嫁給攝政王by扶風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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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譚洲穿越到古代,成了侯府被流放的嫡長子薛雲舟,有個被休的娘沒關係,有個陰險的渣爹他忍了,可是要嫁給攝政王這件事……
一段時日後,換了芯的薛雲舟眯了眯眼,猛地捂住狂跳的心口:為什麼攝政王的言行舉止處處透著二哥的影子!!!
避雷:生子!生子!生子!

1V1,HE,雙穿
攻受穿越前後都沒有血緣關係

銀牌推薦:譚洲穿越到古代,成了被流放的侯府嫡長子薛雲舟,被迫接受既定的命運嫁給人 人聞之色變的攝政王,卻沒想到攝政王早已換了芯子,身體裡住著的竟是他暗戀 已久的人。兩人互相試探,逐漸認出彼此的身份,最後喜聞樂見地走到一起, 在面臨小皇帝那一派系的算計時,毅然決定回封地發展,卻在半途中發現早已揣 上了包子。
本文設定攻受雙穿且互相暗戀,上輩子因為身份約束愛在心口難開,這輩子則借 著名正言順的夫夫關係彌補了遺憾,兩人相處時溫馨中不失搞笑,彼此信任且忠 誠,回封地後一邊養包子,一邊發展自己的勢力。作者文筆自然流暢,從細節處 刻畫人物性格,且善於描寫萌系生物,即將到來的包子必然是個大萌物,再加上 現代人統治下的領土將與土著們將形成鮮明的對比,後面的發展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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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

“死秀才!今後再敢多瞧隔壁狐狸精一眼,老娘就拿手裡的殺豬刀挖了你那雙賊眼珠子!”
“你!你!無理取鬧!你這潑婦!”
“你罵誰潑婦?!”
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屋內立刻響起“哐哐當當”鍋碗瓢盆砸地的動靜,驚得屋頂上幾隻麻雀一哄而散。
這邊爭吵愈演愈烈,那邊另一戶又響起小兒啼哭聲,想必是被吵醒或受到了驚嚇。
小兒一哭,樹蔭下乘涼的老黃狗也立刻站起來,搖著尾巴狂吠著湊熱鬧,炎炎夏日裡惹得四周埋怨咒駡聲此起彼伏。
譚洲以一種極度懶散的姿態靠坐在院子裡一棵柳樹下,手肘撐著膝蓋,兩根手指夾出唇邊的草梗兒,眯著眼抬起頭沖碧藍澄澈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就好像吐出的是看不見的煙圈。
沒煙抽,換了一具毫無煙癮的軀殼,照樣難受。
煙癮似乎早已成為一種發自靈魂的習慣,就像他從小到大都想方設法讓自己處於二哥的視線中,深入骨髓的習慣,怎麼都戒不了。
心情真是複雜,雖然死而復生,卻沒有半分喜悅,來到這莫名其妙的古代,沒了煙,也沒了二哥,譚洲徹徹底底成為一縷孤魂,如今的身份是個名叫薛雲舟的古人,整日裡穿著布料粗糙卻做工考究的長衫,屋子裡隨便抽出一本書都是看得人頭大的之乎者也。
哦,還有一個老娘,就是隔壁正教訓秀才相公的殺豬婆口中的狐狸精。
這座破舊的四合院位於城北貧民區,七八戶人家擠在一處,哪家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弄得人盡皆知,譚洲過慣了優渥的生活,突然淪落到這種髒亂差又嘈雜的地方,實在是不習慣,這會兒聽著秀才家沒完沒了的爭吵聲,煩躁得直想揍人。
“吱呀”一聲,秀才家的門忽然打開,殺豬婆端著一盆燙過豬毛的水走出來,嘴裡罵罵咧咧,眼角一斜就看到坐在樹下的譚洲,雙眉立時豎了起來,大步走過去,往他腳上踢了踢:“走開!我倒水!”
院子不小,不過很沒看頭,中間就兩棵樹,被譚洲和老黃狗各自一棵瓜分了,譚洲靠著的這棵樹位於自家和秀才家中間位置,要他讓一讓倒也無可厚非,不過這殺豬婆滿臉惡意,明顯是來找茬的。
譚洲來了沒幾天,有些摸不准原來的薛雲舟應該是個什麼態度,看殺豬婆這蠻橫的樣子,估計薛雲舟就是個任人欺負的包子?
譚洲正琢磨著要不要讓開呢,腳尖又被踢了一下,頓時火了,咬著草梗兒偏過頭,微微揚起下巴,定定地看著殺豬婆,眸中散發著冷意:“院子這麼大,哪裡不能倒水?”
殺豬婆接觸到他的目光,莫名覺得後頸發寒,突然不敢跟他對視,眼神閃躲了一下,暗罵見鬼了,又迅速瞪他一眼:“叫你讓你就讓!哪兒那麼多廢話!”說完作勢要將盆裡冒著熱氣的水往他身上潑。
譚洲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殺豬婆雙手僵住,潑也不是,不潑也不是,只能看著他乾瞪眼。
譚洲早看出來她就是耍嘴皮子功夫,懶得跟她較真,笑了一下站起身,“噗”一聲將草梗兒吐她盆裡,又沖她咧咧嘴,拍了拍手上的灰,晃晃蕩蕩朝自家門口走去。
殺豬婆扭頭愣愣地看著他背影,也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這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薛雲舟比以前時時刻刻挺直腰板的薛雲舟更有氣勢,像換了個人似的。
“雲舟,快進來。”門簾子掀開,康氏笑著朝他招招手。
薛雲舟的母親康氏三十多歲,在古代屬於半老徐娘,擱現代其實挺年輕的,雖然生活艱辛,但底子好,至今仍算是一個美人。
譚洲在發現自己與薛雲舟長得一模一樣時,曾經非常希望這個母親也與自己的母親相貌相同,可惜康氏與他自小在照片中看到的母親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意料之中,卻依然有些遺憾。
“娘。”譚洲朝她笑了笑,儘量顯得親熱些。
康氏笑意更深,眸底透著幾分受寵若驚的喜悅,雖然不甚明顯,卻還是被譚洲捕捉到了。她從桌上拾起一件青色長衫,往譚洲身上比劃,柔聲道:“娘給你做了一身新衣,領口袖口添了幾道暗紋,你瞧瞧好不好看?”
譚洲低頭打量半晌,雖然古今審美有差異,卻還是能看出康氏女紅了得,不由笑著點點頭,真心贊道:“好看!謝謝娘!”
“秋闈在即,這身新衣穿著去考場也是不錯的,不過你要多花些功夫在讀書上,若考不出功名來,結交再多朋友都無用。”康氏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似乎怕他不高興,又急忙道,“不是娘心疼銀錢,娘是怕別人沖著你出手大方而來,並非真心相交。正所謂財不外露,咱們母子相依為命,總該小心為上,萬一落在有心人眼中,咱們無權無勢,只能任人魚肉。”
譚洲順著康氏的意思應了,他對溫柔的年長女性向來沒有招架力,或許是缺少母愛的原因,康氏的關懷令他十分受用。
母子二人說了會兒話,又吃了中飯,譚洲看著她眼角藏不住的細紋,看著她唇邊清淺而滿足的笑意,聽著她絮絮叨叨的關切話語,忽然覺得有這麼一位母親著實不錯,老天讓他代替薛雲舟,說不定是讓他來享受母愛的?
譚洲自我解嘲著悶笑了一下,見康氏疑惑地看過來,忙給她夾菜:“娘辛苦了,多吃一些。”
康氏愣了愣,迅速垂眼,哽咽著點點頭:“好!好!你也多吃!”說著頓了頓,含著笑意低聲道,“雲舟,娘覺得,你這回遭難,懂事了不少。”
譚洲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還沒全消下去的突起,他醒來後旁敲側擊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薛雲舟是被人打死的,那人覬覦康氏的美貌,趁著院子裡沒有別人,潛進來進行騷擾,碰巧被回來的薛雲舟撞見,二人起了衝突,薛雲舟被打得滿身是傷,更被一石頭砸在後腦勺上,當場斷了氣,那採花賊見勢不妙,早已逃之夭夭。
寡婦門前是非多,譚洲想到那殺豬婆的謾駡,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想到自己還要去考功名,不由頭疼,試探道:“娘,我若是考不中怎麼辦?”
康氏神色毫無變化,似乎對他能否考中並不如何期待:“如今這世道,好官難做。娘不求你富貴,只求你一生安康。”
“唔……”譚洲頓了頓,“若這次考不中,我找個營生做做如何?”
康氏大感意外:“你想通了?”
譚洲挑了挑眉,點點頭含糊應了一聲。
康氏沒再多說什麼,僅僅表示支持,似乎對他的“想通”也不抱什麼期待,看來這薛雲舟原本是極為執著功名利祿的。
譚洲並非視功名如糞土,若不是他一讀古文就頭疼,去參加科舉混個一官半職他還是很願意的。古代不好混,而且再也沒有二哥罩著了,他總要不斷往上爬,才能爭取活得更好的機會。
想到二哥,譚洲有些沉默。
譚家老二譚律,他名義上的哥哥,比他大整整十歲,有時候對他嚴厲得像個父親,他從青春期感情懵懂時就開始喜歡譚律,一直喜歡到死後的現在,簡直無可救藥。老天真是開了一個大玩笑,他好不容易借酒壯膽,打算在二十歲生日的時候表白,卻被一輛橫沖而來的貨車斷送了一切。他記得譚律急打方向盤,在一切無法挽回時,猛然撲過來將他緊緊抱住。
臨死前的片段定格在此處,譚洲一回想就心口劇痛,自己被護住都沒能逃過一劫,那二哥……
“雲舟,你怎麼了?”康氏語帶關切,打斷了他的沉默。
“……沒事。”譚洲搖搖頭,給了康氏一個安撫的笑容。
如今這世上,真正關心自己的,只有康氏了,他既然沾了薛雲舟的光,那從今以後就將自己當做薛雲舟吧。
薛雲舟,薛雲舟……
譚洲反復咀嚼這三個字,試圖讓自己適應新的身份。
換了芯子的薛雲舟將康氏哄得高高興興,正打算出去轉轉,就聽到外面有人喊:“薛公子可在家?”
薛雲舟掀開簾子看向來人:“找我?”說著側身讓他進屋。
康氏轉過身,目光投向門口,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門外站著的是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對康氏視而不見,卻沖著薛雲舟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笑得異常謙卑:“大公子,侯爺有命,派老奴前來接大公子回府。”
“……”薛雲舟聽得雲裡霧裡,木然著臉看他。
康氏跌跌撞撞走過來,緊張地將薛雲舟拉到身後,雙唇輕顫道:“陳總管,雲舟五年前就被侯爺趕出來了,如今怎麼又要他回去?”
陳總管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神色有些敷衍:“夫人說笑了,大公子雖說離家五年,可終究是侯府嫡長子,斷沒有在外成親的道理,您說是不是?”
“成親?”康氏一驚,眉頭微蹙,按下心中的不快,問道,“不知說的是哪家姑娘?我畢竟是雲舟的生母……”
薛雲舟動了動眉梢,這才知道自己之前猜錯了:康氏並非寡婦,她曾經是侯爺的嫡妻,如今獨自帶著兒子在外面過,看來是被休了。
陳總管笑笑:“並非哪家的姑娘,是攝政王。”
康氏瞪圓了眼倒抽一口涼氣。
“咳……”薛雲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以為聽岔了,艱難道,“我要娶攝政王?”
攝政王是男的吧?沒聽說當權者是個女人啊!
陳總管一臉古怪地看著他:“不,當然是攝政王娶大公子,大公子的嫁妝已經準備妥當了。”
薛雲舟面容平靜地抬頭望瞭望房梁,內心萬頭神獸狂奔。
尼瑪!同性戀婚姻竟然是合法的!這世界究竟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等等!我為什麼要嫁給那個是圓是扁都不清楚的攝政王?!
作者有話要說:  #論如何讓主角內心世界變得豐富#
雲舟:我艸!我竟然要嫁人了!這世界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麻煩提前告訴我!
作者親媽:你能生娃。≧?≦
雲舟:……

☆、第2章 回府

薛雲舟受到的衝擊有些大,將目光從房梁移回陳總管的臉上:“呵呵……我?出嫁?攝政王?”
陳總管隱約覺得這笑聲透著不可明說的古怪,以為他高興得話都說不完整了,連忙點頭:“正是!這可是咱們忠義侯府的大喜事啊!侯爺吩咐老奴儘早將大公子接回去,侯爺對大公子甚是掛念……”
陳總管的聲音逐漸縹緲,薛雲舟腦子裡刷刷刷閃出幾個血淋淋的大字:我!出嫁!攝政王!
康氏見他目光呆滯,憂心忡忡地扯了扯他的袖擺。
薛雲舟好半晌才回神,忙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對陳總管口中的侯爺實在是缺乏好感,不談那人為何拋妻棄子,單看這總管的變臉功夫他就對所謂的忠義侯府生了抵觸,再加上回去還要作為聯姻的棋子嫁給素未謀面的攝政王,想想就一陣惡寒。
陳總管還在絮絮叨叨著陳述忠義侯對兒子的關切之情,薛雲舟已經聽得十分不耐煩,側頭見康氏面色難看,似乎下一刻便要暈倒,忙站直身子將她扶住,對著陳總管皮笑肉不笑道:“多謝侯爺掛念,只是這親事來得太過突然,我是一點準備都沒有,今日不能跟你回去。再說,我原本正打算參加秋闈……”
陳總管原本就覺得今日的薛雲舟言行舉止有些不一樣,此時再聽他這麼一說,更為詫異:“大公子上回不是已經應了侯爺嗎?怎麼會一點準備都沒有?至於秋闈,這……嫁入王府,自然就不能再參加了。”
康氏身子晃了晃,抬頭看向薛雲舟,神色似有幾分受傷:“雲舟,你見過侯爺了?”
“我……”薛雲舟一頭霧水。
康氏見他面露遲疑,傷心又急切地抓著他的手腕:“攝政王的名聲你又不是沒聽過,你怎麼能嫁過去?侯爺都說了些什麼?他是不是逼你了?你怎麼能答應呢!”
“夫人,這實在不能怪大公子,更不能怪侯爺。”陳總管壓低嗓音,似乎怕入了別人的耳朵,“是攝政王看上大公子了,非要將大公子要過去,若非大公子出身忠義侯府,怕是連三媒六聘都要省了,直接被抬過去做妾都有可能。”
做妾……薛雲舟只覺得自己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抖了一下。
“你怎麼了?”康氏關切的看著他。
“沒事。”薛雲舟咧咧嘴,默默加了一句:我只是在感歎這神奇的世界。
陳總管再次笑道:“大公子,馬車已在外面候著了,您看何時動身?”
“唔……我這裡還有些事,你明日再來吧。”
薛雲舟使喚得自然,陳總管倒是心裡再次詫異,暗道這大公子以往最期待回侯府,甚至在面對侯府體面一些的下人時都有些唯唯諾諾的,怎麼今日突然硬氣起來了?難道他自信嫁給攝政王就一定受寵?聽說攝政王與他只有一面之緣,會不會其實他們私下已經有過不少接觸?
陳總管的思路繞了個九曲十八彎,更不敢怠慢,見薛雲舟堅持不肯隨他回去,只好恭恭敬敬答應下來,又恭維了幾句便轉身走了。
人一走,隔壁的殺豬婆甩著大步走過來,塞給康氏兩隻豬肘子:“喏,你兒子不是差點被打死了嗎,燒湯給他補補。”
康氏不在意她的言辭,笑著道了聲謝:“一直受你們照顧,真是過意不去。我給你做了件衣裳,這就去拿給你,你先坐著。”
殺豬婆頓時笑靨如花,豪爽道:“左鄰右舍的,今日我幫你,明日你幫我,有來有往嘛,客氣什麼!”
薛雲舟覺得這殺豬婆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殺豬婆擺出一臉八卦的模樣朝大門外努努嘴:“那人是誰?”
“你猜?”薛雲舟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也不與她客套,大喇喇往旁邊的凳子上一坐,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腦中開始思索逃婚的可能性。
殺豬婆此時已顧不上疑惑他與平時大相徑庭的舉止,飛舞的眉眼顯得興致勃勃:“我瞧著他像大戶人家的,嘖嘖,瞧那一身打扮,講究得很!還有外頭停著的馬車,貴氣不說,竟然還有七八個小廝護衛守著。這裡可是京城,多的是達官貴人,我雖然就是個殺豬的,可也不缺見識,貴人們總喜歡在馬車上掛牌子,張府的,李府的,尚書家的,丞相家的,免得互相衝撞了。可惜我不識字,不然就知道他是哪家的了……”
薛雲舟兀自陷入沉思,對她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殺豬婆說了半晌見沒人應她,覺得很是無趣,眼珠子轉了轉,湊近了低聲道:“唉!那人是跟你娘相好的麼?”
碰巧這時康氏從裡屋走了出來,將她的話聽在耳中,面上頓時尷尬起來:“胡說什麼呢?”
殺豬婆訕訕地接過她手中的衣裳,顧左右而言他:“這衣裳真美!你的手藝,給大戶人家做繡娘都是可以的。”
康氏不自然地笑笑:“混個生計罷了。”
殺豬婆顯然對這回禮喜歡得不行,又狠狠誇了幾句才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康氏輕輕歎了口氣,沉默地將肘子洗刷乾淨,又悶頭開始擇菜,屋子裡一時無聲無息。
薛雲舟總算回神,見她情緒低落,趕緊湊過去幫忙,卻被她抬手撥開,忙討好地笑了笑:“娘,你不高興了?”
“沒有,君子遠庖廚,這些不是你應該做的。”
薛雲舟搶過她手裡的菜:“什麼君子不君子的,那都是讀書人說出來給自己偷懶的,娘才應該遠庖廚呢,是兒子不懂事讓娘操勞了,以後兒子會讓您享清福的。”
康氏並非迂腐之人,欣慰之餘便隨他去了,只是看著他手裡熟練的動作,忍不住驚訝道:“你何時學會做這些的?”
薛雲舟頓了頓,轉移話題道:“娘,我不想嫁給攝政王,我們能離開京城麼?”
康氏盯著他看了一眼,語重心長地歎道:“你既然不想,當初又為何要答應呢?攝政王暴虐又好色,還擔著一個克妻的名頭,先前說的幾門親事都黃了,後院抬進去的小妾聽說也死過兩三個,至於怎麼死的,外人雖不清楚,可傳言並不好聽。他看上你,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薛雲舟手一抖,差點將擇好的菜摔到牆上,努力克制住才沒有罵出“人渣”兩個字,他原本沒打算照著這身體原主的真實身份演戲,也就懶得揣摩他的性格,可眼下實在是對這個“薛雲舟”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他是有多腦殘才會答應嫁給那樣一個人渣?
薛雲舟一夜沒睡好,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年代,想違抗一個王爺的旨意簡直是自尋死路,更何況還是手握重權的攝政王。一旦他帶著老娘卷著細軟跑路,後面等著他的就絕對是皇族與忠義侯府的聯合追殺。
他不相信侯府那個爹會對自己仁慈,他也不希望康氏因為自己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雖然康氏本人十分樂意。而且據他所知,如今世道正亂,南面還冒出過幾起農民起義,讓康氏混入流民中逃難,萬一自己看顧不周,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逃婚是絕對不行的,難道只能認命地嫁過去?
薛雲舟在硬得磕骨頭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烙了整夜的餅,最後決定走一步算一步,第二日在康氏擔憂的目光中乖乖跟著陳總管回侯府去了。
雖說攝政王名聲不好,可有權勢地位作倚仗,任誰都不敢輕視,薛雲舟身為未過門的攝政王妃,只要還沒被坑死,就永遠屬於眾人阿諛奉承的物件。從進大門開始,碰到的每一個人都對他恭敬有加,似乎他當真是侯府備受看重的嫡長子,從不曾被攆出去過。
侯府如今的嫡母季氏是季將軍家的女兒,薛雲舟剛落腳就被帶過去向她請安見禮了。
季氏或許是因為保養得宜,看上去比康氏年輕不少,可惜頂著一張路人臉,若不是衣著華貴妝容考究,扔大街上都不一定能被認出來。薛雲舟與她母慈子孝地說了半天話,直到離開都沒記住她長什麼模樣。
到了傍晚,忠義侯薛沖回府,將薛雲舟叫去了書房,見他行禮時動作有些生硬,神色卻十分從容,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薛雲舟面對他打量的眼神,淡淡回以一笑。
薛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很快又緩和了神色,溫和道:“明日去看看你的嫁妝,爹不會虧待你,那些往後就是你自己的了,若還有什麼欠缺的,只管與你母親說。”這母親自然是指的季氏。
薛雲舟恭敬應是,心中迅速開始打起這嫁妝的主意,畢竟他如今一無所有,平白添了一份產業總是振奮人心的。
薛沖又溫言細語地關心了幾句,接著從袖中掏出一隻小瓷瓶遞到他面前,低聲道:“小心行事。”
薛雲舟心裡咯噔一聲,下意識伸手接過,目光死死盯在這瓷瓶上,恨不得戳個窟窿將裡面一探究竟。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一個接一個意外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看對方那一臉嚴肅的神色,這神神秘秘的一句話顯然應該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他能蠢到直接問裡面裝的是什麼嗎?
薛雲舟心念一動,立刻做出一副猶豫的模樣,看了看面前的便宜爹,欲言又止。
薛沖安撫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寬慰道:“他既然看上了你,大喜之夜必定不會太過警惕,你要見機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你為爹做了這麼多,爹知道你孝順,不會虧待你的。”
薛雲舟很想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奈何實在是演技平平,只好鄭重點頭:“爹放心,兒子明白!”同時在心裡狠狠豎起兩根中指。
“爹對你一向是放心的。”薛沖呵呵一笑,隨即話鋒一轉,“對了,你娘最近如何?”
薛雲舟大感詫異,難不成他還惦記前任老婆?
“娘一切都好。”
“唔……”薛沖似乎對他的回答不太滿意,垂眼沉默了一瞬,緩緩道,“眼下以親事為重,你娘那邊倒不急於一時,慢慢來吧。”
慢慢來?慢慢來什麼啊!
薛雲舟覺得這穿越實在是太讓人心塞了。

☆、第3章 出嫁

翌日,薛雲舟興致缺缺地去查看自己的嫁妝,他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嫁妝”這個詞會被按在自己身上,再加上還有個攝政王像定時炸彈一樣蟄伏著,隨時有可能將自己轟得渣都不剩,他就實在沒辦法心情愉悅,不過也不至於惱怒,只是有種淡淡的荒謬感。
陳總管見他始終耷拉著眉眼瞧不出情緒,不免心裡有些惴惴,便不敢多話,只默默地在一旁帶路,到了地方又恭恭敬敬將禮單呈上。
薛雲舟寡淡著臉伸手接過,眼底雲淡風輕,只微微低頭一頁頁翻看,目光從床架桌凳被褥擺設的繁雜稱謂上迅速掠過,又稍微用心地看了看金銀玉器的列單,在看到一溜陪嫁僕婢的名字時微微動了動眉梢,最後看向陪嫁的莊子、鋪子等產業,眼前一亮,總算是精神了些。
陳總管一直偷覷他神色,見他目光落在最後,忙討好地笑了笑:“侯爺說了,給大公子的嫁妝,一切都要挑最好的,不僅為了攝政王府與忠義侯府面上有光,更為了大公子您有足夠的嫁妝傍身,在王府能過得自在。兩處莊子地勢甚佳,每年的收成都很好,另兩間鋪子也是年年盈利,這些都是侯爺親自為您挑選的。”
侯爺要真這麼疼兒子,難道不應該把嫡長子留在身邊以待承襲爵位?那樣得到的可是整個侯府。
不過薛雲舟並不稀罕,只是想到藏在懷裡的那只瓷瓶,忍不住譏諷地輕嗤一聲,只當陳總管的話是放屁,禮單在手心敲了敲,輕扯嘴角給了個笑容:“進去看看。”說著大步跨過門檻當先走了進去。
只是沒想到,目光投進去的一瞬間,他就立刻被強烈的視覺衝擊給驚住了。
現代人很難想像古代侯門嫁妝的陣容究竟有多強大,薛雲舟看著塞了滿滿一屋子的傢俱擺設金銀細軟,有種人民幣嘩啦啦從天而降狠狠砸在他臉上的錯覺,一陣晃眼後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丟人,忙摸了摸額頭恢復鎮定。
其實他在現代從來沒缺過錢,譚律每個月都會往他卡上打一筆怎麼花都花不完的生活費,他對自己財產的概念就是銀行卡上那一長串數字,僅此而已,雖然價值可能遠超這些嫁妝,但遠遠沒有這眼花繚亂的實物來得震撼。
想到譚律,薛雲舟忽然全身無力,心底漸漸湧起絕望,雖然他一直覺得譚律管他管得像爹似的,完全沒有看上他的苗頭,雖然他打算表白時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甚至被訓斥一頓的思想準備,可那時候好歹他們在同一個世界,哪怕只能看著過過眼癮,也好過現在這種詭異的境地。
薛雲舟恨死穿越了,恨得心肝肺都抽疼,看著滿屋子的嫁妝,只覺得異常刺眼,就好像老天爺正躲在某個角落嘲笑自己,笑自己的癡心妄想。誰讓他犯渾,奢望不該奢望的人呢?譚家收養了他,對他有恩,他白吃白喝竟然還做白日夢,企圖染指譚家的頂樑柱,難怪老天看他不順眼,降下懲罰將他發配到這裡,將他剝得除了一縷孤魂,什麼都不剩。
薛雲舟神色黯然,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索然無味,就連原本有些興趣的莊子和鋪子也懶得去多關注了。
之後他就在侯府過上了“待嫁”的日子,無所事事,幾乎閑的蛋疼,想著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早點成親呢,雖然他很想打聽一下攝政王的事,可為了扮演好一個原住民,除了偶爾敲敲邊鼓或是聽聽下人的八卦來搜集資訊,平時只能故作淡定地保持沉默。
據說攝政王賀淵已經三十而立,雖然後院花紅柳綠煞是熱鬧,卻至今未得一子。薛雲舟默默覺得此人腦抽了,權柄在握卻連個繼位者都沒有,竟然還娶男妻,以後他的嫡子打哪兒來?這是自暴自棄了麼?
如此過了幾個月,終於到了成親的日子。
薛雲舟無力改變什麼,只能黑著臉任人裝扮,最後被熱熱鬧鬧地塞進大花轎時,氣得腦袋都冒煙了,狠狠扯下頂在頭上的紅蓋頭,坐在裡面深吸幾大口氣才強忍住把轎子踹爛的衝動。
紅蓋頭!蓋頭!頭!奶奶個腿的!
薛雲舟面容扭曲著呼哧呼哧喘了一陣,神色漸漸平靜下來,他這個人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說好聽點叫想得開,說難聽點叫不走心,似乎什麼都可以被他拋諸腦後,當然,除了譚家的事和二哥的事。
所以,面對未知的攝政王府,面對即將到來的洞房花燭夜,他雖然偶爾想起來會焦躁得恨不得把頭髮扯了,可直到現在都還沒怎麼生出畏懼的心理,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為他穿越過來沒有多久,還沒怎麼融入這個“皇權在手,天下我有”的社會,哪怕大難臨頭都依然覺得自己是個旁觀者。
送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繞著京城轉了大半圈才往攝政王府走去,薛雲舟隔著簾子往外看了一路的風景,偶爾會聽到湊在一起的圍觀百姓竊竊私語。
“不是說攝政王克妻嗎?想不到這回倒是順趟了。”
“那可不一定,還沒拜堂呢,誰知道這位侯府公子能不能活到禮成的時候?”
“……”薛雲舟很想加入他們的交談:攝政王克妻的名頭是真的!真的啊!這位侯府公子在幾個月前的確死了!他要沒死透,我也來不了啊!
外面的熱鬧襯托出轎子裡的寧靜,薛雲舟聽著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終於感覺到了緊張,再加上被顛了許久,接下來就一直處於眩暈的狀態,至於什麼時候把蓋頭重新蓋上的,什麼時候下轎的,又什麼時候拜堂的,完全沒有印象。
整個過程,他一直在忙著向老天爺討饒,希望自己下一秒就會在醫院病房醒過來,然後發現最近這幾個月的事全部是一場夢。
可惜直到入了洞房,老天爺都沒有一丁點表示。
攝政王牽著紅綢將他帶進洞房,半句話都沒說,相當高冷地轉身就走,看起來毫不留戀。
薛雲舟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想著外面的喜宴還有好一陣才會散,稍稍松了口氣,忙揭開蓋頭扔在一邊,煩躁地扒了扒頭髮,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短髮了,又手忙腳亂地捋捋,發冠扶正。
桌上紅燭高照,燭臺邊便是合巹酒。
薛雲舟趴在桌邊支著下巴,盯著酒壺看了半晌,眸底有些糾結,暗中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瓷瓶,不確定拿出來用上的話,待會兒會不會後悔。
他穿越前其實挺渾的,雖大是大非上沒什麼差錯,但就為了讓譚律百忙之中抽出空來關注自己一下,就時不時要犯點小錯,打個架鬥個毆什麼的,見血的不在少數。
可那些只能算小打小鬧,他在法治社會生活了整整二十年,接受過高等教育,再渾也不會做出要人性命的事,所以現在面對這種不弄死新郎官自己就要等著被吃的絕境,他實在拿不出殺人的勇氣。
過了許久,前院的喧囂聲逐漸消失,薛雲舟腦子裡的弦立刻繃緊,坐直了身子如臨大敵,一邊死死盯著門口,一邊進行強烈的自我催眠:鎮定!鎮定!反正這身體也不是自己的,忍一忍就過去了,保命要緊!
好不容易做好了各項心理建設,可左等右等沒等到人,起來走兩步松松筋骨,那股聚集起來的氣又“噗”一聲散了。
算了,不能忍,那就反抗吧!
薛雲舟抹了把臉深吸口氣,上下左右打量房間的各個角落,企圖尋找趁手的利器,以備不時之需。
嗯,燭臺可以戳死人,花瓶可以砸死人,紅綢可以勒死人,至於袖中藏著的那瓶毒藥……
呵呵,還是與侯府保持距離吧!
熱鬧了一整天的攝政王府逐漸安靜下來,薛雲舟還在揪著頭髮苦思對策,攝政王賀淵卻早已換下了喜服,沉著臉坐在書房內,就著燭火翻看案頭堆積的摺子。
本朝太祖時期被驅逐到極寒地帶的突利又死灰復燃了,近幾年時不時組織小股勢力在北邊進行遊擊騷擾,燒殺搶虐無惡不作,邊疆百姓與戍邊將士傷亡慘重。——很棘手!
江南一帶貪官污吏橫行,官員的腰包鼓得走不動路,百姓明明收成不錯,卻愣是貧得恨不得將自己涮涮吃了,有人跑到京城告禦狀,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抓起來扔進了大牢。——太荒唐!
中原以西赤地千里,朝廷發下去的賑災款項只有零頭落在了實處,其餘全部不知去向,當地餓殍遍野,百姓一怒之下揭竿起義,朝廷又派了大軍去鎮壓,手段比對付突利要狠上不知多少倍。——真悲哀!
這些摺子全都是從書房各個旮旯窩裡翻出來的,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年前,可惜上面沒有任何批示。
這麼多問題,掌權者卻視而不見。——爛攤子!
王府總管何良才躡手躡腳走進書房,心裡暗自嘀咕王爺最近幾個月怎麼突然轉了性子,可面上卻不敢有任何表示,只弓著腰小心翼翼道:“王爺,時辰不早,該歇啦。”
“嗯……”賀淵皺著眉點了點頭,渾然沒將他的話聽在耳裡。
何良才杵在那邊等了半晌,想再提醒一聲又怕惹怒他要挨板子,可萬一誤了正事到頭來還是要怪罪到自己頭上,那頓板子怕是怎麼都免不了。
唉……誰讓自己命苦,伺候了這麼個陰晴不定的主子!
何良才豁出性命似的抹了把臉,堆起笑容:“王爺,該歇啦!”
賀淵猛然回神,抬頭朝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你先去歇著,我看完再說。”
啊?
哎呦!您老還坐在這兒,我敢去歇著?
何良才苦哈哈著臉:“王爺,您忘啦?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啊,王妃還在洞房等著您呐!”
賀淵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我睡書房。”
何良才:“!!!”

☆、第4章 見面

翌日清晨,薛雲舟是被敲門聲驚醒的,睜開眼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愣了片刻後暗暗驚喜。
爺成功逃過一劫了!雖然只是暫時的……
敲門聲再次響起:“王妃,您起了嗎?”
薛雲舟揉了揉臉清醒一下,猛然反應過來這“王妃”喊的是自己,頓覺晦氣,忙起身黑著臉去開門。
站在外面的是侯府安排給他的陪嫁小廝之一,名字他也沒用心記。
小廝看到新任王妃竟然親自來開門,而且身上還穿著起皺的喜服,頓時心生不屑,腹誹道:果然是外面養的,一點世家風範都沒有。
薛雲舟有點起床氣,再加上折騰了一天又趴了一夜,這會兒正腰酸背痛,實在是擺不出好臉色,皺著眉冷淡道:“什麼事?”
小廝滿臉堆笑:“早膳已經備好,小的來問問王妃何時洗漱用膳。”
“哦,你端過來吧。”
“是,小的這就去。”
沒一會兒,幾個小廝魚貫而入,薛雲舟在他們的伺候下換好衣服把自己打理乾淨,坐在桌前將早飯吃了。
吃飽喝足才想起打聽自己的夫君:“王爺呢?”
一名小廝答:“回王妃,王爺上早朝去了。”說著瞟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情緒來。
薛雲舟暗暗松了口氣,面上倒是平靜,隨手挑了一個看得順眼的小廝:“你,陪我出去走走。”
那小廝愣了愣,連忙跟上。
兩人在廊簷下穿行,薛雲舟正在打量王府順便認認路,不經意間轉頭就見後面那小廝一臉欲言又止,嘖了一聲停下腳步:“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那小廝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恭敬道:“王妃請恕小的多嘴,昨夜王爺在……在書房歇了,眼下府裡上上下下都在議論。王妃回門前還是待在府中較妥,免得招人口舌。”
薛雲舟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那小廝頓了頓,又盡心盡職道:“一會兒可能府裡的另外幾個主子會來問安見禮,王妃若是不在,怕是要失了禮數,畢竟王爺他對王妃您……”
薛雲舟一臉“我聽得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看著他:“王爺沒來跟我洞房,所以我這個正妃的翅膀硬不起來了,得適時地安分點,照著規矩來。”
小廝臉一下子漲紅,欲哭無淚:理是這個理,可用不著說得這麼直接啊!
薛雲舟突然笑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小廝跟不上他的思路,愣愣答道:“回王妃,小的叫余慶。”
“哦,好名字!”品性也不錯,至少還知道善意提醒。
薛雲舟聽從他的建議,打消了出府的念頭,剛準備回自己的院子窩著扮鵪鶉,就見迎面走來幾個姿色各異的年輕女子。
薛雲舟嘴角一抽,低聲道:“這就是王爺的幾位侍妾?”
余慶也壓低嗓音:“應該是。”
臥槽!我要是個女的,那就是當家主母了吧?可我是男人啊,那算什麼?主公?
啊……叫主公的感覺還不錯……
薛雲舟對後院這些鶯鶯燕燕避之不及,走了一下神連忙撇開視線假裝沒看到,剛轉身又見另一個方向走來幾個打扮鮮亮的清秀男子。
薛雲舟:“……”
余慶好心提醒:“那些應該也是。”
薛雲舟:“……”我知道啊!
花枝招展的侍妾們熱熱鬧鬧一擁而上,滿臉喜氣地向他行禮,表面倒是畢恭畢敬,可眼底卻藏不住偷偷打量與幸災樂禍。
薛雲舟沒想到自己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尷尬之餘特別想對他們吼一句:王爺讓給你們啊我不要!
於是,新任“當家主公”一邊在心裡吐著血,一邊生無可戀地在前面帶路,領著一群綠柳紅桃去自己的院子小坐,接受了他們的敬茶,又按規矩每人賞了點金銀佩飾。
這半天,薛雲舟什麼都沒幹,就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裡,看似在聽攝政王的小老婆們互相吹捧攀比試探,實際上思緒已經跑出去老遠。
還是余慶盡職,在旁邊認認真真地把所有話都聽進耳朵,還揣摩深層含義、歸納中心思想,人一走就對薛雲舟彙報工作。
“王妃,您不必憂慮,聽他們的意思,似乎王爺近幾個月一直睡書房,誰都近不了身。”
薛雲舟還在發呆,聞言愣了一下:“我憂慮什麼?”
余慶道:“王爺昨夜沒來,興許是有什麼要緊事,並非獨獨冷落王妃。”
薛雲舟無語地看著他:我好稀罕噢!
余慶見他目光呆滯,以為是因獨守空房受了打擊,忙寬慰道:“聽說王爺前陣子曾中毒昏迷,或許最近在忙著查兇手呢,王妃可要小的去打聽一下?”
薛雲舟本想說不必,可再一轉念又覺得消息閉塞對自己不太有利,就點頭答應了。
接下來這兩天,薛雲舟哪裡都沒去,也沒見著所謂夫君的面,雖然樂得自在,卻也著實無聊,好在他上輩子練過字,現在無事可做就模仿原主的字跡寫寫大字消磨時間。
回門前的晚上,余慶打聽到一些消息,說:“兇手早就抓到了,據說是投入大牢交給了刑部。下面都在奇怪王爺怎麼突然變仁慈了,以往碰上這種事都是直接將人抓來剝皮的。”
薛雲舟一陣惡寒:“剝皮?”
余慶點點頭,小聲道:“王爺性子不大好,府裡曾經死過幾個侍妾,都是被活生生打死的,現在一些受寵的,身上也滿是傷痕,他們雖然下令不許多嘴,可底下一直在偷傳。如今王爺誰都不碰了,也不知他們是個什麼想法。”
薛雲舟想起那些小老婆,有點無語,一身傷痛還要在情敵面前強顏歡笑,想想也是蠻辛酸。
余慶說完後,突然發現薛雲舟眯著眼用探究的目光看著自己,頓時有點不知所措。
薛雲舟翹著二郎腿,腳尖晃了晃,疑惑道:“他們都在看我的笑話,你怎麼這麼不隨大流呢?”
余慶瞪大眼,臉上立刻漲得通紅,磕磕巴巴解釋道:“王妃誤會小的了,小的是感念夫人的恩情,如今有幸跟著王妃,只想一心一意報答王妃,絕不會有別的心思。”
薛雲舟愣了一下:“哪個夫人?我娘?”
“是。”余慶連忙點頭,“當年我爹在門房值夜時,府裡少了東西,侯爺不知聽了誰的話,認定是我爹偷的,差點將我爹打斷腿送去官府,是夫人心善,查出有人陷害,還了我爹一條生路,又給了買傷藥的銀子。若沒有夫人,小的一家如今不知要淪落到什麼地步……”
薛雲舟晃動的腳尖頓住,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心想改天回去得跟康氏確認一下,身邊沒有一個衷心可靠的人的確寸步難行,這余慶看上去倒是還不錯。
天將黑時,賀淵回了府,剛在書房坐下,就見何良才站在門口候著,忍不住皺了皺眉:“又有什麼事?”
這王府總管真夠操心的,每天都要提醒他去看看王妃,他現在一看見何良才就頭疼。
何良才賠著小心笑道:“王爺,明日是王妃回門的日子,王爺可要一同去侯府?老奴好提前做些準備。”
賀淵沉著臉看他,一言不發。
何良才一顆老心忍不住開始亂顫,他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從上回中毒昏迷,王爺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身上那些帶著血腥味的煞氣突然消失無蹤,可一個眼神掃過來,卻比之前更淩厲,無端端讓人矮了半截,愣是直不起腰來。
賀淵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開口:“我最近忘性較大,你知不知道我當初是怎麼看上那位侯府公子的?”
何良才一臉為難:總不能直接說您好色吧?再說了,您又不是七老八十,怎麼就忘性大了,莫不是在誆我?
“怎麼?不知道?”
何良才連忙打起精神,斟酌道:“王爺您對王妃……一見鍾情……之後打聽清楚他的身份,就去侯府提親了。”
賀淵沉默片刻,“嗯”了一聲起身抬腿就走。
何良才詫異,連忙跟上:“王爺?”
“去看看王妃。”
賀淵有種預感,這門親事對方或許並非心甘情願,若果真如此,兩人說清楚,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各自相安無事,倒也省得自己再費心了。
此時薛雲舟剛在院子裡溜達完,閑得快發黴了,正趴在床上做俯臥撐,突然聽到余慶驚喜的聲音:“王妃!王妃!王爺來了!”
薛雲舟手一滑,“噗通”一聲,臉砸在了床上。
賀淵來得太過突然,余慶的話剛說完,薛雲舟還沒來得及把臉拔出來,就聽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接著就是余慶手忙腳亂在行禮。
薛雲舟不淡定了,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撣撣衣服擺出一臉淡然的神色,繞過屏風走出去,垂著眼拱手行禮:“雲舟見過王爺。”
無人應答。
薛雲舟等了片刻,疑惑地抬起頭,一下子撞進對方深不見底的黑眸中。
對面的人正目光深深地看著自己,似震驚,似驚喜,那眼神太複雜,一時竟看不透。
不過人家是攝政王嘛,看不透正常。
薛雲舟正腹誹著,突然聽見賀淵情緒激動地來了一句:“你們都退下!”
薛雲舟:“……”
包括我的吧?我能一起退嗎?
何良才跟余慶兩人都喜氣洋洋地退下了,還非常貼心地將門合上。
門一關,賀淵立刻上前兩步。
薛雲舟連忙跟著後退兩步,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就聽對方嗓音微啞地喊:“舟舟……”
臥槽!叫這麼親熱幹嘛!
薛雲舟嚇得又連退兩步,後背撞到屏風上,退無可退,只好咧咧嘴,強作鎮定道:“不知王爺前來,所為何事?”
賀淵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拽到懷裡抱住,激動道:“洲洲,你沒死!”
薛雲舟頭髮都要豎起來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是被你克死的!快放開我!
“托王爺福,雲舟只是後腦留了個包,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哈……哈……”
賀淵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松開懷裡的人仔細打量。
薛雲舟第三個“哈”卡在嗓子眼裡,對上他的目光,莫名有種熟悉感,卻很快被心裡的不安代替。
這變態突然過來,不會是要找我玩SM吧?不知道能不能跑……
賀淵沉默地盯著他看了片刻,遲疑道:“洲洲,我是……”
薛雲舟面露疑惑。
賀淵退開半步,恢復鎮定:“聽說你字寫得很好?”
薛雲舟顧不得感慨他的變臉功夫,連忙謙虛地笑了笑:“能看罷了,王爺要不要看看?”
賀淵聽後眼底微微有些失望:“好。”
薛雲舟立刻去案頭翻出這兩天寫的字,遞到他面前。
賀淵一張張翻看,失望之色越來越濃,最後似有些不甘心,冷淡道:“寫給我看看。”
薛雲舟雖然很樂於拖延時間,可對於他這個要求還是有些莫名其妙,只好攤開紙磨好墨提筆寫字。
他很擅長模仿別人的字體,因此寫得很有信心,這一切都拜二哥所賜。
二哥的字寫得很好,事實上在他眼裡,二哥沒有一處不優秀,他為了趕上二哥的腳步,每天都會在各方面下苦功練習,甚至很花癡地模仿二哥的字跡。
不過他一直都是私下偷偷練的,練完就銷毀,他的所有本子所有試卷上的字全都是狗爬,只有寫得難看,二哥才會花功夫來教訓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明明練得一手好字,非要寫狗爬,明明可以做優等生,非要考低分。為了搏得二哥的關注,他的叛逆期就沒結束過,想想也是蠻拼的。
薛雲舟一邊感慨一邊寫字,正寫得興起,就聽身邊的賀淵道:“行了,不用寫了。”
薛雲舟回頭,見他掩不住的失望之色,心裡有點囧:爺的字寫得夠有型了好伐?你失望個毛。
賀淵淡淡道:“明日陪你回侯府,我會命人備禮,你不用操心了。”說完轉身就走。
薛雲舟看著他的背影,再次產生莫名的熟悉感,愣了一下之後大鬆口氣。
原來攝政王他老人家喜歡字寫得好的,看來我的危機解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二哥:我叫你洲洲你為什麼不答應?
雲舟:臥槽!你平時都是一張後爹臉連名帶姓叫我的好伐?
雲舟:你幹嘛突然叫我洲洲?
二哥:……太激動了沒控制住。

☆、第5章 回門

薛雲舟猜測這位攝政王已經對自己失去了興趣,因此心情大好,睡了穿越以來最沉的一覺,第二天心滿意足地收拾收拾準備回門了。
只是馬車已經備好,卻遲遲不見賀淵的影子,正疑惑的時候,就見何良才指揮著幾個小廝抬著禮物過來了。
“老奴見過王妃。”何良才滿頭汗也顧不得擦,躬身對薛雲舟行了一禮。
他畢竟是王府的總管,見慣了各種起起落落,因此做不來捧高踩低的事,誰知道被你踩了一腳的人以後會不會一朝翻身,到那時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薛雲舟對這個身材微胖、笑起來像彌勒佛的老太監印象還不錯,笑了笑:“王爺呢?”
何良才微微無奈:“王爺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有要事,不定什麼時候能回來,今日怕是要委屈王妃了。”
薛雲舟無語:這姓賀的怎麼回事?前一秒還激動地占我便宜,後一秒就高冷地扔完話走人,前一天還說要跟我一起回門,今天就不見人影,反反復複地逗人玩麼?不是說這個朝代很亂嘛,他都這麼無能了還忙個毛線?
薛雲舟誰都不在乎,自然也不介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無可無不可地獨自回了侯府,意料之中的,眾人對他不比之前熱絡了,就連門房的笑臉都少了幾分諂媚。
忠義侯薛沖將他叫到書房,微微皺眉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衣著樸素、神色坦然,怎麼看都不滿意,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都三天了,王爺如今還好好活著,怎麼回事?”
薛雲舟無語:人家都活三十年了,你也沒能把他弄死,我一個外來戶就可以三天搞定?
薛沖看他一臉無辜,忍不住眉頭又皺了皺,歎道:“聽說王爺至今都沒踏足過你的房門?”
“是。”薛雲舟應了一聲,暗歎道:這個時代雖然沒有網路,但是消息照樣傳得很快嘛!
薛沖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語重心長道:“你啊,也別擺讀書人的架子,自當年太祖皇帝立男妻為後,男妻的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你且放低身段委屈一陣子,一旦事成,你就可以重獲自由,到時皇上感念你的忠心,定會對你青眼有加。”
薛雲舟眼睛一亮:我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他這神情落在薛沖的眼裡,薛沖以為他受到了鼓舞,便欣慰地笑了笑,又問:“什麼時候回去看看你娘?”
“兒子想今天就回去一趟。”
“嗯,還沒探出口風來嗎?”
“……”又來了又來了!我兩眼一抹黑啊麻煩你說清楚好嗎!
薛雲舟搖搖頭:“沒有。”
薛沖又問:“你這五年都與你娘在一起,可曾見著她與康家聯繫?”
薛雲舟猜測這康家就是康氏的娘家,只是不清楚他問這些到底是為什麼,只好再次搖頭。
薛沖沉吟半晌,自言自語道:“那她的田契鋪契應該都在她自己手中,只是到底藏到哪兒去了?”
薛雲舟聽得一愣,隨即暗暗磨牙:這老狐狸太不是東西了,把老婆休了,還想侵佔老婆的嫁妝,到底是侯府太窮了,還是我娘太有錢了?
薛沖神色不虞,暗自嘀咕:這兒子最近怎麼回事,叫他辦什麼事都不出力,看起來不大聽話了。
“去看看你母親吧。”一句話將人打發了。
薛雲舟出了書房,正準備去拜見嫡母季氏,迎面碰上一個穿著鮮亮的女子,看起來有些眼熟,也不知是便宜爹的哪位妾室,便停下腳步準備避讓。
跟在後面的余慶小聲道:“王妃,夫人看見您了。”
“夫人?”薛雲舟左右四顧,一臉茫然,“哪裡?”
已經走到不遠處,正好聽到他們說話的那位女子面色一僵。
余慶將嗓音壓得更低:“就在前面。”
薛雲舟瞪直眼看著來人,有點驚訝:路人臉的威力這麼大!我竟然沒認得出來!
季氏強壓著心中不快,面容扭曲地朝他行了一禮,生硬道:“薛季氏見過王妃。”
薛雲舟忙側身受了半禮,歉意地笑了笑,也拱了拱手:“兒子見過母親。”完了剛想客套兩句,就聽旁邊傳來一聲冷哼,側頭一看,是季氏的獨子,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薛雲山。
他在侯府待嫁的這幾個月,薛雲山每次見到他都要陰陽怪氣一番,這回也不例外,走上前來也不行禮,面露譏諷道:“堂堂攝政王妃,怎麼穿得如此寒酸?王爺不願入你的房門,難道連身像樣的衣裳都不給你嗎?”
薛雲舟一臉“臥槽”地看著他發呆:在古代混真是一點隱私權都沒有!那要是自己受寵,是不是一夜幾次都會有人偷偷觀察了來打小報告啊?
薛雲舟發現自己對忠義侯府真是一點好感都沒有,本來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穿越和嫁人鬱悶得要死,這會兒更是窩著一肚子火,強忍著想揍他一拳的衝動,和藹道:“賢弟字寫得如何?”
薛雲山一愣,雖然一時沒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卻還是忍不住微露自豪:“至少比你好,先生和爹都贊我字寫得有風骨。”
“哦……”薛雲舟點點頭,咳了一聲道,“知道為什麼王爺嫌棄我嗎?”
薛雲山一時跟不上他的思路,皺眉看著他:“為什麼?”
薛雲舟哼哼一笑:“因為他喜歡字寫得好的,你的字既然那麼有風骨,不如我幫你拿過去給他看看。說不定他一心動,把你娶回去當側妃。”
“你!”薛雲山惱羞成怒,“你以為人人像你一樣,堂堂七尺男兒不思進取不以才學立世,卻委身男子身下,恬不知恥!”
薛雲舟只當他在罵這具身體的原主了,不痛不癢地扯了扯嘴角:“我還以為你是羡慕我嫁入王府呢,難道我誤會了?”
薛雲山面色漲紅,正要反駁,就被季氏一把拉住。
“不得對王妃無禮。”季氏呵斥了一句,又連忙對薛雲舟行了一禮,“請王妃恕罪,山兒雖然說話不中聽,但本心是為了王妃好。王妃對我們母子有成見,是以覺得我們說什麼都不對,我們認了……可王妃已經嫁入王府,身份貴不可言,再與我們計較豈不是失了身份?還請王妃放我們母子一條生路。”
薛雲舟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個女人怎麼突然就這麼低聲下氣了,而且言辭中還顯得自己對他們很刻薄很惡毒似的,結果一抬眼就見薛雲山雙頰微紅,眼底含水,一臉春情萌發的樣子。
薛雲舟:“……”
我該不該提醒他,他五官多數遺傳了他母親,實在不適合這副嬌羞的模樣?
“賢弟啊,其實我挺願意把王妃讓給你當的,你字比我寫得好不是?正好王爺在房事上也不大如意,你去了可以和他一起玩玩筆墨紙硯……”
薛雲舟正信口胡說,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重咳,連忙轉身,就見薛沖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
而他身邊長身玉立的,正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殿下,只是殿下雖然面色如常,可眉角卻隱約跳了幾下。
薛雲舟傻著眼看他:日了狗了!爺平時胡說八道慣了的,忘記這是在古代了!怎麼辦!會不會被抓回去抽筋扒皮!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薛沖橫眉怒對,又重重咳了一嗓子。
薛雲舟連忙回神,扯扯嘴角笑得有點勉強:“王爺不是有要事在身嗎?怎麼有空大駕光臨……”
賀淵目光複雜地看著他:太像了,不僅長得一模一樣,就連說話的神色都那麼相似……
薛雲舟被他看得心裡惴惴:這個變態又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我不是同道中人啊!
賀淵下意識上前兩步,又連忙頓住,收起思緒淡漠道:“陪你回門不是應該的?”
“哦……”薛雲舟無話可說,又看賀淵臉色恢復了正常,看似不會與自己計較的樣子,不由稍稍松了口氣。
夫夫倆簡單對了番話,其他人紛紛行禮,攝政王陪著新任王妃回門的消息很快傳開來,廚房把剛收起的好酒好菜又重新端上。
回門酒吃得不算熱鬧,有攝政王坐鎮,誰都不敢放鬆,薛雲舟尤其如此,被某人的眼風掃得筷子都拿不穩了。
怎麼回事!吃個菜都要被盯!你想吃就自己夾啊!看著我的筷子幹什麼!
在侯府逗留了大半日,臨走前,薛雲舟接到便宜爹的眼神示意,知道他還在掛心那些陰謀詭計,就裝模作樣沖他點了點頭。
便宜爹面露欣慰,將他們送上了馬車。
薛雲舟故作淡然,找了個離賀淵最遠的角落坐下,裝模作樣地看著外面欣賞風景,走了一半突然拍了拍腦門,轉身僵笑道:“王爺,我還要去看看我娘,您若有事,不妨先行一步?”
賀淵已經連夜將他的基本情況瞭解清楚,因此並不詫異,淡淡道:“我陪你去。”
薛雲舟笑容頓了頓,只好識時務地應了。
馬車掉過頭一路往城北行去,賀淵突然開口:“房事不大如意?”
薛雲舟全身一僵,腦門上開始淌汗,乾笑兩聲:“開……開玩笑的……”
您老這麼介意,不會是真的吧?其實我真是胡說八道的啊!SM可以是一種嗜好嘛,並不能說明你一定是受了什麼刺激……
咦,怎麼越想越覺得他是個變態了?
薛雲舟天馬行空的時候,賀淵也在沉默:胡說八道的德性很像,就連愛吃的菜都很類似,怎麼會有這麼多巧合?
賀淵原本是用探究的目光看他的,不過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緊張,於是又調開視線。
薛雲舟漸漸放鬆下來,正怡然自得地發著呆,突然聽到一聲訓斥:“腰板挺直,歪歪斜斜的像什麼樣子。”
“哦。”腦子還沒恢復運轉,身子已經先一步有了行動,十分聽話地擺出端正坐姿。
下一刻,車內一片寂靜。
薛雲舟扭頭看著正襟危坐的賀淵:臥槽!這變態被二哥附身了嗎!
賀淵皺了皺眉,面色突然冷了下來:“停車!”接著看也不看薛雲舟,“你下去。”
薛雲舟:“……”
“我回王府,你坐後面的馬車。”
薛雲舟心裡哼哼著暗罵他陰晴不定,嘴上乖乖應了一聲,滾回自己出門時乘坐的馬車上去了。
賀淵心情不佳地回到王府,剛落腳就見何良才迎了上來。
何良才行了一禮,小聲道:“王爺,石太醫來了。”
賀淵雖然一頭霧水,神色卻很淡然,點點頭去換了身衣服,把石太醫叫到跟前。
石太醫給他把了脈,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撚須問道:“王爺最近感覺如何?”
“……”賀淵沉默片刻,“直接開藥吧。”
石太醫不贊同地搖了搖頭:“王爺不能過於依賴湯藥,心病還須心藥醫。”
賀淵一聽是心病,放心了:“本王心結已解,石太醫就開點藥固本培元好了。”
石太醫一聽鬍子抖了抖,面露驚喜:“王爺的病好了?那下官能否探查一番?”
賀淵面露疑惑。
石太醫在盆裡淨了淨手,恭敬道:“王爺請寬衣。”
賀淵再次一頭霧水,依言將外面的衣服脫了。
石太醫再次開口:“王爺脫請褻褲。”
“……”賀淵腦子裡突然冒出薛雲舟的話:房事不大如意。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論誰的穿越更慘#
雲舟:我娘被休了。
二哥:我房事不大如意。
雲舟:我爹太渣了。
二哥:我房事不大如意。
雲舟:我做了攝政王的男妻。
二哥:我房事不大如意。
雲舟:我男人房事不大如意。
二哥:……

☆、第6章 爛攤子

石太醫見賀淵沉著臉遲遲沒有動靜,不敢多催促,只好立在一旁垂手靜候,同時心裡也在暗自揣測。
王爺這病症已有十來年,若吃藥有用,早就該好了,上回來診脈,王爺還是一臉陰沉,眉宇間戾氣未散,怎麼現在突然就好了?不過觀其氣色,確實與以往大不相同,難道是這回成親,人逢喜事精神爽,心結解開了?
賀淵沉默片刻,又起身將衣裳重新穿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石太醫平時過來都是在凳子上挨個邊角,這會兒看看那鋪著華麗錦緞的椅子,頓時有些受寵若驚,忙戰戰兢兢謝恩入座。
賀淵盯著他看了一眼。
石太醫頓時有種屁股上被戳了一下的感覺,差點就想站起來了。
賀淵又淡淡收回目光,道:“石太醫,你給我診脈有多久了?”
石太醫稍稍放鬆了些,答道:“回王爺,已有十二年了。”
賀淵感歎:“這麼久了,那時我才十八歲……”
“是,當年王爺……”石太醫猛然閉嘴,因自知失言,面色有些僵硬。
賀淵笑了笑:“有話就直說吧,沒什麼好避諱的。”
石太醫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有點傻眼,見他眼風再次掃過來,連忙回神,磕磕巴巴道:“當年王爺中毒留下了病根子,是下官為王爺診治的。幸得王爺信任,下官一直為王爺診治至今,王爺若是還相信下官,不妨讓下官再瞧瞧,如此下官也好改一改藥方。”
賀淵不接他的話,似有感慨:“十二年……其心何其歹毒。你可知是何人所為?”
石太醫搖頭歎道:“過了這麼久,王爺還想追查,恐怕不容易。”
他還有一句話沒敢說,當時賀淵雖然年輕,卻勢頭強盛,而先皇已經病重,不管是誰下毒,都跑不了皇權爭鬥,豈是輕易能查出來的。
賀淵也不指望能套出多少有用的消息,為了避免他起疑心,就沒有再多說,至於他再次提起的身體檢查也沒答應。
石太醫走後,賀淵起身走到窗前,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本以為接手的是個爛攤子,沒想到還有更大的爛攤子在等著自己,他一直在忙著瞭解情況、鞏固勢力,都沒注意過這身體有沒有問題。難道要自己來一下,給自己吃一顆定心丸?
賀淵面色難看地回到書案前,也沒注意忙了多久,再次抬起頭時發現外面天色有些陰沉。
他不習慣做事的時候有個不相干的人杵在旁邊,早把書房伺候的小廝打發走了,這會兒書房裡沒有別人。他看外面似乎要下雨,便起身去關窗,剛把手伸出去,就見前面走過一個人,正是之前曾吩咐去查事情的心腹護衛宋全。
宋全走到門口求見,得了允許後走進來,遞給他一份口供:“啟稟王爺,之前下毒之人已經招供,說是受了季將軍的指使。”
賀淵接過口供看了看,蹙眉回想了一下:若記得沒錯,季將軍應該就是忠義侯薛沖的岳丈。
“就只有季將軍?”
“是,他只供出了季將軍。”
賀淵沉吟片刻,點點頭:“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宋全離開之後,賀淵在書房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廊簷下:“何總管。”
何良才立刻從角落裡鑽出來,躬了躬身:“王爺。”
“王妃回來沒有?”
“回王爺,王妃回來有一段時間了。”
賀淵抬腳就往薛雲舟的院子走去:“不用跟著。”
“是。”何良才看著他的背影,暗道:果然還是惦記的嘛,也不知大喜之夜為什麼非要睡書房。
賀淵到了薛雲舟那裡,抬手制止了余慶的通報,只問道:“王妃在哪裡?”
余慶答了句“在書房”,就非常識趣地避開了。
賀淵走到書房外面,透過半開的窗子,正看到薛雲舟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時不時動一下,似乎在翻書。
他停下腳步,目光直直看著裡面的人,若有所思。
薛雲舟此時正翻著一本帳簿,這是便宜爹留給他的嫁妝之一,裡面顯示著其中一個鋪子去年一年的所有收支帳目。
看著看著,他便發覺有些不對勁了,不由微微眯起雙眼,過了一會兒,眼裡透出幾分冷意,哼笑一身,提起筆在空白冊子上重新記帳,把古代繁瑣的記帳方式轉換成現代記帳方法。
他每年寒暑假都會被二哥拎到公司實習,早已把看帳本練成了看家本領,現在把手裡的帳目整理一下,才寫了一小部分,就發現了好幾處貓膩,氣得差點把筆摔了。
“老東西!”薛雲舟在帳本上拍了一掌。
估計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個書呆子,薛沖造這麼一份假帳目,肯定不會料到會被書呆子識破。
什麼年年盈利,放屁!
這是丟垃圾丟到我手裡了?
薛雲舟再次支起腦袋,一邊思索著對策,一邊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裡的毛筆。
窗外的賀淵正覺得他的言行舉止眼熟得過分,突然發現毛筆在他臉上甩下幾滴墨汁。
賀淵:“……”

☆、第7章 調查

薛雲舟渾然不覺臉上的異樣,兩根手指夾著毛筆轉了幾圈又停下動作,對著帳本越看越火大,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嫁妝都檢查一遍。
萬一連金銀玉器也都是假貨,那自己豈不是虧大了?不過侯府應該不會這麼沒品吧?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啊!
薛雲舟自我安慰了一番,總算按捺住即刻起身的衝動,決定明天再去檢查,眼下先把賬理理清楚再說。
薛雲舟站起身,把毛筆橫到嘴邊,張嘴叼住筆桿子,騰出兩隻手在案頭翻了一陣,嘴裡含含糊糊念念有詞。
“老東西,你欺負我就算了,要敢欺負我娘,我跟你沒完!”
站在外面的賀淵沒聽清他在說什麼,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看著裡面的人,特別想進去把他的臉摁到水裡洗洗。
薛雲舟重新坐下,毛筆一顫一顫:“老東西,我詛咒你生兒子沒菊花!”說完愣了一下,連忙改口,“呸呸,是以後生兒子沒菊花,算了,還是沒雞雞好了。”
薛雲舟把帳本迅速翻了一遍,雖然還沒細看,但基本已經猜到,自己被坑了。
坑兒子……這爹真夠渣的!
薛雲舟眼裡泛出冷意,扔了筆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開始發呆,漸漸地,臉上的憤怒逐漸轉化成迷茫。
這操蛋的穿越,以後的人生軌跡就這樣固定了麼?守著一堆爛攤子,老死在王府裡?要是到死都是個老處男,那他心裡還有點安慰,說不定還能穿回去見見二哥,可萬一姓賀的變態突然哪天心血來潮想要折騰自己……就算僥倖逃過,也難保不會有起義軍殺到京城沖進王府點一把火,自己要是消息不靈通來不及跑……
薛雲舟越想越沒邊,感覺這第二次人生一片灰暗,都快絕望了。
而站在外面的賀淵,蹙眉沉思片刻後,本就深邃的眼神忽然變得深不見底,直直盯著裡面的人,深吸口氣壓抑住激動的心緒,轉身正要離開,卻發現外面已經下起雨來。
這雨來得很急,廊簷下很快就掛起了細細密密的雨線。
“咦?”身後突然傳來薛雲舟的聲音。
賀淵轉身看著他。
“王爺?不知王爺前來……”薛雲舟站在視窗,對上他的目光,聲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裡,幾不可見地縮了縮脖子。
怎麼回事!雖然很緊張是沒錯,可為什麼這緊張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了?
賀淵見他已經發現了自己,乾脆不打算走了,又上前兩步,隔著窗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來看看。”
薛雲舟覺得兩人靠得太近了,搭在窗口的手迅速收回,僵笑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寒暄點什麼才好。
賀淵轉身,從門口進去,走到他身邊,又盯著他的臉看了看,皺眉道:“有水麼?”
薛雲舟連忙倒水奉茶。
賀淵沒接那盞茶,另外倒了些清水,又四周看看,找了塊帕子在水裡蘸了蘸。
薛雲舟一臉莫名地看著他的動作。
賀淵拿出帕子看著他:“要照鏡子麼?”
薛雲舟:“……”
賀淵抬手,帕子湊到他面前。
薛雲舟嚇得後退一步。
賀淵伸手把他拉過來,托著他的腦袋:“別動。”說著拿帕子在他臉上擦了擦,換一處,再擦。
薛雲舟脖子僵硬,眼皮子直跳:“王王王……”
賀淵皺眉:“你屬狗的?”
“……”薛雲舟頓了頓,“王爺!”
賀淵不理他,低垂著眉眼,帕子換乾淨的一角,蘸蘸水,繼續給他擦。
薛雲舟嚇得肝膽俱裂。
賀淵給他擦完,帕子往他面前一送:“自己看看。”
薛雲舟看著染黑的帕子默然半晌,再瞟一眼對方嚴肅板正的面孔,戰戰兢兢道:“王爺,您是不是有潔癖?”
賀淵抬眼看他。
薛雲舟連忙解釋:“潔癖的意思就是愛乾淨!王爺,您是不是特別愛乾淨?”
賀淵沉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扔掉帕子:“嗯。”
薛雲舟大松一口氣:嚇死我了!有潔癖你直說啊!害得我以為你要對我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
賀淵目光掃向案頭。
薛雲舟一驚,手忙腳亂地把所有帳冊都收起來,乾笑道:“這是我嫁妝!嫁妝!”
賀淵沒怎麼在意,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薛雲舟收拾完,與他面面相覷,最後乾巴巴問道:“王爺,您吃了嗎?”
賀淵:“……”
薛雲舟說完就後悔了,簡直要被自己蠢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看到姓賀的就緊張得要命。
賀淵頓了一會兒:“沒吃。”
薛雲舟難掩失望,硬著頭皮邀請:“那王爺在這兒吃?”
“也好。”
薛雲舟:“……”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薛雲舟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頓了頓腳步,眼底露出幾分迷茫。
這頓飯吃得薛雲舟再次緊張起來,生怕賀淵說要留在這裡過夜。
雖然名義上他是自己的夫君,留宿在這裡是天經地義的事,可自己畢竟不是真正的薛雲舟,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事,更何況對方還是個變態……
賀淵見他吃著吃著開始走神,放下筷子看著他:“在想什麼?”
“變態。”
賀淵:“……”
薛雲舟一驚,剛想改口掩飾一下,可轉念一想古代人應該不清楚變態是個什麼意思,於是閉緊嘴巴,儘量使自己顯得坦然。
賀淵重新拿起筷子:“好好吃飯。”
“是。”薛雲舟應了一聲,偷偷撇嘴。
名義夫夫而已,管太寬。
這麼一腹誹,他心裡再次產生疑惑:姓賀的既然看中了這個薛雲舟,為什麼洞房花燭夜不見蹤影?而且到現在都沒有明確表露過那方面的意思,雖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賀淵發現他又走神了,臉色驟黑,沉聲道:“好好吃飯!”
薛雲舟一個激靈,連忙扒飯,忽然眼前一晃,碗裡多了塊鴨片。
薛雲舟疑惑地抬眼看看他,被他眼風一掃,又迅速低頭。
一塊鴨片入口,薛雲舟猛然瞪大雙眼:完蛋!姓賀的會不會已經懷疑我是冒牌貨了?不然他沒道理跟我相敬如賓啊!那他現在是在幹什麼?試探我?
薛雲舟在侯府待嫁那段日子要裝出讀書人的斯文來,只覺得累得像只狗,後來聽說攝政王與這個薛雲舟只有一面之緣,簡直就是意外之喜,嫁過來之後獨門獨院過日子也算自在,因此一直我行我素,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有露餡的一天。
薛雲舟這時才發現自己大意過頭了,連忙挺直腰板,儘量吃得斯文些。
賀淵看了他一眼:“……”
一頓飯吃完,薛雲舟身心俱疲,聽說賀淵要回去了,頓時歡喜,強忍著才沒有表現出太明顯的高興勁來,最後客套兩句,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送走賀淵,薛雲舟伸了個懶腰,累得直接趴到床上。
而賀淵回去之後,則第一時間把宋全叫到跟前,吩咐道:“給我查一查薛雲舟。”
宋全大吃一驚:“王妃?”
難道王爺上次中毒昏迷和王妃有關?
賀淵道:“查一查他出嫁前的言行舉止,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全對這道命令十分疑惑,不過也不敢多問,便領命退下了。
賀淵這一晚什麼事都沒做,在窗前站了有大半夜,當聽到宋全的聲音時,眼角緊了緊:“進來。”
宋全帶著疑惑去,又帶著疑惑回來:“啟稟王爺,王妃出嫁前凡事循規蹈矩,倒是沒什麼特別之處,與多數讀書人一樣。”
說著又遞上幾張紙,裡面詳細記錄了薛雲舟往日的一言一行,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但凡能查到的,全都記下來了。
賀淵接過去沒急著翻看:“你先下去。”
“是。”
宋全離開後,賀淵挑亮燈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始看紙上記錄的內容。
一張張翻看,賀淵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將所有紙張團成一團,過了很久才深吸口氣,眼底恢復風平浪靜。

☆、第8章 查帳

賀淵走了之後,薛雲舟只在床上趴了片刻就起身了,讓余慶準備了些熱茶和點心,擼起袖子挑燈夜戰,雖然來不及理清所有帳本,但至少完成了一個鋪子的。
這是一個綢緞鋪子,帳面上形勢一片大好,薛雲舟發現了諸多漏洞之後,不得不對便宜爹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具身體的原主執著于功名利祿,對庶務一竅不通,收了這些產業做嫁妝之後說不定就會束之高閣,一旦第二年發現收益銳減,而賬上又辨認不出貓膩來,那他一定會認為是自己不善經營的結果,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是被親爹給坑了。
薛雲舟哈欠連天地撐到天亮,趴在案頭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就起來洗漱了。
余慶在旁邊瞟了眼他不怎麼好看的氣色,心裡忿忿不平:王爺真是反復無常,當初看上王妃時恨不得立刻就把人帶回府,可如今明媒正娶把人要進來了,又從不在此過夜,昨晚好不容易在這裡吃了頓飯,竟然吃完就走了,害得王妃寢食難安。
薛雲舟要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說不定會一不小心將漱口水噴在他臉上。
洗漱完,飯菜也擺上了桌,薛雲舟剛剛坐下就聽下麵的人激動地通報:王爺來了!
薛雲舟:“……”
賀淵抬腳跨進門,目光在薛雲舟的臉上一掃而過,逕自走到桌邊坐下。
薛雲舟被他的眼風掃得心驚肉跳,連忙起身規規矩矩拱手行禮,又狀若自然地問道:“不知王爺前來,所為何……”
賀淵打斷他快要嚼爛的問候語:“來吃飯。”
薛雲舟臉上的表情癱了一瞬,只覺得心裡有數萬頭草泥馬在歡快地蹦蹦跳跳:我是開飯館子的哦!
賀淵的話剛說完,余慶就十分機靈十分迅速地給他添了碗筷。
賀淵道:“你們都退下。”
一旁都是經過薛雲舟精心挑選的忠厚可靠的下人,自然都巴望著自己的主子能受寵,聽到命令連忙喜氣洋洋地齊聲應是,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薛雲舟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再一次覺得老天爺是個後爺,穿越成土匪做個山大王也好啊,可偏偏讓他穿越過來做個一板一眼的讀書人,簡直就是受罪。
賀淵抬眼盯著他的臉看了看:“昨晚沒睡好?”
薛雲舟覺得他今天怪怪的,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答道:“是。”
“怎麼回事?”
薛雲舟信口胡謅:“熬夜看書了。”
賀淵拾起筷子,隨口問道:“看了什麼書?”
薛雲舟一臉“臥槽”地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回道:“遊記。”說完就有點擔心地想:會不會問我什麼遊記?
幸好賀淵放了他一馬,沒有再多問,只吩咐道:“有事白天做,晚上好好休息。”
薛雲舟突然想起以前二哥教訓自己時一模一樣的話,心裡湧起一股異樣,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見他已經開始吃早飯了,忙眨眨眼甩開莫名其妙的情緒。
賀淵用完飯就走了,薛雲舟幾乎是一頭霧水,隨即想到自己還有事要做,連忙命人備馬車,匆匆換了身衣服就往自家綢緞鋪趕去。
綢緞鋪門面倒是好看,可惜裡面幾乎沒什麼客人,薛雲舟老遠就看到兩個夥計蹲在門裡面嗑瓜子,走到門口往裡一看,就見成親前見過一面的那位李掌櫃十分享受地在躺椅上看閒書。
薛雲舟在門口站了片刻,見裡面的人毫無反應,不由得嘴角牽起一絲冷笑,揚聲道:“李掌櫃。”
李掌櫃慢吞吞放下手中的書,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子,目光落在來人身上,驚得差點從躺椅上跌下去,慌忙站起身,誠惶誠恐道:“王妃,您怎麼來了?”
薛雲舟不答話,直接抬腳走進去,在鋪子裡面轉悠著巡視一圈,瞟他一眼:“李掌櫃,生意不好?”
李掌櫃面色尷尬:“今日是清閒了些。”
薛雲舟看著他笑了笑:“李掌櫃在這裡幾年了?”
“回王妃,有五年了。”
“既然有五年了,那想必李掌櫃對鋪子的生意十分瞭解了。”
李掌櫃對他的來意有些捉摸不透,只好點頭應是。
薛雲舟沒再多說,直接對跟在身後的余慶伸出手。
余慶連將把帳冊掏出來遞上。
李掌櫃看到帳冊,臉色微微一變,雖然他覺得這個侯府公子不見得會懂經商,可此時還是稍稍有些不安。
薛雲舟走到櫃檯前,將帳冊在上面攤開,指著上面的帳目道:“李掌櫃,我問你,這三千兩盈利是怎麼算出來的?還有這裡,整整二萬兩的支出,為何沒有標注任何去向?這裡,一批貨物淋雨受損,怎麼沒有計算到成本裡去?還有……”
李掌櫃額頭漸漸滲出冷汗,不敢再聽下去,滿臉焦急地搶過帳冊,解釋道:“這個……在另一本帳冊上有詳細記錄……”
“哪一本?”薛雲舟說著,又從余慶手裡接過另外幾本帳冊,統統丟到他面前,“你給我找出來。”
李掌櫃這回總算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頓時不知所措,囁嚅了半晌,只徒勞地翻著帳冊,越是焦急,手裡越是忙亂。
薛雲舟沒有耐心與他耗時間,看著他的神色一直等到他快撐不住時,突然開口:“你只要把真實的帳冊交到我手中,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你仍可以在這裡繼續做掌櫃,只是以後要用心經營,否則,恐怕不是趕你走人那麼簡單了。李掌櫃,帳冊呢?”
李掌櫃神色並未有任何放鬆,反而更緊張了,吞吞吐吐半晌才道:“賬……帳冊在……在侯爺手中……”
薛雲舟道:“你這裡也有一份。”
李掌櫃一驚,急忙道:“都……都交給侯爺了!”
薛雲舟斜著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如今我不僅僅是侯府公子,還是攝政王的王妃,你若是有任何欺瞞,那是罪加一等,真要追究,侯爺可救不了你。”
李掌櫃面色發白,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王妃恕罪,這帳冊的確是假的,可真的帳冊確實全都交到侯爺手中了,小的就算大羅神仙轉世也沒辦法交給您呐!”
薛雲舟歎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抬起一條腿橫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晃了晃:“李掌櫃,你很慌啊!”
李掌櫃噎了一下,抬眼朝他瞄了瞄,看到他這吊兒郎當的姿勢,臉色微微有些僵硬,見他目光轉過來,連忙垂眼,恭敬道:“小的無法給王妃一個交代,心裡惶恐。”
薛雲舟道:“帳冊當真在侯爺那裡?”
李掌櫃點點頭:“小的不敢有任何欺瞞!”
薛雲舟想了想,道:“不就是造了幾本假賬麼,多大的事,至於慌成這樣麼?難道說那些真帳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李掌櫃眼角跳了跳,再次彎下腰:“恕小的不知。”
薛雲舟沉默了一會兒,他原本過來只是想敲打敲打掌櫃,沒想到現在心裡卻起了更大的疑惑。掌櫃這裡一時探不出什麼資訊,想要瞭解事實或許只能從便宜爹那裡下手。難道真的要繼續追究下去?
可他在王府好吃好喝的,這爛攤子真他娘的不想管!
薛雲舟暗自氣悶了一陣,拔腿走人。
余慶疾步跟上:“王妃,咱們這就回府嗎?”
薛雲舟頓了頓:“回去。”
回去繼續查帳!

☆、第9章 同行

薛雲舟穿越以來從沒有這麼勤奮認真過,接連好幾天都在清查自己的財產,雖然那些金銀玉器沒有摻假,可另一間鋪子的帳目也有很多類似的問題,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有大筆銀兩去向不明。
他上回沒有多想,一時氣憤就跑到綢緞鋪子去問責,卻沒想到其中還有更大的疑點,再一聯想便宜爹的陰險狡詐,他覺得這其中說不定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回他先按捺住了,怕打草驚蛇讓便宜爹起疑心,就只裝作毫不知情,暗地裡則會派人去鋪子附近悄悄觀察一番。
而李掌櫃則被他一嚇,立刻就跑到侯府去告知了薛沖。
薛沖聽說自己的兒子竟然會關心鋪子裡的生意,大感意外,不過他畢竟不是李掌櫃,而且又自認對兒子十分瞭解,因此心裡十分鎮定,只點點頭淡然道:“我知道了。”
待李掌櫃離開後,薛沖叫來自己的心腹,讓他去關注此事,道:“一有動靜立刻回報。”
心腹領命而去,之後一連幾天都風平浪靜,薛沖聽說薛雲舟沒有再繼續追查,徹底放下心來,暗道:想必只是湊巧。
薛雲舟在王府裡面窩了好些天,猜測便宜爹那裡應該放鬆警惕了,這才像烏龜似地悄悄把腦袋探出來,不過仍不敢大意,就決定把事情暫時放一放,先去探望一下康氏。
剛叫余慶去準備馬車,就見賀淵走了進來。
薛雲舟:“……”
賀淵看了看桌上準備的禮物,問:“要去哪兒?”
“去看看我娘。”薛雲舟直接省去了寒暄。
最近賀淵神出鬼沒的,時不時就要過來表示一下關懷,他竟然漸漸習慣了。
賀淵翻翻桌上的東西,道:“我陪你去,讓何總管再多備些禮。”
薛雲舟愣了一瞬,連忙擺手:“不不不不用了,王爺貴人事忙,這些小事就不勞煩王爺了。”
“應該的。”賀淵說完就轉頭吩咐下去了。
薛雲舟只好乖乖應了。
最近他是越來越不瞭解這個人了,總覺得他和傳說中那個暴虐又好色的攝政王差別太大。
坐到馬車上,薛雲舟朝賀淵瞟一眼,心想:最近也沒聽說他剝了誰的皮啊,想怕他都不知從何怕起。而且就自己的觀察來看,這人根本就是禁欲系的,誰說攝政王好色我都能跟誰急。不過他的禁欲要真是因為那方面不大行的話,也確實蠻可憐的……
賀淵看著他臉上微微表露出的同情,只覺得莫名其妙,皺了皺眉,道:“坐過來,離那麼遠幹什麼?”
薛雲舟連忙狗腿地蹭過去。
馬車很快就到了康氏那裡,在胡同口停了下來。
薛雲舟一進院子就看見殺豬婆拎著秀才相公的耳朵往屋子裡走,扯著嗓子罵道:“死秀才!老娘叫你在家看兒子!你卻跑出去寫詩會友!這個家你還要不要了!”
秀才一邊掙扎著一邊弱弱辯解:“是別人找過來了,我不好意思拒絕……”
“我呸!老娘整天忙進忙出,裡裡外外都是老娘在操心,叫你老實一會兒你都做不到!還那麼多藉口!你作死啊!”
薛雲舟朝賀淵道:“王爺,這裡都是些市井小民,您身份尊貴,要不……”
“沒事。”賀淵打斷他的話,當先往裡走去。
薛雲舟噎了一下,看他面色如常,心裡再次詫異:這真的是封建社會大權在握的攝政王?為什麼如此親民!哪裡不對?!
康氏沒想到賀淵會陪同薛雲舟一道回來,大吃一驚,連忙對他行禮,再看向兒子時,目光很是驚疑不定。
何良才把見面禮奉上,就拉著余慶退了出去。
薛雲舟看看賀淵,只覺得這麼個大高個兒往屋子中間一杵,頓時襯得這本來就不怎麼高的屋子更加矮了。
賀淵與康氏客套了兩句,目光一轉落在薛雲舟的臉上,見他盯著自己發呆,便問:“怎麼了?”
薛雲舟上前兩步,與他幾乎胳膊挨著胳膊,目光上下比劃了一下,心裡再次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姓賀的跟二哥一樣高啊,難怪有時候看到他的背影會莫名其妙想起二哥來。
賀淵見他目光發直,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問你話呢。”
薛雲舟被他這異常熟悉的親昵舉動嚇了一跳:臥槽!不會真的被二哥附身了吧?!
“這個這個……我去做飯!”薛雲舟覺得自己不是得了相思病就是神經錯亂了,連忙拽著康氏就去廚房,“娘,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康氏正在給賀淵倒茶,她原本是不想讓兒子幹活兒的,不過一想到同來的還有這位名聲極臭的攝政王,就乾脆讓兒子跟去了廚房。
母子倆關起門來說話,康氏一邊擇菜一邊低聲問道:“雲舟,王爺對你好不好?”
薛雲舟呵呵乾笑:“挺好。”
“說實話!”
“真挺好的!”薛雲舟怕她擔心,又強調一遍,“大實話!王爺對我不錯,而且他雖然嚴厲了點,但完全沒有傳言的那麼可怕。”
康氏將信將疑,目光在他身上巡視一圈:“他有沒有打過你?”
薛雲舟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完全沒有的事!”
康氏還是不大相信,可想到剛才賀淵對自己的禮遇,又覺得兒子說的也不無可能,而且不管他品性如何,至少對她兒子應該還是用心的,不然也沒必要特地來這麼一趟。
康氏沉思片刻,問道:“這麼說,王爺對你還是極為寵愛的?”
薛雲舟一陣惡寒:寵愛你個鬼哦!
“啊……是挺寵的……”如果和那些挨鞭子的相比較的話。
康氏看他氣色不錯,稍稍放心了些,推他道:“你出去吧,留著王爺一個人在外面太失禮,即便他不怪罪,心裡也會有想法的。”
薛雲舟點點頭,臨走前又拉著她低聲問:“娘,我問你個事。”
“說吧。”
“那個,是關於爹的……”薛雲舟見她臉色微變,忙解釋道,“我就是打聽一下,侯府是不是特別缺錢?”
康氏緩了緩神色,道:“以前是不缺錢的,現如今我就不知道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好奇。”薛雲舟想了想,又問,“那娘知不知道,侯府有什麼地方支出特別大?”
康氏回想了一下,搖搖頭:“這倒是沒聽說過。”
康氏離開侯府已經好多年,薛雲舟原本也沒指望能打聽到什麼有價值的資訊,因此並不如何失望,幫康氏淘了米下了鍋就出來了,想到一會兒要用到小蔥,就又去院子裡掐了幾根蔥,剛站起身就聽見隔壁出了些動靜。
薛雲舟轉頭看過去,見殺豬婆滿臉焦急地大步朝自己走過來,扯著嗓子喊:“雲舟!雲舟!”
薛雲舟頭一回聽見她叫得這麼客氣,因知道她市井氣很重,便猜到是有求於自己。
果不其然,殺豬婆跑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紅著眼眶焦急道:“雲舟,你幫幫我!我兒子燒得神志不清了,你身份尊貴,一定認識醫術高明的大夫!還請你幫幫我,我怕再遲一些,我兒子會……”
薛雲舟一驚,她兒子似乎才三四歲,這麼小的孩子一旦發起高燒來,一個不慎就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更何況在古代,醫療條件差很多,碰上這樣的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你等等,我去問問王爺!不會有事的!”薛雲舟安撫了一句,急忙沖進屋子去找賀淵。
賀淵已經聽到動靜準備出來看看了,一見他就問:“要找大夫?”
“是。”薛雲舟點頭,將手裡的蔥往桌上一扔。
賀淵道:“太醫是不可能了,不過府裡有大夫,醫術也不差。”說著就走出去將何良才叫到身邊吩咐了一番。
何良才心裡震驚不已,他跟著賀淵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從沒見他露過仁慈之心,更何況面對的還是這些低賤的市井小民,不過他到底經歷過風浪,很快就恢復鎮定,連忙叫來躲在暗處的護衛之一,讓他回府去把大夫接過來。
殺豬婆沒料到事情會如此順利,她原本對這位攝政王是萬分畏懼的,可此時心急兒子的病情,一時也顧不上了。而且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這位傳言中無比暴虐的攝政王都對他們家有恩,她已經做好了借輛推車把兒子送過去的準備,沒想到對方竟一個命令直接把大夫接過來。
這叫她如何不感恩?
殺豬婆連忙將秀才拉出來,夫妻二人齊齊跪倒在地,對賀淵千恩萬謝。
薛雲舟看殺豬婆沾滿風霜的臉上淚痕交錯,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言的傷感。他穿越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古代,一直都覺得自己懸在半空中,游離在世俗之外,總有種旁觀一切的疏離感,可現在看到一貫堅強的殺豬婆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突然就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落地生根了。
不管他情願不情願,周圍都是些活生生的人,有著各自的喜怒哀樂,而他所處的這個國家,雖然京城還算安穩,可外面早已經生靈塗炭,隨時都有可能對自己的生活造成影響。
他如今就是一個古人,即便他有現代人的思想,可他與這個世界再也沒辦法剝離開來。
賀淵見他怔怔發呆,在他腦後揉了揉:“回屋等。”
薛雲舟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下意識摸摸後腦勺,盯著賀淵的背影再次露出迷茫之色。
賀淵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了,回頭朝他看一眼,又走回來一把拽住他手腕,拉著他就走進了屋子。
大夫很快就趕了過來,康氏不放心,也過去看了看,見大夫檢查完說了句“不會有大礙”,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何良才極有眼色,早就將孩子的病情說了個大概,並囑咐大夫將有可能用得上的藥都帶過來,因此大夫檢查完後,殺豬婆立刻就手腳麻利地將藥煎上了,之後讓秀才看著火,自己再次走過來對賀淵與薛雲舟道謝。
薛雲舟看著秀才萎頓的神色,突然就忍不住想管一下閒事,趁著賀淵不注意的時候,在秀才身旁蹲下,低聲道:“你覺得如今這世道,考取了功名能做什麼?”
秀才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語。
薛雲舟又問:“後怕嗎?”
秀才眼眶頓時紅了,點點頭,哽咽道:“都怪我,我要是好好在家看著,兒子就不會出事,兒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說著狠狠在自己臉上扇了一耳光。
薛雲舟攔住他:“算了算了,知道就行了。我看你婆娘挺不容易的,你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著也該擔起責任,心疼心疼自己的妻兒是不是?”
秀才點點頭:“我……我以後不讀書了……”
薛雲舟讓他這死腦筋氣得頭疼:“哎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家裡能分擔的也分擔分擔,讀書又沒什麼錯,別太過就行了。”
秀才愣了愣,再次點頭。
薛雲舟在他肩上拍拍:“我回去吃飯了。”
秀才急忙跟著站起來:“在……在這裡吃吧!”
“不用,你們還要照顧孩子,別客氣了。”薛雲舟覺得好笑,這秀才還知道留客吃飯,也算是有進步了。
薛雲舟與賀淵回到康氏那裡把中飯吃了,康氏現在看賀淵倒是有幾分滿意了,心裡開始念阿彌陀佛:不管他是改邪歸正還是單單寵愛雲舟,但凡能多做一件善事,就堅持下去吧!
薛雲舟擔心賀淵急著回去,再加上自己還記掛著別的事,就沒有在康氏這裡逗留太久,吃完飯小坐片刻就準備回去了。
賀淵看他坐在馬車上有些心不在焉,便問:“還有事?”
薛雲舟回神:“是,王爺若是有事,不妨先回府去?”
“你要去哪裡?”
“我……我去莊子上。”
“我陪你去。”
“!!!”薛雲舟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堂堂攝政王,已經清閒到這種地步了嗎?!
賀淵神色淡然,將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別坐門口,危險。”
薛雲舟給車夫說了地點後,再次乖乖地與他靠在一起,結果還沒坐多久,又被他掰了掰腿。
“坐端正了。”
薛雲舟:“……”
其實,你是在吃我豆腐吧?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出了城,這會兒正是秋收的季節,沿路都能看到金燦燦的田間有人在彎腰勞作。
薛雲舟有些感慨:早就知道天子腳下與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景況大不相同,但沒想到會不同到這種地步,若不是四處都有世道已亂的傳言,他真要以為這個國家正處在歌舞昇平的盛世。
薛雲舟朝賀淵看了一眼,很想來一句:兄弟,作為統治者,你有什麼感想,我能採訪一下嗎?
沒多久,他們就趕到了莊子上。
薛雲舟被便宜爹坑習慣了,已經做好了入目一片荒涼的思想準備,沒想到去了那裡一看,竟然是一片收成大好的樣子。
當初侯府的陳管家說過,這莊子的收成很好,薛雲舟沒放在心上,前幾天查帳,結果也沒多少進賬,現在看來,關鍵問題還是在帳目上,大概又被便宜爹吞了。
莊子上的管事姓孫,孫管事沒料到他們竟會突然造訪,大驚之下連忙把他們請進屋,又手忙腳亂地奉上茶水,戰戰兢兢道:“莊子上一切簡陋,也沒有好茶,王爺王妃請勿見怪。”
薛雲舟擺擺手:“沒事,我就來看看。”
正在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一個大嗓門:“孫管事,樊大哥他們來了!”
孫管事面色微變,急忙走出去,對著外面的人小聲道:“快讓他們回去!”
“誰來了?”薛雲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孫管事急忙回頭,躬身道:“回王妃,是請的幾個割麥的莊稼漢。”
薛雲舟笑了笑:“那就讓他們來吧,你不用管我們。”
孫管事頓了頓,再次彎腰:“是。”
薛雲舟想看看田裡的收成,就邀請賀淵一同前往,走了沒多久就與迎面而來的七八個莊稼漢碰上。
薛雲舟沖他們笑了笑:“你們就是孫管事請來割麥子的?”
當先一人四十來歲,身形魁梧,看起來竟有幾分氣魄,朝他拱了拱手道:“正是。”
薛雲舟覺得他不像個莊稼漢,心裡略感詫異,猜測他神色這麼坦然大概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正疑惑時,突然見對面那人目光落在賀淵身上,臉色微變。
接著,那人抱拳跪地,朗聲道:“草民樊茂生叩見王爺!”
賀淵唇線微抿,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此人原本是個戰績斐然的將軍,卻在幾年前突然辭了官,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裡出現。
賀淵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起身吧。”
那人與身後跪著的幾個人同時起身,動作竟出奇的一致。
賀淵眼神微斂,道:“本王以為樊將軍已經歸了故里,想不到竟會在此相見。”
樊將軍搖頭歎道:“原本家有老母,草民是準備回去盡孝的,可惜母親不到兩年就病逝,草民過了孝期便帶著妻兒輾轉到了京城。”
賀淵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薛雲舟沒料到眼前還是個將軍,本想請人家喝杯茶的,可看賀淵態度不冷不熱,便說了幾句“失敬失敬”之類的客套話。
樊茂生帶著人去田裡收割莊稼,薛雲舟與賀淵則繞著田埂轉了一圈,期間薛雲舟一個不慎腳下滑了,賀淵立刻將他拉住。
薛雲舟突然想:姓賀的不會時刻都在盯著我吧?
兩人轉到將近傍晚才動身回去,薛雲舟趴在窗口看著夕陽點綴在城牆上方的美景,再一次覺得自己徹底成為了一名古人。
薛雲舟前所未有地想念二哥,正神思恍惚時,猛然聽到有護衛大喊:“王爺小心!”
幾乎同時,賀淵迅速撲過去,一把抱住了薛雲舟,雙雙跌倒在車廂內。

☆、第10章 遇刺

危險來得太過突然,賀淵只來得及將薛雲舟護在身下,隨即便感覺自己的右手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
薛雲舟後背砸在車板上,隱約聽到外面響起了一片高高低低的呼喝聲:“殺了攝政王!殺了狗皇帝!”
薛雲舟覺得有些不妙,瞪大眼看著上方的賀淵:“很多人?”
賀淵眉頭微蹙:“可能。”
薛雲舟注意到他臉色有些不對,目光一轉,看到車廂壁上釘著一支利箭,這才發現賀淵的手臂被劃破了,鮮血順著衣服的口子滲到了外面。
薛雲舟急忙推他,迅速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塊布料,掙扎著在顛簸的馬車裡給他包紮。
賀淵按住他:“趴著。”
“嗯!”薛雲舟嘴裡應著,手中依然堅持著給他包紮好。
馬車在田間小路上飛馳,加速往城門方向趕,可沒想到道路兩旁的田地間竟然埋伏了許多人,應著呼喝聲源源不斷沖出來,與賀淵帶來的護衛戰成一團。
賀淵與薛雲舟緊貼車底板趴著,耳邊時不時能聽到利箭的呼嘯聲。
好在箭聲很快就消停下來,想必對方的箭矢已經用盡,賀淵坐起身,掀開簾子的一角,因馬車被護衛圍在中間,他只能透過縫隙看到外面的小部分情況。
突襲的人衣衫襤褸,手中武器千奇百怪,彼此間也不懂配合,看起來毫無章法。
賀淵看了片刻收回視線,剛一轉頭就與湊過來一起往外看的薛雲舟撞了下腦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薛雲舟壓低嗓音“哎呦”一聲,抬起頭想對賀淵道個歉,卻發現對方正目光深深地盯著自己……鼻樑以下。
呃……是嘴唇嗎?是在盯我的嘴唇嗎?姓賀的不會是看上我了吧?不對,他早就看上我了啊,不然還成親幹什麼?
薛雲舟心裡狠狠跳了一下,不自在地抿了抿嘴,似乎要把自己的嘴巴藏起來才安心。
賀淵迅速撇開目光。
薛雲舟暗暗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退回去縮在馬車一角。
就在這時,外面的車夫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透過車簾的縫隙可以看到有一人跳上了馬車,而車夫身中一刀,正一邊費力地控制著馬車,一邊與來人搏鬥。
薛雲舟沒有多想,立刻沖出去飛起一腳踹向那人的心窩子,那人避之不及,直挺挺被他踹下了地。
下一刻,薛雲舟就後悔了,他捧著自己的腿跌坐下來,臉上五官皺成一團:“王爺!快把我拉回去!”
臥槽!這身體太缺乏鍛煉了!就踢了一腳而已,竟然給我鬧抽筋!
眼見著又有一人跳上來,賀淵迅速將他拖回去推進車廂裡,接著手肘捅向那人的肚子,同時轉身抬起另一隻手,手掌往他後頸狠狠一擊,再一腳把人踹下了地。
薛雲舟正捧著自己的腿使勁揉,看到賀淵的動作猛然呆住,這一瞬間就好像有把千金巨錘在他腦袋上狠狠砸了一下,瞬間就把他砸傻了。
等回過神來後,他已經徹底忘記了抽筋的腿,只餘心裡瘋狂的咆哮。
怎麼回事!為什麼動作這麼眼熟!這不是當初二哥教我的嗎!他老人家見我被人打傷了,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罵我屢教不改,一邊手把手給我糾正動作,每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就算姓賀的也會,可同樣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來,從眼神到細節都會有很大的差別,但姓賀的使出來卻跟二哥一模一樣!
再說,堂堂攝政王……
薛雲舟看了看斜掛在馬車內壁上的長槍,忽然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
堂堂攝政王,遇到危險不應該首先拿起自己的武器嗎?赤手空拳是要鬧哪樣!
馬蛋!是不是二哥也穿越了?!
薛雲舟感覺自己正心跳加快,血壓升高,甚至激動得全身顫抖,基本上不用照鏡子都能猜到自己是個什麼德性,一定像個被雙色球巨獎砸中腦袋的傻子。
賀淵把那人擊暈之後,反手抽出長槍又把另一個跳上來的刺客挑下去,接著拉過車夫手中的韁繩,將沖進田野的馬車控制住,調頭回到路上。
一名護衛跳上來接了手,馬車再次疾馳,很快就將刺客甩在了後面。
賀淵重新坐回馬車裡面,把長槍擱回原位,小心搬過薛雲舟的腿就開始給他揉,嘴裡問道:“抽筋了?”
薛雲舟一臉癡呆,完全沒聽到他的話。
這真的是二哥?我不會是在做夢吧?可我和薛雲舟長得一樣,二哥跟賀淵完全不同啊,這也能穿的?
薛雲舟張了張嘴,差點就想問一句“你是不是二哥”,可隨即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自己既然穿過來相貌沒變,二哥為什麼沒認出來?
賀淵給他揉完腿也沒聽到他說話,一抬眼發現他在發呆,還以為他是被這具身體的孱弱給打擊到了,就道:“以後少逞能。”
薛雲舟這回聽到了,渾渾噩噩地點了點頭:“哦。”
正愣神時,馬車猛地一個顛簸,薛雲舟身子一歪,被賀淵伸手扶住,他的目光落在賀淵的手臂上,見那裡被鮮血浸染了一大片,頓時變了臉色:“傷口扯大了!”
說著就急急忙忙又撕了衣服準備給他重新包紮,沒想到擼起衣袖卻發現那血色深得有些不正常。賀淵的衣服是深色的,鮮血染在上面看不出本來顏色,之前他竟然沒注意到。
這不會是中毒了吧?
薛雲舟緊張得手有點抖,抬起他的手臂就湊上去給他吸。
賀淵立刻把他推開:“坐好!”話剛說完,就猛地一陣眩暈,眼前頓時黑得厲害,他掙扎了幾下,只模模糊糊感覺到薛雲舟又抓起自己的手臂,他試著甩了甩,接著便很快失去了意識。
回到王府時,薛雲舟立刻叫人把賀淵抬了進去。
何良才看到賀淵橫著進來,嚇得肝顫,再一看薛雲舟嘴角顏色發烏的血跡,微胖的身子晃了幾晃。
薛雲舟朝他伸出一隻手,虛弱道:“何總管,借我扶一把。”
何總管看他像吃了人似的,白著臉湊過去,隨即肩上一沉,連忙扶著他往屋裡走去。
王爺王妃遇刺,雙雙中毒回來,王府裡頓時亂成一團。
薛雲舟只是嘴巴上沾了一點,稍稍有點頭暈,問題倒是不大,喝了點藥休息了一會兒,很快就好了,不過賀淵中毒就比較深了,一直到半夜都仍在昏迷。
遇刺一事不用吩咐,已經有人去查了,薛雲舟暫時顧不上那些,只守在賀淵身邊,坐著的時候屁股似針紮,站著的時候又控制不住來來回回踱步,將何總管與大夫晃得頭暈眼花。
薛雲舟走了幾步,再走到床邊看看賀淵,努力將眼前這張臉與二哥的重疊在一起,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自己穿過來第一天就發現與原主長得一模一樣,下意識便覺得這是能穿越的根本原因,因此即便賀淵偶爾表露出的言行舉止給他萬分熟悉的感覺,他也從沒往那方面想過。
可如果這真的是二哥,他為什麼不認我呢?
薛雲舟很想問一問,又怕萬一自己猜錯了,那他將怎麼跟這個攝政王解釋?
再說,現在人還昏迷著呢……
薛雲舟在床邊坐下,心裡很是焦灼,直直盯著賀淵看得好半晌都不眨眼。
翌日天將亮時,賀淵恢復了意識,剛睜開眼就立刻發現身邊有人,轉頭一看,見薛雲舟正支著手肘打瞌睡,眼底一片青色的陰影,臉色有些發白。
賀淵抬起手,掌心剛觸到他的頭髮,就聽何良才驚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王爺醒啦!”
賀淵臉色黑了一瞬,將手放下。
薛雲舟被何良才的大嗓門驚醒,立刻跳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連夜趕過來的石太醫擠到了一旁。
薛雲舟:“……”
這一天,王府的門檻差點被踩爛,一聽說賀淵遇刺,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都過來探望,好在賀淵身份超然,只說了一句需要靜養,就把人全都攔住了,只累翻了底下的人。
不過有一個人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怠慢,那就是當今皇帝賀楨。
這個少年皇帝如今才十五歲,對著賀淵恭恭敬敬喊皇叔父,詢問了事情的經過後,大為憤怒,拍案道:“豈有此理!皇叔父請放寬心,侄兒一定替你查出罪魁禍首!將他碎屍萬段!”
薛雲舟暗地裡偷偷觀察這位皇帝,發現他五官精緻,長相偏陰柔,與賀淵雖出一脈,卻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皇帝離開之後,王府裡總算清靜下來,薛雲舟看看閉目休息的賀淵,幾次欲言又止。
賀淵感受到他的視線,道:“有話就說。”
“啊……這個……”薛雲舟頓了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頓時激動得不能自已,“這個……我……我有點事要向王爺請教。”
賀淵睜開眼看他:“什麼事?”
“是關於我的嫁妝……王爺稍等!”薛雲舟說著就轉身離開,風捲殘雲般跑回自己的屋子,又抱著一摞帳冊過來。
薛雲舟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又擔心他的身體,一時有些糾結。
賀淵伸出手:“拿來我看看。”
薛雲舟咬咬牙,把帳冊交了過去,眼看著賀淵一本本翻看,他的心逐漸提到嗓子眼裡。
賀淵翻著翻著就翻到一本薛雲舟上次寫的滿是阿拉伯數字的帳本,在上面掃了一眼,心想總算不是廢柴,於是很滿意地繼續看下一本。
薛雲舟表情卡住了,直到他看完才試探地開口,問道:“這裡面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賀淵點頭:“這是假賬。”說著看向他,“侯府給你的嫁妝?”
薛雲舟愣愣點頭,有點不甘心地問道:“沒別的了?”
“數萬銀兩去向不明。”賀淵說著陷入沉思。
薛雲舟一臉失望:怎麼回事?他為什麼不關注那一本?難道他當真不是二哥,僅僅以為那是一本鬼畫符?
賀淵正尋思這些帳目背後隱藏的事情,一時沒注意到他的神色,最後把帳冊丟到一邊,道:“要我幫你去查麼?”
薛雲舟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賀淵沒有強求,看看自己受傷的手臂,又道:“我右手不方便,你去幫我批摺子。”
薛雲舟愣了一瞬,隨即再次精神振奮,顛顛地抱了案頭的奏摺過來。
他取出其中一本,把內容念給賀淵聽,又照著他的意思作了批示,接著按捺住砰砰亂跳的心,把奏摺送到他眼前:“王爺看看,這麼寫對不對?”
賀淵看著這些狗爬直皺眉:“沒問題,字太醜了。”
薛雲舟感覺自己的心停跳了一瞬。
怎麼回事!這些狗爬也不認識嗎!難道他真的不是二哥?
薛雲舟一臉絕望,直到把所有摺子都批完,他都一直處在低落的情緒中。
將摺子放回去,薛雲舟稍稍整理了一番,見旁邊擺著一本史書,看名字記錄的應該是本朝開國時期的事情,好奇之下隨手翻了翻。
這一翻,他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書裡有備註,字跡是自己學了無數遍的,二哥的字跡!
這下沒錯了吧!
薛雲舟顫抖著手在書房裡翻出其他的書,很快就發現,還有另外一種字跡,應該就是攝政王本尊寫的。
薛雲舟激動得頭頂開始冒煙,可一回去看到賀淵淡然的神色,又再次產生疑惑。
這就是二哥,可是二哥不認識我了……
薛雲舟輾轉反側了一整晚,猛然明白過來。
二哥失憶了!

☆、第11章 上藥

想到二哥極有可能已經失憶了,薛雲舟突然覺得心裡有點堵,自己跟在他屁股後面生活了那麼多年,他一轉身就能看到,可穿越到古代,他把身後的尾巴給忘了。
不過,二哥即便失憶了,也依然對他很照顧,薛雲舟想到賀淵最近與自己獨處時的一言一行,又覺得心裡那點鬱氣漸漸散了,忍不住在床上翻了個身,心想:二哥還是跟前世一樣,擺著一張後爹臉,實際上卻表達著關心,典型的面冷心熱,難道說這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他潛意識裡還是對我感覺熟悉的吧?不然他應該對我和對別人一視同仁……
薛雲舟很會自我開解,臨睡前心情又恢復了燦爛,畢竟二哥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
清晨起床時,薛雲舟神清氣爽,看院子裡的楓葉紅成一片,頓時覺得世界一片美好,精神振奮之下忍不住便想發洩發洩,就興沖沖跑到院子裡去準備做運動,沒想到剛下臺階,腳下猛地一滑,狠狠摔了下去,後腰和屁股直接磕在了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這回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樂極生悲,瞬間就痛得臉部扭曲起來。
跟在後面的余慶嚇一大跳,一邊大喊:“不好!王妃摔了一跤!快去叫大夫!”一邊跑過來扶他。
薛雲舟一手扶著腰,一手揉著屁股:“嘶……這身體太不好用了!”
余慶沒發現這話中的古怪,只哭喪著臉請罪:“都是小的看顧不周,臺階上降了霜,小的應該早點提醒王妃的。”
“沒事……嘶……是我自己跑太急了……”薛雲舟擺擺手,順勢將手臂搭在他肩上,僵硬著身子往屋裡走去。
余慶從沒想到自己跟了個這麼好說話的主子,頓時感激涕零,暗暗發誓一定對王妃誓死追隨,手腳也一點都沒閑著,將人扶到床上之後,立刻去接別人打過來的水,又問大夫什麼時候過來,滿臉都是焦急之色。
大夫很快就趕了過來,同來的還有賀淵。
薛雲舟一回頭就對上賀淵的目光,心尖狠狠顫了一下,隨即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頓時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賀淵沉著臉,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余慶撲通跪在地上,強忍住顫抖:“小的看顧不周,讓王妃摔在了臺階上,請王爺責罰。”
賀淵惡名在外,看到他的臉色,所有人都嚇得魂不附體,紛紛跪倒在地,一時間屋子裡除了賀淵站著,薛雲舟趴著,就只有大夫氣定神閑地坐在床邊了。
大夫給薛雲舟檢查了一下,說:“沒有大礙,用些藥揉一揉,將淤血化開就好了。”
賀淵稍稍松了口氣,卻依然冷著一張臉,見地上的人都在瑟瑟發抖,便道:“都起來吧。”
下面的人聞言大吃一驚,甚至遲疑著不敢起身,他們剛才已經做好了受罰的準備,甚至開始求菩薩保佑自己留個全屍,畢竟王爺最近與王妃越走越近,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而且眼下從王爺的臉色也可以看出,他對這個王妃極為看重,一旦問責下來,不將他們抽筋扒皮才怪。
下人們正遲疑的時候,余光瞥見賀淵朝床邊走去,忍不住偷偷掀起眼皮子,就見他往床沿上一坐,掀開薛雲舟的衣擺,手在他腰上按了按,沉聲道:“你不長腦子麼?現在天涼了,地上都發白的你看不見?不知道走慢點?”
周圍的人全都傻了眼:王爺一來就黑著張臉,可對我們一句苛責都沒有,反倒是將王妃罵了一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薛雲舟之前一看到賀淵就覺得無地自容,迅速把臉埋起來了,現在又讓他在腰上一碰,明明是不輕不重的按壓,他卻覺得那幾根帶著暖意的手指變成了電棍,電得他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至於賀淵罵他的話,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果然,就算失憶了,習慣還是不容易改變的。
賀淵讓人去取了藥,又把不相干的人全部打發走,親自擰了帕子給他做冷熱敷,敷完了又給他上藥,手掌按在他腰上開始不輕不重地揉。
薛雲舟埋著臉,手指偷偷抓緊身下的被子,腦子裡簡直瞬間引燃了炸彈。
這穿越太值了!上輩子沒享受過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待遇,這輩子竟突然降臨了!這就是兄弟和夫夫的差別嗎?我可不可以暗搓搓地認為,二哥失憶了其實也挺不錯的?
薛雲舟覺得自己大概是悶得缺氧了,身體的所有感官所有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腰後,緊緊跟隨賀淵手掌的移動,同時腦子裡一片空白,胸腔裡鼓動得厲害,簡直幸福得連東南西北都不認識了。
賀淵給他揉了一陣,將手拿開,目光卻依然落在他腰間。
薛雲舟愣了一下,抬起頭:“揉完了?”
賀淵連忙將目光調開:“嗯。”
薛雲舟再次把臉埋起來,腦子裡沸騰了:霧草屁股也摔了的,屁股怎麼不揉!我現在可是二哥明媒正娶的王妃,能不能主動勾引一下?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誰……
試一下應該沒什麼事……吧?
賀淵站起身:“說了不要逞能,你不長記性?上次腿抽筋,這次腰又磕了,冒冒失失的。”
薛雲舟不敢回頭跟他對視,哼哼道:“我會鍛煉身體的。”
“嗯。”賀淵應了一聲,轉身在盆裡洗手。
薛雲舟撓撓額頭,狀似不經意地低聲咕噥:“也不知道屁股有沒有事……”
賀淵動作頓了頓,隔著水面盯著自己的手,半晌才開口:“屁股摔一下能有什麼事?”
“哦,也對……”薛雲舟尷尬得要命,感覺自己頭頂都快冒煙了,連忙打住不合時宜的小心思,一臉絕望地想:不會勾引怎麼辦?沒膽子勾引怎麼辦?雖然二哥失憶了,可我沒失憶啊,一對他心懷不軌就緊張得要命!讓我再去死一回好了……
賀淵洗完了手,薛雲舟看他拿乾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生怕他立刻就走,忙找話題道:“那個……刺殺的人查清楚了嗎?”
“查過了,都是普通百姓,想必是被生活所迫,這才造的反。”賀淵頓了頓,又道,“不過他們刺殺的時機太巧了,背後一定還有人在暗中指點。”
薛雲舟聽了點點頭,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會不會是便宜爹幹的?
不過便宜爹想要殺他手段多的是,需要這麼迂回曲折麼?萬一那些造反的百姓控制不住,壯大隊伍攻打京城,最後還不是會威脅到他們貴權階級的利益?
“會不會是他們在京城有內應?我看他們一盤散沙,不像有高手指點的樣子啊。”
“也有可能。”賀淵走過去,將被子從他身下扯出來,拉開蓋在他身上。
薛雲舟覺得自己心跳又加速了。
賀淵繼續道:“會查出來的,至少他們的老巢已經查清楚,朝廷正決定派兵去鎮壓。”
薛雲舟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朝廷的決定不就是王爺的決定?”
賀淵淡淡“嗯”了一聲:“通往太平盛世的道路都是沾滿鮮血的。”
薛雲舟不自在地抓抓頭,只覺得二哥眼神太犀利了,連他在想什麼都知道,不過他也知道,這次動兵在所難免,主觀來說也確實涉及到了他自己的安危與利益,客觀來說,這在歷史上太常見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突然傳來何良才的聲音:“王爺……”
賀淵轉身:“進來。”
何良才躬身走了進來:“稟王爺、王妃,下個月初是忠義侯大壽,侯府方才送來了請帖,說請王爺、王妃務必賞光。”說著雙手將請帖呈上。
賀淵伸手接過:“知道了,你去備禮。”
“是。”
薛雲舟一聽是便宜爹的請帖,再一次陰謀論:不會是鴻門宴吧?
不過賀淵勢力早已根深蒂固,即便他殘暴不仁,可那些追隨者畢竟是利益共同體,終歸還是在乎他死活的,便宜爹如果蠢到直接在自己家裡下手,恐怕他的日子也要到頭了。
薛雲舟現在已經知道了賀淵就是二哥,自然事事為他著想,斟酌了一下,道:“忠……咳……我爹,他似乎和皇上走得很近。”
賀淵朝他看了看,聲音隱約透著溫和:“我有數。”
薛雲舟知道他比自己聰明,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賀淵留在這裡吃了飯,回去之後把宋全叫到書房,吩咐道:“你去查一查樊茂生。”
宋全面露疑惑:“恕屬下愚鈍,屬下從未聽說過此人。”
賀淵把關於樊茂生的材料遞給他:“此人原本是個將軍,解甲歸田已經很多年,最近突然卻在京城附近出現了,你按照這個位址去查。”說著又將寫有地址的一張紙遞給他。
宋全伸手接過:“是。”

☆、第12章 又中毒

宋全離開後,賀淵又將幾名心腹大臣召到王府,與他們商議鎮壓起義一事。
被抓的幾名刺客都是普通百姓,起事時義憤填膺,顯盡英雄氣概,可真正面對皇權還是有著天生的畏懼,其中一名膽小的幾乎是沒怎麼嚴刑逼供,就將他們的老巢交代得一清二楚。
幾個人圍著地圖商議了一番,決定先派一路人馬去當地打探形勢,之後再決定是大舉進攻還是實施偷襲,至於帶兵的將領,賀淵最後決定,用一個自己人,再用一個季將軍,一來好讓他們互相制約,二來是想試探一下這位季將軍在大是大非上的態度。
只是沒想到他剛把決定說出口,下面就有人說:“季將軍病倒了,據說是得了風寒,恐怕一時半刻好不了。”
賀淵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蹙眉沉思片刻,冷聲道:“去打探一下他是真病還是假病。”
這個季將軍之前指使人下毒將原攝政王害死,與自己的立場本就不一致,如果再對朝廷的決策藉口推脫,那就當真留不得了。
事情商議完,眾人陸續退散,賀淵走到院子裡,看著被夕陽染成一片赤紅的天邊,獨自站了半晌。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他考慮的只有自己,凡事並不會太過用心,如今知道洲洲就在身邊,他驚喜之餘肩頭的擔子一下子就變重了。
從和平年代穿越到這裡,洲洲能不能適應?就算他心大過天,自娛自樂活得好好的,可又能安穩多久?
在現代社會,無論是什麼出身,選擇什麼職業,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挺直腰板在世上立足,哪怕他混混度日,有自己這個二哥照顧著,做個米蟲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古代,堂堂攝政王都幾次差點命喪黃泉,而高高在上的少年皇帝也不過是個傀儡,下面的百姓更是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說到底,沒有誰能安安心心活在這個世上。
他是攝政王,這個身份異常尷尬,進一步就是萬人之上,退一步必然是萬丈深淵。如果他是一個人,死了倒也罷了,說不定還能再穿回去,可如今他還有洲洲,而且兩人的命運是綁在一起的。一旦他死了,整個王府都將埋入黃土,更何況他的王妃?
眼下唯一可行的,就是開創一個太平盛世,這是最艱難的,可也是最美好的。既然自己一來就身居高位,有這個天然優勢,那何不盡力去實現?
想到兩人目前的關係,賀淵下意識朝後院方向望去,再一想到這個世界男人是可以生子的,呼吸頓時有些不穩。
他原本對子嗣是不抱任何期待的,只是沒想到……
天色漸黑,賀淵回屋換了身衣服,打發了何良才,準備去薛雲舟那裡用飯,只是剛經過後院的小岔路口,冷不丁就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
伴著“哐當”一聲響,一隻精緻的食盒連帶著裡面的碗筷全都摔在了地上,湯水飯菜撒了一地。
“妾罪該萬死!請王爺責罰!”一名年輕女子慌慌張張地跪倒在地上,對著賀淵連連磕頭。
賀淵看看自己衣擺上的污漬,蹙了蹙眉,無可無不可地道了聲:“算了,下次注意。”說完就轉身準備回去重新換一身衣服。
那女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
賀淵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看著那女子,見她妝容精緻、衣著考究,估計是王府裡的某個妾室,不由眼底閃過一抹狐疑。
那女子沒料到他突然轉身,對上他的目光瞬間嚇了一跳,慌忙低下頭去。
賀淵掃了眼地上的飯菜,皺眉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那女子匍匐在地,戰戰兢兢道:“聽說王爺受了傷,妾不會別的,恰巧懂得做菜,便準備了一些,想給王爺補補身子,沒想到衝撞了王爺……”
賀淵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女子抬起頭,似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嘴唇輕輕應了聲“是”,起身後退了幾步,依依不捨地轉身從來路返回。
賀淵叫來暗處的護衛,吩咐道:“將何總管叫過來。”
何良才聽說賀淵被衝撞了,立刻提著衣擺小跑著趕過來,看著地上的狼藉,不由暗暗咋舌:王爺兇神惡煞的,後院的那些妾室要麼對他退避三舍,要麼暗暗爭風吃醋,不管怎樣,至今都還沒有人敢直接跑到他跟前來獻媚,怎麼這回冒出個這麼膽大的?難道是看王妃受寵,按捺不住了?
賀淵道:“叫人把這些收拾了,拿去給大夫查一查,你要看好了,別錯漏了任何一樣。”
何良才一驚,連連應是。
賀淵重新換了身衣服,這才往薛雲舟那裡走去,府裡的事傳得很快,薛雲舟此時已經從余慶那裡得到了消息,心裡酸溜溜的。
同樣是穿越,二哥穿成了高高在上的攝政王,三妻四妾左擁右抱,好不風光,而他卻穿成了莫名其妙的男妻,雖然是二哥的男妻這一點讓他心裡暗爽不已,但是一想到二哥整天除了去朝堂,就是在前院,自己整天除了出去晃蕩兩下,就是在後院轉悠,此外還要接受那些小老婆的羡慕嫉妒恨,越想心裡越不平衡。
薛雲舟鬱悶地看著桌上的飯菜,開始考慮要不要讓人收下去,讓下人重新準備一份。
這些可是他帶傷上陣,親自到小廚房做的,當時他還美滋滋地哼著歌兒,暗暗讚美自己是一枚居家旅行必備之小暖男,二哥娶了他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可一聽余慶八卦,頓時就覺得不對味了:大老婆做飯,小老婆也做飯,這不是典型的爭相諂媚嘛!
薛雲舟趴在桌邊,有氣無力地朝余慶招招手:“余慶呐,你過來。”
余慶連忙湊過去:“王妃有什麼吩咐?”
“你把這些飯菜都收……”薛雲舟余光瞥見賀淵走了進來,嚇得一個激靈,忙垂下眼皮子假裝沒看到,改口道,“把這些都熱一熱,等會兒王爺過來吃。”
余慶一臉莫名,疑惑地撓撓頭:“剛端上來,還冒著熱氣呢……”
“哦,熱的就好。”薛雲舟抬眼,一臉驚喜,“王爺你來啦!”
賀淵面對他的熱情,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薛雲舟忘了自己有傷在身,騰一下就站了起來,立刻痛得皺起了眉頭。
賀淵臉色微沉,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撥開他的手給他揉了揉,教訓道:“長點記性!”
薛雲舟苦著臉哼哼,心裡卻暗喜:是要長點記性,最好每次二哥來的時候都記得給自己閃這麼一下。
兩人一起吃飯已經成了習慣,賀淵給他揉完就逕自坐下,一看桌上的菜式,猛地頓住,不由微微抬眼朝薛雲舟看了看。
薛雲舟接受到他的目光,沖他笑了笑:“王爺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賀淵“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心頭微震,接著又不動聲色地把其他幾樣菜都嘗了一遍,猛地抬頭看向薛雲舟。
薛雲舟被他嚇一跳:“怎麼了?王爺不愛吃?”
沒道理啊,我穿過來口味沒變,難道二哥穿過來口味變了?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啊,我畢竟長相也沒變,二哥卻是長相變了。
賀淵指指桌上的菜:“你做的?”
“是我做的,不過……”薛雲舟懊惱地撓了撓頭,“你喜歡吃什麼?我重新給你做。”
賀淵剛以為他認出了自己,立馬就被他這句話給打消了念頭,一時心情頗有些複雜,沉默了一瞬後,微微點頭:“這些就不錯,都喜歡吃。”
薛雲舟頓時笑起來,拿起桌上的酒壺就要給他倒酒,本想貫徹一下“長點記性”的偉大宗旨,假裝再閃一下腰的,沒想到這身體太不中用,剛傾身把酒壺送到賀淵的面前,就真的把腰給閃了。
“嘶……”薛雲舟差點沒站穩,急忙把手撐在桌上,手裡的酒壺順勢一磕,半數酒潑灑出來。
賀淵一臉無奈,站起身將他扶穩。
薛雲舟怕他又罵自己,連忙搶在他前面開口:“我長記性!我下次一定長記性!”
賀淵頓了頓,剛想說話,餘光瞥見自己的飯碗,眼神猛然變了,沉聲道:“來人!”
薛雲舟嚇一跳,抬起頭看看他,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桌上,見那碗裡的米飯變成了黑色,倒吸一口涼氣。
守在外面的余慶聽他語氣不善,急急忙忙跑了進來。
賀淵目光冷厲,指著那碗米飯道:“怎麼回事?”
薛雲舟心驚肉跳:“我……我不知道啊……”
賀淵連忙安撫:“不是問你。”
薛雲舟暗自吞了吞口水:不是問我才大條啊!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了!
余慶看清情形,嚇得腿抖:“回……回王爺,小的不……不知……”
賀淵在桌邊重新坐下,對薛雲舟道:“你也坐。”
薛雲舟這會兒回過神來,想著有人暗算自己,頓時大怒,也黑著臉跟著坐下來,正想著要不要向賀淵表一下忠心,就被他抬手打斷。
“沒你的事。”
喂!你失憶了還這麼信任我?
賀淵沉聲道:“把這裡所有人都叫過來。”

☆、第13章 大忽悠

賀淵的命令一下,所有伺候薛雲舟的小廝僕從,包括院子裡灑掃的,廚房裡洗菜的,全都戰戰兢兢趕了過來,在看到賀淵的一瞬間,即便自認清白的人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裡各自思量起來。
王爺遇到這種事已經不是一回兩回,簡直成了家常便飯,不過之前都是交給下面的人去查的,他自己只負責在事情查清後決定是剝皮還是下油鍋,可這回卻親自坐鎮,可見他對此事的看重。
而事情又是在王妃這裡發生的,王妃本人則安安穩穩地坐在王爺身邊,心思玲瓏的人已經隱約猜到,此事針對的恐怕是王妃,而王爺事情還沒查清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袒護王妃了,可見最近關於王妃受寵的傳言的確屬實。
賀淵真正發怒時往往面無表情,可眼底的淩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讓人心驚,這一點與原攝政王的陰鷙有些不同,卻一樣讓人不敢直視,甚至有的人會覺得他比以前更難以捉摸,往往在偷覷他的臉色時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若萬一不小心對上他的眼神,則會有種自己已經被完全看透的錯覺。
院子裡一下子跪滿了人,雖然薛雲舟平時不喜歡人在跟前晃悠,只留了一個余慶貼身跟隨,但周圍伺候他的衣食住行的人並不少,另外還有賀淵暗中安排的護衛,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大幾十號人,薛雲舟自己看著都忍不住咋舌。
賀淵雖然在此坐鎮,但並不會自降身份,只等何良才過來,命他安排人立刻審問盤查。
何良才剛完成他前面交代的事情,又急匆匆趕到這裡來,簡直忙得腳下生風,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一同趕來的還有府裡的許大夫,兩人年紀相仿,一個微胖,一個清瘦,在王府的地位都不低,已經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因此兩人說起話來也算是沒多少顧慮。
許大夫搖頭歎道:“王爺可真是不容易啊!他年少時,我在府裡還算清閒,這幾年他屢屢遭事,我倒是忙起來了,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何良才深有同感:“老許你看我,十年前多有福相,如今不行了,都是忙的。”
許大夫看看他“沒有福相”的身材,再看看自己,微微不悅地咳了一聲,撚須加快腳步。
“哎!老許你等等我!”何良才伸著手疾步跟上。
兩人嘴裡嘮叨著,腳下卻不慢,趕到薛雲舟這裡時,護衛剛剛給跪了一地的下人清點完人數,轉身對賀淵道:“回王爺,一個不少。”
賀淵微微點頭,看向何良才,問道:“之前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何良才知道他問的是那名小妾撞了他一身飯菜的事,忙上前兩步,恭恭敬敬道:“回王爺,許大夫已經查過了,沒有可疑之處。”
薛雲舟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賀淵聽何良才這麼一說,便知道那些飯菜裡面沒有下毒,看來是自己多慮了,也就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於是吩咐道:“我就在這裡坐著,你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是。”
何良才走到桌子前看了看,見賀淵面前的米飯與飯菜都有不同程度的發黑,立刻就冒出了些冷汗,忙將許大夫叫過去,讓他檢查。
許大夫仔細看了看,聞了聞,忍不住皺起眉頭,又從酒壺裡倒了些酒出來,再次仔細檢查。
何良才看他神色變得有些古怪,焦急問道:“怎麼樣?這是什麼毒?”
許大夫既尷尬又後怕地朝賀淵看了一眼,道:“這是一種烈性春藥。”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站著的齊齊看向薛雲舟,跪著的有些膽子大的也偷偷抬眼朝他瞄過來,薛雲舟一臉“臥槽”地瞪大眼:見識到古代的毒藥我已經大開眼界了,這回又要讓我見識春藥了嗎?可你妹的大家都盯著我看是毛意思?我沒這麼饑渴好嗎!
賀淵倒是沒朝薛雲舟看,只是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眼裡覆上一層寒霜。
何良才有點不敢置信:“這真是春藥?可怎麼瞧著像是害人性命的毒藥啊?你瞧這米飯黑的……”
許大夫撚撚鬍鬚,緩緩道:“這的確是烈性春藥,雖然不至於害人性命,但比毒藥更加歹毒,此藥融在酒水中效果更甚,一旦中了此毒,非夜禦數……咳咳……不可,但這只能緩解痛楚,一旦到了黎明時分,人就直接廢了。”
薛雲舟聽得汗毛直立,想想二哥要是廢了……不過二哥看起來很有自製力的樣子……
“那要是中了毒,不去夜禦數……咳咳……呢?”薛雲舟難掩好奇地問道。
許大夫一臉驚訝,何良才也震驚不已,兩人以同樣的眼神朝他看過來。
薛雲舟看著他們滿臉“你一個人受得了嗎”的表情,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的意思是……”薛雲舟咬牙切齒,“忍著!”
許大夫恍然大悟,接著搖搖頭:“常人恐怕都忍不住,即便毅力驚人,能忍住也只不過是廢得更快罷了。”
薛雲舟:“……”
賀淵沉默地坐在一旁,看似只是在旁聽,實際上眼神已經在下面掃了好幾遍,幾乎時刻都在注意著所有人的動靜,底下的人只覺得如芒在背。
何良才聽許大夫說完,了然地點了點頭,之後便開始詢問薛雲舟:“聽說今日這些飯菜是王妃親自做的?”
薛雲舟正了正臉色,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一臉嚴肅地點頭:“沒錯。”
賀淵前世幾乎沒見過他這麼沉穩的樣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薛雲舟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刻就坐不住了,好像屁股底下有針紮似的,又習慣性歪了歪身子,沒正形地坐在那兒了,同時心裡對自己徹底絕望:改不過來了,在二哥面前就不想做個積極向上的好好青年,欠教訓欠到古代來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抖M屬性?
何良才轉頭看向余慶,神色變得威嚴起來:“今日除了王妃,還有誰進過廚房?誰碰過酒壺?”
余慶努力回想了一番,進過廚房的倒是說了幾個名字,碰過酒壺的卻只搖頭不知,賀淵雖然分不清誰是誰,但還是很輕易地通過下面的細微動靜辨認出人來,他將目光轉向許大夫:“這藥常見麼?”
“不常見。”許大夫搖了搖頭,“這麼歹毒的藥,平常人是不容易得到的,想必是有什麼特殊來路,要查怕是不容易。”
賀淵點了點頭,盯著酒壺陷入沉思。
何良才還在那裡一個個盤問,賀淵突然開口:“不用問了。”
“啊?”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賀淵道:“讓他們都在紙上按手印,五個手指都按,另外,找些細麵粉來灑在酒壺上。”
薛雲舟愣了一下,隱約有點明白:“對比指紋嗎?”
“嗯。”賀淵見他一臉驚奇,解釋道,“酒壺用之前必然清洗過,能在上面留下指紋的,除了你,就是下毒之人了,只要將酒壺上的指紋與他們一一作對比,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
薛雲舟一臉崇拜地仰望他:道理我都懂,可撒點麵粉就能採集指紋?
何良才聽了賀淵的話微微疑惑了一瞬,不過看賀淵神色篤定,頓時就覺得茅塞頓開了,連忙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很快就將麵粉找了過來,又命人準備了充足的紙墨,讓下麵的人一個個按上手印。
薛雲舟好奇地把麵粉端到自己面前,又小心翼翼捏著酒壺把酒倒在另一個空碗裡,躍躍欲試道:“王爺,我可以試試嗎?”
賀淵目光看著下麵的人,隨意點了點頭:“可以。”
薛雲舟小心翼翼撒完麵粉,盯著白漆漆的酒壺,目光呆滯:就這樣?你特麼在逗我?
手印全部收集好,何良才將寫有名字的一摞紙遞上來,薛雲舟也連忙將酒壺奉上。
賀淵看都沒看酒壺,直接抽出其中一張紙,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寒聲道:“把這個叫余吉的帶下去。”
余吉一聽,臉色頓時慘白,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薛雲舟朝他看了一眼,見他竟然是從侯府跟過來的陪嫁小廝之一,不由皺了皺眉頭,還沒來得及陰謀論一下便宜爹,就聽余吉突然大喊:“我招!我全招!”
賀淵神色不動地看著他。
余吉不敢與他對視,抬起手直指薛雲舟:“就是王妃指使小的下毒陷害王爺的!”
薛雲舟微微一愣,隨即朝他斜了一眼,冷笑:“要下毒我不會自己下?你接著編。”
余吉身子有些顫抖,卻依然挺直腰板:“王妃嫁入王府以來,一直獨守空房,心裡早已對王爺生了恨意,這才命小的給王爺下毒。”
薛雲舟氣笑了,如果坐在旁邊的是原攝政王,他可能會擔心自己被污蔑,畢竟那人殺人不眨眼,說不定寧可錯殺也不放過,可現在坐在這裡的是二哥,是個不缺理智不缺人性的現代人,怎麼可能就相信一個下人的一面之詞?
賀淵果然沒有心情聽那人繼續嚷嚷,直接下令:“把他拖下去。”
余吉連忙掙扎:“王爺若不信,不妨在王妃的臥房裡搜一搜,那裡還藏著一瓶毒藥!小人敢發誓,若搜不出來,小人遭天打雷劈!”
薛雲舟臉色僵了一瞬:完蛋,便宜爹給的貨,忘記扔了。
賀淵卻神色淡淡:“污蔑王妃,罪加一等,先拖出去嚴加拷問。”
余吉不可置信地瞪直了眼,頓時發不出聲來,很快就愣愣地被拖了出去。
王爺說是污蔑,那自然就是污蔑,再說這兩口子感情漸好,誰都不信王妃會下毒,因此並沒有人將余吉的話真正放在心上。
事情初步查出了眉目,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把排除了嫌疑的下人們都打發走後,薛雲舟心情好轉,再一次拿起酒壺,一臉勤學好問:“還想請教王爺,這個撒麵粉……這個指紋……”
賀淵瞥他一眼:“只是嚇嚇他們。”
薛雲舟一頓,砸吧砸吧嘴:“所以……”
“余吉手抖了。”
薛雲舟:“……”
站在旁邊尚未離開的何良才、許大夫:“……”
薛雲舟摸摸肚子轉移話題:“王爺餓嗎?”
賀淵起身:“糟蹋了一桌好菜,叫下麵煮些麵條送過來。”
何良才正要應聲,旁邊的許大夫鼻子動了動,猛地變了臉色,上前兩步躬身道:“王爺請恕老夫無禮。”
賀淵微微疑惑,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許大夫湊近他,仔細聞了聞,頓時驚得面如土色:“王爺,您身上的香味是從何處來的?”
賀淵蹙眉:“有麼?”
薛雲舟也湊過去聞了聞,除了正常的衣服薰香,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
許大夫提醒道:“不在衣服上,在臉上。”
薛雲舟下意識抬起下巴朝他臉湊過去。
賀淵扭過頭來,低垂著眼看他。
薛雲舟不經意間對上他的目光,頓了頓,狀若無事地把目光下移,不小心落在他緊抿的唇線間,心神恍惚地想:嘴唇和二哥還是長得挺像的……
賀淵嘴唇微動:“聞到了?”
薛雲舟目光直了一下,臉騰地燃燒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雲舟:王爺,你是為何如此信任我?
二哥:夫夫本是一體,信任是應該的。
雲舟:可我們不是一體啊……
二哥:要不現在?
雲舟:o(*////▽////*)q

☆、第14章 追查

感覺到賀淵的目光直直戳在自己臉上,薛雲舟頓時緊張得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更沒勇氣抬眼,只磕磕巴巴道:“是……是有點香味……不仔細聞聞不出來……”
賀淵盯著他微紅的臉看了片刻才回神,接著皺了皺眉看向許大夫:“我怎麼聞不到?”
許大夫一臉後怕:“這是劇毒,中毒之人嗅覺遲鈍,是聞不到的……”
“劇毒你還愣著幹什麼?快想辦法解毒啊!”薛雲舟嚇一大跳,立刻打斷他的話,急得恨不得掐死這個慢條斯理的老大夫。
許大夫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王妃請寬心,王爺無事,此毒單獨用沒有大礙,要配合方才酒中的春藥,才會致命。”
一旁的何良才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再看看王爺和王妃同時沉冷下來的臉色,就知道此事必然不會善了。
賀淵重新坐下,微微沉著眼,隱有風雨欲來的氣勢:“許大夫,這毒藥有什麼特殊之處?你詳細說說。”
“回王爺,這毒藥一般製成極小的粉末,遇到人的皮肉便會粘上去,不說中毒之人聞不到,就是旁人湊近了,也極難察覺,若是時間長了,這毒全都滲入體內,那就更加不容易聞到了。若沾上此毒後再中酒中那春藥,便會即刻斃命,且死狀極其可怖。”許大夫說完擦擦額頭冒出來的冷汗,“王爺數次化險為夷,自然是吉人天相,可這次的連環計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歹毒,王爺還是要多加小心呐!”
賀淵沖他點頭:“多謝,我會注意的。”
許大夫愣了一下,頓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折煞老夫了,這是老夫應盡之責。”
何良才也是聽得後怕不已,之前還在疑惑余吉給王爺下那種毒做什麼,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繞了一個大圈子,最終還是想要王爺的命,幸好他們的計謀沒有得逞。
想到這裡,何良才眼角一跳,遲疑道:“王爺,這毒會不會就是那位……”說著又有點猶豫,畢竟那女子是王爺的侍妾,無端猜測會不會讓王爺惱恨呐?
賀淵看他一眼:“你既然懷疑她,就將她抓起來,好好審問。”
何良才得了他的態度,頓時放開了手腳:“是。”說著又吩咐人把桌上的飯菜撤了,重新上一些,至於賀淵說的麵條,他是不敢當真的。
薛雲舟現在對賀淵的安危提心吊膽,看到一桌子好菜也沒什麼胃口,勉強吃完後發了一會兒呆,猛然想起便宜爹給他的那瓶毒藥,頓時坐不住了,站起來道:“我去拿樣東西,王爺稍等。”
賀淵疑惑地看著他颳風一樣跑出去,沒一會兒又見風刮了進來。
薛雲舟把其他人都打發走,在他身邊坐下,很正色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便宜爹交給他的那只瓷瓶,一臉真誠地雙手奉上:“王爺,這是我的忠心,請務必笑納!我絕對絕對沒有想過要害你,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賀淵:“……”
薛雲舟從他臉上看不出情緒,一時心裡七上八下:“這個是便……咳……我爹交給我的,他讓我在成親那天晚上給王爺下毒,我娘都被他休了,我自然不會事事聽他的,而且王爺為國事操勞,身份尊貴,豈能白白送命,所以我當時就沒有給王爺下毒。當時不會,以後更不會!”
賀淵看著瓷瓶,淡淡道:“我當時沒來,你下了毒也沒用。”
薛雲舟噎了一下:“……那倒是。”
賀淵看著他黑的發亮的眼珠子,下意識抿抿唇,伸出手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我信你。”
薛雲舟一下子傻掉:這麼親昵,上輩子從來沒有享受過,果然還是夫夫關係比較好嗎?要是我哪天真把二哥給勾搭上了,他又突然恢復了記憶,會不會翻臉無情?
賀淵從他手中接過瓷瓶,打斷他的走神:“看來這次的事跟忠義侯也脫不了關係。”
薛雲舟點點頭,不管余吉是怎麼知道他有這瓶毒藥的,這人既然是侯府安排過來的陪嫁,那自然是便宜爹派來監視他的眼線,說不定看他遲遲不動手,就另外想了這麼個陰損的招數。
薛雲舟此刻特別慶倖自己當時閃了那一下腰,不然他又要跟二哥陰陽兩隔了。
兩人還記掛著這件事,之後聽說事情已經查清楚,就一同去了賀淵的書房。
何良才過來稟報事情的始末,說:“柳氏身上也有那毒藥的香味,而且她已經招了,說正是當時撞了王爺那一下,她才有機會偷偷將藥灑出來。還有餘吉,他在半個月前就開始偷偷與柳氏的貼身丫鬟見面,幾天前王爺受傷時開始與柳氏合謀下毒一事。另外,柳氏和余吉手裡的藥都是來自於同一人,是……”
賀淵見他開始吞吞吐吐,便道:“有話就直說。”
何良才一臉為難地瞄了瞄薛雲舟,見賀淵態度堅持,只好老老實實把話說完:“這些藥都是忠義侯給的。”
薛雲舟一臉“果然如此”,心想:便宜爹在毒害攝政王這條道路上真是堅持不懈,他對那少年皇帝倒是忠心,還真擔得起忠義侯三個字,不過他為什麼用來用去都只有下毒這一個招數?
何良才交代完,見薛雲舟一臉淡定,忍不住心裡驚歎了一把,又問賀淵:“那王爺準備如何處置他們二人?”
賀淵頓了頓,扔下一句:“你們看著辦。”
何良才:“……”
薛雲舟好心翻譯:“王爺的意思就是,以前怎麼處置的,這次還怎麼處置,反正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們也都熟練了。”
何良才哭笑不得:“王妃說得在理。”
何良才走了之後,薛雲舟在賀淵身旁坐下,手肘撐著椅子扶手,苦惱道:“我爹那裡怎麼辦?要不他的壽宴我們就送點賀禮算了,人還是別去了,誰知道是不是鴻門宴,保命要緊。”
賀淵很想提醒他這個世界的歷史上沒有“鴻門宴”這回事,不過最終沒有開口。
至於忠義侯薛沖,的確很讓人頭疼。
原攝政王曾經多次遭人陷害,雖然查出來的幕後主使各不相同,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這些人隱約形成了一個權利關係網,而這個網是以忠義侯為中心的,當然,忠義侯的背後是龍椅上的少年皇帝。
看來,他們不把自己弄死是不會甘休的。
賀淵有那麼一瞬間想過帶著薛雲舟回藩地算了,但是以皇帝那一派系緊咬不放的作風,恐怕到了那裡也沒有安穩日子過,更何況他本人也不願意臨陣退縮。若要讓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刺殺、下毒這些招數,他一時又有點適應不了,他寧願真刀真槍地打個明仗,可沒有合適的藉口,要明著來談何容易?
薛雲舟見他陷入沉思,就沒有打擾,自己找了本書,坐在椅子上撐著腿隨意翻看。
這種感覺和上輩子差不多,一個在書桌前處理永遠堆積成山的公務,一個懶懶散散陷在沙發裡玩平板,現在只不過換了個環境,換了身軀殼,一切還是那麼順其自然。
沒多久,宋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室內的靜謐。
薛雲舟很識趣地問:“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賀淵看了看他撐起來的那條腿:“不用。”
薛雲舟一個激靈,連忙把腿放下,又撈起袖子將椅子上被踩髒的地方擦了擦。
賀淵跟著看看他的袖子。
薛雲舟欲哭無淚。
好在宋全進來,及時轉移了賀淵的注意力,薛雲舟連忙找了塊帕子,默默滾到角落去擦衣袖。
宋全進來稟報上次要他去查的事,說沒有找到樊茂生,京城內外都翻遍了,又往外擴大範圍搜了一遍,始終一無所獲,此人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樣。
薛雲舟注意到他們說的事,驚訝了一下,道:“我去問問莊子上的孫老頭。”
宋全卻說,附近所有的莊子也都搜過了,沒有找到。
薛雲舟愣了愣,覺得此事透著古怪,秋收還沒結束,他們沒道理突然離開京城,要麼就是見到賀淵心虛了,要麼就是突然死了,不過他看那樊將軍身強體壯,哪裡像是會突然掛掉的,更何況他又是在自己的莊子上出現的……
薛雲舟快抓狂了:怎麼什麼事都能讓他聯想到便宜爹身上去?原來的攝政王都沒發現嗎?便宜爹竟然能好好活到現在,他都有點無法理解了。不過現在的攝政王是他二哥,以他對二哥的瞭解,要針對便宜爹,恐怕也不可能直接弄死那麼簡單粗暴……
賀淵吩咐宋全:“繼續追查樊茂生。”
他原本對這人的突然出現只是有一點疑惑,現在又來了突然消失這一出,他想不關注都不可能了。
宋全離開後,薛雲舟又坐到賀淵旁邊的椅子上,道:“要不我們還是去赴宴吧,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過你還是要多加小心,不能亂吃東西。”
賀淵看著他,眼神難得的溫和:“嗯。”
薛雲舟又把手伸到他面前,拉開衣袖:“看,擦乾淨了。”
賀淵:“……”
作者有話要說:
[兩人勾搭上以後,某次房事]
雲舟:等等!二哥,我不小心把你衣服扔地上了。
二哥:……沒事。
雲舟:可是髒了啊……
二哥:沒事!
雲舟:哦。
[半小時後]
雲舟:等等!二哥,這被子剛掉地上了,你怎麼又墊我下面了?
二哥:……沒事。
雲舟:可是髒了啊……
二哥:沒事!
雲舟:哦,那你繼續。
[一小時後]
雲舟:等等!
二哥:……
雲舟:二哥,我這個姿勢夠端正嗎?
二哥:……
雲舟:兩條腿是不是要抬一樣高比較好?
二哥:……
雲舟:不對,我好像左腿高了點,二哥你這個手往下讓一讓,我左腿往下點。
二哥:……
雲舟:要不你那個手往上抬一抬也行,我把右腿抬高點。
二哥:……
雲舟:好了好了,二哥你進來的時候記得別歪了哈!
二哥:……
1、#論到底誰有潔癖及強迫症#
2、#論弟弟如何在床上花樣作死#
3、永恆不變的話題:#二哥收蠟燭#

☆、第15章 壽宴風波

沒多久就到了忠義侯薛沖壽宴的日子,他雖然總想置賀淵於死地,可畢竟一直在使暗招,至今都沒有當真撕破臉皮,更何況他名義上還是賀淵的岳丈,因此這天賀淵與薛雲舟同乘一輛馬車,帶著賀禮很給面子地過去了,到了侯府好一番你來我往的寒暄,面上一片祥和。
薛沖現在對薛雲舟這個只放空話不出力的嫡長子有一百個不滿意,可礙于賀淵的身份,只好繼續擺出一張慈父的面孔,將他們迎進去之後又殷勤地命人上茶,口中笑道:“犬子自小只知讀書,王爺不嫌棄他無趣,對他愛護有加,下官心裡甚是安慰。”
賀淵微微點頭:“侯爺放心,我會照顧好雲舟的。”
薛雲舟在心裡豎起兩根大拇指:兩個影帝哦!
這邊正你來我往地打著太極,那邊來得早的官員也緊趕慢趕跑過來與當權者見禮,賀淵越過眾人看向門口剛剛走進來的季將軍,眼角不易察覺地緊了緊,在他走到跟前準備行禮時擺了擺手,道:“季將軍是忠義侯的岳丈,算起來我們也是一家人,聽說你身體微恙,這些虛禮就不必了。”
薛雲舟見季將軍長得十分普通,只有一撮偏近花白的鬍鬚算是比較有特點,暗道都說女兒像爹,難怪季氏長著一張路人臉,看了好多次都還是記不大清楚。他實在是好奇,便宜爹到底出於什麼樣了不得的動力才休了貌美如花的康氏,娶了平平無奇的季氏。
季將軍鬍鬚抖了抖,對賀淵呵呵一笑:“承蒙王爺掛念,下官已經好多了。”
賀淵點頭:“季將軍年事已高,平時要多愛惜身體,朝廷還等著你效力呢,如今天涼,就不要用冷水沐浴了。”
季將軍臉上微微一僵,乾笑道:“王爺說的是,下官一定注意。”
薛雲舟暗笑:原來是冷水沐浴,這季將軍為了裝病也是蠻拼的。
賀淵和薛雲舟身份尊貴,來得最晚,因此只小坐了片刻,與眾人寒暄了幾個來回,就開席了。
薛雲舟與賀淵單獨一桌酒菜,兩人緊挨著坐在一起,薛雲舟腦袋朝賀淵湊過去,壓低嗓音叮囑:“東西別亂吃!”
賀淵偏頭看看他那兩隻漆黑靈動的眼珠子,特別想告誡他別賊頭賊腦的,一點都不像個讀書人,不過想想他以後都是和自己在一起,反正有自己看著,不怕露餡,也就不打算提醒他了。
而且以自己對他的瞭解,他雖然大多時候不怎麼靠譜,但並不是個笨蛋,關鍵時刻也拎得起輕重,既然薛沖始終沒看出端倪來,那他之前在侯府必然還是謹言慎行的,如今到了王府,跟自己在一起之後,才真正放鬆下來。
賀淵這麼想著,心裡一動,再次朝薛雲舟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起上回遇刺的時候,薛雲舟毫不猶豫地抓著他胳膊就要把毒吸出來,雖然事後的解釋是因為自己救了他一命,可後來的狗爬字和帳本呢?
他那時候剛蘇醒沒多久,反應比平時稍有遲鈍,因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看到他的狗爬字和複式記帳法甚至阿拉伯數字,都覺得理所當然,也就順理成章地沒有多思量,可現在再一回想才發覺自己忽略了什麼。
如果自己是真正的賀淵,他怎麼可能寫那麼難看的字展示出來?更何況剛成親的時候他明明寫出了一手好字。至於帳本,想來沒那麼巧合,估計也是有意拿出來的……另外還有他對忠義侯的態度,畢竟是父子,即便是假的,即便關係再差,也不可能在真正的攝政王面前表露得太明顯。
似乎就是從那時起,薛雲舟對他明顯親近了許多。
想到薛雲舟已經猜出自己的身份,賀淵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薛雲舟此時全部心神都放在吃食上,先挑了樣合乎賀淵口味的菜,夾了一筷子細嚼慢嚥的地吃了,吃完又感受了一會兒,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小聲道:“這個沒毒。”說著就夾了這道菜送到賀淵面前。
賀淵正在疑惑他什麼時候學會了那麼一手好字,見到碗裡的菜猛然回過神來,臉色頓時黑了:“你給我試毒?”
薛雲舟又夾了一塊肉放嘴裡,邊吃邊對他點頭,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
賀淵一肚子火發不出來,只好沉著臉:“不用!”想了想又說,“也沒必要,這種場合諒他也不敢。”
薛雲舟沖他笑了笑:“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萬一他下點瀉藥呢?”
賀淵無語地看著他。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突然起了一陣喧嘩聲,緊接著就有一名家僕急匆匆從側門走了進來,趕到薛沖旁邊俯身對他耳語了幾句,薛沖的臉很明顯地僵了一瞬,又強忍著克制住情緒的外露。
在座都是心思玲瓏之人,注意到那點動靜後齊齊朝他看過去,自然很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神色變化,席間熱鬧的氣氛頓時為之一凝。
薛沖強笑著站起身,向各位告了個罪,說有點小事要出去一下。
眾人心知肚明,此事必然小不了,不過礙於他的身份,也不好過於明顯的打探,只好連聲應和著請他自便,同時坐在席間盡力拉長耳朵。
薛雲舟看熱鬧不嫌事大,在底下拉拉賀淵的衣袖:“我們去看看!”
賀淵抓住他的手:“不用,外面有我們的人,出了什麼事回去一問便知。”
薛雲舟呼吸頓住,手心幾乎立刻冒出汗來,他明明緊張得心跳加快,卻故作鎮定地點點頭“哦”了一聲,這只手就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拿起筷子悶頭扒飯。
賀淵目光深深地看著他:“別光吃飯。”
“哦。”薛雲舟連忙伸手夾菜。
賀淵又道:“不要挑食,吃點素的。”
“嗯嗯。”薛雲舟連連點頭,幾乎是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結果由於太過緊張,猛地嗆了一下。
賀淵變了臉色,忙鬆開他的手給他舀湯。
薛雲舟咳得撕心裂肺,伸手撈過酒壺就給自己灌了幾口,等稍稍緩過勁來才發現賀淵已經把湯送到自己面前了。
賀淵抬手在他後背給他順了順氣,問:“好點了麼?”
薛雲舟覺得自己大概要幸福死了,連忙點頭,端起面前的湯一飲而盡。
附近的人看到他嗆住了,正要湊過來問候一下,正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名女子淒厲的哭聲,將裡面本就忙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眾人嚇了一大跳。
外面的動靜都這麼大了,席間眾人再也坐不住,紛紛起身走了出去,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薛雲舟和被他拉出來的賀淵。
薛雲舟聽到女子的哭聲,原本以為是便宜爹在哪裡惹的風流債,可出來再仔細一聽就發覺不對勁了,那女人的哭聲沒有任何幽怨,反倒透著刻骨的悲切與憤恨,更像是在為誰哭喪。
眾人不顧家僕的阻攔,齊齊走到侯府門口,接著就見外面道路兩旁擠滿了圍觀並竊竊私語的百姓,道路中間則是一片白色,漫天飛舞的紙錢下有兩列人披麻戴孝地緩緩走來,中間有八人抬著一具棺木,走在最前面是一名面容滄桑的中年婦人和一名坐在輪椅上的青年。
薛沖臉上青白交替,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所有能想到的對策都沒辦法實施,下意識朝季將軍瞟了一眼,見他給了自己一個鎮定的眼神,心下稍安,忙走下臺階,疾步迎上前面的隊伍。
隊伍沒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那婦人看到薛沖,嚎啕大哭,邊哭邊對著他破口大駡:“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無恥之徒!連自己的親大哥都要謀害,我這次回來必要討回一個公道!”
薛沖對他的話恍若未聞,紅著眼眶看看她身後的棺木,哽咽道:“大嫂,那裡面可是……可是大哥?”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驚愕。
薛沖的大哥薛廣十幾年前戰死沙場,聽說只餘下一個獨子薛雲清,薛雲清年幼時摔斷了腿,想必就是此刻坐在輪椅上面孔蒼白、神色陰鬱的青年了。
至於薛廣的遺孀顧氏,畢竟是深宅婦人,因此大家之前都沒能辨認出她的身份來。
忠義侯府之前其實是忠義伯府,那時的當家人是忠義伯薛廣,而薛廣戰死沙場後朝廷追封賜了侯爵,因為他兒子身有殘疾不能襲爵,這忠義侯的爵位自然就落到了其弟薛沖的頭上。
薛沖此刻面對顧氏的責難,神色悽惶道:“大嫂,這其中可是有什麼誤會?”說著就跌跌撞撞朝後面的棺木撲過去。
“攔住他!”顧氏淒厲大叫,在幾名壯實的家丁伸手將他拖住後,大步走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喝道,“少在此做戲!你以為你做下的事能夠瞞天過海?老天爺全都看在眼裡呢!你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薛沖不見惱色,沉痛道:“大嫂必定是聽信了誰的讒言對我有些誤會,空口無憑的事就不要鬧得人盡皆知了,先讓大哥入土為安可好?”
“入的哪門子土!被奸人害死,又為的哪門子安!”顧氏再次嚎啕大哭,哭了一陣抬眼四顧,看到賀淵後立刻撲過來跪倒在他面前,淚流滿面道:“求王爺為臣婦做主!”

☆、第16章 血書

顧氏一下跪,坐在輪椅上的薛雲清也被攙扶著跪了下來,之後靈柩落地,兩列家僕也全都跟著齊齊拜倒在地,一時間周圍所有的人同時陷入沉默,整條街都似乎靜止下來,只餘揮灑在半空的紙錢紛紛揚揚往下飄落。
一個婦道人家連帶一個體弱青年,再加上二三十名家僕,這些人能將動靜鬧得這麼大,至少說明他們心裡都是有底的,更何況薛沖本就擅長使陰招耍手段,那他謀害大哥一事也極有可能屬實。
賀淵心裡迅速思量了一番,對他們道:“若先侯爺的確是含冤而終,本王必會為你們主持公道,諸位先起身吧,我們進去再說。”
薛沖臉上青紅交錯,好好的壽宴就這麼被打斷,簡直恨得咬牙切齒,他本不想讓這些人進去,可若是不進去,留在外面只會招來更多百姓的圍觀,更何況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攝政王這次卻突然轉了性子要橫插一腳,頓時讓他措手不及。
賀淵不顧薛沖難看的臉色,直接反客為主將顧氏與薛雲清請到了會客的廳堂,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又示意薛雲舟坐在自己身邊,這才緩緩開口:“給夫人和公子賜座。”
顧氏此時有些怔愣,她雖然多年不在京城,可攝政王的名聲還是聽過的,之前在外面通過賀淵的衣著猜出了他的身份,也是一時衝動才朝他撲過去,對他是否會過問此事並不如何抱期望,畢竟她的夫君薛廣已經過世十多年,那時的賀淵還只是一個少年藩王,想要將事情查清楚,說不得需要花費大量精力去翻查十幾年前的事。
賀淵給他們賜了座,又讓薛沖也坐下,這才開始詢問事情的始末。
當年外族入侵中原時還是先皇當政,朝廷先是派季將軍領兵迎敵,後聽說戰事失利,又派忠義伯薛廣前去支援,沒想到打完了勝仗都要班師回朝了,卻在山林間遭遇不知底細的敵軍埋伏,被沖散了隊伍。之後薛廣帶著小股人馬被一路追殺至懸崖邊,無路可退之下也不知是被打落山崖還是跳崖自盡,總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朝廷派人前去搜尋,因為懸崖下面是湍急的江水,便以為他被沖走了,沿著水流方向找了許久都始終找不到他的屍首,朝廷為表撫恤,給忠義伯加了爵,由忠義伯變成了忠義侯。
薛廣只落得一座衣冠塚,顧氏與薛雲清自然不甘心,料理完喪事之後便決定親自去當地尋找,只是他們人單力薄,這一找便找了許多年,甚至後來直接在那附近住了下來。
這麼多年過去,他們母子二人已經逐漸絕望,正打算收拾收拾回京城時,村子裡一位獵戶前來敲門,並且帶來了一封血書。那獵戶不識字,是出於好奇來向薛雲清請教的。
薛雲清看到血書時腦中嗡地一聲,臉色瞬間變了,顫抖著嘴唇,抓著他急切問道:“這是從哪裡得來的?!”
那獵戶被他瞪大到略顯猙獰的雙眼嚇一跳,忙老老實實回答,說是他看到懸崖下面長著靈芝,便拉著繩子下去摘采,無意中發現峭壁上有個山洞,進去之後先是看見裡面有一堆白骨,白骨旁邊散落著早已鏽跡斑斑的鎧甲,之後就在帽盔中發現了這封血書。
薛雲清將血書拿給顧氏看,母子二人淚流滿面。
這封血書給他們造成了巨大的打擊,也讓他們產生了刻骨的仇恨,原本他們心緒早已平靜,甚至想過回京城將所剩不多的產業變賣掉,之後再回到這村子裡來過平靜安寧的日子,可現在找到了薛廣的屍身,看到了他字字泣血的遺言,便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京城,為薛廣討回一個公道。
顧氏泣不成聲,看向薛沖的目光恨不得將他淩遲,咬牙切齒地對賀淵道:“當年那些埋伏的人馬正是他薛沖安排的!就是為了將老爺害死,好讓他自己承襲爵位!”
薛沖面上依舊不見絲毫慍色,無奈地微微搖頭,歎息道:“大嫂當真誤會我了,當年埋伏的人馬不是早就查清了麼?那些都是揭竿造反的刁民,怎麼可能是我安排的人?我又如何有能耐號召這麼一撥人出來謀害大哥?更何況我與大哥一向親厚,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顧氏擦擦眼淚沖他冷笑:“此事你自己心知肚明,我也不再與你多費唇舌,一切自有王爺做主。”說著便將那血書送到賀淵面前。
賀淵抬手接過,正要仔細看,餘光突然瞥見薛雲舟手肘支著椅子扶手,托著略顯酡紅的腮幫子在那兒打瞌睡,竟是一臉醉意。
賀淵看著他被擠得變形的臉,半晌無語,接著將那血書收了起來,淡淡道:“此事待本王回去查清楚,若當真有隱情,本王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薛沖這回有些按捺不住了,道:“這血書也不過是一面之詞!”
賀淵輕描淡寫地看他一眼,道:“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
薛沖只得強笑著點頭:“王爺說的是。”

☆、第17章 醉酒

薛雲舟坐在賀淵右手邊,中間只隔著一張小桌,賀淵伸手就能夠到他,便側身朝他看了看,輕拍他肩膀低聲喊他:“洲洲?”
屋子裡幾個人這才注意到薛雲舟已經睡了過去,見賀淵那小心翼翼的模樣,都有點不敢置信,以為自己眼花了才會看到這位毫無人性的攝政王露出如此溫情的一面。
賀淵見薛雲舟沒有反應,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將他身子扶穩,拿開他那只撐著臉的手:“洲洲,醒醒。”
薛雲舟腦袋晃了晃,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眼皮子微微撐開一條縫,眼看著又要耷拉下去,賀淵連忙扶著他站起來:“醒醒,回去再睡。”
薛雲舟被抽了骨頭似的軟軟靠在他身上,不清不楚地點了點頭:“哦。”
賀淵見他實在困得厲害,乾脆將他打橫抱起,大步朝門口走去。
薛沖雖然對他恨得牙癢,卻還是急急忙忙起身相送,誠惶誠恐道:“今日打攪了王爺的雅興,下官實在愧疚,王爺王妃怕是還沒填飽肚子吧?下官這就叫人送些吃的過來。”
“不必。”賀淵直接拒絕,抱著薛雲舟上了馬車,給他調整姿勢讓他舒舒服服靠在自己身上,又拿起旁邊的一件大氅給他蓋好。
馬車畢竟不比現代的汽車,做得再考究都還是避免不了顛簸,薛雲舟被顛了幾下,漸漸有些轉醒,勉力睜開雙眼抬起頭,正巧對上賀淵沉沉的眸子,迷茫了片刻才意識到這是二哥,眼睛頓時彎起來,沖他呵呵傻笑兩聲。
賀淵目光在他臉上巡視一圈,摟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醒了?”
薛雲舟點點頭,笑容突然僵了一下:“我中毒了!”
賀淵:“……”
薛雲舟一緊張,人頓時清醒了幾分,抓著他胳膊問:“你沒中毒吧?”
賀淵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開口:“你喝酒了。”
薛雲舟努力回想了一下,微微松了口氣:“我記得你好像沒喝,那就沒事了。”
賀淵不知道該因為他在意自己而心生感動,還是該為了他這種烏龍表示無語,只好又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沒中毒,只是喝醉了。”
“怎麼可能,我酒量那麼好。”薛雲舟切了一聲,很快又睡意來襲,因為神智有些不清醒,莫名的膽肥了不少,後背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自認為很舒服的位置,很滿足地彎了彎嘴角,沒多久就又睡了過去。
賀淵呼吸微滯,下頜抵著他鬢角,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微微低頭,嘴唇在那裡輕輕碰了碰,本想點到即止,沒想到這一碰卻激起了心底深處的渴望,忍不住又微微往下親了親,感受到他額角的溫熱,心弦驟緊,忙及時刹住,撇開頭看向一旁。
馬車沒多久就趕回了王府,賀淵又將薛雲舟打橫抱下來,一路都沒鬆手,直接將他送回了後面的小院。
余慶今天沒跟著出去,乍然看到王妃躺在王爺懷裡回來了,嚇一大跳,隨即暗暗驚喜,忙紅光滿面地跑去鋪床,鋪完了又樂顛顛出去打水。
賀淵將薛雲舟放到床上,將他的鞋脫了,正伸出手去準備給他脫外衫,他卻咂咂嘴翻個身,滾到床裡面去了。
賀淵雙手落空,只好抬起一條腿,膝蓋撐到床上,探過身去解他的腰帶,解完腰帶又給他脫衣,這麼一折騰,把人給折騰醒了。
薛雲舟費力地掀起眼簾,一臉醉意地盯著他看,好半天都不轉眼。
賀淵手上的動作頓住。
薛雲舟上輩子交了一堆酒肉朋友,幾乎拿酒當茶喝,從來沒有喝醉過,如今換了具身體,恐怕是因為原主不勝酒力,才喝了幾口就醉成這樣。賀淵以為他那種性格喝醉了酒必定要撒酒瘋的,沒想到卻異常安靜,除了睡覺還是睡覺,酒品好得出奇,而像現在這樣半醒時醉眼朦朧的樣子,更是從來沒有見過,更沒有想過。
賀淵目光深深地望進那雙因喝醉酒而霧氣彌漫的黑眸,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覺得那雙眸子裡透出幾分癡迷來,他就像受到蠱惑似的,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往那色澤淺淡卻異常水潤的唇靠過去。
薛雲舟本就覺得暈,此時更暈了,在他漸漸欺近時心裡湧起強烈的渴望,下意識慢慢閉上雙眼,甚至極細微地嘟了嘟嘴,只是他完全不瞭解這具身體的酒量,眼睛一閉就又被睡意籠罩了,腦子瞬間變得不清不楚。
賀淵貼上他的唇,還沒來得及嘗到滋味,下一刻就被拍了一巴掌。
“啪——”
薛雲舟的五指山不輕不重地蓋在他臉上,又無力地滑下去,嘴裡輕聲咕噥:“怎麼有蚊子……”
賀淵:“……”
感覺到門口有動靜,賀淵回頭,見余慶正端著臉盆鬼鬼祟祟地往外退,看那緊張的神色,顯然是將剛才那一幕看在了眼裡。
賀淵臉色僵了一瞬,道:“把水端進來吧。”
余慶小心肝撲通撲通跳得厲害,連忙戰戰兢兢地把水送進去,半聲都不敢吭,更不敢抬頭。
賀淵道:“你可以出去了。”
余慶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後退至門口,一轉身逃命似地沖了出去,跑到院子裡為薛雲舟求神拜菩薩。
王爺求歡被拒,定然要惱了王妃了。王妃無端端把自己灌醉做什麼?難得王爺願意寵倖,他不好好爭惜也就罷了,怎麼還還手呢?不過王妃畢竟出身侯門,又是王爺的正妻,想來應該不會有大礙吧?
此時賀淵已經脫了自己的外衫,正擼袖子給薛雲舟洗臉擦手,這一幕若是讓旁人看到,恐怕又要驚掉一地眼珠子。
他把薛雲舟拾掇好,扔了帕子準備給他蓋被子,薛雲舟卻抬起手胡亂抓了一把,抓到他的胳膊就往自己身上拉。
賀淵猝不及防之下胳膊被拉倒他胸口,便順勢俯下身去,撐在他上方看著他:“洲洲?”
薛雲舟又拽著他胳膊拉了拉,沒拉得動,很不滿地皺了皺眉,手又胡亂抓了幾把,抓到他的衣襟就想往裡甩。
賀淵不明所以,剛想把自己的衣襟解救出來就聽他咕噥:“這被子怎麼拉不動?”
賀淵:“……”
薛雲舟脫了外衫,稍微有點涼,隱約覺得賀淵是個火爐,就想往他身邊湊湊。
賀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乾脆拉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接著就發現已近黃昏,而他中飯還沒吃,不由有些無奈。
薛雲舟此時終於覺得暖和了,滿意地朝他懷裡拱了拱,手腳大大拉拉往他身上一搭,咂咂嘴又陷入沉睡。
賀淵垂眼看著他,饑餓感更甚。

☆、第18章 急報

天色漸暗,余慶踮著腳尖走到門口偷聽了一會兒,發現裡面沒有任何動靜,賀淵也似乎沒有要出來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氣。
雖然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候,不過沒有賀淵的命令,他不敢敲門打擾,只好沖廊簷下端著盤子送飯的幾名下人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自己則站在外面守著準備隨時候命。
才站了沒多久,就見何良才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余慶連忙迎上去,笑道:“何總管可是來找王爺的?王爺這會兒想必已經歇下了。”
何良才此刻面色凝重,神情也有些焦急,聽到他的話不由詫異了一下:“王爺在這裡歇下了?”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余慶替主子高興,臉上難免就露出幾分喜色來:“是,王妃喝醉了,王爺在裡面陪著呢。”
何良才“嗨”了一聲:“怎麼這會兒歇下了,前面有要緊事呢。”
余慶忙問道:“要不,小的去問問?”
何良才想了想,有點為難,他跟了王爺那麼多年,雖然王爺從不在侍妾那裡過夜,可偶爾也會找他們伺候幾回,每回都是將自己打發得遠遠的,不准任何人打擾,就算天塌了他也不敢去敲門呐。雖然最近王爺看上去性子好了許多,可他還是沒那個膽子,萬一惹惱了……
他在這邊思來想去,屋內賀淵已經睜開了眼。
他一向睡得淺,現在又躺在薛雲舟身邊,更是不容易睡著了,好不容易眯上了眼,又聽到外面悉悉索索的說話聲,想著要是沒有急事估計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便將薛雲舟的胳膊和腿輕輕從自己身上拿開,起身將外衫穿上,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余慶與何良才聽到動靜驚了一下,正要下跪請罪,就聽賀淵低聲問:“什麼事?”
何良才偷偷松了口氣,忙上前兩步,小聲且急切地回答道:“王爺,前面有急報,信使此時正在書房候著呢。”
賀淵“嗯”了一聲,對余慶道:“王妃若是醒了,給他做些吃的。”
余慶連忙應是,心裡偷樂:這些都是他的本分,竟然還要王爺親自吩咐,看來王妃在王爺心中的份量極重啊!
賀淵趕到書房時,何良才又十分周到地命人去準備了些吃的送過來,賀淵此刻已經感覺不到餓了,一看那信使呈上來的是八百里加急,眉目間立刻凝重起來。
信上寥寥數字,卻道出了事情的緊急:北方突利連夜偷襲,繞過了他的封地青州,往中原攻打過來。
現在正是秋收時節,這種時候也往往是草原民族蠢蠢欲動的時候,他知道西北有自己的人在鎮守,心裡也早已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只是沒想到突利竟然這麼快就行動,而且寧願選擇繞遠路。
“青州如何了?”
“回稟王爺,青州目前無礙,趙將軍繼續原地鎮守,李將軍已經派大軍去追截敵軍了。”
趙將軍、李將軍是原攝政王的心腹,平時替他坐鎮封地,要緊時可以做橫在突利面前的攔路虎,也正因有這兩人在,突利這些年才一直有所忌憚,不敢大肆侵擾。
這些賀淵都是通過書房裡的各種機密檔瞭解到的,自然也就知道這兩位將軍的重要性,不過單憑李將軍率軍去追截,恐怕勝算不大,朝廷這邊必須要搬救兵與之前後夾擊。
不過突利忍了這麼多年,怎麼現在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賀淵來不及多想,立即換了身衣裳趕去皇宮面聖。雖然他手握實權,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順,明面上的功夫始終都要在皇帝面前走個過場。
皇帝賀楨聽說突利打過來了,當場就嚇得變了臉色,連忙抓著賀淵的衣擺:“皇叔父,快派人前去迎敵!不能讓他們攻入京城!”
“臣此番前來,正是要向皇上討個旨意。”
賀楨連忙點頭,又問他聖旨寫些什麼。
賀淵朝他看了一眼,深深覺得這個皇帝並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無用,懂不懂治國倒是不一定,但在權謀上即便不是很擅長,也一定不是草包,不然前攝政王也不會三番四次受到暗殺。就算他不懂權謀,也一定十分渴望實權,而且身邊有人替他盡心盡力地出謀劃策,比如薛沖。
面對他隱含探究的目光,賀楨有點不自在地低下頭,恭敬道:“皇叔父心中可有合適的迎戰人選?”
“皇叔父”比“皇叔”更具分量,賀淵自然知道他在示弱,也就順勢將自己想好的旨意大致說了。
賀楨乖乖按照他的意思擬旨,這道聖旨最後還得蓋上賀淵的印章才算有效。
京城的百姓還沉浸在睡夢中,聖旨已經連夜發出,朝廷百官更是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畢竟是關係到切身利益的大事,沒人敢不放在心上。
賀淵從皇宮出來時尚未天亮,他趁著夜色趕回王府,屁股還沒坐熱,外面又來了一份急報。
看著來人驚惶焦急的臉色,他皺了皺眉,畢竟來的時間還不長,想要全面瞭解這個世界幾乎是不可能的,此時此刻他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麼事比突利進攻中原更重要更緊急。
他放下從薛家拿來的那封血書,問:“什麼事?”
“回稟王爺,西南有大軍往這裡攻打過來了。”
賀淵心中疑惑,抬眼朝他看了看:“西南哪裡來的大軍?”
那人怕說出來的話惹惱了他,戰戰兢兢道:“是……是有人自立為王,說要推翻朝政……”
賀淵眉梢微抬,心道難怪這人緊張,這消息對土生土長的攝政王本人來說,恐怕的確比突利進攻更讓他憤怒。
那人見賀淵面上不露喜怒,雖然心裡仍然七上八下的,可到底沒有之前緊張了。
賀淵又接過他送來的急報看了看,只好再入一次皇宮,等第二道旨意送出京城的時候,已近黎明時分。
馬車沿著街道在薄霧中穿行,賀淵沿途看著兩旁若隱若現的大小門戶,也不知這裡還能安寧多久,不由慶倖他穿來這裡不是孤身一人。
再次回到王府,賀淵問了一下薛雲舟的情況,知道他夜裡迷迷糊糊喝了點水又睡了,到現在還沒醒,也就沒有過去打擾,直接去了書房,這才有時間去關注薛家的事。
拿出血書,賀淵將內容仔仔細細看了。
若裡面所寫屬實,那薛廣當年也的確死得太冤。
那時他已經打了勝仗,卻在半途遭遇埋伏被追到懸崖邊,最後關頭雙方距離極近,他自然看清了對方首領的面貌,那首領他曾見過數面,正是薛沖身邊的人。
或許是對方見他已無生路,便痛快地讓他做個明白鬼,告訴他此事正是薛沖安排的,目的就是為了置他於死地後自己能承襲爵位。
薛廣大怒,在敵眾我寡的情形下戰到最後,落得孤身一人,最後憤而跳崖自盡,沒想到半途卻被一棵伸出來的大樹阻住了降勢,滾落到懸崖中間的一處淺洞中。
薛廣已受了重傷,想要靠一己之力爬上懸崖絕無可能,想要大聲呼救也不一定能讓上面的人聽到,更何況這種地方平時人跡罕至。他盡了最大的努力自救,最終還是徒勞無功,力竭之後心生絕望,便撕了衣裳寫下這封血書。
可見他即便不指望自己能活著出去,也還是對揭露薛沖險惡用心抱著極大的希望。
只是這血書雖然痛陳薛沖的陰險狡詐,卻當真只能算是一面之詞,賀淵起身來回走了兩步,開始思索自己下一步能做什麼。
而這時薛雲舟終於醒了,他頭一次嘗到了宿醉的滋味,頭痛不已,隱約記得自己當時還以為是中毒了,二哥卻告訴他只是喝醉了酒。
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這麼海量,穿過來竟然成了半杯倒,心裡鬱卒得不行,正扶著腦袋發呆時,猛然想起來自己當時好像是靠在二哥胸口的,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余慶!”
余慶急忙打開門跑了進來:“王妃,您醒啦?”之後發現他一臉激動,不由愣了愣。
薛雲舟輕咳一聲緩了緩飄在半空的心情:“我餓了。”
“王妃稍等,小的這就叫人將早膳送過來。”說著忙跑出去吩咐,又讓人打了水來給他漱口洗臉。
薛雲舟吃晚飯就坐在那兒發呆,後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給錘死,當時要是清醒點,不就可以全程感受靠在二哥胸口的感覺了?簡直想想就要飄起來!
余慶在旁邊看他發呆,最後實在憋不住了,湊過去小聲道:“王妃,您恕小的多嘴……”
薛雲舟回過神,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你要說什麼?”
余慶一臉忠誠相,十分認真道:“王妃以後和王爺在一起時,還是儘量少喝些酒,免得又衝撞了王爺。”
“我衝撞了他?”薛雲舟一臉詫異,“我幹什麼了?”
“您……您打他了……”
“怎麼可能!”薛雲舟一臉“你在開什麼玩笑”。
余慶繼續苦口婆心:“難得王爺有意寵倖,您卻喝醉了酒,小的句句屬實啊!小的可是親眼見著王爺想要親王妃的,王妃您……您卻一巴掌將他打開了……王妃?王妃您怎麼了?”
薛雲舟呆滯了半晌,直到余慶的手在眼前晃了幾下才回神,慢吞吞扭頭看向他:“你說王爺想幹什麼?你再說一遍?”
余慶道:“王爺想親王妃您啊!這不就是要寵倖的意思啦?”
“吱——砰——”
椅子腳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薛雲舟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19章 勞碌命

余慶被薛雲舟的動靜嚇一大跳,想起他上次摔跤把腰給閃了,頓時緊張不已,連忙蹲下去扶他,同時小心翼翼避開他的腰,問道:“王妃,您沒事吧?有沒有哪裡摔疼了?”
薛雲舟已經完全進入另外一個世界了,完全聽不到他的話,只愣愣地讓他扶著在床沿上坐下,好半天才發出一聲:“真的?”
這聲音極輕,短短兩個字再加上不確定的語氣,神色顯得有點茫然。
余慶摸摸後腦勺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問題,連忙點頭:“當然是真的!小的眼神好著呢!”
薛雲舟嘴巴一咧,傻笑了兩聲,突然抬手在床柱上狠狠拍了一下:“真的!”
余慶有點擔心地看著他,心道:原來王妃這麼在乎王爺啊,就親了一下而已,怎麼就樂傻了?成親也沒多久啊……情根深種得可真快啊!
余慶雖然一直盼著他受寵,但那是深宅後院的生存本能,首先不談感情如何,只有受寵才能更好地活下去,現在他看到薛雲舟這麼一副神情,幾乎有點不能理解了,最後只能將原因歸結到“王妃是個癡情種”這上面去,之後在心裡默默感慨。
薛雲舟現在幾乎是又驚又喜,緩了一會兒之後就全剩喜了,高興得恨不得在床上滾兩下,滿腦子就只有五個大字加無數感嘆號:二哥喜歡我!!!
薛雲舟猛地站起身,一臉燦爛地想:二哥失憶了就是好啊!
想當年他醞釀了多少年才鼓起勇氣表白,那時候可是完全不敢抱任何希望,都準備好表白完就被提溜著回家面壁了,想想都覺得心酸。現在可不一樣了,現在他和二哥可是名正言順的夫夫,而且二哥喜歡上他了!
這麼幸運!必須將名分落到實處!必須去表白!
薛雲舟激動得有點顫抖,急切問道:“王爺現在在哪兒?”
余慶想了想:“應該在外書房吧。”接著又正了正臉色小聲道,“王妃昨夜睡得沉,還不知道外面的事呢,聽說突利毛子打過來了!”
薛雲舟愣了一下,滿腔激動瞬間冷卻下來,轉頭看著他:“打過來了?打到哪裡了?”
“聽何總管說,繞過青州往京城這裡過來了,至於現在究竟打到了哪裡,我可就不清楚了。”余慶說完又啊了一聲,“還有人在西南自立為王了,說是也打了過來。”
余慶雖然說得鄭重,可到底身處京城,總覺得有皇帝和攝政王在這裡坐鎮,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因此沒有多少緊張的情緒。
薛雲舟重新坐下,覺得有點頭疼,他就想不通了,怎麼二哥走到哪裡都是個勞碌命?
上輩子在譚家,老大是個什麼都不管的,一門心思鑽進研究所搞研究,二哥必須頂替他挑起大樑,還得跟譚爸爸帶進來的後媽和私生子鬥法,好不容易鬥倒他們了,又要鬥集團裡那些以老賣老的傢伙,等終於坐穩了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還沒來得及享受人生贏家的快感,竟然又莫名其妙穿到古代來了。
現在做了個攝政王,聽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卻處處是陰謀陷阱,不僅要應付宮裡的少年皇帝,還要應付百姓造反和外族入侵,這會兒怕是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薛雲舟覺得有點心疼,心疼之餘又有點失落:二哥都要忙成狗了,還有沒有時間談戀愛?我是不是還得繼續做單身狗?
雖然他覺得表個白也不影響什麼,但是這積累了多少勇氣的事,怎麼著也要鄭重一點才是,而且也要挑好時機,萬一時機不對……
薛雲舟左思右想,已經腦補出賀淵在書房忙著看各種戰報,自己興沖沖跑過去表白,對方就胡亂點了點頭說一句“知道了”,接著埋頭繼續忙碌的場景,想想都覺得很苦逼。
余慶看著薛雲舟臉上的糾結表情,一頭霧水:“王妃,您怎麼了?”
“唔……沒事。”薛雲舟搖搖頭,糾結了半天還是抵不住心裡的狂喜,再一想余慶說的話,悔得腸子都青了,於是咳了一聲,不自在地問,“昨天,王爺……嗯……那個,我怎麼會打他呢?”
余慶道:“小的要是沒聽錯的話,王妃大概以為是有蚊子……”
薛雲舟聽得心情又飄起來:這麼說,親到了啊!好可惜,自己完全不記得了……
薛雲舟喜滋滋地在兩個腮幫子上點了點,看著余慶:“這邊還是這邊?”
余慶不解地撓撓頭:“當然是親嘴啊……”
薛雲舟愣了愣,噗嗤一下就覺得頭頂冒煙了:完全不敢想!
“我去找王爺!”薛雲舟做了那麼多心理建設全部泡湯,迫不及待地就往外書房奔過去,到了那裡差點與何良才撞上。
何良才“哎呦”一聲,連忙將他扶住:“王妃,您慢點,可千萬別再摔著了,不然王爺要扒了老奴的皮。”
薛雲舟聽得臉上有點熱,嘿嘿笑了一下,問道:“王爺呢?”
“王爺又進宮去啦。”何良才說著搖搖頭,他跟了王爺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這麼勤政。
薛雲舟心裡驟然一空,點點頭轉身離開,不過走了幾步又想起余慶說的話,腦子裡開始拼命想像當時的場景,再大的失落都被狂喜沖沒了。
接下來幾天,賀淵一直都忙於戰事,有時甚至忙到通宵達旦,有時候會到薛雲舟這裡來看看他,見他已經睡了,便又回去忙碌了。
薛雲舟知道後差點樂傻,可上輩子養成了習慣,根本就不敢去打擾他,只好每晚在自己屋子裡等他,可惜古代沒有任何夜間消遣,這麼枯等的結果就是撐不住趴在桌上睡了,有時候一整夜都等不到,有時候到了淩晨被趕過來的賀淵輕手輕腳地抱到床上。
薛雲舟很想替他分擔一些,可戰事上一來不怎麼懂,二來自己之前太懶,做的功課少,對這個世界也沒怎麼認真瞭解過,現在臨陣磨槍少不了要問東問西,反而會拖賀淵的後腿。想了想,他把目光轉向了侯府,那裡還有個便宜爹沒解決呢。
他已經看過那封血書了,只是想要通過這個來扳倒薛沖還遠遠不夠。
這麼一想,他有些坐不住了,立刻就命人備了馬車,急匆匆趕去了康氏那裡,雖然他曾經多次想過給康氏改善生活環境,奈何她十分堅持,覺得這地方雖然差了些,可街裡街坊都早熟識了,她不願意換地方住,薛雲舟無法,只好隨她的意。
沒想到這次過去,他竟然在那裡見到了顧氏與薛雲清。
那二人看到他正要起身行禮,康氏急忙攔住,笑道:“雲清腿腳不便,都是自家人,這些虛禮就算了吧。”接著又拉著薛雲舟坐下來,“雲舟,還記得伯母與堂兄嗎?”
薛雲舟愣了一下,笑起來:“記得。”
坐在輪椅上的薛雲清嘴角勾了勾,冷笑道:“王妃那時年紀還小,記得什麼?”
薛雲舟噎了一下。
顧氏連忙轉開話頭,問道:“王妃可知,王爺對那件事可有什麼想法?”說完又有點尷尬,雖然薛雲舟的娘被薛沖休了,他自己也被攆出來了,可薛沖畢竟是他的親爹。
薛雲舟倒是沒在意,見她神色憔悴,心裡不免有些同情,想著自己與他們也算是同一戰壕裡的,態度便親近了些,道:“我這次來,正是為了此事。”
顧氏眼前一亮。
“那封血書王爺已經找人鑒定過了,的確是伯父的字跡,只是這畢竟只能算是伯父的一面之詞,王爺已經派人去查當年設下埋伏的那位統領了,不過他現在又忙著戰事,一時半刻怕是照應不過來。我這次過來是想問問娘,侯爺當年可曾做下其他惡事?”
還沒等康氏開口,顧氏已經冷了臉色,義憤填膺道:“他將你娘休了,這就是他計謀的開始。”
薛雲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他怕暴露身份,一直沒敢問這個問題,現在聽顧氏提起,連忙提起精神。
顧氏當年顯然與康氏相處得不錯,現在提起那件事來,還是替康氏道屈:“你娘名聲都被他敗壞了,他為了娶季將軍家那女兒,竟然找了個野男人來設計陷害你娘,說你娘與旁人私通款曲,你娘性子弱,又不知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就這麼讓他奸計得逞了。你娘百口莫辯,娘家也回不得,只好在外艱難度日。那狗東西若不是休了你娘,他又如何得到季將軍的支持,如何能夠殘害你伯父……”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
薛雲舟聽得握緊了雙拳,臉上烏雲籠罩,從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痛恨薛沖這個人渣,想起他連自己這個兒子都要坑,心裡一緊,忙道:“娘,你當年的嫁妝還在嗎?”
康氏愣了愣,點點頭:“在的。”
薛雲舟又問:“那鋪子經營如何?是誰在打理?”
康氏奇怪地看著他:“是林先生啊,林先生還是你極力推薦的呢,說他特別能幹。”接著又歎道,“只是最近幾年可能是因為年景不太好,進賬一年比一年少了。”
薛雲舟臉色更黑。
一旁的薛雲清察言觀色,譏誚地笑了笑:“看來這林先生很有問題啊。”
薛雲舟此事也顧不得康氏的疑惑了,急忙要了她的帳本迅速翻了翻,果然發現裡面的問題和自己遇到的一樣,都被薛沖坑了。
臥槽!這老王八要那麼多銀子幹什麼?!
薛雲舟氣得將帳本摔了,雙手拍著腦袋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停下來,沉著眼道:“我現在回去。”
康氏急忙起身:“這麼快就回去?還沒吃飯呢。”
薛雲舟扶著她坐下,認真道:“娘,我會為你出這口氣的!”自己被坑可以忍,畢竟那些原本也不是自己的,但康氏被坑他堅決不能忍。
康氏眼底有些濕潤:“盡力就好,娘現在只盼著你能過上安穩日子。”
薛雲舟笑了笑,與顧氏和薛雲清告別,立刻趕回王府。
何良才看到他,老遠就迎了上來,笑道:“王妃,王爺回來了,正找您呐!”
薛雲舟眼睛一亮,忙疾步走到書房門口,接著就下意識停下腳步,想著兩人都好幾天沒見面了,莫名一陣緊張,連忙將雙手在大腿上搓了搓,又給自己打打氣,這才抬手敲門。

☆、第20章 出城

賀淵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有點喘口氣的功夫,又看到朝廷百官各自為營,在這種關鍵時刻還盡顧著爭權奪利,頓時氣得恨不得撂挑子不幹,可想想自己和薛雲舟今後的處境,又只好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忍耐。
他這會兒正坐在書房裡,沉著眉眼翻看下面官員遞上來的告假摺子,心情極度惡劣,聽到敲門聲不由皺了皺眉,冷聲道:“進來。”
薛雲舟心裡咯噔一下,雖然知道二哥現在喜歡自己,可畢竟上輩子的習慣還在,一聽他那種“別來煩我”的語氣就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賀淵見門口半晌沒有動靜,再次皺了皺眉:“叫你進來。”
薛雲舟一個激靈,連忙推開門走進去:“咳……那個……我……”
賀淵聽到熟悉的聲音,怔了怔,臉上的陰雲悉數散去,抬眼看著他:“你回來了。”
薛雲舟聽出他聲音裡的溫和,渾身一松,隨即就覺得腳下有些發飄,再一跟他目光相觸,心口一下子熱得發起慌來,磕磕巴巴道:“回……回來了……”
賀淵疑惑地看著他那雙恨不得冒星星的眼睛,指指身邊的椅子:“過來坐,我有話跟你說。”
薛雲舟眼睛更亮了,十分狗腿地蹭過去,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你要說什麼?”
賀淵被他這樣子弄得腦子卡了殼,好半天才找回思路:“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叫你晚上早點睡,每次去看你,你都趴在桌上,這樣容易著涼。”
薛雲舟每天三餐都會等他一段時間,等不到人就自己吃,夜裡也會給他準備宵夜,所以賀淵對他每晚等自己等到睡著的行為只以為是他單純地關心自己這個兄長,完全沒往其他方面想過。
薛雲舟耷拉著眼點點頭:“哦。”
原來不是表白啊……
雖然微微有些失落,不過又覺得這才是合理的,薛雲舟收了收心思,想起自己趕回來的目的,便道:“我剛從我娘那裡回來,我爹太不是東西了。”
賀淵看著他,等他說下文。
薛雲舟抓著頭想了想,說:“他當年污蔑我娘,之後又暗中謀奪我娘的嫁妝,再加上陷害親兄長的事,雖然這些事要找全證據實在費時費力,不過我覺得我們可以先造勢。”
賀淵眉梢動了動:“造勢?”
薛雲舟點點頭。
賀淵看著他:“你也有聰明的時候。”
薛雲舟:“……”這是在誇人嗎?
賀淵接著道:“侵佔妻子的嫁妝,這不僅違反本朝律法,更會遭到百姓唾棄,就算在朝中,也會被同僚恥笑。至於薛廣那件事,很快就會有人證了。”
薛雲舟期待地看著他:“那這個造勢,可行嗎?”
賀淵點頭:“可行。”
“太好了!”薛雲舟一臉高興,下意識翹起了二郎腿,琢磨道,“你那麼忙,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也好。”賀淵目光下移,看著他動來動去的腿,忍不住伸手按在他膝蓋上,接著往上稍微挪一些,半握著他大腿就給他撥下來。
薛雲舟正晃得帶勁的腳猛地落地,心口跟著一跳,接著臉上瞬間烘熱起來。
他上輩子都不知道被撥多少回腿了,從來沒有想歪過,這次因為聽了余慶的話,突然就心口狂跳起來,一時間兩條腿都不知道怎麼擺才合適了,只好僵硬著一動不動。
賀淵看他目光發直,臉上也莫名透著點微紅,疑惑地抬手在他腦門上摸了摸:“怎麼了?”
薛雲舟心跳加速,連忙搖頭:“沒事,呃……外面怎麼樣了?順利嗎?”
賀淵臉色微沉,搖了搖頭:“軍餉不夠,士氣低迷,大臣只求自保,想要順利擊退敵軍,恐怕沒那麼容易,更何況現在四處都在鬧著造反,朝廷兵力眼看也不足了。”
薛雲舟聽得牙疼,這麼爛的攤子都堆到二哥一個人頭上,還讓不讓人過了?
“乾脆別管了,回封地做個土皇帝算了。”薛雲舟一點都不覺得這個想法沒志氣,這又不關二哥的事,甚至嚴格來說也不能全怪到原攝政王的頭上,應該是幾代皇帝遺留下來的爛攤子了,憑什麼讓一個穿越人士來拯救?又不是救世主。
“我的確這麼想過,不過到了那裡恐怕也沒法安生,更何況現在已經不是太平盛世,就算到了封地也不可能偏安一隅,早晚還是要解決這些麻煩。”
薛雲舟想到皇帝和薛沖,不得不贊同他的看法,不免有些鬱卒:“那就還是先待在京城吧。”
賀淵看他情緒不高,便將他拉起來:“陪我去吃飯。”
“啊?”薛雲舟有點驚訝,“今天怎麼有時間……”
“已經盡力了,如果打不了勝仗,我們就去青州。”
薛雲舟“哦”了一聲,注意力很快轉移到自己被握著的手腕上,忍不住偷偷瞄一眼賀淵的背影,想轉轉手腕反握住他的,又沒那個膽子,急得在腦門狠狠撓了撓。
午飯還是在薛雲舟那邊吃的,這次難得賀淵不打算再回書房,兩人吃得都有些慢條斯理,薛雲舟看看桌上的菜,再看看賀淵的側臉,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
賀淵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異樣,疑惑道:“你要說什麼?一會兒有事做?”
“啊……是,我打算去一趟莊子,看看那裡收成如何,如果軍餉實在缺得厲害,我就以王府的名義捐出來,到時看看朝中那些大臣還有沒有臉中飽私囊。”薛雲舟倒是沒說謊,只是他原本打算表完白再說的,沒想到一緊張就吐嚕出來了,不由有點鄙視自己。
賀淵道:“我陪你去。”
薛雲舟連忙點頭,迅速埋頭扒飯。
兩人吃完就乘馬車出了城,考慮到上回出城遇刺,這回特地換了一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馬車,兩人在衣著上也刻意往普通商人的形象靠攏,只帶了三名護衛做跟隨。
薛雲舟這回非常主動地緊挨著賀淵坐下,隨著馬車顛簸時不時就要往他肩上撞一撞。
這簡直就是表白的最佳時機!
薛雲舟激動得雙眼發亮,忍不住朝賀淵瞥過去,目光落在他頸間繃著的線條與突出的喉結上,不由一陣心虛:這身體不是二哥的啊,可我突然覺得好性感怎麼辦!
賀淵正掀開簾子往外看,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薛雲舟便放心大膽地多看了幾眼,又來來回回打了幾個腹稿,終於醞釀好情緒了,於是深吸一口氣,剛張開嘴巴就見賀淵突然放下簾子轉過來。
“要變天了。”
“……”
薛雲舟直愣愣瞪著他,臉上神情看上去有點犯傻,心裡其實已經在流淚。
賀淵微微疑惑:“怎麼了?”
薛雲舟嘴巴癟了癟,搖搖頭。
賀淵始終覺得他今天怪怪的,剛想再說點什麼,突然聽到一名護衛在車外低聲道:“王爺,前面來了一隊騾車,用遮雨布蓋得嚴嚴實實,形跡可疑。”
賀淵神色微凝:“離這裡多遠?有沒有看到我們?”
“應該沒看到,還有一盞茶的功夫就會碰上。”
薛雲舟有些驚訝:“這附近多數是農田,不可能有商隊。”
賀淵點點頭,想了想,對那護衛吩咐道:“找個地方避一避。”
“是。”
護衛很快就看好地形,立刻將馬車趕到路邊極深的荒草叢中,又為了謹慎起見,請賀淵與薛雲舟下了馬車躲到道路的另一邊,那邊是一片剛收割過的田地,田間圍著幾堆一人多高的草垛,人藏在中間絕對不會被發現。
賀淵與薛雲舟藏身在草垛後面,幾名護衛也各自找了草垛蹲好,過了沒多久,果然聽見沉重的車軲轆聲越來越近,而且聽上去絕對不止一輛。
賀淵對著其中兩名護衛打了個手勢,命他們跟上去。
那兩人點點頭,待車隊過去之後,悄悄尾隨在後面。
薛雲舟慢慢站起身子,正要探頭朝外看,就被賀淵拽了回去。
“等等。”賀淵按著他肩膀,低沉的嗓音幾乎是貼著他耳朵傳過來的。
薛雲舟莫名地半邊身子都麻了,連忙乖乖蹲好。
等車隊離開老遠,完全聽不到聲音之後,賀淵才對剩下的一名護衛眼神示意,讓他去將馬車趕過來,之後轉頭看著薛雲舟:“應該沒事了。”
薛雲舟抬頭看向他。
兩人目光相觸,薛雲舟看著這張並不算熟悉的臉,卻深刻地知道,除了一張皮不同,眼神、表情、語氣,通通都是二哥的。
兩人靠得太近,薛雲舟記憶力從來沒有這麼近過,他直愣愣看著賀淵的臉,聽著他沉穩的呼吸聲,眼前一片眩暈,心跳徹底失控。
賀淵察覺到他的呼吸有些淩亂,似乎是在緊張,不由疑惑,正要開口詢問,就見他鼻尖上落了一滴雨珠,連忙伸手替他抹去。
指尖的觸感如同一道電流,薛雲舟腦中嗡地一聲,來不及做任何思考,湊過去狠狠親在他唇上。

☆、第21章 表白

唇上柔軟的觸感讓薛雲舟混亂的腦子猛然清醒,他被自己嚇一大跳,連忙退開,瞪大眼不知所措地看著賀淵。
賀淵徹底懵了,也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有著難以掩飾的驚訝與光彩:“洲洲……”
薛雲舟上輩子從來沒聽他這麼親昵地叫過自己,即便現在也以為他叫的是“舟舟”,可這並不妨礙他的激動和緊張,他下意識一手抓在身邊的草垛上,咽了咽口水:“我……”
賀淵猛地抬手捧住他的臉,一向沉靜的黑眸變得亮如星辰,直直望進他的雙眼,呼吸也有些不穩:“你想說什麼?”
薛雲舟雖然緊張得都快將麥稈從草垛上摳下來了,可看向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磕磕巴巴道:“我……喜歡……你!”
賀淵深深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忍不住俯身朝他貼過去,在他唇上輕輕碰了碰,似在確定自己有沒有做夢,確定薛雲舟會不會轉頭避開。
薛雲舟不僅沒有避開,甚至身子微傾,在他唇上回親了一下。
賀淵眸色驟深,偏過頭狠狠吻在他唇上,重重碾壓下去。
薛雲舟微微抬著臉,眼睫毛抖得厲害,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唇上,那裡傳來的壓迫感讓他空蕩蕩的心口瞬間滿得發酸發脹,他現在可以確定了,二哥真的喜歡他。
賀淵意猶未盡地鬆開稍許,人卻沒有退開,貼著他唇畔低聲道:“再說一遍。”
這略顯沙啞的嗓音讓薛雲舟的心尖狠狠顫了一下,他印象中的二哥始終是高冷的甚至禁欲的,他從來都不敢想像二哥動情的樣子,可現在他看到了,聽到了,他覺得現在讓他去死他都願意,更不用說表白了。
“我喜歡你!”薛雲舟看著他,壓抑了十多年的感情悉數湧上雙眼,透著無法掩飾的癡迷。
其實他更想說“愛”,可有時候感情太濃太久了,這個字反倒不容易說出口。
賀淵將他眼裡的愛慕看得清清楚楚,再也控制不住,抱緊他再次親吻,不是簡單的雙唇相貼,而是以不容抗拒的強勢撬開他的唇縫侵入進去,順著心裡的渴求翻攪舔舐,不留一絲餘地。
薛雲舟根本不會有任何抗拒,幾乎是立刻就啟唇將他迎了進來,下一瞬便被撩撥得全身酥麻,呼吸急促著開始努力回應。
賀淵越抱越緊,薛雲舟的感情和回應給了他極大的刺激,他有史以來頭一次情緒失控,將人壓在草垛上,舌尖一次又一次往喉間探入,越吻越深,越吻越重。
薛雲舟差點窒息,心底卻生出極大的快感,如同引燃了一枚炸彈,直往腦門沖,他覺得自己要靈魂出竅了,無意識地從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
賀淵聽到這一聲後,猛地鬆開他的唇,壓抑著喘息,目光幽暗地盯著他。
此時的薛雲舟雙眼有些迷離,平日裡淺淡色的唇一反常態地紅潤,他已經被突然而來的幸福感襲擊得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愣愣地看著賀淵。
賀淵忍不住再次吻他,這次吻得緩慢而纏綿,每一次細微的舔舐都透著珍惜,直到洶湧的情緒平復下來,才意猶未盡地退出,最後咬著他的唇輕輕吮吸,又親了親,低聲道:“洲洲,我太高興了。”
薛雲舟從眩暈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心跳得特別厲害,而且胸腔被強烈的欣喜脹滿,他現在興奮得雙眼發亮,恨不得繞著京城跑十圈,最好再奔到山頂上去吼兩嗓子發洩一下,最後實在忍不住,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傻笑,猛地撲過去將賀淵緊緊抱住:“我也高興!”
賀淵差點被他這熊撲給壓倒,連忙扶著他的腰將他穩住,一抬眼才發現趕馬車的護衛已經回來了,連忙在他的背上拍了拍:“馬車來了。”
薛雲舟很不舍地將他鬆開,站起身才發現那護衛遠遠守在馬車旁邊,正面紅耳赤地盯著不知哪個方向,一臉“我什麼都沒看見”的表情。
薛雲舟立刻窘了,腦子裡自動將剛才激烈的親吻重播一遍,暈暈乎乎地讓賀淵拉著上了馬車,直到他給自己身上撣了撣才回過神來,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有種心裡樂開花的感覺。
薛雲舟現在夙願得償,對賀淵的親近明顯放開了許多,剛想對他笑一下,忽然看到他肩上沾了點碎麥稈,忙抬手給他撣了撣,想著自己之前抓過草垛的手還抱過他後背的,就道:“王爺你轉一下,我看看你後面有沒有。”
賀淵正垂眼看著他,聞言微微一滯,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你怎麼還叫我王爺?”
薛雲舟一愣:“不對嗎?”
總不能叫二哥吧?叫了你又不記得,萬一你記起來了,想到我剛剛占了你便宜,要揍我怎麼辦?
賀淵神色有些晦暗:“哪裡對?你之前這麼叫我,我以為你是不喜歡我,不願意接受我們的關係,可剛剛你已經……”
“我當然喜歡你啊!”薛雲舟急忙表明心跡,話出口才發現,一旦捅破了窗戶紙,再次表白竟然變得這麼容易。
賀淵面露不悅。
薛雲舟急忙討好地往他身邊蹭了蹭:“那我以後不叫你王爺了。”
賀淵看著他眼巴巴的神情,臉色稍霽。
“那我叫你……”薛雲舟抓抓頭,有些遲疑,“叫夫君?”
賀淵:“……”
“怎麼樣?”
賀淵神色古怪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感覺……還不錯。”
薛雲舟差點嗆到,隨即一臉彆扭地扳了扳他的肩膀:“夫君你轉過去,我給你看看後面有沒有草。”
賀淵深深看了他一眼,依言轉過身子給他檢查。
薛雲舟莫名覺得臉上有點燒,胡亂在他乾淨的衣服上拍了拍,然後自己也轉過身:“我後面有沒有?”
賀淵看著他:“剛才不是給你撣過了?”
薛雲舟:“……哦,好像是。”

☆、第22章 合法同居

兩人上了馬車沒多久,外面就下起雨來,薛雲舟想到之前就是因為二哥抹了落在他鼻尖上的一滴雨珠,他才突然冒出了勇氣,心裡不禁對這變化的天氣有了幾分感激。
好在雨勢不大,細細密密的下得極輕,他們難得一起出城,自然不願意白跑一趟,就加快速度趕去莊子,看那裡的莊稼已經全部收割且收拾穩妥,這才放下心來。
回到王府時已近傍晚,余慶見薛雲舟滿面春風的模樣,不由好奇,小聲問道:“王妃今日遇著什麼喜事啦?”
賀淵耳尖,立刻就扭頭朝薛雲舟看了一眼。
薛雲舟不自在地抬起靠近他那邊的手扶了扶發冠,擋住他的視線,瞪了余慶一眼,故作鎮定地問道:“晚飯呢?”
余慶被他瞪得莫名其妙,連忙笑道:“算著王爺王妃也該回來了,晚飯剛巧備好,正熱著呢,小的這就叫人端上來。”
“嗯,快去快回。”薛雲舟朝他擺擺手。
余慶總覺得他有些怪怪的,可又說不出怪在哪裡,走到門外不解地撓撓頭。
飯菜很快擺好,不相干的人全都退了出去,薛雲舟喜滋滋地緊挨著賀淵坐下,這是他們確定關係之後吃的第一頓飯,意義自然非同一般。
其實按照他的興致來說,最好能喝點酒慶祝一下,可惜這具身體的酒量實在不怎麼樣,如果能發發酒瘋還好,說不定能有藉口吃吃豆腐,可惜按照上次的經驗來看,一喝醉就只有睡覺的份,別說吃豆腐了,就算被吃豆腐也不記得,這就虧大發了。
正覺得遺憾時,就聽賀淵問:“要喝酒麼?”
薛雲舟鬱悶地搖了搖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半杯倒。”
賀淵頓了頓,滿意地微微點頭:“我忘記你的酒量了。”
薛雲舟欲哭無淚:你這麼一臉“孺子可教”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賀淵這麼問,純粹是因為瞭解他的脾氣,不過見他拒絕,心裡還是很高興的,畢竟在上輩子,他就因為喝酒的問題對薛雲舟三申五令過,可惜就是屢教不改,沒想到一穿越,臭毛病沒了。
“不喝酒好,多吃菜。”賀淵給他夾菜,說,“你莊子收成不錯,當真要以王府的名義捐出去?”
薛雲舟一臉幸福地把他夾給自己的菜吃了,連連點頭。
賀淵也不跟他客氣:“好,那我給你一些人手,你先用著,不夠再跟我說。”說著又夾了一道菜過去。
薛雲舟一顆心都快飛起來了,連忙夾了菜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抬起臉沖他笑。
賀淵看著他燦爛的笑容有點移不開眼,目光自然而然挪到他動個不停的嘴巴上,他才吃了兩口清淡的菜,唇上一點都不油,反倒是因為之前的親吻顯得有些紅潤,異常誘人。
薛雲舟注意到他的視線,有點不好意思吃了,要是放在上輩子,他被二哥這麼盯著,肯定會以為自己嘴角沾了米粒或是牙齒上沾了菜葉,總之就是自己遭嫌棄了,要挨駡了,可現在兩人的關係不一樣了,他毫不懷疑二哥想的是吃豆腐。
吃豆腐好啊!
薛雲舟一臉期盼地看著他:“你一會兒還有事嗎?”
“沒有,該安排的已經安排好了,後面的盡人事聽天命。”
“哦。”薛雲舟按捺住雀躍的心思埋頭吃飯。
賀淵看他:“你想說什麼?”
“咳……”薛雲舟嗆了一下,連忙搖頭,“沒什麼。”
賀淵盯著他看:“真沒什麼?”
“就……就是關心一下。”薛雲舟不敢跟他那雙幽潭似的眼睛對視,生怕自己不純潔的心思被他輕而易舉地捕捉到,正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矜持一點的時候,突然眼前一暗。
賀淵偏頭靠近他,微微傾身籠下一片陰影,近距離盯著他的眼睛看,沉穩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薛雲舟被嚇一跳。
賀淵皺了皺眉:“有話就說,你心虛什麼?”
“誰心虛了?”薛雲舟下意識反駁,抬起臉才發現兩人靠得特別近,幾乎稍微嘟一嘟嘴就能親上。
薛雲舟心跳加快,正想著要不要趁機揩點油,卻忽然很鬱悶地想起來自己正在吃飯,只好再次把頭埋進碗裡。
賀淵一頭霧水地看了他片刻,見他只顧著扒飯,不由皺眉:“這些菜都是擺設麼?”
薛雲舟連忙夾菜,不滿地偷偷瞄他一眼:都談戀愛了,這種老爹似的管教習慣怎麼還沒改?
一頓飯吃得拖拖拉拉,等吃完的時候天早黑透了,薛雲舟不知道賀淵有什麼打算,又不好意思問得太直接,見他表露出要走的意思,心裡頓時變得空蕩蕩的。
都談戀愛了,又是名正言順的夫夫,今天還是確立關係的第一天,二哥竟然半點留戀都沒有!
薛雲舟見他抬起一隻腳即將跨出門檻,心裡一急,脫口而出:“夫君!”
賀淵眼底笑意一閃而逝,收回腳轉頭看著他:“怎麼了?”
薛雲舟對這個稱呼略有些彆扭,不過為了強調兩人目前的關係,決定拼了,於是沖他笑著擺擺手:“明天見!夫君明天見!”
賀淵深深看著他,突然摟住他的腰,一轉身將他壓在門邊,埋頭狠狠親吻。
薛雲舟來不及驚訝就迅速淪陷,被他突襲得腿腳發軟,連忙抱緊他的腰背,仰著臉迎合。
賀淵抱緊他吻了好半晌,突然將他鬆開,緩了片刻後低聲道:“誰說明天見的?”
薛雲舟一臉問號地看著他。
“我一會兒過來。”賀淵丟下一句,又在他唇上輕輕啃了一口,轉身離開。
薛雲舟站在原地讓自己暈暈乎乎的腦袋清醒一下,接著抹了把臉,又揉了揉,轉身樂顛顛地走進臥房繞過屏風,猛地蹦起來往床上一撲,興奮得狠狠錘了幾下,抬起頭大聲喊:“余慶!余慶!余慶!”
“哎哎哎!”余慶連聲應著跑了進來,一臉驚慌道,“王妃怎麼了?”
薛雲舟翻身而起,神清氣爽道:“爺要沐浴更衣!”
余慶眨眨眼,哭笑不得:“小的這就去為您準備,哎呦王妃您嚇死小的了!”
薛雲舟仰躺下去枕著手臂晃腿:“再多準備一桶熱水,一會兒王爺要過來。”
余慶眼睛刷一下亮了,大聲應著跑了出去。
消息傳得飛快,賀淵還在書房裡挑挑揀揀,他要夜宿王妃那裡的事就已經人盡皆知了。
何良才守著一堆剛剛叫下人收拾出來的衣物,暗暗感歎:何止是夜宿啊,能搬的都要搬過去,這是要獨寵王妃一人呐!
薛雲舟剛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他這院子裡就熱鬧起來,衣物一箱箱抬進來,書本一箱箱抬進來,家當安置好後,賀淵也到了。
薛雲舟驚訝地看著突然變得滿滿當當的屋子:二哥太上道了!
賀淵去沐浴的時候,薛雲舟捧著激烈鬥爭的腦袋來回轉圈:一邊告誡自己要矜持點,不能表現得太饑渴;一邊又理直氣壯地想,兩人是合法夫夫,同居才是正確的發展方式。
正想得入神時,一轉身撞到剛出來的賀淵身上。
賀淵伸手扶著他的手臂,正要開口說話,門外忽然響起何良才小心翼翼又難掩焦急的聲音:“余慶,王爺可是在沐浴?”
賀淵揚聲道:“進來。”
門很快打開,何良才走了進來,朝二人行了個禮,急道:“王爺,林三受傷回來了,說有要緊事要稟報王爺。”
林三正是賀淵派出去跟蹤那車隊的一名護衛。
賀淵眼神微沉:“嗯,這就去。”
薛雲舟此時也顧不上亂七八糟的心思了,急忙道:“我也去看看。”
“好,多穿一些,夜裡涼。”

☆、第23章 同床共枕

兩人趕到外書房,老遠就見一個人垂首跪在外面的臺階下,那人一手扶著肩,身上有著淡淡的血腥味,看起來神行狼狽,正是尾隨那車隊的護衛之一,林三。
林三聽見腳步聲便知是賀淵過來了,急忙轉身朝他行禮,愧疚道:“屬下無能,請王爺責罰。”
賀淵腳下不停,只看了他一眼:“進來再說。”
進了書房,林三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迅速道來:“屬下與林四跟著車隊一直到永臨縣的一個山谷,那山谷裡面荒草叢生,又是夜裡,實在看不清情形,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些車上裝著的都是大袋大袋的穀子,可惜屬下還沒來得及再多打探一些,就被人發現了,之後逃了出來。屬下跟隨王爺出門時特地換了身普通衣裳,並沒有暴露身份,而且林四還在那山谷守著,準備隨時為我們留下記號。”
賀淵神情不辨喜怒,淡淡道:“到底還是打草驚蛇了。”
林三面色有些難堪,恨不得將頭埋到地底下去。
賀淵微微蹙眉,沉默不語。
雖然暫時還沒有發現特別重要的具有實質性的東西,但這件事分外可疑。朝廷什麼都缺,也好幾次在民間徵集糧草,按道理早就將能搜刮的都搜刮走了,可眼下卻有一車車的穀子悄悄運往人跡罕至的山谷,這山谷必有蹊蹺之處。可什麼人會用到這麼多穀子?
薛雲舟湊到他耳邊問道:“會不會有人在密謀造反?除了造反,我還真想不出哪裡需要用這麼多穀子。”
賀淵想了想,道:“不是沒有可能,但永臨縣離京城不遠,若真有人造反,怎麼會藏身在這麼近的地方?而且朝廷至今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薛雲舟撇撇嘴:朝廷不是不給力嘛!
賀淵說完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面色頓時嚴肅起來,立刻著手派出人馬趁著夜色悄悄前往那山谷,並讓林三在前面帶路,吩咐道:“一有消息,立刻來報。”
事情安排妥當,賀淵看看案頭的沙漏才發現竟然是後半夜了,連忙拉著面露倦色的薛雲舟回去休息。
薛雲舟原本正昏昏欲睡,可看到自己的床之後猛然清醒,想到一會兒就要和二哥同床共枕,頓時變得精神抖擻起來,心裡既雀躍又緊張,連忙給自己打了打氣,火速脫了外衫爬上床鑽進被窩躺好。
賀淵一回頭就見到他半張臉埋在被子裡,正瞪大雙眼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忍不住俯身靠過去,在他眼角親了親。
薛雲舟眼皮控制不住地輕顫,忙拉下被子抬起臉輕啄他下巴,啄了一下不過癮,又啄一下。
賀淵撐在他枕邊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垂眼靜靜看著他,漆黑的雙眸在幽暗的屋子裡顯得更加深邃。
薛雲舟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磕磕巴巴道:“早點睡。”
賀淵眼中的幽潭似劃開一道漣漪,閉上眼輕輕抵著他的額頭,低聲應道:“嗯。”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在這靜謐的黑夜中聆聽彼此的心跳聲,雖然剛表明心跡就迅速發展到同床共枕,卻都沒有半絲尷尬,彼此喜歡了很久,又是熟悉到骨子裡的人,穿越到這種地方還能相遇,還能走到一起,這一刻隻覺得分外安心。
過了片刻,薛雲舟想起他只穿著一層中衣,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這一摸正好碰在他的腰上,連忙忍住瞬間蕩漾的小心思,睜開眼看著他道:“你不冷麼?快進來。”
“嗯。”賀淵掀開被子,裹著一股寒氣鑽進去,怕冷到他,刻意保持了一些距離。
薛雲舟往他身邊挪了挪,拉開他一條胳膊主動枕上去,接著手腳並用地將他纏住,抬起臉沖他嘿嘿笑了一下。
賀淵呼吸驟沉,目光深深地看著他。
薛雲舟臉上有點燙,幸福感爆棚,主動抱住二哥這種事放在上輩子打死他都不敢想,現在親都親過了,他自然有了膽子,心裡那些渴望怎麼都抑制不住,就想跟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怎麼都不滿足。
不過二哥一貫亦父亦兄的嚴厲形象已經在他心裡根深蒂固,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饑渴,只好一本正經地拿自己熱乎乎的腳夾住他冰涼的小腿,悶聲道:“給你捂捂……”
賀淵抱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緊。
薛雲舟感受到後背的力道,心裡頓時樂開了花,腳心在他腿上隔著褲子蹭了蹭,正色道:“不知道那山谷裡是什麼情況,明早應該就會得到消息了吧?”
賀淵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嗓音低啞:“嗯。”
薛雲舟繼續搓,順便歎口氣:“盯個梢都能打草驚蛇。”
賀淵讓他搓得面皮繃緊,聽到他的話忍不住微微眯了眯雙眼,輕歎道:“很多事不盡如人意,上回讓他們查樊茂生,到現在都沒發現那人的蹤跡,之後讓他們找當年埋伏薛廣的人,也沒有頭緒。”
薛雲舟聽出他語氣裡的無奈,不由心疼。
攝政王原主權勢滔天是沒錯,可軍權、政權一把抓,並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個個能幹,要不然這國家也不至於越來越亂,亂成了這麼一副爛攤子。二哥現在肯定在頭疼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人,一個習慣在上位發號施令,並且事事講究效率的人,現在手裡無人可用,這種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薛雲舟感覺到他身上已經迅速恢復了熱度,便停下了動作,抬腿將他的腿勾住,又往他身上貼了貼。
賀淵呼吸明顯有些亂了:“洲洲……”
薛雲舟悶著頭應了一聲,搭在他腰間的手在他衣擺上摸了摸,狀似不經意地滑進去。
賀淵猛地翻身將他壓住,深吸口氣:“你老實點。”
薛雲舟立刻感覺到他某處的反應,臉上一下子燙得能煮雞蛋,嘴角勾了勾又急忙壓下去,哼哼兩聲算是答應了,手從他衣擺下面滑出來,指尖在皮膚上不輕不重地摩挲出一條線,最後輕輕離開。
賀淵呼吸立刻粗重起來,捏著他下巴狠狠堵住他的嘴。
薛雲舟連忙摟住他的脖子,在心裡給自己比了個勝利的手勢:無師自通歐耶!
賀淵將薛雲舟吻得七葷八素,好半天才壓抑住體內叫囂的衝動,捧著他的臉低聲道:“你還睡不睡了?”
“嗯嗯,睡。”薛雲舟心裡冒著泡,也沒有再得寸進尺,美滋滋地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賀淵重新躺下,將他摟在懷中。
薛雲舟在他頸間蹭了蹭,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感激老天,在經歷了車禍,穿越到不知名的時空後,還能和自己暗戀了好多年的人重逢,能在這個寒冷的深夜裡相擁而眠。
如果沒有二哥,他一個人在這裡的日子簡直不敢想像,如今他們是兩個人了,將來的路再難走都能勇敢地坦然面對,這樣的幸福讓他措手不及。
就像是急於確認自己沒有做夢,薛雲舟與他緊緊相貼,又在他唇上親了親才慢慢入睡。
黑暗中,賀淵將熟睡的人摟得更緊。

☆、第24章 問醫

第二天,薛雲舟醒來的時候賀淵已經早早出門上早朝去了。
看著空蕩蕩的半邊床,他有一瞬間懷疑自己做了個美夢,直到看見旁邊櫃子上疊著賀淵的幾件常穿的衣裳,這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躺著回味一番後,一個人喜滋滋地笑了半天,心情燦爛地起床了。
他將余慶叫到跟前,問:“昨夜我睡著之後王府裡有沒有什麼動靜?”
“有。”余慶喜氣洋洋地點點頭,“有好幾個人聽說王爺獨寵王妃,哭了很久,她們進了王府後還從來沒被寵倖過,現在一定哭紅了眼。”
薛雲舟:“……”
余慶看他面孔扭曲,疑惑地撓撓頭:“王妃怎麼了?”
薛雲舟抹了把臉:“我問的是,前院的事。”
“哦……”余慶想了想,搖搖頭,“那就沒有了。”
薛雲舟歎口氣,很想跟余慶說你家王妃以後都是享受獨寵的你不要大驚小怪,但是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二哥應該不會花心的吧?好歹在現代生活了三十年,早就習慣了一夫一妻制,更何況他老爸帶了個私生子回來,沒少給他添堵,他肯定痛恨男人找小老婆。嗯,沒錯,要對二哥有信心!
薛雲舟自我安慰一番,吃過早飯就神清氣爽地出門了。
半個時辰之後,薛雲舟從康氏那裡出來,與他一前一後出來的還有殺豬婆和秀才。
殺豬婆去市集賣豬肉,逢人就東拉西扯地說閒話,七拐八繞總能說到侯門望族,最後說到忠義侯不是個東西,成功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又添油加醋地將薛雲舟囑託的內容說了出來。
殺豬婆說得帶勁的時候,隔壁賣大餅的中年男子也湊過來,左右張望一番,鬼鬼祟祟道:“她說的都是真的!我一個遠方侄兒的舅舅的好友就住在城南,聽他說過忠義侯過壽那天,他大嫂帶著他大哥的靈柩回來了,哭得萬分淒慘。”
另一邊做縫補的阿婆長長歎了口氣:“唉……康氏遇人不淑,一個人帶著兒子在外面忍受閒言碎語,可憐呐!她兒子如今又嫁給了攝政王,怎麼娘兒倆都這麼命苦呦!”
殺豬婆“哎”了一聲:“阿婆,這你可就說錯了!攝政王可不是傳言中那樣的,他就是話不多,看上去可威嚴了,但他心好著呢。上回我兒子發燒,還是王爺府中的大夫給看好的。”
“真的?”眾人一下子來了興趣,全都圍了過來,“怎麼回事?快細說說。”
與此同時,秀才去一家酒樓會友,他沒有殺豬婆那麼能說會道,但好在他一向正氣凜然,提到忠義侯時滿腔憤慨完全發自內心,拍案怒道:“君子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他忠義侯立身不正,家宅不寧,又如何能為國家出力?這樣奸詐陰險的小人根本不配忠義二字!”
在座都是滿腔熱血的書生,聽他一席話自然群情激奮。
百姓一向喜愛道是非,書生一向熱衷議論時政,再加上如今民心不穩,朝廷在眾人心目中已經遠沒有以往那麼神聖,他們心中雖然仍有忌憚,可聽多了各地造反的消息,也知道京城以外很多地方的百姓快要過不下去了,因此私底下對朝廷早已不滿,如今再一聽忠義侯竟如此奸佞,自然是拼了命地罵他。
薛雲舟另外又安排了一些人四處悄悄散播消息,不過短短一天時間,忠義侯的名聲就臭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在此之前,薛雲舟其實暗地裡也做了不少調查,知道薛家的旁支裡也有許多人對薛沖不滿,他原本也想找那些人瞭解一番,看看薛沖究竟做了哪些讓人不滿的事,可終究還是沒有去,畢竟他自己也姓薛,不到萬不得已沒必要表現得太過忤逆,更何況那些人都要靠著忠義侯府的地位過日子,必然不願意對付薛沖。
回到王府時,薛雲舟去了外書房,見何良才守在門口,就朝他招招手。
何良才急忙走過來,笑道:“王妃,您回來啦!”
薛雲舟對他笑了笑:“王爺在裡面?”
“是。”何良才見他想進去,連忙將他攔住,為難道,“王妃請留步,王爺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薛雲舟大為驚訝,看看他,又看看書房門口:“我也不能進?”
何良才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應該是不能進的,王爺的脾氣您也知道,他說了誰都不能進,那您還是再等等吧?萬一惹惱了王爺,老奴擔待不起啊!”
薛雲舟並非無理取鬧之人,自然不想為難他,只是站在那裡想來想去都覺得奇怪,二哥面對的那些爛攤子他都知道,就算是緊急的軍情也沒對他隱瞞過,沒道理連他也不讓進啊。
“那……除了王爺,還有誰在裡面?”
何良才笑道:“石太醫。”
薛雲舟微微瞪大了眼,立刻緊張起來:“太醫?王爺生病了?”
何良才搖頭:“王妃放寬心,王爺沒生病,只是王爺以前中過毒,每隔三個月就會叫石太醫過來給他調理一番,並無大礙。”
何良才說完微微有些疑惑,暗自回想了一下才發現,石太醫上次過來似乎也沒多久,遠遠不到三個月呢,難道王爺當真生病了?
薛雲舟聽了依然有些不放心,中個毒竟然要隔三岔五地調理,那一定是有什麼後遺症了吧?原攝政王怎麼樣他不關心,可現在這身體可是二哥在用,馬虎不得。
“那王爺以前中的是什麼毒?有多久了?”
何良才知道賀淵對他極為看重,自然不會隱瞞,可是他並不瞭解詳情,只好老實道:“有十來年了,可中的什麼毒老奴也不清楚。”
薛雲舟點點頭,不再問了,想著還是找機會直接問問二哥吧,就算二哥不清楚,那太醫總歸是知道的,萬一真有餘毒沒清理乾淨,那就不能不放在心上了。
薛雲舟暫時回了自己的小院,而賀淵此時正在書房裡與石太醫僵持。
石太醫一臉無奈:“王爺,您這毒早就清了,至於能不能有子嗣,您不給下官檢查,下官實在不敢妄言呐!”
賀淵臉色微黑:“你是太醫。”
石太醫急得額頭冒汗,他實在想不通,王爺自從脾氣變好了之後,人卻彆扭了許多,以前都是大大方方給他檢查的,現在怎麼一提脫衣就擺臉色。
“這個……下官是太醫沒錯,可下官也不是神仙呐!”石太醫實在坐不住了,急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躬身道,“王爺,您還是……將褻褲……”
“閉嘴!”
石太醫嚇得連忙閉嘴,緊張得鬍子都有些顫抖了:“那那那……那王爺您自己有沒有……”
“沒有。”
“哦哦,那王爺在房事上,可還……”
“沒問題……應該沒問題。”
“那那那……王爺您不給下官檢查也可以,還請王爺自己詳細說一說,您那物事起來之後有多長,有多……”
“啪!”賀淵手中的毛筆被折斷。
石太醫嚇得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賀淵皺眉:“一定要知道這些?”
石太醫擦擦額頭的冷汗,對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轉變百思不得其解,乾笑道:“是這樣的,您那物事起來之後的大小若是比不上中毒之前,那可能還沒有完全恢復,想要子嗣怕是還得再調理調理。若是與之前大差不差,那就說明完全沒問題了。”
賀淵看著他:“中毒前是什麼樣的?”
“這這……中毒前的恕下官不知,不過可以依據一般人的來看。”石太醫說著說著覺得不對勁,“咦?王爺中毒前如何,您自己不知道?”
賀淵神色如常:“本王只是隨口問問。”
石太醫連忙點頭:“是是是。”
賀淵蹙眉想了想,問道:“按你的意思,只要大小正常,那就是完全恢復了?”
“的確如此。”
賀淵沉吟片刻,又問:“男子易孕麼?”
石太醫一聽便猜到他問的是王妃,便笑道:“王妃如今年歲正合適,太大或太小都是不容易的,不僅不易孕,產子時更是會有危險,男子一般都是十八至二十五歲之間容易產子,也適宜產子。”
賀淵點了點頭,眉宇卻皺了起來:“在二十五歲前就一定不會有危險了?”
“這……不管男女,生孩子都是在鬼門關走一遭,誰都不敢保證一定會沒事啊。”
賀淵聽了半晌沒說話。
石太醫看得心驚,王公貴族看重子嗣,誰會在意家裡的妻妾生孩子會不會有事,這個死了還有下一個,只要能得到兒子便皆大歡喜,可他沒想到面前這位攝政王竟然這麼在意王妃,實在是出人意料。
石太醫見他神色凝重,急忙寬慰道:“王爺不必過於憂心,雖然是在鬼門關走一遭,可多數人還是平平安安走回來了,更何況王爺不比尋常百姓,良醫、好藥都不缺,王妃看起來身子也不弱,一定不會有事的。”
賀淵聽了沒有任何表示,只淡淡“嗯”了一聲,道:“你回去吧。”

☆、第25章 造勢

石太醫走後,時刻關注著這裡的薛雲舟很快就趕了過來,剛跟賀淵打個照面,就聽到外面有人求見。
賀淵自然不會回避他,直接將人叫了進來,一看是昨夜派出去追查的護衛之一,神色不由微微凝重起來,沉著眼看向來人。
那人風塵僕僕,衣擺上沾了些灰塵與草屑也來不及撣,先是向薛雲舟行了一禮,接著對賀淵抱拳道:“啟稟王爺,那山谷中只有零星幾個人,那幾人整夜守著車上的穀子,並將穀子分成了兩撥,一撥留在那裡,一撥天亮後又運出去了。那山谷雖然看起來人跡罕至,可裡面搭了一些木屋,屋子裡有些簡單的器具,甚至還有燒過的柴堆,一切都說明裡面是有人居住的,只是目前沒發現那些人的蹤跡。屬下已經安排了人在那裡守著,也安排了人去跟蹤另一撥穀子的去向。”
賀淵沉默片刻,道:“能不能看出住在山谷裡的都是些什麼人,離開那裡有多久了?”
“屋子裡有些衣裳看起來十分破舊,還有一些鋤頭,看樣子像是普通百姓,甚至有可能是逃難的流民。他們離開的時間不長,有些柴堆還在冒著熱氣。”
賀淵搖搖頭:“能在短時間內同時離開的,不可能是普通百姓,更不可能是流民,更何況他們還有這麼多車的穀子。”
那人想了想,道:“屬下會讓他們盯緊一些。”
賀淵點點頭:“再有消息,即刻來報。”
那人離開後,薛雲舟看向賀淵,神色有些緊張:“剛才有太醫在這裡?”
賀淵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將他兩隻搭在椅子扶手上面的手握住,在他唇上親了親:“嗯。”
手上的溫暖直接傳到四肢百骸,薛雲舟抬起臉沖他笑了一下,他真的是沒料到一向面冷嚴厲的二哥談起戀愛來竟然在細節上這麼讓人滿足,忍不住也在他唇上回親了一下。
賀淵剛才看到了他的緊張,不用他問便主動解釋:“你放心,沒什麼事,只是以前中過毒。”
薛雲舟看他神色淡然,下意識也跟著放鬆下來,不過仍有些不放心:“那現在呢?現在沒事了?我怎麼聽何總管說每隔三個月就要請太醫過來一次?”
“沒事了,只是中毒後身子有些虛弱,已經差不多調理好了,太醫只是偶爾過來複診。”
薛雲舟向來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自然不會多想,聽他這麼解釋,總算是舒了口氣。
接下來一段時間,薛雲舟比賀淵還忙,他借了賀淵的不少人手,一方面將自己莊子上收穫的米糧全部運出來,十分高調地以攝政王府的名義捐出去,另一方面則不遺餘力地宣揚忠義侯薛沖的臭名聲。
賀淵更是趁機在朝堂上施加壓力,逼得許多大臣硬著頭皮從自家掏出糧食,沒糧的掏銀子,沒銀子的掏衣服掏布料,實在哭窮哭得厲害的,只好弄些飼草,也算是給前線大軍做出貢獻了。
不過短短數日,薛沖的名聲已經臭不可聞,甚至有人編了兒歌街頭巷尾地傳唱,反倒是以前令人聞之色變的攝政王,現在博得了百姓的不少好感,這自然少不了殺豬婆等人在市井的宣傳,而攝政王府很久沒有死人抬出來也是不爭的實事。
很快,市井消息傳入高門大戶,幾乎整個京城都驚動了,薛沖聽到風聲,氣得差點厥過去,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面目猙獰地掃落桌上的茶盞,在一道刺耳的碎裂聲中厲聲怒道:“是誰做的?給我查!”
市井中傳出來的消息,想要查清源頭談何容易,不過正如賀淵一早就猜到薛沖想對付他,薛沖也在心裡暗自揣測此事是否與攝政王有關。
只是他有些詫異,攝政王做事一向乾脆,對待讓他不痛快的人或事,要麼不屑放在心上不予理會,要麼就直接要人性命來個痛快,怎麼會想到這麼迂回的法子?
薛沖正緊鎖眉頭焦躁地踱著步子,忽然有人面色驚惶地跑了進來:“侯爺!不好了!”
薛沖面色難看:“天又沒塌,慌裡慌張像什麼樣子!”
那人焦急道:“山谷被攝政王的人發現了,高子明被抓走了!”
“什麼?!”薛沖大驚,“你再說一遍?誰被抓走了?”
“高子明!”
薛沖面色瞬間變得蒼白,怔了片刻猛然回神,急道:“快!快將高子明的家人接走!”
那人愣了一下,連忙應聲退出。
“等等!”
薛沖一聲吼,那人又急忙跑了進來:“侯爺還有何吩咐?”
薛沖赤紅著眼瞪他:“山谷如何了?怎麼會暴露的?”
“這……屬下不知他們是如何發現的,猜測有可能是因為那些糧車,好在高子明應對迅速,發現有人埋伏後立刻在洞口點了火,眼下裡面的人都逃了,只是高子明……”
“廢物!誰都可以被抓!高子明不可以!”
那人被罵得低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薛沖在家急得團團轉的時候,薛雲舟正在賀淵的書房裡哼哼陰笑:“高子明!原來就是他!”
賀淵將飛鴿傳書送來的紙條在火上燒了,沉聲道:“等把人帶回來好好審問,這世上就沒有撬不開的嘴。”
薛雲舟想了想,湊到他面前低聲道:“萬一他自盡呢?咬舌啊,吃毒藥啊什麼的,聽說有的人會在牙齒裡藏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可能,又不是殺手。”賀淵在他腦後拍了拍,“而且我已經讓人嚴加看管了,不會給他自盡的機會。”
“就怕他是個硬漢。”
“硬漢也不怕,他還有家人。”
“那找到他的家人了麼?”
“還沒有。”
薛雲舟抬眼,無語地看著他:“那你這麼自信?”
“我另外派人一直盯著忠義侯府,隨時注意他們的動靜,相信會有人帶路。”
薛雲舟想了想,恍然大悟,沖他笑了笑:“原來你早就計畫好了啊?”
“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賀淵看著他帶笑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摸了上去,拇指指尖沿著他眼角劃出一道細小的弧,又將他整個臉捧住,輕輕捏了捏。
雖然換了具身體,可這張臉是他看了十多年的,從蹣跚學步時尚未長開的五官,到成年後帥氣精緻的眉眼,他一年年看過來,早已刻入骨髓。
兩人這些天同床共枕,少不了親密的舉止,薛雲舟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緊張,現在這麼被他捧著臉捏,只剩下傻樂。
賀淵微垂著眼,目光從他眼角滑落到唇上,目光逐漸幽暗。
薛雲舟覺察到他的變化,連忙沖他撅了撅嘴。
賀淵眼底劃過一絲淺笑,在他唇上輕輕啃咬幾口,接著又轉移陣地,偏頭咬住他耳垂細細碾磨。
薛雲舟搭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緊,很快就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息鑽入耳蝸,耳廓內側一片濕熱的觸感,激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抓住他胳膊。
賀淵稍稍拉開距離,不用多問,自然而然就能從他臉上的細微處看出情意,很難想像,這麼明顯的感情自己以前怎麼沒發現,是他隱藏得太好了麼?
想到薛雲舟上輩子在自己家中的身份,賀淵心口一陣鈍痛。
幸好,他們現在都還活著。
薛雲舟不甘示弱地起身站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沖他齜了齜牙:“還給你。”說著埋頭就含住他一隻耳朵。
賀淵下腹一抽,雙手猛地抱住他的腰,將他勒得緊緊的,啞聲道:“別鬧。”
薛雲舟又舔了一會兒,在自己也差點情緒失控的時候急忙打住:“哦……”
賀淵沉著呼吸,勒著他的腰不鬆手,抬起頭目光幽邃地看著他。
薛雲舟被他看得臉皮上逐漸升起熱度,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一下,開始左顧右盼:“咦?又有大臣請假了?……啊,這本書我還沒看過,我想拿過去看看。”
賀淵不應,只看著他。
薛雲舟不自在地摸了摸肚子:“餓了,什麼時候吃飯?”
賀淵沉默了一會兒,無奈地歎口氣,站起身拉著他往門口走:“現在。”
薛雲舟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高興得特別想朝他撲過去。
兩人簡單吃了頓午飯,高子明就被人帶了回來,賀淵沒有急著去審問他,只吩咐暫行關押,之後又等了幾個時辰,在接近傍晚時,又有一名年輕女子與一名男童被帶進王府。
入夜,王府的地牢內寒氣蝕骨,高子明被綁住手腳困在架子上,正累得昏昏欲睡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緩緩抬起頭,借著牆上火把的照耀,看到兩名男子慢慢走了進來,正是賀淵與薛雲舟。
高子明微微眯了眯眼,哼笑一聲:“王爺將草民抓回來大半天了,怎麼現在才想起來審問?”
賀淵冷眼看著他:“當年埋伏薛廣,將他逼得跳下懸崖的,是不是你?”
高子明以為他會問山谷的事,沒想到卻是這個,不由愣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連忙否認:“不是。”
“進了這裡,不老老實實交代,想要出去是不可能的,你不會是等著本王給你用刑吧?”
高子明面不改色,譏諷道:“無非是屈打成招,老子不怕這個。”
“好有骨氣!”薛雲舟沖他豎了豎大拇指,接著喊道,“把人帶進來!”

☆、第26章 判決

沒多久,外面再次傳來腳步聲,高子明面色微變,在看清來人之後,臉上頓時血色盡褪,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進來的正是今天被帶進王府的女子與男童,之前賀淵查到當年埋伏薛廣的人叫高子明,只是高子明不知所蹤,他的家人也不知在何處,幸好這次追查到山谷無意間抓獲了高子明,而一直盯守忠義侯府的人也跟蹤到了高子明家人的住處,趕在前面將他的妻兒搶了過來。
那女子本就萬分緊張,在看到被綁住的高子明後更是嚇得面如土色,而她牽著的男童瞪大眼盯著他看了半晌,嚇得放聲大哭。
賀淵神色淡漠地看著高子明:“怎麼樣?願意招供麼?”
高子明咬緊了唇死死瞪著他,那眼神幾欲噴火,恨不得將他生吃活剝。
賀淵對他的目光沒有任何反應,只淡淡道:“只要你肯配合,將當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與你的妻兒都會手腳齊全地從這裡出去。”
高子明聽到“手腳齊全”四個字,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他自然聽得懂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若是他不配合,那他們就不可能手腳齊全了。更何況攝政王的名聲他早就有所耳聞,單看這牢內的各式刑具就可以知道,斷手斷腳絕對是最輕的處罰,若是惹怒了這個攝政王,他可以搬出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
那男童還在放聲大哭,女子嚇得連忙捂住他的嘴,那聲音嗚嗚咽咽地在牢內回蕩,更顯淒厲。
賀淵看了看高子明額頭滲出的冷汗,問:“想好了麼?”
高子明抖著唇看向自己的妻兒,侯爺對他有恩,他若是交代了便是不忠不義,對不起侯爺,可看著面前抱頭痛哭的妻兒,他心痛之下眼神開始晃起來:“不……我沒有什麼好交代的……”
賀淵眉梢動了動,對旁邊的人吩咐道:“那就將這孩子押到他跟前,先剁一隻手。”
男童嚇得哭聲卡在了嗓子眼裡,瞪大眼縮在女子懷中,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高子明身子僵住,猛地劇烈掙扎起來:“你們放開我兒子!你們放開我兒子!”
薛雲舟微微撇開眼,他不知道高子明最終會不會招供,如果他當真堅持效忠于薛沖,始終不開口的話,這男童的手必定是要剁掉的,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本心很難接受這樣血腥的事,可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封建社會,仁慈根本沒有活路。
他看了看賀淵,賀淵面色如常,不過以他對二哥的瞭解,猜他心裡必定也是期盼高子明能及時妥協的。
男童已經被按趴在地上,那女子淒厲地掙扎哭叫起來,哭聲在這空蕩蕩的地牢中異常刺耳,她已經有些語無倫次,時而向賀淵求饒,時而求高子明老實交代。
刑具已經將那男童的手固定住,一旁的獄卒抽出腰間的砍刀。
高子明瞪大眼,汗如雨下。
賀淵看著他,冷聲道:“再問你一遍,招還是不招?”
高子明囁嚅著嘴唇,眼眶赤紅。
賀淵微微抬了抬下巴:“砍。”
砍刀高高舉起,那女子嚇得全身癱軟,跌坐在地上。
高子明身子越抖越厲害,眼看著刀要落下,突然大喊:“我招!我全招!”
這一夜,賀淵與薛雲舟到很晚才睡,而忠義侯府的外書房卻徹夜點著燈,薛沖在裡面急得團團轉,將一干下屬罵得狗血淋頭。
翌日早朝,薛沖告假缺席,文武百官竊竊私語。
少年皇帝沒有看到薛沖,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下意識朝賀淵看了一眼,正巧對上賀淵投過來的沉冷的目光,不由抿緊嘴唇,面色緊繃。
賀淵看著他戒備的神情,心道: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十八歲時就能憑藉一己之力當上攝政王,而眼前這個少年也已經十五歲了,卻連情緒都還不能很好地掩飾,看來他平時太過依賴薛沖了,薛沖此人不得不除。
早朝上到一半,天光已亮,外面忽然傳來隆隆擊鼓聲,一遍遍越過層層宮牆,直抵皇帝與百官的耳中,朝堂上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這鼓聲離得很近,一聽便知是擺在宮門外的登聞鼓,專門用來給人告禦狀的,只是幾十年來沒有人敲過,早已成了擺設,沒想到今日卻忽然響了起來。
不用少年皇帝開口,賀淵已經吩咐下去:“看看是誰在擊鼓。”
從朝殿到宮門一來一回要花去不少時間,過了很久才有人來回話:“是已故忠義侯薛廣之子薛雲清。”
群臣譁然。
關於薛沖害死其兄薛廣的傳言早已傳遍,今日先是薛沖告假不上早朝,後是薛廣之子擊鼓鳴冤,兩者一聯繫,都不等查明事情的真相,眾人已在心裡認定了此事屬實,不禁暗罵薛沖陰險狠毒。
賀淵道:“既然有人擊鼓鳴冤,那我們就去看看吧。”
百官下了朝都是要回家的,自然就跟隨著賀淵一齊往宮外走。
此時的宮門外,薛雲清披麻戴孝坐在輪椅上,雙手握著鼓槌,正使盡全力在鼓面上敲擊。
百官看到這樣的場景並不奇怪,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宮門外竟然站滿了密密麻麻的百姓,黑壓壓一片一直往外延伸出去很遠。
這架勢有些驚人,官員們嚇得不敢再往外走,甚至想要退回去避一避,可又掩飾不住好奇心,愣是站在了原地。
賀淵一出現,薛雲清立刻停了手,之後被攙扶著跪到地上,從袖中掏出狀紙雙手高舉過頭頂,高聲道:“草民有冤,請皇上做主!請王爺做主!”
賀淵走過去幾步,叫人將狀紙接過來,問道:“你要狀告誰?”
“忠義侯薛沖。”
賀淵抬眼四顧:“這些百姓都是你集結過來的?”
“不是,他們是聽到草民擊鼓才過來的。”
薛雲清的話音剛落,百姓們便沸騰起來,有大嗓門的振臂高呼:“忠義侯拋妻棄子、謀害兄長、欺壓百姓!忠義侯不配忠義二字!請王爺做主!”
有人帶頭,頓時群情激奮,一時高呼聲此起彼伏,句句痛斥忠義侯,有說他殺害兄長的,有說他謀奪妻子嫁妝的,有說他縱容屬下侵佔他人良田的,甚至還有說他欺男霸女的。
官員們目瞪口呆,齊齊看向賀淵:這是您老安排好的吧?
賀淵面不改色地低頭看狀紙,又命身邊的太監拿過去給百官傳閱,淡聲道:“既然有人告禦狀,那就將狀紙呈到御前吧。”
拿到狀紙的官員手一抖,差點將狀紙扔了,可這是攝政王讓看的,他只好硬著頭皮看了。
官員們一個傳一個,戰戰兢兢將禦狀看完,他們算是明白了,攝政王這是鐵了心要將忠義侯往死路上逼,還得皇上親自動手推一把,也不知皇上心裡會有多恨。
攝政王行事全憑個人喜好,說殺人不眨眼也毫不為過,可最近幾個月,官員們發現他開始按常理出牌了,也沒聽說他亂殺人了,可不知為何,面對轉了性子的攝政王,他們反倒覺得更不好應付,有時與他對上視線,總覺得無端端心裡發毛。
此時多數官員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幸好他要拿捏的是忠義侯,不是我。
禦狀很快送到皇帝的手中,這位少年皇帝頓時慌了手腳,對賀淵又氣又恨,可此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滿朝文武與全京城的百姓都在眼巴巴看著,他實在沒辦法將這狀紙束之高閣,只好寄希望于對方找不到證據。
可他的希望很快就落了空,當年薛廣留下的血書,再加上高子明出面認罪的供詞,很快就一同呈到他的面前。
賀淵淡淡看著他,語重心長道:“皇上,薛廣當年打了勝仗本該凱旋而歸,忠義侯不僅僅是殘害兄長,更是了殘害忠良啊,這樣的人是國之蛀蟲,留不得。”
皇帝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磕磕巴巴道:“皇叔父言之有理,那就將忠義侯降爵,降為忠義伯。”
賀淵氣笑了:“皇上當真?”
“不不,他當不得忠義二字,那就改為……改為……”
賀淵冷冷道:“皇上還想著留他爵位?你可知如今外面是如何罵他,如何罵皇上的?”
“罵朕?”皇帝面色一僵,眉宇間微有些慍怒。
“忠義侯殘害忠良、拋妻棄子、欺壓百姓,皇上寵信奸佞、是非不分。”
皇帝聽得心生怒火,可他知道必須要護住忠義侯,不然以後他更加要看這位皇叔父的臉色了,心裡將他的話咀嚼一番,急道:“欺壓百姓從何說起?這難道不是莫須有的罪名?”
賀淵見他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模樣,只好從袖中再掏出一份證詞:“他襲爵後將族中田畝重新分配,良田統統收歸己有,那些貧瘠之地分給了旁支,他更是縱容底下的人欺壓百姓,這些罪證還不夠?”
這最新的一份證詞,賀淵也十分意外,他曾聽薛雲舟說過那些旁支不願意與薛沖為敵,如今薛沖的事情鬧得這麼大,牆倒眾人推,那些早已心生怨恨的薛家旁支在這種時刻毫不猶疑地將薛沖往火坑裡推了一把,在以家族為依靠的古代算是比較少見了。
皇帝看著擺在面前的一條又一條罪證,全身無力,沉默良久後顫顫開口:“以皇叔父的意思,應當如何處置忠義侯?”
賀淵毫不猶豫道:“削爵,抄沒家產,流放。”
皇帝猛地抬頭,瞪大雙眼看著他。
賀淵淡然回視:“皇上以為如何?”
皇帝在袖中捏緊雙拳,半晌後深吸口氣道:“那就依皇叔父的意思。”

☆、第27章 沐浴

朝中的消息很快就傳入忠義侯府,薛沖在高子明失蹤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並已經開始著手安排後面的事,甚至命家人偷偷收拾細軟準備逃出去,只是沒料到賀淵會下手這麼快,家中正亂成一團時,聖旨已經送到了。
薛沖顫著手接過聖旨,心底湧起深深的絕望與恨意,任家中女眷哭成一團,只愣愣地站在院中,看著官差將大門口寫著“忠義侯府”的匾額拆下,看著官差在家中四處搜刮、貼上封條。
事到如今,再作任何掙扎都是徒勞,薛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環顧四周逐漸蕭索的景色,長歎道:“入冬了啊!”
說完他便十分乾脆地伸出雙手,任官差將枷鎖給自己戴上,看也不看身後哭成一團的家人,一步一步走出曾經光鮮的侯府大門,拖著沉重的腳步登上囚車。
囚車沿著大街緩緩前行,薛沖坐在裡面,頭髮散亂,目光發直,京城百姓聞風而出,站在街邊或怒目或冷眼地看著他,不知是誰帶的頭,一顆爛了根的野菜狠狠砸在他的頭上,迅速激起百姓的情緒,緊接著兩側接二連三地飛出臭雞蛋、餿飯菜。
薛沖狼狽不堪地埋著頭閉緊雙眼,雙拳捏緊,耳邊充斥著各種叫駡聲,他就這麼煎熬地坐了一路,待到兩側人少一些才緩緩睜開雙眼,盯著自己的腳尖,怔愣很久之後,嘴角一勾,牽起一絲冷笑。
侯府被查封,薛沖及一干家人被投入大牢,賀淵卻並沒有因此而放鬆分毫。
薛雲舟趴在床上看書,一抬眼便看見他微微鎖著的眉頭,忍不住盯著他看了半晌,輕歎一口氣。
賀淵回過神來,起身坐到床邊,低聲問道:“怎麼了?歎什麼氣?”
薛雲舟把書扔在一旁,歪著頭看他:“心思是愁不完的,好歹現在也能鬆口氣,就暫時不要想太多了。”
賀淵搖了搖頭:“其實我更想要薛沖的命,他不死,我始終有些不放心。”
“那你怎麼不直接判他斬立決?”
“我想過,但是也不能將皇帝逼得太急。”賀淵頓了頓,又道,“還有季將軍這些人,我還沒來及料理,想要一窩端是不可能的,只能以後一步一步來。”
薛雲舟糾結了一會兒,道:“那可以……在他流放充軍的路上動手。至於季將軍那些同黨,畢竟樹倒猢猻散……”
賀淵點點頭:“嗯。”
“那你得安排人盯緊了,保不准他有一些死忠的下屬,萬一偷偷去劫獄……”
“已經安排了。”
薛雲舟長出一口氣,一翻身將頭枕在他腿上,笑道:“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等著看吧,不用這麼操心啦,小心老得快。”說著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了捏。
賀淵握住他亂動的手,垂眼看他:“我老麼?”
薛雲舟愣了一下,樂起來:“是啊,你比我大整整十歲呢,能不老嗎?”
賀淵臉色微黑:“你嫌我老?”
“不嫌不嫌!”薛雲舟連忙搖頭,“我就喜歡老的!”
賀淵對他這種語氣十分不滿,將他從自己腿上搬開,起身叫余慶送熱水過來給他沐浴。
薛雲舟覺得自己大概戳到他痛處了,訕訕地從床上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我錯了,你一點都不老,真的,比我還年輕!”
賀淵一聽這糊弄的語氣,臉色更黑了。
薛雲舟見他不理自己,只兀自低頭解腰帶,忙討好地轉到他前面,一臉熱情道:“我來我來,我來給你脫衣服!”說著就伸出手扯開他衣襟。
賀淵呼吸一緊,停下動作,任他在自己身上邊扒衣服邊吃豆腐,黢黑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看。
薛雲舟脫著脫著臉上開始發起燙來,手背在臉上蹭蹭,連忙轉到他背後,雙手不停地繼續扒,等將他扒得只剩一條褻褲後,盯著他寬闊結實的後背發呆半天,感覺自己都快沒出息地流鼻血了。
還沒看過二哥的裸體呢,不知道他本人脫了衣服是什麼樣的,以前好幾次撞到他洗澡,還沒來得及偷看到什麼風光就被他吼出來了,想想還真是心酸,現在終於有機會看了,可惜還是借用的別人的身體。身體倒是次要的,可一想到二哥失憶了才願意喜歡自己,說不遺憾那是騙人的。
賀淵見身後遲遲沒有動靜,轉過去看他:“怎麼了?”
薛雲舟愣愣地抬起頭看他,吸了吸鼻子:“熱水好了,我給你擦背吧。”
賀淵見他眼眶微濕,甚至隱隱透著一絲赤色,心裡頓時緊張起來,捧著他的臉仔細打量:“究竟怎麼了?”
“啊?什麼怎麼了?”薛雲舟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你……”賀淵抬手輕撫他眼角,“你有事要跟我說。”
“我沒什麼事啊。”薛雲舟詫異地搖搖頭,“你洗不洗?再不洗水要冷了。”
賀淵盯著他看了半晌,低低“嗯”了一聲,自己脫了褻褲抬腿跨進木桶中。
薛雲舟眼珠子差點黏在某個部位,目光跟著他一直移到水中,等反應過來後頓時面紅耳赤,急忙走到他背後搬張凳子坐下,偷偷在鼻子底下擦擦,發現沒流鼻血,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不然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薛雲舟給自己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抖著嗓子道:“我給你擦了啊!”說著不等賀淵反應,拿起搓澡巾就拍在他背上,下一刻,手腕被抓住。
賀淵嗓音微啞,頭也不回道:“幹搓,你要疼死我?”
薛雲舟眨眨眼,臉上更燙了,這只手就任他抓著,另一隻手急忙伸到水裡去撈水瓢,撈著撈著就繞到他身前,手臂不經意間與他腰側的肌膚相蹭,兩人同時身子一僵。
薛雲舟盯著水面:完了完了,想撲過去非禮怎麼辦?!
“嘩啦——”
賀淵猛地從桶中站起來,轉身伸出濕漉漉的手臂攬住他的腰,微一用力,直接將他抱進了寬大的木桶中,按著他坐下。
“嘩啦——”
溢出來的水灑滿一地,此時誰都顧不得那些了。
溫熱的水透過衣服掃遍全身,薛雲舟所有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他直愣愣看著賀淵,半張著嘴吐不出一個字來,心底激動得只剩一長竄感嘆號。
賀淵壓抑著粗重的呼吸,抬手給他寬衣解帶:“一起洗。”
薛雲舟這時腦子已經亂了,胡亂點著頭:“嗯嗯,一起一起。”
賀淵很快將他剝得不著寸縷,掌心貼在他腰間沒有離開,抬起眼目光幽邃地看著他。
薛雲舟此時胸口起伏得厲害,目光正順著他胸口的紋路往水中延伸,最後落在他緊實的腹肌上,不敢再往下移,生怕自己做出什麼丟人的事來。
賀淵貼在他腰側的掌心動了動,微微傾身朝他靠過去,啞聲道:“洲洲……”
這一聲如同炸雷,薛雲舟腦子嗡地晃蕩起來,下意識抬手就在他腹部摸了一把,摸完就懊惱得想剁手,連忙又收回手在自己腹部摸了一把,哈哈乾笑:“你身材挺好的哈,我也要多練練,說不定哪天也能練出這麼好看的線條來。”
賀淵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腹部。
在他的注視下,薛雲舟的手越來越慢,有點不好意思再摸自己了,最後從水裡抬出來,不自在地撓撓臉,其實他更想把臉擋住,免得再多看幾眼真控制不住撲過去。
賀淵突然抓住他的手,傾身過去狠狠吻在他唇上。
兩人肌膚相貼,薛雲舟背靠著木桶,連忙伸手將他抱住,在觸上他肌膚的瞬間,全身都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洲洲……”賀淵吻得有些急切,從嘴唇移到他耳側,口中再次低喃,“洲洲……洲洲……”
薛雲舟呼吸越來越急促,被動地仰起脖子,令他心悸的濕熱一路往下流連,讓他有種窒息的快感。
木桶裡的水嘩啦作響,時不時濺出來灑到地面上,四周熱氣蒸騰,將兩人緊貼在一起的身影籠罩其中,薛雲舟從來沒有哪一刻感覺如此真實,抱緊了賀淵急促地喘息。
最後關頭,薛雲舟眼眶一熱,忍不住叫出聲來:“二哥——!”
賀淵再次失控,喘著粗氣將他吻得暈頭轉向,猛地一把將他抱起,跨出木桶抱著人直奔床榻。
薛雲舟有片刻失神,軟軟地掛在他身上,一到床上就立刻醒過神來,猛地翻身壓到賀淵身上,埋著頭開始四處舔吻。
“洲洲!”賀淵下腹一抽,全身緊繃,垂著眼正好看到他趴在自己身上的風光,忍不住喉結上下滑動了幾番,抬手將他散落的長髮捋到腦後,順勢抱住他的頭。
薛雲舟湊過來親吻他,目光迷離:“二哥……”
賀淵捧著他的頭,低啞道:“再叫一次。”
“二哥……”薛雲舟面色潮紅,再次湊過來親吻他。
賀淵立刻翻身將他壓住,扯開被子將二人裹住。
此時已近後半夜,屋子裡傳出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靡麗,守在門外的余慶面紅耳赤地退開七八步,又退開七八步,最後退無可退,欲哭無淚地蹲在牆角抬手塞住耳朵。
過了許久,屋子裡恢復寂靜,薛雲舟趴在賀淵身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胸口劃拉著,雖然全身無力,可心裡卻亢奮得恨不得抱著人在床上打滾。
“二哥……我……”薛雲舟突然頓住,疑惑地抬起頭看著賀淵。
賀淵垂眼看他,手指在他耳朵上捏了捏:“怎麼了?”
薛雲舟眨眨眼:“我叫你二哥,你怎麼不奇怪?”
賀淵不解:“我為什麼要奇怪?”
“……”薛雲舟沉默了一會兒,遲疑道,“你不是失憶了嗎?”
“……”賀淵看了他半晌,“我為什麼會失憶?”
薛雲舟:“……”

☆、第28章 再審

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薛雲舟依舊趴在賀淵身上,下巴枕在他胸口,只是剛剛還在深情凝視的兩個人此刻同時直愣愣看著對方,眼底滿是驚訝和無語。
就這麼對視了半晌,賀淵緩緩開口:“所以,這段時間以來,你一直認為我失憶了?”
薛雲舟心情十分複雜,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只好木然著臉:“對啊,你都不記得我了,除了失憶還能有什麼原因?我把帳本給你看,你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把我寫的字給你看,你也認不出來,我長得和以前一模一樣,你要是記得我,沒道理不和我相認啊!”
賀淵聽他這麼一說,倒是被勾起了之前的疑惑:“回門前那晚我讓你寫字,你寫的不是挺好看的麼,怎麼平時的字都龜爬鱉走、不堪入目?”
“啊……這個……我練過的,就是……沒給你知道……”薛雲舟不自在地把頭埋在他胸口,臉貼著他肌膚蹭了蹭,蹭到一半回過神來,再次抬起頭看著他,“別轉移話題啊,你當時看到帳本啊啥的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賀淵一臉無辜:“我早就認出你來了,所以看到帳本並不驚訝。”
“早就……”薛雲舟話卡在嗓子眼裡,眨眨眼,突然覺得心口狂跳,連忙趴下去,彎起嘴角偷偷笑起來,“早就認出來了啊?”
這麼說,二哥本來就是喜歡我的?不然也不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了。
薛雲舟感覺自己興奮得靈魂都快飄起來,這個答案對他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他一時激動得不知道怎麼發洩才好,忍不住張嘴一口咬在賀淵的胸口。
賀淵悶哼一聲,抬手按著他腦袋重重揉了兩下,繼續道:“你什麼時候練字的?怎麼偷偷摸摸不告訴我?”
薛雲舟又咬又舔,含含糊糊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賀淵被他撩撥得再次起了反應,連忙按著他腦袋不讓他亂動:“要不是那些字,我第一天就能認出你了。”說著頓了頓,心裡暗道:要真是第一天就相認,兩人還能順利走到今天麼?
薛雲舟往上挪了挪,眉開眼笑地湊到他臉邊:“二哥,你既然認出我來了,幹嘛不吱聲啊?”
“我……”賀淵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視線,“你一直跟我對著幹,我讓你往東,你偏要往西,我讓你往南,你偏要往北,我看你就像長了塊反骨,怎麼讓我不痛快就怎麼來,所以……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我。”
薛雲舟聽得愣住:這麼說,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
賀淵繼續道:“我知道你認出我來了,只是我以為你不接受我們現在的關係,怕相認尷尬,所以我只好當做不知情,沒想到你竟然以為我失憶了。”
薛雲舟差點噴血,傻了半晌,在床上狠狠錘了幾拳,滿臉悔恨。
賀淵抓著他的手:“你怎麼了?”
“我……”薛雲舟欲哭無淚,“早知道我當初就該好好聽你的話,那樣什麼狗屁誤會都沒有,說不定我們可以提前十年談戀愛……”
賀淵看著他,神色略有些古怪:“十年?”
薛雲舟腦子卡殼了半晌,撓撓臉:“咳……十年前我才十歲,是有點誇張了哈……”
賀淵無語。
薛雲舟暗自回味了一會兒,美滋滋地在他唇上親了一口,問道:“二哥,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賀淵轉開視線,不吭聲。
薛雲舟嘿嘿笑了一下,兩條腿纏住他的腿來回扭動:“說嘛說嘛!”
賀淵眼眸驟深,猛地翻身將他壓住:“老實點。”
薛雲舟將他的話當做耳旁風,樂顛顛地抬手戳戳他的臉:“二哥,你不會是不好意思了吧?說嘛說嘛,到底什麼時候?”
賀淵將他亂動的手拿下來壓住,咬牙道:“不記得了。”
薛雲舟抬腳敲敲他的小腿肚:“真不記得了?”
賀淵又將他的腿腳壓住,微喘道:“不記得是哪天,就突然覺得你長大了……”
薛雲舟正笑容燦爛地看著他,聽到這個答案不由動容,隨著心底愈發控制不住的悸動,那雙微微彎起的眼睛漸漸瞪大,眼底全是掩飾不住的仰慕和渴望,原本不抱希望的感情突然得到這樣的回應,他竟然覺得眼角酸脹,想狠狠抱住這個喜歡了那麼多年的男人。
賀淵受不了他這樣的眼神,忍不住埋頭吻他。
薛雲舟眼眶頓時濕潤了,連忙抬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背,在被他吻得全身燃燒的時候,貼著他的唇呼吸急促道:“二哥,我想再來一次。”
賀淵立刻將他抱得更緊,低啞著嗓音回應:“好。”
兩人迷迷糊糊醒來時,天已大亮,薛雲舟後知後覺地有點不好意思了,當著他的面穿衣服都覺得有些彆扭,不過被他拉到懷裡抱了一陣後,那股彆扭迅速消散,剩下的全是欣喜,仿佛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脫胎換骨,正在喜滋滋地冒著泡泡。
早飯吃到一半,靜謐溫馨的氣氛突然被打破,之前派出去追查山谷的人回來了,但是一無所獲。
聽到這樣的消息,賀淵與薛雲舟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底同樣的驚訝,隨即他面色凝重,冷聲道:“不是說山谷裡的人都躲到臨近的甫川縣了麼?究竟怎麼回事?”
那人搖搖頭:“屬下帶著人趕去那裡時,並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附近四處搜索也沒找到。”
之前山谷裡的人暴露了行蹤,賀淵派去的人馬正準備圍剿,卻被高子明一把火阻擋了去路,之後高子明被抓回來,賀淵自然不僅僅逼問他當年埋伏薛廣的事,更是要弄清楚那山谷的秘密。
高子明不忍妻兒受苦,最終招供了,說那山谷裡是薛沖培養的死士,平時偽裝成普通百姓掩人耳目,大約有三百餘人,共分兩個據點,一處是這山谷,另一處是甫川縣的某村莊,而這次高子明在山谷放了一把火,他們便借著火勢從另一條秘密通道逃往甫川縣。
賀淵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自己的人追過去,沒想到卻撲了個空。
薛雲舟皺起眉頭:“不會是高子明故意誆我們的吧?”
賀淵沉默片刻,眼眸中如同淬了一層寒冰,起身道:“再去問,看來他還不夠老實。”說著便拉起他往地牢走去。
薛雲舟握緊他的手,不無擔憂道:“就算他老實交代了,我們也失去了圍剿的最佳時機,當時對付姓薛的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現在再這麼一拖,恐怕對方又轉移了陣地。”
賀淵感受他手中的力道,心中的冷意略減了些,雖然穿越過來至今都沒有消停的時候,可身邊有自己喜歡的人陪伴,無形中給了他極大的安慰。
賀淵側頭朝他看了一眼,眸色溫和:“沒事,薛沖已經倒了,那些死士如果對他並不忠心,那就完全沒必要與我們作對,如果他們忠心不二,那一定會想方設法救出薛沖,我們只需要看好薛沖,早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薛雲舟想了想,點點頭:“希望如此。”
兩人再次走入陰冷潮濕的地牢。
高子明雖然並未受到任何酷刑,但在裡面的日子也著實不好過,再加上憂心妻兒,因此面色十分憔悴,他聽見牢門開鎖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來,目光直直盯著緩緩走進來的賀淵,怒道:“我能交代的已經全部交代了,你怎麼還關著我?堂堂攝政王竟然如此不遵守信諾!還有我妻兒呢?你究竟將他們放了沒有?!”
賀淵冷冷看著他:“我沒必要為難他們,等事情了結,我自然會將他們放了。”
“你!”高子明咬牙切齒,“那就是還沒放人了?你還想做什麼?”
“這話該我問你,甫川縣根本沒找到人。”賀淵說著抬腳往裡走了幾步,開始掃視牢內的各式刑具,時不時撿起其中一個左右翻看,沉聲問道,“你當真全部老實交代了?”
高子明看著他的動作,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重重冷哼:“你拿我妻兒相要脅,我敢不說實話?我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們什麼時候放我離開?”
賀淵不理他,兀自翻看著刑具,一方面是因為他對古代酷刑的認知一直停留在書面知識上,這是頭一回親眼看到這些五花八門的刑具,忍不住便要研究一番,另一方面是他並不急著知道答案,且有意磨一磨高子明的耐性。
薛雲舟湊過去勤學好問:“是不是有一種給人梳洗的酷刑?就是將他洗洗乾淨,拿鐵梳子在他身上梳,給他一層層把皮肉刮下來。”
高子明瞪大眼咬緊牙關,腮幫子動了動,顯然在極力克制心中的不安。
賀淵也不與他多廢話,直接道:“給你半個時辰考慮,若再不說實話,這裡的刑具就該派上用場了。”
高子明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薛雲舟為了增加點緊張的氣氛,一直亦步亦趨地跟著賀淵,每見他打量一樣刑具,就要讓他科普一回,偶爾還會詳細問一些細節,問完了抬起頭沖高子明人畜無害地笑一下,笑得高子明淌汗淌得更快。
半個時辰未到,宋全突然求見。
賀淵面露詫異。
薛雲舟道:“你去吧,這裡交給我。”
賀淵猜測那邊有急事,便點了點頭,叫了兩名護衛進來陪他,這才離開。
到了外書房,見宋全面色凝重,心中不由一緊:“什麼事?”
宋全急忙遞上一份密函:“王爺,軍情告急!”

☆、第29章 決定

賀淵打開密函,將裡面的消息迅速流覽了一遍,不由蹙起眉頭,他雖然知道突利這次必然有備而來,而且朝廷軍備嚴重不足,可沒想到這仗才打了沒多久,竟然就撐不下去了,如果再派大軍支援的話,幾乎就是傾巢而出了,可不支援的話,那就只好等著人家往京城門口打。
賀淵讓宋全退了出去,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半晌,雖然有些難以抉擇,可想到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不由眉心稍稍舒展了些,這才將密函收好,起身去找薛雲舟。
薛雲舟此時正一臉痛苦地蹲在地牢門口,裡面高子明淒厲的慘叫聲傳出來,震得他好幾次想放棄用刑,一想到那些血腥的畫面,甚至想像一下酷刑如果施在自己身上,他就忍不住胃中翻湧,幾欲作嘔。
賀淵走近地牢時遠遠就看見他了,見他臉色十分難看,不由一驚,連忙加快腳步走過去:“洲洲,你怎麼了?”說著蹲下去抓住他的手臂,緊張地看著他。
薛雲舟朝他搖搖頭:“我沒事,就是……不太舒服……”
賀淵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著二人目前的處境,不由手指收緊,低聲道:“你回去,這裡我來。”
“沒事沒事,我適應一下就好了。”薛雲舟急忙擺手,說著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明亮,“二哥,以前在和平年代,我總想著有你罩著,不努力也沒關係,可現在不同了,我不能什麼事都依靠你,在這個世界給你拖後腿,我們倆只有死路一條。”
賀淵沉默地看著他,忍不住將手從他的手臂移到他手上,將他有些涼的手握緊。
薛雲舟感覺到手心的暖意,沖他笑起來:“剛開始聽說要嫁到王府,我其實特別悲觀,雖然知道攝政王的名聲不好聽,可我不想連累我娘,那時我想,嫁就嫁吧,大不了和他拼了,拼不過無非就是一死。現在我真慶倖這個決定,我不是一個人了,所以我不想死。”
賀淵看著他,目光極深,肯定道:“放心,我們不會死。”
薛雲舟對他一向言聽計從,對於他的話也是無條件信任,因此心裡稍稍輕鬆了些,點點頭道:“那我們就好好活著,凡是阻擋在前面的石頭,全部搬開,血腥一點我也認了。”
賀淵輕歎口氣,忍不住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拍:“現在碰到難題了。”
薛雲舟愣了一下:“怎麼了?”
兩人說話聲極低,幾乎算是耳語,而牢門外的守衛又離得較遠,因此賀淵並不擔心被人偷聽,直接在這裡將密函中的消息對他說了。
薛雲舟聽得張大了嘴,隨即面露糾結:“怎麼辦?現在的京城還在你掌控中,可要是再派兵支援的話,你在這裡的勢力就要被掏空了,可不派兵的話,突利早晚打過來,我們留在這裡也危險。”
“所以我在想,到底該怎麼解決。”賀淵說著將他拉起來,“和軍情相比,高子明的事不算重要,暫時放一放吧。”
薛雲舟連忙點頭:“等我一下。”說著轉身疾步往牢內走去。
賀淵看著他的急匆匆的背影,心裡生出幾許愧疚,他早已習慣為薛雲舟提供無憂無慮的生活條件,可穿到這裡之後,竟開始自身難保,這讓他湧起一股強烈的失敗感,同時也湧起極度的不甘心。
薛雲舟進去之後命人將高子明暫時關押,慘叫聲這才止住。
刑罰並沒有多久,高子明有力氣慘叫,可見他還沒有到完全撐不住的時候,此時被重新綁到架子上,微微睜開雙眼,目光中仍保持著清明,虛弱道:“我沒什麼可招的,那些人究竟去了哪裡我也不知,或許是侯爺在我被抓後知道事情不妙,提前命他們撤離了。”
薛雲舟可以確定高子明沒有說實話,這個人能得薛沖信任,知道的事情不可能只有這麼一點,他這時已經沒有精力再多管此事,便對身邊的人吩咐道:“每天審問一次,直到他招供為止,什麼時候招了,什麼時候過來稟報。”
高子明身子一僵,抬眼怒瞪著他:“你別忘了,你可是侯爺的親兒子!你這麼處心積慮算計他,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薛雲舟冷笑:“是他算計我在先,還有,我不是他兒子,他早就將我娘休了,五年前又將我趕出門,我與他早已恩斷義絕。”說著再不理他,轉身離開此處。
二人回到書房,又將目前的形勢梳理了一番,賀淵聽薛雲舟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由詫異地看著他:“我一直以為……你……”
薛雲舟把話接下去:“以為我是個草包。”說完沖他齜了齜牙。
賀淵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你是草包也沒關係。”
薛雲舟:“……”
賀淵突然覺得自己對他缺乏瞭解,以前只以為他不上進,卻連他練出了一手好字都沒發現,那現在還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薛雲舟撓撓臉:“你要真不嫌棄我是草包,那幹嘛管我管得那麼嚴?”
“……”賀淵悶了一瞬,道,“只是習慣了。”
這種習慣在照看著他長大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直到發覺自己對他的感情不對勁了,這習慣就更是變本加厲,似乎不對他嚴厲一點,不用這種耳提面命的相處模式面對他,心裡的那些渴望就完全壓制不住。
薛雲舟並不知道他的這些難言之隱,只是對上輩子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經歷耿耿於懷,忍不住抬眼瞟他,拿手指在桌上來來回回蹭,大著膽子頭一回當面吐槽:“對哦,原來習慣當我爹,現在又習慣當我男人,你轉變得還挺快的哈。”
賀淵:“……”
薛雲舟吐槽完又討好地沖他笑了笑:“說正事,說正事。”
賀淵深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這才將注意力重新轉回到目前的形勢上,道:“我傾向于派兵支援,而且最好我親自帶兵去。”
薛雲舟嚇一跳,抬起眼瞪著他:“你親自去?雖然我也覺得困守京城不好,但是你沒必要親自去吧?”
“我親自去督戰,有利於鼓舞士氣,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糧草不足,是士氣低迷。”
“不行不行!”薛雲舟連連搖頭,“鼓舞士氣還不如天子御駕親征呢,讓小皇帝去好了。”
“讓他去,萬一失敗了,京城更加危險,我們會很被動。可要是勝利了,那不是白白給他樹立威信的機會?”
薛雲舟想了想,沒骨頭似地趴在桌上:“可我不放心你去,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行!”這回換賀淵反對,“不記得之前打人打得腿抽筋、摔跤又摔得閃了腰了?你這具身體缺乏鍛煉,萬一遇到危險,我來不及救你怎麼辦?”
薛雲舟一臉鬱悶:“穿到一個書呆子身上,真特麼不爽。”
兩人先是私底下商量了一番,並沒有耽擱太長時間,正好這時賀淵在朝中的一些心腹大臣也接到他的命令趕了過來,薛雲舟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直接回避了。
賀淵與他們又商議了一番,多數人都贊成他的決定。
薛雲舟得到消息後,再次對這具身體的原主腹誹不已,他雖然不懂古代的功夫,可上輩子實戰經驗還算豐富,即便不是打架能手,可應變能力也絕對是可以的,而現在的這具身體,雖然不柔弱,可遇到危險時完全不夠看,身體的反應跟不上思維,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弄傷。
賀淵怕他擔心,揉揉他的腦袋安慰道:“沒事,過了這一關就好了,你以後勤加鍛煉。”
薛雲舟鬱悶地點點頭:“我已經在鍛煉了,可時間太短還沒什麼效果,跟你一起去說不定真會拖後腿。”
賀淵想了想,道:“還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我去了仍是吃敗仗,京城就危險了,我離開後你要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薛雲舟明白他的意思,這就是隨時做好放棄京城的準備,說他們自私也好,說他們自保也好,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要他們對這個朝廷產生多深厚的感情,那不現實。
決定一下,朝廷立刻就著手準備起來,賀淵與薛雲舟才剛剛互通心意就要分開,一時除了不舍,更多的是對彼此的擔心,互相囑咐的話幾乎說了一籮筐,很快就到了出征的日子。
雖然要做最壞的打算,可心裡畢竟抱著勝利的希望,因此京城的事照樣不能荒廢,賀淵臨走前將很多事的決定權都交到薛雲舟的手裡,這一點竟然沒有遭到下面太多人的反對,想來原攝政王也是我行我素慣了的。
臨行前一晚,兩人相擁而眠,再一次叮囑對方萬事小心。
賀淵在他唇上親了親:“我沒事,不過是督戰,又不用直接沖進戰場殺敵,冷兵器時代就這點好,離戰場遠點一般都不會有事。倒是你,我不在……”
薛雲舟拍拍胸脯:“我也不會有事的,儘量不出門,出門絕對帶保鏢,你就放心吧!再說現在小皇帝還仰仗你給他打仗呢,不敢亂來。”
賀淵想到自己的確叮囑得夠多了,忍不住輕歎一聲:“沒想到我也有這麼婆婆媽媽的一天。”
薛雲舟翻身趴到他身上,沖他嘿嘿直笑:“你當我爸的時候就挺婆媽的。”
賀淵:“……”

☆、第30章 發現

翌日,賀淵領兵出征,皇帝領眾大臣相送,薛雲舟自然是沒有資格站在其中的,他也不屑於和這些表裡不一的人站在一處,只帶著幾名護衛乘馬車送到城門外,又登上山頂遠眺,與轉身抬頭望過來的賀淵遠遠對視,直到看不見他的人影才下山回王府。
之後,薛雲舟便常駐賀淵的書房,聽下面稟報說忠義侯府的財產已經徹底查封清點完畢,便讓人將薛沖所有的帳目、文書、信件都送過來,開始徹夜清查。
這些事其實完全可以交給下面的人去做,但是一來薛沖豢養的死士始終讓他不安,他想從中找到些線索,二來他不想讓自己太過清閒,一想到二哥去了殺人不眨眼的戰場,他就沒辦法靜下心來,總要給自己找些具體的事做才能安心。
薛沖的文書信件很多,其中不乏與朝中某些大臣的來往記錄,但直接與賀淵相關的真正有價值的少之又少,恐怕那些重要的早就被銷毀或是隱藏在其他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了。
薛雲舟看完這些一無所獲,又開始翻帳本,倒是找到了曾經追查過的自己鋪子的真實帳目,他將這些帳目與自己手裡的仔細比照了一番,確定薛沖的確每年都私吞了不少銀兩,這些銀兩用來養那些死士綽綽有餘。
拋開這些已知的線索,又接著往下看,廢寢忘食地將帳目翻完大半之後,薛雲舟突然察覺有些不對勁,心弦猛地扯緊。
他忽略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薛沖既然連他這個親兒子都要坑,那肯定在別的地方也坑了不少,自己這裡被吞的銀兩說不定僅僅是冰山一角,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手裡掌握的必然是一筆數量十分龐大的財產,可侯府明面上並不需要那麼多花銷,那他這些銀兩哪裡去了?
想到這裡,他拿著帳本的手倏地收緊,後心一陣發涼。
余慶在書房門口探頭張望了一番,見他正繃著臉忙得天昏地暗,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進去將沒有動過的飯菜端出來,拿到廚房熱了熱,又重新端了回來,小聲道:“王妃,該用膳了,餓久了會傷身。”
薛雲舟點點頭,嘴裡只是習慣性應了一聲,眼睛卻依然盯著帳本,雙手迅速地翻著,心裡默默計算著,等翻了七八本之後,他只覺得心裡慌得厲害,又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忍不住狠狠將這些帳本摔在桌上,脫力地靠向椅背,皺著眉看向手邊另外一堆還沒來得及看的。
所有的帳目都存在問題,可那些銀兩的去向全部都寫得十分隱晦,更要命的是,薛沖吞下去的數目非常可怕,每年那麼多銀兩的花銷,絕對不可能僅僅是豢養三百死士那麼簡單。
太大意了……
一直以來,他對薛沖的印象就是坑錢、刺殺,有時候他會覺得奇怪,為什麼薛沖用來用去都只有刺殺這一招,現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這個老狐狸或許只是想雙管齊下,或許僅僅想用刺殺下毒等等拙劣的手段來掩蓋他其他的計畫。
這麼多的銀兩,幾乎都可以打造一支軍隊了。
薛雲舟讓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隨即額頭滲出冷汗來。
余慶小心翼翼的聲音再次響起:“王妃,飯菜要涼啦,快趁熱吃一些吧,您若是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王爺回來定要心疼。”
薛雲舟聽他提起賀淵,連忙抬手搓了搓臉:“好。”說著就端起碗筷迅速地吃起來。
余慶在旁邊看他那風捲殘雲般的氣勢,好幾次想提醒他慢點吃,可看看他左右堆成小山的文書,又將話吞回了肚子裡。
薛雲舟火速將肚子填飽,再次一頭紮進這些帳目中,越看越心驚。
薛沖從十二年前就開始大肆搜刮斂財,而且數目一年比一年多,十二年前正是新皇登基、攝政王開始攝政的時候,如果這大筆銀兩當真用來屯兵了,那薛沖簡直可以稱得上深謀遠慮。
可小皇帝那時才幾歲?薛沖早早將寶押在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身上,幾乎算是孤注一擲,這可能嗎?但如果不是屯兵,那些去向不明的銀兩又作何解釋?
薛雲舟覺得頭痛,頭痛之餘更多的是不安與擔憂,他在書房靜坐了片刻,猛地站起身子,命人將宋全叫了過來,問道:“薛沖那裡如何了?”
宋全微微詫異,他雖然知道薛雲舟與薛沖之間的關係十分惡劣,可突然聽到薛雲舟對親爹直呼其名,仍然有些不可置信,見薛雲舟看過來,突然一個激靈,答道:“回王妃,薛沖已經在發配的路上了,王爺安排的人也一直暗中盯著,等時機一到便立刻動手。”
薛雲舟點了點頭,再三叮囑:“一定要盯緊了!”
宋全肅了肅臉色:“是。”
“還有,你現在就去牢裡審問高子明,想盡一切辦法將他的嘴巴撬開。”
“是。”
薛雲舟交代完,急匆匆走出書房,對余慶道:“備車。”
余慶驚訝,忍不住問:“王妃要出門?”
“嗯。”薛雲舟點了點頭,他準備去一趟康氏那裡。

☆、第31章 發現(二)

薛雲舟叫人備了最普通的馬車,自己也換了身極為普通的衣裳,之後便帶著兩名護衛急匆匆往康氏那裡趕去。
康氏正在晾衣裳,見到他有些驚訝,急忙拉著他進屋:“王爺不在,你最近應該很忙吧?怎麼突然到這裡來了?”說著朝他上下打量一眼,面帶疑惑。
薛雲舟道:“娘,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回王府住。”
“怎麼突然又要我去了?我在這裡住習慣了,再說,王爺不在,你擅自將我接回去,怕是也不妥。”康氏邊說邊給他倒茶,“外面冷吧,喝口茶熱熱身子。”
薛雲舟端起茶一飲而盡,急道:“娘,京城不太平,路上我再跟你細說,你快去收拾,撿重要的帶。”
康氏平日裡並不太關注外面的事,只偶爾聽殺豬婆說兩句,此時見他急得火燒屁股似的,不由大感詫異,愣了一下之後點點頭:“好,那你先坐著,我這就去。”
薛雲舟起身在屋子裡站著,提醒道:“別忘了地契!”
康氏看上去溫和,不過能獨自在外過這麼多年,可見她性子是柔中帶剛的,自有其倔強的一面,不過最近這大半年,她覺得兒子懂事了許多,因此下意識便願意聽他的安排,也不做多想,手腳麻利地便將東西收拾好了。
東西不多,全部塞進馬車,還夠兩個人坐的,薛雲舟扶著她上車,自己也坐了進去。
康氏疑惑道:“王爺不是已經率大軍出征了嗎?敵軍離京城還遠得很吧?怎麼不太平了?”
“不是因為突利,是因為薛沖。”
康氏嚇一跳:“他不是已經流放充軍了嗎?”
“可他還有手下,那些人也不知道有多少,究竟藏身在哪裡,薛沖一定猜到當初是我搞的鬼,說不定早就對我恨得咬牙切齒,我怕你一個人住這裡不安全,王府好歹有護衛守著。更何況,王爺出征前已經吩咐過,讓我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薛雲舟說著又問,“娘,你的地契呢?”
康氏轉過身,從貼身衣物中將地契取出來,拆開包在外面的帕子:“帶著了。”
薛雲舟有點不自在地抬手撓撓臉,雖然開口閉口叫著娘,可自己畢竟不是他親兒子,這會兒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沒好意思拿,心道:難怪薛沖只能在賬上做文章,那渣兒子埋伏了五年都沒能將地契弄到手,原來是被康氏貼身藏著了。不過渣兒子估計也是心虛,寧願想一些拐彎抹角的法子也不敢直接開口問,不然以康氏對兒子的信任,拿到手不是挺簡單的?
薛雲舟想得理所當然,完全忘記了自己與這身體原主的差別,若不是他穿過來了,康氏也不會因兒子變得懂事而欣慰,更不可能將他當成家裡的頂樑柱來依賴,這地契自然也不可能輕易拿出來。
康氏將地契往他面前送了送:“你要這個做什麼?”
薛雲舟伸著脖子仔細看了看,見她直接塞到自己手裡,只好硬著頭皮接著了,道:“萬一要離開京城,以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我打算將這些帶不走的都賣掉,娘覺得呢?”
康氏越聽越覺得心驚,她沒想到形勢突然就這麼緊張了,略微猶豫了一番,點點頭:“好,聽你的。”
“先收起來吧,回去找個穩妥的人將事情辦了。”薛雲舟笑了笑,“娘放心,即便賣也要找個好買家,娘若是捨不得,以後有機會回京城就再買回來。”
康氏淡淡一笑,眼底有幾分黯然:“我有什麼捨不得的,離開京城也好,這裡也沒什麼值得掛念的。”說著輕歎一聲,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薛雲舟見他眼眶微紅,心裡對薛沖的厭惡又添幾分,正想開口安慰兩句,目光一轉突然看見街角一個熟悉的人影,心頭猛地一跳,急忙探出車外,壓低嗓音喊:“慢點慢點!”
車夫不明所以,連忙拉了拉韁繩。
薛雲舟將旁邊的護衛叫過來,抬手指了指,低聲道:“看見那人了沒?”
護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仔細辨認了一番,大吃一驚:“那不是王爺一直在找的……”
“沒錯,正是樊茂生!”
薛雲舟見過樊茂生本人,自然一眼就能認出來,而那護衛只是看過畫像,好在樊茂生一身武人氣質,相貌也較為粗狂,極好辨認。只是沒想到找了那麼久都找不到的人現在竟突然現身了,而且那麼巧在賀淵不在的時候現身,薛雲舟心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護衛不用吩咐,立刻主動請命:“屬下過去看看?”
薛雲舟點頭:“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
護衛棄了馬,又低頭檢查了一番,確認裝扮不引人注目後,便小心翼翼地跟了過去,薛雲舟則急忙叫車夫加快速度往王府趕。
回去之後先叫下人將康氏安頓好,又吩咐何良才去尋找合適的買家,準備將康氏和自己嫁妝裡的田莊鋪子都賣了,吩咐道:“不要以王府的身份出面。”
何良才知道他是怕引起別人注意,連忙應是。
薛雲舟在書房坐了片刻,起身倒水研磨,準備給賀淵寫信。
雖然目前還沒有確切的消息,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推測,樊茂生必定和薛沖有關,不然當初不會那麼湊巧在他的莊子上出現,現在又這麼湊巧在這種節骨眼出現,而薛沖花了那麼多銀兩,也不可能僅僅是養一些死士。
薛沖餘黨不會善罷甘休,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賀淵,他必須寫信去提醒他多加防範。
薛雲舟將墨研好,提起筆才發現找不到紙張。
案頭堆滿了從薛沖那裡搜刮來的帳本和信件,他急得抓了抓頭髮,把余慶叫進來收拾,自己也跟著在裡面翻了翻,當翻到一半時,突然看到一本薄冊中滑出一封微微泛黃的信封。
薛雲舟頓了頓,撿起那信封,見外面沒有任何字跡,就拆了開來,將裡面的信件取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著看著猛地瞪大雙眼。
“……高家但凡目睹之人均已滅口,只剩一男童,男童喚高子明,已將屬下當作救命恩人……屬下觀其面相乃堅韌之人,便自作主張留其性命……大人正當用人之際,不妨將其收養,日後他必定對大人感恩戴德……”
高家……高子明……
薛雲舟拿著信的手下意識捏緊,急忙又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信中的“大人”必定是薛沖,按照高子明的年紀來看,那時薛沖還沒有繼承爵位,稱“大人”沒錯,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最後薛沖在上面批了一個字:可。
薛雲舟見過薛沖的字,認得他的字跡,因此可以百分百肯定這封信是寫給薛沖的。
不過便宜爹也真是夠了,一封信而已,又不是大臣給皇帝上的奏摺,竟然還姿態十足地在上面批示了一個“可”字……
薛雲舟一邊腹誹,一邊興奮地將這封信收進袖子裡。
信中雖然沒有明確說為什麼要滅高家的口,但薛沖年輕時必定也不是什麼好鳥,保不定就是哪次作惡時被高家的人看見了,所以他才下令要殺人滅口。
看信的時間裡,余慶已經將案頭收拾好了,又整整齊齊鋪好了信紙,薛雲舟誇了他一句,開始提筆寫信,將目前所有能推測到的資訊全都寫了進去,又囑咐賀淵多加小心,最後將信口封好,叫人快馬加鞭送了出去。
之後薛雲舟又趕去地牢,正碰上宋全在給高子明施刑,看到對方滿身鮮血,心裡仍有強烈的不適感。
宋全看到他,急忙走過來行了一禮,道:“此人嘴巴硬得很,一口咬定沒什麼可招的了。”
薛雲舟抬了抬手:“先停,我有話說。”
高子明已經虛脫,頭髮散亂、衣衫襤褸,可抬眼看過來時,那眼神依然清明,甚至還彎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薛雲舟看著他,既同情又敬佩,忍不住道:“沒想到你還真是條漢子,這麼忠毅的人跟著薛沖為非作歹真是可惜了。”
高子明閉上眼,沉默不語。
薛雲舟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我問你,你為什麼對薛沖這麼忠心耿耿?”
高子明冷道:“不關你的事。”
薛雲舟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笑了笑:“是不是當年你全家遭人毒手,就剩你一個,後來你被薛沖救了?”
高子明渾身一顫,猛地睜開雙眼瞪著他:“你從哪裡知道的?”
薛雲舟不答,繼續道:“你那時年紀小自然不會多想,難道現在這麼大了也沒有再想想當年的事?有人來你家滅口,怎麼獨獨把你給漏了?薛沖怎麼就這麼湊巧又把你給救了?”
高子明皺眉:“你想說什麼?”
“你認得薛沖的字跡吧?不過你既然是他的心腹,估計對他手下其他人的字也不陌生。”薛雲舟說著從袖中掏出那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給你帶了樣好東西,你一定會喜歡。”
高子明本不想理會,可又覺得他今天的言行舉止有些古怪,忍不住還是接過他手中的信,略一猶豫,緩緩打開。
薛雲舟靜靜等了一會兒,不出所料地在他臉上看到劇烈的情緒變化,等他看完後就將那封信從他劇烈顫抖的手中抽回來,道:“這封信可不是我偽造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高子明臉色煞白、眼眶裡一片赤紅,咬著牙怔了很久,猛地回過神來,一拳砸在身邊的地上,嗓音顫抖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薛雲舟見他情緒太激烈,估計一時半會兒問不出什麼,乾脆給他時間緩一緩,起身對宋全吩咐道:“不用施刑了,給他上藥,一個時辰後帶他來見我。”

☆、第32章 部署

薛雲舟回書房等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見宋全將高子明帶過來了,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請坐。”
高子明愣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緩緩坐下,他此刻經過一番拾掇,看上去已經沒有那麼狼狽了,可整個人卻比受刑時要頹廢許多,滿臉疲倦之色,顯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薛雲舟其實已經心急如焚,可愣是在他面前強撐著裝出一副淡定從容之色,問道:“想好了嗎?”
高子明神色有些恍惚,目光發直地看向他衣袖,嗓音嘶啞:“我想再看看那封信……”
“好。”薛雲舟從袖中掏出信遞給他,見他顫顫巍巍地抽出信打開來看,不免心生同情。
高子明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這封信上,幾乎是一字一頓地緩慢看下去的,很快就紅了眼眶,雙手顫抖地更加厲害,最後哽咽道:“這是……真的……真的嗎?侯爺他明明對我有恩……他怎麼會……”
薛雲舟看著他:“你跟了薛沖這麼多年,為他做了多少事?你捫心自問,你在替他為善還是為惡?”
高子明面色一僵,他的確為薛沖做了不少事,一開始也迷惑過,可他一再告誡自己要知恩圖報,時日久了,哪裡還會多想,自然是薛沖交待什麼,他就做什麼,其實他很清楚,自己的確是在為非作歹。
當他被恩情蒙蔽雙眼時,直接忽略了薛沖的為人,可現在經過旁人的提醒,冷靜下來考量,薛沖能指使自己作惡,那殺人滅口這樣的事對他而言也不在話下。這麼看來,薛沖下令殺了自己全家的事,極大可能是真的,再加上這封信……
他可以肯定這封信不是偽造的,因為這封信不起眼的角落有他認識的獨特標記,不是薛沖的心腹之人根本注意不到,旁人想偽造信件的話不僅要做舊,還要會模仿字跡,更重要的是不能漏了那標記。
這麼看來,這封信必然是真的,薛沖根本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反而是他的仇人,而且是血海深仇!
高子明眼眶含淚,雙手狠狠捏成拳,差點將手中有了年歲的信紙揉爛,沉默了很長時間後深吸口氣,咬牙切齒道:“我竟然一直以為當年之事乃土匪所為,沒想到竟然是他!好一個偽君子!好一個偽善人!”說著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突然抱頭痛哭,“我竟然為仇人做牛做馬這麼多年!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父母叔伯?!”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薛雲舟看他哭得這麼痛苦,不免也跟著心酸,便寬慰道:“不知者無罪。”
“不知者無罪……不知者無罪……”高子明喃喃著重複他的話,臉色轉冷,恨聲道,“如今我已經知道了!有生之年,我必要手刃仇人!”
薛雲舟見他表明了態度,悄悄松了口氣,也不催促,只坐著等他自己回神。
高子明情緒激動了許久,等慢慢平靜下來後,抬眼看向薛雲舟,道:“你以前可是對他的話唯命是從,想不到這半年來竟如同變了個人。”
薛雲舟眼角一跳,隨即捕捉到他話中的隱含之意,連忙定了定神,笑道:“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那你倒是說說,我以前究竟怎麼唯命是從的?”
高子明以為他是對自己說的話表示不服,並未多想,便道:“你為了一己之私,答應薛沖去謀奪你娘的嫁妝,甚至企圖染指康家的寶貝,這難道不是唯命是從?”
薛雲舟沒料到還有意外消息,猛地在袖中捏緊了拳頭:“康家的寶貝……薛沖連這種事都會跟你說?難道他連究竟是什麼寶貝都告訴你了?”
“哼!”高子明面有怒色,“我替他賣命,他自然要交代清楚。”
薛雲舟一直沒敢多問康氏娘家的事,至於康氏的娘家在哪裡,究竟有些什麼人,是做什麼的,他一概不知,現在難得碰上一個知道內情的,心情立刻變得急迫起來,連忙追問:“那他是怎麼說的?”
高子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只說是一道聖旨,不過裡面究竟寫了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薛雲舟聽得一愣,想著這個眼下不是最急迫的事,便暫時放到一旁,又問:“既然你已經看清了薛沖的真面目,那是否願意跟我說實話了?”
高子明頓了頓,遲疑地看著他,沙啞道:“我的妻兒呢?我要看看他們。”
薛雲舟點點頭,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高子明的妻兒被帶了過來,安置在書房旁邊的小廳。
薛雲舟道:“我們不會欺負婦孺之輩,你的妻兒在王府過得很好,你若是不信,可以去親自問他們。”
高子明難掩激動,急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薛雲舟看著他的背影,抬手撐著腦袋,疲憊地想,要是換成自己在大牢裡受那麼多罪,恐怕早就崩潰了,接著心思一轉又想到了他之前說的話上面去。
康家有一道聖旨,對薛沖而言竟然是寶貝,這聖旨裡面究竟寫了些什麼?
想了半晌沒有任何頭緒,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根本就不適合這些陰謀詭計,最後厭煩地趴在桌上,正要歎口氣緩緩緊繃的神經,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連忙坐直身子挺起腰板。
高子明走了進來,重新坐下,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放鬆,他看了薛雲舟一眼,道:“很難相信,以攝政王那樣的性子,竟然沒有動我妻兒一根頭髮,我都要懷疑外面那些傳言究竟是怎麼來的了。”
薛雲舟擺擺手:“這些不重要,怎麼樣,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高子明點點頭:“自然,薛沖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立刻殺了他!”
薛雲舟連忙做了個手勢:“請講。”
高子明想了想,道:“那山谷與村莊兩處加起來的確有三百餘人,但並不是薛沖豢養的死士,而是他的眾多耳目,這些人不足畏懼,他的勢力並不止這區區三百人,而是……”
薛雲舟見他頓住,急忙問道:“而是什麼?”
高子明遲疑片刻,道:“他最近十來年一直在屯兵,算下來也有近五萬人了,他在出事之前還在密謀靠這五萬人將攝政王一舉擊垮。”
薛雲舟深吸口氣,雖然已經有所猜測,可真正聽到時仍覺得心驚肉跳。
五萬人雖然不多,可眼下京城兵力空虛,想要動些手腳綽綽有餘,更何況這五萬人是他的底牌,突然搬出來絕對會讓人措手不及。若不是他資金受限,恐怕兵力就遠遠不止五萬了,八萬、十萬都有可能,那樣將更難對付。
薛雲舟急忙將地圖攤開,迫切道:“他屯的兵在哪裡?”
高子明伸手在一處指了指。
“那他們究竟有什麼陰謀?”
高子明搖頭:“只知道要掌控京城,具體將如何實施,我並不清楚。”
“怎麼可能?”薛雲舟猛地起身,瞪直了眼看他,“你是他的得力幹將,這麼重大的事他會不告訴你?”
“原本是應該知道的,只是還沒商議出結果,我就被你們抓來了……”
薛雲舟怔了一下,對於抓了他這件事突然不知道該慶倖還是該後悔,忍不住皺了皺眉,按捺著重新坐下,狐疑道:“當真是五萬人?他們要怎麼做你當真不知道?”
高子明面有慍色:“我包庇仇人做什麼?!”
薛雲舟頭疼:“那你再詳細說說,將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吧。薛沖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如今我們也算是盟友了。”
高子明點點頭,站在地圖前開始交代薛沖這些年來的兵力部署、心腹名單、朝廷同黨,其中果然提到了樊茂生,而且這位樊將軍在薛沖的五萬大軍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薛雲舟下意識朝窗外看了看,天已盡黑,可派去盯著樊茂生的護衛還沒回來。
薛雲舟心中焦急,因此雖得到這麼多消息卻生不出半絲欣喜,他聽得仔細,記得認真,生怕錯漏了任何一點,最後皺起眉疑惑道:“他這麼賣力地為皇上謀劃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不相信他是真正忠義之臣。”
高子明冷哼:“我也不信!雖然他從未提過此事,可我猜他必定有所圖謀!”
私自屯兵,自然野心不小,如果不是真心為少年皇帝做打算,不願意老老實實做一個輔政大臣,又卯足了勁與攝政王作對,那他還能圖謀什麼?薛雲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皇位,可這答案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薛沖做再多努力都沒辦法改變自己姓薛的實事,這皇位哪裡輪得到他來坐?如果他想做一個幕後統治者,那也要看少年皇帝願不願意,少年皇帝能依賴他對付攝政王,自然也可以依賴旁人對付他。想要完全控制這個皇帝,區區五萬人根本不夠,沒有絕對的軍權,那些只能算是做夢。
高子明說完之後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起身怒道:“我要去殺了薛沖!”
薛雲舟沒有阻止,換成自己也恨不得將仇人千刀萬剮,更何況他們已經安排了人在路上跟著薛沖,原本就打算找機會取其性命,由誰去取並不重要。
這次得到了不少確切的消息,薛雲舟又給賀淵寫了一封信,剛叫人送出去,就見那護衛回來了,連忙將人叫進書房。
護衛急道:“王妃,大事不好!那樊茂生手裡有五萬兵馬,屬下碰巧探聽到,他們正預謀對付王爺!”
薛雲舟騰得一下站起,臉上血色盡褪,雖然剛剛已經得知了五萬兵馬的事,可突然聽到要對付賀淵,他立刻就慌了手腳。
“他們怎麼計畫的?”
“已有三萬兵馬埋伏在了太青山,準備在王爺大軍過境時偷襲,另外有兩萬人就藏在附近,準備搶佔城門,控制京城。”
薛雲舟驚得差點站不穩腳,捏緊了拳頭強迫自己冷靜,接著一把將他拉到地圖前面:“埋伏在太青山的哪裡?”
護衛指了指,薛雲舟算了一下路程,猜測賀淵還沒走到那裡,急忙又寫了一封信叫人送出去:“務必送到王爺手中,越快越好!”
信送出去,薛雲舟又將余慶叫進來:“快去跟我娘說一聲,做好準備,天亮前離開京城!你也去收拾一下,我們都走!”
余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連連點頭,轉身跑出去時差點磕在門檻上摔一跤。
賀淵一開始就說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因此他雖然急,卻並不慌,一邊安頓王府的事,一邊又寫了封信叫人送去徐統領府上。徐統領是賀淵的人,如今正是他掌控著京城,可眼下京城兵力空虛,這封信也只能告個急,能不能應付那兩萬人馬就要看天意了。
只是就這麼狼狽地逃出城去,薛雲舟心中不甘,他又對著地圖看了半晌,做了最後一番部署,目的很直接:燒對方的糧草。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薛雲舟肉疼得厲害,他更希望能將那些糧草歸為己有,可眼下實在人手欠缺,時間又緊,那只能秉承得不到就毀掉的原則,給對方背後捅一刀。
余慶很快就回來了,苦著臉道:“王妃,我們這是要逃命了嗎?”
“當然!”薛雲舟想到何良才,又問,“何總管呢?”
“何總管剛回來。”
“將消息告訴他,走不走他自己決定。”
“是。”余慶應一聲,又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第33章 離開京城

王府裡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開始悄然忙碌起來,康氏匆匆忙忙跑過來尋找薛雲舟,見到他便焦急道:“雲舟,可要派人去告知雲清母子?因為你大伯的事,他們與薛沖已經反目成仇,這京城要是真的變了天,雖然薛沖已經不在了,可還有他的同黨,萬一他們意圖報復,雲清母子恐怕就危險了。”
薛雲舟這才想起還有這麼兩個人,他知道伯母顧氏與康氏交情甚篤,便點了點頭:“我這就派人去,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只等半個時辰,該走的時候還是要走,他們若是趕不及,就自己想辦法到城外與我們匯合。”
康氏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兒子會這麼說,似乎覺得他這話有些冷情,不免遲疑了片刻,可畢竟兒子更重要,她不敢拖後腿,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等王府安頓得差不多後,基本上一個時辰也到了,薛雲舟正準備下令出發,就接到通報說薛雲清母子到了,急忙出去相迎,康氏聽到消息也稍稍松了口氣。
王府裡還剩下一些無足輕重的人,包括後院那些妾室,薛雲舟沒管他們,一來他根本懶得管,二來這些人基本都不會招仇家惦記,留在京城也沒什麼危險,不過像何良才、宋全等忠心耿耿且對賀淵有用的人,他基本都一個不漏地拉上了。
薛雲舟與薛雲清一輛馬車,康氏與顧氏一輛馬車,其他人隨行。這麼一個隊伍,說龐大不算龐大,說小也不小,走在大街上還是比較顯眼的。
幸好他們消息來得及時,此時京城還在賀淵的勢力範圍內,他們收拾好就悄悄出了王府,在夜色的掩蓋下往城門趕去。
薛雲舟之前給禁軍統領徐泰寫信,告知了他當前的形勢,讓他提前做好準備,並且說自己準備出城避一避,免得萬一被抓住就成了威脅賀淵的籌碼,到時賀淵再回來就會束手束腳。
話自然說得冠冕堂皇,賀淵回不回來另說,薛雲舟可沒有那麼高的覺悟與京城共存亡,更何況這還只是內亂,連突利人的影子都還沒看見呢,但是徐泰不一樣,他雖然是賀淵的人,但他更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人,他對京城有沒有感情薛雲舟不敢確定,也不敢賭,只好將自己離開的理由儘量說得漂亮些。
而徐泰也不可能指望他這個攝政王妃留下來做什麼,自然不會有異議,只是王府裡其他人就要稍微偽裝一下,免得徐泰看出他們是要徹底跑路,從而猜測賀淵是否已經決定放棄京城。
萬一被他看穿,突然改變主意不肯放行,那就麻煩了。
何良才一身普通家奴的裝束,走在車邊唉聲歎氣,自責道:“王妃交待的事還沒辦成呢……”
薛雲舟知道他說的是賣地賣鋪子的事,掀開簾子沖他笑了笑:“不要緊,反正手裡不缺銀子,沒賣成就先留著吧,說不定以後還會回來呢。”說著探頭朝不遠處的城門看了看,提醒道,“一會兒小心些。”
何良才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拉拉頭上的帽子,笑道:“好嘞!”
一行人靠近城門,看到那裡的氣氛明顯比平時緊張了許多,值守的士兵多出數倍,在城牆上走來走去,而城門口則站著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漢,正是禁軍統領徐泰。
徐泰見車夫舉起一塊王府的牌子,便大步走了過來,目光朝馬車旁邊一行人粗略地掃了眼,只當是普通隨從,並未放在心上,走近後見薛雲舟掀開了簾子,便沖他抱了抱拳,低聲道:“王妃路上小心。”
薛雲舟沖他感激地笑了笑:“有勞徐統領了。”
城門緩緩打開,一行人跟著馬車出了城門,薛雲舟朝後看了看,見城門重新關閉,這才松了口氣。
坐在角落沉默了一路的薛雲清突然開口:“你如何處置高子明的?”
薛雲舟道:“放他走了。”
薛雲清眼神陡然冷下來:“放他走了?他是薛沖的鷹犬,你就這麼放他走了?”
“現在已經不是了。”薛雲舟將高子明的事簡單說了一下,道,“現在他恨不得殺了薛沖,放他走也沒什麼,他不會再威脅到我們。”
薛雲清不可置信地瞪著他,臉色異常難看:“他是我殺父仇人,你竟然將他放了?!即便他現在與薛沖為敵,可他當年領軍埋伏且逼我父親跳崖的事千真萬確,你究竟為什麼將他放了?!”
薛雲舟愣了一下,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他不是真正的薛雲舟,對薛廣的死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他在意的只是薛沖的勢力對他和二哥造成的威脅,當初特地留下高子明是為了逼他交代薛沖的事,眼下他又因為那五萬人馬亂了方寸,一邊擔心二哥,一邊忙著跑路,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考慮高子明的去留,畢竟高子明已經將薛沖視為死敵,不可能再威脅到他與二哥了。
可他忘了,高子明替薛沖為非作歹,不管理由是什麼,既然做了,就理應受到法律制裁,其實如果放在現代社會,這樣的人他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對那個社會有認同感、責任感,可在這裡,他全都忘了。
他還是沒有適應薛雲舟這個身份,還是沒有融入這個社會……
薛雲清氣得面色鐵青:“他現在恨透了薛沖是沒錯,可你確信他告訴你的消息都是真的?不管他被騙了多少年,不管他年幼時有多淒慘,他能心甘情願做薛沖的爪牙,本就不是善類!即便原本是,這麼多年下來,也早就練成鐵石心腸了!”
薛雲舟皺了皺眉:“他沒必要騙我,畢竟他現在是孤軍奮戰,將消息說出來,正好可以由我們出面去對付薛沖。”
薛雲清面色陰沉:“他現在去哪兒了?”
“你要找他?”
“自然。”
薛雲舟揉了揉腦袋:“照著薛沖流放的路線去找吧,雖然薛沖到偏僻之地會被王爺的人殺掉,但高子明如果帶著妻兒上路,應該沒那麼快趕上,你順著那條路應該能找到他。”薛雲舟說完想了想,道,“他有沒有說實話,過段時間就能知道了。”
薛雲清冷哼一聲,沒有再理他。
薛雲舟跟他也沒多少話說,看了看周圍的形勢,開始重新安排,他們四人坐一輛馬車,騰出一輛給其他人擠一擠。
一行人連夜趕路,直到第二天晌午才停下來歇息片刻,吃了中飯又繼續趕路。
此時離京城已經較遠,薛雲舟看著越來越多的衣衫襤褸之人,突然發覺不對勁了,疑惑道:“怎麼京城周圍沒看到多少流民?”
薛雲清斜睨他,冷笑:“王爺不是很早之前就下過清殺令?但凡靠近京城的流民,全都抓起來殺掉。怎麼?你嫁給王爺,就將這些事忘了?”
薛雲舟聽得心驚,這回總算是體會到攝政王原主究竟有多殘暴不仁了,這麼不將老百姓放在眼裡,天下不亂才怪。
顧氏語帶責怪:“怎麼說話呢?王爺怎麼說也對我們有恩,更何況雲舟還是你堂弟!”
薛雲舟朝薛雲清看了一眼,心道難怪跟他沒話說,這麼陰陽怪氣的實在沒有共同語言。
他本來就不是個受得住氣的人,現在面對薛雲清譏諷的眼神,心裡自然不痛快,忍不住回以一個諷刺的微笑:“沒事,我不介意,堂兄畢竟自小受挫,性子上不夠寬厚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薛雲清面色陰沉地瞪著他。
薛雲舟不甘示弱地沖他揚了揚唇角。
顧氏與康氏尷尬不已,急忙各自拉了拉自己的兒子。
此時,賀淵那裡已經收到了薛雲舟的第二封信,他正騎在馬上,看完後將信貼身收好,抬眼看向前方不遠處的山路,眉頭深深皺起。
接連兩封信快馬加鞭送過來,他都可以想像到薛雲舟的焦急,可信中基本都是根據京城的形勢推測出的結論,如果因為這兩封信就改變行軍路線,未免太兒戲,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多加小心。
前面要經過一段山路,這是必經之路,可這地勢也適合設下埋伏,他不知是不是這兩封信帶來的心理作用,竟開始隱隱有些不安,正考慮要不要原地休整時,後面突然傳來急迫的馬蹄聲。
“王爺——八百里加急!”
賀淵眉尖微微跳了一下,轉頭接過近身侍衛傳過來的信,抬手示意隊伍暫停,一看信封上薛雲舟的字跡,手指微微一緊,急忙將信打開。
這是第三封信,而且這封信裡的資訊十分明確,賀淵看到最後,面色凝重。
高子明提到的五萬兵馬,與薛雲舟派出去的護衛探聽到的消息如出一轍,他不相信高子明,但他相信薛雲舟,高子明所交代的薛沖那些勢力分佈,他可以以後再斟酌,眼下最重要的是避開那三萬兵馬的埋伏。
不管對方埋伏在何處,必然是知道他們的必經之路,已經提前準備好,他只要及時改變路線就可以讓對方措手不及。
賀淵凝眉沉思了片刻,翻身下馬,也不說紮營,只叫了幾位將領走到一處空地,沉聲道:“地圖。”
侍衛急忙將地圖攤開,賀淵將目前的形勢迅速說了一下,道:“儘快決定一條最合適的路線。”
幾位將領大吃一驚,顯然都沒料到京城會變天,不由紛紛看向賀淵,見他目光沉沉、面色鎮定,很快也跟著鎮定下來,急忙將注意力放在地圖上。
幾人商議了一番,最終確定好路線,賀淵剛要上馬,再一次聽到急促的馬蹄聲,不由面色微變。
洲洲給的消息已經十分明確,怎麼會又有信來?不會是他出事了吧?
信呈上來,賀淵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過,一看不是薛雲舟寫的,心頭驟然一松,隨即抽出信紙展開。
幾位將領尚未離開,見他看完信後面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不由面面相覷,問道:“王爺,出什麼事了?”
賀淵抬起頭:“李將軍的……捷報。”
青州趙將軍鎮守,李將軍統帥大軍追擊突利,現在李將軍送來捷報……
幾個人都有些不敢置信:“難道是突利?”
賀淵微微點頭,將信遞給他們看:“突利退兵了。”
幾個人看完信,全都半張著嘴,其中一個脾氣火爆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奶奶個腿的,怎麼回事?我們這正派兵增援呢,他們怎麼就有捷報了?”
賀淵蹙眉:“按照路程來算,李將軍寫這封信的時候,京城剛得到戰敗的消息。如果這封信是真的,那我們當初收到的消息就是假的。”
一人道:“這封信是真的,這就是李將軍的字跡,更何況封口是完好無損的。”
賀淵自然不認得李將軍的字跡,雖然他曾經在書房翻到過李將軍的信,但畢竟印象還不深,不敢輕下判斷,他只微微抬了抬眼:“你們都覺得這份捷報是真的?”
幾人小心謹慎地研究半晌,紛紛點頭,又同時產生疑惑:“突利來勢洶洶,還沒嘗到甜頭就退兵了,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賀淵沉默片刻:“先撤退。”
命令下達,大軍原地休整片刻,忽然調轉方向,如潮水般往後退去。
不遠處躲在半山腰觀望的幾名男子大驚:“怎麼回事?他們怎麼突然撤退了?!”
“快!快去稟報統領!”
一名男子飛奔離開,很快就跑到不遠處埋伏著的統領面前,剛要開口,就聽另一方向傳來驚恐的聲音:“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另一名男子飛奔而來,驚慌失色,大喘著氣道:“我們營地的……糧草……統統……統統被燒了!”

☆、第34章 歸政就藩

統領正坐在石凳上休息,聽到消息猛地站起身,瞪直了眼看向前來報信的小兵:“你說什麼?糧草被燒了?糧草好端端怎麼會被燒了?”
那小兵哭喪著臉:“昨夜突然著了一場大火,那火勢異常兇猛,根本來不及撲滅,最後只救下來一小部分,恐怕只夠吃兩三天的了,可那火怎麼起的,屬下也不知。”
統領又急又怒,來回轉了兩圈,吼道:“昨夜沒風,不可能突然著那麼大的火!究竟是什麼人幹的?”
“不……不知道啊……沒看見……”
“廢物!”統領狠狠罵了一聲,胸口劇烈起伏,視線一轉,看到另一個小兵正戰戰兢兢地站在角落,便沖他吼了一嗓子,“什麼事?”
那小兵心裡暗暗叫苦,沒想到趕過來竟要做這種火上澆油的事,稍微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抱拳道:“啟稟梁統領,攝政王那撥大軍……突……突然撤退了……”
梁統領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撤退?你看清楚了?”
“屬下不敢亂說,他們的確是撤退了,而且撤退得毫無預兆。”
梁統領猛地深吸口氣,大感頭疼,頓了片刻後,開始煩躁地來回踱步,喃喃道:“太巧合了……那邊糧草被毀,這邊又退兵……怎麼會這麼巧合?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計畫?有千里眼還是順風耳?或者是我們的大軍出了內奸?”
兩名報信的小兵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這裡陷入混亂的時候,京城樊茂生那裡也同樣得到了糧草被燒的消息,只是他們發現得及時,只毀了一小半,絲毫不影響搶佔京城的計畫。
此時,賀淵率領大軍往後撤退,一直到七八裡開外的安全距離才停下來休整。
眾人埋鍋造飯時,賀淵獨自一人坐在營帳內,低頭看著手中的信。
這是薛雲舟夾在第三份急報裡送過來的私人信件,信中說了他暗中安排人去燒糧草的事,又提到他離開京城後即將行走的路線,以及沿途打算留下的記號,他甚至擔心這封信被別人看到,特地用了狗爬式簡體字,偶爾還夾雜一兩個英文單詞,視覺效果花裡胡哨。
“二哥,這樣是不是很謹慎啊?就算信被人截了,他們也看不懂,除非這世界上還有第三個穿越者。”
看到這句話,賀淵幾乎能想像出薛雲舟那張略帶得意的笑臉,以及寫滿“求誇獎”三個大字的黑亮雙眸,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拇指在信上摩挲片刻,將信折起來貼身收好。
用飯時,派出去的斥候終於回來了,雖然搜尋花費了很大一番功夫,可總算探查到了確切情況:太青山裡果然有埋伏,只是不清楚是不是三萬人,但埋伏的地點與薛雲舟信中所寫的大差不差。
幾位將領聽得後怕不已,其中一人迅速將嘴裡的大餅咽下去,怒道:“王爺,既然他薛沖的人敢埋伏咱們,咱們不妨就殺回去,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賀淵垂著眼,搖搖頭:“不妥。”
“有何不妥!”那人急道,“突利已經退兵,根本用不著咱們去打了,而京城的亂子,現在趕回去挽救也已經來不及,何不在此出出氣,殺殺薛沖那夥人的威風?”
賀淵皺眉:“不要意氣用事,他們既然選擇在那裡埋伏我們,自然占盡了天時地利,我們雖然兵多,可反過來攻打他們,完全處於劣勢,勝算不大。”
那人並非不懂,只是性子急躁,此時聽他這麼一說,也冷靜下來,最後氣得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又無奈地歎息一聲,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一抹嘴巴:“那就回京城吧。”
賀淵啃著手裡的大餅,沉默不語。
其實要打也不是不可以,如果對方的糧草真的被燒毀,他們只要使用拖延戰術就能扭轉戰局、反敗為勝。不過他沒有將薛雲舟燒糧草的事說出來,主要是因為這件事究竟有沒有成功尚未可知,不可以作為任何決斷的參考,多說無益。
想到薛雲舟,他就恨不得即刻拔營,最好不回京城,直接找他去,可這麼做的話必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原攝政王堅持那麼多年守在京城,可見他對京城是有執念的,若是沒有合適的理由就離開,底下的人應當也不會甘心。
他還需要用到這些人,並不想冒險。
之後大軍朝著京城方向繼續前行,賀淵因擔心薛雲舟的安危,一路都顯得極為沉默,下面的人不知他在想什麼,頗有些戰戰兢兢。
快到京城時,前面突然煙塵四起,很快就有一路人馬飛奔而至,在沖到大軍前面時猛然停下,當先一人翻身下馬,竟是禁軍統領徐泰。
賀淵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抬手示意下面的人放行,待他走到近前才發現他臉上有傷。
徐泰以膝點地,抱拳道:“屬下沒有守住京城,請王爺責罰!”
京城幾乎成了空殼子,面對薛沖那兩萬人馬,又沒有充足的迎戰準備,守不住早在他意料之中,賀淵神色未動,只抬眼朝遠處看了看,見他帶來的人馬並不多,且一個個都面露疲憊,便道:“起來吧,你們是逃出來的?”
徐泰面露羞愧:“是,屬下不知王爺何時回京,原本是準備順著大軍行進的路線找過去的,沒想到竟碰巧在這裡看到了王爺。”
賀淵遙遙望著遠處的城牆,道:“眼下我們有十萬人馬,他們不過才兩萬,京城再奪回來輕而易舉,你們不必過於自責。”
徐泰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一時有些心潮澎湃,可隨即又面露遲疑:“王爺,再奪京城恐怕不妥。”
賀淵眉梢微動,還沒開口,旁邊那性子急的將領已經迫不及待問道:“為何不妥?”
徐泰咬咬牙,從懷中掏出一疊折起來的黃紙,雙手呈上,道:“眼下京城到處都貼著皇榜,說……說王爺已……歸政就藩。”
“什麼?”賀淵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歸政就藩!”徐泰一字一頓,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賀淵眼底微沉,周圍寂靜了片刻,幾名將領皆面露慍色,紛紛叫嚷起來。
“什麼歸政就藩?王爺領軍在外,仗還沒來得及打呢,究竟何時說過要歸政?又何時說過要就藩?”
“皇上是不是被薛沖那老狐狸的餘黨給控制住了?都沒有問過王爺的意思就擅自下旨,這旨意不接也罷!”
“王爺,乾脆我們殺進去!”
賀淵聽他們言辭毫不收斂,心知是原攝政王平日太過張狂的緣故,忍不住微微蹙眉,低頭看了看那張惶榜,沉吟道:“貼出來幾天了?”
徐泰道:“三天。”
“這消息捂不住了,只要他們有心,很快就能天下皆知。”賀淵將皇榜遞給近身侍衛,斟酌道,“就按上面的意思,我們回藩地。”
旁邊的將領大吃一驚,齊聲阻攔:“王爺不可!”
賀淵抬手制止他們的勸說,語氣異常堅定:“他們好計謀,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我要歸還政權,我們若是沖進去,那就是公然謀逆。”
一提“謀逆”二字,眾人立刻陷入沉默。
他們知道,王爺從來沒有表露過這方面的意思,即便心裡有這種想法,也不會冒冒然去行動,畢竟沒有誰願意自己的地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賀淵道:“雖然京城兵力空虛,我們想要衝進去易如反掌,但別忘了,突利隨時可能卷土從來,到那時內患已起,又添外亂,我們應付起來怕是會吃力。更何況,謀逆的大旗一旦豎起,就永遠沒有回頭路,且只能勝不能敗。我們還沒有準備充足,眼下還是先回青州較為穩妥。”
此言一出,相當於當眾表態下決斷,周圍的將領各個激動得紅了雙眼,齊齊抱拳下跪,朗聲道:“誓死追隨王爺!”
賀淵神色不變,他做這決定並非一時衝動,反倒是斟酌了很久,今天碰巧有了合適的契機便說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可以毫無顧慮地離開京城,去找薛雲舟。
“都起身吧。”賀淵說著撥轉馬頭,“回青州。”

☆、第35章 重逢

薛雲舟帶著康氏等人走走停停地往北行進了將近一個月,因天氣愈發寒冷,沿途看下來到處都是凋零的枝葉、枯黃的野草,就連青山也多數失去了綠色,不過畢竟是沒有污染的原生態環境,這一路下來倒也賞心悅目。
其實對薛雲舟而言,欣賞風景只是苦中作樂,這一路走過來心情並不輕鬆,一方面是風餐露宿的日子並不好過,另一方面是擔心賀淵的安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打完仗來找自己,最重要的則是沿途看到了太多的百姓疾苦,而這些疾苦才僅僅是這個時代的冰山一角,只要稍微多想一些,就會忍不住心情沉重。
此時已經入冬,雖然他們準備了禦寒的衣物,可北方的寒風尤其刺骨,從縫隙鑽進車廂裡,依然會凍得人微微瑟縮。
薛雲舟始終不太適應古代寬大的衣服,幹坐著只覺得更冷,便搓搓手哈哈氣,掏出從賀淵書房裡帶出來的地圖,攤開來仔細看了半晌,又張開手指比劃一番,忍不住皺起眉咕噥:“走了快一個月,怎麼才這麼點路程?照這樣下去,到青州不會要過年了吧?”
出了京城後他們又買了兩輛馬車,這樣康氏與顧氏可以單獨乘坐一輛,平日裡能方便一些,而其他人也都可以躲進車內避一避寒風或雨水。
薛雲舟這一路都是與薛雲清共乘一車,薛雲清此時正在看書,聽到他的話便合起書瞥過來一眼,輕笑道:“王妃養尊處優,怕是不習慣外面風餐露宿的日子吧?”
薛雲舟早已習慣他的冷嘲熱諷,拿起地圖湊到他跟前:“你看看,照這麼走下去,過年前能到青州嗎?”
薛雲清看了看:“趕一趕興許能到,不過到了又如何?青州又不是我的家。”
“是我的家啊!”薛雲舟一臉豪情,“整個青州都是王爺的,王爺的就是我的,我看你也就是嘴巴惡毒一點,品性還能忍受,好歹是兄弟,我的也算你一份。”
薛雲清嫌棄地瞥他一眼。
薛雲舟扯著嘴角拍拍他的肩:“怎麼樣?夠義氣吧?”
薛雲清將肩頭的手撥開,淡淡道:“我不缺錢,吃穿住行都不牢勞你操心。”說完頓了頓,又加一句,“王爺的可不一定都是你的,若是哪天他膩歪你了,將你掃地出門,我可以收留你,不過你最好自己也長點出息。”
薛雲舟一臉“你果然刀子嘴豆腐心”的表情看了他片刻,接著無所謂地笑了笑,自豪道:“我最大的出息就是贏得王爺的獨寵!”
薛雲清:“……”
這時外面傳來宋全的聲音:“王妃,此處離平城已經不遠,天黑前應該能趕到。”
進城意味著可以好好吃一頓好好睡一覺,薛雲舟立刻精神抖擻起來,掀開馬車簾問道:“什麼時辰了?”
宋全看了看天:“午時。”
“難怪餓了,那停下來吃些東西,休息一會兒再上路。”
“是。”
宋全傳話下去,一行人在山腳邊背風處停了下來,何良才領著余慶等人開始忙著生火做飯,雖然在野外難免簡陋,可誰也不嫌棄,聞到香味個個都有些坐不住了。
薛雲舟不喜歡擺架子,再說這又是在野外,想擺也擺不起來,他實在饞得厲害,乾脆就蹲到火邊自己動手。在他的招呼下,所有人都過來圍著火堆或坐或蹲,除了康氏與顧氏比較矜持外,其他人個個垂涎欲滴。
烤架上有護衛打來的兩隻野兔,雖然比較瘦,但勝在肉質勁道,此刻被烤得滋滋作響,實在勾人胃口。
薛雲舟用匕首割下來一小片肉自己嘗了嘗,又割了好幾片大的分別端給康氏和顧氏,再割一些給薛雲清和自己,接著招招手,示意其他人來吃,眾人這才紛紛開動。
這裡正吃得熱火朝天時,不遠處的林子裡走出來兩個人影,宋全立刻警覺,一手按在腰側的刀柄上,待起身後才看清,那是一老一少兩個普通百姓。
老人頭髮花白,牽著一個吮著手指的男童蹣跚而來,兩人都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顯得又凸又大,一身破爛髒衣在寒風中晃蕩,看著實在可憐。
這樣的人薛雲舟已經見過很多,每次看到這些餓得啃樹皮、冷得瑟瑟發抖的窮苦百姓,他都覺得心裡難受得無以復加,他上一世雖然無父無母,可到底還是命好,自有記憶以來就一直過著優渥的生活,對於社會上貧窮的人只限於新聞裡得來的認知,而那些人與眼前這個時代的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人顫顫巍巍走過來,又拉著男童抖抖索索跪下,蒼老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求幾位貴人行行善,給我孫兒一口熱湯喝,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我老漢餓死不打緊,可我孫兒……”說著不禁哽咽起來。
那男童抬起頭,咬著並不乾淨的手指,睜大眼看著火架上的烤兔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薛雲舟有些詫異,這個時代等級森嚴,沿途碰到的流民幾乎都是遠遠蹲在一旁眼巴巴看著,根本不敢開口討食,想不到這老人倒是膽子大,想必是實在不忍心孫子受苦,這才壯著膽子過來的吧?
康氏面露不忍,看向薛雲舟:“雲舟……”
薛雲舟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連忙叫人舀些熱湯盛些飯菜送過去。
余慶做這些早已熟門熟路,連忙手腳俐落地把吃的盛好送到老人面前。
老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重重磕頭:“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薛雲舟不忍地撇開視線。
雖然沿途碰到的流民都力所能及地施以援手,但這實在是治標不治本,他管得了人家這一頓,卻管不了下一頓,更何況天下流離失所的疾苦百姓多不勝數,哪裡是他救得過來的?他不是什麼高尚之人,但從和平年富足的代穿過來,冷不丁見到這些慘況,震驚之餘心裡更是堵得慌。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薛雲舟正埋頭喝湯,突然見宋全蹭一下站起身,連忙抬頭,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林子裡突然走出來一撥人,不由再次詫異。
這些人全都瘦骨嶙峋、衣衫襤褸,互相攙扶著走過來,眼巴巴地望著他們這邊的火堆。
在他們後面,又有一撥人走了過來……
薛雲舟微微瞪大雙眼,有些不可置信,他每次決定休息時,都會有兩名護衛在附近檢查一番,確定周圍沒有可疑之處,他們才會停下來,今天也不例外。
可眼下卻毫無預兆地冒出這麼一大撥人,實在是詭異。
薛雲舟暗自數了數,竟然有三四十人,驚訝之餘抬眼朝林子裡看了看。北方的樹木闊葉的少,再加上天冷,草木並不茂盛,因此林子並沒有太多遮掩,沒道理有這麼多人卻發現不了,難道他們都是躲在地洞裡的?
宋全面色凝重,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緊,低聲道:“王妃小心,這些人形跡可疑。”
薛雲舟看著那些老弱婦孺,雖然並不覺得他們具有攻擊性,可還是謹慎地點了點頭:“好。”說著扶起康氏,帶著一眾人準備登上馬車。
只是還沒走幾步,那些人全都加快速度圍過來,口中喊著“求大人賞口飯吃”,或是“求貴人行行善”,聲音起起落落,全都透著悲苦。
薛雲舟這裡有個腿腳不便的薛雲清,又有康氏、顧氏兩名女子,速度快不了,沒多久就被他們圍在了中間。
薛雲舟面前站著一個大肚子的年輕女子與一個仰著頭一臉懵懂的女童,他想將人撥開,又有點下不了手,只好轉向另一面,結果那邊又面臨一個背駝得幾乎彎到地的阿婆,這阿婆瘦得皮包骨頭,顯然一碰就會摔個四仰八叉。
薛雲舟一臉為難:“諸位別攔著了,我們沒那麼多吃的。”
這話不起絲毫作用,那些人根本沒有讓開的意思,全都眼巴巴看著他們,嘴裡喃喃著討要吃食。
薛雲舟嘖了一聲,看向薛雲清,低聲問道:“你身上有沒有銅板?”
薛雲清取出隨身攜帶的荷包,從裡面掏出一把銅板,往遠處撒開。
人群轟動了一下,很快又寂靜下來,只有兩個小童跑過去,一顆一顆撿起來,用衣裳下擺兜著,其他人依然包圍著他們。
薛雲清挑了挑眉:“他們連銅板都不要?這背後有人指使吧?”
宋全見事情越來越不尋常,立刻將刀撥出來,旁邊幾名護衛也跟著拔出刀,雙方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可那些人依然不肯後退。
宋全目視遠方,朗聲道:“哪裡的縮頭烏龜!驅使老弱婦孺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出來露個臉!”
話音落下,周圍只余北風呼呼聲,半晌沒有其他人出現,更沒有人應聲。
薛雲舟皺眉:“算了,硬闖吧。”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將面前一人撥開。
沒想到才跨出去一步就被拽住了衣擺,那人拖著他不鬆手,期期艾艾道:“大人賞口飯吃吧,我們好餓,吃了幾天的野草了,大人沒有飯就賞口餅吧……”
薛雲舟掏出匕首將被他拽著的衣角劃開,那人又撲上來拽另一邊,余慶急忙扯開纏著他的人,沖過來替薛雲舟擋住,沒想到後面又上來兩個人,不依不饒地將他們拖住。
薛雲舟臉色難看,特別想將這些人都一腳踹倒,可又實在於心不忍,他回頭一看,幾乎所有人都被纏住了,他們不過十來人,對方人數是他們的兩倍多,就連宋全都拿著刀束手無策。
薛雲舟看著那幾名護衛,突然有點感慨,原攝政王簡直就沒有人性,可他怎麼培養出這些還算有良知的護衛的?還是說,他們跟著二哥時間久了,漸漸轉了性子?
不過此刻形勢詭異,他也只是稍稍走了下神,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到眼前這些人身上。
幾十號人擁擠在一處,場面混亂不堪。
薛雲舟正想著要不要真的動手時,突然聽到康氏低呼一聲:“雲舟,馬車!”
薛雲舟心裡咯噔一聲,猛地抬頭,只見他們的四輛馬車突然動了起來。
宋全也發現了,再顧不得許多,抬起一腳就將人踹翻,這一腳踹出,後面再沒有顧慮,三下兩下將周圍的束縛解開,接著飛快地追了出去,另外三名護衛也迅速將人撂倒,飛奔而出。
一時間,周圍滿是哀嚎聲,一些老弱婦孺倒地不起,一些孩童嚎啕大哭,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突然出現這一變故,顯然是對方在聲東擊西,薛雲舟頭疼之餘再一次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指使,而且說不定對方早已觀察了他們一路,不然不可能來搶他們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馬車,更不可能利用他們的善心驅使這些流民來擾亂視線。
正暗自琢磨時,不遠處突然沖出十來個年輕男子,這十來人雖然衣裳破舊、頭髮散亂,可一個個都長得高大威猛,且手中各自揮舞著鋤頭、鐮刀、棍棒等充作兵器,一看就不是善類。
薛雲舟大驚,一把將康氏拉到身後,大喊道:“劉護衛、于護衛!快將他們攔住!”
剩餘的兩名護衛立刻沖了出去,何良才、余慶等人嚇得白了臉色,趕緊挺身擋在薛雲舟的前面。
形勢再一次發生變化,那些流民再次撲上來將他們纏住。
眼看著那些人有的與護衛纏鬥,有的越跑越近,薛雲舟所有的不忍都在這一刻化為怒火,抬手就往身邊一人的頸後劈下去,在那人軟倒的瞬間才注意到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女子,頓時覺得手被燙了一下。
可眼前的形勢實在不容樂觀,他只好硬著頭皮將撲上來的人一個個敲暈過去,令他意外的是,薛雲清雖然腿腳不便,可雙手雙臂卻極為靈活,竟然也撂倒了兩個人,而何良才、余慶則有些力不從心。
形勢越來越緊張,對方人數太多,他們根本應付不過來,當周圍的流民一個個倒下時,那些壯漢也將他們包圍住了。
薛雲舟朝遠處望去,心裡有些擔憂,這夥人人數太多,不知道宋全他們能不能安然無恙地把馬車搶回來,而眼前更要緊的是,他怎麼才能護住康氏等人的安危。
雙方並未僵持太久,那十來人同時出手朝他們撲過來,薛雲舟想護住康氏,可身側突然一根棍子掃過來,他急忙抬手格擋,同時抽出匕首刺過去,只聽“噗嗤”一聲,那人被刺中腹部,他一隻手臂也劇烈疼痛起來。
還沒緩過勁來,這只手臂就被另一人抓住,他反身一扭,抬膝就像踢對方的要害,沒想到那人極其靈活,十分迅速地避開了。那人再次伸出手來抓他,薛雲舟彎下腰,就地一滾,剛躲過對方的攻勢,就覺得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只這一瞬間,他下意識皺眉捂了捂肚子,緊接著一個不慎就被人用膝蓋壓住,接著一根繩索套上來,他想掙扎已經來不及,很快就被人五花大綁。
薛雲舟被扯著站起身,肚子依然有些隱痛,不過已經比之前那一瞬間好了許多,他看向四周,臉色大變,只不過是幾個回合的功夫,他們竟然全都被綁住了。
沒多久,一名男子晃晃悠悠走了過來,看他出現的時機,應當就是這夥人的老大了,薛雲舟沉著臉看他:“你想要什麼?”
那人滿身匪氣,笑出一口白牙:“借點銀子。”
一旁的薛雲清冷眼瞪著他:“不過是借點銀子,竟然折騰出這麼大陣仗來。”
那人盯著他看了一眼,再次笑道:“要養活的人多,我也沒法子啊!啊……你們的銀子在誰的身上?不說的話我自己找了啊!”
薛雲舟暗自心驚,這人利用流民進行干擾,偷走了他們的馬車,連帶著將幾名護衛引開,簡直就是聲東擊西又調虎離山,而且看他這架勢顯然已經猜到馬車上沒有太多值錢的東西。
事實上他的確猜對了,薛雲舟為了出門方便,能精簡的都儘量精簡了,他不缺銀子,自然是將銀票銀兩隨身攜帶,值得人惦記的都在身上呢。
那人目光掃視一圈:“都長得不錯啊,要不連人也搶回去算了,兄弟們,你們說好不好?”
眾人齊聲歡呼:“好!”
薛雲舟見有一人目光落在康氏身上,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耳邊突然聽到了馬蹄聲,而且這馬蹄聲雖然離得遠,卻隱約有些隆隆的震撼之感。
對面的人也聽到了,面色微微一變。
所有人都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四個黑點越來越大,緊接著宋全等人駕著馬車出現在視野中,宋全一看這裡的陣勢,目光一凝,立刻加快馬速趕過來。
那土匪頭子一把扣住薛雲清,抽出刀架在他脖子前面,高聲喊道:“不要過來!刀劍無眼呐!”
宋全連忙勒停馬車,面露猶豫,徵詢的目光看向薛雲舟。
薛雲舟沖土匪頭子道:“你綁個廢人做什麼?放了他,過來綁我!”
薛雲清面色難看地瞪了他一眼。
薛雲舟回瞪他:“你本來就是廢人!”
土匪頭子笑起來:“你們還真會裝蒜,我手裡這位才是正主吧?”
薛雲舟嘴角抽了抽:“何以見得?”
“你行不端坐不正,跟我挺像的,我手裡這位雖然腿瘸了,不過比你像個世家公子。”
薛雲舟:“……”
雖然時機不對,但是特別想對他豎中指。
土匪頭子又笑:“你羡慕他?兄弟們,給這位也架把刀!”
薛雲舟看著架過來的刀,心弦緊繃,這土匪頭子不按常理出牌,他有些擔心這人拿了銀子會不會乖乖放人。
場面一瞬間有些寂靜,隆隆聲越發清晰,眾人這才發現剛剛聽到的馬蹄聲並不是宋全等人的,不由紛紛變了臉色。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這聲音越來越大,漸漸震徹耳膜,土匪頭子發覺不對勁,連忙道:“將他們帶回山上去!”
話音剛落,突然響起破空聲,一道利箭倏然而至,猛地釘在了他的腳邊。
土匪頭子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前方突然出現一支大軍,烏壓壓一片如雲海般洶湧而至,氣勢磅礴,震撼人心。
大軍越來越近,薛雲舟猛地瞪大雙眼,一臉震驚地看著隊伍最前面那匹駿馬上挺拔的身影。
二哥……二哥!!!
賀淵抬手,身邊的旗手猛地揮舞了一下大旗,後面的大軍刷一下停下腳步。
賀淵肅著眉眼,目光一瞬間定格在薛雲舟的身上,見他頸上架著一把刀,眼底頓時沉冷,目光掃視半圈,落在那土匪頭子的身上。
土匪頭子下意識停止了腰背,握著刀的手微微收緊。
賀淵冷淡道:“怎麼回事?”
土匪頭子高聲喊道:“這位將軍,您看地上這一堆老弱婦孺,都是草民手裡這些人殺的!草民路見不平,這才兵刃相見!”
余慶大叫:“哪有殺人,他們只是昏過去了!”
薛雲舟頭疼。
賀淵神色未動,只淡淡道:“你們綁著本王的王妃做什麼?”
土匪頭子神色大變,其他人也全都變了臉色,在面前黑壓壓一片大軍的勢力壓迫下,齊齊褪盡血色。
土匪頭子滿臉不可置信,頓了頓,猛地扭頭看向薛雲清。
薛雲清:“……”
薛雲舟:“……”

☆、第36章 重逢(二)

賀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土匪頭子,冷聲道:“可以放人了麼?”
土匪頭子將目光從薛雲清的臉上移到賀淵的臉上,心裡暗叫不妙,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打劫打到塊硬石頭,這石頭竟然有千軍萬馬做後盾,枉他剛才還自作聰明地顛倒黑白,一轉眼就發現人家是一夥的,這還能脫身嗎?
賀淵見他半天不回應,皺了皺眉,微微側頭對旁邊的旗手沉聲下令:“弓箭手準備。”
迎風飄揚的大黑旗猛地一劃拉,一排利箭倏地同時伸出,齊刷刷對準了土匪這一撥人。
土匪頭子瞪大眼,猛地將薛雲清勒得更緊,刀刃緊緊貼著他脖子,高喊道:“別亂來啊!不然我殺了你的王妃!”
薛雲清聽得臉都黑了,可此時並不是計較這些問題的時候,只好暗自咬了咬牙。
一旁的薛雲舟明顯感覺自己脖子上的刀壓得並不是太緊,他朝土匪頭子瞄了一眼,雖然看這人言行舉止有些不著四六的,可畢竟謀劃了這麼一出,必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說不定惹急了之後會下狠手,他有些擔心薛雲清的安危,不忍他做自己的替罪羊,連忙道:“這位大哥,你弄錯了,我才是王妃,他不是。”
土匪頭子微微撇頭,肆無忌憚地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隱隱有些嫌棄:“你騙誰呢?”
薛雲舟差點吐血,他一路過來總忍不住要自己動手燒烤食物,所以特地挑了粗糙的衣服穿在最外面,再加上自己的確不怎麼喜歡擺世家公子的譜,看上去大概……確實像個配角。
他有些無語地轉頭看向賀淵,希望他能想想辦法。
賀淵給了他一個安定的眼神,對土匪頭子道:“你這是要與千軍萬馬對抗麼?你敢動他們一根汗毛,本王立刻下令將你的山頭踏平,你們這些人也一個都別想活命。”
土匪頭子目光緊了緊,架著薛雲清連著輪椅往後拖:“我不與你們對抗,之前的事就當一場誤會,你讓王妃送我們一程,為了表示誠意,我將其他人放了!”
薛雲舟脖子上的刀立刻撤離,他見薛雲清一個人被拖走,心裡一緊,對土匪頭子喊道:“你缺心眼吧?王爺從頭到尾看的都是我,你怎麼這麼肯定自己沒抓錯人?”
土匪頭子顯然已經先入為主,無所謂地笑了笑:“誰知道呢,大概你長得不錯,王爺想納你為妾?”
薛雲舟一口老血嘔在心頭,怒道:“你最好老實放人!”
薛雲清神色淡然:“沒事,他不敢耍花招。”
土匪頭子磨了磨牙,又往後退開一些,沖倒在地上的流民撇了撇下巴:“將他們都帶走。”
其他土匪立刻行動起來,只是相比流民而言,他們人數較少,實在照顧不過來,一時有些手忙腳亂。
薛雲清手腕微動,目光朝賀淵看過去。
賀淵正凝神注意著土匪頭子的一舉一動,自然立刻就接受到薛雲清的視線,便不動聲色地朝他看了一眼。
薛雲清猛地抬起一隻手,指尖朝向身後的土匪頭子狠狠刺過去。
一道銀光倏地閃現,土匪頭子大吃一驚,連忙側身避讓,可惜事出突然,他稍稍遲了一步,只覺得頸間一陣刺痛,接著就開始發麻,這股麻勁很快竄遍全身,整個人迅速失去知覺。
薛雲清輕嗤一聲,將架在脖子上的刀輕輕撥開,譏諷道道:“贈你忠言,防人之心不可無。”
土匪頭子不可置信地看著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緊接著自己也身子一仰,重重倒了下去,倒地的一瞬間他還在想:剛才看見的是銀針嗎?淬毒了吧?這是什麼毒?!
變故陡生,時刻注意著這裡的賀淵立刻下令包抄。
形勢很快逆轉,有土匪想要重新抓住薛雲清,卻被大軍中射過來的利箭釘在地上擋住去路,只不過是片刻的遲疑就錯失良機,沒了要脅的籌碼,他們在大軍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很快就被團團圍住,那些繩索也從薛雲舟等人的身上解開,綁到了他們自己身上。
薛雲舟見薛雲清沒事,長出一口,立刻扭頭看向賀淵。
賀淵也看著他,面上沒有太多變化,只是眼神明顯透著溫和與親昵:“洲洲,你過來。”
薛雲舟很久沒有見他,說日思夜想毫不為過,此時危機解除,心弦鬆懈,他看向賀淵的目光簡直恨不得帶上黏性,一聽他喊自己,立刻激動地朝他跑過去。
賀淵翻身下馬,剛伸出一隻手準備拉他,就見他像顆炮彈似地直直沖到自己面前,同時張開手腳跳起來,一個熊撲撲到自己身上,又勒緊自己的脖子來了個熊抱。
“二哥!二哥!”薛雲舟壓低聲音喊他,渾身上下都泛著喜氣。
賀淵空了一個月的心立刻就讓他這親昵的舉止給填滿了,差點不顧場合地親他,連忙定了定神,抬手將他托住,側頭仔細打量他的臉:“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追過來了!太激動了!”薛雲舟興奮地在他臉上蹭了蹭。
賀淵身後,眾將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那神情簡直像是青天白日見了鬼。
薛雲舟激動過後,終於意識到周圍詭異的寂靜了,連忙從賀淵身上跳下來,抬眼沖他笑了笑,接著轉頭看看四周,問:“那些人怎麼辦?”
“先抓著吧,你跟我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賀淵下令原地休整,何良才、宋全等人立刻前來見禮,薛雲舟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轉頭問宋全:“馬車上的東西沒少吧?”
“沒少。”宋全搖頭,“他們是調虎離山,屬下當時思慮不周,竟讓他們得逞了。”
賀淵目光轉向不遠處被綁著的土匪,對身邊一名姓田的將領道:“田將軍,此事交給你去查,有了結果告訴我。”
田將軍還處於“王爺竟如此溫情”的震驚中,聞言愣了半晌才回神,連忙應了聲“是”,領著幾名親信疾步朝土匪堆走去。
那些被敲暈過去的流民則安排在不遠處,此刻已經陸陸續續轉醒,醒來後有一瞬間的迷茫,等看清駐紮在此的大軍後,齊齊變了臉色。
他們畢竟是普通百姓,面對薛雲舟時只當他們是過路的商人,並不會太害怕,可面對這些大軍,面對賀淵等一看就氣勢不同尋常的將領,紮根在骨子裡的等級觀念立刻被無限放大,一時間幾乎嚇得瑟瑟發抖。
賀淵看著他們,皺了皺眉,感覺有些棘手。
薛雲舟道:“這些人幫著土匪劫道,估計也是生活所迫,實在過不下去了。”
賀淵點點頭,這些百姓並沒有犯什麼大錯,如果真是迫于生計被土匪利用了,那在這件事上就沒必要過多追究了,但自己的身份擺在這兒,碰上這些流離失所的窮苦之人,他沒辦法坐視不管。
想了想,賀淵將此事交給一位姓郭的將領,吩咐道:“將他們的來歷都調查清楚,還有他們與這群土匪的關係。”
郭將軍領命離開後,這裡只剩下賀淵與薛雲清這一撥人。
賀淵掃視一圈,問道:“你們都沒事吧?”
眾人齊齊搖頭,康氏想到之前看到他與薛雲舟異常親昵的一幕,雖然覺得有些不合時宜,但到底是放心了不少,此時看賀淵也覺得順眼了許多。
薛雲舟抓住薛雲清的手腕,將他的手舉到眼前,好奇道:“你剛才是怎麼對付那土匪頭子的?手裡藏著什麼?”
薛雲清手指動了動,瞬間亮出一根銀針。
薛雲舟瞪直了眼:“你隱藏得夠深啊!針上有毒?”
“不算毒,只是麻藥。”
薛雲舟有點不可置信,湊到賀淵耳邊低聲道:“太玄乎了吧?全麻這麼容易?那現代醫學是退步了嗎?”
賀淵想了想,也壓低嗓音道:“可能麻藥成分不單一,說不定摻著其他有害成分,沒有可比性。”
“哦……”薛雲舟點點頭。
旁邊的人看他們倆竊竊私語,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總覺得他們二人自成一片天地,隱隱將其他人都隔離開來,竟是異常和諧,便自覺地起身離開,留了他們二人在那裡說話。
這邊的事說得差不多了,薛雲舟又迫不及待地問起賀淵那邊的情況:“你怎麼這麼快就追過來了?仗打完了?突利跑了?”
“我們中途就撤兵了。”賀淵將當時的情況告訴了他,又道,“突利沒有敗勢就突然退兵,很不正常,我已經派人去打探消息了,如果不是突利內部出了問題,那就是我們這邊出了問題,那他們這次退兵就是早有預謀的。”
“預謀?為了什麼?”
“假意入侵中原,為了引我出京城。”賀淵從懷中掏出那張惶榜,“也為了這個。”
薛雲舟疑惑地接過去,越看眉頭越緊,最後氣得咬牙切齒:“臥槽!這小皇帝搞什麼鬼?我們自己主動離開,和讓他設計被動離開,這差別大著呢!咽不下這口氣!”
賀淵淡淡道:“沒什麼,他城府不深,不見得能笑到最後。”
薛雲舟知道他的意思,可依然氣憤難平。
賀淵抬手在他腦後摸了摸,湊過去親吻他嘴角,低聲道:“沒事,只要我們好好活著,一切都不成問題。”
薛雲舟連忙捧著他臉,在他唇上重重吧唧一口,沖他揚起唇角。
賀淵垂眼看他,眼底泛起淺淺的笑意。
薛雲舟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薛衝殺了嗎?”
賀淵點頭:“殺了。”
薛雲舟見他神色淡然,猜測是王府派出去的人殺的,便道:“看樣子薛雲清派出去的人和高子明都會撲個空,薛雲清還說要割下薛沖和高子明的首級祭奠亡父,估計要無功而返了。”
賀淵道:“他想要?我叫人將地址告訴他,薛沖死了之後應該是就地掩埋的,想要找到並不難,至於高子明,只能看他運氣了。”
“那就告訴他一下吧,我看他執念挺深的。”
賀淵很快就將事情吩咐下去。
薛雲舟坐在地上,撐起兩隻手抱著頭:“二哥,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什麼?”
“薛沖被抓之後,竟然沒有人來劫獄,半路將他解決得也挺順利,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安。你說他那些手下,難道就不想把他救出來?更奇怪的是,薛沖都不在了,他們竟然還一環套一環地設計你,難道薛沖並不是他們的老大?”
“薛沖是。”賀淵篤定道,“但這件事必定還有隱情,只是我一時也想不明白,只能安排人時刻在京城盯著。”
薛雲舟最怕想這些陰謀詭計,頭疼地倒在地上:“算了算了,反正我們要到青州了,也不知道青州是個什麼樣。”
“比較荒涼。”賀淵低頭看著他,“但不缺吃穿。”
薛雲舟一聽“荒涼”兩個字,心瞬間涼了一大截:“吃穿倒是小事,但這麼荒涼,我們還養得起百姓養得起兵嗎?”
“養得起,荒涼的地方有優勢也有劣勢,最起碼青州的兵不會是窩囊廢。當初太祖皇帝就是從西北起家的,他父親是前朝靖西王,在西北那種荒涼的地方,常年對著虎視眈眈的突利,和我們將要面對的情況差不多。”
薛雲舟湊到他身邊,抱著他大腿笑:“二哥有信心,我就有信心,反正我只管抱大腿!不過我好像嗅到了一點點野心的味道啊……嘿嘿嘿……”
“什麼叫野心?”賀淵捏捏他下巴,“我只是想要和你好好活下去。”
薛雲舟抬起臉看著他,繼續笑:“野心就取決於這個‘好’字的定義。”
賀淵看著他,嘴角輕輕勾了勾,手在他胳肢窩下麵撓了撓。
“哈哈哈哈哈!”薛雲舟被他撓到癢處,忍不住大笑,急急忙忙滾到另一邊去避開他的手,很快又滾回來繼續抱大腿。
賀淵眼底透著縱容,看他笑得這麼放肆,忍不住又在他頭上揉了揉,接著抬眼朝北方的天空望去,只覺得視野中一片遼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不管將來如何,此時此刻他覺得,離開京城的決定是對的。
沒過多久,田將軍和郭將軍都回來了,賀淵立刻收斂心神,聽他們彙報審問的結果。
這次雖說是遭遇了土匪,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傷亡或損失,他們又急著趕路,並不打算追究,那土匪頭子顯然也猜到了這一點,因此還算配合,幾乎是有問必答。
田將軍道:“那土匪頭子叫嚴冠玉,他們就在此地占山為王,幾乎每個過路的商客都會遭到他們的洗劫,我們這次算是他頭一回失手。”
薛雲舟噗一聲笑起來:“嚴冠玉?這麼斯文的名字!”
田將軍愣了一下,想想那嚴冠玉粗糙的扮相,也跟著笑起來,搖搖頭道:“他原本家世也不錯,後來遭了難才落草為寇的。這次他們是早早就盯上了王妃的馬車,又看王妃幾人雖然穿著簡樸,可臉上卻不顯任何風霜,顯然是養尊處優之人,再加上宋全他們一看便知是習武的,就猜測車裡的人身份不一般,這才決定劫富濟貧的。”
賀淵微微挑眉:“劫富濟貧?”
田將軍點頭:“那些流民基本是靠他們養活的,不過他們做土匪畢竟饑一頓飽一頓,養這麼多人有些力不從心,所以這次才花大精力來劫王妃的道。”
薛雲舟有些驚訝:“這些都是真的?”
“不確定。”田將軍搖了搖頭,看向郭將軍,“這要看那些流民如何說了。”
郭將軍道:“流民來自平城周邊的小村莊,有些是因為戰亂波及,有些是因為收成上繳後所剩無幾,總之都是過不下去了,這才來平城尋求生路,只是沒想到平城城門口守備森嚴,他們無論如何都進不去,走投無路之際碰上嚴冠玉等人,受了他們恩惠,時日久了,兩方便融到一處,流民中一些壯丁也做了土匪,可以說是不分彼此,逐漸到了如今的形勢。”
賀淵聽完沉吟片刻,問道:“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了?”
“都在這裡了。”
“山上還有一些。”
田將軍與郭將軍同時開口,說完愣了一下,彼此對視一眼。
賀淵抬眼:“看來嚴冠玉沒有說實話。”
田將軍問道:“王爺可是要處置他?”
“不必了,你再去查一查,看這件事是否真如他們所說,若真如此,他們也是迫於無奈,這次的事就算了。若另有隱情,那就另說。總之,人不能放,先查清楚。”
田將軍和郭將軍同時驚訝,雖然在京城時早已聽說過賀淵的轉變,而這一路下來也多少感受到一些,但像此刻這樣意外還是頭一回,若是按照他原來的性子,這些人恐怕已經身首異處了,而真相究竟如何,也不會有機會查清楚。
王爺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正常了?
賀淵又對郭將軍下令:“派人去查一查,平城周圍還有多少流民,儘快聯絡平城知府,叫他開倉放糧。”
郭將軍連忙應下,只是兩位兩軍更加吃驚,他們同時將目光轉向薛雲舟,心裡暗暗猜測,王爺的這種轉變似乎就是從成親前後開始的,難道和王妃有關?
薛雲舟對上他們的視線,一臉莫名。
想到之前看到王爺王妃恩愛到旁若無人的樣子,兩位將軍不由再次肯定自己的猜測,一時對薛雲舟佩服得五體投地。
薛雲舟被他們盯得莫名其妙,下意識抬手擦擦臉,又看看手,沒發現臉上有髒東西,頓了頓,疑惑道:“我怎麼了?”
“沒事沒事!”兩位將軍異口同聲,急急忙忙告退。
事情查得差不多了,眼看著天色將黑,賀淵下令大軍紮營,正忙碌的時候,宋全走了過來:“啟稟王爺,平城知府陶大人求見。”
薛雲舟聽得笑起來:“平城知府啊?他倒是主動找上門來了。”
因為流民的事,賀淵顯然對這陶大人沒有好感,眼神不由冷了幾分,道:“十萬大軍駐紮在他城外,他要再不打聽打聽,這官也別做了。人呢?”
“在外面候著。”
“叫他進來。”
沒一會兒,營帳裡走進來一個身材與何良才有些相似,但面相卻遠沒有何良才那麼討喜的中年男子,他進來就用眯細眼迅速瞄了一圈,接著下跪叩首:“平城知府陶新知叩見王爺王妃。”
賀淵淡聲道:“起來吧。”
陶新知起身垂手而立,笑道:“下官聽聞王爺路過此地,倍感榮幸,特來邀王爺到平城作客,下官已經備好酒菜,還請王爺王妃及諸位賞光!”
賀淵正好要瞭解一下平城的情況,想了想,沒有推辭:“有勞陶大人了。”
陶新知大喜,又道:“如今天寒,夜裡更是寒氣襲人,諸位風餐露宿了這麼久,不妨到平城歇一晚,這樣也好養足精神繼續趕路不是?”
賀淵抬眼朝他看了看。
陶新知臉上的諂笑頓時有些僵硬,微微透著緊張,這緊張沒有夾雜心虛,純粹是有些害怕,想必是原攝政王惡名在外,惹得這位陶大人面對他時膽戰心驚。
賀淵轉頭看向薛雲舟:“你想去麼?”
薛雲舟在陶新知難掩驚訝的目光中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懶洋洋道:“也好。”
他們倒是不擔心這位知府大人耍什麼花招,畢竟十萬大軍在旁邊虎視眈眈,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做什麼出格的事。
陶新知又寒暄了一番才離開,之後賀淵將營地妥善安頓好,自己則與薛雲舟等人在護衛的陪同下一道進城,剛到城門口便看見陶新知帶著一班人馬親自在那裡迎接。
到用晚飯的時候,薛雲舟看著滿桌子的菜直咽口水,不得不心生佩服,湊到賀淵耳邊低聲道:“這位知府大人是個人才啊,處處周到,簡直沒有任何不妥帖的地方。”
賀淵“嗯”了一聲:“吃飯就專心吃飯,別想東想西的。”
“哦……”薛雲舟乖乖低頭,目光一轉落在酒壺上,饞道:“好想喝酒。”
賀淵輕瞥他:“你一杯倒。”
薛雲舟:“……”
賀淵給他夾菜,叮囑道:“想喝等到了青州,我讓你喝個痛快。”
薛雲舟決定化悲憤為食欲,往嘴裡狠狠塞了片肉,剛嚼完吞下去,猛地胃裡一陣翻湧,腦中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順著本能彎下去。
賀淵嚇一跳,急忙扶住他:“怎麼了?”
薛雲舟幹嘔了兩下,抬手抹抹嘴,搖頭道:“沒事,大概簡樸了一個月,不太適應這些大魚大肉。”

☆、第37章 王妃有喜

賀淵聽得皺眉:“這一個月吃得很差?”
薛雲舟一臉戚戚焉,點點頭低聲道:“在古代長途跋涉,這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尤其是冬天,基本上一日三餐不是吃乾糧就是吃素,難得吃點肉都不夠塞牙縫的。這種季節打獵太難了,就今天白天我們吃的那兩隻野兔,真是瘦得我都不好意思下嘴。”
“真沒肉吃?你是不是誇張了?”賀淵盯著他仔細端詳了一下,疑惑道,“我怎麼覺得你比在京城的時候圓潤了點?”
“什麼?!”薛雲舟大吃一驚,瞪大眼看著他。
賀淵又看了看,不確定道:“或許是錯覺。”
“我每天都有鍛煉身體啊!”薛雲舟不太相信地揉揉自己的臉,又盯著桌上的美味佳餚發了半晌呆,最後還是扛不住誘惑,垂涎欲滴著重新拿起筷子,“不管了,我要好好吃一頓!”
賀淵看他恨不得擼袖子大幹一場的架勢,再次皺眉:“不能暴飲暴食。”
“哦……”薛雲舟習慣性收斂了一下,接著突然想起兩人目前的關係和上輩子已經不一樣了,忍不住笑起來,抬起頭沖他眨了眨眼,“知道啦!爹!”
賀淵看著他,面色發黑:“……”
薛雲舟報了上輩子被壓迫的仇,心情大爽,先夾了菜送到他碗裡,又給自己夾,接著就哼哧哼哧地埋頭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小聲嘀咕:“這算不算公款吃喝啊?知府大人不管外面那些流民的死活,倒是弄這麼多好吃的來討好你,一定是個貪官!”
賀淵見他吃得痛快,沒有任何不適的樣子,這才稍稍放心,不過看著這滿桌子的菜,確實心情不佳。
趁著陶新知敬酒的機會,賀淵道:“陶大人可知,本王今日在城外見到了什麼?”
陶新知手一抖,笑問道:“下官不知,王爺見到了什麼?”
“劫匪。”賀淵看著他,目光有如實質。
陶新知覺得他這目光異常迫人,忍不住縮了縮身子,隨即驚怒道:“竟然有劫匪?王爺沒事吧?”
賀淵放下酒盞:“沒事,不過城外不遠處有個土匪窩,陶大人竟不知情麼?”
“這……這……”陶新知乾笑,“下官的確不知,不過王爺放心,下官身為此地的父母官,絕不會對此坐視不管,明日就安排剿匪!”
“那倒不必,土匪的事就不勞你掛心了。”賀淵看著他,“既然陶大人不知道外面有土匪,那想必也不知道外面有流離失所的百姓了?”
陶新知心裡咯噔一聲,連忙搖頭:“下官的確不知,既然王爺看到了,那定是下官的失職,下官明日就派人出城調查。”
賀淵畢竟是路過此地,對這個人並不瞭解,若完全不留情面,說不定會惹來一些麻煩,便點了點頭,道:“如此最好,那些流民雖然不是平城內的百姓,可也在陶大人的管轄之下,即便是從其他地方過來的,陶大人身為朝廷命官,也應當想朝廷之所想,急朝廷之所急,還望慎重處之。”
陶新知也看出來他不打算插手了,稍稍松了口氣,連忙點頭應是:“定不負王爺所托。”
賀淵又道:“平城這一代最近兩年都沒有鬧過饑荒,那糧倉裡應當是不缺糧的吧?”
陶新知只覺得心抽抽地疼,連忙搖頭,笑道:“不缺不缺,若的確有流民逃難來此,下官定會開倉放糧。”
賀淵點點頭,給了他一個滿意的眼神。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陶新知一轉就在心裡暗罵賀淵不是東西。
當初流民往京城趕,你直接一道清殺令,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現在老子不過是將人趕一趕,你倒好,跑到老子的地界來裝什麼愛民如子,我呸!
薛雲舟正吃得滿嘴流油,抬眼看了看陶新知的背影,跟賀淵說悄悄話:“他一定在背後偷偷罵你。”
賀淵做過不少功課,自然知道清殺令一事,忍不住歎了口氣:“他罵的是原主。”
薛雲舟在桌子底下摸摸他大腿:“以後慢慢來,形象會轉變的。”
賀淵連忙將他亂動的手按住,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低聲道:“老實點。”
薛雲舟嘿嘿一笑,把手收了回來。
用完飯,陶新知將一座別院供出來給他們落腳,別院裡樣樣精緻,僕婢們更是準備了足夠的熱水供他們沐浴。
一看那蒸騰著熱氣的大木桶,薛雲舟激動得一下子撲過去,抱著木桶興奮道:“我要洗澡!我要洗澡!這一個月在外面都沒好好洗過,早就忍不下去了!”
賀淵走到他身後,彎腰將他抱住,側頭在他臉上親了親:“一起洗。”
薛雲舟連忙扭頭吻他。
賀淵手臂微微收力,將他拉了起來,二人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緊緊擁抱在一起,用越來越激烈的親吻化解著分開至今對彼此深入骨髓的掛念。
衣衫落了一地,兩人這趟澡洗得異常纏綿,洗完之後倒在床榻上便不想動彈了,實在是這一路顛簸折騰,風塵僕僕,陡然轉到這種舒適的環境中,以致積累的疲倦全都湧了出來。
薛雲舟八爪魚似的抱著賀淵休息了一會兒,他知道賀淵必定比自己累,不免心疼,便抬頭看著他:“二哥,我給你捏捏肩?”
賀淵垂眼看他:“你會?”
“這有什麼會不會的,我試試唄!”薛雲舟說著便爬起來,推了推他。
賀淵輕笑,順勢翻過身去。
薛雲舟立刻跨坐到他身上,擼起袖子開始有模有樣地在他肩上揉捏,不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探頭問:“怎麼樣?舒服嗎?”
“嗯。”賀淵閉著眼點點頭,隱隱有些睡意。
薛雲舟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湊過去在他額角輕輕啄了一口,手中的力道逐漸變小,最後自己也有點犯困了,迷迷糊糊就趴在了他背上。
賀淵一下子被壓醒,扭頭看了看,連忙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將滑下去歪在床上的人挪正扶好,拉過被子準備給他蓋上,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腹部,猛地一個激靈,所有睡意全都跑了個沒影。
薛雲舟沉沉睡著,衣衫下平坦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賀淵目光死死定在那裡,拉著被子的手猛地收緊,他想起之前薛雲舟吃完東西的一次幹嘔,瞬間就覺得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雖然明知道只是猜測,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激動過後又擔心是一場誤會,恨不得立刻去找大夫來給薛雲舟把脈。
可此時已經是深夜,他看著薛雲舟的睡臉,不忍心將他叫醒,只好按捺著焦急的心緒躺下來,蓋好被子後將人攬到懷裡抱緊。
這一覺,薛雲舟睡得異常香甜,賀淵卻熬紅了雙眼。
看到他眼底的血絲,薛雲舟嚇一大跳:“二哥,你怎麼了?沒睡好?”
“嗯。”賀淵目光深深地看著他。
薛雲舟皺著眉摸摸他眼角:“怎麼會沒睡好呢?你別想太多啊,反正我們到青州之後就是自己的地盤了,走一步算一步,不會有太大問題的,實在不行我們就去隱居好了,沒必要太拼命。”
賀淵抓住他手腕,在他手上親了親:“快起來。”
薛雲舟瞬間覺得一股電流在指尖竄起,直達心臟,忍不住露出傻笑。
一大清早就這麼感性,太刺激人了!
薛雲舟一抹鼻子,偷偷看了看,沒有流鼻血,連忙爬起來跳到地上:“我餓了!”
賀淵心裡一緊:“你慢點!”
“哦。”薛雲舟隨口應著,抓起衣服麻利地穿起來,“餓死了,趕緊洗漱吃早飯。”
昨晚一同住在這裡的還有康氏、顧氏與薛雲清,兩人走進飯廳時,他們早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都是自家人,不值得見外,這裡也不是講究的地方,賀淵更不是真王爺,所以很自然地就跟他們坐在一起用飯了。
吃晚飯,賀淵問薛雲舟:“有沒有不舒服?”
薛雲舟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啊。”
賀淵心裡微微有些失落,可依然不死心,道:“我叫何良才去請個大夫來給你看看。”
“我沒生病啊……”薛雲舟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賀淵怕是空歡喜一場,說話便有些保守,只道:“你昨天不舒服了,看一看也好,省得掛心。”
“我昨天也沒有不舒……”薛雲舟話未說完,猛然覺得胃裡翻攪起來,一股熟悉的反胃感再次襲來,連忙閉緊嘴巴,迅速跑到院子裡彎下腰,張嘴“哇”一聲,將剛吃進去的早飯全都吐了出來。
賀淵追出來,緊張地在他背上輕拍:“好點了麼?”
薛雲舟吐得眼淚都出來了,一手撐著牆,長出一口氣:“還好,吐完就沒什麼感覺了。”
何良才一直在門外守著,見狀立刻叫人送了水和帕子過來。
賀淵急忙擰了帕子給他擦臉,手微微有些顫抖:“等會兒你先去休息一下。”
薛雲舟埋在帕子裡唔唔道:“怎麼回事,我消化不良了?”
這時薛雲清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王爺不用找大夫了,我懂醫術。”
賀淵看過來:“你確定?”
薛雲清心中不悅:“自然。”說著便拉過薛雲舟的手腕,將手指搭在他脈搏上。
薛雲舟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臉,疑惑道:“我不用坐下來嗎?不用脈枕?”
薛雲清斜了他一眼。
薛雲舟立刻閉嘴。
過了一會兒,薛雲清收回手,嘴角勾起一絲笑,朝面前的兩個人看了看。
賀淵面皮緊繃,雙手在袖中握緊,強忍著才沒有表現出緊張與急切來,沉聲問道:“脈象如何?”
薛雲清笑道:“恭喜王爺,王妃這是有了。”
賀淵猛地深吸口氣,因諸多情緒在胸腔裡擠壓碰撞,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薛雲舟一臉迷茫:“我有什麼?”
薛雲清道:“恭喜堂弟,你這是喜脈!”
何良才一聽,連忙跑進去告知屋子裡的康氏與顧氏,康氏高興地站起來:“真的?真有了?”
顧氏也跟著高興:“自然是真的,雲清的醫術還是不錯的。”
所有人沾了喜氣,全都樂滋滋的,只有薛雲舟還懵在當場。
他轉頭看著賀淵,不解道:“他說我這是什麼?喜脈?”
賀淵心緒難平,一把將他抱住:“是!”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洲洲:作者你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作者迅速拉過二哥擋在身前~
二哥一臉受傷地看著洲洲~
洲洲:哈哈哈好開心!作者你快出來!獎勵你一塊大骨頭!我最喜歡生孩子啦!

☆、第38章 有喜(二)

薛雲清看著面前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嫌棄地皺了皺眉,他實在是不明白,這個傳說中人人聞之色變的王爺怎麼在薛雲舟面前一點威嚴都沒有,甚至兩次當著別人的面舉止出格,實在是……有傷風化。
他當然不敢隨意譏諷賀淵,便將矛頭對準薛雲舟,輕笑道:“堂弟這回可算是夙願得償了。”言下之意,贏得王爺獨寵不在話下,只是不好當著賀淵的面說出來罷了。
薛雲舟差點被賀淵抱得窒息,費力地將他推開一些,總算透過氣來,抹了把臉轉頭看向薛雲清,想了想,勤學好問道:“有喜是不是有孩子的意思?”
薛雲清一愣,點點頭:“自然。”
“呃……咳咳……哈哈哈哈哈哈……”薛雲舟突然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一把抓住賀淵的手臂,“這個人會不會看病啊,就算是庸醫也要說得靠譜點吧,王爺快把他抓起來!”
賀淵看看眼淚都快笑出來的薛雲舟,再看看自己被揪成一團的衣袖,感覺心也跟著微微揪起來,不禁皺起眉頭:“他說的是真的,你怎麼了?”
薛雲舟愣了一下,拍拍笑得僵硬的臉,眨了眨眼:“你們是在……跟我開玩笑?”
“你……”賀淵張了張嘴,艱難道,“你是不是不願意?”
“等等等等!你們的意思是……”薛雲舟咽了咽口水,緩緩低下頭,略帶遲疑地指指自己的肚子,“這裡……這裡……啊……那個……”
賀淵看他表情比便秘好不了多少,疑惑之後突然眉心一松,拉起他的手將他帶到沒人的地方,低聲道:“洲洲,你是不是還不知道?”
薛雲舟腦子裡一鍋粥,聞言怔怔抬頭:“知道什麼?”
“這個世界,男人是可以懷孕生子的。”
薛雲舟:“……”
賀淵深深看著他,握著他手的力道越來越緊。
薛雲舟感覺有些疼,迅速回過神來,再次低頭盯著自己的肚子看。
賀淵深吸口氣:“你一直不知道?”
“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啊……”薛雲舟始終有點不敢相信,臉上的表情顯得很迷茫。
賀淵沉默下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薛雲舟的關心遠遠不夠。
同樣穿越過來,他成了攝政王,每天忙著與朝廷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自然早就知道男人可以懷孕的事,不談官員中有哪些人的子女是男妻生的,就說皇宮裡,當今太后便是男子,因此他來了沒多久便知道了這回事。
可薛雲舟一來就要待嫁,侯府沒有人真正關心他,肯定不會多交待婚後的注意事項,按照他那種懶散的性子,也不會主動瞭解周圍的環境,嫁到王府之後同樣沒怎麼與外面接觸,這麼看來,的確是沒有機會知道。
賀淵自責不已,同時又有點不知所措:“我……我以為你知道……你沒有拒絕,我以為你願意的……”
薛雲舟從沒見過他這麼失措的模樣,嚇了一跳,自己也跟著緊張起來,手忙腳亂道:“二哥你別這樣啊,你讓我緩緩……讓我緩緩!”
賀淵聽了更加自責,他上輩子習慣了獨斷專行,與薛雲舟的相處始終缺乏溝通,這輩子兩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他的習慣卻依然沒有改變,若是一開始在這件事上明確商量一下,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局面。
看著薛雲舟茫然的樣子,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頭一次顯得笨嘴笨舌:“你……你餓不餓?”
薛雲舟正低頭研究自己的肚子,聞言下意識抬手揉了揉,點點頭:“剛剛吐得太乾淨了,好像真有點餓了。”
“那再吃點東西。”賀淵說著拉起他的手,直接帶他回了房間。
賀淵特地吩咐廚房做點清淡的送過來,薛雲舟這次吃得小心翼翼,幸好吃完沒有再吐,總算是長出一口氣。
吃飽喝足,人似乎精神了些,薛雲舟這會兒才算是真正回過味來,想了想,猛地捂住肚子,一臉臥槽地扭頭看向賀淵:“二哥,我懷孕了!”
“嗯。”賀淵唇線緊抿,垂眼握住他的手,兩人四隻手一起貼著他的肚子。
薛雲舟反握住他的手:“我……我怎麼突然又有點高興了?”
賀淵猛地抬頭,漆黑的雙眸直直看著他,深不見底。
薛雲舟讓他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識眨了眨眼。
賀淵嗓音微啞:“你不生氣?”
“不啊!”薛雲舟連忙搖頭,“就是剛開始一點緩衝都沒有,刺激有點大。”
“是我不好……”
“這又不關你的事,啊不對,這怎麼能不關你的事,我這是要給你……”薛雲舟突然激動起來,“臥槽!我要給你生孩子了!”
賀淵讓他這反應弄得懵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薛雲舟兀自震驚了一會兒,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雙手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好神奇!這裡面是有個孩子嗎?”
賀淵看他拍肚子像拍西瓜似的,面露不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他猛地朝自己撲過來,連忙伸手將他接住。
薛雲舟坐到他大腿上,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二哥,你快掐我一下!”
賀淵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沒感覺啊,再重一點。”
賀淵現在恨不得將他供著,根本下不去手,只好道:“你沒做夢。”
薛雲舟只好自己掐,掐得“哎呦”一聲才收回手,抵著他額頭嘿嘿笑起來:“二哥……你高不高興啊?”
“高興!”賀淵捧著他的頭,目光深沉,“不僅因為這個孩子,更是因為你,因為……你看起來並不排斥。”
薛雲舟有點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感覺有點怪怪的,不過又很期待……剛剛一瞬間我其實挺怕的,這個世界太不真實了,我能跟你在一起,看到了你上輩子從來沒表露過的一面,甚至還跟你有了孩子,這樣幾乎人生就沒什麼遺憾了……只是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在醫院醒過來,然後發現這裡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賀淵深深看著他,沒有接話,因為他剛才某一瞬間也有過同樣的感受,這樣的感受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來。
從沒擁有過,與擁有過卻又突然失去,這兩者的滋味天差地別。
薛雲舟自己感慨了一會兒,又開始研究自己的肚子,這裡摸摸那裡摸摸,疑惑道:“這孩子要怎麼生啊?不會是……”說著臉上的表情僵硬了。
賀淵看著他:“不會是什麼?”
薛雲舟驚恐地往屁股後面摸了摸,磕磕巴巴道:“我……我想靜靜。”
賀淵眼底滑過一抹笑意。
“你笑什麼啊?”薛雲舟咽了咽口水,“所以……我的肚子不叫肚子……叫泄殖腔?”
賀淵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無奈道:“你胡說什麼呢?”
“我沒有胡說啊!”薛雲舟一臉認真,“孩子真要從那裡出來?臥槽……我會不會死啊?”
“不是……不是從……”賀淵哭笑不得,“是剖腹。”
薛雲舟愣了片刻,將捂在後面的手緩緩收回來:“真的?”
“不騙你,我早就瞭解過了,這裡破腹產的技術已經比較成熟,我們有好醫好藥,比別人更安全。”
“可這是古代啊……”
“有需求就有發展,不能按照我們的歷史來看。”
“哦……”薛雲舟遲疑地點點頭。
賀淵怕他擔心,又道:“男人生子的不少,當今太后就是男的。”
“咦?”薛雲舟大感驚訝,“還有這回事?”
“嗯。”
“我……好像沒那麼怕了……”
賀淵摸摸他的頭:“我陪著你,不會讓你出事。你這才剛開始,頭三個月就不要再奔波了,我們暫時住在這裡。”
“城外還有兵馬呢。”
“讓他們先去青州,我們只留一小部分隨行保護就可以了。一會兒吩咐下面去找合適的住處,到時我們搬過去。”
薛雲舟知道他凡事都會安排得妥妥帖帖,自然懶得多花心思,便點頭應好,想了想,對生孩子的事仍然很好奇,忍不住又問:“二哥,你說這個社會的男人都可以生孩子?”
“是。”
“那你……”
賀淵愣了一下:“我和你身體構造一樣。”
“啊……”薛雲舟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如果我上了你,那你就要給我生孩子了。”
賀淵眼皮又跳了。
薛雲舟腦子裡瞬間閃過各種畫面,包括賀淵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懷孕大著肚子的,生完孩子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抱著孩子餵奶的……
等等!
薛雲舟又驚恐了,抬手在自己胸前摸了摸,舌頭開始打結:“我……以後還要……餵奶嗎?”
賀淵剛剛才回答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生孩子的問題,又突然聽到他問餵奶的事,實在想不通這兩者怎麼聯繫起來的,忍不住臉僵了一下,頓了頓才開口:“你沒奶,找奶娘。”
“哦……嚇死我!”薛雲舟長出一口氣。
賀淵再次揉揉他腦袋,在他唇上親了親,低聲道:“別想太多,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先去休息一會兒。”
“我不累。”薛雲舟賴在他身上不肯起身,默默繼續之前的腦補,忍不住嘿嘿笑起來。
賀淵疑惑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薛雲舟咧嘴:“你也可以給我生孩子啊?”
賀淵陡然面色緊繃。
薛雲舟腦補了半天,彎著眉眼直樂:“想想那畫面,跟喜劇片似的,哈哈哈哈哈!”
賀淵:“……”

☆、第39章 安排

薛雲舟有了身孕,賀淵驚喜之餘更多了許多緊張,他上輩子從沒指望過有子嗣,這輩子雖然的確期待過,但真正到來的時候還是有點手足無措,就連想抱一抱薛雲舟都架著胳膊不敢用勁,只虛虛地輕攬著。
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對孩子的看重,但更重要的原因還在於這是他和薛雲舟的孩子,這孩子裝在薛雲舟的肚子裡,比什麼都重要。
此時此刻他甚至都不想管身上的那些爛攤子,就想一家三口找個清靜的地方過過隱居的日子,他甚至已經無數次幻想過薛雲舟大著肚子在院中慢慢散步的場景,兩個人能走到今天,是他上輩子做夢都夢不來的,他的確一瞬間有了避世的想法。
但這個社會與現代社會完全不一樣,此時也不是太平盛世,想要過安穩日子就必須要有足夠的權勢和地位做支撐,至少想要平安將孩子生下來,就不可能放棄現有的社會地位,哪怕後面跟著一堆麻煩。
過了最初的激動,賀淵恢復冷靜,開始與薛雲舟商量後面的事:“先在這裡暫住,等孩子滿三個月後我們繼續往北,不能在外面生,回青州才是最穩妥的。”
薛雲舟點點頭:“哦。”
賀淵又道:“這三個月,你就不要做劇烈運動了,最多散散步。”
薛雲舟面露遲疑:“哦……”
賀淵在他頭上摸了摸:“我出去安排一下,孩子出生以後要穿的衣服、用到的物品、睡的小床,這些現在都要開始準備了,另外還要物色合適的奶娘。除了孩子的,還有你的,生產需要準備的物品、好的藥材、好的大夫……事情比較瑣碎,光交代下去就要花不少時間,估計一時半會兒忙不完,你就先在這裡休息休息。”
薛雲舟聽得暈頭轉向,暈完了沖他齜著牙直樂:“恭喜二哥!你已經成功點亮慈父技能!獲得初始經驗值1000點!”
賀淵:“……”
薛雲舟縮了縮脖子,摸摸肚子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怎麼好像嘴巴變饞了?明明剛剛才知道懷孕了啊,變化沒這麼快吧?”
賀淵沉默片刻:“等會兒再叫人給你買些吃的,你想吃什麼?”
“不知道。”薛雲舟搖搖頭,“要不我們去街上轉轉唄,反正在這裡也沒什麼事做。”
“不行,你要休息。”
“不是吧?”薛雲舟一臉糾結,“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虛弱啊,雖然這身體鍛煉得太少,但到底是個男人啊,現在感覺還是蠻有精神的。”
賀淵皺眉:“小心為上,別不當回事。”
薛雲舟哀嚎一聲,撲過去掛在他肩上:“二哥,你讓我出去跟你一起行動唄,我又不是女人,沒那麼嬌弱的!”
賀淵聞言愣了一下,垂眼看著他沉默許久,最後在他額角親了親,低聲道:“對不起,我緊張過度了。”
薛雲舟嘿嘿一笑:“沒事,那我能出去了?”
“可以,只要別劇烈運動。”
薛雲舟高興地沖他咧咧嘴,在他唇上親了一口,很快被他按住腦袋,狠狠吻了一通才放手。
之後,賀淵安排人送消息到青州,並且詳細提了不少要求,希望回到青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
除此之外,他又將薛雲舟懷有身孕的事情鄭重地與康氏說了一次,最後道:“這裡不屬於青州地界,你們不妨先行一步,跟隨大軍一同過去,這樣路上不容易出岔子。”
康氏面露遲疑,道:“我不放心雲舟,還是……留下來吧……”
一旁的薛雲清也開口:“我懂醫術,還是留下來看著堂弟吧。平城或許的確能找到好大夫,但這樣的大夫不一定願意跟著你們走,到時堂弟肚子越來越大,在路上沒人照顧可不行。”
薛雲舟早已習慣了他的各種譏諷之言,突然聽他這麼正經地說話,詫異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暗道這人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康氏與薛雲清都決定留下來,那顧氏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自然是打算與他們一起。
賀淵想了想,雖然跟著大軍一起走的確安全,但這一路到青州,對他們而言都是陌生的,自己和薛雲舟都不在,他們到了青州恐怕也不是特別方便,於是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來吧。”
這些事情安排妥當後,賀淵又帶著薛雲舟回到住處,將宋全叫了過去,命他安排人暗中回京城,一是為了調查當初戰報有假的事情,二是為了監視樊茂生等人的動向。
薛沖失勢,樊茂生等人還能不受影響地行動,可見他們背後另有其人,這個人顯然不是乳臭未乾的少年皇帝,真相究竟如何,只有查清楚了才能知道。
雖然他們已經離開了京城,短期內不會與那邊產生衝突,但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如今連對方的底牌在哪裡都不清楚,心裡總是隱隱有些不安,不查清楚了總歸不放心。
宋全走後,薛雲舟想到城外還有大軍駐紮,便問:“我們不用出城嗎?城外還有那麼多人。”
“不用。”賀淵道,“先留著他們在那裡也好,給陶新知增加點壓力,敦促他儘早開倉放糧,免得他耍什麼花樣。”
當天晚上,他們依然在陶新知的別院休息,只是這一夜,兩人都沒怎麼睡好。
賀淵是高興得睡不著,他將薛雲舟攬在懷中,很仔細地摸摸他的肚子,感受著裡面不易察覺的新生命,好半晌都沒感覺到一絲困意。
而薛雲舟也同樣摸著肚子睡不著。
對於這孩子,薛雲舟的心情極其複雜,每每想到這是他與二哥的,心裡就雀躍得恨不得立刻見到孩子的面,可一想到這孩子裝在自己的肚子裡,那滋味還是非常地彆扭。
兩人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剛睜開眼,就聽到外面有人求見。
薛雲舟以為是住處找好了,連忙將人叫進來。
進來的是賀淵的一名心腹,那心腹對他們行了一禮,道:“啟稟王爺,田將軍夜裡派人去搜山頂,在那裡抓了七八人,另外還發現了幾隻信鴿。”
賀淵眉目微凝:“信鴿?哪裡來的?”
“他們自己養的。”

☆、第40章 信鴿

賀淵原本打算叫人將那幾隻信鴿帶過來給他看看,不過考慮到這是陶新知提供的住處,做什麼事都不太方便,最終還是決定出一趟城,再加上薛雲舟對信鴿有些好奇,便帶著他一同過去。
大軍依然駐紮在城外山腳,遠遠望去頗為壯觀,營中幾位將領聽說賀淵與薛雲舟過來了,連忙出帳迎接,原本以為他們會騎馬過來,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一輛馬車。
賀淵先下車,之後轉身伸出手,想要扶著薛雲舟下來。
薛雲舟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突然覺得牙疼,下意識縮回自己的手,咧嘴道:“二哥,你這也太緊張了吧……”
賀淵看著他沉默片刻,道:“我怕你摔著。”
薛雲舟:“……”
賀淵見他半天不動,不由抬了抬眉:“怎麼不下來?”
“……哦。”薛雲舟乖乖探出身子,讓他扶著下來了,之後悄悄瞥他一眼,鬱悶道,“你是不是把我當女人了?雖然我的確是懷孕了,可……”
“沒有,你別多想。”賀淵拉著他往營帳走去,“如果在現代,按照你那身體素質,我絕對不會這麼緊張。但是你現在這具身體缺乏鍛煉,協調性差,你又多動症似的,我怕你再像上次那樣摔著。”
薛雲舟聽得更鬱悶,嘀咕道:“你才多動症,你全家多動症。”
賀淵聽得哭笑不得:“全家包括你。”說著捏捏他手心,停下來看著他,認真道,“真的沒把你當女人,你不用糾結懷孕的事,這個世界所有男人都是這樣的身體構造,你不是異類。我擔心你是出於本能,是因為你現在處在特殊時期,這跟你的性別無關。”
薛雲舟抿抿唇,隱約覺得的確是自己在這件事上過於敏感了,其實他對這個融合了兩個人基因的孩子很期待,但是在原世界作為一個正常的男性生活了二十年,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他忍不住設想了一下,如果懷孕的是二哥,那二哥估計比他還糾結,而他看到二哥的大肚子,大概會比現在的二哥更緊張。
“噗……”剛剛還一臉鬱悶的人突然樂起來。
賀淵一臉莫名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薛雲舟清清嗓子揉了把臉,正色道:“沒什麼,我只是在自娛自樂。”說完朝他肚子瞄一眼,肩膀一抖,又悶笑起來。
賀淵:“……”
兩人很快就到了營帳門口,幾位將領剛才看到賀淵扶薛雲舟下馬車時那慎重的態度,再次震驚,到現在還有些回不神來,直到賀淵一個眼風掃過來才猛然清醒,連忙抱拳行禮。
賀淵問道:“嚴冠玉如何了?”
田將軍搖搖頭,嘖嘖稱奇:“好吃好喝,被咱們扣押著,卻像在過神仙日子。”
賀淵並不關心此人的生活狀況,知道人沒跑便點了點頭,又問:“信鴿呢?”
“在後面樹上。”田將軍說著便領他們繞過營帳,走到後面半山坡一棵有人守著的大樹旁,抬手指著枝杈上一排鳥籠道,“一共五隻,都在這裡。”
旁邊的小兵將籠子取下來,賀淵與薛雲舟各自接過一隻。
“五隻倒是不多。”薛雲舟轉著籠子仔細觀察,發現這鴿子養得十分漂亮,兩隻血紅的圓眼珠子幹亮有神,正歪著頭盯著他看,他忍不住讚歎了一聲,道,“這是嚴冠玉養的?”
古代通信十分不便,除了烽火、鐘鼓、快馬加急等,一般就是飛鴿傳書用得較多,但這種多也只是相對而言,因為信鴿的培養並不容易,所以用飛鴿傳書通訊的次數跟現代的電話、網路、甚至郵寄根本沒法相比。
可以說,信鴿是特權階級的專屬物,與老百姓八竿子打不著,與無組織無紀律的土匪更是不相干。
可嚴冠玉作為土匪頭子,竟然擁有五隻信鴿,這實在是不合常理。
田將軍卻道:“不是他養的,是他山頭的一個叫齊遠的男子,此人家中祖祖輩輩都以養鴿為生,他父親曾在晉王府供職,後來因為多看了晉王妃一眼,被挖了眼珠子扔出府去,沒多久便死了。之後齊遠輾轉數地,遇到嚴冠玉,很快便落草為寇,在山頭繼續養鴿。”
聽到“晉王”二字,薛雲舟下意識張了張嘴,雖然知道藩王不可能只有一個,可突然聽到除賀淵之外的皇族名字,還是忍不住詫異了一下,想到這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又急忙將嘴巴閉上,只是朝賀淵看了看,眼底有些忿忿不平的意味。
看看這位晉王,不過是老婆被人看了一眼,就把人眼珠子挖了,誰敢再說攝政王殘暴不仁,他跟誰急!
不過現在名義上沒有攝政王了,賀淵已經恢復了他最初的封號:燕王。
賀淵將鴿子籠放回去,問道:“嚴冠玉底細如何?”
田將軍回道:“他本人倒像是塊滾刀肉,什麼都不肯說,不過那些百姓眾口一詞,說他家世清白,本出自書香門第,可惜因為遭奸人陷害家道中落,如今他家中就剩他一人,他算是了無牽掛,兩年前占了這座山頭開始劫富濟貧。”
賀淵點點頭:“再去調查一下,看與他們說的是否一致。”
“是。”
薛雲舟想了想,疑惑道:“他都有信鴿了,那應該消息很靈通才是,怎麼當初搶劫的時候,連你們帶著那麼多兵馬過來都不知道?”
田將軍道:“這些信鴿才剛剛長大,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
“哦……”薛雲舟了然點頭。
賀淵朝薛雲舟看了看,雖然沒從他臉上看出倦意,但想著他如今畢竟有孕在身,便拉著他去營帳內休息。
走進營帳,薛雲舟道:“如果那些百姓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嚴冠玉就是一個純粹的土匪,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賀淵點頭:“即便不是純粹的土匪,也沒什麼值得顧慮的。以我們如今的身份地位,幾乎到處都有敵人,也不差他一個。更何況他還不一定會與我們為敵,我們只要凡事小心一些便是。”
“虱多不癢!債多不愁!”薛雲舟哀嚎一聲,想了想,又壓低嗓音問道,“晉王這個人是不是名聲也不好?”
賀淵搖了搖頭:“只知道他比較好逸惡勞、貪圖享樂,當時我剛穿過來,怕暴露身份沒有打聽太多,所以對他的瞭解很少。”
“哦……”薛雲舟點點頭,若有所思道,“他能因為那麼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挖人眼珠子,可見也不是什麼好鳥,同樣是王爺,他在封地逍遙自在,你卻聲名狼藉,這其中恐怕有人在推波助瀾。”
“有可能。”賀淵摸了摸他的頭,“別想太多,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都是紙老虎。”
薛雲舟想到他上輩子就有過這種言論,而且這樣篤定而自信的二哥正是自己喜歡不已的,現在又聽到這種話,便忍不住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現代社會,絕對的實力是頭腦,封建社會,絕對的實力就是拳頭,我都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去封地看看了。”
“不急,你現在才一個月身孕,等再過兩個月就走。”賀淵想了想,又道,“也不要抱太大希望,畢竟原攝政王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當政者,他雖然的確掌握著不小的軍權,可在政事上卻一塌糊塗,青州恐怕也不會很樂觀。”
薛雲舟連連點頭,又問:“那嚴冠玉怎麼處置?”
“能養那麼幾十號貧苦百姓,至少說明他本性不壞,在現在這種世道做土匪算不得什麼大事,只要他的身份與落草的真實意圖沒有問題,我們就可以將他放了。在查清楚之前,暫時先扣押著吧,不過那些信鴿……還給他有點可惜。”
薛雲舟猛地瞪大眼,驚訝地看著他:“二哥,我以為這種事應該是我先提起的,你的正直和原則呢?”
賀淵無語地看著他。
薛雲舟誇張地怪笑了一聲:“培養一批合格的信鴿多不容易,乾脆連那個叫齊遠的人一起搶過來吧?晉王府殘暴,咱們燕王府絕對仁慈,他要是想多看王妃我兩眼,我可以讓他看個夠,保證不會虐待他。”
賀淵黑著臉看他:“……”
兩人就這麼商議著將嚴冠玉的得力手下和五隻信鴿收歸己有,並且很快就落實下去,不過堂堂王爺搶別人東西聽著有些掉身份,他們好歹有個合理的藉口:嚴冠玉衝撞了王妃,收繳信鴿加挖牆腳撬人才算是小施懲戒。
之後幾天,兩人每天都會聽到下面有人來稟報,說嚴冠玉執意要見他們,不讓見就各種鬧騰。
賀淵手裡有一堆事要忙,自然懶得理他,對他的要求一概駁回。
薛雲舟則看好戲似地在旁邊笑,咬著牙哼哼道:“竟然說我沒有世家公子的氣質,敢鄙視我,急死你最好!”
正在這時,何良才過來求見,說是住處找好了,問他們要不要去看看。
賀淵轉頭以眼神詢問薛雲舟,薛雲舟連連點頭:“去!當然要去!”

☆、第41章 穩定人心

薛雲舟扔了手中的書,興沖沖就要拉著賀淵往外沖,剛到門口就被迎面一陣冷風嗆到,賀淵心裡一緊,轉身將他推進屋去,取了大氅將他嚴嚴實實裹住才同意他出門。
這幾天明顯又冷了不少,薛雲舟看看自己,再看看他,道:“要不你也披一件吧。”
“我沒事,我練武的。”
“……”
賀淵說得自然,薛雲舟聽得心裡直吐血,暗暗發誓等生完孩子之後一定要把體質練好,爭取早日趕超二哥,雖然趕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拉近距離是必須的!
兩人再次出門,在廊簷下走了一段路,穿過院子裡的拱門時碰巧看到薛雲清被家僕推了過來,連忙頓住腳步。
薛雲舟抬手笑了笑:“堂兄找我啊?”
薛雲清看著他,有點不明白他抬手做什麼,再加上十分看不慣他這副燦爛又懶散的模樣,忍不住嫌棄地撇了撇嘴,不冷不熱道:“不是我要找你的,是王爺有吩咐,叫我以後每日過來問診一次。怎麼?你們這是要出門?”
薛雲舟咦了一聲,轉頭看向賀淵。
賀淵在他頭上摸摸:“去讓他看看。”
薛雲舟已經逐漸習慣他的這種緊張,自然不再有任何彆扭,乖乖應了一聲便朝薛運清走過去,問道:“你醫術究竟怎麼樣?光聽你自賣自誇可不成啊!”
薛雲清神色不大好看:“治病救人豈同兒戲?我是久病成醫,你不信便罷。”說著收回手。
“別別別!”薛雲舟連忙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陪笑道,“我隨口問問,對不住對不住,你快給我看看。”
薛雲清見他面露愧疚,臉上好看了些,這才凝神開始給他診脈,過了半晌收回手,淡淡道:“一切安好。”
薛雲舟連忙道謝,又說:“我們去看看新找的住處,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薛雲清搖頭:“你們去吧。”
彼此道了別,薛雲舟跟著賀淵坐上馬車,帶著幾名護衛,很快就趕到那處新找的院落。
這座院落環境清幽,走進去顯得豁然開朗,裡面各種佈置都透著北方的粗獷與大氣。
兩人在裡面粗粗轉了一圈,倒是挑不出什麼毛病,只是賀淵顯得有些遲疑,道:“原本打算留二三十個護衛的,那樣這座院子倒是夠住,可現在我還是不太放心,想多留些人手。”
薛雲舟想了想,點點頭:“多留些人手也好,你雖然名義上不是攝政王了,但在小皇帝那群人眼裡,依然是個極大的威脅,我們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只是不管留多少人馬隨行,既然是為了保護安全,那自然不能離得太遠,住處就的確是個問題了。
薛雲舟抬頭四處看了看,道:“這左鄰右舍的都有人住嗎?要是可以的話,臨近的院子也租過來就是了。”
一直跟隨在側的何良才連忙道:“回王妃,除了這一家,這附近沒有空置的院落了。”
賀淵沉默片刻,吩咐道:“再找找,若是實在沒有合適的地方,我們就去城外住。”
何良才連忙應下。
兩人沒有多做停留,很快又登上馬車回去,才走了一半路程,正支著頭無聊看向車外的薛雲舟突然瞪大眼:“二哥你看,下雪了!”
賀淵俯身湊到視窗往外看,果然見天空中飄起了零星的雪花,雖然不大,但這還是他們穿越以來碰到的第一場雪,看到這些揚揚灑灑的白雪,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寒意,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寒冬來了。
寒冬意味著可能會有許多百姓熬不過饑餓與寒冷,熬不到明年春暖花開的季節。
賀淵看著外面的雪,沉聲道:“都已經好幾天了,陶新知屢次找藉口拖延開倉放糧,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一會兒你先回去休息,我去會一會這位知府大人。”
薛雲舟點點頭:“好,不過他要是再找藉口,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賀淵眸底泛起冷意,“城外還有大軍駐守,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膽子跟我叫板。”
剩下的路程,薛雲舟一直在罵陶新知,只是沒想到兩人回去後剛下馬車,就看到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人正恭恭敬敬站在那裡等候著,著實詫異了一番。
賀淵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有什麼事進來說吧。”
薛雲舟則沖他露出一個笑容:“知府大人,好幾天沒見了,您貴人事忙呐!”
“不敢不敢,王妃說笑了。”陶新知一臉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聽到薛雲舟的話之後僵硬了一瞬。
陶新知這次過來,總算是合了賀淵的意,不管他是良心發現,還是權衡利弊,或者是被城外的大軍震懾,總之他這次終於下定了決心,說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明日上午就開倉放糧。
賀淵滿意地誇了他幾句,道:“陶大人體恤百姓便是忠於朝廷,其心可嘉。明日本王正好無事,也會過去看看。”
陶新知一臉鬱悶地走了,雖然這麼一尊大佛坐鎮平城給了他極大的壓力,可他從來沒想過這大佛會不顧自己尊貴的身份,跑到那些骯髒低賤的貧民百姓中去,因此早就做好了在糧食上動動手腳的準備,沒想到現在卻不能夠這麼做了……
翌日,賀淵早早醒來,抱著迷迷糊糊的薛雲舟親了親,又習慣性摸摸他的肚子,這才起身穿衣。
薛雲舟讓他親得精神了些,連忙跟著從被窩裡爬出來:“我也去。”
賀淵阻止不了,只好由著他,出門前再次將他裹得嚴嚴實實。
下了一夜雪,現在依然沒有停的意思,好在雪始終不大,地上只積了薄薄一層。
兩人乘馬車往城外走,出了城門果然看到官府搭起了棚子,棚子裡面一排大鍋,鍋裡正煮著粥,熱氣騰騰,棚子外面除了維持秩序的官差,剩下的就全是饑腸轆轆的逃難百姓。
這些百姓頂著風雪,蜷縮著身子,一個個凍得嘴唇青紫,又因為長期忍受饑餓,臉色蠟黃,單薄的身子在寬大破舊的粗布衣衫中顯得不堪一擊,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到。
薛雲舟在上回遭遇圍困時就已經受過強烈的衝擊,可現在猛然看見這麼多朝不保夕的百姓,還是再一次受到衝擊,不禁低低歎了口氣:“人不少啊,平時估計都縮在角落吧,沒想到一下子冒出了這麼多。”
賀淵沉聲道:“如果不是陶新知緊守城門見死不救,這會兒估計人更多。”
“嘖,要是突利來了,他們能這麼堅定執著地緊守城門,那還怕什麼外族入侵啊。”
兩人說話間,陶新知迎面走了過來。
知道賀淵要過來看看,他幾乎一整夜沒合眼,對此絲毫不敢怠慢,早早就安排了舒適的座椅、溫熱的茶水,這會兒見到人露面了,連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笑著請他們過去。
賀淵淡淡道:“不必,我們就隨便看看。”說著便與薛雲舟往人群處走去。
古代社會等級森嚴,雖說有百姓忍受不了朝廷的剝削揭竿而起,可大多數流民依然謹守本分,這些流民在看到他們二人錦衣華服時,立刻就猜到他們是身份尊貴之人,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多看,甚至靠得近的下意識彎了彎膝蓋,想要下跪行禮,那卑微到塵土中的姿態看得二人很不舒服。
薛雲舟低聲道:“還是現代社會好,不用看著人整天跪來跪去的。”
他這時無比慶倖自己穿在了侯府公子身上,如果是普通老百姓,還真不知道要對著別人磕多少頭,不過即便是別人沖著他磕頭,他也很不習慣,只是為了不破壞規矩,從來沒有阻止過身邊的人罷了。
賀淵“嗯”了一聲,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的感受是一樣的。
原本在現代就處在上層社會,從來都是俯視別人,如今穿越到這裡,自然不會被身份帶來的優越感衝昏頭腦,同樣是人上人,在現代是受到別人的敬重,而在這古代,別人對他更多的是畏懼,兩者有著天壤之別。
好在這樣的身份與地位也給他帶來極大的好處以及無限的可能,青州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就像一塊璞玉,等著他來打磨雕琢,在現有的條件下,他可以盡可能地讓這塊玉散發光澤,讓這片藩地生機勃勃。
大鍋中的粥一點點減少,賀淵收斂心思,走近了些,親眼看著重新煮出來一鍋粥,確定陶新知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這才微微放心,隨即目光朝陶新知轉過去。
陶新知一直沒敢離開,此時敏銳地接受到他的目光,連忙小跑著走了過來,笑著低聲問道:“王爺王妃可是累著了?不妨去歇息片刻?”
賀淵不答反問:“還有多少糧?”
陶新知一聽立刻皺起臉,訴苦道:“這兩年雖沒鬧過饑荒,可收成也著實不好,下官這裡實在是沒有多少餘糧啊,如眼下這般,怕是只夠吃五六日的。”
賀淵也不去追究他話中有幾分真假,只點點頭道:“施粥不過是權宜之計,這麼多人,救得了他們一日,救不了他們十日、百日,總要想法子讓他們真正活下去才是,陶大人再多多費心,務必讓他們熬過這個寒冬。”
陶新知心裡直罵娘,臉上卻掛著諂笑:“王爺所言甚是,下官一定盡心盡力。”
“嗯,本王會在平城多住些時日,陶大人若是有什麼事,可以隨時來找本王。”
陶新知每天都盼著他們離開,猛然聽到他要留下來,心裡咯噔一聲,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賀淵轉頭看向薛雲舟:“走麼?”
薛雲舟點點頭:“走吧,這裡有陶大人坐鎮,相信會十分順利的。”
陶新知:“……”
兩人再次登上馬車,這次沒有回住處,而是直接往城外大營而去。
田將軍等人得到消息,又一次出來迎接,他們在這裡待得著實無聊,忍不住便打賭,猜測王爺會不會再像上回那樣小心翼翼,恨不得將王妃抱下來。
一名副將壓低嗓音,鬼鬼祟祟道:“你們說,王妃是不是使了什麼狐媚功夫?不然怎麼將王爺勾得神魂顛倒的?”
其他人紛紛用一種“你不想活了”的眼神看著他,充滿同情。
該副將:“……”
說來也怪,原攝政王惡名在外,百姓無不聞之色變,但軍中這些將領對他倒是極為服帖,這其中除了利益因素外,恐怕原攝政王對這些手下難得的仁義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不管怎樣,這倒是為賀淵省去了不少麻煩。
將領們翹首以待,果然看到賀淵又如上次那樣,小心謹慎地將薛雲舟扶下了馬車,甚至還伸手撣了撣他肩頭的雪,不由紛紛咋舌。
賀淵牽著薛雲舟的手,兩人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營帳。
賀淵這次過來,是因為陶新知已經開倉賑災,即使後面想耍花樣,他也沒有精力去多管,畢竟自己還有很多事要解決,沒必要浪費時間在一個知府身上,因此他決定讓這十萬大軍拔營,先一步去青州。
眾將領一聽終於可以走了,激動得差點嗷嗷叫。
賀淵吩咐他們挑出五百精兵,又交代了一些事,最後站起身,目光掃視一周,鄭重道:“本王還有一件事要告知諸位。”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本王的王妃,如今已懷有身孕,本王即將有後了。”
話音剛落,周圍的將領們齊齊吃了一驚,這回才算明白他決定留下來的原因。
過了最初的震驚之後,所有人都激動起來,紛紛起身道賀,所有人都紅光滿面,有種與有榮焉的興奮感。
這種喜悅毫不作偽,畢竟賀淵已經三十而立,身為他們的主心骨,至今沒有子嗣,這在眾將士心裡實在是個隱患。
再加上先皇當初也是子嗣艱難,只留下了賀楨這一個兒子,這不得不讓人懷疑賀淵是否也會如同他的兄長那般面臨同樣的問題,好在如今這問題終於解決了。
賀淵明白他這個地位子嗣的重要性,這不僅僅是他的兒子,更是他的繼承者,也是一眾下屬將來追隨的物件,所以他才會在此時鄭重地提出來,目的就是要給這些下屬吃一顆定心丸,讓他們放心回到青州,繼續死心塌地為他賣力。

☆、第42章 嚴冠玉

在賀淵的默許下,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在營地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所有人的耳朵,整個營地立刻沸騰起來。
現在正下著雪,不宜行軍,田將軍等人便開始準備著生火做飯,熱熱鬧鬧地將賀淵與薛雲舟圍在中間,說是要慶祝一番。
賀淵本就有意鼓舞士氣,薛雲舟又一向喜愛熱鬧,兩人都沒有異議,便決定在營地住一晚。
入夜後,營地燃起一堆堆火,除了值守巡邏的士兵,所有人都圍著火堆坐下,軍中不可飲酒,幾位將領一邊大口吃肉,一邊很不過癮地以茶代酒,嘴裡直嚷嚷著可惜。
正喧囂熱鬧時,宋全走到主帳前面,俯身在賀淵耳邊道:“王爺,您上回叫人去查嚴冠玉的底細,眼下已經有了消息。”
賀淵抬起頭,拿旁邊的帕子擦擦手,道:“讓他進來吧。”說完對薛雲舟叮囑了一聲,起身走進大帳。
宋全領命而去,很快將暗探帶過來。
那人對賀淵行了一禮,道:“啟稟王爺,嚴冠玉落草為寇的真實意圖尚未查清,不過屬下已經探明,他家中遭逢變故與晉王府有關。嚴家住在晉王的封地甯州,嚴冠玉的父親嚴鳴是書院的先生,在當地頗有名望,後來因看不慣晉王所作所為,公然辱駡過晉王,更在出題時隱射晉王剝削百姓、魚肉鄉里。消息傳到晉王府,晉王被惹怒,派人去一把火將嚴家燒了,只有嚴冠玉當時不在家中,逃過一劫。”
賀淵接過他呈上來的證據翻看,蹙眉沉默。
這麼看來,嚴冠玉與那齊遠竟然都是晉王的仇人,兩人都落草為寇,這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不管嚴冠玉的真實意圖是什麼,至少他們眼下肯定與晉王府為敵,這對自己倒是沒有太大影響,只是想到如今的民間到處都有人私人勢力,他便有些懷疑這嚴冠玉會不會是想要與朝廷為敵。
想到此,賀淵放下手中的東西,吩咐道:“這山頭除了嚴冠玉、齊遠,另外還有幾個稍有地位之人,你再去查一查他們,看他們又是為何落草為寇的。”
“是。”
賀淵回到薛雲舟身邊,將查到的事情與薛雲舟說了一遍,道:“如果另外幾人也或多或少與朝廷有仇,那嚴冠玉這個組織就不是單純的土匪窩了。”
薛雲舟微微驚訝:“要真是那樣的話,這嚴冠玉不簡單啊,我們是不是該去會會他?他都叫囂了那麼久了。”
“嗯。”賀淵點點頭,“不用特地去見他,讓他過來就是。”說著轉身便吩咐下去。
沒過多久,嚴冠玉被人帶了過來,雖然蓬頭垢面,且雙手雙腳都戴著鐐銬,但卻昂首挺胸,顯得精神極好,不過賀淵並沒有虐待他,精神好也算正常。
嚴冠玉抬起雙手撥開面前稻草似的長髮,誇張地吹了聲口哨,笑道:“王爺請草民吃肉啊?這是要送草民上黃泉路了?不知道有沒有酒?沒酒可不過癮。”
賀淵神色未動,只淡淡示意:“坐吧。”
嚴冠玉走過來在薛雲舟身邊坐下,探頭上下打量他:“你還真是王妃啊?那瘸子呢?”
薛雲舟哼笑:“瘸子身上有毒針呢,你要實在懷念那滋味,我這就叫他過來。”
“別別別!”嚴冠玉連連擺手,“我怕了他了!真是娘們兒唧唧的,最怕這些使陰招的了。”
嚴冠玉被抓住的時候就已經被仔細搜過身,賀淵知道他身上除了一身破衣衫,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因此雖然反感他坐在薛雲舟身邊,倒是並沒有多餘的擔心,只將薛雲舟往自己身側拉了拉,道:“既然你不喜歡別人使陰招,想必自己是個光明磊落之人了?那明人不說暗話,你養那些信鴿做什麼?”
嚴冠玉一聽頓時炸了:“堂堂王爺,竟然搶奪他人的信鴿,這像話嗎?我們養那些信鴿很不容易,這還沒長大呢,就被你們給搶走了,朝廷已經窮到這種地步了?”
賀淵淡淡道:“已經說過,這只是小施懲戒,你公然衝撞王妃,沒砍你腦袋已經足夠仁慈。”
嚴冠玉橫眉怒目:“即便是衝撞,那也是無心之失,我們可什麼都沒撈著,也沒傷著王妃,王爺要打要罵,我隨時恭候,但那幾隻鴿子是齊遠的心頭血,你們把鴿子搶過去了,叫他以後養什麼?”
薛雲舟摸摸自己的肚子:“你怎麼沒傷著我?我這肚子裡可懷著崽子呢,這是王爺的骨血,是能隨便衝撞的?”
嚴冠玉愣了一下,視線下移,瞪著他肚子:“我可沒碰過你肚子!”
薛雲舟切了一聲:“誰記得那麼清啊,我受到驚嚇,對孩子也是有影響的。”
嚴冠玉聽得乾瞪眼。
賀淵道:“既然齊遠喜歡養鴿子,本王就給他這個機會,帶他回青州,那裡有足夠多的鴿子供他照料。”
嚴冠玉聽得咬牙切齒。
賀淵道:“你還沒交代,養這麼多鴿子做什麼呢,你其他的山頭呢?都各坐落在哪裡?”
嚴冠玉面色緊繃:“你休想知道!”
“那就是真有了?也好……”賀淵轉頭看向薛雲舟,“我們不是正愁沒地方住麼,那就住他的山頭吧,那裡不缺地方。”
薛雲舟眼前一亮:“對啊,好主意!”
嚴冠玉氣得不輕:“你們——!”
賀淵打斷他的話:“既然你不肯老實交代,那這些肉也別吃了。來人,將他帶回去!”
“你們——我——哎哎——我這才吃兩口呢!”嚴冠玉雙手死死抓著那塊肉,見拉扯他的護衛要來搶,連忙塞進嘴裡,三下兩下嚼完了就吞下去,被噎得直瞪眼。
薛雲舟一臉同情地看著他:“好拼……”
嚴冠玉擺明瞭不合作的態度,一個字不肯透露,賀淵倒是也不著急,畢竟這種小股勢力在民間到處都是,對於朝廷來說,只要還沒有發展到扯大旗稱王的地步,一般也就當是蝨子了,更何況有這些勢力在,該著急的是京城的小皇帝,他作為盤踞一隅的藩王,利用得當的話,反而會從中受益,再加上他本就是現代人的靈魂,對於這些類似農民起義的舉動看待得比較客觀,心態也相對平和。
這頓慶功宴吃得簡陋卻熱鬧,雖然誰都不知道薛雲舟肚子裡揣著的究竟是男是女,但對於一直沒有子嗣的賀淵來說,能生便代表著希望,因此所有人都興高采烈。
在賀淵看來,男女平等,他不捨得薛雲舟受苦,哪怕這一胎是個女兒,他也不打算再讓他生了,甚至已經做好了如果是女兒就要為她排除萬難的思想準備。
而在下面這一眾將士看來,不管薛雲舟生男生女,也不管他生幾個孩子,只要賀淵沒有問題,那以後想要兒子還不簡單?子嗣大過天,有的是人願意為他大肚子。
後半夜,營地明顯冷了許多,即使坐在火堆旁邊都感覺不到多少暖意,賀淵擔心薛雲舟受涼,便拉著他先回帳中休息了。
薛雲舟已經有些萎頓,打了個哈欠掛在他身上,由著他替自己脫掉外衫,迷迷糊糊道:“最近越來越嗜睡了,我不會是要冬眠吧?”
賀淵哭笑不得,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快睡。”
兩人鑽進被窩,薛雲舟冷得直往他身上扒,連在他頸間蹭了又蹭,企圖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賀淵讓他蹭得起火,連忙翻身將他反壓住,只稍微抬著腰避免擠到他肚子,雙眸在昏暗的營帳中如同深潭,嗓音沙啞道:“別鬧,晚上吃了羊肉的。”
薛雲舟愣了一下,嘿嘿笑起來,又故意貼著他蹭了蹭:“我也吃了。”
賀淵唇線緊繃:“別動!”
薛雲舟當真貼著他不動了,只是嘴巴仍舊不老實地湊過去,在他唇邊舔舔,又在他耳側親親,低聲道:“二哥,你是不是快憋壞了?”
賀淵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薛雲舟嘿嘿笑起來,連忙安撫地在他後背順了順:“我也憋我也憋,真的,我昨晚還做了個春夢呢,唉好懷念,夢裡你還是現代的樣子。”
賀淵眉梢動了動:“現代的樣子?”
“對啊!”薛雲舟摸摸他的臉,頗為感慨地歎了口氣,“唉……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懷念你以前那張臉,比現在這個帥多了……”
賀淵聽得心裡有些鬱悶:“你這麼看中我的臉?”
“當然不是啊!”
賀淵面色稍霽。
薛雲舟接著道:“青春期以前是比較喜歡你的臉,顏控沒辦法,但是到了青春期,那最喜歡的就不是臉啦!”
賀淵以為他會說,到了青春期人就變得成熟了,開始欣賞他的內在了。
薛雲舟卻道:“有一次看到你光著膀子,就穿一條大褲衩,我鼻血都快流出來了,從那以後我就覺醒了,開始喜歡你的身材了!”
賀淵:“……”
薛雲舟猛然感覺到一股低氣壓,上輩子那種被壓迫的熟悉感一下子全跑回來,下意識神經一緊,抬起眼磕磕巴巴道:“怎……怎麼了?”
賀淵:“……”
早已培養出來的危機預警瞬間啟動,薛雲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喊:“二哥?”
賀淵:“……”
“二哥你說話啊?”
賀淵被他氣得肝疼,又發作不得,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偏過頭狠狠咬在他唇上。
“嘶——唔唔——”薛雲舟猛地瞪大眼,又連忙閉緊,心想二哥果然是憋壞了,連忙伸手往他身下探,含含糊糊道,“別急別急!我用手!”
賀淵深吸一口氣,抱緊他加重親吻。

☆、第43章 出城

城外的營帳到底比不上城內熏著暖爐的屋子,薛雲舟幾乎一整夜都扒在賀淵身上,好在賀淵是個人形暖爐,又將他牢牢抱著,兩個人沉沉睡著一夜到天亮。
清晨,雪已經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如今天寒地凍,越往後下雪的機會越多,那就越不利於行軍,賀淵與幾位將領商議後,決定今日就拔營出發,爭取儘早趕回青州。
日頭升起時,十萬兵馬浩浩蕩蕩地開始往北行進,另外留下的五百精兵則被安置在嚴冠玉的山頭,賀淵從這五百人中抽掉出一部分來,一些負責巡邏守衛,一些負責後勤,一些負責看管嚴冠玉等土匪,各司其職、分工明確。
賀淵與薛雲舟回城,將住在山上的決定告知眾人,之後賀淵將宋全叫過去,吩咐他安排人去採買米糧等必需品,這些在城裡並不缺,有人挨餓不代表饑荒,資源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只要手裡有銀子,想吃什麼穿什麼,大多都能夠買到。
對此,賀淵無能為力,一來平城不在他的管轄之內,二來他如今自身難保,只能寄希望於將來能夠慢慢改善。
他這裡大批採購的行為自然躲不過陶新知的耳目,沒多久,陶新知便上門拜訪了,雖然這是自己的院子,可他比任何時候都小心翼翼。
賀淵叫人給他上茶,問道:“不知開倉放糧的事如何了?”
陶新知連忙起身:“回王爺的話,一切順利,不過施粥到底麻煩了些,下官已經決定直接分發米糧。”
“早該這麼做了,只是不知這些米糧夠他們吃多久?”
“這……”陶新知一臉尷尬,“不過數日。”
“那可太少了。”
陶新知苦著臉:“不少了,糧倉幾乎要搬空了……”
賀淵嘴角微微牽起一絲弧度:“陶大人不必緊張,本王只是略有感慨而已,不過……幾日米糧的確杯水車薪,陶大人沒想到更好的法子?”
“這……恕下官愚鈍,下官正在想……”
賀淵垂眼頓了頓,問道:“這些流民中有多少壯丁、多少女子、多少老人、多少孩童、多少病殘?”
陶新知讓他問得一愣一愣的,眨眨眼回想了半天也沒個准數,只能按照一天消耗的糧食來推斷,磕磕巴巴道:“或許……或許總共有兩三萬人……”
賀淵顯然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蹙眉看著他:“究竟是兩萬還是三萬?”
陶新知被他冷厲的目光看得心驚肉跳,不由更加緊張了:“是兩萬……哦不……三萬……不不不對……兩萬五……”
賀淵盯著他看了片刻,直到他額頭滲出冷汗才緩緩收回目光。
陶新知頓時覺得身上一輕。
賀淵道:“限你三日之內調查清楚,除了本王說的那些,還要查清有多少戶數,每戶多少人,越詳盡越好。”
陶新知對他的要求有些不明所以,但好不容易有個補救的機會,自然忙不迭答應,可回到自己府中又猛然清醒過來,拍著腦門懊惱道:“他都不是攝政王了,老子的事輪得到他來管?這裡可是平城,要管也是皇上來管啊!”
話雖如此,可一想到賀淵那理所當然且氣勢十足的眼神,他頓時就蔫了,最後還是灰溜溜將事情安排下去,而且怕下面的人辦事不力,再三叮囑事情的重要緊急性,又安排自己的得力屬下去督促,這才勉強安心。
陶新知召集自己的心腹對此事商議過幾次,始終猜不透賀淵調查這些究竟要做什麼,直到三日期限到來的時候依然迷迷糊糊。
這三日,官府上下累得人仰馬翻,陶新知帶著調查結果去見賀淵,笑道:“總算不負王爺所托,還請王爺過目。”
賀淵接過去大致翻了翻,滿意點頭:“有勞陶大人了。”
“不敢不敢,為王爺分憂,是下官的榮幸,也是下官應盡職責。”
賀淵突然抬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陶大人何出此言?這明明是本王在為你分憂。”
“……”陶新知噎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下官失言,還望王爺恕罪!”
賀淵不置可否,目光在這陳設景致的屋子裡掃視一圈,道:“本王打算在玉山小住一段時日,明日離開此處,這院子就歸還陶大人了,這幾日勞你費心,多謝。”
陶新知受寵若驚,同時心裡也在暗暗吃驚,一方面是賀淵的言行舉止與傳言中那個毫無道理可講的攝政王相去甚遠,另一方面則是驚訝他竟然還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王爺實在客氣,這些都是下官的本分,只是不知王爺留在此地,可是有什麼打算?如果有用得著下官的,下官一定為王爺分憂。”
賀淵淡淡道:“沒什麼,只是覺得玉山風景獨好。”
陶新知:“……”
賀淵起身,擺出送客的架勢。
陶新知儘管對他留在這裡的原因好奇不已,可剛剛打聽那一句就已經壯著十足的膽子了,實在不敢再多問,生怕惹惱了他,最後只好帶著一肚子猜測悶悶地回去了。
陶新知這裡忙著調查的三天,賀淵那五百精兵也在忙著收拾山上的住處,該修補的修補,該搭建的搭建,因為人多,幾乎不怎麼費力就將那裡拾掇得煥然一新。
三日一過,賀淵就帶著薛雲舟等一行人在護衛的護送下不緊不慢地出了城,陶新知自然熱情相送,直將他們送到山腳才作罷。
嚴冠玉佔領的這座山名叫玉山,薛雲舟知道後驚訝了一下:“這麼巧?這山名不會是他取的吧?”
薛雲清嗤笑:“這山原本就叫玉山,想必是嚴冠玉自命不凡,故意挑了此處落腳。”言辭中鄙夷之情盡顯。
一行人到了玉山,下車時薛雲清面色不大好看,冷著臉對薛雲舟道:“若不是為了給你診脈,我就直接住在山腳了。”
薛雲舟在他肩上拍拍:“住在山腳也得有個屋子吧?沒有我……們手裡這些人,誰給你搭建?”
薛雲清斜睨他一眼,滿臉寫著“爺有銀子”四個大字。
薛雲舟清了清嗓子,笑道:“好了好了,委屈你了,這不是因為城裡住不下嘛,有這麼多精兵在,夜裡睡得多安穩,你說是不是?”
薛雲清撇開頭,冷道:“我不要人背,你找幾個壯丁將我抬上去。”
“那是那是!”
薛雲舟答應得極為麻溜,生怕傷到他自尊,其實他們這幾人不是身份尊貴就是身體孱弱,沒有誰是自己爬上去的,薛雲清根本不算特立獨行。薛雲舟覺得他對自己的腿腳問題特別敏感,是以一直沒好意思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就連想表達一下關心都有些猶豫。
到了山上,薛雲舟好奇地四處轉了一圈,發現這裡即便入了寒冬,景致也十分漂亮,尤其在白雪覆蓋下別有一番韻味,像是適合隱居的世外桃源。
山上的住處十分簡樸,但一點都不寒磣,賀淵與薛雲舟的住處更是花足了心思。
薛雲舟心情大好,沖進屋撲到賀淵背上,側頭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二哥,你在幹啥?”
“看東西,人口統計。”賀淵將陶新知的調查結果攤在桌上,轉身扶著他,“當心肚子。”
“沒事,我肚子沒碰你。”
“那也要走慢點,頭三個月不能大意,尤其在山上,磕磕碰碰的。”
“知道了。”薛雲舟連忙點頭,目光轉到桌上,“這就是你讓陶知府弄得東西?打算給他擦屁股啊?”
“不是。”
“我就說嘛,他想得美。”薛雲舟拿起來看了看,驚訝道,“壯勞力還是有一些的嘛,我以為饑民都是老弱病殘呢。”
“有,不過也只是相對而言的壯勞力,畢竟忍受了這麼久的饑荒,身體素質肯定談不上多好。”賀淵抬眼看著他,“你有什麼想法?”
薛雲舟對上他的目光,突然覺得時光倒流,就好像以前自己被他拎到公司去實習,時不時就要被他考較一下的感覺,頓時頭皮發麻,乾笑起來:“不是吧二哥,我現在是你男人,不是你弟弟啊……”
賀淵面不改色:“你還是我賢內助,這是你的義務。”
薛雲舟:“……”
賀淵用目光與他較量。
薛雲舟很快敗下陣來,認命地挨著他坐下,老老實實道:“我本來是沒啥想法的,不過你都做人口調查了,下那麼大功夫顯然是想從中撈點好處嘛,有了這個大方向的話,那我……啊……讓我再想想。”
賀淵靜靜看了他片刻,眸底滑過笑意,抬手在他頭上揉了揉:“你不要一副被家長逼著學習的樣子,我也只有一個粗糙的想法而已。”
“對啊,你都有想法了還問我,這不就好比你已經大學畢業了,還要讓我當著你的面做小學題。”
賀淵:“……”
薛雲舟沖他嘿嘿笑,笑完趕緊乖乖看調查,一邊看一遍嘀咕:“其實我挺想給你分擔分擔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一出京城人就放鬆了,人一放鬆就不愛動彈了……唔,果然離開京城是正確的。”
賀淵眉梢動了動:“不愛動彈?你?”
薛雲舟抬頭,一臉無辜道:“我……的腦子。”
賀淵:“……”

☆、第44章 商議對策

薛雲舟將攤在桌上的人口統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撐著頭想了一會兒,突然興奮起來:“二哥,我太期待回青州了,真恨不得立刻就飛回去!”
賀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麼好好的說起這個了?”
“就是突發感慨……”薛雲舟舉起手裡的一張紙,歪靠在他肩上,“以這個為例,你看他們還沒有建立人口檔案的意識,所謂的統計其實還很粗糙,這樣官府對下面的瞭解也只是浮于表面,根本沒有多大的意義。咱們畢竟是現代人嘛,既然有這個時代優勢,當然要盡可能把能改進的都改進了,以後青州就是咱們的試驗田,哦不對,是根據地,我當然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賀淵一手攬過他的肩,另一手在他頭上摸摸:“我還以為你真懶呢。”
薛雲舟一臉正氣:“那得看什麼情況了,這種明明你已經有了主意的事,我還花那麼多心思幹嘛?咱們要互補嘛!”
賀淵嘴角微彎,在他發間親了親,道:“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不是考你。”
“哦……”薛雲舟認真起來,琢磨了一會兒,道,“先得解決這麼多人的吃飯問題吧,反正是不指望姓陶的了,你看他辦的那叫什麼事,施粥,以為自己是搞慈善的嗎?還來這種面子工程。不過統計出來的流民人數足足有兩萬八,確實挺難辦的,最好就是給他們一條生路,能讓他們自己賺錢養活自己。二哥,你的意思是,要讓這些人為我們出力,然後我們來解決他們的吃飯問題?”
“嗯,差不多。”
薛雲舟想了想:“要不讓他們去青州?現在你畢竟歸還政權了,在平城恐怕施展不開手腳,回青州的話,什麼都可以交給他們做,壯勞力可以開荒種地、或者在人家鋪子裡打工,其他人就做點輕省的活兒,吃飯的話,可以先給補貼。”
賀淵點點頭:“我也有這個打算,但從這裡到青州至少要走兩個月,按照他們的體力,走三個月都有可能,這三個月我們就要無償供飯,雖然這樣也不是不可以,但能省則省,最好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
“哦……”薛雲舟點點頭,起身翻出自己帶來的地圖,又重新坐回賀淵身邊,“我記得平城地理位置好像有點特殊。”
“平城靠近運城,運城是樞紐,通京城、青州、寧州,從這裡到運城不算太遠。”賀淵說完神色凝重起來,拿過地圖仔細看了看,低聲道,“我們以後不會局限在青州。”
“那當然。”薛雲舟答得理直氣壯。
“所以,青州與運城之間需要……修馳道、設關卡……”
薛雲舟眼前一亮:“對啊!有活兒了!現在已有的那條路不怎麼好走,不如組織壯勞力,從運城開始,一路往青州修過去,反正天高皇帝遠,沒人管得了。而且這樣對流民來說,既不耽誤幹活兒,又不耽誤趕路,還能混口飯吃,簡直一舉三得。”
“不,不止。”賀淵抿了抿唇,深邃的黑眸中透著亮光。
薛雲舟被他難得一見的生動表情感染,立刻精神抖擻起來,連忙轉身面對他。
兩人一直商議到傍晚,吃過飯又開始做詳細規劃,就連夜裡躺在榻上都沒有心思感受山上的新環境,薛雲舟被賀淵畫出的大餅給刺激得睡不著覺,興奮道:“以前我還希望自己能穿成土匪,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現在才切身體會到,穿成王侯將相才是最帶感的。”
賀淵無奈地捏捏他的臉:“別想了,快睡。”
“不行啊,睡不著,你畫的藍圖太美好了,一想到我會參與其中,就激動得熱血沸騰!”
“那些只是規劃,能不能實現,怎樣實現,多少年才能實現,都還是未知數,別聽風就是雨。”
“不行,我已經開始期待了!”
“……”賀淵盯著黑暗的屋頂沉默片刻,幽幽道,“看你這麼熱血,我真的感覺自己老了。”
薛雲舟連忙抬起臉在他唇上親親,笑嘻嘻道:“老的才好,我就喜歡吃你這棵老草。”
賀淵忍不住一聲輕笑,將他抱緊,在黑暗中親吻他。
翌日,兩人起床後便開始忙碌起來。
雖然運城到青州的道路可以通過地圖和書籍進行瞭解,但涉及到具體細節就不是很清楚了,因此賀淵第一時間派人快馬加鞭前去調查,待得到最詳細的結果後再重新設置最佳路線。

☆、第45章 收編流民

賀淵沒有急著去召集那些流民,只淡然地住在山上做著準備工作,同時一邊等著探路的結果,一邊等著陶新知耗盡糧倉,直到陶新知快撐不下去了跑來哭窮,他才慢慢道:“此事,我會想法子的。”
陶新知感激涕零,可回去之後卻越琢磨心裡越沒底,之前他按照賀淵的要求去做人口調查,原本以為賀淵能給他想到法子,可賀淵這裡過了好些天都沒有動靜,他不得不懷疑,那調查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用。
他現在恨死賀淵了,若是沒有這尊大佛杵在平城門口,他直接就將流民趕走了,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既沒膽子趕又沒米糧養活的尷尬地步。
就這麼提心吊膽地過了兩日,賀淵依然沒有動靜,陶新知氣得直罵娘,左思右想再三權衡,只好命心腹在三更半夜偷偷開了自己的私庫,將裡面的米糧一點一點地往官府設立的糧倉裡面挪,第二天再搬出來救濟流民。
他自認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賀淵那裡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的私庫竟然藏著那麼多糧?”賀淵聽完下麵的稟報,不由蹙了蹙眉,“難怪他整日哭窮,原來糧倉裡的糧食全都被他挪作私用了。”
薛雲舟按照兩萬八的人口默默算了一下,也被陶新知的私庫給驚到了:“要不是有流民在,他私吞的這些糧食就全歸自己的了,可這麼多也吃不完啊,他究竟要做什麼?不會又是一個要養兵的吧?”
賀淵略微沉吟,搖了搖頭:“他本人絕對沒這個膽子,也沒那個魄力與本事。”
薛雲舟受到薛沖的影響,一碰到大批糧食的事情就容易聯繫到屯兵上面去,經賀淵那麼一說,他再回想一下陶新知的言行舉止,也覺得那猜測不大靠譜。
賀淵思索半晌,沒想出什麼結果來,只好吩咐下面的人繼續盯著。
之後沒多久,派出去探路的幾位精兵終於回來了。
賀淵立刻將人叫進山上臨時隔出來的書房,接過他們遞上來的調查結果,又詳細問詢了一番,最後滿意地點點頭,道:“幾位一路辛苦了,這兩日就在山上好好歇息,其他事就暫時不必做了。”
幾個人都有些受寵若驚,他們早就聽說王爺性子大變,這回總算是有了切身體會,僅僅聽他說了短短一句話,卻一下子覺得這些天的奔波什麼辛苦都不算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賀淵麾下所有人都在潛移默化地發生著轉變,由原先出於利益出於自保的簡單服從隱隱轉變成心甘情願的追隨,甚至如宋全這些接觸賀淵較多的人已經逐漸對他生出了發自內心的敬重。
薛雲舟對於其他事都比較散漫,可但凡與賀淵相關的,他都一直都十分關注,因此這幾人的神情變化毫不意外地被他盡收眼底。
人離開後,薛雲舟一邊幫著賀淵整理那些收集來的路況材料,一邊興致高昂道:“等以後回青州,咱們搞個薪酬體系好了,像這次這幾個人,兩個月的路程十天就考察完畢,確實夠辛苦,要是能發點獎金意思意思,保准他們對咱們燕王府死心塌地。”
賀淵哭笑不得,無奈道:“你上癮了是不是?想法很美好,實現起來暫時還比較困難,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缺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薛雲舟頓時蔫了,有氣無力地趴到桌上開始看那些材料。
考察主要針對已有的道路,包括道路能拓寬的程度、道路兩旁的地勢與植被、沿途的山是石山還是土山、附近有沒有住戶或農田、哪些地方發生過自然災害等諸多問題。
兩人做了半天的功課,又對著地圖研究半天,最終將路線進行修改、優化,等忙完的時候天早已黑透,賀淵催促薛雲舟洗漱歇息,自己則趕著將任務安排好,連夜分配下去。
外面的流民還在靠著官府的救濟勉強度日,賀淵原本打算再拖幾天,但考慮到陶新知那座私庫有些可疑,為了留下調查的線索,最終還是決定不給他耗空了。
第二天,宋全按照賀淵的吩咐去了一趟陶新知的府上。
陶新知大感詫異,同時心裡隱隱有些期待,不禁對這個燕王府極受重用的心腹奉若上賓,又小心翼翼打探他的來意。
宋全道:“王爺的意思是,陶大人支撐了這麼多天著實不易,今後這些流民就交由燕王府來整頓。”
陶新知瞪大雙眼,隨即激動得滿面紅光,起身道:“王爺真這麼說?”
“陶大人放心,王爺一言九鼎。”
陶新知見宋全的神色不似作偽,忍不住暗自琢磨了一陣,雖然想不通賀淵究竟打算如何做,更想不通他這麼做能撈到什麼好處,但能夠甩掉這麼一個大包袱,到底還是松了口氣。
這一天,聚集在城外的流民正頂著寒風等待發放米糧,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隆隆馬蹄聲,不由齊齊回頭,只見黑壓壓一片輕騎絕塵而來,隊伍當先一面烏黑大旗迎風招展,氣勢恢宏。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懾到,即便是已提前得到消息的守城士兵,猛然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微微變色。
五百人的輕騎隊伍硬生生踏出千軍萬馬的氣勢,城門口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直到大旗一揮,所有駿馬齊齊停下,與城門遙遙相對,這裡的人才漸漸回過神來。
流民們多數不識字,見此情景不由議論紛紛,其中有人認出旗面上書寫的是一個大大的“燕”字,消息立刻傳播開來。
有人小聲道:“燕王不就是攝政王?”
此言一出,頓時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層層波瀾,流民中嘩聲四起,膽子小的已經嚇得瑟瑟發抖,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還沒等到他們做出反應,前面那五百人馬已經迅速四散開來,且每兩匹馬之間都拉出一條長長的繩子,將所有流民團團圍困住。
說是圍困,其實五百人相對兩三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但這五百人稀稀疏疏地堵住所有路口,且一個個都舉起手中的兵器,在尚未摸透情況的流民看來,逃走簡直就是自尋死路,更何況流民本就是一盤散沙,且多數羸弱不堪,誰也沒有膽子與燕王府對抗。
出於好奇特地到城樓上觀望的陶新知也被這陣勢嚇到了,愣了半晌後猛然驚出一身冷汗,低聲喃喃道:“完了完了!我惹下大禍事了!”
一旁的心腹疑惑道:“大人何處此言?”
陶新知顫著嘴唇,抖抖索索道:“你忘了京城的清殺令了嗎?我……我竟然以為燕王是要救濟這些百姓……”
那心腹也是一驚:“這……這……”
陶新知已經嚇得腿軟,似乎下一刻就會看到城門外血流遍野的場景,扶著城牆失色道:“兩萬八!足足兩萬八千人!之前他逼著我開倉放糧,我竟然信以為真,想不到繞了一大圈……”
“不對啊……”那心腹面露疑惑,“燕王何必多此一舉?”
陶新知愣住,半晌後搖搖頭,一臉茫然。
此時,城外已經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正對城門的大旗下是這五百人馬的統領,此人是賀淵親自挑選出來的,名叫丁勇,人如其名,異常勇猛,且最大的特色是聲如洪鐘。
丁勇一開口,洪亮的聲音如撞鐘搬蕩開:“燕王有令,所有人等,無論男女,無論老幼,想要獲得口糧的,統統跟我們走!”
話音落下,回音陣陣,包圍圈內卻是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直到包圍圈逐漸收攏,他們才猛然驚醒,頓時不知所措。
沒有人知道他們即將去哪裡,又即將面對什麼,可看著左右越來越靠近的繩索與騎兵,終究還是被這樣的威勢震懾住,再加上“口糧”二字吸引力巨大,他們在被迫形成隊伍後,終於默默跟著那面大旗往前方走去。
其中自然不乏心思活絡之人想要趁機逃跑,只是還沒來得及跑出百步,就被一支釘在腳邊的利箭攔住去路,其他人看到頓時心驚膽戰。
其實多一人少一人,甚至十人、百人,都並無多少影響,可一旦讓個別人成功逃跑,其他人必然蠢蠢欲動,一個不慎就會引起大亂,到那時區區五百人根本無能為力。
好在一陣短暫的騷亂後,這一龐大臃腫的隊伍最終安安穩穩地抵達玉山腳下早已辟出的一片開闊之地。
此時賀淵與薛雲舟正站在山頂上,下麵的情形一覽無餘,薛雲舟抬手摸摸賀淵的背,一臉同情:“二哥,委屈你了,他們會理解你的苦心的。”
賀淵神色淡然,反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
薛雲舟說的是今天將流民驅趕過來的這一出,明明最終目的是為他們好,可表現出來的卻是當權者的蠻橫,經此一出,賀淵的惡名恐怕又要更進一步了。
其實關於這件事究竟要如何起頭,他們之前列過好幾個計畫,最終都一一否決,因為涉及到後面的改革,有些事沒辦法解釋清楚,更何況古代的百姓只識得門前的一畝三分地,解釋了他們也未必會懂,反倒給自己招惹麻煩,倒不如直接利用權勢壓迫,這樣既省事又高效,等他們享受到好處之後自然就會明白過來。
更何況,在民眾尚未完全開化的封建時代,想要推行政策,講道理是沒用的,必須使用強硬手段,至少在最初階段,權勢威逼少不了。
兩人在山上吹了一陣風,就見丁勇的一位元屬下上來彙報情況。
賀淵點了點頭:“先挑出壯勞力,按計劃編成隊伍。”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洲洲:聽說作者給我們開了金手指!
二哥:嗯。
洲洲:有了金手指,我們就可以賺錢養兵,當上一方霸主,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
二哥:迎娶什麼?
洲洲:白富……白……富……帥……
二哥:什麼?
洲洲扶額:臥槽怎麼回事!突然失憶了……

☆、第46章 安排

山腳下的流民原本就因為前途未蔔而膽戰心驚,接著又因為分組而與家人分離,正不知所措時,就見丁勇站在了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頓時安靜下來,一個個都緊張地看著他。
丁勇手裡舉著燕王府的令旗,高聲道:“王爺有令,今日起,所有壯丁開始服從勞役!”
下面的人臉色全都變了,百姓最怕的就是勞役,不僅每日都吃不飽,還要忍受官差的辱駡抽打,更有甚者直接死在外面就地掩埋,能活著回去與家人團聚的少之又少。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絕望時,丁勇接著喊道:“年過十八、不過四十五、身無疾病的男子,一律算作壯丁。所有服勞役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由燕王府供應口糧,不偷懶不懈怠者一律管飽,且依勞作量每日可領五到十文不等。”
底下的人越聽眼睛越亮,這在現代絕對不算公正的待遇,放到古代卻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那些身體較為強健的壯丁無不躍躍欲試,可激動過後又隱約生出幾分不安: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聽說燕王根本不將百姓的死活放在眼裡,難道他離開京城就變仁慈了?服勞役能活著回來都是萬幸,還指望歇息?指望拿銅板?這是在做白日夢吧?
“此外,年過十八、不過四十、身無疾病的女子須參與其他勞作,與壯丁服役類似,每日管飽,依勞作量每日可領三到五文不等。”丁勇掃視下面被震得目瞪口呆的人,又道,“所有年幼、年老或身患疾病者,可以不用參與勞作,全部由燕王府供應飯食,但不領分文。”
下面的人已經全部驚呆,身為飽受統治階級壓迫的普通百姓,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後,由於此地離青州相去甚遠,你們每日領取的並非銅板,而是專門由燕王府發放的青州券,這些青州券會印有燕王府的標記,可以在青州兌換成銅板或現銀。”
底下疑慮叢生的眾人一聽說暫時領不到銅板,不但沒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氣,他們此時終於不認為自己在做夢了,更有甚者已經十分篤定,那些聽都沒聽說過的青州券必然是糊弄人的,到時候鐵定兌換不了。
至於青州券究竟是什麼,不抱希望的眾人自然也毫不關心。
不僅僅是他們,就連丁勇心裡都在犯嘀咕,一是不理解賀淵的這些虧本政策,二是不理解這種彎彎繞的以券換幣的做法,三是不確定青州券是否真的有效。
但職責在身,他還是神色嚴肅地解釋了一番:“青州券,顧名思義,只有在青州才可兌換,在青州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廢紙一張。你們每日領到手之後務必妥善保管,不然以後別人拿著券去換真金白銀,你們卻只能眼巴巴看著,腸子悔青了都沒用。”
眾人紛紛點頭,他們雖然都不抱什麼希望,但想著留下也沒什麼壞處,到時不能兌換的話再扔掉也不遲,於是紛紛釋然。
丁勇又說了一些細化的問題,對壯丁以外的人也進行了一番安排,之後一聲令下,熱騰騰的大鍋飯被陸續抬了過來,裡面只有異常簡單的飯菜,又因為是大鍋混煮,就連口感也談不上有多好,但這對於餓得雙腿發飄、吃了這頓愁下頓的流民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恩賜。
燕王府首先實現了“管飽”的承諾,雖然才只是第一天,但已成功打破了多數人的疑慮。
這麼多人,這麼大陣仗,自然瞞不過周邊城池的官府,而且賀淵也不打算隱瞞,他所用到的米糧還是從周邊城池買過來的,當然這所謂的買與普通百姓的買完全不一樣,擺出燕王的身份,連買帶送,基本和搶也差不多了。
賀淵對此並沒有多少愧疚,他能買到這麼多糧,而百姓卻食不果腹,可見那些官府或糧商都是經得起剝削的,更何況這又不是在青州,他沒必要愛民如子,倒不是他狹隘,而是他有意要建立青州的優勢,希望通過各方面的努力與潛移默化,讓青州成為所有百姓心中的一方樂土。
雖然很艱難,但並非不可行,只是需要足夠的毅力與時間。
消息很快傳到平城,陶新知聽屬下彙報時只覺得腦子不夠用,雖然賀淵沒有大開殺戒令他松了口氣,但他又實在無法理解,一個嗜血殘暴的王爺,怎麼突然就這麼仁慈了?
老幼病弱者什麼都不用做,每天竟然管飽,壯勞力去服勞役,竟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此外每日還可領到幾文錢,算下來一年足有三兩左右。而本朝盛世時,普通百姓一年也不過攢七八兩,若賀淵所說的青州券真的有效,那這些流民的日子與當下現狀相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而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何為青州券?聽都沒聽說過!若真能兌換,那得耗費多少銀兩?簡直虧大發了!
陶新知來回踱步,想得腦袋都大了,低聲喃喃道:“這是傻了吧?他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就修一條路?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此時,玉山上下已經忙得熱火朝天了。
壯勞力一撥撥開拔,同時離開的還有他們的妻子,這些女子另成一隊,算是後勤,專門負責編織籮筐、洗衣做飯等事,這麼安排算是意外之喜,再一次讓眾人改變了對燕王府的看法。
而剩下的女子則留在山腳,紡紗、織布、縫衣,充當燕王府那五百精兵的後勤。至於年老者、體弱多病或身有殘疾者,同樣在山腳暫住,其中也不乏抱著希望想要獲得銅板的,則視情況各自做出貢獻。此外剩下的就是孩童了,這些孩童算是賀淵與薛雲舟最花心思的一類人。
他們設置青州券,其實就是現代的代金券,之所以要這麼曲折,一方面是因為燕王府的確資金緊張,需要一定的時間籌措周轉,而另一方面,則是希望這些民眾能夠移居到青州去。
在這種亂世,許多百姓顛沛流離,家鄉的概念已經逐漸模糊,官府對於人口的控制也十分混亂,只要青州有吸引力,他們在那裡安家落戶並非不可能,更何況道路是往青州修的,等修完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在那裡兌換銀兩,一旦有了銀兩,他們又可以在那裡消費,這幾乎是順其自然的事。
青州處於北方,地廣人稀,想要青州繁盛起來,首先得有那麼多人口,而一旦將這些流民視為囊中之物,其中的孩童則成了青州未來的希望,馬虎不得。
眾人各司其職後,薛雲舟躺在床榻上休息,一手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另一手拿著名單,開始研究教育問題:“這些孩子有大有小,不過應該都沒有念過書,可以一起教,從頭開始。”
賀淵應了一聲,一抬眼見他雙眸發亮、滿臉生光,立刻就猜到他在想什麼了,連忙道:“暫時別忙著改革,他們最終會不會定居青州還不一定,等以後回到青州了,我們再詳細規劃。”
薛雲舟嘿嘿笑了一聲:“知道了。”
賀淵坐到床邊,將他手中的名單奪過來:“現在事情已經步入正軌,我一個人忙得過來,你好好休息。”
薛雲舟懶洋洋地翻過身,將下巴枕在他腿上:“你還要忙修路的事呢,這些毛孩子要不就交給雲清好了,反正他腹有詩書、才華橫溢,不比我這個草包。”
賀淵摸摸他的頭:“你不是草包。”
“我怎麼不是?穿越到這裡之後就感覺自己像個文盲,一看書就頭疼,不會寫詩,不會做文章,什麼都不會,我要去考科舉的話,分分鐘趴下。”
賀淵眸中滑過一絲笑意,想了想,道:“你上次說在嚴冠玉的住處看到不少藏書?”
薛雲舟點點頭,那還是他剛來山上的第一天四處轉悠時發現的。
賀淵道:“關了他夠久了,不如放出來改為軟禁。他父親原本就是書院的先生,而他自己連落草為寇都不忘將書帶著,可見他是能文能武的,而且說不定他也比較擅長教書,不妨讓他試試。”
薛雲舟點點頭:“行啊,你不說我都快把這人忘了,雲清畢竟腿腳不便,交給他一個人估計比較為難他。”
兩人商議完畢,立刻命人將嚴冠玉帶了過來。
嚴冠玉被扣押了這麼久,僅僅是行動受限,並沒有受到苛待,像這次的流民事件,他也知情,因此人還在門外的時候就開始扯著嗓子大聲叫嚷:“你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薛雲舟被他吼得精神起來,連忙爬起來坐直身子,沖著門外喊:“哪裡欺負你了?”
嚴冠玉走了進來,雙手撩開面前亂蓬蓬的長髮,抬著下巴斜睨他:“我的鴿子還沒長大呢,你們就帶著出去了,燕王府窮到連鴿子都沒有了?”
他說的是賀淵這次派壯丁修路,為了能及時瞭解情況,命人將那幾隻信鴿一同帶了過去。
薛雲舟哼笑:“鴿子原本是齊遠的,現在是燕王府的,跟你可沒有任何關係。哦,對了,找你過來,是有件事要交給你。”
嚴冠玉皺眉:“什麼事?”
薛雲舟晃了晃手中的名單:“讓你做私塾先生,將功補過。”
嚴冠玉微微挑眉:“終於打算放了我了?”
“你先將功補過了再說。”
嚴冠玉哼了一聲,走過來拿他手上的名單:“一言為定?”
薛雲舟點頭:“一言為定。”
嚴冠玉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將名單粗略看了一遍,不由暗暗驚歎,他完全沒有想到,賀淵與薛雲舟會在這些孩童身上花這麼大的心思,再聯想到其他人的安置,他不禁有些疑惑:這真的是傳言中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攝政王安排的?
沉默片刻,嚴冠玉再次開口:“我有一事,始終不太明白。”
薛雲舟看著他,目露疑問。
“先不問青州券了,只說給這些流民這麼多好處,你們能得到什麼?”
薛雲舟搖搖頭:“說了你也不懂。”
“你不說我怎麼懂?”
薛雲舟不打算理他了。
嚴冠玉連忙湊過去,自來熟道:“說說看,你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這是燕王府的事,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都供你們驅使了,當然也算燕王府的人了!”
薛雲舟輕喝一聲:“你倒挺自覺。”
有事出去一趟又趕回來的賀淵剛巧走到門口,猛然看見兩人勾肩搭背地一幕,臉頓時黑成了鍋底,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嚴冠玉拎開:“有什麼事問我。”
嚴冠玉重新撩開眼前的亂髮,笑嘻嘻道:“我還不至於看上一個大肚子。”
賀淵冷冷瞥了他一眼。
嚴冠玉不以為意:“有肉吃嗎?我現在可是私塾先生,不至於連塊肉都不給吧?”
賀淵沖門外抬了抬下巴:“去廚房。”
“好嘞!”嚴冠玉雙眼頓時發亮,轉身出門沖著大肉奔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洲洲:聽說有人不相信我們有金手指。
賀淵:嗯。
洲洲:作者一定不服氣,我們要不要幫她證明一下?
賀淵:怎麼證明?
洲洲伸出一根裹著金黃色綢布的手指:LOOK!

☆、第47章 以券換幣

嚴冠玉去廚房胡吃海塞一通,幾乎是扶著牆回來的,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慢吞吞揉著肚子,一臉滿足地湊到薛雲舟身邊坐下:“說吧,如何安排?要我教什麼?”
薛雲舟看看他比自己還挺的肚子,再看看他長得像亂草的長髮,又看看他臉上的胡渣,嫌棄地往後仰了仰:“身為人師,第一步是要將自己打理乾淨,你頂著這一身粗獷的土匪行頭,打算教他們打家劫舍嗎?”
嚴冠玉不以為意地撩開發簾:“真麻煩!先說吧,說了我再去打理。”
“不,你先打理,打理完了我們再說。”
嚴冠玉不滿地盯著他,薛雲舟不甘示弱地回盯。
嚴冠玉意外地“嘿”了一聲,滿臉兇狠地擼起袖子,薛雲舟抽出腰間的匕首,“啪”一聲按在桌上。
賀淵進來時就見兩人像準備幹架的叛逆期青少年似的,不由皺了皺眉,走過去一把將嚴冠玉拎起來:“出去,這裡不是你鬧的地方!”
嚴冠玉有練武的底子,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去了。
賀淵轉頭看向薛雲舟,沉著臉道:“你們在做什麼?”
薛雲舟齜了齜牙,收起桌上的匕首:“看他不順眼,找茬出出氣。”
賀淵頓了頓,遲疑道:“是因為當初打過架,還是因為他說你沒有世家公子的氣質?”
薛雲舟頓時覺得臉上掛不住,轉頭沖著門外喊:“余慶,去把雲清公子叫過來!”
賀淵摸摸他的頭,在他身邊坐下:“今天感覺怎麼樣?”
“唔……還不錯,你看,已經有點隆起來了。”薛雲舟摸摸肚子,抬眼看著他,“你進進出出在忙什麼呢?”
“給趙將軍寫信,他應該已經帶著大軍返回青州了。”
“寫信?有什麼事嗎?”
賀淵眉目沉冷下來:“之前派人去打探消息,現在已經有結果了。突利那邊根本沒有任何突發狀況,那他們在戰局非常有利的時候退兵,只能說明他們的真正目的並不是侵佔中原,那場仗,他們只是佯攻。”
薛雲舟點點頭:“那他們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對付你?”
“差不多,若不是有高子明那個變數,我當時可能就遭遇埋伏了,即便我沒有出什麼事,現在不也離開京城了麼?雖然沒什麼實際損失,但對皇帝來說,他現在自由了。”
“不是吧……”薛雲舟有點難以相信,“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勾結外族對付自己的親叔叔。”
“應該是薛沖與突利勾結,皇帝是最大獲益者,但他本人不一定瞭解那麼多,這畢竟是他的江山,我想他還不至於那麼荒唐,做出這種引狼入室的事。”賀淵說完頓了頓,又道,“另外還有一個消息是從京城送來的,當時真正的戰報是說突利休兵,但被人掉了包,那個人是我們這邊的。”
“內奸?”
“嗯。”
“地位應該不低吧?”
“一名副將。”
薛雲舟坐直了身子:“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按軍法處置吧,這種通敵叛國之人,必然是死路一條。”
薛雲舟一想到那人差點害了賀淵的性命,就氣得牙根直癢:“便宜他了!如果是真正的賀淵,揭他一層皮都算是輕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接著一名年輕男子大搖大擺走了進來:“怎麼樣?這回打理乾淨了吧?”
薛雲舟回頭,猛地瞪大雙眼,遲疑道:“……嚴冠玉?”
嚴冠玉換了一身像樣的長衫,又將臉面整理乾淨,剛洗過的濕漉漉的長髮松鬆綁在腦後,再加上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儼然一位翩翩佳公子,與之前的土匪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嚴冠玉頗為自戀地笑了笑,一抖袖擺:“正是在下,如何?是不是被在下的風姿所折服?”
薛雲舟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慢慢開口:“你還是別說話了,一說話就原形畢露。”
嚴冠玉不以為意,左右看了看:“瘸子呢?私塾不是也有他的份?”
門外陡然傳來“喀嚓”一聲脆響,屋子裡的三個人齊齊看過去,只見薛雲清坐在門外,臉色黑得如同墨汁,手裡緊緊握著一截被折斷的竹笛,竹笛的斷口處正輕輕顫著。
嚴冠玉自來熟道:“瘸子你來了?快進來啊!我們好好商議一下。”
薛雲舟真想罵他嘴欠,可看到他臉上自然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神色,又隱約覺得,自己之前的小心翼翼顯得有些愚蠢。
薛雲清對自己的腿腳問題十分在意,可旁人越是避嫌,反倒越襯托出他的與眾不同,如嚴冠玉這樣,頂多在最初讓他氣一下,時間久了,說不定他反倒因逐漸習慣而不怎麼放在心上了。
這麼一想,薛雲舟閉緊了嘴巴,決定還是不多話了。
嚴冠玉見薛雲清半天沒有動靜,“咦”了一聲,直接走過去將他推進來,口中道:“客氣什麼,這又不是王府。”
薛雲清按在輪椅上的手微微顫抖,那眼神恨不得將他撕碎。
薛雲舟看向嚴冠玉,面露同情。
幾人坐定,就私塾的設立商議了一番,薛雲舟的本意是讓他們學一些有用的東西,不過目前他們都還不算燕王府統治下的百姓,那就沒必要花太大精力,只要教他們讀書識字就可以了。
對此,嚴冠玉與薛雲清都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覺,奈何這山上除了他們倆,其他全是武夫,而且每人身上都有任務,誰來做私塾先生都沒有他們倆合適。
商議好後,薛雲清沉著臉頭也不回地離開,嚴冠玉則嘀嘀咕咕抱怨了半晌,也認命地回去做準備了。
私塾設立的同時,道路修建也在賀淵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被收編的流民中僅有六七千號壯丁,而這些壯丁中又只有一半是有家室的,因此所有男女加起來才堪堪湊夠一萬人。一萬人對於古代的基礎建設來說還遠遠不夠,但因為每日休息足夠,又不用擔心餓肚子,因此這些人幹起活兒來都十分賣力,效率倒是比以前那些服勞役的要高出數倍不止。
他們此時對以券換幣的政策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之所以這麼賣力,純粹是出於古代勞動人民的淳樸。
在燕王的安排下,他們如今有飯吃、有衣穿,知道妻子就在不遠處臨時搭建的茅草屋裡縫衣做飯編籮筐,家中老小也在玉山腳下好好安頓著,這與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簡直是天壤之別,生性樸實的百姓自然將燕王府當做救命稻草,唯有通過賣力幹活兒才能表達心中的感激之情。
入夜後,他們在為修路而挖出的土坑裡和衣而眠,坑底墊著碾碎的枯草,頂上搭著木板,因為坑挖得深,寒風不易灌入,而地下又有冬暖夏涼的功效,他們人擠人睡在一處,竟不覺得有多冷。
修路的進展每日都會飛鴿傳書送回玉山,賀淵雖然有隨軍攜帶的信鴿,但那些信鴿除了認京城的攝政王府,就是認青州的燕王府,根本派不上用場,若沒有從土匪窩收繳來的這些信鴿,他們想及時瞭解情況,就只能派人快馬加鞭地來回跑了,那樣既耗時間,又費人力。
如此過了十來天,道路的修建進展順利,不過考慮到再過段時間就要回青州了,賀淵希望能加快一些進度。
與薛雲舟商議過後,他下令先兌現流民前十日領到的青州券,每人不過幾十文,這麼多人加起來約摸有幾百兩銀子,這對於百姓而言非常龐大的數字,在特權階級看來卻不值一提。
兌現當日,所有流民都沸騰了,手裡切切實實拿著那幾十文錢,他們這才敢相信,燕王府所設立的青州券的確有效,儘管丁勇一再強調破例只此一回,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激動心情與強烈期盼。
為了能多拿一些券,所有人都主動加大了工作量,再加上每日都能填飽肚子,他們的力氣也比開始時大了不少,效率更是成倍地增加。
賀淵對此結果十分滿意,只是夜裡翻看帳目時,對著上面越來越少的金額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最後無聲歎了口氣。
薛雲舟見他面露倦容,心疼不已,連忙抽出他手裡的帳本:“二哥,你最近實在太累了,先休息一下。”
賀淵搖搖頭:“沒事,我就是在愁錢。”
“撐個一年半載還是沒問題的,我們慢慢想辦法嘛。”薛雲舟身子一歪,頭枕到他大腿上,抬眼看著他,“你這麼辛苦,如果好不容易把問題解決了,可身子卻搞垮了,那我們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我沒有那麼大的理想,那些規劃那些願景說起來熱血沸騰,可我最想要的還是兩個人都好好活著。”
賀淵低頭看著他,目光溫和:“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薛雲舟笑起來:“親一下!”
賀淵看看兩人的姿勢,微微無語:“怎麼親?”
薛雲舟抬手勾著他的脖子:“你彎下來一點……呃……好吧,親不到。”
賀淵一頭黑線:“沒有人能夠到自己的襠部。”
薛雲舟愣了片刻,“噗”一聲樂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賀淵:“……”
薛雲舟笑著爬起來,湊到他嘴邊親了親:“難得放鬆一下,要不我們去山頂坐會兒?”
賀淵摸摸他的肚子:“山頂涼,還是算了。”
“我又不怕冷,懷孕的人怕熱。”
“萬一受涼了不是鬧著玩的。”賀淵果斷打消他的念頭,說完托住他後腦勺,重重吻了下去。

☆、第48章 劫信

將教書育人的擔子交給薛雲清與嚴冠玉之後,薛雲舟輕鬆了不少,再加上他如今有孕在身,賀淵不允許他操勞,他就過起了豬一般的日子,每天沒事就在山上四轉轉悠,安心養胎。
這一日,他去臨時搭建的學堂看了看,見嚴冠玉正站在台前,臉上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當真有幾分儒雅的氣質,而裡面的孩子個個都規規矩矩地端坐著,不管年齡多大,全都在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解,在他講解完之後就開始朗聲讀書。
雖然滿屋子都是搖來晃去的腦袋在現代人看來有些可笑,但這些孩子的臉上的神情認真無比,薛雲舟看到他們,莫名就想到現代社會那些偏遠地區的兒童,無論古今,這些窮苦孩子對知識的渴求一模一樣,他根本就笑不出來。
或許是自己即將有孩子的原因,薛雲舟看到別的孩子生活艱難,竟然很正經地感慨了一回,感覺有些不習慣,忙揉揉臉,轉身離開,沒多久就到了康氏那裡。
康氏坐在屋子門口的木樁上,正低著頭在擺弄手中的布料。
薛雲舟好奇地湊過去:“娘,你在做什麼?”
康氏抬頭,朝他溫柔地笑了一下,拉起手中的布料給他看:“給孩子做幾件衣裳。”
薛雲舟愣了一下:“你前些天不是已經做了好幾件了嗎?怎麼又做了?”
“多一些又怎麼了?剛生下來的孩子長得快,一眨眼衣裳就穿不下了,得多做一些。再說,青州比京城冷,我還得再做幾件夾襖,繈褓也還沒做呢。”
“這麼多?”薛雲舟聽得咋舌,“這也太辛苦了,交給王府的內務去做就好了,娘你多歇歇。”
“交給他們做什麼?”康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娘會做,不用他們做,再說在這山上也沒什麼事,整日裡閑著會閑出病來的。”
薛雲舟心裡有些酸澀:“娘,你對我真好!”
“說什麼傻話?”康氏有些不習慣他這麼直接的表達,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
“我說的是真心話。”薛雲舟嘿嘿一笑,下意識垂眼看著她的手,那雙手有長期執筆磨出來的薄繭,可如今卻整天拿著繡花針,他覺得康氏的一生都被薛沖毀了,心裡對薛沖痛恨不已,而看著康氏如今心態平和,又忍不住對她十分佩服,畢竟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代女子而言,拿得起放得下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薛雲舟在旁邊稍高一些的樹樁上坐下,愧疚道:“我本來說要讓你享清福的,卻還要你陪著我奔波,實在是心裡難安。”
康氏手中不停,笑道:“這又說的什麼話?住在這山上,可比在京城還要自在許多,娘看王爺對你是真好,如今你又有了孩子,娘也就徹底放心了,這輩子再無所求。”
薛雲舟聽得很不舒服,雖然知道兩人世界觀不同,可還是忍不住道:“娘,你不能為了我活,你的一輩子還長著呢,凡事都要多想想自己。”
康氏笑了笑,不甚在意地點點頭:“知道了。”
薛雲舟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只能幹瞪眼:“我說的娘要放在心上啊!”
康氏拉起手中布料仔細看了看,隨口應道:“娘知道了,你啊,突然就變得這麼懂事了,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的兒子換了一個人。”
薛雲舟聽得冷汗直流,暗道還好一般人都不會聯想到穿越這麼邪乎的事情上面去,不然自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因為心虛,他沒敢多待,又隨便聊了幾句就站起身:“我再溜達溜達。”
康氏點頭,囑咐道:“是要多走走,動刀子會大傷元氣,身子不能弱。”
薛雲舟摸摸隆起來的肚子,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住處,走進去一看,賀淵正坐在裡面,臉上是一如既往的辦公神情,不過眼底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
聽到腳步聲,賀淵抬起頭,神色緩和下來:“溜達完了?”
“完了。”薛雲舟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循著本能往他身邊擠了擠。
賀淵抬手將他摟住,側頭在他唇邊親了親,薛雲舟連忙回親過去。
即便是懷了孩子,兩人的黏糊勁絲毫沒有減少。
薛雲舟有時候覺得命運很神奇,他偷偷喜歡了那麼久的人,竟然也喜歡自己,而且是喜歡得恨不得刻在心尖上的那種,而兩人卻是穿越後才走到一起,這滋味真是既幸福又心酸,好在他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多數時候都是被賀淵的親昵衝擊得暈頭暈腦,但凡有閒置時間,都用來偷樂了。
薛雲舟戀戀不捨地在他唇上唆了一口,轉頭看向桌面:“在看什麼?”
“京城的情報。”
賀淵安排在京城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來一份情報,根據最近兩次的來看,他們隱藏得很好,而且已經逐漸滲入到對方內部去了,只是始終沒有特別有價值的消息。
想到賀淵剛才的神色有些凝重,薛雲舟撿起桌上的情報看了看,看完後忍不住笑起來:“他們為了小皇帝下了那麼大功夫將你逼出京城,現在小皇帝好不容易議政了,他們卻沒有被小皇帝收服?”
賀淵點點頭:“京城現在有一部分兵力是薛沖留下的,很詭異的是,這些人表面上聽命于小皇帝,實際上並沒有真正歸順,他們似乎有自己的主心骨,但始終查不到那人是誰。”
薛雲舟想到自己與賀淵是穿越過來的,不禁抖了一下:“別告訴我薛沖的魂魄還沒散,又飄回京城去,附在別人身上了。”
賀淵皺眉在他頭上敲了一下:“那也要別人相信他的身份,你腦洞太大了。”
薛雲舟不滿地揉了揉腦袋:“還不是被你敲出來的。”
兩人對著這份情報研究了半天,毫無所獲,最後薛雲舟在賀淵腿上拍了拍:“管他呢,槍桿子裡出政權,反正我們有軍權就什麼都不怕,你別擔心。”
賀淵垂眼,看著他拍完又摸來摸去不停揩油的手:“嗯,我不擔心。”
薛雲舟繼續摸:“想點別的事吧,我們要不要提前給孩子起個名啊?”
賀淵想了想:“還是等出生吧,古代不比現代,不是好聽就可以的,還要看生辰八字,而且我們的孩子身份特殊,起名的事,不僅要慎重,還要隆重。”
薛雲舟點點頭:“行啊,那就隆重吧,不過小名就無所謂了吧?”
“小名隨你意。”賀淵呼吸有些不穩,將他亂動的手抓住,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薛雲舟沖他嘿嘿笑起來:“老人家說賤名好養,我覺得應該想個不怎麼好聽的名字,最好土一點的。”
“你有什麼想法?”
“狗蛋?”
“……”
“要不,來福?小強?旺財?”
“……”
“我覺得蛋系列就不錯,狗蛋、豬蛋、驢蛋……你覺得呢?”
“……還是我來吧。”
“都不滿意啊?”薛雲舟一臉不甘心,開始蹙眉沉思,剛覺得腦子裡有靈光閃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外面傳來余慶的聲音。
“王爺、王妃,宋統領求見。”
薛雲舟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膩歪在賀淵身邊,實在有損賀淵的威嚴,連忙坐開一些。
宋全一直負責山上的巡邏與守衛,此時找過來必定是有什麼緊急之事,賀淵斂了神色,沉聲道:“讓他進來。”
宋全很快走了進來,行過禮後遞上一隻很細的竹筒:“啟稟王爺,山上飛來一隻信鴿,且熟門熟路地停在了嚴冠玉的窗臺上,這是綁在信鴿腿上的信,屬下已經檢查過了,沒有淬毒。”
賀淵點點頭,伸手接過:“你先下去吧。”
宋全離開後,薛雲舟睜大兩隻亮晶晶的眼珠子,摩拳擦掌著湊過去:“總算要逮到嚴冠玉的把柄了!”
賀淵將信展開,薛雲舟慢慢念道:“終不負所托,今已攻下橋林山頭,獲糧五千擔,惜,死五十六,重傷兩百八,輕傷未記。”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五千擔”這三個字眼上,緊接著才意識到這沒頭沒尾顯得神秘兮兮的信是寫給嚴冠玉的,也就是說,賀淵之前對於他們不止一個據點的猜測完全屬實。
“橋林山……”賀淵沉吟道,“應該離這裡不算太遠。”
薛雲舟連忙拿出地圖攤開,仔細找了很久才發現一個不起眼的地標:“呃……是這裡?是不太遠,而且被稱為山頭,估計也是土匪窩吧?看來這是民間勢力淘汰賽啊!”
賀淵讓他的比方逗笑了:“嗯。”
“就是不知道嚴冠玉有幾座山頭,有多少人。”
“找他來問問就是了,他不是笨蛋,我們控制了這裡,他肯定能料到我們會劫到信,可他從來沒擔心過。”
“是啊,每天大搖大擺逍遙似神仙。”薛雲舟說完竟然隱隱有些羡慕,又道,“他現在應該還在上課,我叫余慶去守著,待會兒將他叫過來。”
賀淵點頭:“也好。”
之後兩人一直等到晌午,嚴冠玉還沒吃飯就被叫過來了,滿臉不痛快:“有什麼事不能吃晚飯再說?”
薛雲舟道:“你就知道吃。”
嚴冠玉鼻子動了動:“什麼這麼香?”
薛雲舟誠心刺激他,將桌子底下的一隻手舉起來,手上烤得香噴噴的雞腿送進嘴裡。
嚴冠玉半張著嘴,隨即怒道:“你不也在吃?”
“我有身孕,你有嗎?”
嚴冠玉:“……”
賀淵扔出那張很小的信紙:“你看看。”
嚴冠玉一看那紙張的大小,就不禁挑了挑眉梢,探身拿起來看了看,頓時激動起來,一拳砸在桌上:“好樣的!”
薛雲舟被震得雞腿差點掉地上,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好好說話。”
嚴冠玉“切”了一聲,神色坦然道:“這山頭都被你們霸佔了,我也沒指望能瞞過你們。沒錯,我是有那麼幾分勢力,不過你們最好還是別打什麼主意。”
賀淵皺眉:“說詳細點。”
嚴冠玉一臉不情願道:“除了這裡,另外還有兩座山頭,一共是三座,現在佔領了橋林山,算是四座了。不過我們真的窮到啃樹皮啊我發誓,打橋林山就是因為兄弟們太餓了,這才決定去搶糧的。”
賀淵盯著他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說實話,接著道:“你們有多少人?”
嚴冠玉臉上更不痛快了:“兩萬。”
薛雲舟感歎道:“人不少嘛!”
嚴冠玉頓了頓,忽然笑起來:“其實,我們可以合作的嘛,你們別打我山頭的主意,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以後等你們要攻打京城的時候,我一定來幫忙,到時候……”
薛雲舟打斷他的話:“我都不知道我們要攻打京城,你真厲害。”
嚴冠玉一臉“你接著裝”的表情看著他:“總之你們不能削弱我的勢力。”
賀淵道:“你在跟我講條件?這恐怕由不得你說了算。”
嚴冠玉自信一笑:“那可說不準,我們有兩萬人,你們……我算過了,估計是五百?我們雖是烏合之眾,可個個勇猛,你們想要控制我們這麼多人,除非從青州搬救兵,不過等救兵過來,我們那兩萬人也早就撤了。”
賀淵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你做土匪可惜了。”
“怎麼?你要收買我?”嚴冠玉笑嘻嘻道,“那得看我樂不樂意了。”
賀淵神色淡然:“我只是誇你,別多想。”
嚴冠玉:“……”
薛雲舟咬著雞腿“噗嗤”一聲笑出來,剛想損他兩句,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余慶的驚呼聲:“雲清公子!你小心呐!”
嚴冠玉立刻起身走出去,竟見薛雲清連人帶輪椅倒在地上,忙大步走過去和余慶一起扶他:“好好的怎麼摔著了?”
余慶道:“小的剛才見雲清公子走得特別急,似乎是被石頭絆倒的。”
嚴冠玉低下頭,果然見地上有塊不小的石頭,忍不住驚訝道:“你腿瘸,眼睛也瘸嗎?這麼大塊石頭看不到?”
薛雲清臉色蒼白:“滾!”
嚴冠玉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他神色有些異樣:“摔傷了?”
薛雲舟趕了過來,一看薛雲清的神色就知道他不是摔傷了,因為他眼底有著濃濃的恨意,那種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的猙獰將他嚇一跳。
“嚴冠玉,你怎麼他了?”
嚴冠玉一臉莫名:“我……”
薛雲清臉頰白得像紙,赤紅著雙眼抬起頭,緊緊盯著薛雲舟,一字一頓道:“薛沖沒死!”

☆、第49章 偷樑換柱

薛雲舟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道:“誰?誰沒死?”
薛雲清雙手緊緊按在輪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直跳,咬緊牙關狠聲道,“薛沖!”
這時賀淵從屋裡走了出來,聽到他的話不禁詫異,隨即神色凝重起來:“薛沖竟然沒死?王府派出去刺殺的是絕對可靠之人,不可能給他生還的餘地,而且也不可能將他認錯。”
薛雲清看他一眼,深吸口氣:“那是薛沖的替身,易容後與薛沖的相貌一模一樣,活著的時候看不出來,死後臉上的妝容被滲入泥土的雨水化開,便露出真容了。”
薛雲舟大驚,忍不住與賀淵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料到古代竟然真的有這種傳說中的易容術,若這種易容術的確存在,那真正的薛沖豈不是可以隨意隱藏在人群中,任誰都發現不了?
薛雲舟將薛雲清推進屋去,因為此事不算機密,也就沒攔著嚴冠玉,任其大大咧咧在一旁坐下來,他對薛雲清寬慰道:“你先別急,這件事是我們大意了,不過薛沖一直有所圖謀,他早晚會沉不住氣露出馬腳,到時我們一定將他抓過來!”
薛雲清捏緊雙拳:“誰都沒有料到他還有這一招,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人也不用你們去抓,他是我的仇人,這仇理當由我親自來報。”
薛雲舟道:“他拋妻棄子,害了我娘一生,又屢次算計我,也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不然以你與他的關係,我早就將你殺了。”薛雲清抬眼看了看他,又將目光投向賀淵,“我來是想問你們,當初薛沖從入獄到發配,中間都有哪些人看守?雖然當時京城都在王爺的掌控中,可畢竟後來王爺帶兵出征了,京城勢力極容易被人趁虛而入,希望能從這些蛛絲馬跡入手,將薛沖找出來。”
賀淵沉著眉眼,思索半晌後道:“這些我會安排人去詳查,當時薛沖入獄十分倉促,想必不可能在入獄之前就偷樑換柱,而發配的路上人煙稀少,又整日有我們的人盯著,更不會出問題,唯一的可能就是在獄中時被人掉包了,而能夠在天牢動手腳而神不知鬼不覺的,極有可能是當今皇上。”
薛雲舟在桌上狠狠錘了一拳:“當初就覺得奇怪,薛沖入獄直到發配,竟然沒有一個人去劫獄,甚至連企圖救人的苗頭都沒有,就算是樹倒猢猻散,這散得也太徹底了,想不到他終究還是溜了。”
幾個人都面色沉重,只有嚴冠玉老神在在地旁聽,他見薛雲清面色蒼白,問道:“你剛才沒摔傷吧?”
薛雲清此時已經漸漸緩和過來,不過依然沒什麼好臉色,只淡淡搖了搖頭。
嚴冠玉揉揉肚子:“這麼大的事,哪是一時半會兒就可以查清楚的,不如我們先吃飯?”
薛雲清冷冷瞥他一眼。
嚴冠玉不以為意,自顧自朝外面喊:“飯菜端上來!”
余慶就在外面伺候著,聞言連忙走到門口,徵詢地看向薛雲舟,薛雲舟點點頭,賀淵則對他吩咐道:“將宋全叫過來。”
余慶連忙應是。
賀淵叫來宋全去書房密談時,薛雲舟則看著薛雲清的腿尋思,最後忍不住問道:“你這腿……是不是也與薛沖有關?”
薛雲清皺了皺眉,抬起雙眼一臉莫名地看著他:“你不是知道嗎?”
“……”薛雲舟眼皮子猛地一跳,心虛道,“我……呃……不怎麼記得了……”
薛雲清眉頭皺得更緊,好在他現在心思都在薛沖沒死這件事上,並沒有將他的古怪放在心上,只投過來一個更加莫名其妙的眼神,冷道:“我與你一起學騎馬,我的馬被動了手腳。”
薛雲舟張了張嘴,大致明白了:“所以……是薛衝動的手腳?”
“是!我無意間聽到他阻止你去騎那匹馬,雖然言辭冠冕堂皇,可怎麼那麼湊巧,他不讓你騎,換成我,我便摔斷了腿?而且事後查出那匹馬突然狂躁確實是被下了藥,可最終卻只打死一個奴僕了事,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是薛沖的陰謀。”
薛雲舟聽得後脊生寒,一般碰到這種沒有確鑿證據的事,他都會保留幾分懷疑,可如果事情與薛沖有關,那他就不得不相信了。
薛雲清說的是剛學騎馬的年紀,那時候他還很小,薛沖連那麼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
入夜,薛雲舟躺在榻上輾轉反側。
賀淵伸手將他摟住,緊張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事。”薛雲舟搖搖頭,“我只是在回想穿越之後與薛沖有關的資訊,越想越覺得他可怕,這人簡直就是心機狗。”
雖然是開玩笑的詞,可用在自己的敵人身上,他們都不覺得好笑,賀淵神色凝重道:“你都想到些什麼了?”
“我把所有資訊都串聯起來,得出了一些猜測,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完全正確,但估計八九不離十了。”薛雲舟側身面對他,“薛沖在馬身上動手腳,害得薛雲清摔斷了腿,失去繼承爵位的資格,又將我娘休了,另外娶了季將軍的女兒,與季將軍聯手害死了薛廣,這麼一來,薛廣的侯爵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賀淵低低“嗯”了一聲:“看來他有一個完整的計畫。”
“我現在想不通的是,他既然要與季將軍聯手,當初為什麼會娶我娘呢?這是不是說明,他在剛開始與我娘成親的時候,還沒有想過要奪爵,後來發生了什麼關鍵性的事,突然讓他改變了主意。”
“這個推測是一種可能,不過你別忘了,他娶你娘說不定只是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他自己做主。”
“哦,也對。”薛雲舟點點頭,暫時將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又道,“他繼承爵位後,就開始私底下招兵買馬,同時屢次設計陷害你,不對,陷害原來那個賀淵,那他奪爵有可能就是為了獲得更大的資源,然後幫助小皇帝剷除攝政王。可之前我們得到的情報是,他的兵馬到現在還沒有歸順小皇帝,那他幫助小皇帝的動機就值得琢磨了。”
“無非就是掌權,踢掉皇帝自己坐龍椅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做個幕後皇帝。”賀淵說完頓了頓,冷哼道,“野心倒是不小。”
薛雲舟點點頭:“另外還有一個疑點,他早就將我娘休了,但卻是五年前才將我前身趕出侯府的,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想圖謀我娘的嫁妝,可後來根據高子明的說法,最大的可能應該是我娘娘家人手裡的一道聖旨。他如果早就知道了聖旨的存在,肯定不會輕易跟我娘離婚,可見這道聖旨也是某個時間段突然得到的消息。”
賀淵沉吟片刻,道:“我明天派人去查一查康家的具體情況,你再跟你娘旁敲側擊一下,看她知不知道聖旨的事。”
薛雲舟歎了口氣:“好,其實我早就想問了,之前以為薛沖死了,也就沒再放心上。”
賀淵摸摸他的頭:“別太有壓力,就像你說的,軍權在手,管他什麼陰謀詭計,沒什麼好擔心的。”
薛雲舟點點頭,臉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第50章 遺詔

薛雲舟一早醒來就去看望康氏了,因為心裡記掛著薛沖那件事,便沒有多繞圈子,與她閒話幾句便道:“娘,我有件事……”
康氏正在做針線,見他神色鄭重,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下,笑道:“什麼事?你說吧。”
薛雲舟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敢問,生怕暴露身份招來麻煩,不過現在他與二哥在一起了,又遠離了京城,便沒有了那麼多顧忌,更何況薛沖始終是他心頭的隱患,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徵詢康氏。
略微斟酌後,他問:“娘可知道,外祖父手中是不是有一道聖旨?”
康氏詫異地看著他:“你竟然知道?的確是有一道聖旨。”
薛雲舟頓時精神振奮,急切問道:“那聖旨上面說了些什麼?很重要嗎?”
“這個……娘也不清楚。”康氏搖了搖頭,“娘只知道,這聖旨是當年太祖皇帝的遺詔,康家世代留傳下來,已有六百多年。裡面究竟寫了什麼,只有當家家主才能看到。如此慎重,想必……的確是很重要吧。”
薛雲舟聽得瞠目結舌,考慮到如今龍椅上的皇帝年紀還小,而外祖父年事已高,他一直以為這聖旨是上一任皇帝留下來的,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出人意料的內幕。
“太祖皇帝的遺詔……六百多年……”薛雲舟覺得難以置信。
康氏微微點頭:“娘身為女子,原本是不該知情的,不過當年你外祖父對娘極為疼愛,讓娘與你舅舅一同念書,娘便經常出入外書房,後來有一次無意間撞見你外祖父與舅舅在裡面說話,這才知道家中有這道太祖遺詔。”
薛雲舟張了張嘴,半晌後遲疑道:“娘,既然外祖父這麼疼你,你為什麼不回康家呢?我尚未被攆出侯府的那些年,你一個人在外獨居,日子太艱難了。”
康氏神色黯然下來,輕歎一口氣,低聲道:“你外祖父重清名,他以前對娘有多疼愛,後來就對娘有多失望。娘是被休之人,又被薛沖按上莫須有的罪名,百口莫辯,你外祖父聽到這件事氣得大病一場,娘……沒臉回去見他。”
薛雲舟聽得氣不打一處來:“這件事不是娘的錯,外祖父不查清楚,反倒便宜了薛沖!那舅舅呢?這麼多年,他們從沒有跟娘聯繫過?”
“那倒不是。”康氏說完一愣,奇怪地看著薛雲舟,“你不記得了?”
薛雲舟嚇一跳,頓時頭疼起來,這就是他一直擔心會面對的情況,昨天差點在薛雲清面前露餡,今天又要在康氏面前露餡。
薛雲清那件事,他可以說年紀小不記得了,康氏這裡,他畢竟是五年前才被侯府趕出來的,年紀可不小了……
“我……”薛雲舟咧咧嘴,硬著頭皮道,“自從上回砸中了後腦勺,我這記性似乎不大好了……”
這藉口真是……太蹩腳了!
想不到康氏竟信以為真,她頓時一臉擔心地站起身,拉過他在他後腦勺仔細摸了摸,緊張道:“怎麼會這樣?有多少不記得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薛雲舟連忙笑著擺擺手:“沒事沒事,基本沒有太大影響,不然我早就說了。”
康氏不放心,堅持要找薛雲清來給他看看。
薛雲舟嚇一大跳,趕緊將她按著坐下來,目光不經意間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頓時靈光一現,急忙道:“娘,我不騙你,真的沒有大礙,雲清眼下忙著呢,再說如果他真有辦法,恐怕還是要開藥,我這肚子裡懷著孩子呢,不能亂吃藥的。”
“可……”康氏似乎被他說動了,但依然有些猶豫。
薛雲舟安撫道:“沒事,你看我每日好吃好喝地養著,要那麼好的記性做什麼?娘若實在不放心,等孩子上下來,我再叫雲清給看看。”
康氏聽他這麼說,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薛雲舟將她哄住,再次回道正題,這回乾脆破罐子破摔:“我不記得外祖父住在哪裡了……”
康氏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江南。”想了想,又道,“這記性,不會影響到孩子吧?”
“不會不會,這又不是天生的。”薛雲舟乾笑兩聲,道,“外祖父既然跟娘聯繫過,那肯定是不生娘的氣了,娘離開京城搬到青州住,要不要寫封信回去?”
“娘是有這麼個打算。”
“那……若是問一下遺詔的內容,外祖父會不會生氣?”
“胡鬧,這可是犯家規的。”康氏連忙搖頭,接著又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一直問這個遺詔的事,究竟是為什麼?”
薛雲舟沉默片刻,他其實私心裡不希望再讓康氏為薛沖的是煩心,可眼下事情與康氏娘家脫不了干係,他不得不實話實說:“昨天收到消息,薛沖還……活著。”
康氏臉色微變。
“娘你別擔心,王爺已經下令去查了,一定會將他找出來的。”
康氏歎口氣,點點頭:“那遺詔與薛沖有什麼關係嗎?”
“有。薛沖一直想要這份遺詔,恐怕目的不簡單。我想先瞭解清楚這遺詔的內容,才能進一步判斷他的真實意圖,那樣對付他或許會事半功倍。”
康氏沉吟片刻,似下了一番決心:“娘寫信問問。”
薛雲舟微微詫異,因知道她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自己,不由心中一暖:“讓娘為難了。”
“說的什麼傻話!薛沖覬覦太祖遺詔,想必這件事關係重大,即便你外祖父不肯說,娘也是要告訴他的。”
薛雲舟想到薛沖的歹毒,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薛沖想要這道遺詔,早晚會出手,他一向手段毒辣,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我實在擔心外祖父他們的安危。娘只管將事情說清楚,我再另外讓王爺寫一封信,請外祖父他們搬到青州來,若是外祖父同意,就由王府派人去接。”
康氏愣了半晌,一方面是被他的話嚇到了,另一方面是沒想到他會用這麼鄭重的方式,不由問道:“王爺會答應嗎?”
“這個娘就不必操心了。”薛雲舟怕她聽完這些事心情沉悶,又開玩笑道,“如今王府的事都是我說了算,王爺什麼都聽我的。”
康氏忍不住笑起來,抬手在他頭上摸摸:“真的?”
薛雲舟早已適應新的身份,再加上這一路走來,與康氏近親了不少,因此對她這種舉止倒也不覺得太彆扭,便安心受著了:“當然是真的。”
康氏滿臉欣慰地歎了口氣:“娘就盼著你過得好,王爺用心待你,娘看得出來。”
薛雲舟陪康氏吃了早飯,這才回去找賀淵。
賀淵聽說是薛沖一直想要的竟然是太祖遺詔,神色頓時凝重起來:“想不到康家還有如此淵源的歷史,這遺詔中的內容,必定非同小可。”
薛雲舟點點頭,又說了寫信的事,賀淵自然答應。
賀淵有這層身份在,很多資訊一查便知,很快就瞭解清楚康家的情況。
薛雲舟的外祖父名叫康興為,此人為官清明,注重名聲,或許是對朝廷太失望,早早就辭官歸田,在江南做起了教書先生。康興為另有一子,也就是康氏的兄長,薛雲舟的舅舅,在江南開了一家武館,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專心教書育人,在當地頗有名望。康家另外還有旁支若干,做什麼的都有,想必能在江南站穩腳跟,與家族淵源很有關係。
這樣的人家,必然不會輕易挪窩,再加上賀淵前身的名聲實在是不好,想必外祖父也不願意來青州與這種聲名狼藉之人為伍。
薛雲舟有些頭疼,將臉枕在桌上:“我跟娘就差拍胸脯保證了,到時外公不來怎麼辦?”
賀淵道:“你娘也未必將你的保證放在心上,來不來是以後的事,這封信還是要寫的,只是言辭要再斟酌斟酌。”
薛雲舟點點頭,他聽了康氏的話之後,再加上賀淵的調查,猜測康興為的脾氣很倔,不過想到康興為門生遍地,而康家在當地連官府都會給面子,舅舅又是開武館的,倒是稍稍有些放心了。
也是,若康家一點勢力都沒有,當初怎麼也不可能與侯府聯姻,而這樣的人家,薛沖想要招惹也必然要掂量掂量,不然想動手早就直接動手了。
不久,康氏的家書與賀淵以燕王府名義所寫的信一同交給信得過的屬下,專人快馬送往江南。
在等待消息的這段日子,平城又下了兩場雪,天氣愈發寒冷,離大年夜越來越近。
就在薛雲舟與賀淵商量著要不要給修路的人放一天假時,宋全帶來了平城知府的消息,說陶新知那私人糧倉有了動靜。
此時已是半夜,賀淵連忙披衣起身。
宋全道:“陶知府那些糧都是拿來賣的,他原先約定的買主是橋林山頭的土匪窩,橋林山頭被嚴冠玉佔領後,陶知府又另外找到了買主,是另一撥土匪,只是離平城稍遠,眼下恐怕運糧的車正在路上。”
賀淵眉梢微動:“土匪……”
“是。屬下還查到,這種事在民間並不少見,許多官府特地屯糧,就是為了賣出去謀取一己私利,雖然是賤價,但因數量龐大,仍然能賺到不少。”
賀淵眼角微緊,忍著怒氣道:“加派人手看著,務必看緊了,到時連人帶贓一併抓獲。”
“是!”
這是薛雲舟頭一次看到賀淵為這個社會真正動怒,別說賀淵,他都氣得恨不得將那些人殺了。
朝廷要求徵收一擔糧,官府就一層層遞增,到了下面可能就變成兩擔三擔甚至更多,最後百姓無米下鍋,官逼民反,有良知的如嚴冠玉這種,寧願餓著肚子打劫,拿著打劫的錢去糧商手中買,雖然本質也好不到哪裡去,但到底沒有給官府中飽私囊的機會,而沒有良知的同樣打劫,卻拿著打劫的錢低價從官府手中買,將那些貪官的荷包填得滿滿當當。
如此惡性循環,百姓落草的落草,餓死的餓死,當官的則欺上瞞下,一邊哭窮一邊享樂。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社會,不亂才見鬼。
不久後,陶新知終於在半夜三更悄悄開了自己的糧倉,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料到正搬糧搬得起勁時,黑暗中猛地沖出一大撥黑衣人,將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場面頓時大亂。
因賀淵這邊早有準備,所以幾乎不費力便將所有人都控制住,同時繳獲了大批糧食。
陶新知得到消息,嚇傻了,還沒來得及跑路就被抓住,頓時嚇得雙腿發軟。
賀淵沒有見他,只下令將他關起來,之後沉著臉,一道道命令發下去:糧食全部收繳,充作已收編流民的口糧;陶新知送交京城,如何治罪由皇帝看著辦;平城知府空缺,不等京城下令,他就挑了自己這一邊的人匆匆上任。
明面上,他已經歸政就藩,可不論是京城還是地方,依然到處有他的人馬,皇上如今看似掌握了京城,也成功開始議政,可想要真正掌握實權,非耗上數年大換血不可,不然的話,只要不是級別特別高的官職,賀淵都仍有定局的能力,只是沒有以前那麼直接,需要迂回折騰一番罷了。
薛雲舟被賀淵的一系列動作驚到,等回過神後樂得東南西北都找不到了,他撲到賀淵身上,激動道:“二哥,你太棒了!”
賀淵連忙見他扶住:“小心肚子。”
薛雲舟不甚在意地坐到他腿上,抱著他的頭在他唇上狠狠親了幾大口:“太好了!這簡直就是年底最大喜事!放假!必須放假!”
賀淵看著他,嘴角微彎:“好。”
薛雲舟深吸口氣,低頭摸摸自己的肚子:“過完年就快滿三個月了,馬上就可以動身回青州了。”
“嗯。”賀淵也將手搭在他的肚子上,眼底透著溫柔與期待。
薛雲舟抓著他的手在肚子上輕輕拍了拍,笑道:“二哥,過年我們熱鬧熱鬧……”
話未說完,外面傳來余慶急切的聲音:“嚴公子……嚴……”
余慶還沒來得及通報,嚴冠玉就風一般卷了進來,定睛一看,“呦”了一聲:“這麼恩愛!”
賀淵黑著臉:“你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說進就進?”
“這是我的山頭啊,我當然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嚴冠玉面不改色,看看薛雲舟,疑惑道,“你叫他二哥做什麼?”
薛雲舟同樣面不改色:“我樂意。”
嚴冠玉顯得有點好奇:“總該有個理由吧?究竟為什麼?”
薛雲舟挑眉看著他:“什麼為什麼?王爺上輩子是我二哥不行?你來有什麼事?”
嚴冠玉“切”了一聲,道:“大冷天沒什麼野味吃,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你們不是最近發了筆橫財嘛,過年不買些好吃的?讓我也沾沾光。”
薛雲舟從賀淵腿上站起來,從旁邊架子上拿出一本冊子扔給他:“採購的事交給你了,這上面是必須買的,其他還缺什麼,你看著辦,別光買吃的,也問問其他人的需求。”
嚴冠玉接過冊子翻開來,眼睛一亮,立刻當做寶貝收起來了,道了聲“我去安排”,轉身又風一般卷了出去。
賀淵看著他的背影,皺眉道:“賬務要看好了。”
薛雲舟嘿嘿笑起來:“知道了,先試探一下,看看他的人品和細心程度,我覺得他不是表面那麼糙。”
賀淵臉色不大好看:“還是缺規矩,以後我們說話要注意了。”
薛雲舟“嘖”了一聲:“你看,說真話沒人信。”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洲洲發了一條微博:#我們#馬蛋,全民秀恩愛,怎麼能少了我和二哥![附圖:洲洲與二哥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
薛雲清回復:白癡![翻白眼]
嚴冠玉回復:虐狗![咬手絹]

☆、第51章 過年

嚴冠玉將過年採買的任務接過去,整個人比教書時精神不知多少倍,如此連軸轉了兩三天,終於將過年的一應準備都做好了。
他拿著帳單和清單去向薛雲舟交差,坐下後一臉滿足地端起茶來喝,眼睛往他肚子上瞄了瞄:“你這肚子很顯懷啊!是因為懷有身孕想做好事嗎?買這麼多肉給我,夠我吃一整年的,不過你也太不仗義了,盡讓我挑些不好的部位!”
“做你的青天白日夢!”薛雲舟下意識拿手在肚子上摸了摸,眼睛不離桌上的清單和帳本,嘴裡咬著筆,含糊道,“兩萬多人的肉,全都給你吃,想得真美!”
“兩萬多人?”嚴冠玉一臉詫異地瞪起眼看他,“你的意思是這些肉是給那些流民準備的?”
薛雲舟點了點頭:“反正不是給你的。”說完頓了頓,抬起頭沖他咧了咧嘴,“要給你也可以,你帶著你山頭那些人跟我們回青州,以後你們的一切都由燕王府包了。”
嚴冠玉立刻跳起來,警惕地看著他:“你們上回可不是這麼說的!別亂打我們主意啊!”
薛雲舟一臉無所謂地低頭繼續手裡的工作。
嚴冠玉重新坐下,一邊喝茶一邊感慨:“這怎麼與我聽到的不大一樣啊,不是說攝政王草菅人命,完全不將老百姓的死活放在眼裡嗎?怎麼現在突然開始籠絡民心了?”說完頓了片刻,又長長地“哦”了聲,一臉恍然道,“被趕出京城,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薛雲舟聽著他的自問自答,懶得去解釋,也沒辦法解釋,只維持緘默。
等嚴冠玉兩碗茶喝完,他也差不多將賬看完了,抬起頭沖他嘿嘿一笑:“沒想到你粗獷的外表下竟然還有如此細緻的一面,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嚴冠玉一臉受用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搖頭:“不,我的外表也很細緻。”
薛雲舟無語,看他在這裡怡然自得的模樣,實在是心裡老大不爽,正打算下逐客令的時候,外面傳來余慶的通報聲,說是薛雲清過來了。
薛雲清每天都會定時過來給他檢查身體,今天自然也不例外,進屋後就將輪椅推到桌邊,朝他伸手示意,待他掀開衣袖將手腕露出來後,抬手將手指搭在他脈搏處。
嚴冠玉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
薛雲清給他把完脈,又給他摸了摸肚子,半晌後,眉頭微微蹙了蹙。
薛雲舟眨眨眼:“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薛雲清搖了搖頭,道:“脈象平滑,你肚子裡的孩子一切安好,不過這肚子才不到三個月,竟然已經這麼明顯了,你平時吃補藥了?”
薛雲舟一臉迷茫:“沒有啊,我吃補藥做什麼?”
“那你是吃得太好了?”
“住在這山上能有什麼好吃的?無非就是平常吃的那些。”薛雲舟雖然平時大大咧咧,可對這個孩子很重視,現在不免有些緊張,低頭摸摸肚子,問道,“你是說我肚子太大了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薛雲清白他一眼:“你又不是大夫。”
“大多少?會出什麼問題?”
“倒也不會有大礙,畢竟你不是女子,不用考慮生產時的艱難,但男子的肚皮比女子結實,裡面也不大一樣,肚子太大的話,越往後你會越累。”
薛雲舟聽說孩子不會有事,放下心來,至於累不累,他過了二十年都沒見過男人生孩子的,冷不丁老天爺叫他大一次肚子,他早就做好受苦受累的準備了,無非就是累多累少的問題,也就不怎麼放在心上了。
薛雲清正要詢問他最近都吃了些什麼,嚴冠玉連忙將自己的手伸過去:“來來來,給我也把個脈。”
薛雲清頓了頓,抬起頭皺眉看著他:“你哪裡不舒服?”
嚴冠玉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經道:“自從遭了饑荒,我就得了饞病,一天不吃肉就渾身難受,你快給我看看,這病能不能治?”
薛雲清臉色有些僵硬,半晌後冷著眉眼撇開頭:“能治。”
嚴冠玉連忙往他跟前湊了湊,充滿期待地看著他:“怎麼治?”
“離我遠點。”薛雲清神色更冷,瞪他一眼,“三個月不沾葷腥,包你不藥而愈。”
嚴冠玉還想再問,薛雲清迅速轉過臉去,正打算針對薛雲舟的每日膳食詢問一番,外面再次響起余慶的聲音。
“雲清公子,山下來了幾個人,說是您派出去的,他們已經將高子明抓到並帶過來了,這會兒正在前面等著見您呢。”
薛雲清雙眼倏地亮起,雙手迅速握成拳,緊了緊又鬆開,沉聲開口:“知道了,我一會兒就過去。”
薛雲舟驚詫萬分,雖然薛雲清的人與高子明都是奔著薛沖過去的,但在這種出了城就人煙稀少的時代,在偏僻得滿視野看不見幾個大活人的流放路上,雙方能碰上的幾率小之又小,沒想到薛雲清還真將人給找到了,這實在不知是他的幸,還是高子明的不幸。
雖然薛沖還沒抓到,但抓到一個高子明也不錯,至少薛雲清這個年過得還算有安慰,而對他來說,也能稍微減少點愧疚,畢竟自己當時只顧著賀淵的安危,沒有多想就將高子明給放了。
薛雲清相當沉得住氣,明知道殺父仇人就在不遠處,卻依然不緊不慢地繼續自己的問診,直到確認薛雲舟的膳食十分正常,這才鎮定地收了手,道:“我先過去了,明日再來。”
薛雲舟立刻站起來,道:“我也過去。”
薛雲清沒有異議,轉過輪椅就往外走。
嚴冠玉看熱鬧不嫌事大,也跟了過去。
薛雲清屋前的空地上,此時正站著四個人,其中三個是薛雲清的人,另外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就是高子明瞭,看他這落魄的模樣,想必這一路上沒少吃苦頭。
薛雲清遠遠便停了下來,直直看著高子明,眼中的恨意毫不遮掩,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撲過去將仇人生吞活剝,最終他深吸口氣,冷笑一聲,道:“嚴冠玉,你這山頭有沒有關押人的地方?”
“當然有。”嚴冠玉一臉自豪,“後面有個山洞,我在那里加了一道鐵門,任他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來。”
薛雲清一聽是山洞,嘴角的笑意更濃,目光森冷道:“山洞好,一報還一報!高子明,當日我父親受了什麼苦,今日我便一分不少地如數奉還,你給我好生受著!”
高子明哼了一聲:“你父親是薛沖害死的,不是我。不過既然被你抓來了,我也認命,要打要殺隨你便。”
薛雲清咬了咬牙:“你助紂為虐,還當自己無辜不成?不必逞口舌之勇,在你身上動刀子,我都怕髒了我的刀!”說著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恨聲道,“將他帶下去關起來!”
嚴冠玉好奇問道:“這就是你的殺父仇人?”
薛雲清沒理他。
嚴冠玉又問:“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薛雲清看著高子明的背影,一字一頓道:“將他關在山洞裡,不見天日,不聞人聲,每日兩口水,不給飯吃,我要看著他活活餓死!”
高子明的背影猛地僵了一瞬。
嚴冠玉聽得咋舌,他看得出來,高子明這個人十分硬氣,酷刑施加到他身上恐怕很難讓他害怕,而薛雲清的法子看起來溫和,實際上對於高子明這種人反倒是一種極端的折磨。
更何況,活活餓死,任誰都受不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百姓,深知這樣的人會死得極其痛苦,而那些百姓普遍病痛纏身,多數是餓死加病死的,受煎熬的時間不會太長,但高子明這種身子骨十分硬朗無病無痛的,靠著每日兩口水能活得更久,而活得越久,所受痛苦就越大,更何況在那山洞裡,聽不到任何聲音就能將人逼瘋。
“你可真夠狠毒的。”嚴冠玉心有餘悸道,“幸虧我沒有你這樣的仇人。”
薛雲清冷冷瞥他一眼:“山洞在哪兒,你還不快去帶路?”
嚴冠玉悻悻然,連忙追了過去。
薛雲舟感受到薛雲清滿身散發出來的恨意,不由有些擔憂:“高子明的家人呢?為什麼只看到高子明一個人?”
薛雲清聽到他的話,逐漸恢復理智,忙看向其中一名手下。
那人連忙回道:“屬下當時只看到高子明一個人,並未見到他身邊有家人。”
薛雲清問:“你確定沒有看漏?”
“屬下確定。”
薛雲清點點頭,神色微松,他並非殘暴之人,原本就沒有打算要對付高子明無辜的妻兒,但也不想給自己製造仇人,憑添麻煩。
薛雲舟同樣松了口氣,他看到薛雲清剛才那副模樣,很擔心高子明的兒子將來會成為另一個薛雲清,那樣以後將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現在聽那下屬所言,料想高子明是將妻兒安頓好才去找薛沖的,那樣的話,他的失蹤將會成謎,他的兒子更不會知道自己多出一個仇人。
高子明被抓,薛雲清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料理完這些事之後就趕緊去告訴他的母親顧氏,母子倆俱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顧氏歎道:“希望能將薛沖抓到,那樣我就此生無憾了。”
薛雲清堅定道:“會抓到的,一定會。”
這天夜裡,天上揚揚灑灑飄起雪花來,雪越來越大,連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整個山頭都被皚皚白雪覆蓋,走出屋門一眼望去,到處都是銀裝素裹的美景,再加上這天就過年了,所有人都心情愉悅起來。
賀淵給所有流民都放了假,這一日,不用他們做任何事,只需要與家人團聚,沒有家人的則聚在一處,同樣算是團圓。
一整天,玉山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熱鬧中,山上山腳的所有屋子都貼上了大紅的門聯,飯菜的香味更是在寒風中飄出去老遠。
曾經朝不保夕的流民此時此刻不僅有飯吃,有衣穿,有遮風避雨的屋子,甚至還有為數不多但絕對寶貴的幾十文錢,這簡直就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而出門許久的壯丁此時也回來與家人團聚了,看到家中老人與孩子都得到善待,心中對燕王府及燕王感激不已,最樸實的想法就是年後一定要更加賣力地幹活兒。
另一邊,沒有家人的流民聚在一處,羡慕地看著別人家的老人坐在門口,聽著別人家的孩子獻寶似地念書給父母聽,之後摸摸懷裡藏著的那幾十文錢,很快就將那些羡慕拋諸腦後。
就在大家熱熱鬧鬧忙著過年時,丁勇帶來了一個更加振奮人心的消息:王府即將發放米肉,不論男女老幼,人人有份!
按照編制,每大組各出兩人去領,領回來各自分發到小組,小組再繼續分下去,雖然因為條件有限、時間有限,不可能做到人人平均,但混到差點餓死的流民多數都是老實人,在這種巨大驚喜的衝擊下,沒有人去計較誰多誰少。
他們平時雖然都吃得飽,但也僅僅是吃得飽而已,偶爾沾點葷腥也是煮在大鍋裡的肉糜,分到各人碗裡時頂多就嘗嘗味道,誰都沒有想到,這次過年不僅可以暫停勞作與家人團圓,甚至還有米有肉發放下來,雖然數量不多,可他們已經非常滿足了。
當天夜裡,無數人睡到半夜又爬起來,生怕做了一場美夢似的,摸摸藏在木板床頭的米肉,確定都還在,這才安心地重新躺下,同時在黑暗中樂呵呵地開始打算:每天都吃喝不愁,發下來的這些米可以換鹽,換了鹽可以醃肉,以後每隔幾天就割那麼一小塊下鍋,夠吃好幾個月呢……

☆、第52章 團圓飯

山下一片祥和,而在山上又是另一番熱鬧的光景。
賀淵挑選並留下來的那五百精兵此時正湊在一處喝酒,他們多是生性豪邁之人,嗓門不小,笑鬧聲一陣蓋過一陣,傳出去老遠,將玉山周圍寂靜的夜色襯托得頗為熱鬧。
而另一邊,薛雲舟等人也團團圍坐一桌,因這個世界男女都可以生子,男女大防並不是特別嚴苛,再加上出門在外原本就不必太多講究,因此顧氏與康氏也在席間,她們倆雖然一個丈夫死了,一個被丈夫休了,但原本就是一家人,此時一桌人吃著團圓飯,雖然人少,倒也十分溫馨。
賀淵雖然不怎麼開口,但神色十分淡然,只顧著照顧薛雲舟,從頭到腳都看不到一丁點暴虐的影子,若有外人在場,絕對會震驚得下巴掉在地上。
當然,這裡的確有一個外人,就是嚴冠玉,他如今算是被軟禁在山上,哪裡都去不成,不過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似乎自己也沒想過要離開,如今到了大年夜,他又自動自覺地湊了過來,看到滿桌子美味佳餚,眼睛恨不得放出光來。
薛雲清嫌棄地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嚴冠玉不以為意,樂顛顛地將每道菜都嘗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最後驚訝道:“怎麼這些菜的口味與平時完全不一樣?山上來新廚子了?”
薛雲舟朝賀淵看一眼,埋下頭哼哧哼哧悶笑起來。
賀淵看著他,難得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溫柔的神色。
嚴冠玉咬著一塊雞腿看向他們倆,一頭霧水:“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薛雲清冷冷道:“吃你的!管這麼多!”
嚴冠玉連忙將目光轉向他,鍥而不捨地問道:“換新廚子了?”
薛雲清皺了皺眉,不耐煩道:“沒換,雲舟做的。”
嚴冠玉大驚,瞪向薛雲清:“堂堂王妃,身份不是應該很尊貴的嘛!竟然還藏著這麼一手!而且你還大著肚子!”
康氏也面露驚訝:“雲舟,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薛雲舟神色自若地嘿嘿一笑:“其實我不會做菜,只不過是照著王爺的口味去提醒了一番。”
他上輩子會做菜,這輩子原身是個書呆子,這種藉口倒也合理,幾人聽了面露釋然。
嚴冠玉並非誇張,這一桌菜確實口感十分不錯,再加上之前他們離開京城並沒有帶上王府的廚子,所以在這山上吃得並不精緻,這回恰逢過年,薛雲舟想給賀淵一個驚喜,忍不住就去露了兩手,兩相比較之下,這年夜飯自然就是絕對的美味了。
賀淵給薛雲舟夾菜,低聲道:“以後不許做了。”
薛雲舟連連點頭:“噢!”
“你現在不孕吐了,能吃就多吃點,不然夜裡容易餓。”
薛雲舟又點頭:“噢!”
嚴冠玉一邊吃一邊拿眼睛瞄著他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小雲舟啊,你平時可不是這樣的,怎麼在王爺面前乖得像他兒子似的,哈哈哈哈!”
賀淵面容僵了一瞬,抬起頭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薛雲舟“噗”一聲,嘴裡的湯噴了出來,他覺得賀淵大概又要受刺激了,連忙擦了擦嘴,義正言辭道:“這叫夫綱!夫綱你懂不懂?”
說完不禁抖了一下,心道:為了安慰二哥這個老男人,我也是蠻拼的。
嚴冠玉原本還想再調侃兩句,目光一轉,不經意間看到薛雲清嘴角的笑容,不禁呆了一下,他在山上住了這麼久,這還是頭一回見到薛雲清如此自然的笑,以前雖然也見過他笑,可那些笑要麼就泛著冷意,要麼就帶著嘲諷,和今晚的完全不能相比。
薛雲清感受到他的視線,抬眼朝他看了看,笑容倏地收起,冷道:“你幹什麼?”
嚴冠玉“呦嘿”一聲,伸出手去捏捏他的臉:“看來今天是真高興啊!”
薛雲清一把將他的手打開,皺眉道:“有病!”
嚴冠玉不以為意,隨手就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吐詞不清道:“整天苦大仇深地做什麼?誰還沒有點仇恨呐!我要像你一樣,早就從山頂上跳下去了。”
薛雲清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之前隱約聽薛雲舟提起過他的事,聽說他家人都被晉王給害死了。
嚴冠玉將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道:“人家晉王好好活著,出入都有護衛隨行,我又沒法子將他怎麼樣,幸好我想得開,不然除了跳崖還能做什麼?”
薛雲清冷哼一聲:“你想得開還養那麼多土匪?”說完就有些彆扭地轉開頭去。
嚴冠玉哈哈笑了一下,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填飽肚子比什麼都重要!”
薛雲清看著碗裡的菜,再次露出嫌棄的眼神,剛想將碗推開叫人重新拿一個,就聽嚴冠玉在旁邊陰陽怪氣道:“大老爺們兒同喝一碗酒都沒什麼,吃口菜怎麼了,娘們兒才講究呢。”
薛雲清咬牙切齒,握著筷子的手都有些顫抖了。
嚴冠玉頗為熱情地又給他夾了一道菜:“來來來,多吃點,小雲舟的手藝還真不錯,不吃就虧了。”
薛雲清深吸口氣,內心掙扎了許久,終於還是慢吞吞將菜夾起來吃了,心裡恨不得將嚴冠玉淩遲一百遍。

☆、第53章 年後

吃完年夜飯,薛雲舟與康氏等人告了別,跟著賀淵回去休息。
此時已經將近子時,山上寒風陣陣,賀淵擔心他受涼,將自己身上的衣裳脫了給他穿上,又將他牢牢攬在懷裡,低頭問道:“我看你剛剛吃得太盡興了,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薛雲舟轉身將他抱住,仰起臉看著他,彎起眼睛沖他笑,“今天真高興!”
賀淵讓他笑得心裡一陣悸動,忍不住低頭含住他的唇瓣輕吮,好半晌才將他鬆開,低聲道:“我也高興。”
薛雲舟直直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這句話的真假。
上輩子他雖然被譚家收養,但譚爸爸很早就因病過世了,他從記事起,幾乎所有的生活都充斥著二哥的影子,也是從記事起,二哥沒有哪一年過年是露過笑臉的,因為譚爸爸在去世前將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帶回了家。
如果那私生子年紀小,譚爸爸還可以辯解說那女人是在譚媽媽去世後才找的,但事實上那私生子只比二哥小五六歲,比他這個養子還大,也就是說在二哥尚且年幼時,譚爸爸就出軌了。
這對母女在大年夜闔家團圓的日子登堂入室,譚爸爸讓私生子認祖歸宗,這件事無疑是在譚家兄弟倆的心口狠狠插上一刀,從那以後,譚家每年的春節都過得沉悶陰鬱,歡聲笑語那是別人家的事,譚家兄弟不殺人就不錯了。
也幸虧二哥對他一向很關心,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在那樣的氛圍中會長成怎樣一棵歪脖子樹。
賀淵對上薛雲舟探究的目光,忍不住抬手在他頭上摸摸,低沉的嗓音透著溫柔:“沒騙你,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薛雲舟不想提舊事,便沖他眨眨眼,一臉無辜道:“沒看出來啊,你高興不高興表情差不多唉。”
賀淵看著他不說話。
薛雲舟咧著嘴嘿嘿笑:“來,跟我學,一二三,茄子!”
賀淵:“……”
薛雲舟不死心,抬起手捧著他的頭,湊上來狠狠親他,每親一下就“吧唧”一聲脆響,邊親便道:“笑一笑嘛!木啊!一二三!木啊!茄子!木啊!”
賀淵讓他逗得心情大好,眼底浮起笑意,彎著嘴角輕聲笑起來,一隻手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大肚子的人了,別鬧。”
薛雲舟終於在大年夜看到他的笑容,成就感瞬間爆棚,一時興奮沒控制住,親完嘴唇又開始親下巴,親完下巴親脖子。
賀淵氣息不穩,一把按住他的頭不讓他亂動,咬牙道:“你皮癢了?”
薛雲舟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噗嗤噗嗤”笑了兩聲,悶聲道:“要我提供五兄弟服務嗎?”
賀淵眼角一抽,忍不住又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能保證自己不激動?”
“不能!”薛雲舟回答得斬釘截鐵,要讓他看著二哥動情的樣子還能保持冷靜,太陽絕對打西邊出來。
“那就別鬧,你還沒過危險期。”
上回大軍離開前,他們在營帳裡住了一晚,沒忍住親熱了一下,雖然薛雲舟只動用了兩隻手,但兩人明顯都有些情緒失控,賀淵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有些後怕,也幸虧沒出什麼事,不然他必定要後悔死。
薛雲舟也不敢拿肚子裡的孩子和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本意的確只是鬧一鬧,現在既然二哥發話了,他立刻就安靜下來,笑嘻嘻應了一聲:“噢!”
賀淵揉揉他的腦袋,忍不住感慨道:“你上輩子這麼聽話就好了。”
薛雲舟一臉無辜:“我聽話的啊,哪次你教訓我我不乖乖受著了?”
賀淵無語地看著他:“陽奉陰違也叫乖乖聽話?”
薛雲舟咧咧嘴,環顧左右轉開話題:“我們去看夜景守歲吧!”
賀淵跟著他的視線四處看了看,雖然大年夜看不見月亮,但古代的天空異常乾淨,天上的星星都像放大了似的,照著山上的積雪,將周圍的草木映亮,不用點燈就能看出去老遠,再加上山上視野開闊,一眼望去,景色的確很美。
難得清閒,賀淵被他勾起了興致,抬頭叫余慶拿兩件厚實的衣裳過來,同時吩咐他帶上一張墊子。
余慶大年夜依然盡心盡職,始終遠遠跟在他們身後,剛才一不小心聽見薛雲舟左一個“木啊”右一個“木啊”,蹲在牆角笑得肚子疼,這會兒還沒緩過勁來,聽到賀淵的話連忙捂著肚子跑開。
薛雲舟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將衣裳和墊子拿過來後,關切問道:“你怎麼了?吃多了不舒服?”
余慶嚇一跳,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沒有吃多,沒有不舒服”
他一向謹守本分,雖然薛雲舟對他很好,但他也知道王府花了不少銀兩,即便是過年,他也不敢給薛雲舟留下自己浪費糧食的印象。
薛雲舟不解地點點頭:“哦,沒有不舒服就好。”
余慶知道他們倆私底下一向親密,送完衣裳就趕緊後退,將自己隱藏在保持著足夠距離的角落裡。
賀淵道:“你這個貼身小廝不錯。”
薛雲舟一臉得意:“當初那麼多陪嫁的人,我就挑中他了,怎麼樣?是不是慧眼識英才?”
賀淵帶著他往山頂走,邊走邊道:“我教得好。”
薛雲舟驚得差點摔一跤,一臉“臥槽”地瞪著他:“我沒聽錯吧?二哥,你竟然會幽默了!”
賀淵:“……”
他們住的地方離山頂並不遠,兩人沒多久就上去了,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坐下。
薛雲舟屁股底下墊著軟墊,身上裹得嚴嚴實實,一臉滿足道:“這是穿越到這裡之後過得最愜意的一天了。”
賀淵低低“嗯”了一聲,見他摟住:“到青州之後應該會更愜意。”
薛雲舟仰起臉看著夜空:“我今天才發現,天上的星座竟然跟上輩子看到的一樣,你說我們還在地球上嗎?”
“在吧,這種玄幻的事情就不要討論了。”
“來嘛來嘛,討論一下嘛!”薛雲舟興致勃勃道,“你看這個獵戶座,再看那個北斗七星,我認得最清楚的就是這兩個了,想不到真的有平行空間啊,我回去之後一定要寫一本小說!雖然我語文學得不怎麼樣……”
賀淵扭頭看著他:“回去?回哪裡?”
“回現代啊!”薛雲舟回答得理所當然,說完就愣了一下,隨即撓撓下巴深沉道,“假如回得去的話。”
賀淵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想回去?”
“嗯……想,又不敢想。”薛雲舟看著他,“你呢?”
“和你一樣。”
薛雲舟忍不住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笑道:“要是這兒沒有你,我肯定天天想回去,在現代多好啊,沒有戰爭,沒有饑荒,有手機,有網路,當然啦,主要還是想回去見你。”
賀淵看了他片刻,將他摟緊,低聲道:“其實上輩子我給你做過親子鑒定。”
“啥?”薛雲舟抬起臉,一頭霧水。
賀淵頓了頓,道:“那年家裡突然多了一個私生子,我忍不住開始懷疑,你會不會是另外一個。”
薛雲舟突然緊張起來:“不不不不……不會這麼狗血吧?不是說我爸媽是你爸媽的好朋友嗎?”
“嗯,事後證明你和我們家沒有血緣關係。”
薛雲舟長出一口氣,軟軟靠在他肩上:“臥槽,好端端提這個,嚇死我了。”
賀淵連忙在他後背順順:“逢過年,突然就想起來了。”
薛雲舟剛放鬆下來,猛地又僵住了身子,扭頭瞪大眼看著他:“二哥,真看不出來,你這麼禽獸!”
賀淵莫名其妙:“什麼?”
“你你你……你做親子鑒定的時候我還很小啊!這麼小就被你惦記上了!雖然我挺高興的,但是這不能掩蓋你禽獸的實事!”
賀淵:“……”
薛雲舟痛心疾首:“真想不到,我引以為傲的二哥竟然是個禽獸。”
賀淵:“……”
“唉!”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單純懷疑你的身份。”
薛雲舟將捂在額頭的手放下,一臉失落地看著他:“真的啊?”
賀淵臉瞬間黑了,咬牙切齒道:“我又不是變態!”
薛雲舟頓了頓,把臉埋在他肩頭蹭蹭:“好可惜哦,我不介意你對我變態的。”
賀淵:“……”
薛雲舟作死已經作出經驗來了,看他變了臉色連忙見好就收:“看風景看風景!”
賀淵磨了磨牙,偏頭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薛雲舟嘿嘿笑了兩聲,捂著耳朵從旁邊折了一根樹枝在雪地上劃拉,口中念念有詞:“如果這個國家這麼大,那青州就是這麼大,我們現在在這兒……我挺好奇的,這個國家以外呢?如果這裡是地球,那地球的另一面是什麼樣的?不說那麼遠,單是這一塊大陸,就還有好多未知呢。”
賀淵另外折了一根樹枝沿著他畫出的邊沿擴展開來:“北面一大片都是突利,西面有眾多小國家,因為隔著沙漠,與中原相安無事,東面與南面一直到海邊都是這個國家的領土,海外沒有日本,但的確有個類似的島國,那裡住著一些尚未開化的土著,另外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島嶼有待開發。其實這張地圖畫出來和上輩子的差不多,只是一些領土歸屬有差別。”
薛雲舟看著這一大片疆域,不由驚歎:“這個朝代昌盛的時候很了不得!”
“嗯,開疆擴土集中在前三代皇帝手裡,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再加上前中期的朝廷都很能幹,這個朝代確實繁榮了好幾百年。可惜……”
“可惜是可惜,不過這是必然規律嘛!”薛雲舟盯著青州看了一會兒,說,“西面和中原一直沒有糾紛嗎?”
“正西面的那些小國家沒有過,如果是突利,他們東西延伸很遠,歷史上從西面進攻的次數不少。”
薛雲舟點點頭,眼裡冒起一些光來:“不知道那些小國家是什麼樣的,我們青州一看這地理位置就知道是個窮地方,節流有限,而且效果比較慢,如果能開源的話就好了。”
賀淵道:“開放貿易?這個可以試試,不過人選還得好好挑一挑,畢竟要橫穿沙漠,還有語言障礙,要有膽識又聰明的人才行。”
“而且還得自願,這樣的人很少啊。”
賀淵“嗯”了一聲,又道:“那些小國家不可能一點文獻記錄都沒有,回頭我再叫人找找。”
薛雲舟連連點頭。
兩人坐在山頂上嘰嘰咕咕說了很久,薛雲舟最後撐不住,靠在賀淵的肩頭睡了過去。
賀淵聽見耳邊平緩的呼吸聲,低頭看了看,抬手摸摸他的臉,在他額頭親了親,最後將他輕手輕腳抱起來,一路慢慢回到住處。
過了年,一切又回到正軌,山腳下的學堂重新響起朗朗讀書聲,而那些修路的壯丁則在這些童聲中再次離開,這回離開的心情與上回已經截然不同,一同離開的還有大半精兵,留下來的只剩一兩百號人。
賀淵在收編這些流民後就給青州寫過信,命他們安排壯勞力從青州那頭往這裡修路,同時叫他們另外挑出一些人過來代替這裡原本該在山上守衛的精兵,不過古代通信與交通都十分不便,雖然用了信鴿,可那邊挑人就要花去一定時間,那些人在來的路上又要花去不少時間。
眼看都年後三四天了,依然沒見到援兵的影子,薛雲舟不免鬱悶,趴在桌上歎了口氣:“這也太慢了,沒有現代的通訊與交通工具,等到他們過來,黃花菜都要結成冰了。”
賀淵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只有軍情緊急的時候才有最快的速度,平時他們也要節省精力、節省成本。”
薛雲舟有氣無力地抬起頭:“希望這條路修好後能有些改善。”
“嗯。”賀淵將他面前的書拿走,“昨天夜裡睡得少,你再去睡會兒。”
“我不困。”薛雲舟剛搖了搖頭,就聽見外面傳來余慶的通報聲,說是宋全求見。
賀淵連忙將人叫了進來。
宋全進來時面色有些凝重,遞上一封信,道:“啟稟王爺,有薛沖的消息了。”
賀淵眉梢微動,將手裡的信打開。
薛雲舟頓時精神振奮起來,連忙坐直了身子,朝賀淵湊過去。
這封信寫得極為詳細,說薛沖在大年初一時露面了,不過當時他是易容的,並沒有露出本來面容,而發現薛沖蹤跡的是賀淵前身安插在宮裡的眼線。
那名小太監這次碰巧被挑中,跟隨皇帝與太后前往行宮,而他發現薛沖是因為無意間在行宮的某個僻靜處撞見太后與一名神秘男子爭執,隨即從言談中聽出來的。
原來薛沖是太后派人救出的,不過他與薛沖談過條件,就是讓皇帝順利接受薛沖手中的兵馬,當時薛沖一口應承下來,沒想到現在卻反悔了。
而薛沖則說太后答應救他一家人,最後卻只有他一個人被救,他的家眷、兒女依然在流放的路上受盡艱辛。
太后則譏笑薛沖根本不可能注重家人的死活,他的理由不過是不想交出兵權的藉口。
雙方各執一詞,都認為對方不守信用,說著說著便起了爭執,最後又因為互相忌憚,各自憋著一口氣不歡而散。
那小太監探聽到消息後,一路尾隨薛沖,無奈身份受限,很快就跟不下去了,之後又急忙將消息遞出來。
眼下京城的眼線已經全部出動,全城裡裡外外四處翻找薛沖的影子。
賀淵看完後將信遞給薛雲舟,對宋全吩咐道:“再挑五十精兵派過去,務必做好偽裝,一旦找到薛沖就立即抓人,即便不能抓到活口,也要當場將他殺了,樊茂生等人同樣處置。”
宋全連忙應道:“是!”
宋全離開後,薛雲舟捏著著那封通道:“竟然還有太后的事,雖然看到他們狗咬狗挺開心的,但還是有些出乎意料。”
賀淵想了想,道:“我跟你說過吧,這太后是個男人。”
“嗯,說過。”
“太后姓朱,名叫朱桓,是先皇后宮唯一生了孩子的,我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僥倖的成分,但是他作為一個宮鬥的獲勝者,肯定不缺少心機,更何況男人耍起心機來,比女人要厲害得多,從這封信可以看出來,薛沖處處為皇帝謀劃,必定與他有關,畢竟當初皇帝年紀還小,憑藉這麼個幼童是不可能有本事利用薛沖的。”
薛雲舟聽了有些驚訝:“我一直以為小皇帝沒有兄弟是因為他的兄弟都死了,原來是真的從來沒有過?”
“的確沒有過,先皇多年生不出孩子,那時他的後位還空著,他求子心切,便做出承諾,誰能給他生出皇子,他就封誰為後。朱桓這個人,沒有任何根基和勢力,他原本在宮中地位極低,恐怕是姿色過人才入了皇帝的眼,生下龍子後便一朝飛上枝頭做鳳凰。”
薛雲舟聽得咋舌,想了想,道:“一個沒有根基沒有勢力的人,光憑一個年幼皇子是很難在宮中活下去的,他能想到從宮外尋找支援,算是意料之中了,這就是他勾搭上薛沖的原因吧?”
“應該是。”
“不過……”薛雲舟皺了皺眉,“薛沖竟然就這麼答應了他?雖然現在看起來他們在狗咬狗,可當初薛沖確實在不遺餘力地替小皇帝謀劃。”
賀淵道:“薛沖的野心已經很明顯了,或許他就是看中朱桓與賀楨沒有勢力可以倚仗,這才有他發揮的餘地。但是這其中還有一個疑點……”
薛雲舟看著他:“什麼?”
“賀楨出生時,薛家的當家人還是薛廣,京城權貴眾多,朱桓偏偏找上了薛家,而且還捨棄薛廣,找了什麼都不是的薛沖,這就很令人費解了。但這又很好地解釋了薛沖的野心,因為薛沖在此之前一直很安分,至少表面上很循規蹈矩,而在此之後,薛沖才開始他的一系列計畫:休妻再娶,與季將軍聯合,謀害薛廣與薛雲清,承襲爵位,私自屯兵……”
薛雲舟聽得連連點頭:“是啊,一開始薛沖根本就無權無勢,不過仗著一個侯門的出生,這才與我娘門當戶對,說不定我外公就是看中他身份簡單,這才答應將我娘嫁過來的。你說當時的薛沖那麼沒有價值,朱桓怎麼就偏偏找上他了?難道他火眼金睛,看出薛沖是個能人?”
說到“能人”二字,薛雲舟忍不住嗤笑一聲。
賀淵蹙了蹙眉:“這是整件事最大的疑點,之前我疏忽了,沒有料到還有朱桓這個變數,看來有必要查一查,他們兩人之前是不是有過什麼交集。”
薛雲舟看他提筆寫信,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你說,會不會……先皇不孕不育,被戴綠帽子了?”
賀淵手一抖,筆鋒猛地在紙上劃出一道線。
薛雲舟哈哈大笑起來:“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啊,不然你說他們倆一個在深宮,一個在侯門,怎麼就突然狼狽為奸了嘛!”
賀淵重新換了一張紙:“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你也說了,他們一個在深宮,一個在侯門,要勾搭上也需要不小的契機。”
薛雲舟樂道:“如果小皇帝不是龍種,那就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
賀淵受他感染,也忍不住彎起嘴角笑起來。
薛雲舟湊過來看他寫信,等他寫完叫人送出去後,又開始歎氣:“你看,薛沖大年初一就露面了,我們到今天才得到消息,現在這封信送出去,又得好幾天,古代的通訊真是太蛋疼了。”
賀淵隨口道:“你理工科學得好,你來解決這個問題。”
薛雲舟嘿嘿笑著從後面摟住他的脖子:“二哥,你幽默感越來越強了嘛,明知道我成績不好,還損我。”
賀淵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抓住他手指捏了捏:“再裝?”
薛雲舟笑著不吭聲了,埋頭在他脖子後面嘬兩口。
當天夜裡,薛雲舟躺到床上仍不忘感歎這個時代的局限性,二人正親昵地說著話,突然聽見外面起了一陣喧嘩聲。
賀淵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余慶連忙跑開,很快又跑回來,站在門外顫聲道:“啟稟王爺,不知哪裡來了一撥大軍,將山下包圍了!”

☆、第54章 遭遇夜襲(一)

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賀淵與薛雲舟都愣了一下,若說有人潛上山頂來行刺倒是有可能,雖然成功的幾率很小,但至少這是他們能預料到的,可突然冒出來所謂的大軍,著實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眼下不是疑慮的時候,賀淵急忙下床穿衣,邊穿邊道:“將宋全與高程叫過來!”
高程是賀淵年後新挑出來的統領,因為宋全身上的事務太多,而丁勇又帶了大半精兵去監督修路了,所以剩下的那些精兵便由高程負責,宋全則專門負責王府相關的事宜。
賀淵見薛雲舟也從床上坐了起來,忙拿著衣裳過去給他披上:“情況還不清楚,你慢點。”
“哦。”薛雲舟點點頭,面露疑惑,“也不知道這是誰派來的,我們竟然一點動靜都沒發現。”
賀淵蹙著眉想了想:“如果是從遠處奔過來的急行軍,我們不可能一點都探知不到,這些人能悄無聲息地出現,極有可能就是附近的,一旦他們做了消音處理,又借著夜色的掩蓋,我們的護衛很難發現。”
薛雲舟一邊手腳麻利穿衣,一邊道:“二哥,你不覺得他們來得太湊巧了嗎?我們現在能用的人很少,多數壯勞力和精兵都去修路了,即便送信過去,我們也等不到他們回來救援。”
“確實很湊巧,他們可能對我們的情況很瞭解,所以特地挑了這麼個時間段。畢竟我們這裡的動靜比較引人注目,他們如果真是躲在附近的勢力,想暗中瞭解我們很容易,現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他們的來歷和目的。”
正說著話,宋全和高程就匆匆趕來了,兩人顯然也是剛得到消息,面上都有些焦急。
賀淵吩咐道:“高程,你安排手下的人去迎敵,弓箭、油桶、山石,能用的全部用上,有情況隨時來向我稟報。宋全,你去安頓山上所有無法自保的人,將他們全都集中到一處,找地方藏身。”
高程與宋全憂心忡忡地離去,他們都知道,這座山雖然不大,但對方能將之包圍起來,顯然人數不少,雖說住在山上易守難攻,但那也得他們有適當的兵力才可以,如今區區一兩百號人,顯然杯水車薪,要成功退敵完全不可能。
賀淵與薛雲舟一起上到山頂,從這裡往下望去,能看到下面長龍似的火把,其中一些火把已經開始往山上移了,雖然具體情形看不清,但根據火把的密集程度和連起來的長度估算下來,對方至少有一兩萬人。
薛雲舟看著山腳:“下面還有那麼多臨時安置的流民,都是些沒有戰鬥力的,他們怎麼辦?”
賀淵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才道:“沒有辦法了,我們自顧不暇,只能寄希望于我的名聲太臭,他們若覺得普通百姓在我眼裡沒有多少價值,那應該不會刻意為難這些手無寸鐵的弱者。”
薛雲舟揉揉凍得冰涼的鼻子:“希望如此,還好現在下面沒有多餘的動靜,那些流民說不定還在被窩裡睡的香呢。”
現在他們手裡沒有兵力,對山腳的那些人確實有心無力,只能這樣暫時安慰一下自己。
賀淵沉聲道:“不行,必須儘快找到支援,單憑我們這麼點人是撐不下去的。”
薛雲舟點點頭,連忙轉身跟他回去,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嚴冠玉過來了,頓時眼睛一亮。
嚴冠玉依然是那麼一副天塌下來都不著急的模樣,沖他們倆笑道:“我之前在這山上佈置了不少陷阱,應該能夠抵擋一陣,但他們人數眾多,拖延的時間有限。”
“竟然有陷阱?”薛雲舟有些驚喜,“能拖一陣是一陣!”
賀淵直接道:“把你的人馬借來一用。”
嚴冠玉抬起的腳猛地僵住,隨即慢吞吞收回,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真的只是借?”
賀淵皺了皺眉:“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自己也在這山上,沒有支援,我們誰也別想從這裡突圍出去。”
嚴冠玉一臉不情願:“我一個人完全可以逃出去,借你們有什麼好處?”
賀淵想了想,道:“你有什麼條件?”
“條件嘛……讓我想想……哎哎你做什麼?!”嚴冠玉話沒說完,猛地被薛雲舟一推,他怕碰到薛雲舟的肚子,不敢亂動,就這麼硬生生讓他推進了屋子,又被按坐在桌邊。
薛雲舟笑嘻嘻地往他手裡塞了一支毛筆,催促道:“別廢話了,快寫信!”
嚴冠玉怒目而視。
薛雲舟嘿嘿一笑:“你寫不寫?我記得上次你給山頭回信的時候在最後蓋了印章,你不肯寫的話,我可就要叫人來給你搜身了啊!”
嚴冠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你可真是愚蠢,找到印章又如何?難道你還想偽造一封信不成?他們可是認得出我字跡的。”說完略帶得意地瞥他一眼。
薛雲舟朝他看了看,從他手中將筆拿過來,三下兩下就迅速寫好了一封信,寫完同樣回以一個略帶得意的眼神。
嚴冠玉看著他寫出來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字跡,驚得瞪大雙眼,看看他再看看信,顫著手指:“你你你……”
薛雲舟心裡有些焦急,面上又不想顯出弱勢來,只依然掛著挑釁的笑容:“要搜身嗎?”
嚴冠玉悲憤地咬了咬牙,現在形勢緊張,他相信薛雲舟絕對會說到做到,與其自取其辱,倒不如爽快點將印章給他,還能做個順水人情,這麼一想,他態度有些鬆動了。
薛雲舟似乎拿准了他會答應,揚聲喊:“余慶,去取信鴿!”
“好了好了,給你們吧!”嚴冠玉頓時洩氣,說著便從懷裡掏出那枚印章,捏在手裡轉了兩圈,最後狠狠蓋在信的落款處。
薛雲舟大松一口氣,迅速將信收好,在他肩上拍了拍:“放心!會報答你的!”

☆、第55章 遭遇夜襲(二)

嚴冠玉的信很快就送了出去,之後他跟著賀淵與薛雲舟去看望康氏、薛雲清等人。
山上所有缺乏自保能力的,連主帶僕已經全都集中在一處,康氏與顧氏雖為女流之輩,但畢竟都是經歷過波折的,此時面對這種突然而來的意外狀況,也只是顯露出擔憂之色,並沒有太過驚慌,而薛雲清則是一如既往的神色自若。
嚴冠玉雖然出人出力不怎麼積極,但在其他方面還是極為大方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後,便很乾脆道:“都跟我來吧,山上有一處藏身地,這麼多人雖然擠了點,倒也能躲得住。”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嚴冠玉目光看向薛雲清,挑了挑眉:“你這輪椅可不好走,要不要我背你?”
薛雲清面容僵了一下,冷道:“不用。”
嚴冠玉不死心,沖他笑了一下,伸手指向旁邊牆上四根用來抬轎的木棍,挑眉道:“你還打算叫他們抬?這會兒外面黑燈瞎火的,兩個人前後照應不到,把你摔了怎麼辦?”
平時給他抬轎的兩個小廝齊齊嚇一跳,連連擺手:“小的不敢,小得不敢!”
薛雲清雙手在袖中握成拳,深吸口氣,垂著眼道:“別廢話,抬轎。”
此時其餘人已經開始往外走了,兩個小廝連忙拿了木棍過來熟練地往他輪椅上架,待穩固好後就立刻將他抬起來往外走。
嚴冠玉看著薛雲清與自己擦肩而過,莫名覺得心裡有些癢,連忙跟了上去,湊到他身邊問道:“真不用我背?前面還有彎路,背著走多方便。”
薛雲清冷著臉不理他。
嚴冠玉不以為意,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在他臉上捏一下,指尖還沒碰到就被他猛地揮掌打開,在寂靜的夜裡傳來“啪”一聲脆響。
走在前面正低聲和康氏說話的薛雲舟轉頭往後看了看,朝賀淵問道:“嚴冠玉怎麼回事?老去刺激雲清幹什麼?”
賀淵隨口道:“可能他太閑。”
“哈哈哈哈!”薛雲舟笑起來,轉頭朝後面道,“嚴冠玉,接下來怎麼走?”
嚴冠玉幾步上前,給他指了指路,跟他一起往前行了一段時間,待走到一處拐彎的地方停下來,等薛雲清過來的時候雙手抱胸靠在山石上,沖他嘿嘿笑了笑,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這裡正如他所說,因為需要拐彎,兩人抬著走的時候木棍及輪椅容易被旁邊的山石卡住,再加上地勢較為險峻,確實不如背著來得方便。
那兩名小廝一看這拐角臉色就變了,膽戰心驚地試著走了兩步,立刻停下來,前面的人哭喪著臉回頭:“雲清公子,這裡我們不敢過,怕一不小心磕到石頭上將您摔下去。”
薛雲清唇線緊繃,沒說繼續走,也沒說落轎。
他這一停,後面的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薛雲清咬了咬牙,朝嚴冠玉看了一眼,雖然光線昏暗,可借著星光依然將他臉上幸災樂禍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嚴冠玉見他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連忙站直了身子:“哎哎,你們快把雲清公子放下來,這裡摔一跤可不是小事。”
兩個小廝如蒙大赦,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薛雲清放了下來。
嚴冠玉走到薛雲清面前蹲下,指指自己肩膀:“來來來!上來,我背你!”
薛雲清臉色更難看,只眼底透著些掙扎。
嚴冠玉見後面半晌沒有動靜,疑惑地轉過頭,一下子對上薛雲清黑黢黢的雙眼,隱約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脆弱,不由愣了一下。
薛雲清有點狼狽地撇開目光,臉色更冷,沉默片刻後,正打算屈服於現狀朝他伸出手去,猛地見他站了起來,連忙將抬起一半的手收回。
嚴冠玉“嘖”了一聲,轉身彎腰,一把將他打橫抱起。
薛雲清臉色大變,立刻掙扎起來:“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嚴冠玉!”
嚴冠玉緊了緊雙臂不讓他亂動,皺著眉抱怨道:“你這瘸子怎麼這麼彆扭?我好心幫你你卻不領情。”
“你!”薛雲清臉上一陣烘熱,倒是對“瘸子”二字忽略了,只顧著伸手推他。
“別亂動啊,當心滾下去!”嚴冠玉將他抱得更緊,看他在自己懷裡徒勞地掙扎,突然覺得心情愉悅,忍不住笑起來,“跟弱雞似的,哈哈哈!”
薛雲清臉上的熱度瞬間退掉大半,迅速抬手卡到他脖子上,指尖銀光一閃,冷道:“已經拐過彎了,放我下來。”
嚴冠玉不為所動,只梗著脖子與銀針保持距離,挑眉道:“你紮呀,紮了我可抱不住你,到時候我滾下山去,你也得跟著滾。”
薛雲清氣得手都有些顫抖,心知他說的是事實,只好將銀針收回半截,手卻仍然卡在他脖子處。
嚴冠玉轉了轉脖子,得意道:“這就對了,前面還有兩個彎,你這麼急著下來做什麼?我又不是占你便宜。”說完愣了一下,驚訝道,“唉?其實是挺佔便宜的,你還沒嫁人呢。”說完又下意識緊了緊手臂。
薛雲清惱羞成怒:“誰說我要嫁人了!”
“我又沒說錯。”嚴冠玉笑嘻嘻地朝他瞥一眼,雖然在夜色籠罩下看不清他微紅的臉色,卻依稀看得到他低垂的眼睫正扇得厲害,忍不住盯著看了看。
薛雲清感受到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抬起眼瞪著他。
嚴冠玉對上他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滿天星子映照下來的緣故,竟看到他眼底隱約有些閃爍的水意,心口劇烈一跳,猛地腳下一個趔趄,嚇得連忙將他抱緊。
薛雲清也驚出一身冷汗,雙手下意識摟緊他的脖子,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急忙收回,怒道:“抱就好好抱著!”
嚴冠玉看著他的臉,吞了吞口水,鬼使神差地沒有回嘴。
薛雲清疑惑地看他一眼。
嚴冠玉眨眨眼,一臉無辜道:“是你亂動的,不關我的事。”
薛雲清懶得跟他辯解,嗤笑一聲,垂下雙眼不再搭理他,想著橫豎都被抱了這麼久,再掙扎也沒有意義,便不動彈了。
嚴冠玉抱了他一路,有點不適應他這麼乖乖認命的樣子,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拿眼睛瞄他,也不知怎麼了,越瞄越移不開眼。
薛雲清雙眼未抬,垂著頭寒聲道:“再看將你眼珠子挖了。”
嚴冠玉回過神,“嘿”了一聲:“你眼睛長頭頂了啊,在哪兒?我看看!”
“滾!”

☆、第56章 遭遇夜襲(三)

一行人順利到達嚴冠玉所說的藏身地,這裡是個不大不小的山洞,不僅位置較為隱秘,就連洞口都隱藏在一堆雜草後面,外人很難發現這裡,就算到了這裡,也不會注意到雜草後面會有山洞。
宋全將火把插在牆上,洞裡面的情形在燭火照耀下一覽無餘。
薛雲舟轉了一圈,感慨道:“嚴冠玉,你在山上這兩年不會整天都在瞎轉悠吧?我們之前搜了個遍都沒發現還有這麼個地方。”
嚴冠玉一臉得意:“這是我的山頭,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話剛說完就覺得手臂一陣劇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薛雲清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豎起雙眉怒道:“還不放我下來?”
“嘶……下手也太狠了,枉我照顧了你一路。”嚴冠玉抱怨著走到輪椅前面將他放下,眼睛一抬,借著火光發現他面上透著微紅,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被他瞪了一下,連忙狀若無意地收回目光,直起腰轉過身,隱約覺得心口又有點癢了。
另一邊,薛雲舟將康氏安頓好,轉頭對賀淵道:“我們去前面看看吧?”
賀淵按住他的肩:“你別去,我去就可以了。”
薛雲舟一聽急了:“我跟你一起!”
賀淵蹙了蹙眉。
薛雲舟看著他:“我行動一點都不受影響,而且那些人都在山下,威脅不到我,一旦形勢不對,我肯定第一時間躲到這裡來。”
賀淵看看外面,依然有些不放心。
薛雲舟直接拉著他就往外走,語氣中帶著幾分耍賴:“這種時候我想跟你在一起還不行嗎?”
賀淵怔了怔,握著他的手用力收緊。
兩人帶著護衛趕到前面視野開闊處,山下的廝殺聲清晰地傳到他們耳中。
山上的一百餘名精兵此時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往下投擲火把,將下面隱藏在陰影中的人暴露在火光下,另一部分人則趁著光線明亮的機會對著敵軍射箭,還有一部分人則不斷地往山下投石,再加上其他各處還藏著嚴冠玉以前布下的陷阱,因此雖然敵眾我寡,倒也一時分不出勝負。
不過這樣的戰局不會維持多久,山上資源有限,最短缺的就是箭矢,如果救援不能及時趕到,僅憑這百十來號人根本無法抵擋住如潮水般洶湧的攻勢。
此時半山腰時不時傳來淒厲的慘叫聲,有些是碰到陷阱的,有些是被大石砸中或被箭矢射中的,但依然有不少漏網之魚成功爬了上來,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就遭到守在山上的精兵攔腰一刀,雙方立刻混戰在一處。
沒多久,箭矢便用完了,沖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山上立刻成為新的戰場。
宋全焦急道:“王爺、王妃,趕緊回山洞去吧,這裡很快就要危險了。”
賀淵道:“你帶王妃回去。”
薛雲舟一愣:“你不走嗎?”
賀淵看著他,低聲道:“我走了,他們很快就會失去戰鬥力,援兵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這裡只能儘量拖延時間,能撐多久就要撐多久。”
薛雲舟臉色立刻變了:“這又不是打仗,連面旗子都沒有,你就算站在這裡他們也看不見啊,而且黑燈瞎火的,他們正混戰呢,哪裡有空找你在哪兒。你……你不會是……要過去吧?”
賀淵頓了頓,道:“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過去。”
那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呢?薛雲舟沒有問,但眼神已經將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賀淵將他抱住,埋首貼著他的臉輕輕蹭了蹭,低聲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嚴冠玉另外幾座山頭並不遠,只要這裡順利撐過一段時間,我們很快就能扭轉局勢。”
薛雲舟手足無措,他如果現在不是懷有身孕,肯定二話不說就留下來陪他一起,可肚子裡住著兩個人共同的孩子,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唯一想到的就是拉著他與自己一起躲回山洞去。
賀淵輕輕拍著他的背,在他臉頰上親了親,含著笑意道:“我自保能力還是有的吧?你對我這麼沒信心?”
薛雲舟聽著他沉穩的聲音,心裡的慌亂漸漸平息下來,他們兩人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他當然知道賀淵有自保能力,可眼下對方人數眾多,實力懸殊實在是大得離譜,他就算承認賀淵說的有道理,也仍然控制不住擔憂。
半山腰的動靜越來越大,顯然嚴冠玉的陷阱已經失去了作用,越來越多的人沖了上來。
賀淵手臂緊了緊,將他鬆開,低頭看著他道:“快走吧。”
薛雲舟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肚子,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實在是沒辦法留下來,忍不住有些洩氣,他探頭朝遠處看了看,抓著賀淵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好半晌才放開,看著他叮囑道:“你小心點,實在等不到援兵就回來躲進山洞,他們找不到人肯定會撤兵的。”
賀淵微微點頭,看向他的目光溫和而堅定。
薛雲舟不敢再耽擱,轉身跟著宋全離開,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就見賀淵一直站在那裡看著自己,他感覺這一幕異常眼熟,想了想,原來是上輩子經常出現的場景,只是那時他在學校門口,而二哥坐在車裡,唯一不變的是,二哥始終都這樣看著自己。
他懊惱地抱著腦袋揉了揉,覺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如果沒有這次穿越,他就永遠與二哥錯過了。
回到山洞,康氏立刻迎了上來,擔憂道:“外面怎麼樣了?”
薛雲舟連忙笑著安慰道:“我們佔據有利地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們來一個滾一個,來一雙滾一雙,沒什麼好擔心的。”
康氏狐疑地看著他,顯然不太相信的樣子。
薛雲舟不自在地撓撓額頭,老老實實道:“應該不會有大問題,只要能拖到嚴冠玉的人趕過來,我們就可以安心了。”
那邊薛雲清聽到他的話立刻將目光轉向嚴冠玉:“你的人什麼時候能到?”
嚴冠玉此刻坐在他旁邊的地上,正數著他輪椅上雕刻的花紋消磨時間,聞言抬頭看他一眼,挑眉道:“這我可說不好,萬一信鴿半路被人一箭射下來,那我們可白費力氣了。”
薛雲清輕嗤一聲,嘲諷道:“大半夜誰看得到你家的鴿子?能發光不成?”
嚴冠玉一臉無辜:“說的也是,大半夜的,我家鴿子看不見飛,這信能不能送到還真不好說。”
薛雲清知道他的信鴿都是有過特殊訓練的,自然也知道他是有意抬杠,便懶得再理會他,乾脆抿緊嘴唇閉目休息了。
嚴冠玉有些無趣,往他跟前湊了湊,笑嘻嘻道:“其實呢,順利的話,應該一個半時辰就趕過來了,只要前面的人能撐過一個半時辰。”
薛雲清心裡有了些數,只是依然沒睜眼搭理他。
嚴冠玉便盯著他看,一直看到他惱怒地睜開雙眼瞪過來,這才心情愉悅地收回視線。
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外面的打鬥聲已經清晰傳到了山洞裡。
薛雲舟再也坐不住,時不時便出去看一眼,回來就盯著自己的肚子咬牙切齒,小聲道:“多好的一個並肩作戰的機會,讓你給毀了,看你以後出來了我不收拾你!”

☆、第57章 遭遇夜襲(四)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近,山洞裡的人全都繃緊了神經,他們都知道敵我雙方人數相差太大,想要將那些人全部攔住是不可能的,此刻說不定已經有不少人衝破阻攔上到山頂,且正四處搜尋,雖然這山洞的確非常隱秘,但嚴冠玉能發現,別人也不是沒有可能碰巧撞到這裡。
薛雲舟再也坐不住,一邊擔心賀淵的安危,一邊又擔心這裡被人發現,只好強迫自己在裡面待著,免得再出去一個不小心被人看到,反倒將這個山洞暴露了。
薛雲清低頭朝身邊看了一眼,見嚴冠玉側躺在地上,正閉著眼睛優哉遊哉地打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傾身伸出手在他臉上拍了拍。
嚴冠玉猛地驚醒,一把將他的手狠狠抓住,待睜開眼看清他的臉才回過神來,手上的力道隨即鬆開,起身環顧左右,茫然道:“怎麼了?殺過來了?”
薛雲清臉色發黑,掙了掙手腕。
嚴冠玉低頭看看被自己抓住的手,後知後覺地發現觸感好得出奇,忍不住微微緊了緊,這才趕在他發怒之前慢吞吞鬆開。
薛雲清咬牙道:“這裡就你身手最好,你不趕緊去洞口守著,在這裡睡什睡?”
嚴冠玉一聽沒什麼事發生,頓時恢復了迷糊的樣子,眯著眼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這大半夜的,本來就是用來睡的嘛。”說著又想躺下去,顯然有接著睡的打算。
薛雲清再次伸手,迅速將一根銀針抵在他脖子上,冷道:“去守洞口。”
嚴冠玉一臉輕鬆地扭頭沖他笑了笑:“別紮,把我紮倒了,我正好睡覺,還怎麼守啊?”
薛雲清嗤笑一聲:“這次不是麻藥,是毒藥,沒有解藥的話,六個時辰內必定痛苦而死。”
嚴冠玉脖子猛地一僵,雖然不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但心裡總歸是有了些忌憚,連忙往後退開一些,乾笑兩聲:“你提醒得太對了,這山頭可是我的,我怎麼能讓那些人胡作非為呢,你們遠來是客,護你們周全實屬應當,我這就去洞口。”
薛雲清滿意地彎了彎嘴角,這才將銀針收回。
嚴冠玉斜著眼睛朝銀針瞄了瞄,咕噥道:“這針亮閃閃的,哪裡像是淬了毒的樣子?”
薛雲清換了只手伸到他面前,指間夾著另一根銀針,針尖泛著黑色。
嚴冠玉連忙住嘴,以最快的速度起身大步走向洞口,在那裡坐下後拿袖子在地上撣了撣,再次躺下去。
薛雲清看得眉毛都豎起來了,剛要開口就見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嚴冠玉難得的神情嚴肅,沖裡面揮了揮手,壓低嗓音道:“快將火把熄了!”
幾個小廝不明所以,齊齊看向薛雲舟。
薛雲舟剛才就覺得嚴冠玉的姿勢有些奇怪,現在看他反應這麼迅速,猛地明白過來他不是真的睡覺,而是貼著地面聽外面的動靜,於是點了點頭:“熄了。”
幾個小廝連忙照著他的意思去辦,山洞裡面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洞口有些外面夜色通過草叢縫隙射進來的微光。
黑暗中,每個人的聽覺都被放大了數倍,外面的廝殺聲頓時變得更加明顯。
不一會兒,前面傳來的廝殺聲中漸漸出現一些異樣的動靜,所有人都凝神細聽,很快就發現是有幾個人在往這邊靠近,只是腳步並不快,應當是在沒有目標地胡亂搜尋。
嚴冠玉屏息靜氣,雙眼通過草叢縫隙緊緊盯著外面,緩緩抽出腰間的刀。
洞口有橘黃色的光一閃而逝,應當是有人舉著火把從這裡經過。
洞裡面誰都不敢動,生怕一不小心在黑暗中踢到石子引起外面的注意,在看到洞口透進來的火光越來越多越來越明亮,在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雜亂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此緊繃著神經過了許久,外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這裡什麼都沒有啊,我們還是走吧。”
這一提議立刻得到其他人的附和,有人嘀咕道:“看這山後面那麼難走,還以為能藏人呢,白費力氣。”
眾人一邊抱怨一邊往回走,山洞外面很快恢復安靜。
裡面的人沒有聽到嚴冠玉出聲,依然不敢放鬆。
直到過了許久,嚴冠玉又趴到地上聽了半晌,這才松了口氣,收起手中的刀,低聲道:“他們走了。”
眾人這才放心,幾個小廝又陸續將火把點燃,山洞裡再次恢復之前的光亮。
薛雲舟松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嚴冠玉身邊,正想湊到洞口看看,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喊聲:“那裡有人!”
薛雲舟嚇一跳,猛地扭頭看向嚴冠玉。
嚴冠玉也面露驚訝,怒道:“太奸詐了!我都刻意等了這麼久,他們竟然比我還有耐心!”邊說邊拉著薛雲舟往自己身後推。
薛雲舟連忙對裡面道:“火把熄了!”
外面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嚴冠玉握著刀屏息靜氣,因為裡面一片黑暗,他比外面的人更具優勢,在看到一處雜草被外面的人拿刀小心翼翼地撥開後,猛地一刀砍過去。
外面傳來一聲慘叫,嚴冠玉迅速握住那刀背,將刀一把奪了過來,反手扔到薛雲舟腳邊。
聽到“哐當”一聲響,薛雲舟無語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因為不好彎腰撿,只好用腳踢了踢,感受了一下具體位置,這才慢慢蹲下去從側面將刀拿了起來。
就這會兒功夫,嚴冠玉已經連續解決了三個人,不過因為外面的人不少,他一個人漸漸有些撐不住了,草叢很快被劈出一道口子,外面火把的光亮頓時照了進來,將洞口的嚴冠玉與薛雲舟照得清清楚楚。
薛雲舟正要上前幫忙,袖子突然被扯住,身後傳來余慶焦急的聲音:“王妃,您快到裡面去,這裡由小的擋著!”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余慶就搶過他手裡的刀,將刀身一橫,整個人挺直腰板擋在他身前。
薛雲舟探過頭借著火光看了一眼,有些感動,又有點哭笑不得:“你把刀刃對著自己做什麼?”說著見外面有人沖過來,心弦一緊,連忙握著他的手將刀刃朝外翻轉,對著那人的咽喉狠狠揮砍出去。
余慶本來就緊張不已,這麼突然一下子,著實嚇得不輕,眼看那人頸部噴出的鮮血朝自己臉上濺過來,腿一軟,差點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薛雲舟迅速將他拉住了。
剛才形勢緊急,薛雲舟那一下砍出去並沒有多想,可現在看著那人在自己面前倒下,他突然背後冒出一陣冷汗,瞪著眼直愣愣看著地上的人影,一瞬間無比慶倖此時昏暗的光線。
見血他倒是不怕,甚至早就習以為常了,可真正看到一個人被自己殺死,在自己面前斷氣,這還是給他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他現在的感受,恐怕比余慶好不了多少。
眼下的形勢實在不給他愣神的機會,這洞口雖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嚴冠玉根本做不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面對外面一撥又一撥人的進攻,頗有些捉襟現肘,一個不察就有人鑽了進來。
薛雲舟再次將刀揮出,這回雖然失了準頭,但也將那人砍成重傷,正好給了嚴冠玉回身補一刀的時間,兩人聯手將那人徹底解決。
此時,裡面所有小廝家僕都反應過來,連忙沖到洞口將薛雲舟圍在中間,薛雲舟考慮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想逞強,就將刀塞到一個膘肥體壯的廚子身上,此人力氣不小,雖然一開始有些膽怯,但危急關頭被逼出了膽量,愣是將活人當成了牲畜,砍起來倒也不含糊。
很快,薛雲清也推著輪椅趕過來,他雖然腿腳不便,但雙手靈活且擅長用毒,見有人靠近便飛出銀針。
洞裡除了薛雲舟不參與混戰,剩下的便是康氏與顧氏了,其他人則各自拿著兵器防身,畢竟是沒有習過武的,抵抗起來毫無章法,很快就有人受了傷。
康氏不放心薛雲舟,走過來將他拉住,低聲急切道:“雲舟,別站這裡,快跟娘躲到裡面去!”
薛雲舟聽話地跟她往裡走,一顆心卻掛在外面,也不知道二哥現在怎麼樣了。
這裡的打鬥聲並不大,但想必是有人通風報信了,很快又有一撥人趕了過來,眼看外面的包圍圈越來越大,裡面的人變得更加緊張。
沒多久,外面的人就突破阻攔沖了進來,將裡面的人團團圍住。
四周迅速亮起十來隻火把,將洞裡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一人走進來環顧四周,面色微變:“燕王不在這裡!”
另一人指著薛雲舟喊:“那是燕王妃吧?看他大著肚子,一定是!”
此話一出,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薛雲舟的身上。
“抓住燕王妃!抓活的!”
話音一落,立刻就有七八個人朝薛雲舟所在的角落沖過來,其他人則纏住嚴冠玉等人,阻攔他們去救人。
薛雲舟雖然早就猜到這些人是沖著賀淵過來的,可聽到“燕王”二字,還是忍不住怒從心起,再加上剛剛殺過人,情緒很容易就被激起,當即側身避開一人伸過來的手,抬手反抓住對方的手腕扭到其身後,抬膝擊肘,動作俐落地將對方打趴在地上,又一腳狠狠踩上其後腦,狠狠碾壓。
這一兩個月時間,他每天都在鍛煉身體,此時的敏捷度與柔韌性與在京城時相比,已經上升了好幾個檔次。
他這一出手,其他人全都愣住了,顯然是沒料到燕王妃竟然還有這樣的身手,一瞬間的驚訝後,連忙取出兵器重新攻上來。
薛雲舟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對方還有兵器,而自己又大著肚子,動作處處受限,就在他快撐不住時,嚴冠玉與幾個身手還算可以的小廝突破重圍沖了過來,及時解除了他的危機。
形勢始終是敵眾我寡,康氏被薛雲舟護在身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著側面一支利劍刺過來,頓時嚇得面色慘白,一下子朝薛雲舟身上撲過去。
薛雲舟被她這麼一撞,立刻發現了刺過來的劍,連忙拉著她側身避開,雖然躲過了致命一擊,可仍然遲了半步,康氏的手臂上頓時就被劍尖劃出一道口子。
康氏疼得嘴唇直抖,卻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喧嘩聲,緊接便聽到有人喊:“燕王來了!”
薛雲舟雙眼陡然亮起,連忙朝洞口看去。
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洞口,隨之而來的還有不少精兵,雙方迅速混戰在一處,薛雲舟這裡也很快解了圍。
賀淵沖了進來,一把抓住他的雙肩,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好幾遍,啞聲道:“你沒事吧?”
“沒事。”薛雲舟搖搖頭,目光也在他身上巡視一圈,發現他沒出什麼事,終於長出口氣,緊繃的神經一鬆懈下來,頓時覺得有些脫力。
賀淵想到剛剛這裡的包圍圈,後怕不已,自責道:“剛才被他們纏住了,脫不開身,差點就來晚了。”
“我沒事。”薛雲舟沖他笑笑,伸手抱了他一下,之後轉頭看向康氏:“娘,我扶你去歇……”話未說完,目光凝在她手臂上。
康氏連忙轉身將手臂擋住。
薛雲舟將她拉住,抬起她的手臂湊到近處仔細看了看,面色微變:“這怎麼回事?”
康氏笑著搖搖頭:“沒事,不要緊。”
“這是剛剛傷的?快看看傷得重不重。”薛雲舟連忙扶著她去顧氏那邊,道,“伯母,快幫我娘看看。”
顧氏看到康氏衣袖上的血漬,大吃一驚,連忙將她拉到角落處,背過外面的人將她衣袖掀開來仔細檢查。
薛雲舟想起康氏剛才那面帶笑容的模樣,心裡有些難受,轉頭看向賀淵,道:“娘是為我擋劍才受傷的。”
賀淵猜到了大概情形,連忙將薛雲清叫了過來,確認劍上沒毒,這才稍稍放心,又聽顧氏說只是一點皮肉傷,這才徹底落下心頭的大石。
顧氏給康氏包紮傷口時,薛雲舟心裡突然有點酸楚,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我上輩子沒見過爸爸媽媽,一直很羡慕別人,沒想到到了這裡,多了一個這麼好的老媽,從今天起,我就把她當成我親媽了。”
雖然剛穿過來的時候就想著以後要讓康氏享福,可那時更多的是一種責任,因為自己佔據了他兒子的身體,自然而然就要替他兒子盡孝道,可如今一起從京城走到這裡,路上同甘共苦,責任中便漸漸生出了感情,哪怕明知道康氏對自己這麼好,僅僅是因為將自己當成他原來的那個兒子,可還是忍不住生出些孺慕之情。
賀淵抬手在他頭上摸摸,低聲道:“她是你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母親。”
兩人只說了一會兒話,外面的形勢就再次發生變化,湧過來的敵人越來越多,賀淵帶過來的那些兵漸漸不支,最後竟全都被逼得後退到山洞中。
賀淵神色微凝,疾步走過去查看外面的情況,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嚴冠玉:“你的人什麼時候到?”
嚴冠玉摸摸下巴:“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快到了。”
雙方僵持不下,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一時成了僵局。
沒多久,外面有人低聲道:“不如用火熏。”
薛雲舟臉色微變:“臥槽!太惡毒了!”
賀淵急忙轉身吩咐:“快把水端過來,各人拿衣袖或帕子蘸濕了捂住口鼻!另外,挑幾個人脫下外衫連起來將洞口堵住!”
此時形勢已經對他們十分不利,再加上他們還帶著一堆缺乏戰鬥力的人,成功突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通過權宜之計來緩解並拖延時間。
雖然嚴冠玉平時看起來不怎麼靠譜,可賀淵與薛雲舟都覺得他是個坦蕩之人,應當值得信任,援兵這件事對雙方都有好處,值得一搏,如今別無選擇,只好將賭注押在他身上了。
裡面忙著倒水的時候,外面的人也很快忙碌起來,割草的割草,點火的點火,沒用多久,便有一股股煙由淡轉濃,漸漸通過縫隙往洞裡鑽進來。
裡面的人全都捂住口鼻瞪大眼緊張地看著。
時間緩慢流逝,洞裡的煙越來越濃,已經有人受不了嗆咳起來。
薛雲舟轉頭道:“受不了的趕緊趴下。”
正在此時,山下隱約傳來一陣呼喝聲,或許是因為人數眾多,聽起來頗為壯觀。
嚴冠玉精神一振:“來了!”

☆、第58章 擒敵

嚴冠玉話音剛落,山下的呼喝聲就變得越來越大,不一會兒便震如山海,這與正規軍隊的鐵騎或呐喊聲完全不一樣,根本聽不清在喊什麼,顯得淩亂而充滿匪氣,但因為人數眾多,依然給人極大的震懾力。
山洞裡已經濃煙滾滾,但有了援軍的到來,所有人的心弦都明顯放鬆下來,薛雲舟捂著鼻子沖著外面的人哼笑,悶聲道:“現在山下有援軍四萬,你們兩萬都不到,另外,燕王府早就從青州調兵了,不出意外的話天亮前也會趕過來,加起來統共有六萬人,你們還是想想怎麼自保吧!”
嚴冠玉聽他這麼睜眼說瞎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蹲在洞口掩面悶笑。
不過就算是胡說八道,在這種關鍵時刻也還是對動搖人心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山洞外面的人畢竟都是些底層小兵,沒有真正的主心骨支撐勇氣,很快就猶豫起來。
再加上山下的呼喝聲沒多久就消失了,之後便是一陣詭異的安靜,沒有人知道山下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以至於山洞外的這些人面面相覷,心裡更加沒了底氣。
他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關鍵時刻誰都珍惜自己的小命,之前以為穩操勝券,自然來勢洶洶,可現在形勢扭轉,他們不得不考慮撤退的問題,畢竟這山洞不是完全封閉的,想要將裡面的人熏暈過去或是逼出來,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可以做到的,這麼拖延時間下去,萬一山下的人殺上來,他們想逃可就來不及了。
他們猶豫不決,山洞裡體質弱一些的人也漸漸支撐不住,若不是來的時候帶足了飲水,這會兒恐怕早就被熏得暈過去七八回了,薛雲舟回頭看看康氏蒼白的臉色與緊皺的眉頭,心裡焦急不已。
山下一陣寂靜過後,再次響起廝殺聲,這回雙方人數都頗為可觀,動靜與之前相比大了許多倍,山洞外人心浮動,個個臉上都是一副想走又不甘心的模樣。
薛雲舟湊到賀淵耳邊低聲道:“你覺不覺得他們太拼了?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肯定是一筆鉅款,說不定是他們主子承諾了巨額懸賞,不然他們早就滾下山去了。”
“嗯,很有可能。”賀淵說著,轉頭吩咐身旁的宋全,“殺出去。”
宋全應了一聲,舉起手中的刀從陰影中走出來,高聲喝道,“援兵已至,我們殺出去!”
“是!”
雖然人少,但氣勢十足,兩相對比,外面的人則一下子慌了手腳,在看到裡面人沖出來時,匆匆應戰,因為失了士氣,竟沒多久就節節敗退。
因知道那些人中沒有弓箭手,賀淵便放心地牽著薛雲舟的手從洞口走了出來,再次吸收到新鮮空氣,簡直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緊接著後面的人膽子大的也陸續跟著走了出來。
對方人心潰散,很快就處於頹敗之勢,再加上嚴冠玉在旁邊煽風點火,一會兒喊他們糧草被燒了,一會兒又喊他們統領被抓了,時不時再應和著山下傳來的慘叫聲說他們又有人死了,就這麼胡七胡八地連打帶嚇,竟然硬生生將這麼多人逼退。
沒多久,見抓人無望,一個小兵首先轉身逃跑,他這一跑,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跟著跑了,再加上死的死傷的傷,山洞外面很快就恢復了清淨。
薛雲舟回頭看了看,見所有人都出來了,雖然神色不大好,但至少性命無虞,不由長出一口氣。
賀淵挑了幾個人,叫他們去前面打探情況,同時帶一些傷藥過來,之後清點了一番,見所有人都在,只有幾個受了輕傷,不由暗自慶倖。
傷藥很快送了過來,薛雲清精通醫術,主動承擔起處理傷口的任務,嚴冠玉無所事事,便也湊過去幫忙。
薛雲舟一直等到康氏上過藥,確認她沒有大礙,這才徹底放心,隨後轉頭對賀淵道:“我們去前面看看?”
賀淵拉過他的手:“不必,宋全會處理的,我們等消息就可以了。”說著摸摸他的肚子,“剛才真的沒事?”
“沒事。”薛雲舟搖搖頭,見他仍然不太放心,便笑起來,“大不了等會兒叫雲清給我再檢查檢查。”
賀淵微微點頭。
薛雲舟環顧四周,看著地上躺著不少屍首,猛地想起之前自己砍下去的那兩刀,後背再次滲出冷汗,就連手心都變得潮濕,他吞了吞口水,抬眼看向賀淵,磕磕巴巴道:“二哥……我……殺人了……”
賀淵愣了一下,忙抬手在他頭上摸摸:“現在感覺還好麼?”
雖然看影視劇裡面打打殺殺覺得很正常,可真正在現實中碰到這種事,任何人都不會一下子適應,哪怕是旁觀身邊的真人真事都會覺得震撼,更不用說自己親自動手了,心理素質差的直接崩潰都有可能。
賀淵知道薛雲舟心理素質一向很好,因此並不怎麼擔心他留下心理陰影,只是怕他有些不舒服。
薛雲舟皺了皺眉:“感覺……說不上來……剛開始我甚至有點時空錯亂,一瞬間想到的是,完了要坐牢要槍斃了,後來回過神,想到現在的身份地位和社會現狀,簡直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賀淵嘴角彎了彎:“回過神就好,看來沒什麼事了。”
薛雲舟把事情說出來,心情瞬間放鬆,想了想,歎口氣:“老有人跟我們過不去,這不是逼著我殺人嗎?要是再有個人沖上來對我不利,我肯定還是一刀砍過去。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多來幾次就沒什麼感覺了。”
賀淵默默看著他,有些無語,隱約覺得剛才擔心他留下心理陰影的自己略蠢。
薛雲清那邊將所有人的傷口都處理好,不等賀淵開口,就主動過來給薛雲舟把了把脈,又在他肚子上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沒什麼異常,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又等了一段時間,宋全帶著幾個人過來了,走到賀淵面前道:“啟稟王爺,山下的敵軍已經投降,主將與副將皆被擒獲。”
話音未落,周圍傳來一片歡呼。
嚴冠玉吹了聲口哨,得意道:“燕王府欠我一個大人情,你們可都要記著啊!”
賀淵對宋全交代道:“先審訊主副將,其餘人收編,天一亮就帶他們去修路。”
一旁的薛雲舟聽得哈哈大笑:“修路好!不過一定要和原先那一撥人區分開來。”
宋全問道:“王妃的意思是?”
“給他們帶上腳鐐,叫他們吃些苦頭,腳鐐不夠就用繩索一個個綁著串起來,總之先要防止他們逃跑。另外,他們是無償勞役,分文不給,等到這條路修完了再根據各人的表現決定怎麼收編,所以平時要多注意,幹活賣力的都要記下來,偷奸耍滑的也記下來,具體怎麼做後面再詳說。不過這麼多人,我們自己管不過來,就從原先那批壯丁中挑選合適的人出來協助丁勇他們。總之一定要記住,這些人修路是在恕罪,原先的那些壯丁是良民,要幫助他們升起優越感。”
宋全見賀淵沒什麼表示,就知道他是同意的,便將薛雲舟的話一一記在心上,很快就領命離開了。
一切安排妥當,賀淵開始帶領所有人回去。
和來時一樣,嚴冠玉直接將薛雲清一把抱起,不管他怎麼掙扎,也不管他面色如何,總之就是抱緊了不撒手,走到拐彎處還不忘笑著提醒他:“別亂動啊!”
薛雲清停止掙扎,手腳僵硬著不知往哪裡放,面上也有些羞惱。
嚴冠玉手臂緊了緊,笑道:“瘸了就瘸了,逞什麼能,抱一下怎麼了。”
薛雲清抬起雙眼,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嚴冠玉不以為意,手臂往裡一收,薛雲清的臉一下子撞在他胸口,頓時大怒:“嚴冠玉!你給我老實點!”
嚴冠玉頗無辜地垂眼看著他。
走在前面的薛雲舟回頭看了看,湊到賀淵耳邊低聲道:“你覺不覺得那兩人有點怪怪的?”
賀淵根本不關心,無所謂道:“可能吧。”
薛雲舟又回頭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嚴冠玉在吃豆腐。”
賀淵沉默了一瞬:“可能吧。”
薛雲舟還想再看,賀淵抬手按住他的頭:“好好走路。”
“哦。”
幾人回到前面的住處,簡單安頓了一番,薛雲舟畢竟有孕在身,趕緊趁著天沒亮去補了一覺。
到第二天清晨,賀淵已經將事情一件件處理好,薛雲舟睡得迷迷糊糊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賀淵俊挺的側臉,連忙撲過去親了一口。
賀淵睜開眼,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將他抱住:“醒了?”
“醒了,昨晚的事怎麼樣了,審問出來了嗎?”
“嗯。”賀淵頓了頓,眼神有些冷,“還是薛沖。”
“臥槽!他怎麼陰魂不散的!”薛雲舟氣得一下子精神了,隨即又覺得不對勁,疑惑道,“不可能吧?薛沖的兵馬都在京城,我們也一直有人盯著,如果有異動,我們早該得到消息了。”
賀淵沉聲道:“狡兔三窟,他還有昨晚那一路兵馬,這些人一直在蘭城近郊,離這裡不遠。”
薛雲舟皺眉想了想:“這個位置是我們回青州的必經之路,他早早就在這裡養了萬把人,應該還是一開始就為了對付我們的。”
“沒錯,這一兩萬人算是他的一招後手,京城解決不了我,就在半路解決,環環相扣,應該是早就計畫好的,正好這次碰上我們修路,怕我們人太多不好下手,就挑了現在這個時機。”
“太出乎意料了……”薛雲舟從床上做起,神色怔怔,不知是憤怒多還是懊惱多,“雲清當初罵我罵得太對了,我以為高子明對我說了實話,他卻隱瞞了這麼重要的資訊。想想也是,他身世再可憐,可畢竟幫助薛沖作惡多年,本性能好到哪裡去,我竟然輕易就相信了……”
賀淵也跟著坐起來,從後面將他抱住:“沒事,反正人抓過來了,你也別太自責,吃一塹長一智。”
薛雲舟臉色不大好,點了點頭:“嗯。”

☆、第59章 臨行

經過一夜混戰,玉山上下已經是一片狼藉,好在山上的屍首與血跡已經連夜清理乾淨,再加上冷風一吹,空氣中的血腥味隱約只殘留了一絲絲,倒是不怎麼明顯了。
薛雲舟起床後溜達了一圈,見不少人都負了傷,心裡忍不住又是一陣愧疚,如果他當初在京城時對高子明警惕一些,說不定就不會遭遇昨晚的偷襲,現在他對高子明恨得牙癢。
他轉頭看向身邊陪著自己的賀淵,問道:“昨晚死了多少人?”
賀淵頓了頓,道:“十七個,已經命人去準備棺木了。”
十七個人不多,但對他們這一百多人的基數而言,絕對不少,薛雲舟懊惱地搓了搓臉,咕噥道:“我真想去把高子明揍一頓。”
賀淵看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手:“不用,薛雲清的招數比你多,交給他就可以了,你現在也不適合亂動。”
“我知道。”薛雲舟鬱悶地回了一句,扭頭朝山下看了看,“下面的百姓沒事吧?”
“沒事,他們只是醒來後受到點驚嚇,基本都躲在屋子裡不敢出來,沒什麼人受傷,對方也懶得花精力對付這些普通百姓,只為了防止他們背後生事,派了些人看守。”
薛雲舟松了口氣。
兩人正說著話,旁邊突然冒出一道聲音:“咦?你們在這裡!我正到處找呢!”
能在賀淵面前沒名沒姓沒尊稱的也只有嚴冠玉了,薛雲舟早已習慣,轉身看過去:“找我們什麼事?”
嚴冠玉嘿嘿一笑:“什麼事?當然是你們貴人多忘事。我這麼多兄弟過來救你們與水火之中,你們總不能一點謝意都沒有吧?”
薛雲舟“哦”了一聲,笑道:“說吧,要怎麼謝?我洗耳恭聽。”
嚴冠玉走過來抬肘搭在他肩上,眯著眼笑了笑:“這得看……呃……”
賀淵抬手將他手肘擋開,黑著臉摟緊薛雲舟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嚴冠玉不以為意,雙手環胸接著道:“這得看你們的誠意,再小氣也不能叫他們白忙一場,大吃大喝一頓總該要的吧?”
薛雲舟“噗”了一聲,哈哈大笑起來:“你也太有出息了,整天除了吃還能不能想點別的?你那幫兄弟跟著你委不委屈,要委屈的話還是來我們燕王府吧!”
嚴冠玉摸摸下巴:“我是看你們最近手頭緊,不好意思開高價。”
賀淵看他一眼,心知他開玩笑的成分居多,不過還是正色道:“你放心,這個人情我一定記著,只是我們昨晚死了十幾名精兵,不宜歡慶,好酒好肉招待你們的事,不妨留到七天以後。”
嚴冠玉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之前看他對流民那麼厚道就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又見他對手底下的兵這麼仁義,忍不住盯著他上下打量一眼,遲疑道:“真是燕王?不會是冒充的吧?”
薛雲舟舉起一根食指,拉著他的視線將手指移到賀淵的臉上,張開手摸摸賀淵的臉和下巴:“看!沒有人皮面具!”
賀淵:“……”
嚴冠玉:“……”
薛雲舟收回手,沖嚴冠玉笑了笑,其實他心裡也有點數,以嚴冠玉這種內心卻十分精明的人,不可能只一頓飯就能抵銷人情,之所吵著要酒要菜,無非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價碼。
“怎麼樣?要不就七天后?我們再過十天就要走了,臨走前正好跟你的兄弟們好好結識一番。”
嚴冠玉摸摸下巴,半晌後慢吞吞搖頭:“不了,還是先記著,以後有了合適的時機,我再來討債。”說著轉身就要走。
薛雲舟連忙拉住他:“別啊,別客氣,我們雖然窮了點,可一頓酒菜的銀子還是有的。”
嚴冠玉忙不迭地扯開自己的袖擺:“以後再說,以後再說。”說完又回頭警告道,“別打我們主意啊!”
賀淵:“……”
薛雲舟:“……”
嚴冠玉似乎生怕他們與自己山頭那些兄弟聯絡感情,走得飛快,很快就沒影了。
薛雲舟哈哈大笑:“我總算知道什麼叫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了。”
賀淵也有些無語,其實他看中的嚴冠玉本人,並不是那兩萬人,兩萬對於他在青州的兵力而言只是錦上添花,能拉攏過來自然更好,拉攏不過來也僅僅是有些可惜罷了。
至於嚴冠玉,雖然一開始他是被迫留在山上教書,但後來賀淵並沒有真正軟禁過他,他願意留在這裡,並不是想與燕王府有什麼聯繫,而是因為這玉山原本就屬於他的地盤,若要讓他跟著去青州,他絕對不可能答應,畢竟他還身負仇恨,而燕王府暫時沒有與晉王反目成仇的打算,也就拿不出合適的籌碼與他談條件。
當天下午,十七口棺木全部準備好,賀淵命人將那十七名精兵厚葬,玉山上下齋戒七日。
對普通士兵如此厚待在以往從未有過,不僅玉山上下為之震撼,遠處負責修路的士兵與流民也同樣震驚萬分,那些原本不將燕王府的承諾放在心上的人立刻就轉變了想法,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青州,將青州券兌換成真正的紋銀,想得長遠的人,不用賀淵與薛雲舟動員,已經開始期待未來定居青州的日子。
玉山上的一切很快又回到正軌,嚴冠玉與薛雲清依舊每日到山下教孩子們讀書識字,而賀淵與薛雲清也已經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
就在臨行前兩天,青州派來的大軍終於抵達玉山,這路大軍包括青州挑選出來的將士與百姓,這撥將士很快接手修路的重任,而百姓則匯入原先的流民中,使得修路的隊伍迅速壯大。
最後一天,玉山的學堂停止授課,嚴冠玉看著那些興高采烈準備跟著賀淵去青州的老弱婦孺,不無遺憾道:“夫子還沒做過癮呢,他們竟然都要走了。”
薛雲清嗤笑一聲,道:“你那兩萬人中多的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想做夫子還不簡單。”說著便轉過輪椅準備回山上去。
嚴冠玉急忙跟上他,笑道:“他們都那麼大歲數了,早就不想識字了,我教他們不是自討苦吃嘛。”
薛雲清不搭理他,只朝守在不遠處的幾個小廝招了招手。
“哎等等等等!”嚴冠玉朝他們擺了擺手,走到薛雲清面前,俯下身看著他嘿嘿笑道,“來來來,我抱你上去。”
薛雲清臉上驟然浮起一層微紅,皺著眉頭怒道:“滾開!”
嚴冠玉朝他伸出手:“你都快走了,再想叫我抱可沒機會了,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啊。”
“誰稀罕!”薛雲清惱羞成怒,瞪他一眼,轉過輪椅便想繞過他。
嚴冠玉橫跨一步再次攔在他面前,笑嘻嘻道:“我稀罕,我稀罕。”說著不由分說,伸手就將他橫抱起來。
薛雲清心口猛地一跳,隨即大怒,掙扎道:“你找死!快放我下去!”
嚴冠玉不以為意,轉頭沖著那幾個進退兩難的小廝笑道:“你們將椅子抬上山去,雲清公子交給我,保證不摔著他。”
那幾人面面相覷,想到上回薛雲清掙扎半天還是由著嚴冠玉抱著走了一路,現在看著架勢,結果恐怕也大差不差,躊躇一番後,便老老實實抬著一把空的輪椅腿腳輕便地爬上山去,徒留下薛雲清兀自掙扎。
薛雲清差點將鼻子氣歪,狠狠一拳砸在嚴冠玉胸口。
嚴冠玉似乎早有所料,迅速將他抱緊,以至於他這一拳打出來便夾在狹小的縫隙中,毫無力道。
薛雲清臉色異常難看,知道這種情況下使用銀針不合適,一時怒擊,趁他得意時猛地一頭朝他下巴撞過去。
“哎呦!”嚴冠玉一聲痛呼,手臂力道驟減,嚇得趕緊彎腰將快要滑出去的薛雲清重新抱住。
薛雲清因覺得異常丟臉,正不管不顧地掙扎。
兩人這麼一折騰,重心嚴重偏移,嚴冠玉腳下一個趔趄,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連忙扭轉腰身將兩人調換了位置,在倒地的前一刻將自己墊在薛雲清身下,後背重重摔在了地上。
“嘶——”嚴冠玉痛得齜了齜牙。
薛雲清雖然不怎麼痛,可也摔得頭暈眼花,緩了緩神才發現自己正壓在嚴冠玉胸口,臉色再次變得難看起來。
嚴冠玉垂著眼看他,驚訝道:“哎?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都快摔斷骨頭了,還不是為了護著你,你臭著張臉做什麼……”
“你自找的!”薛雲清怒瞪著他,“快起來!”
嚴冠玉不痛不癢地抬了抬頭,擺出一副無能為力的無辜神色:“你不起來,我怎麼起得來?你壓在我身上呢。”
薛雲清被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惱怒,立刻以手撐地,費力地想要爬起來,可因為雙腿使不上力,怎麼都爬不起來,臉色由紅轉白。
嚴冠玉知道自己玩過火了,連忙抬手將他抱住:“別動別動,我起來!我起來!”
“不用!”薛雲清將他的手打開,神色冰冷地看他一眼,之後一手撐地,試圖從他身上翻下去,只是因為腿抬不起來,動作十分吃力。
嚴冠玉再次將他抱住:“我來我來!”
“放開!”薛雲清再次掙扎。
嚴冠玉正想說句好話安慰他,突然感覺兩人下面某部位在掙扎中蹭在了一起,臉上的笑容猛地頓住。
薛雲清正惱怒著,尚未察覺,仍然在奮力掙脫他的束縛。
嚴冠玉臉色再變:“雲……雲清……”開口才發現嗓音竟透著幾分啞意。
薛雲清動作頓住,抬起雙眼冷冷瞥他:“怎麼不叫我瘸子了?”
嚴冠玉咽了咽口水,莫名希望他多掙扎幾下,腦子一懵就再次將他抱緊,脫口而出:“瘸子……”
薛雲清氣得恨不得撿塊石頭砸死他,左右看看實在沒有趁手的,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只是因為距離太近,依舊沒有多少力道。
嚴冠玉由著他砸了這一拳,迅速翻身將他壓在身下。
薛雲舟猝不及防,懵了一下,抬眼便撞進他的一雙黑眸中。
嚴冠玉深深看他一眼,突然把頭埋在他頸間,低聲喊他:“雲清……”
薛雲清怔了怔,半晌後,目光投降上方碧藍的天空,淡淡道:“叫錯了。”
“瘸子。”
薛雲清咬了咬牙。
嚴冠玉盯著眼前白皙緊實的脖頸,心口突然一陣悸動,瞬間溢滿陌生的情緒,一股強烈地想要親吻上去的衝動破土而出。
薛雲清見他突然沒了動靜,疑惑地扭頭想要看他一眼。
嚴冠玉盯著他脖頸上拉扯出的線條,頓覺口乾舌燥,連忙深吸口氣撐起身子與他拉開距離。
薛雲清奇怪地看他一眼,冷道:“拉我起來。”
嚴冠玉看著他,眯起眼晴笑了笑:“我拉你你就能起來?”
薛雲清頓了頓,轉開視線生硬道:“抱我起來。”
嚴冠玉笑容更盛,連忙半爬起身子,隨即將他抱起,一邊往山上走,一邊遺憾道:“唉,離開玉山後,你想要我抱的時候找不到人怎麼辦?”
薛雲清懶得搭理他,只用一聲輕嗤表達自己的不屑。
嚴冠玉接著道:“要不你就留在玉山好了,我們缺個大夫,你正好缺個人椅。”
薛雲清冷笑:“做夢!”
嚴冠玉垂眼看他,目光順著他挺直的鼻樑落到淡色的唇上,越看越是心猿意馬,同時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失落感,越靠近山頂,這股失落就越發強烈。
薛雲清發現他一路都在走神,不過並沒有多想,等上到山頂後也不急著回到輪椅上了,不客氣道:“送我去雲舟那兒。”
嚴冠玉回過神,頓時笑起來:“我就說嘛,有人抱著多舒服,你肯定捨不得我。”
薛雲清:“嗤——”
嚴冠玉將他送到薛雲舟那裡,薛雲舟正在門口做些簡單的運動,看到他們這架勢,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嚴冠玉,你怎麼又吃雲清豆腐?”
薛雲清一臉莫名地看著他。
嚴冠玉疑惑道:“吃豆腐?什麼意思?”
“……”薛雲舟頓了頓,“沒什麼。”
嚴冠玉直覺有什麼,連忙抱著薛雲清湊過來,勤學好問道:“是有什麼特殊的意思?”
薛雲舟看著他:你好聰明哦!
薛雲清不耐煩地動了動,冷道:“放我下去。”
嚴冠玉這才放棄追問,抱著他慢吞吞走向旁邊的石凳,又慢吞吞俯身將他放下,待他坐好後,近距離看著他小扇子似的睫毛,心裡癢得厲害,忍不住抬起手想湊過去,半途又停住,只捏了捏他的下巴。
薛雲清臉色驟變。
嚴冠玉趁著他發怒之前急忙將他下巴放開,直起身往後彈開半步,沖他哈哈笑了笑。
薛雲清莫名一陣不自在,迅速轉開頭看向薛雲舟:“過來,給你把脈。”
薛雲舟剛剛全程目睹嚴冠玉耍流氓,此刻看向他們倆的目光極其意味深長。
薛雲清抬眼,加重語氣:“過來!給你把脈!”
薛雲舟回神,詫異道:“怎麼現在把脈?不是早上嗎?”
“明天一早就要走,今天先給你看看,這樣放心些。”

☆、第60章 北行

薛雲舟走到薛雲清旁邊坐下,擼起袖子將手伸到他面前,咕噥道:“真有必要每天都看嗎?一兩天時間能看出什麼變化來?我感覺每天除了肚子在變大,其他都和以前沒什麼分別。”
“又不是我要給你看的,是你家王爺的意思。”薛雲清眼皮耷拉著,一副神色不豫的模樣,顯然還在為嚴冠玉的戲弄生著悶氣。
薛雲舟嘿嘿笑了笑,不說話了。
薛雲清抬眼看向蹲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嚴冠玉,冷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嚴冠玉眨眨眼:“自然是看你行醫,再說,沒我抱著,你怎麼回去?”
薛雲清皺了皺眉:“我能回去,不勞你操心,一會兒還要給雲舟看看肚子,你在這裡不適合。”說完頓了頓,又一臉嫌棄地補充道,“即便都是男子,該避嫌的也還是要避嫌,你聖賢書都讀到豬肚子裡去了?”
嚴冠玉一點都不將他的嫌棄放在心上,笑嘻嘻站起身:“你叫我走,我一定走,你不准我看誰,我保證不多看一眼。”
薛雲清面容僵了一下。
“那我可真走了啊!”
薛雲清抿緊唇不說話,只在他轉身離開時抬眼瞟了瞟他的背影,神色不顯喜怒。
薛雲舟眼珠子轉來轉去地看著他們倆,總覺得他們之間有種不可言說的古怪氣氛,甚至就連薛雲清趕嚴冠玉離開,他都懷疑真正的原因是薛雲清自己靜不下心來把脈。
這必須是有情況啊!
薛雲舟撓撓下巴,嘿嘿笑道:“雲清啊,你有沒有覺得,嚴冠玉也算是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
薛雲清神色微頓,看向他:“也?還有誰?”
“我啊!”薛雲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臉理所當然。
薛雲清嘴角微抽:“我以為你會說王爺。”
“王爺啊……一般般吧……”薛雲舟在心裡美滋滋地加了一句:王爺比二哥差遠了。
薛雲清無語地看他一眼,沉下心來把脈。
薛雲舟低頭摸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再過七個月就可以見到這個孩子,忍不住有些期盼,因為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神奇了,期盼中又不免帶著些雀躍與忐忑。
薛雲清凝神探了半晌,眉心微微皺起,似有些疑惑,又讓他伸出另一隻手。
薛雲舟依言將手伸出,看著他這慎重的表情,不由一陣緊張:“怎麼了?哪裡不對勁嗎?”
薛雲清沒吱聲,又仔仔細細探了探脈象,眉心時而舒展時而蹙起,直看得薛雲舟心驚肉跳,最後將他衣擺掀開,手伸進去摸了摸他的肚子,低聲道:“難怪……”
薛雲舟緊張得瞪直了眼:“難……難怪什麼?你快把話說清楚啊!”
薛雲清收回手,唇邊勾起一絲極輕的笑意,抬眼朝他看了看,道:“好事。”
“什麼好事?”
“好事成雙,你懷的極有可能是雙胎。”
薛雲舟猛地瞪大雙眼,眼珠子恨不得掉在地上,磕磕巴巴道:“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不過眼下脈象還不明顯,等過些天我才可以完全確定。”
薛雲舟半張著嘴,一臉呆滯。
薛雲清離開後沒多久,賀淵就回來了,他一進門便看到薛雲舟躺在床上神遊太虛,不由詫異,忙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摸摸他鼓起來的腹部,俯身在他唇上親了親,看著他低聲道:“這麼早就睡?”
薛雲舟正盯著房梁發呆,聞聲緩緩將視線移到他臉上,看到他的一瞬間,兩隻眼珠子突然黑的發亮,隱隱透著些興奮。
賀淵總覺得他這樣子有點像看到肉骨頭的狗,不由覺得好笑,伸手在他頭上摸摸:“怎麼了?”
“二哥!”薛雲舟一臉雀躍地抬手摟住他的脖子,瞪大眼看著他,“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賀淵受到他情緒的感染,眼底透出幾絲笑意:“什麼事?”
“你……你你……”薛雲舟想說的話太多,情緒一激動就全堵在嗓子眼裡了,連忙緩了緩,來不及組織語言,脫口便道,“你是個神槍手!”
賀淵:“……”
薛雲舟繼續激動,還沖他豎了豎大拇指:“你簡直了!”
“……”賀淵一臉莫名其妙,“一般般吧,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再說就算真是神槍手,這裡也沒槍,你瞎激動什麼?你能造出來?”
“怎麼沒有槍!”薛雲舟勾著他脖子作勢要起身。
賀淵連忙托住他後背將他小心翼翼扶起來,正準備洗耳恭聽,身下某要害部位突然被一把抓住,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不是槍嗎?”薛雲舟在上面摸了一把。
賀淵眼角狠狠跳了跳。
薛雲舟沖他大笑:“我說的是這個!哈哈哈哈!你想到哪裡去了?”
身為一個正常的男人,剛嘗到點甜頭就要被迫禁欲,哪裡經得起這麼撩撥,賀淵當即就起了反應,頭都大了,一把將他亂動的手捉住,無奈道:“怎麼以前不知道你這麼流氓?”
“那不是沒機會嘛!”薛雲舟嘿嘿笑了笑,將頭枕在他肩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說的是真的,一發命中已經是神槍手了對吧?”說著在他面前比劃了個剪刀手,“你還中了——兩個!”
賀淵正因為他噴在耳邊的熱氣強自隱忍,聽到他的話一下子愣住了,看到他的剪刀手在眼前翻來覆去,眼眸變得越來越深,隨即猛地抓住他的手,扭頭看向他,深吸口氣道:“你說什麼?”
薛雲舟從他齜了齜牙,另一隻手拍拍自己的肚子:“兩個!”
賀淵直直看著他。
薛雲舟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笑道:“雲清說還不確定,等過兩天再看,不過他這個人這麼謹慎,沒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肯定不會這麼說的,而且他之前就說我肚子偏大,我也沒有營養過剩,我感覺這可能性應該趨近百分百了。”
賀淵抱著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目光移向他的肚子,壓抑著激動的情緒,澀聲道:“他真這麼說?”
“真的!”
賀淵沉默片刻,摟在他腰間的手臂猛地一收,狠狠將他抱住。
薛雲舟眼睛笑彎起來:“哈哈,看把你激動的!”
賀淵眼角滿是笑意,埋頭在他頸間深吸口氣,一時激動得失語。
薛雲舟之前已經激動過了,現在完全能夠理解賀淵說不出話來的感受,連忙抬手在他後背順順:“淡定淡定……”
賀淵抬起頭看他一眼,目光下移,對著他的唇重重吻下去。
薛雲舟搭在他後背的手瞬間扣緊。
這還是二哥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態,他感覺有些驚奇,又隱隱有些得意,同時想到二哥在現代一直單身到三十而立,又忍不住有些心酸,畢竟到了這個年紀,多數人還是希望自己有個後代的。
現在他們不僅有了,還是兩個,這種意外之喜怎麼可能不令人激動?
薛雲舟讓賀淵吻得氣息急促起來,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全都跑到九霄雲外。
自從知道他懷孕之後,賀淵處處小心,即便是親吻都淺嘗輒止,現在被這個意外的驚喜一激,頓時有些收不住勢,這帶著掠奪的強勢的親吻很快就喚醒薛雲舟全身的血液,讓他瞬間回憶起之前在京城時一根手指就數得過來的那幾夜激烈糾纏。
賀淵的親吻炙熱激烈,同時又很小心緩慢地將他放倒,過了許久才意猶未盡地鬆開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見他眼角微微泛紅,黑亮的眸子泛起水意,整個人都透著春意,頓時覺得下腹抽緊,忍不住再次俯下身去親吻,這次不再激烈,卻明顯帶上了情欲的意味,唇舌四處遊走,手也開始輕扯衣帶。
薛雲舟大口喘息著,想到自己隆起的肚子,莫名有一絲尷尬,姿勢微微帶著閃避,啞聲道:“你不是說我不能激動嗎?”
“現在可以了,我會小心的。”賀淵扣住他的腰不讓他亂動,隨即在他肚子上親了親,“別躲。”
薛雲舟垂眼看他,正對上他幽邃溫柔的目光,心裡陡然一松,沖他笑起來:“噢。”
賀淵湊過來吻他,邊吻邊給他和自己寬衣解帶,又拉過被子將兩人罩住。
雖然屋子裡有熏爐,可畢竟是住在山上,這寒冬臘月的被凍一下不是小事,兩人就這麼在被窩裡一陣纏綿,雖然並不激烈,可賀淵的每一下撞擊都挾裹著十足的力道,又因為控制著不敢太過深入,將薛雲舟折磨得難耐不已,恨不得撲過去將他吃了。
兩人都有些隱忍,這種隱忍讓身體的每一處感受都變得綿長而記憶深刻,一通折騰下來,兩人俱是滿身大汗。
最後薛雲舟勾著賀淵的脖子昏昏欲睡,閉著眼睛嘟噥道:“還沒吃晚飯呢……我是先吃還是先睡?”
賀淵咬了咬他的唇:“先洗澡。”
山上雖冷,但薛雲舟因為閑得太過無聊,特地找了工匠倒騰出幾間小型桑拿房,洗澡倒是成了最享受的事。
薛雲舟懷了身孕後容易犯困,現在更是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幾乎全程都是賀淵幫他洗的,直到穿好衣服飯菜擺上桌才勉強睜開眼睛,對付著吃了一頓,倒下去繼續呼呼大睡。
賀淵上床後將他翻轉過來,伸手環抱住,借著昏暗的光線細細看了看他陷入沉睡的眉眼,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安寧。
如果之前所說的是真的,他們即將擁有兩個孩子,那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羈絆又會增加一個,羈絆越多,他就越覺得這個世界真實,而懷裡的薛雲舟也的確是穿越過來的,並不是他一廂情願的夢境,同時他眼下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顯得越有意義。
翌日,天剛濛濛亮,玉山腳下就排滿了人馬車輛,平城新上任的太守是賀淵親點的,自然是第一時間前來送行,再加上決定一同前往青州的百姓正充滿嚮往地議論紛紛,往日偏寂靜的玉山此刻顯得熱鬧非凡。
賀淵與平城太守說話的時候,薛雲舟正扒在車窗上看好戲似的盯著旁邊薛雲清乘坐的馬車,沖跟屁蟲似的嚴冠玉招了招手:“老嚴呐,你乾脆跟我們一起走好啦!”
嚴冠玉剛轉頭看過來,薛雲清就抬手將簾子放下,擋住了薛雲舟的視線。
薛雲舟哈哈大笑。
嚴冠玉正盤腿坐在薛雲清面前,見狀不由笑得一臉燦爛:“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拉簾子做什麼?還是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閉嘴!”薛雲清有些惱羞成怒,拿起手邊的書就蓋在他臉上。
嚴冠玉將書拿下來看了看,挑眉道:“送給我的?我要醫書做什麼?又看不懂。我們缺的是大夫……”
薛雲清煩不勝煩,拿起另一本書舉起來看,順便擋住他的視線。
嚴冠玉湊過去將他面前的書往下撥了撥,看著他笑道:“雲清,你留下來可好?”
薛雲清深吸口氣,眼睛未抬,果斷道:“不好。”
嚴冠玉毫不氣餒,又往他面前湊了湊:“真不願意?”
薛雲清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在臉上拂過,呼吸微凝,迅速撇開頭:“靠這麼近做什麼?你下去。”
嚴冠玉將他面前的書拿開:“我真心誠意的。”
薛雲清往後靠了靠,抬眼瞪著他:“好大夫多的是,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嚴冠玉鍥而不捨:“好大夫也要信得過啊,我只信得過你。”
“你信得過誰不關我的事,我為什麼要留下來?”薛雲清感覺他離自己越來越近,眼神頓時有些慌亂,後背迅速貼到車廂壁上,冷道,“你還不下去?想跟著去青州麼?”
“你若實在不願意留下來,那只能我去青州了。”嚴冠玉幾乎與他鼻尖相抵,笑道,“不過不是現在,等我殺了晉王就來找你。”
薛雲清避無可避,眼睛迅速眨了眨,偏過頭輕嗤道:“那也要你殺得了。”
“是不容易。”嚴冠玉笑著歎了口氣,“你看我養著兩萬人呢,原先只打算增加點勢力好對付晉王,可沒想到人越來越多,讓這麼多人陪著我去報私仇,實在對不起他們,我如今可是進退兩難。”
薛雲清沒料到他突然說這個,愣了一下。
嚴冠玉雖然歎著氣,臉上的笑意卻一直未減,神色輕鬆得仿佛根本不將這些問題放在心上,遺憾道:“你不留下來不行啊,說不定哪天我孤身一人前去行刺,萬一受了重傷,沒個大夫可怎麼辦?”
薛雲清怔了片刻,冷笑:“有這麼多人不用,自尋死路,死不足惜。”
“他們跟著我是指望有好日子過的,我若是帶著他們去對付晉王,殺得了倒是萬事大吉,萬一殺不了,這些人全都要跟著我陪葬。”嚴冠玉說著嘖嘖搖頭,感慨道,“你當真冷血。”
薛雲清嘲諷地輕瞥他一眼:“知道還不離我遠點?趕緊下去!”
嚴冠玉笑嘻嘻道:“急什麼?這不是還沒走麼!你對別人冷血沒關係,對我熱絡一些就可以了,好歹一起做過夫子,一起對過敵,這都快走了,有沒有什麼臨別贈言?”
薛雲清想都不想,一口回絕:“沒有。”
嚴冠玉微微偏頭,湊到他耳邊低聲笑道:“真沒有?”
薛雲清臉頰騰地泛起紅暈,再次扭頭避開他的呼吸,生硬道:“下去!”
嚴冠玉緊追不捨,又湊到他耳邊:“萬一哪天我死了呢?今日一別,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可說不準了。”
薛雲清身子微微僵住,臉上的血色稍褪幾分。
嚴冠玉看著他飽滿瑩白的耳垂,呼吸漸重:“雲清……”
薛雲清猛地咬住嘴唇,一瞬間感覺車內悶熱難當,就連呼吸都添了幾分滯澀。
“雲清……”嚴冠玉靠近一些,唇貼上他的耳垂,見他作勢要躲,迅速抬手托住他的頭,張嘴將他耳垂咬住。
薛雲清悶哼一聲,心口猛然漲開,全身血液都沖向腦頂,一時忘了做任何反應,只怔怔地越過嚴冠玉的肩看向另一面車廂壁,目光發直。
嚴冠玉含住他耳垂吮吸,心裡的渴望更深,呼吸透著難以抑制的熱度。
薛雲清似被燙到,猛然回過神來,頓時惱怒,抬手便要打他。
嚴冠玉迅速將他手腕握住,隨即鬆開他的耳垂,目光深深地看著他。
薛雲清臉上微燙,看向他的眼神卻如同寒冰。
嚴冠玉深吸口氣,笑起來:“你是不是有不少毒藥?分我一些。”
薛雲清皺了皺眉:“做什麼?”
“有備無患。”
薛雲清眉頭皺得更深,沉默片刻,從袖中掏出一隻不大不小的錦囊遞到他面前:“全部在這兒,拿著滾。”
嚴冠玉伸手接過,沒有從善如流地滾,反而好奇地將錦囊打開,看裡面既有小罐子又有小紙包,拿手指撥了撥,發現每一樣都做了記號,另有一張紙詳細寫著藥性與用法,裡面不僅有毒藥,還有治病的藥,不由受寵若驚,抬眼看著他:“全都給我了?”
薛雲清神色有些僵硬:“拿走趕緊滾。”
嚴冠玉笑著將錦囊仔細收好,又朝他湊過來:“你看你,明明心腸挺軟的,怎麼嘴巴就這麼硬呢?”
薛雲清不理他,撇開頭去撿掉在身旁的書。
嚴冠玉看著他,笑道:“我若是還能活著,就來青州找你。”
薛雲清手一抖,書再次掉了下去。
嚴冠玉笑意更深,幫他把書撿起來,塞到他手中:“我要下去了,你真沒話說?”
薛雲清低頭看著手中的書,沉默良久,最後低聲道:“你若是怕連累那兩萬人,完全可以投靠燕王,有燕王府做後盾,晉王不會將他們怎麼樣的。”
嚴冠玉聽到他這麼真心實意的話,心裡大感滿足,不過還是搖了搖頭:“燕王不會願意為了我的私人恩怨與晉王鬧得不愉快,再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薛雲舟瞥向他的手:“拿人手短?”
嚴冠玉按了按胸口的錦囊,笑嘻嘻道:“你不一樣。”
薛雲舟突然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將那麼多藥送給他了,不由氣悶,轉過頭抬手便要掀一旁的簾子透氣。
嚴冠玉按住他的手,俯身迅速在他唇上輕啄一口。
薛雲舟心口驟然狂跳,臉色大變,手掙了掙想要打他,見他按得緊,又抬起另一隻手。
嚴冠玉將他那只手也抓住,似有些意猶未盡,再一次吻上他的唇,呼吸漸沉,忍不住伸出舌尖抵上他的唇縫。
薛雲清被迫仰著頭,身子微微有些顫抖,見他得寸進尺,啟開牙關狠狠一口咬在他舌尖上。
“嘶——”嚴冠玉痛得臉都皺了起來,連忙將他鬆開,捂著嘴巴一臉哀怨地看著他,含含糊糊道,“你這嘴還真是刀子做的,痛死我了……”
薛雲清耳根紅透,若不是自己腿腳不便,必定將他踹下去,此時聽他這麼一說,撕了他的心都有。
“你幫我看看,咬破了嗎?有沒有流血?”嚴冠玉捂著嘴巴湊過來。
薛雲清抬手推他,冷道:“離我遠點。”
“就看一下,看一下。”嚴冠玉繼續欺近。
薛雲清兩隻手推他都推不動,愣是讓他擠到跟前來,只好冷著臉瞪他。
嚴冠玉將手拿開,又張開嘴伸了伸舌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薛雲清猝不及防,臉都差點扭曲了,連忙轉開視線:“沒破。”
“哦,沒破就好。”嚴冠玉說著便張開雙臂,一把將他抱住。
薛雲清嚇一跳,立刻掙扎起來。
嚴冠玉力氣比他大,輕而易舉就將他抱緊,笑嘻嘻耳語道:“不咬人的時候還是很軟的。”
薛雲清氣息滯住。
嚴冠玉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低聲道:“保重。”說完將他鬆開,迅速後退,沖他笑了笑。
薛雲清看著他,神色微怔。
嚴冠玉眨了眨眼,伸出舌尖沿著自己的上唇輕輕舔了一下,笑意更深。
薛雲清臉色微變,抓起一旁的書狠狠朝他砸過去:“滾!”
嚴冠玉閃身避開,掀開簾子跳下車,笑了兩聲迅速滾了。
薛雲清臉色異常難看,靠在車廂壁上微微喘氣,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心跳極快,耳膜中嗡嗡直響,不由皺了皺眉。
沒過多久,賀淵一聲令下,所有人馬全部開拔,浩浩蕩蕩往青州方向前行。
薛雲清坐在車內,身子跟著馬車輕晃,出神半晌後掀開一側的簾子往外看去。
“嗨!”旁邊馬車內一隻手伸出來朝他揮了揮,薛雲舟將下巴支在車窗上,手往後側方一個小土丘上指了指,“姓嚴的在那邊。”
薛雲清隱約有種做賊被抓的感覺,隨即又因為莫名出現這種感覺而惱怒,冷冷瞥他一眼,沉默著放下簾子。
薛雲舟在那邊哈哈笑起來。
賀淵將他摟住:“別鬧。”
薛雲舟轉頭看向他:“我打賭,雲清肯定會掀後面的簾子往外看。”
賀淵問道:“嚴冠玉真在後面?”
“當然啊,不然雲清等會兒一看沒人,那不是要把我恨死,他這麼陰毒,我可不敢隨便戲弄他,也就嚴冠玉有這個膽子。”
賀淵嘴角輕輕勾起,抬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薛雲舟按捺不住好奇心,又轉身掀開後面的簾子,原本是想看看嚴冠玉是不是還站在那兒的,結果視線一轉,落在遠遠墜在後面的另一輛馬車上。
那輛馬車上有一個鐵籠,籠子上罩著一層黑色粗布,儼然一座囚車。
薛雲舟知道裡面的人是高子明,也知道高子明此時的狀態極為嚇人,明知他作惡多端,可還是不由生出幾分憐憫。
賀淵見他神色有些不對,疑惑道:“怎麼了?”
薛雲舟放下簾子:“我昨天去看過高子明,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了,現在的樣子估計小孩子見了能嚇哭。”
賀淵問道:“薛雲清還沒打算讓他死?”
“沒有。”薛雲舟搖搖頭,下意識抖了一下,“雲清確實比我狠多了,不過他有仇恨,可以理解,只是我以前真沒想到,饑餓也能成為一種酷刑。”
“不止是饑餓,還有很多心理因素。”賀淵道,“整天被關在一處黑暗的地方,不見天日,不聞人聲,想死死不了,再強悍的人都會崩潰,他沒瘋已經很了不得了。”
薛雲舟點點頭:“是條硬漢,不過罪魁禍首是薛沖,我還是盼著早點將薛沖找出來。”
賀淵神色微凝:“嗯。”
薛雲舟靠在他身上,煩躁道:“竟然會易容術,這要怎麼找啊?”
賀淵沉默片刻,道:“他的目的沒有達到,早晚還是會出現的。”
薛雲舟仰起臉看他:“要不我們再從高子明下手?”
賀淵在他額頭親了親:“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經派人去查高子明的原籍了,希望能將當年高家被滅門的事查清楚,之前那封信,可能高子明只信了大半成,如果能讓他徹底對薛沖恨之入骨,說不定能套出一些有用的資訊。”
薛雲舟點點頭:“哦,那我得提醒雲清,別那麼快讓高子明餓死。”
當天夜裡休息的時候,薛雲舟就去和薛雲清通氣了,薛雲清答應得十分痛快:“我原本就沒打算讓他那麼快死。”
薛雲舟有點不放心:“也別把他逼瘋啊!瘋了可就一點用都沒有了。”
薛雲清點點頭:“我有數。”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基本都是在路上度過的,雖然偶有風雪,但他們準備充足,安營紮寨暫停一兩日,並沒有太大的影響,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天氣開始逐漸轉暖,這也極大程度緩解了趕路的辛苦。
考慮到薛雲舟大著肚子,後面又有缺少交通工具的流民跟著,這一路行得並不太著急,主要是以安全為主,如此拖拖拉拉走了將近兩個月,終於靠近青州了。
所有人都興奮不已,雖然越往北越是地廣人稀,且處處透著荒涼,可賀淵已經成功豎立起威信,那些流民在玉山住了兩個月,又跟著大隊人馬趕了兩個月的路,早已相信燕王是個言而有信且仁義仁慈的藩王,與以往認知中那個殘暴不仁的攝政王完全不一樣,他們更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因此這一路走得十分安心。
青州在望,薛雲舟的肚子又大了不少,早在離開玉山後沒幾天,薛雲清就斷定他肚子裡懷的是雙胞胎,因此賀淵對他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生怕他磕著碰著,如今馬上就要到青州了,薛雲舟身子重了許多,賀淵再一次下令放緩行程。
薛雲舟已經從坐馬車改成了躺馬車,眼看著肚子一天天變大,心裡漸漸緊張起來。
這天,他正側躺在馬車裡,按照賀淵的建議哼歌做胎教,手搭在肚子上跟著節奏拍了拍,突然感覺某一處輕輕跳了一下,驚得一把拉住賀淵的手臂。
賀淵感覺手臂一痛,連忙轉過頭俯身看過來,緊張道:“怎麼了?”
薛雲舟瞪大眼,拿手指指自己的肚子,激動道:“動、動了!”
賀淵一向幽邃的眼睛猛然亮起,連忙將耳朵貼過來,貼了半晌卻沒有發現任何動靜,不甘心道:“你再唱一會兒。”
薛雲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笑起來,笑完了才接著哼歌,哼了兩句突然激動地大叫:“哎哎哎!動了動了!”
賀淵抬起頭,微露疑惑:“怎麼我感覺不到?”神色間頗有些失落。
“在我肚子裡,我感覺比較敏銳!”薛雲舟嘿嘿笑起來,拉著他的手伸進自己的衣服,“你再好好感受一下,兩次動的地方不一樣,你剛才可能位置不對。”
賀淵雙手掌心貼在他的肚子上,不僅仔細感受,雙眼更是緊緊盯著。
薛雲舟繼續哼歌,沒多久,肚子再次跳了兩下。
賀淵激動地手有些顫抖:“感覺到了!”
薛雲舟一臉驚奇:“好奇怪,你一來,跳得更厲害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一種初為人父的驚奇感,這種互動讓他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肚子裡面生命的存在,很真切,也很有衝擊力。
薛雲舟突然哈哈大笑:“兩個傻爸爸!”
賀淵這才回神,眼底含著笑意,將手抽出來,給他拉好衣服:“躺半天了,累不累?要不要坐起來?”
薛雲舟點點頭,撐著手肘抬起身:“起來喝點水吧。”
賀淵扶著他坐好,又轉身給他倒水。
薛雲舟喝完水長長出了一口氣,接著掀開簾子看向外面,一邊欣賞風景,一邊拿手指在肚子上點來點去,過了一會兒道:“太大了,肚子上皮膚緊繃繃的,你說我肚皮會不會被撐破啊?”
賀淵道:“不會,別想太多。”
“怎麼不會?兩個啊!這要是長到十個月,那我不是要成球體了?”薛雲舟越想越覺得恐怖,抓著他手臂,神色緊張道,“而且生完以後呢?肚子裡面一下子空了,我這肚皮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像個癟下來的氣球?”
賀淵哭笑不得,捏捏他稍長了些肉的臉,安慰道:“雙胞胎生下來的單個體型比單胞胎的孩子要小,而且聽雲清的意思,不用等到十個月,會提前給你生,你別太擔心,肚子不會大得那麼離譜的,以後也會慢慢恢復。”
薛雲舟欲哭無淚:“提前生啊?我越來越緊張了。”
賀淵在他唇上親了親:“沒事,我陪著你。”
薛雲舟搓搓手:“不行了,緊張得手心出汗了。”
賀淵摸摸他的手心,確實摸到了汗,也不知他是熱出來的還是緊張出來的,便朝外面看了看,道:“要不暫停休息一下,我陪你轉轉。”
薛雲舟連忙點頭。
下車後,薛雲舟原地轉了一圈,驚歎道:“比我想像的還要荒涼,不知道城裡怎麼樣。”
賀淵鎮定道:“你想像一下影視劇裡六七十年代的黃土高原,再往下降低幾個檔次。”
薛雲舟震驚了一下,癟著嘴轉過臉看他:“我們不會被餓死吧?”
“別胡說。”賀淵在他腦後拍了拍,隨即牽起他的手,一邊欣賞風景一邊散步。
兩人轉了不少時間,薛雲舟終於盡興,心情跟著開闊了許多,很快就將那些無奈的事拋諸腦後,開始想像將來一邊帶孩子一邊開疆辟土的美好日子,想到得意處就自娛自樂地笑起來。
賀淵看著他:“笑什麼?”
“好玩的事。”薛雲舟停下腳步,看著他,“二哥,你希望這兩個是兒子還是女兒?”
賀淵道:“都可以。”
“那你更希望呢?說實話!”
賀淵想了想:“兒女雙全。”
薛雲舟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想得這麼美啊!兒女雙全,那是龍鳳胎好不好?這幾率比雙胞胎還小,要真是的話,就不是簡單神槍手了,你是神炮手,哈哈哈哈!”
賀淵無奈:“你讓我說實話的。”
“太不現實了,要真是龍鳳胎,我給你表演脫衣舞!”
賀淵笑了笑:“信口拈來,你會跳麼?”
“不會,但是我看過。”
賀淵笑容僵住,臉色瞬間變得不大好看:“你看過?去哪兒看的?”
薛雲舟眨眨眼,一臉無辜道:“網上看的啊。”
賀淵:“……”
薛雲舟撐了撐腰:“累了。”
賀淵神色微緩,摟著他給他揉了一會兒,之後牽起他的手:“走吧,很快就要到青州了。”
薛雲舟抬頭北望,雀躍道:“走吧,上車!”

☆、第61章 青州

隊伍浩浩蕩蕩又前行了數日,終於抵達青州地界。
薛雲舟聽到下麵的人彙報時,連忙掀開車簾好奇地往外看,只見入目皆是一片黃土,舉目不見人煙,頓時驚得呆住了,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看到這樣荒涼的景象,還是忍不住一陣悲憤。
"我們……是來開荒的吧?"
賀淵只好安慰地摸摸他的頭。
好在他的失落並沒有持續太久,想到以後這裡就是他和二哥當家作主,很快就變得神清氣爽,再加上沒多久後見到城池,遙遙望去,發現那城樓與城牆頗為壯觀,心情一下子就恢復了燦爛。
賀淵也是頭一回到青州,雖然事先暗自做了些調查,但對這裡也缺少直觀的印象,此時看薛雲舟盯著城樓一個勁感慨,便也跟著好好欣賞了一回,同時道:"城外是真正的地廣人稀,城內應該會好很多。"
薛雲舟已經看到了城牆上守兵的身影,見他們手持兵器,一個個都腰杆挺直,不由眼前一亮:"這個攝政王留下來的也不全是爛攤子嘛,至少軍隊還是很棒的,你看看這城樓,看看這守兵,太像樣了!"
賀淵道:"畢竟是戍邊的,不像樣怎麼能抵抗北邊的突利,再說他本人長年待在京城,這裡主要還是靠他那些能幹的下屬。不過,有這樣的下屬,的確是個好消息。"
一行人靠近城門,城門很快從裡面打開,得到消息前來迎接的燕王府眾下屬齊齊迎了出來。
這些人賀淵自然是毫無印象,好在他身份擺在這兒,不用一個個去寒暄,只需要接受他們的行禮問候便可,這倒是與原主一貫的姿態十分吻合。
不過這些人在與賀淵打過照面之後,發現他們認知中的這位燕王雖然威儀依舊,卻通身戾氣全無,不免大吃一驚,再看看旁邊大著肚子的燕王妃,不由猜測:王爺他難道是因為終於盼來了自己的子嗣,所以心情甚佳?
直到看到後面的大批流民,再想想賀淵下達到青州的一系列命令,眾人這才隱約覺察到,燕王與之前已經大不一樣了。
賀淵將流民留在城外交給專門的人去料理,自己則攜著薛雲舟在眾人的擁簇下走進青州城。
青州城內果然與城外大不一樣,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商鋪,街上人來人往,某些酒樓的二樓還有人在視窗好奇地往下張望,遠處傳來各種販賣的吆喝聲,顯得熱鬧非凡,一點都看不出荒涼的影子。
薛雲舟湊到賀淵耳邊低聲道:"真沒想到,這裡的民風這麼開放,老百姓看起來過得很好的樣子。"
賀淵掃視周圍充滿生氣的景象,微微搖頭:"看他們的衣著,生活水準只是一般,不過民風淳樸開放倒是真的,畢竟靠近邊塞,沒有京城人那種縮手縮腳的謹慎。"
"那倒是,看到我們這麼大陣仗,就算不知道我們是誰,也該知道身份不一般,竟然沒一個人誠惶誠恐。"薛雲舟覺得他們坦然得有些過分,正想再說點什麼的時候,餘光忽然瞟見附近的幾個百姓在對著他們交頭接耳並指手畫腳。
不一會兒,那幾個百姓全都變了臉色,拔腿便逃命似地跑開,緊接著散漫的人群迅速彌漫起一股緊張的氣氛,隱約可聽見有人在喊:"不好!王爺回來了!趕緊回家避一避!"
街上頓時一片騷亂。
賀淵:"……"
"……"薛雲舟很想笑,嘴角控制不住抽了幾下,"二哥,你身體的原主名聲好臭,我現在不知道該同情你還是同情他了。"
看著瞬間清冷下來的街道,賀淵臉色有些僵硬:"不合常理,這個時代消息閉塞、通信落後,京城的流言飛語要傳到邊塞百姓的耳中很難,而且原主幾乎沒在青州待過,怎麼會給封地百姓這麼惡劣的形象?"
兩人竊竊私語,而旁邊的一眾屬下全都遮不住臉上的尷尬與惶恐,生怕賀淵一怒之下對他們施以重罰。
賀淵皺了皺眉,道:"樓永年,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樓永年是燕王府的一把手,統管封地所有政務,青州可以說是文有樓永年,武有李趙二位將軍,這才能確保賀淵這個藩王不在時,一切都能正常運轉。
樓永年是個三十五六歲的清瘦男子,聽賀淵點了他的名,連忙上前兩步,拱手道:"回王爺,此事是下官失職,實在不知哪裡來的流言,竟如此中傷王爺,下官必定詳查此事。"
賀淵仔細打量他一眼,神色不辨喜怒,直將他看得冷汗直冒才收回視線,淡聲道:"整個青州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凡事都要看清。"
樓永年連聲應是。
正在這時,宋全走到賀淵面前,低聲道:"王爺,前面路被攔住了。"
賀淵道:"什麼人?"
"看衣著扮相,應該是一位道長。"

☆、第62章 金礦

"道長?"賀淵有些意外,因覺得自己與道士實在沒有打交道的必要,便吩咐道,"不必管他,若他是一個人,也沒本事攔住我們的去路,將他趕走,我們走我們的便是。"
但凡碰上這種情節不嚴重的衝撞之舉,賀淵一般都不會想到去治人家的罪,宋全對此早已習慣,得到命令便神色如常地離開了,倒是一旁的那些原本以為道士即便死罪可免恐怕也活罪難逃的下屬齊齊吃了一驚。
賀淵倒不是寬厚,只是以現代人的觀念來看,攔路這種小事實在沒有計較的必要,對他而言,樹立威信有的是方法,原攝政王草菅人命的做法實在是下下之策,若是真有人觸犯了他的底線,他照樣不會簡單放過。
一行人心思各異地跟著賀淵繼續前行,才走了沒多久,就見前方道路上昂然立著一個道士裝扮的中年人,在這空空蕩蕩的大街上顯得異常醒目。
宋全匆匆而來:"王爺,那道長執意要見您,屬下不敢妄自作主,還請王爺明示。"
賀淵皺了皺眉。
薛雲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你告訴他,我們不想成仙,不吃仙丹,更不需要道長。"
宋全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幾分驚訝,道:"他已經推算到王妃這番話,還說王爺非尋常人,而他命中註定會受到王爺重用,王爺必定會見他的。"
薛雲舟聽得眼角狠狠跳了一下,連忙湊到賀淵耳邊問:"這不會是個算命的吧,難道他算到我們不是這裡的土著,在拿這話要脅我們?"
"道士找權貴,無非就是煉丹那點事,他能猜到你的說辭不難,應該沒那麼神通。"賀淵說完轉頭對宋全道,"將他帶過來。"
薛雲舟一臉"你看吧你看吧"的神情:"他說你一定會見他,又說對了。"
賀淵好笑地看他一眼:"那你試試他有沒有神通好了。"
道士很快被宋全帶了過來,見到賀淵後掀起眼簾不著痕跡地打量他一眼,接著重新微闔雙目,一揚手中拂塵,先後對他與薛雲舟各自行禮,這才溫吞開口:"貧道所料不差,王爺面相極佳,絕非尋常人。"
賀淵對他的話不以為意,都做王爺了,面相能差到哪裡去,又怎麼可能是普通人,這道士說的簡直就是廢話。
薛雲舟似乎知道賀淵在想什麼,在旁邊"噗嗤"一聲笑起來。
賀淵不想多說廢話,便單刀直入:"道長在此攔路,所為何事?"
道士微微一笑:"貧道夜觀天象,見青州上方新添一顆極亮之星,觀此星推算出王爺命主不凡,且按貧道命數來看,貧道也會在王爺帳下佔有一席之地,這才來此攔路,還望王爺恕貧道衝撞之罪。"
口中說著恕罪,臉上卻是沒有絲毫惶恐之色,薛雲舟聽他一番老生常談的星象論,忍不住問道:"那你推算出自己的壽命了嗎?"
道士笑著搖頭:"此乃天機,天機不可洩露。"
"噢,你的意思就是算不出來是吧?"
"非也,貧道可以推算出自己必定長壽,至於有多長壽,那便是天機了。"
薛雲舟用一種看神棍的表情看著他,無語道:"王爺現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你怎麼長壽?"
道士依舊面帶微笑,再次搖頭,篤定道:"王爺不會的。"
薛雲舟看他始終老神在在的模樣,不由起了興致,招招手道:"來來來,你看看我的命數如何?"
道士上前一步,對著他上下打量一番,點頭道:"王妃乃享福之人,自小便受他人庇護,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福氣實屬難得。"
薛雲舟愣了一下,忍不住朝賀淵看了一眼。
賀淵也有些詫異,他原本以為這道士做了不少調查,說話看似暗藏玄機,實則看碟下菜,可薛雲舟的身份算是天下皆知,沒有人會覺得自小被親爹驅逐出侯府還算有福,更不會覺得嫁給名聲差到極點的攝政王有福,所謂的"自小受人庇護",倒有些像薛雲舟在現代的生活狀態。
薛雲舟也覺得道士說的是他本人的命數,而不是這具身體原主的命數,不由有些緊張,畢竟這道士如果能看出他的來歷,就同樣能看出賀淵的來歷,萬一事情鬧大了,兩人失去現有身份的加持,恐怕會遭遇很大的麻煩。
不過這道士是來投誠的,應該不會輕易與他們為敵。
薛雲舟謹慎起見,不打算再試探了,轉而問道:"你說你算到自己會被王爺重用?"
道士面露傲然,昂首道:"正是!"
你得意個什麼勁啊?!
薛雲舟嘴角抽了抽:"那你有沒有算到王爺會在哪方面重用你?"
道士點頭笑道:"自然是算出了。"
薛雲舟以為他又要說天機不可洩露呢,不由問道:"看風水?"
"非也。"
"呃……不會是煉丹吧?"
"正是。"
賀淵、薛雲舟:"……"
薛雲舟咳了一聲,好笑道:"這你就算錯了,王爺不想長命百歲,更不想羽化登仙,實在不需要仙丹啊,道長在這裡怕是無用武之地。"
道士"咦"了一聲,面露疑惑,隨即一臉深思,沉吟道:"這不可能,卦象上就是這麼說的。"說著凝神掐指,半晌後再次篤定道,"貧道算的不會有錯,王爺即便現在不需要,將來也會需要的。"
薛雲舟看他似真似假的,心裡有些沒底,不由看向賀淵,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賀淵環視一周,發現周圍這些部下竟然一個個都紅光滿面,似乎在極力壓抑心中的激動,不由微微挑眉,問道:"諸位以為如何?"
其中一人激動道:"下官以為,王爺不妨將道長留下來,道長說王爺命主不凡,想必不是胡言亂語,既然道長擅於煉丹,挑幾個試藥之人,也不會有什麼壞處……"說著意味深長地朝他看了一眼。
賀淵接受到他的目光,不禁了然,想來這些人都覺得有道士前來給他煉丹,說明他將來極有可能登上大位,自古都是皇帝貪戀權勢,想要長生不老永坐龍椅,而鎮守一方的藩王,即便想長生,恐怕也要偷偷地來。
一人開腔,其他人紛紛附和,都開始勸說賀淵,希望能順應天命,將道士留下來,潛臺詞估計是:就算練不出仙丹,也可以算是個祥瑞嘛!
話雖說得隱晦,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想來賀淵這具身體的原主早就有了謀反之意。
薛雲舟看這些人如此積極,不由深刻懷疑,他們到底是希望賀淵造反,從而為自謀一份從龍之功,還是在青州待得實在太苦逼,急切希望去京城住一住。
賀淵有自己的考量,最終接受了他們的建議,對道士點了點頭:"那道長隨本王回府吧。"
薛雲舟看那道士得償所願的欣慰神情,不由低聲問道:"二哥,你留他下來幹什麼?真打算讓他煉丹啊?這種人不事生產,留下來浪費口糧。"
賀淵同樣壓低嗓音:"主動找上門的,要麼就是真心輔佐,要麼就是另有所圖,留他下來再觀察觀察,看看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而且他說話似真似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神通,既然有穿越這種玄幻的事,保不齊就真的有神人,萬一他知道我們的底細,便是握住了我們的把柄,總歸不太好,留在青州至少方便控制。"
二人竊竊私語、狀態親密,旁邊的人不禁紛紛側目,心裡自然都十分驚訝。
有了道士的加入,一行人變得熱鬧起來,或許是道士不卑不亢的態度感染了其他人,之前有些謹慎的氛圍逐漸輕鬆下來,甚至有人好奇地請道士給自己看面相算命理。
到了燕王府,早先隨大軍提前到青州的何良才領著一群僕婢在門口相應,見到賀淵與薛雲舟立刻笑出滿臉褶子,躬身行禮道:"王爺王妃一路辛苦,老奴已照著王爺王妃的喜好將王府重新佈置,廚房也準備了合口的飯菜,王爺王妃是否要先洗漱沐浴再用飯?"
之前在路上已經耽擱了,賀淵怕薛雲舟餓著肚子會不舒服,便道:"直接用飯吧。"
何良才連忙跑去張羅。
用過飯,薛雲清過來給薛雲舟檢查了一番,薛雲舟此時已將近六個月身孕,雖然走路依舊腳下生風,可畢竟肚子已經很大了,夜裡睡覺時哪怕側著身子也會覺得呼吸艱難,因此賀淵對他的身體狀況極為重視,直到聽薛雲清說一切安好才勉強放心。
畢竟是穿越過一回的人,薛雲舟適應力極佳,很快就在青州過得如魚得水,因賀淵不許他勞心勞力,他便再次過起了豬一般的養胎日子,而賀淵則每日忙著瞭解青州的現狀,將青州的各項命脈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越是瞭解得多對未來就越有細心。
青州的確荒涼,許多地方了無人煙,但這個世界的地理位置與他們穿越前的世界麼有太大差別,因此他們知道很多地方並不是毫無用處,只是尚未開發而已,一旦投入人力加以開發,青州必定會很快呈現出一派繁榮之相。
"地廣人稀,說到底還是人不夠,生產力不夠。"賀淵邊說邊翻看近幾年的賬務,想到之前樓永年將各種帳本交給他時眼底沒有隱藏住的驚疑,不由微微蹙眉,轉頭看向躺在床上研究地理志的薛雲舟。
薛雲舟接受到他的視線,連忙放下手中的書:"人不夠不要緊,從別的地方拐過來就是了,反正不怕沒地方住,就是吃飯問題要好好想一想。"
賀淵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覺得樓永年這個人怎麼樣?"
薛雲舟愣了一下,想了想,道:"看起來挺精明的,也很能幹,是個合格的經理人,就是不知道對老闆來說是不是一個好下屬了。"
兩人私下商議事情的時候都不喜歡刻意學古人的說辭,偶爾會習慣性帶出一些現代用語。
賀淵想到樓永年時不時洩漏出來的一點神情,心中微微有些不悅,冷道:"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草包。"
薛雲舟"噗"一聲,瞪大眼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發現賀淵臉色有些黑,忙下床去挨著他坐下,貼著他的臉蹭蹭,安慰道:"反正你的形象一直挺差的,看開點啦!"
賀淵抬手按在他腦袋上,順勢揉了一把,神情依舊好不到哪裡去。
薛雲舟沒想到他還有這一面,大感驚奇:"你原來不是根本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嗎?什麼殘暴,什麼好色,罪名一籮筐,你都沒放在心上。"
賀淵頓了頓:"智商除外。"
薛雲舟愣了愣,嘴角抽動,他沒想到穿越到這裡,竟然有幸看到一向嚴肅的二哥竟然露出如此幼稚的一面,忍不住哼哧哼哧悶笑起來,特別稀罕地在他唇上連親好幾口。
賀淵見他用一種看國寶的眼神看著自己,臉色微僵,解釋道:"低估我智商的人,尤其是下屬,很容易失去本分,做出出格的事,這是給我找麻煩。"
薛雲舟覺得他的解釋很合理,可還是忍不住想笑,點點頭:"噢。"
笑完之後,薛雲舟湊到桌前:"那他糊弄你沒有?這些賬有問題嗎?"
賀淵將帳目合上:"暫時還沒有發現,不看了,早點休息。"說著便起身準備扶他。
薛雲舟迅速拽住他的手臂:"等等等等!我剛剛好像發現了點什麼!"
賀淵重新坐下:"什麼?"
薛雲舟指指書架:"青州詳細地圖。"
賀淵去將地圖拿了過來,在桌上鋪開:"有什麼發現?"
薛雲舟拿手指在上面劃了劃,問道:"青州是不是在我們那個世界甘肅的位置?"
賀淵在地圖上比劃道:"不是,但區域劃分有重合,甘肅大概是……這樣……"
兩人畢竟不是地理專業的,雖然前世對地圖也有研究過,但要完整畫出來實在難度太大,只能描出大致輪廓,許多細節不可推敲,但這樣的輪廓已經足夠。
薛雲舟看著地圖,突然握緊雙拳,咬牙克制心中的激動:"之前以為自己做白日夢,現在突然覺得……好像不是……二哥你看!這裡是不是隴南市?"
賀淵有些莫名,微微點頭:"應該是,隴南怎麼了?"
"臥槽還真是啊!"薛雲舟激動得恨不得撲倒地圖上去,又轉身抓住賀淵的手臂,"隴南!文縣!陽山金礦!金礦!金礦啊二哥!我們要發了!"
賀淵心裡猛然一跳,神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仔細看向地圖:"你沒記錯?"
薛雲舟連連搖頭:"沒錯!絕對沒記錯!我是學霸好不好!"
賀淵此時已經顧不上考慮他上輩子是學霸還是混蛋的問題了,目光緊緊盯著地圖:"再說詳細點。"
"青州地形多變,和甘肅很吻合,如果地圖沒有畫錯,那我們那個世界的隴南市就的確屬於青州,你看這裡是兩座山脈交匯處,我記得陽山金礦就是在這一帶。"薛雲舟一邊說一邊從記憶裡搜索確認,心情因此滿滿平靜下來,激動的情緒逐漸被謹慎替代。
賀淵畢竟早已畢業,且從商多年,而且自家的業務與礦產也沒什麼關聯,所以他對這座金礦是完全沒有印象,再加上薛雲舟給他的一貫不怎麼靠譜的印象,因此他依然有些懷疑,態度也顯得更加慎重。
"就算你沒記錯,也別抱太大希望,畢竟礦產資源是受到多方面因素影響才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形成的。光看地圖沒用,還要看現在處於地球的哪個時間段,如果時間不對,那礦產究竟有沒有形成、特點是不是一樣、礦源是深是淺,這些都是問題。"
薛雲舟被他一瓢冷水澆滅了熱情,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冷靜?"
賀淵連忙安慰道:"值得一試,如果真有金礦,你就是青州人民的救世主!"
薛雲舟頓覺飄飄然,笑道:"看,大著肚子也能做貢獻,牛逼的人生就是這麼無奈。"
賀淵看著他沉默一陣,忍不住道:"你知道怎麼探測、怎麼開採、怎麼冶煉麼?就算是金礦,應該也會分不同種類,不同的礦採取的措施不一樣,萬一需要用到現代科技,我們恐怕無能為力。"
薛雲舟笑容僵住,緩緩扭頭看著他,很想大逆不道地來一句:二哥,你能閉嘴嗎?我突然不想聽你說話了。
賀淵知道自己又打擊他了,連忙將地圖收起來:"好了,不早了,快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安排這件事,如果青州沒有行家,就去別的地方找。"
薛雲舟這才覺得心裡舒暢了些,臨睡前再三叮囑:"一定要悄悄進行啊!"
賀淵將他的頭扭過去,從後面抱住他:"放心吧,會小心謹慎的。"
薛雲舟再次回頭,自我安慰道:"其實不保密也沒關係,這是我們的地盤,別人不敢來搶。"
賀淵傾身吻住他的唇,將他的話堵住。
接下裡一段時間,賀淵變得更加忙碌,在查完賬之後對樓永年倒是放了心,之後又過問了那些流民的安置問題,好在燕王府的確能人頗多,只要他一聲令下,幾乎都能給出滿意的結果。
那些流民雖然對青州乾燥的氣候不怎麼適應,但畢竟有飯吃有衣穿,再加上順利用青州券兌換了現銀,無不對未來充滿希望,接下來就是他們的生計以及融入本地人群的問題了,這些不過是花點時間,並非難事。
一晃便是一個月過去了,賀淵一方面關注修路的進展,一方面著手金礦的事,同時還要考慮開荒問題,每天都是連軸轉,非要薛雲舟軟磨硬泡才能按時休息。
薛雲舟看他這麼辛苦,簡直抓心撓肺。
賀淵在忙,毛遂自薦的道士也在忙。
道士自稱無塵,無塵效率極高,時不時就會有仙丹上貢,這些事較為輕巧,便由薛雲舟接手。
薛雲舟自然不可能找人試藥,反正他們對仙丹不感興趣,所以他每次都是直接叫余慶將所謂仙丹扔掉,有時不放心還怕余慶吃,過後會來個突擊檢查。
好在余慶忠心且實誠,老實交代說仙丹都埋在王府外面老遠處一顆松樹下了,還挖出來一顆顆數給他看。
薛雲舟這才放心。
他至今都沒有發現無塵賴到燕王府的真實目的,看他每天本本分分地煉丹,不由有些疑惑,如果真的有所圖,能這麼長時間不露絲毫馬腳,也太沉得住氣了。
趁著再一次上貢仙丹的機會,薛雲舟道:"道長還是悠著些的好,你那些仙丹都被我扔了,王爺不吃。"
無塵撚須而笑:"貧道知道王爺不吃,但王爺命中註定會吃,若王爺想吃的時候沒有仙丹,豈不是貧道之過?貧道不能停。"
薛雲舟順嘴就道:"嗯,藥不能停。"
無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薛雲舟比他更疑惑,心道這人不會真打算在王府一門心思煉丹吧?還是說他那裡藏著什麼毒藥?
雖然一開始就仔細檢查過,可薛雲舟還是有些不放心,起身道:"我隨你到煉丹房去看看。"
無塵以一貫不卑不亢的姿態應了聲是。
薛雲舟體質特殊,自己也不敢大意,等安排的人將煉丹房仔細檢查了一遍,他才慢悠悠晃蕩進去。
裡面的丹爐已經熄滅,氣溫恢復正常,薛雲舟進去之後好奇地四處觀望,也不拿手碰,只遠遠指著問東問西,無塵似乎因為自己的領域受到重視而高興,全都耐心地給他講解了一遍,甚至波瀾不驚的雙眼中頭一回顯示出狂熱。
薛雲舟突然有點相信他是真的在煉丹了。
"這是什麼?"
無塵看向他手指著的一罐液體,答道:"這是綠礬油。"接著開始講解綠礬油的煉化與作用。
薛雲舟邊聽邊走神,轉過身時突然頓住,又轉回:"你說這是什麼?"
無塵極有耐心地重複:"綠礬油。"
薛雲舟猛地瞪大雙眼,自言自語道:"綠礬油……不就是稀硫酸?"
無塵沒聽清他說什麼,面露疑惑。
薛雲舟嘴角咧了咧,指著那罐子道:"這個別用,給我留著!"
無塵笑起來:"王妃但請放寬心,這綠礬油貧道會煉製,即便用完了也無妨。"
薛雲舟心裡一喜,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好,你很不錯!"說完立即轉身出門。
無塵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一臉莫名其妙地,搖頭歎道:"這樣的王妃真是少見。"
余慶走得慢些,正聽到他的念叨,不禁瞥了他一眼,心想:臭道士,你漏了一個"好"字!

☆、第63章 另有發現

薛雲舟挺著大肚子,雖然急著見到賀淵,可腳下卻快不了,只好雙手捧著肚子,儘量將步子跨大一些。
放在以前,他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會有這種形象,也不會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更不會想到自己竟然因為一點稀硫酸就激動得恨不得飛起來。
賀淵此刻正在議事殿,左右兩列文臣武將,儼然一個小朝廷,歷來藩王都是如此,除了名義上歸屬中央統治,實質上與皇帝沒什麼大的差別,只是地盤的大小而已。
薛雲舟見裡面在商議正事,就沒有去打攪,轉身去了偏廳,雖然他即將要與賀淵討論的事可能比裡面正在商議的重要數倍,可畢竟還是未知數,他只好按捺著在一旁靜等。
賀淵結束議事後聽說薛雲舟在裡面等了近半個時辰,吃了一驚,急急忙忙趕過去見他。
薛雲舟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興奮地喊了他一聲:"二哥!"
賀淵知道他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能不聲不響在這裡待這麼長時間,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不過在見到他的臉色後緊繃的心弦立刻放鬆下來,走過去扶著他坐下。
"什麼事要等這麼久?回去說不行?"
"不行!我太激動了!等不及了!"薛雲舟拉著他在自己旁邊坐下。
賀淵想到那晚商議金礦時薛雲舟也是這種狀態,下意識動了動眉梢:"還有什麼礦?"
"哈哈哈,二哥你想像力太貧瘠了!"薛雲舟笑了幾聲,之後漸漸斂了笑意,神色間添了幾分凝重,"今天在道士那裡看到了綠礬油,我記得綠礬油就是我們現代的稀硫酸,我想到了一項發明,但是不確定能不能成功。"
賀淵嘴角牽起一絲笑意:"我的理化知識都還給老師了,還真想不來稀硫酸能做什麼。"
薛雲舟眉飛色舞:"你猜?"
賀淵凝神想了想,歎口氣:"你快說吧,別賣關子了。"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我上小學的時候,你陪我做手工作業?"
賀淵微微一愣,他記得那時候自己還在上大學,的確有很充裕的時間陪薛雲舟完成課外作業,他幾乎記得和薛雲舟在一起的所有事,自然也對那幾次課外作業印象深刻,再細細一回想,眼神猛然亮了。
他雖然比薛雲舟定力強不少,可此時也有些氣息不穩,遲疑道:"簡易電報?"
用到稀硫酸的,他很快就想起來了,正是伏打電池與簡易電報,而在這裡要說派上大用場的,非電報莫屬,而電源,恐怕也只能用伏打電池了。
在現代的早已被淘汰的技術,放到古代卻是顛覆性的創舉,這的確是個震撼人心的消息。
薛雲舟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就是!就是電報!我們要走在時代的前列了!嚇死敵人們!哈哈哈哈哈哈!"
賀淵笑著在他腦門上親了親,又捏捏他的後頸,說了一句煞風景的話:"這裡有這個技術麼?"
薛雲舟臉一僵,瞬間無力,腦袋搭在他肩上拖起長音:"你讓我先激動會兒啊!"
賀淵在他腦後摸摸:"好,你繼續。"
薛雲舟更加無力,抬起頭看著他,又抬起一隻手舉到他面前,開始掰指頭。
"綠礬油有了,下一步是銅片,以這個時代的鍛造技術,做幾個銅片應該不難,銅片之外還要鋅片,就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冶煉鋅礦的技術了,再下一步就是銅線,大量的銅線。"
賀淵雖然很多知識都忘光了,但常識性的都還記得,想了想,蹙眉道:"絕緣的話塗上桐油應該沒問題,難的是電線的鍛造和鋪設。這個時代都是手工製作,那麼長的細線,工程量實在浩大,而且要做到完全粗細均勻是不可能的,說不定會影響信號傳輸。再說銅線又比較重,更是增加了難度,成本也不低,不光是材料的成本,還有人工成本,鍛造銅線的工匠、鋪設線路的勞動力。"
薛雲舟贊同地點了點頭,自我安慰道:"這個只要多實踐,應該還是可以成功的,另外一個問題是電線的維護,要埋在地下,肯定要防水防潮防蟲咬吧?"
賀淵道:"陶管吧,又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薛雲舟直了直身子:"最後就剩鋅片了,沒聽說古人有什麼器具是用鋅做的啊,會不會這個時代還沒有發現鋅礦?"
賀淵搖了搖頭:"不清楚,這個我會去調查的。"
賀淵工作效率極高,說調查很快就去調查了,而結果也很快就得到了。
這個時代的確還沒有冶煉過鋅礦,但鋅礦往往與鉛礦共生,也就是鉛鋅礦,當然這裡還沒有鋅礦的概念,更不會有鉛鋅礦的說法,賀淵也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推敲出這個結論的。
之後,賀淵開始全國範圍內搜尋優秀的工匠,為線路鋪設所需材料做準備,因電報屬於機密任務,這項工作自然是暗中進行的。
而薛雲舟則在考慮,如果冶煉不出鋅礦,是不是可以用銀片代替?畢竟銀的導電性更好,反正用量不大,成本的話他們也完全負擔得起。
正在他搖擺不定時,一道化學公式突然在腦際劃過,如閃電般轉瞬即逝。
他激動又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享福的日子過久了,竟然一碰到這些基礎性的事務就想找合適的人來解決問題,明明自己就可以輕鬆搞定,何必要捨近求遠?!
當天晚上,薛雲舟就將自己的想法跟賀淵說了:"有個最簡單的方法,把鉛鋅礦埋在炭堆裡,經過反應就可以提純鋅,具體怎麼個埋法還要試驗幾次,畢竟我只記得公式,沒真正做過。"
賀淵見他神色間頗為自信,對這項工程的信心又增添了幾分,便點頭應允下來,又叮囑道:"不要自己做,交給別人做。"
薛雲舟沖他嘿嘿直笑:"你當我傻啊?不說我都快生了,好歹我也是王妃,身份尊貴得很!"
賀淵好笑地看著他。
薛雲舟笑完後,心思又回到電報上,感慨道:"電報好做,但要真正起到作用,肯定需要四處鋪設線路,工程浩大得我都有點犯怵。"
賀淵卻是一臉無所謂:"投入越大,回報也就越大,這個時代通信基本靠人力,所謂的烽火,也是遇到特別緊急的軍情時才能點的,雖然比跑馬快,可終究快不過電。這項投入非常有價值,在軍事上的意義不可估量。"
薛雲舟聽得一愣一愣的,撐著臉看他:"二哥,我覺得你越來越有一方霸主的自覺跟氣勢了。"
賀淵看向他,目光逐漸下移到他挺得老高的腹部,正色道:"本來就是藩王,沒有這個自我認知,只有等死的份。京城的皇帝能跟薛沖產生齟齬,可見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我們想偏安一隅恐怕很難,我現在有你,很快又會有我們的孩子,再加上現在的身份,我們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家四口了,我們還有整個青州,包括青州的所有將士和百姓,青州在,我們就在,我們已經沒辦法獨善其身了。"
薛雲舟咧咧嘴,突然低下頭,將頭頂抵在他胸口,悶聲笑道:"做霸主的感覺比做BOSS的感覺爽吧?"
賀淵哭笑不得:"差不多,只是舞臺大小的問題。"
薛雲舟伸手摟著他的腰,腦袋又頂了頂,喜滋滋道:"反正對我來說,做霸主的男人,比做BOSS的弟弟,感覺爽多了,嘿嘿嘿!"
賀淵讓他頂得後仰了一下,很快穩住身形,眼底浮起一抹柔色,抬手將他扶起,對著他的唇吻下去。
薛雲舟迅速將摟在他腰間的手移到他背上,手臂收緊。
接下來,薛雲舟開始安排人給自己提取鋅礦,他其實挺想用無塵道士的,但考慮到這個人目前還不可輕易相信,而電報又是一項非常機密的任務,就立刻打消這個念頭了,只隨便找了幾個信得過的人。
畢竟有他從旁指點,這些人哪怕什麼都不懂,只要懂得依照命令列事就可以了,並不需要什麼技術含量。
有事可做,時間過得飛快,就在薛雲舟滿九個月身孕時,一個好消息傳來:鋅礦終於成功提取出來了!
這是第一個進展,算是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薛雲舟簡直要樂瘋了,立刻安排工匠著手銅片和鋅片的打造。
賀淵看他連笑一下都喘氣,實在是心驚肉跳,再不允許他過問此事,嚴肅道:"你現在什麼都別管,那些事我會時刻盯著,你只管安心待產,一切等孩子生下來你修養好了之後再說。"
薛雲舟哭喪著臉:"我不管那些事就忍不住管肚子,我……緊張……"
賀淵其實緊張不比他少,畢竟是開膛剖肚,哪怕在醫學發達的現代也不能保證一定順利,更何況古代,再說薛雲舟肚子裡還是兩個,難度係數直線上升。
他只好用更堅定的神色給薛雲舟安撫與信心。
薛雲清往他這裡跑的次數更勤了,每天早晚更是一次不落,而王府中也做好了各項準備,開始嚴正以待,因為賀淵的鄭重,所有人都不敢懈怠,一時間燕王府的氣氛十分詭異。
一方面是自上而下的凝重,一方面又為了不影響薛雲舟的情緒,所有人都要在他面前表現出輕鬆的一面。
如此古怪矛盾的氛圍,薛雲舟因只顧著緊張地待產,自然是毫無所覺。
他已經不止一次朝薛雲清抱怨:"不是說可以提前的嗎?這都九個月了,還不給我生啊?"
薛雲清瞥他一眼:"太早了不好,最多提前半個月。"
薛雲舟算算時間,更加緊張,想著轉移注意力,便問道:"嚴冠玉有沒有來信啊?也不知道他怎樣了。"
薛雲清臉色微白,沒有吭聲。
薛雲舟看他神色不對,愣了一下:"他沒跟你聯繫過?"
薛雲清微微彆扭了一下,冷道:"非親非故,他聯繫我做什麼?"
薛雲舟忍著笑撇撇嘴:"我今晚就寫封信叫人給他送過去,好歹還欠他一個大人情,我早該寫這封信了。"
其實他心裡是有些內疚的,最近一直忙著青州的建設,再加上懷著身孕精力有限,確實將薛雲清忽略了。
雖然薛雲清本人可能並不怎麼稀罕他的看重,可兩人畢竟是堂兄弟,一路又相處了這麼長時間,在玉山更是同患難過,他自己是萬分內疚的。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余慶的聲音:"王妃,宋全求見。"
賀淵這時應該出了王府在忙別的事,宋全在他待產的時候還來找他稟報事情,一是早得了賀淵的吩咐,薛雲舟完全可以代替他發號施令,二是事情必然較為重要,第三,自然是這件事並非壞事,不然賀淵是絕對不會允許他來打擾薛雲舟的。
薛雲舟連忙將宋全叫了進來,薛雲清則自覺回避。
宋全行了禮,道:"啟稟王妃,高家的事查清楚了。"
薛雲舟頓時來了精神,因這件事與薛雲清有關,連忙又讓余慶將薛雲清叫回來,這才問道:"高子明家如何?"
薛雲清神色微震,猛地抬頭,直直看向宋全,目露期待。

☆、第64章 新線索

宋全道:"高家當年的確為薛沖所害,薛沖所派之人將高家滿門滅口,甚至連高家大宅也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但當年高家家主偷偷養了一個外室,且曾在外室那裡留了不少筆跡,其中就有一份手劄提到,薛沖那一陣頻繁與他接觸,似乎有意打探他高家的傳家之寶。"
薛雲舟聽得瞪大眼,不禁好奇究竟什麼樣的寶貝能讓薛沖下這麼重的毒手。
薛雲清皺了皺眉:"單憑這份手劄,恐怕高子明還是不會輕易相信,畢竟薛沖只是覬覦寶物,下手的不一定是他,而且高家被害也不見得是因為這份寶物。"
宋全回道:"這僅僅是其中一份物證,另外,那外室當時正想著登堂入室,打算去高家門口鬧一場,碰巧在巷口親眼見到薛沖的人將高家包圍。這是那外室的證詞,以及根據她口述畫出的首領畫像,畫像中正是薛沖的一名心腹。"
薛雲舟將證詞和手劄粗粗翻了一下,又打開畫像看了看,不過他在侯府時日有限,從沒見過這個人,倒是薛雲清因為一直關注薛沖,對此人有些印象,點頭道:"的確是薛沖手下的,我見過。"
宋全見他們看完,接著道:"高子明的祖父原本是高家的一門旁支,因高家嫡系後繼無人了才有幸繼承家業,而再往上追溯的話,高家曾出過不少達官貴人,甚至祖上曾在太祖年間受到朝廷重用。"
薛雲舟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宋全特地提到這個消息自然是覺得這個消息有價值,而他在聽到的一瞬間也立馬將之與高家被害的事聯繫起來。
這難道是巧合?高家、康家、太祖年間、傳家之寶……
高家如果真有傳家之寶,那極有可能是鼎盛時期得到的,高家的鼎盛時期應該就在太祖年間,而康家在太祖年間也同樣受到重用,那道被薛沖覬覦良久的聖旨便是康家的傳家之寶。
想到薛沖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手段,薛雲舟突然冒出一陣冷汗,問宋全道:"還查到什麼了?"
宋全搖搖頭:"只有這些了,可惜查不到高家所謂的傳家之寶究竟是什麼,想來應該是十分隱秘的。"
薛雲清道:"有這些消息已經足夠了,這回高子明應該會徹底相信薛沖是他的仇人了,至於傳家之寶,我再去高子明那裡問問。"說著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我真想看看他知道自己為仇人鞍前馬後那麼多年,悔恨得痛不欲生的神情。"
宋全將事情全部稟報之後便離開,薛雲清也立即拿著一堆證據去找高子明瞭。
薛雲舟原本也想一起去,但心裡記掛著康家的事,還是打消了念頭,轉而去了康氏那裡。雖然他與康家沒什麼交情,但這個身份畢竟是康家的外孫,從感情方面來說自然是要多加關心,從利益方面來說,能與康家打好關係,也是一份助力。
康氏如今就住在王府一座僻靜的院落,既無人打擾又方便時常照看薛雲舟,而因為少了生計的負擔,又遠離京城那塊是非地,她最近的氣色著實好了許多,就連有些粗糙的手都恢復了幾分原本的柔嫩。
康氏正坐在窗前畫外面一株梅樹,見薛雲舟過來,連忙拉著他坐下,責備道:"有什麼事叫余慶傳個話不就好了?你如今都是快生的人了,別到處亂走,娘去看你也是一樣的。"
薛雲舟探頭看看她的畫,贊道:"娘畫得真是太好了。"
康氏笑起來:"哪裡好,都生疏了。"
薛雲舟原本想說她以後只管享福,多畫畫就能恢復以前的水準,可想到康家的事,這話又梗在了喉嚨口,慚愧道:"兒子原本說要讓您享福的,卻始終沒有做到。"
"說這些生疏的話做什麼。"康氏笑了笑,抬頭端詳他的臉,眼底流露出幾絲欣慰,又疑惑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薛雲舟道:"娘再給外祖父去一封書信吧,王爺之前的信早就送到了,外祖父卻至今沒有回應,他不喜歡王爺也是在理,畢竟王爺以前的確……咳……但是我實在擔心他們的安危。"
康氏沉默片刻,歎口氣:"你外祖父異常固執,娘也拿他沒辦法,一會兒娘再寫一封信,希望能說動他吧。"
薛雲舟想了想,補充道:"薛沖不達目的誓不甘休,什麼惡毒手段都能使得出來,他當年曾將一戶姓高的人家滿門滅口,只為了一件傳家之寶,而那件寶物極有可能與太祖皇帝有關。外祖父那裡的聖旨也與太祖皇帝有關,且同樣入了薛沖的眼,不知與那高姓人家有沒有關聯。薛沖不管在謀劃什麼,都不會善罷甘休的。娘將其中厲害細細說給外祖父,希望他能防範未然,最好還是勸說他來青州,以後的青州絕對會成為百姓安居樂業之地,外祖父即便現在不信,一年後,兩年後,甚至三年後,也總會信的。再說,兒子如今懷了身孕,外祖父難道不想看看嗎?"
康氏聽他這麼說,不禁面露憂色:"竟然還有這種事,娘會照著你的話去說的。"
薛雲舟又道:"兒子也會寫一封信去,上回王爺寫信代表的是燕王府,這次我這個做外孫的寫信,只好以親情動之了。"
康氏聽他考慮得這麼周全,連連點頭,忍不住再次抬眼自習端詳他的面容,感慨道:"雲舟,你這一年變化真大,娘有時候都覺得你不是我以前那個兒子了。"
薛雲舟心裡咯噔一聲,連忙笑了笑隨口兩句糊弄過去,想著康氏直接說出這種話,可能反而不是那麼懷疑,再說一般人也不會想到有穿越這種事,自我安慰一番,也就放下心來。
從康氏那裡離開後,薛雲舟又去了薛雲清關押高子明的地方。
薛雲清雖然早就說過要另找住處,但目前為了薛雲舟的肚子,還是暫時住在了王府裡,而高子明也就關在了王府地牢中。
地牢陰冷且濕氣重,賀淵叮囑過薛雲舟不要去這種地方,薛雲舟便在外面的亭子裡邊等邊欣賞風景,順便哼哼歌給肚子裡的孩子做胎教,哼了一會兒哈哈大笑:"我簡直太有父愛了!"
余慶也跟著笑,透著點憨氣。
薛雲舟便調侃他:"余慶啊,你是要嫁人還是要娶媳婦啊?"
余慶臉立刻紅了,哼哧哼哧道:"小的一直伺候王妃就好了。"
"那怎麼可以!"薛雲舟瞪大眼,"這麼害羞幹什麼,我可以除你奴籍,王府裡相貌好性子好的僕婢不少,外面的良民也有,看上誰了就直接跟我說,要是嫁人的話,我就給你準備嫁妝。"
余慶原本還很不好意思,聽他這麼說,眼眶立刻紅了,急忙表態:"小的不嫁人,嫁了人就不能繼續伺候王妃了,小的娶媳婦!"
薛雲舟眨眨眼:"娶媳婦的話,那我就給你準備聘禮。"
余慶臉又紅了:"多謝王妃厚愛!暫時……暫時還不需要……"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不遠處出現薛雲清的身影,薛雲舟急忙出聲喊他。
薛雲清看到他,便轉頭叫僕人將他往這裡推。
薛雲舟見他神色不錯,大致猜到了一些,問道:"高子明相信了?"
"相信了。"薛雲清難得露出幾分笑容。
薛雲舟幾乎可以想像到形容枯槁的高子明現在正如何地懊惱悔恨甚至瘋狂,想到他原本魁梧的樣子,不僅惻然,其實他還是很佩服這條硬漢的,只是實在不好在薛雲清面前多說什麼。
薛雲清道:"高子明供出了非常有用的消息。"說著朝身旁的僕人示意。
僕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遝紙遞到余慶面前,由余慶轉呈給薛雲舟。
薛雲舟立刻振作精神,接過來一張張翻看,竟是畫像,加起來有十來張:"這是……"
薛雲清道:"薛沖易容的相貌。"
薛雲舟愣了半晌,有點不能理解:"他怎麼知道薛沖會易容成什麼樣?"
"他也不確定,但所有的可能都在這裡了。"薛雲清朝他手中那一遝畫像示意。
薛雲舟再次看看手中的畫像,仍是一臉疑惑:"所有可能都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薛雲清奇怪地看他一眼:"當然是字面的意思,要知道,易容術非常難以掌握,想要一張臉自然到沒有任何破綻,需要琢磨很長時間且嘗試很多次,高子明離開薛沖沒有多久,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不容薛沖易容成新的模樣,必定是從前用過的臉譜。"
薛雲舟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猛地一拍大腿:"原來易容術是這樣的?!"
薛雲清用看傻瓜的目光看著他:"不然你以為呢?"
"我以為……"薛雲舟頓了頓,終於知道自己被小說和影視劇騙了,不由悲憤道,"我以為易容是想變成誰就能變成誰!"
薛雲清沉默片刻:"那是妖術。"
薛雲舟:"……"
薛雲清恢復正色,繼續道:"至於高家的傳家之寶,高子明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說自己曾奉薛沖之命去奪取江南兩戶人家的藏寶,雖然沒有滅口,但也是用盡了手段,而從那兩戶人家所奪之物,是樣貌古怪的權杖,完全不知有何用。這也是他現在堅信薛沖與他有血海深仇的一個重要原因。"
薛雲舟想了想,道:"高子明懷疑他家的也是權杖?"
"正是。"
"他當時搶過來的兩塊權杖是一樣的嗎?"
"稍有差別,不過他還沒有參透其中的玄機就交給薛沖了。"薛雲清遞給他一張圖樣,"你看看,大概是這樣,他記不清了。"
"呃……那麼快就交過去,他還真老實啊!"
薛雲清一臉鄙夷:"愚忠!"
"那兩戶人家的是什麼身份?"
"一家姓齊,一家姓沈。"薛雲清又遞給他一張紙條,"住址寫在這上面,你可以去查一查。"
薛雲舟正有此意,連忙伸手接過。
有了高子明的配合,薛雲舟得到了不少資訊,高興不已,等賀淵回來後立即將事情跟他說了。
賀淵將薛沖幾種易容的樣貌分發下去,有了這幾張畫像,尋找薛沖變得容易許多。
幾天後,齊、沈兩家的家底也查了個清清楚楚,這兩家與高家有一個極大的相似點,那就是祖上都在太祖年間做過重臣。
聽到這個結果,薛雲舟大吃一驚,喃喃道:"之前一直以為薛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現在突然覺得,下棋的好像是太祖皇帝。"
賀淵眼神微凝:"我也有這種感覺,另外,齊、沈、高三家當年在朝堂上互相不和,而康家那時屬於清流中立派,說不定,謎底就在康家那道聖旨上。"
薛雲舟頓時有種撥開迷霧眼前一亮的感覺,恨不得立刻見那位外祖父一面。
賀淵又道:"如果這些猜測沒錯,那薛沖必然知道權杖與聖旨的意義所在,這麼隱秘的事都能知道,消息來源除了宮中的太后,我想不到其他人,看來那太后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早就覺得他不簡單了。"薛雲舟臭著臉,"不是個好鳥,他一定是黃雀!"
賀淵面露疑惑:"什麼?"
"黃雀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嗯。"
薛雲舟說完站起身:"我去院子裡走走。"
"我陪你一起。"賀淵也跟著起身,扶著他往外走,邊走邊道,"薛雲清已經定下了日子,三天后給你剖,正巧那天也是好日子,現在府裡該做的準備已經全都做好了,你只管安心等著。"
薛雲舟腳步一頓,抓緊他的手臂,癟著嘴道:"你不說還好,一說我又緊張了。"
賀淵抬手將他摟住,在他額角親了親:"別緊張,我會一直陪著你。"
薛雲舟點頭:"哦。"
賀淵看看他的神情,知道他對這種話早已免疫,只好道:"你要相信雲清的醫術,也要相信這個時代的麻藥,孩子生下來你都不會有太大感覺,唯一可能的就是生完之後會有點疼,你怕疼麼?"
"當然不怕,疼算什麼。"
"那不就行了。"
薛雲舟摸摸肚子,心漸漸安定下來。
賀淵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提議道:"再去看看孩子的房間吧,如果有什麼缺的,現在準備還來得及。"
薛雲舟立馬振作了精神,拉扯他:"走走走!看多少遍都不夠!"

☆、第65章 龍鳳呈祥

三天后,薛雲舟在期待和忐忑中迎來了生產的日子。
這一天賀淵推掉了所有事務,一早開始就寸步不離薛雲舟的視線,雖然薛雲舟覺得自己沒那麼嬌弱,可看到賀淵這麼鄭重以待的樣子還是忍不住暗自樂了好一陣。
王府裡早已專門辟出了產室,一應用具同樣妥妥當當,氣溫適宜,床褥乾淨,藥物齊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接產的就是薛雲清,另外還有幾位精挑細選的大夫從旁協助,這些大夫都比薛雲清年長,但知道他是王爺親點的,自然不敢有任何不滿,反而畢恭畢敬。
沒辦法,誰讓燕王名聲嚇人呢?賀淵到青州不過三個月,民眾對他的印象不可能那麼快改變。
賀淵對薛雲清表示出極大的信任,那是因為薛雲清的確有真本事,薛雲清在外那些年一直鑽研醫術,方圓百里的百姓都找他看病,他也給不少普通人家的男妻接生過,每一次都順順利利。
賀淵不是盲信之人,還在玉山時就已經派人將他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這才放心將薛雲舟交給他,也就薛雲舟心大,從未想過這些。
萬事俱備,薛雲舟在賀淵的攙扶下走進產室,緩慢且艱難地躺到了床上,因為緊張,一直拉著賀淵嘀嘀咕咕說話。
旁邊一名大夫見薛雲清始終不表態,不由焦急,最後實在忍不住,出生聲提醒道:“王妃即將生產,未眠血光衝撞,還請王爺暫行回避。”
薛雲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古代的這些講究。
賀淵淡聲道:“不必管我,你們開始吧。”
那大夫詫異得合不攏嘴,再一看旁邊薛雲清波瀾不驚的模樣,躊躇半晌,訥訥著不敢說話了。
薛雲清開始淨手,之後喂薛雲舟吃了一顆藥丸,又取出淬過麻藥的銀針給他施了幾針。
薛雲舟眨眨眼,有些疑惑,下意識想開口,沒想到還真說出話來,不禁更加疑惑:“怎麼我還能說話?這和你用在嚴冠玉身上的麻藥不同?”
薛雲清頓了頓,道:“用在他身上的藥立竿見影,但時效短,用在你身上的至少要三四個時辰才能解開,麻藥多少有些毒性,喂你吃的藥丸能與之相克。”
薛雲舟恍然:“哦。”
薛雲清這些話實際上是說給賀淵聽的,免得他不放心。
接下來,他就開始給薛雲舟動手術了。
薛雲舟此時全身都沒有知覺,只隱約覺得自己肚子上有些動靜,要說緊張,現在反而沒有前幾天緊張了,只是一顆心還懸著,沒有塵埃落定的感覺。
他看向身旁的賀淵,賀淵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肚子,唇線緊繃,雙手似乎正緊緊握著他的手,雖然沒有知覺了,但隱約還是知道他指間的力道極大,連忙沖他笑起來:“你比我還緊張啊!”
賀淵轉頭看向他,眉眼間浮起一抹笑意,低聲道:“我不緊張。”
薛雲舟嘿嘿笑了一聲,也不戳破他的謊言,自己肚子上現在正血淋淋的,這裡又沒有無菌室,要自己親眼看到開膛剖肚的一幕,必然也緊張不已。
薛雲清雙手極為靈活,動作俐落,毫不拖泥帶水,旁邊的幾位大夫之前已與他試著配合過幾次,也沒有拖後腿。
時間長了,或許是失血過多的原因,薛雲舟臉色逐漸轉白,有些昏昏欲睡,正迷迷糊糊間,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大哭聲,一下子驚醒,連忙轉動眼珠子四處看。
賀淵握著他的手有些顫抖,目光緊緊盯著被抱出來的嬰兒。
托著嬰兒的大夫欣喜道:“恭喜王爺,恭喜王妃,是個小世子!”
賀淵深吸口氣,澀聲道:“抱來給我看看。”
大夫連忙手腳俐落地將嬰兒身上擦洗乾淨,用繈褓裹著抱到他面前。
賀淵伸手接過,動作毫不生疏,瞬間恍惚了一下,似乎回到了現代,回到二十年前,他抱著嬰兒湊到薛雲舟面前:“你看。”
薛雲舟好奇不已,費力地轉著眼珠子看,看完就哀嚎:“怎麼這麼醜?!”
旁邊一名大夫手抖了一下。
賀淵此時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若看到那大夫的反應,必定會再一次覺得自己讓薛雲清負責是正確的。
薛雲清聽到薛雲舟的話就當一陣風吹過,毫無反應,全神貫注地將另一個嬰兒取出來。
薛雲舟還在哀歎自己和和二哥兩個大帥比生出來的兒子竟然醜到爆,肚子那邊又傳來一陣哭聲,也是極為響亮。
哭聲響亮,說明孩子非常健康,賀淵懸著的心終於有一半落了下來。
這回大夫的聲音已經不能簡單用欣喜來形容了:“恭、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生了個小郡主!”
賀淵愣了一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將手中的嬰兒小心放在薛雲舟身邊,同時道:“抱過來!”
薛雲舟眨眨眼:“什麼?我生了個什麼?”
賀淵對他的用詞略微不滿,接過嬰兒後又高興起來:“生了個女兒,龍鳳胎,你懷的是龍鳳胎!”
薛雲舟怔住。
旁邊的大夫以為他是生了閨女有點失落,心裡暗自嘀咕:已經有小世子了,王妃還不滿足?這可是王爺的嫡長子,若無意外,必然是正兒八經的燕王繼位者,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
薛雲舟此時的心情卻是大起大落,他怔怔地想:老天真是對我太好了,二哥希望兒女雙全,老天就讓我給他實現這個願望,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美滿的事情了。
他轉過眼珠看向賀淵,見他眼眶微微有些赤紅,很想抱他一下。
下一刻,賀淵就放下孩子,附身張開雙臂想要抱他,隨即想到他傷口還未縫合,又連忙頓住,只小心翼翼在他略有些失血的唇上吻了一下,壓抑著激動的情緒,顫聲道:“洲洲……”
薛雲舟沖他笑起來:“二哥,開心吧?”
“當然!”賀淵再次親吻他,“我太幸運了!”
其實他想說的是,能和你在一起,能和你擁有共同的孩子,老天待我不薄。
可惜他此時激動得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樣表達了。
薛雲舟笑容更加燦爛:“我也很幸運,我……”說著突然頓住,燦爛的笑容定格在臉上。
賀淵聽他突然斷住,頓時緊張起來:“怎麼了?”
薛雲舟一臉被雷劈到的表情,僵硬地將視線移到房梁上的:“臥槽!龍鳳胎……龍鳳胎……”
賀淵頓了頓,突然想起他當初的話,若真是龍鳳胎,自己就是神炮手了,要真碰到這種小概率的事,他一定跳鋼管舞。
薛雲舟目光轉回來,看到賀淵面上難得出現的戲謔笑容,臉頰頓時燒起來,乾笑兩聲:“哈哈,哈哈。”
正在這時,始終沉默不語地薛雲清終於開口:“好了。”
賀淵雖然在與薛雲舟說話,但一直帶眼看著,幾乎是在薛雲清開口的同時起身過去仔細查看,看完之後不得不佩服,薛雲清若生在現代,絕對是位非常優秀的外科醫生。
“多謝!”賀淵誠心誠意表達感激,後面的謝禮自然是少不了的,不僅少不了,而且絕對會非常用心。
薛雲清面上露出一絲輕鬆,抬頭對薛雲舟道:“麻藥會逐漸失效,你一會兒就會感覺到疼痛,忍一忍,若實在忍不住,再叫我。”
薛雲舟應道:“好,辛苦你了。”說著又看向其他幾位大夫,“多謝諸位。”
那幾人沒料到燕王夫夫這麼客氣,受寵若驚之下再次對他們道喜。
薛雲清離去休息,留下幾個大夫在這裡收拾,賀淵為薛雲舟蓋好被子,徹底放下心來,附身將他緊緊抱住,哽咽道:”洲洲,我太高興了!“薛雲舟很想回抱他,無奈雙臂動不了,只好在賀淵鬆開懷抱時沖他撅了撅嘴。
賀淵笑起來,在他撅起的唇上親了親,借著抱起女兒送到他面前:”你快看看女兒。“薛雲舟好奇地轉過眼珠子,再次哀嚎:”被他哥哥帶得長歪了,全都那麼醜!“賀淵將兩個哭累了已經睡過去的孩子放在他身邊排排躺,看著他們三個人,異常滿足:”你小時候也這麼醜,老一輩都說,生下來越醜,長大了越俊俏。“薛雲舟父母與譚家父母是世交,薛雲舟是父母的老來子,可惜父親在他出生前意外去世,他母親原本就是大齡產婦,遇到難產,再加上受了刺激,生下他就大出血。
所以薛雲舟一出生就是被譚家父母抱走的,第二個抱他的人就是譚家兄弟。
賀淵抱著兒女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回憶起自己小時候笨手笨腳抱薛雲舟的情景,一時間感覺萬分奇妙。
薛雲舟咕噥道:“希望他們以後真的能長好看點,兒子倒是無所謂,反正是男人嘛,醜點沒關係,女兒就不行了,要嫁人的。”
賀淵一臉無所謂:“長殘了也不要緊,一個是世子,一個是郡主,結親只有我們挑的份,再說我們的孩子必定和這個時代的不一樣,不怕沒有良配。”
薛雲舟哈哈笑:“我是擔心他們會長得不那麼好看,不是擔心他們長殘,你快別烏鴉嘴了。”
賀淵笑起來。
薛雲舟想了想,樂不可支:“這才剛出生,我們想的是不是太遠了?”
“是有點。”賀淵笑著在他眼角親了親,看看他,再看看兩個睡得香噴噴的孩子,只覺心滿意足。
薛雲舟有點犯困了,喃喃道:“他們把瞌睡蟲傳給我了,我也好想睡。”
賀淵摸摸他的臉:“你失了血,累是正常的,快睡會兒。”
“哦。”薛雲舟強撐著眼皮子,“他們睡覺是什麼樣子的啊?”
賀淵叫人拿了一面銅鏡過來,舉在他上方:“看到了?”
“你太聰明了!”薛雲舟樂起來,抬眼往鏡子裡看,眼睛越瞪越大,之後一臉滿足加得意,“自己生的就是耐看!”
賀淵無語:“你剛剛還嫌他們醜。”
“我收回之前的話。”薛雲舟一臉坦然,“之前我還小,說話不成熟,現在我突然想起來我當爹了,頓時就覺得自己懂事了。”
賀淵:“……”
薛雲舟見他把鏡子收回去,連忙阻止:“哎哎!我再看看!”
賀淵:“……”
過了半晌,賀淵問:“看完了麼?”
薛雲舟半睡半醒,迷糊道:“沒看完,小手小腳呢?”
“手腳裹在裡面,別把他們弄醒了,你就先看看臉吧。”
“哦。”
又過半晌,賀淵再次問:“看完了?”
“沒。”
賀淵:“……”
不知過了多久,薛雲舟終於沉沉睡去,一臉疲倦,賀淵手都舉酸了,這才將銅鏡放下來,再看看薛雲舟,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第66章 起名

薛雲舟失了不少血,睡得很沉,賀淵給他掖好被角,又將兩個孩子的繈褓檢查整理了一番,沒叫其他人進來,自己一手抱一個起身往偏廳走。
一直候在那裡的康氏與薛雲清的母親顧氏之前聽到生了對龍鳳胎的消息時激動不已,又因為薛雲舟一切安好,提著的心徹底放下來,這會兒已經稍微平靜了些,正欣喜地坐在那兒等著,一見賀淵出來,立刻起身行禮,之後就將目光投向他手中的兩個嬰兒,恨不得立刻抱過來看看,只是礙于賀淵的身份,沒好意思直接開口。
這外間還站著何良才、余慶以及王府中的不少僕婢,他們看賀淵這嫺熟的姿勢以及嘴角極為明顯的笑意,一時都有些怔愣,雖然知道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還是有點不適應他這麼春風和煦的神情。
直到何良才咳了一聲,所有人才如夢初醒,連忙下跪,喜氣洋洋地齊聲道賀,吉祥話說了一籮筐,何良才那張老臉更是笑成了一朵菊花,頗有一心為主、與有榮焉的架勢。
賀淵心情極好,就連一貫低沉威嚴的聲音都透出幾分難得的笑意:"都起來吧,今天是燕王府大喜的日子,人人厚賞。"
賀淵這話說得底氣十足,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兒一女帶來的驚喜,更是因為昨天剛聽到下面的人回報,說是已經基本確定了金礦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探測與開採了。
用薛雲舟的話就是:咱燕王府不差錢!
當然,金礦一事目前還屬於機密,除了少數心腹之人因為參與而稍有瞭解,其他人一概不知,賀淵也並不打算將消息透露出去,只好將所有的喜悅全都歸到今天這一對龍鳳胎身上。
得了厚賞的承諾,偏廳內好一陣熱鬧。
賀淵見康氏與顧氏眼巴巴看著孩子,便將兩個孩子送到她們面前。
康氏左瞧右瞧,慈和的眼角堆滿笑意,伸手小心翼翼接過其中一個,抱著看了半天,又轉頭與顧氏交換,再抱著另一個孩子看半天,口中不住感歎:"哎呀!真像!"也不知道是說孩子像哪個爹,還是說倆孩子生得像。
賀淵趁著這會兒功夫將王府內部封賞的事以及在整個青州公佈喜訊的安排一一交代下去,忙完了一陣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又急急忙忙趕回產室,問道:"王妃醒了麼?"
守在門口的余慶搖了搖頭,恭敬回道:"王妃還沒醒。"
賀淵放輕腳步走進去,在薛雲舟身邊坐下,仔仔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見已經恢復了些紅潤,徹底放下心來,忍不住抬手在他臉上摸了摸,緊接著就見薛雲舟的眼睫毛輕輕扇動了幾下。
"二哥……"薛雲舟嘴裡含含糊糊咕噥了一聲。
"嗯?"賀淵微微俯下身看他。
薛雲舟聽到熟悉的聲音,這才漸漸醒過來,一睜開眼就從近處對上賀淵兩隻幽深的眸子,頓覺吃不消,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這才後知後覺地沖他撅了撅嘴唇。
賀淵眼含笑意,很有默契地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親,動作透著溫柔。
薛雲舟大感滿足,美滋滋地沖他嘿嘿一笑,又連忙轉頭,看到身側空空蕩蕩的,愣了一下:"倆孩子呢?"
"在偏廳。"賀淵將手伸進被窩,輕輕搭在他肚子上,"感覺怎樣了?"
薛雲舟一臉無所謂:"有點疼,不過還能忍。"說著在被窩裡動動手動動腳,覺得一切都挺好的,不得不感歎這神奇的世界竟然真的可以如此順利地進行剖腹產,連無菌室都沒有,簡直太先進。
大概這裡比較乾淨,不容易感染?
薛雲舟天馬行空的時候,賀淵則認真吩咐道:"那你再多躺一會兒,不急著起來,要實在熬不住,我馬上叫雲清過來。"
"哦。"薛雲舟不甚在意地點點頭,想到生的竟然是龍鳳胎,臉上的表情精彩了那麼一瞬,幹乾笑了兩聲,"真沒想到哈……"
賀淵嘴角的弧度更加明顯,在被窩裡摸到他的手輕輕握住:"我也沒想到,很驚喜。"
薛雲舟一想到自己當初的豪言壯語,就後悔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要他打架他絕對二話不說,要他跳舞尤其還是那種挑逗性十足的舞,他覺得自己真可以去死一死了。
抬眼瞟了瞟賀淵打趣的眼神,薛雲舟連忙轉移話題:"二哥,這個這個,之前想的名字是不是用不上了?"
他們一開始男孩女孩的名字都想了不少,後來知道是雙胞胎,就重新又想了一些,包括兄弟倆或姐妹倆,唯獨沒有想過兄妹或姐弟,現在出乎意料生了一男一女,那之前的名字就有些不合適了,需要重新想或者重新組合。
賀淵贊同:"是需要再重新想一想。"
薛雲舟摸摸癟下去一大半的肚子,一本正經道:"小名還是可以用的吧?驢蛋、馬蛋什麼的。"
賀淵聽到"馬蛋"二子,哽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產生一種"還不如叫狗蛋"的奇葩想法,緊接著臉就黑得透透的:"你要女兒叫這種小名像話麼?"說完愣了愣,突然覺得蛋疼:其實兒子叫這麼離譜的小名也不怎麼像話。
薛雲舟完全不知道心目中高大上的二哥已經被自己帶偏了腦回路,這會兒又開始想大名了。
賀淵連忙阻止:"大名我來想。"
薛雲舟雙眉一揚,突然激動起來:"啊等等!我想到了!"
賀淵不接他的話,溫和道:"渴不渴?雲清說你醒過來就可以喝水了。"
"不渴不渴!"薛雲舟急忙拉住他,一臉期待道,"二哥,兒子叫賀律怎麼樣?"
賀淵準備起身的動作頓住,回頭看他:"賀律?"
薛雲舟連連點頭,激動得就想從床上爬起來,被賀淵一把按住,只好乖乖躺著,亮著一對黑眼珠子看他:"譚律的律,賀律。"
賀淵聽他叫出自己上一世的名字,眉稍微動:"怎麼突然想到這個字了?"
薛雲舟抿抿唇,斂了笑意,道:"你看,我和上輩子相貌一樣,還算留個紀念,你卻什麼紀念都沒有了,好歹我們也是現代人的靈魂,總要在這個世界上留點痕跡吧?你這相貌是沒辦法改動了,不如留個名字好了。"
賀淵神情飄忽了一瞬,目光落到薛雲舟身上,那飄忽轉瞬不見:"你也在這裡,我不覺得活在這個世界有什麼遺憾,名字的話,你覺得好就這麼用吧。"
薛雲舟得到他的首肯,一本正經的神色繃不住了,眼底深處隱隱透出些興奮,看得賀淵莫名其妙。
"你興奮什麼?剛剛還一臉惋惜加傷感。"
"沒有!誰興奮了!我這是高興!"薛雲舟連忙否認。
才不承認是因為終於有機會光明正大地喊"律律"了呢!多麼天經地義!完全沒有大逆不道!大律律、小律律、大律律、小律律……哈哈哈哈!
賀淵決定無視他詭異的神色:"那女兒呢?"
薛雲舟剛才就已經想好了,說:"女兒就叫賀韻,怎麼樣?正好組成韻律。"
賀淵卻沉默了片刻,道:"如果在現代,這一對名字不錯,但我們現在不是普通家庭,要符合古代品味。"
薛雲舟不解:"韻律怎麼不符合古代品味了,不是挺優美的嗎?"
"古代人講究品德操守,不如就……"賀淵思索了一陣,道,"就叫賀謹吧,克謹自律。"
薛雲舟想了想,挺滿意,於是點頭說好。
兩人就這麼將名字商議確定,薛雲舟不死心:"那小名呢?"
賀淵隱約覺得自己的額角狠狠跳了一下,連忙站起身:"要看孩子麼?我去抱過來。"
薛雲舟在後面大著嗓門追問:"小名呢小名呢小名呢?狗蛋屎蛋怎麼樣?"
賀淵頂著一張黑炭臉出去了。

☆、第67章 有線電報

賀淵完全可以叫下面的人將孩子抱過來,但他實在是怕了薛雲舟起的那些非常接地氣卻也非常掉身份的小名,只好親自出去抱孩子。
薛雲舟在床上躺得都快昏昏欲睡了才聽到他回來的腳步聲,連忙撐開眼皮子看向門口,目光從賀淵的臉上挪到他的臂彎:"怎麼去了這麼久?"
"孩子醒來餓了,剛叫奶娘喂了奶。"賀淵說著走到床邊坐下,將兩個嬰兒放在他身邊,又扶著他慢慢坐起來,聽他吃痛“嘶”了一聲,不由心裡一緊,“疼得厲害?”
“還好。”薛雲舟其實對疼痛的忍耐力還是挺強的,只是肚子上刀口太大,起臥間難免會扯到。
賀淵見他很快恢復了正常的神色,這才稍稍放心,重新抱起兩個孩子送到他面前。
薛雲舟低頭,下意識瞪大眼,滿臉驚奇地看著那兩個吃飽睡足正睜著眼睛四處亂看的嬰兒,伸出一隻手握成拳在他們倆腦袋邊比劃了一下,驚歎道:"好小!好小好小!剛生下來的孩子原來這麼小!"
賀淵淡淡道:"大了你肚子裝不下。"
薛雲舟:"……"
屋子裡比較暖,賀淵已經將繈褓鬆開了些,兩個孩子還不怎麼會動,只輕輕蹬了蹬腿,蜷著的小手微微舒展開,過了一會兒又蜷起來,再舒展開,動作出奇地一致。
薛雲舟這會兒看著他們擠在一起的五官沒有一開始衝擊那麼大了,再加上遲來的當爹的感覺,終於有了點"自家孩子真是太可愛了"這樣的想法,哪怕倆孩子看起來像小老頭,依然不減他的喜愛。
"我生的!太好玩了!我要抱抱!"薛雲舟自豪又激動,抓著這個的小手摸摸,又抓著那個的小手捏捏,然後動作笨拙地抱起其中一個。
賀淵全程緊盯,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把孩子摔了。
薛雲舟抱著孩子左右晃了晃,嘴裡嘟噥著:"你是哪個啊?"一手就解開繈褓往裡看,隨即笑起來:"這我家閨女,長得太漂亮了,完全遺傳老爹我!"
賀淵:"……"
"謹謹,小謹謹,大謹謹……"薛雲舟逗孩子逗得不亦樂乎,剛得了正經小名的賀謹小朋友睜著兩隻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薛雲舟,一臉吃飽睡好的滿足相。
薛雲舟幸福感爆棚,逗了半晌後疑惑道:"怎麼就這麼直愣愣看著我啊,笑都不笑一下。"
賀淵在旁邊說:"現在還不會笑。"
薛雲舟想了想,沖他齜牙咧嘴:"哦,對哦,你已經有過當爹的經驗了,啥都懂。"
賀淵:"……"
薛雲舟放下女兒又去抱兒子,眼角朝賀淵瞟了一眼,嘿嘿偷笑,沖著兒子喊:"律律,小律律,大律律……"
“……”賀淵聽著給孩子起了無數蛋系列小名的某人現在嘴裡沒蹦出半個“蛋”字,突然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薛雲舟把臉湊到兒子面前,拉拉他的小手:“律律?”
賀律小朋友眨眨眼,帶著些好奇地看著他。
薛雲舟深吸口氣:“律律律律律律……”
啊啊啊啊啊!簡直是有生之年系列!!爽爆了!!!
賀淵:“……”
薛雲舟"律律律律"叫個不停,玩玩孩子的手,又玩玩孩子的腳,再對比倆孩子的長相,拉著賀淵熱烈討論他們長得像哪個爹。
薛雲舟以前從來沒接觸過這麼小的孩子,現在看著自己的一兒一女,簡直一驚一乍的,看到倆孩子一前一後張著小嘴打哈欠也能驚奇半天。
等賀淵吩咐廚房做的稀粥送過來,薛雲舟端起碗準備吃的時候,突然神情一肅:"二哥,我是不是要……呃……"
賀淵抬眼看他:"什麼?"
薛雲舟手指在碗底蹭蹭,一臉尷尬加遲疑:"坐……月子?"
賀淵卡殼半晌,隨即用一種看蠢驢的目光看著他:"你又不是女人,身體構造都不一樣,坐什麼月子?"
薛雲舟遭到鄙視,一點都沒有鬱悶,反倒是興高采烈地挪了挪屁股,又因為這種小動作扯得肚子上的傷口疼了一下,呲牙咧嘴著雀躍道:"那等吃完我們出去轉轉吧!順便遛遛孩子!"
"不行!"賀淵一口回絕,抬手將他按住,"別亂動,傷還是要養的,再過兩天。"
薛雲舟咂咂嘴,只好乖乖埋頭喝粥。
等他吃完,康氏等人過來看他,再順便抱抱孩子,自然又是一番熱鬧。
這一日,燕王府上上下下一派喜氣,大家掂掂何良才發下來的荷包,笑得見牙不見眼,再加上主子心情好,所有人就跟著心情好,這種氛圍一直持續到薛雲舟下地開始在院子裡溜達才稍稍緩解。
他溜達時,賀淵自然也在一旁陪著,余慶跟在後面,看前面夫夫倆親自推著小推車,簡直欲哭無淚。
這是王府又不是尋常百姓家,帶孩子這種事難道不應該交給奶娘嗎?哪有王爺王妃親自出馬的?再看看王爺那推著小車的模樣,被外面的人看到絕對會以為他被鬼上身了吧?還有那小推車,竟然是王妃畫了圖紙教木匠做的,王妃為何如此能幹?!
余慶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抖抖唇,突然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哪天因為無事可做而被王爺打發走。
薛雲舟低頭看看兩個迷瞪著眼一臉好奇地曬著太陽的孩子,伸手去逗弄兩下,笑道:"最近看王府裡那些人的表現,好像他們都對你改觀不少,不然不可能因為一點兒賞錢高興到現在。"
賀淵覺得這些早在他意料之中,淡然應了一聲:"嗯。"
"那外面的人呢?"
賀淵腳步頓住,看著他:"你指青州的百姓?他們……沒那麼快改觀,至少這次王府的大喜事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吧?"薛雲舟聽得詫異,"不是減一年賦稅與民同樂了嗎?這可關係到他們的切身利益,他們對你沒有半點兒感激?"
賀淵搖頭:"探子回報的消息,沒有。"
薛雲舟一臉呆滯:"……"
兩人對視沉默片刻,薛雲舟抹了把臉:“這個問題很棘手啊!”
賀淵微微點頭,兩人都對原攝政王留下來的爛攤子萬分無語。
正沉默間,身後傳來輪椅的聲音。
薛雲清坐著輪椅慢慢行到跟前,目光落在小推車上,微微詫異,又仔細打量半晌,輕笑贊道:“這小車倒是別致。”
薛雲舟一臉自豪。
賀淵知道薛雲清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性子,便問道:“有什麼事?”
薛雲清將目光從小推車上移開,道:“雲舟只需要再休養一段時日就好了,我這個大夫沒必要繼續住在王府,我已經在外面找了一座不錯的院子,準備和母親搬過去住。”
薛雲舟有點驚訝,但絲毫不意外,畢竟他早就聽薛雲清說過要另外找住處,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賀淵道:“沒必要如此見外。”
薛雲清唇角微勾,搖了搖頭。
賀淵知道他心氣高,一直住在王府想必不會自在,也就不再多做挽留,轉而道:“畢竟是一家人,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們說,若是人手不夠或是缺少護衛,我們也可以從王府調撥過去。”
薛雲清有些意外,賀淵以往對他一向不冷不熱,確切地說,是對薛雲舟以外的所有人都這幅態度,沒想到今天卻突然周到起來,以燕王的身份來說,頗有些屈尊降貴。
不過他也不笨,只稍微一想便明白,是因為自己從薛雲舟有孕到產子,一路都在出力的緣故。
薛雲清笑了笑:“若有需要,我一定不會客氣的。”
賀淵微微點頭。
薛雲舟聽他們倆客套了幾句,正想問問薛雲清的住處,余光瞥見何良才走了過來,站在余慶身旁等候。
薛雲舟見他手裡拿著的東西有些像信封,連忙朝他招招手,將他叫到跟前:“什麼事?”
何良才笑道:“方才收到兩封信,還請王妃過目。”說著將信呈上。
薛雲舟接過來看了看,眼前一亮。
賀淵注意到他的神色:“誰的信?”
“外公寫來的。”薛雲舟說著朝薛雲清瞟一眼,笑嘻嘻道,“還有一封是嚴冠玉的。”
薛雲清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指尖由於力道過重而猛然泛白,不過臉上卻神色平靜,只微微垂下眼睫,不動聲色。
薛雲舟晃晃手中的信,隱約聽到些輕微的聲響,詫異地抬了抬眉,隨即遞到他面前,笑道:“看樣子裡面不止一封信,還夾著定情信物,喏,給你。”
薛雲清微微一愣,不自在地撇開目光:“這不是寫給你的麼?給我做什麼?”
“這就是給你的。”薛雲清笑容裡摻著些調侃,"這不是你老憋著不跟他聯繫嘛,我就幫你寫信去問問他近況,信裡也說了,有什麼話讓他回給你,我幫忙轉交。"
薛雲清面色不大好看,沉默片刻冷冷一笑:"他若真想寫信過來,何必等到你去問。"
薛雲舟聽得愣了一下,突然"噗"了一聲,拍著他的肩哈哈大笑:"矮油,這一臉怨夫的模樣!"
薛雲清臉上紅白交替,頗有些惱羞成怒。
薛雲舟正笑得開懷,冷不丁耳邊響起一陣嘹亮的哭聲,接著就是賀淵無奈地歎氣:"你把孩子嚇著了。"
薛雲舟頓時收起笑聲,手忙腳亂地跑過去哄,看著兩個孩子齊聲哇哇大哭,一時不知道先抱哪個才好,忍不住嘴裡抱怨道:"怎麼膽子這麼小啊,隨便笑兩聲都能嚇到,絕對不像我!"
一旁的余慶與何良才想過來幫忙又不敢隨便行動,聽到薛雲舟的抱怨簡直被驚恐糊了一臉:難道像王爺?這種當著王爺的面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就王妃幹得出來!
賀淵朝余慶與何良才使了個眼色,等兩人屁顛屁顛跑過來幫忙時才再次開口:"不是膽子小,是剛剛有點迷糊快睡著了,被你一笑驚醒了。"
薛雲舟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又被孩子的哭聲吵得頭大三圈:"快快快把奶娘叫過來,你們倆大老爺們兒會哄孩子啊?"
明明已經不是大老爺們兒卻仍然受到認同的何總管差點迸出激動的老淚。
一陣雞飛狗跳,孩子終於安靜了,薛雲舟回過頭,發現薛雲清已經將信封拆開,正一手拿著信,一手拿著一枚質地通透的玉佩,神色怔怔。
"咦?還真有定情信物啊?"薛雲舟好奇地湊過去看看,沒好意思刺探人家隱私看信裡寫的什麼,只將目光定在玉佩上,"上等貨啊,這是給你的?"
薛雲清回過神,冷著臉將玉佩和信重新塞回信封裡:"給我做什麼?只是讓我替他保管。"
薛雲舟朝他看看,隱約覺得他眼眶有些發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疑惑道:"他有手有腳有兄弟,吃飽了撐的叫你替他保管東西?還不如說送給你更令人信服。"
薛雲清垂著眼不說話,半晌後轉過輪椅:"我回去了。"
"唉唉,還沒說你住哪兒呢!"薛雲舟追過去。
薛雲清快速說了一個離王府不遠的地名,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薛雲舟站在原地一臉莫名其妙。
賀淵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薛雲清的背影:"他和嚴冠玉真是那種關係?"
薛雲舟撓撓臉:"顯然還沒確立關係,看他那彆扭樣兒,不過肯定看對眼兒了,就是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感覺雲清情緒不大對啊!"
賀淵想了想:"嚴冠玉畢竟是身負仇恨的人,我再叫人去玉山探探情況。"
"也好,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姓嚴的看著吊兒郎當,其實仇恨比雲清大多了。"
賀淵低頭看向他手中:"外公信裡寫了什麼?"
"哦!"薛雲舟回過神,連忙將手裡的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信與賀淵一起看,看著看著露出笑容,又撇撇嘴道,"老頑固!"
渾然不知這口氣,儼然已經將自己代入真正薛雲舟的身份。
賀淵在他頭上摸摸:"一大家子人呢,怎麼可能說搬就搬,別說古人了,就是現代人,也還是有故鄉情結的。康老爺子性子固執,對我又不滿,不願意來才合乎常理,不過他不也說了麼,會來看你的。"
薛雲舟看了看這封信的日期,竟是在自己上封信發出去之前,也就是說,這是收到賀淵的信之後寫的,看來也不是完全不給賀淵面子。
薛雲舟心情愉悅地將信收起來:"外公會來看看孩子,到時候再好好哄哄他,等會兒我就去把好消息跟娘說一聲。"
接下來,一切回到正軌。
薛雲舟按照賀淵的吩咐好好休息,每天就在王府裡走動走動,不過他看起來懶懶散散,腦子卻一刻不停,因為賀淵已經找到了優秀的工匠,並且那位工匠已經十分高效地將銅片、鋅片鍛造成他想要的形狀與厚度。
於是,他開始折騰有線電報。
上輩子上學時期的手工課間隔太久遠,薛雲舟現在只記得伏打電池與簡易電報的大致做法,但具體細節已經記不清了,他現在正在休息期,再加上想減少試驗次數,就自己先在書房寫寫畫畫,儘量將製作過程完善。
等徹底活動自如,薛雲舟終於像放出牢籠的鴿子,第一時間飛向無塵道長的煉丹室,從他那裡拐來一大罐稀硫酸,臨走前在他肩上拍拍,語重心長地說:"道長,煉丹的進度可以放緩一點,要知道,你每練出一顆丹藥,王府就要為此浪費一份錢財,我們青州很窮的,王爺說了,他對你的忍耐力只有一年,你要是省省,說不定能在這兒混兩年,再省省,說不定就能混三年,你要悠著點啊!"
無塵道長一臉仙氣地搖搖頭:"非也非也,王爺必定會重用貧道。"
薛雲舟已經走出大門,聽到他的聲音又退回來,扭頭沖他舉了舉手裡的罐子:"王爺要重用的是這個,你該轉行了,不轉行就等著喝西北風吃自己吧。"
無塵道長懵著一張臉看他揚長而去,之後轉過身,皺眉掐指碎碎念:"真的假的?綠礬油比仙丹還有用?這東西不能吃不能喝,除了煉丹還能做什麼?不過卦象上也沒說王爺要如何重用我,難道真的不是吃仙丹……"
薛雲舟得到了必備的材料,方案也經過了無數次優化,接著一頭紮入試驗中。
賀淵也在忙著青州的諸多事務,那條道路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中,如今已完成了大半,接下來就是大量銅絲的鍛造,以及借著修路的明目,暗地裡著手線路的鋪設。
除此之外,金礦的開採也有了進展,只是冶煉出來的金子純度很低,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薛雲舟拿著賀淵帶回來的樣品,摻著點金色實際上灰不溜秋的一坨礦物質,嘴角抽搐:"這什麼玩意兒?"
賀淵言簡意賅:"金子。"
薛雲舟:"蛋疼。"
賀淵:"……"
薛雲舟拿著那塊"金子"翻來覆去地看:"是不是冶煉方法不對啊,我記得那座金礦好像是近代才發現的,還有個什麼命名來著,估計是新型金礦,傳統方法煉不出來。"
賀淵捏捏眉心:"那就棘手了。"
薛雲舟放下"金子",搬開他的手給他揉揉眉心:"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啊?沒必要這麼拼,慢慢來。"
"嗯。"賀淵應了一聲,伸手將他摟住,"電報怎麼樣了?"
薛雲舟哼哼兩聲:"快了。"
"快了是什麼意思?行還是不行?"賀淵在他頭上拍了拍,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我那邊已經開始準備鋪設線路了,你別掉鏈子。"
薛雲舟老臉掛不住,揮了揮手:"哎呀,快了就是快了,再改進改進應該就能用了。"
賀淵低頭看他,一隻手繞到前面摸摸他的肚子。
拜他好動的性子所致,雖然考慮到傷口要養好幾個月沒敢做什麼大幅度的健身運動,但這肚子在一個多月之後竟然成功擺脫老棉花模式,正順順利利收緊,目前已經恢復了大半。
薛雲舟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翹:"怎麼樣?老子恢復得快吧?"
賀淵手僵了一下:"老子?"
薛雲舟下意識想改口,隨即想了想,又抬頭挺胸,勾著他脖子義正嚴辭道:"怎麼?都當爹了還不讓人自稱老子?"
賀淵看著他,眸色黑沉,搭在他腰間的手緩緩下移,低聲道:"欠教訓。"
薛雲舟看著他一本正經的面孔,腰際線往下卻感受著他越來越不正經的動作,呼吸頻率頓時起了變化。
賀淵附身貼著他耳蝸,嗓音微啞:"恢復得快?"
薛雲舟耳朵瞬間被他口中的熱氣烘得滾燙,雙眼因為期待而變得又黑又亮,嘿嘿笑著:"是挺快的,要不你試試?"
賀淵正在遊移的手倏地收緊。
薛雲舟一下子就覺得全身發軟,嘴裡咕噥起來:"臥槽,老子真是禁欲太久了,這麼沒出息,啊——"
話沒說完,就被賀淵按倒在床上。
第二天,薛雲舟揉揉不怎麼自在的屁股,哼著歌一臉春意地從床上爬起來,拉著賀淵遛一圈孩子,各自奔赴戰場。
薛雲舟動手能力很強,在沒有任何參考資料的情況下,單憑遺忘了半數的化學知識和遺忘了半數細節的實驗記憶,在進行了不知多少次修改與完善之後,終於將電報機做了出來。
這時候已經是生完孩子第三個月,天氣越來越熱,兩個孩子終於從厚重的繈褓裡解脫出來,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揮舞著手腳玩得熱火朝天,再加上五官長開了些,皮膚也變得粉粉嫩嫩的,可愛得薛雲舟想抓狂。
我生的!臥槽竟然是我生的!
薛雲舟摸摸已經癟下去的肚子,到現在還有點做夢的感覺。
賀淵秉承著現代人的育兒觀,在帶孩子的問題上讓康氏與奶娘等人常常措手不及,不過凡事王爺說了算,他想怎麼帶,別人自然是聽命的份兒,至於薛雲舟,他完全沒有任何意見。
二哥有經驗,聽二哥的准沒錯!
賀淵只能:"……"
薛雲舟完成了電報機的製作,興奮激動得難以自抑,跑過來找到賀淵,張牙舞爪撲到他身上:"成功了!哈哈哈成功了!快誇我!哈哈哈哈哈……"
正笑得帶勁時,旁邊突然想起另外兩道笑聲:"咯咯咯——咯咯咯——"
薛雲舟愣了一下,回頭看著搖籃裡的兩個小傢伙,拿手指指:"你們笑什麼?瞎笑!"
兩個孩子在他說話時收住笑容,一臉認真地看著他,等他說完又小腳一蹬,"咯咯咯"再次笑起來。
薛雲舟忍不住湊過去,蹲在那兒一左一右逗小貓似的跟他們玩,嘴裡不停自誇:"你們老爹厲害吧?即將到來的革命性發展將從你們老爹的手裡開始,身為我的兒女,你們有沒有感覺到自豪?有沒有?有沒有?"
兩給孩子估計是被他瘋瘋癲癲的樣子鎮住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一臉迷茫地盯著他。
賀淵揉了揉額頭:"洲洲……"
薛雲舟充耳不聞:"有沒有?有沒有?"
賀淵加重語氣:"洲洲。"
"有!"薛雲舟立刻起身,一百八十度轉身,抬頭挺胸面對賀淵。
賀淵哭笑不得:"帶我去看看你的成果。"
薛雲舟控制不住翹起嘴角,如果屁股後面有尾巴,現在必然也高高翹了起來:"我就是因為這件事來叫你的。"
賀淵將孩子交給奶娘,收拾了案頭的檔,跟著薛雲舟去了他的"試驗室"。
薛雲舟將電報機展示給他看:"這回應該沒問題了,等會兒我們可以短距離試驗一下,再加上我發明的薛雲舟密碼,就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賀淵手裡的動作頓住,眨了眨眼,抬頭看他:"薛雲舟密碼?"
"嗯,薛雲舟密碼。"
"你發明的?"
"沒錯,我發明的。"
"不是摩爾斯密碼?"
"誰沒事記摩爾斯密碼啊?你能記住?"
賀淵語塞。
"反正就是信號翻譯嘛,我按照自己的習慣設置不行?"
賀淵:"……行。"
賀淵穿越前不怎麼刷微博,不然他的心理活動必然是: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薛雲舟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一大片,顯然是翻譯表。
賀淵看了看,想到這個時代沒有人懂得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不由輕輕勾了勾唇角,顯然心情不錯。
到時候收發情報,會專門挑出一些心腹進行培訓,但他們短期內不可能真正理解這些字母組合,只需要會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樣就算出了內奸,也沒辦法將這些重要資訊透露出去。
至於將來,有些知識還是會普及下去,不過到那時必定還有其他方法防止洩密。
兩人拉出銅線拉開距離,薛雲舟操作電報機發出信號,火花閃現,信號斷斷續續發出,賀淵那頭接收並記錄下來,之後按照翻譯表翻譯成文字。
寫完之後,賀淵愣住了。
薛雲舟扔下電報機沖到他身邊:"怎麼樣怎麼樣?接收成功了嗎?"說著趴到他背上探過頭,看到紙上極為瀟灑的"我愛你"三個大字,高興得恨不得抹淚:"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賀淵扭頭看他。
薛雲舟對上他深黑的瞳孔,臉上莫名有點發燙:"怎麼啦?感動成狗啦?"
賀淵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伸手將他抱住,揉揉他後腦勺,眼底浮起笑意:"這還是你第一次向我表白。"
薛雲舟嘿嘿笑,笑容有點傻氣。
兩人正陷入某種"娃都生了似乎還可以重新開始談戀愛"的詭異氛圍中,外面響起一陣敲門聲。
薛雲舟不情不願地從他身上下來:"誰啊?"
外面頓了一下,接著響起宋全的聲音:"回王妃,屬下有急事向王爺與王妃稟報。"
賀淵所有下屬中,宋全是最沉默的一個,但也是最聰明的一個,每次有事向賀淵稟報,不管大小,都要將薛雲舟捎上。
薛雲舟朝門口指了指,小聲道:"這人悶騷,整天屁都不放一個,比誰都會揣摩上意。"
賀淵忍不住笑起來,捏著他的臉扯了扯,對外面揚聲道:"進來。"
宋全走了進來,肅聲道:"啟稟王爺、王妃,康大人不知犯了什麼事,被當地知府抓入大牢關起來了。"
薛雲舟神色僵住:"康大人?哪個康大人?"
宋全道:"康興為。"
"外公……"薛雲舟以為自己聽錯了。
賀淵眉峰蹙起:"原因還沒查清楚?"
宋全道:"事出突然,那邊還在查。"
賀淵在那裡安排了人,想必這消息是第一時間傳回來的,具體情形如何還要再等一等,這麼看來,康老爺子應該是剛入大牢沒多久。
賀淵在薛雲舟肩上按了按:"這件事先別說,等查出詳細始末再想法子。"
薛雲舟明白他說的是先別告訴康氏,點了點頭:"我知道。"
賀淵站起身,神色間已經恢復慣常的冷肅:"將當地知府的卷宗調出來,那邊一有進展,即刻來報。"
這是擺明瞭覺得知府有問題了,宋全不由更加重視,鄭重應了一聲才退下。

☆、第68章 消息

康老爺子出了事,薛雲舟對於電報試驗成功的喜悅頓時被沖淡不少。
其實他與康老爺子並沒有什麼交情,雖然為他擔心,但也談不上擔心到飯都吃不下的地步,不過他聽到消息後確實吃不下飯了,是噁心的,被薛沖噁心的。
“反正吧,我就覺得這是薛沖幹的,哪怕事情還沒查清楚,我還是第一反應就想到薛沖,再說,外公出了名的性子正直剛烈,這樣的老頭好端端在家教書育人,莫名其妙就進了大牢,這不是被人陷害還能是什麼?”
賀淵給他夾菜:“別想那麼多,飛鴿傳書一來一回還是比較快的,我們安心等消息。”
薛雲舟皺著眉吃了兩口,筷子一摔:“太噁心了!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啊,什麼時候能把他抓住我非得親眼看著雲清折磨他!”
“急什麼,現在機會不就來了麼,易容呢,不怕他動,就怕他不動。”
薛雲舟想了想,“嗯”一聲,重新拿起筷子接著吃。
等消息的這兩天,賀淵抓緊時間將電報線路鋪設的事安排下去,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但意義非同小可,自然是建設的重點,不過因為缺錢,只能暫時沿著正在修的那條路鋪設。
電報機的花費倒是不大,薛雲舟做完了兩個,準備趁熱打鐵再多做幾個,就跑去無塵道長那裡又要了幾罐稀硫酸,臨走時才突然想起,似乎好幾天沒有仙丹上供了。
“道長……”薛雲舟回頭,“最近沒煉丹?是不是終於想通了啊?”
無塵道長看他一個腋窩夾一個罐子,不由覺得這青州王妃做得有些心酸,心裡暗歎一聲:“貧道暫時不打算煉丹了,哪天王爺想要吃仙丹了,貧道再煉。”
薛雲舟被他那同情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不過很快被他的話轉移了注意力,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想通的,但還是忍不住高興地感歎一聲:“王府終於可以省下一筆銀子了!”
回去放下稀硫酸,薛雲舟的目光落在那塊灰不溜秋的金礦上,皺著眉猶豫了半晌,咬咬牙拿起來揣袖子裡,再次奔向無塵道長的煉丹房。
道長看到他有些驚訝:“王妃怎麼又來了?可是綠礬油不夠用?”
薛雲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在袖子裡掏出那塊金礦放到他面前:“道長看看。”
無塵道長有些疑惑地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之後,張了張嘴:“這是金礦?”
“哎呦!道長不愧為道長,真識貨!"薛雲舟笑起來,見他還在翻來覆去地看,便直接說明來意,"道長看看,這金子能不能煉出來?”
無塵道長正琢磨他帶金礦來的意思,聽到這個要求倒也不是特別驚訝,只是沉吟半晌後有些不確定地搖了搖頭:“這……貧道只能看出這裡面有金子,可能不能煉……”
“你就試試吧。”薛雲舟打斷他的話,“只要能煉出來,你想在王府吃喝多久,我們就供你多久,給你養老也是沒問題的!”
無塵道長看看他,再看看金礦,最後拂塵一揚,點頭道:“貧道盡力而為。”
薛雲舟一直在觀察他,見他除了一開始有些驚訝外,自始至終都神色淡然,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無塵道長又不笨,他都將話說得這麼豪情萬丈了,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猜到他們發現了一座金礦,這其中的誘惑力哪怕是個普通人都抵制不了,可無塵道長卻是眼睛閃都沒閃一下,相當仙風道骨,要麼就是太能裝,要麼就是真的不在意。
而且無塵道長來王府也有一段時間了,賀淵始終派人盯著他,至今都沒發現他有什麼可疑之處,既然他對這些金礦反應平平,那至少這件事交給他去試試還算是安全的,再說他想出王府也不容易,也就不大可能向外傳遞消息了。
金礦的事早晚會傳到京城及其他地方,但不應該是現在,只要在正式開採冶煉並出成果之前保持隱秘性就可以了。
薛雲舟將金礦交給了無塵道長,轉身離開,走的時候心裡琢磨著,再加派兩個人盯著他算了,之後又開始琢磨外公康興為的事。
“王妃,何總管來了。”余慶的話打斷他的思緒。
“啊?”薛雲舟抬頭,正看到何良才迎面而來。
“老奴見過王妃!”何良才對他行了個禮,“可算找著您了,王爺那裡收到飛鴿傳書,想叫您過去看呢。”
薛雲舟聽他說到一半就明白了,拔腿便跑。
何良才被他嚇一跳。
薛雲舟急匆匆奔到書房,剛要開口說話就見賀淵抬起一隻手,食指抵在唇邊對他做了個噤聲的示意。
薛雲舟讓他這小動作弄得心神飄忽了一下,接著才反應過來,扭頭朝旁邊看了看,見兩個小傢伙正躺在小窩裡,睡得又香又甜,忙踮著腳尖走到賀淵身邊,壓低嗓音:“是那邊的消息嗎?”
賀淵點點頭,攬過他的腰讓他坐自己腿上。
薛雲舟嘿嘿笑了一下,拿起信看起來,看到一半時目光漸漸變了,氣得手指差點將信紙捏破:“說外公寫了篇忤逆聖上的文章,有謀逆之心,現在將一家老小全都抓起來了?狗屁!老頭子官都不做了,還想稀罕那些權勢?這知府腦子怎麼長的?!”
賀淵沉聲道:“當地知府的背景也查清楚了,他是……薛沖的人!”
薛雲舟差點拍桌子,想到兩個孩子睡著了,又生生止住動作,咬牙切齒道:“我猜得沒錯,果然是薛沖!”
“現在知府肯定已經派人去康家搜查了,薛沖這一招確實厲害,我們一直以為他會使出以前那種陰毒手段,沒想到這次卻用了陽謀。康家一家老小被抓,知府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那裡掘地三尺。”
薛雲舟眉頭緊皺。
薛沖一直覬覦康興為手中的聖旨,卻又礙于康興為的身份與在當地的勢力不敢也不能下暗手,這次恰巧當地知府換人,他與新知府裡應外合,不殺人也不放火了,改為明著抓人,康興為耿直且自認清白,自然乖乖入獄。
薛雲舟放下信:“能把外公救出來嗎?”
賀淵點點桌子,沉默半晌才開口:“現在還不能確定,不管能不能,這個知府是別想戴穩他的官帽了,能和薛沖攪合到一起,不怕搜羅不到他的罪名。”
薛雲舟氣得在心裡將薛沖罵了個狗血淋頭,他不得不承認,這件事薛沖做得太狡猾了,康興為一家入了大牢,燕王府不會坐視不理,一旦燕王府插手為康興為翻案,他們完全可以再將人放出來,那知府頂多治個不察之罪,而康興為能不能出來薛沖根本不在意,他的目的是那道聖旨。
“二哥,我現在不擔心聖旨被找到,就怕找不到。外公既然知道薛沖的意圖,肯定早就將聖旨藏起來了,到時知府那邊找不到聖旨,會不會對外公施刑?他那麼大年紀了……我們就算能插手,可畢竟隔這麼遠,就怕來不及。”
賀淵握住他的手,安撫地捏了捏:“別擔心,來不及有來不及的辦法,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還可以用點見不得人的手段先把知府控制住。”
薛雲舟反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玩著他的手指,心裡琢磨了一番,點點頭。
當天夜裡,江南再次傳來消息,這次將查明的詳細始末都呈報上來,同時附上了康興為的那篇文章。
賀淵與薛雲舟對著看了半晌,最後才挑出幾個關鍵字,拼拼湊湊能湊成一句忤逆的話,但也實在牽強得很。
薛雲舟冷笑:“文字獄!這罪名也太好按了!”
“好按,也好翻。看來想救外公並不難,薛沖是在與我們打時間差。”賀淵說著起身疾步趕到書房,一連串命令下去,一方面去京中告發知府顛倒是非冤枉忠臣,另一方面去搜集更多的有利證據將康興為救出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接下來兩天,薛雲舟過得異常焦灼,只好通過履行奶爸職責來放鬆心情。
吃過中飯,他與賀淵一人抱一個孩子在膝頭,這時兩個孩子已經長得十分可愛,雖然五官相似,但也有明顯的差異,很容易就分辨出來。
薛雲舟叉著賀謹的腋下在膝頭顛來顛去,顛得賀謹咯咯直笑,對面的賀律穩穩當當坐在賀淵的膝頭,十分認真一臉嚴肅地……吮手指。
薛雲舟湊過去把他手撥開:“不准吃手。”
賀律眨了眨眼,舉著濕漉漉的手抬起頭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賀淵把薛雲舟的手撥開:“別管,讓他吃。”
薛雲舟頓時一臉不樂意:“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護短啊?以前也沒見你縱容我啊,整天對我冷著個臉,虧我還樂意跟在你屁股後面崇拜你……”
“怎麼沒縱容,我縱容你了,你吃手我也沒攔,吃吃更聰明。”
“……”薛雲舟,“哦,我不記得了。”
賀淵一臉慈父地抓住賀律的手指重新給他塞嘴裡,賀律抬起頭認真地看他一眼,收回視線低下頭,很叛逆地把手指拿出來。
薛雲舟哈哈大笑:“你看,小律律不稀罕你的縱容!”
話剛說完,賀律換另一隻手塞進嘴裡。
薛雲舟:“……”
賀謹開心地胡亂舞動小手,“啪”一聲脆響,小手打在薛雲舟的臉上。
薛雲舟:“……"
賀淵忍不住低笑一聲。
薛雲舟抹了把臉,很心疼的揉揉賀謹的小手給她吹吹,“不疼不疼啊……”見賀謹一臉無所謂地忙著低頭拍他膝蓋,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頓時覺得有點受傷,只好將注意力放在賀律身上,湊過去說,“慈父多敗兒,別聽你父王的,手指多髒啊……”
半躺在慈父懷裡的賀律突然停下吮手指的動作。
薛雲舟一臉驚喜,正要誇他一句,突然就見一道清澈的水柱呈弧形沖進視野,接著臉上一涼。
賀律尿了,尿在親爹臉上。
薛雲舟:“……”
賀淵實在沒忍住,悶笑出聲。
正在這時,何良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王妃,宋全求見。”
賀淵迅速收斂笑意:“叫他進來。”
宋全走進來,腳步有些匆忙,聲音破天荒透出一絲喜氣:“啟稟王爺王妃,薛沖被抓住了!”
正拿著帕子準備摸臉的薛雲舟猛的扭過頭:“什麼”
宋全看著他臉上的水漬,表情有些呆滯,磕磕巴巴道:“抓……呃……薛沖,被抓住了。”

☆、第69章 薛沖被抓

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薛雲舟驚喜過後很快冷靜下來,隨意抹了把臉,轉身將賀謹抱給奶娘,又抱起賀律,在小傢伙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罵了句“小混蛋”,這才交給旁邊的余慶。
待賀淵摒退其他人後,宋全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康家確實被那位知府大人搜了個底朝天,而且還真讓他們搜出了一樣寶貝,宋全的人以為知府會派心腹將寶貝送給薛沖,都已經做好隨時盯梢的準備,沒想到薛沖卻自己親自來拿了。
能順利抓到薛沖,多虧高子明提供的那些畫像,薛沖以送菜商販的身份從後門進入知府大人的府邸,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易容的假面貌也會被認出來,離開後沒多久就被逮住了,可謂人贓並獲。
賀淵問:“確定這次沒抓錯人?”
“應該不會。”宋全搖頭,“人皮面具已經被揭下來了,確是薛沖無疑。”
薛雲舟道:“等人押回來,交給雲清,是真是假,他看得最清楚。”
賀淵點點頭,又問:“人呢?”
宋全回道:“已經在押回青州的路上了,另外明處暗處都安排了人看守,防止他逃跑,也防止有人來搭救。不過這次抓住薛沖沒有驚動任何人,短期內不會有誰發現他失蹤,發現了也一時想不到燕王府頭上。”
賀淵滿意點頭。
宋全離開後,薛雲舟長出一口氣,這薛沖簡直就是心頭大患,如今就要徹底解決,真是覺得渾身筋骨都鬆快不少,只是想到外公還在大牢裡面,又不免有些擔心。
賀淵看出他的想法,伸手在他腦後揉了揉:“薛沖親自去取的寶貝應該就是那道聖旨了,既然能順利找到聖旨,那知府想必不會為難外公,再說外公門生故友不少,那些人總不會置身事外。”
燕王府這邊也在想法子救人,薛雲舟心下稍安,又皺著眉感歎:“外公心可真大,早就提醒他了,他還不把聖旨藏好了。不過沒藏好也是萬幸,不然他要受皮肉之苦。”
“等他們押送薛沖過來,我們就可以看到聖旨的廬山真面目了。”
薛雲舟眼睛亮了一下,連連點頭,兩個現代人在這件事上很不現代地拋棄隱私觀,就等著窺探機密了。
之後幾天,事情的進展勉強順利。
在燕王府與康興為門生故友的雙重施壓下,當地知府不敢暗地裡使手段,只能正大光明地“審案”,不過因為並未在康家搜到“謀逆”的更多罪證,想要單憑一篇文章定罪必會引起眾怒,而因為那道聖旨事關重大,他們又不想將人放了,只好把案子吊著。
一個月後,京城,少年皇帝賀楨突然收到賀淵送過去的一遝材料,裡面詳細列出了江南那位知府的貪墨罪證,所貪數額十分龐大,另外還有他收受賄賂後顛倒黑白的冤案,受害者多為無辜百姓。
皇帝大怒,一方面是因為那位知府所犯下的罪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賀淵能查得這麼詳盡,讓他再次心生忌憚,而且賀淵將材料送到他手中,似乎在扇他耳光,嘲笑他的無能。
賀楨畢竟年輕,有些沉不住氣,當即就下令將那位知府革職查辦。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除了賀淵的人早已得到暗示,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知府品級不小,又是江南知府,這位置是個肥差,不少人垂涎欲滴,自然要忙著上下疏通打點,可惜被賀淵的人搶先一步,新知府很快就走馬上任。
接到賀淵的消息,新知府恭恭敬敬將康興為從大牢裡接出來奉為上賓,又上報朝廷,為莫名受到牢獄之災的康大人一家申請撫恤,這件事才算徹底了結。
康興為知道自己受了燕王的恩情,總不好再擺譜,就大大方方決定前來探望他的外孫。
康興為動身的時候,薛沖剛好被押到青州。
得了消息的薛雲清母子赤著眼匆匆趕到燕王府,在確認薛沖的身份後恨不得將他扒皮下油鍋。
薛沖一路吃了不少苦,早已蓬頭垢面,可在此之前依然心存僥倖,直到對上薛雲清嗜血的目光,這才徹底心慌起來。
薛雲清笑容陰冷,死死盯著薛沖,嘶聲道:“王爺,這是我殺父仇人,就交給我處置吧?”
賀淵神色平靜:“可以。”
薛沖不知道這個侄兒究竟有哪些手段,但能猜到自己會大受折磨,強作鎮定道:“你想濫用私刑?我是你叔叔,是你長輩,你這是不孝!”
薛雲清哈哈大笑,笑容有些扭曲,最後狠狠一拍輪椅扶手:“將高子明帶過來!”
早已有家僕押著高子明在外等候,聞聲立刻將人帶進廳堂。
薛沖看到高子明的一瞬間壓根沒認出他來,直到對上他含著恨意的目光,再一細看,嚇得魂飛魄散:“這這……這是高子明?!”
高子明手腳俱全,卻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除了還剩一口氣在,幾乎與死人沒什麼差別,可他渙散呆滯的目光在看到薛沖的那一刻又活過來,怨毒、忿恨一閃而過。
薛沖頓時猜到自己被抓到的真正原因,驚怒交加:“你敢背叛我?!”
高子明呵呵冷笑,笑容嘶啞。
薛沖看到高子明的慘狀,這才真正恐懼起來,高子明究竟遭受了些什麼才變成這幅模樣?就在他慌亂時,薛雲清陰森森含著笑意的聲音在他耳邊乍然響起。
“高子明重獲自由了,現在輪到你了,不過你別想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薛沖一下子癱坐在地。

☆、第70章 驚喜發現

殺父仇人神色悽惶地癱坐在自己腳下,薛雲清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他眼底噙著淚,卻是一滴都沒有流出來,只盯著薛沖笑,雙手緊緊按在輪椅扶手上,指尖因用力過猛而發白。
顧氏卻沒有他那麼好的忍耐力,在見到薛沖的瞬間就陷入崩潰,強行忍耐了許久,終於按耐不住,抄起一旁的凳子,當著眾人的面像個瘋婦般重重掄在薛沖的頭上。
“卑鄙小人!我要你償命!讓你千刀萬剮!掏出你的黑心肝祭奠我夫君亡魂!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薛沖料到她會發瘋,但沒想到會在這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驚怒交加,口中大聲怒斥她“瘋婦”,身子則費力掙扎著想要閃躲,奈何他手腳被縛住,只能在地上打滾。
顧氏追著打,直把凳子摔得散架才停下來,原地站了片刻,轉身走回去抱住薛雲清放聲大哭。
薛雲清被母親哭得鼻子酸痛不已,咬緊了牙關才沒有掉下淚來,他抬手在顧氏的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待顧氏恢復冷靜後,將自己推到滿頭鮮血的薛沖面前。
薛沖想到高子明的慘狀,對薛雲清直犯怵,他壞事做盡,自己卻不是個硬骨頭的人,想著自己將要受到的折磨恐怕比高子明更甚,倒不如一了百了,可就那麼自盡又實在不甘心。
薛雲清看他神色不定,再次笑起來,口中慢慢吐出兩個字:“大、伯。”
這一聲稱呼含了無盡恨意,薛沖猛地反應過來,抬頭四處尋找薛雲舟的身影:“那逆子呢?!”
而薛雲舟這次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他此刻已經因為薛沖“又氣又痛、一病不起”,正虛弱地躺在床上裝病,隨時豎著耳朵聽余慶進來彙報情況。
薛沖再十惡不赦,但到底是他這具身體的父親,與他有著割不斷的血脈牽連,他此時要是出面,任由薛雲清將薛沖帶走而不做任何表示,難保不會給人留下不孝的印象。
在這件事上,他覺得薛沖罪有應得,卻不敢貿然挑戰古人對孝道的執著,雖然有“大義滅親”這種說法,但首先這“大義”二字就該立得住腳。
薛沖惹下的都是私人恩怨,尚未造成民怨眾怒,而賀淵才剛回青州,正是收攏民心的時候,他不能給有心人留下攻殲的把柄,倒不如做出一副大受刺激的模樣。
薛沖將注意力移到他這個兒子身上,頓生底氣,怒道:“將那逆子帶來見我!”
賀淵目光掃視一圈,神色淡然地走回主位坐下,冷聲道:“你拋妻棄子,還有什麼資格認那個兒子?王妃卻感念生恩,向本王求情,本王總要給那些死去的冤魂一個交待,自然不允,他大受刺激,此刻已經病倒了。你竟然還叫他逆子,真是做了個好父親!”
薛沖聽得又氣又怒。
薛雲清看他徒勞掙扎,神色暢快,忽地俯身抓著他頭髮將他臉抬起來,一手在他臉上拍拍,笑道:“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只會讓你慢慢餓著,餓到臉上這層皮坍塌下去,餓到皮包骨頭,等你身上的肉耗盡,這皮剝起來就毫不費力了。”
薛沖呼吸頓住,他見過饑民,有的比高子明的現狀還要恐怖,他無法想想自己變成那樣。
薛雲清接著道:“我該從哪兒剝起呢?是在背上劃一刀,慢慢向兩邊撕,讓你蝴蝶展翅……還是將你身子埋在土中,在頭頂挖個洞,把水銀一點點灌進去,讓你痛得受不了掙扎著血淋淋丟下皮跑出來?”
薛沖打了個寒顫,眼底終於露出恐懼來。
薛雲清尤未解恨,狠狠扯著他耳朵:“你不是喜歡人皮面具麼?我用你的臉做一個如何?身上的皮也不能浪費,不如再做一面大鼓,就掛在衙門的正門口,給百姓擊鼓鳴冤。剩下的手啊腳啊……該怎麼用還得好好想想。”
薛沖想像著那次場景,控制不住顫抖起來,厲聲道:“你敢!”
薛雲清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薛沖面色蒼白,色厲內荏地罵著,最終還是掙扎不過,被他帶出了燕王府。
余慶原原本本將薛雲清的話複述給薛雲舟聽,薛雲舟饒是做好了充足的思想準備,也仍是被嚇了個激靈。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覺得薛雲清的手段太過殘忍了,但他也不確定薛雲清是有意嚇唬薛沖,還是真打算那麼做,就算真那麼做,他也不打算貿然插手,薛雲清滿心都是恨意,需要一些發洩來緩解他的偏執和瘋狂,只是他也失去了觀賞薛沖受虐的興致。
薛沖的事暫時告一段落,薛雲舟心裡的一顆大石終於落地,再加上聽說外公已經動身前往青州,燕王府上空的陰霾終於散盡,薛雲舟心情大好,將這一好消息告訴了康氏。
康氏已經多年沒有見過父母,激動之餘又有些近鄉情怯,頗有些忙亂地準備起來,同時心緒複雜地等待他們的到來。
天氣愈發轉暖,賀淵突起興致,準備帶薛雲舟出去轉轉:“來到青州也有些日子了,我們一直在王府忙得團團轉,還沒有好好熟悉外面的環境,現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們可以出去散散心,也順便瞭解一下青州這片土地。”
薛雲舟聽得興起,當即就點頭答應:“好啊!趕緊的!”
兩人很快做下決定,點了幾名身手極佳的護衛,騎著馬出了王府,並未在城內多做逗留,很快往郊外行去。
城內的景象他們早已見過,街市不比京城的繁華,樓宇不比京城的壯闊,但也別有一番熱鬧,而且作為邊塞城市,城池建得異常牢固,這讓賀淵很滿意。
郊外則是另一幅光景,零零散散的村落鑲嵌在此起彼伏的丘陵中,一眼望去,青黃交錯,青的是山間樹林與村外的田地,黃的是不見住戶、人跡罕至的大片黃土,不仔細看甚至會誤以為是沙漠。
他們沒有什麼目的地,只信馬由韁,走到哪裡看到哪裡,一路走一路感歎青州這片土地的荒涼,但荒涼之餘又有不少值得開發的地方,只要有相應的人力物力,這裡早晚可以改造成另一幅欣欣向榮的光景。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鄉間,這一帶竟然有梯田,只是沒有他們前世在風景區看到的那樣漂亮,裡面的作物長得參差不齊,梯田的開發也透著幾分粗糙,這裡一片那裡一片,並未形成氣候。
賀淵沉吟道:“看來青州還缺少水利農事方面的專家。”
薛雲舟點頭,他對水利不懂,但對農作物有不少瞭解,上輩子暗搓搓想抓住賀淵的胃,沒事就偷偷跟著大爺大媽去菜市場混,再加上勤學好問,認識了不少農作物,現在正好有了賣弄的機會。
這裡長的什麼,怎麼做最好吃,那裡種的什麼,品相不太好,但也可以怎麼怎麼吃,說得頭頭是道,把賀淵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大學選修農林了?我怎麼不知道你懂這些?”
薛雲舟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認識這個專業的朋友。”
“哦……”賀淵皺眉,“你們談這麼多?交情挺深的……”
薛雲舟“嘿嘿”笑起來:“矮油,這口氣酸的。”
賀淵臉上掛不住,把他臉轉過來,懲罰性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薛雲舟眼睛四處瞄,哼哼唧唧:“注意影響啊!”嘴角卻控制不住高高翹起。
兩人很快走過這片梯田,薛雲舟回頭望瞭望,突然樂起來,抬起兩隻手觀察手指尖:“不知道我有幾個螺啊,老話怎麼說來著,一螺巧二螺做三螺騎馬看田貨……不用看了,肯定是三個螺!”
賀淵看他擺出一副大地主的模樣,忍不住露出笑意,抓住他的手在唇邊親了親:“田貨太少了,老百姓喂不飽肚子,要是有玉米土豆就好了,可惜沒看到。”
薛雲舟反手在他肩上拍拍:“慢慢來,咱們不是在江南按了自己的人嗎,江南糧食產量高,到時候可以由官府干預商貿,只要我們有錢,完全可以從那裡購買糧食,這邊陽光充足,種瓜果會很甜,不如大片種植瓜果,發展經濟作物,而且聽說山裡有不少藥材,與其讓那些老百姓上山采藥補貼家用,不如直接開發藥田,找個經驗豐富的老大夫坐鎮指導,到時我們青州的稅收肯定會蹭蹭蹭一路飄紅。”
賀淵聽得連連點頭,欣慰不已:“想不到你在這方面還有不少想法。”
“最近正好閑了,就打聽了一番,不過這些都要官府干預,讓老百姓放棄能填飽肚子的作物,他們不一定願意,官府總不能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只能利誘,說來說去還是要銀子。”
兩人商量著,覺得前景一片光明,但隔著玻璃,需要想法子將這塊玻璃打碎,一旦玻璃碎了,什麼問題都能解決了。
這真是讓人欣喜又憂愁。
過了梯田,前面又是一片低矮的斜坡,此時正是草木旺盛的時節,斜坡上綠意盈盈,偶爾點綴了些不知為何物的白色,待走近了才發現那些白色是一群埋頭吃草小羊羔,斜坡半腰處躺著一個放羊的少年,那少年聽到馬蹄聲,立刻爬起來,有些畏懼地看著他們。
賀淵見他很怕生的模樣,打算繞道,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喊聲,是當地的方言,大意是“要下雨了,快把羊群趕回來”,少年大聲應和,連忙拿起皮鞭,一陣吆喝著驅趕羊群往遠處跑去,邊跑邊回頭好奇地張望他們。
賀淵看看天,掉轉馬頭:“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會下,我們也趕緊回去吧。”
他們今天是興之所至,出門倒是沒注意天氣,現在才發現天際有大片烏雲,只是他們還沒跑多遠,風就漸漸大了起來,那雲層轉眼飄到頭頂上,大雨傾盆而下。
這裡視野開闊,根本沒有能避雨的地方,幾人連帶馬匹全都被雨水澆了個透。
等打馬趕到最近的村落,雨又停了,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名護衛面帶愧色,打頭那人道:“屬下這就去村子裡借個住處,王爺王妃淋了雨,需要儘快換身乾淨衣裳,萬一受涼感染風寒,屬下罪該萬死。”
這裡離回去還有一段路程,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確實不舒服,賀淵自己倒沒什麼,就怕薛雲舟因此生病,便點了點頭:“嗯。”
護衛暗暗松了口氣,原本他們就該看看天氣決定是否帶雨具,可他們也才來青州不久,對這裡的氣候還沒掌握規律,一時判斷失誤,這是他們的失職,若放在從前在京城的時候,王爺必定要重重責罰他們,只是不知怎麼回事,王爺成親之後威嚴日盛,脾氣卻收斂起來。
想到這裡,他偷偷朝薛雲舟瞥了一眼,自以為是地認定這是王妃的功勞,心裡一陣感激,然後迅速撥轉馬頭往村子裡奔過去。
賀淵暗暗皺眉,心生不悅:怎麼一個兩個都喜歡偷看他的洲洲?前世也沒覺得洲洲那麼招男人喜歡啊!
幸好薛雲舟與眾下屬不知道他的想法。
沒多久,那護衛在一戶農家安頓好,給他們借了兩身粗布麻衣,等他們過去換好之後又拿著他們換下來的衣裳去火邊烘烤。
兩人一身乾爽地在簡陋低矮的土屋中坐下,總算覺得身上舒服了不少,只是穿慣了好衣服,難免覺得套在身上的麻衣粗糙得硌人。
這家的家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叫徐大石,比賀淵大不了多少,卻滿面風霜,面相比他老了十多歲,看到家裡突然多出這麼兩位貴人,他有些束手束腳,訥訥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薛雲舟沖他笑了一下,用不太標準地方言問他:“有熱水喝嗎?”
“有!有!”徐大石連連點頭,漿糊似的腦子漸漸恢復過來,說話也利索了些,“我這就去端!馬上到晌午了,兩位貴人若是不嫌棄,不妨在家裡吃頓便飯,我婆娘做飯還是很好吃的!”
薛雲舟有點躍躍欲試的意思,難得出來一趟,就當農家樂了。
賀淵想了想,點點頭:“也好。”
徐大石面對賀淵有些發怵,沒敢多待,把碗刷洗了好幾遍才帶著茶水過來,很快又出去了。
薛雲舟喝了一口,咂咂嘴,也不介意這茶有多澀嘴,實在是渴了,又連喝幾口。
就在他們喝茶的功夫,廚房裡叮叮噹當一陣忙活,古人多數都很淳樸,尤其是鄉間的農夫,看到有貴客上門只覺得蓬蓽生輝,倒也沒有生出什麼別的心思,只一心一意要將客人招待好了。
等到晌午,飯菜上桌,賀淵與薛雲舟面前竟很豐盛地擺了六樣菜,當然,都是東拼西湊出來的。
看那幾個護衛端著碗坐在另一處吃,徐大石夫婦二人自然也是不敢與他們同桌吃飯,賀淵沒有勉強,叫護衛分了些菜給他們,讓他們隨意就好。
夫婦倆連連擺手:“等貴客吃完我們再吃,我們不餓,灶上也留了飯菜的。”
薛雲舟看桌上有一道綠葉蔬菜挺眼熟的,是上輩子眼熟,到了這個世界似乎還從來沒有吃過,他心生好奇,夾起一筷子嘗了嘗,大吃一驚:“紅薯葉?”
徐大石一臉尷尬:“這這……家裡菜不夠了,這是在山上采的野菜……客人若是不愛吃,我這就拿下去!”
“不是不是!”薛雲舟連忙擺手,寶貝似地伸出胳膊擋在碗的上方,“這個味道不錯,你夫人手藝真好!”
徐家娘子悄悄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賀淵暗自驚訝,扭頭看向他護在懷裡的碗:“紅薯葉?你確定?”
“我確定!”薛雲舟精神振奮,滿面紅光地抬起頭,“徐大哥,你這是在山上采的?就采了葉子?根呢?”
徐大石一頭霧水:“這葉子本就不算好吃,根肯定更不能吃了,我們雖然這些年過得艱苦,可好歹也沒怎麼鬧過饑荒,還不到挖樹皮吃草根的地步呢。”
薛雲舟與賀淵對視一眼。
賀淵問:“這野菜是在哪裡挖的?”
“就在附近的半山坡上,那裡長了一小片,客人若是喜歡吃,我這就去給你們挖!”
“不用,我們自己去就可以了,廚房裡還有生的嗎?”
“有的!有的!”徐大石連忙從廚房裡抱了一大捆出來,與有榮焉道,“這野菜以前沒見過,我們也是去年才發現的,有人嘗過說可以吃,我們就割了一些回來,想不到客人也喜歡。”
賀淵只取了兩小把,向他道了謝,沒有再多問什麼。
兩人默契地匆匆吃完午飯,起身告辭,臨走前衣服還沒幹透,他們給徐大石夫婦硬塞了點碎銀子,就直接穿著粗布麻衣上路了。
一出村子,賀淵就迅速將這些紅薯葉分發給幾名護衛:“你們去附近的山上找這種葉子,看到了就連跟挖起來,也不要全部挖,給村民留一點。”
護衛們有些疑惑地看看手裡的葉子,也沒看出什麼特殊之處。
賀淵又道:“我們先回城,留一人跟著就行了,你們快去快回。”
幾名護衛領命,賀淵則帶著薛雲舟回去,一名護衛遠遠墜在後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進了城,兩人一身舊衣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他們身下的馬雖然身姿矯健,卻也因為淋雨濺了泥水沒來得及刷洗,失去了往日的威風。
薛雲舟激動于紅薯葉帶來的驚喜:“想不到這裡已經有紅薯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看見玉米和土豆,不過有紅薯也很不錯了,這個產量也挺高的,又能填飽肚子,還可以曬紅薯乾當零食吃,吃飯的問題很快就可以解決了!”
賀淵潑他冷水:“別高興得太早,你知道紅薯挖回去要怎麼培育怎麼長?”
“知道啊!剪兩節嫩莖就可以了,很好長的!”
冷水沒潑成,賀淵倒有些意外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聽隔壁王奶奶說的,她嫌兒子只顧著掙錢沒時間陪她,就在院子裡種了很多紅薯打發時間,還分給我一點,我烤給你吃過。”
賀淵:“……”
薛雲舟看他一臉被震到的神情,沾沾自喜:“雖然我挺想給你做個謀士拿把羽毛扇裝裝逼的,但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實在太煩人,有你在好像也沒我什麼發揮的餘地,現在想想,做個技術性人才也不錯嘛,多接地氣!”
賀淵看著現在穿著也很接地氣的薛雲舟,半晌無語。
薛雲舟兀自感歎:“我可以身兼物理學家、化學家、農業專家,科學人才在古代是稀缺資源!”
賀淵看著半桶水晃個不停地某人,半晌後轉移話題:“難得今天這麼落魄,我們就在城裡轉轉吧。”
薛雲舟還以為這就要回王府去呢,聞言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心領神會,“哈哈”笑起來,低聲道:“你要玩微服私訪啊?”
賀淵不滿:“什麼叫玩?這也是正經事。”
“噢噢!”薛雲舟連連點頭,指指前面一家茶館,“去那家!那家看門頭不錯!”
賀淵點頭:“好。”
兩人下馬前行,到了店門口還沒來得及出聲,夥計就一臉嫌棄地跑了出來揮手趕人:“這是哪裡來的粗人?我們茶館只接待文人雅士,二位請回吧!”
賀淵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貴店開門迎客,做的就是這種捧高踩低的勾當?”
店夥計頓時變了臉色,正要發作,掌櫃連忙跑了出來,賠禮笑道:“二位快請進!小店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薛雲舟看那店夥計一臉吃了屎的表情,忍不住“噗”一聲笑起來,心想這二愣子是哪裡來的,就這種眼神還做店員,估計是走了後門才謀到這份差事的,順手就把韁繩扔到他手裡。
掌櫃倒是眼力好,看他們氣度不凡知道他們不是一般人,只是一時也猜不透他們的身份,只好笑呵呵在前面領路,將他們引到臨窗的雅間,親自伺候:“二位瞧著眼生,可是外地過來的?不知貴客喜歡喝什麼茶?”
賀淵不開口,轉頭將目光投向外面的街道,薛雲舟問:“你們這裡什麼茶最受歡迎?當地人都愛喝什麼?”
這話就是承認他們是外地來的了,掌櫃頓覺放鬆,心想不管你們身份多了不得,也要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門口那點不愉快想必是不會計較了。
他笑呵呵道:“要說當地人最愛喝的,非本店招牌茶莫屬,這茶可是樓受到樓大人讚譽的,我們叫他永年茶!”
賀淵突然回頭看他一眼,目光中隱含銳利:“永年茶?”
掌櫃笑容頓了一下,不知自己說了什麼話惹得這位不高興了,想了想覺得莫名其妙,只好點點頭:“正是永年茶!這可是整個青州老弱婦孺都愛喝的茶,可整個青州也只有我們這一家的永年茶最為正宗!咱們樓大人親創的煮茶工序,只有我們的茶師學到了十成十!”
薛雲舟看他一臉驕傲的神色,心神一動:“樓大人,永年茶,你說的是樓永年大人?”
掌櫃捧腹笑:“原來二位已經聽過樓大人的名諱了,這青州的燕王府,可沒有第二個樓大人!”
看樣子是全民偶像?好大的面子!
薛雲舟“哦”了一聲,慢慢道:“那就嘗嘗永年茶吧。”
掌櫃高聲應是,滿面笑容地吩咐下去。
薛雲舟將他喊住,又問:“樓大人在青州聲望很高?”
“那是自然,他可是咱們青州的皇帝!”
薛雲舟愕然,不禁朝神色淡漠的賀淵看了看,沒發現他有什麼不悅的情緒,但憑藉自己對他的瞭解,知道他肯定動怒了,心裡默默給樓永年點了支蠟,笑道:“這青州的皇帝不應該是燕王嗎?怎麼成樓大人了?”
掌櫃不屑:“燕王?閻王還差不多!好好的攝政王不當了,禍害完京城又要回來禍害我們青州!我可不知道青州有什麼燕王,咱們百姓只認樓大人!”
正說著,茶上來了。
賀淵輕輕笑了一下:“看來樓大人當真愛民如子,喝茶。”

☆、第71章 天倫之樂

永年茶好喝到什麼程度,他們沒有品出來。
薛雲舟喜歡現代飲料,對茶的欣賞力一般,賀淵上輩子卻認識好幾個茶道大師,無論泡茶還是煮茶,他耳濡目染之下也能品出七八成味來,現在這個永年茶,他也不得不承認味道不錯,而且古法煮出來的茶有著現代茶藝比之不及的韻味,但要驚豔到全民趨之若鶩的程度,就有些言過其實了。
兩人滿斟慢飲,邊喝茶邊吃點心,隱約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無論是街邊叫賣,還是茶館大堂內聊天,在那些人的言談中,"樓大人"這三個字的出現頻率極高。
樓大人吃過的餅,大家快來嘗嘗!
樓大人寫的對聯掛在西巷的酒樓,那家酒樓的酒一定很好吃!
樓大人半夜背著東街阿婆去看大夫,還幫阿婆付了診金,心腸大大的好!
樓大人生活過得十分清苦,一個人帶個老僕住在破舊的院子裡,家徒四壁!
樓大人為我們青州百姓操碎了心,現在那個燕王回來了,樓大人以後怕是要看燕王臉色了!
薛雲舟聽了半天,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樓永年偉大得都快成聖人了!
賀淵在京城時,青州軍務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抓在樓永年的手中,樓永年對外是青州的政務一把手,對內是燕王的最得力下屬,有這麼一個在民間口碑極佳的代理人,本該是件對燕王府有利的事,可眼下看來,樓永年呼聲越高,燕王就越不受人待見。
從前的燕王的確是個暴虐不仁之徒,但樓永年將青州打理得這麼好,就說明他應該對燕王府忠心耿耿,這樣忠心的下屬竟然任由流言四起,任由燕王名聲越來越臭,任由百姓在貶低燕王的時候抬高他自己,這就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
而且他們剛到青州時有意查過帳,樓永年在帳目上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貓膩,這至少說明他是個十分清醒的人,這樣的人不應該允許功高蓋主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樓永年肯定知道自己在民間的聲望,但他卻默認了。
身邊有個這樣的下屬,別說當慣了領導的賀淵了,就是薛雲舟都覺得無法忍受,他現在就一個想法:這樓永南有問題!這種事誰都不敢往他們耳朵裡送,他們要不是今天碰巧微服私訪了一下,恐怕會一直被蒙在鼓裡!
喝完茶,他們倒也沒急著回去,而是又在街上轉了一圈,果不其然,再次聽了一耳朵的“樓大人”,薛雲舟煩躁地掏了掏耳朵,悶聲嘀咕:“青州城的百姓全都是樓永年的腦殘粉,樓永年放個屁都是香的。”
賀淵原本心緒有些凝重,聽到他的話卻笑起來。
回到燕王府,賀淵即刻命心腹去暗查樓永年,事情剛交代好,身負任務的幾個護衛在天黑前趕了回來。
一同回來的還有紅薯,連根帶藤占了三大袋,護衛們原本以為就是普通的野菜,大不了用馬背上的褡褳裝一裝,沒想到挖出來下面還帶著一串不知是什麼鬼東西的大塊頭,於是又去村子裡找徐大石討了麻袋,這才裝上運了回來。
薛雲舟看到這些親切的紅薯,激動得恨不得抓起來親一口,不過為了形象還是控制住了,他興致高昂地將這些紅薯挑挑揀揀,品相好的放在一邊留著育苗,品相不好的堆到廚房去,明天早上洗幾個煮紅薯粥吃。
翌日,薛雲舟早早起床去了廚房,把廚房裡的僕人嚇的心驚肉跳,以為是飯菜出了問題,後來看他叫人拿著紅薯去洗了,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畢竟那古怪醜陋的東西他們都沒見過,王妃說能吃,也只能由王妃來指導一下了。
紅薯粥很簡單,薛雲舟稍微點撥一下,廚子們就懂了,到了用早餐的時候,薛雲舟盛了兩大碗紅薯粥,又用口袋裝了幾顆生紅薯,吩咐余慶:“叫人把這些給雲清公子和顧夫人送過去。”
一頓早飯吃完,整個燕王府都轟動了,紅薯寶貴,何總管、余慶等人有幸能吃到一小片,其他下人只吃了一丁點打牙祭,即便如此,也還是吃得他們口水橫流,直誇這東西又甜又香又軟糯,實在是上等佳餚。
薛雲舟暗笑:你們要知道這東西好種又高產,那還不得驚掉一地下巴。
吃完飯,他立刻吩咐人去把王府後花園的地翻了,之後就投入到紅薯苗培育的試驗當中。
賀淵哭笑不得:“你這個科學技術型人才怎麼全是理論知識?”
薛雲舟呵呵乾笑:“實踐出真知,我先實踐實踐!”
還好他動手能力一向很強,試驗了幾次總算摸出些門道來。
這時候,樓永年那邊有了進展。
賀淵聽到彙報,有些吃驚:“青州城半數產業都有他的分紅?”
“是,目前只能查到這些,而且他做得十分隱蔽,這些產業的背後東家明面上都不與他來往。”
賀淵看著手中列出的詳細產業明目,那家茶館與他寫過對聯的酒樓都赫然在列,這回是絕對可以肯定樓永年有問題了,他不由皺眉,沉聲道:“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
“是!”
薛雲舟聽到這個結果也十分意外,雖然他隱約覺得樓永年有問題,但是沒想到問題這麼大,整個青州竟然半數產業有他入股,而他本人卻過著異常清貧的生活,查到的帳目中進項清晰了然,出項卻十分模糊,那他得到的分紅都藏到哪兒去了?
自他們到青州後,樓永年一直深居簡出,每天都在為燕王府的事務忙碌著,完全看不出一絲異樣。
不過那時他們沒有調查,現在知道他身上有疑點,暗中緊盯,不怕他不露馬腳。
調查樓永年的事還在暗中進行,王府裡的紅薯培育倒是進行得如火如荼,薛雲舟試了幾次,終於將幼苗養活了,總結了一番經驗教訓,把方法傳授給下人,讓他們把後花園全部種滿。
不出幾日,好好的王府花園成了菜園子,薛雲舟聽說裡面的苗都活了,正要去驗收工作,前面傳來消息:康老爺子來了。
燕王府頓時忙碌起來,準備為康老爺子接風洗塵,賀淵為了顯示對長輩的敬重,親自陪同薛雲舟出城相迎,作為鎮守一方的藩王,這待遇已經足夠隆重了。
康興為受了賀淵的救命之恩,現在又見他態度謙和,與傳說中那個人人談之色變的攝政王完全不同,心裡那點不滿意很快就煙消雲散,再加上又是頭一回看到自己的外孫,一路行到王府都是笑呵呵的。
與康興為一同前來的還有薛雲舟的外祖母康程氏、康興為的得意門生兼義子康煥亭。
程氏摟著薛雲舟就是一通哭,把薛雲舟哭得異常尷尬,不過他也能理解老太太的心情,連忙好言好語地勸慰一番,他一向擅長應付中老年婦女,很快就把程氏逗得笑起來,又笑嘻嘻道:“外祖母,娘在內院等著您呢,待會兒您可千萬別再哭了,您倆倒是抱頭哭得痛快,我可顧不過來!”
程氏笑嗔:“沒想到你嘴巴這麼能說!你娘最近還好嗎?”
“好著呢。”薛雲舟連連點頭,突然直覺敏銳地朝一旁的康煥亭看過去,見他正關注著這裡的談話,不禁暗自詫異了一下。
康煥亭沒料到會撞見他的目光,頓時有些尷尬,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迅速轉開目光,加入康興為與賀淵的談話中。
薛雲舟有些莫名地撓撓下巴,繼續和程氏說話:“外祖母,我帶您去看看我娘。”
“好!好!”程氏連連點頭,“還有你兩個孩子!我還沒見過呢!”
薛雲舟想到那對玉雪可愛的龍鳳胎,自豪感爆棚,連忙去把母親康氏叫過來:“王爺說了,都是自家人,就別那麼講究了,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多熱鬧啊!”
康氏原本是怕壞了王府的規矩,見賀淵都這麼說了,自然也就不再守在二門內了,再說她早就出了侯府單過,哪裡還是講究那些豪門規矩的人,當即就不再扭捏,高高興興抱著孩子來到前院正廳。
有了孩子,家中自然就多了歡聲笑語,滿屋子的人也就將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康氏與父母多年未見的尷尬在龍鳳胎響亮的笑聲中迅速被沖淡,她站在那裡溫婉地笑著,看二老一人抱著一個孩子逗弄,看兒子與王爺默契恩愛,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此時只有一個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雖然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將他帶來,但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過飯,繼續享受天倫之樂,入夜後,康老爺子被賀淵請去了外書房,一同待在裡面的還有薛雲舟。
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康老爺子心裡清楚,他們必定是知道了些什麼。
果不其然,賀淵從匣子裡取出一樣東西展開,正是當初從薛沖身上搜來的那道聖旨,他將聖旨展開,又重新放回匣子裡,將匣子推到康興為的面前:“外祖父當時仍在大牢中,我就擅自作主將它保管起來,現在物歸原主,還請外祖父收好。”
康老爺子看著聖旨呵呵笑,並不伸手去接。
薛雲舟抱怨道:“外祖父,您可真是膽大,我早就寫信提醒您了,您竟然還不將它藏好,輕易就被薛沖找了去。”
康老爺子摸摸鬍鬚:“你以為外祖父傻?”
“什麼意思?”薛雲舟一頭霧水。
康老爺子從懷裡摸出一卷細長的棉布,眉飛色舞道:“那是假的,真的在這裡!”

☆、第72章 太祖遺詔

面對康老爺子一臉“老夫早有應對,你們終究太嫩”的得意神情,賀淵與薛雲舟齊齊噎了半晌沒有說話。
康老爺子緩緩將那卷棉布展開,露出裡面的明黃色卷軸,抖著鬍子嘿嘿笑:“薛沖自以為機關算盡,他怎麼也料不到我這個以正直立世的老頭子竟會有膽子偽造太祖遺詔吧?哼!就算他沒被你們逮到,我也不會讓他得逞!他若是拿著假遺詔作威作福,一旦遺詔被發現有問題,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我原先還盼著看好戲呢,這下看不成了。”
語氣中頗有些遺憾的意味。
賀淵:“……”
薛雲舟:“……那我們是,好心辦壞事了?”
“這說的什麼話?薛沖詭計多端、心思陰毒,這樣的人就該儘早除之,免得他再興風作浪!”康老爺子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好奇問道,“你們把薛沖怎樣了?”
賀淵道:“交給薛雲清了。”
康老爺子連連點頭:“這樣就很好,你們不要插手,薛沖畢竟是雲舟的生父,你們對付他只會落人口實。”
薛雲舟連連點頭,眼睛卻時不時往那明黃卷軸上瞄。
那卷軸竟然看起來很新,照理說傳了數百年的古物,又接受康家世代供奉,即便時時擦拭,也應該有些黯淡才是,可眼前這個卻色澤明亮,就連錦緞上的金絲銀線都散發著耀目的光澤,一點都不像舊物。
賀淵也發覺了卷軸的異樣,待說完薛沖的事就轉入正題,指著那卷軸道:“這當真是太祖遺詔?”
康老爺子恢復正色,摸摸花白的鬍鬚,點頭道:“正是!你們都覺得它不像?”
賀淵默認,薛雲舟也不好意思說那麼直接,只委婉道:“皇家用的東西就是好,過了幾百年都簇新簇新的。”
康老爺子呵呵笑了一下:“臭小子說話拐彎抹角!不過你們有懷疑才是正常的,要不然薛沖也不會上當受騙。這裡面寫著什麼,你們不妨先看看。”
賀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康老爺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事到如今,怕是這遺詔的存在已不是什麼秘密了,也不知薛沖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雖然薛沖被抓了,但肯定還有其他人在暗自覬覦,此事不會就此結束,倒不如給你們看看,免得被別人打個措手不及。”
聽他這麼說,賀淵也就不再客氣,拿起那卷軸緩緩展開,朝薛雲舟面前偏了偏。
兩人頭湊在一起,看完裡面的內容,大吃一驚。
這遺詔竟是本朝太祖用來廢除後世不成器的皇帝的!
按照裡面的說法,太祖皇帝選了四大家族各授機密,康氏這一族得到的正是面前這道遺詔,另三族各得一塊權杖,後世子孫繼承皇位者,若能力不足或德行有失,就可以由四大家族聯手,憑藉遺詔與三塊權杖,廢除在位者另立新帝,若無可繼位者,則學堯舜禹,放棄皇族血脈,擇賢者居之!
兩個現代人頗有些震驚,一是沒料到這個世界的歷史上竟然也有堯舜禹,只是不知道哪裡出了分岔,不僅發展出不同的歷史軌跡,連男子的身體構造都有了變化,又或者這裡的堯舜禹和前世歷史上的僅僅重名,實際並無關聯;另一點讓他們驚訝的是太祖皇帝的胸襟,那該多有遠見卓識才會立下這樣的遺詔?
賀淵有些感慨:“想必太祖皇帝心裡很清楚,沒有哪個朝代能維持千年萬年,興衰更迭才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康老爺子點頭,稱讚道:“沒錯,盛極必衰乃世間萬物必然遵循的法則,太祖皇帝的胸襟非常人能及。”
薛雲舟有些疑惑:“可這樣的遺詔不也給了奸人鑽空子的機會?薛沖不就為此煞費苦心嗎?”
康老爺子卻笑道:“自古邪不勝正,薛沖到底沒有得逞嘛,這就說明太祖皇帝的決定是正確的。你們有所不知,太祖皇帝雖然選了四家,卻沒有告訴我們康氏的老祖宗另三家是誰,也沒有告訴另外三家的老祖宗他們手中的權杖該怎麼用,這也是防著我們起謀逆之心,四家合起夥來對付天子,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三塊權杖在哪裡。”
賀淵沉吟片刻:“那三塊權杖都被薛沖得到了,如今就在我手中。”
康老爺子驚訝萬分:“他竟真的差點得手了?!”
賀淵接著道:“當初薛沖滅高子明滿門,就是為了得到他們家主手中的權杖,還有齊、沈兩家,也破費了他一番心思,他能得到三塊權杖,又知道您手中有遺詔,必定是有人洩露消息給他,而他培養的私兵一直不肯交到皇上手中,可見他野心不小。”
薛雲舟指指那道遺詔:“外祖父,您還沒告訴我們這遺詔為什麼會這麼新呢。”
康老爺子哈哈笑起來:“這遺詔自祖上傳下來就一直封在漆筒中,我們康家世代謹遵太祖口諭,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得打開漆筒,如今倒是被我破例了。說起來,這裡面的內容,我也才知道沒多久。薛沖得到的假遺詔是被我故意做舊的,印章也有些出入,只是這細小的差別很難被發現。”
薛雲舟連忙拍馬屁:“還是外祖父英明!”
康老爺子摸著鬍子呵呵笑。
賀淵起身去博古架上取出另一隻匣子,拿過來擺在桌上打開:“這是從薛沖那裡搜來的三塊權杖,您看看是真是假。”
當初薛雲清審問高子明,讓高子明憑著記憶大致畫出齊、沈兩家權杖的圖案,賀淵得到權杖後便與那圖案對比,確實極為相似,只是真假還有待商榷。
康老爺子拿到手中眯眼看,沉吟半晌,將三塊權杖一橫兩豎按“品”字擺在一起,又將遺詔反鋪在桌上,兩相對比,權杖拼湊出的圖案與遺詔背面的銀色紋路走勢完全一樣,只是權杖上的是微縮版,而遺詔上的暗紋金銀兩色夾雜,若沒有這三塊權杖做提示,也很難發現銀色紋路的特殊之處。
康老爺子仔細看過後點了點頭:“應該是真的。”
這麼一來,太祖遺詔的秘密看似已完全解開,但仍有費解之處。
薛沖是如何得到這些機密的?就算有人洩露給他,那洩露之人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賀淵將權杖重新收好,遺詔則歸還康老爺子。
康老爺子面露讚賞,心裡卻止不住疑惑:面對這麼大的誘惑仍能泰然處之,這樣的燕王與傳言中那個野心勃勃、手段殘暴的攝政王簡直判若兩人,難道真如外孫所說,他這夫君在成親後改邪歸正了?
次日,賀淵將薛沖從薛雲清手中借了過來。
薛沖此時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薛雲清不讓他死,偏要他生不如死,他如今已經有些意志渙散,不用費多大的功夫就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出來。
“遺詔的事,我是從太后口中得知的,但太后從哪裡得來的消息,我並不清楚。”薛沖嗓音粗礪難聽,面露請求,“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全招,只求你給我一個痛快。”
賀淵不置可否,又問:“這麼大的機密,太后為什麼會告訴你?”
薛沖嘶啞地笑,神情有些古怪,似得意,又似痛恨:“他入宮前與我有私情,後來將這一機密告訴了我,說不能讓這種威脅皇上的遺詔存於世上,希望我找到遺詔並徹底摧毀。皇上是我的骨肉,我自然要為他謀劃,後來我奪到第一塊權杖,手指摩挲那權杖上的紋路,心思突然起了變化。”說著他閉上眼微微仰頭,蓬亂的頭髮下面是回味憧憬的神情,“皇上不知道他是我的兒子,我為他做再多又能如何?即便他知道了,他願意承認嗎?承認他並非皇室血脈?我永遠沒有做太上皇的資格,與其白費心血,不如取而代之!”
賀淵不動聲色地聽著,心裡卻有些驚訝,賀楨是薛沖的骨肉,洲洲當初的戲謔之語竟然成了真。
難怪太后與他翻臉,太后與賀楨是血脈相連,與他薛沖不過是姦情,當然不能任由他威脅到自己兒子的地位。
不過太后當初將這些事告訴薛沖,難道就從來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成如今的局面麼?
太后並非愚蠢之人,這其中會不會另有隱情?難道是太后自己相當皇帝,在利用薛沖?畢竟他是男子,男子天生對權利的渴求比女子要大得多,做太后哪有做皇帝來得痛快?
只是這些只是賀淵的猜測,關於太后,薛沖沒能交待更多,想他如今一心求死,說不知道的恐怕就是真的不知道。
最後,薛沖依然沒有死成,又滿臉絕望地被送回薛雲清那裡。
審問完薛沖,賀淵立刻加派人手潛入京城,更甚者潛入皇宮。
而在此時,修築馬路的工地那裡,卻隱隱有了不安穩的跡象。

☆、第73章 隱憂

修路的浩大工程已經進行到一半,當初知道家中老弱婦孺跟著到青州後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那些修路的流民心生感激,漸漸就將自己當做了青州的一份子,幹起活來十分賣力。
如今天氣轉暖,修路工不再住在挖出來的溝渠中,入夜後直接就在地上鋪些草木屑和衣而眠。
只是以往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聊一會兒天憧憬一番未來很快就鼾聲四起,這幾天也不知哪裡開始的流言,漸漸擾得他們睡不著覺。
夜色中,蟲鳴啾啾,趙老三翻來覆去,煩躁得狠狠抓了抓頭髮,翻身坐起,用腳輕輕踹了下旁邊的孫老四,壓低嗓音問:“睡了沒?”
孫老四很快就睜開眼,悶聲悶氣道:“沒有!”
另一邊的李老五忽然出聲:“你們倆也沒睡啊?”
這一下,周圍就熱鬧開來,陸續有人出聲應和,原來大家都沒睡,於是就起身蹲成一個圈,七七八八地聊起來。
“聽說燕王府根本就沒銀子,這究竟是不是真的?”不知誰起了個頭,說起讓他們睡不著覺的話題。
另一人唉聲歎氣:“應該是真的,大家都在說呢,咱們手裡的青州券根本就是廢紙,等路修完了,咱們怕是又要喝西北風了。”
角落裡有人冷哼:“你們可別得了點好處就忘了,燕王當年在京裡做攝政王的時候,那名聲簡直臭不可聞,誰惹他不高興了誰就家破人亡。”
黑暗中,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趙老三提醒道:“動靜小點,別叫工頭聽見了。”
眾人連連點頭,聲音立刻就小了下去。
工頭都是燕王府派過來的人,他們半夜不歇息背後嚼燕王府的舌根子,自然要避著那些人,好在他們這裡離工頭歇息的地方較遠,倒也不用擔心真的被人聽了去。
只是誰都沒有注意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在他們七嘴八舌議論完之後悄悄潛出人群,去了工頭那裡彙報。
很快,丁勇那裡就得了消息,對於這樣的局面,他並沒有太意外,承諾一日沒有兌現,那些人一日不得徹底安心,可這次的事發生得太集中太突然,就好像有人將一顆大石砸進湖水中,迅速且劇烈地攪亂了水中的平靜。
“繼續監視,看流言是從哪裡開始的,哪些人在煽風點火,哪些人與外人接觸過,統統要查清楚。”丁勇一一吩咐下去,又獨自站在半山坡上想了片刻,之後回到營帳,提筆給賀淵寫了封信連夜送出。
賀淵很快收到消息,蹙了蹙眉,轉頭問薛雲舟:“金礦有進展了麼?”
薛雲舟搖頭:“無塵道長那裡還在冶煉,他說有苗頭了,我下午去看的時候他還沒煉成功。”
賀淵面色凝重:“不能把希望全都寄託在他身上,還是要另外想辦法,之前不著急倒是可以等他慢慢試驗,可現在莫名其妙地人心不穩,怕是要出亂子,不及時堵住那些人的嘴,早晚有一天會影響道路的修築,那邊人心一散,遷到青州的流民也會跟著出亂子,這亂子一出……”
薛雲舟自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雖然他是青州的藩王,是青州說一不二的主,不用像前世那樣面對公司一群老狐狸,急需做出成績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好坐穩那個位置,可不論古今中外,當權者都不能忽略民心二字。
更何況青州靠近邊塞,這裡民風彪悍,本就有些難以管束,若是失去民心,今後想要施行任何一項改革措施都會遭到阻力,那他們的所有抱負都會成為一紙空談。
燕王的名聲不好,但燕王回來前,青州在燕王府的治理下還算生機勃勃,燕王府在百姓心中有著一定的分量,可這次修路工那裡出了不好的苗頭,一個不慎就會成為催毀燕王府公信力的導火索。
這麼一想,薛雲舟坐不住了:“我再去無塵道長那裡看看!”
賀淵也沒攔著他,點點頭就讓他去了。
薛雲舟很快回來,垂頭喪氣的,顯然那裡還沒有實質性進展。
賀淵在他頭上摸摸,立即下令加快尋找精通冶煉金銀的匠人。
沒幾天,工地上的人開始出現懶惰跡象,漸漸的,開始有人明目張膽地頂撞工頭。
這些出頭的都是無老無幼的單身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再加上最近大半年日子過得舒坦,渾然忘記這舒坦日子是怎麼來的,腦血一沖就跟工頭杠上了,更甚者撂了手裡的工具就嚷嚷著罷工。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那刺頭從懷裡掏出一遝青州券舉在頭頂上,高聲喊道,“大家別被燕王府騙了,他們根本就沒銀子!”
這一鬧,頓時有不少人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剩下的則面面相覷,心裡也開始猶豫起來。
丁勇趕過來的時候,竟然已有半數人丟了手裡的傢伙,或蹲或坐,或一臉怨恨,或唉聲歎氣。
“怎麼回事?”丁勇聲如洪鐘,透著威嚴,目光直直射向帶頭鬧事之人。
那人無所畏懼的模樣,倒是一旁原本就有些猶豫的人又遲疑著紛紛把傢伙重新撿起來,磨磨蹭蹭不願去幹活兒,也不敢和上面的人對著幹,就在那兒耗著,似乎要等個說法。
刺頭哼哼冷笑:“燕王府欺人太甚,把我們全都騙到這裡來,卻拿這種廢紙糊弄我們,今天要看不到真金白銀,我們就不幹了!回家種地去!”
丁勇盯著他仔細看了一眼,面露怒容:“若回家種地能吃飽肚子,你們又何至於落魄到背井離鄉、乞討度日的地步?你們如今吃得飽穿得暖,燕王對你們仁厚,你們卻以怨報德,這像話麼!”
下面不少人瑟縮著脖子低下頭,但心裡仍有些不服氣。
丁勇冷笑:“你們如今在這裡鬧,可是忘記之前過的什麼日子了?燕王府答應你們會兌換青州券,你們還沒到青州就迫不及待地鬧開了,難道你們一鬧,燕王府就要提前兌現承諾嗎?”
那刺頭昂著脖子冷哼:“不兌換也可以,那就讓我們看一眼!看看燕王府是不是真的有銀子!要拿不出來,那就是在騙我們!”
丁勇怒極反笑:“堂堂燕王府,竟要受你威脅聽憑你胡鬧,這樣的燕王府又豈能令人信服?燕王答應你們能兌現,就一定能兌現,你們只需好好將路鋪到青州,倒是燕王府絕不會虧待你們!”
人群中有人喊:“說來說去還不是在掩飾你們沒錢!”
丁勇目光銳利地朝人群中看過去,他是練武之人,對安撫民心其實不太擅長,但尋找神色有異之人卻十分拿手,當下就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盯著那人。”
“是。”
丁勇抬起頭,揚聲道:“你們捫心自問,這大半年來,燕王府可曾苛待過你們?這日子比之從前如何?你們安安穩穩把路修到青州,修多久就過多久衣食無憂的日子,即便拿不到工錢,也好過你們現在離開,繼續過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日子。更何況,燕王守諾,答應你們的工錢分文不少,你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不少人開始動搖,甚至有些人面露羞愧之色。
他們之前過的什麼日子,現在又過的什麼日子,就算沒有工錢,他們也算賺到了,許多百姓去服勞役,可是吃都不飽的,甚至還要挨打,說不定連命都會搭上。
他們有什麼不滿足的?

☆、第74章 騷亂

許多人在心中算了筆帳,燕王府早就說過等把路修好才能兌換青州券,自然不可能憑他們一鬧就即刻把銀子拿出來,那他們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老老實實繼續幹活兒,二是現在就走人。
老實幹活兒,最好的結果就是到了青州之後拿到屬於自己的工錢並安頓下來,最壞的結果就是繼續之前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日子。
若現在就走的話,什麼好處都得不到,萬一惹怒了燕王,說不定還要大禍臨頭,畢竟燕王是否守諾他們不知道,但燕王名聲不好他們卻是早有耳聞的,即便他們這半年沒有受到任何苛待,可對於權貴的畏懼早已深入骨髓,對燕王就難免有些忌憚。
這麼一權衡,那些被煽動得要罷工的流民很快就察覺到自己的魯莽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難得湧起的氣勢如被戳破的皮囊,瞬間洩氣,轉而又陸續拾起扔在地上的傢伙什,蔫蔫地四散開來,該幹嘛幹嘛去了,原地剩下的只有為數不多的十來個刺頭。
丁勇暗自松了口氣,雖然他覺得以燕王府的勢力,這些鬧事的百姓不足為懼,可擔子交到他肩頭,他總歸不希望事情鬧大,免得王爺覺得他無能。
他朝滯留在原地且臉上毫無懼色的那些刺頭輕瞥一眼,心中冷哼:這些人突然商量好似地冒出來,必定是受到有心人的指示,只是不知背後的人究竟是誰,竟讓他們如此有恃無恐。
正思量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紛亂的喧嘩聲,他扭頭望去,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一名隨從很快去打探了一番,回來時臉色非常不好:“丁大人,那邊來了兩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是這裡兩個流民的媳婦,她們哭哭啼啼地說是從青州城逃出來的,這會兒那些流民又鬧起來了!”
“從青州城?逃出來?”丁勇一聽就大感不妙,忙疾步朝紛亂處走去,口中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隨從也快步跟上,解釋道:“屬下聽他們鬧哄哄的,大致是說燕王府將他們囚禁在青州城內,不讓她們出城,目的就是為了挾持她們,用她們來控制這裡修路的流民。”
丁勇大怒:“荒唐!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暗中作梗!你快安排人馬前去穩定形勢,我這就給王爺去信!”
“是!屬下這就去辦!丁大人放心,他們鬧不起來的!”
丁勇皺眉點頭,鬧不起來,但也著實要讓燕王府頭疼,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傳言並沒有錯,燕王府現在的確缺銀子,沒有銀子拿出來,這些人即便能被鎮壓下去,燕王府的名聲也會一落千丈,王爺才剛回青州,這頭開不好,後面的事就難辦了。
飛鴿傳書很快送到賀淵的手中,賀淵面沉如水,整個燕王府噤若寒蟬,唯一不受影響的大概只有薛雲舟和兩個精力旺盛的孩子了。
正當賀淵怒上心頭時,宋全來到書房,低聲稟道:“王爺,城內那些流民的家人已經全部悄悄出城,屬下並未阻攔,只派人分頭跟蹤,眼下那些人雖然路線不同,但各自繞了幾個圈子後,都朝著修路的營地趕去了。”
賀淵眉梢微動,平靜道:“背後之人好大手筆!”
宋全雖然見不到他面露異色,可直覺知道他動怒了,當下不敢多說,只沉默著等待他的吩咐。
賀淵卻忽然轉了話頭:“王妃呢?”
宋全一愣,茫然道:“屬下不知。”
守在外間的何良才急忙探身,小心回道:“王爺,王妃方才急匆匆趕去無塵道長那裡了。”
賀淵有些詫異:“這麼晚了,他去做什麼?”
何良才心裡苦哈哈的,暗道王妃做什麼怎麼會跟我這個奴才多說,臉上卻笑眯眯的:“王妃沒說,天黑著,老奴瞧不真切,似乎見到王妃面帶笑容,想必是有什麼高興事吧。”
賀淵精神一振,眼底迅速流轉出一絲笑意。
何良才是個人精,沒有把握的事絕對不會亂說,他既然說王妃有高興事,那就一定是真有什麼高興事了,這會兒還要急匆匆趕去煉丹房,看來……是有好消息了!
賀淵心情瞬間好了起來,對宋全吩咐道:“繼續跟著那些家人,不要打草驚蛇。”
宋全垂首:“是!”
不久後,青州城門大開,一路大軍悄無聲息地迤邐出城,之後快馬加鞭趕去修路的營地。
營地那邊,丁勇已經迅速組織人馬將鬧事者抓起來堵住了嘴,剩下的人但凡有不安分的也已被沒收工具控制住,餘下一些膽小的或是忌憚有家人尚在青州城內的,則不敢輕舉妄動,雙方就這麼僵持住了。
黑夜中只有火把發出微弱的聲響,火光照耀在那些流民不再瘦骨嶙峋的臉上,有人憤然,有人不安,也有人心虛。
丁勇則暗自捏了把冷汗,流民人數遠遠超過他手下的人馬,而且背後之人隱藏在暗處尚未出手,他若是一個控制不住,隨時都有可能再出亂子。
正擔心時,遠處隱約傳來隆隆馬蹄聲,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黑夜中顯得尤為氣勢磅礴,如同鼓點敲打在人耳膜上,振得人腦袋嗡嗡作響。
丁勇眼前一亮。
與此同時,那些被綁住手腳、塞住嘴巴的刺頭也同樣眼前一亮。
丁勇眼尖地瞥到他們的神情,心頭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心念一動,急忙下令:“快把帶頭鬧事者押到林間隱密處!別讓人發現!”
旁邊的隨從一臉不解:“援軍不是來了嗎?”
丁勇面色凝重:“恐怕沒那麼簡單。”
隨從不敢多問,急忙去執行他的命令。
沒多久,濃濃夜霧中闖出數百鐵騎,迅速將以丁勇為首的一群兵丁包圍起來,同時包圍他們的還有一圈閃著幽幽寒光的箭矢。
這不大的一片開闊地此時擠滿人影,最中間挨肩擦踵地聚著手無寸鐵的流民,週邊兩圈人互相對峙著,劍拔弩張。
丁勇眯起眼看向這些闖入者,心中迅速估量形勢,自己這邊雖然有八百兵丁,但多數都是步兵,而對方約摸有三百鐵騎,戰鬥力遠在己方之上,八百步兵對三百騎兵實在難有成算,勉力一搏或許可以突圍,但還有這麼多流民,實在不可輕舉妄動。
就在他尋思的當口,對方一個首領模樣的人揚鞭一指,甚是傲氣淩人地開口:“把這些流民放開,本將饒你們不死!”
丁勇氣笑:“不去打突利賊,卻舉箭對著本族同袍,好大的本事,恕在下孤陋寡聞,不知閣下是哪位將領?”
那人被他一激,臉色頓時難看無比,惱怒地哼了一聲:“少廢話!快把人放了!”說完突然緩和神色,目光投向中間的流民,“諸位不必擔心,你們被燕王挾制的家人已經被我們救出來了,這裡的步兵不足為懼,你們很快就能與家人團聚,重獲自由。”
那些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驚疑不定的神色很快被驚喜替代,他們顯然不清楚這些騎兵的來頭,但卻覺得對方是來幫他們的,也有些人腦袋清醒些,覺得天下沒有白吃的食,這些人說不定是來者不善,畢竟他們目前的處境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跟著這些人走還不知要面臨些什麼呢。
丁勇借著火光將一些流民的神色變化收入眼底,冷聲道:“想跟他們走的現在就站出來,我絕不攔著你們!”
話落,人群中有些人猶疑了片刻,最終又歸於沉寂,誰都不敢挪步。
對面的首領面色微變,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尋,心裡暗自嘀咕:不是說好了有人帶頭應和的嗎?人呢?
流民們普遍缺乏主見與膽識,沒個牽頭的,頂多也就在心裡蠢蠢欲動一番,誰都不想做那根出頭椽子,只站在原地觀望。
此時,那些牽頭挑事的人已經被帶到山腰密林間捆綁著吊在樹上了,自然無法再興風作浪。
丁勇卻不敢有絲毫鬆懈,目光緊盯著對面的首領,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此時遠處再次響起馬蹄聲,這次的聲音卻十分淩亂,其中還夾雜著車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響,竟是數量不少的馬車。
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車簾掀開,每輛車中都坐著十來個人,皆是老弱婦孺,那些人紛紛探頭,雜亂地開口喊著自家男丁的名字。
流民間立刻起了一陣騷動,丁勇迅速命人將包圍圈縮小,可這樣的壓力在家人驟然出現的刺激下收效甚微,有些流民已經開始突圍,想要跑出去向家人問個究竟,又很快被丁勇這邊的人鎮壓住,但流民人數眾多,再繼續下去怕是就控制不住了。
對面騎兵首領適時開口:“你們的家人已經被救出來了,想要團聚的不妨就此離開青州,本將必會相助。”
丁勇大怒,忿恨地看著對面的首領:“今日就與你們拼了!”
話落,八百步兵分出大半將兵器對準週邊的騎兵,雙方再次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又一陣馬蹄聲隆隆傳來,迅疾非常。
對面的首領大驚,急忙下令:“放箭!”
丁勇這邊同樣迅速下令,所有人再顧不得流民,全力躲避外面射來的箭矢,同時往前沖去,拿長矛刺向馬上的騎兵。
雙方迅速混戰到一處。
片刻後,破空之聲呼嘯而來,數支利箭“咄咄咄”射向週邊騎兵的後心。
慘叫聲連綿不絕地響起。
確定是燕王府派來的援軍,丁勇精神振奮,立刻下令與他們裡應外合,又暗示不必趕盡殺絕,己方頓時士氣大增。
援軍越靠越近,馬上的騎兵收起弓箭,抽出刀與敵軍近身廝殺,在兩面夾擊下,敵軍迅速潰敗,很快有膽小的慌不擇路地開始逃跑,渾然未覺是對方刻意留了口子將自己放跑的。
逃兵越來越多,在丁勇的暗示下,有一撥人迅速退出戰鬥,悄然跟上那些逃兵。
不到半個時辰,這場突然而來的戰鬥就結束了,對方首領被生擒,其餘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潰不成軍,燕王府這邊倒是因禍得福,繳獲了兩百多匹戰馬。

☆、第75章 後續

一場紛亂很快平息,丁勇將那幾個綁在林中的鬧事者帶回燕王府交給宋全,由宋全安排人去審問,原本以為是些硬骨頭,沒想到剛準備上刑,他們就鬼哭狼嚎地將事情一五一十交代出來了。
此外,那兩名趕到營地哭訴說被燕王府挾持的婦人也被扣押,同樣交代出一份口供。
倒是那位被生擒的將領表現有些出人意表,竟硬是咬緊牙關半個有用的字都不往外吐。
賀淵得了消息,沉默片刻,只淡淡吩咐一句:“把人都關好了,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兩天后,丁勇過來稟報:“那些逃兵一路往南去了,他們中途並未停留,直接在嘉陵渡口過了江,江對岸有大批人馬接應,我們的兵馬不好再跟過去,只有一兩人扮作行商乘船渡江,在暗中繼續跟了一段路,後來差點被發現才作罷。”
賀淵問:“能看出接應的是什麼來路麼?”
“屬下不敢確定,不過看他們的衣著特色有些像甯州晉王的兵,那些馬是南方的馬,沒有咱們青州的高大,但養得膘肥體壯,顯然是軍資充裕的。”
丁勇話雖說得不肯定,但這番推測極有可能與事實吻合,從嘉陵渡口過江,除非刻意繞遠路,不然必定要經過晉王封地,再加上晉王位居江南富庶魚米之鄉,用薛雲舟的話說就是“不差錢”,所以晉王底下的將士應該穿得不差,馬也應該養得不錯。
另外,據丁勇平亂當晚的彙報,突然冒出來的三百騎兵雖然裝備精良,但箭術與臨陣對決的應變能力並不如何出色,而且將領頗有些心高氣傲,似乎對己方的戰鬥力抱有極大的信心,這樣的一支騎軍是絕不可能在戰火中生存下來的,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沒有經歷過戰爭,對勝負的預料完全是自己想當然的判斷。
恰恰,晉王位於江南,的確沒什麼機會打仗,平時訓練時表現再出色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他底下的將士究竟水準如何,恐怕自己也有些信心過度。
賀淵轉頭看向牆上的地圖,目光落在寧州所在的晉王封地,沉吟道:“晉王……看來這位晉王也並不是傳言中那種魚肉鄉里、貪享富貴的安逸王爺。”
聽說事情可能牽扯到晉王,薛雲舟第一時間想起了嚴冠玉,嚴冠玉手底下還有兩萬私兵,當初自己想拉他投誠,奈何拿不出十足的誠意,如今突然被晉王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有種預感,兩位各自為據、原本相安無事的藩王怕是在不久的將來要撕破臉皮了,如果燕王府有了不得不對付晉王的理由,那就與嚴冠玉立場一致,完全可以將他那兩萬人納入羽翼之下。
不過,晉王為什麼要像個見不得光的偷雞賊似地暗中在流民營橫插一腳?難道他與二哥這身子的原主有過節?
想不通就不再多想,一次小小的搗亂還不至於影響他們在燕州的根基,他最近正與無塵道長打得一片火熱,跟晉王這種外在變數相比,顯然財政才是擺在眼前的頭等大事,晉王那裡有二哥頂著,他就將主要精力放在金礦上。
在流民鬧事的第二天,薛雲舟從煉丹房出來,帶著狂喜的笑容一陣風似地捲進賀淵的書房,將一塊黃燦燦的金子拍在案頭:“二哥!你看!”
賀淵大吃一驚,雖然他看薛雲舟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已經預料到無塵道長那裡有了進展,可在看到這塊金子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心情不可遏制地激動起來。
他們曾設想過未來發展的美好前景,可一切都因為財政問題而顯得如水中花鏡中月,好比前途雖燦爛光明,中間卻隔著一面無法穿透的玻璃,如今有了金子,這面玻璃立刻就被打破,怎能不令他激動欣喜。
薛雲舟滿面紅光,興奮地舉起金塊大親一口:“我這就去冶煉房安排冶煉!無塵道長算卦還是有點本事的,他當初說你會重用他,我還以為他在放屁,沒想到竟成了真,無塵道長以後就是咱們開發金礦的技術顧問了!”
賀淵點頭:“注意適可而止,雖然這裡的經濟不比現代,但還是要防止通貨膨脹。”
薛雲舟哈哈笑:“放心放心,多出來的先入庫,實在不行就放在咱們房裡,地上鋪金磚,頭上掉金頂,白天坐金椅,晚上睡金床!”
賀淵:“……”
薛雲舟一臉神往:“真是美極了!”
賀淵抬手把他髮髻揉歪:“快醒醒擦擦口水,先把最要緊的事做了。”
薛雲舟心情好到飛起,笑眯眯拍胸:“流民的工錢預支?包在我身上!”
這是他們最近兩天商議出的結果,雖然當初說好等修完路再兌換青州券,可那時沒料到這些流民會被人煽動,眼下那些人對王府仍心存疑慮,倒不如就大大方方地把銀兩兌換下去,也算是收買人心了。
而且流民雖多,但工錢以金子來度量的話,總量其實很少,他們只需要拿少量的金子去換成白銀,再一戶戶分發下去即可。
開採冶煉黃金正式啟動,庫府充足後,一張張青州券被收回,流民很快被安撫下來,一場紛亂消彌於無形。
流民大營繼續修路,被抓的人仍關在牢中,賀淵沒有任何要處置他們的意思,也從未透露過調查這次事件的進展,以至於整個燕州,除了王府裡極個別人,其他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賀淵在等,這一等竟等了好幾個月,等到他們的一條電報線路即將鋪設完成時,有人終於坐不住了。
此時已經入秋,夜裡寒風瑟瑟,在多數人進入夢鄉後,一支軍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青州城的大街上,以迅雷之勢將青州政務二把手樓永年家圍成鐵桶。

☆、第76章 細作

樓永年住在十分普通的民宅中,此刻這座民宅的內室點著一盞油燈,樓永年正坐在案前伸手剪燈芯,微微皺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多年跟隨他的老僕秦伯躬身站在他身側,低聲道:“老奴已經將信送出去了,不出十日,寧州就該有回音了,主子不必過於擔憂,燕王最近十分忙碌,想必是還沒顧得上徹查流民的事,不管他查出來沒有,主子畢竟在青州聲望了得,他想動您也要顧忌民意。”
樓永年歎道:“是我低估燕王了,以前知道他在京城人憎鬼厭,只當他是個有勇無謀好糊弄的,沒想到他回青州後的所作所為與往日大相徑庭,實在讓我措手不及。這次的事,救兵去得那麼及時,他事後對此又隻字未提,或許正是因為早就懷疑我,並且在刻意在防備我了。”
秦伯笑道:“燕王依舊讓您主持政務,甚至連最機密的事都告訴您,可見他對您還是信任的。”
“並非如此。”樓永年微微搖頭,“他命人鋪設陶管鍛造銅線的事,並未交到我手中,只是隨意提了幾句,還說此事涉及軍機,不宜透露更多。可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如此勞民傷財究竟有何目的,說是軍機,可我從未見趙李二位將軍過問此事,著實蹊蹺。”
秦伯聽了面露擔憂:“若燕王真的開始防備您,您命老奴將信送出去,萬一被他們發現……”
“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總不能在此坐以待斃,好在驛丞是咱們的人……”樓永年說著突然頓住,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面色微凝,“外面怎麼有光亮的?你快去看看!”
秦伯大吃一驚,急忙打開門走向院門,剛把眼睛湊向門縫時,兩扇門扉忽然被人從外面踹開,將他推得仰倒在地上,他大驚失色,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只見外面站著黑壓壓一大群人,其中點著數十支火把,將這些人不善的慢色映照得清清楚楚。
秦伯心慌不已,連滾帶爬地奔進屋子裡,口中大喊:”主子!大事不好!外面被包圍了!“樓永年倏地起身,案頭的油燈被他拂袖刮倒,燈芯碰到窗紗上,騰地燃起火來。
外面的兵迅速有序地沖進來,一撥人將樓永年主僕扣住,一撥人迅速打水將火澆熄,餘下的人則在這狹小宅院內四處搜查。
樓永年看到火被澆熄,臉色瞬間頹喪,事到如今,他再做任何辯解都是徒勞,只能面如死灰地看著這些人將家中隱藏的所有帳簿、文書搜尋出來搬走。
這一夜,樓永年的宅院人去屋空。
樓永年被帶到燕王府,原本以為會面臨三堂會審的嚴肅場面,可沒想到廳堂內除了兩側的護衛之外,竟然只有燕王夫夫在坐,這讓他大感詫異之餘不由皺眉,不過他還是神色鎮定地對上首二人行了禮。
賀淵點頭:“樓大人請坐!”
“不敢!”樓永年不卑不亢地看著他,“王爺若是要降罪,只管下令便是,實在不必多做這些虛禮。”
賀淵只淡淡看著他,並不吭聲,倒是薛雲舟哈哈笑起來:“樓大人,不要這麼緊張嚴肅嘛!好歹你也是全青州城的偶像,上到八十歲老翁,下到八個月嬰童,沒有人不尊崇你的,王爺給你賜個座不是小事一樁嘛!何足掛齒何足掛齒!”
樓永年不知“偶像”為何意,不過聽話音也能猜到個大概,心頭微松,他想起秦伯的話,自己在青州聲望極高,燕王要是敢對自己動刑,輕則民間怨聲載道,重則生亂,難免需要顧忌一些,畢竟百姓可不管頭上的天是誰,誰能讓他們安居樂業,誰就能贏得他們的擁護,青州的百姓可不像修路的流民那樣軟弱猶豫,這裡靠近邊關,民風彪悍,若真的生亂,也夠他燕王喝一壺的。
想到這裡,他一撩袍擺,坦然入座:“不知王爺深夜召屬下前來所為何事?”
賀淵沒看他,而是將目光轉向薛雲舟:“你來的時候去看過孩子了麼?他們有沒有鬧?”
樓永年:“……”
薛雲舟搖頭:“沒有,睡得香著呢。”說著摸摸肚子,“大半夜談事太虐了,我們先吃點麵條吧。”
樓永年:“……”
賀淵點頭:“也好。”
薛雲舟把頭轉向樓永年:“樓大人要不要也來一碗面?”
樓永年:“……”
薛雲舟自作主張:“樓大人深更半夜趕過來不容易,也吃一點吧,我們王府的廚子還是很不錯的。”
賀淵道:“你少吃點,當心積食。”
“沒事,你放心吧,我最近忙得腳打後腦勺,消耗太快。”
樓永年木然著臉看對面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閒話家常,一直到三碗面端上來,才聽他們忽然想起自己似地招呼道:“樓大人吃啊,別客氣!”
樓永年眼角抽了抽:“……多謝王爺王妃!”
他當然不擔心這面裡下毒,實在是沒必要,燕王想對付自己有的是辦法,所以他這面吃得很放心,只是著實有些食不知味,腦子都想疼了也不知燕王夫夫倆究竟在唱什麼戲。
一碗面吃完,薛雲舟招來侍者淨臉洗手,起身對賀淵說:“我去道長那裡與他論論道法,你們去書房慢慢談吧。”
“好。”賀淵點頭,“夜裡涼,多加件衣服。”
薛雲舟嗯嗯兩聲,朝樓永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離開。
樓永年被他笑得心驚肉跳,也不知有什麼好驚的,可莫名就覺得不安起來。
賀淵不像薛雲舟那樣笑嘻嘻的,不過對他的態度與往常無異,似乎沒有任何芥蒂般將他請進了書房,接著吩咐宋全:“把門守好,任何人都不能接近。”
書房的門一關,滿室寂靜,賀淵自顧自往椅子上一坐,抬眼看著他,突然冷下臉來:“樓大人好大的本事!”
樓永年輕籲口氣,覺得這才是自己預料中的狀況,面對賀淵沉得有些攝人的面色,反倒放鬆下來,他沉默片刻,恢復平日的從容模樣,微笑道:“王爺既然將屬下家中翻了個底朝天,想必是覺得屬下有什麼事做得對不起您對不起青州的百姓?不過凡事要講究個證據,您總不能憑藉似是而非的推測就給屬下定罪吧?”
賀淵沒料到他都這時候了還如此自信,看來是當真以為自己忌憚青州百姓對他的信仰而不敢動他了。
“樓大人,廢話不多說,這封信你認識吧?”
樓永年看向案頭被賀淵手指輕叩著的信封,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今晚剛叫秦伯送出去的信,而且為了謹慎起見,這信是送到茶樓掌櫃家中的,又是以掌櫃內人給娘家寄家書的名義送出去的,想不到這麼快就落到賀淵手中了,掌櫃一家絕對可靠,那麼唯一出現紕漏的地方大概就是驛丞了,難道驛丞在面對賀淵突如其來的搜查時沒有將這封信及時藏匿或銷毀?
賀淵看著他驚疑不定的神色,淡淡道:“樓大人日理萬機,大概還不知道,青州的驛丞已經全部換過人了,以前的驛丞暫時被調去軍營中做了文書。”
樓永年暗自吸了口冷氣,雖然他曾猜測賀淵可能懷疑他了,但內心依然抱著僥倖,可現在他敢確定,賀淵必定是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盯上他了,不然不會如此破釜沉舟將所有驛站全部大換血,而且特意將以前的驛丞送往軍營,明為調職,實為看守,以至於他們連給自己遞個消息的可能性都沒有。
賀淵把信收進一隻木匣子中,道:“信我已經看過了,你對晉王說,我可能已經生出疑心了,所以你打算離開青州。”
樓永年無力辯駁:“是。”
賀淵看著他,眼含探究:“青州城半數產業都給你分紅,你為晉王賺那麼多金銀財富,自己卻吃糠咽菜住陋屋,甚至三十多歲都未成家立業,如此忠心耿耿,圖什麼?”
樓永年面色有些泛白:“這是我的事,王爺無權過問。”
賀淵輕輕笑了一下,有些嘲諷:“你還將我正在鋪設線路的事也稟報給他,自己都沒想明白這線路的用途,稟報給晉王也沒什麼意義。”
樓永年冷哼:“我想不明白,不代表晉王也想不明白,晉王身居高位,看得高遠,非我能及。”
賀淵再次勾了勾唇角,他想起之前薛雲舟在這裡看完信之後說過的話:“樓歐巴這是要幹啥?讓晉王跟他一起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嗎?除非晉王是穿越的,不然他猜到棺材裡也猜不出真相來啊!”
樓永年曾經一度以為燕王是個草包,冷不丁被人家反過來用看草包的眼神看自己,頓時有種要吐血的感覺。
賀淵收好信,又拿出兩張薄紙:“這是鬧事流民招供出來的證詞,你許他們以重金,讓他們在流民營惹是生非,對麼?”
樓永年並不反駁:“是。”
“晉王為什麼要插手青州的事務?”
“我不過奉命行事而已,並不知其中真意。”
賀淵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他話的真假,又道:“根據鬧事民婦的供詞,她們說自己也是受騙了,因為經常有一些鋪子或酒樓茶館掌櫃的家眷對她們提起燕王府有意挾持她們的話,她們什麼都不懂,聽多了就信以為真,這也是你安排的?”
樓永年知道自己今日是徹底栽了,手心不禁冒出虛汗,面上卻神色如常:“是。”
賀淵點點頭,收起證詞:“樓大人是個聰明人,很識時務。”
樓永年冷哼:“王爺都將我綁過來了,必然是心中有了定論,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你說錯了,我並未綁著你過來,我是將你請進王府的。”
樓永年一怔,略回想一番,自己確實未曾繩索加身,進燕王府的時候,因為表現得從容鎮定,兩邊護衛也沒有押著他走,只是他不明白賀淵特意強調這個做什麼。
賀淵又道:“樓大人也很鎮定,想必是覺得我會投鼠忌器,不敢拿你怎樣。”
樓永年被他說中心思,面色不變:“廢話就不必多說了,王爺儘管定罪便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或者將我打殘了扔回寧州我也認了。”
賀淵抬眼看他,目光淬寒。
樓永年靜靜地與他對視,一副有恃無恐地模樣:“只要王爺不怕百姓鬧事,不怕井井有條的青州亂成一鍋粥。”
賀淵冷聲道:“你說得對,哪怕我站到城樓上列數你的罪狀,痛斥你是晉王派來的細作,民眾也只會嗤之以鼻,因為你對不起的是燕王,不是青州百姓,他們聽了你的罪狀一條條都是針對的我,怕是還要拍手稱快!”
樓永年微笑:“燕王也是個聰明人。”
“所以,我不會動你。”賀淵淡淡說完這句,又從匣子裡取出厚厚一疊紙來,接著打開一旁的印泥盤,“我只要樓大人做件很簡單的事即可。”
樓永年不動聲色地看著那些紙。
賀淵指了指印泥盤:“請樓大人按手印吧。”
樓永年疑惑地撿起其中一張,之前因為蠟燭昏暗並未看清,此時拿到手中仔細看,驚得差點將紙張抖在地上。
賀淵道:“請樓大人將這些契書簽了。”
此刻擺在樓永年面前的全部都是轉讓分紅的官方契書,用現代化說,就是股權轉讓書,只要他簽字畫押,賀淵再在上面蓋上官府公印,那契書就立即生效,其中所指明的產業中,原本屬於樓永年的股份全部轉讓給薛雲舟,每年的該他的盈利與分紅也都必須交到薛雲舟手中。
樓永年不明白為什麼是轉讓給薛雲舟而不是賀淵,不過他已經顧不得考慮薛雲舟在賀淵心目中的地位了,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契書數量正好與他在青州經營的鋪面樓館數量相當,也就是說,青州半數產業的大半利潤將全部滾進燕王府!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晉王那裡每年還指著這筆財富招兵買馬呢,怎麼能斷了!
樓永年冷汗直下,隨即怒視賀淵:“王爺殺了我吧!我不會簽字畫押的!”
賀淵眉梢微動:“沒讓你簽字,你只管按個手印便是,簽字的事交給王妃即可,他擅長臨摹字跡,已經照著你的字跡臨摹了好幾個月,想必不久就會有所成。”
樓永年吃驚不已,隨即氣得胸口起伏,疼痛難當:“你們……你們……我不會按的!你殺了我便是!”
賀淵不滿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到他身側,三下兩下就將他鉗制住,抓著他一根手指強行按在印泥上。
樓永年嚇得魂飛魄散,賀淵動作太快,他都沒來得及反抗,手指就已經刷刷刷連按數個手印,等他反應過來想掙扎的時候,發現自己竟被鉗制得完全動不了,最後只好絕望地看著這些契書上面一個個落下自己的指印。
他完全沒想到,堂堂一鎮藩王,竟然出其不意親自出手,外面明明有護衛隨叫隨到,難道燕王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得到這些產業?還是他不想讓此事被其他人知道?
樓永年失魂落魄地看著賀淵收起契書,一朝失去自己經營多年的成果,比挖他的肉還疼,若這些是他為自己謀的利也就罷了,丟了便丟了,可這些都是他為晉王謀劃的,一朝失去,晉王該對自己如何失望?
賀淵將一切都收拾好,也不看他如死人一般的臉色,起身去打開書房的門,沉冷的神色又恢復成進來之前的溫和:“樓大人,本王送你出去。”
樓永年跟著他走出書房,雖目光發直,卻依然挺直著腰板。
走到廳堂時,薛雲舟正坐在裡面吃烤紅薯,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立刻笑嘻嘻地招手:“樓大人,快來嘗嘗新美食,配上你的永年茶絕對好吃!”
樓永年冷冷地看著他。
賀淵走過去:“道長很喜歡吃紅薯,你多給他送去點。”
薛雲舟對著紅薯呼呼吹氣:“放心吧,我剛剛給他送去不少,他一邊跟我論道一邊啃紅薯,直呼美哉,我都怕他撐死。咦?樓大人,你快過來吃啊!深更半夜跑商議事情最熬人了,快來吃點熱乎的補補體力!”
樓永年恨不得生啖其肉,咬牙道:“不必,我不餓!”
賀淵對薛雲舟道:“你慢慢吃,我送樓大人出去。”
樓永年怒道:“不必假惺惺了。”
賀淵道:“天色已晚,樓大人今晚就歇在王府吧,何總管已經給你安排好廂房,你只管安心住著,缺什麼說一聲即可。”
樓永年氣得身子微顫,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賀淵抬手一指大門:“請!”
“哎等等!”薛雲舟突然沖過來,在樓永年黑著臉跨出門檻時一步竄到他跟前,“真的很好吃,你帶回去嘗嘗!”說著不由分說往他懷裡塞了一顆紅薯,又哥倆好似地拍拍他的肩笑了兩聲,這才鬆手放他離開。
樓永年冷哼。
後半夜,樓永年被軟禁在燕王府,在他輾轉反側之際,賀淵在書房對宋全吩咐:“把牢裡那位統領放出來,安排妥當的人送去甯州晉王府。”
翌日接近晌午時,那位在牢裡刑訊時被折磨得滿身傷的統領已經出城許久,賀淵則帶著薛雲舟及王府一干臣屬為樓永年送行,明面上說是樓大人最近身子不大好,要辭官歸鄉,暗地裡則因為被薛雲清刺了麻針,無法開口無法動彈,讓人架著走。
百姓們不明就裡,紛紛跟在後面,送行的隊伍越拉越大,浩浩蕩蕩。
出了城門,待其他人都離開,樓永年終於恢復知覺,賀淵則在此時開口:“樓大人的雙親如今已不在寧州。”
“什麼?!”樓永年如被敲了一記,頓時大怒,“要殺要剮沖著我來!對付老弱你不覺得可恥麼!”
賀淵淡淡看了他一眼:“樓大人多慮了,你父母一切安好,你若不放心的話,不妨去漢州找他們。”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寫著地名的紙箋遞給他。
樓永年不敢耽擱,雖然想即刻趕回寧州,可更怕父母遭遇不測,一得自由立刻往漢州奔去。
不久後,甯州晉王府的門口有人半夜扔下一個傷痕累累的男子,此人正是賀淵叫人送回去的那位統領。
晉王得了消息,立刻叫人將他抬進去,又命大夫為他治傷。
那統領蘇醒後求見晉王,一見面立刻跪下請罪:“屬下無能,請王爺責罰!”
晉王笑道:“你醒了就好,不是什麼大事,好好養傷才要緊,快起來坐著說話。這次你遭了這麼大的罪,是本王的疏忽,我們寧州的兵力到底比不上他們青州的,貿然出擊,無異於以卵擊石,看來我之前修身養性是不對的,今後南方若是有匪徒扯旗造反,只要皇帝開口,我絕不推辭,到時你就帶著手下的兵去磨練一番。”
那將領聽得激動,晉王顯然是不會怪罪他的意思,而且話語中對他頗為信任,看來此次遭罪是值得的。
晉王又沉吟道:“燕王將你送回來,看來知道背後是我安排的了,他這是在警告我不要伸手太長?”說著略帶玩味地笑了笑,“等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撤回來,青州就剩下個空殼子,要錢沒錢,要糧沒糧,我看他還拿什麼跟我鬥!”
這時,門外有心腹求見,看晉王沒有要支開旁人的意思,知道這位統領已經獲得了他完全的信任,便直接開口:“王爺,青州有人傳來消息,說,樓……樓大人將所有產業都轉讓到燕王妃的名下。”
“什麼?!”晉王倏地起身,瞪眼看他。
“另外,樓大人已經離開青州,他的的雙親似乎也離開寧州了……”
晉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去哪兒了?”
“不知所蹤。”
晉王氣得原地打轉:“他在做什麼!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時旁邊沉默半晌的統領輕輕“噢”了一聲,低喃道:“難怪……”
晉王回身看他,面色異常難看:“難怪什麼?”
那統領被他要吃人的目光嚇一大跳,硬著頭皮道:“難怪燕王一副對寧州瞭若指掌的樣子……”
“你是說,樓永年他背叛了本王?”晉王一字一字咬牙切齒道。
“不不不!屬下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那統領生怕自己說樓永年的不是將晉王惹惱,撓著頭皮費力解釋,“只是青州到處都有王爺的人,可屬下被關了這麼久,樓大人竟沒有叫人往裡面傳過話,而且燕王只在前兩天對屬下用過刑,後來卻突然停下了,只三五不時派人過來跟屬下確認一些事,讓屬下只管點頭搖頭,屬下並未表態,不過他們說的句句都切中要害,我還覺得邪門了呢……”
晉王沉默地聽他說完,再次確定樓永年背叛自己的事實,他陰沉著臉重新坐下,低低說了一句:“他在怪我。”
那統領遲疑開口:“或許,樓大人有什麼苦衷也說不定,可能他是被逼的……”
晉王沉默不語。
旁邊的心腹低聲道:“屬下還聽說,樓大人夜裡留宿燕王府,與燕王夫夫一起吃麵條拉家常,氣氛甚是和睦,之後樓大人與燕王在書房密談了許久,離開時燕王妃又給他塞了些吃的,據說他們這一晚都相談甚歡,第二天樓大人離開時更是由燕王親自相送,聲勢隆重。”
晉王捏緊扶手,聽完後沉默許久,最後冷笑數聲,狠戾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挖地三尺也要把樓永年給本王找出來!”

☆、第77章 晉王

樓永年離開青州之後,賀淵就不再關心他的死活,畢竟他這個細作是聽命于晉王的,說來說去還是自己人窩裡鬥,只要不是南方的蠻夷,不是北方的突利,上升不到民族大問題,就沒必要懲罰太過。
再說樓永年將青州打理得井井有條,也算有些功勞,又有民心加持,還真是輕易動不得,但青州很窮也是真的,雖然公帳上沒什麼問題,但民間資產大多被他侵佔,萬一哪天他把所有產業都撤走,青州就會成為一個空殼子,想獲得稅收,只能靠農地,但青州異常荒涼,有效開發的農田少之又少,這種情況下,他們燕王府別說養兵,養活自己一家都成問題。
所以對樓永年的處置重不得輕不得,算是有些棘手,讓他轉移產業以及離間他與晉王的關係還是賀淵與薛雲舟及以及數位心腹共同商議許久才定下的。
將樓永年這個全民偶像狠狠坑了一把,薛雲舟樂得嘴巴恨不得咧到耳根,雖然在他這個擁有整座金礦的土豪眼中,這些收入根本不值一提,但想到晉王會氣歪鼻子,他還是覺得渾身舒爽。
晉王的確氣得夠嗆,這麼大筆收入突然斷流,他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還不至於動他根本,真正讓他氣憤的是樓永年的背叛,以及他在青州多年部署的一朝傾塌。
如今賀淵已經回到青州,他想再在青州動手腳就沒有以前那麼容易了,想將青州掏成空殼也成了極難實現的事,他無數次想說服自己樓永年是有苦衷是被逼的,可一天天等下來都沒有樓永年的消息,心底那道罅隙終究還是越變越大。
沒想到兩個多月後,樓永年卻主動回到了寧州。
樓永年是回去請罪的,他在漢州找到雙親後,見他們一切安好,心裡的大石終於落地,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寧州。
在去漢州的路上,他就察覺到自己上了賀淵的當了,但沒有親眼看到父母,他就沒辦法徹底放心,想到晉王可能懷疑到自己,他不敢將父母帶回甯州,只好另外將他們安置好,之後獨身上路。
到了甯州晉王府,見到晉王后立即下跪請罪:“屬下無能,壞了王爺的計畫,請王爺責罰。”
晉王冷冷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你有什麼要解釋的?不要跟我說這是燕王的離間計。”
樓永年愣了愣,苦笑:“屬下想說的是,這的確是燕王的計謀,想必王爺是不會相信的了。”
晉王仰靠在椅背上:“那你倒是解釋看看。”
樓永年沒料到他竟願意聽,神色微怔,道:“燕王妃精通筆跡臨摹,屬下並未在任何契書上簽字,那都是燕王妃簽的。”
晉王的神色似是聽了個笑話:“燕王妃?就是那個被忠義侯府攆出去的書呆子?他不是整日讀聖賢書的麼?怎麼會學這種歪門邪道?”
“燕王妃並非書呆子,他性子十分跳脫,與王爺所聽的傳言相去甚遠。”
晉王神色不悅:“你在青州時日多,自然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樓永年知道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話了,心中鬱鬱,口中道:“這次的事因屬下而起,是屬下的過失,但屬下絕沒有背叛王爺,屬下為了王爺甘願在青州那片不毛之地粗茶淡飯度日,王爺此刻不相信屬下,難道以往數年的信任都就如此不堪一擊,連燕王的離間之計都敵不過?”
晉王聽他後面話中竟隱含怨懟之意,不由冷笑:“你將父母移往別處,又何時信過我?”
“那是賀淵做的。”
“是麼?那你這次回來請罪,為何不將父母一同帶回寧州?還不是怕本王會遷怒他們對他們不利?”
樓永年語塞。
晉王看了他半晌,最後長歎口氣,語帶寂寥道:“我曾以為,你是這世上最信任我的人,如今連你都不信我了,我還能指望誰?”
樓永年張了張嘴,最終只垂下雙眼沉默,他沒辦法辯駁,晉王性子殘暴,一旦被觸怒,動輒抄家滅戶,雖然做得極為隱秘,可他做為心腹知之甚多,他當年主動請纓去青州,晉王說替他照顧父母,又何嘗沒有要脅之意?
自己在青州這麼多年,心境早已發生變化,當年的執著不再是執著,當年的信任也的確不再純粹,如今父母已安然離開,他竟松了口氣覺得解脫,再回寧州,是抱著一死之心的。
兩人相顧無言,晉王忽然軟下了語氣,歎道:“我只是一時氣憤,看到你主動回來,我心裡的氣立刻就消了大半,哪裡會真怪罪你,既然你說未做過,那就是未做過,你的性子我再瞭解不過。再說,你曾為我付出良多,是我虧欠你,你在青州那麼多年著實辛苦,如今回來也好,不妨留在我身邊繼續為我出謀劃策,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少了誰都不能少了你,你也不必過於介懷,青州的事我們再想法子便是。”
樓永年垂頭掩飾嘴邊的苦笑,晉王能軟下語氣,便是當真不打算要他性命了,可他心裡沒有半分輕鬆,晉王的話不知有幾分真假,即便是真心想要他繼續效力,又能剩下多少信任?他對晉王的確算是傾心付出,從未圖過回報,可那是在彼此信任的前提下,如今晉王已然不可能再毫無芥蒂地對他推心置腹,難道他要留下來等著以後每日飽受被猜忌與防備的煎熬麼?
“王爺,屬下在青州的確犯了錯,最大的錯便是低估了燕王,屬下這次回來是打算領罪的,又哪裡來的面目繼續為王爺效力?”
晉王沒料到他會拒絕,直直瞪著他。
樓永年始終未起身,跪在那裡一副任殺任剮的模樣。
兩人對峙良久,晉王黑沉著臉,無奈道:“你什麼都好,就是有時這傲骨著實太過了些。”說完又沉默片刻,擺擺手長歎一聲:“罷了罷了,你不相信我的話,我放你離去便是。”
兩人從書房裡出來時,面色都不算好看,樓永年並未受到懲罰,晉王之前的怒火頗有些雷聲大雨點小的意思,晉王府上上下下都暗中議論:王爺對樓大人的看中,果真非同一般。
之後沒多久,樓永年在晉王的默許下離開了寧州。
此後接連數日,晉王喜怒無常,在他身邊伺候的人無不遭殃,隨口幾句斥責是輕的,更甚者則是棍棒伺候,險些丟了性命。
在人人自危的情況下,個別主動請纓去晉王身邊伺候的人便顯得鶴立雞群了,不過大家一看是門房老錢家的遠房侄子,又覺得理所應當。
老錢地位低,求爺爺告奶奶才給他侄兒在柴房謀了個差事,他侄兒據說家中媳婦腿瘸了沒銀子看病,著實是個可憐人,如今好不容易晉王身邊缺人了,他自然要削尖腦袋擠過去,原因沒別的,每月能多二兩銀子罷了。

☆、第78章 行刺

樓永年離開之後,晉王時不時便要感懷一番,後來某日又突發奇想,打算去樓永年曾經的住處去看看,算是懷念故人。
命令一下,整個王府都忙碌起來,因為晉王極愛享受,所以每次出門都要大費周折,馬車必須極盡舒適,點心必須品類齊全,伺候的人必須機靈能幹,拉車的馬必須步伐穩健,隨便拎出一項都要來來去去檢查好幾趟,更不要說清水淨道、紅錦鋪街等各種排場了。
一通人仰馬翻的折騰後,終於到了既定的日子,晉王坐上馬車帶著隨從與護衛浩浩蕩蕩出了王府,直往不遠處樓永年的住處緩緩而去,樓永年在寧州的屋子到底比在青州時做戲用的民宅講究許多,兩進的院落倒也寬敞,雖不奢華,但處處透著文雅,只是物是人非,如今已成了一座空宅。
晉王熟門熟路地走進去,在裡面轉了半天,這裡看看,那裡摸摸,神色頗有些感懷,到後來漸漸露出疲態,走到湖心的水榭旁邊,望著水面怔怔出神,最終長歎一口氣,問身邊的心腹:“找到他父母了麼?”
心腹躬身應道:“還沒找到,屬下一直派人暗中跟著樓大人,樓大人是個大孝子,不可能不去找他父母的,相信不久就會有他們的消息。”
晉王似乎並不失望,只點了點頭,又似自言自語道:“這世上,也只有他會不求回報地為我付出,沒了他,我還能相信誰呢?”
一旁的心腹面色不變,晉王身邊所有人都有這份自覺,他們在晉王心目中的地位遠遠比不上樓永年,同時也知道晉王最愛惜的是自己,這次他與樓永年有了罅隙,即便用手段逼迫人回來,兩人之間的信任也不會再如從前,晉王這番感慨看似發自肺腑,但也只是說說罷了,當不得真。
晉王想到樓永年寧願死寧願離開也不肯繼續留在他身邊,眼底有些陰鬱,最後所有思緒化作一聲歎息,揮退左右侍從,淡聲道:“留個人伺候茶水就行了,其他的都在外面候著吧。”
晉王仇家不少,刺殺之事常有,這裡在來之前就已經仔細搜尋檢查過,確定不會有人埋伏在四周,所以晉王很放心,侍從們便領命退出水榭,站在湖邊警惕地守著,只留了一個奉茶的小廝在裡面伺候。
晉王端著茶淺酌幾口,抬眼看了看低眉順目站在身邊的小廝,不禁皺眉。
最近他心情不好,跟在身邊的小廝換了一茬又一茬,眼前這個是前幾天才提上來的,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有了閒情打量,眼神中頓時帶了幾分挑剔。
他是個注重享受的,身邊伺候的人不能有礙瞻觀,也要矮一點以便他俯視,可眼前這人雖然雙目湛湛有光,看起來十分精神,但兩道又粗又濃的一字眉長得快要連到一起,生生毀了一張本該俊美的臉,更不要說此人還個子高挑,即便躬著身也讓他有點壓迫感,這讓他渾身不爽。
“你原先在哪裡當差?家中都有什麼人?”晉王忍耐著性子問,同時打算找個罪名將他叉出去。
“回王爺,小的原本在柴房劈柴。”小廝面帶諂笑,“小的無父無母,家中只有一個腿瘸的媳婦兒。”
晉王大怒:“克父克母的東西也敢在本王跟前伺候!來——”
“人”字尚未出口,胸口陡然一陣劇痛,晉王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看向面前的小廝,口中“噗”一聲噴出大口黑血,他抬手想要反擊,卻發覺全身癱軟無力,頓時竟怒交加:“你——”
周圍的侍衛立刻發覺不對,在小廝亮出匕首的瞬間就飛身而至,數十把明晃晃的劍齊齊斬來。
小廝眼神狠戾,匕首一轉,用力拔出,眼見晉王再次口噴黑血,立刻旋身躲開眾侍衛的攻擊,縱身躍入湖中,激起巨大水花,緊隨其後的是無數支利箭。
利箭沒入水中,水面漸漸染紅。
晉王扶著石桌,咬牙切齒:“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十幾名侍衛緊跟著跳入水中抓人,其他人分散到院子各處,另有人迅速出去報信,準備關閉城門。
不久後,城外一處河流中有人冒出頭來,那人隨手在臉上一抹,浸了水的醜陋一字眉掉下來,凸顯出清朗俊美的面貌,正是嚴冠玉。
從城內遊到城外,期間還要小心躲過護城河的關卡,嚴冠玉此時已經筋疲力盡,他小心觀察過四周之後,費力地抓著岸邊的草爬上去,趴在地上呼呼直喘氣。
耳邊響起馬蹄聲,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很快跑進視野,馬上的人嘶啞著嗓子喊:“侄兒快上來!馬車裡有乾淨衣服!”
嚴冠玉看著那張老臉笑駡:“滾!都這會兒了還占我便宜!”說著伸出手,等馬靠近後借對方的臂力躍上馬車。
駕馬車的是齊遠,他父親當年在晉王府養信鴿,後來雖被晉王害死了,但暗地裡有些關係網還在,他大費周章混進晉王府,成了守門房的老錢,又把“遠房侄兒”嚴冠玉弄進來劈柴,兩人蟄伏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機會。
嚴冠玉掀簾坐進馬車,齊遠瞥見他背上的箭,急忙勒停馬車:“你受傷了?”
“沒事。”嚴冠玉從角落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出傷藥,蒼白的唇微微勾起,“還好我媳婦兒疼我,給了不少好藥。”
齊遠翻著白眼鑽進來:“他還沒答應你什麼吧?”邊說邊動作麻利地給他拔箭處理傷口。
嚴冠玉嘴硬:“怎麼沒答應?他收了我的玉佩,以後就是我嚴家的人了。”
遠在青州正在燕王府串門逗孩子的薛雲清偏頭狠狠打了個噴嚏,坐在他面前的賀謹愣了一下,以為他在逗自己玩,彎著眼睛張大嘴巴咯咯笑起來。
薛雲清皺眉揉揉鼻子,賀謹抬手指指他的鼻子呀呀叫,示意他再打個噴嚏。
薛雲清不理她。
賀謹爬起來撐著他的膝蓋不依不饒:“呀呀呀!”
薛雲清一臉無奈。
旁邊看熱鬧的薛雲舟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伸手在賀律頭上摸摸:“兒子,有人想你伯伯了。”
賀律坐在他環著的雙腿中間,自顧自悶著頭玩玩具,小臉嚴肅認真,一點都不想理他。
這時宋全過來求見,手裡拿著一封信:“王妃,甯州傳來消息,晉王遇刺重傷,昏迷不醒。”
薛雲清手一頓,下意識看向那封信,緊抿的唇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薛雲舟接過信看了看,皺眉:“當胸被匕首刺中,匕首上還有毒,這樣都沒死,太可惜了。這應該是嚴冠玉幹的,有他的消息嗎?”
宋全搖頭:“沒有,不過應該順利逃出去了,晉王的人正大肆搜捕他的蹤跡。”
薛雲舟笑了笑:“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先下去吧,等王爺回來我會告訴他。”
賀淵這些天比較忙。
解決了內患,燕王府一邊開採金礦,一邊鋪設電報線路,這兩樣都是偷偷摸摸進行的,有點悶聲發大財的意思,此外賀淵把心思著重放在練兵上,時不時會去練兵場坐鎮,最近又將現代部隊的訓練方式進行修改,融合進古代練兵方法中,這幾天正在檢驗階段成果,白天很少待在王府中。
等賀淵忙完回來的時候,薛雲舟將晉王遇刺的消息告訴了他,他立刻安排人手前往玉山接應。
晉王很容易就能查出嚴冠玉的身份,玉山肯定早晚也會暴露,嚴冠玉就算不為自己考慮,光想想手底下那麼多兄弟的身家性命,這次也必然不會拒絕燕王府的庇護。
再說經歷樓永年一事,燕王府已經公然與晉王府撕破了臉皮,接納嚴冠玉的人馬與晉王府為敵,既能氣到晉王,又能壯大自己的隊伍,還能賣嚴冠玉一個大人情,實在是一石三鳥的好事。
沒多久,又有一道消息傳來:皇帝賀楨聽聞晉王重傷,甚為擔憂,特地派人將昏迷不醒的晉王接到京城醫治。
薛雲舟萬分同情地摸摸賀淵的臉:“同樣是叔叔,你被趕出京城,人家晉王被接到京城,這差別……算了,皇帝不疼你我疼你,你還是跟我混吧!”
賀淵聽得笑起來,將他亂動的手抓住咬了一口:“好歹我現在健健康康,人家晉王能不能醒過來還是未知數。”
薛雲舟眯了眯眼:“不能讓他醒過來,我覺得他是一條毒蛇。”
以前他們剛穿過來,對晉王沒怎麼關注過,後來陡然被咬了一口才知道此人的厲害,之後便對他多了幾分警惕。
根據調查來的消息,晉王的喜怒無常讓下面的人膽戰心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性情殘暴,其心腸之歹毒、手段之狠辣並不下於曾經的攝政王,但他與攝政王的處事之道又完全不同。
攝政王惡名在外,做任何事都由著性子來,用薛雲舟歸納的話來說,就是有點中二叛逆期的反社會人格,覺得全天下都對不起他,一有不順心的事就大張旗鼓地殺殺殺,從不考慮後果。
但晉王卻並沒有那麼顯著的惡名,原因就在於晉王比攝政王城府深,一切都掩藏在偽善的外表之下,明面上對人百般示好,暗地裡卻各種陰招,哪怕是滅人滿門也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同時將事情做得悄無聲息。
所以在青州流民鬧事之前,賀淵與薛雲舟從未將晉王這條蟄伏的毒蛇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說徹底將他疏忽了。
現在晉王重傷昏迷,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時機,賀淵立刻召集燕王府眾幕僚商議往寧州內部滲透的策略,同時安排人時刻關注京城的動向。

☆、第79章 兄妹

晉王昏迷不醒,但晉王曾經下達的命令卻被底下的人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他們不僅鍥而不捨地四處追捕,還將王府上上下下查了個底朝天,查清嚴冠玉和齊遠的身份之後將他們的畫像貼滿寧州的大街小巷。
嚴冠玉和齊遠逃得萬分狼狽,原本以為出了寧州就能安全脫身了,沒想到京城的小皇帝橫插一手,下令全國追捕,將他們倆的畫像又貼遍大江南北,連青州都沒漏掉。
薛雲舟壓根沒管畫像的事,燕王府都跟朝廷關係不睦了,傻帽才幫他們抓逃犯呢。
朝廷拓印下發的畫像被送到案頭時,他饒有興致地瞄了眼,感慨了一句:“雖然不寫實,但挺寫意的,還真有點像,畫師水準不錯。”隨後將畫像隨意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不過從嚴冠玉行刺到朝廷的追捕令下發至燕王府,這中間隔了不少時間,畢竟不是現代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古代消息傳遞沒那麼快,難免有所延遲,可即便過了這麼長時間,嚴冠玉也還是沒有露面。
薛雲舟明顯感覺到薛雲清的心神不寧,這會兒看看薛雲清的反應,再看看他以前面對嚴冠玉時的冷若冰霜和滿臉嫌惡,自認是個耿直漢子對感情直來直去的薛雲舟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做“口嫌體正直”。
不過他也挺為嚴冠玉擔心的,這會兒賀淵派去玉山的人已經帶著新編人馬回到青州了,他們到這時才知道嚴冠玉在走之前就交代了後事,說一旦晉王死了或是離死不遠了,他們這些兄弟就趕緊投靠燕王府去,以至於燕王府的人去了沒廢半點勁就把大部隊帶回來了。
他們前腳剛走,晉王府的人馬後腳就到,之後自然又是一路追截攔堵,在得知對方已經被燕王府收編之後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收手,沒辦法,怕被實力碾壓。
至此,燕王府與晉王府的罅隙更深。
現在大部隊安全了,嚴冠玉若真躲在暗處,應該早就知道了,可他遲遲未現身,也不知道是出了意外,還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賀淵第二次派人出去搜尋。
而這時燕王府則迎來了一件大喜事:龍鳳胎兄妹賀律、賀謹滿周歲了。
這兄妹倆是燕王夫夫擺在心尖上的寶貝疙瘩,又有著極尊貴的身份,他們的抓周禮自然要大操大辦,不用賀淵特地強調,整個燕王府都自覺為這兩個小傢伙忙得熱火朝天。
最近青州諸事順遂,薛雲舟難得清閒,便帶著一對兒女到處遛彎兒,他遛孩子跟遛狗似的,因為有一次聽賀淵提起“學步帶”,就攛掇著他畫了張圖,然後找裁縫去做了兩個,現在兄妹倆正是學走路的時候,他就將學步帶往兩人身上一戴,一手拉一個,走在王府裡贏得無數偷窺與回頭。
兩個小傢伙對身上戴著的東西非常適應,亮著又黑又大的眼睛一臉興奮地蹣跚前行,沒多久就拉著親爹晃晃悠悠走到康氏那裡。
康氏的門扉半開著,兩個小傢伙與祖母很親,知道這是祖母住的地方,立即興奮地沖過去,結果沖得太快,一來本就身子不穩,二來腳抬得太低,結果被門檻絆倒,結結實實摔趴在地上。
“哎呀!怎麼摔著了!”康氏一臉緊張地沖過來,準備彎腰將兄妹倆扶起。
兄妹倆卻被賀淵訓出了好習慣,一個勁兒沖康氏擺手,賀謹用不太標準的發音脆生生喊著“不不不——”,然後費勁地挪著屁股試圖自己爬起來,賀律則一聲不吭地直接甩開手腳開始在地上爬,假裝自己沒有摔過。
康氏哭笑不得,轉開視線看向薛雲舟,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薛雲舟後知後覺地看到屋子裡另一個人,一個不適合在這裡出現的男人,康老爺子的得意門生兼義子:康煥亭。
“煥亭叔,你在這兒啊!”薛雲舟笑著跟他打招呼,眼底帶著幾分狐疑。
師兄妹或義兄妹說話聊天沒什麼,但這個兄始終未婚,這個妹又是跟寡婦差不多性質的獨居女子,應該要有所避嫌才是,可沒想到兩人不止不避嫌,還摒退伺候的下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這是……有貓膩啊!
薛雲舟的雙眼迅速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康煥亭面色有些尷尬,笑著沖他點點頭,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幸虧還有兩個小傢伙打岔,他看看在地上爬得滿身灰塵的賀律,再看看挪了半天屁股後扶著康氏的腿晃晃悠悠站起來的賀謹,讚歎道:“世子和郡主真是能幹!”
薛雲舟挺了挺胸表示驕傲,一臉傻爸爸樣。
康氏將扒在腿邊求抱抱的賀謹抱起來,解釋道:“你煥亭叔是過來與我道別的。”
“啊?”薛雲舟吃了一驚,看向康煥亭,“這麼快就走?”
康煥亭點頭:“義父習慣了江南的氣候,在青州始終住不慣,他看到你們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打算等過了世子和郡主的抓周禮就回去。”
“那不是很快了?”薛雲舟有點失落,雖然他是個冒牌貨,與康興為並非真正的祖孫倆,可康興為與他印象中刻板迂腐的讀書人完全不同,是個談吐儒雅、字字珠璣的智者,他還挺喜歡和這個外祖父聊天的,陡然聽到外祖父要離開的消息有點難以接受。
這會兒抓周禮還在準備當中,他想了想,朝兩個孩子招招手:“走了,去找太祖父玩。”
賀謹立刻朝他伸出手,嘴裡嘟嘟囔囔著:“抱抱!抱抱!”
薛雲舟趕緊將這個貼心小棉襖抱過來,隨後看向賀律,賀律這會兒已經爬到小幾旁邊了,正一臉嚴肅地研究擺在那上面的一朵素色珠花。
薛雲舟滿頭黑線,心慌慌地想:這小子待會兒抓周禮不會抓個女娃娃喜歡的東西吧?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哎哎!律律!快過來!”
賀律回頭朝薛雲舟看了一眼,伸手抓起絹花,轉過身倒騰著雙手雙腳,快速朝他這邊爬過來,然後扶著他的腿站起身,破天荒地主動伸出雙手求抱。
薛雲舟簡直受寵若驚,蹲下去將他也抱起來,對康氏和康煥亭笑道:“你們接著聊,我去看看外祖父。”
賀謹朝康氏揮揮手,賀律也抬起手,不過他不是道別,而是直接將絹花往賀謹頭上一按。
薛雲舟樂起來:“原來是給妹妹拿的啊,不錯不錯,是個好哥哥!”
賀謹似乎也覺得頭上的珠花挺美,揚起小臉眉飛色舞地晃了晃頭,這一晃直接將沒有固定住的珠花給晃飛出去了,她抬手摸摸頭,一臉茫然,接著扭頭看看地上,“哇”一聲哭起來。
康氏急忙將珠花撿起來給她戴上,又哄了兩句,她這才破涕為笑,抱著薛雲舟的脖子撒嬌地在他臉上蹭蹭。
“走嘍走嘍!去找太祖父玩!”薛雲舟一手抱一個,風風火火地趕往康興為那裡。
兩個小傢伙摟著他的脖子,被風吹起頭髮,似乎想起被大爹爹抱著騎馬的情形,興奮得小臉通紅,齊齊蹬腿顛屁股,嘴裡喊著:“噠噠噠——”
“別動別動別動!”薛雲舟嚇得趕緊停下來,把他們安撫好了才敢繼續走。
康興為正在院子裡看書,見薛雲舟抱著孩子來了,立刻高興地扔了書蹲下去,沖兩個小傢伙拍拍手:“來,太祖父抱!”
兩個小傢伙掙扎著下地,讓薛雲舟牽著學步帶,一步三搖地走到康興為面前,顯然很喜歡這個太祖父。
薛雲舟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外公,聽說你要走啦?”
康興為一邊逗孩子玩,一邊笑道:“你都知道了?我正打算去跟你們說呢。”
“剛剛去我娘那邊,聽煥亭叔說的。”其實康煥亭比康氏大幾歲,要換成血親,薛雲舟得管他叫舅舅,不過既然他只是義子,薛雲舟就怎麼順口怎麼來。
康興為扭頭看過來,仔細打量他的神色:“你去你娘那邊了?有沒有什麼想法?”
“嗯?想法?”薛雲舟一臉茫然。
“就是你煥亭叔和你娘的事。”
薛雲舟反應了一下,猛地瞪大眼,猜測是一回事,確認是另一回事,陡然聽到這麼個爆炸新聞,他差點從躺椅上彈起來:“他們……他們……”
康煥亭收起笑容,歎了口氣:“是我害了你娘,當年若不是我將你娘許配給薛沖,她也不用遭那麼多罪。”
薛雲舟乾笑:“您也別太自責,要不是您這個錯誤決斷,這會兒哪兒還有我啊,您這是要把我弄死的意思啊!”
康興為讓他這麼一插科打諢,什麼悲傷情緒都沒了,哭笑不得地罵了他一句:“臭小子!”
薛雲舟笑嘻嘻問道:“那你當年看中薛沖什麼了?為什麼不把我娘許配給煥亭叔?”
康興為沒料到他態度如此自然,有些驚訝地打量他神色,發現他一臉沒事人的模樣,不禁暗暗稱奇,隨即解釋道:“我也有眼瞎的時候,當初看薛沖儀錶堂堂、溫文爾雅,心裡對他著實滿意,想著他是家中次子,不用繼承爵位,可以做個無憂無慮的富貴閒人,就答應將你娘嫁給他。那時候煥亭像個悶不吭聲的葫蘆,我是一點都不曾看出他的心思,後來時間久了才漸漸回過味來。”
薛雲舟聽得唏噓,心想要是沒有穿越,他和二哥在現代可能也就那樣錯過了。
康興為道:“你娘還年輕,這輩子還很長,我看她似乎對煥亭也並非無意,就有心成全他們倆,這樣她老來也好有人相伴,不至於淒苦孤寂。就是不知道你對此有沒有什麼想法?”
薛雲舟連連擺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只要我娘樂意,她想幹什麼我都舉雙手贊成!”

☆、第80章 抓周禮

康興為著實被薛雲舟的態度震到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真的同意?”
雖然這個朝代對女子的束縛不算太嚴苛,但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還是沒辦法輕易撼動的,比如棄婦寡婦再嫁,這樣的事多多少少還是會受到旁人指點,更何況康氏身份不比普通市井婦人,不僅要自己頂得住壓力,還得考慮賀淵與薛雲舟的心情,畢竟這兩個小輩是青州城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面子大過天。
康興為以為這件事不會順利,沒想到薛雲舟卻一臉坦然地點頭:“同意,這是好事啊,當然同意!”
薛雲舟是現代人,對父母再婚這種事看得很開,雖說在現代也有很多家庭的孩子沒辦法接受這種事,但他本人成長經歷特殊,身邊沒有父母只有二哥,那自然也就談不上對父母的依賴,更何況康氏又不是他這個冒牌貨的親娘,他佔據了人家兒子的身體已經夠心虛了,再不讓她晚年幸福,那簡直就是大罪過。
康興為自然不知道這麼深層的原因,他只是對薛雲舟的態度感覺詫異又欣慰,隨後沉吟道:“只是不知燕王對此事怎麼看……”
薛雲舟咧嘴笑:“外公放心吧,我怎麼看,他就怎麼看。”
康興為差點被他那一臉明晃晃的幸福笑容閃瞎眼。
之後兩人沒有再就此事多談,因為燕王府陸陸續續開始有客上門,薛雲舟扔下孩子去外面待客了,當然,以他的身份自然不用真正費心待客,他只要與賀淵一起接受別人的道賀與賀禮再順便說兩句客套話就可以了。
將近中午時,燕王府已經賓客盈門,男賓女眷各歸各位,熱熱鬧鬧地等待開席,這時候京城的聖旨也來了,無非就是恭喜世子和郡主滿周歲等一堆漂亮話,等所有人都到齊之後,賀淵命人將兩個小傢伙帶過來。
兩個小傢伙今天都穿得特別鮮嫩,本就粉雕玉琢的面孔,再加上刻意的打扮,顯得漂亮又喜慶,任誰看了都想上去摸一把,奈何礙於他們的身份,誰也沒敢動爪子。
此時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由金銀玉石木竹錦緞打造的含有寓意的小物件,都是專門為抓周準備的道具,賀淵與薛雲舟一左一右將兩個小傢伙抱到桌上去,任由他們在上面隨便玩隨便抓。
兩個小傢伙頓時被滿桌寶貝吸引住了,伸出手這個抓起來看看,那個拿起來摸摸,當真成了好奇寶寶,只不過兄妹倆神情完全不同,一個滿臉嚴肅沉默得好像在做科研,一個瞪大眼唔哇亂叫表達出滿腔的驚歎。
等把每一樣都摸遍之後,兄妹倆開始合夥給這些東西分門別類,一會兒我拿樣東西遞給你,一會兒你拿樣東西遞給我,基本上都是氣質硬朗的給哥哥,漂亮可愛的歸妹妹,分到最後都沒吵鬧爭搶過,偶爾碰見兩人都喜歡的,賀律也會主動讓給妹妹,十足十的兄長派頭。
左右賓客紛紛誇讚,既有真心也有恭維,賀淵與薛雲舟一併笑納。
到最後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賀淵對兩個小傢伙道:“好了,各拿一個玩,其他的收起來。”
賀謹瞪大眼,沖他狂搖頭,手忙腳亂得開始把東西往身後藏,賀律雖然看起來淡定,但也是一臉堅決地默默將東西圈在自己腿彎裡。
賀淵:“……”
薛雲舟:“……”
周圍一眾賓客:“……”
在一片寂靜中,薛雲舟想了個法子:“快快!把面端上來!”
兩個小傢伙很快被面碗裡溢出來的香味勾住饞蟲,齊齊抬頭看過來,薛雲舟笑得像狼外婆:“想不想吃?想不想吃?想吃就爬過來!”
賀律低頭看看面前的寶貝,面露不舍,賀謹也扭頭看看藏在身後的寶貝,一臉糾結,因為爹爹們教育過,吃飯的時候不可以拿玩具,拿玩具的時候就不准吃東西,這下頂著面香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選擇了。
薛雲舟招招手,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算了算了,今天你們周歲禮,可以破例拿一樣,只能拿一樣!”
兩個小傢伙如蒙大赦,立刻埋頭挑揀起來,最後賀律拿起一隻純金打造的玩具弩,賀謹拿起一把嵌著寶石的玩具匕首,齊齊奔著面碗而來。
薛雲舟:“……”
這些反和平的玩意兒,賀律拿著也就算了,賀謹竟然也拿,原來他們養了個女漢子嗎?!
兩個小傢伙在大人的伺候下吃光碗裡的麵條,抓周禮才算結束,之後眾人陸續入座,等待開席。
就在這時候,何良才走到賀淵與薛雲舟身側,低聲說道:“稟王爺、王妃,外面有位自稱姓嚴的先生前來赴宴,他手裡沒有帖子,不過說是王爺與王妃的故人。”
先生?
賀淵與薛雲舟對視一眼,兩人心有靈犀地同時想到嚴冠玉,何良才沒見過嚴冠玉,但與他們相識,又是姓嚴的,除了嚴冠玉,他們也想不出別人了。
賀淵抬頭,波瀾不驚道:“請他進來吧。”
薛雲舟鬼鬼祟祟地看了眼朝廷使者,湊到他耳邊低聲問:“真請他進來啊?到時被發現了,我們是袒護還是不袒護啊?”
賀淵神色不動,只看向他的時候眼底流露出一絲笑意:“他但凡有腦子就該知道今天這場合有朝廷的人,既然他敢來,就說明他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要真的被發現了,這麼蠢的人我也沒必要袒護他了。”
薛雲舟點點頭,隨即又咂摸出一點不對勁:“我就沒想到這茬,總覺得你在說我蠢。”
賀淵睨他一眼:“沒事,你蠢成豬我也不嫌棄。”
薛雲舟:“……”
沒多久,門外走進來一個長身玉立、氣質翩翩的中年文士,此人蓄著美髯,手執紈扇,走起路來衣帶當風,引得一眾賓客頻頻回頭。
薛雲舟定睛望去,差點一口湯噴出來,強忍著咽下去,嗆得咳起來:“臥槽,我以為諸葛亮來了!”
坐得近的人聽到他的話紛紛面露疑惑:諸葛亮是誰?
從門口進來的"諸葛亮"正是嚴冠玉,作為朝廷欽犯,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甚至還面帶微笑地沿途向眾人拱手致意。
朝廷派來的使者自然也看到他了,但他現在的扮相與本來面目差別太大,而朝廷的畫像是晉王的人查到他身份後根據他幾年前的相貌畫的,也與如今的真實相貌有一定差別,朝廷使者沒見過他本人,單靠畫像完全沒辦法產生聯想,再看席間各位雖然面露好奇,但總體都還淡定,於是朝廷使者徹底放棄對嚴冠玉的觀察。
在座幾乎都是青州官場中的官員及家眷,彼此都是相識的,陡然冒出來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嚴冠玉,眾人面面相覷之余自然要打聽一番,賀淵為了給眾人釋疑,讓人給嚴冠玉添了個座位,這座位正在薛雲清旁邊。
眾人看看這一桌的其他人,瞬間明白:原來這是王妃家的親戚啊!
嚴冠玉看到薛雲清身邊擺上了空位,立時笑得見牙不見眼,不過他也沒忘記正事,先是大步走向賀淵與薛雲清,與他們客套了幾句,又送上賀禮,這才迫不及待地走到薛雲清身邊坐下,朝在座各位狀似熟稔地打了聲招呼。
薛雲清神色如常地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回來了?”
這句話的本意是從寧州回到玉山了,嚴冠玉卻理解成回家了,不禁笑容更甚,絲毫不介意熱臉貼冷屁股,往他那邊湊了湊,低聲笑道:“媳婦兒,我回來了。”
薛雲清手一抖,怒瞪他:“你胡說什麼呢!”
嚴冠玉覺得他發怒的模樣都格外吸引人,忍不住含笑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即擺出一張無辜臉:“上回你收下的那枚玉佩是我嚴家的傳家寶,我娘專門留給我叫我送給媳婦兒的。”
薛雲清皺了皺眉:“你夾在信中送過來,我想退也無處可退,現在既然你回來了,我立刻就還給你。”說著就要從袖中摸出那枚玉佩。
“別別別!”嚴冠玉急忙攔住他,笑嘻嘻道,“送出去的禮物哪有收回的道理?再說你都貼身收著了,自然是極喜歡的,不必不好意思。”
薛雲清臉上劃過一絲不自在,冷聲道:“若真喜歡就佩戴在腰間了,隨身帶著不過是為了見到你的時候方便直接還給你,你不必自作多情。”
“對對,你說的都對。”嚴冠玉連連點頭,隨即又一臉苦相地看看桌上的其他人,“我肚子好餓,你們都不吃飯嗎?”
桌上其他人:“……”
薛雲清面色很不好看,他本就自尊心極重,又性子敏感,雖然嚴冠玉與他說話時刻意壓低了嗓音,可同桌吃飯的人還是能聽到一些,這讓他有種被扒光衣服暴露在人前的羞恥感,也讓他惱羞成怒,恨不得一榔頭錘死嚴冠玉。
嚴冠玉卻在將他火氣逗出來之後轉頭開始與桌上的其他人寒暄,薛雲清見他沒事人似的,心中鬱氣更甚,咬緊牙關將袖子裡的玉佩掏出來塞給他,之後低頭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
嚴冠玉低頭看看手裡的玉佩,眼底劃過一絲黯然,待抬起頭時又是笑嘻嘻的模樣:“算了,等媳婦兒消氣了再拿回去。”
薛雲清只裝作沒聽到。
兩人之間的你來我往雖然刻意壓制,不過有心人還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於是宴席結束後,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陡然冒出來的中年文士是王妃堂兄的意中人,還交換了定情信物,難怪會坐到一個桌上。
於是,朝廷使者非常心寬地回去了。
燕王府恢復寧靜後,薛雲舟叫人給嚴冠玉安排了臨時住處,並拍拍他的肩寬慰道:“我家堂兄臉皮薄,你……加油!”
嚴冠玉笑眯眯點頭,目光轉了轉,道:“你家王爺呢?”
“他去校場了,你找他有事?”
“找你也一樣。”嚴冠玉抬手把臉上的鬍鬚扯下來,邊扯邊咧著嘴說:“這次多謝你們了!”
薛雲舟笑起來:“就為這個?我當什麼大事呢,表示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咱們互惠互利,將來還可能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嚴冠玉扯完鬍子又搓了搓臉:“不過我的人馬全都歸你們了,我怎麼辦?我現在手裡可連頭跑腿的驢子都沒有。”
薛雲舟拍拍他的肩:“放心,既然你來了咱們青州,以後就是青州的一份子,王爺肯定會給你安排一份好差事的。”
“哦,那我現在能先借點人手麼?”
薛雲舟疑惑地看著他:“你要幹什麼?”
“我爹在世時認識一位元神醫,我想跟你們要些人手隨我跑一趟,去把神醫請過來。”
薛雲舟驚訝地瞪大眼:“神醫?我們也在找神醫,沒想到你那兒竟有個現成的!”
“神醫年紀大了,早就隱居了,所以一般人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之前一直是個亡命之徒,不好去請他老人家,現在好歹受燕王府庇護,也算有點底氣了。”
“唔……”薛雲舟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你是給我堂兄請的?”
“是啊!你這是什麼表情?”嚴冠玉不滿,“說吧,人借不借?”
“借,幹嘛不借!”薛雲舟笑起來,“你等著,明天就把人送到你門口。”
嚴冠玉喜笑顏開,臨走時又回頭囑咐:“這件事先替我瞞著雲清,免得他知道後犯倔,而且他那腿能不能治,能治到哪一步還未可知,等神醫來了,就當是在此客居順便與他溝通醫術吧。”
“放心,我有數。”薛雲舟點了點頭,看向嚴冠玉的目光略有驚異。
所謂“醫者不自醫”,薛雲清年少時學醫是為了自己的腿,可到如今也算學有所成了,卻依然拿自己的腿沒辦法,賀淵為了表示對他當初做手術的感謝,對他的事挺上心,一直在派人四處尋訪名醫,沒想到嚴冠玉直接就認識一位元。
薛雲舟之前言語上支持嚴冠玉追求薛雲清,更多的是開玩笑的意思,甚至他一度以為嚴冠玉只是心血來潮,現在看嚴冠玉為了薛雲清這麼費心費力,倒也算用心良苦,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一種我家孩子總算沒碰上渣男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第81章 閒聊

嚴冠玉得了薛雲舟的承諾,心情愉悅、滿面春風地向他告辭:“我要去找我媳婦兒了,暫時別給我安排差事,我得先把媳婦兒娶進家門。”
燕王府正打算剝削他這個勞動力呢,陡然聽到這樣的話,薛雲舟有點受刺激,忙正了正臉色,語重心長道:“我覺得吧,男人還是先有事業比較好,麵包有了,愛情才能牢固。”
嚴冠玉一臉莫名:“麵包是什麼?麻煩你說點我聽得懂的。”
“咳……麵包就是……饅頭。我的意思是,男子要建功立業,要有豪宅和米麵,這樣你的親親心上人才能安心跟著你。”
嚴冠玉嗤笑:“你的意思是,萬一你家王爺沒地盤沒權力了,你就不跟他過了?”
“那怎麼能一樣呢?”薛雲舟面不改色,“我跟王爺那是從小到大的感情,討飯也要一起討的,王爺說什麼我都覺得對對對,王爺做什麼我都認為好好好,我跟王爺那是情比金堅,你們倆可不能比。”
“從小到大?你當我傻呢?”嚴冠玉滿臉鄙夷,“你這樣真是沒骨氣。”
“是是是,我沒有骨氣,我家堂兄最有骨氣了,所以你說什麼他都覺得錯錯錯,你做什麼他都覺得是狗屎。”
嚴冠玉噎住,瞪了他半晌,最後“切”了聲,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你少污蔑我媳婦兒,我走了。”
薛雲舟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再想想薛雲清的冷若冰霜,心裡默默為老嚴點了根蠟:“走好。”
嚴冠玉離開後沒多久,賀淵就從校場回來了。
這會兒天色已經擦黑,正是用晚膳的時候,薛雲舟趁著飯菜還沒端上來的時候鬼鬼祟祟湊到他耳邊說:“我這裡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賀淵側頭定定地看著他睜大的雙眼,頓了片刻:“先聽好消息。”
薛雲舟疑惑地挑了挑眉:“為什麼?一般人不都是把好的留在後面的嗎?”
賀淵又看了他一會兒,撇開目光,面無表情道:“在這個世界,除了失去你,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是真正的壞消息。”
薛雲舟眨眨眼,臉上隱隱有點發燙的跡象,為了掩飾自己的不淡定,忙垂下眼清了清嗓子,舔著嘴唇忍笑道:“矮油,情話說得這麼溜!這不科學!”
“哦,說漏了。”賀淵略帶歉意地看了他一眼,“現在不止你一個,還多了兩個孩子。”
薛雲舟:“……”
飯菜擺上來,兩人一個愧疚一個無語地看著飯菜沉默片刻,薛雲舟端起碗拿起筷子:“二哥,你剛剛說,這個世界,那要是還在原來那個世界呢?”
“唔……還有大哥和公司。”
“……”薛雲舟心力交瘁,“男人的情話果然都是摻了水的。”
賀淵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薛雲舟正準備化悲痛為食欲,卻又咬著筷子愣住:“也不知道大哥現在怎麼樣了。”
“不用太擔心,大哥一向穩重,又有自己的家庭,我們出了事,他會難過一段時間,但不會一蹶不振,公司原本也就該是他的擔子,他不會有事的。”賀淵一邊安慰一邊給他夾菜,見他神色恢復了才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你要說的好消息是什麼?”
“哦,是雲清的事,嚴冠玉說認識一位元神醫,準備請到這裡來給他看看。”
“那的確是好事,我們這邊派出去的人可以暫時歇歇了。”賀淵並不懷疑那位神醫的醫術,畢竟嚴冠玉曾經出自名門望族,能認識神醫也不算什麼稀奇事,至於這神醫究竟有多神,反正試試就知道了,實在不行大不了他們再派人繼續尋找。
賀淵又問:“壞消息呢?”
“外公要回江南了,我還挺捨不得的。”
賀淵沉吟片刻:“沒事,大不了我們以後去江南看他。”
薛雲舟放下筷子左右看看,又斜眼瞄他,悄聲說:“雖然我知道你有野心,但是你也別表現得這麼明顯啊,樓永年的前車之鑒,小心有奸細,隔牆有耳!”
賀淵讓他這鬼鬼祟祟的樣子逗笑:“你想到哪裡去了?這和野心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藩王無故不得離開封地,你想離開,不就是要摘了藩王這頂帽子嗎?”
賀淵好笑地在他脖子後面捏了捏:“現在說這些太早,我的意思是,天高皇帝遠,這會兒又沒有記者媒體,我們其實挺自由的。”
薛雲舟連連點頭表示受教,想了想,還是沒忍住說道:“你真不想啊?京城的小皇帝是薛沖的種,這放在皇家誰都不能忍吧。”
賀淵半晌沒說話。
是個男人都會有一定的野心,就好比他曾經在現代接手家裡的公司,心裡就想著怎麼讓公司發展壯大甚至直接壟斷行業,事實上若不是因為曾經的家庭變故引起了公司的動盪,他說不定在這次出事前就將之發展成一個業界王國了。
而現在到了古代,作為曾經的攝政王如今的燕王,身具皇室血脈,他有了更高的起點,自然就有了更大的野心,不然也不會費心費力地鋪路練兵,只是這輩子他能和薛雲舟互通心意甚至有了骨肉牽絆,實在是天賜的恩惠,這讓他偶爾也會有點患得患失的感覺,生怕作惡太多被老天收了去,所以他很珍惜眼下的和平日子,不想輕易引起戰事。
“二哥,你怎麼啦?在想什麼?”薛雲舟伸手在他面前揮揮。
賀淵回神,淡然道:“沒事,我剛剛在想,就算皇帝是薛沖的種,我們也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我現在只想把青州發展好,暫時沒有對付他的打算,只要他不來惹我。”
薛雲舟笑嘻嘻道:“他現在忙著照顧他的晉王叔叔,沒空來招惹你這個燕王叔叔。”
賀淵忍俊不禁:“快吃吧,飯菜都涼了。”
兩人吃完飯帶著一兒一女到院子裡散步消食,轉了沒多久就看到康興為走過來了,忙停下腳步,將孩子交給奶娘。
康興為摸摸兩個小傢伙的頭,笑呵呵道:“我是來跟你們辭行的,想必雲舟已經說了。”
“他剛告訴我,不過外公的決定有些突然,在青州住不慣?”賀淵邊說邊將他請進書房,又叫人給他上了茶,等他入了座,自己才拉著薛雲舟坐下,禮道十足。
康興為暗自咂嘴,這燕王挺好的嘛,學識淵博、勤政愛民、孝順懂禮,自己來了這麼久也沒見他草菅人命過,以前那些傳言究竟是怎麼回事?真是搞不懂!
因為自來青州後就對賀淵的印象分直線上升,現在臨別之際,康興為儼然已經將他當作自家的好孩子了,所以祖孫倆談得相當盡興,薛雲舟在旁邊看得直樂。
賀淵對康興為再三挽留,見他去意已決,只好作罷,說道:“江南的氣候確實比青州好,那兒水土養人,魚米富足,是個好地方。”
康興為笑呵呵地捋著鬍鬚道:“青州如今也很不錯,與我剛來那會兒相比,可是天翻地覆。”
賀淵並不謙虛,青州確實發展很大,不說別的,單看古人最看重的土地就能有所體會,他們安置的流民數目不少,除了年輕力壯的在鋪路,剩下的全都安排了荒地給他們開墾,而且在最初沒有產出的時候由王府給予生活補貼,如今青州的荒地已經被開墾了不少,整體面貌可謂日新月異。
賀淵誠懇道:“外公這次回江南,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康興為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好奇道:“什麼事?你說說看。”
“最近洲洲一直在號召百姓種植瓜果,收效甚微,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百姓們無法放棄對糧食的依賴,我想請外公在江南替我們燕王府說項,讓那裡的官員與糧商同意長期向我們青州供應優質米糧,而我們以後也會向他們供應瓜果,一旦我們建立穩定的合作關係,我們兩地的生活水準都會有很大的提升,絕對有益無害。”
康興為沉吟片刻,點頭答應:“我在江南還是有一定聲望的,想必他們也多多少少會給我幾分薄面,我試試”。
賀淵是個王爺,在江南也並非沒有自己的人,以他的身份想要給那些官員和商人施加壓力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他這身體的原主名聲太差,江南也並非他的地盤,若是有人不服他,暗地裡總會耍些手段或製造些困難,他並不想用古代那套野蠻粗暴的手段去實現自己的目的,這才將法子想到康興為的頭上。
康興為門生故友遍地,江南尤其多,康老爺子振臂一呼,效果絕對好過他這個臭名昭著的藩王的一紙命令。
康興為點了頭,這件事就算成功了大半,賀淵心裡一陣輕鬆,薛雲舟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不過他高興的不僅僅是他們的政令即將順利實施,更因為在前攝政王的陰影籠罩下,外公竟然如此爽快地答應為賀淵出力。
可見他家二哥的人格魅力無人可擋!
康興為離開書房後,賀淵低聲對薛雲舟道:“你看,我把壞消息變成好消息了。”
薛雲舟抬手勾著他的脖子,對他豎起大拇指,正準備在他嘴上親一下的時候,外面響起宋全的聲音:“王爺、王妃,屬下有事求見。”
薛雲舟:“……”
賀淵迅速在他唇上親了一口,抬起頭道:“進來。”

☆、第82章 發展

宋全進來的時候,夫夫倆已經一本正經地坐在書案後面了,賀淵抬起眼看他,淡淡道:“什麼事?”
宋全莫名覺得周身有些冷,想著或許是夜裡涼他穿的少了,便沒有在意,只垂首認真稟報道:“京城傳來消息,太后察覺了薛沖的失蹤,已經暗中著人調查,沒多久就將懷疑的矛頭對準了燕王府,不過之後又撤了人手,沒有繼續追究這件事。”
賀淵對此並沒有太意外,當初薛沖在去江南之前就與太后碰過面,太后到現在才發覺他的失蹤已經算後知後覺了,不過薛沖畢竟是戴罪之身,本就不該有亂跑的自由,死在流放的路上都不稀奇,太后與他非親非故,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追查,也不可能為了一個與他鬧翻了臉的薛沖跟燕王府直接對上。
既然太后已經放棄了追查,賀淵也就不打算多做什麼,只交待道:“康大人不久之後就要回江南,你多安排一些人手在路上保護他們的安全,江南也盯緊些。”
薛沖與太后鬧翻了臉,太后又是過了許久才發現他的失蹤,可見那次薛沖謀害康興為的事太后並不知情,但太祖遺詔在康興為手中的事太后肯定知道,這次薛沖被燕王府抓了,康興為又到青州住了一段時間,太后應該猜到燕王府也知道了遺詔的事,想必顧忌著燕王府,不會輕舉妄動,但凡事小心為上,他們已經忽略了一個晉王,不能再忽略太后。
宋全作為賀淵的心腹,自然清楚太后與薛沖之間的瓜葛,忙鄭重領命:“屬下一定妥善安排,確保康大人一家平安無事。”
賀淵點點頭,對此並不太擔心,畢竟硬實力擺在這裡,而且他歸政就藩沒多久,影響力還在,江南知府又已經換成了自己的人,想保護康興為一家並非難事。
宋全沒有急著離去,又向薛雲舟稟報道:“通往平城的路已經全部鋪好,地下的電報線路也已鋪設完成,接下來是不是就要挑一些人出來接受培訓了?”
作為一個純粹的古代人,宋全說到“電報”、“培訓”等詞的時候依然覺得有些費解,好在他適應力較強,也對如今的燕王發自內心的忠誠與信任,很容易就接受了這些新鮮古怪的東西。
薛雲舟一直在負責電報的事,當即點頭:“可以安排了,挑一些年輕聰明的,最重要的是足夠忠心,先把人挑好,二三十人暫時應該夠了,剩下的事後面再安排。”說完頓了頓,又道,“我明天就過去做測試,確定電報能準確收發之後,第二條線路就可以開始準備了,到時跟著後面的道路一起鋪設。”
電報收發的事宋全也早就有了一定瞭解,因此並不疑惑:“是。”
薛雲舟看看牆上被自己標了幾條線路的地圖,又道:“下個月開始,再修兩條路,一條通往江南,另一條通往雲城。”
這是他跟賀淵商量過又擺到小朝堂上討論過才決定下來的,通往江南是為了方便將來的大量糧食蔬果運輸,算是商業用途,通往雲城是為了方便運輸糧草通往離雲城不遠的邊關,算是軍事用途,兩條道路的修築工作齊頭並進,工程量可想而知。
宋全有些詫異:“兩條路一起?這……恐怕人手不夠……”
薛雲舟一臉豪邁:“這有什麼難的?成功的例子就擺在前面,流民啊!全國有多少流民無家可歸?趕緊出去宣傳,全都召到咱們青州來,我們有的是銀子,就缺人手了。”
賀淵坐在一旁,被他這種暴發戶的語氣震得眼角直跳。
宋全也噎了片刻,連忙點頭:“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宋全一走,賀淵立馬將薛雲舟摟住,目光深深地看著他:“我們繼續。”
薛雲舟正在想電報的事,心不在焉地抬起頭:“嗯?”
賀淵見他雖然目光看著自己,卻明顯有些神遊天外的樣子,心裡頓時不爽,皺著眉頭低頭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繼續。”
薛雲舟骨頭一酥,心口一跳,徹底回神,忍不住笑起來,眯著眼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舔,意味不言而明,正準備使出手段好好挑逗一番,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賀淵打橫抱起,頓時囧了:“別別別公主抱啊——”
賀淵抱著他大步走到屏風後面,連扔帶壓地與他一同倒在軟塌上。
薛雲舟徹底享受了一把“胸咚”,狠狠咽了咽口水,忙伸出手去扯賀淵的衣帶,啞著嗓子說:“繼續繼續……”
賀淵最近都比較忙,兩人已經好幾天沒有親熱過了,賀淵看向他的眼神幾乎要著火,迅速低頭將他吻住。
第二天,兩人是在書房裡醒來的,薛雲舟早已在古代這種沒有隱私的環境中練就了比現代還要厚三寸的臉皮,在余慶的伺候下洗漱完用過早飯之後,笑嘻嘻地在賀淵嘴唇上親了親,春風滿面地出門去了。
賀淵目光含笑地看著他的背影,見他都是個當爹的人了,還是走路沒正形的渾樣子,忍不住心神恍惚了片刻,似乎兩人回到了現代,每天柴米油鹽過著普通的小日子,吃過早飯互相道別,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心裡踏實而溫暖。
他忽然想,不管這一世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如果將來兩人還能回到現代,他一定主動戳破這層窗戶紙,再不刻意用嚴厲的表像壓制掩蓋自己的真實念頭。
薛雲舟出門之後直奔王府內的電報收發點,用自創的密碼向電報線路的沿途幾個接收點發去消息,那幾個點已經提前安排好人看守了,沒多久就陸續給出了回應,測試結果都在薛雲舟的預期之中,全都沒有問題。
薛雲舟高興壞了,趕緊一連串命令下發下去,一方面加緊挑選人手接受培訓,另一方面徵集勞工跟著修路大隊鋪設新的電報線路。
正如薛雲舟所料,第一批流民因為參加修路工程獲得了對普通百姓來說算是很豐厚的報酬,一部分工頭甚至開始自建房子準備安家落戶了,這件成功前例迅速撓中青州百姓的癢處,以至於徵集勞工的通告一發出來,衙門口很快人滿為患,不過考慮到還要留下一部分人種地,通告裡的徵集條件定得較為嚴苛,以至於許多沒有被挑中的人扼腕歎息。
青州這麼大的動靜自然不可能瞞得過各路人馬的窺探,其實早在第一條路修到一半的時候,消息就已經傳到京城了,那時皇帝氣憤難忍,直接寫了封信過來,責問賀淵為什麼私自修路,為什麼把手伸到青州以外的地方。
賀淵輕描淡寫:修路是為了方便運輸糧草對付北方野心勃勃的突利,誰都知道青州荒涼,青州將士為朝廷駐守邊關、征戰沙場,總不能糧草什麼的都要青州自己解決吧?平城是交通樞紐,無論哪裡運送糧草到青州都要經過此地,修一條從平城到青州的路有什麼不妥?難道等突利打過來將士們餓肚子上戰場?再說了,修路至今,要朝廷一兩銀子了嗎?
皇帝看到回信被噎個半死,又實在沒膽量真正與燕王府叫板,最後只好咬碎牙齒合著血往肚子裡吞,心想忍一忍就算了,等路修好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吧。
沒想到這一忍就忍了將近兩年,好不容易路修完了,皇帝鬆口氣了,青州這邊又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繼續修路不說,還一修就是兩條,皇帝看到摺子,氣得當場青了臉色。
摺子是賀淵遞上去的,賀淵這次沒搞先斬後奏的把戲,橫豎事情已經擺到檯面上,乾脆在動工之前向皇帝報備一下,用的還是同一個理由。
朝堂上畢竟還有許多原攝政王的黨羽,這些人不談心裡對原攝政王是否滿意,至少他們與燕王府的利益早已捆綁在一起,面對如今這局面,自然要替賀淵說好話。
皇帝讓這些大臣氣得心肝肺都疼,摔了摺子怒聲斥道:“他口口聲聲說青州窮,那又哪裡來的銀兩修路?”
眾大臣揣著手沉默許久,心裡想的都差不多:燕王殿下如同惡鬼,他一聲令下,誰敢不給他修路?能用得著多少銀子?再說他當初在京城一手遮天了那麼久,口袋裡還能沒點銀子?他用自己的銀子修路,朝廷還真沒辦法追究,畢竟這種事還不曾出過先例,律法上也沒個明確的說辭。
皇帝發完怒冷靜之後也想到了這點,頓時有些頹然,如今燕王的所作所為已經擺明瞭野心昭昭,可又沒有真正的謀逆,他實在沒有給賀淵治罪的理由,即便他想拿捏一番,也暫時沒有這麼足的底氣,想來想去,竟是除了作罷別無選擇。
不說皇帝那邊如何憤怒糾結,青州這邊倒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入秋之後,康興為動身返回江南,到了那裡立刻就給賀淵當起了說客,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
憑藉康興為的人品和影響力,賀淵的名聲陡然間好轉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青州政府順利與江南各大糧商訂立契約,之後燕王府將公文掛出來,貼上告示,給青州百姓吃了一顆大大的定心丸。
有了這顆定心丸,再加上之前薛雲舟推廣開來的紅薯,青州百姓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很快就響應了種植瓜果的號召,一時田地間忙得熱火朝天。

☆、第83章 大發展

有了賀淵與薛雲舟這兩個現代人坐鎮,青州發展的勢頭十分迅猛,尤其是百姓響應燕王府的號召種植瓜果之後,青州百姓的生活水準幾乎是直線上升。
燕王府為了鼓勵這些果農,頭一年專門給他們發放了補貼,這種前所未有的好事令果農們熱情高漲,促使他們在種植瓜果上面下足了功夫,事實證明青州的確特別適合種植瓜果,這裡陽光充足、雨水少,結出來的瓜果比其他地方的都要甘甜味美許多,再經過燕王府的官方組織運往江南,不需要特別宣傳就很快獲得了追求享受的高門大戶的青睞。
這完全在賀淵與薛雲舟的預料之中,所以他們一開始就強制性要求將瓜果的價格定高一些,有些果農原本還擔心賣不出去,現在見自家田地裡長出來的果實成了江南富戶競相追捧的高價美味,全都喜得見牙不見眼。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後面的事燕王府就沒有再多加插手,賀淵將這些南北商業往來全權交給青州的商人,而王府僅僅在關鍵時刻掌握大方向、進行宏觀調控。
有了商人的參與,青州瓜果很快就名揚大江南北,就連京城都出現了青州瓜果遭萬人爭搶的誇張景象。
有了“青州瓜果”的名聲,青州果農的日子陡然滋潤起來,原本面朝黃泥背朝天忙碌一整年種出的糧食上繳之後剩下的僅僅夠吃飽,如今竟然可以輕輕鬆松賺來足夠三年日常花銷的銀子,這些老實本分的古代人也體會了一把用銀子買米的奢侈日子,而且這買來的江南的米比他們青州種出的不知要好吃多少倍,這樣的日子對於本就要求不高的普通百姓來說簡直是神仙過的。
青州百姓有了錢,自然家家戶戶歡喜,如今誰再說燕王不是個東西,估計都能被他們的唾沫星子淹死。
不過最感激燕王府的恐怕還是青州的商人,自古重農輕商,商人雖然富有,走出去卻低人一等,不到萬不得已誰都不想自家孩子走上從商的道路,但這次燕王府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頒出的許多政令都是對商人有利的,在實際操作中也確實對商人放寬了很多限制,而且燕王夫夫還親臨商會,對青州的商人表達出極大的善意與重視,這讓許多看盡世情的年邁商人激動得幾乎老淚縱橫。
百姓們對燕王府心生感激,後面的政令自然就執行起來非常順暢,幾乎每一次有告示貼出來都會引來全城圍觀和討論,因為許多百姓不識字,燕王府還特地安排人在一旁耐性講解甚至答疑解惑。
這些改變僅僅用了一年時間而已,最近一次頒佈政令時,薛雲舟特地去城門口看了看圍觀告示的百姓,回去之後又開始琢磨辦學校的事。
當初在玉山時他就有過這個念頭,只不過那時候他們根基不穩,面對的又是一群不知會不會留在青州的流民,所以沒有將這個計畫放在心上,如今燕王府在青州樹立了絕對的威信,儼然已經時機成熟,辦學校的計畫也就可以擺上來了。
他將計畫對賀淵說了:“我去當老師,教拼音,推廣普通話,全民普及,不分男女老幼,怎麼樣?”
賀淵默默看著他,腦子裡幾乎能想像到聽說燕王妃親自授課後萬人空巷的場景,雖然這有點讓他不痛快,但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而且薛雲舟畢竟是個男人,放在現代也是應該有自己的事業的,他沒有道理阻止。
“行不行啊二哥?”
賀淵:“……”
道理誰都懂,可他還是不怎麼痛快。
薛雲舟湊到他鼻子跟前對著他眨眼:“夫君?”
賀淵:“……”
薛雲舟笑起來:“你怎麼啦?”
賀淵妥協:“可以,不過……你只教一屆,後面讓你的學生教,挑出一些學有所成的培養他們當老師。”
薛雲舟隱約看出來他似乎是有那麼點吃醋的跡象,心裡美不滋的恨不得飛起來,面上卻正經得很:“哎呀放心放心!我沒那麼閑,我也沒耐心當老師,這不是沒辦法嘛!”
賀淵神色不變:“嗯。”
薛雲舟立刻跑到書案後面拿起毛筆:“來來來,我們好好計畫一下。”
賀淵正準備跟著走過去,外面宋全求見。
宋全帶來的是京裡的消息:“太后病倒了,據說病得很重,什麼人都不見,就連皇帝想要侍疾都被攔下來了。”
賀淵這次著實意外了下,動了動眉梢,面露思索:“什麼病?”
“不清楚,太后那裡佈防很嚴密,我們的人探不到消息,就連太醫都諱莫如深。”宋全一臉愧疚,京城的探子都是他的手下,這讓他覺得自己辦事不力,愧對賀淵的信任。
賀淵倒是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畢竟皇宮不比別的地方,監視不到在所難免,他只是覺得太后病得太過突然,之前一點預兆都沒有。
薛雲舟忍不住驚訝:“皇帝都能被攔住?被誰攔?”
宋全道:“太后的心腹太監,據說是奉命行事,想必之前太后有過交代。”
“連親兒子都不見……難到太后毀容了?”薛雲舟猜了猜,很快又搖頭,“不對啊,太后是男人,幹嘛這麼在乎自己的容貌?或許是傳染病?也不對,那他近身伺候的人肯定也要倒下。”
薛雲舟猜測半晌無果,最後“呵呵”兩聲,感慨道:“這皇帝當得……要憋屈死了。”
賀淵沉吟片刻,提筆給皇帝寫了封慰問信,交代宋全:“叫人去庫房挑一些貴重藥材,連這封信一起送到京城,另外,好好打探一下太后的生平,越詳細越好。”
宋全接過信:“是。”
打探太后的生平並沒有花費多少時日,因為太后的出身實在是太簡單了,就是一個普通小京官家的庶子,他當初在家時于眾兄弟中表現平平,唯一出挑的就是相貌,也正因此才會在宮裡受到先帝的關注,不過先帝后宮壯大,對他也只是一夕雨露之恩,沒想到他“命好”,一下子就懷上龍子了,子嗣艱難的先帝知道之後差點高興瘋,直接將他捧上了天,甚至在皇后歸西之後立馬讓他執掌鳳印,自此後宮再無人能出其右。
賀淵仔細研究了他入宮前後的言行舉止與種種事蹟,唯一可疑的就是當年先帝的皇后死得太蹊蹺了,竟然是暴斃,而且正在他得寵之際暴斃,這件事太過巧合,要麼就是他有恃無恐,要麼就是其他人想嫁禍給他,不管怎樣,先帝並沒有追查,可見他那時的地位完全無法撼動。
身為兩個孩子的爹,賀淵倒也能體會先帝的心情,好不容易盼來個可以繼承江山的兒子,哪裡還顧得上其他事,只是不知道先帝若得知自己被戴了綠帽子,會不會氣得從皇陵裡詐屍跑出來。
如果薛沖說的小皇帝是他兒子的事屬實,那這太后就隱藏得太深了,賀淵壓根就沒從資料裡看出來他們兩人之前有過交集。
太后隱藏得這麼深,無非就是想掩蓋他的野心,身為一個男人,不談進宮之前如何,單在宮裡每天耳聞目染,哪裡可能沒有一點野心?翻翻本朝卷宗,自開國至今,也只有太祖皇帝立男子為後且空置三宮六院,之後歷代皇帝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自信、膽量與魄力,別說立男後了,就是對男妃也寵愛有限,可見立男後寵男妃對皇帝來說是件非常危險的事,代代皇帝都在防範著,這條不成文的慣例被先帝打破,無非是因為子嗣問題。
太后很會把握機會,也會創造機會,只是不知道他這次的病是真是假,如果是裝病,又到底想做什麼。
賀淵合上手中的卷宗:“緊盯皇宮,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
“等等等等——”薛雲舟從他手中奪過卷宗,翻到太祖皇帝那部分,很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隨後湊到賀淵耳邊低聲道,“太祖皇帝竟然沒有三妻四妾哎,你說他會不會也是現代人穿過來的?”
賀淵瞥他:“那現在還有你我發揮的餘地?”
薛雲舟輕咳一聲,揉揉鼻子:“你不要用這種看蠢驢的目光看我嘛!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賀淵被他逗笑,伸手捏捏他的臉:“你臉挺大的。”
薛雲舟:“……”
太后畢竟遠在京城,有些事捉摸不透只好靜觀其變,兩人隨後將京城的事暫時擱置一旁,開始商議開辦學校的具體事宜。
有現代的例子可以參考,行政制度方面倒是不成問題,但真正涉及到課程就有些麻煩了,畢竟古代百姓一般都不出遠門,因為有地域限制,各地都是說的各地方言,雖然有官話,但在偏遠地區並不普及,而薛雲舟想要將現代漢語拼音那一套用到古代語言體系中還得費一番心思。
興辦學校的事曾遭到下面不少官員的質疑,他們覺得這種事完全沒有必要,在古代人看來,讀書識字都是為了走仕途,農民種地都來不及,學這些沒用的幹嘛?更何況所謂的拼音他們這些官員自己就不瞭解,對學校和私塾的區別也一知半解。
不過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知識普及實在是太重要了,短期內可能看不出效果,但以長遠的目光來看,百姓們一旦開智就學會了思考,之後會有越來越多的技術進步與文化進步,最終將一步步推動社會發展。
愚民的確方便掌權者的統治,但對社會發展幾乎沒有推動作用,幾千年封建統治大同小異,都是因為知識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而這些人的精力都放在仕途上,於社會生產沒有任何貢獻。
推廣官話就是為了將來的知識普及,拼音的優勢很明顯,年紀大點的百姓實在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學習的,可以只學一套拼音體系,用不著把字認全,將來燕王府在發放公文時添加拼音標注,後面再需要發放個小冊子什麼的,也都會方便很多。
薛雲舟在考慮究竟是把拼音融合到青州當地方言還是直接在青州推廣官話這兩條選擇中權衡許久,考慮到自家男人的野心,最後還是決定推廣官話。
古代的官話和現代的普通話有很大區別,好在薛雲舟穿過來就已經點亮了語言技能,做個古今翻譯還是沒有問題的,經過一段時間的伏案工作,他總算將中文拼音進行了本土化,又找賀淵檢查了一番,做了部分調整。
這套體系完全確定下來的時候,薛雲舟拿著成品連著深呼吸三次,揉揉胸口一臉苦惱地看向賀淵:“滿腔豪情快要爆出來了怎麼辦?”
賀淵莫名:“嗯?”
“雖然知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還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有種我是這個時代的開拓者的成就感,無比自豪,無比激動,要是有心臟病,估計我這會兒已經掛了。”
“……”賀淵無語地看著他,“我們本來就是這個時代的開拓者,你才發現麼?”
薛雲舟與他對視半晌,生無可戀地趴到桌上:“好吧好吧,我境界不如你。”
賀淵摸摸他的頭,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捏著他下巴將他臉抬起來,在他唇上親了親。
薛雲舟經不起撩撥,迅速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上去。
兩人原本正正經經商量著事情,最後就這麼莫名其妙滾到床上去了,這會兒還是大白天,因為他們的白日宣淫,已經有好幾撥前來求見的官員被擋在了門外,一時間裡面春光四射,外面一眾無聊的等待者開開茶話會順便聊聊燕王夫夫的八卦。
事後賀淵難得有些窘迫,啞著嗓子低聲強調:“下次商量事情不在家裡的書房了,我們去前面議事廳,免得你再胡鬧。”
薛雲舟一臉饜足地趴在他胸口左親親右摸摸,嬉皮笑臉地為自己開脫:“我哪裡胡鬧了,實在是滿腔豪情無處釋放,只好找你解決了……”
賀淵頓時滿頭黑線,額角青筋突起,破天荒有種想把他做死在床上的衝動,看向他的目光簡直要將他生吞活剝,一字一句咬著音問:“只、好、找、我、解、決?”
薛雲舟頓住,後知後覺地發現周圍氣壓有點低,忙抬起臉瞪大眼裝無辜:“什麼?”
賀淵明知道他一貫嘴上瞎吐嚕,可還是被氣得肝疼:“你把我當什麼?”
薛雲舟迅速舉起一隻手掌,無比正色道:“夫君!絕對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合法的!”說著不待他反應,趕緊低下頭在他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他原本坐在賀淵腹部,這麼一彎腰,再不經意地動一動,光溜溜的屁股直接滑到賀淵的關鍵部位,賀淵狠狠吸了一口氣,皺著眉強行忍耐。
薛雲舟偷瞄他一眼,以為他真的怒了,連忙親親他的唇吻進去,很有點賣力討好的意思,企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結果注意力轉移成功,賀淵迅速將他壓在身下,換被動為主動。
兩人又荒唐了不少時間,外面的官員看看天色,紛紛放下茶碗打道回府,回去之後又是一通八卦。
如今燕王夫夫已經成了整個青州的模範夫夫,儼然是“恩愛”的代名詞,又因為他們難得一見的親民,所以現在整個青州的人都對他們敬重有加,畏懼減少,偶爾拿他們倆當談資聊一聊也沒什麼打緊的,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當初攝政王暴虐嗜殺的名聲純粹是有心人惡意謠傳出來的結果,畢竟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天色黑透,薛雲舟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從賀淵的臂彎裡抬起頭,看看外面照進來的月光:“我睡了多久?”
賀淵心情好了許多,摸摸他的頭:“沒多久,累就再睡會兒。”
薛雲舟摸摸喉嚨,皺著眉咕噥:“嗓子啞了。”
賀淵連忙起身摸摸他的額頭:“疼不疼?沒發熱,我給你倒點水。”
“嗯。”薛雲舟無力地趴在床上,看著賀淵有點手忙腳亂地下床點燈倒水,忍不住彎起唇角,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
賀淵端了水過來將他扶起,就著燈光看見他滿身斑斑點點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跡,一時有些後悔剛才的衝動,見他咕咚咕咚幾大口就喝光了,忙問:“再給你倒點?”
“嗯……好渴……”薛雲舟抱著他的腰撒嬌,“嗓子疼……”
賀淵看著他眼角隱隱約約的淚痕,想起他之前在自己身下哭出眼淚的模樣,腰腹間的肌肉陡然一緊,忙深吸口氣,拉開他的手下床。
薛雲舟連喝好幾碗水才覺得嗓子舒服了點,隨後就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了,連說話都有氣無力:“二哥,你年紀不小了,悠著點啊……”
冷不丁被戳到痛處,賀淵臉色又黑了。
薛雲舟閉著眼繼續:“縱欲傷身啊……”
賀淵坐到床邊,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你再胡說八道,我真要做得你下不了床了。”
薛雲舟握住下巴上的手指,低頭親了親:“別給自己找藉口,你想縱欲幹嘛賴到我身上,我一直都這副德行,也沒見你以前把我怎麼樣啊。”
賀淵:“……”
薛雲舟睜開一隻眼看他:“不會被我說中什麼了吧?你以前……”
賀淵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深不見底:“以前你每次嘴賤,我都只能對你更嚴厲。”
薛雲舟體會了一番潛臺詞,臉上莫名發起燙來,垂下眼彎著嘴角咕噥:“悶騷。”
“……”賀淵強行轉移話題,“你餓不餓?我叫人把飯端進來?”
薛雲舟再次抱住他的腰,笑嘻嘻地撒嬌:“好餓,餓成相片兒了,燕王是個大淫魔啊,沒人性啊……”
賀淵低頭看著他沒皮沒臉的樣子,又想氣又想笑,抬手作勢要敲他,眼裡卻已經忍不住流露出笑意。
第二天,賀淵將開辦學校的具體章程擺到小朝堂上做了最後一次確認,下面的官員畢竟也看到了最近一年的發展,潛意識裡對賀淵的每一次政令都抱著期待,所以這次雖然無法理解,卻還是很到位地將他的命令執行下去了。
之後,整個青州都陷入一種詭異的瘋狂之中。
百姓們聽說任何人不管什麼身份,不用花銀子就能上學讀書,起初都以為是在開玩笑,隨後在親眼看到告示又親口聽到講解之後,終於相信了這件事的真實性,有些貧寒的人家激動得當街抱頭痛哭。
自古以來讀書就是一件萬分奢侈的事,家中要培養一個秀才出來不僅會相應減少一個青壯勞力,還需要花費不少銀兩,更別提培養個舉人進士需要付出多少艱辛了,而青州偏僻荒涼,百姓們對讀書的事更是連嚮往都不敢,沒想到自燕王歸藩之後,天上砸下來一個又一個大餡兒餅。
當然,告示裡也說清楚了,只免費進行基礎教育,也就是負責讓大家識字,後面還想要更深入的學習就需要付學費了,這學費與傳統私塾的束脩相比要少很多,不過對於最近才改善生活條件的百姓而言依然屬於高消費,淳樸的百姓們對此感激萬分,根本沒有任何怨言,一回去就將這條新政四處宣揚開來,一時間整個青州都沸騰了。
此後,青州進入全民學習階段,薛雲舟忙得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孫猴子,拔一根猴毛變成猴萬個,可惜也只能想想,好在經過了最初的忙亂,他也漸漸積累了點經驗,再加上後面不用事事親力親為,總算是清閒了不少。
在此階段,賀淵一直關注著京城的動靜,但奇怪的是京城風平浪靜,太后生病之後就再沒有露過面,皇帝或許是受為人子與為人君的矛盾心情影響,情緒有些陰晴不定,動不動就發脾氣,但同時又振作精神梳理朝政,企圖收回本就該抓在自己手裡的江山。
另外,晉王自從被接到京城之後就始終醫者不斷,但至今沒有轉醒,如今寧州的政務已經交到晉王年僅十歲的長子身上,暫時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這些消息並沒有特別的價值,賀淵放下一半的心,就再次將主要精力放回青州。
這時青州已經接納了不少流民,為了安置這些流民,青州城的外城進行了大規模擴建,其中一半用來給這些流民安家落戶,另一半則用來建立商業中心,居民區與商業區分界明顯,裡面的格局井井有條。
有了流民的加入,青州人口翻倍,開荒的有了,修路的有了,消費的也有了,燕王府前期花出去不少銀子,後面也漸漸通過稅收填補起來了。
如今的青州可謂日新月異,一眼望去處處都透著生機,但賀淵城裡城外逛了一圈之後,還是覺得欠缺點什麼,回去之後想了想,終於意識到短板在哪裡了。
士農工商,在古代是等級劃分,在現代人眼裡則是不同的社會分工。
青州沒有多少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管理起來比在京城時輕鬆許多,士族在青州佔據的比例很小,賀淵暫時還不打算在他們身上花心思,而經過一系列改革,農業有了改善,商業也有了改善,最後就剩下工業了。
薛雲舟晚上回到王府,一進門就看到賀淵靠坐在太師椅上,交疊著兩條大長腿交叉著手指,神情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笑起來,走到他身後狠狠一撲,勾著他的脖子調笑道:“哎呦呦,你這姿勢要讓外面的人看到估計能驚掉一地下巴。”
賀淵很放鬆地抬頭在他下巴上親了親,抬起一隻手摸摸他的臉:“在外面我會注意。”
原攝政王的坐姿一向是武人式的大馬金刀,賀淵雖然處事始終堅持著自己的一套風格,但在一些小習慣小細節上還是刻意研究過原攝政王的,畢竟手底下那麼多人,行事風格大變可以說性情大變或突發奇想,若是連言行舉止也完全不同了,底下的人又不是傻子,到時有多少人懷疑他的身份,又有多少人願意繼續聽他調遣,他還真不敢賭。
跟他這種小心翼翼相比,薛雲舟沒心沒肺本性暴露就顯得幸福多了。
薛雲舟心疼他,調笑完就開始給他捏肩捶背,這是自兩人在京城剖白心跡之後就開始的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薛雲舟手中的力道已經拿捏得非常到位。
賀淵仰頭靠在他身上,眼中含著笑意:“你也就這種時候乖順得像個小媳婦兒。”
薛雲舟翹起蘭花指,狂眨眼睛沖他拋媚眼:“夫君,奴家伺候得你舒服嗎?”
“咳——”賀淵陡然讓他這模樣驚到,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
薛雲舟哈哈笑著給他拍背:“你剛剛在想什麼,想那麼入神?”
賀淵喝了口茶才緩過來:“在想古代社會的家庭作坊和現代社會的大型工廠。”
“嗯?”薛雲舟腦子一時沒能轉過彎來,趴到他肩上側頭看他,“什麼跟什麼?”
賀淵一抬眼就看到他在燭火映照下顯得分外柔和的面孔,忍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在想智慧財產權,技術專利,在想怎樣讓這裡的工匠發光發熱,為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
薛雲舟挑了挑眉,恍然大悟:“哦……你想辦工廠,但是沒有技術,有技術的人不願意拿出自己的技術。”
“對。”賀淵揉了揉額角,“古代工匠對技藝看得很重,幾乎都是家族傳承或師門傳承,這就導致他們技藝的發展提高非常緩慢,而且只能開個規模很小的作坊,養家糊口,對社會的貢獻實在有限。”
薛雲舟眨眨眼,若有所思:“所以,我這個綜合大學校長,很快就要兼任……藍翔技校的校長了?”
賀淵愣了一下才跟上他跳脫的思維,哭笑不得:“你當校長當上癮了?”說完頓了頓,又迅速陷入沉思,“這主意還挺不錯的。”
第二天,賀淵在小朝堂上與眾官員議事,將近結尾的時候突然提議:“本王打算新添幾個官職。”
“官職?這是好事啊!好事!”官員們興致勃勃、摩拳擦掌,一邊猜測燕王又要出什麼“奇思妙想”,一邊暗搓搓地計畫著把自己的關係戶推薦進來填補所謂的新官職。
賀淵觀察了一番眾人的表情,緩緩道:“這新官職是專為匠人設置的,由技藝高超的匠人擔任,任職者將與其他官員一樣享受燕王府下發的俸祿。”
“……”眾官員驚掉一地的下巴。
賀淵繼續道:“新官職另有一套體系,根據匠人的技藝種類與技藝嫺熟度進行等級劃分。”
眾官員默默撿起下巴,靜默片刻,陡然炸了。
“這怎麼可以?匠人怎麼能做官?他們經歷過十年寒窗苦讀嗎?他們經歷過非人的科舉考試嗎?他們獲得過功名嗎?”
“王爺啊,這太胡鬧了!匠人怎麼能跟讀書人站在一塊兒呢?能聊什麼?沒話說嘛!”
“這行不通啊王爺,匠人都跑來做官了,那誰打鐵誰做瓷誰造車?這是要亂套啊!”
“王爺,此事要好好斟酌啊,雖然您之前的想法確實造福一方,但讓匠人做官,這個就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讓他們那群不懂政務的人跑來胡亂指手劃腳,我們很難辦啊!”
賀淵每一句都認真聽了,最後抬手示意他們安靜,不鹹不淡道:“這只是名譽官職,不用他們管理具體事務。”
眾官員一頭霧水,心裡默默想:不幹活兒?白拿俸祿?
賀淵幾乎都能猜到他們的想法,輕輕勾了勾唇角:“官不是白做的,俸祿也不是白拿的,他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貢獻出自己所掌握的技藝,擔任教師一職,在學校公開授課。”
底下的人默默將他話語中的意思體會了一番,再次炸了,這回倒不是激動的,而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能行嗎?不會有人願意的吧?”
“要真有人來,會不會被家族或師門其他人亂棍打死?”
賀淵淡淡道:“怎樣才能將這個計畫順利實施,這就需要各位群策群力了。”
一句話瞬間堵住所有人的嘴。
“你們先商議,回去之後也好好想一想。”賀淵扔下一句話就起身走人,留下一地官員呆若木雞。
這件事在小朝堂上醞釀了許久,反對的人越來越少,大家似乎也漸漸開始期待這條新舉措將要帶來的變化,到後來一眾官員配合賀淵將措施進行細化,最終新政還是頒佈出來了。
這次貼出的告示與以往大不相同,每行字上面都有標注拼音,旁邊站著的人也不再逐字逐句地念,只在大家有疑問的時候出聲解釋,一時間城門口圍觀的人都擠著往前看,一個個都興致勃勃地參照著拼音緩慢讀出聲。
因每個人都想上前讀一遍,燕王府又趕緊派人多貼了幾張告示,同時將準備好的傳單分發到百姓手中。
這種在現代爛大街到讓人厭惡的宣傳手段放到古代卻非常有效,尤其是青州這種學習氣氛正濃的地方,每個人看到傳單都恨不得主動討要,回去之後一家老小都看一看讀一讀,有孩子的人家還督促孩子拿著樹枝在地上照著傳單學寫字,這樣一份傳單對於家中沒有任何筆墨書籍的普通百姓而言竟成了一筆寶貴的財富。
這結果讓賀淵有些意外,他剛來這個世界時帶著冷漠旁觀甚至俯視的角度,有了薛雲舟和孩子之後才生出牽掛,如今看著這些淳樸的百姓,他又生出幾分喜歡,頭一回真正發自內心地想要改變這個世界。
告示貼出來,雖然全城都在討論,卻沒有一個匠人前來應徵,據探子回報,這些天許多匠人都生出了心思,奈何家族或師門的規矩擺在那兒,一旦有人表現出想要應徵的苗頭,馬上就是一陣內部爭論。
賀淵耐心等待了好些天,終於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不過這第一個應徵者讓賀淵有些失望,此人是個編籮筐的,但他編出來的籮筐除了實用就是實用,稍微手巧一點的琢磨琢磨都能做,而且很多家庭都是自己編籮筐,根本不需要買,此人的技藝想要發光發熱實在有難度。
遭到拒絕,這個人倒也沒有失落,他搓著手小心翼翼道:“我……我其實就是來探個虛實……要是學校真的需要編籮筐的……先生,我祖父可以過來試試,他編的籮筐特別好看,想要什麼花色就能編出什麼花色。”
他對“老師”這個名詞暫時還有些難以接受,仍然習慣性說成“先生”。
接待他的人點點頭:“你可以讓你祖父過來試試,不過……他身子如何?”
此人連連點頭:“身子很硬朗,還能種地呢!”
到第二天,此人果然帶著他的祖父過來了,一通考量過後,新編的籮筐被送到賀淵與薛雲舟的面前,兩人研究了一會兒,給老人出了個難題:一張康氏隨手畫出來的繡花的花樣子,不複雜,但對於編織籮筐來說絕對不簡單。
他們以為會把老人難住,畢竟編籮筐再精細也細不過繡花,可沒想到老人回去研究了幾天,竟然真的編出來了,那上面的花紋雖比不上花樣子精細,卻也足夠傳神了。
薛雲舟一拍桌子:“高手在民間!就他了!”
於是,“雲舟技校”招到了第一名技術老師,燕王府官職名單上添了一個名字:趙三喜。
接下來就是為這個專業招生了,考慮到流民中有許多腿腳不便之人,招生公告中特別強調了一點:優先接受殘疾者報名,學費視情況有相應減免。
那些腿腳不便的普通百姓,一來沒有文化,二來不能勞作,幾乎成了家裡的負擔,脆弱的人甚至都得了抑鬱症,現在陡然看見一條生路擺在面前,激動得嚎啕大哭,家裡人也都高興得不行,立刻就帶著人來報名了。
“籮筐專業”很快就開課了,這專業名聽著搞笑,可看著那些殘疾人瞪著眼豎起耳認真上課的模樣,任誰都無法不動容。
趙三喜當官與籮筐專業的開課引起了全城轟動,更多的匠人蠢蠢欲動,燕王府在考驗擇選這些匠人的同時,又開始安排建立籮筐工廠的事宜。
這個工廠自然不能和現代化工廠的規模相比,其本質還是個手工作坊,但因為有商人的經營與南來北往的牽線,這個作坊比家庭作坊的規模要大上許多,也專業許多。
商人天生就有敏銳的嗅覺,幾乎不用燕王府怎麼動員,早在“匠人為官”的新政剛擺上檯面的時候,就有商人盯上了其中潛在的商機,並且在與燕王府打過招呼之後得了一批新穎的樣品,迅速投入準備工作,等那些學生拿到證書畢業之後,現成的工廠與早已打通的銷路就在等著他們了。
畢業生們激動得大哭,紛紛對趙三喜與燕王府磕頭謝恩,他們如今才學了個皮毛,卻已經能養活自己了,畢業後他們還會繼續向趙三喜請教,將來技術越來越精湛,日子也就會越過越好。
工廠一開工,趙三喜又兼任了技術顧問,在第一批成品賣出去之後,他同樣激動得老淚縱橫,拿著分紅哭得稀裡嘩啦,以前編個籮筐無非就是周圍的不會編的人買回去用用,沒有誰稀罕上面的花樣,他編那些花樣也僅僅是自娛自樂,沒想到還能有獲得如此豐厚回報的一天。
他覺得自己又當官又當先生又當什麼顧問,不多做點貢獻實在是心中難安,於是又開始琢磨編織點新的東西,什麼席子啊,簾子啊,箱籠啊,燈罩啊,想到什麼就研究什麼。
於是,籮筐廠在他的技術指導下開始漸漸向工藝品廠轉型。
有了趙三喜和籮筐廠的成功,那些觀望的匠人再也坐不住了,當初受到冷遇的新政陡然火爆起來,薛雲舟又忙成了陀螺。

☆、第84章 新消息

有了更多匠人的參與,技校逐漸火熱起來,再加上商人的積極奔走,青州建立起一家又一家工廠,在燕王府的有意引導下,青州的士農工商等級區分開始不知不覺地弱化,幾乎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發光發熱,幸福感爆棚。
坐擁金礦,燕王府本就不差錢,如今再加上逐年提高的稅收,更是不用為財政問題煩惱,因此被撥出來用在軍政上的費用比之前高了許多,邊關將士的陣容壯大了,裝備提升了,伙食變好了,家屬待遇也提高了,將士們沒了後顧之憂,對燕王府的忠誠度大大提升。
再加上賀淵在軍政上做了不少融合現代軍事理念的改革,軍隊將士的作戰能力有了顯著提升,在一次應對突利擾邊的戰鬥中幾乎將對方全滅之後,青州將士的士氣大受鼓舞,之後面對突利時不時的小規模騷擾全都摩拳擦掌、幹勁十足。
賀淵如今在軍中的威望更甚以往,有不少人甚至對他產生了個人膜拜,這種膜拜與以往那種對上級的忠誠、對皇權的敬畏完全不同,按照薛雲舟的通俗說法就是:二哥最近表現太好,圈了一大堆腦殘粉。
當然,薛雲舟的腦殘粉也不少,而且因為薛雲舟平日裡嘻嘻哈哈平易近人得很,沒有賀淵那麼大架子,他的腦殘粉幾乎囊括了上至八十歲老太、下至八歲幼童的所有青州百姓,儼然已經成了全民偶像,說他是第二個樓永年都委屈他了,畢竟樓永年當初雖然政績優秀,但圈粉靠的主要還是個人魅力,而薛雲舟雖然也有與旁人截然不同的討喜氣質,但他圈粉靠的是他為百姓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二者完全沒有可比性。
有了這樣喜人的發展勢頭,青州一天一個樣,就在賀淵考慮為軍隊擴建馬場的時候,江南來了一封信,康興為表示要帶著全家老小到青州來看看。
此時天氣漸漸轉暖,青州正是氣候最怡人的時候,而青州與江南兩地之間的道路也已經修完,薛雲舟看到信之後高興不已,算了算時間,康興為等人直接走他們修好的大路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比上回來青州能節省一半多時間。
康興為在發出信之後不久就收拾東西帶著家人趕赴青州了,他在這兩年間早已對青州的變化有所耳聞,更因為“青州瓜果”、“青州籮筐”等看似不起眼實際上卻來勢洶湧的商品對青州的發展產生了一窺究竟的想法,所以他這一路走來都帶著點審視的目光。
康興為做好了思想準備,可剛出江南就大吃一驚,實在是始料未及,從青州修往江南的這條大路遠遠超出他的預期,比他所見過的任何官道都要更寬更平坦,路面更是夯得結結實實,道路兩側還種著各種觀賞性的花草樹木,同時每隔小半天路程的距離就會看見一座小巧精緻的木樓,木樓裡面設有休息室和更衣室,同時還售賣各種點心小食,走在這樣的路上全然沒有以往出遠門的辛苦,反而添了一種享受。
康興為年紀大點倒還算淡然,跟著同行的孩子們則驚喜得大呼小叫,一路走來都在嘰嘰喳喳地猜測下一個網站會賣什麼好吃的,當吃到尚未全國普及的紅薯時更是驚訝開心得哇哇直叫,臨上車拿著一包紅薯乾不肯撒手。
所有人都對青州充滿了期待,越靠近青州,道路兩邊的變化越大,等進入青州境內,康興為再次受到震驚,這裡如今開墾了許多田地,放眼望去竟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濃綠,近看又會發現田地中結滿了瓜果,完全看不見往年荒涼貧窮的影子。
就在康興為等人驚詫不已時,賀淵與薛雲舟帶著一眾親隨親自出城來迎接,這舉動引起了全城百姓的關注,以至於他們進城之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圍觀。
康興為笑著贊道:“青州真是日新月異,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賀淵適當恭維:“多虧了外公在江南替我們周旋,起步順利了,才有後面的發展。”
康興為撫著鬍鬚哈哈大笑,笑容中透著一絲得意,顯得與賀淵毫不見外,又頗有幾分老頑童的味道,引得旁人也跟著笑起來。
因這次康興為帶著一大家子前來,一行人到了燕王府之後忙著認了半天的親,又輪番抱賀律、賀謹兄妹倆,忙亂許久之後又用過飯才各自歇息。
之後薛雲舟的外祖母程氏找康氏單獨說了會兒話,而康興為則來到賀淵與薛雲舟的書房,開門見山道:“這次我們過來,一是想看看青州究竟變化有多大,二是想跟你們商量商量你們娘的親事。”
康興為上次離開青州前就提過這回事,但那時康氏因為自己是再嫁之身有些自卑,又念著孫子孫女還小需要人照看著,就沒有答應,但她與康煥亭到底還是兩情相悅的,後來經過幾次家書往來,漸漸放開心結,就答應了。
薛雲舟嘿嘿笑起來:“難怪這次沒看見煥亭叔,原來是在家準備娶親了。不過娘的親事有您和外祖母操心就是了,我們做晚輩的沒什麼意見,只要我娘過得開心就好。我就只有一個要求,我娘受了不少苦,煥亭叔成親之後可不能對不起她,那些妾啊外室啊什麼的想都別想,他要是讓我娘受了委屈,我可不會放過他。不過他為了我娘這麼多年沒有娶妻,我也應該相信他的人品,所以他們成親之後我會乖乖管他叫爹的。”
康興為哭笑不得,拿手指敲敲他的腦袋:“你這哪裡有半點王妃的樣子!”
薛雲舟直喊冤:“我句句發自肺腑啊!哪裡有問題?”
康興為笑駡了句“臭小子”,搖頭歎道:“放心吧,你外公瞎了一次眼,總不能再瞎第二次,煥亭自小跟著我,他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絕對不會委屈了你娘。他為了這個親事做足了準備,也費足了心思,我原本是想叫他恢復本姓,可他不同意,說不想讓你娘受委屈,他會入贅到康家,以後還是姓康。”
賀淵與薛雲舟都詫異了一下。
對於男子來說,入贅是件很沒面子的事,康氏原本是侯門夫人,卻被休獨居數年再嫁,說出去總歸要被人議論,而康煥亭一旦入贅,別人就會將焦點轉移到他身上,別人議論起來只會說,康氏都是被休過的人了,竟然還能有男子願意入贅,看來她還是有優點有魅力的。
康興為又道:“煥亭為自己準備了足夠的入贅禮,這樣別人不會覺得他是貪圖我們康家的家勢,他自己有面子,你們娘也同樣有面子。”
薛雲舟徹底沒話說了,在男權主義至上的古代,一個男子願意為一個女子做到這種地步,除了真心還能用什麼來解釋?
康氏的親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她理應回到江南祖宅完婚,不過考慮到賀淵與薛雲舟因身份問題不能明目張膽地離開青州,最後還是將親事安排在了青州,這也是康興為帶著一家老小來這裡的原因之一,不過燕王府畢竟不是康氏的家,親事總不能安排在王府裡,所以康興為特地為康氏在青州置了宅院,為此賀淵與薛雲舟也是幫著千挑萬選,用足了心思。
等新房佈置妥當的時候,青州已經入秋,正是碩果累累的時節,康煥亭帶著厚厚的“嫁妝”從江南來到青州,康氏面帶赧色地將他領進家門,親事辦得隆重而熱烈,流水席擺了足足三天三夜,全城百姓都吃到了喜宴,之後也不知從哪裡傳出了康氏與康煥亭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苦盡甘來的話本,竟一時傳為佳談。
康興為在青州忙完了女兒的親事,又順帶避了暑,等天氣逐漸轉涼,就準備收拾收拾回江南了。
賀淵正聽何良才念送給康家的禮單,京城卻在這時候傳來消息:晉王蘇醒了。
賀淵看著密函直皺眉,晉王在京城的府邸看守不算嚴格,他們的人早就潛進去了,之前一直斷斷續續有消息傳來,都是說的晉王藥石無醫、日漸消瘦,晉王府裡大夫來了又去,都搖頭說晉王中毒太深,能活著已是僥倖,他們沒辦法將人救醒,這樣只能等死。
可現在晉王突然就醒了,竟是一點預兆都沒有。
賀淵又將密函仔細看了一遍,晉王都能下地扶著牆慢慢走了,也不要大夫給他看,宮中的太醫畢竟是皇帝派來的,他不好拒絕,之後太醫驚訝說,他身上的毒已經沒有了,他目前只是身子虛弱,好好調養就能回復如初。
這狀態肯定不是迴光返照了……
賀淵沉吟許久,將密函收進袖口,對宋全吩咐道:“派個人去薛雲清那裡遞口信,將晉王蘇醒的消息告訴嚴冠玉。”
嚴冠玉如今什麼正事都不幹,整天賴在薛雲清那裡插科打諢混日子,要找嚴冠玉,直接去薛雲清那裡就對了。
之後賀淵起身去找薛雲舟,將密函拿給他看。
薛雲舟正在院子裡陪著兩個孩子玩滑梯,跳下來伸手要接密函的時候發現手心全是汗,連忙在衣服上擦擦。
賀淵見他玩得滿頭大汗,跟何良才要了塊帕子,在他腦門上擦了擦,皺眉道:“你多大的人了,在旁邊看著不就行了,幹什麼也跟著瞎鬧。”
薛雲舟一臉無辜:“他們非要拉著我玩啊!”
就像為了印證他的話,滑梯上的賀謹招著手脆生生喊:“爹爹!爹爹!來玩!”
兄妹倆已經三歲,早就會說話了,玩起來更是瘋瘋癲癲,賀律雖然依舊像個小大人似的寡言少語,但玩的時候悶不吭聲比誰都狠,賀謹嘰嘰喳喳一邊玩一邊說,一張嘴能演一台戲,薛雲舟本質上也是個鬧騰的性子,這三人在院子裡玩一趟,能攪得王府裡雞飛狗跳。
薛雲舟回頭喊:“爹爹有事跟你們大爹說,你們自己玩,律律你看著點妹妹。”
其實周圍有人看護著,薛雲舟這麼說只是習慣性要培養賀律照顧妹妹的習慣。
賀律正在爬隧道,聞言點點頭:“嗯。”接著手腳麻利地爬出來到賀謹旁邊看著她往下滑,等她滑到底,自己也刺溜一下滑下去了。
薛雲舟拿著密函跟著賀淵往書房走,邊走邊說道:“新城區還有空地,我想在那邊建個遊樂場。”
賀淵想了想,點頭:“不錯,可以試試。”
王府裡的滑梯是薛雲舟特地找工匠打造的,他覺得古代的孩子缺少娛樂,窮人家的孩子還能爬個樹掏個鳥窩,富貴人家的孩子只能在家受拘束,小小年紀就要進私塾學著念之乎者也,太違反天性。
他這個現代爹自然不可能讓自家孩子也受那種罪,就想方設法折騰出一套小型的遊樂場來,這遊樂場雖然都是原木色,透著幾分憨憨傻傻的質樸,可放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驚豔了,進王府的官員們無一不被震撼到。
對於這樣的遊樂場,有的人無比豔羨,覺得燕王府的兩個孩子太幸福了,有的人大搖其頭,認為燕王夫夫太寵孩子,簡直要驕縱得他們玩物喪志,甚至還有那麼兩個特別頑固保守的官員一本正經上摺子批評這件事。
賀淵神色淡淡:“等到了讀書的年紀,他們倆若是學得不好,你們再來說這件事,現在有功夫管他們怎麼玩,不如多想想青州的政務。”
兩名官員悻悻住嘴。
不過青州民風較為奔放豪邁,這裡多數人都不像京城那樣看重教育,也不會受太多禮法拘束,所以對於燕王府的遊樂設施,大家好奇之餘更多的是羡慕。
薛雲舟想要建一處大的遊樂場作為公眾設施,並沒有打算收費掙收入,到時合適年齡的孩子都可以過來玩,必定會很受歡迎。
兩人邊走邊商量了一會兒,進屋後薛雲舟看了看密函,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晉王不是說沒救了嗎,怎麼說醒就醒了?”
賀淵微微皺著眉:“這就是蹊蹺之處。”
薛雲舟想了想,抬起眼:“你說晉王現在還是晉王嗎?”
賀淵眉梢狠狠一跳:“什麼意思?”
“就是……”薛雲舟深吸口氣,“你看,原攝政王當年在京城中毒也是藥石無醫,結果他又醒過來了,變成了你,原薛雲舟被採花賊推到石頭上磕斷了氣,後來也醒了,變成了我……以此推理,晉王身體裡面住著的,會不會同樣是一個外來的靈魂?”
賀淵盯著他半晌沒說得出話來。
薛雲舟撓撓臉:“這麼看著我是幾個意思?”
賀淵若有所思:“有時候覺得你腦洞太大了,有時候又覺得你腦洞開得合情合理。”
薛雲舟激動得恨不得撲到他身上:“媽呀!難得二哥贊成了我一次!你也覺得晉王被穿越了?”
賀淵一頭黑線:“我的意思是,晉王有可能被人冒充了。”
薛雲舟頓了頓:“……竟然很有道理。”

☆、第85章 下馬威

消息傳到薛雲清耳中時,嚴冠玉正在看他與神醫下棋,一邊秉承著“觀棋不語真君子”的原則保持沉默,一邊肆無忌憚地打量他,時而欣賞他俊秀白皙的側臉,時而欣賞他執子的修長手指,時而欣賞他凝眉思索的細微神色變化,沒完沒了。
自從將神醫請過來之後,嚴冠玉就趁機登堂入室,不分晝夜地佔據薛雲清家這小小院落的一間廂房,薛雲清如今被他磨得什麼脾氣都沒了,可看他當著神醫的面也這麼放肆,終於忍無可忍,執起一枚棋子朝他身上砸過去,位置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麻穴。
嚴冠玉瞬間痛苦無比,等全身麻勁過去之後立刻從凳子上跳起來:“你謀殺親夫啊?!”
薛雲清又尷尬又惱怒,狠狠瞪了他一眼。
對面的神醫撫著鬍鬚呵呵笑,顯然已經對兩人的相處模式習以為常。
嚴冠玉興師動眾地請神醫過來,自然是早已將薛雲清的情況與自己的心意說得清清楚楚,神醫過來之後便配著從來不提治腿的事,薛雲清一直當他是嚴冠玉父親的朋友,是來青州隱居的,便沒有往自己身上想,不過兩人在醫術上頗談得來,神醫又有意收他為弟子,他也求之不得,倒是一拍即合,正式定下了師徒名分。
薛雲清被師父笑得渾身不自在,正想著說點什麼化解尷尬,碰巧門房有小廝過來送信,他連忙將信取出來展開。
嚴冠玉見他皺起了眉頭,連忙收斂起嘻嘻哈哈的笑容,湊過去關切道:“怎麼了?”
薛雲清看了他一眼,神色複雜,想到他大仇未報,一時間對他的惱怒消散了不少,便沉默地將信遞到他手中。
信是薛雲舟寫的,內容很簡潔,僅僅是截取了密報上晉王蘇醒那一段,嚴冠玉看完立刻沉了臉色,有些難以置信:“怎麼可能?”
薛雲清皺著眉想了想,轉動輪椅挪到另一側的書案前,提筆在紙上迅速寫下一列配方,回身遞到神醫手中,問道:“師父能否化解這種毒藥?”
神醫接過配方仔細看了半晌,抬起眼略帶嚴厲地看向薛雲清:“這是你制的毒藥?”
薛雲清神色淡然:“是。”
神醫眉頭緊皺,想要教訓他一番,可想到他與嚴冠玉的遭遇,又有些無奈地歎口氣,最終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身為醫者,當以仁心立世,毒藥乃歪門邪道,能奪人性命,也能蠶食自己的心靈。如今這世道確實亂了些,你們用這種手段也情有可原,只是你要記住,身為醫者,終究還是要堅持正道的,否則早晚會迷失自己,葬送前程。”
薛雲清雖性子尖刻了些,可對這位師父卻是打心眼裡尊敬,倒也難得將他的話聽了進去,垂眼沉默片刻之後,鄭重道:“師父放心,我大仇得報,心結已解,今後只想與母親將日子好好過下去,不會有害人之心。這毒藥是十年前配製的,來青州之後我就再沒有碰過。”
“我可以作證!他把所有毒藥都送給我了!”嚴冠玉立刻湊到薛雲清的身邊,有些哀怨地看著他,“不過你想好好過日子,怎麼沒帶上我?”
薛雲清看他這麼快就恢復精神,不禁愣住。
神醫又想笑又想歎氣,有些無奈地拿手指點點嚴冠玉,再看向薛雲清:“十年前就能有如此造詣,我倒的確是收了個聰明的徒弟。”說著輕撫鬍鬚頓了頓,回歸正題,“這毒藥最厲害之處在於藥材種類繁多、配比複雜,我看了你的配方,卻也一時半刻想不出絕對無誤的解毒辦法,其他人光憑中毒跡象或已製成的毒藥,想要解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即便真有人能在嘗試成百上千次之後有幸配製出解藥,想要救人也晚了,最多能救回一個活死人。”
薛雲清皺眉:“那就奇怪了,晉王是怎麼蘇醒的?”
嚴冠玉慢悠悠站起身,歎口氣伸了個懶腰:“唉!想在你這裡偷懶都不行,我得去燕王府赴任了。”
他原本想過單槍匹馬去京城探探底,可想到燕王府如今的實力,又覺得還是背靠大樹乘涼比較好,燕王府在京城安插了那麼多眼線,有什麼消息都會及時傳回來,總比他一頭沖過去胡亂摸索來得強。
沒過幾天,京中又陸續有消息傳來。
先是晉王蘇醒後表示要留在京城繼續調養,接著他又將兒子叫過去侍疾,一時間寧州群龍無首,皇帝賀楨派了一個甯州刺史過去,甯州一下子炸開了鍋。
甯州是晉王的封地,一直以來都是自治,如今皇帝趁著甯州空虛的機會,出其不意分派了個朝廷大員過去,明面上是為晉王分憂,實際上卻是奏響了削蕃的號角,一旦這位甯州刺史掌控了當地的軍政大權,削蕃也不過就是再添一紙詔書的事了。
而詭異的是,晉王對朝廷的這項決定沒有任何異議,不僅要求兒子待在京城不回去,還約束自己的手下不准他們輕舉妄動,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緊隨寧州之後,朝廷又分別派出幾位刺史,其中就有一位龔大人攜著皇帝的旨意往青州而來,其目的不言而明。
這位龔大人剛剛上路沒多久,賀淵這邊就得了消息,他將此事在議政時公佈,不出意外得到上下一大片罵罵咧咧的抵制,青州民風開放,連帶著這裡的官員也作風粗獷,聽說那個從來不管青州百姓死活的皇帝如今要在青州走上致富道路時前來摘桃子撈現成好處,這些官員當場就擼袖子吐唾沫咒祖宗罵娘,半點讀書人的斯文都沒有,場面一時混亂不堪、慘不忍睹。
這也正說明了燕王府如今已得人心,賀淵對此十分滿意,待大家罵夠了冷靜下來才開始商議對策。
一個多月後,新上任的青州刺史龔大人出現在青州城,被攔在了城門外。
賀淵雖然如今深受青州百姓愛戴,但他在京城的名聲一直不曾洗白,當年攝政王凶名赫赫,這位龔大人自然也是十分清楚的,他在被任命時就偷偷埋怨過自己倒楣,是以來的路上始終心裡打鼓,這會兒被城門小兵攔下來,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竟然因為擔心已久的事情終於發生而瞬間落到實處:沒猜錯,果然要出事,這就對了!
龔大人心裡戰戰兢兢,面上還要維持幾分威嚴,很不自然地皺了皺眉,讓隨從掏出自己的委任狀,板起臉冷哼一聲。
那隨從大聲喝道:“豈有此理!龔大人乃皇上親命的青州刺史,是來輔佐燕王治理青州的,怎能被你這黃毛小兒攔在城門外!睜大眼看著,這是聖旨!”
城門小兵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變臉,先是對著聖旨行大禮,接著又點頭哈腰地向龔大人賠禮請罪。
龔大人神色稍緩,矜持道:“嗯,不知者無罪,如今你們已經知道本官的身份了,那就快開城門吧。”
一名小兵連連點頭:“龔大人請放心,王爺得了消息早早就為龔大人準備好一切,龔大人請進。”
話落,城門發出沉悶的響聲,緩緩打開,接著馬蹄聲驟然響起,兩列輕騎風馳電掣般沖了出來,迅速將龔大人一行包圍在中間,一時間馬聲嘶鳴,馬背上的人個個虎背熊腰、神色兇悍,像是剛從戰場上浴血歸來的羅刹,血腥氣撲面而來。
龔大人被這陣仗嚇一大跳,頓時面色發白、雙腿發軟,再也顧不得做戲,強撐著身子抖著嗓子色厲內荏地喝道:“怎麼回事?想謀殺朝廷命官不成?燕王就是讓你們這麼對待皇命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城門小兵急忙賠笑道:“龔大人誤會!誤會了!王爺得知大人皇命在身,恨不得親自出來相迎,奈何王爺事務繁多,不能親至,便特地吩咐小的們好生招待大人。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正是北方突利南下打草穀的時節,那些突利蠻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兇悍之極,這不,如今全城戒嚴,任何人從城門經過都要經過嚴格盤查。王爺擔心有突利細作潛伏在青州城內外隨時威脅百姓的性命安危,更擔心那些細作行刺大人,因此特地在軍營中挑出身手出眾的佼佼者前來隨行保護大人安危。大人,從現在起,他們就是您的扈從,您走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有他們在,別說突利細作,便是蒼蠅蚊蟲也休想闖進來。”
龔大人聽得面皮直抽筋,差點跳起來:這一個個閻羅王似的瞪著本官,真的不是來取本官性命的?保護?信你就有鬼了!這燕王果然不是個東西!可如今人在屋簷下,怎麼辦?怎麼辦?
龔大人內心急得上火,城門小兵卻始終笑嘻嘻的:“龔大人,城門已開,您請進吧!”
龔大人望著那大開的城門,覺得那是一頭凶獸的血盆大口,似乎自己這一進去,就要迅速被撕咬啃碎吃得渣都不剩。
城門小兵再次開口:“龔大人,您請進吧,王爺在等著你呢。”
陡然聽到賀淵的名號,龔大人一個激靈,咬了咬牙,英勇就義般對隨從下令:“進城!”
從未來過青州的龔大人迅速被城內的繁華熱鬧驚得目瞪口呆,雖然他在來之前已經做好準備,在來的路上也隱隱感覺到一片生機,可瞭解遠不如直觀感受,城外的景象也遠遠沒有城內那麼有衝擊力,冷不丁看到印象中荒涼落後的邊陲城池發展成這樣,他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如今的青州城分內外兩層,商貿區、住宅區、行政區劃分明確,每一處都人來人往,熱鬧而井然有序,看到龔大人這一行人走過去,大家最多好奇地看上兩眼,很快就回頭忙自己的事了,顯然賺錢比八卦重要得多。
龔大人被一群護衛簇擁著穿過大半座城,心裡氣得直罵娘:這城裡一派祥和,哪裡像是進了突利毛賊的樣子?當本官傻子呢!還有身邊這一圈羅刹護衛,個個瞪著銅鈴眼恨不得把本官吃了,哪裡是來保護本官的?分明就是挾持!燕王簡直欺人太甚!
可不管他心裡怎麼氣,口中卻不敢真罵出來,臉上還得維持著鎮定,甚至在進入燕王府之後掛上熱情恭敬恰到好處的笑容。
沒辦法,哪怕他真的是掌握了實權的封疆大吏,在皇族面前也只能乖乖下跪行禮,更何況他如今只擔了個刺史的名頭,實際上什麼都不是,而即將面對的卻是曾經一手遮天的攝政王、如今依舊本事了得的燕王。
賀淵並未立即接見他,只派人來說了句稍等,就足足晾了他一個時辰,在他喝完一壺茶憋不住尿意想去淨房解決一下的時候,薛雲舟出來了見他了。
“讓龔大人久等,實在是失禮,大人進城後想必也看見了,青州今非昔比,事情實在是多得不得了,王爺坐鎮于此,忙的不可開交,不過他已經說了,要我好生招待大人,王爺他稍後就到。”薛雲舟笑著打完招呼,又吩咐人上酒菜,端的是熱情備至。
龔大人急忙起身行禮,他雖然心裡怵賀淵,但能被皇帝選為一方大員的必定不是酒囊飯袋之輩,更不會一接聖旨就沒頭蒼蠅般朝青州沖過來,為了知己知彼,他在臨行前特地瞭解過青州的情況,對薛雲舟自然也做了一番功課,知道這位沒了娘家的王妃深受燕王看重,在青州的地位十分了得,他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或不敬。
薛雲舟與他寒暄了半天,也很給面子地拉來了幾個有地位的官員作陪,龔大人心裡總算好受了些,可唯獨一樣不能忍:他想去淨房。
等到酒足飯飽,賀淵終於露面了,說是剛從營地回來。
龔大人憋得臉都綠了,再加上看到賀淵這張面無表情的臉,緊張之下尿意更甚,再也憋不住,只好告罪暫離。
他這一走,薛雲舟就忍不住“噗”一聲,哈哈大笑起來。
之前給龔大人上的茶水裡添了些無色無味的利尿之物,後來時間差不多了,薛雲舟與一眾官員又輪番上陣,熱情得不給龔大人說話的機會,現在看賀淵回來了才好不容易放他一馬。
奈何龔大人雖說也是宦海沉浮了數十年的老官僚,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到了這裡第一天總免不了小心謹慎,再加上賀淵等人有意為難,這一下子就悲劇了,差點尿褲子上。
等他神清氣爽地從淨房裡走出來後,賀淵又不見了蹤影。
薛雲舟睜眼說瞎話:“方才下面來報,說抓了一個突利細作,王爺等不及龔大人出來,就先去料理了。最近青州不安全,龔大人可千萬要小心啊!”
龔大人額角青筋隱現,哈哈笑道:“有王爺麾下精兵隨行保護,下官安全無虞,必能高枕無憂。”
薛雲舟也哈哈笑:“那就好那就好。”
龔大人等到天黑也沒見賀淵回來,只好帶著一肚子氣離開,薛雲舟安排下面的人帶他去安頓,又送了一籮筐客套話。
結果話說得客氣,行動上卻一點都不客氣,龔大人自打進了青州城就徹底失去了自由,不管他想去哪裡,護衛們都會一擁而上,說外面危險千萬不要出門云云,以絕對實力將他攔住,他除了休息辦公兩點一線在監視中來回,幾乎等同於被軟禁,至於寫往京城的信,不用猜都知道必然被截住了。
若是幾年前的青州,龔大人到了這裡說不定還有機會將手伸進來攪一攪,可擱到現在,青州已經是鐵板一塊,想要大展拳腳談何容易,手還沒伸出來就被人捆住了。
龔大人簡直氣到內傷,覺得自己的仕途生涯差不多算是完蛋了。
就在龔大人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挽救自己的仕途時,青州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賀淵聽到消息有些驚訝,不動聲色地動了動眉梢,抬起頭道:“樓永年?他人現在在哪裡?”
下麵的人回道:“剛進城,找了家客棧落腳,樓永年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他的父母,客棧裡已經有人認出了他,當場與他攀談起來。”
帶了父母過來……這就值得玩味了。
賀淵又問:“是否有人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他是怎麼回的?”
“確實有人問起了,他說是父母身體有恙,他回家盡孝去了,那些人見他將父母一同帶了來,都相信了他的話。另外,他並未與人聊太多,只說父母累了要休息,很快就回房了。”
能說出這番話,至少說明他不是來者不善,賀淵點了點頭:“知道了,繼續關注。”
之後沒多久,樓永年就上門遞了拜帖,賀淵正好在家,便親自接見了他。
時隔幾年,樓永年雖然風采依舊,可仔細看還是能發現他容色蒼老了許多,身形也消瘦了不少,想必這幾年過得並不好。
賀淵叫人上了茶:“樓先生別來無恙。”
樓永年見過禮後開門見山:“樓某此次前來,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雖腰杆挺得筆直,神色間卻已然沒有了當初的傲氣。
賀淵也不是個喜歡兜圈子的人,當即問道:“不知樓大人所為何事?”
樓永年面色顯出幾分尷尬:“樓某與父母如今被人追殺,實在無處可去,此次前來青州,是想請燕王府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予庇護,樓某感激不盡。”
往日的情分說起來十分勉強,不過他們當初和平解決了爭端,並未撕破臉皮,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的確算得上情分了,賀淵輕輕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樓先生還有未盡之言吧?天下之大,哪裡沒有你的容身之處,怎麼就偏偏躲到我這裡來了?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這忙我可不見得會幫,畢竟你當初想要掏空青州,差點留給我一個空殼子,你我之間可談不上和睦。”
樓永年或許是來之前就做好了被為難的準備,又或許是這幾年被磨折了傲骨,此時聽了這番話竟沒有露出多少難堪之色,只垂眼靜默片刻,似在斟酌,最後吐了口濁氣,開口回道:“實不相瞞,追殺我一家三口的人是晉王。”
賀淵有些詫異:“晉王?當初他大大方方將你們放了,如今又派人追殺?打獵麼這是?”
樓永年歎口氣,難掩疲憊:“當年晉王的確是放我離開了,可如今也不知是聽了誰的讒言,又或者是因為別的原因,竟突然派人來追殺,來勢洶洶,顯然是要將我與父母置於死地,我們一路逃亡,不管躲到哪裡都會被找出來,幾經生死,想來想去,如今也只有青州能避一避了。”說著抬起頭,神色懇切,“樓某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可父母生我養我,恩大於天,我不能讓他們受我牽連,無辜遭害,還請王爺施以援手,樓某感激不盡!”
賀淵沉吟片刻,慢慢道:“我為什麼要幫你?”
樓永年噎住,他的確是沒有立場尋求燕王府的庇護,但如今能與晉王相抗衡的也只有燕王了,他早年為了晉王潛伏在青州多年,對父母已是不孝,如今生死當頭,他不能再次不孝,不能坐以待斃,父母的歸宿是他這輩子最大也是最後的牽掛了。
賀淵看他似乎在猶豫,便沒有催促,自顧自看起了案頭的文書。
樓永年知道自己已無退路,思索片刻,掀開袍擺跪在地上:“只要王爺肯收留樓某的父母,樓某願意為王爺做牛做馬,即便立刻去死也絕無二話!”
賀淵抬起頭看他,似笑非笑:“你為晉王付出那麼多,忠心日月可鑒,如今不過是迫不得已才來投靠我燕王府,你覺得我會放心用你?”
樓永年咬了咬牙,深吸口氣:“晉王對我不仁,我也沒必要再忠心於他。”
賀淵低頭繼續看文書。
樓永年又道:“王爺當年……不能順利行房,是晉王下的毒。”
賀淵頓了頓,腦中忽然冒出以前薛雲舟的一句話:王爺房事不大如意。
“嗯,還有呢?”賀淵忍著笑,不鹹不淡地繼續問道。
樓永年知道他不好糊弄,乾脆竹筒倒豆子說了個仔仔細細:“當年先皇、晉王與王爺您還是皇子時,儲君未立,明爭暗鬥,晉王一向認為先皇雖為嫡長子卻無能不堪大任,又忌憚王爺您是最為受寵、行事乖張,便暗地裡給先皇與王爺都下了毒藥。”

☆、第86章 秘辛

賀淵聽到這裡,神色不禁認真起來,便直起身子,看向樓永年:“你的意思是,晉王給本王與先皇都下了藥,目的是為了爭儲爭皇位?”
樓永年點頭:“正是,晉王知道他在身份上並不具備優勢,有心將先皇害死,卻又擔心最終儲位落在王爺頭上,一次將兩位皇子都害死的話,形勢會對他不利,所以他最終並未取先皇性命,而是給先皇下了斷絕子嗣的藥,之後為了對付王爺,也給王爺下了更為厲害的藥。”
賀淵沉吟片刻,推測道:“他給先皇下的是斷絕子嗣的藥,藥效需要過好幾年才會得到驗證,可謂神不知鬼不覺,而給本王下的藥卻是直接讓本王不能人道,這是為了刺激本王讓本王性格大變,行事囂張殘暴、惹人生厭?”
樓永年沒料到他能面不改色地說出“不能人道”四個字,對他的淡然暗暗吃驚,卻不知他說這話完全是針對的原攝政王,毫無心理負擔。
\"王爺說得沒錯,晉王一直忌憚您的受寵,便想了這個法子將您激怒。\"
賀淵總算是對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有了更多瞭解,不過如今他兒女雙全,以前中了什麼毒已不重要,他也不懷疑樓永年這番話的真實性,以前是沒想到晉王頭上去,現在有了樓永年的揭秘,按照這個方向去調查驗證總能找到蛛絲馬跡,樓永年實在沒有撒謊的必要。
雖然他不在乎曾經中的毒,但樓永年這番話讓他更加清楚晉王的所作所為,倒也有一定價值,他有心再試探幾句,便問道:“既然先皇早早斷絕了子嗣,那如今的皇帝豈不是個冒牌貨?晉王對龍椅覬覦已久,又知道皇帝是假的,為何不抓住這個機會?”
樓永年沉默片刻,緩緩道:“如今的皇帝是晉王骨血。”
“什麼?”賀淵愕然,愕然過後又忍不住皺眉,心裡漸漸升起一股荒謬感。
之前他一直篤定皇帝是薛沖的種,此時又有人告訴他皇帝是晉王的種,他真不知該為京城那位剛及弱冠的皇帝感覺悲哀,還是該感歎那位太后的心機,他也想知道那位太后究竟有多寡廉鮮恥,竟然靠著這麼下作的手段同時將兩個男人拉到自己的陣營中。
只是薛沖最終與他反目,這晉王難道是好相與的?也不知太后會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樓永年接著道:“晉王原本做著兄終弟及的夢,以為皇位早晚會落入自己手中,沒想到後來著了太后的道,莫名為先皇添了一個兒子,先皇臨終又將輔政大權交到王爺您的手中,讓他的算盤徹底落空,他忙來忙去為您做了嫁衣,自然意難平,因此始終對您懷恨在心。”
賀淵點了點頭,問道:“當年的事,你可有證據?”
“太后與晉王私通的信件倒是有,晉王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對信件也就不怎麼上心,全是交由我處置的。但晉王對先皇與王爺下毒的事卻早已消除了證據,所以皇上究竟是先皇的骨血還是晉王的骨血,如今只有太后的說辭,已經無證可查。”
“這麼說來,你被晉王追殺,有可能是因為你掌握了他太多把柄,他想將你滅口。”
“我一人死不足惜,可我父母對那些事毫不知情。”樓永年神情委頓,有些心灰意冷,“他想要我性命我毫無怨言,可我不能做一個不孝子。”
賀淵打量他神色,手指不經意間在桌上輕叩,略思索片刻,停下動作,問道:“太后與晉王私通的信件呢?可曾帶來?”
樓永年搖頭:“不曾,我當初離開甯州時並未料到會有今日,不過那些信件放在何處只有我一人知道,想必王爺在甯州已經安插了不少人手,如今寧州正空虛,以王爺的本事想要取出那些信件並非難事。”
賀淵沉默許久,終於點頭應允了他的請求:“既如此,你們且安心在青州住著吧,燕王府會替你們遮掩行蹤。”
樓永年總算松了口氣,人似有些虛脫,直接跪坐在了地上,一時有些怔愣,出神許久才想起道謝。
“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賀淵神色淡淡,不過看向他的眼神卻有些憐憫。
樓永年離開之後,薛雲舟很快知道了此事,他越想越覺得蹊蹺,疑惑道:“晉王要是真那麼忌憚他手中的把柄,不是早就該將他殺了嗎?怎麼現在才想起來滅口?雖然晉王那個人的行事風格一向是要殺就殺全家,但他當初將樓永年放走,至少說明樓永年是特別的吧?怎麼說殺就殺了,也真捨得!而且晉王這次蘇醒本就透著古怪。”
賀淵笑了笑:“樓永年這是當局者迷,晉王根本不在意自己與太后的私情是否會洩露,不然早就將證據銷毀了,而當年下毒的事早已沒了證據,他也不至於突然就想到殺人滅口。”
薛雲舟撓撓頭:“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賀淵看他費勁思索的模樣,忍不住在他頭上摸了摸:“我剛得了消息,太后還是在深宮裡養病,至今沒有露過面。”
薛雲舟讓他揉得前仰後合,腦中恍惚聽到“叮”一聲響,猛地抬頭:“你說會不會……晉王是太后假冒的?”
賀淵神色不變:“何以見得?”
薛雲舟睨他:“這麼淡定?你是不是早就這麼猜了?”
賀淵笑起來:“沒錯,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我們抓到了薛沖,知道薛沖會易容術,還知道薛沖與太后有一腿,那太后會易容術的可能也不是沒有,而且晉王中毒蘇醒本就詭異,太后又一直不露面,這就巧合得過分了,再加上太后與晉王又有一腿,他對晉王必定十分瞭解,想要模仿晉王的言行舉止似乎也不難。”
薛雲舟聽得直呲牙:“這太后是叫朱恒對吧?私生活還挺混亂,也不知道有沒有再跟其他人亂搞,小皇帝真可憐,都不知道自己親爹是誰。啊不對,最可憐的是先皇,頭上都綠成一片大草原了。”
賀淵被他的比喻逗笑,想想先皇,再對比自己,真是覺得自己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得了薛雲舟這麼個一根筋的寶貝,他看著薛雲舟黑到發亮的眼珠子,一時悸動,忍不住俯身在他眼皮子上親了親。
薛雲舟愣了一下,“嘿嘿”笑起來,笑了一會兒突然拉長嗓音“哦”了一聲,興奮道:“這麼說來,追殺樓永年的根本不是晉王,而是太后!你早就有了這種猜測吧?之前是故意瞞著樓永年的!”
賀淵笑了笑:“是,我不想做爛好人。”
薛雲舟想到當年樓永年與晉王對他們的算計,大為解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勾著賀淵的脖子跳到他身上,像只猴子似的掛著,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二哥太棒!”
賀淵雙手托著他屁股,眼中含著笑意,手指在他臀肉上捏了捏。
之後沒多久,樓永年帶著父母在青州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安頓下來,似乎為了避嫌,也可能是怕被有心人發現,每日深居簡出,很少與外人接觸。
賀淵對他的表現還算滿意,再加上安插在甯州的心腹成功搜到了當年朱恒寫給晉王的密信,也確認了這封信的真偽,作為回報,他給樓永年安排了幾名身手好的護衛,確保樓永年一家在青州的安危。
就在他打算將心思放回青州的發展上面時,京城來了一封信,信中說皇帝即將到二十整歲的壽誕,再加上不久後將要大婚,可謂雙喜臨門,特地邀請燕王赴京。
這消息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皇帝確實不小了,賀淵身為長輩,理應出席,只是皇帝與賀淵幾乎已經撕破了臉皮,如今又動了削蕃的念頭,在這種緊要關頭請賀淵去京城,也不知安了幾分好心。
薛雲舟直接將信拍在桌上:“不去!我們不去!”
賀淵看他氣哼哼的模樣,笑著捏捏他的臉:“好,不去。”
兩人打定主意不去京城,可沒想到皇帝緊跟著又來了一道聖旨,說太后重病,晉王也病體未愈,他身為九五至尊卻孤零零一個人甚是淒涼,再三懇請請皇叔父務必赴京。
之前的信件可以當做沒看見,可這道聖旨就不好再無視了,而且當朝除了晉王與燕王,另外還有那麼幾位存在感極弱的藩王,都是皇帝的叔父,據探子回報,那幾位藩王也接到了聖旨,而且很快就動了身,賀淵這時候再不答應就不僅僅是特立獨行的問題了,那就是明明白白的抗旨,不僅在忠君的立場上站不住腳,還會落下漠視血親名聲。
如今青州正是欣欣向榮之際,賀淵愛惜羽毛,好不容易扭轉世人對他的看法,再不能輕易被人抓住道義上的把柄。
京城,看來非去不可了。
主意已定,他攔住打算一同前往的薛雲舟:“你不要去。”
薛雲舟拉長著臉,欲言又止。
賀淵捏捏他緊繃的面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放心,我多帶些人馬,不會出事的。而且青州這會兒還有個龔大人在背後虎視眈眈,你要是跟我一起離開,留下一群職位沒他高的官員,到時難免百密一疏,青州被他趁虛而入怎麼辦?再說,家裡還有兩個小閻王要你看著,我們倆不能同時離開。”

☆、第87章 危機

經過好一番權衡,薛雲舟最終答應留下來,可他還是很不放心,再三叮囑賀淵多帶些人馬,想了想,又道:“要不讓嚴冠玉領一路大軍過去吧,他正好也一直想去京城瞭解形勢,讓他帶個十萬八萬的路上保護你,不然我不放心。”
沒有戰事,莫名其妙帶這麼一路大軍實在有些誇張,到時候解釋起來也很麻煩,不過如今他們與皇帝確實關係緊張,賀淵也不喜歡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更不想讓薛雲舟擔心,便點頭答應了:“聽你的。”
薛雲舟仍不放心:“可這麼多人不能跟你一起進皇宮啊!你再多挑些身手好的暗中保護,回頭我去問問嚴冠玉,看雲清配的毒藥他那裡還有多少,到時全都給你要過來。”
賀淵看著他緊皺的眉頭,神色柔和:“好,聽你的。”
薛雲舟撓著頭原地打轉:“要萬無一失才好,我們離開京城那麼久,皇宮都不知道清洗多少遍了,現在那裡面是皇帝的地盤,不能不小心。”
賀淵拉著他的手不讓他再晃眼:“沒事,你放心吧,皇宮裡還是有內應的,我自己也能保護好自己,再說我們帶那麼多人馬很難隱匿行蹤,皇帝必然會知道,他就算有什麼心思也會顧忌到大軍壓境的現狀,不敢亂來的。再說他也不見得就是想害我,說不定只是調虎離山,給龔大人施展拳腳的機會呢?”
薛雲舟皺著眉,恨恨罵道:“先是把龔大人派過來,後又逼著你進京,當我們青州的官員都是死的麼?這招調虎離山使得也太遜了!”
薛雲舟雖然擔心,但直到賀淵臨行之際都還算淡定,他一直有種直覺,賀淵必定能平安歸來。
青州與京城相去甚遠,這一路過去要花不少時間,所以賀淵並未多耽擱,安排好一應事務就領著大軍開拔了,薛雲舟帶著兩個孩子為他送行,最後站在城樓上遙遙望著那一路大軍越行越遠,直至他們漸漸消失在天際。
兩個孩子從未離開過賀淵,這次知道要分別好幾個月,心裡萬分不舍,哭得滿臉都是淚,薛雲舟心裡也不好受,他與賀淵能走到一起實在是不容易,甜甜蜜蜜的小日子過了還沒幾年,竟然又要分離,他也恨不得跟著兩個小傢伙一起哭,可實在是丟不起那個人,最後只好揉揉變得空蕩蕩的胸口,長長吐出一口鬱氣,一左一右將兩個小哭包抱起來:“不哭了,我們回家。”
賀淵離開之後,薛雲舟就不再像以前那麼懶散了,成了青州實實在在的一把手,底下的人也沒有誰敢輕視他,一來都知道他在賀淵心中的份量,二來都清楚他對青州的功勞,也知道他平日只是看著行事風格散漫,實際上該瞭解的事情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倒是那位龔大人,自打來了青州之後就一直不甘寂寞地想有所作為,不甚消停,不過青州天高皇帝遠,誰都不買他的賬,他雖然心有不甘,卻也沒能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薛雲舟並不忌憚他的存在,因此沒有完全剝奪他的權力,有些不涉及機密的事務也會交到他手中,再經過嚴密監控,漸漸發現這個人還挺有能力,如此過了一個多月,不得不承認:京城那位小皇帝倒也不瞎。
不過,都快大婚了,私底下再叫人家小皇帝不合適了,雖然他這個現代人並不真正敬畏皇權,但還是決定改口將“小”字去掉。
聽完下屬關於龔大人一言一行的彙報,薛雲舟放下轉動的筆桿子,想了想,道:“我們青州人才稀少,培養一個合格的人才耗時耗力,這位龔大人能得皇帝青眼,看來也確實有真才實學,我看他現在苦惱的更多是自己的仕途,而不是能否向皇帝交差,想必對朝廷的忠心也有限,這樣的人,能拉攏就拉攏吧。我們就做一回好人,借著龔大人的名頭去將他家人接過來,以後他們一家在青州團聚,他也能盡心為我們燕王府辦事。”
言下之意,他若想做什麼對燕王府不利之舉,就要投鼠忌器,多考慮考慮家人的安危。這麼做有點威脅的意思,並不是籠絡人才的上佳之選,但龔大人能被皇帝委以重任,至少說明皇帝是認為他足夠忠心的 ,可他本人的表現卻顯然僅僅忠於仕途,這樣的人現在不對朝廷盡忠,將來也不見得就會對燕王府盡忠,所以薛雲舟是將他當做一家公司的普通員工來看待的,不求忠心,但求能力,能用則用,不能用則廢。
在古代生活了數年,又一直身居高位,薛雲舟再不是以前那混混度日萬事都無所謂的性子,雖然他在賀淵面前仍舊如現代時那樣跳脫坦率,但在面對正事時,他的思路與習慣已經受到賀淵的影響,撇去那一層散漫的表像,說殺伐果斷也不為過。
議完龔大人的事,薛雲舟又將精力放到了賀淵身上:“王爺那裡消息如何了?今天有沒有電報發過來?”
“目前還沒收到。”
薛雲舟面色如常,眼底卻難掩憂慮。
鋪設電報是他們的大工程,古代生產力低下,又要保持隱秘性,他們這幾年緊趕慢趕也不過才完成幾條主要線路,而通往京城方向的線路出於安全性考慮只鋪設到兩地的中間位置,賀淵離開這麼久,現在已經超出電報網範圍,以前一天十幾個電報毫不費力,最近消息傳遞漸漸稀少,常常要一整個晝夜才能等來一個報平安的消息,雖然這效率讓一眾古代人驚掉了下巴,可對於現代人來說還是太低了。
薛雲舟此刻無比懷念現代社會的通訊發達,忍不住看了看旁邊的沙漏,壓下內心的焦灼,皺眉道:“昨天午時前就收到消息了,今天這都過申時了……”
底下的人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焦灼,甚至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晚兩個時辰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想當初沒有電報時,快馬加鞭傳個緊急戰報少說也要七八天呢。
“王妃,王爺這是走遠了,消息送到電報點自然就要多花些時間,王妃不必過於憂慮。”
薛雲舟揉揉鼻子,清咳幾聲:“嗯,我知道。”
正在這時,有一名下屬匆匆闖進來,單膝點地,雙手遞上一張薄紙,急切道:“啟稟王妃,前方有戰報,北方突利舉六十萬大軍南下!”
話落,滿室譁然,所有人都驚得站起來。
突利這些年始終沒有消停過,小規模騷擾不斷,大規模進攻也不少,但都沒有哪次像這次這樣來勢兇猛,北方遊牧民族本就人口稀少,能集結六十萬兵力,幾乎是全員出動了,這簡直是要拼老命的架勢,偏偏還趕在賀淵不在的時候,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不巧。
薛雲舟顧不得其他,立刻趕赴軍營召集青州眾將領商議對敵策略,他在軍事上從來沒有插過手,此時也不可能胡亂指點,多數時候還是聽李趙二位將軍的決策,其他人見他知輕重,倒也沒有輕視的意思,更多的是滿意。
李趙二位將軍的忠心已經經受過賀淵的考察,其他將領也頗具領兵之能,自賀淵進行了軍事改革之後,整個軍隊的作戰能力都得到大幅度提升,再加上薛雲舟代表賀淵作為主心骨的存在,此時整個青州軍心凝聚、戰意昂揚,很快就做好了迎敵的準備。
幸虧有了電報,突利那邊剛有進攻的苗頭,探子就將消息傳回,這次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等到人家打到家門口,青州大軍早早就出關迎敵去了,是以城內百姓雖然有些緊張,生活暫時還有條不紊。
薛雲舟坐鎮後方,時刻關注著戰況,直到兩天后才猛然意識到還沒有收到賀淵那邊的電報,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余慶!你快回一趟王府!看那邊是不是忘記把消息遞過來了!"
余慶領了命,轉身匆匆往外跑,在門口與掀簾進來的一名屬下迎頭撞上,“哎呦”一聲摔倒在地。
那屬下順手將他拉起來,又大步走到薛雲舟面前,正是平時到王府送消息的那位元。
薛雲舟一看他手裡的紙條,心瞬間提到嗓子眼,緊著喉嚨問道:“有消息了?”
屬下急忙將紙條呈上,焦急道:“啟稟王妃,王爺遇刺了!”
薛雲舟臉上瞬間褪了血色,直愣愣盯著那紙條,似乎面對著洪水猛獸,過了好半晌才凝聚起全身的力氣,顫抖著抬起手接過,只聽那屬下接著道:“王爺受了點輕傷,刺客已被抓到,是潛伏在軍中的突利細作。”
薛雲舟愣了一下,低頭看紙條上的消息,電報內容是賀淵親自授意的,說是肩部受了點傷,沒有大礙,刺客咬毒自盡了,不過胸口有突利人的紋身,有一定可能是突利細作,末尾還有他們倆人曾經約定的暗號,這暗號包含了日期、英文等隨機因素,而且每次都不一樣,別人想仿都仿不來。
確定了電報內容的真實性,薛雲舟總算長出一口氣,他有些脫力地坐到椅子上,責備道:“嚇死我了,你下次說話別這麼大喘氣行不行?”
那屬下撓撓頭,抱拳跪地請罪:“屬下一時心急,讓王妃擔心了。”
薛雲舟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再盯緊點,王爺沒提到突利的事,想必那會兒還沒接到消息,既然他沒出大事,應該很快又會有電報過來。”
“是,屬下告退。”
人一走,薛雲舟立刻撐起額頭,他雖然表現得鎮定,可知道賀淵受了傷,哪怕只是擦破點皮,他都會擔憂不已,畢竟這是沒有抗生素的古代,賀淵又是在行軍途中,衛生條件肯定不比王府,萬一傷口發炎或有個破傷風什麼的該怎麼辦?
此時戰況正膠著,薛雲舟不放心離開軍營,只好寫了封信,轉成電報內容叫人送回王府給賀淵發過去。
當天晚上,賀淵的第二份電報過來了,說是打算即刻寫信送往京城請皇帝搬救兵,並儘快返回青州,一來敵眾我寡,青州急需他這個主心骨坐鎮,二來不管皇帝召他進京做什麼,他都正好借此機會避開,皇帝與他再有私怨,想必也不會在這種大敵當頭的節骨眼輕重不分,更沒有理由怪罪他半路返回。
薛雲舟收到消息後總算是松了口氣,賀淵能趕回來,可見確實傷得不重,而青州這邊從最近的戰況來看,勝算並非沒有,但缺少賀淵坐鎮,他心裡總是懸著,生怕多年的辛苦經營毀於一旦。
他將賀淵即將回來的消息放出去,一時軍心大振,與敵軍廝殺多日漸漸顯出疲態的青州大軍重新注入活力,而突利那邊顯然沒料到經過一系列改革的青州軍比往日更加善戰,面對青州軍的各種詭異戰術完全無所適從,戰場上漸漸有了勝負之分的苗頭。
薛雲舟有點擔心突利軍的強大,希望能在他們適應青州軍新的作戰方式之前速戰速決,因此每天對著京城方向望眼欲穿。
依託超時代的電報系統,各地消息如雪片般紛紛飄向他的案頭:皇帝得知突利進攻的消息,大驚之下立刻下令派兵增援;各地藩王也應皇命出兵與朝廷大軍匯合,共同趕赴邊疆。
薛雲舟對皇帝的決策還算滿意,不過對各地藩王的合作態度倒是有點吃驚,畢竟小皇帝根基剛穩,並沒有那麼大的威勢,那些藩王又偏安一隅久了,有的早沒了鬥志,有的自私自利,且一個個都與賀淵,或者說與原攝政王,關係極其淺淡,甚至有幾個還曾經交惡,不趁人之危就該謝天謝地了。
難道這些藩王一個個都醒悟了,變得大公無私、憂國憂民起來?還是賀淵這幾年的作為已經讓全天下的人都改觀了?
薛雲舟看著日復一日跟進的消息,越來越覺得不可思議,而就在這時,從京城到青州的消息突然中斷。
之後一連數日音訊全無。
薛雲舟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冷靜,可還是控制不住冒出了冷汗,他在營中僵硬著身子坐到半夜,終究還是忍不住披衣匆匆趕回王府,進了大門直往電報收發點奔過去。
那裡安排了人晝夜值守,若有消息肯定第一時間彙報,薛雲舟去了也於事無補,而他還是不死心地問道:“有沒有消息?”
負責通訊的心腹士兵抱拳回道:“暫時還沒有。”
薛雲舟最近忙得顧不上休息,這兩天又擔心賀淵,此時看上去明顯添了憔悴,他深吸口氣,抬手搓了把臉,走過去開始檢查電報機:“是不是沒電了?還是哪裡壞了?線路斷了?”
其他人都不懂這些,自然不能給他回答,他也沒指望有人能回他,自言自語了幾句就開始埋頭檢查,一一排除可能出現的問題,最後發現電報機沒有任何故障,又給其他線路發了測試消息,發現線路也沒有問題。
看來出問題的的確是賀淵那頭了。
薛雲舟緊抿雙唇,額角漸漸滲出一層薄汗,他提著心抖著手,迅速往京城方向發了條消息過去,同時冷靜下令:“叫丁勇過來!”
丁勇很快趕了過來。
薛雲舟道:“你帶一隊人馬出去接應王爺,同時安排人沿途查看電報點,有任何情況立即彙報,不要洩露風聲。”
丁勇曾在流民修路的監管中表現出眾,後又專門負責電報線路的鋪設,是心腹中的骨幹,接了命令自然二話不說,連夜帶著三百輕騎出城而去。
丁勇離開後,發出的電報沒有任何回應,短短幾個字的消息深沉大海,薛雲舟如石像般站在那裡,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顆心漸漸往下沉。
即便在現代也會偶爾出現失聯的狀況,更何況古代,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說不定賀淵是中途換了路線,多耽擱了幾天。
薛雲舟一遍遍安慰自己,到天色微明之際,因擔心前方的戰況,決定回軍營去,不過他已經好些天沒有看見兩個孩子了,回去之前打算先去看看兄妹倆。
“去打盆水來給我洗把臉。”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因此處是機要重地,腳步聲在門口就停了下來,很快有守兵進來通稟:“王妃,齊遠求見。”
齊遠當初與嚴冠玉一起投靠燕王府,又重操舊業繼續養起了信鴿,雖然電報效率極高,但畢竟尚未普及,如今信鴿在燕王府的通訊系統中依然佔據著重要地位,而齊遠作為這方面的行家自然地位不低,也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能讓他親自跑一趟的必定是極為重要的消息。
薛雲舟精神一振,急忙道:“快讓他進來。”
齊遠大步走進來,面色卻並不好看,他看看薛雲舟,雙手將竹管呈上。
薛雲舟見那竹管是上了黑漆的,腿忽然就有些發軟。
黑色竹管代表極為重要的壞消息,只能賀淵或薛雲舟親自打開,這樣的竹管有史以來還是頭一回用上,又無巧不巧在這種時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切都太過突然了,明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還能有什麼樣的壞消息?他不想去接,卻還是忍不住顫著手接過來,猶豫再三,終於開了封漆將裡面的紙條取出來。
小小的紙條上竟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朝廷大軍與各路藩王的軍隊同時將王爺圍困,宣稱王爺私開金礦,等同謀逆。王爺率軍突圍,以少戰多,終不能力敵,墜崖而薨。
墜崖而薨,墜崖而薨,墜崖而薨……
這四個字如千斤重錘直直砸下來,薛雲舟瞬間覺得天旋地轉,仿佛全世界都黑了,腦中空空蕩蕩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站在邊上的余慶見他面色慘白,被抽了魂似的,心裡一驚,連忙上前將他扶住。
薛雲舟卻脊背挺得得筆直,掙脫他的攙扶,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邊走邊撕碎手中的紙條,口中低聲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齊遠並不清楚紙條上的內容,但看他這魂不守舍的模樣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忙上前問道:“要回信嗎?”
“不回,這消息一定是假的。”薛雲舟將碎紙扔在地上,語氣有些急促。
這時外面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賀律賀謹兄妹倆沿著長廊跑過來,後面跟著追得氣喘吁吁的奶娘,兩個小傢伙披頭散髮、衣裳不整、光著腳丫,顯然是醒來後聽說他回來就急匆匆趕過來了,兄妹倆跨過門檻一起撲到他身上,抬起頭一臉想念地看著他,齊聲喊道:“爹爹!”
薛雲舟回過神,低頭看看他們,抬手在兩個小傢伙的頭上摸摸,再看看奶娘手中的鞋,忙伸手接過,將他們抱去旁邊的矮榻上給他們穿上,一如既往地笑道:“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天還沒亮透呢。”
賀謹眨眨眼:“我和哥哥都很想爹爹和大爹。”
薛雲舟手頓了頓,突然紅了眼眶,忙轉過頭避開兄妹倆充滿依戀和期盼的目光,對齊遠吩咐道:“就當作沒收到任何消息,你先下去吧。”
齊遠並未多問,一來是因為他已經對事情猜到了八九分,二來如今正在關鍵時期,不管薛雲舟是有意逃避還是什麼,此時都不適合將任何噩耗公之於眾。
待齊遠離開,薛雲舟已經控制好情緒,回過頭看著兄妹倆:“走,回去梳頭洗漱,爹和你們一起吃早飯。”
賀謹賴在他懷裡不肯挪,仰著頭問:“大爹什麼時候回來?”
兄妹倆只有在正式場合才叫賀淵“父王”,平時都是喊得十分隨便,甚至偶爾還跟著薛雲舟喊“二哥”,周圍的人已經對“大爹”這個稱謂見怪不怪,薛雲舟卻因為這個充滿溫情的詞差點再次控制不住情緒,忙深吸口氣,揉了揉眼角佯裝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強撐著笑道:“你們大爹快回來了,算算估計還有十幾二十天。”
賀謹聽了前半句剛想歡呼,再一聽後半句,又變得沒精打采,嘟著嘴道:“還要那麼久啊?”
薛雲舟戳戳她粉嫩的臉蛋:“這已經算快的了,要是有汽車、火車、飛機,今天就能回來。”
賀謹頓時被勾起好奇心:“汽車、火車、飛機是什麼?”
賀律卻似乎不那麼容易被糊弄,他始終都在觀察薛雲舟的神色,此刻截住妹妹的話,問道:“爹爹,你怎麼了?”
薛雲舟愣了愣,看著他笑道:“沒怎麼,一夜沒睡,累了。”說著摸摸他的頭,“肚子餓不餓?爹爹帶你們去吃早飯。”
賀律抬手摸摸他的眼角:“爹爹想哭嗎?”
薛雲舟如往常那樣嗤笑一聲,一左一右將兩個小傢伙抱起來:“又沒人敢欺負爹爹,爹爹是哭包嗎?廢話這麼多,走走走,爹爹餓死了!”
兩個小傢伙醒的早,被忽悠著吃了些東西,沒多久又睡了,薛雲舟沒敢多停留,給他們蓋好被子就急匆匆離開王府,再次回到軍營。
最近因為聽說賀淵要回來,軍中士氣大增,突利已經節節敗退,薛雲舟看幾位將領都容光煥發,只好強撐著精神參與他們下一步退敵計畫的討論,等到人都走了,才脫力地坐到椅子上。
營帳內寂靜無聲,他垂著眼看向案頭的小盒子,那裡面都是這段日子賀淵發來的電報,幾乎都是報平安的家書,所以沒有被燒毀,全都存了起來,他將手搭在盒子上,指腹在銅鎖上摸來摸去,心頭漸漸湧現出一個個疑問,不禁振作精神,坐直了身子。
電報比飛鴿傳書更快,緊急情況為什麼不發電報?如果電報點暴露了,對方也需要花時間瞭解這個點的作用,從發現到毀滅需要一定的時間,足夠通訊兵們發一份電報回來了,而且這些通訊兵都是經受過嚴格訓練的,有足夠的危機意識,至少也該在被敵方控制之前發個求救信號回來,如果電報點沒有暴露,那更應該對他發過去的信號有所回應,可事實卻是那邊悄無聲息。
另外,如果賀淵與嚴冠玉帶過去的幾萬人馬真的被圍攻了,為什麼這邊沒有收到任何要求派兵增援的傳書?是信鴿被射殺了?如果信鴿能被射殺,那黑漆管中的信又是怎麼順利突圍的?
朝廷和各地藩王派出的大軍明明是來支援前線的,怎麼突然變成了圍攻賀淵?小皇帝再不靠譜也不該拿自己的江山開玩笑吧?即便陰謀論地猜測一下,這次的突利進攻又像上次那樣是內外勾結,難道小皇帝不怕引狼入室不好收場?更何況這次突利舉全族之力,顯然是卯足了勁要謀奪中原,半點演戲的樣子都沒有。
薛雲舟越想越覺得蹊蹺,雖然還沒有理清頭緒,但已經認定那份消息是有問題的了,他相信賀淵不會出事,一定不會!
有了這份認知,薛雲舟如同經歷了一番死裡逃生,很快又再次恢復精神,想到丁勇那一路人馬行事會比較明顯,又另外加派了兩組斥候前往京城方向從暗處探查消息。
就在他焦急等待的時候,賀淵已死的消息在軍中悄然傳開。
“什麼?”薛雲舟站起身,又驚又怒,“消息從哪裡傳出的?”
幾位將領急得滿頭是汗,顯然也是剛知道的,而且都已經信了七八分,可此時看到薛雲舟這反應又不是特別傷心,不禁開始懷疑消息的真實性,趙將軍焦急問道:“這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胡說八道!這是有人要禍亂軍心!若是真的,我還能好好坐在這裡嗎?”薛雲舟面有怒容,心裡卻顫得厲害,似乎是氣憤消息的洩露,又似乎是害怕與逃避,他有些分不清此刻的心境,若沒有大軍壓境,他可能第一時間就飛奔出青州去尋找賀淵了,此時他陷入兩難得境地,只好一遍遍告誡自己,賀淵一定沒有出事。
面對下屬的質疑,必須穩住心緒,他定了定神,冷靜道:“王爺正在趕回來的路上,沒有出事,那消息是有心人故意放出來擾亂軍心的,大家不可上當。”
幾位將領不知信了幾分,不過如今這關鍵時期,不信也得信。
薛雲舟道:“諸位快回去穩住軍心!如今突利已經顯出頹勢,正該一鼓作氣將他們驅逐出去,切不可出亂子!”
幾位將領忙領命而去,可他們遠遠低估了消息傳播的速度,不過短短半個時辰,軍營已經炸開了鍋,有相信的,有不相信的,有將信將疑的,一時間人心渙散,士氣大減,上級解釋再多都於事無補。
薛雲舟眉頭緊皺,抓著頭髮來回踱步:“消息不可能這麼快就擴散開來,軍營中一定有很多潛伏得很深的奸細,看來這次的事真的是個陰謀,不……是陽謀。”
明明白白告訴你,這是個局,你卻無能為力。
幾位將領連夜查出幾個煽風點火之人,當眾砍首以儆效尤,這才勉強壓制住大家的躁動,可軍心一旦動搖,想要再恢復之前的士氣就難了。
眼看又一場大戰在即,薛雲舟不得不趁著夜色趕去全軍面前做了一番思想動員,可即便他說得再慷慨激昂,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下麵那一張張火光映照下的面孔都透著不安,顯然效果甚微。
李將軍焦急問道:“王爺最近一次書信可否拿出來展示給大家看看?只要說服他們這是一個陰謀,軍心自然再次凝聚。”
薛雲舟搖了搖頭:“沒用的,底下的兵很多都是最近兩年剛學會認字的,你還指望他們能辨認王爺的字跡?”
“字不認得,可王爺的印章總有人認得。”
“印章……”薛雲舟轉頭看他,“只有飛鴿傳書和快馬急報能看到印章,發電報是看不到印章的。”
至於電報最後的暗號,公佈了也沒人能明白。
李將軍愣住,總算反應過來,急得跺了跺腳:“嗨!”
薛雲舟回到營帳,卸下鎮定冷靜的面具,一下子變得失魂落魄起來,李將軍的話讓他無法再逃避現實,黑漆管那份消息存在疑點,而此刻動搖的軍心更印證了他的猜測,可賀淵沒有再發消息回來也是事實,他不相信賀淵已死,但萬一賀淵受傷了呢?遭遇困境了呢?哪一樣他都承受不起。
他痛苦地抓著頭在營帳中走來走去,最後停下來,深吸口氣道:“不能坐以待斃!我要去找他!”
說完就收拾了桌上的文書急匆匆走出去,可還沒走出軍營就迎面碰上了李將軍。
李將軍粗中有細,一看他這副行色匆匆、魂不守舍的模樣就覺得不對勁,急忙將他攔住,鄭重道:“王妃,大軍出征在即,您若在此時離開,軍心必散。您在,王爺就在,還請王妃三思!”
薛雲舟無奈地閉了閉眼,最後苦笑一聲:“好,我現在不走,等天亮再走。”
李將軍打量他的神色:“王爺真的出事了?”
“我不知道……”薛雲舟面露茫然。
他希望自己能儘快飛到賀淵身邊,恨不得不顧一切拋下所有,可這片土地上的家園是他與賀淵一起打造的,凝聚著他們這些年的所有心血,這裡還有那麼多指望燕王府庇護的淳樸百姓,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裡生靈塗炭,更何況王府中還有與他和賀淵血脈相連的一對兒女,他怎麼能拋下?
可賀淵如今音訊全無……
以往他喜歡偷懶,總覺得天塌下來都有二哥頂著,可如今二哥不知身在哪裡,他第一次獨自承受這麼多,經歷了最初的慌亂與自我催眠,如今不得不面對現實,他一遍遍猜測二哥的處境,越想越是心口疼痛難當,忍不住紅了眼眶。
李將軍看他這副模樣,頓時慌了,身為賀淵手下的心腹將領,他自然也不希望賀淵出事,他比底下的那些普通士兵更在乎賀淵的安危,可此時的狀況又容不得他慌亂。
他定了定神,肅容道:“王爺那裡沒有消息嗎?”
薛雲舟搖搖頭。
“王妃可曾派人去找?”
薛雲舟依然沒有說話,只沉默地點點頭。
“既然已經派人去找了,您不妨在這裡等候消息,冒冒然前往若是碰巧見到了倒好,若是走岔了,王爺回來找不到您也會擔心。更何況,如今正是人心不穩的時候,您這一走,不就坐實了大家的猜測嗎?還請王妃以大局為重!”
薛雲舟並不介意他的直言快語,此刻又正處於兩難的境地,被他這麼一勸,便打定了主意,振作精神正色道:“李將軍說得對,我去了也於事無補,你放心,我會一直守在這裡。”
之後幾天,薛雲舟過得異常艱難,既要憂心戰事,又要憂心賀淵的安危。
雖然他經常為大軍做思想動員,可還是抵不住大家的猜測,以至於士氣一蹶不振,本該趁勝追擊,卻開始節節敗退。
青州的形勢變得越來越危急,青州城內人心惶惶,這裡民風再彪悍,也沒有誰希望敵人打到家門口來,更何況城內有許多老弱婦孺,他們不僅要擔心自身的安危,家裡有人參軍的還要擔心家人的安危,一時間各種流言甚囂塵上,薛雲舟不得不安排人張貼告示安撫民眾。
就在這時候,丁勇寄來了飛鴿傳書:宜城電報點被損毀,裡面的八個通訊兵死了七個,還有一個下落不明,勘察後推測,失蹤的通訊兵極有可能是內奸;此外在宜城附近的峽谷中有過戰事,沒發現青州兵的身影,但找到了不少朝廷軍的死屍。
不久,派出去的斥候也寄回來一份飛鴿傳書:發現朝廷大軍的蹤跡,他們在峽谷一戰之後竟然又返回京城,顯然是不打算來支援前線了。
又過一段時間,京城的探子也遞了消息回來,說皇帝聽聞朝廷大軍圍攻賀淵,驚怒交加,又聽說大軍打完賀淵竟然就調頭回去了,一下子氣得吐出血來,說要嚴查此事。
薛雲舟看完後直冷笑:吐血?皇帝年紀輕輕就吐血,身體這麼弱?演戲還差不多。
緊接著,隨著朝廷大軍的返回,賀淵謀逆且墜崖身亡的消息一路傳開,很快就鬧得天下皆知。
薛雲舟手腳發涼,他不在乎背上造反的罪名,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他只在乎賀淵的生死,可消息一天天傳來,卻沒有一條是關於賀淵本人的。
賀淵究竟去了哪裡?
薛雲舟此刻已經疲憊至極,卻依然強打著精神,一面派人封鎖賀淵謀逆身死的消息,一面加派人手出去尋找賀淵的下落,咬牙切齒吩咐道:“活要見人!”
沒有下半句,他堅信賀淵還活著。
這時,一名小兵求見,那人滿頭滿臉的血跡,驚慌失措地跑進來:“王妃,不好了!我們敗了!”
薛雲舟“騰”地起身:“大軍退到哪裡了?”
那小兵帶著哭腔喊道:“三裡開外了!我們被打到家門口了!”
兵敗如山倒,頹勢一發不可收拾,薛雲舟即刻往外走,吩咐道:“快做好守城準備!待大軍入城,立刻關閉城門!”
青州城慌亂了一刻,很快就進入備戰狀態,所有人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薛雲舟往城樓走去,沿街看到青州百姓的狀態,焦躁不安的心漸漸得到撫慰。
可就在他走向城樓的時候,城內百姓再次陷入混亂,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湧去。
薛雲舟看得莫名其妙,吩咐身邊的隨從:“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那隨從離開沒多久,路邊一個老伯拄著拐從他身邊經過,許是看他身份不一般,好奇地回頭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隨即驚訝地瞪大眼,顫顫巍巍就要下跪:“王……王……王妃……”
薛雲舟如今憔悴又消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走在路上能被認出全靠身邊這些護衛隨從,他抬了抬手示意余慶將老伯扶起。
老伯卻忽然大哭:“王妃!您快去看看吧!王爺……王爺他……”
薛雲舟心裡咯噔一下,忽地全身繃緊:“王爺?”
老伯這一喊,周圍的百姓全都將他認出來,立刻一擁而上,悲傷的情緒迅速傳開,所有人都哭成一片,你一言我一語地喊道:“東城門有漁民抬來一具屍首,守城的兵爺認出來了,說那是王爺!王妃您快去看看吧!”
鬧鬧哄哄的人群中,薛雲舟慘白著臉色怔怔而立,一陣風吹來似乎能將他刮走,他艱難地看向東城門方向,嘶啞著嗓音緩緩開口:“你們說的……是哪個王爺?”
“咱們青州還能有哪位王爺?當然是燕王殿下啊!”又是一陣亂哄哄連哭帶喊的回答。
薛雲舟腳下晃了晃,被余慶迅速扶住,他呵呵笑了一聲:“我不信。”
余慶抹了把淚:“王妃,我們去看看吧?”
薛雲舟掙開他的手:“不可能,我不信。”
“王妃……”
薛雲舟抬腳往東城門走去:“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說著腳下越走越快,“我不信!我倒要看看又是誰在造謠生事!”
余慶與護衛急忙跟上:“王妃……”
薛雲舟腳下生風,面容有些扭曲:“呵呵,這又是假的……假的!”
青州城內亂了套,人心惶惶,鬧鬧哄哄,薛雲舟在這紛亂中火速趕往東城門,走到近前卻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著圍在城門口嚎啕大哭的百姓,恐懼漸漸襲上心頭。
他忽然害怕起來,怕得渾身顫抖,雙腳如千斤重。
百姓們發現了他,緩緩起身讓開了一條道,道路那頭簡陋的擔架上躺著一個人,那人身著鎧甲,髮髻散亂,肩頭隱隱可見乾涸的血漬。
薛雲舟艱難地抬起腳步,握緊雙拳緩緩走過去,他腦中一片空白,心跳似乎也停止了運作,整個人如行屍走肉般機械地挪動雙腳。
隨著他的走近,擔架上的人面容漸漸清晰,薛雲舟目光發直地看著那熟悉到刻骨銘心的面孔,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第88章 痛苦

青州城迎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風漸起,鵝毛般揚揚灑灑的雪片很快將這座城池覆蓋。
佇立在風雪中的燕王府依舊巍峨莊嚴,只是如今掛上了白幡,平添許多肅穆哀戚。
靈堂已經設好,正中擺著賀淵的靈柩,慘白的蠟燭在一片哀哭聲中寂靜燃燒,大堂裡除了哭到嗓音沙啞的賀律賀謹兄妹倆與王府上下一干人在,並沒有任何來客,冷冷清清,與外面隱約可聞的喊殺聲形成鮮明的對比。
突利大軍趁勝追擊,一路殺了過來,憑藉著佔據絕對優勢的兵力將整座青州城包圍。
燕王身故的消息剛傳開,很快又兵臨城下,青州百姓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薛雲舟不得不打起精神,下令推遲喪事,連安撫兒女的時間都沒有,匆匆披了一身素縞就奔上了城樓。
此時士氣極度低靡,吃了敗仗的軍隊本不至於如此一蹶不振,但陡然失去主心骨的打擊實在太大,想要重新凝聚軍心難如登天,城內的百姓更是滿臉絕望,似乎下一刻就會被突利大軍破門而入,頃刻間家破人亡。
負面情緒最容易感染旁人,幾位將軍焦急之下不得不用賀淵的死激起所有將士和民眾的憤怒與仇恨,這才重新燃起大家的鬥志,一時間城樓上喊殺震天。
幸虧青州城修得堅固,突利又是馬背上的民族,並不擅長攻城,這才給了大家喘息的機會,如今四面城門緊閉,城內百姓自發地抬著滾滾熱油供應到城樓上,城外企圖攀上來的突利士兵被熱油澆得慘叫,偶爾有落網的也被箭矢擊落或被城樓上的士兵一刀砍死。
薛雲舟站在城樓上,素縞罩著盔甲,眉睫沾染雪珠,整個人如一座白色雕塑屹立在風雪中,他有些精神恍惚,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醒後他會在醫院看到同樣醒來的二哥,兩人養好傷會繼續過現代社會的平靜生活。
耳邊猛地響起一聲慘叫,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他抬手摸了摸,垂眼看過去,手心一片赤紅的鮮血,真實的觸感與味道將他重新拉回現實,他不得不收拾情緒,繼續開始思考當前局勢。
過了片刻,他沙啞著嗓音開口:“夜裡會結冰,多準備些冷水,等氣溫降下來就順著城牆澆下去。”
李將軍應了聲“是”,看著他欲言又止。
薛雲舟冷靜道:“這幾年發展得好,我們有足夠的糧食,死守到開春都沒問題,突利人撐不到那個時候就會餓死,他們攻不下城就會退回去,李將軍不必太過擔心。”
李將軍歎息一聲:“王妃說的是,末將對守城倒還有些信心,只是……突利一日不退,王爺的喪事……就要多拖一日……”說到中途已有些哽咽。
薛雲舟陷入沉默,忍了數個時辰的眼淚突然決堤似的漫溢出來,將沾滿鮮血的臉頰沖出兩道斑駁的溝壑,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向逐漸昏沉的天際。
“李將軍,等突利退了,我們與朝廷可能還有一場仗要打。”
李將軍握緊雙拳,神情堅毅:“沒錯,我們與朝廷已經勢同水火,王爺更是被朝廷所害,這個仇不得不報!”
李將軍此刻對朝廷恨之入骨,並不僅僅是出於對賀淵及燕王府的忠誠,還有對他自身仕途的考量,他是賀淵的嫡親派系,賀淵出了事,他將來也不會有好日子過,而且他本人常年駐守邊疆,見慣了百姓疾苦,一向心懷天下,頗有仁將之風,如今見朝廷不將百姓死活放在眼裡,心中自然是既痛又恨。
至於攻打京城之後的退路,他也不是沒想過,若是失敗了,大不了一死,總比做縮頭烏龜在朝廷的壓迫下苟延殘喘要好,若是成功了,他們還有小世子,還有王妃,這幾年青州的變化有多少是王妃的功勞他心知肚明,王妃的性子他也頗為瞭解,有這樣的人坐鎮,天下總會慢慢好起來。
再說,朝廷已經給王爺定了“謀逆”的罪名,即便他們不反天,天也要壓下來,他們這種“亂臣賊子”早晚難逃一死,這一仗避免不了。
夜色漸濃,喊殺聲漸漸小了下去,兩人心事重重地站在城樓上,直到許久後耳邊傳來一陣歡呼聲,扭頭借著火光望去,發現是突利兵退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偃旗息鼓,但好歹能喘息片刻,突利兵累了,他們的將士自然也累,休息一番,明日才好繼續作戰。
李將軍立刻下令原地休整,又轉身對薛雲舟道:“王妃也去歇一歇吧,這裡有末將守著。”
薛雲舟抬頭看著漆黑不見一點星光的天際,臉上落下兩小片雪,他抬手將雪片抹掉,嗓音透著幾分悠遠:“李將軍,等將來戰事結束,小世子與小郡主就要勞你多加照看了。”
李將軍並未多想,忙鄭重應下承諾,卻不知薛雲舟這番話實則有著托孤的意思。
城樓上的士兵開始輪流值守,休息的士兵有的狼吞虎嚥地吃了頓飯,有的抱著自己的兵器睡得鼾聲四起、雷打不動,所有人都是滿臉污泥血跡、疲憊不堪,不過看他們一個個都睡得安穩,顯然對守城還是有些信心的。
薛雲舟從他們面前經過,拖著麻木的身軀走下城樓,在護衛的護送下回到王府。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也是最冷的時候,他被凍得面色蒼白,再加上魂被抽走似的,走進靈堂時看著像是幽鬼。
他的出現將裡面的人驚動,一群人開始悄無聲息地打水準備伺候他洗漱吃飯,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目光轉向趴在蒲團上睡著的兄妹倆身上。
何良才上前低聲道:“小世子與小郡主不肯回房歇息,說是要在這裡等……等王爺醒來。”說著忍不住落下淚來,忙背過身抬袖擦了擦。
薛雲舟已經難受到麻木了,可聞言還是心裡一陣絞痛,忙深吸一口氣抑制住隨時面臨崩潰的情緒,壓低沙啞的嗓音道:"他們在這兒守著也是應該的,就讓他們守著吧。"邊說邊輕輕脫下鎧甲,怕聲響將兩個孩子驚醒。
脫了鎧甲,薛雲舟感覺渾身輕飄飄的,似乎隨時都會化作一縷幽魂追隨賀淵而去,這麼一想,忍不住柔和了神情,放輕腳步走到賀淵身邊,緊挨著棺木跪下,雙眼定定地看著躺在裡面的人,伸手去撫摸那冰涼的面孔,漸漸地,留戀痛苦的眼神中浮起一層茫然。
“二哥,你的魂已經不在這軀殼裡了吧?這還是你嗎?”
周圍的人聽不清他的喃喃自語,即便聽清了也不見得能聽懂,自然沒有人回答他,他胡言亂語地低聲說了一通,慢慢將臉靠在棺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