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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給徒兒笑一個by扶風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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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話文案:
☆ 二貨騷年樂顛顛掰彎自己又掰彎濕虎的歡脫故事。
☆ 冷酷濕虎冰雪消融春水蕩漾極至寵溺徒兒的溫馨故事。
☆ 配角醬油各種歡樂、偽武俠真攪基的熱鬧江湖故事。

溫馨提示:
1、千萬千萬不要喝水,容易噴屏。
2、記住不要吃東西,嗆著了作者菌會很罪過。
3、牙齒不好的就不要看啦,太甜蜜了容易蛀牙。
4、本文偏素,無大肉,但肉沫沫、肉渣渣、肉湯湯絕對鮮美。
5、由於作者菌太萌濕虎的轉變動心淪陷過程,所以本文微慢熱。

1V1,HE,[年上] 濕父:冰山溫柔攻 徒兒:歡脫二萌受

師父語錄:
“今日你入我門下,便要凡事聽我差遣,你可願意?”
“端的一番好心思!有時間不好好練功,整日想著各種法子討好師父,這是我教你的麼!”
“蠢貨,教了你那麼多,一樣都用不上!”
“一身是傷,滿手鮮血,這樣的師父,你還要麼?”
“四兒,你究竟是從多遠的地方過來的?竟然讓我給撿到了。”
……
作者爆料:
其實吧,師父雖然冰山略面癱,但是動心後尊的非常非常的溫柔啊!!!【口水~~~
第一卷 師父冷面之情之所起

第1章 靈魂出竅

唐塘在醒來的最初幾分鐘昏昏沉沉,抱住腦袋自虐地捶打N次後才逐漸意識到自己正坐在醫院的病床上。
床頭燈亮著,光暈只籠罩著一小片空間,昏暗的病房內悄無聲息,牆上的指標隱約指向11點。
靜謐中,昏迷前的記憶碎片一片片砸來,腦海中充斥著各種喧囂,翻到山底的旅遊大巴,驚恐尖叫的乘客,自己伸長的手臂,懷中老媽驚慌的眼神……
老媽!!!老媽怎麼樣了?!唐塘後心一陣冷汗,雙手一撐從床上跳下來,鞋都來不及穿就向門口跑去。因為擔心著老媽的現狀,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腳俐落得好像從來沒有在病床上躺過。
等他沖到門邊伸手開門時,被自己穿門而過的手臂駭到了……意識到出現問題時,來不及刹住的腳步直接將他帶出了門外。
唐塘一陣冷汗,目瞪口呆地回望身後緊閉的門。
過道裡傳來熟悉卻帶著幾分虛弱的腳步聲,唐塘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接著,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
“老媽?!”唐塘看著對面仿佛老了十歲的女人,又驚又喜。驚的是老媽憔悴了好多,喜的是她只是額頭貼著紗布,身體看起來安然無恙。
他急走幾步迎上去:“老媽,你沒事吧?老媽?老媽?”
唐塘再一次驚駭地看著自己的手從他老媽的肩上穿過。靠!什麼情況?!
眼窩深陷憔悴不堪的老媽好似完全沒看見他,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唐塘緊隨其後。
病房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他面前,病床上躺著的赫然是他自己。
我躺在床上?我躺在床上!那站在這裡的是誰?唐塘腦中一片沸騰,他想了無數種可能:在做夢?靈魂出竅?還是已經掛了?
他沖到床前,把手探到那具身體的鼻孔下面。自己試探自己有沒有呼吸,這種感覺實在是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竟然有呼吸,胸口還在微微的起伏……那就是說,我沒死?
唐塘瞪著床上的自己,腦中嗡嗡作響:站在這兒的我是細胞分裂出來的嗎?
他老媽坐在床邊,一邊流淚一邊撫摸手中的照片,嘴裡絮絮叨叨的說著他從小到大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氣質不凡的女強人仿佛一夜間熬成了祥林嫂。
照片是唐塘半個月前考上大學後在警署大院的桂花樹下照的,身邊的老媽笑得跟自己一樣燦爛,身後站著一排警局的叔伯大哥們,一個個喜笑顏開,好像考上大學的是他們自己家的兒子或兄弟,鏡頭前面還有一隻搶鏡頭的黑背,呲著嘴吐著舌頭,樂顛顛的。
唐塘想去扶他老媽,試了幾次都是徒勞,急的直抓頭髮,紅著雙眼在屋子裡暴走撞牆。
不撞還好,一撞更是暴跳如雷,這些牆全都跟九又四分之三月臺似的,一碰就穿過去了。他不斷嘗試著換個地方碰,可還是徒勞,一會兒穿到走廊一會兒穿到隔壁房間,連續穿過N道牆壁後,唐塘徹底崩潰,一屁股癱坐在了床腳狂抓頭髮。
看看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外面的情形,隱隱只有路燈映上來的一點微弱燈光。
如果穿過這扇窗子,我是漂浮在半空還是掉下去粉身碎骨?
唐塘好奇地想著,忍不住又爬起來朝那邊走過去。他看著手指一點一點穿透窗簾、穿透玻璃,心慢慢沉到穀底。其實,這種情況,應該屬於靈魂出竅吧?
在他視線不能及的身後,牆上的時鐘滴答一聲跨在了12點上,窗外突然白光乍閃刺入眼膜,伴隨著轟隆一聲驚雷。唐塘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股力道往前拽去,嘩啦一聲,仿佛掉進了游泳池子裡。
來不及思考便憑著本能向上游,很快浮出了水面,一看四周,倒抽一口冷氣。空氣出奇的清新,抬頭是碧空如洗,四周是水波粼粼。看起來竟像是在一片未被開發的湖裡,湖水清可見底。
靠!別告訴我這是我好事做太多上了天堂了……
他甩甩頭,深吸一口氣猛地紮入水中,按照剛才的方向找過去,看到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口,像是缺了玻璃的窗子。他憋著氣遊過去,剛跨進洞口就一頭栽倒下去……
病房依舊,躺在床上的人依舊,老媽依舊……唐塘癱在地上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發呆,要不是身上的病號服濕濕嗒嗒,他真不敢相信剛才已經遊了一趟湖。
不死心,又爬起來往窗子貼過去,手一伸……再次進入那片湖泊。唐塘遊出水面,抬頭看看烈日,拍拍臉強迫自己鎮定,轉身重新回了病房。
經此一趟折騰,他不得不相信,這真的是靈魂出竅了!
他走到護士台想找支筆寫個留言條給他老媽,結果手指像撈空氣一樣啥都沒撈著。
這家醫院離他家不遠,他回家準備找身幹衣服把濕透的病號服換掉,可那些衣服也像紙和筆一樣,全都握不住。
想到之前的湖,他又奔到衛生間,洗臉池子裡還留著一點水,他把手指戳進去,提出來,滴水未沾……
熊玩意兒!唐塘徹底暴走!除了地面,還有什麼是他能碰的?丫怎麼不直接把地面也穿了?直接穿到下面的陰曹地府找閻王下棋算了!
做一縷幽魂真他媽的辛苦!
唐塘憤憤不平地回到醫院陪他老媽,雖然他老媽看不到,可陪在她身邊心裡總歸是有點安慰。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投射到這個城市的高樓頂端時,唐塘驚奇地發現,他肚子餓了……他,作為一縷幽魂,竟然肚子餓了!!!
雖然早就做好心理預期,可當他看著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從醫院食堂不甚美味的速食裡穿過時,真的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作為一縷幽魂,他竟然要面臨被餓死的命運!當他意識到還可以回到那片湖喝幾口水時,更加悲慘的事發生了!把頭探出窗子看到的竟然是醫院外面的花園,手指伸出也沒有水,那湖就像曇花一現般再也找不到了。
唐塘垂頭喪氣地跟著他老媽做了一整天跟屁蟲,肚子越來越癟,終於在餓得頭昏眼花的時候發現了那扇窗子的神奇之處,要穿去那片湖,必須在半夜12點左右,而那邊竟然是美國時間,豔陽高照,看樣子是在正午。
這片湖太大了,一眼望去四周都是山,掩映在白茫茫的霧氣中,真幻難辨。他喝了幾口水算是填了肚子,挑了個看起來靠岸近點的方向遊過去。幸虧他從小沒少下河摸魚,水性好得很,不然這麼大的湖能把他累沉下去。
趴在岸邊,發現身下的草竟然被壓彎了,唐塘眼睛一亮,扯了一根放進嘴裡嚼啊嚼,餓了一天一夜,真是草根都成了美味。他興奮地爬起來朝一邊的山坡跑去,這個山坡上的石頭他也能拿起來!興奮不已!
半山腰的草藤中掩著一個半人高的山洞,他彎著腰爬進去,裡面一片漆黑,一直沒穿鞋的腳光溜溜的踩在濕潤的泥土上,心裡磣得慌。
橫豎是個幽魂,沒什麼好怕的!給自己打了打氣,待眼睛適應了一會兒之後繼續前進。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前面出現了亮光。唐塘興奮地直起了腰,咚一聲撞到頭,在山洞裡幽幽的發出回音。
要放到平時,他早就暴跳了,不過現在反倒是一陣欣喜,撞到頭了,就說明這個地方對他來說是實打實的,好歹找點吃的還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
再世為人啊!看著眼前灰撲撲的大路和遠處的高高聳立的城牆,唐塘撈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辛酸淚。
城門的守衛見他一身邋遢滿面灰塵,以為是個要飯的乞丐,也就沒管他著裝怪異,大手一揮呼喝兩聲便放他入了城。而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是找吃的,也不管這是天堂仙境、陰曹地府還是身穿魂穿,總之,這個地方能找到吃的,那是一定的!必須的!等他遲鈍的意識到這是另外一個時空,那已經一天以後的事了。
作為一個在社會主義紅旗下長大的,由一名有道德有思想的祖國花朵蛻變而成的有志青年,偷包子偷大餅這種事,真的想都不能想,即使想到了,也堅決不能做!就算要做,也要保證不會被抓到暴打一頓!唐塘饑腸轆轆,眼睛發直,口水滴答,第九十九次拿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角,摸了摸凹進去的胃部。
“大嬸兒,能不能送我一個饅頭?”唐塘小心翼翼地開口討食,見對方沒有任何反應,連忙補充道,“我不會白吃的,我給你洗碗!真的!”話剛說完突然意識到這個賣饅頭的大嬸兒似乎沒有碗……
“呃……要不我給你刷蒸籠!”
大嬸兒看了他第一眼,又看了第二眼。只不過第一眼用的黑眼珠子,第二眼用的眼白,抬起鼻子哼哼:“也不瞧瞧自己髒成什麼樣子了,還洗碗!”
“……”唐塘頓時覺得自己罪過了,心想著是不是應該先回那湖裡洗把澡再來,但是,肚子實在是餓啊……
“滾一邊兒去!”大嬸兒叉著腰揮舞鐵鏟趕人,“沒看見老娘在擺攤兒啊?影響老娘做生意你賠得起啊!”
我……靠!唐塘攥了攥拳頭,喘了幾口惡氣強忍住砸攤兒的衝動。虎落平陽被犬欺!老子認栽!
又蹭到一家酒樓門口,酒樓裡總有碗要洗的吧?某人躊躇滿志,結果半隻腳還沒邁進就被店小二一把推了出來,虧得他從小練過,不然肯定要像電視裡那樣被推個龜殼朝天,那就丟人丟到姥爺家了。
“臭要飯的!閃一邊兒去!”店小二推了人還不滿足,又張嘴罵了一通,一回身點頭哈腰,聲音低了八度,“呦,大爺您這是要回去了?替咱向雲爺和二爺、三爺問好!石頭快去將大爺的馬牽來!”
伴著小廝的高聲應和,一雙繡滿銀紋的高靴跨出門檻,紫袍衣擺落下,將靴子遮住了大半。
唐塘被店小二推得火大,像個無賴似的盤腿坐在酒樓門口的大街上,目光沿著紫袍緩緩上移,視線落在一張俊美不凡的笑臉上。
噗……大爺?這不是罵人的話麼?唐塘好笑的看著面前衣冠楚楚的騷包男。當然,他不會承認暗罵人家騷包純粹是出於嫉妒,他也已經忘了自己在學校時也是相當騷包的。
雲大勾著嘴角與唐塘對視,將他嘲諷的表情盡收眼底,似乎覺得有點意思,不由得笑意更濃。
兩人一站一坐的對視著,頗有幾分高富帥對矮窮挫的架勢。
唐塘一想到自己就是那個矮窮挫,頓時不高興了,看著面前騷包男的得瑟笑臉恨不得沖上去蓋一個腳印。
“笑屁!”唐塘忍不住把心裡的話罵了出來。
“嗯,的確在笑屁。”雲大笑眯著眼開口,清朗的聲音很好聽,可惜說出來的話跟唐塘一樣糙。
唐塘一下子給氣樂了,搓搓鼻子道:“帥哥,笑容不能拿來當飯吃的,借倆饅頭給我吧。要是我順利活下來,回到總舵一定將你的大恩大德稟明幫主,讓他封你一個八袋長老當當。”
“你這身衣裳倒是有趣。”雲大慢條斯理道,“只是不知你出自哪門哪派?你所說的幫主又是何方高人?”
唐塘面露得色:“丐幫幫主洪老前輩沒聽說過?”
“唔……”雲大皺眉思索了一陣,道,“未曾聽聞。”不過丐幫丐幫,聽起來倒像是和乞丐有點關係,說不定是這小子胡謅的。
唐塘看他思索得一臉認真的樣子,頓時無語,隨意地揮了揮手道,“兄弟,你別管什麼鈣幫鐵幫了,我這都快餓死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正說著話,一匹漂亮神駿的白馬被小廝牽到門口,停在唐塘身邊,對著他打了一個特響的響鼻。唐塘被它這動靜刺激得一下子從地上蹦起來,橫眉怒對。
白馬無辜地甩了甩尾巴,又是一個響鼻。
“我……靠!”唐塘狠狠指著它的鼻子,對上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突然覺得十分鬱悶,跟個畜生較什麼勁?手指抖了抖無趣地收回。
雲大上前牽馬,側頭看看唐塘,見他面黃肌瘦邋裡邋遢的模樣著實有些不忍,歎了口氣將手伸入懷中。
唐塘一下子眼睛亮了,眨都不眨地盯著他的手看。
雲大搗鼓了一陣,空著手出來,“哎呀”一聲,一臉無辜道:“銀子怎麼全花光了?”
“……”唐塘頓時一臉塗了十個臭雞蛋的神色。
餓肚子不要緊,被鄙視不要緊,特麼的老子最恨被人耍!怒火滔天卻又餓的有氣無力的人最後狠狠將全身僅存的一點力氣使向了腳底板,抬起腿來猛地一踩。
“嗷嗚……”雲大猝不及防腳面一陣劇痛,皺著眉頭一手指著他沖天的鼻子,羊癲瘋似的顫個不停,“臭……臭小子!”
“敢耍你老子!踩你一腳算輕的!”唐塘拿出流氓的架勢啐了一口,轉身雄赳赳氣昂昂的離開。
雲大又氣又樂,甩了甩腳撲在馬背上悶笑:“哪來的野小子?誰耍你了?沒銀子還有銅錢嘛,可是你自己不要的……”
這番話唐塘沒聽到,人已經走遠了。他晃蕩著又餓著肚子尋摸了半天,還是討不到吃的,最後停在一個餛飩攤前面艱難的吞咽口水時,開始琢磨是不是可以借點火到河邊去撈點魚來烤烤。
一匹白馬悠悠然踱步而來,停在了他的身側。唐塘好奇的抬頭,一看馬上的人,頓時臉色一拉,扭過頭去了。
“給他一碗餛飩,找的錢也給他。”雲大扔了碎錢到老闆面前的桌上,沖他指了指唐塘。
“明明有錢嘛……”唐塘被他施捨了臉也拉不下來了,可又礙著面子不好意思道謝,悶著頭拿腳趾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
雲大瞥了眼他髒兮兮光溜溜的腳,嘖了一聲點頭道:“身手不錯!”說完嘴角一勾,輕喝一聲策馬遠去,瞬間便不見蹤影。
好人哪!這世間還是有好人存在的啊!唐塘徹底忘掉之前的不爽,感激涕零地望著馬蹄甩下的一路塵煙,感慨了一通突然回頭對老闆道:“找多少錢?”
老闆拿起桌上的三個小片片朝他晃了晃,又在手裡顛了兩下收入懷中,笑呵呵道:“三文正好,不多不少。我這兒的餛飩是三文錢一碗,沒得找了。”
感激之情瞬間煙消雲散……
捧著餛飩碗,一邊喝得稀裡嘩啦,一邊將摳門的紫衣騷包葛朗台從直系九代到旁系十代全部問候了一遍。腦中突然想起一個非常久遠的廣告:“黑芝麻糊哎……黑芝麻糊哎……”
唐塘盯著一滴湯都不剩的缺口陶碗,猶豫著要不要像廣告裡那西瓜帽小孩兒一樣將碗底舔一遍。想了想覺得太丟份兒了,終於意猶未盡的放下。

第2章 流雲醫穀

當饑餓再次來襲時,唐塘徹底將社會主義好青年的節操扔了一地,開始了悲催的偷竊生涯。正所謂盜亦有道,當然,這個“道”不是道德的道,而是指方法、策略。
唐塘從不在一家偷太多,往往是這邊撈個包子,那邊拈個蔥餅,被人發現了就把東西揣懷裡一路狂奔到城外,靠著大樹緩口氣再一屁股坐下來慢慢吃。
在第二次偷東西被人追出城,遠望城門啃包子時,他終於意識到,這是在古代,或者另一個類似古代的時空。不管這是哪裡,他在這邊完全不像幽魂,可以被別人看到,可以觸碰東西,可以吃,與正常人無異。這樣他便很滿足了。
或許以後可以找份工作混混生活,再定期回到他的時空探一探,想辦法把躺在床上的自己弄醒。雖然醫生都沒辦法將他弄醒,可抱著這樣的希望,總讓人好過一點。就是不知道那個醒了之後,現在的自己會在哪兒,靈魂合一?還是徹底消失?不管了,反正都是自己,先就這樣吧!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太悲觀。
“小東西,哪兒來的啊?穿的古古怪怪的!知道這是誰的地頭嗎?”一道沙啞的聲音乍然響起,帶著十足的輕蔑和挑釁。
唐塘抬起頭,詫異的看著面前兩個邋裡邋遢的粗糙壯漢。剛才走神太厲害,竟然沒發現有人走過來,看這兩人的扮相,估計也是乞丐。
也?唐塘被自己嚇一跳。這兩人就跟面鏡子似的,他看著他們,仿佛看到了邋遢的自己。說起來,他已經三四天沒洗澡了,估計一搓就能搓出大塊大塊的泥巴子。不行!一會兒吃完包子得回那湖裡好好搓個澡!
看他一直坐地上發呆,其中一個漢子不滿地瞪著眼嚷嚷道:“臭小子!真是不識抬舉!還不快把懷裡的包子拿出來孝敬你爺爺?”
唐塘本來還準備嬉皮笑臉地跟他們瞎扯一番,突然聽到“包子”倆字,一下子急的跳起來,緊緊捂住胸口藏著的寶貝,警惕的瞪著他們:“要吃自己想辦法!”
“你爺爺我說的就是方法!快把包子老老實實交出來!”另一個漢子擄起袖子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別以為老子沒瞧見,你今天偷了三個包子兩張饃饃餅。老規矩,東西交出來,我們可以發發善心留塊餅給你。”
“老規矩?”靠!果然是地頭蛇!唐塘怒極反笑,“誰定的規矩?洪幫主已經聲明這一帶歸我管,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兩個來指手劃腳?”
“洪幫主?”兩個大漢面面相覷。
唐塘趁他們愣神的功夫撒腿就跑,他最近跑習慣了,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就是拔腿狂奔,反應敏捷得跟兔子似的。
“嗨!別跑!”兩人回過神連忙甩開膀子追過去,其中一個一躍而起,臨空翻了幾翻在唐塘面前落地,成功截住了他的去路。
唐塘扶額低歎:“別告訴我這是輕功……”什麼人啊,有功夫去賣藝啊,跟我這個走投無路的人搶東西!
攔路那人兩步逼近,探手就要從他懷裡撈東西。唐塘反應很是敏捷,沿著他伸過來的胳膊側身一轉就錯開了他的爪子。
那人沒想到他手腳這麼靈活,頓時覺得有幾分意思,“嘿”了一聲,招呼同伴兩人一齊上陣。
雙拳難敵四手,唐塘眼看躲不過去了,瞅准機會抓住一個人的胳膊朝自己一拉,跨步,扭身,彎腰,漂漂亮亮的甩了一個過肩摔,將那人像個王八似的摔在地上嗷嗷直叫。
“你太肥了!老子的手差點抽筋!”唐塘甩甩手,餘光掃到另一人正撲過來,抬腿一腳踩在他闊大的腳背上,側身壓肘,重重擊向他的肚子,在那人痛苦皺眉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時,又揮著拳頭朝他下巴狠狠砸去。
那人被砸得腦勺朝後一仰,直挺挺地朝地面倒下去,騰起一地灰塵。
先前摔倒的壯漢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吐了口唾沫星子,瞪向唐塘的眼神就像瞪殺父仇人。
唐塘嚇一跳,不至於吧?就為了倆包子?
其實哪裡是包子的問題,壓根就是面子的問題。他們倆好歹在這一片的流浪漢裡邊兒也算得上是土皇帝,跺跺腳就有人來敲背揉腿,何時吃過這種虧?
那人紅著眼從腰間“謔”一聲抽出一把厚背刀橫切豎切地比劃起來。
“噗……”唐塘忍不住笑,一手指著那把黑漆漆的刀說,“哥們兒,等我掙錢了去買塊磨刀石送你吧。看看你這破刀,都鏽得能當炭燒了。”
那人的臉頓時黑得跟他那把刀有的一拼,大吼一聲揮著舞著便朝他腰部斬過來。
玩兒真的啊?唐塘一個激靈彈開一大步,又突然朝那人沖過去,眼看挨近了猛地抬腿一個側踢將他手腕震得一麻,刀哐當掉在了地上。
那人一時有些傻眼,心想這人看著路數怪裡怪氣的,不會是個高手吧?老子向來也就欺負欺負地頭上的叫花子,可從沒惹過武林門派啊!這小子說什麼洪幫主,難道是江湖上某個隱居的高人?
這麼一想,他頓時有些摸不著底了,動作也開始畏首畏尾起來。而他的同伴也顯然是跟他想到一處去了。於是二人一個捂著肚子,一個捂著手腕,在以唐塘為圓心,三步距離為半徑的圓上轉起了太極。
唐塘雙手叉腰咧著嘴得瑟的笑了兩聲,待那倆人轉到第三圈時卻漸漸笑不出來了。
這些拳腳功夫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同樣讓他驕傲的是他的英雄老爸。可是他老爸已經不在了,而他現在又落到這步境地,也就只有這些招式還能留作念想……
“老子要去洗澡,不陪你們玩了!”唐塘意興闌珊地拍拍手拍拍屁股,轉身走人。
“啪,啪,啪!”緩緩三聲擊掌聲在身後響起。林子後面轉出一匹高頭白馬,馬上坐著一人,正勾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鬼,身手不錯!”
“哼!是你啊!”看清來人,唐塘忍不住對他的摳門咬牙切齒,可想想人家畢竟好心幫過自己,還是彆彆扭扭地抱了抱拳,“上次的餛飩,謝啦!”說著不等那人反應,抬腿朝湖的方向走去。
雲大挑了挑眉,策馬緩緩跟上。
那兩個壯漢瞄到雲大腰間晶瑩剔透的玉佩,彼此相視一眼,默不吭聲地拾起地上的破刀縮到一邊去了。
“你跟著我幹嘛?”唐塘斜眼看他。靠!這馬真是高大威猛,說句話還要仰著脖子,太輸氣勢了。
“順路而已。”雲大端坐馬上,好整以暇的答道。
說是順路,果然順路,過了兩個路口之後還在同一條路上不緊不慢地跟著。唐塘不耐煩的皺眉看他。
“看你倒的確是中原人士。不過據我所知,中原並沒有哪個門派是將頭髮剪得這麼短的。”雲大翻了個身側臥在馬背上,支著肘笑眯眯地打量他,“小鬼,你是哪裡來的?”
“北方來。”唐塘信口胡鄒,見他側在馬背上也能穩穩當當,不由一陣心驚,這人絕對不比剛才那兩個草包。
“往哪裡去?”
“南方去。”這樣的身手竟然能被我一腳踩到,真是夠神奇的。唐塘心裡悶著笑了兩下。
“盤纏都沒有,你要如何上路?”
“我是洪老幫主派下來視察各地分舵的,走到哪兒都有人給我接風,不需要盤纏。”唐塘決定將洪七公他老人家一黑到底。
“哦……”雲大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原來貴派做的是樑上君子。”
“什麼樑上君子!不就幾口吃的嗎!要不要說的那麼難聽啊!”唐塘暴跳如雷。
“唔……果然是偷……”
“喂!你到底想幹嘛!我偷不偷關你什麼事!”
“怎麼不關我事?”
嗯?唐塘狐疑地看向他。
雲大嘴角微彎,突然一拍馬鞍縱身躍起,出手如電朝他伸來。
唐塘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覺得脖子後面的衣領被提起來,隨即腳離地面,一陣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像個大麻袋似的橫掛在馬背上了!
雲大輕輕一躍便上了馬,坐在他後面,敲木魚似的拿手指在他後腦勺敲了兩下。
“混蛋!”唐塘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惜他身手再敏捷,對馬卻是完全陌生,本來身上就沒多少肉,這馬背上的脊樑骨還一聳一聳的,磕在他骨頭上,痛得他哇哇直叫。
折騰了半天,他終於找到了一點方法,咬咬牙揪著馬鬃手腳並用地慢慢挪,希望借力將自己挪個九十度,就算趴著,好歹也不能橫著!
正要大功告成時,背部突然降下一股重重的壓力。雲大手指輕輕點在他背上,卻像是疊了十塊磚頭一樣沉。
“喂!夠了!”唐塘扭頭怒視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雲大對著他笑眯眯道:“你偷了東西,自然是抓你去見官。”
認真你就輸了!這種鬼話哄小孩兒呢,明明離城門越來越遠,哪裡來的官?
唐塘痛苦地哼了一聲,沒力氣跟他拌嘴了,病怏怏地嚎:“有沒有人權啊……我快要死了……老爸老媽……兒子不孝啊……大學還沒上,早戀都沒戀過,秦紀梵那個混蛋欠我的五十塊錢還沒討回來,老子我特麼的就要這麼遺憾的撒手人寰了……”
雲大看他臉色越來越蒼白,將他手腕抓過來捏了捏,眉梢挑起:“你練的什麼三腳貓功夫?怎麼一點內力都沒有?”
“功什麼夫……內什麼力……你妹啊……”唐塘無力地哼哼。
雲大拎著衣領再次將人提起來,這次終於讓他坐在馬鞍上了。屁股剛剛挪正,雲大突然一甩馬鞭,“駕”一聲,馬兒撒開蹄子向前狂奔而去。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唐塘被馬的突然加速甩得朝後撞去,重重撞在雲大的胸口。雲大倒是沒什麼感覺,反倒是他這個撞到後背的人一陣金星亂舞。
長這麼大頭一回騎馬的唐塘被馬兒顛地七葷八素,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將還沒消化好的包子吐出來,趴在馬背上緊緊抱住馬脖子死不撒手,嗷嗷叫喚了一路。
雲大被他吵得頭疼,忍無可忍只好將馬速慢下來。
唐塘抱著馬脖子抹了把汗,心有餘悸。
“大俠,你要帶我去哪兒啊?人販子不賣我這麼大年紀的吧?”
雲大拍拍他後腦勺,笑眯眯道:“年齡確實不算小了,不過看你這身子骨,底子還不錯,倒也為時不晚。”
“什麼為時不晚?”唐塘扭頭看他。他扭頭笑眯眯的看風景。
“喂!你把話說清楚!”
“到了自會知曉。”
“到哪裡啊?”
“我說了地名又如何?你知道嗎?”雲大回頭直視他。
“呃……”唐塘沒來由一陣心虛,擺手道,“我外地人,哈哈,嗯,外地人,你不用說了。”
雲大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當熟悉的山洞出現在眼前時,唐塘眼睛一亮,這山洞的位置可得記准了,不然找不到那片湖,哭死了也回不去。
他裝模作樣咳了一聲,手指在四周胡亂一指,道:“這地方挺漂亮的啊!咳……我們要去的地方離這兒遠嗎?”
“不遠,快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大俠尊姓大名啊?”唐塘開始沒話找話。
“稍後便知。”
“哦哦,那大俠你是哪個門派的啊?”
“稍後便知。”
“大俠,你是要帶我去你的大本營嗎?那裡有沒有美女?”
雲大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道:“稍後便知。”
“……”唐塘突然覺得,趴下去數數馬鬃有多少根比較有意思……
當他數到不知是第三百三十八根還是四百四十八根的時候,雲大勒停馬,輕飄飄的躍到地上。
“到了。”雲大一甩馬繩,拍了拍手,轉過頭笑眯眯的看著馬上的人。
嗯?唐塘從昏昏欲睡中抬起頭,揉揉眼,當看到滿目嫩嫩的綠色後,一雙眯細的眼頓時瞪成了兩個大番茄。
眼前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山谷,好幾排大大小小的竹樓林立著,整個院子全是由竹子打造而成……這是一個竹子的世界啊!旁邊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片湖泊,四周群山霧繞……人間仙境吧這是?
真漂亮!真會享受!太他媽適合隱居了!沒事來個泛舟湖上,再來個曲水流觴什麼的,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啊!
唐塘羡慕不已,流著口水將面前的美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看了個遍,當然,他很想再裡裡外外看一遍,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機會很快降臨,雲大站在仙境的入口處,和藹可親的對他招招手:“小鬼,過來。”
唐塘懷疑這麼美的地方是夢境裡才有的,自己說不定在做夢呢,於是恍惚著一張臉腳步虛浮地跟著雲大進了院子。
裡面十來個家丁腳不沾地的忙得滿院亂跑,手裡不是端著簸箕就是拎著籃子,見到雲大紛紛行禮打招呼,那些簸箕籃子裡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是藥草,院子裡隱隱約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兒,夾雜在幽幽的竹葉清香中竟覺得十分好聞。
唐塘看見那麼多人,終於清醒過來。
“這是什麼地方?你帶我來這兒幹嗎?”嘴上隨口問著,也沒指望他回答。雖然並不相識,可本能地覺得這人應該不會害他。
“此處自然是流雲醫穀,你沒聽過?”
“啊哈哈,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流雲醫穀!果然名不虛傳!”聽過才見鬼嘞……不過人家都這樣問了,那肯定是名聲在外的。
他這麼一說,雲大反倒有些吃驚,扭頭看著他道:“真聽過?都聽到些什麼?”
“呃……”唐塘一時傻眼,結結巴巴道,“醫……醫術高明……”
雲大勾起嘴角,也不點破,回頭繼續帶著他朝裡走去。
他們穿過了大大小小的重重院落,繞過了九曲十八彎的竹林幽徑,最後在一座二層竹樓的院門前停下,門口的小童打了個福:“大公子回來了。”
“師父在嗎?”雲大問。
“在的,院子裡休息呢。”
雲大輕輕推門而入,連腳步都放輕了些。唐塘跟在他身後,莫名的有些緊張,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個什麼勁兒。

第3章 流雲公子

“師父,我帶回來一個人給您瞧瞧,資質不錯。”雲大聲音一如既往,可語氣卻比在路上時多了一絲恭敬。
這種態度讓唐塘心裡不由得更加緊張,也不知道他說的資質不錯是什麼意思,這感覺有點像是參加高考那時候,卷子剛發下來時不知是難是易,心裡七上八下的,迫不及待要一窺試卷真容。
他在雲大身後探出腦袋,偷偷朝前面看去。
樹蔭下的石椅上躺著一個人,著雪白長衫,身材纖長,臉上搭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看起來像是在午睡。唐塘微微吃驚。他以為這人既然是人家的師父,就算不是老頭,少說也要大上一二十歲,可現在看來卻明顯是個年輕人。
“師父?”雲大見人沒動靜,以為睡著了,又試探地喊了一聲。
石椅上的人突然有了動靜,白影一閃,電光石火間,唐塘突然喉間一緊,愣了幾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頓時全身血液倒流,整個人驚呆了!
喉嚨被兩根手指掐得有些透不過氣,指尖冰涼的觸感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明明覺得寒意傾入骨髓,可渾身上下的毛孔全都跟熱氣熏了似的爭先恐後地打開,冷汗唰唰唰的往下狂掉。
剛才一瞬間的動靜,別說是普通的習武之人,就算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都不一定看得清楚,而在唐塘眼裡更是驚悚得如鬼似魅。他明明看見人躺在那兒,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一下,脖子就被掐住了。
他一下子驚得說不出話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面前雪白的衣袖,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胸腔裡的一顆心“嘭嘭”跳的厲害,要不是喉嚨不順暢,估計都能直接從嘴裡蹦出來。他毫不懷疑,這一掐再稍微加一分力,他這條小命就絕對要交待在這兒了。
手指沒有再收力,看來並沒有打算弄死他,唐塘定了定心神,慢慢抬起頭。
眼前的人果然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長相身姿都是風華絕代,每一處都是無可挑剔,可眸中偏偏要迸出凍煞人的寒意,讓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唐塘沒有看第二眼,只是第一眼的時間看的久了些,兩隻眼睛傻不愣的瞪著,直直的,像是看呆了,又像是嚇傻了。
對面的人輕蹙著眉頭將手收回,一甩衣袖背到身後,冷哼道:“鵲山,你看上他什麼了?反應如此遲鈍也敢給我帶回來!”
“我哪裡遲鈍了!”唐塘聽到這句話頓感羞辱,急得差點跳腳。
“耐性也不好。”那人再次下結論。
“我哪裡耐性不好了!”唐塘再次暴跳,被那人冷冷的掃了一眼,頓時嚇得寒毛直立,噤若寒蟬。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真正怕過誰,這是頭一次由內而外懼怕一個人。這人眼神太邪了,仿佛帶著血腥氣的刀子,隨便一眼就讓他嚇得出不了聲,整個人就像在南極被澆了一盆水,瞬間僵了。
那人黢黑的眸子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拿淩厲的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圈,轉過身未再開口。
唐塘頓時感覺籠罩在身上的壓力消散於無形,暗暗籲了口氣。重新抬眼看過去,這第二眼便只見到綠蔭下一襲白衣,背影挺拔,身姿頎長。
“那麼凶幹嘛……”唐塘小聲嘀咕著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脖子,那塊被掐住的地方剛才明明是寒意侵蝕,可這會兒又燙的厲害,大概真是掐狠了,火辣辣的。
下意識的摸脖子摸了好久,想想自己一個沒人疼得可憐孩子,挨餓受凍,到處受人歧視唾駡追打,現在還差點就這樣命喪他鄉,頓時覺得委屈死了,嘴裡罵罵咧咧的,忍不住對著那背影齜了齜牙。
背影突然轉過身,幽幽的視線投射過來,清冷的聲音緩緩道:“我耳力很好。”
手上的動作一頓,唐塘趕緊閉緊嘴巴,抬起眼視線偷偷飄過去,沒想到一飄就對了個正著,頓時全身一抖,又把頭垂了下去。
伸手撓了撓額頭擋住一臉痛恨唾棄的表情:呸!老子怎麼變得這麼沒出息了!
對面的人垂眼看了看地上沾著泥巴的兩隻光溜溜的腳丫子,幾根腳趾頭還在互相較勁地蹭著,不由挑起眉梢朝腳丫子的主人看過去,發現遮著腦門的手也在不安分的動個不停,頓時不悅地皺起眉頭,怒道:“站好了!”
唐塘嚇一跳,放下手傻看著他,愣了兩秒突然炸毛:“靠!你讓我站我就站?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讓我站我偏不站!”說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還示威一般狠狠挪了挪屁股。
挪完志得意滿地抬起頭,發現對面的臉已經黑得快成黑炭了,兩道飛鏢似的目光直直戳過來。
“……”唐塘不安地挪了下屁股,慢吞吞重新站起來,不著痕跡往後挪了一步,“站就是了……凶什麼……”
哎呦我靠!老子的氣節!唐塘說完話再次低頭側臉抬起手憤恨地撓起了額頭。
雲大笑眯眯的拍拍他後腦勺,伸手掐住他腮幫子迫使他張開嘴巴,樂呵呵地說:“師父你看,牙口挺好。”無視唐塘憤怒的眼神,又扒拉著他眼皮子往上翻出一對死魚眼,“呐,眼睛長得也不錯。”一手捂住他正準備怒駡的嘴巴,一手推著他原地轉了個圈,“骨架子也看得過去。”
“喂!夠了!”一被鬆開,唐塘就像被燙了腳似的,跳開老遠,憤恨道,“賣牲口呢你?!”
雲大笑容滿面:“師父,您要是不想收他為徒,我便收了他吧。”
收徒?!唐塘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雲大。
這裡是醫穀,而他現在對醫學簡直就是前所未有的渴望啊。如果他能留在這裡,那是不是意味著……
迅速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勢,唐塘醞釀了一番情緒,猛地撲到雲大身上,期期艾艾道:“鵲山師父,您收我為徒吧!我很愛學習的!我也一定會好好孝敬您的!您就收了我吧!”
“我何時說過要收你為徒?”雲大疑惑地看他。
“唉?剛剛才說的話,你不會是要反悔吧?”
“我只說收你,不過卻不是做我徒弟。”雲大對他眨眨眼,摩挲著下巴慢條斯理道,“最近新研製了一味毒藥,正缺個試藥的……”
毒……毒藥?!試……試藥?!
“啊——!!!”唐塘在愣了半秒鐘後撒腿狂奔,才跑出五米,衣領再次被人拽住,他死死摳著門框,雙腳在地上徒勞地亂蹬一氣,“鵲山師父,你放了我!你快放了我!我一定會感激你的!要不你讓我燒水劈柴也行,我藥物過敏的啊!啊啊啊!”
“閉嘴!”清冷的聲音在背後乍然響起,唐塘覺得自己的頭髮絲正一根根豎起來,他強忍住心中的懼意,慢慢回頭,正對上兩道寒冽蜇人的視線,頓時嚇得收住了聲,吞了吞口水,雙腿發軟。那人手鬆開,他“梆”一聲直直摔在了地上。
“手腳還算利索,留下來吧。”那人一甩衣袖,瞬間躺回石椅上。
雲大看唐塘癱坐在地上一臉呆傻的模樣,上前踹了一腳:“還不快去拜見師父!”
“啥?噢!”唐塘迅速回神,又驚又喜地跑過去站在未來師父跟前,接下來卻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了,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雲大。
雲大恨鐵不成鋼,再次朝他踹了一腳:“快跪下。”
這個……有點難吧……唐塘心裡開始糾結,長這麼大沒跪過活人……這叫他怎麼跪得下去?
“嗷嗚……”來不及細想,膝蓋窩被雲大踢過來的小石子擊中,唐塘痛叫一聲滿眼淚泡,“撲通”跪在了地上。行吧行吧,就當師父是老祖宗吧……反正他本來就是個古人……
“元寶,去端碗茶來。”雲大揚聲吩咐門外的小童,那邊應了一聲便匆匆離去。
唐塘跪在石椅前面,狀似乖巧的垂著頭,視線卻偷偷向上瞄去。不瞄不打緊,一瞄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怎麼看都覺得那兩道戳在自己臉上的視線跟淬了毒的飛鏢似的,閃著幽幽的寒光。
“你叫什麼名字?”
見他視線收了回去,不似剛才那樣咄咄逼人,唐塘暗暗松了口氣,仿佛肩上一下子卸掉了兩塊大青銅,不過答話的時候還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唐塘。”
師父挑眉:“唐塘?”好奇怪的名字。
“呃……我寫。”唐塘說著趕緊拿手指在地上將名字寫出來,還順便解釋道:“我姥爺起的名字,他說我出生的時候正好門前池塘裡的荷花開了。”
“老爺?”師父再次挑眉。
“外祖父!我外祖父!”唐塘狂擦汗。
一旁的雲大關注的重點不同,眯著眼看著他名字直笑:“那你該叫唐花。”
“……”唐塘抬頭鄙視地瞟了他一眼。
師父收起視線,垂眸道:“今日你入我門下,便要凡事聽我差遣,你可願意?”
“不用殺人吧?”唐塘說這話嗓音有些發抖,小心觀察著對方的神色。雖然這裡是醫穀,可他剛才已經領教過瞬間轉移和瞬間鎖喉的功力了,毫不懷疑殺人這一可能性的存在啊。
“這一條我不逼你。”
“那就好那就好……”
“若別人要置你於死地,你卻不還手,那也是你死有餘辜。”
“……”師父,不帶你這樣嚇人的。
正暗中擦著冷汗,那邊元寶已經端著茶盤走了過來。元寶也是個聰明人,先前在門口時已經把事情聽了個七七八八,這時端來的茶盤裡不僅有茶,還有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
雲大讚賞的看了他一眼,將茶杯遞給唐塘。唐塘接在手中,頓時心潮澎湃。
這種電視劇裡才有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他身上,怎麼能不叫人激動?先不說有機會接觸到傳說中的武功,單是醫術這一條,便讓他興奮不已。退一萬步講,他終於有了一個安身之處,再不用擔心餓肚子了,也再不用為一隻包子滿大街瘋跑了。
他鄭重其事地將茶碗舉高:“師父,請喝茶!”
茶被接走,象徵性的喝了一口之後放回託盤中。唐塘抬起頭開心地看著他師父。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拜完師以後,心中對他的懼怕竟然莫名其妙減少了幾分,再一看,似乎那眼神也不那麼磣人了。
“這枚玉佩你且收著,今後走出去代表的便是我流雲醫穀的臉面,凡事不可任性妄為。”
唐塘點點頭接過玉佩,心裡喜滋滋的。這玉佩一看就不是尋常之物,裡面的暗紋流動著瑩瑩光澤,玉身上篆刻著一個“雲”字,字形飄逸,卻筆力遒勁。
“謝謝師父!”唐塘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師父看著他,俊臉隱現怒容,冷哼道:“以後在外面少給我露出這種笑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收了一個傻徒弟。”
“……”唐塘笑容僵在臉上。
“噗……”雲大在一旁抖著肩膀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招手道,“元寶,去跟東來交代一聲,讓他把後面的竹樓收拾一下,再準備點熱水,以後就讓他跟著四公子。”
四、公、子……?唐塘滿臉問號。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雲大笑眯眯道:“我是你大師兄鵲山,一會兒帶你去見二師兄墨遠、三師兄覃晏。不過,看你這副尊容,還是先去沐浴更衣比較好。”
唐塘一頭黑線,不就是流浪了幾天麼……既然沐浴更衣這麼重要,幹嘛不讓我先洗個澡再來拜師?那樣好歹我乾乾淨淨的還討喜一點啊……視線朝師父的方向飄去……
師父俊眉一斂,冷聲道:“起來吧。”
這一聲赦令簡直猶如天籟,唐塘迅速從地上爬起來。
“師父,聽說我們新添了一位小師弟?”門外進來兩個年輕男子,前面的人眉目如畫,一身墨袍襯得他膚白勝雪,後面的人穿著簡潔的月色長衫,帶著幾分書卷氣,卻是星目朗朗神采奕奕,比前面的人看起來略小幾歲。二人氣質迥然,一眼便能猜到,前面的是雲二,後面的是雲三。
唐塘一臉燦爛地對著他們笑:“二師兄、三師兄,我是唐塘。”
那兩人看到他俱是一愣。
書生模樣的雲三嘖嘖兩聲疾步走過來,捏著他的病號服的袖子將他左瞧右看,大搖其頭,哀聲歎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怎可如此任意妄為,將好好的一頭青絲剪掉?再看看你這一身不倫不類的穿著,實在是……實在是……唉……實在是有辱斯文啊!”
唐塘看著他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目瞪口呆。
雲大適時地介紹道:“這便是你三師兄覃晏,那個是你二師兄墨遠。”
眉目如畫的雲二也走近兩步,對著唐塘上下一番打量,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瞬間,滿天霞彩,日月光華。雲二溫和地看著他,柔聲道:“像只大耗子。”
唐塘:“……”
雲大笑眯眯地拍拍他後腦勺:“習慣就好。”
小竹樓裡,唐塘抱著東來痛哭流涕:“東來啊!還好你是正常的!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呐!東來你是個好人!大大的好人啊!”
東來撓撓頭,一臉不解:“四公子,你怎麼啦?誰不是好人?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去跟公子講一聲,公子一定會為你報仇的!”
唐塘一臉慈祥的摸摸東來的頭髮:“沒事,沒事啊,我就是發洩一下。”說著將身上的衣服扒掉,嘩啦一聲鑽進木桶,舒服的哼哼兩聲,瞬間便淹沒在白茫茫的水霧中。
“唉,東來,你過來。”唐塘勾了勾手指。
“什麼事啊四公子?”東來乖乖湊過去。
唐塘看看四周,咬著耳朵悄聲問道:“師父他老人家叫什麼?大師兄把所有人都給我介紹了一遍,就是沒說師父叫什麼。”
東來迷茫道:“公子是你師父,你喊師父不就行了。”
“嗨,不是不是!我是問姓名!”
東來一臉為難。
“不是吧?這都不能說?要不要搞那麼神秘啊?”
東來皺著鼻子道:“不是不能說,只是,我也不知道。江湖人都稱他流雲公子,大概……大概就叫流雲吧。”
“哈?”
“公子凶起來很可怕的,所以沒人敢問。”
“……”

第4章 師父罵人

唐塘前幾天為一日三餐奔波得苦不堪言,一直沒有精力想醫院的事,現在一通澡泡下來,神清氣爽,再加上生活有了保障,思維便開始活泛起來,雖然明知回去多少趟都無濟於事,可心裡畢竟記掛著老媽,總要瞧一瞧才能放心。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熟悉一下醫穀的環境,儘快學習。說不定西醫不能解決的問題,中醫卻能想到辦法。
他自我鼓勵一番後,將東來準備的乾淨衣服換上。只是這古代的袍子本來就寬大,走起路來很不習慣,而且衣服還是借的雲三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一號,更是礙手礙腳,出門時還被門檻磕了一下,幸虧東來就在他旁邊,及時把他給拉住了。
經過一番折騰,已經將近傍晚。走到他師父流雲公子的小院門口,唐塘探頭探腦地猶豫了十幾分鐘,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惹得元寶捂嘴偷笑。
流雲正在屋裡寫字,早就聽到他的腳步聲,卻等了半天都不見人影,頓時冷下一張臉來,怒喝道:“磨蹭什麼!還不給我進來!”
話音剛落,唐塘就像召喚獸一樣迅速出現在書房門口,瞪著眼微微喘著氣。
“進來!”
“噢!”唐塘生怕他再發怒,急忙抬腿進屋,結果步子跨得太急,又被門檻絆到,一個沒刹住腳踩到衣擺,轉眼就向地面貼去。他這一連兩次絆倒其實不能全怪雲三的衣服,門檻這玩意兒只有小時候在姥爺家的老房子裡跨過,來到這兒總是時不時忽略它的存在。
他認命地閉上眼,快要撲到地上時,脖子後面的衣領突然被拉住,接著人就被提了起來。
為什麼都喜歡拽我的衣領……
他鬱悶的想著,借著這股拉力七手八腳地爬起來,結果兩人靠的太近,一抬頭“咚”一聲撞到流雲的下巴。
……驚!!!
唐塘迅速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剛要道歉,腳後跟突然踢到門檻,再次華麗麗的被絆到,“啊啊”的嚎叫著,舞著明顯長了一截的袖子向後仰去,在後腦勺接近地面一釐米時,頓住。
流雲黑著一張臉將人拎到跟前,厲聲喝道:“蠢貨!”
唐塘在他凜冽的目光中縮了縮脖子:“師父,對不起啊!我……那個……呃……衣服有點大了……”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
流雲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臉,那神情就像真是在看一個蠢貨。
唐塘頓時大為受傷,一臉沮喪地無聲控訴:從來沒有人這樣罵過我……太傷自尊了……
流雲轉身走到桌前:“過來。”
唐塘不情不願的蹭過去。
“都會些什麼?”
“啊?”唐塘抬頭看他,“哪方面的?”
“各方面。”
靠!這種開放性題目怎麼回答?總不能說語數外物生化吧?還是唱歌美術體育?
流雲看他一臉糾結的表情,皺眉道:“什麼都不會?”
“怎麼可能!”唐塘跳起來,“我……我……我……我識字!”
流雲默默地看了他三秒鐘,最後決定結束這個話題:“以後你每日除了三餐及睡覺,其餘時間都要來我這裡,明白嗎?”
唐塘點頭如搗蒜。
流雲又囑咐了幾句,見他一直垂頭做乖巧狀,也就不再三呼六喝、冷言厲語。臨了從房間裡翻出一套衣服扔給他:“明天把這身衣服換上,免得到處磕磕碰碰,再去外面買兩套合身的。”
衣服白如瑞雪,抹在手裡又軟又滑,一看就是用料很考究的,而且絕對不是新買的,是穿過的舊衣服。唐塘吃驚的抬起頭:“師父的衣服?”
“嗯。”
唐塘頓時眯起眼睛笑起來,就像小孩兒被賞了一顆糖似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十分討喜,可落在流雲眼裡卻變成了傻氣。
“我說過了,不許再這樣笑。”
唐塘笑容不改,難得地頂撞了他一句:“師父只說不許在外面笑,現在又不是在外面,也沒有外人。”真是的,自己不愛笑,還不准別人笑。
流雲沉默的盯著他,面容隱現薄怒。
唐塘識趣的收起笑容,突然一拍腦門驚叫道:“哎呀,不對啊!三師兄的衣服我穿了都嫌大,師父的衣服就更不能穿了!”
“無妨,數年前的。”流雲淡淡道,“你穿正好。”
“噢!”唐塘點頭,又開心的笑起來,手指在衣服料子上來來回回摩挲了好久,抬頭諂媚道,“師父數年前的衣服還有第二件、第三件嗎?”
“……?”刀子似的眼神再次出現。
唐塘討好的笑了笑,擺擺手識時務地閉上了嘴巴。
流雲冷聲道:“回去吧。晚飯後再過來學一些基本的內功心法。”
“內功?”唐塘猛地抬頭看他,眨眨眼確信自己沒做夢,緊接便興奮起來,戳著自己鼻尖兒笑裂了嘴,“我可以學內功?”
“廢話!不然你拜師做什麼?”流雲瞥了眼他要多傻有多傻的表情,皺起眉轉過臉不想再多看,心裡開始懷疑自己這個徒弟是不是收錯了。
內功啊……唐塘心馳神往,擦著口水回到了他的小竹樓,看到東來就是一陣激動地絮叨,說的無非就是要練功了啊要學武了啊好激動啊云云,顛來倒去就那麼些內容。
他畢竟練過些拳腳功夫,手勁不小,可東來才十來歲的小少年,又沒什麼武功底子,身子骨弱的很,被他一通死掐肩膀都快脫臼了,哭喪著臉說:“四公子,開飯了。”
“行行行……”唐塘拍拍他的肩,意猶未盡,“開飯開飯……”
晚飯是師兄弟四人一起吃的,桌上的菜樣樣都很精緻,唐塘流浪了好幾天,從嘴巴到食管到腸胃,全都寡淡得好像嗷嗷待脯的嬰兒,口水滴滴答答的來不及擦,也顧不上什麼禮儀尊卑、長幼之別了,甩開膀子就是一通胡吃海塞。
吃了一半才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抬起臉一邊噴飯一邊說話:“咦?師父怎麼不跟我們一起吃飯?”
“一直這樣的……”雲二話沒說完突然眼睛一眨,眼角沾上了一粒米,緊接著臉上又粘了兩粒……溫柔的視線轉向唐塘,逐漸幽深,然後又亮了,是被怒火點亮的。
“噗……哈哈哈……”雲大一手指著他的臉樂不可支,“哎呦仙子下凡了,哈哈哈……”
雲三也丟了筷子努力憋笑,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雲二小時候的確邋遢過,但早已經是過去式了,自從進了醫穀,他哪一天不是體體面面的?再加上人長得漂亮,整天美的跟個仙子似的,何曾這麼狼狽過?沒想到今天竟然被一個才來的臭小子噴了飯,頓時表情扭曲起來,銼著牙狠狠道,“好!好極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唐塘趕緊屁股離開凳子,撿了旁邊一塊抹布就要給他擦,伸到一半的手被雲二迅速抓住,隨即反向輕輕一扭。
“嗷嗚……”飯廳裡一聲狼嚎衝破雲霄,大半個醫穀都聽到了。
“你用這個髒兮兮的抹布給我擦?嗯?”雲二看看他痛得揪在一起的五官,又看看他手中沾著油脂的抹布,手上又加了分力道。
“二哥我錯了,我錯了!”唐塘不停道歉,嘴巴怎麼甜怎麼來,“二哥你風姿綽約,這點小小的瑕疵不影響什麼的,真的真的,還是很好看的!我馬上去給你打水來洗臉!哎呦,疼疼……嘶……救命……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二哥大人有大量……”
雲二把人折騰夠了,氣也消得差不多了,終於將手鬆開,聲音恢復了溫柔:“乖,去打水。”
唐塘一臉內疚地把水打了過來,一邊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洗臉,一邊揉著自己青紫的手腕感歎:“你這力氣怎麼這麼大呀?真看不出來!”
“力氣大?”雲二聽著直笑,“你當我是莽夫麼?這是內力啊呆子!”說著把毛巾往水裡一丟,招招手道,“乖,把水倒了,過來接著吃。”
“哦!”唐塘聽從指揮將水倒出去,坐回桌上發現剛填滿一半的肚子又折騰餓了,連忙夾了一塊紅燒肉,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大口大口吃起來。
雲二憐憫的看了他好久,溫柔的眼神能掐出水來:“我終於知道師父為什麼那麼容易就收你為徒了。”
“為什麼?”唐塘嘴巴裡塞滿食物,勉力從大碗公裡把頭抬起來,含含糊糊的問道。
“因為你實在是太不斯文了,師父正好缺個你這樣欠揍的徒弟,心情好的時候慢慢整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往死裡整你。”
唐塘嚇得打了個嗝。
雲二幽幽歎了口氣,接著道:“想當年我們拜師的時候,師父前敲後擊、左試右探,恨不得將我們像個麻袋似的裡裡外外翻過來覆過去地檢查十遍,觀察了我們整整七天七夜,這才放心的收我們為徒。可你呢,三兩句話就收了。這說明什麼問題呢?”
“什麼問題?”唐塘打著嗝兒問。
雲二看向雲大,雲大笑眯眯的摸一摸下巴:“頭腦簡單之人,不足為慮……”
“啪!”不等他說完,唐塘一摔筷子,拍桌而起,指著他抖了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方向一轉指向雲三,“三兒,你給我評評理!”
雲三非常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將口中食物咀嚼下嚥,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又拿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慢吞吞開口道:“聖人言:食不言,寢不語。你們一個個都有違聖人教誨,我勸不過你們也就罷了,你們何苦要拉我下水?”臉上滿是愁容,說完無奈地搖頭歎了口氣,拾起筷子繼續吃飯去了。
“……”唐塘嘴角抽搐:我為什麼要找他評理?我為什麼要找他評理??
飯後,他越想越不對勁,雖然知道江湖險惡,可他師父也太謹慎了吧?收個徒弟要小心成那樣,難道是有什麼人要害他?
“東來!你過來!”他朝東來招了招手。
東來正忙著給他鋪床,聞言乖乖走過去:“四公子,你要問什麼?”
“咦?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你問題?”唐塘詫異。
東來撓頭:“不是都寫在臉上了了麼……”
“……”雲大冠給他的“頭腦簡單”四個大字猛然闖入腦海,唐塘摸了摸臉,神情沮喪,“有那麼明顯?”
“嗯。”東來點點頭,笑嘻嘻道,“能伺候四公子是東來的福分呢。”
媽呀,古人都這麼說話的嗎?唐塘對這種異常直接的表達方式很不習慣,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道:“為什麼這麼說啊?”
“別人的心思都很難猜,東來又不夠機靈,總是擔心伺候不了。四公子你不一樣啊,你是好人。”
唐塘一頭黑線。姑且當是誇獎吧……
“呃……東來啊……其實心思難猜的也不見得就是壞人……你看看這衣服,師父送的呢……”他吃完飯就把師父的衣服換上了,果然很合身,穿在身上妥妥帖帖的。
“我沒說公子是壞人啊……”東來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靠!這不是不打自招麼我!唐塘一陣心虛,鬱悶地揉揉胸口:“我也沒說師父是壞人,啊,哈哈,嗯,你去忙吧,去忙吧。”
東來腳步黏在原地不動:“你不是要問我話嗎?”
“啊!”唐塘突然大叫一聲,把東來嚇一跳,“我要去練功了!改天問,改天問。”話音未落人已經跳起來竄到外面不見蹤影了。
“跑得好快……”東來摸摸後腦勺,“衣服果然合身。”
唐塘想像中的練功是非常拉風的,先不說那些外家功夫拿把劍舞來舞去的瀟灑飄逸,就單說內功,盤膝坐在那裡氣沉丹田什麼的,也是非常有風範的。
但是現實往往是事與願違。
師父說:“意守丹田。”
他擺好姿勢憋著一口氣,最後噗一聲憋破掉了,心虛地抬起頭:“師父,丹田在哪裡?”
師父說:“氣走任督。”
他眨巴眨巴眼睛在身上左看右看:“師父,任督在哪裡?”
師父說:“掌指氣海。”
他伸出手掌舉到眼前瞪了一會兒,弱弱開口:“師父,氣海在哪裡?”
師父的臉色越來越黑:“氣行周天!”
他脖子恨不得縮到衣領下麵:“師……師父,周天在哪裡?”
“蠢貨!”師父終於爆發,冰刀子似的眼神嗖嗖射過來,“周天不是穴位!”
他嚇得不敢吭聲,心驚膽戰的坐在地上。
空氣靜默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他有點坐不住了,抬眼偷覷,目光直接撞進師父的冰刀子裡,嚇得一陣哆嗦,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拉一拉他的衣擺:“師父別生氣,我錯了。”
“你沒錯。”
咦?
“明天先把穴位認認准,免得以後替別人施針丟人現眼。”
“嗯嗯。”唐塘賣乖點頭。
“晚飯時出什麼事了?”
“啊?”唐塘還沉浸在不識穴位被罵的悲痛中,一時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抬起頭楞楞地看著他。
“聽到你的叫聲了。”流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噢……問這個啊!”唐塘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沒什麼大事,就是跟他們鬧著玩,力氣不夠大,手腕被捏痛了。”
“嗯。”流雲淡淡掃了眼他的手腕,不再多問,“起來。”
“噢!”樂滋滋的爬起來。
“紮馬步一個時辰。”師父撂下話甩甩衣袖進屋去了。
唐塘嘴巴張的能塞進兩個大番茄:一個時辰,不就是兩個小時?!
就這樣,他的習武生涯在腰酸腿軟、無聊犯困、一刻鐘摔一跤、半小時被罵一頓的紮馬步練習中開始了。
這要命的第一課不光讓他身體疲憊不堪,心理也是倍受打擊,以至於產生了強烈的自我懷疑。
他後來還特地拉住雲大問了這麼一句話:“阿大啊,你當初為什麼要帶我來拜師啊?能不能告訴我,我的天賦在哪裡?我優良的資質在哪裡?我現在急需你為我指點一條明路啊!”
他這樣問其實是希望雲大能給自己一些安慰的,但是事實證明,他高估了雲大的良心。
雲大笑眯眯地拍拍他腦袋:“醫穀裡的生活稍顯沉悶,我只是覺得,帶你回來或許可以添一些樂子、尋一點開心。僅此而已,你別多想。”
“……”
唐塘紮完馬步拖著半殘的身軀爬回他的小屋,一頭栽進被褥中。
東來跑過去拽他:“四公子,快起來洗澡,洗了澡再睡。”
“唔……不洗了……讓我睡……”他悶頭蓋臉的朝東來擺手。
“不行啊,快起來!你剛才出了一身汗,不洗個熱水澡容易傷寒的。”東來鍥而不捨地將他半個身子拖出床外。
“不洗沒事……困死了……讓我睡……”十指死摳著床沿就是不肯鬆手。
腳上的力道突然消失,東來惶恐的喊:“公子好!”
“啊!”唐塘一躍而起,“師父!……嗯?師父呢?”
東來笑嘻嘻地把他拖到木桶旁邊,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將人推進木桶中,抹了把濺在臉上的溫水,驚奇地將自己雙手翻來覆去地看,歎道:“咦?我手勁變大了!”
唐塘灌了兩口洗澡水,咕嚕咕嚕地扒著桶沿爬上來,虛弱的支著下巴道:“東來……你學壞了……”

第5章 狐假虎威

“東來,看看我,夠不夠氣派?”唐塘整理好衣著,展開手臂在銅鏡前轉了一圈。
東來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半晌,苦惱的抓抓頭髮,誠實道:“雖然是公子的衣服沒錯,但是你和公子的氣質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唉,我不是要跟師父比!你就客觀的評價一下,我穿著好不好看?”
“什麼叫客觀?”
“就是……公平、公正。”
“好看啊!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我第一眼看到四公子的時候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山裡來的猴子呢,現在一打扮,果然就不一樣了。”東來真是說話越來越大膽了。
唐塘無比鬱卒地捶胸:我哪裡像猴子?哪裡像?!
“四公子,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在東來的眼裡,唐塘應該是不計較好不好看這種問題的。
唐塘眯起眼睛,想到那幾天在城裡受到的種種屈辱,握緊拳頭憤恨道:“我要去那家酒樓吃飯,讓那個勢利眼的小二畢恭畢敬地喊我一聲爺!”
“呦!真是睚眥必報的性子。”雲大抬腿走了進來,滿臉含笑。
“大師兄無事不登三寶殿啊,來幹嘛?要陪我去買衣服?”唐塘斜眼看他。
“非也。”雲大塞了一些銀子到他手裡,“沒銀兩怎麼充大爺?”
唐塘臉皮一紅,不自在地把錢推回去:“不用,師父已經讓帳房支了銀子給我了。”
“多帶點更氣派,多多益善嘛。”雲大又將銀子推過去。
“你是在挖苦我吧?”唐塘哼了一聲,不過還是道了謝。沒辦法,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現在他對錢特別珍惜,道完謝便埋下頭小心翼翼地將銀子塞進袋子裡。這可是吃飯的傢伙啊,千萬要收好!
雲大看著他的動作,微笑道:“你要如何去城裡?”
“走過去啊!”唐塘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將袋子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收好。
“知道要走多久麼?”雲大又問。
“……”唐塘一愣,搖搖頭。
“兩個時辰。”
“……好遠!”唐塘抬起頭,眨巴眨眼期盼地看著他,“怎麼?難道你要進城?要不順便送送我?”
“不去。”雲大笑眯眯的搖頭,“我就問問。”
“……”你是故意的。
“任重而道遠啊!”雲大突然長歎一句。
“什麼?”唐塘聽得一頭霧水。
“沒什麼,只是想到你連馬都不會騎,忍不住心生感慨,你要學的東西,真是太多了!”雲大拍拍他的肩,搖搖頭背著手走了出去。
唐塘氣得跳腳:“喂!夠了!不帶你這樣刺激人的!你給我等著!我明天就去學騎馬!等我學會了咱們比一比,有種你就不要臨陣退縮!我肯定會超過你的!喂!喂!你聽到沒有!”
“聽到啦……”懶洋洋的聲音遠遠傳來。
“哼!”被傷到自尊的唐塘氣哼哼的帶著東來出門去了。
在即將走出穀的時候,身後傳來雲大的喊聲:“四兒啊,那銀子不是給你花的,別弄錯了啊!你師兄我好些天沒喝酒了,給我打點酒回來!就上次你被小二推到地上的那家,他家的竹葉青特別好喝。那小二你認得的,別走錯了啊!”
唐塘氣的肺都快炸了,憤怒地轉身朝他豎了個中指。
雲大完全看不懂,笑眯眯的轉身進了屋子。
“四公子……”東來弱弱的豎起中指,“這個是什麼意思?”
“你敢對我豎中指?!你小子他媽的反了!竟然敢對著我豎中指!”
東來仿佛看到他頭頂騰騰而上的火焰,眨眨眼睛小聲說:“我學你的……”
“小孩子不許亂學!哼!”唐塘學他師父拂袖而去,才走兩步突然耳後呼呼生風。一眨眼面前飄下來一個眉目如畫的美人。
雲二在他面前亭亭而立,風姿綽約,彎起唇角露出半個淺淺的小梨渦,微微一笑道:“乖,記得幫我打一壺梨花白。”
唐塘撇撇嘴將手一伸:“銀兩自備!”
雲二笑得更加溫和,柔聲道:“自家兄弟,回來再算錢。”說完不等他開罵又跟天仙似的飄走了。
“他媽的一群混蛋!果然是新兵蛋子受欺負!”唐塘剛跳著腳罵完後面又有人喊。
“四兒,四兒,等等我。”雲三跑得滿頭大汗,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你又要買什麼酒啊?”唐塘咬牙問道。
“我不買酒,杯中之物不可貪多,喝多了害人害己。古人雲……”
“停!”唐塘伸手制止他,“你不會是來說教的吧?”
“哦,不是不是。”雲三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到他鼻子底下,“按這個位址去找,上個月給這戶人家看了病,到現在還沒把診金送過來。你去催一催。”
“我?”唐塘指指自己鼻子,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當人傻子啊,隨便一個不認識的人去就能讓他們乖乖把錢交出來?”
“不是隨便一個人啊!”雲三指指他腰間的玉佩,“這個人家都認識的。”
“切!”唐塘不屑地揮揮手,“我還說這玉佩是我偷來的呢!”
雲三露出一臉憨厚的自豪笑容:“怎麼可能,你說了也沒人信。沒人敢偷我們醫穀的東西。”
“我說這是仿造的。”
“那也沒人敢的。”雲三繼續笑。
“哎……算了算了,交給我吧。”唐塘收了那張紙,僵著脖子一臉警惕地看著還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的雲三,“還有什麼事?”
“噢,沒事了沒事了。”雲三擺擺手轉過身,突然又拍掌回頭道,“啊!對了!”
“又怎麼啦?”唐塘氣若遊絲地看著他。
“那戶人家隔壁的隔壁有一家古董字畫店,你去那邊替我問問有沒有謝蘭止的畫,有的話就讓他們暫且替我留著。”
“好好好!”唐塘忙不迭的點頭,“還是三兒你最好,最知道體諒人,知道我沒多少錢。”
雲三呵呵笑道:“我怕你不識貨,買到贗品。所以還是我親自去一趟比較好。”
“……”唐塘胸悶,拉起東來埋頭就走。
這一路走到城裡果真花了將近半天的時間,兩人都是累個半死,在路邊攤兒隨便買了兩把扇子便進了那家“客來酒樓”。
進去之前唐塘特地將玉佩往裡面塞了塞,哼哼一聲,心道:等爺休息好了看我不整死你!
那店小二看他衣著不凡,便殷勤備至地迎了上來,雖然覺得他頭髮怪異,但一時也沒能將他和之前那個邋遢乞丐聯繫起來,再說那乞丐他也不一定記得。
唐塘挑了個還不錯的位置一屁股坐下來,打開扇子一通猛扇,扇了兩下覺得不對勁,斜眼一瞧,東來手裡捏著扇子在旁邊規規矩矩的站著呢。
“坐啊!”唐塘手一指凳子。
東來搖頭:“我是下人,怎麼能和四公子同桌而食呢。”
“廢話真多,讓你坐你就坐,別跟我來這一套。”唐塘一把將他拽到凳子上,“坐好!”
“噢!”東來喜笑顏開地挪了挪屁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唐塘看著他直覺得好笑:“你不嫌熱啊?”
東來立馬將扇子打開,彆彆扭扭地扇了起來。
店小二殷切問道:“客官,要吃點兒什麼?”
“唉?”唐塘斜眼看他,“你怎麼做生意的啊?沒看到我們又累又渴嗎?先上碗茶來再說!”
店小二諾諾的應下了。
唐塘搖頭歎道:“東來你看,商人就是唯利是圖,只知道伸手跟別人要銀子,我們都快渴死了,凳子還沒坐穩就急著讓我們點菜,真是世風日下!”
店小二擦著汗狂奔而去。
東來湊過去悄聲問道:“沒這麼嚴重吧?”
“有!很嚴重!”唐塘嚴肅地看著他,“正所謂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不把小事做好了,你怎麼做大事?往小了說,他們連碗茶都不曉得給,還怎麼做大生意?往大了說,一個人唯利是圖就算了,萬一每個人都那麼壞,這世道不就亂套了嘛!”
“嗯,四公子說的有道理!”東來一臉憤慨的點頭。
臨桌幾個靠的近的人聽到這番話都轉過頭饒有興趣地打量他。
“東來你看,槍打出林鳥。”唐塘用扇子將自己和東來的臉遮住,“在相對安靜的地方,你要是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被別人注意到。所以在外面說話一定要小心,不然你就像被打死的鳥一樣,被別人的目光盯死!”
雖然不知道打鳥的槍是什麼,可一通解釋下來,話裡的意思誰都聽得懂。旁邊的人一通咳嗽,紛紛調轉視線認真吃菜。
“噢……”東來恍然大悟,用無比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四公子說的真的很有道理!”
“客官,您的茶來了,要吃什麼隨時吩咐。”小二其實一直在疑惑這位眼生的公子到底是哪戶人家的,可看那架勢又不敢得罪,便匆匆忙忙沏了兩碗上好的碧螺春來。
他這通馬屁拍的著實是不痛不癢,因為唐塘和東來都是不懂茶的人。東來還知道斯斯文文的小口小口慢慢喝,唐塘直接舉起碗一口氣就喝了個底朝天,看的小二好一陣肉疼。
“點菜點菜。”唐塘對店小二招手。
小二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公子您看,我們店的菜樣樣精品,絕對是物超所值,您慢慢挑。”
唐塘有些吃驚,沒想到這家店的生意還做得挺周到,竟然用絲綢做了功能表,雖然不能跟現在的圖文並茂相比,但上面的字卻寫得很漂亮,估計還是請的哪位文人騷客動的筆,不由感歎道:“這功能表真漂亮!”
店小二頓時面露得色,自豪道:“那是自然!這菜單可是謝公子的真跡,只有咱們店才有。不少人買不到他的字畫便會來咱們店裡吃飯,看看這功能表也算是一飽眼福了。”
唐塘就隨便發了聲感慨,沒想到引來他這麼一大串長話,頓時心裡老大不爽,拉著臉道:“哪個謝公子?”
“啊?”店小二詫異道,“謝公子,自然是謝蘭止公子啦!哪還有第二個謝公子?”
這名字挺耳熟的嘛……唐塘很不爽地對著店小二翻了個白眼,將菜單拿在手裡抖了抖,道:“點菜!”
“唉!好嘞!”店小二連忙打點起十二分精神。
唐塘將菜單裡裡外外翻了個遍:“八寶醬桂鴨,瑞雪兆豐年,吉祥獅子頭,鯉魚躍龍門……”
店小二不敢讓他慢點說,只好睜大雙眼滿頭大汗的默記。眼看著整個菜單都快點完了,小二有點傻眼,這麼多菜怎麼吃得完?不會是要外帶吧?想到這有可能是一樁大生意,店小二的熱血沸騰起來了。
“嗯……這些……”唐塘將菜單一扔,“統統不要!”
什麼?!
店小二青筋直跳,可想了想還是壓住怒火,恭敬道:“那客官您要吃點什麼?”
東來吞了吞口水,努力將目光從菜單上移開,一臉期待的看著唐塘。
唐塘不耐煩的拿食指點著桌面:“漢堡,薯條,可樂,雞米花,有嗎?”
“這……這沒聽說過啊……不知需要哪些食材?我去問問廚子能不能給您做出來?”
唐塘拍桌而起:“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讓我怎麼吃飯啊?”
一旁桌上有個人年輕人看不過去了,正要站起來,被同桌的人按住,哼了一聲複又坐下去。
店小二一愣,這下是完全可以肯定了,這人就是故意來找茬兒的,頓時惡性畢露,擼起袖子道:“敢情你是來踢館的啊!”
唐塘抬起下巴桀驁地沖著他。
店小二被戲弄了那麼久,惱羞成怒,當下便要請示掌櫃的喊護院來打人。
唐塘左腳一抬踩在凳子上,腰間的玉佩立馬亮了出來,扇柄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叩著,也不說話。
那店小二眼角瞟到玉佩,臉色刷的一下子就慘白得毫無血色,抖著嘴唇道:“這……這……這位是……是四爺吧?”流雲醫穀的幾位爺都見過,眼前這位卻眼生得很。看來江湖上傳言的流雲公子新收了一位弟子這件事所言非虛啊!
“哎呦四爺,小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四爺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別跟我這種人一般見識。四爺您要吃什麼,小的立馬著人去做。”店小二出了一身的冷汗。
唐塘扇子一轉打了開來,慢悠悠重新落座:“有酒嗎?”
“有的有的!四爺您要喝哪種?”
“竹葉青、梨花白,各打二斤,我要帶走。”
“是是是!”小二連忙點頭應下,願意在這兒買一樣東西便表示不計前嫌,那他的一顆心也可以先落到肚子裡了。
唐塘架子擺完了,心裡也爽了,突然對他咧嘴一笑:“去吧,我等著。”
“是是是!”小二連奔帶跑地去了後廳。
唐塘拉過東來,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我這算不算狐假虎威?”
東來笑嘻嘻的捂著嘴不停點頭。
唐塘直起身子清咳一聲,狀似隨意的朝四周掃了一圈。有幾個人歪過來側耳傾聽的身子立馬坐直了。剛才想要打抱不平的年輕人看了他一眼,不屑的扭過頭去。
唐塘看著他的方向施施然開口:“東來啊,你要記住啊,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人活著要動腦子啊!”
“嗯。”東來鄭重點頭。
那年輕人臉一下子黑了下來,同桌的人臉色也不大好看。
沒多久,店小二便將兩壺酒送了過來,又點頭哈腰地將他們二人一路送到大門外。
等人走了,那年輕人終於忍不住臭著臉冷哼一聲。一旁的人壓低聲音道:“原本以為流雲公子新收的徒弟是個有嘴沒牙、不知輕重的廢物,現在看來,似乎並不簡單呢……”
“哪裡不簡單?無非是仗著流雲公子的聲望作威作福罷了!哼!”
走在街上,東來委委屈屈地拉了拉唐塘的袖子:“四公子,我們不吃午飯了嗎?”
“咦?誰說的?酒樓又不止他一家,你要愛吃,改天再帶你去。今天先換一家。”
“噢。”東來放下心來。
“咦?”唐塘向另一邊看過去,“東來,你要吃糖葫蘆嗎?”
東來一頭黑線:“四公子,我已經十三歲了。”
“……”

第6章 翡翠扳指

二人在街上轉了一小會兒,找了家門面不錯的酒肆進去胡吃海喝了一頓。唐塘向來吃相不算斯文,而東來又還是帶著點小孩兒心性,知道他性格隨和便更加放得開,兩人一通你追我趕將滿桌的美味珍饈掃蕩的一點殘渣都不剩,直把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
等他們走後,那店小二還在喃喃自語:“我滴個乖乖……四爺是不是不受雲爺待見,沒給吃好喝好,所以才出來解饞啊……”話沒說完就被掌櫃賞了個毛栗子。
“東來,接下來我們要逛哪裡啊?”唐塘鼓著腮幫子嚼啊嚼,含糊不清地問著話。
東來無語地看看他手中的糖葫蘆串。
“嗯?怎麼不說話?”唐塘看了他一眼,把糖葫蘆伸過去,“你也要吃?”
東來搖頭。
“來嘛來嘛,吃點。飯後吃甜點很正常,沒人說你幼稚的。”
“……”東來鼓起勇氣說,“四公子,不能再逛街了,還要買衣服、還要催帳,再逛就來不及趕在天黑前回去了。”
唐塘嘴一撇,無奈地把紙條拿出來。
果然如雲三所言,那戶人家見到他的玉佩,二話不說便讓管家取來了一疊銀票,並且一再表達歉意,說家中小女即將出嫁,忙裡忙外的將這件事給耽擱了,希望流雲公子不要介懷,臨了又毫不吝嗇讚美之詞,將他裡裡外外狠狠誇讚了一番,一表人才、英雄少年云云。
“好說,好說。”唐塘笑眯眯地將銀票納入袖中,氣質翩翩地跟人家道了別。一走出視線,拉起東來就是一路狂奔,拐進一條巷子後迫不及待地將銀票拿出來數了數,心滿意足的歎了口長氣,重新將銀票小心翼翼的貼近胸口收好。
東來剛才還一臉崇拜地看著他,這時卻有點哭笑不得。
“東來啊,老天待我不薄啊。你看看你看看,隨隨便便看個病就是上萬兩銀子。嘖嘖……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東來一臉好奇。
“傍大款啊!”唐塘大手一揮,豪言壯語道,“你哥哥我現在傍上大款了,從今往後吃香的喝辣的,怎麼都少不了你那一份!”
聽不懂“傍大款”,“吃香喝辣”卻是明白的,東來抓抓頭髮:“四公子,你怎麼一會兒一個樣子的,先前還覺得你特別像公子呢,現在又覺得你像我老家的王半仙了。”
如果東來活在現代,他就知道“忽悠”這個詞有多麼形象生動了。
二人出了巷子,又去了趟古董字畫店替雲三傳話,唐塘這才想起為什麼先前覺得那店小二說的謝蘭止名字很耳熟,原來就是雲三要買的字畫的作者。
他在裡面繞了一圈,這個寶貝看看,那個寶貝摸摸,咬著東來耳朵問道:“師父平時喜好什麼玩意兒?”
東來皺著眉頭冥思苦想了半天,搖頭道:“東來沒伺候過公子,不大清楚。”
“那他平時都做些什麼?除了看書練武,有沒有別的事做?”
東來翻著眼珠子又是一通苦想:“我聽元寶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公子在休息。大概,喜歡睡覺吧……”
“……”
唐塘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師父平時會因為什麼事什麼東西高興啊……整天板著個臉,悶悶不樂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無欲無求似的,難道真的是神仙?
出了古董字畫店,又去買了兩身衣服。原本他覺得自己以後也是要當大俠的,當然白衣翩翩比較瀟灑帥氣,可自從看見師父穿白衣後,他便覺得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將白衣穿得那麼好看了,最後挑來挑去挑得很不耐煩,閉著眼睛隨便拿了兩件。
買完衣服出來之後便覺得有些不對勁,背後感覺毛毛的,像針刺似的。
想到武俠小說裡常有的情節,唐塘的敏感雷達全部打開,走了兩步突然回頭,什麼都沒發現,於是繼續走,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頭,還是什麼都沒發現,不甘心地在各個牆角廊柱周圍掃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皺著眉頭繼續走。
東來看得一臉莫名其妙:“四公子,你怎麼了?”
“噓……”唐塘悄聲道,“我覺得不對勁,背後刺刺戳戳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跟蹤我們。”
東來被他一說也有點緊張了,疑神疑鬼地左右看,突然“咦”了一聲,從他背後撿起幾根頭髮舉到面前:“你是不是說這個?”
唐塘直著眼咳嗽兩聲,不自在地搶過頭髮扔掉了。
經過一個路邊攤時,唐塘被上面的翡翠扳指吸引住,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然後師父那張冰山一樣的臉就開始在眼前晃啊晃。他一拍腦門,自言自語道:“大佬都是要戴這個的,師父還沒有呢。”二話不說便將那扳指買了下來。
東來笑嘻嘻道:“四公子,你對公子真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唐塘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從旁邊買了一隻五顏六色的雞毛毽子塞給他:“大好人送給你的,無聊的時候找元寶他們一起玩。”
“呀!”東來一聲驚呼,拿著毽子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
兩人正準備走,斜裡突然沖出來一個人,伸手拽住唐塘胳膊,牙縫裡蹦出句話:“臭小子!終於逮到你了!快把偷的東西交出來!”
嗯?唐塘看著眼前的人一臉莫名:“大哥,你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就是你臭小子!化成灰我都認得!快交出來,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唐塘一陣頭痛,把胳膊掙脫出來,語重心長道:“大哥,你看看清楚!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少廢話!看招!”說著便抬起掌來。
“喂!”唐塘一把將傻掉的東來拽到身後,抬起胳膊擋掉那一掌,“有毛病啊你!”
那人再不言語,眼看著又要來第二掌。
“快站遠點兒!”唐塘匆匆忙忙推開東來,一閃身躲過了那人的攻擊。
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喝了一聲再次出掌,比剛才那一招多了幾分淩厲之氣。
唐塘看得心驚,眼看著那一掌貼到跟前,突然側身發力接住他手腕反向一扭,那人就勢將身體扭過去,唐塘趁機抬腿撞向他後膝,一個擒拿將那人壓制住。
唐塘正要對他發問,眼前突然一花,等看清時,手中被制住的人已經脫離他掌控趴在了地上,身上多了一圈銀鏈子。那條銀光閃閃的鏈子倏地一下收起,飛入旁邊一個青衫男子的袖中。那男子上前兩步對地上的人踢了一腳:“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連雲四公子都不認識!”
唐塘疑惑地看了男子一眼。
地上那人連忙爬起來,對著唐塘痛哭流涕地道歉。一旁的男子冷聲道:“狗東西,再不滾就削了你的腦袋!”
那人連滾帶爬的跑走了。
青衫男子滿臉微笑地向唐塘走過來,拱手道:“雲四公子,久仰久仰!”
這人變臉真快!唐塘觀察了他一眼,便直覺的不喜歡這個人:“你是?”
“在下青衣派弟子童聰,因家師之命來此處辦事。不想這麼巧能在此和雲四公子相遇,實在是有幸之至。”那人一臉熱情道,“家師與流雲公子也有過數面之緣,對流雲公子的修為一直是敬佩有加。今日再見,咱們兩派也算是有緣分,相請不如偶遇,雲四公子若不介意,可否與在下到一旁的仙醉閣喝一杯?”
唐塘被他這一通繞來繞去的話繞的頭暈,歎了口氣道:“喝酒嘛,改天也可以。兄台要是不介意,我還是先去追剛才那人吧。”
男子臉色微變。
唐塘接著歎氣:“兄台有所不知啊,我是師父撿回家的孤兒,從小就和家人失散了。我還有一個雙胞胎的弟弟,一直在找尋他的下落。剛才那人說我偷了他東西,可我沒偷啊……我就想,或許是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那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同胞弟弟啊!”說著抹了抹乾澀的眼角,“想不到他已經淪落到以偷竊為生,我若不將他找到,愧對祖宗啊!”
男子臉色已是非常難看,頓足道:“剛才真不該讓那人跑掉,實在是在下考慮不周。”
咦?不是你故意放人走的嘛?唐塘再歎一口氣:“罷了罷了,人已經走遠了,今天就算了。既然我弟弟在此處出現,我總會想到辦法將他找出來的。反正都找了這麼多年了,也不急在一時。對了,我要趕在天黑前回去,不然師父會將我痛打一頓。你看今天……”
“如此……在下便不留雲四公子了。改日一定登門謝罪!”男子拱手道。
“哎哎,兄台言重啦!我走啦!拜拜……”唐塘拉著東來轉身便走。
身後男子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旁邊走出來一個人,躬身道:“要不要屬下重新安排一次?”
“不用!”男子擺手道,“此人說話似真似假,不好對付,先不要輕舉妄動。萬一惹惱了流雲公子,恐怕沒有好果子吃。”
“四公子,你真的還有一個弟弟啊?”東來一邊問一邊埋頭把玩雞毛毽子。
“對啊!”唐塘隨口答道。
“那你們什麼時候失散的?”
“六七歲吧。”
“你們是不是感情很好?”
“還行吧,老打架,不過他總是打不過我。”
“四公子你真厲害!”
……
東來當了一路的好奇寶寶,等二人回到醫穀已是掌燈時分。
唐塘將兩壺酒往桌上一擺,雲大、雲二立馬喜滋滋地拔了瓶塞聞,然後各自將自己的那一壺酒領回了家。雲三聽說字畫給他留著,也是高興得不行,拍掌說明天就要出穀買畫。幾個人熱熱鬧鬧的將晚飯吃了。唐塘突然想:師父會因為什麼高興呢?
晚上練功的時候,唐塘問道:“師父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吃飯?”
流雲冷哼一聲:“練功的時候不要說話!”
“紮馬步為什麼不能說話?紮馬步是用腿紮的,又不是用嘴巴……”正說得起勁,對上流雲突然嚴厲起來的目光,聲音頓時小了下去,最後化成自言自語的咕噥聲,“一個人吃飯多冷清啊……”
練武之人都是耳聰目明,流雲臉色微變,看向他的眼神簡直恨不得將他嘴巴縫起來:“紮馬步必須提氣!”
唐塘乖乖閉上嘴巴不吭聲了。
一彎鐮月逐漸西移,唐塘額頭上的汗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腿肚子一個勁兒抽筋,人已經累得處於半昏迷狀態,還是咬牙死死撐著。
半明半暗的月色中,流雲面對竹林長身玉立。唐塘被汗水迷蒙的雙眼看過去,只見沉沉幽綠中點綴著一片如雪的白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的清冷。
“今日出門,可有遇到什麼事?”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唐塘恍惚了一陣才明白過來是師父在問話。
“怎麼不說話?”流雲轉身看他。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用手在嘴巴上做了一個封膠條的動作。
流雲沉著臉道:“准你開口!”
“剛才還說紮馬步不能說話呢……”唐塘一臉委屈,緊接著突然打了個哆嗦,知道師父又用那種眼神盯他了,連忙一五一十地將遇到的事情給說了,當然酌情過濾掉一些本人胡說八道的內容。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師父的臉色,發現並沒什麼異樣,心裡猜測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應該是他意料之中的。
流雲淡淡道:“此類事情以後還會出現,只是人不同,手段不懂罷了。他們也不敢真拿你怎樣,你只需和他們周旋一番及時抽身便可。”
“周旋啊?這個我拿手!”唐塘樂呵呵的點頭,結果人一放鬆,腿突然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可憐兮兮地抬起頭:“師父,我錯了。”
“算了,今天就練到這兒。你起來吧。”
“噢!”唐塘痛痛快快的答應,又慢慢吞吞地爬起來,站著還是覺得腿肚子抖個不停。
他蒼白著一張臉,伸手在懷裡摸摸索索半天,終於把那枚扳指掏了出來:“師父,送給你的。”
流雲疑惑的接過去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皺眉道:“我又不用弓箭,要這東西做什麼?”
啊?唐塘眨眨眼:“關弓箭什麼事?”
“我見連老堡主的手上戴過,這是拉弓射箭時用來護住手指的東西,你說關弓箭什麼事?”
師父,你不能這樣好心當驢肝肺啊!
“師父,你不覺得作為一個老大,戴上這扳指會特別有氣勢嗎?”
“老大?”流雲的表情變化開始向莫名其妙這個方向奔去。
“呃……是這樣!”唐塘拿過戒指往自己拇指上一套,雖然有點大,可不妨礙他表演。他戴好後做出一個喝蓋碗茶的手勢,表情異常生動,“師父你看,是不是很有派頭?”
流雲一臉費解的看著他。
唐塘對他咧嘴一笑,突然拉過他的手。
流雲手指微顫,本能的抵觸這樣的肢體接觸,皺起眉頭正欲將手收回,就見唐塘非常迅速地將扳指套到他大拇指上。
流雲見他眼中晃動著月色的碎光,亮晶晶的,滿臉的興致高昂,破天荒的忍住了抽手的衝動,由他捏著手指舉到自己面前,興致勃勃地展示給他看:“呐!怎麼樣?”
月光下,流雲的手指顯得有些晶瑩剔透的白,在豔翠欲滴的扳指襯托下,流動著盈盈的潤澤,仿佛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
唐塘看得有些發愣,喃喃著自言自語道:“原來戴扳指還有這種效果……”
流雲看了他一眼:“何種效果?”
“好看啊!”唐塘低下頭摸摸後脖子,莫名其妙的一陣心虛。
流雲將手背到身後,淡淡道:“行了,我且收著。你回去吧。”
唐塘見他收下,頓時笑開了花,正樂呵呵地準備離開時突然又想起白天的事,抬頭問道:“師父,那些人為什麼要找我麻煩?”
“柿子要挑軟的捏,你是我最小的弟子,他們不找你找誰?”
師父你說話太狠了!這問題的關鍵字是“為什麼”,不是“我”啊!
被稱作軟柿子的某人胸悶地拖著殘軀回去了。
洗完澡,唐塘見東來捧著他換下來的衣服塞進盆裡準備端走,趕緊踩著鞋踢踢踏踏的跑過去將人拉住,一把搶過師父的那身白衣抱在懷裡。
“四公子,你要做什麼?”東來不解的看著他。
“啊……”唐塘愣住,對呀,他要做什麼啊?愣了一會兒,伸手在衣服上摸了摸,又重新塞給東來:“師父的衣服要分開洗,洗乾淨曬乾後仔仔細細疊好。”
見東來點頭應允,這才放心地重新爬到床上去,人還沒躺下又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拖著東來問道:“師父是不是很不愛笑?”
“嗯。”東來點點頭,“沒人見他笑過呢。”
唐塘一愣:“……為什麼啊?”
“不知道啊,公子一直就是這樣的。”
唐塘躺回床上,一臉煩惱的摳了摳下巴:“那連他高興還是不高興都看不出來了……”也不知道那扳指他是不是不喜歡,一點表情都沒有。唉……怎麼碰上這麼個除了發怒就是面癱的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琉璃苦逼了,二缺領導讓我一天時間給他整一本宣傳冊出來!
尼瑪!人家專業的一頁就要花一天,你讓我一本!
還一會兒一個主意!一會兒又一個主意!!你要鬧哪樣!!!
今天真是苦逼又鬱悶的一天!
琉璃:四兒快來安慰你親媽~~
四兒:(顛顛地)來啦!
師父:(甩冷目)蠢貨!回來練功!
四兒果斷拋棄親媽~~

第7章 竹樓醉酒

紮了幾天馬步之後,唐塘開始了正式的學習生涯,很有規律的安排著每天的學習時間,上午在自己屋子裡看醫書,下午拿著把劍像模像樣的學著一招一式,晚上便是紮馬步以及他一直覺得神秘不已的內功心法。
過於規律的節奏讓他產生了一些恍惚的錯覺,好像在學校上課那樣,這節課學什麼,下節課學什麼,根據課程表一天一天的進行著。他算了算時間,如果沒有因為出車禍誤打誤撞地來到這裡,再過一個月,他就可以踏入高等學府的大門,做一個所謂的住在象牙塔里的天之驕子。
他把頭從醫書中抬起來:“東來,你識字嗎?有沒有上過學?”
東來一直無憂無慮的小鹿般的純淨眼神突然黯淡下來:“小時候爹教我認過幾個字,不過沒錢上學堂,後來我爹娘都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教我認字了。”
唐塘摸摸他腦袋:“呐!別苦著一張臉,哥教你!”
東來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晶晶亮,充滿期待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黯淡下去:“不行的,你每天要花那麼多時間學醫練功……”
“這個你不用擔心,閒置時間我還是有的。呐,你先去找幾張白紙,我吃完中飯休息的時候來教你。”
東來一下子開心起來,樂呵呵的找紙去了。心想著,以後四公子不在的時候,他就有事情做了,雖然平時也很愛玩,可心裡明白,多識幾個字總是好的,識的字越多,以後能為四公子做的事就更多。唐塘要是知道他這麼忠心耿耿,估計又要扶額長歎古人的一根筋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唐塘果然兌現了他的承諾。他覺得古代私塾裡那種搖頭晃腦死背書的學習方法實在是迂腐至極,簡直就像捧著腦袋往石頭上死磕,怎麼看怎麼蠢。雖然現代教育有很多弊端,但基礎的一些東西還是有進步和可取之處的。
於是他拿起細毛筆,非常笨拙地將a o e等中文拼音和一些簡單的漢字寫到紙上,並一再聲明他雖然字寫得醜,但絕對是貨真價實的有料的,絕對是夠格做他老師的。東來當然是忙不迭地點頭。他又再三囑咐,這些東西千萬不能給別人看到,尤其是他師父。畢竟他師父偶爾會來檢查他的功課,被發現了解釋起來就很麻煩。東來不疑有他,非常鄭重地做了保證,反正四公子說的都是很有道理的。
唐塘滿意點頭,教了他基本發音之後便又跑去師父那裡練功了。
一段時間下來,等東來學會借著拼音讀字的時候,唐塘已經能將人體的所有穴位在哪個位置、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作用,全都記得一清二楚、背的滾瓜爛熟,唯一的缺憾就是理論有餘而實踐不足。
於是終於有一天他忍無可忍,三下兩下將衣服扒拉下來,把自己脫了個精光。東來進來的時候在書桌前沒看到人,又往裡走了幾步,就見他正手裡拿著本書,赤條條的站在銅鏡面前。
東來咦了一聲,回頭看看外面豔陽高照,疑惑道:“四公子,你要洗澡嗎?我這就去給你打水。”
“唉!不用不用,你做你的事,我在學習。”
東來抓抓頭髮,一臉不解:“你怎麼不穿衣服學習啊?”
“這樣學得比較快啊!”唐塘隨口答道,一邊比照著書上的圖在自己身上找位置,碰到危害不大的穴位還特地按下去試試感覺。
東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嘴裡念念有詞,好像真的在學習,於是皺著一張小臉冥思苦想著離開了:脫光了衣服真的學起來比較快?那我是不是也要脫光衣服認字呢?於是腦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戰,一邊覺得這方法看起來怪怪的,一邊又覺得四公子說的話一向很有道理。
他一路走一路思考,想得太認真,完全沒看到流雲正從另一邊走過來。
流雲也跟東來一樣,走進去看書桌前沒人,就又往裡走了幾步,結果就看到一絲不掛的唐塘正大喇喇的站在那兒念經。
他跟東來不一樣,東來平時伺候慣了,看得坦坦蕩蕩,他卻習慣在洗澡時堅持一個人,連元寶都要在外面候著才行。這一下突然看到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頓時深受刺激,急忙皺著眉頭轉過身去。
唐塘一扭頭看到他站在房裡,連忙熱情地打招呼:“師父!”
“把衣服穿起來。”流雲的聲音帶著點冷意。
“噢!”唐塘聽話的將衣服穿好,拾起書走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師父,幸虧進來的是你,不是三師兄,不然又要被他說教了。”
流雲剛準備好教訓他的話就這樣硬生生吞進了肚子裡。
“在認穴位?”流雲看著他手中的書道。
“嗯。”唐塘偷偷瞄他的手,發現那個扳指依舊沒有戴,不由得有點失落。
流雲坐到他書桌前,拿起書考了他幾個問題,見他每一題都回答得很妥當,這才臉色稍霽。
唐塘見他心情似乎不錯,便小心翼翼的問道:“師父,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話剛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怎麼突然想到問這個問題?
流雲拿著書的手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抬起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聲音冷了下來:“問這個做什麼?”
“呃……”唐塘撓撓頭,歪著嘴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個理由,“這……這個……想著哪天到師父的生日了,我們聚在一起慶祝慶祝……熱鬧熱鬧……”
流雲眼中閃過戾色,突然站起來一把扣住他咽喉,將人拉到跟前,陰沉的臉與他相距咫尺,冷冷的聲音從嘴裡蹦出:“慶祝?”
唐塘脖子一痛,嚇一大跳,瞪直的雙眼驚恐地看著面前陡然被陰霾覆蓋的臉,頓時感覺到一陣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整個屋子都被黑暗籠罩住,密不透風,呼吸不暢。
“師父……”唐塘都有點佩服自己了,在這麼嚇人的氣氛下還敢開口,“你怎麼了?”
流雲看著他不說話,冰冷的瞳孔中風暴湧動,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氣息,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輕輕一捏,便將他像捏螞蟻一樣輕而易舉地捏死。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唐塘聲音開始發抖,僵著身子一動都不敢動,“師父別生氣……我……我錯了……我下次不……”
流雲突然鬆開了手。
唐塘脖子上陡然失去了支撐,腳下沒找准力道,身體順著慣性前傾,一個踉蹌便悶頭蓋臉地朝著師父胸口撞去。
不得了!這撞上去不是火上澆油嗎!唐塘緊急刹車,七手八腳地調整自己的重心,在鼻樑快要貼到師父前襟的一瞬間硬生生止住了衝力。
肩上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唐塘一愣,借勢站穩了身子,等反應過來時,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他轉過身,見師父正負著手站在門邊,纖長的輪廓被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連帶著整個背影都添了幾分柔和,一瞬間似乎屋內的黑暗也消散於無形。
唐塘眨了眨眼,半天沒回過神,下意識地走了幾步靠過去,停下,盯著師父背在身後的手,極度懷疑剛才片刻間的風暴只是做了一場轉瞬即逝的噩夢。他抬起手摸了摸發燙的脖子,又覺得那不是夢,是真的。
“不大記得了。”一如既往的清冷聲音,仿佛剛才一瞬間的風雲變色從未存在。
唐塘還在摸著自己脖子上被掐過的地方,腦子裡遲鈍地思考著師父說的不記得是指什麼。
流雲回頭看了他一眼,視線落到他動來動去的手指上,面無表情的轉過身抬腿跨出門檻。
陰影消失,陽光突然灑進來,唐塘手一頓,這才意識到人已經走了,看著漸行漸遠的身影,猛地反應過來師父剛才的話是在回答他問的生辰是什麼時候的問題。
“不大記得了……不記得就不記得,凶什麼……”唐塘再次摸了摸脖子,看著消失在院門外的衣角,沒來由地感覺一陣脫力,靠著門框滑坐到地上。
經過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出,唐塘對師父又多了一分懼意,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似乎無意間觸碰了師父的某根底線。他拿全部身家發誓,以後打死他都不在師父面前提生辰這兩個字。師父發起飆來實在是太恐怖了,要不是最後關頭及時刹車,那一通狂風暴雨啪啦下來,估計自己早就死無全屍了!
想是這樣想,不過師父畢竟沒有真拿他怎麼樣,唐塘就這樣在某種莫名的有恃無恐的心境中心大地將這件事拋諸腦後了,沒幾天就回了勁兒。
當每天碌碌無為的時候,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的難熬;可一旦換成充實的生活,便很容易就能體會到什麼叫白駒過隙、時光如梭。
在學校上學要同時學好多門功課,而在這裡只有兩門,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一個多月的學習成效顯著到讓唐塘自己都不敢相信。如今他已經有點身輕如燕、健步如飛的感覺了。
竹樓是種非常適合練習輕功的工具,因為牆面上到處都是著力點。他借了三次力,終於成功的躍上了二層竹樓的樓頂,只是站上去的時候重心不穩,差點前功盡棄一頭栽下來。
“四公子,你小心點啊!”東來在下麵看得膽戰心驚。
“沒事!”唐塘抹了把被汗水黏在臉上的碎發,對著下面一臉燦爛的笑起來,“東來,你去幫我跟大師兄借點酒來。”
東來去了,結果酒沒借到,把人給招了來。
雲大為了刺激他,特地拿了一隻巴掌大的小葫蘆來,腳尖一點便輕飄飄地坐到了屋簷上,非常瀟灑的支肘側臥,三口兩口就將葫蘆裡的酒喝光了,砸吧砸吧嘴道:“哎呀,真可惜,最後幾口也沒了。”
唐塘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哼哼兩聲沒有說話。
第二天午飯過後,唐塘對著東來這般那般的吩咐了一番,東來神秘兮兮的點頭,然後跑到雲大的院子裡,拉著雲大的貼身小廝青竹踢毽子。
唐塘繞著他們走了進去,找到正在看書的雲大:“大師兄,剛才聽二師兄說,你已經連續三次下棋輸給他了,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那個混小子真有臉!全都給我反著說!”雲大捶桌而走。
唐塘等他出了小院,連忙竄進他屋子東找西翻,終於在床底下找到一個精緻的小酒罈,嘿嘿陰笑兩聲,抱著酒罈偷偷摸摸的溜了出去,臨走還給東來使了個眼色。東來接收到他的訊息,裝模作樣的又踢了兩腳,迅速撤離。
唐塘猜到這壇酒是雲大故意存著的,必定不會急著喝,因此也不擔心短期內被發現。
晚上練完功洗完澡,他便迫不及待地將酒罈拍開,頓時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
東來湊過腦袋聞了聞,感歎道:“四公子,你可真會挑!我不懂酒也覺得這是好酒。”
“非也!”唐塘搖頭道,“我也不懂酒,這是我瞎撞到的。”
“四公子,我沒見你喝過酒啊,怎麼今天突然想喝了?”
唐塘神秘一笑:“氣氛,懂嗎?”
東來撓撓頭,又搖搖頭。
考慮到自己三腳貓的輕功實在是有點危險,唐塘讓東來找了個雲大那樣的小葫蘆,小心翼翼的灌了點酒進去,當然也不忘賞了幾口給東來,然後將罎子細細密密地封好,藏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一切準備就緒,他撣了撣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到小院中,縱身一躍,借力在牆上一點、再一點,終於成功看到了屋頂,但是沒想到最後一步跨小了幾釐米,腳尖在屋頂上一滑差點踉蹌得倒栽下來,嚇出了一聲冷汗,最後順利地上了屋頂,不過就是姿勢難看了點,是抱著屋簷爬上去的。
他仰面躺下,擦了把汗,不由感慨道:這大俠可真是不好當啊!
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胳膊枕到腦後,翹起了二郎腿,無比愜意的欣賞著滿天的繁星,頭一回體會到幕天席地的灑脫滋味,果然有了那麼點大俠的感覺。
“嗯,等滿月的時候再來這麼一次!到時候對著月亮念幾首詩,哈哈,完美!”他舉起葫蘆喝了一小口,覺得滋味果然不錯,便開始回想學過的哪些詩句是跟月亮有關的,第一個冒出來的便是三歲就背的滾瓜爛熟的“床前明月光”。
唐塘望著仿佛觸手可及的星空,沉默了半晌。
“老媽……”他舉起葫蘆又喝了一口,抬起胳膊蓋住眼睛,喃喃道,“我過兩天就回來看你……”
草叢裡斷斷續續的蟋蟀鳴聲,襯得黑夜越發的沉寂。
不遠處的另一個屋頂,流雲靜靜地站立著,視力再好,在這漆黑的夜幕下也看得不甚分明,只能借著點點星光隱約見到一條腿在那裡晃啊晃,漸漸地便不再動彈。
他足尖輕點,悄聲落在唐塘身側,低頭看了一眼,不由皺起眉頭。
唐塘已然喝醉,對身邊的動靜毫無所覺,嘴裡吐著泡泡,含含糊糊地輕聲呢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將唐塘打橫抱起,輕輕落到地面,一回身便看到東來正費力地拖著一把梯子走過來。
東來先前覺得唐塘在上面時間有點久了,擔心他著涼便在下面喊了幾聲,見沒人應就趕緊去找了把梯子來。
“呀!四公子怎麼了?!”東來一緊張,忘了對流雲行禮。
流雲也不甚在意,淡淡道:“喝醉了。”便將人抱進屋子放在了床上,臨走前對東來吩咐,“給他擦一擦。”
第二天,唐塘在一陣頭痛欲裂中醒過來,半閉著眼睛敲了敲腦袋:“東來,我好像酒量不行……”
東來將他扶起來,又拿熱毛巾給他擦臉,點點頭道:“四公子你昨晚喝醉了。”
“啊?”唐塘抬頭看他,“你怎麼把我弄下來的?”
“不是我,是公子將你抱下來的。”
“師父?”唐塘眼睛突然瞪大,一臉驚恐,酒也嚇醒了大半。
“沒事沒事,你別擔心。”東來又擰了把毛巾,連聲安撫,“我看公子並沒有生氣,應該不會責怪你的。”
“真的啊?”
“嗯。”東來點頭,“公子沒必要在我面前裝作不生氣啊,我看到他沒生氣,應該就是真的沒生氣。”
唐塘拍拍他的肩膀輕笑起來:“東來,你真是越來越機靈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哈哈!”
東來被他這麼一誇,心裡好不得意,立馬喜滋滋地咧嘴笑開了。
“雲小四!你給我滾出來!”外面突然傳來一聲獅吼,震得唐塘頭皮一陣發麻,剛剛好受點的頭又痛了起來。
“完了完了,討債的來了……”唐塘撫著額頭躺下來裝死。

第8章 師父為盾

雲大將腳步踩得咯吱咯吱響,全身上下都騰著熊熊怒火,站在唐塘的床前怒目而視,把東來嚇得不停縮脖子以降低存在感。
唐塘把被子往上拉了幾分,虛弱地咧嘴而笑:“大師兄啊,那麼快就發現了啊……”
“酒呢?!我的酒呢?!”雲大咬牙道,一斜眼看到東來正無意識地瞄著床底下,憤憤然掀開床單蹲了下去。
唐塘拍著腦門看向東來:“哎呦東來你個沒出息的二貨……我被你害死了……”
東來絞著手指縮到角落,可憐兮兮道:“四公子我錯了,大公子他好凶……我,我一時沒扛住……”
雲大整個人都趴到地上去了,費勁地鑽著腦袋在床底下一通摸索。唐塘支著身子把頭探出去,就見到雲大撅著屁股呈狗爬狀露出半截身子在外面,為了他那一罎子要命的好酒什麼形象都不顧了,頓時捂著肚子悶笑不已。
躡手躡腳地從床上跳下去,砐拉著鞋悄無聲息地站在人屁股後面,抬起腳眯起眼,左右晃了晃,瞄準……
雲大終於摸到了他的寶貝酒罈子,正要伸手撈住抱出來,眼角瞟到對面的東來正蹲在那兒看著他笑,頓時拉下臉對他凶巴巴地吼:“笑什麼笑!不許笑……哎呦!”
防不勝防,雲大屁股上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腳,整個人朝前一沖,額頭在酒罈子上重重打了個啵,發出“咚”一聲悶響,緊接著撐不住的上半身全部朝地面撲過去……
啪!……徹底摔著了。
雲大捂著額頭愣了好一會兒,又抬頭跟蹲在對面的東來大眼對小眼地瞪了半天,咂摸咂摸心思,總算是回過味兒來了,頓時,全身的怒火拔地而起,氣勢洶洶地捶地怒吼著:“臭小子!我要你好看!”,手腳並用地倒退著就要從床底下爬出來。
唐塘一看那架勢就知道自己要倒楣了,剛才是趁著他在床底下行動不便又沒怎麼提防他,才能輕易得手,這要是讓他鑽出來,憑自己那點打牙祭都不夠的功夫,哪還有活路?
一不做二不休,抬起腿來又是一腳踹上去!為了保住自己一條小命,那力道狠的,就跟積了八輩子的血海深仇似的。
咚!……
雲大倒楣催的再一次撲回了大地。
靜默了三秒。
“雲小四!!!”獅吼聲透過床板和屋頂殺氣騰騰地沖天而起,“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你你你……
四面環山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得天獨厚的音響條件。
占地面積極為寬廣的流雲醫穀,在各個或大或小的角落,不同身份的人放下各自手中不同的活兒,做了一個及其一致的動作:一臉迷茫地抬頭望天。
流雲的小院子裡,元寶正站在桌前專心致志地磨墨,耳中突然傳來這一聲淒厲的鬼哭狼嚎,嚇得手一抖,還沒來得及反應是怎麼回事,就見到他家公子的毛筆尖兒唰一下滑出去老遠,把寫了大半頁的字,毀了……
唐塘捂著耳朵膽戰心驚地看著雲大從地上以慢鏡頭的動作撐起了身子,心裡琢磨著是不是要再上去補一腳。
畢竟現在最關鍵是不能讓他出來,哪怕不吃飯不喝水不撒尿不拉屎也要跟他耗著!不敢想像這樣的怒火一旦沖出牢籠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唐塘咬了咬牙,給自己鼓了鼓勁兒,決定豁出去了!
正把腳抬到一半,突然發現雲大沒有往後退,反而往前爬了兩步。
“東來!快!”唐塘心急火燎,趕緊跟東來下達命令,“快踹回去!別讓他出來!快!快呀!東來你傻啦!”
唐塘急得直跳腳,東來唯唯諾諾地看看他又看看地下,一臉為難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我不敢……”
“嘖!”唐塘顧不了太多了,掀起衣擺跳上了床,正要從另一頭跳下去堵人,突然看到雲大的頭冒了出來,想都不想伸手下去就是一拍,跟遊戲廳裡面玩拍地鼠那遊戲似的,啪一聲就將雲大的腦袋給拍了回去。
“……”雲大捂著第二次受傷的腦門兒,躺在床底下抱住了他的酒罈子,半天沒吭聲。
唐塘被這突然而來的沉默嚇了一跳,站在床上眨著眼,腦子轉抽了筋,心想這是被我打傻了打殘了呢,還是在琢磨事兒呢?
正想著,床底下突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跟閻王似的透著寒氣,陰惻惻的從下麵往上冒:“四兒……你的床……命不久矣……你的小命……亦要休矣……”
唐塘愣了愣,還是東來反應較快,話沒聽完人就快跳起來了,夠著手去拉唐塘:“四公子,快逃命啊!快跑!”
唐塘被他拖下了床,腳剛著地突然聽到身後“喀拉”一道刺耳的響聲,緊接著便是“轟隆”一陣龐然大物轟然倒塌的聲音。
唐塘先是被東來拉著,等反應過來時一把反拉住東來,不要命的往外狂奔。東來被他拖得一路踉蹌而去,跟鷂子似的都快飛起來了,連連嚎叫著:“四公子我不跑了,你快放開我,我要死了……”
“不跑才是死啊你個笨蛋!”唐塘頭也不回的沖他吼。
“他要追的是你不是我啊……”東來的腦子在關鍵時刻總是特別靈光。
唐塘一想覺得挺對,就撒了手。東來跟著慣性繼續向前沖,差點跪倒在地上,好不容易停下來,扶著牆不停地喘氣。眼前一花,雲大的身影超過了他往前跑去,果然沒他什麼事嘛!不過……
“大公子怎麼不用輕功啊?”東來撓撓頭自言自語。
好死不死這句話被雲大聽到了,雲大一愣,心想難道我真被他打笨了?怎麼就這樣傻不拉幾地追在他屁股後面跑啊?
“東來好樣的!回頭我賞你!”雲大扭頭對東來喊了這麼一句,提起氣就朝唐塘飛過去。
東來傻眼,蹲地,揪頭髮:“四公子,我對不起你……”
唐塘正跑得歡實,那速度那勁頭,跟校運會那會兒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不光是因為現在學了點功夫,更重要的是,校運會那是重在參與友情第一比賽第二,眼下這個是要命的,不跑就要被打死,運氣好留個全屍什麼的,想想就是一陣寒毛直立,只好悶著頭朝前沖。
正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突然覺得腦後生風,緊接著眼前一花,定睛一看,雲大正悠悠然站在前面的路中央,一手捂著青紫的額頭,一手拿著半截細長的竹子甩啊甩,眯著眼睛哼哼:“跑啊?再跑給我看看?”
“跑就跑!”唐塘腳步未停話音未落,愣是在奔跑中一扭腰,生拉硬扯地將自己掉了個頭,甩開膀子往回又是一通狂跑,耳聽得後面又傳來風聲,眼角瞟到前面有條小路,瞄好了距離猛地沖過去往裡面一鑽。
雲大在後面不依不饒的追著,憑著他的功夫,早該把唐塘抓在手裡狠狠海揍一頓了,不過他就喜歡這樣攆著他跑,就跟貓抓耗子似的,先讓自己玩個夠,把人累慘了,然後再慢慢整他。雲大嘿嘿陰笑著也轉進了竹林裡面那條扭扭曲曲的小路,拿竹子在後面趕鴨子似的趕著唐塘。
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雲二和雲三一人佔據一個枝頭,津津有味地看著。雲三見他們進了竹林,視線不大好了,開始左右探著腦袋看,看了一會兒扭頭道:“二師兄,你不下去幫忙嗎?”
“幫誰?”雲二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晃著腿又塞了一顆。
“那要看你想幫誰了。”
“你說我該幫誰?”雲二斜了他一眼。
雲三咳了一聲:“聽說這件事和你也有些關係吧?四兒拿你做幌子將大師兄引開的?”
“哼!小混蛋一個!”雲二又吐掉一粒瓜子殼,眼看著唐塘累得跟驢似的,忍不住樂起來。
雲三伸手搶了一把瓜子抓在手中,繼續道:“那就去幫大師兄,來個裡應外合,前堵後追!”
“呸!不幫!都不是好東西!”雲二剛呸完突然覺得不對勁,一斜眼瞪向雲三,“不對勁啊三兒,老攛掇我下去做什麼?哦哦……想看我們三個人耍猴給你看!”說著便彈了一顆瓜子朝他面門射去。
雲三心虛地側頭躲過,突然興奮地指著下面:“快看!好戲來了!”
雲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唐塘已經轉到另一條小路上,小路盡頭一襲白衣正迎著他那方向款款而行,只不過小路彎曲,倆人都被竹林擋住了視線。
“嘿嘿……”雲二被成功轉移注意力,胳膊撐在樹枝上,修長的手指抵著腦側,做好了看戲的準備。
唐塘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參觀了,成了戲臺上耍猴的人或是被人耍的猴,只知道一個勁瘋跑,雲大在後面拿竹子攆他,拿葉子暗算他,拿石子砸他,怎麼折騰人怎麼來。
唐塘一邊跑一邊朝後面氣急敗壞地喊:“有種你就攔住我!老追著我跑什麼意思啊你!功夫好了不起啊你!”
“沒人逼著你跑,你自己樂意的。”雲大笑眯眯地扔過去一顆石子。
“嗷嗚……”唐塘抱著被砸疼的後腦勺,悶著頭加速奔,順著小路的方向轉彎。
“咚!”一聲悶響,他一手摸著後腦勺,另一手又條件反射地摸上了前面的腦門兒,豎著眉頭怒吼,“誰又砸我?!”
“我。”清冷的聲音陡然響起。
唐塘一抬頭,傻眼了。
師父正面無表情的站在他面前一尺不到的距離,用腳趾頭都能猜到剛才肯定是自己腦袋撞到對方胸口上去了。
“是我是我,是我砸了師父……”唐塘摸著額頭沖他諂媚的笑,笑容還沒來得及收,突然見他揚起手朝自己扇過來。
“啊!”唐塘趕緊閉眼抱頭,認命地等著這不知道威力有多巨大的一擊,等了半天卻什麼動靜都沒有。
“你做什麼?”流雲低頭看他。
“啊?”唐塘抬起頭,慢吞吞把手放下來,“躲……躲啊……”
“嗯,有進步。”流雲臉上露出贊許的表情,“再機靈一點便能自己躲過了。”
“什麼,自己,躲過?”唐塘一臉莫名其妙。
“……?”流雲的表情變得更加莫名其妙。
“師父……”唐塘撓撓臉,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眼神朝他瞟過去,“躲……什麼?”
流雲一愣,挑起眉梢,黢黑的眼珠子盯著他看了好久,直看得他心虛地把頭埋到脖子下面去,這才慢悠悠伸出手,攤開手掌,裡面靜靜的躺著一顆石子。
“嘶……”唐塘表情變得十分詭異,撓撓額頭用手擋著臉把頭朝身後撇過去。
“噗!”雲大一手拖著竹條站他身後,另一手顛著顆石子沖他直樂。
唐塘繼續遮著臉,沖他齜牙。
“要不……”雲大笑眯眯道,“咱倆繼續?”
唐塘猛地把手撤下來,直愣愣看著他:“繼續什麼?”剛問完就見雲大突然變了臉,兇神惡煞地舉起了竹條。
竹條化身青綠色長龍,呼呼生風地直接朝他下盤掃過來。
“啊!”唐塘跳著腳躲開,戳指開罵,“你個大男人怎麼變臉變這麼快啊!”眼見著又一鞭子掃過來,急忙轉身,一看師父還站著,匆匆忙忙抓著他袖子蹭著旁邊的青竹葉擠過去,頭一縮,成功躲在了師父身後。
雲大跟著師父久了,瞭解他脾氣,知道只要師父不發怒,他們隨便鬧鬧也沒什麼好擔心的。現在見師父沒什麼反應,頓時沒了顧忌,揮著竹條繞過師父從側面掃過來。
“師父救命!”唐塘揪著流雲的衣服竄到他另一邊,探頭對雲大做了個鬼臉。
“臭小子!你看看!”雲大指指自己花裡胡哨的腦門,惡狠狠地將竹條直挺挺戳過來,“有本事做就不要躲著當縮頭烏龜!”
“不躲是傻子!”唐塘撇著路邊的竹子繞到師父前面,再次探頭做鬼臉,“烏龜長壽挺好的!”
“你這是要做老不死的!”雲大淩空一翻也跟著追到師父面前。
唐塘趕緊又竄到後面去:“老不死強過不老就死!”
這邊正鬧騰的厲害,那邊樹上雲二雲三的腦袋都快湊到一塊兒去了,皺著眉張著嘴,瓜子殼粘在唇上顧不得吐,看得很不過癮的樣子。
雲二捅捅雲三:“哎,三兒,師父怎麼跟個柱子似的杵在那兒?”
“不知啊……”雲三搖搖頭,“如此配合……看得著實不過癮啊……”
正說著話,兩人同時看到元寶正火急火燎地從樹底下走過。雲二扔下去一顆瓜子,稍加了幾分力道,正好砸中元寶的腦門。
“哎呦!”元寶捂著前額抬頭朝上看,一見是他們頓時眼睛亮了,“二公子三公子,你們看到公子了沒有?”
“喏!”雲二朝正熱鬧的方向指了指,“那邊的路口,在裡面呢。”
元寶沒顧得上道謝,匆匆忙忙跑過去。
“嘖……這麼急做什麼?”雲二搖搖頭。
“哎!要動了要動了!”雲三興奮地捅捅他,兩人又把頭湊到了一塊兒。
唐塘正躲在流雲背後探頭探腦,突然胳膊一緊,一個踉蹌就被拉扯著擦過竹子轉到他身前。
胳膊上的力道撤掉,唐塘低頭看看師父收回去的手,再一看師父的臉色似乎不大好,立刻警鈴大作。這不會是,被惹惱了吧?
雲大也看出了不對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流雲眉頭輕蹙,將唐塘往前推了一步,淡淡道:“你們繼續。”說完轉過身便要走。
唐塘看看他,又回頭看看雲大,苦著臉又追上一步,嗓子裡冒出來的聲音可憐得好像隨時會被打死一樣:“師父救命!”
流雲身子微晃,頓了頓提步向前走去。
雲大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臉色一變:“師父!你是不是……”
“公子!公子!”元寶連人帶聲音突然闖了進來,跑得滿頭大汗顧不上擦,一看流雲的臉色,頓時慌了神,急急忙忙把手伸進懷裡,“公子您先吃塊糕點!”
“沒事。”流雲擺手制止了他的動作,皺了皺眉,“這就回去。”
唐塘火速竄到他面前,被他蒼白的臉色嚇一大跳,滿臉緊張道:“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沒……事。”流雲朝他擺手,突然眉頭皺的更緊,手一顫,撐在了他肩膀上。
唐塘感覺肩上突然一重,魂都嚇沒了,臉色也變得跟他一樣蒼白,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流雲緩了一會兒,臉色稍稍恢復了幾分,將手拿開,淡淡道:“沒事。”擺了擺手,在元寶小心翼翼想碰又不敢碰的虛扶下離開。
走了幾步見唐塘亦步亦趨的跟在旁邊,頓時不悅地皺起眉頭,冷聲道:“回去!不用你跟著!”
唐塘被他語氣中的寒意嚇了一跳,腳步頓住,看看他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雲大,一臉的不知所措。

第9章 怒火拆招

從師兄那邊打聽到師父的情況後,唐塘心裡特別後悔那天早晨的鬧騰,是他拉著師父當擋箭牌躲來躲去,耽誤了他吃早飯的功夫。
師父胃不好,這讓他很吃驚,難以想像,這樣一個江湖上名號響噹噹的神醫竟然也會生病。胃病一般都是飲食不規律引起的,還會引起低血糖,而且很難根治,只能慢慢調理,沒有人知道師父是什麼時候落下的病根,也沒有人知道這病根究竟有多難去除。
流雲接連好幾天在吃飯時見到滿桌的養胃菜式,終於決定相信這不是一個巧合,蹙眉咀嚼了一會兒,放下筷子將元寶喊了進來。
元寶一看他神色不對,忍不住便有些膽戰心驚,不敢輕易開口生怕說錯話,只規規矩矩的垂首立在桌邊。
“元寶,你跟著我有多久了?”淡漠的聲音透著幾分嚴厲。
元寶已經很久沒聽到他用這種口氣問話了,如今一開口就是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頓時出了幾分冷汗,戰戰兢兢道:“回公子,已經五年了。”
流雲淡淡掃了他一眼,嚴厲又加了幾分:“跟了我這麼久,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知……知道。”元寶心口砰砰跳得厲害,背後的冷汗洇出了薄衫。
“知道?”流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語氣又沉又冷,“我是不是該換個人來伺候?”
“公子恕罪!”元寶砰一聲跪下,頭垂地快貼到胸口,抖了半天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桌上有……有公子愛吃的菜。”
“那便是說,也有不愛吃的。”
“公子,這些菜都是很養胃的!”元寶一急,顧不得內心的害怕,顫聲道,“公子您上回犯病時臉色很不好,再不用心調養,以後就更難治好了。公子,身體要緊啊!”
“我的身體,你操什麼心!”流雲猛地一拍桌,厲聲喝道,“誰允許你自作主張的!誰借你的膽子!”
元寶被他這一拍驚得半天沒回過神,跪在那裡只知道發抖,嚇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流雲冷目狠狠地剮著他,“說!誰借你的膽子!”
“沒……沒……”元寶已經很久沒見他發火了,一時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他知道,公子一直待人十分冷淡,不愛管別人的事,更不愛別人管他的事,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態度。曾經那幾位公子都試圖關心過師父,最終都是碰了一鼻子灰,後來便再沒人敢越雷池一步,總是保持著安分守己的距離表達著規規矩矩的恭敬。
元寶照顧流雲的飲食起居向來盡心盡力,自然也是忠心耿耿,打心眼裡替他的身體健康著想,見他自己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還將別人的關心拒之門外踩在腳下,心裡焦急卻又無能為力。就算再機靈,他也想不通公子為什麼要這樣。
上次看他犯病時竟然願意將手撐在四公子肩上,還以為公子轉性了,願意接受別人的好意了,可今天再被他這一通劈頭蓋臉的呵斥,這才發現,公子依舊是原來那個公子。他嚇得更不敢吭聲。
流雲盯著他顫抖的小身板看了一會兒,眼中蒸騰的怒火逐漸平息下來,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淡然語氣:“諒你也沒這個膽子,說吧,這些菜是誰讓廚房做的?”
“是……是……”元寶想說是我,可一接觸到流雲淩厲的視線,嗓子一抖便老老實實將人招供出來,“四公子……”
“阿嚏——!”唐塘猛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搓搓鼻子,朝東來瞟了一眼。
東來看著他面前攤開的醫書上那一大灘分不清是口水還是鼻涕的不明液體,捂著嘴強忍住笑意,不過還是被一抖一抖的肩膀出賣了。
唐塘拿衣袖在書上蹭了蹭,撓撓額頭無奈揮手道:“唉……笑吧笑吧……憋著對身體不好。”
東來正準備放開懷笑一會兒,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輕哼,還沒來得及扭頭就聽唐塘猛地“嗷嗚”一聲大叫轉眼便跳到椅子上,一手捂著額頭瞪著外面,臉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憤怒。
東來一看來人,蔫兒了,縮著脖子便要往唐塘椅子後面躲。
“哎哎哎……東來你別躲啊!”進來的是雲大,明明額頭上早就沒什麼事了,還非要弄塊厚實得能捂出一腦門子臭汗的紗布天天貼著裝病號,一進門就朝東來招手,“東來我說要賞你的呢,你躲我幹嘛?”
“不用不用!謝謝大公子!”東來極其迅速的表明了自己對四公子忠心耿耿的堅定立場,扭頭從水盆裡撈出毛巾擰乾了往唐塘額頭上按,“四公子,疼不疼?要不要緊?”
“怎麼不疼?”唐塘抹了把乾澀的眼角,期期艾艾道,“疼死了!嘶……東來你輕點輕點……大師兄啊,你什麼時候能放我一馬啊?我這光潔漂亮的美額頭要是哪天被你鑿出一個坑來娶不到媳婦兒咋辦?”
“這好辦。”雲大笑眯眯道,“從你屁股上挖塊肉把坑填上不就行了?”
“那屁股上少了塊肉啊!”唐塘捶桌。
“屁股有什麼要緊?又沒人瞧見。”雲大一邊說一邊在他屋子裡踱步,看到自己愛吃的點心就一把順到懷裡。
“你個強盜!”唐塘敢怒不敢攔,“怎麼沒人瞧?媳婦兒不會瞧啊!”
雲大突然轉過身來猛地彎下腰靠近他的臉,眯著眼將他從頭打量到腳。
唐塘被他突然靠近放大的臉嚇了一跳,將自己往後拖開一段距離,惡狠狠瞪著他:“幹嘛?!”
雲大噗嗤一聲輕笑:“媳婦兒瞧你屁股做什麼?不是應該見著你前面這個嗎?”說著低下頭拿兩根手指朝他下麵輕輕一彈。
唐塘愣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哇靠”一聲,突然跟腳下被埋了炸藥似的,一步從椅子上往後跳開三丈遠的距離,臉憋得通紅,隨手抄起一本書就朝雲大扔過去,“你大爺的!你不光是個強盜!還是個流氓!”
罵完了覺得還不解恨,又覺得因為這點事臉紅太丟人,惱羞成怒之下又抄起一本書扔過去,再次被雲大風輕雲淡的接住。
雲大顛著手中兩本書,眯著眼歪著嘴笑了一會兒,突然一變臉將書往桌上狠狠一拍,陰著聲音咬牙切齒道:“現在該好好算帳了!”
唐塘被桌上乍然響起的聲音嚇一大跳,橫眉冷對的革命臉瞬間變成了塌眼歪鼻的漢奸臉,挺直的脊樑也在同一時間傴僂下去,縮在書架的角落討好的乾笑兩聲:“大師兄啊,不要為難我了……你這酒我也沒喝多少……你這額頭,不是也挺結實的嘛……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你看咱都是一家人……要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雲大急走幾步靠過來揪著他衣襟一把將人拎起,痛心疾首道:“這酒是我自己釀的啊!!!我存了八年啊!!!我等著以後頭髮花白才喝的啊!!!”
唐塘七手八腳掰扯著脖子上的手,痛苦道:“喝都喝了,那你要我怎麼還啊?”
“哼!”雲大手一松將他扔到地上,憤恨道,“我如何知道!總之我就是不痛快!”不等唐塘說話又把他拎起來,手指戳著腦門兒上的紗布,“你看看你看看,這也是拜你所賜!”
“哎呦大俠,你乾脆就一次拎到底算了,這上上下下的可折騰死我了。”唐塘一邊痛苦哀嚎,一邊伸出手突然揭掉他腦門上的紗布,哈哈兩聲興奮道,“你看!額頭早好了!光溜溜的別提多美了!東來可以作證!”
“嗯!”一旁的東來非常鄭重的點頭,點的太狠脖子差點崴了,又連忙扶著脖子揉起來。
“大俠,要不額頭這筆賬就算了?”唐塘笑得諂媚,“你看我的床也毀了,新的現在還沒打好呢,我都跟東來湊合著擠了好些天了。再說,我這額頭不也天天被你打麼,要不是夠皮實,早就腦震盪了。”
雲大剛想說你閣樓上不是還有床麼,又突然被他最後一個詞吸引了注意力,奇怪的看著他:“什麼腦震盪?”
“就是傻子的意思啊,我都快被你打傻了,這差不多也該扯平了吧?”
雲大把臉拉遠一點,皺著眉將他額頭仔細審視了一番,手一松又將人扔在了地上,凶巴巴道:“好!這筆賬消了!”
“哎!”唐塘揉著摔疼的屁股眉開眼笑的點頭,“甚好!甚好!”
雲大看著他滿臉燦爛的笑容,頓時又不爽了,伸手第三次將人拎起來:“那酒怎麼說?!”
“咳咳……祖宗……你真是要折騰死我啊!要不要東來幫忙數一數你一個時辰能拎多少次啊?”唐塘臉色苦的好像吃了一罎子的醃苦瓜。
雲大眉梢一挑,突然笑了:“此計甚妙!”
“唉……”唐塘懊悔得抬手就送了自己一嘴巴子。
“四公子!”門外突然有人喊。
雲大、唐塘、東來三人同時扭頭。
門口的元寶看著屋內的狀況一時摸不著頭腦,張了張嘴正準備說話,突然被唐塘驚喜的聲音打斷。
“是不是師父喊我過去?”唐塘眼睛亮得比陽光還刺眼,不等他回答又回頭對雲大說,“你看師父喊我過去!快放了我!我有要事在身!耽誤不得!”
“屁事!”雲大輕笑一聲,不過還是將他放了。
唐塘立馬跺跺腳撣撣衣服,將自己拾掇齊整,猴子似的竄到元寶面前:“師父喊我?”
“是,不過……”元寶話沒說完就見唐塘突然回頭對雲大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接著便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元寶嚇一跳,趕緊跑過去追人,邊跑邊喊:“四公子,我話還沒說完呢……”前面的人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
唐塘成功擺脫了雲大的折磨,心情好得很,一路興沖沖奔到師父小院門口,才垮了半隻腳就高聲大喊:“師父!我……”
斜裡突然刺出一根柳枝,雷霆之勢直取咽喉。唐塘話卡了一半在喉嚨裡,看到柳條像利劍一樣刺過來嚇出一聲冷汗,來不及細想趕緊閃身躲開,可惜慢了半步,雖躲過要害卻還是被枝條在頸側拉扯著蹭過去半寸。
脖子被刮得發麻,唐塘見柳條沒有再發出進攻,這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一陣火辣辣的痛,估計是破皮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流血。
柳條一轉,流雲從陰影處走出來,沉著臉看著他,冷聲道:“一點進步都沒有!”
“師父,對不起,我沒料到會有突然襲擊……”唐塘摸著脖子,一臉鬱悶。
他自認每天都是有進步的,師父每回考他都會適當收起力道和速度,雖然從沒誇過他,但也沒這麼明顯的否認過他的成績,更不會傷到他。今天也是收了力道的,不然以他這點功夫早掛了,但師父明顯也下了點重手。
流雲呵斥了他一句便轉身朝院子中間走去。唐塘一臉苦相的跟在後面,手在脖子上摸了半天還是覺得挺疼,舉到眼前一看,還真沾了點血。他默默歎了口氣,此時特別希望自己能變出一面小鏡子來臭美的偷偷照一照,也不知道究竟傷成什麼樣了。
“師父今天下手可真狠呐……”唐塘搓著手指上的血漬,垂頭喪氣的咕噥了一句。
流雲回頭冷著臉看他:“那你就用功點!”
我每天都挺用功的啊!唐塘心裡回了一句,嘴上卻什麼都沒敢說,只是乖乖點了點頭。
“將莫問劍法前三式練給我看看。”流雲冷聲下命令,臉上仿佛覆上了萬年寒冰。
“啊?”唐塘下意識回道,“不是下午才練功麼?”
流雲眼低一沉,淩厲的視線從他臉上剮過。
唐塘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師父今天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對了,跟地雷似的,一踩就炸。他趕緊閉上嘴巴,正準備去樹上折一根柳條,突然脖子被掐住。
靠……我這多災多難的可憐脖子……
流雲沒有再加重手上的力道,語氣也很平淡,只有瞳孔深處泛起的血腥潮湧顯示出他此刻的真實情緒:“我說幾時練功便幾時練功,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唐塘愣愣的看著他眼中翻騰的怒火,張了張嘴,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師父,我錯了……”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不自覺就將音量調小了,就像在面對一隻對自己齜牙咧嘴的流浪小貓,輕聲安撫著,沒有害怕,只有心疼。
唐塘突然被自己這種感覺弄得有些無語。師父這麼凶……說他是老虎還嫌那老虎不夠危險不夠資格來作比方,哪裡像小貓了?哪裡輪得到他心疼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簡直是莫名其妙!
流雲手指突然鬆開,腳尖一挑將自己剛才扔在地上的柳條踢過去,人瞬間退開數丈,負手立於樹蔭下,冷冷的看著。
唐塘接過柳條,雙手握著兩頭扳幾下找了找感覺,一抬頭便見到師父陰沉的臉色,垂眼強迫自己將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趕走,揮起柳條朝他所站的位置進攻過去。
流雲這次沒有再為難他,按照他的水準收了力與他拆了數十招,見他確實進步很快,這才臉色稍緩。只是在最後關頭看到唐塘微微鬆口氣的表情,沒來由又是一陣怒氣翻湧而上。
唐塘手中的柳條刺過來,本應四兩撥千斤的輕輕一挑,這一次拆招便算完成了。
流雲眼睛微微眯起,突然加了幾分力,手中的柳條化作利錐,朝著對方送過來的柳尖直接迎了上去,五指張開,化掌前推,柳條打著旋飛速沖了出去。
唐塘臉色微變,急忙收手,可惜流雲有意加了速,他根本沒有時間及時撤開,眼睜睜看著對面的柳條劈開自己手中的這根,直直的沖了過來。
“啊!”唐塘手中的柳條徹底炸開,虎口劇痛,緊接著掌心便被對面的柳條戳中。柔軟的柳尖被注入了內力,銳利得仿佛一根鋒利的長槍,卻又將力道收的正好,疼,卻未破。
唐塘被這股力道震得連退數步,狼狽的跌在了地上,本不該受傷的手卻很不湊巧地撐在了一顆石子上,頓時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
皺眉將手上突然的疼痛強壓下去,唐塘一聲不吭地從地上爬起來,手微微握成拳擋住傷口,垂頭走到流雲面前,小聲道:“師父,我會繼續努力的。”
流雲剛才那一擊似乎將所有的怒氣都擊散了,此時突然冷靜下來,頓時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情緒一緩和,聲音也不再那麼冷硬了,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這幾日的飯菜是你跟廚房交代的?”
唐塘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點點頭道:“嗯,是我。師父胃不好,要慢慢調理才行……”話沒說完突然被打斷。
“你對哪些食材養胃很瞭解?”
“還……可以。”唐塘硬著頭皮承認。
“學醫沒多久,懂得倒是不少。這些你是如何知曉的?”
“向……師兄們討教的。”唐塘極力保持著臉上的鎮定,心裡卻有些惴惴不安。其實他根本沒有跟誰討教過,這些他早就懂了。他老爸是員警,一日三餐難得有個正點,胃一直不好。他娘兒倆就整天想著辦法給他做一些養胃的飯菜,粥啊麵條啊什麼的也都換著花樣來。有時他老媽太忙了,很多都是他在做,養胃的那點知識他早就爛熟於心了。
流雲見他這麼說,也就沒再追問,冷漠道:“好了,你回去。”
唐塘“哦”了一聲,乖乖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琢磨師父突然把他喊來教訓一頓又問飯菜的事,到底是為什麼。
剛走到院門口,突然聽到流雲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徒弟。”

第10章 清粥一碗

流雲本想直接轉身進屋的,可看到唐塘身子一頓,下意識就留在了原地,他也不知道這是出於什麼心理,或許自己想看看他的反應?
唐塘正揉著手心的傷口,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轉過身看著他冷漠的臉,眨了眨眼道:“師父,胃病怎麼能算閒事呢?這事可大可小啊!”
“不該你管的事便是閒事。”
“師父的飲食起居不一直是元寶在管著麼?我也沒做什麼,就讓廚房換了幾個菜而已。”唐塘不甚在意道,突然靈光一現,抬起眉毛,“咦?師父……你就為菜的事不高興啊?”
流雲抿了抿唇,突然發現他們的思維不在一條線上,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唐塘突然笑起來,彎著眼翹著唇,別提多樂呵了:“師父,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挑食啊?”
“……”流雲沉默的看著他,徹底沒有了說話的欲望,面無表情的轉身進屋。
哈?這是什麼反應?挑食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唐塘愣了一下,接著三步並作兩步穿過院子跟了進去。
“你跟進來做什麼?”流雲不悅的看著他。
“師父,你真的……”唐塘咽著口水努力把嘴角的笑給咽下去,撐著桌子睜大眼一臉誠懇的看著他,“挑食?”
流雲正要發怒,視線對上他這麼一張沒心沒肺還沒腦子的大笑臉,頓時覺得有點不值當,咬了咬牙硬是將火氣給壓了下去,淡然道:“你回去。”
“哦!”唐塘將他欲怒不怒的表情盡收眼底,點點頭非常聽話的轉身出了門,翹著嘴角心裡直哼哼:脾氣真臭!不光要養胃,還要降火!
唐塘一出院子就看見元寶極力降低存在感地矗在牆根處,奇怪的拍拍他肩膀,拍完突然發現手心挺疼的,趕緊收回來又換左手拍了拍:“元寶,你鬼鬼祟祟在這兒幹嘛呢?”
元寶探頭朝門裡看了看,又將唐塘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小聲道:“四公子,你先前跑得也太快了,我想提醒你都來不及。”
唐塘也跟著探頭看了看,不自覺的降低了聲音:“提醒我什麼?”
元寶踮著腳湊到他耳根:“公子知道那些菜是你讓廚房做的了。”
唐塘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摸摸他額頭好笑道:“元寶你沒事吧?多大點事啊?這有什麼好瞞的,知道就知道唄。”
元寶瞪大了雙眼一臉驚恐的看著他。
“幹嘛?”唐塘嚇一大跳。
“沒……沒什麼……就是覺得,你膽子挺大的。”
唐塘撓了撓腮幫子:“你到底想說什麼?還有,你這麼一副膽戰心驚誠惶誠恐的樣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元寶愣了愣:“四公子,你剛才有沒有挨駡?”
“有啊!罵我多管閒事來著。”
元寶看著他一臉淡定的模樣,忍不住又問:“那你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被罵一下能有什麼事?我從小被罵著長大的。
唐塘不解的看著他,突然伸出胳膊:“要不我割塊肉下來,以顯示我很受傷?”
“……”元寶連忙搖頭。
“……還想問什麼?”
“你有沒有挨打?”
“……”唐塘下意識握緊受傷的右手,“拆招的時候狠了點算不算打?”
元寶搖搖頭,剛想說不知道,一瞥眼突然看到他脖子上的紅痕,嚇了一跳,手指著那紅痕小聲道,“拆招狠成這樣?那肯定算打啊!”
“……”這一驚一乍的語氣,怎麼聽著那麼像在討論家庭暴力呢?
唐塘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人,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頭:“元寶,胃不好要少吃多餐,你替師父多安排一頓。”
元寶連連擺手。
“唉?為什麼?”
元寶瑟縮著脖子:“公子不喜歡的,會發怒的。”
唐塘一手撐到牆上,撓撓眉心沖著牆角一株月季認命的歎了口氣:“挑食挑得驚天動地的……哎呦我靠……算了算了,我自己來。”
“……這是挑食的問題嗎?”元寶看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欲哭無淚。
唐塘回去後怕再被東來一驚一乍的架勢給嚇到,偷偷摸摸地鑽進房間在鏡子前面照了照,發現脖子上只是蹭破了一點皮,估計沒兩天就能好了。手心的傷就跟小時候學騎自行車摔跤時擦傷一樣,很細微很常見的小口子。
伸手在下巴上來來回回摩挲,對著鏡子臭美地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感慨著自己在學校也是一帥哥,怎麼跑這兒來就變得這麼平庸了呢?是參照物太特麼讓人自卑了,還是這銅鏡實在是過於低端照得人模糊又變形?
過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還是負傷人員,這才跑到臉盆那邊用清水將傷口隨便洗了洗,隨著痛感的逐漸消失,這點小傷很快就被拋諸腦後。
中午吃完飯吩咐東來去廚房熬一碗粳米紅棗粥,讓他申時送到師父那邊去。
東來想了想忍不住問道:“四公子,你為什麼對公子這麼好啊?”
唐塘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他是我師父啊!我對師兄不好麼?對你不好麼?”
“好啊!”東來摸著腦袋嘿嘿一笑,過了一會兒又皺起眉頭,“但是公子似乎不喜歡別人關心他。我怕他看到粥會生氣……”
唐塘無所謂道:“哪有人不喜歡別人關心的?你放心好了,要氣也是對我生氣,我下午都在那兒練功,有我替你擋著。”
東來瞥了他一眼:“我不是擔心我自己啊,就是擔心你被公子責駡。”
“……”唐塘無語的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胳膊,伸手在胳膊上連皮帶肉的擰了一下。難道被師父罵一下真的會掉塊肉?為什麼一個兩個都緊張成這樣?
不過想想也怪不得他們那麼怕,師父偶爾冒出的那種眼神的確挺嚇人的,好像能直接把你扔進地獄裡面去讓你讓你永世不得超生。但是一般情況下,也還好吧……雖然似乎,的確,冷漠了點……
唐塘兩腿一伸擱到桌子上,不屑地晃了晃腳。真是的,沒事就凶。要不是看他胃不好,誰願意把頭湊過去給他罵?
唐塘對胃病有心理陰影,他老爸當年雖說是因公殉職,但要不是關鍵時刻胃病犯了,也許就不會出現意外。也可以說,他老爸是間接的讓胃病給奪走了生命。
鬱悶了一會兒,他又突然有點想念老媽了,收了腿往桌子上一趴,撐著腦袋開始糾結要不要給老媽寫封信。
東來看他兀自發起呆來,還以為他是在擔心被公子責駡,忍不住又說了幾句,見他心不在焉地應和著,只好閉上嘴巴乖乖去熬粥了。
練功時間一到,唐塘屁顛屁顛去了師父的小院。經過上午那麼一番折騰,師父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當然,正常這兩個字在他這兒是要降低N個等級標準的,只要沒發怒,只要沒甩那種殺人的眼神,那麼不管是面癱還是冰山,都算正常的。
“師父……”一式學完,唐塘嘴巴憋得難受又想說話了,他伸出一根食指舉到面前,“我有一個問題……”
流雲收了手中的柳枝,淡淡掃了他一眼,雖然一個字都說,但是唐塘根據他的臉色自動自發地進行了腦補: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於是他乾笑兩聲,迅速把話問完:“這套劍法為什麼要叫莫問劍法?聽起來挺玄乎的,難道有什麼深刻含義?”
流雲又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唐塘自顧自地感歎著將新學的招式用打太極的速度慢吞吞耍了起來:“聽上去,有點世外高人的感覺啊,站在萬山之巔,睥睨天下,莫問我姓甚名誰,莫問我來自何方,莫問我將去何處,莫問……”
“你想多了。”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唐塘正練到轉身,右手握著柳條往左邊扭,左腿伸出正要在地上畫個弧形,聽到聲音突然動作一卡,整個人停在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上:“啊?”
流雲看他半張著嘴一臉迷茫的樣子,頓時覺得一股傻氣迎面撲來,不悅的皺起眉頭:“莫問劍法,字面意思而已。你只管練,無須多問。”
唐塘慢慢消化這句話的意思:“所以說,莫問的意思,就是讓我不要問?”
流雲耐著性子道:“是。”
唐塘鍥而不捨:“也就是說,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也不要問?”這名字就是用來忽悠我們這些徒弟的吧?
流雲被他問得有些煩躁,瞪了他一眼,突然手一伸,抓著他手中的柳條往邊上一拽。
唐塘被這突然而來的力道弄得頓時找不著重心,反應又沒師父快,身子一歪,徒勞地掙扎了兩下,華麗麗悶頭蓋臉的撲在了地上。
這一摔,兩個人都愣住了。唐塘是因為摔得有點發懵,懵了半天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張了張嘴,噗噗往外狂吐灰塵。
流雲垂眸看著趴在腳邊的人,沉默。剛才的行為,大大背離了他的日常習慣,他應該一甩衣袖回到躺椅上來個眼不見心不煩才對……眼下這情況,倒像是在莫名其妙的欺負徒弟……
唐塘撐起半個身子,狼狽地吐了好久才把嘴裡的灰塵全部吐掉,伸手抓住師父的衣袍下擺,跟個要飯的似的抬起頭一臉期艾:“師父,我最近營養挺好的啊,你怎麼還給我加餐呢?哎呦……噗!”原來還沒吐乾淨啊。
流雲抿著唇冷著眼盯了一會兒被他揪住的衣擺,扭頭喊元寶:“去打一盆水過來。”
“謝謝師父!”唐塘眉開眼笑,一骨碌從地上爬自來,抖抖袖子拍拍腿,將身上的灰塵全部撣掉,又狗腿的把師父衣擺上被自己弄髒的地方拍拍乾淨抹抹平整。
流雲看他拍得那麼賣力,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唐塘接過元寶手裡的水盆擺到樹樁上,把頭埋進去喝了一口含在嘴裡,咕嚕咕嚕漱了幾下吐掉,把嘴巴拾掇乾淨,最後一口水就直接咽進去了。
這水是生水,但是很乾淨。唐塘一邊往臉上撲騰著感受涼意,一邊感歎這裡的自然環境。有點擔心在這裡住久了回去後還能不能適應城市的水泥建築、人工植被和充滿化學味兒的自來水。
但是,那邊有籃球場、溜冰場、電腦、遊戲機、還有不知道啥時候出新版本的愛瘋愛派德以及各種神奇的山寨。這邊,沒有……
唐塘腦子裡琢磨得正歡快,突然手腕被抓住。
嗯?他伸出另一隻手抹了把臉,一睜開眼睛就見到師父陡然放大的俊臉和幽深的黑眸,心臟一瞬間似乎停跳,緩了緩猛拍胸口:“師父你嚇死我了!”
流雲側頭看了看他的脖子,又將他右手翻開來看了看掌心,松了手冷哼一聲,轉身向躺椅走去:“這些傷口又是如何鬧騰出來的?”
唐塘看著他的背影,一口氣沒緩過來差點讓自己的口水嗆死:“這不是你……”
“胡鬧!”流雲坐到躺椅上,冷著一張臉繼續教訓他,“有時間就該勤練武功!年紀輕輕只知道玩樂打鬧,虛度時日!”
“我沒有……”
“你幾個師兄早就學有所成,你才幾斤幾兩?他們鬧,你也跟著鬧?”
“……”唐塘內心六月飛雪,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樹樁上。
元寶捂著嘴,生怕自己笑出聲,趕緊抱起臉盆一溜煙跑開。
唐塘一臉鬱悶的目送元寶,又回過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師父,視線在他那張冰川臉上掃了一圈,終於明白為什麼六月飛雪會落到他頭上了。
氣溫太低,不降雪都難啊!
流雲橫了他一眼:“為何不說話?我責怪你責怪錯了?”
“當然——”唐塘擠出一個笑容,“不是!不說話是因為沒話反駁,師父您老人家說的對極了!”
“有多老?”氣溫又低了一度。
唐塘連連搖頭:“不老不老,師父老當益壯!”
冰刀子射過來。
“呸呸!”唐塘恨不得咬掉自己笨拙的舌頭,“師父年輕力壯!”
嗨……這個詞好像也怪怪的……
流雲拾起書,淡淡道:“知錯就好,蹲馬步一個時辰。”
唐塘蹲馬步早就蹲習慣了,聞言只是“哦”了一聲,聽話的往院子中間一紮。
以前認為蹲馬步特悲劇,後來習慣了,覺得勉強也可以算是一部正劇。現在跟這場六月飛雪一對比,尼瑪簡直就成了實實在在的喜劇!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還是挺無聊的,他從袖口掏出一片青竹葉子塞進嘴裡,這是來的路上隨手摘的,無聊的時候就咬一咬嚼一嚼打發打發時間。
流雲瞥了眼他嘴裡撥來撥去的竹葉,不置可否,垂下眼睛繼續看書。
“四公子!”門口傳來鬼鬼祟祟的低喚聲。
唐塘吐掉嘴裡的葉子,歎口氣:“東來啊,你這是希望我聽到還是希望我聽不到啊?我聽到,師父肯定也聽到。我聽不到,師父還是能聽到。你能不能用正常一點的聲音啊?”
東來瞟了一眼流雲,見他正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連忙垂下頭走了進來,提高音量喊:“公子好!四公子好!”
唐塘對流雲咧嘴一笑:“師父你看,東來真乖!”
流雲瞥了他一眼:“嗯,你學著點。”
唐塘:“……”
乖巧的東來膽戰心驚地走過去,將食盒裡的粥碗端出來小心翼翼放在躺椅旁邊的案幾上。
碗不大不小,粥熬得很粘稠,中間綴著一粒粒切碎的紅棗,甜香四溢。
流雲眼神頓了一下,轉向唐塘:“這是做什麼?”
“少吃多餐!”唐塘嘿嘿一笑,繼續紮著馬步,“這個粥應該不在師父挑食範圍之內吧?”
流雲臉色微微一沉。
“師父,挑食很不好的,要營養均衡。你胃又不好,更要注意這些,太寒太燙的都要少吃,每天的早飯都要及時,少吃一頓都不……”
“說完了麼?”
“啊?”唐塘看看他,“哦,其實這些你肯定比我懂,那我不說了。總之就是要放在心上。”
“出去。”流雲看著一邊的竹林,臉色陰沉得好像籠罩在竹林深處的陰影,聲音透著極力壓制的怒意。
唐塘愣住,站起來呆呆看著他,從這個方向只看到他的側臉,枝葉縫隙中透過的斑駁光影在他臉上搖曳,表情不甚分明。
流雲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語氣又冷了幾分:“再說一遍,出去!”
東來蹭到唐塘身邊,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唐塘看看他又看看師父,一臉迷茫。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東來對他拼命使眼色,朝門口努嘴,示意他先順著公子的意思。
唐塘抓抓頭髮,想了想還是跟著東來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看,師父還是那個姿勢,有點不放心,又停下腳步道:“那師父我走了啊,你記得一定要吃啊。什麼高興不高興的,都要好好活著才能作數啊!”
流雲幽深的瞳孔突然顯出些微散亂和迷茫,隨著一陣微風拂過,又瞬間恢復沉冷,嘴唇抿成剛硬的線條。
唐塘出了門跟東來做了個手勢,自己悄悄爬到一棵樹上,剛探過頭朝院子裡面望去,就見師父站起來轉身進了屋,徒留一碗清粥靜靜置於案幾上,冒著絲絲熱氣。

第11章 四兒遭訓

“老媽:看到這封信先別激動,我還活著,嗯,你知道我還活著,我的意思是,我現在正過著正常人吃喝拉撒的生活。你千萬別激動,我這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總之,你要相信,我過得很好。而且,總有一天我會醒過來的,那時候我就能回到你身邊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說清楚,這樣吧,你就想像一下電視劇裡的穿越,就是過年的時候你非拉著我陪你一起看的那部。那種事情現在在我身上發生了,但是我很幸運,我還能和你聯絡。這樣想你能想通嗎?老媽我知道你一直神經比較強悍,肯定能挺過來的……”
“四公子,你快別咬了,這已經是第三支筆了……”東來看著唐塘嘴巴裡已經面目全非的毛筆桿子,滿眼擔憂。
“嗯?”唐塘叼著毛筆抬起頭,迷茫的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回過神,笑嘻嘻的將筆拿下來,抹了抹上面的口水,伸手遞過去,“那再幫我換支新的來。”
東來接過毛筆乖乖離開。
唐塘苦著臉將寫滿了字的紙揉成一團,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堆毛線。糾結啊!要不要寫信呢?不寫吧,想到老媽整天以淚洗面,心裡難受。寫吧,又覺得這事情太邪乎了,怕嚇著她。但是我是他兒子啊,我都扛住了,她肯定也能扛得住吧?而且,知道我過得很好不是比整天對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的植物人要好受得多?
“四公子,你可千萬別再咬了。這是最後一支了,還是拿的我的,再咬就要去買了。”東來握著手中的筆依依不捨,眼看著唐塘的爪子伸過來作勢要往後縮,忍了忍還是遞了過去。
唐塘突然問:“東來,如果人死了之後真的有靈魂在,你高不高興?”
“高興啊!”東來道,“人本來就是有靈魂的嘛,我爹娘也是。他們去閻王那裡報到之後會重新投胎,雖然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但我知道他們在別的地方活著。”
唐塘一臉敬佩的看著他,想了想,重新鋪開一張白紙。
第二天,他跟師父告了假,藉口要買酒賠給雲大,撇下東來一個人出了穀。
去城裡買了幾張牛皮紙將信包裹嚴實,找到那個山洞把擋在洞口的藤蔓撥開,又是二十分鐘的摸黑前進,順利的找到了那片湖泊。
一看時間還早,只好坐在岸邊欣賞風景,這一欣賞直接把他給刺激到了。他哭笑不得地看著斜對岸一片竹林後面隱約可見的熟悉無比的屋頂,長歎一聲攤手攤腳的倒在了地上。
等到正午時分,他把懷裡的牛皮紙包再次檢查兩遍,一個猛子紮進了湖水中。
醫院裡依然是靜悄悄的午夜,他老媽趴在床邊睡著了。他回到家,把信放在餐桌上,又回到醫院等天亮,繼續做跟屁蟲跟在老媽身後回家。
老媽一臉疑惑的拿起桌上的信,才看了一眼,就被震得半天回不了神,抖著雙唇迫不及待的繼續看下去。
“……老媽,雖然毛筆用不慣,但字跡還是挺像我的吧?這真的不是開玩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過得很好,師父和師兄他們都對我很照顧,我已經在學醫了,你一定會等到我學有所成的那一天。老媽,你要振作起來,快去吃早飯吧,每一天都要好好過。我肯定能醒過來!對了,我知道老媽很強悍,但不是人人都這樣,老媽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唐塘很久沒哭了,可當看到他老媽掛著淚滿屋子亂轉,四處尋找他的身影時,終於忍不住哭了個稀裡嘩啦。
事實證明,他老媽真的很堅強,仔仔細細地將信又看了一遍後收進床頭櫃,抹了把淚後非常聽話的進廚房做早飯去了。
唐塘看了眼桌上的檯曆,已經是9月份了,他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可以想像他老媽正受著怎樣的煎熬。
等再次回到那邊,已經是隔天中午,他在岸邊把衣服曬乾重新穿好,匆匆趕了回去。
一回去便被師父拎到了跟前,沉聲問道:“一晚上沒回來,去哪兒了?”
“迷路了……”唐塘垂頭做乖巧狀。
流雲蹙眉看他:“走過多遍也能迷路?”
“以前仗著有師兄或東來陪著,就沒注意岔路。沒想到一個人還挺難走的……”唐塘故作鬱悶地撓撓臉,“天一黑更不敢走,就耽擱了……”
流雲一臉探究地盯著他的臉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反而還覺得他臉色有些憔悴,真有那麼點在外面露宿了一夜的感覺,這才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惑,扔下一句:“以後不要一個人出去,還是讓東來陪著。”
“嗯。”唐塘乖順地點了點頭。
回到竹樓,同樣的話很輕易的就將東來打發了,但是雲大卻像個瘟神一樣,怎麼趕都趕不走,死活賴著一定要等到他把酒賠給他。
唐塘把頭紮進棉被中,在他的一遍遍催促聲下打起了呼。
東來看得一陣心疼:“大公子,讓四公子先睡會兒吧,他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夜裡會不會有猛獸毒蛇,肯定沒休息好。”
雲大低頭看了看,輕哼一聲替他將被子蓋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
人一走,唐塘突然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把東來嚇得半天合不上嘴。
“東來,你陪我去廚房,我午飯都沒吃,餓死了。”
唐塘拉著東來跑進廚房,填飽肚子後又翻箱倒櫃的開始找東西。東來眼珠子跟著他裡裡外外的轉,一頭霧水:“四公子,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找。”
“我記得廚房裡也備著一些酒的,怎麼找不到了?”
“在地窖裡呢。”東來說著便去地窖裡搬了一壇上來。
唐塘又翻出各種不同的水果,拿一根洗乾淨的竹筒開始做實驗。東來也不再問,只是乖乖的在一邊看著。
唐塘在叛逆期曾經跟著同學去過幾次酒吧,雖然喝的少,但看人家調酒倒是看了不少,現在突然受到啟發,就想著弄點花樣出來哄哄雲大。一個沒調過酒的人,在一個沒有洋酒的環境下嘗試著調酒,資源的浪費程度可想而知。
在消耗了整整三罎子好酒之後,終於成功的搗鼓出了一些新花樣。他原本只是想試一試碰碰運氣,沒想到短短兩天,他調的酒竟然紅遍了整個醫館。因為度數降低,又帶著點酸酸甜甜的味道,連一些不會喝酒的人都忍不住要多嘗幾口。
雲大喝了之後直叫新鮮,關於之前被盜酒之事,終於一醉泯恩仇,和藹可親地拍著唐塘的腦袋,一個勁笑:“雖比不得我的酒那麼醇香,但也別有一番滋味。不錯不錯!啊……對了,再幫我多備幾壺,我留著慢慢享用。這酸酸甜甜的,喝著還挺有意思。”
唐塘把胸拍得梆梆響,直說沒問題。
雲二拎著酒葫蘆斜著身子靠過來:“乖四兒,二哥口味偏甜,還能再甜點麼?”
唐塘呲著牙樂:“呦,喜歡甜的啊?自己加糖!”
雲二柳眉豎起,甩手就是一個毛栗子拍在他頭上,拍完了依然不爽,又捏著他腮幫子往外拉,跟扯面皮似的,毫不手軟,臉上卻是如沐春風的微笑,輕聲慢語道:“你再說一遍。”
唐塘吃痛慘叫,就著他拉的方向把臉湊過去以減輕疼痛:“放心放心!嘶……包……啊……包在我身上!保證調得又甜又香!回味無窮……嘶……讓你喝了一回還想下一回!”
雲二這才稍稍滿意,手指一松,就見他那塊皮肉跟肉凍似的瞬間彈了回去,拍拍他的臉燦爛一笑:“乖!”
唐塘揉搓著被掐紅的臉蛋憤怒地煽鼻孔:老子弄點大麻進去,保准你上癮!
尼瑪!……哪裡有大麻?
“杯中物慎酌啊……”雲三慢條斯理說了這麼一句,悶頭又喝下一口,砸吧砸吧嘴回味無窮,臉頰紅光熠熠,拾起酒壺將酒杯斟滿,對著另幾人嘿嘿一笑。
另幾人:“……”
唐塘抹了把臉,伸出手比了個二推到他面前:“看看這是?”
“你啊!”雲三呵呵一笑。
唐塘把臉往旁邊挪一挪,晃了晃手:“不是問臉,你看我手,這是幾?”
“就是你啊!”雲三抓住他的手搖了搖,對著他手指虛點著,非常專注地數著,數完又笑開來,“四兒啊,這不就是四嘛!”
另幾人:“……”
夜裡,唐塘又爬到屋頂上去喝酒,經過上次的教訓,這次帶的酒更少。借著月光,面朝湖水而坐,心裡琢磨琢磨,覺得下次不能再用迷路的藉口了,可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歎了口氣,只好躺下來聽蟲鳴蛙叫。
“又喝酒?”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唐塘嚇得一個激靈,慌忙睜開眼爬起來:“師父!”
流雲正站在他身側,微微低著頭,面容背著月光看不分明,聲音也聽不出喜怒:“上次喝的還不夠醉?”
“師父放心,我今天就帶了一點點。”唐塘笑嘻嘻的拔開酒塞,遞過去給他聞,“這種酒度數低,不易醉的。”
流雲下意識地把頭偏開,皺眉道:“哪種酒?”
嗯?最近整個醫館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唐塘瞪大眼看著他:“就是我最近調出的,新酒。”嗯,新酒,沒名字真是苦惱……
流雲聽得一頭霧水。
“師父,你要不要嘗嘗?”唐塘剛把酒壺伸出去又突然收回,撓撓頭道,“不行不行,師父還是少喝酒比較好。”
流雲沉默了一會兒,沒接他的話,只說了聲“早點回去休息”,便轉身離去,留下唐塘一個人在屋頂上發呆。
第二天,唐塘又跑去了廚房,用蜂蜜調了杯偏甜的茶飲,又在裡面加入一片洗淨的嫩竹葉,清香溫潤的滋味飄著鑽入鼻孔。
聽說吃甜食能讓人心情愉悅,甜飲算不算甜食?唐塘湊過去聞了聞,自我感覺還不錯,便樂呵樂呵地端著去了師父的院中。
“師父,這蜂蜜茶對腸胃也很有益處,現在喝了還能貪涼降暑。你要不要嘗嘗?”
流雲看著他端過來的茶杯,嘴唇緊抿,不說話也不伸手去接,只是沉著臉拿冷冷的眼神看著他。
若放在以前,他肯定識趣的把手收回,可現在也不知道哪來的牛脾氣,倔強的將手伸著,眼睛一眨不眨直視著對方。
流雲臉色越來越冷,猶如萬年寒冰不化,冰渣似的眼神直戳進他心裡:“之前送扳指,上回送粥,這次又送茶,端的一番好心思!有時間不好好練功,成天想著用各種歪門邪道的手段討好師父!這是我教你的嗎?”
唐塘臉色瞬間煞白,倔強的眼神被這番冰冷無情的話擊得粉碎。
流雲突然起身,一掌揮落他手中的茶杯,在清脆的瓷片碎裂聲中背過身去,再不看他一眼:“從現在起,三日內不准跨出屋門半步,你給我呆在裡面好好面壁思過!”
濺起的瓷片從唐塘的手背滑過,他毫無所覺,只是死死咬著唇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還不快滾!”
“我沒錯!”唐塘瞪著他冷漠的背影,“我不是要討好師父,只是希望師父過得開心一點。是師父你自己不願意接受別的的好意。師父這麼大的人了,連真正的關心和刻意的討好都分不清麼?”
流雲眸色微亂,閉上眼將唇抿得更緊。
身後傳來唐塘漸低下去的聲音:“我沒錯。錯的是師父,不是我。要反思的也應該是師父,不是我。”
流雲臉色陡變,一陣沉默後拍桌厲聲喝道:“放肆!幾時輪到你來教訓我!”
唐塘雙眼微紅,垂頭沉默。
“還不滾?再不滾就將你逐出師門!”
唐塘看著面前挺直的背影,低聲道:“我錯在不該頂撞師父,這就回去思過。”說完話又等了一會兒,見師父沒有任何反應,這才慢吞吞轉身走了出去。
流雲聽他腳步漸行漸遠,轉過身繃著臉看向空蕩蕩的院門,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元寶,將地上的東西收拾了。”
元寶連忙跑進來,大氣不敢喘,只低著頭無聲的收拾起地上的碎片。流雲的目光無意識的隨著他的手轉動,在看到地上的點點血跡時,眼神一頓,神情微變,不等元寶收拾完霍然起身,一甩袖一言不發地走進內屋。
唐塘回到自己竹樓的時候,東來正趴在書桌上面練字,見他神情委頓,不由大吃一驚,急忙扔了筆跑過來:“四公子,你怎麼了?”
“沒事。”唐塘擺擺手,“我去睡一覺。”說著便往裡走去。
“呀!你的手怎麼了?!”東來突然拉住他。
“嗯?”唐塘疑惑的看著東來抓起他的手緊張的查看,這才知道自己的手破了。
“四公子,你的手怎麼受傷了?”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唐塘收回手,他現在腦袋昏沉的好像裹了一團漿糊,只想去睡一覺清醒清醒。
“不行!”東來拖著他往外走,“傷口太深了,必須趕緊去前面找三公子包紮一下,不然會感染的!”
“就是瓷片劃了一下,沒那麼嚴重。”唐塘有些不耐煩,揉揉太陽穴,堅持往床的方向走去。
“瓷片怎麼會劃這麼深?!”東來一臉驚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硬是將他拖出了門外。
唐塘聽了他的話,疑惑地抬起手,果然見到兩條又長又深的口子。他眨眨眼,不再掙扎,順從的跟在東來後面。
師父那一掌竟然用上了內力,真是被我氣的不輕……心裡這樣想著,唐塘忍不住有點後悔自己突然冒上來的牛脾氣。
早就知道師父性格壞脾氣臭,還這麼去招惹他,活該!唐塘自我嫌棄著看雲三收拾好傷口,又回去把自己拾掇一番,踹了鞋爬上床一頭紮進被子裡。
原本以為自己急需睡一覺,沒想到卻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腦袋疼的就跟被車輪碾過似的。
“哪有這樣極品的人啊!學校那些老師一個個巴不得我去送禮,你倒好,誠心誠意表達一下關心還被罵!什麼狗屁討好!討你妹的好!”唐塘憤怒的口不擇言,咕噥咕噥的抱著頭裹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胡亂蹬腳發洩心裡的鬱悶。
一直折騰到後半夜,他才迷迷糊糊有了點犯困的感覺,哼了一聲“好心當驢肝肺”,沉沉睡去。

第12章 師父消氣

第二天一大早,唐塘便迎來了一撥熱心慰問之人。雖然他去雲三那兒包紮時只說是不小心被劃到的,可醫穀裡最不缺的就是耳朵和嘴巴,消息嗖嗖的傳起來飛快。
雲大先是幸災樂禍地將他取笑了一番,接著又歎口氣拍拍他腦袋語重心長道:“原本以為是只野猴子,沒想到竟是頭倔牛。”
“大俠,你能不能打個好聽點的比方?”唐塘鬱悶得捶胸。
雲大略一思索:“漂亮的野猴子?俊俏的倔牛?”
“滾!”
“不滾,今兒還沒找著吃的。”雲大站起身四處尋摸,在書架上摸到一隻金燦燦的橘子,大為開懷,衣袍一抖坐在了書桌上,翹著腿慢條斯理地剝起橘子皮來。
唐塘趴在桌上,伸出手無力的在他腰上戳:“哎哎,注意形象!”
雲大屁股挪一挪躲開他的手指,換了個更舒坦的坐姿,一回頭發現唐塘不趴桌上了,改靠在椅背上,樂了:“桌子挺大的,怎麼不趴了?”
唐塘搶過他手中剛掰下來的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翻了個白眼咕噥道:“怕你放屁熏著我!”
“好臭的嘴巴!”雲大搖搖頭又掰下來一瓣橘子,剛要往嘴裡送,忽然刮過一陣清風,手上空了。
雲二突然出現在屋子裡,將搶過去的橘子扔進嘴裡,拍拍手瞟了眼唐塘,點頭附和:“唔……粗鄙不堪!”
唐塘完全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雲大咬牙切齒地又掰下來一瓣,餘光一掃發現雲三站在門口,趕緊手一送扔進了嘴裡,瞪著他含糊道:“你也要搶?”
“非也!”雲三一臉無害,指指他另一隻手,“我想討些皮回去,曬乾了泡茶喝。”
“拿去拿去!”
唐塘看著這群不靠譜到讓人蛋疼的師兄,哀歎一聲雙手蓋在臉上,狠狠搓了搓,沉悶的聲音從手底下傳出:“我是傷殘人士,你們就是這樣來慰問我的!你們這群……”找不到詞形容了……
幾人一番探望探得他更加鬱悶,他終於明白,兄弟不是用來安慰的,是用來拆臺的!
待人走了之後,東來喜滋滋的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四公子,你看!”
唐塘把腦袋湊過去一瞧,眼睛一下子花了,全是糕片點心果子之類的零嘴,五顏六色的堆在裡面好不熱鬧。
“哪兒來的?”
“元寶、青竹、木耳、豆子他們送的,說是怕你這三天悶在屋子裡無聊,拿過來給你吃著解悶。”
唐塘眨巴眨巴眼睛一臉不解的看著他。
東來嘻嘻一笑:“他們吃了你買的糖葫蘆,玩了你送給我的雞毛毽子,又喝了你做的酒,當然早就想著報答你啦!”
唐塘拈了一塊綠豆糕扔進嘴裡,又喝了口水,含糊不清地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東來你快吃!”
於是兩人你一爪子我一爪子,直接將早飯省略掉了。
唐塘乖乖禁足了一整天,自覺地看了書,只是手掌裹著紗布,拿不了劍,只好練練內功,剩下的時間便是教東來識字,原本以為很難熬的一天就這麼容易的過去了,除了沒去師父那裡,依舊是該幹嘛幹嘛,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晚上洗漱完無事可做,只好早早爬到床上去睡覺。東來把他伺候妥帖,正往外走,一抬頭便見到流雲站在院中,嚇了一大跳。
“睡了沒有?”語氣淡然,這話自然是問的唐塘。
東來行過禮點點頭說睡了,然後偷偷觀察他的神色,生怕他是追過來繼續教訓四公子的。
“你先下去吧。”流雲面無表情的對他揮揮手,說完便抬腿走了進去。
東來放心不下,可又不敢造次,只好一步三回頭的慢慢挪開。
流雲背著手踱到內屋,燈昏月暗,只隱隱約約看到人躺在床上。
習武之人步伐穩健卻落足極輕,流雲更是習慣了無聲無息的走路,連呼吸都是微不可聞。
唐塘自然是毫無所覺,睡得天昏地暗,剛剛讓東來蓋好的被子轉眼又被踢開,一隻腳掛到了床邊,腦袋離開枕頭半尺遠,兩條修長的眉毛攢成一堆,睫毛跟著眼珠子輕輕動著,睡得不太安穩。
流雲眉尖輕蹙,頓了一會兒才緩緩坐下,正要伸手去拉被子,突然聽到一聲低低的咕噥。垂眸看去,就見他嘴唇微微撅起,一臉委屈的模樣,隨即兩腿胡亂一蹬,不清不楚的低喃了一聲:“師父……哼……”腰一扭轉個身又沉睡過去。
流雲聽到他的嘀咕,神色有些怔愣,向來清寒蜇人的眸光竟被燭火搖曳得失了幾分稅利。
拂袖點了他的睡穴,把燈芯挑亮,又拾起他裹著紗布的手,將紗布拆開來就著火光仔細看了看,沒想到竟劃了兩道口子,都是深可見骨,若再多一分力道,這骨頭就要裂了。
難怪連睡夢中都不忘抱怨他……
其實他這次已經極力克制自己了,他當然知道這孩子是關心他,只是他不習慣,不喜歡,忍不住便發怒。
當年雲大那三個徒弟也曾試過關心他,都被他拒之門外,久而久之,便只剩下了恭敬。這孩子早晚也會那樣吧……
流雲重新纏好紗布,將他的手塞進被窩裡,又對著他靜靜的發了會兒呆,這才轉身離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東來就三番四次的在房門口探頭探腦,一見人醒了趕緊撒丫子撲過去,緊張兮兮的又是摸臉又是摸手:“四公子,你沒事吧?公子昨晚又沒有罵你?有沒有打你?”
“啊?”唐塘本來就處於半醒狀態,被他這麼一問更加迷糊,想了想點點頭,“有啊。”
東來緊張地將他裡裡外外檢查一遍,發現沒什麼異樣,剛要籲口氣,突然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又緊張了:“啊?公子打你了?那哪兒?傷了嗎?重不重?”
唐塘迷瞪了一會兒,頭一點又清醒了幾分,抹抹嘴角的口水眯細著眼睛掀開被子:“夢裡打的,一塊肉都沒掉啊。”
東來聽得稀裡糊塗。
唐塘動作一頓,眼睛倏地亮起來,抓住他的肩膀問:“你剛才問什麼?師父來過了?”
“咦?你不知道?”東來二丈金剛摸不著頭腦。
“真來過了?什麼時候?”
“昨晚啊!”
唐塘放開他的肩膀,皺著眉歪著腦袋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印象,不過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撓撓臉咧著嘴樂開了,抬起頭對著東來眉開眼笑:“師父不生我氣了!”
唐塘心情大好,連帶著東來也整日裡喜氣洋洋。兩人吃一吃、喝一喝、學一學,剩下的兩天時間跐溜一下便過去了。
三天禁足期一過,唐塘立馬跑到流雲的院子裡去負荊請罪。當然也沒敢真的背個荊條過去,那樣咋咋呼呼地反倒惹人鬧心,但還是非常有誠意的跪了下來,舉起茶碗恭恭敬敬地請師父喝降火茶。
流雲看到他跪的位置正是三天前沾著血跡的地方,胸口沒來由一陣發悶,撇開臉淡淡開口:“起來。”
唐塘一聽臉又白了,咬咬牙鼓起勇氣道:“這不是討好師父,這是我來認錯請罪的茶。師父喝了,我再起來。”
流雲轉過臉,淩厲的視線朝他發白的臉上射去,冷冷道:“這麼簡單的命令都不願聽從,越來越不把師父放在眼裡了?”
唐塘眼睛一酸,再不敢多說,聽話的從地上爬起來,站在那裡委委屈屈的垂眸低首、默不吭聲。
流雲將他手中的茶接過去,淺淺抿了一口放到一旁的桌上。
唐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樂滋滋道:“師父不生氣就好,我以後再也不頂撞你了。”頂多在心裡說說,絕對不放在嘴上說了。
“過來。”
唐塘愣了一下,聽話的走近一步。
流雲拉過他的手,一圈圈地慢慢將紗布拆開。
唐塘的腦子“嗡”一聲頓時卡住了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上一圈一圈滑落下來的紗布,思維一片空白。
“換過藥了麼?”流雲將傷口查看了一番,卻半天聽不到回應,不由疑惑的抬起頭,只見唐塘正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目光呆滯,便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啊?”唐塘眼珠子機械地轉到他臉上,又垂了下去,慢吞吞點頭,“嗯。”
流雲將紗布重新裹好,放開他的手,站起來道:“暫時不用練劍了,待傷口好了再說。”
“嗯。”唐塘點頭。
“這三日可有看書?”
“嗯。”
“行了,你先回去吧。”
“嗯。”唐塘又點了點頭,乖乖離開。
東來自從有了唐塘做老師,對學習的熱情空前高漲,沒事就喜歡趴在桌上寫字。這次也不知道是他寫得太認真,還是唐塘動靜太小,直到人走進屋子擋住了光線,東來才發現他。
“四公子,你回來啦!”東來開心的迎了上去。
唐塘嗯了一聲便坐到椅子上,隨手撈起一本書支在下巴上開始發呆。
“四公子,你怎麼啦?”東來湊過去觀察,看他神色不對,一下子緊張起來,“是不是公子又罵你了?是不是還沒消氣?”
“啊?師父?”唐塘眨了眨眼,終於回過神,一手摸了摸紗布,腦子裡將剛才師父的動作又重播一遍,突然彎起唇角笑起來,看向東來的眼睛晶晶亮,“東來你不用擔心,師父他,其實心腸很軟的。”
“心腸,軟?”東來不可思議地瞪著他,腦子裡晃過讓他懼怕不已的萬年不變的雪山冰川臉、寒氣毒鏢目,頓時一副吃到蒼蠅被哽在喉嚨的表情。
“東來!”唐塘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正處於消化無能階段的東來嚇一大跳,完好的那只手往桌上一拍,興奮道,“我們去逛市集吧!”
東來又多了一句消化無能的句子縈繞在腦子裡。
“你看我這手反正一時半會兒也拿不了劍,趁這段時間閑著,我帶你出去找點好吃的慶祝慶祝!”
“慶祝?慶祝什麼?”東來依舊消化無能。
“慶祝……慶祝……”我靠,這是發什麼癔症呢,沒什麼好慶祝的啊!但是心情很嗨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滿足一下大開的胃口?唐塘拍著腦袋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想了一會兒突然扭頭問道,“東來你什麼時候生日?”
“生日?”
“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東來已經好多年沒過生辰了,一時自己都有點想不起來,愣了一會兒才道:“十月二十八。”
“行!那就提前給你慶祝生辰!”唐塘一拍桌子,做了決定。
“這樣也行?”東來一臉茫然。
興奮地挨過了一夜,唐塘第二天一大早便興沖沖的跑去跟師父打了聲招呼,帶著東來出門去了。兩人沿著街邊琳琅滿目的攤子一路走一路看,挑也不挑便直接進了上次那家“客來酒樓”。
“怎麼又來這家?”東來扯扯他袖子,小聲問道,生怕他又來找茬。
“你不是想吃他們家的菜嗎?”唐塘砸吧砸吧嘴看看頭頂的大招牌,“而且,那店小二也挺好玩的。”他堅決不承認是因為上次那幾聲爺叫得他通體舒暢、回味無窮。
“四爺,您來啦!”
果然,心情舒暢無比。
“四爺快請進!需要樓上的雅間嗎?”店小二躬身將他們迎進了屋子,殷勤問道。
唐塘轉過臉來對著他嘿嘿一笑,直笑得店小二冷汗刷刷往下狂滴,腦筋飛速旋轉,拼命回憶剛才有沒有禮數不周的地方。
“不要雅間,大堂熱鬧。”唐塘笑眯眯道。
“唉!好嘞!您看這個位置行嗎?”店小二指著一張靠窗的桌子,眼含期待。祖宗,千萬別找茬……
“嗯,不錯不錯!”唐塘拉著東來坐過去,“菜單拿來。”
店小二連忙把功能表遞給他,又非常殷勤地沏了壺好茶。
唐塘對那些花裡胡哨不知所云的的菜名很是頭疼,每看中一道菜都要問一下是用什麼做的,然後再問東來愛不愛吃。
小二等他順順當當的點完菜,不由暗暗松了口氣,同時又嘖嘖稱奇,心道他旁邊坐著的那個明明就是小廝打扮,四爺竟然對他如此照拂,看那長相也是斯文秀氣,難道是哪家的貴公子喬裝出來玩的?這樣一想,連帶著對東來也是更加的熱情。
唐塘看在眼裡,心中狂笑不已,對小二拍拍肩膀道:“前途不可限量,我看好你!”
小二嘿嘿笑著又附送了一盤小菜。
二人吃菜正吃得開懷,樓上突然傳來一陣笑談聲,接著便見樓梯處幾名男子邊說邊笑著走下來。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若再不將惡勢力連根拔起,恐怕武林永難平靜!這次伏魔大會還請諸位掌門多多費心啊!”一個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拱手而笑。
“君莊主客氣!”另一個體型微胖的中年人道,“匡扶正義人人有責。我們定當竭盡全力!責無旁貸!”
另一人慷慨激昂道:“相信集我們所有武林正道同仁之力,魔頭性命必能手到擒來!”
唐塘看著他們一個比一個笑得虛偽的臉,聽著這些繞來繞去的話,心裡一陣惡寒,忍不住抖了抖。
“四公子,你怎麼了?”東來關切問道。
“啊?沒事,吃菜吃菜。”唐塘低頭扒飯。
那邊的人聞聲扭頭,一看唐塘的一頭短髮,連忙下意識地往他腰間看去,然後互相交換了下眼神,又是一番你來我往的寒暄,之後便紛紛拱手告辭。
之前那位被稱作君莊主的儒雅男子折身而返,走到唐塘二人桌前,有理而不謙卑地拱了拱手:“雲四公子,叨擾了。”
“啊,不擾不擾。”唐塘也朝他抱了抱拳,接著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吃飯,又夾了一塊竹筍到東來碗裡,“東來,多吃竹筍有益健康。”
“嗯,謝謝四公子!”東來正吃得香,滿嘴食物說話都含糊不清。
那君莊主不以為意,非常自來熟的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微笑道:“不知流雲公子是否在府上?在下有件大事需與之相談。”
“大事?!”唐塘驚恐萬分地看著他。
君莊主被他這表情弄得一愣,一時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連忙笑道:“對!大事!關係大魔頭的腦袋和整個武林眾多英雄豪傑的身家性命!”
唐塘篩糠一樣抖了抖,縮著脖子悄聲道:“大魔頭?”
君莊主再次一愣,心下琢磨琢磨,竟將他的反應信了個七七八八,眼珠子轉了轉,溫聲道:“雲四公子是否聽過玉面殺魔?”

第13章 四兒騎馬

唐塘一字一頓重複道:“玉,面,殺,魔?”好奇怪的名字。
對面的君莊主一直留意他的神色,此時見他眼睛瞪得老大,不知是何意,又探尋道:“雲四公子是否聽過?”
“沒聽過。”唐塘扒了一口飯,聳聳肩搖搖頭。老子才來一個多月,有什麼聽過的才見鬼呢。這人是不是神經病啊?莫名其妙跑來問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
“這也難怪。”君莊主歎息道,“玉面殺魔橫行江湖危害武林之時,雲四公子年紀尚輕,不知也屬正常。”
唐塘放下筷子:“我現在很老?”
“呃……”君莊主微楞,隨即哈哈大笑,“雲四公子說笑,你現在正是英雄少年。”
這雲四怎麼抓不住重點呢?誰管你年紀不年紀的?君莊主心裡有點鬱悶,隨即又笑起來:“雲四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用得著這樣套近乎麼?
“呵呵,那玉面殺魔橫行江湖之時,你才七八歲的小娃娃呢,難怪不知道這號人物。”
“啊?那麼早?那那個大魔頭殺人殺了十幾年了!”唐塘眼睛瞪得大碗公大,忍不住又是一抖。
“那倒不是,玉面殺魔在江湖上只出現了兩年,之後便銷聲匿跡了。”君莊主面露愁容,長歎一聲道,“只是,最近半年有傳言玉面殺魔又重現江湖,真是令人堪憂啊!”
唐塘轉頭對聽得正入神的東來道,“東來,以後晚上不能隨隨便便呆在外面,太危險了!”
“嗯!”東來鄭重點頭。
君莊主微微一笑:“既然流雲公子未出遠門,在下改日定來拜訪,屆時可要叨擾各位了。今日就不妨礙雲四公子,雲四公子請慢用!”
“哦,好,你慢走。”唐塘對他燦爛一笑,埋頭繼續吃菜。
東來湊過去問道:“四公子,你剛才怎麼一直在抖?是嫌冷還是害怕?”
“我不冷。”唐塘塞了一大塊紅燒肉。他最愛吃紅燒肉了,半肥半瘦不寡不膩正正好,吃的爽了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
“哦,你不用怕,就算那個大魔頭來找麻煩也沒關係,有公子在呢。”東來連忙安慰。
“我不怕。”唐塘又塞了一塊。大不了跳湖回老家躲一躲。
“啊?”東來一臉迷茫的眨眨眼,“那你為什麼一直抖啊?”
“抖給他看的。”唐塘嘿嘿一笑,“他大概希望我是個傻蛋。”
二人吃了飯,又在大街上逛了一通,買了不少東西。東來堅持要拿包裹,唐塘看了眼他那瘦不伶仃的小身板,實在是不忍心虐待童工,最後還是一把奪過來掛在自己肩上,把東來急的上躥下跳。
接著又是一路跋涉,直到夕陽斜照才回到醫穀。唐塘忍不住感慨:沒有交通工具真是不方便啊!看來的確是要學騎馬了!
一進大門,唐塘和東來就被裡面的陣仗給驚到了。幾個師兄、連帶著一群小廝,一個個都好像排排坐等飯吃的大狼狗,用綠油油的眼光瞪著他肩上的包裹。
“不用這樣吧?”唐塘嚇一大跳。東來眨巴眨巴眼睛,縮到他背後。
“別人送來的總比自己買來的要吃香。”雲大作為群眾代表,笑眯眯地開了口。
眾人笑鬧著一哄而上,瞬間將他們倆淹沒,不過短短兩分鐘,人群散開,唐塘拖著東來掛著空包裹,理了理微亂的髮型,強作鎮定地離開,臨走時惡狠狠回送他們一句話:“事實證明,自己搶來的總比別人送來的要吃香!”
一回竹樓,兩人立刻神秘兮兮的躲到角落,將各自懷中早就藏好的東西掏出來,吃的放哪裡,用的放哪裡,一一收拾安置好,這才施施然跑去前廳吃飯。
晚上練功時,唐塘並沒有主動交代白天遇到的事情。上回師父已經說過,此類在他看來非常莫名其妙的事以後還會碰到,那必然是在師父意料之中的,因此也就沒必要再一一說出來徒增煩惱。
現在他糾結的是另外一件事,要不要把給師父的禮物拿出來呢?
“唔……”他正左右糾結的時候,背後突然挨了一下注入內力的石子,痛得直冒冷汗,又不敢亂嚎,只能緊緊咬牙忍住。
“不准分心!”流雲冷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隨即走到他面前,用淩厲的視線盯著他。
唐塘心裡突的一跳,想到三天前被教訓的經歷,連忙斂了心神,再不敢東想西想。
自從將各個穴位認准之後,他的內力進展可謂突飛猛進,之前一拿就要掉的劍如今握在手中就跟握著一根蘆葦棒似的,紮起馬步來也是遊刃有餘。
雖然師父從未誇獎過他,但雲大卻非常有良心的說了一句大實話:“將你帶回來果然沒帶錯!”順便又誇了一下自己,“我看人一向是目光如炬!”
唐塘滿頭黑線:“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帶我回來只是為了找樂子。”
雲大笑得一臉燦爛:“對,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幾天後,唐塘手掌上裹得像粽子似的紗布終於拆掉,他甩了甩,覺得輕快的有點不適應,倒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東來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久,一臉擔憂:“留疤了……”
“沒事沒事,再過幾天就淡下去了。”他從小就皮實的要命,全身上下磕傷碰壞不知道多少地方,從沒留過疤。因為一直認為疤痕是男子漢的象徵,他對此還鬱鬱寡歡了好一段時間。
東來也不再多說,只是每天都要眼巴巴的替他檢查一遍才肯放心。
晚上,唐塘又跳上了屋頂。現在他也可以瀟瀟灑灑地一躍而起,再不用狼狽的連跳帶爬,對此他心裡好不得意,探著脖子朝下面喊:“東來,再過段時間我就能帶著你飛上來了,哈哈!”
東來毫不懷疑這番話的誠意,心裡感動的一塌糊塗。他做了這麼多年的下人,可從來沒有碰到過對他這麼好的主子,心裡的忠誠指數再次唰唰唰往上一路狂飆。
唐塘正要躺下,突然想起什麼,連忙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轉頭朝師父的屋頂看過去,快到中秋了,又大又亮的明月灑下來一片坦蕩蕩的清輝,將那邊的屋頂照得透亮。沒人。他放心地躺了下來,就說嘛,哪有那麼巧每次都被抓包。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手心裡摩挲,那是他猶豫再三都沒敢送出去的禮物,一隻小巧精緻的白玉杯,觸手溫潤,在月光下顯得尤為晶瑩剔透。
當時看到這只杯子就想起師父在月光下帶著扳指的手,忍不住就買了下來,可再一看就鬱悶了,剛剛打碎一隻杯子,又買一隻,這不是成心找抽麼?
“找抽!找抽!”他隨手扯下旁邊掛下來的柳枝,在屋瓦上面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起來,抽完覺得心裡舒坦了許多,這才將柳枝扔在一邊,重新翹起了二郎腿。
“算了,還是不送了。”他將白玉杯高高舉起,看著在月光下流動的溫潤光澤,撇了撇嘴角一臉鬱悶,“如果師父看到這個不開心,那我送出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正要將杯子收起來,眼角餘光突然瞄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驚!
他嚇得一躍而起,瞪大眼睛看著來人,“師父”兩字還沒來得及出口,拿著杯子的手先做出了反應,下意識便要往身後藏,結果杯子被手心突然冒出來的汗一滑,順著力道向一旁拋了出去。
……再驚!
他根本無暇顧及師父的臉色,縱身撲過去接杯子,好不容易有驚無險地接住,人卻半個身子掛了出去,來不及後退,只好連忙施展輕功朝前面的柳樹飛去,最後一隻手拿著杯子,另一隻手像猴子似的掛在了樹枝上,伸出一條腿狼狽地跨上去。剛抱著樹枝在樹杈上坐穩,眼前突然一花,白衣閃過,自己被師父拎著衣領子落到了屋頂上。
“不錯,輕功有進步。”
這還是師父頭一回誇他,但是他哪有心情開心啊!唐塘鬱悶地縮了縮脖子,偷偷將白玉杯藏進袖中:“師父,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說找抽的時候。”流雲背著手淡淡道。
“啊?!”警鈴大作!汗如雨下!
“師父,我明天能不能學騎馬?”嘗試著轉移話題。
“拿來給我看看。”
“啊?什麼?”嘗試著裝傻。
靠!老子真會挑時候,這月亮能不能不要這麼亮啊!師父那眼神又成飛鏢子了,我能不能裝作月色昏暗啥都看不清啊?!
他緊張地東瞄西瞄,最後還是在那雙蜇人的目光中敗下陣來,硬著頭皮將手伸出去。
流雲將他手中的杯子接過,淡淡道:“明日去馬廄挑一匹合心意的馬,先喂它兩日,待與它熟悉之後再學。”
“嗯。”唐塘點頭。
流雲對著他的頭頂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唐塘抬眼偷瞄,咧著嘴傻笑半天,這才跳下去回房睡覺。
第二天,唐塘興致勃勃的來到了馬廄,從第一匹看到最後一匹,又從最後一匹摸到第一匹,雙眼放光,口水滴答。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偷馬的呢。
在現代,除非你是住在草原上的,或是做馬生意,比如給劇組提供馬匹的那種,普通人家根本養不起馬,單是飼料費就夠你嗆的,更不要說場地。名種馬或是賽級馬那更是天價,人家一個了不得的富豪也才養了四匹,就被稱為極度奢侈。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一匹真馬,唐塘就屬於很多人中的一員。
他一邊感慨著,一邊在各色馬匹中穿來穿去,看到雲大那匹白馬,還特地去拍了拍。那馬忽閃忽閃眼睛,甩甩尾巴,再次對著他打了一個響鼻。
唐塘震驚又憤怒地退開兩步瞪著它,手指戳著它鼻尖兒,憤憤道:“你丫故意的!”
白馬一臉無辜的回望他。
正憤怒著,突然覺得背後有東西拱來拱去,他撓撓頭,轉過身。一匹通體油黑的駿馬正與他大眼瞪小眼,那馬見他轉身,立刻把腦袋湊過來,鼻尖在他胸口蹭了兩下。
“唉?”唐塘一臉驚喜,“兄弟,你也太主動了吧?”伸手去摸摸它的鼻子,它又把腦袋湊過來拱了兩下。
一旁的小廝驚訝道:“四公子,真是奇了!想不到這匹無人敢騎的烈馬竟會這麼喜歡你!”
“烈馬?”唐塘左看右看沒看出來,“那是誰馴服它的?”
“是公子,不過公子已經有自己的馬了。”
“噢~~”唐塘繞著馬打量了兩圈,看他通體毛色黑得發亮,不由得也是一陣喜歡,拍拍它的背感歎道,“黑馬好,黑馬好啊,月黑風高殺人夜,騎著它不容易被發現,真是打家劫舍出門旅行之必備良馬!”
小廝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啊!我就叫你小黑吧!”
小黑把鼻子湊到他懷裡,伸出長長的舌頭在他的衣襟上舔了舔。
“這麼喜歡我?!”唐塘有些受寵若驚了。
隨後,腦中靈光一閃,他滿頭黑線的想起,懷中似乎存著兩塊青竹送給他的松子糕。
“呃……”他黑著臉把松子糕拿出來,眨眼功夫就被長舌頭席捲一空,還意猶未盡的刷刷刷舔得一乾二淨,“小黑,我自作多情了……”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小黑,也不知是不是松子糕起了作用,小黑被他牽著溜了兩圈竟然也是毫不反抗,偶爾還親昵地蹭蹭他。
“小黑啊,原來你是個吃貨!”唐塘摸著這匹傳說中的烈馬,不無心酸道,“你是暴力不合作,利誘必投降啊!”
當流雲聽到消息時,眉頭皺的比山還高:“小黑?為何用如此難聽的名字?”
“難聽嗎?很親切啊!”唐塘堅持自己的品味。
“隨你。”流雲點點頭道,“以後它便是你的了。”
“我的?”唐塘指著自己鼻尖兒,嘴巴一路裂到耳朵根。
流雲面色不爽的盯著他的笑臉,目光逐漸淩厲。
唐塘迅速收斂,傻笑換成微笑,作優雅狀緩緩轉身,一回頭頓時繃不住了,背對著師父再次傻笑開來,連蹦帶跳地狂奔回自己的小竹樓。
喂了幾天馬之後,唐塘興奮地將小黑牽了出來,拜小黑威名所賜,一人一馬霎時風頭鼎盛,拉風的不得了,幾乎整個醫穀的人都跑出來圍觀,空前盛況可謂一時無兩。
大家你一堆我一堆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陣營,除了一些中立派保持觀望,其他人紛紛掏出零花錢下起了賭注,賭的就是唐塘會不會被小黑摔下來。
各人站的站、坐的坐、靠的靠,嗑瓜子的嗑瓜子、喝酒的喝酒、嘮嗑的嘮嗑,紛紛感慨:“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啊!”
流雲出來時被這陣仗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唐塘也是一回頭嚇了一大跳,愣了好久才抬手闔上下巴,自言自語道:“醫穀裡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平時都躲在哪個角落?!”
他特地要了點松子糕來討好小黑,小黑嚼得嘴巴都爽歪了,非常感激的彎下脖子在他胸口蹭了蹭。
賭他會摔下來的人看他們一人一馬如此親昵,頓時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唐塘摸摸小黑的大長臉,又拍了拍馬鞍,縱身一躍,非常瀟灑地跨了上去,腳踩馬鐙挪了挪屁股將姿勢擺正,下巴一抬不無得意地看向圍觀人群。
雲大笑眯眯地鼓了鼓掌:“鮮衣怒馬正少年!很好,很好!”
唐塘樂不可支,拉著馬繩雙腿一夾馬腹:“駕!”
全場一片靜默。
“嗯?小黑,你倒是走啊!”唐塘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小黑紋絲不動。
人群一陣爆笑。
唐塘大感丟人,趴下去對小黑耳語:“快走,快走!”
小黑扭頭跟他親昵的蹭了蹭。
唐塘無語,坐直了身子再次夾緊馬腹:“駕!”,沒反應,回頭尷尬地對大家笑了笑。
人群突然開始騷動起來,有一部分人吵著要換個賭法,賭他能不能催動小黑。
“馬鞭是擺設麼?”唐塘正不知所措,師父的聲音突然涼颼颼的飄過來。
他聞言拿起馬鞭,卻又有點猶豫,怎麼都下不了手,眼角一瞟,師父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連忙深吸一口氣,連說兩遍“小黑對不起了啊”,咬咬牙將馬鞭甩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遠遠望去好像醫穀裡養了一群大白鵝。
小黑噴著鼻子甩甩尾巴,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唉?小黑你屁股沒知覺啊?”唐塘瞪圓了眼,使了幾分內力,再一次狠狠一甩馬鞭。
小黑就跟塊頑固不化的大黑石頭一般,動都不動,連尾巴都懶得再甩一下。
賭他催不動小黑的人頓時樂開了懷,吭哧吭哧笑起來,眼看著就要跟賭輸的人伸手討銀子。
唐塘想了想,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松子糕遞過去。小黑迅速回頭,舌頭一卷,又在他手心蹭了蹭,抬起前蹄唰一下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啊啊啊!!!”唐塘關鍵時刻撒開韁繩抱住馬脖子,一路嚎叫著消失在人群的視野中,留下一地人呆若木雞。

第14章 有人來訪

小黑撒開蹄子帶著處於崩潰邊緣的唐塘一路狂奔,繞著湖轉了兩大圈還不知足,一甩脖子沿著出谷的道路狂奔而去。
唐塘抱著它不停地喊:“停下!小黑你快停下!停停停!!!”喊了半天突然意識到小黑聽不懂他的話,連忙又改口,“籲——!籲——!籲——!”
籲了半天還是絲毫不起作用,小黑就像放出牢籠的囚犯一樣,瘋瘋癲癲樂得找不著北,只顧著一路往前瘋跑。
唐塘被顛地七葷八素,骨頭都快散架了,風從耳邊刮過,疼得跟刀子割似的,他掙扎著朝後面看了看,只見馬蹄後方一路塵煙滾滾,完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哀歎一聲定了定心神,騰出一隻手去撈韁繩,撈了十七八下才算是撈到手裡,可另一隻手又不敢從馬脖子上鬆開,掙扎了半天乾脆破罐子破摔,又把韁繩扔掉死死抱著小黑的脖子,隨它去了。
“蠢貨!”一道熟悉的怒喝聲從身後響起,此情此景下簡直猶如天籟。明明挨了罵,可唐塘還是激動得差點熱淚盈眶。
原來我沒有被拋棄,師父你老人家來救我了!你要再不來,小黑把我帶到斷崖邊怎麼辦?好多武俠小說裡都這樣寫的,幸虧我沒碰上這麼狗血的遭遇啊!師父你來的太及時了!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拉住了韁繩,雪白身影閃過,另一隻手將他從馬脖子上撈起,隨即身後一暖,馬繩被拉直。
“籲——!”
小黑抬起了兩隻前蹄,整個馬身直接豎立起來,流雲夾緊馬腹用身體擋住唐塘下滑的趨勢。唐塘被小黑的突然直立嚇個半死,情急之下再次抱住了馬脖子。
小黑一通嘶鳴,終於放下前蹄。唐塘眼看就要跟著趴下去的身體再次被流雲從身後撈起,不得不把雙手從馬脖子上鬆開。
這一通折騰,總算是有了一口喘息的機會。
唐塘虛脫地靠在流雲身上,心有餘悸,雙手又是扇風又是拍胸,忙的不亦樂乎:“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師父你真是帥呆了!這動作俐落的,簡直就是天神下凡啊!”
“蠢貨!教了你那麼多,一樣都用不上!”流雲一邊冷著臉罵他,一邊拉扯韁繩。
小黑掉過頭,打了個響鼻,甩一甩尾巴,施施然開始往回走。
唐塘心虛的不敢吱聲,這時才意識到,剛才的情況完全可以施展輕功從馬背上跳下來的,就算不跳,憑藉他現在的功力,拉韁繩時即便被甩下來也不會摔到地上,任何可能性都比他死抱馬脖子要來得強,結果他一緊張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嘿嘿……師父教訓的是。”唐塘回頭討好的沖著流雲呲牙一笑,“我這不是緊張麼……小黑跑得跟瘋子似的,我就光想著抓繩子了……”
流雲瞪他:“蠢貨就是蠢貨!哪來那麼多藉口?”
“……”我可憐的自尊,你快勇敢地站起來!
流雲看看他垂下去的腦袋,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內疚,那脖子彎得都快折了,零零碎碎的黑髮長長了不少,汗噠噠的黏在白皙的脖子上,黑白分明。
流雲突然有點不忍心再罵他,想到他剛剛說的拉繩子,低聲問道:“可有傷著?”
“啊?”唐塘還沒從被訓斥中回過神,聞言抬起頭朝後看去,過近的距離讓視線有些受阻,只能看到一個勻瘦的下巴,心神微微一晃,不自覺地將臉撇開。
流雲垂眸看了他一眼:“傷口有沒有事?”
耳側飄來的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微熱的氣息鑽入耳朵眼兒裡,絲絲繞繞的在脖子周圍薰染開。唐塘愣住,突然覺得耳根處有點莫名其妙的發燙,匆匆搖了搖頭。
流雲拾起他的右手朝傷疤看了一眼,見沒有繃開便重新放下,輕踢馬腹稍稍加快了點速度。
唐塘眨了眨眼,愣愣的伸手揪住胸口。
“怎麼了?”流雲看到他的動作,疑惑道。
他連忙將手鬆開,拼命搖頭:“沒……沒事。”
行了沒多久,前方道路出現一匹白馬,看起來比雲大那匹還要精神,等他們走過去,那匹白馬甩甩脖子緩步跟上。
“啊!”唐塘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流雲吼得一愣,“咦?師父,這是你的馬?”
“嗯。”
“你騎馬來的?”唐塘驚奇道。
“不然呢?”流雲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嘿嘿……”唐塘強笑,“我以為師父是飛過來的。”
“……”流雲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我不是神仙。”
“哦。”唐塘摸摸鼻子,點了點頭。
等二人回到山谷時,之前鬧哄哄的賭徒已經全部解散,雲大候在門口,等流雲下了馬,走上前來遞過一個信封:“師父,有人投了拜帖,我已安排他們在前廳等候。”
“什麼人?”流雲接過信封,放開馬繩。唐塘緊接著跳下來,便有一名小廝上前將馬牽走。
雲大回道:“君子山莊莊主君沐城、青衣派掌門侯鳳山、鐵掌幫幫主蕭仁。”
唐塘突然“噗”一聲樂了。
“三個人?”流雲蹙眉看著拜帖。
“是。”
“你笑什麼?”流雲正要往裡走,突然回頭對著唐塘問道。
唐塘憋了一會兒沒憋住,又噗嗤一聲笑起來:“蕭仁……好名字!”
流雲一臉疑惑。
雲大一下子就明白過來,笑眯眯道:“四兒啊,你太不尊重武林前輩了。”
“隨我過去。”流雲沖唐塘下了命令,轉身進門。
唐塘只好乖乖跟上,臨走前對雲大耳語:“相信我,來者不善。”
“還不快跟上?”流雲回頭冷冷看著他。
“哦!”
走進前廳,唐塘一眼便認出,來訪的正是之前在酒樓看到的一夥人中的三個。
那三人見他們進來,連忙眉開眼笑的站起身來,紛紛抱拳道:“流雲公子別來無恙!”
流雲依舊是面無表情,只是謙和有禮地拱了拱手:“各位掌門,有失遠迎,失敬!”
雙方你來我往一番寒暄才款款落座。唐塘一直安靜的站在一邊,直聽得昏昏欲睡,只知道白胖白胖的那個是侯鳳山,黑瘦黑瘦的那個是蕭仁,等流雲落座,這才從睡意中清醒過來,走到他身後乖乖站好。
君沐城從一開始就在暗中打量唐塘,此時心中又是一番計較:上回看這雲四有些膽小憨傻的模樣,今日一看卻又頗為鎮定,一時竟有些琢磨不透。流雲公子竟然讓他隨身跟著,看來這小子很得他的賞識,應該不簡單。
這就是人心的奇妙之處,你想的複雜,事情便複雜,你想的簡單,事情便簡單。君沐城費心思量的事在流雲這裡再簡單不過,他讓唐塘跟進來純粹是為了讓他長長見識。而唐塘上回裝傻,只是看他不順眼,為了好玩才一時興起而為之。君沐城若知道是這樣,估計要嘔血三碗。
幾人坐下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有些冷場,那三人估計都在等著流雲問“有何貴幹”之類的開場白。
流雲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開口:“不知三位掌門家中何人生病?”
見那三人臉色頓時不太好看,唐塘努力憋笑。
君沐城風度維持的比較好,微微一笑,道:“並無人生病。在下與二位掌門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與公子商談。”
流雲挑眉,面露疑惑之色:“恕我愚昧,不知除了治病施藥,還有何事是需要與我流雲醫穀相商的?”
君沐城道:“傳聞玉面殺魔已重現江湖,在下與諸位掌門意欲聯合各路武林正道人士,集眾家所長,將大魔頭一舉殲滅。”
“這與我何干?”流雲毫不客氣道。
“怎麼沒有關係?”侯鳳山朗聲道,“懲惡揚善、匡扶正義,是我們每個江湖正義人士應盡的責任!”
流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處乃醫穀,並非江湖門派。我只會盡本分替人施針把脈,武林紛爭與我而言有些遙遠,恕我力不從心。”
“公子過謙了。”君沐城笑道,“世人都知公子你的功力深不可測,這次伏魔大會若有公子參加,必定是如虎添翼。”
“深不可測?”流雲挑眉看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緩緩道,“說起來,倒是有不少人曾與我交過手,雖然我並不認識他們,也不知他們是何目的。”
君沐城臉色微變,隨即又是一笑:“公子既然身懷絕技,何不借此機會大展身手?既能助我等剷除魔頭,又能讓公子揚名立萬。”
靠!唐塘暗罵一聲:助你等剷除魔頭?那出再多力,功勞不還是你們的?小人!
蕭仁本來就臉黑,此時臉又黑了一層:“流雲公子為何遲遲不肯答應與我等合作?難道你不承認你們是武林正派?”
流雲淡淡掃了他一眼,連話都懶得回。蕭仁被他這態度激的恨不得拍桌。
“咦?原來還真有腦子一根筋的人。”唐塘突然插嘴道,“世間之事,並不是非黑即白,非白即黑。難道除了正派邪派就不能有中立派?”
蕭仁怒瞪他:“你這小輩,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插嘴?”
“他是我弟子,替我說句公道話而已。有何不妥?”流雲這一支持,唐塘頓時有了底氣,這下是決定囂張到底了,清了清嗓子,走了出來。
“君莊主,剛才你說,玉面殺魔重現江湖。有沒有確鑿依據?”
“這……”君沐城略微遲疑道,“暫時只是傳聞……”
“傳聞?!”唐塘誇張地吃了一驚,“憑個傳聞就要讓那麼多人替你賣命?”
“呃……也不盡是傳聞,還是有一些跡象可循的。”
“哦!”唐塘理解的點了點頭,“既然不是傳聞,那倒也的確是有理由讓人為你賣命了。”
君沐城沒想到三兩句話就進了他的套,頓時暗罵自己之前對他過於大意,咬了咬牙道:“雲四公子嚴重,並非為在下賣命,在下只是牽個頭罷了,最終大家都是為了剷除魔頭,受益的是整個武林。”
“那你們知道魔頭在哪裡嗎?”唐塘一臉好奇地看著他們。
三人都是皺起眉,紛紛搖頭。
唐塘擺出一副看白癡的表情看著他們:“那你們上哪兒找他?”
三人又是沉默。
“那這魔頭長什麼樣子啊?有沒有什麼特徵?比如眼睛一大一小啊,嘴角長個大痦子啊,走路一瘸一拐啊……有沒有?”
流雲聞言看了他一眼,低頭喝茶。
“特徵倒不是沒有,據聞玉面殺魔相貌俊美,左眼角處有一枚月形傷疤。”君沐城看了流雲一眼,緩緩道,“可惜他戾煞之氣過甚,見過之人也只能描摹大概,其五官究竟如何,卻一個都說不清。如今,竟是一張畫像都畫不出來。”
“這樣也行?”唐塘看著他們的表情簡直是覺得他們連白癡都不如。就一個傷疤,弄個東西一貼,你們找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啊!
“不過,被他所殺之人傷口都會溢出一股蓮香,是他的芙蕖劍所致。而近日正是因為有人死於此劍,我們才會推斷他重現江湖。”
“切!殺了人滴兩滴蓮花汁不就行了。”唐塘不屑地揮揮手。
“一派胡言!”蕭仁拍桌而起,“流雲公子不給面子也就罷了,為何要讓一個小鬼在這裡東拉西扯、胡言亂語!這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流雲看了他一眼,還是不說話,擺明瞭是不放在眼裡。
蕭仁氣的鬍子都快翹起來了,被君沐城連聲安撫,這才不甘心的重新坐下。
唐塘對著蕭仁嘿嘿一笑:“你來我們醫穀做客,還不讓我們醫穀的人開口講話,這是什麼道理?”
不等他吹鬍子瞪眼,唐塘又轉向君沐城問道:“這個大魔頭到底幹了什麼壞事啊?”
“他是當年江湖第一邪教月影教的左護法,替邪教做事自然是殺人如麻,所過之處必是血流成海,但凡出手,必是血屠滿門,而且在短短兩年內殺了許多武林正派德高望重的前輩。其人其事,令人膽寒。這樣的魔頭焉能不除之而後快?”
“哦……”唐塘點了點頭,又道,“你們有沒有想過,會不會是那些被殺的前輩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壞事?”
“放肆!”君沐城再好的修養此時也消耗殆盡,“看來是我們看走眼了!既然流雲公子毫無誠意,我們便不在此浪費時間聽你這位愛徒胡言亂語了!告辭!”說著一拍桌,憤怒離去。
另兩人也是狠狠瞪了唐塘一眼,黑著臉拂袖離去。
從頭至尾,流雲都沒再拿正眼瞧他們。
唐塘回過頭一臉緊張的看著他:“師父,我是不是闖禍了?”
流雲放下茶碗,看著他道:“你為何要與他們胡言一通?”
“我就是看他們不順眼,想氣氣他們。”唐塘不屑地撇撇嘴,“口口聲聲武林正道,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也不嫌皮厚。”
流雲垂下眼,狀似隨意的問道:“你似乎很不屑武林正道?”
“當然!所謂的正道最容易出偽君子了,說來說去都是為了自己。我就不信他們真的那麼好心,拼了性命就為了要魔頭一顆腦袋。肯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好處!”
“聽起來,你倒是深諳江湖之道。”
唐塘心裡一驚,總覺得師父話裡有話,連忙笑嘻嘻道:“故事聽多了,懂的道理就多了嘛!”
“哪裡有那麼多的江湖故事可以聽?”
“說書的呀!我最愛聽說書了!”
流雲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狂擦冷汗。

第15章 中秋佳節

被小黑折騰了一路,唐塘原本以為一身疲倦很快便能入睡,結果晚上四仰八叉的在床上攤餅攤了好久,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然後又翻來覆去烙大餅烙了大半夜,最後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早上東來喊了四五聲都沒把人喊醒,只好伸手去拖,直到半個身子拖出床外,才將他從睡夢中拖出來。
“東來,你過來。”唐塘迷迷糊糊地朝東來招手,“到我耳邊來說句話。”
東來乖乖走過去,湊到他耳邊神秘兮兮的小聲道:“四公子,你要我說什麼?”
“聲音那麼小幹嘛?正常點的。”
“哦。”東來提高嗓音,“四公子你要我說什麼?”
唐塘一臉迷茫的看看他,伸手掏掏耳朵,發現沒什麼異樣,搖搖頭道:“哦,沒什麼事了。就試試你聽不聽話。”說完摳摳眼屎,一邊打哈欠一邊下床穿衣服。
東來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四公子,你怎麼這麼困?氣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夜裡沒睡好啊?”
“嗯。”唐塘胡亂點了點頭,“明天中秋節,大家都怎麼過啊?”
“中秋節?”東來微微一愣,癟起嘴巴,“都是沒爹沒娘的人,哪裡過節?”
唐塘睡意頓時消散,張了張嘴,過了好久才發出聲音:“往年都不過節嗎?”
“不過。”東來搖搖頭。
唐塘又去流雲那裡告假了,事實證明,流雲雖然嚴了點冷了點,但是對徒弟絕對是散養式的,比在學校請假好請多了。
得到師父他老人家一個准字,唐塘便帶著東來出門。因為小黑這匹座駕暫時還沒過磨合期,不敢隨隨便便騎出去,結果兩人又是吭哧吭哧一路走進城。
城裡果然已經有了濃烈的節日氣氛,不少大戶人家都帶著小廝領著丫鬟出來置辦貨物,街頭巷尾人擠人轎擠轎的好不熱鬧。
他倆又去客來酒樓吃了飯,經過幾次來往,那小二發現雲四爺其實也不難伺候,一來二去的便越發熱情。
兩人吃飽喝足便開始放開手腳擠進人群買東西,一番苦戰後租了一輛破牛車,擦擦汗讓車夫帶著他們和一車的貨物打道回府了。
醫谷眾人現在對唐塘的出門簡直建立了條件反射,一聽到消息都開始眼巴巴的等,不過這次他們真是沒想到,竟然等來了一車的東西,頓時一個個驚訝得嘴巴都合不上。
雲大繞著牛車轉了兩圈,嘖嘖感歎:“四兒啊,你可真會借花獻佛。這一個子兒還沒賺到呢,就買了這麼多東西做好人,用的可不都是師父的銀子?”
“你們都別眼饞,我不就做不成好人了!”唐塘一臉坦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看看我腦門子上的汗,瞧瞧,我怎麼就不能花銀子了?反正最後撈好處的是你們所有人嘛!來來來,卸貨卸貨,都是明天過中秋的東西。”
眾人一愣,紛紛圍了上來。
這一天便在大家的亢奮和期待心情中晃悠悠的過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整個醫穀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熱鬧,裡裡外外忙乎得熱火朝天,殺雞燉鴨、烹牛宰羊,還有人特地去旁邊的湖裡撈了七八條大肥魚上來。中飯都是馬馬虎虎吃的,就奔著晚上的熱鬧去了。
唐塘走進流雲的小院時,見他又躺在石椅上閉目休息,不由滿頭黑線。
師父的生活也太無趣了吧?難道這石椅有類似寒玉床之類的神奇功效,躺一躺便能讓內功一日千里?
“外面在鬧什麼?”流雲眼未睜開,只淡淡問了一句。
唐塘走到近前,突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情景,那時的心境與此時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而那時的師父滿身殺氣,此時卻是出奇的平靜祥和。
流雲見半天無人應話,睜開眼看過來。
唐塘對上那雙黑玉似的眼珠子,心跳快了半拍,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笑嘻嘻道:“今天是中秋節啊,大家都在忙著過節呢,師父一起去吧?”
流雲聞言微微怔忪,過了一會兒再次閉上眼。
唐塘見他嘴唇緊抿,頓時緊張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過了好久,才聽他淡淡開口:“不必了,你們自己玩吧。”
唐塘心頭失落,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師父,人生是很短暫的,要及時行樂啊!你不能像個老頭子一樣深居簡出啊,要參與我們年輕人的活動!”
感覺到淩厲的視線掃過來,他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錯了,師父也是年輕人……”
見流雲沒什麼反應,他偷偷往後挪了一小步:“唔……師父要是沒什麼吩咐……我走了……”說完轉身躡手躡腳地往門口走去。
“啊!”一隻腳才跨出門外,後脖處的衣領子被拎住。唐塘像只被捏住的貓一樣,瞬間被拖回了院子中間。
“嘿嘿……”他回頭,擺出一臉燦爛的笑容,“師父,今天過節,不宜殺生。”
“是麼?”流雲側頭看他,“外面殺的雞鴨牛羊是怎麼回事?”
“呃……它們已經是熟的了。”
“膽子越來越大了。”
這句話明明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陳述句啊,為什麼聽起來風蕭蕭冷颼颼啊!唐塘迎風甩淚。
“來做什麼?”
“啊?”唐塘抬頭看他。
“還沒說有什麼事就走了?”
“也沒別的什麼事……就是想請師父出去……一起過節……”唐塘越說聲音越小,想到師父那冷淡的性子,又想到上回發怒的情景,忍不住再次緊張,把頭一垂,認命道:“師父,我錯了。”
一陣沉默。沉默果然是一種非常強大的力量,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將人壓得透不過起來,胸悶氣短,呼吸不暢,時間久一點估計能直接窒息休克。
唐塘悶著頭頂了一會兒覺得壓力山大,快要挺不住了,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輕地歎息,接著,頭髮上多了某種奇怪的觸感,像是微風一瞬間吹大了,把他頭髮給撥弄得動了兩下,很快,風又停了,頭髮趴回頭頂上。
唐塘的腦子一時間有點卡殼,突然閃過一個很詭異的念頭:剛才那陣風是怎麼回事?師父歎氣了……難道是那口氣吹的?風大了點吧?嘖……師父肺活量真大!
流雲見他一直垂著頭,正要收回的手忍不住又搭了上去,在他頭頂輕輕揉了兩下。揉完了手突然頓住,這種類似親昵的舉動他從來沒做過,一時間自己也跟著發起呆來。
這一次,唐塘沒聽到歎氣聲,但頭髮還是動了。他有些疑惑的抬起頭,看到師父的胳膊橫在自己頭頂前方,略寬的衣袖垂下來,離自己的額頭不到一釐米。
於是,整個人瞬間傻掉!
流雲將手放下來背到身後,輕聲道:“你過去吧。”
唐塘仿佛沒聽到他的話,直愣愣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雙眼呆呆的瞪著空氣中虛無的某一點,一手又要向胸口揪去。
“怎麼了?”流雲疑惑的看著他的動作。
“啊?”手頓住,唐塘下意識地抬頭看他,也不知怎麼了,視線一直在鼻子和嘴唇處徘徊,就是不敢再往上移。
流雲看著他一臉的呆樣,輕蹙眉頭,拿過他的手腕便要把脈。
唐塘嚇一大跳,抽出手連連搖頭:“沒事沒事,我走了。”說著便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一路失魂落魄地跑回自己的小院,東來喊了三聲才聽見。他把頭抵在樹幹上,狠狠朝上面撞了幾下,胸口還在雜亂無章地擂著鼓。
東來看他這樣子嚇一大跳,趕緊跑過去拉他:“四公子,你好好的撞樹做什麼?”
唐塘抵著腦門扭頭看他,愣了一會兒脫口道:“我在學啄木鳥。”
“……”
東來費力地將他拉開:“四公子你是不是傻了?”
唐塘腦子有點懵,聞言下意識搖搖頭,走到牆角搬了一把小爬爬凳往院子中間一坐,招招手道:“東來,過來摸摸我的頭髮。”
“咦?”東來一臉疑惑的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四公子,你頭髮怎麼啦?是不是嫌它長得太慢?這個急不來的,你要耐心等。”
“嗯嗯。”唐塘胡亂應了兩聲,站起來拉著他便往外走,“走吧,過節去。”
此時剛過黃昏,天還沒有黑透,醫穀眾人已經全部跑到了湖邊,在一排排垂柳下面擺好了桌凳,臨湖而坐。每張桌子中間都點著蠟燭,擺著水酒月餅及各式美味佳餚,天上一輪明月,水裡一輪明月,遙相呼應,美不勝收。
幾個師兄看到他都紛紛招手喊他過去,東來伺候他入了座,便興奮地顛著步子找青竹他們去了。
唐塘一落座就對著雲三下猛藥:“三兒啊,咱今天把聖人忘掉行不行啊,你看看大家都有說有笑的,你不能光悶頭吃菜啊!那樣太沒有過節的氣氛啦!”
雲三連連搖頭:“不行不行,上回喝醉被你們笑死。今晚說什麼我都不喝!”
雲二從旁邊拎了一隻小罎子擺到他面前:“你湊著聞聞看,若是酒量差到一熏就倒,那我們便不為難你。”
雲三掃了眼面前三人充滿期待的眼珠子,猶豫了半晌,一臉糾結道:“還是上回四兒做的那種酒麼?”
雲二點頭:“當然!”
雲三咬了咬牙,把心一橫豁出去了:“好!一言為定!”
雲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露出顛倒眾生的微笑,伸出修長漂亮的一隻手往酒罈子封口上輕輕一拍,頓時,醇香四溢。
這是烈酒吧?唐塘愣了一下,看了眼笑得跟狐狸似的雲二,也忍不住笑起來。
雲三把鼻子湊到酒罈口嗅了兩下,雙頰迅速紅潤起來。
雲大一手抱著酒罈子,另一手支著腦袋,笑眯眯的斜眼看他。
唐塘哥倆好地搭著雲三的肩膀,把頭湊過去:“三兒,這酒香麼?”
“嗯!”雲三狠狠一點頭,抬起臉來對著他呵呵一笑,“香!”
唐塘差點噴笑出聲,揉著肚子忍了一會兒,又道:“那你喝不喝?”
雲三略顯遲鈍的視線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臉頰紅得像塗了七八層胭脂,眼神迷離,神色微醺,砸吧砸吧嘴笑起來:“喝!”
靠!以前聽人家講什麼酒瓶口吹一吹就能醉倒,還以為是誇大其詞,沒想到這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人。
唐塘看著他那副搞笑的模樣,憋不住捶桌噴笑。
雲二也一下子笑倒在桌上,被唐塘在桌子上一通猛捶震得臉疼,連忙按住他的手罵他:“臭小子,拍自己大腿去!”
雲大笑得最厲害,整個人都攤到了凳子上還不忘抱住他的酒,下巴抵在酒罈子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幾個人鬧得沸反盈天,勾的別桌的人一個個把脖子拉長了三公分。
過了好久,幾人終於笑夠,一個接一個從地上爬起來,剛把腦袋探出桌面就見雲三抱著酒罈子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的掃視他們。
唐塘抹了抹眼角的淚花:“三兒啊,你這是要審案啊還是要審案啊?”
“審案!”
“那你……問唄。”
雲三更加嚴肅:“你們在笑什麼?怎麼不帶我?”
“噗……”唐塘迅速把腦袋縮到桌子底下。
“好了好了不鬧了。”雲大忍著笑將他提溜出來,一本正經地對著雲三道,“過節開心麼,能不笑麼?來來來,喝酒喝酒!”
雲三努力思考了一會兒,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這才展顏笑開:“嗯,喝酒!”
鬧夠一場,終於各自在桌邊坐定,喝了口酒,對這番熱鬧頗為感慨。想到自從唐塘來了之後,醫谷的生活越發熱鬧,幾人都是唏噓不已。
雲二如畫的笑容在月光下映出奪目的光輝,一臉的喜氣洋洋,伸出修長的手指剝了一隻蝦,柔聲笑道:“想不到大耗子成了我們的開心果。來,二哥賞你的!”說著將剝好的蝦仁丟進唐塘的碗裡。
唐塘毫不客氣,笑嘻嘻的揀起來吃了。
那邊雲大立馬不樂意了,眯著眼撇著嘴:“不行不行,太偏心了!大哥平時沒少關照你們,竟然關鍵時刻沒一個記得我的好!太傷心了!我也要吃蝦仁!”
唐塘被雲大突然冒出來的賴痞相給驚到了。
雲二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剝了只明顯小一號的蝦仁給他。雲大朝他瞪眼,又被他給瞪了回去。
雲三輕咳一聲:“我……我……”
雲二立刻笑眯眯給了他一隻又大又肥的蝦仁,雲三呵呵笑起來。
吃得歡快時,唐塘眼角餘光掃到元寶正朝東來他們那一桌走去,連忙扔了筷子起身追過去拉住他,焦急問道:“元寶,師父呢?你來這裡,師父一個人吃什麼?”
元寶噗哧一笑,指指他身後。
唐塘疑惑的回過頭,正對上熟悉的清冷目光。顧不上胸口突如其來的怪異感覺,唐塘只覺得一陣驚喜,眼睛霎時就亮了,喜滋滋地跑過去將人拉到他們那一桌。
另三人看到師父突然出現在這兒,也是一臉的又驚又喜,當然細看之下應該是驚的成分比較多。
原本四個人正好一人一面,現在師父一來就變成了五個人,雲大、雲二同時準備把自己那一面讓出來,雲三反應稍微遲鈍一點,思考了三秒也準備起身。
唐塘整張臉笑成了向日葵,完全沒注意到他們三個的動靜,自顧自地拽著流雲的衣袖往自己那長凳上帶:“師父坐!”
流雲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線條不自覺柔和了幾分,撩起衣擺便坐了下來。
另三人見師父已經落座,都不再往外站,屁股在凳子上動了動,等著唐塘過來給讓一讓擠一擠。
唐塘完全沒料到師父竟然會願意過來,此時腦子裡早就樂懵了,眉開眼笑的看著師父坐下,一溜煙跑回去拿了乾淨碗筷過來,接著跟猴子似的跳到凳子裡面,迅速在師父身邊落座。
三個師兄驚呆了,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鎮定,只拿眼睛時不時瞟一瞟坐在一起的兩個人,腦子裡不約而同地想:四兒這膽子,嘖嘖,真是肥到天上去了!
見師父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幾個師兄都替他捏了把冷汗,齊齊松了口氣。
氣氛再次熱鬧開來,雲大雲二雲三都舉起酒杯向師父敬酒,見唐塘愣在那兒,都不停的沖他使眼色。
流雲拿起酒杯,突然被唐塘一把奪了過去,不由疑惑地側頭看他。
“你們等等啊,等等。”唐塘對著那三人擺了擺手,迅速舉起筷子夾了幾道菜放在師父的碗裡,“師父你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不然傷胃。”
三個師兄頓時面露羞愧。
流雲看著他的笑臉愣住,他覺得自己應該生氣應該罵他多事的,可話到嘴邊怎麼都吐不出來,瞳孔裡的碎光閃動著,眼神竟添了幾分溫和,垂眸拾起筷子:“好。”

第16章 出門遠行

唐塘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把菜吃完,這才將酒杯還過去。四個徒弟重新敬酒,氣氛難得的和諧融洽。
唐塘臉上一直掛著燦爛的笑容,差點將師兄幾個寶貴的眼睛閃瞎,最後喝的舌頭都大了,還是在不停的眯著眼笑。
流雲看他又有醉酒的傾向,不由皺了皺眉,將他手中的酒杯拿開,淡淡道:“明日隨我出去一趟,大概要離開個把月。”又轉頭對雲大交待,“這裡的事務一切交由你打理。”
“我?”唐塘瞪著發直的眼,點著自己鼻尖兒,見他點頭,又轉向另幾個人,笑嘻嘻問道,“不帶你們去?”
三個師兄異常無語的看著他這副得瑟的模樣。
流雲掃了他一眼:“他們已跟了我十多年,哪裡沒去過?這次是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噢!”唐塘打了個酒嗝點點頭,伸出手指開始算跟了師父十幾年的人當時是幾歲。
流雲看著他這個樣子,皺著眉再也沒准他沾酒,他就半醉不醉的一直傻笑到宴席結束。
桌凳撤掉,眾人意猶未盡的砸吧砸吧嘴,不管醉的醒的,全都打哪兒來回哪兒去。湖邊頓時安靜得不似人間。
流雲臨湖而立,靜靜看著水中的明月。草叢裡傳來幾聲蟲鳴蛙叫,顯得黑夜更加寧靜,清風拂面帶著湖水的濕潤氣息,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胸膛裡微微流淌著暖意。
耳中依然聽到不遠處唐塘的呢喃和東來時輕時重的踉蹌腳步聲。
東來吃力地扛著人,走三步退兩步,累得滿頭大汗,心裡一萬遍對自己說,以後四公子喝酒他一定要在旁邊看著!
東來將渾身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突然肩上一輕,一抬頭,唐塘已經被流雲拎著衣領子拖了過去。回到小竹樓,流雲對東來吩咐:“去打盆熱水。”說完便拎著唐塘進了屋。
唐塘死活不肯坐下來,拖著他胳膊跌跌撞撞往外跑,嘴裡大著舌頭咕噥:“東來,陪我去……找小黑。小黑……還沒過節呢!”
流雲也不阻止,便隨他去了。
走進馬廄,黑燈瞎火的摸錯了兩次,在流雲的及時糾正下才順利找到小黑,一把摟住馬脖子嘿嘿笑個不停,從懷裡掏出兩塊松子糕:“來!小黑……中秋快樂!以後少吃……會蛀牙……”
等小黑將他手心舔得只剩口水,在他胸口蹭了幾下之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綢,揪著它的馬鬃歪七歪八地系上去,回頭道:“東來,小黑好不好看?”
“嗯。”流雲漫應一聲。
“嘿嘿……”唐塘抱著小黑的脖子蹭了蹭,“小黑,我今天……很開心……很開心……所有人都很開心……真的是所有人……”
流雲見他醉得不輕,想拉著他回去,他掙脫開又跌跌撞撞跑回去抱住小黑,嘴裡嘟嘟囔囔:“師父……師父……”
流雲眼神微動,朝他看過去,只見他頭靠著小黑的脖子,彎著唇角,一雙亮亮的眼睛眨了兩下,突然合上,迅速沉睡過去了。
等他們回到竹樓時,東來正焦急的四處找人,看到他們頓時松了口氣。
流雲將他抱到床上,接過東來手中的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替他蓋好被子,這才起身走了出去。
東來傻不愣登的拿著毛巾,看看毛巾,又看看唐塘,半天沒回過神。
第二天一大早,元寶就來敲門:“公子讓我過來問問,四公子的東西收拾好了沒有?”
東來撓著頭髮一臉不解地跑回去將沉睡中的唐塘叫醒。
“什麼?收拾什麼?”唐塘瞪大眼一臉迷茫地問道。
“元寶說是出遠門的東西,四公子,你要出遠門啦?”東來又疑惑又失落地歪著頭看他。
唐塘眨了眨眼,腦子裡似乎有那麼點印象,想了一會兒突然一拍腦門,趕緊跳下床穿衣服:“東來!快幫我收拾兩件換洗衣服,還有乾糧!師父要帶我出門!”
東來連忙跑去幫他收拾了。
等一切準備妥當,唐塘拍了拍東來的腦袋讓他在家好好練字好好玩,便背著行囊沖了出去。
流雲已經坐在馬上等候多時,面露不悅地看著他。
他縮了縮脖子,喊了聲“師父早”,朝小黑走去,當看到小黑鬃毛上的紅綢時,一臉驚奇。
“咦?小黑,誰給你打扮的?”唐塘跑上前摸了摸紅綢,又彎下腰朝小黑的某個部位看過去,然後樂不可支地抬手將紅綢解下來,“大爺們兒戴什麼紅頭繩啊,來來來,我給你弄下來。”
流雲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
“噢!”唐塘喜滋滋地躍上馬,輕夾馬腹。
小黑再次展現堅如磐石的深厚功力。
他很有經驗地掏出一塊松子糕,等小黑伸舌頭卷過去又踢了踢馬腹,沒想到小黑竟然非常聽話的緩步走了起來。唐塘一臉驚喜,拉了拉韁繩,小黑停下。他又踢了踢馬腹,小黑再次前進。
他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圓,看小黑的眼神簡直就是看一塊稀世大金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師父你看,小黑現在知道聽我話了!”說著又輕輕一甩馬鞭,“駕!”
小黑加速向前奔去。唐塘差點又要摟馬脖子,連忙鎮定了下心神,拉了拉韁繩:“籲——!”小黑漸漸停了下來。
唐塘看小黑這麼聽話,一時開心得不得了,抱住它脖子就是一通狂蹭,小黑大概也感應到他的情緒,昂著腦袋狀似得意地輕輕顛著跑了兩下。
唐塘見流雲策馬緩緩跟過來,扭頭問道:“師父,你的馬叫什麼名字?”
“銀霜。”
唐塘眨眨眼,低頭拍拍小黑的脖子:“小黑,你不自卑吧?”
小黑甩甩頭,將長長地鬃毛甩得嘩嘩響,又被唐塘拍了一下:“那就當你不自卑了啊!”
說話間,兩人二馬出了醫穀。望著找不到盡頭的大路和遠處連綿的山脈,唐塘油然生出一股豪邁之情,大吼一聲:“江湖!!!我來啦——!!!”吼完聽著遠處漸漸傳來的回聲,心潮澎湃,一瞥眼,在流雲看白癡的目光中頓時矮了兩大截,聲音一下子小了八度,“師父,不好意思啊,一時沒忍住……”
流雲將視線從他臉上調開,回頭望著前路的山脈道:“今日要翻過前面的山才能投宿,若是不想露宿荒野,便快馬跟上。”話音未落,一甩鞭,縱馬而去。
“啊?!”唐塘來不及傻眼,見師父的白影瞬間遠去,連忙甩下馬鞭。
事實證明,馬不需要太多磨合期,但人需要。小黑非常聰明,一路跟在銀霜後面狂奔,跑得順風順水。慘的是唐塘,他雖然理論上算是會騎馬了,可真正上了路,簡直是被顛得想死的心都有,沒辦法只好拉著小黑稍微慢一點,但又不敢落下太遠,一路嗷嗷叫喚著:“師父等等我!等等我啊!!!”
兩人一個瀟灑萬分策馬疾馳,一個狼狽不堪暈頭轉向,走走停停,啃啃乾糧喝喝水喂喂馬,一通折騰下來,很快便是夕陽西下。
“累死了……越野車不好開啊……”唐塘摟著小黑的脖子滾到地上去喘氣。他們終於要休息了,但是不幸被言中,因為唐塘的耽擱,不得不在外露宿一宿。
他從地上爬起來湊到流雲跟前討好的笑:“師父啊,委屈你將就一晚了啊!我下次一定不拖你後腿!真的!堅決不!”
“無妨。”流雲淡淡應著,將銀霜牽到一條小溪旁邊,讓它在那邊吃草休息。唐塘見他一點發怒的跡象都沒有,連忙屁顛屁顛地牽著小黑跟上。
兩人趁著天還沒黑,趕緊去拾了些乾柴,生了火堆。唐塘其實在生火的時候對打火石特別好奇,但只是偷偷瞄著,沒敢表現出來,活在這個時代對打火石好奇的人應該是個怪胎吧?
已是初秋,傍晚的山林裡透著絲絲寒意,帶出來的水白天喝不覺得什麼,到了晚上就覺得有點透心涼。
唐塘搶過流雲手中的水囊湊到火堆旁邊用手提著烘烤加熱,過了一會兒重新拿下來,用手背碰了碰覺得有點溫熱了,這才放心地塞到流雲手中。
流雲沉默地接過水囊,視線在他笑彎的眼上一掃而過,垂眸頓了一會兒,這才拔開塞子喝了起來。
唐塘見他竟然沒有拒絕,笑得更為燦爛,心裡樂得有點找不著北了:師父一定是上回被我極其義憤填膺的幾句話給罵醒了!哼哼!師父再牛逼也是凡人啊,是凡人就需要高人點化的嘛!嘿嘿……嘿……
流雲見他躲在水囊後面那張臉笑得跟偷到寶貝似的,開口道:“你的水不用溫一下麼?”
“咳……”唐塘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一跳,一口嗆住猛咳起來,等緩過了勁,擦擦口水沖著他嘿嘿一笑,“我沒事。”
向來嚴肅又冷厲的流雲一瞬間突然有點囧,產生了某種類似“自己竟然變得嬌弱起來”的錯覺,剛喝進嘴裡的水頓時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瞪著唐塘瞪了好久最終還是緩緩咽下去了。
唐塘被他那麼一瞪,神經又緊繃起來,偷偷觀察著他的臉色,規規矩矩地就著水吃了點乾糧。
天黑了下來,唐塘非常自覺的坐在火邊把每天必修的內功課給自習了。練功的時候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練完之後沒事做了,便開始東看西看的露出了瑟縮的表情。
他縮著肩膀朝流雲那邊挪了幾步:“師父,這裡沒有野獸吧?”
流雲將火撥旺了點,不甚在意道:“不知。”
“毒蛇呢?”
“不知。”
“強盜?”
流雲淡淡掃了他一眼:“我未曾在此處過過夜。”
師父!不用這樣大塊大塊的實話往外扔吧?!
“噢!”唐塘癟著嘴點點頭,抱住膝蓋又朝火堆挪了挪,目光還是在天上地下的胡亂飄著。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師父在身邊坐鎮,就潛意識裡有些放鬆,即便緊張害怕得要死,他還是腦袋一磕一磕的睡了過去。漸漸地,身體失去大腦控制,整個上半身朝火堆一頭栽下去。
流雲無奈的輕歎一聲,探手及時將他撈住。
“嗯?”唐塘迷迷糊糊醒了一半,砸吧砸吧嘴,眯縫著眼朝四處看看,見師父在旁邊,連忙手腳並用的噌噌兩下挪到他身邊。瞌睡蟲再次襲來,他咕噥一聲“師父”,兩手揪著流雲的衣袖,腦袋朝他胳膊上一磕,再次睡著。
流雲低頭看了他一眼,對他這樣緊挨著自己竟沒覺得不舒服,只伸出另一隻手將火撥的更旺了些。
這一覺睡得極香。第二日清晨,山間密林深處百鳥朝鳳熱鬧非凡,唐塘在一陣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中醒來,呼吸著山裡微涼的空氣,覺得鼻孔裡前所未有的清新。
正心曠神怡的享受著,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眨眨眼,又眨眨眼,餘光一瞥,看到自己正枕著某件類似師父大腿的物件,頓時把魂給驚出來了!
膽戰心驚地保持腦袋不動,偷眼朝上瞄去,看到流雲的下巴、嘴唇、鼻子,然後是眼睛。他心裡鬱卒得呐喊:我勒個去!這到底是閉著眼呢,還是垂著眼呢?這角度分辨不出來啊!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腦袋慢慢搬開,正準備坐直身子,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清冷聲音:“醒了?”一個激靈連忙回頭看過去,只見流雲正靠著銀霜的腿,閉目休息的樣子。
他看看乖巧聽話的銀霜,黑著臉扭頭找小黑,發現小黑正甩著尾巴在溪邊吃草吃得歡快,頓時臉色又黑了幾分,回過頭一臉羡慕地看向銀霜。
流雲突然睜開眼,朝他看過來。唐塘將目光從銀霜身上移到他臉上,怔怔的看著。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一會兒,流雲眼瞧著他的耳朵根一絲一絲的紅了上來,一臉不解。
“師父……早……”唐塘傻不愣登地喊了一聲,匆匆忙忙爬起來朝溪邊撞去,“我去洗臉!”
趴在溪邊對著水中的倒影怔忪好半晌,揪著胸口的手才慢慢鬆開,唐塘撈起水往臉上一通狂撲,一下子被涼意激得打了個寒顫,頓時清醒了過來。
“該動身了。”流雲在他發呆的時候早已洗漱完畢,牽起銀霜走了過來。
“噢!”唐塘匆忙跳起來,跑過去牽小黑。
流雲看他一臉的水,蹙著眉尖遞過去一塊帕子:“擦擦。”
“嗯?”唐塘愣了一下,連忙接了帕子在臉上擦起來,擦著擦著突然想到這是師父剛剛才用過的,臉上瞬間燙得好像一片火燒雲。
他把水漬擦乾,還了帕子,稀裡糊塗地爬上了小黑的背,盯著小黑的鬃毛看了一會兒,卡殼的腦子突然像被馬踢了一下,迅速運轉起來,絞盡腦汁地回憶他洗臉之前眼睛有沒有粘著眼屎。
囧……為什麼要糾結這個問題……
唐塘一頭撞在小黑脖子上,抵著腦門左右左右使勁碾,悶著頭埋著臉,碾完了突然嘴角一翹傻笑起來,又緊緊抱著小黑的脖子蹭了蹭。
“怎麼騎馬的?”流雲看著他這副呆樣,忍不住又冷下臉來。
唐塘連忙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牽起韁繩,正要開路,突然摸摸肚子,抬眼道:“餓了……”
“先忍一忍,前面有個涼亭,去那邊吃碗面。”
一聽說有熱食,啃了一天乾糧的唐塘頓時兩眼冒光,咽了咽口水,催了馬急急忙忙往前跑。
兩人順著山路一直朝前,沒多久就見到了灰撲撲的平坦大道,又行了一會兒,前面果然出現了一個涼亭。亭子旁邊搭了一個破舊的棚子,裡面三三兩兩坐著幾個人,都是一臉的風塵僕僕。
店家遠遠便看到一黑一白兩匹高頭大馬一路奔來,連忙催促著自家娘子再去下兩碗面。說話功夫,馬便來到了近前,見下來的兩人俱是氣質不凡,連忙熱情的迎了上去。
兩人找了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桌子。流雲解下腰間的佩劍放到桌上,款款落座。唐塘也跟著一屁股坐下來,隨即眼睛朝劍瞄去。
過了一天一夜,他才注意到原來師父是帶著劍出門的,這樣一看,頓時覺得有一股濃濃的武俠味道撲面而來。唐塘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心馳神往、一臉膜拜地看看劍,看看師父,再看看劍,再看看師父,偶爾瞟一眼銀霜,再看看師父……
流雲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冷眼朝他瞪去。
唐塘縮了縮脖子,乖乖把頭埋到面碗裡。

第17章 遭遇夜襲

吃飽喝足付了面錢,二人再次上馬一路前行,差不多快中午時終於見到了城門。
其實唐塘一直很好奇這次出來究竟是要做什麼,但是他不敢問,只能做好跟班的本分緊隨其後。但是,他想了一萬種可能也沒想到,師父竟然是帶他出來逛窯子的啊!!!
“師父……”唐塘看著滿窗子招來招去的紅袖子粉手絹,傷心不已,“師父……你怎麼能這樣……”
流雲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做理睬。
甫進大門,唐塘抬起袖子就是一通左揮右扇,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把鼻子揉得歪在一邊,斜眼看著他師父的側臉:“師父……你品位好差……”被流雲瞪了一眼,連忙又誇張的打了個噴嚏,“唔……真刺鼻……”
前面婷婷嫋嫋走來一位年輕女子,雲鬢斜垂,一臉多情的俏模樣,手裡握著一把團扇,未語先笑:“原來是流雲公子,真是難得一見。”說著盈盈一拜,又轉向唐塘打量了一番,“這位就是雲四公子吧?”
唐塘一臉戒備地看著她,緊閉嘴巴不開口,還是流雲替他答的話:“正是劣徒,沒見過世面,秋娘莫見怪。”惹得她一陣嬌笑。
唐塘異常憋屈地掃了他師父一眼。
秋娘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唐塘,轉頭對流雲道:“實在是不巧,蘇老闆今日不在,流雲公子要進來坐坐麼?”
“不了,蘇老闆何時回來?”
“就在這兩日。”
“那我明日再來。”
“公子真的不考慮進來坐坐?”秋娘拿團扇捂住半邊臉,嬌笑道,“姑娘們可難得見到二位這樣俊俏的公子。”
“不坐不坐!”唐塘插嘴道,“我師父還有要緊事要辦!”
“這樣啊……罷了……”秋娘歎一口氣,故作幽怨道,“二位請自便。”
出了青樓的大門,唐塘深吸一口新鮮空氣,轉頭燦爛而笑:“師父,接下來去哪兒啊?”
流雲淡淡掃了他一眼:“去辦一件要緊事。”
“呃……”唐塘一陣心虛,“什麼要緊事啊?”
“那便要問你了。”
“啊!有了!”唐塘一聲吼把街邊來往人群的目光都招了來,有幾個正人君子模樣的看看他們站的地方頓時一臉鄙夷。
流雲看著他問道:“什麼?”
“師父,現在真的有一件非常要緊的事,不辦會出人命的!”
“什麼?”
唐塘抬起脖子四處張望,在看到一家酒樓的時候亢奮地舉起雙手朝前一指:“吃!飯!”
二人牽著一黑一白兩匹俊馬走在街上,招來了不少的豔羨目光。
唐塘一邊喜氣洋洋地享受著目光洗禮,一邊假模假樣地湊過去對著流雲小聲道:“師父,這麼招搖不大好吧?”
“什麼?”流雲疑惑的看他。
“……”師父果真世外高人,完全視外物如糞土!唐塘用手指在四個方向轉了一圈,“太招搖了!都在看我們!”
流雲不甚在意道:“你只需看清有多少人是要加害於你,不必管其他的。”
“……”好有武俠氣息!唐塘暗暗決定回去自己寫一本武俠小說,憑藉他的親身體驗,肯定能超過他的偶像金老爺子!
走到酒樓門口,立馬有小廝上前來問候牽馬,一路將他們引到了二樓的雅間。
當然,去雅間是流雲要求的,唐塘其實很喜歡坐在大堂。他壓低聲音神秘說道:“師父,其實大堂挺熱鬧的,而且可以聽到很多人聊天,說不定會聽到什麼有價值的江湖消息!”
流雲習慣了他的神神叨叨,只是淡淡道:“不必,樓上更能縱覽全域。”說著便抬腿上了樓。
唐塘疾步跟上:“那樓下的人說什麼就聽不清楚了。”
“無妨。”流雲進了雅間,“我能聽到。”
我聽不到啊!!!唐塘無聲抗議。
一頓飯吃得極為安靜,除了中秋那晚和路邊的面攤,這才是他第三次和師父同桌吃飯,而且還是只有兩個人的雅間。沒有其他人和事物用來分心,唐塘的心神便忍不住時不時的飄到流雲身上。
師父吃飯的姿勢很優雅……
師父拿筷子的手很漂亮……
師父吃飯嚼得很慢……
師父喜歡吃青菜……
師父不愛吃蘿蔔……
師父把鴨皮剔下來了……
師父夾了一塊紅燒肉給我……
唉?!
唐塘瞪著碗裡突然出現的紅燒肉。
“不愛吃?”流雲抬頭看他。
“唔……愛吃。”唐塘木訥點頭,又補充道,“超愛吃的。”
碗裡又多了一塊紅燒肉。
唐塘愣了一會兒,連忙低頭扒飯,埋到碗裡的嘴巴直裂到耳朵根。
流雲見他整個臉都快跑進碗裡去了,也不知怎麼的,腦子裡突然就冒出醫穀後院的豬圈裡面豬拱食槽的場景,頓時食欲大減,伸出手去按著他腦門將他腦袋從碗裡推出來:“好好吃飯!”
“噢!”唐塘捂著略略發燙的額頭,一路傻笑著將滿桌飯菜掃蕩乾淨。
片刻後,流雲看著沒有殘羹沒有剩菜的桌子,頗無語的看了他好久。
這一頓飯吃下來,沒有聽到任何八卦,唐塘毫不在意,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喝茶簌口。
流雲向掌櫃要了兩間上房,便帶著他去安頓行李,說是要逗留兩日等蘇老闆,叫他不要亂跑。他點頭答應,真的就在客棧裡面安安靜靜待了半天。
流雲見慣了他的鬧騰,對於他的突然安分有點吃不准,擔心他會陽奉陰違跑出去玩,再一聽隔壁一點動靜都沒有,便忍不住去瞧了瞧,結果推門一看,人正在床上大大咧咧的攤大餅。
房間的窗子是開著的,現在已經接近傍晚,又早就入了秋,涼風颼颼的往裡面鑽。流雲走過去將窗子關上,又坐到床沿把被子拉出來給他蓋蓋好,看著床上的人四仰八叉好夢正酣的模樣,不由有些好奇:這孩子睡覺竟然毫無警覺,究竟是如何長大的?
一邊想著一邊伸出手朝他喉嚨探去,結果五根手指滿當當的扣上去握緊,唐塘愣是連頭髮絲都沒動一根,好像受到虐待十天十夜沒睡過覺似的,沉得簡直入了深海。
醒著的時候都躲不過,睡著了還指望他能閃開不成?流雲惆悵地收回手,深深覺得這個徒弟在某些方面確實比那三個差遠了。
唐塘原本是躺在床上回味那兩塊紅燒肉的,沒想到躺著躺著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發現身上多了條被子,窗子也被關上了,稍微愣了會兒,突然一把抱住被子,將大大的笑臉埋在被子裡。
吃過晚飯,唐塘去流雲房間裡盤膝練功。流雲看他時不時便要走一回神,忍不住又擺出平時那張冰山臉厲聲喝罵,見他好不容易斂下心神,這才臉色稍霽。
過了大約一柱香時間,房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唐塘正在調息運氣,眼看最後一圈快要結束,流雲突然聽到隔壁一聲輕響,頓時臉色微變。他朝唐塘看了一眼,悄無聲息地從窗口躍了出去。
走廊裡雖是黑燈瞎火,但他還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黑影正趴在唐塘那間客房的窗口。那人一回頭發現了他,轉身便要溜。但是他的速度更快,瞬間便抓住了那人的脖子,正要撕下對方的面巾,餘光掃到另一個黑影朝他房間跑去,連忙一腳將人踹飛,轉身奔回去。
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一聲無比誇張的“哇!”,他頓時放下心來,只見唐塘正抱著床柱子像個猴子似的蹲在床上,一臉警惕地看著面前的黑衣人。
流雲有意看看唐塘的表現,便特地斂息隱在一邊,那人完全沒發現,只以為他去追自己的同夥了,因此根本不把唐塘放在眼裡,伸手便要去撈床裡面的劍。
唐塘雙手抱著柱子,雙腳飛出一個連環踢將人踢退,嘴裡連聲嚷嚷著:“你這樣搶東西是不對的!”
“少廢話!”那人惱怒道,拔出腰間的刀便朝著唐塘砍過去。
唐塘一個蹲身低頭,刀從頭頂堪堪掠過,在床柱上砸出一聲悶響,把他驚出一身冷汗,咋舌道:“媽媽呀!哥們兒你太狠了!”
那人趁他囉嗦的空檔,縱身朝床上撲去。唐塘比他靠的近,趕在他前面撲到,拿起劍打了個滾翻到地上。還沒站穩見那人又揮著刀攻上來,趕緊抬起劍鞘格擋。
那人低估了唐塘的內力,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這一擋逼得連退三步,頓時惱怒。
“做強盜要喊口號的!”唐塘探著脖子對他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什麼的……”
那人愣了一下,更加惱怒,抬腿便要朝他踢過來,唐塘連滾帶爬地躲開,朝門口沖過去,嘴裡大喊:“師父救命啊!”
黑衣人身影一頓,這才發現陰影處站著的人,慌忙轉身便要翻窗逃走。流雲出手如電,白影一閃,在他半隻腳躍出窗外時將人擒住,一把拖下來摔到地上。
唐塘非常迅速地竄出來,抬腳踩在他胸口,扯下他臉上的面巾,一手叉腰,另一手拿劍柄指著他鼻子,惡聲惡氣道:“什麼人指使你來的?!”
那人哼了一聲,喉頭一動,流雲想出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唐塘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嘴角突然溢出的黑血,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間凍住,手腳僵冷,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與自己那個世界的不同之處,直著眼睛看著那人咽下最後一口氣,嘴裡無意識的喃喃道:“他死了……他死了……我殺人了……”
流雲知道這人的同夥還在附近,但看著唐塘現在這樣子,也不想去計較背後之人是誰了,便一把將地上的屍體提起來從窗子扔了出去,相信馬上就會有人來帶走。等他一回頭才發現,唐塘被他的動作嚇得整個人更加呆滯。
唐塘毫無血色的臉上只留眼珠子還有點活力,抬眼看著他道:“師父……我殺人了……”
流雲皺起眉頭:“他是自殺,不關你的事。”
“啊?”唐塘想了想,又想了想,覺得似乎有點道理,過了很久才慢慢點頭道,“哦……”可還是情緒無比低落。
“他不死你便要死。”流雲冷聲道。
唐塘愣愣地思考了一會兒,垂著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夜裡還是不要一個人待著,去拿東西,來我這裡睡。”
“嗯。”唐塘點頭正要走,突然回頭道,“去我那邊吧。”見流雲疑惑地看著他,又加了一句,“這個屋子死人了……”
“好。”流雲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將包裹和劍拿在手中,跟著他去了隔壁。進去後特地將房間各個角落及窗子都檢查了一遍,這才放心的將東西放下來。
唐塘突然開口:“師父,我想洗澡。”已經兩天沒洗澡了,晚上練功出了汗,又跟人打鬥折騰了一番,此時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好。”流雲出門喚來店小二吩咐了一番。
很快便有一桶熱水抬了進來。
關好門,唐塘便低著頭開始解衣服。
流雲這才發現兩人一間的不方便之處,歎口氣坐到床上閉目調息。
唐塘根本沒古代人那麼多講究,三下五除二將自己脫個精光,跐溜一下鑽進木桶中,一陣熱氣上來,冰冷的手腳舒服了很多,腦子也漸漸恢復過來。
他眨眨眼想了一會兒,扭頭問道:“師父,他為什麼要過來……呃……他是來偷劍的嗎?”
“是。”
“我一看就覺得師父的劍是寶貝,沒想到還真是個寶貝。不知道這人怎麼想的,為了一把劍連命都不要,真是得不償失。”
“世人多貪婪。”流雲漫聲道。
“嗯!”唐塘感慨了一會兒,在熱水的浸泡下,終於將先前的不適和震撼驅趕出去,但畢竟不習慣這些江湖事,人一鬆懈,疲倦和困意便洶湧襲來。
流雲調息完畢,發現唐塘已經好久沒出聲了,連忙睜開眼,見人已經靠在木桶裡睡著了,眼看便要滑到水下面去,連忙將人撈了出來迅速拿被子裹住。
唐塘一睡便是死沉,完全沒有被驚醒。流雲將他扶好,渡了點真氣將他烘乾,把他收拾妥當之後,打開門喊店小二來換一桶水,自己也洗了個澡才上床休息。
這一夜再沒有發生什麼事,安安穩穩過去了。
天濛濛亮的時候,唐塘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半睜半閉的眼睛看到流雲的側臉,心神一蕩,頓時開心起來,噌噌噌靠過去,抓著他的袖子咕噥:“師父……師父……”連喊幾聲,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再次沉入夢鄉。
流雲卻被他給折騰醒了,睜著眼睛半天睡不著,想起床又被拉著袖子,無語地扭頭看過去,就見他嘴角翹起,睡得一臉酣甜的模樣,終於還是耐著性子繼續躺著。
躺了一會兒覺得時間太難熬,最終還是決定抽出袖子先起床,結果稍微一動,唐塘就像個八爪魚一樣又扒過來,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又念了一聲“師父”,繼續睡覺。
流雲無奈地轉過臉去看他,見他嘴角竟然掛著一絲口水,眼見著就要滴到他的衣服上,皺了皺眉頭,伸出手去替他擦口水。擦了兩下將嘴角擦乾淨,忍不住又擦了擦,頓了一會兒,又擦了擦,手指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唐塘砸吧砸吧嘴,嘴角再次翹起。流雲看著他喜滋滋的睡臉,手指在翹起的唇角處無意識的摩挲著,指腹上觸感細膩光滑,帶著溫度。流雲收回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半響。
客棧的其他房間漸漸有了些動靜,外面的大堂也開始有了人來人往的聲音,天光大亮時,唐塘才堪堪從睡夢中醒過來。一睜開眼,便看到手中攥緊貼在臉邊的衣袖,疑惑的抬起頭,正撞進一對漆黑的眸子裡。
唐塘直愣著眼睛,呆呆看著,眼珠子半天都沒動一下,接著便看到流雲嘴唇微啟:“醒了?”
轟!血液直沖腦門!
唐塘瞬間從迷糊狀態退出,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刷一下從床上跳起來,胡亂點頭,嘴裡念著“醒了醒了,起床了”,匆匆忙忙便要下床,一條腿跨出去,另一條腿一個不利索在流雲身上絆了一下,直挺挺便要向地面撲過去。
流雲將他撈起,歎息道:“你慌什麼?”
“啊?沒有啊!”唐塘迅速否認,突然大叫一聲,“啊!我好餓啊!”
“好,一會兒就去吃。”流雲放開他,起來將外衫穿上,喚店小二打了洗臉水過來。
唐塘迅速抹了把臉,突然回頭問道:“師父,我昨晚是不是洗著洗著睡著了?”
“是。”
唐塘愣了一會兒,突然翹起唇角一頭紮進毛巾裡,狠狠拍了兩下。

第18章 師父贈劍

二人在客棧吃了早飯,又跑了一趟昨天去過的青樓,被告知蘇老闆還沒回來,只好決定再等一天。
唐塘眼巴巴的看著人來人往的大街,轉頭問道:“師父,今天不會要在客棧待一整天吧?”
“你隨我來。”流雲說著,便抬腿朝一邊走去。
唐塘一臉疑惑的跟上,走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要停下的跡象,忍不住開口:“師父,不會又要去逛窯子吧?”
“什麼?”
“珍惜生命,遠離青樓啊!”
流雲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師父,沒想到啊沒想到,你的品位真的好特別。那種地方,去一回能打八十個噴嚏,抖下九十斤胭脂水粉,聽她們說一句話能掉一百斤雞皮疙瘩,嘖嘖嘖……”唐塘正搖著頭喋喋不休,突然被一把拎住了後脖子。
流雲冷眼看他:“說夠了麼?”
“夠了夠了!”唐塘點頭如搗蒜,一被放開,又加了一句,“師父聽進去就行了。”接收到身邊突然淩厲的視線,連忙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流雲將他拎進了一條小巷,又拐了個彎,眼前出現一間鋪子。走進去一看,牆上掛的、檯子上擺的,全是各式各樣的兵器,隱隱約約還能聽到鋪子後面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
“哇!”唐塘抬著頭滿屋子轉圈,眼睛都看直了。
“去挑一把。”流雲淡淡道。
“我?”唐塘迅速回頭瞪大眼看他,手指戳向自己的鼻子尖兒,一臉的不可置信。
流雲難得的出現了一絲表情,挑眉看他:“這裡除了我就只有你。”
唐塘嘴巴又裂開了,露出八顆齊整的小白牙,然後像個抽了大麻的人那樣,輕飄飄的找不到頭在哪兒腳在哪兒,過了好久才緩過來,興奮不已地開始在屋子裡面亂轉。
“哇!這把刀真是威風凜凜!拿出去絕對夠拉風!”唐塘拿過牆角的一把偃月刀,揮著長柄“當當當”唱戲一般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咚”一聲將刀柄重重地挫在了地上,單手叉腰,氣宇軒昂地看向他師父,就差描個關公臉擄一把長鬍鬚震天獅吼一嗓子:“主公!”
流雲走過去輕輕將刀拿開:“你不懂刀法。”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唐塘抹了把臉,嘿嘿一笑:“我這就去挑劍。”
轉了一圈,終於挑出幾把比較滿意的劍來,但是左看右看又不知道如何抉擇,唐塘拿手指敲著下巴繞著桌子來來回回轉了四五圈,就差將下巴戳個洞出來,眼睛也因為盯得久了有點開始犯暈乎。最後肩一跨,抬起頭求助地看向流雲。
原本想說“師父你幫我挑吧”,結果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師父,你的臉好花。”
流雲眼睛眯了眯,微微側耳:“什麼?”
“呃……”唐塘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重新抬起頭來仔細看,抱歉地嘿嘿笑起來,“是我眼睛花了。”
流雲走過去看了眼桌上一排溜花裡胡哨的寶劍,皺眉道:“為何挑這幾把?”
“因為它們比較好看!”唐塘喜滋滋的摸摸這些劍身上的銀紋嵌綴,又一臉苦惱道,“但是實在挑不出哪個最好看。”
流雲瞥了他一眼,從牆上取下另一把,拔開來看了一下,擺在桌上道:“用這個。”
唐塘一看臉皺巴起來:“這個太醜了吧,黑不溜秋的,拿回去當炭燒啊?咱們醫穀裡面又不缺柴火。”
“這把好用。”
唐塘糾結地看看這個,又看看旁邊那一堆,再看看這個,再看看旁邊,半天拿不定主意。
流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聽我的。”
發間傳來清晰的觸感,被觸碰的地方瞬間像是燃燒起來,連帶著臉也開始發燙。唐塘呆愣了一會兒,連忙抱起那把黑劍緊貼胸口,點點頭:“嗯。”再沒看一眼旁邊那堆漂亮的劍。
流雲喊來鋪子老闆付帳,唐塘將黑劍寶貝似的抱在懷裡,一直垂著頭傻笑。
回到客棧,唐塘抱著劍在床邊坐下,見流雲走了進來,抬起頭亮著一雙眼睛笑嘻嘻道:“謝謝師父!”
流雲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碗茶,隨口接道:“謝我做什麼?”
“我也有劍了!真是帥死了!”唐塘興奮地一頭仰倒在床上,又抱著劍來回翻了好幾個滾,最後趴在床上抬起臉道,“師父,我想給這把劍起個名字!”
流雲吹了吹茶葉,漫應道:“嗯,隨你。”
唐塘完全不在意他敷衍的態度,雙腿一彈從床上跪坐起來,舉著劍來來回回地看:“師父,你說叫什麼名字好呢?”
“你喜歡就好。”
你喜歡就好……
心口猛地被撞了一下。
這句非常普通尋常的話,短短五個字而已,而且還是被師父用極其平穩沒有一絲感情色彩的語調說出來的,可是……
唐塘很不爭氣的神思飄忽起來。
“咳……”收斂了漫無邊際的神游,唐塘捂著額頭鎮定了一會兒,跳下床撈過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又迅速跳回了床上,一臉認真地瞪著床柱子。
流雲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可想好了?”
“嗯。”唐塘嚴肅地轉過臉來,一字一頓道,“就叫小黑!”
“……”如果面無表情也算是一種表情的話,那流雲此時應該算是表情裂了。
沉默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已經有一匹馬叫小黑了。”
“我知道。”唐塘點頭,“但是劍還沒有。”
“……”流雲剛剛癒合的表情再次裂開,半天才道,“那你日後如何區分它們?”
“能區分,小黑只是我給它們起的乳名。”
流雲將“乳名”二字消化良久,打起精神問道:“大名呢?”
“還沒想好……”唐塘手在腿上搓了搓,突然靈光一現,改搓為拍,往膝蓋上狠狠蓋了一掌,“有了!我的馬就叫黑劍!我的劍就叫黑馬!怎麼樣?”
流雲看著他得意的神情,垂眸:“還是……叫小黑吧。”
“但是不好區分啊!”
“……你自己能區分就行了。”
這一天,兩人再沒踏出客棧半步,唐塘除了吃飯、練功,就是抱劍,都快跟這把劍融為一體了,一整天都是樂呵呵的,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死抱著不願放開。
流雲看著他這副傻裡傻氣的樣子,不由皺眉:“不是原先不喜歡這把劍的麼?”
“不一樣的,這是師父送的。”唐塘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話音剛落猛然驚覺自己話說得太那個啥了,連忙翻個身把臉貼著牆壁,嗡嗡著嗓子嘟囔,“師父,我睡了。”
流雲見他死抱著劍背對著自己很快入睡,心頭沒來由的一陣失落,睜著眼睛看了半天屋頂上的房梁,終於也漸漸睡著。
淩晨時分,他再次被袖子上的動靜折騰醒。唐塘睡著睡著抱著劍的手就鬆開了,然後成大餅狀攤在床上,迷迷糊糊半醒的時候看到流雲,就把劍丟開蹭了過去,滿懷喜悅地咕噥一聲“師父”,扯著他的袖子再次沉睡。
流雲側過去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臉,腦子裡浮現出中秋夜晚靠在馬背上那雙帶著微醺卻又亮得滲人的眼珠子,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他的頭髮,輕歎一聲,難得的閉上眼睡了一個回籠覺。
天亮之後,唐塘睜開眼又一次撞進流雲漆黑的眸子裡,腦子當機了好一會兒,下意識地開口:“師父……”
“嗯。”流雲也是剛睡醒沒多久,聲音比平時的清冷多了一分低沉,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個字,卻像是拖著無限長的餘音,在屋子裡縈繞盤桓,久久不去。
這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徹底將唐塘停掉的腦袋瓜子催得飛速運轉起來,於是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等他好不容易洗漱完鎮定下來,肚子忽然“咕嚕”一聲震天響,他抬起頭一臉無辜的看向師父。
流雲冷著臉冷著聲:“起床如此魯莽!下回給我安分點!”
“噢!”唐塘縮著脖子點頭。
吃過早飯再次出門,秋娘見到他們便一臉嬌笑地將人引進了內堂:“蘇老闆已經回來了,我這便去叫他,二位公子稍坐。”
不過片刻,門口走進來一個人,一身華服,氣質雍容,頗有名門望族大家公子的風範,但是再一看他手中拎著酒壺吊兒郎當的模樣,又覺得他透著點江湖人的灑脫。
兩人彼此打了聲招呼,好像多年舊識般毫不拘束。
蘇老闆坐下來,一邊斟酒,一邊微笑著打量唐塘,說話帶著點江南水鄉的輕軟口音:“聽說流雲公子好多年不收弟子,最近卻新收了一個來路不明奇裝異服的少年,看來果真如此。”
明明口音柔軟得好像唱歌,為什麼一開口就那麼毒舌啊?!你個八婆男!!!
唐塘被他這番話說得汗毛直立,僵直了身子不敢輕易開口,也不敢隨便亂動。
蘇老闆將一杯酒遞到他面前,對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又轉頭看向流雲:“想來你這四弟子應該有什麼過人之處吧?”
流雲喝了一口酒,淡淡道:“如你所見。”
蘇老闆噗一聲笑起來:“行了行了,知道你護短。我不問了。”
流雲不怒不喜地看了他一眼:“蘇老闆既然號稱江湖百曉生,又怎會有你不知曉的事情?我說與不說,對你而言,有何差別?”
百……百……百曉生……!!!唐塘驚悚地看著對面的蘇老闆,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擺在他面前待宰的羔羊。
原來這座青樓就是傳說中的情報機構!情報機構啊!!!江湖有了它就好比美國有了FBI!!!
蘇老闆似乎感應到了唐塘強烈的情緒波動,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又側頭對流雲道:“你今天來,不會就為了找我喝酒吧?”
流雲直奔主題:“是為了玉面殺魔一事。”
“哦?”蘇老闆一下子來了興致,挑眉笑道,“怎麼?你也有興趣?不是聽說君莊主三人被你趕了出來麼?”
唐塘滿腦黑線:好吧,被趕走和被氣走其實意思大差不差。
流雲不甚在意道:“這是兩碼事。”
蘇老闆點點頭:“你想知道什麼?有些事情我不會說的哦!”
“我不為難你。”流雲道,“你只需告知被殺了幾人,都是什麼背景,在何時何地發生,人被埋在何處即可。餘下的我會自己去查。”
“好!”蘇老闆大手一揮,“秋娘!筆墨伺候!”
秋娘笑眯眯的帶著東西走進來,不多時,蘇老闆便唰唰唰寫完,提起紙來將墨蹟吹幹,手掌一伸,笑呵呵道:“錢貨兩訖。”
流雲將銀票拍到他手中,接過那張紙疊好:“多謝!”
臨走時,蘇老闆突然拉住流雲,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怪為兄多嘴,你這徒弟從何而來,我還真查不出。”
流雲眉頭輕蹙:“你查他做什麼?”
“嗨!習慣了,不查心裡癢。”蘇老闆笑了笑,“你說他會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或是土裡長出來的?啊,或者是瓜藤上結出來的?”
流雲看向站在大門口一臉疑惑回頭等他的唐塘,漫聲應道:“無妨。”
“唉?!”蘇老闆一臉吃驚的看著他。
“他不會害我。”流雲撂下話,抬腿走人。
蘇老闆又一把將人拉住,驚疑不定的在他臉上看來看去:“是不是你啊?我看看我看看,不會是易容的吧?”
流雲一手推開他,淡淡道:“如假包換。”
蘇老闆摸摸鼻子,一臉無趣:“罷了罷了,總之我提醒你了。”
“多謝好意!”流雲再次拱手,抬腿離去。
唐塘眼瞧著流雲被蘇老闆拉過去一陣耳語,心裡發虛得不得了,總覺得是和自己有關。剛才那姓蘇的每次看他都笑得怪裡怪氣的,讓他渾身不自在,像是屁股底下被針戳似的,坐立難安。
看到流雲緩步走來,唐塘笑得一臉燦爛:“師父啊,你們剛才在說什麼啊?”
流雲瞥了他一眼,向外走去:“沒什麼,說你是藤上結出的瓜。”
“啊?”唐塘傻著一對眼珠子愣在原地。
“還不快跟上?”流雲回頭瞪他。
“噢!”唐塘屁顛屁顛地跟上去,“師父,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啊?”
“客棧。”
“咦?怎麼還去客棧?”
“行李不要了?馬不要了?”
“要的要的!哪能不要啊!師父果然做事細心又周到!”唐塘迅速拍馬屁。
流雲淡淡瞥了他一眼,被唐塘奉送上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扭過頭未再言語。
兩人去客棧退了房間拿了包裹牽馬出門,唐塘回頭看看滿街的酒樓茶館,一臉不舍的樣子:“師父,這一趟在路上要花多久?”
“三四天。”
“那麼久?!”唐塘瞠目結舌,腳步一下子就黏在原地走不動了,“師父,我們吃了中飯再走吧……要啃三四天的乾糧,會瘦的啊!萬一我到時瘦成一根竹簽師父你就找不到我了……”見犀利的眼神射過來,趕緊補充,“當然當然,找不到我沒關係,但是萬一師父瘦了,我找不到師父怎麼辦?”
“也好。”
唐塘立馬喜笑顏開,搶過流雲手中的韁繩,狗腿道:“來來來,我來牽馬,師父歇著。”
進了酒樓,流雲沒有再堅持要雅間,唐塘欣喜不已。他輕咳一聲,大模大樣地將腰間的黑劍解下來,“啪”一聲橫在了桌上,一甩衣擺坐了下來,其咋咋呼呼地氣勢立刻引得堂內眾人紛紛側目。
流雲皺起眉頭,剛要開口教訓他,就見他一張笑臉突然放大到自己面前:“師父,我剛才有氣勢吧?”
“沒有。”
“為什麼?”唐塘一臉受傷。
“吠犬不咬人,你如此咋呼反倒顯得沒有真材實料。下次若再這樣丟我的臉,我便將這把劍丟到湖裡去喂魚。”
唐塘憋著嘴,一臉委屈:“我就是想學師父,沒掌握好力道……”
流雲挑眉看他,怎麼想都想不出這一招跟他哪裡相像。
唐塘突然咦了一聲,道:“師父,你今天怎麼沒把劍亮出來?上回在面攤吃面的時候不是擺出來了嗎?跑江湖的不是應該很瀟灑的把劍往桌上一拍嗎?”
“跑江湖的?”流雲蹙眉看他。
唐塘脖子又是一縮:“呃……說錯了,這個詞用的不太好,我文學修養不夠……回去我一定多讀書!”
流雲倒了一杯茶,緩緩道:“上回在面攤,不知旁邊的人是什麼來路,那劍是擺出來給他們看的,告訴他們不要惹事。”
“噢!”唐塘恍然大悟的點頭。
“今日不需要,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為什麼?”
“若真有心,該知曉我們即刻動身,不去前面埋伏,躲在這裡做什麼?”
瞬間,唐塘被驚掉了下巴,磕磕巴巴道:“前……前面有人埋伏?”
“推斷而已,做不得數。”流雲瞥了他一眼,“下巴收起來,吃飯。”
“噢!”

第19章 山洞避雨

吃過中飯,兩人再次裝點行囊上路,縱馬小半天又入了一片山區,山上山下鬱鬱蒼蒼,一眼望不到頭的翠綠。唐塘騎馬騎得累個半死,一邊催著小黑趕上師父的速度,一邊懷念著現代的飛機火車汽車甚至是摩托車。
流雲看了看逐漸陰沉的天色,漸漸放緩馬速,四處看了看,回頭道:“將下雨了。”
“啊?!”唐塘一驚,連忙抬頭看,果然有大片大片的烏雲欺壓過來,目瞪口呆道,“師父……怎麼辦?”
流雲瞪了他一眼:“眼睛白長了!”
“怎麼突然罵人啊……”唐塘一臉委屈地看著他。
“若是我不在,你當如何?”
“找地方躲雨……”唐塘縮著脖子回答道,然後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四處查看,上上下下的一番尋找之後,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朝右邊一指,“啊!師父!那邊有個山洞!”
流雲臉色稍緩,不再言語,催馬朝山洞的方向行去。唐塘連忙笑嘻嘻地跟上。看這架勢,師父早就見到山洞了嘛!
山洞出乎意料的寬敞,銀霜和小黑都能容得進去。但是暴雨來得太快,乾柴只拾到一半,雨水就嘩啦啦的傾盆而下,兩人只好淋著雨飛回山洞,俱是一身濕透。
原本已近黃昏,現在又突然下雨,天色立刻就暗了下來。唐塘看著洞口密不透風的雨簾,不由得懷念住在醫谷的神仙日子,在那兒晴天有晴天的樂趣,下雨有下雨的樂趣,真是怎麼住怎麼爽。
“唉,跑江湖果然是一件辛苦活兒啊!”唐塘唉聲歎氣。
流雲在洞裡生了火,開口喊他:“過來。”
“噢!”唐塘趕緊走過去,湊到火堆旁邊便開始脫衣服。
流雲皺眉道:“你做什麼?”
“咦?烘衣服啊,都淋濕了。”唐塘邊說邊將外衫脫掉,抬起頭看向流雲,然後就呆住了。
他從未見過如現在這樣的師父,如墨的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臉側,幾縷又細又柔的髮絲纏繞在修長的脖子上,白衣盡濕,緊緊貼在身上。
很……性感……
唐塘被腦子裡突然蹦出的這個詞扯得心口直顫。
“裡衣不用脫了,你坐過來。”流雲說完,發現唐塘呆愣在那裡根本不搭腔,皺起眉頭伸手將人拎到跟前。
唐塘看著陡然放大在面前的俊臉,心跳瞬間加速。
流雲將他按坐到地上,自己也盤膝在他身側坐定,伸出掌心貼向他後背。
一股暖流從後心滲入體內,迅速向四肢百骸散去,冰涼的身體瞬間被團團暖意包圍。唐塘側頭看向師父,視線不敢往上抬,只在下巴和脖子處徘徊,越看越覺得渴,下意識舔了舔上唇,輕聲道:“師父,你的頭髮淋濕了……”
流雲一愣,隨即道:“不礙事。”
唐塘發現,師父的聲音遠著聽是清冷的,有點像晨曦中緩緩流淌的泉水,可從這麼近的距離傳入耳中,竟變得有些低沉。他不知道這些是不是心理作用,總之,他現在整個人有點暈乎,眼睛像是得了強迫症一樣死死盯著師父脖子上的幾縷墨玉青絲,著了魔怔似的,將手伸出去。
手指撥到髮絲上,指腹不可避免的觸到了脖子上略帶溫熱的肌膚,唐塘覺得這一瞬間有點過於漫長了,漫長得連指尖都能出汗。
流雲察覺到他的動作,不由疑惑地低下頭。
唐塘手指一顫,迅速將他頸間的髮絲挑開,抬起頭沖他嘿嘿一笑:“怕師父頭髮粘著難受。”說完又迅速把頭垂下去,生怕露出什麼不自然的神色。
木柴的劈啪爆裂聲突然變得極明顯,空氣安靜了幾秒鐘,這才聽到頭頂傳來很輕的聲音:“不礙事。”
唐塘一時間悔得恨不得將腦子塞進火堆和木柴裡。豬腦子豬腦子!我為什麼要低頭啊!為什麼要低頭!剛才突然安靜的幾秒鐘,師父到底是什麼表情啊?!我沒看到好後悔啊!
流雲的確是愣了幾秒鐘,臉上難得的出現一絲錯愕,不是驚訝于唐塘的動作,而是詫異自己竟然警惕性降得這麼低。就算有高手從後面偷偷接近,他都能隔著老遠察覺到,現在唐塘就坐在自己眼前,手探向他的脖子,這是很軟弱的一處命門,他竟從未對他防備過。
他側過臉朝唐塘看了一眼,緩緩將手鬆開。
唐塘正暗自懊惱得恨不得以頭搶地,突然就感覺背上的熱源消失了,微微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全身烘乾,連頭髮都變輕了幾分,想到師父剛才做了一回超強勁的人力烘乾機,忍不住咧著嘴巴沖著火堆樂起來。
師父真是上天入地居家旅行颳風下雨必備之絕世良品啊!他斜著眼朝那邊迅速瞄了下,發現某良品已經閉上眼開始調息了。
唐塘腦子裡迅速浮現出一架烘乾機熱氣騰騰自我運作的畫面,囧囧有神地抖著肩膀偷笑起來,抽出一根木柴隨手折騰著,視線時不時瞟過去。
流雲突然睜開眼,靜靜地跟他對視:“看我做什麼?”
驚!這都能發現!
唐塘目瞪口呆了一秒瞬間清醒,舉著燃燒的樹枝連滾帶爬的站起來跑開:“師父,我去看看洞裡有沒有蛇!”
等他轉了一圈回來後,流雲也已經將自己收拾妥當,抬起眼看他:“瞎跑什麼?這洞裡什麼都沒有。”
“啊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我剛剛看了一遍,真的什麼都沒有……連螞蟻都沒看見……”唐塘乾笑著在旁邊坐下,一看流雲視線掉過來又突然跟屁股著了火似的一跳而起,跑到旁邊把小黑拉到身邊,“小黑你這個沒良心的,枉我對你那麼好,給我好好在這兒呆著!跟銀霜學著點!”說完往地上一坐,朝小黑的前腿靠過去。
小黑非常不給面子,一甩脖子往旁邊一讓,顛啊顛的又跑回原先的位置去了。唐塘這一靠頓時落了空,咚一聲仰面摔在地上,“哎呦”一聲,一個鯉魚打挺,對著小黑橫眉怒目,正要叉腰戳指開罵,脖子後面突然一緊。
“折騰夠了麼?”流雲將人拎到身邊。
“夠了夠了。”唐塘從善如流的點頭,規規矩矩盤腿坐好,朝師父偷瞟一眼,見他並沒有生氣,這才放下心來,撿起丟在一邊的外衫就著火烤幹,重新穿到身上。
聽著洞口嘩嘩的雨聲,唐塘終於明白為什麼上回因為他的耽擱在外露宿師父一點都不生氣,原來露宿野外這種事怎麼都避免不了,搞不好後面會成為家常便飯。想了想,他小心翼翼道:“師父,我們為什麼一直要走山路?沒有大路走嗎?”
“山路近。”
“哦……師父,前面真的有人埋伏啊?”
“你怕?”
“不怕!當然不怕!”唐塘連忙否認,將胸脯拍的梆梆響,“有師父在,沒什麼好怕的!”
流雲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揉了揉他半幹的短髮,輕聲道:“我會護你周全。”
唐塘的腦袋瓜子再次當機!熱度從頭髮稍一直傳到臉上!真是的,師父最近怎麼老是揉我頭髮?他以前不是很凶的麼……搞得人多不習慣……
唐塘暗自嘀咕著,嘴角卻不受控制的上翹,跳起來從馬背上取下各自的乾糧和水,幾步湊到火堆旁重新坐下。
流雲想到上回喝了唐塘溫燙過的水產生的某種“嬌弱”的錯覺,渾身不自在,不等唐塘有所動作就將水囊奪過去,自己架在火上烘起來。
唐塘看著他一臉淡定的神情,賊兮兮的笑起來:“嘿嘿,師父一定已經深刻領會到‘忠言逆耳利於行’這句警示名言的真諦!”
流雲未搭理他的話,只是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水囊也拿過去架在了火上。
唐塘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火上的兩隻水囊,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噌噌兩步朝流雲靠過去,抱著膝蓋蹲在那兒擺出一副等吃等喝的模樣,笑眯眯的雙眼燦若星辰:“謝謝師父!”
流雲側目看了看,見到他的臉被火光映照的紅彤彤的,不由得神色柔和了幾分:“謝我將你的話聽進去了,還是謝我替你將水拿來溫了?”
“都謝!”唐塘齜牙一樂,扭頭看他,“師父,你的胃是怎麼回事?”
流雲一愣,淡淡道:“沒什麼,年少時落下的病根。”
“師父以前……”唐塘見他沒什麼表情,本該順暢地把話說下去,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難以出口,扭過頭盯著火堆吞了吞口水才把話繼續說下去,“師父以前,吃飯不規律?”
唐塘想不出這樣氣質出塵的師父究竟有什麼理由吃飯不規律,醫穀的生活悠閒得就像那湖裡的水一樣,他又不是現代的員警,有什麼理由忙到連飯都不好好吃?他所說的年少時,究竟是什麼時候?
“……”流雲目光突然有些放空,像是在回憶,又像是純粹的發呆。
唐塘被突然而來的沉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安的目光從火上掠過,看到師父的雙手無意識的下墜,火舌舔到了水囊,眼看便要燙到他的手腕,頓時嚇得從地上跳起來,一把將他雙手拉開。
“師父!你……”唐塘皺著眉,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拿過他手中的水囊試了試溫度,又從懷裡掏出乾糧一塊一塊的掰,低著頭小聲嘟囔,“師父剛才走神了吧?差點就被火燙到了。”
流雲回過神,看著他的動作,並未否認:“嗯。”
唐塘還從沒見過師父走神,心裡總覺得很不舒服。他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師父以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師父為什麼那個時候吃飯不規律?師父剛才是不是心情不好?雖然很想一探究竟,可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流雲看著他手中越來越碎的乾糧,伸手按住他的動作:“夠了,少掰一點。”
“啊?”唐塘抬起頭,一臉迷茫,“不夠吧?這才平時的一半呢。”
流雲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你吃這個。”
唐塘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呆滯,看著師父透著一絲溫和的眼神,半張著嘴楞了好半天,除了難以置信還是難以置信。總覺得師父哪裡不一樣了,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幸好是油紙包的,剛才雖淋了些雨,卻並未打濕。”流雲取過他手中的乾糧,又將油紙包塞進他手中。
唐塘將神智稍稍拉回一點,眨了眨眼道:“師父還會變戲法呢?教教我唄。”
“胡說什麼?這是先前在客棧買的。”流雲揉了揉他的頭髮,“快吃。”
油紙裡躺著六枚精緻的點心,果然一點都沒淋濕,發梢的余溫尚在,唐塘暈暈乎乎的腦袋在深吸了幾口氣之後終於恢復運轉,不知不覺就齜著牙笑起來,撿了三塊給自己,把剩下的又塞回去,笑嘻嘻道:“謝謝師父!一人一半!”
“不用了,就是買給你的。”
唐塘詫異地抬頭看他:“為什麼?”
“你不是吃不慣這些乾糧麼?”
“……沒有啊!很習慣。”唐塘這口氣虛的眼神飄的,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
“好了,別逞強了,知道你以前定是沒吃過苦的,快吃。”流雲把東西又塞給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耐心好得出奇。
師父不會是火眼金睛吧……唐塘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欣喜師父對他的關心還是吃驚師父敏銳的觀察力了,稍稍帶著點心虛地將糕點塞進嘴裡,又有那麼點不服氣,含糊不清道:“誰說我沒吃過苦的?我來醫穀之前可是要飯的!偷東西吃還被人追著打呢……”
流雲看著他搖頭晃腦的樣子有些無語,淡淡道:“很自豪麼?”
唐塘鼓著腮幫子連連搖頭,眼睛瞪得無比真誠,喝了口水將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想了想道:“師父吃過很多苦吧?”雖然無法想像,但直覺告訴他,一定是這樣的。
流雲聞言抬眼看他。
唐塘一緊張,突然不敢聽他的回答,連忙搶道:“老人家都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師父肯定吃過苦,不用說我也知道。”說完低下頭非常認真的吃東西。
流雲看著他不停吧唧吧唧的嘴巴,垂下眼睫,沒有再說什麼。
唐塘吃完東西心裡還是有些憋悶,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不說話又嫌沉悶,想練劍又施展不開,最後實在熬不住,爬起來伸伸胳膊踢踢腿開始做廣播體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流雲早見慣了他各種稀奇古怪的動作,也沒多問什麼,不過還是在他做第二節動作時把人拎到了跟前:“今天柴火不夠,早些休息。”
“哦!”唐塘扯了扯胳膊乖乖坐下來調息。
沒多久,唐塘便開始犯困,迷迷糊糊間再次揪住了流雲的衣袖,仿佛成了本能。但是柴火燒到半夜就用光了熄滅了,唐塘睡夢著打著哆嗦被凍醒。
流雲睜開眼朝他看了看,將人又拉近了幾分,伸手圈住。
周身一暖,唐塘瞬間僵住,眨了眨眼,一下子三魂飛走了七魄。全身上下都被師父的氣息包圍著,一時間只覺得心如擂鼓,臉上紅得仿佛著了火。
感覺到他的僵硬,流雲低頭道:“還冷?”
帶著暖流的氣息從耳側傳來,唐塘的呼吸霎時亂了,低垂的頭迅速搖了兩下,卻沒敢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唐塘再次陷入迷糊狀態,之前的混亂思緒全部飛走,只餘下濃濃的喜悅,彎著嘴角咕噥著“師父”,靠在流雲胸口漸漸沉睡過去。
天剛濛濛亮時,雨停歇了。流雲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唐塘,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在他翹起的唇角擦了擦,見根本沒有口水,心裡莫名的泛起一絲失落。
等唐塘醒來時,早已天光大亮,一抬頭看到師父的下巴,差點又是一蹦而起。流雲按住他肩膀,冷聲道:“我說過什麼?”
“哦……”唐塘頂著一張發燙的猴屁股臉,慢吞吞爬起來,“早起不可魯莽……”
兩人吃了乾糧,再次上路。又經過晝夜兼程的跋涉,終於走出了山區。唐塘回望身後飛流直下的瀑布,強忍住撲進去沖個澡爽快一下的念頭,趴在小黑脖子上眼巴巴望著白花花的銀帶漸漸遠離自己的視線。
流雲眼瞧著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淡淡道:“明日便能進入臨州境內,先去前面吃碗熱麵湯。”
“熱麵湯?!”唐塘迅速回頭,果然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個面攤子,頓時又被紮了一梭子雞血,激動地拿起鞭子在小黑屁股上一通狂甩。下次出來跑江湖一定要像那些驢友那樣,背個大包出門,帶著迷你鍋碗瓢盆,再露宿荒野的時候就煮點熱食燒點野菜吃吃!大爺的!跑江湖又不是做苦行僧,至於這樣折磨人嗎!古人真是不長腦子!太不會享受了!

第20章 再次遇襲

這面攤和上回見到的面攤差不多,都是搭在路邊招待過往行人的,棚子、桌子、凳子雖是破舊了點,但都是一應俱全。唐塘看看散落在鄰桌的幾個人,留了個心眼,學著他師父那樣將身上的佩劍輕輕放在桌上,心裡暗暗嘀咕:真是奇怪,這種荒郊野外本來就不可能有多少人,怎麼老是在面攤子上見到稀稀拉拉的路人?真那麼巧?
老闆上來兩碗麵湯,唐塘正要下筷子,突然被師父一把抓住了手腕,還來不及臉紅啊悸動啊什麼的,只見師父迅速拿起一根銀針往麵湯裡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用余光冷冷掃了四周一圈,過了一會兒見銀針沒有任何變化,這才放開他的手,輕聲道:“吃吧。”
唐塘一顆心七上八下,想不通為什麼每次在面攤都能聞到那麼濃厚的武俠氣息,膽戰心驚的將一碗麵湯下肚,一對烏黑眼珠子小心翼翼四處溜著。
“呀!你幹什麼?放手!”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又羞又怒的女子聲音。
唐塘扭頭看去,只見那店家的娘子正被一個醜的要死滿頭癩子的光頭捉著手按在桌上,一臉色迷迷的樣子。
那女子雖然穿的是打著補丁的破舊衣服,可長得倒是頗有幾分姿色,被他這麼一捉,頓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怒,急著要將手掙脫開來。
那店家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滿臉焦急,點頭哈腰道:“這位大俠,我家娘子要是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大俠大人大量,不要跟婦道人家計較!”
“哼哼!你也知道你們招待不周?”光頭歪著嘴冷哼一聲,繼續用猥瑣的眼神打量女子,也不管她如何掙扎,一隻手摸到她手背上來來回回地摩挲著,直把唐塘看得一陣噁心。
店家急的滿頭大汗:“求大俠放了我家娘子,小的馬上給您煮碗面上來,大俠有什麼要求只管提,千萬不要為難我家娘子,她什麼都不懂,求大俠不要跟她計較!”
“你這人真是不識抬舉!”光頭同桌的一個瘦子撚著八字鬍瞪他,“我們大哥走到哪兒吃飯都是要有小美人作陪的,你這娘們兒都嫁作人婦了,我們大哥不嫌棄她已經算是她的福分!別推三阻四的!”
那店家一聽急了,連忙轉著頭四處看,見幾桌人都埋頭吃面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更加心焦,目光掃到唐塘這邊時頓時眼睛一亮。唐塘正好奇地看著他們那邊,眼瞧著那店家就要邁開步子走過來。
流雲往桌上扔了幾文錢,拉起他的手站起來:“走!”
“啊?!”唐塘不知所措的扭頭看著那邊的情形,“就這麼走啊?”被流雲冷冷掃了一眼,連忙聽話的拿起桌上的劍乖乖朝小黑走去。
“少俠留步!請少俠幫幫我!”那掌櫃焦急地沖了過來,一把拉住唐塘。
“我們幫不了你。”流雲冷聲道,“上馬。”
“噢!”唐塘聽話的將劍掛在身上,正要抬腿上馬,旁邊突然傳來兩聲尖銳的嚎叫。
“不許欺負我娘!壞人!放開我娘!”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兒跌跌撞撞的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一下子沖到光頭身邊,一個抱著他的腿咬,一個抱著他的胳膊咬,又踢又叫。
那光頭身體一震,兩個小孩一下子被震出老遠摔到地上,“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唐塘看得於心不忍,想去幫忙又怕師父罵,在那兒猶豫不決。店家看他不肯幫忙,只好又跑回去將兩個小孩兒扶起來,繼續去求那個光頭。
唐塘扭頭眼巴巴看著他師父:“師父……我們現在要走嗎?”
流雲搖搖頭:“不用。”
“啊!”唐塘眼睛一亮,“要去幫忙嗎?”
“多管閒事。”流雲掃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看看,他們這齣戲要如何唱下去。”
“真他娘的磨嘰!”光頭啐了一口,恨聲道,“不就陪個酒嗎?多大點事啊?能掉你們幾兩肉啊?掃興!”一邊罵著,一邊將手朝那女子的腰間摸去,引得那女子又是一通厲聲尖叫掙扎不已。
撚鬍子的瘦子笑了兩聲:“大哥,哪裡會掃興啊!這娘們兒長得還不賴,大哥何不占為己有?你看他跟著那個又矮又窮的傢伙,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說是牛糞都抬舉了他!”
光頭一聽來了興致,大叫一聲好,站起來便將那女子推倒在桌上,猙獰地笑著:“陪酒不肯,那就陪睡嘍!哈哈哈哈!”說著便一把將那女子的衣服撕掉了一塊,露出白花花的肩膀來。女子一邊哭著求饒,一邊喊救命。
“娘子!”店家一聲吼,沖上去救人,被光頭一腳踹開。
“娘!”兩個小孩兒撲上去抱住光頭的大腿。光頭一腳一個,再次將他們踢翻老遠。
唐塘驚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光天化日侮辱良家婦女這種戲碼都讓他給撞上了,見那兩個小孩兒被踢得捂著肚子爬不起來,頓時有些站不住了,也不管師父會不會罵他,沖上去將小孩兒扶起來,大聲嚷嚷:“哇哇哇!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啦!”
“你說誰癩蛤蟆?!”光頭一聽回頭怒視他。
唐塘怪笑兩聲,抱胸道:“誰答話誰就是嘍……”
“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爺爺的事也敢來插手!”
“咦——?”唐塘瞪大眼看他,“我剛剛說癩蛤蟆只是隨口一說,想不到你還真是唉!你看看你這一頭的癩子,跟蛤蟆長得可真像!不會是只蛤蟆精吧?”
那光頭一聽頓時光火,眼看著就要衝過來教訓他,被旁邊的瘦鬍子一把拉住。
“臭小子!少管閒事!”瘦鬍子瞪了他一眼,回頭對光頭道,“嘿嘿,大哥你繼續,這裡有我坐鎮,你只管放心,新嫂子可等著你呢。”
光頭歪著頭看看那女子,頓時哈哈一笑,連聲稱是,回頭再一揮手,“嘶啦”一聲將女子另一隻肩膀露了出來。
“王八蛋!我要跟你拼了!”店家抱著一隻大木盆,紅著眼睛朝光頭沖過去,臉上的表情簡直是恨不得將他抽筋扒皮拆吃入腹。
流雲眼神微動,突然覺得不對勁,趕緊飛身一躍撲到唐塘身邊,正要將人帶走,店家猛然一轉身,“嘩啦”一聲,將滿滿一大盆水對著流雲和唐塘兜頭澆下。
唐塘一下子愣住了,待反應過來才發現,這哪裡是一盆水,明明就是一盆餿水!頓時一股又酸又臭的刺鼻味道鑽進鼻孔中,噁心得他跳腳大罵:“你他媽的狼心狗肺!我們好心幫你!”
流雲一個旋身將店家擒住,也不管渾身的狼狽,滿面肅殺,眼中迸出冰血刃似的寒意,冷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師父小心!”唐塘大喊一聲提劍擋住瘦鬍子從流雲背後刺過來的利刃。
一瞬間形勢陡變,光頭、瘦鬍子和剛才被羞辱的女子全部抽出各自的武器將他倆圍成一圈,甚至那兩個小孩都從懷裡拿出鞭子,站在幾步遠處瞅著唐塘。
“快說!”流雲也不管身後,只掐著店家的脖子,又加了三分力道,直把人掐得快透不過氣來,“你們是誰派來的?!”
店家冷笑一聲,並不答話。流雲又加了一份力,將他兩隻眼珠子都快擠得暴突出來。
唐塘一掃周圍突然發覺不對勁,先前其他桌上還有幾個在這裡吃面的人,此時全都不見蹤影,正暗自疑惑著,周圍那一圈人突然行動起來,卻沒有向他們師徒二人沖過來,而是攻向身邊撐住涼棚的木頭柱子,同時頭頂上突然傳來聲響。
流雲聽到動靜,不再多做糾纏,手指一扭便將手中那店家的脖子掐斷,伴著木頭柱子的斷裂之聲,迅速轉身飛撲過去將唐塘撈起,正要縱身躍出,卻慢了小半步,頭頂的涼棚轟然倒塌,又是一陣“嘩啦”聲響,猶如陡降暴雨,大片大片的餿水從天而降,再次將他們二人淋得透底。
流雲這一輩子還從未如此狼狽過,頓時起了殺心,也不管那些人的背後是誰在指使,摟著唐塘衝破塌在身上的涼棚拔地而起,拎過馬上的行囊飛身追了出去,對著唐塘厲聲喝道:“眼睛閉上!”說完從唐塘腰間拔出那把黑劍朝光頭的方向沖了出去。光頭一招還未來得及使出便被一劍穿心,唐塘從手指縫裡看到他臨死前驚悚的眼神,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那些人四面八方的逃散,流雲卻是速度極快,解決了光頭又朝另一個方向去追那瘦鬍子,瘦鬍子尖叫一聲被抹了脖子,立時血濺三尺,倒地而亡。唐塘看得冷汗直冒,瞪大一雙眼渾身開始顫抖,耳邊突然傳來喝罵聲:“叫你眼睛閉上!”
流雲轉身又要去追其他人,被唐塘一把揪住了衣襟,顫聲道:“師父不要!不要再殺人了!”流雲身形一頓,落到地上低頭看向他。
唐塘看著他滿眼的殺氣,忍不住又打了個顫,強忍懼意道:“只是被潑了髒水,洗一下就好了,不要再殺了……”越說聲音越小,眼睛也不敢再跟那雙眸子對視。
流雲看了他一會兒,冷冷開口:“你信他們這一出只是為了潑髒水?”
唐塘縮著脖子搖頭,想了想又鼓起勇氣抬眼看他:“但是現在我們都沒事……”
流雲抿唇看著他,雖然眼中不再煞氣懾人,可臉色卻是很不好看。
唐塘在他目光的逼視下差點不敢呼吸,過了好久再次鼓起勇氣道:“師父,身上又臭又難受的,我想洗個澡……”說著說著又把頭垂了下去。
沉默了好一會兒,頭頂才傳來一如既往的清冷聲音:“好。”
流雲話音未落便摟住他飛身回到涼棚,牽著馬往回朝瀑布方向行去。
回到讓唐塘垂涎不已的瀑布,他卻怎麼都找不回先前的心情,只覺得那飛奔而下的水流寒氣逼人,每看一眼都能想起師父殺人時的眼神,忍不住又是一陣哆嗦。
流雲看了他一眼,見他對自己有些畏畏縮縮,頓時心裡一陣發堵,沉默了一會兒扭過頭坐到地上,淡淡開口:“你去洗澡。”
唐塘偷眼看他,小聲道:“師父不洗嗎?”
“你先去,我留下來看著東西。”
“哦……”唐塘應了一聲,將身上的髒衣服扒掉,赤條條的鑽進了水潭中,被水中的涼意激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沒敢去那瀑布下面沖涼,也不敢離開師父太遠,只是在瀑布下游的水潭裡將頭上身上洗了洗,又將髒衣服搓了搓,這才爬上岸來,翻出乾淨衣服穿上。
“師父,我洗好了……”
聽到聲音,流雲睜開眼,抬頭看了他一下,見他眼中還是有幾分懼意,心頭更加堵得慌。他站起來,拿了乾淨衣服,淡聲道:“看好東西,有危險就喊我。”
“嗯。”唐塘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跟隨著他的背影。
流雲向來不習慣在人前脫衣服,因此走得遠了些,直到走進水中才將身上的衣服脫掉,聽著身後瀑布的轟隆之聲,生怕唐塘那邊喊他會聽不到,只好一邊洗著,一邊注意著那邊的動靜。唐塘瑟縮的眼神時不時在他眼前滑過,胸口鈍痛得厲害,忍不住閉上眼緩了緩,才再次睜開。
遠遠看去,唐塘一直好好地坐在那裡,便放心的將髒衣服在水中搓洗了兩下,又迅速將長髮浸在水中洗乾淨。卻不知,唐塘那邊早已出了狀況。
唐塘一直坐在那裡看著師父的方向,突然聽到身後一陣輕響,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身後猛地被人一點,頓時僵如木柱,剛想開口喊,又被一點制住了啞穴。師父曾教過他如何衝破穴道,可惜他功力尚淺,知道方法卻實施不出來,心裡一陣焦急。
接著便見到一根掛著鉤子的細線在他眼前緩緩落下,很明顯,頭頂的樹枝上有人。那人悄無聲息,用鉤子將唐塘腿上的包裹勾住,瞅准了流雲那邊閉眼的機會,迅速一提,將包裹提了上去。唐塘急的一腦門子的汗,師父讓他看著東西,現在東西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釣走!等會兒真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包裹又原封不動的扔了下來,唐塘看得心裡大為疑惑。
沒多久,流雲穿著乾淨衣服走回來,當發現唐塘的不對勁時驀然一驚,連忙沖到他身邊。唐塘轉著眼珠子吃力地看他,情況再明顯不過。
流雲伸手替他解開穴道,撈過一旁的包裹打開來就是一陣翻找,接著緩緩將包裹系上,看向潭水的眼神再次冰冷下來。
“師父……”唐塘又急又怕,瑟縮地看著他,“師父我錯了……”
流雲回頭,看他眼中差點急出淚花,連忙斂了神色,摸了摸他的頭髮:“不怪你。”
發間傳來的觸感好像無聲的安慰,唐塘立馬紅了眼,垂下頭。
看師父的神色,包裡肯定是少了重要東西了。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小心翼翼問道:“師父……少了什麼……”
“一些常用解藥,還有幾顆能解百毒的百毒散。他們今日是沖著這些藥來的,看來背後之人心思極為深沉。”流雲說完頓了一會,將他拉近幾分,“無妨,後面小心被人下毒就是了。”
唐塘點點頭,直著眼睛看向他師父的衣襟,卻是不敢抬頭。雖然今天師父沒有厲聲喝罵,反而很難得的安慰了他,可他心裡還是又內疚又難過。沒瞭解藥,後面要有個萬一恐怕就麻煩了。這些人既然偷了他們的解藥,保不准就會在什麼時候來下毒,真是防不勝防。說起來都是自己不夠小心,當時應該將周圍的環境好好檢查一遍的。
流雲無聲的對著他頭頂發了一會兒呆,拉著他走向小黑:“今晚來不及投客棧了,先上馬,去找個暖和點的地方過夜。”
唐塘點頭上了馬,無精打采地跟在銀霜後面繼續前行。臨近傍晚,兩人找到一間破廟,這已經算是他們連日來最好的夜宿之地了,便也不再挑揀,按照老規矩去拾了些柴火,天黑後將火點上,兩人二馬靠著這堆火取暖。
此時已經接近深秋,破廟四處透風,到了夜裡才發現,這環境還比不上在山裡隨隨便便找的地方,更加不能和那山洞相比。
流雲看著唐塘凍得發抖的樣子,再次無聲地將他摟了過來圈在懷中。
唐塘胸腔裡又是一陣轟鳴沸騰,燙著一張臉心緒奔騰了好久才慢慢被困意侵襲,下意識的再次伸出雙手,揪住流雲的衣襟睡了過去。
流雲低頭看著衣襟上的拳頭,再看看唐塘睡得香甜的模樣,胸口的鈍痛總算是緩了過來,緊了緊手臂,這才靠在牆上閉目休息。

第21章 夜探墓穴

第二天清晨,兩人再次上路,唐塘還是有些精神不濟的樣子。行了半天進入臨州城,找了家客棧投宿,先吃了頓實實在在熱騰騰的中飯,又回到房間裡泡了個熱水澡睡了趟午覺,這才稍稍緩了過來。
沒瞭解藥,流雲便更加謹慎小心,半步都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因此只要了一個房間。付錢的時候,唐塘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些人為什麼不直接把包裹全部偷走?這樣他們盤纏都沒有了,不是更加寸步難行?
睡過午覺醒來後,這個問題還在腦子裡縈繞,他便忍不住問了出來。流雲想了想,道:“只有一種可能,他們並不希望我們寸步難行。”
這是什麼意思?唐塘抓耳撓腮想破了腦殼也沒想通這其中的道理。流雲卻也沒有再解釋的意思,其實他自己也在猜測,會不會是對方正盼著他們過來?
流雲說是要等到晚上才出去,這天下午,兩人便一直在客棧內休息。唐塘將他那把大名黑馬乳名小黑的劍抱在手中,一直安靜地坐在床邊。流雲看了他很久他都沒有發覺,最後站起來拿了個帕子走過去遞給他:“擦吧。”
“啊?”唐塘抬起頭迷茫地看向他。
流雲看了看他手中的劍:“不想擦?你若實在不喜歡,便扔了吧。改天再給你換一把乾淨的。”
唐塘一下子跳起來,焦急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這雙手早就沾了血,你若覺得不習慣,以後只管學醫,我不逼你練武了。今日用你這把劍也是有一些原因,你若不喜歡,便不要抱著它。我不怪你。”
“師父,我真不是這個意思!”唐塘一臉焦急地看著他,雙手將劍抱得更緊,“我不會扔的!這把劍是師父送給我的!我只是……一時還沒……還沒習慣……這上面的味道……”
流雲繼續看著他:“那便擦掉。”
唐塘拼命搖頭:“我不擦!我不會放棄練武的,我已經給師父拖了後腿,不能再不思進取。有人要害師父,我不會坐視不管的!”
流雲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時有些震撼,愣了一會兒才道:“那你剛才……”
“我只是在想……”唐塘抱著劍重新坐下,沉默了好久突然抓了抓頭髮,“他們為什麼要害師父……”
因為……流雲看著他認真思考的樣子,話堵在喉頭,最後沉默的坐回了椅子上。兩人各自安靜了好久。
吃過晚飯,流雲將他拉到身邊:“你可知今晚要出去做什麼?”
唐塘搖搖頭。
“掘墳,驗屍。”
掘……!!!唐塘驚得仿佛被雷劈中,瞪大眼珠子怔怔地看著他。
驗屍可以理解……但是掘墳這麼不道德的事……
就算掘墳也能理解,但是放在晚上……
唐塘後心一陣發冷,原來他的師父行事如此乖張……他這是跟了一個怎樣的師父啊?!
流雲將他驚懼不定的神色看在眼中,淡淡道:“猜到你不喜歡,只是放你一個人在這裡也不放心……”
“我去!”不等他把話說完,唐塘連忙點頭答應。
流雲詫異地看著他。
“我……”唐塘張了張嘴,半天才接上話,“我不想再給師父拖後腿……”
流雲根據蘇老闆寫給他的位址,帶著唐塘摸黑找到了臨州城東門外十裡處的小樹林。
唐塘死死抓著他的胳膊,瞪大眼睛左瞄右瞄,牙齒咯吱咯吱打著寒顫,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師父他老人家真會挑時間啊!這種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的日子是算好了來的吧?來就來吧,講究什麼氣氛啊!太嚇人了!
周圍只有樹葉的沙沙聲響,襯得四下裡安靜得滲人。雖然眼睛適應了黑暗,可畢竟還是看不真切,那些樹枝啊、葉子啊、藤蔓啊,隨便哪個一動都跟鬼影子似的,嚇得唐塘半條命都快沒了。如果不是死死抓著師父,放他一個人在這兒,估計整條命都很快交待在這兒。
他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想說句話來分散一下注意力,結果一開口就是:“太……有氣氛了……”說完更覺磣得慌了。
正暗自哆嗦著,突然腰間被師父伸過來的胳膊摟住輕輕一提,頓時腳尖離了地面,接著耳邊傳來極輕的聲音:“別出聲。”
唐塘很佩服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心神湯漾,但是也就那麼一刹那,緊接著便更加緊張起來,大氣也不敢出,深怕有什麼厲鬼來索命。
不過片刻,前面突然出現一道微弱的亮光。唐塘心裡驚詫不已,不會這種時候還有跟他們志同道合的人吧?難道是武俠版盜墓筆記?媽呀!盜什麼啊?盜屍體?
唐塘被自己的想法給噁心到了,正驚疑不定,眼前的亮光越來越明朗,接著便出現一道石門,門口坐著兩個……呃……是人是鬼?!唐塘再次心驚,伸出手死死揪著師父的衣襟,生怕那兩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傢伙突然抬頭。
流雲側耳傾聽了一番,沒有發現其他動靜,當然,除了唐塘牙齒打顫的聲音。他掏出兩枚石子,輕揮衣袖,緊接著,那兩個人影就緩緩倒了下去,又側耳再次確認了一番周圍的動靜,這才放下心來,低聲開口:“這兩個是守墓人。”
“啊……不是鬼就好……”唐塘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大大喘了一口氣,緊接著咦了一聲,“還有守墓人啊,難道裡面有什麼寶貝?”
流雲看了他一眼,明明沒有月光,卻仿佛看到他眼珠子裡突然冒出的亮光,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額頭,淡淡道:“沒有寶貝,只是尚未過斷七。”
“哦……”唐塘捂著發燙的額頭,小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
走到墓前,唐塘無比崇敬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對著他們抱了抱拳:“你們膽子夠大!佩服!”
流雲斜了他一眼,走上前四處查看一番,在角落處找到旋鈕機關,試著轉動了兩下。石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側移,看得唐塘一陣瞠目,不得不感慨古人對於機關的造詣。
流雲拉過他緊貼自己身邊,緩緩走了進去,眼前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過道,牆壁上點著火把,將過道照的透亮。
唐塘見裡面這麼明亮,頓時膽子長肥了一點,腦子也活絡了一點,踮起腳湊到師父耳邊小聲道:“會不會有什麼機關暗器?”
流雲道:“應該沒有,這墓裡不會有寶貝。”
“你怎麼知道?”
“死的是清水派掌門,一個窮門派。”
唐塘頓時對這位掌門無比同情,默默汗顏了一會兒,接著道:“還是小心點好。你看這墓雖然不奢華,但是也不寒酸,比普通人家的好多了。”
流雲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只需跟緊我就好。”
唐塘正要因為他的小動作再次心情蕩漾,又突然聽他說:“擔心你害怕,沒去寒酸的墓,那些是真的要挖的。”說完掏出石子,投石問路。
唐塘頓時蕩漾不起來,後心冷汗刷刷的直往下淌。
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唐塘突然神經兮兮的扭頭朝後看。
“你看什麼?”流雲問道。
“我看看門是不是還開著……”唐塘說著把頭轉回來,看著師父近在咫尺的側臉,突然垂下頭彎起嘴角輕聲道,“我怕萬一有什麼機關把門關上,那我們就被困在裡面了。”
流雲側頭看了看,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剛剛一瞬間似乎唐塘很高興的樣子,再看一眼又什麼都沒發現,便繼續投著石子向前走去:“石門不會關死,既然未過斷七,他的門下弟子至少還需再進來一趟。”
“噢!”唐塘點點頭,不再說話。
沒多久,過道盡頭再次出現一道石門,流雲在牆上四處摸索一陣,在一個地方按了下去,石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一間圓形密室,也在牆上點著火把。唐塘看的一陣驚奇,這墓室看起來密封性挺好的,哪來的氧氣燃燒火把?不過他沒敢問出來,氧氣什麼的,師父他應該還不懂吧?想到有一些東西是自己懂而師父不懂的,頓時洋洋得意起來。
這間密室明顯比外面的過道要寬敞,不過也不算太大。密室中間擺著一口棺材,周圍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唐塘上下左右四處打量了個遍,終於相信,這門派真的挺窮的,一件陪葬的物件都沒有,於是湊過去對著師父耳語道:“如果他去做官,肯定也是個清官。”
流雲沒接他的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紋理細密的綢緞,扭頭將它覆到唐塘的臉上,繞到腦後替他紮緊:“一會兒開棺味道可能不好聞,忍著點。”正說著話突然聽到唐塘的呼吸亂了一下,以為他緊張,便拍拍他腦袋以示安慰。
隨即掏出另一塊綢緞替自己紮好,拉著他轉身向棺材走去。唐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亮晶晶的勝過牆上的火光,連害怕都忘記了。
走到近前,流雲又掏出一塊帕子。唐塘看的滿頭黑線,師父不會是個多啦A夢吧?怎麼那麼多帕子?那我是啥?大雄?呸呸呸!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流雲隔著帕子使出內力向棺蓋擊出一掌,棺蓋應聲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唐塘這時才再次感覺到害怕,死死揪著師父的衣服,扭著頭不敢往裡面看。
棺材裡的屍體已經存放了不少時間,果然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唐塘隔著綢緞還是覺得一陣噁心,連忙騰出一隻手緊緊捂住鼻子,只希望師父儘快完成早早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流雲隔著帕子將屍體身上的衣服解開前後翻了翻,見這屍體全身上下只有心臟處一個傷口,似是被刺穿心肺而亡,但是身上卻有著無數個詭異的暗斑,看起來並非屍斑。
他借著火光再次仔細查看,將斑塊的顏色和形狀牢牢記住,隨即翻開傷口看了看,將衣服重新整好。隨後掏出兩根銀針,一根紮在傷口,一根紮在喉部,將兩根銀針取出來,拉著唐塘繞到另一邊,抬腿踢向棺蓋,棺蓋淩空翻了一翻,重新蓋了上去。
流雲將一跟銀針用手中的帕子裹好,又解下臉上的綢緞裹住另一根,拉著唐塘走進過道,將石門合上,又是一路無聲前行,出了石墓的大門,再次將外面的大門關上。
唐塘一把扯下臉上的綢緞,對著樹林大口大口的呼吸,有種死而復生的感覺。心裡不停地呐喊著:老子再也不幹了!
唐塘低下頭,準備對腳邊的兩個守墓人再表達一下敬仰之情,突然看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動了動,頓時嚇了一大跳,想都不想抬起手掌朝他頸後敲下去。
那人還沒轉醒就再次暈了過去,唐塘怕出意外,連忙對著另一人如法炮製一番。做完這一切抬起頭,就見師父正冷著臉看他。
“這幾個月學的什麼都忘記了?怎麼還用以前那套笨拙的掌法?”
哪裡笨拙了?!這是我親爹老子教我的!這是本能!唐塘心裡無聲抗議,表面卻是規規矩矩把頭垂到胸口:“師父,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流雲被他弄得一下子沒了脾氣,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既然有用,用用也無妨。”說著便拉起他沿著原路走回去。唐塘跟在他後面,嘴巴裂到耳根,心裡吭哧吭哧笑個不停。
兩人順順利利出了樹林,很快回到客棧,這一路著實是有驚無險,所謂的驚也全部是唐塘他自己嚇自己嚇出來的。
一進門,流雲便一言不發地坐到桌前,點燈、取碗、倒水,將其中一根銀針放入水中。
唐塘則是三下兩下將外衫扒拉下來扔到牆角老遠的地方,嘴裡嘀嘀咕咕:“不行了不行了,不洗個澡會噁心得睡不著覺……”剛要開門喊店小二,流雲突然在身後喊住他:“等等!”
唐塘回頭一看,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湊過去看他搗鼓。不過片刻功夫,碗裡的水突然變了顏色,由透明變成微黃,然後漸漸加深,黃中帶著點綠,最後變成某種似黃似綠的顏色。
隨後,碗裡影影約約飄出一股香味,逐漸變濃。唐塘機警地捂住口鼻,又伸出另一隻手捂住流雲的,將正專注思考的流雲嚇了一跳,指縫裡含糊不清地蹦出聲音:“師父,有沒有毒?”
流雲將他的手拿開:“這香味無害,有毒的是水中的東西。”隨後將水倒入一旁的盆栽,那盆栽的葉子即刻枯萎。流雲打開門喊店小二來送熱水。
不久,兩個小廝打著哈欠抬著木桶進來,又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離開,嘴裡不停的抱怨:“真是困死了……大中午洗澡,大半夜還洗澡,什麼人啊這是……困死小爺了……”
唐塘才不管他們的抱怨,看到熱水就跟看到親舅舅似的,一下子就撲了過去。躺在木桶裡舒服得直哼哼,考慮到師父還在一邊,強忍住沒敢開口唱歌。
抬眼看了看師父,見他還在那邊研究另外一根針,一臉專注的模樣,唐塘看著看著便有些出神。
師父不管從正面看還是側面看都很養眼,只是他現在才發現,原來正面和側面會有這麼大的不同。師父鼻樑挺直,從側面看那一條凹凸曲折的中軸線很深刻,顯得輪廓更添幾分硬朗,可神奇的是整個人的氣質卻反而柔和了幾分。
或許是因為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那雙幽深瞳孔中寒冽蜇人的視線?若那雙時而冷漠時而戾氣的眼中能透出溫柔來,那師父會是什麼樣子……?
唐塘不知道是熱水泡著淹沒胸膛的緣故還是自己想得太多,心口脹得慌,腦子有些混沌,伸出剛才捂住師父口鼻的那只手,掌心似乎還滯留著那種濕潤柔軟的觸覺。
沒想到,師父這麼冷的人,唇竟然是軟的。唐塘在掌心摸了摸,咬著唇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可腦子還是跟脫韁的小黑一樣肆意狂奔。咬咬牙,突然側過臉將腦門磕到木桶壁上,來來回回地碾著額頭,企圖將混亂的心緒碾平。

第22章 偷窺失敗

流雲將兩根針都檢查過後,又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這才將東西收了起來。一回頭發現唐塘又靠著木桶睡著了。原本心裡還奇怪他怎麼一泡熱水澡就睡著,但想到他緊張了一晚,便輕歎口氣將人撈起來用被子裹住。
正準備渡真氣,突然發覺他的臉燙的厲害,連忙拉出手腕把了把脈,只是脈搏跳動略微有些快,並沒其他異常。流雲皺了皺眉,一時想不出是怎麼回事,便推測可能是要傷寒了,連忙催動真氣將他身上的水漬弄幹,又把人放倒在床上拿被子蓋蓋好,這才出門去喊店小二換水。
被窩裡,唐塘緊閉的眼慢慢睜開,眯縫著偷偷朝門口看去,胸腔裡那顆脆弱的小心臟就跟得了神經病似的,完全失去了正常的節奏。等到水抬進來,流雲開始脫衣服,唐塘便眼巴巴的躲在他身後偷看,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隨著衣服越脫越少,唐塘腦子裡充斥的全是心跳聲,越來越沒有規律,他死死咬著唇,覺得喉嚨有些乾澀。眼瞧著最後一件衣服即將解開,唐塘突然認命的閉緊了雙眼,唰一下翻過身不敢再看。
流雲聽到了動靜,連忙走過來將人翻平,只見他臉色潮紅好似真的得了傷寒,伸出手背往額頭上貼去,剛一碰就被燙得縮回了手,把了把脈,覺得又不像是傷寒。
天下聞名的神醫流雲公子頭一回把脈把到神傷,最後只好將人再次裹裹緊,決定靜觀其變。
唐塘聽到他入水的聲音,這才偷偷喘了口氣,手抓緊被子控制自己不要睜眼,連連自我催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很正直的,我很純潔的……就是想看看,沒想別的……睡覺,睡覺……
等流雲洗漱完畢準備休息時,又替他把了把脈,發現已經恢復了正常,這才放心地躺了下去。剛掀開被子,突然發現唐塘身上還沒穿衣服,連忙唰一下將被子重新壓好,去拿了乾淨衣服給他穿上。唐塘早就睡得死沉,又是毫無知覺。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晨,唐塘再一次挨在流雲身邊抓著他的衣袖從睡夢中醒來,抬起頭,很難得沒有大眼瞪小眼。
師父眼睛閉著,應該是還沒睡醒。
唐塘強忍住心頭狂跳,神似一個沉淪多年的癮君子,癡著一雙眼失神的看著面前美的不像話的側臉。睡夢中的師父完全斂去銳氣,不再是無法接近的萬里雪域,也不再是難以攀登的絕頂冰川,更不是充滿血腥一觸即傷的利刃……師父就是師父,一個很普通的人,甚至睫毛瞼影下的眼角,還透著一絲若有若無讓人心疼的脆弱。
師父怎麼會脆弱?唐塘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燒糊塗了,神經搭錯了,眼睛糊眼屎了,整個人都昏慘了,可還是忍不住低下頭,將攥緊衣袖的手鬆開,慢慢向下滑去,握住了師父的手……觸碰的一瞬間,唐塘眩暈的厲害,手指控制不住地輕顫,混沌的腦海中只剩一下個念頭:我果然膽肥!閉眼!裝睡!
流雲似乎睡得挺沉,直到手上傳來清晰的觸覺才被驚醒,睜眼的一瞬間有些迷茫,眼睛難得出現片刻的失焦,隨即迅速恢復清明,因熟睡產生了一股不安的感覺。他不喜歡事情脫離自己掌控,包括睡眠。只是,為什麼會睡得這麼沉這麼沒有防備?
漆黑的眸中露出一絲迷惘,扭過頭,看到身側熟悉的短髮,淩亂不堪亂糟糟的樣子,習慣性地伸手去揉了揉,這才發現擱在兩人中間的那只手有些奇怪。
低下頭,手竟然被握著。稍稍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流雲反手握住了唐塘的,把唐塘驚得差點直接蹦起來在屋頂砸個坑。
“師父?”唐塘咕噥著,伸出另一隻手慢吞吞地揉眼睛,努力揉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我了個靠,幸虧老子反應夠快……
流雲抓著他手腕把了把脈,這才將他的手鬆開,用剛睡醒時特有的嗓音道:“往後沐浴時清醒些,不要再睡過去了,容易受寒。”
唐塘這時候本應該因為他的話感動一番的,可注意力全在那聲音上了,控制不住脊樑骨酥了一下,魂都飛了,最後只咬著唇胡亂點頭嗯嗯兩聲。
流雲只見他頭頂的發旋擺動了幾下,半天沒見人抬起臉來,不由有些奇怪:“怎麼了?”
“啊?”唐塘終於把臉抬起,眼中還殘留著剛才一瞬間的失神,“呃……沒,沒睡醒……”
流雲見他眼神迷離,便以為他真的沒睡醒,又揉了揉他的頭髮:“那再睡會兒。”
“……好。”
唐塘的腦袋一直垂到吃早飯,坐在飯桌上也恨不得將臉埋到桌子底下去,自己想想都覺得昨晚丟死人了,早上更是驚險萬分,實在是抬不起頭來。
流雲看著他那樣子,以為他還沒睡夠,按著額頭將他的臉從碗裡推出來:“接下來也沒什麼要緊事了,你若實在困乏,可以再逗留一日,等休息好了便回去。”
“回去?!”唐塘一聽瞪大了雙眼。哎呀!醫穀的竹樓軟床啊!醫穀的大湖垂柳啊!唐塘眼神剛剛興奮起來,突然想到這一回去,他就不能和師父靠這麼近了,心情一下子又跌落穀底。
流雲眼瞧著他一會兒晴一會兒陰的,不由皺眉道:“你這是想回去還是不想回去?”
唐塘愣了一下,連忙點頭,笑嘻嘻道:“當然想,當然想。我一點都不困,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也好。”
唐塘頓時哀歎:師父,你生活好沒樂趣,我說回就回啊?你怎麼不說再逛一逛啊,再玩一玩啊?唉……都怪我嘴快。
唐塘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吃完早飯一臉鬱悶地跟著師父回房收拾東西去了。
兩人回程依然走的山路,唐塘抱怨歸抱怨,心裡倒是跟明鏡似的,師父肯定是要急著回去,那針上的毒藥來路不明,必定要早日查出來才能放心。不過,師父為什麼要查這些?這是他想問又不敢問的。
出了臨州城,唐塘突然想起一事,連忙催小黑追上銀霜,側頭問道:“師父,我們就這樣回去啦?要不要去藥鋪買點藥再走啊?”
“什麼藥?”流雲淡淡問道。
“解毒藥啊!”
流雲看了他一眼:“你是要讓我買了藥材回來自己慢慢煉,還是留下來等他們煉出瞭解藥再走?”
“啊?”唐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原來買不到啊……”
緊趕慢趕地行了兩日,二人到了山區的腹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來的路上沒什麼感覺,經過了一番折騰後,唐塘對於所謂的江湖添了幾分戒心,如今再一看,只覺得滿目的蒼林森森,風聲鶴唳,仿佛隨處都有可能成為敵人的藏身之所,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敵人是什麼人。
正緊張的四處張望著,忽然聽到林子後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鳥鳴聲,伴著一通撲棱翅膀的巨大動靜,驚得小黑突然抬起前蹄停了下來,不安的在原地踏著步子前前後後的踩出一堆淩亂的腳印。
唐塘抬頭看著哄然而起的一群烏鴉,只覺得黑壓壓的一片堵在視線中讓人透不過氣來,連帶著師父的神色都看不分明,正要開口喊他,天上亂飛的烏鴉全都像見了鬼似的四散飛竄而逃,攜著呱呱亂叫之聲瞬間飛遠。
不過片刻功夫,天空如烏雲散開,恢復明亮,偶爾幾聲沙沙的樹葉摩挲和腳下馬蹄不安聲,只顯得四周安靜得詭異。
流雲不動聲色坐在銀霜的背上,腰背挺拔,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拿凜冽的眼神靜靜地望著右側山巔之上的密枝細葉,銳利的視線仿佛能直接穿透重重疊疊的密林,直透最深處。
唐塘腦中警鈴大作,直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連忙催著小黑靠近師父,也不廢話,只拿視線四處轉著希望能發現點什麼。
一陣似有似無的悉悉索索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聽著離得不近,但靠過來的速度卻也不慢。流雲蹙起眉峰。
唐塘還沒有聽到這些聲音,但一直注意著師父的神色,此時看他皺起眉頭,頓時暗叫不好。師父平時很少流露什麼表情,偶爾對他不滿會皺眉,更多的時候都是淡然的近乎冷漠。可此時的皺眉卻與平時截然不同,雖然不明顯,但憑藉唐塘察言觀色的本事他敢百分之二百的肯定,這下碰到棘手的事情了!
他正暗自心驚,突然見師父將視線調過來,看著他。
咦?看我幹嗎?
緊接著眼前一花,只見師父迅速脫下外袍撕成數片,身影如風般從銀霜和小黑之間繞過,隨即雙手在馬屁股上面一拍,厲聲喝道:“先自己回去!”銀霜小黑撒腿狂奔,二馬八蹄全都裹上了一圈雪色緞布。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唐塘尚未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小黑帶著奔出數丈之遠,一回頭只見師父一人站在原地!
心念電轉間,唐塘腦子裡跑過了無數個念頭。肯定有危險了!我就這麼聽話的離開還是留下來?離開又不放心師父,不知道他將面臨什麼,如何應對?留下來還是不知道將面臨什麼,萬一拖了師父的後腿豈不麻煩?
實際上他並沒有留給自己多少時間思考,在回頭看到師父的一瞬間便憑著本能做好了選擇,正要躍下馬背,突然聽到一陣駭人的悉索之聲,聲響越來越大,四周仿佛一灘冰水瞬間沸騰,化成了一口巨大的油鍋,空氣中透著滿滿的焦躁與不安。
蛇!數量龐大的蛇群!!!
剛判斷出發聲來源,連後心的冷汗都沒來得及滲出,突然一條鮮豔無比的花斑綠蛇從側前方的枝頭竄出,迎著唐塘的門面迅速撲過來。
靠!什麼鬼東西!唐塘下意識地側頭躲了過去,再一看才知道真是一條蛇,蛇信子長長地吞吐著,嘶嘶作響。緊接著,悉索之聲漸大,隨著越來越嘈雜的動靜,密密麻麻的蛇陣突然呈現眼前!道路上堵著的,樹幹上盤著的,枝葉上掛著的,滿眼都是鮮紅豔綠的顏色,一雙雙冰冷的蛇眼注視著自己,一條條滑膩到反光的肢體肆意扭曲擺動著。
唐塘看得一陣反胃,全身寒毛直立,再不做他想,趕緊抽出手中的黑劍迎上撲面而來的蛇群,順勢狠狠踹了小黑的屁股一腳,又一拍銀霜,臨空後退數丈。蛇群嘩啦啦如流水一般追著他過來,竟然繞過了小黑銀霜,仿佛那兩匹馬是兩個石頭墩子,完全不作理會。
小黑銀霜憑著本能飛速向前奔去。唐塘看著它們暗中籲了口氣,同時迅速挽了個劍花將周圍的一圈蛇橫切豎斬成無數碎片,血柱四濺,頓時一股噁心的腥臭味在躁動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唐塘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了:老子想吐!
又一波蛇陣密密匝匝襲來,唐塘頭皮一陣發麻,只好且戰且退。突然腰間一緊,耳邊傳來師父的喝罵:“不是讓你走了嗎?!”
唐塘被勒著腰迅速後退向山上掠去,整個人就快變成折斷的風箏,一手揮著劍斬斷樹枝上的彩蛇,一手痛苦地扒著腰上的手,憋著一口氣道:“我跑了!沒它們快啊!啊!!!”劍尖戳中一條蛇的七寸,一邊看著那個垂死掙扎扭動不已的蛇身,一邊瘋狂地砍著四周的蛇群,強忍住胃中的酸水,“這些蛇是被操控了吧?”
流雲一手勒著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隨手揮掉圈過來的蛇,幾個縱躍跳上了一棵老松樹的樹尖上,凝眸向上望去。
唐塘費力地彎下腰,將那些企圖從樹下爬上來以及臨樹探過來的蛇斬掉,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這才稍稍喘了口氣,緊張地盯著四周,側頭道:“師父既然能帶著我站在這麼小的樹尖兒上,飛出包圍圈應該沒問題吧?”
“有問題。”
“啊?”
“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流雲視線落在山頂一抹豔紅的小點上,眼神更加冷沉,摟在唐塘腰間的手緊了緊,帶著人揮荊斬棘地再次向上飛去。
可憐唐塘被勒得差點斷氣,一路還要應付各種角落冒出來的蛇,滿頭大汗道:“師父我快死了,不能這樣勒啊!”
“留你下來更是死!”
“要不師父你背……”話沒說完就覺得自己被臨空一拋,輕飄飄的簡直就真的成了斷線的風箏,還沒反應過來又開始往下掉,接著,掉在了師父的背上,撞得胸口一陣悶痛……唐塘甩掉劍尖的蛇,七手八腳地摟住師父脖子,眨巴眨巴眼,“唉?”這種高難度雜技動作是怎麼完成的?
唐塘趴在流雲的背上,耳邊充斥著雜亂無章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他不停地挽著劍花,只管攻擊左右及後方的蛇陣車輪戰,各種毒蛇的殘斷肢體紛紛墜落,血腥一片。流雲劍掃前方,劍身在空中閃著炫目的銀光,劍氣掠過,血腥氣中隱隱溢出絲絲若有若無的香氣,似曾相識。
唐塘微微愣神,差點被左側彈過來的紅蛇一口咬住,連忙伸手捏住它的七寸使出內力朝樹下摔去。右側倏地伸來一條紅信子,唐塘動作遲了一步,眼看著就要被碰到,突然視線一晃,被流雲背著旋了一圈躲過了紅信子的攻擊。
“不可分心!”冷喝聲響起。
“哦。”唐塘連忙收斂心神,將目光凝注到周圍的蛇群上。
兩人配合著,一路向著山頂奔去。唐塘雖沒動腳力卻已經滿頭大汗,心裡的膽顫與噁心全部變成麻木,只知道不停地揮劍。不能停,不能停!一停我們就會死!幸好越往上蛇群越稀疏,唐塘微微喘了口氣。
經過一番拂葉穿枝,眼中的紅點逐漸變大變清晰,化作一個身著血紅紗衣的人影。唐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如果群蛇亂舞夠詭異,那麼眼前盤踞在蛇群中間的那條黃綠巨蟒該作何形容?巨蟒足有三棵百年老樹合抱那樣粗,蟒頭碩大無比,高昂的蛇脖子足足抵得上二層樓,如果全部立起來,還真不知道能有多高!還有巨蟒頭上立著的紅衣人,滿身如沐鮮血,綰著沖天靈蛇髻,發間簪著一支翡翠綠玉笛,腰間掛著大串彩塤銀鈴,面覆朱紗容貌不清,不知是男是女,要多妖異就有多妖異。
唐塘看得目瞪口呆之際還不忘從師父的背上跳下來,耳側聽到師父一如既往的清冷聲音:“離音宮宮主離無言?”

第23章 人蛇大戰

紅衣人並未作答,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腰間的銀鈴叮噹作響。這番詭異的打扮全江湖應該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吧?師父既然猜測這人叫離無言,那應該十有八九便是真的,至少從這扮相上來看應該是離無言沒錯。只是,離無言是什麼人?何方妖孽?
離無言伸手拔下發間的玉笛,隔著朱紅薄紗湊到唇邊。
唐塘狀似噁心地抖了一下,搓著胳膊湊到流雲耳邊低聲道:“師父你看這人真噁心,也不知道頭髮幾天沒洗了,就這麼把笛子放到嘴邊,也不怕病從口入。咦~~~嘖嘖~~~太不講衛生了!”
流雲側目看了看他,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不過眼中的冷厲之色倒是褪去了幾分。
離無言將笛子放在唇邊開始吹奏,腳下的一圈豔蛇頓時瘋狂的舞動起來,而且還頗有規律,昂著三角形的腦袋,吐著信子隨意擺動,蛇腹在地上左右蜿蜒,經過落葉時發出沙沙聲響,一步步緩緩向他們師徒二人緊逼包抄過來。
唐塘眨巴眨巴眼,又掏掏耳朵,確定自己的確沒聽到什麼笛音。呃……難道這就是物理課上學過的,超聲次聲之類的……?不過現在不是思考學術問題的時候,唐塘眼珠子瞪著地上游過來的蛇群,頭皮緊繃,臉皮也繃得死死的。
流雲此時也是蹙著眉頭,他倒不怕這些蛇,但是目前到處都是悉悉索索之聲,讓他難以分辨周圍還有沒有其他人。素聞離無言雖然有眾多得力部下,卻向來喜歡獨來獨往,行事不按常理出牌,面前這離無言卻不知是真是假,他並未見過本人,即便眼前這人不蒙著面,也是不認識的。
眼看著大批量的蛇群像流水一樣沖過來,師父卻無動於衷,唐塘急的一腦門子汗,抽劍朝腳下的土石揮去,濺起半圈飛沙走石砸中不少蛇頭,同時劍尖橫掃,勉強解決掉了最裡面一圈蛇陣。
唐塘正要喊師父,突然被迎面而來的蛇頭嚇一大跳,竟是已經被砍斷的蛇頭,蛇眼血紅,張開血盆大口。
“媽呀!”唐塘一個激靈劍尖掃去,硬生生將蛇頭劈成兩半,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被劈開的蛇頭裡突然竄出一條又細又長的綠油油的小蛇,張口就朝他咬過來。
流雲伸過來一隻手將細蛇抓住,隨即朝前一扔,呼出一掌將蛇震碎,看得唐塘目瞪口呆。
“師父你好血腥……”唐塘瞟了他一眼,心裡想道:師父一定是有潔癖,不然直接捏碎更省事。
流雲未作理會,耳中分辨出四周樹叢裡的異常動靜,突然拔地而起。頭頂一暗,天空出現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的罩了下來。與此同時,四周的蛇一條壘一條的堆成了一圈蛇牆,包圍圈迅速壓近。一時間天上地下竟然無路遁走。
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上方傳來,唐塘強忍住耳膜脹痛抬起頭,只見火星四濺,大網被流雲手中的劍劃出一道大破口子。原來這張大網並非繩網,而是由一根根帶刺的鐵絲編織而成。
隱藏在樹後面的人一看網破了,連忙將網撤回,可惜慢了一步。流雲空著的一隻手摟過唐塘,再次躍起,劍尖一轉,挑著網孔將鐵絲網奪了過來,臨空甩了一圈朝下擲去。地上的蛇群逃散不及,大部分被網罩住,隨即鐵網被流雲的劍尖再次挑起,網中無數條蛇被鐵鉤鉤破肚子,痛苦的扭曲掙扎。
流雲朝四周的樹叢射出銀針,隨即一陣悶哼倒地聲陸續響起,藏在樹叢後的一撥人立時斃命。鐵絲網滾作一團,如一顆炮彈般朝離無言飛去。黃綠巨蟒脖子猛地下沉,帶著離無言避過攻擊。離無言不慌不忙,纖長的手指依舊在橫笛上跳躍。
流雲帶著唐塘朝離無言攻去。唐塘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三腳貓功夫能不能獨立應付,因此也不敢多言,生怕拖了後腿。
只是離無言站在蟒蛇頭頂上卻很難攻擊到,蟒蛇帶著他輕易就能躲避開來。蛇尾隨意一擺便是驚天的動靜,流雲和唐塘一邊要躲過蟒蛇的攻擊,一邊還要解決離無言,人蛇大戰半天都難分難解。很明顯,這蟒蛇之所以活動如此靈活通人性,全是因為它在離無言笛音的操控之中。
流雲的袖中飛出十幾根銀針,一半落在蛇的身上,與堅固的鱗片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卻是半分未入。另一半朝離無言招呼過去,離無言再次躲開,不過他手中的玉笛卻沒躲得過去,瞬間被銀針帶去的內力震碎。
巨蟒失去引導頓時靜止不動,四周躁動的蛇群也一個個昂著脖子茫然四顧,山頂的空氣一時間仿佛靜止。流雲趁此機會如風掠境,瞬間躍上蛇頭移到離無言面前,拔劍便向人胸口刺去。離無言動作也不慢,唇邊又多了只細陶彩塤,塤體繪著五彩斑蛇。
巨蟒突然一動,尾巴朝著碩大的頭顱掃過來。流雲為躲開這一甩,劍擦著離無言的衣袖滑出,轉道掃向蛇尾,沒想到蛇尾也是堅固如鐵,饒是流雲內力深厚也只能在鱗片上撞出火花。
“站穩。”流雲放開唐塘,在他耳邊低聲囑咐。這蛇頭好似一縷平地,唐塘應該能應付一二。
“嗯。”唐塘點點頭,隨即感覺腳下一滑,連忙七手八腳地穩住。
你爺爺的,這是萬年蛇精吧?唐塘剛才已經見識過對方的厲害,想找一找突破口,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蛇的眼睛,於是準備從那裡入手。離無言站在離眼睛不遠的地方,看樣子要成功也不容易。
這些想法是瞬間從腦子裡一閃而過,眨眼功夫都不到。流雲袖中再次飛出銀針,同時揮劍朝離無言躲避的方向掃去。二人一攻一守纏鬥了半日,離無言的靈蛇髻已經散落成稀裡嘩啦的蛇湯,狼狽萬分,流雲雖是氣定神閑,可總是在關鍵時刻被蛇尾攔路,不免有些惱怒,看向離無言的眼神仿佛血刃,恨不得一掌將人拍死。
唐塘趁著他們纏鬥得緊,撲到離蛇眼一步距離處,不敢再往前,前面向下傾斜,容易打滑掉下去。他掃了眼離無言,轉了轉眼珠子,趁著離無言視線落在流雲身上時拔出黑劍,使出內力將劍鞘朝他嘴邊的塤扔過去。離無言連忙躲過他的攻擊,趁著這一躲的功夫,注意力被轉移,唐塘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雙手握劍猛地朝下一刺。
頓時,血花四濺,巨蟒右眼受創,發出震天響的一聲嘶吼,萬分痛苦的甩起了脖子,動作雜亂無章。離無言動作一僵,知道自己大意了,連忙收斂心神繼續吹塤,但巨蟒過於痛苦,竟不那麼聽使喚了。
巨蟒脖子尾巴一通狂甩,周圍的樹枝被連根拔起,飛沙走石,連離無言都被摔落在地上,周圍的小蛇紛紛四散而逃。唐塘在落地前一秒被流雲救起,剛站穩了腳跟,差點又被倒下的樹幹砸到。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巨大的蛇頭突然朝唐塘扭過來,大吼一聲張開了血盆大口,一股噁心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差點將人熏倒。流雲拽著人迅速後退,躲過了巨大鋒利的牙齒。
一聲刺耳尖銳的哨聲響起,巨蟒的血盆大口中瞬間飛出數百條墨綠小蛇。這是離無言的最後一招了,他自知打不過流雲,如今巨蟒已經失去了控制,只剩下這最後一波蛇,只好放手一搏,舉著塤對著巨蟒吹出來嘹亮的音律。
這一招大大出乎人的意料,流雲和唐塘都沒想到巨蟒的口中竟然還有這麼多的蛇可以像暗器一樣發射出來。先前一條小蛇口中竄出來差點咬中唐塘的也是這樣養在口中的蛇,當時只顧著迎戰,沒有仔細考慮,此時不免有些心驚。
那些蛇全都朝著他們二人進攻過來,頓時仿佛天降暴雨,密密匝匝的一片陰影兜頭蓋下。唐塘被流雲撥到身後,眼前劍光乍起形成一朵白牆,擋住群蛇的攻擊。一條條墨綠色的小蛇在白牆外面四分五裂,粉身碎骨,紛紛墜落。
片刻過後,地上只餘下堆積成山的蛇屍,大片大片的血紅色緩緩鋪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腥臭味。唐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在這麼難聞的氣味中竟然又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香味。
正疑惑著,突然餘光掃到一旁的樹葉中有了什麼動靜。還沒辨認清楚,只看到綠光閃過,朝流雲背後飛去。唐塘心頭狂跳,他站在流雲的左後方,那東西是從右後方過來的,也沒看清是個什麼東西,慌忙側移一步撲到流雲背上。這一撲大概是他練輕功到目前為止最有突破的一次,速度快的連自己都驚訝。
“唔!”唐塘悶哼一聲,後背一陣劇痛。這種疼痛有如實質,先是皮膚撕裂般的痛感,緊接著皮下的肉也痛得恨不得糾結起來,不到一秒功夫,疼痛刺入骨髓,頓時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冒了出來。
流雲正準備去解決離無言,突然後背被唐塘一撞,連忙轉身,見唐塘臉色煞白,頓時變色。
“怎麼了?!”流雲眼中血絲橫溢,看到唐塘遇襲心裡對離無言恨意更深,按他的性子定是要第一時間去將離無言殺之而後快,可此時看到唐塘這幅淒慘的模樣頓時慌了神,連離無言逃走了都沒注意。
巨蟒還在痛苦地嘶吼,粗壯的身子在地上瘋狂的扭曲打滾,尾巴四處橫掃拍打。
流雲扶住搖搖欲墜的唐塘,替他點住穴道控制了疼痛,正要檢查傷在哪裡好替他止血,突然感覺手背一痛,連忙反手一抓,這才看清罪魁禍首是一條墨綠細蛇。
這條細蛇逃過了他的劍,一直盤在樹枝上,與樹葉顏色融為一體,這才沒有被發現。如今咬了唐塘又咬流雲,哪裡還有活路,瞬間便被震個粉碎。
流雲連忙點住自己手上的穴道,伸手便要將唐塘的衣服脫下來,他傷在背上,點穴是萬萬不能的,只好運功將毒逼出來。雖然明知這時候不適合運功,可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唐塘半眯著眼看著一旁發瘋的巨蟒,滿頭大汗道:“師父……先下去吧……”
流雲沒有聽他的話下到山腳,但考慮到旁邊的巨蟒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還是迅速將人撈起來運到安全地帶。
唐塘看著流雲手背上兩粒又細又小的齒印,眼睛有些發紅。
流雲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將他放好,正要替他運功逼毒,突然見唐塘驚恐地瞪大雙眼看著他身後。難道還有危險?他心神一稟,迅速扭頭朝後望去,沒有人沒有蛇也沒有暗器,等意識到什麼時,突然頸側一麻,來不及開口呵斥,人已失去意識,眼睛迅速閉上。
“對不起啊師父,我想來想去也就睡穴是你沒法自己解開的了……”唐塘自言自語著將流雲扶靠在樹上,雖然之前已經被點了穴道止痛,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還是讓他差點虛脫。
點穴止痛無非是麻痹他的神經,其實裡面該怎樣還是怎樣,他甚至能感覺到疼痛正在向四肢百骸蔓延,只是這種痛覺沒有傳遞給大腦罷了。
現在扶個人就要虛脫更不要說撕衣服,他慘白著一張臉,費力的將衣擺湊到劍刃上去,幸虧這劍鋒利,很輕易就將衣擺割了下來。
他將布條纏在流雲的手臂上,每一圈都用盡全力拉緊,最後打好結又是一番死命的拉扯,終於將手臂紮好。
做好這一切,唐塘覺得有些頭暈,揉了揉太陽穴,俯下身去將唇湊到師父被咬的手背上,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吐了口氣緩了緩,狠狠使了把勁,猛地唆住傷口。
“噗……”一口黑血吐了出來,頭更暈了,唐塘擦擦嘴角,抓緊時間繼續……暈頭轉向地又吐了一口黑血。
也不知道究竟吸了多少回,眼看著吐出來的血液完全變成鮮紅色,他終於放下心來。
沒有清水漱口,估計有一些毒素已經進了自己嘴裡,不過沒關係,反正他已經中毒了,就當是破罐子破摔好了。
現在他們身上半顆解毒藥都沒有,師父的手如果不解穴,時間長了便會廢掉,可要是解了穴,毒素攻心更是死路一條,所以把毒血吸出來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不然兩個人都會被毒死。
唐塘伸出手朝師父的手臂點去,師父功力深厚,他點的穴估計沒那麼容易解開。唐塘看著自己軟綿綿的手指,無奈地想:算了算了,解不開就讓師父自己解,反正他一會兒就會醒過來。
一通折騰下來,已近傍晚。唐塘費力地將手指伸向流雲頸側,軟綿綿地戳了戳又收了回來。悲催……自己點的穴都沒力氣解了……
林子裡一片寧靜,仿佛先前的一場人蛇大戰並未發生。光線越來越暗,流雲的臉在陰影下晦暗不明。唐塘拜師這麼久,這才是頭一次大大咧咧的欣賞這張臉。以前要不就是抬頭瞟一下,要不就是遠遠瞄一個,難得看回正面吧又要急急忙忙把視線轉到一邊。
靠,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啊!天都快黑了,我還頭暈眼花,看個屁啊!
唐塘默默哀嚎一聲,努力地揉揉眼,把臉湊到無限近,看著師父臉上冷峻的線條此時在熟睡中添了幾分柔和,頓時無比滿足。原來師父的正面也有柔和的時候啊……唐塘覺得自己的毒癮又犯了,暈暈乎乎的伸出手,指尖在師父的臉上輕輕碰了碰,像是一隻試探的蝴蝶,翅膀輕輕震動兩下,隨即停在了上面。
指腹上傳來清晰的觸感,他不敢再動,但也捨不得離開,固執地停留在師父的臉頰上,緊實卻又柔軟的感覺,撩得他心裡的某根弦顫個不停。明明身上無力得好像下一秒就會失去意識,可心裡卻歡蹦亂跳地沸騰著叫囂著。
頭越來越暈,眼皮子想打架,唐塘強忍住昏睡過去的欲望,硬撐著兩隻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將視線流連在師父的臉上。雖然有點晃來晃去的,可還是要仔仔細細一分一寸的看看清楚,眉眼、鼻樑、唇、下巴、唇……唇……
唇好性感……
唐塘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鬱悶得抓肝撓肺,他現在滿嘴的毒,臨死前偷偷親一下都不行!大爺的!這是老子的遺願!!!遺願啊!!!混蛋!!!
恨不得以頭搶地的唐塘看了看師父受傷的手,不敢隨便碰,生怕把毒蹭到傷口上,於是費力地伸出手從師父身上繞過去,成摟抱姿勢將他另一隻手握住,手指輕輕摩挲了兩下,心滿意足的將頭靠在他身上。
師父你要罵就罵吧,反正都快死了,我也聽不到了……

第24章 四兒中蠱

流雲醒過來的第一秒鐘便想起了發生的事,身上沒有絲毫不適的感覺、手臂上纏緊的布條、地上的一灘血跡、還有昏迷在他身上的唐塘,統統印證了他在睡倒前一瞬間的猜測。
唐塘正握著他的左手,可掌心卻軟綿綿的一點力道都沒有,整個人的重量大半壓在他胸口,臉色慘白、嘴唇青紫,平時總是靈動活潑的眼睛此時也緊緊閉著,在睫毛的陰影籠罩下,了無生氣。
胸口仿佛被鐵錘狠狠撞擊了一下,隨即便有疼痛的感覺蔓延開來,流雲眼中閃過狠戾,嘴唇緊抿,迅速將人扶起來面對自己,雙掌緊貼唐塘胸口,將內力渡了過去。
唐塘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大量的內力注入體內,眉頭都沒皺一下,臉色比雪還要蒼白,襯得唇上青紫的顏色越發刺目。
“噗……”一口黑血從嘴裡噴出,灑到流雲胸口的衣服上,同時,背後的傷口也有汩汩黑血緩緩溢出。
直到最後所有毒素都被逼到傷口處排掉,唐塘已經吐了七八回,可人依舊昏迷不醒。流雲將手搭在他的脈上探了探,一顆心猛地下沉,連忙掏出五枚銀針紮進他左胸口處護住心脈。
流雲將人抱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體內沒有一絲毒素,除了打鬥時消耗了些體力,沒有其他任何不適,一時間恨得差點將唐塘直接掐死。
歎了口氣,流雲將手收緊,頂著夜色使出輕功迅速向山下行去,到了下面的山路也不停歇,繼續朝著醫穀的方向毫不停歇的趕路。
破曉時分,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山間較為潮濕,還留著淡淡的薄霧,前面傳來馬蹄聲,聽聲音是三匹,為防萬一,流雲躍上一棵大樹掩住身形。不久,薄霧中出現熟悉的人影,雲大、雲二一人一馬滿面焦急地趕了過來,最前面一匹無人的空馬正是銀霜。
流雲跳下樹,吹了聲口哨。銀霜耳朵甩了甩,頓時歡快的加快腳步奔到流雲面前。
“師父!”雲大、雲二看到立在路中間的人頓時大驚。
師父臉色前所未有的憔悴,雙眼佈滿血絲,冷冽的神色看得人心裡發毛。更重要的是,一向活潑得好像猴子的唐塘竟然躺在師父懷中人事不醒。
兩人慌忙跳下馬奔過去,看著唐塘蒼白的臉色很想拍拍他的臉將人喚醒,可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臉,怎麼都下不去手,再一看師父胸前的大灘黑血,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兩人臉色都十分難看,不再多言,趕緊上了馬。
流雲抱著唐塘坐到銀霜背上,調轉馬頭:“為何現在才到?”
沙啞的聲音聽得雲大雲二俱是一愣。
雲大道:“路上遇了埋伏。”
“什麼人?”
“是一群死士,受何人指使還要再查。”
雲二看了看唐塘,將身上的披風解了下來扔過去:“師父,四弟這毒能解嗎?”
“可以!回去再說。”流雲接過披風將唐塘裹緊,一甩馬鞭當先離去。
流雲醫穀亂作一團,唐塘的小竹樓外,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分藥的、劈柴的、燒水的、喂馬的,一個個都從自己長年蹲著的坑兒跑到這裡,連覺都不睡,廊簷下掛著的四盞竹燈映著眾人滿臉真切的擔憂。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東來紅著一對兔眼,端著水盆從門檻裡跨出來。裡圈的人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只看到屋內搖曳的燭火。青竹連忙跟上,焦急問道:“怎麼樣了?”
東來搖搖頭,淚珠子唰唰的就掉了下來,不停的抽著鼻子,話都說不出,只好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擦著。
“你別急著哭啊!四公子醒了沒?這都進去三個時辰了,到底怎麼樣了?”
東來眼淚流得更凶,一開口就發現嗓子啞了,咳了一聲才說得出話來,嗓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四公子一直沒醒,整個人一點生氣兒都沒有。他就……就那麼躺在那兒……動都不動……下面那火都燒得燙手,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就跟沒知覺似的……”
青竹心裡明白,四公子對下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甚至嬉皮笑臉,一點架子都不擺,東來又是整日裡貼身伺候的,感情不比旁人,此時看他哭得這麼傷心,心裡也很難受,只有好言相勸,讓他放寬心。
追過來的元寶也不停地安慰:“公子會有辦法的,不要太擔心。公子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神醫,一定能把四公子救醒!”
這句話就像定海神針一樣穩穩紮在了東來的心裡,總算好受了一些。他也相信公子的醫術,可是就算能救醒,什麼時候醒呢?一天不醒,就要多遭一天的罪。想到這個,眼睛又紅了一圈。
雲大從裡面走到門口,疲倦地揮揮手道:“夜深了,都散了吧。”說完便帶上了門。
里間溫度很高,唐塘不著寸縷的躺在鐵架子搭成的床上,下面鋪著一人長寬的木柴劈啪作響,火苗肆意跳動著,最高的火舌與唐塘後背只相距短短寸許。唐塘全身上下的皮膚都被烘烤得發紅發燙,可臉上卻依舊是毫無生氣的一片蒼白。
流雲回到醫谷時只吩咐下人和幾個徒弟準備了些東西,將唐塘安置好後便一直沒有開口,在火邊站立了整整三個時辰,目不轉睛的盯著躺在火上的人。幾個徒弟想問一下具體情況,可一見到師父冰的能將人凍死的臉色和那雙駭人的眼睛,便什麼話都堵在喉頭。三個人默契地站在一邊候著,一言不發地關注著唐塘的動靜,屋裡只餘下劈裡啪啦的燒柴聲。
市人民醫院,唐塘的病房裡同樣亂作一團。主治醫生和幾個助手拿著各種儀器在唐塘身上做檢查,忙了半天卻是毫無所獲。一個小時後,病房門打開。
“怎麼樣了?有沒有結果?醒來了嗎?我能不能進去看看?”唐媽媽被一對年紀略大的中年男女攙著走到門口,萬分緊張地抓著醫生的胳膊,滿臉期待的看著對方。
醫生看著她的表情,心裡有些不忍,頓了一會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唐媽媽眼中的光彩瞬間熄滅,整個人即將虛脫,要不是被架住,恐怕早就癱在了地上,直著眼睛喃喃著:“哥……怎麼辦……塘塘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別急別急,實在不行我再回美國想想辦法,你先自己保重身體,別等塘塘醒過來,你又病倒了。”說話的是唐塘的舅舅,一手拍著唐媽媽安慰著。此時大家的心都撲在唐塘身上,沒人注意到唐媽媽的措辭有什麼不對勁。
醫生歎了口氣:“進我辦公室談吧。”
幾人進了辦公室,一臉緊張的看著醫生。
“病人在進入深度昏迷後突然全身發燙,這種情況理論上必須是受到外物的刺激才會造成,但是我們仔細檢查過,並沒有受到任何外因作用。那就有可能是病人體內發生了某種變化,具體什麼變化卻是毫無跡象可循。病人的皮膚雖然很燙,體內的溫度卻非常低。這種反常的情況在我所接觸的醫學史上從未見過……”醫生沉吟了一會兒,滿臉愧色,“實在是抱歉!”
一聽醫生說抱歉,唐媽媽頓時覺得血氣上湧,一口氣沒喘上來人就一下子暈了過去。
“小葉!”
一旁姓葉的助理不等醫生喊完,趕緊扔下記錄本上前去掐人中。
唐塘舅舅皺眉看著醫生:“塘塘的生命安全能保證嗎?”
“可以,生命沒有受到威脅。”醫生點點頭,“但是要讓人醒過來,目前還找不到可行性方案,需要再作研究。”
哼,那就是沒辦法了!難道要等你們搞完科研才能想出解決辦法?
唐塘舅舅頓時心生不滿,臉色難看之極,心裡暗暗琢磨,這種找不到外因的昏迷和反常發熱,是不是需要內調,要不要換中醫院試試?只是現在的中醫也早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中醫了,也不清楚效果究竟如何。如果中醫院不行,再去美國找幾個名醫諮詢一下,還有一些大隱於市的老中醫,找找關係也能把人翻出來。總之不能再放塘塘躺在這家醫院。看著他們一副“等病人自然醒”的態度就讓人搓火!
唐媽媽轉醒之後,幾人返回了病房。舅舅屁股還沒落座就是好一通牢騷,說著說著就呆不住了,馬上便要出去想別的辦法。
舅媽歎了口氣:“塘塘這麼鬧騰的一個孩子,怎麼說安靜就安靜,看著實在是……”說著說著便抹起了眼淚。唐塘從小就跟他們親近,他們夫妻二人對他比對自己兒子還喜歡,就是後來去了美國,也還是整天念叨著想見外甥,現在看人這麼不支聲的躺著,心疼的要死。
舅舅走到床邊,伸手揉了揉唐塘的頭髮,轉身便要出去,被唐媽媽一把拉住:“哥,先別出去。”
“嗯?”唐塘舅舅疑惑的回頭,“你放心,我出去給幾個朋友打電話問問。總會想到辦法的。”
唐媽媽拽著人不放手,面露掙扎猶豫之色,頓了好久,咬咬牙抬頭道:“我有話說……”
流雲醫穀,東來哭著哭著終於抵不住困意,靠坐在門外點著腦袋打起了瞌睡。師徒幾個的貼身小廝全都在這兒守著,除了東來,其他幾個早就東倒西歪困成了一片。
流雲的視線依舊停在唐塘身上。幾個徒弟也早明白了,這是在等。
“師父歇會兒吧,我們看著。”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相勸了,可雲大還是忍不住要再說一遍。
“無妨。”流雲淡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師父,嗓子都幹了,喝口水潤潤。”雲二倒了杯溫茶遞過去。
“嗯。”流雲視線不轉,伸出手準備去接茶杯。
茶杯剛靠近指尖,手指忽然一顫,迅速收了回去。雲二看得心頭一跳,連忙放下茶碗向唐塘看去。雲大、雲三見到動靜,也都上前一步,四雙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盯著唐塘暴露在空氣中、炙烤在火焰上的身體。
唐塘臉色蒼白如紙,青紫的嘴唇乾裂到脫皮,突然,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又重新展開。
疼……
意識逐漸恢復蘇醒,唐塘迷迷糊糊中只覺得自己進入了烈火地獄,全身仿佛浸泡在油鍋裡翻滾煎炸,經受著堪比十八層地獄的酷刑,明明被燙的恨不得慘叫出聲,身體內部卻像是塞進了萬年寒冰,冷得發顫。冷熱夾擊下,意識浮浮沉沉、時強時弱,唯一的感知只剩下一個“疼”字。
燙紅的身體突然輕顫,胸口、肋下、四肢……身體各處瞬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綠色細絲,這些細絲好像活物,淩亂的在皮膚下面前後左右的亂竄,這動靜就像是被戰火襲擊的城池裡四處逃竄的難民,慌不擇路。唐塘眉頭越皺越緊,唇角溢出痛苦的悶哼聲。
一時間,幾個師兄都被這詭異恐怖的景象震懾到了。
流雲嘴唇緊抿,手中捏著銀針,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這些綠絲,啞聲命令道:“準備好銀針!”
幾人手上也都早就拿了一套針具出來,只等著一聲令下。
綠絲由四處亂竄變成毫無規律的掙扎,蜷縮、繃直、扭曲,再蜷縮……
“下針,往臉上逼!”流雲突然下達命令,邊說邊伸手往左胸處和頭頂發間施了幾根銀針。
另三人連忙分工,拿著牙籤粗細的針朝著四肢狠狠紮了進去。流雲一回醫穀便吩咐人配了草藥放火上熬,這些銀針都是在藥湯裡浸泡過的。
幾針落下,唐塘雙手雙腳的皮膚仿佛頓時沸騰,肉眼可見的綠色細絲瘋了一般抱頭鼠竄,沸騰了一會兒後似乎找到了活路,全都朝著上身遊過去。
幾人連忙追過去用針堵住退路,綠絲爭先恐後的朝上爬去,眼看著擠得密密麻麻皮膚都成了詭異的綠色,擠不過去的便開始繞著肋骨朝背後爬,剛轉到後面突然被火苗一烘,蜷縮掙扎了幾下又如退潮般朝胸口撤退。
潮水漸漸朝臉部湧去,如同皮膚下可見的綠色血液,汩汩而動,看得人直想作嘔,幾人此時都是全神貫注,也沒覺得噁心,只想著追趕這些細絲。
流雲捏著比髮絲還要細上幾分的銀針,小心翼翼地紮入唐塘眼下的皮肉,又依樣在其他部位施針。轉眼間,唐塘臉上已是佇滿銀針,就像立著一棟棟高樓,慘不忍睹。
所有的綠絲都擠在了脖子到耳後的一段路上,越擠越多越積越厚,這一路的皮膚開始漸漸鼓脹起來,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被撐破。
唐塘皸裂的嘴唇開始顫抖,眉頭越皺越緊,痛楚如萬蟻噬心,痛到連半聲破音都發不出。
一滴汗從流雲的下巴滴下,滑落在他的唇上,瞬間被滾燙的皮膚烘乾蒸發。流雲捏著針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師父!”幾個徒弟同時喊出聲,滿面擔憂地看著他。
流雲頓了一會兒,深吸口氣,強壓住心頭的不安:“沒事,繼續。”說著拿過一個葫蘆湊到唐塘耳後。
唐塘對於疼痛的忍受仿佛快到極限,全身開始不受控制的痙攣。幾個人一下子都慌了神,一個個拿著針不敢再往下落,也不敢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緊張的瞪著他的脖子。
流雲眼中閃過痛楚,閉上眼強自鎮定一會兒,再次睜開時已經恢復冷靜,沉聲道:“繼續!”
又有幾枚銀針落下,唐塘顫抖得更加劇烈,唇上的青紫色瞬間褪成了蒼白,耳後細嫩的皮膚鼓得更高,裡面的綠絲亂作一團。
流雲拔下葫蘆的塞子,洞口探出一隻白色的蛇頭,小心翼翼的左右探著腦袋,脖子越伸越長,紅信子伸到唐塘的脖子上碰了碰,突然蛇頭扭了一下,似乎非常興奮。
白蛇的脖子稍稍往裡縮了縮,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醞釀了一會兒突然如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準確無誤得咬上了唐塘耳後皮肉最薄的地方。
“啊——!”唐塘突然發出一聲慘叫,胸口一挺又無力的落下,全身如篩糠一般瘋狂顫抖起來。皮下堆積如山的綠絲瞬間變得更加混亂不堪,如無頭蒼蠅般橫衝直撞。耳後到脖頸的一段距離一時間仿佛燒開的沸水,大面積無規律的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氣泡。
門外正在瞌睡的東來突然腦中一聲轟鳴,瞬間清醒過來。幾個小廝全都聽到了屋裡的慘叫,惶急慌忙地站起身,卻不敢闖進去,一個個滿面焦色、左右亂轉著乾著急。
唐塘慘叫一聲後再沒力氣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痛得暈死過去。屋內只餘下柴火劈裡啪啦的聲響。

第25章 昏迷不醒

白蛇一直咬著那塊皮膚不鬆口,蛇身隨意的扭動著,似乎很是滿足。皮下的鼓脹一分一分縮小下去,綠絲逐漸減少,剩下的仍想逃竄,被流雲隨後紮下的銀針擋住去路。
白蛇的身體越來越鼓,顏色逐漸加深,由淺綠色慢慢變成鮮綠,接著是深綠,最後變成了墨綠色,蛇身已經鼓得快要成為一隻皮球。終於心滿意足地鬆開牙齒,打了個滾準備縮回葫蘆,可惜身體突然變胖怎麼都塞不進去。
流雲將葫蘆放到一旁的託盤中,又轉身去查看唐塘的情況。變成綠色圓球的小白蛇滾到盤子裡,蜷也蜷不起來,最後敞開肚皮挺屍狀休息去了。
流雲將唐塘全身都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再沒發現綠絲的蹤影,隨後抓起唐塘的手腕把脈。
幾個師兄原本正準備鬆口氣,一見師父皺緊的眉頭,頓時又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唐塘的脈搏非常微弱,流雲探了好久才探到,沉聲道:“把針撤了。”
幾人趕緊開始行動,不過片刻,唐塘身上已經恢復原樣,只是臉上依舊毫無血色。
剛才的詭異情形幾人都有目共睹,心裡也有了大致的猜測。雲二擦了擦唐塘額頭冒出的冷汗,開口問道:“師父……四弟並非中毒?”
“嗯。”流雲將唐塘抱起,走到床前將人輕輕放下,“苗疆的卵蛇蠱。”
三人大吃一驚!蛇蠱聽過,卵蛇蠱卻是聞所未聞,看剛才的情形,其厲害程度比起蛇蠱來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的瞳孔中都見到了震驚,連忙追問這卵蛇蠱清出體內沒有,見師父搖頭,心裡俱是一沉。
“依方才的法子再醫幾次,這蠱便可徹底除去。”流雲眼中閃過一絲憂色,“只是……”
“這樣的痛楚還要再來幾次,實在是非常人所能忍受。”雲大皺了皺眉,“要換成旁人,早就熬不過去了。四弟看起來頑劣,性子倒的確堅韌。”
只是,再來幾次,究竟能不能熬得過去?每人心裡都打著問號。
經過一番折磨,唐塘全身綿軟得好像失去了骨頭,躺在床上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被烘烤燙紅的皮膚逐漸冷卻。
流雲看著他皸裂失色的嘴唇,手指禁不住輕輕撫了上去,指尖帶著輕顫,細細摩挲著,仿佛這樣就能將他唇上裂開的肌膚撫平。
雲大離得最近,將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突然心裡生出一絲怪異的感覺,還來不及細想,就見師父已經將手指從唇上挪開。
流雲將手移到唐塘頸側摸了摸,看溫度差不多了,拉開一旁的被子給他蓋上,轉頭道:“讓東來端盆溫水進來。”
東來正焦急不已,一聽裡面喊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去打了水端過來,見到躺在床上的唐塘,眼睛頓時成了壞掉閥門的自來水龍頭,開了閘便怎麼都止不住,又怕自己哭得惹人心煩,最後只剩下拼命壓抑的哽咽聲。
流雲拿著沾水的毛巾在唐塘的唇上輕輕點了點,裂開的皮膚漸漸恢復了幾分水潤。
“師……父……”唇角突然溢出一絲極低的囈語,夾雜在尚未熄滅的燒柴聲中,模糊難辨。
除了沒有內力的東來,其他幾人全都聽到了。
流雲手腕輕顫,低低應了一聲:“嗯。”也不知他能不能聽見,又拿毛巾在他臉上擦了擦。
“醒了?”幾個師兄聽到聲音都是一陣激動,又聽師父應了一聲,還以為唐塘睜開了眼睛,全都第一時間圍了上去,結果卻是失望。
唐塘雙眼緊闔、嘴唇緊閉,一如既往的蒼白著臉深度昏迷著。
流雲也不管他聽不聽得到,又低聲說了句“好好休息”,把毛巾遞給東來,“替他擦擦身子。”說完便站起身走到火邊,面無表情的沉默著。
雲大將涼掉的茶水倒入火中,又重新沏了一杯遞過去:“師父,嗓子啞了。”
流雲一動不動地看著火苗,似乎陷入了沉思。
雲大又將碗湊近幾分,流雲下意識接過去,卻是端在手裡半天不喝,火光映照在覆著寒霜的臉上,眼神愈發陰冷。
室內溫度驟然下降,幾個人都知道他正處於暴怒的邊緣,這樣的師父他們見過很多次,但還是被嚇得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砰——”手中的茶杯突然被捏碎,化作粉末和著茶水墜入火中。
“鵲山。”
“在。”雲大連忙肅了臉色。
“生擒離無言。”流雲冷聲吩咐,“留下寫字的手,其他不論。”
雲大面露驚詫,江湖人都知道,離無言是個啞巴,師父的意思,定是要從他嘴裡摳出東西來,哪怕打殘了都無所謂。
雲大正要開口,忽聽雲二在一旁道:“師父有沒有想過,有可能不是離無言?”
流雲一愣,眼睛微微眯起:“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恐怕十有八九是錯的。”雲二略作思索,接著道,“離無言雖以音律殺人,但卻從未聽聞他會禦蛇,這不是中原人的路數。而且,離無言從來只殺女人。”
“有這種事?”流雲挑眉,一時有些不能理解。
“這個我倒也略有耳聞。”雲大對離無言的這種嗜好頗無語,但想想他是個啞巴,說不定真的有什麼隱情,只是外人不清楚罷了。
“那便下手輕點,人還是要捉來。”流雲堅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作風。
“是。”雲大恭聲應道。
“墨遠。”
“在。”雲二上前一步。
“去查一查苗疆,看看卵蛇蠱出自哪裡,背後是什麼人,與中原哪些門派有過來往。”
“是。”
“覃晏。”
“在。”
流雲指著桌上曬肚皮的球狀物:“把這條蛇帶回你屋裡,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法子,讓四兒不用那麼受煎熬的。”
“是,如果師父沒有其他吩咐,我現在就去。”見流雲點頭,雲三把蛇抓在手中,正要離開,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銅盆“哐當”摔在地上,緊接著響起的是東來的嚎啕大哭:“四公子!四公子!四公子你醒醒啊!”
“怎麼了?”流雲臉色陡變,瞬間移到床邊,抓起唐塘的手腕尋脈。
東來滿臉淚痕,抖著唇哽咽道:“四公子……斷氣了……”
什麼?!所有人齊齊變色。門外聽到東來哭聲的幾個人不管不顧地闖進來,突然聽到這句話也全都好似挨了當頭一棒,呆愣在原地。
流雲把脈的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臉上瞬間失了血色:“快……一桶熱水……快點!!!”
唐塘意識有些模糊不清,身體有點飄忽,整個人仿佛置身大海,隨著水波忽高忽低的浮沉著。身上很痛,痛到骨髓裡面、血液裡面、甚至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痛感,痛得他都有些麻痹了,痛過了極限,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耳邊忽遠忽近的傳來各種聲音,嗡嗡嗡的聽不真切。他努力捕捉了好多次,總算分辯出了一些,但具體在說什麼還是聽不清楚。
醫院病房,唐媽媽和舅媽一左一右握著唐塘的手,眼圈通紅。
舅舅揉著眉心在狹窄的病房內踱來踱去,想到腦子發疼忍不住自己敲了兩下,突然停下腳步看著病床上的唐塘,雙手撐著床尾一臉堅決道:“不行!我不管這事兒有多邪乎!還是先去找老中醫給看看。總要相信科學!”
看床邊兩人欲言又止的模樣,眼睛一橫,加重語氣道:“你們就是婦人之見,這是封建迷信。現在那些茅山道士和尚尼姑,都是一群騙飯吃的,可別瞎搞把塘塘給害了!”
“那兩種辦法都試試吧,總要試一試。”唐媽媽聲音透著虛弱,“不試也是坐在這兒白白等著。看著他整天躺著,心裡難過……”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哽咽道,“那麼久了就給我留了一封信,後來就再沒什麼消息了。他要是真的在那邊,真怕出了什麼事……”
唐媽媽正說著,突然聲音卡住。
握在手裡的手指剛才輕微的動了一下。
“哎呀!動了動了!”唐媽媽大喜過望,連忙擦了眼淚湊過去摸摸兒子的臉,急切的看著他:“剛才塘塘手指動了,是不是要醒了?!塘塘,看看媽媽!塘塘!塘塘!”
“真的?”舅舅眼睛一亮,連忙湊過去看。
“別看了,快去叫醫生!”舅媽急忙催促。
“哦,好,好。”
“師……父……”唐塘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嘴裡吐出含糊不清地聲音。
舅舅腳步一頓。三人還沒來得及驚喜,突然愣住。師父?那封信,是真的?
“塘塘,我是媽媽!塘塘!塘塘!”唐媽媽很想把人搖醒,又不敢太過用力,急得眼淚又出來了。
“師……父……疼……”
這一聲囈語仿佛晴天霹靂,唐媽媽腦子瞬間炸開,說話開始舌頭打結,拼命搖著他哭:“哪裡疼?啊?哪裡疼啊?塘塘!你醒醒!哪裡疼快告訴媽媽!”
“媽……”
“媽媽在!在這兒呢!”
“不……疼……”
“混蛋小子!你快醒過來啊!哥你快去喊醫生!”
“哦!”舅舅終於回神,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沒多久,醫生帶著助手大步走了進來,將人上上下下一番檢查。
唐塘還在無意識的喃喃著:“媽……不……疼……不……疼……”卻始終沒有任何轉醒的跡象。
醫生怎麼都查不出來究竟是哪兒疼,眉毛都快糾結到一塊兒去了,回頭看到家屬一臉殷切的盯著自己,老臉一紅:“這……”
唐塘舅舅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是不是想說沒辦法?讓我們等著?嗯?”
醫生嚇一大跳,慌忙擺手:“別激動,別激動!我們正在想辦法!”
一旁姓葉的助手連忙拉住唐塘的舅舅:“請您冷靜一下,我們一定會盡全力!只是這種情況確實從未見過,一時沒有一個具體的方法。不過我們正在聯繫國外的專家,相信很快會有答覆。請你們耐心等待。”
“好了好了,別跟醫生亂發脾氣。”舅媽把舅舅按到椅子上坐著,“醫生都是這樣的,沒治過就不會治,不能怪人家。我們再想辦法。”
這番話一出口,醫生和助手的臉色全部黑得跟焦炭似的,又是委屈又是惱怒。這年頭醫患糾紛頻發,他們更是不敢亂說話,只好把鬱悶吞進肚子裡。
“一群庸醫!等你們什麼狗屁答覆!我外甥疼死了你們償命啊!再給你們一天時間,查不出哪兒疼,我們轉院!他要有個三長兩短的,我要去法院告你們!”舅舅忍不住暴跳如雷,深吸口氣跑到外面去給朋友打電話。
唐媽媽根本不管那邊的吵鬧,只一個勁摸著兒子的臉:“塘塘,你醒醒……告訴媽媽哪裡疼……”
舅媽還算冷靜,對醫生問道:“能止疼嗎?”
醫生歎了口氣,想說“試試看”,又怕這種不確定的口氣遭來痛駡,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可以注射止痛劑。小葉你去拿一支過來。”
唐塘的小竹樓裡,柴火早已熄滅,窗外微微發白的天色宣告著新的一天已經來臨。東來嗓子都哭啞了,發不出聲音,只好瞪大眼睛,死死守在木桶旁邊不願挪窩,只有換水的時候才肯動一動。
唐塘全身浸泡在熱水中,心口處紮著數十根粗細不一長短不等的銀針,呼吸和心跳已經恢復,但是都很微弱。
雲大和雲二雖然被吩咐出去辦事,但都沒有離開。唐塘昏迷不醒,與此相比,那些陰謀陽謀的根本不值一提。人手少了總歸不太方便,他們都堅持要留下來,一切等唐塘恢復再說。
流雲也沒有異議,點點頭便答應了。
元寶端著盤子走進來:“公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先吃早飯吧。”
流雲揮揮手:“你們去吧。”
“公子,身體要緊。”元寶勸道,“您在外面都沒好好吃飯,回來又一直餓著,多少吃點吧,別把身體累壞了,四公子還等著您治病呢。”
元寶向來會說話,知道掐著重點來。流雲一聽他提四公子,下意識地看了唐塘一眼,點點頭道:“好,放著吧。”
“給四公子備的藥粥也快熬好了,一會兒就端過來。”
“嗯。”流雲點點頭,目不轉睛的看著唐塘。
東來一聽四公子的藥粥,連忙蹦起來,腿一麻差點摔倒,火急火燎地指指自己鼻子,無聲說了句“我去端”,又揉著腿急匆匆跑了出去。
雲大喊住正要出門的元寶:“去藥房領兩顆潤喉丹拿給東來。”
“是。”元寶應一聲走了出去。
雲大又轉頭看向流雲:“師父,先吃點東西吧。”
流雲愣了一下,點點頭:“嗯。”
雲大平時在醫穀就有點類似總管的意思,師父不怎麼管事,裡裡外外很多事情都是他在一手操持。如今再一看師父對於吃早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頓時悲催的發現,自己這大總管的位置真的是坐定了,心裡忍不住哀歎一聲:勞碌命啊!
四人圍著桌子將早飯草草吃完,雲大總管招呼著小廝把桌上的東西撤掉。對於師父竟如此自然地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三人都同時心有戚戚焉。
東來端了藥粥進來。流雲替唐塘把了把脈,見脈相已經穩定下來,暗暗松了口氣,將人從木桶中抱出放到床上,又把胸口的銀針一一取出,再次探了探脈,確定沒有問題了,這才拿被子將人裹好烘乾。
東來端著粥走到床邊準備喂唐塘,被流雲一手接了過去:“我來。”
東來點點頭,突然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帶著一臉委屈和不甘默默退到床尾,睜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守著。
流雲讓唐塘靠在他身上,舀了一小勺放在嘴邊吹了吹,微微掐著唐塘的嘴巴灌進去,剛入口就從唇邊滑了出來,連忙拿著帕子在嘴角擦了。
看著這一系列動作,雲大也像東來那樣眨巴眨巴眼。其實他更想揉揉自己的臉看看是不是沒睡醒,只是沒敢動手。
雲二、雲三也是一臉見鬼的神情默默看著。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然會看到師父如此溫情的一面。冷面冷心的師父竟然會這麼有耐心的照顧人?眼前這個不會是別人易容的吧?於是,見鬼的表情瞬間化作揣摩的神色,滿屋子開始縈繞疑神疑鬼的氣氛。
流雲灌了兩勺都不成功,眉頭皺起,看向東來。
東來瞬間領會精神,連忙狗腿的跑過去,接過革命的火把。試了兩次,照樣喂不進去,革命火把熄滅,東來一邊替唐塘擦著嘴角,一邊小心翼翼地偷瞄流雲臉色。
流雲看看東來,又掃視立在旁邊的三根呆木樁,拿過東來手中的碗,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淡淡開口:“你們都出去。”
幾個人微微一愣,然後非常聽話的將自己關在了門外。

第26章 胡話被審

流雲將視線落在唐塘的臉上,一直沒有抬頭,直到關門聲響起,才稍微動了動,側過身子讓唐塘靠的更舒服,又舀了一芍藥粥慢慢吹涼,托著他微微仰起的腦袋,將粥慢慢灌進他嘴裡,同時輕揉喉嚨,希望能咽下去。這一系列動作做得倒是仔細,可惜唐塘意識全無,根本不會主動吞咽,結果依舊是顆粒未進,又從嘴角淌了出來,只好再次拿帕子擦了。
流雲指尖無意識地在他毫無血色的唇上碰了碰,舀出一勺含在自己口中,俯身低頭,怕再從嘴角溢出,雙唇緊緊貼上去不留一絲縫隙。唇上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低垂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頓了頓,隨後伸出舌尖將粥頂進喉嚨深處,又拿手指捏了捏,這才勉強灌了進去。
接著又如法炮製,一口接著一口的喂著,一碗粥很快見底。把人放平拿被子蓋好,將守在門外的東來喊了進去。
東來粗著公鴨嗓子應了一聲,火急火燎地推門進屋,很快又端著空碗跑了出來。
雲大瞟了眼乾乾淨淨的碗底,摸著下巴疑惑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可一時又想不明白。
流雲醫穀經過一整夜的折騰,恢復了平日裡各自或忙碌或悠閒的狀態。幾個師兄突然很不習慣吃飯時少了點什麼的怪異感覺,沒有唐塘在一邊插科打諢,頓時像缺了一碟下酒菜,沒滋沒味的。
唐塘一直昏迷不醒,每日三餐都只能熬藥粥下肚。每到進餐時,流雲總是命令東來到外面去候著,對於這點,東來又是不解又是委屈。四公子一直是我照顧的麼,現在他中了什麼勞什子的毒,我這都擔心死了,恨不得寸步不離,現在怎麼連吃個飯都不讓我看著呢?
一到晚上,東來心裡更是沸反盈天的鬧騰。四公子睡覺前我都要去給他蓋蓋被子吹吹蠟燭什麼的,要伺候好了才睡的麼,現在不把人伺候周全了就讓我去歇著,我哪裡睡得著啊……
當然,心裡活動雖然豐富,東來外表看著絕對是說一不二、說東不西的聽話乖順,讓他出去就出去,讓他進來就進來,讓他端水就端水,讓他睡覺去,他自然也不敢自作主張的留下來。就公子那張冰山臉,稍微使點顏色他就能嚇得腿軟,這可不是四公子,不能亂說話,只有點頭應是的份兒。
流雲每隔一個時辰替唐塘檢查一次,晚上也不回自己院子,就在他身側躺下來休息。雲大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的臉色,心知是夜裡沒睡好的緣故,於是送了寧神香過去,讓他好好休息,說可以由自己和雲二、雲三輪流守夜。結果師父只扔下“不用”兩個字,硬生生將他趕了出來。
院子裡撒著明月的清輝,幾片新飄下來的落葉也染上了淡淡的光暈。雲大仰頭看看天上缺了口子的月亮,發現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天氣都這麼涼了。手指在臉側撓了撓,不由一聲歎息:“秋天都快過了,四兒你趕緊醒過來吧!”
屋內的燭火拼未熄滅,昏黃的光暈映在窗紙上,搖搖曳曳,雲大回頭看了一眼,揮揮衣袖離開了。
流雲手指扣著唐塘的手腕,側躺在床上閉目休息,迷迷糊糊間猛然心頭一跳,眼睛倏地睜開,赫然清明。探了探脈,連忙撐起身子看過去。唐塘眉頭皺起,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停了半天沒有動靜,眼珠子動了兩下,眉頭又舒展開來,嘴唇也重新抿緊。
“四兒……”流雲輕輕喚了一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甚至下意識的將呼吸放得很輕。
唐塘眉頭又皺了幾次,突然逸出一絲痛苦的呻吟,嘴唇輕啟,發出微弱的聲音:“媽……”
流雲愣住,思索了一會兒,確定沒聽懂他在喊什麼。
“媽……”同樣的音節再次逸出。
流雲坐起來,曲起一條腿撐著膝蓋看他,眉頭輕蹙,眼中映出的燭火跳動著,晦暗不明。
“媽……”
流雲臉色頓時焦黑,睡眠不足讓他的嗓音聽起來像是喉嚨裡磨著一顆石子:“四兒!”
唐塘的兩扇睫毛開始顫抖,眼皮下的珠子混亂的轉動起來,似乎在努力睜開眼睛,嘴巴動了幾下,過了好久才重新發出聲音:“師……父……”
流雲胸口一窒,呼吸霎時變得幾不可聞,握住他的手腕,藏不住緊張之色的眸子緊緊鎖住他:“四兒,睜眼!”
唐塘意識模糊了很久,身體痛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腦中混沌一片,眼前什麼都看不清,四周霧煞煞的一片灰蒙。
“四兒。”一道熟悉中又帶著點陌生的聲音衝破濃霧傳入耳中。
誰在說話?四兒?四兒好像就是我吧?
師父!是師父在喊我!
四周的灰霧開始漸漸稀薄,唐塘努力睜眼,很疲憊,稍稍休息了一會兒繼續掙扎。也不知過了多久,全身早已麻木的疼痛爬上四肢百骸,痛感越來越明顯,漸漸地,眼前出現了一絲亮光。仿佛開了一道門縫,縫裡有橘黃色的溫暖光源。
唐塘慢慢睜開眼,光斑晃動淩亂,光斑裡包圍著的影子有點熟悉,可是怎麼都看不清,像是失焦的相機。過了很久,相機慢慢調好了焦距,一對漆黑的眸子赫然撞入鏡頭的視野中,眸中的關切清晰可見。
“師父……”沒花一秒鐘就認出了人,本能的,嘴角翹起,好像身上也不那麼疼了,“我沒死?”
“嗯,要喝水麼?”流雲低聲問道。
“嗯……”唐塘眼珠子吃力地朝旁邊轉,“老媽呢……”
流雲端著杯子的手一頓,回頭看他:“什麼?”
唐塘眼睛還沒怎麼適應光線,被邊上的蠟燭一刺激,瞬間迸出了淚花,痛苦地眯了眯眼:“老媽來過了?”
“誰?”流雲視線落在他亮晶晶的眼角,瞬間陰沉了臉色。
周遭的氣溫陡然下降。
驚!!!
唐塘漿糊般的腦子瞬間驚醒,倏地瞪圓眼珠子,驚恐地看著流雲半明半暗的臉。
我說了什麼……
我靠啊!老子剛才到底說了什麼混帳胡話?!老媽怎麼可能來這裡?!
一瞬間,唐塘全身血液迅速褪去,一個非常煞風景的念頭冒了出來:所謂“腦海中有一萬隻草泥馬奔騰”的感覺就是我現在這樣嗎?啊?
兩人大眼瞪小眼,各自揣摩著心思僵持了數分鐘。
唐塘艱難的咽了咽口水,驚恐之下痛感全部消散。
流雲盯著人看了一會兒,念著他現在體質虛弱,稍稍緩和了臉色,端過杯子把僵硬挺屍狀的人扶了起來:“喝水。”
“哦……”唐塘籲了口氣,想伸手拿杯子,胳膊抬了都不到一釐米,劇痛再次襲來,只好頹然放下,見師父已經拿著杯子湊到唇邊,只好乖乖張嘴。
“你希望誰來過?”冰冷的聲音突然在耳側響起。
“噗……”茶水噴出,胸前的棉被瞬間濕了一大灘,唐塘瞪著眼痛苦的咳嗽起來。
“好好喝水。”流雲不悅的替他拍拍背,又端著杯子湊過去。
唐塘一臉委屈,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師父你要讓我喝水就別整這麼嚇人的問題好不好?
唐塘看他沒再說話,顫著一顆小心臟邊喝邊偷偷瞄著對方臉色。
流雲看他這副心虛的模樣,心中更加不悅。
唐塘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熬著,剛剛清醒過來的腦子此時已進入高速運轉狀態,只希望這杯子是個聚寶杯,裡面的水永遠喝不完才好。
流雲等得不耐煩了,沉聲道:“喝完了麼?”
唐塘連忙點頭,乖乖閉緊了嘴巴再不碰一口。
杯子落在桌上的聲音明明很輕,可聽在某人耳中卻像是包青天手中的那塊驚堂木,“啪”一聲,頭皮一緊,連帶著魂都被震出去老遠。
“可以說了麼?”流雲拉開距離,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倒真有幾分審問的架勢。
“說什麼?”唐塘睜大一雙無辜地眼睛回看他,一看師父變了臉色,連忙點頭,“我說,我說,師父有什麼問題您儘管問。”
流雲對於他這種拙劣的裝傻充愣技巧實在無語,又不忍心拿他怎麼樣,頓時一股氣憋在胸口,提不上來又壓不下去,生平頭一回體會到憋屈的感覺。
唐塘瞟了眼他掩藏在冰冷眼神中的小火苗,心肝一顫,脫口道:“我想小黑了……”
流雲憋著的那股氣頓時破了功:“什麼?”
“老馬……嗯……就是……呃……小黑……”
室內一片靜默,兩人再次僵持數分鐘。
唐塘不安地半躺著,一動都不敢動,心驚膽戰的等著接下來的審問。
流雲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突然下床走到門口打開了門:“東來!”
東來裹著一身淩亂的衣裳,揉著眼跌跌撞撞地奔過來:“公子,四公子怎麼了?”
“你的四公子醒了,去喊大公子過來守著。”
東來聽到前半句頓時驚喜不已,抬腿便要飛奔進房間撲到唐塘身上,突然又聽到後面半句,愣了一下,連忙轉身跑出了院子。
流雲負手立於門側,一直沒有回頭。廊簷下的竹燈在夜風裡輕晃,光暈籠罩下,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異常清冷。
唐塘抿著唇沉默,眼前的背影突然與某一天的重合,似乎是送翡翠扳指的那次,師父也是這樣站著,月色中面對著一片幽幽的竹林,不說話,也不動,就好像天地間只剩下這一個人,醒目,卻很寂寞。
胸口驀地一痛,唐塘咬了咬唇:“師父……”
流雲背影一僵,沒有回頭,抬起腿走了出去。
一陣涼風從敞開的大門灌了進來,唐塘一顆心迅速下沉。師父生氣了……
唐塘委屈地皺了皺鼻子。我想說的啊,隨便從幼稚園開始縱向陳述,還是從七大姑八大姨開始橫向陳述,怎麼都行。我一滴不漏的全部老老實實交代是沒問題,但是,怕你接受不能啊……
雲大趕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唐塘一臉委屈的小樣兒,笑了笑走過去替他把脈:“你可算是醒了!感覺如何?渴嗎?”
唐塘回過神沖他咧著嘴吧笑了笑:“喝過水了。大師兄,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你說呢?”雲大笑眯眯地看他,“師父都憔悴得不成人樣了,一天兩天能熬得出那個樣子?”
唐塘愣住,眼前驀然閃過醒來時師父的眼神,一顆心漲得滿滿的。
“咦?說到師父,師父人呢?”雲大左右四顧,有點驚訝。
“休……休息去了……”唐塘心虛答道。
雲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旁邊突然刮來一陣旋風。
“四公子!”東來滿面飆淚,橫衝直撞地撲到唐塘身上,“四公子,你可總算是醒過來了!嗚嗚……我擔心死了……”
“嘶——”唐塘痛苦的閉上眼睛,身上被東來這麼一撞,痛楚像螞蟻一樣四處啃噬。
“毛毛躁躁的!”雲大趕緊把東來拖起來,“你這樣怎麼照顧你家四公子?”
東來嚇一大跳,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四公子,哪裡疼?我……我……”眼淚飆的更凶。
“沒……事……”唐塘哭笑不得,咬著牙忍痛道,“不動還好,不怎麼疼……這什麼玩意兒啊……哎呦我靠,這什麼毒怎麼疼得這麼厲害?”
“並非中毒,是卵蛇蠱。你體內現在有蟲子,還沒捉乾淨呢。”
“蟲……蟲子……”唐塘瞪著雲大,後背冷汗飛流直下,頓時有股全身發癢的噁心感覺,顫著聲音道,“我……我想洗澡……”
東來總算是找到一個贖罪的機會,賣力點頭:“我去燒水!”說完又卷起一陣小旋風消失在門外。
“待到寄生於你體內的蠱卵孵化,便要第二次捉蟲了。”雲大看唐塘汗毛直立的樣子,摸了摸下巴,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又笑眯眯補充道,“不過你放心,配上師父特製的藥,這些東西早晚都能清除出去。”
“師……師父!”唐塘突然恐慌起來,“師父有沒有事?啊?”
“沒……”雲大一愣,“師父當然沒事。”
“師父也被那毒蛇咬了!怎麼可能沒事?”唐塘焦急道。他就只給師父吸了幾口毒血而已,要真那麼容易就解決,他自己現在也不會這個樣子了啊!
“也被咬了?”雲大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小子病糊塗了吧,師父除了有點憔悴,哪裡像是被蛇咬了?哎?等等!
“你的意思是,師父和你是被同一條蛇咬了?”
“嗯。”
“噢……那便無礙。”雲大放下心來,“這蛇必定是先咬的你,這蠱只能下一次,等再咬師父那一口就只剩些毒汁了,不過看師父的樣子,定然是已經把毒逼出去了。”
“真的?”唐塘還是不放心。
“騙你做什麼?”雲大好笑地拍拍他腦袋,“你看師父哪裡像中了蠱的樣子?”
“噢……那倒是……”
雲大看著他,眨眨眼道:“你把師父氣跑了?”
“唉?你怎麼知道?”唐塘眼睛瞪得溜圓,看到雲大突然愣住的神色,立馬反應過來,暗暗唾駡了一聲:靠!套我話!
雲大輕笑:“還真是被你氣跑的?真能耐,這才睜眼多久,就把沒日沒夜守著你的恩師給氣著了。”
能耐你個頭啊能耐……等等!
“你說什麼?師父沒日沒夜守著?”唐塘扭頭瞪著雲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剛才是自己的幻聽。
雲大瞧著他漸漸紅上來的耳根,頓時跟見了稀罕物似的,腦中突然有什麼一閃而過,愣了好一會兒才接他的話:“是啊,師父這些天都沒休息好,我跟著他這麼多年,還從未見他如此模樣。”
“什……什麼模樣?”唐塘疑惑道。
“自然是擔心一個人的模樣,師父很擔心你。”

第27章 聽了牆角

唐塘心跳快了半拍,突然不敢跟雲大對視,眼神飄向了別處。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判斷,師父看起來冷漠,其實也有心腸軟的時候,只是沒想到師父對他的關心已經到了晝夜不舍的地步。如此,他已經很知足了。
“你……”雲大遲疑的開口。
“啊……我……”唐塘心不在焉地順嘴答了一句。
“耳朵紅了……”雲大看著他神思恍惚的樣子,突然有點想笑。
“啊……紅了……”唐塘又順嘴跟了溜出來一句。
雲大一愣,頓時止不住笑意,猛地捂住臉側過頭,將笑聲憋在了肚子裡,緩了好久深吸口氣整了整臉色,又回頭看著發呆的人語重心長道:“師父待你很好。”
“啊……嗯……”嘴角翹起,紅暈開始往臉上爬。
“噗……”雲大再沒能忍住,撐著床頭悶笑不已。
唐塘驚醒,不解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哎呦……沒什麼……”雲大看他那一臉傻樣兒,一手捂著肚子笑得更沒形象,“肚子痛……”
“肚子痛有什麼好笑的?”唐塘看他那眼神兒像在看一個白癡。
“哎呦我的娘親……更痛了……”雲大站起來痛苦地揮了揮手,“我出去緩一會兒……”
唐塘莫名其奧妙的看著他走出去,片刻後又看著他一臉淡定的走進來,突然想起剛才聽到的一個詞:娘親!
我勒個去!我怎麼那麼笨啊!唐塘恨不得敲開自己的腦袋,看是不是睡了那麼久真的長漿糊了。剛才師父問話的時候,我只要說老媽就是娘親,那不就結了?誰還沒個娘啊,真是的!
完了完了,師父那種性格,不會是要懷疑我的過去了吧?說起來,我這的確算是來路不明人口,師父竟然從來沒有問過。現在好了,肯定起疑了,江湖那麼險惡,估計會以為我是哪個門派的臥底。那可真是要慘到家了!
雲大看著他驚疑不定變化萬千的臉色,湊過去好奇問道:“四兒,你在想什麼?”
“師父啊……”唐塘想也沒想順口答道。
雲大坐回凳子上,翹起腿撐著胳膊看他,眯著眼一臉高深莫測的笑意。
第二天天還沒亮,醫谷的公雞賴在雞窩裡尚未打鳴,唐塘的小竹樓就開始熱鬧起來。一撥又一撥慰問人群挎著籃子端著盤子,陸陸續續來看他,這待遇堪比住在醫院高級病房的領導。
唐塘有些受寵若驚,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享受到這等福利,心中不免感動。但是經不住那兩張不甘寂寞的嘴皮子,開口就道:“來就來嘛,送東西多麻煩啊,直接揣點兒銀子多省事。”
一干人等紛紛石化。三個師兄也頗無語地看著他,心裡冒出來的想法前所未有的一致:要不是看他還躺在床上,早就群起而攻之了。
唐塘原本經過深思熟慮,想著去跟師父解釋一下老媽就是娘親這回事,以防被誤會成臥底。可惜磨不過醫穀裡人數眾多,還一個比一個熱情,從天不亮開始,一直到夕陽落山,院子裡就沒斷過人,門檻都快被踩爛了。
大家都是覺得他人好相處又好玩,喜歡跟他親近,有些人是上午來了下午還來,有些飯點兒上來的,就蹭在一邊跟他一塊兒吃飯。等到最後人全部散光,天都已經黑透了。
今天是沒機會跟師父解釋了……多拖一天,猜疑就多增加一分,我這小命就多危險一分啊!想到這個,唐塘疲憊不堪地哀歎:“天要亡我……唔……”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東來死死堵住他的嘴,“四公子你可別亂說話!”
唐塘彎起眼睛笑著點點頭。
東來瞪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將手拿開。
“天——!”唐塘喊了一個字,眼看著東來的小爪子又要伸過來,趕緊住嘴,笑嘻嘻道,“哎呦東來還是個小迷信!”
東來委屈地瞪著他:“還笑!你知不知道你中的毒有多厲害?差點就死了!你還瞎說……你……我們都擔心死了……四公子你可千萬別再說這些話了……”說著說著眼眶裡濕成一片。
唐塘愧疚地看著他:“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說了!”
見東來放心的點點頭,接著道:“你跟我講講我暈著的時候是個什麼情況?”
東來點點頭,搬了一張小凳子往床邊一坐,大有一番暢所欲言的架勢。
唐塘哭笑不得:“撿關鍵的說。”
“啊?關鍵?”東來迷茫了一會兒,頹然的低下頭,“關鍵時候我都是在外面守著的,不清楚裡面的狀況。後來公子喊我進去,我正在給你擦身子,你就突然斷……呸呸……你就……那個,鼻子裡面沒有……嗯……那個……”
東來抓耳撓腮半天,不知道用什麼代替“斷氣”這個詞才好,最後心一橫決定跳過去:“之後,公子把你泡在木桶裡,心口上插了好多針,這才把你救回來。難怪人家都說公子是神醫,公子有本事讓人起死回生!”
話音剛落,東來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捂住自己嘴巴。
唐塘詫異道:“你是說,我斷過氣?”
東來又跳起來捂他的嘴:“呸呸呸!不許瞎說!”
唐塘眨眨眼,等他手鬆開,笑起來:“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反正我現在挺好的。”
東來撅著嘴點點頭。
兩人又隨便說了一會兒話,唐塘突然皺眉:“哎呦,東來,快幫把手,我要尿尿……”
東來趕緊吃力地把他扶起來,嘴裡不滿地發著牢騷:“四公子,你這個毛病怎麼老是改不了呢,幸好只有我聽得到。在外面可不能這麼粗魯,萬一讓公子知道你丟他的臉,肯定饒不了你!”
“完了完了,東來你成小老頭了。”
兩人說說道道的,唐塘很快就開始疲倦,不得不感歎一聲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最後只好乖乖讓東來服侍著躺下了。
一整天都沒見到師父,唐塘心裡空落落的,明明很累,卻死活睡不著,只好睜大一雙眼睛瞪著黑漆漆的屋頂。
想到出門在外每天跟師父朝夕相對的日子,唐塘心裡更加失落。那一個月,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人在眼前,晚上睡覺前再看一次,說錯話了會被瞪眼,賣個乖會被揉頭髮,冷了就被圈起來,泡澡睡著了就被抱到床上拿被子裹緊。原來,師父真的不是他外表看上去那麼冷漠……
唐塘躺在床上渾身難受,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就全身疼痛,真搞不懂,又不是外傷,怎麼弄得好像全身細胞都重組了似的,哪兒哪兒都不自在。要不是怕疼,他真想在床上滾上兩圈以發洩鬱悶。
能不鬱悶嗎?溫柔的師父再也沒有了,回到醫穀一人一個院子,哪有理由一直在人眼前晃啊。更重要的是,師父他生氣了啊!!!唐塘瞪著屋頂,唯一能做的就是鼓著腮幫子吹頭髮,拿腦門上長的有點長了的碎劉海撒氣。
不過要是這屋頂是透明的話,他估計能嚇得直接從床上蹦起來。他心心念念的師父此時正靜靜的站在他的屋頂上,不偏不倚,就在他目光所在的那條直線上。
流雲一天沒出自己的小院,這在以前原本也是很平常的事,每天呆在裡面寫寫字看看書練練劍,過的當真是心如止水。可現在情況完全突然有些不受控了,一整天都心緒不寧,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睡不著覺跑到徒弟屋頂站崗的那一天。
心裡記掛著唐塘身上的疼痛,又對他那種遮遮掩掩的態度惱怒不已,這種坐立難安的感覺對他來說實在陌生,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應對。
正躊躇著要不要下去看看,突然聽到唐塘吼了一嗓子:“東來——”流雲心裡一緊,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地從屋頂跳下去,落在了院子中央。
“把我的劍拿過來——”
流雲半抬起的腳步頓住,挑了挑眉疑惑的看向昏黃的紙窗。
“四公子,你要這劍做什麼?”東來一臉嫌棄的半拖半抱著那把黑劍走進房間,“這劍可真難聞,還那麼重……”
“難聞?”唐塘愣了一下,“啊……沾著蛇血呢吧?沒給我擦一擦?”其實還沾著人血,他怕嚇著東來,省略掉了。
“沒呢,四公子你一回來就昏迷不醒,沒顧得上它。”
“哦,那你現在幫我擦擦,擦乾淨就沒那麼難聞了。”
東來聽話的拿著沾水的帕子擦起來,邊擦還邊翻著嘴皮子嘀咕:“四公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要這把劍做什麼?又腥又臭的。”
“睡不著啊。臭什麼,你這不正擦著嗎?”
“睡不著也不用拿劍啊,你現在動不了,練不了劍。”東來擦了幾下把鼻子湊過去聞聞,噁心的皺起眉頭,擦得更用力了。
唐塘樂了:“誰說我要練劍了?我就抱著看看不行麼?”
東來噗一聲笑起來:“又冷又磕人,有什麼好抱的?”
唐塘彎著眼睛笑:“催眠。”
“劍怎麼還能催眠?”東來把帕子放水裡揉了揉,幹活很帶勁,“四公子,這把劍是這次在外面買的嗎?以前沒見過。”
“嗯。”唐塘嘴角翹起,聲音裡都透出一絲甜意,“師父送我的。”
“公子對你真好!”東來感歎道,這話說得可一點不含糊,完全發自肺腑。這幾天公子對四公子如何,大家都看在眼裡,心裡亮堂著呢。不少人都說公子跟變了個人似的。
唐塘心裡又是歡喜又是酸楚,想到醒來時看見師父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問道:“師父這幾天……是怎麼過的?”
“守著你唄,差不多一步都沒離開過。”東來又湊到劍上聞了聞,繼續擦,“四公子,這把劍怎麼黑不溜秋的?一點都不好看。”
唐塘有些走神,心不在焉道:“好用。”
“嗯,我猜也是,公子挑的肯定是好的。”東來點頭。雖然他有點怕公子,每次看到那張冰川臉都膽戰心驚,但是這一點都不妨礙他對公子如滔滔江水般的景仰。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總是仰慕強者。
“東來,我睡了幾天?”
東來掰著指頭數了數:“八天。”
那麼久?!唐塘大吃一驚,一時沒想起來醫院的他都躺了好幾個月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師父連續八天沒好好休息了,現在我好不容易醒過來,應該暫時別打擾他,解釋不解釋的,晚兩天沒關係吧?
“東來,我走了這一個月,你有沒有好好念書啊?”
“當然。”東來自豪地翹起了下巴,“只要是四公子給我標過音節的字,我全都認得了。”
“呦,那麼厲害?”唐塘打趣,“我這老師當得可真自豪!”
“四公子快別誇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字是認得,就是寫得太醜。”東來略帶羞赧地撓撓頭,認真問道,“老師是不是就是師父的意思?”
“啊……算是吧……”唐塘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對,老師是先生,就是學堂裡的那種老夫子。”
東來咧著嘴笑起來:“四公子這麼年輕,才不是老夫子呢!”
“對了,東來。”唐塘突然臉色緊張,“我給你寫的那些字沒被人看見吧?”
“沒有,放心吧。”東來拍著胸口,“我都收好了的。”
唐塘一想到自己鬧出的大烏龍,竟然在師父面前喊老媽,頓時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連帶著對那些拼音啊字母啊,都有點緊張起來。他想了想覺得不太放心,又刻意壓低嗓音製造出一種緊張嚴肅的氣氛:“一定要收好了!千萬不能給別人看見,尤其是不能給師父看見!”
東來鄭重點頭,再一次拍胸脯保證。等到把劍擦得差不多了,站起來道:“我去換盆水,再擦一遍就好了。”
“嗯,去吧。”
東來端著水盆出門,拐彎時忽然眼角掃到什麼白色的東西一閃,他轉著頭四處看看,什麼都沒發現,估摸著大概是剛才盯著黑劍時間太久,眼花了,也沒多想,便把水往院腳的柳樹跟下一潑,又去打了盆乾淨水來。
等他把劍和劍鞘都拾掇好後再一聞,確實是好多了。不過畢竟是開過鋒的劍,氣味和原先總歸有些不太一樣,好在這些細微的差別他也聞不出來,自己覺得挺滿意的,便費力地抱起劍往唐塘身邊一擱。
唐塘心滿意足地摟在懷裡,寶貝似的蹭了蹭,很快便彎著嘴角沉睡過去。
東來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想起四公子再三叮囑的事情,翻開床上的褥子,把壓在底下的一疊紙拿出來翻了翻,又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確定一張都沒少,這才放心的又把東西塞回原位壓壓好,躺下睡了。
沒多久,床前便立著一個白色人影。
流雲一邊暗暗罵東來缺根弦,決定以後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一定不能交代給他辦;一邊又很慶倖他缺了這根弦,將人點了睡穴往床裡面推了推,翻開被褥找到了那一摞紙。
就著燭火將寫滿字的紙一張一張翻開,流雲眉頭越皺越高,看不懂為什麼每個字上面都有一些奇形怪狀的鬼畫符一樣的記號,但看下面的漢字,除了難看一點,也沒別的特徵,拼湊到一起也就是一些簡單的詞語和句子,推敲了半天也看不出來有什麼藏頭藏尾的涵義。翻到最後面兩張,上面就全是鬼畫符了。
流雲盯著這些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唐塘剛進醫谷時的樣子,稀奇古怪的髮式,稀奇古怪的衣裳,稀奇古怪的口頭禪,現在還有這些稀奇古怪的鬼畫符。他拿手指在那些慘不忍睹的漢字上面敲了敲,心裡想道:看來還少了一門功課,練字!
唐塘一夜好眠,第二天醒來時神清氣爽,腦子也活泛了許多,便開始理了理最近的事。他想不通為什麼在昏迷時會聽到老媽的聲音,究竟是幻覺,還是他回到過那邊的身體,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東來說他曾經斷過氣,難道是那個時候回去的?
這樣一想,唐塘忍不住抖了一下:不會要在這邊掛掉才能回到那邊吧?那多淒慘?!自己還這麼年輕,難道要英年早逝?如果不英年早逝,難道等年紀大了鬍子花白了壽終正寢了再回去?那就太不孝了!
他很想再給老媽寫一封信,可惜現在不說自己身體不行回不去吧,單是這風尖浪口上,他就不敢有什麼動作。想想算了,還是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第28章 好奇來歷

唐塘昏迷了八天沒覺得累,反倒是醒來後才過了一天就被折磨得受不了,身上的痛感並沒有消失,還要整天挺屍一樣賴在床上,這對於他這種坐不住的性子來說,實在是難熬到極點。
吃過早飯又挺了一會兒,唐塘痛苦不堪,眯著眼虛弱的哼哼:“東來——”
東來正抱著一床褥子準備拿出去曬,一聽他喊連忙放下東西跑過來:“四公子,你是要起來方便嗎?”
“你!”唐塘犯了個白眼,哼哼唧唧,“幫我捉點螞蟻過來。”
“啊?你要螞蟻做什麼?”東來愣在床邊歪頭看他。
“無聊啊,數著玩玩。”
東來拋出去一個同情的眼神:“四公子,你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
“要!太要了!”唐塘忙不迭的點頭,“再不出去我就發黴了。”
他能躺能坐,就是不能動,一使勁兒就一陣鑽心的疼,但是要讓東來扶他去的話,他還是要自己走路。東來也想到這一點,眉頭皺成小山丘:“四公子,我抱不動你。我還是去喊公子過來吧。”說著便要往外跑。
“別!別喊!”對上東來疑惑的眼神,唐塘硬著頭皮道,“去把大師兄喊過來就行,師父可能在休息。”其實他是還沒想好怎麼把那個烏龍給圓過來,擔心提到老娘會被問老家在哪兒啊啥的,太特麼為難了。
這邊話音剛落,屋子裡突然光線一暗。抬頭一瞧,流雲已經長身玉立在了門口。
“師父!”唐塘看到師父出現在這兒,一下子被欣喜沖昏了頭腦,眼睛一亮,咧著嘴齜著牙就跟人打招呼,完全忘了一秒前還在想著先別見到師父才好。
東來喜道:“公子來得太巧了!四公子正說要出去曬太陽呢!”
流雲意味深長地看了東來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
東來完全沒有領會到他眼神中有什麼含義,喜滋滋地抱起被褥出去了。天氣一天天轉涼,四公子的床上需要再添一條被褥,這樣才睡得暖和。
唐塘念了一夜的師父,此時看到人就在眼前,一步一步緩緩朝自己走來,心跳猛然加速。眼中的一襲雪色長衫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輕飄飄的衣擺也好似注入了生命,每擺動一下,就離自己更近一分,撩撥著心頭的弦,一顫一顫的。
秋正涼,心卻燙。
他一直以為,只要能看到就好,不會也不敢有太多的想法,但是這一瞬間,突然發現自己錯了。他低估了自己的渴望。
流雲一言不發地走到床前,黢黑的眸子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拿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抿著唇彎腰將人橫抱起來。
從床前走到外面的院子,一路不緊不慢,一聲不吭,只聽到衣料摩挲的聲響。這個漫長的過程對唐塘而言,真是痛苦不堪。
醉酒時、昏迷時,都被這樣抱過,但那會兒他是沒有知覺的,現在也不記得那些事,可眼下是青天白日啊,他還這麼清醒,一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才好,橫豎不是地方,太想挖個地洞藏起來了。
能不藏麼?大老爺們兒被一個公主抱整的面紅耳赤多不合適啊!這一切都拜那條蛇所賜,要不是那條蛇,他就不會全身都使不上力,也不用像現在這樣丟人。唐塘緊閉雙眼默默詛咒那條該死的蛇找不到投胎的路,最好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走到院子中間陽光最充足的地方站定,唐塘一直沒被放下來,忍不住好奇的睜開眼。流雲低著頭看他,兩人視線撞個正著。唐塘一下子就陷入了那對幽幽的深潭,掙扎了好久才挪開視線:“唉?怎麼沒有躺椅?”
“東來去搬了。”流雲說話的時候依舊低著頭,“你剛才閉眼做什麼?”
溫熱的氣息拂過臉頰,唐塘頓時呼吸不暢。師父你不要用這麼低的聲音說話好不好,靠的這麼近,太讓人浮想聯翩了。
“陽光刺眼……沒適應……”吞吞吐吐隨便找個藉口。
正好這時東來過來了,唐塘暗暗籲了口氣。
東來哼哧哼哧地拖著躺椅擺到他們旁邊:“四公子先坐著,我再去取張毯子來。”說完又甩著兩條腿跑開了。
流雲彎腰將唐塘安置到躺椅上,幫他挪了個舒服的位置。
兩人貼的很近,溫熱的氣息彼此纏繞著。唐塘心口驀地一緊,像是被青草尖兒撓了一下似的,下意識想不顧疼痛伸手摟住師父的脖子,手指顫了兩下萬分掙扎地控制了動作,總算沒有做出無法想像後果的蠢事。
但是流雲將他安置好卻沒有急著起身,視線從很近的距離直直落進他的眼裡,背著光,看不出喜怒。
唐塘仰躺著,只覺得師父全身上下暈染了一層毛絨絨的金邊,看起來很溫暖,但這樣被人居高臨下看著的姿勢讓他有些緊張,他不知道師父是不是還在生氣。
說起來,師父從未問過他的來歷,上回那個神秘兮兮陰陽怪氣的蘇老闆也不知道有沒有跟他說什麼,師父的確有理由懷疑他。
但是,他也不想來路不明的啊,他比泉水還要清比豆腐還要白,有什麼好懷疑的?真是六月飛雪三年大旱啊……
流雲看著他眼中的糾結,知道他還不想說,便不打算再逼他。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唐塘不會害他,性子冷慣了也沒有興趣問別的,但是現在卻突然忍不住好奇了,想知道了。
很奇怪的感覺,他向來只在乎何人會對他不利,何人需要防備,除此之外一切事物都入不了他的眼。這還是頭一回,他主動想瞭解一些他從不曾關注的事。
他伸出手,將唐塘額前戳向眼睛與睫毛混在一起的碎發撥開,淡聲道:“以前都是短髮麼?若這麼長不習慣的話,就讓東來替你剪掉些,免得刺了眼睛。”
“……”腦子一嗡,唐塘顧不得回味這種類似親昵的舉動,一下子被師父的話弄得緊張起來。也不知道這話是隨意說說呢,還是大有深意?
“沒事……”唐塘擠出一個笑容,“我原先也是長頭髮來著,後來剃光頭了,好不容易長這麼長,哪能再剪啊!”
唐塘也不知道腦子裡哪根筋沒搭好,信口胡謅得相當沒水準,話沒說完心裡就淌血了:難道我想說我之前是出家當和尚的?這也太苦逼了吧……
“光頭?”流雲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隨即又恢復平靜,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淡淡道,“算了。”
不剪就算了?還是不說就算了?
唐塘頭一回痛恨師父惜字如金的性格!
流雲突然側頭朝一邊望去,隨即視線所及的方向傳來東來的腳步聲。
長髮一傾而落,滑到唐塘頸側,隨著清風擺了兩下,柔軟的發梢從他頸窩掃過。剛剛還緊張不已的某人再次神思蕩漾。
這個曖昧的姿勢讓師父喉結下面光滑的脖頸一覽無餘,衣領下的風光若隱若現。
這個刺激,有點大了吧……
唐塘正眼熱著,控制著蠢蠢欲動的爪子,就見師父緩緩直起了身子,隨即東來的聲音闖入鼓噪的耳膜:“四公子,毯子來啦!”
唐塘一個激靈,瞬間將理智拉回,無比憤恨的目光投向笑嘻嘻跑過來的東來臉上。
流雲接過東來手中的毯子替他蓋好,在躺椅的一側坐下,拾起他手腕把脈。
唐塘盯著自己的手腕,總算找回了正常的思路:“師父,下一次毒發是什麼時候?”
“十日之內。”流雲探了一會兒,將他手腕鬆開,塞到毯子底下,想到現在唐塘身上所有的痛苦都是替他受的,心裡的滋味頗為複雜,怔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四兒……”
“啊?”唐塘對上他的目光,下意識應了一聲。
“這樣的痛苦還需再經歷幾次,你,受得住麼?”
唐塘愣了一下,很想撓撓頭來回憶一下之前的經歷,可又怕手動疼了,只好翻翻眼皮子,想了半天才道:“我那會兒是昏迷的,也不太清楚身上的感覺。不過我覺得十有八九還是能順利挺過去的。”
流雲看他一臉不在乎的神情,心裡有些不舒服,很想伸手去揉揉他的頭髮,可念到不久前才揉過,手上的動作頓住。
眉頭皺起,除了殺人,他極少跟人有這麼近的接觸,一時間忽然對自己最近習以為常的舉動有些不解。
唐塘還在想著身上的毒,也不知道是不是經歷過兩次生死的緣故,他對於能不能活下去倒真是不太在意,可一想到身體裡面有那些詭異的東西存在,還是覺得犯怵,皺著眉咕噥:“這東西怎麼那麼厲害,竟然一次弄不乾淨。”
“上次的蛇你可看到了。”流雲心裡的恨意再次被勾起,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蛇能養蛇,蠱亦能養蠱,殺了一個還藏一個。蠱卵用藥很難對付,需等它化出蟲來才用針硬逼出體內才可以。”
唐塘聽了一通惡寒:“那萬一除不掉,會怎樣?”
“噬骨、噬血、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句話簡直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裡蹦出的,字字帶血。
“這江湖,終歸是沒有寧日。”流雲扭頭看向院牆,目光再一次充滿血腥。這麼多年,總有人時不時來攪擾一番,他不計較、不去查,不過是懶得理會罷了。那些人,真當流雲醫穀是吃素的麼?
“好歹毒!”唐塘聽了那些症狀,屁股底下像戳了針似的難受,很想挪一挪。
上小學的時候就知道苗疆有“蠱”這種東西,當時只覺得非常神秘,沒想到現如今竟然種在了自己身上,而且還是高級別的。但是再想想又覺得有點不對勁,不由問道:“如果真是求死不能,那我怎麼會斷氣?”
流雲手一顫,扭頭看著他,目光透著決絕,眼角卻掩不住一絲歉然,一字一頓道:“我不會讓你死。”
唐塘怔住。
流雲幽潭似的黑眸緊緊鎖住他:“這樣的事,今後不會再發生。”
唐塘出神的望著那雙眼睛,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會護你周全,是我食言了。”流雲臉色平靜,心裡卻思緒沸騰,恨不得將背後之人揪出來千刀萬剮抽筋剝皮。他從來是淡漠得連殺人都懶得動第二刀,這還是頭一回勾起了將仇人找來慢慢折磨致死的念頭。
“師父……”唐塘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只是對於師父的話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這不怪你,不是你的錯,不用自責。”
流雲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突然以肉眼難見的速度飛快伸出手指朝不遠處的一片竹葉彈去,竹葉如利劍一般射向院牆的上方。
“哎呦……”隨著一聲驚呼,半空裡突然滾下來一個人,摸了摸頭哼哼唧唧地爬起來。
流雲冷眼看著地上一坨紫色的人球:“躲在上面鬼鬼祟祟做什麼?”
唐塘眨巴眨巴眼,直到地上的人爬起來抖抖華麗的衣袍,這才回過神:“大師兄,你這是唱戲還是耍猴呢?”
雲大站起來嘿嘿一笑,撣撣衣袖道:“師父別生氣,我來是有正經事要說的。”
“噗……”唐塘眼睛瞪著雲大,突然不可遏制地笑了。
“你笑什麼?”雲大瞪他。
唐塘笑得更厲害了,身子又動不了,只覺得全身力氣都花在喉嚨間,累的直喘氣。
流雲瞥了眼雲大頭髮中間倒插著的那根竹葉,將臉撇到一邊,淡淡道:“好好的門擺在那兒偏不走,在這兒丟人就算了,出去給我收斂些。”
雲大知道他沒生氣,眯著眼笑嘻嘻道:“不就摔個跟頭嘛,丟不了人,小時候練功不也經常摔麼。”
唐塘端詳著他頭上那片半黃半綠的葉子直樂:“大師兄,你的新簪子挺美的,下回出去喝酒會姑娘可以就這樣戴著,特招人喜歡。”
“是嗎?”雲大頓時面露喜色,抬手在幾天前新買的青玉發贊上摸了摸,完全沒發現插在一旁被唐塘誇讚的正主。
唐塘悶笑著點頭,決定先不告訴他留著自己慢慢樂呵。
流雲清冷的聲音將兩人的互貧打斷:“什麼事?”
雲大連忙正色:“師父,可喜可賀,四弟可以少受幾次苦了。”
流雲聞言精神一振,扭頭看他:“覃晏找到法子了?”
“是,催孵。”
“怎麼說?”
“催孵的新蟲比正常出來的要虛弱,趁其最虛弱的時候對付它們,便能永絕後患。最重要的一點,催孵後的母蠱也極虛弱,多加一劑藥量,可對施蠱之人造成反噬。”
流雲低眉沉吟。
雲大非常有眼力地看出了他的思量,補充道:“我相信四弟能撐得過去。”
唐塘疑惑地看著雲大,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雲大拍拍他的肩:“自然孵化時會產生毒素讓你昏迷,施針的時候倒能好受些。若進行催孵,那你可是非常清醒的,會很痛。”
唐塘頓時明瞭,轉頭看向一臉擔憂的流雲:“師父,我受得了的,沒事。早點結束早解脫。”
流雲看著他,眉頭深鎖。昏迷時就痛到差點失了性命,清醒時痛感加倍,如何熬得過去?他甚至都不敢回想在唐塘斷氣的一刹那,他究竟恐慌到何種程度,萬一再經歷一次……
師父一直都是冷靜的,甚至冷靜到淡漠,現在這樣掙扎的神色,唐塘從未見過,甚至想都沒有想過,一時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感動。咬咬牙,咧嘴一笑:“師父,要不就儘快開始吧。我能挺得過去,真的!我痛感神經粗的就跟那邊那棵老樹似的!”
流雲轉開視線看向別處,強自鎮定心神仔細斟酌,雖然臉色沉靜,可眼波卻是難以自抑的混亂,沉默地將手指收緊,很久才鬆開。
“好。”流雲站起身,看著院中的竹林,“鵲山,你去準備一下。”
“是。”雲大應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唐塘的腦袋,轉身離開。
結果讓雲大鬱悶的事發生了,雲二和雲三看到他的時候竟然不約而同地拿手指著他,笑彎了腰,喘了半天愣是不說在笑什麼。直到他莫名其妙的回屋照了照鏡子才發現,原來唐塘說他新簪子很美是這麼個意思。
想到一路回來不時有小廝瞟著他偷樂,雲大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狠狠扯下頭上的葉子,將鏡中的自己想像成唐塘那張笑得賊壞的臉,咬牙切齒了好半天。

第29章 蠱毒清除

幾人裡外一通忙活,沒多久,唐塘的屋內重新搭起了鐵架子,下面燃燒的柴火劈啪作響,高高竄起的火苗舔舐著鐵架的筋骨。鐵架旁邊,藥罐、木桶、銀針……一應俱全。
唐塘被流雲從躺椅上重新抱起的時候,知道幾個師兄已經在屋裡候著了,躺在師父懷裡渾身不自在,正彆彆扭扭著,一進門檻,突然一股熱浪撲來,一扭頭就看到那張一人長寬的浴火鐵床。頓時,什麼害羞啊、心虛啊,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唐塘眼皮狂跳,臉頰抽筋,磕磕巴巴道:“這是要……烤了我嗎?”
“是啊!”雲二微微一笑,“上回就烤過了,香噴噴的,只不過你不記得罷了。”
不是不記得,是不知情好不好?唐塘腹誹,被放到床上後閑著眼珠子四處亂轉,突然好奇的盯著桌上那個葫蘆,“咦,那葫蘆裡面是什麼神丹?”
“你說這個?”雲三拿起葫蘆遞到他面前,拔出木塞湊過去,一隻白色的小頭顱探了出來。
“嘶……”鮮豔的紅信倏地沖到他鼻子尖兒前。
“啊——!”唐塘差點瞪成鬥雞眼、血液倒流,“怎麼是蛇啊?!拿開拿開!!!”大爺的,老子現在最噁心蛇了!
雲大眯著眼對著他默默哼了一聲,撈起藥湯裡最粗的一根銀針舉到唐塘眼前,故意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青玉發簪,沖著唐塘歪嘴一笑:“師父,一切準備妥當了。”
唐塘被他這樣子弄得心裡發毛,生怕他一會兒公報私仇,以洩憤恨。
流雲對雲大點點頭,走過去坐到床邊,一言不發地解開唐塘的腰帶,又將手伸到他的前襟上。這些事原本讓東來做就可以了,不過最近他已經習慣了照顧他,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唐塘腦袋迅速當機,略顯蒼白的臉被血色佔領,漲得通紅:“還……還要脫衣服啊?”
“嗯。”流雲淡淡應了一聲,將他的外袍扒拉下來,又把手伸到他胸前去扒裡衫。
唐塘傻不楞的任由他擺佈著,抬起手、放下手,三下兩下上身就光了,屋裡氣溫高,一點都沒覺得冷。直到腰間傳來熟悉的觸感,這才回過神。溫暖的指尖碰到他暴露在空氣中的腰,讓他不自覺一陣顫慄,剛剛清醒的腦子又成了漿糊。
“褲……褲子也要脫?”靠,老子怎麼結巴了!唐塘差點咬到舌頭,簡直要被自己氣得血噴三尺。
“嗯。”流雲垂著眼,繼續手上的動作,“不脫會燒著。”
唐塘內心嗷嗷直叫,簡直淚流滿面,恨不得鑽到床底下去,臉上那表情跟畫家手中的調色盤似的,五顏六色精彩紛呈。
雲大好笑地看著他:“羞什麼?身材不錯,露著也不丟人。反正我們早就看過了。”
靠!誰怕你們看了!老子臉不紅氣不喘的裸奔給你們看都行!老子可是現代人!
但是!師父在啊!!!
唐塘被抬起腰時簡直絕望了,認命地閉上眼睛。耳朵裡傳來旁邊幾人的悶笑聲,氣的差點吐血,忍著痛伸出一隻胳膊朝他們豎了個中指。
“呦,這什麼意思啊?”雲二聲音雖然溫柔,卻掩飾不住笑意。
唐塘差點痛哭,這個手勢沒人懂,太特麼的寂寞了!
沒多久,全身上下被剝個精光,唐塘哭喪著臉哼哼:“能不能留一塊遮羞布啊?”
又是一通悶笑。
流雲胸口驀地一緊,抿緊唇深深看了他一眼,垂眼將人抱了起來。
要命!丟人丟大發了!唐塘再次吐血。
三兩步的功夫,人就被架到了火上,頓時一股灼人的熱浪從後背襲來,皮膚上立刻生出火辣辣的痛,感覺瞬間就要被烤焦。
唐塘悶哼一聲,左手突然被握緊,連忙睜開眼。
流雲從來都是殺伐果斷之人,何時嘗過這種滋味,一個決定要下得那麼艱難,現在唐塘都已經躺在了火上,他還是忍不住面露猶豫之色,捏著他的手一分一分收力,掙扎了好久才鬆開,揉了揉他的頭髮,低聲道:“很快就好。”
唐塘怔愣地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嗯。”
流雲抬起手道:“鵲山,針拿來。”
流雲調整了一番心情,給唐塘心口周圍幾道大穴位紮上銀針以護住心脈,接著又將浸過藥湯的針紮到身體各個部位的穴道上。
沒多久,唐塘全身上下再次高樓林立,連臉上都沒放過,看起來很是淒慘。他僵硬著一張慘不忍睹的臉,視線飄來飄去,總是控制不住要從師父專注的臉上一掃而過,掃過去了再掃回來,來來回回沒完沒了,他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那麼貪婪,怎麼看都看不夠。因為幾個師兄的視線已經被師父的身體擋住,他看得更加肆無忌憚,甚至連火苗造成的灼痛感都減輕了不少。
這些針所泡的藥都是雲三配了特殊藥草又加了蛇血做藥引熬的,用來加速蠱卵孵化。雲三雖然練功比不過幾個師兄,但醫術上倒是極有天賦,總體來說與流雲相差尚遠,但曾經對苗蠱很感興趣,研究過一段時間,在這一方面的成就恐怕與流雲已經不相上下。也正因此,這次除蠱的重擔才會交到他的肩上。
扎針是個非常需要耐心的細緻活,每一根都不能落錯地方。流雲一直全神貫注,後心已經氤出了汗水,又被烈火烘烤著,全身上下絕對不比唐塘好受,額頭上早就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直到紮進最後一根針,長長舒出一口氣,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唐塘時不時掠過來的目光。
唐塘被他一對視,慌忙將視線調開,紮滿針的臉上僵硬得好像敷了厚厚一層海藻泥面膜,動彈不得,露個唇縫含含糊糊道:“師父,快擦擦汗吧。”
流雲看著他不說話,一直等到他將目光轉回來,四道視線交纏在一起,才緩緩開口:“無妨。”
唐塘臉上很燙,他自己都搞不清是心裡有鬼,還是因為柴火燃燒得太熾烈。
雲大在火焰稍微弱了幾分時,又添了兩根柴。唐塘雖然直接烘烤的是背面,但火焰的高熱將他全身上下前前後後都包裹了進去,周身的灼痛感仿佛一件嵌了針刺的連體衣,每一根鋒芒都刺在肌膚上,一分一分地往裡滲入。
唐塘原本還指望借著偷窺師父來轉移注意力,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渴,身上的疼痛開始難以忍受,再加上體內逐漸冰冷的怪異感覺,內外夾擊下,乾燥到快要脫皮的肌膚愣是疼出了一層細汗。
流雲一直關注著他的反應,此時見他眉頭緊縮痛苦得閉上眼睛,心口頓時被扯了一下。
唐塘雙唇焦幹徹底失去血色,內冷外熱的煎熬之下,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裡裡外外每一寸皮每一塊肉都是無法忍受的巨痛,上下兩排牙齒因為忍痛磕在一起,力道重的差點將牙磕崩掉。
流雲拿了一塊毛巾疊著塞進他兩排牙之間,拾起手腕把了把脈,對身旁三人沉聲吩咐:“把針拔了。”
待到身上銀針全部去除,唐塘顫抖得更加厲害,唇縫溢出一絲悶哼。雲二看得於心不忍,柔聲道:“四弟,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唐塘咬著毛巾不清不楚地開口:“還……還好……”聲音都打著顫。
沒多久,身上的皮膚開始發生變化,綠色的細絲再一次出現。唐塘全身上下沐浴烈火卻被體內的寒意凍得一片慘白,襯得綠絲異常駭人。
又換了一批泡過不同藥湯的銀針,幾人不需要師父的吩咐,非常默契地拿起針圍上去做好準備。
綠絲越來越密,唐塘只覺得有無數的針刺從骨頭、血液裡穿入穿出,疼到每一個細胞、每一寸骨血,忽冷忽熱,疼得恨不得打滾,可身上半絲力氣都沒有,明明沒有任何禁錮,卻動彈不得。
“啊——!!!”一陣鑽心透骨的劇痛恨不得將他全身碾碎,終於撐不住痛叫出聲,尾音未落,嘴裡的毛巾卻翻入了烈火之中,火焰“轟”一聲長高,直接舔舐到他的後背上,燙得他一聲未落又痛喊了一聲。
流雲胸口仿佛狠狠挨了一刀,沖上去就想把人抱下來,被雲大眼疾手快地拉住。“現在停下已經來不及了!”雖然明知師父在被拉住的一瞬間就冷靜了下來,雲大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流雲眼眸閃過一絲痛色,閉上眼道:“施針吧。”
一門之隔,屋內熱度蒸騰得能將人烤熟,屋外卻是將近傍晚,深秋的涼意隨著夜色一分一分加深。東來靠坐在門檻旁邊,抱著雙腿哭得稀裡嘩啦,好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可憐小狗。
“四公子是天下最好的好人,好人有好報,四公子千萬不能死!求菩薩保佑四公子平平安安!”東來跪下來雙手合十對著天空虔誠地拜了三拜,聽到門內時不時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叫聲,腿軟得跪坐在地上起不來了,直到被元寶青竹幾個小廝拖起來,還在不停的拿袖子擦眼淚。
掌燈時分,唐塘突然陷入了昏迷,身上的綠絲已經全部逼到了耳下頸上的部位,擁擠著,沸騰著,翻滾著。
流雲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緊緊繃住,抓住唐塘的手腕,手指搭在脈搏上不敢移開,生怕他再次悄無聲息的離開。
“覃晏,你來。”流雲另一手指著桌上的葫蘆,對雲三沉聲吩咐。
雲三連忙取了葫蘆,拔開木塞湊近唐塘耳後部位。白蛇熟門熟路的找到了那塊皮肉,毫不猶豫地張口咬下去。唐塘毫無知覺,只有脈搏還在微弱地跳動著。
流雲一邊把脈,一邊盯著唐塘蒼白的面孔,腦中的弦緊繃到一觸即斷的地步。幸好,唐塘雖然脈象微弱,卻一直很平穩。
等到白蛇脹成綠球,唐塘全身的綠色皮膚恢復蒼白,第三撥銀針換上,他再次化身滿身針刺的刺蝟。
月上中天,院落裡灑下一層清輝。東來嗓子又哭啞了,只剩下時斷時續的抽噎聲。屋內的火焰逐漸降低變弱,唐塘全身上下的蠱毒終於徹底清除,人依舊昏迷著。
同一時刻,遠處的某座莊園裡,笙歌豔舞,換盞推杯。端坐主席位的錦衣男子頭戴斗笠,低低的蓋在臉上遮住了容貌,只餘微笑的唇角隱約可見。
席間的紅衣人高舉酒杯,朝著他遙遙一祝,爽朗笑道:“先生實在客氣!能為先生效犬馬之勞,是在下的萬分榮幸。相信先生問鼎武林指日可待,屆時可不要忘了我們呦!哈哈哈……”
話音未落,忽然口吐鮮血灑向面前的案幾,手中酒杯“哐當”落地,人頓時磕到案幾上暈了過去。中間翩然起舞的一群細腰女子驚聲尖叫,席上眾人也紛紛變色,場面頓時陷入混亂。
錦衣男身後的年輕侍從快步走過去將紅衣人檢查一番,抱拳道:“先生,這恐怕是遭到反噬了。”
“砰!”錦衣男酒杯狠狠擲地,斗笠陰影下嘴角弧度消失不見,冷聲喝罵,“廢物!”
流雲醫谷,一片寧靜。
唐塘已躺回床上,雲大勸師父先去休息一會兒,這裡由他來看著,結果幾人全部被揮退回去補吃晚飯各自休息。
流雲閉著眼疲倦的坐在床邊,緊緊捏著唐塘的手腕不鬆開,時刻注意著他的脈象。
東來掛著一臉淚痕替唐塘擦身子,仔仔細細前前後後接連擦了兩遍,又幫他把衣服一層層穿好,換了新水將臉上抹了兩遍,這才扔下毛巾拉好被子蓋上。
流雲睜開眼,低下頭輕撫唐塘額角的碎發,淡聲吩咐道:“把藥粥端來,你下去休息。”
“是。”東來恭恭敬敬的應了,很快便端來了一碗藥粥,盤子裡另外放著給流雲準備的晚飯,放在一旁的桌上,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在流雲不悅的目光中戀戀不捨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流雲扶著唐塘靠在自己胸前,端起藥粥一口一口渡進他的口中,喂完後將碗放在一邊,自己的晚飯卻是一口都沒碰。將人放平,脫了鞋側靠過去,重新捏住手腕,摟著人靜靜守了一夜。
直到破曉時分,流雲一直十分清醒,手指上傳來的脈搏跳動逐漸加強,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放鬆,連忙俯下身去仔細觀察唐塘的氣色。
唐塘體溫已經正常,臉上雖然沒有完全恢復血色,但也沒之前那麼蒼白了。上次施針後體內還有殘留蠱毒,這次卻不一樣,身體不再遭受折磨,人也恢復得很快,才過了一夜,精神就已經大不一樣。
流雲低著頭看他,不曾意識到自己眼神的瞬間柔和,只是伸手將他額前的碎發撥開,手指滑過臉側落到略顯消瘦的下巴上,拇指在唇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這張嘴,原本是連睡覺都要翹起的,好像天天都能做到美夢,現在卻沒有絲毫情緒的緊緊抿著,看得他心裡有種被鈍鋸拉扯的感覺。
東來在外面敲了敲門,聽到裡面應了一聲,這才推門進去。他將盛著清水的臉盆放在桌上,一看流雲那一份晚飯動都沒動,吃了一驚,啞著嗓子道:“公子,您怎麼沒吃晚飯?當心再傷了胃呢!四公子醒過來要是看到您沒休息好,肯定會心疼的。水已經打好了,您還是先洗漱一番,將早飯吃了吧!”
“嗯。”流雲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東來將早飯端來,勸著流雲吃了早飯,又另外打了盆水替唐塘擦臉,接著又麻利地跑出去,把藥粥端了進來。
流雲接過藥粥用勺子攪了幾下,等東來走後,舀出一勺放在嘴裡吹了吹,俯下頭去喂給唐塘,才喂了大半,唐塘突然嗆咳一聲,將口中的粥咳了出來。流雲精神一振,連忙放下粥碗拿帕子在他嘴角擦了擦,低聲道:“四兒,醒醒。”
唐塘睜開了眼,沒有任何掙扎,徹底解毒後的昏迷就像沉睡了一覺,沒有絲毫夢魘,一旦恢復意識便能輕易從睡夢中醒來。看到一雙熟悉的眸子,唐塘心裡頓時脹得滿滿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流雲看著他略顯蒼白的笑臉,突然有點發怔。

第30章 共進晚餐(內附歡脫小劇場)

“師父……”聲音雖然透著虛弱,可還是帶著明顯的喜悅,“我說我能撐過來吧,幸好沒變成烤刺蝟……”話沒說話突然卡住。
流雲輕輕將他帶入懷中,就像之前在山裡過夜時那樣,手臂微微收緊,下巴貼著他的頭髮,輕聲道:“醒來就好,沒事了……”
唐塘眨眨眼愣住,等意識到自己和師父貼的有多近時,耳根一下子燒起來。
流雲放開他轉身去端粥,唐塘咬著唇半天沒回過神。
“先把粥喝了。”流雲垂著眼睫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遞過去,“張嘴。”
“我……我自己來就行了。”唐塘感動的一塌糊塗,可又覺得臉上也開始發燙了,連忙伸手準備去接,沒想到剛抬起幾釐米又無力地垂了下去,臉色頓時變了,“我的手怎麼了?!”
“身上還疼麼?”流雲將勺子湊近幾分。
唐塘下意識的張開嘴,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含著粥搖搖頭道:“唔!都不疼了!”話沒說完就被藥粥苦得團成包子臉,一下子眼睛鼻子嘴巴全湊到一塊兒去了。
“那便沒有問題了,只是虛脫無力,再歇一天該好周全了。”
“噢!”唐塘點點頭,一垂眼看到粥只有小半碗,水平線以上的碗邊兒上沾著一大圈粘粘的粥湯,明顯原來是滿滿一整碗的架勢。他將再一次遞過來的粥張嘴含了進去,腦子裡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昏迷的人可以吃東西嗎?如果在醫院,肯定是輸營養液吧?這裡沒這麼高級的玩意兒吧?
一碗粥見底,流雲又遞了茶杯給他漱口。
師父真是賢慧啊!唐塘腦子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還沒來得及美呢,下一秒被自己驚世駭俗的念頭給震到了!這是怎樣的不想活才會冒出這樣一個荒唐的想法啊!這又是腦子塞漿糊了麼!!!
“師父……那個……”唐塘心虛地瞟了他一眼,“昏迷的時候也能喝粥嗎?”
流雲看了他一眼,道:“不能。”
心裡撲通加速跳了一下。絕對是自己想多了!絕對!
“那我怎麼喝的……”聲音越來越低,喝口水掩飾一下自己複雜的表情。
“我喂的。”很平淡的敘述。
“噗——!!!”唐塘差點為自己的被子默哀,這都第二次噴它了。滿臉通紅的點點頭胡亂“哦”了幾聲,不敢再問是怎麼喂的,他覺得他可能猜到了,再問下去,真的可以直接把自己給埋起來了。
唐塘的人緣兒真不是一般的好,這次醒來又病歪歪地躺在床上進行了一整天的被慰問被參觀工作,惹得幾個師兄集體眼紅,都說你小子才來多久,竟然把人心全給收買了去。
其實唐塘也沒做什麼收攏人心的事,無非就是每回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記得給大家分一點。或許這就是現代人和古代人的差別,雲大那幾個人也挺好相處,但地位影響擺在那兒,既然被尊稱一聲公子,終究是有點端著的,唐塘卻是毫無等級觀念,在他眼裡,大家都是一個大院兒的,都是朋友,就這麼簡單。
流雲不喜歡熱鬧,猜到今天會有很多人過來,早早就回了自己小院休息。唐塘只好眼巴巴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心裡就盼著自己快點兒好起來,然後又可以天天過去練功了。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時又是傍晚,唐塘已經能在東來的攙扶下走出小院了,第一件事便是屁顛屁顛的去找師父。
元寶看到他的時候趕緊過來幫了把手,弄得他很不好意思,連聲說著:“沒事沒事,我沒那麼弱,可以自己走的。”
流雲屋子裡點著燈,在窗上映出四個晃來晃去的影子。
流雲早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見人進來便抬眼看過去,口氣一如既往的平淡,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溫和下來:“能走路了?”
“能!”唐塘腳步虛浮,說話卻是中氣十足,“今天能走路!明天能練劍!後天能上樹!”
雲二輕笑道:“以前怎麼不知道四弟是這麼火急火燎的性子?不會是被火烤多了吧?”
唐塘不以為意地呲著牙沖他樂。
雲大歪著嘴笑,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神情。
唐塘看著他那眼神總覺得心裡毛毛的,低頭看看自己是不是衣服沒穿好,半天沒找到什麼不妥帖的地方,眼睛在屋裡提溜著轉了一圈,轉移話題道:“大家在開會啊?”
幾個人不約而同面露臉疑惑的看著他。
“咳……”唐塘深信自己腦子被火烤壞掉了,“呃……大家在議事啊?”
“嗯。”流雲指著一旁的椅子,“坐著。”
“噢!”唐塘樂滋滋地挪過去一屁股坐下,好奇的撐開耳朵。
流雲轉頭對另三人道:“你們先回去,明日再議。”
“唉?”剛剛擺好架勢準備來個旁聽的,怎麼會議那麼快就結束了?唐塘眨眼,“我在這兒不方便?要不我回避一下?”
“方便!再方便不過了!”雲大敲敲他腦袋,湊過去耳語,“肚子餓死了,師父一直不讓我們走。你該早點來的!”
唐塘鄙視地看著他:“謝謝你將我說得這麼有用。”
雲大直起腰對流雲恭敬道:“那師父我們先退下了。”
唐塘眼巴巴的轉過頭,一臉糾結的目送他們,腦子裡開始掙扎:怎麼都走了?這個時候我是不是也該離開才對?可是我屁股還沒坐熱呢……
“屍體上取回來的毒。”流雲突然開口。
“什麼?”唐塘回頭看他。
“剛才商議之事。”
“哦。”唐塘愣了一下,點點頭,心裡感覺怪怪的。師父這是在跟我解釋嗎?其實我啥也不懂啊,說了也白說啊……
不過,說和不說好像又有點不一樣吧……唐塘嘴角悄悄揚起一個小弧度。
“你還沒好利索,跑來這裡做什麼?”流雲走過去把住他的脈。
“我來……”唐塘空閒的那只手在腿上蹭來蹭去,腦袋拼命轉著,可惜在這種突發緊張的狀態下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說辭。總不能說想見你吧?那還要不要活了!哎呦老子怎麼理由都沒想好就跑過來了?
流雲沒等他答話,又問:“晚飯吃了麼?”
“沒吃呢。”唐塘眼睛突地一亮,抬起頭誠懇道,“我是來看看師父有沒有吃晚飯的。”
流雲狐疑的看著他。
唐塘表情更加誠懇:“那師父你吃過晚飯沒有?”
“沒有。”流雲下意識答道。
“那我們去吃飯吧!”唐塘站起來急匆匆便要往外走,腿一軟人跟著就朝下崴過去,摔倒前被流雲及時拉住。
“還沒好全走路不知道慢點麼?”流雲面露不悅。
“我急著去嘛!”唐塘嘿嘿一笑,“去晚了菜都讓他們搶光了。”
“你要去哪裡吃飯?”流雲疑惑地看著他。
“飯廳啊!”唐塘剛一回答,突然想起來師父不喜歡跟大家一起吃飯,抓抓頭髮,“師父一起去吧,人多熱鬧。”
“待你好全了再說,今日在這兒吃。”流雲不由分說將他拖到椅子上坐下,吩咐元寶和東來將兩人的晚飯端上來。
唐塘也不推辭,非常樂意地點頭答應了,喜滋滋的挪了挪屁股將自己坐坐端正,連頭髮絲兒都冒出了喜氣。
一桌熱騰騰的飯菜上來,唐塘連忙討好地夾著師父愛吃的青菜、竹筍、魚丸子送到他碗裡,笑得一臉燦爛。流雲看他恢復的這麼快,心情也舒緩了不少。
唐塘吃著吃著就忍不住偷偷瞟兩眼,雖然師父從來沒有露過笑容,但他敢打包票,現在那張俊臉上罕見到讓他目瞪口呆的溫和表情一定顯示著主人心情不錯!豈止是不錯,簡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流雲見桌上就自己在夾菜,不由疑惑,朝他瞥了一眼,見他正咬著一隻筷子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另一隻筷子掛在手上戳進碗中,一臉的呆相,不由愣住:“怎麼不吃?”
“……啊?”唐塘嘴巴一張,嘴裡的筷子啪嗒掉進碗裡,回神,瞪直了眼努力將臉上飛速飆上來的血液壓下去,裝模作樣地扒了口飯,強作鎮定,“吃,吃什麼?”
“你不是愛吃紅燒肉麼?”
“嗯嗯。”唐塘抱著飯碗拼命點頭,恨不得將碗直接扣在臉上。
流雲將特地吩咐廚房準備的紅燒肉夾了一塊過去,淡淡道:“這麼油的東西你倒是吃不膩。”
“吃得膩吃得膩……”唐塘一邊語無倫次一邊飛速地將這塊號稱吃得膩的肥瘦均勻的大肉毫不猶豫塞進嘴裡,又疾風掃蕩般迅速掃進一大口飯,鼓著腮幫子費力地嚼,眼睛快瞪成癩蛤蟆。
流雲皺著眉頭看他:“你慌什麼?”
“唔?唔有嗚!”唐塘滿嘴包著飯菜口齒不清地迅速搖頭否認,這種條件反射的回應速度簡直可以媲美聽到搖鈴就流口水的狗狗。
流雲狐疑地看著他。
哎呦我靠!吃個飯都能這麼丟人!色字頭上一把刀啊混蛋!對師父好色那簡直就是頂著一座刀山,不光性命堪憂,還在臨死之前體驗一把壓力山巨大!
唐塘頓時羞愧得無顏見江東父老,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腦袋鑽進去再用推土機給埋起來!咳了一聲,右手認真地拿筷子夾著菜,左手不自然地抬起來撓額頭,默默哀歎著企圖將自己快要丟光的臉擋住。
正撓的起勁,手腕上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兼溫熱的觸感。唐塘嚇一大跳,差點從凳子上翻下去,抬起頭就見到師父蹙在一起的眉峰。
“師,師父?”靠得太近,緊張得舌頭都僵硬了。
流雲握著他的手腕將他爪子拉開,仔細看了看他的額頭:“你撓什麼?”
“癢!”唐塘瞪著眼一臉淡定。
流雲兩條鋒利的眉毛聚得更緊:“難道這蠱還留著什麼尚未發現的遺症……”
“……不是!”唐塘迅速否認,“不癢了!已經好了!”
“……”流雲的疑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鬆開手道,“好好吃飯。”
“哦……嗯!餓死了!”唐塘迅速把臉埋進碗裡。
這一頓飯吃得唐塘滿頭大汗,又是甜蜜又是緊張,就跟坐海盜船似的上下翻騰忐忑不安,腦子也暈暈乎乎的,暈到最後仿佛頭頂有一圈金燦燦的小星星在跳舞,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吃完飯,在東來的攙扶下左晃右搖地向自己的小院走去,東來吃力的架著人一個勁兒問是不是喝酒了,為什麼他攙得比來的時候還吃力。
唐塘壓根沒聽到他的話,師父的臉在眼前晃來晃去,心情嗨得很,腳步踉蹌得就跟喝了半斤紅星二鍋頭似的。
無酒也能醉,唐塘算是登峰造極了。於是砸吧砸吧嘴,突然很想唱歌。
“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啊!……”
流雲正站在院子裡想著最近遇到的事,想得正入神,冷不防耳朵裡突然鑽進一道豪放的歌聲,饒是他鎮定得像尊佛似的,也忍不住眉頭跳了一下。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風風火火闖九州哇!……”
“四公子,你唱的是什麼?”東來吃力問道。
“嗯?”唐塘一愣,終於回過神來,趕緊把自己站站端正,“對不起對不起啊東來,壓到你了吧?你松一點兒沒事,我能自己走。”
“你哪兒像能自己走的樣子?”東來沖著他翻白眼。
“嘿嘿……我不唱了。”唐塘抱歉地笑了笑,“回去幫我磨點墨,然後你就早點去休息。”
“噢!”東來也沒多問,點點頭道,“那我在隔壁練字,晚點來給你送熱水洗澡。”
“呦!你這大晚上的練什麼字啊?”
“不是四公子你說要磨墨嘛,我想著自己也好久沒練字了,現在四公子平安無事,我心裡一踏實,就突然想寫了。”東來靦腆一笑,每次提到練字,青澀的臉上總會透出一絲羞澀。
“那你過來一起唄。”唐塘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我一個人也無聊。”
“好!”東來頓時雀躍不已。
唐塘現在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心裡特別惦記他老媽,他老覺得自己昏迷那會兒確實回去過,肯定不是幻覺,老媽好像還哭來著,怎麼都不像是做夢啊。他得儘快寫封信回去,不然老媽肯定擔心死了。
但是又不能實話實說,報喜不報憂也要報得有水準才行啊,老媽又不是笨蛋,真是愁死人了……才寫一頁,唐塘就抓耳撓腮的又開始咬筆桿子。
“四公子……”東來怯怯地看著他嘴裡被蹂躪的毛筆,把手伸出去小聲道,“你那個又被咬爛了,換我這支吧?”
“誒?”唐塘抬起頭,一看東來站在桌子旁邊,刷一聲撲到桌上,死死蓋住那張紙,“你不是趴在那兒寫字的嗎,怎麼站起來了?不許看!”
“哦,我沒看。”東來撓撓頭,“你要不要跟我換一支筆用用?我這支沒壞呢。”
唐塘把手裡的毛筆舉到眼前一看,還真是醜的夠可以的了,連忙對東來笑了笑:“東來真乖,來,咱倆換著用用。”
東來賊兮兮地笑了一下,跟他對調了。
沒多久……
“哇!噗噗噗……”唐塘突然飆出淚花、苦著臉狂吐口水,“什麼啊這是?東來你這筆怎麼回事啊?怎麼那麼……”
“哦,就剩這最後兩支筆,我怕四公子咬完就沒得用了,所以在這支上面塗了點東西。”東來翻翻嘴皮子說得一臉坦然。
“噗啊……塗了……噗啊……什麼?”唐塘臉皺的能夾死蒼蠅,撈起旁邊的杯子就往嘴裡大灌一口水,咕嚕咕嚕漱了兩下就要奔出去吐掉,耳朵裡聽到東來依舊不緊不慢的聲音:“大蒜、生薑、醋、鹽、辣椒……”腳下一崴漱口水倒灌了一大半進去,頓時痛苦不堪,抱著樹幹便是一通狂嘔。
突然有手掌輕拍後背,唐塘抹了把眼角苦哈哈的淚花,痛心疾首道:“東來,你真是學壞了……你把乖巧的那個東來還給我!”說著便轉過身企圖掐東來的臉蛋。
不對!手伸出去沒揪到東來,反而揪到了雪白的衣襟……
“啊!”唐塘嚇一大跳往後退了半步才看清來人,“師……師父……”
師父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流雲看了他一眼,陰沉著臉扭過頭看向左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俺很想描述一下,師父到底有多好看。
但是苦逼的是,俺很不擅長描寫人的外貌,生怕寫出來雷倒一大片。
所以,關於師父到底有多美貌,大家發揮豐富的腦補能力自行想像吧~~~咳~~~【PIA——踹你——
皮埃斯:元旦期間不加更一章心裡總覺得對不起大家,所以今天附上小劇場一則,希望大家喜歡!
【角色亂入~節操全無~元旦小劇場】媽媽喊我們去開會琉璃:“來來來,孩兒們,過來開個簡短的家長會!扣子、八月,在嗎?來幫俺分分瓜子~~”
扣子、八月:踹——!
琉璃:“嚶嚶……”
小白摟住勉勉的脖子,欣喜道:“勉勉勉勉,媽媽喊我們去開會!”
勉勉在他鼻尖兒上親了一下,一臉寵溺:“好,這就去。”
小白迅速抱住勉勉狂蹭……
四兒眨巴眨巴眼看著師父:“師父,媽媽喊我們去開會。”
師父摸摸他的頭髮:“你這蠱毒才剛清除,需要休息,不去了。”
“啊?”四兒垂眼,略顯失落,“哦……”
師父看了他一眼,將他扶起來,淡淡道:“去吧。”
四兒立馬樂顛顛笑開:“哎!”
狐王拽住青青的胳膊,腆著臉道:“青青,媽媽喊我們去開會。”
青青臉色一冷,甩開他的手瞪過去一眼:“我沒媽媽,要去你去!”
狐王一臉可憐相,又去拉他的手:“好好好,沒媽媽沒媽媽,是孤兒院院長。青青你就當陪我嘛!走啦走啦!”
青青掙脫不開,皺著眉頭罵:“煩死了你!”
狐王不以為意,喜滋滋地牽著他家青青出了房門。
琉璃翹著二郎腿噗噗噗往地上飛速吐著瓜子殼,看人都到齊了,又拈了三塊薯片一起塞嘴裡,吧唧吧唧道:“都來了啊,坐下坐下,咱今天也不是什麼開會,就話話家常,啊!”
集體沉默。只有小白一臉興奮,蹭到琉璃身邊抱住琉璃的胳膊,好奇道:“神馬是話家常啊?”
“咳咳……”勉勉微笑,“小白過來,我告訴你。”
小白在琉璃怨念的目光中跑回去迅速摟住勉勉的脖子。
四兒和狐王同時羡慕地看向他們。
琉璃看著勉勉,抓起四塊薯片塞嘴裡,洩憤地嚼啊嚼:“我們今天來討論討論一些比較隱私的問題。”
一群莫名其妙的眼神射過來。
“為娘關心你們嘛!”琉璃乾笑兩聲,“那個……啊……就想問問,乃們的禁欲期,是多久啊?”
瞬間一片死寂。又是小白開口:“勉勉,神馬是禁欲期啊?”
琉璃感動落淚:每次都是小白最配合我!
陸勉儒雅的笑了笑,眼中閃爍著略顯得意的光芒:“將近三十年吧,不過已經是完成式啦!”說完湊到小白耳邊這般那般的解釋了一番。
小白紅著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興奮道:“媽媽!我是六十年!”
“咳……知道了知道了……”琉璃目光轉向四兒。
四兒偷偷瞟了師父一眼,耳根瞬間浮上一層血色,手指在腦門兒上摳了摳:“嗯……那個……十……十九年……”說完又瞟了師父一眼,對上師父突然轉過來的淡然目光,心裡憂喜難辨,埋下頭開始摳桌子。
琉璃把目光轉向師父,半天沒人應,最後咽了咽口水,問道:“師父呢?”
頓時兩道寒氣毒鏢目射過來!
琉璃冷得打了個顫,乾笑道:“不說算了,呵呵……呵……”
“那……”琉璃目光再次一轉,“青青呢?”
青青把頭撇開,冷冷道:“神經病!”
琉璃咬手絹,敢怒不敢言:不孝兒……
看了看一旁處於暴怒邊緣的狐王,琉璃縮了縮脖子:“狐王乃腫麼了?”
狐王鼻孔扇了會兒,猛地一拍桌,憤恨道:“你就是故意整這一局來戳我痛腳的是吧!!!你不知道我已經(嗶——)了上千年了嘛!!!要不要這樣刺激人啊!!!要不要啊!!!”
琉璃嘴巴裡的薯片被驚掉到地上,連忙鑽桌子底下撿起來寶貝似的塞嘴裡,順便躲避狐王的熊熊怒火。弱弱的聲音從桌底下傳上來:“呵……呵呵……乃進展太慢了……乃看看人家……”
狐王更加憤怒,單手掀桌瞬間將琉璃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指著她咆哮:“你看看我才第幾章?他們一個已經完結了!一個已經30章了!我才多少?尼瑪個位數還是小頭的!四捨五入就被舍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琉璃被吼得半天沒敢吭聲,看狐王胸口一起一伏地喘了半天粗氣好不容易坐下了,這才弱弱地再次開口:“人家才認識多久,一個已經搞定了,一個快要搞定了……你……你……你都追了九輩子了……”
狐王一對微微上挑的鳳目瞬間眯起,陰測測道:“是八輩子……”
“不對不對!”琉璃認真的扳指頭開始數數,“九條尾巴用了八次,是八輩子,但是一開始青青是書生時,也算一個啊,還有還有,這次重生應該也算一個,那……那……啊!不對!不是九輩子!是十輩子了!!!”
琉璃一臉震驚地看著狐王,覺得狐王實在是弱爆了!
狐王眼中開始閃爍起極其危險的光芒:“看來,今天這一局,確實是沖著我來的了……”
“不是不是!”琉璃連連擺手,“你不知道嗎?你娘親我最喜歡的就是隱忍禁欲攻啊!你忍得越久,為娘就越疼你啊!”
狐王面露不屑。
琉璃說著說著,思維開始跑偏:“哎?我是狐王的娘哎!那我就是太后娘娘哦!啊啊啊……難道我也是狐族的?狐族產美人啊!!!啊啊啊……哀家好激動啊!!!”
眾人一頭黑線。扣子和八月迅速跳出來拉起簾子擋住慘不忍睹的琉璃……
於是——謝幕!

第31章 秘密暴露

“撲通!”東來一出門就對上他寒得滲人的嗜血目光,腦子嗡的一聲響,魂全飛掉了,只知道遵從本能跪了下來,顫著聲音拼命磕頭,“求公子饒命!求公子饒命!”
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剛進醫谷時聽到下人們偷偷議論的一件事。在元寶之前,是由另外一個人伺候的公子,因為一時疏忽做錯了事惹怒了公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另外一個跟他關係要好的偷偷從藥房順了些藥送過去,被發現後也連帶著受到了懲罰,最後那兩個人都沒熬得過三天就死了。
但是究竟是什麼事惹怒了公子卻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只知道當時公子大發雷霆,所有知道詳情的一併處死,整個醫穀連續一個月都沒人敢大口喘氣大聲說話,那個下人死了之後便調了元寶過去,元寶腿軟了半年才恢復正常。
那個時候他還小,聽到了只當聽個故事,如今突然面對這種冷厲駭人的眼神,終於意識到,自己恐怕也是死期快到了。想到這兒東來忍不住開始瑟瑟發抖,腦袋磕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
唐塘傻眼,張著嘴巴半天都沒搞清楚這突然而來的變故。
流雲一聲不吭的走過去,鞋踩在落葉上嘎吱作響,院子裡靜得只能聽到東來顫抖的呼吸。
“知道錯在哪兒麼?”冰冷刀刃似的的聲音讓東來更加顫抖,一瞬間從深秋轉入瑟瑟寒冬。
“不該戲弄四公子,不該以下犯上,不該目無尊卑……我……我錯了!今後一定改正!求公子饒命!”東來恐懼地舌頭也開始打顫。
“誰給你的膽子!”流雲伸出手放在東來的發頂,將他腦袋推起來面對自己。
東來小臉煞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抖著嘴唇道:“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唐塘看到師父放在東來頭頂的手指開始收力,心下大駭,箭步沖過去拉住他的胳膊喊道:“我給的,我給的!師父要罰就罰我吧!東來他是跟我開玩笑的!”
流雲轉過頭看他,臉上的狠厲之色已收掉了七七八八。
唐塘見他緩和了臉色,咽了咽口水壯著膽子道:“東來一直很聽話的,剛才就是鬧著玩玩,我也沒什麼事。”
“這種沒有規矩的下人要來何用?”流雲仿佛沒聽到他的解釋,又轉過臉低頭盯著東來,臉色雖然還有薄怒,卻不似剛才那麼一副要吃人的樣子了。
“師父饒了他吧,他還小孩兒呢,鬧著玩玩無傷大雅。他要不這樣,我還覺得沒意思呢,整天對個木頭人多沒勁……”唐塘見他臉色好轉,膽子也大了幾分。
流雲看了看唐塘,收回手,對著東來冷聲道:“你的命是四公子替你求回來的,給我時刻記著!以後盡心一點!”
“他很盡心的。”唐塘連忙道。
“你說有什麼用?!”流雲沉著臉看他。
唐塘一愣,乖乖閉嘴垂頭。
東來剛才已經嚇傻了,此時才回過神,連忙憋著眼淚磕頭:“多謝公子不殺之恩,多謝四公子賜命,東來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好四公子!絕對不敢有任何怠慢!”
唐塘看他跪在那邊都快把頭皮磕破了,心裡挺難受的。但是他也不想給這裡的任何一個人灌輸什麼“人人平等”的思想,說了也沒人能接受,更何況,就算在現代法治社會,那也是弱肉強食,真正的平等又有多少呢?
他看師父緩和了臉色,連忙伸手去拉東來起身。東來戰戰兢兢地看了眼流雲,見他沒什麼表示,這才小心翼翼站起來。
“明天開始,去廚房劈一個月的柴!”流雲淡淡開口。
唐塘張了張嘴,覺得這條件不能再談了,趕緊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流雲餘光瞟到了他的動作,轉過頭:“怎麼?還要求情?”
“不是!”唐塘連忙搖頭,想了想又試探道,“我就是想問問,東來一個月後還回不回我這裡……”
“你說呢?”要不是考慮到他還要回來接著伺候,早就打發他去洗茅廁了。
唐塘想著剛才還讓東來以後盡心一點,應該還是要回來的,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含糊著點了點頭,不敢再開口。
“你先下去,明日記得去廚房領罰。”流雲對東來吩咐道。
“是。”東來垂頭規規矩矩應了,剛要離開,又壯著膽子低聲問道,“不知道四公子這一個月有沒有別人來照顧?四公子夜裡睡覺踢被子,沒人伺候著容易受涼。”
流雲緩了緩臉色:“算你盡心,這些我會安排。你只管去就是。”
“是。”東來得了應允,這才放心離開。
唐塘看著東來邊走邊抹眼淚的背影,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讓風一吹,後背涼颼颼的,忍不住抖了一下。
流雲瞥了他一眼,提步朝裡面走去。
這是要……驚!!!
唐塘瞪大眼看著他抬腿的方向,突然迅猛發力,風一般掠到流雲前面,三步兩步竄進了屋子,趁著身體擋住視線的機會一掃衣袖將桌上寫了滿滿一頁字的紙掃落到桌子下麵的地上。
流雲先是驚訝地看著他利索的雙腿,見他恢復得這麼迅速,心情也好了些,接著又聽見一道極微弱的響聲。他自信耳力不錯,自然一下子就判斷出來是一張紙飄在了地上。
唐塘迅速跑到桌子後面搬凳子,趁機將紙往桌子底下的縫隙裡面踢了踢,轉過來一臉燦爛的將凳子往屋子中間一擺:“師父坐!”
流雲挑眉看著突兀的擺在正中間的那張凳子,橫看豎看都覺得坐在那個位置有點傻氣,不是面對著門就是背對著門,要不就是側對著門,四面沒落沒靠的,坐在那兒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唐塘剛搬完凳子也反應過來,這二不拉幾的位置真虧他想得出來,連忙又往旁邊挪了挪,對著師父一臉笑。
流雲看著他有些無奈。這慌裡慌張的樣子再明顯不過,還故意擋在桌子前遮住他的視線,笑臉再大,傻子都看得出來臉皮下麵的緊張。
“你才恢復,你坐著。”流雲拉著他不由分說按到凳子上,自己替換到他的位置,背對桌子站著。
唐塘暗暗籲了一口氣,像個犯錯的小學生面對著教導主任那樣乖乖坐著。
“你怕我。”流雲盯著他的頭頂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唐塘被他一說心裡更加緊張,拼命搖頭。
流雲輕歎口氣,走過去揉揉他的頭髮:“剛才嚇著你了?”
“沒有!”雖然有點違心,唐塘還是非常堅決的搖頭,語氣極其堅定。
流雲拉起他的衣袖,看著上面大大小小的黑色斑點直皺眉:“你是用袖子蘸著墨水寫字的?那倒是省了買筆的錢。”
唐塘心頭一稟,師父究竟什麼時候來的?
“早點休息,我讓元寶過來伺候你。”流雲見他又緊張了,也不再問什麼,說完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啊?”唐塘一愣,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怎麼讓元寶過來?沒有其他人嗎?”
“暫時沒有了。”流雲瞟了眼被扯住的袖子,眼神微晃,撇開臉道,“醫穀裡的規矩,貼身小廝都不可習武。”
“呃……”還有這種規矩啊?這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這是?……
太厲害……了吧!真人不露相啊!
唐塘頓時覺得自家門派好威武,各個角落都是頂著路人甲身份的007,於是閃著星星眼興奮道:“難道醫谷裡面除了元寶、東來、青竹、豆子、木耳,其他全部都是會武功的?燒火的也會?喂馬的也會?”
“嗯,都是你幾個師兄手把手教的,大多數身手都不比你差。”流雲難得說如此耐心,“東來若不是底子太差,也早該學武了。不過幸好他沒學,不然還要特地為你去外面尋個貼身使喚的。”
“哦——!”唐塘恍然大悟,怪不得沒人敢明著來找麻煩,原來這周圍全是高手!什麼叫不比我差,我才學了多久,師父還真是給我面子。
流雲見他帶著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鬆開了手,抿著唇看了眼突然失去力道的袖子,抬腿跨出了門檻。
“唉……師父等等!”唐塘又跟出去拉住他,擺擺手道,“不用喊元寶過來,我用不著伺候的。”
“東來說你夜裡踢被子。”流雲面無表情的陳述著,腦子裡開始回想出門一個月有沒有見過他踢被子。
“呃……”唐塘抹了把臉,淡定道,“難得一次,難得一次。”
“好了,聽我的。你先進去,元寶一會兒就過來。”
“但是,元寶過來師父怎麼辦?”雖然師父看起來自理能力挺強,好像的確不怎麼像需要別人照顧的樣子,但是,有身份的人不是總要有個下人端端茶倒倒水什麼的嗎……我是君子,君子不奪人所愛~~~
呸……元寶不是師父所愛!
流雲瞧著他換來換去的臉色,也不知他腦子裡怎麼個天馬行空法,頓了一會兒,看著他道:“那我隨元寶一起過來。”
什……什麼?!
唐塘瞪大兩隻眼珠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恨不得掏掏耳朵檢查是不是自己幻聽了。
這什麼反應?流雲皺了皺眉,轉身便走:“那便算了。”
“師父!”唐塘驚醒過來,第三次追上去拉住人,眼睛都笑得找不見了,齜著牙道:“師父和元寶一起來!”開玩笑!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機會哪能錯過!
“好。”流雲看了他一眼,走了。
唐塘跑到東來那邊去準備對他安慰一番,沒想到東來雖然被嚇得不輕,卻毫無怨言,還直說自己命好。
命好你妹!算了,不跟這種腦子一根筋的古人講道理!唐塘拍了拍臉強迫自己放寬心,回到自己屋子。
剛跨過門檻又想到師父馬上要過來,心裡頓時冒起了泡,屁股跟長了刺似的,死活坐不住,轉身跑到院子裡吹著颼颼的涼風瞎轉悠,搓著後脖子傻樂。
等到流雲和元寶過來,大家相繼洗漱完畢,流雲走上了一直沒有人用的閣樓,唐塘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犯花癡了!
我怎麼會以為……怎麼會……嗯,我果然是腦子壞掉了……
唐塘躺在床上鬱悶得直打滾,滾完了又揪著自己腮幫子瞪眼:憑什麼?!憑什麼元寶可以去跟東來擠一張床,師父就不可以跟我擠一張床?!元寶你太過分了!太招人嫌了!
隔壁睡得迷迷糊糊的元寶突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莫名其妙的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嘴巴。同樣迷迷糊糊的東來把被子扯過去一點,咕噥道:“感冒了啊……多蓋點……”說完砸吧砸吧嘴又像死豬一樣睡了過去。
唐塘折騰累了,抵不住困意帶著心思睡了過去,結果睡得又不踏實,人都快橫過來了,被子也是一半被蹬到了地上。
流雲從竹制的樓梯走下來時見到他這麼一副慘不忍睹的睡相,不得不認可東來的價值,決定給減刑到半個月。
走過去把唐塘挪到枕頭上,被子蓋蓋好,看著他熟睡的臉,忍不住伸手在他略尖的下巴上捏了捏,捏完了一愣,又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等回過神時頓時有些不自在,明知道唐塘睡著了,可還是生硬地將視線撇開。
一扭頭看到桌子底下的白紙一角露在外面,頓時無語地看了唐塘一眼。還以為他要怎麼緊張兮兮的藏好呢,一轉眼就忘了。
他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紙,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抬手將蠟燭挑亮。知道唐塘一旦睡著就死沉,連睡穴都懶得點了,直接坐在桌前看了起來。
很顯然,這是一封信。
看到開頭的“老媽”兩個字,流雲腦子裡立馬聯繫起上次的事,還有唐塘遮遮掩掩的態度,不悅地皺起眉頭。
原來是這麼寫的兩個字,但是……
似乎青樓裡的女子喊老鴇作媽媽?
流雲什麼聯想都沒來得及展開呢,光想到這一點就忍不住臉色黑了。
接下來都是說在這裡過得很好,師父對我很好,師兄對我很好,身邊還有個小兄弟也對我很好,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詳詳細細林林總總,連最好吃的菜都羅列了一大筐,總之什麼都好,老媽不要擔心。
流雲看著“師父”兩個字擁擠在一堆稱呼和食物之間,心情更差,狠狠地看了一眼躺床上毫無所覺的唐塘。
接下來的內容就越看越糊塗了……
“老媽,我給你想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咱倆合夥去變魔術,我在衣服裡塞滿各種東西跟你一塊兒上臺,然後你瀟灑地將手一伸,我就往外扔一樣東西,什麼鴿子啊、鮮花啊、兔子啊,想變什麼變什麼,大變活人也行。當然,那邊的東西碰不著,我得從這邊帶道具過去。哎呦越說越覺得自己像披著隱形斗篷的哈利波特。真牛!真拉風!怎麼樣?心動吧?趕緊把你那破公司關了,人都熬老了。做魔術師多好?養顏!趁著你現在還年輕貌美,上臺肯定有人看……”
流雲黑著臉再也看不下去了,胳膊肘撐在桌上,一手捏了捏眉心,將紙端端正正擺在桌上用硯臺壓著,最後又看了眼那一片慘不忍睹的書法,一拂衣袖心情不快地上樓去了。
第二天,唐塘睡到太陽曬屁股才醒過來,伸了個懶腰驚喜的發現全身都舒坦得不得了,看來是完全恢復了。興沖沖地跳下床,鞋都沒穿,叉著腰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東來——!”把窗臺上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嚇得一哄而散。
結果過了好久什麼回應都沒有。
唐塘愣了一下,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拍了拍臉總算把自己拍醒,接著又踩著樓梯“嘎吱嘎吱”地跑上了二樓。
二樓的床鋪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房間裡空蕩蕩的連鬼影都沒見到半個。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不少,唐塘垂頭喪氣地噔噔噔跑下樓,跑到東來的房間,東來肯定不在,但是,元寶也不在!
上演的哪一出啊這是?!
唐塘摸著空癟的肚子,可憐兮兮的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抬頭,突然看到桌上的硯臺……硯臺下的……頓時,一道驚天霹靂把他轟砸得四分五裂、魂飛魄散!
腿一軟,他冒著一身冷汗扶在了門框上,深吸了好幾口氣,猛地回頭朝著師父的小院狂奔而去!

第32章 碧水竹筏

唐塘一路跑得磕磕絆絆,路上還跟人迎面撞上,也沒管那人在後面喊什麼,身子歪了一下又魂不守舍地繼續往前沖去,一直到奔進了院子,氣都沒喘一口,又往屋子裡面跑去,像頭小獸一樣四處亂撞。
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全部翻找了個遍,半個人影都沒有。唐塘臉都白了,渾渾噩噩連怎麼走出院子的都不知道。
“四公子,你剛才跑那麼急是做什麼?有什麼要緊事嗎?”
唐塘夢遊似的走在滿是落葉的小道上,聽到聲音愣了一會兒,眼珠子轉了轉,這才回過神來,將視線鎖定到發生源上,定睛一看眼睛突然亮了,滿臉焦急地沖上去抓住來人的肩膀:“元寶!師父呢?你見到師父沒有?他去哪兒了?啊?”
元寶剛才被他重重一撞,肩還麻著呢,現在又被用力一捏,頓時疼出汗來,苦著臉道:“公子一早就去找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議事去了,我問過要不要喊你起來,公子說讓你睡飽了再說,我就先出來了一趟。”元寶哼哼唧唧地說完,心裡直喊疼,哎呦掐得我痛死了,不會是怪我沒有東來盡心吧?
唐塘沒等他說完拔腿就跑。
睡飽……怎麼聽著那麼彆扭……就跟那什麼,囚犯上斷頭臺要吃飽一樣……
唐塘跑了一段,突然刹住車又往回跑,再次抓住元寶的肩膀:“那師父到底是在誰那兒?老大老二還是老三?”
“應該是大公子吧……”
話音未落,唐塘再一次撒開雙腿跑出去老遠。元寶揉著肩一臉疑惑的站在原地,直到看見人跑遠了確定不會再被掐了,這才放心離開。
唐塘一路沖到雲大那兒,雲大一見他就笑:“呦!稀客!”
“師父呢?”唐塘左右看看,只有雲大一個人,頓時更加焦急。
“師父?離開已經有一會兒了。”雲大站起來,低頭湊到他面前,只見他臉色煞白,皺眉道,“怎麼了?”
唐塘搖搖頭,又問:“師父去哪兒了?”
雲大搖頭說不知。唐塘匆忙打了聲招呼就跑了,一路又去雲二、雲三那兒,都說不知道。唐塘將整個醫穀翻了個底朝天,看到東來也順便問了一下,最後連下人用的茅廁都去找了一圈還是沒看到人。
好像剛剛結束一趟超級長跑,唐塘撐著雙腿連連粗喘了好幾口氣,沖到湖邊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抱著頭髮狠狠扯了幾下,蒼白的臉都皺到一塊兒去了,心口上就跟把破鈍刀割著似的,拉拉扯扯的痛苦。
“師父有可能出去了,不能慌不能慌……”唐塘自我安慰著,仰頭躺下去準備平靜一會兒,一抬眼看到頭頂方向的屋頂,突然靈光一閃,趕緊爬起來,沖回去跳到一個屋頂上,往其他所有屋頂都仔仔細細掃視了一遍,邊邊角角都沒落下,結果還是沒見到人影。
唐塘站在那兒愣了好久,突然蹲下去抱住膝蓋,把頭埋進去。
身上的汗被冷風一吹,吸走了身上的大半熱量,雖然身體已經康復,可畢竟是受了一番折騰,身板都消瘦了幾分,空蕩蕩的衣服被風一吹顯得更大,身體也控制不住地有些顫抖。
過了好久,他被肚子裡咕嚕嚕的聲音驚醒,頹然地坐在瓦上,發現身上已經不冷了。汗都揮發掉了,太陽也越升越高,他眯起眼睛揉了揉太陽穴,這才重新站起來,轉過身正要下去,眼睛餘光一掃突然愣住。
師父!
唐塘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1.5的視力沒有看錯。
陽光正暖,湖水漾著粼粼的波光,一片比碧水還要青翠三分的竹筏像樹葉一般靜靜的隨波飄在水面上,竹筏上一張躺椅,椅上斜靠著一個人,再熟悉不過的雪白色身影。
唐塘剛才在岸邊沒有看到,那個視角正好被斜對過的一片竹林擋住了,若不是爬上了這屋頂,他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人。
只愣了一秒鐘,他看准了方向,匆匆忙忙跳下去跑到最靠近竹筏的岸邊,把身上礙事的長衫扯掉,毫不猶豫“噗通”一聲跳下了水。雖然暖陽高掛,可畢竟已是深秋,剛入水就被寒意激的打了好幾個冷顫。這個岸離得近也只是相對,實際距離一點都不近,竹筏基本已經靠近了湖泊的中心,而這片湖,面積很大。以他的三腳貓功夫,能飛過去就見鬼了。
流雲斜靠在躺椅上,蓋著一本書閉目養神,腦子裡想著唐塘是不是起來了,有沒有看到桌上的紙。拿下臉上的書扔到一旁的竹制小案幾上,眯著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準備起身回去。
剛要站起,突然聽到遠處一陣嘩啦嘩啦的水流聲,聲音已經不小。這整片醫穀都算是他的地方,因此剛才一直很放鬆,沒刻意去傾聽什麼,不然早該注意到這動靜了。只是這響聲並不像是魚的聲音,湖裡也沒有那麼大的魚,倒像是……
有人?!
流雲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皺起眉頭倏地站起身轉向發聲處。
這是……等看清水中正奮力遊過來的身影,流雲臉色一變,連忙飛身掠著水面沖過去將人拎出來帶到了竹筏上。
流雲又急又怒,皺著眉恨不得扇他一腦袋:“你這是做什麼?身子才剛剛恢復,你看看現在都什麼時節了?”
唐塘顧不上一身濕答答的衣服,抹了抹臉焦急的看著他道:“我是來跟師父解釋的!”
流雲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略顫的身體,胸口憋悶的慌,把人拉到跟前,手掌貼上他的後背,低聲道:“先別說了。”
一股熱流自後背蔓延至四肢百骸,短短瞬間,唐塘就覺得全身都暖了。處在這樣的暖意包圍中,愣神楞得十分厲害。他原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或者嘲諷的,或者懷疑的,或者其他的,總之不可能是現在這樣這麼明顯的擔憂。
唐塘看著眼前緊抿的嘴唇和輪廓分明的下巴,突然覺得眼角有點酸澀,眼珠子轉了轉又眨了眨,這才好受些。
過了一會兒,身上的衣服已經全幹。流雲見他只著中衣,知道長衫定是扔在了岸邊,雖然衣服幹了,可就穿這麼點還是會冷。皺了皺眉,伸手將人圈住:“這麼急做什麼?我一會兒就回去了。”
這一圈似抱非抱,唐塘被暖意包裹住,很沒出息的身子發軟,連忙站穩了腳跟,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我……”
師父怎麼一點發怒的跡象都沒有?
雖然很留戀這樣的溫度,他還是從師父懷裡掙扎出來,這一出來,頭腦終於清醒了幾分。他往後退了一步,盤腿坐到了竹筏上,理了理思路,垂著頭低聲問道:“師父為什麼沒生氣?”
“氣過了。”流雲淡淡回答,掀開衣擺也跟著蹲下去,跟他並排坐到竹筏上,一腿曲起撐著手肘,一腿隨意的朝前伸著。
唐塘從未見過他這麼隨意放鬆的姿勢,忍不住多瞟了兩眼。
流雲側著頭靜靜的看著他,臉色溫和,眼神平靜,這種狀態和平時的嚴肅冷然判若兩人,看得唐塘心頭狂跳,可又莫名的覺得心安。
他不知道是自己中了邪還是師父中了邪,兩人竟然就這樣莫名其妙坐了好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只聽到偶爾幾聲尚未南遷的鳥兒從頭頂掠過的輕聲鳴叫,或是水裡突然有小魚翻出水面又落下去的撲通聲。
等聽到胸口傳來的強烈心跳後,唐塘終於意識到這個狀態的不對勁,連忙強迫自己回神,自我告誡道:一定是這青山綠水的太讓人放鬆了,一定是的,師父放鬆了很正常,我不能,我還有事情沒坦白呢,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師父就真的要發怒了!
唐塘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又將濁氣緩緩吐出:“師父……”
“嗯?”流雲一手撐著頭側眸看他,從未有過的微微上揚的語調帶著幾絲淡淡的鼻音。
唐塘嗓子一抖,餘光瞟到他滑到前襟的幾縷長髮,猛地伸出雙手蓋在自己臉上。要命!
唐塘狠狠搓了把臉,一臉嚴肅的瞪著眼珠子看湖水,就差將湖水戳個洞出來。
“冷麼?”流雲突然問道,似乎一點都不急著知道答案。事實上,他真的不急,看到唐塘那麼風風火火的找過來的時候,他有點心疼,還有某種不知名的心安,突然就不那麼在意答案了。
“不冷!”唐塘繼續瞪著眼跟湖面較勁,憤恨不已地想:你再發出幾聲鼻音試試,看我還冷不冷得起來!
唐塘再次深呼吸,突然轉頭正視流雲的眼睛,嚴肅鄭重道:“師父,我不是這裡的人!”
“嗯,我知道。”流雲不甚在意的開口。
“誒?”簡直一拳頭捶進了棉花裡,唐塘瞪大眼珠子驚訝地看著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眼。”
“……”唐塘瞠目結舌,冷汗嗖嗖直往下掛,緩了很久才找回思路,吞了吞口水接著道,“那師父你……知道我是哪裡的?”
“不知。”流雲靜靜的看著他,眸色幽深的好似沉寂萬年的古井,頓了一會兒扭過頭,望著遠處雲霧籠罩下如墨如黛的青山,聲音也顯得如遠山般飄渺,“這天下究竟有多大,恐怕連神仙都說不清道不明,更何況我是一介凡夫俗子。這世上有我不曾踏足的地方,也有我未曾見過的山水……”
唐塘腦子裡混沌一片。他不知道師父怎麼突然一口氣說這麼長一段似懂非懂的話,但是本能的控制不住胸腔裡越來越混亂的心跳聲。他將師父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拆開來仔仔細細的回味,依舊是雲裡霧裡。
“師父……你想說什麼?”
流雲側頭看他:“你是哪裡的,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腦中一陣轟鳴,心跳驟然失控!
這一句他聽懂了。師父說,不重要……
唐塘無意識地伸手攥住胸口的衣服,緊緊壓住狂亂跳動的心臟,扭過頭眼神直愣愣的看著湖水。師父說不重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不介意?
手背突然傳來很熟悉的觸感,隨後被溫暖覆蓋住。唐塘下意識地低頭,看到自己抓在胸前的手被拉開。
流雲皺眉道:“不舒服?”
“沒。”唐塘連忙搖頭,終於從他那個一片混亂的內心世界中掙脫出來。
“冷的話就回去。”流雲說著就要將人拉起來。
“等一下!”唐塘賴在那兒不肯起來,吞吞吐吐道,“我還有一個問題。”
話一出口突然愣住,怎麼變成我問問題了?不是應該師父審問我的嗎?什麼時候調換角色的?
流雲鬆開他的手,重新坐下。
唐塘斜眼偷覷,將手伸到水裡戳來戳去強作鎮定,小心翼翼問道:“師父……難道你沒有懷疑過我嗎?”
“懷疑你什麼?”流雲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奸細啊壞人啊什麼的……”唐塘不撈水了,又改成摳竹子,有一下沒一下的跟竹節較勁,腦袋垂得低低的。
流雲無奈道:“你哪裡像?”
唐塘一愣,隨即嘴角翹起來,不摳竹子了,改摸竹子:“噢!”
流雲看著他不消停的手,恨不得直接伸手過去抓住按在竹筏上,正準備有所動作,突然見那雙手又不動彈了,接著聽到唐塘問他:“師父,你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流雲愣了一下,回過神,嚴肅道:“有。”
“啊?”唐塘被他嚴肅地語氣嚇到,連忙直起腰背正襟危坐,一副待審訊犯人的模樣。
流雲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慢慢開口:“那封信是寫給誰的?”這是他目前為止唯一在意的問題。
“我娘。”唐塘笑了笑,很誠懇,“我們那兒都叫媽媽,或者叫老媽。”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意料,不過卻讓流雲心裡鬱結的那口氣一下子散了,心情一舒緩忍不住好奇道:“怎麼不回去?”
“……回不去。”唐塘從來都不擅長掩飾情緒,此時笑容裡略帶壓抑的苦澀看得流雲心裡一陣陣發疼。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這封信怎麼交到你娘手上?”
唐塘愣了一下,扭過頭看著湖面好一會兒,伸出手指指著波光粼粼的湖水:“如果我說通過這片湖送過去,師父信嗎?”
流雲詫異地看看湖水,又看看唐塘不悲不喜的臉,心裡一瞬間就將他這番說辭理解成“天人永隔”的意思了,忍不住又添了幾分心疼。
“你爹呢?”
“我爹……不在了。”唐塘回過頭,對著他皺了皺鼻子笑起來,“我原來那些拳腳功夫就是我爹教的。”
流雲嘴唇緊抿,後悔自己問了那麼多問題。
唐塘說完這些突然覺得輕鬆了許多,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終於被搬開,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沖著流雲很舒心的微微一笑,就像對朋友那樣,一時間竟然忘了眼前這個人是他師父。
流雲看著他的笑容怔住,眸光映著瀲灩的湖水,心如三月的沃土,似乎有一顆嫩芽正破土而出。
唐塘剛剛笑完突然意識到面對的人是師父,頓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把頭垂下去:“師父,我說的那些,你信嗎?”
“信。”非常肯定的語氣。
“真的?”唐塘心裡一喜,連忙抬起頭亮著眼睛看他,“全部都信嗎?”
“嗯。”
唐塘一下子高興的找不著北了,眼睛笑得眯成了縫,忍不住又問道:“師父為什麼相信我?”
流雲想了想,實話實說:“不知道。”
“噢!”唐塘不以為意的點點頭,沖著他齜牙直樂。樂完了覺得不過癮,雙手一伸直挺挺仰倒下去躺在了竹筏上準備滾兩圈,剛剛朝左轉了九十度,突然意識到這兒不是他一個人,腦子一嗡,又丟人了!
幸虧眼神好,一下子就瞧見了案幾上的書,撈過來往臉上一搭,遮住臉皮就當丟人丟得不徹底了,喜滋滋的聲音從書底下悶著傳出來:“謝謝師父!”
“謝什麼?”流雲撐著身子靠過去,將他臉上的書掀開,看到一張笑吟吟的臉,眯縫著的眼睛裡面映著燦爛的陽光。
唐塘樂呵呵的又將書奪回去重新蓋在臉上,繼續用悶著的聲音說:“謝謝師父相信我啊!”他早上看到那張信紙的時候魂都嚇沒了,現在一點事兒都沒有,能不樂嗎?
“我信你,你這麼高興麼?”流雲手撐著腦袋,看著身邊從頭到腳都在噗滋噗滋往外冒著喜氣的人,很想繼續看看那張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臉,忍不住跟那本書較上了勁,一伸手又給掀了開來。
唐塘心情嗨得不得了,這一下稍微愣了愣,突然覺得很好玩,一伸手又把書搶過去蓋上,點點頭:“當然!”
他點頭的時候讓書擋著了,流雲就見他消瘦的下巴動了兩下,目光不由凝注上去。
青山如墨,碧水似紗,竹筏隨波飄著,天地一片靜謐。
清澈的湖水借著秋風一圈圈蕩漾開來,流雲內心一陣輕悠悠的晃動,仿佛也被風吹出了陣陣漣漪。
唐塘突然覺得很安靜,沒聽到師父再說話,不由好奇地掀開書,接著,人便木了。
兩人的臉離得特別近,再靠近一點都快貼上鼻子尖兒。沒有書的遮擋,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湖水的反射光投射在師父的眼中,清豔又柔和,就像夢境裡幻想過的那樣。
唐塘有點發懵。他很想伸手去捏一捏上面這張臉,看看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流雲看著他一臉迷茫的模樣,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柔軟,伸手在他腦際的短髮上輕輕揉了兩下,緩緩直起身子:“衣服穿這麼少,趕緊回去。”
“砰!”手中的書掉在了竹筏上。
唐塘猛然回神,耳根一下子紅到了臉頰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到家了。
流雲不明所以地看看一旁的書,又看看他緋紅呆愣的臉,正要問他怎麼了,突然聽到一聲震天響:“咕嚕——”
流雲一愣,轉過視線看向他的肚子。
“咕嚕咕嚕……”接連又是兩聲。
唐塘眨了眨眼,腦子漸漸清醒,神色微赧,結結巴巴道:“沒,沒吃早飯……”

第33章 進城逛街(一)

唐塘心裡美得不得了,師父的手正摟在他的腰上,帶著他掠過湖面向岸邊飛去,腰際傳來的熱度透過層層衣服緩緩燒灼著皮膚。
腦子裡一個非常理智的小人一本正經地默念著:不要瞎想不要瞎想,形勢所迫,師父總不能讓我遊回去嘛!
但是心房裡還住著一個被貼近的熱量燒的迷迷糊糊理智喪失得一塌糊塗的小人:師父他老人家好溫柔,竟然帶著我兜風!敞篷車神馬的跟這一比簡直弱爆了!
於是,唐塘就這麼暈暈乎乎地被帶到了岸上,又乎乎暈暈將師父替他撿起來的長袍穿好,滿面生光地盯著人家的背影飄了回去,一路被無數人行注目禮而不自知。
回到小院,發現裡面多了幾個人,竟然三個師兄全在,加上元寶一共四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唐塘喜慶的笑臉,連師父在一旁都沒注意到。
“唉?怎麼都在啊?有什麼事嗎?”唐塘笑意盎然的跟他們打招呼。
“……”眾人不約而同地想:早上不是一副要死不活即將崩潰的樣子麼?現在這麼燦爛又是怎麼回事啊?這轉變太巨大太迅速了吧?
雲大收起驚訝的表情,故作鎮定:“咳……現在沒什麼事了……”
雲二也跟著恢復一臉的從容,優雅而笑:“唉……二哥忘了你強大的恢復能力,白擔心一場,不提也罷……”
雲三拍拍他的肩:“我們走了,不必送了。”
唐塘一頭黑線地掃視他們三個:“哎呦,都是左鄰右舍,喝口茶的碎功夫,有什麼好送的?”
另三人:“……”
流雲突然開口:“東西都收拾好了麼?”
雲大道:“先前見四弟失魂落魄、面色蒼白,心裡有些擔心,便先過來看看,東西一會兒回去再收拾。”
流雲一愣,不著痕跡地看了唐塘一眼。
唐塘此時已經跟蒼白完全掛不上邊了,一臉興奮道:“你們要出遠門?去哪兒?”
雲大正要開口,突然被流雲打斷:“四兒,你先吃些東西,有話一會兒再說。”
“哦。”唐塘揉了揉肚子,聽話的點點頭。
面前幾個人在唐塘昏迷的一段時間已經逐步習慣看到師父對他的關心,但此時唐塘活蹦亂跳的啥事都沒有,師父還這麼有耐心,不免有點眼珠子脫框。
流雲不悅地看著傻在一旁的元寶:“還站著做什麼?去將早飯端上來。”
“啊?”元寶茫然地抬頭看看天:“這都快晌午了……”
“那就將午飯端來。”
元寶一臉為難:“午……午飯還沒煮好呢……”
流雲臉色驟黑,一記淩厲的眼刀丟過去,冷聲道:“你的機靈勁兒呢?聽不懂我的話?”
元寶被他那眼神戳的腿一抖,磕磕巴巴道:“有吃的有吃的,點心零嘴都有,我這就去端來。”說著逃命似的奔走,內心淚流滿面:我不就走了個神嘛……好嚇人……
點心茶水上來,唐塘一邊往嘴裡塞著灌著,一邊喋喋不休地和師兄幾個聊天,等吃完兩塊餅才搞清楚,原來他們是分頭行動,雲大去抓離無言,雲二去苗疆,雲三……咳……繼承師父的偉大事業:掘墳查毒什麼的。
“三兒啊……”唐塘皺著眉頭一副吃了蒼蠅蚊子蛆蟲的噁心表情,“你真要去啊?上回師父帶我去的那個小墓室就把我嚇得夠嗆!師父說,其他都是要挖的。你……你要做好思想準備啊!”
“師父真這麼說?”雲三吃驚道,“不可能啊!江湖上最窮困潦倒的就是清水派了,剩下的隨便哪一家的墓都不可能比他們更寒酸,而且死的都是各派有頭有臉有分量的人物,不會隨便埋的。”
唐塘下巴一掉,核桃仁從嘴裡滑到了桌上,又滾了幾圈,從桌邊兒摔了下去。
雲三生怕自己聽錯了,把頭湊過去又確認了一遍:“師父真這麼說?”
“真!比珍珠還真!”唐塘表情淡定,內心已經忍不住開始咆哮:師父騙我?!師父竟然也會騙人?!這是那根電路搭錯了啊?!
雲三縮回椅子裡兀自咕噥:“不可能啊,明明清水派是最窮的……怎麼可能還要挖墳呢……”
唐塘還在淚奔,突然就見雲三猛地拍桌而起:“無妨!就算挖墳也沒什麼打緊的,我讓別人挖就是了!”
“你還帶著手下啊……”唐塘有點心理不平衡地白了他一眼,喝了口茶轉頭又問雲大,“離音宮遠不遠?那個離無言很神秘?”
雲大眯著眼點點頭:“不錯,的確神秘。據說是個啞巴,卻尤其擅長吹笛,僅憑一首《離音》便能殺人於無形,整日裡還穿些比女子還要嫵媚的紅衣,妖裡妖氣的。”
“你見過沒?”
“江湖上見過其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師父都未曾見過,我當然更沒有,都是聽說的。”
唐塘摸摸下巴:“聽起來,和玉面殺魔是同一個屬性,都是搞神秘恐怖氣氛的殺手。”
“那可不一樣。”雲二努力插話找存在感,“玉面殺魔是魔,離無言是妖,差別大著呢。”
“離無言不是妖!”唐塘捶桌反駁,“他是人妖!”
“噗……!”雲大一口茶噴在了桌子上,又淡定地拂袖抹去。
唐塘道:“阿大啊,離音宮在哪兒?遠不遠?”
“不知道。”雲大乾脆俐落地回答。
“……”唐塘抹了把臉微笑看著他,“那你怎麼找他?”
“總會有辦法的。”雲大自信一笑。
“呃……”唐塘硬著頭皮拍拍他的肩膀,“那祝你一路順風,馬到成功!早日將那個人妖抓回來!”
“承你吉言。”雲大笑得一臉燦爛。
唐塘又轉向雲二:“阿二啊……”
雲二斜目、甩掌:“叫二哥!”
唐塘捂著被拍疼的腦袋從善如流地改口道:“二哥二哥!二哥啊,既然阿大都去找離無言了,把他抓來問問不就行了,你怎麼還去苗疆呢?”
雲二幽幽歎口氣:“唉,這一路山高水遠的,你以為我想去?還不是師父說,那蛇陣有可能不是離無言設的陷阱,我這是做兩手準備啊。”
雲三疑惑道:“師父什麼時候說的?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雲二沖著雲三瞪眼磨牙:“誰說的有什麼重要?那麼較真做什麼?”
唐塘捧腹大笑:“呦,感情這是你自己挖了坑給自己跳啊!哈哈哈……”
幾人閒聊了一會兒便散了,唐塘目送他們出了醫穀,又戀戀不捨的揮手揮半天,恨不得捏個帕子以淚洗面:“儘量趕回來過年啊!”
三人同時回頭沖他揮揮手,用各自不同的氣質和風格。
望著馬蹄絕塵而去,唐塘覺得醫穀裡一下子空蕩了許多。陽光淡淡的有些發白,樹枝剝光了落葉只剩下光溜溜的杆兒,飛鳥爬蟲也基本不見了,冷風呼呼的一吹,害得他差點悲情哭唱白毛女。
真不敢想像,如果當初雲大沒有把他帶回來,師父沒有收他做徒弟,那現在的他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冷的時候躲在哪裡,病的時候有誰關心,會不會被人欺負被人辱駡被人毆打,或者,是否還活著。
唐塘想到這些唏噓不已,一回頭發現師父站在身後,差點就衝動的上去將人抱住。
“怎麼情緒這麼低落?”流雲看向他的眸子透著幾許關切。
“突然人少了,覺得有點冷清。”唐塘笑了笑,覺得經過竹筏上的談心,兩人相處的模式自然了很多,“悶在家裡很久了,挺想進城轉轉的。”
“你身體才好,若再遇到危險,怕是應付不了。”
“……啊,也是。”唐塘眼神一暗,撓撓頭,覺得自己真夠添亂的。
流雲看著他略顯失落的神色,眼波輕動,不由脫口道:“明日去吧。”
“……啊?”唐塘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朝師父看了看,又垂下眼,“我現在功夫練得不好,還是不出去添亂了。”
“不礙事,我陪你去。”
唐塘大吃一驚,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師父眸中眼波微漾,不知是不是陽光照射在瞳孔上反射出來的光芒,透著點點暖意,唐塘只知道自己的心情一瞬間又恢復了常態,血槽滿了,人頓時精神了。
他強忍住撲上去抱住人的衝動,壓抑著心底的雀躍喜笑顏開:“謝謝師父!”
流雲看了看他笑吟吟的臉,轉身朝裡走去:“外面冷,回去吧。”
“噢!”唐塘沒用輕功都覺得自己跳得老高,直接蹦進了門檻,呲著牙咧著嘴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雞還沒叫,唐塘就自己醒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興奮不已,摸著黑起床自己打了水刷牙洗臉又摸了塊芙蓉糕,吃了幾口填肚子後興奮地沖到院子裡做廣播體操,做完了一整套動作別說雞打鳴了,雞打嗝都沒聽到,只好又練了幾式劍法,練完了還是沒有天亮的意思,最後像頭小獅子似的,沖進屋子一頭紮進被子裡翻了幾滾,埋著頭直樂。
跟師父逛街!!!跟師父逛街啊!!!
“起這麼早做什麼?”冷不丁的,師父的清冷聲音突然在昏暗的空間響起。
呃!唐塘嚇得腿一抖差點從床上蹦起來,睜大眼過了好久才適應屋內的光線,見師父正衣冠整齊地站在樓梯的最下面一個臺階上,白衣醒目。
“師父……”唐塘恨不得一頭撞到床柱子上面去!師父睡在上面的閣樓,他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就算他把氣息斂得就剩一絲薄紗那樣輕,把腳步墊得只餘一根針尖那麼小,師父還是會聽到的啊!更何況,他一直進進出出都是用踩的!蹦的!跳的!
我勒個去!唐塘腦袋抵在床頭的牆上反思,歪著臉苦哈哈地看著師父的方向。
流雲走了過來,淡淡道:“問你話呢,起這麼早做什麼?”
“鍛煉身體……”唐塘蹦起來跪坐到床上,明顯底氣不足。
“嗯,習慣不錯,以後可以每天堅持。”
“……”我才不要!
“既然你已經起來了,我們早點走也無妨,正好可以趕個早集。”
“好!”唐塘又開心起來,匆忙跳下床圾拉著鞋開始找衣服換。
翻箱倒櫃的時候才發現,來了這麼久,衣服還真是添了不少,他裡裡外外一陣尋摸,就差將頭鑽進箱子裡面,挑的那叫一個細緻用心,卯足了勁兒地要將自己整得帥氣閃亮一點,這樣跟師父站在一起才會比較協調嘛!
換好了衣服在鏡子前面上下左右地照了挺長時間,用手指捋捋零碎的短髮,又摸了摸被刀片削得乾乾淨淨的下巴,越看越覺得自己帥。
正臭美不已的時候突然看到師父出現在了鏡子裡,身上依舊是平常的簡潔白衫,一頭墨玉般的青絲隨意垂著,唯一的點綴也是常用的那支翠竹簪,斂去戾氣後清冷幽深的眼,永遠不會上翹卻依然很好看的唇……
唐塘手一頓,心一跳,耳一紅,所有的自信全部嚎哭著奔走遠去了。
強作鎮定地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唐塘突然悲從中來:擦,小爺特麼的今兒個怎麼這麼騷包呢?!
流雲看他忙得跟陀螺似的,無奈道:“看來最近確實把你給悶壞了。”
“……”才不是這個原因!
唐塘嘿嘿一笑,又把頭鑽到衣服箱子裡。
“還沒好麼?”流雲隨口問著,似乎料定他沒那麼快,氣定神閑地坐在了椅子上。
“馬上好馬上好!”唐塘迅速翻出最常穿的那身墨綠色袍子光速換上,熟悉的感覺終於讓他自在了,而且這種沉穩的顏色還把他顯得成熟了點,正好跟師父拉近點距離啊嘿嘿。
暗暗籲了口氣再對著鏡子整一整,欲哭無淚:這忙乎了大半天又回到了原點,較個什麼勁兒啊,唉……
總算拾掇得差不多,天色也濛濛亮了起來,兩人早飯都沒吃,牽著銀霜小黑便出了穀。有座駕和沒座駕果然天差地別,不過吃頓飯的功夫,城門已近在眼前。
唐塘知道師父極少進城,便特別有主人范兒,帶著師父找到他來這裡吃第一餐的那家餛飩攤兒,叨叨著這家的餛飩特別香,皮薄餡兒多,肥瘦均勻,其實心裡也沒底,他記得這麼清楚會不會是因為當時太餓的緣故。
想不到那老闆的記性比客來酒樓那個勢利眼店小二的好太多,竟然記得唐塘,來送餛飩的時候還笑著跟他海侃:“小哥上回來穿著破爛衣服、光著腳丫子、連碗餛飩湯都喝不起,還是那位紫衣公子送的銅板,想不到今天一見竟像是富貴人家的少爺。您上回那是鬧離家出走呢還是幹啥呢?”
“……嘿嘿……老闆記性真好!”唐塘捧著碗埋著頭默默流淚,實在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茬。
“您還記得我這攤兒,可真是小人的福分嘍!有空常來光顧啊!”老闆笑哈哈地甩著白巾子走了。
“一定一定……”唐塘點點頭把臉埋進碗裡。
流雲伸手將他的臉推起來:“他說的,是你來醫穀之前的事麼?”
唐塘捂著發燙的額點點頭,瞄了他一眼:“嗯……他說的紫衣公子就是大師兄。”
流雲看著他,腦子裡忍不住就開始想像他那副落魄可憐的模樣,輕歎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以後不會了。”
唐塘愣住,一時間有些貪戀師父此刻低沉的嗓音和掌心的溫度,隨即感覺眼睛有點酸脹,用力眨了幾下,抽抽鼻子埋著頭嘿嘿笑起來。
筷子夾起一隻餛飩,唐塘又突然沮喪起來。師父最近老摸我頭髮,肯定是把我當小孩兒了吧?
哼!我才不是小孩兒!唐塘將忿忿不平的情緒盡數發洩到牙齒上,張大嘴巴狠狠咬了下去。
“哇!燙死我了!”舌頭一麻,餛飩落到碗裡濺起湯汁。
“哇!”湯汁又濺到他臉上,二度遭殃。
“老闆快拿一碗涼茶來!”流雲一邊喊一邊迅速伸手將唐塘臉上的湯汁抹掉。唐塘正抬手準備拿衣袖擦呢,速度沒他快,眼睛還沒來得及眨就感覺臉上一涼。他有些發怔,燙著臉懵著腦子想:師父手指一直是暖的,現在又突然覺得涼了,溫度果然是比較出來的!
流雲將涼茶推到他面前:“發什麼呆?快喝水。”
“噢!”唐塘迅速捧起碗將臉擋住,喝了一口又愣住,再喝第二口時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其實,就是燙了一下而已,也算不上有多嚴重……

第34章 進城逛街(二)

第二次吃這家的餛飩,唐塘還是沒品出味兒來,當發現師父對他的關心愈發明顯時,他覺得吃什麼都是美味,咂摸咂摸嘴回味無窮,恨不得將這餛飩誇為天下第一香。
兩人衣著光鮮的坐在街角陳舊破爛的小攤邊吃早飯,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來無數路人好奇的目光。
或許大家以為這家的餛飩好吃到無法形容才勾來這樣兩個氣質不凡的人物,餛飩攤突然就生意火爆起來,忙得老闆腳不沾地。老闆頓覺與有榮焉,一張憨厚大臉笑出了歲月的褶子,把躲在灶台後面玩的小兒子揪出來幫忙。
大胖小子才四歲左右的模樣,走路七拐八拐,跟人要起錢來卻極其利索毫不含糊,說起話來嘎嘣脆,看得唐塘直樂,忍不住伸手在他白白嫩嫩的小臉上掐了一把。
小孩被他這麼一掐,頓時眼含淚泡,水汪汪的怒瞪他,也不哭也不鬧,氣哼哼地甩著小腿躲到他爹身後去了,躲了一會兒不甘心,又探出頭來繼續瞪。
唐塘拉著臉皮吐著舌頭沖小孩兒扮了個鬼臉,把那小孩兒逗得破涕為笑,掛著口水顛啊顛的又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撒嬌:“哥哥再來一個!”
“……”唐塘瞪他,“你讓我來我就來?不來!”
小孩兒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扭頭脆生生地喊:“爹爹!給這個哥哥送一碗餛飩!我做東!”
周圍人全都給逗笑了。唐塘樂不可支地掐他臉蛋:“呦!小小年紀就知道賄賂了!怎麼就只有一碗?沒看到我們有兩個人麼?”
小孩兒眼皮子往上一抬,圓溜溜的眼珠子朝流雲瞟過去,臉上笑容立刻收斂,抓著唐塘的衣服,挪著小碎步躲到他身後,小聲道:“不給……這個叔叔好嚇人……”
“……”唐塘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剛想底氣不足地反駁一下,告訴他這個叔叔其實挺和藹的,雖然自己都不相信這種鬼話,隨即注意力轉移到小孩兒的稱呼上。
唐塘心裡很不爽,將小孩兒拉到身前,一臉嚴肅:“你叫我哥哥,也要叫他哥哥,不能叫叔叔!”
小孩兒擺明瞭一臉的不贊同,瞟了眼流雲扭啊扭一聲不吭的又扭到他身後去了。
唐塘回頭無語地瞪他,瞪了幾眼突然意識到:師父跟自己的確差著輩兒呢……
這樣一想,唐塘頓時沮喪不已,回頭看了看師父,不期然和對方的視線撞個正著,不由愣住。
師父一肘支在桌上,臉朝他這邊微微側著,漆黑的眸子正靜靜的看著他,眼底深處透著幾許細微到不易察覺的溫和,置身於灰牆青瓦布衣路人的背景之前,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抹炫目生動的白色,很容易就讓人心跳加速。
正愣神間,耳邊突然想起老闆粗噶的嗓門:“餛飩來啦!小崽子頑劣調皮,二位公子多擔待,儘管吃,不夠還有。二位可是我的福星,今天就由小人做東。不要嫌棄啊哈哈!”
“老闆客氣了,多謝多謝!”唐塘回過神跟老闆道了謝,低頭一看,還真的又上了兩大碗餛飩,嚇得眼睛都瞪直了。
他咽了咽口水,把頭湊過去對著師父耳語:“師父,你還吃得下麼?”
流雲眼波微動,垂眸掃了眼近在咫尺的臉,拾起筷子低聲道:“不急,吃不下可以慢慢吃。”
“唉?”唐塘詫異地看著他。這不像師父的風格啊……
“也沒什麼要緊事,你若喜歡,我們就在這裡多坐片刻。”流雲側頭看著他,眸色瀲灩,幾縷青絲從肩頭滑落。
唐塘呼吸一頓,迅速扭頭拉開距離,將目光死死釘在桌邊兒上,手指暗暗摳著凳子跟自己極其強烈的想要親上去的衝動較勁。要不是喉嚨太小,估計心臟這會兒該直接從嘴巴裡蹦出來了。
“怎麼了?”流雲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疑惑地伸手捏捏他發紅的耳朵,“怎麼這麼燙?”
靠!師父你勾引我!本來都快恢復正常了,被這麼一碰,突然身子僵住,從耳根一路酥麻到後脊樑,要不是咬緊牙關,估計整個人都像過電一樣顫慄起來。
唐塘悲憤欲絕,恨不得找根柱子將自己一頭撞死,咬了咬牙突然抓住師父的袖子猛地將頭往他胳膊上一頂,那力道,簡直是將這胳膊當成了銅牆鐵柱,要多狠有多狠,撞得自己都有些金星亂冒了,也不知道師父被撞疼了沒有。
“好大一碗餛飩……師父我先消消食……”唐塘一邊痛不欲生的找著藉口說胡話,一邊暗暗佩服自己。這一招怎麼想出來的,不光能吃豆腐,還能把這張丟人的臉埋起來,腦子真特麼靈泛!
流雲被撞那麼狠依然端坐得穩如泰山,淡定的低頭看了眼埋在胳膊上的後腦勺,又淡定的回了一個字:“好。”
唐塘聽著他低沉的嗓音,心底一顫,閉著眼睛躲在下面無聲而笑。
來來往往的人時不時將眼珠子溜過來,都在紛紛揣測這兩人究竟是什麼身份。一大早來趕集的,多數是普通老百姓,就算見到他們腰間的玉佩也不一定認識,看向他們的目光除了好奇也不再有別的東西。
因此,流雲在餛飩攤前面坐了這麼久並沒覺得不自在。唐塘是從來就不嫌人多的性子,長這麼大要是沒遇到師父,估計連“不自在”三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唐塘緩了一會兒終於有臉見人了,抬起頭對著師父嘻嘻一笑,捧起碗來喝了口湯。
兩人歇了一陣騰出肚子,將剩下的餛飩吃了大半,最後實在填不下去的只有辜負老闆的好意了。
老闆不以為意,大手一揮,堅決拒收唐塘遞過來的餛飩錢,小屁孩也跟著學他爹爹,沖著唐塘小手一揮,脆著嗓門豪氣干雲:“今兒個小爺做東,不收你的銀兩!”
唐塘樂得差點滿地找牙,最後買了串糖葫蘆送給他,又不死心地在他臉上連捏好幾下。小孩這次一點都沒反抗,舉著糖葫蘆圓眼睛笑成了月牙,恨不得把臉送過來給他捏。
唐塘還有些遺憾沒吃出餛飩的真實味道,湊過去問流雲:“師父,這家的餛飩,你覺得怎麼樣?”
“還不錯。”
唐塘頓時欣喜:“師父喜歡吃?”
流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嗯。”
太陽越升越高,長街上人也逐漸多了起來,越發熱鬧,兩邊的攤販唱念俱佳的吆喝著各自的買賣營生。唐塘還記得自己剛進醫谷時將那裡定義為仙境,現在看著滿目的凡塵俗世熱絡喧囂,頓然有種從仙境落入人間的感覺。
他很享受這種熱氣騰騰的喧鬧氣息,興致盎然的牽著馬與師父並肩而行,瞟一眼身邊挨得極近的雪白身影,心底被幸福充盈到滿溢。
他拉著師父一路走一路看,人一興奮話就特別多,咕嚕呱啦的簡直成了話嘮。
流雲也不嫌他煩,每次都很配合地跟過去看,聽他和老闆吹牛砍價,見他興高采烈時笑眯了眼,突然就憶起了房間內躺在紫檀木匣子中的翡翠扳指和白玉杯。
不知四兒買那兩樣東西是否也在這條街上,當時的臉上是否也露出這樣的笑容……流雲看著唐塘的側臉,眼神不自覺的柔和起來。
因流雲氣質過於出眾,兩人走到哪兒都會引來路人側目。於是滿大街的人都注意到,有兩名英俊的年輕公子在逛街,個子矮一些年紀小一些的那位哇啦哇啦不停說話,個子高一些年紀大一些的那位特別沉默,偶爾發出點聲音就是“嗯”、“好”,但是看起來卻十分融洽。
唐塘替東來他們都買了些東西,師兄們不在,便省了幾份。他瞟了瞟師父,心裡有點拿不准該不該給他買,花的都是他老人家的銀子,這人還就在跟前站著,這種情況下再送東西怎麼說都有些心虛。
流雲看他瞄自己,不知他在想什麼,只說:“喜歡什麼就買,不用看我。”
“不買了不買了……”唐塘迅速搖頭,隨即發現自己表現得太過心虛,又放慢速度緩緩搖了兩下,搖完之後覺得這多搖的兩下很突兀,純粹此地無銀三百兩,頓時整個人被自己雷焦了。
流雲略帶奇怪地看著他詭異的動作和表情,正要開口詢問,突然感覺到一股異常直接的視線。他知道時不時會有人看過來,也未放在心上,但這次卻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成了暴露在野獸面前的獵物,被盯得死死的。
不悅的皺了皺眉,順著直覺扭過頭,迅速敏銳地定位到旁邊一家茶樓的二樓窗口。窗子虛掩著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但他可以肯定,後面正有一道目光明目張膽地朝這邊射過來,打量著他們。
唐塘突然感覺到一陣寒氣,雞皮疙瘩都快立起來了,一扭頭發現師父又恢復了平時的冷厲冰寒氣息,小心翼翼地把頭湊過去:“師父,你在看什麼?”
流雲本想上去看看,轉念想到唐塘剛才興致高昂的模樣,又緩下臉色,扭頭道:“沒什麼,你繼續挑。”
“不挑了,沒什麼要買的了。”唐塘搖搖頭,順著剛才師父的視線望過去,什麼都沒發現。
流雲揉揉他頭髮將他的臉轉向別處:“現在想去哪裡?”
唐塘眼睛一亮:“有沒有說書的?”
一般情況下,逛完街應該看電影,這裡沒有電影,那就聽人家講故事好了。嘿嘿……
流雲愣了一下:“我不清楚。”
“呃……要不找找?”
“好。”流雲無所謂道。
兩人又隨意地轉了一會兒,轉眼便快到中午。唐塘看看前後左右,手在小黑脖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一臉疑惑:“師父,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啊?”
“嗯。”
“好多三五成群的人,腰裡佩把劍、背後背把刀,我怎麼嗅到了一種同類的氣息?”唐塘說完還誇張地聳了聳鼻子。
流雲掃了他一眼:“你是狗鼻子麼?”
“唉?”師父竟然會開玩笑?雖然冷了點……
“嘿嘿……師父你真幽默。”唐塘言不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流雲瞥了他一眼,又道:“突然多了很多武林人士,應該是有什麼大的動靜。一會兒吃飯要不要坐在大堂?”
唐塘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流雲又補充道:“你不是喜愛湊熱鬧聽牆角麼?”
八卦!這叫八卦精神好不好!師父你是用詞太難聽了……唐塘欲哭無淚,摸著小黑的鬃毛嘟囔:“我才不愛湊熱鬧聽牆角呢,我要坐雅間。師父不是說坐雅間可以縱覽全域麼……”
坐雅間可以和師父呆在一個獨立的空間,多好!
流雲順著他的話道:“也好,你想聽什麼我幫你聽就是了。”
唐塘眼睛一亮,嘿嘿笑起來,把陡然生出的想要抱住師父的強烈渴望硬生生轉移到小黑身上,狠狠地摟住小黑的脖子蹭了蹭,弄得小黑極其不爽地噴鼻子甩頭。
兩人雖然早飯都吃的不少,但在外面轉悠了大半天,還是很準時的感覺到饑餓的來臨。
進了客來酒樓,店小二又新添了兩名,看來生意的確好到爆。招待他們的還是熟悉的那個,叫順子。
順子一見到唐塘就極其熱絡地跑來打招呼,等看到他身後的流雲時不由一愣,頓時變得更加恭敬,將熱情和小心翼翼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詭異地結合到一起,點頭哈腰道:“呦!雲爺來啦!雲爺難得出來,竟然還記得光顧咱們小店,真是小店的榮幸。雲爺您要幾樓的雅間?我這就帶您過去!”
流雲沒回他,探尋的目光看向唐塘。
順子極有眼力,趕緊轉頭問唐塘:“四爺以往都是坐大堂,今兒要雅間嗎?二樓三樓都還各餘一間空的。”
唐塘聽樓上就剩兩間,有些吃驚,視線在大堂掃了一圈,發現今天明顯多了不少人,心裡不由十分好奇,隨口道:“就二樓吧。”說完不著痕跡地擋在師父身前,痛恨自己沒有再長高一個頭。
“好嘞!這邊請!”
從進門到上樓,唐塘這一路差點累死,上樓時恨不得自己是孫悟空,拔三根汗毛變出無數個唐塘將師父團團圍住,直到進了雅間才暗暗鬆口氣。
“哼!送你妹的秋波!拋你大爺的媚眼!沒見過帥哥啊!少見多怪!戳瞎你們的桃花杏花梨花梅花眼!”唐塘撇著嘴咕噥咕噥罵罵咧咧。
流雲耳力再好也拿這種吐詞不清的話沒有辦法,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緩緩落座。
唐塘一抖長袍大馬金刀地紮在凳子上,搶過順子手中的菜單,睨著上面文人騷客謝公子的瀟灑筆跡哼哼:“今天出來吃飯的女人真多啊!都是江湖人士吧?”
順子立刻介面:“可不是嘛,最近可熱鬧了,來來往往全是人,連帶著咱們這兒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唐塘瞬間就把剛才的不爽拋到腦後,好奇地看著他:“什麼大事啊?這麼熱鬧?”
“難怪這麼久沒見四爺,很久沒出來了吧?伏魔大會這麼重大的事您都不知道。最近可是到處都在討論呢。”
“你都知道些什麼?”流雲清冷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唐塘和順子沒料到他突然開口,都愣了一下。
順子連忙恭敬答話:“小的聽到的也都是些來來去去的傳言,據說十二年前銷聲匿跡的玉面殺魔如今又重現江湖,殺了好多人,引得武林再次恐慌。如今各大門派都安排了人,正在陸陸續續往阜安城趕,下月十五便要在那兒舉辦伏魔大會,就是為了讓各派聯合起來,將那個大魔頭一舉拿下!江湖上已經很久沒有那麼熱鬧了,現在這件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茶餘飯後都說著呢。”
唐塘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小子不光機靈,概括能力還挺強,真是塊當記者的料!
流雲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對唐塘道,“四兒,先吃飯,想知道什麼一會兒再問。”
“噢!”唐塘笑嘻嘻地將功能表擺到師父面前,“師父看看想吃什麼?”
“你挑就行了。”
“好!”唐塘也不客氣,他知道師父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點菜對他來說毫無壓力。
順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見此情景不由對唐塘又多看了幾眼,心裡默默覺得這四爺肯定有什麼過人之處。據他所知,流雲公子可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從來沒見他出來和哪個徒弟一起下過館子,沒想到對雲四公子竟然這麼隨和,這雲四公子似乎膽子也不小,就這麼把菜單給拿回來了。
順子越看越心驚,想到當初雲四公子來這裡給他吃的下馬威,冷汗都出來了,暗暗決定今後招待雲四公子一定要更加盡心盡力才行!

第35章 進城逛街(三)

唐塘一來二去的早就將功能表上那些附庸風雅的名字各代表什麼菜記得門兒清,極其迅速高效地將菜點好。
接著他把頭探出窗子朝下看了看,發現竟然還有三兩個不死心的年輕女子正抬頭朝他們這邊瞄,那花瓣兒眼水潤的,那桃李腮嫩紅的,看得唐塘氣不打一處來。“砰”一聲將窗子關上,肺都快氣炸了,臉上還要極力保持鎮定,一本正經地端坐在桌子前猛灌茶水,內心嗷嗷直叫。
他知道這氣來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就是傳說中的打翻了陳年老醋罎子!但是明知道這些女人都是路人甲乙丙,他不該這麼亂吃醋的,而且現下他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可就是控制不住,總覺得有什麼問題一直被忽略才導致他這麼輕易就上了火,從喉嚨到心口,一路燒得狠、堵得慌。
“無妨,小事而已,沒什麼好氣的。”
“啊?”唐塘抬頭詫異地看著師父,突然有點心虛,結結巴巴道,“師父知……知道我氣什麼?”
“皮相而已,愛說便由她們去說好了。”流雲一臉淡漠的神色。
“唉?師父聽到她們說什麼了?”唐塘剛問完就覺得這問題傻,師父這耳力聽不到才見鬼。
“無關痛癢的廢話,不用去管。”流雲端茶碗的手一頓,突然抬起眼疑惑的看向他,“你沒聽到?那你氣什麼?”
“……”唐塘底氣不足,深吸口氣擺出一張正義臉,憤慨地拍桌,“我就是氣這個!雖然耳力比不上師父,但我會用眼睛看啊!一群俗人,很容易就看穿了!”
“嗯,那便不去管它。”流雲淡漠得好像在討論今天是晴天還是下雨明天是冷還是熱,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哦……”唐塘埋頭喝茶,牙齒在茶碗邊沿兒上輕輕磕著,苦惱得恨不得抓頭髮。師父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那些女的在他眼裡連路人都算不上,明明該鬆口氣的,可心裡的難受完全沒有減弱一星半點,他都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會這樣,情敵都沒有,他到底心慌什麼?
又灌了一口茶,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唐塘手指戳戳窗子:“師父,除了這些,下面還在討論什麼?”
“伏魔大會。”
“果然是茶餘飯後的談資啊!”唐塘蓋上碗蓋將下巴枕上去,抬起眼期待的看著他,“那我們也來討論討論這個伏魔大會?”
流雲愣了一下:“……好。”
唐塘的確很容易轉移注意力,一下子就興奮起來:“聽店小二話裡的意思,這伏魔大會算是武林盛舉吧?一定很熱鬧!”
“嗯,算是。”
“這些年難道都沒有什麼英雄大會啊、選舉武林盟主啊、比武招親啊,這些事?”
流雲淡淡瞥了他一眼:“英雄大會沒有,武林盟主也沒有,比武招親不算什麼大事,若不是碰巧遇到,誰會關注?”
“咳……我這不是為了增強語氣嘛,加上去湊個數而已,湊個數,嘿嘿。”唐塘笑嘻嘻的摸了摸鼻子,“但是英雄大會武林盟主都沒有,會不會有點可惜啊?”
“你從哪裡聽來必須要有英雄大會武林盟主的?”流雲看了他一眼,“江湖本就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據,近十幾年有名望的大人物也極少,僅有的一些也不愛這些俗世紛爭,要將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哪有那麼容易?”
“有道理!”唐塘點點頭,又摸摸下巴,“但是……這次不是湊到一起了麼?”
流雲目光投向茶水,低垂的睫毛遮掩住眸中大半情緒,手指在碗沿上緩緩轉了一圈,漫聲道:“說明有威望又愛找事的人出現了。”
唐塘沒有再說話,兩眼出神的望著師父輕輕轉動的手指,片刻間細微的動作已經結束,可他腦子裡卻將這個片段一直重播重播,放得腦子都抽筋了,恨不得立刻將師父的手抓過來不鬆開。
這樣的小動作在師父身上極為罕見,他本該驚訝詫異的,可腦子裡全被別的心思佔據了,直到店小二將菜端上,才堪堪回過神來,瞟了一眼對面,發現師父似乎在想什麼事情,並沒有注意到他剛才的失態,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流雲看菜上來了,便將茶碗放到一邊,舉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肉到唐塘碗裡:“雖說這個最合你心意,但畢竟油膩了些,不要吃太多。”
唐塘笑嘻嘻的點頭。
流雲又將順子喊來,加了一道雞湯。
唐塘不解地看看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色:“要雞湯做什麼?師父不怎麼吃啊。”
“給你的。”
“啊?”唐塘鼓著腮幫子邊嚼邊搖頭,“不用了,這麼多菜怕吃不完呢。”
流雲看著他,眼神再次柔和下來,歎口氣道:“這次一番折騰差點要了你的命,人也瘦了許多,需要補補,回去也要記得跟廚房吩咐一聲。”
唐塘瞬間得了失語症,呆呆的看著他,臉頰有些發燙,眨眨眼猛地將臉埋到碗中,心跳失了節奏,害他差點將筷子戳進鼻孔。
等雞湯端上來時,流雲用勺子舀了一小碗擺到他面前,又伸手將他腦袋從碗裡推起來:“吃那麼急做什麼?慢點。”
“哦!”唐塘瞟了瞟對面的人,垂下亮得厲害的眼睛,喜滋滋捧住送過來的湯碗。
這時,樓下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有點小小的喧囂。
“咦?有衝突?!”唐塘耳朵一豎,迅速打開窗,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左臉寫了一個大大的“八”,右臉寫了一個大大的“卦”。
流雲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拽下來:“吃飯。”
唐塘嘿嘿兩聲,迅速夾了菜到飯碗裡,探尋地看了師父一眼,端著飯碗又把頭湊到窗前,這次斯文了些,只是把臉探出去,一副不看不死心的樣子。
江湖啊!江湖風波啊!試問有多少人能親身經歷的?!唐塘難掩激動。
流雲無語地瞥了他一眼,自顧自的吃著桌上的菜。
唐塘隨便塞了一口到嘴裡,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樓下,嚼啊嚼的看了一會兒,不由大失所望。哪裡有什麼江湖紛爭,只是來了一撥人而已。
這一撥人都很年輕,當先站著一名俊眉斜飛的英俊男子,溫文爾雅的拱手與左右食客打著招呼,看起來人緣頗好。英俊男子身後跟著一男一女正低著腦袋交頭接耳,模樣看不分明,但明顯穿著非常華貴,與周圍眾人的江湖氣息略有差別。再後面又跟了兩名男子,雖然氣質不如那一男一女貴氣,但衣著也挺講究的。
一行五人進門半天都沒落座,不停有人過來跟一馬當先的英俊男子打招呼,店小二在一旁侯了半天,愣是沒人注意到他。等他們打完招呼,那男子對店小二微微一笑,氣度風華地隨他往裡走去。
唐塘光是看他們寒暄來寒暄去的時間就把一碗飯消滅見底了,十分不解地撓了撓臉,頭也不回地問道:“師父,下面是什麼人啊?怎麼那麼多人認識他們?”
流雲看著他的側臉,伸手將他嘴角的飯粒撚掉:“青鸞山的人,最前面的是他們的掌門,鸞鳳鳴。”
“哦……”唐塘精力過於集中,完全沒注意到這點細微的觸感,看得津津有味。
他突然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樓下的那些女子一個個就跟半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先前還盯著他師父看,現在又盯著這一行人,有些借機打過招呼的,坐回座位時還一副滿面嬌羞的模樣,看得他差點將飯噴出來。
“嘿嘿……”唐塘對這幾人的印象分頓時飆升。多轉會兒多轉會兒唄,把這些眼神全部勾回家!這樣就沒人覬覦師父了!
鸞鳳鳴回頭和身後女子說話,那女子一抬臉頓時把周圍的鶯鶯燕燕比了下去。他們說話聲音都不大,聽不分明,唐塘便問他師父。
流雲對他的好奇之心極其無語,但還是歎口氣配合了一下:“問她想去幾樓。”
“呃……”唐塘撓撓額頭,“哦……”
樓下突然傳來一個大嗓門:“謝公子!”
唐塘一直側耳傾聽,冷不丁的聽到這一聲高喊,頭皮都麻了,連忙又把脖子往前伸了一點。
想不到這大嗓門的主人竟是店掌櫃,一直在後面算帳的掌櫃親自迎了出來,滿面春風:“哎呀竟然是謝公子!真想不到您竟然會和鸞掌門一同前來,小的差點沒將您認出來!”
掌櫃的說著話一路興沖沖地奔到鸞鳳鳴身後,對衣著華貴的那名男子深深做了個揖,差點將腰背完成九十度大直角。
被稱作謝公子的人猛地抬頭,跟踩了炸彈似的突然往後彈開一大步,手中摺扇一頓,兩眼見鬼一樣直直瞪著掌櫃,白皙的俊臉扭作一團,氣質頓失,緊張得嗓門都有些發抖:“這麼熱情幹嘛?你認識我?”
這一嗓子也非同小可,聲線拉得都有些變調,唐塘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噗一聲笑噴了。
那店掌櫃愣了半天,像是被他這反應弄懵了,好久才回過神,又哈哈笑起來:“謝公子真是說笑!小的怎麼會不認識您呐,咱們店裡的菜單可都是您寫的。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哈哈哈哈!”
謝公子扇子一抖,臉色瞬間恢復從容,輕咳了一聲抖抖衣袍,挑著狹長的丹鳳眼風雅一笑:“呵呵,逗你玩的,我當然記得。”
掌櫃的頓時眉開眼笑,都忽略了鸞鳳鳴,忙不迭地要將謝公子請到裡面去。
唐塘皺著眉將謝公子仔細打量了一番,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縮回腦袋坐到桌前:“師父,謝蘭止是什麼人?”
“嗯?”流雲疑惑地看著他,“你怎知這謝公子便是謝蘭止?”
“以前來吃飯時聽店小二提起過,說他們的功能表是謝蘭止寫的。”唐塘喝了口湯,心裡還在想剛才的怪異感覺到底是什麼。
流雲淡淡道:“謝蘭止是上京人士,謝王府裡出了名的風流三公子,不愛朝堂愛風月,因此很少有人稱他作小王爺,都是直呼謝公子。”
“哦……說起來,謝蘭止還是三師兄的偶像呢,三師兄整天惦記著要買他的字畫,現在他屋子裡都藏了好幾幅珍品了。”唐塘突然興奮地一拍桌子,“師父,要不我去替三師兄跟他要個簽名吧!”
“簽名?”流雲臉上寫著“不解”兩個大字。
“啊!”唐塘猛點頭,“就讓他寫兩個字,我帶回去送給三師兄,肯定能把他樂壞了。”
“多大的事,他的字覃晏不是都有了麼。”
“這次不一樣,我讓他寫他自己的名字!”
流雲看著他興奮的臉,更為不解:“寫他的名字做什麼?”
唐塘一愣,終於想起來,簽名一說可是現代社會的事,他也不知道怎麼跟師父解釋,撓撓頭嘿嘿一笑:“也是,那就算了。”
“嗯,如今他和青鸞山的人一道,我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流雲說著又舀了一碗湯遞到他面前,“再喝點,一會兒涼了。”
嘿嘿……師父真是性格孤僻啊!孤僻的好!不理他們!師父是我的!
唐塘心裡偷樂著,一口湯唆得滋溜滋溜響。
正在這時,樓梯口傳來或輕或重的腳步聲和掌櫃的大嗓門:“真是巧!二樓剛好有一間才騰出空,各位隨我來。”
“掌櫃的何必麻煩,讓店小二招呼我們就是了。”謝蘭止搖著摺扇笑意吟吟。
“謝公子這麼客氣做什麼?小的難得有個機會來跟您套套近乎,您是不知道,您的筆墨為小的帶來多少生意!您可是小人的大恩人呐!呵呵……”
鸞鳳鳴走了兩步回頭笑道:“蘭止兄,你就全了掌櫃的心意吧。”
謝蘭止嘿嘿一笑,摺扇搖得更加風流倜儻。
唐塘他們雅間的門並未合上,一抬頭正好看到幾個人從半掩的門口走過。唐塘看到謝蘭止的側臉,突然眉毛一抬,隨即又皺起來。這人怎麼有點眼熟啊?可是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唐塘有點莫名其妙,他來了都不到一年,不可能見過這人,難道是錯覺?
流雲看他一臉的若有所思,不由問道:“怎麼了?”
唐塘愣了一下扭頭看他,隨即起身湊過去小聲道:“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謝蘭止有點眼熟,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流雲看著他放大在眼前的臉,伸手揉揉他的頭髮:“你之前也經常出來,或許在街上見過。”
“噢,也對。”唐塘盯著師父的臉發了會兒呆,紅著耳根縮回去。
“謝公子和鸞掌門一同過來,也是為了去阜安城嗎?”隔壁再次傳來掌櫃的聲音。
“哈哈,當然。”
“看來也是奔著伏魔大會去的嘍?想不到謝公子不僅氣度風雅,更有一股俠義情懷啊!”
“哪裡哪裡,我只是去湊個熱鬧。”謝蘭止笑了笑,又著重強調了一遍,“真的是湊熱鬧!”
掌櫃的不知道自己馬屁有沒有拍對,尷尬地笑了笑,連忙招呼他們點菜。
唐塘聽了有點樂,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怎麼隨時隨地都有人在討論伏魔大會呢?看來江湖寂寞了很久啊……”
流雲道:“我帶你去看看。”
“唉?”唐塘吃驚地抬起頭。
流雲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想去麼?”
“師父怎麼知道?”
“都寫在臉上了。”
唐塘沮喪的摸摸自己的臉:我喜歡你也寫在臉上了,你怎麼看不出來?
“那師父想不想去?”
“可有可無。”流雲淡淡道。
“噢!”唐塘彎著嘴角笑起來,“謝謝師父!”
兩人吃完飯又隨便逛了一會兒,便早早的回去了。
唐塘總覺得這一天像在跟師父約會,一路心情飛揚得差點抓不回來,再一想到幾天後師父會陪他出去,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抱住小黑的脖子偷偷往旁邊瞄,瞄了幾下又記起剛學騎馬那次被師父救回去兩人共乘一騎的情景,不由對身下的小黑怒目而視。
早知道今天就該讓小黑拉肚子,這樣他說不定又可以跟師父共騎一匹馬了。小黑仿佛感應到他的怨氣,很不爽的甩了甩脖子。唐塘抓著小黑的耳朵揉了兩下,嘿嘿笑起來。

第36章 輕舟遠行

幾天的等待時間在望眼欲穿的期盼下變得極其漫長,唐塘每天恨不得數著時辰過日子,原本有心事應該夜裡睡不好才對,可這種規律放在他身上完全背道而馳。
白天過於興奮以至於練劍事半功倍,耗掉一身的精力,到了晚上沾枕頭就睡,別提有多香了。再加上一日三餐注意調理,等到了出發去阜安城的這一天,唐塘已經完全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氣,尖瘦得能削蔥的下巴也終於長了一點肉。
這次出發,唐塘在門口沒見到銀霜和小黑,反而看見兩個在廚房燒火劈柴的雙胞胎小廝:大福和小福。這倆廝平時見人就笑特別活潑,今天穿著打眼的衣裳,精神奕奕,看起來更加討喜。
“四公子早!”大福小福異口同聲地鞠躬請安,笑得一個比一個燦爛。唐塘到現在愣是分不清他們誰是老大誰是老二。
“咦?你們怎麼在這兒?”唐塘驚奇地看著他們。
其中一個搓搓手,笑嘻嘻道:“我們哥倆水性好,公子挑我們出來撐船。”
唐塘一頭霧水地扭頭看流雲:“師父,撐什麼船?”
“去阜安城走水路便捷,我們這次不騎馬了。”
“哦……”唐塘鬱悶了。
四個人在一條船上啊,船大不大不知道,反正這兩顆燈泡是挺大的,哼!
到了碼頭,他們租了一隻烏篷船。
大小福將背在肩上的行囊統統放進船艙,接著便伶俐地開始分頭行事。一個跑到船尾撐蒿,另一個取出團蒲軟墊等一應物件將裡面拾掇成舒舒服服的小居室,又是燒水又是沏茶忙得不可開交。
流雲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樣,倚著船艙靠在軟墊上看書,唐塘樂呵呵地裡外打量,心裡不由感歎:有小廝跟著還是不錯的嘛!瞧這倆人勤快的!
這艘船從頭到腳烏黝黝的一片,外表看起來相當低調,裡面也不算華麗,不過極為舒適倒是真的。船艙分為兩格,裡外的隔斷都是用的木門,比簾子更能遮風擋雨,倒挺適合這種寒風拂面的氣候。
唐塘轉了一圈跑回來坐到師父對面,屁股在墊子上挪了挪,覺得特別開心,見師父在看書沒好意思打擾,只好揪著沏茶的小廝說話。
“你們兄弟倆都會功夫吧?”他記得師父上回說過,醫穀裡除了那五個貼身小廝,其他人都是練武的。
“嗯,會一點兒。”小廝沖他笑。
“會一點兒怎麼行!萬一遇到危險了,我這點功夫用不上,還指望著你們呐!”
小廝撓撓頭,又笑:“還行,一般的匪類還能應付。”
“嘿,謙虛的吧!”唐塘把腿盤起來,“你是大福還是小福?”
小廝嘻嘻一笑:“四公子你猜?”
“我猜得著還用問你麼!你們幹嘛要穿一樣的衣服?”唐塘翻著白眼哼哼。
小廝瞟了眼流雲,見他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便放下心來繼續跟唐塘說話:“好玩唄!”邊說邊將燒好的熱水灌進水袋裡遞給唐塘。
唐塘接過熱水袋抱在懷裡,頓覺舒暢,仿佛全身毛孔都打開來了:“你們得整點差別出來啊,不然我老分不清誰是誰,你看我現在都不知道該喊你大福還是小福。”
“有什麼要緊?反正我們會做的事都差不多,四公子有什麼差遣,隨便喊一聲就好。”小廝眯細著眼露出兩顆小虎牙嘿嘿一笑。
唐塘斜眼瞪他,心想這兩人笑起來都一個德行,真難搞!
“哼!早晚有一天讓你們露出原形!”
那小廝知道唐塘的性子,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泡好了兩壺茶便轉身準備出去。唐塘伸長腿朝他一踢,沒想到那廝像屁股後面長了眼睛似的,往前一晃,迅速竄了個沒影。
“功夫還真挺好的!”唐塘歪著眉撇著嘴,認真地思考著該用什麼法子將那倆雙胞胎區分開來。
流雲放下書看著他道:“冷麼?”
唐塘發現師父剛才還一副冰山臉,現在卻冰雪消融了,頓時心裡樂開了花。
“不冷!”唐塘笑彎了眼,噌噌兩下挪到師父身邊,晃了晃手中的熱水袋,“我有這個呢,師父要不要?”
“不必,你用就行了。”
“噢!”唐塘沖他笑了笑,也翻了一本書出來看。結果船左搖右晃的,他坐得太舒服,還沒翻完兩頁就打起了瞌睡。
流雲低頭看看磕在肩上的腦袋,臉上的線條柔和了幾分,伸手將他挪了個舒服的位置,手指在他額角的碎發邊停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走了神,向來清明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盯著茶碗看了半天才斂下眉睫繼續看書。
一室靜謐,滿盈茶香,時間靜靜的流淌。
唐塘醒來時正是晌午,船尾的鯽魚香味從門縫中鑽進來,勾得肚子咕嚕嚕直叫。迷迷瞪瞪睜開眼發現自己枕著師父的肩膀睡了那麼久,竟然沒有了以前的那種緊張,抬起頭沖他笑了笑,壓抑著心跳不舍地把頭挪開。
走水路比走山路當真要舒適得多,能躺能坐還能開火燒飯,船艙裡有矮幾,端到中間便成了飯桌。一個隔間坐著師徒二人,唐塘嘰嘰呱呱說著話,只偶爾得到一兩聲應和也不覺得悶;另一個隔間坐著弟兄二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沒個正形。江水悠悠寒風陣陣,恍惚間竟有種時光不再流逝的錯覺。
飯菜撤走,唐塘跑到船尾消食,對大小福威逼利誘使出渾身解數,終於知道左邊大右邊小,結果轉身一會兒再回頭,那兩人說位置調換過了,他愣是沒看出來是真是假,一怒之下抬腳想將人往江裡踹,不出意料又踹了個空。這兩人一樣一樣的!真是氣煞人了!
“唉?你們這身功夫是誰教的?”唐塘靠在門邊沖他們抬下巴。
“大公子。”
“二公子。”
異口異聲。
唐塘瞪他們:“不老實交代回頭讓東來給你們飯菜下瀉藥!”
那倆人委屈死了:“是實話!比石頭還實!”
唐塘一臉狐疑:“你們倆幹嘛分開教?”
兩人同時笑出了虎牙,左邊的說:“大公子和二公子他們自個兒比不出勝負,就把我們倆拆開,說要讓我們來比試,誰贏了就算誰的師父贏。”
唐塘聽了直樂:“那你們誰贏了?”
右邊一臉委屈道:“打了個平手,誰都沒贏。大公子和二公子為這事氣了大半年,楞說我們是故意的,可冤死我們哥倆了。”
唐塘捶著船板狂笑。
“四兒,過來。”另一頭傳來師父的聲音。唐塘立馬爬起來屁顛屁顛地從船艙中間穿過去。
“師父,你也出來吹風啊!”唐塘笑眯眯地湊到他身邊。
流雲將他被風吹到眼睛上的發梢拂開,扭頭望向遠處的江水:“嗯,陪我站會兒。”
唐塘呼吸差點停掉,瞪著船舷將這個動作回味了半天,不著痕跡地又靠近一些。
大小福撐船速度不慢,放眼只覺得兩岸青山節節後退。江水一眼望不到盡頭,清冽的寒風掠著江上水波迎面撲來,將他的腦子吹得清醒了幾分。
師父說“陪我站會兒”?師父這樣強勢又冷漠的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如果不是自己聽覺出了問題,就是師父有什麼不對勁吧……
唐塘抬眼偷覷,什麼都沒發現。
真是挫敗啊,師父在想什麼,他永遠都看不清猜不透。
唐塘抬起頭沖他笑了笑:“師父,到阜安城要多久?”
流雲沉默好一會兒表情才有點鬆動,仿佛剛剛聽到他的話,看了他一眼道:“十日左右。”
啊哈……師父果然在發呆!
唐塘鬱悶地拿腳後跟在船板上蹭了蹭:“再過十天就能見到傳聞中的伏魔大會了,也不知道這大會怎麼開。對了,玉面殺魔當年在江湖上出現時,師父才十幾歲吧?”
“嗯。”
“玉面殺魔真的有他們說的那麼恐怖嗎?”
“或許吧,殺了很多人。”
“嗯,都這麼說。”唐塘點頭。
“滅了很多門派。”
唐塘吃驚抬頭:“滅門?一個人殺的?”
“嗯。”流雲依舊是面無表情。
唐塘卻不淡定了,瞪直了眼道:“滅的都是很弱的門派吧?”
“有強有弱。”
靠!唐塘嚇得打了個嗝,下巴半天合不上:“怪不得被稱為魔,果然是魔化了。”
流雲看了他一眼,轉身向船艙走去:“外面冷,進去吧。”
“哦!”
入夜,江上更加寂靜。案幾上點著蠟燭,卻反而襯得四周漆黑一片,大小福也進了旁邊的隔間休息,船不再前行,只偶爾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唐塘有點不適應這樣四面沒著沒落的黑暗環境,大著臉湊到師父身邊緊緊挨著,後背密不透風地貼著船艙。
流雲側頭看他:“怕?”
“不怕!”這種丟臉的事堅決不能承認,梗著脖子死鴨子嘴硬,“只是有點無聊。”
流雲放下手中的書:“那你想做什麼?”
唐塘歎口氣:“早知道時間這麼難熬,應該把師父書房裡的象棋帶過來的。”
“你會下象棋?”
“小瞧我!當然會!”唐塘眉毛高高揚起,心說:會擺棋子!
流雲探手將包裹拿來,取出筆墨紙硯擺在案幾上:“沒有象棋可以做其他事。”
唐塘警惕地看著桌上變戲法似的多出來的東西:“什麼事!”
“練字。”
“為……為什麼突然要我練字?”一緊張,舌頭都打結了。
“你的字太難看了。”
唐塘欲哭無淚:“師父,你好歹給我留點面子啊!”
流雲認真的想了想:“你的字,不太適合給人看。”
“咳……”唐塘差點被自己口水噎死,“謝……謝謝師父啊,我的面子全了。”
“練麼?”
“練!”唐塘硬著頭皮直起身子,磨墨、鋪紙、抓筆。
對!抓筆!
流雲瞥了眼他拿筆的手勢,未置一詞,淡定地繼續看書。
唐塘一臉憤恨,在紙上大大喇喇地畫著,內心波瀾壯闊怒海翻騰: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過來手把手教我的嗎?手呢?手呢?為什麼你非要這麼不落俗套啊!
浪費了兩張紙後,唐塘腦子裡靈光一現,挑著眉毛樂起來,毛筆尖兒蘸了蘸墨,趴在桌上小心翼翼的畫起直線來。
“師父請看!”一張畫滿方格的宣紙突然舉到流雲面前。
流雲抬眼,疑惑道:“這是什麼?”
唐塘嘿嘿一笑:“師父,我們下五子棋吧!”
“棋子呢?”
唐塘無語望天:師父在玩樂上面真是太沒智商了……
他把毛筆舉起來:“你畫空心圓圈,我畫實心。”
流雲抬頭看他,發現他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些墨汁,心情突然好了許多,將書扔在一邊,拿過“棋盤”鋪在桌上:“好。”
唐塘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流雲忍不住又朝他臉上看了看。
五子棋這玩意兒,唐塘上課時沒少偷玩過,也是在紙上畫的棋盤,只不過那會兒用的是圓珠筆或水筆,十次有八次能把別人的零花錢贏過來。這回他沒敢提賭注,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流雲執筆的姿勢很優雅,跟他一比,唐塘簡直成了蛤蟆,為了畫出大小合適的圓圈,半個身子趴了上去,爪子費力地握著毛筆,筆尖兒顫啊顫的點,筆桿兒不能提太高也不能提太低,高了畫不成,低了畫太大,累得滿頭滿臉的汗就拿袖子隨便一胡嚕。
下棋水準更是沒法比,他想一個彎兒,流雲想三個彎兒,他想三個彎兒,流雲想九個彎兒。他覺得腦子都快抽成天津大麻花了,顧頭不顧腚的下了半夜一盤都沒贏過,邊上扔下來的一堆廢紙,相當直接地見證了他的失敗歷史。
流雲看他冥思苦想得眉頭都打結了,又盯著他越來越花的臉看了半晌,最後道:“你若想贏,我可以讓你一局。”
“不要!”好心迅速遭到拒絕,“讓了多沒意思。”
傷自尊的麼……
“不早了,可以明天再繼續。”流雲伸出手指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伸到他眼前。
唐塘怔住,呼吸頓時淩亂,還沒來得及回味那種觸感呢,就見眼前的手指上沾著早已幹掉的墨汁,頓時窘得恨不得在船板上將自己一頭撞死。
“我去洗洗!”唐塘慌不擇路地沖了出去,艙門發出乒乒乓乓的撞擊聲,冷風呼呼的灌了進來,瞬間就感覺到外面的寒意。
流雲半側臉在燭火中忽明忽暗,眼波流動,靜靜的看著門外漆黑的夜,過了好久才扭過頭,慢悠悠將地上的廢紙收起。
唐塘回來時,艙內已經拾掇乾淨,案幾也擺到了一旁。
流雲斜靠著船艙,墨發如水傾瀉,靜靜地看著他道:“過來。”
唐塘看著這片狹長的空間和軟乎乎的墊子,突然有一種天地間只剩下兩個人的感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突然好得有點過了,竟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噢!”非常歡快地應了一聲,連忙關了門喜滋滋地靠過去。
“黑漆麻烏的,洗乾淨了麼?”
“啊?不知道啊?”唐塘迷茫搖頭,把蠟燭舉起來湊到自己臉旁邊,徵詢道,“乾淨了嗎?”
流雲拿出帕子倒了些水在上面,伸手將他臉上餘下的墨痕仔細擦拭。
唐塘目瞪口呆,心頭狂跳。
師父的臉靠得很近,近得他有些呼吸不暢;師父的眼神很專注,漆黑的眸子緊緊鎖在他的臉上,他知道師父做什麼事都是專注的。
只要伸出手摸一下,就知道這是不是幻覺了。唐塘因緊張而握緊的拳頭鬆開,手指動了兩下又頓住。
要不親一下?
只要再往前湊一點點就可以親上去了,親不到就是產生了幻覺,親到了,就……
不管了!唐塘緊張得腦神經都在顫抖,咬咬牙決定拼著被扔到江裡喂魚的危險豁出去了!
臉上一松,師父的眉眼突然離開,兩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好了。”流雲將帕子放到一旁,“睡吧。”
唐塘眨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將呼吸捋順,終於大喘一口氣,恢復了正常的心跳。
大爺的,想耍流氓的人比被耍的還緊張!
第二天醒來,唐塘發現自己又像以前那樣緊緊抓著師父的胳膊,頓時對自己的兩隻爪子大為讚賞,洗臉時攤開手左右看了看:哥們兒,真給小爺長臉!好習慣要繼續保持!
下了半夜的棋,唐塘突然找到靈感,提著毛筆晃悠悠走到船尾,沖左邊那個招招手:“阿福,過來。”
不知是大是小的阿福顛過來:“四公子,什麼事啊?”
唐塘眯著眼笑:“大福小福?”
“小福!”
“很好!”唐塘刷地從身後將毛筆舉出來,對著他額頭就是一點,“不許擦不許洗不許碰我的毛筆!”
說完瀟灑地轉身離去,留下小福站在原地淚流滿面。
船在江上往東南方順流而下,晃晃悠悠了八天,比流雲預估的時間提前了兩天,一路風平浪靜,順利到達阜安城的碼頭。
阜安城乃江南古都,單看碼頭的人聲鼎沸就可猜想到城內的熱鬧繁華。
唐塘站在船頭與流雲並肩而立,興奮地看著岸邊來來往往的人群,抬起臉來笑吟吟道:“師父,去下館子大吃一頓吧!”
流雲看了看他:“好。”

第37章 高床軟枕

因伏魔大會即將召開引來了無數提刀攜劍的江湖人士,最近的阜安城比往日更加的熱鬧,走到哪兒都能看到三五成群氣質迥然的男男女女。這裡是魚米之鄉,萬家餘糧,城裡城外一眼望去皆是光鮮亮麗的衣裳,再加上一些豪門朱戶的轎輦馬匹小姐丫鬟,隨便往哪兒一站都會眼花繚亂。
流雲和唐塘師徒二人帶著大小福找了家門面不錯的酒肆吃了飯,又擠著人群往城西走去,從上岸到現在一路不知道招來了多少年輕姑娘富家小姐的豔羨目光。唐塘的心情簡直糟糕透頂,完全沒有意識到其實有一部分是看他的,磨牙磨了半天,恨不得找個麻袋把師父罩起來,滿嘴滿心的全是醋味兒。
直到進了一家門面頗大的醫館,落在師父身上的目光減少得七七八八,這醋罎子才算是重新蓋上。唐塘悲催的發現,自己真的是徹底完蛋了,越來越貪心越來越不知滿足,這以後要怎麼收場啊?
流雲側頭看他:“怎麼不開心?”
“啊?”唐塘迷茫的抬頭,又對著他攝魂吸魄的黑眸發了一會兒呆,直到聽到一旁有腳步聲傳來,這才斂了心神低下頭,“沒有啊,可能吃撐了。”
流雲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見有人走過來便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拍。
唐塘一瞬間因為這個類似安撫小孩子的動作委屈得差點掉淚。身後的大小福卻是拼命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兩人揉眼、眨眼的動作都是完全一致。
“公子?!”一道恭敬中略帶激動的嗓音傳入耳膜。
唐塘抬頭,見右前方走來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臉上融合了驚訝、激動、敬畏等諸多情緒,踩著碎步匆匆忙忙走到近前,對著流雲深深鞠了一躬:“不知公子親自前來,小的有失遠迎!”
流雲眉目間無波無瀾,淡淡道:“無妨,這次來沒別的事,借宿而已,煩請替我們安排一下。”
男子惶恐不已:“折煞小人,公子說的哪裡話,想住隨時吩咐即可。”說完抬起頭,目光轉向唐塘,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他原本猜測這可能是傳言中的雲四公子,可他從未見過有人敢和公子並肩而立,當下心裡有些吃不准這位究竟是不是公子的徒弟。
流雲順著他的目光看了唐塘一眼,神色柔和了幾分:“這是我四弟子。”
男子又是驚訝又是恍悟,連忙對唐塘深深鞠了一躬:“小的見過四公子!”
唐塘被他這麼大的禮嚇了一跳,趕緊閃身側過:“不用這麼客氣!”
男子打過了招呼,便說先帶他們去後院安頓一下。
唐塘跟在後面左右打量,發現這家醫館占地很大,後院更是假山水塘廊簷花草一應俱全,也不知是這醫館生意好銀子多,還是這阜安城的生活水準普遍較高,入目都是好景致。
拐了幾個彎又沿著走廊穿過三四道拱門,唐塘的新鮮感半晌未去,這裡十足十像極了江南古城的私家園林,充滿了濃濃的人文與富貴氣息,跟醫穀裡那種世外桃源的氛圍很是不同。
唐塘看著走在前面那個中年男子的消瘦背影,好奇地拉拉師父的袖子。
流雲疑惑地看向他,見他一副要說悄悄話的模樣,配合地稍稍將頭側過去一些。
唐塘被他這動作弄得愣了一下,只是一個晃神的時間,先前一路過來的鬱結之氣便全部消弭於無形,心情頓時好了。他踮腳在流雲耳邊小聲道:“師父,前面的人是誰?”
“這家醫館的老闆,姓甄。”
“噢,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恭敬?這醫館跟師父有什麼關係嗎?”
“自家醫館。”流雲感覺到他的情緒與剛才明顯不同,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唐塘進門時光顧著鬱悶了,因此也沒太注意匾額上的名字,又問:“這家醫館叫什麼?”
流雲一愣:“仁德醫館。你進門的時候沒見到麼?”
“嘿嘿,沒注意。”唐塘沖他笑了笑。
到了目的地,甄老闆轉過身恭敬道:“這個院子是為公子常年備著的,只是公子從未用過,不知是否合心意,若是不喜歡,小的再換一個。”
這是獨立的一進院落,種滿了一年四季的花草樹木,這個時節有的枯萎有的卻正茂盛,放眼一看仍是生機勃勃,讓人心情愉悅。不得不說,這個甄老闆還挺用心的。
流雲環顧一圈,淡淡道:“不錯。”
甄老闆放下了大半顆心,他知道流雲醫穀住得很講究,是一人一個院子,因此除了這裡,另外還備了徒弟的院子,知道公子一般最多就帶一個徒弟在身邊,因此徒弟的院子只安排了一個,誰來了便誰住。
他又轉身對唐塘道:“為四公子預備的院子在隔壁,是否現在去看看?”
“啊?”唐塘迷茫地看著他,“我為什麼要住在隔壁?”
甄老闆一愣,臉色比他還迷茫。不應該住隔壁嗎?難道想更遠一些的?
甄老闆探詢道:“四公子的意思是……?”
唐塘半張著嘴巴,眨了眨眼,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失落。
流雲聞言看了他一眼,對甄老闆道:“四兒就住這裡,不用另外安排了。”
唐塘心跳瞬間快得有些混亂,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受刺激了,突然就變得有些傷春悲秋,眼角酸澀起來,也沒敢抬頭看師父一眼,反而把頭微微垂下去一些。
甄老闆雖然一時有些發懵,但很快回過神來,連忙應是,接著便安排下人將東西廂房收拾乾淨又添了厚厚的棉褥子。這裡一切安排妥當,又帶著大小福安排別處去了,大小福雖然在醫穀是下人,出來卻是流雲公子的左右手,自然不敢怠慢。
人一走,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唐塘站在為他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西廂房內發了會兒呆,撇著嘴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左手在枕頭上摸了摸,右手在床單上摸了摸,咬著唇咕咕噥噥:“真是高床軟枕啊,可惜我享受不來……還不如住客棧呢……”
晚上吃飯時,流雲看著唐唐問道:“你不喜歡這裡?”
“喜歡啊!”唐塘連忙否認,“這裡環境那麼好,住的又舒適,挺享受的!”
“嗯,沒幾天了,等伏魔大會結束,我們就回去。”
“嗯。”唐塘低頭看著茶碗,師父的臉倒映在清澈的茶水中,看得他有些入神:“師父,這裡來了那麼多江湖門派,醫館裡晚上安全嗎?”
“這裡比客棧安全,周圍都有人守著。”
“哦,那就好。”沒有藉口了,終於可以死心地睡在那間該死的房間那張該死的床上了。
入了夜,唐塘躺在舒適卻陌生的床上輾轉反側,無盡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灌進來,向他身體的四肢百骸欺壓,壓得他透不過氣、胸口窒悶,每一分每一秒都異常煎熬。
他絕望地一遍遍拍著額頭催促自己趕緊入睡,可是心卻像長了腳似的,控制不住地離開他的軀殼,聞著師父的氣息尋了過去。捶著床怒駡自己不爭氣,將整個身體連頭帶腳全部裹進棉被中,過了很久還是沒辦法找到一絲一毫的睡意。
離開了醫谷,簡直沒有一寸土地與他相容,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到處充斥著陌生的人群和氣息,他在這裡找不到歸屬感,他不屬於這裡,他是異類。唐塘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難受過,心裡攪得慌,寂寞和恐懼鋪天蓋地襲來,鬧得他頭痛欲裂。
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院子中間那棵大大的海棠樹,樹上只剩下了光溜溜的樹枝,但是他能想像到這棵樹在夏季的繁茂,因為警署大院裡也有同樣的一棵,那個有著海棠樹的大院有他的回憶、他的親人和朋友。
唐塘重新穿上衣服,放輕腳步走出房門。外面很黑,月初的夜空只有幾顆星星點綴著,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黑暗,慢吞吞挪到海棠樹的位置,坐在樹下面的石凳上,然後就是一陣莫名的心安,他有點分不清這是因為坐在這裡能看到師父的門窗,還是因為在海棠樹下找到了熟悉的氣味,總之心裡沒那麼難受了。
流雲一直沒睡著,聽到外面的聲音便知道是唐塘,過了一會兒又沒有了動靜,有點不太放心,便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看到人趴在石桌上就這樣幕天席地枕著夜風睡著,不由眉頭蹙起,彎腰將他抱了起來,走到西廂房的門口時,腳步突然頓住,又抱著他回頭朝自己房間走去。
唐塘本來是一睡就沉,這次卻破天荒在被放到床上時迷迷糊糊醒了過來,眼還沒睜就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鋪,整張臉頓時不爽地皺成一團,眯著眼撐著胳膊便要起來。
肩上突然一沉,他疑惑地睜開眼。
流雲按著他的肩:“跑到外面做什麼,快睡。”
“師父?”唐塘一臉迷茫,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肩上的力道很實在很清晰。他被按到被子裡,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清醒過來。
“師父,我吵醒你了?”唐塘一臉內疚,他竟然忘了,無論他腳步放得多輕,師父都能聽到。
“沒有,我還沒睡。”流雲邊說邊脫下外套,轉身坐到了床上。
唐塘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掀開被子鑽進來躺在了他的旁邊,一手偷偷按住狂亂悸動的胸口,另一手死死摳住身上的衣服,強作鎮定道:“師父……睡我這裡啊?”
流雲將臉轉向他:“是你睡我這裡。”
唐塘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睛霎時變成了上元節的花燈,又亮又朦朧,垂下頭低低地“哦”了一聲,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來。
“半夜不睡覺跑院子裡做什麼?住這裡不習慣?”
唐塘咬咬唇,抬起頭對他笑:“有點。”臉上在笑,心裡卻有些恍惚,剛來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現在這麼舒服漂亮的園林院落還有什麼好挑的?這樣想著不由得有些鄙視自己突然而來的矯情。
雖然室內昏暗,可流雲還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臉上的笑容,還有眼中的小心翼翼,心口莫名地抽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額角蹭了蹭:“不習慣就睡這裡好了。”
唐塘被這個細小的動作勾得心裡一陣激蕩,痛苦地閉上眼,強忍住伸手抱住他的衝動,點點頭:“嗯。”
流雲見他雙眼緊緊閉,忍不住手指又輕輕摩挲了兩下,差點就順著臉側的輪廓向下滑去,指腹輕輕按住,緩緩收回。
唐塘眼睛閉著,鼻子裡滿滿的都是師父的氣息,就像犯毒癮的人難受了很久之後突然得到一包白粉,捨不得用掉就放在鼻端拼命地聞拼命地吸,光是這樣就已經讓人欲罷不能神魂蕩漾,他根本沒有勇氣睜開眼,生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撲上去將人抱緊。後果無法想像。
現代城市的夜總是車水馬龍霓虹閃爍,這裡卻是寧靜得無聲無息,現在又入了冬,屋子外頭連蟲鳴蟬叫都沒有,唐塘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脈搏跳動的聲音,很奇異,也很安心。
師父就在身邊,觸手可及,白天的諸多不快全部煙消雲散,沒多久便被睡意籠罩。習慣性的,唐塘迷迷糊糊中向師父湊過去,頭緊緊貼著師父的肩膀,還跟小貓似的蹭了蹭,舒舒服服的睡了過去。
流雲側頭看著他睡著後一臉香甜的模樣,自己也很快被困意襲擊,一夜好眠,再一次神奇地失去了對睡意的掌控。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時流雲才睜開眼,又是頓了一會兒才恢復清明,一扭頭就見到一張大大的笑臉。
“師父早!”唐塘神清氣爽,嗓門都高了八度,昨天的消沉一夜過後不見蹤影,整個人從頭到腳毛孔大開,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喜氣。
流雲靜靜的看了他一小會兒,伸出手指蹭到他的眼角,抹了一下又遞到他眼前。
唐塘剛剛被勾起的一陣蕩漾瞬間平息,整張臉變成了煮熟後熱氣騰騰的大番茄,羞憤窘迫氣惱的情緒紛至遝來。
果然不能指望師父有什麼親昵的舉動!上次是墨汁!這次是眼屎!下次估計就是摳痘痘!
唐塘漲紅著臉騰地從床上躍起,慌慌張張地跳下床,剛想沖出去洗臉又迅速折回,一把撈過師父的手將他那根食指的指尖抹了一下,那氣勢就跟罪犯抹掉作奸犯科的證據似的,快准狠!
流雲坐起來,看著頭頂騰著熱氣的大火球迅速沖出房門,突然覺得陽光很明媚,人也有些懶散了,沒急著下床,悠閒地倚在床頭。
大小福起床收拾妥當後便來到流雲的院子守著,結果太陽都升起來半天了,兩個房門一點動靜都沒有。兩人站得腿麻,便坐到了海棠樹下,一個望著東邊,一個望著西邊,時不時地還抽空猜拳玩。
正玩得不亦樂乎時,東邊的門哐當一聲巨響,把兩人嚇得蹦起來差點被數枝椏戳到腦門,緊接著便見到唐塘風風火火地跑了出來,跑了兩步又突然停下,站在院子中間一臉茫然。
唐塘傻著眼琢磨:洗臉水在哪兒呢?
大小福同時喊著“四公子早”,其中一個便跑了過去:“四公子,您起來啦!要現在給您倒水漱口洗臉嗎?”
“啊……嗯。”唐塘點頭,隨即有些樂呵地撓撓下巴:想什麼來什麼,有人伺候的日子真爽!
“好嘞!”阿福應了一聲,拎起地上的水壺便往裡走,將洗漱用品一一準備妥當後想著該給四公子疊被子了,便抬腿朝房間裡面走去。
結果腳跨到一半人就傻了,眼睛瞪得烏溜圓,腿不高不低的抬著,半天不知道該跨進去還是退出來。
流雲靠在床頭閉目休息,聽到他進來便抬起眼看了一下,視線淡淡的一掃而過,將阿福的心臟都給掃的差點停跳。
“走……走……走錯了!”阿福迅速回神、收腿,結結巴巴的說著又鞠了個躬,轉過身逃命似的往外跑,還沒兩步就“砰”一聲跟正往裡走的唐塘撞了個結結實實。
唐塘捂著撞痛的肩膀詫異地看著他:“跑這麼急做什麼?”
阿福一愣,連忙又回身端起盛著水的臉盆往外走。
唐塘一把拉住他:“哎哎,別跑啊,我臉還沒洗呢,你端走幹嘛?”
“我進錯屋子了!”阿福顫著聲音回了一句,又要往外跑。
“唉!沒錯沒錯!就放這兒!”唐塘一把搶過臉盆放到架子上,撈起毛巾就開始洗臉。
阿福看他已經開始洗了,便不再堅持,摸著發懵的腦子走了出去。
唐塘洗了臉漱了口,見師父還沒出來,就跑到房門口把頭一探:“師父現在起床嗎?”
流雲看著門口的半個腦袋,點點頭:“嗯。”
唐塘齜著牙沖他笑了笑,又把腦袋縮了回去,跑到外面喊:“阿福,把師父的水拎進來吧!”
另一個阿福趕緊拎著水進來,一通忙碌之後又迅速跑了出去。兄弟倆把頭湊到一起,繼續剛才的討論:四公子是從哪個門出來的?東邊?西邊?你沒看錯?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哎哎你到底看沒看清楚啊?
直到那師徒二人全部拾掇好開始吃早飯,大小福去打掃房間才發現,他們的確是眼花了!兩個屋裡的床上,被子都大大掀著呢……
“我就說是你看花眼了吧!這又不是在江上,公子睡覺的時候巴不得別人離他三裡遠,怎麼可能跟四公子呆一起?”大福在小福腦袋上敲了一下。
小福不甘示弱回敬一拳:“你不也眼花了嗎!還說我!你眼花!你眼睛最花了!”

第38章 伏魔大會(一)[內附搞笑Q圖]

住在醫館的這幾天,唐塘成了徹頭徹尾的宅男,流雲問他要不要出去,他都是堅定不移地搖頭。開玩笑!他出去師父肯定也出去。外面的女人不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大小姐,就是手搭長劍武功高強的女俠,簡直是一群虎狼之師,出了門還有骨頭剩麼?
好在住醫館裡也不是很悶,甄老闆有一個八歲的閨女,人特別活潑,看到唐塘就喜歡得不得了,整天纏著他玩,又是踢毽子又是跳繩子,精力旺盛得讓人招架不住,玩累了還要讓抱抱。把頭埋在唐塘肩窩裡自得其樂地繃棉線玩,她是休息夠了,唐塘卻累個半死,只好把大小福推出去,沒想到那丫頭立馬撇嘴就哭了。
唐塘頭痛欲裂:“姑奶奶,你讓小的歇會兒成不成?累死了誰陪你玩啊?你看看大小福,這兩邊的小虎牙多可愛!”
大小福順著他的話把牙一齜,還動作一致地扮了一個可愛的表情。
那丫頭一愣,哇哇的哭得更響亮了,滿臉的淚都能當鏡子照,聲音驚天動的,一下子就把甄老闆給招了過來。
甄老闆一看情形魂都嚇掉了大半,這四公子可是東家的徒弟,哪裡能隨便招惹?更何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東家對他可不一般,萬一把人惹惱了,後果不堪設想啊!
甄老板擦著汗讓唐塘多擔待,也不管唐塘說多少句“沒關係”,轉身便要教訓自家閨女。
流雲淡淡開口:“不礙事,讓他們鬧吧。”
甄老闆一臉茫然。
“四兒喜歡逗弄孩子,不必管他們。”流雲說完便轉身要走,“你來帳房。”
甄老闆面色猶疑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家閨女,也不知道他這話能信幾分。大小福笑嘻嘻地推他:“快去吧快去吧!不用管我們!”
把人推走,大小福互相眯著眼對視,彼此用眼神交流:你看你看,公子對四公子果真不一般!
他們倆本來因為那天早上的事已經敲定了自己眼睛有問題,結果第二天早晨發現四公子又是從公子的屋裡出來的,他自己那屋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碰都沒碰過。兩人這才恍然,原來他們的眼睛一直是好好的!
接著這倆廝就充分利用了雙胞胎的心靈感應及默契,有事沒事就會對對方擠眉弄眼:你看你看,果然吧!
得到了流雲的默許,甄老闆便不再管他的閨女,沒想到這孩子人小鬼大,竟然在他們臨走那天趴在唐塘肩頭宣佈歸屬權:“等我再長大一些,四哥哥要來娶我!不許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唐塘頓時被一道驚天雷劈得外焦裡嫩,手一抖差點將她摔下來,話都說不利索了,趕緊哭笑不得地將她塞給她老爹,臨了還心虛的朝師父瞥了一眼。
大小福在後面笑作一團,氣都喘不勻了。
甄老闆也早看出來四公子脾氣好,沒有了一開始的惶恐,只是訕訕地笑了笑,小聲教訓了一下那個無法無天的丫頭。
通過這個丫頭,唐塘仿佛看到了整個阜安城的姑娘的彪悍,再一次慶倖師父這幾天沒出門。
伏魔大會是君沐城牽頭的,因此安排在了君子山莊位於阜安城的別院,君賢莊。
流雲讓大小福在外面的茶樓守著,自己則帶著唐塘轉到後門的僻靜小巷避過人群躍上了牆頭。
唐塘蹲在牆頭蹭著膝蓋直樂:“當初他們邀請的時候我們不願來,現在卻要偷偷摸摸的看,嘿嘿~”
流雲瞥了他一眼:“後悔了?人可是被你氣走的。”
“才沒後悔呢,參加會議多無聊,萬一尿急了還要告個假,還是在一旁看著比較自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唐塘一邊說著一邊還在慶倖另一件事,下面女人太多,師父不能給人看!
兩人在上面觀察了一會兒,唐塘還好奇地瞟一瞟師父。沒辦法,這是他頭一回見師父蹲著,眼珠子控制不住就要轉過去,想到自己竟然見到了師父難得一見的下蹲姿勢,心裡偷偷樂了半天,樂完了又覺得自己好囧。
師父是單膝著地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撐在腳邊,就像一隻正在休息的獵豹,隨時都有可能沖出去,怎麼看怎麼帥。而自己,低頭掃視一圈發現……竟然是蹲茅坑的姿勢……
風中淩亂了一把,唐塘囧囧有神地搓了搓臉,故作淡定有樣學樣地把一條腿放下去,結果……怎麼看怎麼像在求婚!
淚奔!為什麼同樣的動作不同的人做出來差這麼多!!!
流雲側頭不解的看著他:“你動來動去的做什麼?”
“……”唐塘面無表情地轉身將求婚的姿勢朝向他,淡定道,“腿麻!”
流雲扭過頭不再看他:“回去勤練功。”
“……”唐塘又恢復了蹲茅坑的姿勢。
君賢莊是回形結構,裡三層外三層的繞著,想知道在哪裡開會很容易,隨便找個屋頂俯瞰一下人群的走動便清清楚楚。
這次大會號稱來的都是各路的英雄豪傑,家家光明磊落,自然是行事大大方方,莊子周圍並沒有太重的看守,兩人在屋頂跑來跑去的愣是沒人發現。
“師父,玉面殺魔能一個人挑那麼多門派,應該挺厲害的啊!”唐塘不解地趴著屋簷朝下看,“他們防守這麼薄弱,不怕他殺過來麼?”
流雲拎著他的衣領往後拖開一點:“聚在這裡的都是各派高手,他一個人對付不了。”
“就算對付不了這麼多人,但也不能保證會不會一怒之下殺幾個解解恨啊!他們都那麼自信死的不會是自己麼?”
“或許是有陷阱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唐塘回頭眨眨眼看著他:“什麼陷阱?”
流雲面無表情的回看他:“我如何知道?”
“噢。”唐塘趴下去繼續看著下麵你來我往的寒暄入場,“要真殺過來,估計有防守也沒有用吧?”
“或許。”
唐塘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臉驚恐地回頭:“那師父你打得過他嗎?”
流雲一愣,扭頭直直的看著他,眼中有不知名的情緒滑過,嘴唇緊抿。
唐塘不等他回答又嘿嘿一笑:“打不過也沒什麼的,跑得快就行!到時候咱倆閃快點,別給下面這些人做替罪羔羊!”
流雲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重新低頭朝下面望去。
沒多久,回字形中間的空地上便擠滿了人,三個一群五個一黨的抱拳作揖,表面零散,卻無形中圍出了一個中心,而站在中心處的人正是君賢莊的主人,君沐城。
唐塘探頭探腦地看了半天,挑著眉毛跟師父耳語:“師父你看,好幾個熟臉兒呢。”
“哪些是你見過的?”
“你看,亭子旁邊是最近才見過的鸞鳳鳴一行人,不過沒有謝蘭止,君沐城左右是上回跟他一起來醫谷的侯鳳山與蕭仁,侯鳳山後面站著的年輕人不記得名字了,不過我記得他懷裡藏著銀鏈子。”
“青衣派童聰。”流雲打斷他的話,“你何時見過他?”
“幾個月前,在大街上,想跟我套近乎來著,不過我老覺得他不懷好意。”
流雲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童聰,又將君沐城周圍靠的近的幾個人都打量了一圈,低聲道:“蕭仁左手邊倚著假山的人你有沒有見過?”
唐塘看著人略一思索,點點頭道:“見過。”
“他也跟你套近乎了?”
“沒有。”唐塘想到曾經對客來酒樓的順子使下馬威的事,忍不住樂了,咧著嘴笑道,“我頭一次去客來酒樓時想逗逗那個店小二,結果這個人似乎看我很不爽,老是黑著臉對著我用鼻子哼哼,挺愛多管閒事的。”
“他是蕭仁的大弟子。”流雲突然看向他,“你怎麼逗店小二的?”
“呃……”唐塘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乾笑道,“也沒怎麼逗,就是狐假虎威……嘿嘿……狐假虎威……”
流雲無語地掃了他一眼,未再說話,又將視線投向下麵。
君沐城對著大家打了招呼,風度翩翩氣質儒雅,隨後伸出右手笑容滿面的將人請進朝南的大廳,眾人朝他拱著手魚貫而入。君沐城留在最後,進門前狀似無意地抬頭朝屋頂四周掃視了一圈。
流雲迅速攬過唐塘的腰,將他拉回。唐塘嚇一跳,隨即瞪直眼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又一次體會到武俠的感覺,這一次卻沒有了以前的興奮和激動。
想起之前出門的經歷,突然覺得那什麼變態的卵蛇蠱還留在體內似的,渾身不舒服起來。
原來這就是江湖啊,刀口舔血有今天沒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都是玩命的事,也不知道究竟在爭什麼,哪有想像的那麼刺激好玩?
唐塘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頭一次沒有動花花心思,滿面嚴肅:“師父,我們這回出來,會不會有事?”
“不會。”非常肯定的語氣。
“噢……那這下面有沒有可能就藏著想要害我們的人呢?”
流雲看著他:“你是說這些武林正道名門正派?”
唐塘一愣,撇著嘴想了一會兒道:“我總覺得害我們的就是所謂的正派人士。”
流雲也沒有什麼驚訝的神色,只是淡淡道:“為何?”
“師父你想,如果真的是什麼歪門邪道的人,他們肯定就會明著來對付我們,但現在明顯是敵在暗我在明,說不定對方躲在幕後就是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一般名門正派會比較在乎聲望這些東西吧?”唐塘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又低下頭伸手在流雲腰間的佩劍上摸了摸,“不就是一把劍麼?有什麼好覬覦的?真想不通這些人的腦子。”
“你說得對,害我們的人或許就在裡面。”流雲手搭在他腰上,將他的腳從屋瓦上提起來,“我們換個地方。”
兩人又換到另外一個更便於觀察屋內情形的位置,剛坐定就聽到裡面傳來君沐城的聲音,先說了一番自謙的話,又講了講最近江湖上出現的幾樁引人注目的命案,最後總結陳詞:“無辜喪命的這幾位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乃一劍致命,這明顯是玉面殺魔的殺人手法,乾脆俐落。而且每人的傷口都肆溢著蓮花香氣,眾所周知,芙蕖劍邪門得緊,遇血如化芙蕖,散發出的蓮香經久不散。故推斷,那幾位同仁皆是喪命於芙蕖劍下。”
“君莊主言之有理,但是有一點或許有些後生晚輩不太清楚。”一位四十歲左右的華服男子開口道,“玉面殺魔出手必是血屠滿門,如今這幾位卻是個人喪命,這似乎並不像玉面殺魔的所作所為。”
旁邊又有一人道:“那可說不準,玉面殺魔當年只出現了兩年,都是替月影教辦事。如今月影教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他要再殺人,誰知道會按什麼性子來?”
一位頗具女俠風範的黃衣女子開口:“那會不會月影教也重現江湖了呢?”
“不可能。”另一人道,“月影島早就一把火燒光了,月影教那麼多年沒有消息,肯定早就滅了。”
下面你一言我一語,討論來討論去,唐塘突然有些頭疼:“師父,這什麼狀況啊?搞了半天他們還沒統一看法呢?”
“因此才需要聚在一起商議。”
“哦……”唐塘打了個哈欠,“那玉面殺魔肯定不會殺過來了,這裡還沒擰成一股繩呢,他估計覺得伏魔大會就是開個會,不能拿他怎麼樣。”
流雲看了他一眼,伸手揉揉他的頭髮。
唐塘正準備再伸個懶腰,突然動作卡住,瞟了他一眼,耳根又紅了,正胡思亂想之際,突然見師父轉身朝後往下看去。
唐塘嚇一跳,以為被人發現了,但看師父那麼淡定,又覺得不像,也跟著探頭朝後面看去。
他們所處的屋頂位於最裡面一圈,後面隔著一段距離是週邊一圈的屋頂,就在這回形的溝溝中間,一張竹梯正斜靠在他們所在的牆上,梯子上爬著一個男子,費力的往上攀爬著,這個角度只看到頭頂,看不見臉,身上的衣服似乎用料非常考究,背後還背著一塊大木板樣的物件,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兩人對視一眼,眼裡同樣畫著問號,唐塘用口型問:“不會武功?”
流雲搖頭。
唐塘愣了一下,沒明白這是指不會還是不知道,但是師父應該不大可能不知道吧?保險起見,他又換了一種問法:“會武功嗎?”
流雲還是搖頭。
唐塘擺出明瞭的神色,接著笑嘻嘻地用手指指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樹。
流雲攬過他無聲地挪到那棵樹上,兩人坐在樹杈上等著那人慢慢爬上來。唐塘跟師父坐在一起,笑得更燦爛了,大著臉挪一挪又靠近了幾分。
過了一會兒,屋頂上探出一個頭來,發簪看上去相當騷包,而且側臉有點眼熟。緊接著,那人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跟虛脫了似的癱坐在屋頂上喘了口氣。
待將那人的長相看清,唐塘驚訝得瞪直了眼,扭頭對師父耳語道:“謝蘭止。”
流雲點點頭。
謝蘭止喘了幾口氣,接著便爬到屋脊上坐好,將背上的木板取下來支在屋頂上,抹了把汗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塊黑漆漆的東西。
唐塘只看到他的後背,看不清他在做什麼,就見他拿出那塊黑東西後手便開始動啊動,頭也開始朝開會的方向探啊探,搗鼓搗鼓的,勾的他好奇心頓時升了起來,心裡癢癢的,非要看個究竟不可。
唐塘脖子伸的老長,左看右看怎麼都看不清,心想這謝蘭止看著挺瘦的,怎麼這會兒就這麼能擋呢?
流雲差點以為他脖子要拉斷掉,一伸手將他的頭撈了回來,接著攬過他的腰無聲無息地走到謝蘭止身後不遠處。
唐塘這回可總算是看清了,但是也看傻眼了,眼睛一瞪嘴巴一張,典型的受驚非同小可的模樣。
謝蘭止在畫畫。
這不是重點,謝蘭止是文人,畫畫再自然不過。
但是,謝蘭止沒用毛筆,手上那塊黑不溜秋的東西看著倒挺像塊黑炭的,四四方方有棱有角。木板上釘著一遝紙,黑炭在上面龍飛鳳舞,很快便多了很多粗細不一的線條,接著又把會議廳的輪廓給勾勒了出來。
謝蘭止在寫生!!!寫生!!!這怎麼那麼像素描啊奶奶的!!!
唐塘倒抽一口冷氣,結果氣抽狠了,動靜大得將謝蘭止給驚動了。
謝蘭止突然聽到背後有動靜,嚇得三魂飛走了兩魂,七魄飛走了六魄,急急忙忙轉頭朝後看,結果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覺得喉嚨突然一緊,等他反應過來才知道,自己脖子被掐住了。
流雲冷著臉狠聲道:“不許出聲!”
謝蘭止似乎被嚇懵了,連連點頭,又做了一個保證不出聲的手勢,示意他手勁松一松,流雲理都沒理他。
唐塘愣了半天回過神,矮著身子往前走了兩步,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那幅畫,眼神充滿詭異。
謝蘭止看到唐塘,漂亮的丹鳳眼瞬間瞪成了兩個大銅球,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表情更加詭異。
唐塘仔細打量著這副未完成的畫,抽空斜了他一眼:“我又沒掐你,你瞪我幹嘛?”
謝蘭止滿面焦急地打著手勢,又指指自己脖子,張了張嘴極其迫切地想要說話。
流雲見他也不像是能搗亂的人,便稍微將手指松了松。
謝蘭止來不及喘氣,伸手就指著唐塘的頭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發出很小的聲音:“你……你頭髮……怎麼回事啊?”
“……”唐塘瞪著他,瞪了很久,又扭頭對著畫瞪了很久,再次看向謝蘭止的眼神充滿了探尋之色,心裡陡然升起某種極度不可思議的直覺。
謝蘭止頓時眼睛一亮,驚喜道:“天王蓋地虎!”
唐塘腦子還沒來得及轉,脫口道:“寶塔鎮河妖。”
謝蘭止眼睛更亮:“地震高崗,一派西山千古秀!”
唐塘撓撓額頭:“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
流雲面色古怪的看著這兩人。
謝蘭止表情已經接近瘋狂,就跟研究出新發明的科學怪人似的:“三的平方!”
“九……”唐塘頓時覺得自己應該也要成為瘋狂的科學怪人了。
謝蘭止整個人已經完全喪失風度,處於發瘋的邊緣:“四的開方!”
“二……”唐塘感覺自己要飆淚了。
“How are you”
“Fine, and you”
謝蘭止激動地伸出雙手,唐塘同樣激動的伸出雙手。
流雲皺著眉看這兩人執手相看淚眼。

第39章 伏魔大會(二)

唐塘在對了幾句莫名其妙的暗號之後,心情相當震撼,久久不能平靜,原本以為自己要瘋狂了,沒想到謝蘭止比他還要瘋狂百倍。
謝蘭止伸出修長的極具藝術氣息的雙手,熱淚盈眶的將唐塘的雙手緊緊握住,仿佛朱德在井岡山會見了毛澤東,兩支起義部隊勝利會師,革命的星星之火即將成燎原之勢,激動心情無以言表,只好用力地將唐塘的雙手搖了又搖晃了又晃,聲音都哽咽了:“老鄉——!!!”
唐塘也是激動興奮得難以自持,聽到他這一聲拉得都有些變調的聲音,自己的激動心情又上升了一個檔次,同樣熱淚盈盈:“老鄉——!!!”
兩人搖手搖了半天,看得流雲眉頭大皺,眼睛不悅的微微眯起:“四兒……”礙於目前處於屋頂這個特殊的位置,聲音放得很低。
結果這兩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一人的耳朵是管用的。流雲頓時臉色黑了幾分。
謝蘭止跟人搖完了手還是沒有壓下激動之情,又伸手在唐塘肩上一通狂拍:“哥們兒!”
唐塘同樣哥倆好地伸手向謝蘭止的肩上拍去:“兄弟!”
謝蘭止肩一垮,身板兒一顫,一時沒有招架得住唐塘手中的力道,臉上震驚的表情還沒完全展開,身子一歪,直直朝下面倒去,頓時一臉的震驚化為驚恐,“啊”的大叫了一聲,骨碌碌順著屋瓦就朝下麵滾去。
驚變陡生,唐塘嚇得目瞪口呆,好在反應還不算慢,趁著人尚未完全滾下去縱身一撲抓住了他的腳踝,緊跟著自己也被拖著朝下面滑去,兩人都是頭朝下腳朝上的姿勢,頓時找不到著力點,謝蘭止很快就整個身子騰空掛在了屋簷下麵,充了一臉的血。
流雲原本是冷眼旁觀,現在看唐塘掛在那兒自然不能再袖手,伸手撈著他的腰將人提起來,連帶著謝蘭止也像個麻袋似的被甩回了屋頂上。
這一下動靜自然不小,流雲原本也沒打算弄死謝蘭止,既已被他發現,自然也沒打算躲過眾人的眼睛,將兩人撈上來之後便氣定神閑地站在屋頂上。
果然,下面即刻便是一陣騷動,幾個人迅速從廳內沖了出來,身後又嘩啦啦地跟著一大撥人,如流水般洶湧而出。
唐塘知道闖禍了,偷瞟了師父一眼,見他沒什麼不悅的表情,沖他諂媚地笑了笑,趕緊探著脖子朝下看。沒想到一馬當先頭一個沖到門外的竟然是個女子,而且還有點眼熟。
唐塘想了想才記起來這就是上回站在鸞鳳鳴身後跟謝蘭止竊竊私語的那名女子。
這女子跑出來抬頭朝屋頂看了一眼,刷的提氣便飛身上了屋頂,一看倒在那兒哼哼唧唧的謝蘭止,頓時大為緊張,匆忙跑過去扶他:“蘭止!你沒事吧?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謝蘭止扶著摔疼的腰站起來,沖她擺擺手:“沒事沒事。”
那女子一抬頭,頓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看唐塘離得最近,拔劍便朝他攻來。唐塘正要躲,突然腰間一緊瞬間被流雲帶到身側。
等他站穩腳跟定睛一看,那女子的劍已經被流雲捏在了兩指之間,進退不得,頓時怒火更盛:“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欺負蘭止?!”
唐塘也不知道這女子是誰,看起來和謝蘭止關係十分親近,探著腦袋朝那邊喊:“兄弟,你倒是說句話啊!”
謝蘭止扶著腰哼哼:“誤會誤會,我差點摔下去,是他們救了我。”
那女子將信將疑地盯著唐塘看了一眼,又盯著流雲看了一眼,似乎被流雲眼中的寒意嚇到了,身子明顯顫了一下,隨即又故作鎮定地抬起下巴,神似一隻傲氣十足的天鵝。
唐塘想到謝蘭止那一摔似乎是自己的功勞,頓時有些過意不去,抬腿想過去看看他要不要緊,沒想到那女子的劍又朝他橫過來。
唐塘迅速後退一步躲開,對著她身後剛剛揉完了腰的謝蘭止道:“兄弟,你再不跟你的妞解釋一下,我都沒法去慰問你了。”
謝蘭止一聽手都抖了,顫顫巍巍地指著他:“妞你大爺!這是我姐!”
唐塘摸摸鼻子:“哦……”瞟了那女子一眼,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師父的面前。
正互相對峙著,下面又飛上來一個人,風度翩翩氣質芳華,走到那女子身邊低聲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那女子看到他頓時神情飛揚起來,“鸞師兄替我將蘭止帶下去吧。”
唐塘看著那兩人的互動,又不著痕跡地將自己從師父身前挪開,惹得流雲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好。”鸞鳳鳴應了一聲,卻沒有走向謝蘭止,反而抬頭朝唐塘這邊看來,視線落在流雲身上,露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拱手道:“流雲公子!”
“鸞掌門!”流雲回禮,神色淡然。
這時,下面突然傳來君沐城的聲音:“不知哪位英雄在上面?何不下來一聚?”
鸞鳳鳴依舊笑如春風,伸出右手:“流雲公子請?”
流雲並未理他,只低頭看向唐塘:“你想下去麼?”
“啊?”唐塘一愣,這種肅穆莊嚴的時刻怎麼能問他呢,這種狀況他哪敢隨便拿主意,“我……我聽師父的。”
流雲不緊不慢道:“你若想繼續看,我便帶你下去。你若覺得無趣,我們這就走。”
對面的鸞鳳鳴聞言詫異地挑了挑眉,盯著唐塘不著痕跡地打量起來。
師父當著人的面這麼說話,太不給人面子了吧?唐塘汗顏了一把,伸長脖子耳語道:“下去有危險麼?”
“不會。”
唐塘見他語氣極為肯定,這才放下心來,笑眯眯地點頭:“那就下去看看吧。”
“好。”
流雲帶著唐塘,鸞鳳鳴帶著謝蘭止,後面跟著那名女子,五個人先後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眾人定睛一看,有的疑惑有的驚訝,疑惑的都是沒見過流雲的人,驚訝的是見過,或者雖沒見過但眼下已經猜出來了的。
所有人都或明顯或低調地打量著突然多出來的兩個人,心思各異,神態迥然。
唐塘被這麼多目光盯著也沒覺得不自在,見師父一副冷漠淡然愛理不理的模樣,自動當起了他的助手,對著周圍一圈人拱了拱手,笑得一臉燦爛:“大家好大家好!”
君沐城哈哈一笑:“沒想到竟是流雲公子和雲四公子,上次一別已經數月,二位別來無恙?”
唐塘笑得更加燦爛,簡直晃花了一群人的眼:“無恙,無恙。”
“嗤——”人群中突然發出一道極為不屑的冷哼聲,“上回我們和君莊主三請四請,有的人端著架子不肯參加伏魔大會,如今卻又跑到這房頂上來鬼鬼祟祟的做了樑上君子,真是好笑!”
唐塘探著脖子一看,原來說話的是那個脾氣火爆黑瘦黑瘦的蕭仁,心裡對他豎了個中指,臉上卻是笑嘻嘻的:“蕭前輩,你什麼時候三請四請了?我怎麼記得你就來過一回啊?而且還半途就走了。”
“你!”蕭仁怒瞪。
唐塘趕緊搶著開口:“我們想答應來著,你走得太快沒追的上。那會兒我不懂事,瞎說話,你就不要跟我這個晚輩一般計較嘛,大事為重啊!”
蕭仁那兩撇鬍子差點又要翹起來。周圍的人紛紛看向蕭仁,似乎都在斟酌唐塘這番話的可信度。
江湖上流雲公子成名已有十年,雖都知道他身份神秘且功夫深不可測,為人又極為冷漠,但流雲醫穀確實屬於杏林翹楚,也因為治病救人與幾家有名望的門派關係頗好。大家都知道蕭仁性子烈,如今又聽唐塘這麼一說,心裡已經將他的話信了個七七八八。
蕭仁臉上頓時掛不住,氣哼哼道:“怎麼你這臭小子總是這般不知禮數!流雲公子尚未開口,你卻搶先一派胡言!也太不把你師父放在眼裡了!”
啊咧?這就是傳說中的離間計嗎?唐塘眨了眨眼,竟然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他。
流雲朝蕭仁淡淡的掃了一眼:“無妨。”
“噗……”身後突然發出一聲悶笑。唐塘轉頭,見謝蘭止正倚在假山上一副笑岔了氣的模樣。
有這麼好笑麼?唐塘一頭黑線地看著他。謝蘭止將手掩在袖子裡沖他豎了豎大拇指。
既然流雲都開了口,蕭仁自然不好再爭論什麼,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咕咕噥噥:“哼,怪不得徒弟這麼無法無天……”
君沐城笑容滿面地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打起了圓場:“各位都是武林同道,今日聚在此處實屬難得,便給在下幾分薄面,進去慢慢商談如何?”
眾人點頭應是,剛才如同漲潮似的湧出來的人群又退潮般紛紛進屋,外面的場地上轉眼便空得只剩下三三兩兩的人。
唐塘抬頭向師父眼神請示。流雲道:“進去吧。”
兩人正要抬腿,旁邊突然走來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歲左右,錦衣華服一派富貴,正是先前開會時頭一個反駁君沐城的人,身邊的女子二八年華,一身水藍紗裙,身材窈窕,滿面嬌羞。
滿,面,嬌,羞?!!!
唐塘腦中警鈴大作,差點又想下意識擋在流雲身前,可看這兩人明顯是要來說話的,他沒敢橫在中間,鬱悶得差點抓耳撓腮。
“流雲公子好久不見!”華服男子拱了拱手,滿面熱情。
“流雲公子!”滿面嬌羞的女子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流雲,滿面嬌羞地行了個禮,嗓音溫柔甜美,與一屋子的女俠氣質迥然不同。
唐塘故作淡定地瞟了她一眼,心裡卻長著一棵狂風中的小樹苗,發神經病似的瘋狂舞動著。
流雲朝他們二人分別拱了拱手,依舊是面無波瀾:“連堡主,連姑娘!”
“這位是雲四公子吧?”連堡主轉頭看向唐塘,笑得極為和藹,臉上保養得很好,但眼角的魚尾紋還是比較明顯,雖然出賣了年齡,倒也的確是添加了幾分親和,讓唐塘好感頓生。
“正是劣徒。”
咦咦咦?師父竟然用謙辭?!
唐塘心裡正驚疑不定,突然又聽流雲低聲道:“四兒,見過連堡主和連姑娘。”
“噢!”唐塘連忙對著連堡主和連姑娘作揖,恭恭敬敬道,“連堡主有禮!連姑娘有禮!”哼,想把後面一句去掉……
連姑娘看著他抿嘴一笑,又抬眼羞答答地看了一下流雲。
唐塘恨不得扶額歎息:拜託!既然害羞就不要這麼明目張膽地仰慕啊!
流雲道:“連老堡主近日身體可好?”
連堡主豪爽一笑:“哈哈,老爺子身體健朗得很,騎馬拉弓全不在話下,我們勸他多休息還要挨頓鞭子。老爺子整天嚷嚷,有流雲公子在,他死不了,誰要攔著他騎馬,他就跟誰急。你說說這倔老頭子!”
“是連老堡主謬贊。”
“哎!實話而已!”連堡主大手一揮,看了看大廳,“要不我們進去再談?”
“好。”
說著話,幾人便抬腿進了屋子,裡面已經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氣氛,討論得如火如荼。謝蘭止坐在他姐姐和鸞鳳鳴身邊,見到唐塘進來頓時眼睛一亮。
流雲掃了唐塘一眼,見他正對著謝蘭止使眼色,不由蹙起眉頭,被廳裡的下人安排入座後,便不動聲色地對著謝蘭止打量起來。
唐塘喝了口茶興致盎然地聽了一會兒,似乎大多數人已經統一認知,普遍同意玉面殺魔重現江湖這一說,眼下正在商議的,是玉面殺魔下一步接下來有可能採取什麼行動,如何將他擒住。
可惜討論來討論去都得不出什麼結論,眾人紛紛表示,沒有發現玉面殺魔的弱點,無從下手。即使想將他引出來,也不知道拿什麼誘餌,這個人太過神秘,抓不住對付他的砝碼。
於是,會議又進入下一輪環節:玉面殺魔在乎的是什麼?為什麼要殺人?月影教神秘覆滅,如今玉面殺魔卻重現江湖,難道月影島的那場火和他有關?他究竟是什麼來路?有什麼特徵?
唐塘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每個人臉上的大問號,發現有的人極為熱心地想要尋找答案,有的人卻是帶著點敷衍,另一部分人則像唐塘一樣作壁上觀。
“不知流雲公子對此有何見解?”君沐城突然將球拋向了流雲,引得眾人紛紛將視線轉向他們這邊。
唐塘本來是置身事外的,突然被一群目光包圍,不由一愣,也跟著看他師父。
流雲掃了他一眼,扭頭看向君沐城:“見解?”
君沐城哈哈一笑:“流雲公子雖然年輕,但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想必也聽過不少關於玉面殺魔的傳聞,不知可否談談你的看法?”
流雲面色淡然,看向君沐城的眼神透著幾分冷漠。
君沐城眼神微微一閃,又笑了笑:“流雲公子為何不開口?”
流雲不再看他,淡淡道:“我不瞭解玉面殺魔,何來看法?”
君沐城鍥而不捨:“傳聞總該聽說過。”
“傳言不可盡信。”
“那就是聽過嘍?”
唐塘看看師父,又看看君沐城,突然覺得君沐城有些咄咄逼人,頓時臉色不爽起來。
流雲依舊波瀾不驚,看都不看在座各位,提起茶壺悠然地替自己倒了杯茶:“上回君莊主來送帖子,我便說過,流雲醫穀治病救人,不問江湖事。”
“哼!”一旁的蕭仁冷哼道,“不問江湖事為何會坐在這裡?”
流雲斜了他一眼,懶得再開口了。
唐塘忍無可忍,拍著桌子站起來:“你這麼大年紀了句句帶刺老跟我們作對是什麼意思啊?是我說要出來見見世面,師父才帶著我過來的,你哪來那麼多廢話?”
“你!”蕭仁鬍子翹了翹,想要發作又怕被唐塘倒打一耙來一句什麼“跟後生晚輩計較”的說辭,憋的一張老臉又紅又黑,緩了幾口氣才將怒氣壓下來,冷哼一聲道:“來了卻不敢光明正大走進來,反而躲在屋頂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情呢!”
“蕭幫主此話過於言重了!”連堡主頓時斂了眉目,收起和藹的面容,冷冷地看著蕭仁,“在座各位雖為武林正道,但又有誰的雙手是乾淨的?流雲公子醫德仁心,華佗在世,品性如何還輪不到我們這些沾滿血的人來懷疑!蕭幫主恐怕也沒有資格置喙一二!”
蕭仁被他一堵,心裡更不痛快,可礙于連家堡的威望又不敢發飆,收起怒意再次冷哼一聲:“哼!你又如何知道他沒殺過人?”
流雲陡然淩厲的目光突然如利劍般朝蕭仁射過去。
蕭仁臉色微變,隨即迅速恢復鎮定,臭著臉坐了下來。
君沐城臉上笑容一頓,連忙站出來做和事佬:“呵呵,今日是商議玉面殺魔一事,諸位還是回到正題上吧。”
眾人紛紛附和,廳內又恢復成祥和熱烈的氣氛。
唐塘不屑的瞥了一眼君沐城:老狐狸!明明是你挑起事端的!

第40章 謝氏小王

流雲看著唐塘一臉的憤怒之色,低聲道:“你若不願呆在這裡,我們這就回去。”
唐塘撇撇嘴:“師父,你沒有生氣麼?”
“生什麼氣?”
“這群老傢伙啊,你說要是因為我上回得罪了他們,那他們也太小氣了吧,要不是那個原因,那就更加不可理喻了。神經病麼不是!”
流雲淡淡道:“無關緊要之人,不必在意。”
唐塘一愣,這才想起師父冷漠淡然置之事外的一貫作風,點點頭道:“確實沒什麼好在意的!那就不值得生氣的了,再看會兒!”
“好。”流雲點頭,見他又沖自己笑了笑,不由神色柔和了幾分。
唐塘喝了口茶,突然想起謝蘭止,便好奇地看過去。
謝蘭止正湊到他姐姐耳邊,說要跟流雲公子師徒二人說幾句話,感謝一下他們的救命之恩,見他姐姐點頭應允,連忙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流雲公子,多謝方才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謝蘭止內心的激動還沒退去,表面卻極力保持淡定從容,氣質風雅地對流雲做了個揖。
流雲淡淡道:“舉手之勞,不必客氣。謝公子請坐!”
謝蘭止一坐下,頓時不淡定了,想直奔主題來個老鄉見面會,可礙於流雲在一旁又不敢亂說話,心裡火燒火燎的。
唐塘對流雲倒是沒什麼顧忌,可眼下周圍不知道有多少高手,生怕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被別人聽了去,只好將心裡的疑問憋住,也是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兩人跟60年代頭一回見面的相親物件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時不時又扭頭看看四周,一臉的欲言又止,別提多彆扭了。
流雲看著這兩個人,很是莫名其妙。
最後還是唐塘先找到了話題,並且因為有了話題更加興奮,連帶著謝蘭止再次內心沸騰起來:“唉,你怎麼會跑到房頂上去的?就為了畫畫麼?”
“嗯,生活太無聊。只好找點樂子!”謝蘭止壓抑著激動點點頭,隨即又苦下臉來,“想不到你手勁兒那麼大,竟然能把我一掌拍飛!”
唐塘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沒控制好。我原來手勁兒沒那麼大的,練了內功之後偶爾會掌控不好,尤其是激動的時候。”
謝蘭止斜著丹鳳眼從袖中掏出摺扇,風流倜儻地撐開來搖了兩下,淡定點頭:“可以理解。”內心卻在瘋狂的咆哮:尼瑪!你竟然會武功!還得瑟!內功!內功你妹!看我這悲催的身子骨!為什麼同樣是穿越的,差別這麼大!
兩人不著調地說了半天話,那邊關於玉面殺魔還是沒有討論出什麼實質性的成果。唐塘邊聊邊聽他們討論,聊的是廢話,聽的也是廢話,不由哈欠連連。
流雲看著他道:“累了?想回去麼?”
唐塘回頭沖他笑:“嗯,這裡太無聊了。師父我們走吧?”
謝蘭止扇子扇得更歡了,連連點頭:“回去好!回去好!我跟你一起!”正說得歡快,突然對上流雲冷冽中帶著探究的目光,忍不住從頭到腳打了個寒噤,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可憐巴巴的目光投向唐塘。
唐塘看向流雲:“師父,可以麼……?”
流雲沉默了一會兒將不悅的神色斂去,緩緩道:“你們認識?”
唐塘剛想說認識,回神一想明明又不認識,最後撓撓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湊到師父耳邊小聲道:“算認識,師父想想我上次在竹筏說的話,我回去再解釋,這裡不方便。”
流雲對他低聲說了一個“好”字,又抬頭對謝蘭止淡淡道:“若謝王府沒有異議,你便一起吧。”
唐塘這才突然記起謝蘭止的身份,揚起眉毛作恍然狀,湊過去對謝蘭止翹起大拇指:“你是小王爺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真不錯!好福氣!”
“你懂個屁!”謝蘭止瞪了他一眼,摺扇撒氣般一通猛扇。
謝蘭止去跟他姐姐耳語了一陣,又春風滿面的走回來,佯作從容的緩緩落座,將身子朝唐塘歪過去一點:“搞定!可以走了!”
“這麼容易?你不是小王爺嗎?”唐塘吃驚地看著他。
謝蘭止摺扇一合,小幅度左右擺了擺,眉飛色舞道:“錯!是向來不靠譜的小王爺!”
“……”唐塘無語擦汗,“是挺值得自豪的……”
流雲對君沐城和眾人敷衍地打了聲招呼便帶著唐塘及謝蘭止先行離開了,臨走前唐塘看到連姑娘盈盈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流雲,心裡又是一堵,巴不得長八隻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大小福看到謝蘭止的時候很是吃了一驚,尤其是看到謝蘭止恨不得黏在唐塘身上的樣子,更是驚得非同小可,兩人在後面竊竊私語:叫謝蘭止的謝公子有幾個?這謝公子是那位傳說中的謝公子嗎?就是那個謝王府裡的整日遊戲花叢不務正業的那個?那還得了啊,這謝公子現在跟著咱們走又是怎麼回事啊?聽說他是個風流小王爺,不會是看上咱家四公子了吧?
兩人仗著走在人聲喧鬧的大街,咬耳朵咬的極為帶勁,可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流雲的耳中。流雲眉頭蹙起,臉色黑了一圈,低頭看了唐塘一眼。唐塘正一步不落地緊緊跟在他身側,感應到他的視線抬頭沖他燦爛的笑了笑。
簡單吃了頓飯回到碼頭,流雲看著那艘船艙隔成兩間的烏篷船,突然頓住了腳步,轉身對大小福吩咐:“去換只大點的船。”
來的時候四個人可以分兩間住,回去多了一個自然就擠了,更何況多出來的這位還身份尊貴委屈不得。大小福轉了一圈都沒找到大船,說是來得太晚了,剩下的都是小的,最後只好挑了一隻差不多大的,兩艘船連在一起,悠哉悠哉地出發了。
流雲上了船便沒有再作任何指示,也完全沒有要招待來客的意思,坐進船艙便獨自看書去了,說是看書,卻不由自主的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耳朵上。
謝蘭止見流雲進了船艙,又瞟了眼離得遠遠地大小福,立馬恢復了激動,哥倆好地攬著唐塘的肩膀狠狠地抱了抱,正所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雖然他們不認識,但是能在這種地方找到老鄉簡直是比穿越的概率還要小不知多少倍,那股油然而生的親近感實在是無法用言語來描述一二。謝蘭止抱得極為熱情恨不得來個貼面禮,將船尾的大小福驚得目瞪口呆:乖乖,不會被我們猜中了吧……
“兄弟,走!我們去後面那艘船上開個老鄉會!”謝蘭止說著便要拉著唐塘走。
唐塘趕緊把人拽住:“哎等等,就在這兒說,我們進去再聊。”
謝蘭止拍拍他額頭,小聲道:“你燒糊塗了?你師父坐在裡面呢,你師父那麼嚇人,你也不怕被他吃了。”
唐塘嘿嘿一笑,面露自豪:“沒事,我師父知道,我早就跟他說了。快進來!”
謝蘭止驚訝地看看他,又看看緊閉的艙門:“我沒聽錯吧?”隨即又將聲音壓得更低一些,“你跟你師父說過你不是這裡的人?”
唐塘揚著眉毛點點頭,很是得意。
“我靠!你太牛掰了!”謝蘭止目瞪口呆地望瞭望天,隨即面色一變,壓著聲音憤恨道,“我跟你不一樣的好不好!你看看你這一頭短毛,一看就是外地貨,你就是多出來的,你還是你!我呢,我是個替代品!替代品懂不?而且替的還是這麼個糟踐貨!你知道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有多悲催嗎?啊?你能想像到嗎?”
唐塘搖搖頭,看著他憤怒的恨不得把船板吃掉的表情,好奇道:“多悲催?”
“我靠他大爺的娘舅舅!我眼睛一睜,周圍睡著好幾個光溜溜的女人!那是妓院!老子竟然在妓院!老子他媽的真懷疑那個傢伙是不是精盡而亡!老子明明很純情的好不好!為什麼要穿在那麼個人身上!”
唐塘摸摸他起伏得厲害的胸口:“別激動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我?”謝蘭止一手叉腰大喘氣,一手抖開扇子瘋狂扇動,把頭髮絲都鼓得飄起來,煽著鼻孔咬牙切齒,“現在一屁股的風流債,見到人過來打招呼我就肝兒顫!”
唐塘瞥了眼艙門,慢悠悠道:“你不用把聲音壓這麼低,我師父都能聽見。”
……
“吧嗒!”摺扇掉在了船板上,謝蘭止半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彎腰將扇子拾起,再次深吸一口氣,終於沒憋住怒火,憤怒地低聲咆哮:“你大爺的怎麼不早說!!!”
唐塘一臉無辜:“你一直巴拉巴拉說個不停,我也要插得上話啊!”
謝蘭止黑著臉被唐塘拉進了船艙,見到流雲緩緩掃過來的冰渣子似的視線,忍不住一身寒意地抖了抖,輕咳一聲強作鎮定地坐到他對面。
謝蘭止沖唐塘招了招手,正要拉他坐過來,就見人笑嘻嘻地喊了聲“師父”,一臉燦爛地湊到流雲身邊坐下了。
謝蘭止動作卡在半空,尷尬收回,悲痛欲絕地瞪著他:為什麼不坐我旁邊!好歹給我點精神支撐啊!跟你這個古怪師父靠這麼近不怕被凍成冰塊兒啊!
唐塘一進來眼珠子就全掛在師父身上了,哪裡還看得到他的什麼手勢什麼眼神,將“見色忘友”一詞發揮得淋漓盡致,臉皮也越來越厚了,只要師父不罵他,能挨多近挨多近。
流雲看了看唐塘,臉色終於緩和了些,放下手中的書將一旁的熱水袋塞到他手中,又看向謝蘭止直接切入正題:“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
果然!謝蘭止悲憤點頭。
“不過不太明白。”流雲蹙著眉不緊不慢道,“你怎麼會變成謝蘭止的?”
謝蘭止一臉不爽:“我還想弄明白呢,出了趟車禍醒過來莫名其妙就跑到了這裡變成了這個傢伙!”
“車禍?”流雲和唐塘異口同聲。流雲是對這個名詞有些不解,唐塘則是因為吃驚。
“你也是車禍?”唐塘興奮地看著他。
“車禍你激動什麼個什麼勁兒啊?”謝蘭止翻了個白眼,“車翻到山下去了,幸好老子命大!”
流雲幾不可見地挑了下眉梢,明白了車禍的意思,不過他認為的是馬車,也沒多想,又問道,“那真正的謝蘭止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死了也說不準!”謝蘭止聳了聳肩,隨即又豎起眉毛色厲內荏地發出警告,“這種事可是要保密的!不然我就死翹翹了!”
唐塘連忙順毛:“我師父不愛管閒事的。放心吧!”
流雲看了他一眼,差點就伸手去揉他頭髮了,隨即念到謝蘭止還在這裡,手指動了動又忍住。
唐塘嘴裡咕咕噥噥了一會兒,抬起眉毛疑惑道:“怎麼那麼巧?你是車翻到山溝裡,我也是,我們那個是旅遊大巴。”
謝蘭止瞪直了眼,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接著猛地灌了一口茶,灌得太急把自己給嗆著了,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緩過來,又灌了一口,艱難的咽下去之後一臉嚴肅的看著人:“我的也是旅遊大巴!不騙你!”
唐塘嚇一跳,直直的瞪著他。謝蘭止回瞪。兩人跟鬥雞似的互相對峙了半天。
唐塘猛地一拍桌:“時間!地點!旅行社!快報上來!”
謝蘭止受了驚嚇般看著被震得跳了兩下的茶碗,慢慢回神:“八月十號,九寨溝,旅美旅行社。”
“靠!”唐塘再次拍桌,碗蓋子被震得砰砰響,倏地爬起來越過案幾湊到謝蘭止面前,繃著臉把人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喃喃道,“我說怎麼覺得面熟呢,你不就是那個二逼文藝青年嘛!”
“你說誰二逼?!”謝蘭止鳳眼圓睜。
“嘿嘿……”唐塘又坐了回去,“文藝!文藝青年!絕對的文藝!”
謝蘭止氣得夠嗆,瞟了眼旁邊的流雲又不敢發作,只好暗暗平息怒火。
“唉?不對啊!”唐塘一拍膝蓋,“你怎麼跟謝蘭止長這麼像啊?”
謝蘭止歪鼻子瞥眼:“哼!你問我我問誰?”
唐塘恍然一笑:“原來如此!你肯定是謝蘭止的轉世!其實你們倆就是同一個人!還畫畫呢,興趣愛好都一樣,還文藝呢,文藝不就是附庸風雅麼……沒錯!肯定是這樣!”
“呸!畫畫是我的專業!那小子畫的是水墨畫,我可是學的油畫!不是一路人!”
他們倆嘀嘀咕咕你爭我吵說了半天,流雲卻是越來越聽不懂,心裡漸漸有些不暢快,冷著臉道:“好了,你們去後面那艘船。”
唐塘正聊得歡,聞言小心翼翼的觀察他冷然的神色,直覺他不高興了:“師父……”
謝蘭止簡直樂壞了,他正求之不得呢,趕緊拽著唐塘就要出去,唐塘不肯起來,猶豫地看著流雲:“師父……你怎麼了?”
流雲雙眼微閉,神色淡然:“我累了。”
“哦……”唐塘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慢吞吞爬起來,“那師父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再回來。”
唐塘說一會兒回來,結果卻是一直到天黑都沒見到人影。他被謝蘭止拉住不讓走,大聊特聊。
唐塘發現謝蘭止雖然比他大兩歲,但心理年齡卻明顯比他小,非常沒有心機,從坐下來開始就一刻不停的倒豆子,差不多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交待得一清二楚,嚇得唐塘一個勁兒問:“你確信你之前沒有暴露身份?為什麼我覺得你這麼靠不住啊?”
謝蘭止大手一揮:“肯定沒有,只要不亂說話就不會有事。你想想,一個四處風流整天瞎晃的小王爺能有多靠譜?家裡早就習慣了他的荒唐了。我拿塊木炭畫畫他們都不覺得奇怪!我要是裝的很乖,言行舉止合乎常理,那他們才覺得見鬼呢!”
唐塘若有所思:“這謝蘭止真那麼荒唐?我三師兄可萌他了,把他的字畫當寶貝似的藏著。你說他那麼迂腐不化的人要知道謝蘭止是這樣,會不會一傷心拿把劍把人給劈了啊!”
謝蘭止嚇一大跳:“你三師兄很厲害?”
“必須的啊!我師父教出來的能差嗎?”唐塘說完突然一愣,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呃……當然,除了我……”
謝蘭止嚇得貼到船艙上,顫著嗓音道:“現在謝蘭止就是我我就是謝蘭止啊!什麼天打雷劈刀光劍影不都是落在我的身上啊!掉頭掉頭!我不跟你回去了!”
唐塘一把拉住他:“沒人給你撐船,你省省吧!反正我三師兄現在也不在家,出門辦事去了。”
謝蘭止將信將疑地瞪他。
唐塘撇嘴:“愛信不信。”
謝蘭止將扒著艙門的爪子放下來:“好吧好吧……反正我是你老鄉,你得罩著我!”
唐塘突然一拍腦門:“聊那麼久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第41章 脈脈回程

一聽唐塘說要回去,謝蘭止急了,反應極其敏捷地蹦起來死死堵在門口:“別走別走!你陪我睡!”
“……”唐塘眨眨眼,“你說什麼?”
“你留下來!陪我睡!”
唐塘摸摸他額頭:“你沒事吧?我為什麼要陪你睡啊?”
“這是江上啊大哥!”謝蘭止左右腳小心翼翼踩了踩,期期艾艾道,“你看這船這麼容易晃,多危險!你再看看這外面黑燈瞎火的,多恐怖!”
唐塘被他一說自己也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不自在地抬起下巴:“所以我更要回去!”
“為什麼!”謝蘭止瞪他。
“我也怕!”
“你怕正好啊,咱倆湊一塊兒可以壯壯膽!萬一夜裡有個什麼突發情況還可以互相有個照應啊!”
唐塘斜眼看他:“不是互相照應吧?就是我照應你。”
謝蘭止嘿嘿乾笑:“我可以在精神上照應你,給你加油,給你壯膽,給你無限的支持!”
“免了!”唐塘將他身子扒開,把艙門打開,被一陣突然而來的冷風凍得打了個哆嗦,搓了搓胳膊回頭看著一臉乞求的謝蘭止,頓覺於心不忍,歎口氣道,“你隔壁還有一個艙,我讓大小福來陪你。”
“不要嘛!我就要你陪我!”謝蘭止突然撒起嬌來,把唐塘嚇得差點一個跟頭栽到江裡去。
“大哥!你看看你多大一個大老爺們兒!”唐塘抱著胳膊狂抖,“這已經夠冷了好不好!別再凍我了,雞皮疙瘩全起來了。你等著,我去喊大小福!”
謝蘭止拖著他衣擺垂死掙扎:“大小福來了你也可以繼續陪我啊,反正你師父武功高強,留他一個人有什麼事?你幹嘛非要回去?”
“你管我!”唐塘梗著脖子,臉上因為心虛微微發紅,萬分慶倖眼下黑燈瞎火什麼都看不清的環境。
謝蘭止無賴道:“我不管你可以!但是你要管我!我手無縛雞之力,你要對我負責!”
“我……”唐塘把髒話吞進了肚子,惡狠狠將他甩開,“先把大小福喊來,其他再說!”
謝蘭止看著唐塘大步離開的背影,生怕他一去不回,連忙跑出船艙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大小福從剛才起就一直趴在門邊偷聽,樂得嘴都歪了,現在聽到外面傳來唐塘的腳步聲連忙躺下裝睡。兩個人都裝的特別像,被唐塘拉起來時還眯著眼極其不爽的砸吧砸吧嘴。倆人抱著被子換到後面的船上,又第一時間把耳朵貼在了門邊。
唐塘請完了人,一扭頭發現謝蘭止背後靈似的緊緊跟著,嚇得頭髮都豎起來了,差點一腳將他踹到江裡。
謝蘭止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拽住他就往後拖:“跟我回去!”
“你都有大小福陪著了,幹嘛還拉我!”唐塘瞪他。
“跟你有話聊!”
“睡覺還是臥談會啊?”
“睡覺兼臥談會!”謝蘭止瞪他,“你幹嘛非要跟你師父一起?”
“……”唐塘心虛得不敢反駁,惡狠狠推他,“服了你了,走吧走吧!”
謝蘭止終於心滿意足,得意洋洋春風滿面地轉身往回走。
唐塘跟在他後面猶豫了一下,想跟師父說一聲,可是這麼大動靜師父肯定已經聽到了,再說,本來就是他要蹭著他師父的,他師父又不見得稀罕他睡在那兒,說了不是反而多此一舉麼……
這樣一想,唐塘倒是放心地跟著謝蘭止走了,可心情卻變得低落起來,從進門起就沒有露過好臉色,看向謝蘭止的眼神兇殘得恨不得將他剁了扔到江裡喂魚。
現在他才終於明白,大小福算個屁的燈泡,跟謝蘭止一比那簡直就成了螢火蟲!謝蘭止才是正正經經的超級大燈泡,億萬瓦的!他竟然將一個億萬瓦巨型燈泡帶回了醫穀!
謝蘭止被他盯得汗毛直立,抱著被子將自己裹緊,抖著嗓子沖他:“你……你幹嘛這麼看著我?我可告訴你,老子雖然才華橫溢,但是老子絕對是賣藝不賣身的!”
“去你大爺的才華橫溢!”唐塘被他逗樂了,什麼兇狠的目光都使不出來了,拉著被子一鑽,“睡覺!”
隔壁的大小福聽了半天再聽不出什麼好玩的東西,互相對了一個遺憾的眼神,唉聲歎氣的鑽進了被窩。
唐塘原本還以為謝蘭止要拉著他說會兒話的,沒想到這廝躺下不到三分鐘就睡著了,他卻是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很久都毫無睡意。
師父現在一個人躺在那艘船上呢,師父武功高強,沒什麼值得擔心的,師父本來就性子冷淡,估計也不在乎什麼寂寞不寂寞的……
唐塘一遍遍地想著各種法子安慰著自己,可還是沒辦法入睡。腦子跟炸了似的,拼命地想著師父現在怎麼樣了?半天都沒從裡面走出來,也不知道心情好不好,現在有沒有睡著,裡面冷不冷……
唐塘煩躁得扒頭髮,覺得這小空間實在是悶得慌,輾轉反側到半夜,最後把心一橫,掀了被子就坐起來。
謝蘭止睡得呼呼響,完全一副天塌了地陷了水漲了船翻了都動搖不了的模樣。
唐塘又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衣服胡亂一裹就打開門走了出去。一路匆匆跑到師父的船艙外面,到了跟前卻又突然停下,愣愣地站在那兒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
夜已深,江上寒風淩冽,漆黑的四周一片寂靜。唐塘耳邊能聽到水流輕吻船底的細微聲響,更能聽到自己鼓噪的心跳聲。他突然不敢進去,越想見越不敢,心底強烈的渴望讓他害怕,生怕控制不住真的將人死死抱住。他將身上的衣服裹緊,摸著狂亂跳動的心口蹲下來,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蹲在這兒。
門突然打開,眼前一亮,昏黃的光線乍然溢出。
唐塘驚得直接從地上蹦起來,人一愣,手一松,未系好的外衫瞬間敞開,在夜風中翻飛擺動,曳曳生風。
師父就站在門口,置身於溫暖炫目的光影中,仿佛染上了一層金邊,異常的柔和。唐塘猛然聽到心弦崩斷的聲響,腦中餘下顫顫的回音,呼吸仿佛停住。
怔忪間,身體驟然落入溫暖的懷抱,胸口的窒息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眼前一花,緊接著,腳落到實處,人已置於一室光暈中。
流雲將手臂緩緩鬆開,猶如深潭的目光靜靜的落在他臉上,接著突然轉身,將一江寒風關於門外。
唐塘仿佛被施了定身術,明明感覺心臟跳得失控恨不得衝破胸腔跳出來,卻連抬手按住的力氣都沒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師父的背影,腦中只剩空白。
一室靜謐,靜默無言,耳中只餘燭火爆裂的輕響。
流雲過了好久才轉過身,垂下眼睫伸手將他的衣服往中間攏了攏,低聲道:“夜裡寒涼,不知道將衣裳穿好麼?”
唐塘張了張嘴,終於找回神智,耳根倏地飆上了血色,眼皮再不敢往上抬,含糊不清道:“唔……忘……忘了……”
流雲側身將案幾挪到一邊,被子拉開:“不早了,快睡。”
“哦……”唐塘低著頭,將剛剛裹緊的衣服重新脫下,蹭掉腳上的鞋鑽進了被窩,被子拉高遮住半張臉,只餘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盯著師父的每一個動作。
流雲脫了外袍長衫,轉身看了他一眼,突然彎下腰。
一頭如水的青絲傾瀉而下,將光線隱去了大半,輕輕拂向枕側。唐塘瞬間瞪圓了眼,忘了呼吸。
流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暗流緩動,伸手將他鼻孔處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隨即扭頭吹熄了蠟燭。
一切突然陷入昏暗,身側微微塌陷,感覺到師父躺在了旁邊,唐塘終於找回呼吸,如溺水被救的人,連吸幾大口氣才將胸腔裡缺失的空氣填滿。
神智一拉回來,人終於變得清醒了幾分,想起剛才的一室光線和擺在中間的案幾,唐塘翻過身小聲道:“師父,你一直沒睡啊?”
“……嗯。”
唐塘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變得更小:“為什麼?”
“冷麼?”
“啊?”唐塘一愣,不知道師父是不是沒聽清他的話,只好順著他的話答道,“還好。”其實還是有點冷的……
被窩輕動,流雲伸手將他的雙手握住:“怎麼這麼涼?外面沾上的寒氣還未去掉?”
“有……有點……”唐塘一陣悸動,努力控制手指不要顫,人卻不由自主地朝師父挪過去一點,緊張得閉上了眼睛。
手上傳來一股暖流,他知道師父又在催動內力了。唐塘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強烈的希望師父沒有內力,這樣就可以抓住他的手捂久一點。
身體由內而外漸漸暖和起來,唐塘閉著眼略帶絕望地倒數時間。
接著,手上的力道鬆開,心裡跟著變得空落落的。
唐塘感覺眼角酸澀起來,睜大眼望著無盡的黑暗,極為清晰地感受著縈繞在四周的師父的氣息,他覺得自己真的沒救了。
咬咬牙突然把心一橫,閉緊雙眼,上刑場似的悶著頭擠過去,伸出一條胳膊摟住了師父的腰,手指因為緊張而輕輕顫抖。
流雲身子一僵,低下頭,卻什麼都看不清,室內只剩下昏暗的一片。他抬起一條胳膊,頓了很久,低聲道:“還冷?”
唐塘緊閉著眼狠點了幾下頭,連帶著頭髮在師父胸口蹭了蹭,發出的音節微微帶著黏糯的鼻音:“嗯。”
流雲將胳膊放下,輕輕摟住他的後背。
仿佛一股電流從後心竄入,唐塘輕顫了一下,將頭埋得更低,咕噥道:“再冷一點,醫穀的湖該結冰了。”
“嗯。”
“我以前經常溜冰,穿著帶輪子的鞋在冰面上滑,很好玩。”
“回去畫張圖讓人做一個。”
“湖一結冰,我就沒法給老媽送信了。”
“先寫著,等開春了再送。”
“嗯。”唐塘嘴角翹起,又將頭湊過去一點。
迷迷糊糊間,睡意來襲,唐塘腦子裡隱隱約約還在想:師父怎麼都不問問我為什麼突然又回來了?枉我想了半天的藉口……
下一秒,人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塘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師父懷裡,心裡頓時漲得滿滿的,一抬頭對上熟悉的黑眸,頓時眉開眼笑:“師父早!”
流雲看了他一會兒,抬起手來,拇指尖在他臉側輕輕摩挲了一下。
唐塘笑容卡住,頓時變得一臉窘迫,緊張兮兮道:“又……又沾東西了……?”
流雲看著他光滑乾淨的臉:“嗯。”
“我起床了!”唐塘無地自容,飛速從被窩裡爬起來,火燒屁股似的匆匆忙忙穿上衣服,還沒來得及出門就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
“我靠!人呢?!不會又穿越了吧?!”
唐塘被這一聲吼震得一頭撞在了門上,無奈地將腦袋抵著門縫,一邊碾額頭一邊聽著外面的雞飛狗跳,碾了一會兒突然打開門沖了出去,又迅速將門從身後關上。
“你大爺的王八蛋!你還在啊?!”謝蘭止頭髮亂糟糟的,腳踩風火輪一身怒氣的沖了過來,一把拎住唐塘的衣領,“我還以為你穿越專業戶呢我!邪門兒了還,你昨晚不是在我那兒睡的嗎?怎麼一睜眼你跑這兒來了?把我一個人丟下太不講義氣了吧!”
唐塘一隻手輕輕鬆松就將他文藝的爪子挪開,歎口氣道:“你睡覺打呼啊大哥!”
“啊?真的啊?”謝蘭止頓時變得一臉迷茫。
“騙你幹嘛?不信你自己弄個答錄機錄了聽聽。”
謝蘭止完全沒有考慮答錄機這一存在的荒唐性,一聽唐塘那麼肯定的語氣,頓時就信以為真了,捏了捏嗓子,打開扇子結結巴巴道:“大老爺們兒……打……打呼很正常!不打的,是偽娘!”
唐塘差點被一口冷風灌死,手指戳著他氣得直抖,正要開罵,突然被他的樣子戳中了笑點,捂著肚子直樂:“我靠,你大爺!你怎麼不拿鏡子照照你自己,頂個雞窩頭還好意思扇扇子,這都幾月份了也不怕凍死你!你丫果然就是一二逼青年!二逼和文藝中間還隔著一個普通呢!你就這麼跨了級把頭尾都占了,真能耐你!”
謝蘭止頓時大為光火,扔了扇子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齒地撲了上來。
唐塘側身一閃,謝蘭止頓時撲了個空,鳳眼急紅了:“你丫有種就別用功夫!欺負我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人有意思嗎!”
唐塘笑嘻嘻地拍拍手:“我沒用功夫,反應敏捷這種能力是很難控制的。”
謝蘭止猶如被擄了鬍鬚的老虎,再一次憤怒地撲上來,唐塘這回沒躲,倆人跟摔跤似的鬧作一團。
大小福在後面拉著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最後忍不住搖頭歎息:唉!文人就是文人!弱柳扶風的!
從此,謝蘭止深深的相信自己睡覺打呼這一不容置疑的事實,之所以能這麼快就接受,完全是出於一種心理暗示:他本人是不打呼的,一定是原來的那個謝蘭止打呼!
另外,他很得意地對唐塘說:“老子沒有你陪著照樣睡的香!老子天生膽兒大!”
唐塘連連點頭:“是是是,你膽兒大!你膽兒最大了!”
謝蘭止很快和大小福也打成一片,晚上雖然不巴著唐塘一塊兒睡覺,但還是要拉著他玩一會兒的。
一入夜,四個人便躲在船艙裡玩猜拳,誰輸了就用毛筆在臉上畫條杠,寂靜的冬夜被他們鬧得沸騰,熱火朝天的,仿佛江面上都能騰起一層熱氣。每個人臉上都有過功勳章,是輸是贏畫多畫少渾不在意,樂顛樂顛的。
唐塘怕在師父面前丟人,每次結束都是把臉洗得乾乾淨淨才敢回去。
“師父!我回來啦!”咧著嘴推開門,裡面的光線讓他心裡變得暖融融軟乎乎的。每次師父都仿佛在等他似的,會拉過他的手看看是暖是涼,然後收拾收拾便吹了蠟燭睡覺。
黑暗中,唐塘壓抑著砰砰狂跳的心臟厚著臉皮伸手摟住師父的腰,嘀嘀咕咕的說很多話,講他以前在學校時怎麼把老師氣個半死,放了學跟朋友去打球,偶爾會去溜冰去遊戲廳,還很自豪的說雖然他的確不怎麼好好上課,但是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他老媽對此特別自豪,說都是遺傳她的。
流雲前所未有的好耐心,聽到不懂的詞還會問,等弄明白了便不由得驚訝,不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竟然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也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是好的,最起碼環境就不好。”唐塘說著說著便忘記了緊張,全身放鬆下來,笑嘻嘻地將頭又靠過去一些,“房子都是水泥澆出來的,硬邦邦冷冰冰的,一家一個格子,有錢一點的弄個別墅,但也是要喝被污染的水,吃打過農藥的蔬菜……”
唐塘窩在師父胸口,閉上眼睛想:這樣就很好了!這樣已經很好了!如果時間再放慢一點就更好……

第42章 審問宋笛

回來是逆流而上,耗時比去時要多了兩天,但是因為船上整日鬧得沸反盈天,時間不知不覺便如江上水流,無聲無息地溜了過去。
唐塘回頭萬般不舍地看了那艘烏篷船最後一眼,心裡那個留戀,濃烈得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恨不得掏了銀子把那船買下來放在醫穀的湖裡天天供著。
剛進入山谷,還沒到門口就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歡呼:“四公子!你回來啦!”
刑滿釋放好些天的東來跑得恨不得飛起來,欣喜激動地沖到唐塘跟前,剛要喘口氣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高興得忘形了,小心翼翼瞟了流雲一眼,連忙恭恭敬敬地對著他行了個禮:“公子!”
“嗯。”流雲完全沒有在意他對自己的忽視,淡淡道,“以後繼續跟著四公子吧。”
“謝謝公子!”東來樂得直點頭,嘴巴都歪了。
“東來!”唐塘一把扯過謝蘭止,“快見過謝公子。”
“謝公子好!”東來乖乖行了個禮。
“免禮,免禮。”謝蘭止風度翩翩地搖了搖摺扇,端足了小王爺的架勢。
唐塘飛了他一記眼刀:“豬鼻孔插大蒜,真會裝相!”
謝蘭止渾不在意,眉飛色舞地打量四周的景色,不停咂嘴:“嘖嘖,看看這山山水水的,呦呦呦,還竹林垂柳,哎呀,好多的竹樓,唉,真是神仙過的日子!”
唐塘聽了大為得意,心裡美道:當然是神仙過的日子,這裡可不就住著一個神仙嘛!
剛到門口,裡面又疾步走出來一個人:“師父,四弟,你們回來啦!”
唐塘一看來人頓時興奮起來,一把摟過謝蘭止的脖子將人拖過去,可憐的文藝青年被他扯得脖子快折了,不停地喊:“悠著點兒!悠著點兒!”
“三兒!你看誰來了!”唐塘將謝蘭止往前一推。
謝蘭止一聽他的話嚇得肝膽俱裂,毫無風度地一腳往後跳開,縮到他後邊小聲道:“你叫他三兒?你三師兄?”
雲三上前兩步探頭打量謝蘭止,一臉好奇:“這是誰啊?”
謝蘭止在後面拼命扯唐塘衣服,低聲怒吼:“你不是說他不在家的嗎!!!”
唐塘側頭後仰著脖子捂嘴低聲道:“我說的是我走的時候他不在家,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你放心好了,他就是個宅男,肯定不知道謝蘭止那些端不上檯面的破事,你不是最會裝相嗎?裝唄!”
雲三眼睛陡然一亮:“你們在說謝蘭止?”
“咳咳……”唐塘背著手在後面撈,撈了三四下才把躲來躲去的謝蘭止抓到,微一使力就將他扯到了跟前,“三兒啊,這位就是謝蘭止啦!你看他躲的,文人嘛,有點害羞也正常,哈哈哈……”
害你妹的羞!謝蘭止一甩摺扇擋住臉,回頭憤怒地瞪了他一下。
雲三本來就是星目朗朗,剛才聽到謝蘭止的名字就仿佛星星變大了數倍,現在再一聽唐塘的話,放大的星星瞬間變成了太陽,光彩奪目得簡直能把人眼睛亮瞎。
“你真的是謝公子?!”雲三盯著扇子一臉的激動加不可置信。
謝蘭止清咳一聲將扇子放下,硬著頭皮緩緩搖了搖,儘量裝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懷著“殺人不過頭點地”的悲壯情懷,狠狠點了點頭:“是!”
雲三頓時激動得不行,很想上去在人肩上拍兩下,猶豫地看看他瘦弱的肩膀,最後只好連連拱手:“想不到竟然見到了謝公子本人!真是太榮幸了!謝公子快請進!”
“客氣客氣……直接叫我謝蘭止就行了……”謝蘭止扯著臉皮微笑。
雲三立刻改口:“蘭止兄快請進!”
謝蘭止點點頭又客氣了兩句,以扇遮面拿袖子狂擦冷汗,逃也似的奔進了大門。
雲三將人請進去,趕緊湊到唐塘身邊,捅捅他胳膊小聲道:“聽說你和師父去參加伏魔大會了?你是在那兒結識謝蘭止的麼?”
“三兒真聰明!”唐塘笑眯眯道,“開心吧?開心就請他多住幾天。那些字啊畫啊,你想要幾幅,就讓他作幾幅。他要不願意你就拿把劍比劃比劃,保准他乖乖就範。怎麼樣?我對你好吧?”
雲三橫了他一眼:“你這是欺負弱者!”
唐塘嗤了一聲:“他哪裡是弱者?炸起毛來兇悍得要命!再說,人家是小王爺,權勢滔天的,哪裡弱了?”
“嗯,那倒是!”雲三極其贊同地點點頭,“那更不能欺負他,不然會被朝廷找麻煩的。”
唐塘一臉不屑地瞥他:“嘖……”
幾人進去之後,雲三自動當起了導遊,熱情備至,謝蘭止左看右看稱歎不已:“真是好地方!我都不想走了!”
流雲看他們鬧完了,便對雲三道:“覃晏,此趟出門事情可查清楚了?”
雲三立刻扔下謝蘭止走過來:“已經有了眉目。”
謝蘭止一看他們有正事要說,連忙把東來拉過去,讓東來帶他四處轉轉,臨走還不忘對唐塘叮囑一聲:“吃晚飯記得叫我啊!”
唐塘踹了他一腳:“餓不死你!”踹完一看雲三不贊同的神情,生怕他再來一堂教育課,連忙嘿嘿笑起來,“沒事,他皮糙肉厚的,經踹著呢!”
元寶見到流雲回來,自然不會像東來見到唐塘那麼興奮,不過也是挺高興的,連忙泡好花茶給他們送進去。
流雲淺啜了一口茶,問道:“針上的毒可有什麼說法?”
雲三肅容道:“回師父,毒的來源已經查明,但背後之人卻極為神秘。”
流雲抬眼看他:“怎麼說?”
“此毒之前在江湖上從未出現過,是新研製而成。能一滴致命的毒藥本就有很多,這毒原本也實屬平常,它唯一的特異之處便是蓮香。此香是由海裡一種名為曳魂的水草中萃煉而成,散出的香氣經久不散,與芙蕖劍如出一轍。我已將近幾年各處出過海的人都查了一遍,其中有一個是萬毒林的人,叫宋笛。針上之毒便出自此人之手。”
流雲蹙眉點頭。
唐塘好奇道:“萬毒林是什麼?”
“萬毒林是江湖上一個惡名昭著的門派,專門研製各種毒藥。”雲三簡單解釋了一下,又對流雲道,“宋笛只是一個小角色,背後之人稱作文先生,這毒便是文先生要的,至於文先生究竟是何人,目前還未查到,宋笛說他也不知是何人,一直看不清臉。”
“宋笛現下是死是活?”流雲冷聲道。
“我怕打草驚蛇,把人給帶回來了,關在後面的密室。”
唐塘眼睛一亮,興奮道:“還有密室?!”
雲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明白他這麼激動做什麼,只好點點頭。
“去看看。”流雲站起身,轉頭看向唐塘,“你要去麼?”
“去!”唐塘舉起雙手青蛙似的從凳子上彈起來,又一步蹦到流雲身旁,端起衝鋒的架勢,“走吧!”
“好。”流雲目光柔和了幾分,抬手在他頭頂揉了兩下,大步離開。唐塘紅著耳根稍微緩了緩勁兒,趕緊又興奮地跟了上去。
屋子裡只剩下雲三一個人,目光呆滯的,以為自己眼花了,伸出手拼命揉眼睛,一直揉到眼睛酸脹才想起來跟上去。
七拐八繞地走了很久,唐塘看到一個山洞。此時因為關著人,洞口有人把守著,見到他們紛紛行禮:“公子!三公子!四公子!”
流雲面無波瀾的點點頭便走了進去,唐塘緊緊跟在他身側,一進去就被裡面撲面而來的陰冷之氣激得打了個寒顫,這種冷跟江上的冷截然不同,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流雲見他瑟縮了一下,便牽起他一隻手,微微渡了些暖氣過去,拉著他往裡走。
之前在船上頂多是抓著他的手捂一捂,現在卻是牽著手走路,這種狀況雖然也是取暖,但是太讓人浮想聯翩了。唐塘整個人處於遊魂狀態,腳步都覺得有些發飄,兩條腿差點打架。
流雲一直牽著他的手,直到再往裡走一些見到大片燃燒的火把才鬆開。手上突然失了力道,唐塘恍惚了一下,神智終於跑回腦子,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似乎……雲三,在後面吧……而且……剛才,兩邊有人吧……
唐塘抬手敲了敲額頭,又重新放下,微微扭過脖子,極其做賊心虛地朝後瞟了一眼,這一眼害得他緊張得差點左腳踩右腳。他可以肯定,雲三看到了!就沖那一臉見鬼後又驚悚又癡呆的表情,用膝蓋都能猜到!
唐塘正天上地下的開始尋找有沒有縫讓他鑽的時候,一道沉重的鐵鍊摩擦聲終於將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流雲微微彎腰走了進去。唐塘正要跟上,突然身後的衣服被扯了一下,一回頭就見雲三猛然放大的臉擺在面前,嚇得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嗝。
雲三並沒有問什麼,只是睜大眼睛在他臉上仔細瞧了瞧,然後悄悄說了兩個字:“好紅。”唐塘頓時覺得臉上更燙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流雲視線從他們那邊掃過,淡淡道:“過來。”唐塘、雲三連忙跟進去。
裡面依然是山洞的一部分,只是稍微寬敞些,加了一道鐵門後看起來有點像一個簡易的牢房。當然,現在關著人,也的確是個牢房。
被關著的是名偏瘦的中年男子,抱著肩膀蹲在牆根,衣服蹭了大塊大塊的泥巴,髒兮兮的,頭髮淩亂的遮在臉上,卻沒有擋住眼中的驚恐。
那人臉色煞白,視線一對上流雲冰冷的目光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驚膽戰地撇開,轉向唐塘,從唐塘臉上滑過,又轉向雲三,一看到雲三的臉,那人頓時跟瘋了似的拼命往牆角縮,恨不得把自己擠扁了貼上去,抖抖索索的半張著嘴不停碎碎念:“我說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唐塘被這人過於激烈得反應給弄懵了,把頭歪到雲三耳邊小聲道:“怎麼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似的?你把他怎麼了?”
雲三小聲回他:“沒什麼,他自己不知輕重,教訓一下罷了。”
能讓雲三這個整天把聖人教誨掛在嘴邊的人出手,那人得多不知輕重啊?唐塘詫異道:“他做什麼了?惹到你了?”
雲三鄙視地看著地上那一團:“還能做什麼?他是萬毒林的人,除了下毒也不會別的了,耍來耍去都是些陰損的招數。”
“怎麼著?難道他一開始還抵死不肯就範?”
雲三一臉憤慨:“嗯,不然我早就回來了。”
“……”唐塘狂擦汗,“大哥,你已經很高效了好不好?!”
我這才跟著師父出去玩一趟,你就把事情辦得這麼妥帖……還讓不讓我們這些自卑的人活了?
雲三一臉擔憂地摸摸他額頭:“你傻啦?我是你三哥!”
唐塘:“……”
流雲朝牆根的人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聲道:“宋笛?”
那人縮著脖子點點頭。
“你口中的文先生多大年紀?”
“看……看不清楚……聽聲音像是三十多歲……”
“萬毒林還有誰知曉此事?”
“沒了,就我一個。”
流雲無聲的盯著他,眼中湧動的血腥之氣嚇得他手腳並用地往旁邊爬了兩步,顫顫巍巍道:“真……真的沒有了!本來有幾個知情的,都被文先生殺了。”
“那他為何不將你也一併殺了?”
“他說我還有用,不會殺我。”
唐塘忍不住插嘴:“等你沒有了利用價值,你還是要被殺的。”
那人瞥了唐塘一眼,縮了縮脖子沒吭聲,顯然自己也是清楚的。
流雲又問了一遍:“萬毒林知曉此毒的還有誰?”
“就剩我一個了。”那人手指著雲三,“他已經問過了,知道此毒的、與我一同出海的、知道文先生的,除了我,其他全都已經死了。”
流雲又走近一步:“你也想死?”
那人瘋狂搖頭。
“那你想不死不活?”
那人驚恐地爬開兩步:“我知道的已經全都說了!我真的不知道文先生是誰!”
流雲突然彎下腰:“你可知他要這毒用來做什麼?”
那人被他突然的欺近嚇得大叫一聲,雙手撐著地沿著牆不停後退:“江湖上傳言玉面殺魔重現江湖就是他搞的鬼,這毒和玉面殺魔的芙蕖劍極為相似。”
“那你可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奉命給他研製毒藥,並不知曉其他事!”
“你見過他本人,為何卻不知他的長相?”
“他總是帶著斗笠遮住臉,我真的看不清。”那人又拿手往雲三一指,“我知道的已經全部都跟他說了,其他真的不知道!”
流雲眼神一冷,突然扣住他的咽喉將人提起來往旁邊狠狠一摔:“說過了又如何!我再問一遍你還端著架子不成!”
唐塘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轉眼就見那人面如白紙癱在地上嘴角咳出鮮血來,不由小心翼翼朝師父瞟了一眼,只見他嘴唇緊抿,側臉的線條變得極為鋒利,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說!文先生究竟是何人!你每次見他是在何地?身形如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說清楚便讓你一輩子殘在此處!”
“我說我說!”那人又往邊上爬了幾步,眼看著都離剛開始的位置數米之遠了,顫著嗓音道,“文先生約摸三十多歲,身形不胖不瘦,個子……比……比你矮半個頭,聲音聽著偏溫潤一些,所以我們才喚他作文先生。”
流雲又走近幾步:“你口中的我們是哪些人?”
“就……就是一群替他賣命之人,不過我們互相都不認識,我也不清楚他們的來路。文先生謹慎多疑,不會讓我們接觸的。”
“你見過文先生幾回?”
“就三回,頭一次是找到我讓我替他辦事,我看他銀子給的多,便聽從了;第二次是將毒藥交給他;第三次便是文先生將我們幾個知情的人都找過去,當著我的面將其他人都殺了,並威脅我不許讓第三人知曉。就這三回!真的!”
“都是在何處見的?”
“允豐縣的一處莊子,門口沒有匾額,就靠在那裡的山腳處,我曾經好奇偷偷去過,那裡平時一個人影都沒有。”
流雲淩厲的目光戳在他臉上,冷聲道:“還有尚未交待清楚的麼?”
“沒了!真的沒有了!”那人連連搖頭,“知道的都說了!”
流雲默默地盯了他一會兒,緩緩直起身子後退數步拉開距離。那人明顯的大大松了口氣,一下子跟爛泥似的癱在了那兒。
雲三走近幾步低聲道:“師父,我看他是真不知道。”
流雲點點頭,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對那人道:“你呆在此處也算是從文先生手中撿回了一條命,該慶倖才對。文先生喪命之日,便是你重見天日之時。若再想起什麼,跟門房說一聲。”
那人連連點頭,又虛弱著聲音道:“這是哪裡?你們到底是誰?”
流雲聲音又冷了幾分:“如此看來,你這條命還留不得了。”
那人全身一抖,大顆大顆的汗順著腦門往下滑,磕磕巴巴著搖頭:“不是不是!我隨……隨口問問的,沒有其他意思。我……我……我不想知道你們是誰!不想知道!”
“你自己掂量!”流雲淡淡地扔下一句話,轉身跨出了牢門。

第43章 情潮暗湧

鐵鍊嘩啦啦重新響起,厚重的鐵門將山洞一分為二。四處劈剝作響的火把將洞內照得分毫畢現,唐塘隨意打量了一圈,發現這裡面除了一扇鐵門,其他什麼都沒有。
他將頭湊到雲三旁邊,低聲道:“我還以為這裡會有各種各樣讓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呢,原來這麼乾淨……”
雲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要刑具做什麼?”
“咳……我以為有大牢就有刑具……”
雲三笑道:“想讓人說實話還不簡單?刑具都是官府裡那些酒囊飯袋用的。”
“……”唐塘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剛才是誰對官府家的酒囊飯袋那麼熱情的……”
雲三搖頭歎道:“你怎麼這麼說謝公子呢?謝公子字畫雙絕,哪裡是那群酒囊飯袋可比的?”
“是是是!”唐塘忙不迭點頭,“字畫雙絕!才華橫溢!舉世無雙!一樹梨花壓海棠!”
兩人說話間,流雲一直背對他們靜靜地站著,過了一會兒,臉上狠戾神色盡去,這才轉過頭看著他們:“出去吧。”
唐塘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埋著頭靠過去,正準備再回頭看一眼牢中的人,手上突然一暖。
他抬起頭對上流雲平靜幽深的目光,心跳快了半拍,腳下又亂踩起來,一邊暗罵自己丟人,一邊神思飄忽地便被牽著一路走到了外面。
手上力道鬆開,唐塘頓時元神歸位,再一次後知後覺地紅著臉偷瞟雲三。
雲三正處於眼睛眨不動嘴巴合不攏的狀態,估計短短一段時間內連受刺激有些吃不消,整個人顯得比唐塘還呆,愣頭愣腦的,流雲喊了三次他才回過神來。
“咳……”雲三不自在地摸了摸衣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師父有什麼吩咐?”
“允豐縣的那處莊子,你派人去盯著。”
“是。”
“君沐城、侯鳳山、蕭仁,也查一查,越詳盡越好。”
“是。”雲三領了命就急匆匆跑去部署了。
“嘖!難怪效率那麼高!”唐塘充滿景仰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又扭頭看向流雲,“師父,君沐城那幾個人真的有問題?”
流雲看著遠處,眉目模糊在湖面蒸騰的寒氣中,聲音顯得有些飄渺:“或許。”
唐塘看著他,腦海中滑過剛才在山洞裡那張嗜血利刃般的側臉,不由恍惚了一下,突然埋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師父……我們回去吧……”
“好。”
唐塘邊走邊踢石子,想到伏魔大會上君沐城和蕭仁故意將矛頭指向師父,還有之前那個拿銀鏈子的童聰是侯鳳山的徒弟,一些事情聯繫起來琢磨琢磨,確實有點怪怪的。他覺得好像還有很多比較關鍵的東西是他所不清楚的,只是腦子裡目前還是一團漿糊裹毛線,越裹越黏糊完全扯不清楚,他想問也不知道從何問起。
流雲見他走一路歎一路,不由問道:“你要歎氣到什麼時候?”
“啊?”唐塘抬起頭一臉迷茫,“我歎氣了?”
流雲停下腳步,定定的看著他。
此時已近黃昏,半顆夕陽沒入青山之後,湖水染上了瑰麗的色彩,將流雲的半張側臉映襯出柔和的光澤,黑眸如玉,青絲飛揚,一身戾氣早已不知隱沒在何處。
唐塘失神的看著他,心頭狂跳,差點就要往前一步親上去,在即將失控的一瞬間堪堪刹住,頓時把自己給嚇住了,腦子一熱來不及細想,扭過頭就撒腿狂奔。才奔出兩步,胳膊上突然一緊,還沒回過神,人已被扯了回去,踉踉蹌蹌地一頭撞上師父的胸口。
流雲將他扶好,低聲問道:“你跑什麼?”
唐塘頓時窘得恨不得以頭搶地,將自己的豬腦子撞個稀巴爛重新按個人腦子上去,飄忽著眼神磕磕巴巴道:“就……就試試我跑的快不快……”哎呦我靠!這什麼狗屁藉口!真的要換個腦子了!所有零件全部換掉!
流雲垂眸看著他的頭頂,眼中躊躇之色一閃即逝,過了一會兒道:“一直歎氣做什麼?想問什麼便問吧。”
“啊?”唐塘抬起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我不知道要問什麼……”
流雲微微詫異:“不知道問什麼?”
“啊!”唐塘點頭,“就覺得事情怪怪的,一團亂麻。”
流雲一愣,眼中不自覺露出柔和的神色,抬起手伸向他臉側,拇指尖在他皮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等你想到了再問。”
唐塘怔住,師父的話就從耳邊風一樣刮過,完全沒聽進去,唯一還留著知覺的只有臉上剛剛被觸碰過的地方。如果沒感覺錯的話,剛剛,師父,摸他臉了吧?雖然不怎麼明顯……
“師……師父……我臉上……又……又髒了……?”唐塘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早晚會淪為一個徹徹底底的結巴,必須儘快想辦法把舌頭捋直了!
流雲眼中突然隱現一抹溫柔的亮色,向來沉靜幽深得如同萬年古井的瞳孔一瞬間仿佛水位上升,光影流動,可惜這種百年難遇的奇觀唐塘完全沒有看到,還抓耳撓腮地一直沉浸在舌頭捋不直的自厭自棄情緒中無法自拔,緊接著就聽到他師父無波無瀾的聲音低低地傳入耳中:“沒有。”
沒有?唐塘詫異地抬起頭:“那是長疙瘩了?”
流雲有些無奈地看著他:“沒有。”
“那……那……那有什麼?”
“都沒有。”
都都都都沒有???!!!
唐塘驚悚地張大嘴巴,隨即被一股冷風強灌進來,嗆得他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眼淚花花的,剛冒個尖兒的一點蕩漾的小苗苗瞬間被這通猛咳拍進了土裡。
流雲抬手輕拍他後背:“外面冷,快回去。”
“噢噢噢!”唐塘連噢三次,慌慌張張地扭過頭走了兩步,蕩漾不已的小苗苗又冒了出來。
啊啊啊!不行了!唐塘口乾舌燥,費力地咽了咽口水,頭也不回地再次拔腿狂奔,只剩寥寥餘音消散在嚴寒的空氣裡:“我回去喝口茶!!!師父我先走了!!!”
流雲聽到他的話,伸到一半的手頓住又緩緩收回,腳步稍放慢些,邊走邊看著他越跑越遠,轉眼就不見蹤影。
唐塘連跑帶飛地狂奔回自己的小竹樓,鞋都不脫直接撲到了床上,悶著頭就往被子裡拱,捏緊拳頭砰砰砰將床當做一個巨大的沙袋,捶得手都快麻了:“我靠我靠我靠啊!老子怎麼這麼沒出息啊!!!”
唐塘將腦門抵在枕頭上,腦子裡一遍遍回味剛剛滯留在臉上的觸感,從床上爬起來魂不守舍地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突然一手撐在了門框上,露出一臉美滋滋的笑意。
謝蘭止被東來帶進院子時,正極為瀟灑地搖著摺扇,一抬頭就見到唐塘靠在門邊笑得跟個中了五百萬樂得找不到北的二百五似的,驚得扇子差點掉在地上。
“咳……”謝蘭止咳。
“咳咳……”謝蘭止加重力道咳。
“咳咳咳……”謝蘭止捏了捏嗓子咳得更大聲。
唐塘完全沒聽到……
謝蘭止一雙丹鳳眼倏地瞪成了大圓眼,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擺出跳大神的架勢,摺扇一通毫無章法的揮舞,邊舞邊念:“本仙在此!惡靈退散!本仙在此!惡靈退散!本仙在此!惡靈退散!”
唐塘被他的扇子舞得眼睛一花,終於回過神來,嚇得往後跳開一大步,抬起胳膊擋著,惡狠狠沖他:“你幹嘛?!”
謝蘭止大松一口氣,收起扇子跑過去捧住他的臉左看右看,緊張兮兮道:“弟弟!你可總算是回來了!多虧本仙法術精深!不然你就被惡靈附體永遠留在虛妄世界再也出不來了!”
唐塘無力地將他一把推開:“神經病!”
謝蘭止咦了一聲,好奇地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臉頰,突然無限風情地將眉梢一挑,又沖他拋了個媚眼:“依本仙看,弟弟你方才十有八九是思春了!”
唐塘被他說中了心思,頓時惱羞成怒,抬起腿來朝他踹去:“我靠!受不了你!真想把你帶回現代塞瘋人院去!”
謝蘭止堪堪避開,不甘示弱地回踹,被唐塘輕易躲開,又舉著扇子打過去:“你也要有本事回去才行!”
唐塘突然愣住:“唉?我沒跟你說嗎?”
謝蘭止手上動作一頓:“說什麼?”
唐塘看了看四周,邊上只有東來一人站著,表情迷茫。
東來從謝蘭止跳大神開始就處於迷茫狀態了,看著兩人嘰裡呱啦邊說邊打,講的十有八九都是他聽不懂的東西,臉上的表情變得呆萌呆萌的。
唐塘好笑地跑過去捏捏他的臉:“東來,去幫我們沏點茶來。”
東來一聽終於有句聽得懂的話了,連忙開心的應了一聲撒著小腿跑開。
謝蘭止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怎麼了哥們兒?有悄悄話說?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我還是有點權勢的,我給你做主好了!”
唐塘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將他踉踉蹌蹌地拍進了屋子:“滾!小爺有正事要說!”
謝蘭止哀嚎著被他一路押著脖子按在了凳子上。
唐塘正色道:“你想回去嗎?我說不定真能帶你回去!”
謝蘭止平靜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繃不住了,突然拍著桌子狂笑起來:“大爺的!逗死我了!”
唐塘憐憫地看著他,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
謝蘭止笑完後撈起袖子抹抹眼角亮閃閃的淚花,半笑不笑道:“不是我故意配合你,真挺好笑的。行了行了,下麵說正事吧。”
唐塘揮揮手:“正事講完了,退朝!”
謝蘭止眼角一跳:“你說什麼?”
“退朝!”
謝蘭止拍桌:“退你妹的朝!前面那句!”
“正事講完了!”
“……”謝蘭止撈起袖子在額角擦了擦汗,艱難地吞了把口水湊過去道,“你說什麼?”
唐塘斜眼瞥他:“你耳朵長背上了還是扔江裡了?我可不是開玩笑,你愛信不信。”
謝蘭止眼睛狂眨:“怎……怎……怎麼……怎麼回去啊?”
唐塘見他比自己還大舌頭,心理頓時平衡了,挑著眉道:“就咱們這醫穀的湖裡面,有一個黑漆漆的方洞,跟密道似的,跨進去一腳便進了我家附近的醫院。你信嗎?”
“不……不……不會吧?”謝蘭止繼續大舌頭。
“不然你說我怎麼沒有穿到別人身上呢?我就是從那兒直接過來的。唉……不過這裡面的情況有點複雜,等我理順了再跟你詳細講講。現在我只能說,我能過那個洞,可以帶著你去試試,不過你能不能過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謝蘭止似乎有點相信了,瞪直眼緩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變成一臉苦逼相:“有……有別的密道嗎?”
唐塘敲他腦袋:“有一個已經是天大的事了,你還想要幾個啊?”
“我……”謝蘭止一張風情萬種的臉皺成十八個褶兒的狗不理包子,淚流滿面指天咒駡,“老子不會游泳啊……”
“……”唐塘頓時覺得一種無力之感油然而生,臉貼著桌面拿手指在上面敲了好久,直到東來將茶端過來才直起身子,嚴肅地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最真誠的建議!等春天來了,百花開了,大雁飛回來了,你就下河學游泳吧!”
謝蘭止扔了扇子一把抱住他痛哭流涕。
到了快吃晚飯時,唐塘磨啊磨蹭啊蹭地去了他師父的院子。
流雲見他過來,神色頓時柔和了幾分,等他笑嘻嘻蹭到跟前時,放下手中的書輕聲道:“茶喝過了?”
“茶?什麼茶?”唐塘一臉迷茫,一抬眼對上師父幽深的目光,突然腦子裡仿佛轟炸機飛過,想起了下午落荒而逃時那個蹩腳的藉口,耳根瞬間染上赤霞,舌頭再次失去控制,“茶……喝……喝……喝過了……”
“了”字一出口,唐塘突然將嗓門提高八度,簡直用帶吼的聲音把下面一句話喊出來,“師父餓不餓!!!該吃晚飯了!!!”
“聲音輕點……”流雲無奈地看著他道,“你不用跟謝公子一起麼?”
唐塘吞吞吐吐:“我陪……陪師父一起吃……”
流雲站起來,抬手在他頭上輕揉兩下:“謝公子已經過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吼:“老子找了你半天啊!”
唐塘嚇一跳,扭頭瞪著謝蘭止:“你來幹什麼?”
“找你吃飯啊!到飯點兒了啊!”謝蘭止一臉的理所當然。
唐塘頓時面色有些不自在,狠狠瞪著他不知該不該答應,正猶豫間,耳邊傳來師父的聲音:“你去吧。”
“啊?”唐塘扭頭抬眼看了他一下,想到自己實在找不到藉口賴在這兒,不由有些失望,重新垂下眼,“哦……那……師父我走了……”
“好。”
唐塘帶著難以抑制的失落情緒,故作輕鬆地抬腿往外走,才一隻腳跨出門檻,突然胳膊上一緊,扭過頭見師父正垂眼看著自己,“吃完了過來練功。”
唐塘心中一喜,嘴角立馬控制不住翹起來,什麼失落的情緒都一掃而空,笑嘻嘻點頭:“哦!”
坐在飯桌上,唐塘心情特別愉悅,吃得滿面生光。雲三和謝蘭止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在外面沒吃好饞著了,怎麼吃個飯能高興成這幅德行。
唐塘鼓著腮幫子樂顛顛道:“咱們醫谷的廚子手藝好!外面吃不到這麼美味的!”
雲三一臉狐疑,看他連吃幾大塊紅燒肉,也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用美食家品評菜肴的速度慢慢慢慢地嚼,每嚼一口都停一下,極為仔細地體會其口感,疑惑道,“不過如此啊,哪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你不懂!”唐塘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大快朵頤。
吃完飯,唐塘將謝蘭止往雲三那兒一推:“你們倆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知音,那就探討探討字畫中的無窮奧妙,我去師父那兒練功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謝蘭止扯著細長的脖子目送他的背影:“練功這麼積極,難怪我打不過。”
唐塘走到院門外突然又把頭從門口探進來,沖著謝蘭止毫不客氣地喊:“就算我不練功,你也打不過!”見謝蘭止惱怒地將扇子扔過來,連忙縮回脖子飛快地溜了。
唐塘原本以為去師父那邊馬上就要練功的,沒想到進去時師父的飯菜才剛剛擺到桌上,驚訝道:“師父,你還沒吃晚飯?”
“嗯。”流雲指指旁邊的凳子,“坐下吧,一會兒再練功。”
唐塘湊過去坐下,看了他一眼:“師父怎麼現在才吃?當心胃病又犯了。”
流雲拾起筷子,漫聲道:“不礙事,看書看晚了些。”
唐塘瞟了他一眼,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低聲道:“師父,我還能再喝一小碗湯……”
流雲側頭看著他,臉龐五官的深刻輪廓在搖曳的燭火中暈染上一抹柔和的色彩:“好。”

第44章 失眠之後

唐塘失眠了。
習慣了出門在外每晚與師父同塌而眠的日子,回到醫穀後,躺在柔軟舒適的暖床上,竟然完全沒有辦法培養睡意。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床。床上鋪了兩層厚厚的褥子,上面還蓋了兩條更飽滿的棉被,全部都是東來抱出去曬過的,蓬鬆綿軟,帶著陽光混合著皂角的清香。本該很享受的,可他蜷縮在裡面折騰來折騰去卻是渾身不爽。
師父的氣息還在心尖兒上縈繞著,可鼻端聞到的卻是另一股味道,不爽!很不爽!唐塘摸了摸臉,回味著師父白天留下的細微觸感,更加睡不著,想高興一下,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哼哼唧唧地躺在被窩裡烙餅。
他晚上練完功在那邊磨了半天,差點就想厚著臉皮賴在師父那兒了,可這是最熟悉的地方,他實在找不到藉口,總不能說出門在外慣了回來反而不熟悉了吧?那他娘的適應能力也太差了!也不知道以前是誰落枕就睡的。
唐塘被自己鬧得沒辦法,起床拿了本醫書來看,結果越看越精神,即將崩潰的時候突然想起找謝蘭止聊天,這才驚覺吃過晚飯後還一直沒見過謝蘭止呢,也不知道人晚上睡在哪兒。謝蘭止雖然因為老鄉的緣故瞬間成了他哥們兒,可他如今畢竟來作客的,他竟然就這樣把客人扔下了?唐塘閉上眼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深感無力。不過以雲三的辦事效率,謝蘭止應該用不著他操心。唐塘迅速自我安慰了一下,再一次很沒有良心的把謝蘭止拋諸腦後了……
失眠的成效非常顯著,第二天清晨,唐塘頂著兩顆烏溜溜的熊貓眼從床上爬起來,一夜未睡的腦子運轉起來有點卡殼,走起路來都是用的淩波微步,挺像他曾經偷偷通宵打遊戲的後遺症。對著鏡子看了半天,拿熱毛巾敷眼睛也沒用,暗暗決定今天晚上一定要繞著湖跑十圈,把自己給累趴下再回來睡覺!
吃過早飯將昨晚越看越精神的那本醫術撈起來翻看,接著,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犯困了!這本夜裡讓他越來越精神的書現在竟然讓他犯困了!
“啊——!!!”唐塘乘著神智還算清醒,無比鬱卒地朝著屋頂大吼一聲,總算把逐漸迷糊的神智給拉回來。
東來正在吃早飯,一聽聲音扔了筷子就慌慌張張跑過來,嘴裡還在嚼著,含混不清地問道:“四公子,怎麼啦?”
“沒事沒事!練嗓子呢!”唐塘連忙沖他擺手,笑嘻嘻道,“早上起來要練練嗓子,不然年紀大了就說不動話了。你快去吃飯吧,不用管我。”說完還捏捏喉嚨裝模作樣的又啊了幾聲。
早起時光線昏暗,東來沒注意到,此時走近幾步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熊貓眼,頓時嚇一大跳:“公子,你眼睛怎麼了?被誰打了?”
唐塘哀歎一聲伸手將臉捂住:“沒事沒事,就是沒睡好。你快去吃飯!”
“哦……”東來見他老催自己,只好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人一走,唐塘唰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將書狠狠摔在了桌上,氣勢洶洶地去找謝蘭止了。
果然沒猜錯,謝蘭止在雲三那兒。
謝蘭止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毛筆支著下巴作45度仰望湛藍天空的憂傷狀,一見唐塘頓時激動悲憤得熱淚盈眶:“救命……”
唐塘看了看院子裡的狀況,有點摸不著頭腦:“怎麼就你一人?三兒呢?”
謝蘭止面露瑟縮,哽咽不已:“拿……拿劍去了……”
話音剛落,雲三就拿著他的青鶴劍從裡面走了出來。
唐塘沖過去一把將他拉遠,耳語道:“三兒,你拿劍幹嘛?看把他嚇的,都快哭了。”
雲三看到他笑了笑:“練劍啊。”
唐塘驚訝地瞪著他:“你不是昨天才說不能欺負他的嗎?”
“沒欺負他啊!”雲三臉上的神色無比真誠,“謝公子說不知道畫什麼,要坐在院子裡想一想,我不好意思打擾他,就準備在一旁自己練練劍。”
“真的?”唐塘一臉狐疑,他現在極度懷疑雲三根本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純良無害。他可還清清楚楚記得後面山洞裡那個叫宋笛的人見到雲三時那副滿面驚恐的模樣。以前覺得整個醫穀裡面雲三是最宅心仁厚的,現在打死他都不信了!
“當然是真的!”雲三點了點頭,“你眼睛怎麼了?昨夜沒睡好?”
唐塘鬱悶扭頭:“還好你沒覺得我是被人打了,真不知道東來什麼眼神。”說著兩三步走到謝蘭止面前。
謝蘭止正期期艾艾的看著他,等他走近突然瞪大眼把毛筆一扔,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媽呀我的親弟弟!你這是怎麼了?被誰打了?”
唐塘被他這麼一吼,頭髮都快立起來了,無奈地將他雙手撥開:“你這眼神兒跟東來真是絕配!你忙你的,我就在旁邊躺會兒。”說著指指旁邊的躺椅便要走過去。
“別走!”謝蘭止大吼一聲突然拽住他。
唐塘頓時頭皮發麻,當時在船上被他生拖死拽的情景歷歷在目,想想仍然覺得頭疼,扭過臉哀歎:“哥哥,你又拖著我幹嘛?”
謝蘭止一臉的悲痛欲絕:“你站我旁邊!這樣我比較有安全感!”
唐塘忍住掐死他的衝動,瞥了眼身後的雲三,小聲道:“他就練練劍而已,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謝蘭止將他拽到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我不信!我不想畫畫他才去拿劍的,他肯定是想要脅我!你留下來好歹還可以給我擋擋啊!千萬別走!”
“那你畫一幅會死啊?”唐塘無語地翹起腿,把胳膊支在石桌上。
謝蘭止差點吐血:“你看看!這是什麼?這是毛筆!老子什麼時候用毛筆劃過畫啊?你讓我怎麼畫!”
“那你用木炭啊!”
謝蘭止一愣,瞪著他喃喃道:“我靠!我怎麼忘了!我袖子裡還藏著一塊呢!”說著趕緊伸手在袖口中掏起來。
唐塘撇撇嘴,站起來一步一晃地走到躺椅那邊躺下,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終於心滿意足。
謝蘭止輕咳一聲道:“雲三兄啊,我最近比較喜歡用炭來作畫,我畫個新鮮好玩的給你看看吧,把這毛筆硯臺收了如何?”
“新鮮好玩的?”雲三正在擦劍,聞言一臉驚喜地舉著劍走過來,“蘭止兄想到畫什麼了?”
“當心當心!刀劍無眼啊!”謝蘭止見他那把劍橫在自己面前,嚇得腿都軟了,差點竄到桌子低下去,“當當當……當心!把把把……把劍放低一點……”
雲三一愣,看了看自己的劍,連忙將手垂下來,劍也跟著拖到了地上,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一時太激動,忘記手上拿著劍了!”
“沒沒沒……沒關係!”謝蘭止擦擦額角的冷汗,“你你你……你去練劍好了,我畫好了告訴你。”
雲三滿臉高興地應下,又走回去擦劍了。
謝蘭止舉目望天一臉憂傷:不知道真正的謝蘭止有沒有被人逼著畫畫的經歷啊?真是太特麼丟人了!憂鬱完一低頭,發現唐塘已經閉上了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唐塘撐著一條腿斜躺在那兒,陽光打在臉上的感覺很舒服,旁邊兩人的聲音早已漸漸遠去,眯著眼很快便昏昏入睡。
此時流雲剛剛跨入唐塘的小院,走進屋只見桌上躺著一本醫書,人影卻是半個都沒見到,走出去繞到旁邊找到東來,東來完全迷茫,連四公子不在都不知道。
流雲猜到他應該在雲三那兒,便穿過竹林間的小路找了過去。
雖然已是寒冬,但竹林依舊生機勃勃,只有數片葉子黃綠交雜,走在裡面仍然是滿目青綠。
流雲也是一夜都沒睡好,顯然是習慣了唐塘在身邊,習慣了聽他嘀嘀咕咕說一堆話,然後聽他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自己也跟著沉沉睡去。當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帶著清醒和警覺入睡原本便是習慣,突然有一天改變了,竟再不願回去。好在這對他來說已是常態,臉上倒看不出什麼疲憊來。
走到雲三院門口,流雲頓住了腳步。裡面三人各據一角,各忙各的,竟沒人發現他的到來。
唐塘躺在躺椅上,姿勢極為放鬆,一邊的腿撐著,另一邊的手掛在外面,整個人完完全全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一副好夢正酣的模樣。
流雲抬腿走進去,對著看到他正要打招呼的雲三擺了擺手,徑直走進了屋子,不過片刻便從裡面出來,手中多了一塊薄毯。
雲三和謝蘭止直著眼睛一臉驚奇的看著他走出來,又緩緩走到唐塘身邊,抖開毯子便要替唐塘蓋上。
“等等!”謝蘭止壓著聲音匆忙制止。
流雲手一頓,回頭看他。
謝蘭止扯著臉皮笑了笑:“能不能再稍微等一會兒啊?我在畫他呢,很快就好!就一小會兒!”
流雲疑惑地直起身子走過去。謝蘭止連忙討好地將畫挪到他那個角度:“你看,馬上就好!還差一點點!”
流雲從未見過如此逼真的畫法,不由眉梢微微一挑,抬眼朝唐塘看去,又垂眼看了看石桌上的畫:“那你繼續。”
謝蘭止連忙點頭,樂滋滋地擄了擄袖子繼續幹活,果然再添寥寥數筆,很快便完工,得意地拍了拍手,抬頭道:“好了!”
流雲垂眸看著紙上栩栩如生的人,仿佛沒聽到他的話。
謝蘭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喂!”
流雲睫毛輕扇了兩下,抬起頭淡淡“嗯”了一聲,走過去將毯子輕輕蓋在唐塘身上,看到他眼圈一周濃濃的青黑色,不由愣住。
雲三走過去:“師父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流雲抬起頭淡淡道:“沒什麼,讓查的事已經安排好了麼?”
“是。一切已安排妥當,挑選的人手都各自出去了。”
流雲點點頭:“等四兒醒了,讓他過來練功。”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好。”雲三看著他的背影,臉上再一次出現受到刺激無法回神的表情。
此時站在這兒的是雲三和謝蘭止,而不是大小福,不然倆人早就把頭湊一塊兒嘀嘀咕咕去了。雲三極力將臉色恢復平靜,這才回頭去看謝蘭止的大作。
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謝蘭止畫的正是唐塘躺在那兒睡覺的模樣,完完全全就是將人用模子刻上去一般,逼真得讓人不敢直視。水墨畫都講究的是個“意”字,從來沒有這樣寫實的,雲三饒是見多識廣也從不曾見過這樣的畫法,頓時驚為天作。
“妙哉!妙哉!”雲三一臉激動,“想不到還可以如此作畫!蘭止兄真是獨具匠心!”邊說邊舉起紙來細細打量,讚歎不已。
謝蘭止被他這麼一誇,心裡好不得意,撐開摺扇笑出一臉燦爛的神采。哼!沒見過吧?新鮮吧?會舞劍了不起啊?少見多怪!
雲三這一激動,把唐塘給驚醒了,伸手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昏昏沉沉的腦子舒服了不少,這才睜開眼:“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啊?”
“蘭止兄剛才作了一幅畫,生動極了!”雲三笑著將畫拿過來拎在他面前,“你看,畫的是你。”
唐塘抬起脖子看了一眼,非常配合地讚歎了一下:“好逼真啊!真厲害!”轉頭就趴在那兒暗地裡沖謝蘭止使眼色:呸!不就是素描麼!老子見多了!你也就在這兒忽悠忽悠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
謝蘭止也不知道有沒有看懂他的眼神,依舊得意非凡,沖著他挑眉梢拋媚眼,扇子搖得更歡了。
唐塘被他那媚眼飛得差點趴地上大吐一場,抬腿做了個踹他的姿勢。這一抬不由愣住:“唉?誰那麼好心啊?還知道給小爺蓋毯子!”
“師父!”
“你師父!”
兩人異口同聲。
唐塘表情凝住:“誰?”
雲三看著畫故作漫不經心道:“師父剛剛來過了,說等你醒了讓你去練功。”雖是一臉淡定,眼珠子卻不由自主從畫後面瞟過去。
唐塘眨了眨眼,突然從躺椅上一躍而起,迅速將滑下去的毯子撈住,點點頭道:“哦!馬上去!”
說著匆匆忙忙抱著毯子奔進了屋子,一進去迅速將毯子往邊上一扔,人跟虛脫了似的靠在牆上,抬起兩隻手狠狠在臉上連拍好幾下,好不容易把湧到臉上的血液給拍回去,嘴角卻控制不住翹起來,連忙又捧著臉搓了搓,亂七八糟地忙活一通,總算恢復正常。
唐塘面色鎮定地從屋子裡走出來,一把奪過雲三手中的畫,沖謝蘭止揮了揮:“謝了啊!”
“唉?這是蘭止兄畫給我的,你搶過去做什麼?”雲三伸手去奪,被唐塘一個縱身繞到躺椅後面避開。
“這上面畫的是我,這畫當然就是我的!”唐塘揮了揮手中的紙沖他得意一笑,“你想要,讓他再給你畫一幅唄!”
雲三突然扭頭,一臉期盼地看著謝蘭止。
謝蘭止看到他這種眼神就想到那把劍,警惕地往後退開一大步,連連點頭:“我畫我畫我一定畫!剛才就想畫你來著,你一直在動,我只好畫他了!”
雲三驚奇道:“原來我不能動啊?”
“那當然!”謝蘭止點頭。
“沒問題!那我不動就是了!”雲三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謝蘭止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子,覺得自己無限苦逼,狠狠瞪了唐塘一眼。
唐塘跟揮手絹兒似的將那幅畫又揮了一遍,笑嘻嘻跑開了。
接近師父的小院門口時,唐塘突然停下腳步,深吸兩大口氣才恢復正常心跳。
流雲正躺在躺椅上休息,聽到他腳步聲便睜眼看過來。
唐塘火速沖到他面前,因為腦補了師父給他蓋毯子的溫馨畫面,心裡簡直有七八隻爪子在撓,手忙腳亂地將手中的畫展開,趁機把自己樂得有些忘形的臉擋住:“師父你看!是不是挺像的?”
流雲早已見過畫了,此時自然不會過於吃驚,只是目光還是忍不住定在了畫上:“你把臉遮著,我怎知像不像?”
“……”唐塘躲在後面偷偷抹了把臉,把畫挪開露出臉來,笑容總算是收斂了不少,“那現在看像不像?”
流雲從石椅上站起來,低頭看他,唐塘一下子覺得一道陰影壓了下來,想拉開距離減輕點身高上的壓力,可又實在是捨不得挪開半步,只好硬著頭皮頂著:“師……師父,像……不像?”
四周一片寂靜,等了半天卻聽不到聲音,唐塘疑惑地抬起頭,突然撞進師父深深地目光,墨玉般的瞳孔將自己映入其中,兩隻瞳孔,兩個小小的自己。

第二卷 師父溫柔之一往而深

第45章 師父磨墨

唐塘喉嚨發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個小人,腦中能用來思考的神經一根一根地抽離,正神思恍惚間,突然感覺手上一松,抽離的腦神經又一根根塞了回去。
流雲將畫拿過去,垂眸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唐塘,瞳孔中的光澤有如碧波蕩漾。
唐塘看得頭暈目眩,覺得自己再這樣傻不愣的對視下去,真的會丟人丟到姥姥家,接著便見師父雙唇微啟,用低沉的嗓音緩緩吐出一個字:“像。”
全部注意力被引到眼前的唇上,唐塘一口氣倏地頓住,閉了閉眼才緩過勁兒來,強作鎮定地點頭:“嗯嗯,我也覺得挺像的。”內心卻在咆哮:我靠!師父是不是故意的!半天就擠出來一個字!
“夜裡沒睡好?”
“嗯?”唐塘突然聽到這句話有些心驚肉跳,臉色擺得更加鎮定,舌頭卻沒控制好,“還……還可以。”
流雲目光凝注在他眼周兩圈極為明顯的黑影上,不置可否。
唐塘心虛不已,轉移話題道:“師父,今天上午就練功啊?那我現在開始?”
“下午練。”流雲說著,自然而然地拉過他的手,轉身向屋子走去。
唐塘一下子驚呆了,死死瞪著兩隻交握的手,恨不得將眼珠子黏上去,好不容易將視線轉開,又不停地朝師父的側臉上瞟。
師父面色如常,可唐塘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息都是暖的,他扭頭看看外面的陽光,如墜夢中,眼睛明亮了好幾個級別,嘴角也忍不住彎起來,自認為不著痕跡地將手緊了緊。
流雲感覺到手中的動靜,扭頭看了他一眼。
唐塘雖然微垂著頭,可還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心裡一慌又連忙將手鬆開。
流雲指尖的力道微微收了收,沒讓他鬆開,牽著他一直走到桌前。
唐塘差點一頭撞在書架上,半天沒回過神。
這是啥情況啊這是?這可不是山洞裡那種陰冷潮濕的環境,師父為什麼還要拉著我?
唐塘暈乎乎的揣摩著,也不知道師父這是對他有好感了呢,還是徹徹底底拿自己當長輩拿他當小孩兒了,心裡忽喜忽悲,跟電梯似的上上下下地吊著。
流雲將手中的畫攤在一旁,又取了筆墨紙硯擺在桌子中間,回過頭看著兀自發呆的唐塘:“你上回說的溜冰鞋,會畫麼?畫出來去找工匠做。正好湖裡也快結冰了,過兩天便可以玩了。”
“唉?溜冰鞋?”唐塘驚訝抬頭。
“嗯,不是說喜歡玩麼?”
唐塘剛剛還糾結萎頓的臉色瞬間變得透亮,喜滋滋地撲到桌前,眉飛色舞道:“可以用木頭做!不過要磨得很光滑!”
“好,那你畫吧。”
“嗯!”唐塘從來沒覺得毛筆是如此的親切,師父是如此的溫柔,心裡美得簡直要冒泡了!大喇喇地擺好姿勢,擼擼袖子一把抓起墨錠,左三圈右三圈……研墨研得超有節奏感,就差哼著歌扭扭屁股來做套健身操了。
流雲看著他的動作,突然傾身將他的手按住,低聲道:“這墨是新的,沒見到有棱有角的麼?按你這力道再磨一會兒該把硯臺磨壞了。”
唐塘手一顫,明顯感覺到身後貼近的溫度和氣息,連帶著全身的熱度噌噌噌一路飆升,悲憤的閉上眼緩了下呼吸。師父!你又勾引我!
“好了,還是我來吧。”流雲將他的手輕輕拉開,自己捏住墨錠的尾端緩緩研磨起來。
唐塘將手垂下攏入袖中,癡癡地看著師父手上的動作。師父左手輕拂雪白的衣袖,右手捏住描繪著朗月疏竹圖案的墨錠不輕不重緩緩而動,姿勢極為雅致,修長的手指光潔如玉、指節分明,此時此刻的師父看起來像極了一個氣質儒雅的書生。
唐塘偷偷摸了摸被碰過的手背,回味著師父掌心的薄繭覆蓋上來的觸感,下意識將呼吸放輕,生怕將這一瞬間的寧靜美好給驚走。
師父手心的薄繭一定是常年使劍磨出來的,雖然是聞名天下的神醫,但是唐塘知道,師父也殺人,而且殺起來毫不含糊。
他很難想像師父以前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直覺告訴他應該不會太開心,至少在他印象裡,從未見師父笑過,如此刻這般露出幾分溫柔的神色已經罕見到極致。
唐塘偷偷在手背上掐了一下,感覺挺痛的,這才相信不是在夢裡,不由松了口氣。
流雲看了眼一旁畫中的唐塘,漫聲道:“我看謝公子似乎也用不慣毛筆,那你們是如何寫字的?用他手中那樣的炭塊麼?”
沉默雖然被打破,可這種略顯隨意的輕聲慢語卻顯得四周更加寧靜。唐塘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師父在跟他說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很少用毛筆,都是用其他的代替,種類繁多,鉛筆圓珠筆水筆鋼筆……反正不會有人用那麼大的炭塊。二不拉幾的……”
流雲沒聽懂二不拉幾是什麼意思,但是想想謝蘭止不著四六的表現,再加上唐塘的語氣,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他將墨錠放下,手收回:“可以了,你畫吧。”
唐塘點點頭抓起毛筆,突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件事,頓時乍響驚天大雷,精神為之一震:剛才、師父他老人家、竟然、給、我、磨、墨、了!!!這是神一樣的待遇吧!有沒有人享受過啊?!
唐塘激動得恨不得無風而抖,頓時覺得手中的毛筆以及這桌上的一切都無敵可愛,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摸了摸硯臺,喃喃道:“這形狀、這色澤、這花紋,真漂亮啊!嘿嘿……”爪子收回,毛筆伸出去,蘸了蘸墨,趴在桌上認認真真地畫起來。
在這裡要做溜冰鞋自然不可能要求多高的技術含量,能在冰上滑起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不過雖然腦子裡的圖案挺簡單的,可真要付諸筆端還是有些難度,唐塘抓著毛筆抖抖索索,橫線分隔號粗細不均,圓圈不是合不攏就是不夠圓,等大功告成時,已經累得滿頭滿臉的汗。
他看著歪歪扭扭但是已將意思表達得十分清楚的畫,頗為自豪,心裡暗哼:畫家了不起啊?我這種結合實際需求的才是真正的藝術!藝術離不開生活!離開了生活就是二逼!
不遠處雲三的院子裡,謝蘭止畫著畫著突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揉了揉鼻子再一次45度仰望天空,藝術家氣息瞬間暴漲,憂鬱滿腔:悲了個催的!不會是要感冒了吧!
唐塘將自己的大作擺到師父面前,得意道:“就是這樣了!就當是個小馬車好了,有軲轆有輪子還有車板子,是不是很容易看懂?”
“嗯。”流雲點點頭,執起筆道,“不過這是要給工匠看的,最好還是畫得清楚一些。”說完蘸了蘸墨,在唐塘悲憤的目光中依葫蘆畫瓢又作了一幅。
唐塘等他畫完時,心情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想著師父這麼能幹,喜上眉梢自豪不已,連肺活量都提高不少,提起畫紙呼呼兩大口氣就將墨蹟吹幹。
流雲側頭看著他笑眯起來的眼睛和卷起的唇角,眼眸一黯,傾身靠了過去。
“師父,你畫得……”唐塘興奮地扭過頭,看到突然靠近的俊臉,猛地收了聲。
兩人同時頓住,時間仿佛凝固在周圍的空氣中。
流雲眸中微微一閃,瞬間恢復清明,將視線撇開,看到唐塘突然紅上來的耳根,心裡的某一方寸頓時柔軟,曲起手指在他臉側貼近耳根的地方輕輕蹭了蹭,感受到一片滾燙的熱度:“我畫得怎麼了?”
“畫……畫得……”唐塘垂眼壓抑了一下顫抖的呼吸,“很好……”
流雲手指沒有再動,靜靜地停在那兒,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我並不會作畫。”
“比……比我好!”唐塘艱難地閉了閉眼,可還是控制不住血液朝臉上湧去,腿都有些軟了,心裡一慌突然提高音量吼道,“至少毛筆用得比我好!”
流雲被他吼得有些無奈,將手指拿開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轉身在桌上重新鋪開一張紙,提起毛筆道:“那我寫幾個字給你看看。”
“……好。”唐塘下意識回答,人卻還在發愣。等緩過勁兒來的時候差點一頭磕在桌邊兒上,腸子都悔青了。
沒出息!簡直是太沒出息了!不管是不是錯覺,先親上去再說啊!有賊心沒賊膽說的就是我啊啊啊!!!太特麼丟現代人的臉了!!!
唐塘氣鼓鼓地瞪著桌子,好像那桌上正擺著自己剛剛從肚子裡掏出來的芝麻大點的膽子,目光無比憤恨,正想著要不要把悔青的腸子也拖出來洗洗時,師父突然將紙推到他面前。
“唉?”唐塘瞬間化身奧特曼,眼睛瞪成兩顆碩大的鴨蛋,驚悚道,“這……這個……師父怎麼會的?!”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過都不是漢字,而是中文拼音,不光有單個的字母,還有聲母、韻母,長的短的一大堆玩意兒……
唐塘不可置信地將桌上的紙舉到眼前,揉了揉眼湊近了幾分仔仔細細地瞧,又狠狠眨了眨眼,還是有點驚悚,嘴巴半天都合不上。
流雲將他腦袋推開,奪了紙放到桌上,指著上面的字問:“這些歪歪扭扭的鬼畫符是什麼意思?”
唐塘愣了一會兒,突然目露凶光狠狠一拍桌,“東來!!!我再三警告不許給人看!他竟然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流雲按住蹦起來的茶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東來伺候你自然是盡心盡力,但是卻少了幾分心眼,容易誤事。以後但凡有極為要緊之事,都不可交給他辦。”
唐塘餘怒未消:“哼!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那這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麼?”
唐塘偷瞄了他一下,突然眯著眼笑起來:“嘿嘿……原來師父也有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的事……嘿嘿嘿……”話剛說完腦門上就被敲了一下。
唐塘捂著額頭,突然笑容一收,疑惑道,“師父,這些你看了多少遍?”
“一遍。”
“靠!”唐塘鬱悶得想捶桌,心裡極度不平衡,“怎麼可以看一遍就能記住!”
“過目不忘而已。”
而已,還而已……
唐塘此時心情極為複雜,幸虧師父不是他從小到大聽到的父母口中那個“別人家孩子”,不然他會自卑得羞憤而死;但同時他又產生了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這可不是別人家孩子,這是他師父啊!
流雲見他一會兒怒一會兒笑的,手指在紙上輕輕點了點:“問你話呢。”
“哦!”唐塘笑嘻嘻的,“其實說不說對師父也沒什麼差別,這是給東來認字用的,師父都是識字的人了,用不上這玩意兒。”
“認字用的?”
“這個叫字母拼音,就是告訴他字要怎麼念。所有的字都可以用這些拼音標注出來,不同的組合發出不同的音,這樣我沒時間教他的時候,只要給他做好標記,他就能自己認字了。”
流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家鄉的人,很聰明。”
“那是!”唐塘不無得意。
流雲指著第一個字母問道,“這個怎麼念?”
“啊”
“這個怎麼念?”
“啊”
“……”流雲不解地扭頭看他,“問你話呢。”
唐塘眨眨眼:“我回答啦,就念啊!”
流雲微微挑起眉梢,將視線從他臉上轉向紙上的那個字母,點了點頭。
唐塘自信心暴漲,無限殷勤地拿手指在上面一個一個點起來:“啊,喔,呃,咦,嗚……”
流雲扭頭看著他的側臉,眼神逐漸深邃,手指下意識伸向他臉側,又頓住,心中一動,拿過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唐塘張嘴就念:“柳,筠。”
“我的名字。”流雲淡淡道。
唐塘停在了念“筠”字的口型上,唏著嘴抬起頭,看著師父愣住了。
唐塘之前問過幾個師兄,師父究竟叫什麼名字,沒有一個人知道,師父從未主動提起過,自然也沒有人敢問。現在,師父突然把名字告訴他,還這麼清清楚楚的寫在紙上,唐塘突然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心裡的滋味很難形容。
他愣了一會兒,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竟然因為這兩個字產生了極為強烈的欣喜滿足之感,忍不住張嘴又輕聲念了一遍:“柳筠。”
“嗯。”
低沉的聲音滑入耳中,唐塘靠近師父那一側的耳朵突然燙得有如火燒,恨不得將那一聲低低的“嗯”用答錄機錄下來。
無意識地捏了捏手中的紙,終於將一瞬間的悸動壓了下去,唐塘笑吟吟地抬頭看了柳筠一眼,撓撓後脖子道:“師父的名字,我一直覺得挺神秘的……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現在要不要繼續保密?”
柳筠訝異地看著他:“你怎知大家都不知道?”
“啊?難道他們知道?”
“你問過他們了?”
“問……問過……以……以前問的……”唐塘頓時覺得有些窘迫,撓著額頭佯作鎮定的盯著紙上的字。
柳筠將他額頭上的動來動去的手拉開,感覺到他手指明顯的顫了一下,低聲道:“暫時沒有別人知曉,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從沒想起來過罷了,連我自己都差點忘記。說與不說都隨你。”
唐塘聽了這話,頓時有了一種師父對自己比對別人更親近的感覺,心裡跟氣球一樣脹得滿滿的就差飄起來了,哪裡還肯跟別人分享,連連搖頭:“我不說。”
這一天,唐塘再一次成功地將謝蘭止這個被他帶回來的客人拋諸腦後,賴在師父這兒吃了午飯,還睡了午覺,下午練功自然也是沒出過院門,接著又跟師父一起吃了晚飯,直到晚上練完功才意識到:自己臉真大!皮真厚!可惜就是關鍵時刻用不上!
唐塘像前一晚那樣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後還是以龜速將能磨的時間都磨掉了。他無比怨憤地看看滿天的繁星,一步三蹭地蝸牛一樣挪到師父身邊:“師父,我回去了。”
流雲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嗯。”
唐塘又一步三蹭地朝院門口挪去,死死瞪著那道門,恨不得吹口仙氣把門吹遠點兒。
走到門邊時,身後突然傳來師父的聲音:“四兒!”
唐塘眼睛一亮,連忙轉過去:“師父還有什麼事嗎?”
流雲看著他堪比星星的眼睛,胸口一窒,沉默了一會兒道:“沒事,夜裡涼,當心點。”
唐塘眼睛一暗,又迅速恢復正常,笑吟吟地“哦”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第46章 師父溫柔

山谷裡的氣溫原本就比外面要低一些,入了冬更是冷得飛快,沒過幾天,湖裡便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背著山的那一側,冰層足足有兩三尺厚,這是唐塘親自量過的。
他在柴房裡找了根結實的細棍子把一頭削尖,卯足了全身的勁兒,又把練了半年攢下的丁點內力悉數注入,這才在冰塊上成功鑿穿個洞,抽出棍子一看,這厚度,簡直可以在上面打滾開運動會了。
唐塘在那兒搗鼓的時候,謝蘭止就蹲在一旁看,倆人跟回到童年似的,玩兒得不亦樂乎,唐塘一看就是從小調皮搗蛋惹過老師請過家長的那種孩子,謝蘭止就屬於在一旁看著,心裡癢得很體質卻跟不上的那一類,只能幹著急。
“你怎麼弱不禁風的,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上輩子是林黛玉吧!”唐塘兩肘搭在棍子頂端,支著下巴斜著眼嘲笑他。
“你丫上輩子才是薛寶釵呢!”謝蘭止不服氣地抬腳踢他,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了,引得唐塘又是一通嘲笑。
兩人都是溫室裡長大的,離北方又遠,長這麼大沒見過幾場真正的大雪,挺耐不住這裡的嚴寒,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唐塘那點豆大的內力,打人還行,防寒卻夠嗆,只好穿上厚厚的棉服,外面裹著一件極為帥氣的雪白狐裘,惹得謝蘭止眼圈兒綠了又紅紅了又綠,簡直成了一頭餓狼。
這件狐裘是師父的,皮毛俱是上品,極為罕有,穿在唐塘身上基本就能從頭罩到腳,別提多暖和了。當時還是師父親自給他披上的,衣服攏起來的時候只覺得燙心燒肺得厲害,眼眶都熱了,唐塘差點就伸手將人抱住,不過還是沒夠膽子。
從小到大,也就這件事上膽子似乎小了點,他想,如果他喜歡的是別人,恐怕早就行動了,但是對面的是他師父,他連靠近一點都要勇氣,真是邪門了。再說,他也從不希望自己喜歡的是別人,誰都比不上師父,半根指頭都比不上。
謝蘭止兩隻眼珠子如同上了強力膠水,死死黏在這身狐裘上,短短一盞茶功夫不知道跟他討了多少回。
“借我穿穿!”
“不借!”
“借我穿穿!”謝蘭止瞪他。
“不借!”唐塘鼻子哼了一聲。
“你丫借一下會死啊!”謝蘭止氣的頭髮都抖了,伸手就來拽。
“會死!”唐塘抱緊衣服躲開,“就不借!你是小王爺!你王府那麼有錢幹嘛跟我借衣服穿!”
“我現在就是一身棉袍!你看看我哪裡有你混得好!我又沒有那麼疼我的師父!”
“滾開,活還沒幹完呢!”唐塘臉一紅,踹了他一腳,埋下頭抱住棍子繼續往下戳。
謝蘭止一屁股坐到冰上歪著嘴噴鼻子:“哼!王府裡再關心也不是沖著我來的,都是沖著那個風流貨!就算那風流貨還在,估計也要來氣上火。你看前天被我趕回去的那個下人,給我帶什麼好吃好穿了嗎?屁都沒有,就知道喊我回家!也怪不得那風流貨天天花前月下,沒娘管的就容易這樣!你說這種大戶人家,除了親娘,還指望誰疼啊?還是你幸福,混個江湖還有師父罩著你!”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唐塘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覺得臉上更燙了。他又不傻,當然知道師父對自己特別好,跟對別人完全不一樣,可是他又沒談過戀愛,哪裡分得清師父是哪種意思。這些天要不是謝蘭止天天跑他那邊睡,拉著他胡吹海侃,他估計還得胡思亂想地連續鬧失眠。
謝蘭止嘀嘀咕咕抱怨了一會兒自己的命苦,突然咦了一聲爬起來:“你師父不是挺恐怖的嗎,我見到他都腿兒抖,他怎麼就對你那麼好啊?”
“我……”唐塘手一抖,不自在地把身子轉過去,屁股沖著他繼續戳冰,“我討喜啊!你以為人人像你一樣!”
“我怎麼樣?我怎麼樣啊!”謝蘭止被他說得不爽,兩步繞到他面前大拇指朝自己臉上比劃,“我這麼才華橫溢你比得了嗎!”
“是是是,你最才華橫溢!”唐塘把頭又埋低了一點。
謝蘭止覺得他有點不對勁,探頭看他又沒看清,把脖子再折下去一點,頓時眼睛瞪得老大,驚奇道:“哎?你臉紅什麼啊?”
唐塘被發現了乾脆死鴨子嘴硬,抬起紅通通的臉沖他:“凍的!不行啊!”
“凍個屁!穿這麼保暖的衣服還好意思說凍!”
唐塘踹了他一腳,埋下頭繼續幹活:“哼!這冰看起來挺厚的,也不知道溜冰鞋什麼時候能做好。你看看你這林黛玉的體質,還想學人溜冰。要不是為了給你多做一雙,這鞋早就該送過來了。”
“管它呢!我是一點兒都不急,我得學會了才回去!你要不把我教會了,我就賴在這兒過年!反正王府裡的也沒我什麼親人……”
唐塘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眼眶有點泛紅,忍不住伸手推推他:“算了,別難過了。明年把游泳學會了,我試試看能不能帶你回去。”
謝蘭止抽抽鼻子扭過臉哼哼:“誰難過了!”
接近日暮時分,唐塘被師父喊過去,一進門就笑嘻嘻地伸手比劃:“師父,我今天把湖裡的冰量了一下,有三尺這麼厚!在上面蹦躂都沒關係!”
柳筠拉過他的手摸了摸:“沒凍著吧?”
“沒……”唐塘垂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眼裡閃著光,亮晶晶的。
“你過來,給你看樣東西。”柳筠拉著他走到箱子旁邊。
唐塘一抬眼就見到箱子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兩隻木頭做的溜冰鞋,驚喜地撲了過去:“今天送過來的嗎?竟然兩雙都做好了!還挺快的!”
“你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能用!”唐塘喜不自勝,趕緊拿了一雙放到地上,把腳塞進去將繩子在腳上腿上綁綁好,試探著在地上蹭了兩下,發現這木頭輪子磨得還挺圓的,光滑度也正合適,頓時激動地不行。
“師父!要不我現在就去試試吧!”唐塘抬起臉來看著他,眼裡滿滿的都是期待,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柳筠看看他腳上的鞋,又抬眼看他,拇指在他臉側蹭了蹭,輕聲道:“好。”
唐塘頓時血氣上湧,這才發現,穿了溜冰鞋之後增高了不少,突然離師父的臉好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變得更加清晰可聞。
柳筠看著他突然變得呆滯的臉,指尖感受到灼人的溫度,心裡像是被這高溫化開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將放在他臉側的手挪到他頸後,眼神逐漸加深,仿佛帶著漩渦,能把人靈魂吸進去。
唐塘被這種眼神看得骨頭有點酥,脖子後面的溫度更是像帶了電,竄過所有的血脈和筋骨。那種感覺又出現了,那種師父或許有點喜歡他的感覺……哪怕一點點,都能讓他驚喜不已。只是他不敢妄加斷定,生怕是自己一不小心產生的錯覺。
唐塘就這麼傻乎乎地看著人,心裡像裹著一團火在燒,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勇氣,突然伸出手撲過去將師父抱住,臉緊緊地朝他頸側貼了過去。
柳筠沒提防他突然來這麼一下,竟被他這種小炮彈一樣的衝力給撞得往後退了半步,連忙抬手摟住他。
唐塘感覺自己心肝兒都顫抖了,撲上來的一瞬間所有勇氣全部消失,飛快的說了四個字:“謝謝師父!”又以雷霆之勢迅速從柳筠懷中撤出。
“師父我去試試溜冰鞋!”唐塘感覺心裡的那團火已經燒遍全身,徹底將自己煮成一隻鮮豔的大閘蟹,紅著臉頂著心虛落荒而逃。
可惜他一時腦熱,忘記腳上還穿著溜冰鞋,兩條腿遠遠沒跟上沖出去的勢頭,才跨出兩步整個身子就直挺挺朝地上撲過去,撲地前腰間突然一緊。
柳筠一隻手摟過去將他撈起來,另一隻手也順勢繞到前面將人抱住,兩人緊緊挨著,隔著厚厚的衣服卻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熨燙的體溫。
唐塘後背一陣酥麻,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柳筠垂眸盯著他仿佛著了火的耳根看了半晌,呼吸微亂,突然垂下頭將臉埋到他頸間,閉上眼緩了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你慌什麼?”
略顯黯啞的低沉嗓音伴著溫熱的氣息,緊貼耳側羽毛一樣拂過來,唐塘被刺激得腿一軟,幸虧被抱住才沒有滑下去,眨了眨眼半天沒回過神,只憑著本能開口:“沒……沒慌什麼……”
師父的眼睛、鼻子、嘴巴……師父的呼吸……師父的身體……一切一切,從沒靠這麼近過……
唐塘空白的腦子眩暈了好久才漸漸回神,等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時,突然覺得眼睛一陣酸脹,狠狠眨了幾下才覺得好受些。
“師父……”唐塘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幹得厲害,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將身體微微朝後貼過去一點,心裡瞬間被滿足感充盈,閉上眼深吸口氣道,“師父……你是不是……”
腰間的力道驀地一松,背上緊貼的熱度也驟然失去,寒冷的空氣瞬間包圍過來,唐塘半張著嘴,被卡住的話從唇齒間消失,再沒有勇氣吐出半個字,剛剛充盈到滿溢的心猝不及防之下被挖空了。
唐塘愣愣地看著門外光禿禿的柳枝,恍惚中以為剛才靠那麼近只是幻覺。
柳筠拉開小段距離繞到他身側,將他的衣服攏攏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元寶來了,許是喊我們去吃飯的。”
原來是元寶來了啊……
唐塘眼睛一亮,飛快地抬起眼皮子瞟了師父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剛剛沉入海底深淵的心似乎被重新提拉上來,恢復了正常。
“哦……”唐塘點點頭,盯著腳上的溜冰鞋彎著嘴唇傻笑。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果然沒一會兒,元寶便出現在了門口:“公子、四公子,晚飯已經做好了,現在端上來嗎?”
流雲側頭看著唐塘:“你餓不餓?”
“不餓。”唐塘搖搖頭,伸手在腦門撓了撓,借此擋住自己花癡一樣的笑臉,“我想先去試試溜冰鞋。”
“那就過會兒再端上來吧。”柳筠將元寶打發掉,牽起唐塘便朝外走。
唐塘跟在他身邊,覺得距離不夠近,又偷摸著貼過去一點。
柳筠見他走路有些費力,停下來道:“先把鞋脫了,到了再重新穿上。”
“哦!”這一路不是石子就是泥土,確實不適合穿著溜冰鞋,唐塘連忙彎下腰將繩子解開,把鞋提在手上,沖著師父燦爛的笑了笑。
柳筠看著他在夕陽映照下光彩煥發的臉,喉頭猛地一緊,迅速將視線撇開,拿過他手中的鞋,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唐塘囧囧有神地瞟著師父提鞋的手,一邊哀嚎我沒這麼嬌弱吧,一邊又樂得暈頭轉向。
到了湖面上,激動興奮之情終於成功壓倒心裡五彩繽紛的泡泡,唐塘又恢復了神氣活現的模樣,往中間跑了很遠的距離,揣緊狐裘在冰上使足力氣蹦躂了七八下,半絲裂紋都沒見到,抬起臉笑道:“師父,你要不要玩?”
“不了,我看著你就行。”柳筠將鞋遞給他。
唐塘笑嘻嘻地把鞋接過去,彎下腰準備穿上,突然聽到岸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師父——!”
唐塘顧不上疑惑這聲音是誰發出來的,第一反應就是非常非常不爽:真會破壞氣氛!
“師父——!”那邊又喊了一聲,大有不依不饒的架勢。
唐塘惱怒,不經大腦地扭頭就沖那邊吼:“徒兒——!”
柳筠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額頭敲了兩下:“沒大沒小。”
岸邊傳來一陣隱約的笑聲。唐塘頓時大窘,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忽的又精神一震:“咦!這不是阿大的聲音嗎!”
“嗯。”柳筠點點頭,“你才聽出來麼?”
“師父,我們先回去吧,明天再來繼續。”唐塘知道雲大回來必定是有正事要談,再說自己也很久沒見到他了,一時興奮,溜冰的事反倒不急了。
“好。”柳筠將他的鞋拿過來,又被他奪走。
“嘿嘿……師父,還是我來拿吧!”開玩笑,師父這麼溫柔的一面怎麼能讓雲大那種人精看到!
“不礙事。”柳筠說著又伸手過去。
“不要!我自己拿!”唐塘扭過身子將鞋寶貝似的捂在懷裡。
“好。”柳筠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左手給我。”
“……”唐塘依言騰出了左手,卻沒有伸出去,他走神了:師父你不是行動派的麼,怎麼突然改語言派了……
柳筠見他兀自發呆,便一言不發地將他爪子拉過來,牽著他朝岸邊走去。
“……”唐塘直著兩隻眼珠子瞪自己的爪子:沒錯!師父果然還是行動派的!
兩人才走了幾步,唐塘感覺柳筠明顯頓了一下,雖然只是一小下,可周圍的氣壓卻一下子低了不少,不由好奇地朝他瞄過去,發現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陰沉。
唐塘再一次被他這種神色唬得一陣心驚肉跳,順著他目光朝岸邊望去,隱隱能見到一個紅色的身影。
“大師兄好像從來沒穿過紅衣服吧……”唐塘嘴裡喃喃著,腦海中靈光一現,頓時臉色也不大好看起來。
雲大這趟出門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抓離無言,如今雲大回來了,旁邊還多了一道紅色的身影,那來人是誰,顯而易見。
唐塘想到了之前中的卵蛇蠱,頓時打了個激靈,一通惡寒從頭竄到腳,那種由皮肉到骨血的蝕心劇痛全部如沸騰的開水一般,叫囂翻滾著從記憶深處湧現出來。
柳筠感覺到他掌心有了些濕意,握住他的手緊了緊,輕聲安撫道:“如今是在我們自己的地方,不必擔心。”
“嗯。”唐塘點點頭,“倒不是擔心,只是想起來還覺得後怕。”
柳筠手指無意識又加了幾分力道,看了他一眼:“我也後怕。”
唐塘猛地抬頭,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已經轉過去的側臉,短短四個字竟如同暮鼓晨鐘一般在腦中撞響了一波又一波回音。
前面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唐塘原本是盯著離無言的,結果走近之後卻被雲大絳紫色衣擺之下那雙亮瞎眼的騷包銀靴給吸引了注意力。
雲大腳踩冰面、器宇軒昂,嘴角微微勾起,眼中似笑非笑,遠看倒是龍章鳳姿,近看依舊是那麼一副欠扁的雅痞模樣,目光極為明目張膽地從唐塘和師父交握的手上掃過,還故意停留了幾秒鐘,抬起眼跟唐塘對視半晌,笑意更深。
唐塘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捨不得將手抽出來,見師父也完全沒有什麼不自在或者要避諱的意思,心裡不由得湧上幾絲喜悅。
“師父!”雲大用目光將唐塘取笑一番後,又恭恭敬敬地跟柳筠打了聲招呼。
唐塘暗嗤:欺軟怕硬!
轉目一瞧,視線落在他後面的離無言身上,不由有些吃驚。
離無言斜倚在岸邊的歪脖子樹上,一身如血的紅衣豔如殘陽,腰間掛滿各式樂器,頭頂的靈蛇髻如真蛇一般扭曲蜿蜒著沖向天空,發間的簪子也極為眼熟,碧綠醒目的翠玉笛。
這一身打扮著實詭異,但真正讓人吃驚的卻是離無言的臉,描眼畫腮、黛眉紅唇、額間還點著壽陽梅花妝,若不是唐塘早有心理準備,一定會以為他是個——絕、世、大、美、女!
唐塘視力很好,目光落在他極為明顯的喉結上,胃裡一陣酸水沸騰:這忒麼的果然是個人妖!

第47章 離音宮主(一)

唐塘正被離無言的打扮雷得目瞪口呆之際,眼前猛地一花,等反應過來時,師父已經飛速沖了出去。
憑他的功力自然是看不清楚動作,只覺得一道白光滑過,眨眼間人已經到了離無言所靠的歪脖子樹旁。
離無言在柳筠逼近時突然身動影移,瞬間便後退數丈,輕輕撣了撣衣袖,抬手撚著耳側的一縷青絲嬌媚一笑。
唐塘看著他這笑容,嘴角一抽,湊到雲大耳邊表達他極為深切的同情之意:“阿大,這一路真是苦了你了……”
雲大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唐塘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神色,視線一眨不眨地追著師父的身影。
柳筠剛才並未盡全力,但在沖過去的時候原本是篤定離無言躲不開的,只是他萬萬沒料到,離無言不僅躲開了,而且躲得極為輕鬆,不由心下詫異,不動聲色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又隨手折了一根樹枝朝他進攻過去。
離無言挑挑眉,一甩裙擺旋身而起,腳尖在樹枝上輕盈一點,再次後退。
唐塘睜大眼睛看得十分認真,可惜那兩道身影都動作極快,他眼睛都瞪糊了,就只見到一紅一白兩道影子,時而纏在一處,時而豁然分開。
他揉了揉看花的雙眼,喃喃自語:“我勒個去,再看下去要看成草莓霜淇淋了。”
“什麼草莓霜淇淋?”雲大好奇問道。
唐塘抬眉鄙視地看著他:“有些東西,我不想解釋給太笨的人聽,太費力。”
雲大眯起眼睛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道:“我記得這件狐裘是師父前年得的,雪狐通身雪白不含一絲雜色,極為珍貴。師父鮮少有什麼特別喜愛的東西,這件衣裳倒是難得的中意。”
唐塘臉上一陣熱燙,耳朵裡將他的話聽的一字不落,面上卻要極力保持淡定,看得雲大捂肚子悶笑。
唐塘斜了他一眼表示不作理會,心底卻隱隱透著欣喜,眼睛更加專注地盯著師父的方向。
可惜盯了半天不得不承認,除了草莓霜淇淋,就是草莓冰棒,其他什麼都看不出,最後只好無聊地蹲下來,一隻手將溜冰鞋當玩具小汽車一樣在冰上推來推去,另一隻手撐著腮幫子把臉揉作一團,漫無目的地等。
“阿大,你看著不覺得悶嗎?這兩人一個不愛講話,一個不能講話,就這樣悶著聲兒打來打去的多沒意思啊!”
“呦!如今連對師父評頭品足的膽子都有了。”雲大笑眯眯地跟著蹲下來,撿起另一隻溜冰鞋在手中翻來覆去的把玩。
“誰評頭品足了……”唐塘沒想到隨便一句話又被他拿來取笑,心裡再一次斷定,這廝就是一個人精!絕對的!
雲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倒沒發現你臉皮這麼薄,是用擀麵杖擀過了麼?來,讓大哥戳戳,看會不會出血。”說著便伸出食指朝他臉上點過去。
“滾蛋!”唐塘被他說得惱羞成怒,抬腿踢他,被他拉著腳一提,撲通一屁股摔在了冰上,頓時急紅了眼,爬起來緊張兮兮地將身上的狐裘拍了拍,目露凶光對著雲大來了一招餓虎撲食。
雲大輕巧躲開,笑道:“剛才不過是誆你,這回倒是真的臉紅了。”
唐塘不自在地扭過臉,哼了一聲不作理會。
雲大好奇地把溜冰鞋提到他面前:“哎,這是做什麼的?是鞋麼?在冰上用的?”
“你這麼聰明還問我幹嗎?正好幫我省省口水!”唐塘斜了他一眼。
雲大不以為意,繼續追問:“這個怎麼用啊?”
“自己猜!”
雲大臉皮比唐塘厚多了,完全不把他這種不合作的態度放在眼裡,拉著他刨根問底擾得他不勝其煩。
兩人正鬧得厲害,那邊柳筠和離無言兩道身影倏然分開。離無言繼續靠著樹幹繞頭髮千嬌百媚,柳筠一個閃身已經迅速回到唐塘身側。
唐塘嚇了一跳,迅速從地上蹦起來,看看師父,又看看離無言。
離無言姿勢極為放鬆,仿佛剛剛只是玩了個遊戲,頭髮都沒亂一絲半根,眼梢的媚態看得唐塘嘴角狂抽。
唐塘湊到柳筠耳邊小聲道:“師父,你剛才是不是未盡全力啊?”
“嗯。”
“哦……”唐塘暗籲一口氣,難怪離無言毫髮未損。
柳筠面容冷峻,盯著離無言緩緩道:“他也未必盡了全力。”
唐塘大吃一驚,不可置信地看著離無言。他明明記得,上回離無言被師父打得落花流水萬分狼狽啊!
離無言被他這表情逗得笑彎了眼,突然從樹幹上直起了身,婷婷嫋嫋地朝這邊走了過來,距離幾步遠的時候停下腳步,沖著唐塘勾勾手指。
唐塘一頭黑線地看著他:“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喉結很明顯?”
離無言勾著嘴角嫵媚一笑,炫耀似的抬起下巴將喉結更加明顯的露了出來,突然瞬間欺近唐塘,撅著紅唇沖他臉上吹了口氣。
唐塘完全沒有跟得上他的速度,被他突然來這麼一下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臉驚悚地後退一大步躲開。
柳筠一把將他拉至身後,黑著臉對離無言冷哼:“不要以為上回偷襲的不是你,我便不會殺你!”
“唉?”唐塘把頭探出來,“師父,你怎麼知道上回偷襲的不是他?”
“那人骨架偏大,輕功也差了許多。”柳筠扭頭看了他一眼,神色瞬間柔和下來,看得一旁的雲大暗中稱奇卻又驚悚不已。
師父變臉是見過的,師父變臉極快也是知曉的,但是師父以前變出來的臉可從來沒有這麼讓他不適應啊!
雲大有點風中淩亂的感覺了,後退幾步扶著樹穩了穩身子。
離無言好奇地盯著唐塘的一頭短髮,塗著丹蔻的纖長手指輕輕按壓在唇上,眉目含春、笑意如畫。
柳筠面色又黑了幾分,冷冷地看著他。
離無言直接無視柳筠的冷臉,沖著唐塘直送秋波。
唐塘嘴角狂抽,強忍住湧上來的酸水,艱難道:“大……大姐……我不歧視你,我真的一點都不歧視你……但是,你也別再刺激我了……”
離無言笑得極為開心,彎著眉眼從腰間取下一隻彩塤湊到唇邊。
唐塘看到這玩意兒立時冷汗直冒,眼珠子四處飄著,生怕又有大片的蛇群欺壓過來。
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現在這麼冷的天,蛇該冬眠了吧!再說,上回的那個人又不是離無言……
唐塘腦子轉的飛快,緊接著就聽到一聲極為低沉的音符傳來,如同湖水中投擲了一枚石子,漣漪緩緩蕩漾。
唐塘突然身體一僵,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耳中又聽到離無言吹出第二道音符,瞬間,雙手雙腳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離無言手指翻飛,繼續吹著,彩塤發出來的音樂極為詭異,聽不出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唐塘腦子十分清醒,可人卻不受控制地抬腿朝離無言走過去,頓時大驚失色,剛要開口,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柳筠沉下臉色,陰蟄狠戾的目光朝離無言射去,警告的意味極其明顯。
離無言毫不在意,彩塤的音律更為婉轉,看向唐塘的眼神開始慢慢變得蠱惑。
唐塘的神智逐漸不受大腦控制,眼睛慢慢和離無言對上,突然像是失去了其他知覺,只剩下耳中聽到的詭異音律,眼中看到的魅惑雙瞳,然後,一步一步仿佛踩著雲朵,軟綿綿朝他走了過去。
雲大小心翼翼地看了師父一眼,見師父臉色冷得如同萬年寒冰,眼神已經能射出冰刃來了,趕緊明哲保身地後退一步。
柳筠極力控制自己忍住,想看看這個離無言究竟要耍什麼把戲,可當他看到唐塘與離無言貼得越來越近,衣服緊挨著衣服,並且將頭伸過去,抬起臉來做出一副要親上去的舉動時,終於忍無可忍,沖過去一把將唐塘拉開,憤怒的將人甩到自己身後。
唐塘被大力一扯,頓時清醒過來,愣了一會兒才想起剛剛發生的事,驚出一身冷汗,隨即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躲在柳筠身後探頭瞪向離無言,伸手指著他怒道:“師父!這人會妖術!”
柳筠回頭狠狠瞪他:“還嫌不夠丟人麼!”
唐塘頓感委屈,皺著臉嘴巴一撇:“我不是故意的,不能怪我……”
柳筠繼續瞪他,眼神力道強勁,跟錘子似的砸在唐塘身上,恨不得將他釘進泥土裡面去。
唐塘苦著臉:“師父……我是被害者……”
柳筠怒火中燒,深吸口氣轉身大步離開,冷聲扔下一句話:“鵲山,把人給我帶過來!”
“帶哪個?”雲大順口問道,一對上柳筠寒氣噬人的雙目,連忙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朝離無言走去。
離無言沖雲大拋了個媚眼,甩了甩手中彩塤的掛繩,不等他開口請人便施施然跟在柳筠身後走了過去。
雲大回頭看向唐塘,面露同情,眼中卻藏不住幸災樂禍的笑意:“你……自己跟上吧。”
唐塘哭喪著臉,垂頭喪氣的像個小尾巴似的綴在隊伍的最後面。
幾人進了會客廳,唐塘垂著腦袋向柳筠蹭過去,偷摸著瞟了一眼,見他沒發表任何意見,這才大了幾分膽子又靠近了幾步,剛要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突然一陣香風撲鼻,椅子被人占了。
離無言搶了椅子便妖嬈的坐下,手指繞著青絲,側頭媚眼如絲地看過來。這眼神此時落在唐塘眼裡簡直是洪水猛獸,就跟仇人潑過來的硫酸似的,嚇得他連連後退三大步,這才慌裡慌張地站穩了腳跟,站在安全距離外偷偷籲了口氣。
轉轉眼珠子發現師父另一邊還有椅子,連忙挪步過去,忽聽師父冷聲命令道:“鵲山,你過來坐。”
師父竟會如此幼稚……雲大心裡冒出這麼個讓他驚悚的念頭,臉上卻是笑眯眯的,寵辱不驚地坐在了剛剛被唐塘覬覦的椅子上。
唐塘瞪雲大。雲大風輕雲淡的笑。
唐塘繼續瞪。雲大摸摸下巴不甚在意地看起了自己的手指。
唐塘一張臉頓時垮得如同豆腐渣工程。
柳筠面覆霜雪:“四兒,去拿紙筆來!”
“噢……”唐塘委屈的應了一聲,自我安慰道:大不了一會兒在師父身後站著。
不多時便把紙筆拿了過來,放在離無言手側的案桌上,定睛一瞧,桌上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
唐塘抬眼的一瞬間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元寶!元寶什麼時候來的!元寶竟然站在了師父的身後!那是我的位置!!!
元寶被唐塘噴火的眼神弄得不知所措,小心地朝柳筠正後方挪了挪,希望能將自己多遮住一些。
唐塘悲憤地看了他一眼,差點嘔出一口鮮血,小媳婦兒似的隨便挑了把末尾的椅子坐下。
柳筠看向離無言,有禮卻帶著明顯的冷漠:“兩個多月前,我師徒曾遭人埋伏,那人扮相與離公子十分相仿,今日見離公子身手不凡,看來將你請過來是誤會一場了,還望離公子莫要見怪。”
離無言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把玩著毛筆,聽完他的話微微一笑,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柳筠看向唐塘:“過去。”
唐塘指著自己鼻子,一看他那副你欠了我兩百萬的眼神,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情不願的走到離無言旁邊,又留了一步保持距離。
“念。”柳筠道。
你們倆就隔張桌子,用得著我念麼……唐塘委屈地撇撇嘴,朝紙上瞄了一眼,發現離得有點遠,又小心翼翼挪過去半步,伸長脖子念道:“不怪不怪,少見才多怪。”
柳筠面色不善地看了離無言一眼,剛要開口,見他又提起筆來,只好黑著臉繼續等。等他寫完,柳筠面無表情地看向唐塘。
唐塘委屈地吞了吞口水,把脖子拉過去:“我可不是被抓過來的,聽說流雲醫穀……都是……美男子……我、便、來、瞧、瞧……”
這句話唐塘越說越艱難,簡直如鯁在喉,好不容易念完最後一個字,兇殘的目光迅速從紙上抬起來,狠狠地淩遲離無言。
離無言不以為意,撐著下巴媚眼如絲地對他笑,小拇指一翹一翹的,明豔豔的紅指甲晃得人眼花。
唐塘恨不得自戳雙目,無比悲憤地迅速後退半步,委屈的眼神再次瞟向師父。
這人妖都說是為了美男子而來的了,他明明是這裡最不美的,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運,也不知道他到底哪裡跟這人妖犯沖,攤上這麼丟人的事,還把師父給惹惱了……唐塘心裡鬱悶得嗷嗷直叫,恨不得把離無言當破布娃娃在地上狠狠甩一通再踩上七八腳。
柳筠看了他一眼,繼續用冷漠的視線掃射離無言,不緊不慢道:“那人既然能將離公子模仿得惟妙惟肖,想必是對你十分瞭解了。”
離無言做出一副天真思考的模樣,繞著耳邊的青絲贊同的點點頭。
我呸!你以為你人見人愛呢!唐塘恨不得嘔血!
柳筠完全無視離無言的各種搔首弄姿,只是掃了一眼處於崩潰邊緣的唐塘,繼續道:“此人既然如此瞭解離公子,想必不是離音宮的人,便是熟識。還請離公子將他的情況告知一二。”
離無言翹著二郎腿晃了一會兒,沖柳筠笑笑,見柳筠黑著臉,頓感無趣,又扭頭沖雲大露出笑臉。雲大把臉撇開,離無言立馬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樣,水汪汪的眼睛轉向唐塘。唐塘全身發癢,簡直是想死的心都有,氣哼哼地又退後半步。
離無言嬌嗔地瞥了他一眼,這才拾起毛筆悠悠然寫了幾個字。
柳筠低頭喝了口茶:“念。”
離無言又沖唐塘笑。
唐塘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蹭過去,朝紙上掃了一眼:“我不樂意。”
“你不樂意?”柳筠抬起頭,略帶慍怒地看向唐塘。
唐塘雙手直指離無言,急急辯解:“是他說的!我照他原話讀的!”
柳筠又轉向離無言,加重語氣:“若離公子執意不肯配合,那我便只好當做此事與你有關了!”
離無言再次落筆。
唐塘不敢再惹師父生氣,自動自發地把頭伸過去:“流雲公子真是不可理喻啊,明明我是無辜的嘛!一點都不憐香惜玉!好了好了,人家說就是了。這人是離音宮的叛徒啦!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你要人家怎麼把人給你找出來嘛!”
唐塘字正腔圓無比嚴肅地將這一長段嗲得讓人牙酸的話讀完,再也忍不住了,一臉悲痛地奔回座椅上,將腦袋以自殘的衝力狠狠磕到扶手上。
讓我去死!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柳筠瞟了唐塘一眼,手指微顫,看向離無言的眼神頓時冰冷:“離公子,條件可以商談。你既肯過來,必定是有所求,但說無妨。”
離無言撇撇嘴,一臉不屑地提筆寫字。
唐塘磕完了頭又從椅子上站起來,正要朝離無言走過去,就見師父自己拿起了桌上的紙。
你看看你看看,自己拿一下不是挺方便的麼!唐塘腹誹個不停,可還是忍不住好奇走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我才不是有所求呢,我就是來看美男子的!
這個人妖為什麼半天都繞不到正事上面去呢!唐塘憤怒!
柳筠雖然臉色不好,心裡倒是一點都不急,看著離無言冷冷道:“離公子這啞疾,乃人為所致吧?”
離無言臉上笑容一頓,又迅速恢復,異常甜美的沖他笑了笑。
柳筠端起茶碗,徐徐撥開水面碧葉:“你若願將此人情況告知在下,想重開口,並非難事。”

第48章 離音宮主(二)

離無言筆端微微一顫,雖是笑容依舊,可那雙顧盼生情的妙目卻瞬間閃過一絲夾雜著痛楚的恨意。
柳筠將他幾不可見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垂眸小啜了口茶,將杯子緩緩放下,沉默地看著他。
離無言笑靨如花,忽然將毛筆往桌上一丟,支著下巴晃起了二郎腿。
柳筠見他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頓時面如沉水:“此事我必不會善罷甘休,離公子還是配合一些的好!”
離無言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兀自笑著,斜眼看向唐塘,腿晃了七八下之後突然抬手勾著食指朝他臉上伸去。
唐塘等他手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頓時寒毛直立,還沒來得及躲開,就見離無言的手指在他下巴前面兩寸處停下。
柳筠一手扣住離無言的腕子,冷目如霜,一陣透著寒意的低氣壓向四周蔓延開來,一字一頓道:“離公子對我開出的條件不滿意麼?還是說……你喜歡與自己過不去?”
離無言笑容頓住,目光緩緩轉向柳筠,先前的嫵媚之氣盡收,一瞬間仿佛換了個人。
唐塘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直覺告訴他,現在的離無言或許才是真正的離無言,他早已從師父身上認識到何謂殺氣凜然,此時的離無言,讓他嗅到了某種極為相似的,令人膽寒顫慄的氣息。
離無言被捏住的手腕掙了掙,完全沒有掙脫半分,與柳筠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夾雜著火花四濺、寒冰崩裂的聲響。
唐塘被離無言眼中突然迸發的恨意嚇到,雖不知道他在恨什麼,可眼下與他對峙的是師父,兩人近在咫尺,互不相讓,大有一番高手過招的架勢。唐塘心弦一緊,雖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可還是忍不住瞪直眼警惕地盯著離無言。
雲大走過來將他扯走,耳語道:“不必緊張,不礙事。”唐塘被他拉到座椅上,眼珠子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
離無言見手腕掙脫不開,眉目一斂,抬起另一隻手便向柳筠頸側攻去。柳筠微一側身,也抬起空著的手,輕鬆化解他的攻勢。
離無言又抬腿踢去,穿著紅鞋的腳被柳筠抬出的白靴壓住腳尖按在地上,動憚不得。
離無言眉梢一挑,迅速抓起面前的茶杯,茶水淌下,墨蹟暈染,杯子在被握住的瞬間已四分五裂,每一片碎瓷都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朝著柳筠面門飛去。
柳筠面不改色,眼睛都沒眨一下,單手輕輕一揮,數片碎瓷悉數落入手中。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離無言,手中白色粉末洋洋灑灑飄然落下,緩緩道:“離公子,從你脈象上來看,此毒中於八年前,本該是要你命的,我說的,可對?”
離無言看著大攤墨蹟上逐漸堆高的白色粉末,眼中的恨意緩緩斂去,粉末落盡時,突然收了全身力道,靠在了椅背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柳筠將手收回,緩緩道:“元寶,離公子的紙髒了、茶也潑了,去取新的過來。”
“是。”元寶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唐塘見他們松了手腳,頓時松了口氣。精神一鬆懈下來,又眼巴巴地看起了師父身後臨時空下來的位置。
離無言將手腕甩了又甩、揉了又揉,朝柳筠投去嗔怪的一瞥,神似在說:你把人家手腕捏疼了。
柳筠完全無視他的做作姿態,淡淡的視線一掃而過,朝唐塘看去。
唐塘正鬱悶地盯著他身後的位置,突然跟他目光對上,愣了一下,隨即耳根一熱,匆忙低頭,先前的所有委屈仿佛一瞬間煙消雲散。
唐塘盯著袖口的暗紋發呆,一隻手無意識地摳著椅子扶手,腦中閃過師父先前發怒的場景,突然天靈蓋一沖,似乎冒出了什麼若隱若現的想法,可又一時半刻抓不住。
“四兒,過來。”柳筠目光一直落在唐塘身上。
“啊?”唐塘抬頭,愣了一下才注意到元寶已經回來了,離無言正以吊兒郎當的姿勢歪靠在椅背上寫字,連忙站起來“哦”了一聲乖乖走過去。
唐塘走到離無言桌旁站定,卻找不到先前那種委屈的感覺了。
柳筠伸手將他拉過去,見他一臉茫然,手指輕輕在他掌心捏了捏,惹得他耳根再次發燙。
師父坐在椅子上,唐塘頭一回以這種居高臨下的姿勢站在他面前,雖然有些不習慣,卻多了幾分對視的勇氣。見師父正盯著自己額頭看,眼神透著溫柔,唐塘突然全身一暖,心跳有些失了頻率。
柳筠手指輕捏兩下後鬆開:“替離公子念一下。”
“噢!”唐塘心情一好,覺得念一下也沒什麼,甚至還因為這樣靠師父更近,心裡添了幾絲喜悅。
離無言早已將柳筠的動作看在眼裡,丟下毛筆對著唐塘笑得更加嫵媚,仿佛先前殺意四起的離無言從不曾存在。
唐塘知道師父不生氣了,頓時變得心懷寬廣,完全無視離無言的各種表情姿態,拿起紙來輕輕一抖。
“流雲公子不僅醫術了得,功夫更是深不可測,勝我豈止百倍,真是令人驚歎。我服啦!以後可不敢跟你打了。不過我很好奇,流雲公子似乎是在十二年前突然現身江湖的,不知在那之前,你人在何方?師從何處?”
柳筠淡淡道:“我的事不必討論,更不需要告知於你。離公子,方才的提議考慮得如何了?”
離無言歪在椅子上,眉眼含笑,視線卻不知落在何處。
柳筠看著他:“既然那人是你離音宮的叛徒,你為何袒護於他?我們將他抓住,對你而言也該有百利而無一害。更何況,我已附送了一項好處,你還有何不滿意?”
離無言寫道:“那個叛徒我當然是巴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他偷學我的樂譜,還學得半斤八兩丟我的人,如今又以我的名義在外面招搖撞騙,將他扔進油鍋裡燙皮都難解我心頭之恨!”
柳筠道:“那你為何遲遲不肯答應?”
離無言單手托腮、面露愁容,提筆道:“唉……你給的好處我不稀罕,我再想想有沒有別的可以換。”
柳筠微微一愣,斂眉道:“那倒是我考慮不周了,原以為你是希望將自己治好的。”
離無言搖搖頭無聲而歎,繼續寫:“你這個朋友我倒是願意交一交。那我不妨跟你說句實話,這病,我不想治。治好了,我便活不成了。”
唐塘念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沒明白什麼意思。
柳筠正要喝茶,聞言手一頓,碗裡的茶水晃了兩下,差點潑出來。他將碗放下,沉默半晌才再次開口。
“老天無眼,世人無心。這天下命途多舛的又何止你一人,端看你要如何活了。”柳筠手指微微收緊,神色平靜地看著門外,“若想借著仇恨支撐下去,也未嘗不可,只是這其中滋味,你不是已經嘗過了麼。好受麼?”
唐塘心頭一跳,抬起頭愣愣的看著師父,不知怎麼了,看著師父無波無瀾的眼神,胸口突然揪痛起來,仿佛有一隻手在心尖兒上狠狠地抓了一把,痛得眼淚差點湧出。
離無言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懸筆半天,唇角輕卷,眼中卻再次凝聚恨意。
柳筠見離無言寫完卻半天沒有聲音,抬起眼睛看向唐塘,見他目光直直地瞪著自己,眼眶卻有些發紅,不由一愣:“四兒……”
“……啊?”唐塘眨眼回神,“師父,怎麼了?”
柳筠看著他,輕聲道:“念。”
“……哦!”唐塘匆忙低頭。
紙上只寫了兩個字,一筆一劃都是力透紙背:“好受!”
離無言一抬腿撐在了椅子上,手肘支著膝蓋,一副流氓地痞無賴相,從袖口掏出一柄小銅鏡,挑著黛眉媚著眼絲,纖指細撚額間的梅花,笑意盎然。
柳筠淡淡瞥了他一眼,輕歎道:“那便隨你吧。你可以在此多住幾日,何時想起了更中意的條件,我們再談。不過,我的耐心有限!”說著,便站起了身。
離無言長腿一伸,攔住了他的去路。
柳筠頓住腳步:“怎麼?離公子這麼快便答應了?”
離無言挑了挑眉,提筆寫道:“你若允我一個條件,我便將那人的長相畫出來,將他的喜好特徵寫下來,將他的弱點告知於你。如何?”
柳筠重新坐下:“說吧,什麼條件?”
離無言撚著耳側髮絲,蘸墨落筆,寫完後斜著眉梢沖唐塘拋了個媚眼。
柳筠臉色一沉,冷冷看他。
唐塘頂著滿腦門子黑線拿起紙來,看到上面的話,眼角一跳:“跟你討一個人。”
“你要討誰?”柳筠蹙眉,淩厲的視線朝離無言射去,“怎麼個討法?”
離無言縮著脖子擺出一副我好怕怕的模樣,取過紙筆轉身放到另一側的桌上,寫了半天才寫完,伸出手指朝唐塘勾了勾,見唐塘瞪著他不為所動,笑吟吟的拉過他的手將紙塞給他。
唐塘雖然被他看得發毛,可總覺得這人心思詭譎難測,必定不會按常理出牌,撇了撇嘴將紙展開,視線一掃,眼珠子差點脫框摔到地上。
柳筠垂眸:“念。”
“哦……”唐塘眨了眨眼,瞟了眼一旁悠哉悠哉喝茶的雲大,慢吞吞讀道,“將雲大公子借給我吧……”
“噗……”雲大茶噴三尺,剩下一點沒噴出來的全部嗆進了鼻孔,捶著胸口猛一通咳嗽,風度全失。
唐塘憋著笑,趕緊跑過去替他順氣,邊順邊道:“阿大,我還沒念完。”
雲大岔著氣,艱難地揮揮手:“念吧念吧……”
“哦。”唐塘繼續念:“我這人吧,向來知足常樂。這年頭,如我這般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人,好商量好打發的已經不多了。我的要求也不高,就讓雲大公子去我的離音宮小住三個月即可。”
“離公子真是好客,多謝抬愛!”雲大沖他拱拱手,一臉想死死不成的痛苦表情。
柳筠看了一眼雲大,波瀾不驚道:“在下先代鵲山謝過離公子美意!只是我醫穀大大小小事無巨細,從裡到外都是由他打理,怕是難以脫身。離公子若不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這人恐怕是不好借的。”
唐塘把紙還給離無言,斜了他一眼:“阿大可是我們的大總管,忙著呢。你要借回去幹嗎?”
離無言將叼在嘴裡的毛筆桿子拿下來,沖雲大風情萬種地挑了挑眉梢。雲大已經迅速恢復鎮定,臉上持著慣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重新端起茶碗,直接無視離無言飛過去的秋波。
離無言不以為意,大筆一揮,刷刷兩下迅速寫完,將筆重新叼在嘴裡。
紙上只寫了兩個字,而且還寫得極大,唐塘都不用拿起來,直接目光一掃就看了個清清楚楚,這一下眼珠子是徹底滾到桌子底下去了。他以為自己瞎了,雙手蓋住臉狠狠搓了一把,又將兩隻眼睛揉了七八遍,重新看過去還是那兩個字,左右眼都快瞪成了鬥雞眼,最後把頭湊過去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
離無言瞧著他的表情和動作只覺得好笑,一條腿架在椅子扶手上晃來晃去,愜意無比。
柳筠看著唐塘:“寫的什麼?”
唐塘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問道:“師父,真念啊?”
“念。”
唐塘清了清嗓子,眼睛朝雲大看過去:“阿大,先別喝茶了,當心再嗆著。”
雲大一口茶剛進嘴裡,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揮揮手。
唐塘聳聳肩,嘴巴一張:“侍,寢。”
“噗……咳……哐當……”這一回茶噴了不止三尺,雲大手一抖,茶碗和蓋子乒乒乓乓摔在了桌上,茶葉茶水跟下雨似的從桌沿兒上淅瀝瀝往下掛成一片,那碗蓋連著轉了四五圈才停下來。
雲大一手狂拍胸口悶咳不已,另一手指著離無言抖個不停:“把……把話說清楚……”
柳筠眼角一跳,跟瞧怪物似的看向離無言。他身後的元寶早就捂著嘴悶著頭滑到地上去了。
唐塘難得見到雲大的窘樣,聳著肩哼哧哼哧笑了一通,笑完了又覺得有幾分同情,轉頭對離無言道:“侍什麼寢?你當你那兒是皇宮你是皇帝呢?”
離無言笑眯眯地在眾人臉上掃視一圈,寫道:“我離音宮可不就是宮麼?那裡可美了,比京城的皇宮美得不是一丁半點。再說,你們瞧瞧我這張臉瞧瞧我這身段,皇城裡那個糟老頭子能跟我比嗎?”
唐塘讀完了哭笑不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種想將離無言製成標本以供後世子子孫孫排隊參觀的衝動。
雲大面上已經恢復了風度,可手指卻死死捏著椅子扶手,再加一分力估計能直接摳下一塊木頭來。他瞟了眼師父,又看向離無言,眯著眼半笑不笑道:“離公子先前不是中意我四弟的麼?”
唉?唐塘憤怒地瞪著雲大,虧他還替他說話,轉眼就被拿來當墊腳石,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雲大看到師父黑得能當炭燒的臉,硬著頭皮挺直了腰板。
離無言再次落筆。
“他沒你好看。”唐塘讀完極為贊同地點了點頭,沖離無言豎起了大拇指,扭頭對著雲大笑嘻嘻道,“嗯!大實話!”
好看好看!好你屁的看!這兒還有一個更合你心意的呢,你怎麼不要!
雲大臉都綠了,瞥了眼師父,眼中寫滿不甘。
離無言似是看懂了他的心思,又補上一句:“你師父我可不敢要,就你好了。放心,本宮不會虧待你的。”
悲極生樂,怒極反笑,雲大被刺激得過了頭,反而瞬間就淡定下來,緩緩靠到椅背上,笑眯眯的與離無言目光對峙。
柳筠見廳內安靜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離無言:“好了,事情談過了,玩笑也開過了,今日就到此為止。離公子,我給你三天時間……”說著緩緩站起身撐著桌子俯視離無言,語調漸冷,“三天之後若我還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管你是一宮之主還是一派掌門,大羅神仙也好,地獄妖魔也罷,我照、殺、不、誤!”
離無言目光一閃,伸出手臂再次攔住他的去路。
柳筠斜睨著他,面色微沉:“我耐心有限,最好不要再講廢話。”
離無言看向雲大,見他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連忙彎著眉眼回以一笑,埋頭又寫了些字遞給唐塘。
“咱們打個商量,我親自去替你們抓人,若一個月內將人帶來,那作為交換,就請雲大公子到我離音宮作客一個月。一個月可比三個月短多了,如何?”
柳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從不強迫我的徒弟做任何事,若鵲山不同意,我便不會同意。你以為沒有你,我們便找不到人麼?”
離無言又寫:“沒有我當然也能找到人,但是哪有這麼快呢?我剛才說的侍寢不過開個玩笑,只是作客而已,雲大公子不會是怕吧?”
“怕!怕死了!”雲大毫不理會他的激將法,面不改色地點頭承認,又摸著下巴道,“離音宮確實景色不錯,一個月,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唐塘拉拉柳筠的衣袖,小聲道:“師父,你晚飯還沒吃呢,再拖下去又要胃疼了。”
“好。”柳筠對他應了一聲,轉頭朝離無言道,“我還是那句話,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不論鵲山答不答應,我總有辦法讓你老實交代!

第49章 夜色深沉

柳筠給離無言撂下話,便拉著唐塘走了出去。
天色已經擦黑,四周極為安靜,落在耳中的只有腳步聲和兩人衣服摩擦發出的聲響。唐塘被他一路牽著,幸福得頭暈目眩,笑得跟開了一朵水仙花似的,大著臉又靠近了些,肩並肩的半步都不肯落下。
“師父,你餓不餓?”唐塘沒話找話。
“我不餓。你餓了?”柳筠說著,加快了些腳步。
“我還好。那個……也不知道飯菜涼了沒……”
身後突然冒出一道聲音:“四公子放心吧,飯菜都一直熱著呢,端出來就能吃了。”
唐塘被這突然而來的聲音嚇得差點魂飛天外,回頭瞪著人:“元寶!你什麼時候跟在後面的!”
“啊?”元寶一愣,莫名其妙地撓撓頭,“我一直在後面啊。”
唐塘剛才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還一直以為就他跟師父呢,現在才想起來,師父走路的動靜他壓根就聽不到,頓時大窘,不自在的“哦”了一聲。
元寶跟在後面,眼睛都不看路了,滴溜溜的直接盯著前面兩個肩並肩手牽手的人,想著不久前聽大小福說起過,公子對四公子特別不一樣,至於怎麼個不一樣法兒,他今兒個可算是見著真章了。
唐塘瞥了眼師父,心裡偷樂不已。
正樂呵著,旁邊突然傳來謝蘭止的聲音:“我擦!太巧了!正找你呢!”
謝蘭止光速沖了過來,他雖然不像其他人那麼懼怕柳筠,但還是有點犯怵,跑到跟前時非常有技巧地繞過柳筠轉到唐塘這一邊跟著他們一起走,剛要開口,視線不經意往下面一掃,突然半張著嘴巴愣住。
唐塘看著他:“你找我幹嘛?”
“啊……”謝蘭止以為自己眼花了,皺著眉頭將丹鳳眼一眯,眯了兩秒確定自己沒看錯,不由眉梢一挑,“啊……”
唐塘頓時明白他在看什麼,臉上一紅,手卻抓得更緊,硬著頭皮又問了一遍:“你找我幹什麼?”
謝蘭止半張著嘴將視線移到他臉上,鎮定道:“聽說今天來了一個絕世大美女?”
“……”唐塘一愣,差點笑噴出來,故作淡定道,“不錯,的確是個絕世大美人。你沒見到真是可惜了,不過人家已經留下來了,你還有機會。”
謝蘭止一臉茫然:“什麼機會?”
唐塘斜眼看他:“帶回去做小王妃啊,你特地跑過來不就是為了打聽他嗎?我敢打包票!絕對美!做兄弟的,不騙你!”
“……”謝蘭止鄙視地看著他,“膚淺!真是太膚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想純粹的欣賞一下。這是藝術,你懂嗎?”
“本來不懂,但是……”唐塘憋笑,“見到這位美人後就懂了……”
謝蘭止完全沒明白他話中的深刻含義,自顧自感慨:“藝術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我來了這麼久,一個女的都沒瞧見,別說姑娘了,大娘都沒見到。感情你們這兒是和尚廟啊!”
“難為你了……”唐塘拍拍他的肩膀,“你確定你剛穿過來的時候,見到旁邊睡著幾個女人,心裡真的很悲憤?”
“當然!特別的悲!極其的憤!”謝蘭止忍不住又朝下瞟了一眼,抬眼盯著唐塘的臉看了半天。
唐塘不自在地瞪他:“還有什麼事?”
“沒事了!”謝蘭止搖頭,“順便喊你回去陪我玩跳棋。”
唐塘搖頭:“我還沒吃晚飯呢,你去找三兒玩吧。”
謝蘭止頓時垮臉:“我怕他啊……除了三兒,有沒有別人?”
“我大師兄回來了,明天給你介紹一下。”唐塘想了一會兒道,“你可以把大小福喊過來,再加上東來,你做一副撲克牌教他們玩。”
“好主意!”謝蘭止打了個響指,飛著眉毛跑開,跑了兩步又回頭喊,“等你回來正好五個人鬥地主!”
唐塘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見柳筠疑惑地看著他的手,連忙舉到他面前解釋:“嘿嘿……就是好的意思。”
柳筠點點頭,將眼前的兩根手指握住。
指尖溫暖的觸感似乎帶了電,唐塘呼吸一滯,差點自己踩到自己的腳。
柳筠順著他手指的彎曲,將他的手整個握住。
唐塘心跳加速,正想鼓起勇氣看一眼師父的表情,突然又覺得很囧。這種四手相執還要並肩朝前走的姿勢真的不怪異嗎?
好在這種彆扭的姿勢只維持了一兩秒師父就松了手,唐塘連忙將手收回,低下頭咧著嘴笑。
“額頭還疼麼?”
“啊?”唐塘愣了一下,嘿嘿兩聲搖了搖頭,突然額間一暖,不由愣住。
柳筠手指輕輕揉了幾下:“先前撞那麼狠做什麼?磕得通紅,不要命的架勢都端出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生我氣、沖我發火、對我發怒、還打擊報復我、讓我給離無言那個人妖念那麼噁心的句子!
唐塘瞥了他一眼:“被離無言氣的……”心裡哼哼:才不是因為離無言,都是因為你莫名其妙沖我發火!我多無辜,多倒楣……我躺著都能中槍,中了槍還被你責駡……
唐塘腹誹完了突然一抖,人就傻了。我靠!這種類似嬌嗔的心態出現在老子身上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會是離無言附身了吧!!!
唐塘頓時風中淩亂,羞憤得恨不得切腹自殺。師父以前不是也老罵我的嘛,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從沒當回事過,怎麼現在這麼不經罵這麼計較這麼小心眼了啊?!
唐塘用空著的那只手狠狠抹了把臉。
這種現象,不會是,那什麼,所謂的……
恃、寵、而、驕——吧?
唐塘被自己腦子裡突然冒出的這四個字雷得汗如雨下,再次抹了把臉,神情悲痛。
柳筠注意到他的怪異舉動,側頭看他:“怎麼了?”
“沒事!”唐塘一臉嚴肅,“聖人雲,吾一日三省吾身。聖人之所以被稱為聖人,就是因為他們想的對、說的對、做得對!我正在聽從聖人的教誨,進行深刻的自我審視、自我反省、自我批評!”
柳筠輕皺著眉頭,抬手覆上他的腦門兒:“你沒事吧?”
唐塘心神一蕩,臉上無比嚴肅正直的神情瞬間土崩瓦解,剛剛還覺得自己是個大老爺們兒不能那麼撒嬌,轉眼就在師父的溫柔攻勢下徹底繳械投降,下意識抬起眼,連說話都慢了半拍:“沒……事……”
柳筠看著他失神的雙眼,呼吸一沉,貼在他額頭的手指仿佛不受控制,迅速順著臉側一路滑下去,輕柔卻不失力道地捏住了他略尖的下巴。
唐塘眼珠子倏地瞪大,腳步頓住。
柳筠也跟著停下來,目光緊鎖住他,眼裡的情緒如海潮翻湧,眸色愈發幽深。
四周突然變得極為安靜,唐塘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臉上滾燙的熱度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全身的血液就自動自發地給出了反應。
“咕嚕——”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想起。
兩人同時一愣。
唐塘眨了眨眼,悲痛地低下頭,憤怒的目光紅外線似的穿過層層衣服和皮肉直直戳進自己的胃裡。
不爭氣的胃啊!竟然在這麼關鍵的時刻搗亂!真會挑事!
呃……關鍵時刻?!
怎麼個關鍵法?!唐塘突然愣住。
“你餓了?”師父的聲音有些沙啞,聽得唐塘心頭狂跳。
“快回去吃飯。”柳筠手指在他下巴上輕輕捏了兩下,撇開視線拉著他轉個彎繞進竹林裡抄近路回去。
唐塘突然想起,元寶一直在後面跟著呢!他做賊似的迅速扭頭朝後看了一眼,果然見到元寶的身影不遠不近地落在後面,頓時恨不得一頭擠進茂密的竹林裡把自己給活活擠死!
其實他這純粹是心虛,元寶跟他們畢竟有一段距離,現在夜色昏暗,他們倆靠的太近,動作又太細微,元寶哪裡看得出個什麼門道來?頂多在後面撐大眼眶感慨一下,兩人靠的好近啊之類的。
回到師父那兒吃飯、練功,唐塘一直都神思恍惚著,下巴上的酥麻勁兒半天退不下去,師父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珠子老在眼前晃蕩。
就沖先前那一幕,就算是個傻子也該覺察出什麼來了,更何況唐塘這腦袋瓜子一直都挺靈光。等他心裡那陣飄忽得找不著北的勁兒一過,眼珠子頓時就亮了。
“師父……”唐塘摸著溜冰鞋開始傻笑。
“嗯?”柳筠放下手中的書,靜靜地看著他。
“……”唐塘喊他也就是一時衝動,喊完了又不知道說什麼,腦子已經被強烈的驚喜衝擊得炸開,完全找不到組織語言的那根神經在哪裡。
“想說什麼?”柳筠曲起手指在他臉上蹭蹭。
啊啊啊!!!唐塘內心開始瘋狂地吼叫: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哪有人隨便摸人家臉的!師父你喜歡我為什麼不說出來!!!
柳筠見他半天不吱聲,臉上還帶著分不清是激動興奮還是鬱悶氣惱的詭異神情,差點以為他中了邪,捏著他肩膀輕輕晃了晃,面露擔憂:“怎麼了?”
“啊?”唐塘被晃醒,看著師父在燈下半明半暗的臉,咽了口唾沫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只好沒話找話,“師父,離無言要是三天之後還不肯答應,我們是不是真的要殺他啊?”
我們?柳筠眉梢微挑,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不同尋常的字眼,不由詫異。
唐塘對於殺人的態度,他早就拿捏得十分清楚,不管是之前逼得黑衣人自盡,還是後來親眼見他結果了幾條性命,唐塘都很明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你……”柳筠話音頓住,似乎在斟酌語言。
“我?”唐塘指指自己鼻子,難得見到師父欲言又止的稀罕模樣,又是新鮮又是好奇。
柳筠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直接問我殺不殺就是了,怎麼把你自己也帶進來了?你不是見不得這些麼?”
“……”唐塘無語,囧囧有神地瞪著師父。
這不是想跟你拉近一下距離,好顯得咱倆是一家人嘛!師父你真是太沒情調了!呃……不怪你,怪我。話題沒找好真是囧死人!
唐塘硬著頭皮接招:“誰……誰說我見不得這些了?這不是還沒習慣麼!我以前可是生活在法治社會,殺人要被判死刑的,逍遙法外的極少。這裡又不一樣,打打殺殺你爭我奪鬥來鬥去……”
唐塘說著說著眉毛就擰到一塊兒去了:“師父,我挺想不明白的,這躲在背後的人到底為什麼要害我們啊?”
柳筠一愣,半晌才垂眸道:“或許是想探我的底,或許是別的目的。”
“……哦。”唐塘點點頭。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師父挺神秘的,起初還好奇向師兄打聽過,不過沒什麼結果。今天從離無言的話中也能聽出一二,師父以前的生活,也許沒有人知道,除非他自己說。
唐塘沒有繼續問下去,之前是不敢問,現在是捨不得問。他總覺得師父以前的經歷肯定不算愉快,他怕問了之後勾起他什麼不好的回憶,讓他難過。
柳筠靜靜地看著他:“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
唐塘一愣,搖搖頭:“沒有,暫時沒想到要問什麼。”
“那……”柳筠頓了頓,“等你想到了再問。”
“好。”這句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啊?
“公子!”門外突然傳來元寶的聲音。
唐塘嚇一跳,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在這兒賴了很久了。
桌子一角擺著一隻蓮花更漏,為了看懂這玩意兒他曾經花費了不少時間進行研究。他依依不捨地朝更漏瞄了一眼,大致能看出來,已經是半夜了。
柳筠揚聲道:“何事?”
門外的元寶苦悶的揉揉困倦不已、熬出三層眼皮子的眼睛,又悄悄打了個哈欠,強打起精神回話:“公子幾時休息?要不要現在準備沐浴的熱水?”
柳筠愣了一下,扭頭去看更漏。
“師父,我回去了。”唐塘留戀地看著他的側臉,說完話迅速將眼皮子耷拉下來。大爺的!老子忒麼真心不想回去啊!
柳筠回過頭,沉默地看著他低垂的眉目,眼神裡、心尖兒上都在掙扎,半天發不出聲。
唐塘當他默許了,心裡一如既往的失落,不過反正最近一直這樣,失落失落著,也就習慣了。又不是出門在外,他想不出什麼理由賴在這兒……
自我安慰一番後將溜冰鞋重新抱在手裡,扭頭對門外喊:“元寶,你去替師父準備熱水吧。”
元寶倚著牆頭迷迷糊糊醒過來,聽到這一聲簡直如蒙赦令,精神為之一振:“好!一會兒就拎過來!”
唐塘聽著元寶啪啦啪啦迅速遠去的腳步聲,搓搓鼻子樂開了:“元寶肯定困死了,指不定心裡怎麼罵我呢。那師父晚安,我走了……”
唐塘說完話剛要轉身,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師父一直沒吭聲呢。
他疑惑地抬起頭,正對上師父看著自己的目光,似沉靜又似暗流,深得仿若漩渦。四目相對,唐塘有些失神,耳根發燙,更不想走了。
柳筠看著他,強忍住想要伸出手的衝動,過了好久才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唐塘垂下眼,彎著嘴角點了點頭。一轉身嘴角卻掛下來了,心裡突然很難受。大半夜的還要把人趕回去,真沒良心!唐塘走到門檻時頓了一下,默默地抽了抽鼻子,咬咬牙抬腿跨出去。
柳筠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每看他離開一步,心裡就抽痛一次,仿佛大片大片的血肉都抽成了細絲,隨著他的腳步一根一根剝離抽出胸膛,吹口氣的輕風便能卷走,直到唐塘跨出門檻,身影消失,心裡徹底坍塌,空空蕩蕩。
唐塘走到門口,實在捨不得離開,想著等元寶來送熱水了,他再回去,就悶不吭聲地蹲在了廊簷下。蹲了一會兒也沒見師父出來,腿都有點麻了,又捨不得坐地上,生怕把身上的雪白狐裘碰髒,最後只好胡亂在腿上捏了捏,心裡更難受了。
師父連誰的腳步都能聽出來,怎麼可能不知道他還在這兒?就算不想把他留下來,知道他在外面吹冷風,也該出來看一眼才對啊……
唐塘側頭看看門口,裡面有微弱的光線溢出,暖烘烘的顏色,襯得外面更冷了。他哼了一聲,覺得簡直在自虐,隨手摘了片竹葉扔嘴裡,越嚼越苦,又抬頭看看夜空裡缺了口的月亮,心裡頓時哇涼哇涼的。師父果然是沒良心的!冷血動物!沒心沒肺!
唐塘吸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凍得要流鼻涕還是難受得想哭,從地上站起來,想著等麻勁兒緩過了就走。
“咦?四公子,你還在啊?”元寶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唐塘抬起頭,剛想說馬上走,突然聽到屋子裡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
柳筠恍惚間似乎聽到元寶在喊唐塘,心裡一驚,顧不上掉地上的茶碗,飛身沖到門外,拉住他胳膊將他抱住,又瞬間將人帶進屋裡,砰一聲將門關上。
元寶拎著一桶熱水,眼睛花了一下,就被關在了門外,頓時傻在那兒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第50章 傷痕累累

眨眼功夫移地換景,短短一瞬的頭暈目眩之後,灌入領口的寒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肩上隔著衣服傳來的滾燙溫度。
唐塘被按著肩膀推靠在門上,看著師父近在咫尺的眉眼,全部腦細胞都被按下了暫停鍵,半張的嘴巴裡還掛著一片不青不黃的竹葉,面呈癡呆狀,久久不能回神。
柳筠微微傾身,眸中暗潮翻湧,手指力道一分一分慢慢收緊,像是要扣進對方的肩窩裡,唐塘卻一直呆愣著仿佛沒了知覺。兩人靠得極近,四目相對,一個深沉、一個茫然。
柳筠目光落在他唇齒間的竹葉上,聲音暗啞:“你……沒走?”
唐塘反應遲鈍地愣了一下才點點頭。
“外面那麼冷,站在那兒做什麼?”
唐塘還是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柳筠又靠近了一點,眼瞼低垂,一隻手滑到他胳膊上緊緊握住,另一隻手從肩頭鬆開,移到他面前,輕輕捏住那片葉子。
指尖與唇紋相觸,微微一顫,抵不住心頭的悸動,迅速將葉子取出納入掌心,拇指按在了他的唇上,用指尖的力道抑制自己想要將唇湊上去觸碰一下的衝動。
一瞬間仿佛電流刺過,唐塘眼睛倏地瞪圓,神智迅速飛回,所有知覺全部彙聚到脊樑骨,一路向上沖入腦中,頂開百會穴,轟一聲炸開。剛剛還呆滯木愣的臉轉眼變成了煮熟的蝦子,又紅又燙。
唐塘眼睛亮得灼人,心口狂跳,呼吸都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了,亂七八糟的毫無章法。
柳筠看著他猶如星辰的雙眼,肩上的手指捏得更緊,聲音仿佛從喉嚨深處礪磨出來:“不想回去?”
當然不想!!!
唐塘激動得差點吼出來,又被師父看得全身發軟說不出話,簡直是百爪撓心、燒肝燒肺。
柳筠探尋的目光緊緊鎖住他:“嗯?”
唐塘被他這一聲微微揚起的音調勾的骨頭都酥了,呼吸一頓,大腦空白,想都不想就搖頭,搖完了頓時悲痛的閉上眼,恨不得轉身一頭磕死在門上。
這算哪門子事啊?早知道師父會徵詢我的意見,我哪裡還用得著天天晚上聽著謝蘭止胡天瞎掰忍受他的聒噪!早就該抱著被子賴在這兒了啊!!!師父你個王八蛋,剛才是真不知道我在外面還是假裝不知道啊?!
唐塘內心正嗷嗷直叫萬馬奔騰著,突然全身一暖,被師父摟了過去,歡喜的勁兒還沒來的及竄開,又被他帶著往前走了幾步。
身後的門無聲打開,冷風頓時嗖嗖地灌進了後脖子。
柳筠抬起手將他領口擋住,對著門外道:“元寶,水拎進來,再去替四公子準備些熱水。”
唐塘一聽元寶就站在他後面,頓時如芒在背,臉上沸騰開了,條件反射便要往旁邊閃閃,腳剛邁開就被師父手臂的力道給箍了回來,頓時窘得全身僵硬,杵成了一根木頭樁。
明明上回出門也跟師父一起睡的,被大小福兩人看見了都沒覺得有什麼,怎麼現在突然就這麼心虛了?這種沒臉見人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塘把頭埋著,恨不得畫個圈圈詛咒元寶眼睛糊掉。
此時此刻,元寶真以為自己眼睛糊掉了,使勁揉使勁揉,把先前犯困的三層眼皮子揉的面目全非,越來越眼花,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迷迷瞪瞪“哦”了一聲,就拎著桶七磕八晃地進來了。
兩人在門裡面覺得時間熬人、分分秒秒都是慢吞吞磨過去的,其實元寶在外面吃閉門羹也就一小會兒的功夫,桶裡的熱水還在滋滋的冒著熱乎氣兒呢。
元寶費力地拎著水桶朝屏風走去,唐塘抬起眼皮子探頭瞄著,見他轉到了裡面,又把脖子縮回來,趁著倒水的嘩嘩聲,抬手在師父胳膊上戳了兩下,口齒不清蚊子哼哼:“師父……我去瞧瞧溜冰鞋……”
柳筠低頭看他:“不是瞧一晚上了麼?”
“……”唐塘汗如雨下,悶著頭拿腳尖在地上碾,硬著頭皮道,“我再……再看一會兒……”
“還沒看夠麼?”
唐塘想死,閉著眼猛點頭:“嗯,太好看了!”
柳筠手臂鬆開,唐塘逃也似的從他懷裡竄出去,火急火燎地撈過鞋就抱在懷中,飛奔到角落一屁股坐下,貓在椅子上瞬間安靜下來。
元寶進進出出一直都很乖巧安分,不像大小福那樣猴精猴精的眼裡閃著八卦的光芒。
唐塘也不知道自己心虛個什麼勁兒,跟犯了錯誤被罰禁閉的狗狗似的,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全身除了手在下意識地蹭著溜冰鞋,就剩下眼珠子在動,跟著元寶來來去去地轉著。
元寶送完了水,把地上摔碎的茶碗收拾掉,又規規矩矩地走出去把門帶上。唐塘忍不住面露同情:元寶跟東來真是差別太大了,一看他們倆做事的習慣就知道兩人跟的主子脾氣相差十萬八千里!東來真是太幸福了!
唐塘自戀了一會兒,人又活了過來,把鞋放到一邊顛顛地跑到柳筠屁股後面:“師父,你在幹嗎?”
“找衣服給你換。”柳筠說著,從箱子底下翻出一套陳年的舊衣裳,轉身塞進他懷裡,“去吧。”
師父真好!連洗澡都要讓著我!唐塘美滋滋地接過,一瞟眼看到箱子裡有一隻很精美的紫檀木匣子,好奇地拿出來上上下下地看:“師父,這裡面不會是放的武功秘笈吧?”
“……以前是。”
“那現在呢?”唐塘更好奇了,“我能不能看看?”
柳筠頓了一下,見他正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不自然地撇開眼轉身走開:“好。”
唐塘興沖沖地把盒子打開,突然愣住。盒子裡面鋪著柔軟的白緞,白緞上躺著兩樣東西,竟然他以前送給師父的翡翠扳指和白玉杯。他瞟了眼師父的背影,偷偷笑起來,見牙不見眼地又把盒子蓋上,重新放好,抱著衣服樂顛顛洗澡去了。
唐塘洗完澡換好衣服,見元寶眯細著眼跑來跑去的換水,心裡極其內疚,最後實在不忍心就把他喊住:“元寶,剩下的水明早再倒好了,你先去睡吧。”
元寶又睡眼朦朧地看柳筠,見他點了頭,沖唐塘笑了一下就迅速跑掉了,溜得比兔子還快,顯得自己被壓迫得特別淒慘。
唐塘一轉身看到師父的床,頓時樂得找不著北了,鞋都沒好好脫,直接踹飛,光速爬上去往被子上面一撲,恨不得直接來個蛙泳撲騰幾下:師父的床啊!老子可是頭一回睡師父的床!一定要紀念一下!
唐塘冒著泡正要往被窩裡鑽,突然被柳筠拉住:“過來。”
“啊?哦……”唐塘不明就裡,又從床上溜下來,跟著師父走到屏風後面。
木桶四周熱氣蒸騰,一片茫茫的白霧。
唐塘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看著師父站在白霧中將身上的衣服一層一層地脫下來,明明是正常的速度,在他眼裡卻成了蒙太奇的鏡頭,刺激得他腳底板的血液都開始往臉上湧。
這這這……這是幹嘛?師父拉我進來看他表演脫衣秀???這這這……要逆天了啊!!!這嚴重違反了自然定律!嚴重違反了人文定律!嚴重違反了社會定律啊!!!師父他老人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奔放了!!!什麼時候換了這麼驚悚妖孽的屬性!!!這不科學!!!
唐塘一手撐在了旁邊的架子上,穩了穩身子,磕磕巴巴地恨不得將自己勒死:“師師師……師……師父……你你你……你……”
柳筠將外袍全部脫掉,只剩下了最後一層。
哪有人表演脫衣秀這麼沉默這麼一本正經的?!唐塘被刺激得嘴巴都開始抖了,腦補了一下師父搔首弄姿拋媚眼撅嘴唇翹屁股的情景,頓時一口老血嘔在了心上,把自己噁心得差點一頭栽進木桶裡淹死。
想像力太豐富真是要人命啊混蛋!!!
唐塘趁著自己還有口氣在,趕緊把那種詭異的場景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師,師父……你讓我來,看,看……你脫衣服啊?”
“嗯。”柳筠應了一聲,將上衣解開。
啊啊啊!!!竟然是真的!!!這個進展太快了吧!!!雖然是側面,但是也很刺激的好不好!!!師父你是不是應該先表白一下再考慮其他的???
唐塘瞪直眼看著師父將上衣脫掉,頭頂開始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煙,覺得再不及時採取措施忒麼的快要自燃了!
師父轉過身,一步步向他走過來。朦朧的霧氣中,眉眼都變得有些夢幻,脫掉了上衣的身體赤裸在白霧中,雖然也如同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可還是能顯示出勁瘦有型的身材,肩上的黑髮垂落到腰際若影若現,下麵的白褲與周圍的霧氣融為一體,仿佛踩著祥雲的仙子,就這麼飄啊飄、若隱若現地靠了過來。
師父果然是神仙!!!
但是,神仙忒麼的果然不懂談戀愛!!!
進展快神馬的雖然我也很期待,但是你是不是應該先表個白啊?不然這種要命的時刻我拿不准啊!我到底應該故作矜持地跑開還是勢如猛虎地撲過來啊!
唐塘覺得自己不小心掉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被周圍的高溫燙得快要化掉了,全身狼血沸騰,刺激得跟磕了藥似的,眼睛裡只剩下朦朦朧朧中靠過來的身體,於是暗中掰起了手指,真的開始醞釀計算撲上去的時機了!
師父的身影逐漸從白霧中顯現出來,眼看著即將清晰,唐塘激動了!
激動地後果是——鼻孔一熱!
臥槽!丟人了!!!
唐塘迅速伸出兩隻爪子捂住了鼻孔,轉身逃命似的往外奔,一緊張絆到了屏風,稀裡嘩啦扯掉了掛在上面的衣服,又乒裡乓啷將屏風帶倒,倒下的屏風又撞到臉盆架子上,臉盆隨著倒下的架子摔在地上,震天震地的聲響徹底蓋住了柳筠震驚的聲音:“四兒!”
就是那麼一愣神的功夫,唐塘已經將周圍能撞的東西全部撞光了,驚天動地的製造出慘不忍睹的案發現場。
柳筠迅速回神,在唐塘跪倒對著天地行大禮之前將人撈起來:“怎麼了?”
唐塘悲憤地蓋住臉拼命搖頭:“沒事沒事!”
柳筠強行將他的手拉開,一看他鼻孔下麵掛的兩道血杠子,懵了。
“師父你別過來!丟死人了!”唐塘悲憤欲絕,哭喪著臉,再顧不上捂鼻子,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手腳並用地就朝床底爬過去。
柳筠看他這樣子心疼不已,連忙將他強行拖過來抱到床上去:“躺好!”說完趕緊拿毛巾過來給他擦,擦乾淨了又撕了兩塊布條走過來。
唐塘羞愧得無地自容,搶過布條先給左邊的鼻孔塞上。
塞完鼻孔一抬眼,愣住了,臉色刷的一通慘白!
“師父!這,這,怎麼回事!”唐塘面如白紙,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又被柳筠一把按住。
“躺好!”柳筠說著將另一塊布條卷起來。
“等等等等!”唐塘驚恐地再一次彈起,跪坐在床上,盯著師父裸露在空氣中的上半身,眼眶撐得快要裂開。
柳筠沒再將他按倒,直接扶著他的臉將布條塞進另一個鼻孔中,低聲道:“先休息,有什麼話一會兒再問。”說著便起身走過去將屏風扶起,繞到後面。
唐塘跪坐在床上,愣愣地瞪著屏風上面的青竹翠柳,聽著師父脫衣服入水的聲音,突然抱著床柱子將頭猛地撞上去,撞疼了又扶著額頭繼續發呆。
不對!一定是幻覺!師父身上那些深深淺淺、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的疤痕,一定不是真的!!!
唐塘眼眶不自覺紅了,伸出手蓋住臉狠狠搓了幾把。
一定是幻覺!
唐塘迅速跳下床,跌跌撞撞地沖到屏風後面,腿一軟直接跪到了地上。
“師父!”唐塘臉色煞白,扒著木桶邊沿,手指快要摳進木頭中,“師父你快敲我一下!我是不是剛剛已經回去了啊?我,我其實一直不在你這裡,我做夢呢是不是?師父你快敲我一下!我自己怎麼醒不過來啊!”
柳筠側身朝他靠過去,想將他的手握住,見他摳得死緊,心口一痛,又加了幾分力才將他的手指掰開,拉著他輕聲道:“你沒做夢。”
唐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酸脹得厲害:“師父你騙我!”
“沒騙你。”
唐塘瞪著他,又迅速從地上跪坐起來,緊張地拉過他的手。師父的手臂上也有大小不等的傷疤,和身上一樣,顏色都很淺,要靠近了才能看得清楚,一看就是老早老早以前留下來的舊傷。
柳筠看著他眼眶裡浮上來的霧氣,心口一抽,在他微顫的手指碰上來之前迅速將手收回。
“師父不是……武功很高的嗎?怎麼……還會傷成這樣?”唐塘再次捏緊桶沿,嗓音顫抖,“誰幹的?!”
柳筠將自己埋入水中,淡淡道:“武功又不是娘胎裡帶來的,總有技不如人的時候。”
“那這些……都是……怎麼來的?”唐塘神色悽惶,剛剛看到的各種傷疤全部湧到胸腔裡,像一群猙獰的惡蛇,一口又一口地在他心上啃著,鮮血淋漓。
柳筠再次向他靠過去,平靜的眼神和唐塘眼裡的痛苦形成鮮明對比:“給你看這些,不是為了讓你知道它們是如何得來的,而是要告訴你,我殺了很多人,多到你無法想像,比你看到的這些傷還要多。”
唐塘急得眼睛通紅:“為什麼不告訴我?這麼多傷呢!到底是什麼人這麼惡毒這麼沒人性?!”
柳筠愣愣的看著他:“我說我殺了很多人。”
“這不是重點啊!”唐塘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把你傷成這樣的人是誰?現在在哪裡?你還打不打得過了?他萬一再找過來怎麼辦?”
柳筠沉靜的眼神出現波動,定定地看著他。
唐塘臉色更白了:“不會那麼巧吧?難道就是在背後偷襲我們的人?!師父你會不會打不過?要不你跟我回去!那人肯定找不到!”
柳筠看著他慌張的模樣,怔忪好久才發出聲音:“你不是回不去麼?”
“我回不去沒關係!說不定你能去!總要想想辦法試一試!”唐塘越說越急,恨不得馬上把他拖出來塞到湖裡面去。
柳筠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麼,以為他是急得語無倫次,拉過他的手安撫地捏了捏:“不礙事,傷過我的那些人都被我殺了。”
“真的?”唐塘將信將疑,“師父要是能殺他們,為什麼還會受傷?等等等等!師父你什麼意思?難道不止一個人?”
“那些不重要,都過去了。”柳筠抬手蹭蹭他的臉頰,“如今不會再有人能傷我一分一毫。”
唐塘木訥地點點頭,慢慢消化他話裡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又緊張道:“那現在偷襲我們的人呢?”
“不礙事,他若真的厲害,也不會躲在暗處。”
“哦……那就好那就好……嚇死老子了……”唐塘聽他語氣這麼肯定,頓時全身力道鬆懈下來,如同抽了骨頭,軟綿綿地掛在了木桶邊上。
緊張勁兒一過,心裡更加難受起來,埋下頭悶著聲:“師父,你以前都是過的什麼日子啊……”
柳筠伸出雙手將他的臉捧起來,看到他眼眶通紅眼角濕潤,頓時呆住了。
唐塘迅速掙脫他的手將臉埋下去,偷偷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暗罵自己沒出息又丟人了!
柳筠再次將他的臉搬上來,深深地看著他:“我方才說,我殺過很多人。”
唐塘愣愣的看著他:“也有很多人要殺師父啊!”
“你真的不介意?”柳筠手指摸著他的臉側,眼神再難平靜。
唐塘被他摸得臉上又開始發燙:“介……介意什麼?”
“一身是傷,滿手鮮血,這樣的師父,你還要麼?”
感覺臉頰上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唐塘垂下眼,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師父肯定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就算是……我也……我……”
一陣暖意湧過全身,柳筠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動容,將手繞到他腦後,輕輕摩挲著發間的紋路:“四兒……”
唐塘心口狂跳,低垂著眼下意識點了點頭:“嗯……”
柳筠喉頭一緊,眸色驟然加深,勾著他的脖子一把將他拉過來,重重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第51章 更漏細數

唐塘猝不及防,心下一驚還以為要翻到水裡,隨即嘴唇便被一片柔軟壓住,頓時驚得魂飛天外,下意識閉上了雙眼。等意識到師父在親自己時,整個人立刻有如火燒,腦子裡劈裡啪啦火花四濺,胸口漲得似要炸開。
唐塘開心得不能自已,身體都有些輕微的顫抖,一直很奢望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從來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樣激動興奮,開心過頭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柳筠一手勾著他的脖子,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之前替他喂藥粥的情景,舌尖的觸感無比清晰地從心頭滑過,呼吸頓時加重,將人摟得更近,嘴唇不停地在他唇上碾壓廝磨,猶覺不夠,舌尖從唇縫間掃過,隨即便加了力道想要探進去。
唐塘有些呼吸不暢,下意識想躲開,又被摟得更緊。感覺到脖子後面傳來的強勁力道,唐塘覺得自己已經被放在湯鍋裡熬酥掉了,腿一軟腳一麻,人頓時有些虛脫。
不行了!為什麼呼吸這麼艱難啊!唐塘又是甜蜜又是痛苦,掙脫不開只好伸出手推人,手碰到滾燙的肌膚狠狠地抖了一把,最後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氣推過去。
柳筠將唇鬆開一點點,靠著他的臉微微睜開眼,低喘道:“怎麼了?”
唐塘剛剛大吸一口新鮮空氣,又被他的聲音刺激得全身再次燃燒,死死咬住嘴唇,漲紅著臉哼哼:“透……透不過氣了……”
柳筠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暗潮未退。
唐塘委屈地張大嘴巴又深吸了一口氣:“我說的是真的……”
柳筠看著他的臉,突然愣住,隨即眼中的暗潮全部散盡,目光中開始閃動起其他的光芒來。
唐塘不知道他這眼神什麼意思,羞愧得無以復加,再次張開嘴巴吸了口氣:“我……我本來肺活量挺大的……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怎麼都……透不過氣來……”
“肺活量?”
“就是一次最多能吸氣呼氣多少……”唐塘張開嘴巴喘了一下,一臉鬱悶,“老子今天怎麼了?”
柳筠捏著他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的光彩越來越盛。
唐塘從沒見過他這種目光,神采安靜的綻放開來,瞬間將所有的朝露晚霞、綠水青山都比了下去,不由看呆了。
呆了一會兒又覺得透不過氣了,臉憋得更紅。
柳筠捏捏他下巴:“張嘴。”
唐塘終於回神,大張著嘴巴如饑似渴地把空氣大口大口包進去,好像幾輩子沒吸過氧氣似的,隨即更加沮喪起來,臉皺成了包子:“靠!我中了邪了今天……”
柳筠捏著他的下巴靠過去,輕輕貼上他的唇,很安靜地貼著。唐塘又懵了,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失了頻率。
過了一會兒,柳筠嘴唇離開,手上又捏了捏:“張嘴。”
唐塘張開嘴巴,空氣溜進去,憋紅的臉再次緩和。
“師父……你怎麼都能算到我什麼時候呼吸不暢了……”唐塘一臉苦逼,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面子了,“我明明能在水下面憋很久的……今……今天發揮失常……”
柳筠嘴唇抿了抿。
唐塘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撓撓頭又搓搓鼻子。
這一搓,人頓時傻了!
“大爺的!!!”唐塘一臉驚悚,跟看了鬼片的表情不遑多讓。
柳筠見他慌得恨不得蹦到房頂的架勢,迅速按住了他的肩:“別動。”說著伸手將他鼻孔裡堵住的兩塊布條給抽了出來。
唐塘臉漲成豬肝色,一把將那兩條害他丟人丟到外星球的布條奪過去,跟扔炸彈似的扔到角落,悲情得恨不得大哭一場。
“我怎麼忘了這兩個要命的傢伙了!師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看到了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說怎麼就呼吸這麼困難呢,還嘮嘮叨叨的解釋個沒完沒了,臉丟光了今天!”唐塘瞪著師父,一臉憤慨,恨不得撒潑打滾。
“不礙事,只有我看到。”柳筠拍拍他的臉,清亮的眸中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你還笑!我都這麼丟……”唐塘突然愣住,怔怔地看著那對漆黑中透著清豔光澤的眼珠子,“師父……你笑了……”
柳筠輕輕摩挲著他的臉,眼神溫柔,唇角微微揚起細小的弧度,刹那的驚豔仿佛萬里冰雪消融、幽幽曇花綻放。
更漏細數,窗燭搖曳,一室脈脈,相顧無言。
向來沒什麼文學修養的唐塘,此時腦子裡卻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猶記驚鴻照影來……猶記驚鴻照影來……
驚鴻一瞥,刹那芳華。
唐塘愣愣地看著,仿佛受到蠱惑,將身子探過去,忘記了心跳,眼裡只剩下白霧蒸騰中清淺卻足夠令天地失色的笑容,喃喃著“師父”,閉上眼將唇貼了上去。
柳筠毫不猶豫地托住他的後腦勺,接受了他的主動。
唐塘親上去的時候腦子裡暈暈乎乎的,接下去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理論相當豐滿、實踐極其骨感的現代小青年瞬間發懵,最後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將師父的清潤氣息捲入口中,腦子頓時炸開。
唐塘仿佛遭遇雷擊,一臉震驚的迅速撤退,眼睛瞪直了。
我……我親師父了!泥馬!我終於長膽兒了!
“怎麼了?”柳筠將他重新摟過去。
唐塘迅速搖頭,表情呆滯,眼睛卻亮晶晶的。
柳筠眼睫微垂,與他鼻尖輕碰,沙啞著嗓音道:“還記得你昏迷醒過來後問我的話麼?”
唐塘被他碰得耳跟發燙,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你問我,你昏迷時是如何喝粥的。”
唐塘頓時一個激靈,腦子裡敲起了鑼打起了鼓,手指死死摳住木桶,磕磕巴巴道:“想……想起來了。師父說……師父說……說……”
柳筠不等他說完,迅速吻住了他的唇,直起上半身摟住他的腰背,傾身貼了過去,舌尖輕撬舔舐。
唐塘腦子一嗡,張開嘴,迅速便被佔領吞噬。
柳筠雖然動作也有些生澀,可之前喂他時的感受歷歷在目,憑著本能便找到了技巧,越吻越深,呼吸逐漸粗重,不能自已。
唐塘被吻得七葷八素、四肢酥麻,身子快要撐不住,連忙伸出手朝師父脖子摟過去,指尖一觸到滾燙的肌膚,胸口頓時炸開,猛然反應過來此時此地是個什麼狀況!
師父正全身赤裸地坐在木桶裡呢!!!
這這這……太刺激了吧!
唐塘一回神迅速將自己掙脫開,臉上飆血,喘息著吼道:“水……要涼了!”說完不等師父開口,甚至不敢睜眼,跌跌撞撞落慌而逃。
柳筠靠著木桶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聽著唐塘淩亂的腳步聲、窸窸嗦嗦的脫衣服聲,直到他鑽進被窩,才緩緩睜開眼。眼中暗潮未退,心底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唐塘躲在被窩裡,滿臉滿身的滾燙高溫,生怕自己把被子給點著了,悲憤欲絕地將手伸到下麵猛揮狂扇:下去!你特麼給老子下去!!!要命!!!
唐塘在被窩裡要死要活地折騰半晌,終於將一身的邪火給壓制住,心情一平靜下來,師父身上的各種傷疤又像惡靈一樣闖進了腦子,獰笑著啃噬他的腦神經,胸口仿佛壓了千斤大石,又悶又痛。留下痕跡的就有這麼多,那無形的傷又該有多少?會不會有內傷?會不會有其他無法想像的痛苦?唐塘越想越難受,心裡揪成一團。
柳筠洗完澡出來,腳步很輕,唐塘完全沒聽到,兀自沉浸在各種腦補和想像中,心口疼得直犯抽抽,瞳孔都蒙上了一層霧氣,直到身邊的被子掀開一角才驚覺師父已經過來了。唐塘迅速把臉埋進被窩,狠狠眨了好幾下眼睛,終於將眼角的酸脹逼退。
柳筠躺下去,將他的臉撈出來,認真的看著他,低聲道:“給你看這些,不是給你難受的。都過去那麼久了,早就不疼了,何況,都是皮肉傷而已,不必掛在心上。”
唐塘愣了一會兒,點點頭,沖他笑了笑。
柳筠將他摟近些,修長的手指在他眉眼唇角處細細描摹,眼中盛滿了溫柔,是唐塘曾經偷偷幻想過無數次的模樣。以前無論他想像力多豐富,腦子裡都無法勾勒出具體的形象,模模糊糊的。現在卻是觸手可即,心口被幸福的感覺填滿,前所未有的充盈。
唐塘雙目璀璨,嘴角揚起一個很大的弧度,臉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被師父指尖的薄繭輕輕摩挲而過,一寸接一寸地燃燒起來,滾燙的溫度將兩個人的心都化成了一汪春水。
唐塘頂著滾燙的臉,還像以往那樣,喜滋滋地伸手搭在了師父的腰上,大大的笑容跟撿到稀世珍寶似的,剛想把頭湊過去,突然覺得室內很亮,眨了眨眼道:“師父,你忘熄燈了。”
“不熄了,讓它亮著。”
“啊?”唐塘一臉迷茫,“亮著幹嘛?”
“看你。”
唐塘頓時著了火,臉上一片赤霞。師……師父……說……說的,算不算……情話?
“哦……那……那你……看吧……”唐塘語無倫次地把頭埋到師父胸口,感覺頭頂快冒煙了。
柳筠捏捏他下巴:“埋那麼低,我如何看?”
唐塘把頭又往下蹭了蹭,嗡著聲音道:“還……還是……熄了吧……怕……睡不著……”
“好。”柳筠揉揉他頭髮,抬手臨空輕彈,室內驟然陷入黑暗。
唐塘在黑暗中放鬆下來,滿足地閉上眼睛,非常過癮地狠狠吸了口氣,將圍繞在周圍的師父的清潤氣息從鼻孔吸入,一路送入肺裡,整個人裡裡外外都沐浴浸泡在這種熟悉得讓人心安的味道中,心情無比暢快,咧著嘴嘿嘿笑起來。
“笑什麼?”柳筠低頭看他,眼睛還沒適應昏暗,只看到朦朧的黑影。
唐塘一驚:“啊?!我笑了?!”
“笑了。”
泥馬!太得意忘形了!唐塘震驚後極其嚴肅地唾棄了一下自己,伸手將臉皮拉了幾下,莊重道:“我沒笑!師父聽錯了!”
柳筠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低聲道:“睡吧。”
師父溫熱的呼吸從臉上掃過,唐塘頓時氣息不穩,顫著嗓子“嗯”了一聲。
這一聲帶著幾分情緒的壓抑,變得特別婉轉,像是從嗓子裡直接拉出來的弦,勾得柳筠心口一陣悸動,在他唇上蜻蜓點水般迅速親了一下,又重新抵著他的額頭,呼吸明顯加重。
唐塘感覺自己再這麼下去特麼要變成烤乳豬了,連忙躺平身體,偷偷換氣。但是躺平了又不爽了,沒辦法摟著師父的腰,肯定睡得不香。皺了皺鼻子,重新側過身子,朝師父胸口擠過去,爪子往師父的腰上一搭,心裡一樂,又嘿嘿笑起來。
“又笑什麼?”柳筠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
唐塘再次震驚:“什麼!我又笑了?!”
“又笑了。”
“呵呵……呵……笑一笑,十年少。”唐塘乾笑,心虛地將爪子挪開,重新平躺。結果又不爽了,還是想摟著師父,兩隻發癢的爪子互相捏了捏,再一次側過身子。
柳筠突然按住他,沙啞道:“不要再亂動了。”
“啊?”唐塘愣了一下。
“別動。”柳筠緊閉雙眼貼上他的額頭,氣息不穩。
黑暗中,唐塘什麼都看不清,其他知覺便異常靈敏,臉上是師父口鼻中呼出的灼熱氣息,耳中聽到的是略帶壓抑的呼吸聲。唐塘一下子便明白了師父的意思,臉上頓時有如火烤。
“……好,我不動。”唐塘顫抖著把話說完,心裡一甜,鼻子卻突然有點酸。輕輕抽了抽鼻子,伸手在臉上掐了一下,感覺不太疼,真的像做夢一樣,不死心又加重了幾分力道,終於把自己給掐疼了,忍不住“嘶”了一聲。
柳筠突然抓住他的手,疑惑道:“做什麼?”
唐塘狠狠眨了眨眼睛,嘿嘿笑起來,搖了搖頭:“沒什麼,師父晚安!”
柳筠光聽聲音就感覺到了他從頭到腳滿滿當當的喜氣,一時特別想看看他的臉,萬分後悔剛才聽他話將燈熄了,忍不住將他摟得更緊,輕聲道:“晚安!”
“嘿嘿,師父學得真快!”唐塘咧著嘴巴樂起來,突然靈光一現,興奮道,“師父!我教你一句英文吧!”
“何為英文?”
“就是老外說的話,呃,就是番邦異族說的話。”
“這個你也會?”
“當然!”唐塘越說越樂,“我現在就教你一句最常用的吧,師父你跟著我念!”
柳筠輕輕摩挲著他的臉:“好。”
黑夜中,唐塘的眼珠子閃著光,捏了捏拳頭,看著師父的方向,壓抑著內心的緊張,低聲卻清晰道:“I Love You!”
柳筠感覺到他的緊張和認真,手指滑過他的眉眼,嘴唇在他眼角輕輕觸碰:“I Love You!”
唐塘身體明顯輕顫了一下,呼吸頓了很久,睜大眼看著黑暗中朦朧的臉,直到心口的狂跳平息下來才找回呼吸,眨眨眼笑起來:“師父發音真標準!”
“跟你學的,這是誇你自己麼?”柳筠將他剛剛輕顫過的身子摟得更緊,“此話何意?”
唐塘愣了一會兒,嘿嘿一笑:“就是晚安的意思!”
柳筠明顯不相信:“真的?”
唐塘點頭如搗蒜:“真的!當然是真的!”反正師父也不會跟別人說晚安,不怕他胡亂表白,嘿……
柳筠在他臉上輕輕捏了捏,沒有再追問。
唐塘彎著嘴角揉了揉酥麻的腮幫子,心裡漲得太滿,特別想吼兩嗓子發洩發洩,憋了半天找不到途徑,抓心撓肝的難受極了,最後一咬牙一閉眼,抬起臉來找准位置湊到師父唇上重重親了一口,這一下子暢快的,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要多舒爽有多舒爽。
柳筠摟在他後背的手一緊,突然撐起身子,漆黑的雙眸融於一室幽暗中,溫柔中溺著情動,不等唐塘反應就迅速俯下去狠狠地含住了他的唇,舔吻吮吸,頂開牙關霸道地侵入進去。
唐塘腦子一嗡,頓時化成了節日的夜空,燃起炫目燦爛的煙花禮炮,搭在師父腰間的手顫抖著收緊力道,失神的雙眼緊緊閉上,生澀卻認真地迎合每一次或輕或重的舔弄吮吻,仿佛靈魂出竅,逐漸沉淪……

第52章 小謝八卦

這是唐塘回到醫穀後睡得最安穩最滿足的一夜,睡夢中在笑,睡醒了還在笑,整個人都快瘋癲了。一睜眼就見到師父放大在眼前的睡顏,覺得心裡的甜味兒直往外竄,都快把牙給蛀掉了。
師父極少在他後面醒來,難得幾次比他醒得晚,他也只能偷偷看一看側臉,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師父沉睡中的正臉,刺激得他一睜眼心裡就跟養了七八條小金魚似的活蹦亂跳開了,眼珠子差點脫離眼眶黏到對面的臉上去。
屋裡的光線極為明亮,將師父的一張俊臉照得纖毫分明,線條也比平時要柔和許多。唐塘怕把他吵醒,呼吸放得很輕,手腳都沒敢亂動,就拿視線在他的眉眼鼻唇間來來回回地隔空描摹。
唐塘這還是頭一回這麼明目張膽清清楚楚地打量師父,連睫毛都一根一根地仔細數過了,看得非常過癮,心裡樂開了花。雖然師父昨晚是在他的誘拐下不明真相地表白的,但這毫不影響他的激動心情。
從今往後,師父就是我的了!
師父是我的!!!嘿嘿嘿……
唐塘一邊看一邊樂呵,一不小心笑出了聲,把自己給嚇一跳,連忙收聲,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剛把嘴巴合上就見到師父墨黑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眼簾慢慢挑開,愣了半秒才逐漸恢復清明。
唐塘送上一個大大的笑臉:“師父早!”話音剛落後背突然一緊,接著人便被摟了過去。
他眨了眨眼慢慢回神,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看錯,剛剛一瞬間的師父,眉宇間似乎流露出一些讓他心疼的情緒,雖然沒來得及看清讀懂,可還是心口輕微地抽了一下。
柳筠將他抱得很緊,雙眼緊閉,下巴在他額角的碎發間輕輕蹭了兩下才將他鬆開,嘴唇在他眼皮子上碰了碰,低聲道:“醒了多久?”
唐塘被他的親昵動作和睡醒時特有的聲音勾得一陣酥麻,心裡就跟被太陽烘烤過一樣,又暖又蓬鬆,咧著嘴笑起來:“師父,我還從來沒見你睡得這麼沉過呢,我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嗯,從未這麼好睡過。”柳筠手指在他臉上蹭了蹭,“今日不用補覺了。”
唐塘一愣,手指忍不住收緊:“師父以前都睡得不好?”
柳筠將手伸到腰上,抓住他的手捏了捏:“習慣了。”
唐塘胸口有點窒悶,抬起眼睛認真地看著他:“所以師父白天在躺椅上休息是因為夜裡睡不好?”
柳筠將他重新摟緊:“不礙事,以後不會了。”
“以……以後……”唐塘臉上發燙,舌頭又開始打結。師父的意思,不會是說,因為有我在吧……會不會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唐塘瞪直眼狠狠咽了咽口水,強迫自己鎮定。
柳筠摸了摸他滾燙的臉,心裡一陣悸動,忍不住湊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你由東來伺候慣了,讓他也搬過來好了。”
什……什麼?
唐塘瞬間失語,開始和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較勁:冷靜!冷靜!淡定!淡定!
媽呀!冷靜不了淡定不能啊!一大清早的就來這麼大刺激!師父都不問我的意見就直接宣佈同居!!!這跟我原本設想的每天賴在這兒,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好不好!!!
唐塘被強烈的驚喜衝擊得金星亂冒,等不及什麼冷靜淡定從容思考就拼命點頭。點完頭突然一愣,腦子清醒過來,頓時悔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被子裡悶死。這麼迫不及待幹什麼啊?好歹假裝思考一下啊!太丟人了!
短短十二個小時丟人丟了那麼多次,沒臉活了!某人欲哭無淚。
唐塘回去跟東來下達命令時心虛得臉紅脖子粗,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吵架呢。
東來聽到他的吩咐,頓時一臉驚悚瑟縮,可憐巴巴抽抽噎噎:“為什麼要搬到公子那邊去呀?我好怕……”
唐塘不自在地拿起書把臉擋住:“問那麼多幹什麼,反正你又不用伺候師父,還是跟著我。”
東來一聽還是跟著四公子,大半顆心放下來了,可整天在公子眼皮子地下轉悠還是挺嚇人的啊,最終還是哭喪著臉膽戰心驚地收拾東西去了。
唐塘剛鬆口氣就見到謝蘭止大搖大擺地搖著摺扇走進來,頓時冷汗如雨,拍了拍額頭趴到桌上裝死。
謝蘭止盼他回來打牌一直盼到夜深人靜,最後大夥都散了,他又一個人躺床上盼他回來嘮嗑,結果迷迷糊糊睡到天亮,半個人影子都沒瞧見。吃過早飯,晃蕩了一會兒,禁不住那顆騷動的八卦之心,終於還是晃蕩過來了。
“乖弟弟,抬起頭來。”謝蘭止摺扇一合,輕佻地抵在唐塘下巴處抬了抬。
唐塘裝死不成,強作鎮定地坐直了身子,一看謝蘭止笑得賊兮兮的就忍不住想揍他。
謝蘭止賤賤的笑了一會兒,把頭湊過來:“我昨晚沒看錯吧?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你在說什麼?”唐塘底氣不足地瞪他。
“你和你師父啊!”謝蘭止在他旁邊坐下,“兩個大男人手牽手,你可別跟我說什麼師徒情深啊!”
唐塘一臉鎮定,耳根卻開始發燙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謝蘭止扔下扇子一把捧住他的臉,左右端詳了一會兒:“嘖嘖嘖……老子這麼目光如電,愣是沒看出來你是個gay……老子的一世英名就這麼毀了……”
“什……什麼……?”唐塘心頭一跳,傻愣著看著他。
“老子的一世英名……”
“前一句!”唐塘迅速打斷他的話。
“老子目光如電!”謝蘭止簡短有力地說完,露出天上地下舍我其誰的自得神情。
“然後?”
“這就是前面一句啊!”
唐塘一掌朝他腦袋上招呼過去:“你丫故意的吧!你剛才說我是什麼?”
謝蘭止不滿地揉揉後腦勺,丹鳳眼朝他一斜:“你激動什麼?我又不歧視你。我們學院就有好幾個gay……”
“等等等等!”唐塘雙手交叉做了個卡住的動作,側頭盯著桌上的書緩了一會兒神,“你說的是g-a-y的那個gay?”
謝蘭止笑嘻嘻的:“你是想讓我誇你英文學得好還是怎麼滴?”
唐塘愣了一會兒鄙視地瞟了他一眼:“切!我不是!你少給我亂扣帽子!”
謝蘭止眉毛高高挑起,一臉驚悚:“不會吧!難道你師父是女人?!這太逆天了吧!哪兒哪兒都不像啊!”
“受不了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師父是女人了!”
“我就是沒看出來才覺得驚恐啊!我這麼英明神武帥氣非凡的眼睛不會又看錯了吧!”謝蘭止跳起來跑到鏡子前面使勁翻眼皮子。
唐塘扶額:“你眼睛好著呢,如電!如炬!反正是發光的!亮著呢!”
“我也覺得。”謝蘭止又跑回來,得意洋洋地坐下,捅捅他胳膊,“你真牛掰!真夠膽量!”
“好好說話!”唐塘把胳膊收回,瞪他,“再擺出這麼八卦兮兮的樣子我就喊三兒過來砍你!”
“好吧好吧。”謝蘭止迅速換了一張正直臉,重複道,“你真牛掰!真夠膽量!”
唐塘斜眼看他:“什麼意思?”
“我這麼貌美如花的你都不喜歡,竟然喜歡你師父這種類型的。你師父看起來又冷漠又兇殘!”
唐塘踹了他一腳:“不是!我師父很好!”
“你看看你看看,護短了吧!”謝蘭止手指指著他,話音未落突然一發力,迅速伸過去扯開他的衣服領子以光速瞄了一眼,看到他脖子上一片光滑的肌膚,眼珠子瞪得老大。
唐塘猝不及防被他嚇一大跳,一掌將他打開:“幹什麼你!”
謝蘭止揉著手腕子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你都睡那兒了,你師父竟然沒把你給吃了?!”
“神經!”唐塘一張臉頓時漲成番茄紅,撿起桌上的扇子往他懷裡狠狠一塞,“你要不要學溜冰啊!學的話就快點滾出去!”
“嘿嘿!當然要學!”謝蘭止被成功堵住了嘴巴。
結果兩人溜冰鞋拿手裡還沒來得及出門,東來就過來傳話,說醫谷來客人了。
到了前廳一看,不光師父師兄在,連離無言都在。謝蘭止湊到唐塘耳邊小聲道:“這就是昨天來的絕世大美女嗎?真是太養眼了!”
離無言朝他看過來,拋給他一個嬌媚無比、豔麗無雙的媚眼。
唐塘汗滴禾下土,恨不得跳開三丈遠以顯示他跟謝蘭止這個二貨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咬牙切齒地在他頭上扇了一下,一字一句狠聲道:“少給我丟人!你是覺得你聲音很小還是別人耳力很弱?內功厲害點的都能聽到!”
謝蘭止頓時想起了江上的慘痛教訓,“啪”一聲打開扇子將臉擋住,躲在後面無語地擦了擦冷汗。
來的人雖然是家丁扮相,但身上的衣服布料做工都十分考究,一看就是極有錢的大戶人家來的。唐塘過來的晚了些,沒見到他投的帖子,但從他跟師父一來一去的談話中已經聽出來了,這人是連家堡的,來邀請醫穀師徒幾位參加年後連老堡主七十大壽的壽宴。
這人雖是下人,地位卻似乎不低,看樣子連家堡對流雲醫穀極為客氣,換種說法就是對流雲公子相當重視。唐塘後來問過師父才知道,師父當年在江湖上一夜成名就是因為他將連老堡主的不治之症給治好了,再加上連家堡聲名赫赫,流雲醫穀一下子便門庭若市,後來開了天價才漸漸清閒下來。
唐塘偷笑不已:師父果然還是喜歡清淨啊!
連家堡的家丁送完了請帖就離開了,結果還沒出山谷又和外面進來的人碰上。來的人竟然是鸞鳳鳴和謝蘭止的姐姐謝蘭煙。謝蘭止一見他姐姐就以光速躲到了唐塘的背後:“肯定是來催我回去的!哥們兒替我擋擋!”
唐塘正無語著,就見連家堡的家丁笑呵呵地走過去作揖打招呼:“想不到小的竟會在此處得遇鸞掌門,可是巧了!”
鸞鳳鳴略一打量便認出了他的行頭,對著他溫文爾雅地拱了拱手,微笑道:“原來是連家堡的管事!有禮了!不知巧在何處?”
“小的正要派人去貴派送請帖,可不是巧麼!”
“哦?請帖?”
那人連忙從一旁的隨從手中將帖子拿過來遞到鸞鳳鳴手中:“年後是我們老堡主的七十壽宴,老堡主喜愛熱鬧,略備濁酒恭候各路英雄豪傑大駕光臨。屆時還請鸞掌門賞臉啊!”
鸞鳳鳴連忙客套著將帖子收下了。
那邊二人正你來我往的寒暄,這邊謝蘭煙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來,跟柳筠打了個招呼就直奔貓在唐塘後面的謝蘭止,正要伸手將他弟弟揪出來,突然感覺耳後呼呼生風。
謝蘭煙極為敏捷地閃身躲開,一扭頭就見離無言目露凶光地將他剛剛甩出來的袖子收回。
謝蘭煙杏眼怒瞪,拔出了腰間的佩劍:“你是何人?!”
離無言繞了繞頭髮嫣然一笑,突然冷下臉來再次朝謝蘭煙發起了進攻,以極快的速度呼出一掌,掌風直掃謝蘭煙的面門,拋出的袖子朝她的劍尖纏過去。
謝蘭煙的劍輕而易舉便被他抽得脫了手,心下大駭,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些:“哪裡來的潑婦?!我與你並無仇怨,你是不是太無理取鬧了?!”
離無言一臉的狠毒之色,袖子收回,將謝蘭煙的劍握入手中,揮著劍便朝她刺過去,竟是一副要致她於死地的架勢。
謝蘭止大吃一驚,雖然謝蘭煙並不是他親姐姐,而且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可看到劍尖戳過來的時候還是心頭一跳,條件反射地沖出去便要替謝蘭煙擋住。
不過他的動作遠遠趕不上一派掌門鸞鳳鳴。鸞鳳鳴飛速擋在謝蘭煙身前,正要將抬手隔開離無言的攻勢,劍卻突然頓住了。
柳筠兩指捏住劍尖,冷著臉看向離無言:“這是何意?”
離無言眼睛一眯,知道鬥不過柳筠,面色不爽地將劍收回。
柳筠面色沉沉:“我不管你們有何恩怨,這是我的醫谷,便容不得你肆意妄為!”
連家堡的人一看這邊起了衝突,不便久留,便匆匆告了辭。
唐塘見他給師父送貼又給鸞鳳鳴送貼,卻獨獨漏了離無言,便猜到離無言在江湖上估計名聲不怎麼好,一定不屬於名門正派那一類,至少上次的伏魔大會就沒見過離音宮的人。
唐塘對所謂的正派邪派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好惡,目前對離無言唯一的不滿也就是昨天的戲弄,除開這一點,倒也並不討厭這個人,不過眼下倒是挺好奇的,不知道他這是唱的哪一出。
心裡正疑惑著,就見師父奪了離無言手中的劍還給了謝蘭煙:“抱歉!各位既站在這山谷之中,便都是我的客人,還望給分薄面,互讓一步,進去再談。”
柳筠話中客氣,語氣卻是不容商量的強勢。
離無言嬌嗔地瞥了他一眼,施施然轉身,率先往裡走去,婷婷嫋嫋的身影看得謝蘭止直咋舌,湊到鸞鳳鳴耳邊小聲道:“未來姐夫,這會不會是你哪一年欠下來的風流債啊?我姐姐可不像是有仇家的人啊!”
謝蘭煙一聽頓時紅了臉,伸手就擰他耳朵:“再胡說八道就將把你耳朵剁下來下酒吃!”
謝蘭止捂著耳朵嗷嗷直叫:“姐姐饒命!不敢了不敢了!”
鸞鳳鳴溫雅一笑:“蘭止兄誤會我了,此人我並未見過。”鸞鳳鳴雖是在跟謝蘭止說話,眼睛卻看向謝蘭煙。
謝蘭煙垂著眼並未說話,臉頰紅暈未消。
唐塘嘿嘿一笑,在謝蘭止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謝蘭止吃痛差點跳起來,憤怒吼他:“下手輕點啊混蛋!”
“嘿嘿,你多慮了。”唐塘湊到他耳邊小聲道,“鸞掌門喜歡的可是女人。”
謝蘭止聽了這話眨了半天眼愣是沒弄懂他要表達什麼意思。
鸞鳳鳴笑道:“雲四公子既然這麼說,那看來在下是猜對了。剛才那位想必就是離音宮的宮主離無言了。”
唐塘笑嘻嘻的:“嘿嘿,鸞掌門好眼力!”
“過獎!實在是離宮主扮相過於特異。”
謝蘭止拉拉他們倆:“哎哎,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謝蘭煙也是一臉迷茫。
唐塘在謝蘭止肩上拍了拍,莊重道:“離無言是個男人啊!男人!”
“吧噠!”謝蘭止的摺扇掉在地上,眨了眨眼愣住了。
唐塘嘿嘿笑了一聲轉身走開。
謝蘭止撿起扇子追過去打他:“你不是說是個絕世大美女的嘛?!”
唐塘聳肩:“是你說的!我說的是美人……”

第53章 尋釁滋事

進了會客廳,柳筠並未多作寒暄,直接詢問鸞鳳鳴的來意,鸞鳳鳴雖看起來溫文爾雅,但處事也極為豪爽,並沒有唧唧歪歪拐彎抹角,直說是護送謝蘭煙回去,來流雲醫穀也是陪同。柳筠見沒自己什麼事,落得一清閒,便將這裡招待客人的事交給了雲大。
臨走前朝唐塘看過來,唐塘嘴角一彎,喜滋滋樂顛顛地湊了過去,也不管周圍有多少外人,直接抓住師父的手,見師父把手收緊,心裡一暖,笑得更為開心。柳筠眼神溫和下來,牽著他便準備離開。
謝蘭止一看急了,沖過去就將人拉住,苦著一張臉鬼鬼祟祟道:“你別走啊!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啊!拜託拜託……”
唐塘知道他是不想回去,便抬眼對師父眼神請示。
柳筠捏捏他的手心,低聲道:“那你一會兒再過來。”
唐塘笑著點點頭。
謝蘭止見柳筠走了,湊到唐塘耳邊小聲道:“你師父對你還真隨和,怪不得你那麼護短。”
唐塘在他肩上敲了一下,瞪他:“少廢話!要我怎麼幫你?”
謝蘭止耳語:“好客就行,嘿嘿。”
謝蘭煙看他們倆躲在扇子後面竊竊私語,忍不住走過來擰他耳朵:“嘀嘀咕咕什麼呢?上回家裡派人來接你怎麼不回去?還沒野夠嗎?今天就跟我走!”
“姐姐你不也整天不著家麼……”謝蘭止翻翻眼皮子小聲嘟囔。
謝蘭煙柳眉倒豎:“我跟你一樣嗎!”
“不一樣不一樣……嘿嘿……”謝蘭止乾笑,“姐姐是貴派事務繁多,我是無業遊民,當然不一樣!”
謝蘭煙又擰了一下他的耳朵,笑駡道:“貧嘴!”
謝蘭止揉揉屢次遭難的耳朵根,一把摟過唐塘的脖子,笑嘻嘻道:“我這回可不是出來瞎野瞎晃蕩,我現在可是流雲醫穀的座上賓,雲四公子跟我投緣,可好客了!我不能拂了人家美意不是?”
唐塘趕緊附和,非常哥倆好地拍拍謝蘭止的肩,萬分誠懇地表達了他再三挽留的拳拳之心,並且一再強調他倆如何如何的談的來,如何如何的相見恨晚,又是抵足而眠,又是促膝長談,感情可謂一日千里,說得舌燦蓮花。
謝蘭煙笑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連連擺手:“行了行了,就沖這一唱一和的架勢我也能看出來你們倆感情好。”
謝蘭止頓時笑彎了眼:“嘿嘿,那我再留兩天唄。”
謝蘭煙俏臉一板:“不行!必須回去!你當你真是坊間的浪蕩公子嗎?這大過年的皇伯伯必定要宣我們進宮,你若不去,讓爹爹面子往哪兒擱?你說是被雲四公子挽留了,別人信嗎?指不定又以為你留宿在哪個花叢裡面出不來了!說出去真是丟我們家的臉!”
謝蘭止抖著扇子把自己遮住,苦哈哈的:“哎呦我的姑奶奶!快別說了!我現在迷途知返,別再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正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
雲三一直在旁邊看熱鬧呢,聽到這兒忍不住把唐塘拉過去,疑惑道:“什麼留宿花叢?”
謝蘭止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到了,話說到一半驚得打了個嗝,連忙一把將唐塘搶過去:“賢弟啊,我是真捨不得你啊!咱倆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呸呸呸……咱倆真是相見恨晚呐!相見恨晚……你說我這一走,要何時才能再相見啊?何時再相見……”
唐塘嘴角狂抽,看著謝蘭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抹著,恨不得把他扇子撕了糊他一臉。
那邊鸞鳳鳴看得也是忍不住想笑,走過來打圓場,對著謝蘭煙溫聲道:“我看這樣好了,晚兩天回去倒也趕得及,不如就讓蘭止兄再逗留兩日,我們先進城去置辦些貨物,兩日後再來接他。”
“唉!不用不用!”謝蘭止大手一揮,豪情萬丈,“我個大老爺們兒,哪裡用得著你們接啊送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謝蘭煙奪過他的扇子往他胸口戳了戳:“你一個人怎麼回去?就你這腦子,整日裡被人騙字騙畫騙吃騙喝,被人賣了幫人數銀子都不樂意,還要上趕著倒貼銀兩的主,你讓我怎麼放心!”
謝蘭止被她的力道戳得連退三步,又被她的話氣得差點嘔血,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惱羞成怒得臉都漲紅了。
唐塘差點捶地,憋著笑倒在了椅子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朝雲三勾了勾手指,小聲道:“哎,三兒,我怎麼覺得這騙字騙畫的事說的就是你啊?”
“我沒有!”雲三一臉正直地搖頭,“家裡存著的可都是我自己花銀子買的。蘭止兄來了也只給我畫過兩幅而已,都是我討來的,可不是騙的。”
謝蘭止側耳傾聽著,眉毛一揚趕緊打蛇隨棍上:“姐姐!我跟雲三公子也是極為投緣,你看我這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過來,難得雲三兄這麼看得起我的畫,我得再作一副送給他,以作留念!”
謝蘭煙臉上差點氣出紅暈來,哼了一聲道:“知道你是找藉口!算了,再寬限你兩日好了!兩日後再不乖乖跟我走,將你綁起來拖回去!”
“哎!還是姐姐知道疼我!”謝蘭止笑得燦若桃李,眼睛都快找不見了。
謝蘭煙又氣又笑,正要再擰他一下,又聽他說:“姐姐既然答應了,就先跟未來姐夫去置辦貨物吧!”
鸞鳳鳴微笑著看了一眼謝蘭煙。
謝蘭煙鬧了個大紅臉,恨不得把自己弟弟掐死,狠狠踩了他一腳,疼得謝蘭止嗷嗷直叫。
鸞鳳鳴拉住甩頭就走的謝蘭煙:“等等,眼下還有一事。”
謝蘭煙微一愣神就想起來了,頓時冷下臉朝另一個方向看過去。
離無言正吊兒郎當地斜靠在椅子上,兩條腿裹著裙子往案桌上一搭,一隻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撐著額頭看了半天的戲。
鸞鳳鳴對雲大抱了抱拳:“雲大公子,恕在下逾越了。”
雲大笑眯眯地回了一禮:“鸞掌門遠來是客,我定當一盡地主之誼。鸞掌門有什麼要說的要做的,不必拘禮,請自便!”
鸞鳳鳴對他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離無言:“敢問閣下可是離音宮的宮主離無言?”
離無言挑起眉梢看著他,眼角的線條風情無比,極為輕佻地笑了笑,不點頭也不搖頭。
謝蘭煙看他這麼一副浪蕩模樣,心裡大為光火,鼻子裡哼了一聲。
“既然閣下不否認,那在下便當你是了。”鸞鳳鳴態度依舊是翩然有禮,不疾不徐道,“方才離宮主意欲出手傷人,不知是何原因?在下與師妹此前都未曾見過離宮主,不知是否青鸞山的哪個不知禮數的下人無意中衝撞了閣下?若真如此,還望知會一二,我也好回去將人找出來給離音宮一個交待。”
離無言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嬌俏地笑了一下便翹起手指開始打量自己紅豔豔的指甲。
鸞鳳鳴微皺眉頭。
雲大將紙筆推到離無言的面前,勾起嘴角輕笑道:“大家都是我的客人,我夾在中間可是要難受死了。離宮主快回話吧,免得我這東道主為難。”
離無言嬌嗔地瞥了他一眼,一甩裙擺將腿從桌上撤回,挪到椅子扶手上繼續不著四六地掛著,不情不願地拾起了毛筆。
謝蘭止貓在唐塘身邊,一直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離無言,打量完了小聲感慨道:“我滴乖乖,真的是偽娘啊……”
唐塘斜了他一眼:“二貨!缺根弦!”
謝蘭止鼻子沖他,不爽地哼了一聲。
離無言寫完將紙扔給了雲大,叼著筆桿子繼續看指甲。
雲大接過去掃了一下,眯起眼半笑不笑地看著離無言:“手癢了也好辦,我正愁沒法子治你呢。”
鸞鳳鳴看雲大與他說話的口氣竟似很熟,心中微微疑惑,表面卻是無波無瀾,微笑道:“不知離宮主說了些什麼?”
雲大笑道:“離宮主說他手癢了,想殺人,讓我儘早將你們趕出去。鸞掌門不必介懷,你和謝姑娘既然在此作客,我必不會容他亂來。”
鸞鳳鳴愣了一下,看向離無言的目光帶了幾分輕蔑,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看來江湖傳言並非無的放矢,早就聽聞離宮主愛殺女子,卻原來殺得毫無道理可言。欺淩老弱婦孺乃遭世人唾棄之事,離宮主當真是我行我素。”
離無言面露不爽,寫了幾個字又塞給雲大。
雲大歎氣:“你這些都是尋釁滋事之言,非要讓我這坐在主位的人念麼?”說著抬頭看向唐塘,“四弟你來念。”
唐塘瞪他:“怎麼又讓我念?!”
雲大笑眯眯地看著他:“我雖然比不得師父,可也是你大師兄不是?師兄的話也要聽啊……還是說,你只聽師父的?”
唐塘恨不得往他嘴裡扔一塊泥巴堵上,跳起來飛速竄過去一把將紙奪過來:“少廢話!念就念!”
雲大笑著拍拍他的後腦勺:“乖!”
唐塘惡狠狠地踹了他一腳,低頭念道:“我就殺殺女人而已,什麼老弱婦孺,這罪名安得可真大。鸞掌門是來說教的麼?有資格跟本宮說教的人怕是還躲在娘胎裡不敢出來呢,鸞掌門可真愛多管閒事。”
唐塘念完就見鸞鳳鳴和謝蘭煙臉色都不大好,斜眼看看離無言,見他依舊在漫不經心地看指甲,咳了一聲道:“喂,你真的莫名其妙就殺女人啊?這是一種病吧?”
離無言瞥了他一眼,換了個方向翹腳,繼續看指甲。
鸞鳳鳴微笑道:“離宮主果然快人快語,在下原本就是要走的,被你這麼一說,倒變成被你趕走嚇走的了。離宮主在流雲醫穀作客,卻催著雲大公子趕人,不是反客為主了麼?”
謝蘭煙哼了一聲:“師兄,不用跟這種怪物廢話,我們原本就是要走的,管他說什麼!”
雲大站起來笑道:“謝姑娘勿惱,既然蘭止兄過兩日走,二位置辦貨物也不必急在一時,你與鸞掌門都是我們流雲醫穀的稀客,既然來了,哪有不喝杯薄酒便走的道理?”
鸞鳳鳴清雅笑道:“雲大公子客氣了,不是我們要拂了你的美意,確實是要買的東西太多,外面還有幾個隨從牽著車馬候著,我們不便久留。”
“那倒是顯得我招待不周了。”雲大面露遺憾,“二位不會是怪罪我師父沒有親自相邀吧?家師向來喜愛清淨,所以才將一應事務交由我打理。如今蘭止兄又與我四弟情同手足,大家都是一家人,二位真的不必如此見外!”
鸞鳳鳴笑道:“雲大公子嚴重了!確實有事在身不便再多做停留,改日得空一定過來喝一杯。”
“如此,那鵲山就靜候佳音了。鸞掌門、謝姑娘,二位請自便。”
鸞鳳鳴與諸位拱手告辭,謝蘭煙臨走時又對謝蘭止進行了一番耳提面命:“說好了兩天啊,兩天后來接你!你給我在這兒好好呆著,哪兒也不許去!”
“哎,知道了知道了……”謝蘭止笑嘻嘻地推人,“到時我肯定站大門口等你!”
雲大將人送走,回來就見離無言支著下巴對他嬌笑不已,將手中輕飄飄軟綿綿的一張紙如飛盤一樣扔了過來。
雲大伸手接過,正要低頭看一眼,稍沒留神就被唐塘奪了過去。
“鵲山啊,想好了沒有啊?我可是誠意滿滿呢!”唐塘讀完嘿嘿笑起來,湊到雲大旁邊拖著嗓音膩歪著喊,“鵲山~~~”
雲大勾著嘴角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扭頭將紙還給離無言。
離無言抬起臉來沖他笑,燦爛又妖冶。雲大視若無睹,直接坐回了自己椅子上。
謝蘭止好奇地湊過來問唐塘:“什麼想好沒有?什麼誠意滿滿?”
唐塘拖著謝蘭止跳開一大步遠離雲大,正色道:“沒什麼,就是離宮主宣我們家阿大入宮侍寢。”
“噗……”完全不知情的雲三茶噴了一地,瞪直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看唐塘、看看雲大、又看看離無言。
離無言挑著眉梢自顧自地將桌上的紙折來折去地玩。
雲大靠在椅背上摸了一會兒眉毛,扭頭看向離無言淡淡一笑:“盛情難卻!”
離無言手一頓,抬眼看他,隨即妖嬈地笑起來。
之後,雲大去了一趟柳筠的院子,當天午飯過後,離無言便喜笑顏開地出了醫穀。
唐塘好奇不已,跑到師父跟前八卦兮兮地問:“師父,阿大真的同意去離音宮了?他打不打得過離無言?”
柳筠看著他恨不得冒星星的雙眼,忍不住將他拉過來親了一下:“若論武功,你大師兄絕對不比離無言差。”
唐塘頭頂冒煙,魂不守舍地“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突然抬頭:“什麼叫若論武功?”
“離無言輕功極好,但內力與招式上都比鵲山要略遜一籌。他的長處不在武功,而在音律。”
唐塘想到離無言的那一身行頭,忍不住抖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他為什麼一定要讓阿大過去?”
“這個便要問鵲山了,若鵲山也不知曉,那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了。”
“哦……”唐塘點點頭又問,“阿大要是去了,他會不會又吹笛子又吹塤的把阿大給控制住,然後……”
柳筠看他突然頓住,疑惑道:“然後怎樣?”
唐塘拼命搖頭,搖得腮幫子都快鼓起來了:“沒什麼!”
柳筠更加疑惑:“你想問什麼?”
“嘿嘿,沒什麼。”唐塘笑了一下,轉過身,“師父我去找阿大聊聊……”話音未落,人突然被往後一拉。
柳筠將他扳過來抱住,頓了一會兒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低聲道:“你是想問這個麼?”
唐塘耳根通紅,明明想奪門而逃,手卻不受控制地摟上了師父的腰,閉上眼點了點頭。
“鵲山內力比你深厚,哪能那麼輕易便被制住?他既然答應了,心裡必定是有數的。”
唐塘一聽頓時委屈:“師父你也說了,我內力不夠深麼。那你還生我的氣……”
“並非生你的氣……”
唐塘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柳筠一向沉靜幽深的眸中淺波微亂,將他摟得更緊,一手抬起摸上他的後頸,帶著溫熱的氣息,卻有些顫抖。
唐塘胸口一滯,愣愣的看著他:“師父……”
柳筠眼神逐漸深沉,低下頭貼住他的唇,氣息不穩。
雖然沒有多餘的動作,可唐塘還是跟著亂了心跳,臉上開始發燙。
過了好久,柳筠才睜開眼,低聲道:“過些天帶你去一個地方。”
唐塘把頭埋著,調整了一下呼吸:“哪裡?”
“湖對面的山頂之上,去了你就知道了。”
唐塘按耐住好奇之心,點了點頭。

第54章 扳指定情

四公子把自己的窩挪到了公子那兒,四公子去了還不是睡閣樓上,而是直接和公子同塌而眠,這件事很快便在整個醫穀裡面傳開了。
眾人先是雷轟電劈、虎軀一震,緊接著便張牙舞爪地巴拉巴拉嘀嘀咕咕唧唧歪歪竊竊私語,說的口乾舌燥之後終於滿足了八卦之心,喝口茶剔剔牙便將傳話的人一腳踹開。
切,大驚小怪!四公子昏迷的時候公子整個人就變得大不一樣了。你什麼時候見過公子這樣白天黑夜地守著一個人了?我這一雙火眼金睛早就發現貓膩了,還用你說!
這樣那樣地把來人奚落一番,轉頭又揪著下面一個人神秘兮兮地咬耳朵:哎哎你知道嗎?四公子這般這般……公子那般那般……傳完了話再被下一個人踢,猶不甘心,又跑到廚房去把大小福給扒拉出來。
大小福一夜間成了紅人,腰杆挺的特別直,齊齊露出小虎牙輕蔑一笑:伏魔大會這一趟來來回回個把月呢,能說的多了去了。想聽啊?拿銀子來!
大小福手一招,嘴巴一張,銀子到手了,轉眼便賺了個缽滿瓢溢,夜裡睡覺都能笑得抽醒過來。
柳筠雖然不問身外事,可也不是傻子,自從唐塘搬過來之後,周圍的人就開始變得神神叨叨的,哪有猜不著的道理?他若在乎這些流言蜚語,也不會這麼直接將人拉過來。
再說,眾人八卦歸八卦,可不敢以訛傳訛,消息從頭一個人傳到最尾巴上那個人,愣是一個字都沒改過,雞還是雞,鴨還是鴨,沒有哪個膽子敢包天,能把雞說成狗,鴨說成牛,無中生有的事,那更是借他天大個膽子都不敢亂編。
唐塘的傳聲筒就是東來,下面的人在討論什麼,東來一個字不落地再傳給他,雖然沒有以訛傳訛的內容,可添油加醋的倒也比說書還精彩,聽得他嘿嘿直樂。他見師父一點都不生氣,不由得更加開心。
醫穀沸騰了好些天,謝蘭止走了都沒幾個人注意到。
謝蘭止運動神經差的出奇,那邊雲大和雲三半盞茶功夫就學會玩了,他由唐塘手把手地教了整整兩天,愣是半步都挪不開,一挪就摔個四仰八叉,最後只學會了站在溜冰鞋上,吹吹風什麼的,把唐塘給氣的,大冬天的鼻孔都能撮出火來。
謝蘭止最後是哽咽著讓他姐姐給拖回去的,臨走前扒著唐塘嘮叨個不停:“等開春了我一定要學游泳,等我學會了你一定要帶我回去!一入侯門深似海啊,我不想過那種生活啊!我是文藝青年啊,我還要回到現代把剩下的兩年大學讀完,我還要開畫廊賣油畫呢,我哪能把我的青春耗費在那種無聊苦悶的豪門劇中啊……”
唐塘拍拍他的肩:“啥都別說了,你這溜冰都學不會,也不知道游泳能學成什麼樣。萬一你天生就是個旱鴨子,說再多都是浮雲。我就算給你天大的保證也只能是空頭支票!”
謝蘭止抖著扇子45度仰望天空,淚流滿面地哼唱:“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妄作天!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唐塘被他嚎得頭痛,一掌將他拍飛。
謝蘭止又滾回來繼續扒著他,抽抽搭搭一臉幽怨:“你怎麼對我這麼沒有耐心呢?你有異性沒人性,不對,你有同性沒人性!你有了師父就忘了兄弟!你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見色忘友麼……”
唐塘被他說得臉上發燙,不自在地梗著脖子將他一腳踹開:“胡說八道你!”
謝蘭止又扒回來,攬著他的肩膀戳戳他燒紅的臉,把聲音壓得無限低:“哎哎,你跟你師父進展到哪一步了?”
唐塘被他問得大嗆一口冷風,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轉過臉瞪大眼看著他:“什……什麼……哪一步?”
“嘿嘿……裝什麼裝?”謝蘭止拋掉文藝的外衣,笑得特別猥瑣,“難道你還指望我很純潔滴問你什麼時候下聘禮什麼時候拜天地嗎?你們倆都是男人,又不能結婚,我當然問的是實際的進展了……”
唐塘突然愣住,謝蘭止後面說了什麼他沒聽到,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你們倆都是男人,又不能結婚……
謝蘭止發現他神色不對,把手舉到他面前揮了兩下,見他眼珠子一動都不動,不由急了:“喂!不會又被惡靈附體了吧?醒醒醒醒!”
唐塘被他搖得魂魄歸位,瞪著遠處連綿的山脈出了一會兒神,視線轉了一圈,找到當初剛來時爬的那個山洞,盯著洞口看了一會兒,情緒低落。
謝蘭止被他弄懵了:“你沒事吧?我就隨便一問,最激烈的反應也該是害羞什麼的才對啊,你這魂遊天外是個什麼意思?不會是被我的問題嚇到了吧?怎麼了?你師父很禽獸?”
唐塘滿腔的憂鬱瞬間被他給雷得煙消雲散,惱羞成怒一把將他撂倒,卡著他脖子惡狠狠地凶他:“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塞到這冰塊兒地下去!明年開春再把你挖出來!”
謝蘭止嚇得一抖,委委屈屈道:“好凶……人家這麼關心你……”
唐塘哼哼著松了手,今天沒有穿師父送他的狐裘,毫不愛惜身上的衣服,一屁股坐到了冰上,輕輕踢了他一腳:“你說我怎麼就成了gay了呢?結不了婚也就忍了,這鬼地方連買對鑽戒安慰一下自己都不行!”
謝蘭止艱難地爬起來:“要不我給你們一人畫一個……”話音未落再次被拍飛。
當天夜裡,唐塘一邊唾棄自己越來越貪心,一邊控制不住心緒亂飛,胡思亂想的結果就是做了整整一夜的夢,睡得一點都不安穩。
清晨陽光灑進來的時候,柳筠見他窩在自己懷裡眉頭攏成了一個小山丘,不由得也跟著蹙起了眉,伸手在他眉心輕輕揉了揉,半天也沒弄平坦,又不忍心將他吵醒,只好摟緊一點等他自己醒過來。
唐塘向來情緒外露,高興不高興的都擺在臉上,柳筠昨晚就發現他的不對勁了,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愣是拿他沒轍。
唐塘睡夢中混沌一片,到最後才有了點影子顯出來,竟然是老媽。他正在衛生間刷牙,一抬眼就見老媽傷心又憤怒的出現在了鏡子裡,隨即頗為彪悍地脫了一隻毛絨絨的拖鞋就朝他扔過來。
唐塘嚇一大跳迅速躲開,牙刷也來不及扔,就那麼叼在嘴裡,三步兩步沖到客廳帶倒了兩張椅子。老媽在後面一邊追一邊罵:“你個混小子!老娘被你氣死了!竟然帶了一個男媳婦兒回來!有本事你們領個結婚證給老娘瞧瞧啊!你們要領到了,老娘就認了!”
唐塘被他老媽的氣勢給嚇得,腳踩風火輪地往外逃,平時被罵一句能頂十句,這回半個字都蹦不出來,委屈又害怕地開了門就沒命似的往外沖,跑了兩步發現不對勁,一低頭看見了樓梯,腳下一空,人立刻就往下掉。
“啊!”唐塘被下墜感驚醒,差點從床上彈坐起來,下一秒便被摟緊按回了床上。
“怎麼了?”柳筠摸摸他滿頭滿臉的汗。
唐塘喘了兩口氣才迷迷糊糊睜開眼,隨即便看到師父漆黑的眸子在眼前晃,裡面寫滿了擔憂。
“究竟怎麼了?”柳筠又問了一遍。
唐塘剛剛還驚魂未定的樣子,一轉眼就彎起眉眼笑開了:“師父!”
柳筠被他的笑容晃了眼,一時忘了自己要問的話,埋下頭就吮住他的唇吻了進去。
唐塘還沒來得及徹底清醒的雙眼迅速失神,胸腔裡砰砰跳得厲害,口中每一寸柔軟的觸碰都能激起強烈的顫慄,什麼胡思亂想都被遠遠地拋在了腦後。
等兩人喘息著分開,唐塘已經完全找不回那些低落的情緒了,頂著一張滾燙的臉嘿嘿傻樂起來。
柳筠看著他笑眯起來的眼睛,喉頭滾了滾,強忍住繼續吻下去的衝動,捏捏他肩膀緩了一會兒才道:“做惡夢了?”
唐塘繼續笑:“夢到我老媽了。”
“想念她了?”
“嗯。”唐塘點點頭,過了一會兒突然抬眼看他,“師父……”
“嗯?”
唐塘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咬咬牙突然從床上蹦起來,跳下去跑到櫃子前面,打開櫃子抱住那只紫檀木匣子又迅速竄回被窩裡。
柳筠被他的動靜弄得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拉著被子將他裹緊。
唐塘送上一個大大的笑臉,趴在床上把匣子打開,取出裡面的扳指,眼睛朝師父瞄過去:“師父,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我都沒見你戴過……”
柳筠將扳指拿過去,認真地摩挲了一會兒,視線移到唐塘臉上,嗓音略微有些沙啞:“喜歡。只是拿慣了劍的手,帶著會不方便,容易丟。”
“哦!”唐塘笑著點點頭,把扳指奪過來重新放入匣子中,剛準備合上,突然眼睛一亮,再次興奮起來。
“師父!快起床!”唐塘迅速從被窩裡鑽出來,撈了衣服過來就往身上套。
柳筠看他興致突然變得這麼高,坐起來摟過他又親了一口,這才開始穿衣服。
唐塘咽了口口水鎮定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了興奮。
兩人穿戴整齊,柳筠取了他的翠竹簪,被唐塘一把按住:“嘿嘿,師父等等!”說著不等他疑惑詢問便開始在房裡翻箱倒櫃,折騰了半晌終於把半個身子從箱子裡抽出來。
柳筠見他神秘兮兮地捏著拳頭,不由好奇:“你在找什麼?”
“師父你過來坐!”唐塘將他拖到床邊,自己踹了鞋蹦到床上在他身後跪坐好,“眼睛閉上。”
柳筠心中更加好奇,扭頭看了他一眼,眸中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回頭將眼睛閉上:“好。”
唐塘被他的笑晃花了眼,好半天才回過神,把頭探過去,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突然被一把抓住:“放心,我不睜眼。”
“嘿嘿……”唐塘把手收回,偷偷摸摸地將紫檀木匣子打開,取出了裡面的扳指,將剛才攥在手心裡的紅繩拉出來穿上,悄無聲息地抖了抖,心裡樂開了花。
“師父別睜眼啊!”
“好。”
唐塘喜滋滋地將紅繩在扳指處打了個結固定好,拉著兩頭繞到師父身前,跪直了身子,一時又是緊張又是激動,看著師父身後瀑布一樣的青絲,覺得找師父做媳婦兒簡直就是天經地義,哪個姑娘都比不上。
手上頓了頓,暗暗給自己打氣,好像這繩子一旦系上了,師父就真成了他媳婦兒似的,可這畢竟是他自己自作主張,也不知道師父到底樂不樂意戴上,心裡忐忑不安的,直到自己喘勻了氣才將繩子朝後面拉過來。
柳筠頓時感覺到脖子上一小片溫潤的涼意,心中一動,突然就想到了那個翡翠扳指,隨即便感覺到身後的頭髮被小心翼翼地掀起,接著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搗鼓。
唐塘屏息斂氣,眼睛瞪得比扳指還圓,感覺自己特麼都冒汗了,顫抖著將紅繩打了個結,打完卻發現自己更緊張了,根本不敢讓師父睜開眼。
柳筠剛要伸手到脖子上摸一下就聽到身後驚慌的喊聲:“等等!”
剛要把手撤開,又聽後面喘了口氣道:“師父……你……睜……睜眼吧……”
柳筠將眼睛睜開,卻沒有第一時間照鏡子,而是轉過頭看著唐唐,見他扯著臉皮沖自己笑,伸手將他鼻尖兒上的細汗抹掉,低聲道:“我很喜歡。”
唐塘眼睛一亮,垂下眼皮子笑起來:“你都沒看一下……”
“是扳指。”
唐塘頓時笑開了,狠狠點了點頭跳下床將桌上的銅鏡取過來:“師父你看!”
柳筠剛看了一眼他又迅速將銅鏡放回桌子上,生怕他看久了會不喜歡,要摘下來。
柳筠將他拉到跟前,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溫潤,眼神與扳指一樣透著潤澤,“這法子倒很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突然就想到了,就當項鍊唄……”唐塘撓了撓額頭擋住臉上的不自在,“我們家鄉大多數人都會給……老婆……送項鍊!”
“何謂老婆?”
唐塘轉身疊被子,異常勤快:“就是師父的意思!”
柳筠將他扳過來:“說實話。”
唐塘表情特別認真:“就是師父的意思!”我沒說謊,我的師父等於老婆,嘿嘿……
柳筠站起來,輕捏他的腮幫子:“臉都紅了,說實話。”
唐塘頓時石化,死鴨子嘴硬:“就是師父的意思!”
柳筠低下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我可以問謝蘭止。”
“謝蘭止昨天走了!”
“半天即可追到。”
唐塘急了:“師父你怎麼這樣!”
柳筠認真地看著他:“告訴我。”
唐塘愣愣的看了他一會兒,垂下頭掩住瞳孔裡的緊張,支支吾吾半天才發出蚊子哼哼的聲音:“就是……媳婦兒……娘子……”
柳筠握著他胳膊的手一顫,心口似是被千年古刹的鐘狠狠撞擊到,一瞬間仿佛將山谷裡整片的湖都搬入了眸中,漣漪一圈接一圈地蕩漾開來。
唐塘半天沒聽到他的聲音,緊張被失落替代,抿了抿唇強打起精神,剛想開口把自己的話推翻,就聽到師父略帶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你說的,可是真的?”
唐塘愣了一下,隨即臉被抬起。
柳筠眼波晃動,壓抑著情緒深深望進他的瞳孔中:“你說的,可是執手一生之意?”
唐塘怔怔地看著他,下意識點點頭,隨即感覺胳膊上一痛,忍不住眉頭皺了一下,心裡卻隱隱歡喜開了。
柳筠呼吸微亂,抬起手將他額間的碎發拂開,手指沿著他臉上的輪廓摩挲,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淩亂灼熱:“不論我是誰,不論我以前做過什麼,你都願意?”
唐塘臉上一寸寸熱了起來,心口跳得厲害,不敢再跟那樣的目光對視,感覺再看下去整個人都要燒化掉了,慌忙將眼睫垂下,悶不吭聲地點了點頭,點完了突然渾身不自在,又轉過身疊被子。
柳筠胸口一緊,將他扳過來,壓抑著呼吸看向他垂下去的睫毛,低聲道:“被子不都是元寶收拾的麼,那麼勤快做什麼?”
唐塘嘿嘿笑起來。
“你若真想找事做,就替我將扳指塞入衣裳裡面去。”
唐塘“哦”了一聲,喜滋滋地抬起手去拿扳指,手指觸到師父頸下溫潤的肌膚,突然覺得心口的弦被撩撥了一下,頓時輕顫起來,連指尖都跟著顫抖,氣息不勻,顯得特沒出息,最終咬咬牙把心一橫,迅速將這塊即將被他燒化掉的扳指塞了進去。
柳筠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迅速捉住了他即將抽出來的手。
唐塘隨即便感覺到自己的掌心緊緊貼上了他的肌膚,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完全無法控制心跳,眼眶發熱,口乾舌燥。
“四兒……”
暗啞的聲音傳入耳中,唐塘被激得腿一軟,隨即便被摟住了腰。
柳筠喊了他一聲,終於控制不住,一把將他按倒在床上,吻上他的唇,隨即又在他眉眼間、鼻樑上、下巴處落下一連串細密的吻,沿著他的輪廓一路下滑,一直滑到了脖子上。
兩人淩亂灼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處,唐塘胸口漲得太滿,無處發洩,隨即便感覺到脖頸處被重重吮吸了一口,頓時一陣電流將他激得靈魂出竅,喃喃著從喉嚨中溢出聲音:“師父……”
柳筠被他這聲音勾得下腹一緊,突然松了口,埋在他頸間平復劇烈的喘息,過了好久才重新抬起頭,深不見底的烏黑瞳孔中映著找不到三魂七魄的唐塘。
兩人正互相望著,門外突然傳來元寶略帶猶豫的聲音:“公子、四公子,你們醒了嗎?二公子回來了。”

第55章 雲二歸來

唐塘正與師父對望出神,突然聽到元寶的聲音,頓時頭頂生煙,下意識將視線瞥開轉向門口的方向,卻只看到師父垂下來的一片黑髮,髮絲間微小的縫隙中透過清晨暖融融的陽光,炫目安靜。
柳筠將他的臉又扳回來,雙眸湧著情動,緊緊鎖住他的視線。
唐塘被他看得眼神都顫抖起來,再次撇開目光平穩了一下呼吸,終於找回神智,小聲道:“師父,元寶喊我們了。”
柳筠將唇貼到他的眼睫上,過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唐塘被他嗓音中壓抑隱忍的情緒撩得狠狠咽了口唾沫:“師父,剛才元寶過來,你沒聽到麼?”
柳筠將唇挪開,看著他道:“不曾注意。”
“哦……”唐塘控制不住嘴角一揚,頓時將心坎裡蓬勃而出的欣喜之情全部表達出來。
師父真是的,明明就是喜歡我的麼,到現在連句主動的表白都沒有,還要我自己體會,真愁人!
唐塘一邊矯情地煩惱著,一邊毫不矜持地嘿嘿樂開了花,瞳孔被眯起的眼睛遮住了大半,卻還是熠熠生輝。
柳筠看著他眼中的光彩出了神,不由自主地摟著他的背貼向自己。
“公子?”門外再次響起元寶的聲音。
元寶極其苦悶,明明聽到裡面有動靜了,卻半天都沒人應一聲,平時這個點早該起來了,也不知這兩人到底是醒了還是沒醒,弄得他都不知道該繼續磨磨蹭蹭地等著還是先去將二公子給打發了。
屋內兩人的胸口緊緊貼到一處,彼此的心跳都攪合成了一個頻率,唐塘被弄得不知所措,又是開心又是緊張,耳中突然闖入元寶的聲音,臉上騰地燃燒起來。
“馬上馬上!”唐塘心裡一慌閉著眼脫口就喊了出來,話音未落額間突然一暖,愣了一下才睜開眼。
柳筠親完了將他摟得更緊,臉埋入他的頸側,啞聲道:“四兒,你究竟是從多遠的地方過來的,竟然就讓我給撿到了。”
啊啊啊???師父你這算不算間接表白?
唐塘瞪大眼望著屋頂,抿了抿唇強作鎮定道:“我明明是大師兄撿回來的……”
感覺背後的手一緊,唐塘頓時喜上眉梢,又添了一把柴火:“師父一開始不是不要我的麼……”
背後的手更緊了,唐塘徹底樂得找不著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師父還老罵我蠢貨……”
柳筠撐起身子,黢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唇抿了抿半個字都沒吐得出來。
唐塘心情明媚,忍不住眼睛一眯嘴巴一咧:“大師兄撿了個蠢貨回來,關師父什麼事?”
看著師父一臉糾結欲言又止的模樣,唐塘終於沒繃住捶著床哈哈大笑起來。
柳筠騰開一些距離由著他打滾,眼中也跟著暈出了一絲笑意,安安靜靜的融在了窗格處灑下來的晨曦之中。
雲二在飯廳裡等了一會兒沒見師父過來,想著這一路日夜兼程風塵僕僕,回來可不能再虧待自己,站起來轉悠轉悠便開始尋摸吃的,剛剝了一顆核桃扔嘴裡就見師父和四弟一起進來了。
雲二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聽別人八卦,突然見到四弟一大清早就跟師父一同出現,忍不住瞪大了眼半天沒回過神,東西還沒下肚呢又發現這倆人手交握在一起,頓時給驚的,核桃仁一骨碌嗆在了鼻腔裡,差點沒把自己給整死。
唐塘本來是不在乎被人看到的,但看到雲二嗆得面紅耳赤突然意識到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連緩衝都沒有也太刺激了,連忙將自己的手掙脫開來,沖他咧著嘴嘿嘿笑起來。
“二哥,你回來啦!”
“回……回……”雲二點點頭,話都說不完整了,喉嚨裡面火燒火燎,兩條漂亮修長的眉毛糾結到了一起。
唐塘連忙倒了碗茶遞給他,見他好不容易緩過來,終於松了口氣。二師兄要這麼好好的讓自己給嚇死,那可真是罪過了。
雲二此趟出門也並未空手而歸,喝了口茶便從袖中取出來一張地圖和兩卷畫軸,攤開在桌上。
“師父,卵蛇蠱的來歷已經查明,是在苗疆最深處的一片山谷密林中。”雲二邊說邊將手指指向地圖中一個被他標注過的地方,接著道,“此地人跡罕至,極少見到外人。不過最近幾年確實有兩個中原人到過此處。”
唐塘好奇地指著桌上的兩幅畫像:“就是這兩人嗎?”見雲二點點頭,他更好奇了,繞著桌子轉了三四圈,下巴差點捏出個坑來,“這種畫也太抽象了吧?我實在想像不出來他們長什麼樣啊!”
雲二拈了一塊桂花糕扔嘴裡,眉梢一撩奇怪地看著他:“抽象?”
柳筠將畫像轉向自己,看了一會兒道:“你是看慣了謝蘭止的那種畫法罷了,此畫雖然比不得他的那麼逼真,倒也極為傳神,若是見過這兩人的,見到畫的時候必定能認出來。”
雲二頭上又多了一個問號:“謝蘭止?”
柳筠指著畫像繼續道:“此二人有何說法?”
雲二連忙拋開腦中的疑問,指著左邊臉型略方的男子道:“此人在苗寨住了將近兩年,自稱石龍,但在江湖上並未查到,十有八九為化名。寨子中的族長之女與他有情,曾偷偷將蠱術傳授於他。兩年後,又來了一個中原人,待了不過半月,石龍便隨之離開了苗疆。”
雲二又指著右邊的畫像,畫中之人較為削瘦:“此人不知姓名,便是他將石龍帶走的。寨中之人說,石龍一開始似乎並不識得此人,此人卻像是直接奔著石龍而去的,之後二人相談甚歡,很快便離開了寨子。”
唐塘忍不住插了一句題外話:“那族長的女兒沒跟他走?”
雲二輕笑道:“此人不過是個欺騙感情謀圖利益的鼠輩,就算族長之女想跟著他走,他也必定是不願意帶的。”說完伸出修長的手指在他腮幫子上捏了一下,剛想再拉一拉他的臉皮,猛地被一陣突然而來的寒意給凍到了。
扭頭一看,師父的臉色不大好。雲二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憑著直覺便將手撤開,然後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梢。
柳筠面色稍霽,又看了會兒畫像道:“可還查到其他的?”
雲二搖頭:“就這些了。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眼下整個中原懂得操控卵蛇蠱的只有石龍一人。那個寨子的蠱術從不傳外人,只這一次被那女子破了例。上回四兒中蠱之事,必定是這石龍在作祟。”
柳筠點點頭,又讓元寶將雲大喊了來,道:“鵲山,離無言可曾對你提起過他門下的那個叛徒?”
“這個我倒是問過,不過他只告訴知我此人是四年前叛逃的,逃往了南方,詳細的卻不肯再說。”雲大慚愧地摸了摸鼻子。
唐塘趴在桌上撓了撓臉,其實他更想撓全身來著,那個卵蛇蠱明明症狀是疼得死去活來,可事後每次想起來卻變成了癢,不得不感慨心理作用的強大和恐怖。
柳筠抓住他動來動去的手:“怎麼了?”
雲二再一次驚恐地瞪大眼,隨即想到雲大在這裡,連忙朝他投去疑惑的一瞥。
雲大嘴角一勾,低下頭專心致志看地圖。
唐塘皺皺鼻子,搖搖頭:“沒事,想起來就癢。那個假離無言肯定就是石龍,這麼厲害的蠱術石龍肯定不願意教給別人,就算教,短期內應該也學不好。”
“嗯。”柳筠點點頭收回了手。
幾人迅速將消息理理清楚,吃過早飯便喊上雲三一起去了後山的密室。
關在牢內的宋笛似乎也沒受到什麼苛待,裡面還添了乾草褥子,沒凍著也沒餓著,不過精神氣明顯變差了。唐塘覺得要是他被關在裡面,估計得熬得比這宋笛還不成人樣。
宋笛一看突然來了這麼多人,頓時嚇得不輕,凹陷的眼窩愣是被瞪大的眼珠子給撐得突出來,不由自主地往角落挪了挪。
柳筠鋒利的視線盯著宋笛的眼睛,將石龍的畫像緩緩展開,見宋笛面色迷茫,眯了眯眼冷聲道:“此人你可曾見過?”
宋笛搖了搖頭,怕他不相信,又緊張道:“真的沒見過!”
柳筠又掏出另一副畫像,剛打開就見宋笛眼神幾不可見地微微閃了一下,雖然被臉上亂七八糟的頭髮遮住了,可還是沒逃過他的眼睛。
柳筠彎下腰,將畫提到他面前,緩緩道:“那此人呢?”
宋笛還是搖頭:“沒見過。”
柳筠頓時面覆寒冰,慢條斯理地將畫像一點一點卷起來,盯著他道:“你再好好想想。”
宋笛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埋下頭努力作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卻是半天沒開口。
柳筠將畫反手遞給身後的雲二,繼續看著宋笛,聲音中透出的冷意仿佛利刃:“怎麼?你還想著出去後的日子不成?今日你若說不出個一二來,這輩子恐怕便要與這座孤山作伴了!即便想死,都死不了!”
宋笛從淩亂糊在臉上的發中膽戰心驚地瞄了他一眼,小聲道:“我真的不認識這個人。”
柳筠突然彎腰一把扣住他的喉嚨,狠厲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宋笛感覺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緊,眼看著快要窒息,心裡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從嗓子眼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似,似乎……打過……照面……”
柳筠手指一松,宋笛頓時攤在地上咳嗽起來,咳了一會兒虛弱地靠在牆上,喘息著道:“只是,有點眼熟,實在,想不起來是誰……”
柳筠負手直腰,看了雲二一眼。
雲二立刻走到宋笛前面,神態優雅語氣柔和:“想不起來沒關係,我會幫你想起來的。”說著從袖中掏出數根銀針,銀白的光芒映著火光閃著寒意。
宋笛眼睛突然瞪大,嚇得直往旁邊蹭,瘋狂搖頭:“不要不要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求大俠饒我一命!”
宋笛在雲三手中吃過苦頭,看到銀針就仿佛丟了半條命,驚恐地眼神在面前幾個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臉上掃來掃去,突然厲聲尖叫起來:“流雲醫穀!!!你們一定是流雲醫穀的人!!!”
雲二一抬腳攔住了他躲避的方向,將夾在指縫中幾根銀針的針尖慢悠悠從他臉頰上劃過,柔聲道:“哎呀呀!如此聰明!我太喜歡你了!”
說著笑彎了眼,將腰間的玉佩解下來拿到他面前,看看玉佩又看看他的臉,面露愁容,沉吟道:“我的書法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刻出一模一樣的字來……”
宋笛脖子僵硬、臉皮抽搐、眼珠子瞪得差點脫框,顫聲道:“你們……你們……有違醫德!”
站在後面的雲大忍不住笑出了聲,語帶輕蔑:“是又如何?”
雲二拿銀針拍拍他的臉,笑容滿面:“說不說啊?不說我可真要刻字了哦!”結果不等宋笛反應迅速將一根針紮入他的脖子中。
針尾全部沒入皮肉,宋笛哼都沒哼得出聲,突然全身抽搐起來,面部五官皺成了一團,臉色煞白,連眼珠子都開始翻白,面容扭曲猙獰、可怖異常。
唐塘看得心驚肉跳,不自在地撇開眼。
雲二等他抽搐了一會兒,又在他脖子的另一側輕輕一拍,迅速將銀針收回,慢條斯理地在袖子上面擦了擦。
宋笛終於停止了抽搐,滿頭大汗目光渙散地癱在了地上,仿佛一堆爛泥,被雲二狠狠踢了一腳也毫無所覺。
唐塘看看優雅得仿佛清水出芙蓉的雲二,心肝一顫,強作淡定地咽了咽口水。
尼瑪!沒一個善良之輩啊!真是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
柳筠似有所感,突然扭頭朝唐塘看過來。
唐塘一個激靈,迅速擺出一張笑臉,噌噌噌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一臉正氣。
柳筠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先回去。”
唐塘脊樑骨一酥,差點沒站穩,手中抓得更緊,一臉堅決地搖頭:“不回!我要等著他招供!”
柳筠看了他一眼,在他手心捏了捏,沒再說話。
唐塘被他的小動作勾得心裡癢癢的,不由自主地又靠過去一些。
片刻功夫過後,宋笛逐漸回神,一看到眼前晃來晃去的銀針,頓時潰不成軍,眼淚都快出來了,拼命點頭:“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雲二笑意盎然地在他面前來來回回走了兩圈,突然蹲下去湊到他面前:“想起來了就說啊!還要我催你麼?”
宋笛看著他突然放大在面前的笑臉,眼睛有些發直,莫名其妙地走了神。
“還真要我催你才肯說?”雲二笑意變冷,猛地捏住他的手腕將銀針狠狠地紮進了手指中。
“啊!”宋笛發出一聲慘叫,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滲出來,“我說!我說!我說!”
唐塘頭皮一麻,明明心裡跟著緊張了,可腦中突然冒出來一個很煞風景的念頭:二師兄不會是容嬤嬤變身來的吧……囧……
雲二將銀針收回,站起來踢了他一腳:“快說!”
宋笛頭靠在牆上喘了口氣,又咽了咽口水,艱難道:“他……他是……文先生的……侍從……”
柳筠眼底一沉,冷冷瞥過去一眼:“將他綁起來浸入冰水中!”
宋笛瞪大眼驚恐道:“為什麼?!我已經招了!你們為什麼還要折磨我!”
“上回對你太客氣了!如此重要的消息都不交待!簡直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柳筠話音剛落,那邊雲大已經開始跟左右的人吩咐去準備冰水了。
宋笛急急辯解:“我上回確實不曾想到,今天看到畫像才想起來的!”
雲二輕笑:“睜著眼睛都能說瞎話,方才看到畫像也沒有老老實實想起來啊!”
宋笛腦門上再次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我只見過一次而已!確實是一下子沒想起來!”
雲二摸了摸他額頭上的汗珠:“嘖嘖,這麼熱?那冰水可真是太適合你了!對了,這侍從姓甚名誰啊?”
宋笛往角落縮了縮:“這個我真的不知道!你們就算將我打死,我也還是一無所知……”
雲二支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對著宋笛興沖沖道:“你聽過五馬分屍吧?”
唐塘一頭黑線:誰沒聽過?
宋笛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膽戰心驚地點了點頭。
雲二笑得一臉燦爛:“那……五人分屍可曾聽過?”
宋笛咽了咽口水,心頭狂跳,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雲二笑嘻嘻道:“我們幾個,就數師父內力最為深厚,可以由師父來拉你的腦袋,我和我大師兄一人拉你一隻腳,剩下的兩隻胳膊,便交給我兩個師弟。此計如何?”
唐塘再一次痛恨自己強大的腦補能力,狠狠抹了把臉。
雲二的表情看起來完全像是開玩笑,可宋笛被他嚇怕了,本能地便開始哆嗦起來,連臉皮子都一顫一顫的抖個不停,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流到了腳底板,從體內滲出,面色蒼白、手腳冰涼。
“不好嗎?”雲二憂鬱地看著他,“那我再想一個……”
宋笛虛弱地蜷起身子,顫聲道:“我真的……能交待的都交代了……”
之後,宋笛當真被泡到了冰冷刺骨的水中,每回即將凍死之際又被拖出來火烤,折磨了一天一夜確實再也問不出什麼了,最後只好饒了他,將他繼續關在了山洞的牢房裡。
回到小院,柳筠吩咐雲二道:“派人照著畫像去查,著重要查這個文先生的侍從。”
雲二點頭應下。
柳筠又補充道:“不要打草驚蛇。”
“是。”
唐塘手指在桌上敲來敲去:“為什麼所有事情最後都查到文先生的頭上了?玉面殺魔重現江湖是文先生搞的鬼,卵蛇蠱也是文先生搞的鬼,這文先生閑得慌啊他!”
雲大輕笑:“以前就一直有人時不時來招惹我們,也是這些見不得人的路數,說不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呢,這文先生當真好耐心。師父只是一直不曾理會罷了,這回既然查了,必定會將他揪出來。”

第56章 冰天雪地

雲二將師父交待的事情安排下去之後就徹底清閒下來,接著便開始了他遲鈍的八卦生活。醫穀的八卦風波尚未平息,隨便拉個誰都能給他講得頭頭是道,更不要說自己衷心耿耿的貼身小廝了。
雖然早就看出來師父對四弟好得不一般,可聽了別人繪聲繪色的描述之後整個人還是震驚得好幾天都回不了神。
倒不是驚訝於目前這兩人驚世駭俗的關係,而是實在無法想像,冷漠狠戾拒人於千里之外、嚴厲苛刻冰得能將人凍成渣子的師父,他到底是怎麼個溫柔法啊?
醫穀眾人見天的八卦,卻完全沒有對這種斷袖之好加以過多的評論。不要以為這裡面住的全是一群腐男,實在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另一個更受關注的問題上了。
公子在面對四公子時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公子竟然還有溫柔溫情耐心寵溺的一面!這件事比斷袖還來得驚悚!完全無法想像!有違天理!
雲二和所有人一樣好奇,但鬱悶的是他出門最久,一想到自己錯過了那麼多好戲就抓肝撓肺地癢。
於是逮著唐塘就眼冒星星地問東問西,嚇得唐塘差點躲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問不出多少東西了又壯著膽子上房頂、爬牆頭、聽牆角、盯梢、尾隨……可謂無所不用其極,恨不得自己長著千里眼順風耳。
不過每次都被師父冷著臉一把揪出來,仗著有唐塘在旁邊替他求情,這才成功逃脫責難。
多次偷窺竊聽被抓後,雲二知道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師父就真要雷霆震怒了,終於意猶未盡地放棄。事後被雲大、雲三嘲笑了好久。
雲二哼哼:有什麼好笑的?你們以為我什麼都沒探到嗎?要不是四弟在,師父早教訓我了。我可是親眼見到了,師父看他那眼神果然不一樣!
雲大、雲三繼續笑:就這個啊?我們早見識過了。
雲二頓時氣得不輕,心裡極度不平衡,追著他們就打。
唐塘一直記掛著師父說的要帶他去一個地方,過了好些天都沒實現,心裡大為鬱悶,也不知道師父是不是忘記了,想問吧,又覺得或許要再等一等。
年三十的清晨,推開門一看,院子裡玉柳銀竹、霜牆雪瓦,竟是白茫茫的一片。唐塘眼睛驟然亮起,滿腔的興奮從喉嚨中一躍而出:“師父!下雪了!”
柳筠將狐裘拿過來給他披上,又替他攏攏緊,看著他紅上來的耳根,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一下。
唐塘呼吸一亂,轉身一頭紮過去,伸出雙手將他緊緊抱住。
緊貼在一起的胸口傳遞著彼此的體溫,兩顆心都開始劇烈混亂地跳動起來,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柳筠雙臂收緊,心底的渴望越來越深,低頭在他鼻尖親了一下又迅速撤開,抵著他的額頭啞聲道:“今日多穿些,帶你去山頂。”
唐塘彎著嘴角點點頭,剛想再膩歪一會兒,猛然意識到他在說什麼,一臉驚喜地抬起頭:“我還以為師父忘記了!”
“不會忘,就等今日呢。”柳筠看著他明晃晃的眼神,心底一片柔軟,要不是聽到元寶和東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早就控制不住吻上去了。
二人吃過早飯便撐著傘出了門,柳筠將狐裘讓給了唐塘,自己隨便找了件大氅披上,其實以他的內力根本不需要穿這麼厚實,不過考慮到山頂更冷,這件大氅還可以再裹到唐塘身上,這才加上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還沒有停歇,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站在湖邊放眼四周,到處都是耀眼的白色。連綿的山脈銀裝素裹,安靜地圍繞在醫穀的四周,美好得不似人間。
唐塘搓了搓凍僵的鼻子,抬眼看看站在身側的師父,突然很怕這裡的一切都是一場夢,會不會哪天突然睜開眼,發現什麼醫谷、什麼師父、什麼師兄,統統都不存在,他只是躺在醫院裡昏迷了幾個月而已。那樣他會崩潰的吧?
“師父……”唐塘將身體貼得更近一些,熟悉的溫度和味道讓他心裡舒服了一點,“我們要去哪座山啊?”
柳筠伸手將他摟緊:“最高的那座。”
唐塘探著頭從傘底下往四周圍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最高的山峰上,隨即便被師父帶著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湖裡結了冰,不用繞彎路,直接沿著直線便可過去,不過冰上又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走起來還是有些艱難。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一半路程時,唐塘又往四周看了一圈,見洋洋灑灑的雪花無聲而落,只覺得茫茫天地一片靜謐,忍不住咧著嘴笑起來。
雖然沒笑出聲,可柳筠還是感受到了身側突然湧上來的喜氣,側頭看著他道:“笑什麼?”
唐塘鼻尖兒凍得通紅,雙目映著明亮的雪色,分外璀璨:“嘿嘿,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這山谷好大好安靜,看了一圈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柳筠深深地看了他一會兒,猛地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
唐塘被他的突然襲擊嚇了一跳,腦子一嗡,還沒反應過來就憑著本能迅速閉上眼伸手摟過去,手指藏在大氅中,緊緊攥住他後背的衣服。
柳筠越吻越深,乾脆將傘扔掉,兩隻手同時將他抱緊。
雖然隔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衣服,可唐塘還是感受到了他身體的灼熱與手臂上肌肉的緊繃,不由得自己也跟著著了火,呼吸逐漸粗重起來。
兩人長短不一的頭髮糾纏在一處,氣息亂作一團。置身于皚皚白雪中,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寒意,如墜火中,炙若烈焰烘烤,徹底忘了周遭的一切。
唐塘以前只敢動一些小心思,親一下之類,從來沒有奢望過更多,所以也從沒想過,師父那麼清冷淡漠的人,也會有如此熾熱的一面。
口中每一寸都被掃蕩,迫切得仿佛失了章法,舌頭也被狠狠地糾纏,力道重得他差點悶哼出聲。唐塘手指攥得更緊,無法再多做思考,只憑著本能回應。
柳筠突然鬆開了口中的力道,潮水洶湧翻騰的烏黑瞳孔中充斥著滿滿的隱忍與渴望,直直地望進他的眼中。
唐塘被這種眼神看得全身發軟,覺得這樣的師父就算裹成一頭豬都難掩性感。
一邊因為自己的比喻暗暗好笑,一邊又忍不住口乾舌燥,連嗓子眼裡都像被烘烤得失了水分,鼻孔噴出的都是暖烘烘的熱氣。唐塘顫著心肝跟他對視了一會兒,忍不住抿了抿乾澀的唇。
柳筠看著他的小動作,眼神一暗,沙啞著喊了一聲“四兒”,突然埋首到他的頸間深吸了一口氣,嘴唇緊緊貼著他脖子上軟嫩緊實的肌膚,不敢再有別的動作。
唐塘雙眼徹底失神,眯縫著迷迷糊糊地看向遠處白茫茫的山脈,胸口仿佛揣了幾十隻小鹿,來來去去地瘋狂蹦躂著。
兩人就著這樣的姿勢抱了很久,直到身上積滿了雪花,這才漸漸回神。
柳筠撿起地上的傘,抖了抖重新撐開,又將唐塘頭上、肩上的雪撣掉,眼底的溫柔融化在靜謐無言的銀白天地中,無聲地勝過了萬物的美。
唐塘彎著眉眼一臉笑意地任他在自己身上撣來撣去,心裡無比滿足,也抬起下巴伸手將他頭髮上的雪花揩掉。
柳筠靜靜地看著他,見他笑得極為開心,自己也忍不住心情愉悅,等他手上的動作收了,低頭將粘在他眉角的一片雪沫吻掉,牽起他的手低聲道:“走吧。”
唐塘沖他燦爛地笑了笑,將手捏緊。
上山的過程很快,柳筠將傘收了,摟著他的腰飛身而起,瞬間便感覺到頭頂上撲下來的冷風寒氣。
唐塘一點都不虧待自己,把手從大氅下面穿過去,臉也埋了起來,嘴唇貼在師父頸側,明目張膽的地揩油吃豆腐,樂得不行。
“師父,上山要多久?”唐塘抬眼偷瞄柳筠的側臉。
“快了,半盞茶的功夫。”柳筠臉頰在他額角蹭了蹭。
唐塘閉上眼無聲地笑了一會兒,撅起嘴唇在他脖子上親了一口,隨即感覺到腰間的手一緊,頓時笑容更大,又湊過去親了一口。
柳筠手收得更緊,聲音沙啞起來:“四兒別鬧!”
“噢!”唐塘笑容滿面地應了一聲,抬起臉來對著他的下巴又是一口。
柳筠迅速抬起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不讓他亂動,頸部繃成僵硬的線條。唐塘光是看著都能感覺到肌肉收縮的硬度與張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很想用嘴唇去感受一下。
現在知道師父喜歡他了,膽子也肥了,忍不住就想再逗一逗。他特別喜歡看師父每次與他親密中途突然刹車時一臉隱忍的表情,那樣的師父性感得要命,每次露出那種神態,都能勾得他全身燃燒起來。
唐塘被他按住了腦袋,腦瓢裡的思維卻完全沒被按住,活蹦亂跳的就像剛剛被釣上岸的小魚。
“師父,我腦袋是板磚麼?再這麼按下去的話,我估計要被你按笨了……”唐塘被埋著頭,出來的聲音嗡嗡嗡的,嘴角卻是高高揚起。我媳婦兒力氣真大!
柳筠聞言連忙松了手:“按重了?疼麼?”
“不疼!”腦袋一得到自由,人立刻又活了,唐塘喜滋滋地將嘴巴湊過去在他剛才眼熱心癢地盯了半天的脖子上吮了一口,感受到唇下麵緊致的線條,心底一顫,閉上眼迅速移到喉結上舔舐了一下。
柳筠悶哼一聲,突然刹住了向上的沖勢,抱緊他停在了一棵老樹的枝杈上,二話不說便對著他的脖子狠狠還了一口,粗喘著在他頸間重重吮吸,灼熱的呼吸從唐塘被扯開的領口竄進去。
唐塘緊閉雙眼,感覺領口向下的大片肌膚都被滾燙的氣息燒灼著,滿足又焦躁的奇妙情緒從心口蔓延開來,若不是靠著腰背上手臂的支撐,估計得直接倚到身後的樹枝上。
樹枝上是冰涼的積雪,柳筠沒讓他靠上去,雙臂將他緊緊禁錮在自己懷中,抬起頭將親吻移到他的唇上,在他唇瓣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唐塘輕哼一聲,骨頭全酥了。
“叫你別鬧。”柳筠貼著他的唇含糊著說了一句話,邊細碎地在他臉上親吻著,邊平復自己的情緒。
唐塘臉上氤氳出紅暈,嘿嘿笑起來,明明漲滿喜悅的心情極其想要通過語言表達出來,可一時間面對這樣的師父卻只剩下傻笑的份,腦子都不靈光了,半天也轉不了一圈,特別像裹著漿糊或是生了鏽的老齡機器。
“師父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這樣了……”唐塘笑彎了眼,咕咕噥噥道。
“喜歡。”柳筠抱住他的頭,手指穿過細密的短髮在他後腦勺上摩挲著,聲音中透著笑意,帶著微微的震顫,如汩汩溫潤的細流從胸腔裡緩緩流淌出來的動靜。
唐塘見他笑過幾次,都是從眼神和表情中緩慢釋放出來的那種,雖令天地失色,卻極為清淺,淡淡的仿佛一縷煙,轉瞬即逝。像這種帶笑的聲音還是頭一回聽到,雖然都是心情愉悅的表現,這種卻顯得更為開懷。
唐塘突然很想聽他大笑的聲音,不知道師父放開了笑起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師父,再笑一個唄!”唐塘抬起頭,眼睛眯縫著,嘻皮笑臉地看著他。
“四兒……”柳筠非常配合,彎著嘴角低低喊了他一聲,眼中全是溫柔的笑意。
唐塘看著他愣了一會兒神,隨即送上一個堪比太陽的燦爛大笑臉,一把將人摟緊,大聲應道:“哎!我媳婦兒笑起來真好看!”
隨即便聽到師父的笑聲低低地傳入耳中,唐塘耳跟一熱,頓時滿足得跟吸了大麻似的,輕飄飄的找不著重心:“師父你手上拽緊點兒,不然我得自己飄到山頂上去了。嘿嘿……”
“好。”柳筠帶著笑意應了一聲,隨即將手臂箍得更緊。
流雲醫穀四面環山,這座山峰除了高點也看不出其他的特殊之處,遠遠望去一圈都是差不多的山脈,因此唐塘從來沒有刻意關注過。這次被師父帶上去一路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是到了山頂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
山的另一面竟是陡峭的懸崖,站在懸崖邊往下一看,頓時被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溝壑給嚇得頭暈目炫。溝壑對面也是懸崖,那邊的山峰稍矮一些,峰頂怪石嶙峋,斜松屹立。
唐塘被師父摟著往後拉開幾步,山頂的寒風如刀子一般朝臉上刮來,冰冷刺骨,不由感慨道:“這兩座山肯定原先是同一座,後來發生地震裂開了,對面的又下沉了一些,才會造成現在這種兩山對望一高一矮的局勢。”
寒風將他的碎發掀開,露出光潔的額頭。柳筠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唐塘摸了摸發燙的額頭,嘿嘿笑起來:“師父,我說得對不對?”
“嗯,或許。我來時這兩座山已經如此了。”柳筠將他摟緊一些,又在他眼角親了一下。
唐塘心弦微顫,非常享受地閉上眼又擠過去一些,覺得能和師父並肩站在山顛之上斷崖旁邊,實在是一件幸福得能讓自己睡夢中都能笑醒的事情,不由笑吟吟道:“師父,這地方挺好的,怎麼沒早點帶我來啊?吹風又不用挑日子,嘿嘿……”
“不是帶你來吹風的。”柳筠捏了捏他的肩,話中帶著幾絲笑意。
真好!師父就該天天這樣笑嘛!唐塘樂呵呵地感慨了一下突然回過味來:“不是來吹風的?”
“你再仔細瞧瞧。”柳筠將他的臉轉向對面的山峰。
唐塘被他的話勾起了好奇心,連忙瞪大眼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對面的的山頂和這邊差不多,長滿了高低不等的樹,全都被皚皚積雪覆蓋著,銀白一片,溝壑中也是茫茫白霧蒸騰,如臨仙境。
唐塘撓撓頭,剛想說沒發現什麼特別的,突然眼睛一亮,目光透過重重迷霧落在對面懸崖壁上黑乎乎的一塊不明物體上:“咦?那是什麼?”
“山洞。”
唐塘頓時興奮起來:“太神奇了吧?!這種地方竟然會有山洞?那我們這邊的峭壁上是不是也有?”
“一會兒你看看就知道了。”柳筠脫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給他披好系上。
唐塘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邊,好奇道:“怎麼看?”
柳筠將他摟緊,低聲道:“我帶你去對面的山洞,你怕不怕?”
唐塘嘿嘿一笑:“師父在呢,有什麼好怕的!”
柳筠看著他一臉的得意相,覺得他兩條眉毛都快飛起來了,不由又湊過去在他眉間親了一下,眼底一片溫柔。
唐塘被他一連串的親昵弄得心跳加速,側身將他摟緊,垂眼道:“我覺得我可能不會栽下去,會往上飄,師父你讓我抓緊點兒。”
“好。”柳筠眼底氤氳出笑意,手中緊了緊,突然拔地而起,朝著溝壑對面的山洞掠去。

第57章 衣冠墳塚

突然而來的失重感讓唐塘迅速閉上眼,雙臂箍得更緊,耳側呼呼生風,結果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一下這種比蹦極還要刺激的活動,雙腳已經落到了實處。
“哎?這麼快?”唐塘睜開眼,再一次確認了一下兩座山峰的距離。確實不算近啊!
“是快了些,擔心你害怕。”
“怎麼可能?!”唐塘瞪直眼,“還沒來得及體會呢……害怕的勁兒還沒上來就到了……”
“好,那回去慢點。”
唐塘嘿嘿笑了一下,抬頭盯著對面的峭壁觀察,半晌才道:“鬼斧神功啊這是!對面怎麼沒有這樣的洞?難道這邊的是山裂了之後才有的?不會是神仙一拳頭砸出來的坑吧?”
柳筠將他被風吹開的衣服緊了緊,看著他道:“我也不知,你隨便猜好了。”
唐塘笑嘻嘻地轉過身,發現這個山洞很乾燥,不由又向裡走了幾步。山洞很淺,沒兩分鐘就到頭了,盡頭處卻又在左側看到另外一個洞。
唐塘左轉走了進去,看到洞內的情景,不由愣住。
裡面面積不大,頂部與四周不規則的牆壁上掛滿了梅色的輕紗,將冷硬的山洞點綴成溫馨的居室,居室中間擺著一張垂著紗幔的石床,床上被褥玉枕一應俱全,床前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桌上一顆夜明珠將本該昏暗的空間照得透亮。
唐塘看著這個色調柔和帶著明顯女性特徵的“臥室”,愣了好久。過了一會兒扭頭看看身邊的師父,發現師父正面色沉靜地望著裡面,眼角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他眨眨眼,又張了張嘴,道:“師父,這裡有人住?”
柳筠將他摟住,看著石床上鋪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湊到他額角吻了一下,聲音低沉壓抑。
“這是我母親的衣冠塚。”
唐塘一臉震驚地看著裡面,將“師父的母親”和“衣冠塚”這兩個關鍵字來來去去咀嚼了半天才回過神,雖然明知這裡只是衣冠塚,並不是真正的墓穴,卻下意識將聲音放得很輕:“師父,我是不是應該跪下來磕個頭?”
“好。”柳筠看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掀開衣擺率先跪了下去。唐塘緊隨在他身側,下跪、磕頭,跟著師父將每一個動作都認認真真地做了。
唐塘心裡想著:他是師父的徒弟,現在卻是師父的戀人,實在不知道對於師父的母親應該如何稱呼。偷偷瞟了身側的人一眼,認真地看著前方,在心裡默默喊了一聲伯母。
柳筠牽過他的手,看了看四周垂地的梅紅紗幔,目光落在石床的中央,輕聲慢語道:“母親,這是四兒,是孩兒新收的弟子,也是孩兒將要與之相伴一生的人。孩兒能得四兒真心相待,已是老天眷顧,此生再無他求,唯願母親安息。”
唐塘聞言愣住,扭過頭怔怔地看著師父的側臉。
柳筠轉頭回望著他,眼眸深處是淩亂破碎的光影,聲音低沉緩慢:“母親信命,曾聽一老僧說我是命煞孤星,此生必定孤獨終老。我原本不信,可後來,母親卻亡在我的劍下……不得不信!”
唐塘震驚地看著他,差點沒找到自己的聲音:“怎……怎麼回事?”
柳筠沉默半晌,扭頭看向石床,側臉的線條失了往日的鋒利,眼角溢出難以掩藏的悲傷:“母親用我的劍自刎而亡。”
唐塘愣住,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從何問起,心口跟著揪痛起來,抓緊他的手:“師父……”
柳筠轉頭,在唐塘面前再不願掩飾任何情緒,溢滿痛苦的眼神緊緊鎖住他的臉:“四兒,我很怕,有一天也會害了你。但是我很自私,不願放手……也來不及放手了……”
唐塘從沒見過師父這樣的神色,心裡的疼痛頓時向四肢百骸蔓延開,眼眶漸紅:“師父,不會的!我不信那個!”說著撲過去一把將他抱住,埋著頭悶聲道,“師父也別信!”
柳筠伸手將他摟緊,卻半天沒答他的話。
唐塘抬頭看他,摟緊他的腰晃了晃:“師父,你別信啊!那是迷信!”
柳筠貼著他的眉心吻了吻,低聲道:“既已決定和你在一起,信與不信又有何差別……”
“有差別啊!”唐塘坐直身子,嚴肅地看著他,“師父既然已經和我在一起了,就不要再糾結這些封建迷信了,琢磨來琢磨去的心裡多難受啊!”
柳筠下巴在他額間蹭了蹭,過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唐塘手緊了緊:“師父要言出必行!”
“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柳筠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起來吧。”
“嗯。”
唐塘站起來,再次打量這個山洞,視線轉了一圈落到柳筠的臉上,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師父,我能不能知道,為什麼是衣冠塚?”
柳筠看著桌上的夜明珠出了一會兒神,道:“母親是客死異鄉,而且,我也不知我的家鄉究竟在何處,只好將母親就地安葬。”
“師父的母親沒提起過家鄉麼?”
“從未說過。”
唐塘看著他沉靜的側臉,雖然明知師父長得一點都不女氣,可眼前卻突然浮現出一個朦朦朧朧的女子形象,不由道:“師父的母親一定是一個很有修養很有才華的絕世美女。”
柳筠轉頭看向他,眼中並沒有過多的詫異之色:“何以見得?”
“嗯……看師父就知道了……”唐塘不自在地把臉埋下去,撓了撓額頭。
柳筠將他的臉捧起來,定定地看著他:“你覺得我很有修養很有才華?”
唐塘頂著略微發燙的臉跟他對視了一會兒,“嘿嘿”傻笑起來。
柳筠眼底浮起淺淺的笑意,在他臉上揉了揉,將他摟進懷中,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的字是母親手把手教的,醫術也是母親傾囊傳授的,母親除了不懂武功,畢生所學全都教給了我,即便整日流落街頭,對我的言行舉止依然要求嚴厲。”
唐塘自虐一般反復咀嚼“流落街頭”四個字,心裡抽疼得厲害,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會流落街頭?既然懂醫術,那不可以給人看病麼?”
“懂得再多又如何?不過是一介弱質女流,無以自保。”柳筠眉頭輕蹙,眼中的痛楚轉瞬即逝,“等我有能力保護她的時候,她卻自盡了。”
唐塘愣愣的看著他:“為什麼……要自盡?”
柳筠頓了很長時間,才道:“母親心善,見不得我殺戮,說我被血腥蒙蔽了雙眼,她不死,我不醒。”
唐塘震驚得說不出話,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卻沒抓得住。他很想再問具體一點,可怎麼都問不出口。那些,應該是師父最痛苦的記憶吧?
唐塘看著他沉靜的臉,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師父的……父親呢?”
柳筠眼神一凝,隨即又迅速恢復溫和,在他頭上摸了摸,低聲道:“不知。”
“噢……”唐塘點點頭沒敢再多問什麼。
柳筠看著他道:“母親故去之後,我以為此生便再無牽掛,沒想到如今卻有了你。”
啊啊啊???唐塘腦子一懵,頭頂開始冒煙。
師……師父不,不是不會表白的嗎?今天一連表白兩次,小爺我,吃……吃不消了啊……
柳筠抬起手在他滾燙的臉上摸了摸,一顆早已冷硬的心被這樣的高溫融化開,柔聲道:“原來四兒早就喜歡我了。”
啊啊啊???唐塘瞪直了眼,全身都開始冒煙,偷偷咽了口唾沫:“你怎……怎麼知道?”
柳筠手指輕輕蹭了蹭:“都寫在臉上了。”
唐塘頓時悲憤欲絕,一把抱住他將臉埋起來,恨不得將這張丟人的臉皮撕下來扔到懸崖底下去!
兩人回去時,雪已經漸漸停了,整個醫穀銀裝素裹,仿佛披上了厚厚一層白絨絨的袍子,美麗又安靜。
唐塘被師父牽著手走在湖面上,思緒翻騰,一方面因師父的過去心疼不已,另一方面又因為師父的表白而激動,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覺得這半天的信息量有點大了,需要慢慢消化才行。
走到湖中心的時候,猛然意識到,今天師父帶他去山頂,貌似是等於見家長了。頓時,喜悅之情把所有的思緒都沖到九霄雲外。
啊啊啊!師父對我真好!!!唐塘興奮地摟住柳筠的腰把臉貼過去就是一通狂蹭。
柳筠感受到他的喜悅,跟著彎起了嘴角,揉了揉他的頭髮,低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
唐塘摟著他激動了一會兒,接著又開始犯愁了。他也好想帶師父見家長的!但是怎麼見啊?自己現在是不是靈魂出竅還不知道呢,什麼時候能醒更不知道,師父能不能去他那邊呢?
啊啊啊!師父是不是也可以去他那邊?!這一點他怎麼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那天晚上看到師父身上的傷疤一緊張就說要帶師父回去,當時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也沒細想,後來為什麼就沒再想想呢?!
師父如果能過去,以他起死回生的醫術是不是有本事把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弄醒?他一開始拜師也是沖著學醫來的啊,這要自力更生把問題解決得等到什麼時候?以前沒交代來歷自然是什麼都瞞著,現在師父已經知道他不是這裡的人了,他怎麼就沒想到讓師父試一試呢?
笨蛋笨蛋笨蛋啊!!!唐塘自虐地連敲三下自己的腦袋瓜子,自我嫌棄自我鄙視自我唾棄地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戀愛中的人智商為負?
戀愛中啊……某人頓時放棄一系列嫌棄鄙視唾棄情緒,轉眼就樂飄起來。戀愛中啊……他竟然在跟師父談戀愛!做夢的吧!
柳筠拉過他的手疑惑地看著他:“你敲自己做什麼?”
唐塘嘿嘿傻笑兩聲,一臉激動道:“師父,你會不會游水?”
“會。”
師父就是師父!哪像謝蘭止那種弱雞!
唐塘美滋滋地樂起來:“師父,等開春後這湖裡的冰化了,我就帶你去給我老媽送信吧?”
“好。”柳筠點點頭,隨即又疑惑道,“送信還需要會游水?”
“嗯!”唐塘摟著他送上一個期待的眼神,“師父,如果我能回老家,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柳筠在他眼角親了一下:“願意。”
啊啊啊!!!師父你要不要這麼溫柔啊!!!
唐塘壓抑著狂蹦亂跳的心臟,結結巴巴道:“怎……怎麼這麼快……就答應了?”
“我本就是無家之人,在哪裡都一樣。你去哪裡,我都可以隨你一起去。”
還沒來得及因為師父的話感動,腦子裡就轟隆隆飛速跑過去一行鮮豔的大字:俺要帶媳婦兒回家了!俺的俊媳婦兒要見婆婆了!!
唐塘“咕咚”一聲,吞下去一小口唾沫,抬起眼皮子朝師父瞟過去,臉上再一次燃燒起熱度來。下一秒,後背一緊,雙唇瞬間便被吞沒。
唐塘暈暈乎乎手軟腳軟地被師父牽回去的時候,醫穀裡上上下下所有人正為過年忙得熱火朝天。
往年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的醫穀,今年在唐塘的煽動和柳筠的默許之下變得大不一樣,眾人都打算借著這個機會瘋狂地鬧騰一番,也好切切實實感受一下過年的氣氛。
幾個師兄都穿上了新衣,人模人樣地站在前廳指揮下人們打掃衛生,看到唐塘回來都漫不經心地瞟過來一眼,意味深長。
唐塘被他們瞟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拽拽師父的手:“師父,我去幫忙了。”
“好。”柳筠捏捏他的手心,隨即放開。
醫穀裡往年過年也會撣撣塵、掃掃地,菜色會比平時要豐富精緻許多,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少特別之處,連貼春聯這樣極具年味氣息的傳統活動都沒有。
整個醫穀就數雲三的文采最好,字也寫得最漂亮,寫對子的重任便落在了雲三的頭上。
眼瞧著師兄師弟們狗腿的笑容,雲三搖搖頭碎碎念:“以大欺小,以大欺小啊……”
唐塘戳戳自己鼻尖兒,嘴巴一咧:“我小,我小!”
雲三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寫對子如同做文章,是一件極為費腦子的事,馬虎不得。我覺得,費腦子的人最好不要再費體力,不費腦子的人可以考慮考慮體力活,這樣,咱們各揚其長,也好一同享受這其中的趣味……”
三人一頭黑線地看著他叨叨了半天,又互相看了幾眼,三對眼睛六道目光之間的空氣開始劈裡啪啦爆起了火花。
接著,仿佛各被紮了一梭子雞血,三人同時如疾風過境般迅速行動起來。
雲大速度最快,一個眼花的功夫就飛身將旁邊買來的紅紙搶到手中。
雲二一看紅紙被他搶了,連忙轉身去搶架子上的毛筆和硯臺。
唐塘最苦逼,什麼都沒搶到,頹然地停在架子前面摸摸鼻子。強烈的預感告訴他,沒搶到東西的將會是最倒楣催的那個。
果然,雲大微微勾起嘴角,帶著得意的神情將紅紙鋪在雲三面前的桌上,輕笑道:“三兒,可滿意?”
雲三摸摸衣袖露出一個略微不好意思的笑容:“還要麻煩大師兄,真是過意不去。”
雲二伸出修長的手指掐了掐唐塘的臉:“功夫還需再勤加苦練啊……”說完施施然走到桌前,將毛筆擺在雲三面前,拾起袖子開始磨墨,磨了幾圈後將墨錠放下,抬起臉笑道:“三兒,可以寫了。”
雲三敲了敲後背:“這對子雖然沒有文章那麼複雜,可也要好好想一想才行……我得想一想……哎呦,怎麼背酸了……”
唐塘迎風落淚,連忙狗腿地跑過去抬起兩隻拳頭:“三兒,哪裡酸?我給你敲……”
正所謂“兄弟齊心其力斷金”,在另三人的精心伺候百般討好之下,雲三終於成功憋出了幾幅對聯。沒錯!是憋出來的!
雲三的的確確是整個醫谷文采最好的那個,這一點完全沒有參雜任何水分,絕對的毋庸置疑,只不過這個好是不能拿出醫谷跟外人比的!
他們整天學醫習武,哪有多少時間去提高什麼文學修養,表面看起來一個比一個風流倜儻,其實骨子裡都是糙漢子,能把字寫好看已經是老天開眼了。
也正因為雲三是這裡面文采最好的那個,所以其他幾個水準略次的都覺得他寫得相當不錯,紛紛對他表示了讚揚和景仰,然後就興致勃勃地各自搶了中意的去自家門上貼了。
唐塘搶完東西就第一時間興沖沖地奔到了師父的院子,拿漿糊在紅紙的背後抹一抹,端張凳子踩上去,“啪”一聲往門框上一蓋,拉一拉底部,扭頭喊:“師父,正不正?”
柳筠立在院中看著他的背影,眼底一片清淺的柔和之色:“嗯。”
對子、橫批都貼好,唐塘又跑到自己的院子去貼了一下。貼完跳下凳子拍拍手,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了看,一臉的喜氣。
柳筠從後面將他抱住,輕聲道:“貼好了?”
“嗯。”唐塘轉過身子沖著他笑,笑得尤其的燦爛,“師父,你是長輩!”
柳筠愣住,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心裡有點抵觸這個詞,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唐塘呲牙咧嘴的樂了半天才把話說完:“長輩要給小輩紅包!”
柳筠再次愣了一下,眼中氤氳出一絲笑意,在他額頭親了親:“好。”
唐塘得寸進尺:“不光要給我們師兄弟紅包,還要給醫穀裡所有人各一份。”
“好。”
“我一會兒也要給東來準備一個,明天早上保准能把他樂壞了。”
“嗯。”柳筠手臂微微收起,將他抱得更緊。
唐塘把頭埋在他胸口,沉默了一會兒,悶著聲道:“師父,我想我老媽。”
柳筠抬手在他後腦勺摸了摸,重新將他抱緊:“等開了春,我陪你去送信。”
唐塘沒吱聲,抽抽鼻子點了點頭。

第58章 過年歡鬧

天色還沒擦黑,醫穀裡的竹燈已經全部點亮,迎風綴在夜色中,遠遠望去倒像是進入了夏季,滿天的繁星、遍地的螢火蟲,沒有了不食塵煙的氣息,風光最是人間好。
現在已是凜冽的寒冬,再不能像中秋時那樣臨湖對月。眾人你一堆我一夥的吃著年夜飯,雖然不是抬頭就能望到所有人,可大家心裡都清楚,隔壁坐著人呢,隔壁的隔壁也坐著人呢,總之就是整個醫穀裡所有的人都在熱鬧。別說人了,連馬廄裡的馬都要多添一份料。雖是地處偏僻的世外桃源,倒也的確有了過年的氣氛。
師徒五人全部聚在唐塘的院子裡,圍著一張八仙桌,前所未有的溫馨歡騰。原本按理應該在柳筠這個做師父的院子裡才對,不過知道他那兒清淨慣了,沒敢去,最後都非常默契地跑到唐塘這個已經好些天沒住人的院子來紮堆。
因為師父他老人家臉色較為緩和,並且一開始就發表了“你們隨便玩,不用管我”這樣極為厚道的開場聲明,所以整體氛圍非常的輕鬆。
幾個徒弟起初還有些收斂,偷瞟了幾次之後發現師父果然說到做到,自始至終臉色都沒沉過半分,心裡深深覺得真是要天下紅雨了,接著就一個個有如脫韁的野馬,時間一長便徹底將師父無視了。
被無視掉的柳筠自始至終沉默地坐在唐塘身邊,雖然清靜慣了,可眼下看著唐塘跟其他幾人又是喝酒又是劃拳的鬧得不可開交,心裡竟隱隱也有些喜歡起這樣的氣氛來,看過去的眼神便不自覺的柔和了許多。
幾人先是玩了一會兒行酒令,還好都是粗人,沒整什麼詩詞歌賦之類的雅令,就是猜猜謎語、講講笑話、劃劃拳,嘻嘻哈哈地鬧了半天。
考慮到雲三酒量實在差得人神共憤,他在整個過程中一直都是以茶代酒,不然沒過一輪就能整趴下來,那就不好玩了。
到中途的時候,唐塘覺得頭已經有點暈了,心裡想著吃完年夜飯要拉著師父一起守歲,不能喝醉了,腦子一轉想到了以前跟同學玩過的“官兵捉賊”的遊戲,連忙把其他幾個喊住,這般那般的解釋了一番。
雲大去院子裡劈了一截竹子對半砍,一半扔掉,另一半又砍成了四片,拿進來在每一片竹子的內側分別寫上“官”“兵”“捉”“賊”四個字。
唐塘看他寫完,拿起竹片舉到眼前在切口摸了摸:“阿大,你是用劍砍的吧?”
雲大嘴角勾起,笑了笑:“不是。”
唐塘不相信地再一次摸了摸切口,翻個個又摸了摸另一邊,轉頭看著柳筠道:“師父,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嗯。”柳筠點點頭,將他拉到身邊坐下,在桌子底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喝不少了,有沒有不舒服?”
唐塘本來喝了酒臉上就已經有了一層紅暈,此時讓他那麼一個小動作一勾,頓時臉上燒成了一片,身體都有點燥熱起來,迅速瞟了師父一眼,又迅速搖了搖頭。
雲大見唐塘突然眼睛亮起、臉卻紅了,心裡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在唐塘把竹片還過來的時候一個勁兒沖他笑,笑得特別欠揍。
唐塘雖然在師父面前容易自亂陣腳,在別人面前自認臉皮還算厚,知道雲大在笑話自己,狠狠朝他瞪了一眼。
瞪完了視線一轉落到雲二身上,見雲二正支著下巴挑著眼梢也在看自己,同樣是一臉意味深長的笑。
唐塘堅信自己臉皮還是很厚的,努力朝雲二瞪過去一眼,恢復淡定重新坐下。
屁股剛著凳子,眼皮子一抬,見雲三手裡拿著竹片做端詳狀,神色一本正經,眼睛卻微微斜著,目光朝他臉上瞟過來。
唐塘終於撐不住,視線在幾個師兄面前飛速地掃了一圈,臉上劈裡啪啦燒起柴火來,燙的簡直能把雞蛋烤熟,頓時悲憤欲絕。
柳筠發現了他的窘迫,再次捏了捏他的手心,本來是安慰一下的意思,捏完才發現貌似火上澆油了,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也忍不住朝他臉上看過去。
唐塘感受到身側投過來的目光,呼吸差點停掉,隨即更加窘迫,硬著頭皮站起來劈手就將雲三手中的木片奪過來,又把桌上剩下的三片撈到手中,凶巴巴地掃視一圈:“玩不玩?!”
“玩。”三人異口同聲,似笑非笑。
官兵捉賊的遊戲規則非常簡單,四人各抽一個字,抽的什麼便扮演什麼角色。
雲二抽到的“官”,便是主管一方的大官;雲大抽到的是“兵”,便是負責執行官的命令的小兵;唐塘抽到的是“捉”,便是緝拿賊的捕快;雲三抽到的是“賊”,那就是偷盜的賊了。
唐塘翻開竹片看到上面飛揚跋扈的一個“捉”字,心裡頓時淚流滿面。
尼瑪!第一輪就讓他當捕快!面前這三個哪個是好對付的?竟然讓他來當捕快!!!
唐塘舉了舉手:“我是捕快。”說完抬眼在面前幾人的臉上掃描器似的掃來掃去,挫敗感非常嚴重,因為這三人全都非常淡定,找不出一絲一毫可疑的跡象。
唐塘心裡在叫苦,臉上卻表現得非常從容,手指朝雲二一戳:“你看你這麼悠哉悠哉的,肯定是賊,你是故意擺出這麼一副輕鬆樣子來糊弄我的!”
雲二淡淡的笑了笑,擺出一副冷美人的傲嬌模樣:“你說是就是吧,你二哥我就是賊。”
唐塘看了半天也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貓膩來,哼哼著又朝向雲大,威嚴地瞪著他:“阿大,你是賊嗎?”
雲大誇張地連連搖頭:“我不是我不是!你猜錯了!”一臉的緊張神色和剛才的淡定判若兩人。
尼瑪!都是演技派的!唐塘差點掀桌,走到雲三身邊,在他肩上拍了拍:“三兒,我覺得這裡面就你最老實。看在我替你把謝蘭止拐回來的份兒上,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賊?”
雲三愣了一下,湊到雲二耳邊小聲問道:“是不是只要不說實話就對了?”
雲二點點頭。
雲三一臉正直地看著唐塘,點頭道:“我是!”
唐塘被他給弄懵了。剛才雲三跟雲二嘀嘀咕咕的話他可是聽到了的,明顯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字面上的解釋,雲三不是賊,為了說謊而承認自己是賊。但是雲三不可能笨到自曝其短,所以反過來想,雲三就是賊。唐塘難得的又多繞了個彎子,如果雲三就是希望他這樣誤解呢?再反過來一次,雲三不是賊……
啊啊啊!!!雲三到底是不是賊!!!
唐塘腦子抽筋抽了半天,覺得老盯著雲三不對,又轉移視線到雲大和雲二臉上,絞盡腦汁地套他們的話觀察他們的反應。來來回回把三個人審問了七八遍,還是看不出來究竟是誰。
這群都是什麼人啊這是!!!唐塘再次恨得差點掀桌!
雲大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四兒,你方才講規則的時候似乎漏了一點。”
唐塘疑惑地看著他:“什麼?”
雲大眉梢一挑,指了指桌上:“酒都涼了,看看你拖延了多少時間?”
唐塘囧囧有神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一輪最多半柱香時間。”雲大說著走到案幾上的香爐旁邊,伸手一折,將一根細長的檀香折成了兩半,轉過頭眯著眼睛笑起來,“這一輪,你沒猜出來,已經輸了。”
唐塘頓時被滾滾天雷橫劈豎劈斜劈各種角度劈,眼冒金星天旋地轉,吞了吞口水警惕地看著他們:“所以說……”
雲大雲二雲三同時站起來,用各自不同的氣質,展現各自不同的奸笑,異口同聲道:“受罰!”
雲大拿起手中的竹片翻開來對著大家,笑道:“我是兵,誰是官?”
雲二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竹片:“我。”
“好,按四兒講的規則,如何懲罰,應該由官說了算。”雲大裝模作樣地對雲二行了個禮,指著唐塘諂媚道,“大人,這捕快辦事也忒不利索了,一個小毛賊都抓不住,您說該如何懲罰?”
唐塘看著他那麼一副愛演的樣子,嘴角狂抽。這人怎麼不去當演員!!!
雲二難得被雲大行禮,嘴巴差點樂歪了,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優雅從容的模樣,對雲大虛扶了一把,摸著下巴略作沉思道:“念在是觸犯,就輕點懲罰吧。”
雲大拱了拱手:“願聞其詳。”
雲二大手一揮:“就罰酒一杯吧!”
唐塘腳底晃了晃,揮著雙手大喊:“臨死前也要讓我瞑目一下啊!到底誰是賊?”
幾個人同時詭異地看著他,連一直在旁觀被無視到徹底的師父都用了同樣的眼神。
空氣靜默三秒之後……
“噗……哈哈哈……”三個師兄同時捧著肚子笑噴了,雲二差點滑倒凳子底下去。
柳筠將唐塘拉下來坐凳子上,低聲道:“四兒,你喝醉了?”
“啊?”唐塘轉過臉迷茫地看著他,“沒有啊。”
柳筠看著他紅彤彤的臉,心弦猛地一緊,眼神頓時幽暗了幾分,在他手心捏了捏才淡然道,“就剩你三師兄沒說了,除了他還能是誰?”
唐塘眨了眨眼,看著旁邊笑趴下來的三個人,愣了半晌後猛地驚醒,一下子給窘得,頭頂冒起煙來了,悲憤地拍桌而起,咆哮教主瞬間附身:“三兒!你最恨了!果然是老實人撒起謊來最厲害了!有什麼好笑的!你們有什麼好笑的!罰就罰!來啊來啊!”
雲三止住笑,搖頭歎息:“我沒有騙你啊,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賊,你不信的啊……”
唐塘無比悲憤地瞪著他。
雲二扒著桌邊兒站起來,憋了好久才把笑容憋住:“原本還想輕點懲罰,可惜這捕快不僅辦事不利,手腳不利索,腦子還不利索,這捕快留不得了。來人呐!將他衣服扒掉一層,給我灌酒!”
執行命令的小兵雲大高唱一生:“喏!”轉過身便朝唐塘桀桀怪笑地走過來。
雲二眼角一瞟,發現師父臉色幾不可見地微微沉了那麼一絲絲,頓時警鈴大作:“等等!”
“怎麼?”雲大回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雲二輕咳一聲,正色道:“這年頭,官也不好當啊。這小捕快上頭有人,咱們懲罰的時候還是輕一些的好。這樣吧,衣服就不用扒了,直接灌一杯酒好了。”
雲大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心有不甘,不過也只好點頭應下,探手到桌上去拿酒罈子。
“不行!”唐塘憤怒地看著他們,“你們瞧不起我是不是!必須遵守遊戲規則!我哪裡上頭有人了!我最清正廉明瞭好不好!我從來不攀富結貴!我是良民!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雲大倒酒的手一歪,差點將酒灑在桌上。
柳筠無奈地看了唐塘一眼,對著他們淡淡道:“你們玩你們的,不用管我。”
短短一句話,簡直猶如天籟。
三個師兄同時竊喜,互相對視一番,彼此解讀了一下類似“四兒有靠山了,現在不欺負以後可就沒機會欺負了,一定要把握好這個機會”這樣的複雜眼神,不約而同放下各自手中的東西,一哄而上將人團團圍住。
唐塘一邊被扒衣服一邊掙扎著怒斥:“你們怎麼不按規則來!執行命令的是小兵!是小兵啊!三兒你這個當賊的有什麼資格來扒我衣服!犯規犯規了你們!啊啊啊,二哥你是當官的怎麼能親自動手……噗哈哈哈……誰撓我癢癢……犯規犯規……哈哈哈……不要撓了……”
雖然外面已經很冷了,可屋子裡燒著炭火,幾人鬧夠了一場終於收手,都微微出了點薄汗,倒是一點都沒覺出寒意。
唐塘被扒掉了一層衣服,熱氣蒸騰地重新坐到師父身邊,轉過臉沖他嘿嘿一笑,雙頰通紅,熏醉的雙眼添上了幾絲朦朧之氣。
柳筠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差點將他摟進懷中,抿了抿唇,拿起桌上的帕子在他臉上擦了擦汗,低聲道:“不能再喝了。”
雲大雲二雲三同時撇開臉:我的娘唉,不能看了,不認識師父了……
唐塘剛剛還在笑,突然聽到師父的聲音低低地傳入耳中,頓時覺得身子有些發軟,兩隻眼睛出神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笑起來,點了點頭:“對!不能喝了!下一輪,肯定是,我罰他們!嘿嘿……”
幾個師兄埋著頭悶笑不已。
唐塘說大話說得相當沒譜,自己腦子已經明顯反應遲鈍了,還咋咋呼呼地喊著要繼續玩。
為了公平起見,幾人商量商量,最後決定再來三輪,這樣加起來一共四輪,每個人都有一次被罰的機會,至於最後結果,那自然就是人品和智商來控制的了。
事實證明,唐塘兼具了人品太差和智商太低兩大苦逼特質。第一輪抽到捕快沒抓到賊,第二輪抽到賊被捕快抓了,第三輪又抽到賊,又被捕快抓了,第四輪抽到捕快,又沒抓到賊。
唐塘抱著酒罈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嚎:“為什麼不是捕快就是賊!好歹給個官我當當啊!實在不行當個小兵也好啊!小兵……也不錯……嗝……”
柳筠心疼不已,不管他還想怎麼鬧騰,二話不說將他拖了回去。
柳筠將唐塘拖到外面時便將他打橫抱起。唐塘正稀裡糊塗的,也沒有任何窘迫的意思,一個勁兒咧著嘴嘿嘿直笑,摟住師父的脖子就把自己的臉貼過去,喃喃道:“師父,我好開心,很久沒有過過這麼熱鬧的年了。”
“嗯。”柳筠看著他應了一聲,在他額角親了一下。
“以前我老爸在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看電視,一邊吃年夜飯一邊看春晚,那個春晚一年比一年難看,不過我們還是每年都要看,不看就覺得不像過年,少了點什麼似的。”
柳筠聽得似懂非懂,見唐塘喋喋不休也不需要人回的意思,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後來過年就只剩下我和老媽兩個人了,春晚連小品都不好看了,原來還有小品能看看的,後來也不怎麼樣了,還抄襲別人的梗兒……”唐塘在他臉側蹭了蹭,帶著幾絲鼻音,“師父……”
柳筠低眉,見他眼睫眨了幾下,湊過去在他眼皮子上輕輕吻了一下:“嗯?”
唐塘貼著他的頸側,閉著眼抽了抽鼻子:“我想我老媽……”
柳筠垂眸看他,將手緊了緊,低聲道:“過了年,等冰化了,我陪你去送信。”
“好。”唐塘嘴角彎起,又蹭了蹭,“師父和老媽是我最重要的人。”
柳筠沒料到他突然這樣說,心口被重重撞擊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將他放到地上。
唐塘抬起頭,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此時的醫谷一片寧靜,只餘竹葉沙沙作響,稍稍起了點夜風,將身側的竹燈吹得悠悠輕晃,點點光暈灑下,映照在唐塘微醺的臉上,透著朦朧的光澤。
柳筠將他的衣服攏緊,一隻胳膊將他圈在懷中,抬起另一隻手,在他臉側細緻摩挲,指腹的薄繭在他眉眼間、肌膚上一寸一寸滑過,力道輕得仿佛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唐塘看不清他背光下的眼神,卻本能地覺得全身的血液都隨著臉上的觸感湧起一股暖意,整個人都沉溺在師父指尖的溫柔中,醉意迷蒙的雙眼隨著臉上的動作逐漸失神,直至最後的理智全部塌陷,世界突然拉得很遠,眼前只剩下師父挺拔頎長的身影,一切仿佛置身夢中。
柳筠幽深的目光將他緊緊鎖住,手指繞到他腦後,在細碎的短髮間撫摸,手上力道越收越緊,低低喊了聲:“四兒……”尾音滑過,隨著夜風越飄越遠。
唐塘失焦的雙眼瞬間點亮,嘴角本能地揚起,心口開始了劇烈瘋狂的跳動。
柳筠看著他眼中的神采,猛地手一收將他緊緊禁錮在懷中,嘴唇貼向他的頸側,落下一個吻,閉著眼低聲道:“四兒,我醉了……”
唐塘後脊一陣酥麻,燒著耳根喃喃道:“師父……”
柳筠頓時喉頭發緊,捧住他的臉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低頭含住他的唇探了進去。

第59章 情至深處

柳筠帶著唐塘回去時,元寶和東來那邊早就已經散了,兩人正貓在小廚房的灶台後面一邊劃拳一邊燒火給公子和四公子準備熱水。大概也是玩瘋了意猶未盡,連燒火都要比輸贏,誰輸了下一次添柴就由誰來。
唐塘一直到進了屋子坐到床上時,人都還是暈暈乎乎的,也不知是喝得實在太多了,還是因為剛才被師父一通親吻弄得手軟腳軟全身無力,總之現在整個人都是雲裡霧裡的墜著,靠著床頭歪著腦袋咧著嘴巴一個勁兒傻樂,眼珠子恨不得掛在師父身上。
柳筠將外衫脫了坐到床邊,拿著乾淨帕子放入元寶送過來的一盆熱水中浸了浸,輪廓分明的側臉籠罩在在半昏半明的光暈中顯得異常柔和。
唐塘臉上紅意未消,迷醉的雙眼半磕半睜地看了一會兒,爬起來湊過去跪坐在他身邊,撐著上半身探過去看他的正臉。
柳筠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溫柔,隨即將帕子取出來擰乾,一手捧住他的臉將帕子蓋上去,低聲道:“今晚喝得不少,有沒有不舒服?”
唐塘正暈暈乎乎地看呢,臉上突然一熱,頓時毛孔大開,人也清醒了幾分,舌頭終於找回了知覺,含含糊糊地吹著帕子道:“師……師父,你別動,給我好好看看。”
柳筠將他臉擦了擦,拿開帕子,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我沒動,是你喝多了。”
“嗯嗯……喝多了……”唐塘點點頭,也不反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就傻笑起來。
柳筠摟住他的腰,在他唇上親了親,見他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明明已經醉意朦朧,還非要把眼眶撐大的樣子,心裡頓時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低頭含住他的唇深吻進去。
唐塘腦子一陣嗡鳴,全身都跟過電似的輕顫了一下,兩手勾得更緊,主動把自己貼到他身上,隨即又被滾燙的高溫刺激得再次一抖。
柳筠一手托著他的後背,另一手緊緊摟住他的腰,越吻越深,呼吸漸沉,明知他喝醉了需要休息,可還是忍不住竭力索取,腦中想著要停下,行為卻徹底不受控制。
甘洌醇香的酒意伴著交纏的氣息在兩人唇齒間彌漫開來,醉意越發濃郁。唐塘被吻得全身燥熱,每一次心跳和顫慄都要帶來一陣輕微的喘息,聽得柳筠呼吸又加重了幾分。
唇上的力道驀然鬆開,唐塘胸口起伏著微微睜開眼,迷茫地看了看,略帶沙啞地輕喊了一聲:“師父……”
柳筠眸色驟然加深,手一緊再次吻了上去,將尚未溢出的一個“嗯”字吞入喉中。
等再一次鬆開唇時,唐塘已經七葷八素地被按在了床上。
柳筠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又抓住他的一隻手湊到唇邊親了親,眸色深沉如水,目光緊緊鎖在他的臉上,啞聲道:“四兒,你可覺得委屈?”
唐塘半眯的眼睛微微睜開些,砸吧砸吧嘴用空著的手撓了撓頭,含糊不清地問道:“委屈什麼?”
柳筠手指在他臉側摩挲著,低聲道:“你我都是男子,不能拜堂成親,不能生兒育女,我也不能給你名分……”
唐塘眨巴眨巴眼愣了一會兒,撐著胳膊想爬起來一下子撐滑了,又重新躺下,裂開嘴傻笑起來:“浮雲……嘿嘿……都是浮雲……”
柳筠將他扶起,不解道:“什麼?”
唐塘借著他手上的力道爬起來,雙手往他肩上一撐,眯著眼笑起來:“師父是我媳婦兒,我也沒辦法跟你去領結婚證書啊……”
說著突然把臉湊過去,瞪著眼將他脖子上掛著的扳指拉出來,笑嘻嘻道:“有這個就行了!只要我媳婦兒天天帶著,那就天天都是我媳婦兒!其他的都是浮雲!”說完湊過去在他唇上響亮地“吧唧”一口。
柳筠摟住他的手猛地收緊,閉上眼貼住他的唇緩了緩呼吸,又重新睜開眼,一直望進他瞳孔最深處,低聲道:“你真這樣想?”
“嗯!”唐塘狠狠點了點頭,眯起眼笑起來,大著舌頭道,“師父,我喜歡你!很……喜歡!”
柳筠喉結動了動,貼在他額頭親吻了一下,沙啞道:“我也是。”
唐塘動了動身子,嘟嘟囔囔道:“這樣說不算……師父,你都沒有直接表白過……”
“我喜歡四兒!”
嗯?唐塘愣了一下,迷迷瞪瞪的眼撐大了幾分,臉上浮起一層紅暈。
柳筠看著他突然呆掉的神情,抬手他臉頰上蹭了蹭,感受著灼人的熱度,柔聲道:“從今往後,我與四兒結髮執手,相伴一生,可好?”
心跳驟然停掉,唐塘突然覺得有些天旋地轉,暈了好久才將師父的臉看清楚,點點頭眯起眼沖著他無聲地笑起來。
柳筠心底是從未有過的柔軟,目光在他臉上巡視一圈,又在他鼻尖兒親了一下:“今日在母親的衣冠塚,四兒隨我一起磕了頭,便算拜過了高堂,可好?”
“拜高堂……?”唐塘撓撓臉,腦神經被酒精給麻痹了,反應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又是“吧唧”一口,嘿嘿笑道,“那什麼時候……拜天地……入洞房?”
柳筠看著他,低聲道:“現在。”
唐塘眼睛一亮,笑容瞬間放大數倍,點點頭道:“好……好啊!今天還要跟師父……守歲呢……那一邊入洞房……一邊……守歲……嗯……一起辦了!”
柳筠眼底浮起一絲笑意,迅速吻住他的唇將他的話堵住,由輕舔慢吮逐漸化作深吻重吸,心口盛滿的柔情蜜意仿佛一張撒開的大網,將兩人團團裹入其中。
唐塘再一次被按在床上時,神智已經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微微挑開的眼絲籠著一層朦朧的水霧,全身的熱度都能把人烤熟。
柳筠看著他這個模樣,心口被狠狠撩撥了一下,埋頭在他頸側落下一連串的吻,呼吸越發粗重起來。
唐塘暈暈乎乎中感覺鎖骨被重重吮吸了一下,人頓時更加飄忽,隨著後背的手一寸一寸遊移下滑,心弦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慄。
衣服一層一層剝落,燭火映照著床上交疊的身影,朦朧中透著溫暖。
唐塘輕顫著感受到胸口溫潤的濕意一路下滑,費力地挑開眼皮子,突然視線一暗,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是被子,連忙伸出雙手抓起被角就要往外掀,結果左手要往左掀,右手要往右掀,毫無章法地扯了一通,半分都沒掀得開來。
柳筠將他的手抓住塞到被窩裡,湊過去在他眼角吻了一下:“別動。”
唐塘又把手伸出來,砸吧砸吧嘴不滿地咕噥道:“幹嘛要……蓋被子……看不到師父了……”
“不蓋會受涼,聽話。”
唐塘被重新塞進去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嘿嘿笑起來:“什麼時候脫衣服的……我怎麼……不知道……不公平……我也要給師父脫……師父……我來……”說著便伸出雙手,朝師父的衣襟探過去,結果卻一抓抓了空。
柳筠無奈地看著他,將腦袋旁邊的爪子捉住按在領口處:“在這兒。”
“噢!”唐塘眯著眼笑起來,手就開始胡亂地扯他的衣襟,迷瞪著眼嘀嘀咕咕道,“師父……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柳筠在他醉意彌漫的眉心吻了吻:“我知道。”
“嘿嘿……”唐塘笑了笑,隨即又皺起眉頭,“咦……怎麼沒有紐扣……沒有紐扣怎麼脫……”一邊說一邊手開始上上下下的亂摸。
柳筠下腹猛地抽緊,閉上眼緩了緩,只覺得心裡的渴望已經深到極致,再難控制住,沙啞道:“四兒……”
一片寧靜中,耳邊只餘輕微的呼吸聲……
唐塘雙手抓著他的衣服,就那麼……睡著了。
柳筠睜開眼看著身下歪著腦袋突然失去意識的人,哭笑不得,無奈地輕歎了口氣,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將人摟緊。
第二日清晨,陽光灑進來時,唐塘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宿醉的後遺症還殘留著,腦袋抽疼,頭重腳輕,忍不住皺了皺眉。
“四兒,醒了?”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唐塘脊樑骨一麻,抬起眼便撞入師父溫柔又深邃的目光。
柳筠在他唇上親吻了一下,抬手覆住他腦側的太陽穴輕輕按揉,低聲道:“不舒服?”
唐塘眨了眨眼終於回神,突然嘴巴一咧,送上一個大大的笑臉:“師父新年好!”
柳筠愣了一下,眼中溢出笑意:“四兒新年好。”
唐塘突然覺得腦袋不怎麼疼了,興奮地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後面,撈了半天撈出來兩顆糖。
“新年一睜開眼就要吃糖!這樣一年都會過得甜甜蜜蜜幸福圓滿!來來來,師父吃一塊!”唐塘一邊說一邊將剝掉糖紙的糖果舉起來湊到他唇邊。
柳筠沒想到一大清早的還有這麼一出,再次一愣,依言張開嘴將糖果含了進去。
唐塘美滋滋地笑了一下,視線一收,突然瞪著自己光溜溜的胳膊愣住。
柳筠看著他瞬間呆掉的表情,在他臉上捏了捏,拿過他手中的糖替他將糖紙剝開。
唐塘傻愣了半天,一直到糖果塞進嘴巴裡才慢慢回神,偷偷低頭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發現自己竟然從頭到腳都是光溜溜的,頓時頭頂冒起煙來。
“師……師父……昨……昨晚……”唐塘暗暗嘶了一口氣。怎麼又結巴了!
“嗯。”
唐塘眼珠子倏地瞪大,一眨不眨地瞪著師父帶著笑意的漆黑瞳孔。
猜對了?猜對了!所以說……!!!
唐塘眼睛越來越亮,突然伸手一把將他抱住,埋著頭哼哧哼哧地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突然又覺得不對勁……怎麼身體一丁點兒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啊……難道是常識錯誤……?
還是……
唐塘冥思苦想了不到半分鐘,突然天靈蓋一沖,人立馬就被驚呆了!
還是……還是我把師父……!!!
唐塘心情極為複雜地吞了吞口水,摟在師父腰間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這麼想笑是怎麼回事啊!還有某種突然跑出來的違和感又是怎麼回事啊!
違和你妹!有什麼好違和的!我為什麼就不能把師父給[嗶——]了!誰規定我就一定是被[嗶——]的那個!
啊啊啊!!!沒有誰這樣說過啊!!!那我怎麼會這樣想!!!
唐塘一邊的腮幫子裹著糖,面部扭曲糾結了半天,突然眉毛一跳,“咕咚”一聲又是一口唾沫吞下:尼瑪!小爺我太特麼牛了!
太牛了!太牛了!太牛了啊!!!唐塘樂得嘴巴都歪了,差點跪起來捶床!
柳筠看著他面部表情跟抽了風似的變化無窮,一臉不解:“你怎麼了?”
唐塘眼珠子亮蹭蹭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師父,你還好吧?”
柳筠:“……?”
“疼不疼?”噗……為什麼突然要笑場的感覺……哪裡不對勁!
柳筠:“……?”
唐塘樂了一會兒突然臉一僵:不對……太不對了……
柳筠摸摸他的臉:“四兒,你怎麼了?”
“師父……”唐塘臉頰猛地漲成了豬肝色,目光從他臉上一直往被窩裡掃到看不清的地方,磕磕巴巴了半天才把話說完整,“師父……你怎麼……穿著衣服……為什麼我是……光著的……”
總算有一句話能聽懂了……
柳筠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低聲道:“你說要給我脫,結果睡著了。”
“那你怎麼不會自己脫……啊?!什麼!我給你脫?!”
柳筠捏捏他的下巴,將他嘴巴合上:“昨晚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幾句?”
唐塘瞪著眼珠子看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噗”一聲埋下頭顫著肩膀笑起來。
柳筠不明所以,將他臉抬起來:“你笑什麼?”
唐塘又瞪著他看了一會兒,再次“噗”一聲埋下頭瘋瘋癲癲地樂起來。
柳筠看著他這個樣子,自己也忍不住添了一絲笑意,重新將他的臉搬上來:“怎麼了?笑什麼?”
唐塘樂滋滋地看了他半晌,將他抱緊,眯著眼笑道:“從來沒見過師父嘴巴裡裹著糖說話的樣子,真可愛!”
柳筠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笑起來,看了他一會兒,輕歎口氣將他摟緊:“我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很好看!”唐塘喜滋滋地在他胸口蹭了蹭,隨即被摟得更緊。
抱了一會兒,唐塘覺得這糖吃起來太慢,於是嘎嘣嘎嘣幾下給嚼碎了。嚼的過程中突然腦中一閃,昨晚的各種片段跟過電影似的從眼前一一滑過。
柳筠感覺到他的突然安靜,下巴在他發間摩挲了幾下:“怎麼了?”
唐塘腦子裡不斷回蕩著師父說的“結髮執手,相伴一生”,呼吸差點停掉,過了好半天才眨眨眼睛活過來。緊接著自己跟玉米似的被一層一層剝掉衣服的場景也在腦海中不停地重播,歷歷在目,頓時全身有如火燒。
“師父……”唐塘閉上眼狠狠吸了口氣,縈繞鼻端滿滿都是師父身上讓他熟悉心安的氣息,偷偷抽了幾下鼻子,嘿嘿笑起來,“我都記起來了……”
“全部都記起來了?”
“嗯。”唐塘翹著嘴角眯著眼睛點頭。
“我說的話呢?”
“嗯。”唐塘笑眯眯地再次點頭。
“入洞房呢?”
“……”唐塘瞬間變成熱氣騰騰的大火球,吞了吞口水,哼哼唧唧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
柳筠抬手摸了摸他滾燙的臉,眉眼間全是笑意。
唐塘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緊接著唇上一暖,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要現在補麼?”
“補補補……補什麼?”明明很期待的啊!緊張神馬!唐塘恨得差點想把舌頭拖出來捋一捋再裝回去。
“你說呢?”
“白白白……白天……不太好吧……”
“一會兒他們或許會過來拜年。”
“啊!”唐塘嚇得差點打嗝,緊張不已道,“不不不……不行……起床!該起床了!”
柳筠腦中突然有什麼一閃而過,愣了一下,一把將他按住,看著他道:“你剛才問我,疼不疼?”
唐塘腦子一嗡,本來想裝傻,但是看到他眼中明顯的笑意,突然覺得裝傻的就是傻帽兒。
柳筠看著他呆掉的臉,在他下巴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嗯?”
唐塘眨巴眨巴眼,突然把頭一埋,捶床悶嚎:“丟死人了!師父我求你了!別問了!快起床快起床!”
柳筠將他身子扳過來,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就起來了,別鬧,當心受涼。”
唐塘一把抱住他把臉往死裡埋。
兩人起床後沒多久,果然就見那三個師兄施施然過來拜年了。
柳筠將前一天準備好的紅包給他們四個人一一分發。
除了唐塘偷瞟著裡面的銀票傻樂之外,另三個人全都是瞪著紅包一臉的錯愕神情,愣了一會兒之後,心裡明白了七七八八,頓時感慨萬千。
雖然他們都是荷包滿滿的,並不缺銀子花,可手上這一份卻明顯意義不同了。
師父果真是變了不少啊!
幾人圍成一桌吃了湯圓,意味著團團圓圓。
唐塘將碗裡的湯圓吃得一乾二淨,看著湯裡自己酷似老媽的眉眼,一滴眼淚在眼角懸了半天,終於被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吃過了團圓飯,醫穀裡的小廝陸陸續續前來拜年。三個師兄看著師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又一個紅包,眼睛差點瞪得脫框。
這個年,所有人都歡歡喜喜笑容洋溢。
東來拿著紅包樂滋滋地笑,被唐塘一把拉了過去。
“東來,新年快樂!”唐塘笑眯眯地遞過去一個紅包。
東來眼睛頓時又亮了一個級別,連忙歡喜地抱住,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正熱鬧不已時,有小廝進來傳話:“公子,離音宮宮主離無言來了。”
唐塘一愣,這人大過年的跑來幹嘛?
柳筠瞬間收起溫和的神態,淡淡道:“一個人麼?”
“不是,手裡還押著一個,說是公子您要的人。”

第60章 石龍就擒

柳筠帶著一眾師徒走進前廳時,離無言已經大搖大擺地坐在那兒晃腿了,臉上的妝容比之前還要妖嬈豔麗三分,挑著細長的眼絲輕飄飄地吹著指甲,簡直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離音宮。
柳筠陰沉的目光落到五花大綁著躺在地上的男子身上,感覺唐塘的手明顯地顫了一下,知道是那次中蠱留下了很深的心裡陰影,轉頭看著他,安撫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唐塘看著他溫柔的眼神愣了一會兒,突然覺得一身輕鬆,彎著眼睛笑起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沒事。”
柳筠手指在他臉側蹭了蹭,點了點頭,再次轉頭看向地上之人時,眼神比先前又沉冷了幾分,見此人穿著青色的緞袍,埋著頭狀似痛苦地蜷縮在那兒,轉頭對離無言道:“我怎知這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一旁早有小廝備了筆墨。離無言挑挑眉梢,執筆寫道:“能將我的音律學個四五成,還能將我效仿得如此相象的人,必定出自我離音宮,離音宮的叛徒,目前只有他。愛信不信!”
做傳聲筒的自然還是唐塘,唐塘讀完他的話便好奇地問道:“離宮主,他既然是你門下的叛徒,你怎麼一點想處置他的意思都沒有?”
離無言拿著筆支著下巴笑靨如花地瞥了他一眼,寫道:“送給你們做人情呀!”
你長得就是一副人情不白送的樣子好不好!
唐塘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又問了一個不怎麼期待能得到答案的問題:“那你是怎麼把人給抓到的?”
離無言繞著耳側的髮絲嬌俏地沖他笑了笑,寫道:“想知道呀?想知道就喊你大師兄過來侍寢。”
“噗……!”唐塘沒忍住一下子笑噴了,趕緊屁顛屁顛跑過去獻寶似的把字拿給雲大看。
雲大看完挑了挑眉梢,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朝離無言掃過去一眼,又在唐塘後腦勺拍了一下。
離無言指甲在紅唇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一條腿掛在椅子扶手上面晃著,一個勁兒沖著雲大媚笑。
一旁的雲二早就開始抓心撓肺,總覺得這趟出門自己錯過了很多事,心裡十分不爽,連忙走過去將紙截過來看了看,看完眼睛一亮,八卦之心瞬間得到撫慰,心滿意足地將紙遞給了雲三。
雲三掃了一眼,嘴巴一癟將笑意憋住,轉頭就跟雲二湊到一塊兒竊竊私語去了。
這師兄弟四個平時都人模狗樣的,鬧騰起來卻是一個比一個沒正形。
其實唐塘受傷之事已是流雲醫穀多年來發生的最大事件了,再加上彼此之間又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因此一個個都對這次中蠱的事情十分在意。
此時人已經抓來了,不管是真是假,心裡被勾起的恨意卻是一個比一個多,就差立刻將人拖到後面去抽筋扒皮千刀萬剮。
只是幾人倚仗師父倚仗慣了,總覺得有師父頂樑柱似的在那邊站著,他們就萬事放心,躲在後面打打鬧鬧,看起來沒心沒肺的,不過是只等一聲令下罷了。
在他們幾人小聲鬧騰的時候,柳筠走近幾步停下,低頭盯著地上的人打量,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一下子便確定了他的身份。
看身材確實和上回遇到的紅衣人十分相像,當時被大蟒纏身,竟沒能將他臉上的朱紗挑開,原本以為這臉是不好辨認了,沒想到一打照面就立馬認了出來,此人正是雲二帶回來的畫像中的那個石龍。
陰狠著臉將人打量完,柳筠對身後的人沉聲吩咐:“拖後面關起來!”
“是!”
躺地上的石龍不知被離無言施了什麼法,臉色蒼白非常痛苦的樣子,被左右兩個小廝夾著拖起來,看向柳筠的眼神略帶恐懼,卻愣是痛得一個字都沒說得出來。
柳筠抬腿正要走,突然一陣香風撲鼻,剛剛還在椅子上坐沒坐相的離無言轉眼便到了他跟前,攔住石龍的去路,依著旁邊的案幾站沒站相地沖著柳筠笑。
柳筠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漠然道:“離宮主,你把人弄成這樣帶過來,我如何問話?”
離無言直接無視他的問題,纖長的手指朝石龍一指,又笑眯眯地朝雲大一指,意思非常明顯:我把人帶過來了,雲大公子來離音宮的承諾也該實現了。
柳筠不置可否,視線朝雲大轉過去。
雲大一身淡定地杵在那邊,微微一笑:“離公子,我說話算話。不過,連家堡老堡主的壽宴,我必定是要陪著師父一同去的,明日就該啟程了。離音宮一行屬於私事,可否暫緩?”
離無言一聽“私事”倆字,頓時笑彎了眉眼,也不再多做計較,點了點頭又一陣風似的飄回座椅上去了。
柳筠面色不虞地看向離無言。
離無言挑挑眉,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站起來施施然走到石龍面前,往他嘴裡塞了一顆黑不溜秋的藥丸。
不過片刻,石龍的臉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身上似乎也多了點力氣,人立刻就硬氣起來了,明知徒勞,還是要扭著身子試圖掙脫身上的束縛。
柳筠眼底頓時起了殺氣,倏地抬手扣住他的脖子,指尖深深地陷進皮膚,狠戾著一字一句道:“再動一次試試!”
石龍身子猛地一顫,僵直著脖子故作鎮定的抬眼,對上柳筠血潮暗湧的眼神再次一顫,慌忙撇開視線,吞了吞口水略帶顫抖道:“反正是死路一條,不用威脅我!”
柳筠看他不再胡亂掙扎,冷著臉將手指鬆開,命令道:“拖到後面去!挑斷他的手腳筋脈!”
“是!”
石龍一聽臉色頓時慘白,即將被拖到門口時才回過神,轉過臉來厲聲吼道:“有本事你們就一刀把我殺了!挑斷筋脈算什麼英雄好漢!你們流雲醫穀也不過如此……”
正罵得起勁,突然喉間一陣劇痛,聲音戛然而止。
“吵死了!”隨著一道優雅的聲音,雲二瞬間出現在他面前,左右端詳了一下剛剛射入他頸間的銀針尾部,狀似不滿意地皺了皺眉,伸手將其整根拍進去,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悠然笑道:“跟你這種唯利是圖的小人還講什麼英雄好漢。”
石龍只覺得喉嚨又痛又辣,咽口水都是疼痛難忍,額頭滲出一層汗,白著臉再沒能吐出半個字,皺了半天的眉頭抬起臉來惡狠狠地瞪著雲二。
雲大走過來,勾著嘴角沖他笑了笑:“放心,不會讓你好死的。”說完對兩邊的小廝揮了揮手,“帶走!”
“是!”
石龍被押走之後,離無言便自顧自地在醫穀裡面晃蕩起來。
柳筠見他這麼自來熟,便沒有管他,牽起唐塘的手,帶著他往後山方向走去,走了一會兒到岔路口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唐塘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師父,怎麼不走了?”
柳筠手指在他臉側摸了摸,低聲道:“你若不習慣,就不要去了。”
唐塘一愣,抬手撓撓頭發,垂下腦袋小聲道:“師父,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很礙事?”
“怎麼會這麼想?”柳筠詫異地看著他。
唐塘沒有回答他的話,皺了皺眉頭兀自道:“師父肯定覺得我很沒用……我可能狠不下心殺人,但是不代表對什麼人都能原諒。這人差點害了師父,本來就該死……我一想到師父身上的傷,就覺得這什麼破江湖真的不值得那麼好心地為別人著想……原本還以為闖蕩江湖很好玩呢,結果卻是稍微一個心軟就能害了自己人……師父,我之前的想法肯定太幼稚了……”
柳筠看著平時只會一個勁兒樂的人現在卻皺著眉喋喋不休的樣子,頓時心疼不已,一把將他摟進懷中,在他頭上摸了摸:“想那麼多做什麼?沒有人生來就習慣這些的。”
唐塘悶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臉來看著他:“師父你讓我一起去吧。”
“好。”柳筠低聲應道,在他額頭親親吻了一下,看著他突然染上紅暈的臉頰,眸色一暗,忍不住埋頭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貼著他的額頭緩了一會兒,啞聲道,“走吧。”
“嗯。”唐塘被他呼出的氣息激得有些腿軟,顫著睫毛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又彎著嘴角自己傻樂起來。
從來沒有想過會有跟師父這麼親密的一天,唐塘剛剛還在自怨自艾,轉眼間就因為師父的親昵而高興起來,心裡面美滋滋的恨不得飄上天空,一邊樂著一邊不自覺地將手抓緊。
柳筠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溫柔至極。
唐塘以為石龍被押到了宋笛所在的那個山洞,走過去才知道,那附近還有另外一處密室。
看著裡面滿滿當當的各種刑具,唐塘這才發覺,跟石龍相比,那宋笛的待遇恐怕算是非常非常好的了。
將宋笛抓回來是為了查那些屍體身上的毒和背後的黑手,雖然一直沒問師父為什麼要查這些,可看著他那麼不慌不忙的節奏,也能猜到不是特別要緊之事。
而石龍卻與宋笛不同,石龍是差點害了師父也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的人,師父肯定不會輕易讓他好過。
那邊石龍已經被架上了鐵架子,四肢用鐵鍊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柳筠陰沉著臉看了他一眼,轉頭對雲三吩咐:“去替他把一把脈。”
唐塘聞言詫異地抬頭,略帶不解地看向師父,發現他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再次繃出了冷硬鋒利的線條。愣愣的看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上回審問宋笛時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了,不由心下感慨。
或許是知道師父不管變成什麼樣,在面對自己時總是能迅速恢復溫柔的神態,又或許是自己潛意識裡也對石龍恨之入骨,總之在面對這種場景時,他竟然變得坦然了許多。
柳筠感受到他的注視,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
唐塘看著他突然軟化的線條以及眼中的溫柔之色,心裡似是被燙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沖他燦爛地笑了笑。
雲三解開石龍左手手腕的鎖鏈,把完了脈又重新給他扣上,走回來對柳筠恭敬道:“師父,從他脈相來看,的確是受過卵蛇蠱的反噬,此人必定就是上回冒充離宮主襲擊師父和四弟的人。”
“嗯。”柳筠淡淡點了點頭,上前兩步看著鐵架上面色蒼白的人,冷聲道,“文先生是誰?”
石龍完全沒料到他一來就直奔主題,而且直切要點,不由愣住,隨即又意識到自己一時大意竟然讓面部表情洩露了情緒,連忙又恢復成漠然的神色。
柳筠將他的表情變化一一收入眼底,微微迷了眯眼,淡淡道:“讓他開口!”
“是!”雲二走過去,輕輕一掌將他喉中的銀針拍出,撚在指尖把玩著,微笑地看著他,“若想留個全屍,還是老實交代的好。”
石龍痛苦地咳嗽了半天才將嗓子眼兒裡的氣給咳順暢了,抬起眼虛弱地看向雲二完美無瑕的臉,冷笑一聲,道:“死都死了,還管什麼全屍!”
雲二悠悠然地將銀針收回:“說著玩的,我們見不得血腥,肯定會給你留全屍。哦不對,應該說,不會讓你死的。”
這石龍倒還硬氣,比之前那個宋笛要明顯有骨氣多了,聞言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面露不屑:“少廢話!”
柳筠沉著臉道:“再問一遍,文先生是誰!”
石龍聽到他透著陰寒之氣的聲音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迅速恢復鎮定,輕笑一聲道:“呵,聽聞流雲公子極其護短,我既然傷了你的徒弟,就沒打算能活著出去。你還指望能從一個將死之人口中掏出什麼?”
柳筠無波無瀾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鵲山道,“將你上次研製的新藥拿來給他嘗嘗。”
“是。”雲大早有準備,聞言笑眯眯地從袖中掏出一隻細白瓷瓶,往手中倒了三顆藥丸,手指撥了撥,挑眉看向石龍,“你要哪種顏色的?”
石龍冷哼一聲:“有種的就全部給我塞進來!少廢話!”
“不錯!是條漢子!”雲大勾著唇角上前幾步,淡笑道,“如你所願。”
說著便撬開他的嘴巴,滿意地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懼之色,迅速將三顆藥丸扔進了他的口中,又卡著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將藥丸順下了喉嚨。
石龍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完了沒多久就感覺到全身開始由內而外竄出一股寒意,還沒來得及打顫,又被一股滾燙灼人的熱度襲擊,頓時全身劇痛起來。
五臟六腑都仿佛受到了嚴刑拷打,疼痛自內向外蔓延,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以減少這種痛楚。石龍冷汗刷刷地往下掛,費力地掙扎著想要掙脫開自己手腳上的束縛。
“嘖嘖……手腳太不老實了。”雲二搖了搖頭,伸出手捏住他一隻手腕,“這手筋腳筋都忘記挑了,既然以後沒什麼用處,乾脆就不要了吧。”
“啊——!!!”石龍一聲慘叫,眼睛都快突出來,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地瞪著雲二近在咫尺的臉,正想痛駡一聲,另一隻手腕再次傳來劇痛,忍不住又是一聲痛苦的嚎叫,兩排牙齒徹底不受控制的打起磕來。
雲二微笑地看著他,悠然道:“這忽冷忽熱萬蟻噬心的滋味如何?你以為只有你那卵蛇蠱能折磨人麼?”
石龍痛得說不出話來,額頭青筋直跳,又是痛苦又是驚恐地看著雲二緩緩蹲下身,抬起臉沖他一笑。
“啊——!!!”又是一聲慘叫,來不及喊出第二聲,兩隻腳的腳筋已經根根盡斷。
雲二站起來拿過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看向石龍的目光逐漸轉冷:“這藥是特意為你研製的,你若執意不肯交待,那就慢慢受著吧!”
手腳皆廢的石龍全身被冷汗浸透,整個人仿佛是從水裡撈出來般,身上忽冷忽熱的滋味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五臟六腑冷得打顫,身上的皮膚卻滾燙到發紅,眼中充著血絲,嘴唇乾裂,抖了半天都沒能發出聲音。
唐塘看著石龍這麼痛苦的樣子,心裡還是忍不住跟著顫了一下,但是一想到這人當時是沖著師父來的,立馬又覺得非常解氣,忍不住將師父的手抓得更緊。
柳筠感覺到手上的動靜,側頭看了他一眼,將他拉近了幾分:“怎麼了?”
“啊?”唐塘抬頭,看到他眼中的關切,心裡一暖,眯著眼睛笑起來,搖了搖頭小聲道,“沒什麼,幸好當時那條蛇沒有第一口咬到你,嘿嘿……”
柳筠嘴唇抿了抿,控制住將他一把摟住的衝動,只是抬手在他頭髮上輕輕揉了揉,低聲道:“以後別做傻事了。”
唐塘一臉的不在意,撇了撇嘴道:“咬了我,師父能把我救醒,咬了師父,我可沒本事把師父救醒。反正賺了!”
山洞裡的火把嗶啵作響,掩蓋住二人的竊竊私語。
石龍雖然忍受著痛入骨髓流入血液的劇痛,可意識卻非常清醒,虛弱地抬起眼,透過糊在眼前的汗水,將二人的親密看得一清二楚,愣了一下突然悶笑起來,隨即咳出了一口黑血。
雲大看他痛得臉上的皮膚都開始顫抖了,還能笑得出來,忍不住暗暗佩服,挑眉道:“倒是條硬漢子,讓人好生敬佩。你若老老實實將幕後之人交代出來,或許會給你留一條命好好活著。”
石龍仿佛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沙啞地低笑了幾聲,強忍住一波又一波的痛楚,費力道:“原來流雲公子的徒弟……是收來當男寵的……那我更是死路一條了……呵呵……你們還是……儘早動手吧!”
唐塘聽了他的話突然愣住,將“男寵”兩個字來回咀嚼了一下,怒火騰的冒了起來,差點就要發作。
柳筠抬手按住他,在他肩上安撫性地捏了捏。
唐塘看了他一眼,把頭低下去沒再吭聲。

第61章 刑訊石龍

石龍話音剛落,三個師兄都不約而同將視線朝唐塘這邊瞥過來,看他一臉委屈的小樣,心裡對石龍的恨意越發高漲。
雲二面露冷笑,聲音卻異常的柔和:“還想諷刺什麼,趕緊趁早說了,這藥效還沒開始呢,一會兒可就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石龍其實早已疼得從頭皮到腳底都抽搐不已,硬是咬著牙在硬撐著,此時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雲二笑得更為歡快:“怎麼?你不會以為現在這痛楚就是已經在起作用了吧?呵……才開始,慢慢等著吧,你不急,我們也不急。”
話音剛落,石龍突然一陣抽搐,海嘯般的劇痛席捲而來。
“啊——!”石龍慘叫一聲,隨即痛苦地瞪大眼,目光失了焦距,全身猶如遭受淩遲酷刑,一刀接一刀地割著,仿佛正將身上的皮肉一寸一寸地割下來,又一波一波地撒了鹽,痛感神經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折磨。
“啊——!啊——!”慘叫聲不絕於耳,一聲高過一聲,石龍整個人已經近乎癲狂,手腳不停抽搐著想要收回去將自己抱成一團,可惜挑斷了筋脈已經力氣全無,又被鐵鍊鎖著,生生被折磨得面孔扭曲恐怖異常。
唐塘雖說恨他當時暗算了自己和師父,可畢竟這種恐怖的場面從未見過,心裡還是有一點點緊張,手心略微出了一點汗。
不過畢竟是見識過江湖險惡的,而且這人還差點要了自己和師父的性命,再加上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必須要這石龍老實交代,所以心理上倒也沒有什麼障礙了。
柳筠感受到掌心裡的濕意,側頭卻看到他一臉淡然的神色,頓覺心疼不已,伸手將他輕輕摟住。
唐塘抬起頭沖他笑了笑,因為石龍的慘叫一直沒停過,便踮起腳跟湊到他耳邊,問道:“師父,這樣能審問得出來嗎?”
柳筠朝石龍看了一眼,估摸了一下時間,也湊到他耳邊,回道:“估計他撐不了多久了。”
這石龍倒是意志堅強,對付一般人或許普通的刑訊就能逼供,對付他卻不行,即便將他手指頭一根一根割下來,他都能忍著。
但是這種毒藥藥性極為強烈,三顆顏色不同不過是雲大為了好玩故意為之,其實沒有任何本質差別,服用一顆已經夠嗆,石龍卻一下子服了三顆,必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必定會讓他的意志土崩瓦解。
唐塘被師父口中呼出的氣息刺激到了,耳根一麻呼吸頓時有些紊亂,不由暗暗唾棄自己在這種環境下都能發春,實在是丟臉丟得海了去了,忍不住撓了撓額角,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石龍的慘叫聲逐漸弱了下去,嗓音也變得越來越沙啞,直到最後突然陷入昏迷,山洞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火把燃燒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柳筠沉聲道:“將人弄醒!”
“是!”一旁的兩個小廝應聲而出,拎著兩大桶冷水,對著石龍兜頭潑下。
石龍頭髮衣服滴滴答答地掛著水,眉頭輕微皺了皺,人卻完全沒有蘇醒過來。
雲二走過去在他胸口紮了一針,又在他後頸紮了一針,撚了幾下之後見他眼珠子動了動,這才將銀針拔出。
石龍眼皮子顫了幾下,人終於悠悠轉醒,稍稍復原點意識之後,重新感受到蝕骨噬心的劇痛,悶哼一聲緊接著便再一次痛苦地嚎叫起來。
雲大走過去,在他扭曲變形的臉上拍了拍,半笑道:“想不想死?”
石龍痛得沒力氣說話,費力地點了點頭,從淩亂的發間透出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對死亡的渴求。
雲大滿意地笑了笑:“老實交代,我會成全你。”
石龍眼睛一亮,壓抑著痛苦再一次費力點頭。
被喂了半顆解藥延緩痛楚,石龍整個人大汗淋漓地掛在鐵架子上,再也橫不起來了。
雲大看著他虛弱的模樣,忍不住嘖嘖搖頭:“早點交待不就好了,哪裡用得著受這麼多苦。自己都小命難保,還想著保別人?這文先生不是性格多疑善猜忌麼?你這麼忠心做什麼?”
石龍喘口氣道:“我沒見過……文先生……的臉……”
雲大更覺好笑:“臉都不給看,你忠的哪門子的心?”
石龍覺得身上的痛苦減緩了不少,人稍稍精神了一些,哼了一聲道:“不用你管,有什麼快問!”
雲大剛剛還是面帶微笑,聞言臉色頓時黑了下來,眼睛微微眯起,冷聲道:“還真是給點力氣就長肉!讓你太舒服了是不是?”
石龍顯然就屬於那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再次哼了一聲:“有話快問!我趕著見閻王呢!”
“不識抬舉!”雲大眼神一淩,對一旁的小廝吩咐道,“去藥室將噬魂酒取來!”
半盞茶的功夫,小廝匆匆趕來,將手中的瓷瓶遞給雲大。
雲大接過,拔了瓶塞撬開石龍的嘴巴就往下灌,灌完了往地上一扔,退開一步冷冷地看著他。
石龍劇烈咳嗽起來,隨即頭痛欲裂,表情再次扭曲。
雲大勾起嘴角看著他,道:“噬魂酒原本也不會太折磨人,不過和剛才那三顆藥丸一起的話,也夠你受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藥效一發作,石龍徹底崩潰,比先前的痛苦有過之而無不及,恨不得掙脫了架子滿地打滾,更是巴不得一刀結果了自己,痛得沒有力氣嚎叫,只是沉默地隨著本能瘋狂扭動掙扎,連咬舌自盡都辦不到。
雲大一直沉默地盯著他看,見他嘴裡再次淌出血來,眉梢一挑,笑了笑:“撐不住了?”
“求……求……”石龍五官糾結到一處,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求你們……”
“好!”雲大頓時笑容滿面。
石龍身上幾道大穴被紮了針,暫時將痛覺封閉,人虛脫地掛在了架子上,面色萎頓,看樣子是真的不準備再耍橫了。
柳筠一直拉著唐塘的手沒放開,此時要走近幾步去問話,手也沒鬆開來。
唐塘跟著走過去,近距離一看才發現這石龍真的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全身被水淋透,臉上皮膚乾裂的乾裂、起皺的起皺,眼睛半睜著,透出一片死寂。
石龍感覺到陰影的逼近,微微抬眼朝柳筠看過來,又把眼皮子垂下去,無力道:“你們問吧,我只求一死。”
“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從你離開苗疆開始。”
石龍愣了一下,不由輕笑:“流雲醫穀果然不簡單,連苗疆的事都能查到,佩服。”
柳筠並未答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石龍咳嗽一聲,緩了口氣:“我確實不知道文先生的身份,至今都沒未曾見過他的真面目。當時我在苗疆,有一個年輕男子找了過來……”
聲音頓了一下,石龍沉寂的眼中閃過一抹光彩,隨即再次熄滅,低聲道:“找我出去替文先生做事……”
柳筠冷聲道:“為何要找你?”
石龍愣了一下,笑了笑:“或許是因為我出自離音宮,他們看中了音律之術,無法駕馭離無言,只好退而求其次來找我。”
見柳筠面色沉沉並未再說話,石龍緩了口氣接著道:“他說,文先生問鼎武林指日可待,我若跟了文先生,必定不會吃虧。”
柳筠微微蹙眉:“說重點!”
石龍輕笑:“我怎知你要知道什麼?”
“跟我們有關的。”柳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石龍大概是真有了將死之心,原本覺得他眼神很煞人,現在卻又一點懼意都沒有了,依舊是一臉淡然的笑:“問鼎武林便是跟你流雲公子有關的事。”
柳筠眼中閃過一絲不解,隨即淩厲的視線朝他臉上刮過去。
“雖然我也不明白,不過他說,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柳筠蹙眉,眼底沉冷。
一旁的雲三半天沒開口,此時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面露疑惑:“他想要什麼?”
石龍搖搖頭:“我也不知,他說我必定不能得手,只須將流雲公子重傷即可,剩下的他會再安排其他人去做。”
雲三嘲諷地笑了笑:“這文先生當真謹慎得很。”
柳筠思索了一會兒,沉聲道:“允豐縣的那處莊子你可曾去過?”
石龍一愣,顯然沒料到他們連那裡都查到了,點點頭道:“去過,不過平時沒人。”
柳筠見他與宋笛口徑一致,臉色稍緩,扭頭對雲二道:“將畫像拿出來。”
“是。”
兩張畫像一張是石龍本人,另一張是文先生的侍從,此時雲二手中展開的便是侍從的那一張。
石龍抬眼看著畫像,眼波微動。
雲二挑眉看著他的表情:“去苗疆找你的,是他麼?”
石龍沉默的盯著畫像看了一會兒,眼神重新恢復死寂,點了點頭。
“叫什麼名字?”
石龍愣了一下,道:“他來找我的時候自稱穆易,可文先生卻叫他小天,真名如何,我也不知。”
雲二再次挑了挑眉:“文先生就許了你那些得不到手的承諾麼?沒有實質的好處?”
石龍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漠然,淡淡道:“金銀財寶。”
雲二一臉戲謔地看著他:“看樣子你並不稀罕。”
石龍撇開視線,沒有言語。
“此人一般出現在何時何地?”柳筠的聲音陡然響起。
石龍看了他一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緩了緩氣才道:“一般就在那莊子裡能見到,每次都和文先生一起出現,至於時間,或許十來天,或許個把月,又或許半年,說不準。”
“你們是如何聯絡的?”
“等。”石龍咳了一聲,“我找不到他們,都是他們來找我的。”
“文先生有何特徵?”
“並無明顯特徵,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聲音偏溫潤,其他便不知了。文先生出現時都會帶著斗笠,隱約能看到下巴。”
柳筠掃視一圈,想了想約摸就雲三筆頭功夫還行,便對他道:“覃晏,你拿紙筆來畫。”
“是。”
雲三拿了紙筆過來,略微畫了一個輪廓給石龍看了一下,又按照他說的再略作修改,最後大致描摹了一個人像出來。
這次審問石龍明顯比審問宋笛要費力一些,前前後後花了近半天的時間。畫完畫像,又問了一些關於文先生的問題,幾人便出了山洞。
柳筠對雲二、雲三道:“你們去宋笛那兒,按他的說法再給文先生畫一張像,看看與石龍所述是否有出入。”
“是。”雲二、雲三領了命,便帶著兩個隨從去了。
雲大問道:“師父,石龍現在殺還是不殺?”
柳筠朝遠處看了一眼,淡聲道:“先留著,待查出文先生再殺不遲。”
“是。”
“也別讓他太舒坦。”
雲大笑了笑:“明白。”
柳筠臉色終於緩和下來,扭頭看著唐塘,柔聲道:“回去吧。”
唐塘點點頭,送上一個燦爛的大笑臉。
柳筠定定的看著他的笑容,忍不住抬手在他臉上摸了摸,隨後牽起他的手便離開了山洞。
雲大跟在他倆旁邊,覺得自己特別多餘特別沒有存在感,忍不住埋頭悶笑。
唐塘轉頭疑惑的看著他:“阿大,你笑什麼?”
“沒什麼。”雲大連忙收住笑,恢復了一臉從容的表情,“師父,明日去連家堡的賀禮已經備好了。”
“嗯。”醫穀裡的一應事務一直都是雲大在打理,柳筠從未操心過,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連老堡主七十大壽畢竟不是小事,賀禮備得多了一些,因此也安排了一輛馬車。”
“嗯,你看著辦吧。”
雲大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實在是找不到什麼話說了,最後只好摸摸鼻子住了嘴。
回到前面的主院,雲大將守在門口的小廝招了過來:“離宮主呢?”
小廝打了個福:“大公子,離宮主已經回去了。”
雲大愣了一下:“回去了?”
“是。離宮主在湖邊轉了一會兒,沒見您回來,就自己離開了。”
“他有交待什麼話麼?”
小廝搖搖頭:“沒有。”
雲大看著一旁的椅子出了會兒神,點點頭朝他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唐塘跟著柳筠回去之後便第一時間奔進屋子把自己得的紅包掏了出來,埋著頭數著裡面的銀票嘿嘿直樂。
柳筠走過去將他摟在懷中,在他額上親了一下:“這麼開心?我那裡還有很多都給你好了。”
唐塘瞥了他一眼,再次笑開了花:“嘿嘿……不一樣的……”
柳筠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深深地看著他。
唐塘本來是一臉迷茫的,結果一跟他的視線對上,眼神就開始顫抖了,目光移到他的唇上,頓時覺得一股燥熱之感蔓延全身。
“師……師父……”唐塘撇開視線,不自在地吞了口口水。
“嗯。”柳筠在他唇上蜻蜓點水般啄了一下,將他摟緊,舌尖一點一點慢慢探了進去。
唐塘手一松,紅包掉在了地上,胸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連忙伸手將師父抱緊。
這個吻緩慢纏綿至極,唐塘覺得整個人就像燉在鍋裡慢慢熬的排骨,酥麻綿軟到即將化開,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柳筠手中摟得更緊,呼吸越發灼熱,含住他的舌尖重重吮吸。
唐塘再次悶哼,腿一軟後跌半步,隨即背後一緊,整個身子與師父緊緊貼上,頓時劈裡啪啦燃燒起來。
柳筠喘息著鬆開唇,幽深潮湧的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視線,抬手在他臉側輕輕摩挲,沙啞道:“四兒,讓你受委屈了。”
唐塘愣了一下,搖搖頭嘿嘿笑起來:“沒有。”
“等從連家堡回來,我們便拜堂成親,可好?”
“啊?”唐塘抬起頭看著他,“可以這樣嗎?”
“我說可以便可以,成親之後,我們的關係便公告天下。”柳筠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石龍的命暫且留著,今後再有人如此說你,我必不會讓他好過。”
唐塘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彎著眼睛將他抱緊:“沒關係,能跟師父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其他都不重要。師父不用管別人怎麼說,那些我都不介意!”
柳筠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笑起來:“我介意。”
唐塘一愣,失神地看著他的笑容,直到臉上傳來指腹的觸感才堪堪回神,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將頭埋在他胸口,悶著聲音道:“師父,你對我真好。”

第62章 赴連家堡

翌日清晨,醫穀門口早早備好了一輛馬車。
馬車由兩匹高大的棗紅馬牽著,兩名趕車的小廝已經在旁邊候著了。車身簡潔寬敞,造型雅致,車內擺放著兩箱賀禮,是專門為連老堡主賀壽準備的。
唐塘跟著師父走過來時,遠遠看到,忍不住讚歎了一聲:“真帥!”
沒想到走出了大門才發現,旁邊還有更帥的。
五匹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在門側一字排開,氣勢十足,陣仗非常的唬人。
唐塘被嚇了一跳,直愣著眼珠子看看小黑,再看看旁邊清一色的四匹白馬,頓時顛顛地樂起來了,跑到小黑跟前摸摸脖子又摸摸臉:“唉……怎麼就你這麼黑呢?”
柳筠走過去牽他的手:“不是你自己挑的麼?”
唐塘抬起頭沖著他齜牙直樂。
柳筠眼中暈出一絲笑意,抬起另一隻手在他腮幫子上捏了捏。
旁邊兩個小廝瞬間石化。
這一趟出門可謂陣容強大,流雲醫穀的幾位主人全員出動,應該算是有史以來的頭一回。
柳筠之前最多只帶一個徒弟出門,不過那都是出去辦私事,這一回連家堡一行涉及到別的門派,再加上與連家堡一直交情不錯,自然要注意一些場面上的東西。
雖然他本人不是很在意這些,不過既然雲大這樣建議了,他也沒什麼不同意的。
再說他也逐漸習慣了這幾個徒弟在自己面前紮成一堆熱熱鬧鬧的氣氛,當真是多了一絲人味兒。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那邊雲大、雲二、雲三也陸續從門內走了出來,齊齊向他打招呼。
柳筠點點頭:“動身吧。”
幾人正要上馬,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高喊:“公子——!”
醫穀入口處飛奔進來一個人,沖到近前翻身下馬匆匆行了一禮,氣都來不及喘,迅速挨個兒打了遍招呼:“公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
唐塘心裡嘖了一聲:這麼急還注意這些細節幹什麼?
柳筠淡淡點頭:“嗯,快說。”
“允豐縣的那處莊子有了動靜,文先生的侍從最近去過一趟,很快又出來了,我們一路尾隨追到了阜安城,但是在城門口跟丟了。”
柳筠蹙眉看著他:“城門口跟丟了?”
“是。此人行事非常小心,特意挑著即將關閉城門的時候進去的,我們在後面不能跟得太近,因此錯過了時辰被關在了門外。”
“可有打草驚蛇?”
“應該沒有。”
“現在城門口派人守了麼?”
“有。此人一進城,我便立刻安排人將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全部守住,城門一開,餘下幾人也已進城搜尋了。”
“好,你先回去歇著,有什麼動靜來連家堡稟報。”
“是。”
唐塘見柳筠面露沉思,就沒打擾他,一直到上馬前行了一段路看他臉色稍緩,這才催馬靠過去,開口問道:“師父,阜安城是不是就上回開伏魔大會的那個阜安城?”
“嗯。”柳筠點點頭朝他看過來,眼神恢復溫潤,隨即又轉頭吩咐雲大,“這一路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到了連家堡人多手雜,注意君子山莊的人。”
“是。”雲大心裡也想到了君子山莊,聞言並未驚訝,只是鎮定地應了下來。
阜安城雖然繁華,卻更多的是達官貴人,與江湖搭邊又身份稍微顯赫一點的只有君子山莊的那處別院,這次文先生的侍從突然出現在阜安城,那背後的文先生很容易便聯想到君沐城身上。
柳筠看了唐塘一眼,又對雲大多交代了一句:“文先生如此狡詐,不會這麼容易讓我們查到,君沐城是個幌子也說不定,屆時各派都要小心應付。”
雲大面露疑惑:“連家堡地位不凡,怎會有人在那裡惹是生非?再說,連家堡的守衛非常森嚴,即便想使陰招,恐怕也是不容易的。”
柳筠淡淡道:“小心為好。”
“是。”雲大應下,看了唐塘一眼,心裡也明白了七八分。
唐塘見師父將事情交代完了又朝自己看過來,忍不住沖他燦爛的笑了笑。
柳筠目光頓時又柔和了幾分,輕聲道:“過來。”
“啊?噢!”唐塘點點頭,喜滋滋地靠過去,看著小黑和銀霜緊挨在一起齊頭並進,頓時心裡甜的不行,正想朝旁邊瞟一眼,猛地腰間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後背突然一暖,師父的氣息頓時鑽入鼻中。
“師父?!”唐塘連忙回頭,一臉驚訝。
“我說讓你來我的馬上,不是讓你靠過來。”
唐塘耳根瞬間泛紅,小幅度探著脖子偷偷朝後面看了一眼,發現後面幾個人全都一臉笑意地看著他,馬速越來越慢,頓時大窘。
柳筠將他的腦袋搬正,在他額頭親了一口。
唐塘心臟砰砰狂跳起來,垂著腦袋轉過身子看著前面的路,明明相當窘迫,可心裡卻漲得滿滿當當,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樣的滋味,抿了抿唇還是沒控制住笑意。
“師父你不早說……早知道就不用帶小黑出來了……”唐塘垂著頭異常矯情地咕噥了一句,整個人卻樂開了花。
“這樣方便說話,小黑帶著也無妨。”柳筠看著他的側臉和彎起的唇角,心底一片柔軟,伸手用大氅將他緊緊裹住,低聲道,“冷麼?”
“不冷。”唐塘搖搖頭,閉上眼靠在他胸口,心底因耳側傳來的熱氣顫得厲害。
柳筠看著他脖子上白皙緊致的肌膚,眼眸微暗,低頭側過去在他耳根處輕輕吻了一下,感覺到唐塘身子一陣戰慄,頓時心弦發緊,毫無預兆地一口咬上他的耳垂。
“啊!”唐塘驚叫一聲,隨即把自己嚇一跳,連忙閉緊嘴巴咬住唇,想到後面還有幾個喜歡看好戲的師兄,頓時臉上飆滿了血色。
柳筠聽到他的聲音呼吸頓時加重,含住他的耳垂急切又溫柔地舔舐吮吸,手臂將他戰慄不已的身子摟得更緊。
唐塘從來不知道自己耳朵這麼敏感,被他撩撥得全身一陣一陣地竄著電流,喘息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粗重,又不敢發出聲音,只好閉緊雙眼死死咬住嘴唇。正與身體的各種反應激烈作鬥爭的時候,耳窩處突然傳來一股濕潤的暖意,頓時一個沒控制住,身子一抖,牙齒鬆開。
柳筠迅速抬手轉過他的臉,伏身吻住他的唇,將尚未來得及吐出口的聲音及時堵住。
等兩人喘息著分開時,唐塘已經徹底軟成了一灘泥,除了靠在師父身上喘氣之外,幾乎什麼都不會了,思維都遲鈍了很多,半睜著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幽深瞳孔,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又接著喘氣。
柳筠看著他水濛濛的雙眼和淡粉濕潤的唇,差點再次失控,抱緊他將下巴抵在他額角摩挲了兩下,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四兒……”
唐塘最聽不得他這種聲音了,每次一聽就恨不得丟半條命,這會兒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一下子又被刺激得顫慄起來,轉身一把將人抱住,悶臉悶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師父……你不是喊我過來說話的麼……”
柳筠將他的臉抬起來,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嗯,忘了。”
唐塘看著他唇邊淺淺的弧度入了神。
柳筠深深地看了他一會兒,抵上他的額頭,輕歎一聲,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笑意:“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唐塘聞言一愣,又將身子扭過去一點,差點扭成了一隻麻花,兩隻手藏在大氅中將他緊緊抱住:“這樣很好!”
柳筠在他發間揉了揉,低低應了一聲:“嗯。”
唐塘把臉蹭了蹭,嘿嘿笑了起來。
柳筠低頭看了他一眼,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這樣不累麼?身子轉過去。”
“不累!”唐塘手中抱得更緊,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他,“師父你剛才要說什麼的?”
柳筠將他一條腿撈起來,讓他側坐著,又重新將他摟緊:“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提醒你到了連家堡之後記得緊跟在我身邊。”
“我又不認識別人,當然跟在師父身邊了。”唐塘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又道,“我肯定是師父收的天資最差的一個徒弟,純粹就是用來拖後腿的。”
“不是。”柳筠在他頭上揉了揉,“你幾個師兄是從小就學武了,你才學了多久,不好比。”
唐塘眉毛一揚,樂滋滋地看著他:“嘿嘿,師父會安慰人了,以前可是誇都不誇我的。”
柳筠看著他笑起來,伸手在他下巴上捏了捏。
唐塘抱緊他樂了一會兒,再次抬起臉來看著他:“師父,聽起來,連家堡的地位很不得了?”
“嗯。”柳筠在他眉間親了一下,“勢力龐大,上到朝堂下到江湖。”
唐塘再次被他的親昵弄得心跳加速,回過神後又是一愣:“上到朝堂?!”
“連家堡祖上是本朝的開國將軍,炎祖登基後功成身退歸隱江湖,做起了走鏢的營生,近百年在江湖上都是屹立不倒,朝廷雖然沒再加封他們,卻一直照拂有加,勢力早已盤根錯節。”
“哦!”唐塘點點頭,暗暗咋舌,“怪不得聽起來總覺得和普通的江湖門派不太一樣。”
“嗯,是不一樣。”
唐塘埋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連家堡一直跟咱們醫穀的關係很好?”
“還可以。”
唐塘點點頭,又道:“上次在伏魔大會上見到連堡主,覺得他挺和藹的。”
“嗯。”
“連姑娘看起來人也不錯。”
“嗯。”
唐塘翻著眼皮子瞟了他一眼,鼻子裡面不怎麼痛快地哼了一聲。
柳筠疑惑地低頭看他:“怎麼了?”
唐塘搖搖頭:“沒什麼。”
柳筠看著他明顯不爽的神色,更加疑惑,手指在他臉側摸了摸,關切道:“說實話,究竟怎麼了?”
唐塘摟著他的腰扭捏了一會兒,小聲道:“吃醋。”
柳筠一臉茫然:“什麼?”
“吃醋!”
柳筠更加的雲裡霧裡:“什麼吃醋?”
唐塘沖他翻了翻眼皮子,又把頭埋下去:“師父真覺得連姑娘不錯啊?”
柳筠不明白他怎麼糾結這個問題,只好實話實說:“不大清楚。”
“噢!”唐塘嘴角頓時高高揚起,人又恢復精神氣了。
柳筠看著他忽悲忽喜的臉,愣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捏著他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你剛才說吃醋?”
唐塘眯著眼睛沖他笑:“現在不吃了!”
“為何要吃醋?因為連姑娘?”
唐塘其實也知道師父不喜歡那個連姑娘,但是一想到她看師父的眼神,心裡總覺得有點膈應,這會兒被這麼一問,又覺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氣了,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自在地撓了撓額頭。
柳筠將他動來動去的手抓住:“連姑娘與我全無交情,你怎會吃她的醋?不要瞎想了。”
唐塘點點頭:“哦……這不是人家喜歡你麼……我就隨口問問……”
柳筠完全不知道“人家喜歡你”這一說法從何而來,不過也不甚在意,見唐塘沒什麼事也就放下了心,在他鼻尖兒上親吻了一下,低聲道:“四兒,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
唐塘頓時耳根紅透,彎著嘴角點了點頭。
這一路去連家堡走的都是平坦大道,他們一行加上小廝一共七人,除了唐塘功夫弱了些,其他幾個都是不好對付的主,在路上倒不用擔心遇到什麼危險,因此走的極為安心。再加上時間足夠充裕,所以一路悠哉悠哉的,倒有些遊山玩水的感覺。
行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終於順利抵達目的地。遠遠望去,連家堡仿佛一座小型的城池,四面城牆固若金湯,門口守衛森嚴,匾額上金碧輝煌的“連家堡”三個大字,筆力虯勁,氣勢恢宏。
遞上帖子被引路的家丁帶著往裡行去,穿過一座又一座高大的漢白玉牌坊,經過了道路兩旁整齊的家僕儀仗隊,最後終於見到了連家堡裡面的正門。
門口早有得力的管家在侯著,一看來人是流雲醫穀的,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非常恭敬地行了禮打了招呼,一邊著人去裡面通報,一邊將他們請了進去。
雲大稍稍墊後,吩咐兩名小廝將賀禮安頓好,這才跟了上去。
往裡跨過兩道高高的門檻,迎面便見收到消息的連堡主帶著隨從匆匆趕來。
“流雲公子!可總算是把你給盼來了!”連堡主滿面笑容地走到近前,語氣自是熟稔,聽得唐塘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對味兒。
“連堡主!”流雲對他拱了拱手,雖然禮節到了,臉上卻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好在幾個徒弟都是面帶笑容,紛紛拱手作揖,尤其是唐塘,笑容一如既往的燦爛。
連堡主似是早已習慣了柳筠的態度,完全不在意,笑呵呵地跟幾個徒弟寒暄一番便伸手示意他們進去,邊走邊道:“明日就是老爺子的壽宴,你們今日才到,怎的不早些過來?老爺子一直盼著再見見你,最近可真是眼睛都望穿了。”
“路上耽擱了些。”柳筠一句話輕巧帶過,又道,“老堡主身體可好?”
連堡主爽朗而笑:“好得很!好得很啊!哈哈!”
說著話,又穿過一道大門,終於見到了正廳的影子。
看著眼前高高築起的臺階,唐塘再次咋舌。這連家堡還真是氣派得一塌糊塗,有錢的要命!
幾人跟著連堡主拾級而上,到了門口時才發現,廳內已經坐著不少人了。唐塘瞧不出什麼道道來,只能從穿著上看出這些人是一堆一堆的,應該屬於不同的門派。
大廳開闊氣派,正中坐著一名鶴髮老者,雖然一看就知道歲數不小了,臉上卻是紅光滿面,一看到柳筠出現在門口,頓時大笑起來,招手道:“哈哈哈!流雲公子來了!快來這邊坐!”
柳筠雖然對人不太熱絡,可連老堡主畢竟也算對自己有恩,再加上一直對他的為人很是敬佩,此時臉上總算是添了明顯的恭敬之色,上前兩步行了一禮:“連老堡主安好!”
老堡主大手一揮:“用不著這些虛禮!快坐!”
柳筠也不是喜歡寒暄的人,對不相干的人更是冷漠,只是餘光微微掃了一眼廳內的各路人馬,遇到關係還算可以的就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隨後便沉默地帶著幾名弟子入了座。
老堡主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柳筠身側的唐塘,先是看他們二人站得極近,已有些詫異,入座之後又見唐塘直接坐在了柳筠的身側,而雲大作為他的大弟子反倒是被隔開了,心裡頓時更加疑惑。
“早就聽聞流雲醫穀新添了一名小徒弟,想必就是這位小兄弟吧?”連老堡主捋捋花白的鬍鬚,笑呵呵地看著唐塘。
柳筠看了唐塘一眼,柔和之色一閃而過,對老堡主點了點頭:“正是。”
唐塘剛進來時已經跟著師兄們一起打過了招呼,此時被單獨點名問到了,覺得有必要再表達一下禮貌,想著師父剛才的態度很是恭敬,自己也忍不住更加鄭重起來,站起身行了一禮,燦爛地笑了笑:“連老堡主好!提前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堡主笑眯著眼連連點頭:“好!好!這孩子看著就討人喜歡,不必拘禮,快坐快坐!”
唐塘笑嘻嘻地坐下來,見師父側頭看他,眼底藏著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連忙送上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連老堡主是打心眼裡看唐塘順眼,大概也是年紀大了總是特別喜歡這種賣乖的孩子,接著又隨便聊了兩句,對他更是喜歡得緊。
因為明天才是大壽的日子,所以現下眾人坐在廳內都比較隨意,你一言我一語地隨便聊著。老堡主也沒有怠慢別人,這個聊完了又和那個聊,精神矍鑠的樣子讓不少人暗暗稱羨。
畢竟是習武之人,說了半天的話,老堡主一點都沒覺得累,直嚷嚷著孫兒不孝,明天就要開宴了,到現在都沒見到他的影子。
眾人連聲打趣:老堡主真是口是心非得很,連公子如此年輕有為,老堡主這心裡頭不知道該有多疼呢!
說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這邊正聊得起勁,門口匆匆跑進來一個家丁,行了個禮興奮道:“少堡主回來了!”

第63章 連少堡主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馬蹄嘶鳴,緊接著便是馬靴踩著臺階拾級而上的穩健腳步聲。
“爺爺!我回來了!”伴著一道清朗的聲音,一名面容英挺、劍眉星目的年輕男子迅速從臺階下面冒出了頭,隨後大步跨入了門檻往裡走來,一路朝左右眾人拱手笑道,“各位英雄有失遠迎!”
眾人連忙紛紛還禮。
進來的正是連家堡的少堡主連慕楓,錦衣華服富貴之氣自不必說,不過衣擺上倒是明顯沾了不少灰塵,顯然是經歷了一路的風塵僕僕趕回來的。
連慕楓一路拱著手快步朝連老堡主的主位走去,走到柳筠師徒面前時眼睛一亮,腳步頓住,剛要開口,就聽到旁邊一聲沉悶的重響。
連老堡主雙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拍,板著臉沖他吹鬍子瞪眼:“哼!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還知道回來!”
連慕楓連忙回頭,撣了撣身上的衣服笑容滿面地看著他:“爺爺莫惱,路上遇著下雨耽擱了兩日。您看我這不是急匆匆地趕回來了嘛,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都讓這麼多人笑話了。”
連老堡主一臉嫌棄地揮手:“知道被人笑話了還不去換!”
“這不是趕著來見您嘛!”
“見也見過了!快走快走!”
連慕楓笑呵呵地轉頭朝門口招了招手,一名小廝懷裡抱著一隻精緻的長形盒子頗費力地跑了進來。
連慕楓打開盒子單手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將外面裹著的綢緞解開,大步走過去雙手呈上:“爺爺,這是孫兒孝敬您的。”
連老堡主眼珠子不情不願地瞥過來,剛瞟了一眼,頓時眼眶撐大。
唐塘在旁邊看戲看了半天,忍不住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就見老堡主一臉欣喜地從連慕楓手中把東西接過去。
定睛一瞧原來是一把明晃晃的弓,這把弓一看就是用貴重金屬打造而成,看起來應該硬度夠強、分量夠重,一般人或許根本無法拉開。
唐塘這才注意到老堡主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想起以前聽師父說過連家堡擅長騎射,當時送扳指的時候,師父還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說他又不用弓箭,用不著。
想到這兒,忍不住朝師父瞟了一眼,想著那個扳指如今正貼身掛在師父頸間,頓時湧起一陣甜意,忍不住埋下頭抿著嘴角偷笑起來。
那邊連老堡主剛才還是怒氣衝衝的樣子,一轉眼就變得眉開眼笑,摸著手中的弓連聲說好,連慕楓喊下人過來替他收起來他都不願意撒手。
眾人紛紛哄笑,都說老人好比孩童,愛耍脾氣,需要哄著,這回可算是徹底見識到了。
連慕楓見老頭子眼裡已經看不見他了,忍不住覺得好笑,隨即轉身朝柳筠這邊走來,拱手笑道:“流雲公子!久違了!”
“少堡主客氣!”柳筠淡淡回了一禮。
連慕楓朝其他人也拱手笑了笑,走到雲二面前,眼中光彩更盛:“墨遠賢弟,想不到這次你也過來了。”
雲二看著他笑起來:“我來湊個熱鬧。”
連慕楓笑道:“來得正好!欠你的診金都欠了一年了,一直想親自送過去,可惜這一年不是走南就是闖北,一直不得機會,這下可總算是能了卻心願了。”
雲二一臉詫異地看著他:“診金?什麼診金?”
連慕楓眉梢一挑,疑惑道:“你不是說出診費一萬兩黃金、解毒藥兩萬兩黃金麼?怎麼自己都忘了?”
雲二迷茫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隨即噗一聲笑起來:“說著玩的,你還真信了。”
“呃……”連慕楓愣住。
一旁的雲大悶笑出聲:“連公子,我二弟說的話你怎麼能輕易當真呢,我們師父給人看病都不收這麼貴的診金。”
連慕楓愣了一會兒,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那這診金究竟該如何算?”
雲二看著他微微一笑:“舉手之勞而已,我又不缺銀子花,隨你給多少。”
連慕楓看著他怔愣了一瞬,再次笑起來:“好!你若不介意,我給你送樣東西權當謝禮。”
雲二眉梢一挑,伸出一隻手在他面前攤開來。
連慕楓將他手指彎曲推了回去,笑呵呵道:“沒帶在身上,等我回去換身衣服給你拿過來。”
雲二抬眼沖他笑了一下:“好。”
等連慕楓換完衣服匆匆趕來時,連老堡主正將孫兒送的寶貝禮物傳給眾人觀賞,看過的人無一不是讚歎有加。老堡主樂得滿面生光。
傳到柳筠這邊時,唐塘試圖去拿了一下,發現兩隻手舉起來都有些費力,不由對連老堡主的力氣咋舌,朝柳筠嬉皮笑臉地齜了齜牙。
柳筠看著他垂著腦袋左摸右摸的好奇樣子,眼底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低聲解釋道:“這是銅脊弓,若非天生神力,是很難拉得開的。”
“哦……”唐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在精巧細緻的花紋上摸了摸,轉手遞給了雲大,一抬頭正好看到連慕楓走了過來。
連慕楓走到雲二面前,將手中一隻極為精巧的小匣子遞過去,笑道:“這是上回出門時得的匕首,吹可斷發、削鐵如泥,你看可還用得上。”
“多謝!”雲二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贊道,“好物!”隨即抬起頭沖他微微一笑,“若是用來砍竹子呢?”
連慕楓笑容滿面地看著他:“那就隨你心意了。”
雲二眼睛一彎,把匣子蓋上:“謝謝!”
連慕楓又沖他笑了笑,打了聲招呼便回到老堡主身邊。
唐塘好奇地看著連慕楓的背影,非常八卦地扯了扯師父的衣袖,又朝他使了使眼色。
柳筠一臉關切地看著他:“怎麼了?眼睛不舒服?”
唐塘頓時洩氣,輕咳一聲搖了搖頭:“沒有。”
連老堡主的銅脊弓傳賞一圈之後,天色也晚了,眾人談笑盡興,又入席吃了頓便飯。
說是便飯,不過是和明日的壽宴想比稍顯隨意了些,但桌上的東西卻是一點都不降檔次。唐塘吃了這頓飯才知道什麼叫山珍海味,大開眼界之餘差點將舌頭吞掉。
晚飯過後又隨意聊了會兒,各個門派的來客便隨領路的家丁入了安排好的院子裡各自休息。
柳筠一行被安排在了一進比較雅致的院落,院子極為寬敞,裡面的房間綽綽有餘。
唐塘這回終於不用像在阜安城時那樣患得患失,一進院子就緊巴巴地跟著師父,完全無視幾位師兄的各種取笑眼神,齜著牙咧著嘴就跟著師父進屋去了。
柳筠看著他笑起來,關上門便將他帶到懷中摟住。
熟悉的氣息將整個身體包裹其中,唐塘滿足得差點發飄,深吸口氣嘿嘿笑了起來:“師父,我能不能留在這兒睡?”
柳筠在他後腦勺揉了揉,低聲道:“怎麼問這種傻話?你不是天天和我一起麼?”
唐塘搓了搓鼻子,嗡嗡道:“今天不一樣,這不是在別人家麼……”
“等回去之後我們便拜堂成親,外人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唐塘耳根發燙,點點頭嘿嘿笑起來。
柳筠在他眉間親了一下,又道:“今日沒見到君子山莊的人,想必是明日才會過來……”頓了頓,見唐塘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又道,“雖然目前還不確定他們是否與文先生有關,但還是小心為好。我不希望你再出事,你要一直在我身邊知道麼?”
“嗯。”唐塘鄭重點頭,“我會的。”
洗漱過後,兩人上床準備休息,唐塘剛躺下就突然覺得臉上開始熱烘烘地蒸起來,心裡默默算了算,他都有近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和師父一起睡了。
來連家堡這一路,他們一直沒有投過客棧,習武之人向來不講究享受,夜裡困了就在野外生火休息,很是怡然自得。
唐塘每天白天被師父摟著坐在馬上,入夜之後又被師父摟著靠在樹幹或馬腿上睡覺,簡直成了連體,可再怎麼親密終歸和躺在床上的感覺不一樣。
唐塘故作鎮定地躲在被窩裡偷偷吞了口唾沫,隱隱有種小別勝新婚的感覺,可轉念一想婚還沒結呢哪來的新婚,頓時開始唾棄自己,還沒唾棄完隨即又轉念一想,師父都說要和他成親了,似乎也大差不離了。
想著想著,心裡就開始撲通撲通亂跳起來,眼看著師父將外衫一層一層脫掉又一步一步走過來,唐塘再次吞了口唾沫,耳膜裡鼓噪得都快炸開了。
柳筠走過去就看到他眨巴眨巴眼正看著自己,又是期待又是緊張的情緒全部寫在了臉上,頓時覺得喉嚨有些乾澀,彎下腰從很近的距離看著他,深沉的目光直直戳進他的眼底。
唐塘心弦一顫,頓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就那麼瞪直了眼看著他,要放在平時肯定早嬉皮笑臉地說話了,這會兒卻突然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柳筠看了他一會兒,眸色越來越暗,伸手將他鼻孔下面的被子往下拉了拉,垂下眼睫目光移到他的唇上,見他的唇瓣在昏黃的燈光下透出幾絲朦朧的光澤,頓時眸色又暗下去幾分。
唐塘呼吸一窒,腦子裡開始瘋狂地叫囂:師父你老人家這麼沉默幹嘛?!這樣我好緊張的好不好?!
柳筠看著他快要顫抖的眼神,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心底一片柔軟,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了兩下,迅速俯身吻住他的唇。
唐塘腦子一嗡,呼吸頓時停掉,感覺到師父的舌尖帶著清潤的氣息探了進來,激動得一下子伸手將他脖子摟住,非常主動地迎合起來。
柳筠這一路每天與他近身相貼,看著他的臉就想親臉,看著他的脖子就想親脖子,總之就是這人擺在面前,哪兒哪兒都想親近。
他從來都是不在乎別人看法的性子,甚至連徒弟在後面跟著都照樣能面不改色地把唐塘摟緊了親吻一番,不過知道唐塘在這方面臉皮比較薄,這一路還是非常的收斂,每次都是控制在不被人明顯看到的程度。
現在擺在心尖兒上的人就躺在身下,而且還是前所未有的主動,柳筠心底多日以來的想念全部都跟漲潮似的一下子湧了上來,忍不住越吻越深,越吻越急切,一邊吻著一邊掀開被子抬起腿將膝蓋撐到床上去。
唐塘感覺到他的動作,激動緊張的情緒更加強烈,口中被狠狠撩撥,每一次深吻都能引起一陣戰慄,身上也越來越燥熱難當,那被子不用師父掀自己都想掀了,正激動得不能自已時,腰間突然一涼,隨即便有熟悉的溫暖觸感傳來,臉上頓時紅得能掐出血來。
柳筠俯身將他整個人攏入懷中,鬆開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被他迷離水潤的眼神勾得再次喪失理智,側頭含住他的耳垂就是一陣激烈的吮吸。
“啊——”唐塘被刺激得胸口一挺,隨即又被耳側粗重的呼吸激得再次哼出聲,連忙將師父的脖子摟得更緊,一邊是身體上的刺激,一邊是心理上的滿足,突然就有種想要落淚的感覺。
柳筠吻過他的耳垂又去吻他的脖子,一路下滑在他鎖骨上狠狠地吮吸了一番,聽到他口中溢出難耐的聲音,頓時感覺想要將他徹底占為己有的欲望洶湧而來,忍不住將手探入中衣繞到他的後腰將人微微抬起,一路往上撫摸而去。
唐塘已經徹底找不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全部知覺都凝聚到被師父摩挲而過的肌膚上,一寸接一寸的燃燒,一寸接一寸地淪陷。
柳筠的親吻一路向下,手也跟著往下滑去,喘息越來越重,騰出另一隻手將唐塘的上衣解開,隨即便在他胸口一路親吻下去。
“師父……”唐塘大喘一口氣,神魂全部飛走。
柳筠聽到他的聲音,手一緊,呼吸更加急切,親吻一路滑到了腹部,感覺到他身子明顯的顫慄,猛地刹車止住了動作,把頭埋在他身上平息自己激烈的情緒。
唐塘愣了一會兒,疑惑地微微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反應唇上就被親了一下,隨即眼前一暗,被子蓋了下來。
柳筠用被子將二人裹住,雙手將他抱緊,抵著他的額頭低聲輕歎:“四兒……我真恨不得現在就帶你回去成親……”
唐塘被他的氣息和聲音刺激得睫毛輕顫了兩下,緩了緩呼吸終於找回神智,底氣不足似的小聲嘟囔:“師父……我不是女人……”
柳筠稍稍拉開距離,看著他這副模樣頓時露出笑容,低聲道:“從沒將你當作女子來看。”
“哦……那你……”唐塘頓了一下,臉上燙得更厲害,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那怎麼……不繼續了……”
柳筠沒料到一向不好意思的人突然會問這麼直接的問題,頓時又憐又愛到了極點,手指在他臉上蹭了蹭,低聲道:“出門在外諸多不便,沒有脂膏會把你弄疼的,明日又有宴席,或許坐著的時間不短。”
唐塘腦神經一顫,頓時全身自燃,扭了兩下身子往被子裡面縮了縮,頂著滾燙的臉不敢跟他對視:“師父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我是醫者,怎會不懂?”
“哦哦……”唐塘胡亂點了點頭,更加不敢跟他對視了。
柳筠在他低垂的眼皮子上親了一下,低聲道:“四兒,我不能讓你受委屈,更不能讓你受傷。”
唐塘聽了突然鼻子有點發酸,他向來知道師父疼他,卻沒想到已經疼到這種地步,胸口燒灼滾燙得厲害,忍不住伸手一把將他摟緊,抽了抽鼻子小聲道:“師父,你對我真好!”
柳筠將他的臉抬起來,看著他的眼中全是溫柔的笑意:“是你對我好。”
唐塘不自在地動了動:“哪有……”
柳筠在他頭上揉了揉,側躺在他身邊將他摟緊。
這邊兩人正相擁而眠,竊竊私語,那邊連老堡主卻因為下人帶來的消息眉毛都打成了結,披著衣裳在屋子裡來來去去地踱步,扭頭瞪著前來稟報的人:“你沒看走眼?”
“沒看走眼。”
“哎呦,可急死我這老頭子了……”老堡主拍拍額頭再次轉圈,轉了一會兒伸手朝門口一指,“快快,快去將我兒子孫子孫女兒都喊過來!”
“是。”

第64章 壽宴提親

沒多久,兒子連堡主、孫子連慕楓、孫女連慕晴便先後趕了過來,以為是老頭子身子不舒服了,一進屋就緊張地問東問西。
老堡主大手一揮:“沒事沒事,我硬朗著呢!倒是晴兒……唉……”
連慕晴扶著他在床邊坐下,柔聲道:“爺爺,我怎麼了?”
老堡主一拍大腿:“你中意的相公可是要跑了!還能怎麼了!”
連家堡雖是江湖門派,可畢竟祖上是開國將軍,府裡一應事務都還是偏著豪門望族的規矩來,因此連慕晴從小都是當大家閨秀來養的,身上少了很多江湖氣息,臉皮子似乎也比別人薄了許多,聞言立刻就紅了臉。
“是不是流雲公子他……已有了心儀之人?”
老堡主眉毛更加糾結:“哎呦頭疼死了,兒子你快想想法子。”
連堡主到現在還一直雲裡霧裡的,疑惑道:“爹,您倒是把話說清楚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堡主雙手往膝蓋上一撐,歎道:“先前看著他對那四徒弟好得緊,我還覺得奇怪了,這流雲公子什麼時候轉了性子了……現在可好,守夜的人遠遠瞧見他那徒弟進了他的屋,直到熄了燈都一直沒出來……”
連慕晴聞言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連堡主遲疑開口:“爹,您的意思是……那雲四公子,成了他的男寵?”
一旁連慕楓嘖了一聲:“這話說的可就難聽了,什麼男寵不男寵的,指不定人家怎麼放心尖兒上疼呢。”
老堡主斜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不替你妹妹操心也就罷了,怎麼還在這兒煽風點火!”
連慕楓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沖他呵呵一笑:“爺爺我錯了。”
連堡主想了想道:“或許是我們想多了,人家在商議事情也說不準。”
老堡主再次站起來踱步:“商議事情怎麼不把另外三個徒弟一起喊進去?”
“或許對雲四公子格外青睞也說不定呢,江湖上早就傳言流雲公子對這位新收的徒弟愛護有加格外倚重,只是您老人家很少出門並不知曉罷了。”
連慕楓在一旁呵呵笑道:“商量完了熄燈了還不出來,必然是睡下了。”
老堡主剛剛被兒子的說辭給安撫了一下,轉眼又讓孫子給氣得七竅生煙,抬起手來作勢要打:“你這個臭小子!”
連慕楓連忙閃身側過,又伸手給他胸口順了順氣:“爺爺息怒!這感情的事別人插不了手,您急也沒用。”
一旁的連慕晴半天沒吭聲,聞言眼淚都快出來了。
連慕楓又連忙走過去安慰她:“晴兒你這是幹嘛?就算沒有這徒弟,我也不同意你跟了他,你看看他哪回對你笑過,不對,這人就沒見他笑過!總之,你跟著他必定要受委屈的!”
連慕晴眼眶頓時紅了:“我知道……”
“知道你還……唉……”
“不行!”老堡主重新坐到床邊拍了拍大腿,“原本還覺得可以等一等,眼下可是等不了了,明天我就給晴兒提親!”
連堡主一愣:“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老堡主眼睛一瞪,“江湖中人講究那麼多做什麼!”
連堡主哭笑不得:“爹,這流雲公子您可是打心眼兒裡喜歡的,這回這麼一來,可就尷尬了。他要是同意了,那倒是皆大歡喜,可要是不同意呢?這麼多門派在場,您說他要是接了這門親事,恐怕也是心有不甘,他要是不接下來,又駁了您的面子。”
老堡主沖他瞪眼。
連堡主被他瞪得頭皮發麻,又道:“這樣好了,明天宴席上就不要提了,後天狩獵大會的時候,私下裡跟他說,怎麼樣?”
老堡主更急了:“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狩獵大會他願意去湊熱鬧?說不定早就甩甩袖子回去了!”
連堡主平時做事倒是極其乾脆俐落之人,可在這種事情上也忍不住有點束手束腳,被老堡主這一通吼,頓時沒了主意。
老堡主自顧自的在那兒琢磨:“這小四兒看著倒的確是討人喜歡,可畢竟是個男子,說不定流雲公子也就是圖個新鮮,終歸還是要娶妻生子不是?我若是在宴席上提出來,也算是施加了點壓力,他還能考慮考慮。可若是私下裡說,那他肯定是直接回絕了。”
連堡主點點頭:“言之有理。”
老堡主思量了一會兒,又將前面的話推翻:“不對!他那軟硬不吃的性子又怎會怕我給他施加壓力呢……施了也是無用功啊……”
連堡主想了想,再次點頭:“言之有理。”
老堡主抬起頭來氣咻咻地瞪他,氣的鬍子都快飛起來了。
連堡主無奈道:“爹,您要讓我出去殺人,我一定能給您把人頭帶回來。可這種事情,我真是拿不定主意。”
老堡主眼睛瞪得快要突出來:“晴兒從小就沒了娘,你這當爹的不操心還指望誰操心!”
“我……我不是不操心,實在是……”
連慕楓連忙將連慕晴往前推了推:“爺爺,您快別想了,可別將腦子想壞了,此事還是問問晴兒的意思比較好。”
連慕晴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紅通通的眼珠子:“爺爺,爹爹,就在宴席上問一問吧,他若不答應,我以後……不再想此事了……”
連慕楓一愣,探過頭在她臉上拍了拍:“你傻了?他要是當眾拒絕了你,你這面子往哪兒擱?”
連慕晴略帶苦澀地笑了笑:“面子算什麼……”
老堡主看著她歎了口氣:“晴兒向來是個肚子裡有主意的孩子,那就……依你的吧!”
連慕晴點點頭,未再言語。
第二日一大早,連家堡迎來了壽宴的最後一波賓客。
連慕晴前一天並未露面,今天正日子必定是要出來的,可出來後就忍不住將視線移到了柳筠的身上,見他和唐塘緊挨在一起,頓時覺得昨晚的猜測很可能是真的,心中苦澀不已。
唐塘雖然知道她喜歡師父,可也知道師父的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此時的心境與伏魔大會時已完全不同,即便敏銳地注意到她時不時投來的目光,卻也不再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了,因此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來賓身上。
昨天見到了很多的江湖門派,私下裡也偷偷聽師父一個一個給他介紹過了,不過都是從未打過照面的人,看了沒什麼感覺,甚至過了一夜都混淆起來了。
今天卻是見到了很多熟臉,有些雖不知道名字,卻是在伏魔大會上見過的,沒過多久,君沐城也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唐塘頓時警鈴大作,偷偷扯了扯師父的袖子。
柳筠側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不礙事,連家堡守衛森嚴,翻不出什麼亂子,你只需跟緊我就好。”
“嗯。”唐塘聞言點了點頭,剛想再說點什麼突然看到一個非常眼熟的身影和一把非常眼熟的摺扇!
謝蘭止!!!
謝蘭止又是與鸞鳳鳴、謝蘭煙一同出現,手中的那把摺扇搖得風流倜儻瀟灑萬千。
唐塘在一邊看得哼哧哼哧直笑。
連老堡主在江湖上聲望極高,一直都是坐在位子上迎接客人,此時一看謝蘭止都來了,連忙從座椅上站起來,雖然一大把年紀了,走路卻是虎虎生風,走到跟前就要行大禮。
謝蘭止連忙止住他的動作,雙手將他扶起,笑嘻嘻道:“老堡主快起來!我又不是代表王府來的,是跟著我姐姐來湊熱鬧的,這麼客氣幹嘛?”
連老堡主爽朗而笑:“老頭子我這回過壽就想著一切從簡,沒有宴請京城裡的各位王侯將相,實在是沒想到小王爺竟然會那麼遠親自趕過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沒事!老堡主別客氣!我今天可不是王府裡的人,我是江湖中人,你看我姐姐是青鸞山的,那我不就算半個青鸞山的人嘛!”謝蘭止說著說著目光開始在大廳裡搜尋起來,一見到唐塘連忙又道,“我還跟流雲醫谷的四公子是拜把子兄弟,那我也算半個醫穀的人了。您看我這一半一半的加起來,不就整個都是江湖人了嘛!”
老堡主連聲大笑:“哈哈!小王爺真是爽快!那老頭子我也就不拘禮了!你隨意坐吧。”
“哎!”謝蘭止笑眯了眼,再次將摺扇打開,轉身就朝唐塘飛奔過來。
唐塘正看著他直樂,等他走過來之後在他肩上拍了拍:“行啊你!又出來玩了!”
謝蘭止眉梢一挑,得意道:“那是!”說完沖站在旁邊的柳筠嘿嘿一笑,見柳筠對他淡淡的點了點頭,嚇得差點眼珠子差點掉地上,湊到唐塘耳邊小聲道,“哎,我怎麼覺得你師父變了?”
話音剛落就見柳筠轉過頭來看他,謝蘭止“哎呦”一聲,連忙“啪”一下撐開摺扇把臉擋住,引得唐塘抖著肩膀再次樂開。
謝蘭止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三個人。
雲三笑道:“蘭止兄別來無恙!”
謝蘭止嘿嘿直樂:“無恙無恙,三兒新年好啊!”說完扇著扇子轉頭看著雲大,“阿大新年好啊!”接著又看看雲二,探尋道,“阿二?”見雲二挑了挑眉,頓時笑開了,“阿二新年好啊!”
雲二優雅地微微一笑:“原來你就是傳言中的謝公子。”
謝蘭止心肝一顫,強作鎮定地笑了笑:“傳言都是傳來傳去的言嘛,做不得數,哈哈……”
雲二繼續笑著看他:“聽聞謝公子整日不務正業、流連花叢、醉生夢死,今日一見才知曉,傳言果然是不可信的。”
謝蘭止每聽他蹦出一個字眼皮子就跳一下,餘光掃到雲三疑惑的神情,想到之前唐塘說的“一劍劈了”之類的話,頓時冷汗刷刷之下,連忙在唐塘肩上拍了一下:“兄台,我去找我姐姐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說完拱了拱扇子迅速溜走,跑的比耗子還快。
等客人都來齊之後,連家堡的壽宴便要熱熱鬧鬧地正式開場了。眾人一桌一桌的安排好了座位,將大廳擠得滿滿當當,連老堡主紅光滿面地坐於主位之上,笑哈哈地享受著各路英雄的祝賀之詞,滿足之情溢於言表。
祝賀完畢,連老堡主大手一揮,朗聲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諸位不必多禮,也無須拘束,隨意就好,哈哈哈!”
眾人紛紛入座,即將開席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高唱:“連家堡老堡主連嘯天接旨——!”
連老堡主一愣,連忙率著兒孫匆匆迎了出去,畢恭畢敬地跪在了地上,朗聲道:“草民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連家堡先祖助我朝開疆辟土有功,福澤千年,朕深念其恩,今聞老堡主七十壽筵,特賜豐淩城池一座,以表朕心。欽此——!”
“草民連嘯天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唐塘聽得目瞪口呆:乖乖隆地咚!送一座城池啊!這連家堡還真是……面子夠大啊!
正暗自咋舌之際,連老堡主已經親自將前來傳旨的內官安排妥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了聲招呼便繼續招待客人。
眾人又對他表達了一番祝賀,這才再次入座。
唐塘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柳筠的手,悄聲道:“師父,我這個音量別人能聽到麼?”
柳筠差點笑了,捏捏他的手心低聲道:“無妨,已經很低了,你說吧。”
“哦!”唐塘點點頭,極力控制住臉上不要露出太八卦的神色,靠過去一點小聲道,“連家堡是不是已經有很多城池了?”
柳筠想了想道:“似乎不曾有過。”
“哦……不是已經卸甲歸隱江湖這麼多年了嗎?怎麼這個皇帝這麼大方?”
“朝堂之事我也不太清楚,或許是想表示親近,以備不時之需。”
“噢!”唐塘點點頭,不再好奇,拿起筷子沖他笑了笑,“師父吃菜!”
柳筠側頭看著他,眼底的淺笑一閃而過:“好。”
連家堡這一次宴席,請來的都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個個都是一身的豪爽灑脫之氣,即便有個別門派不合的,在這種場合也都不會擺在臉上,因此整個大廳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顯得氣氛格外的熱烈。
連老堡主笑呵呵地接受眾人的敬酒,心情極好,紅光滿面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又年輕了十歲,精神矍鑠的樣子令人大為稱羨。
宴席接近尾聲之時,連老堡主朝柳筠這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見他正側頭和唐塘低聲說話,頓時大為頭疼。
不少眼明之人迅速發現了貓膩,紛紛將注意力轉了過來。
“諸位朋友——”連老堡主從主位上站起身,笑呵呵地環視一圈,朗聲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了,今日著實高興,忍不住便要喜上加喜,卻不知這個願望能否實現啊!”
眾人紛紛表示好奇,不少心眼多的已經將目光轉向了柳筠這邊。
柳筠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唐塘剛剛還吃菜吃得歡快,猛地聽老堡主這麼一說,原本也有些吃驚加好奇,再一看他說完就笑呵呵地朝連慕晴看了一眼,頓時有種很不好的感覺,忍不住在桌子下麵將師父的手抓緊。
柳筠看了他一眼,在他手心捏了捏。
老堡主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了,再次哈哈一笑,轉頭看著柳筠道:“老頭子我走南闖北瞎跑了幾十年,沒什麼建功立業,但好在膝下有那麼一個乖巧懂事的孫女,此生已是十分欣慰。眼下我這孫女已到了嫁人的年紀,老頭子想趕在入土前替她許配一個好人家,卻不知……”
柳筠見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笑呵呵地看著自己,幾不可見地再次蹙了蹙眉,不過目前也不好開腔,只好安撫性地在唐塘手上捏了捏,繼續安安靜靜地坐著。
老堡主話未說完,算是賣了個關子,頓了一會兒突然道:“流雲公子,你覺得我家晴兒品性如何?”
此話一出,再笨的人都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頓時震撼不已。
連家堡在江湖中的地位十分了得,流雲醫穀亦是杏林翹楚,流雲公子雖然為人孤僻冷漠,但傳聞中都說他深不可測,恐怕實力也是不容小覷。如果這兩派結成一家,那整個武林怕是再無人能望其項背了!
雖說在場諸人和睦融洽,但畢竟各有立場,其中總不乏有野心的,此時便隱隱有些紅了眼,不過面上卻無一人表現出來。
唐塘並不瞭解連老堡主的為人,雖然師父對他評價很高,可自己畢竟沒怎麼接觸過,今天又看到連家堡那麼大的陣勢和後臺,心裡頓時七上八下地忐忑起來。
柳筠感覺到他的緊張,心疼不已,在桌子底下將他的手緊了緊才鬆開,站起來看著老堡主,恭敬道:“連姑娘品性自然上乘。”
老堡主眉開眼笑:“那你對我這乖孫女可還中意?”
柳筠淡淡道:“不知老堡主此話何意?”
老堡主笑呵呵道:“老頭子我與你一向投緣,卻不知有沒有機會與你結成祖孫情誼……今日如此熱鬧,我便自作主張替我這孫女向你提個親,不知你可願意接受?”
唐塘手一顫,下一秒便被坐在另一側的雲大拍了拍,連忙努力鎮定心神。

第65章 驚變陡生

連老堡主此話一出,舉座譁然,雖然聽他先前一番話就已經知道是這麼回事,可親耳聽到連老堡主口中的“提親”二字,還是震驚不已。
連慕晴雖然不習武,可畢竟也是江湖兒女,抛頭露面是常有的事,且不說此時坐在廳內的人能看到她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就是不在此處的,恐怕也有不少人是知道她的長相的。
憑著她出眾的相貌與脫俗的氣質,再加上連家的實力,若不是連家堡的門檻夠結實,恐怕早就讓上門提親的人給踏爛了。
可此時連老堡主卻當眾對流雲公子提親,不僅話語中言盡親近之意,更是有那麼一點倒貼的架勢,這種好事一般人做夢都夢不來,不由紛紛感慨,這門親怕是要結定了。
可柳筠卻沒有那麼多想法,他唯一考慮的只有唐塘的感受。
雖然這一路並沒有刻意低調,可也並沒打算在這裡將二人關係公佈於眾,畢竟還有人在暗處虎視眈眈,但眼下這種情況更不能讓他受委屈,那就只好更加小心了。
柳筠迅速斟酌了一下目前的形勢,垂眸朝唐塘看了一眼,對連老堡主恭敬道:“老堡主的美意在下心領了,不過我已有心愛之人,此事恕難從命。”
唐塘心底一顫,閉了閉眼才將一瞬間的悸動壓制下去。
他知道師父肯定不會不管他,所以從來沒擔心過這門親事,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師父會不會因為他得罪了連家堡。
此時聽師父這麼一說,忍不住更加緊張起來,雙手在桌子下面捏得緊緊的。
柳筠話音剛落,廳內陷入驟然的寂靜,落針可聞,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料到他會這麼迅速乾脆地直接回絕。
不過在等答案的時候,所有人都將目光落在他身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朝唐塘看了一眼的細微動作,再一聯想他對這徒弟好得過分的傳言早就沸沸揚揚了,當下便有些恍然大悟。
連老堡主依舊是笑呵呵的,心裡卻是大為歎息,他原本還指望著這小四兒不過是寵著玩玩的,沒想到他竟會認真至此,不由有些後悔自己的大意。
這流雲公子他是早就認識的,自然也知道他冷淡的性子,這樣的人又怎會一時興起隨便對一個人那麼好呢?實在是自己考慮不周啊!
連慕晴聽到柳筠的回答時,心中悽惶不已,要不是極力忍著,眼淚早就出來了,雖然臉色蒼白,神情卻是一如既往地沉靜從容,只是手指將緊緊捏著,差點將衣擺攥出洞來。
連老堡主歎息一聲:“可惜啊可惜,看來你我二人真是沒有這祖孫的緣分啊!”
“多謝老堡主厚愛!是在下福薄。”柳筠面色誠懇,接著舉起酒杯道,“老堡主若不介意,便容我喝了這杯酒,以此謝罪。”
柳筠向來不願與人多做寒暄,此時對連老堡主說出這麼客氣的話、做出這麼誠意的舉動,著實是因為敬重他的為人。
唐塘從未見過師父這樣與人交流,心裡很是驚訝,接著便突然想到,或許事情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複雜。
果然,老堡主完全沒有要為難柳筠的意思,哈哈一笑自己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是一再表示惋惜,這件事便就此揭過。
在場眾人瞠目結舌,誰都沒有料到事情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收尾了,個別心思複雜的人原本是眼紅,後來見柳筠開口拒絕便存了幾分幸災樂禍的心思準備看好戲,沒想到最後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連老堡主坐下之後再次招呼眾人喝酒,雖然替孫女可惜,但也知道這種事情是強求不來的,因此並未放在心上多加琢磨,只想著往後給孫女另外尋一個更合適的夫婿。
好在他一直都是強調自己與柳筠投緣,隻字未提連慕晴的意思,也算是替他的寶貝孫女保全了幾分面子。再加上這滿座的人考慮的更多的是利益關係,因此都是將目光定在柳筠的身上,反倒是忽略了連慕晴這個當事人。
柳筠重新落座,在桌子底下將唐塘的手握住。
唐塘眼眶一熱,對著桌沿瞪了一會兒眼珠子,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柳筠眼底滿是溫潤之色,看著他低聲道:“讓你擔心了。”
唐塘嘿嘿一笑,搖搖頭:“沒事。”
“老堡主為人光明磊落,不會為難我們的。”
柳筠這話一方面是讚揚了老堡主的為人,另一方面也算是承認了自己在連家堡面前的弱勢。畢竟,武功再高都是一個人的事,對上十個百個都可以,但如果連家堡真要加以為難,他想帶著唐塘甚至整個醫穀全身而退還是不容易的。
唐塘點點頭:“嗯,看出來了。老堡主人很好!”
廳內氣氛再次恢復熱鬧,先前的提親一事仿佛曇花一現,在座眾人聊著諸多江湖上的趣事,老堡主也樂呵呵地與各路人馬聊天,可謂賓主盡歡。
謝蘭止跑過來擠到唐塘和雲大中間,挑著鳳目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湊到唐塘耳邊竊竊私語:“哎?兄弟,你們這算是私定終身了麼?”
唐塘沖他嘿嘿一笑:“是。”
謝蘭止在桌子底下沖他豎了豎大拇指:“不錯不錯,你眼光真不錯!哥哥我百分之二百的力挺你!精神上支持你!”
唐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