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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主,該吃藥了by扶風琉璃

文案:
三句話文案:
☆ 啞巴宮主遇到神醫徒弟,一路幸災樂禍地互相看對方出醜,醜著醜著就彼此瞅對眼的故事。
☆ 以一壺酒結下了梁子,以另一壺酒結束了曖昧,宮主的啞疾會治好,宮主的心病也會治好。
☆ 這是一篇簡單輕鬆文,江湖只是背景,無陰謀陽謀,路上談談戀愛啥的,無炮灰無第三者。

CP屬性:
[強強]
雲大:腹黑忠犬攻(先腹黑後忠犬,間歇性二)
宮主:妖孽女王受(病治好後就不怎麼妖孽了)




☆、第一章

  寒風淩冽的冬夜,揚州城外草木蕭索、萬籟俱寂,北風呼嘯中夾雜著清脆有力的馬蹄聲,不多時就有一人一馬迅疾馳騁而來。
  馬上的青年一席紫棠色勁腰長袍融在沉沉夜色中,袍擺翻飛間只能借著淡淡的月光看出一點原來的顏色。雖然馬蹄聲急了些,可馬上的人卻風度翩翩,不見絲毫疲態。
  此人是流雲醫谷的大弟子鵲山,奉師父之命出門辦事,今天為了趕在宵禁前入城投宿,催馬催的比平時更快一些,從西城門進入,沿著主道直直往東,最後在臨水的一家醫館前下馬叩門。
  門房打著燈籠攏著棉衣開門,一看來人吃了一驚:“大公子,您怎麼來揚州了?快請進!小的這就去叫掌櫃的。”
  “梁掌櫃睡了吧?別吵他了,我只是路過。”雲大牽著馬進去後隨意地將馬繩纏在一旁的油桐樹上,轉頭笑道,“快找人給我熱點兒吃的來,餓死了!”
  “哎!這就去!對了,大公子今晚是要宿在這裡嗎?給各位公子常年備的院子裡東西倒是齊全,不過棉被近期沒曬過,您先別忙著休息,等小的去找人給您換一換。”
  雲大跟著他穿過醫館的前廳,走到後院,隨意道:“明早還要趕路,不用太麻煩。”
  “是,大公子去院裡稍候,熱食很快就送過來。”門房雖然尊敬他,不過知道他不拘小節的江湖習慣,也就沒有多做客套,將燈籠交到他手中,自己則趁著月色轉身離開。
  流雲醫穀雖然半隱於世外,可分館卻遍佈各地州郡,這家醫館就是其中之一,在揚州城極負盛名。
  醫館門前隔著一條主道就是橫貫東西的渠水,景美地佳再加上醫術精湛,因此一直以來門庭若市。不過此時已近二更,又值天寒,醫館內眾人早已歇息,裡裡外外俱是一片寂靜。
  渠水的另一側,往西一些的地段,此時卻是人潮如織、沸聲喧天,卻又因為背水而立,後門處不顯喧鬧,因此與渠水兩側的寧靜倒也沒有格格不入,絲竹聲隱隱約約,只有穿街過巷走到正門才知其繁華熱鬧。
  “呦!蔡公子!您可是很久沒有光顧咱們紅袖樓了,倚屏姑娘盼您盼得茶不思飯不想,都快瘦成畫像兒了,這下可好,總算是把您給盼來了!”
  紅袖樓的老鴇笑若春花,將一個個富貴老爺、千金公子引入內堂,長袖善舞、左右逢源,把那些老爺公子惹得哈哈大笑,又連連招呼樓裡的姑娘們出來見客。
  紅袖樓裡香霧繚繞、笑語歡聲、熱氣騰騰,一道掛著彩燈的朱漆大門將裡外隔成截然不同的兩重天。
  不遠處的青石小巷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映著黑瓦白牆飛速滑過,眼看著距離越來越近,前面的人閃身躍上了屋頂,一襲紅裙在月光下讓寒風吹得衣帶翻飛,轉身往後面緊追不捨的黑影看了一眼,腳步點著屋瓦,驚鴻般朝前面人聲鼎沸的紅袖樓飛掠而去。
  紅袖樓的一隅,淫.聲.浪.語不斷,某個錢揣口袋裡就發癢的員外正腆著肥碩的肚子與樓裡一名俏姑娘廝混,嘻嘻哈哈地互相喂酒笑鬧著,意亂情迷間衣裳解了大半,忽然聽到窗口傳來“砰”一聲巨響,齊齊嚇一大跳。
  “什麼人這麼沒規矩!”員外先是習慣性擺著威風吼了一聲,接著就要下地去看看,沒想到腳還沒從床上挪到床下,眼前就猛然一花,屋子裡瞬間多了一個人。
  來人身著豔麗的緋紅色長裙,腰間掛著三隻葫蘆瓢似的彩塤,頭上的髮髻高高綰起,如靈蛇般呈沖天之勢,面容綺麗、笑眸染春,額間的梅花妝旖旎含情,怎麼看都是美豔不可方物。
  胖員外剛剛還因為被擾了興致惱怒不已,現在卻瞪直了眼,看著面前突然冒出的紅衣美人垂涎欲滴,猥瑣笑道:“乖乖,這是哪個屋裡的?怎麼以前沒瞧見過?是柳媽讓你來伺候我的?快來快來!”
  紅衣美人唇角勾起一絲冷笑,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露出不甚滿意的神色,轉身便要離開。
  床裡側的姑娘扯了扯衣裳,見胖員外被吸了魂似的想要追過去,不由露出幾分嫉妒的目光,小聲道:“這可不是咱們樓裡的姑娘,不會是哪家的夫人過來捉姦的吧?”
  紅衣美人轉頭瞥了她一眼,見她衣裳不整、髮髻淩亂,忍不住一陣噁心,眼角一淩飛身躍到床榻邊,出手不見影,一卷紅袖迅速纏住她的脖子,正要收緊,忽然聽到外面起了喧嘩聲,袖口一收,轉身如鬼影般躍了出去,與來時一樣毫無預兆。
  與外面的喧鬧形成鮮明的對比,屋子裡陷入片刻的沉寂,床上的姑娘只覺得頸間索命的觸感依稀尚存,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胖員外則犯了花癡似的沖到視窗,剛要探頭往外看,忽然眼前又是一晃,肥碩的身軀被人一頭撞倒在地上,“哎呦”痛嚎了一嗓子,跟烏龜似的半天翻不過來。
  這次跳進來的是名黑衣勁裝男子,滿身殺氣地在屋子裡巡視一圈,冷聲問道:“人呢?”
  見無人應答,男子面色更沉,揮刀朝早已嚇呆的姑娘橫過去:“可曾見到身著紅裙之人?”
  這姑娘嚇得腦子不聽使喚,下意識答道:“紅袖樓的姑娘……都愛穿紅裙,大、大俠要找哪位?”
  那胖員外沒怎麼受驚嚇,還算鎮定,從地上爬起來,氣喘吁吁道:“美……美人……”
  話未說完房門砰一聲打開,門口站著滿面焦急的老鴇,身後跟著十來個手執長棍的夥計。老鴇對胖員外賠了個笑臉,又對黑衣人道:“大俠行行好!咱們開門做生意,經不起您這麼折騰,您說您要找什麼樣的人?我們來替您找!”
  黑衣人冷冷看了她一眼,扔下兩個字:“不必!”轉身就翻出了屋子。
  老鴇急急朝胖員外打了聲招呼,指著黑衣人離去的方向對夥計吩咐:“快攔著他,可別讓他驚擾了客人,小心別把東西給弄壞了!”
  一時間紅袖樓裡雞飛狗跳,老鴇提著裙角趕在後頭給各房間裡被擾了雅興的貴客不停道歉賠罪,耳中聽得姑娘們陸續傳來的驚聲尖叫,只覺得頭痛欲裂。
  大廳裡還有不少未及招待的來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江湖紛爭,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官員也本著明哲保身的姿態在一旁靜靜看戲,絕不多言多行。
  紅衣人在樓裡神出鬼沒,穿梭於各個房間,最後總算找到一名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看著也不嫌惡心的年輕嫖客,走過去單手一揮,將床上正翻雲覆雨的兩個人點了暈穴,迅速摘下身上的彩塤和發間的翠笛簪,三下兩下把靈蛇髻解開,披頭散髮地脫下自己的紅裙,又撿起一旁的錦緞長衫換上。
  一系列動作簡直是電光石火,等他整理好衣裳又綰了一個普通髮髻後,又在屋子裡巡視一圈,隨意扯了快桌布將身上換下的行頭包裹起來,又走到梳粧檯前挑了點兒洗妝的油脂,就著一旁盆子裡的乾淨清水將臉給洗了。
  豔麗無端的美嬌娘頃刻間變成風度翩翩的俊雅公子,在聽到黑衣人尋來的聲音時提著包裹大搖大擺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趕過來的老鴇與他迎面撞上,燈火朦朧間一時未注意面容,瞧著這一身富貴的衣裳就急了:“錢公子,您怎麼這麼早就走了?若是驚擾了還請多多擔待,柳媽這就去將人抓起來!您可千萬別……”
  “錢公子”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拍在她手中,見她眼睛一亮嘴巴一咧,知道她心思已經轉移,笑了笑悠悠然下樓,風度翩翩地走出紅袖樓的大門。
  老鴇咬了咬銀錠子,喜了半晌才意識到奇怪之處:錢公子不是扇著扇子來的嗎?怎麼拎著包裹出去了?
  這名假冒的“錢公子”就是江湖上惡名昭著的離音宮宮主,離無言。
  江湖上什麼壞人都有,殺人放火的勾當正派也不是沒幹過,能稱得上惡名昭著的人不多,離無言卻偏偏占了其中之一,原因只有一個,他殺的人幾乎都是女人,而欺淩老弱婦孺向來為各路英雄狗熊所不齒,再加上他整日裡不男不女的裝扮,妖氣得實在令正派人士心生厭惡。
  離無言笑容滿面地走出紅袖樓的大門,拐個彎一個輕縱就飛上了屋頂,踩著屋瓦驚掠而過,又蜻蜓點水般橫躍渠水,片刻功夫就到了渠水的北側,轉身遙遙看了眼紅袖樓後門的燈籠與水中的倒影,想到黑衣人還在那兒翻找,忍不住輕蔑一笑。
  自離音宮在江湖上崛起,他就時不時被人挑釁追討,有些是純粹看他不順眼,有些是想剷除他借此揚名立萬,有些是尋仇,還有一些就是如今晚的黑衣人那樣,是別人雇來的殺手。
  這黑衣人倒還有兩把刷子,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肩上砍了一刀,雖然他輕功了得,音律更是讓人膽戰心驚,可論起近身搏鬥來,恐怕還真不是這黑衣人的對手,所以剛才為了儘快脫身只好往青樓潛了一遭。
  離無言想到青樓裡見到的那些互相糾纏的男男女女,胃裡一陣翻湧,扶著一旁光禿禿的垂柳幹嘔了半晌,難受之下沖到水邊,俯身把臉埋到水中,又抬起頭深吸口氣,如此反復數次才覺得好受一些。
  緩了片刻站起來,回到岸上抹了把臉,一邊往前走,一邊低頭查看肩上的傷口,沒想到一掀開衣襟就把自己給嚇一大跳,傷口在月光下竟隱隱透著暗紫色,剛才在紅袖樓裡形勢緊迫沒注意,現在用手一摸,傷口四周的皮肉已經硬如石塊。
  這應是“日出魂散”,索命崖殺手專用的毒藥,被追殺之人若是中了這毒,即便逃脫了刀劍也無用,日出後見了光必定全身僵硬而暴斃。他雖然不懂醫理,卻機緣巧合下知道了這毒的解藥藥方,想要被毒死還真不容易。
  離無言展眉一笑,將衣襟拉好,沿著這條街尋找了一番,很快就看到“積善醫館”四個大字。
  管他什麼醫館,先進去再說!
  離無言躍上牆頭,見裡面有間屋子亮著燈,只好將動作放得更輕,跳下去折了一根枯枝,走到門前撬門鎖、撥門閂,悄聲打開門,閃身進去又將門關上,從包裹裡自己衣裳的袖口摸出火摺子,將櫃檯上的蠟燭點亮,單手圈著遮住光暈,湊到藥櫃前一格一格地找起來。
  半晌過後,身後的門無聲打開,月光悄然灑落一地,離無言覺察到背後有人,聽氣息絕對不是醫館裡的普通夥計,不由警鈴大作,本想與來人搏鬥一番直接搶藥,卻在聽到那人一聲輕笑後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頓了片刻毫無預兆地身子一軟,斜斜倒了下去,橫臥在櫃檯後面時趁機將蠟燭往地上一個倒插。
  燭火熄滅了,室內只余淡淡月光。
  作者有話要說:  
  TO《公子》那邊過來的老讀者:
  你們越是期待,琉璃就越是心裡沒底,萬一寫得與你們預想的有落差,請多多擔待,咳……
  TO新來的妹子:
  這篇文與《公子給徒兒笑一個》是同一系列,不過分開閱讀是完全木有問題的,謝謝捧場!

☆、第二章

  雲大練武之人自然耳力極佳,聽到動靜趕過來一看,原來是個偷藥的毛賊,正準備走進去將人抓住,沒想到那毛賊一聲不響地就栽倒下去,氣息平穩聽不出異樣。
  看這反應,一種可能是不懂武的普通毛賊,沒聽到自己過來,不知什麼原因忽然暈了,既然是偷藥,有可能是生病了沒錢買;另一種可能就是此人內力不淺,知道自己過來,卻裝作不知故意倒地,連氣息都控制得很好。
  雲大一邊琢磨著一邊朝裡走去,繞到高高的梨花木櫃檯後面,見那人背對著自己橫躺在地上,挑了挑眉,抬腳朝他身上踢過去:“起來!”
  離無言被他踢得冒火,氣息卻一絲不亂,沉默了一會兒感覺到他在身後蹲了下來,接著肩上一暖讓他扳過身去,心中一喜,睜開眼抬手就朝他肩窩處的大穴點過去。
  雲大極為機警,迅速側身避過他的攻擊,一把將他手腕拽住,看著黑暗中模糊的輪廓笑起來:“好身手!你要偷什麼?”
  離無言沒料到這普通的一家醫館裡竟然還有高手,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心想這揚州城的醫館必定不止這一家,當即就一記淩厲的掌風劈過去,趁他鬆手的空當將自己掙脫出來,翻身而起飛速朝門口掠過去。人還沒到門口,面前一暗,就被對方攔住了去路。
  雲大就著月色見到他的模樣,微微一怔,大抵是沒想到這毛賊鬼鬼祟祟,竟然長得人模狗樣的,目光落在他泛著青紫的唇上,不由輕輕“呃”了一聲,問道:“你中毒了?”
  因為他背著光,離無言看不清他的樣貌,不過聽他說話總是帶著半笑不笑的語氣,直覺此人不好對付,看來今晚即便在這兒拿到藥材,估計也來不及煎了送下肚,等到明天早晨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心裡這麼想著,手腳動作如風,直直朝他左側下盤攻去。
  雲大本來也沒打算將他怎麼樣,只是有些好奇罷了,見他出招連忙閃身避過,可又不甘心將他放跑,最後還是追了過去。
  兩人在院子裡就這麼打鬥起來,一下子驚動了醫館中的人。雲大本想試探他的武功路數,此時見幾個屋裡都點了燈,再不戀戰,一招就將中了毒本就行動有些僵硬的離無言擒住。
  幾個護院趕到近前一看,齊齊愣住:“大公子?”
  雲大笑了笑:“沒事了,你們去睡吧,一個小賊而已。”
  正說著話,梁掌櫃披著衣裳急匆匆跑出來,提著燈籠湊到跟前:“大公子?真是大公子?”
  “讓他們都去休息,不必管我。”雲大揮了揮手,押著離無言就朝自己的屋子走過去,見梁掌櫃和兩三個夥計還是跟著,也就沒再說什麼,走進去將離無言按在椅子上坐著,抓住他手腕把起脈來。
  離無言知道自己逃不過了乾脆隨遇而安,雙腿一抬搭在了桌面上,一副大爺被俏姑娘伺候的享受神情。
  雲大被他這模樣逗得想笑,隨即又有些詫異:“日出魂散?索命崖的人在追殺你?”
  離無言一言不發,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抬起眼沖他微微一笑。
  雲大愣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看走了眼,這人明明容貌不乏英氣,可笑起來眉梢眼角竟勾起一絲刻意而為的嫵媚,再看這一身儒雅富貴的書生打扮,總覺得處處透著違和,不由問道:“這衣裳不是你的罷?”
  離無言面色不動,心裡卻再次警鈴大作,他怎麼都沒想到碰上的這個人竟然眼神這麼毒,不過畢竟是萍水相逢,想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於是又恢復了鎮定,再次抬眼沖他笑了笑。
  雲大抬眉,恍然道:“日出魂散會讓人全身僵硬,連口舌也會逐漸不受控制,難怪你一直不說話。”
  離無言一愣,眼中再次堆笑,見他松了自己的手,就百無聊賴地摳起指甲來,心裡暗道:幸好這次出門沒塗丹蔻,不然萬一讓人認出了身份,傳出去說離音宮主中毒全身僵硬而死,那可真是太沒面子了。
  雲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輕笑一聲,再次拉過他的手,不等他反應就探入他袖中摸了摸,摸出三錠銀子來,在掌心掂了掂,勾起唇角回頭道:“梁掌櫃,有生意不做傻麼?快拿紙筆來,我寫個方子你讓人去抓藥熬了送過來。”
  梁掌櫃正被這兩人打啞謎似的舉止弄得一愣一愣的,這會兒聽到吩咐才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到側間取了紙筆鋪在桌上,挽著袖子磨起墨來。
  離無言見雲大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提筆寫方子,忍不住收了腿探頭看了看,發現與自己印象中的方子沒什麼出入,這才稍稍放心,隨即又撇了撇嘴,暗道:字寫得真醜!
  雲大寫完方子將銀錠塞入掌櫃手中,又囑咐了藥材入罐的順序,轉身笑眯眯地朝離無言招了招手:“受人錢財與人消災,來,少俠讓我瞧瞧傷口!”
  離無言花的不是自己的錢,心裡樂得很,當下就將衣襟往下一扯,露出青紫一片的肩膀。
  雲大看得嘶了口氣,連忙吩咐一旁的夥計端點兒熱水過來,等水送來就擰著帕子替他在肩上擦起來,一邊擦一邊語帶嘲諷地歎息:“你哪個門派的?真是蠢得可以。有銀子不正大光明地敲門買藥,竟然鬼鬼祟祟地偷,怎麼,平時見不得人的事做多了習慣了?不知道正當路子了?”
  離無言就像缺根筋似的,一點都不覺得他的話難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自豪一笑,肩上的傷口生疼,臉色也有些白,眉頭卻半天都不皺一下。
  雲大看得嘖嘖稱奇,心裡卻多了一絲欽佩,又道:“你來偷藥,必定是知道索命崖的方子罷?那你知道這些藥材的先後順序麼?”
  離無言神色一怔。
  雲大瞧在眼中,輕笑道:“索命崖可沒你這麼蠢,這毒要真好解,還用它幹什麼?”
  離無言這才覺得自己承了人家恩情了,心裡的不痛快全擺在了臉上,抬眼怒瞪著他。
  雲大無視他的臭臉,說完就拉著他袖子摸了摸,又摸出一錠銀子,不死心又換了另一隻袖子,再沒能摸出什麼東西來,一臉遺憾地將銀錠放在桌上,歎道:“這可是在救命呐,診金太少了,這筆生意真是賠得家都不認得了。”
  雲大搖搖頭將帕子扔進盆裡,一抬眼看到他身邊的包裹,手就探了過去:“這裡面有銀票嗎?我家醫館診金一向不低。”
  離無言眼皮一跳,抬手就朝他門面招呼過來,另一隻手迅速護住包裹。
  雲大接住他的招,笑了笑:“算了,看你怪可憐的,診金就這樣吧。”說著就轉身進了里間,不久又走出來,手中多了一隻細瓷瓶和一卷乾淨棉布,拔了瓶塞往他傷口撒了點藥就扯著棉布往他肩上比劃起來。
  離無言見他微微彎著腰,與自己靠得極近,忍不住側頭盯著他眉眼打量起來,有些想不明白他方才的舉動是真的找銀子還是想刺探自己身份,但是想想自己與他素不相識,應該沒那種必要。
  雲大抬眼,與他略帶疑惑的目光相接,唇角一勾,站起來將剩下的棉布扔到桌上,將他衣裳拉起來,拍了拍手拉開距離:“方才出手還挺有力氣的,毒尚且不深,怎麼就說不出話來呢?是不想說?好歹也要對救命恩人道聲謝罷?”
  離無言讓他直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重新將雙腿搭在桌上,笑了笑,一臉“我就不開口你能耐我何”的神色。
  傷口處理好,剩下的時間就是等藥,離無言坐在那兒,只覺得身子越來越難受,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五臟六腑的僵硬與血液的凝滯,臉色愈發蒼白,嘴唇顏色漸深,額頭的汗珠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最後不得不將腿放下,掙扎著挪到一旁的軟榻上毫不客氣地躺下。
  雲大見他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死死捏著那只包裹,挑著眉搖搖頭,坐在一旁看書了。
  沒過多久,藥終於煎好送了過來,雲大見他昏昏沉沉的,只好給他端過去,將他從榻上扶起來,難得沒有再出言刺激他,低聲道:“喝藥了。”
  離無言睜開眼,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抬起有些失去知覺的手,接過藥碗吹了吹,一口喝了下去,見雲大接過碗轉身,視線落在他腰間,凝眸看了看,猜是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忍不住有些好奇。
  雲大放下碗又走回來,從懷中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碧玉瓶,倒了一粒藥丸在手中,遞到他嘴邊:“你中的毒若是照著方子喝藥,須過上七八天才能好周全。這是我二弟研製的百毒清,可助你一個時辰內恢復,你若信得過,就服了它。”
  離無言已經瞟到他腰間玉佩上的“雲”字,又聽他提起二弟,猜到他是流雲公子的大徒弟,笑了笑二話不說就將這粒藥丸含在嘴裡吞下了肚。
  雲大整天戴著玉佩倒是忘了這一點,沒料到他這麼爽快,愣了一下笑著送了他兩個字:“佩服!”
  離無言又像大爺似的躺回去了,方才喝了藥身上已經恢復了不少力氣,此時見他轉身要走,瞟到他玉佩旁邊竟然還掛著一隻巴掌大的玉葫蘆,眼中劃過一絲促狹,想都不想抬手就將那玉葫蘆偷了過來。
  他擅長輕功,手上的動作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很容易,而雲大本是警惕之人,這次卻因為身邊是個中毒的病人,一時大意完全不曾發現他細微敏捷的動作,簡單收拾一番就扔下病人休息去了,最近為了抄近道一直風餐露宿,想著沒幾個時辰又要繼續趕路,就直接和衣而眠,沾枕就睡。
  離無言熬了一個時辰,果然身上徹底輕鬆,從榻上坐起來,知道雲大早已在里間休息,眉飛色舞地掏出玉葫蘆掂了掂,想著那幾錠銀子覺得頗為解恨,招呼也不打一聲,非常沒有良心地提著包裹走了。
  
☆、第三章

  因為雲大的突然到訪,梁掌櫃比平時起得要早一些,吩咐夥計將熱水和早飯都準備齊全,知道雲大要趕路,還特地讓人備一些點心乾糧,正收進包裹準備給送過去時,就見雲大黑著臉怒氣騰騰地從屋子裡沖了出來。
  梁掌櫃愣了愣:“大公子,您這是……怎麼了?”
  雲大焦躁地在院子裡轉了幾大圈,似乎憋著悶火無處發洩,最後狠狠一掌拍在了旁邊的柳樹上,把幾根枯枝直接給震斷掉了下來,其中一根纖細的無巧不巧斜斜插在了他的髮髻中。
  梁掌櫃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頂著一張俊臉倒插著一根筷子那麼長的枯枝,嘴角抽動了幾下,終究沒忍住笑出聲來。
  雲大自己也感覺到了頭上的異樣,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將枯枝扯下,扔了,沉默了一會兒後露出某種不陰不陽的笑容,冷森森道:“毛賊就是毛賊,死性不改!若是下回再讓我見到他,哼……”
  梁掌櫃莫名打了個寒顫,小心翼翼問道:“大公子,您說的是昨晚那個人麼?他又偷什麼了?”
  雲大自詡波瀾不驚,這回是真被惹怒了,胸口起伏半晌才恢復平靜的聲音,咬牙切齒道:“我的十裡醉!”
  “哎呦!”梁掌櫃下意識嚎著拍了下大腿。
  乖乖不得了,這毛賊真是膽大包天,偷什麼不好,偏偏偷酒,要命的是大公子他最看重的就是酒,這十裡醉還是他自己親手釀的,出門在外必定帶得不多,就那麼丁點兒解饞的竟然還讓人給順走了,不冒火才怪!
  毛賊離無言當然不知道堂堂雲大公子竟然丟了酒跟丟了命似的,他連這葫蘆裡裝的什麼還不知道呢,而且他心眼轉得快,想著這葫蘆和流雲醫谷的招牌玉佩掛在一處,必定十分重要,說不定裡面存著什麼保命的仙丹呢?
  他這人無恥慣了,哪裡會有什麼“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念頭,昨晚是雲大自己出手相救的,可不是他離無言有求於人,反正付了銀子,算是兩清了。至於偷玉葫蘆,他純粹是沒過腦子就那麼出手了。人生過於無趣,總要找些樂子,思前想後的還有什麼勁?
  他原本還打算留下來偷偷欣賞雲大的反應,不過想著幾天前手下傳信說的事,還是決定先趕回離音宮要緊。於是這一路他都沒顧得上打開玉葫蘆看看裡面裝的什麼,半途偷了一匹馬就急匆匆地奔回了他的老窩扶海洲。
  扶海洲是靠海的一片沙洲,離揚州城不遠,快馬加鞭往東一個晝夜就能到,離無言回去時海天相接處剛剛露出一絲霞光,景致十分耐看。不過他看了多年早就習慣了,二話不說直接棄馬登船,喝口茶的功夫就到了離音宮所在的島嶼。
  這座島嶼本是荒無人煙,自從離無言在這裡創建了離音宮之後就有了名字,叫離音島。不過離音宮在江湖上行走最多的就是宮主本人,宮眾很少出現在各路人馬的視野中,因此離音島在外人眼中依舊是座無名小島,一般人想知道離音宮在哪兒也要狠下功夫才能打聽到。
  副宮主齊梟見到他微微有些吃驚,上前問道:“宮主,你的妝呢?”
  離無言輕輕一笑,折了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洗了。
  齊梟見他神態自若,也就沒再多問,恭恭敬敬將他迎了進去。一路遇到的宮中眾人見到離無言都與齊梟同一個反應,他們習慣了離無言紅裙女妝的樣子,都要反應半天才確信這個不像書生不像少俠的二不像男子是他們宮主,不由紛紛擦汗。
  二人坐下喝了兩口茶,齊梟放下茶盞很快切入正題:“宮主,龍時出了南疆,不久前曾在允豐縣出沒,似乎已經化名石龍投身于中原武林,要不要屬下派人將這個叛徒抓回來懲戒?”
  離無言挑了挑眉,執起手邊的筆在紙上寫道:當時怎麼沒抓?
  齊梟面露慚愧:“之前他逃往南疆,宮主說南疆地形複雜易進難出,不用冒險去抓,因此屬下一直沒安排人手,這次是有人無意間發現他的蹤跡,拿不准該怎麼做,就想著先來請示一下宮主。”
  離無言點點頭,一手支起下巴,另一手百無聊賴地拿著筆轉了兩圈,又寫道:不必抓回來,見到就直接殺了。
  “殺了他自然沒問題,只不過……”齊梟略微沉吟,“《離音》為宮主獨創的音律,卻被龍時偷了去,也不知他有沒有傳授給別人,當真不用將他抓回來拷問嗎?曲譜流落在外,即便追不回來也該銷毀才是。”
  離無言一臉的無所謂,翹著腿晃了晃,又寫道:你以為這曲譜是人人都可以練的麼?給他喂朵牡丹,他也只能拉出一坨屎來。
  齊梟微微冒汗,心道:給你吃朵牡丹,你也沒辦法拉出一朵花來啊!
  不過這話他是萬萬不敢說的,別看宮主平時笑嘻嘻沒個正經,萬一把他給惹惱了,當即就能把人一腳踹到海裡去,永遠都別想上來。
  齊梟輕咳一聲,決定還是忠言逆耳一回:“宮主,雖說這《離音》一般人練出的成效不如啞者,可即便練到七成也夠那些人在江湖上張牙舞爪了,再說……保不齊也有人與宮主一樣,口不能言卻天賦異稟……萬一曲譜落入那樣的人手中……”
  離無言在聽到“口不能言”時依舊面帶微笑,可眼中卻明顯滑過一絲狠厲,齊梟是硬著頭皮才將話說下去的,說完之後只覺得這冽冽寒冬跟炎夏似的讓人大汗淋漓。
  離無言指尖在額角揉了揉,寫道:他這麼寶貝這曲譜,斷不會輕易給別人看,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就依你的,將人抓回來再說。
  “是。”齊梟松了一口氣,躬聲應下。
  離無言交代完事就去沐浴更衣了,再次出來時又恢復成嫵媚嬌俏的美娘子,一個撩眉一個挑眼都透著風流,離音宮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的本性,無人敢欣賞,端著眉眼目不斜視。
  離無言覺得頗為無趣,百無聊賴下只好坐在山頂的涼亭裡看著大海無聲嗟歎,正想著要不要再出島玩玩時,忽然有人急匆匆跑了進來,抱拳道:“啟稟宮主,最近江湖上起了些對離音宮不利的傳言!”
  離無言投過去一瞥疑惑的眼神。
  那人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問道:“宮主,您和流雲醫穀沒什麼過節吧?”
  離無言一怔,忽然想起那只玉葫蘆來,不過拿樣東西而已,談不上過節吧?難道這葫蘆裡真裝了寶貝?但是,他偷玉葫蘆也就是一天前的事,江湖上的消息傳得這麼快?
  那人看著他變來變去的臉色,一顆心也跟著抖上幾抖,期期艾艾道:“不會是真的吧?”
  離無言一臉莫名其妙,想了想,在地上寫道:並無過節,究竟什麼事?
  “江湖上都在傳,說宮主您伏擊流雲公子師徒,將他四徒弟重傷差點致死,那四徒弟據說是流雲公子的心頭肉,如今流雲醫穀正在打聽咱們離音宮的所在,準備上門尋仇呢。”
  有道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離無言的仇家遍地開花,現在聽了這消息應該沒什麼大反應才對,不過他一向獨來獨往,以前有什麼人要挑釁也都是針對他個人,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直接找上門來尋仇,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吃驚。
  離無言收起無所謂的神色,在地上寫道:不是我,你讓副宮主去查,究竟是誰幹的。
  那人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離無言往他身上扔了一顆石子將他喊住,寫道:傳言可曾說是如何伏擊的?
  “據說是蛇陣,宮主以音律禦蛇,群蛇圍攻,一場混戰後將雲四公子咬至昏迷不醒。”那人說完皺了皺眉,嘀咕道,“宮主不會禦蛇吧?”
  離無言妖嬈一笑,寫道:當然不會,那是南疆的玩意兒,此事除了龍時,不作第二人選。
  “那要儘快將龍時抓回來才好,宮主可不能平白背了這個黑鍋!”
  離音宮雖然有個變態的宮主,但基本這變態都用在他自身喜好上了,對待屬下倒是從來不苛刻,宮眾在島上的生活一直十分享受,因此離音宮也算是江湖上較為團結的門派之一,像龍時這樣的背叛者沒有第二個,自然十分遭人唾棄。再者說,龍時不知什麼原因要伏擊流雲醫穀的人,竟然還假冒他們宮主,給離音宮帶來麻煩,任誰想到這點都會咬牙切齒。
  離無言點點頭表示知曉,朝他揮了揮手就讓他退下去了,站起身後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上門尋仇?流雲醫穀?
  雲大公子忽然出現在揚州城……不是巧合吧?
  離無言慢悠悠下山,覺得精神有些振奮,方才因為無聊而產生的鬱悶一掃而空,回到閣樓就將那只玉葫蘆取了出來,一臉好奇地把木塞給拔了。
  頓時,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撲鼻而來。
  離無言大為驚奇,想了很多種可能,以為這裡面不是仙丹就是毒藥,沒料到竟然會是酒,而且一聞就知道是好酒,絕對比他所喝過的那些要好上數倍。
  等等!流雲醫穀雖然是杏林翹楚,但是據說雲大比較喜歡研製毒藥啊,這酒裡面會不會有……毒?離無言眨了眨眼,迅速將塞子塞回去,決定還是暫時別碰它比較好。
  正朝玉葫蘆乾瞪眼時,外面有一人走進來:“宮主,這是雲大公子遞的拜帖。”
  離無言沒料到尋仇還這麼客套,想來不會有太麻煩的事,忍不住唇角揚起一絲笑意,手指在拜帖上彈了彈,提筆寫道:人呢?
  “呃……他雖然遞了拜帖,不過還是自顧自登船了,我們的人攔不住。”
  離無言:“……”
  客套個屁!
  
☆、第四章

  雲大雖然自作主張地上了船,不過兩派的矛盾畢竟沒有直接付諸口舌,自然也沒必要動手動腳,因此他對周圍的人十分禮貌客氣,見有人想阻攔也只是一個閃身避開,並沒有大動干戈。
  離音島花木繁多,既有冬青、臘梅這樣應季的點綴,也有垂柳、水杉這些早已剝光落葉的禿枝,再加上四面環水,偶爾還有水鳥在頭頂掠過,即便是寒冬,這裡的景致也瞧著十分不錯。
  雲大正環顧四周,迎面就走來一名年輕男子,沖他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朗聲道:“在下離音宮齊梟,奉宮主之命前來接迎貴客,雲大公子裡面請!”
  雲大笑容滿面地抱了抱拳,口舌燦爛地與他寒暄了半天,跟在他身側一同走進了半山腰的閣樓,見到了裡面坐沒坐相拆了骨頭似的離無言。
  雲大微微眯起雙眸,目光迅速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見他髮髻高聳、紅裙刺目、魅妝妖氣,果真與傳言十分貼切。不過江湖中人往往都喜歡弄一些與眾不同的特徵,不然彼此都不認識,每每都要自報家門那還逞什麼威風?
  雲大對他這近乎變態的嗜好並無多少反感,抱拳笑了笑,嗓音清朗:“在下流雲醫谷大弟子鵲山,久仰離宮主大名!”
  離無言化妝與不化妝簡直天差地別,自然篤信他認不出自己,因自己占了優勢心裡十分痛快,就極為嫵媚地回了他一個笑容,也不起身迎客,直接抬手朝身旁的座位示意。
  雲大也不是墨守成規之人,自然不會跟他計較這點失禮,點點頭就面帶微笑地走過去。沒想到才往裡走了兩步,鼻端忽然鑽入一絲淡淡的醇香,這香氣雖然似有似無,卻極為熟悉,熟悉到他睡著了都能被誘醒。
  雲大心頭微動,腳下卻不停,不露聲色地朝離無言看了一眼,只覺得越往裡走這香味就越發清晰,不是他的十裡醉還能是什麼?
  十裡醉是他親釀的酒,口感與氣味自然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他又愛酒如命,當然能一下子辨別出來,不僅如此,他還篤定離無言只是開了下瓶子就迅速封起來了,絕對一口都沒嘗過,不然這香味早該飄出離音島了。
  雲大前夜給他把脈時只顧循著那毒藥去,倒是沒注意脈象中其他異樣,不然早該發現他患有啞疾才是,可是這世上啞巴又不止他一個,即便診出來恐怕也不會想到此人正是自己要找的離音宮主。
  離無言當然不知道這酒味出賣了自己,他並非嗜酒愛酒之人,鼻子對於酒水沒那麼敏銳,再加上半山腰海風撲面而來,海腥味與花草清香夾在一處,一般人根本無法辨別,除了酒的主人。
  雲大唇角笑意加深,目光如刀子似的在他臉上刮了一圈,似乎這麼一來就將那層妝給刮掉,露出了印象中那張臉似的,接著就掀了袍擺落座,笑眯眯地就近拱了拱手:“離宮主,叨擾!”
  離無言一瞬間感覺他笑得意味深長,可再凝眸細看又覺得他神色間頗為誠懇,猜測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也就沒多想,等齊梟奉了茶在下首落座,這才把慵懶的姿勢收了幾分,提筆寫道:雲大公子不遠萬里前來,所為何事?
  雲大看著他提起的紙,笑道:“在下一路都在打聽離音宮的所在,消息早該傳遍了才對,怎麼離宮主還不知道麼?”
  離音宮居於海島,有那麼幾分與世隔絕的意味,而離無言本人每次出門都由著性子胡作非為,的確不怎麼關注武林動向,當下聽他這麼說也沒覺得丟臉,只是支著下巴拿指甲在唇角劃了劃,嬌笑著投過去一瞥疑惑的眼神,搖頭表示不知。
  雲大視線落在他紅得恨不得滴血的指甲上,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抽,又見他眼角嫵媚含春,腦中忽然浮現出前夜所見的那張蒼白倔強的面孔,頓覺滿頭黑線,笑了笑挪開視線,道:“流雲醫穀與離音宮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離宮主為何伏擊我師父與四弟?”
  一旁的齊梟出聲道:“雲大公子誤會,此事並非宮主所為。宮主雖精通音律,卻對禦蛇一道全無瞭解。”
  “禦蛇?”雲大挑了挑眉,“看來你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齊梟想起剛剛離無言搖頭裝不知,連忙替他打圓場:“也是剛剛得到的消息,還沒來得及稟報宮主。”
  雲大不以為意,看向離無言道:“當時山巔上禦蛇的紅衣人蒙著面,不過看扮相與離宮主一模一樣,家師與那紅衣人交過手,見到離宮主必定能知真偽。離宮主可願隨在下回穀一趟?”
  離無言手指繞著臉側的青絲,垂眼故作思考一番,提筆寫道:為了給本宮沉冤得雪,就勉為其難走一遭吧。
  齊梟瞄到他的字,暗中流汗,心道直接把龍時供出來不就好了?宮主明明就是覺得無趣了,想出門找點樂子,還沉冤得雪……還勉為其難……
  正腹誹得頗為帶勁時,懷裡突然砸過來一團紙,齊梟連忙撿起來展開,原來是離無言吩咐他去備酒菜,於是起身對雲大抱了抱拳,笑道:“離音宮略備薄酒小菜,還望雲大公子賞臉!酒足飯飽後再走不遲。”
  雲大也不客氣,笑著回禮:“有勞!”
  等候飯菜時,雲大心裡還在惦記他那壺美酒,不過已經沒了最初咬牙切齒的憤恨,站在視窗頗為享受地欣賞風景,心裡卻在算計著早晚要讓離無言賠得找不著北,於是再次看向始作俑者時忍不住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離無言對自己近乎易容的化妝技巧頗為自信,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還當他陰陽怪氣是因為伏擊一事,橫豎自己臉皮厚,也就回他一個嫵媚的笑容,歪歪斜斜地倚在廊柱上,寫了幾個字與他閒聊:雲大公子姓鵲名山?
  雲大愣了一下,搖頭輕笑:“在下自幼失怙,無姓,鵲山為名,家師起的。”
  離無言恍然點頭,眼珠子轉了轉,又寫道:流雲醫穀好玩麼?
  “呃……”雲大嘴角一抽,這要怎麼回答?
  離無言又問:流雲醫穀可有女子?
  “沒有。”雲大挑了挑眉,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不男不女的人妖似乎極為厭惡世間女子,一個不痛快就有可能動手殺人。難道他是被哪個女子刺激到了,精神失常了?可他要是厭惡女子,為什麼自己卻偏偏要化妝成這麼一副模樣?
  雲大滿腦袋的問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卻又覺得他滿身的嫵媚之氣是刻意而為之,至少前晚收留他時看他還是極為正常的。
  離無言嬌笑:沒有女子最好,不然萬一我失手傷了人,可就失禮啦!
  雲大這趟過來主要是想將他帶回去讓師父確認一下,其實在醫谷時他們已經猜到伏擊之人極有可能不是離無言,因此他現在站在這裡完全不像尋仇的,倒像是來做客的。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飯菜很快端上了桌。
  離無言寫了個字條給齊梟,命他暫時不要捉拿龍時,只需關注他的動向,隨時給自己彙報即可。齊梟點頭應下,轉身招待雲大入席。
  雲大應邀自然毫不客氣,興致勃勃地走過去,等看到桌上的菜色時卻傻了眼,這滿桌的海貨生鮮……可真的是“生”鮮!
  他平時住在醫穀或外出走南闖北,也算吃過不少美食,穀中那片開闊的湖泊中也不乏各種鮮味,可不管是魚蝦還是貝蟹,都是加了火候的,烹煮煎炸各具特色,唯獨這種……
  離無言看他臉色一變再變,不以為意地指指座位,示意他坐下來。
  雲大盯著桌上的菜,風度怎麼都維持不住了,嘖嘖兩聲轉頭問齊梟:“貴派平日裡都吃這些?”
  齊梟爽朗一笑,自己也坐下來,抬手朝桌上各菜示意:“這些可是海邊的特色菜,鄙派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雲大公子不必見外,請慢用!”
  雲大臉都僵硬了,嘖嘖感歎:“素來只聽聞東夷倭國有這種吃法,今日可真是長見識了。”
  “倭國與此處隔海遙遙相對,食材上的確有些相似之處,不過我們離音宮的美味絕對比倭國勝上百倍。”齊梟見自家宮主已經毫不客氣地自顧自開吃了,頓覺汗顏,連忙將一隻精美的碟子端到雲大面前,熱情道,“這是扶海洲特有的花蛤,做成菜就叫醉蛤,別的地方可吃不到,雲大公子常住中原,想必也少有機會嘗鮮,可要試試看?”
  雲大看這碟子裡白乎乎軟綿綿的一團,胃裡有些翻滾,心中卻又忍不住好奇,拿筷子夾了一塊遞到面前看了看,恍然道:“花蛤……倒是曾在書中見過,殼呈扇狀,有五彩花紋,肉質白嫩,入藥可治惡瘡。”
  離無言正吃得津津有味,猛然聽到“惡瘡”這麼噁心的詞,一下子給嗆到了,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心道:郎中就是郎中,吃個菜都能想到藥理上去。
  雲大餘光瞟到他的眼神,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勾起嘴角笑了笑:“抱歉,習慣使然。”
  離無言拿帕子擦擦嘴,眼角一撩,似嗔似笑,提起一旁的酒罈子側身過來給他斟酒。雲大道了聲謝,贊道:“這米酒倒挺香的!”
  齊梟見宮主總算還記得招待客人,也不知該不該欣慰,又看到雲大夾著一塊花蛤肉遲遲不送進嘴裡,笑道:“蛤肉已洗淨,又加鹽和酒水醃過,輔了一些調料,鮮嫩無比。雲大公子若是不習慣吃這些,可以試試醉蝦、醉蟹,若實在沒有滿意的菜色,齊某這就吩咐人去炒些熟菜來。”
  “不必不必!”雲大擺了擺手,神色間頗有些慷慨赴義的味道,“咳……我試試……”
  雲大說著就拿視線在桌上繞了一圈,好歹蝦蟹是比較常見的,雖然做法不一樣,可看著那熟悉的形狀總歸還有些親切感,於是他決定從蝦開始。
  第一隻入口,細細品味一番,蹙起的眉頭竟然舒展開了,雲大忍不住再次拋掉風度,就跟幾代種地的老農突然闖進富貴窩似的,又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毫無形象地邊吃邊連聲稱讚:“唔……入口即化,鮮美無窮……果然妙!”
  離無言大為得意,十分豪爽地把菜都儘量往他面前推。
  “離宮主真是太客氣了!”雲大一邊裝模作樣地推辭,一邊又把筷子伸向其他盤子,最後什麼文蛤、什麼竹蟶、什麼泥螺……吃過沒吃過的,統統吃了個夠本,吃完後見齊梟一臉滿足的神色,費解了半天才明白他這滿足是源於熱情好客得到了回應。
  看來這離音宮除了宮主本人有特殊癖好外,其他方面看來,與普通門派並無太大差異啊!
  雲大與離無言碰了碰杯,將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意猶未盡道:“不知這些鮮食能存放多久?在下能否帶些回去給師父和眾師弟嘗嘗?”
  齊梟剛想點頭,就見他家宮主笑靨如花地將手往雲大面前一攤。
  雲大愣了一下,了然點頭:“噢……明白!”說著就摸出一錠銀子往他掌心一擺。
  離無言把銀子收了,手又伸過去,眼神意味分明:不夠!
  雲大咂咂嘴,笑得極為真誠:“離宮主與在下回去一趟,路上少不了傷風咳嗽的,診金就不必付了。”
  離無言:“……”
  齊梟扶額,忽然覺得傳說中風度翩翩的雲大公子其實與自家宮主一樣的不要臉……
  
☆、第五章

  離無言行事極為爽快,酒足飯飽稍事休息之後,當真與雲大一起乘船出了離音島。
  雲大如願以償得了幾罐封裝在罎子裡的新鮮海味,心滿意足且笑眯眯地與齊梟道謝,接著又去漁民家將他的“厲風”牽出來,給了人家一些銀子,不過這家人十分淳樸,推卻不過就給他塞了兩罎子蝦蟹。這麼一來,雲大竟是滿載而歸。
  海浪聲中,離無言迎風而立,裙擺翻飛,腰間的彩塤互相碰撞,發出顫顫的低響。雲大從漁民家出來時,正看到他轉過身來,臉側一縷細發被海風吹到了唇邊,面上寧靜的神色倏忽不見,迅速展開一絲輕浮的媚笑。
  雲大讓他的變臉神功給弄得愣了一下,回神後抬眼四顧,笑道:“方才出來時都不曾注意,離宮主,你怎麼沒帶馬,打算跟在我的馬屁股後面禦風而行麼?”
  離無言朝他款款走來,看著他手中多出的兩隻罎子,挑了挑眉,探頭過來聞了聞,又重新站直身子,右手輕動,以內力催動氣流在沙灘上寫道:我坐你的馬。
  “那我的厲風可要受苦了。”雲大輕笑一聲,將兩隻罎子掛在馬側,牽著馬走出沙灘,轉頭看他,“離宮主沒有馬?”
  離無言投來一個讚賞的目光,笑眯眯點頭。
  “那你如何行遠路?”雲大問完了見他只笑不答,忽然有所領悟,“呃……偷?”
  離無言微嗔,糾正他的措辭:借用。
  雲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在馬脖子上拍了拍,長長一聲歎息:“厲風啊,你受苦了。說不定離宮主嫌腳程慢,過兩天就會自己尋一匹馬來,到時你就解脫了。”
  厲風打了個響鼻,算是回應他的話。
  離無言卻仿佛什麼都沒聽到,足下輕點,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他的身後,抬手在他背上戳了戳,催他快走。
  雲大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咂咂嘴只好認命當了馬夫。
  二人出發時已過晌午,如今又值寒冬,行了小半日天色就黑了,卻黑得不湊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只能在荒郊野外的林子裡過夜,好在這一代為平原,不用防備猛獸,他們又都是習武之人,不畏嚴寒冷風,生個火堆喝口酒倒也休閒自得。
  可惜,事與願違……
  雲大靠在樹幹上閉目休息,忽然覺得脖子有些癢,抬手撓了撓,心裡還疑惑這麼冷的天怎麼會有蟲子,沒想到剛把手放下,下巴又癢了,只好再次抬起手,又在下巴撓了撓。
  沒想到這一撓就一發不可收拾了,不光下巴,連臉上、手臂上都接二連三地癢起來。雲大倏地睜開眼,手在脖子上摸了摸,又舉著火把四周查看一番,卻一隻蟲子的蹤影都沒見到,這才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正暗自思量時,頭頂忽然傳來聲響,下意識側身偏頭,就見一根樹枝掉在了腳邊。
  離無言伏在樹上,見他抬頭看過來,就跳下去就著火堆席地而坐,問他:怎麼了?
  雲大給自己把了把脈,又指指自己的臉,無奈道:“八成是起疹子了……”
  離無言愣了一下,突然不厚道地彎著眼睛笑起來,抽出一旁燒著的樹枝湊過去細細打量他的臉,上下左右看了一遍,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又把樹枝扔回火堆,笑眯眯地刺激他:雲大公子真是沒有口福啊!
  雲大看著他的字,覺得牙也癢得厲害,歎道:“離此處最近的醫館在哪裡?”
  你不是神醫的徒弟麼,還要找什麼醫館?離無言寫完抬頭扔給他一記疑惑中兼帶幸災樂禍的眼神。
  “唉……出門在外不是帶毒藥就是帶解藥,誰會想到吃點東西都能起疹子?我身上沒有合適的藥啊!”雲大知道不能撓,可還是忍不住痛苦地抬手在臉上蹭了蹭,“醫館……”
  離無言嬌笑:本宮不知啊!
  雲大被他氣得肺燒肝疼,笑了笑抽出劍就朝他橫掃過去,見他極為敏捷地跳開,又隨手撿起一顆石子,借著第二劍分散他注意力,準確無誤地點了他的穴。
  離無言頓時動彈不得,嬌嗔地沖他瞪眼。
  雲大提著劍走過去,把劍橫在他脖子上,笑意加深:“此處距離音島可不遠,你當真不知醫館在哪裡?”
  離無言再次眨眼,神色極其無辜。
  雲大笑了一會兒忽然僵住,惱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唉……忘了你口不能言……”說著又認命地替他解開穴道,收了劍撓著臉坐回去,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反手拿著劍鞘在後背蹭了蹭,覺得臉都丟到天涯海角去了。
  離無言笑容更加燦爛,走到他身邊坐下,在地上寫道:本宮從來不生病,可真不知哪裡有醫館。
  雲大抬眼看他,見他雖然笑得極為欠抽,但神色間又不似作偽,只好無奈長歎,抽出幾根燒得旺盛的樹枝捆成一團:“我去找找藥草。”
  離無言連忙起身,好奇地跟過去。
  此時雖然有月光有火把,可林中草木深深、光線仍然暗淡,消除疹子的藥草倒是常見,可在這麼黑沉沉的夜裡,還是較難辨認,雲大忍著癢找得頭暈目眩才勉強找到一些,走回去又湊到火堆前仔細確認,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離無言看他一邊撓著癢一邊將藥草舉到火堆上烘烤,好笑之餘又有些疑惑。
  雲大瞟到他的神色,解釋道:“藥草一般都要曬乾才可用,這些過了半夜早就沾了露水,穩妥起見,還是烘乾了好。”
  離無言了然點頭,見他烘烤得差不多後一片一片地塞到口中嚼起來,覺得頗為有趣,也從他手中抽了一根送入口中,才嚼了兩口就突然頓住,一臉痛苦地嘔出來。
  太苦了!
  雲大看著他一張嬌俏的臉皺成一堆,很想痛快地大笑一場,可惜口中塞滿了藥草,只好拼命忍,忍得靠在樹幹上直揉肚子,揉了兩下背後又癢了,狠狠嚼了兩口拿起劍鞘再次撓癢。
  離無言看著他這副德行,轉痛苦為嘲笑,笑趴在地上龍飛鳳舞地寫道:在樹上蹭蹭不就好了。
  雲大嘴裡嚼著,手上動著,忙裡偷閒地抬腳把那幾個字劃掉。蹭樹?又不是熊!太丟人了!
  離無言仿佛猜中他的心思,坐直了身子沖他一個勁兒笑,笑得那叫一個嫵媚,神似在說:你已經夠丟臉了。
  雲大無奈地歎口氣,把嚼碎的藥草吞下肚,又塞了幾片在嘴裡,含糊道:“口腹之欲要人命,這幾罎子東西帶回去,萬一把師父也吃出疹子來……”話沒說完自己先想像了一下師父黑著臉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不過會不會起疹子要因人而異,雲大在這些罎子上挨個兒拍了拍,決定還是帶回去給他們嘗嘗。
  雲大在離無言看好戲的目光中黃牛吃草似的把藥草嚼完,兩人總能找到機會互相嘲笑一番,笑完之後想繼續端著都不可能了,再加上他們本來就不喜歡江湖上寒暄虛偽的那一套,這下倒真是有了幾分朋友的意思。
  雲大把藥草消滅得一乾二淨,又咬緊牙關煎熬了兩個時辰才覺得身上痛苦的癢勁漸漸消退,睜開眼一抬頭,就見離無言跟蛇一樣橫陳在樹枝上,正俯身探頭直直看著自己。
  見雲大抬頭,離無言雙眸一眯,眼角風情萬種,沖他拋了個媚眼。
  雲大想起他還偷了自己一壺酒呢,嘴角勾了勾,收回視線道:“離宮主,勞您尊駕,下來幫我看看疹子消了沒有。”
  話音未落,樹上的人已落了地,離無言鬼魅似的欺身向前,湊過來看了看,覺得不甚清晰,又轉身取了火把,就著火光重新細看。
  雲大抬眼:“消了?”
  離無言在他臉上巡視一圈,見他先前冒出的幾個紅點當真不見蹤影,又是驚奇又是佩服,目光落在他沉黑的眸子裡,頓了片刻,點了點頭嫣然一笑。
  雲大一臉遺憾:“雖然起了疹子,可離宮主一番款待確實讓我大飽口福,本該投桃報李才是,可惜啊……”
  離無言挑眉,目露疑惑。
  “可惜我帶出來一壺佳釀,半路竟然讓個毛賊給偷走了!”雲大說得極為憤恨,餘光瞟到離無言唇角一閃而逝的得意笑容,心裡暗暗哼了一聲,又道,“總算見識到何謂恩將仇報,我給那毛賊治了傷,他不謝我也就罷了,竟然還將我最寶貝的東西順走。離宮主,你說這等忘恩負義之人要是哪天落到我手裡,我該怎麼處置?”
  離無言對上他懇切求知的目光,一絲心虛都沒有,恬不知恥地寫道:他偷走你最心愛之物,可見你二人喜好相同,實為知己也。
  雲大覺得自己又被他氣到了,以撓癢為名撫了撫胸口,半晌後點頭冷笑:“此言在理!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那我就讓這位知己死一死好了。”
  離無言裝聾作啞,繞著臉側的髮絲抬頭望月。
  雲大看著他寫滿無辜的側臉,突然有種將他按在水裡,把他臉上的脂粉全部洗掉的衝動,就這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勾起嘴角輕輕一笑,心道:你接著裝!看你能裝到何時!
  離無言莫名打了個寒顫,朝他瞥了一眼,扔了火把打了個哈欠,縱身躍到樹上休息去了。
 
☆、第六章

  翌日天還沒亮,兩人就上了馬再次前行,雲大臉上身上的疹子並沒有完全消除,雖然粗看看不出什麼,可癢勁還在,需要早些進城去醫館抓藥治個徹底。
  離無言夜裡也沒怎麼睡,坐在他身後直打哈欠,迷迷糊糊間腦袋朝他背上就磕過去,磕醒了咂咂嘴沒多久又繼續磕,最後實在嫌他脊柱硌得慌,乾脆一翻身背對他坐著,雙腿朝馬屁股上面一搭,晃蕩著腳靠在他背上舒舒服服補眠了。
  雲大喊他,沒聽到他應聲,眼見著前面有棵大樹橫臥在路上,明明可以直接讓厲風躍過去,卻揚了揚唇角,猛地拉緊馬繩一陣收力。
  厲風極為聽話,立起前蹄就是一通仰天長嘶。
  離無言睡的正香,一個不慎跐溜就往下滑,直接順著馬屁股掉出去。他反應極為敏捷,在下滑的一瞬間就驚醒過來,眼看著就要屁股著地,忽然發力而起,一個旋身極其瀟灑地淩空而起,抬腳就朝雲大橫掃過來。
  雲大閃身避過,又接了他一招,促狹笑道:“離宮主手下留情,我是擔心跨過前面那棵樹時顛得厲害,給你顛閃了腰,好心提醒你。”
  離無言知道他是故意的,倒也不惱,可一想到上回在醫館竟然輕而易舉就讓他擒住了,心裡頗為不服,這會兒既然交手了,就決定乾脆爭個高下,聽了他的解釋嘲諷地笑了笑,紅袖仿佛攜著勁風的利刃,直直朝他手臂纏過來。
  雲大不閃不避地讓他纏住,卻反手抓住紅袖的一截,與他拉鋸似的較量起來。兩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單論內力或許離無言要弱一些,但雲大坐在馬上重心沒有他穩,這麼一來竟然對峙了很長時間都分不出勝負。
  雲大看著他一臉挑釁又嫵媚的笑容,忽然靈光一閃,明白了他的用意,笑了笑:“你這衣裳倒結實,什麼布料做的?”
  離無言笑著眨了眨眼角,一個媚眼就飛了過來。
  雲大早就摸清他拋媚眼的規律,那就是沒有規律,不分場合、不分時間,興致來了就拋一個,而且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一個純粹的動作而已。若別人不知底細的恐怕十有八.九會當真,他只覺得有趣,忍著笑抬起另一隻手反背到身後,歎道:“怎麼又癢了……”
  離無言趁他力量分散,猛地一拽將他從馬上拽下來。
  雲大掌控了一下力道,沒有直接摔成狗啃泥,不過由於自己放鬆過了頭,竟然一個不慎半條腿跪在了地上。
  離無言樂得眉開眼笑,微揚下巴沖他抬了抬手,神色間意味分明,就差直接說“免禮”了。
  雲大下意識抬手指摸了摸眉毛,尷尬又無奈地站起身來:“咳……我是因為身患疾病才失手,等改天重傷痊癒再來切磋……”
  離無言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那晚讓他擒住是因為受了傷中了毒,當下就心理平衡了,也不再計較誰輸誰贏,嬌笑一下就翻身上了馬,側頭沖他勾了勾手指。
  “身患疾病”的雲大拖著“重傷”也跳上去,坐在他身前牽起馬繩:“離宮主坐穩了。”
  離無言點點頭,不過又意識到他看不見自己的動作,連忙伸出雙手圈住他的腰,算是回應了他的話。
  雲大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踢了踢馬腹若無其事地繼續趕路。
  又行了大半天才進入最近的小鎮,雲大買了藥又順便買了只陶罐,未作停留,夜裡依舊是露宿在外,煎藥也是架在火堆上煎,一邊休息一邊等,倒是節省了不少時間。
  他出門前四弟剛剛蘇醒,笑嘻嘻地讓他趕回去過年,現在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不過他怕師父等得急,決定還是儘早趕回去的好。
  離無言也是慣於在外面行走的,對於風餐露宿體現得相當閒適自在。不過他的習慣永遠與別人不一樣,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就連睡覺都要掛在那種很細的樹枝上,雲大每次看了都覺得他要是再重一點點就會把樹枝壓垮。
  離無言在樹上休息得無聊了總會下來挑釁,你來我往近百招發現彼此不相上下,也不知道雲大有沒有刻意相讓,不過橫豎就是過把癮,也就不深究了,拍拍手嫵媚地笑一笑,心滿意足地跳上去繼續睡。
  如此又行了七八日,雖然不累,但是每天啃乾糧也怪可憐的,雲大眼看著將近月底,天上的月亮每晚缺一塊,再過兩天就徹底暗淡無光了,終於決定投宿休息一晚。
  離無言泫然欲泣地瞪著他看了半晌,在地上寫道:雲大公子終於懂得憐香惜玉了。
  雲大嘴角抽了抽,轉身牽著馬就走,離無言對他的無視不以為意,跳上馬背高高興興地側坐著,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頗為享受地一顛一晃。
  雲大一不小心又成了馬夫……
  他們並沒有往裡走太深,為了方便第二天趕路,找了家靠近城門的客棧。客棧的大堂裡三三兩兩坐著幾桌人,有些像是經商路過的,有些佩戴兵刃,一看就是武林中人。
  他們二人走進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過來,十個中有八個落在離無言的身上,還有兩個是女子,視線只是從離無言臉上滑過而已,接著就瞟向了雲大。
  離無言頗為滿意這樣的局面,眼珠子輕輕一轉,魅惑的目光就像撒網一樣將在座的每個人都照顧到了。雲大光瞧著掌櫃的那一臉呆相就知道身邊這人又在犯抽,側頭笑看著他:“坐哪裡?”
  離無言紅豔豔的指甲從袖口探出,對著角落遙遙一指,接著就千嬌百媚地款款而去,落座後見雲大在自己對面坐下,嬌嗔地沖他撅了撅嘴,蹭到他身邊去緊挨著,狀態親密無間。
  雲大不知道他這是犯的哪門子病,壓下笑意低聲問他愛吃什麼,隨後招來店小二點了幾個菜,又要來一壺酒,等酒菜上來就與他慢慢吃起來,對周圍若有若無的注目視若無睹。
  離無言卻顯然沒他那麼安分,吃著吃著就一臉嬌笑地偎依到他身上,又是斟酒又是布菜,好不賢慧,百忙之中還不忘朝周圍的男子們飛去挑逗的一瞥,顯盡風流。
  鄰桌忽然傳來“啪”一道筷子拍桌的聲響,接著就聽那桌上一名年輕女子嗤笑道:“搔首弄姿,狐媚做作,恬不知恥!”
  離無言抬起雙眸,支著下巴沖她笑。
  雲大朝他瞥過去,見他眼中並無真正的笑意,又朝鄰桌看了看。鄰桌那女子不期然對上他的目光,雙頰起了些微紅,卻沒有移開視線,被身旁一男子扯了扯衣袖卻沒理他,一甩手直視雲大:“敢問這位大俠,這夫人是你什麼人?”
  “夫人?”雲大餘光瞟到離無言眼中的冷意,有些無奈,抱了抱拳,笑道,“是在下的朋友。”
  那女子眼中微微起了些神采,隨即又義憤填膺道:“我看這位夫人一臉浪蕩的模樣,恐怕並非良家女子,大俠還是與他保持些距離的好,免得誤了自己的名聲。”
  雲大一臉莫名,心道:原來武林中還有這麼多管閒事的門派。
  “師妹你別胡說!”一旁的青衫男子再次扯了扯她的衣袖,對他們抱了抱拳,目光卻是看向離無言,謙聲道,“小妹以前從未出過山莊,對武林知之甚少,並非有意冒犯,請二位海涵。”
  雲大猜到他是認出了離無言的身份,怕離無言記恨在心對自己師妹不利才連忙出聲道歉,輕笑道:“小事一樁,不必介懷。”
  沒想到那年輕女子卻不依不饒,甩開那人的手憤怒道:“大師兄,你怎麼這麼說我?那妖精對這位大俠動作輕浮,又對你們滿堂的人媚眼橫飛,一看就是個浪蕩淫.婦,你們都被她迷得暈頭轉向了是不是?!”
  雲大聽了這話微微蹙了蹙眉,卻並未出聲,鬼使神差地夾了一道菜送到離無言的碗裡,等放下筷子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挑了挑眉,心道:這是在給他挽回面子?
  離無言看著他夾過來的菜,一下子就笑開了花,把菜送到嘴裡,一邊慢慢咀嚼,一邊沖那女子頗為無辜地眨眨眼。
  那女子看著他這樣子更加來氣,正想再說些什麼,卻一開口就讓她師兄捂住了嘴巴。師兄大概自知失禮,又連忙將手鬆開,肅容呵斥:“別胡說!這是離音宮宮主,並非女子!”
  “不是女子就更……什麼?”那名女子倏地瞪大了眼,看看離無言又看看他師兄。
  大堂內陷入詭異的沉默,雲大瞟到最靠門口那桌人齊齊面露疑惑,看來是真正的生意人,其他桌每人都是神色各異,顯然都是聽過離無言的名聲的,至於有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那就因人而異了。不過離無言特徵極為明顯,稍微有些江湖閱歷的就應該輕易猜到他的身份,那些詫異驚訝的十有八.九都是初入江湖的晚輩。
  雲大只是隨意猜測了一番,依舊不動聲色地繼續喝酒,沒想到剛舉起杯子,背後就有細微的破空之聲,神色一凝,抬手截住一支射向離無言的筷子,轉頭看著後面變了臉色的年輕劍客,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背後偷襲可不是君子所為。”
  那人迅即恢復鎮定,冷哼一聲道:“與這種欺淩婦孺的妖孽談什麼君子!看你如此是非不分,顯然跟他一丘之貉!少給我講道理!”
  雲大搖搖頭將筷子扔了,轉頭繼續喝酒。離無言又朝他靠了靠,沾了酒水在桌上寫道:雲大公子真是憐惜奴家,奴家好感動!
  雲大公子盯著自己的酒盅,腦殼疼。
 
☆、第七章

  鄰桌的女子總算是回過神來,拍桌而起:“原來你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妖孽!真是不要臉!本姑娘今日就替天行道!”說著就拔出劍朝離無言刺過來。
  離無言毫不反擊,卻笑了笑往雲大身後一閃。
  那女子愣了一下,憤恨地將劍收回,撇開她師兄伸過來的手,嬌叱道:“堂堂七尺男兒竟然妖行媚狀,只知道往別人後面躲!真是厚顏無恥!”
  話沒說完,旁邊卻有兩個早已蠢蠢欲動的刀客提著刀進攻過來。
  離無言知道這兩人面對雲大不會停手,就沒有再躲著,鑽出來與他們交上了手。那兩名刀客看著五大三粗,卻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乒乒乓乓三下兩下就落了下風。
  在座這些人雲大一個都不認識,早就猜到他們並非出自高門大派,再一看這交手的架勢,更加深信這不過是一些烏合之眾,於是就好整以暇地一邊喝酒一邊看他們打,明明打得不精彩,卻愣是做出一副興趣盎然的模樣。
  離無言朝他瞟了一眼,不滿意地撇了撇嘴,幾招就把那兩人打趴下來,朝他們身上踢了踢,走回來落座,一臉哀怨地寫道:你都不幫我。
  “沒必要啊。”雲大勾唇一笑。
  旁邊那女子見他們二人言笑晏晏,覺得甚是刺眼,再次提劍刺過來。
  雲大抬手夾住她的劍尖,微笑道:“這位姑娘可是與離宮主有什麼恩怨?”
  “沒恩怨就不可以教訓他嗎?這種人必定沒有父母師父管教,屬於武林敗類,人人得而誅之!”
  離無言抬眼看她,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逐漸被冷意代替。
  雲大心頭一凝,知道他動了殺機,連忙將劍往前推,笑得極為真誠:“姑娘既然與他無冤無仇,還是回去用飯吧,他與鄙派有一些過節,要動手也是鄙派的事,姑娘就不要費心了。”
  那女子聽得一愣,隨即豎起柳眉:“你胡說!你剛剛還說與他是朋友,現在又說有過節!”
  雲大被她擾得頭疼,忍不住冷下了臉:“兩碼事,姑娘還是聽你師兄的話罷,離宮主也不是你想殺就能殺的。”
  這句話說得極為平淡,可是這女子卻偏偏被激起了鬥志,惱怒地瞪了離無言一眼,揮劍就朝他掃過來。他師兄想攔她又想護著她,一時有些束手無策。
  離無言身影一動,外人都沒看清他的步法,就見他已經奪了那女子的劍反手橫在她頸上,不過眨眼之間,無聲無息,看著叫人直冒冷汗。
  女子的師兄倒吸一口冷氣,慌忙就要上前阻撓,被雲大一把攔住。
  雲大見離無言眉目間嫵媚盡褪,只餘冷冷的戾氣,在他即將割破那女子喉嚨時,迅速從袖中飛出針釘在那把劍的劍尖上,銀針尾端一根銀白絲線牽在手中,手指微動,迅捷精准地將劍尖拉開半寸,看著離無言道:“離宮主,賣我幾分薄面,此事到此為止。”
  離無言斜眼掃過來,與平日裡嬌俏的模樣大相徑庭,顯然殺意未褪。
  雲大無法,只好添了幾分內力,硬生生把劍從他手中奪了過來,收回銀針後將劍橫放在桌上,掃視四周,緩緩道:“離宮主如今與流雲醫穀有些瓜葛,在下須帶他回穀覆命,不想橫生枝節。在座諸位既然與離宮主無甚私怨,還是不要徒惹是非的好。”
  周圍的人早就猜到他身份不一般,在聽到“流雲醫穀”四個字時大吃一驚,齊齊將目光投向他的腰間,只有離得近的幾個人隱約看到一枚玉佩的邊角,不過即便看不清全貌也對他的話信了九成。
  這些人之前就聽說過流雲醫穀的人在打聽離音宮,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打聽到,因此他們二人進來時確實不曾想到其中一人會是流雲醫谷的大公子,甚至一些年輕小輩連離無言都沒認出來。
  雲大言已至此,見一群人傻愣愣的,忽然覺得有些煩躁,桌上的菜還剩一半卻不想吃了,見離無言黑著臉直直立在那裡,二話不說就拽著他胳膊將他往樓上拉,到了客房門口才將他鬆開,笑了笑:“還沒消氣麼?人家姑娘只圖口快,不必一般見識。”
  離無言唇角的線條依舊冷厲,眸色黑沉沉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雲大看著他敞開的門又看看一旁自己這邊的門,略微有些躊躇,拖著他上來是防止他再起殺意,本不想多管閒事,可走到自己門口時卻覺得腳底黏在了地上似的,怎麼都提不動,垂眸在眉尖摸了摸,低歎了口氣轉過身,走進了他的房間。
  離無言正坐在榻上發怔,見他進來,忽然展眉一笑,又恢復了先前嫵媚多情的樣子,就好像大堂中嗜血的人從沒出現過。
  雲大早就習慣了他的變臉神技,也不覺得驚訝,直接走進去坐在桌旁,看著他。
  離無言眨眨眼與他對視。
  雲大話到嘴邊忽然卡住,在喉嚨中滾了幾滾,出口卻變成:“沒吃飽吧?要不要喊店小二再送幾道菜來?”
  離無言微微一怔,摸了摸肚子笑起來,這笑容難得清爽簡單,沒有刻意的媚色,也沒有常見的輕浮,只是一個純粹的笑,一邊笑一邊點了點頭。
  雲大盯著他的笑臉,短短一瞬後忽然撇開視線,站起身出門去喊店小二。
  沒多久,飯菜上桌,離無言吃得十分暢快,還拉著雲大對飲了幾杯。雲大只是與他閒聊,直到回房休息都沒有再開口提之前的事。
  入了夜,雲大躺在榻上有些難以入眠,心道果然是風餐露宿慣了,如今有了這麼軟綿綿的褥子卻反倒睡不著,不由失笑,也不知究竟躺了多久,終於漸漸有了幾分睡意,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隔壁的窗戶有輕微響動,倏地清醒。
  睜開眼側耳傾聽,再沒有任何動靜,雲大擔心離無言那邊出什麼事,迅速起身穿好衣服,打開門去隔壁敲了敲,依舊沒有任何動靜,蹙了蹙眉乾脆手一推,直接打開了門。
  “離宮主?”
  就著暗淡的光線走進去,床榻上竟沒有半個人影,雲大吃了一驚,掏出火摺子,借著微弱的光線打量四周,除了敞開的窗子,一點異常都沒有發現,什麼都沒來得及想,迅速收起火摺子躍上了窗。
  這裡是二層閣樓,外面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一片,雲大蹲在視窗緩了片刻才隱約能辨別物事,卻沒見到離無言的身影,想了想覺得以他的身手若是有人闖入不至於無聲無息,而且自己也沒聽到外面有任何動靜,看來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自己出去的。
  略微思量了一會兒,遠處忽然傳來隱約的樂聲,雲大愣了一下,連忙朝那方向掠去,足下借力,翻過高聳的城牆,很快就到了城外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丘。
  山上的樹早已剝光落葉,沉沉夜色中卻依然疏密無秩地錯落著,遮擋住他的視線,只余耳中悠揚婉轉的塤樂,在這萬籟俱寂的黑夜中透出無限的空遠,也壓抑著淡淡的落寞,幽深、悲戚、哀婉,如鬼魅似幽魂,直直闖入人的心裡,撕出一道口子。
  雲大聽得胸口有些堵塞,他並不精通音律,卻不妨礙欣賞的本能,再加上離無言對音律掌握得爐火純青,由他吹奏的曲子,即便是不懂的人也會聽得動容。
  雲大半晌未動,神思有些恍惚,隨著音律忽高忽低、千回百轉,眼前似有光影流動,漸漸浮現出離無言在醫館時煞白的臉、青紫的唇、倔強的眼,緊接著又浮現出他站在海邊,長風盈袖,目光悠遠而寧靜,再之後,卻變成一張妖嬈的笑臉,如同戴著輕薄的人皮面具。
  一曲吹盡,雲大讓寒風吹得有些清醒,聽到曲聲再次響起,忍不住垂首捏了捏眉心,忽略心底的一絲異樣,飛身而上。
  離無言看著憑空出現在山頂的人影,手中動作頓住,樂曲也生生卡斷,尾音飄飄忽忽地消散在寒夜中。
  雲大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輕笑道:“好雅興。”
  離無言迅速回神,沖他揚了揚唇角,再次吹奏,這次的曲調變得有些輕快,可惜再輕快的曲子,用塤吹出來都會平白添上一絲嗚咽,如同強顏歡笑。
  雲大聽了一會兒聽不下去了,抬手按住他的手指:“別吹了。”
  離無言看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將塤從唇邊拿開,又沖他撅了撅嘴表示抗議。
  即便月色黯淡得幾乎不見,雲大還是看到了他的動作,好氣又好笑,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一直覺得奇怪,你怎麼會對女子有那麼深的仇恨?”
  離無言看起來心情還不錯,沖他嬌嗔地瞪了一眼,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光線太暗,雲大低著頭沒看清,問道:“寫的什麼?”
  離無言抓起他的手,手指抵上他的掌心。
  雲大神色一頓,抬眼朝他看了看,又將注意力凝注在掌心上,也不知怎麼了,竟讓他指尖的遊走撩起一絲心弦,等他寫完才回過神來,重複他的話:“污濁?”
  雲大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費解地看著他模糊的眉眼。
  離無言支著腮沖他笑,又寫道:女子如淤泥,污穢不堪,為何不殺?
  雲大一瞬間覺得腦中打了結,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萬事不可一概而論,事分黑白,人分善惡,女子也並非都如你所說。比如今日挑事的那位姑娘,雖說確實有些招人厭煩,可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反倒一看就是沒什麼腦子的,這種人,你也覺得污濁麼?”
  離無言笑得有些輕蔑,寫道:外表正義淩然,內心卻對你起些齷齪心思,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不污濁麼?
  雲大對他這種認知和比方頗為無語,無奈歎道:“要真如你所說,最多是起些愛慕罷了,人之常情而已,怎會有你說的這麼嚴重?”
  離無言氣哼哼地瞪著他。
  雲大笑道:“既然你厭惡女子,為什麼自己又要作這種打扮?”
  離無言渾不在意地眯了眯眼:可讓人心生厭惡,有趣得很。
  雲大語塞,盯著他沉默良久,之後垂下視線,伸手挑起他腰間的掛繩,在三隻彩塤上敲了敲,好奇道:“這些塤有什麼差別麼?為什麼會掛三隻?”
  離無言頓時來了精神,再次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字寫道:一隻出於陶土,一隻出於石塊,一隻出於象牙,貴賤之別。
  雲大挑眉:“就這樣?”
  離無言點頭一笑:三種取材都喜歡,便各做了一隻。
  雲大覺得有些意思,可想了想又覺得這樂器吹奏出來過於蒼涼了,正要再開口說點什麼,卻忽然屏住了呼吸,神色凝重起來。
 
☆、第八章

  夜色中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這聲響極其微弱,幸虧他們內力足夠才能勉強聽到。離無言剛剛還興致勃勃地把玩手中的塤,下一刻便停下了動作,側耳傾聽。這種事他遇得多了,根本就不好奇對方是誰或哪家派來的,唯一關心的就是來了多少人。
  雲大聽到那些人正如同捕食的猛獸一樣悄無聲息的從山腳下圍攏上來,難得捕捉到一絲動靜也會在獵獵北風中消散,他大致估算了下,竟然有二十餘人之多。這些人從各個方向湧上來,明顯有備而來,單靠手上一把劍想要突圍恐怕沒那麼容易。
  兩人極有默契地微微撐起身子,蹲在了地上,屏息靜候那些人的進攻。很快,他們聽到了半山腰刻意壓制的氣息,同樣,對方也必定聽到了自己的。夜幕下什麼都看不清,彼此都只能聽聲辯位。
  忽然,林中有破空之聲傳來,離無言迅速回頭,看到一枚冷幽幽的飛鏢直迎門面,剛準備閃身就見雲大起身揮劍,發出“叮”一聲脆響。
  雲大猜到這些人十之七八是沖著離無言來的,雖說這與流雲醫穀沒什麼關係,可離無言身上沒有任何兵器,他做不到袖手旁觀,此時耳聽著林中密雨似的暗器嗖嗖射來,挽起劍花乾淨俐落地替他一一格擋開。
  “小心暗器有毒!”雲大話音未落忽然聽到身旁傳來嘹亮的笛聲,迅速朝離無言瞥了一眼,見他已經抽出髮髻上的翠玉短笛,忍不住挑了下眉,他都差點忘了,離無言沒有兵器,不代表沒有辦法應敵。
  短笛吹出的音律十分詭異,曲不成曲調不成調,雲大清楚聽到周圍一圈人的氣息混亂起來,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如果他猜得沒錯,這就是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離音》,善遠攻,以少克多,以內力化音律為利刃,擾人神智、摧人心肺。
  林間仍有飛鏢襲來,離無言手指輕動,曲調一轉,周身氣流如離弦之箭飛撒出去,生生將一群飛鏢擊落在地。
  雲大收了劍,站在他身側蹙眉聽了聽,山坡下的人動作受阻,發出不絕於耳的慘叫,其中有人在提醒同夥堵住耳朵,卻仍是有慘叫聲傳來,聽上去完全不像是受了外傷的痛苦,更像由內而外的淩遲。
  雲大與離無言站在一起,自然感覺不到絲毫不適,不過這音律傳入耳中確實極為難聽,也算是大開眼界了。
  不過這一面倒的局勢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就有人攻了上來,人數明顯少了大半,行動也遲緩了許多。雲大剛準備上前將這些人解決掉,突然聽到笛音又是一轉,進攻的人動作頓住,隨即如同被.操控的木偶一般,揮著刀彼此毫不留情地砍殺起來。
  雲大正暗自稱奇,卻隱約覺察到離無言的氣息有些虛弱,心知他是內力消耗過大,低聲道了句“我來”,揮劍橫掃,挑起地上閃著幽幽藍光的毒鏢,臨空朝周圍撒過去,隨即沖入戰圈。
  隨著一疊聲的慘叫與倒地的悶響,山坡上漸漸安靜下來,最後只剩下呼呼風聲。
  四周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雲大打了火摺子蹲下去將這些人與地上的毒鏢都細細觀察了一番,這才重新回到山頂:“你沒事吧?”
  離無言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直直盯著他看了半晌,拉過他的手寫道:為什麼要幫我?
  雲大看得見他的眉眼卻看不清眼中的情緒,沒辦法體會他這句話究竟是疑惑好奇還是責備不甘,輕笑一聲道:“為什麼不幫你?”
  離無言拿著笛子朝他手上重重敲打了一下,重新插入髮髻。
  雲大被他弄得一愣,猜測他是嫌自己多管閒事了,忍不住又笑起來:“我還要帶你回去覆命呢,可不能白白看著你送命。這個答案滿意麼?”
  離無言不表態,轉身朝山下走去。雲大卻在他轉身的瞬間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血腥味,蹙了蹙眉快步跟上。
  兩人一路未再說話,翻過城牆回到客棧後,雲大徑直跟著走進他的房間。
  “你怎麼不好奇那些人是誰派來的?”雲大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見離無言躺到床上翹起了腿,也不催他,端起茶盞小啜一口又放下。
  離無言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戳在自己身上,莫名覺得有股無形的壓迫之感,撅了撅嘴不情不願地起身下床,走過來蘸水在桌上寫道:仇家太多,懶得計較。
  雲大抬眼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巡視一圈,緩緩道:“是索命崖的殺手。”話音剛落猛地欺身向前,毫無預兆地朝他湊過去。
  離無言讓他嚇一跳,感覺彼此的臉都快貼到一處了,眨了眨眼,正要轉身走開忽然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別動!”雲大蹙著眉,靠近他仔細嗅了嗅,目光落在他唇上,“張嘴。”
  離無言神色間一絲慌亂轉瞬即逝,隨即目露凶光,抬掌就朝他劈過來。
  雲大躲開他這一掌,見他紅唇緊抿,迅速抬手卡住他的雙頰,不等他反抗就使力一捏,撬開了他的嘴。
  血腥氣瞬間變得濃郁,一下子在房間四處彌漫開來,雲大看著他滿口刺紅的鮮血,心頭猛地一震。
  離無言被迫張著嘴,鮮血順著唇角湧出,觸目驚心,漆黑的眸子斜瞪著他,有一絲狼狽,隨即又惱怒地想掙脫他的鉗制。
  雲大雖然先前聞見味道已經猜出了七八分,卻還是抵不上親眼目睹來得震驚,就這麼輕易地讓他給掙脫開來,看著他抬起手背在嘴角胡亂地擦了擦,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沒來由一陣肝火上湧,斂了神色沉聲道:“不是第一次罷?是不是每回吹奏離音都會如此?”
  離無言走到床邊坐下,一身慵懶地靠著床柱子,抬手朝著與他房間相隔的牆壁指了指,逐客的意思十分明顯。
  雲大蹙了蹙眉,走過去強行拉住他的手腕把脈:“別動,我看看。”
  離無言先前內力消耗過大,這會兒全身發軟,掙了掙沒掙得開他的手,抬眉覷了他一眼,氣哼哼地抬腳就朝他腿上踢過去。
  “你撅什麼蹄子?”雲大騰出一隻手攔住他的攻勢,有些好笑,可說完話笑意卻凝在嘴角,連忙又拉住他另一隻手探了探脈象,隨後目光定在他臉上,正色道,“離宮主,你是被人毒啞的?”
  離無言撇開視線不搭理他。
  “這是要命的毒藥,你逃過一劫卻落下啞疾,是因為對方要害你性命被你發現,因此把藥含在喉中所致麼?”
  離無言身子一震,流雲醫谷名聲響亮他是知道的,可他怎麼都沒料到八年前被下的毒竟然還能讓他診出來。
  雲大見他眼中的驚詫一閃而逝,緊接著又抿緊雙唇、面露慍色,知道自己戳到他痛處了,可他現在受了內傷又不能放他不管,歎口氣轉身拿了茶壺來遞到他面前:“先漱漱口。”
  離無言也不喜歡口中那麼重的血腥氣,既然橫豎他都知道了,也就沒有再拒絕,接過茶壺灌了滿滿一口,又起身吐到旁邊的盆子裡,如此反復幾次才去了血味,等他放下茶壺轉身,下巴忽然被掐住,不等反應就讓雲大塞了一顆藥丸被迫吞下肚,不由朝他直瞪眼。
  “跟你討了幾罎子美味錢還沒付夠,這凝血丹也值幾個銀子,就當抵債了。我當初說你路上少不了傷風咳嗽,可以免診金,還真是烏鴉嘴。”雲大勾著唇輕輕一笑,手卻沒鬆開,重新撬開他的嘴巴湊近了凝目往裡面細看。
  離無言兩扇眼睫飛快地眨動數次,目光落入近在咫尺那對低垂的深潭裡,對方淺淺的呼吸在臉上輕拂而過,夾雜著淡淡草藥味的特有氣息直直闖入鼻孔,將周圍縈繞的血腥味沖淡。
  他看著眼前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峰,莫名一陣頭暈,控制不住喉頭動了動。
  雲大抬眼,正好對上他的目光,見他匆忙撇開視線,挑了挑眉梢鬆開手中的鉗制,拉開些距離低聲道:“我真不知該佩服你還是該罵你。”
  離無言轉目疑惑地看著他。
  “琴、箏、琵琶、箜篌……手指彈一彈撥一撥,哪樣不能成曲?”雲大伸手掂了掂他腰間的塤,歎道,“喉口受損,吹氣比常人都要艱難,更何況還要用上內力,你這是成心與自己過不去麼?身為朋友,我自然是敬佩得五體投地,可身為醫者,我還真恨不得揍你一頓。”
  離無言讓他這麼不客氣地一說,終於恢復了平時的氣焰,斜睨著他一臉挑釁,神似再說:有本事你揍啊!
  雲大無視他的挑釁,不鹹不淡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就是你離大宮主讓人聞風喪膽的奪命曲麼?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的好,再吹上十次八次你就該找閻王爺切磋武藝了。”
  離無言撇撇嘴,蘸水寫道:本宮樂意。
  “樂意個屁!你體內留有殘毒,若是兩年內不能徹底化解,可就一輩子別想開口了。等回了醫穀我會給你煉製解藥,今天暫且先歇著,時辰不早了。”雲大說完轉身準備離開,卻被一腳攔住了去路。
  離無言對上他疑惑的目光,心口微微一顫,也不知道是應該感謝他的好意還是罵他多管閒事,隨即又因為自己的糾結而惱怒,雖然臉上覆著脂粉看不出多少神色變化,可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裡卻是瞬息變幻,最後匆忙垂下目光,在桌上寫道:別浪費了,你有仙丹我也不吃。
  雲大挑眉看著他,嘴上沒再說什麼,只是笑了笑打開門就走了出去,回到自己那間客房時卻莫名有些添堵,坐在那兒狠狠灌了口茶,暗道:你一心求死,誰還能攔著你不成!
 
☆、第九章

  過了一夜,離無言就像蔫蔫的花喝飽了水似的,又恢復成那種人見人嫌的浪蕩樣子,吃飯的時候不停地四處明送秋波,搔首弄姿得雲大恨不得將他摁到桌子底下去。好在前一天見到的幾個客人不在,新面孔估計還在暗自揣度中,一時也沒什麼人找茬。
  飯吃到一半時門口先後走進來兩名配著劍的翠衫女子,離無言朝她們看了看,又開始抽風了,身子瞬間就如同抽了骨頭去了筋似的,軟綿綿地往雲大身上靠,一手還摟著他的腰把他另一側的衣擺扯了扯,故意亮出流雲醫穀人盡皆知的玉佩。
  雲大心裡長長一聲歎息,恨不得捂臉。
  就沖他們倆的扮相氣質,隨便坐在大堂的哪個角落都能第一時間吸引別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那兩名翠衫女子也不約而同將視線朝這邊轉過來。
  雲大長相俊朗,怎麼看都是青年才俊之姿、風流倜儻之貌,再加上流雲醫穀的身家背景,很容易就獲得年輕姑娘的好感,離無言笑成一團明豔豔的花,極為享受地沐浴在別人豔羨嫉妒的眼刀之下。
  “仙姑,您還是好好吃飯吧啊,別折騰了!”雲大舀了一小碗羹湯推到他面前,硬生生把踹他的衝動轉化成好言好語的催促。
  幸好這次兩名翠衫女子不是昨天那個沒腦子的千金,看他們神態親密只是略帶失落地轉回頭,並沒有主動鬧事,而且凡間美色多數人也只是看一看罷了,哪有那麼多真的較勁?離無言見興不起什麼風浪,遺憾地聽從了雲大的意見,把羹碗撈過來靠著他吃了。
  雲大已經將他那點兒心思摸出七七八八的門道來,估計他就是誠心給別人找不痛快,給自己找痛快,這樣他才覺得人生有樂趣可言,不然恐怕會生不如死。“生不如死”這個詞是忽然闖入腦中的,或許是因為昨晚看到他對自身性命的毫不在乎,猜測他大概是將作踐自己當成活下去的支撐了。
  雲大這麼想著,又莫名地肝火旺了幾節,腦中時不時閃現他滿口鮮血的樣子,端起酒碗就自顧自一飲而盡,看得離無言瞠目結舌,差點忘了賣弄風情。
  這家店難得的是酒相當不錯,盛在碗裡如琥珀、飲入口中若冽泉,雲大再挑剔也沒得挑了,末了在這裡沽了些酒,兩人吃飽喝足結清了帳再次上路。
  一路走來雖然趕,可心態卻與遊山玩水大差不離,兩人都快忘了這一趟的初衷,也正因如此,雲大難得幾次想起出門的目的時,才更加篤定離無言與伏擊師父和四弟的事並無牽連,而且,按照離無言的性子,要真是他做的,他絕對不會含糊其辭或是推諉不敢承認。
  行過大半路程,離流雲醫穀已經越來越近,沿路經過的溪流都結了冰,想喝水只能把冰塊敲了扔陶罐裡架在火上烘,不過倒也平添了一份樂趣。
  雲大對這一帶十分熟悉,知道前面不遠處有個小鎮可以歇腳,再加上天色變化看起來似乎要落雪,就加快了速度,沒想到離小鎮還有老遠距離時,天空就迫不及待地撒下雪花來。
  一開始只是輕飄飄的幾片,落在肩頭沒什麼感覺,漸漸的,雪大了起來,逐漸成揚揚灑灑的趨勢。
  雲大行遠路自然是有備無患,因為蓑衣斗笠過於厚重,他為了輕便就隨身帶了一把油傘,現在正巧派上用場,不過撐開來要想完完全全遮住兩個人的話還是勉強了些。
  雲大對於離無言什麼都不帶的習性頗為無語,轉頭嘲諷地笑道:“究竟是你太懶還是離音宮太窮?不帶馬出門是因為你不養馬,這倒說得通,但是為什麼你堂堂一宮之主,竟然連把傘都沒有?離音宮已經落拓到這種地步了?”
  他們如今相處久了說起話來早就不知“客氣”一詞為何物了,雲大這是擺明瞭欺負他不能開口反駁,攢著勁地損他。離無言也不是吃素的,轉身就把手探到他胸口,摸出一張銀票在他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表達了他的意思:沒錯!
  雲大:“……”
  離無言摸銀票之前是背著他反身而坐的,現在見雪下得大了,就美滋滋地把銀票折起來收歸己有,一個輕躍動作瀟灑地面朝他坐下來。
  兩人前胸貼後背地靠在一起,才讓這把傘不至於捉襟現肘,不過雲大神色間卻突然有了些變化,遲疑道:“離宮主,你每次與人同行,都要借別人的坐騎麼?”
  離無言愣了愣,面露不屑,想拉過他的手來寫字,卻發現他一手牽著馬繩,一手握著傘柄,實在騰不出空來,想了想只好稍稍拉開距離,手指貼上他的後背,寫道:有資格與本宮同行的人還在娘胎裡沒出來呢!
  這話雖說得倡狂,卻為大大的實話,離無言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獨來獨往,私底下如何不知道,反正從來沒聽說過他和誰一起在眾人面前出現過,不然當初在客棧那些人見到他也不至於遲疑不敢確定他的身份。
  背上寫字想要辨認清楚還是有些難度的,因此他寫得比平時慢一些,可這種慢條斯理的遊走卻讓雲大手中的傘差點顫得掉出去。
  雲大讓自己莫名其妙的反應震了個措手不及,忽然有些心緒難平起來,下意識將傘柄捏得更緊,闔眼蹙眉半晌才堪堪恢復平靜,抿緊唇睜開眼看著面前紛紛揚揚的白雪,發現剛才心境過於混亂,竟沒注意到他寫了些什麼。
  “咳……”尷尬地悶咳一聲後,嗓音裡還殘留著一絲未及消散、難以辨認的情緒,“方才寫的什麼?”
  離無言心裡暗暗罵了一聲“笨蛋”,不過他橫豎閑著,最不缺的就是耐性,在馬腹下踢了他一腳,又放緩速度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
  雲大兩隻手都收得有些緊,看到他這麼倡狂的答案心頭驀然一松,又有點想發笑,把傘朝後面傾了傾,打趣道:“對不住離宮主,在下提前從娘胎裡爬出來了。”
  離無言獨獨把他給算漏了,覺得頗沒面子,撇撇嘴回道:你不算。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雪勢不減反增,風也轉了方向,從他們側後方吹過來。
  雲大有心想讓他坐到自己身前,又覺得以他那種下巴沖天、舍我其誰的姿態肯定不樂意,想了想就把傘朝後面遞過去,嘖道:“我又是策馬又是撐傘的,都快累死了,你幫把手行麼,太沒良心了罷?”
  離無言頓時擺出一副老子就該被伺候的神色,想想他又看不到,鬱卒得不行,一把就將傘奪了過去,動作粗魯,明顯的不樂意。
  “這可不是欺負貴客啊,由我來撐傘確實不方便,要想遮到你頭上,最好是我的胳膊朝後生,反著長。”雲大眼中浮起笑意,想著若是放在一個月前,他必定不會接傘,反而會更大爺地靠在自己背上。
  離無言按耐著性子做了會兒短工,覺得手一直這麼舉著實在是蠢相,最後忍無可忍就拖著雲大朝後挪了挪,自己腿一動、翻身越到他前面落座。
  雲大忍著笑將傘接過來,心裡默默感慨:江湖上都說離音宮主性情難測、喜怒不定、做事從來不按常理出招,為什麼我反而覺得這人特別好猜且很容易對付?
  離無言雙手空空,終於心滿意足,回頭對他挑眉撩眼地奉上一個得意的神情,又轉回去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但是……
  “哎呦……”雲大頭往後仰,迅速騰出手捂住一隻眼睛,哭笑不得地說,“仙姑,您這髮髻其實是個十分趁手的暗器罷?”
  離無言的身量比雲大矮不了多少,不過他為了享受,屁股稍稍往前坐了些,這樣往後一靠,扭曲高聳的髮髻末端正好就朝雲大的眼珠子戳過去了。
  雲大獨眼龍似的看著他,再一次道:“是暗器罷?”
  離無言讓他這樣子逗樂,剛剛冒出的一點愧疚瞬間煙消雲散,花枝亂顫地笑著去拉他的手,見他眼珠子完好無損就非常沒有良心地繼續笑。
  雲大一邊後悔讓他坐前面的決定,一邊攬著他的腰將他朝自己帶了帶,可是下一刻卻發現,他若是坐直身子的話,這麼招搖的髮髻又把自己的視線給擋住了。
  “唉……”雲大腦殼疼,“離宮主,這髮髻能暫時解開麼……”
  離無言神色一怔,最終答應了他的提議,抬手抽出玉笛就三下兩下將髮髻散開。
  雲大看著他滿頭烏髮滑到背上,還未完全垂落就讓寒風吹起,心裡突然像是被這些發梢撓了一把似的,下意識抬手想給他整理,卻及時收了動作,微微側頭盯著他在髮絲中若隱若現的耳廓,一瞬間的迷茫後眼眸變得深沉起來。
  離無言敏銳地發現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扭頭看他。
  雲大迅速回神,笑了笑:“你這髮髻恐怕也是全江湖獨有的,如此招搖是怕仇家找不到你麼?”
  離無言笑眯眯地點頭。
  “這是叫靈蛇髻罷?”
  離無言再次點頭,臨空寫了四個字:蛇性本淫。
  雲大怔住,半晌才開口:“你為什麼要梳這種髮髻?”
  離無言展眉嬌笑:既然扮作女子,自然要用最適合女子的髮髻。
  “……”雲大啞口無言,他知道離無言必定是因為某些事鑽入了死胡同,想說點什麼卻又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合適,斟酌半晌只好抿緊唇選擇沉默。
  離無言把玩著手中的玉笛,極為舒坦地靠在他胸口,享受他以傘遮雪、以身禦風的伺候,後背熨帖暖和,沒多久竟昏昏欲睡起來。
  其實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跟誰這麼真正地親近過,不管是離音宮的手下,還是外面結交的狐朋狗友,都是為了好玩才故意往人家跟前貼,只要身著女裝,就永遠都是一副浪蕩不羈的模樣,攢著勁地把“女子”的德行一黑到底。
  現在他與雲大前後相依,迷迷糊糊間還當這行為與以往貼著別人是沒什麼差別的,可他忘了,貼著別人時他在調笑,貼著雲大時,他卻安然地在打盹。
  雲大側頭瞧他的睡臉,一時倒也沒有剖析自己的內心,只是眼中帶著點笑意,暗道:今天把你這礙事的髮髻拆了,明天就把你臉上面具一樣的妝撕了,後天再將你這身扎眼的裙子扒了。看你什麼時候還我那壺酒!

☆、第十章

  之後幾天,離無言似乎是覺得坐在前面更舒服一些,乾脆就每天都把雲大的胸膛當做人肉墊子靠著,這樣兩人說話也方便,他在前面拿手指比劃比劃就可以了。
  對此,雲大心裡只有兩個字:甚好。
  流雲醫穀四面環山,中間有一片十分開闊的湖泊,這會兒已經結了厚厚一層冰,谷中長滿了翠竹,四季常青,因此即便到了寒冬,這裡面也透著生機勃勃的氣息。
  離無言已經重新梳起了他的靈蛇髻,精神氣十足,走進山谷只覺得滿目綠意盎然,直到看見湖邊光禿禿的垂柳和鋪陳在眼前的廣闊冰湖,才終於有了冬日蕭瑟的感覺。
  醫穀中守門的小童看到他們,早早就迎了上來,笑嘻嘻道:“大公子,你回來啦!”
  雲大從來不擺架子,聞言對他笑了笑,將馬繩遞給他:“回來了,這位是離宮主。”
  “離宮主好!”小童躬身打了招呼,一抬頭忽然被離無言掐住了腮幫子,嚇得眼珠子快掉出來。
  離無言笑眯眯地看著他,手指捏捏他臉上白嫩嫩的肉,捏不過癮又揉一揉,好像抱著麵團似的玩的不亦樂乎,完全無視麵團主人的呆滯。
  “唉……離大宮主,這孩子才十四歲,你怎麼下得了手!”雲大口中是無奈的語氣,臉上卻是一副見怪不怪、“我就知道你會下手”的神情,硬是將他兩隻作孽的爪子給拉回來,在小童腦袋上拍一拍以示安撫,“師父呢?”
  小童眨巴眨巴眼,看看離無言,縮了縮脖子朝雲大這邊靠過來一些,指指不遠處的湖:“公子帶著四公子去滑冰了。”
  “滑冰?”雲大疑惑地挑了挑眉,點點頭,“知道了,你先把厲風牽進去。”
  雲大沒有進院子,而是直接帶著離無言朝湖邊走去,遠遠看到湖中央有兩個人影站在那兒,不是師父和四弟還能是誰?雲大踩到冰上跺了跺,覺得和往年的冬天一樣結實,抬頭就朝遠處喊:“師父——!”
  “徒兒——!”那邊遙遙回應。
  離無言一聽愣了半天,突然扶著樹幹顛笑起來,邊笑邊在樹上寫著字問他:流雲公子不是不苟言笑麼?怎麼與傳聞中的不一樣?
  雲大背手望天,磨著後槽牙道:“離宮主誤會了,回話的不是我師父,是、我、四、弟!”
  離無言見他平白被自家師弟占了便宜,笑得更歡快了。
  雲大正在盤算著怎麼教訓那個占他便宜的混小子,沒想到那混小子竟然是被師父牽著手走過來的,牽著手……
  默默回憶了一下四弟昏迷時師父衣不解帶的照顧,想著若不是自己洞察力尚可,恐怕這會兒該驚得掉下巴了,雲大暗中自戀了一把,微微眯起雙眼,在混小子目光投過來的時候笑得極其意味深長,直把對方笑得面紅耳赤。
  流雲醫谷的主人,也就是流雲公子,雖然是雲大的師父,其實年紀並不他大多少。雲大在年少時被他撿回來,也鬧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年何月出生的,估摸著算恐怕也就比他小五六歲的光景,儘管如此,在他面前卻永遠都是晚輩的姿態,謙恭有禮的模樣與在外面截然不同,連離無言都看得驚奇。
  湖中兩人越走越近,流雲面色陰沉,看向離無言的眼神冷得簡直能當冰刃使,而雲四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戒備模樣瞪著他,被師父捏了捏手才稍微放鬆下來。
  離無言來時就已經知道,他們所中的埋伏為蛇陣,這些蛇卻並非普通的毒蛇,而是養著卵蛇蠱的苗蛇,一旦被咬上一口就再無生還之力,臨死前的痛苦異常駭人。雲四這麼戒備地看過來,可見當真受過卵蛇蠱的危害,沒想到他現在竟然還能活蹦亂跳地站在這兒,看來流雲醫穀的醫術的確名不虛傳。
  離無言打量著他們,斜倚在樹上繞著耳側的髮絲嬌笑,正笑得歡快時忽然看到流雲鬆開雲四的手,以雷霆之勢朝自己飛身而來,連忙收了心神,足下一點,飛速躍起後退數丈躲開了他的攻勢。
  流雲似乎有些詫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隨手折了一根樹枝再次招呼過來。
  離無言從沒見過誰的速度有他這麼快,連出招都看不清楚,只能憑藉著本能倉促應對,雖然面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暗暗吃驚。他與雲大交手了不知多少次,也不知雲大究竟有沒有讓他,讓了多少分,總之一路走來輸多贏少,也算大差不差,想不到他師父竟如此了得。
  流雲顯然並非故意與他打鬥,幾十招後主動撤出戰圈迅速退回湖邊,一動一靜銜接得甚是自然。離無言雖然暗自心驚,表面看卻是毫髮無損、神色鎮定,停下動作後再次對他們嫣然一笑。
  就沖那些苗蛇和卵蛇蠱,他就能十萬分肯定,伏擊之人必定是他離音宮那個叛徒龍時,而龍時扮作自己肯定沒敢露臉,不然流雲公子與自己打上照面就一下子能辨別出來,沒必要再來試探自己的武功。
  離無言見流雲神色間的冷沉悉數斂去,就知道自己猜對了,當下就歡歡喜喜地繼續他的浪蕩大業,沖著那邊的雲四不停送秋波,他已經猜到了雲四與流雲的關係,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是不安分。
  雲大在一旁默默無語,暗道:又給別人找不痛快了。
  在雲四公子耳中,離無言的名聲等同於“人妖”,哪裡還能忍受他的搔首弄姿,見他突然朝自己靠過來,毛都要炸了。
  離無言見流雲黑著臉攔住自己,頗感無趣,乾脆就舉起腰間一隻象牙塤湊到唇邊,吹起一首魅人心神的曲子來。
  雲四拜師都不到一年,內力完全不夠用,一下子就讓曲子攝住了心魂,踩著節奏神色恍惚地朝他緩緩靠過來。
  離無言笑眯眯地瞟了眼正欲發作的流雲,目光一轉突然與雲大的視線對上,見他正抿著唇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沒來由一陣心慌,也不知怎麼了,曲子差點走調。
  雲四被他師父黑著臉拉回去,如夢初醒,悲憤地指著離無言控訴:“師父,這人會妖術!”
  離無言面上依舊在笑,卻被雲大的目光戳得渾身不自在。
  流雲已經確定了伏擊之人並非離無言,不過讓雲大帶他回來自然不是為了認人這麼簡單,於是又邀請他去正廳喝茶。
  雲大見離無言婷婷嫋嫋地在前面走,大步跟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就捏著他下巴迫他張嘴,見他喉中沒有再受傷,感覺心頭的大石咚一聲落了地,這才緩了臉色,又將他放開。
  離無言眸中有一瞬間的混亂,抿緊唇瞪了他一眼,氣哼哼地扭頭跟在流雲後面走了。
  幾個人進了正廳落座,流雲看向離無言,有禮卻帶著明顯的冷漠:“兩個多月前,我師徒曾遭人埋伏,那人扮相與離公子十分相仿,今日見離公子身手不凡,看來將你請過來是誤會一場了,還望離公子莫要見怪。”
  離無言只能寫字,每次寫完都是交給雲四,由他念出來,不過寫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態度和坐姿一樣散漫。
  流雲知道他在江湖傳言中就是這種作風,也不惱,直言道:“那人既然能將離公子模仿得惟妙惟肖,一定對你十分瞭解,想必不是離音宮的人,便是熟識。還請離公子將他的情況告知一二。”
  離無言翹翹蘭花指,晃晃二郎腿,回他四個字:我不樂意。
  其實他倒也並非真的不樂意,當初答應來流雲醫穀,一方面是因為想過來玩一玩,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龍時。此人他原本就是打算捉回來好好教訓的,既然流雲醫谷想要人,他幹嘛不做個順水人情呢?
  不過打算是一回事,行動上卻是另一回事,他偏不樂意好好配合別人的談話,你問東,他扯西,心裡早就打算把人讓給他們處置,嘴上卻要拿喬地來一句“我不樂意”,看著對方難看的臉色就覺得心情大好。
  繞來繞去地打了半天的太極,流雲雖然面色不虞,可心裡卻一點都不著急,緩緩道:“離公子這啞疾,乃人為所致吧?你若願將此人情況告知在下,想重開口,並非難事。”
  離無言筆端微微一頓,顧盼生情地雙目瞬間滑過細微的痛楚與恨意,可隨即又恢復成如畫的笑,雙腿掛在椅子扶手上,掂著筆玩來玩去,半天都不肯配合,笑嘻嘻寫道:你給的好處我不稀罕,我再想想有沒有別的可以換。
  “那倒是我考慮不周了,原以為你是希望將自己治好的。”
  離無言微微出了會兒神,寫道:我不想治。
  流雲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卻帶著勘透世情的洞察力,神色平靜道:“老天無眼,世人無心。這天下命途多舛的又何止你一人,端看你要如何活了。若想借著仇恨支撐下去,也未嘗不可,只是這其中滋味,你不是已經嘗過了麼。好受麼?”
  離無言突然覺得心口被重擊了一次,又悶又痛,咬了咬唇,臉上依然在笑,只是這回寫下的字卻力透紙背:好受!
  流雲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對牛彈琴,歎口氣道:“那便隨你吧。你可以在此多住幾日,何時想起了更中意的條件,我們再談。不過,我的耐心有限!”說著,便站起了身。
  離無言腿一伸,攔住了他的去路。
  “怎麼?離公子這麼快便答應了?”柳筠頓住腳步,重新落座。
  離無言眼珠子轉了轉,撚著耳側的髮絲嬌笑,提筆寫道:跟你討一個人。
  
☆、第十一章

  “你要討誰?”流雲詫異過後蹙了蹙眉,冷冷地看著他,“怎麼個討法?”
  離無言笑吟吟地寫了很長一段話塞到雲四手中。雲四念:“將雲大公子借給我吧……”
  “噗……”雲大正含著一口茶琢磨離無言先前的話,一個不慎茶噴三尺,把自己嗆得咳起來。
  雲四幸災樂禍地笑,跑過來給他順氣:“阿大,我還沒念完。”
  “念吧念吧……”雲大岔著氣揮揮手。
  “我這人吧,向來知足常樂。這年頭,如我這般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人,好商量好打發的已經不多了。我的要求也不高,就讓雲大公子去我的離音宮小住三個月即可。”
  雲大在聽他念的時候,心裡已經九曲十八彎,一開始想答應下來,等他念完的時候卻換了想法,擺出一副為難痛苦的神色朝離無言拱了拱手:“離宮主真是好客,多謝抬愛!”
  流雲朝他看了一眼,以為他是當真不願意,便對離無言道:“在下先代鵲山謝過離公子美意!只是我醫穀大大小小事無巨細,從裡到外都是由他打理,怕是難以脫身。離公子若不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這人恐怕是不好借的。”
  雲四把紙還給離無言,斜了他一眼:“阿大可是我們的大總管,忙著呢。你要借回去幹嗎?”
  離無言這次說話極為精簡,大筆一揮而就,寫完後將筆叼在嘴裡沖著雲四媚笑。
  雲四看著這大如鬥的兩個字,眼珠子恨不得脫窗滾到桌子底下去,猶豫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徵詢了師父的意見,這才放心大膽地瞟著雲大開口:“侍,寢。”
  “噗……”雲大再次噴茶,這回手沒端穩,直接讓茶碗摔在了桌上,茶水連帶著幾片泡開的茶葉淅淅瀝瀝沿著桌子邊沿往下掛。
  雲大抬眼看看師父詭異的神色,又看看雲四半傻眼半樂呵的表情,再看看師父後面的貼身小廝都笑得恨不得滾到地上去了,最後把目光投向一臉得色的罪魁禍首,真是恨得牙根都癢。
  雲大抖著手朝他指了指,心道:侍寢是吧?調戲爺是吧?很好!你等著瞧!
  一番鬧騰結束,流雲除了起初的詫異,之後一直是面無波瀾,最後耐心告罄,站起身道:“好了,事情談過了,玩笑也開過了,今日就到此為止。離公子,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若我還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管你是一宮之主還是一派掌門,大羅神仙也好,地獄妖魔也罷,我照、殺、不、誤!”
  離無言又一次攔住他的去路。
  “我耐心有限,最好不要再講廢話。”流雲面色微沉。
  離無言故作委屈地看向雲大,見他正笑眯眯地盯著自己,突然覺得後背有點兒發涼,莫名其妙地拿指甲撓撓臉,彎著眉眼回以一笑,提筆寫道:咱們打個商量,我親自去替你們抓人,若一個月內將人帶來,那作為交換,就請雲大公子到我離音宮作客一個月。一個月可比三個月短多了,如何?
  流雲對於他的要求只覺得奇怪,不過他一向不怎麼干預徒弟的私事,也就沒有多問,只淡淡道:“我從不強迫我的徒弟做任何事,若鵲山不同意,我便不會同意。你以為沒有你,我們便找不到人麼?”
  離無言又寫:沒有我當然也能找到人,但是哪有這麼快呢?我剛才說的侍寢不過開個玩笑,只是作客而已,雲大公子不會是怕吧?
  “怕!怕死了!”雲大用“怕個屁”的表情盯著他看了一眼,暗中算了把時間,笑眯眯道,“離音宮確實景色不錯,一個月,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說是這麼說,不過他並沒有即刻答應下來,作為整個醫穀裡裡外外的大管事,談話結束後當仁不讓地承擔起招待客人的重任,將離無言的食宿安頓妥當,直把這大爺伺候得心滿意足才離開。
  臨睡前,雲大頂著夜色獨自去了黑燈瞎火的藥房,去藥房的目的不言而喻,雖然明知道離無言會抵觸,可還是改變不了他想配置解藥的決心。至於他是什麼時候看上這人的,又是怎麼看上的,已經懶得去想,總之,這人今後想作死得問過他同不同意才行。
  離無言體內殘留的餘毒不多,既然能辨認出來,想用解藥清除也就不難,難的是讓他重新開口。他的喉嚨受損已有八年之久,需要慢慢恢復,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雲大在藥房又是查典籍又是翻藥罐,搗鼓了將近一夜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離無言笑眯眯地問:鵲山啊,想好了沒有啊?我可是誠意滿滿呢!
  雲大接過紙條還沒來得及看,就讓雲四給搶過去了。雲四大著嗓門念出來,又湊到他身邊黏黏膩膩地喊:“鵲山~~~”
  雲大哪裡還聽不出他那點玩笑的意思,不過自己的臉皮比他厚實多了,聞言沒有一絲不自在的表現,只是笑著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之後,雲大去了一趟師父的院子,就離無言的啞疾討教了一番。流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做了番指點卻沒有多問什麼,臨了只是淡淡提醒他:“心病還需心藥醫。”
  雲大笑著摸了摸鼻子:“弟子明白。”
  有了師父的提點,他便有了十成的把握,之後去見離無言時笑得格外和藹可親:“離宮主盛情難卻,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要你將人抓過來,我就去離音宮叨擾一個月,還望離宮主屆時不要嫌我添亂。”
  離無言本來是一時興起鬧著玩的,可現在突然看他這麼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沒由來就覺得有股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發頂,頓時就想反悔了。
  雲大不給他反悔的機會,迅速下逐客令:“抓人一事就有勞了,既然是離音宮的叛徒,想必離宮主是不會徇私的,那我們就靜候你的好消息了!”
  離無言似嗔似怒地橫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等等!”雲大拽住他的胳膊,見小童牽著自己的馬走過來,連忙拉著他迎上去,將馬繩交到他手中,笑道,“我的厲風已經認得你了,你沒有馬,暫時就用它吧,記得給我帶回來。”
  離無言愣了一瞬,隨即翻身上馬,側頭看過來時笑眸中眼波流轉,又出現平時那種勾搭輕浮的眼神。雲大對他這種媚俗的樣子從來是不入眼的,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他什麼,想來想去大概也只能歸結於幸虧自己早就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離無言的媚眼雖說偶爾略帶誇張,但配上他這麼一副可謂絕色的容貌與身段,其實還是頗具魅惑性的,即便是江湖上一些前來尋釁的人也有可能打著打著就神魂不知了。
  雲大與他相處至今,對他每一種風情俗態都是笑眼相看,沒有唾棄卻又視而不見,對此,離無言表面上一臉怨懟,心裡卻隱隱有幾分茫然與不清不楚的欣喜,最後也不知是不是化作清風吹散了,抓不住半絲心緒。
  雲大將人送走,在外面靜靜站立了很長時間,看著他一襲紅裙消失在茫茫四野中,被自己的貼身小廝尋過來喊了三遍才堪堪回神,忍不住扶額輕笑。
  離無言出了流雲醫穀,直奔允豐縣而去,龍時曾在允豐縣出沒,他已經安排了人在那裡日夜看守,即便龍時去別的地方需要跟蹤,也會留下幾個人繼續待在那裡等候他的命令。
  離音宮一直都是小事不缺,大事沒有,這一回暗中窺伺龍時算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樁了,因此離無言趕過去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看到副宮主齊梟也在那裡。
  他將馬交給齊梟,在地上寫道:喂些好的草料,別讓它凍著了。
  齊梟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匹馬眼熟,最後才恍然大悟:“這是雲大公子的馬啊!”說完見他瞪著自己,連忙閉嘴乖乖牽著馬去了馬廄,以堂堂副宮主的身份屈尊降貴親自料理。雖然宮主沒說什麼,不過能讓宮主這麼個沒心沒肺的人開口提照顧,想必在他心裡是相當重視的。
  齊梟把馬安頓好回來才有時間說正事,神色間滿是嚴肅:“宮主,你在外面是不是被人追殺了?”
  離無言一臉平靜地點點頭。
  齊梟頓時咬牙切齒,從懷中掏出一張薄絹遞過來。
  離無言將薄絹展開,想不到竟是索命崖承接生意的字據,上面用朱砂筆寫得清清楚楚,龍時花了大筆金銀讓索命崖取他這離音宮主的性命。
  “宮主,龍時學藝不精,歪門邪道卻不少,恐怕他是打算立足中原,卻又忌憚你,才想出這麼個餿主意。字據應該是他與索命崖各執一份,索命崖那邊不好下手,這是龍時身上的。我們怕他有什麼奸計,就自作主張從他身上摸出來了。”
  離無言看著這字據,嘲諷一笑:本宮的命可真值錢!
  “宮主,要現在將人抓過來嗎?”
  離無言神色頓時冰冷:抓!把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給我抓回來!狠狠地教訓!嚴刑逼供!我倒要看看他舍不捨得將曲譜告知別人!
  齊梟盯人盯了這麼久,一直就在等他這聲命令,當下就抱拳領命,剛轉身又被他跺一跺腳喊住。
  離無言又補充了一句:人是要帶到流雲醫穀的,別弄死了,留口氣。
  齊梟微微吃驚:“宮主,龍時是離音宮的叛徒,甚至還雇了殺手來謀害你性命,應該帶回離音島殺雞儆猴才是,怎麼能交給流雲醫穀呢?”
  離無言轉了轉筆,挑眉一笑:殺雞儆猴在這裡就夠了,這裡也有不少人,他們會將消息帶回離音島的。至於龍時,他差點要了雲四公子的命,你以為流雲醫穀會放過他麼?讓他受兩份罪豈不更好?
  齊梟細細一想覺得可行,就點了點頭,不過又有些疑惑:“他若是被送去流雲醫穀,當真如我們所願嗎?流雲醫穀慈心仁德,估計也就一刀給個痛快罷?”
  離無言笑意加深,寫道:那都是外人傳的,依我看,流雲公子可不是菩薩,龍時將他寶貝徒弟傷成那樣,豈能善了?
  齊梟見他說得如此篤定,也就放下了疑惑,領命而去。那龍時早就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不過數個時辰就被押了回來,臉上忽青忽白的,又是恐懼又是不甘。
  離無言笑得嫵媚又陰森,指使著手下將他好好折磨了一夜,從他口中把曲譜的藏所挖出來,使盡手段後確定他沒有教給別人,這才放了他一馬,最後又給他喂了軟骨散,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可算是插翅難飛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離無言就遣散了手下,高高興興地綁著龍時上馬離開。
  龍時被捆成了大粽子,又被點了穴無法掙扎,甚至想破口大駡都不行,更讓他崩潰的是,他都沒有被扔在馬背上,而是像頭死豬一樣用繩子吊著拖在馬屁股後面,在積了薄雪的地上曳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離無言不樂意讓馬拖他,就自己牽著繩子的一端,策馬的速度時快時慢,直把龍時拖得眼冒金星、胃裡翻湧。不僅如此,他貼著雪地還要忍受地上傳來的寒意,偶爾地上會有一些被積雪壓垮的樹枝,他沒辦法避過只能硬生生被刮傷了臉、刮破了衣服,衣服一破,人就更冷了,簡直是生不如死。
  離無言雖說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可並不代表他能容忍別人朝自己下手,一開始對於這個偷了曲譜的叛徒並沒有過深的恨意,頂多就是決定教訓一通把他殺了了事,可那張字據徹底爆發了他內心陰暗的一面,這一路上是怎麼解恨就怎麼來,當真是把人折磨得就剩一口氣了。
  快到流雲醫谷時,又飄起雪來,龍時練武的底子,雖然處境更加暗無天日,卻也不至於會凍死,離無言朝他看了看,就像看一個死人,任他繼續在後面拖著。
  等到雪下得大了些,他看了看雲大特地給他留在馬上的油傘,取出來緩緩撐開,腦中忽然回憶起當初靠在他身上避雪的場景,也不知怎麼的,明明有內力護體,卻愣是感覺到後背有些發涼,就像缺了一層禦寒的裘衣,心裡空落落的。
  這一趟來回,花了近二十天時間,等到了流雲醫谷地界的時候,雪已經停了。這天正好是大年三十,離無言沒有進山谷,而是在外面找了塊乾淨地方停下,他也弄不清自己為什麼突然不想進去了,只是遠遠看著醫穀中的大紅燈籠,俯下身抱著馬脖子過了一夜。
  流雲醫穀中師徒幾人熱熱鬧鬧地吃過了年夜飯,雲大看著師父將醉醺醺的四弟拖回去,忍不住覺得好笑,看著那兩人越走越遠的背影,想著如今的師父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冷到骨子裡的人,不禁唏噓。
  緩步走回自己的院子,雲大站在門前看著無盡的夜色,漆黑的眼珠子裡醉意中閃動著執著堅定的光。人是會變的,師父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麼?
  大年初一的早晨,剛剛吃過早飯,就有人來稟報,說離宮主帶著人過來了,在前廳等候。
  雲大眼神微顫,心裡忽的像被利針刺了一下。現在可是大年初一的清晨,他昨晚就在路上過的麼?
  等醫穀的師徒幾人趕去前廳時,離無言正斜坐在椅子上,妖嬈豔麗地把玩著自己的指甲,一條腿掛在椅子扶手上晃蕩,另一條腿垂著,腳底踩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就好像那人是他的一條看門犬。
  雲大站在師父身邊,不動聲色地迅速將他從頭掃視到腳,看著他臉上更為精緻的妝容,只覺得他除了眼珠子是活的,就看不出什麼真正的氣色來,恨得牙根直癢,可心裡又揪成一團,只能深吸口氣將諸多情緒壓下。
  離無言沖他妖嬈一笑,看看腳底下的人,又看看他,眼中徵詢的意味不需要寫字就能表達出來:人已經帶到,你答應的事呢?
  雲大微微一笑:“離公子,我說話算話。不過,連家堡老堡主的壽宴,我必定是要陪著師父一同去的,明日就該啟程了。離音宮一行屬於私事,可否暫緩?”這是拿得出手的理由,至於拿不出手的,則是解藥一時半刻配不出來,他想等解藥準備妥當了再去。
  連老堡主的壽宴是江湖上都知道的大事,離無言年前在這裡時還正巧碰到那邊派人過來送請帖,自然知道此事屬實,而且他聽到雲大口中吐出“私事”二字時,竟然覺得心情有些明媚,當下也就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沖他眯著眼笑,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流雲與龍時交過手,除了因為蒙面看不出五官外,其他體貌特徵都記得清清楚楚,經過仔細檢查確定是自己要找的人,當下就讓徒弟幾個把人帶到後山去。後山的一個山洞裡擺滿了刑具,早就給龍時準備好了,他們找到龍時並不是單單為了尋仇,而是因為流雲醫穀向來與世無爭,突然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伏擊,其中必有隱情,需要拷問清楚。
  雲大聽從師父的命令,不得不先去後山,臨走前吩咐小廝好生伺候著離宮主,又走過去跟離無言打了聲招呼,這才離開。
  離無言一臉自來熟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樣子朝他揮揮手,笑眯眯地目送他遠去,接著就自顧自地在醫穀裡晃蕩起來,晃了一會兒後在湖邊停下,皺著眉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留下來做什麼,人已經送到了,雲大現在又不可能走,他還留下來等什麼?
  離無言發了會兒怔,轉頭走到門口捏了捏小廝的臉,在他戰戰兢兢的目光中寫道:本宮走啦!
  打完招呼就轉頭瀟灑地離開,小廝被他捏臉捏怕了,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恭敬送客。
  雲大忙完了回來後,怎麼都找不到他人,把門口的小廝喊過來問話:“離宮主呢?”
  “大公子,離宮主已經回去了。”
  雲大愣住:“回去了?”
  “是。離宮主在湖邊轉了一會兒,沒見您回來,就自己離開了。”
  “他有交待什麼話麼?”
  小廝搖搖頭:“沒有。”
  雲大看著一旁他剛剛坐過的椅子出了會兒神,眼中有些失落,點點頭朝他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離無言離開的時候瀟灑,可走到一半心裡卻越來越鬱卒了,隨便偷了一匹馬來騎,腳程倒是很快,可怎麼騎都覺得沒有厲風來得舒服,還沒到揚州就將馬丟在了一戶農家,至於這丟掉的坐騎是被農家撿回去還是老馬識途自行離開,他就管不著了。
  回到離音島,離無言好些天都沒有出門,與以前耐不住無聊隔三岔五跑出去的習慣大相徑庭,齊梟看他這麼安分頗有些詫異,卻又不敢多問。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總覺得宮主有些蔫頭耷腦的,脾氣也沒以前壞了,不由長了些膽子,最後還是忍不住出於關心問了一句:“宮主,怎麼最近都不出島了?”
  離無言正斜躺在涼亭的軟榻上吹著海風看書,聞言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是搭著手在桌上寫道:鵲山去連家堡了。
  “呃……”齊梟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這一問一答究竟有什麼關聯。而且,宮主和雲大公子竟然這麼熟了?
  離無言寫完後突然把自己給震住,對著落筆的手指頭乾瞪眼,恨不得瞪出個洞來,一抬頭看到齊梟迷惑不解的神情,自己也跟著迷惑了,咬唇咬了半天才給自己莫名其妙的答案找了個理由:雲大公子會來小住一段日子,你給他安排個住處。
  “雲大公子來小住?!”齊梟臉上的神色瞬間由迷惑變成驚悚。有這麼一個性子乖張的宮主坐鎮,還有誰敢來離音島小住?宮主也從來沒邀請過誰吧?宮主是不是腦子出什麼問題了?還是這次出門受什麼刺激了?
  齊梟試探問道:“宮主為什麼邀請他?”
  離無言咬著指甲想了想,嫣然一笑:他好玩啊!
  好玩……齊梟恨不得扶牆。
  離無言抬眼瞟著他,見他一臉蠢相,頓時惱怒,一腳就朝他踹過去。
  “宮主息怒!我這就去!這就去!”齊梟堪堪躲過他的攻擊,一邊緊步離開一邊欣慰地想:臭脾氣還在,看來還是正常的!
  離無言將他打發走,忽然想起上回偷的那壺酒,展眉一笑,頓時來了精神,站起身把書一扔,興致勃勃地回了自己屋子。
  他對飲酒沒有多深的講究,對藥理更是不懂,因此上回懷疑這是毒藥才沒喝,不過在路上時雲大曾經扼腕歎息他的好酒被偷了,看他那麼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相信這葫蘆裡十有八.九就真的是好酒了。
  拿著葫蘆在手裡掂了掂,也不知道他帶這麼點酒怎麼夠解饞的,難道這酒很厲害,每回只是聞一聞就夠了?離無言好奇地拔開瓶塞舉到鼻端,上回過於匆忙不曾注意,這次仔細一聞,想不到還真能聞出幾分醉意來。
  他自認酒量尚可,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先是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回味了一番,即便不懂也能品出它的甘醇來,只覺得絲絲繞繞的酒香在唇舌間流連不去,忍不住又抿了一口,接著控制不住直接往嘴裡灌了一小盅的量,頓時就有一團辣火從喉嚨燒到心肺,再不敢喝了,連忙堵上瓶塞放回去,痛苦又暢快地撫著手在胸口順氣。
  若是雲大知道他這麼糟蹋好酒、糟蹋自己的喉嚨,估計會急得跟他拼命。
  不過這些他已經顧不上多想了,酒下了肚沒多長時間,一站起來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看什麼都出現重影,掙扎了一番無力地跌坐回去,就那麼睜著眼暈暈乎乎地盯著門口,一直盯到傍晚日落。
  齊梟找過來喊他吃飯,一進門就見到他像個木頭人似的靠在椅子上看著自己這個方向,不由對他這種陌生的樣子有些詫異,再一看他雙眼迷離、臉頰微紅,又聞到滿室的濃郁酒香,心裡一下子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宮主,飯菜備好了,要現在端過來麼?”
  離無言迷迷糊糊抬頭,只覺得眼中光怪陸離,耳中嗡嗡響著聲音也聽不正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自己隔了一層膜。
  齊梟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喝醉了會不會脾氣更差,這會兒都快憋出一腦門子汗了,也顧不上思考哪兒來的酒,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又問了一遍,正要做好隨時跳開的準備,卻見他雙眼一彎、紅唇一揚,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接著就表情一收,睡著了。
  齊梟滿頭黑線,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瞬間又吞回了肚子,抹抹汗把他扶到床上去安頓好,這才離開。
 
☆、第十三章

  天氣一天暖似一天,雲大本以為過了連家堡的壽宴就可以去離音島了,沒想到醫穀的事情卻接二連三地讓人應接不暇,幸好離無言中途來找過他兩回,知道他抽不開身,不然他恐怕還得差人去送個信才能說得清楚。
  離無言這一來二去的,早已和醫穀眾人熟稔,尤其是雲四,因為雲四脾氣好又經逗,他總是忍不住要調戲一番才肯甘休。對此,雲大一邊暗自犯酸,一邊又樂見其成。
  草長鶯飛的時節,流雲醫穀迎來了十年不遇的大喜事,流雲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韙,與自己的四徒弟拜堂成親。這場親事極為低調,沒有大肆宣揚也沒有宴請賓客,但是消息總會不脛而走,很快就沸沸揚揚地塞滿了酒肆茶樓,傳遍天下。
  雖然沒有請帖,可一些關係比較好的門派依然會前來祝賀,主動討一杯喜酒喝。離無言早就得到了消息,也和別的人一樣不請自來,來的時候沒個像樣的賀禮,只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塞到雲四手中,沖他擠了擠眼。
  流雲公子平時就不怎麼管事,醫谷諸事一直都由雲大在操持,這次他師父成了新郎官,更是什麼事都不管了,雲大忙得腳不沾地,一轉身忽然看到離無言就站在自己旁邊,眼睛都直了,與他笑眯眯的眸子對視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心裡說不出的高興,連忙拉著他到主桌:“這是我的位子,你就坐旁邊,等我忙完再過來。”
  離無言被他按著坐下來,忽然發現他的笑容與以往有些不同,那種笑意直達眼底的神情,看得自己心裡有些慌亂,可這一絲慌亂轉瞬即逝,下一刻就連帶著自己也像沾了喜氣似的高興起來。
  酒宴開席,雲大發現自己四弟每回看到離無言的時候目光都有些閃躲,甚至耳根還微微冒著一絲紅暈,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在心虛一樣,頓時把自己的五味瓶給打翻了,要不是知道四弟對師父死心塌地,他恐怕會控制不住要想歪。
  雲大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再一看離無言對四弟擠眉弄眼,真是恨不得自戳雙目,從頭到尾都食不知味,本打算過幾天再去離音島,現在是一刻都不想等了,師父的親事一結束,立馬就收拾行囊上路。
  離無言理所當然地拒絕了流雲醫穀贈送給他的馬,再一次與雲大共乘一騎,也虧得厲風長得高大結實,不然早就甩頭不幹了。
  雲大憋到半路差點憋出內傷來,終於在一條溪邊飲馬休息時吐出梗在心裡的大石頭,裝作不經意地開口:“咳……我四弟一直與你挺投緣的,怎麼上回成親時看到你就像老鼠看到貓似的?”
  離無言正坐在草地上悶頭找蟲子玩,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問什麼,接著就挑眉奸詐一笑,寫道:我送了他一份大禮。
  “大禮?什麼大禮?”雲大有些吃驚,這才想起當時禮單上都沒有看到離無言的名字,本來還好笑地以為他是來吃白食的,難道他是私底下送了四弟什麼東西?
  正這麼想著,就見離無言在地上一筆一畫寫道:春、宮、圖。
  “……”雲大黑著臉抬起頭,默默地看著他拍拍手一臉奸笑的樣子,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情緒來應對,一顆心也弄不清是沉到了海底還是燃起了山火,總之就是不好受,一直用了很長時間才冷靜下來,克制著悲憤的心情緩緩道,“還真是禮輕情意重啊!”
  對於人家說的“禮輕”二字,離無言笑得渾不在意,樂滋滋繼續寫道:受之有愧,何止是禮輕,本宮可是一文銀子都沒花。
  雲大一聽心裡更覺悲慟:“難道是你自己畫的?”原來他那麼精通了?!
  地上又多了兩個字:偷的。
  雲大盯著這兩個字半天沒抬頭,一下子好像沉到海底的心浮上來了,又好像山火也給撲滅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無力感,有人拿贓物送禮的嗎?有這麼摳門的嗎?他不只是一宮之主吧?又偷酒又偷馬,甚至連春宮圖這玩意兒都要偷,其實離音宮是個賊窩吧?
  離無言好奇地低頭湊過去,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雲大迅速回神,抬眼看著他,一想到這春宮圖不知道在他手中握了多久,心裡又滋味難辨起來,一時不察脫口道:“你看過了?”
  離無言一臉坦然的點點頭,又斜了他一眼,意思是:這不廢話麼?沒看過我怎麼知道是什麼東西?
  雲大頗具風度地微微一笑,暗地裡卻差點把牙給崩斷:“呵呵,久坐無趣,要不要再練練招?”
  離無言眼睛一亮,點點頭精神振奮地站起來,向來無恥慣了,不等雲大起身就飛起一腳朝他踢過去。
  雲大和他打了這麼多次,當然知道他會提前出招,不慌不忙地抬手格擋,順勢反抓住他的腳踝,趁他飛起旋身的空檔從地上站起。兩人你一招我一招,赤手空拳地在溪邊打鬥起來。
  這一場較量花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兩人越打越靠近溪水,把旁邊吃草的厲風都驚得朝遠處躲了躲。雲大瞅准機會,狀似一個不小心讓他當胸踹了一腳,身子失了重心“噗通”一聲掉進了水裡。
  雲大落水的地方正是這條小溪的中央,溪水有些深,他在水裡手腳亂動地掙扎起來,一邊拼命冒頭一邊瞅准機會喊:“我不會鳧水咕嚕咕嚕……”
  離無言本來還叉著腰在岸邊樂不可支地嘲笑他,看他這個架勢忽然慌了,想都不想就跳下去救人,可雲大就像慌了神似的拼命撲騰,就是不好好配合。
  離無言身手再好,到了水裡也施展不開,焦急之下頭一次希望自己能開口說話,那樣好歹可以提醒他配合一下,現在沒辦法與他交流,只能拼著蠻力去摟他的腰拽他的胳膊,卻每一次都讓他撲騰得脫了手。
  正在他懷疑雲大是否故意時,忽然腰間一緊,整個身子頓時被翻過來壓到了水中。
  雲大笑眯眯地從水中探出了頭,幾乎整個人都壓在了他身上。
  離無言回過味來,肺都要氣炸了,拽著他衣襟就將他往水裡拖,一個翻滾將他反壓住。
  二人從草叢一路鬥到溪水中,堂堂兩名武林高手一下子變成了淺灘裡互相纏鬥的蛟龍,明明很不得勁卻硬是鬥得你死我活,翻騰了半天最後終於精疲力盡,手腳的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鬆開對彼此的鉗制,陸續將半個身子探出了水面。
  離無言吐出一口水,發狠地瞪著雲大,就像跟他有三輩子血海深仇。
  雲大卻是笑容滿面,不過看到他依舊精緻的妝容後,頓感失落。他剛才故意將離無言往水裡引,一方面是覺得有趣想逗逗他,另一方面是想趁機將他臉上那層面具給去掉。
  只是……失算啊!也不知道他這敷面的粉中是不是加了什麼特殊的東西,竟然在水裡泡了這麼久都沒能洗掉半層!
  雲大猶不甘心,雙臂在水面上劃了兩下,朝他湊過去:“臉上沾東西了。”說著一臉嚴肅地捧著他的臉抬手就給他擦。
  大爺的!竟然擦不掉!雲大看著他憤恨的表情,訕訕地收回手:“呵呵,乾淨了。”
  離無言咬緊了唇,一直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瞪著他,瞪得眼珠子都快紅了。
  其實他也經常對別人使壞,雲大剛才所作所為真的不算什麼,他們本來就在拆招,耍些小計謀無可厚非,可他一想到先前當真以為他不懂水性,怕他被淹死時心裡的那股慌亂,就覺得自己蠢得丟人現眼,有些惱羞成怒,又有些莫名的難過,一時恨不得將這人給千刀萬剮了。
  雲大斂了笑容,有些愧疚,又因他前後一系列反應產生一絲欣喜,情緒矛盾下眼神也變得難以讀懂,湊到近前低聲問道:“生氣了?”
  離無言本來是在生氣,可聽他這麼一問又突然冒出一點委屈來,把自己給愣住了,隨即又肝火更旺,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向了水面,隨即飛身躍出迅速回到岸上,抬腳就踢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朝他砸過來。
  雲大被他拍出的水花濺了一臉,哀歎一聲“活該”,又手忙腳亂躲過他扔來的石塊,再次被濺了一臉的水,又罵一聲“活該”,這才殃殃地跟著上了岸。
  一番鬧騰下來天都快黑了,雲大對他連聲道歉,拽著他找了塊地方生火吃東西,又搭起架子烘烤衣服,兩人都剝得只剩一條褻褲,身上僅剩的薄薄一層布料在火邊很快就能烘乾,所以也不用全部脫掉。
  離無言依舊是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蹲在火邊埋頭惡狠狠地啃乾糧,渾然不知對方正盯著自己出神。
  他平時穿著女裝就能看出身段極好,如今脫了衣服更加顯得腰細腿長,而且習武之人身子並不瘦弱,肌肉緊實卻不賁張,薄薄一層包裹著清瘦的骨骼,實在養眼。
  他身上有的,雲大一樣不缺,可就是這細腰讓他自歎弗如,雖然都是男子,橫看豎看也看不出別的花樣來,可雲大卻覺得再這麼盯下去自己估計都要流鼻血了。
  唉……丟人啊!春末夏初同樣天乾物燥啊!
  離無言光顧著將乾糧當仇人啃了,完全沒注意到身邊投來的視線,拿著水囊喝了口水,抹抹嘴起身去看看架子上的衣服好了沒有。
  或許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在雲大面前,他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那些常見的媚態了,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自然。
  雲大何等心思,早就察覺到他的變化,當然是大感欣慰,只是從來不說罷了,免得他注意到了反而不自在。
  現在再一看他後背的凹槽順著脊骨一路向下隱入褻褲裡面,腦子一熱連忙起身跟上去,走到他身後探手去摸架子上的衣服。
  兩人上半身都光著,不經意間微微相碰,連伸出去的手臂都起了些摩擦,雲大頓時心猿意馬。
  離無言後背一僵,隨即就被一股擴散到全身的戰慄弄得手足無措起來。
  “還沒幹透……”也不知是不是哪裡出了毛病,雲大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略微低啞,傳入耳中竟引得他心口一緊。
  雲大側頭看著他,笑道:“還在生氣?”
  離無言斜睨了他一眼,兇神惡煞地轉頭走開。
  雲大看著他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的背影,眸色深邃,年後忙碌的這段時間,每天都忍不住會想起他來,現在人在眼前了,還這麼大大咧咧地任憑自己欣賞,心神頓時就有些控制不住。
  自作孽啊!
  雲大默默哀歎,從馬背上的行囊裡翻出兩身衣服,他本來沒打算換衣服的,可現在再不把他從頭到腳裹起來,自己恐怕真要忍不住做些出格的事了。
  雲大走過去,將衣服遞到他面前,見他疑惑地看過來,笑了笑:“差點忘了,我帶了換洗衣裳,這是多出來的,給你穿好了。”
  離無言一副“不受嗟來之食”的模樣將他手推開。
  “今天的事是我過分,你把這衣裳穿了,就當我給你賠禮道歉,好不好?”雲大鍥而不捨。
  離無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來,撿起一根細枝在地上寫道:我自己有。接著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馬旁翻另一隻包裹,抽出一身紅豔豔的裙裝。
  雲大默默扭回頭盯著火堆,一臉悲憤:又是紅裙!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指望本文有肉哦,頂多就是一點拉燈的小渣渣~_( ̄0 ̄)_
  另外,文案已經注明宮主是受,不要到最後才發現哈!

☆、第十四章

  第二天,離無言照例坐在了雲大的身前,靠在他胸口時就好像昨晚的所有情緒都煙消雲散,其實他這些情緒不僅僅是對雲大戲弄自己的惱怒,更多是在生自己的氣。不過他畢竟不是女子,心思並沒有多細膩,稀裡糊塗地過了一夜也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雲大雙眼含笑,那雙朗星似的的眼睛看人總是毒辣通透,隨便一個打量就仿佛能把人扒光一層衣服一窺到底,不過他每次試探離無言的時候都會刻意收斂幾分,這才沒有讓對方覺得不自在。
  “對了,我一直有些好奇。”雲大將牽著韁繩的雙臂緊了緊,狀似不經意地攬住他的腰,見他微微有些僵硬,眼中笑意更濃,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師父把你離音宮的叛徒要過去了,你卻只是讓我來作客一個月,會不會太虧了?”
  離無言讓他在耳側吐出的熱氣烘得腦子有些混亂,卻從來沒想過每天用如此曖昧的姿勢靠著有什麼不對勁,以往跟別人調笑時的熟稔勁全都使不出來,只是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識舔了舔乾澀的唇,仍是不知道說什麼。
  雲大看著他這紅豔豔的唇,略有些鬱卒,不過卻因為他細微的神色變化心中早就高興壞了,笑眯眯地又湊近了一點:“不虧麼?嗯?”
  離無言一個激靈,這才回神,側頭看了他一眼,比劃道:不虧,這叛徒我已經教訓過了。
  “哦……”雲大笑容滿面,“我又帶了一壺酒,比上次的葫蘆大,這回看緊點,應該不會有毛賊偷了,就當是我帶的一點薄禮,到時給你嘗嘗。”
  離無言想到偷來的酒已經喝了一小半,美滋滋地笑起來,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
  雲大一直從側面看著他,需要努力控制才能穩住心神。
  在他眼裡,離無言雖然不能開口,甚至不以真面目示人,可那雙靈動的眼珠子卻像會說話一樣,隨便一個眼神就能傳遞內心的想法,也正因如此,自己現在很輕易就能讀懂他的情緒。這人在他眼中早已從一團謎變成了一潭清澈的水,從頭到腳都是通透的。
  離無言與他共騎一匹馬,早就放棄了招搖的靈蛇髻,每天都是拿一根綢帶將頭髮隨意地綁在腦後。雲大看得眼熱,抬手將髮辮給他撥到身前,指尖不經意間在他脖頸上滑過,忍住將他抱得更緊的衝動,把臉枕到他肩上,歎道:“唉……昨夜沒睡好,乏了。你幫我看著點路,我歇會兒。”
  離無言讓他小動作勾得呼吸一滯,過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
  兩人極其曖昧地同行了一路,終於到了海邊,這次因為滯留的時間久一點,雲大就直接將厲風也牽上了船,一邊安撫它焦躁的情緒,一邊感慨自己故地重遊的心境。
  越靠近離音島,海水就越清澈,夏季的離音島與冬季相比更加生機勃勃,遠遠看去只見到半山腰的亭臺樓閣錯落著掩映在重重疊疊的翠綠中,頗有些避暑山莊的味道。
  棄船登岸,離音宮眾人紛紛抱拳行禮,順帶仔細瞧一瞧這個讓宮主有史以來頭一回帶進家門的貴客,雖然上次也見過,但心境有些不一樣。齊梟還是像上回那樣熱情有禮,低聲詢問是否要準備海鮮宴,把離無言問得樂不可支。
  齊梟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不明白他碰到什麼事了竟然這麼高興。
  離無言當著雲大的面將字寫得很大,一邊寫一邊笑:那些太貴,省了吧,燒些便宜的野菜。
  野菜……齊梟朝雲大瞥了一眼,見他依舊是面帶微笑、謙謙君子的模樣,完全沒有被這種待客之道激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表裡如一,頗為尷尬地笑了笑。
  離無言又強調了一遍:海裡的統統不要!
  齊梟只好點頭應下,心想咱們靠海,這些東西能貴到哪兒去啊?不過腹誹歸腹誹,宮主的命令還是要服從的,當即就要轉身離開。
  雲大輕咳一聲,見齊梟又停下來看向自己,無奈地摸摸眉毛,拉過離無言的胳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其實,煮熟的可以。”
  齊梟見慣了離無言和人家勾勾搭搭,對於雲大的親昵沒什麼驚訝,卻對他的話有些不解。
  離無言對齊梟招招手,重新吩咐:海裡的也可以,都吃熟的。
  齊梟恍然大悟,領命而去。
  雲大輕輕一笑:“多謝!”
  這一聲是貼著耳垂傳過來的,幾乎算是親上了,離無言神色一頓,隨即有些惱怒地扭頭,卻發現雲大已經坐直了身子,與自己隔著一些距離,這麼一來,莫名地更加惱怒了。
  雲大覷著他眼中的神色變化,笑得似有似無,從袖中掏出一隻小瓶子,拉過他的手朝他掌心倒了一粒藥丸,聲音裡透著幾分溫柔和期盼:“吃了它,行麼?”
  離無言看著他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到這是什麼藥,側目瞟了他一眼,劈手奪過瓶子將藥丸重新扣進去,木然著臉把瓶子往他懷裡狠狠一砸。
  雲大眼神一暗,定定地看著他:“你是覺得我多管閒事了?”
  離無言在他的注視下有些無所遁形,心頭慌亂,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看了會忍不住想妥協。若是在以前,他遇到這種事必定會火冒三丈,可現在,他對著雲大發不出火來,他知道這是一番好意,自己不想接受本是天經地義,可他竟突然有種愧疚感。
  雲大等不到他的回答,臉上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低頭輕輕一笑:“我連你究竟在恨什麼都不明白,竟然自以為是地替你制瞭解藥,的確多事。”
  離無言眉頭蹙起,看了他一眼,心裡有些堵。
  “也罷,我等你想通的那天。”雲大面色黯淡,默默將瓶子重新納入袖中。
  離無言被他這樣子弄得心裡像是墜了一塊千斤大石,不自在地撇開視線,可他那雙透著失落的眼珠子又一直在面前晃,煩躁之下乾脆站起身走到了窗前,讓海風一吹才覺得舒坦一些。
  雲大握拳抵在唇角,掩住一閃而逝的笑意,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你能不能說話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能放棄心中的執念,過得開心一點。”
  離無言想用輕浮的調笑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可嘴角扯了扯卻抿得更緊。
  “唉……”雲大的聲音忽然又輕快了幾分,笑道,“今天可是我來做客的第一天,早知道你會繃著一張臉不歡迎我,我還千里迢迢地跑過來做什麼?”
  離無言扭頭對上他忽然湊近的笑臉,腦子一嗡,瞬間把先前的不痛快拋到海裡去了。
  “真的不歡迎我?”雲大笑意更濃。
  離無言終於回神,又恢復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點點頭挑釁一笑。
  “放心,我不吃白食,明天起我就去海裡垂釣,釣到什麼吃什麼,釣不到就餓肚子,如何?”
  離無言抬眉,被他勾起了興致,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動了。
  “以前不曾在海裡釣過魚,你要不要一起,順便給我一些提點?”
  離無言笑容滿面地點點頭,兩人一拍即合,方才的不愉快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沒過多久,就有人把飯菜送了過來,這回送菜的不是齊梟,一直到菜上齊了也沒見到齊梟的人影,雲大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緣由,上回他過來是代表的流雲醫谷,齊梟作為副宮主自然要作陪,這回他只是離無言的朋友,那當然是二人對酌比較有意思。
  雲大朝桌上看了看,海味頂過半邊天,再次被勾起食欲。
  “有菜無酒豈不可惜。”雲大從包裹中取出帶過來的那壺酒,與離無言相鄰而坐,將酒壺提到他面前晃了晃,笑道,“這是我自釀的十裡醉,後勁很大,不能多飲,上回帶的被毛賊偷了,也不知道那毛賊有沒有爛醉如泥,你喝的時候可要收斂些。”
  離無言看他說得一本正經,絲毫不知道自己就是偷酒之人,壓著笑意配合地點了點頭。
  雲大朝他看了一眼,一手壓著壺蓋趁他不注意輕輕一撥,側身給他酒盅了倒了七成,又狀似不經意地將壺蓋無聲地撥回來,給自己也倒了七成。
  離無言注意力都在酒香上,對他也不怎麼提防,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著了他的道。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兩人品著一盅都不到的美酒,將桌上的好菜都吃了個過癮。雲大早已將酒壺收起來,說這酒一次只能喝這麼多,再喝就不清醒了。離無言回想了一下自己上回喝的量,醉醺醺地點點頭,暗道自己的酒量不差,是這酒太烈了。
  雲大本來還想問問他睡前要不要下棋,沒想到他都已經半醉了,哭笑不得地將他扶到裡面的榻上休息,又讓人燒了熱水送過來。
  離無言還沒醉得離譜,稍稍緩了一會兒就清醒了些,抬頭沖他笑了笑,掙扎著要自己起來收拾自己。雲大讓他這種略顯單純的笑容晃花了眼,愣了一下連忙扶他,讓他在頸側一噴熱氣,控制不住一把將他抱緊。
  離無言腦中暈暈乎乎的,一下子覺得全身發軟,怔怔地讓他抱著,揚起唇再次笑起來。
  雲大掌心隔著他的頭髮貼在他背上,手緊了緊,貪戀地在他頸間深吸口氣,這才將他鬆開,朝他看了一眼,見他兩隻眸子水潤潤的,只好硬生生撇開視線,扶著他去木桶邊。
  離無言腦中保留著幾分清醒,但是行動卻有些不利索,雲大不放心他一個人,就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一邊心猿意馬著,一邊說道:“看來下回只能給你倒三成,宿醉可不舒服,明早起來該頭疼了。”
  離無言洗完了澡毫不見外,只穿了一身褻衣褻褲,卻非要將雲大推出去才肯洗臉。
  雲大當然不與他爭執,就喊了他手下平時伺候的人過來接替自己。他觀察過離音島的佈局,知道離無言的住處比別人的都高,再往上就只有山頂的涼亭了,於是他迅速上去看了看,又趁著夜色俯視了一番,確定不會被發現,就偷偷潛下去,落在離無言的屋頂上,悄無聲息地掀開瓦片。
  看著離無言在臉上塗塗抹抹,扔了手中的銀盒,又磕磕絆絆地洗臉,洗完了臉倒在床上休息,雲大一直等到別人走開,確信離無言睡著了才下去溜進了門,最後順利地從銀盒中挖了些油膏,臨走前走過去坐在床邊,抬手在他乾乾淨淨的臉上捏了捏,心滿意足地溜出去了。
  臨睡前,雲大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仰天長歎:都淪落到做賊的地步了,我容易麼我?
  
☆、第十五章

  第二天,離無言醒來的時候又像上次宿醉一樣頭痛欲裂,那感覺如同被酒壺狠狠砸了一下似的,不過漱口的時候卻覺得嗓子裡慣有的乾澀去了幾分,再仔細體會又覺得與平時並無差別,下意識咽了口口水沒覺察出異樣,皺皺眉也就沒再多想。
  離無言頭一天就自顧自睡了,把雲大扔下不管,心裡有些愧疚,若是離音宮眾人知道他們宮主還會有愧疚這種罕見的情緒,估計要受刺激集體跳海。
  雲大不等他愧疚完就自己過來了,看到他這一身妖嬈的行頭再次恨不得自戳雙目,歎道:“都在你自家的地盤了,還這麼一副打扮做什麼?要不今天換身普通的衣裳?”
  離無言斜了他一眼:本宮樂意。
  “原來你與我這麼生分,至今都不肯以真面目相見。”雲大語氣中難掩黯然,見他不自在地撇開視線,只好轉移話題,“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疼麼?”
  離無言點點頭。
  “幸虧你喝得慢,若是喝得急一點,估計飯還沒吃完就要趴下了。”雲大邊說邊走過去站在他身側,自然而然地抬手按住他腦側兩穴,輕輕按揉,接著道,“這酒釀得過於厲害了,以後每次要少喝點。”
  習武之人都十分警惕,腦袋兩側的顳顬穴可是幾大死穴之一,輕易是不能讓人碰的,離無言非但沒有一絲閃躲,反而在他手指按上來時手腳一麻,腦中呈片刻空白。
  雲大不輕不重地按揉了一會兒,低頭問他:“好些了麼?”
  離無言掙扎著點點頭,至於究竟在掙扎什麼,自己也頗為費解。
  雲大湊近了他的臉,將他神色變化納入眼底,笑起來,低聲道:“真想看看你面具下的這張臉,哦不對,你沒戴面具。你說我的好奇心怎麼就越來越壓不住了呢?”
  離無言氣息一亂,一把將他推開,惡狠狠地站起來沖出去,簡直是落荒而逃。
  吃早飯時,雲大一臉的悠閒自在,仿佛之前他什麼也沒說過、什麼也沒做過,可眼珠子又時不時往對面那張臉上瞟,相比較之下,離無言往日的鎮定卻悉數不見蹤影,甚至連目光都有些閃躲起來。
  雲大生怕自己逗他逗得過狠了,連忙收回目光,笑道:“這島上能找到魚餌麼?”
  離無言心頭微微一松,點點頭,蘸水寫道:已經著人去找了。
  “哎呀,可惜……”雲大一臉遺憾,“準備魚餌也是一種樂趣,親力親為才有意思啊。”
  離無言忍不住笑起來:明日吧。
  “也好。”雲大難得見他笑得這麼自然,隨意點了點頭,眼珠子又黏到他臉上去了。
  兩人表面平靜地吃完了飯,很快就扛著釣竿提著魚餌去了海邊,當然東西都是在雲大手中拿著,離無言兩手空空的大爺做派自不必說。
  雲大上了船恨不得擼起袖管褲腿來充當一回漁民,可是一扭頭看到身邊婷婷嫋嫋的妖孽,覺得那樣太不協調了,於是又鬱卒地默默把袖管擼下來,悻悻地咬牙:我忍!
  兩人身手都好,自然對這片廣闊無垠的大海毫無畏懼,特地挑了只二人寬的小舟,隨著海上的波浪起起伏伏地遠離了島嶼,置身于廣袤的汪洋中,只覺天廣海闊,舟似浮萍,人當真是渺小如螻蟻。
  海中釣魚遠沒有湖水中那麼簡單,對於他們兩人而言,恐怕枯坐一天都不如直接跳進水裡去撈半個時辰來得有效,不過他們就這麼持著魚竿靜靜地坐著,好像都不是為了釣魚而來,哪怕待一整天釣不到半條魚都不會著急。
  釣魚的樂趣不在“魚”,而在“釣”,圖的就是一個心境。
  雲大側頭看著離無言寧靜的臉和清澈明亮的眸子,心裡頭塌陷得厲害,他覺得自己的忍耐快到極限了。
  微微側身湊近,唇幾乎貼上他的耳蝸:“你覺得我今天能釣到魚麼?”
  這輕輕一聲恍如平地驚雷,離無言被震得手一顫,魚竿差點摔到水中,心神不寧地扭頭,見對方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漆黑的眼珠子情緒複雜難辨,卻透著十足的壓迫。
  雲大輕輕一笑,眼中的氣勢瞬間收斂,重複道:“你說我今天能釣到魚麼?”
  離無言穩了穩情緒,顫著眼神色厲內荏地瞪了他一眼,憤怒地在船舷上寫:釣不到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又不是冬天,連西北風也沒得喝啊。”雲大一臉幽怨地抬起手,哥倆好地搭上他的肩,趁他不注意迅速動作,兩指毫無預兆地點上他後頸的大穴。
  離無言猛地全身一僵,直直瞪著他,目光中滿是震驚,還有憤怒的質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一直對雲大毫不設防,他不能理解的是,雲大點了他的穴要做什麼,雲大不會害自己,這是唯一能確定的,但這種突襲還是讓人控制不住火冒三丈。
  雲大看著他恨不得噴火的眼珠子,抬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笑得十分溫和:“別生氣。”
  蠢驢才不生氣!!!
  離無言掙扎無果,恨不得撲上去咬他。
  雲大無視他的臭臉,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玉盒,撥開蓋子,抬眼朝離無言笑了笑,笑得對方毛骨悚然,接著就用食指挑出裡面的油膏,湊過來抹到他精緻嫵媚到無可挑剔的臉上,稍稍抹勻一些,又挑了些抹上另一側的臉頰。
  離無言聞到熟悉的淡淡香味,怔住了。
  小船上安靜得只聽到海浪聲與彼此的呼吸,離無言甚至還聽到了自己心跳加劇的聲音,雲大的指尖很有力道,指腹卻十分柔軟,塗著油膏在臉上四處遊走,動作輕柔得讓他口乾舌燥。
  雲大含著笑意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直到油膏在他臉上徹底抹勻才收手,接著又從袖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帕子,探身浸入海水,擰到半幹後就開始給他擦臉。
  離無言總算回過神來,一時間百感交集,既想對他發火,又想從他手中逃離,眼中有惱怒、更有痛楚,如果現在沒有被點穴,他真恨不得直接跳進海裡永不上來。
  雲大感覺到他在微微戰慄,心底有些詫異,停下動作,抓住他的手,竟然一片冰涼,輕聲問道:“你在怕什麼?”
  離無言迅速垂眼避開他的目光,視線落到被他握緊的手上,心尖狠狠顫了一通。
  雲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才意識到他被點了穴,即便想回答也回答不了,暗歎一聲鬆開他的手,捧著他的臉繼續擦,看著自己腦中出現過無數次的那張臉清清楚楚呈現在眼前,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滿足感,接著又給他擦了兩三遍,才徹徹底底清洗乾淨。
  離無言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緒,可一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心裡頭又亂了。
  雲大手指還沾著一些水,在他臉上輕輕描摹著,目光灼熱且專注。
  他是神醫的徒弟,卻向來不是什麼救死扶傷的大善人,從來不愛多管閒事,見死不救的事也絕對做得出來,可當初在揚州城,他卻主動給離無言解了毒,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原則的事。
  原來,這世上真的會有人讓你第一眼就覺得驚豔,儘管一開始自己都不曾意識到,但確確實實因此而行為不受控制。
  “以後就這樣,別再塗那些東西了,好麼?”雲大低聲開口,拇指在他淡色的唇上滑過,“我很喜歡。”
  離無言直直望進他深邃的眼潭,下意識吞咽口水,心頭絲絲繞繞的不知是喜悅還是緊張。
  雲大自始至終都沒有解開他的穴道,生怕他一獲自由就將自己踹到海裡,因此這話說出來並不期待他回答,但是卻希望他能好好聽進去。
  兩人正相顧無言,小船忽然被一條好奇的大魚頂了一下,船身隨之劇烈晃動起來。雲大一驚,迅速伸手將離無言攬住,另一隻手撐在邊上穩住船身,過了片刻終於又恢復成輕微的起伏。
  離無言全身不能動彈,也就沒辦法自己施力,讓他一摟幾乎整個人砸到他懷裡,一瞬間聞到的全是他身上的氣息。
  雲大將他扶起來,攬著他的手臂卻沒有鬆開,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湊過去親在他的眼角。
  溫暖的觸感輕輕柔柔地貼上來,離無言呼吸倏地頓住,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雲大與他對視,從他眼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怒火,忍不住笑起來,上了癮似的,又去親他另一側的眼角。他最喜歡的就是這雙眼睛,別人看到的是濃墨染就的細長眼角、秋波橫飛的無限媚態,他看到的卻是兩隻漆黑澄澈的眼珠子、夾雜著驚鴻一瞥的倔強。
  離無言讓他親昵的動作弄得心神大亂,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雲大將他生澀的反應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又將親吻落在他眉心,順著鼻樑一點點往下啄過去,每啄一口都要頓一頓,以此努力克制自己的衝動,最後親吻落在他唇上,一觸即離,呼吸卻明顯粗重起來。
  他原本只是想將離無言臉上的妝洗掉,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把持不住,一不小心就超出了計畫,一時間心裡的蕩漾比周圍的海浪有過之而無不及,連忙深吸口氣刹住動作,抵著他額頭緩了片刻,覺得自己這麼趁人之危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趕緊替他解開了穴道。
  離無言早就讓他挑逗得心口亂顫、四肢發軟,一下子失了力道猛地就朝他懷裡靠過來。
  這感覺和他以前在客棧時軟綿綿地靠過來完全不一樣啊……雲大再次心猿意馬,決定將他抱緊在懷裡算了。
  離無言卻迅速回神,一下子從他懷裡退出去,讓他抱了個空,抬眼憤恨地瞪著他。
  雲大灼灼地與他對視,在看到他眼睫下一層薄薄的霧氣時,心滿意足的露出一個黃鼠狼偷吃到雞的笑容,當著他的面舔了舔自己的唇,見他視線飄忽起來,笑意更濃:“好鹹。”
  離無言:“……”

☆、第十六章

  一句煞風景的話把所有旖旎的氣氛都沖散,離無言終於從渾渾噩噩中掙扎出來,腦子恢復了清醒,一時間心裡的滋味有點難以形容,只好故作鎮定地拿起釣竿繼續釣魚。
  雲大將他魚竿提上來,提著魚線笑道:“魚餌都沒了,你要做姜太公麼?”
  離無言被他一句話激得什麼心思都沒有了,一臉怒氣地把魚鉤奪回去補上魚餌,又狠狠甩到水中。
  雲大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臉,默默歎了聲“手感真好”,厚臉厚皮地攬住他的腰,又歎一聲“腰真細”,見他一點都不掙扎,又欣喜地想“真聽話”,一通感慨結束才慢悠悠開口:“魚已經上鉤了,姜太公歇會兒吧。”
  離無言一瞬間真是恨不得咬死他。
  雲大下巴支在他的肩上,沉默了一會兒後收起嬉鬧的神色,將他轉向自己,低聲問道:“離無言不是你的本名吧?”
  離無言愣了一下,臉色難看起來,蘸水寫道:問這個做什麼?
  “問清楚了好改口喚你小名啊。”雲大笑道,“難道我要天天喊你離宮主麼?”
  離無言緩了神色,寫道:就叫離無言。
  “哦,阿言。”雲大迅速改了稱呼,也不追根問底,不過心裡卻是透亮,這名字聽著古怪,無言,無言,又正好是個啞巴,明顯是他被毒啞之後自己改的。
  忽然聽到“阿言”這個陌生的稱呼,離無言都沒反應過來,雲大見他毫無反應,傾身在他唇上輕輕碰了碰,笑著又喊了一聲:“阿言。”
  離無言狠狠眨了眨眼,迅速撇開頭。
  雲大讓他這樣子逗得想笑,忍不住又在他臉上捏了捏,詢問道:“你這相貌比女妝好看多了,為什麼自己不喜歡?”
  離無言詫異地看向他,對他的問題有些意外。
  雲大故作高深莫測,輕輕一笑:“抱歉,我觀人一向很准,不小心就把你的想法瞧出來了。”
  離無言卻看著他沒有任何動靜。
  雲大輕歎一聲將他抱住:“我喜歡你,你不喜歡你自己麼?”
  離無言聽到前半句時心跳有些加快,聽到後半句卻仿佛一下子墜入穀底。雲大說得沒錯,他不喜歡自己,甚至說很厭惡,將自己與那些女子放在同等地位厭惡,所以當他明白雲大的心思時,只想逃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值得別人喜歡的。
  雲大將他實實在在地擁在懷裡,對這種滋味無比貪戀,側頭將唇貼上他柔軟中蓄著力道的頸線,緩緩描摹,聽到彼此都有些淩亂的氣息,眼中浮起笑意。
  離無言內心掙扎了很久,之後將他推開,垂頭在船板上寫道:我是在勾欄裡出生的。
  雲大看了這句話並沒有多大的波動,他在哪裡出生都是自己喜歡的人,但這句話卻表明他即將對自己敞開來述說,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問:“那你的娘是……”
  離無言神色一淩:她不是我娘!我只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而已!
  雲大看著他這種要殺人的樣子,趕緊閉嘴,伸手摟住他安撫他的情緒。
  離無言面無表情地盯著海面出了半天的神,接著寫道:她每天都在不同男子身下承歡,得了銀子時滿面春風,一轉臉面對我卻成了最毒的惡婦。
  但凡開了頭,後面再難啟齒的話都能順利地說出來,雲大見他寫得飛快,手指卻在顫抖,心裡跟著陣陣抽痛。
  那女子名叫如眉。在如眉的眼中,離無言就是多出來的拖油瓶,吃的喝的穿的全都要花她的銀子。離無言從小不知母愛為何物,得到的永遠都是辱駡和毒打,儘管每日餓得前胸貼後背,卻硬是憑著一股倔勁拼著性命活了下來。
  在他年幼時,如眉接了一個恩客,是個江湖人,在江湖中也算排得上號,一來二去的兩人有些情投意合,後來那人在如眉的軟磨硬泡下終於答應將她贖出去。她雖然生過了孩子,可姿色卻一分不減,依然是那裡的頭牌,想要贖人,贖金自然不低。
  這男子說自己錢不夠,需要攢一攢,一攢就攢了好幾年,也不知是真窮還是假窮。一開始他發現離無言的存在,大為驚訝,對於如眉的支支吾吾也不以為意,見他瘦的可憐就賞他些銅板讓他買吃的。如眉見他對個拖油瓶都這麼好,暗暗覺得自己出去後的日子一定差不到哪裡去,就天天盼著他來。
  這男子每次來都會給離無言帶吃的,甚至還將他帶到後山去教他武功,顯然十分喜歡他。後來待他長成了少年,看著他的眼神卻漸漸變了,原本對於如眉的承諾就有些敷衍,這下更是拋到了九霄雲外。
  如眉發現後震驚之餘對離無言又嫉又恨,覺得是他害得自己一直不能被贖身,當即認定不能將這個孽障留在世上,想方設法弄來了毒藥想害死他。離無言不曾提防,被她綁住了手腳,不用猜都知道她要給自己喂的必定不是好東西,可他那時武功也只是一般,掙脫不得,硬是被灌下了藥。
  他把藥含在口中,假裝吞咽,可惜再小心還是有一些下了肚,之後又假裝毒發,裝死,一直到被扔去了亂葬崗才一口將餘下的藥吐了出來,睜開眼看到周圍各種殘缺不全的屍體,聞到噁心的腐臭味,一下子吐得更加厲害,恨不得將黃膽給吐出來。
  那時候他才十四歲,就這麼歪打正著地逃離了勾欄的生活,卻再也不能開口說話。至於那個教他武功的人,他一開始自然不明白,後來漸漸懂得多了也就清楚了,什麼感激什麼恩情全都當是被人迎面放了個屁。
  等他兩年後想回去殺如眉報仇時,卻發現她已經得了花柳病命歸黃泉,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離開,忽然找不到仇恨發洩的物件,不知道自己還活著做什麼,甚至一度想過尋死,卻又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自盡。如今想來,大概是覺得好不容易活下來,就這麼死了很不甘心吧。
  雲大從後面摟著他,看他埋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水漬寫完就幹,可看在眼中卻像用刀刻在上面一樣。
  等他寫完,雲大一把抓住他顫抖的手,將他冰涼的指尖捂住,低聲道:“說出來就好,以後別想了。你恨的人早已投胎轉世,再恨下去,傷的只是自己。”
  雲大對於他平日的癖好終於有了清晰的認知,難怪他說女子污濁不堪,有那麼一個娘親在心裡堵著,怎麼可能再冷靜理智地看待其他女子?都說虎毒不食子,離無言是如眉身上掉下來的肉,她都能狠得下心去殺他,真應了那句老話:最毒婦人心。
  離無言不知他心裡的感慨,手從他掌心掙脫出來,一臉平靜地看著水面上浮浮沉沉的魚竿。
  雲大又重新將他的手捉住:“阿言……”
  離無言不自在地想將背後的熊撇開。
  雲大笑了笑,把他摟得更緊:“阿言……阿言……”
  離無言被他一疊聲的輕喚撩得心神不寧,學的武功就成了花架子,怎麼都使不出來,只憑著蠻力試圖掙脫他。
  “你不喜歡我……”雲大的聲音突然變得幽怨起來,“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離無言停住了掙扎,朝天翻了個白眼,先前落寞的情緒和滿腔的憤恨一下子被他攪得無影無蹤。
  雲大強行將他扳過來,看他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暗暗松了口氣。
  這是心結,需要自己慢慢化解,別人說再多都無用。雲大從來沒想過用動聽的話給予安慰,也不想以衛道士的姿態給予勸誡,以前是如何看待他的,今後一如既往,這就夠了。
  離無言將鬱結多年的事吐出來後,雲大還是那麼一副無賴相,頓時讓他放鬆下來,就好像他方才什麼都沒說,卻悄悄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的陰鬱之氣都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雲大感覺到他指尖在慢慢回溫,忍不住滿足地長歎一聲:“唉……肚子好餓!”
  離無言寫字再快,終究比不上說話,方才一通講述花去了不少時間,現在一抬頭,日頭毒辣,原來都正午了。
  雲大拉著他坐進船艙,從帶來的小包裹中翻出些吃的與他分了,一邊吃一邊湊過去笑眯眯道:“橫豎我都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了,以後別化妝了,行麼?”
  離無言動作頓了一下,垂眼點點頭,繼續啃了兩口突然發覺不對勁,心思飛速轉了一圈,倏地抬頭瞪他。
  雲大讓他這突然而來的眼神驚得差點嗆住:“咳……怎麼了?”
  離無言繼續瞪著他,眼中的火苗越燒越旺,眼看著就要朝怒火中燒轉化,拉過他的手拿指甲在他掌心狠狠一戳,痛得他一聲慘叫,這才憤恨地寫道:你怎麼一點都不吃驚!
  “哎呦你這指甲可真是要了我老命!”雲大誇張地嚎了一嗓子,五指一收迅速將他的手抓住,抬起頭沖他嘿嘿一笑,“啊,對了,你偷了我一壺佳釀,我記恨了半年,可真是累死了。”
  原來如此!原來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竟然還能一直裝到現在!!!
  離無言氣得肺都要炸了,一個縱身撲過去就打他,這一撲完全沒有任何章法,什麼內力、什麼武功路數,統統丟到了一旁,只是拿出拼命的架勢,伸手就要去掐他的脖子。
  雲大迅速側頭避過,抬起兩手扣住他的兩隻手腕,接著一拉,將他拉得趴在了自己的身上。
  離無言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半天,剛剛劇烈搖晃的船也漸漸平靜下來,他見雲大眼中的情緒越來越濃,呼吸一緊,抬膝就想將自己撐起來。
  雲大迅速松了他的手,轉而摟住他腰背,死死抱住不讓他起來,與他對視片刻猛地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毫不猶豫埋頭噙住了他的嘴唇,撬開牙關親吻進去。
  舌尖相觸時,兩個人的腦中瞬間都如同炸開了花,竟然硬生生停頓了片刻。
  雲大心口鼓噪,突然萌生一種“死也瞑目”的感覺,下意識含住他的舌尖狠狠吮吸一口,接著就撕下了君子的面具,橫衝直撞地在他口中肆虐起來。
  離無言讓他吮吸得倒抽一口冷氣,又讓他天翻地覆地攪動弄得呼吸急促,胸口隨之劇烈起伏,完全不知道該推開他還是該主動還擊,整個人都懵了。
  兩個人一個主動、一個被動,越吻越深,呼吸粗重,理智離弦遠去,身體同時起了火,最後因為船身晃得過於厲害才勉強停下了動作。
  雲大粗喘著與身下的人對視,兩雙黑漆漆的眼珠子互相倒映著、目光糾纏著,恨不得立刻將對方的靈魂吸進去。
  雲大滿足地在他頸間蹭了蹭,笑起來,低啞道:“今天釣了好大一條魚!”
  離無言一把將他推開,緊跟著坐起來,拉過他的手寫道:魚多著呢,你繼續釣。
  “不了,一條就夠。”雲大嚴肅認真道。
  離無言挑眉一笑:那你等著挨餓吧。
  雲大眼皮子一跳,滿面正色道:“大魚一條就夠,平時還是需要釣些小魚來塞塞牙縫的。”說著就出了船艙拿起魚竿繼續先前未盡之事。
  離無言跟過去,學著他那樣拉起魚竿抓住魚線,看了眼空蕩蕩的釣鉤,笑眯眯地看著他。
  “咳……”雲大鎮定地接過去補了魚餌,面不改色道,“大魚不需要魚餌,小魚還是要的。”
  結果兩人又坐了半天,直到晚霞在海面上投出粼粼波光,簍子裡依舊空空如也。
  面對離無言的幸災樂禍,雲大急得將魚竿一扔,噗通一聲就跳進了水裡,再次上來時一手抓著一隻肥魚,掛著滿身的水站在船艙裡哈哈大笑。
  離無言:“……”
 
☆、第十七章

  雲大在離音宮住了多少天,就抓了多少天的魚,每天換著花樣嘗鮮,鮮得兩條眉毛都快掉下來了,此外還有離無言這麼個大美人給他摟摟抱抱,這種神仙日子簡直讓他流連忘返。
  二人每天這麼曖昧著,離音宮眾人除非眼睛瞎了、耳朵聾了、腦子進水了才會不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看到雲大已經沒有誰當他是客人了,全都當半個主子來看,至於這半個主子究竟是宮主夫人還是宮主駙馬,還真琢磨不透。
  雖說離無言總是扮女人,怎麼看都會讓人覺得他是個被壓的,可現在他忽然毫無預兆地換回男裝了,妝也不化了,洗淨鉛華了,每天都英氣逼人地傲立在那兒,讓雲大鞍前馬後地服侍伺候著,不得不讓人紛紛側目:雲大公子真是賢慧啊。
  雲大樂在其中,抓著離無言的手舉到眼前,看著他的“青蔥玉指”直蹙眉,掏出一把小剪刀晃了晃:“這指甲今後也不用塗什麼丹蔻了,剪掉算了。”
  離無言過了最初的糾結和掙扎,如今又恢復了他的大爺做派,手指動了動,一臉享受地靠在躺椅上吹海風。
  雲大俯身在他眼角親了一口,一邊回味一邊“哢嚓哢嚓”地給他剪起來,剪完後又拿出銼子給他修磨,正磨得帶勁時,山坡的石階上就傳來齊梟的腳步聲。
  齊梟撞見他們這麼親密的樣子,頗為尷尬地清咳一嗓子:“宮主、雲大公子,西岸的漁民又送了些花蛤過來,是爆炒還是油燜?”
  離無言的遊手好閒和流雲的事不關己頗有些異曲同工之處,相比較之下,雲大身為流雲醫谷的總管事,對齊梟這個攬了一身活兒的副宮主也很是同病相憐,甚至覺得他比自己還值得同情,至少,自己在醫穀還有個小廝照顧,現在媳婦兒也有了,雖然媳婦兒還沒完全解開心結,但早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離無言把手從暗自欣喜的雲大手中抽出,兩掌上下相合,又重新將手伸給雲大。
  這就是油燜的意思了,齊梟不敢在這兒礙眼,得了命令連忙下山。
  到了晚飯的時候,雲大照例給離無言斟了一小口的酒,偷偷觸動壺蓋上的機關也依舊沒有被發現,對於這種信任真是又感動又心虛,不知道他發覺後會作何反應。
  藏在壺蓋中的藥已經差不多快用完了,一個月的時間也到了末尾,雲大再不願意也還是要回去,之前走得匆忙,醫穀中的事務交代得也倉促,不知道二弟三弟能不能打理好,反正四弟那呆小子是不指望了。
  進入炎炎夏日,連夜裡的海風都有些黏膩,離無言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乾脆起身飛上了屋頂,正值月圓之夜,心血來潮就像狼一樣對著明月吹起曲子來,自從雲大說過塤的音質入耳過於蒼涼,他就不知不覺地換成了笛子。
  這首曲子聽起來十分柔和,沒有特別的明快,也沒有什麼哀傷,就像此時的心境,平緩舒適。
  離無言吹了一會兒發覺嗓子裡有些不對勁,以往氣流從喉中吐出,總會帶起一點細微的疼痛,今晚卻完全感覺不到,不僅不疼,甚至還有些溫潤,絲絲滑滑地如同包裹了一層上好綢緞,正疑惑時,眼角瞟到雲大飛身上來,不由心頭一動。
  雲大在他身邊坐下,眼中充滿笑意:“怎麼了?”
  離無言拉過他的手,寫道:嗓子有些不對勁。
  “疼了?”雲大斂起笑容。
  離無言搖頭。
  “我瞧瞧。”雲大一手捏著他下巴讓他張嘴,另一手伸出兩根手指探進去,指尖在他軟滑的舌根處輕輕碰了碰。
  離無言腦中“砰”一聲巨響,眼神狠狠顫了一下。
  雲大抿了抿唇角,強忍住笑意,湊過去仔細看了看。
  他這一俯身就遮住了大半的月光,黑燈瞎火的能看到什麼?離無言正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忽然被口中的指尖在上顎輕輕刮了一下,呼吸一緊,臉上頓時就烘熱起來,一下子像是在周身點燃了一團火。
  “再過兩日我就要走了,你隨我回去好麼?”雲大嗓音低沉,手指在他口中四處侵擾,嘴唇貼上他眼角親吻,又一路沿著臉側滑下去,最後落在他脖子上,慢慢啃噬著,另一隻手隔著薄薄的衣料在他纖細卻柔韌有力的腰間流連不去。
  離無言哪裡還聽得清他的話,耳中只有壓抑的呼吸聲,被他一通撩撥,徹底忘了先前的問題,所有的心神都隨著他的唇舌和手指遊走,身上一陣蓋過一陣的酥麻讓他也跟著呼吸粗重起來。
  口中的兩根手指越來越不規矩,兩人的粗喘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更情動。
  離無言一直被迫張著嘴,只覺得口中津液越來越氾濫,不得不費力地吞咽,每吞咽一次都將手指往裡吸進去一些,這種無意識的勾引讓雲大差點把持不住,忍不住將人摟得更緊,手從褻衣下擺探進去,觸感柔滑,控制不住在他頸間狠狠吮吸一口。
  “嗯……”離無言讓心火燒得全身沸騰,呻.吟衝口而出,下意識合攏雙唇,含咬住他兩根手指,吞咽時再次無意識地進行吮吸。
  雲大剛剛被他的聲音震得又驚又喜,緊接著又讓他包裹著手指這麼一通吮吸,頓覺要命,悶哼一聲拿手指挾住他的舌尖輕輕一扯,趁他鬆口的空檔迅速抽出來,粗暴地扯開他的衣襟,埋頭就啃上他的鎖骨。
  “啊……”離無言久未開口,沖出的呻.吟破碎而沙啞,自己卻渾然不覺。
  雲大一把將他攔腰抱起,幾個縱躍就到了山頂的涼亭,抱著他在躺椅上滾作一團,吻住他的唇激烈地索取。
  離無言讓他吻得全身燥熱,情動不已,抱緊他一個翻身將他壓住。
  因為離無言總是喜歡坐沒坐相,所以身下的躺椅根據他的喜好做得比較寬,足夠他們在上面折騰,這躺椅又是藤制的,雖然結實卻時不時讓他們翻來覆去地壓出曖昧的聲響,一下子把欲.火焚身的兩個人燒得更加瘋狂。
  “阿言……阿言……”雲大從喉嚨深處念著他的名字,對他喜歡得恨不得拆吃入腹,伏在他身上,一邊解他的衣服一邊親吻,喃喃道,“隨我回去,好嗎?”
  離無言光滑的胸口與結實的腹部逐漸呈現在月光下,口中劇烈喘息著,下意識點點頭。
  雲大精神更加振奮,手上的動作急切起來。
  離無言讓他熱烈灼燙的眼神看得口乾舌燥,喉結上下滾動數次,七手八腳地將他身上的衣服撕開。
  兩人就這麼胡天胡地地在山頂折騰了半夜,從躺椅上糾纏到地上,又從地上搬回了躺椅,一疊聲的喘息與嘶啞的低吟被海浪一聲一聲蓋住,完全不知羞恥為何物,一直糾纏到筋疲力盡才鳴金收兵。
  雲大看著隱在烏雲後頭的小半邊月亮,笑得一臉饜足:“明月幾時有,你我共巫山,不知天上宮娥,今夕羞紅臉。”
  離無言愣愣地聽著他不著調的歪詩,過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說什麼,後知後覺地面紅耳赤起來,忍著笑一腳將他踹到了地上去。
  雲大赤條條的重新爬上來,死皮賴臉地摟住他,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
  兩人還不至於沒羞沒臊到光著腚回去,就撿起撕成破衣爛衫的布料胡亂一裹,回去清洗了一番,趴到床上睡溫情覺去了。
  翌日醒來,離無言頭腦恢復了清醒,睜開眼猛地從床上坐起,一下子動作過大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腰後面就多了兩隻溫燙的手,不輕不重地給他按揉起來。
  離無言顧不得身上的酸痛,轉頭一把揪著雲大的衣襟將他提起來,兇神惡煞地看著他。
  雲大一臉無辜地與他對視,哀怨道:“不是吧,剛剛給你侍完寢就翻臉不認人了?”
  離無言氣得撲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雲大剛被拎起來又被他撲倒,趁勢摟住他,忍著痛在他後背一下一下輕撫著,帶著明顯的安慰:“嘶……別氣別氣,有話好……嘶……好好說,說完了我任打任罵……哎呦好疼!”
  離無言鬆開了牙關,悶悶地埋頭在他頸窩裡。
  “想起來了?”雲大側頭夠著他腦門親了親,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散亂在枕邊的長髮,看他這種難得一見的委屈樣子頓覺心疼,卻又奇異地產生了一種幸福感,偷偷咧了咧嘴,又換成一副正色面孔,低聲道,“當初給你的那個藥丸是誆你的,是為了讓你放鬆警惕故意拿出來的,真正的藥藏在酒壺中,無色無味,每天兌著酒給你喝下去了。”
  離無言按在他肩頭的兩隻手緊了緊又鬆開,發頂在他頸窩蹭了蹭。
  “現在酒壺裡還剩一日的量,本來喝到今日就能徹底好了,不過你昨晚……呃……估計嗓子有些啞了,需要再吃些潤喉的東西滋補一下。就這些了,那個,你準備怎麼打我?”
  離無言又換到另一側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這回明顯力道輕了些。
  雲大心中一喜,把他臉撈上來,在他鼻尖上親了一口,見他垂著眼皮子不搭理自己,又親了親,一直親到他抬眼瞪了一下,才重新放回去好好摟著,笑道:“喊一聲我的名字來聽聽?”
  離無言沒有任何回應。
  雲大暗暗歎口氣,知道這對於一個被毒啞、沉默了八年的人來說需要跨越極大的心理障礙,也就不逼他了,可惜理解歸理解,心底的失落卻沒辦法抑制:“要是不想開口,寫字行麼?跟我說說話。”
  離無言沉默著從他身上爬起來,面無表情地穿好衣服,扔下他走出去了。
  雲大一臉鬱卒地歪在床上目送他的背影,鬱卒到一半迅速跳下床穿衣服緊趕慢趕地追出去。
  他別的不怕,只要有時間就可以慢慢熬,現在他唯一擔心的是離無言會想不開做出什麼極端的事來,畢竟他這些年都是靠著一股恨意活在世上,陡然有一天嗓子好了,恢復正常了,這種恨意找不到支撐,他會不會覺得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萬一心灰意冷去尋死怎麼辦?
  雲大火急火燎地把人找到,發現他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吃東西,看上去完全正常。
  唉……關心則亂!雲大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心道他當初那麼小的年紀都沒有衝動去尋死,現在當然更不可能了。
  趕緊漱口洗臉,提著酒壺坐過去,打開壺蓋在手心磕了磕,磕出不足米粒大的一顆藥丸,放入一旁的溫開水中,等藥丸全部化開,推到他面前道:“一百步已經走了九十步,只剩最後一口了。”
  離無言看著他眼中的期待,心頭一熱,鬱結多年的恨意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化解了大半。
  雲大看著他喝完了藥,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喜滋滋道:“唉,終於可以陪我白頭到老了!”
  離無言聽得心底震顫,一股熱氣上湧,直直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勾著他的脖子把他拉過來,一個大章戳在他的唇上。
  雲大徹底被驚喜衝擊得傻了眼,這可是媳婦兒頭一回主動親吻他,太值得回味了!眨眨眼拼命把自己叫回了魂,一把摟住了人就激動地回吻起來。
  “砰……”門口傳來一聲巨響,兩人動作頓住,齊齊回頭。
  一不小心看到不該看的,被門檻絆了個狗啃泥的齊梟,尷尬地從地上爬起來,捂著額頭迅速後退,才退了兩步又差點兒又讓門檻絆到腳後跟,連忙扶住門框穩住了身子,呵呵乾笑:“你們繼續,繼續……”
  兩天后,雲大意猶未盡地開始收拾行囊準備打道回府,要說有什麼遺憾,就是離無言仍然不願意開口,每次面對他期盼的眼神,張了張嘴掙扎了半晌,最終還是合上了。
  雲大鬱卒地抱著他:“你不說話沒關係,不用你說別的,就喊一聲我的名字,好嗎?”
  離無言這幾天總是看到他極力掩飾卻掩不住的失落神情,心裡堵得慌。
  雲大知道不能逼得他太緊,就沒有再說什麼,但是沒多久看到他換上的衣服時,臉色頓時變了:“阿言,你怎麼還穿女裝?是不是一會兒還打算化妝?”
  離無言點點頭,寫道:要陪你回去啊,當然要換衣裳。
  雲大這才知道他的心結並沒有完全解開,走過去拉住他的手搓了搓,溫聲道:“你是誰生的、生在哪裡,這些都不重要,我喜歡的人絕對不會差。你相信我,嗯?”
  離無言怔怔地看著他。
  雲大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過於霸道了,歎口氣捧著他的臉在他鼻尖上親了親,笑起來:“不逼你了,來日方長。”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兩人牽著厲風朝海邊的船走去,上了船,離無言一直沉默地看著遠處的大海,想起了那次出來釣魚的感歎:天廣海闊,人如螻蟻。
  船行離了岸,雲大從後面摟住他的腰,正要開口說話,耳中忽然聽到一聲極低的輕喚:“鵲山。”
  這一道聲音輕柔中透著細微的沙啞,仿佛囈語,低低地在海風裡飄蕩開來,雲大徹底震住了。
  離無言轉身看著他,兩隻漆黑的眸子透著釋然:“鵲山。”
  “哎!”雲大一臉傻樣,笑呵呵地應他。
  離無言笑起來,因為化了妝,笑容有些嫵媚,但瞳孔深處卻異常清澈,這一次聲音大了些,依舊透著點柔軟的沙啞:“鵲山。”
  驚喜來得太過突然,雲大覺得自己快站不穩了,深吸口氣使盡全力一把將他抱住:“哎呦我的卿卿言兒!”
  離無言笑彎了眼,終於換了臺詞:“我回去換衣裳。”
  或許是剛開口十分不習慣,說話就儘量簡短,但是聽在雲大耳裡簡直就是連綿不絕的天籟。
  雲大一臉狂喜地轉頭朝船夫揮手:“快!快回去!”
  船夫是離音宮的一個小羅羅,早就驚成了一隻呆頭鵝,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能講話的宮主,被雲大在背上興奮地拍了一掌才咳著回過神,“哦哦”幾聲傻不愣登地開始往回劃槳。
  雲大高興得有些犯傻,就那麼直直杵在船頭傻等,一直到離無言換了衣服回來都沒回神。
  離無言上了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一臉傻笑,忍俊不禁,捏著他下巴扯了扯,上了癮似的又喊了一聲:“鵲山。”
  “哎!”雲大繼續樂。
  小船夫默默地蹲在船尾,默默地看著他們倆,默默點了點頭:嗯!雲大公子果然是媳婦兒!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明天上完兩則短小番外就OVER了~

☆、番外兩則

  番外一:敬茶
  雲大帶著素衣淨顏的離無言回到流雲醫穀,笑得滿面春風,樂呵呵地對門口的小童招手:“來,見過離宮主。”
  小童眨巴眨巴眼,朝離無言躬身行禮,卻沒開口打招呼,只是轉頭看向雲大:“大公子,你可別耍我,離宮主上回見過,不是這位公子。”
  離無言挑眉一笑,走近幾步抬手就捏住他臉頰上兩塊白嫩嫩軟乎乎的肉,上下左右好一通揉搓。
  小童嗷嗷直叫,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離宮主好!”
  離無言笑眯眯點頭,心滿意足地松了手。
  那邊雲四得了小廝的傳話,知道他們回來了,飛快地跑過來,老遠看到他們就一臉興奮地喊:“阿大!你回娘家啦?怎麼沒見到離姐姐……咦?這位帥哥是?”
  雲大還沒來得及回話,離無言就一臉親昵地摟著他的腰靠過去,一副恩愛夫夫的模樣,對著雲四一個勁兒笑。
  雲四下巴差點掉地上,磕磕巴巴道:“阿、阿大,你別告訴我你受不了離姐姐淩虐,另外找了個相好的……不對,這位帥哥看上去笑容有點兒眼熟……”
  “何止是眼熟!”雲大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快叫離姐姐!”
  “臥槽!”雲四被他的話嚇一大跳,回過神後推開雲大激動地繞著離無言轉了三大圈,一邊轉一邊嘖嘖感慨,“離姐姐化妝和不化妝簡直判若兩人啊!阿大你真是太有豔福了!一找找倆!”
  雲大哭笑不得地又朝他頭上敲了一下,想了想覺得這稱呼不對,連忙糾正:“阿言以後都不化妝了,別叫離姐姐,叫離哥哥!”
  “離、哥、哥……艾瑪!”雲四抖了一下,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嘿嘿一笑,湊過去拖長聲音喊,“阿~~~言~~~”
  離無言笑眯眯地掐他的臉:“不用改,聽習慣了。”
  雲四笑容卡了一會兒:“臥槽!離姐姐會說話了!”
  “呵呵,不用仰慕我。”雲大很不要臉地笑了笑,又問,“師父呢?阿二呢?三兒呢?”
  “阿二去了連家堡,三兒去了京城,現在就剩師父和我在家,師父接管了你的那些破事,現在在院子裡看賬呢!”
  雲大一臉悲憤:“這些本來就應該是師父做的!”
  雲四同情地瞟了他一眼:“大總管不是人人能當的,你應該挺胸驕傲!”
  幾個人邊聊邊走,很快就到了流雲的院子,雲四跨進院門喊:“師父,阿大回來了!”
  流雲聽見他的聲音,把帳簿放下,剛站起身準備出去,就見幾個人先後走了進來。
  雲大神色間添了明顯的恭敬,拉著離無言走到他跟前,微笑道:“師父,這是離宮主。”
  離無言輕輕一笑,笑容與以往有些神似,只是少了嫵媚之氣,拱了拱手道:“流雲公子有禮!”
  流雲聽到他開口說話倒是不怎麼意外,只是詫異地打量了他一眼,見他一身素衣與往日大不相同,腰間也沒了醒目的彩塤,反而掛了一隻雲大常帶的玉葫蘆,想起方才雲大是執著他的手走過來的,心裡微微有些明瞭,緩和了神色,指指一旁的椅子:“恭喜離宮主涅槃重生!請坐!”
  雲大見他們倆這種掌門相見的客套架勢,只覺得腦殼疼,輕咳一聲道:“師父,我這次帶阿言回來,是想讓他給你敬杯茶。”
  流雲朝離無言看了一眼,見他沒有反駁,點點頭便坐下來:“好,不過離宮主歸為一派之首,多餘的禮節就不必了。”
  雲大內心默默流淚:哎呦我的師父,你真是善解人意,就這杯茶還是我求來的,其他禮節就別指望了。
  小廝元寶不等吩咐就十分機靈地泡了茶端過來,用託盤舉著站在一旁。
  雲四越看越覺得這架勢跟他當初拜師有的一拼,眨眨眼伸出手焦急道:“等、等等!師父,這是個什麼情況?離姐姐要拜入我們醫谷門下了?你又要收徒弟了?”
  “當然不是。”流雲好笑地朝他看了一眼,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離無言端起茶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叫流雲公子太客套疏遠了,跟著雲大叫師父更不對,最後只好把稱呼省了,微微躬身,將茶盞遞到他面前:“請喝茶。”
  流雲接過茶盞,象徵性地喝了一口,問道:“你們打算拜堂成親麼?”
  “啥?”雲四震驚,“阿大,你去離音宮真的侍寢了?!你不是去作客的嗎?!”
  雲大一臉坦然:“你方才還說我回娘家,現在這麼吃驚做什麼?”
  “我開玩笑的啊!”
  雲大美滋滋地沖他一笑,意義不言而明。
  雲四“哦哦哦”地拿手指戳戳他,嘴巴越咧越大:“阿大你終於把自己嫁出去了!”
  雲大完全沒有要辯解的意思,笑得一臉蕩漾。
  流雲無奈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問了一遍:“你們要成親麼?”言語神態頗有些長輩的架勢。
  雲大笑了笑:“不必了,就這樣很好。”
  “嗯。”流雲點點頭,看向離無言道,“不管成不成親,既然我喝了這碗茶,那以後你就是流雲醫穀的人了,不必見外。”
  離無言唇角揚起笑意:“一定。”
  那邊雲四把雲大拉到身邊,勾著他脖子將他腦袋扒拉下來,咬著耳朵竊竊私語:“阿大,侍寢的滋味怎麼樣啊?是不是像皇宮裡的娘娘們那樣,把自己洗刷乾淨,然後用被子卷起來讓人扛到離姐姐床上去的?”
  雲大眼睛眯了眯,突然直起腰:“啊對了,阿言,是不是要給師母也敬杯茶?”
  離無言幽幽地將目光轉向目瞪口呆的雲四,挑起眉毛輕輕一笑:“可以啊。”
  雲四苦逼著臉一把拽住雲大的胳膊:“阿大我錯了,我閉嘴!那啥,我去找人給你們佈置新房!我走了!再見!”說著就撒開腳丫子一溜煙地跑了。
  ******
  番外二:春宮圖
  雲大帶著離無言回到自己的院子,不出所料地沒見到雲四,也不知道他躲到哪個角落去了,直到吃飯時才看見他。
  吃完飯,雲大拎著準備開溜的雲四,把他拖到無人的角落,勾起唇角陰森森地笑了笑:“師母,弟子有事相求。”
  “別!”雲四一臉便秘的痛苦表情,雙手合十朝他拜了拜,“阿大有話好好說,我還不想折壽!求你了!”
  雲大從善如流地改口:“四兒啊,聽說你成親之時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賀禮?”
  雲四腦子轉了轉,耳根瞬間紅透,艱難的吞了吞口水:“大概吧……”
  “大概?”
  “也、也許吧……”
  “也許?”
  “可、可能……”雲四瞟到他不陰不陽的笑容,把心一橫,“是!就是!怎麼樣?!”
  “拿來我瞧瞧。”雲大的笑容忽然變得人畜無害。
  “幹嘛?不給!”雲四一口拒絕,其實他心裡很冤,這春宮圖他根本沒翻過,就一開始拿到手裡時看了一下,後來怕在師父面前丟臉,就在衣服櫃子裡刨個坑給埋了,要是借給雲大的話,他又要去刨坑挖出來,太折磨人了。
  雲大意味深長道:“哦,看來這賀禮你很喜歡啊,借都捨不得借。怎麼樣?看了多少?學了多少?用了多少?”
  雲四讓他逗得面紅耳赤,哼哼唧唧半天,抬起下巴還擊:“怎麼啦?想拿回去學啊?是不是你在床上太枯燥了,深怕離姐姐嫌棄你啊?”
  雲大臉皮厚如城牆:“是啊,總要多換換花樣才能討他歡心啊!對了,你究竟看完沒有?要不我去問問師父……”
  雲四完敗,迎風飆淚:“你等著,我去給你拿來!”
  沒多久,兩人就像竊賊分贓似的躲在陰暗的角落進行了一番不可告人的交接,之後各懷鬼胎地分道揚鑣。
  雲大捏著這本曾經讓他內傷很久的春宮圖,心裡的小人桀桀怪笑:叫你偷人家的春宮圖,叫你看人家的春宮圖,今天爺就用裡面的招數讓你欲生欲死!讓你看看到底是春宮圖厲害還是爺厲害!
  其實離無言當初拿到這本春宮圖也就隨意翻了翻,沒什麼興趣,壓根就沒往心裡去,可憐腦子燒得神志不清的雲大已經淪落到與一本淫冊爭寵的地步了,氣勢洶洶地決定與這本淫冊一爭高下,還很無恥地打算用人家現成的招數。
  雲大抱著秋後算帳的心思鑽進藥房,就著燭火把一本冊子翻得嘩啦嘩啦響,越看越覺得口乾舌燥、內火旺盛,跑到外面吹了半天的涼風才一臉平靜地回去。
  離無言問他:“怎麼半天沒見你人影?”
  “被四弟拉著說了會兒話。”雲大故作淡定,心裡再次桀桀怪笑。
  這一路大多時間都是在野外,二人已經很久沒有徹徹底底親熱過了,待洗完了澡上床後,隨隨便便一撩撥就能點火,很快就滾到了一處。
  纏綿悱惻的親吻變成激烈的啃咬,雲大喘著粗氣從他身上抬起頭來,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個角落抽出那本春宮圖,翻到中意的那一張,低啞道:“阿言,試試這個如何?這樣可以入得深一些,我一定將你伺候得舒舒服服!”說完嘿嘿一笑。
  某人計畫中豪情萬丈的秋後算帳就這麼沒節操地變成了忠犬搖尾討好。
  離無言斜眼一看:“有些眼熟……”
  屋頂上,等著看好戲的雲四早就偷聽得面紅耳赤,等到終於進入正題,捂著嘴哼哧哼哧悶笑起來。
  不遠處立在樹杈上無奈陪同的流雲對他這種不厚道的行徑忍耐到了極限,看他笑得恨不得滾下去,咬著牙黑著臉將他拎回去了。
  流雲的輕功遠在他們之上,自然來去都沒有動靜,雲四倒是不怎麼能控制得住氣息和笑聲,但是屋內的兩個人早就昏天黑地了,完全不曾注意其他動靜,他們走了之後依然毫無所覺地繼續糾纏。
  等把衣服全都扔到了床下,雲大早就把春宮圖裡的內容忘在了九霄雲外,捧著離無言的身子一路親吻下去,在他緊實的腹部流連了半晌,又將他翻過身去,無比讚歎地欣賞他後背誘人的線條,舌尖在腰線處肆意挑逗,直把身下的人刺激得埋頭大口喘息。
  雲大進入他身體後,屋內再次掀起一波熱浪,把他們蒸得大汗淋漓。什麼姿勢都不講究了,一切憑著本能與熱情,想到什麼就是什麼,都是習武之人,身子柔韌,定力也足夠,兩人就像缺了水的魚,拼了性命地彼此索求,又像失了理智的野獸,互相撕扯啃咬。
  雲大抱著離無言坐在自己身上,目光著了火似的盯著他迷離的雙眼,咬著他的下唇,身下狠狠一頂,含糊嘶啞道:“阿言,喊我名字!”
  “鵲山!啊……”呻.吟衝口而出,離無言蹙著眉,又是痛苦又是享受,每次喚他的名字都覺得心口熱血上湧,忍不住抱緊他吻住他的唇重重吮吸,把所有情愫渡入他的口中,“鵲山……鵲山……”
  精疲力盡時,兩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身上緊實的線條在汗水中油光發亮,誘惑著彼此又互相纏綿了一通才歇下來。
  雲大想起了那本春宮圖,頗為得意地覺得自己勝了,翻個身把昏昏欲睡的離無言吻醒:“阿言,春宮圖好看嗎?”
  離無言迷迷糊糊道:“你喜歡那玩意兒?我給你畫一本好了。”
  “咳……不是,我不喜歡。”雲大捧著他的臉喜愛地揉了揉,“那你之前看了感覺如何?”
  離無言困得要命,一把將他的手揮開,嘟嘟囔囔著:“醜死了!”說完就呼呼大睡了。
  雲大欲哭無淚:我到底在較什麼勁?!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姑娘們的支持!歡迎收藏專欄!希望新文還能看到你們~mua!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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