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神by黎明盡頭

文案:
他曾漫步在刀山血海的荒原之上,他曾流離在群星璀璨的銀河之中;
他是帝國的天驕,他是無雙的鬼才,他是被諸天神魔拋來橄欖枝的男人。
一朝墮落成了乞丐,再度崛起之時,

眾人稱其為:
——那是一手締造諸神黃昏的神!

滿特別的設定!凡人與諸神們的對峙~


1.星際娛樂圈(一)

熾烈的陽光被黑色的窗簾壓得嚴嚴實實,昏暗寂靜的屋內隱約傳來了男人清淺的喘息聲。

醉倒在地上的男人慢慢睜開了眼,眼底卻不是剛剛睡醒的茫然,而是滿滿的煩躁之色。

餘澤狠狠按了按自己幾欲炸裂的額頭,撐著床踉蹌地站了起來。他看了眼四周,隨後抬起修長的腿踢開了散亂在地的酒瓶,任由著圓圓的酒瓶碰撞滾動著發出“哐當”的聲響。

男人跨過酒瓶虛弱地靠在牆上。他撩起身上T恤的衣擺低頭嗅了幾下,衣服上殘留的酒氣簡直逼得人發瘋,以至於他本就難看的臉色愈發陰沉下來,最後只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余澤是榮耀之神,雖然成神的方式有點小問題,但這無關緊要。他一直穿梭在各個世界中搜集信仰、提升神位,天知道在上個西幻世界他過得有多糟糕!

原主的身體爛得天怒人怨,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別說成為什麼頂天立地的英雄了,連個三歲小兒都不如!縱使餘澤用神力洗滌都沒有改善多少。

他為了提高身體的資質,跑到龍窟去偷龍血,結果被鋪天蓋地的惡龍不分日夜地追逐;隨後他又去深淵盜了魔劍,被陰森恐怖的亡靈一哄而上地嘶咬,那種靈魂被撕扯的痛楚餘澤死也不會忘。

他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苦盡甘來榮登頂峰。上一秒正準備去享受著王冠加身、精靈環繞的美好,下一秒就穿到了這個因為酒精中毒而死去的身體上!

想要得到信仰,就要被這個世界的人崇拜銘記。他只能用原主的軀體繼續上演一齣“逆襲”的好戲,幫他們一次次站到最高處。他就是天生的勞碌命,半點好處都沒來得及享受,又要從零開始了。

餘澤認命地走進浴室,一邊洗澡一邊消化著這具身體的記憶。

他擁有的這副軀體叫做白修,二十一歲,是星際時代挺“火”的歌手。每首歌都必進星際音樂榜的top100,年年被提名“最佳歌手”,年年不得獎。歌手做到這份上也真沒誰了。因為白修的脾氣實在太糟糕,糟糕到大家只聽他的歌,不願意粉他的人。

白修三天兩頭罵跑助手,隨便上個綜藝都能惹火一票人,群嘲本事簡直杠杠的,娛樂圈公認的作死小能手。托他的福,如今這圈子裡早已遍地是炸彈,一觸即爆。別說他有什麼相熟的好友,根本連點頭之交都不存在。

然而如此刻薄毒舌的白修,卻愛上了一個叫樂容的少年。

他和樂容原本在同一所孤兒院,小時候白修脾氣還沒那麼糟糕,但其他人就是厭惡排斥他,除了樂容。所以樂容理所當然的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後來樂容被收養離開了孤兒院,白修變得愈發厭惡周圍的人,對樂容的感情卻只增不減。

去年樂容踏足娛樂圈,白修一眼就認出了對方。他嘴上惡劣,私下不停地為對方寫歌譜曲,為對方熬夜熬到累倒。樂蓉因為他一躍成為了最紅新人,惹來不少非議。白修從那時起開始大肆開嘴炮,直言譏諷那些說樂容壞話的人,完全不顧自己的名聲,顯然是情根深種。

就在樂容得到“最佳新人獎”的那天,白修在餐廳包場告白,卻被樂容嚴詞拒絕。正處在氣頭上時,侍者不小心將整瓶紅酒滿滿當當地淋到他身上,弄得他狼狽不堪。白修終於忍無可忍地推開侍者離去,這一幕恰好被狗仔拍到,第二天“白修告白被拒,毫無風度”的傳聞理所當然的成了熱點。

白修原本就爛的不行的名聲更加不堪,星網上全是嘲笑他的聲音,樂容倒是趁著東風火了一把。

而就在這時電影界被譽為“神之手”的烏諾卻遞來了橄欖枝,烏諾一直在為新電影《黎明》挑選演員和插曲。白修作的曲子很合他的心意,他不僅有意白修演唱插曲,還希望他出演男二號諾言的角色。

樂容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這個消息,把白修約出來慶祝。大概意思就是自己一直想出演那個角色,試鏡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有希望,沒想到最後是白修得到了這個角色。雖然有點鬱悶,但還是很為他高興。

白修雖然喜歡樂容,倒還不至於傻的徹底。他知道樂容和自己親近是因為他想要他主動讓出角色,樂容對自己一直只是曖昧,沒有半點愛意。

前幾天他恰好在私人會所裡見到樂容在和厲英舉止親密,一眼就知道他們是在交往。厲英是演藝圈大神,論家世論背景論人氣論性格,統統甩自己幾條街,白修有自知之明。

白修是個死腦筋,他那晚喝得酩酊大醉,還是下了決定,準備第二天拒絕那個角色讓給樂容。結果當晚一不小心喝太多酒精中毒而亡,餘澤就是被白修內心深處殘存的不甘心吸引過來的。

這傢伙從小到大都沒人過問關心,他的執念是想要站到娛樂圈的巔峰,讓全星際的人銘記他,讓樂容愛上他!前者和餘澤搜集信仰的想法不謀而合,至於後者就呵呵了。白修這個寂寞彆扭的傢伙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樂容坑的有多慘。

小時候為什麼所有人孤立他?是樂容嫉妒他而從中作梗。為什麼他被抓拍的那麼湊巧?還是樂容的手筆,是他找人聯繫的狗仔。至於類似的事情,樂容做的數不勝數。白修心中的白蓮花早就黑的透透的。

余澤收回思緒,對著浴室的鏡子打量起自己。□□在外的軀體緊致精壯,線條流暢完美到不可思議,每一寸似乎都是上帝精心雕琢而成,讓人不禁想起了蓄勢待發的慵懶野獸。

因為宿醉而頹廢的面容匆匆清理一下後,更是俊美到無與倫比。鏡中的男人白得幾近透明,像是終年不化的冰山。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性感而危險,上挑的薄唇因為水汽透著誘人的光澤,高挺的鼻樑又營造出幾分禁欲的氣質。全身上下堪稱傑作。

“怪不得……”餘澤將毛巾搭在柔軟的黑髮上,喉間溢出的陌生聲音讓他愣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出來。

怪不得,怪不得白修脾氣壞到那個地步都沒被逐出娛樂圈。這樣的臉,這樣的聲音,有哪個聽眾、哪個公司捨得放他走?

連自己聽到這具身體的聲音,都忍不住駐足傾聽。白修的聲音天生帶著讓人尾椎戰慄的沙啞,聽起來就像是夢中情人附在耳畔呢喃。難怪有人說,聽到白修的聲音就像是見到了天堂。

余澤原以為自己會比上個世界的處境更慘,現在看來他的處境簡直是好到不能再好。起碼硬體齊全,配置頂尖,自己稍微用神力改造下甚至要帥裂蒼穹了。

“滴滴滴!”桌上的通訊器突然響起,打斷了餘澤的幻想。他剛按下接聽鍵,一個精英模樣的男人投影就浮現在空中。

“白修,白祖宗,今天可是要和烏諾導演他們簽約的啊。你準備好了嗎?”男人是白修的經紀人秦雲。他推了推鼻尖的金絲眼鏡,言語間流露出緊張的意味。事實上秦雲真的很怕自家小祖宗又出什麼么蛾子,白修明明是歌壇裡最大的搖錢樹,但這脾氣能把人逼死。

秦雲只能一個勁地好言相勸,前幾天又有個助手被他罵的辭職,身為經紀人實在操碎了心。

“我的懸浮車已經停在樓下了,你還要多久?”秦雲看著畫面中擦拭著頭髮的白修,眼角不經意地瞥到了滿地的酒瓶,頓時苦下了一張臉。

“你今天可是要錄音的!錄《黎明》的插曲,怎麼能喝酒傷嗓子?!”他就知道白修不會讓他好過!他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知道了,我五分鐘後下來。”余澤猛地關了通訊,腳下碰到了酒瓶,酒瓶又開始接連不斷地撞擊起來,一如他那突然忐忑不定的心情。

他餘澤,剛剛穿越半小時,就迎來了人生第一個危機!

他會說龍語、蛇語、精靈語、矮人語、星際語、古巴語等無數種語言,他會催眠、會權謀、會暗殺、會指揮、會無數種技能,他做過帝王、盜賊、駭客,裝過神棍、魔鬼、天使,演過無數種角色……就是從來都沒有做過歌手,從來沒有唱、過、歌!

當年他還是個人時,完完全全五音不全啊。餘澤,冷靜!你要冷靜!雖然繼承了白修的記憶不需要太擔心,但他身為一個音癡對音樂有著本能性的拒絕。

餘澤最終還是套上白襯衫牛仔褲,扯扯唇角邁著大長腿走了出去。

希望他開口唱歌時,這個身體裡有所謂本能這種東西吧。不然要是本色出演,真的不會被趕出去嗎?餘澤想像著自己曾經唱歌的情景,垂下眼嗤笑一聲。

大概真的會被趕出去吧。至於那個想要男二角色的樂容,簡直就是想太多。

2.星際娛樂圈(二)

“白修,你嗓子還好吧?”

秦雲悄悄瞥了眼餘澤,他知道自家藝人因為樂容真真切切傷了心。明眼人都能知道樂容沒把他當回事,偏偏白修就是執迷不悟。

“還好。”餘澤放鬆地坐在懸浮車上,隨口應了一句。他很多年沒坐過這種高科技了,上個世界的坐騎身上永遠纏繞著火焰,看著裝逼十足,實際上顛簸得欲生欲死。

秦雲心裡反而起了嘀咕,要是以前的白修肯定會張狂地反問:“我像是有事的樣子?”

今天這小祖宗有點反常。難不成是失戀使人成長?那他還真是謝天謝地!誰都知道,白修脾氣哪怕變好一點點,就一點點,妥妥的名揚星際、成為無數人的夢中男神!

“我們到了。”秦雲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很快就將餘澤送到了高樓前。他剛想回頭囑咐餘澤幾句,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咳出了聲。

“你……咳咳!”秦雲借著咳嗽忍住笑意。他看到了什麼?餘澤本來站起身來準備下車,卻被身上的安全帶勒住跌回原位,那張俊美的臉因為痛楚都顯得有些扭曲。

秦雲知道自家歌手的暴脾氣,要是自己真的笑出了聲指不定會發火成什麼樣。不過下車不解安全帶的人,他真是頭一回見到。他沒想到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白修,竟然也會有這樣搞笑的一幕。

余澤瞥了眼秦雲,抿著唇默默解開了帶子。自己這麼多年沒坐過懸浮車,一時忘記也情有可原……吧?

“帶路!”餘澤板著臉模仿原主的語氣惡劣地命令著,掩藏起自己的無力和窘迫。天啦嚕!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太多次智商被同化了,怎麼做出這麼蠢的事……

秦雲盡責地指引著方向,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內心倒是歎了口氣。他就知道,白修只有在他的夢裡才會脾氣變好!這悲催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今天與其說是錄音,不如說是試音。要是烏諾那邊的人滿意了,就會將錄製插曲和出演男二的合約一起簽掉。”秦雲說起正事來斂下了神色,開始介紹今天的行程。

“出演男二和試音有什麼關係?”餘澤抓住重點問道。他一直搞不懂,世上有哪個導演會邀請一個從沒演過戲的歌手出演電影,還是頂級製作的電影。

怎麼想都是惡意滿滿啊。

“聽說是因為你寫的歌很符合男二諾言的形象,他們說能唱好這首歌的人就一定能演好諾言。”

“不過烏諾的心思沒人能懂,他隨心所慣了,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

烏諾本來就是以天馬行空的拍攝手法和不拘一格的宣傳方式出名的,秦雲回想著對方的事蹟,卻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要不是最近白修處於低谷期,他其實不願意自家藝人出演那傢伙的執導的片子。

因為烏諾實在太過危險,他能一夕捧紅一個人,也能一夜毀了一個人。整個娛樂圈裡能隨心所欲到那種地步的,只有烏諾而已。

“總而言之,先把歌唱好!這點我從沒擔心過你。”秦雲搖搖頭不再多想,不管怎麼樣,白修在歌唱上的天賦絕無僅有,插曲由他來唱是板上釘釘的事。

“就是這裡。進去後直接唱,等到有人喊‘停’就停下來……”他指著錄音室的門喋喋不休地囑咐,餘澤表面淡定地聽著。實際上頭疼欲裂。

天知道秦雲是哪來的信心,你有信心可我沒有啊。餘澤揉了揉黑髮,沒等秦雲說完就走了進去。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就算真的不能唱他也有別的辦法。

餘澤剛剛踏入屋內,慢慢皺起了眉。整個屋子沉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曠寂寥,根本不像是錄音室的樣子。

他沉默地向前走了兩步,光束頓時“啪”的一聲斜落在正中央,映照出了被架好的歌詞和話筒。

這是讓他走過去唱歌的意思?不過是試個音而已,花樣還真多啊。餘澤這樣想著,到底閉上眼開始平復心神,他白皙的手緊握著話筒邊緣。

餘澤不知道,他進去的那一刻起外面就已經翻了天!

電影《黎明》是由當紅小說改編而成,雖未開拍卻早已火爆星際,無數人關注著它的動態。而此時它的官網上悄無聲息地冒出了一段直播視頻,視頻上的男人閉著眼緊握話筒,下拉的薄唇略微露出幾分冷淡的意味,俊美無雙的臉仿佛點亮了那無邊的黑暗。

而從他露臉起,網站下面開始瘋狂地刷屏,評論數量還在以幾何倍數激增。

“這是白修吧?怎麼感覺被甩了後他更帥了?”

“帥有毛用!趕緊回爐重造!滾出娛樂圈!!!”

“除了聲音一無是處的狂犬病患者又出沒了,大家小心!”

“糾正一下,是除了聲音和臉外一無是處的狂犬病患者……”

白修的名聲爛到無以復加,導致留言處一片謾駡聲。甚至有人說烏諾找這種人來唱插曲簡直是瞎了眼!還好這只是試音,沒有完全定下來,不然罵聲還要再上一個臺階。

余澤哪管外面的洪水滔天,他握上話筒的那一刻起,就覺得自己從音癡變成了萬千音符的主宰。原主刻在身體裡的天賦才能被一朝喚醒,甚至優化後有了更勝一籌的趨勢。

許久,餘澤終於將徘徊在腦子裡的歌詞慢慢唱了出來。他吐出第一個音時,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了靜止鍵,陡然安靜了下來,唯獨剩下了他和他的歌聲。

“你聽他們在喚我之名……”

“你聽他們在頌我之名……”

低啞綿延的聲音仿佛穿越亙古銀河而來,在寂寥的空間中不斷迴旋躍動,直擊心靈。餘澤閉上了雙眼,蒼白的薄唇開開合合,鎮魂曲般的歌聲不斷流淌而出。

屋內漆黑的世界漸漸變化著,他的頭頂漸漸浮現出灰藍天際,他的腳下游離著晦暗群星,他仿佛孑然獨立在宇宙的最中央。

“我去!他的聲音真的這麼蘇!聲控界的福音啊!!!”

“他一開口,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在找避孕藥,你問為什麼?因為我耳朵懷、孕、了!”

幾欲沸騰的情感充斥著餘澤瘦削的身體,那繾綣的歌聲就像是病毒,能輕而易舉地感染整個星際。餘澤順著歌詞,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不過是星際時代貧民窟裡的乞丐罷了,因為足夠張狂狠厲而順利活了下來,活下來被萬人信仰歌頌,視作神明。

“我是誰 我是誰

狂妄自負肆意張揚

我是誰 我是誰

愚昧無知 病入膏肓……”

隨著歌聲的蔓延,景象開始扭曲變化,一個面容模糊的少年出現在畫面上,他的身後是莊嚴肅穆的軍校。少年穿著仿軍裝式的校服,此時正傲慢地抬起下巴,舉著那柄最新款的光劍桀驁不馴地說著宣言。他是比太陽還耀眼的天之驕子,《黎明》中的男二號諾言。

“諾言,畫面裡的那個人一定是諾言!”

“是諾言啊!這歌詞絕對是為他量身定制的!”

“這錄音室裝了最近發明的感應器吧?能根據歌詞變幻出相應的景象。”

“用試音來給電影炒作,烏諾大神真是玩的一手好宣傳,不服不行!”

聽清歌詞後,網友們終於知道為什麼官網上會出現這段視頻了。《黎明》的官方在為這部電影造勢,所以將餘澤演唱插曲的情景進行直播,還美其名曰是公開試音。

視頻上的畫面還在變。無數人身著軍裝,左手撐著黑傘右手抵著心臟,利劍般地站在林立的墓碑前。他們的淚水混跡在雨水之中,看口形像是在拼命呼喚誰的名字。

“你聽機甲又在轟鳴

你聽亡魂又在哀吟……”

炮火紛飛的聲響沒有掩蓋男人的吟唱,反而使那低啞的聲音愈發突出。他明明沒有做出什麼傷心欲絕的表情,但唇齒間壓抑著濃重的悲哀與刻骨的哭嚎。餘澤仿佛是在用著最平靜的語調去拉開戰爭的序幕。

“我是誰 我是誰

狂妄自負肆意張揚

我是誰 我是誰

愚昧無知 病入膏肓……”

重複的旋律不再是之前的輕鬆恣意,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悵然與自嘲。若是有人聽到這裡,便會明白歌中描繪的是一個少年從軍校步入戰場、獨當一面後光榮犧牲的故事。那一刻餘澤並不是在用唇舌哼唱,而是在用靈魂發瘋地咆哮叫囂。

突然餘澤睜開了緊閉的雙眼,暗沉的眼底仿佛點燃了一小撮火星,不消片刻就變成了熊熊烈火,耀眼到無以復加。

“We are maverick!(我們是不羈之輩!)”爆破似的高音放肆地在耳畔炸響,一個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然浮現,他們身上的軍裝破破爛爛,還有血在曖昧蜿蜒地流淌。但沒有一個人不對他們心生敬畏!他們是在為帝國而戰!

“Maverick maverick maverick!(不羈之輩!不羈之輩!不羈之輩!)”

他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牽動著所有人的心神,他們跟著他的曲調去經歷戰火去迎接和平,去欣喜去哀傷,去感受這份沉甸而壓抑的情感。就在眾人的神經繃到極致時,一個陌生的聲音陡然插入。

“——停!”

“唱得完美!出來吧。”大家這才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麼史詩級戰役,而僅僅是一場奇特的試音。

余澤聞言鬆開了話筒,他深吸了口氣平復著躁動的情緒。剛才他好像隱約間聽到,錄音室那頭自家經紀人和別人爭吵的聲音。

線民們愣愣地看著走出去的餘澤,手指停留在螢幕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們很少有人在現場聽白修的演唱,白修的壞脾氣使得沒有人願意去瞭解關注他。驟然聽到這充斥著沉甸甸感情的歌聲後,他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說什麼呢?Anti他?逼走他?痛駡他?但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人能唱出那樣攝人心魄的歌聲嗎?就算有差不多的歌聲,可他有白修那麼帥麼!

“其實……要是他唱著歌對我告白,我肯定會答應的。”一個少女在論壇上打出了自己的心聲,幾秒鐘間收穫了數十萬個“贊”字,與此同時一片片評論終於開始爆發。

“唱到高音的時候我竟然被燃哭了?”

“我覺得我都快黑轉粉了,快來個人打醒我。”

“要命,我螢幕怎麼髒了?誰舔了我的螢幕!”

“男神!你睜眼的瞬間帥裂蒼穹!!!”沒節操的甚至已經開始為餘澤瘋狂刷屏,哪管他曾經的黑歷史。

比起星網上登的什麼“沒風度”、“脾氣差”,他們寧願相信自己剛才親眼見到的那個人,那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給他們帶來完美旋律的白修。實在是太帥了!嗷嗷嗷!!!

就在線民們在瘋狂發洩情緒時,在鏡頭突然從錄音室切換掉,轉到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身上。

“喂喂喂~星網上的各位,你們聽得見嗎?”

那懶洋洋的聲音就像是一把熱油,“砰”地澆在了眾人仍然沸騰的心上。

“我艸!是烏諾啊!”

“烏諾!”

“烏諾……”

瞬間幾百萬條“烏諾”壓滿了螢幕,只為回應那個男人毫無意義的話語!

3.星際娛樂圈(三)

“天啦擼!有生之年看到了活著的烏諾!”

“有生之年系列。”

“究極人形春/藥,請讓我舔你的腹肌!”

關於烏諾的傳說早就遍佈星際。他出身軍人世家,曾經被授予過少校軍銜,前途無量之時卻退伍當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導演。奇異的是,他執導的片子部部火爆全球座無虛席,簡直就像是神話一樣,業界甚至稱其為“神之手”。

如果烏諾只是導演,倒還不至於火成這樣。關鍵他不單單是導演,更是娛樂圈的無冕之王!烏諾有著讓女人瘋狂、男人慚愧的完美身材,而那英挺不羈的面容更是讓他受到無數贊助商的青睞。可惜烏諾只是偶爾接一接廣告和雜誌拍攝,不然早就橫掃各大獎項了。

至於不接電影和電視劇的原因是,他嫌煩。烏諾出了名的嗜酒如命、放蕩不羈,卻因此被追捧得更厲害,有人戲稱他是“究極人形春/藥”,每時每刻都荷爾蒙爆表!

“舔腹肌可不行,我有潔癖。”烏諾流覽著線民們的留言,身體微微前傾,笑得桀驁性感。

“我艸艸艸!不行了,流鼻血了!”因為他的出現,網站線上人數開始狂增,不過幾分鐘就破了千萬。

烏諾穿著黑色襯衫,卻只扣了最下面的三顆。他毫不吝嗇地敞開精壯的蜜色胸膛,而那曲線分明的性感腹肌安靜地蟄伏在黑色皮帶下。

男人全身上下都散發著狂野不拘的雅痞氣息,就像是叢林中的風之子,亦或者是孑然一身的孤狼。

“別太激動,我就是出來打個廣告而已。”烏諾摘下了下滑的墨鏡,露出一張過於硬朗深刻的臉。他堅實的手肘半撐在桌上,雙手交叉著擋住了薄唇,唯獨剩下鷹隼般的雙眸劃過人心。

他慢慢瞥向了剛剛結束錄音的餘澤,突然勾唇示意他走過來。

線民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不禁同時露出微妙的神色,又開始瘋狂的刷屏大業:

“臥槽!該不會……”

“該不會+1,烏諾肯定又犯病了!白修千萬別過去啊!”

餘澤看著螢幕上一片又一片的字跡,有些不明所以。出於對導演的尊重,他還是靠了過去。而下一秒,男人有力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脖頸邊緣,琥珀色的瞳孔逼近了他的臉。余澤感覺到對方灼熱的氣息打在自己的臉上,仿佛燙傷了血肉。

烏諾的身上透著終年不散的酒氣,熾熱的身體格外燙人,他就像是濃縮無數倍的伏特加,稍微靠近些就讓人醉的忘乎所以。

餘澤卻沒心情去欣賞他蓬勃而出的荷爾蒙,也沒心情去感受所謂迷倒星際的性感,他因為那雙靠近咽喉的手,整個人都緊繃著,差點抑制不住想要反擊的衝動。天知道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著“扭斷他的手肘!剔掉他的骨頭!”

他不由想到自己成神前被瘋狂追殺的那段經歷。從那一刻起,他最厭惡的就是被人觸碰咽喉,哪怕是離得近些,全身都忍不住拉響了警報。要是在以前,烏諾還沒靠近他十碼估計就已經成了匕首下的亡魂。

“完美的臉,完美的聲音,完美的性格,以及……”烏諾漫不經心地盯了他半響,突然移開了佈滿薄繭的手,順著餘澤半開的扣子滑了下去。餘澤忍無可忍按住了他放肆的手掌,漆黑的眼底露出沉鬱的神色,臉上不受控制得勾起了危險的笑容。

這是什麼情況?在成千上萬的觀眾面前上演性/騷擾?他這只手……還想要了嗎?

“以及完美的身體。”烏諾嘶啞著聲音說完最後一句話,臉上著迷的表情瞬間收斂起來。他轉身又躺回了座椅上,對餘澤再無半分親近之意。

“我邊上的小傢伙是我新片《黎明》的男二號,諾言的扮演者白修,之前唱的也是《黎明》的插曲。”公事公辦的簡練語氣,仿佛剛剛那樣荒唐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剛才我可是親自驗證過。”烏諾舔著薄唇,暗示意味十足。他天生就是這副性感不羈的模樣,粉絲們偏偏吃這一套。

“就這樣吧,廣告時間結束。”烏諾敷衍式地揮揮手權當告別,這就是星網裡的遊客們能見到的最後一幕畫面。

“早知道烏諾的職業病,卻不知道他喪心病狂到這地步。”線民盯著漆黑一片的螢幕,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想到。

傳聞烏諾做導演的時候和平時根本是兩個人。他的眼裡根本容不下演員,能看見的只是那個他所想要的角色而已。無論他是觸碰、打量還是親近你,都跟你本人沒半點關係。

他的粉絲說,他拍電影就像是在和電影裡的關鍵角色戀愛,一場穿越時空穿越次元的短暫而纏綿的戀愛,所以每一個鏡頭下都是充滿著他的愛意,讓人分不清到底是深情還是薄情。

“這麼打廣告的也沒誰了!烏諾你出來啊出來啊!你敢打廣告你不敢出來嗎!我愛你啊!”

“樓上別嚎了,我男神就是屌。等《黎明》上映我肯定去刷三次以上!”

“三次算什麼,我要包場……”

“難道就我覺得,剛剛那畫面活色生香啊啊啊啊啊!”

全宇宙能這麼宣傳電影、敢這麼宣傳電影的只有烏諾。《黎明》未映先火,百分之五十是因為他這個導演!

事實上烏諾根本沒大家想的那麼美好,什麼和角色談戀愛,他不過是在近距離評估著演員是否適合角色而已。他是要有多大本事多大腦洞去和一個幻想的存在交流感情?全星際能稱得上他戀人的,大概是家裡那一櫃子的酒?

烏諾狠狠按著額頭,他現在都快被煩死了,談個屁的戀愛啊。他邊上的女編劇感情豐沛過頭,不過是聽餘澤唱了一首歌而已,就因為那歌詞和歌聲感動的無以復加,稀裡嘩啦哭個不停。而那小子的經紀人秦雲又因為沒有事先通知他直播這件事一直鬧騰,吵得人燥熱不安。

說起來這件事他確實理虧,但烏諾完全沒有半分愧疚感。整個星際那麼多首歌他為何一眼選中了餘澤?自然因為對方最近“火”得過頭的名氣。無論餘澤唱的好還是不好,他的電影一樣都會因為這場直播被廣為宣傳。

一個想要翻身,一個想要宣傳,等價交換各取所需而已。有什麼好爭論的?

“所以說,這約到底簽不簽。”烏諾抓了抓淩亂的黑髮,勾起了標誌性的散漫笑容。他可沒工夫在這裡糾纏下去,昨天才入手的新酒還沒來得及開封,哪有空和這群人拖拖拉拉的。

秦雲被烏諾吊兒郎當的態度氣得臉頰發紅,他一把摘下了金絲眼鏡,硬撐著沒當場發作。烏諾明擺著沒把自己和手下的藝人當回事,可他偏偏不能拒因為怒氣而拒絕這麼好的機會,他不能毀了那麼努力唱歌的餘澤。

“簽。”就在場面僵持的時候,餘澤終於開口。他的眼中還有些未消散的沉凝,整個人的氣息內斂而危險。

“白修,你……”秦雲猛然轉頭看著自家脾氣暴戾的歌手,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就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以前的白修哪受得了這種氣?如果不是因為最近那頭條導致白修差點被雪藏,秦雲早帶著他走人了。想來都是因為樂容那傢伙,不是他的話白修再怎麼任性都不至於惡評如潮,成了娛樂圈笑料!

“剛剛的情景就當作是烏諾導演另類的試鏡?”余澤和烏諾的視線再度對上,他的眼底回歸平靜。

世上哪有什麼不勞而獲的東西?想要爬起來,想要從絕境中爬起來,就根本沒有憤怒的資格。這是餘澤用了那麼多年才想明白的事情。

“唔,當然。”烏諾聞言倒是不急著走了,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人。這小子挺不錯,剛才他觸碰他肩膀時其實沒想過做什麼出格的動作,但對方繃緊身體的反應可愛到過分,他就順著本心調戲了一下。

那時候餘澤的狀態,就像是……烏諾仔細想了想,就像是頭黑豹,平日裡用慵懶的神色掩藏利爪,受到威脅時卻忍耐著緊盯敵手。他烏諾好歹也在戰爭前線待了些年,還沒遲鈍到忽略對方那一閃而過的暴戾殺氣。

這種反應倒和書中後期的諾言有幾分相像。烏諾原本還擔心餘澤只能演狂妄而表現不出遭遇大變後的感覺,現在看來倒是撿到寶了。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感謝白修的失戀,畢竟蛻變後的男人才會變得更加性感。

烏諾挑著眉扔出合約,深刻英挺的面容露出了玩味之色。之前湊那麼近,除了感覺到對方緊實的身體外,他還聞到餘澤身上淺淡的龍舌蘭氣息。雖然餘澤早上沖過了澡,但酒水的味道還隱隱纏繞著身體,對於嗜酒如命的烏諾來說,若不是時機不對,他甚至有了從餘澤脖頸開始細細舔下去的興致。

餘澤不知道他被一個危險人物盯上了,他俯下身在合約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白修”二字。

“三天后記得來劇組報導。”幾乎成了裝飾的女編劇不知道何時停止了哭泣,她猛地站起來搶過了烏諾的話茬。

“不過在那之前,請先給我簽個名吧!”沒有人比編劇、比原作者對角色的感觸更深。餘澤唱出那首歌的時候,她就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書中的諾言。那個狂傲貴氣的、背負大義的諾言!以前她一直覺得餘澤人品惡劣,但從這一刻起她覺得要徹底改觀!

能唱出這樣歌曲的人,能唱出諾言心聲的人,一定是個好人啊啊啊啊!以前的毒舌自傲現在看來就是口嫌體正直啊,想想就萌的一臉血,以前她怎麼就沒發現呢!

烏諾看著發花癡的編劇忍不住嗤笑一聲,他倒是陰差陽錯地幫余澤洗白了一把。

女編劇根本懶得理會自家神經病的導演,她抱著簽名幸福地目送餘澤,回頭時卻發現烏諾拿出了很久不用的通訊器在搗鼓著什麼。

“導演,你幹嘛呢?”

“唔……”

“在撬人牆角。”

烏諾沉吟了一聲後笑得無辜,隨手將通訊器擱回了去,不理會編劇聞言後稱得上是驚駭的表情。通訊器上“已發送”三字還隱隱殘留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

走遠的餘澤突然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轉發資訊,他的腳步頓時停住片刻。

“怎麼了?”秦雲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回頭問道。

餘澤搖搖頭跨入了懸浮車,神色沒有半分變化,修長的手指卻慢慢捏緊了銀白的通訊器。

那條信息上寫到:“導演您好,我是樂容的經紀人。我家樂容最近檔期正好調開了,《黎明》裡男三的角色他可以接受。”

資訊的轉發人是……烏諾。

4.星際娛樂圈(四)

樂容知道他接下了男二號,所以退而求其次選擇出演男三嗎?

餘澤背靠著懸浮車的座椅,手指在螢幕上下意識地滑動,猶豫了半響後他到底還是回了句“謝謝。”

烏諾明明為了宣傳不擇手段,試音時搞出一場坑人的直播。而當他完全可以借自己和樂容關係再炒作一把的時候,卻又選擇了提醒他,餘澤有點看不懂對方。烏諾表面上是團火,也許實際心思比鬼魅還要冰涼。

不管怎麼說,早點知道這件事自己也好有點心理準備,那朵黑蓮花挖坑一挖一個准,原主被害得那麼慘還情深不壽、執迷不悟。

“導演,你還是回去吧,別在這禍害人了。”女編劇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對烏諾不客氣地說道。

誰知道烏諾又抽什麼風,看著螢幕竟然低低地笑了聲。一笑不要緊,荷爾蒙簡直不要命的散發著,這不是在考驗人嗎?再這樣下去誰還把持得住?她將來可是想老老實實嫁人的啊,可每次看到烏諾總是忍不住起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烏諾攤攤手聽話地站起身來,他重新戴上了墨鏡,但原本冷硬的唇角卻情不自禁地勾起。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算計了人還得到了感謝。那個小子究竟是哪國來的怪物?全身上下、從裡到外對極了他的胃口,就像是龍舌蘭,入口辛辣卻後勁十足。

餘澤不知道他順手打的兩個字引來烏諾那麼大的反應,他在家研究了三天劇本,一大早就跟著經紀人去了片場。

《黎明》講述的是帝國大皇子葉凡出生後因戰亂而流落到了貧民窟,成年時被找回,然後踏入帝國軍校、打退聯邦榮登王座的故事。葉凡剛進帝國軍校時,與他同住一個寢室的是帝國二皇子諾言以及上將之子夏清。

電影的側重於星際時代聯邦與帝國的大義與征伐,演繹兄弟間的默契合作下的王位爭奪,是鮮血與榮耀,是家園與夢想。身為重要配角的諾言狂妄自負,卻又是實打實的天才。他的存在比主角葉凡還要突出,若不是最後為帝國壯烈犧牲,王位是誰的還真不好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諾言是這部劇中的靈魂人物。

而樂容飾演的男三夏清代表了劇中的感情線。他雖然是上將之子,有卓越的指揮官的天賦卻生性懦弱善良,對世界抱著最美好的憧憬。葉凡和諾言狗血地同時愛上了他,最後諾言便是因為他這個指揮官所下達的“顧全大局”的命令而自願犧牲的。

樂容一開始不願意演男三的原因也很簡單,這種被人保護的角色不出彩,還間接害死了人氣最火爆的諾言,怎麼看都是根鑲金的雞肋。

餘澤從看完劇本後神色就不太好,因為葉凡正是樂容暗中交往的男友厲英演的!現實中的三角戀在電影中又湊作一團,實在是太“有緣”了。這具身體和樂容真是難捨難分,不管是電影還是現實都被對方吃得死死的。

餘澤苦笑著下了車。雖然他對樂容沒半點興趣,但就從原主殘留在身體裡的感情來看,他說不定會被這些情感影響而做出些不受控制的事情——比如在片場和厲英打起來,那一定很精彩,上個頭條妥妥的。他甚至可以預想到名揚星際、被黑子圍攻的情景。

“蘇姐,我家白修就拜託你了。”秦雲不知道余澤的心理活動,他走在前面盡職地將餘澤帶進化粧室。

秦雲一進門就看到坐著和經紀人交談的樂容。樂容柔和的面容上滿是溫潤的笑意,他在圈內人員和劇組裡的風評一向很好,誰也看不出那美麗皮相下的狠毒心腸。

要不是因為白修是自己手下的藝人,也許秦雲都會對這樣謙遜的人心存好感,但他現在卻從心底裡泛出厭惡之情。秦雲權當做沒看見對方,小心翼翼地轉頭瞥了眼的餘澤。

餘澤眼中劃過了痛苦之色,他僵著身體自虐般地走到樂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隨即又強迫性低頭不敢去看樂容的臉。自從餘澤踏入這個屋子,見到原主日思夜想的人後,他一向平靜的心就瘋狂抽痛,像是有把鈍刀子在鋸。

餘澤知道這具身體對樂容執念太深,沒想到深到這種地步。

原主洶湧的愛意泛著濃重的苦澀味道,他明明已經醒悟樂容是朵黑蓮花卻還癡迷其中,不間斷地影響著餘澤的心神,怕是已經愛樂容愛得要發瘋了吧!

樂容目睹了餘澤的反應,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愧疚之色,但有幾分真心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過了許久,樂容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歎了口氣,纖細的手輕輕拍了拍餘澤的肩膀,像是在無聲安慰他。

“放心,這小子到我手裡,就算是顆石頭也會變成鑽石。”化粧室蘇姐像是沒有感受到這古怪的氣氛,她大大咧咧地回答秦雲的話語,不經意地走到了余澤和樂容之間,打斷了他們的互動。

“白修,最近還好嗎?”樂容卻慢慢站了起來,精緻的臉上不復尷尬的神情,他就像是和朋友打招呼一樣,笑得熱情而溫暖。他可以選擇揭過這件事,卻還是婉轉地重提舊事。他就是用這樣的神情、這樣的態度讓原主越陷越深。

樂容從小就嫉妒白修厭惡白修,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白修那耀眼的光芒。白修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裡就理所當然的成為所有人的焦點。他費勁功夫地讓所有人討厭白修,然而對方只要開口隨便說上兩句話,還是能將人迷得神魂顛倒。

樂容唯一意外的是白修竟然愛上了他!這樣的意外給他帶來了更大的滿足感,每次看著白修對自己求而不得的拙劣表演,樂容就暢快得不行!

就算外在條件再好,到最後還不是被他樂容踩在腳下嗎?

餘澤慢慢閉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氣,像是承受不住心臟窒息般的痛楚。實際上他在用盡全身的力量在忍耐,他怕自己下一秒忍不住對著樂容流露出刻骨殺意。樂容拍他身體的時候差點碰到了他的咽喉!

樂容不是烏諾,沒有那自由瀟灑的氣質,他的觸碰中夾雜的是令人作嘔的惡意。原主殘留的感情太過強烈,他那樣自負的一個人愛樂容愛到超過了自己,無論他壞也好惡也罷,統統都無所謂。余澤嘗試平復著情緒,放在椅子上的手漸漸收緊,青筋暴露。

“你覺得呢?”餘澤突然放鬆了身體,輕聲反問道。算了,他放棄了,感情這東西既然抑制不了那就不再抑制,他總有一天會讓這份單純灼熱的感情燒穿樂容,讓他自食其果的。

餘澤陰鬱的眼和樂容對上,沉甸甸的情感幾欲壓得人窒息。

樂容聞言不禁愣住。白修很少會這般直白地表達內心情感,就連那天的告白也不過是一句乾澀的“和我交往”,傲慢的語氣徒惹人厭惡。

這是白修第一次這樣低聲和他說話,沙啞而壓抑的語調蘊含著求而不得的頹廢與性感。這樣的聲音說著情話,殺傷力實在太大,連一直厭惡他的樂容都有些恍惚。

“外面有人在叫你拍戲。”秦雲適時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他對樂容說著莫須有的話語,趕緊把對方忽悠了出去。秦雲一直擔心劇組裡又流傳出不好的緋聞,他不想讓白修和樂容再牽扯在一起了。

“唉?白修你的皮膚不錯嘛,整張臉堪稱藝術。”蘇姐聰明地接過了話茬。她打開化妝盒,仔細端詳著餘澤的臉。

其實她早就聽過白修的大名,娛樂圈裡硬體完美無缺而腦子不好使的也就這麼一個了。本來她以為他傳出暴戾刻薄的名聲後就毀的差不多了,沒想到一轉眼就在網上翻了身。

她也不是沒發現餘澤抑鬱的神色和緊繃的身體,剛剛發生的那一幕誰都能看出來這傢伙對樂容餘情未了。深情忍耐的男人就算再壞也是惹人同情的。不過白修竟然沒有暴怒質問樂容,看來網上傳得“沒風度”有很大水分啊。

蘇姐在娛樂圈裡混了這麼多年,活得通透清楚。她知道像白修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負面名聲褪去了,說不準會火得無法無天。她細心地為餘澤上起妝來,妖嬈的鳳眼裡只剩下眼前那一小片的肌膚。

“好了,去換衣服吧,就是那邊那套深藍色的軍裝。”過了許久,蘇姐拍拍手自信地說道,還沒等她仔細欣賞餘澤的妝容,對方就起身走進了更衣室。

“他也不像傳聞的那麼糟啊。”蘇姐忙完後松了口氣,倚靠著沙發和秦雲閒聊。她和秦雲是舊識,私交很好,不然也不會幾次幫著秦雲打斷白修和樂容的交流。

“白修經歷了那事變了不少。”秦雲搖了搖頭,以前的白修就是一根筋老被算計,失戀後終於開了點竅。他幾天沒見到對方發火反而還有些不習慣,希望這次又見到樂容別再沉溺進去了。

“你們還沒進劇組的時候,有人就說烏諾很看好他,他真有那麼適合諾言這角色?”蘇姐笑得嫵媚,言語中不經意地提醒秦雲,這個劇組對余澤並不友善。畢竟余澤之前一直是歌手,現在剛進軍演藝圈就成了大製作電影的男二號,難免惹人非議。

“怎麼不說話了?”蘇姐看著沒回話的秦雲,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猛然轉身看去,這一看差點連魂魄都飛了出去!

余澤適合演諾言嗎?蘇姐以前不知道,但現在可以肯定,他就是諾言在世啊!

男人內裡著的是雪白的襯衫,簡潔大氣的扣子嚴謹地扣到了最上方,獨獨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深藍色的軍裝貼著餘澤精壯的身體,他骨節分明的手正隨意拉扯著同色的領帶,臉上頗有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

單看衣著,眼前的人從裡到外都彌漫著禁欲的氣息。

然而蘇姐驚訝的不是他身材有多好,而是他的神情、他的身姿。

餘澤漆黑的碎發掩在硬質的帽檐下,整張臉被遮住了大半,露在外面的下巴不經意地揚起,薄唇卻勾著矜持的弧度。那一瞬間禁欲之中頓時滲進了狂傲不羈的矛盾味道,讓人覺得有一簇羽毛正淺淺地撩撥著心臟。

這種感覺就像是……就像是諾言穿越了時空穿越了次元而來,附著到了餘澤的身上!

餘澤立起食指抬了抬帽檐,眼睛終於暴露在空氣之中,瞳孔深處埋藏著懷念的情感。

他當然適合這套衣服。他余澤成神之前,正是宇宙排名第一的帝國軍事大學的首席生,貧民窟裡爬出來的天之驕子。

他所生活的世界雖然比這裡的星際還要先進三萬年,卻遠不如這裡和平。反而更像是《黎明》中所敘述的,聯邦帝國常常開火,學生上戰場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餘澤開過機甲指揮過艦隊,上過宇宙下過地獄,多少次孤身一人在血海裡廝殺。餘澤曾經想了很久很久,得出的結論卻是自己從來沒有厭惡過原本的世界。

因為如果不是那樣混亂的世界,也不會有那款遊戲的出現;如果不是那樣瘋狂的世界,也不會引來諸神的降臨;如果不是這樣可悲的世界,也不會有他成神的契機。

餘澤慢慢斂下了駁雜的思緒,他腳下的步伐宛若尺量,走得精准而優雅。他踏出化粧室的門後,腳步微微頓了一下,與此同時“哢擦”的聲音鋪天蓋地地響起。

餘澤隨著照相的聲音從容地變換著姿勢,每個角度都盡顯完美無缺。

他早就從記憶裡知道,化粧室的門外會飛滿蜜蜂模樣的小東西,而這些“蜜蜂”是袖珍型的立體照相機。這是每部電影開拍前的必備步驟,靠他們來提供最真實的定妝照並同步上傳。這種全方位、即時性的宣傳方式在星際一直很受歡迎。

余澤換裝之時,厲英和樂容的定妝照就已經公佈在星網上廣受好評。而當餘澤的定妝照傳上去之後,《黎明》的官網上卻陡然一片死寂,幾秒之內再無半點消息!

“暴風雨要來了……”屋內的蘇姐才反應過來,踉蹌著退後兩步,捂著微燙的臉坐在沙發上喃喃。

剛才餘澤的扮相,竟然帥到讓她臉紅了!

5.星際娛樂圈(五)

“帥哥你誰啊!該不會真的是現役的軍人吧?!”

“這真的是白修???不行了,我心臟突然跳瘋了……”

《黎明》的官網上覆蓋著餘澤360°的照片,這不過只是普通的定妝照而已,一沒特效二沒擺拍,就已經帥到令人目眩神迷。

而被贊最多的一張照片,是餘澤倚著電子門抱臂冷笑的模樣。他修長的腿半屈,軍裝外俐落的黑色長袍被隨意搭在手臂上,那挺直的脊背貼著金屬色的硬質大門,軍帽下冷淡的眉眼俊美孤傲。

他仿佛不是在站在片場中,而是坐在王座上慵懶地俯視著自己的臣民。

“媽媽,我的眼睛壞掉了。我竟然從一個男人的身後看到了星辰大海……”

“吾王諾言,求跪舔啊啊啊啊!!!”

“樓上滾粗,吾王是我的!吾王你看看我看看我啊!我是你的腦殘粉!!!”諾言的人氣在書迷心中居高不下,雖未稱王,卻早已是公認的無冕之王。而星網上沒看過《黎明》原著的遊客們也不由被餘澤的扮相吸引,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白修”這個名字在這一天狠狠刻在了眾人的心上,無數人只因為這一眼而成了他的粉絲!

偶爾有抨擊原主以前人品的言論立馬被大片的讚美聲給淹沒,對於某些視覺系的人來說,顏即正義顏即王道。原主性情陰鷙乖張,一心都在樂容和唱歌上面,根本不在意天賜的外貌,所以才背負著一面倒的駡名。

餘澤感覺到了自己的力量在緩慢增長,這說明信仰之力在狂飆。他沒有停下來仔細查看而是直接去了片場。烏諾看上去也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要是耽擱了指不定又出么蛾子。

“小子,過來。”餘澤剛進片場,沒走兩步就被站在玻璃牆外的烏諾給叫住。男人手裡倒握著透明的伏特加酒瓶,他的視線並沒有對準餘澤,而是投向了正在拍攝的牆內。

餘澤掃了一眼四周,樂容就站在烏諾身後不遠處,他正笑著欣賞厲英演戲。

余澤看了看樂容,又盯緊了厲英,慢慢低下頭掩住自己眼中的嫉妒憤怒之色。這是原主的情感,處在沸騰爆炸的邊緣的情感,畢竟求而不得這種事太過折磨人。

牆內模擬的是貧民窟的景象,堅硬破敗的低樓像是落滿了無數年的塵土,灰撲撲的毫無生機。這裡並不如世人想的那樣鼠蟻橫行,因為就連鼠蟻在這裡根本就生存不下去,那日復一日的污濁廢氣早已將此地浸染的寸草不生。

飾演主角葉凡的厲英穿著陳舊不合身的短袖長褲,他面色淡然容顏硬朗,沉默地坐在地上看著一群人在鬥狠爭奪,儼然一副地頭蛇的架勢。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景讓餘澤倍感熟悉,畢竟他成神前就是從這裡爬出來的,就這麼帶著妹妹從這裡走到了整個宇宙的中心之地,走到那最繁盛輝煌的帝國國都。

“下一幕要演的是諾言和夏清去接回他。”烏諾指著牆內的葉凡對餘澤說道,他沙啞的話語不復之前的輕佻熱情,反而意外地簡短有力。秦雲說過,烏諾披上導演這層皮時被演員們戲稱為“暴君”,現在看來真有幾分攝人的氣勢。

餘澤翻了翻手中的劇本,這幕劇情發生在諾言和夏清從軍校回來的時候,諾言剛踏入宮殿就被父王下令去接回同父異母的兄長。他心中雖有戾氣卻還是選擇順從父王的命令,直接開著懸浮車降臨貧民窟。

這是諾言、夏清和葉凡三人的初見,也是命運的開始。

原著中寫到,很多年後葉凡的回憶這一幕時說: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諾言。他從懸浮車上下來時,我甚至還起了‘喲,天神下凡?’的念頭。當然,那小子開口後我就改變了主意,我更想將他摁在地上狠狠揍上幾拳,堵住他那根淬滿毒液的舌頭!”

餘澤仔細思考著紙張上短短的內容,總而言之就是要演出震撼而矜貴的效果吧?前期諾言的形象其實並不招人喜歡,該怎麼演呢?

“卡!下一幕準備,你……”烏諾的聲音打破了餘澤的沉思,那個男人終於從片場收回注意力轉而打量著他,下一秒烏諾就放肆地吹了個口哨。

“看著不錯,挺像那麼回事的。”烏諾本來想攬住餘澤的肩逗弄對方表示親近,而當他看清了餘澤身穿軍裝的模樣時卻反而後退了兩步,硬生生將故意的曖昧舉止換成了言語上的調戲。

烏諾目送餘澤著進入牆內,隨後狠狠地灌了口酒,然而縱使喝了再多的酒,他的薄唇還是乾澀得過分。

烏諾覺得自己現在的感覺不太妙,他發現自己乾渴的並不是喉嚨,而更像是虛無縹緲的靈魂。剛剛見到餘澤,一向淡定的心臟竟然躁動的厲害,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超脫控制地被喚醒了。那種這小子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感覺越發明顯,難不成他們還能上輩子有緣不成?

不過從這小子的模樣性格來看,他們如果有緣一定就是孽緣。烏諾隨手擦去唇角的酒液,又恢復成了平日的模樣。

諾言的懸浮車懸停在空中,他淡淡地回頭看了眼對高空有些恐懼的夏清,隨後張揚地勾起唇角從高空一躍而下。他挺拔的身體微微屈起,那白皙的手指輕按著軍帽,散亂的黑髮和背後的微光模糊了他的容顏。

這和劇本不一樣!樂容抿著唇站在車門前,垂下的眼中閃過錯愕的神色。劇本上應該是他們將懸浮車停到地面後直接走出來的。樂容的目光追逐著不斷下墜的餘澤,這才幾天而已,那個暴躁狂傲的男人竟變得連他都有些看不懂了。

樂容吸了口氣,裝出瑟縮的模樣也跟著跳了下去。反正每個人都配了浮空裝置,十分安全,他還能借此表現出自己懦弱表像下的些許勇敢因數,稍微扭轉一下這個角色的形象。

“砰!”諾言半蹲著落地,擺動的軍袍在風暴下恣意而張揚,而帶起的灰塵濺了葉凡和夏清一身。

“呸呸呸!”葉凡反應極快地抹了把臉,他眯著眼仔細打量著貴氣十足的諾言,像是在暗暗估量獵物的價值。

雖然他早就被君王派人告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卻還是習慣性地以貧民眼光看待諾言。這個帝國的二皇子陛下從裡都外都寫著“大肥羊”三個字,要是以前他說不定直接就惡膽兩邊生,上去打劫了。

“什麼時候貧民區也有貴客駕臨了?”葉凡拍著落灰的衣服,臉上三分譏諷七分真誠,典型的明知故問。

厲英也沒按劇本來演,自己的所有物被別人惦記,就是為了男人的面子,他也要為難一下餘澤。這裡本來應該是諾言開口詢問葉凡姓名,厲英反客為主,嚴格說起來卻沒有半分出格之處。

餘澤輕輕彈了彈帽子,對厲英的話語恍若未聞。厲英和樂容有可能在交往也有可能只是情/人關係,給他這個情敵下絆子再正常不過。如果是沒有演過戲的原主或許不知道要如何應對,可他餘澤這些年為了翻身,演得戲還少嗎?

“怎麼?是我礙著貴客的眼了?”葉凡自如地坐在地上再度詢問。

玻璃牆外的烏諾一個眼神壓下了副導演的動作,他笑得玩味,根本沒有喊卡的意思。他也挺好奇那個矛盾的小子會怎麼應對這場面。

諾言像是打理好了軍帽,慢條斯理地戴回了頭上,還時不時調整著帽檐的位置。等到終於扭到最端正的弧度時,他才垂下眼居高臨下地對葉凡說道:

“站起來!”

厲英神色微不可見地懵了一瞬。事實上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聆聽餘澤的聲音,那命令式的話語從對方口中說出反而有著矜持繾綣的味道,而細細聽下去後,又發現纏綿的深處還暗藏著冷厲和蔑視。

這樣獨特的音色,怪不得能在娛樂圈混到現在。

“諾言……”樂容所扮演的夏清終於開口了,他柔和的聲音驟然插了進來,想要打破兩人劍拔弩張的氣場。

“葉凡,站起來!”餘澤仿佛因為情緒激動而將左手握成拳,他根本沒有理會樂容而是直接和厲英的眼睛對上。厲英從餘澤的眼中沒有看見敵視沒有看見怒火,反而發現了一種審視和評估。

那根本不是白修該有的眼神!他入戲了!厲英頓時顧不得想要搗亂的夏清,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演戲上。雖然眼前這傢伙對樂容告白的事讓他很惱火,但他不能在對方入戲時明目張膽地不配合。要是他搞砸了烏諾的電影……厲英瞳孔猛然緊縮了一下,如今把這場戲順利的演完才是首要之事。

這時候夏清又走上前來,他伸出了柔軟的手想要將葉凡拉起來。葉凡凝視了半響,沒有選擇觸碰夏清乾淨細膩的手,而是直接無所謂地站起了身,但他的目光卻在夏清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麼大的火氣……”葉凡抱怨的話語還沒有說完就被諾言打斷。

“能在這裡活下來,你還算是有頭腦。”

“敢於直視我的臉,姑且稱之為有勇氣。”

諾言永遠是狂傲的模樣,他的眼睛裡蘊含的是熊熊烈火,是生機勃勃。他說這些話時不動聲色地看著身後不敢正眼瞧他的夏清,瞳孔深處掩藏的是無奈與愛意。

“但身為帝國的皇子……”諾言轉過身一步步走近葉凡,直至兩人近在咫尺。他雖然沒有葉凡高,但長期的身居高位讓他氣場十足。若是一般的平民,怕是忍不住拜伏下去、高頌其名。

“挺直你的背脊!抬起你的胸膛!”

“我們代表的是帝國的榮光!”諾言背對著炙熱的陽光,明明是從容敘述的話語,卻幾欲點燃聽者的靈魂。他俊美的面容白皙到透明,額頭上有些許薄汗,高昂的聲音顯得銳氣十足。無論是誰見了,都不會懷疑他是當今的天之驕子,是未來的王族表率。

“吾乃帝國第二順位繼承人,諾言·伊斯特。”

“而你……”

“你是我的皇兄。”

“第一順位繼承人,葉凡·伊斯特!”

“卡卡卡!過了吧。”當烏諾隨意吐出這句話的時候,邊上的人臉上頓時浮現了荒謬之色,滿是不敢置信。

這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在這個“暴君”手下一條過的?!明眼人都知道帶戲的是那個從沒演過電影的白修,厲英配合得也挺不錯,但旁邊的樂容完完全全成了擺設。那可是男三啊!被一個歌手壓戲壓成這樣,要心塞成什麼樣子?

“導演,他們臨時改戲後樂容似乎不在狀態,要不要再來一次?”副導演對樂容明顯有所偏愛。這圈子欺老不欺新,樂容既年輕又紅火,保不准將來他有請對方出演的時候,如今賣個人情也是好的。

“反正他基本沒出現在鏡頭裡,什麼狀態有差嗎?”烏諾瞥了眼副導,似乎看穿了對方的心思。

見對方還想說些什麼,烏諾開始懶洋洋地扯著瞎話。

“我經費不夠,少給我添堵。”

烏諾的經費不夠?開什麼國際玩笑?每次拍電影有大把大把的人想投資卻沒有門路!副導聽到這句話終於苦笑著不再出聲,烏諾這態度擺明是看好餘澤,不願意刪掉餘澤的戲份重來,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歌手演得確實挺有張力。

樂容看著遠處議論紛紛的人,驕傲的心臟像是被揪住一樣。他面上不顯分毫,還掛起笑容和厲英交談起來。

“沒想到白修還挺有演戲天賦的。”樂容早已偽裝到了骨子裡,精緻的面容淡然脫俗。

“還行吧,你的演技壓不過他。”厲英沒了接茬,樂容的本性其實他一清二楚,只不過懶得戳破,因為他的這些小算計根本不敢用到他厲英身上。剛剛那場戲,別說是樂容,就連他自己都被對方給帶進了戲裡。

“以後別沒事找事,白修註定會火。還有啊,我再說一遍,無論如何都別惹烏諾。”諾言這個角色本身就討喜至極,還和白修的本性有幾分相像,這部電影只要上映就會分分鐘洗白了白修。據說他還是烏諾特意選進來的,別人不知道烏諾的具體底細,厲英卻有所耳聞。他不會傻到因為一時意氣給自己找個那樣的敵人。

樂容常年不散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他漂亮的眼底浮現出暗沉之色。樂容如今才明確意識到自己和厲英的不平等關係,意識到厲英和白修的真正差別。

厲英喜歡他,卻永遠不會像白修一樣對他言聽計從。他有著自己的算盤,有一大堆比他樂容重要的東西。而白修……

樂容瞥向了遠處站在拐角處的白修,面露猶豫之色。

餘澤可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記,他慢慢張開了剛才握成拳的左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演戲的時候他用盡全力去控制原主殘留的嫉恨,甚至連冷汗都疼了出來,好不容易才演完了那場戲。

餘澤現在可以百分百肯定了,要是原主來演戲,他和厲英一定會打得難捨難分。

那又該是一出年度大戲了吧!

6.星際娛樂圈(六)

樂容看著轉身回休息室的厲英,心中終於下了決定,他轉身拿了瓶水準備給餘澤送去。

余澤過得如何樂容再清楚不過了。他知道余澤的助理前幾天剛被罵跑,那個經紀人秦雲也不會細心到事事親為的地步。這片星際也就是他樂容勉強能忍耐對方暴躁的性格,偶爾興致來了還能給他幾分求而不得的關懷,所以餘澤才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不是嗎?只要自己稍微示點好,這個男人轉眼就又會拙劣地追著他跑,他還能借此來氣一氣厲英。

他和厲英成為情人雖然是各取所需,一個需要資源一個需要排解,但樂容實在受不了對方不拿自己當回事!

樂容心裡打著算盤,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但他走近餘澤後才發現,餘澤身側的拐角處還站著一個人,站著那個厲英再三告誡他不要惹的烏諾。

他們低啞的交談聲隱隱約約傳到樂容的耳裡,余澤和烏諾似乎自成一片世界,氣氛太過曖昧。

“怎麼樣?要嘗一口嗎?”烏諾壓低了嗓音,聽起來極具磁性。

“饒了我吧,我今天還有兩場戲啊。”

餘澤將受傷的左手插回口袋裡,語氣中沒有恭敬討好,而是憊懶疲倦。烏諾回了個放肆開懷的笑容,絲毫沒有被拒絕的惱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總是不經意地劃過餘澤掩住的左手。

他哪裡是想讓餘澤喝酒?只不過聞到了久違的血腥味罷了。餘澤那只手擺明受傷了,不知道是落地時的擦傷還是別的原因。

樂容本來還能淡然地等著他們說完,可聽著聽著就僵在了原地,腦子裡一團亂麻。

到底開什麼玩笑啊?那個嗜酒如命的烏諾,竟然主動拿出珍藏的酒來請別人喝?他面對白修而流露出的神情,是不容錯認的喜愛與讚賞!

烏諾當真就這麼看好白修?甚至……甚至他可能看上了白修?!所以才那麼護著白修、讓他出演男二號嗎?

樂容覺得自己捕捉到了荒謬的真相,頓時臉色發黑。

不!這絕對不行!烏諾可是連家世雄厚的厲英都要忌憚的人,如果他和白修勾搭到一起,自己這麼多年的心思不就白費了?他絕不允許白修走出他的牢籠,絕不允許白修居於人上!他白修究竟憑什麼這麼好命!

樂容善於察言觀色,對感情這種事比當事人烏諾還要敏感,所以他明知道自己會惹起對方的不滿,還是走上前打斷了兩人間奇妙的氣氛。

比起最壞的結果,就算今天稍微得罪了烏諾又能怎樣?

“喝水嗎?”樂容的聲音適時插入,談話的兩個人眼中不約而同地劃過了然之色。

余澤其實早就感覺到了樂容的到來,不過他那時正頭疼地應付著烏諾。天底下有哪個導演在拍戲的時候誘惑演員喝酒的?還是喝他手上高濃度的龍舌蘭?比起喝,他寧願將酒澆在傷口上消消毒。

烏諾身為前軍人也不至於發現不了樂容,他以為對方會識趣點離開,沒想到竟然還主動湊上來。不是說樂容拒絕了餘澤嗎?他怎麼覺得現在是反過來了。自己想撬個牆角就這麼難?

想到這裡,烏諾薄唇下拉了幾分,他瞥了眼樂容說道:

“下場戲快開拍了,你要早點準備。”烏諾嘴上說得義正辭嚴,自己倒和餘澤聊得火熱。這種典型的雙標行為、這難得一見的臉皮,惹得偽裝良好的樂容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說這句話前你能不能摸摸良心?一旁的余澤雖然很樂意看到樂容吃癟,但也覺得烏諾趕人的技巧實在太糟。下場戲根本就是諾言的單人戲,該準備的人也是他餘澤啊。

樂容突然轉頭看向了餘澤,他聰明的沒有和食物鏈頂端的烏諾過多糾纏,而是盯著餘澤欲言又止,清澈的眼裡滿是柔和之色。

餘澤感覺自己的心又抽了一下,他按了按心臟壓下感覺,同時右手握拳收緊,用疼痛喚醒知覺。原主對這朵黑蓮花實在情根深種,殘存的執念全是為了樂蓉,在他心中讓樂容愛上他甚至比星際揚名要重要的多。再被這感覺影響下去,餘澤估計自己得把兩隻手都掐殘了不可。

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穿到白修身上,明明是白修的執念拼命召喚的他,竟然次次拖後腿。餘澤覺得自己現在寧願再來一次艱苦的西幻世界,也不想再捲入這種黑蓮花和瘋子之間的愛情了,相愛相殺真他/媽的情/趣十足,他心靈太脆弱實在消受不起。

趕緊找個方式解決了原主的殘念才好。

餘澤悲哀沉重的表情卻被烏諾和樂容誤會成餘情未了。

樂容見狀面容一松,心裡安定下來的同時泛起了奇怪的感覺。他知道白修愛自己愛得無法自拔,然而親眼見證後才知道,對方即使是被他狠狠踐踏著驕傲也放不了手,從裡到外沒辦法抗拒他分毫!

余澤看出了樂容在想些什麼,他垂下眼斂去諷刺之色,維持著愛在心上口難言的做派。這世上能因愛生恨,那麼因恨生愛也並非不可能。原主不就是想讓樂容愛上他嗎,這也並非難事。只要讓這具身體相信他能做到這一點,殘念差不多就該消掉了吧。

“喂,小子。”一旁站著烏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下的蜜色胸膛,又側頭斜了眼樂容滿足離去的纖細背影,頓時逼近了正在把玩水瓶的餘澤:

“那傢伙真那麼好?”烏諾言語中沒半點顧忌,這片星空中能讓他畏懼的人還沒出生。

“和你有什麼關係。”餘澤收回了盯著樂容的視線,反射性地伸出左手抵住了烏諾靠過來的滾燙堅硬的胸膛。他冰涼的手指明明沒怎麼用力,烏諾卻再也前進不了分毫。

“和我有什麼關係?”烏諾重複著餘澤的話語,突然悶笑著站在原地灌了口酒,龍舌蘭的味道就像是無邊曠野中卷起的風沙,濃重的辛辣中夾雜著些許苦澀。他注意到對方掌心的痕跡,終於知道那只手是怎麼受傷的了,是為了抑制感情保持理智吧。

烏諾面容慢慢沉了下來,眼睛不斷在餘澤的臉上徘徊,整個人一掃以往的散漫而充斥著成熟的魅力。認真起來的烏諾露出了上位者的風範,他就像浸染了世間最濃重的黑暗的凶獸,冷漠而狠戾。

如果樂容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或許才會瞭解厲英為什麼忌憚烏諾。烏諾從來就不只是電影界的“暴君”,早在他開拓蠻荒星球征伐異獸時“暴君”的名號就已經冠在他的身上了。

“好像是和我沒什麼關係。”

就在餘澤渾身拉響警報時,烏諾轉眼間又恢復了浪蕩不羈的模樣,側身給餘澤讓開了回化粧室的路,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

攝影室模擬的場景早就變化了,群演們也已到位。余澤脫下了嚴謹的軍裝外套,乾淨的白襯衫被故意染上暗色的血漬,襯衫最上方的扣子更是不翼而飛,露出他白皙精壯的胸膛。他將礦泉水瓶舉到頭頂,任由水流打濕碎發和衣襟,襯衫上的血色因此渲染得更加厲害,貼在身上隱約顯出了漂亮的線條。

餘澤左手握著光劍,右手插入發間將碎發捋到腦後,那張蒼白俊美的面容頓時露出幾分疲色,低啞的毫無徵兆的喘息聲敲擊在眾人靈魂上,慢慢和心臟躍動的頻率趨於一致。

他要演的是諾言執行任務撤退之時被發現,遭遇圍攻後詐降逃離的場面。這一幕非常重要,可以稱得上是諾言形象的大反轉。諾言便是在此處露出了為王者的風範,也是從此刻起,人們感受到了他耀眼不屈的靈魂。諾言由一個毒舌不討喜的男二變成了心懷子民、能屈能伸的未來儲君。

這場戲充斥著打鬥場面,對身體素質要求很高,烏諾向來不喜歡在自己的片子裡用替身,所以決定先讓餘澤試試能不能親身演出戰場上以一敵百的效果。

打鬥戲對餘澤來說真是如魚得水,他一秒鐘就入了戲。這片場中哪裡還剩餘澤?只有一個疲憊不堪卻風華絕代的諾言。

他說不定真的能行……圍觀的人看著他,心中忍不住起了這個念頭。

—— ——

諾言身上滿是粘膩的汗水,他緊緊盯著空中映著聯邦標誌的懸浮車,知道這次是在劫難逃。他再度從地上撿起一把光劍,右手正握左手反握,準備殊死一搏。

“哇!他的動作怎麼能帥到這個地步!”

“這動作……”外面看著的烏諾沒有感到驚豔,反而慢慢皺起了眉頭。與其說這是握著光劍的動作,不如說是在揮舞匕首?

諾言從容地揮舞著雙劍,身體卻因站立不穩而踉蹌了幾步。再厲害的英雄、再出色的天才,面對著無窮無盡的敵人終會力氣將盡。

發梢間溢出的汗水模糊了諾言的視線,他挺直的脊背又晃動了一瞬,整個人幾欲倒下。而下一刻,他順著跌倒的慣性前傾刺去,繼續在千百人中穿梭躍動,破爛的衣著反而襯得他愈發優雅俊美。

割喉、剔骨、背刺,他將用匕首的訣竅悉數化用到了光劍之上,手起刀落悄無聲息,精准殘忍到令人髮指。光劍這種兇器都乖巧的在他指尖旋轉交錯,仿佛是蹁躚的蝴蝶在流連花叢。

諾言擦拭著鮮血,他的臉上不復以往的囂張驕縱,唯獨剩下死寂與平靜,那張緊抿的薄唇也不再去叫囂狂言。

“沒想到刺殺少將竊取機密的竟然是個學生。”後方率兵的上校出言擾亂諾言的心神,他們還不知道他就是當今帝國的二皇子陛下。雖然學生上戰場已是常事,卻也沒人會想到身為皇儲的他會隻身來到前線,做著最危險的任務。

諾言聞言嗤笑了一聲。這對他來說算是個好消息,起碼自己不會被層層押送、嚴加看管。

“跪下就擒,我們聯邦一向憐惜人才,招降你也並非不可能。”上校的聲音冷硬,並非是商量的口吻。在他眼裡諾言早就是強弩之末,是被生擒還是就地格殺,全憑這傢伙自己的選擇。

跪下?諾言的手因為高強度的廝殺而瘋狂地抽筋顫抖,他的黑眸中卻沒有半分渾濁之色。雖然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可他的大腦仍然清醒到不可思議,清醒到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父王,我不願跪你。”那年幼小的他穿著華服矜持地站在王座之下,用稚嫩的口吻說著倔強傲慢的話語。

“為何?”年輕力盛的王俯身詢問,平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將來是要被眾臣跪拜的人,我會一直背負著他們的信仰榮登王座。”

“而在那之前,我又怎麼能跪拜別人?”

“哈哈哈哈!”他還記得,君王只是像聽到什麼笑話一般大笑著搖了搖頭,最終還是揮揮手准了他任性的要求。

諾言收回思緒,他放棄抬起重若千鈞的胳膊,而選擇用牙咬住劍柄抹了最近敵人的脖子,就在上校冷下臉準備下令就地格殺之時,他吐掉光劍直直跪了下來。膝蓋碰地的沉悶聲響愣住了場外看得入神的眾人。

那個諾言,驕傲到不可一世的諾言,下跪了啊!

“我願歸降!”諾言低著頭顱,散亂的黑髮掩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狠狠閉上眼,那脊背雖然依舊挺直,但有什麼東西已然彎曲下來,一如他虛無縹緲的驕傲。

他終於知道當年父王的大笑是什麼意思,那不是身為父親的讚賞,而是身為王者的嘲弄!

他在嘲弄他的天真!

7.星際娛樂圈(七)

他要活下去!

諾言低著頭顱做出臣服的姿態的,他的腦子裡瘋狂叫囂著這句話。

他要活下去!他必須活下去!他的子民們由他來庇佑!

“很好。”上校松下心神,他追趕的本就匆忙,連飛船都沒來得及開出來,只派出了輕便的懸浮車來捉人,萬幸沒把諾言給放跑。他派人壓著諾言走進懸浮車後,便不再關注那個精疲力盡的稚嫩學生。

諾言蜷縮在角落裡盯著窗外,仿佛在發呆。遠處蔚藍色的海洋漸漸浮現在他眼中,沒有澆息瞳孔裡緩緩燃起的火焰。

就在懸浮車即將飛離海洋的那一刻,諾言的雙腿猛然爆發前沖,直直撞向了車上自爆的按鈕。

“自爆程式啟動,五秒後即將自爆!四秒!三秒!……”駕駛員聽著冰冷的機械聲響,根本顧不得雙腿冒血、瘋子模樣的諾言,趕緊按下艙門按鈕準備脫離,而諾言也在爆炸的同時順勢滾了下去。

銀色的懸浮車瞬間解體,熱烈的氣流狠狠灼傷了諾言,灼斷了束縛他的繩索。諾言張著手像是在擁抱天空,他的身軀卻在無限墜落。懸浮車終究化作了漂亮的煙火,火光下倒映著諾言坦然無畏的笑容。

如今是生是死,全憑奇跡!

父王啊!我摒棄尊嚴和驕傲,對聯邦說出投降的話語!可是我怎麼樣都說服不了自己,做不到隨著他們一同前往聯邦,只能孤注一擲地去相信這傳說中的奇跡了。

“我可是……王啊!!!”諾言囈語般的聲音被爆炸聲掩埋,淹沒在了劇烈的水流下。

“卡!”烏諾平靜的聲音將所有人拉回了現實,旁觀者猛然驚醒,感覺臉上一片濕潤,這才發現淚水不知何時已經落下。餘澤的演技深深感染了他們,他們仿佛真的看到以命博命、榮生於世的諾言。

“他……”樂容靜靜地看完了餘澤的表演,那一刻的餘澤竟陌生到可怕。他仿佛經歷了洗禮,從裡到外透著耀眼的光輝。樂容感覺自己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的眼前是白修傲慢的模樣、告白的模樣、認真的模樣……各種各樣的感覺交雜在一起,樂容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候余澤又看向了他,樂容突然意識到發現對方演完戲的第一個眼神永遠給的是自己。他的腦海裡又冒出了厲英剛剛說過的話——“白修會火。”是了,誰都知道,這部電影播出來後白修火定了。

這樣看來,拿對自己言聽計從的白修和那個對他冷冷淡淡的厲英相比……似乎白修還要略勝一籌?

“身手練過?”烏諾靜靜地看著余澤和樂容對視,等到餘澤移開視線後才問道。說來也可笑,他竟然從餘澤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上戰場時的影子,他們一樣的狠厲決絕,冷靜而瘋狂。

“我找過武術指導。”

烏諾聞言嗤笑一聲沒有接著問下去。哪個武術指導會教你這玩意兒?那種步伐、那種動作,分明都是殺人的技巧。烏諾發現他每次覺得快要乏味時,餘澤就狠狠給他下了一劑猛藥。這個人本身的存在就像是苦澀辛辣的龍舌蘭,入口熱烈而後勁綿長。

也許餘澤就是他的酒,一瓶還未釀成就已經不斷誘惑他的酒。

“小子,靠過來些。”烏諾放下了手中的酒瓶,看著站在原地沒動的餘澤後無奈地笑了笑。他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至於這麼戒備嗎?烏諾沒有多言,他俐落地解開了襯衫衣袖上扣子,一邊撩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一邊走到了餘澤的身側。

他從背後環住了余澤,佈滿薄繭的手貼緊了對方握著光劍的指節,麥色的胸膛中發出了低啞的聲音:

“你的握姿不對。”

余澤勉強忍耐著烏諾過於強烈的存在感,順著他的力度仔細調整姿勢,他也知道以前自己握匕首太久,習慣一時沒改過來。烏諾從過軍,看出不對勁的地方也沒什麼奇怪的。

“嘖,太滑了。”烏諾糾正幾次後突然咂了下舌,抱怨似地說出了意味不明的話語,不知道是指光劍的手柄還是指餘澤的雙手。

他乾脆自己握住光劍親身示範起來,不過是隨意揮動了幾下,那副從容的姿態、俐落的動作竟硬生生讓人有種他的前方絕無敵手的錯覺。

“看清楚了?你握的可是王者之劍。”烏諾將劍遞還給余澤,英俊的臉上一本正經,仿佛剛剛做出那種曖昧動作的人不是他一樣。就憑他那過剩的荷爾蒙,無論是做什麼、說什麼都像是在調情。

“我們再拍一次。”余澤點頭應下。烏諾對電影的嚴苛態度倒是一如傳聞,但是似乎沒有流傳的那般毒舌暴戾?雖然對方說這話的語氣不容置疑,但話語裡更多的散發著慵懶的味道。

餘澤壓制著自己用劍的習慣,重演了兩遍通過後便和秦雲一同離去。諾言雖然是劇中靈魂人物,但戲份大多集中在前期,實在算不上多。他今天演的戲結束了,另一場好戲卻才剛剛開始。

餘澤回到家後便迅速翻開通訊器,從加密的地方翻出了一張照片。他深吸了口氣,顫抖著手指迅速將它點了出來——照片上正是樂容和厲英在私人會所的情景。

餘澤拼命加快動作,他要趕在身體崩潰前完成一切。這具身體的情感過剩,根本做不出任何傷害樂容的事情,餘澤不過是黑了個帳號把照片傳出去,都覺得自己的心臟即將炸裂。

“夠了!不要再發瘋了!我不是在毀了樂容,我是在讓他愛上你!”做完一切後,餘澤咬著牙擠出了幾個字。原主因為這張照片自怨自艾借酒消愁,但它到了餘澤手上卻會變成樂容離開厲英的契機。

他被這執念搞得太煩,不得不許下承諾讓對方消散。

“我在此允諾,會讓他愛上你。”

許久之後,餘澤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輕鬆下來,仿佛濁氣全部離體而去,他頓時冷笑了起來。

這個世界他真是受夠了。他餘澤自認為不是什麼大度的人,信條是睚眥必報,竟然被逼得許下承諾去追那個黑蓮花。他當然會讓樂容愛上他,至於達成這一點後該怎麼辦便全憑他的喜好。他會讓樂容嘗嘗如今自己被迫品嘗的情傷,讓他體驗一下原主被萬民嘲罵的痛楚。

那樣算計一切的人要是被人耍了,或許比死還痛苦吧?

餘澤盯著星網上的照片,等著它從深海裡慢慢翻上來,掀起滔天的浪花。

如果說之前白修被看做是毫無紳士風度的告白者,今日之後他便會搖身一變成了被人蒙在鼓裡的受害者。人總是會同情弱者的,哪怕他曾經再不堪。

晚上厲英回到家看到爆炸似的星網壇論,俊臉陡然陰沉下來。他翻著無數來電的通訊,直接命人找出源頭,卻查不到半點線索。厲英不僅僅是演藝圈大神,他的家族更是娛樂公司的巨頭。如果照片是傳到報社的他還能壓下來,偏偏被傳到了最主張隱私的星網,除了軍方誰也沒權利操作。

這說明那個人肯定瞭解他的背景。會是誰幹的?厲英心中最懷疑的是樂容,畢竟前幾天樂容還明裡暗裡提過想在這部戲上映後公開他們的關係。

厲英想了很多個人,唯獨沒有考慮過餘澤。誰都知道那傢伙有臉沒腦子,還愛樂容愛的死去活來、癡心不改。他那樣火爆的性子要是早知道樂容在和自己在交往,早就翻天了,哪還會忍到現在?

厲英冷著臉一字一字流覽評論,想要找出點蛛絲馬跡來。

“原來樂容和厲英在一起了?怪不得拒絕白修,原來是早就有主了。”

“為什麼厲英會和樂容在一起?不要啊!樂容哪能配得上我家厲英?”

“樂容配不上+1!求分手啊求分手!”

“白修這是間接被戴綠帽子?被人當槍使也夠慘的……”

網上都是一片不贊同的聲音,後面漸漸冒出了些為白修洗白的水軍,估計是白修身後的娛樂公司在趁機運作。從運作的人力和時機來看他們起初確實不知情。前面無數個“求分手”卻真的是粉絲們的心聲。

厲英在娛樂圈這麼多年,很少傳出緋聞,粉絲大多是死忠粉腦殘粉,乍一看到交往的消息、還是跟一個前幾天和別人鬧緋聞的當紅明星,擱誰誰都受不了。這也是厲英太火的壞處。

厲英揉了揉額頭平靜地關了光腦,這種照片說開了倒也不痛不癢,只要最後推說是在為電影炒作就好。他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被人算計!他是喜歡樂容,卻還沒到完全信任他的地步,更沒到願意跟他公開的地步!

“滴滴滴!”厲英回過神瞥了眼通訊,來電的正是這事件的另一個主角樂容。

“喂?厲哥,網上的消息你看了嗎?我……”樂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漂亮的臉孔上是半真半假的擔憂之色。他入行不久又過得太順,之前稍微有個人嘲諷他就被白修給罵了回去,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麻煩事。

網上一面倒地在說他怎麼怎麼配不上厲英,自己靠著白修好不容易營造的形象和名聲竟然有變黑的趨勢。但樂容也沒有過分擔心,他心裡明白的很,只要厲英對他的感情深一些,這未必不是好事,說不定還是趁此公開關係。以後他有了厲英的幫助,基本上就能一步登天。

“我們最近少聯繫,風頭過去了再說。等到電影上映後就直接推說是炒作。”厲英可沒樂容想得那麼體貼,他知道樂容的算盤卻根本沒打算配合。

樂容聽到對方公事公辦的話語後,陡然僵硬住了臉。他原本以為厲英不過是天生對人不冷不熱而已,現在看來他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這場風波明擺著只有根基不穩的他會遭殃,厲英竟然不聞不問!

樂容抿著唇看著被掛斷的通訊。這時候他突然又想起了白修,如果是白修,說不定現在都發聲明公開了吧?但白修不過是他樂容的踏腳石,不過是他的玩具,自己怎麼能和他在一起……樂容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掙扎著做什麼決定。

餘澤不知道自己又被人當了一回備胎,他剛在酒吧裡結束了和秦雲的對話。秦雲說了公司趁機在網上幫他洗白的事,又婉轉地讓他別在意這消息,千萬不要再為了樂容酗酒,樂容不值。

餘澤就這麼聽著秦雲絮叨,他沒有說的是,其實他的手邊放著的就是龍舌蘭的空瓶,眼前浮現的就是網上熱鬧至極的評論。他余澤是個難得敬業的三好神明,願意瘋狂喝酒營造出一種深情的假像,以便讓樂容更快的愛上他。

這時候缺的是記者的抓拍。餘澤這樣想著的同時,耳朵動了動,終於聽到了遠處輕微的“哢擦”聲響。他等著這麼久才有記者發現他、拍下照片,這效率也真夠低的。

餘澤一口喝幹了加冰的酒水,起身換了一家私人酒吧。這次喝酒就不是為了裝模作樣了,而是在慶賀他即將脫離苦海。這神經病一樣的世界他真的待不下去了,趕緊讓他完成任務安全撤退吧。

餘澤垂下的碎發遮住了眼中的思量,今日之後他會被一次次洗白。而等到電影上映,他會踩著主角厲英火起來。樂容愛厲英什麼?愛厲英對他不屑一顧的態度?當然不是,財富和地位才是樂容最難以抗拒的地方。

等到他有了一切,自然就追到了樂容……而等到他追到樂容,餘澤舔了舔唇,他就會狠狠甩了他。追一個自己不愛的黑蓮花,為了他天天要死要活的日子實在太恐怖了好嗎?

“龍舌蘭不是這麼喝得吧?”就在餘澤一杯一杯灌著酒時,意料之外的腳步聲慢慢響起,那個男人還未靠近,話語攜帶的熾熱氣息就感染了陰鬱的餘澤。

“導演都這麼閑?”余澤倒滿了酒,頭也不回地遞給身後說話的男人。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烏諾永遠都這麼閑。”

男人說完後修長的腿隨意架在了桌子上,墨鏡下的臉愈發桀驁張揚。

8.星際娛樂圈(八)

“就這麼喜歡樂容,喜歡到連嗓子都不要了?”烏諾接過酒杯仰坐著,仿佛在與餘澤閒話家常。

一個靠聲音吃飯的歌手,為了當眾拒絕自己、心有所屬的人接連酗酒,這是要愛到什麼程度?

“這個問題你要問幾遍?”餘澤挑起眉梢,沙啞的尾音不經意地拉長,他的頭頂是昏暗的燈光,整個人處在半明半暗的邊緣。余澤知道烏諾又誤會了。

就在烏諾想接著說些什麼時,餘澤放在一邊的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這次的鈴聲不是默認的“滴滴滴”,而是一首特別的歌曲:

“我最大的秘密就是,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男人低緩深情的嗓音有那麼一瞬使得酒吧的喧鬧聲遠去,但更吸引人的確是通訊器上不斷跳動著的“樂容”二字。

“啊,是啊。我喜歡他,喜歡他喜歡到發瘋啊。”餘澤看到來電者的姓名,頓時一口咽下了琥珀色的酒液,俊美的臉上充斥著強行壓抑住的嘲弄。這時機選得真巧,連樂容的來電鈴聲都設置的獨一無二,他說不喜歡還有人信麼?

“這個答案滿意了麼?”

“就算我再喜歡他,和你有什麼關係。”

冰冷到骨髓裡的話語砸在了烏諾的臉上,餘澤的眼底滿是煩躁。他之前一直忍耐著原主的情感已經受夠了,這個男人又在這裡不饒不休。

餘澤被酒氣暈染的濕潤的瞳孔充斥著陰鬱與怒火,在烏諾眼中灼熱誘人到不可思議,以至於他能下意識忽略了對方傲慢嘲諷的態度。

“又是這句話啊,你還真夠無情的。”

“當初你在片場這麼說的時候,我就該狠狠吻上去……”烏諾慢慢俯下身體,他粗糙的手撐在餘澤身前,散漫的神色慢慢收斂起來,那硬質的黑髮襯得他野性十足。

他拿過了被餘澤冷落在一旁的通訊器,手指一劃直接接通了電話:

“白修,我……”那頭的樂容眼眶泛著引人心疼的紅色,而當他抬頭卻看到的是烏諾時整個人都愣住了。怎麼會是他?白修呢?!

“對面的,你聽清楚了。”

“老子正在追白修,少打電話來煩他。”烏諾平靜地說完就“啪”的一聲掛了電話,要多俐落有多俐落。樂容眼神不好看不上白修,拒絕之後卻還一個勁地湊上來。他烏諾看著都覺得煩,這種嬌弱的花朵還是離遠點比較好。

樂容發懵地看著消失的畫面,精緻的臉漸漸扭曲起來!烏諾,他怎麼會在余澤的邊上,拿餘澤的通訊器!!

“我在追你,所以你喜歡他這件事和我很有關係。”烏諾完全沒把樂容當回事,他調頭看向了表情毫無變化的餘澤,他薄唇下吐出的話語滿是理所當然。而這樣激烈的宣言卻沒讓餘澤喝酒的動作有半分停頓。

烏諾說的話縱使再認真,也不過讓人覺得是像一場玩笑。畢竟他可是烏諾。

“哦,是嗎?”

餘澤扯扯嘴角,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如果是在他最潦倒的那段歲月,如果他不要去算計樂容,他或許願意談一段短暫的戀情。但現在對於情情愛愛這玩意兒早就沒什麼念頭了,他不能奢侈去愛人,他也沒有能力去陪伴對方。

他餘澤這無窮無盡的生命不過就是為了達成一件事,唯獨為了那一件事。

烏諾生來就是個浪子,說這種話充其量不過是三分試探七分好玩罷了,男人酒後的話語又有哪個傻子會去較真?

烏諾皺著眉喝幹了手中的酒水,他隔著透明的杯身凝視著余澤俊美無波的臉,看著他一杯又一杯地灌下高濃度的液體。

他承認他對很多人說過情話,而那些話有多大的水分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烏諾本來就習慣性地訴說著半真半假的話語,將它視作生活的美學,今天倒是第一次被人全然無視。

“龍舌蘭可不是你這樣喝的。”過了半響,烏諾終究受不了凝滯的氛圍,將話題轉到了最初的。余澤看上去明明不是那麼深情的人,不然自己又怎麼會對他起心思。但如今對方表現得這樣癡狂,一副求醉的做派,烏諾心裡也有些不確定了。

“要想買醉的話,伏特加更適合。”

烏諾一邊說著一邊做起了示範,他入神地注視著清澈如水的伏特加緩緩流入杯中的模樣。比起龍舌蘭的辛澀,他更迷戀伏特加如刀般的凜冽,迷戀那種灌入胃裡幾欲將人燒穿的熱辣,它真真切切給人一種活著的感覺。

“那龍舌蘭怎麼喝?”

“是這樣?”餘澤聽得煩了,他嗤笑著伸出了白皙修長的手,那雙手通透到仿佛是玉石雕琢而成,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完美,比他的聲音還要完美。此時他將鹽灑在細膩的虎口之上,隨後毫不在意地伸出濕潤的舌頭細細舔舐著鹽粒。

他的左手抬起檸檬吮吸了半口,猛地將火辣的酒液咽入喉中,微微滑動的喉結吸引了烏諾的全部視線。

餘澤一舉一動並沒有曖昧挑逗的味道,可嗜酒如命的烏諾卻感覺自己在那一刻著了魔。

他緊接著灌下了倒好的伏特加,平時最愛的酒液也壓不下頑固躁動的熱氣,反而使它愈發洶湧。

“這種繁瑣的喝法不過是給自己找罪受。和龍舌蘭最配的不是什麼檸檬和鹽粒,是冰塊。”他又不是不會喝龍舌蘭的那一套,不過是覺得太麻煩可笑而已。喝酒就喝酒,哪來那麼多套路花樣。

“動作很熟練。”烏諾嘴上說著讚賞的話語,他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暗啞的不像話。他覺得自己剛才在欣賞餘澤的動作時就被這傢伙蠱惑到了,這傢伙喝酒的時候性感到讓人發瘋。如果他的舔的不是鹽粒……

烏諾看了看自己起了反應的身體,不由面露苦笑。他也真是給自己找罪受,說什麼不好,偏偏對餘澤說起龍舌蘭,這下子差點要把自己玩進去了。

和龍舌蘭最配的哪是什麼鹽粒、冰塊,根本就是他眼前這小子啊。

嘖,他要是再來一次老子都快把持不住了。

“你是單身吧?”烏諾歎了口氣,扯了扯本就敞開的衣襟,露出的麥色胸膛如同鋼鐵澆鑄而成。

餘澤不知道他為什麼又提到這樣的話題,按理說烏諾的情商很高,不會追著自己的痛處不放才對。

“和我交往看看。”烏諾後仰著靠在軟椅上,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明。這表明他並不是在說醉話。

“你說什麼?”餘澤舉著酒杯的手晃動了一下,杯中的冰塊哢哢作響。如果說最開始的“我在追你”還能算作是開玩笑,那麼這次的舊事重提就沒那麼簡單揭過去了。

對於說謊者而言,絕不會將一個謊言重複兩遍。

“我說和我交往看看。”

“你也不吃虧,老子長這麼大還沒談過戀愛。”烏諾放下了架在桌子上的長腿,他走到餘澤身邊,眯起狹長的眼重複著剛剛的話語。雖然他烏諾風流的名聲傳遍星際,但說到底他不過就是愛喝酒愛欣賞美人罷了。他好歹也是軍人世家出身,做不出那樣超格的事情。

“沒興趣。”餘澤頓時酒醒了三分,他突然慶倖自己表面上足夠迷戀樂容了。遇上這種難以拒絕的人,樂容是最好的擋箭牌。

“再說一遍?我沒聽清。”烏諾湊得更近了些,灼熱的氣息噴吐在餘澤臉上,深邃的瞳孔竟然意外單純。

“沒興……唔……”餘澤猛地睜大了桃花眼,沉寂的身體像是被人用烈火狠狠點燃,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雖然這是私人酒吧,雖然他們的位置足夠偏僻,他也從來沒想過烏諾敢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吻了下來,還吻得像在攻城掠地一樣。

烏諾粗糙的手順著寬鬆的T恤滑到了餘澤的背部,他一個用力將餘澤和自己的身體翻轉過來,他坐到了原本餘澤所在的位置上,而餘澤跌坐到了他的身上,男人狂野的氣息不停息地侵略著餘澤的每個感官。

“你……唔……”餘澤承受著狂風驟雨般的唇舌,感覺到對方抱著他的手越收越緊,像是要將他勒到靈魂中一樣。而他身下抵著的東西也愈發堅硬,餘澤終於反應過來眯起了眼,漆黑的瞳孔裡充斥著危險的氣息。

該死的!他這是被強吻了?他竟然是被強吻的那一方!這傢伙還真當他反抗不了嗎?!

這具身體沒餘澤想像的那麼能喝,以至於餘澤渾噩的大腦暫時性罷工,男人的自尊心一瞬間被點炸了。他原本想搭在烏諾肩上、準備扭開他的手慢慢改成了摟住對方的脖頸,他冷笑著按住烏諾,在對方氣息不穩地看過來時,反客為主地吻了回去。

縱使他總是穿到倒楣的身體中,可他餘澤的靈魂從來不是弱勢的那一方。該躺平的是烏諾才對!

烏諾凝視著唇余澤,對方冰冷的唇角吻起來竟意外的柔軟,唇齒間還殘留著龍舌蘭的氣息。這副模樣比剛剛喝酒的神態還要豔上三分,原本蒼白的臉染上血色後實在是靡麗至極。

餘澤整個人就像是緩緩盛開的罌粟,引人上/癮,烏諾覺得他渾身上下都在沸騰,急需解渴。

“別動。”吻到難捨難分的時候餘澤的怒氣終於漸漸消散,他整個人隨之冷靜了下來。余澤立馬停下激烈的擁吻,止住了烏諾放肆過頭的手。

“……你沒開玩笑吧。”烏諾嘶啞著聲音說道,琥珀色的瞳孔充斥著濃重的黑色。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動人,他憑什麼以為他烏諾有毅力能在這時候停下來。

餘澤的手搭在了烏諾的脖頸處,就在對方勾起薄唇想要再度吻下時,他猛地站了起來用手指比了一個劃過咽喉的動作。

烏諾再也不能忽視餘澤明確的拒絕意思,他那張英俊不羈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片欲/求不滿的陰沉之色。

“你真行啊,白修!”烏諾嘶啞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事實上他現在簡直快要瘋了。他半靠著沙發單手將襯衫最下面的扣子也解了開來發散熱量,精壯的上半身佈滿了細密的汗水,一副情/事之中的性感模樣。

烏諾坐了起來接連灌自己幾大口酒想要保持冷靜,他還沒饑/渴到強迫別人的地步。

“我剛才喝醉了。”餘澤咽下了杯中殘餘的一小塊冰,冷冽的薄唇還有些紅腫。對面這傢伙剛才吻得實在太過用力,蠻橫的像是凶獸一樣,他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到現在還在隱隱發燙。

“蒙誰呢?”烏諾氣極反笑乾脆懶得多說。他手心抵在額頭,修長的手指插到發間,將潮濕的碎發捋到了腦後,然後慢慢閉上攝人的眼平復著呼吸。

同為男人,余澤也覺得自己做得好像有點不厚道。他盯著烏諾深刻的面容半響,果斷地趁著他閉眼的時候無聲撤退。他不傻,這種情況當然是先走為上!

而就在餘澤轉身的一刹那,烏諾睜開了眼,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透過無數人群緊緊追逐著餘澤的背影。

許久之後,他慢慢扯出了一個血腥的笑容,就像是只見到新鮮血肉的孤狼。

9.星際娛樂圈(九)

烏諾付完賬後扣起了襯衫紐扣,他一邊走出酒吧一邊拿出許久不用的通訊器開始撥打號碼。

“喂。”

“烏諾?”通訊器那頭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檔,匆匆瞥了眼來電姓名後,那張沉穩嚴肅的面容上不受控制得流露出驚訝之色。今天是什麼大日子?那個一年到頭用不了幾次通訊器的烏諾竟然親自打電話上門?

“商文,之前你說的那個廣告我接了。”烏諾跨進了懸浮車,修長的腿架在操縱盤上,又恢復成了漫不經心的模樣。他盯著懸浮車外的風景,沒有半分客套地直接切入正題。

“你不是說永遠不會接香水廣告嗎?我剛準備找人聯繫厲英來拍。”

“誰?厲英?”烏諾聞言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視線,他挑起眉對著商文嗤笑一聲,像是在嘲弄對方的品味。

“那傢伙不行。”厲英演技不錯就是心思太重,顧慮太多的傢伙根本拍不出廣告的精髓。

“起碼人家不會像你一樣挑三揀四。我們WE旗下氣味最淺淡的香水你都嫌它難聞刺激,碰都不願意碰。今天竟然主動來找我說你要接廣告?”

“我想想,你那天怎麼拒絕我來著?你說——‘我家老頭子看到我和陌生人拍這麼大尺度的廣告會打斷我腿的。’”商文放下手中的筆,端坐著反問烏諾,那張俊秀的臉上露出了估量之色。

別人只知道烏諾出身軍人世家,卻不知道他父親就是當今帝國上將。他認識烏諾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有出爾反爾的時候,還只是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廣告。

“心血來潮而已。”烏諾煩躁地皺起了眉,他就知道這傢伙不好對付,真想順著脾氣直接掛了他電話。

“好吧。不過廣告裡有兩個主角,那就讓厲英做你的搭檔?”商文合上處理好的檔,隨口應下了對方的要求,WE公司是他的,定個廣告人選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他可不敢再去撩動烏諾的神經,因為誰也不知道烏諾這頭凶獸發起瘋來會幹出什麼事情,他承認他完全打不過烏諾。

“開什麼玩笑。”烏諾光是想了想就滿臉厭惡,小麥色的臉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接的廣告,搭檔當然由我來決定。”

商文聽到這句話,去翻下一份資料的手頓時頓住,他鏡框下的眼睛裡快速閃過了然之色。這才是烏諾真正的算盤,這傢伙啊……商文裝作不經意地繼續詢問著:

“那你想要誰來陪你拍?總要說個名字吧。”

“名字啊?他叫什麼來著,我想想。”烏諾這時候反而不急了,他把玩著懸浮車上的酒瓶,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

“啊,想起來了。他叫白修。”

“知道了,明天我會聯繫他的。”商文看著烏諾鎮定的表情,在對方切斷通訊前滿含深意地瞥了他最後一眼。烏諾啊烏諾,你不想記住的人根本連半點印象都不會有,你想記住的人又怎麼可能會忘記名字!

商文推開手中的檔,俯下身從抽屜裡取出了包裝大氣的黑色小盒子,盒子裡面靜靜躺著兩個立體的香水瓶。

香水瓶外營造出一黑一白的金屬質感,而內裡則是透明的液體,WE的花式字母被鏤空成了大氣的瓶蓋。

這就是他們WE公司最新款香水,香水名為“征服”。烏諾啊,你想征服誰?

那頭的烏諾“嘖”了一聲扔開通訊,他知道商文最後肯定是看出什麼來了。算了,看就看出來吧,反正遲早全星際都要知道,他烏諾會征服白修。

烏諾放肆地笑著,他熟練的將自動駕駛的懸浮車改成手動操作。漆黑銳利的車頓時像是鋼鐵巨獸一般劃過夜空,隱隱發出尖嘯聲響,仿佛在竭力體現出主人的狂放風範。

“白修……白修。”男眯起眼,指間動作再度加速,懸浮車硬生生被他飆出了劃破空間的效果。

回到家的余澤立馬走進了浴室,任由熱水沖刷而下打濕衣服。他額頭抵著牆壁,冷淡的臉上充斥著後悔之色。自己絕逼是禁欲太久了,又被原主的情感弄得神經暴躁,竟然一時衝動差點和烏諾上了床。

還好那個人是烏諾,這種浪蕩不羈的人應該不至於太糾結吧……他餘澤可沒本事負責。

渾渾噩噩睡過去的餘澤可不知道他被烏諾纏上了,他第二天是被秦雲的電話給弄醒的。

“祖宗唉,你又為了樂容宿醉?你都上熱點新聞了!他哪值啊!你醒醒啊!”

余澤被秦雲狂轟亂炸後腦子還有些發懵,他隨手點開了星網,鋪天蓋地的消息爭先恐後地跳了出來。而熱搜詞第一位是“樂容、厲英疑似交往?”,第二條就是“白修在酒吧買醉”。他確認了一下,自己在酒吧求醉的照片還挺帥來著。

餘澤淡定地流覽下去,果然大部分人都留言說他是癡情好男人,脾氣壞點是因為用情太深什麼的,他的粉絲值正在不斷上漲。這是好事吧?秦雲那火急火燎的態度差點讓餘澤以為自己玩崩了。

“今天你電影的戲份就結束了,好好來場收尾吧。可能因為你最近人氣上漲,WE公司聯繫我說希望你接下他們新品的廣告,連廣告插曲都希望由你來唱!這是個好機會啊。那可是WE!”

WE的香水一直位於星際榜首從未動搖,無論是“自然”系列、“宣言”系列都暢銷各個星球。秦雲從接完電話後就一直有種被天降紅包砸中的感覺,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為什麼那樣的公司會讓白修來拍新品廣告。

但不管怎麼說,肯定是利大於弊的。這是餘澤火爆星際的絕妙機會。

“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忙的,白修你會火的!”秦雲興奮地訴說著,他們終於要擺脫不溫不火的狀態,終於熬出頭了啊!

餘澤點點頭表示瞭解,秦雲真的是個合格的經紀人,全身心地為他著想。他覺得原主就算是看上秦雲也不該看上樂容吧。

今天收尾的戲是諾言和葉凡、夏清的死別,他們帶著聯邦機密被對方團團圍攻,只有星際聞名的諾言出去吸引火力才能搏得一線生機。諾言璀璨的一生至此走向了終曲,這就意味著他餘澤還要當著全星際觀眾的面,給樂容來一場最後的浪漫告白。

餘澤想想那個情景頓時就有些倒胃口,而更麻煩的是,他先要面對眼前這個昨天和他吻得難捨難分的烏諾。每次想起這件事,天不怕地不怕的餘澤甚至有一瞬間想離開片場了。

“進去吧。”餘澤一進門就看見了抵在透明牆上的烏諾,那麼男人淡淡地對他說著,神色沉穩,沒有餘澤所想像的憤怒或者調笑。

這樣也好。餘澤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古怪,實在是因為這個男人表現得太過喜怒無常。

烏諾任由餘澤擦肩而過,等到他走過去時才眯起眼舔了舔薄唇,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小子,今天可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烏諾沒那麼容易打發!

不過今天這場戲實在有點礙眼啊,如果樂容是異獸就好了,他還能走進去統統清理掉。

—— ——

“我去吸引幾秒的火力,你們趁機啟動飛船進行空間跳躍。”葉凡掂量著光劍,開口打破了沉悶的氣氛。他雖是帝國的大皇子,但誰都知道諾言才是民心所向。他犧牲了也沒什麼,如果這個帝國有諾言這樣的君王,一定能走向巔峰吧。

“可聯邦的人並不重視你。”懦弱的夏清身為指揮官,一語點出事實。葉凡雖然逐漸傳出些名聲,終究不是人盡皆知。只有諾言……只有諾言才值得聯邦拼命毀掉,哪怕是放跑他們、流出機密也在所不惜。

夏清猶豫地看向了諾言,退縮的眸子漸漸堅定下來。

“我以指揮官的身份下令,諾言·伊斯特,你……”夏清第一次直視諾言,他說著說著眼眶濕潤了起來,卻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

“我知道了,我去。”諾言緊了緊身上的懸空裝置,拿起了貼身的光劍,冰涼的左手慢慢擦去了夏清眼角的淚水。他明知是赴死,卻仍是坦然自若的模樣。

“你拖住三秒就行,三秒後空間跳躍準備完畢,我會打開艙門接你回來。”

“一定、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啊,知道了。”諾言和身後的葉凡拳頭相抵,兄弟兩默契地笑著,眼底掩藏著同樣的凝重與哀傷。這艘飛船上也只有夏清才會抱著他能活著回來的念頭吧。他諾言自認天資無雙,但也沒有自大到能在鐳射炮下毫髮無傷。

別說是留著一條命了,怕是連骨灰都不會存在吧。

諾言勾著薄唇一步步走出了艙門,以前修長的身影漸漸被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不過是一瞬間就淹沒在了光束洪流之中,而飛船中夏清和葉凡的呼喊聲早已遠去、模糊不清。

“諾言!回來啊!回來啊啊啊!我們成功了!時間夠了!!!”

諾言強撐著一口氣,滿是血色的手搭在了艙門邊緣,光劍的劍柄都已支離破碎,他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

“別嚎了,聽我說。”諾言艱難地扯開撕裂般的喉嚨,他握住夏清的手儘量平穩地說出遺言。對一個身處戰場的戰士來說,有能交代後事的機會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我身後站著的是我的子民,我身後站著的是你。”

“突然想到再也見不到這片土地,見不到這個國家,稍微……有點遺憾啊。”

諾言冷淡的面容逐漸柔和下來,他深邃的眼和夏清直直對上,眼中流露的是被壓抑許久的溫柔愛意。

“我一直擺出目中無人的模樣,是不是挺可笑?”夏清聞言瘋狂搖著頭,船上的人已經忍不住嗚咽出聲。

“哈哈……咳咳……”諾言想要自嘲地笑笑,可喉嚨卻違背意願發出了倦怠的咳嗽聲。

“其實啊,我最遺憾的是……”

“我喜歡你。”

夏清握著諾言的手猛然一僵,對方還流著血的手像是燙到了他的心上。現實中餘澤的身影和劇中的諾言有刹那間的重疊,扮演夏清的樂容頓時覺得心臟被揪住,終於爆發似的泣不成聲。

不不不,他怎麼能死!他死了還有誰能完完全全屬於他樂容!!你怎麼能死!!!樂容覺得有什麼東西超脫了控制,他竟然被眼前這個男人牽動了心神!

“王兄啊。這片國家,這個人,託付給你了。”

“夏清,哭得難看死了。別哭……”

“哭得我都不想死了啊。”諾言像是沒有發現夏清眼中的絕望和愧疚,他抬起手想要再次擦去對方止不住的淚水,那只手終究在空中就落了下來。

意識朦朧間,諾言突然看到了三萬光年外的帝國,那個繁盛和平、永無戰亂的帝國。

真好啊……可惜啊……他見不到那一天了。

“把我骨灰灑到特斯爾之巔上……”諾言突然張狂得笑了起來,即使永遠的閉上了眼,他也如初見時那般奪目。

縱是身死,他諾言也要死在帝國的最高峰,去俯瞰自己的國度!

自此,諾言·伊斯特,帝國二皇子、第二順位繼承人,亡。

10.星際娛樂圈(十)

“卡!”

“好討厭啊,妝都要花了。”蘇姐擦了擦不知何時流出的淚水,用纖細的手指掩住了對樂容的厭惡之色。她是個女人,是個情感大於理智的女人。雖然早就知道劇情,可是真的聽到樂容絕情地念出這種命令時,她還是忍不住遷怒。

餘澤演得實在太悲壯了,不止是她,圍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代入了情感。

誰捨得讓那樣一個天之驕子就這麼喪命呢?他的國家、他的子民、他的愛人,統統都不屬於他了。

樂容感受著眾人仿佛要將他刺穿的視線,精緻的臉上一片空白。他當然知道餘澤演得越好他就會被罵得越慘,可他還是有那麼一瞬間忘了算計和偽裝。他的腦子裡充斥著餘澤溫柔告白的模樣,有想起了網上盛傳的餘澤昨天為他買醉的消息,他覺得自己以前真傻,放著這麼一個金大腿不要,去傍什麼厲英。

現場的這些人不知道經歷過了多少影片,還能因為餘澤的演技而流淚。而外面那些觀眾又怎麼不能不愛上這樣的餘澤、這樣的諾言?餘澤不僅會火,還會火得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白修……”樂容越想腦子越清明,伸出手想要將地上的餘澤扶起來。是啊,他何必這麼糾結?轉投白修多簡單。他有坦蕩的星途,還比厲英帥比厲英體貼,有什麼不好的?還能狠狠地打那個烏諾的臉。

昨天烏諾的話語早就讓樂容暗恨,同時他心裡又浮現了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沒有人比他清楚餘澤有多愛他,就算是無所不能的烏諾,遇上深愛著自己的餘澤也只能幹看著罷了。他真期待自己和餘澤公佈關係時那個男人的表情。

樂容滿懷惡意地想著,在他即將觸碰到余澤時,烏諾不知何時走進了片場,修長的腿剛好擋在了他和餘澤之間。

“還真是遍體鱗傷啊。”烏諾就像是沒看到邊上的樂容,他蹲下身體凝視著餘澤。之前鐳射炮雖然是作假,但為了模擬灼熱的高溫還是有的,餘澤蒼白的身體不可避免得被燙得發紅。

“我送他去醫院吧。”樂容不顧身後厲英冷凝的表情,咬著牙繼續說道。又是烏諾!昨天差點讓他誤會白修,現在想想他們不過是喝酒的時候偶然遇上的而已!至於厲英,自從緋聞出來後厲英就沒再找過他,現在餘澤即將大火,他當然要趁早踹了厲英。就是烏諾一而再再而三的擋了他的路!

“不必了。你說呢,小子?”烏諾直接揮開了樂容的手,目光沒從餘澤身上移開分毫,還有持續下移的趨勢。他腦子裡想著昨天豔麗的畫面,餘澤動情的時候身體應該比現在更紅一些吧。

“嗯。我沒什麼傷。”余澤感覺到了烏諾越發放肆的目光,他皺著眉不再繼續躺在地上裝死了。餘澤側過身拍打衣服上的灰塵,用餘光瞥著因為自己對烏諾的應和而一臉錯愕的樂容。

樂容果斷踹了厲英想要重新勾搭自己的時候,大概從沒想過會被曾經對他百依百順的人無視吧。那麼恭喜他,他從今天起怕是要時時嘗試了。不過樂容二話不說就給厲英戴了綠帽子,也真是個人物啊。

扔開了原主的影響後,他餘澤會將樂容所做之事一件件還回去,就先從對方引以為豪的愛情開始吧。

“我家白修戲份結束了,感謝這些天大家的照顧。”外面的秦雲正在分送著打包好的午餐,他滿臉笑意地和劇組人員打招呼。秦雲做夢都沒想過自家暴躁的藝人竟然能這麼順利的拍完片子,看來他今年真的是時來運轉了!

“小子。”在眾人被飯食吸引視線、忙著秦雲道謝時,烏諾突然一個用勁拉了餘澤一把。看上去是在幫餘澤起身,實際上將人拉到了自己大敞的胸膛前,餘澤冰涼的臉頓時沾染上了他炙熱的體溫。

“感覺到什麼了?”烏諾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並沒有趁機做出格的動作,只是和餘澤一觸即分。

“‘我的心臟在為你跳動?’”

餘澤開玩笑般地說道,他其實什麼都沒感覺到。他和烏諾的腦回路從來都不在一塊,哪知道對方想表達什麼。他剛才抵住的位置是烏諾的心臟,所以就隨口扯了句肉麻的話語,即使他清楚這並不是烏諾的風格。

“嘛,也差不多吧。還有呢?”烏諾並沒有直接否認,而是挑著眉滿含深意地繼續詢問。

如果說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烏諾身上的味道。餘澤回想著剛才嗅到的氣味,男人身上不再是以前那種熱烈奔放的伏特加的酒香,而是一種獨特桀驁的優雅氣息,聞起來就像是浪子在追尋自由。

這是一種香水的味道,而且並不是市面上知名的香水。它融合了煙草和鳶尾的迷人與誘惑,前調辛辣而激烈,中調陽剛而性感,尾調更是綻放了繾綣纏綿的優雅。非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個男人在使出渾身解數去征服疆土,去征服摯愛之人。

以余澤對烏諾的瞭解,那傢伙絕對懶得給自己噴上香水這玩意兒。所以這是在暗示他什麼嗎?

餘澤指尖一頓,他突然想起了早上秦雲所說的WE的廣告,那雙漆黑的眼頓時直直對準了烏諾。

“似乎猜到了啊?”烏諾英挺的臉上勾著散漫的笑容,他還故意低頭嗅了嗅自身衣領上的味道,露出嫌棄的表情。

“也不枉我忍這味道忍了這麼久。”不爽的話語從男人的嘴中吐出,事實上除了酒精的味道,其他的味道在他烏諾這裡頂多得到個“難聞”的評價。哦不,如果是餘澤喝醉後的體香,他倒是很樂意接受,從頭到尾舔過去都沒問題。

“我從沒被人叫‘停’過。”

“你要知道,‘停’和‘卡’都是導演的專用詞。”

烏諾暗示性地說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浮現了晦暗的光澤。之前酒吧裡餘澤竟然點了火就跑,實在讓他“大開眼界”。

餘澤靜靜地聽著烏諾一本正經的耍流氓。無論如何WE的廣告他都不會推,業內誰都清楚WE的影響力和高品質。算起來這個廣告和電影基本上是同時上映的,他憑著這兩樣作品能一夜爆紅。樂容如今也和厲英鬧掰得差不多了,到那時候他就會達成原主的兩個執念,擺脫這麻煩至極的世界。

啊,這樣想一想,連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不過就是個香水廣告而已,又不是拍動作片,再怎樣也不會太出格……吧?

餘澤越想越不安,他慢慢眯起眼看向了正在忙碌的秦雲。說起來,秦雲今早對廣告的內容提都沒提,就像是故意的一樣。

“秦雲,廣告什麼時候拍攝?”余澤等秦雲忙完後,坐在懸浮車的副座上不經意地發問,仿佛沒發現對方陡然緊張起來的神情。

“呃……後天拍,後天早上我去接你。你累了吧?明天就好好休息吧。”

“廣告內容呢?”餘澤沒有接過他的話茬,繼續追問。秦雲聞言頓時坐立不安,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水,金絲眼鏡的鏡片更是朦朧一片。

“香水廣告嘛,無非就是噴噴香水錶達主題。你知道的,WE的廣告絕對大製作,更是創意新穎……”

“那主題是什麼?秦雲,直接說。”餘澤不再繞彎子了,聽到這裡他就知道自家經紀人確實隱瞞了些什麼,估計是怕他聽了之後罷演吧?畢竟原主這事可沒少做過。

“這款香水的理念是“征服”。”秦雲苦下臉來,他知道自己徹底瞞不住餘澤了。本來他還想拖到余澤高興的時候再告訴他的,沒想到這小子神經突然這麼敏感。

“主要內容是在不同場景、不同身份下你重複和一個人相識親吻,第二天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秦雲像機關槍開火一樣快速介紹著拍攝內容,餘澤在腦海裡翻譯總結了一下就是——“你被一個人征服無數次。”

怪不得烏諾笑得那麼有深意。他剛才所想表達的或許根本不是“我的心臟在為你跳動”,而是“我這裡叫囂著要征服你”,還真夠狂妄自信的。

“就這樣?”餘澤再度確認了一下,這種程度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應該是,我還沒收到廣告劇本。晚上應該就能傳給你了。”秦雲偷偷瞥了眼余澤平靜的表情,心裡有點忐忑。他現在倒是寧願餘澤像以前一樣發火了,起碼還能猜出他在想些什麼,現在這副冰山模樣實在是看不透啊。

等到餘澤晚上收到劇本時,他才知道他有多天真!他真是在西幻世界呆久了,小看了這個世界的開放程度!這哪裡只是親吻!餘澤臉色不好的將劇本摔在了茶几上,劇本後夾帶的歌詞也一同散落開來。

該說WE不愧是奢侈品的龍頭嗎?這個廣告的確製作巨大。從中世紀到超未來,從王子到戰士,無論是什麼身份、什麼時代,他必定對烏諾一見鍾情,對方也來者不拒,兩個人直接親吻滾床單。

是了,它的理念的“征服”,男人要怎麼征服愛人呢?當然展現最原始粗暴的魅力。

這廣告創意也確實不錯,完全是利用男色消費,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大概都會對廣告中兩種截然不同的大帥哥動心。但這種事扯到單身這麼多年的餘澤身上就有些苦逼了。

余澤腦海裡冒出了烏諾那張邪肆的臉,這傢伙要是不做些出格的舉動他都不信,他還沒蠢到沒發覺對方的征服欲。

餘澤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俯下身撿起了散亂的歌詞,不過是隨意瞥了幾句,他本就發黑的臉色越發陰沉,雪白的紙張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了褶皺。只見歌詞上寫著:

“別再忍耐了

去宣告你被我征服

別再忍耐了

快宣告你被我征服

來擁抱我來親吻我

讓我快樂讓我歡愉……”

秦雲說這廣告插曲是由誰唱來著?好像是、他、吧?也就是說他不僅要犧牲色相,還要去打破下限深情地唱這麼羞恥play的歌?!

餘澤低頭坐到沙發上,他鐵青著臉終於肯定了一件事:

——這真是他遇到的最麻煩的世界,沒有之一!

11.星際娛樂圈(十一)

當餘澤來到廣告拍攝場地時,才發現自己到底是小瞧了WE的財大氣粗。

這種大片的開闊模擬場地、一排排低調精緻的服裝、以及360°無死角的攝像機簡直比拍電影還要奢華。而等到他看見那個站在場地中央拍著硬照的烏諾,才突然意識到為什麼這個男人會風靡星際。

烏諾穿著嚴謹考究的白襯衫黑西褲,他沒有像以前一樣隨性地解開襯衫扣子,而是仔細扣到了最上方。雅致的黑色西裝外套被男人懶懶地搭在肩上,他從容自得地在鏡頭前變化著表情,正經起來後那張英俊不羈的面容越發突出,精壯修長的身體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完美無缺。

這個男人正經起來,魅力無人能擋。

烏諾似乎瞥見了餘澤,轉過身對準他扯出一個放肆地笑容。那頭的攝影師因為這個表情甚至激動地尖叫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樣!簡直完美!再換個角度!!!”這不過是拍廣告和宣傳海報前的熱身罷了,攝影師就已經大汗淋漓一副要暈厥的模樣。無論對哪個攝影師來說,烏諾都是最好的模特,他是他們的靈感之源。

“不拍了。”烏諾沒有理會發瘋的攝影師,他慢條斯理地扯開了黑色領帶,解開了上面幾顆扣子,直直地朝餘澤走來。

“看過劇本了?”烏諾低下頭詢問道,他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散發著強烈的荷爾蒙氣息。

不愧是人形春/藥。餘澤這樣想著,後退兩步點了點頭。

“聽說WE一直以絕對的創意和優勝劣汰著稱的?也就是說無論是廣告還是插曲……我們可以自由發揮?”餘澤不死心地詢問道,天知道那個歌詞真的太羞恥直白了,他實在無法理解填詞者的審美。

烏諾聞言定定地看了餘澤半響,嘴角突然勾了起來,像是看穿了餘澤的意圖。

“怎麼?你熬夜重新譜了詞曲?”

餘澤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廣告裡沒有臺詞,只提供了一個場景,你需要自己發揮用身體表達出足夠的情感。”烏諾也沒有追問下去,他故意繞過插曲的事情,而是先聊到了即將拍攝的廣告。

而就在餘澤以為沒戲的時候,烏諾慢慢俯下身湊到了他耳邊低語:

“所以啊,熱情點。”

“對我熱情點,一切皆有可能。”悶笑聲從男人的胸膛中溢出,聽到這樣的話語餘澤頓時覺得自己的腦仁發疼。他現在掉頭就走還來得及嗎?這傢伙在赤/裸/裸的暗示和報復啊,上次的事他小心眼地怨念到現在?

余澤掃了眼邊上忙碌的工作人員,歎了口氣走進了更衣室。

他們第一幕要扮演的是中世紀的強勢國王與優雅的王子。俊美的王子在宴會上偶然聞到了特別的味道——WE香水的氣息,他轉頭看去,便對那個別國的客人一見鍾情,瘋狂地糾纏一夜後客人消失得無影無蹤。而直到國破之時他才發現那個人是敵國的國王。

接下來幾幕和這劇情都差不多,基本上一夜過後他被征服而烏諾消失。整個廣告表達的就是“無論多少次多少年,他都會被那個男人征服,如同宿命一般。”

真是扯/淡的廣告。餘澤拋開亂七八糟的念頭慢慢推開了更衣室的門,簇著白色蕾絲的襯衫、火紅筆挺的外套使他整個人貴氣十足,而矜持上揚的下巴和緊抿的薄唇更是完美還原了中世紀王子的模樣。

“哇!”一陣喧嘩之聲隨之響起,卻不是對著俊美的餘澤,而是為了對面那個慢慢走出來的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純黑色的簡潔衣袍,散漫的神色一掃而空,英挺的容顏和強大的氣場讓他顯得卓爾不群。最引人沉淪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邃而多情的,就像是山巔上撫著草木的雨霧,明明近在咫尺卻捉摸不透。

餘澤靜靜和他對視著,兩個人在同時找著廣告的感覺。

“我怎麼覺得他們之間……火花四溢?”一位工作人員來回地看著余澤和烏諾,止不住的驚豔。她遲疑地表達出了心中感受,自從兩個人對視上之後,周圍人似乎統統淪為了配角。

怪不得選這兩個人來拍廣告。她恍惚間起了這個念頭。

餘澤腦子裡不由自主響起了自己昨天寫的那首曲子,由曲子帶來的沸騰曖昧的情感讓他漸漸入了戲。

“I've been spinning now for time(頭腦昏沉靈魂出竅)

Couple women by my side(身邊美女熙熙攘攘)

I got sinning on my mind(滋生一種罪惡感覺)……”

王子從容地周旋在各個貴族之間,面上掛著優雅矜持的笑容,賓客都是愉悅盡興的模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內心越來越空虛,越來越麻木,他感覺自己似乎要死在了這奢侈的酒會之中,整個人慢慢腐爛。

“Sipping on red wine(嘬上一口紅酒逃避)

I've been sitting here for ages(枯坐於此不知多時)

How'd I get so faded(為什麼我如此平淡)

How'd I get so faded(為什麼我如此平淡)”

餘澤端起紅酒走向宮殿外,卻在不經意間和一個陌生人擦肩而過。煙草和鳶尾的迷人香氣讓王子情不自禁地駐足,他驟然回頭,瞳孔中只留下一個精壯修長的背影。

王子漆黑的雙眼漸漸被點亮,那一瞬間他似乎找到了能讓他乏味生命變得鮮活的存在。他邁出了腳步去追尋去捕捉,目光穿梭在各個賓客之間,試圖找出那個神秘的客人。

當他久尋不得失望地走到寂靜的回廊時,優雅纏綿的香氣再度出現,王子俊美的面容上露出喜色。

下一秒他就被那個男人從背後擁抱住,兩人開始熱烈地親吻,煙草和鳶尾的味道愈發悠長。

“oh No no don't leave me lonely now(哦,不要留我孤自一人)

All the voices in my mind(吾心之言壓抑已久)

calling out across the line(聚集於此呐喊而出)”

烏諾熾熱的氣息充斥在餘澤鼻間,男人似乎等這一幕等了許久,熱情而放肆地探入舌頭,從各個角度吮吸著餘澤的唇舌。他早已忘了這是在拍廣告,更不會去理會什麼叫做借位,任由接吻而發出曖昧水聲。

他是擁著權柄的國王,而他抱著的是敵國的王子,還有比這更奇妙的事嗎?還有比這更有征服感的事嗎?

兩人的眸子在昏暗的回廊中愈發深不見底,餘澤也不受拘束地回應著,像是發洩身為王子的鬱悶與無聊。烏諾感受著餘澤的回應,蠻橫地環緊了他勁瘦的腰肢,壓抑著的喘息聲再次湮沒在唇舌之中,已然是情動的模樣。

那一個晚上的記憶開始不斷充斥著大腦,烏諾眯起眼沉浸其中。要不是因為余澤,他根本不可能接這種需要親吻別人的廣告。而現在想來,這個廣告真是太值了!

入戲的餘澤恍惚間感覺到咽喉處的濕潤觸感,他瞳孔驟然緊縮,瞬間清醒過來推開了烏諾。咽喉……當年他陰差陽錯咬碎了那個神明的咽喉,掠奪了一切最終得以成神。如今他的弱點也正處在咽喉。

“卡卡卡!白修你怎麼了?再來一次!”余澤對著導演的聲音恍若未聞,他觸碰著略帶粘膩之感的咽喉,神色晦暗不定。

“能一次過嗎?我時間寶貴。”烏諾嘶啞著聲音說著與內心背道而馳的話語,琥珀色的眼中早已幾近黑色。而他裝出來的冷淡之色倒是讓工作人員真的相信這不過就是一個廣告。

如果餘澤剛才不是和他貼得那麼近,不是清晰地感覺到他炙熱滾燙的身體,說不定也要相信了。

餘澤慢慢擦拭著嘴唇和喉嚨,抬眼的瞬間讓烏諾呼吸猛然一窒。他知道餘澤不喜歡別人碰他的脖頸,卻沒想到真的觸碰之後對方會露出這樣危險性感的神色。

烏諾覺得自己心中的野獸在被漸漸喚醒,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叫囂發瘋,掙扎著想要脫離牢籠。對方就像是黑暗中盛開的惡之花,光是那份靡麗便能讓他神魂顛倒。

餘澤被惹火後才讓烏諾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全無顧忌,他清明冷淡的雙眼染上了濃烈的愛意,惹得烏諾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

重來一次之後余澤和烏諾的角色似乎翻轉過來,他的手指暗中不斷曖昧地劃過烏諾的致命之處,故意將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對方的滾動的喉結上。曾經上過戰場的烏諾,大概受不了自己的生命掌握在別人手上的這份折磨吧?

“唔……”烏諾急促喘息著,事實上餘澤這麼做了之後,烏諾是真的覺得自己要瘋了。無論是欲望還是情感,都一瞬間到達了決堤的邊緣,連骨頭被刺穿都能忍耐的他都幾欲□□出聲。

不妙了……再這樣下去……

烏諾修長的手指插/入餘澤柔軟的發間,他終於忍不住用了蠻力,對準對方的薄唇再度狠狠吻了下去。

再這樣下去,他怎麼可能演出第二天瀟灑離開的情景啊……這個廣告裡,到底是誰在被誰征服?

從這一幕開始,兩人全然忘了周圍的攝影師和群演,每個場景都在縱情放肆地擁吻纏綿。從中世紀到未來,從豪門世家到機甲戰士,爆炸似地火花使得室內急劇升溫,空氣熱得近乎炸裂。

拍攝場地裡除了他們接吻廝磨的聲響,被他們爆發的演技震驚得一片寂靜!

“要不是地方不對,我真他/媽想上了你。”烏諾整理著軍裝劇烈地喘息著,呢喃的聲音近乎低語,被屋外炮火轟鳴聲掩蓋,除了餘澤誰也聽不見。他那原本考究的服裝上早已沾滿了汗水,烏諾英挺的面容上時濃重的欲色,顯然是徹底玩脫了。

“誰上誰還不一定。”餘澤甩了甩發梢上的汗水,蒼白的面容上因為劇烈的交流而滿是紅色。如果說最初他們間還有怒火和逗弄,到後面完完全全是兩個男人之間的主權較量。

廣告已經進展到最後一幕場景。這裡本來應該是烏諾起身離去、餘澤拉住他的手挽留,表達自己被征服之意的畫面,卻在烏諾回神之前來了個大反轉。

餘澤率先扣好了貼身的襯衫,他低頭深深看了眼總是不告而別的烏諾,隨後露出男人該有的坦然決絕的笑容。

他絕不會永遠甘心被烏諾征服!

這一次,他會是率先甩開對方的那個人。

烏諾見此心中一慌,他左手不受控制得拽住了餘澤軍裝的衣袖。等到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後,也無奈地露出寵溺笑容。他左手一個用力之後兩人的身影再度糾纏起來。WE一黑一白的香水瓶隨之碰撞著倒落在地,一如兩個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好吧,他烏諾認輸。在這場征服遊戲中,身為征服者的他似乎早已被征服。

餘澤意識模糊間,腦子裡浮現出了歌詞的最後兩句:

“This is the end(這就是結束)

You were conquered by me(你已被我征服)”

12.星際娛樂圈(十二)

“啊啊啊啊啊!別動啊!!!”神經質的攝影師終於反應過來猛地嘶吼出聲,他的聲音大到淹沒了導演的“卡”聲。攝影師根本不顧現在拍的是廣告而不是海報,直接想用相機把眼前兩個人定格下來好好珍藏。

余澤和烏諾那種針鋒相對中又隱含著曖昧的眼神,那種糾纏不休又透著決絕的氣勢,讓他覺得自己的靈感快要爆炸了!他絕對能為眼前這兩個人拍出自己的巔峰之作,攝影師從沒有一刻如此自信過!

烏諾沒有理會攝影師的咆哮,他撐起了精壯的身體,垂下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餘澤。事實上他很久很久沒有這種全身細胞、乃至骨髓靈魂都被點燃的感覺了。上一次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來著?好像是他被無邊無際的異獸包圍、那洶湧腥臭的血液濺到他臉上的時候。就是那一天后,他“暴君”的名聲在軍隊裡不脛而走。

而這一次……烏諾攤開了佈滿薄繭的手,潮濕的汗意訴說著他剛剛是有多興奮。

原來征服一個男人會有和打仗一樣的快/感嗎?甚至比打仗還要更勝一籌。如果每次拍廣告都這樣,他早就不會憊懶到如此地步了。

“烏諾!!!”攝影師接連的咆哮聲將所有人炸醒,烏諾頓時煩躁地掏了掏耳朵。

“啊,吵死了。”他懶洋洋地抱怨著,先是瞥了激動過頭的攝影師一眼,下一秒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走向洗手間的餘澤。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攝影師簡直氣得發瘋,當初WE請他來給新香水拍海報的時候可是好言好語的,現在一個藝人竟然這麼頂撞他,就算他是星際聞名的烏諾又怎麼樣!

“放心。”烏諾原本是想去追餘澤的,聽到這句質問乾脆停在了攝影師面前。他高大的身體襯得攝影師愈發瘦弱,不過是句普通的安慰都讓人有種居高臨下的錯覺。

“放心吧。無論什麼動作、什麼場景,我和那小子啊……”

“——可是隨時都來電的。”

烏諾的胸膛發出了低低的悶笑聲,沙啞平緩的嗓音讓攝影師陡然僵在了原地。

那一頭的餘澤可不知道自己被覬覦已久,他在洗手間外遇到了個意想不到的傢伙。

“樂容?”冰涼的水滴順著餘澤的額角滑下,他眯起眼抹去水漬,終於看清了來人。

“嗯。我今天沒什麼戲份,聽人說你接了WE的廣告,就想著來探探班。”樂容雖然儘量維持著溫柔恬淡的笑意,但他的氣色實在不怎麼好,起碼手中裝著咖啡的紙盒已經被捏得有些下陷了。

他當然臉色不好。任誰看到一直追著自己的備胎和另一個人親密默契到這地步,臉色都不會好!樂容這樣想著,眼睛卻止不住地停留在餘澤的面容上。餘澤的臉上還透著剛剛與烏諾激烈交鋒的熱氣,與以前那個陰鷙易怒的模樣相比,竟然俊美到不可思議,就連微微敞開的領口都顯得性感至極。

不過是一個月而已,他竟然已經蛻變成了這種模樣。甚至比那個被星際稱為“人形春/藥”的烏諾都要惑人!如果他早點變成這樣,自己哪裡還會選那個快三十歲的厲英?

“哦。”余澤從樂容的神色裡猜出了對方的心思,只好淡淡地應了一聲。餘澤實在有些頭疼,戀愛計畫雖然制定的好好的,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樣追一朵黑蓮花啊。

樂容聽到餘澤冷淡的語氣,表情立馬黯淡了幾分,餘澤甚至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欲言又止的意味。

我勒個去……餘澤默默捂住了胃,他現在不僅頭疼,還胃疼。為什麼黑蓮花的表情能這麼豐富這麼傳神,他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該不會樂容恰好就喜歡自己表現的這種愛理不理高冷霸道款吧?餘澤越想越覺得自己真相了,怪不得原主追不到對方,原主完全是朝相反的道路上一路賓士再不復返啊!

“你不該來的。”

“你和厲英……”餘澤想通這一點,乾脆維持著這個形象,不繞彎子地直接問樂容。他挺直地脊背倚靠在牆壁上,半闔的眼底是顯而易見的嘲弄與譏諷。

這副神態反而讓樂容既喜悅又難堪,他喜悅的是起碼餘澤還在乎自己,難堪的是他現在竟然要顧忌餘澤的感受,曾經的自己對他是那麼不屑一顧。餘澤剛才提的問題他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辦法。

“我和他從來都沒開始過。”樂容清澈的眼可以讓鐵石心腸的男人都融化,可惜他餘澤的心是鈦合金製作的。樂容和厲英當然沒開始過,因為厲英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他認認真真談戀愛的想法,但兩個人該做的早就一樣不漏做全了。

“這樣啊。”餘澤捋著潮濕的碎發,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他盯著樂容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樂容發現餘澤那不冷不熱的態度,頓時有些懊惱。當初他就不該做得那麼絕,白修這個人最要面子了,告白的事情被記者曝光出去後聲名大損,心裡不爽也是正常的。

“白修,上次我拒絕你其實是因為……”樂容顧不上故意維持的矜持,也不再玩弄欲擒故縱的把戲,他開始給自己洗白。樂容將拒絕告白的原因歸結成“公司不准他剛出道就談戀愛”,說得那是一個情深義重肝腸寸斷,可惜餘澤表面上聽得認真,心思早就被這扇牆後面兩個人的對話聲吸引住了。

余澤以前是《諸神》裡的神級盜賊,聽力卓絕過耳不忘,就算換了個身體,該有的素質也一樣不落。他認出了牆後烏諾的聲音。牆後面的那個房間好像是什麼VIP室吧?烏諾怎麼跑那裡去了?

“這就是你接廣告的原因?”商文對仰躺在沙發上的烏諾問道,實際上他們都清楚,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答案。

“還真是火花四射,我差點以為我這座WE的大樓都要被你炸穿了。”商文表情清冷,但是話語中自然而然透露著打趣的意味。哈!那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烏諾竟然也有今天!他真是大開眼界!

“又不是娘們,別嚼舌根。”烏諾的臉上搭著冰涼的毛巾,他在強制性地降低熾熱體溫。

“我就奇怪了。難不成和那小子拍接吻廣告,你父親就不會打斷你的腿?”烏諾動心這種事百年不遇,商文可沒那麼容易讓對方應付過去。以前在軍隊裡他可沒少受烏諾的罪,那一屆的軍校生誰沒被這傢伙禍害過?

“啊,當然不是。”烏諾聞言隨手扔開了沒半點效果的毛巾,他坐直了身體,薄唇扯出慣有的狂肆笑容。

“和他拍完再被打斷腿……”

“值了。”

男人斬釘截鐵的語氣硬生生震住了商文,他仿佛又看到當年那個沖在所有人前面抵擋異獸的烏諾。這男人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往直前,所以才能活得那麼瀟灑吧?

“對了,你有廣告插曲的歌詞嗎?”烏諾右手撐著下巴,似乎想到了什麼一般,臉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他也有些好奇,什麼樣的歌詞能逼瘋餘澤那小子。

商文不清楚烏諾的用意,對方的問題過於天馬行空了。他隨意按了兩個鍵從光腦裡調出了廣告策劃,工整的歌詞頓時被投影到了空中。

“白修,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外面的樂容小心翼翼地問著,因為他發現餘澤的臉色陡然陰沉了下來,自己好像也沒說什麼惹他暴怒的話吧?

余澤冷著臉搖搖頭,他其實壓根沒聽樂容在說什麼,他心情不好是因為屋內烏諾發出的張狂笑聲。那張歌詞啊……

“哈哈哈哈哈哈!”烏諾笑得停不下來,他一邊想像著餘澤拿到歌詞後的臉色,就笑得愈發大聲。這東西大概是那個正經過頭的餘澤的剋星吧。

歌詞上寫著什麼來著?

“別再忍耐了

去宣告你被我征服

別再忍耐了

快宣告你被我征服

Oh Baby Baby~

來擁抱我來親吻我

讓我快樂讓我歡愉

給我注視給我愛

給我一個夜晚

你要知道

你的觸碰宛如天堂般美妙……”

“哈哈哈哈!真他/媽絕了!”烏諾看著空中的歌詞,看一遍笑一遍。這到底寫的什麼東西?什麼叫“別再忍耐了”,餘澤看到這歌詞估計是真的忍耐不住把它撕碎了吧?

“烏諾,你又發什麼瘋。”商文皺起眉問道,他實在不瞭解一份歌詞而已怎麼就能更讓喜怒不定的烏諾狂笑不止。

“商文,再拜託你個事。”烏諾喘了口氣平復笑意,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卻仍然沾滿了愉悅之色。他雖然很期待余澤黑著臉唱出這首歌的模樣,但他烏諾更加守信。

剛才那個小傢伙,可是非常非常熱情啊。

“白修也作了詞曲。”烏諾沒有明言,商文心中卻已經一清二楚了。雖然WE秉持著優勝劣汰的原則,但一個歌手拒絕唱選好的歌、反而要自己作曲也太說不過去了。烏諾擺明瞭是在幫對方鋪路啊。

“知道了。”商文轉過身將自己原本想問的問題咽了回去。他本來想問烏諾是不是認真的,現在看來根本沒必要了。

從來都不會麻煩別人的烏諾、那個散漫不羈自由無拘的烏諾,對一個人用心到這個地步,他還有什麼好問的。

“白修,你原諒我了嗎?”樂容在牆外終於解釋完了編造的前因後果,他注視著餘澤漸漸和緩下來的表情,理所當然地以為是自己的解釋起了作用。

“以後離厲英遠點。”餘澤說完這句話後就起身走向更衣室,被留在原地的樂容聞言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讓他離厲英遠些?這就是原諒他並且在為他吃醋了?即使余澤不提到厲英,他也會儘快踹掉那傢伙的,畢竟他分得清誰更有價值。

樂容點開了自己的通訊器,他的手指停留在剛才拍廣告時偷拍的照片上,上面的人正是烏諾和餘澤。餘澤現在過得太好了,對他也沒有以前的百依百順,他只能自己製造良機重修舊好了。等到他樂容再次攥住餘澤後……還愁不紅嗎?

余澤沒有點破樂容的自作多情,更不知黑蓮花又再算計自己。對他來說,樂容離厲英越來越遠才好,樂容越來越迷戀這具身體才好,這樣他才能儘快離開這個世界。

不過烏諾啊,真的是個很難讓人心生惡感的人。要是換個世界、換個時間相遇,或許會有不一樣的可能吧。

13.星際娛樂圈(十三)

星網這幾天格外熱鬧。最初是#白修告白被拒#的頭條,接著是#樂容、厲英疑似交往#的消息,然後又是#白修深夜買醉#的熱點,反正各種各樣的八卦層出不窮。而就在這些話題過時之後,一個更大的八卦猛地竄了出來!

點開新聞熱點,率先跳出來的是烏諾居高臨下俯視攝像師的圖片,這個男人氣勢太足,就算是懶洋洋的模樣也只會讓人想到慵懶的雄獅。矮小的攝影師因為他而氣得滿臉通紅,任誰看去都是一副被欺負被挑釁的模樣。

而發帖人給圖片下的配字是——“烏諾和攝影師鬧僵,所為何事?”

因為配字語氣還算中性,網友們看到這裡頂多心裡湧出幾句嘀咕、好奇心氾濫罷了。可繼續流覽著下面的圖片,所有人都淡定不了了!

“我勒個去!烏諾?烏諾和白修?!”

“媽媽呀,這種全星際最暴躁CP我想都不敢想!”

“誰在黑我們家烏神!”

“得了吧,全星際都知道白修最愛樂容,誰纏著誰還不一定。”

“樓上滾粗!……”

白修這些日子也算是網紅了一把,累積了不少真愛粉,但照言論的勢頭來看完全壓不過烏諾大神常年累計的腦殘粉們。

下面那一連串圖片,有《黎明》片場裡他們接耳交談的景象,也有WE廣告拍攝時他們熱烈擁吻的景象,每一張照片每一個角度都充斥著強烈的CP感,他們兩人之間完完全全容不下其他存在。

樂容把玩著通訊,他淡定地翻閱著網上鬧騰的評論,沒有半分驚訝的神色。因為這件事就是他一手搞出來的,甚至他還親身上陣只為做到圓滿。

樂容故意沒有給下面的曖昧圖片配字,全憑網友自己想像。因為他本來就不是為了毀掉餘澤,他不過是想給餘澤施加些壓力罷了。等到餘澤被線民噴煩了噴累了,他就會站出來為餘澤說話。

到那時候他樂容再給餘澤一點暗示,說不定那個男人心一軟直接要求和他公開關係了。這樣的話他既能借此踩一踩那個狂妄自大的烏諾,又能在《黎明》上映前洗白自己的形象,簡直是一箭雙雕。

電影裡的夏清毀了諾言,電影外樂容和餘澤卻幸福在一起,多好的結局啊不是嗎?粉絲當然會祝福。

樂容愉悅地放下通訊器,精緻的臉上是略帶扭曲的快意。他為了不讓別人懷疑到他身上,特意忍了一個星期才放出這新聞。憑著這條新聞還能炒起電影《黎明》和香水廣告的熱度,餘澤該謝謝他的用心良苦才對。

“我謝你全家。”余澤和樂容的腦電波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他在家裡冷笑著欣賞星網上的留言。樂容以為沒有人會懷疑他純屬扯淡,餘澤看了第一眼就猜到是他的傑作。餘澤穿過來後就總結過了,遇到什麼壞事往樂容頭上想,一準沒錯。

他不過歇了一個星期罷了,又整出么蛾子來。餘澤從床上翻出通訊器聯繫另一個當事人烏諾的時候,兩個新帖子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幾分鐘的時間竟然佔據了熱點第二、熱點第三的位置,並且流覽量還在持續攀升。

#《黎明》將於九月七日上映#;發佈時間:三分鐘前;流覽量:259998767

# WE香水發佈會將於九月十日召開 # ; 發佈時間:三分鐘前;流覽量:228765832

餘澤看著這一長串恐怖的流覽數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這片星際的人是有多閑啊?整天就守著網路不需要工作嗎?空降的重量級的消息迅速淹沒了樂容搞出來的事情,這兩條消息的來源也不用猜,肯定是烏諾的手筆。

餘澤突然有種那兩個人莫名其妙隔空杠上的錯覺。黑蓮花對上霸道導演,那畫面實在太美不敢看。

余澤其實能猜到樂容的想法,無非是想在他被群嘲的時候施以援手體現自己的純真善良,並且挽回他的心罷了。說實話餘澤很煩戀愛這種事情,對他來說打怪升級和權謀奪位反而更簡單些。

餘澤倒是不著急聯繫烏諾了,他同時點開了星網上的兩條熱點新聞。算起來這部電影也不過拍了十來天,廣告更是只拍了兩天,如今竟然都要直接上映開賣了。這效率太過誇張,誇張到詭異。

兩條消息的排版很特別。官網上放在首位的並不是一長串枯燥乏味的介紹,而是各種各樣引人眼球的海報。就在餘澤想要凝神欣賞圖片之時,他的通訊器“滴滴滴”響起,“烏諾”兩個字在空中不停地跳動著,與此同時餘澤覺得自己額頭的青筋也在隨之跳動。

誰能告訴他!為什麼有人打電話的時候不、穿、上、衣!這是性/騷/擾吧?!

那一頭的烏諾毫無自覺,他正拿著毛巾擦拭著硬質的黑髮,那銳利的眉毛微微皺起,整個人仿佛是厭水的大型野獸一般。水滴順著他流暢的上半身蜿蜒劃過,最終淹沒在牛仔褲裡銷聲匿跡。不得不說,烏諾完美的身體有著讓全星際著迷的魅力。

而餘澤關注的重點則是——“你忙到連套上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烏諾聽到餘澤的問話,抬起毛巾露出了無辜茫然的雙眼。他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己打過去的通訊已經被餘澤給接通了。

冤枉啊!烏諾垂下眼,這次真的是餘澤想太多了。隔著螢幕秀身材什麼的根本沒必要,因為看得到摸不著實在太沒意思了,他烏諾才不幹這種無聊的事情。他剛出浴室就打電話過去只是因為擔心餘澤而已,他想讓對方早點看到自己的傑作。

烏諾心裡閃過這些念頭,臉上卻露出了以往的散漫笑容,壓根沒有解釋的打算。誤會就誤會吧,這種小事他懶得計較。

“你上過星網了嗎?”烏諾用手指挑開了身側酒瓶的瓶塞,側頭詢問著餘澤。

“剛看了個標題。”按理說《黎明》上映前應該還會有一波浩大的宣傳,而不是這樣匆匆提前。就連WE的廣告發佈會也遠比餘澤想像的早,烏諾這麼做會損失不少吧。餘澤想來想去只能得出了對方是為了他的結論。當然,這也可能是他在自作多情。

“這樣啊,你還沒看到啊……”烏諾聞言直接扔開了毛巾,他俐落地背過身走向了落地窗的邊緣,堅實的脊背在陽光下散發出誘人的蜜色。

“小子,拉開窗簾看一看。”烏諾這麼說道,同時按下了牆上的開關。他裸著上身毫不羞澀地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整個落地窗隨之緩緩升起,慢慢露出了對面高樓的輪廓。

而一張巨幅海報張揚地出現在高樓外的電子螢幕上!

餘澤看清圖片後瞳孔驟然緊縮,他掉過頭向前走了兩步也打開了自家的落地窗。這屋子視野極佳,從他的角度看去,城市中心的有名建築上不知何時掛滿了各種海報。

這些海報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上面都有他餘澤!

“白修,你火了。”烏諾隔著螢幕的聲音似乎染上了他獨有的酒氣,醉得人熏熏然不知所以。

“白修,你會火的。”烏諾再度吐出這句話,沒有人會懷疑他話語間的真實性。這般大手筆的宣傳,只要不是什麼爛泥扶不上牆的人物,大概都會火,何況是餘澤呢?

“你……”餘澤雖然早就聽聞過烏諾電影的宣傳有多奢侈有多不拘一格,親眼見證才覺得他還是太小看了對方。

“別想太多,我就是個窮導演,怎麼可能為了《黎明》宣傳到這地步。”

“這裡一半的海報都是WE香水的。”烏諾挑著眉無所謂地說道。他不過就是將一周的宣傳經費直接集中在今天這一天而已,借著今天的熱點和WE香水的東風,說不定宣傳效果會更好。

說起來他除了和商文動動嘴皮子以外實在沒虧什麼。

餘澤定神看著螢幕上各式各樣的海報,他正對面的那張還原了電影《黎明》中的場景。

海報上他單膝下跪,碎發遮住了半張容顏,唯獨露出緊抿的薄唇和略帶顫抖的背脊。他的身後是硝煙彌漫,他的身前是屍橫遍野,而這絕望的盡頭處卻仿佛有一簇熹光流溢而出。

餘澤記得這一幕,那是諾言第一次親手折斷了自己的驕傲只求生存。

而右側方的海報則是WE香水廣告的場景。這一張他的衣著和上一張實在太像,所以餘澤剛剛才有了一瞬間的恍惚,將其錯認成《黎明》中的畫面了。

畫面上他和烏諾同樣穿著不同陣營的軍裝,WE香水瓶的圖案化作了光劍劍柄,一黑一白的長劍相抵,劍上還流著蜿蜒的血漬。惹人注意的並不是這場爭鋒相對的氣勢,也不是漆黑的瞳孔和琥珀色的瞳孔對上後的火花四溢,而是他們唇齒間近得過頭的距離,近到只需一低頭就能放肆地擁吻。

明明是敵手,偏偏像情人。

餘澤再度轉頭,左側方的海報仍然是WE香水的。畫面上他和烏諾擦肩而過,卻各自踏入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烏諾完美的脊背和寬闊的左肩被特效模糊而化成了煙草點燃後的煙霧繚繞,而餘澤的背脊和右肩則化成了鳶尾花瓣的流轉飛揚。

兩人一個代表了成熟沉鬱,一個代表了年輕優雅。烏諾的右手和餘澤的左手在看不見的透明牆壁前幾欲相貼,隔著海報都能感覺到他們間剪不斷的羈絆纏綿。

明明在不同世界,偏偏又融為一體。

餘澤看著眼花繚亂的海報,每一張都是極盡奢華、創意至上。連他這個當事人都忍不住被這些海報吸引迷惑,去好奇《黎明》到底如何,去好奇香水到底如何,去好奇餘澤到底如何。

他起身回到光腦前看著已經在爭逐熱點第一的兩條新聞,果然新聞上所放的圖片正是窗外的那些海報。

整個星網,炸膛了!

14.星際娛樂圈(十四)

“這是什麼情況啊啊啊!!!”遙遠的星球上,一個戴著眼鏡的宅男在光腦前呐喊著。

他自從那次直播插曲後就淪陷成了餘澤的粉絲,本來還在根據熱點第一的帖子腦補烏諾和餘澤的兩三事,再一刷新就看到了《黎明》官網更新的海報。海報上浩大磅礴的場景、呼之欲出的演技狠狠撞擊在他的心上,他止不住地發懵,好不容易回過神喝口水壓壓驚,一轉身卻看到自家窗外鋪天蓋地的海報。

“噗……咳咳咳!”結果就是一口水全部賞給了空氣。

宅男蒼白的臉頓時嗆得通紅。他家屋外掛著的恰好是WE海報中最靡麗的一張,那張海報上整個背景都是暗沉的血色與陰鬱的黑色。烏諾一副紳士打扮,猩紅色的眸子彰顯著他是個內裡殘忍的吸血鬼。他尖銳的獠牙沒入餘澤白皙脆弱的脖頸之中,任由血液浸濕對方的白襯衫,那硬質碎發下的瞳孔從外到內染上了瘋狂。

最動人的是餘澤的表情,餘澤揚起了蒼白的下頷,微微眯起的眼像是歡愉又像是掙扎,他修長的手指插在烏諾的發間,半張的薄唇似乎在訴說著什麼動人的情話。

這張圖能完完全全激起男性的征服欲!

“這就是征服嗎?征服這樣的人……”宅男抹了抹不知何時流出的鼻血,他現在感覺就像是被海報中的人緊緊扼住咽喉,胸膛中有什麼東西躁動而出。他腦子裡不再是什麼余澤和烏諾絲毫不搭的問題,而是瘋狂點進了WE的官網,不斷刷新著官網上傳的海報,每一張海報下都能看出那兩個人的狡猾機警的交鋒、瘋狂決絕的愛意。

“這是星際最殘暴CP啊!沒有之一!!!”他用盡全力在星網上輸入這句話語,整個人大汗淋漓,仿佛經歷了一場廝殺。而他的評語也在無數激烈的言辭中脫穎而出,一下子躍居評論首位。

“絕逼最殘暴CP!我好想看WE的廣告啊啊啊啊!”

“我第一次看見一個人能和那個烏諾有CP感!而且毫不違和!”

“我艸!我真的被那濺出來的愛情火花弄得流鼻血了。這兩個男人的荷爾蒙能毀天滅地啊!”

“就我想看《黎明》嗎?白修在電影裡的那張海報差點帥哭我!”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

一條有一條的評論跳動著,快到餘澤的眼中只能留下文字刷新的殘影。

“你看,網友也很看好我們。”通訊器後的烏諾套上了寬鬆的白色汗衫,笑得玩味。

“總而言之,謝……”餘澤不置可否,剛想表達謝意卻被對方出言打斷。

“真想謝我就陪我去看場電影,就看《黎明》怎麼樣?”

“我電影裡的照片啊,只有我能傳出來。”烏諾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意有所指,麥色的臉趨於陰沉,他的語氣中難得透露出壓抑的怒火。

如果是別的電影別的廣告流傳出照片倒也沒什麼,大部分人都是在上映前這樣炒作一番的,隨便哪個工作人員的通訊器裡都可能偷存了幾張照片。但他烏諾和別人不同,他的電影在上映前從不允許記者探班,更別說有照片流露出去了!他手下的老員工都清楚這條規定,沒有人敢明知故犯。

這次傳出劇照這種事只會是演員做出來的,烏諾根本沒費力氣就鎖定了樂容。

他一向沒把演員間的勾心鬥角放在心裡,但樂容這次卻狠狠踩在了他的底線上。

餘澤若有所思地看著烏諾,他今日之前也不清楚烏諾拍電影還有不准拍照的規定。樂容怕是真的昏頭了才做出這種事來,他永遠不會想到事情的發展與他預料的是兩個極端,怕是要自食苦果了。

餘澤掛斷了通訊,面上若有所思。樂容作死地惹了不該惹的人,反而加快了他完成執念的進程。說不定看完那場電影后,自己就能離開這個世界了。

餘澤又瞥了眼外面不知何時佈滿烏雲的天空,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躺回床上。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得要在被暴風雨席捲前偷個懶以便養精蓄銳。

這場睡眠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那個特別的通訊鈴聲伴著磅礴大雨吵醒了餘澤。光是聽到那句“喜歡你”的歌詞,餘澤就知道是樂容的來電。

他第一反應不是接電話,反而是看向仍舊亮著的光腦。

熱點第三條果然已經易主——“樂容私自發佈劇照”八個字明晃晃地刺著餘澤的眼睛。烏諾的動作實在太快,快到讓剛剛還在自我陶醉的樂容變得面色慘白。

那麼多的工作人員,那麼多的記者,樂容不知道對方是如何查到他的,他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查到他的!

樂容發現這個消息、流覽著貼子上明晃晃的證據時,他就知道自己難以完全脫身,就算洗白了估計也沒幾個導演敢用做出這種事的藝人。他腦子裡立馬就想到了餘澤!

是了,還有餘澤啊!他之前發的帖子裡根本沒有抹黑餘澤,只要餘澤願意和他公開關係,然後他再推說烏諾在拍片的時候對演員太過嚴厲,他是在為餘澤打抱不平,這一關說不定就能過去了!

余澤現在是他樂容的最後一根稻草!

樂容強自鎮定下來對著鏡子整理形象,等餘澤見到他時,就發現對方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柔弱模樣。

“白修……”樂容拿著通訊器,眼淚瞬間盈滿了眼眶,哽咽的聲音能觸碰到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白修……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樂容用手擦去眼淚,濕潤的眼睛裡是慌亂和倔強。

“什麼事?”餘澤皺著眉頭跟著飆出演技,裝出一無所知的模樣。看來達成原主第一個心願的契機,來的比預計的還要早。

“我……我看不慣烏諾在片場裡那麼對你,你受傷了他都不送你去醫院。”樂容囁嚅著沒有直言,反而抽噎著翻起舊事來。

“小時候你一直護著我,現在我也想護著你啊。”樂容的話語裡半真半假顛倒黑白,他實在太會玩弄人心,知道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方式最能打動男人。若不是餘澤從上帝視角流覽過原主的記憶,怕是也要被他迷惑。

“那天我去探班,又看到烏諾在對攝影師發脾氣。我想來想去還是沒忍住,就把照片發了出來……”樂容看著余澤越來越平和的面容,垂下的眼裡閃過一絲光芒。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就把網上沸沸揚揚的事輕妙淡寫地換了個說法。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他怎麼能那麼對別人?怎麼能那麼對你?”餘澤一字不落地聽著樂容說完,他甚至在想自己和樂容認識的烏諾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說句良心話,烏諾對他餘澤已經夠關照了。如果不是烏諾,以他剛穿來時這具身體的光景,單單是找資源翻身就要費一番功夫。

“所以,你想我怎麼做?”余澤並沒有如樂容想像一般急著開口攬下一切事情,仍然是不鹹不淡的口吻,他倒是想看看這小小子能顛倒黑白到什麼程度。

“幫幫我,白修。你知道我的……”

“我們一起發個聲明好嗎?我想通了,我從小時候起就和你在一起,就算經紀公司不允許我戀愛,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樂容心下有些不安,他咬著牙把自己的計畫說了出來,硬生生把他一個人的錯事扯到兩個人身上。

“樂容……”餘澤看著樂容那張精緻的臉,低聲念出了這個和他糾纏許久的名字。那個運籌帷幄的黑蓮花現在卻處在瘋狂邊緣,竟然把所有希望壓到了別人身上。他真不知道該說原主是厲害好還是可悲好,能被這樣的人當作是最後的稻草,並且沒有絲毫懷疑。

“樂容,你愛我嗎?”短短的六個字讓樂容的哭聲驟然停了一瞬。

“……愛!我愛你!”樂容用手掩住了略微扭曲的臉色,這句話並不是謊言,他愛餘澤!愛那個在電影裡光芒萬丈的餘澤,愛那個為他宿醉為他承擔一切的餘澤!餘澤對他越冷淡,他發現自己越接受不了。那個人只要一直跟在他的身後追逐他就好,那個人只要乖乖被他戲弄就好。怎麼能脫離他的掌心!

他當然是愛餘澤的,愛到發瘋啊!

“啊,那真是太好了。”樂容的這句話就像是鑰匙,讓餘澤這些日子緊繃的心神陡然一松,甚至整個身體都趨於崩潰。原主的身體本就是因為執念而強行延續下來的,執念消失大半後生命力自然不會太強。

“白修,我們在一起好嗎?就像小時候一樣。”樂容趁熱打鐵、滿懷希冀地詢問著,他根本沒有考慮過餘澤會拒絕他,餘澤怎麼可能拒絕他。

“嗯?像小時候一樣,你繼續挑撥被所有人針對孤立我?”

“你答應了啊。那好,我們……”樂容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腦海裡自動迴響著餘澤不帶感情的話語時,腳下反射性地一個踉蹌,他纖細的手掌竭力抵在矮桌上支撐著身體。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樂容那惹人憐惜的淚水慢慢止住,他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甚至沒有給自己辯白的打算,直接放棄了最後的掙扎。

他並不傻,聯想著餘澤最近的做派,他刹那間想通了一切。餘澤對他做的事一清二楚啊!

“你知道我在戲弄你?知道我在陷害你?”

“是啊,都是我做的!憑什麼你有那樣的臉、那樣的聲音?”

“我只是讓你活得正常些,活的和普通人一樣不好嗎?”樂容聲音輕輕的,語氣中卻是令人窒息的嫉妒與貪婪。既然他都知道了,他還有什麼好壓抑偽裝的?!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那麼久,終於有一天他能放肆地說出來!

“樂容,我不愛你了。”餘澤看著情緒不穩定的樂容,薄唇下拉了幾分。因為得不到所以怨恨嗎?所以愛的扭曲嗎?真是強盜的邏輯。

對面的人聞言搖了搖頭,精緻的臉陡然轉向猙獰,那纖瘦的身軀裡終於爆發出了癲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你耍我!連你都在耍我!”

“我這些年做的你都清楚,你就像看小丑一樣看著我算計爭奪!”

“你永遠是這樣!”

樂容跌撞著掀翻了身側的書籍桌椅,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翹起的嘴角在陰暗的天空下愈發可怖。

“白修,你好樣的!”

這是樂容最後的話語,他說完後就直接掛斷了通訊,臉色比之前裝出來的病態還要差上幾分。他坐在地板上將頭埋在雙臂間,不久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轉紅,他拿出通訊器神經質地翻找著厲英的號碼。

然而電話撥出去的瞬間就被那頭的厲英毫不留情地掐斷。

“啪!”連最後翻盤的可能都不存在了!白色的通訊器最終被樂容摔得粉碎,他在屋子裡又癲狂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樂容知道,他徹底完了。

15.星際娛樂圈(十五)

這是一個沉寂過頭的電影院。觀眾們倚靠在皮質座椅上,他們戴著墨鏡緊閉雙眼,仿佛在進行一場永恆的沉眠。

事實上這些人的意識早就跟隨著主角葉凡進入電影《黎明》之中了。從葉凡的視角,他們體會了皇子興榮的一生,體會了戰爭的殘酷和帝國的美學。

“哇!原來諾言真的帥裂蒼穹啊!”余澤前方的少女驚呼出聲,卻沒有人指責她的喧鬧。因為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電影中的諾言俊美無儔,無論勾勾唇角亦或是撫額大笑,統統引得人魂不守舍。就連他用淬滿毒液的舌頭說著刻薄的話語時,眾人都忍不住露出一副懷春的模樣,因為那聲音實在是太蘇了!

“誰願與我等一戰?”電影裡聯邦的交流生堂而皇之的踏入了帝國軍校,打著友誼賽的名義揮舞光劍,完全不把帝國學生看在眼裡。

“那個小子,你願意嗎?你們帝國都是這水準?”領頭者劍指顫抖著站在葉凡身後的夏清,眼中滿是嘲弄之色。

“你……”就在葉凡眯起眼想要給對方一個教訓時,領頭著突然身體前傾,整個人滑稽地趴在了地面上。

“哪個卑鄙的人偷襲?!”領頭者身側的夥伴們聽著帝國學生放肆的笑聲,頓時怒火沖天,轉身向後看去。這一看不要緊,他們見到來人後都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星際上誰沒聽說過帝國的二皇子陛下呢?

“啊……偷襲?”諾言的聲音透著讓骨髓顫慄的沙啞,明明是嗤笑的話語卻讓人有種他在訴說情話的錯覺。

“要是偷襲的話,我剛剛可就宰了他了。”諾言微微抬起下巴,宛若施捨一般的說道,他的面容在刺目的陽光下看不分明。

“啊啊啊啊啊!男神!宰了我啊!來宰了我!!!”這當然不是聯邦炮灰們的臺詞,而是電影院裡觀眾的呐喊。

不過是三分之一的劇情,不少人就已經沉迷在諾言的美色和聲音之下,更別提諾言還自帶的皇室氣場和傲慢桀驁的風骨。

然而餘澤眼中的諾言和眾人實在迥異。諾言就是他演的,從第三視角來看自己讓他有種詭異的羞恥感。

“你這麼喜歡看電影?”劇情上演到了諾言下跪的一幕,餘澤側頭問著身側看的聚精會神的烏諾。他就不明白了,烏諾明明是導演,劇情內容知道的一清二楚,哪用得著來電影院浪費時間。

“我從來都不看電影。”烏諾隨口說出了讓餘澤想掉頭就走的回答。

“聽說樂容被他們公司雪藏了。那家經紀公司連記者會都不敢開,直接放棄了他。”烏諾一邊看電影一邊和餘澤交談著,面上還有幾分無聊的意味,似乎在唯恐天下不亂。他還以為樂容不是個這麼輕易就放棄的人,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餘澤心裡也覺得奇怪,按理說樂容那樣的人總有垂死掙扎大鬧一番的,這些天卻半點動靜都沒有。隨後因為電影上映而飆升的信仰之力逐漸抹消了餘澤的疑惑。怎樣都無所謂,反正他也快聞名星際離開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結束,他的神力大概達到二級神了吧?升級之路還真是任重而道遠。

電影院裡此起彼伏的嗚咽聲打斷了余澤的思緒,那是諾言赴死的一幕,他對夏清溫柔地告白不知道惹來了多少眼淚。

“終於等到這一幕了。”烏諾懶懶地蹲在地上斜覷了一眼走神的餘澤,他按著脖頸慢慢站起身來,熾熱的目光和餘澤茫然的眼神對上。

“白修,我問你啊。”

“男人一旦陷入戀情,是不是就會變得不像自己了?”

余澤盯著烏諾半響,下意識地覺得對方又抽風了,搖搖頭懶得理會。

“我覺得是。”烏諾無奈地看著仍舊不明所以的餘澤,微微歎了口氣。

“突然想到再也碰不到無窮酒水,見不到各色美人,稍微……有點遺憾啊。”

“突然想到再也見不到這片土地,見不到這個國家,稍微……有點遺憾啊。”

烏諾的薄唇輕輕勾起,他的聲音漸漸和電影中的諾言重合,眼中更是如出一轍的溫柔愛意。

“我一直擺出目中無人的模樣,是不是挺可笑?”

“我一直擺出目中無人的模樣,是不是挺可笑?”

幾乎一樣的臺詞,幾乎一樣的語調,餘澤終於反應過來,表情有些微妙,他意識到烏諾接下來一句會說什麼了。

“其實啊,我最遺憾的是……”

“我喜歡你。”

那個放蕩不羈的男人第三次說出“喜歡”的字眼,深沉的眉眼擺明瞭他不是在開玩笑。

電影中諾言似乎想要抬手拭去夏清的淚水但中途落下,而烏諾的抬手卻按住了餘澤的後腦,帶著酒氣的滾燙薄唇就這麼落了下來。餘澤沒躲,也沒想躲。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活得太失敗了,這麼多年眼前這個懶散的男人是第一個對他費盡心思浪漫告白的,有韌勁到甩也甩不掉扯也扯不了。

令觀眾魂牽夢繞的電影早就不在兩個人的關心範圍內了,交疊的唇齒聲勝過帝國和聯邦的炮灰轟鳴。

直到電影結束觀眾散場、余澤在電影院站起身時,烏諾才稍微克制住自己的舉動。

“這時候你要去哪?”烏諾戴著墨鏡,看不出情緒的臉上少見的流露出滿足之色。一直對他不冷不熱的餘澤終於回應了他,還有比這更令人愉悅的事嗎?

餘澤走出電影院的腳步頓了頓,修長的身影在電影院的昏暗燈光下顯得愈發孤寂。

“啊,我去拯救世界。”烏諾聽到他這般說道。

等他回過神追去的時候,一架懸浮車“砰”的一聲狠狠撞到了餘澤身上,對面駕駛座上的樂容笑得扭曲而瘋狂。

只是一瞬間,血流成河。

烏諾原本揣在牛仔褲口袋裡的手陡然僵住,他的視野裡猩紅一片、再無他物。

“白……修?”烏諾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從尾椎開始戰慄,不消片刻席捲全身,周圍所有的聲音驟然遠去,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拼命鼓噪叫囂的聲響。

這是誰導演的荒誕劇?他明明是個導演,卻接受不了這樣的劇本。

烏諾一步步邁開了腳步,那狹長的眼睛不自覺地眯起,以往的散漫輕佻都消散的一乾二淨,唯獨一片怒火與沉鬱。

喧鬧的尖叫、錯亂的步伐、蔓延的恐懼,他穿梭在推擠的人群中間,直直站定在餘澤破敗的身體前。烏諾粗糙的指腹不住劃過餘澤的眼睛、唇角,最終強忍著顫抖停留在咽喉上。

身下的人早已失去呼吸。

“先生,請問他是你的……”姍姍來遲的員警口中說著讓人倍感滑稽的話語,烏諾的目光焦灼在餘澤的臉上,對周圍的聲音恍若未聞。

而肇事的樂容根本沒想過逃逸,他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在層層束縛下想要靠近餘澤的屍體。

“先生?先生?”

“哈哈哈哈哈!別叫了!他不會理你的。烏諾啊,我這份大禮如何!白修到從生到死都只會在我樂容的手上!”

樂容偏執的話語讓烏諾終於抬起了頭,他平靜的面容上慢慢勾起了一個笑容,卻駭得樂容猛地退後幾步——烏諾的眼底不知何時已經猩紅一片,就像是沉睡的凶獸不再掩飾而露出了獠牙,能隨時隨地將人撲殺。

烏諾每走一步,空氣就壓抑到即將爆炸。他沉著臉俯身,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狠狠扼住了樂容的咽喉。

他要殺了他!他會殺了他!!!樂容大腦裡充斥著這個念頭,那個男人蓬勃的殺意撲面而來,生理性的恐懼使得淚水瘋狂地從眼眶中溢出。樂容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死亡的覺悟,可真的來臨時他才發現他有多恐懼。

不要靠近烏諾!不能靠近烏諾!那樣他會比死還要慘烈一萬倍!潛意識裡的本能讓樂容說不出任何挑釁的話語,只能顫抖著睜大雙眼。

他即將窒息之時,腦子裡突然回蕩起厲英說過的話語——不要惹烏諾!

“放手!”員警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只能先舉著鐳射槍分開兩人。

就在他們準備採取行動時,烏諾突然鬆開了手像扔垃圾一樣將他扔到了懸浮車邊角上。他不屑于再看樂容發青發白的醜陋嘴臉,從懷裡掏出了曾經的軍銜佩在肩膀上,閉了閉眼旁若無人地走出了這片鬧市。

哈!他烏諾為什麼要學諾言臨死時的告白呢?甚至一遍一遍去看那麼無聊的電影,只為重複對方的語調去找準時機。

哈!最後的結果是連告白的人都死了!這會不會是本年度最大的笑話?

—— ——

三天后,WE廣告正式上映。

餘澤的死反而將他本就大火的聲名推得愈發熾烈,他用螢幕上唯一一部電影、唯一一則廣告征服了全星際。

WE的“征服”系列賣到脫銷,但官方聲稱自此絕版不再發售。掛出去的海報被人連夜偷回去珍藏,網上已經將價格炒到了難以想像的數字。而那個造成餘澤死亡的罪魁禍首被判處死刑,“樂容”這個名字被無數人咒駡憎恨,成了惡人的代名詞。

整個星際的話題都是#烏諾白修#,有人評價說這是烏諾迄今已來演得最具張力的一則廣告。

這當然是他最具張力的一則廣告,因為他是真的愛上了廣告裡的那個人。

烏諾看著光腦上迴圈播放無數遍的廣告,飲著他曾經不屑一顧的龍舌蘭,這種辛辣而後勁十足的滋味像極了那個人的唇齒。至少他吻下去後,到現在都沒有清醒過來。

“This is the end(這就是結束)

You were conquered by me(你已被我征服)”

廣告上那個人用著繾綣纏綿的嗓音唱出了最後一句歌詞,尾調上還有著小小的得意,惹得沉著臉的烏諾都忍不住輕笑起來。

“……I was conquered byyou(我已被你征服)。”

他含糊地吐出這句話,隨即向後仰躺,任由自己醉倒在柔軟的沙發上。

光腦上WE的廣告又開始重頭播放,沙啞的歌曲聲再度響起,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依然是烏諾,沒有了余澤的烏諾。

16.萬族爭霸路(一)

“吾主……”匍匐在地的一級神明驚恐地出聲,他低下的頭顱正對著那漆黑的主神神座。

那是謊言之神烏諾的神座,神座上的男人正在閉眼假寐。

他黑色的碎發略微翹起,面容硬朗到如同刀割斧削而成,那皺起的眉頭訴說著男人體驗的是不太美好的夢境。

別的主神都用華貴精緻的衣袍裹身,唯獨他穿著幹練貼身的黑色長衣,泯然眾人毫無特色。然而只有諸天神明才清楚,那樸素簡單的衣服下蘊含的是怎樣凶戾的身軀。

烏諾身前豎著一把黑色內凹的寬劍,那柄寬劍上面佈滿了暗沉的紋路,像是經年累月留下的血漬凝固而成,稍微湊近些就能感覺到它所纏繞的決絕殺意。這樣的兇器就這麼被神座上的男人刀刃向內的隨意攬在懷裡,那蜜色的胸膛竟沒有傷到分毫。

他修長的右腿半屈在神座上,左腿肆意垂下,如此懶散而沒規矩的坐姿卻沒有任何神明敢出言糾正。甚至他們連抬頭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惴惴不安。

“呵。”烏諾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薄唇吐出了意味不明的音節。就是這樣的聲音,讓一級神明顫抖著頭顱貼地貼得更緊。

謊言之神聽起來就是個很弱的神明,卻領著主神的頭銜,甚至位居八主神之首。這是因為“謊言之神”從頭到尾都是個謊言。

烏諾從何而來無人知曉,他的真正神格更是無人知曉,他千年前砍了原本的謊言之神後,就順勢取代了對方的名號並沿用至今。聽說當年他殺謊言之神時,因為找不到謊言之神神體上的弱點,竟然刺穿了對方的每個角落,冷眼看著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他眼前不停重生不停消亡。

最後謊言之神實在忍受不住,自暴自棄地將耳後的弱點暴露給他只求一個解脫。

這個男人用一把長劍虐殺了一個神明!有傳言說他連主神都全憑心情、照砍不誤!

如果說神明們是求得凡人的信仰得以永生,而他……是在神明的恐懼和信仰中得以永生!他根本不需要什麼供奉也不需要穿梭在不同位元面,因為只要他存在一日,就是諸神的噩夢!

這是個被諸神奉若神明的人!多麼滑稽可笑啊!

“他竟然耍了我……”烏諾低啞的呢喃聲回蕩在空空的神殿裡,下方的神明恨不得雙耳失聰。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哪個瘋子敢耍這樣的人?

“餘澤啊……”模糊的人名被烏諾掩藏在唇齒間,他一個揮手便讓神明連滾帶爬如同獲得恩赦般退下。

烏諾看了眼終於消停下來的神殿,他坐在神座上按著自己僵硬的脖頸,猩紅色的瞳孔下滿是玩味。

他最初只是一時興起,封印了記憶去別的位面打發時間,恰巧降臨到導演烏諾身上演繹了他的一生。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愛上了白修,甚至在他死後重新從軍戰死沙場。

他啊,懷念了那小子一輩子。

如今回歸原本身體、恢復記憶後他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白修明顯是被神明附身了,而那個神明甚至是帶著原本的記憶直接降臨的。余澤的死亡根本不是因為樂容的懸浮車撞了他,而是他自己知道生命將盡故意沒躲,為的就是臨死前拉樂容一起下水。

早在無數年前,諸神為了避免在各個位面結下私仇,便約定過穿越前必須封印自身記憶。這說明他烏諾遇上了一個不懂規矩的野路子神明。

烏諾突然想起了不久前他偶然看到的有趣一幕:一個乞丐咬碎了神明的咽喉。

他記得那個小子,那小子叫餘澤。當年諸神都向他拋去橄欖枝,希望他成為自己的選民,甚至連烏諾也參了一腳,不過統統都被對方拒絕了。沒想到余澤竟然成了第一個成神的凡人。

如果這種成神方式是巧合也就罷了,如果是他計畫好的,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敢耍他烏諾,的確膽大包天啊。烏諾英俊冰冷的面容慢慢挑起了笑容,殺意四溢的同時又感受到奇特的樂趣。

他仰坐在神座上,慢慢閉眼再度開始一場位面之旅。

小子,給你一次機會,我們從頭再來。如果這次我封閉記憶後仍然愛上了你,那我就既往不咎。

但如果真的那樣……你就自求多福吧。

—— ——

對這些一無所知的餘澤剛睜開眼就吐了一大口血,他還沒接受記憶便被漫天的雷霆劈了個死去活來!

我勒個去!哪個傢伙這麼坑我,這種情況下召喚我擺明瞭是讓我替他被雷劈啊!

余澤聞到自己肉體被劈焦的味道,縱使再能忍也控制不住苦笑出聲來。

“易北,算你狠!”這具身體叫做易北,是大秦帝國的太子,生來便有少見的雷霆血脈並因此被稱作天才。可再天才,也只是一個四分五裂的最弱帝國的天才罷了。

這個世界分為東南西北中五域,海外有數不盡的群島,絕地有數不盡的秘境,是真正萬族林立、天驕爭雄的世界。而這樣的世界,卻已有三萬年沒有人破碎虛空過!

易北所處的時間點正是數萬年難得一次的大盛世,據預言說它是唯一破碎虛空的時機所在。無數的鬼才在此時誕生,各個血脈無雙異象疊成,而上古之人更是強行封印自己的軀體,延後萬年生長只為今朝出世,只為在這盛世中爭得一線生機!

在這些人面前,一個北部帝國的太子實在太過渺小脆弱,特別是他還惹了這個世界氣運最盛的主角。

易北有一妹名為易水水,因為生來便與他國皇子定下和親之事,整個皇室對此歉疚寵著護著她,反而讓她養成了潑辣的性子。她屢次刁難初來皇城的平民天才葉傲天,總是和對方爭鋒相對,之後竟然愛上了葉傲天,甚至在和南部大周帝國和親的當天與對方私奔了。

大周帝國的國主雄圖大略,想在這盛世中一統東南西北四域。他聽聞此事後勃然大怒,趁機揮兵侵略積弱的大秦,想要掠奪資源以供自家皇子修煉。

樹倒猢猻散。客卿們又走的走投降的投降,老國主病倒,唯獨剩下易北這個皇子承擔重責。

易北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北海深處的一則傳說上。傳說雷島上掩藏著一個墓穴,墓穴中的人是三萬年前最後一個飛升者,他在那裡留下了無上的傳承。

易北孤注一擲地踏上雷島,結果還沒看到所謂的墓穴就被漫天的雷霆差點給劈得魂飛魄散。臨死前想要救國、想要變強的執念召喚了餘澤,所以就有了餘澤一來就被糊了一臉雷的場景。

余澤覺得原主就是個傻的,要真有傳承怎麼可能等了三萬年沒被人得到!餘澤不停吐著血,失控地在地上抽搐翻滾,但那背咬得血跡斑斑的薄唇間卻沒吐出一個叫“痛”的字眼來。

他甚至用這毀天滅地的雷霆配合神力改造著這具身體,在雙重的疼痛自嘲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原來疼痛這種事也會習慣的啊。

“哈哈哈!”越發放肆地笑聲似乎終於惹怒了雷霆,銀白的雷電每次落下都帶起一片焦黑之色,“啪擦”的炙烤聲格外可怖。

衣服早已被燒得一乾二淨,原本的白玉冠也化成了齏粉,只剩散亂扭曲的長髮緊貼著餘澤的身體。

“你劈夠了吧?!”過了許久,餘澤終於嘶啞著聲音開口。他將身體裡的雷霆血脈洗滌到最純淨的程度,資質也達到了他所能達到的極限,如今借著血脈掌控雷霆並非難事。

餘澤撐著身體慢慢站起來,他話音剛落所有雷霆就真的頓住了一瞬。

然而還沒等他扯出自傲的笑容、揮手讓漫天雷霆一朝消散時,更加洶湧雷束又開始狂轟亂炸的落下,比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不科學!余澤漂亮的桃花眼驟然睜大,血脈明明已經覺醒,控制雷霆不是分分鐘的事情嗎?為什麼他反而被劈得更慘了!痛死了啊!

“呵。”他有苦說不得的微妙表情似乎逗樂了雷島深處的存在,那個男人低沉厚重的聲音劃過了層層雷幕傳進了餘澤耳中。

“我的雷霆,豈能供他人驅使。”簡短的話語透著撲面而來的霸氣,光聽氣勢就能感覺到這是個修為高深的大能。

餘澤面上頓時露出古怪之色。難不成這鬼地方還真有無上傳承?他餘澤可一直都是幸運E的存在,今天終於要轉運了嗎?

“既是你的雷霆,能否收去?”餘澤斂下心神、強自平穩地說出一句話來,卡在喉嚨處的痛呼聲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陌生的聲音卻不再響起,就在余澤以為對方離去之時,漫天的雷霆突然乖巧地向兩側分開。餘澤像是感覺到什麼一般抬起了頭。

高大的玄黑色身影在雷霆中若隱若現,漫天的奔騰雷霆竟一瞬間化作他的陪襯。

來人正是三萬年前最後一個飛升者,雷帝封絕!

17.萬族爭霸路(二)

“雷帝封絕?”餘澤皺著眉不太肯定地說道,以他所窺測的命運軌跡來看,無論如何這個男人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此界破碎虛空者必須是百歲以下的絕世天驕。但大千世界有無窮無盡的天才,所以只有最驚才絕豔的那一百人才能被錄入天機閣所擬定的登天榜,也只有那一百人才能獲得通往破碎虛空道路的邀請函。

這百名天驕被邀請後,需要參加天驕大比,即初選文比、次選武比、終選登天路三輪比試,最終決出那唯一的引領時代的無雙鬼才。

活躍在三萬年前的封絕從頭到尾只出現過兩次,兩次都是在天驕大比之人的回憶中。

第一個提起“雷帝封絕”這個名號的人是龍族的天驕。那位天驕生來便是龍族的佼佼者,本來三萬年前就有望破碎虛空,卻被封絕打得鼻青臉腫、玩弄在鼓掌之間,差點成了那個男人的坐騎。他為了避開封絕這樣的逆天存在,自願沉睡在萬古冰原的深處,三萬年停止生長失去意識,選擇來和三萬年後的人一爭高下。

他此生最怕的便是雷霆。葉傲天和他對戰之時,正是利用了渡劫的雷霆轟殺他,才艱難贏下了那一場。

當時葉傲天還惋惜地說:“你逃避了三萬年終究逃不脫封絕的陰影!這便是你敗於我手之因。”

而封絕另一次出場則是在葉傲天的金手指——一個上古殘魂的回憶中。殘魂生前是位大美人,曾經有幸遠遠看過封絕一眼,不過是一眼就被封絕的戾氣狠狠懾住,差點弄得魂飛魄散。

只該出現在別人口中的封絕、早已飛升的封絕,怎麼會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他可是人間兇器,甚至比大後期的葉傲天還要牛逼!

“這是本帝留在此界的化身。”

“本帝的世界當然由自己照看。”封絕似乎看出了餘澤的疑惑,他半抱著堅實的臂膀,垂下的眼睛裡一片理所當然的意味。他將這個世界看做自己的領地,為帝者留下化身巡視自己的領地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余澤聞言勉強笑了笑,吐槽的話語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此界大多數人活得比他這個異世的神明還要久,動不動就是千年萬年的光陰。算起來,修仙之人從低到高分為仙者、仙師、仙王、仙皇、仙宗、仙尊、仙聖,破碎虛空者即為仙帝。每升一級壽命平添百年,到了仙帝由人化神,近乎永生不滅。

他現在這軀體只是仙師,後來成為第一天才的葉傲天真實修為也不過是仙王,和眼前的雷帝豈止是天差地別。

“誤闖了您的領地實在萬分抱歉,在下這就告辭。”餘澤慢慢站起身來想要離去。原主想要雷帝的傳承,可他並不想要。一來他慣用的是匕首而不是劍,二來他所心儀的傳承並非雷電法則,而是類似於黑暗、陰影這種善於隱匿的法則。

他原本身為神的優勢在這個世界發揮不了多少,只能選擇自己最擅長的方面才可能擊敗重重敵手,榮登巔峰。而余澤在《諸神》裡當了十年的神級盜賊,最擅長的自然是刺殺。

要是每次刺殺前搞出個聲勢浩大的雷霆,豈不是告訴別人“我要殺你了,你千萬別動讓我站著殺!”這是有多傻啊!

“誰准你走了?”封絕淡淡的聲音讓餘澤邁開的腳步僵在了原地,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對方話語間暗伏的殺機。

他絕非封絕敵手!餘澤腦海裡一瞬間劃過這個念頭,但理智是這麼說,他卻已經開始恢復著被雷劈得破破爛爛的身體準備一戰。不試試就失敗了,他不甘心啊!

隨著餘澤神力的運轉,原本被劈得焦黑的身體開始蛻變恢復,枯草般的長髮重新煥發生機,那張俊美的臉原原本本暴露在了封絕的面前。

就在場面一觸即發時,封絕又突然移開了視線,英挺的面容上神色微妙。餘澤頓時屏住呼吸,他抓住時機瞬間出現在封絕身後想要割斷對方咽喉,但最終他並作刀刃的手指被對方虛握住,再也前進不了分毫。

“嘖,別這麼衝動。”封絕漆黑的眼底染上了煩躁的意味,他似乎不習慣後背暴露在他人面前,一個轉身就和從背後偷襲的餘澤緊緊貼在了一起。

封絕感受著手下滑膩的觸感,閉了閉眼再度睜開,下一秒他便從戒指裡扔出一件玄色長袍。

“穿上!”

余澤聽到對方薄唇開合著吐出這兩個字時,殺人的心都有了!如果不是這個瘋子一副要開戰的模樣,他怎麼可能到現在都沒穿衣服!是了,他、沒、穿、衣、服!

原本的衣物早就被雷霆毀得一乾二淨,他坐著的時候長髮還能擋一擋,騙自己說渾身上焦黑一片沒什麼好看的,但從他運轉神力恢復身體的那一刻起,該露的不該露的就統統露光了。

余澤強自鎮定,他慢條斯理地穿著繁瑣的衣袍。這也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他不太會穿。封絕的衣袍是三萬年前那種複雜到不能再複雜的款式,原主被侍女服侍慣了根本沒有點亮穿衣服的技能。

過了許久餘澤終於穿戴完畢,他透過黑色腰帶上潔白的仙玉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他想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封絕的表情會有那麼一瞬間的飄忽不定,實在是因為改造過後的身體太過惑人。

過長的黑髮並未束起而是淩亂地落在身側,襯得蒼白的臉近乎透明,那高挺的鼻樑下薄唇緊抿,愈發透著禁欲的味道。而最勾人的桃花眼中卻是深不見底的平靜之色,更加激起人的征服心理。

原主大概是把修煉天賦都點到臉上了吧。

“來到此處者,無非是為了我的傳承。”不知道是出於警戒還是出於別的原因,封絕從餘澤穿衣服起就根本沒移開過視線。等到他目光停留在對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衣服上時,表情也不自覺地緩和了幾分。

雖然是一樣的衣服,這小子跟他真是完全不同啊。

他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餘澤則是貴氣中夾雜著獨有的狠厲從容。這樣看上去勉勉強強還算順眼。

“我最出名的傳承是雷霆,但我最擅長的卻是用劍。”

“我並不用劍。”原主是用劍的,但那柄劍早就毀在了雷霆之中,餘澤便睜著眼睛開始扯謊。封絕這樣縱橫三萬年的大人物總不能逼著人拜師吧,他餘澤自認為自己不具備讓人另眼相看的王霸之氣。

“哈?”封絕掏掏耳朵像是沒聽清餘澤的問話,他挑起淩厲的眉梢手指不經意地按在了身側垂著的寬劍上。

餘澤見到他這般動作頓時苦笑。說好的高冷的目空一切的雷帝呢?怎麼是這副喜怒不定的德行!

“你……在拒絕我?”封絕身體晃了一瞬陡然出現在了餘澤的身側,他低下頭顱灼熱的呼吸噴灑在餘澤的耳邊,這個小傢伙強自按捺著反擊本能的舉止讓他覺得格外可愛也格外熟悉。

三萬年了,他悶得都快發瘋了!難得有個小傢伙能逗弄逗弄,他哪會早早放人離開!

“你拒絕也沒用。”封絕沙啞的聲音在雷霆下反而更加清晰,下一秒餘澤瞳孔驟然緊縮。

“因為我壓根就沒留下什麼傳承。”他至始至終都沒想過找個後人繼承所學的打算,因為他封絕不需要什麼徒弟更不需要什麼退路。無論是三萬年前還是三萬年後,他只會孑然一身。

餘澤忍住額頭上快要爆出來的青筋,他怎麼覺得眼前這個雷帝很像上個世界的烏諾呢?這種欠扁的語氣、這種看似正直實則隨心所欲的舉止,真是好的沒學到壞的學了個遍。

說來他走的時候也真是坑了對方一把,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餘澤搖搖頭甩去了多餘的念頭,他自身難保,哪有那閒工夫去擔心別人。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封絕感受到餘澤的那片刻的恍惚,權當沒有發現地詢問著。

“易北。”餘澤扯扯嘴角回道,不知道封絕又要搞出什麼么蛾子來。

“易北,容易敗北的易北?”

#三萬年前的老古董總是語出驚人怎麼破急急急線上等#餘澤的腦子裡浮現出星網上的論壇體,特別想一巴掌糊在眼前這個人的臉上,原主叫什麼關他哪門子事啊?確認別人的姓名至於說得這麼不吉利嗎?

“這是我大秦帝國的國姓。如今大秦帝國正受大周所擾,我不便多留,希望雷帝能放我離去。”

“戰爭不過是一群弱旅的遊戲。”

“單挑打不過,便想著成立幫派;幫派打不過,便鼓噪著建立都城;都城成了擺設,便出現了帝國。”封絕勾著薄唇嘲弄地說道,話語間的蔑視將他的性格體現的淋漓盡致。

可不就是這麼回兒事嗎。餘澤差點想拍掌贊同了,可他現在是承載無數人希望的大秦太子,哪能說出這種風涼話。

“其實事情哪有那麼複雜。”封絕將寬厚的重劍架到肩上,空出的右手掏出酒壺灌了幾口酒液,他蜜色的胸膛隨著那過大的動作露出了隱約的傷痕,襯得他桀驁而性感。

“只要變強就好!”

“強到天上地下再無敵手,那時候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封絕手腕一翻,空空的酒瓶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炸裂聲響。

短短幾句話無一不流露一種獨屬於封絕的氣場,那三萬年前讓萬族於腳下的、世界最強者的霸道氣場。

“小子,你能熬過我的雷霆也算不容易了。”

“那便帶我走吧。”

“你帶我去見證這天驕輩出的盛世風景,我讓你有朝一日屹立在萬族之巔。”

“如此便算作我封絕的傳承,可好?”

余澤聽著男人輕飄飄的話語,深沉的眸子慢慢眯起,他那雙桃花眼裡流露的並非喜悅,而是濃重的戾氣!

18.萬族爭霸路(三)

“我會站上萬族之巔。”余澤的聲音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暗啞的尾音微微上挑,令人聽不分明。

“一個人。”他雖然沒有說什麼出格的話語,但緊抿的薄唇和冷淡的黑眸早已表露出自身的不悅之意。

余澤承認封絕舉世無雙,向前三萬年向後三萬年都難逢敵手。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更不會傻傻地以為抱上大腿就能一步登天。

“這份怒火……”封絕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著迷地看著餘澤的表情。

余澤的身上蘊含著這個大時代獨有的蓬勃生機,蘊含著這個大時代孕育的不屈傲骨,他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在躍動,就這樣熱烈洶湧地扼住了封絕的心神。

三萬年後的天才們都出色至此嗎?還是他眼前這個人是個特例?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見證你的輝煌。”封絕挺直的身軀微微俯下,低頭曖昧地親吻著餘澤脖頸處的吊墜。下一秒他的化身消失在原地,轉而棲身在了吊墜之中。

真是個操/蛋的世界!餘澤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念頭。為什麼他最近穿越的世界總有那麼一個畫風奇異的人?封絕選什麼地方不好,偏偏選了最靠近自己咽喉的項鍊。

餘澤神色不定地摸了摸黑曜石鏈子,黑眸眯起手指微微收緊,似乎想將它捏得粉碎,但最終他還是放下了手。

他到底沒有傻到屢次挑戰封絕神經的地步,妥協地任由那個男人跟著。

—— ——

“你素來消息靈通,最近可曾聽聞什麼大事?”大周帝國的酒樓內,兩個修真者打扮的男人一邊喝著酒一邊交談著。

“最近天機閣的登天榜時時變化。前不久仙聖遺跡出世,無數天才聚集于那裡,誰也沒想到傳承最終被個無名小子給得到了。那小子叫葉傲天,聽聞他和祖巫族、金猿族的人以力搏力不落下風,還戲弄了飄渺宗的聖女,現如今已名揚四域、錄入登天榜最後一位了!”

“這麼說來這小子就是最近風頭最盛的天驕了?”

“當然不是。”年長一些的修真者咽下酒水,斜睨了身側的人一眼,等到他識相地添滿酒杯後才繼續開口:

“他畢竟是初露崢嶸,還出自素來積弱的北域。萬族間成名已久的天才不知凡幾,哪輪得到他,就比如鳳族的鳳舞吧。她心血來潮弄出了個比武招親,竟然一個失手把豹族的少主給打死了。還有中域第一劍宗的劍癡無心,19歲的年紀便晉升仙皇,還領悟了人劍合一……”

年長者說到這裡又頓了頓,這次即使酒杯再被添滿他也有些猶豫,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唉?繼續說下去啊,掌櫃的,將最好的仙釀上一壺!道友請繼續說。”

“罷了,接下來的是我的獨家消息,你可別隨意說出去。”

“你剛才不是問最近風頭最盛的天驕是誰嗎?”

“其實不是我上面說的那些天才,而是一個黑衣人。”

“你我都是大周帝國的人,難道沒發現我們的國都最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不對的地方?是巡邏的士兵增多了?”年少的道友不確定地說著。他們正處在大周國都最大的酒樓裡,但光是坐下後就已經有兩撥士兵走過去了。

“我師兄是大周帝國的客卿。聽他說,最近有個黑衣人專門刺殺大周派往大秦的將領,仙王和仙王以下的將領全被得手了!那個黑衣人還把死者的頭顱大搖大擺地扔在皇宮門前,邊上用鮮血寫著——犯我大秦者,雖遠必誅!”

“國主都快氣炸了,到現在都沒找出人影來。”

“這麼厲害?”

“最厲害的不是這個。其實有一次我師兄差點抓到他了,他說看生命氣息,黑衣人覺得不超過二十歲,又是個絕世天驕啊!你信不信他要是哪天能暗殺掉仙皇立馬就擠進登天榜,排名比葉傲天還高……”

餘澤在酒樓的天字一號房裡將樓下兩個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細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沉著臉在思量著什麼。

“表情怎麼這般沉重?”封絕反客為主地躺在餘澤的床上,斜撐著身體凝視餘澤。那單薄的黑衣下健壯的胸膛微敞,配上他不羈的表情實在有些詭異。

余澤早已經習慣雷帝那清奇的畫風了。他剛從雷島回來沐浴沐到一半時,封絕竟在他腦海裡突然出聲,雷帝霸道狂狷的形象自此就“哢擦”一聲碎得一乾二淨。余澤越看越覺得封絕像個癡漢,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吸引變態體質。

“你而今已成仙王,天賦卓絕,越級殺個仙皇綽綽有餘。”封絕並非妄言,跟隨餘澤的這幾天他才知道世上有另一種和他截然相反的戰鬥方式。如果說他是全憑直覺全憑武力碾壓,餘澤就是算計了方方面面,甚至哪怕是變幻莫測的天氣也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之前余澤仙師時就能輕鬆暗殺仙王,那隱匿的技巧、果敢俐落的割喉實在令人吃驚。如果這不是殺了千人萬人而累積的經驗,那麼就是天生心性薄涼。他殺了仙王后還故意偽裝現場,做出戰鬥慘烈的模樣,封絕猜測餘澤是想借低階修士的死擾亂視線,以便一舉殺了仙皇,從而成名天下退去敵手。

“誰告訴你……我要殺的是仙皇了?”許久之後,就在封絕以為餘澤又要無視他時,那個小子慢悠悠開口了。他的語氣平靜而鎮定,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何等驚世駭俗的話語。

“難不成,你要屠仙尊?”床上的封絕低啞的聲音終於抬高了些許。他沒聽錯吧?18歲的仙王已然超凡脫俗,現在竟要連跨兩級屠殺仙尊,這樣的氣勢,實在是……

實在是太棒了啊!

封絕慢慢捂著臉,手掌之後是那抑制不住的侵略性笑容。本以為他封絕當年已經足夠狂妄,沒想到三萬年後竟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啊,好像越來越喜歡這小子了。

可惜他們隔了無數光陰,若是榮生在同一時代,或許三萬年前的光陰就不會那般無趣了吧!

“連越兩級,只靠你那把破爛匕首有點難度,根本連仙尊的皮都砍不破。”

“你隱匿呼吸掩藏蹤跡的技巧固然有效,完全不屬於黑暗法則的範疇,對於能引動天地之勢的仙尊而言,宛若飛蛾撲火。”封絕斜倚著床榻,冰冷狠厲的眼中竟流露出慵懶的意味,薄唇間吐出的皆是餘澤最擔心的地方。

原主的資質已經被餘澤提升到極限,但底子在那,和屢有奇遇的蓋世天驕們仍有差距。易北眼界有限資源有限,並未研習餘澤最想要的黑暗法則,而儲物戒中珍藏的又大多是劍和丹藥,有用之物著實不多。

“你這般苦惱,本帝也會看不過去的。”封絕那冷硬的殼子像是被鑿出了一個缺口,愈發熱情起來。他粗糙的右手握住了餘澤白皙的左手,在餘澤皺眉前,一塊凹凸不平的隕鐵出現在兩人交疊的手掌間。

“這東西可隨著主人的心意變幻出想要的武器形態,你先湊合著用吧。”

余澤聞言打量著幽黑的隕鐵,這色澤確實很合他的心意。他顧不得封絕那饒有深意的笑容,封絕願意給他便願意收,達成暗殺目標才是當前首要之事。

餘澤沉下心神闔上雙眼,開始回想著那個陪伴自己數十年的匕首模樣。

堅硬的隕鐵在他手中漸漸一分為二,封絕瞥著那初露形態的雙匕,卻發現那種設計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右匕通體漆黑,手柄處鑲著幽深的寶石,整體略微下彎方便握緊揮舞。而刀刃處崎嶇上挑盡是倒刺,中央還有一道淺淺的凹槽,估摸著是淬毒的地方。這柄匕首外表極盡低調,細細看來才發現其上雕滿了精密紋路,顯得奢華而精緻,更像是個藝術品。只有真正面對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暗伏的殺機。

而左匕則半面黑色半面暗紅,長度比之右匕略短,形狀宛若劈落的雷霆,仍是同樣的精美鋒利。

餘澤感受著不斷躁動鳴叫的匕首,垂下眼掩去自身的驚訝。他沒想到這個隕鐵不僅複製了他印象中的材質,更是連靈性都能模仿。封絕當初說得太輕描淡寫,實際上這樣的隕鐵就算在那群隱世宗門中都應是鎮宗之寶。

“這是從哪裡得來的?”餘澤撫摸著匕首,側過頭詢問封絕。

“我想想看啊。當年我闖入海外那群老不死的領地裡,呆了一陣子後他們就送我這東西,說是希望我趕緊離開。”封絕攤攤手,舌頭舔舐著薄唇,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了還未盡興的遺憾之色。

餘澤抽抽嘴角沒有回應。他大概能猜到這傢伙曾經有多兇殘了,人家送上至寶就為送這個祖宗離開!

“這兩把匕首叫什麼名字?”封絕揮揮手不再提這件事,反而對匕首更感興趣些。

他沒想到一向淡定的餘澤聽到他的問題後,竟然罕見的愣神了片刻。對方那俊美勾人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兇殘的笑意,就像是稚嫩的野獸慢慢露出它掩藏的獠牙。

“啊。右匕名為諸神,左匕名為黃昏,合起來便是……”

“諸神黃昏。”餘澤語氣溫柔地念著那四個字,握著匕首的雙手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暴出了青筋。

封絕聽不懂“諸神黃昏”的含義,但他看懂了那一瞬間餘澤身上散發的氣魄!

那是毀天滅地、致死不休的憤怒決絕!

19.萬族爭霸路(四)

“小子,登天榜是什麼?”余澤以為對方會問為何要給匕首取名為“諸神黃昏”,這問題還真不好解釋,沒想到封絕轉頭問了個如今人盡皆知的問題。念及三萬年前他已飛升離去,不清楚倒也是應當的。

“‘歸去來兮三萬年,今問孰人敢登天!’這便是登天榜的由來,它彙集了世間最頂尖的天驕之名。”

“登上此榜前百名,修為超其兩階者不得對其出手;登上此榜前十名,所在帝國不受諸邦所擾;而此榜第一名,若非叛族大罪,絕無任何人可動他一分一毫。”

只要有人能飛升,就能打破此界封閉的格局,所以各個宗門勢力對天驕們格外寬容優待。這也是餘澤能救大秦的唯一一條路。

“哈哈哈哈!你若不入此榜,此榜不要也罷!”封絕聞言大笑著凝視餘澤。他面前的小子有天賦有腦子,唯獨就缺一點機緣。恰好機緣這東西,他封絕給得起!

男人再度托起餘澤的手,下一秒漆黑暴躁的小小雷霆憑空浮動在餘澤掌間,明明沒有半分聲響,卻隱隱有割裂天地的氣勢。

“此雷是我自創而來,其名‘封天’!”

餘澤瞬間便知道這是怎樣的存在了。當年封絕能無法無天到那個地步,便是因為這封天雷。

封天雷,一劈散魂,二劈滅魄,三劈毀因果!被此雷纏上,便代表著永絕後路,世間再無你的痕跡。故此,三萬年前的天驕們在與封絕對戰前就先怯了三分,以至於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你說你並沒有傳承留下。”餘澤啞著聲音問道,縱是再心如止水,看到這樣的東西他也不能淡定。封天雷太過逆天,還適合隱匿暗殺,著實是他最理想的傳承,連他身體裡的雷霆血脈都忍不住顫抖哀嚎,對它充滿渴望。

“這不算是我的傳承。”封絕嗤笑一聲說道。他說沒有傳承,那便是沒有傳承!

“你的雷霆豈能供他人驅使?”余澤控制心神,強自穩著聲音重複封絕曾經說過的話語。

“你融入了我的雷霆,便是流淌著我的鮮血,哪裡算他人?”封絕沒有半分出爾反爾的尷尬神情,被餘澤問得煩了乾脆直接簡單粗暴地將雷霆按進了他的額間。

“小子,去拿個登天榜第一回來!”

“我所相中之人,豈能屈於人下?”封絕就算聽懂了登天榜的來歷,也全然沒放在眼裡,仿佛第一說拿就拿毫無壓力。

余澤恍若未聞,他沉浸心神調整呼吸,一瞬間斂去了所有存在感,悄無聲息地走出客房來到了仙尊府邸。明明是走進去的,但直到他蟄伏到對方深紅色的房梁之上,也沒有半個人發現。

餘澤就這麼倚靠著房梁,一動不動呆了七天。就在封絕以為他是睡著了時,餘澤輕輕落地手起刀落。匕首上繚繞的漆黑雷霆便是仙尊眼中最後的景象,仙尊至死都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如此輕易失去性命!

—— ——

與此同時,大周帝國與大秦帝國的邊境處,本是兩軍對壘仙術齊出的場景,如今卻是一片詭異的死寂。

寂靜的黑夜上閃爍著爛漫星光,諸天星光一朝彙聚,悉數凝成一張鋪滿天地的榜單,榜單最上方是龍飛鳳舞的三字——“登天榜”!

只有“登天榜”前十名易主之時才會有此等異象,以便萬族得知。

“又是哪位蓋世天驕橫空出世……”疲憊的秦國將領趁此喘息了片刻,渾濁的眼底滿是茫然。這種榜單和他們大秦已沒了關係,他們大秦的公主和人私奔,太子又渺無蹤跡,唯獨剩下重病的國主苦苦支撐。

國之將亡,哪有空顧得上天下大勢。

“將軍,你……你快看!那個人是不是我們太子啊啊啊啊啊!”

將軍一時沒反應過來,剛剛抬頭就僵在了原地。

“登天榜第一位死亡穀靈族靈風

登天榜第二位梧桐窟 鳳族 鳳舞……”

將軍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字念出來,念到下一句時頓時淚流滿面。

“登天榜第三位 北域秦國人族易北!”

“我大秦有救了啊!”

易北的資料被此界各地各族的人飛速點開,少年身影頓時浮現在眾人眼前。他面容俊美無雙,比起以美色著稱的天狐族也不逞多讓,然而修仙者更關注餘澤眉心那幽黑的雷電紋路,詭豔的紋路太過神秘,猜不透是哪家傳承留下的印記。

少年那身繁複的黑袍宛若三萬年前的款式,使他俊逸的同時又透著幾分邪肆的傲慢,垂眸間盡是高人一等的平靜淡然。

只見天機閣在榜單上這般寫道:

姓名:易北

種族:人族

年齡:十八

介紹:秦國太子,十八歲得神秘傳承,擅長隱匿暗殺,疑有上古雷霆血脈。初入仙王,襲殺仙尊1人,仙皇3人,仙王7人,仙王以下者21人。思其越兩大境界獨殺仙尊,故此名列登天榜第三。

評語:錦衣之上本為佛,奔雷之下欲成魔。

批註:此子潛力無限,部分傳承尚未核實,不排除上升可能,望與其為敵者三思而後行。

這是第一個登天榜上告誡眾人不要與之為敵的存在!秦國將士們尚未意識到這一點,光是餘澤進入登天榜已然讓他們心神失守、喜不自禁了。

“我國太子位列登天榜前三!”

“我國太子位列登天榜前三!”

三軍之中無論是仙皇還是仙王,亦或只是仙者,全都不顧形象不顧身份地放聲高呼、扔開武器開始狂歡!對面大周軍隊茫然不知所措,只能瘋狂傳書,不消片刻便接到命令灰頭土臉地鳴金收兵了。

登天榜前十他們都惹不起,更何況是登天榜的前三!

這可是第一個擠進前三的人族啊!萬族林立的今日,東南西北四域已有千年無人入登天榜,唯獨中域有十人位列其中。此次北域不僅出了個葉傲天,更有妖孽易北憑空出世!

大秦是再也動不得了!

那頭的大周國主真是心裡有苦說不出,大秦既然有這般人物,早點表露出來多好。他又怎會勞兵傷神地做無用功,這不是在坑人嗎?!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餘澤空降登天榜前三只用了三個月,三個月前就是個泯然眾生的仙師,表露出來也沒用!

“竟然是第三。嘶……疼疼疼!封絕你又發什麼瘋!”餘澤躺在客棧中,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裡衣,身上滿是血腥氣息。滾燙的鮮血從他腰腹處不斷溢出,還有持續蔓延的趨勢。

“只是第三罷了。”封絕冷峻的面容上透著不耐煩,但上藥的動作卻意外地小心翼翼。餘澤還是今天才知道,身為世間最強者封絕指間動作竟這樣的笨拙。

“我不是不會上藥,我只是從來沒做過。”封絕感受到余澤微妙的視線,手下動作慢慢放緩,他沙啞著聲音解釋原因。

“以前小傷沒必要理會,而真的受了貫穿心臟的傷,我也沒那力氣給自己上藥。反正到現在我還活著,不過就是難熬了點。”封絕至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他既沒有宗門也沒有親友,此界萬族、哪怕是人族都恨不得這樣的禍害早死早好,誰又會在乎他受沒受傷?

“我其實也不必上藥。”余澤看著封絕無所謂的表情,到起了幾分共鳴。當年他拒絕了諸神拋來的橄欖枝後,被一群想要成為諸神選民而沒有門路的人追殺排擠,那時候真是冷暖自知。

“呵。”封絕喉嚨間發出了短促的聲響,像是在否定餘澤的話語。

“你的身體要是因為仙尊那種廢物留下傷痕,實在是太礙眼了。”

余澤聽著對方越說越不像話的話語,懶得多言,目光再度放回了登天榜上。這一看便發現榜單上又出現了變動。

“登天榜第四位到第十位……全都易主了?!”

無數人同時驚呼出聲。如果說剛才一個北域人族的小子擠進登天榜前三已經是駭人聽聞,而現在的動盪顯然更大,這些登榜天驕的名字很多人是聞所未聞!

“第四位無底洞魔族上邪!上邪是誰?他後面的標注竟是仙帝傳人!還有鬼族、魂族……這些天才究竟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你看!前一百名都在瘋狂變化?究竟什麼情況?難不成天機閣出錯了?”除了前三名的名字,整個榜單都在飛速跳動更替,一如眾人的心臟一般。

而就在質疑聲此起彼伏之時,一道道傳音宛若驚雷般在空中炸響。

“今日起,我無底洞自此出世!”

“今日起,我合歡宗自此出世!”

“今日起,我鮫人族自此出世!”

“今日起,我……”

一連串隱世宗門隱世族群的宣告震動著所有人的耳膜,現在再沒眼見的人也意識到,修仙界要變天了!

果然,就在這些傳音結束半柱香後,天機閣閣主的聲音悠然傳出,他的話語徹底點炸了此界萬族!他說:

“登天之路已開啟,登天榜自此塵埃落定。”

“天驕大比十日後正式開啟!”

“登榜的百位天驕將會收到我天機閣送出的請帖,望諸位天驕十日後來我人族中域。”

“屆時歡迎仙皇以上及同等修為的各族之人前來觀看。”

“諸君謹記,汝等是天命所歸!三萬年後的第一個仙帝,將在汝等之中誕生!”

“諸道友謹記,孰人在大比前對天驕私下出手,便是與此界萬族不死不休!”

“最後,我在此恭迎諸位到來!”

他的聲音回蕩了一遍又一遍,等到消失之時,各個種族壓抑已久的喧囂聲終於爆發,幾欲掀了這片天空!

20.萬族爭霸路(五)

“這便是中域啊。”餘澤懸停在高空中俯瞰大地。他身下的坐騎是上古異種雷龍獸,此獸外表似龍非龍,通身佈滿漆黑的鱗片,最愛張開雙翼翱翔在高空,興奮起來額前犄角便會有銀白的雷電纏繞。端的是一個動若奔雷、靜如雕塑,拉風炫酷到極致。

餘澤本是想低調進入中域天驕城的,但剛走到半路,各個世家的座駕就接二連三從頭頂劃過。封絕見此猛然沉下了臉,說什麼也不肯再走。那個男人不過是站在絕命崖頂端瞥了高傲的異獸一眼,硬生生讓它乖乖趴下甘願被騎。

“你若不想趕路,回吊墜裡便好。如今這坐騎倒是成了麻煩,總不能帶進城吧?”余澤看著那輝煌霸氣的城樓,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他可是個盜賊啊,哪個盜賊像他這樣光明正大、大搖大擺地炫富的,就好似在說“我是仙二代快來打劫我啊!”

“直接飛進去。”

“這偌大個天驕城若是連坐騎都不能放進去,要之何用!”

余澤聽著封絕那仿佛分分鐘就要屠城的話語,突然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他其實知道封絕是不想自己落了排場,所以根本無法說出埋怨的話語來。

“別畏首畏尾。”

“你要知道,你如今並非什麼大秦的太子……”

“而是我封絕一眼相中的人。”封絕穩穩地站在雷龍獸的背上,他扛著一柄殺氣四溢的寬劍,英挺的身姿貫穿在天地之間。那個男人永遠是理所當然俯視一切的樣子,無論過了多少萬年的光陰,依然磨滅不了身為最強者的風采。封絕生來便耀眼輝煌,生來便是同個時代所有天驕的噩夢!

余澤聞言垂下了眼。他是貧民窟裡爬出來的,沒有什麼高人一等的身份,跌跌撞撞下便養成了凡事思慮過多的性格。而跟封絕呆久了,竟然覺得……

竟然覺得自己本就該肆意妄為!他一定是瘋了吧!

餘澤猛地抬起匕首向下擲出,請帖被牢牢釘在了城牆之上。在守城的仙尊睜大眼只能捕捉到“登天榜第三位”六字、完全沒反應過來時,少年右手又虛空一握收回了丟出的東西。

接下來沒有任何人阻攔,他就這麼乘著聲勢浩大的雷龍獸飛進了城池。

“這樣才對。要引領一個時代,先要有引領時代的氣魄!”封絕完全不知道自信之外還有一個詞叫自大,他任性地教導著余澤,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將來會造就一個怎樣的妖孽!

“那就是登天榜第三位,北域的易北?”

“還真是俊俏呢。”鳳族的鳳舞斜倚在登天樓的欄杆之上,纖細的手上捧著半壺仙釀,火紅的長髮襯得她妖嬈奪目、絕世傾城。

登天樓聚集著榜上的各個人物,他們驚鴻一瞥間就記住了恣意的餘澤。誰都知道,餘澤是從無數天驕中脫穎而出的存在,是以一己之力震懾住大周帝國的存在。

“水水,那可是你皇兄?”登天樓的大堂中,一襲黑衣的男人輕聲詢問身側的少女。他硬質的黑髮不羈地披散著,高大的身軀挺拔而有韌勁,面容三分邪肆七分俊秀,身側還放著一把破敗生銹的長劍。他就是葉傲天。

“應該……是吧?”易水水嫵媚張揚的臉上難得表現出幾分不確定。她映射中的皇兄是正直古板、冰冷高貴的,而之前一晃而過的人,通身都是君臨天下的氣場,實在太過鋒芒畢露。

“你皇兄究竟是何血脈?為何我從未聽聞過?”葉傲天皺起了鋒銳的眉毛,他曾經見到的易北確實和現在大不相同。難不成一場戰爭能讓人蛻變至此?大秦帝國充斥著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當初他帶著易水水離去,未嘗沒有毀了大秦的意思,沒想到竟然被他最初瞧不起的太子給力挽狂瀾!

“就是雷霆血脈啊。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就變成了什麼‘上古雷霆血脈’,有什麼不一樣嗎?”易水水是因為葉傲天才勉強躋身登天榜第一百位,她不愛修煉故而見識太淺,此話剛出就有不少凝神偷聽的人笑出了聲。

有什麼不一樣的?開玩笑,簡直是天差地別!雷霆血脈不過是由雷霆中延伸而出、遇到強悍的雷霆甚至反受其害,而上古雷霆血脈則是天下雷霆之主,號令萬種雷霆!用遊戲等級來說,一個是C級血脈,一個S級血脈,兩者怎可相提並論?

“我真是開了眼界,無知也要有個限度。”葉傲天身側另一個藍衣的美麗女子緩緩開口,她的聲音宛如水般清澈柔和。此女是登天榜第七十九位琴柔,葉傲天的紅顏知己。

“你說什麼!”易水水暴躁地站了起來,揚起鞭子就想抽下。她早就受夠了這女人的冷嘲熱諷,要不是葉傲天再三承諾一到天驕城就和對方分開,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忍到現在。

琴柔細手一揮就讓長鞭碎裂,她對著易水水刻意露出同情悲憫之色。當初要不是算計大秦,葉傲天怎麼會看上易水水,也就是這個大秦公主永遠拎不清真相。兄長有擠入登天榜第三的絕世資質,她身為妹妹竟半點沒發現,真不知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夠了,都坐下來。”

“水水,你瞭解你的皇兄嗎?”葉傲天可不管女人間的爭鬥,他如今更想知道易北的底細。只是還沒等他問完話,一個杯盞驟然從頂層落下,“啪”的一聲砸到了他的腳邊。

“想要知道什麼消息,可要光明正大的來喲。”鳳舞優雅惑人的聲音從頂樓傳出,勾得葉傲天一愣,但對方話語間的高高在上卻讓他著實感到不舒服。

“鳳姑娘誤會了,在下……”

“想要知道什麼消息,直接問我便是。”餘澤的聲音打斷了葉傲天解釋的話語,他步履從容地走進了酒樓,本在喝酒看著好戲的諸位天驕驟然安靜了下來。

登天榜前三位,今日竟出現了兩位,實在是太難得了!

“皇兄!這女人欺負我!”易水水可不管這裡詭異的氣氛,她昂著下巴走了出來,挽住餘澤的胳膊像是找到了靠山。

“姑娘,你叫誰?”誰知余澤睜著桃花眼,俊美的面容上竟滿是茫然之色。

“皇兄,我是水水啊!”易水水上下打量著餘澤,剛想觸碰對方脖頸間的吊墜確認身份,就被若有若無的殺意給震在了原地。棲息在吊墜裡的封絕慢慢眯起了眼睛,只要這女人再碰自家小子一下,他就砍斷她的手!

“姑娘慎言,在下的皇妹早在前往大周的路上便已遇難身亡。”

“若是她活著,那我大秦和大周便不可能開戰。”余澤止住了易水水親密的動作,矜持地退後兩步,聲音平穩語氣和緩,仿佛在陳述事實一般。

“遇難……身亡?”易水水僵硬地重複著這句話,豔麗的臉陡然蒼白起來,一向驕傲的神色也蔫了些許。她這才隱約意識到自己和葉傲天的私奔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秦不再承認她這個公主!

“皇兄,你當真狠心嗎?”易水水倔強地注視著餘澤,用身體擋住了對方上樓的路線。

“食君之祿,奉君之事。”余澤沒有理會這個把天下把帝國當成感情籌碼的便宜妹妹,他身體輕微晃動一下就越過了易水水,用八個字將她震在了原地。光吃不幹,世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這是什麼步法?”這時酒樓頂層第五個隔間裡傳出了男子溫潤的聲音,他是登天榜第五位,海族江流。

“並非步法,只是正常走路罷了。”餘澤和頂層那登天榜前十之人一問一答,交鋒之中皆把樓下諸位拋在腦後,所有人在高手的交談中開始遺忘剛剛那場鬧劇。

不過就是公主荒唐和人私奔罷了,哪有天驕爭鋒精彩呢?

坐在角落裡的葉傲天臉色慢慢發黑,他用半年擠入登天榜,甚至躍居到了第二十五位,本以為這已經稱得上是奇跡了。但他今日才知道,這個名詞在頂層那些人看來什麼都不是!至少他進入酒樓到現在,誰都沒有和他搭話過,而餘澤一來……

“傲天,這小子身上有古怪,他有種令人心驚的氣息。你最好試探試探他。”就在葉傲天思量著如何做時,身上的上古殘魂不甘寂寞地開口,終於讓他下了決定。

葉傲天深吸了口氣,故作豪邁地說道:

“久聞易兄身手了得,是我人族唯一進入登天榜前三之人。同為人族,在下可有幸領教一二?”葉傲天說得很有技巧,同為人族,餘澤下手重了是陰狠,下手輕了便是懦弱。

就在眾人注視著餘澤、想要看他如何應對之時,余澤根本恍若未聞。他一步步走上了高樓,停在了第三個隔間外。

只見他輕輕推開門,就這麼背著身說道:

“啊,你不配。”

21.萬族爭霸路(六)

“膽小鬼。”就在葉傲天因為餘澤的話語而面色鐵青之時,他身側的琴柔輕輕嘀咕了一句,像是想要以此緩解自己心上人的尷尬。

“上古雷霆血脈又如何?他以為他是手掌封天雷的封絕?”琴柔看上去弱柳扶風,話語間也不失身為強者的傲氣,只不過這傲氣出現的實在不是時候。

餘澤一隻腳邁入了隔間,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打算多做計較,然而對方的下一句話語卻讓他的腳步頓住。

“就算是那個封絕,也不過是三萬年的人吹出來的,誰知道是怎樣的弱旅?”

“傲天,你之前獲得的仙聖傳承恰好就是雷電方面的,我相信只要給你時間,你絕不會比封絕差。”

“傲天,你怎麼了?”琴柔輕聲慢語的勸慰著葉傲天,眉目間充滿了女子的嬌嗔。等她好話說盡了終於回過神時,卻發現滿場的天驕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各個面色不一。

琴柔隱約覺得有些不對,猛然轉身看去,這才發現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背後的餘澤,而那把半黑半紅的詭異匕首早已搭在她的脖頸之間。

“不會比封絕差?”余澤緩緩張開薄唇,那沙啞的聲音像是魔鬼的呢喃,他喉嚨前掛著的吊墜隨著他的話語反常的灼熱起來。

“就憑他?”琴柔顫抖著身軀反駁不能,因為餘澤的右手同樣握著一把幽黑的匕首,而匕尖正頂著葉傲天的咽喉!

“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

“十天前在下屠過仙尊,將來有一天興起,興許便屠了仙聖。”

“而仙聖傳人,呵……”餘澤側了側頭,薄唇間發出了短促的嗤笑聲,任誰都能聽出他的嘲弄和不屑。那漆黑的長髮順著余澤俊美的面容滑落,恰好掩住了他的神情,沒有人能猜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又為何突然大動干戈。

“我在此界獨敬一人,那便是封絕。”餘澤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脖頸間的吊墜越來越灼熱,仿佛快壓抑不住即將爆裂。他只好皺著眉慢慢收回匕首,下一秒直接躍到了隔間內,擋住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喂……你看清他剛剛是怎麼下來的嗎?”登天榜第十一位,豹族少主對著身側的好友喃喃。

“我的眼睛裡唯有殘影啊!”如果不是餘澤開口,他甚至沒有意識到對方已出現在了琴柔身側。天驕們生來存在感十足,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將自身的氣息收斂自如,以至於讓人產生了他能隱身的錯覺。

難不成這便是他們與那高樓上的前十、那最耀眼的前三間的差距嗎?!連對方的動作都看不清,這種差距……大到根本無法逾越啊!

“封絕,你又發什麼瘋!”餘澤勉強闔上門就被男人狠狠摁在了牆上,男人那漆黑的眸子裡似乎在躍動著晦暗不明的光芒,周身氣息太過危險而捉摸不定。

“這似乎是你第一次發火。”封絕聲音淡淡的,話語中壓抑著些聽不懂的東西。

“那又……”餘澤挑著眉梢,反問的話語還未說完,那個男人炙熱的吻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那熾熱的唇舌蠻橫而兇狠,與其說是吻倒不如說是在啃咬。因為激烈動作而散落的碎發遮住了封絕幽深的眼,他半眯的眼睛裡竟有種莫名其妙的愉悅之感。

“真美啊。”封絕早就料到了餘澤會反抗,他右手反握就止住了餘澤刺下匕首的動作,隨後他低下頭繼續用力吸吮著對方腫脹的薄唇。封絕的吻技極其生澀全靠本能,但那撲面而來的野獸氣息足以逼得人燥熱不安忘乎所以。

帶著醉意的吻實在過於熟悉,那一刻的封絕仿佛被不羈的烏諾附體,餘澤甚至有一瞬間被迷惑住差點就要回應起對方來。天知道他明明自己生於最為開放的星際,為何會被一個修真界的古人吻得暈頭轉向。

“剛才的怒火是因為我嗎?”封絕微微後仰強制停下了那纏綿的吻,他嘶啞的聲音滿含情/色,就這麼隨意站著卻擋住了餘澤所有攻擊的路線。余澤恍惚間才意識到對方真正實力有多高絕,平日裡封絕和他對練時放水放得太厲害了。

封絕沒有在意餘澤的走神,他冰冷銳利的臉上如今溫柔的不像話,流露出直白單純的歡喜。

他活了三萬多年,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他出頭。原以為眼前這小子天生心性涼薄,沒想到竟然內裡竟柔軟至此,真想順著心臟吮吸下去,感受那種能夠燙傷靈魂的熱度。

“封絕……封絕!”餘澤低聲呵斥道,然而對方恍若未聞愈發靠近他的心臟,餘澤終於忍無可忍強制脫了自己右肩的關節從男人身側滑了出來。

“嘖!”封絕像是被擾了興致,他聽著餘澤自己按上關節的“哢擦”聲響最終沒有轉身繼續,而是頭抵著牆平復呼吸。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就魔怔了,那種強烈的想要和眼前的人融為一體的情感太過陌生、也太難壓抑。

該不是那小子給他下了什麼蠱吧。

封絕舔著乾澀的薄唇,默念著道宗的鎮宗絕學《清心訣》,然而半點用沒有。他發現自己內心叫囂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吵嚷嚷的逼得人發瘋!封絕猛然握緊拳頭砸向牆面,縱是牆面悉數崩裂,他也還是平靜不下來!

“怎麼回事?”住在隔壁的鳳舞看著轟然倒塌的牆壁,罕見地愣住了。

這可是鐵星岩鑄成的牆面!仙尊全力一擊都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跡,而今竟然被人打碎、甚至在一瞬間化成了齏粉?!

這看上去俊美斯文的小子難道是怪物嗎!

餘澤抿著唇和鳳舞無辜對視著,竭力想表現出自己的清白。他在心裡卻已經對著那個打碎牆就消失的封絕瘋狂咆哮。

“你打什麼牆!賠得起嗎?!我們沒錢!沒錢!!!”封絕至始至終都沒有回應他,像是在糾結什麼一般。

“你……是在為了樓下的事不悅?”鳳舞自發為餘澤找了理由,面上皆是了然之色。她甚至豪邁地招招手示意餘澤來陪她喝酒。

多善解人意的妹子啊!餘澤暗自松了口氣,他是遇到的奇葩太多,陡然遇到個正常人竟有種世界如此美妙的錯覺。

“不准去!”就在餘澤剛剛起身準備過去時,封絕沉悶的聲音傳了出來,話語裡仿佛還帶著氣急敗壞的意味。

餘澤扯扯嘴角理都沒理就坐了下來。他的屋子早被封絕弄得一片狼藉滿是灰塵,不去對面喝酒難不成呆在破屋裡吃土嗎?

“聽聞你本是大秦的太子?”鳳舞遞去一杯酒水,透明的酒水中沉澱著梧桐木的清香。

“嗯。”餘澤接過來便一飲而盡,他這番動作讓鳳舞的表情頓時柔和了下來。餘澤笑笑沒有解釋,實際上這並不是信任鳳舞,而是因為他自己就是用毒的祖宗,有毒沒毒根本一眼便知。

“人族像你這般俊美的倒真是不多了。還是當人好啊,哪像樓下那群傻大個……”鳳舞嫌棄地橫了眼樓下。

登天榜上到底是異族居多,按原本軌跡鳳舞該是對葉傲天青眼有加,沒想到餘澤誤打誤撞倒是毀了人家一樁姻緣。

“你知道天驕大比怎麼比嗎?”鳳舞和餘澤一杯一杯地對飲,酒勁上來後便開始推心置腹。

“並不清楚,但我願聞其詳。”餘澤孤家寡人一個,不比這些隱世大族,他們消息靈通知曉甚多。他與鳳舞交好,未嘗沒有探聽消息的打算。

“人族就是文縐縐的,你願意聽那我就說說好了。”

“第一輪文比的場地是在這天驕城的中央,百位參賽者依次站在上古流傳下來的潛力石前,由潛力石評定各方面的潛質。”

“這裡先淘汰個十個人。”鳳舞手指沾著酒水,開始在桌面上比劃著。

“隨後九十人坐在高臺上論述自己的道。以琴為器者即為琴之道,以雷為用者即為雷之道,以劍為刃者即為劍之道。你若能在論道之時顯現出比那一道的人更高的潛質,那麼對方自動淘汰。畢竟大道狹窄,每個道上只有一個最強者,亦或者最具潛力者。”

“第二輪則是將剩下的人傳送到秘境——爭鋒島之中,純粹鬥智鬥勇,每殺一名對手便能掠奪對方的氣運,三十天后留下氣運最多的十人。”

“如果三十天后剩下的不足十人呢?”余澤咽下酒水出言詢問。

鳳舞聽到這句話反而“咯咯”的笑了起來。

“你怎麼這般天真~當然剩下幾人就是幾人啦。”鳳舞發現餘澤即使是被她嘲笑仍舊掛著那副淡定的表情,頓時無趣地拉下了臉。

她沒告訴餘澤的是,其實實力強橫的族群宗門都清楚,在爭鋒島上死去的人並不是真的死亡,不過是被淘汰出局罷了。為了廝殺逼真、激發出天驕們的全部潛力,天機閣並沒有點明這一點,這消息鳳舞還是偶然間偷聽到的,不然她也被瞞在鼓裡。

此時的鳳舞未曾料到,她隱瞞這件自認為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後果是什麼。

“最後剩下的人就去爬天梯,第一個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天梯的人,便是三萬年來的第一個飛升者,是我們這一代的領頭人!”

鳳舞說著說著便醉倒在桌前,傾世的面容上露出嬌憨的神色。

原本也該醉醺醺的餘澤見此終於站起了身,他隨手招來毯子披到鳳舞身上,然後一個躍身躺在了酒樓的屋簷上,對著寂靜的明月閉目假寐。

餘澤的腳步沉穩,根本沒有半分醉意。

而醉倒的鳳舞也在他離開的那一刻睜開了雙眼,眼底清明,同樣沒有半分醉意!

22.萬族爭霸路(七)

“吾等先輩三萬年前便預言,如今會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事實也的確如此。”

“仙族、魔族、靈族、妖族、巫族,哪怕是最為孱弱的人族,皆是天驕輩出。”

“吾等何其有幸生於此盛世之中,又何其悲哀生於此盛世之中!”天機閣內,童顏鶴髮的天機閣閣主高坐在主位之上緩緩說道。他的身下所坐之輩種族各異,皆是仙聖、乃至半步仙帝的大能者。

他的話音剛落,所有人面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感慨之色。預言指明破碎虛空者只能是百歲之下的天驕,在座諸位大能者年少時各個被冠以天才之名,但和登天榜上的那些小傢伙一比,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在他們那個年代,五十歲以下入仙皇之境者便是人才,百歲之下入仙宗之境稱得上天才,而千歲以下入得仙尊已是無上鬼才。

而今呢?就拿天驕榜第一位的靈風來說,三十二歲已然仙尊,拼命之下能搏殺仙聖!他們這些用了幾千年才爬上了仙聖的老傢伙,竟敵不過一個活得不夠他們零頭的少年,多麼令人心生頹廢!

最最關鍵的是,這等逆天之輩還不止一個人!登天榜裡每位天驕都各有千秋,哪怕是第一百名都至少獲得過上古仙聖傳承,門檻高得讓人髮指。

這個時代啊,是奇跡時代,是神話時代!

“明日天驕大比便開場了,各位可有看好之人?”狐族的女仙聖嬌笑著問道,軟軟的嗓音一出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現在大比還未開場,一切未成定數,對於這些大能者來說,最要緊之事就是與自己看好的天驕交好。畢竟之後若是哪位天驕真的飛升了,天道對此界萬物賜下功德修為,與其關係越近者得到的好處便越大。

“奴家可是給那鳳舞送去了我族特有的駐顏丹。”狐族天才在登天榜上名列三十九名,想到奪魁實在有些癡人說夢,所以他們早早就把寶壓在了第二名的鳳舞身上,而像她這般放棄自己族群轉投他人者不在少數。

“據說天機閣能窺破天機,你們給誰下了血本?罷了,我真是問了個蠢問題,不用想也知道是靈風啊!”魔族的半步仙帝者仰頭灌著美酒,言語間沒有半點忌諱。天機閣竟然將靈風排在第一位,自然最看好的就是他了。

誰知天機閣閣主聞言只是笑笑,就是不回答,使得眾人心中暗罵一句“老狐狸”。

天機閣之人皆是上古天機族的後人,有窺探命運的能力,他們從不摻合是非糾紛故而能夠服眾。但如今這破碎虛空之事卻是連他們也不能置身事外的,畢竟這關乎的是一個位面的興衰!

閣主沉默著聽著聖主們用言語試探交鋒,視線卻投諸到桌案上的登天榜名單上,而他目光所凝之處正是舔著匕首的餘澤!

他們天機閣的人為了萬無一失將登天榜前百名推算了個遍,唯獨看不透此人的軌跡!誰也猜不到,一向穩重天機族竟然孤注一擲將一切賭在了第三名的餘澤身上,他們早已將大禮送到了大秦帝國國主手中。只因這個少年所用雷霆……像極了典籍上所記載的封天雷!

世間唯有天機閣傳承最為悠久,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封絕的恐怖,能得到他雷霆之人保不准就是第二個封絕。當年封絕的風姿不用多言,哪怕餘澤只有他的萬分之一,也絕對能碾壓一代人!

“天亮了啊……”閣主蒼老的聲音悠悠地席捲了此界萬族,下一秒一卷遮天蔽日的畫卷在空中緩緩鋪開,畫卷上播放著登天樓內的情景,天驕們的姿態第一次暴露在此界數億位修真者的眼前。

最先睜眼的是靈族靈風,幾乎是第一縷熹光剛剛投下他便站起了身。靈風似乎感覺到了注視,他冷淡地看了空中一眼,那平凡的容顏上慢慢浮現出笑意,像是在宣告著他的勢在必得。

而那頭的鳳舞輕嚀一聲睜開了眼,火紅的衣袖拂翻了錯落的酒瓶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後仰著伸了個懶腰,因為這個動作那潔白的肌膚上猛然燃起了仿佛要灼穿空氣的火焰,火焰在她身上游走劃過,燒去了所有的疲憊與倦意,那火焰下的絕美面容如神若仙。

隨後是擦拭著破敗長劍的葉傲天,他喝著酒水,邊上是撫琴的琴柔和伴舞的易水水,三人從容自得,別有一番風度。若不是昨日他們和餘澤鬧了一番,怕是會得到不少讚譽之聲,而如今看到此景之人的評價卻是:

“哼。亡國之女只識歌舞,沒她兄長半分氣度。”仙族嗤笑道,他們最分尊卑,向來不喜易水水這樣只知情愛之人。

“這葉傲天到現在還擺架子,華而不實啊。”金猿族最敬強者,本來還因葉傲天和他們少主相爭不落下風而對他另眼相看,想要下注在他身上。可昨天他卻被餘澤輕易地用匕首抵住咽喉,這不免讓金猿族開始猶疑退縮了。

“怎麼還未見到易北?”天驕們接二連三地走出登天樓,飛往中域的高臺之上,然而至始至終他們都未見到餘澤的身影。按理說排名越高的天驕存在感越強,畫卷上怎麼可能漏掉他呢?

“把畫面對準屋頂。”魔族聖主眼睛一瞥似乎發現了什麼,他運轉聖力移動了畫卷的視角。

果然,餘澤正半屈著腿躺在屋簷之上,漆黑的古老長袍讓他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就算朦朧的晨光打在他的身上、親吻愛撫他俊美無雙的容顏,也沒有為其增添半分存在感。

“他能將自己的氣息收斂至此?!”隱族聖主忍不住驚呼出聲,他們自認是暗殺的鼻祖,生來就存在感稀薄,從未見過有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引藏住的!他要是成為了別人的敵手,那他人還有哪一夜能夠安眠?

這易北到底是何方神聖,得了何人的傳承?

餘澤俐落地束起了長髮,他戴好白玉冠之後薄唇貼向指間,一個清揚悠遠的口哨聲就慢悠悠地響起。蟄伏已久的雷龍獸頓時張開雙翼呼嘯而來,甚至差點撞翻了幾位蓋世天驕。

“上古異種雷龍獸!它不是以高傲著稱嗎?”龍族聖主面露不解之色。雷龍獸向來數目稀少天賦異稟,還看不上龍族不願承認自己是龍族的分支,現在竟願意供一個人類驅使?這個叫易北的傢伙真是從裡到外都透著古怪!

余澤可不知道外界修真者們各異的心思,他右手輕輕按著雷龍獸龐大的身軀,隨後靈活一躍便站穩在對方的脊背上,不消片刻就落到了大比的高臺頂端。

餘澤剛剛站定便不由退後兩步,微微眯起了眼。

這裡的每座高臺都宛若巨山之巔,讓見者有種跨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而最中央的那座高臺更是金光燦燦形若盤坐的真龍,連遍佈的龍鱗和細長的龍鬚都栩栩如生,離得近些還能聽到那懾人的龍吟之聲。

餘澤突然有些好奇,這所謂的測試天賦到底是何等測試法?難不成中央那座龍形高臺便是所謂的上古測試石?

“飛龍在天,潛龍在淵!”

天驕們依次站上自己的高臺後,最中央高臺上的真龍雕像竟睜開了石質的雙眼,厚重雄渾的男聲仿佛跨越千古而來。所有天驕頓時凝神靜氣,他們知道天驕大比第一輪算是正式開始了!

“吾名,潛龍台!”原來發聲的竟然是高臺自身!顯然這個上古流傳下來的測試石孕育出了器靈!

“念到名字的天驕依次踏上我的龍頭。第一位,易水水!”天驕們聞言轉過頭,視線紛紛落到了易水水身上。他們大多也不清楚這測試石究竟是個怎樣的情況,難免關注了些。

易水水感覺自己身上如被針刺,她傲慢地挺了挺胸膛,走了兩步還狠狠瞪了盯著她的眾人一眼,可越走向潛龍台她的腳步越顯虛浮沒底氣。

易水水剛剛踏上龍頭,就像是打開什麼機關一般,一百多條飛龍同時飛溢而出盤旋在空中!那互相應和的龍吟之聲極富氣勢,在這金光照耀之下易水水宛若高高在上的女王。

“本公主資質如何?”易水水看著久久沉默的潛龍台,原本忐忑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她想到自家兄長是登天榜第三,說不定她自己的資質也出乎意料的好,好到這器靈都說不出評價來。

“……下去。”器靈毫無感情的聲音緩緩響起,言語間還帶著幾分嘲弄。

“天驕大比千年一次,我在此已存在了三萬年。”

“我見過無數天驕,你卻是資質最差的一個。”

“天機閣的人眼睛是出毛病了嗎?這資質別說登天了,你還是在地上爬爬吧!”器靈越說越毒舌,他的話語刺得易水水滿臉通紅。易水水揚起鞭子就對著龍頭狠狠抽下,卻連灰塵都沒有帶起一絲一毫,反而下一秒她自己便連人帶鞭被拋出了潛龍台。

“易水水,喚龍一百零三條,評等:丁下;十八歲仙王,評等:乙中;血脈“雷霆血脈”,評等:丁中;武器“靈蛇鞭”,評等:乙上;特殊天賦:無。”

“綜合評分:三十一。”

“下一個!”五域之人終於反應過來,皆是轟然而笑。十八歲的仙王十分稀少放在哪裡都是天才,但在器靈口中竟一文不值!有些人甚至開始覺得,所謂的登天榜天驕也不過如此。

然而事實證明易水水只是個特例,她的修為都是葉傲天用丹藥幫她堆出來的,自然潛力有限。而剩下的天驕們最低得分都是70分,要知道往年的70分能擠進前三十,如今不過是第九十多名!

觀眾們越看到後面便越心驚,這些天之驕子用百年的光陰走完了別人千年萬年的道路,果然是天道不公啊!

“葉傲天!”許久,器靈終於叫到了主角的姓名,閉目養神的餘澤第一次睜開了眼,他著實好奇身為此界氣運最盛之人的葉傲天能得到何等分數。

葉傲天剛站到高臺之上,漫天的龍吟之聲便此起彼伏的響著,肉眼看不清的龍靈瘋狂躍出。

明眼人都知道,迄今為止,葉傲天引起聲勢最為浩大!

“這麼多龍,到底有多少條?”登天榜第五位的海族江流不禁出聲詢問,他們海族天生視力一般,看到這駁雜的龍靈實在有些頭疼。

“八百三十六條。”

“八百二十四條。”

“八百三十七條。”

靈風、鳳舞、餘澤同時出聲回應,三人聽到彼此的聲音頓時一愣。

而器靈似乎還嫌場面不夠亂,他的聲音慢慢響起:

“葉傲天,喚龍八百三十七條,評等:甲中……”

“看來是易兄眼神好點。”江流本想說些什麼打破僵硬的氣氛,然而剛開口便發現前三名間早已充斥著他看不穿的氣場。

那靈風和鳳舞神情莫測,目光長久停留在了唯一說對數位的餘澤身上。

23.萬族爭霸路(八)

“綜合評分:九十三。”

直到器靈滿意地念出了葉傲天的潛力評分,登天榜前兩名的目光才從餘澤身上有所收斂。靈風和鳳舞面上的散漫之色終於散去,他們從這一刻起才將餘澤真正看作自己的勁敵。

潛龍臺上的葉傲天一臉平淡,但垂下的眼睛裡卻劃過了傲意。他的潛力評分遠超那些排在十幾名的天驕,是迄今為止的最高分!葉傲天慢慢抬起頭,準備享受眾人驚歎的目光,然而事實和他想的出入太大。

他一步步走回來,卻發現周圍人都在若隱若無地打量著暗中交鋒的前三甲。那三個傢伙不過是進行了一場簡單的算數遊戲,就讓所有人成了陪襯,而他葉傲天竟也淪落為他們打賭的目標!

“靈風,鳳舞,易北!”葉傲天慢慢咬出了這三個名字,斂下衣袖下的拳頭猛然收緊,他終於深吸了口氣,再度擦拭起自己被評為“甲上級”的破敗長劍。

只要再給他些時間,只要熬到第二關武比,他定會讓這三人知道誰才是那蓋世天驕!

余澤敏銳察覺到了葉傲天處傳來的惡意,他不動聲色地瞥了對方一眼。

他知道葉傲天的算盤,葉傲天不僅擅長劍之法則、雷電法則,更具有上古吞噬血脈,只要他親自殺了一個天驕,就能將那名天驕的天賦化為己用。甚至可以說,就是這彙集了世間頂尖天驕的舞臺成就了葉傲天,若沒有這些天賦卓絕的天才們,絕不會有葉傲天破碎虛空之日!

“易北!”等了許久,餘澤聽到了器靈念他姓名的聲音,他頓時收回了把玩匕首的動作,整理著黑袍朝中央高臺處走去。

直到近距離接觸潛龍台、直到屹立在龍頭之上,餘澤才醒悟何為“一覽眾山小”的豪情。

站在此處,身前是綿延的亙古群山,身後是林立的蓋世天驕,一抬頭便是恢弘天空,一垂眼便是無盡深淵。那一刻餘澤覺得自己仿佛是天地間唯一的存在,是那掌控一切的眾生之主。

“怎麼回事?!”過了許久,大比中的天驕們、大比外的修真者忍不住開始議論紛紛。他們不是因為餘澤喚醒了多少條真龍而訝異,而是因為餘澤站上去已半盞茶時間,卻連一條龍都未飛起!

“你皇兄的天賦原來比你還糟。”琴柔見狀輕嗤了一句,惹得易水水敢怒不敢言的同時又起了幾分微妙的平衡感。之前易北是怎樣絕情的她記得一清二楚,現在有他這零分的成績頂著,自己起碼不是墊底的笑話了。

“若資質不行,為何器靈還不讓他下來?”在喧嘩聲越來越大之時,劍癡無心淡淡的一句話頓時讓眾人冷靜下來。他們停下了揣測和交流,開始專心等待器靈的評語。

“奇怪,當真奇怪。”場景寂靜下來之後,器靈的喃喃自語聲漸漸傳入天下修真者的耳朵裡,然而這句話只讓眾人越發疑惑,餘澤身上究竟有何奇怪之處!

“你的身體裡竟然有那個人的血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這般,別說什麼喚醒真龍了,那些上古龍靈根本連一根鬍鬚都不會露出來。這要怎麼評定?”器靈越想越苦惱,他的話語別人聽不懂,餘澤倒是一清二楚。

想也不要想,器靈所說的“那個人”十有八九指的是封絕。他因為掌控封絕的封天雷而晉升成了上古雷霆血脈,身體裡自然而然算是流淌著對方的鮮血。

而封絕三萬年前幹了什麼?他差點讓龍族第一天驕成了他的坐騎!這些上古龍靈都是活了三萬年乃至更久的存在,誰會待見一個欺壓了他們整個族群之人的傳承者!

這絕逼是封絕曾經惹下的禍事!他甩下的鍋他自己背!

餘澤表面淡定,內心開始默默無語。說起來封絕自從上次強勢熱烈地擁吻過他後,就一直在鬧彆扭,直到現在都沒出聲過。餘澤就搞不明白了,被佔便宜的是他,他都還沒急那傢伙糾結個什麼勁。

說到底也就是個吻而已。

“封絕。”餘澤終於厭煩了僵持的局面,高臺下面交頭接耳的聲音太過聒噪惹人心煩。他修長的手指開始細細摩挲吊墜,藉以呼喚著封絕。而那個沉默了半天的男人終於在此舉下沙啞著聲音開口了:

“別摸了,再摸我就要硬了。”

余澤聞言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後俊美的面容立馬黑了一片。

封絕棲息在吊墜裡,難不成自己每次觸碰吊墜就等同於在觸碰封絕的身體?!餘澤想想以前不自覺撫摸吊墜的場景,原本在鞘中的鋒利匕首開始繞著他指尖旋轉,宛如他捉摸不定的心情。

若不是今天封絕指了出來,他餘澤還要無意識地犯傻到什麼時候?!

“嘖,又是這群煩人的龍。當初我就不該只砍他們的身體而留下這些魂魄。”封絕煩躁的聲音頓時充斥著餘澤的大腦,若非時機不對心情不對,餘澤甚至想抽抽嘴角大笑三聲來表示一下這個世界有多小。

敢情三萬年前,封絕不僅是要龍族的天驕當他的坐騎,更是毫不含糊地連真龍都殺了一堆又一堆。這潛龍台裡的真龍魂魄,統統是枉死在封絕手下的啊!

封絕仰躺在吊墜裡撓了撓自己散亂的黑髮,英俊的面容上滿是不悅之色。他沉下臉放出了些許殺氣,那沙啞性感的聲音一出,整個潛龍台都開始顫抖起來:

“這小子的天賦如何?你們該出來多少就出來多少。”

“怎麼,難道連魂魄也不想要了嗎?”他上挑的尾音中是赤/裸裸的威脅之意,潛龍台立馬恢復原狀不再搖晃,一切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圍的人感覺不到封絕的存在,只以為那是餘澤散發的淩厲氣勢,離得近些的都感覺到了徹骨寒涼!那一小縷殺意實在太過濃重駭人,仿佛是從千重白骨中爬出來的一般!

“這小子適合我魔族啊。”魔族聖主難得讚賞地點了點頭,旁觀的他們也絲毫沒有察覺到封絕的存在。

就在眾人又要議論的前一秒,直面著封絕殺意和威脅話語的龍靈們猛然瘋狂咆哮起來,一瞬間震耳的龍吟在潛龍臺上轟然炸響,漫天金光爭先恐後地飛出來,生怕來晚了一秒便被吊墜裡的那個煞星給灰飛煙滅了!

“吟——”無數人茫然地緊捂雙耳跌倒在地,有些人的耳朵甚至因為這聲勢浩大的龍吟而緩緩溢出了鮮血。

“究竟怎麼回事!!!”

“這哪裡是喚龍?這是驚龍還是嚇龍?!為什麼龍魂皆是這般恐慌的模樣!!!”龍族之人聽著龍吟裡的恐懼之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毫無動靜的潛龍台怎麼就突然爆發了呢?

在座聖者中,唯有高坐在主位的天機閣閣主眼中劃過了然。看來不會有錯了,他們賭對了,餘澤定是得了那個男人的傳承!

“……易北。”器靈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嚇住,過了許久才找回聲音念出了餘澤的評分。

“潛龍台□□蘊含九百九十九條上古龍魂,而汝喚龍之數便為九百九十九條,評等:甲上!”

“十八歲仙皇,評等:甲中;血脈“上古雷霆血脈”,評等:甲上;武器“雙匕首”,評等:甲上;特殊天賦:潛行,評等:甲上。”

“綜合評分:九十九。”

“我給你九十九分,還有一分是讓你別太驕傲。”器靈乾巴巴的聲音讓勉強回神的諸位天驕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這器靈至於這麼差別對待嗎?給別人的評語都是沒有最毒舌只有更毒舌,為什麼到餘澤這裡竟然勝似誇讚?

他們不知道的是,器靈早就被兇殘的封絕給嚇得神智不清了。誰會想到那個早已飛升的殘暴雷神竟然留下化身在一個小子的吊墜裡!他身為器靈才活了三萬年,他還想再活三萬年、再活三十萬年,生怕潛龍台被封絕給拆了!

接下來縱然鳳舞得到九十四分、靈風同樣得到九十九分,也沒有給人如餘澤一般給人震動。雖然他們皆是喚龍九百九十多條的逆天成績,也不及之前那漫天龍吟轟然炸響的震撼。

“原本我以為這天驕大比太過無趣……”下了潛龍台的靈風走過餘澤身側時突然停下腳步,那平凡的面容上直白地流露出戰意。

“你配得做我的對手。”他說完後便與餘澤擦肩而過,瀟灑地回到了自己的高臺上。而另一側的鳳舞則是對著餘澤笑得妖嬈醉人,眼底縈繞的是鄭重和挑釁。最令人意外的是劍癡無心,他竟然直接轉了個身對著餘澤開始擦拭起自己的長劍來,他的長劍劍尖遙指餘澤的心臟。

本該大放異彩的葉傲天罕見地變得低調,不知道在謀劃著什麼大事。

“這一屆真是天驕輩出啊!”外界從頭看到尾的眾人皆是忍不住心生感歎,天驕之間的一些血脈他們是聞所未聞,一些千奇百怪的武器他們是見所未見,一些獨特的傳承是古今未有,一些逆天的才能是驚才絕豔。

就在眾人心思動盪之際,那九百九十九條上古龍魂在空中並未散去,而是纏繞在一起凝聚出了一個榜單,榜單上“潛龍榜”三字熠熠生輝!

潛龍榜公佈的是文比第一輪的名次,餘澤和靈風並列榜首,鳳舞緊居其後。第四名出乎意料的是葉傲天,九十三分,隨後是上邪、江流、無心……天驕之中有十個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後最為不甘,他們便是那墊底的十名。

還沒等這些人說出不服氣的話語,便悉數化作光點消散在了高臺之上,估摸著是被淘汰後直接傳送出局了。

而化作潛龍榜的上古龍靈又再度消散,他們開始按著名次沒入各個天驕們的額間。這些龍靈代表了天下的氣運之本!氣運越盛者,越有望破碎虛空!

“縱然大道有三千,然各道天驕唯有一人。”

“走相同之道者自此論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當然,若是認為自己潛力遠勝他道之人者亦可嘗試。每勝一人,你們的氣運便增添一分!”

隱族的刺客還在猶豫著不知是否該走到餘澤的身前,畢竟他們都是隱匿暗殺一道,餘澤是他邁不過的高峰。但就在他剛下定決心邁開腳步時,才發現那個俊美無雙的少年竟然早已施施然站到了一位女子的身前。

女子正是琴族的琴柔!

隱族之人藏在面罩下的臉忍不住抽搐了幾下。千萬別告訴他,那個能越級殺仙尊的餘澤,比琴族更擅長琴道!這擺明瞭是要挑戰琴道的天之驕女啊!

這個世界難道要幻滅了嗎!

24.萬族爭霸路(九)

“你來這兒做什麼?”琴柔看著在她身前站定的餘澤,漂亮的面容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懼意。

雖然余澤看上去俊美翩然,但昨日那種匕首貼在脖頸處的森寒之感她永生不會忘卻。這個男人太過危險了!

余澤聞言慢慢勾起了薄唇,他可從來都不是什麼憐香惜玉的人,只要觸及到他的底線,就算長得像天仙下凡他也照砍不誤。昨日若不是因為封絕間接性發神經,他甚至不會那麼輕易就回隔間,而今日……

而今日,無論是為了私仇還是為了爭奪氣運,這琴柔他是淘汰定了!

餘澤理了理身上復古繁瑣的墜飾,下一秒撩起袍角席地而坐。隨著這個動作,一架漆黑的古琴悄然浮現在他的腿上。

餘澤的這番姿態引來了那些閑坐在高臺上的天驕們的注視,而外界更是因此再度議論紛紛。

“聽說皇族之人都略通音律,可再怎麼有天賦也不能和主修琴道之人相比吧?”修真者們忍不住置疑出聲,雖然他們剛從餘澤身上見識到了九百九十九條真龍齊飛之景,瞭解到餘澤潛力無窮,可那潛力是在雷霆之道亦或是暗殺之道上的,和彈琴扯不上半點關係啊!

“好小子,有膽量。”琴道的仙聖見此淡淡開口,平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畫面中的琴柔面露慍色,幾欲站起身來斥駡餘澤。是,她確實打不過餘澤,但她自認自己在琴道上的天賦當得起此界第一,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挑釁的!

琴柔最終忍了下來,她深吸了口沉下心神,乾脆閉上雙眼來了個眼不見為淨。只見她那雙白皙柔軟的手緩緩抬起,開始極盡溫柔地撩撥著琴弦。

一陣輕靈的琴聲緩緩流溢出來,聽者不由感受到了春日白雪消融下的嫩芽初生,感受到了夏日暑意襲人時的涼風陣陣,或者是秋日落葉堆積中的夕陽半晚,又宛如冬日嚴寒徹骨時的烈酒燒喉。

琴柔所在的高臺上分為兩個世界,一面是樹木瘋狂生長,一面是雪花放肆飛舞,她用一首琴曲喚醒了四季最美好的時刻。

這一刻的琴柔仿佛洗淨了鉛華、漸漸和自然融為一體,那仙王獨有的仙力流轉全身,為女子蒙上了一層朦朧淡雅的光暈。

“我的傷……恢復了?”本在爭奪劍之道名額的兩位天驕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他們的傷口在琴柔的琴音下快速癒合消失,雖讓內傷仍有殘留,但外傷已然恢復。

琴柔一曲終了,滿場餘音盤旋在耳畔。

這便是琴道的魅力,不同的琴音帶來不同的效果,或主殺伐、或主治療。琴柔這首曲子算是少見的佳作了。

“此曲便是我自創的《四季》。”

“你既非琴道中人卻硬要與我比試,怕是對自己的琴道天賦極具自信了。”

“那便彈一首你的曲子吧。”

“只要你所奏之曲在氣勢亦或是意境上勝於我,琴柔便自願退出此次大比!”

“反之,如若不能,請你秉持著敗者的風度,離開中域!”

餘澤好笑地瞥了眼琴柔,這女人當他是傻子嗎?原本他若是琴道上追逐失敗,大可在雷霆之道、暗殺之道上奪得出線名額,哪至於離開中域?他若是應下琴柔的話語那可真是再也沒有退路了。

這般想來,主角身邊的女人還真是沒一個省油的燈,長得越溫婉說得話卻越誅心。

“如何?”琴柔不依不饒地說道。事實上她的心中也在暗恨,要是別的男人被她這麼一激早早就應下了賭約,哪像餘澤?他根本就恍若未聞!這個男人剛才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此曲名為,《十面埋伏》。”

餘澤至始至終沒有理會她,他悠然報出曲名後便抬起修長的手指直接撫上了琴弦。那原本該是緊握匕首在敵人間遊走廝殺的完美雙手,乍然觸碰到琴弦竟然意外相合。

余澤抿著薄唇嫺熟地彈了一段引子,而光是那一段引子就足以讓所有人被震懾住心神!

“噔噔噔——”零零落落的琴聲裹挾著千軍萬馬的氣勢鋪面而來,眾人恍然間似乎聽到了戰鼓轟鳴、金戈相交的聲響,在浩瀚的戰場上無數人呐喊相搏,統統殺紅了眼!

受到琴聲的影響,那些交戰著的天驕不知不覺間動作越發狠厲,通身充斥著破釜沉舟不死不休的氣勢。而其中當屬雷霆一道最為熱鬧,鋪天蓋地的雷霆連番在葉傲天的高臺上轟炸著,最初葉傲天早就和對面的天驕說好要點到即止,現在他們被琴曲中的戰意所擾,兩人越戰越勇皆是負了傷。

“噔噔噔——”餘澤繼續漫不經心地撩撥著琴弦,他那微眯的雙眼襯著顫抖的、激烈的琴音,使得眾人覺得自己仿佛在無邊的戰場中絕望盤旋,舉目望去皆是敵人,他們已再無生路!

琴柔越聽臉色就越蒼白,這裡唯有她不受琴音影響,故而對餘澤的曲子感觸最深。

她當初可是花了二十年的光陰才讓琴聲和自然相和,勉強能用仙力引動自然之力治癒他人。可她眼前的餘澤……他的曲子直接帶動了那最難掌握的殺伐之力啊!

琴之道上若有此等天才,必定會冠絕古今!

“鬼才!鬼才!好一個《十面埋伏》!他不該入什麼暗殺之道,合該來我琴道啊!”原本等著看好戲的琴道仙聖頓時忘卻了最初的不快,她激動地站起身來,驚喜的聲音震醒了沉迷在殺伐世界的眾聖們。

“噔噔噔——”

餘澤抬起手指飛速勾撚著琴弦,他用一段急促而荒涼的尾音結束了此曲。外面觀看此景的修仙者們驟然回神,這才發現他們有的已被曲中的殺意和危機驚得淚流滿面,此生再也不想體會到那種被十面埋伏的絕望。

“如何?”餘澤揮手間收走了古琴,他靈活的雙手上再度握住了匕首。餘澤感受到匕首握柄處那粗糲的觸感,忍不住愜意地眯起了眼來。果然比起輕飄飄的琴,匕首更適合他。

“你……你……”琴柔曾經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她想反駁餘澤,想嘲諷餘澤,可她和餘澤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大到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選擇憤然揮袖離去。

就連葉傲天看向她的目光都被她無視了個徹底!

餘澤目送著琴柔的背影,慢慢收回視線。沒有比在對方最得意的方面擊敗她還要打擊人的事了,也不枉他特意選了那首古代的名曲。

是的,他餘澤當然沒有那種懾退琴柔的琴道天賦,可架不住他曾經附身在一個落魄的士子身上,為了揚名把晦澀的琴棋書畫學了個遍。而之後他又穿越了那麼多位面,華夏的名曲自然而然學會了一二。

剛剛那首便是華夏的十大名曲之一的《十面埋伏》。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江流搖著扇子面露苦笑,餘澤本就是潛龍榜的第一,是天驕中所得氣運最多者。現在餘澤又淘汰了琴柔,這就意味著如今連靈風的氣運都比不上他了。

再算一算,暗殺之道肯定是餘澤的囊中之物,而在雷霆之道上他說不定也能贏遍眾人……這些道上的天驕們若是氣運都累積到餘澤身上,第二輪他根本不用比估計就能直接晉級了吧!

最後的爬天梯一共就十個名額,這就等於硬生生挖去一個名額啊!不少天驕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淌血。

然而就在這時,餘澤接下來選擇的物件再一次超脫所有人的預料,他竟然又躍上了智之道的高臺之上。

外面仙聖們頓時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天機閣閣主,因為智之道的天驕正是天機族之人。此族素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謀略卓絕,難不成餘澤在此道上也能驚才絕豔?

就在眾人既不相信又暗含期待時,畫面上的餘澤突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只聽他說道:

“啊,我走錯了。”說完他就躍回了自己暗殺之道的檯子上,徒留智之道的天驕一臉呆滯不知作何回應。

“這小子……”天機閣閣主搖搖頭,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被餘澤給牽動了心神,甚至荒謬地相信起他有創造奇跡的能力來。餘澤此人,比他當初想像的還要神秘驚豔啊,怪不得連封絕都相中了他!

仙聖們對此事付諸一笑,但一直關注著餘澤的某些天驕卻沒有把剛剛的事當做巧合。要知道智之道的高臺和暗殺之道的高臺處在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們誰也不信餘澤會弄混這兩個地方!

這也就是說,有那麼一瞬間餘澤是真的有信心去撂翻智之道的智者的!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他放棄了,但至少說明這傢伙的謀略心機絕非等閒。這個余澤到底是何方神聖,難不成就沒有他不擅長的東西嗎 ?!

要是餘澤聽到這個疑問,肯定會笑著回答:“當然有,唱歌啊。”

可是他聽不見。他一邊和隱族對手用暗殺的手法交鋒,一邊回想著剛剛踏上高臺的事情。他之前確實有自信自己的謀略不遜於任何人,畢竟當年他在帝國第一軍校的謀略課上可是唯一一個得到A+評分的人,而他的導師在他的結課檔案裡是這麼寫的:

“一個人的智慧能達到什麼程度呢?我告訴你,智慧的最高程度叫做餘澤。”

雖然這句話曾被他的舊友們嗤之以鼻,但餘澤內心仍以之為傲,即使換了個世界也一樣。他之所以放棄只是因為在他踏上高臺之時,封絕難得正經地對他說:

“別惹天機族。”

天機族背負著命運的軌跡,無論誰和他們扯上關係都會倒楣。出於對封絕的信任,餘澤才隨口推脫說自己走錯了地方。

那暗殺之道的高臺上,餘澤抱臂而立,他閉著雙眼像是毫無戒備,整個畫面寂靜的令人心驚。這就是盜賊和刺客的交鋒,兵不血刃卻又暗藏機鋒。

下一刻餘澤將右匕猛然後擲,那幽黑的匕首懸停在空中,本來運用秘法隱身的隱族之人苦笑著現出了身形。因為餘澤匕首的前進路線恰好能穿透他的咽喉!這個傢伙早就看透了他攻擊的軌跡,知曉他隱匿的地點!

這還打個屁啊!隱族天驕果斷認輸離開了。

此戰過後,餘澤的氣運再度壯大了一分,他冰冷的視線慢慢移到了同時向他看來的葉傲天身上!

25.萬族爭霸路(十)

餘澤定定地打量著氣場十足的葉傲天,那個男人健壯的胸膛染上了焦黑之色,顯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餘澤可沒有閒工夫和紳士風度等著他養傷恢復,要知道給主角成長機會是傻瓜做派配角行徑。他悠悠地抬起匕首直指葉傲天,漂亮的薄唇微微上揚。

“你……”餘澤才吐出一個字,葉傲天就深深看了他一眼,沉著臉徑直自己離開了雷霆之道的高臺。

這樣的舉動似乎是表示甘拜下風,願意讓出此道名額。

“他竟然能逼得天驕主動避讓!”外面的觀眾覺得自己已經擺不出震驚的表情了,今天他們實在是受到了太多次驚嚇。要知道天驕之間自古就是誰也不服誰,葉傲天是如今唯一一個主動認輸之人!

難不成餘澤真有這般恐怖?這般看來他說不定真有可能踏上破碎虛空的道路!

場內餘澤的心情可沒眾人想得那般明朗,他瞥著轉而躍上煉體之道高臺上的葉傲天,頓時手腕一個翻轉將雙匕插回了腰間。

葉傲天比他想得還要沉穩能忍,之前在雷霆之道上的退讓看似是服了軟,其實反過來將他餘澤推向了風頭浪尖。

原本潛龍台一事自己已經鋒芒畢露,現在經過琴道之爭、暗殺之爭的接連勝利,又被冠上個雷霆之爭不戰而勝的名頭,他怕是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念此餘澤輕輕地像四周看去,被他視線掃到的人都不自在地移開了眼睛。

果然如此,第二輪怕是難熬了。

餘澤搖搖頭坐在高臺上開始養精蓄銳,和他同樣做派的便是靈風和鳳舞,他們兩人一個佔據了馭靈之道,一個佔據了烈火之道,根本無人前來挑戰。

“第一輪大比結束!”過了許久,高臺上激烈的爭鬥聲終於在器靈的宣告下漸漸平息,而器靈身前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巨大龍門,金色的龍門上雕滿了鯉魚的紋路,怕是取自“鯉魚躍龍門”之意。

“淘汰者二十七人,剩餘者七十三人。”

“汝等須知,從此刻起,汝等便背負起了此界的大氣運,是此界打破樊籠的希望。”

“看到遠處那龍門了嗎?龍門之後便是第二輪武比的場所,秘境爭鋒島!”

“而武比唯一的規則便是——勝者生存!”

“武比持續一月,取最後氣運最盛者十人。”

“吾在此祝願,汝是那十名榮耀歸來的天驕之一。”

“現在——”

“龍門啟!躍龍門!”

恢弘的龍門開始緩緩向著兩側推開,那蔥蘢的綠意悉數掩藏在浩瀚的雲霧之中,朦朧中看不分明。無盡的參天之樹此起彼伏,偶有妖獸的嚎叫和魔植的低語之聲傳來,仿佛是在誘惑著眾人踏入這不歸之途。

七十三位天驕在門開啟的那一瞬間驟然起身,重重疊疊的身影像極了一群爭先恐後妄想成龍的鯉魚。然而最終是龍是魚,三十天后才能蓋棺定論!

餘澤身姿最為矯健淩厲,他根本沒有隱藏自己比颶風還快的速度,反而強自激發了所有的仙力將眾人遠遠拋在身後。

“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注視著天驕們舉動的狐族聖主頓時嬌笑著評論,眼底卻是一閃而過的遺憾之色。畢竟她看好的飛升人選是鳳舞,若是餘澤反應再慢點,哪怕是第二個第三個踏上爭鋒島的,那麼等待他的只會是被眾人圍攻的命運。

運氣稍微差些,說不定這個棘手的小子就立馬被淘汰掉了,鳳舞便能少了個勁敵!

餘澤頭也未回地全力穿梭在叢林之中,他甚至沒有習慣性地飛往至高點俯瞰全域,而是在尋覓著隱藏之地。

吊墜裡的封絕沉默地看著餘澤在陰森的島嶼上顯得越發冷峻的容顏。他當然知道少年這副做派是因為什麼,弱者們總是抱團想要先淘汰掉最勇猛的雄獅,可惜他們今日統統都算錯了。

他眼前的小傢伙縱然高調,但他從來都不是什麼雄獅,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啊!

余澤抱著的從來都是“一擊幾中,不中即撤”的盜賊信條,狡猾無比難以捉摸!

“這小子太滑溜了!”鳳舞氣憤得甩著右手,一道火焰順著她的指尖溢出,頓時燒焦了大片大片的野草。而在她轉身離去後,那火勢又詭異的忽上忽下、不再蔓延。天知道明明上一秒餘澤還在她的眼前,下一秒她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摸不著了。

這下好了,在這偌大爭鋒島上想要捉到一個善於潛行的敵人,簡直難如登天!看來剩下的名額註定只有九個了!

另一頭的靈風也起了同樣圍剿餘澤的念頭,不過當他看到對方第一個踏入爭鋒島後便放棄了追逐,因為他知道自己暫時是追不上餘澤了。

靈風退而求其次,他轉身大搖大擺地堵在了爭鋒島的入口之處,那張平凡至極的面孔上難得露出霸道之色。

“啊,止步吧。”

“你們的路到此為止了。”靈風對著身後茫然的天驕們如是說到,不過眨眼之間那森林的樹木中溢出了無數木之靈的綠色光點,被光點籠罩的天驕們立馬痛苦地哀嚎出聲來。

一部分人見勢不對迅速砍掉被木靈沾染的地方,用盡全力急速撤離,但這種做法為時已晚。片刻之間已有四人死在靈風的詭異攻擊之下,他們身上的氣運自然而然地彙集到了靈風身上。

“靈族的人果然恐怖。金木水火土五種靈素皆是他們的耳目,靈風更是靈族不世出的天才,同輩之中再無敵手!易北就算跑的再快,只要他還踏著這片土地,還觸碰著這片森林,總會被靈風逮住的。”

聖主們見到此景搖了搖頭忍不住讚歎,像是已經看到了餘澤被殺的最終結局。

“這倒也不一定。”唯獨天機閣閣主抱有不一樣的看法,他罕見地辯駁了兩句。只見他運轉聖力將那倒映著爭鋒島場景的巨大的畫卷分成六十九塊,這六十九塊景象分別代表著如今還存活著的天驕視角。

而屬於餘澤的那塊畫面上滿是殘影,他竟仍然在急速飛躍,仿佛在追尋著爭鋒島的邊緣!

餘澤出乎所有人預料地賓士了三天,三天后他終於觸碰到了島嶼邊緣。而直到這一天餘澤才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為什麼他從未在大陸的地圖上看到過這塊島嶼。

因為啊,這座島嶼是在天上!

這島上所彌漫的霧氣竟然真的是漫天雲霧,這裡沒有來處沒有歸路,是個完完全全的絕地!這代表著什麼?這代表著縱使外面的大能們手段通天也進不來,代表著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干擾到這場比試!

餘澤之前想要三十天不停移動躲避靈風的想法漸漸消散,一個荒唐的念頭不知不覺在他腦海裡浮現湧動,隨著時間的推移叫囂的越發熱烈。

“封絕啊。”

“你說如果有一天你所擔心的事統統消失了,你會放手一搏求個痛快嗎?”餘澤倚著參天大樹目光深沉,他的低語聲與其說是在詢問封絕,不如說是在詢問自己。

“我從未有過擔心之事。”封絕聞言不解其意,只是嗤笑著隨口答道,等他說完後才發現有些不對勁。

“小子……”封絕注意到餘澤慢慢浮現出笑容的俊美臉龐,隱約間有了些朦朧的預感。

“你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這樣的笑容是如此熟悉,那是三萬年前他經常在自己身上看到過的笑容,每次他想幹壞事時便是這樣的興奮!

“啊,是個非常、非常壞的主意。”餘澤竟然沒有否認,在樹上獨自喃喃道。外面的人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只能看到他轉身離去的修長背影。

他原以為那些個大宗大派、隱世宗族能干預到大比進程,一直不敢做得太出格。而現在……武比哪裡需要三十天那麼久,七天就夠了吧?若這島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無論如何這場比試都該結束了。

“天變了?!”躲藏在山洞中、掩埋在河流裡的天驕們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天空,原本佈滿迷霧的天空陡然陰沉下來,偶爾能看見閃電劃過,仿佛下一秒便會有暴雨傾盆!

“天變了?!”外界的天氣和爭鋒島上一模一樣,甚至還起了爭鋒島天驕們看不到的漫天雷霆!

“怎麼回事?”天機閣之人向來關注天相,大比前他們已經算好一月內定是晴天,這風雨雷霆實在來得太過古怪。

“轟!”銀白色的雷霆轟然作響,與此同時一個祖巫族聖人的臉色猛然陰沉下來,眸子裡是積蓄已久的怒火。

“閣主,給我個解釋!”

“你怎麼了?有話好好說呀~”狐族聖主嬌笑著打著圓場,她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會發這麼大火。而下一秒她也收到了族人的傳音,那姣好的面容也隨之僵住。

“天機閣!!!”她尖厲的聲音伴著“轟隆隆”的雷霆聲響起,似乎是要炸穿所有人的耳膜。

“為何我狐族天驕的生命玉簡碎了!”生命玉簡碎了,便代表此人已然身亡!

“我族竟連她的靈魂也招不回來!!!”此話一出,所有聖人再也坐不住了。

大比延續了三萬年,眾聖都知道天驕們在那裡面並不是真正的死亡。天機閣送出去的請帖其實是一件傳送靈器,一旦天驕們遇到生死危機,請帖便會將人傳送出來,並營造出他們已死的假像。而今是三萬年來第一次出現在爭鋒島上死亡、現實之中也死亡的情況!甚至不單單是死亡,更是修仙者最怕的神魂俱滅!

“天機閣,給我們一個解釋!”不少聖主勃然變色,顯然他們陸陸續續也收到了自家天驕死去的消息。

培養一個蓋世天驕,所耗資源所耗精力根本無人能想像!怎麼能說死就死在這世間留不下半點痕跡!

天機閣閣主聞言不禁面露詫異,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事。這事要是處理不好,對天機閣來說便是滅頂之災啊!

閣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的目光瞬間投向了天空中忽明忽暗的畫卷上。

“封天雷……”閣主不禁喃喃出聲,聲音下竟是幾不可聞的顫抖,那一向鎮定的面容上如今滿是驚恐之色。

“你說什麼?”有的聖人聽清了這句話,不確定地再度詢問著。他們的一腔怒火頓時凝滯住,不清楚為什麼閣主會扯到三萬年前的那種禁忌的存在。

“我說……”

“易北他有封天雷啊!!!”

閣主蒼老的聲音霎時蓋過了漫天雷霆,外面那場醞釀已久的傾盆大雨終於落下!

26.萬族爭霸路(十一)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哈哈哈!”魔族聖主尷尬地笑出聲來想打破死寂,但他那邪肆的面容上卻是抑制不住的扭曲和沉重。

所有人同時看向了空中大變的畫卷。原本六十九個天驕如今只剩下聊聊十個,而左上角代表余澤的畫面上暴雨傾盆、雷霆閃爍,他身上的氣運磅礴到晃花人眼。

“瘋子!瘋子!你修仙不就是想要破碎虛空、長生不死嗎?我認輸!我認輸還不行嗎!”

“我這就退出這場大比,你放過我吧!”

畫面中的餘澤仰靠在粗糲的樹幹上,黑色的碎發因為傾盆暴雨而半搭在額間,他那深色的瞳孔似乎劃破了夜色,在雷霆中顯得格外幽亮。而樹下跪著的正是狼狽不堪的魔族少主,他的臉上滿是驚恐和慌亂,話語間是完完全全的求饒。

“你說錯了啊。”餘澤沙啞的聲音慢慢響起,話語間還透著幾分疲倦,而聽聞此言的少主瞳孔驟然緊縮,越發恐懼。

他當然知道這傢伙是為了什麼而這麼疲倦!因為他接連殺了三十七個天驕啊!要麼是匕首割喉要麼是剔骨,原本是他們圍殺餘澤,到最後所有人都淹沒在了匕尖那漆黑的雷霆之中,連骨灰都沒有剩下。

“我怎麼會為‘長生不死’這種無聊的事情修仙呢?”

“活一千年一萬年有什麼用?說不定活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魔族少主的大腦早已空空一片,他根本沒意識到對方言語間的超然霸氣,他甚至沒理解對方到底說了些什麼,只是茫然地順著餘澤的話語問道:

“那為什麼?”

餘澤反而像是被問住了,匕首在他手中靈活的旋轉跳躍,少年眯起眼開始細細思考。

“大概是/大概是……”他開口的瞬間,吊墜裡的封絕和他的話語竟同步了起來,兩人連勾起薄唇的弧度、臉上傲慢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為了被萬人敬仰吧/為了被萬人敬仰吧!”

是了,就是這麼簡單而功利的目的。他餘澤想要被人信仰,想要迫切地站到最高處,所以連一分一秒都不願浪費!

吊墜裡的封絕聽著餘澤和他一模一樣的話語後,開始瘋狂地笑了起來,那放肆的笑聲幾欲震碎了吊墜!封絕從頭到尾旁觀了餘澤的崛起,當他看見這個少年揮舞匕首甩著他的雷霆時,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驚喜得無以復加!

這個小子是他調/教出來的!這個小子是他封絕的!這樣的認知讓他胸膛裡有什麼東西快要滿溢出來,讓他忘乎所以只想立馬出去擁抱余澤親吻餘澤,甚至將他融到血肉裡再不分離!

他活了三萬年得到的樂趣,竟抵不過如今這小子輕飄飄的一句話!他想他大概是要瘋了吧!

“好了,我該送你上路了。”餘澤話音剛落,右匕頓時懸停在他宛若青蔥的指尖,而匕首從末端漸漸纏繞上幽黑的雷霆,兩者融為了一體。那雷霆一出魔族少主便崩潰地後退,甚至連戰都站不穩直接爬了起來。

最初是他發現了餘澤的蹤跡,約了三十幾個人前來圍攻,可那些人當著他的面被這不起眼的雷霆統統給弄得魂飛魄散!他以為自己不怕死,可是他怕世間再無他的蹤跡!

這世間怎麼能不留下他的痕跡呢?!

“封天雷!真的是封天雷!”外面的聖人驚叫出聲,直到親眼見證他們才敢相信餘澤手上的便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封天雷!連上古大時代的大能們都為之恐懼的存在!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封絕那樣的人……”

“封絕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把封天雷給別人啊!!!”

“我族三萬年前不過是想讓他用此雷幫忙煉製一件神器,他竟直接甩著雷霆讓我族的煉器師魂飛魄散!”

“他說的話早已被我族記載在典籍之上,引以為戒。”

“他說:我封絕的東西,豈能被他人覬覦?”鳳族的聖主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言語中還透著戰慄。

“這算什麼?當年上一任魔族聖主想見識見識封天雷長什麼樣,此話剛出就被封絕賞了一道雷霆,然後魔族就內亂了。”魔族聖主介面說道,他越想越不對,究竟是怎樣的人能讓封絕把封天雷都給了對方?

“那匕首……”海族的聖主眯著眼仔細看了半響,他突然意識到什麼,踉蹌退後了兩步。

“那匕首的材料正是我們海外至寶——星辰鐵啊!當年先祖送予封絕後便再也未出世過。”

“沒想到這東西也到了此子手上!難不成這小子是封絕的傳承者?”聖主們早已忘卻了什麼死去的天驕,他們的心中全部被不安給佔據。那個三萬年前稱霸萬族的雷帝的封絕,為什麼在如今這樣的大盛世留下了傳承者!

憑他的實力,若是想收傳承者,何需等上三萬年?!

“不不不,他不可能是封絕的傳承者。封絕飛升前說過,世間無人配得上他的傳承。”這個念頭剛起就被眾人否定掉,封絕雖然狂得無法無天,卻絕不會出爾反爾。世間不會有他的傳承者。

“那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把最珍貴的東西全都塞給了易北!你們仔細看看易北的袍子,我說怎麼這麼熟悉,分明就是三萬年前封絕衣袍的模樣啊!”

“甚至這就是封絕的衣袍!封絕的衣袍自古便是早已絕跡的天蠶絲所制,不染凡塵不浸水火,世間唯獨他才有。”

“再怎麼關係好,也不會連衣袍都贈與對方吧?難不成他是封絕轉世?亦或是偶然得到了封絕的遺物?”聖主們越想越離譜,卻總是與真相擦肩而過。

“不管怎麼說,他殺了那麼多的天驕是無法饒恕的罪行。現在天驕們剛好剩下十個,我們雖然無法干預比賽,但可讓器靈提前結束武比,等易北出來後讓他給個交代!”

天機閣閣主聽聞此言便知事情不好。如今聖主們的心思早已不在什麼天驕身上了,而是轉到了封絕留下的東西上。封天雷、星辰鐵,無論哪一樣都足以讓仙聖動心!

封絕已消失三萬年,留下的餘威實在不足以護住餘澤!

他本以為餘澤只是個得到封絕部分傳承的人,哪知道這小子竟然握有封天雷?早知如此自己一定去告誡對方不要顯露出來!

爭鋒島上,餘澤剛剛找到葉傲天的蹤跡,還沒來得及下手便被傳送了出來。他只能暗歎一句果然主角氣運強盛,壓根沒想到聲音是因為自己悶聲作了大死。

“余澤,你可知罪?!”

余澤聞言向質問他的龍族聖主看去,只見那聖主滿臉怒容,眼中是掩藏的很好的貪婪之色。餘澤心下有些奇怪,他沒有急著回應,而是再度瞥了眼其他聖主的臉。

這些聖主沒有一人出言為他辯駁打圓場,餘澤慢慢意識到事情似乎和他想像的有所出入。

“我何罪之有?”沉默了片刻,他終於低啞著聲音回問。

“明知故問~你殘忍地殺害了那麼多的天驕,致使他們魂飛魄散,難不成還能無罪嗎?”狐族的聖主字字誅心,嬌俏的面容上只剩下冰冷和敵意。

“是我誤會了?難道第二輪大比不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嗎?”

“難道所謂的武比只是小孩子過家家,點到即止嗎?”

“我記得……規則上說過,活著歸來的只有十人吧?”餘澤驚訝地問道,鳳舞當初確實是這麼跟他說的。

“嗯,一、二、三、四……正好剩下十個人,很完美的結果啊!”他右手抬著匕首一個個點著人數,那匕尖每指一人對方就忍不住退後一步,縱使是靈風和葉傲天也不例外。

余澤就是個瘋子!撇去最初逃跑的三天,剩下的七天裡他簡直快要殺的血流成河了!他們這些倖存者每一日都能聽到天驕們慘厲的哀嚎之聲,若不是聰明地躲了起來怕也早已魂飛魄散了!

其中鳳舞的臉色最差。她猶記得那天夜晚自己和餘澤笑談大比之事,當初她沒有提及島上人只是假死,現在竟鬧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來。誰會想到死在餘澤匕首下的人會真的死去了呢!

“哼!天驕大比死去的人並非真正死亡,你卻弄得他們魂飛魄散!別再狡辯了,把封天雷交出來吧。”魔族聖主懶得和餘澤絮絮叨叨,他壓根不管死了多少人,他現在只想尋個由頭得到那冠絕古今的封天雷!

有了這雷帝的封天雷,說不定他們不必等什麼百歲以下的天驕破碎虛空、打破此界桎梏,他們或許自己都能窺探到飛升的秘密。

“不僅是封天雷,你手中之物是我海外至寶,趕緊歸還!”海族聖主跟著開口,蒼老的面容上滿是倨傲之色。

從魔族聖主開口的那一刻起,余澤便知曉了這些人的目的,卻沒想到他們身為仙聖真的能撕破臉皮明晃晃地說出來,這可是明目張膽的搶劫啊。

餘澤凝視著殺機四溢的眾人,慢慢沉下了臉。

這些仙聖真當他年幼好欺負?這般強取豪奪?那今日他餘澤倒要試一試屠仙聖的滋味了!

場面愈發凝重,就在戰鬥一觸即發之時,一個男人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餘澤背後。

“嘖。”男人輕嗤了一聲,和餘澤如出一轍的古老黑袍下掩藏的是精壯兇猛的高大軀體。

“你們當我是死的?”封絕嘶啞的聲音劃過空氣,平淡的話語讓一眾仙聖滿臉茫然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你要封天雷?”封絕那深沉的眸子劃過魔族聖主的身體,魔族聖主雙腿一軟駭到幾欲匍匐在地。

“你要海外至寶?”封絕又掉過頭視線對準了海族聖主,對方已然面若死灰,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我封絕的東西,你們也敢覬覦?”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男人那聽不出喜怒的詢問聲,卻讓世間宛若被凝固住一般!

27.萬族爭霸路(十二)

“是封絕啊!真的是封絕啊!!!”

一片死寂過後,外面觀看的修仙者毫無風度地呐喊出聲,神色似惶恐似激動,那驟然湧起的喧鬧之聲幾欲掀翻了這片天空!

“封絕是誰?”年輕的小輩被眼前的景象弄得頭暈目眩,整個人都懵懵然不知所以,不禁轉頭向身側的長輩詢問道。下一秒他就被那個素來最為穩重的長者給猛然捂住了嘴巴,但四周的修真者已然聽見了他的問話,看他的眼光就像是在看一個白癡。

這天下真的還有人不知道封絕是誰嗎?

封絕是誰?他是三萬年前最後一位修真者,是萬族公認的煞星。甚至有傳言說,此界無人能夠飛升就是因為封絕太過逆天,一個人將近三萬年的氣運掠奪殆盡。

封絕少時從北域走出,一路高歌猛進,所過之處皆是屍橫遍野。他殺過龍族、滅過狼族,上至仙境毀掉太上宗,下至魔域做客無底洞,萬族的諸位天驕無一不敗於他手,對其退避三舍不願多談。

聽聞封絕那隨身的寬劍都因飽飲天驕之血而成了無上寶器,一嘯萬劍服!

總而言之,這個男人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都寫上了兇殘二字,甚至連野獸都沒他這般恣意妄為。

“怎麼?剛剛不是你一句我一句說的很開心嗎?”

“這般沉默,難不成是不歡迎本帝?”封絕懶懶地將寬劍劍尖抵在地面上,他挑起鋒銳的眉梢,英俊的面容上滿是訝異,似乎是真的為了眾人的態度而感到傷心。

但遠處的仙聖們恨不得挖地三尺將自己埋起來,也不願多看封絕一眼。誰都能聽出來雷帝話語間的嘲弄揶揄,那個男人的眼底充斥著令人膽寒的殺意。

“吾等並無此意。”終究是天機閣閣主歎了口氣率先回應,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早已超脫了所有人的控制。

“不知雷帝回歸此界有何貴幹?”在一旁觀望許久的靈族聖主忍不住詢問道,言語間還有著微不可聞的試探。仙聖們想弄清楚眼前的封絕到底是化身還是真身降臨,若只是化身的話……他們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哈,你們又在說笑了。”封絕喉間溢出低笑之聲,狹長陰鷙的眼微微眯起,像是虎豹豺狼盯緊了弱小的獵物。

“這諸天萬族、世間萬物自三萬年前起便臣服在我的腳下。我來巡視自己的地界,也需向你彙報?”

封絕淡淡地嘲弄著這群仙聖,突然有些興致寥寥。看來他到底是離開的太久太久,久到被一群半隻腳邁進棺材的老傢伙們試探質問。

若是三萬年前,他們早已是他的劍下亡魂!

“封絕,如今早已不是三萬年前了!你還是別太倡狂的好。”魔族聖主聽到封絕那蔑視萬族的話語,頓時怒火高漲甚至壓下了恐懼。他高高在上了幾千年,之前竟一個三萬年前的小子給嚇破了膽,說出去實在讓人笑話。

那小子不僅將聖主當成螻蟻,更是把此界看成他的私有物,擱誰身上誰都會火冒三丈!

“過分?”封絕唇齒間重複著這兩個字,原本搭在身側的手輕輕抬起,隨意在寬劍中央彈了一下。

而下一秒魔族聖主四分五裂,破碎的軀體被漆黑的雷霆席捲,瞬間吞噬殆盡!

那在雷霆中大睜的瞳孔無聲訴說著,這位權傾魔界之人到死都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怎麼可能……”狐族聖主情不自禁地喃喃出聲,眼底滿是恐懼。

那魔族聖主可是半步仙帝啊!眼前的封絕大概就是個化身,卻連劍都沒揮就讓他魂飛魄散?

另一側的靈族聖主也猛地退後了兩步,他斂在衣袖下的手止不住顫抖著。他突然想起來,封絕除了雷帝之外還有一個名號,那是從他走出北域後就一直伴隨著他的稱呼——“暴君封絕”!

原來三萬年前的人或許並沒有半分誇張……或許他們還把這傢伙的兇殘指數寫得太過含蓄。

對那個封絕來說,一言不合便是賜你魂飛魄散啊!

封絕看著那些驚駭欲絕的仙聖們,頓時皺起了眉頭。

“你們這般害怕做什麼?我殺他可是有原因的。”

封絕右手一提扛起了寬劍,他慢慢俯下身貼在餘澤的耳邊低語,面容溫柔而寵溺。然而對於眾聖主來說,那從他薄唇間流露出的話語卻是暴君的律令,是死神的呢喃。

他對餘澤說,“還想殺誰?”

海族聖主猛然領悟到什麼,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封絕說他事出有因是這個意思!封絕是感受到了餘澤被逼迫時對魔族聖主所起的殺意,所以他才送對方一個魂飛魄散嗎?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給眼前這小子解氣?!

那麼想要奪回對方手中匕首的自己……

海族聖主還沒來得及做出應對,封絕就悠悠地轉頭看了過來,那冰冷的視線頓時讓人如墜深窟。

“啊,下一個是他嗎?”

“或者是她?”封絕又瞥向了花容失色的狐族聖主,對方可憐兮兮的表情只是換來了他厭惡的咂舌。

之前就是這些小丑說著些不知所謂的東西,差點惹他家小子動怒的啊。到底是誰給他們的膽氣!

“是我無知,不知他竟是您的傳承者。我族自古便將此物供奉於您,剛才的那些話只是為了討回它,將其歸還到您的雷島上。”海族聖主急中生智,顧不得面子直接討好地笑了起來。

另一頭的江流見此忍不住移開了視線,他第一次看到這些聖主們有如此卑微的時候!難道這就是力量上的絕對差距嗎?

“傳承者?我封絕從未有什麼傳承者。那種玩意兒幹我屁事!”封絕嗤笑一聲,那高大精壯的軀體微微前傾,自然而然地從背後半環住餘澤勁瘦的腰肢。

“這小子啊,可是我……”

“夠了。”余澤聽著封絕越說越不像話的話語,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他將右匕反握,抬起刀背移開了封絕放肆過頭的胳膊,並趁此向前兩步脫開了他的桎梏。

懷中空落落的封絕頓時臉色慢慢陰沉了下來。他本來並不想放手,但又想起之前餘澤在隔間裡脫下關節也要離開的舉止,只好任由他動作。

“第三關的登天路能開始了嗎?”餘澤早已不想和這些心思複雜的聖主糾纏,更不想去理會恩恩怨怨誰是誰非。他只願趕緊爬完天梯破碎虛空。一旦他成功飛升,他便成了幫助此界打破三萬年桎梏之人,那時候聲望和信仰會瞬間達到一種無法想像的地步。

如此一來,北域興起大秦穩定,他既能完成原主的執念又能得到足夠多的信仰,從而圓滿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實在沒有時間再耽誤了。餘澤只想迅速升到一級神明,只有成為一級神明他才有資本回歸自己的世界,才能和那漫天諸神殊死一搏!

“可以,當然可以。”天機閣閣主順勢打著圓場,誰都知道再拖下去說不定封絕又開始發瘋了,而那時說不定再也沒有人能活著走回去了。

他算是看出來,那個孑然一身隨心所欲的暴君十分在乎余澤,甚至被對方時刻牽動著心神。若是餘澤出了什麼閃失,這個男人勢必要捅破這片天空吧!

還好,這登天路不喪命,只煉心!

登天路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臺階,前三千階對應“眼、耳、鼻、舌、身、意”六欲,最後近七千階對應“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就算攀登失敗,不過是讓天驕們意氣消沉一陣子罷了,並不傷其身體。

被眾人無視已久的器靈終於找到機會再度開口,那渾厚悠遠的聲音仿佛貫穿在天地之間,只聽他高聲喚道:

“——有請天梯降臨!”

話音剛落便是天地變色!因為封天雷而自發聚集的烏雲一朝散去,深夜竟在不知不覺消逝,這片大地迎來了黎明!

刺目的陽光陡然劃破空間而來,漫天的雲朵順著光線攏聚化形,它們飄渺如霧氣,剔透如水晶,就這麼一階階地彙聚了九千九百九層,天梯那遙不可及的頂端完完全全淹沒在蔚藍天際中。

這般浩大的聲勢讓眾人暫時忘記剛剛的衝突,對其心生敬畏。唯有封絕微微撇下了嘴角,輕斥了一聲——“故弄玄虛。”

什麼天驕大比,什麼爬天梯,不過是上界之人的把戲。而自以為能窺測命運的天機族,也不過是上界之人的棋子。

為什麼此界三萬年沒人飛升?是因為他封絕飛升後把上界也鬧了個天翻地覆。那些老不死拿他沒辦法,就拿他出生的位面撒氣。他們聯合封閉了此界,還自作聰明地定下規矩,除非出現第二個封絕,否則此位面之人永不得飛升。

封絕眯起眼睛凝望著餘澤在天梯上如履平地的身影,不自覺地舔了舔薄唇。

可惜啊,那些人終究是失算了。這個位面雖沒有第二個封絕,卻有比他封絕還耀眼的存在。能讓他目光駐足之人,豈能是等閒之輩?

餘澤迅速的飛躍前三千階。一個盜賊天生便可以拿耳當眼,拿鼻當耳,拿舌當鼻,這所謂的六欲之階不過是讓人失去一種感官,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後面的七情才是重點。

“為什麼?”葉傲天有著上古殘魂作弊,他順應殘魂的指引通過前三千階,縱然這樣速度都比餘澤要慢上一線。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顯然無法理解這種情況。自從他遇見餘澤後,一直在不斷體驗著何為挫敗感。那種感覺就仿佛你用盡全力追逐卻永遠只能看見對方背影一般!葉傲天覺得他快瘋了!

他甚至停下了腳步,轉而看向代表余澤的那個畫面。他想知道,餘澤究竟會經歷了什麼樣的七情!他想知道,餘澤究竟有怎樣的過往他才會突然開竅一飛沖天!

餘澤不知道因為他的變/態速度,和他同時爬天梯的九位天驕已經自發的放慢了腳步。他們早已失去了登天奪魁的信心,乾脆把這爬天梯當作一次機緣,邊爬邊領悟,順帶圍觀一下餘澤的經歷。

然而當餘澤邁入了第三千零一階的階梯,經歷著七情之首的“喜”之幻境後,代表他的那個畫面卻沒有顯現出相應場景,似乎根本無法對眾人展現他所經歷的幻境一般。

“不可能啊。”器靈見此不禁發出了疑惑之聲,按理說天驕們在幻境中的經歷完全可以通過畫卷顯示出來,以供眾人觀看的,除非餘澤見到的東西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就在外界的修真者開始議論紛紛時,餘澤那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他的眼底是還未消散的喜悅之意,但片刻之間那雙漆黑的瞳孔再度恢復平靜。

下一秒餘澤就直接邁過了四千階,甚至在五千階的“怒”之幻境中沒有半分停頓,俐落地躍了過去!而緊隨其後的葉傲天不過剛剛通過三千階罷了,他正獨自停留在三千零一階上傻笑。

“這樣的速度……難道世間就沒有值得他留念的喜悅嗎?難道世間就沒有值得他咆哮的憤怒嗎?”並列第三的鳳舞和靈風看著餘澤那遙不可及的背影,苦笑著搖搖頭。

這破碎虛空之人,誰愛當誰當吧!他們實在是沒有動力了。

他們沒有看見的是,餘澤的掩在漆黑長袍下的雙手早已鮮血淋漓。

如果說度過喜之幻境是因為他不在乎自己的喜樂,度過怒之幻境是因為他本就因諸神而時刻處在憤怒的臨界點,那麼接下來的哀之幻境……

餘澤停在五千階的邊緣,再也邁不開腳步。他知道,這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天梯於他來說,只有這一階是最難的。

“他怎麼不動了?該不會害怕了吧?不過是‘哀’而已。”琴柔見狀頓時嘲諷道,而下一秒她譏笑的嘴角猛然僵住。

餘澤終是邁開了腳步。他踏上了第五千零一階臺階,然後……

他流淚了。

28.萬族爭霸路(十三)

“他……哭了?”封絕本來還在逗弄著那群敢怒不敢言的仙聖們,一轉頭就看到自家的小子突然間流淚,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封絕第一次看到男人流淚,事實上在他的劍下哭泣求饒的實在是太多太多,這樣的軟弱之態只會徒惹人生煩。

但余澤不同,餘澤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對方為何而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淚水到了餘澤這裡就變得這般傷感沉重,甚至讓他產生了“這傢伙不是在哭泣,而是在用靈魂悲鳴”的錯覺。封絕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隨之躁動。

天梯上的餘澤並沒有發出什麼嗚咽之聲,也沒有露出任何悽愴之色。他就是靜靜地睜著那幽黑的眸子,面無表情地任由透明淚水滑落。

啊,真是美極了。封絕定定地看了餘澤半響,比起欣賞內心卻浮出嫉妒、憤怒等各種從未出現過的情緒,駁雜的情感和念頭逼得他快要發瘋。

“喂。”

“送我進幻境。”封絕終於移開了眼,他轉身將寬劍擱在了潛龍臺上,就這麼無聲地威脅著器靈。那張散漫英挺的面容上是難得的沉鬱與煩躁,周身還凝繞著經久不散的暴虐殺氣。

他可不管這是什麼破碎虛空的試煉。他只知道,他現在很不爽。

他不願意看到餘澤流淚,也不願意餘澤為了任何人流淚。那小子是他的,他一直被自己捧在手上藏在心底,怎麼能被一個莫須有的幻境折磨至此?!

“我做不到啊,幻境憑藉外力是沒辦法打破的。這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天梯從上界落下,不受我所控。”器靈瑟縮地回道,語氣中還有著幾分堅持。

下一秒潛龍台就被封絕那柄寬劍給削了半截。

“我說,送我進去。”那個男人扛著寬劍,嘶啞著聲音重複著這句話,原本冷淡的黑眸已滿是陰鷙。

會死的!他是真的想殺了我!器靈感覺到封絕那宛若跗骨之蛆的殺意,渾身上下都忍不住戰慄。他再也顧不得什麼規則,顫抖著聲音強自思考著辦法。

“我想起來了!”

“易北踏入九千階的時候,正好身處上界和此界的夾縫之間,那時天梯力量極端不穩。你或許能趁此侵入幻境……”器靈慌亂地解釋,把他所知之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這樣的做法換來了封絕的淡淡一瞥。

許久之後,那個男人輕嗤一聲,正在興奮鳴叫著的寬劍終是被他給隨意移開了。

器靈頓時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腿軟的不像話。

這世間到底為什麼會存在封絕這樣的凶獸!而這樣的男人又為什麼對一個人牽掛至此?

封絕和易北,究竟是何關係?一連串的疑惑沖淡了器靈的恐懼,他不動聲色地輕輕瞥了眼封絕。

“九千階……”封絕不再理會周圍驚恐的眾人,他集中心神捕捉著餘澤孑然獨立的修長身影,眯著眼開始尋找合適時機。

仍舊沉浸在幻境中的餘澤對外界一無所知,他完全身處在另一世界,那個星際三萬年的世界,他原本的世界。

餘澤僵在熟悉的城市中,耳畔之處響起的皆是舊友的哀鳴。

“餘澤,你為什麼要拋棄你的友人!”

“餘澤,你這個瘋子!”

“餘澤,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餘澤,你還是人嗎?”

“餘澤……”

無數雙眼睛從餘澤的面前劃過,他甚至分不清每一雙眼睛對應著誰,喧囂的謾駡之聲已經驟然淹沒了他。而一向睚眥必報的他,發現自己連出聲回應都做不到。

是他對不起他們,這是他的罪。

就在餘澤沉默著承受指責時,一個少女的身影慢慢浮現在他的身前。她的面容早已模糊,唯獨剩下那雙淺黑色的瞳孔。乾淨的,透徹的,而又凝滿哀傷的。

“哥哥,我棄權。”只聽少女如是說道。

“你贏了。你是冠軍了。”那輕柔的聲音仿佛比刀山火海的試煉還要富有衝擊力,竭力繃著面孔的餘澤終於動容了。

他緊抿的薄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無聲開合著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仍是默默咽回了喉嚨深處。

“——諸神啊!!!”余澤看著少女漸漸遠去的聲音,猛地甩頭抬起了匕首,狠狠砍碎了所謂的“哀”之幻境,那憤怒的咆哮聲驟然噴薄而出!

是了。當年諸神們扮演著《諸神》中NPC的角色,以此在他那個世界搜集信仰。

愚昧無知的他沉浸在《諸神》神級盜賊、玩家第一的名頭之中,在《諸神》的神域格鬥大賽上意氣風發,憑著雙匕幹翻了所有玩家。那時的他還單膝下跪,驕傲地享受著被諸天神明拋來橄欖枝的榮耀。

然而這並不是什麼美夢的實現,而是噩夢的開端。

那天在格鬥大賽上死於他匕首之下的人,現實中也真真切切地死去。包括和他一同長大的好友,包括他一手組建的團隊隊友,他的妹妹也因此和他分道揚鑣。

《諸神》再也不是一款遊戲!諸神們真身降臨了!遊戲和現實完完全全地融為了一體!

那天之後,星際之人因為看到了如諸神般永生的希望而越發瘋狂,餘澤卻漸漸清醒了過來。

諸神們不過是相中了他所在的星際世界,想要紮根於此永生永世瓜分信仰!而他們這群所謂的玩家、星際的子民,根本就是提供信仰的待宰牲/畜,諸神活下去的藥引而已。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自己竟然還送上門去給人家挑選宰割!

餘澤隨手擦去了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他冰冷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不算是笑容的弧度。

現在他已經成神了,他會拼命搜集信仰爬的比那些主神還要高。這樣下去,終有一日……

終有一日,他要毀盡漫天諸神,讓他們統統滾回自己的世界!

“他怎麼了?”易水水看到余澤那俊美的面容上突然流露出堪稱恐怖的表情,忍不住倒退了兩步。而就在這個瞬間,餘澤突然動了!

這次不是飛躍一千階,他直直越過了六千階、七千階,連八千階也不能阻攔他分毫。就在他勢不可擋地踏入九千階的那一秒,封絕瞳孔猛然一縮,也隨之消失在了原地。

那是封絕第一次展現出他的速度,他霸道的身影迅若奔雷疾如閃電,快到連殘影都沒有留下。

而更奇怪的事情出現了。天空中久久未變的畫卷上似乎陡然恢復,從餘澤的視角顯露出幻境中的景象,封絕和餘澤在幻境中的情景頓時映入了眾人的眼底。

幻境中的餘澤正在等著這一關的試煉,沒想到竟然看到了封絕。他面露訝異的同時並沒有多想,以為這只是幻境的一環。

喜、怒、哀、懼、愛、惡、欲,眼前的封絕便是最後欲之幻境虛擬出來的人物嗎?想要打破幻境就要破而後立,喜到極致而保持本心,便能突破喜之幻境。而這欲之幻境,便是欲到極致而能控制自如?

若是之前餘澤或許還會放不開亦或是有所猶豫,但重新經歷了星際三萬年的那一幕後,他便再無顧忌只願搜集信仰迅速飛升。為此,他什麼都可以捨棄。

余澤修長的手指慢慢搭在了黑袍略緊的領口上,直接甩開了繁複的長袍,露出了貼身的白色長衣。就在封絕皺著眉想要詢問什麼之時,他直直扯住了對方的衣襟,用冰涼的唇舌堵住了對方所有的話語。

“!”封絕狹長陰鷙的眼猛然睜大了一瞬,顯然因為餘澤的動作而有片刻的發懵。而下一秒他便反射性地回摟住餘澤,眯起眼後仰了些許,開始試探性地舔著余澤的薄唇。等到他發現餘澤並沒有抗拒之時,終於開始不管不顧地吻了起來。

封絕貪婪地吮吸著餘澤的唇舌,幾近著迷地凝視著對方那充滿禁/欲氣質的臉,他猜到這小子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但這些事情早已無所謂了。當餘澤的唇舌主動纏上來的那一刻起,封絕便飄飄然不知所以了,什麼怒火什麼煩躁統統消失的一乾二淨。他的全部心神只留在了眼前的這小子身上。

封絕運轉著仙力打向了幻境,卻不是為了打破幻境,而是為了毀掉窺探他們的畫卷。外界的眾人再也見不到幻境內的景象。

余澤感受著封絕宛若狂風暴雨般的唇舌,皺著眉開始爭奪起主權。他將之前幻境裡的苦悶統統發洩在唇齒之間,封絕過於高大,以至於他不得不用力使對方低下頭顱。

余澤勾住封絕脖頸的手漸漸收緊,封絕感受著他的這樣的力度,突然發現自己反而越發興奮起來。

“嘖……”封絕感受著自己變化的身體,忍不住埋首在餘澤的頸間,沙啞著聲音咋了下舌。那麥色的臉頰上不知何時染上了汗水,就像是蠢蠢欲動的野獸。

他拘著餘澤勁腰的手幾欲勒斷對方,蠻橫的力度昭示著他早就玩脫了。封絕將累贅的外袍撤去,略微露出了精壯的胸膛。下一秒他猛然後仰躺在了幻境中,手臂用力將餘澤扯到了他的身上,在對方冰涼的軀體附上來的瞬間,又開始追逐著對方的唇舌。

“他……他們……”觀者皆是一片死寂,恨不得戳瞎雙眼。雖然看不到幻境場景了,可想想也知道他們間會發生什麼!

“他們竟是這種關係?兩個男人!”狐族聖主失聲叫道,滿臉荒唐。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封絕對她不屑一顧,原來對方早已對余澤情有獨鍾。

“許是幻境原因?”天機閣閣主竭力鎮定地說道,但這句話顯然都說服不了他自己。

“幻境?易北或許是因為幻境,那麼從外界進去的封絕呢?”

“他明擺著心慕易北啊!”海族聖主倒是顧不得驚訝于封絕愛慕男人這件事,他更擔心自己的命!原本以為易北只是封絕在意之人,現在看來,他根本就是封絕的愛人啊!

他之前竟然不知死活地對易北下手,這豈不是比直接惹怒封絕還要作死?海族聖主念此再也呆不下去,他二話不說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海外群島,不想去摻合飛升的是非。

“竟然如此傷風敗俗!”他雖然撤了,但好事之人從來都不會少。天梯上的葉傲天高聲斥責著幻境中的那一幕,他似乎終於找到了擊敗易北的辦法,也為自己的失敗找到了藉口。

易北根本就是因為勾搭到封絕而這麼強大的,真是令人不恥的行徑!

葉傲天下意識忽略了之前幾關封絕根本沒出場過,他早已被餘澤弄得神經偏執,一找到理由就用來安慰自己折損的自信心。

“簡直天理不容。”琴柔順著葉傲天的話說道,她這也是奮力一搏。她之前就將餘澤得罪了個徹底,也不在乎多得罪幾次。但她若是能借著眾多修仙者的言論之力扳倒餘澤,那麼飛升之人定是已經爬上五千階的葉傲天了。

只要葉傲天飛升,她自然能受益良多!

“確實有傷風化啊……”聖主們本就對封絕忌憚厭惡,趁著對方不在,借著這由頭便開始大肆貶低兩人,似乎想借此籠絡此界修真者,結成聯盟抵抗那個凶戾的雷帝,重新塑造自己英武的形象。

“這樣的人怎麼能做我們這代天驕的領頭者?”

“取消易北大比的資格!”易水水感受到葉傲天和琴柔傳來的視線,頓時也咬著牙說道。她想清楚了,反正易北已經不承認他與她的關係,如果他飛升,她根本沾不到半點光。而若是葉傲天飛升,她的修為卻會隨之一躍千里。

這一切都是易北太過絕情的錯!

易水水安慰著自己,而這話一出口她就覺得心裡空了一片。從今以後便真的再無大秦公主,只有葉傲天的易水水了。

“潛龍台,能否取消易北參賽的資格?”靈族聖主趁熱打鐵詢問著器靈。這天驕大比牽動著太多人的利益,在這個利益面前一切恐懼、一切力量都是虛的。

器靈冷眼看著心思眾異的各人,差點大笑出聲。

取消餘澤的資格?這群人類為了利益實在是瘋了吧!竟然還沒有他一個器靈看得清楚!

他們這是以為封絕死在裡面了?還是以為餘澤死在裡面了?只要那個男人出來,還不是想讓誰飛升就讓誰飛升?

而惹怒封絕的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器靈對著眾人叫囂的話語恍若未聞,直接開始裝死。不管他們說什麼,反正他是不會去挑戰封絕的神經。不然下次就不是被削掉半截的命運,而是直接被灰飛煙滅了。

他想,他已經預想到這些異想天開者的下場了。

沉浸在□□中的封絕可沒功夫和外面的人生氣,他第一次知道那個小傢伙能這般熱情。那副冰涼的軀體下是與之相反的灼熱與性感,只消一個眼神就能勾得他魂不守舍。

封絕動了動喉嚨,不受控制地親吻上餘澤的脖頸,即使因此被對方抵住心臟也沒有停下動作。他輕輕舔著身上之人的喉結,曖昧地吞吐舔舐著,極具暗示意味。不知道為什麼,他愛極了這小子的咽喉。

餘澤蒼白的面容上終於染上了紅暈,不知道是幻境有催/情之效還是別的原因,他顯然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眼前的封絕實在真實到不可思議,甚至他舔舐喉嚨的舉動讓他有種格外熟悉的錯覺。

這是他第二次覺得這個男人像烏諾。如果說第一次是偶然,那第二次……?

餘澤壓下疑惑,看著懶懶躺倒在地的封絕,對方的手順著他的脊背滑過,微眯的神色宛若大型的忠犬。但他身下那份堅硬的觸感和滾燙的熱度訴說著對方並不是什麼忠犬,而是頭霸道的雄獅。

餘澤知道他們兩人都已經處在失控邊緣,他終於低頭最後一次吸吮著對方的薄唇。在封絕忍不住想更進一步之時,餘澤抬起匕首就要沒入對方的心臟。

封絕感受到殺意猛然翻過了身,情動之中的他眯起眼睛,神情極其危險。

“你……要殺我?”封絕輕輕問道,這樣的話語卻讓餘澤皺起了眉。幻境裡的人,會這樣問嗎?

原本沉浸在欲/望中的封絕也終於意識到什麼,慢慢冷靜了下來。

該死的!他竟然沉淪到忘了這只是個幻境!

封絕想到余澤知曉一切的後果,臉上頓時有些難看。他強自壓抑著內心叫囂的衝動,立即運轉著仙力送餘澤離開了這層階梯。就讓這小子把這當成幻境的試煉吧,他可不想承受對方的怒火。

封絕感受著自己居高不下的體溫,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幻境,終於氣急敗壞地握拳砸向了地面。封絕的全力一擊直接讓天梯上所有的幻境完全動盪崩裂,消失殆盡。

該死的!他大概真是著了魔了,竟然為了別人而委屈自己!

那頭的餘澤雖然起了疑慮,卻顧不上那麼多,直接起身躍到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天階之上。如今只需一抬手,他便能觸碰到上界的天空,他便能離開這個世界。

那麼一切就不重要了。

而就在餘澤要抬手之時,下方愈發洶湧的喧鬧之聲恰好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易北,你不配參加天驕大比!”余澤聞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發現下方之人皆是一副憤怒指責的模樣。

這事情……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餘澤轉過身看見了天空中早已碎裂的畫卷,又看到突然出現在九千階臺階上的封絕,終於隱隱間明白了什麼。

剛才和他親密糾纏的人,是真正的封絕?而下麵的人,又看見了多少?

餘澤慢慢眯起眼,目光徘徊在封絕和眾人的身上,躍動的匕首上是纏綿的殺意。

“只看到一個吻而已。”封絕在天梯上如履平地,他知道瞞不過去了乾脆直接躍到餘澤身側,暗啞著聲音解釋。他精壯的身體上沒有披著慣有的黑袍,那單薄的黑色長衣下掩不去情動的余溫。

“你若是不高興,我幫你殺光便是。反正修真者沒人手裡是乾淨的。”封絕肆意的長髮略微淩亂,淡淡的話語中是不屑一顧的蔑視。這些所謂的半步仙帝、所謂的仙聖、仙尊在他的劍下皆是如同螻蟻。

封絕笑著向前兩步像是要觸碰餘澤,卻被對方避了開來。

天知道我現在最想殺的就是你!餘澤搖搖頭懶得多言。大概是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他也不願多做糾纏,也不想破碎虛空的美名下莫名其妙沾染屠戮眾人的駡名,這不利於吸收信仰。

“易北,你還不下來?”下面的人可沒有聽見封絕剛才那兇殘的話語,他們一味催促著,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之前魔族仙聖的死亡是因為毫無防備。現在他們有這麼多的修真者,起碼堆也能堆死封絕吧?!他們的世界,不需要一個早已飛升三萬年的人作威作福,也不需要一個靠著男人的小子破碎虛空打破此界桎梏!

封絕本就因為餘澤的退讓而不滿,他聽到眾人的斥責之聲頓時驚訝地看去,俊朗的面容上滿是荒唐之色。開什麼玩笑?他不過消失了一炷香時間,這些人怎麼就又有了膽氣?全都好了傷疤忘了痛?

這下界之人果然是讓他大開眼界!

“封絕,沒想到你竟然和一個小輩做出這等事!易北,你竟然也和男人糾纏!簡直是修真界的恥辱啊!”

余澤聽到對方不斷扣上來的帽子,頓時表情也有些微妙。他所處的星際時代喜歡誰根本無關性別,倒是一時間忘了這裡是老古董的修真時代。

不過……

“我心慕誰,與你何干?”

封絕和餘澤同時開口,他們一個張揚一個冷淡,但那話語間透露的都是明明白白的嘲弄之意。

29.萬族爭霸路(十四)

“嘖,真煩。”余澤冷著臉歎了口氣,他不過就是想飛升離開而已,怎麼就那麼難?

餘澤乾脆轉身準備直接觸摸那天梯盡頭的大門,反正這群人也上不來,何必和他們多費口舌。而就在這時,封絕那堅實的胳膊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向狂放恣意的封絕此時微微沉著臉,他的面上透出了隱約的不安。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有種預感,仿佛餘澤這一去就是永別,所以封絕憑著直覺不管不顧地擋在了餘澤身前。

“易北,晚點飛升……可好?”封絕低聲地詢問著,這是餘澤第一次聽到那個傲慢的男人面露徵求之色。不得不說,他很意外,他不知道為什麼封絕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是你助我飛升的。”餘澤緩緩地說出這句話,他前方的封絕聞言更是將眉頭皺起,仿佛在掙扎。

是。封絕曾經是希望餘澤飛升的,因為他愛慘了對方的恣意和傲氣,所以甘願拿出封天雷來説明對方加快進程。可他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自己的心!他萬萬沒想到到最後自己竟然會捨不得!

上界的事沒人比封絕更清楚。餘澤若是通過天梯飛升,會被隨機傳送到上界的某個小域。而他現在不過是個化身,根本沒辦法像人一樣隨餘澤同去。

上界如此浩瀚廣闊,縱使是他封絕,要想在那片大地上找到餘澤也要耗費幾十年幾百年。

可別說幾十年幾百年了,封絕覺得自己就算幾天見不到這小子,都會被無聊的世界給逼瘋!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他自行消散化身,將此界的記憶傳給本體,讓遠在神域本體親自降臨接餘澤去上界。

“等上三年便可,我消散化身回歸上界,三年後本體便可降臨。”

眾人所追求的機緣、所追求的力量,對他封絕來說都是些多餘的東西。只要餘澤想要,他什麼都可以給。而此界之人求而不得的飛升,對他來說不過是用劍在天空劃個口子罷了。

只要餘澤願意等,只願餘澤願意等!

餘澤沉默地看著異常認真的封絕,心中難免有所觸動,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應下這個諾言。因為啊,他飛升後壓根就不會前往上界,他會直接消失在這個位面。

一向暴躁的封絕耐下性子等著餘澤的回答,可最後得到的只是餘澤搖頭的結果。

“你是擔心我到時候不來?”男人啞著聲音問道,隨後緊抿薄唇單手握住了身側的寬劍劍鋒,下一秒他狠狠收緊了右手,滾燙的鮮血頓時順著掌心滑落。

“我在此立誓。”封絕定定地注視著餘澤,慢慢將右手抬起。眾人雖然聽不到他在和餘澤說什麼,卻看懂了他的舉止。

封絕是在立誓啊!上古的修真者可以用鮮血起誓,而今卻幾乎沒人用這種手段了,因為由此發下的誓言,一旦稍有違背,便會受五雷轟頂之罰,致使形神俱滅!

“我在此立誓。若是三年逾期未降臨此界,定當……魂、飛、魄、散!”封絕空出的左手禁錮住餘澤的下巴,他強迫對方注視著他的眼睛,就這麼將誓言一字一頓地砸在了他的心底。

原本晴朗的天空頓時閃過一道驚雷,像是承認了他的話語。

“如此,你可願應我?”封絕再度詢問著,餘澤從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看到了不容忽視的熾熱情感。

“你若是不回答,我就當你應下了。”封絕英挺冷峻的面容驟然放鬆,心情轉好的他放開了餘澤。

就在餘澤想要反駁之時,他直接抬起仍在流血的手,轉頭對著地面上的眾人開始立下了第二個誓言。

“我在此立誓!”這道誓言可不是剛才對餘澤那樣的溫柔低語,他訴說的也不是什麼動人情話,封絕沙啞的聲音直接傳遍的此界萬族,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若三年後我本體降臨之時,易北傷了一分一毫……”

“我封絕定當屠遍此界萬族,不死……”

“不休!”

封絕說到最後停頓了一下,他用低沉的語調說出了讓眾人驚駭欲絕的話語,大部分人被震懾住,可有些人卻還是忍不住存了僥倖心理。

三年……說不定此界打破桎梏後,他們就直接飛升了,而上界之大,封絕到哪裡去找他們報復?

封絕身後一直沉默著的餘澤瞳孔驟然緊縮,他當然知道,封絕這番作態是在為他鋪路。

“封絕。”餘澤終於不再沉默,有些事到底是要說清楚的。“我今日……”我今日便會離開。

別說等他三年,三天他也耽誤不得。

“說來也奇怪。”封絕側過頭張狂地笑著,恰好打斷了餘澤想說的話語。

“其實第一眼看到你我便覺得你我認識已久,甚至每次看到你的咽喉都想狠狠吻上去。”

“男人一旦陷入戀情,是不是就會變得不像自己了?”

“我覺得是。”

“真荒唐啊。我封絕活了三萬多年,一個誓言都沒有發過,而今天竟然連發了兩個。”

“而三年之後,或許我會對你發此生最後一個誓言。”

“小子,給本帝期待著吧。”封絕未等餘澤回話就俯下身兇狠地吻上了余澤的薄唇,他眯起愉悅的眼就這麼漸漸消散在空中。

他封絕也會有害怕的時候。他怕自己待得越久,就會越捨不得。

“烏……諾?”這是封絕消散前聽到餘澤吐出的最後兩個字,他到最後也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冷淡的餘澤會露出那般震驚的表情。

余澤聽著封絕最後那和烏諾如出一轍的告白話語之時,再也忽視不了自己心中的熟悉感。封絕和烏諾在某些方面某些感覺上,相似到了餘澤再也不允許自己忽視下去的地步。

雖然世間有無數位面,雖然這種設想太過荒謬,但兩個神明碰上並非絕無可能之事。

他印象中那個謊言之神似乎也叫烏諾。假定烏諾和封絕真的是被同一個神明附身……

餘澤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漆黑的瞳孔就滿是複雜,周身的氣息越發不穩。

“易北,你還有何資格站在這裡?”陌生的聲音打斷了斑駁的情感,餘澤眯眼看去,葉傲天不知何時竟也爬上了九千九百多層。

如果封絕在便會意識到,這是因為他剛才泄火時一拳把天梯上所有幻境給打穿了,葉傲天撿了大便宜才這麼快爬上來。但余澤卻不知曉,也沒心情去探究對方是怎麼上來的。

“是你自己滾下去,還是我送你下去。”餘澤面無表情地開口,低啞的聲音近乎呢喃。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差點愛上神明的念頭,根本沒心情和葉傲天虛與委蛇。

“易北,你別太狂妄!封絕的誓言根本威脅不到我,因為我葉傲天今日便會飛升!”葉傲天揮起他的長劍對著餘澤襲殺而來,他邪肆的面容微微扭曲,像是終於一雪前恥的機會。

而下一秒,他便睜大了眼頭身分離,漆黑的雷霆席捲著他的軀體,他就這麼與魔族聖主一樣灰飛煙滅了。

“啊,本來只是想踹你下去的。”

“可是你怎麼恰好撞到槍口上了呢?”餘澤甩了甩染血的匕首,殷紅的舌頭不自覺地舔著乾澀的薄唇。

“就算是我,一不小心也有失手的時候啊。”餘澤旋轉著匕首,下面的喧嘩之聲和女子的哀嚎之聲再也吸引不了他的心神。

眾人這才意識到,餘澤就算沒有封絕庇佑,也是個徹徹底底的煞星!

只見天梯上孑然獨立的少年回眸瞥了他們一眼,似乎在透過他們凝望著這個世界。而下一秒,他修長的手便觸碰到了上界之門,匕首劃動間似乎刻下了什麼字跡。

當太陽真正高懸之時,餘澤終於完完全全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禁錮了此界三萬年的牢籠,也在今日被徹底打破!

—— ——

封絕花了一年時間將上界那群滿嘴條條框框的老不死給打服,又花了兩年從神域趕到了界門前。

然而當他看到恢弘界門的那一刻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膽怯之前卻突然席捲了他。毫無來由的,他就是不敢邁出這一步。

“嘖。”封絕煩躁地咋了一下舌,他皺著眉想起了從他露面起就立馬消失得無隱無蹤的守門者,這才意識到,他可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封絕!

封絕板著臉整理著繁複的黑袍,抿緊薄唇直接來到了北域大秦的皇宮中,他旁若無人地拎開了滿臉驚訝的皇帝,隨意地坐到了龍椅之上。這個男人明明是毫無規矩地半躺著,整個人卻散發著真正君臨天下的氣場。

“怎麼,你們大秦的帝王竟不是易北?他人呢?”

封絕已經三年沒有見過自家的小子,他想得都快發瘋了。但從今日起,這漫長的光陰將不再寂寥,這無聊的世界也將不再乏味,他今日之後絕不會再讓易北離開他的視線!

“您……您是雷帝?”

“北帝三年前便飛升了,之後再未……”歸來。皇帝在封絕毫無顧忌地走進朝堂時就認出了對方,他身體顫抖著差點說不出話來。三年前那場天驕大比他可是圍觀了全程的,眼前這人有多兇殘根本不需要用言語來形容。

皇帝剛說出“飛升”二字,封絕原本不羈的面容就慢慢收斂,表情再也看不出喜怒。

“你說,他飛升了?”封絕不確定地輕聲問道,溫柔地仿佛是情人在耳鬢廝磨。

“是啊。三年前您剛消散後,他便……”這樣的聲音在皇帝聽來卻更加恐怖!這時他恨不得如底下的那群朝臣般轟然跪倒不問世事,可封絕直白的詢問只能讓他硬著頭皮說下去。

“哈。”封絕的喉嚨間終於溢出了一聲悶笑。

“哈!”他再次悶笑著,那微眯的瞳孔裡驟然間爆發出森然殺意,周身的氣勢頓時如山呼海嘯而來,壓得人幾欲窒息!

皇帝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再也忍不住跪倒匍匐在地。他知道龍椅上男人的正在看著他,對方打量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許久後終於收去,皇帝只能看見封絕華貴的漆黑長靴。

“真是沒他的半分膽氣。”那個男人臨走前留下了這句話。皇帝到最後都沒敢抬頭,他知道,封絕話語裡的那個他指的是易北。可世間誰人又敢像易北一般,對封絕的承諾恍若未聞呢?

離開皇宮的封絕就這麼一步步地走向了高空,他每走一步,此界壓抑的氣氛便濃重一分。封絕雖然沒做什麼洩憤之事,但光面無表情的站著,那暴躁的氣場就惹得江海逆流、靈氣潰散!

“易北,你真是好樣的。”封絕沉聲歎道。他來到了當日餘澤飛升的界門之前,佈滿薄繭的手指正細細摩挲著精緻的界門,餘澤那冰涼的唇舌還停留在他的記憶中令人回味。

向來只有他封絕愚弄別人的份,今日卻被一個活得不到他零頭的小子給爽約了,關鍵自己竟然還能忍下來。

等著吧,等他找到易北,他一定要讓那小子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

封絕舔著薄唇按耐住心中的憤怒,修長的手指劃過界門某一處時卻突然頓住,那精壯高大的身體第一次因為過於激動的情感而顫抖起來。

“——易北!!!”低啞的嘶吼聲噴薄而出,瞬間傳遍了萬族,深海處潛心修煉的海族聖主聽聞雷帝的聲音,終於放聲大笑了起來。

“聖主,外面到底發生了何事?”他身前的小輩忍不住出聲詢問。

“沒什麼,只不過是一個永無敗績的仙帝,第一次徹徹底底的敗了而已!”

“易北不僅是淩駕天驕之上的天才,在感情上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啊!哈哈哈!那個雷帝也有今天!”

三年前,從雷帝封絕發出那種宣告主權的誓言之後,海族聖主就知道他栽定了。

情之一字,就連桀驁不羈的封絕也不能參破!

高空中的封絕生生捏斷了界門,餘澤用匕首刻下的鋒銳字跡也隨之化成了齏粉。

那界門上寫道:你我此生,永不相見。

“永不相見?”封絕唇齒間重複著這句話,他大概想到了餘澤刻下此句話時的表情。那下拉的薄唇因此勾起,仿佛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三年前,我說我會對你發此生最後一個誓言。”

“你可知我要發的誓言是什麼?”封絕摩挲著還剩下半邊的界門,獨自低語道,英挺的面容上已滿是陰鷙。

他像三年前一樣用寬劍劃破掌心,一字一頓念出了第三個誓言。

“我在此立誓。”

“易北啊,你我註定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糾!纏!不!休!”

封絕癲狂的聲音最終淹沒在颶風之間,下一秒他在陡然升起的雷霆之中也憑空消失了!

30.機甲王牌兵(一)

空曠的殿宇中,八位王座靜靜屹立於世。那堅硬冰冷的王座仿佛是穿越亙古而來,從裡到外散發著濃厚的歷史感。

“最近你們有看好的小傢伙嗎?我缺神僕了。”八主神之一的幸運女神萊拉正在王座上玩弄著自己新作的指甲,火紅的長髮襯得她的身姿越發妖嬈奪目。

坐在她對面的智慧之神塞吉隨手翻著厚厚的棕色圖書,雪白的羽毛筆在他手中輕飄飄地旋轉。

“這個位面畢竟是無數位面裡最先進的存在,好苗子不少。”塞吉沒有抬頭,一副就事論事的模樣,那儒雅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到半點兒情趣。

另一頭的死亡之神和復仇之神通身籠罩在陰影之中,對女子的發問恍若未聞。而財富女神希露正一個勁忙著清點自己新收到的供奉,乾脆揮揮手不發表意見。

“所以說啊,你們這些傢伙註定得不到幸運的垂青……”萊拉皺著眉不悅地轉過身體,正好對上了榮耀之神那空懸已久的神座。

“話說榮耀那傢伙又跑到哪個世界去了?好久沒見到他了。”萊拉回憶起榮耀之神那時時刻刻散發著光輝的面容,忍不住面露迷離之色。不得不說自古榮耀之神在外表上就是諸神中最完美的存在,可惜脾氣太差,既傲慢又不聽勸,總是自以為是的模樣。

他們這些神明最為呵護自己的本體,生怕哪天被人發現致命之處。唯有榮耀之神喜歡披著真身在這星際中亂晃,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這更利於愚民們瞻仰我的光輝。”

那傢伙還幹過真身踏入最熱鬧的中央星之事,他傲慢地享受著被億萬人膜拜的感覺。榮耀之神似乎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被哪個瘋子給誤打誤撞發現弱點、殺了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事實上諸神們也不覺得凡人能夠弑神,這大概是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或許是千億萬分之一的可能□□?

而這件事,偏偏就發生了。

“我勸你最好安靜點。”一直不問世事的預言之神終於搖了搖頭,示意萊拉看向最前方的一位神座。

那是謊言之神烏諾的神座。

萊拉隨意瞥了過去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本該空空如也的神座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他……”萊拉瞳孔驟然緊縮,顯然是沒想到陰晴不定的烏諾會出現這裡。烏諾從來都不摻合在諸神間的聚會中,甚至連他的神殿都是荒蕪寂寥、少有人煙的。他千年來只活在諸神的恐懼之中,孤高地淩駕在諸神之上!

“怎麼?我沒資格進入這裡?”烏諾半睜著猩紅色的瞳孔,略帶玩味的語氣讓萊拉冷汗直流。

“當然不是!”萊拉急急地否認著,第一次埋怨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多話!她是不是吵到烏諾了?她剛才說話的態度會不會太過傲慢惹怒烏諾?她可不想被這種兇殘的傢伙盯上,更不想死在對方的寬劍之下!

“嘖。別太慌張啊,我又不是什麼吃人的野獸。”烏諾懶洋洋地說道,半眯的眸子裡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悅之意。

烏諾心情很好!好得離奇!

七位主神相互對視著,幾乎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那個男人的周身永遠充斥著憊懶和殺意,就仿佛無時無刻不處在無聊之中,只能在鮮血下求得片刻的無上快/感。

而今天的烏諾……明顯有什麼不同了。

“收起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來這裡只是知會一聲。”烏諾玩弄著身前的長劍,令人恐懼的兇器到了他手裡就變得乖巧的不像話。

“我啊,從今天起要去別的位面玩玩。嗯,我準備……”

“真身降臨。”

“!!!”主神們瞳孔驟然一縮,被駭到說不出半句話來。

如果大殺器烏諾帶著原本的記憶真身降臨到其他位元面,那個畫面光是想想就簡直太美,根本不忍直視啊!他真的不是去毀天滅地的?

但再仔細想想,烏諾呆在這裡,動不動就去殘殺那些做事出格的神明,以至於不知不覺間竟成了約束神明舉止的一把利劍。如果他真的走了,他們這些活在他桎梏下的神明豈不是……

“啊,沒錯。”

“在我歸來前,你們自由了。”

“所以啊,想幹什麼就趕緊幹。我沒空理會。”

“等我回來後,可就再也沒機會了。”

烏諾舔了舔乾澀的薄唇,佈滿薄繭的大手劃過了從不離身的凶戾寬劍。他明明露出的是最普通的笑容,偏偏讓人感受到了蓬勃的血氣。

這是餘澤第二次耍了他,這也是他第二次愛上了餘澤。

他這個掛著謊言之神頭銜的人,竟然還荒唐地做出了永久的承諾。即使上個世界他沒有記憶,但承諾終究是承諾。

不得不說,這真是他完完全全沒預料的結果。以至於烏諾突然想知道,若是他帶著記憶降臨,是否仍舊會被那小子吸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開始蠢蠢欲動,以烏諾無法控制的速度成長勃發,迅速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想見到那個狡猾的小子,現在、立刻、馬上!

他從餘澤的玩命穿越中多少看出了點什麼,餘澤不就是提升實力殺光漫天諸神嗎?那麼他便讓這個世界更亂些,亂到讓這些諸神沒空去探究榮耀之神失蹤之事,亂到讓余澤未來的討伐之舉名正言順,這姑且當作是餘澤陪他玩這場愛情遊戲的利息。

余澤,余澤……烏諾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字,面上的笑意經久不散。有意思,實在太有意思了,他到現在竟然都生不起什麼憤怒之情!

下一秒烏諾那漆黑王座慢悠悠地轉了過來,寬大的椅背遮住了諸神的視線,他存在感十足的身軀頓時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這星際三萬年的世界,就在男人輕飄飄的一語中,徹底步入了混亂紀元!

—— ——

“嗯……”餘澤紅著臉睜開了眼,他聽到喉嚨間溢出的幾近□□之聲,頓時顧不得環視周圍的情景,開始低頭看去。

而一低頭,他就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態而整個人懵逼了。

他的視線朦朦朧朧的,模糊地看見自己穿著一件幾乎被汗水濕透的白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早就被人為扯開,那仿佛是軍裝的制服外套正淩亂地落在床下。而筆挺的軍褲也鬆鬆垮垮地搭著,內裡不斷湧出的熱度無聲訴說著他的糟糕處境。

這種燥熱的感覺,這種空虛的感覺,他根本不要確認就知道自己正處在情/動狀態。

#他穿越的世界是不是永遠有毒!#

餘澤發現自己身中催/情/藥之後幾乎抑制不住想爆粗口,到底為什麼?為什麼連續三個世界的開場都是這般詭異的情況?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不嫌棄以前那要死要活的西幻世界了,他發誓!

余澤強自抵禦著腦子裡湧起的各種羞恥念頭,他乾脆閉著眼睛,一邊用神力改造身體一邊驅散催/情/藥物的效果。他能習慣性地忍耐那直白的疼痛,卻在這樣的軟折磨下無法冷靜接受記憶。

耗費半天他只知道這具身體叫做諾蘭,諾蘭·維克托。

“嗒嗒……”

“嗒嗒……”

一心和藥物作鬥爭的餘澤突然聽到了遠處靴子觸碰地面的聲響,那隱隱約約的壓迫感讓他額間的紋路更深了幾分,餘澤漸漸起了不好的猜想。這難道不是原主的房間?!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進來,不蠢的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

餘澤立刻撐著身體半坐了起來,藥物效果還未完全驅逐,他腦子已經因為各種記憶和生理性的反應都快炸了,眼前的視線仍然是模糊不清。

他唯獨能辨認出的只有那個男人猩紅色的瞳孔和微微上挑的性感薄唇,哦,還有那一身漆黑嚴謹的軍裝。

嘖,起碼長得不像豬玀。

余澤苦中作樂的想到,他竭力將眼睛睜大,想要捕捉更多有用的資訊。那個男人的背後是閃爍著無數綠色數位的電子門,而地面上泛起的銀白色金屬質感訴說著他正處在一艘飛船之上。

這應該是個高科技時代。余澤強自思考著,他覺得自己的頭更痛了。高科技時代代表什麼?代表著正向他走來的這個男人武力值絕不會低,再不濟也有先進武器伴身。

“呵。”余澤聽到那個男人這樣低低地悶笑了一聲,而對方的下一句話讓他佈滿薄汗的軀體頓時僵住,連思維都稍微清明了一些。

“敢爬我的床,有膽氣。”

完了!更糟糕的情況出現了!難不成這身體竟然是自願服藥來勾引對方的嗎?

餘澤被刺激的終於顧不得疼瘋了的大腦,拼命地接收著原主的記憶。

這具軀體處於星際大爆炸時代,帝國和聯邦都在拼命忙著擴張,根本挪不開手來直接開戰,所以姑且算是和平。而他們劃分未開發星域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百年一次的王牌軍對戰。

每隔百年,他們各自選出年輕一代天賦最高的百名戰士,駕駛最傑出的智慧機甲在某個荒蕪星球上進行小規模對戰。

而原主竟也是帝國王牌軍待定的人選之一,現在正和一萬名天才們搭乘飛船去專門的星球進行封閉式淘汰訓練。

關鍵的事情來了。原主被選上根本不是因為他有多高的天賦,雖然長得俊秀,但他自小就是個存在感極低的人物,一個各方面都表現的很平庸的存在。他的家族依附著軍火世家奧爾蘭家,他本人不過是盛名在外的天才——亞伯·奧爾蘭那微不足道的小跟班。

原主出現在這架飛艇上的原因是,他陪亞伯去看機甲展覽時狗血地被喻為帝國前十機甲的“幽靈”機甲給選中了!他生來就是那個機甲的契合者!

“幽靈”作為帝國最傑出的機甲之一,已經幾百年沒有擇主了,原因是它是刺客型機甲,駕駛它的人至少不能讓人一看就覺得光芒璀璨。

諾蘭就這麼渾渾噩噩地上了集訓的飛船,但是亞伯早就想要“幽靈”,又眼高於頂極為自負,沒想到竟然被身側一個不起眼的跟班給比了下去。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又礙於《帝國軍規》第一條“內鬥者死!”的威脅,只能借著讓諾蘭去找教官詢問訓練事宜的名義將他框到了凱撒的屋子裡。

亞伯想借凱撒的手毀了諾蘭,將他趕出飛船。

凱撒是誰?他只有名沒有姓,不知道是從哪個破敗星球冒出來的,五年間硬生生從新兵爬到了中將的位置,如今年僅二十八歲,已是星際聞名的“暴君”。他駕駛著帝國排名第一的名為“欺詐師”的機甲,早就站在了別人終其一生也看不到的高度。

“凱撒之名即為勝利。”這是在星際流傳最廣的話語。因為這個男人迄今未敗一次,無論是率領軍隊去開拓蠻荒星球,還是孤身一人去和異獸搏鬥,縱然周圍所有人都死光了,他也會安然地從地獄裡走出來,為眾人獻上甜美的勝果。

這次的百年對決因為有了凱撒,帝國平民乃至上層皆是一副未戰先贏的喜悅之情。他不僅當選為封閉式訓練的教官之一,更是早已預定好的王牌軍人選。

凱撒因為不敗的戰績和炙手可熱的聲名被塑造成了英雄形象,但只有帝國上層才知道,這個男人是有多桀驁不馴。派給他的任務他的確會圓滿完成,可是他極端的不聽指令、不通人情,曾經發起火來直接將光劍搭在了指揮官的脖頸上,嚇得對方到現在還在做心理治療。

凱撒甚至在宮殿裡對著招攬他的帝國大皇子直接說道:

“能命令我的人,還沒出現在這個世界。”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對戰的勝利太過重要,重要的影響帝國未來百年的發展,哪個上位者都容忍不了他這樣的存在。

原主可不知道這些內情,亞伯騙他說凱撒和他們愛爾蘭家族交好,所以讓他去詢問凱撒一些訓練的情況,便於兩人成功出線。諾蘭喝了口亞伯遞來的水,毫無懷疑地就來到了凱撒的屋子。

凱撒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床空空如也,他從來都不會設置什麼密碼,因為根本沒有人敢踏進來一步!除了諾蘭這個傻子!

原主也沒傻得徹底,催/情/藥的藥效發作之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算計了,沉澱許久的憤怒一朝爆發吸引到了餘澤,導致餘澤降臨在他的身上。原主想要報復回去!想要變得比亞伯更加強大更加耀眼!

餘澤想通了前因後果,頓時臉色稍微好看了點。既然這情況不是原主自己吃藥作死,那未必沒有迴旋的餘地。

“怎麼?在想什麼?”被他忽視的男人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軍裝外套的搭扣,隨手扔開了修身的漆黑制服,露出了白襯衫下精壯堅實的蜜色肌理。

他的動作並未停下來,他抬起右手將黑色領帶扯著鬆鬆垮垮扔到地上,而下一秒那高大熾熱的身軀就猛地覆了上來,濃烈的男性荷爾蒙幾乎是撲面而來。

該死的!要是平時余澤根本不會有半分動容,關鍵如今藥性才清空了一半,別說他滿腦子都是欲念,就算想反抗,恢復的力氣大概也就夠殺只雞的。

上方的凱撒猩紅的眸子微微眯起,他滾燙粗糙的手直接禁錮住了餘澤白皙的下巴,似乎想要看清他的容顏。

“長得還算合我胃口。”那個男人啞著聲音說道,故意將熱氣噴吐在他的頸間,話語間是滿滿的玩味之意。

這情況是不是有些不對?餘澤後知後覺地想到,按照他預想的劇本,凱撒不是應該冷著臉直接讓他滾出去的嗎!

而緊接著男人落下的吻告訴他,事情是真的不對了!

對方熟練地撬開了他的唇齒,蠻橫地逗弄著他的唇舌,就仿佛早已接吻了無數遍一般。

感覺好像……有些熟悉?餘澤被動地承受著,他眯起眼像是想要看清凱撒的面容,但反而愈發模糊。

或許是他多想了?畢竟凱撒到現在都沒有觸碰他的咽喉,哪有巧合到第三次還遇到烏諾的?

余澤看著那個男人漸漸放肆的舉止,感覺從裡到外都被一把烈火給點燃。嘖,這身體到底被下了什麼玩意兒?怎麼藥/性會這麼強?再有五分鐘就能恢復正常狀態了……無論如何都要撐過去。

就在餘澤竭力保持冷靜之時,他沒發現凱撒眼中的評估之色,那個男人正在借此良機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凱撒壓根就是烏諾真身降臨後的化名罷了。他捕捉到餘澤的軌跡之後直接來到了這個位面,沒想到來的時候時間線太靠前了,只好壓抑著煩躁等著這狡猾的小子。

就在他耐心即將告罄之時,他突然感受到了神力的波動,一回來就發現餘澤給他送了份大禮。

送到嘴邊上的甜點,他怎麼可能放過?

這小傢伙豈止是還算合他的胃口?是從裡到外非常的合他胃口!余澤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有多性感,這樣禁欲認真的表情配上淩亂的衣著才最為勾人。

烏諾感覺著自己迅速灼熱的身體,這下子是完全肯定了。

他對這小子,非常來電!

31.機甲王牌兵(二)

凱撒粗糙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餘澤的身體,他眯著眼欣賞著身下之人強自忍耐的模樣。

事實上他沒做下去不是因為定力太好,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敢過於投入。這世間沒人比他更瞭解餘澤的魅力,他或許再親吻一次就會失控。註定做不到最後的情/事,再因此把自己搞得欲/火焚身,那他豈不是個徹徹底底的傻子嗎?

余澤感覺著對方逗弄的舉止,那雙深藍色的眸子愈發暗沉。有些感覺他越壓抑,反而體會得越清晰,他大概快被這藥性搞瘋了。就在餘澤覺得自己忍不住想要回應時,身上的男人終於停下了撩/撥的動作。

“啊,玩夠了。”凱撒低啞的聲音如是說道,話語裡沒有半分情/色和動容,仿佛在陳述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

“滾出去吧。”

“爬我的床,你還太嫩了。”男人淡淡的語調中聽不出情感,恰好這時餘澤身上的藥性也如潮水般褪去。

恢復清明的餘澤和凱撒猩紅色雙眼靜靜對視了片刻,對方的眼睛裡唯有平靜。餘澤頓時扯扯嘴角就開始套衣服。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發瘋地為了所謂的自尊心去爭論些什麼,還不如先行離開。

今天這事情也確實太尷尬了。

餘澤迅速穿戴好了軍服,當他扭上最後一個扣子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到底還是心存疑慮,凱撒究竟會不會是烏諾?

餘澤並沒有看出什麼破綻來,他只看到了凱撒走進浴室的背影。對方寬厚的脊背像是凝聚著無與倫比的爆發力,他突然覺得以自己剛剛脫力的姿態去衝動地和對方打起來,大概會反被制服?

余澤甩了甩滿是汗水的額頭,將漆黑的碎發悉數攏到腦後。罷了,看對方的表現應該不是烏諾。那麼今後他只要在封閉式訓練中儘量繞著這男人走,應該鬧不出什麼大事來。

今天的事,就當做是場意外吧。

離開的餘澤並沒有發現,步入浴室的凱撒正通過透明的牆面凝視著他,那浴室裡並沒有浮起熱水帶來的霧氣,反而散發著冰冷的寒意。

“嘖。”凱撒仰起頭顱,任由著涼水沖刷精壯完美的軀體。他猩紅的瞳孔裡一掃剛剛的淡然,滿是暴躁和征服之意。

他剛剛那麼對余澤並非本意,不過就是想回敬一下餘澤耍他兩次的舉止,沒想到那小子全然不當回事。那張冷淡的臉上,該有的羞恥該有的怯意統統沒有,倒是他自己糾結著說不出什麼重話來。

就連一個算不上髒話的“滾”字都是猶豫半天才吐出來的,天知道他當時想的是把對方禁錮在床上,狠狠幹了他。

凱撒緊抿著薄唇慢慢閉上了眼。

這場遊戲還很長,他竭力克制自己不去親吻對方的咽喉,克制自己不要變得原形畢露,這般忍耐都是為了讓那小子別把他和烏諾扯在一起。上個世界餘澤最後喊出的“烏諾”二字,封絕不清楚,可他這個本體卻一清二楚。

餘澤實在太敏銳了。敏銳到只要自己流露出半分異樣,對方就會對他退避三舍。畢竟他頭上還頂著個“謊言之神”的稱號,明面上是那小子前進路上的敵人。

凱撒對著鏡子舔舐著薄唇,乾澀的唇角性感地勾起。他的手指劃過宛若大理石雕築的身軀,停留在奮力躍動的心臟之上,這樣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整個人突然充斥著危險的氣息。

最後究竟是敵手還是情人,全憑他的心意。

這可是他烏諾幾千年幾萬年來,難得等到的樂趣啊!

那頭的餘澤一走出去就沉下了臉,改造後異常俊美的面容上不經意散發出咄咄逼人的氣勢,微皺的眉頭訴說著他的心情極端不好。餘澤踩著軍靴行走在飛船的通道間,一路上坦蕩地回視著向他看來的集訓者。

他不知道有幾個人看見他走進了凱撒的房間,這種時候他要是有半點心虛,明天指不定被腦補出什麼畫面來。

就在餘澤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間的那一刻,他恰好看到了正在把玩著空間按鈕的亞伯。那個空間按鈕裡放置的,正是名傳帝國的機甲——“幽靈”。

亞伯·奧爾蘭啊……餘澤幾欲冷笑起來,這個罪魁禍首還真是迫不及待,還沒確定原主的結局就開始接收“遺物”了嗎?他就這麼有自信,帝國會將回收後的機甲讓他使用?

“你、你怎麼……?”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亞伯一抬頭就瞥見了抱臂而立的余澤,簡直是一副見鬼的模樣。他印象中的諾蘭一直是陰鬱而沒有存在感的,可如今這小子突然變得面無表情,竟然流露出了幾分迫人的意味。

“我怎麼還能活著站在這裡?”余澤不知道亞伯的心裡想法,他只是淡淡地反問道。

其實餘澤自己也在疑惑。之前凱撒表現出來的那番做派估計是一時興起,之後大概也懶得和一個小小的集訓者計較,所以他才能毫髮無損地走了回來。這樣也好,如果真的鬧大了……他說不定要還要動用積攢已久的神力來圓過去。

為什麼無數世界的凡人都如此憧憬神明,願意為他們奉上忠誠的信仰?僅僅是因為有望永生這一點嗎?

當然不是。

只要你虔誠地拜服在財富之神的腳下,就有機會點石成金;拜服在智慧之神的腳下,即將無所不知;拜服在死亡之神的腳下,可以飛躍死亡……

而拜倒在他榮耀之神的腳下,便能迎來王冠加身!

只要他願意動用積攢已久的神力,可以一昔讓落魄之人氣運勃發、短時間內榮登巔峰,他可以凡人見他如見世界之主、霎時間匍匐腳下。只是這些耗費的力量和得到的收益不成正比,余澤根本不想這麼做。

他可不是什麼信仰之力多到能夠揮霍的神明,每次頂多耗費幾絲神力稍微改造下身體。餘澤只願節省每一滴的信仰,將他們全部用來提升自己的神格。

反正不管怎麼樣,凱撒任性妄為的舉止倒是免了他在這個世界打白工的命運。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可聽不懂。”

“我不過希望你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問到訓練的相關事宜罷了。”亞伯聞言神色扭曲了一瞬,他不知道為什麼如此猛烈的藥會對眼前的人失去了效果。但片刻間他又恢復了高傲的模樣,話裡話外皆是死不承認的意味。

“不過你一走我就覺得你根本問不出什麼東西來。畢竟你不過是個基因指數只有72的廢物。”亞伯知道今天之後自己和餘澤是徹底撕破了臉,言語間再也沒了顧忌。

“你該不會因為無望入選王牌軍而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亞伯惡意滿滿地說道,他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餘澤的衣著,見到對方仍然扣在最上方的紐扣後隱隱露出了不甘心之色。

“基因指數72嗎?”餘澤的尾音輕輕上挑,像是在疑惑。基因指數是這個世界獨有的東西,大抵能體現一個人的潛能和基因進化程度。72在星際中勉強算得了中上等級,直觀點說排名的話……大概能在全星際排到十億多名?

“還不承認?”這話到了亞伯耳裡就是死鴨子嘴硬,他蔑視地看了餘澤一眼,傲慢地站起了身。

“我真搞不懂為什麼‘幽靈’會選中你這樣的垃圾。”

“給本少爺看好了。”他邁開腳步走進了房間裡標配的透明測試儀器中,剛剛站定,無數光線霎時間掃過了他的身體,似乎在做一個全面的測量。

片刻之後,測試儀器上智腦空靈的聲音緩緩傳了出來。

“基因指數92。星際排名第九百九十九位。”

“Bravo!(棒極了!)”

“您擁有高人一等的天賦,擁有比天才更天才的潛力,我預感到星際的未來即將由您開拓。”

智腦人性化的誇讚之聲讓亞伯面露得色,他慢悠悠地舉起“幽靈”的空間按鈕,矜持高貴地說道:

“你看,只有我這樣的人才配做你的契合者。”

而漆黑的空間按鈕卻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壓根沒有半點兒反應。

亞伯英俊的面容頓時一沉,他的臉色再度難看了起來,隱隱透出氣急敗壞的意味,顯然拿這個機甲毫無辦法。

“該死的!我總有一天會讓你求著我用你!”

餘澤靜靜地看著亞伯上演一場生動的鬧劇,不知道該作何表情。而就在這時男人眼眸突然一轉,將一腔火力再度對準了他。

“諾蘭。你今天竟然敢闖進凱撒的房間?要是我說出去給別的選手聽……”他的話語間滿是勝券在握,對他這軍火世家出身的大少爺來說,簡單直白的威脅實在是信手拈來。

“呵。”餘澤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很想聽聽看這個男人還能說出什麼樣的話語。因為他知道,亞伯的一切都是偽裝的。

無論是那惹人生煩的性格,還是掠奪幽靈機甲的理由,一切都是騙人的。亞伯自始至終都是聯邦的間諜,是害得帝國輸掉這場百年對戰的罪魁禍首,他真正的城府深到可怕。

“難不成你還想向眾人解釋是我讓你進去的?你覺得大家是相信一個全星際排名前一千、半隻腳邁入王牌軍的我,還是相信撞了大運而一無是處的你?”

亞伯仍舊扮演著依靠身份天賦的二世祖,看上去想要以勢壓人將原主坑得再也爬不起來。

原主栽在這樣的人手中不冤。可惜啊,他餘澤接手這具身體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想怎麼做?”餘澤沒有急著撂翻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傢伙,反而倚著牆玩味地問道,他的耐心一向很好。

亞伯沒心思去發現自己小跟班的變化,高傲地將自己的算盤給說了出來:

“這樣吧,看在舊識的份上,我也不欺負你。你站過來,只要測出你的基因指數有80,我就姑且認為你有留下來參加集訓的資格。當然,今天的事我也會為你保密的。”

“但如果沒有……”

“那麼你自己去和負責人說,將‘幽靈’的空間按鈕歸交還給帝國,使其重新擇主。然後你必須退出這場集訓!”

亞伯其實根本不想把事情鬧大,他哪裡敢明晃晃把暴君凱撒牽扯進來?他不過是借此唬一唬沒見過世面的諾蘭罷了。

余澤聽著亞伯滿是強盜邏輯的話語,深藍色的雙眼流露出慵懶的神色。讓一個天生基因指數是72的人漲到80,簡直是天方夜譚。除非那個人一開始就有意掩藏,而原主明擺著不是什麼心機深沉到掩藏天賦的人。

這場賭局根本只有輸,沒有贏。

“好。”亞伯聽到余澤毫不猶豫應下賭約的話語,饒是他也忍不住睜大了眼。難不成他曾經的跟班真的傻到這地步?

余澤沒有理會對方看傻子一樣的視線,他直接走到了測試儀器前。就在邁進去的前一秒,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面露喜色的亞伯。誰是傻子……還真不一定。

這種莫名其妙的笑容反而讓亞伯心裡湧起了微妙的不安感。

與剛才如出一轍的光線來來回回掃過餘澤的身體,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映襯著他白皙透明的肌膚,竟硬生生營造出一種神祇降臨的錯覺,華貴莊嚴到不可思議。

“基因指數:98。星際排名……”

“第二位。”

亞伯原本勝券在握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他整個人要笑不笑的,甚至有一瞬間露出了原本的精英模樣。

他的耳朵是不是……壞掉了?這個儀器是不是壞掉了?!

星際排名第二位?要知道早就有學者說過,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基因指數是95。除去星際排名第一位的那個怪物凱撒是驚呆宇宙的99,再也沒有其他基因指數超過95的存在了!

而隨後智能吐出的一連串歡快聲響狠狠打醒了迷茫的亞伯,逼著他認清殘酷的現實。

“ Legendary!(您已超神了!)”

“您就是這世間最耀眼的星辰!整片宇宙皆在您手!”

“世間之人最光榮之事,便是成為您的磨刀石!”

“本智慧為0881號,很榮幸為您服務。”

32.機甲王牌兵(三)

“哈哈哈哈!機器怎麼壞了!”

沉默了許久,亞伯終於反應了過來,頓時誇張地大笑道,而餘澤卻捕捉到了這個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忌憚之色。

亞伯確實是很忌憚餘澤,機器壞了什麼的根本就是個推說的藉口而已,這機器怎麼可能壞?他做間諜做得久了,自然而然有一套看人的方式。而諾蘭在他眼中不過是個平平凡凡的懦弱存在罷了,誰知道他竟然掩藏著這樣能夠笑傲宇宙的基因指數?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第一次看走了眼。

基因指數90以上的恨不得讓全星際都知道,分分鐘帝國聯邦吹捧為奇才,而余澤基因指數高達98竟然還能做到不聲不響,甘願掩藏著光輝一直忍耐到今天,這需要多高的心理素質?亞伯自認他是做不到的。

若不是自己這次誤打誤撞逼得對方翻臉,豈不是永遠發現不了這一點?這消息實在太重要了,他必須趕快傳回聯邦!而他也要在集訓時將這小子扼殺在搖籃中,一個凱撒就夠他頭疼的了,帝國絕不能再出現第二個凱撒!

“簡直是莫名其妙的測量結果,那麼高的基因指數,你以為你是凱撒?”亞伯心裡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說的便是另一回事。他極盡所能地冷嘲熱諷著,以此來壓抑住心中洶湧的驚駭感。

今天的事給他的衝擊太大,大到讓他覺得自己二十三年的間諜人生都白活了。還好,起碼現在發現為時未晚,他還有慢慢運作的可能。

“誰允許你……”

“直呼我名?”

就在亞伯與余澤爭鋒相對時,突如其來的低沉聲音讓快要精分的他整個人僵住,亞伯一轉頭就看到門外舉著黑色卡片的凱撒。

亞伯瞳孔頓時一縮。他當然知道凱撒手中的黑色卡片是什麼,那是飛船上的通行證。只要拿著它隨意在門前刷一下,所有的房間欣然對你敞開。而凱撒擁有這東西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這艘飛船本就劃分在他率領的兵團之下,甚至就連他們這些集訓者即將前去的封閉式星球,也是凱撒晉升中將時國王劃分給他的私人領地。

“嗯?”男人尾音透著性感撩人的磁性,他微眯的眼睛席捲著霸道的威勢。此刻亞伯腦子裡一團亂麻,他只能反射性地站正軍姿,鞠著躬朗聲說道:

“長官!萬分抱歉!”

“嘖。我手下可沒有你這個兵。”凱撒半睜著猩紅色的瞳孔,不過是嗤笑著說了一句,那頭的亞伯已經開始露出萬分榮幸的表情,仿佛是他瘋狂的崇拜者一般。

“是!非常抱歉!”一旁的餘澤看著亞伯的演技,都不免心生讚歎。這樣看來間諜也不好當啊,那高高在上的亞伯竟然立馬能變得如此服帖,簡直讓人大開眼界。

“出去。”

“是!”亞伯一邊回應一邊將背脊挺得筆直,以最嚴謹的姿態走出了餘澤的房間,然而他與凱撒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眼中不由劃過探究之意。凱撒來找餘澤,到底是為了什麼?這兩人之間哪會有什麼交集?

“……”亞伯一走,空曠的屋內只剩下餘澤和凱撒,兩個人靜靜對視了片刻,沒有人率先開口。

終於餘澤皺著眉從測試儀器中走了出來,深藍色的瞳孔中直白地露出了詢問之意。

這個暴君來找他做什麼?難不成是為了秋後算帳?

凱撒似乎看懂了餘澤的表情,他冷著臉一言不發地來到了餘澤的身前,過高的身姿使他的目光極具侵略性。餘澤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借此掩住瞳孔深處的戒備之色。

而下一秒凱撒便扯住了他剛扣好的衣領,稍微一個用力,余澤高挺的鼻樑就正好撞到了男人堅硬的胸膛,他甚至還能近距離感受到對方那略顯冰涼的體溫。

這溫度好像有點不對?畢竟之前是那麼的熾熱……餘澤抿著唇趕緊打斷了自己不著邊際的腦洞,他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現在這場景不是應該先找對策嗎?

就在餘澤想要出聲詢問之時,凱撒慢條斯理地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雄鷹狀的長條形肩章,大氣精美的肩章上還鑲著一顆銀質的星星,那星星象徵著他們這群集訓者的軍銜。

“一等兵。”凱撒沙啞著聲音沒有直接念出餘澤的姓名,事實上餘澤覺得這男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知道這是什麼嗎?”凱撒伸出粗糙的手指,狀若不經意地劃過餘澤的脖頸,最後停留在了右肩處輕輕敲打了幾下。

“這是軍人的榮耀之物。”餘澤面無表情地回到,他繃著臉看著凱撒低頭幫他佩戴肩章。

這只手明明剛才還在肆意觸碰他的身體,現在突然做出這麼莊嚴的舉動,餘澤現在的感覺實在是有點微妙。

“既然知道,就時刻收好。”凱撒微微俯下身,唇舌間的濕氣噴灑在餘澤的耳邊,帶起一陣戰慄。

這男人的動作……是不是太過曖昧了?

“——就算上/床上到不知天南地北,也要收好。”而凱撒的下一句話更是讓餘澤差點繃不住表情。這種話已經可以算是性/騷/擾了吧?!

“下次爬床我可沒那閒工夫幫你送回來。而到時候……”

凱撒側過身體轉而禁錮住餘澤的下巴,那猩紅色的瞳孔中流露出的是顯而易見的惡意。

“你就給老子打包滾蛋吧!”

余澤勉強聽完了對方的話語,頓時臉色一黑。什麼叫下次爬床的時候?這種事他絕逼做不出來的好嗎!

余澤乾脆聰明地退後一步,學著亞伯的動作站好了軍姿,只不過他沒有鞠躬,而是選擇將右手抵在了左心臟上,一副銘記於心的模樣。

“是!長官!絕不會有下次了!”

凱撒看著餘澤一副此生絕不再犯的表情,感受著懷中空蕩蕩的溫度,慢慢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來,而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

余澤永遠猜不到,一本正經的凱撒現在腦子裡想的是:嘖,這小子突然這麼耿直做什麼?聽不懂我在鼓勵他繼續努力爬床嗎?

凱撒沉默了半響,最終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將視線投向了屋內的測量儀器上。

“基因指數98?”

“是。”話題轉到正事上後餘澤突然松了口氣,天知道眼前這個教官腦回路是這麼長的,他自認智商不低,也還是完全跟不上對方。

餘澤垂下眼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自己的基因指數。他暴露出天賦根本不是為了打亞伯的臉,他是故意的。他沒有那閒工夫應對無數人的白眼和刁難,也沒那閒工夫去費盡心思抓住亞伯身為間諜的把柄。所以他只能引蛇出洞。

亞伯勢必要對凱撒下手,現在又開始忌憚起他來,難免會加快動作。一急便有了破綻。更何況餘澤有自知之明,亞伯要對付的重頭戲是凱撒,他不過是附帶的那個。

這樣一來他能借亞伯的手扳倒凱撒,又能使亞伯暴露出來,實在是兩全其美。到時候基因最高的他自然成了救世主,在那場王牌軍的對戰上力挽狂瀾。帝國勝利後他會理所當然地聞名星際,借此在最大程度上搜集信仰之力。

凱撒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那毫無波動的表情,似乎想透過他清冷的表皮看穿這小子在想些什麼。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破格錄取嗎?”凱撒漫不經心地撫摸亞伯留下的機甲空間按鈕,隨口問道。

“因為‘幽靈’選中了我。”餘澤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知道凱撒又要搞出什麼事來。

“這只是其一。”

“你是因為我,才能踏上這個飛船。”凱撒的話語讓餘澤愈發疑惑,畢竟在原主的記憶中根本沒出現過這個原因。

“世人皆知,帝國排名第一的機甲‘欺詐師’是進攻型機甲,其實並不是。”

“它和帝國排名第六的機甲‘幽靈’是同一個製造師製造的,皆為刺客型機甲。”

“刺客型機甲,只有一架之時頂多用來暗殺突擊,而若是兩架同時出現……”

“便是橫掃戰場的殺器。畢竟沒有人能夠時刻防備著兩個殺手。”凱撒眯起猩紅色的瞳孔,寬大的右手將黑色的碎發攏到腦後,露出鋒銳的眉與更加銳利的眼。

這一段格外長的話語在餘澤聽起來反而更像是在解釋,解釋他為什麼沒有立即處置自己爬床的過錯。

“既然你基因指數還不錯,那麼我問你。”

“你,諾蘭·維克托,可有成為帝國主力的覺悟?”

“你,諾蘭·維克托,可有成為與我並肩作戰之人的覺悟?”

“當然!長官!”餘澤右手握拳敲擊在心臟上,甚至由於過度用力而發出了沉悶的聲響。他第一次收斂了複雜的心思,露出軍人效忠的神情。凱撒如今所給的,本就是他求而不得的機會。

他願意在戰場上光彩奪目,他也願意做兩手準備。

“那麼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會狠狠操/練你的。”

凱撒的薄唇慢慢勾起,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笑容,餘澤看著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個男人好像意有所指?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獵鷹星球已經到達!本飛船將於十分鐘後飛離!”

“請各位集訓者收拾好行李走到中央艙門前,即刻進行空降!”

“過時未降落者,直接淘汰!”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冰冷而無機質的聲音一遍遍響起,霎時間擾亂了所有人的心神,餘澤愣了片刻後直接無視了眼前的凱撒,隨手拎過原主的背包背在肩上,二話沒說就開始小跑起來。

這場集訓還沒開始,帝國軍方就給了他們一個考驗。他的房間所處位置稍微有些偏僻,要是不抓緊時間根本趕不上。

“嘖。”留在原地的凱撒揉了揉額頭,這播報響的真不是時候。要是讓他知道是哪個小子這麼不識趣,他一定好好和他交流交流。

凱撒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煩躁地扯了扯衣領,指尖一個用力就將手邊的軍帽彈起,任由它懶懶地蓋在了硬質的黑髮上。他筆直的雙腿終於邁了開來,漆黑的軍靴在地上極具節奏地敲出了“啪嗒”的聲響。

如今他是這些小崽子的教官,需要先行降落做個示範。事實上他想訓練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人,不過能讓餘澤看看自己的英姿也不錯。說不定那小子就會因此發現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有多麼的卓絕,無論是在床上,還是在戰場上。

對凱撒的念頭一無所知的餘澤早已在搖晃的飛船上綁好設備了,他的腰部兩側佩戴著星際獨有的脈衝裝置,這東西能通過氣流在空中自由飛翔變位,是機甲駕駛員必備的逃生工具。

當他站穩時人已經來的差不多了。一萬個集訓者明明穿著同款的漆黑軍裝,卻都穿出了自己的風骨。有的人桀驁不馴,有的人溫潤如玉,有的人冰冷涼薄。而最引人注意的反而是最前面那個小女孩。

餘澤不知道她的骨齡是多少歲,但看外表頂了天也就12歲。女孩黑髮黑眼,那張稚嫩精緻的容顏上掛著靦腆的笑容,小小弱弱的尤為可愛,像極了他妹妹小的時候。

能參加這場集訓的人絕非等閒之輩。雖然余澤清楚這一點,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對方幾眼。恰好小女孩感受到了他的視線,回過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一瞬間,餘澤覺得自己心軟的不像話,連冰冷的臉都差點掛不住,下意識地想要勾起嘴角回應對方。

而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卻巧合地擋住了他的視線,餘澤只能跟隨著眾人為他的到來讓開道路。

“凱撒中將!”一萬人整齊地排列在中央艙兩側,同時手指抵在心臟上對那個男人行著軍禮。

“啊,叫教官。”凱撒目不斜視地走過了餘澤身前,腳步沒有半分停頓。此時的餘澤已經顧不得剛剛的女孩了,因為他發現凱撒的腰間壓根沒綁什麼脈衝裝置!

“是!教官!”他和眾人一起喊道,站在凱撒身後的那些教官們也陸陸續續走來,余澤特意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些人卻將裝置綁得好好的。

所以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33.機甲王牌兵(四)

凱撒身後的教官們似乎對他沒綁脈衝裝置毫無疑惑,他們緊了緊裝置的搭扣,挺直脊背在艙門前站定。

靜靜封閉的中央艙門終於緩緩升起,乍然卷起的猛烈颶風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

餘澤的位置恰好處在艙門邊上,他只需眯起眼微微側頭便能俯瞰到這顆星球的風景。

出乎餘澤意外的,那入目之處皆是血色,豔麗深沉而又奪人心魄。這片殷紅並不僅僅是因為泥土的顏色,更是因為荒涼的大地上佈滿了一座座猩紅色的軍事基地。從高空看去,整個基地的佈局就宛如展翅的鷹隼,而那半空之中遍佈著層層交疊的透明管道,無人駕駛的小型懸浮機在管道間飛速穿梭,整個星球沒有半分人氣。

這裡當然沒有人氣。早在獵鷹星球被選為集訓基地之後,它便和宇宙隔離了,從今日起這裡將失去一切信號也禁止任何人進入。偌大的地方除了他們這一艘飛船上的人,再無其他智慧生物。

餘澤的視線凝灼在飛船的正下方處。那裡是一座覆蓋著藍色薄膜的巨大城堡,城堡恰好坐落在這鷹隼的嘴部。餘澤猜測,這裡大概是他們集訓的住所,也就是凱撒在這顆星球上的私人城堡。

“02號教官阿道夫請求降落第一基地!”

“03號教官安吉爾請求降落第一基地!”

“010號教官……”

一位位教官開始和地面的智腦溝通,他們的手指皆按在右耳處那枚黝黑的耳釘上,這是帝國軍部獨有的通信器。

“聲音核實,指紋核實,允准降落!”

冰冷無機質的聲音霎時在空中響起,城堡上的藍色薄膜隨之打開了一道缺口,像是在迎接眾人的到來。除了凱撒的九位教官頓時露出笑容從艙門前一躍而下,他們俐落的身姿在空中宛若展翅的鳥雀一般,原本暴躁不安的氣流在教官的操控下反而成了載著他們身體的透明羽翼。

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這副景象中時,一直沒有動靜的凱撒終於動了。他左手按著耳釘,右手隨意扯了扯軍裝外漆黑的長風衣,皺起的眉像是在嫌棄這衣服太過累贅。

只聽他低沉的嗓音粗粗刮過所有人的耳畔:

“01號教官凱撒,請求降落第一基地。”

甚至還沒等到允准的指令下達,那個男人就這麼直直地跳了下去!餘澤現在確定了,凱撒至始至終都沒想過要用脈衝裝置這玩意兒!

“怎麼……怎麼可能?”

餘澤聽到自己身側的人啞著聲音說道,對方原本高傲的面容上如今滿是荒謬之色。

這種反應實在太過正常。別說是這些集訓者了,就連他這個野路子的神明都覺得不可思議。當年他成神之前,最高紀錄也不過是從八百米高空躍下,還因此一度被導師稱作瘋子。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空中八千米!

“你們這群卑劣的貧民怎麼能理解!這可是獨屬於凱撒的絕技——‘空中漫步’啊!”一位金發藍眼的男人終於回過了神,頓時高聲讚歎道,那詠歎調般的語氣、言語間蔑視的意味無一不昭示著他是個貴族。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會他的話語。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出現在飛船大螢幕上的那個不斷墜落的男人吸引。

空中的凱撒半眯著眼睛,急速地墜落讓他細碎的黑髮悉數立起,使得他多出了一種乖張的氣息。只見凱撒空出一隻手隨性地按著幾欲飛出去的軍帽,在眾人反應過來前迅速接近了一個運用脈衝裝置慢悠悠晃蕩在高空中的教官,那修長筆直的腿直接踩在了對方的胸膛上,他整個人借著反衝力緩和了一瞬。

餘澤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周圍的驚呼聲裡,他抿著薄唇開始下意識地分解著大螢幕上凱撒的一舉一動。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是怪物嗎?!餘澤擁有著超乎人類想像的動態視力和異常敏銳的直覺,他能看到一些常人所忽視的地方。

凱撒靠的根本不是脈衝裝置,也不是踩踏時那微不足道的反衝力,他只是在不斷微調著自己全身的肌肉,從而在劇烈的氣流中保持一種相對平衡!

這個男人仿佛已經將這天空劃作了私人領地,他就是在這開闊的地界捕食的雄鷹。早在眾人躍下的那一刻,他就敏銳地捕捉著所有人的下落點,並反人類地控制著暴風中的身體,確保自己能夠落到他們的上方。

螢幕上的凱撒接連踩過了八個人,連禦姐教官安吉爾都沒能讓他有半點憐香惜玉。他最後用手反扣住最下面2號教官阿道夫的肩膀,靠著他的脈衝裝置讓兩人平穩著地。

而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舉止後,凱撒側過身,那張英俊的面容直直對準了飛船的大螢幕。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了軍帽,挑著眉無所謂地敬了個軍禮。然而男人的那副神情與其說是在敬禮,不如說是在挑釁。

這個人,毫髮無損地降落了!

這個人,蔑視著所有的訓練者!

“凱撒……這就是暴君凱撒?!”

餘澤聽到眾人的驚詫之聲,忍不住動了動喉嚨,他不用轉頭就知道周圍的臉色。幾乎所有人眼中都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憧憬的光芒,凱撒完全可以憑藉個人魅力和絕對武力折服天之驕子們。

帝國的軍隊,還真是給了他們這群集訓者一個大大的下馬威啊!現在還有誰會不服從恍若奇跡一般的凱撒的管教呢?

餘澤嗤笑了一聲,他右手隨意搭在了腰間的裝置上,當眾人還沉浸在剛剛的場景中時,那挺拔的身體就微微前傾一躍而下。

他們這群集訓者一共有十分鐘的時間,集合花去了四分三十一秒,教官們降落花去了兩分零三秒,如今剩下不到四分鐘,他可不認為這麼點時間夠一萬人和平降落。

集訓還未開始,便註定有人淘汰。當然,淘汰者中肯定沒有他餘澤。

余澤從容地在空中調整著姿勢,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用這裝置。他雖做不到凱撒那怪物般的降落,但完美複製出其他教官的舉動還是沒問題的。畢竟他和凱撒完全不是一種戰鬥類型,自己是靠腦子調動一切可利用的東西,而凱撒根本就是憑著野獸般的本能瘋狂嘶咬著所有的獵物。

如果說凱撒是萬獸之王,他餘澤便是最冷靜的獵手。

餘澤在空中露出了淡淡地笑容,深藍色的眼中是少見的自負和傲慢。

“真是個聰明的小子。”已經降落的教官們透過手中的儀器注視著飛船上的那群集訓者們。他們第一時間看到了餘澤的降落,5號教官忍不住流露出了讚賞之意。

顯然他們也沒想到有人能這麼快就從凱撒帶來的震撼中脫離,還做出了最合適的判斷。要知道他們當初見到凱撒這種做派的時候,整整懵了兩分鐘!

“你有沒有覺得他的動作,很像安吉爾?”4號教官看著看著突然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地方。每個人使用脈衝裝置的習慣和細節都不一樣,3號安吉爾雖是女人,卻是他們當中用脈衝裝置用的最好的,而空中的余澤簡直就是她的翻版。

“不,是一模一樣。”被點名的安吉爾終於冷冷開口了,俐落的話語卻讓教官們驚異起來。

“他連我習慣性摩挲右側邊角的動作都學了。”

“你的意思是……這小子看了一遍就完全模仿下來了?甚至說他還根據自己身體的資料瞬間做了相應調整?!”

“不僅如此。”安吉爾的紅唇勾起,她纖細的手指點上了空中的景象,餘澤口中的喃喃之聲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六分四十八秒。”

“六分五十三秒。”

“七分零三秒。”教官們的視線移到了畫面右上角的時間上,他們從集合到降落的時間這小子說的分毫不差!

“我記得……這群小崽子們上飛艇前,所有通訊工具都被沒收了吧?鐘錶這東西也在沒收範圍內。”

“他當然沒有鐘,他完全是靠著心中默數。”

“即使這種場景也能冷靜至此。機甲兵的第一要素被他不費吹灰之力地達成了,還真是後生可畏。”安吉爾似乎對餘澤格外感興趣,甚至隱隱起了將他劃分到自己隊伍中的念頭。

“你們快看那個小女孩!天啊,她是風之女嗎?”還沒等眾人繼續議論下去,螢幕就移到了之前餘澤格外關注的女孩身上,她幼小的身體隨風搖擺,竟然用著脈衝裝置自由自在地在空中轉著圈,做出一副跳舞的模樣。

安吉爾的興趣瞬間就從餘澤身上轉移了,她還是更看好女人。這般想著的她並沒有發現身後凱撒那一閃而過的冷凝視線。

“再看看這個。”畫面轉到了亞伯身上,亞伯的一舉一動宛如教科書般標準,或許連教科書都做不到這般標準,他在空中下落的舉止中滿滿透著貴族的優雅氣質。

“星際的這個百年還真是怪物頻出啊!這次對戰,我們帝國一定能戰勝聯邦!凱撒,你覺得呢?”

“啊。我覺得,我或許該用脈衝裝置了。”凱撒說著又輕輕瞥了一眼安吉爾,不帶感情的視線瞬間讓對方汗毛直立!這下安吉爾神經再大條也感受到了凱撒的不友好,她忍不住思考自己哪裡惹到這個煞星了?

顯然凱撒關注點根本和眾人截然不同,他的視野裡至始至終只有餘澤一個人。

凱撒懶懶地睜著眼,重新看向了早已降落在遠處的餘澤。自家的小子竟然去學別人的動作,這他媽算怎麼回事?他剛才不用脈衝裝置不代表他不會用,安吉爾那點技巧哪裡值得這小子去模仿?

“集合集合!”過了許久,2號教官阿道夫的聲音打斷了愈發緊張的氛圍。阿道夫有著一張正氣十足的剛硬面容,整個人也充斥著鐵血做派。

“成功降落者一萬人,時限內降落者六千三百人。”

“六千三百人分成十組,每組六百三十人。”他的話音剛落,時限內降落的人軍裝上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個號碼,從一到六百三。這串數字將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代替他們的本名,今後只有數字,沒有姓名。

“沒得到號碼的右轉登陸飛船,你們可以捲舖蓋走人了。”

“憑什麼?我基因指數可是在前三千名內,怎麼能還沒開始就被淘汰?”

阿道夫聞言抓了抓頭髮,面上毫無意外之色。他就知道這群小崽子們會叫嚷出不滿的話語,年紀小就是不懂事。

還沒等阿道夫冷下臉說什麼,一直默不作聲的凱撒終於動了起來,他慢慢走到餘澤身前,垂下眼仿佛在打量餘澤身前的數字。餘澤都下意識低頭看了自己胸前一眼——01001,大概是第一組的一號?沒什麼特別的吧?

沒等余澤弄清楚,凱撒就轉過了身體,他直接抬起長腿踹翻了餘澤右側叫嚷的最凶的小子。

“垃圾就是聒噪。”

“如果你不想滾蛋,那就別走了。”被他狠狠踹倒的男人頓時忘記了憤怒,凱撒這樣說是不是代表他還有留下來的希望?!他就知道,自己基因指數這麼高,不可能被輕易淘汰。

男人頓時從地上爬了起來站直了身體,他剛抬頭就看到凱撒那張英俊邪肆的臉上扯開了一個堪稱惡劣的笑容,那猩紅色的瞳孔裡充斥著令人戰慄的血色。

“地獄,是更適合你的地方。”他的話語帶著蓬勃的殺意瞬間席捲了所有集訓者,就連教官都忍不住繃起臉戒備,生怕凱撒就此發瘋。

這句威脅的話語效果簡直是立竿見影,下麵再無一人敢多嗆一句話,全都乖巧地排隊上了飛船。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凱撒他,是認真的。

34.機甲王牌兵(五)

“01001到01630號,跟我來。”

凱撒轉正了因為劇烈運動而略微歪斜的軍帽,薄唇不經意間抿出了一個涼薄的弧度。餘澤見狀只是沉默地背著行李跟上了凱撒的背影,他發現這個男人似乎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不容拒絕的威勢,無關背景無關力量,他仿佛生來就是上位者。

這還是餘澤第一次踏入星際時代的城堡。老實說,這種感覺還不賴。雖然外表是復古的精緻奢華,內裡的牆壁卻充斥著後現代的銀白色金屬光澤,那兩側的微型圓孔中不用看也知道是危險的鐳射設備。

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暗伏殺機。

餘澤停在了最接近頂層懸浮梯的一號屋前,第一組的人依次住滿了這一層。至於頂層?不用肖想了,那統統是凱撒的領地,這個男人佔有欲太強,根本不允許任何人踏入他的樓層。

此時樓下隱隱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似乎是其餘的教官也帶領著自己的隊伍,分別佔據了一層。

“按序號三人一間,回屋放下行李後城堡前集合。”

“記住,你們只有五分鐘。”教官們交代好後在虛空中打開了倒計時的面板,集訓者們頓時擠進了各自的房間。他們已經意識到時間的絕對性,沒有人想和先前那批人一樣不明不白的淘汰。

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餘澤這個屋子。餘澤站在門口抽抽嘴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他眼前的兩個室友實在再熟悉不過了。一個是亞伯,一個是那個稚嫩過頭的小女孩。

這次集訓真是毫無顧忌啊,竟然是男女混住?!就算是個小不點,那也是女的吧?

“小鬼,你多大了?”一早放好行李的亞伯完全就當餘澤不存在,反而抱臂詢問著坐在角落的小女孩。

“人家12歲,才不是什麼小鬼,我叫奈可喲。”

“12歲?看你剛剛在空中的表現,天賦不錯啊。”亞伯鍥而不捨地搭著話,一掃以往的傲慢和桀驁,他似乎對奈可格外感興趣。回過神靜靜理著東西的餘澤漸漸感覺有點不對勁,亞伯身為間諜可不是什麼多話的人,難不成這女孩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嘖,真煩啊。餘澤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閉上了雙眼,重新開始搜索著記憶。他剛穿來的時候情況太奇葩,以至於原主的記憶他根本沒消化完全,到現在對未來的軌跡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然他早就知道亞伯會做什麼手腳了,哪至於引蛇出洞?

奈可,奈可,這個名字……如今帝國的第三皇女似乎是叫做奈可·伊斯特?今年恰好是12歲。

“天賦咩?”那一頭的奈可沒察覺到這微妙的氛圍,她用胖乎乎的手指抵著白嫩的小臉,略微睜大了濕漉漉的眼睛,滿臉古靈精怪的神色。

“人家那麼小,哪知道什麼天賦呀!”

“可愛是天賦嗎?我給你賣個萌唄。”奈可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朝著面露沉凝的餘澤歪歪頭,讓剛剛起身準備出去集合的餘澤頓時僵在了原地。

餘澤甚至在想,也許可愛確實是天賦。這小傢伙,確實挺萌的。

與他的動容相反,坐在床上的亞伯因為奈可的話語僵住了臉,不知道如何應對。王室果然有套路啊,就算是個小皇女也能明晃晃地在裝傻,他說了這麼多根本半句話套不出來。

亞伯這般想著乾脆也不問了,他率先走了出去。而奈可一蹦一跳地也跟著離開。

留在原地的餘澤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他突然發現自己宿舍的配置太詭異了。瞧瞧,一個神明,一個間諜,一個皇女,這是要挑戰史上最奇葩的組合?

“現在是下午四點。”

“戴上耳釘調整到三倍重力,然後給老子繞著這城堡全速衝刺,一直跑到七點。”教官凱撒直接從頂樓的視窗一躍而下,那軍帽和軍裝外套早已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這個男人通身就套了件無袖的黑色背心,露出了極具爆發力的胳膊。

而他英挺的面容上不知何時戴上了一副黑色的墨鏡,墨鏡遮住了他駭人的瞳孔,卻更襯出了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表情。

餘澤右手反握接過了男人隨意拋來的漆黑耳釘,他凝視了片刻後直接將它穿過了左耳。這具身體從未穿過耳洞,餘澤抹去了耳垂上的血珠,剛伸出舌頭舔舐掉時,就感覺到了一個異常灼熱的視線。

“還有疑問嗎?沒有疑問就開始。”他一抬頭就看見了懶洋洋站在陽光下的凱撒,對方的瞳孔被墨鏡遮掩住,餘澤不確定自己之前感受到的視線是不是來自於他。

而在餘澤移開目光的瞬間,凱撒那濕潤的舌頭情不自禁地劃過薄唇,慵懶色氣的仿佛是一頭髮/情的獵豹。

“報告教官!我有疑問!”

“說。”凱撒勉強收回了停留在餘澤身上的視線,皺著眉瞥了眼出聲發問的集訓者。他認識那傢伙,好像是帝國現役的軍人,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戰功差不多能換個少尉軍銜。

“我們是機甲兵!學得應該是操縱機甲!為什麼要跑步!”中氣十足的聲音從發問者的胸膛中溢出,雖然各個隊伍訓練項目不同,但這個問題確實在各處同時上演。

“機甲兵就不要體能了?關鍵時候它能吊著你的命!”這是其他教官的教科書式回答。

而凱撒的答案是——“你,出列!”

站在最前方的餘澤瞳孔驟然緊縮。他清清楚楚看到,凱撒只是雙手插在口袋中,不過是腳跟稍微動了一下,就狠狠撂翻了剛才那個格外魁梧的發問者。

“等你什麼時候比老子強了,再來質問我。”

“現在,跑步!”凱撒隨意踏過了還躺在地上的人,直起身子開始帶頭跑了起來。這下再無一人出聲質疑。他們現在才明白了,凱撒說的所有話都是在走過場,他根本不允許任何人挑動他的神經!

既然這樣,就算再有疑問也得爛在心底。攤著這麼個教官,他們是倒了八輩子黴!

兩個小時不間斷的加速跑也許對他們這群基因優於常人的天才們來說不算什麼,但若是再加上三倍重力和長時間乘坐飛船的勞頓的話,就是一場災難了。

關鍵還不僅僅是這樣!

跑了一個小時後凱撒突然止住腳步,回過頭露出了一個狂放不羈的笑容。就在眾人以為終於能休息時,這個男人竟然喪心病狂地扛起了高斯電磁炮開始狂轟亂炸!

急速的子彈席捲著藍紫色的電弧,絢爛美麗到不可思議。然而對他們這群集訓者來說,這可不是什麼稍縱即逝的煙花,那每一顆子彈都是催命符啊!它意味著稍微跑慢點迎接你的就是死亡!

在這裡,沒有人捧著你的命。

瘋狂奔跑的餘澤都忍不住喘著氣竭力調整呼吸,他的意志可以撐下去,但畢竟這副身體不是以耐力見長,多少有些吃力。而他已經算是表現良好了,後面的暈厥者不知凡幾,幾近半數者早被送到城堡內的治療艙了。

而始作俑者凱撒呢?承受著電磁炮極大後衝力的他甚至連一滴汗水都沒有流下,男人甩甩胳膊仿佛覺得這種事連熱身都算不上。

“渣滓們,跑不動就趁早打包滾蛋!”原本不少人崇拜凱撒,甚至著迷于他宛若陳年酒液的嘶啞聲音,而現在第一組的人最怕聽到就是他薄唇下流露出的聲音,因為它聽起來就仿佛是暴君在宣判死亡。

“老子數三秒,三秒後繼續開火。”凱撒嘴裡不知何時叼了根煙,煙頭並沒有點燃。

“三!”

“二!”

“嘭嘭嘭嘭!”又是一輪掃射,這個男人壓根就沒數到三!

我艸!餘澤忍住爆粗口的衝動,他不合時宜地瞥了眼身側的人,發現這些人基本是一副瀕臨崩潰的表情了。

誰不是呢?他們在凱撒手下就仿佛是玩具一樣,需要時時刻刻提心吊膽,不然下一秒等待你的不僅是淘汰,更是一頓皮肉之苦亦或是血肉模糊。

凱撒慢悠悠地低頭湊近了剛剛射擊完的炮口,過高的溫度代替了火焰直接幫他引燃了煙草,模模糊糊的霧氣嫋嫋升起,遮擋住了他那森冷陰鷙的容顏。

偶然注視到這一幕的餘澤,突然露出了荒謬的表情,詫異地捂住了因為急速奔跑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是不是哪裡壞掉了?竟然覺得凱撒在這一刻性感指數爆棚?!

“擦,走火炸死他才好。”有人忍不住低咒道,余澤立馬在心裡贊同地點點頭,這才該是正常的人反應!

就在餘澤想轉頭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敢直言不諱,下一秒就感覺到一顆子彈猛然擦過他的衣袖,直直轟落在剛剛說話人的地方。要不是那個傢伙跑的快,估計早就成了一堆碎渣了。

“啊,那還真是抱歉。”

“老子的命,可是硬的很。”凱撒咬著煙含糊地說道,唇角咧開的笑容頓時讓人毛骨悚然。

“喲呵!你怎麼還沒結束啊!”其他的教官看著越發兇殘的凱撒,也終於看不下去來和他搭話了。

他們的隊伍在晚上六點半時就已經全部解散,集訓者們都回城堡進食休整去了。今天是托了凱撒的福,往常這些讓軍隊精英們都叫苦不迭的訓練項目竟被他們手下的集訓者全部超額完成。

他們訓練的倒不是凱撒現在這種簡單粗暴的東西。而是高空跳水!垂直升降!拆卸槍支!打槍射靶!主要考驗速度、韌勁、視力、判斷,雖然需要極大的集中力和一定的體能,卻不至於玩命。

反正有凱撒這種魔鬼式教學在前,其他組根本沒有一個人敢瞎廢話,甚至都露出了一副如入天堂的表情。

“快了。”凱撒隨口應了句,和教官們相互敬了個軍禮,示意他們先走。

而當他一轉頭對著第一組的成員時,又是那副深不可測的神情。

“好像七點了啊,也該吃飯了。省的你們這群小崽子說我虐待你們。”凱撒站起身拍了拍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招呼著眾人停在了城堡門口。

這是結束的節奏?餘澤也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氣。不得不說,凱撒是真的能折騰,甚至一度讓他想到了自己曾經的軍訓!正式訓練明天才開始,今天說到底就是場預熱罷了,這男人就一口氣淘汰了上百人。

是的,不是十幾人,幾十人,是上、百、人!照這樣下去,不消三天這個組估計要死光了。

餘澤抹著額頭上的汗水,他眯著渙散的雙眼突然瞥到了不知何時送來的營養劑,內心頓時起了一種微妙的不安感。因為這營養劑是凝固好的果凍狀態,完全沒有密封,而是被裝在一個正方體的木箱中。

凱撒一隻手抬起了成人高的木箱,直接將它倒扣在地上,對著驚訝的眾人勾起了薄唇。

“怎麼了?你們應該餓了吧?才跑完吃不下嗎?”男人懶懶的嗓音一下下叩擊在眾人的心底,明明是疑問的語氣,在他口中反而像是在審訊。

聽到這話,眾人的不安感越來越強。這男人該不會噁心到讓他們吃地上的東西吧?

一些家境優渥的集訓者光是想想就已經忍不住幹嘔了。他們可都是天之驕子,哪受過這樣的羞辱?

“這就吃不下,那馬上豈不是更吃不下了?”凱撒仿佛沒看到集訓者們難看的表情,他手腕一翻就掀開了木桶,那一箱營養劑碰撞著滾落了下來,原本如果凍般剔透的外表不消片刻就沾滿了泥土灰塵。

“你怎麼能這樣!這是違紀!!!”這下再能忍的人也止不住爆發了。帝國也曾有過艱難的歲月,軍隊裡早有規定,無論如何絕不能浪費糧食。

凱撒挑挑眉走到了食物邊上。他漆黑的軍靴放肆地踐踏在營養劑上,這下子營養劑完全灰濛濛一片。所有人沉默地盯著他的舉動,暗暗咬緊了牙關。

這個男人實在欺人太甚!

“給老子吃!”凱撒終於摘下了墨鏡,那雙猩紅色瞳孔中看不出半絲喜怒。

35.機甲王牌兵(六)

“趕緊吃,吃完就解散。老子沒那閒工夫陪你們耗著。”

“老子最討厭將一句話說兩遍。”凱撒煩躁地命令著,恨不得這群人統統滾蛋算了。

“開什麼玩笑!這東西就算拿去喂狗,狗都不會吃!”之前被凱撒當眾撂翻的傢伙忍無可忍地開口了。他覺得凱撒就是看他們不順眼,所以在故意整他們。要不然為什麼其他教官手下的人都已經回城堡吃大餐,他們還要在這裡被折騰?

事實上凱撒確實在整他們。因為他壓根就不想帶什麼勞什子的兵,他來這個世界只是為了餘澤一個人而已。不過想是這麼想,凱撒懶得承認這一點。說實在的他還覺得自己在放水,起碼這群垃圾到現在還有力氣和他嗆聲。

“你說,這連狗都不吃?”凱撒眯起眼睛重複著這句話,沒等對方回話,他就張開薄唇咬住了右手上的漆黑手套,慢悠悠地向後一扯。而左手則是將電磁炮扔到了一邊。

下一秒他向前了兩步,隨意俯身撿起了一塊營養劑,就這麼和著泥土吞了下去,至始至終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別說是什麼營養劑,他當年更糟糕的東西都吃過。也就是科技越發達,養出來的傢伙越嬌氣。

凱撒面不改色地咽下了粗糲的食物,本來想對著僵住臉的眾人開始新一輪群嘲,眼睛的餘光突然瞥到了最前面的餘澤,那個小傢伙也不知是何時走出來的。

凱撒猩紅色的瞳孔盯住餘澤乾淨的唇,眸光不由暗了幾分,刻薄的話語到了嘴邊又被他咽回了喉嚨。

唔……如果餘澤不想吃的話……

還沒等凱撒糾結完,餘澤就彎身撿了一塊營養劑,直直地遞到了自己的唇邊。

“嘖。”凱撒動作先於意識,他後腳一個發力,整個人就貼到了餘澤的背後狠狠扼住了他的手腕。餘澤舉著營養劑的那只手頓時輕輕顫抖起來,這不是因為他恐懼暴君凱撒的靠近,而是他在強忍著反擊的衝動。

“老子改變主意了。”雖然軍隊裡訓練的花樣多的要死,任性的凱撒卻不想把這些用在自家小子身上。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餘澤的右肘仿佛不經意地倒推了一下,剛好逼退了他。無人桎梏的餘澤直接將營養劑咽了下去,然後抬起頭一臉嚴肅地對著凱撒敬禮。

“報告教官,01001號任務達成!請求離隊!”

凱撒沒有注意到餘澤反客為主的話語,他愣愣地盯著少年蒼白的手指,墨鏡下的瞳孔晦暗不明。

他吃了?他竟然吃了?哈哈哈哈!他明明有能力反抗自己,明明有能力逃避這份屈辱,他竟然吃了?!

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祇連這種事都願意忍嗎?他似乎太小看這個傢伙了,餘澤遠比他想像的要執著的多。

凱撒喉結滾動了一瞬,他揮揮手示意對方走人,然而那鷹隼般的目光一直追逐著餘澤的背影。凱撒甚至用力揉了揉咽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吃了泥土的原因,凱撒突然覺得自己現在異常乾渴。

離開的餘澤壓根沒凱撒想的那般犧牲,他不傻,所以他率先走出來了。因為凱撒剛剛那隨意的一踩,根本沒踩髒多少營養劑。他要是不趕緊站出來挑選最邊上還算乾淨的,難不成去吃那爛成一塊塊的嗎?他可沒自虐的癖好。

反正在軍隊裡只有四字法則——絕對服從。不想被淘汰註定是要吃的,早點吃總是要佔便宜些。余澤從來沒想過,那個暴君凱撒起過給他開後門的念頭。

“老子改主意了。”凱撒話鋒一轉,他用沙啞的聲音對著還觀望的眾人說道,“剩下的每人吃兩塊再滾回去。”

連他想要寵著的小傢伙都吃了下去,這些集訓者怎麼可能逃得過去?

凱撒這話一出口,心存僥倖的眾人終於邁開了腳步,他們咬牙著開始吞咽地上的營養劑,沒有人再想撩撥凱撒的神經。

“瘋了,你們都瘋了!”

“我絕對不會吃的!我要上軍事法庭告你虐待我們!”自詡貴族的幾個人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終究是拉不下臉,他們狠狠一拳砸在了地上,挺直的背脊宣告著自己的絕不妥協。

“愛吃吃,不吃滾。”凱撒勾唇嘲弄著,壓根沒把他們當回事。而那一頭餘澤的身影恰好沒入了城堡中,再也看不到分毫。

“嘖。”男人終於收回了凝灼的視線,冷淡地瞥了眼直愣愣站在原地的幾個人。

“告我的時候記得要添油加醋,反正老子當夠了中將。”

比起餘澤,什麼打仗,什麼聯邦帝國的勝負,幹他屁事。這世上唯一讓凱撒想動腦子的事就是——他晚上該用什麼理由把餘澤騙上床。

城堡中趁著室友沒回來正在沖澡的餘澤頓時打了個寒顫,他開始思考是不是剛才出汗過多的緣故,不然為什麼他覺得有股陰森森的窺探感席捲而來?

“呸呸噠,宇宙裡怎麼會有凱撒這麼壞的存在!”余澤隨意圍了條毛巾就擦著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剛打開門就看見在滿床打滾的小奈可。

奈可翻滾的動作猛然一頓,她這才發現屋裡還有另一個人,立馬從床上坐直了身體,想要竭力忽視掉餘澤那詫異的表情。

“哼,人家不能打滾嗎?”奈可終於掉過頭睜圓了眼說道,柔軟的黑髮亂成了一團,顯得異常可愛。她說著說著還視線下移,目光忍不住停留在餘澤漂亮的腹肌上。

過了幾秒,奈可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兩隻小胖手快速捂住了眼睛,但餘澤發現她手指間留出的縫隙也未免太大了些。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微妙地有種被這小女孩調戲的錯覺。

餘澤抽抽嘴角走了過去,手指大力地按下了自己床邊的按鈕,頓時一道隔音隔視線的黑色光幕憑空浮現,阻斷了奈可的目光。

餘澤迅速套上了乾淨的軍服。還好,起碼這屋子裡有三道光幕可以隔絕他們三個人。而他的床恰好靠著城堡那的窗戶,不但能感受到晚風的綿延,夜裡還能隨時溜號。

今晚可是最後的清閒時光了,明天正式訓練時那個凱撒不知道又要怎麼折騰人。餘澤這樣想著,乾脆懶得躺回床上,也懶得管不知哪裡去了的亞伯,直接一個躍身倚在古堡的窗邊,盯著那漆黑夜空和浩瀚繁星。

微涼的空氣刺激著他酸痛的身體,恍惚間餘澤就這麼昏昏沉沉地閉上了雙眼。身體過度的疲憊給他送來了一場難得的酣眠,這一睡便是五個小時。

“唔……”沉浸在睡眠中的餘澤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他驟然睜開了眼,一個模糊的黑影充斥著他模糊的視線。餘澤反射性地抬起長腿就要踢過去,但男人仿佛早有預料,反過來狠狠地摁住了他,而對方高大的身形也趁機擠入了視窗,和他曖昧得貼在一起。

這距離近到,餘澤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熾熱過頭的體溫和那獨一無二的猩紅瞳孔。

“凱撒?”余澤認出了來人,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神智終於恢復清明。

“噓……”凱撒帶著薄繭的食指抵在餘澤的唇上,他稍一低頭就能吻上對方冰涼的薄唇,但男人最終只是隔著幾毫米噴灑出熱氣來。

明明是逾越的舉止,硬生生營造出一種巧合的假像。

這傢伙的撩人技能是點滿了吧?餘澤腦子裡劃過這個念頭,殊不知凱撒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這小子的撩人技能是點滿了吧?凱撒一開始不過是想從視窗躍入這個房間,然而他剛碰到視窗就觸到了餘澤微涼的身體,忍不住湊近對方沉睡的面容。

再大的視窗擠入兩人也會顯得狹小,凱撒感受到肌膚相貼的溫度時,差點喟歎出聲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覺得這個教官做得值!

“教官深夜到訪,有什麼事嗎?”餘澤實在受不了這種過於親密的距離,忍不住想要挪動離開,他剛一動彈就聽到身上的男人低低地“嘶”了一聲。

“嘖。給老子別動!”

男人沉聲警告道,餘澤卻恍若未聞,他發現對待這個暴虐教官的最好方法就是——適當無視他。

“老子都說了別動!”凱撒咬著牙再次說道,他拽著餘澤衣領的手終於暴出了青筋。兩人貼得這麼緊,這小子還一本正經地磨蹭著,這他媽到底是誰折磨誰?

餘澤回過頭見到凱撒那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的雙眼,漸漸地感受到對方軍褲下異常的熱度,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身上趴著的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或者說是個禁/欲已久的男人,這傢伙饑/渴到不過是衣料的磨蹭就有了感覺?

也對。就凱撒這爛脾氣和將眾生當作螻蟻的態度,到哪裡去找情人?

餘澤一點都沒有自覺,他想到這點還難得乖巧了起來,任由對方拎著他的衣領躍回了頂層。

凱撒盯著餘澤那面無表情的臉,從對方隱含同情的眼神中慢慢猜到了什麼,他頓時要氣笑了!

想要當他凱撒情人的,不管哪個世界都能擠滿一個星球好嗎?!

“再露出這種表情,老子就上了你。”凱撒啞聲威嚇著,得到的卻是餘澤愈發沉默地回應。他怎麼覺得這小子現在是在向他表達一種更加內斂的同情?一向戰無敵手的凱撒,終於知道到了什麼叫做挫敗感!

該死的!這小子打不得罵不得,自己礙於身份現在還上不得!

“老子帶你過來是看在‘幽靈’的面子上,今天開始我幫你加訓。”凱撒一邊說著一邊扯開了領帶,他習慣性地將襯衫的袖管擼了上去。

他決定先無視身後的餘澤,把一腔怒氣發洩在對戰機器人身上再說。

餘澤這才得空開始打量起神秘的頂層來。格外寬敞的空間訴說著,這一層樓完完全全被打通了!

最角落處擺放著一張漆黑的大床,床邊上便是透明磨砂的浴室。而其餘地方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戰鬥儀器,甚至連槍靶都不缺。四面牆上更是嵌滿了槍械零件和一排排榮譽徽章。

與其說這是誰的臥室,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訓練場。

“嘭嘭嘭!”

餘澤聽到爆破的聲音,頓時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深藍色的眸子重新回到了凱撒身上。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一片金屬殘骸。對練用的機器人儀器早已冒著藍色的火花,從合金的凹陷程度可以看出這個男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度。

簡直是個人形兵器!餘澤向來崇拜強者,此時他才清晰的認識到,這個世界的最強者並非浪得虛名。

凱撒發洩完後陰鷙的神情終於褪去了幾分,他呼了口氣勉強冷靜了下來。算了,他認命了,每次遇到餘澤自己註定會燥熱不安,無論是化身還是真身,根本無一例外。

“‘幽靈’是通過體感系統操控的,最大的優點是爆發力和隱蔽性。”

“這就意味著你不僅要學會近身搏鬥,更要學會用槍。”

“先來學槍。”凱撒簡單地解釋了兩句,他硬質的黑髮上還蓋著灰色的擦汗毛巾,就在男人扯下毛巾的瞬間,他的瞳孔頓時一縮。

那頭的餘澤站在佈滿零件的牆邊,他的手裡是一把剛剛組裝好的狙/擊/槍,而槍口——正對著凱撒的心臟。

“啊,是這樣嗎?”

凱撒聽到少年用清冷的聲音這般問道,深藍色的眸子裡充斥著致命的吸引力。

凱撒覺得自己身體才消散下去的熱度,突然更加洶湧地爆發了!

啊……他真他媽要瘋了!

36.機甲王牌兵(七)

“別拿槍對著老子。”

凱撒面上閃過幾絲掙扎,終究是選擇閉上了眼。一向遊刃有餘掌控全域的他,第一次被一個活得不到他零頭的傢伙逼得不知所措。

懵懂無知地用武器去撩撥一個亡命之徒,這小子當真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嗎?

“什麼後果?”那頭的餘澤挑起眉梢詢問道,凱撒對上對方那故作茫然的深藍色瞳孔後才意識到,他剛才竟然將後半句話說出了口。

啊……又裝傻在試探啊。

“你問我後果?”凱撒原本準備像往常一樣忍忍就過去,看到餘澤的表情後竟改了主意。他心裡明明躁動到了極致,卻繃著一副陰沉的表情。

站得極遠的餘澤只聽見了男人胸膛間溢出的悶笑聲。

“你想知道老子就告訴你。”男人醇厚低沉的嗓音帶著些許暗啞,他一邊說著一邊走近了站得筆直的餘澤。

“這種情況下,只有兩種結果。”

“要麼是以命博命,要麼是……”

“抵死纏綿。”凱撒將最後四個字淹沒在唇間。他抬起左手按住了抵著他心臟的槍口,那麥色的大手仿佛帶著扭斷一切的威勢。

男人全然不顧危險,就這麼俯下高大的身軀輕輕地舔舐著余澤戴著耳釘的左耳,那濕潤的舌頭順著輪廓極盡挑逗廝磨。白日裡就起了的妄念終於掙脫了牢籠,凱撒隱隱地還能感受到少年血色的芳香。

他受夠被這小子撩撥了。

教官也好,神祇也罷,平日裡遊戲的心情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個角落去了。凱撒只覺得餘澤故作無知的話語和暗藏譏諷的眼神湊在一起,實在逼得他發瘋!這小子的心難不成是鐵做的嗎?

余澤薄唇輕微動了一下,冷靜自持的眸子裡忍不住閃過了片刻的恍惚。他有些搞不懂現在的局勢,那個蔑視眾人的凱撒為什麼突然就失控了,是因為剛才窗臺上欲/火未消嗎?

凱撒趁著餘澤失神之際,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對方身體上遊移,從裡到外散發著著迷之色。而當餘澤緊握槍柄的手因為躁動而晃動時,他覺得自己壓在槍口上的左手也忍不住隨之顫抖起來,凱撒的臉上開始露出獨屬烏諾的陰鷲狷狂。

他想要他,他要將他吞吃入腹。

早已分不清是誰挪走了這引發一切的無辜槍械,沒有人問津它掉落在地上發出了多大的聲響。凱撒只是強硬地親吻著餘澤,他裹挾著對方抗拒的唇舌,用對方甜膩的舌尖來抑制著內心咆哮的瘋狂。

求而不得這種事,一次兩次可以,多了的話縱是神明也會猶疑不安。

他會忐忑會猜忌,去反思那最終被困在名為“愛情”牢籠中的傢伙究竟是誰?會是餘澤?還會是他?

現在看來,是他自己。他以為自己高高在上操縱著這場遊戲的走向,可實際上打從一開始他就敗了。因為他甚至抵抗不了這小子的一個動作,乃至一個眼神。

停下。凱撒眯起眼清清楚楚看明白了餘澤瞳孔裡的警告意味,對方雖然身體熱情,但臉上清明的神色就像是一盆冰水一般澆醒了他的意亂情迷,無法抑制的暴虐終於染上了凱撒的瞳孔。

他媽的自己為什麼要一直忍下去呢?就這樣折斷他的四肢,將他囚禁在他的神殿裡不好嗎?一瞬間的邪惡念頭讓凱撒幾近著魔,火熱過頭的身體誠實反應著他對眼前之人的渴望。

凱撒早就知道,他對餘澤已經不是所謂感興趣可以概括的了。

只是感興趣能讓他硬到這種程度嗎?只是感興趣能讓他體會到遠超廝殺的快感嗎?

凱撒握著餘澤肩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吱嘎作響,他終於沉著臉後退兩步放肆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餘澤這傢伙不管披著什麼表皮,內心都冷得一塌糊塗!可如果自己現在告訴他,他是淩駕諸神之上的神明,他能隨手幫他殺光那漫天神棍,這小子會動容嗎?會惱怒嗎?

還是他願意為了自己的世界選擇順從他,匍匐在他的身下?

只要他願意。只要他願意,自己什麼都能做到。

這般想著,凱撒試探性地稍微散發了一絲神力,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動用“謊言之神”的能力。

謊言之神,弄假成真。再虛妄之事只要訴諸於口,便能成為現實。

凱撒看似漫不經心地捕捉著餘澤的神情,瞳孔中卻侵略氣息十足。他的舌頭劃過薄唇,只因餘澤蒼白的面容上染上了幾絲撩人的醉意。

餘澤深藍色的瞳孔裡存有懷疑存有試探,唯獨沒有半分動容。

凱撒見狀指尖一頓,他垂下眼洩氣地收斂了一身氣勢。且不說神明的能力能否影響另一個神明,那個讓他神魂顛倒的餘澤壓根就不會想要倚靠他人吧?他真是魔怔了。

凱撒喉嚨動了動,終究是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浴室,仿佛剛剛衝動的人不是他一樣。

餘澤留在原地靜靜注視著凱撒的背影,身體不自然地緊繃著,像是心有餘悸。隨著凱撒的走動,屋內死寂沉凝的氛圍終於開始回暖,餘澤卻不會忽視他剛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男人殘暴的殺意!毫無緣由的,又纏綿至極的!

真是個瘋子!捉摸不透、矛盾至極。餘澤狠狠擦拭著不知何時滲出血絲的唇角,心中的不安感愈發濃烈。對方讓他來特訓,真的是為了所謂帝國的勝利和榮耀?明面上他剛才根本反抗不了凱撒,然而男人發情後為什麼又突然離去?

難不成這個男人……是性/冷淡?

餘澤不著邊際地想到,然而浴室裡隱約傳來的暗啞聲線卻讓他僵住了身體。

“唔……”從他的視角看不到凱撒的表情,也看不清凱撒的身體,那磨砂的牆足以阻擋一切,但男人成熟的悶哼聲卻順著水流緩緩溢出。

下一秒不知道男人按了什麼,連曖昧的聲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呼……”凱撒頭顱頂著冰冷的牆壁隨手按下了隔音的按鈕,任由熱水沖刷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沖刷著他精壯悍勇的身體。凱撒沒有自虐般地去洗什麼冷水澡,這般暴躁不安的心情,又豈是冷水能夠撫慰的。

凱撒竭力保持著大腦的清醒,然而這般做的結果卻是餘澤的面容越發囂張地徘徊在他的腦子裡。對方的眼神,對方開開合合的薄唇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神經。

“嘖,該死的。”獨屬凱撒的喟歎聲從他的咽喉中溢出,“該死的……”

“餘澤……”

“餘澤……”

沉默地站在原地的餘澤不知道他的名字在那個男人嘴中被一遍遍重複,不知道“餘澤”二字能被念得這般繾綣,但他大概能猜到凱撒在做什麼。一個情/動的男人發出那樣的聲音,不是白癡都能猜到他在自己解決。

就在餘澤覺得尷尬想要暫且離開之時,他突然對上了一雙驟然抬起的猩紅色瞳孔,以及那個男人……仿佛要吞噬掉他血肉般的暗沉眼神。

餘澤覺得自己的心臟突然失律了一瞬,不知是被剛才的聲音蠱惑,還是被對方的危險而刺激的膽顫心驚。

“你真的覺得加訓有意義嗎?”餘澤抿著唇移開了視線,這樣做雖然避免直視對方赤/裸的身體,但男人行走間帶起的溫熱濕氣卻實在忽視不得。

有意義嗎?有個屁意義。套著衣服的凱撒動作頓了頓,神色寡淡,到底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有些東西只有親身經歷才能懂吧。我踏上機甲的那一刻,根本沒有對準準星的時間。”

“所有的一切全憑虛無飄渺的直覺手感。”

“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自然而然領會一切。”餘澤用言語說服著凱撒,他在開口的一瞬間就下了決定。他不想在和這個迷霧重重的危險男人呆下去,凱撒這條路姑且先行放棄吧。

“說的不錯。”凱撒沙啞的聲音透著情動的餘韻,讓聽者忍不住骨髓都顫慄起來。

“但老子樂意。”若不是因為老子樂意看見你,這個世界根本不會有什麼1號教官。恢復正常的凱撒回歸冷峻的模樣,銳利霸氣的眉眼無聲地散發著鋒芒。

“明天集訓的項目是高空打靶。”凱撒看著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的餘澤,下拉的嘴角慢慢勾起。

“你練是不練?”

你連題都透了,我能不練嗎?余澤聞言不再反駁,他準備先熬過今夜再說,然而之後凱撒的舉止並無半分逾矩。

余澤任由凱撒矯正著他野路子的姿勢,在男人簡介俐落的授課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多疑。也許剛才凱撒只是對槍太過敏/感?畢竟每個人遇到危機時反應都不一樣,發/情激動什麼的也不是太難理解。

就在餘澤要說服自己時,凱撒淡淡的話語打醒了他,他並沒有想多。

因為就在天色即將破曉的那一瞬,那個狂傲的男人從背後托住了他拿槍拿得疲憊的右手,過近的距離使男人堅硬的黑髮微微刺痛了他的臉頰,乍一看去兩人仿佛是在擁抱。

男人摩挲著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扣下了最後的扳機。當槍聲響起之時,凱撒低啞的嗓音席捲了餘澤的大腦:

“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哈?”余澤感受到對方噴灑在脖頸間的灼熱氣息,突然起了一種世界在逗他的錯覺。問這種話的人,要麼是八卦到極點,要麼就是在求愛。而凱撒怎麼看都不會是前者。

難不成他餘澤有吸引變/態體質?

“老子問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凱撒貼著餘澤的雙手並沒有放下,他不厭其煩地又重複了一遍。

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另一個女人選項被你吃了嗎?餘澤嗤笑著將吐槽壓在心底,隨口先應付了一句:

“自然是最強的人。”

“是嗎。我就是最強的。”

男人撩撥的嗓音徘徊在餘澤耳畔,餘澤忍不住掀起嘴角先行打斷了自戀自傲的凱撒:

“我所說的最強,不是指這個時代。”

“我指的可是過去,現在,未來,無數時空、無數位面、無數文明下孕育的最強者。而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會存在。”餘澤想用開玩笑的語氣結束了這個微妙的話題,他說完後直接一個側身脫離了男人的桎梏,透過視窗躍回了自己的屋裡。

要是再不回去,等下集合的時候室友便要生疑了。他向來不會小覷任何人,尤其是那個資深間諜亞伯。

“呵。”許久之後,被留在餘地的凱撒突然低低笑了一聲,壓抑深沉的尾音淹沒在涼風之中。微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時投入了淺薄的熹光,映在了男人英挺的容顏上。

只聽他說:“——那剛好。”

“你眼前的人,正是無數紀元的最強者啊。”

37.機甲王牌兵(八)

餘澤一個俯身就躍回自己的屋子裡,身姿矯健地宛如黑豹。然而當他剛剛踏上那略微堅硬的床墊時,面上的玩笑之意便驟然收斂,上挑的薄唇也漸漸冷凝起來。

如果說剛剛面對凱撒的時候,餘澤是閒適從容、遊刃有餘,那麼如今……他俊美分明的五官上仿佛被輕輕蒙上了一層陰影,微眯的瞳孔裡折射著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的身後明明是朝陽初升的熱烈美妙,是光明和黑暗角逐到最後的勝利光輝,可這一刻,餘澤覺得自己全身冷得發寒。

餘澤閉上眼仰頭倚靠在了堅硬的牆上,腦海裡不自覺回憶著剛剛的場景。他從來都不傻,他也沒那麼遲鈍,他當然感受到了剛才凱撒那一閃而過的神力。

那個男人,是個神明啊。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帶著記憶的神明,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個神明,但凱撒是神,毋庸置疑。

概率學真的是很不靠譜的玩意兒,撞上被諸神附身之人這種事他接二連三的碰見了。原來這世界上撇去那自以為是的巧合,撇去那自我安慰的念頭後,留下的真相會是這般絕望無力。

多次被神明惦記上,榮幸嗎?受寵若驚嗎?餘澤慢慢睜開了暗沉的眼,嘴角涼薄的弧度從未消散。

答案當然是,不。

那些無所顧忌的神明們才是各個世界真正的寵兒,他們不必向自己一樣背負著什麼執念去幻想著怎麼幫原主逆襲,他們一開始就會降臨到最優越的存在身上。余澤視若珍寶的光陰、爭分奪秒地拼搏對諸神來說只是彈指一瞬的消遣。

是了,他們甚至可以在一個世界耗費百年千年,只為了磋磨時間。比如如今的凱撒,他可以用十年的光陰去走到榮耀頂端。而他餘澤,只能用不到一年的時間竭力將自己的名字銘刻在宇宙的歷史上。

這就是差別。真正的神明和半道出家的凡人的差別。

餘澤眸光中募地閃過幾絲陰鷙,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側,卻發現那裡根本沒有他所熟悉的匕首,這畢竟不是他熟悉的身體,不是他熟悉的世界。餘澤甚至想,雖然之前提槍瞄準出於一場玩笑,但時間倒回去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會扣下扳機。

即使殺不了真正的神明,殺了他附著的身體,是否也能聊以解恨?

各種各樣的斑駁念頭充斥著餘澤的大腦,終究化成了歎息般的沉吟。他其實知道,不找出神明的弱點、殺掉神明的本體,那麼一切都是無用功,他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讓對方察覺到異狀。

可是他到底是意氣難平。他餘澤曾經不過是個凡人,也會有不甘心的時候。

餘澤想通的一瞬間,狠狠地搖了搖頭,他自然而然的把對方仿佛示愛的話語拋到了腦後。那種綿軟的玩意兒,大概也只是無聊神明的一時興起而已。他余澤和諸神之間,有信仰、有拯救、有追逐、有爭端,唯獨沒有既至高無上又毫無用處的“愛情”二字。

他們之間隔著的,可是一個世界、整片宇宙的仇恨深淵啊。

這是再濃烈的愛欲也填不平的溝壑。何況只是所謂的意亂情迷?

“唉?哥哥你看上去休息的不好呀~”餘澤垂下眼撤去了床邊黑色的光幕,剛抬頭就對上了一雙乾淨清澈的眼睛。

小奈可正端著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牛奶,嘴唇邊還圍了圈白色的奶泡,而當她看到餘澤面沉如水的神色和暗光浮動的深藍色瞳孔時,那爛漫上挑的尾音情不自禁咽回了喉嚨中。

奈可精緻的臉上一瞬間劃過了退縮的神情,那是對強者的忌憚。餘澤身上的氣勢她曾經在浴血歸來的上將邊上感受過,那是幾欲逼得人窒息的洶湧殺意以及暴露本性的微妙邪肆。她甚至可以說……連那個上將都沒有這般令人膽寒!

如果將上將的氣勢比作炫目的太陽,眼前的餘澤就像是繾綣的月光,無處不在而又如影隨形。

是個危險人物啊。奈可這般想到。

“抱歉,我稍微有點起床氣。”餘澤知道自己的情緒有些暴躁,他慢慢收斂了周身戾氣,冰冷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輕淺的笑容,讓人以為剛剛的一切不過是錯覺。

奈可點點頭仿佛不再糾結。可她卻清楚,如果起床氣能夠這樣威風,威風到將她這個皇女都震懾住,那帝國早就不需要什麼王牌軍,一睡醒就再無敵手了。

現在剛剛是淩晨四點,她因為不習慣這樣的床鋪所以一夜未眠,而同樣未睡的餘澤……她實在看不透。

奈可心中閃過思量,她漂亮的眼中頓時透出幾絲狡黠之色,她就這麼蹦蹦跳跳地湊到余澤邊上賣萌道:

“哥哥我們來玩遊戲吧~你問一個問題,我問一個問題,一定要知無不言喲~”

余澤被對方接連的“哥哥”恍惚到,聽清後才有點哭笑不得,之前對凱撒的鬱氣也漸漸消散。

“你怎麼覺得我會答應你?”奈可的確可愛,整個人軟萌萌的,但她是不是太自信了?她憑什麼認為自己會陪她玩這樣無聊的遊戲呢?

“人家辣麼萌,你能拒絕咩?”小傢伙聞言鼓起了包子臉,實在看不出半分所謂皇女的風度。

“……問吧。”餘澤聲音停頓了一瞬,他本來要拒絕的,然而突然注意到了亞伯那裡的動靜。亞伯不知是想打聽情報還是想隨時警戒,似乎壓根就沒開隔音按鈕,以至於餘澤敏感至極地聽到了他衣角摩挲床單的聲音。

那個男人也一夜未睡,他正在偷聽。

“哥哥剛剛去哪裡了呢?”奈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她一邊天真地問著,一邊將目光投到了余澤那張沒有半分褶皺的床上。這張床毫無睡過的痕跡。

餘澤眉梢上挑,沒想到奈可小小年紀洞察力卻不低。事實上也對,畢竟是被選入王牌軍預備役的傢伙,哪裡會有什麼普通人?

“倚在視窗睡了一夜而已,畢竟我不是挑剔的貴族。”

“難不成我還能透過窗戶爬到樓上找死嗎?這聽起來還真不錯。”餘澤意有所指的說道,話語間半真半假。而他話音一落就猛然聽到亞伯那裡的喘息聲漸漸加重。

余澤薄唇勾起仿佛沒發現對方那微弱的動靜,他反而轉過來對奈可問道:

“那麼帝國的第三皇女陛下為什麼要來參加這種集訓呢?”

“身為皇女,不該端坐在高臺上俯瞰一切嗎?”餘澤問的直截了當。他本來就想探尋楚奈可的來意。畢竟若是不清楚對方的來意,也就無法瞭解亞伯之前試探的動機。

“哥哥果然和外表不像呢。”奈可愣了愣,卻沒有絲毫身份被發現的驚慌,那張稚嫩的臉褪去笑容後慢慢露出了不合年齡的沉穩。

“要是帝國皇室能堂堂正正在對戰中打敗聯邦,那麼帝國的聲名會上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吧~”

“比起這個美好的未來,犧牲掉一個微不足道又沒繼承可能的皇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就算是為國捐軀也好,總歸是個佳話。”奈可胖胖的手指戳著自己的臉頰,她用軟萌萌的聲音說出裹挾著政治的殘酷話語,那雙年輕的、總是氤氳著水汽的眸子裡是難得的坦然。

奈可是真的不在乎這種既定的犧牲命運。余澤看到這眼神時就明白了,這個孩子遠比他想的要有擔當。比起上個世界的易水水,小小的奈可竟更有一個皇女的氣度。

“別想那麼多。這個世界啊……”

“還沒殘酷到讓孩子喪命的地步。”餘澤破格地伸手揉了揉奈可的長髮,小女孩因為他失禮的動作頓時慌張了片刻。

“我在這裡可沒看到什麼皇女,不過是睡不著的01001號和01003號罷了。”

餘澤懶懶地說完便邁入了浴室,徹夜未眠帶來的昏聵大腦總是要用冷水澆醒的。想來之前亞伯一再試探的目的,就是想要提前將奈可淘汰出局罷了。

既然清楚了這一點,他必然不會讓對方如願。

“什麼嘛……只會自說自話。我可是看見的啊……算了,暫時幫你保密好了。”奈可氣鼓鼓地撥弄著被餘澤弄亂的頭髮,她小聲咕噥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語。其實她夜裡出去散步的時候,可是恰好看見凱撒摟著餘澤躍上頂層的啊。

那個最討厭他人觸碰的凱撒,那頭領地意識極強的野獸,竟然會做出這種舉動?!饒是奈可也忍不住震驚了片刻,僵在原地狠狠揉了揉眼睛。別跟她說是什麼加訓之類的話語,帝國高層誰不知道凱撒雖然永遠捧來勝利,實際上對這種東西壓根不屑一顧呢?

所以帝國皇室才會竭力宣傳,希望激起這個男人的好勝心啊!他和凱撒……究竟會是什麼關係?

—— ——

“凱撒,你昨天該不會被野貓撓了吧?”淩晨六點,所有成員就被叫醒倒吊在欄杆上,他們開著四倍重力,迄今已經吊了兩個小時。

嚴苛的教官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隨意交談,而凱撒唇角的咬傷逃不過任何人的眼睛。

這真是個稀奇事。凱撒向來無關□□,那這傷痕是怎麼來的?總不能是自己磕的吧?

幾百個集訓者們掛在欄杆上不斷起身下落用以鍛煉腰部力量,力求進入機甲時能做出更靈活的動作。他們大汗淋漓下唯一的消遣就是偷聽教官們聊天,如果聽到了勁爆的八卦可是能轉移他們注意力、讓他們多撐一會兒的。

“嘖。”凱撒皺著眉瞥了眼豎起耳朵的眾人,直接抬起腿將軍靴踩在了一個幾欲墜落者的腰腹上,“繼續。”

他腳下一個用力頓時使得到達極限的集訓者再次直起了上身,凱撒那般嚴厲的做派也使人漸漸忘了之前交談的話題。

“還有十分鐘,撐下去。撐不住就滾蛋。”別的教官見狀也沒多想,開始盡職地巡視著自己所帶的小組。

雙手插在軍褲裡的凱撒漫不經心地走過了一排排的集訓者們,那雙靴子觸碰地面的沉悶聲響驚得所有人嚴陣以待。他裝模作樣地繞了大半圈之後終於停在了閉著眼睛的餘澤身前。

被野貓撓了嗎?凱撒墨鏡下的瞳孔緊緊盯著餘澤濕透了的上身,少年矯健流暢的線條在襯衫下隱隱約約流露,在熾熱的陽光中顯得格外誘人。

這哪裡是什麼野貓?分明是一頭劇毒無比的蛇吧?不然怎麼會讓他中毒至此?

凱撒沉下眼再度向前了兩步,他剛想抬起腳卻又猶豫地換了方向,下一秒硬質的靴子就踩到了右邊亞伯的腰上。而凱撒那只戴著手套的右手卻存在感十足地按在了餘澤的腰腹,冰冷的皮革質感驚得余澤薄唇顫動了一瞬,那雙緊閉的眼睛終究是沒有睜開。

餘澤輕輕地喘著氣,他暗中開的其實是六倍重力。而這種極限訓練早已磨光了他的體力,開始漸漸蠶食著他的理智。其實餘澤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凱撒來了,只不過他不敢睜眼而已。

因為他啊,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冷靜。他怕自己遇到諸神後會發瘋,一不小心就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了。

餘澤沉默地不斷起身下落,身上的襯衫早已翻卷露出他白皙精壯的腹部。凱撒似乎覺得他表現的很無趣,左手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漸漸下劃到了一個危險的位置。

“做不動了?睜開眼繼續。”男人嘴裡還是那樣冷淡嘲弄的語句,然而聽慣了他下令的餘澤卻發現對方聲音裡幾不可聞的暗啞和威脅。

這男人真他媽隨時隨地發情?餘澤聽到凱撒言語中的動/情之意,終於驟然睜開了眼,掩藏在骨子裡的戾氣即將噴薄而出,掌固在對方手下的腹肌仍是忍不住地緊繃著。

那一頭的凱撒穿著得體的軍裝,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余澤甚至感覺到對方又運轉了神力去克制自己那翻湧的欲望。

把珍貴的神力用到這種地方……該說不愧是神明嗎?看來這是一個帶著記憶的降臨的存在啊。

餘澤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凱撒離去的背影,他再聰明也沒有猜到,凱撒不是帶著記憶降臨,而是萬年難得一見的真身降臨!

而離餘澤最近的亞伯、奈可目睹了全過程,頓時臉色不一。如果他們沒理解錯,凱撒剛才的舉動……已經算是調戲了吧?!

那個凱撒?暴君凱撒?!

奈可細心地看到餘澤唇角的微小傷口,聯繫著教官們調戲的話語,貓眼猛然睜大。

她突然意識到,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也許比想的還要誇張!

38.機甲王牌兵(九)

是夜。

餘澤側倚著窗戶,就這麼盯著灰藍色的天際。遠處幽暗的月光順著古老枝椏緩緩流淌,這世間一切仿佛都被關在了名為“寂靜”的牢籠當中。

似乎是暴雨將至啊。餘澤嗅著空氣中繚繞的濕氣,心中這般想著。

他修長的手指慢慢插入發間,順著水氣將散亂的黑髮攏到腦後。他想要更清楚地看清這個世界,這樣離開時也能不帶遺憾。因為餘澤知道,今天晚上不會善了。

今晚他不會再踏入凱撒的房間,他不可能和諸神獨處一室而繼續維持著淡定自若的表像。而以凱撒的性子來推測,他的避而不見只會愈發激怒那個男人,他甚至能預想到對方滿身暴虐的情景。

所以今天晚上註定不會善了。

餘澤輕輕笑著,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根煙來遞到唇邊。雖然他從來沒吸過這古老的玩意兒,然而男人對煙草天生就無師自通。嗆鼻刺喉的霧氣使得餘澤猛然咳出聲來,他就借著這根煙來維持著清醒的大腦。

事實上餘澤早已將黑色光幕和隔音按鈕打開,他甚至無力去警告外面和亞伯親密交談著的奈可,就這麼靜待著凱撒的到來。

和餘澤一牆之隔的凱撒同樣坐在視窗,男人薄唇下拉,面色晦暗不明。他的嘴裡也叼著閃爍火光的煙草,濃烈而辛辣的煙味順著風流到下方,凱撒用這種方式昭示著自己強烈的存在感。

他在等著那小子自己上來。

凱撒甚至想過,只要餘澤敢上來試探、挑釁,只要那小子對著他露出慣有的狡黠和倔強,那他便會把能說的不能說的統統透露給他。誰叫他喜歡這小子呢?

只要余澤退一步,他願意退讓三尺。

然而凱撒從天黑等到夜深,等到煙蒂積滿了地板,那個小子卻仍是儼然不動。凱撒過於深刻的輪廓終於全然籠罩在了陰影之下,他握著香煙的手稍微用力,還帶著溫熱火星的煙頭頓時化成了齏粉。

“嘖。”男人的輕嗤聲在空曠的屋裡格外明顯,猩紅色的瞳孔裡滿是晦澀複雜。從他起身的那一刻,他便在這場耐心的角逐中先輸了一局。

凱撒毫不懷疑餘澤已經發現他是神明了,卻沒想到對方厭惡諸神厭惡到連虛與委蛇都不肯。自己表露出的愛意在餘澤眼裡一文不值,余澤甚至連質問他、試探他這種事都不願意做。

真真是鐵石心腸。

凱撒扯了扯過緊的領口,下一秒他弓起寬厚的脊背直接躍下,粗糙的手用力按在了餘澤的窗口。隨後那高大的身軀沒入了狹小的屋裡,連著濃重的煙味一起撲入口鼻。

餘澤一瞬間感覺到了要命的壓迫感。

“怎麼不上去?”他聽到那個男人如是說道。凱撒整個人背對著月光,他光是站在那就仿佛能遮天蔽日,那張模糊不清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

余澤聞言卻只是靠在床上笑了笑,一如既往的俊美的面容上自然地露出了無辜之色。

“你沒來找我,所以我以為……”餘澤慢條斯理地說著,話語間還帶著少有的柔軟之意,凱撒晦暗的眸光閃了閃。

明明真正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他聽到這樣的解釋卻還是忍不住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凱撒瞳孔中散去了些許陰鬱,或許是因為煩躁,他上身的襯衫並沒有系上領帶,行走間隱約露出了危險而極具爆發力的胸膛。

“那上去吧。”凱撒竭力按耐住自己心中的躁動,嗓音中透著幾分喘息,他猩紅色的瞳孔中已經染上了暗沉之色,恍若幽遠陰森的深潭。

“就在這裡,如何?”餘澤沒有動身,他輕飄飄地問著,仿佛在一語雙關。他不會跟著凱撒上去,現在屋裡還有兩個外人在沉睡,他可以借此說服自己忍耐住別暴露身份。要是和凱撒回到樓上,大概那血色綿延的仇恨會立馬逼瘋他。

這個男人幾次三番露出身為神明的破綻,明擺著是察覺到他餘澤也是神明了吧?這樣想來,凱撒的神位絕對不低,起碼是同等級的八主神之一。

“不如何。”凱撒一步步湊近了餘澤,他仿佛是厭煩了言語的交鋒,慢慢眯起那雙侵略意味十足的雙眼。男人低啞的嗓音總是微微上挑,蓄勢待發的身體是隨時準備欺身而上的模樣。

凱撒終是低下了頭,他雙手按在餘澤兩側,頭顱就這麼懸停在了余澤的薄唇上空,任由兩人呼吸交錯,四目相對。

這是只要一抬頭就能擁吻的危險距離。凱撒靜靜凝視了身下人半響,余澤根本還沒動作,他的身體竟然就自發燥熱起來,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自製力。凱撒糾結著想在失控前先行起身,而就在他仰起頭想要拉開距離的那一刻,餘澤的胳膊順勢將他壓了下來。

下一秒,唇舌糾纏,熱烈角逐。

“唔……”饒是凱撒都被餘澤突如其來的舉止驚住了一瞬,喉嚨間忍不住溢出低啞的喟歎之聲。他那猩紅色的眼底除了顯而易見的欲望便是幾絲心知肚明的悲哀。凱撒最終還是選擇閉上眼兇狠地吸吮著餘澤的舌頭,仿佛要將他吞吃入腹。

這小子誘惑他,大概又在打什麼算盤吧。

“凱撒……”他聽到身下人這般喚道,餘澤的舌尖開始順著他的薄唇,劃到了他的咽喉,就這樣淺淺淡淡的舉動就惹得游離於世的他渾身顫慄起來。

真是孽緣。凱撒還未開口說些什麼,輕飄飄的兩個字便伴著驚雷在他耳畔轟然炸響。

他說:“烏諾……”

一股壓抑已久的感情頓時流竄在烏諾的四肢百骸,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這般的有意義。

“烏諾。”餘澤第二次念出了這個名字,他的話語不是試探,而是篤定。他仍然用牙齒繼續廝磨著烏諾的喉結,這種危險之處交於人手的感覺讓烏諾幾近全然崩潰。

“——餘澤啊。”烏諾的聲音已經啞的不像話了,渾噩的大腦使得他將默念了千百次的名字脫口而出,他試圖禁錮著餘澤的動作,又不忍擾了身下人舔舐的興致。

完全褪去了狂傲表像的烏諾,暴虐的令人心驚。

“!!!”餘澤的舌頭雖然沒有停下,他的內心已經掀起驚濤駭浪,而那深藍色眼中凝繞的卻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他猜到烏諾的身份並不奇怪,當年在神域格鬥大賽上主神悉數在場,他記住了七個人的容顏。唯有烏諾的神座是背過來的,似乎是不願意看到打打殺殺的愚蠢凡人,更不願意被眾人叨嘮而喪失睡眠。

餘澤對他的唯一映射便是他最後轉頭交談時偶然露出的猩紅瞳孔。結合前兩個世界之事,餘澤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這個男人是烏諾,並且是真身降臨。

“嘶……”餘澤舌尖加重的力度惹得烏諾呻/吟出聲,而下個瞬間餘澤的眼中便劃過一閃而逝的狠光,他就這麼用力咬了下去,頓時鮮血充斥著他的口腔,而餘澤的頭顱也被吃痛的男人猛然後扯。

看來賭錯了啊。烏諾的弱點並不在咽喉,不是所有人都如自大的前榮耀之神那般,大咧咧的將弱點放在這般明顯的部位。

余澤看著烏諾全然爆發的神力,面上露出了惋惜和認命之色。他在偷襲失敗的瞬間便已做好了犧牲這具軀體的準備,也做好了暫時藏頭露尾的打算。畢竟他如今的力量,還對付不了所謂的活了無數年的主神們。

餘澤仰著下巴再次盯住烏諾的雙眼,竟有一瞬間被男人驚人的眼神給駭住。烏諾那總是充斥著散漫的瞳孔中如今是化不開的血色,眼睛深處還掩著幾分自嘲之色。

“別再這樣看著我。”

“再這樣看下去,我會做出什麼事,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他之前喝了太多酒,抽了太多煙,然而這些東西根本麻痹不了所謂神明的軀體。如今烏諾卻想借著這種勁頭做出些讓餘澤刻骨銘心的事,去懲罰他的膽大包天。

滔天殺意和繾綣愛意一瞬間縈繞在屋裡,在這種萬般危險的情況下餘澤反而冷靜清醒。餘澤受得了,隔音隔視線的光幕卻受不了烏諾這等氣勢,驟然間全部粉碎。

“發生什麼事了?!”半睡半醒的奈可和亞伯被這可怕的氣氛驚醒,他們猛然睜開雙眼,視線不約而同焦灼在躺倒在地的兩人身上。

如今的烏諾哪管什麼王牌軍、什麼對戰,他從不是什麼善人。他如今的憤怒,就算是毀掉這個城堡、毀掉這顆星球都難以平息。

烏諾右手禁錮著餘澤的頭顱,雙腿狠狠壓制住對方想要反撲的舉止。他空出的麥色左手慢慢擦拭著咽喉的血跡,然而咽喉處仍是血流不止。

“諾蘭,你竟然襲擊長官?!”亞伯見狀立馬腦補了一系列劇情,他快速給餘澤羅列了罪名。然而他暗含興奮的指控話語,地上的兩個人皆是恍若未聞。

“想要嘗嘗我的血?直說啊。”

“它可是很貴的。”

烏諾舔著左手染上的鮮血,英挺的面容上滿是暴虐。他右手一個用力摁住了餘澤的脖頸,俯下身開始蠻橫地嘶咬著餘澤的唇舌,所有的鮮血悉數湮沒在唇舌之間。

“……”傻站著的亞伯和奈可被這番出乎意料的景象衝擊著大腦,頓時覺得眼前渾渾噩噩看不分明。

烏諾沒有理會他們,他猩紅色的瞳孔裡只剩下餘澤一人罷了。

他想要弄痛他!想要征服他!想要撕破那冷淡的表皮!想要將他鎖在自己的神殿中!

“不要再說話,不要再惹怒我。”

“想殺我的人……無人倖存。”

如果理智這東西能夠完全消失就好了。烏諾一邊說著一邊再度運轉神力,咽喉處的咬傷終於止住恢復,而餘澤淺淡的薄唇也在他的肆虐下變得紅腫不堪。

烏諾覺得自己快瘋了,他甚至心裡反而希望餘澤的口中再吐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語,只要這小子再稍微激怒他一點,他大概就能狠下心順勢而為……

“不是你先戲耍我的麼?或許我該叫你別的名字?”

“導演烏諾,雷帝封絕,中將凱撒。你喜歡哪個”

餘澤伸出舌頭舔去了唇上粘膩的觸感,乾脆想要激怒烏諾借此離開如今這副軀殼。

“叫我烏諾。”

“謊言之神,烏諾。”

那個男人的唇齒間是還未散去的殺意,他用沙啞的聲音第二次拋出了神明的橄欖枝。

“雖然討厭將一句話說兩遍。但是啊,跟我走。”

“跟我走。”

“榮耀、力量、權勢,予取予求。”

烏諾的面容因為暴虐而微微扭曲,余澤不知道男人是耗費了多大的耐心才能這般平穩地和他交談,他知道的是,這是這個男人給的最後一次機會。

然而余澤輕輕勾起唇角,只聽他啞聲說道:

“啊,我拒絕。”

39.機甲王牌兵(十)

餘澤低啞的聲音徘徊在不大的房間裡,話音剛落,遠處的亞伯和奈可就同時吐血倒在了地上,只因那個散發著滔天怒焰的男人。

“餘澤。”

“餘、澤!”烏諾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了那兩個字來,猩紅色的瞳孔裡一閃而過的是荒謬和痛楚。一向無法無天的烏諾流露出的神情更像是只受傷的孤狼,他整個人顯得血腥而蠻橫。

“拒絕我……又拒絕我……”烏諾閉了閉眼,他情不自禁地收緊了放在餘澤咽喉處的手,麥色的手背上因為用力而暴出了根根青筋。男人幾近著迷地享受著掌控生命的樂趣,襯衫下露出的緊實線條訴說著危險的魅力。

烏諾知道,他只需微微用力便能拗斷餘澤的脖頸,這樣自己就不必再聽那惹人生厭的話語。

“你當真就什麼都不想知道?當真就……沒有心嗎?”烏諾壓抑著聲音,面上的溫柔表情仿佛是在和愛人在呢喃情話。然而男人的手掌卻仍在下移,他堅硬的指尖摁在餘澤的心臟之上,通身令人戰慄的殺意只增不減!

“心?”餘澤故作詫異地挑起眉梢。

“神祇最不需要的,不就是心嗎?”

“亙古悠久的壽命,無窮無盡的欲/望,翻天覆地的力量。有了這些,還要心做什麼?”他明明是被人掌錮住,眉宇間反而皆是無辜和豁達,余澤根本沒有半分性命交於人手的覺悟。

“是了,你可是那個膽大包天到咬斷了主神咽喉的餘澤啊。”烏諾聞言聲音愈發低沉,被激怒到了極致後他陰沉的面色便再無半分變化。只見烏諾像是想起了什麼,薄唇勾起了惡劣不堪的弧度,他用著最為平靜的嗓音附在餘澤耳畔私語。

“那就讓我們的新出爐的榮耀之神猜一猜。”

“猜猜那星際三萬年的世界裡,有多少神明知道這個消息。”

“如今的星際三萬年啊,可是熱鬧的很。”烏諾嗤笑著說道,危險的聲音頓時充斥著餘澤的大腦,他在用子虛烏有的話語去撩動余澤冷硬如鐵的心腸。

然而餘澤面上沒有半分動容,連唇角上揚的弧度都沒有絲毫變化。

“你又何必激我?”

“人人皆可成神,這句話不過是說的好聽,事實上諸神哪能容忍凡人踏入他們的領域。”

“他們若是真的發現榮耀之神易主,那早在我降臨的那一刻,這顆星球就該灰飛煙滅了。”

餘澤躺在地上冷靜的分析著局面,他那副勝券在握的做派卻完完全全焚盡了烏諾僅存的理智,烏諾咽喉處輕輕溢出了幾絲悶響,不知道是在嘲弄自己的束手無策,還是在嘲弄餘澤的機關算盡。

“星際三萬年那麼多美人,謊言之神振臂一呼便有的是人匍匐腳下,何必在我身上白費力氣。”

餘澤調侃的話語讓烏諾靜默了許久,最終那個散發著野獸氣息的男人站起了身。這一刻的烏諾再也沒有去和餘澤解釋的欲望,他甚至不再看向癱倒在地的餘澤。

這顆星球,這片星際,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呆下去了!

烏諾懶得理會身上因為憤怒而湧出的汗漬,他左手插在略帶潮濕的口袋裡,粗糙寬大的右手慢慢抬起,漫不經心地一揮便割裂了空間。這個舉動仿佛在無聲訴說著,他蜜色的身軀下蘊含著遠超餘澤想像的神力。

“咳咳咳……等等……”餘澤見狀揉著被掐的紅腫的咽喉,啞聲叫住了想要離開的男人。

“怎麼?後悔了?”背對著余澤的烏諾終於抬起眉梢,口袋裡攥緊的拳頭稍微放鬆了幾分。

“既然神力這般充沛,善個後如何?像我這樣孱弱的神明,可無法圓謊。”餘澤艱難地發出聲來,他每說一個字,屋內牆壁的裂痕就擴大一分。倒在地上裝死的奈可和亞伯忍不住驚悚地縮起瞳孔。

雖然他們不太能聽懂兩人的對話,但餘澤這樣的話語擺明在挑釁烏諾吧?他剛才明顯是刺殺烏諾失敗,沒被反弄死也就算了,現在還厚顏無恥地叫人幫他善後?!

這未免也太荒謬了吧?他哪來的底氣!

“哈~”烏諾右手捂住腹部,彎腰低低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放肆,越笑越令人膽寒,仿佛將無數紀元的怒火統統融到了今日的笑聲之中。

“好樣的!好樣的,餘澤。”男人終究沒有回頭,明明是在笑著,但那血色的眸光裡卻是晦暗陰鬱,他整個人散發著高不可侵的孤高霸氣。撇去了無用情感的烏諾,是古往今來最合格的神明,生來就有讓人拜服的魅力。

“在下欲以謊言之名愚弄上帝。”

“此刻起~吾之言即為真理。”烏諾一字一頓地清晰念出了他神力運轉的言靈,男人荒誕不羈的語調與其說是在莊嚴宣告,不如說是像在給世界法則念著滑稽的悼詞。

“今日之事從未發生,凱撒此人亦從未存在。”烏諾澎湃的神力席捲著這個屋子,他沙啞的聲音中再無喜怒。而隨著他的話音,屋內被破壞的光幕、幾欲粉碎的牆壁開始倒轉恢復,煥然如新。

烏諾那放肆的身影就這麼消散在了時空縫隙之中。

這是餘澤第一次親眼見到主神巔峰時期的至高無上,烏諾吐出的話語仿佛是此界真正的法則律令,他隨隨便便就篡改了這世界規則。

“咳咳咳……”餘澤看著重新豎起的漆黑光幕,感受著一無所覺回復睡眠狀態的兩位元室友,終於爆發出了洶湧的咳嗽聲,因為喉嚨被掐而產生的淤血沾染了視窗。烏諾的神力對同是主神的他根本沒有效果,所以他該有的傷分毫不減。

然而餘澤那深藍色的瞳孔裡沒有恨意也沒有悔意,更沒有殺不了神明的憤怒,唯獨是淡定和自嘲。

他其實一早就知道,咽喉不會是烏諾的致命處。烏諾這個男人看似暴虐狠厲,實則將世事看得清清楚楚,這種人即使失去了記憶也不會輕易讓人觸碰他的弱點。而早在前兩個世界餘澤就不止一次觸碰過他的咽喉,烏諾並沒有閃躲。

事實上這世上除了榮耀之神那個自大狂,哪個傻子會選擇那般明顯的咽喉作為弱點?餘澤這樣做不過是想快刀斬亂麻地了結了這場孽緣。既然與諸神註定是對立方,既然與諸神註定是不死不休,他和烏諾還有什麼好糾纏的呢?

當然,手下留情這種蠢事,他餘澤只此一次。

他這條命早在神域那場大賽之後,便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別說他身上背負的萬千亡靈之命,光是友人死前不甘的咆哮便足以成為他永生永世的債!

“失戀的男人發起瘋來,還真是毫不留情啊……”餘澤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掛在嘴角的笑容終於褪去。而就在這時,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洶湧決絕的落下,濺起的水滴打濕了他混雜著血色的衣襟。

“嘖……原來夏天也有冷的時候啊。”餘澤冰冷的身軀輕微顫抖了一瞬,他這般抱怨著慢慢閉上了眼,那張冷淡的面容上沾滿了疲憊之色。

即使進入沉眠,餘澤的眉心仍然籠罩著散不去的褶皺。

—— ——

沒有了凱撒,王牌軍三個月的訓練倒是愈發正常起來,原本的萬人在篩選後只剩下了百人。身為間諜的亞伯總是在伺機給他和奈可下絆子,而餘澤就這麼插科打諢地給混了過去。

沒有了能逼瘋人的魔鬼凱撒,沒有了日日夜夜的爭鋒相對,餘澤理所當然地憊懶起來。當然,這份憊懶只是他自以為的。

用奈可的話來說——“感覺哥哥就像是被打磨好的原石,在陽光下萬分璀璨。”

原石嗎?被那人打磨,大概就算是顆石頭都能發光吧。余澤一邊整理著帝國特意為王牌軍定制的黑色軍裝,一邊不著邊際地想到。等他規規整整地給自己戴上標明身份的鷹形肩章時,才有了片刻的恍惚。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感受到冰冷徽章上殘留的熾熱的溫度。

“哥哥,怎麼了?”站在他身後的奈可偏頭詢問道。奈可身為未成年的皇女,咬著牙忍著苦堅持了一百天,終於得以成為帝國的三號種子、被帝國皇室寄予厚望的存在。

她極為擔心餘澤。奈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餘澤出現任何問題,畢竟他是這一屆最傑出的存在,是他們這一百人的領頭者。

“沒什麼,偶爾的多愁善感罷了。”余澤掀起嘴角隨意揉了揉奈可的頭髮,奈可被那仿佛蘊藏著廣闊深海的深藍色眼睛注視著,頓時忘卻了本意。

總覺得哥哥比外表要成熟深沉的多呢。奈可回過神後紅著臉吐了吐舌頭,俐落地跟著餘澤躍下了飛船。

帝國的王牌軍通身黑色,甚至連機甲也大多偏向暗色,而聯邦則是與之對立的雪白之色。兩百人不約而同的從各自的飛艇上浩浩蕩蕩躍下,遙遠星球上端坐在高臺的掌權者們都清楚,當這些人落地的那一刻,戰爭便開始了!

帝國眾人圍著餘澤在空中調整著隊形,餘澤眯起眼搜尋著合適的落點,而眼角的餘光卻統統遞予了身側的亞伯。果不其然,忍耐了許久的亞伯終於最後一次暴起發難。

他在半空中便召喚出了自己的機甲,不是帝國標誌性的模擬人款式,也不是深色的外觀,而是一種蠍子狀的聯邦獸型機甲。空中的亞伯以一種奇異詭譎的姿態沒入機甲,在帝國對站者愣神之際開始橫衝直撞,只消甩一下尾巴,便直接打散了百人的隊形。

亞伯匍匐在銀白色機甲內,機甲的口端發出了陣陣轟鳴之聲,仿佛是他那自得的笑意。

空中進入機甲這種高難度技術,他可是私下裡練習了好幾年,一切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刻!等他為聯邦捧來了百年的勝利,便是他榮歸聯邦之時!這份榮光倒也不枉他忍耐了這麼久!

離亞伯最近的余澤雖早有預料,卻沒想到對方會這般早的暴露。也對,沒有了凱撒,亞伯便覺得沒什麼需要他忌憚的存在了。餘澤下意識召喚出自己的“幽靈”,比亞伯還要靈敏地俯身躍入,而當他進入的瞬間一個後踢踢飛了亞伯的豹形機甲。

“2號已叛逃。倖存者分散隊形,十分鐘後利用沼澤森林進行遊擊……”餘澤身為領隊的1號,當機立斷地下達著一條條指令,他的聲音冷靜而自帶信服力,然而亞伯工于心計、一向很有人緣,以至於很多人還無法相信他就這麼背叛了。

“嘖!”餘澤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咋了下舌。王牌軍們到底是一群桀驁不馴的傢伙,他們中少有正規出聲的軍人,說到底不過是將星際資質最好的傢伙生拉硬湊在一起罷了。所以他們遇到這種突發狀況第一個想的不是什麼服從軍令,而是想著怎麼以個人的武力扭轉乾坤!

餘澤捕捉著帝國對站者的身影,他發現順應他話語的只有寥寥幾人罷了。

如果凱撒還在……如果是那個男人訓練……余澤扯了扯過緊的衣領,終是搖搖頭甩開了不切實際的想法。

“3號、11號、27號、73號、89號蟄伏在沼澤之中,我下令前禁止出頭。”餘澤早就迅速落地掩藏在深色灌木中,他落地前便已將形勢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餘澤靜靜地立在機甲的核心控制艙中,慢慢扳弄著骨節。

“11號異議!不作為的躲藏會使帝國的榮耀蒙塵!”

“73號附議!”

“啊,駁回。”余澤隨口應了一句,他就這麼直接切斷了通訊,只有外面觀戰的人清楚,此刻少年那張俊美的臉上露出了怎樣滲人的笑容。餘澤本就想在這百年對戰中大鬧一場,讓全星際記住諾蘭·維克托的大名。跳下飛船前他還再思考怎麼讓自己這邊顯得弱勢一些,以突出他最後的力挽狂瀾來。

而亞伯的發難倒是讓他省了這一環,他接下來要做的反而輕鬆的多,他輕鬆到甚至只要做一件事:

——以一敵百!

40.機甲王牌兵(十一)

這場百年對戰通常會持續三天,眾人從高空墜落之時恰巧是黎明時分,太陽與月亮幾近同輝,半明半暗的光線悠悠閑閑地投射下來,給帝國和聯邦的機甲徒增了一抹隱蔽性。

餘澤駕駛著幽黑色的高大機甲穿梭在叢林之間,深綠色的枝葉裹挾著呼嘯之聲散落在地。而當少年躍到泥濘的濕地時,頓時啟動了反重力裝置,湛藍色的火焰從機甲末端驟然噴薄而出,暴動的空氣使得機甲騰空而起,就這麼鬼魅般穿梭到帝國機甲群的外圈。

餘澤流暢地衝刺轉彎,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他並未踏入被圍攻的機甲中間,而是遊走在最週邊,暗中順著敵方攻擊的餘波而跌跌撞撞地向亞伯處移動。他至始至終沒有引起聯邦之人的半分關注。

百名聯邦之人正忙於圍剿著一個個急於送死的帝國王牌軍,這塊饕餮大餐在前,他們哪有空管這台受了這麼多損害的機甲。

誰都知道,戰場上孤掌難鳴。餘澤駕駛的不過是一台即將報廢的機甲,根本不值得浪費時間。

唯獨一開始就被踹飛的亞伯面露驚色,他雖駕駛著聯邦的機甲,卻無法連接到聯邦內部的通訊器,所以根本沒有辦法透露餘澤身為1號種子的獨到之處。或許別人不清楚,但身為余澤舍友的亞伯卻隱隱約約有所察覺,這小子絕不如表面上那般簡單!

還沒等亞伯打開公共的放話器,他就聽到自己的機甲螢幕上瘋狂流轉著紅色的資料,而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播報聲撲面而來:

“警告警告!核心控制艙被貫穿,機體受損80%!”

“警告警告!機體受損已達90%!爆炸時間剩餘時間計算中!”

“無法計算!緊急逃生狀態啟動!建議立刻彈射逃生艙,脫離機甲……”

機甲智慧的話語還沒說完,亞伯便感覺到一把閃爍著電流的電磁匕首貫穿了機甲堅硬的外殼,甚至整個駕駛艙都粉碎了,巨大的光匕直直沒入了他的心口。

亞伯瞳孔中最後停留的景象便是重重外殼下餘澤那雙銳利的眼眸,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失去了性命。

他不甘心啊!!!茫然的亞伯面露扭曲之色,卻終究慢慢失去了意識。他做了十幾年的間諜,臨近成功卻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他不該輕敵的!他不該輕敵的……

“First blood(第一滴血)~”餘澤在機甲甩了甩左手,機甲頓時同步地甩著左匕,而下一秒餘澤右肩做了一個托舉的姿勢,“幽靈”頓時扛起了高斯電磁炮隨意一轟,那巨大的電流光束迅速穿過了不斷移動的帝國機甲,直接轟擊在準備攻擊的聯邦機甲上,至此聯邦百台機甲又報廢一台!

“Double Kill(雙殺)!”餘澤在機甲中吹了個口哨,他自娛自樂的念出了聲。然後他在被聯邦群眾集火之前發動了這具機甲獨特的隱蔽能力,“幽靈”慢慢靠著光影模糊的概念斂去蹤跡。

兩台機甲的消亡在戰場上並沒有引起任何動盪,因為混戰中粉碎爆炸的機甲實在太多。然而那遙遠的觀戰星球上卻因此湧起了軒然大波。

那帝國和聯邦觀戰的高臺上此刻一片死寂,他們眼前的大螢幕上一面放著混戰的景象,一面充斥著余澤俊美無雙的面容。

“機甲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動作來?”聯邦的不僅驚訝于餘澤的無恥偷襲,還驚訝於他那果斷俐落的殺虐和精准優雅的預判。雖然剛才餘澤看上去被無數攻擊的給擊中,實則從大螢幕上看去,壓根沒有一道攻擊是打到實處的。這傢伙不過是借著人視線的死角裝作機體受損罷了,這一切都是為了移動到亞伯身側。

這樣的操作美學完全不符合人型機甲操作時笨重僵硬的模式!要知道他們聯邦便是因為人型機甲太難操縱才轉而研發出更兇猛的獸型機甲的,現在看來,帝國的技術難不成已經克服了這一點?

“不,不是技術問題。這個人根本沒有用操縱杆!他用的是自由戰鬥系統!機甲的一舉一動,全憑他個人的身體素質。”

“雖然每部機甲都配備了自由戰鬥系統,可世上能用之人寥寥無幾。就算用了還抵不過舊式的操作方式……”聯邦懂行的人終於發現了真相,情不自禁地喃喃。他們漸漸意識到,這一場戰鬥不論結果如何,餘澤的新型操作方式必定成為今後機甲戰鬥教科書式的存在。

與聯邦的擔憂和沉默不同,帝國這邊幾乎都抑制不住那似絕望似興奮的扭曲臉色。

本來亞伯轟然反叛時他們就預見到慘敗的結局,甚至已經做好了忍辱百年的準備。可就在帝國要完蛋之前,餘澤出現了!他們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力挽狂瀾的可能!

“這傢伙……到底是誰?!”帝國的大皇子盯著螢幕上慢慢悠悠念出“Trible Kill(三殺) ”的餘澤,幾近失態地問出聲來。不過是一眨眼時間,這個人竟然不動聲色地解決了三台機甲?!

難道這是漫天星辰暗中庇佑著他們帝國嗎?帝國皇室的眸光中露出激動之色,他們愈發莊重地端坐在高臺之上。

大皇子觀看了片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不禁詢問著身側的上將:

“1號為什麼讓皇妹和其他四人隱藏在沼澤中?這難道是軍隊裡的新型戰術嗎?”

聽到疑問的上將忍不住抿緊了剛硬的唇角,他沉默了片刻終究是繃著臉說道——“1號身為領頭者,有他自己的思量。”

大皇子頓時了悟地轉過了頭,更加期待少年那別具一格的戰鬥謀略。

上將見大皇子不再喋喋不休地追問,慢慢緩和下神情直直盯著大螢幕。其實他也根本不清楚余澤有何算盤,只能這般故作高深地應對了。沼澤……沼澤裡真的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餘澤不知道外界觀戰者們的複雜想法,他趁亂在週邊不斷收割著機甲,甚至用了幽靈獨到的變形系統微妙的更換著機甲外觀。聯邦沉浸在殘殺帝國王牌軍的快感之中,全然沒注意自己後方的機甲正在慢慢消失。

餘澤左手匕首右手電磁炮,殺得興起還切換出更長的光劍來,痛快淋漓地躍動著,他仿佛要將在這個世界受到的鬱氣統統發洩出來!外面觀戰的王公貴族們通過大螢幕看到這一幕,愈發忍不住露出了驚色。

因為這個少年……至始至終都是笑著的。無論是敵方機甲爆炸,還是他的機體受損,螢幕上深藍色的眸子永遠宛如寂靜的深海,壓根不管海面上的海浪滔天。

帝國向來盛行個人主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帝國王牌軍們漸漸發現自己當真不是聯邦敵手,原本的百人只剩下了寥寥數十人。於是終於有人醒悟了,他們背靠著背抵抗早已圍成一圈的聯邦機甲,開始瘋狂呼叫著理當指揮他們的1號種子餘澤。

“01號機通訊已關閉。”無論誰打開通訊設置,得到的都是這樣令人絕望的回答。

“1號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膽小的躲起來了嗎?”此起彼伏的抱怨聲霎時如潮水般湧起,他們都自知難逃戰敗的擔子,不約而同地找尋著替罪羊,將一切失誤歸責于諾蘭·維克托。

“他真是帝國的恥辱!雖然只剩下我們,但我們要誓死奮戰到最後一刻!”4號趁機開始叫囂起了鼓動性的宣言,可再誇張的宣言也抵不了他們即將全滅的事實,眾人拼盡餘力也不過換走了聯邦幾台機甲。有的人在轟鳴的爆破聲中失去了意識,有的人通過逃生艙脫離戰鬥,總而言之再無反擊的可能。

當4號置身逃生艙苟且活命之時,他第一件事不是懺悔自己不聽指令,而是在隱藏攝像頭前面露悲色。他滿臉沉痛地對著遠在無數光年外的觀戰者們低聲呼籲道:

“懇請帝國制裁1號臨陣脫逃之罪!”話音未落就精疲力竭地昏了過去,到底是真昏還是假昏,這就不得而知了。

通過大螢幕觀戰的帝國貴族們見此都忍不住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甚至連那一頭聯邦高層都詫異地向他們投來視線,仿佛覺得這句話格外搞笑。

這當然搞笑!4號竟然說1號臨陣脫逃?臨陣脫逃到毀了聯邦無數機甲嗎?要真這麼說,他們反而希望這一百人全部臨陣脫逃了!4號究竟是把誰當做傻子!

螢幕上的餘澤不知道自己被潑了一盆髒水,他張狂地勾著唇角,任由額間的汗水打濕碎發。緩緩留下的汗水非但沒有使他狼狽,反而使他整個人更加熠熠生輝。

帝國觀戰者心中驚駭至極。這小子……這小子從混戰的那一刻起,已經偷襲了27台聯邦機甲!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的數字啊!

要知道當少年薄唇間溢出“Quadra kill(四殺)”、“Penta kill(五殺)”這樣清淺放肆的語句時,他們的心臟就仿佛被颶風撞擊了一般,完完全全移不開視線!

“Killing spree!(他正在大殺特殺!)”連一向自持身份的貴女們都忍不住為余澤的英雄之舉配音,用那嬌軟的嗓音下吐出豪邁霸氣的宣言,他們皆因余澤的俊美強大而滿面潮紅。

螢幕上的餘澤仿佛不是在和宇宙最強的王牌軍們對戰,而更像是在星網上進行一場娛樂性質的機甲遊戲,將聯邦耍弄在鼓掌之間。帝國崇尚力量的男子們早已全然不顧身份,他們看到餘澤的廝殺甚至比餘澤自己還激動。

每當餘澤完爆一台機甲,還沒開口之時,他們就立馬跟上一句讚美之聲。例如“Rampage!(他接近暴走了!)”、“Unstoppable!(他已無人可擋!)”

而就在眾人詞窮之際,餘澤再度轟爆了一台機甲,似乎在進行最後的瘋狂!

“God like!!!(他已接近神明!!!)”帝國的二皇女陛下失態地站起了身,幾乎脫口而出了這句話,此時卻沒有一人責怪她的失禮。如今餘澤可是他們帝國百年的轉機啊。他們當然不會愚蠢到指望餘澤能一人殺翻百人,但起碼餘澤讓這場戰鬥不是難看的慘敗。

僅憑這點,餘澤便足以讓所有帝國人以他為榮!

螢幕上聯邦對帝國的圍剿已接近尾聲,餘澤在帝國最後一批機甲消亡的之前便急速後撤躲了起來。剛才他還能趁亂騷擾,現在再冒出去那就是明晃晃地找死。

“不驕不躁,是個良才。”剛正嚴肅的上將看到余澤適時撤退的動作,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

聯邦王牌軍們突然全都停在原地沒有動作,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但眾人都心知肚明,這不是聯邦王牌軍發生了什麼意外,而是在他們清點戰果,等待著最後一擊。

“總計殲滅敵方機甲94台,我方損失……我方損失……”清點機甲數目的軍人見到結果後頓時瞠目結舌起來。

“怎麼猶猶豫豫?說!”聯邦的1號立即皺起眉頭,毫不猶豫地威嚇道。

“我方損失機甲55台!”

“嘶……”此話一出所有聯邦王牌軍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統統面如茫然,仿佛是無法理解這個簡單直觀的數字。

“不可能。帝國王牌軍的反撲並不猛烈,他們那些個孤高之徒頂多換走我們20多台機甲,哪裡來的55台!”質疑聲瞬間在聯邦內部響起,但討論的最後也沒有人說得出所以然來,因為死在餘澤手下的機甲戰士,甚至連逃生艙都沒空放出,壓根就沒有一個倖存者。

“停下妄論!”聯邦的1號心下有些不安,但還是選擇先行穩定士氣。

“冷靜下來思考。即便這是真的,我們以45台機甲對付敵方的6台,勝率也是99.99%。剩下的那萬分之一可能,便是這顆星球突然被天外隕石毀滅,導致平局。”

“至此,這場戰鬥勝負已分!”聯邦1號用斬釘截鐵的話語安撫著眾人,也讓外面為餘澤歡呼的帝國貴族們慢慢冷靜了下來。

是啊。縱然高傲的自尊心讓他們不想承認,可這場戰鬥確實勝負已分……

41.諸神的選民(一)

“餘下45台機甲分成九組進行全方位搜索,發現敵方不要急著對戰,先行觀察。”

“若是敵方只有一人可圍攻,若是那剩下的六人聚在了一起,你們便直接朝空中鳴槍,等待臨近者趕去支援。”

“記住,小心為上!”聯邦1號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但那原本嚴肅的眉宇間幾不可見地溢出輕鬆之色。聯邦帝國的軍力原本是旗鼓相當的,頂尖士兵的水準也沒有太大出入。現在他們因為亞伯而占儘先機,若是連45對6都打不過,他寧願脫下這身莊嚴榮耀的軍裝,回老家種田念書!

與聯邦王牌軍們的勝券在握不同,外面觀戰之人聽完聯邦1號的策略後竟無一人叫好,甚至有些懂行的人面上閃過了異色。

如果是平時,這種分隊搜索的戰略絕無錯處,甚至可以說是萬無一失。然而之前餘澤強勁彪悍的個人能力實在太過震撼,所有人心上都被刻下了重重一筆,他們控制不住地起了一種——餘澤能逐個擊破所有聯邦機甲的荒誕錯覺。

事實上餘澤也確實這麼做的。他先是“不小心”地晃蕩在聯邦最邊緣搜索者的視野裡,隨後只靠著巨大的電磁匕首便頃刻間收割了五人的性命。少年蠻橫放肆的攻擊下還帶著精妙的技巧,他神乎其技地避開了機甲的自爆系統,賜予聯邦軍人悄無聲息的安眠。

就這樣迅速解決了兩個小組後,餘澤突然仿佛失誤般地刺偏了,惹得觀戰者驚呼的同時,在戰鬥場地內也鬧出了極大的動靜。第三組唯一的倖存者見此瞳孔一縮立馬把握住了時機,他在發射訊號彈的同時搭乘逃生艙脫離機甲。

當倖存者在逃生艙裡急速喘氣力求平復緊張的呼吸時,他仿佛是見鬼了一般驟然睜大了眼!

他真的見了鬼!那個少年竟然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機甲駕駛艙,矯健地落到了地面上!他到底想幹什麼?是因為知道聯邦軍人即將趕來,所以絕望到放棄反抗了嗎?

倖存者愣愣地看著余澤三步兩步地躍動著,最終進入了獸型機甲,下一秒半毀的機甲便重新啟動,仿佛至始至終都沒有換人來駕駛。

“咕咚!”倖存者清晰地停頓了自己咽動口水的聲響,冷汗不知不覺佈滿了他的臉頰。開玩笑吧……這瘋子幹了什麼啊?他竟然還操縱著獸型機甲打爆了原本的帝國人型機甲!

帝國人不是一樣自視甚高最看不起他們聯邦的機甲了嗎?王牌軍對戰上更換機甲這種事並不少見,但主動將自己的機甲更換成敵軍的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之前他沒仔細看,現在認真觀察才發現餘澤最初駕駛那台人型機甲竟是帝國排名第六的“幽靈”!據說一台的造價能抵得上兩艘太空船,他怎麼敢說毀就毀?他怎麼捨得說毀就毀?

最令人細思恐極的是這舉動背後的意義。

餘澤費盡心思放過自己,又取代自己扮作聯邦之人……難不成是想深入敵軍趁機翻盤不成?僵硬住的倖存者突然生起了一種恨不得之前就光榮犧牲的念頭,他躲在逃生艙裡已經是淘汰出局,如今根本沒辦法再和任何戰場上的人聯繫!

餘澤熟練著操縱著聯邦的機甲混入敵軍大部隊中,當初集訓時他們就把各種型號的機甲試了個遍,操縱敵方機甲並無難度。外面看到這一幕的觀戰者們,心情就跟坐過山車一樣。特別是他們看到餘澤借著友軍的名號又擊破了四組之後更是反射性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他神乎其技的表演。

聯邦原本是45對6的大優勢,現在……現在竟然變成了10對6!帝國真正有望勝利!就算敗了也不過是棋差一招的惜敗!

“原來他讓皇妹掩藏在沼澤中是為了埋伏?”大皇子若有所思地喃喃出聲。螢幕上的餘澤通過信號暗示自己發現了帝國機甲的蹤跡,正把剩下的聯邦機甲引到沼澤邊上,似乎想一網打盡。

“不。”大皇子身側的上將沉聲否認道,他握著剔透酒杯的一個用力,那醇厚的紅酒頓時蔓延在寬大的手掌之間。然而現在誰也沒心思注意上將難得的失態,而是留神他略帶顫抖的話語。

“這小子他……”

“他從一開始,就打算以一敵百啊!”餘澤像是在隔空應和上將那擲地有聲的話語,他引爆了半破的聯邦機甲將剩餘十個人轟了個乾乾淨淨!沒有謀略,沒有技術,就是簡單粗暴的以命換命,爆炸的火光中透著名為殘酷的美學!

而沼澤中的五位帝國王牌軍從頭到尾都沒有冒出來,或者說一心蟄伏在沼澤下的他們根本不瞭解外面的動靜。

“Aced!(團滅!)”餘澤被火光淹沒前勾起了唇角,他輕輕吐出了最後一個霸道的單詞。在這一刻,他俊美的面容上仿佛被鍍上了無上榮光。

這註定是一段英雄式的戰役,這註定是一場史詩級的戰役,諾蘭·伊斯特的大名隨著追授的少將的軍銜而一同銘刻在帝國的豐碑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自此帝國少有人再罔顧軍令,只因那從頭到尾躺贏的五人作了表率。他們在百年對戰中用親身經歷告訴眾人,“服從軍令”會給你帶來巨大的好處,或許是加官進爵,或許是名垂星際。

—— ——

“這節是策略學的課啊……”

周圍學生的低語聲夾雜著教授的講課聲傳來,趴在桌上的男人額間皺緊的紋路更深了幾分。下一秒他淡淡地睜開眼,漆黑的眸子裡是少見的朦朧平靜,冷淡的神色恍若冰涼月光。

餘澤揉了揉作痛的額角,罕見的面無表情。

這副身體處在一個先進的時代,人類踏足星際已達三萬年之久。曾經聯邦和帝國常常開火,原主身為星際最負盛名的軍校的學生,更是經常出入戰場。

他開得了機甲指揮過艦隊,曾用一把冰冷的匕首殺出了赫赫凶名。然而最初的他不過是個貧民,能一躍而為軍校的首席生皆是因為一款遊戲,一款名為《諸神》的遊戲。

這款遊戲是最初是為了和平而推行的,政府希望人們能在全息遊戲這個第二世界發洩精力情緒,從而減少現實的爭鬥和死亡。但事實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諸神》在短短十年間席捲整個星際,甚至取代了現實世界的地位。

它以給人百分百的現實觀感和3:1的時間流速吸引著各個階層的人。那裡有最絢爛的美景、最熱血的傳奇,有最烈的酒,最美的人。在《諸神》裡面廝殺、搏鬥甚至能提升人在現實中的身體素質,整個星際都為之瘋狂為之傾倒。

就在《諸神》流行的第十年,星網上突然流傳出一則可笑的言論。據說有人在遊戲中幸運之神的神廟下誠心祈禱,第二天就在現實中了頭獎。隨後又有人跟帖說,他得絕症後破罐破摔地在死亡之神的腳下祈求垂憐,結果再次檢查平添了半年壽命。

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衝擊著玩家的思想,政府也支支吾吾說不清這款遊戲的來源。眾人自此開始將這款遊戲當成人類進化的關鍵,將它當作星空下的神跡!他們妄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為神明,享受永生的美妙!

世界終是翻天覆地!

機甲?光劍?學業?戰爭?那些都是笑話。在戰爭之神的懷抱之中,勝利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兒;在智慧之神的賜予之下,學業不過是匆匆一瞥。

所有人想的都是——得到神的恩典!成為神的僕人!躋身神的選民!最後永生成神!

他也一樣。他曾是《諸神》裡的神級玩家,遊戲ID為“愚者”。他在神域格鬥大賽上拼了命地博弈廝殺,只為求得神的垂憐一瞥。

是的,這幅軀體就是他余澤原本的身體!他本來應該繼續穿梭位面收集信仰的,可到底是忍不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這個被諸神掌控的世界。

他終究是放不下烏諾那隨口說出的話語,他終究是不確定諸神對於前榮耀之神的死亡之事知曉多少。所以啊,他回來了,他不自量力地想給這漫天諸神送上一份豐厚的見面禮。

餘澤忍不住悶笑出聲,掩在臂膀下的臉皆是苦澀之意。

還記得《諸神》剛開服的時候,他曾在地獄沼澤暼過亡靈的軍隊,到深淵巨口端詳過黑龍的骸骨,他揮舞著匕首劃破野獸的咽喉,在刀山血海的平原之上躍動死亡的舞蹈。

他遊蕩在天空之城聆聽詩人的吟唱,藏匿在寂靜花園偷嗅玫瑰的芬芳,他還在星河之地親手捧起過爛漫繁星。

他與地精嬉笑怒駡討價還價,他與貴族胡吹瞎侃忽悠戲弄。能幹的不能幹的,他都幹了個遍。“狂徒”愚者的大名在他18歲那年就響徹了《諸神》地界。

他因為這款遊戲身體素質遠超常人,從貧民區的少年變成了星際排名第一的帝國大學的新生;他因為這款遊戲火爆全星際,代言的產品上了無數星球的主螢幕。

《諸神》的世界完完全全成就了餘澤!

他曾經是那麼努力的想要由人變成神,真正成神後,為的卻是有朝一日毀盡漫天諸神,讓他們統統滾回自己的世界!

他們害死了他的故友,劫掠了他的文明!

自此餘澤麻木地拒絕了諸神的橄欖枝,成了星際中極少數的無信仰者,而這種狂妄的做法惹得無數人大呼“瘋子”。他也被《諸神》的NPC嫌棄,被現實生活中殘存的親友所排斥。

他變賣所有財產匿名寄予了死在他手下的人們,從此他斂去了自己的傲慢,斂去了強烈的存在感。他孤身一人上學、孤身一人在遊戲裡刷著最難收益最少的任務。

當軍校放假時,無處可去的他就淪落成了和任何人都沒有瓜葛的乞丐。

他就這麼度過了半年,半年裡他無數次餓暈在遊戲圖書館裡,只為尋求諸神弱點的蛛絲馬跡。而這番做派也讓他終於等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榮耀之神屈尊前來,居高臨下地再度拋來橄欖枝;也就在那一天,他狠狠咬碎了神的咽喉。

他余澤,成了神!

而那之後,他都遊走在不同空間搜集信仰,慢慢的提升著神力。這還是他第一次回歸。

餘澤垂下眼打量著身上熟悉的黑色軍裝,透過肩章的反光他看見了自己蒼白的面容。那張臉是遠超任何神祇的俊美,還帶著獨有的戾氣,由內而外散發著侵略性,只不過此刻因為他憊懶的神情而掩藏了光芒。

自從成神之後,他身體的所有方面都遠超人類的極限,成神能夠永生並非一場滑稽的玩笑。

“很榮幸帶領諸位享受策略學的奧妙。”余澤收回思緒後,講臺上教授的聲音終於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裡。

“考慮到《諸神》的選拔賽快要開始了,告訴你們一條內部消息——這次神明們會在星際挑選最優秀者為自己效勞,八主神甚至會親自降臨。”

“那今天我們就這一點來分析分析,主題是‘如何獲得神明的垂青’。”

“典型的案例是八主神之一的財富之神希露和她神僕的事情。”

“那位玩家為了成為希露的神僕,耗費重金將現實生活中最華美貴氣的首飾式樣還原到了遊戲當中,虔誠地將其供奉在希露的神廟前。自此他成了財富之神的第一位神僕……”

餘澤換了個姿勢趴在桌上,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他曾經是那麼崇敬講臺上的教授,那個人能從如何指揮艦隊圍攻講到如何潛伏敵方,而現在他都兩鬢髮白了,卻只能講著這樣的東西。

“老師!”坐在最中央的金髮學生打斷了教授的講述,他眾星拱月般地站了起來,黑色軍裝的肩上掛著三顆銀色的星星,顯然是軍銜加身的精英。

能進這所軍校的學生,每一個都是天之驕子。餘澤搜索著記憶,他知道對方,那人最近在《諸神》中名氣不小,前幾天剛被破格錄進他如今所在的A班。

“我們這裡不就坐著最被眾神垂青的人嗎?甚至越過了“神僕”、“神侍”的階段,直接在神域格鬥大賽上被賜予“選民”的殊榮。為什麼不請他說說呢?”金髮學生高聲提議道,他話音剛落,整個教室便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知道,他口中的“眾神垂青”之人指的是誰。

余澤聞言嗤笑一聲,直接站起身恍若未聞地離開教室。

“站住!”

“身為學生就這麼離開教室,誰還能靜心聽課?這便是你的風度嗎?”金髮的少年一臉的複雜之色,顯然對餘澤既崇拜又不滿。事實上曾經的餘澤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惹人爭議。

把所有人求而不得的東西棄之若履,誰會咽的下這口氣?

餘澤輕輕抓了抓散亂的黑髮,他後仰著頭顱瞥了出聲的人一眼,明明是平淡的眼神卻能駭得人退避三舍。

只聽餘澤扯了扯嘴角說道:

“愛聽聽,不聽滾。”說完餘澤便離開了死寂的教室。

大概他沉寂的太久,失蹤的太久,久到這些人忘了他仍舊霸佔著《諸神》各個排行榜的第一位,忘了他仍舊是這所軍校的首席生。

忘了他餘澤仍舊頂著那“法外狂徒”的稱號。

42.諸神的選民(二)

餘澤慢悠悠地走在軍校中,四月略顯薄涼的空氣劃過了扣得嚴實的衣襟,劃入了人的心底。

入目之處皆是些熟悉的景致。無論那是灰色的林立高牆,還是那冰冷的懸空島嶼,都悄無聲息地綻放著莊嚴肅穆的氛圍。然而仔細看去,原本樸素的高牆上而今繪滿了鮮豔的主神圖騰,孤高的島嶼上飛舞著淩亂的主神旗幟,所有細節之處在默默宣告著——他離開的這段日子諸神已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餘澤的腳步停在了古老蒼茫的樹前,他還記得當年學業繁忙之時,總有好友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在樹下淺眠。因為經常性的蹺課,身為首席生的他第一次被通報批評。

想來真是久遠到腐爛的時光。

余澤勾著唇倚靠在了粗糲的樹幹上,他修長的手指點開了身上的光腦,開始迅速流覽著網路上駁雜混亂的資訊。

“4月4號,死神一怒,編號X3432待開發星球頃刻間化作死域。”

“4月4號,財富之神降臨購物之星,購物星因此下起黃金雨,引起三十萬人身亡。”

“4月4號,欲望之神大肆收下美貌神僕,有意者匍匐在其神廟之下、誠心禱告即可。”

餘澤流覽著最近的消息,越看眉心皺得越緊。他離開前諸神還都端著矜持的架子,營造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為什麼都選中了4月4號這天發瘋?他們這樣做的契機是什麼?為什麼這些神明一瞬間就掙開了道德的枷鎖、撕毀了虛偽的表皮,竭盡全力地放肆為惡?

這仿佛是在進行一場末世的狂歡。

餘澤沉下心神繼續看下去,心中的疑惑之意沒有半分消減,反而愈發濃重。

“4月5號,尋歡作樂的一級神明突然死亡,究竟兇手為誰?”

“4月5號,二級神明接連隕落,是天譴降臨還是蓄意作亂?”

“4月5號,娛樂星驚現神秘主神,背影疑似從未露面的謊言之神。”

餘澤從頭到尾又流覽了一遍,手指不由摩挲著枝幹開始細細推敲。

諸神們突如其來的放肆舉動,與其說是惡念作祟,不如說是在發洩著多年積累的鬱氣。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餘澤盯著光腦上關於謊言之神的消息,盯著光腦上烏諾那散漫不羈的背影,慢慢閉上了眼。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烏諾啊。

這個世界和機甲世界的流速相差甚遠。以此推測,4月4號烏諾大概剛剛降臨在機甲世界,而4月5號就是他被自己氣回來的日子。這樣推測起來,諸神們似乎都被這個男人制約著一舉一動。位列八主神之首的男人,竟有著這麼大的威懾力嗎?

餘澤念及此處情不自禁地舔了舔乾澀的薄唇,他甚至能感受到當日烏諾的血液進入唇齒間的味道。那一天他才知道,烏諾很強,非常強,強到他的精血能直接將餘澤從二級神變成一級神。

他當日咬烏諾的咽喉是想放縱自己唯一一次心軟,他只想將烏諾氣走,壓根沒打算謀算烏諾的性命。然而沒想到的是……烏諾的弱點竟然真的就在咽喉!概率基本為零的事件竟然就這麼發生了!

余澤本以為前榮耀之神已經夠狂妄自大了,沒想到烏諾有過之而無不及!烏諾明明知道前榮耀之神死於咬喉,這個男人竟然沒有半分畏懼之情,還大咧咧地任由自己舔咬咽喉!

最初餘澤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等到他回到自己真正的身體上時,才感覺到身體裡蓬勃而出的力量。那個男人咽喉處的血液是他力量的精華所在,縈繞著前所未有的強大神力。

怪不得……怪不得那時候烏諾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殺氣。因為他餘澤是真的差點殺了他啊。

餘澤苦笑出聲,弄巧成拙這種事是他第一次遇到,也許這就是天意。他終是搖了搖頭,視線凝固在光腦上置頂加粗的消息上。

——“《諸神》的‘選拔賽’將於4月9號開始。下一個成為選民的人,會是你嗎?”

這條消息放出,昭示著諸神們準備全面入侵星際三萬年。他們不再滿足於神僕對他們的言聽計從,不再滿足於不夠虔誠的信仰者們,所以開始著手尋覓選民了。

凡人成為神祇的選民,即是成為神祇行走于世的代言人。一方面他們能幫助神祇傳播信仰,走遍世界招收更多信徒;另一方面,諸神們惜命,他們選擇通過選民的生死爭鬥來劃分內部的信仰歸屬。

所以身為最強者的餘澤當初才能得到那麼多神明的青睞,所以身為最強者的餘澤當初拒絕橄欖枝後才會被針對的那般淒慘。諸神的理念是——得不到,便毀掉。

余澤收回了思緒。還好他及時回來了,還好他能趕上這個聲勢浩大的活動。這樣的選拔賽,怎麼能少的了他餘澤呢?

餘澤玩弄著手腕上的光腦,垂下眼開始仔細地斟酌,還沒等他想出些什麼,一個熟悉的聲音就讓他的身體驟然僵硬住。

“餘澤。”男人沙啞地聲音順著繾綣的微風襲來,短短兩個字仿佛纏繞著悠久的醉意。

“餘澤。”男人似乎覺得自己聲音裡的情感太過外溢,他立刻沉聲念了第二次,這次的呼喚斂去了所有多餘的東西,唯獨剩下他那獨有的孤傲不羈。

“不想注視我?還是我的到來嚇到你了?”男人調整之後終於恢復了正常音色,微微上挑的尾音總是透著獨有的撩撥意味。

餘澤猶豫了一瞬還是鎮定地抬起了眼,他絕不承認有那麼一刻他是真的想調頭就走。餘澤只聽見自己用著圓滑的語調說道:

“謊言之神烏諾,此時應該出現在娛樂星才對。”

是了,來人正是烏諾。來人怎麼會是烏諾?!那個自戀到極點的男人經過之前的事,怎麼可能還願意放下身段、壓抑著怒氣出現在他面前?

縱然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餘澤的面上仍是波瀾不驚,他永遠是那副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動容的模樣。

“真是礙眼的表情。”烏諾將心裡的想法訴諸於口,成熟英俊的眉目間溢出嘲弄之色。他最看不慣餘澤這樣的神情,明明心思那般重,明明也會畏懼也會歡喜,偏偏裝出一副一無所有游離於世的模樣。

可就是這樣礙眼的神色,這樣礙眼的性格,一次又一次攪動了他的心臟。烏諾有時候會想,這大概便是大宇宙的惡意吧,大概連星辰大海都看不慣有他這樣自由的存在,所以弄出了餘澤來治他。

“傷了你的眼還真是不好意思。但我個人以為,我的外表還算過得去。”餘澤故作輕鬆地說道,想要借著這份幽默打斷古怪的氛圍。說到底他和烏諾根本就沒開始過,然而這次的見面卻有了一種戀人分手後重逢的迷之尷尬。

“娛樂星裡千嬌百媚者比比皆是,你何必非要跟我較勁。”余澤見烏諾沒有搭話,頓時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的眼神,可這話一出口,他就感到有些不妙。抬眼看去,果然烏諾那本就不白皙的臉變得更加陰沉。

“你倒是能說啊。”烏諾用那猩紅色的眸子盯了餘澤半響,終究是嗤笑了一聲沒有多做評價,但他斜插在褲袋裡的雙手卻在慢慢收緊。

娛樂星是星際最特殊的星球,那裡帥哥美女雲集,隨便拉出一個人都容顏身姿俱佳。烏諾只需一擲千金,便會有形形□□的美人入懷。

烏諾記得那時自己才剛剛回來,正按著喉嚨處在暴怒的邊緣上。當初咽喉處被餘澤咬開的傷口壓根就沒有癒合,餘澤看到的不過是他運用神力營造出來的假像。致命之處的傷口,哪會那麼容易癒合?

諸神們或許是在他離開的那天玩的不夠盡興,又或許是見他的模樣太過狼狽,忍不住起了躁動叛亂之心。烏諾就這麼提著寬劍殺了個天翻地覆。一日之間,血濺神廟。

瘋狂的殺戮舒緩了他的怒火,卻排遣不了他心中的憋悶。烏諾就真的跑到了聞名已久的娛樂星上一擲千金,也的確有無數美人投懷送抱。然而在他眼裡,金髮碧眼看上去太過庸俗,紅發藍眼的看上去太過古怪,白發紫眼的又看上去太過病態,看來看去烏諾最終挑出了一個黑髮黑眼的小子。

而當那個小子站到他面前、還沒開始為他斟酒之時,烏諾就擲開杯盞讓人統統滾蛋。

不對,怎麼樣的傢伙都不對。這些人或者是空有外表而懦弱蹉跎,或者是單純至極而愚蠢無能,又或者是野心勃勃而惹人生厭。他要的不是這樣的傢伙,他想醉生夢死縱情聲色,可對著這些人卻連最愛的酒水他也咽不下去,更別說是去俯身親吻了。

光是想想就令人作嘔。

他想要的人,俊美無雙而俐落果敢,心思複雜而有所堅持,低調內斂而灼灼其華。

他發現他想要的至始至終也就只有餘澤而已。他花了三個世界才明白這一點,他在差點被對方殺了之後還堅持這一點,這是多麼令人難堪的事。

哈哈哈哈哈,他烏諾竟然也會有今天!漫步在光陰長河之中,他唯獨愛上的那個人腦子裡想的卻是怎麼弄死他,還真是可悲的孽緣。

所以從那天起烏諾的神力每時每刻籠罩著這帝國第一軍校,他知道這小子生性多疑,又得到了自己的部分力量,註定會回來復仇的。然而關注歸關注,喜歡歸喜歡,烏諾至始至終沒打算現身,他只是想看看餘澤罷了。

然而當他看到餘澤倚在那古老粗壯的樹幹上,眉目間閃過抑鬱之色之時,他的身體就自動背離了意志,他的聲音就自動出賣了他的尊嚴,他到底是走了出來。

“烏諾,說說來意吧。”余澤感受著烏諾那仿佛要噬人的深沉視線,頓時起了一種心臟發燙的錯覺。他又不是什麼木頭人,說到底怎麼可能對烏諾毫無感情。

無論是誰,被這樣強大英俊的神明愛慕追逐、視若珍寶,光是虛榮心就足以淹沒人的理智了吧?更別提那個人還曾明裡暗裡將致命之處交付在你眼前,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

到底是可惜了。若是換一個身份,換一個世界,若是掩埋記憶穿越的那個人是他,或許他真的會瘋狂愛上這個男人。

“來意?”烏諾薄唇間重複著這兩個字,那憊懶到即將生銹的腦子終於運轉了起來:

“這次的諸神要通過選拔賽挑出各自的選民,八主神也不例外。而身為新一任榮耀之神的你……打算何時歸位呢?”烏諾隨口扯出來的話語頓時轉移了餘澤的注意力。

烏諾身為謊言之神實在說過太多的謊言,所謂藉口不過是信手拈來的玩意兒。他總不能說——“我的腿不受控制地就這麼邁了出來,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就這麼凝灼在你身上了”吧?

那不是……太丟人了嗎?

“你放心。這場盛宴,我是不會缺席的。”餘澤停頓了半響,終究是給出了個含糊不清的答案。剛剛他從新聞上確認了,這世間除了烏諾還無人知曉榮耀之神早已換人,而烏諾的做派擺明瞭也不打算透露給別人。

既然這樣他便不必先以榮耀之神的身份招搖過市,這種敏/感的身份拖到最後揭露才能足夠有力。

烏諾聞言只是隨意應了一聲,仿佛對這件事漠不關心。他糾結地最後看了餘澤一眼,轉過身準備離去。

他不想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那僅存的自尊心就會化為烏有。他怕自己將腦海裡那些複雜殘忍的念頭、那些不見天日的念頭真正實施出來,他怕自己失控。餘澤總是有這個魅力逼瘋他。

“明明也是神明,就這麼放任我作亂,真的好嗎?”余澤盯著男人高大挺直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幾近低語地詢問道。他知道烏諾聽得見,這個疑問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也想弄明白。

烏諾聞言停下了腳步,過了許久他嘶啞的聲音才緩緩傳來:“……神明啊。那種玩意兒……”

“餘澤!”然而烏諾的解釋不過剛剛開始,一個豪邁的呼喚聲便打斷了他的未盡之言。穿著軍校統一軍裝的男人風風火火地從走廊裡奔出來,就這麼直直地沖到了餘澤面前。

“竟然真的是你……你怎麼還活著呢!你怎麼能還活著呢?!”

“你竟然還有臉踏入軍校!怎麼?難不成你還準備參加這次《諸神》選拔賽嗎?”一連串質問的話語從男人口中冒出,烏諾立刻皺起眉打量了那人幾眼。

男人棕發金眼,長得還算過得去,體格也就一般般。那麼他到底哪來的底氣這般和餘澤說話?

烏諾不悅的視線轉回了餘澤身上,這一看頓時僵住了欲走的腳步,滿身的戾氣幾近爆發。

餘澤本該最厭煩這種聒噪之人的,可如今卻沉默地忍耐著對方的一切質問乃至算得上侮辱的言辭。

而那雙漆黑冷淡的眸子裡縈繞的竟是……痛楚?

43.諸神的選民(三)

“……李爾。”餘澤一向巧舌如簧,可事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也會詞窮。沉默了半響後,他唯獨能吐出的也只有那個人的名字罷了。

李爾是他的舊友,也是他住校時的室友之一。他家世顯赫而資質卓絕,當年神域格鬥大賽時因為感冒而幹乾脆脆地缺席,也因此避免了死亡的命運。李爾之前說的話語聽上去是侮辱是質問,然而話語下的悲哀事實才是最令人難堪的地方。

這是他餘澤用這雙手犯下的罪。縱使是再難聽的話語,也及不上他罪孽的萬分之一。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李爾聽到這樣久違的親密稱呼,氣勢洶洶的模樣忍不住一頓。他沉著臉皺起眉,反而更加暴躁地說道,整個人像是頭被激怒的雄獅。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懷揣著懷念和恨意,複雜的眼神統統纏繞在一起,露出幾近病態的神色。

他們曾是最好的朋友,如今卻是陌路的仇人。

“當初我們寢室有四個人。博得死在你的匕首下,而塔塔死在一個陌生人的手中,那一天后你沒回過宿舍,是不敢面對他們的遺物?”

“這一年多我實在是很好奇,好奇我們的首席生究竟去哪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傢伙突然選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回來……怎麼,你還想重演當年那一幕嗎?”

“這一次,是否要連我的命一起拿走?”李爾擁有一張棱角分明而剛毅正派的臉,天生就是一副心胸寬廣的模樣。然而如今這樣公正的人卻一再說出刺耳難聽的話語,淩厲的面容緊緊繃著看不透表情。

李爾也控制不住自己。余澤曾是他的摯友,正是因為曾是摯友,他才更加控制不住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是遷怒,明明知道不能將一切錯誤歸結到餘澤身上,可是他到底是不甘心。他不甘心啊,哪怕餘澤願意解釋一句也好!但餘澤從那一天后什麼都不願意說,自顧自斷了和所有人的交流!

“開口啊餘澤,我已經配不上和你交談了嗎?!”李爾看著打算沉默到底的友人,終究忍不住向前了兩步,他伸出手就想按住餘澤的肩膀逼迫他直視自己。

然而還沒等李爾碰到餘澤,旁聽了許久的烏諾就滿身戾氣地強勢插/入到兩人中間。

“嘖……稍微打斷一下。”

“我想,我還沒有存在感薄弱到被無視的地步吧。”男人懶懶的嗓音像是電流一般徘徊在耳畔,不重的聲音下仿佛壓抑著莫名的敵意和怒火,那疑問的話語在他口中更像是嗤笑般的施捨。

李爾終於正眼打量起烏諾來,這個男人哪裡是存在感薄弱,根本是存在感太強。烏諾長著英挺霸道的臉,無論是那精悍結實的軀幹,還是那爆發力十足的手臂,亦或是那雙侵略意味十足的血色瞳孔,都在訴說著他不是尋常之輩。

烏諾的手掌擋開了李爾的身體,他隨意地按在了餘澤的頭頂上,還佔有欲十足地摩挲了幾下。那漫不經心的表情使他看起來就像個玩世不恭的登徒子,而凜冽的氣勢又讓他更像一個威嚴的暴君。

李爾情不自禁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下意識退後了兩步。

他這麼做不是因為男人看似隨意實則毫無破綻的站姿,也不是因為男人桀驁不羈放蕩自由的氣質,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那種居高臨下、蔑視一切、恍若在看死物的眼神,那唯有神祇才能露出的眼神。

李爾並不是蠢笨之人。他資質從來都不差,在《諸神》裡也是排行榜的高手,雖然沒收到過主神的橄欖枝,但一級神明也見了不少。他能輕而易舉分辨出天生神明和後天凡人的氣場,不用說也知道這個男人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你終究還是選擇匍匐在神明的王座下。”李爾看著兩人的動作,心下冒出一種古怪的感覺。他沒來得及多想,只是在一瞬間斂去所有的憤怒,耀眼的金色眸子只剩下失望的光澤。

本來他還因為餘澤拒絕所有神明的舉動而有所期待,他期待餘澤會痛定思痛,會揣測餘澤是不是背著所有人獨自謀劃著什麼,現在看來是他想太多了。

這片星際,哪裡還存在能拒絕神明之人?!就連他自己不也迫於壓力,報名參加了這次《諸神》的選拔賽嗎?他們都是做別人忠犬僕人的命,誰也不比誰高貴。

“也對,反正你從來就不喜歡這世界。你初入軍校時便與我說過,你厭惡這噁心的階層這噁心的貴族。所以那場神域格鬥大賽上,縱然再多人枉死在你的匕首下,你也不會有任何動容吧。”

“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你註定要成為諸神的選民,當初為什麼要公然拒絕諸神?你竟然時隔一年才又選擇成為這位神明的屬下,不是多此一舉嗎?”李爾還是覺得邏輯不通,他暗暗攥緊了拳,不死心地再度追問。

“……我確實討厭這所謂的星際三萬年,無論是從前、現在,還是將來。”余澤看著舊友掩藏著希冀的眼神,竭力沒有移開視線,儘量強自鎮定地開口道。

“當年我從貧民窟爬出來,不是因為被貴人慧眼識英,也不是因為被稱作絕對公平的教育,只是因為《諸神》而已。我在那裡成名了,所以我才能夠在星際崛起。”

“直到現在,我都不後悔進入這場遊戲。沒有《諸神》,就永遠沒有走出貧民窟的餘澤。”這是大實話。說到底他怨恨的從來不是什麼全息遊戲,他怨恨的是自己被欲/念所縱而大殺四方,怨恨自己在噩夢降臨之時無能為力。想要毀掉諸神、趕走諸神,不過是他餘澤那刻薄的遷怒罷了。

這樣做也是他唯一能排解他抑鬱的方式,說到底他也是個自私的傢伙,總要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至於當初為什麼拒絕,那是因為籌碼不夠。”餘澤半真半假地說道,他不想將李爾牽扯到對諸神的復仇中。李爾太過耿直堅韌,這樣的傢伙就該當他的貴族當他的優等生,以他的能力就算是跟隨神明也是前路平坦,何必跟著自己惹來一身腥。

“籌碼不夠?八主神的選民你都不想當,那你想當什麼?神嗎?”李爾聞言荒謬地笑了出來,在他聽來餘澤的藉口太過好笑,就算是敷衍他也要想出個像樣的理由吧,選民已經是他們迄今能從諸神手上得到的最好的職位。而且那還是八主神的選民啊!

李爾大聲地笑著,然而下一幕場景卻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餘澤不過是稍微抬頭和身前的烏諾對視了一眼,還沒等他有什麼動作烏諾就已經領會了他的用意。男人猩紅色的瞳孔裡頓時劃過晦暗不明的光芒,他搭在餘澤頭上的手指慢慢下滑,不知不覺改為了插/入他的碎發間。

餘澤柔軟的髮絲抵不住烏諾蠻橫的力度,男人右手托住餘澤的後腦,就這樣直接低頭吻上了他冰涼濕潤的薄唇。烏諾靈活熟練地撬開了餘澤的牙關,熾熱的舌吻就在青天白日下上演,曖昧的水聲、急促的喘息在寂靜的樹下清晰至極。

余澤因為烏諾瘋狂地吮吸而忍不住閉上了眼,他試圖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緒。其實他原本沒打算做戲做到這一步的,他只是想搭上烏諾的肩營造一種假像罷了,沒想到男人先行一步瞭解到他的意圖,趁機肆無忌憚地弄出了更大的尺度來。

罷了,這樣的話縱使李爾心思再細密,也不得不信了。

“神明這玩意兒我不管他當不當得上……”

“但神的情人,非他莫屬。”烏諾吻了兩分鐘後艱難地停了下來,他緊緊盯著餘澤閉上眼的面容,用沙啞的滿含情/欲的聲音幫他說出了他想說的話語。他自始至終沒有關注喪失所有表情的李爾,也沒空管那傢伙是什麼時候走的,在他眼裡,沒有比餘澤更值得他落下視線的存在。

是了,比起選民這種聽上去好聽而沒多大用的稱呼,情人不是離神明們更近、更能得到榮耀權柄嗎?這可比選民的籌碼重多了。以餘澤的資質性情容貌,也沒人會懷疑他是否有魅力有資格迷倒一個神。

這小子可是連神明都能看穿,他早已篤定了自己會配合他。

“小鬼,既然討厭星際三萬年,為什麼還要回來。”烏諾不管什麼利不利用,那種東西無所謂。他粗糙的手指摁住了餘澤的下巴,用灼熱過頭的視線逼著餘澤睜開了眼。這小子永遠這麼矛盾,永遠弄得他心神不寧。明明他剛才都打算暫時撤退了,卻又因為種種原因停住了腳步,還再一次吻上了他甚至已經害怕吻上去的薄唇。

有些東西有些人,總是逼著你越陷越深,你卻拿他毫無辦法。

“不知道啊。”余澤盯著烏諾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露出了一個近乎無奈的笑容,他漸漸放空了表情似乎在思考著理由。

“大概總會有那麼一個地方吧。厭惡也好、排斥也罷,當它被弄得滿目瘡痍破爛不堪的時候,你總會不受控制地回來。”

“因為那裡啊……”

“是故土,是讓人安定的根啊。”

44.諸神的選民(四)

餘澤說完便移開了放在烏諾身上的目光,他漆黑的瞳孔對準了那藍得過分的天空。

烏諾難得沉默了片刻。他做主神做的太久,不管願不願意,他確實見到過很多信徒,也記得信徒們的眼神。那些色彩不一的瞳孔中流露的是如出一轍的瘋狂與欲/望,被這樣的人信仰著,別說有什麼成就感了,烏諾只想作嘔。

所以他不願搞什麼神殿神廟,也不願去折騰著收復人心。

然而直到今天,直到見到余澤,烏諾才隱隱約約感覺到所謂信仰的魅力。以前自己看不上任何人原來不是沒有原因的,原來是因為那些人所謂的執著根本連信仰的邊都摸不到,充其量不過是崇拜而已。而餘澤……

餘澤總是說自己是無信仰者,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提及故土之時的眼神是多麼無奈而繾綣,那是一種能穿透軀體扼住人靈魂的東西。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大概那些在神位上坐得再久再穩的神明都會忍不住走下王座,只想要沉淪在他的眼神之中。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信仰。有著這樣的信仰,再喧囂的世界、再困難的境遇,也不能折辱這個人分毫。

這個人啊,已經光輝璀璨到骨子裡,耀眼到連他烏諾都為之心折了。

“別這樣看著我啊……”余澤感覺到烏諾侵略性十足的視線,終於受不了地轉過了身。但縱使他的聲音再平靜淡然,也澆不滅烏諾此刻心中愈來愈烈的火焰。男人的身體漸漸越貼越近,那高傲的頭顱也再度低下。

“又想做什麼?”余澤察覺到男人眼中危險的神色,敏捷地立起食指抵在了烏諾欲吻下來的薄唇上。烏諾被拒絕慣了,他已經不再在意餘澤抗拒的動作,反而順勢張開了薄唇,順勢將餘澤的指尖含入了唇舌間,甚至還暗示性地吞咽挑/逗著。

“嘶!”餘澤感覺到指尖粘膩酥麻的觸感,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被這意外的發展弄得不知作何表情。

“……烏諾你最好搞清楚,我們可不是能做這種事的關係。”

他們不是早就站在對立面了嗎?他們上個世界就已經斷得很乾淨了啊?怎麼這男人仿佛統統忘光了一樣?明明他之前不是氣得要發瘋了嗎?一連串的疑問壓迫著余澤的理智,讓他內心有點煩躁起來。

“那就變成能做這種事的關係。”烏諾隨口回答了一句,他說話間也沒讓餘澤將手指抽出來,還惡劣放肆地用牙齒輕咬著。

#這個男人的腦子已經被欲/望塞滿了吧!#

餘澤的腦海裡下意識劃過這個念頭,他本來就不是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傢伙,拿烏諾這種性格的人更是毫無辦法。

打又不一定打的過,趕是肯定趕不走,餘澤最後能選擇的也只有用言語氣走他而已。

“剛從娛樂星回來,你的情/欲還沒發洩完?”餘澤眼中劃過一閃而過的狠色,他強自擺出了毫無死角的冷漠臉色準備發難,這副做派卻只換來男人的一聲嗤笑。

“小鬼,這句話我只說一遍。”烏諾慢慢止住了曖昧的動作,他的舌頭離開了濕潤的食指,手臂用力將餘澤在懷中禁錮的更緊。男人低頭將額頭直直抵在餘澤的額前,他用那雙猩紅的瞳孔盯著餘澤,仿佛是要將他撕碎吞噬一般。

“老子從來不會去觸碰我不喜歡的身體,更別提觸碰那些令人作嘔的靈魂。”

“老子不、願、意。”

他不願意在那裡解決,也不願意碰別人。這樣強勢而任性的話語從男人口中吐出,混著煙草和酒氣的氣味頓時席捲著餘澤的大腦,弄得他也有些昏昏沉沉。

烏諾的告白總是太過直接,以至於余澤連裝傻這種事都難以如常做出。

“烏諾。”餘澤皺起眉後退了兩步,他發現自己如果和烏諾用委婉的方式交談根本屁用沒有。烏諾壓根不管什麼對立不對立,簡直任性倡狂到一個新境界。

“雖說你從不在星際上公然露面,不去招收信徒建立神廟,但你的的確確是主神。”

“我們註定會是敵手。”餘澤嚴肅的話語反而讓男人玩味地笑了起來。

“餘澤,再告訴你一件事也無妨。”烏諾揉了揉硬質的碎發,他本來不打算向餘澤解釋立場問題的,這種事實在太丟份了,不是他的性格。然而剛剛的一個吻、餘澤的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回心轉意,仔細想想就算說開了也沒什麼。

“我對什麼星際三萬年什麼信仰毫無興趣。神明也好人類也罷,你想殺多少殺多少,跟老子沒半毛錢關係。”說到底他和餘澤至始至終就沒有利益衝突,他烏諾頂多算是看客而已。

“現在我可以吻下去了?”烏諾勾著唇角放肆地笑著,他倒也不急,就這麼目光灼灼地盯著面露僵色的餘澤。

餘澤慢慢收斂了快要控制不住的表情,他靜靜地回看著烏諾,似乎想從對方深沉的眸子看出真假來。

“你可是謊言之神。”最終,餘澤啞著聲音憋出了一句話。

“我對你從不說謊。”

“嘖。這句話可是男人專用的謊言……”餘澤閉了閉眼低語道,還沒等烏諾犀利地再次反駁,餘澤就身體先於意識地抬頭吻了上去。這下子輪到烏諾徹底愣住,唇間柔軟的觸感讓他總是蘊含暴躁憤怒的瞳孔中慢慢染上了無法抑制的愉悅之意。

烏諾終於回過神,他開始反客為主地攻城略,熟練地吸吮著餘澤的舌根。這小子算是相信他了?這麼簡單?

“嗒嗒嗒……”就在這時,疾跑的腳步聲不知不覺從遠處傳來,本來還沉淪在熱吻中餘澤霎時睜大了眼。他迅速拽住烏諾堅硬的碎發向後扯去,第一次幾近狼狽地催促道:

“該死的!帶我走!”來人的腳步聲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到即使過了再悠久的時光餘澤也不會忘卻!

“現在!立刻!馬上!!!”烏諾看著自己已經起了反應的身體,再看著餘澤那仿佛見鬼一般的表情,他幾不可見地睜大了狹長了雙眼,整個人有些發懵。烏諾茫然順從地劃破空間,就這麼拎著餘澤的衣領一起跨了進去,下一秒他們就跳躍到謊言之神唯一一處神殿之中。

“哥哥……”還帶著余溫的空氣裡輕輕飄蕩著兩個位元組,黑髮黑眸的少女站在早已空無一人的樹下,狠狠攥緊了拳頭。

烏諾極力抑制住欲/火,他先坐到寬大的神座上,隨後將餘澤扯落在自己腿上,就這麼低下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餘澤那驚魂未定的模樣。他當然也聽到了那個女孩叫余澤“哥哥”,卻沒想到眼前這小子會這般慌亂。

“你妹妹似乎信仰的是復仇之神啊~”烏諾調笑般地說道。余澤想要向諸神復仇,他的妹妹也選了個復仇之神作為信仰,不得不說兄妹挺有默契。烏諾不傻,他很清楚這樣混亂的局面下,餘澤最不想牽扯進來的就是他的妹妹。

只要這小子開口問他,稍微向他示個軟,自己順手庇佑一下那女人又有何妨。

烏諾算盤打得好,然而餘澤對此的回應卻是慢悠悠從他身上起身,甚至起身時候故意用腿部摩挲著他炙熱的地方,就在烏諾感覺越分明之時這小子幹乾脆脆地跑了。

跑了?!這他/媽都是什麼事!!!烏諾眼睜睜看著餘澤運用神力劃破空間,不知道又去了哪個地方。烏諾那渾渾噩噩的腦子完全反應不過來了,這時候餘澤不應該和他恩恩愛愛度蜜月嗎!

離開的餘澤可不知道烏諾的複雜心情,他直接找了個安靜的酒店,然後躺到床上轉動著手腕上的光腦,下一秒就連接進了《諸神》的遊戲世界。

《諸神》的選拔賽無論是報名還是海選,都是在遊戲裡進行的。妹妹的突然出現頓時提醒了餘澤,現在可不是和烏諾扯皮談戀愛的時候。烏諾說的話他壓根沒信多少,等到他自己確認的差不多在一起也不晚。反正不管烏諾說的是真是假,余澤自信自己一個人也能將諸神一步步拖入深淵。

餘澤沉下心神踏入了《諸神》的地界,恢復意識的瞬間,那撲面而來的書卷香氣頓時讓他放鬆了神經。餘澤想起上次他下線的時候就是處在圖書館裡。

餘澤沒有急著報名選拔賽,他先是下意識摩挲著腰側殺機四伏的匕首,隨手在虛空點開了《諸神》的遊戲面板:

“玩家ID:愚者”

“真實姓名:餘澤”

“職業:神明(原盜賊)”

“神格:榮耀(主神級)”

“神位:一級神(經驗3200/10000)”

“血統:由人化神”

“稱號:法外狂徒”

“聲望:舉世皆聞”

“力量:MAX!”

“敏捷:MAX!”

“精神:MAX!”

“主武器:諸神!”

“副武器:黃昏!”

“騎寵:灰燼(種族:深淵巨龍)”

“選民:無”

“神侍:無”

“神僕:無”

那一排排熟悉而陌生的資料讓餘澤恍如隔世。他搖搖頭甩開多愁善感的念頭,再度點開了那恢弘大氣的排行榜,頓時一排排血色淋漓的大字浮現在虛空之中。

《諸神》裡最具權威性的榜單有三個——綜合排行榜、聲望排行榜、戰力排行榜。每個榜單只取宇宙前百名,而前百名玩家的ID後面都跟著照片、真實姓名、所屬星球。對於凡人來說,只要登上這樣象徵榮耀的榜單,分分鐘出現在無數大螢幕上,立馬名揚宇宙、被諸神另眼相看。

所謂的一夜成名也不過如此,這便是《諸神》的魅力。

余澤流覽著榜單上排名的變化,每個榜單的第一位都用金邊加粗而凸顯出來,而那第一位迄今已十年未曾動過,“愚者”二字永遠高懸榜首!位列第一的余澤甚至連照片都與其他人不同,榜單上唯有他的照片是動態的。

綜合排行榜上,餘澤騎在深淵巨龍的漆黑脊背上翱翔空中,兜帽遮住了他的容顏,遮不住孤傲單薄的背影。那呼嘯而至的風伴隨著閃電,統統淪為了男人的背景。

聲望排行榜上,余澤戴著面罩坐在酒館的木椅上,浪漫的吟游詩人恰好在吟誦著讚美他的詩篇,灑落的大麥酒訴說著盜賊的傳奇。

而那戰力排行榜上,披著斗篷的盜賊與千百人遙遙對峙,兩色匕首在男子修長蒼白的指尖旋轉飛舞,仿佛是蹁躚的蝴蝶在流連花叢一般。

盜賊頭頂紅得發黑的“愚者”二字,從容地在千百人中躍動,他步伐悠然,仿佛不是在幹著收割之事,而是去參加一場優雅的酒會。

這三張圖每一張都極具傳奇色彩,都充斥著所謂力與美的美學!這些停留十年的圖片就這樣無聲地向世人宣告著:

無論離開多久、無論被多少人排斥,他余澤永遠是《諸神》第一玩家,是那個神級盜賊——“愚者”!

45.番外 諸神降臨

星際32321年,是餘澤記憶中最特殊的一年。

那年他還沒背負那沉重的擔子,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仇恨。他不過剛滿十八歲,意氣風發名傳天下。

他任性地用生死進行豪賭,終究是完成了難倒無數人的史詩級任務。自那之後少年的名字便憑空降臨到《諸神》的榜首,陌生的“愚者”二字響徹在諸神的土壤。無數玩家見此嗤笑謾駡,嫉妒地說他不過是米粒之光。

彼時的餘澤還沒有練就不動聲色的本事,他滿身戾氣而桀驁不馴,每每聽到這些煩人的言論就俐落地割斷他們的喉嚨。反正這只是個遊戲,反正這不過是個遊戲。

余澤甚至連匕首的鮮血都懶得甩掉,他穿著一身漆黑的勁裝,衣領的那些複雜精緻的紋路悉數斂在灰袍之下,俊美的面容上是疲憊和瘋狂。他漫步走進了沙漠中的酒館,抬起手慢悠悠掀開了那破舊卻乾淨的布簾,三步兩步坐到了喧鬧的酒館中。

酒館裡的人都是來尋歡作樂放鬆心情,他們全都隱藏了ID,分不清誰是玩家誰是NPC。曼妙性感的酒館女郎熟練地將銀幣塞到胸脯之間,嗔笑著介紹著情報;中央木桌上滿是嘈雜而熱烈的交談聲響,大木杯間皆是濃烈綿久的大麥酒香,實在是最適合消遣的場所。

余澤接連灌下足量的麥酒,還不善飲酒的他到底是有些昏昏沉沉,內心充斥著煩悶和無聊。再厲害的盜賊也受不了連日追殺,更何況他不過是野路子出家。

那俊美消瘦的吟游詩人不知何時半坐在了木台前的矮凳上,他用那雙修長脆弱的手輕輕撥弄著魯特琴弦,悠遠而清雅的歌聲緩緩穿透了充斥著欲/望的酒館,奇跡般地撫平了餘澤眉間的紋路。這個男人正在吟誦著他新作的傳奇詩篇:

“巨龍的翼膀遮住光芒

盜賊的身影在陰影中徜徉

疲累的旅者們啊

請靜靜聆聽我的吟唱……”

前半段輕輕綣綣地從男人口中流露,他優雅的聲音仿佛是細膩的絲綢,比之搖籃曲還要舒緩三分。然而聽眾們在意的不是他唱的有多動聽,他們更在意詩人那隻言片語中所歌頌之人,他歌頌的似乎是如今聲名正盛的神級盜賊“愚者”。

餘澤喝酒的動作也不禁微微一頓,麥色的酒液頓時溢出幾滴灑在他的手腕上。他知道自己在NPC中的比在玩家中要高的多,卻沒想到會高到被遊歷大陸的詩人們作詞歌頌。這種感覺……還挺奇妙。

“復仇之神的土地上

釀造了他的榮光

死亡之神的深淵下

成就了他的詩章

那左匕與右匕的相向

凝聚的是愚者的信仰……”

餘澤手指輕輕敲擊在木桌上,晃動的琥珀色酒液模糊了他的思緒。他曾在復仇之神的土地上千里奔襲,反殺了那群想要掠奪他裝備的烏合之眾;他亦在死亡之神的深淵下,費盡心機獲得了深淵巨龍的臣服。他的左匕右匕皆非凡器,是一代鑄造大師以生命為代價凝聚了此生信仰所鑄造出的神器……這些經歷被吟游詩人淺唱低吟,當他那些成皆被捧于曲中時,就有人讓人熱血沸騰的魅力。

“曾聽聞諸神之上

有位至高無上的君王……”吟唱許久,詩人撥琴的動作迅速了幾分,他的語調一轉,清淺的聲音化作高昂,似乎即將要吟唱出一些眾人所不知道的秘聞來。他突變的話語不僅吸引了餘澤的注意力,也將那在門口站了許久的傢伙吸引了進來。

余澤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眼被撩起的門簾,初一見到的是麥色寬大的手掌,隨後便是他那過於高大的身軀。男人挺直的脊背微微俯下,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酒館。他通身上下穿著件黑色修身長袍,健壯的半個胸膛肆意裸露在外,看上去霸氣十足。

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他戴著的半邊金色面具,而是他身後的被布包裹的那柄寬劍,遠遠望去就仿佛掩藏著凶戾血氣。男人怪異的打扮沒有驚動那些正在調笑的傢伙,一個看不清容顏的男人沒有人在意。只見男人用猩紅色的瞳孔掃視了一圈酒館,隨後便坐到了位於角落的餘澤對面。

餘澤看著來搭桌的傢伙,懶懶地抬起眼和男人對視,看了片刻便不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不管這個打扮古怪的男人是玩家還是NPC,他全然沒有興趣。

“他的唇舌比鐵冰涼

他的寬劍意為不祥

他的神力無人可擋

他的敵人滿目倉皇……”

詩人顫慄驚悚的聲音仿佛將人帶到了那個諸神之上的王者身前,眾人甚至能感受到王者的暴戾眸光。而那個剛剛坐下的高大男人卻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木制酒杯,稍一仰頭就灌了個乾乾淨淨。他那原本下拉的薄唇也不知何時勾了起來,似是在欣賞曲調,又似是在嘲弄眾人。

“盜賊和神靈同等張狂

亙古傳奇無人能忘

我不禁起了愚昧妄想”

“若這兩人擦肩相撞

不知會是是孰勝孰慌……”

吟游詩人一遍遍重複著他新作的篇章,那慣用的綺麗辭藻引來了陣陣喝彩之聲,一把把銀幣銅幣伴著口哨聲被拋到了木台之上。酒館之人慣會捧場。

這熱鬧的氛圍中,唯獨餘澤那桌毫無動靜。戴著面具的男人“嘭”地放下了酒杯,他寬大的手掌斜抵著下巴,仿佛在饒有興致地打量餘澤。

“不喜歡這怪誕的詩歌?”過了許久,男人沙啞的聲音裹挾著令人顫慄的誘惑,他就這麼隨口搭了一句話。

“怪誕?也不是。”餘澤微微抬起下頷,自然的動作中流露出幾分傲慢的意味。那比之吟游詩人更加完美的手貼在銳利的匕首上,少年任由匕首危險地在指尖旋轉。

“盜賊,未必不會讓神靈驚惶。”少年俊美的面容露出了陰暗危險之色,那一瞬間豔麗得宛若盛開在屍海裡的惡之花。

“……是嗎?這神靈的唇舌,也未必冰冷。”男人勾著唇淡淡地說道,深沉的眼中似乎是意有所指。他話音剛落指尖便彈出了一枚金幣,恰好與餘澤扔出的金幣在空中相撞,金幣碰撞著落在木臺上,一如兩人漸漸變得激烈的氛圍。

“哈?這麼瞭解啊……難不成你是神明嗎?”餘澤終究是喝多了,囂張的本性暴露無疑,他向前俯身湊近了男人,露出的笑容挑釁而曖昧。

“你想試試?”男人面具下的淩厲眉梢輕輕挑起,似乎也是來了興致,那粗糙的指腹頓時勾上了少年光滑的下巴。

“如果你的確是神明的話……”少年的言語未盡,男人那熾熱的唇舌便附著其上,仿佛帶著火焰的舌頭肆意攻城掠地。這意外的親吻帶來了絕對契合的快/感。

余澤被對方不帶技巧只有本能的吻弄得眯起了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是周圍縱情做/愛的人太多,也許是他最近因為追殺而神經疲勞,反正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和陌生人吻得難捨難分。

“嘖……”男人低沉的喟歎聲從喉嚨間溢出,暗色的紅瞳中也掩藏著意外之色。

這是烏諾第一次離開神殿在《諸神》地界遊蕩,沒想到剛來到沙漠酒館就聽到有詩人吟誦詩篇。他本沒打算走進酒館,沒想到那詩人竟膽大包天到將他也融到詩篇之中。

烏諾終究是走進去了,不是因為詩人誇張的吟誦,而是因為他在被風刮起了布簾下瞥到一個小子。前兩天死亡之神潘跟被迷了心竅一樣經常往深淵跑,聽那群閑的發慌的主神們說,他是去看一個讓巨龍臣服的盜賊。他們還八卦的調出了盜賊的影像,烏諾匆匆瞥了一眼,倒是記住了那張俊美異常的臉。

那個盜賊正是余澤。烏諾也沒猜到自己竟然會在這裡見到那個讓潘失態的小子,他想戲弄戲弄這驕傲的傢伙,然而真的熱吻起來率烏諾卻發現,真正情/動的竟然是他。

就在烏諾撤下唇舌想更進一步之時,餘澤喝的太多倒在了木桌上,頓時他的興致也消磨了幾分,乾脆抽身離去。

很多年後烏諾再次見到餘澤是在神域大比上,烏諾便施施然拋出了橄欖枝。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被拒絕,應該說他知道諸神都會被拒絕。從那小子陡然暗淡的眸光,他便猜到了他的惱恨與拒絕。他想讓余澤成為自己的選民,不過是念及到那吻的絕妙滋味,稍微覺得有點可惜罷了。

那時他更關注的是潘被拒後氣憤的舉止,一向偏愛餘澤的死亡之神沒做出什麼大動作,只是默認了諸神對余澤的封殺。烏諾知道,潘沒有死心,他只是在等著餘澤回歸死亡的懷抱。

不過是個凡人而已,這樣牽動神明的心神是否太過?

老實說,烏諾偶然看到餘澤咬碎榮耀之神咽喉時是驚訝玩味的,他懷著看笑話的心思放過了他。

那時的烏諾想破腦袋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比潘更過火,過火到願意為那小子捧上世界。

如果這世間真的有所謂的命運所謂的巧合,他和餘澤從一開始似乎就將這兩樣給占全了。

46.諸神的選民(五)

餘澤凝視著這大氣至極的排行榜,挑著眉移開了眼。他伸出蒼白的手攏了攏身上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下一秒便通過傳送陣傳送到了選拔賽報名點。

入眼處皆是人山人海。放肆的交談聲和蔓延的喧囂聲一瞬間炸穿了耳膜,不同信仰的群眾似乎粗粗分成了八個陣營,他們各自的衣著上都鐫刻著所信仰之神的圖騰。

餘澤不過是匆匆一瞥,竟然還看見了還有人在衣服上刻著象徵榮耀之神的王冠圖騰。前榮耀之神早就死了,這麼算起來,這些人現在算是他的信徒來著?

餘澤將荒誕的念頭放到一邊,他繼續打量著此處。其實比起中央那些劍拔弩張旗幟分明的存在,更多的報名者根本沒有固定的信仰。他們絕大部分人就像是嗷嗷待哺的饑狼,只有等到誰明確向他們釋放善意了,他們才決定到底要信仰誰。

餘澤沒工夫插進眾人充滿火藥味的對峙中,他抿著唇側過身,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報名的人群縫隙中,三兩下就擠到了自動報名的按扭前,隨後抬起手便“啪”的一聲按了下去。全套動作堪稱行雲流水,低調的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您已報名參加此次《諸神》選拔賽,現在進行資格確認。”

“開始檢測!ID“愚者”,已得成就——神域格鬥大賽第一名(來源於《諸神》開服第十年“第一屆神域格鬥大賽”,名次已永久收錄于《諸神》史中,傳奇性:五顆星)!

綜合排行榜榜首(于《諸神》開服三年零四個月登頂,傳奇性:五顆星)!

聲望排行榜榜首(于《諸神》開服三年零四個月登頂,傳奇性:五顆星)!

戰力排行榜榜首(于《諸神》開服三年零四個月登頂,傳奇性:五顆星)!

盜賊榜榜首(于《諸神》開服三年零一個月登頂,傳奇性:四顆星)!

神器榜榜首……”

霎時間一連串的榜首成就刷著餘澤身前的虛擬螢幕,一眼看過去甚至翻不到底。資格確認卻還沒有結束,只聽系統的聲音再度在餘澤耳邊響起:

“已得稱號——法外狂徒(來歷:於神域格鬥大賽上無視諸神橄欖枝,故獲此稱號,傳奇性:五顆星。評價:“您游離在狹縫邊緣,懷揣著無上的作亂之心。”)!

天下無雙(來歷:蟬聯綜合排行榜榜首十年,故獲此稱號,傳奇性:五顆星。評價:“言語無法歌頌您的成就,‘天下無雙’四字能襯出您的半分威名。)

屠龍勇士(來歷:于深淵處屠戮巨龍,故獲此稱號,傳奇性:四顆星。評價:“幽暗的匕首亦能劃破巨龍的咆哮,您便是活著的奇跡。”)

揮金如土(來歷:……)”

耀眼霸氣的稱號也一個個從餘澤這些年的經歷中被翻出,其中的刺激驚險只有餘澤自己才清楚。若是被旁人瞧見怕是要震驚得跌坐在地上!當他面看到這記錄或許才能理解為何無數神靈想要余澤成為他們的選民。

畢竟玩遊戲玩到這個份上,除了餘澤也沒誰了。

“檢測完畢。恭喜您,您有直接晉級八強的資格!”

“收到一則特殊通知,您下線期間死亡之神重新拋來橄欖枝,希望您成為他的屬神,請問是否接受?”

餘澤看到能直接進到決賽後倒沒什麼動容,他猜到自己那一串串頭銜多少會有些特權。他愣住是因為那則死亡之神邀請他成為屬神的消息,屬神可不是選民能比擬的,這是貨真價實的三級神位!

他從未想過為何死亡之神會這般看好他,如果不是他自己算計來了榮耀之神的神格,說不定真的就接受了。這可是全星際第一個凡人成神的邀請!

餘澤動了動喉嚨不願多想,他乾脆權當沒聽見遊戲系統的問話,用力扯著頭頂的帽子再度消失在了人群中。且不管死亡之神發什麼瘋,竟然願意將神位分出來,但現在時機還太早,還不到他餘澤登場的時候。

就在餘澤掩藏蹤跡的這幾日,網路上、遊戲裡卻都為他的回歸而鬧翻了天。只因軍校的學生在網上爆出了餘澤任性離開課堂的圖片,頓時無數人跟帖猜測餘澤是否會加入這場選拔賽的角逐。

1樓——箱箱箱子:昔年的神級盜賊回歸了?暗搓搓地覺得要有好戲看了。

2樓——總是想搗爛宇宙:樓上站著說話不腰疼,他一出現諸神的眼裡還會有別人?

3樓——你們都有病:餘澤不過是喪家之犬,怎麼還沒死!他就是個當婊/子還立牌坊的傢伙!

4樓——我看樓上病得不輕:人家畢竟是一代人的男神,還敢當眾拒絕主神的橄欖枝,被封殺這麼些年也活得好好的。3樓你呢?誰放你出來咬人的?這嫉妒的模樣,嘖嘖嘖,我都不忍心看。

5樓——亂世將至:暫且不提餘澤。但最近神明做得太過火了吧?他們零零散散毀了多少顆星球了?!

6樓——看看半天,我決定頂5樓……”

若是以前,餘澤露面得到的肯定是一片倒的謾駡之聲,但如今諸神視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多多少少影響了一些人的觀感,至少網上的質疑者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浮出水面。

余澤沒有加入罵戰,也沒有出現在轟動一時的選拔賽初賽複賽上。他淡定耐心地在遊戲裡刷著任務,偶爾逗弄一下絕地裡的精靈和魔獸,閑得發慌了就去聽矮人吹牛皮。

網上的言論隨著餘澤的不作為漸漸平息。然而就在眾人一致認為他根本沒有參加比賽、又玩消失了時,餘澤卻早已堂而皇之地坐到了決賽的觀賽臺上。

“上一次神域格鬥大賽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今天又迎來了第二次的選民爭奪!”決賽在一個類似古羅馬角鬥場的地方舉行,星際最有名的主持人熟練地進行決賽的開場,然而觀眾和參賽者已經無法聽進他的任何話語,他們全部抬頭看向了遙遠的天際。

那原本澄澈悠遠的天空陡然轉黑,淺白的霧氣不知何時浮動著,繚繞著烏雲遮天蔽日。而當烏雲緩緩移動而去之時,雲後的東西慢慢露出了輪廓,那是神之御座!

八位王座銘刻著繁複的圖騰,漆黑大氣的外觀下仿佛透著森森寒氣,就這麼背對著眾人從空中降臨!

“——八主神竟然真的親臨了!讓我們恭迎神明!!!”主持人幾近顫抖地念完了這句話,還沒等他說完,那山呼海嘯的膜拜聲就已經仿佛要震碎屋宇。

“啊啊啊——吾神在上!”不管神明犯下了多大的惡事,一比起他們能賜予的利益就顯得微不足道了。觀眾們甚至要將嗓子喊破,只求神明垂憐一眼。連坐在最前方的決賽者們都走了出來單膝跪地,以示臣服。

出乎所有人預料,最先轉過王座的竟是諸神之首的烏諾!他執著骨質酒杯懶懶地靠在冰冷王座上,連半分視線都吝嗇給予。

剩下的神明們依次轉過來,一向掩藏在陰影中的死亡之神潘也難得露出了真容,他有著俐落的深灰色短髮,以及那比發色還要涼薄的暗金色瞳孔,男人英挺的臉略顯陰沉,宛若蛇類的眸子裡什麼都沒有。當你和他視線對上之時,便有種下一秒便會被他賜予死亡的錯覺。

而最讓眾人喧嘩的還是榮耀之神那空懸的王座!主神們反常的做派由不得敏/感的凡人們開始多疑,疑惑這場選拔賽為何特殊到讓謊言之神烏諾願意轉過身,特殊到讓死亡之神潘願意露臉,特殊到讓最愛熱鬧的榮耀之神缺席!

主神們漫不經心的模樣沒有打消人們的熱情,反而更加點起了他們心中渴望一步登天的那把火焰。

“迄今大家還不知道八名決賽者究竟是誰,現在讓我們看看系統篩選出來的他們的精彩時刻!第一位會是誰呢?請看大螢幕!”主持人勉強回神,更加賣力地喊道,頓時虛空中開始投射出一段高清的視頻。

第一個視頻裡出現的人是位元聖騎士,視頻上放映著他入《諸神》以來所做的轟動之事。餘澤坐在高臺上動了動手指,雖然現在還沒有公佈那位聖騎士的ID,餘澤已經認出他是誰了。那人正是他的舊友華爾,他進入決賽倒也是意料之中。

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妹妹余語也出現在了螢幕上。

“以上七位玩家在《諸神》中可是威名赫赫如雷貫耳,他們入選我毫不意外。”

“讓我們來公佈最後一位元決賽選手的視頻吧,看看是哪位天才搭上了通往神殿的末班車!”主持人事先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打入了決賽,他不過是臨場發揮說盡好話。

但當最後的視頻上剛剛露出一個畫面時,除了餘澤,所有看臺上的玩家同時起立!

視頻裡先是一片混沌,漸漸地有一撮火焰燃起,搖曳著穿透了永恆的黑暗。一身灰袍的男子出現在畫面上,那富有節奏的腳步聲伴著火光起起伏伏,翻轉躍動間優雅從容到不可思議。

這樣的背影,這樣的腳步,讓四周驚訝的吸氣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甚至有人站不住搖晃了片刻,似乎被衝擊的即將暈眩。

“怎麼可能!他真的歸來了?!”

眾人壓根不要等到視頻放到最後才知曉這是哪位玩家,光是看到一個背影就已然足夠!因為這位玩家人盡皆知,他造就了一代傳奇,是他們早已熟悉到了骨子裡的神話!

最後一個決賽者,正是餘澤!

47.諸神的選民(六)

“為什麼……”觀戰者們脫口而出的呢喃聲被淹沒在視頻裡傳來的巨大聲響下。

大螢幕上的畫面早已跳轉,黑壓壓的巨龍群正在盡情地放肆咆哮,他們在鍥而不捨地追逐著前方的少年。

少年的左腰別著一把黑紅的短匕,而空出來的右手抵著漆黑的長匕底端,急速地奔跑中還有閒暇讓匕首繞著指尖優雅旋轉,仿佛他不是在被追殺,而是將要去赴一場極致的盛宴。

他靈活地躲開狂轟亂炸的龍息,上挑的嘴角似是在訴說著他享受於陰影中漫步的愉悅,而那死亡途中上演的奔逃,竟比精心編排的舞蹈還要驚心動魄。

揮著雙翼的巨龍們被少年的舉止而激怒,無數炙熱火焰一同噴吐而出,卻恰好悉數砸在了遠處冰藍色的墓碑之上。

墓碑上暗刻的神紋乍然亮起,火光流過奇異的紋路,慢慢凝聚成了死亡之神的莊嚴神座,滲人的威壓頓時透過螢幕席捲而來。少年被掩在袍子下的臉恰好抬起,他漆黑的雙眼和神祇暗金色的瞳孔對上,一瞬間凝滯了的空氣。

這是餘澤在完成史詩級任務時,與死亡之神潘的初遇。

視頻不給人緩衝的時間,下一秒畫面又轉到餘澤在失落之城被昔日王者英靈鞠躬的場景,湮沒在歷史中的君王右手按著心臟,露出一副臣服的模樣。

這是余澤在單挑地獄級副本“拯救失落之城”後,那位君王對他表達謝意的動作。

接下來的場景是——星河之地,漫天星辰融入他的匕首;低語森林,無數精靈捧著他的長袍;混亂邊境,滿地惡魔化作他的功勳……

無數掩埋在榮耀背後的場景出現在眾人眼前,餘澤所經歷的故事甚至能寫出一本偉人自傳來。眾人第一次切切實實感受到,所謂的《諸神》第一人究竟做了多少常人想都不敢想之事。

視頻的最後的片段人盡皆知,那是去年神域格鬥大賽的場景。畫面上餘澤低垂頭顱踉蹌地倚在冰涼的大理石柱上,他蒼白的嘴唇浸染著殷紅血液,明明是那般狼狽的模樣,卻高貴的仿佛是置身在王座之上。

餘澤輕輕將匕首插回了腰間刀鞘,他慢悠悠地走在比賽場地上,目不斜視地踏過一地的伏屍,就這樣高揚起了頭顱。少年俊秀的臉上流露出矜持傲慢的眼神,即使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他還未收斂的無盡戾氣。

只見他慢慢屈下了腿,妖異的唇間流溢出沙啞惑人的聲音:

——“吾神,永勝。”

無數凝視螢幕的觀眾情不自禁地隨著視頻中的餘澤一起念出了這四個字,臉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似是憧憬似是崇拜的狂熱。

當年餘澤就用這短短四個字將一切勝利捧給了他即將信仰的神靈,漫天諸神因為他這樣的姿態興奮得幾近瘋狂!他們統統被少年絕對的傑出和隱晦的吹捧擊潰了心防,發瘋似地拋出了橄欖枝!

那是生活在星際三萬年之人永遠不會忘記的盛宴!即使第二天餘澤就驚爆眼球的拒絕漫天神明!

視頻放到現在,今日前七位決賽的人選已經註定被人遺忘,他們再也吸引不了半點目光。眾人通過這最後一段視頻,甚至像是感覺到了光陰的倒轉,他們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余澤最輝煌的時刻。

不知是否被這份輝煌所打動,有人開始唱起了曾經在網上廣為流傳的歌曲,那是餘澤的粉絲特意為他所作的讚歌:

“這是恩賜還是詛咒

總有一個人要捧上勝利

總有一個人要驚豔記憶

他不是飛蛾他不是罪惡

他是世上唯一的愚者

他是世上唯一的餘澤……”

原本只是三三兩兩的人在隨意哼唱,隨後感染了一排排一片片,最後全場同步高聲唱起了這首個人的讚歌。他們一方面是在追憶過去的輝煌,一方面是在刻意吹捧餘澤。誰都知道餘澤的現身意味什麼,這意味他改變心意願意成為諸神選民,這意味他再度名傳星際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這是恩賜還是詛咒

總有一個人要捧上勝利

總有一個人要驚豔記憶

他不是飛蛾他不是罪惡

他是世上唯一的愚者

他是世上唯一的餘澤……”

記不清到底是唱了多少遍,不知何時下起的暴雨也打消不了眾人的熱情。他們唱到餘澤一身灰色斗篷從看臺起身,唱到餘澤走下階梯,唱到餘澤步入角鬥場中央,莊重到宛若宣誓的曲調中透著觀眾們無法掩飾的興奮狂熱。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們竟也沒有制止觀眾的自發舉動,反而也在神色各異地盯著餘澤行走的身影。

“哦呀~這小子越長越俊美了,這次我可要將他收入裙下呢~”幸運女神萊拉盯著下方的餘澤,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餘澤兜帽下完美的側臉,但這已然足夠。幸運之神的眼底滿是勢在必得。誰都知道餘澤是這個星際的最優股,沒有神明願意將他拱手相讓。

“輪不到你。”戰爭之神阿瑞斯直接站起了身,他挺著威武的身軀就想走下神座將人納入麾下,畢竟從餘澤登場的那一刻起,這場選拔賽便已形同虛設。

但阿瑞斯還沒邁開腳步,寬壯的右手腕就被一隻極富力度的手禁錮住,從那漆黑邪惡的指甲可以判斷,這是死亡之神潘的右手。

“坐下。”潘嘶啞的聲音蔓延在潮濕的空氣中,他微微眯起了暗金色的瞳孔,蛇一般的瞳孔裡不自覺地充斥著侵略和忌憚。

“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潘皺著眉頭說道,他對危險的直覺一向靈敏,不確定的話語暫且止住了阿瑞斯衝動的步伐。

“天要變了啊。”緊接著預言之神的話語像是一個信號,全場驟然收斂了歌聲,開始默契地叫喊著一個名字:

“餘澤!餘澤!餘澤!……”一陣陣呼號聲帶起了節奏,眾人的心情隨著聲音而不斷起伏。

“餘澤!”早已站在角鬥場中央等待決賽的七位選手也忍不住對著步入戰場的餘澤喚道,這既是以示敬意也是在不動聲色地試探。

然而餘澤的回應打破了所有人的想像。他壓根就沒有站在比賽場地等著主持人宣佈比賽開始,他也沒有故作禮貌地回應著打招呼的眾人,他竟然直直穿過了這七人,對一切恍若無睹。

餘澤一步步走著,他的目的地從來不是什麼比賽,而是那空懸的神座。餘澤沉穩地走在通往空中神座的階梯上,漆黑的眸子裡湧動的是比大雨還沉重的東西。

“昔年的冠軍竟然邁向神座?他是想直接在神座前對主神宣誓效忠嗎?這也許行得通,畢竟他曾經是神的寵兒~”

“不過神座前存在神力屏障,只有神明才能穿過。不知我們消失已久的神級盜賊是否知曉這一點?”主持人喋喋不休的話語似是提醒似是嘲弄,他在竭盡全力調動著全場幾欲暴走的氣氛,卻收效甚微。

事實上他的提醒並沒有讓餘澤的腳步停頓分毫,反而讓眾人的視線更加凝灼在餘澤身上。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昔年轟動星際的人究竟想做什麼,究竟要做什麼。

除了烏諾。烏諾不知何時已經扔開了手中的骨質酒杯,他懶懶地用左臂斜撐身體,右手指尖不自覺地敲擊著硬質的神座。男人猩紅色的眸子裡充斥著些晦暗不明、令人心驚膽顫的東西。

他大概猜到餘澤想做什麼了。他想趁著這個全民關注的賽事狠狠打諸神的臉。還有比在目空一切的諸神面前強勢宣告,你們看不起的凡人已經成為主神、已經和你們平起平坐更恥辱的事嗎?

沒有!餘澤在用自己崛起的例子調動全星際人的欲/望,以後鋌而走險想要成神的人怕是不計其數,諸神的位置註定要不穩了。

餘澤終於停在了透明的神力屏障前,他的視線輕輕掃過七位元主神。當他的視線劃過烏諾時,男人順勢回了一個性感桀驁的笑容,換來的只是餘澤仿佛惡作劇得逞般的勾唇。

餘澤正背對著觀眾們,但他的身影已經透過大螢幕進行360°無死角播放。只見他抬起纖長的手指,隨性按在了灰色斗篷的搭扣上,那鋒銳的眉梢肆意上挑,俊美面容上流露出的危險而從容之色不由讓在座之人心頭一跳。

“我啊……想送你們一份大禮呢~”

隨著餘澤低笑的聲音,灰色斗篷猛然在空中揚起了瀟灑恣意的弧度,晃晃悠悠地從高空墜落到地上。而他斗篷下的衣著第一次正式暴露在眾人眼前。

“嘶——”全場一陣倒吸氣聲,那反射性睜大的眼睛訴說著眾人的驚訝和戰慄。

餘澤身上穿的是黑色鑲金的復古長袍,那袍尾俐落的斜向後敞開,露出了攏在硬質長靴下的筆直雙腿。眾人驚訝不是這衣服何等華貴,也不是驚訝餘澤穿上去何等俊美瀟灑,而是因為這身衣服獨一無二的外觀……

這樣的外觀,是上一任榮耀之神所穿樣式!

“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觀眾們艱難地咽著口水,喉嚨滾動間還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和下方驚呆的眾人不同,神座上的神明們有幾位已經反應過來,他們忍不住握緊了拳頭,繃緊的身軀訴說著神明的詫異和詫異下的憤怒。

餘澤這架勢,是在挑釁還是在宣告?還是說他成了榮耀之神?無論如何,絕對來者不善!

余澤不去理會這天下大亂的氛圍,傾盆暴雨甚至連他的髮絲都沒有打濕。只見他從容邁開腳步,走過了最前方的烏諾,走過了潘,走過了阿瑞斯,就在位於第五順位的萊拉想要站起來發難之時,餘澤終於停了下來。

餘澤對著隱忍的萊拉露出仿佛鍍著光芒的燦爛笑容,而在萊拉愣神時,他順勢優雅地撩起了長袍。

下一秒,餘澤肆無忌憚地坐在了榮耀之神的神座上!!!

48.諸神的選民(七)

“你……”第一個出聲的便是餘澤身側的萊拉,她這次沒有露出以往的任性衝動,而是板起了那張過分嬌豔的臉,眯起的雙眼、下拉的紅唇無聲昭示著神明發怒時的威嚴。

萊拉壓下心裡的不安感,觀看的那群人都能猜到餘澤這個舉動背後的意義,她活了這麼多年又怎會想不到?可她實在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就在萊拉想要說些什麼來強行結束這場鬧劇時,餘澤恰好側了側頭,他抬起纖長的手指立在唇邊,輕輕地噓了一聲。那漆黑的瞳孔凝視著萊拉,似乎是想讓人溺斃在黑眸中釀造的深海風暴間。

“嗷嗷嗷,帥炸天啦!!!”不等萊拉對美色做出反應,觀眾們已經轟然沸騰起來,甚至有激動的傢伙驚呼出聲。他們雖然憧憬神明崇拜神明,但被壓制了這麼些年怎麼可能沒有怨氣,沒想到今天竟有人敢坐到那至高無上的神位上!

無論余澤用了何種手段,這樣的結果已經足以轟動世界!

神座上的餘澤矜持地抬起下巴,平淡地將視線對準了處於瘋狂邊緣的觀眾們。他不過是冷著臉將手掌在虛空中下壓,一瞬間所有聲音竟悉數收斂,所有人不禁屏氣凝神想要看看他會再做出什麼驚世之舉。

“阻止他!”智慧之神一瞬間想通了前因後果,他在餘澤進一步動作前對著其他神明喊道,而他話音未落,就將手中裹挾著神力的棕色書籍狠狠對著餘澤砸去。

余澤早已料到諸神的阻攔,他卻高坐在神座上一動不動,像是對智慧之神的攻擊不屑一顧般。余澤很清楚,這一擊就算是硬撐他也得撐下來。若是主神們發現自己不過是空架子,迎接他的就不是砸來的書籍,而是狂風暴雨般的圍攻。

余澤端出了從容自得的架子,他將這些年積攢的神力覆滿身體,面上仍是一派輕描淡寫。

而就在書籍砸到他之前,餘澤笑了起來。他張開了薄唇,只用三句話便扼住了整個宇宙的脈搏!

“我是榮耀之神。”這是第一句。

“我殺了上一任主神。”這是第二句。

“下一位神明,會是你嗎?”這是第三句。

這就是日後被無數書籍記錄在扉頁的三句話,亦被後世之人視作星際亂世的敲門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此刻不僅是看臺上的那群觀眾,全宇宙數不盡的星球數不盡的人民通過直播聽清這三句話後,同時放肆咆哮出聲!他們仿佛看到了一條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永生捷徑——弑神!

智慧之神的書到底是沒砸到餘澤,他的書剛飛到一半就被一把黑色寬劍給釘回了他的王座上。

餘澤只用三句話就撩起了全世界的火焰,他說完後立馬劃開空間直接奔逃,而他離開的瞬間那堅硬的神座已被另一側的戰爭之神給轟碎。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財富之神的金幣不自覺從手中滑落,她的眼睛瞥向下方眼眶紅得徹底的人群,第一次起了一種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有什麼不敢?這魄力簡直震驚宇宙啊,真有他的。”戰爭之神壓下豪邁的嗓音,用陰沉的語調讚歎著餘澤的瘋狂做法。

“殺吧。”死亡之神一下下地敲擊著神座,他盯著迅速閉合不留痕跡的空間縫隙,終是閉了閉眼宛若命令般地說道。

下方傳來的聲音足以讓神明動怒,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都在說些什麼呢?

“我們要不也鋌而走險一次,殺不了主神殺個三極神還是有戲的吧?”

“原來成神這麼簡單啊?!”

“我們就算用人堆也能堆死這群神明……”

星際之人本就沒有所謂敬畏之心,唯一讓他們低頭的大概是那頭頂的永恆星空。他們可以信仰崇拜神明,可一旦有人親身示範告訴他們作亂後的利益是何等豐厚,他們瘋起來能超過想像的極限!

然而說這些話的人還未來得及行動,下一秒便永遠闔上了雙眼。

死亡之神已經公然大開殺戒!他揮舞著鐮刀任由血液飛濺,現在只能以暴制暴。如果沒有一場驚世的腥風血雨,根本平息不了星際之人的暴動之心!

“殺吧,一個不留。”死亡之神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層散不去的薄霧,那張冷硬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然而格外濃烈的殺氣透露出他愈發狂躁的心情。

“嘖,這種事你們幹吧,老子對血洗格鬥場可沒興趣。我先回去了。”烏諾拍拍衣服吊兒郎當地站起了身,他撓著硬質黑髮就想要離開。他趁著眾神忙於屠殺之時對著臺上的七位決賽者隨意揮了揮手,瞬間送走了這七人。

“烏諾。”死亡之神潘注視著烏諾的小動作,和阿瑞斯默契地一前一後擋住烏諾的去路。

“烏諾,你……在打著什麼壞主意?”戰力最強的兩位主神第一次共同向位於諸神之上的烏諾施壓,其餘主神也沒有插口打斷,畢竟烏諾剛才維護餘澤的動作實在是有目共睹。

烏諾他犯了眾怒!

“我只是唯恐天下不亂,順手一擋而已。”

“那個小子也好,你們也罷,我可沒什麼興趣~”烏諾猩紅色的瞳孔劃過六位主神,攏在袖口中的手卻在暗暗收緊。他雖位於諸神之上卻不代表他能一挑六,他沒逆天到這地步,特別是還被餘澤咬了一口後。

以前他能安穩地做他的神上之神、讓眾神畏懼,多多少少是因為他不牽扯到任何人的利益,沒有人想冒著隕落的風險惹他這個煞星,所以他們樂得將他捧高。而今日的事大概是踩到這些怕死神明的雷區了。

烏諾想得太過通透,他直接將寬劍抗在肩上,英挺的眉目間沒有半分怯意。他雖不能一挑六,一挑三還是沒問題的。這些各懷心思的神明不會願意冒著自己死亡的風險來攜手對付他,現在也不過是逼他表態罷了。

果然,烏諾那浪蕩不羈的話語一出,前方的阿瑞斯就配合地為他讓開了道路。

烏諾散漫地離開了這浸滿鮮血的角鬥場,那垂下的眼中劃過的是陰鷙和嘲弄。

他烏諾可是正正經經地謊言之神,他的話他自己都不信。星際已然步入亂世,接下來的日子大概會異常熱鬧,想想就帶感。

烏諾挑著桀驁的笑容回到自己的神殿,剛踏入內室就感覺到一陣還未消散的神力波動,男人唇角的弧度頓時愈發加大。他覺得自己幫那小子擋一招實在是不虧,這不,躲了他這麼多天的人竟然自投羅網了。

“喲,這不是用三句話攪動宇宙的榮耀之神麼,怎麼看上了我的神座?”烏諾故意拖長了尾音,一向暗含戾氣的眸子裡反而是顯而易見的寵溺之意。

“喲,這不是諸神之首的謊言之神麼,怎麼還這麼小氣?”餘澤也沒想坐在這象徵意義太強的神座上,但環顧整個神殿內室,除了這神座就是一張大床,難不成他還要坐到這男人床上去?

餘澤想想那個場景,不禁揉了揉額頭。他有預感,如果他真這麼做了這傢伙肯定要幹出喪心病狂的事來。

烏諾像是沒聽到餘澤的調笑一樣,三步兩步跨到了他的身前。

“我小氣?我連人帶心都是你的,還有什麼小氣的?”繾綣的情話不要錢似得從男人嘴裡溢出,聽得餘澤都有一瞬的心跳失衡。

“小鬼,你倒是真敢做。這下子星際三萬年要迎來大混亂時期了,初步預計死幾個星球的人都算是少的。”

“我以前只以為你對自己狠,沒想過你對這個世界能狠到這程度。”烏諾湊近了餘澤,他壓低的嗓音挾著灼熱的氣息噴吐在餘澤臉上,讓餘澤蒼白的面容上染上了幾分豔色。

“啊,我從來都不是善人,你害怕了?”余澤聞言眯起了眼,沒有半分動容之色,做事之前他早已想好了後果。

“如果死人就能弄死諸神,就算死幾十個星球又有何妨?”余澤那雙永遠凝繞理智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幾近癲狂的色彩,那深色的瞳孔陡然綻放出比星辰還耀眼的光芒。是了,他從來都不是善人,他做這一切與其說是為了星際三萬年、為了宇宙和平,不如說是為了一己私欲而已。

烏諾當然知道餘澤說的是認真的。不過這些統統都無所謂!全星際死光了也無所謂!

烏諾發狠地吻上了那總是說出驚世之語的唇舌,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餘澤熱情地回應。他們都在通過這個深吻發洩情緒,烏諾是在發洩自己的愈發病態的佔有欲,餘澤是在發洩自己的設計諸神後的快/感和背負的罪孽。

“你再穿越的時候,大概會撞見其他主神。”烏諾纏綿地吸吮著餘澤的舌根,用溢出的聲音含糊地說道。

“不是大概,是一定。”余澤按著烏諾的後腦加深這個久違的吻,用混亂的呼吸吐出篤定的話音。

他的神力到底還抵不上真正的主神,現在這事態他也不適合再留在星際三萬年,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藏好身體繼續穿越,引誘主神們到異世逮他。

主神不會冒著死亡的危險真身降臨,他們必定選擇攜帶記憶附著在異世之人身上尋找他,到時候就看誰的演技高超,誰先猜出誰的身份了。

他餘澤雖然打不過主神的真身,但可以暗中通過他們附身之人搜尋各個神明的致命弱點,等找齊弱點……

這星際三萬年就到了真正翻天的時候了!

49.豪門繼承者(一)

鏡子裡的人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此時他正用那雙白皙如玉的右手扣著白襯衫的紐扣,隨後漫不經心地在散開的袖口邊緣熟練扣上藍寶石王冠狀的袖扣。

男人漂亮精緻的鎖骨上被掛上略帶騷氣的銀藍色真絲領帶,而肌理分明的身軀外也套了深藍色的緊身馬甲,那修長筆直的腿被同色的貼身西褲給束縛包裹住。

最後的最後,男人白皙的手指扯在西裝外套的領口微微用力,頓時連最微小的褶皺也被悉數平復下來。一流的料子、一流的裁剪、一流的相貌身材,使得他全身上下都精緻完美、堪稱傑作!

這能不完美嗎?畢竟這一身服裝能抵得上普通人一輩子的收入。餘澤情不自禁地摩挲著鏡子,他定定凝視著鏡子裡鉑金髮色、灰藍眼眸的俊美傢伙,許久之後薄唇終於扯出一個曖昧性/感的弧度。

這是他的新軀體,是他以前絕對不會選擇的身體,因為這副軀體的性格他避之不及。原主是個花花公子,穿得又是怎麼精緻怎麼來,想想就太麻煩。但正因為這樣,他才附身在此。要和那群老不死的主神們勾心鬥角、比拼演技,他只能從頭到腳弄出不同的花樣來。

原主處在一個十分和平的現代世界,這世界最大的特點大概是豪門並起、品牌口碑決定一切。歷史悠久的豪門世家間有一個古怪的傳統,那便是將世界前百的豪門繼承人公然亮相比拼,並將這場較量進行全球直播,以便自家品牌更好走入公眾視野。

有趣的是,凡是在比試裡表現良好的存在,那個豪門旗下的產業必會飛速擴張立刻大賣,算得上是一場雙贏。

而原主便是如今第一黑/手党家族的繼承者之一,名為亞瑟·布林維諾,他秉持優雅華麗的美學,整個人騷包到不行。亞瑟最厲害的技能不是什麼權謀槍/術,而是撩人。他撩人厲害到不分性別不□□份,不超過三天一定能將人撩上手。

但就是亞瑟這樣的撩人無數的人生贏家終究也栽在了一個男人身上,偏偏那男人還是死對頭家族的。亞瑟最後的執念也很奇葩,就是將那個疑似性/冷淡的雷歐給撩上手。

餘澤輕輕撥弄著額前宛若剪碎月光的碎發,擺出原主慣有風流多情的模樣。他現在可不糾結能不能完成執念這檔子事,他最大的目的是找出隱藏在他人身上的主神,並且不動聲色挖掘出他們的弱點。所以他必須完美扮演原主,完成任務只是順帶罷了。

餘澤對著鏡子不自覺出了神,他突然想起了這次穿越前和烏諾的那段對話:

“烏諾,雖然知道對謊言之神說這種話有點傻……”

“但是啊,發個誓吧。”

“發誓不插手我與諸神之間的事。”餘澤知道自己向來多疑,所以才一再逼迫烏諾表態。因為烏諾太過強大,因為信任二字實在太過蒼白,他餘澤實在賭不起。

然而那個男人上一秒還在動情,下一秒就眯起眼盯了他半天,最後嗤笑著走了。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回應自己一句話。

余澤知道,烏諾是被他的要求給弄火了。他們兩人再一次不歡而散。

如今也不知道烏諾去了哪個世界,也說不定他還躺在星際三萬年喝酒作樂。餘澤搖搖頭不再多想,那傢伙不在也好,起碼他能不受對方影響,能在這個世界偽裝的更好。

余澤收回了思緒,他戴上早已準備好的墨鏡遮住大半張面容。一切就緒後,他隨手拉起被傭人們打包好的行李箱,瀟瀟灑灑地登上了私人飛機準備前往供他們直播用的島嶼,一副豪門貴公子的模樣。

機場的攝像機盡職盡責地拍攝著他登機的畫面,直播從此刻起便已正式開始。

與此同時,網上的熱門視頻已經變成了一座私人島嶼的模樣。月牙狀的島嶼上縈滿了銀白細沙,那海水仿佛是做了特效般起起伏伏,由海藍向淺綠層層褪色,美得能融化人的心靈。而充滿風情的豪宅錯落在島上,不同的屋子似乎凝聚了不同國家的精髓,隱約還能見到那些豪門世家獨屬的商標。

“哇哦,這一屆繼承者直播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手筆。”直播視頻下麵是一堆堆刷著彈幕的線民們。

“廢話,這裡面隨便哪個家族的錢都能繞地球一周。”

“你確定只是一周?……”

隨著網友們的閒談,直播的畫面從島嶼轉到了各個繼承者身上,他們的衣著理所當然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繼承者們有的是穿著優雅摩登的大地色系,有的是表面復古側面大開叉的新舊碰撞,甚至有的還在這春夏交接之際裸著胸膛穿起了帥氣皮衣,總之是千奇百怪各式各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沒有最貴,只有更貴。

“真是開眼界了,不知道這些衣服是什麼牌子的。”

“你在搞笑嗎?在他們身上你指望看到牌子?私人訂制可懂?”

“你們看右上角剛下飛機的那個大帥哥,我覺得我又相信了愛情!”

右上角畫面上的人正是餘澤。他自然地撩了撩鉑金色碎發,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膚全然暴露在陽光下,左耳處的鑽石耳釘更是閃閃發亮。明明是一絲不苟的裝扮,硬生生被他穿出雅痞風流的味道。只見視頻中他懶懶散散地托著行李箱,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端的是貴氣逼人。

“好想摘下他的墨鏡,看看他的眼睛是什麼樣子!”這一句話說出了無數舔屏者的心聲。

“你們再看看左上方那個,我去!這個人是哪個家族的?是有多愛黑色啊?”

左上角的男人一頭銀髮,瞳色在墨鏡下看不分明。他穿著黑色V領薄T恤,外面卻披著黑色長款風衣,腳上還踏著黑色長靴,就連他墨鏡的鏡片鏡框、脖子上掛的吊墜都是純黑色的。

“這人身材一級棒!你看他的胸肌腹肌!”銀髮男人的健壯身軀在貼身的薄T恤下若隱若現,麥色的肌膚和禁欲般的氣質又引出一大波粉絲來。若是余澤見到對方,便知道這個人便是原主苦撩不得的執念所在了。

“倒數第二個美女也不錯喲~話說還沒有大神查出這些人的所屬家族嗎?坐等爆料!我想知道這些繼承者們到底有多屌炸天!”一位在網咖上網的普通大學生不斷刷新著官網,閑來無事隨意吐了個槽,沒想到立刻就有人跟著他回復了。

“那我告訴你,他們是真的屌炸天,移步熱點新聞第一條吧。”

熱點新聞第一條?電腦前的大學生頓時來了興趣,他一點開熱點新聞就看見一張豪宅內的截圖,截圖中正是已經到達的百位繼承者們,而下面則是一串串的身份背景介紹。

第一位被介紹的便是之前那個引發熱議的銀髮男人,雷歐·帕瓦蒂。

雷歐·帕瓦蒂,帕瓦蒂公爵和蘭開斯特伯爵獨女所生之子。祖輩皆是公爵以上的存在,始祖曾先後任職I國大使、國務卿,隨後成為第四屆總統。帕瓦蒂家族鼎盛時期,曾一度被戲稱“I國歷史上第一王朝”,歷史遺留財產有7座島嶼、9座古堡……

那尾端一連串的歷史背景和龐大的產業鏈幾乎晃花人眼,讓人看著都覺得心驚膽顫。

而第二位被介紹的是位紅發女人,背景比之雷歐也不逞多讓。安妮·肯斯爾,石油大亨與妮雅集團董事長之女。祖輩靠鋼鐵石油起家,曾祖父擔任過Q國招商協會會長,同時兼任總統顧問。肯斯爾家族富可敵國,涉及產業遍佈全球,主打產業有石油、服裝……緊接著又是一大串驚心動魄的數字,聽起來簡直像是神話,完完全全遙不可及。

大學生一條條看下來,額上都忍不住冒出汗來。他乾脆狠狠一拉,恰好看到了餘澤那具身體的背景資訊。

亞瑟·布林維諾,當今教/父與藝術世家獨女之子。父系一脈始祖曾被任命為紅衣主教,而後三百年間一共出過三任教皇,受封過五位公爵,姓氏源自曾擁有封地名——布林維諾。其母系一脈是藝術復興時崛起的藝術世家,出過無數耀眼的藝術天才,美名悠久流傳。布林維諾家族是世界第一大黑/手黨家族,如今兼任發展藝術產業,各方面略有涉足……

大學生看到這裡頓時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這條熱點新聞的猩紅標題——“選好父母!”果然要選好父母,這些人生下來就是刺激人的吧?!

他不再找虐地去看這些身份背景,視線再度回到直播視頻上,卻發現視頻裡的氣氛不知何時變得異常尷尬,幾乎大半繼承者的視線似乎都投注在那個有著鉑金髮色的亞瑟·布林維諾上。

在他流覽帖子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步入豪宅的余澤可管不了外面線民的疑惑,事實他在踏進豪宅的一瞬間就想掉頭就走。哈?你問為什麼?

因為這屋子裡的一大半的俊男美女……都被原主給!撩!過!

50.豪門繼承者(二)

“喲,這不是亞瑟嗎?”

“亞瑟!”

“亞瑟·布林維諾……”

餘澤前腳邁入豪宅,後腳大廳中捧著高腳杯交談的眾人就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再然後便是繼承者們用各色各樣的聲音、各式各樣的稱呼來喊他的名字。餘澤雖早有預感,卻也沒想到這具身體可以這麼受歡迎。

餘澤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左後方的女人面帶嗔怒,右前方的男人眸中含情,或許還有些故意無視他的存在,反正都挺有素質,沒上演出癡男怨女的大戲來。看來原主撩人火候頗深,無論是撩和被撩的都心甘情願好聚好散,就是餘情未了的太多。

“哈~不歡迎我麼~”餘澤想通之後性感地扯了扯那工整騷氣的領帶,單手隨意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細膩精壯的白皙胸膛。他的薄唇勾起肆意地弧度,因為長時間坐飛機而微微翹起的鉑金碎發在陽光下呈現出耀眼的色彩,整個人簡直俊美的宛若阿波羅在世。

“嘶——”當網上的觀眾忍不住因為這份美色而倒吸一口涼氣時,豪宅內氣氛古怪的原因也被牛逼的大神們給扒了出來。

“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亞瑟成了焦點!因為這一屋子繼承人,一大半是他的前男友、前女友!”

“據說亞瑟三天就能攻陷一個豪門繼承人,相處三天后再甩了人家,他的魅力簡直無人可擋。”

其實不用這個人爆料,線民們也看出亞瑟的魅力無人可擋了。

只見視頻中的亞瑟先是路過一位美女,隨後優雅地停住腳步,慢慢移開了美女手中還未入口的酒杯,那散漫繾綣的聲音就這樣流露出來:

“我記得……你柳丁有些過敏?”亞瑟移開的那杯雞尾酒裡參了幾滴橙汁,他墨鏡下究竟是何神色倒是看不分明。但被他提醒的那位美女頓時眼波流轉,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樣把你捧在心上的人,怎麼能不留戀?

亞瑟輕輕幫美女撩起了落下的那絲金色碎發,接著前進時又被一位紅發帥哥擋住去路。

“現在不用香水了?”余澤聽聞紅發男人低沉的問話聲,前進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知道這傢伙也是原主撩撥的眾人之一,調香世家的繼承人。

“前調用薄荷、青蘋果、檸檬;中調再添上天竺葵、龍涎香醇,後調是馬達加斯加香草、香根草、櫟苔、阿特拉斯雪松、維吉尼亞州雪松……”

“這樣充滿愛意的搭配,不該隨著光陰消逝在空氣中。”紅發男人聽聞余澤報出香水成分就已經緩和了神色,聽到後一句更是慢慢閉上了眼。原來亞瑟不是不用,是捨不得嗎?

這就是為什麼圈裡人都知道亞瑟花心的名聲,還都一頭栽進去的原因。他愛你的時候就仿佛你是他的全世界,他是真心實意地將你視若珍寶。這樣用心的情人實在太少太少了,少到他們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亞瑟·布林維諾。

“這撩人技能我給滿分。”線民見到這樣溫柔多情的亞瑟,也大呼“妖孽”。這樣的心思再配上這樣的家世容貌,根本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啊。

“別看亞瑟遊刃有餘,他最近可是栽在了一個男人身上……”又一個爆料者浮出水面,還沒等他點出那個男人的姓名,擅長發掘真相的線民們就已經猜到是誰了。

直播視頻上餘澤笑著走過了投來眷戀眸光的眾人,走到倚靠著黑色皮質沙發的銀髮男人身前,他就這麼曖昧萬分地俯身撐在雷歐的兩側。餘澤站定後用尾指輕輕將墨鏡下勾了幾分,終於露出了那雙奪人心魄的眸子。

他知道自己全身上下最有魅力不是身材不是容貌,而是那一雙眼睛。

灰藍色本身並不是什麼能驚豔全場的色彩,可是當掩在陰影中的灰藍色慢慢沉澱下來,沉澱的幾近墨藍色時,它便會深邃的仿佛是宇宙裡的神秘星空。被這樣的眼睛全心全意看著,就仿佛全世界沉浸在你的手中,全然充斥著令人窒息的魅力。

特別是餘澤還用三分輕佻七分重視的低沉嗓音緩聲喚道:“——雷歐。”

“嗷嗷嗷!我賭一根黃瓜,亞瑟暗戀雷歐!”

“我賭十根黃瓜,分明是明戀撩撥啊。”

“要是他這樣子撩我,別說三天,三分鐘我就想跪舔他!”

“這麼色氣的動作,他怎麼能做的這麼優雅?嚶嚶嚶,我也想被撩……”

外面因為餘澤露出魔魅雙眼而轟然爆炸的熱情影響不了疑似性/冷淡的雷歐,只見雷歐再度後仰了幾分,他也抬起寬大右手勾下了墨鏡,手腕一翻間就將它別在了薄薄T恤上。從餘澤角度看,還能見到敞開領口下那麥色的健壯胸膛,這種隱隱約約的誘人輪廓著實是禁/欲勾人。

雷歐不耐地抬起那張英挺剛硬的臉,他半眯的猩紅雙眼流露出些許陰鷙殘忍的光華,熟悉的瞳色讓餘澤不由有一瞬的恍惚。餘澤忍住失態,他知道這個人不會是烏諾。雖然眼神有幾分相像,但是無論是小動作還是自然而然散發的貴氣,都與烏諾迥異。

非要形容的話,烏諾就像是遊走在鋼絲間的桀驁者,雷歐反而更像是端坐在王座上的號令者。他穩重莊嚴,將一切的戾氣埋于心底、藏於靈魂。這個男人不簡單。

餘澤將刹那失神裝成了深沉迷戀,他靜靜地看著男人將雙手插入褲袋中,看著他恍若無睹地站起身,看著他無動於衷地坐到了另一個黑色沙發上。

果然又失敗了啊?圍觀的繼承者、甚至餘澤本人臉上都露出了這樣的神色,畢竟亞瑟迷戀上雷歐早已是眾所皆知之事。

餘澤倒是沒有再自討沒趣地挨著雷歐坐下,那就不是撩人是惹人煩了。他選擇倚在雷歐對面的沙發上,懶懶的視線掃過滿桌價值高昂的紅酒,最終執起了一杯調好的“Long island iced tea(長島冰茶)”。

餘澤嘴角30°的笑容絲毫未變,他遙遙地敬了雷歐一杯。通過漸漸見底的剔透酒杯,余澤能清楚地看見自己晦暗的瞳孔。

他自認自己遵循著記憶將原主的撩人做派做了個十成十,甚至比之原主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現在他要做的便是觀察雷歐的表現。是的,他懷疑雷歐,一如雷歐懷疑他一般。

余澤從不覺得男人特意摘下墨鏡、露出猩紅色瞳孔是個巧合。他要是這麼傻白甜,早就不知道死在那個旮旯了。

雷歐注意到餘澤敬酒的舉動,他定定地看著對面仿佛凝聚著世間所有光輝的男人,像是厭煩這樣的愛意而皺起了眉頭。緊接著雷歐挑出一杯B-52雞尾酒,隨手點燃了酒杯頂端的火焰,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酒水混著絢麗的熱焰一飲而盡。

這下子整個屋子裡暗暗關注他們的人都面露微妙之色,他們一方面暗恨雷歐的不解風情,一方面也恨亞瑟的執著多情。

“哈哈哈哈!這臉打的,雷歐也真捨得拒絕亞瑟。”

“怎麼了?他們不就是互敬兩杯雞尾酒嗎?來個人解釋下啊。”

“我是調酒師,我來給你們科普。①、長島冰茶是用來示愛,②、B-52這款雞尾酒的含義是回絕示愛,這是讓對方死心用的。所以自行領悟吧……”

“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對著這樣的臉雷歐竟然能狠下心腸。”

總而言之,就是亞瑟用酒婉轉示愛又被啪啪啪打臉的罷了。餘澤做完這一切倒是沒有半分尷尬,他的臉皮早就練出來了。他只是把玩著空空的酒杯,臉上的笑容消失,灰藍色的眸子裡偶爾溢出幾絲憂鬱罷了。

這樣的神情足夠讓人心軟,就連雷歐也不例外。他額間皺起的紋路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幾分。

“請問,少爺小姐們都到齊了麼?”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了屋內幾近凝滯的氛圍,百人的視線同時轉移到了一身西裝的中年管家身上。管家嚴肅著臉一絲不苟的模樣,他用平板無波的語氣進行直播的開場白。

“既然如此,請選擇你們的執事吧。”一百個頂級世家的少爺小姐,他們是過來進行另類宣傳又不是來受罪的,誰也不指望這些人能親力親為做著瑣事。從下飛機後,那堆子行李箱該扔在哪還扔在哪,沒有人興起過整理一下的想法。

管家看著眾人禮貌聆聽的模樣,側過身來拍了拍手,隨後兩百名胸前掛著號碼的執事們走了進來。他們戴著統一的白色面具穿著剪裁得體的燕尾服,連低頭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雷歐少爺?”

“13號。”管家一個個詢問著繼承者們,早早被點到名的雷歐看都沒看那群執事,他根本就是直接挑了個自己喜歡的數字。

“亞瑟少爺?”

“1號。”

被念道名字的餘澤也快速報出一個數字來,他看上去是草草選擇,其實早就通過透明的桌案的反光將兩百人一個個看過去了。餘澤沒看出半點花樣來,因為他怎麼想也不覺得那群高傲到極致的神明願意做一個任勞任怨的執事。

非要說誰能做出這種荒唐事的話,頂多就一個烏諾?

餘澤沒有發現的是,謙恭低頭的1號執事終於勾起了下拉的薄唇,仿佛還算是滿意他的選擇一般。

51.豪門繼承者(三)

余澤優雅從容地走進了最裡側的屋子,身後還跟著一個恭謹地拖著行李箱的高大執事。

餘澤打開門後第一件事不是理會仍戴著面具的執事,而是走向那奢華透明的落地窗。半闔的落地窗恰好對著一片藍綠色漸變的海洋,白色微卷的浪花起起伏伏,發出宛若搖籃曲般的柔和聲響,即使是隔著玻璃都能隱隱感受到潮汐裹挾來的鹹澀滋味。

這確實是個足以讓人放鬆的場所,特別是當惹人煩的攝像機沒跟著進來時。剛才管家宣佈了,從現在起的一個小時,是他們這群繼承人的休整時間。

餘澤懶洋洋地倒了小半杯紅酒,就這麼搖晃著酒杯盯著大海放空思緒。直到執事整理完行李、屋裡再也傳不出分毫動靜後,他才側頭看向身後的人。

那個身著黑色燕尾服的執事正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挺直的脊背越發襯出男人挺拔健壯的身材。餘澤瞥了一眼後便隨手撥了撥垂下的鉑金碎發,蒼白的肌膚因為酒意染上幾分薄紅,而那灰藍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淺藍色的朦朧光暈,意外奪人心魄。

餘澤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幾點了?”

“下午3點43分45秒,休息時間還剩下16分15秒。”1號執事抬起戴著乾淨白手套的右手,隨著他的動作,一小截硬質的金屬錶帶露出了粗獷輪廓。

“是嗎……”餘澤輕輕咕噥了一句,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誰也猜不透。

“站過來些。”這具身體獨有的貴族式繾綣語調配上余澤那天然的漫不經心姿態,竟將短短三個字說得如同用漆黑羽毛撩撥心靈一般。

執事面具下的瞳孔中頓時閃過了些複雜的東西,他順從地向前跨了一小步。

“再過來些。”余澤見到執事拘謹的動作,言語中終於染上了幾分不耐。明明是傲慢的做派,但是配上他那副樣貌那種氣質,反而讓人有種本該如此的錯覺。

執事這次乖巧地走到了餘澤身前,卻仍然禮貌地保持了三步遠的距離。

“我該怎麼稱呼你?算了,沒必要問這個。”餘澤仰頭靠在落地窗邊緣,話一出口又收了回來,像是對這臨時執事沒半點興趣。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知道這個1號執事到底叫什麼,也沒必要去打好關係。這具身體天生有錢任性。

“摘下面具。”

餘澤簡短的命令道。執事聞言頓時抬起右手覆蓋在面具兩端,下一秒他臉上的白色骨質面具就被輕巧地揭了開來。

面具下不出意外是一副英俊的歐式臉龐。男人有著刀削斧鑿的深刻五官,一絲不苟的黑色碎發,淺淡晦暗的灰色眼眸。他似乎感覺到了餘澤懶懶的打量,識趣地鞠躬以示尊敬。

“長得還算符合我的審美,要知道我對美人……”

“一向優待。”余澤用著原主的口氣撩撥了兩句,但心底突然湧出了一種詭異的直覺。雖然這執事看上去沒什麼問題,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些熟悉。畢竟“1”是他喜歡的數位,黑髮更是他喜歡的發色,餘澤現在也不能確定自己選中1號執事算不算得上是純粹的巧合。

非要說有誰這麼瞭解自己喜好、甚至甘願當執事的話……余澤收回揣測,笑著將裝著半杯紅酒的高腳杯給遞了出去。他並沒有繼續詢問試探一個陌生的執事,而是一邊扯下領帶一邊走向鏡子。

“低頭,懂嗎?”餘澤沒有轉頭,語氣不容置疑,他手上正做著曖昧萬分的動作。

是了,餘澤在換衣服。

這場所謂的繼承者之爭,說到底不過是另類的廣告,他當然不會穿日常沒牌子的私人訂制,而是要換上自家旗下的全套奢侈服裝,趁機宣傳一波。餘澤俐落地脫下西裝外套,然後是馬甲、領帶、襯衫紐扣。

當他褪下白襯衫,彎腰解著西褲紐扣時,身後男人終於從喉嚨間溢出了萬般無奈的喟歎聲。

“你啊……還真是會抓人的死穴。”餘澤手下的動作一頓,凝視著鏡子中的緩緩開口執事。

只見執事原本低眉順眼的神情隨著這句話陡然變化,他偽裝出來的溫潤氣質頃刻間變得戾氣四溢,格外張揚。

“怎麼稱呼我?這種問題也虧你問的出來。”男人說著便走上了前,最初的恭謹步伐被他走出了仿佛在巡視自家宮殿的霸道氣場。

“餘澤,老子告訴你。我們永遠做不成朋友,做不成敵人,更做不成什麼陌生人。”

“我們兩個,唯一能做的只有情人。”

“或許再換個稱呼,愛人。”

“所以你叫我親愛的,我不反對。”男人每說一句話,薄唇間的笑意就加深一分。明明容貌不同身份更是兩個極端,但那獨屬烏諾的特質卻是分毫未變!這個男人似乎天生就該是上位者,哪怕是穿著一身簡單的執事裝。

烏諾也不知道自己語氣有多狂放,現在他眼睛裡只剩下余澤那修長細膩的脖頸,白皙挺拔的後背,以及性感流暢的腰線。烏諾甚至能想像他的手覆蓋上去,會感受到怎樣的溫潤順滑。

烏諾原本還想多扮演一陣子執事來耍耍這小子的,可是餘澤每次都恰好點到他的死穴。被喜歡的人這樣試探還不露陷,那他還能算是個男人麼?

烏諾不知道自己其實是想太多,他慢條斯理地咬開了手上的白色手套,直接用寬厚的胸膛從後面貼住餘澤。他伸出佈滿薄繭的手想要幫這要命的小子褪下最後半件衣服。

總說原主亞瑟擅長撩人,在烏諾看來,他家小鬼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分分鐘就能讓他失態。

“你那天不是被我氣走了?難不成跟過來就是為了幹這事?”余澤看到對方露出本性,忍不住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他不知道烏諾是怎麼一眼就認出他的,但他知道這男人現在的動作太出格了。烏諾這哪裡是在幫他解褲子紐扣,余澤很清楚身後人那發燙的體溫代表著什麼,他們兩個再這樣弄下去,說不定就直接來一發了吧?

“趕緊後退,我自己脫。”餘澤抬手止住烏諾越來越放肆的舉動,天知道外面不知道到底來了幾個神明,這傢伙心真寬,完全不管不顧。想想明天的頭條,直播節目上映第一天,少爺和執事一見鍾情滾起了/床單?這特麼是逗誰呢?

“嘖。”烏諾頓時不滿地嘖了下舌,他眼睜睜看著餘澤一件件套上了映著他們家牌子的休閒服飾,等到最後他能瞧見的只剩下餘澤系鞋帶時露出的半截勁瘦腰肢了。

“至少讓老子親一口吧。”烏諾沉默半天,終於不死心地說了一句,得到卻是餘澤明明白白的拒絕笑容。

“烏諾你腦子裡塞得都是這些東西?接著退後吧。”餘澤仔細整理好新換上的衣服,挑眉隨口回了一句。

“Yes,my lord~”烏諾鞠了個躬後立馬無趣地又倒退了兩步,跌坐到了柔軟的大床上。

“說實在的,我的腦子裡塞了什麼你還不清楚?”

“看看我這身執事裝,看看我這頭低的,你難道看不出老子早就神志不清了嗎?”烏諾似乎覺得坐著不舒服,乾脆後仰下來語帶自嘲地說著。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只挫敗的大型犬類。

餘澤透過鏡子定定地看了床上的人半響,還是選擇扯扯嘴角轉移開這個話題。

“你到底是怎麼認出我的?”如果其他主神也有一眼認出他的方法,他這樣表演豈不是失策了?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我當然認得出你。”烏諾吊兒郎當地說著,見到餘澤定定看著他的眼睛,拉下嘴角說出了實話。

“放心吧,你偽裝的完美無缺。”

“不妨就把我當成特例,這世上只有我能認出你。”

烏諾看著餘澤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還有,我那天生氣離開不是因為你讓我發誓,我氣的是發誓的內容。”

“內容?”餘澤詫異地提高尾音,他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個誓言裡並沒什麼戳烏諾痛點的東西啊。

“……你讓我發的是什麼誓?什麼叫‘不干涉你與諸神間的事’?”

“餘澤,你這麼聰明的傢伙也會犯傻啊……你要知道,老子可是一路殺著神爬上來的。”

“這樣的優質戰鬥力你放著不用,真的是智商見底了?”

“跟我睡一晚,我就幫你屠掉一個神。”

“一個個殺過去的話,七天就夠了。怎麼樣?”

烏諾舔著唇開玩笑般的說道,那調戲意味十足的話語傳過來,讓正整理著袖口的餘澤硬生生地捏碎了手中的袖扣。

52.豪門繼承者(四)

“我沒聽錯吧?”餘澤將右手鬆開,細碎的粉末透過指縫流下,晃晃悠悠地宛若他的語氣一般。隨後餘澤拍拍手掌,將乾淨的手指插入發間,打好髮蠟的閃亮髮絲頓時被弄亂,平添了淩亂的美感,那幾縷垂下的碎發也恰好蓋住了他灰藍色的瞳孔。

“真心實意,發自肺腑。”烏諾完全不知道謙虛兩個字怎麼說,那聽起來扯淡的話語中未嘗沒有認真的意思。雖說他打不過那一群主神,但就算偷襲也好、誆騙也怕,想一個個弄死也不是沒可能。唯一的前提就是,他烏諾想不想這麼做。

“有時候真想把你塞到你媽肚子裡回爐重造。”余澤聽到男人散漫的回應,第一次近乎粗鄙地說出嘲弄的話來,偏偏說這話時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貴族做派,更像是在為騎士加冕的國王。

烏諾倒是沒什麼被冒犯的想法,反而無賴地攤了攤手,喉間溢出了低低的悶笑聲:

“我媽死了幾萬年了,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你要把我塞哪裡去?”

余澤被烏諾的回應弄得一愣,隨後也無可奈何地轉過了身,他的背脊抵在了冰涼的鏡子上,絲綢般的聲音就在屋內響起:

“烏諾,何必呢?”

何必非要捲入他余澤和諸神的戰爭呢?沉默地看到最後、漁翁得利,才是最明智的選擇不是嗎?

“我剛才的話說給別人聽,他們都會當成玩笑。這就是老子看上你的原因。”

烏諾沒有任何猶豫的說道。如果是別人大概只會把他弑神的話語當成一個曖昧的笑話,餘澤卻相信他這謊言之神會言出必行。他們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深處的想法,本來就是天生一對。

“陪你睡七晚,你就殺七個神?”

“那這第七個神難不成是我本人?”餘澤選擇抿緊唇扯開了話題。他的話還未說盡,床上的烏諾腰部一個用力,就已經穩穩當當落到他身前,那眯起的眸子和高大的身軀自然而然帶著濃重的壓迫感。

“你還真是無情啊……”烏諾嘶啞的聲音竟然柔軟的不像話,仿佛要將人狠狠溺斃一般。

“你明明知道第七個神指的是誰,老子可是連命都不要了。我在向你表忠心,你卻非要往陰謀論上扯。”

余澤再次聽到烏諾直球似的告白,沉默了半響後終是閉上眼,那插在牛仔褲裡的雙手帶著微不可見的顫抖。

“怎麼了?我選的這身體太難看,你懶得看我了?”烏諾禁錮著餘澤的下巴,想讓眼前這小子睜開眼。因為餘澤的反應有點超乎他的預料,餘澤諷刺他也好、裝傻也罷,都是意料之中的反應。他知道這小子心裡太苦,也沒指望幾句話就把人忽悠到手,但是烏諾不明白,為什麼餘澤會選擇閉眼?

“小鬼,睜眼。再不睜開,我可就吻下去了。”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餘澤闔起的雙眼上,男人遊移的目光讓餘澤認命般地睜開了眼。

烏諾盯著近在咫尺的灰藍眼眸,等他看清楚那雙眼睛裡所透露的東西之時,準備好的調戲話語頓時統統被咽入喉中。那一瞬間,烏諾心軟的一塌糊塗。

“哈……真是不坦誠。”眼前灰藍色眼眸裡縈繞的竟是微不可見的動容和讓人心生顫抖的掙扎,這小子擺明是動了心,卻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餘澤狡猾地選擇閉上眼掩藏住所有的感情,若不是今天自己心血來潮地逼他睜眼,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會發現這深藏的愛意。

余澤確實被烏諾弄得心神不穩。他不是生來無情,任誰被烏諾這樣的傢伙追逐,都難免會動心吧。有些東西理智告訴你要拒絕,情感卻早已讓你潰不成軍。余澤甚至一度希望烏諾厭惡他,只要烏諾退縮了,他就有藉口硬下心腸。然而,那個男人的腦子裡只有步步緊逼。

真他媽是孽緣。

餘澤想推開幾近貼上來的烏諾,還沒來得及動作男人滾燙的唇就覆了上來,在烏諾想探入舌頭持續糾纏的時候,餘澤勉強後仰了頭想要拒絕。但話到嘴邊,他凝視著男人單純喜悅的瞳孔時,啞著聲音說出的卻是:

“別過火……”別過火,別留下印記。

烏諾低頭輕輕舔著餘澤蒼白的薄唇,小心翼翼的動作止住了餘澤的話語。烏諾並不傻,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事是什麼,也知道這小鬼在擔心什麼,不過就是在擔心他失控將他的嘴唇吻腫嗎?他烏諾像是那種不分輕重的人嗎?

也許還真是。烏諾絕不承認剛剛餘澤主動靠上來時,一陣洶湧的電流頓時從尾椎蔓延到大腦,讓他差點忍不出呻/吟出聲來。他現在只能慢慢壓抑著這種感覺,勉強享受著這甜蜜的折磨。反正他都快習慣被這小子撩撥又拋開的滋味了。

“你看出哪些人不對了麼?”這絕對是烏諾迄今為止最溫柔的一個吻,他只能舔一舔纏弄幾下,聯手也規規矩矩按在餘澤冰涼的髮絲上。甚至到後來他要主動提起別的話題,借此來制止自己橫衝直撞的欲/望。

“唔……你瞭解塔羅牌嗎?”餘澤含糊地說著,舌尖顫動時摩挲著烏諾靜靜蟄伏的炙熱舌頭,惹得男人反射性地眯起了眼,那饜足的表情充斥著野獸般的魅力。

“說說看。”烏諾哪有功夫去瞭解塔羅牌這種勞什子的玩意兒?他至始至終也沒興趣瞭解,只希望餘澤多說兩句話,讓舌尖的快/感給強烈些罷了。

“塔羅牌第13張……你別舔了!”餘澤忍無可忍地用手指抵住了男人的額頭,拒絕了對方漸漸蠻橫起來的動作。他轉頭看了看鏡子,還好,嘴唇沒腫。除了自己的臉稍微紅了點,基本沒有破綻。

而臉上的這點熱度過幾分鐘也該全消了。

“塔羅牌第13張恰好是死神牌。”而偏好13號的雷歐,自然也太值得讓人懷疑了不是嗎?但餘澤又覺得高高在上的神明或許根本不知道什麼塔羅牌,一切只是他庸人自擾。反正不管怎麼說,雷歐已經成為他的一級警戒對象了。

餘澤想起死神曾經在神座流露的冷淡陰鷙的表情,又想到他還要秉持著原主的愛戀去撩撥對方,突然覺得心裡發寒。

“還有7分鐘,你收斂點,怎麼硬的就給我怎麼軟下去。”余澤收回思緒,瞥到烏諾鼓起的下面時,頓時覺得頭更痛了。這傢伙也太容易起反應了吧?

烏諾哼了一聲懶得和餘澤多說什麼,蓋著眼睛就開始平復呼吸。這小子以為他願意每次都這麼不上不下的嗎?誰叫餘澤每次都能輕而易舉勾起了他的欲/望,點了火又不負責滅,再這樣下去他估計都要壞掉了。

一出房門,烏諾立馬擺出執事的謙恭姿態,老老實實跟在餘澤後面。從他的角度恰好看到余澤黑襯衫下勁瘦的肌理,緊致的牛仔褲也勾出了誘人的輪廓,他覺得此刻的餘澤甚至不要用言語,光是那份身姿氣度就能將任何人撩撥到手。

烏諾踏在柔軟的地毯上,彎腰輕輕拉開了簡單厚重的長椅,讓餘澤挺直背脊坐了上去。

他們兩人不是來的最晚的,卻也不是最早的,準時是所有繼承人共同遵守的準則之一。

“諸位身前所擺放的便是今日的下午茶。”中年管家搖動著鈴鐺,用沉穩的聲音引來了眾人的注意。

“這也是今日直播的第一輪,主題是——優雅的拒絕。”

“請諸位揭開餐盤,您會知曉第一輪的一切。”

余澤順勢給烏諾遞去了一個慵懶矜貴的眼神,烏諾識相地掛著偽裝出的謙卑笑容上前一步,抬手幫餘澤揭開了餐盤上罩著的銀色蓋子。蓋子下是一套細瓷鑲金的杯碟和精美的三層點心架。

點心的樣式精緻而豐富,下麵兩層放著小巧的三明治、乾果熱司空餅,而最上方則是芝士蛋糕和水果撻錯落交疊,邊上嵌著的柔白奶油更是宛若女子滑膩的肌膚。那馥鬱悠遠的深色紅茶冒著繾綣的熱氣,無聲無息勾引著味蕾。

餘澤關注的重點是杯盞邊上的一張白色卡片,此時攝像機也對準了銀色卡片播放給全世界看,只見卡片上用浪漫的花體字寫著:

“您好,很高興您沒有急於進食,要知道優雅而富有耐心是紳士/淑女應當具有的品格之一。”

“在此抱歉地告訴您一件事,因為廚師的疏忽,您面前的這份茶點中被摻入了些許調皮的元素,它不會讓您過敏,卻會讓您懊惱片刻。而這元素是在三明治的夾心中?還是在蛋撻的內裡中?亦或者在絲滑的奶油下?哦,也許它會在醇厚的紅茶裡。”

“身為優秀的繼承者,請您不動聲色地找出它,並將這份變味的存在轉送給他人吧。我相信,適當的使壞、聰慧的變通會使您更富魅力。”

餘澤定定了看著略帶挑釁意味的卡片,頓時來了興趣。

53.豪門繼承者(五)

疏忽的廚師?虧這卡片寫的出來,疏忽的廚師根本就不可能邁入豪宅半步。這擺明瞭是節目組故意設計的環節,而繼承者們應對的方式則會決定明天各自旗下那無數品牌的銷量。

在其他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時,餘澤就已經想的通透了。反正這個環節的重點就是——他不僅要應對的符合原主形象,還要兼顧娛樂爆點,最終搏得一個頭條來帶動自家產業。

餘澤隨手拿起三明治便咀嚼著咽入喉中,像是沒把卡片上的提醒當回事。事實上烏諾幫他揭開蓋子的那一刻,餘澤的鼻子就已經告訴他,那所謂“調皮的元素”被加在了他的紅茶裡。

“喝啊,趕緊喝!”外面觀看直播的網友們從上帝視角知道繼承者們的哪道茶點被下了佐料,甚至連佐料的類型他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比如亞瑟,他的紅茶裡被摻入了濃縮十倍的青澀檸檬汁,包管一口喝下去直接變臉。比如雷歐,他點心架上用來蘸著吃的柔軟奶油並不是他習慣的淡雅乳香味,那碟奶油被放了二十份的糖!天知道雷歐本來就不太吃甜食,更別提如今這膩得過分的甜味。

餘澤仿佛是聽到了網友幸災樂禍的呼喚,亦或者真的口渴了。只見他假惺惺地抬起溫熱紅茶作勢要喝,然而杯子還沒貼到他的唇,他就又將它放了下來。那俊美面容上仍然掛著的遊刃有餘的貴族式微笑,這次卻沒有引起線民發花癡,而是引發了一片哀嚎。

“怎麼不喝下去呢?你倒是喝啊。”

“檸檬味很容易聞出來,他發現了吧。”

其實餘澤就是在逗弄螢幕外的那群人,順便搶搶鏡。他感受著薄唇上被剛才的紅茶濺上的青澀香氣,差點忍不住皺起鼻子。這茶還沒入口呢就酸成這樣,真的喝進去豈不是要瘋?節目組為了收視率也真是拼了,怪不得能這般火爆。

“咳咳咳咳咳!”沒等余澤思量完,第一個出醜的人就已經迫不及待登場了。鏡頭對準了背過身瘋狂咳嗽的男人,他是艾倫·卡特,桌上還剩下剛咬了一口的水果撻。等到艾倫好不容易平復呼吸轉過身來時,全場瞬間發出了低低的笑聲。因為艾倫原本微薄的嘴唇在幾秒鐘內紅腫的不像樣,他那張陽光的臉配上大紅唇,簡直喜劇效果十足。

“嗶哩——!”艾倫一邊吸著涼氣一邊快速咆哮出了被節目組及時遮罩的單詞,然而在座的諸位卻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面帶驚訝。

誰都知道卡特家盛產紳士,全球那麼多國家中,一大半錯落著他們家的豪華酒店,沒想到今天他們家的繼承人竟然被一個蛋撻逼得爆了粗口。

線民們也不是瞎子,從艾倫的口型就辨認出了他說的是“Shit!”

還沒等他們嘲弄一波,艾倫就說了一句話解釋他為什麼這麼抓狂。

“在清甜的水果撻裡加入哈瓦那辣椒粉末,這是哪個紳士想的絕妙主意?他該包攬全世界的創意大獎!!!”

“哈哈哈哈哈哈!”這話一出,不僅網上笑翻了,繼承者們也壓抑不住放聲笑了出來。他們瞭解艾倫,艾倫的舌頭挑剔至極,本來就受不了極端的滋味,這節目組竟然特意整了這麼一出讓他體會到什麼叫人生極辣。

哈瓦那辣椒,人稱“鬼椒”、“斷魂椒”,被譽為世界第六辣辣椒。聽說吃下一顆後會辣到渾身抽搐、大汗淋漓,甚至會短暫性地渾身癱軟,幾近斷魂。雖然蛋撻裡面只摻了微量的粉末,雖然艾倫只矜持地咬了半口,卻也足夠他發瘋咆哮了。

“沖著艾倫這喜劇效果,我將來出去旅行也要訂他們家的酒店。”

“樓上莫裝逼,裝逼遭雷劈。你住得起嗎?我只能為艾倫的不幸默哀三秒鐘……”

艾倫雖然被辣椒折騰的夠慘,最後還是頗具風度的一笑而過,仿佛剛剛氣得跳腳的人不是他一樣。

餘澤不動聲色地先填飽肚子,靜靜地觀察了半天。他發現直接露陷的終究是少數人,剩下的要麼是還沒中招,要麼是中招後硬生生忍下去等著陰別人,要麼就是一早就發現了哪樣甜品被摻了料。

余澤四處打量時恰好看見了對面起身的紅發前女友,當他的視線和對方對上時,餘澤瞬間就意識到這女人想要來坑他。餘澤頓時移開了目光,他施施然端起紅茶開始和身側的雷歐攀談。

雷歐是原主需要撩撥的物件,更是他想要試探的對象。與其應對原主的前女友,他還不如多和雷歐多說幾句。

“紅茶不合你口味?”餘澤執起手帕擦淨了自己修長的雙手,不經意地側過臉詢問連紅茶的邊都沒碰過的雷歐。

雷歐聽到身側人的聲音,沉默地轉頭看去,余澤平靜的灰藍色瞳孔就撞到了他的眼中。被這樣的眼睛注視著,感覺就仿佛是在被夜裡的海水輕撫,舒緩而冰涼。

“甜膩。”雷歐罕見地回了一句。他的聲音很冷,氣場更冷,然而所有人知道這並非是刻意營造出來的。雷歐生於常年佈滿冰雪城市,所以他生來就像是那最激烈的暴風雪。

“我的紅茶從不加糖。”余澤聞言順勢將自己的那杯換給了雷歐。管家很清楚每個繼承者的喜好,除了有一樣東西加料以外,其他的服務絕對是水準之上。他們不知道這時候外面直播的螢幕上已經被熱情的網友刷滿了“Yoooooooooo~”字。

“不加糖但是加濃縮檸檬!亞瑟對雷歐求而不得,竟然開始使壞了。嗷嗷嗷可是為什麼我覺得他好萌!”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好想看到雷歐喝下去時的表情(~ ̄▽ ̄)~。”

餘澤定定地注視著雷歐,男人似乎意外于他的體貼,也靜靜回視著。他那猩紅色的瞳孔似乎被紅茶的熱度而微微融化,呈現出醉人的酒紅色澤。許久,雷歐總是下拉的薄唇慢悠悠勾起,銀色的碎發在陽光下折射出堅硬的質感。

只見男人麥色的手終於托起了紅茶,但他卻不是想要喝下,而是同時用另一隻手銀質餐刀將自己點心架邊緣的奶油挑了一抹。下一秒男人手腕一翻,雪白的奶油自然地漂浮到了紅茶之上,他將重新調配好的紅茶放回了小巧的碟子,微微用力就推回了餘澤手邊。

“聽說你喜歡奶油。”

“Yoooooooooo~”這下子刷屏的網友們可不是為了剛剛餘澤送紅茶的狡詐,而是為了雷歐順勢反擊的機智。

“如果真的想要追雷歐,亞瑟肯定會喝。”

“這就是愛啊。”

事實上餘澤看著被推回的紅茶,心中湧起的倒不是被反算計的懊惱,而是些許不自然。因為原主並不喜歡奶油,喜歡奶油的是他餘澤本人,所以他分不清這是雷歐的試探,還是因為他巧合地看穿了紅茶的酸澀。

“越甜膩越會讓人覺得苦澀,奶油並非我所鍾情的東西。”餘澤輕巧地回道,面上不露分毫。他懶懶地挑起眉梢,灰藍的眼睛從未離開雷歐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不過既然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餘澤拉長的尾音淹沒在他握住杯柄的動作中,他就這麼含住了半口滋味詭異的紅茶。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為了暗戀之人妥協喝下之時,餘澤突然扯了一下身後隔著半步的執事,驚呆眾人的事情上演了。他和執事薄唇相貼!

“!!!!!”一瞬間再多的感嘆號也表達不出線民和繼承者們被亮瞎狗眼的心情,他們吻上了?就這麼吻上了?!

“這世界好亂,媽媽我們回火星吧。”

“兒砸,我們一起走。”

“帶我一起!總聽說亞瑟花花公子,今天真是親眼證實了。”

“亞瑟就這性格,不羈大膽,我喜歡。我決定明天就去shopping,專買他們家的衣服~”

“你們想太多,亞瑟只是在將紅茶渡給執事。”

“雖然紅茶酸了點,但這份豔福我也想要啊!”

一個吻對如今的眾人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他們驚訝的是亞瑟的大膽和隨機應變的能力。他這種驚掉眼球的做派與其說是在渡過第一關,不如說更像是“暗戀的人傷了我的心,我要吻別人氣氣他”的任性發洩。

不管怎麼說,明天娛樂版頭條註定是亞瑟·布林維諾了。

餘澤將既甜膩又酸澀的紅茶盡數渡到了烏諾的口中,烏諾身為執事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他吞咽的動作顯得順從而拘謹。只有餘澤知道,烏諾披著無辜的表像在惡劣地舔舐他的唇,餘澤瞬間覺得自己是自食苦果,偏偏面上還要裝得一派平靜。

他甚至覺得自己該慶倖烏諾沒硬起來。烏諾要是在這裡發情,那才是真正轟動世界的事情,這傢伙估計要被當場掃地出門了。

“你的奶油似乎很特別。”餘澤伸出舌頭舔掉唇角殘餘的一絲奶油,不再看向適時後退繼續低下頭的烏諾。他靠著椅子對雷歐撩撥的說道,整個人慵懶地散發著最原始魅力,竟意外的能蠱惑人心。

雷歐盯著他變紅的薄唇看了半響,最終選擇冷淡地移開了視線。

“雖然我沒喝,但看樣子……”

“你的紅茶也不賴。”

54.豪門繼承者(六)

余澤拿不准雷歐那句“還不賴”是嘲諷還是單純的客套,他只能勾起唇繼續凝視著對方。

餘澤知道這具身體最大的魅力是什麼,是那雙灰藍色的眼。只要他半睜著眼專注地看著一個人,那麼再鐵石心腸的硬漢也會變得忐忑不安。這倒不是因為他的目光有多咄咄逼人,而是因為他的目光太過溫柔,溫柔的宛如夜色下流動的月光。

如果僅僅是溫柔也就罷了,偏偏那灰藍色的瞳孔深處纏繞的是漫不經心的意味。它仿佛在輕聲告誡你不要靠近沉淪,若是忍不住去觸碰了,等待你的便是刻骨寒涼。

這樣矛盾的存在最能讓人飛蛾撲火,縱是雷歐似乎也無法忽略到底。

“轉過去。”雷歐被注視的久了,終於張開了薄唇。他低低的聲音透著與生俱來的漠視意味,而皺緊的眉頭訴說著他略顯煩躁的態度。

“我以為你會讓我閉上眼。”餘澤厚著臉似笑非笑地說道,顯然沒把雷歐的話當回事。事實上這具身體的背景身份並不比雷歐差,之前的妥協也不過是秉持著原主尊重美人的態度罷了。現在既然打定主意要撩撥雷歐,他自然要連原主死纏爛打這項絕技也一併繼承下來。

雷歐聞言沉默地接過了身後執事遞來的手帕,眼前的下午茶他明明半口未動,卻還是拿帕子象徵性地擦了擦薄唇,一副貴氣到骨子裡的做派。就在餘澤覺得他被自己噎住不會再回應時,雷歐突然抬起了眼,那猩紅色的瞳孔就這麼不帶感情地撞擊過來。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你注不注視我,對我沒有絲毫影響。”雷歐用平靜的聲音訴說著事實,如果說烏諾只是外表冷硬浪蕩,那麼他根本從裡到外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余澤從雷歐的表情中明白,他確實說的是真話,這不免讓餘澤起了些許挫敗感。怪不得原主撩撥不到這傢伙,就算換了他來,對著這樣無趣的男人也是撩撥不動的。

余澤想到這裡乾脆先行退場了,既然已經通過這次下午茶的小小考驗,再坐下去也沒了意義。他可沒辦法忽略他撩撥雷歐的一瞬間,烏諾仿佛是要灼穿他身體的視線。

“1樓:雷歐這是要單身一萬年的節奏啊。”目睹這一幕網友們已經在論壇裡自發幫離去的餘澤吐槽了,雷歐實在太不解風情。

“2樓:你們有沒有發現……雷歐說‘轉過去’時聲音陡然嘶啞了很多?我怎麼覺得他不是對亞瑟沒感覺啊。”

“3樓:樓上你腦補太多了吧,誰都知道雷歐是緋聞絕緣體。”

“4樓:不,我同意2樓。當時雷歐不僅聲音嘶啞了,他握著手帕的力度也非常大,你看手帕都皺成什麼樣了!”

“5樓:看到2樓和4樓,我終於明白這年頭‘腦補帝’橫行……”

處於議論中心的雷歐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扔給貼身執事,從另一個通道霸氣十足地退了場。

“自己找住處。”每個繼承者的房間裡還有一個小隔間,是專門給他們所選的執事居住的。但是雷歐在離開直播攝像頭後就完完全全無視了這個規則,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如今對執事所說的話語不是商量,而是在宣告他的決定罷了。

執事本來想說什麼,但他看到雷歐眼神後頓時一句話都說出來。那是在看待死物的眼神,冰冷淡漠而又目空一切。執事立刻識相地鞠了個躬,放好外套就匆匆離去了。

雷歐不知道自己嚇到了執事,他闔上門後就放鬆地倚靠在硬質的沙發上,喉間溢出意味不明的喟歎聲。即使是一人獨處,他冷漠的臉也沒有半分緩和,那眉間的紋路反而皺得越來越深。

若是有人看見男人如今的形象,怕是要驚得說不出話來,因為他關門前後的氣質簡直是天差地別!關門前的雷歐充其量只是冷漠寡言的貴族子弟,關門後的他硬生生變成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王者模樣,明明是同一張臉,氣質和性感程度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

雷歐隨手扯開了束得過緊的黑色領帶,小麥色的胸膛隱約顯出健壯的輪廓。他身下坐的仿佛不是普通的沙發,而是那孤高死寂的神座。

是了,他的確就是死亡之神潘。潘早已習慣於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之中,習慣和哭泣哀嚎作伴,仔細想來他好像已經有幾百年沒在位面中穿梭了。若不是這次餘澤在鬧翻星際後再度大搖大擺玩失蹤,他也不會去找預言之神勉強定位,再找幸運之神從可能的世界裡挑選,最終決定來到這個位面。至於其他的主神,都各自去別的位面碰碰運氣了。

潘不確定餘澤是否在這裡,但依著直覺他相信自己遭遇對方的可能性最大。他挑來挑去挑中了如今這副軀體,不僅是因為雷歐寡言少語的性格,更是因為這具身體擁有一雙猩紅色的瞳孔。潘並不瞎,雖然烏諾和餘澤之間沒有什麼明顯的互動,但他們的氣氛實在不對勁。

事實上他和烏諾認識的時間並不算短,要說烏諾在選拔賽上只是心血來潮才幫餘澤一把,那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烏諾有時候的確會會心血來潮,卻絕不會心血來潮到將自己推上風頭浪尖。

那個男人看上去一副吊兒郎當隨心所欲的模樣,卻將“度”把握的比誰都好,這也是當初潘願意讓出第一順位、和眾神一起捧著他的原因。潘根本不在乎所謂諸神之首的稱呼,覺得沒必要為此惹上一個煞星。

但烏諾插手送走角鬥場的七位決賽者,這舉動終究是出格了。其他主神只當烏諾是一時發瘋,潘卻對男人的動機隱隱有了預感。原因無他,只因潘最清楚餘澤的魅力。

余澤的魅力根本不在於俊美的皮相,也不在於年輕的身體,更不是因為他有聰明或者有多勇敢。

潘至今還記得他與余澤的初遇。當年他無聊地沉睡在《諸神》的深淵墓碑之下,突然被漫天巨龍瘋狂咆哮的聲響驚醒,剛睜開眼便見到少年斗篷下縱情恣意的笑容。

就是這個笑容,讓他鬼使神差地降臨於世,幫少年屠盡巨龍。

太可笑了不是嗎?他幾萬年沒反應的心臟竟然因為一個少年的笑容而瘋狂跳動,瘋狂到幾欲脫離身體。潘不記得當年臉上染著灰的餘澤長什麼樣,但一下勝過一下的脈搏聲極力宣告著他自己的反常。

潘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活得太久太久,見過太多的不甘和死亡,或者說那痛苦的死亡本就是他賜予給世人的懲罰。但餘澤是他見到的第一個笑著面對死亡的,當時這小傢伙耀眼到天上地下沒有任何存在能折斷他驕傲的脊骨,張揚放肆到可怕。

也就是那一天后,潘不再繼續沉睡。他不知道自己該抱著怎樣的情感去看待余澤,餘澤對他來說就宛若鴆酒,即使潘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兵刃相見,卻還是忍不住投去了目光。

潘看著少年收穫龍寵,看著少年奪得神器,看著少年名震宇宙。那時候潘不知道有個詞叫做飲鴆止渴,他至始至終守著那條名為規則的界限,從未起過現身的念頭。

他知道餘澤倔強硬氣,卻沒想到他能硬氣到寧願人人喊打也不多看神明一眼,硬氣到成為主神後榮耀歸來,將星際鬧了個天翻地覆。若是餘澤再度回到遊戲中,大概會發現自己又多了一個五星級的傳奇稱號——“舉世皆敵”。

那天之後,這小子已經被整個星際三萬年給通緝了。

潘猜測烏諾大概對餘澤也懷揣著複雜的情感,所以一邊不動聲色地推波助瀾,一邊漫不經心地冷眼旁觀。潘也有這種複雜的感覺,但他不會像烏諾一樣感情用事,餘澤必須死。只有他死了,這星際三萬年才能安定下來。

潘其實想過這個世界誰會是餘澤,他比餘澤所想的要更瞭解他,他也猜測餘澤會反其道而行。所以潘第一個懷疑的便是亞瑟,但亞瑟自然而然的撩撥、進退得當的貴族做派又漸漸打消了他的懷疑。

畢竟亞瑟和餘澤實在差得太多,他們一個奔放一個內斂,如果亞瑟真的是餘澤所扮,那餘澤的演技簡直可以說是出神入化。

潘寬大的手慢慢蓋在了眼睛上,他始終放不下疑心的理由非常簡單,簡單到毫無邏輯可言——因為他的的確確被亞瑟撩撥到了。

亞瑟被那些繼承者讚歎的瞳孔縱是再迷蒙再美麗,在潘看來不過是兩顆漂亮的玻璃珠而已。亞瑟全心看著他時,潘壓根沒有半點反應,畢竟崇拜追逐他的人早已能擠滿無數星球。

真正撩動他的是對方試探式接近時的神情,那個人用言語和他針鋒相對,用傲慢的笑容對他欲拒還迎。

這樣大膽任性的本質和余澤一瞬間重合起來,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55.豪門繼承者(七)

余澤可不像雷歐一樣理所當然地獨佔了套間,他剛進門就被表面恭順的執事給狠狠地摁在了牆上。

還沒等他感受清楚後背衝撞到牆面的痛楚,烏諾就直接吻了上來。他的唇舌異常柔軟,仿佛是在追逐纏綿一般,然而那晦暗陰鬱的眸光卻透露出截然相反的心情。

烏諾的瞳孔深處蘊含著勉力壓抑住的瘋狂,他就像是處在冰與火的邊緣,左手平靜扯下領帶外套的同時,又漸漸加重了右手抵在牆上的力度。

餘澤眯起眼沉默地接受著男人的發洩,他看著男人單手解開了所有扣子,看著他慢慢露出健壯的胸膛緊實的腰腹。餘澤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有做,因為他察覺到了烏諾的情緒不對勁。

更貼切點說就是,烏諾有些失控了。

余澤甚至清楚烏諾為什麼失控,因為這個男人佔有欲太強太強,他就像是只野獸,霸道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早在他盯著雷歐之時就發現烏諾的情緒不太穩定,所以在雷歐遞來那杯紅茶時,他明明有無數種更好的解決方式卻還是選擇親吻烏諾。

事實證明一個安撫的吻也無法阻止烏諾的妒火,只能讓他暫時憋著所有的怒氣,關上門後才驟然爆發。

“離他遠點。”恍若蛇類低語的聲音慢慢響起,烏諾的手撐著餘澤身側的牆壁,他用炙熱的懷抱禁錮著對方,那手背上暴出的青筋硬生生營造出一種危險至極的氛圍。

“離他遠點。”烏諾再次重複了一遍,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噴吐在余澤頸邊,他抬起餘澤的臉逼迫著對方正視自己。

餘澤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烏諾。他有著深邃英挺的五官,俐落矯健的線條,同時代表了極端的力量和權勢。就是這麼一個散漫不羈的傢伙被他逼成這副模樣,就連餘澤自己都覺得是造化弄人,烏諾大概倒了八輩子黴才被綁在他身邊吧。

如果可以,餘澤也想應下男人一遍遍提出的要求,但是世上根本沒有如果這個選項。

“烏諾,別太天真。”回應余澤的是男人猛然砸在牆上的拳頭,急速的拳頭以分毫之差擦過了他鉑金色的髮絲,烏諾那凡人的指骨慢慢流下些許血跡。

臨出門前屋內的窗簾已悉數拉上,男人的臉便蒙在朦朧的陰影之中,他半閉的瞳孔中仿佛有暗潮湧動。

烏諾的確是在嫉妒,或者說是在憤怒。余澤想要殺諸神,沒關係,他無所謂;餘澤想要救親友,沒關係,他樂得幫忙;餘澤想要找出神明弱點,這也沒關係,他甚至甘願化身執事陪在他身旁。

但這建立在餘澤身邊只有他的基礎上,他還沒心胸寬大到看著自己的人去撩撥別的傢伙。別說雷歐只是一個位面的貴族,就算他真的是死亡之神,烏諾完全忍不了餘澤用那樣的神情去對待他,即使是逢場作戲也不行。

烏諾覺得自己沒當場發瘋已經是脾氣轉好了,這種事要是發生在一萬年前……哈!

“餘澤,你要清楚一件事。”烏諾嘶啞的聲音漸漸帶上了陌生之意,他粗糲的指尖順著餘澤細膩的脖頸摩挲著、曖昧地劃到餘澤的腰腹處,還有繼續向下的趨勢。

“掠奪是上位者的通病。”

“而我,恰好立於上位者的頂端。”烏諾這具身體明明是灰色無機質的瞳孔,餘澤卻發現那瞳孔中一閃而過的猩紅血色。

“我無法容忍你染上別人的味道!”男人話音剛落,覆在餘澤腰側的手就猛然收緊,下一秒他就順勢將人甩到了寬大的沙發上。他高大的身軀壓迫上去,兩人交纏的軀體非但沒有融化凝滯的氛圍,反而使屋內的氣氛愈加緊張。

“你要殺主神我來幫你殺,不要再去碰那個叫雷歐的傢伙!”烏諾陰鬱著臉舔舐著餘澤的鎖骨,滿含掙扎的力度訴說著他如今拼命忍耐的狀態,他已經要忍到極限了。

“烏諾,我滿打滿算活了不到百年。”余澤聽到男人壓抑的話語,頓時垂下眼向後扯著男人硬質的黑髮,將他的頭顱微微帶離自己的軀體。

“穿越的百年間,我見證的太多太多。生命太長的情況下什麼東西都能從頭來過,再深厚的愛意也會隨著悠久的時光褪去,一時的激情更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兒。而你所謂的掠奪,也不過是佔有欲作祟。”

“我對你不是沒感覺,你要上我我沒意見。但是我的處事方式你別插手。”

“因為即使有一天我們膩味了,離了你我照樣是要活下去的。”

餘澤冷淡的聲音說著殘酷的話語,他的回應非但沒使烏諾的欲望褪卻,反而讓他爆發的更加兇猛。他甚至在想這小子怎麼敢一邊說著“不是對你沒感覺”,一邊說著“膩味”這種絕情的話來?!

“還做不做了,不做就爬起來。明天的主題似乎是舞蹈,我不想因此行動受限。”

餘澤的這句話成了點爆烏諾的最後一小撮火星,烏諾氣得都笑了起來。

“你他/媽還要和他跳舞?”烏諾心中湧起一陣暴戾來,他突然想不管不顧地在餘澤身上留滿印記,看他還怎麼出去跳舞。然而烏諾心裡的惡念還沒湧出,他就因為餘澤抿緊的唇角猛然心軟下來。他覺得自己要是真這麼做了估計會和這沒心肝的小子越走越遠。

“明明是老子該生氣,你還覺得我在無理取鬧?”烏諾下移的手扯斷了餘澤的皮帶,甚至靈活地順著褲子拉鍊滑了進去,輕輕揉動了兩下。

“你不是也有感覺嗎,別說的老子在逼你一樣。”烏諾啞著聲音吐出這句話來,加重的動作惹得餘澤悶哼出聲。

“唔……正常的生理反應而已,我又不是性/冷淡。”餘澤嘴硬的話語慢慢磨平了烏諾的戾氣,他實在拿身下的傢伙毫無辦法。事實上餘澤執拗而瘋狂,稍有不順心大概會選擇和你一拍兩散。先墜進去的是他烏諾,餘澤可以不見他,烏諾卻沒辦法遠離餘澤。

“該死的!”烏諾暴躁地說了一句,張開嘴對準餘澤的左側胸口咬了下去,他憋屈地只能選擇在這樣不顯眼的地方留下印記。

“你撩那麼多人,怎麼不撩我試試!”烏諾一邊將自己的褲子甩開一邊盯著餘澤泛紅的臉,他既然沒辦法吃死這小子,起碼要先行征服他的身體。到時候餘澤就知道,什麼雷歐什麼死神,怎麼比得上他烏諾萬分之一!

“你還需要撩?”餘澤嗤笑著回來了一句。

烏諾炙熱結實的身體緊貼著他,餘澤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腰間抵著的那硬得發燙的玩意兒,對方那撲面而來的荷爾蒙太過強烈。事實上他回話的時候就湧起了一陣不安感,餘澤可沒經歷過這麼大陣仗,要是本體還好說,如今這副身體真的能承受的住嗎?

烏諾注視著餘澤微變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麼,慢慢扯出了一個惡劣笑容,配著那副肌肉起伏的身體竟然該死的性/感。

“我告訴你,我今天不可能停下來。你再喊停老子可就真壞掉了。”烏諾已經被餘澤逼得不上不下無數次,再這樣下去他都快懷疑自己的男性功能還正不正常。

“……”余澤聞言當機立斷地用力翻過了身,他直接將烏諾反壓在身下。烏諾略微驚訝地勾著唇,想要看他究竟要做什麼,那雙灰色的眼眸中卻早已充斥著血絲。

余澤修長的手覆蓋住男人鼓起的地方,動作略帶青澀卻足以讓烏諾瞳孔緊縮了一瞬。余澤想清楚了,他寧願用手幫烏諾也不想今天被上,按烏諾這種桀驁不馴的性格,做完後第二天他要是還能下床自然地參加舞會,他就不叫餘澤。

烏諾緊緊的視線鎖住餘澤的動作,他倒是沒太過掙扎就接受了這個結局,不能盡興的遺憾也被從脊椎蔓延的快感給悉數淹沒。對於余澤這種理智優於情感的做派,烏諾確實又愛又恨,難得發洩的饜足勉強壓抑住了他的火氣。

既然這小子都願意退一步了,他就姑且讓那個雷歐多活兩天好了。

“小鬼……”烏諾右手覆在眼上慢慢喘著氣,他拉過餘澤蠻橫地吻了上去,幾近呢喃的聲音就這麼傳了出來。

“有時候羈絆太深,情感太深,即使是神……”

“也會承受不住的。”

在烏諾看來,余澤其實活得太短,所以不知道那悠久的光陰根本不是他口中磨平一切的良藥。這光陰更像是一壺酒液,越漫長越能沉澱出的猛烈的酒水,只是那蓋子緊緊塞著還未開封罷了。

一旦開封了,便是毀天滅地的瘋狂。

同理,浸透在光陰下的愛情也一樣。他現在瘋狂的心跳聲就是最好的證明。

56.豪門繼承者(八)

余澤看著烏諾踏入浴室的健壯背影,轟鳴的大腦終於慢慢冷靜下來,他從行李中難得翻出一根煙來點燃,整個人慵懶地倚靠著那略顯冰涼的沙發。

煙草嗆人的味道刺激著餘澤的神經,他猛然吸了兩口就直接掐斷了忽明忽暗的煙頭,細碎的煙蒂落在手上,微微刺痛的感覺喚醒了余澤的理智。餘澤雙手揉了揉頭,銀色卡片落在了他的眼前。

這卡片是他離開大廳時管家遞過來的,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明天要直播的內容。當時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直到現在才有時間慢慢琢磨。而那張卡片上寫到:

“控制你的呼吸,挪轉你的步伐,在光影間穿越、盤旋、舞動。

尊敬的紳士,明日18:30分將有一場盛大的舞會恭候您的到來。

爵士、探戈、華爾滋……隨您喜好,任您挑選。

在下唯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請您選擇能解放您靈魂的舞蹈吧。

只有將最深沉的心靈埋入舞蹈中,全世界才能感受到您璀璨的光華。”

餘澤腦袋裡直接自動過濾了那些華麗的辭藻,這卡片的話總結一下就是要跳得足夠出彩罷了。事實上這個直播節目並沒有所謂的淘汰制度,畢竟百位豪門繼承者都是贊助商,他們來這裡不過是借此打個廣告而已。而各個牌子究竟能贏得多少放送分量、贏得多少觀眾的青睞,就全憑各自本事了。

跳舞需不需要舞伴?這個問題對餘澤來說早已有了答案。他不可能選擇去跳什麼單人舞,他無論如何都會扯上雷歐,畢竟沒有比跳舞這種活動更能貼身的機會了。他必須在那一場舞會上將雷歐揣摩通透,最好連同他的弱點也一併找出。

“啪嗒……”餘澤沉思中聽到身後傳來的水滴濺落之聲,剛一轉頭便看到頭上搭著毛巾慢慢走出來的男人。男人寬大的手按著毛巾,隨意擦拭著黑髮滑落的水珠,隨著他甩動頭髮的動作,仍有不少水滴順著那流暢的線條滑落在地,最終湮沒在地毯之下。

等到烏諾從毛巾下慢悠悠抬起一隻眼時,就看到對他輕輕勾了勾手指的餘澤。

“怎麼了?幾分鐘不見就想我了?”烏諾沙啞低沉的聲音透過毛巾溢出,順從地向餘澤走了過來。

“不,幫我個忙而已。”餘澤仰著頭靠在黑色皮質沙發上,那蒼白精緻的喉結就暴露在烏諾的眼中,惹得他呼吸一窒。

“來觸碰它,直到我身體不僵硬為止。”餘澤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點著自己的咽喉,只是他觸碰而已,修長的身軀就已經止不住地露出了緊繃之態。

烏諾瞬間知道了餘澤的用意。他們這群遊走在黑白邊緣的人總會養成一個可悲的習慣,被陌生人觸碰、亦或是暴露出弱點後都會反射性繃緊身體,然後便是毫不猶豫地狂風暴雨式回擊。

如今餘澤大概想要臨陣突擊,能夠暫時抑制這種習慣,畢竟舞會中貼身之舉太多,極易暴露。

“不願意麼?我保證儘量不攻擊你。”餘澤稍微側了側頭,灰藍色的瞳孔就這麼無辜地注視著烏諾。

“我的榮幸。”這小子都願意將弱點暴露在他面前、讓他去觸碰了,烏諾又怎麼會不願意這麼做。他輕笑了一聲便抬手要觸碰上去,意料之中的,他粗糙的手指還沒觸碰那小鬼的肌膚就被狠狠反握住,餘澤右手收緊差點將他的手指給扳斷。

“果然不行麼……”餘澤看著自己條件反射性的舉止,煩躁地皺起了眉。

“再來一次。”烏諾倒是毫不在意手上的痛楚,最怕麻煩的男人臉上難得流露出耐心之色。

—— ——

餘澤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套上了白襯衫,打好了酒紅色真絲領帶,隨後在袖口比劃著黑曜石袖扣,最後再套上貼身的純黑色西裝,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在燈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澤。

這具身體穿慣了跳脫不羈的顏色,乍一換上深沉的色彩,竟然透出前所未有的禁/欲氣質和迷人魅力。還沒等餘澤仔細打量自己這一身舞會裝束,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就從後面撩起了他的鉑金色碎發,隨後他就感到自己的脖頸被男人用唇吻了一下,不過這次他倒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

“手怎麼樣了?”余澤握住了烏諾弄亂他頭髮的手,掌心下的溫度過於炙熱,一半是因為烏諾天生的體溫,一半是因為昨天被他給扭得狠了還紅腫著。他反射性攻擊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不過經過昨天的訓練餘澤覺得自己起碼能強撐過一場舞會。

“畢竟是人的身體,也就那樣子。”烏諾攤攤手無所謂地說道,比起手的疼痛,他更煩躁地是餘澤要和雷歐跳舞這件事。

余澤不知道男人心裡那複雜的心思,他最終決定將鉑金色碎發給悉數攏到腦後,露出原主蒼白的額頭和深邃的眼眸。

“嘖,夠帥了,別再弄了。”烏諾拉下嘴角將餘澤從鏡子前扯開,這小子不管披著什麼皮囊都能讓人神魂顛倒,不過以前好歹性子冷還能收斂點。現在他換了這副騷包的軀體扮演起了騷包的性格,分分鐘變成了萬人迷。而那群愛慕餘澤的人他打又不能打,殺又不能殺,真他/媽憋屈至極。

余澤懶得理會烏諾這種粗魯的做派,他最後磨平了西裝褶皺,微微抬起下巴裝出矜持傲慢的模樣走出了房門。等到他走到了舞會的大廳時,有那麼一瞬間被暗淡悠久的香水味和精緻迷蒙的光線給弄得放慢了腳步。

餘澤剛剛停下來,一位漂亮的美人就直直走了過來,她紅發下的臉端莊而不失風情,綠眸裡還停留著驚豔之色。余澤知道美女前來的用意,她在等他微微弓起手臂,好讓她環著自己進場。

然而這位美人註定要失望了。余澤目不斜視地向前走了兩步和她擦肩而過,他必須獨自進場。

這次並沒有什麼管家來宣佈舞會何時開始,一首首名曲不斷徘徊在大廳內,每次放到合適的舞曲,繼承者們就自覺地下場跳起舞來。無論是急促奔放的爵士,還是風情十足的探戈,甚至是出人意料的街舞,幾乎各個舞種都被跳了個遍。

隨之時間的流逝,未跳之人越來越少,餘澤和另一個紋絲不動的人理所當然地成了觀眾們的焦點。

“亞瑟和雷歐今天都帥炸天了!你看他們不但穿的都是黑西裝,連領帶顏色都一模一樣!”

“明明是一樣的搭配,雷歐是冷漠嚴肅到極致,亞瑟卻穿得奪人心魄。”

“第一次看亞瑟穿黑色,那蒼白細膩的肌膚配上這顏色,我鼻血都流出來了!”

“鍵盤已髒,螢幕已髒。”

“快看!亞瑟朝雷歐走過去了,難不成……”

余澤一步步朝雷歐走去,腳下的步伐仿佛用尺精准量過一般,所有人的視線脫離了跳舞的繼承者們,情不自禁地根著他暗色的皮鞋而移動。只見他停在雷歐的面前,薄唇開開合合地說了些什麼。然而直播的鏡頭還纏繞在跳著華爾滋的繼承者身上,眾人根本分辨不了他們的對話。

事實上余澤走到雷歐身旁時,那個男人又冷著臉拒絕了一位淑女,男人英俊的面容上沒有半分波動,整個人都和舞會格格不入。

“Hey,cave man(對女士無禮的傢伙)。”餘澤掛著多情的笑容拍上了雷歐的肩膀,他用戲謔的話語中調侃著雷歐拒絕淑女的舉動。雷歐卻只是幽幽地瞥了他一眼,用沉默回應著他的搭訕。

“想好跳什麼了嗎?”余澤沒有直接看向雷歐,他只是凝視著又一輪跳完舞退場的人群後隨口提議道。

“沒有。”雷歐吝嗇地回了一句,語氣中沒有半分情感。

“那麼,自由舞怎麼樣?”

雷歐聽到餘澤提出的“自由舞”這個詞時,面無表情的臉終於動容了。他猛然抬起猩紅的瞳孔盯緊了餘澤,微眯的瞳孔中凝聚的是斟酌以及其他一些更加複雜的東西。

自由舞是這個世界獨有的舞蹈,它類似於交誼舞,卻比高雅繁雜的交誼舞自由浪漫的多。自由舞根本不分什麼男步女步,也沒有什麼快慢緩急,它唯一的要點就是所謂自由和默契。它能在任何曲調下上演出不同的韻味,這完完全全取決於跳舞雙方的氣場和合拍程度。

世上之人甚至把自由舞稱作是“緣分之舞”,因為它既有著讓跳舞者一見鍾情的魅力,又纏繞著能讓人一拍兩散的神秘色彩。

餘澤在漸漸轉為昏暗的燈光下從容地伸出了蒼白修長的手,直播鏡頭也在不知不覺間轉到了他的身上。

雷歐垂眼和餘澤對視半響,許久許久都沒有動作。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拒絕之時,雷歐終於第一次從西褲口袋中抽出了自己寬大的手。他沒有握上餘澤邀請的舉動,卻又直直走進了舞池。

余澤感覺到舞池中雷歐投來的視線,挑挑眉毛也隨之邁了進去。

觀看的眾人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那一刻他們腦子想的都是:臥槽,天榻了嗎?這兩人是要共舞的節奏?!

57.豪門繼承者(九)

“Just one last dance(僅是最後一支舞)”

“Oh baby,Just one last dance(親愛的,僅是最後一支舞)……”

餘澤踏入舞池的那一刻,女子那沙啞纏綿的演唱聲恰好隨之響起,繾綣的聲音不免令人有些晃神。在他聽來,這首曲子過於曖昧了。它幾乎沒有前奏直接就張力十足地攪動著人的情緒,濃重而壓抑的傷感之情已經呼之欲出。

直聽到心裂神傷,絞痛無比。卻愛極了張力十足的百轉悠揚,氣場強大的嘹亮情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是不是世間最殘忍的一種痛?歌曲中的纏綿,流連,痛楚,激烈而又無可奈何的心境讓相似的人流淚不止。但它卻美得不可方物,

餘澤微微側過頭,當他和雷歐視線對上的那一刹那,一種莫名的默契竟理所當然地蔓延開來。

如果非要說形容那種感覺的話,大概就仿佛突然被看不見的絲線給捆在了一起,只要向著對方輕扯絲線就能傳達出最深處的心聲。

余澤和雷歐就這麼一左一右錯身站立著,他們幾乎是同時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而伸出去的手並不是為了攬住對方,而是不約而同地懸停在了在半空中。兩隻深淺不一的手掌幾欲相貼,然而他們的掌心卻仍留著半絲空隙。一種欲拒還羞的糾纏意味就從那絲空隙中慢慢衍射出來,不知不覺感染了所有人。

他們至始至終都沒有觸碰到對方。

明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竟仿佛隔著整個深淵一般。

奇異的氛圍籠罩在舞池中,四周似乎一瞬間沉寂了下來,兩人的眼中只剩下了對方的存在。餘澤沒有放下手掌,他優雅地抬起腳向左側繞了半圈,交誼舞般的步伐中透出了似糾結似憧憬的情緒,仿佛重演了與情人初見的場景。雷歐同時也向著右側繞了半圈,他的腳步聲仍是沉穩和坦然,然而不再平穩的呼吸訴說著他也進入了狀態。

無論如何邁步移動,兩人掌心的距離分毫未變,連對視的眼神都沒有移開一絲一毫。

“Just one last dance(僅是最後一支舞)”

“Before we say goodbye(在我們離別之前)……”

歌手驟然拉長的尾音仿佛是一個訊號,空中那涇渭分明的兩隻手第一次交握住,戰慄的感覺順著同樣冰冷的雙手傳遞著,直直流入了心底。雷歐指尖一個用力就讓餘澤搭上了他的肩膀,而他的手選擇停留在餘澤的腰後。

“When we sway and turn a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當我們一次次揮手轉身,旋轉、旋轉、旋轉)”

“It's like the first time(就如當初一樣)……”

不知道是歌曲在主導著他們的舞步,還是他們的舞步本就和歌曲絕對契合,當兩人順著歌詞轉身、側頭乃至旋轉的那一刻起,舞池裡的人早已情不自禁地停下了動作,他們愣愣地站在原地凝視著跳舞的兩人,腦子裡只剩下他們的身影。

因為正在舞動的兩人氣場實在是過於驚豔,那是一種形容不出來的震撼。雷歐和亞瑟明明骨子裡都是薄涼之人,在這場舞蹈之中卻宛如點燃了火焰一般,灼灼而不可直視。他們的動作脫胎於交誼舞,卻更加奔放熱情,充斥著自由之上的魅力。

余澤原本整理好的碎發不知何時已散落在額頭上,那一向冷漠的雷歐也略微舒展了眉梢,深沉的猩紅瞳孔和淺薄的灰藍眼眸中是如出一轍溫柔和傾慕,或許還有不易察覺的迷醉之色。他們仿佛真的完全沉浸在自由舞那令人一見鍾情的魅力中,兩人已經不是在單純的舞蹈,而是在用靈魂不斷碰撞交融了。

“Just one more chance(再多一次機會)”

“Hold me tight and keep me warm(抱緊我給我溫暖)”

“Cause the night is getting cold(因夜已漸冷)”

“And I don't know where I belong(而我還意亂情迷)……”

意亂情迷嗎?雷歐的手悄無聲息地順著西服滑落,當他再度摟上餘澤的那一刻,那低啞惑人的聲音瞬間像電流一般劃過了餘澤耳畔:

“跳的不錯。”

是了,這場舞完完全全是臨場發揮的玩意兒,然而跳到一半竟已同時讓他們這兩個見識甚廣的神明都覺得是水準之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余澤抵上雷歐胸膛的那一刻從容地甩身後退,鉑金碎發淺淺地貼在他的臉頰上,那薄唇下吐出的永遠是自信十足的話語。

事實上剛才的舞蹈他遠沒有眾人以為的陶醉,他在那半場曲子中悄然摸遍了雷歐的身體左半側的13根肋骨,而恰好是摸到第13根時雷歐開口說出了上面那句誇讚的話語。

這是在用言語掩蓋身體反應?還是一場單純的巧合?余澤毫不猶豫地歸結於前者,他已確信雷歐是神明,是死亡之神潘!既然已經找到想要的弱點,餘澤就斂下所以複雜的心思不再繼續試探下去,他放任自己完完全全得沉浸在這場舞蹈之中。

因為他還有一個原主的執念要完成——那便是撩動雷歐。雖然換成潘難度更大了,放縱自己嘗試一番也沒什麼大不了。

余澤和雷歐在一個擁抱相貼後再度錯身站立,他們同時後退了一步,這次兩人選擇伸出了修長的左手,手掌又是曖昧地幾欲交貼。舞池中越來越集中的燈光打落在了雷歐的眼底,有那麼一瞬間,餘澤覺得這個男人的眼中仿佛在燃燒著滔天盛焰。

“砰……”

“砰砰……”

“砰砰砰……”雷歐面容沉靜地盯著對面那個露出張狂笑意的傢伙,穩定的指尖突然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瞬,他的食指自然地下彎,下一秒便觸碰到了餘澤那冰涼的指尖。在十指交握的那一刻,心臟陡然升起的鼓噪聲猛然達到了頂端。

原來注視一個人注視的太久,心臟就會不聽使喚嗎?雷歐感覺著自己脈搏奮力的躍動聲,縱使血液在叫囂著,他冰冷的皮相卻露出半點異色。雷歐眯起眼再度將餘澤拉回了懷抱,和剛剛如處一轍的舞步悠然上演。腳尖的進退、呼吸的糾纏,這迴圈的舞步令人沉醉,每一步都像是在他靈魂深處狠狠烙下了印記。

潘活了上萬年,“比任何人都殘忍”是他活下去的準則。他不理解變著花樣換髮型的萊拉,也不想理會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的阿瑞斯,他不知道金錢有多大的魅力讓希露執著,也沒興趣像塞吉一樣面對千篇一律的書籍。他更加不會去接受普得神神叨叨的預言,因為何時死亡必須由他自己來下令。

平淡如水、心硬如鐵,萬年間絕不會有什麼庸人自擾的情緒產生。然而今日在指尖相觸的之時,潘覺得自己的靈魂中硬生生被別人灌入了一種柔軟過頭的情緒。凡人口中大概稱其為心軟,亦或者是所謂的溫柔。

潘不自覺地失了神,曾經度過的萬年記憶洪流開始流淌翻滾,撇去無用的經歷後他竟只找到一幕畫面能比得上此刻的鮮活,而那一幕正是餘澤面對咆哮群龍時露出放肆笑意的場景。

亞瑟果然是餘澤。潘輕而易舉地下了判斷。前半場舞蹈他試探過摸索過,他確定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但那又怎麼樣?他潘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也不需要什麼邏輯推理,只要是他自己的判斷,就會是唯一的真理。

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根本沒有第二個人能有讓他心跳失控的魔力。那內心翻滾的怪異情緒,似乎只有眼前的傢伙能夠悉數挑起。

死亡之神潘直到今天才確定,他此生最怕的竟會是一個凡人的笑容。

“Just one last dance(僅是最後一支舞)”

“Just one more chance(再多來一次)”

音樂還未停下,這註定是一場唯獨神明才能造就的舞蹈,他們糾纏在舞池中央,那一刻起整個世界統統淪為了陪襯。

“Just one last dance(僅是最後一支舞)①……”

然而再悠久的光陰也會有盡頭,何況只是一個幾分鐘的曲目。當纏綿的女聲緩緩沉澱下來之後,收尾的傷感音調仿佛是一種暗示,潘本能性地低下了他那高貴的頭顱。

餘澤後半部分過於投入,等到聽到歌手沙啞的尾音才漸漸回神,當他抬起頭想要撤離之時便看見了近在咫尺的雷歐。雷歐眼神晦暗地俯下了身,他那出人意料的動作不知是因為還未從舞曲中走出還是在借此進行新一輪試探。

還沒等餘澤得出結論,陡然明亮的燈光和恭謹遞來的手帕就猛然打斷了兩人的曖昧氛圍。

潘的意識瞬間回籠,他看著那只有一線之隔的薄唇,最終選擇面無表情地放開對方退後兩步。

他差點過界了。不,他已經過界了。

在這場舞蹈中,他一邊冷眼找著對方並不存在的破綻,一邊卻放任自己沉淪其中、冷眼看著自己動搖的模樣。

也許從深淵處被餘澤驚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過界了。

58.豪門繼承者(十)

“少爺,請用。”烏諾恭謹地遞去擦汗的手帕,餘澤不經意地瞥著烏諾那垂落的晦暗黑髮,十分自然地接過了對方捧著的手帕。

而當他與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指尖相觸之時,餘澤便隱隱感受到男人那幾欲噴薄而出的熱度,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漸漸從內心發酵而出。他甚至有那麼一個瞬間想要去捕捉烏諾遮掩住的瞳孔,他想要看清這個男人眼中真正的情緒。

周圍稀稀疏疏的鼓掌聲打消了他衝動的念頭,舞池外的繼承者們仿佛從夢中驟然驚醒,越來越洶湧的鼓掌聲頓時淹沒了兩人,而螢幕前觀看直播的觀眾們也轟然醒悟,世界各地同時響起了抽氣之聲,讚歎的語句爆炸似地浮現。

“怎麼可能!”觀眾們恍恍惚惚地打出了這四個字,他們敲擊鍵盤的力度甚至快穿透螢幕。死寂一般的網路終於復蘇起來,無數條評論爭先恐後地淹沒了官網,差點造成網站崩潰。

“自由舞?我沒看錯吧,他們跳的真是自由舞?”

“他們不可能有時間排練過啊,所以說這場神乎其技的舞蹈只是臨時起意?!”

“看到他們,我好像又相信了愛情……”

“如果這都不算愛!”

在網路上無數條評論之中,有一條觀者的長評脫穎而出瞬間置頂,評論末尾掛著的點贊量迅速破萬。

“本人是雷歐腦殘粉。最初我根本不看好亞瑟能追到雷歐,誰都知道雷歐有多冷,估計就算是世界第一美人在他面前跳脫衣舞,雷歐都只會厭煩地說一句“滾”。

然而當我看到這兩人跳舞時我就知道我錯了,我簡直大錯特錯!他們對視的那一刻起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已經不只是自由舞能讓人一見鍾情的問題了吧?我以為雷歐生來就鐵石心腸,可他摟住亞瑟的刹那我覺得他心裡是在笑的,他就好像把無數年的溫柔都付諸在這場舞蹈中!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都想哭了。

我曾以為雷歐對亞瑟沒感覺,可是這場舞蹈中主動權完全在亞瑟手上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亞瑟撩撥人的水準是有多登峰造極,我甚至覺得這個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能抵住他的誘惑。當雷歐沉淪進去時,亞瑟還是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散漫表情,這明擺著最先陷進去的、最先動心的傢伙是雷歐自己啊。

重點來了!本人因此有了一個新的腦洞,這絕不是什麼陰謀論:

雷歐肯定早就暗戀亞瑟!但他明白亞瑟是出了名的三分鐘熱度,所以對亞瑟愛搭不理吊著對方。但是沉澱已久的愛意在這場舞蹈中終於壓抑不住完全失控了,這才鑄就了今天這場勾魂奪魄的舞蹈!

我就問我說的對不對!對不對!”

這條評論一出,跟評的人蜂擁而至。

“樓上明顯腦洞爆炸,可我竟然覺得好有道理。”

“我也認為雷歐絕逼暗戀亞瑟……”

一下子整個官網被“雷歐暗戀亞瑟”給刷了屏,然而萬眾矚目下的餘澤卻已先行退了場。他不是沒有感覺到身後雷歐捉摸不定的視線,但他更加感覺到烏諾的不對勁。這個男人的確完美扮演了執事的身份,連多疑的雷歐都看不出半點不對的地方。可烏諾在人前越是笑得優雅得體,餘澤就越感到不安。

畢竟這個男人的佔有欲,他早就領教過了。他不知道烏諾又在打著什麼主意。

兩人行走在昏暗的回廊上,那漆黑的皮鞋劃過柔軟的地毯發出了細微的摩挲聲響。烏諾跟在餘澤身後,男人的腳步不緊不慢,他也並沒有看向前方身姿筆挺的餘澤,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廊道兩邊的名畫來。

“你知道嗎?”烏諾的視線在那張達·芬奇的著作《最後的晚餐》上停留了半響,他低沉的聲音便劃破了寧靜的氛圍。烏諾注意到餘澤的繃緊的身體,也知道那小子在為他的的態度而緊張。

“你們跳了五分三十七秒的舞蹈,而我起了三百三十七次殺機。”

餘澤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愣了一瞬,隨即灰藍的瞳孔中露出無奈之色。烏諾話裡的意思不就是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殺了雷歐嗎?說出這樣的話,還真像烏諾獨有的做派。

“那時候我在想……”烏諾似乎想繼續說些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又突然被他咽了回去。男人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復偽裝成執事時的優雅,而是一種令人顫慄的危險之意。

“算了。”烏諾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表情,他先一步幫餘澤打開了房門,出乎意料地沒有多做糾纏的打算。

餘澤帶著疑惑走進了屋子,他扯掉繁瑣的服裝走進浴室。事實上一路上余澤設想過烏諾的很多種反應,但這樣的冷處理仍是在意料之外。好在他也不是庸人自擾之人,回過神後就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對付諸神。

烏諾仰躺在沙發上盯著餘澤漸漸朦朧的身影,略微渙散的眸子裡透著三分嘲弄和七分玩味。

他想起了自己遞去手帕的瞬間雷歐看來的神色,雷歐的視線冰冷而蒼涼,或許還有些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森寒殺意。

這是烏諾第一次在那個男人身上看見這樣情緒化十足的表情,還真是令他大開眼界。

烏諾覺得餘澤真是個最天真的神明。余澤總是習慣於把自己擺在凡人的角度,以為自己看透了所謂的情情愛愛,以為世上有無數更加重要的事,以為別人的想法也和他沒什麼兩樣。所以說,餘澤實際上也不過是個稚兒。

他不懂啊。他不懂平時冷淡的男人一旦被勾起心中火焰,根本不是什麼涼水什麼理智就能控制的。火星燃起後只會有一種結果,那便是星火燎原。他烏諾逃不開,死神潘也不外如是。

他烏諾卻不會好心的點破這件事。潘那個老古董根本不動愛情是什麼樣的玩意兒,就讓他蒙在鼓裡好了。

烏諾無意間瞥到了身前那透明的茶几,茶几上還放著餘澤昨天拆封了的香煙,他便隨手挑出一根叼在了嘴裡。烏諾也不循序漸進也不沉浸享受,他只是滿滿地吸了一口,迅速燃盡的煙草和濃烈的尼古丁的氣息頓時麻痹了他隱隱作痛的大腦。

“咳咳咳……”餘澤剛一走出浴室就聞見了刺鼻的煙草味,他用手撥開了撲面而來的煙霧,玻璃缸中落滿的煙蒂和空空如也的煙盒訴說著烏諾剛剛幹了些什麼。

餘澤皺著眉拉開了落地窗,還沒來得及說上兩句,仰躺在沙發上的男人就開口了。

“餘澤。”烏諾許是吸煙過猛而灼傷了咽喉,他吐出的嘶啞聲音竟有如煙霧般捉摸不定。

“你是我唯一一次的破例,所以啊……”

“你喜歡上他,我就殺了你。”烏諾沒有狂妄地自稱“老子”,也沒有吊兒郎當地說著調戲的話語,更沒有暗含殺意地進行威脅逼迫,他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一件事實。而烏諾話語中的那個“他”字根本無須點名,誰都知道指的是潘。

餘澤的指尖還停留在落地窗那冰涼的邊緣,他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勾起了唇,低低的悶笑聲從胸膛裡溢出。余澤不用回頭也知道烏諾正靜靜注視著自己。

“我沒有開玩笑,也不會捨不得。”

“得不到就毀掉,多麼簡單的事。”

烏諾誤會了餘澤的笑聲,他以為這小子沒把他的話當真,進屋後就沒有舒展開的眉頭因此而皺得更緊。

餘澤側過身注視著沙發上烏諾,那件執事外套早已被男人扔在一邊,他不過是穿著一件算不上昂貴的白襯衫黑西褲,而那高高在上的氣場卻早已超脫了這副皮相。

“啊。只有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余澤當然知道烏諾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願意為自己破例而扮成執事,卻從來不會大度。烏諾的霸道張狂是鐫刻在了骨子裡的,他餘澤又怎麼會不清楚。

“愛上死神?真是荒謬的玩笑。”餘澤試圖想像一下自己愛上潘的情況,然而無論如何設想如何佈局,他都無法得出這種滑稽的結果。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熱性子,根本不可能主動愛上潘。至於潘,他就更加不可能愛上我了。”

“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餘澤靜靜聆聽著窗外潮水拍打著岩石的聲響,他張開雙臂深深呼吸了幾口微鹹的空氣,話語間流露出玩笑之意。他和死神?真不知道烏諾幻想力是有多好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屋內沉寂了許久,久到餘澤覺得這個詭異話題到此為止之時,烏諾從沙發上直起了身子,而他的聲音終於再一次響起。

“如果是他愛上你,那我就殺了他。”

59.豪門繼承者(十一)

烏諾用最平淡的聲音說出了極端偏執的話語,餘澤情不自禁地離開了落地窗,他移動著腳步來到了黑色沙發前。

餘澤雙手撐在沙發兩側,他俯下身自然地在男人的薄唇上啄了一下,惹得烏諾有些發懵。

事實上余澤從來都不討厭烏諾霸道的佔有欲。余澤知道自己生來就缺乏安全感,所以烏諾執著的糾纏、激烈的感情反而是他求而不得的東西。那種在外人看來完全無法理解的瘋狂決絕,他們兩人至始至終都甘之如飴。

只有烏諾這種能燙傷一切的熱度才能讓餘澤覺得,他自己是真真切切活著的。

烏諾擅長說些狂傲不羈的言辭,更擅長將真話和假話摻在一起讓人摸不著頭腦,但余澤覺得烏諾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他們是天生一對。

餘澤認真地想過,如果這輩子非要說他會愛上什麼人的話,那個人只會是烏諾。當然,餘澤也不會直白地將這種想法訴諸於口,他要是傻傻承認了這一點,烏諾指不定要幹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只有這樣?”烏諾因為餘澤淺嘗輒止的動作而挑起眉梢,沙啞的聲音略微透著不滿之意。

“你還想怎樣?”余澤滿含笑意地看著烏諾。這個男人表面上雖然平靜下來,但是狹長的眼眸中仍然埋藏著未澆熄的怒火,即使他主動親吻也無法撫慰分毫。

餘澤輕輕歎了口氣,他背過身不再看向吃乾醋的烏諾,直接走到立櫃式音響處,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了兩下。

烏諾本來還在惱怒餘澤沒把他當回事的模樣,還沒等他再說些什麼,一陣音樂聲突然浮動在房間裡。那首歌很奇妙,乍一聽優美繾綣,然而漸漸地他竟從陌生的女聲中聽出了金屬樂的厚重感。

烏諾倒是沒工夫去欣賞歌手唱得多動情多深沉,他的視線早就被眼前的餘澤給牢牢吸引住了。餘澤身上套著新換上的白襯衫和黑西褲,他的打扮不如剛才和潘跳舞時的精緻完美,連襯衫上方的扣子都隨性地解開了兩顆。

這一刻的餘澤半點不拘謹,他自由而性/感,白得異常耀眼,仿佛是漫漫黑夜裡的唯一光源。

“Hey,sir.(嘿,先生。)”

“May I dance with you(或許我能與您共舞一曲?)”

標準式的貴族腔調淹沒了撲騰的海水,蓋過了伴舞的音樂,餘澤漂亮的尾音裡蘊含著揶揄之意,那捉摸不定的聲音中透著明明白白的撩撥。

“Oh,shit!(該死的!)”烏諾喉嚨中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句□□聲,他的眼眸中滿是荒謬和不可思議。無法否認,這絕對是他今夜聽到的最動聽的話,他最初還想回刺餘澤幾句,比如說——“你以為這樣就能打發我了嗎?我是這麼容易搞定的傢伙嗎?”

可想法再好意志再堅定,他仍然在這小子短短兩句話中潰不成軍,就連他的怒火他的惡念也在瞬間不翼而飛了!

烏諾承認他被此刻的餘澤給蠱惑住了,那只麥色的大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下一秒他認命地將人扯進了懷裡。

他們跳得仿佛是另一種自由舞。他們不分曲子不分節奏,甚至連正式的禮服都沒有穿戴在身上,完全是本能性地追逐共舞。兩人沒有什麼想愛而不敢愛的試探揣測,更沒有手掌隔著一絲縫隙的曖昧糾纏,至始至終烏諾的手就沒離開過餘澤,他鷹隼般的視線狠狠徘徊在餘澤的身體上。

如果說之前余澤和潘的那場舞是情人間的求而不得,那麼他們的這場舞便是飛蛾撲火,火焰和飛蛾統統被焚燒得乾乾淨淨!

“Can you still see the heart of me (你還能看見到我的內心嗎)”

“All my agony fades away (我所有的痛苦都慢慢消失)”

“When you hold me in your embrace (當你把我擁入懷中的時候)①……”

“小鬼,你在借著這歌詞表白?”烏諾其實很厭煩情歌膩歪的詞句,可今晚這首歌實在是不一樣。以至於他聽到女聲唱出歌詞後,薄唇反射性地勾起了恣意的弧度,心情好起來後調笑的話音自然而然地從烏諾的嘴裡吐了出來。

餘澤輕輕瞥了他一眼,懶得和這個突然得瑟起來的男人多說些什麼。不過放鬆的軀體和默契十足的動作無聲訴說著他也在享受這場不需要大腦的舞蹈。

沒有試探,沒有殺意,他們只是在單純地進行一場情人間的熱舞罷了。

“老子當然看得見你的心。”烏諾不依不饒地說著,他的左手劃過餘澤的心臟,隨後劃到脖頸後面,臂彎一個發力就再度和餘澤擁抱起來。

“老子當然會將你擁入懷中,這個懷抱只會是你的。”烏諾加大了嘴角的弧度,甜蜜的話語不要錢一般地傾灑在屋裡,連狂妄的自稱也隨之冒了出來。

轉身側頭、移腰扭胯,各種各樣奇葩的動作出現在兩人的舞動中,偏偏還合拍到不可思議。他們仿佛是各自的靈感之源,再詭異的舞姿也被跳的宛如能引領潮流一般。而這一切只因這兩人的氣場太過縱情恣意、太過狂放不羈!

一首歌接著一首歌的放著,跳著跳著誰也不知道音樂又變成了什麼模樣,反正慵懶而動感十足的聲音瘋狂席捲著兩人的發梢,他們從內到外都散發著最原始的狂野魅力。

“I never watch the stars(我沒見過眾星璀璨)”

“There's so much down here (而今卻都聚集在此)②……”

他們就像是真正的眾星之主,能輕而易舉扼住所有星辰的呼吸。兩人根本不像是在跳舞,而是在提著槍/杆要去主宰世界。

甩出的汗水帶走了夜裡薄涼的空氣,放肆的笑容點燃了交纏的呼吸,若是有人見到這一幕怕是不會再記得剛才震撼觀眾的自由舞,可惜如今這個空間只剩下他們兩個而已。他們在這平凡至極的屋子裡跳出了世界的脈搏!

“沒想到你還會跳舞。”餘澤深沉的灰藍色瞳孔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就像是玩得興奮的少年一般。

“所以啊小鬼,歡呼吧!你可以第一個看見我跳舞的傢伙。”烏諾懶懶散散地說著話,唇角的笑容沒有收斂一絲一毫。他每個腳步都踏在了音樂的鼓點上,有時候還做出些令人瞠目結舌的花哨動作來,那白色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打濕,露出健壯的麥色胸膛。

這一刻,他美□□人而性/感十足。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餘澤配合地開著玩笑,這場舞跳得可輕鬆多了。他腦子裡不需要有什麼奇奇怪怪的算計,只需要懂得縱情地釋放壓力就好。

各種各樣的曲子就這麼響了一晚,餘澤稍微還有些自製力,跳到半夜就停了下來,重新沖了個澡後倒頭就睡了過去。

等到他第二天睜開眼時,稍一抬頭就看見烏諾好心情地坐在沙發上。男人似乎是一夜沒睡,但英挺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不適之狀。

“小鬼,睡得如何。”烏諾雙腿翹在茶几上,仰著頭隨口問著。

“還不賴。”餘澤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掀開被子走到衣櫃前開始挑選今天要穿的衣服。事實上他睡的豈止是還不賴?簡直是非常好!這一夜他竟然一次都沒有沒被潮水的聲音驚醒過!

“喏,門縫裡發現的。”烏諾粗糙的指尖夾著一張銀色的卡片,他手腕一個用力就將卡片如飛刀似的射了出去。

余澤直接張開唇用牙齒叼著射來的卡片,他的雙手還在扣衣服,根本管不了這卡片到底髒不髒了。餘澤用灰藍色的瞳孔斜睨了烏諾一眼,隨即就將視線投向了叼著的任務卡片上。

“尊敬的紳士,您相信天堂和地獄的存在嗎?

也許您沒聽過天堂地獄,但是您一定聽過那個地方——拉斯維加斯。

那是個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的城市,

一夜成名或者滿盤皆輸全都由你。

哦不,您要相信我們並不是讓您去賭博。

紳士,其實我們只是想讓您抽個簽而已。”

餘澤看著卡片上的通篇廢話,能捕捉的資訊也就是他們這群人要去拉斯維加斯玩一圈罷了。畢竟這場直播的火爆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這群繼承人富可敵國的財產,更是因為觀眾們能跟著他們看到豪門生活的瀟灑壯闊。風景也好美人也罷,哪怕是掉節操的遊戲環節,節目組的任何設計和安排都超乎你的想像。

所謂的簽似乎已經被管家幫他們抽好了,直接附著在卡片背後,還沒等餘澤翻過來看清楚,那頭的烏諾已經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我厭倦了追逐遊戲。

我也膩味了三日愛情。

喂,今天恰好是直播的第三天,給個准話吧。

你愛我麼?”

“這就是你抽到的所謂的‘簽’,這臺詞設計的還真是符合亞瑟的性格。”

余澤聽完烏諾的嘲諷後眼睛頓時跳了跳,他仔細看起卡片上的解釋來。

原來節目組為了收視率特意在“結婚之都”拉斯維加斯中搞了一出告白戲碼。100個繼承人兩兩一組,依靠抽籤抽到的臺詞去和自己遊玩時遇到的第一位繼承者告白。而且告白之時還要說得半真半假,不能讓對方猜出你說的哪句話是節目組早就設計好的。

如果被對方猜出來了你就要接受懲罰,比如不能再堂而皇之穿著自家產業的東西來打廣告之類的。

反正節目組就是想看繼承者們鬥智鬥勇,順便賣一賣他們的節操來博得喝彩聲。

“你竟然沒生氣?”餘澤瞭解前因後果後看向了仰躺在沙發上的烏諾。

“遊戲而已,我有那麼小心眼?”烏諾頗為不要臉地說著,他想了想卻又補充了一句:“前提是你最好別遇到潘。”

“我說過了——如果他愛上你,我就殺了他。”

60.豪門繼承者(十二)

餘澤抵達拉斯維加斯時已是午夜時分了,但或許只有夜色才能將這座城市的魅力展現的淋漓盡致。

放眼望去皆是金色。金色的燈光、金色的高樓,每一座建築每一款設計都能讓你聯想到閃亮亮的金幣和奢華的鑽石珠寶。那噴薄而出的音樂噴泉一波接著一波地起伏,仿佛在與透明的高臺上舉著啤酒的舞動人群互相呼應。

只要你踏上這片土地,你就能嗅到混著沙漠氣息的自由味道!狂野而奔放的衝動會順著你的尾椎蔓延到大腦,這也正是拉斯維加斯所擁有的奇妙魅力!

百位繼承者早已錯開時間降臨在此,在偌大的城市中遇上誰根本是全憑緣分。餘澤倒是沒有去賭場一擲千金的興致,他和烏諾直接進了定好的酒店先行休整。

直到第二天午後,餘澤才懶洋洋地從床上翻了個身。而那頭的烏諾早早就醒了過來,他正開著電腦饒有興致地欣賞節目組的直播,那些不甘寂寞的繼承者們在短短半天內可是鬧出了不少搞笑片段。

比如說安妮·肯斯爾,一個脾氣火爆的紅發小辣椒。安妮似乎不相信什麼緣分這玩意兒,她為了早早完成任務,剛下飛機就打了個電話給熟識的某位元繼承者,於是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對白瞬間火遍全世界:

“喂。”鏡頭上安妮豪爽而不失柔媚的聲音剛剛響起,那頭的人竟然“啪”的一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你竟然敢掛我電話?!”安妮手上還握著節目組給的告白卡片,她原本還在思考怎麼婉轉地說出來,結果被這麼一刺激她立馬拋棄了所謂的形象。第二次打通電話後安妮的聲音陡然拔高,張揚的紅發顯得格外蓬勃而富有生機。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安妮·肯斯爾!你到底在沒在聽我說話?”驕橫的話語從她嘴裡吐出後竟意外讓人覺得可愛,再配上她睜大的綠色眸子更是像極了露出利爪的貓咪。

“我在聽啦。”直播鏡頭瞬間切到了電話那端,一位元俊朗的帥哥嫌棄似地將手機拿得遠遠的,他的身後是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廳。

“好的,那你可要聽清楚了……”安妮好不容易平復情緒準備將卡片上的話語一字字念出來,還沒等她再度開口就又被男人給搶白了。

“安妮寶貝,千萬別對我告白。不管你說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我都不想聽。要是被你哥哥知道了他會揍死我的。”

“我來到拉斯維加斯的那一刻起,我的愛人只會是這可愛的籌碼~”帥哥從懷裡拿出了不知何時兌換好的籌碼,對著鏡頭放肆親吻了一下,還沒忘記向觀眾眨眼放電。等到安妮第三次撥號過去時,得到的便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回應,安妮因此氣得摔廢了一個手機。

觀看直播的人頓時發出了一連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

大美人的傾情告白竟然抵不過拉斯維加斯一個小小的籌碼,這還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並且喜聞樂見。

很明顯一部分繼承者壓根不想完成這種勞什子的任務,他們不過是借此來遊玩一趟,而這樣的想法反而使得直播的看點更多了。

搞笑的鏡頭當然不止這一個,比如說好不容易有兩個繼承者在看秀時巧遇了,一位直接喪心病狂地提議道——“既然這麼有緣,那我們就去領證吧。”

而回答他的那個人則更加直接地回道:“你以為這是在演電視劇?讓開,別擋著我看演出。”

於是又是一串爆笑聲在世界各地炸響。繼承者裡從不缺乏喜歡使壞的傢伙,他們用各式各樣的花樣回答直接帶崩了這場遊戲的節奏。就算有人將告白的臺詞互相對上了,在觀眾看來也不過是一眼就能戳穿的謊言。

餘澤在那群魔性的對話中終於爬起了身,他隨意抓了抓鉑金色碎發,對著鏡子套上了白底黑紋的襯衫和黑色低腰牛仔褲。許是覺得不太滿意,他想了想又將襯衫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露出白皙精壯的胸膛。

“要出門?”烏諾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問道,他實在是討厭拉斯維加斯過於熾熱的陽光,這次的遊戲又沒有執事的用武之地,所以他只能靠著電腦和冷氣來慢慢消磨時間。

“嗯,一會兒就回來。”餘澤對拉斯維加斯也沒什麼興趣,但他畢竟是繼承者之一,總是要出去逛一圈走個過場的。

烏諾瞥了眼餘澤離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種微妙的不安感。

走出酒店的餘澤可不知道烏諾的心思,他本身倒是挺喜歡夏日的。據說兩天前拉斯維加斯剛降了一場難得的大雨,薄涼的空氣襯著夏日的熱烈簡直不能更棒,你深吸一口氣就能享受到這座位於沙漠邊緣之城的極端魅力。

餘澤慢悠悠地走著,他沒有去人來人往的廣場,也沒有去奢華堂皇的賭場,更沒去舉世聞名的紅石峽谷,他不過是找了個情調不錯的咖啡廳就賴在裡面不走了。

本來還期待餘澤搞出些爆點的觀眾們看到這一幕差點要怒摔鍵盤,這傢伙也太不走心了吧!別的繼承者就算不互相告白起碼還在走動遊玩,餘澤這是在明晃晃的偷懶啊。

然而當直播鏡頭切到另一個人身上後,原本抱怨的觀眾都忍不住面露怪異之色,他們情不自禁地不住屏住了呼吸。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出現在鏡頭中的雷歐恰好也走到了餘澤所在的那一條街!

“不會吧!”

“我也想說不會吧!他們真這麼有緣?”

“上帝!雷歐會不會也走進咖啡廳?亞瑟他沒靠窗坐,按理說沒那麼巧吧……”

“這問題你還是別問上帝了,上帝也回答不了你。”

“我代表上帝回答你:就是這麼巧。”

在觀眾們瘋狂議論之時,雷歐一無所知地抬手摘下了漆黑的墨鏡,他似乎是不習慣這過於刺目的陽光,眯起那雙銳利的眼推開了咖啡廳的大門。而他踏入咖啡廳的那一刻,整個網路開始默契地刷起了:

“Yooooooooooo!”

“這段直播看得我沉寂多年的少女心都復蘇了!”

坐在角落處的餘澤剛和侍者要了杯檸檬水,他抿了口水一抬頭就和雷歐冷淡的視線撞上,兩人同時一愣。

不僅是觀眾沒想到,他們自己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相遇。畢竟誰會來到拉斯維加斯後不去一擲千金,反而選擇窩在一間不怎麼有名的咖啡廳呢?余澤和雷歐親身告訴你,世上還真有這種傻子,還是成對出現的。

餘澤腦子裡甚至不合時宜地冒出了烏諾之前說過的話——“你別遇到潘。”

他甚至有一瞬間懷疑那傢伙是不是有烏鴉嘴的潛質。

隱藏攝像機還在持續拍攝著,餘澤無法裝作沒發現雷歐,乾脆自然地邀請男人入座。反正借此機會再試探一下也沒什麼不好,他想再次確認,那左側的第十三根肋骨究竟是不是死亡之神的弱點。

雷歐仿佛沒有被這場偶遇給擾亂心情,他從容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掩藏在陰影中的臉英挺而冷峻,而那繃緊的袖口又在訴說著他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的多。

咖啡廳的侍者面帶笑容地托著冰水停在了雷歐的邊上,然而就在放下水杯之時他突然被雷歐不帶感情瞥來的眼神給嚇住了。侍者的腳步一個踉蹌,半杯水隨之溢出打濕了雷歐的上衣。微涼的水漬蔓延開來,隱約襯出了男人健壯的輪廓。

“對不起——”就在雷歐站起身皺起眉頭後,餘澤順勢遞去了手帕,他輕輕拍了拍男人的後背仿佛在安撫對方的情緒,同時還給侍者一個“沒關係”的笑容。

雷歐沉下臉靜靜地看著餘澤的做派,最終還是抿緊薄唇一言不發地任由侍者離去。

“你還真是忘不掉所謂的紳士風度。”等到侍者驚慌地離開後,雷歐用捉摸不定的口氣說道。

余澤不知道雷歐說這句話的用意,他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有些過於曖昧。剛才侍者的跌倒其實是他在暗中使壞,他想要借此觸碰到雷歐的肋骨,說實在的自己還真擔不起“紳士”二字。

余澤感覺到越發微妙的氣氛,他這時候倒是想起了節目組設計的遊戲,於是那清淺的句子就伴著咖啡廳的繾綣音樂慢悠悠冒了出來:

“紳士是做久了也會膩的,特別是在鏡頭下面。不過讓我疲憊的事可不只是成為紳士啊。”

“他們總說我三天就能俘獲一個人。”

“其實我厭倦了追逐遊戲,也膩味了三日愛情。”

“說起來,今天恰好是直播的第三天……”

“雷歐,給個准話吧。”

“你……愛我麼?”余澤勾著唇笑得灑脫不羈,幾句話而已就將浪蕩子的模樣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是雷歐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就這麼聽完了餘澤的調笑,隨後男人伸出了佈滿薄繭的右手,就這麼撫上了餘澤彎起的唇角。

男人微微俯下了身,潮濕的上衣伴著冷冽的薄荷味席捲著餘澤的感官。他只聽見低啞的聲音從男人性感的薄唇下吐出,男人說的是:

“就是這個笑容。”

“看到你笑我才意識到……”

“我愛過你啊。”

躺在酒店裡烏諾恰好從直播中聽到這句話,男人慢慢坐直了身體,他的手中是那早已化作齏粉的滑鼠。

61.豪門繼承者(十三)

餘澤定定地凝視著眼前的雷歐,對方的指尖似乎纏繞著終年不化的透骨寒涼,順著唇角就能直直地刺痛人體那滾燙的心臟。

餘澤甚至能從那雙猩紅色的瞳孔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瞬間,這個男人竟然柔和得不可思議。餘澤發誓,他今日之前從未想過頑固古板的潘也會玩這場無聊的告白遊戲。

等到余澤意識完全回籠後,他簡直是頭皮發麻,一種抑制不住的荒謬感漸漸從靈魂深處升騰而起。

你能想像神座上的頂天立地的神明突然對你訴說喃喃愛語的情景嗎?特別是那個人還是你的死敵,是毀了你一切的根源。余澤現在就處於這種微妙的狀態,他知道這個男人是在開玩笑,但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太出格了。

那是一種連骨髓都顫慄的怪異感覺,餘澤握著玻璃杯的指尖忍不住動了動,他有些不自在。

事實上餘澤最初玩《諸神》時還憧憬過強大的死神,畢竟身為盜賊追逐的不就該是亡者的腳步嗎?當年死神的名頭聽起來可比吊兒郎當的謊言之神要響亮的多,整個星際都在流傳著潘的傳奇力量。能夠左右凡人生死的神明,總是特別令人著迷的。

就算是現在,餘澤對死神的印象還停留在冷漠和瘋狂上。那個男人可以不管不顧沉睡千百年,他也可以一朝蘇醒屠遍幾個星球。說起來潘或許比烏諾還要危險三分,起碼烏諾還秉持著所謂的底線,而潘……

潘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不追求,所以什麼都不在乎。世間存在之物在潘眼裡皆是螻蟻,所以他才能以孤高的姿態屹立雲端。

就是這樣的男人突然一本正經地和你玩起了告白遊戲,還親口說出“我愛過你啊”的話語,餘澤差點繃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又想到了那個很可能正在看直播的烏諾,本就偏低的體溫頓時變得比冰鎮的檸檬水還要涼上三分。

餘澤已經確信這是節目組的滿滿惡意了,他第一次後悔為什麼要嘴賤地念出卡片上的臺詞,如果他不念,雷歐也不可能順勢回應吧?

縱使心裡已經鬧得翻天覆地,余澤俊美的面容仍舊是光輝璀璨的模樣。他如往常一般掛著三分曖昧七分遺憾的笑意,仿佛只是做了個微不足道的惡作劇。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反應竟然這麼快。”余澤自然地攤開了雙手,他略帶無奈地這般說道。

“這些臺詞也是節目組為你設計的?要不是知道你對我無意,我差點就當真了。”餘澤右手轉動著檸檬水的吸管,左手翻轉間拿出了那張工整的銀色的卡片。

直播鏡頭配合地對準了餘澤獻出的卡片,上面的臺詞和他之前對雷歐說的分毫不差。被兩人的互動搞得心跳加速的觀眾們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的互相告白只是節目組設計好的罷了。

雷歐淡淡地看了餘澤一眼,剛才觸碰他臉頰的手也早已收了回去,完全沒有更進一步的出格動作。

“既然任務失敗,那我就先回酒店了。”餘澤感受著有些尷尬的氛圍,故作輕鬆地和雷歐說道。

“臺詞麼……”

雷歐仍然是那副冰冷的面容,他的視線還纏繞在餘澤扔出的銀色卡片上,那深沉的眼眸中似乎劃過了些許不解的情緒。

餘澤沒工夫研究對面男人的微表情,他直接走出了咖啡廳。因為他怕自己再呆下去烏諾要搞出什麼么蛾子來,他不想過早暴露烏諾,更不想打草驚蛇。既然如今已經確認了潘的弱點,他們根本沒必要呆在這個世界了。

當初他穿來時原主並沒有死,只不過是意識沉睡了幾天,等他離開後一切便會恢復到正軌,亞瑟還是那個萬人迷的花花公子。

“不對啊,亞瑟都坦然公佈了他的卡片,雷歐為什麼不展示回去?”就在餘澤離開之後,沉寂的網路頓時又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我想知道雷歐的卡片上究竟寫了什麼?他說的那些話真的是設計好的嗎?”

“應該是吧?我也好想知道啊啊啊!”

雷歐到最後也沒將自己的卡片給拿出來。鏡頭中他似乎受不了身上潮濕粘膩的T恤,打電話讓節目組派執事送一套備用的衣物後,他就直接走進了洗手間。

“少爺,您的衣服。”

雷歐沉默地拿起了身後執事恭謹遞來的新衣,他沒去管這個執事是否是他所熟識的那位,因為他壓根就不會去記陌生人的臉。

那張使得觀眾們撓心抓肺的卡片就這麼被男人隨手摞在了洗手臺上,洗手台寬大的鏡子清晰地倒映出了卡片上的花式字跡:

“聽見你的告白我才意識到……我是那樣的愛過你。”

是了,節目組的卡片上從始至終都沒提到過所謂的笑容。雷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住了這句話,還鬼使神差地進行改編。也許是因為當初餘澤的笑容給他的印象太深,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誰知道呢?

雷歐沉浸在奇怪的情緒中,難得一次失了神。他自然沒看見身後執事正面無表情地盯著鏡子,灰色的瞳孔裡滿是陰鷙之色。

就在雷歐的視線被套頭T恤給掩蓋住的一瞬間,執事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宛如閃電般侵襲過去。即使雷歐迅速側過身,還是被觸碰到了左側的第十三根肋骨,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洗手間內顯得格外清晰。

“我說過了,別碰我的人啊。”執事的低語聲漸漸淹沒在了洗手台的水流中,鏡子中洗手的人正是烏諾。

與此同時,餘澤剛剛踏入了酒店的房間,迎接他的卻是大開的窗戶和不斷撩動著的窗簾,電腦螢幕跳動的光線無聲訴說著男人的去向。

“這傢伙……”餘澤不用想也知道烏諾去幹什麼了,他還是晚了一步。這個男人從來不說廢話,他說會殺了死神就一定會這麼做。即使起因只是一場玩笑,即使雷歐並不是潘的真身。

當神明被人攻擊到弱點後,他就會脫離臨時附著的身體回歸到自己的神殿中,而本體的力量多多少少也會隨之受損。所以余澤即使確認了潘的弱點也沒有攻擊他,因為比起讓潘受點無關痛癢的傷,他更傾向於靜靜蟄伏以待日後一擊斃命。

“你在哪?”余澤撥打著烏諾的手機,他沒有半分客套地切入了正題。

“你覺得呢?”烏諾暗啞的尾音微微上挑,薄薄的手機被男人擱在原本放置銀色卡片的地方。此時男人的右手正提著卡片,打火機躍動的火星舔舐著卡片一角,幾秒鐘內就將它焚燒得乾乾淨淨。

“烏諾。”餘澤終究是無奈地歎了一句,他沒想到烏諾的動作會這麼快,報復心會這麼強。

“嗯,我在聽。”烏諾拍了拍寬大的雙手,他的腳下便是倒地不起的雷歐。然而奇異的是,雷歐雖然唇角發白,但是腰腹上並沒有任何清晰的傷口。

因為烏諾扳斷的根本不是他真正的肋骨,他扳斷的是潘附著的靈魂。

“小鬼,別激動。”

“你該慶倖他不是本體出現在我面前。”烏諾慢條斯理地說道,眯起的眼角流露出幾分猩紅之色。天知道他從直播上看到潘觸碰到餘澤的臉、聽到那個男人披著一副虛偽的皮囊說出愛語時的心情。如果怒火可以具現化,這個世界大概瞬間灰飛煙滅了。

烏諾直接從酒店的窗戶上一躍而下,他打暈了送衣服的另一位執事後,理智才稍微有些回籠。

然而恰好這時候他又看見了潘放在洗手臺上的卡片,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了忍耐的理由。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這種事!

他的人絕不能被任何存在覬覦!

“算了,你回來吧。我們去下個世界。”

餘澤面對既定的事實倒是沒多說什麼,這件事說到底還是他自己托大了。他明知道烏諾的性格,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念出告白臺詞來。

不過桀驁不馴的烏諾今天的反應是不是大得離譜,他簡直就是將潘當成了宿命的對手。餘澤甚至忍不住猜測,也許這兩個神明很早以前就結下過梁子。

“下個世界?是哪?”烏諾擦乾手後隨口問了一句,對他來說重要的不是去哪個世界,是和誰去。

“一個星盜猖獗的亂世。”餘澤閉著眼感受著那個世界傳來的波動,不太確定地說道。然而他的話音剛落,烏諾的呼吸聲罕見地停頓了一瞬。

“星盜?”烏諾拿起了洗手臺上的手機,他將那兩個字熟悉的字眼念得格外繾綣曖昧,仿佛對其包含了異常複雜的感情。

“小鬼,我是不是沒告訴過你……”烏諾沙啞的聲音飄忽不定,他似乎在仔細斟酌著自己的語氣。

“我成神前,就是個星盜?”


  ☆、第62章 星盜的逆襲(一)

亙古不變的神座上,籠罩在陰影中的男人陡然出現,他的右臂斜撐在冰冷的扶手上,濃郁的血腥氣從腹部的傷口不斷蔓延,霎時間纏繞在整個神殿之中。
潘漆黑的指甲早已被血色覆蓋,明明身受重傷他卻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男人甚至抬起手舔了舔自己血液的味道,那眯起的瞳孔中凝聚著最為極致的晦暗眸光。
他被偷襲了,他死了。
潘不去給自己找“附身的軀體太弱”之類的藉口,他很清楚對方能一擊得手的原因是——他的心亂了。
“嘭……”潘試圖將粗糙的右手抵在自己終年沉寂的心臟上,很好,心跳正常。
隨後他的腦海裡不自覺劃過了餘澤傲慢而張揚的笑容,還未來得及移開的右手驟然嵌進了漆黑的衣袍之中,那暗金色無機質的瞳孔瞬間燃起了滔天熱焰。
“嘭嘭嘭……”光是想一想就開始失律的心跳訴說著他的反常,潘記不得有多少年沒有體會過這樣超脫控制的感覺了。當初若不是他因為一段念白而心亂了,偷襲他的傢伙不可能這般輕易得手。
說起來偷襲他的那個執事……是烏諾吧。
潘想起了烏諾曾經看餘澤的眼神,憑著直覺就肯定了下來。其他的主神都致力於統治星際三萬年,不可能在這個節骨點上搞出內亂。或者說就算他們有弄傷他的膽子,也沒有弄傷他的能力。
“吾主,幾位主神已在外等候多時……您受傷了?!”服侍潘的二級神明剛剛踏入神殿,他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就被潘賜予了永恆的沉眠。
他死亡之神本就是無冕之王,如今主神們各自心思叵測,星際局三萬年又亂象迭出,無論如何他受傷的消息不能傳開。潘的手指隨意劃過了自己的傷處,狂暴無匹的力量從指尖流露出來,仿佛能瞬間撕裂空氣。
那一刻他就是這世間的巔峰強者,一舉一動都能決定孰生孰死。
潘靜靜看著已經凝結傷疤的腹部,他勉強壓抑住自己沸騰的神力,露出了平日裡冷漠淡然的表情。當他做完這一切後,幾位主神就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完全沒有發現他有半分不對勁的地方。
“潘,你找到那個狡猾的小偷了嗎?我們都沒遇見他。”幸運之神萊拉脾氣火爆地說道,顯然是無功而返。
“最近又死了幾個三級神,這群凡人真是越來越膽大包天了。”餘澤那日在神座上的驚世宣言徹底激發了星際之人的血性,為了利益他們敢於將神明拉下王座,雖然不敢明目張膽但也越來越過火了。
“阿瑞斯,下個世界你和我一起去。”潘沒有理會生著悶氣的萊拉,而是和戰神阿瑞斯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烏諾和余澤若是結成了聯盟,他一個人怕是無法應付。
“我也要去!”萊拉頓時不滿地說道,事實上她對榮耀之神的神格也覬覦已久,說到底在座的主神誰沒有弄死餘澤瓜分神力信仰的打算呢?
“就你們三個去吧,我倒沒興趣和一個小傢伙玩什麼捉迷藏。”智慧之神塞吉攤攤手,實在不想參與這種麻煩事。
“那就這樣吧。我幫你們看看,餘澤最有可能去的世界是apx780。座標是15mark12alpha,一個星盜橫行的世界。聽起來好像有點挺耳熟啊。”預言之神普得運轉神力開始定位,然而他剛將世界座標報出來,就看到眾神的面容上露出了相似的古怪表情。
“這個世界,不就是一萬多年前我們征服的世界嗎?”一萬多年前他們也試圖在找個世界定居,不過待了幾百年後發現那裡信仰之力太少,他們就乾脆地離開了。而他們當時相中的恰好就是這個星盜世界。
————
餘澤是在鬧哄哄的聲音中清醒的,他睜開眼後就發現自己仍舊縮在星艦自帶的禁閉室中。通過那散亂的發梢和可悲的電子欄杆,他能看到外面廊道上來來往往的擁擠人群,看清他們手臂上桀驁孤高的貪狼圖騰。
毫無疑問,這是個星盜猖獗的世界,混亂的世界造就了聯邦、帝國、星盜的三足鼎立,而橫行在宇宙的三大星盜團分別是——貪狼星盜團、毒蛇星盜團、孤鷹星盜團。這具身體是被俘虜的軍校高材生,名為柯爾·塔利特。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和他關在一起的那個少年。
“柯爾,你還好麼?”還沒等餘澤理清思緒,一隻修長乾淨的手就在他眼前晃了晃,餘澤一抬頭就見到對方俊逸漂亮、宛若鍍滿月光的面容。
這個人是他的校友戴蒙,與餘澤這具身體不同,戴蒙可是軍校的名人。戴蒙平民出身,卻擁有最為迷人的黑髮黑眼,他生來正義感十足,多次在星網上匿名為圍剿星盜出謀劃策,是個極其傑出的指揮官,甚至一度被線民們喻作“星空下的璀璨明珠”。
這次他們被俘虜也是因為戴蒙的身份曝光了,他們回學校的路上恰好被貪狼星盜團給撞上,星盜的頭領起了愛才之心想要將其收入麾下。而原主生來靦腆低調,不過是順帶被拎回來的罷了。
余澤按著原主的性格露了個略帶勉強的微笑。為了更好的偽裝,他其實穿來有一陣子了,甚至他還閑到幫助原主完成了這學年的論文,他所等待的就是如今這一刻。如今有戴蒙這塊耀眼的珠玉在前,他便能不動聲色地混入星盜團。這次來到這個世界的神明不知道有多少,餘澤也必須小心為上。
“對不起,這次是我連累了你。”戴蒙穿著筆挺的學生裝,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愧疚之色,即使是昏暗的禁閉室也不能掩住他書卷氣十足的氣場。
餘澤輕輕搖了搖手,仿佛是在安慰著愧疚的戴蒙。過長的留海遮住了他半邊面容,餘澤整個人因此顯得愈發蒼白陰鬱。
“你的手真漂亮,一定是維修系的吧?”戴蒙注視著餘澤的手忍不住讚歎道。余澤露出的那雙手潔白而修長,宛如玉石雕刻而成,就算是最頂級的維修師都不一定能有這樣漂亮的手。
“我是指揮系的。”余澤帶著冰石質感的聲音乍一響起,惹得戴蒙愣了片刻。
“……對不起。”
這也不能怪戴蒙。指揮系的人要麼是桀驁張揚,要麼是氣質高華,再不濟也精英派頭十足。而餘澤選的這副軀體實在是非常低調,他是個十足的學術派,理論成績一流卻從不實踐,長相更是看不清,而身材也不是八塊腹肌的類型,再加上不愛說話,戴蒙對他有印象才值得奇怪。
其實原主在教授中還是很有名的,因為他提出的那些作戰方略都太過偏激,既難以實踐又無法否定,屬於奇葩中的奇葩。原主的執念也很簡單,他沒有什麼復仇打臉的想法,只是希望證明自己的理論是可行的罷了。
如果真的有機會,餘澤覺得他可以幫這小子試試,畢竟指揮艦隊什麼的可是他的老本行。
“軍校應該會派人來交涉的,畢竟我們只是不值錢的學生,只要咬死了不妥協,星盜們也不至於不放人。”戴蒙試圖打破尷尬的氣氛,他生來就帶著文人獨有的不屈傲骨,或許還帶著年輕一輩的爛漫幻想。
“其實投降也沒什麼。”餘澤慢悠悠地垂下了眼,他的思緒早就飄遠了。那群神明可不像是會附身在軍官身上的人物,比起作風嚴謹的軍官,肆意張揚的星盜才會更合他們的胃口。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戴蒙以為是他錯了,幾近喃喃地重複了一句。
餘澤看著瞳孔中閃爍著堅韌希望的戴蒙,看著他意氣風發的神態,眼神不由柔和了起來。很多年以前,他大概也是這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模樣吧?
“我說啊……即使在陰溝裡,仍會有人仰望星空。”略帶嘶啞的腔調讓戴蒙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說實話這種意味不明的話語他並沒有聽進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讓他光是聽著就覺得沉重,仿佛有種壓抑已久的深沉感蓬勃而出。
閱歷不夠的戴蒙都聽不懂,那個在外面抵著牆壁的星盜就更聽不懂了。
“你們哪個是那個軍校的高材生來著?趕緊出來,有人要見你。”守門的星盜嚎叫著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星盜粗獷的面容上是顯而易見的厭煩之色,似乎並不滿意這個小小的差事。
“我們兩人是同一所軍校的。”戴蒙雖然還沒從餘澤的話語裡走出來,卻已經反射性地擺出了保護者的姿態,他側過頭對餘澤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餘澤是因為他被牽連被俘虜的,而兩個人一起去總比放任他一個人待著要有利,所以戴蒙才這麼說。
“念過書的么蛾子就是多,你們一起來!”
星盜壓根沒把他們兩個小崽子的心思放在眼裡,他也懶得和他們多言,直接順應了戴蒙的算計。

  ☆、第63章 星盜的逆襲(二)

戴蒙一路留意著飛船的構造,甚至走在廊道上時還故意觸碰著飛船內壁,仿佛想要探究出它的材質特點來。
這艘艦船可是貪狼星盜團的副艦之一,若是真的能弄清楚對於圍剿星盜可是大有裨益。戴蒙這樣想著,頓時不經意地瞥了餘澤幾眼,似乎對他的不作為有些失望。餘澤當然知道這小子在想什麼,卻仍然低著頭作出陰沉孤僻的模樣。
不是餘澤不想從構造中找出突破口,而是根本沒有必要。早在星際三萬年之時他就能將飛船的誕生史給背下來,就這艘飛船的科技水準實在連中游都算不上。只要他想,他隨時隨地能直接坐下來畫出飛船內裡的設計圖。
況且從之前星盜的隻言片語來看,他們將要見的傢伙絕對星盜團裡的實權之輩,怎麼想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艘副艦上,那他們又何必多費腦筋呢?
事實正如餘澤所料,他們蒙上眼後被帶離了副艦,直接踏入了主艦“貪狼號”上。餘澤下意識地從空間角度和腳步距離來算了一下方位,他們停下的地方估計是主艦的核心艙。
餘澤早已偽裝到了骨子裡,他摒棄了身為盜賊走路無聲的做派,故意將體重壓在腳尖,藉以發出正常人行走的聲響。於是幾雙長靴碰撞金屬地面的聲音就這麼悠悠揚揚地傳了出去。
遮蔽視線的眼罩不知何時被摘下,餘澤沉默地站在了一邊,肆意垂落的半長黑髮完美的遮蓋了他的存在感,他清俊瘦削的身體也低調得悄無聲息。餘澤透過掩蓋眼睛上的留海看去,瞳孔就捕捉到了一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
“我名阿諾德。”阿諾德沙啞著聲音隨口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明明是十分平淡的語氣,偏偏讓聽者有種“這個人一定很了不起”的錯覺。事實上這也不是錯覺,這個人本來就了不起。阿諾德·因配多,貪狼星盜團的大頭領,亂世中的虎狼之輩,令人聞風喪膽的傳奇式人物。
此刻男人棕色的短髮因為汗水而擰成一縷一縷的,他正在訓練儀器上展示著武力的美學,全身上下是掩飾不住的兇悍之氣。
只見男人將毛巾搭在蜜色的脖頸上,就這麼側過頭看了過來,那掩在亂髮下的眼睛像是劍一樣,竟刺得人難受至極。
餘澤注意到阿諾德有著一雙桀驁的、還沒被世界磨滅光芒的眼睛,那周身成熟的氣息中還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男人野性難馴而瀟灑不羈,似乎生來就是為了詮釋“星盜”二字的浪漫。
戴蒙在拘謹的軍校待得太久,似乎從未遇到過如阿諾德般不拘一格的人物,他更沒想過這樣富有衝擊力的初遇。戴蒙原本在腦子裡準備好的滿腔臺詞一瞬間就偃旗息鼓了。
這個星盜,似乎和他想得有些不一樣?
還沒等戴蒙收斂心緒,阿諾德就甩了甩潮濕的碎發,他打開清潔光線蒸發了所有的汗水,連同褶皺的衣服都變得乾乾淨淨。他無視了拘謹站著的兩個軍校生,先是在雙人沙發上停留了一會兒,隨後又選擇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隨著男人這個動作,屋內的氛圍再度趨於凝滯。
余澤和戴蒙這才發現,原來那張雙人沙發上早已懶懶散散地躺了另一個傢伙。
餘澤的視線不經意劃過了沙發上假寐的男人。那個男人有著一張英挺而極具男人味的輪廓,他灰色的頭髮淩亂散落著,下巴的青色胡茬並未剃乾淨,就這麼無聲散發著灑脫的魅力。閉著眼的男人就像是個普通的星盜,然而地板上滾落的酒瓶昭示著他究竟是有多放浪形骸、恣意瀟灑。
這個男人擁有常人難有的豪情,擁有世人無法揣測的氣度。他是卡洛斯,卡洛斯·多格爾,高智商高武力,貪狼星盜團的二頭領,暴風中的驚世之輩,是貪狼星盜團真正的實權掌控者。
“歸順我麼?”阿諾德直接無視了躺在那兒裝死的卡洛斯,他對著戴蒙說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二句話。戴蒙聽到後簡直目瞪口呆,因為阿諾德似乎根本不懂什麼彎彎道道地試探,直白得令人心驚。
“不。”戴蒙反應過來後骨氣十足地回道,他心懷絕對的正義,自認為和星盜勢同水火。
“這樣啊……”阿諾德隨手抓了抓自己半幹的頭髮,下一秒他就從沙發裡翻出了一把狹長的飛刀,而那黑黝黝的刀尖直直對準了戴蒙的太陽穴,冷冽的鋒芒無聲昭示著致命的危險。
戴蒙被這樣對待倒是沒有多驚慌,餘澤猜測這小子的腦子裡大概還充斥著所謂的先談判再交涉的條條框框,甚至戴蒙根本不覺得阿諾德真的會下手。畢竟哪有人說了兩句話直接殺掉俘虜的呢?
余澤卻沒有這麼天真。他突然想起了這個世界的背景——聯邦帝國發現了嶄新的星域,準備暗中聯手協力廠商的星盜團進行開拓。所以最近無論是哪個勢力都在吸收人才清洗內部,顯然都是要在這場大動作之前將自己的實力提到最高,這樣才能瓜分到最大的利益。
所以阿諾德才會劫下戴蒙所在的飛船,他想邀請名揚星際的戴蒙,一個出色的指揮官會以最小的傷亡捧來最大的利益,甚至在談判時他們也會勝過萬千口舌。指揮官都有一項絕技——他們能將巧舌如簧的談判專家都糊弄過去。
恰恰是因為戴蒙的奇貨可居,餘澤才更覺得阿諾德真的會殺了他。得不到就毀掉,這是星盜的慣常做派,特別是在這個局勢緊張的時刻。如果他是阿諾德,大概情願這小子死了也不會放他去給別的勢力增添籌碼。
而戴蒙死去,和戴蒙一起被俘獲來的他大概也不能暗中潛入高層了。他無法再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重要的場所去觀察那些個星盜的行為,更加無法找出神明的軌跡。
餘澤快速想通後頓時裝出了腿軟的模樣,他身體一個前傾不經意地靠到了戴蒙。
餘澤這樣孱弱的姿態讓戴蒙一瞬間驚醒了過來,衝動過後理智也漸漸回歸,逐漸升騰的保護欲讓這個正義感十足的學生不再和阿諾德肆意嗆聲。
“德卡教授還在等著我們,我們真的能活著回去嗎?”餘澤小聲地問著戴蒙,離得近了後戴蒙甚至能看到對方在碎發遮掩下的墨藍色瞳孔。唔,這雙眼睛……
戴蒙甩了甩頭清醒過來,如果說之前餘澤的示弱之舉已經使得他猶豫的話,那麼這句話就成了說服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德卡教授是指揮系的榮譽教授,最新研究的課題是——《星盜和軍人的戰術對比》。還有比深入敵陣更能搜集資訊的辦法嗎?戴蒙竭力抿緊了唇,他斂去了所有的不甘,微微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我保證我們能回去。”戴蒙輕輕拍了拍餘澤的後背,處於掙扎中的他自然沒意識到餘澤的身體有多僵硬。
“我……投降。”戴蒙終於下了決定,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來,按在餘澤胳膊上的手卻不由收緊,顯然還是有些意氣難平。
“搞什麼。投降的話要早點說,害得我都興奮起來了。”阿諾德天生喜歡戰鬥,本來還以為會大打一場,沒想到這看上去很硬氣的小子竟然如此簡單地就投降了。
“唔……”剛才還在假寐的卡洛斯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冰藍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散發出譏誚的冷光。他慢悠悠地抬起粗糲的手指按下阿諾德舉著的小刀,而另一隻手狠狠揉拭著痛得發瘋的額頭。
“這酒後勁還真大啊。”卡洛斯頹廢地仰靠在沙發邊緣,灼熱而沙啞的聲音透著幾分酒氣,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讚歎。
“96度的酒,燒死你都夠了,怎麼可能沒後勁。”阿諾德的注意力倒是被轉移了開來,他順勢收回了刀,從地上翻出一瓶還未開封的酒液灌了幾口。
“畢竟只有這裡的酒,才能讓我神魂顛倒。”卡洛斯聞言無聲笑了笑,冷硬的薄唇勾出了一個捉摸不透的弧度,他的眸子裡不是醉酒的渾濁,反而是極為內隱的光芒。這是一雙比阿諾德還要鋒利刻骨的眼睛,阿諾德能夠看穿你的身體,而他卻能看穿你的靈魂。
卡洛斯隨手將灰色碎發都撩到腦後,露出的額角上竟留有一道深刻細長的疤痕,直直沒入了發梢之間。而這道疤痕非但沒有折損男人的氣度,反而瞬間使這個男人的危險係數陡升,連同他的氣場都變得張狂了起來。
是了,偌大的星盜團不可能只靠一個大頭領維持。如果說阿諾德是貪狼星盜團的標誌,是所向披靡的戰神,那麼從容游離在廣闊星空的卡洛斯……
他是腦,他是手,他是腳。
或許你還可以稱他是:無數星盜者的信仰。

  ☆、第63章 星盜的逆襲(二)

戴蒙一路留意著飛船的構造,甚至走在廊道上時還故意觸碰著飛船內壁,仿佛想要探究出它的材質特點來。
這艘艦船可是貪狼星盜團的副艦之一,若是真的能弄清楚對於圍剿星盜可是大有裨益。戴蒙這樣想著,頓時不經意地瞥了餘澤幾眼,似乎對他的不作為有些失望。餘澤當然知道這小子在想什麼,卻仍然低著頭作出陰沉孤僻的模樣。
不是餘澤不想從構造中找出突破口,而是根本沒有必要。早在星際三萬年之時他就能將飛船的誕生史給背下來,就這艘飛船的科技水準實在連中游都算不上。只要他想,他隨時隨地能直接坐下來畫出飛船內裡的設計圖。
況且從之前星盜的隻言片語來看,他們將要見的傢伙絕對星盜團裡的實權之輩,怎麼想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艘副艦上,那他們又何必多費腦筋呢?
事實正如餘澤所料,他們蒙上眼後被帶離了副艦,直接踏入了主艦“貪狼號”上。餘澤下意識地從空間角度和腳步距離來算了一下方位,他們停下的地方估計是主艦的核心艙。
餘澤早已偽裝到了骨子裡,他摒棄了身為盜賊走路無聲的做派,故意將體重壓在腳尖,藉以發出正常人行走的聲響。於是幾雙長靴碰撞金屬地面的聲音就這麼悠悠揚揚地傳了出去。
遮蔽視線的眼罩不知何時被摘下,餘澤沉默地站在了一邊,肆意垂落的半長黑髮完美的遮蓋了他的存在感,他清俊瘦削的身體也低調得悄無聲息。餘澤透過掩蓋眼睛上的留海看去,瞳孔就捕捉到了一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
“我名阿諾德。”阿諾德沙啞著聲音隨口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明明是十分平淡的語氣,偏偏讓聽者有種“這個人一定很了不起”的錯覺。事實上這也不是錯覺,這個人本來就了不起。阿諾德·因配多,貪狼星盜團的大頭領,亂世中的虎狼之輩,令人聞風喪膽的傳奇式人物。
此刻男人棕色的短髮因為汗水而擰成一縷一縷的,他正在訓練儀器上展示著武力的美學,全身上下是掩飾不住的兇悍之氣。
只見男人將毛巾搭在蜜色的脖頸上,就這麼側過頭看了過來,那掩在亂髮下的眼睛像是劍一樣,竟刺得人難受至極。
餘澤注意到阿諾德有著一雙桀驁的、還沒被世界磨滅光芒的眼睛,那周身成熟的氣息中還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男人野性難馴而瀟灑不羈,似乎生來就是為了詮釋“星盜”二字的浪漫。
戴蒙在拘謹的軍校待得太久,似乎從未遇到過如阿諾德般不拘一格的人物,他更沒想過這樣富有衝擊力的初遇。戴蒙原本在腦子裡準備好的滿腔臺詞一瞬間就偃旗息鼓了。
這個星盜,似乎和他想得有些不一樣?
還沒等戴蒙收斂心緒,阿諾德就甩了甩潮濕的碎發,他打開清潔光線蒸發了所有的汗水,連同褶皺的衣服都變得乾乾淨淨。他無視了拘謹站著的兩個軍校生,先是在雙人沙發上停留了一會兒,隨後又選擇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隨著男人這個動作,屋內的氛圍再度趨於凝滯。
余澤和戴蒙這才發現,原來那張雙人沙發上早已懶懶散散地躺了另一個傢伙。
餘澤的視線不經意劃過了沙發上假寐的男人。那個男人有著一張英挺而極具男人味的輪廓,他灰色的頭髮淩亂散落著,下巴的青色胡茬並未剃乾淨,就這麼無聲散發著灑脫的魅力。閉著眼的男人就像是個普通的星盜,然而地板上滾落的酒瓶昭示著他究竟是有多放浪形骸、恣意瀟灑。
這個男人擁有常人難有的豪情,擁有世人無法揣測的氣度。他是卡洛斯,卡洛斯·多格爾,高智商高武力,貪狼星盜團的二頭領,暴風中的驚世之輩,是貪狼星盜團真正的實權掌控者。
“歸順我麼?”阿諾德直接無視了躺在那兒裝死的卡洛斯,他對著戴蒙說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二句話。戴蒙聽到後簡直目瞪口呆,因為阿諾德似乎根本不懂什麼彎彎道道地試探,直白得令人心驚。
“不。”戴蒙反應過來後骨氣十足地回道,他心懷絕對的正義,自認為和星盜勢同水火。
“這樣啊……”阿諾德隨手抓了抓自己半幹的頭髮,下一秒他就從沙發裡翻出了一把狹長的飛刀,而那黑黝黝的刀尖直直對準了戴蒙的太陽穴,冷冽的鋒芒無聲昭示著致命的危險。
戴蒙被這樣對待倒是沒有多驚慌,餘澤猜測這小子的腦子裡大概還充斥著所謂的先談判再交涉的條條框框,甚至戴蒙根本不覺得阿諾德真的會下手。畢竟哪有人說了兩句話直接殺掉俘虜的呢?
余澤卻沒有這麼天真。他突然想起了這個世界的背景——聯邦帝國發現了嶄新的星域,準備暗中聯手協力廠商的星盜團進行開拓。所以最近無論是哪個勢力都在吸收人才清洗內部,顯然都是要在這場大動作之前將自己的實力提到最高,這樣才能瓜分到最大的利益。
所以阿諾德才會劫下戴蒙所在的飛船,他想邀請名揚星際的戴蒙,一個出色的指揮官會以最小的傷亡捧來最大的利益,甚至在談判時他們也會勝過萬千口舌。指揮官都有一項絕技——他們能將巧舌如簧的談判專家都糊弄過去。
恰恰是因為戴蒙的奇貨可居,餘澤才更覺得阿諾德真的會殺了他。得不到就毀掉,這是星盜的慣常做派,特別是在這個局勢緊張的時刻。如果他是阿諾德,大概情願這小子死了也不會放他去給別的勢力增添籌碼。
而戴蒙死去,和戴蒙一起被俘獲來的他大概也不能暗中潛入高層了。他無法再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重要的場所去觀察那些個星盜的行為,更加無法找出神明的軌跡。
餘澤快速想通後頓時裝出了腿軟的模樣,他身體一個前傾不經意地靠到了戴蒙。
餘澤這樣孱弱的姿態讓戴蒙一瞬間驚醒了過來,衝動過後理智也漸漸回歸,逐漸升騰的保護欲讓這個正義感十足的學生不再和阿諾德肆意嗆聲。
“德卡教授還在等著我們,我們真的能活著回去嗎?”餘澤小聲地問著戴蒙,離得近了後戴蒙甚至能看到對方在碎發遮掩下的墨藍色瞳孔。唔,這雙眼睛……
戴蒙甩了甩頭清醒過來,如果說之前餘澤的示弱之舉已經使得他猶豫的話,那麼這句話就成了說服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德卡教授是指揮系的榮譽教授,最新研究的課題是——《星盜和軍人的戰術對比》。還有比深入敵陣更能搜集資訊的辦法嗎?戴蒙竭力抿緊了唇,他斂去了所有的不甘,微微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我保證我們能回去。”戴蒙輕輕拍了拍餘澤的後背,處於掙扎中的他自然沒意識到餘澤的身體有多僵硬。
“我……投降。”戴蒙終於下了決定,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來,按在餘澤胳膊上的手卻不由收緊,顯然還是有些意氣難平。
“搞什麼。投降的話要早點說,害得我都興奮起來了。”阿諾德天生喜歡戰鬥,本來還以為會大打一場,沒想到這看上去很硬氣的小子竟然如此簡單地就投降了。
“唔……”剛才還在假寐的卡洛斯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冰藍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散發出譏誚的冷光。他慢悠悠地抬起粗糲的手指按下阿諾德舉著的小刀,而另一隻手狠狠揉拭著痛得發瘋的額頭。
“這酒後勁還真大啊。”卡洛斯頹廢地仰靠在沙發邊緣,灼熱而沙啞的聲音透著幾分酒氣,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讚歎。
“96度的酒,燒死你都夠了,怎麼可能沒後勁。”阿諾德的注意力倒是被轉移了開來,他順勢收回了刀,從地上翻出一瓶還未開封的酒液灌了幾口。
“畢竟只有這裡的酒,才能讓我神魂顛倒。”卡洛斯聞言無聲笑了笑,冷硬的薄唇勾出了一個捉摸不透的弧度,他的眸子裡不是醉酒的渾濁,反而是極為內隱的光芒。這是一雙比阿諾德還要鋒利刻骨的眼睛,阿諾德能夠看穿你的身體,而他卻能看穿你的靈魂。
卡洛斯隨手將灰色碎發都撩到腦後,露出的額角上竟留有一道深刻細長的疤痕,直直沒入了發梢之間。而這道疤痕非但沒有折損男人的氣度,反而瞬間使這個男人的危險係數陡升,連同他的氣場都變得張狂了起來。
是了,偌大的星盜團不可能只靠一個大頭領維持。如果說阿諾德是貪狼星盜團的標誌,是所向披靡的戰神,那麼從容游離在廣闊星空的卡洛斯……
他是腦,他是手,他是腳。
或許你還可以稱他是:無數星盜者的信仰。

  ☆、第64章 星盜的逆襲(三)

“那小子有點意思。”阿諾德注視著戴蒙和餘澤離去的背影,他用堅硬的牙齒叼著酒瓶的瓶口,熾烈的酒氣熏得男人眯起了鋒芒畢露的雙眼。而下一秒卡洛斯接過去的話茬卻讓這個男人猛然嗆住。
卡洛斯說:“你指哪個?”
這傢伙竟然問他指哪個?一個怯弱陰沉地倚靠在同學身上,一個卻不懼生死的和他叫板,怎麼想他話語中指的人都只會是戴蒙吧?!
“你覺得那個看不清臉的小子不對勁?”阿諾德像是陡然間來了興致,他金棕色的瞳孔中露出了些許回憶之色。但無論男人怎麼想也想不通餘澤的表現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看看這個。”卡洛斯沒有直接回答阿諾德的問話,他抽出了插在軍褲的口袋裡的右手,隨意拋出了兩份文件。還沒等阿諾德回過神,他整個人就輕巧地抬起雙腿,韌性十足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那矯健俐落的身姿完全不墮男人的赫赫凶名。
“《論眾星之戰》,署名:戴蒙·思卡托?這是那個小鬼的指揮分析啊,你到底是從哪里弄來的……”阿諾德匆匆掃了一眼檔的內容,不自覺地被“眾星之戰”四字給吸引了全部視線。
“眾星之戰”是起於萬年前的一場戰役,當年帝國統一了星際正處於鼎盛時期,而帝國少將卻煽動部下公然叛逃,甚至率領著艦隊幹起了星盜的勾當。那位帝國少將四處流竄經營三年,三年後竟然率領整個星際的流浪者幹翻了帝國這個巨無霸。
這場史詩級戰役自此成了宇宙中最敏/感的詞彙之一,而他們這些星盜的春天也從那一天開始的。甚至還有不著調地傳言提及,萬年前這片宇宙真正存在過神明,但神明們都在那場戰鬥後銷聲匿跡了,誰也不知道傳言是真是假,反正宇宙中也再沒人敢公然提起此事。
說實在的,自從那次戰役後神明就算不走也沒辦法安坐在神壇上了。因為他們這群朝不保夕之人根本不可能再去信仰什麼神明,他們心中崇敬的只有這永恆星空和那個開啟亂世的帝國少將。
“接著看下去。”卡洛斯背過身站在主艦透明的玻璃前,他目光所及之處是那片浩瀚迷離的星空,是他們這群星盜的夢想和征途。
“嗯,還不賴嘛。先從政治、經濟、人心各種方面分析了戰役的背景,然後從帝國角度切入,提出了當年那場戰役的多方面失策之處,甚至列出了不少種新型的交鋒手段和設想好的陣型。總的來說這小子眼界不錯,雖然過剩的正義感惹人厭煩,但的確是個人才。”
阿諾德挑著眉讚賞地說道,他對戴蒙還是挺看好的,不然也不會想要收服對方。
“你再看看下一篇。”卡洛斯因為阿諾德的發言而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只是無聲地示意他繼續。男人說出這句話後情不自禁地敲擊著主艦的邊緣,意料之中的,他透過星艦的玻璃看見了檔從阿諾德手中滑落的場景。
紛紛揚揚的白色紙張交疊在地上,一如阿諾德起伏不定的心情。
“那個傢伙……”阿諾德喉嚨動了動,他迷人的聲音如今透著乾澀之意,最上方的文件靜靜映出了醒目的標題:
“《論眾星之戰的翻盤可能》,署名:柯爾·塔利特。”
屋內沒有人去質疑這份標題的口氣是有多大,他們顯然更在意的是檔的內容。
“我不欲去探討少將為何叛逃這種無聊的問題,也不想去問詢士氣高漲與否等無足輕重的變數,我今日要闡述的是‘眾星之戰’中無數種翻盤的可能。”
“事實上萬年前的指揮官太過保守,是的,請原諒我用保守這個詞,即使是被稱作後世稱為激進派的斯納上將在我看來也過於斤斤計較。”
“戰爭便是為了勝利。當艦隊排開的那一刻起,如果在主艦上安裝好暴動裝置藉以誘發一場強大粒子流,宇宙便會自動形成風暴,我想那灰給叛逃少將一場永生難忘的慘敗,他的結局註定是死亡。
亦或者無需如此麻煩。在艦隊出戰之時直接向著對面啟動自毀裝置,那片星空便不會有一個餘黨剩下……”
阿諾德便是看到這裡而指尖顫抖的,對方張揚桀驁的風骨順著花式筆鋒幾欲破紙而出。瞧瞧他接下來還寫了什麼?
“當然,若您覺得以上論述都太過麻煩太過殘忍,大可以繳械投降。畢竟這只是我提出的‘眾星之戰’的翻盤可能罷了。敗北就是敗北,萬年前便已是既定事實。
最後,請允許我稍微闡述一下私人觀點。在我看來,那場戰役失敗的真正原因……或者說帝國走向衰敗的真正原因只有一點:
當年的指揮官,不是我柯爾·塔利特。”
“他的確列出了三十一種翻盤方法,甚至我也相信他可以列出更多種可能來。但這都是些什麼策略?用粒子流造成宇宙風暴!哈!這不僅會將帝國艦隊毀得一乾二淨,連那些邊緣的星球都不會倖存吧?他竟然還讓帝國艦隊一見到叛逃少將就直接自爆撞上去,這他媽還是打仗嗎?”
阿諾德粗粗一看時覺得異常荒謬,可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低了下來,他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沾滿了冷汗。
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說出他內心的感覺。他透過這幾張紙就能隱約勾勒出一個瘋子形象,提出這種方案的人怎麼可能不是瘋子?還是一個淩駕于所有天才之上的瘋子!
“阿諾德,你無法否認。”卡洛斯見對方心情激蕩,他沉寂已久的聲音終於慢慢響起:
“你無法否認——如果當年是他站在那片戰場上,絕不會有現在的星盜橫行。”
“我們的星盜時代,早在萬年前便會被扼殺于萌芽之中。”
“對了,這份檔只是你口中那個‘懦弱陰沉’的小子的期末論文罷了,當時他的導師給他的評價是a。”
“甚至那個導師只是帝國保守派的一員,他所批註的評語是什麼來著?”
“——天馬行空的思維,老生常談的空想。但我無法證實也無法否認這種指揮的可行性。天才之上便是瘋子,瘋子之後也有天才。”
“那個導師到底是老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承認了這小子的才華。但如果讓我來評價,他會得到史上第一個s。甚至我會對他說……”
“你會對他說什麼?”阿諾德反射性地追問道。
“不,沒什麼。”卡洛斯終究是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搖了搖頭慢慢加大了唇角的弧度。
我會說:我是何等慶倖當年沒有遇見你。
如果當年站在戰場上的是你,根本就不會有我烏諾的今天,烏諾這個人大概早已被湮沒在無盡的炮灰、驅逐於寂寥星空之中了吧?
是的,如今附著在卡洛斯身上的便是烏諾,而他也正是萬年前叛逃的那位少將。他生於此,長於此,最終止步於此。那場戰役之後,烏諾選擇殺了一個神明,他就這麼竊取了神格登上神座,和眾神一起從這個混亂的世界撤離出去。
而當年的烏諾可謂是低調至極,他沒有狂妄到像餘澤一般直接弄死了主神,所以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本是人類,算起來他才是第一個真正弑神之人。
“瘋子!真是個瘋子!”阿諾德嘴上咒駡著,他卻又將餘澤所寫的論文從頭到尾流覽了一遍,而男人一開始所誇讚的戴蒙之作卻再也無人問津了。
“你去哪裡?”卡洛斯看著阿諾德打開艙門,偏頭問了一句。
“我去看看那小子究竟長什麼樣!到底是三頭六臂、還是驚天動地?”阿諾德顯然是被餘澤挑起了平生所有的好奇心,這也是卡洛斯引薦的目的。
穿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就和餘澤約好,兩人分開來穿越。只有互相隱藏著,他們才能更自然地暗中觀察誰可能是諸神。
餘澤或許沒確定他的身份,但他烏諾卻永遠不可能錯認餘澤。那個傢伙的光芒,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裡,刻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馬上三大星盜團就要彙聚一堂和聯邦帝國談判了,卡洛斯借此時機順水推舟地幫餘澤走進高層視線,以求讓那個小子能踏上這片盛世的舞臺。
“柯爾。”走在前面的戴蒙終於忍不住回過了頭,他越想越覺得剛才事情的發展有點古怪。還有那雙他驚鴻一瞥的眼睛……
“柯爾,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提起教授的?就是為了讓我暫時妥協?戴蒙的話還沒有問出,他就看見一直沉默的餘澤突然抬起手指放到了唇邊。
“噓——”餘澤的手指蒼白而修長,當它貼著幾近透明的薄唇之時卻又豔麗的令人心驚。
戴蒙瞬間覺得被蠱惑了一般,想說的話語也統統被咽了回去。

  ☆、第65章 星盜的逆襲(四)

“喂,你們兩個……”領路的星盜看到停駐不走的余澤和戴蒙,終於忍無可忍地回頭喊了兩句。
他就搞不懂了,這兩個人磨磨唧唧地到底有沒有自己是俘虜的自覺?就算現在歸降了被分配了房間了,身份也是很敏/感的好麼!在星盜眼中,余澤和戴蒙實在是繡花枕頭完全不頂用,誰知道首領為什麼對他們另眼相看。
“嗒嗒嗒!”星盜的話音剛落,急促而不失霸道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而來,光聽步伐聲而已竟然就讓人有種暴風襲來的錯覺。
戴蒙還沒反應過來,他不知道來者是誰只是反射性地繃緊神經,然而這份警惕心毫無用處。那個男人的目標根本不是他。戴蒙的眼前只留下了一個瀟灑的殘影,來人奔襲的動作比之獵豹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過了幾秒戴蒙終於回過神,他這才看清楚來者是阿諾德。而阿諾德那只健壯的手臂竟然已經自來熟地勾住了餘澤的脖頸!
一刹那間走廊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領路的星盜更是低下頭仿佛明白了什麼。不過大頭領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擺明另一個小子要漂亮的多啊。
在場之人心思各異,所以沒有人發現餘澤掩在黑髮下的瞳孔瞬間緊縮,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堪堪放鬆了身體。
“小子,露出你的臉來。”阿諾德從來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他甚至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很正常。阿諾德壓根沒有半點自覺,他那熾熱的體溫配上火爆的作風,在別人看來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不容拒絕的架勢。
余澤也不清楚阿諾德到底抽了哪門子瘋,突然說要看他的臉?他甚至開始回想是不是自己之前的小動作被男人看穿了?
念及此處,餘澤不動聲色地瞥了阿諾德一眼,但對方看起來就像是只單純的雄獅,金棕色的瞳孔中只有興奮和好奇,或者還摻雜著些許的讚賞和玩味,唯獨沒有試探和戒備。
或許是卡洛斯在他們離開後說了些什麼,引起了阿諾德的好奇心。餘澤瞬間得出了這個結論,同時默默將卡洛斯和烏諾劃上了等號。能做出這種出人意料又喪心病狂的助攻的,除了那傢伙根本沒別人。
“不要靠我太近。”餘澤想通後知道這是個表現的好機會,他熟練地玩弄著言辭,將自己身體抗拒性的緊繃歸結於厭惡陌生人的靠近。隨後餘澤更是裝模作樣地用手抵住阿諾德的手臂,借此試探阿諾德是不是神經敏銳的神明,試探他的弱點會不會在手上。
餘澤敷衍般地用勁,他感覺到了阿諾德肌肉下掩藏的力度,就憑原主這點力氣根本推不動一絲一毫。
他當然是推不開來的,這不過是做戲罷了,餘澤可沒忘記自己如今還頂著學術派的高材生身份。
“嘖,念過書的就是麻煩。”阿諾德見到餘澤抗拒的舉動,倒是主動退開了一步,因為餘澤已經脆弱到都被他勒得咳嗽起來了。
“我現在都要懷疑那個論文是不是你寫的了?從文章中我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雲端之上的瘋子,而你……”無關容貌無關身份,有才華的人總是會讓人心折的。然而餘澤如今表現的又和他筆下的氣度差得太多,以至於阿諾德的目光中不免帶上了審視的意味。
論文嗎?余澤這下子完全明白了前因後果。天知道他交那份期末論文的時候已經儘量抑制自己跳脫的思維,也刪去了一些毒舌的句子,他覺得自己寫的還算客觀,頂多是把原主傲慢的態度稍微發揚了一下罷了,應該不會驚世駭俗才對。沒想到這也能成為他入駐貪狼的敲門磚?
余澤完全不知道自己藏拙的論文已經夠驚呆世人的了,有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藏不住。
被兩人晾在一邊的戴蒙稍微有點看不懂事態的發展,前一秒他還是被招攬的天之驕子,後一秒似乎就被全然無視了?戴蒙壓下心中詭異的不平衡感,他捕捉到重點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什麼論文?”
餘澤剛轉頭想對他說些什麼,阿諾德卻趁機不按常理地伸出了手,他迅速地將原主額前過長的頭髮撩了起來。沒了頭髮遮擋,主艦的燈光似乎驟然刺眼起來,餘澤反射性地眯起了眼,只是粗粗看清了阿諾德那張近距離的帥臉、對上了他那雙宛若火焰的金棕色瞳孔。
然而還沒等他適應光線,被撩起的頭髮又被放了下來,男人寬大的掌心更快地蓋在他的眼睛上,微重的力度和熾熱的溫度仿佛是要燙傷肌膚。
“也沒多長一隻眼睛啊……”過了幾秒,阿諾德那低啞的咕噥聲傳了過來,話語裡似乎還有些餘澤聽不懂的情緒。
餘澤實在搞不懂這個傢伙的反復無常,他只能故作不悅地後退了兩步,細膩柔軟的黑髮頓時擦過了男人佈滿薄繭的手掌,瞬間將阿諾德的思緒給帶了回來。
還沒等餘澤裝出陰沉而極富才華的高材生形象,阿諾德竟然直接轉身走了回去,像是壓根不打算再理會他們這兩個新歸順的傢伙了。
“搞什麼啊……”饒是餘澤也被這種發展給弄懵了,不免抱怨了一句。
“搞什麼啊……”一拐入岔道口就停下的阿諾德靠上了冰冷的牆壁,薄唇下也煩躁地吐出了這句話。男人硬朗的面容上再也沒有剛才的莽撞之色,顯得異常灑脫而又獨具威勢。
阿諾德慢慢閉上了眼,開始回想著剛剛看到的情景。
剛才露出面容的小鬼有著擁有蒼白病態的肌膚,他的唇色對於男人來說實在是過於淡薄,有點像峰頂上終年不化的白雪,冷淡而孤傲。說實在的,那小子面容俊秀有餘,卻也算不上有多出色,甚至比起他邊上的戴蒙都要略遜一籌。
但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墨藍色的,添一份嫌多,少一分嫌淡,恰好是不輕不重的魔幻色彩。阿諾德甚至能想像它在陽光下變得更加剔透、在黑夜裡變得更加深沉的模樣。用一句話矯情的話來形容,看到那雙眼睛,他就仿佛見到了浩瀚神秘的星空。
那是一雙蘊含了宇宙的眼眸啊。
如果只是這樣,這也不過是一件堪稱藝術品的玩意兒。偏偏這雙眼睛長在了餘澤身上!
那雙深沉剔透的眼眸將薄涼和瘋狂全然融為一體,又帶著幾分生而擁有的漫不經心,仿佛連人的魂都能輕易奪了過去。
阿瑞斯甚至能聽見它的聲音,他聽他它一方面叫囂著要壓抑憤怒,一方面卻又拼命灼燒著光華,冰與火的界限自此模糊不清,所有凝視他的人都忍不住為那份氣度而神魂顛倒。
這是一種足以被人珍藏的美色,光是看著就忍不住心生躁動,想要被捲入他瞳孔裡的無盡銀河之中。
最初的最初,阿諾德是有很多話想要問餘澤的。比如說——你哪來的傲氣敢這樣倡狂?你哪來的資本敢這樣顛覆命運?但當他看到那一雙眼睛時,一切的話語都灰飛煙滅了。那雙眼睛給了他想要的所有的答案。
有的人生而為王,有的人生而瘋狂。
阿諾德甚至不需要聽小傢伙進行高談論闊闡述思想,他就知道對方是個天生的瘋子!明明弱到他一隻手就能將人打趴下,這小子竟然還敢眯著眼隨意直視他,仿佛他面對的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男人罷了。
在這個傢伙的眼中,根本沒有階級沒有尊卑,或許連絕對的力量都是過眼雲煙。能被那小子正視的只有冰冷的資料和既定的結果。這個傢伙似乎是陰沉懦弱和驕傲瘋狂的矛盾結合體,還喜歡下意識地將自己掩藏在角落之中。
阿諾德突然相信起來,他相信這小子絕非平常之輩。他今天是真的挖到寶了!
如今的阿諾德可不是原來那個有勇無謀見識短淺的大頭領,他是阿瑞斯,無數紀元裡貨真價實的戰神。能被他欣賞的人自然是特別的。
阿瑞斯早就覺得活著太無聊了,戰神生於戰鬥死于戰鬥,其實對他來說星際三萬年混亂起來也沒什麼不好,打的越凶他越興奮。可誰叫潘開口了呢?他陪著潘來抓人,沒想到還能收穫這樣的意外之喜。事實上他一直覺得自己身邊缺個有腦子又安靜的傢伙,本來還看好餘澤,現在餘澤指望不上了,終於又碰到個氣度不比餘澤差的柯爾。
如果這小子願意,他就算將人帶回去做自己的選民也並無不可。當然,就算不願意他也會將人擄走。
現在就是不知道餘澤究竟在哪,這個世界早在萬年前他就呆膩了。他想趕緊把餘澤找出來弄死,一切煩人的么蛾子就此結束。
阿瑞斯如今最懷疑的是戴蒙,他對餘澤的瞭解不深映射也沒多少,反正餘澤就等於黑髮黑眼、天才執拗、愛惹麻煩。戴蒙從資質到模樣再到性格,說起來真有幾年前餘澤在神域中殺翻全場的影子。從這個角度想,之前那份還算不錯的論文有兩個可能:一是藏拙,二是餘澤是在期末考試後才穿越來的。
彼時的阿瑞斯還不知道,他已走入了一個誤區,成神的光陰和蔓延的仇恨足以令一個少年瘋狂成長。
當天才褪去光環掙扎求生之時,他會可怕的超乎所有人想像。
連他所看好的柯爾,也不過是餘澤瘋狂下的冰山一角。

  ☆、第66章 星盜的逆襲(五)

“誰?”
余澤原本正透過隔膜凝視這黑紫色的星空,這艘主艦似乎正在準備空間跳躍,從他的角度還能瞥見遠處散發著朦朧光暈的星門。
餘澤下意識地推敲著主艦的目的地,突然間竟聽見了自己的艙門打開的聲音。他其實不用回頭也知道進來的人是誰,這句拉長尾音的詢問不過是走個過場。
“你的男人。”烏諾頂著卡洛斯性感不羈的面皮地靠過來,說出的話語簡直不忍直視。
“你這傢伙……”餘澤懶懶地瞥了烏諾一眼,實在不想多說什麼了,然而就是這個似笑非笑的眼神讓烏諾呼吸一窒,男人甚至覺得自己連魂魄都被撓得蠢蠢欲動。
他知道餘澤不喜歡用清潔光線,還帶著水汽的薄霧也如實訴說著他剛沖完了熱水澡,那白日裡掩住大半容貌的黑髮全都潮濕地被捋到了腦後,恰好露出了蒼白的額頭和那雙電力十足的眼睛。
“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瞳色。”烏諾將餘澤抵在了牆壁上,他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聲音,故意用沙啞的音色淺淺撩撥著餘澤的心臟。
這個男人啊……余澤頭痛地盯著近在咫尺的烏諾,唇角卻是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
“為什麼?”大腦一直在飛速運轉的餘澤終於慢慢放鬆下來,他難得配合地和烏諾一唱一和起來。
“墨藍色太駁雜了,配不上你。”烏諾毫不猶豫地說道,話語中皆是理所當然的意味,仿佛他的評價就是亙古的真理。
曾經讓阿瑞斯幾近著迷的雙眼在他看來確實還差了那麼一份火候,阿瑞斯壓根就沒見過這小子用原本的眼睛凝視你的模樣。
那小子原本黑幽幽的瞳孔直白而勾人,就像是個永恆的漩渦,將你連皮帶骨拉扯進去,甚至貪心的連靈魂都不放過。
那種眸光,是人和神都無法逃避的夢魘。
“哦?是這樣?”餘澤聽完後直接聲控熄滅了屋內的昏暗燈光,這下子他墨藍色的瞳孔完在夜色下完全全沉澱為黑色,瞳孔中除了平日裡的淡然冷漠外還帶了幾分玩鬧的張狂。
“小鬼,別這麼看我啊。”烏諾定定地看了他半響,突然啞著嗓子痛苦沉吟了一聲,像是被什麼給擊中了心臟。他的大手忍不住蓋住了餘澤看過來的雙眼,男人掌心的溫度比之阿瑞斯還要灼熱三分,仿佛連骨髓都在顫慄一般。
“要知道你可是能讓眾神傾倒的存在。”
“我可是把持不住的。”沙啞含糊的聲音透過相貼的薄唇噴吐而來,男人用力地親吻了一下他的薄唇後就狼狽地退後了兩步,似乎在竭力平復呼吸。
“眾神傾倒?他們都在追逐我這條命吧。”餘澤隨手擦了擦唇角的濕潤觸感,顯然把烏諾那句讚歎的話當成恭維和玩笑。
“別妄自菲薄。我和……我不就被你弄得神魂顛倒麼?”烏諾將另一個傢伙的名字給咽了回去,他可不會給自己找麻煩。潘和餘澤只會是敵手,只能是敵手。
“神魂顛倒?我倒覺得你學會收斂了。”餘澤所指的是剛才烏諾一觸即退的舉止,要是之前這個男人可不會這般輕易撤退,最近好像有些反常?
“和我進入倦怠期了嗎?”餘澤側了側頭問道,他也沒什麼經驗不清楚一段感情的保質期有多久,不過是下意識猜測了兩句。
然而他這話一出,對面的男人氣得都悶笑了起來。
“倦怠期?老子連吃都沒吃到,你就說我進入倦怠期了?!”烏諾幾乎是咬著牙擠出的這句話,餘澤也漸漸察覺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他盯著烏諾瞧來的眼神,甚至覺得這男人下一秒會生撕了自己。
“總不能是不敢了吧?”余澤見到烏諾發狠般地背過身去,試圖說兩句話緩和這種詭異的氣氛。
“……大概吧。”然而過了許久許久,男人點燃了一根煙,伴隨煙霧飄蕩而來的聲音讓餘澤一下子斂去了所有笑意。
餘澤能從那短短的三個字裡聽出了最為複雜晦澀的感情,烏諾沒直接說,但是他竟輕而易舉地聽懂了。正是因為聽懂了,他才無法忽視心中突然躁動起來的情緒。
這個男人追了他那麼久,忍了他那麼久,以前想征服他倒是想的發瘋,事到臨頭反而不敢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已經開始患得患失,開始考慮今後如何和自己度過這漫長綿延的光陰。
張狂恣意的烏諾也學會了患得患失,桀驁不羈的烏諾也學會了隱忍掙扎。
烏諾在觸碰永恆這個話題時大概已神志不清了吧?他愛得比自己想得還要深沉。
餘澤感覺到從心臟處開始沸騰起來的血液,無數的血流蔓延在四肢百骸,催促叫囂著讓他回應對方親吻對方。他承認自己真的對烏諾動了心,卻絕沒有達到能考慮千秋萬世的地步。
愛情註定是不平等的玩意兒,真真是造化弄人。
“轉過身來。”沉默了半響,餘澤吐出了一句話,發出的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淺。
烏諾挺直的脊背微不可見地晃動了一瞬,拳頭上透出根根分明的青筋和吱嘎作響的骨頭昭示著男人正竭力壓抑著滿腔情緒。烏諾不想讓自己此刻的表情被任何傢伙看到,即使是餘澤也不行。
“聊聊這次的目的地吧。”男人嗤笑著轉移話題,嫋嫋升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精壯不屈的背影以及背影之後晦澀難懂的表情。
“烏諾,轉過身來。”餘澤卻沒有如以往一樣被情報所惑,他只是再次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語,他口中的“烏諾”二字仿佛帶有魔力一般,男人終是鬆開了手認命地轉過身來。
烏諾的表情看起來沒有絲毫變化,他仍然掛著標誌性的散漫笑容。然而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卻沉澱著比黑夜還要暗沉的色彩,濃重的壓抑感撲面而來,餘澤甚至能感覺到有無盡的掙扎無盡的暴虐皆被斂在其中。
這個男人忍得實在太辛苦,愛得實在太瘋狂。
過於熾烈的情感被死死摁在吊兒郎當的表像下,餘澤的呼吸都下意識地錯亂了一瞬。
那一刻他知道烏諾想聽見什麼,也知道烏諾想要什麼,可是他說不出口。事實上就算到了今日,就算他與烏諾一起掙扎在危險的邊緣,他餘澤都不能肯定地說——他放棄了將神明殺光的打算。
是的,他過去就想殺烏諾,而現在……似乎也未完全放棄。餘澤甚至不止一次地惡意想過,如果烏諾先膩味了翻臉了才好,這樣他就能毫無愧疚感地一拍兩散。
烏諾總喜歡抱著他,喜歡在夜裡用沙啞的嗓音說:“你還是心軟了。”
而實際上餘澤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心軟”二字,他根本就是冷漠自私到了骨子裡。他實在穿越過太多世界了,又不是如同諸神一般只去那裡消遣遊玩,他從一開始就動機不純。
最初的最初,他餘澤被仇恨蒙蔽只知道拼命完成任務,有那麼十幾年他開始放任自己沉淪其中醉生夢死,然後他又花了十來年幡然醒悟,告誡自己“不能留戀、不能追逐”,因為即使對穿越的世界再捨不得他也註定是要告別的。之後的之後便是心如止水。
而今這種絕情深深刻入到了骨子裡,餘澤早已分不清是先天本能還是後天習慣。有時候他恨不得將這無謂的情感給掐得乾乾淨淨,然後肆無忌憚地將世界鬧個天翻地覆!
“三個月後主艦將降落不夜星。”烏諾似乎看出了餘澤猶疑的態度,他乾脆就近倚靠著牆壁深深吸了口煙,這一次男人成功轉移了之前那尷尬的話題。
不夜星是這片宇宙最繁華最奢侈的地方,同時保有著“絕對的中立”。無論你是星盜、傭兵、軍人,亦或者是平民、富豪,從踏入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消費者和狂歡者罷了。
當然,貪狼星盜團降臨於此倒不是為了放鬆娛樂,而是因為三大星盜團將聯合帝國聯邦雙方在不夜星進行交涉。他們力求在開拓新星域之前進行談判,以將各自的利益吞吃入腹。這就意味著餘澤要在三個月內爬到貪狼的中高層,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被阿諾德給帶上談判桌。
貪狼雖然確實缺少指揮官,但要迅速得到信任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宇宙裡從來不缺少意外因素。隕石群也好,人為的勢力來阻撓也好,你發揮的場合不會少。”烏諾三言兩語理清了算計,他手中的那根煙也快要燃到了盡頭。
“其實就算你什麼都不幹,阿諾德也會帶你登陸。”烏諾狠狠吸了口煙,隨手將閃爍的煙蒂給按在了麥色的手背上,借此來熄掉半明半滅的火光。
“他比我想得還要賞識你。”
“就為了一篇期末論文?”餘澤挑起眉梢有些不信,白日裡阿諾德直接離去的做派他可忘不掉。
“不是為了一篇期末論文……”烏諾將嘴裡的煙霧吐在了餘澤臉上,他的大手慢悠悠地按上了餘澤柔軟冰涼的髮絲,那嗆人的煙草味頓時和洗髮水的薄荷清香混在一起,透出迷蒙繾綣的愛意。
“只是因為你是柯爾·塔利特罷了。”烏諾吻著余澤的薄唇,喉嚨中溢出了只有自己才懂的悶笑聲。
“再換個說法……”
“只是因為你是餘澤罷了。”
老子早就說過,你是眾神為之傾倒的存在。

  ☆、第67章 星盜的逆襲(六)

“我要是真有這魅力,豈不是賣個笑就能讓眾神神魂顛倒束手就擒?”
餘澤說完後慢慢扯出了一個虛偽惡劣的笑容,這個表情襯得那蒼白的面皮更加陰鬱邪肆,反而流露出極具個人風格的魅力。
“你大可一試。”烏諾伸出手又揉了揉餘澤潮濕的碎發,心中鬱結已久的煩悶感終於消散了些許。
“阿諾德有可能是神明嗎?”余澤懶得推開烏諾作亂的手,他將話題再度引回正事上,之前阿諾德表現出來的性格態度倒是和原來的貪狼大頭領差不多,所以一時之間他也無法下判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神明,但他絕不是潘。”烏諾倒是極為肯定地說道。
“有些本能不是換了具身體就能磨滅的,我和阿諾德切磋過,他和潘的戰鬥風格不同。或者說——截然相反。”
“如果你非要客觀些的證據的話,我襲擊過阿諾德的左肋,他的身體左側只有十二根肋骨,肋骨被擊中後也沒有過激的反應。”
“聽起來你和潘恩怨頗深?”餘澤挑了挑眉,他從烏諾的言語中捕捉到了些其他的資訊,這個男人或許和潘交手過不止一次,不然也不會連對方的戰鬥風格都一清二楚了。
“哈……”烏諾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唇角的笑容漸漸別有深意起來。
“我雖然和潘天性不合,但萬年以來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唯一一次交鋒是在幾年前,那時候我在《諸神》中遊蕩,恰好路過沙漠中的一個酒館,然後稍微幹了點出格的事情……”
“而第二天,潘就來和我打了一場。”
“雖然只是試探性的一擊,但這傢伙的戰鬥風格我是看出來了。”
“他秉持著一擊斃命的殺戮之風。這傢伙不在乎華麗的技巧、也不會說絢爛的臺詞,但是每一擊中都纏繞著隱晦的殺意。”
“這樣說起來,的確不墮他死神之名。”
“那時候你們平手?”餘澤不知道還有此□□,他聽到烏諾提及沙漠酒館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些模糊的影像,但到底那段記憶太過久遠,他也沒往自己身上想。
“老子天下無敵。”烏諾聞言輕輕瞥了餘澤一眼,嗤笑般的話語席捲著煙草起,竟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其實當年潘只是試探性地一擊後就直接離開了,他們根本沒打得起來。但潘單打獨鬥確實不是烏諾的對手。他們一個是生而為王,一個卻是從混亂紀元中一步步爬出來的,命運的不同造就了對力量的不同渴望。所以烏諾能殺了潘,潘卻毀不掉烏諾。
“也就是說阿諾德只可能是戰神?”餘澤不再這問題多做糾結,他繼續思考著。因為智慧之神和預言之神不是以武力見長,其他兩個神明又是女性,所以只有阿瑞斯最可能隨著潘來征伐。
“假設他是戰神,你打他肋骨他卻沒有反應,說明潘隱瞞了自己受傷的事實。而之前阿諾德並沒有懷疑你的苗頭,這說明潘同時隱瞞了他是被你所傷的事實。”
“也就是說,除潘以外的主神們似乎並不知曉你的存在。他們沒有與你為敵?”餘澤三言兩語推敲出了真相,不由感到意外。潘隱瞞傷勢是理所應當的,可為什麼要隱瞞烏諾的存在?難不成是另有打算?
“小鬼,別想太多。”烏諾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第二根煙的煙霧也隨著他的話語而緩緩飄起。
“有些恥辱,只能自己來洗刷。”潘從不理會善惡是非,做事也慣常於不擇手段,但烏諾覺得這傢伙大概足夠傲慢。他烏諾偷襲折斷了這個男人的肋骨,何嘗不是觸怒了對方的傲骨呢?
“既然你懷疑阿諾德被戰神附體,那我就多說兩句。阿諾德他喜歡和人貼身肉搏,樂於享受硬碰硬的血戰,這傢伙好戰而奮勇,弱點絕不在軀體上。”因為四肢軀幹是近戰中最容易受傷的地方,戰神的弱點不可能在此。
“也就是說,我該試探他的脖頸以上?”余澤思考著白天和阿諾德對峙的場景,對方確實毫不在意用四肢和別人觸碰。
“小鬼。”烏諾見餘澤再度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眸光漸漸晦暗起來。恰好這時主艦進行了空間跳躍,濃重的黑暗席捲了整個房間。男人趁機吸了口煙,傾吐出的嘶啞聲音就被主艦的呼嘯聲給悉數淹沒。
“——你有沒想過,有罪的真的是神明?”
等到不久後房間恢復燈光之時,烏諾看到的只是餘澤沒有半分波動的面容。
是沒聽見嗎?烏諾這般想著,然而下一秒餘澤的聲音打斷了他所有的念頭。
餘澤說:“啊,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什麼?烏諾本以為餘澤太過執拗於仇恨,所以他才不待見神明,而現在他卻有些不確定了。
“我知道,毀滅星際三萬年的根源是那難平的欲/望溝壑罷了。神明們什麼都沒做,他們只要露出一小節橄欖枝,就能讓一個宇宙的人像是嗅到寶貝般爭得頭破血流。他們充其量只是個催化劑,這一點我很早以前就想清楚了。”
“可我想驅逐神明、殺光神明並不是為了什麼宇宙和平,我不過是遷怒,不過是……”
餘澤說道此處慢慢閉上了眼,抿緊的薄唇間還露出了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不過是意氣難平。”
真是個瘋子!烏諾在餘澤開口前就狠狠地閉上了眼,他勉力壓抑住喉嚨間幾欲溢出的呻/吟。這傢伙從一開始就瘋狂至此,竟然真的只是為了一己私欲罷了!
就是這樣偏激執拗的傢伙,隨著光陰打磨的而愈發耀眼得不可思議。烏諾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跟著這個小鬼顫抖,他甚至在想究竟要多少億年的光陰才能造就出如此富有魅力的矛盾人格?
余澤不知道烏諾心中沸騰的情感,他平淡的話語仍在繼續:
“我知道,諸神的到來會創造一個新時代。”
“可我從來都不想要什麼新時代,我也不想見證所謂的進化所謂的永恆。我寧願死守著舊時代的墓碑,因為我憧憬的只是自己當初的傳奇。”
餘澤接下來似乎還斷斷續續說了些什麼,烏諾已經聽不進去了,他掙扎著張開雙眼,用自己那雙鋒銳的眸子緊緊盯著餘澤,仿佛想要將人刻入骨髓一般。
這傢伙真是最不可思議的存在,他從未想過真的有人能自私到這地步,甚至自私出一種桀驁的風骨。
“你應該能理解我才對,畢竟你經歷過和我一樣的事,你是被無數星盜信仰的男人。”
“我該稱呼你為帝國的獵犬,還是暴虐的執法官,亦或是尊貴的前少將閣下?”餘澤讀過這個世界關於“眾星之戰”的歷史,他猜到造就星盜狂潮之人便是烏諾。余澤也沒想到原來萬年之前烏諾便已瘋狂至此,這還真像他幹出的事。
“我不過是個潦倒的流浪者罷了,我們不一樣。”烏諾對這個話題不置可否。事實上他和余澤全然不同,當年整個星際被諸神佔據,烏諾壓根沒半點動容。死多少人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他從帝國叛逃也不過是厭倦了上層那些人的彎彎道道,想著乾脆一炮送他們永恆的沉眠。
“流浪者嗎?我還是想稱你為——眾星之主。”這個稱呼是眾星之戰後被冠到烏諾頭上的,他以一介凡人之軀受到了星際之人的最高讚譽,與其說這是個稱號,不如說是這個宇宙在為他們的王加冕。
“眾星之主啊……”烏諾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不免笑得有些玩味。
“說起來當我回來看到這些年少輕狂肆意作亂的傢伙們,我突然意識到……”
“原來老子曾經也是那麼偉大的人物。”
宇宙中根本沒有長夜將盡的說法,可這個瞬間餘澤竟然覺得自己從那個男人的溫柔瞳孔中,看到了久違的爛漫黎明。
“警告警告!二十九分五十七秒後主艦將遭遇小型隕石群!請指揮官立刻輸入運行路線!”
“警告警告!二十九分四十九秒後主艦將遭遇小型隕石群!請指揮官立刻輸入運行路線!”
智慧的聲音響徹在死寂的主艦上,在眾人被驚醒前烏諾迅速打開艙門閃到了拐角處。而不久之後主艦開始沸騰起來,餘澤甚至能聽到一些星盜的踉蹌的腳步聲和止不住的叫駡聲。
餘澤迅速換好了星盜們臨走前發放的裝束——一件暗灰色的襯衫以及黑色的筆挺軍褲,甚至那襯衫的紐扣上還精細雕刻著貪狼的圖騰。所以說,這年頭星盜們都是富得流油啊。
“01010號、01011號裡的傢伙速來指揮艙。”
阿諾德簡單粗暴的命令霎時間傳遍了主艦,而餘澤也意識到,住在這兩間房裡的恰好是他和戴蒙。

  ☆、第68章 星盜的逆襲(七)

餘澤將撩上去的頭髮再次撥弄開來,因為他發現這掩住眼睛的半長碎發十分有利於隱藏情緒。等他終於扭開艙門後,竟巧合地遇到了同時出來的戴蒙,餘澤發現幾個小時的休息反倒使得戴蒙的面色越發不好起來。
說到底誰會在被星盜俘虜的情況下還坦然安眠呢?戴蒙在屈辱地投降後想了太多,明明一天前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軍校生,今天就成了臭名昭著的星盜之一,即使知道這是假的,他也無法清除找准自己的位置了。
“別擔心,我們會沒事的。”即使是這樣混亂的情況下,戴蒙還是先行安慰了餘澤兩句。在他眼裡余澤完全是被自己牽連的存在,戴蒙理所當然地將自己擺上了保護者的位置。
余澤自然不會掃了少年的好意,他陰沉地點點頭就跟著戴蒙邁入了指揮艙。
“情況如何?”指揮艙裡率先出聲的並不是余澤和戴蒙,而是貪狼星盜團固有的首席指揮官。那是個面色剛毅的中年人,這些年倒也跟著貪狼面對了不少宇宙危機,只不過他謀略有限又沒受到過正規教育,一舉一動過於死板保守,在這種天下大勢面前顯然有些不夠看了。這也是為什麼貪狼竭力要擄來戴蒙的原因。
“這片隕石群很密集,有點棘手。”
“但這種隕石群就算冒著損傷橫衝直撞的話倒也能度過。最棘手的不是這個,你看這裡。”主艦駕駛員直接無視了一旁站著的余澤和戴蒙,他回應著剛才出聲的中年人。駕駛員的手指飛速地劃過令人眼花繚亂的按鈕,頓時一個個光屏憑空浮現,複雜的綠色代碼瞬間流過,最終只留兩副清晰的影像停留在眾人眼前。
第一幅畫面自然是那一群上下浮動的灰黑色隕石,而第二幅畫面……
一支線條流暢通體狹長的艦隊悠然出現,漆黑的色調難掩它的氣焰倡狂,為首的主艦艦尾更是明目張膽地鐫刻著一頭巨大兇猛的鷹隼。眾人不過是隔著螢幕遠遠看去罷了,竟也能直觀感受到久違的暴戾殺意。
這是孤鷹星盜團的艦隊!
這支艦隊剛剛穿越了星門,原本全力衝刺的速度驟然放緩,似乎並不急著趕上前來和他們敘舊。
“該死的!孤鷹那群陰險的玩意兒,明擺著在對我們虎視眈眈啊!”首席指揮官低聲咒駡道,後方的餘澤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
是了,孤鷹星盜團顯然是發現了貪狼的蹤跡和如今的困境。他們在等,等著看貪狼星盜團度過隕石群時的受損程度,一旦他們發現了可乘之機,餘澤絕不懷疑對方會一擁而上,將獵物吞吃入腹。
但就算再看得明白,身為首席指揮官也不該將這種喪氣話說出口。指揮官是一艘艦隊的引航人,是一艘艦隊的精神寄託者,他可以激進可以冷漠亦或是可以瘋狂,但絕不能說出任何埋怨挫敗的話語。
阿諾德似乎聽煩了他們的交流,他一手拍在金屬質感的桌子上,那轟然響起的聲音頓時讓所有人收回了思緒。
“十分鐘,給我一個穿梭隕石群的路線。”阿諾德抱臂而立,言語中皆是不容拒絕的威勢。
“十分鐘?”戴蒙聞言反射性地皺起了眉,離遭遇隕石群還有二十三分鐘,而將一份設計好的路線交由智慧推演也只需五分鐘罷了,按理說他們起碼該有近二十分鐘的思考時間,十分鐘未免太過倉促了。
“老子不養吃白飯的,做不到的話……”阿諾德悄然逼近了似有異議的戴蒙,他的右手禁錮住了戴蒙的脖頸,感覺到對方的掙扎退縮後,男人金棕色的眸光裡浮起了玩味之意。
“我就先將你扔出艙門。”
“墜落在無盡的宇宙中,大概算是個浪漫的死法?”阿諾德戲謔的聲音使得戴蒙退後了兩步,戴蒙臉上的怒意一閃而過,不過他本能地維持著身為指揮官的傲骨而硬生生忍了下來。
他拿開阿諾德的手臂,整個人一言不發地走到了隕石群的圖像前,手指在虛空中勾勒著什麼,終於開始全力運算著路線。認真起來的戴蒙別有魅力,他生來帶有一種聰明人的氣息,使人不由相信他或許真的能做到以最小的代價穿越隕石群。
而一旁額頭冒汗的首席指揮官也老老實實地設計起穿梭隕石群的方法,餘澤只是瞥了一眼就能感受到對方老邁而腐朽的思路。這個指揮官大概是昏了頭了,他竟然想利用主艦的巨大火力硬生生開一條路來。魄力倒是不錯,可他就沒想過我方燃料的巨大損失以及可能出現的宇宙風暴等副作用嗎?
“小子,你還愣著做什麼?難不成十分鐘對你來說太多?”就在餘澤準備低調旁觀之時,阿諾德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男人言語裡的靶子卻恰恰是他自己。
餘澤略感驚訝,他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餘澤選擇抬起了刻意低下的頭顱,順從地將自己的視線投向密密麻麻的隕石群。
餘澤實在是想不通,十分鐘的設計路線時間,還剩下十三分鐘的模擬推演效果的時間。智腦大概五分鐘模擬完一份設計稿,所以頂多只能模擬兩個人的,阿諾德註定會選擇模擬中年人和戴蒙的成果,根本不必扯上自己啊。
難不成……
事實上阿諾德也不是真想讓餘澤設計路線,他只是想拉一個傢伙墊背,好讓戴蒙覺得他不是唯一一個被針對的人。畢竟在戰神看來,戴蒙有很大可能被餘澤附身了。而餘澤一向狡猾敏/感,要是他針對戴蒙針對的太明顯,很容易被對方察覺。
真余澤·假柯爾完完全全看出了戰神對戴蒙的關注,他瞬間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唇角忍不住勾出了一個笑容。阿諾德果然是戰神阿瑞斯!不然他何必用肢體和言語試探一個陌生的存在?最可笑的是,阿瑞斯將戴蒙誤認為了自己!
想通後餘澤心情頓時變得明朗,他右手抽出一張紙,左手拿起筆便隨手寫了起來。即使在微小的細節上,他也在故意營造自己是左撇子的假像,想要用以蒙混敵人。
由此可見,直爽的戰神和偽裝到骨子的餘澤在騙人方面根本就不是一個段數的。
就在餘澤流暢地寫著什麼的時候,指揮室的螢幕裡突然接入了一段通訊,看清畫面的那一刻,駕駛員的臉色頓時煞白起來。
“喂喂喂,這裡是孤鷹號,對面的,要不要我們幫忙開路啊……”飛船的大螢幕上露出了一張清秀斯文的臉,孤鷹號的通訊員似乎在用人畜無害的語調刺激著貪狼的眾人,他們顯然不是真的要幫忙而是在進行示威罷了。
那人的身後還站著幾個身姿筆挺的傢伙,這些人配合地發出了囂張的笑聲,完全沒把貪狼星盜團放在眼裡。
駕駛員忌憚的可不是他們,而是螢幕上最後面斜靠在沙發上的男人。那個男人套著薄薄的黑色t恤,精壯的輪廓隱隱流露出來。一頭黑髮短到了根部,本該銳利的眼如今半眯著,偶爾溢出暗沉的色澤。
那個男人正是孤鷹星盜團的大頭領,但丁·阿爾弗雷德,被世人稱為“掘墓者”的傢伙。
但丁像是不喜通訊兩端沉默壓抑的氣氛,他終於睜開了眼。男人什麼都沒做,他只是輕飄飄地看過來便惹得駕駛員顫抖了片刻。
“別管他們,切斷通訊。”通訊畫面消失之前,阿諾德和但丁微不可察地對視了一眼,阿諾德的目光暗示性地投向了戴蒙。
“十分鐘到了。”
之後阿諾德沒有去管不知何時撂筆的餘澤,他直接抽出了中年人和戴蒙的設計路線,讓人輸入智慧光腦裡模擬結果。
五分鐘後,首席指揮官的路線被模擬了出來,按照他的指揮,貪狼主艦發射強力電子流米分碎全部隕石群,而結果是貪狼主艦將受損5%,其餘副艦受損6%,燃料消耗23%,同時有1%誘發宇宙風暴的危險。
阿諾德對此戰況倒是不置可否,他的心神全都放在了戴蒙交上來的設計路線上。
戴蒙提出的是將一艘副艦的成員轉移,然後讓這艘無人的副艦置於主艦之前,同時副艦用小火力轟擊既定路線上的個別隕石,為他們開路。
這樣做的結果是此艘副艦受損10%,燃料消耗17%,其餘主副艦毫髮無損,無誘發宇宙風暴的危險。同時因為這艘副艦的人員清空了,之後航行所需消耗的燃料也隨之減少,剛好可以撐到降臨不夜星。
兩種方法孰勝孰劣一目了然。
“用戴蒙的。”阿諾德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指令,他看向戴蒙的目光更加別有深意起來。這種棄車保帥的思路在彪悍風格盛行的宇宙倒是少有,反而細膩的宛若星際三萬年所用的戰略。
戴蒙果然是餘澤啊!
阿諾德見此終於有閒心去欣賞餘澤擱在一邊的設計路線,比起之前兩個指揮官厚厚的一遝子運算和計畫,餘澤的那張紙竟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等到他看清那句話後,阿諾德頓時詫異地挑起了眉梢。

  ☆、第69章 星盜的逆襲(八)

阿諾德縱使心中興致十足,面上倒沒有急著表露出興趣。他先是無動於衷地將餘澤的那張紙倒扣在桌上,然後盯住了螢幕上副艦開火爆破隕石的畫面。
幾分鐘後,戴蒙的設計路線果真被艦隊完美實施,虎視眈眈的孤鷹星盜團見無利可圖便陡然加速起來,不欲再與他們貪狼多做糾纏。
阿諾德滿意地托著下巴,他直接無視了身側臉色難看的首席指揮官,毫不吝嗇地給了戴蒙一個讚賞的眼神。余澤注意到戴蒙因為阿諾德的賞識而愣在了原地,表情似乎有些恍惚。
阿諾德沒在意戴蒙的複雜心緒,他轉身一手拍在了駕駛員浸滿冷汗的僵硬肩膀上:
“好了!現在都給老子出去冷靜下。不過是孤鷹而已,瞧瞧你們這群軟蛋都嚇成什麼樣了?!”
男人喜怒不定的話語剛剛落下,熱鬧的指揮艙瞬間就被清空了,就連喜歡嗆聲的戴蒙都難得沉默地走了出去,他俊秀的眉頭糾結地擰在了一起,仿佛在思考什麼大事。
“小子,我告誡你,身為新人還是謙虛點好。”失利的首席指揮官故意走得又急又狠,他不滿地撞開了身板挺直的戴蒙,撂下話後頭也不回的離去,那言語中皆是幾欲噴薄而出的怒意。
誰都知道這次之後他指揮官的地位會一落千丈,而戴蒙則會成為阿諾德的新寵。他這番洩憤的做派倒也不難理解。
戴蒙並沒有對指揮官粗魯的舉止做出任何回應,他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就在余澤以為對方會一直沉默下去時,戴蒙模糊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柯爾,你說……”
“通過指揮救人于危難之中,竟是這麼有成就感的事嗎?即使……”即使他救的是一群惡名昭彰的星盜?
戴蒙以前雖然遠端指揮過打擊星盜的戰役,可今日卻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實戰、第一次獨自一人直面死亡。第一次總是不同的。
戴蒙的確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沉重壓力,但他感受最多的卻是成功後的滿足感,幾分鐘間生死徘徊的刺激讓他感受到了與過往截然不同的樂趣。那是窩在學校裡無法感受到的張狂活力!
他覺得自己對這種感覺很著迷。你看,連囂張到不可一世的阿諾德不也因他的才華而側目嗎?這個男人不也不得不讚賞他嗎?
余澤看見了戴蒙眼中的迷茫和掙扎,他並沒有給予肯定亦或是意見,戴蒙不需要這些,他只是需要一個宣洩點罷了。
年少成名之人總要面對這種掌控一切的誘惑的,那種三言兩語顛覆局勢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妙了。重視資歷的帝國聯邦給不了戴蒙執掌權力的機會,但是星盜們卻能給他一個最盛大的舞臺。
戴蒙骨子裡本就野心勃勃,如今這份渴望被這樣喚醒也不知是好是壞。希望他不要壞掉才好。
“剛才阿諾德也讓你設計了路線,你寫了什麼?”戴蒙躁動的心緒終於漸漸平復下來,他大概覺得自己之前說的話有些出格了,頓時不自在地扯了另一個話題來掩飾。說到底戴蒙還是對昨天阿諾德攔住餘澤一事很在意,他不錦懷疑自己的這個同學究竟有何本事。
“戴蒙,你玩過桌球嗎?”
“什麼意思?能再說一遍嗎?”戴蒙面露疑惑之色,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餘澤在耍他,設計轟擊隕石群的路線和打桌球哪有半點關係?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戴蒙看著餘澤那一派陰鬱的臉,實在猜不透這傢伙在想什麼,他只能勉強地笑著說道。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打桌球了而已。至於路線,我就簡單地寫了一句話。”余澤見戴蒙跟不上他的思路便放棄了解釋的打算,便壓低嗓音揭過了這個話題,聽到這話後戴蒙反而露出豁然之色。
只寫了一句話?戴蒙下意識地以為餘澤交了白卷。他不知道的是,指揮艙裡的阿諾德正盯著餘澤那所謂的“一句話”而愣神了半天。
“阿瑞斯。”指揮艙的螢幕上再度出現了但丁那冷漠凶戾的面容,男人沙啞的呼喚聲讓戰神陡然收回了凝聚在紙張上的視線。
“智能,模擬下這份路線。”阿瑞斯對著光腦吩咐完便坐在了軟椅上和但丁交談起來,旁人見到此景怕是要詫異萬分。因為這兩個星盜團的大頭領的會談非但沒有了之前的劍拔弩張,反而顯得格外熟識的樣子。
“潘,剛才那個黑髮黑眼的小子叫戴蒙,我想他應該就是餘澤。”阿瑞斯脫口而出的稱呼暴露了但丁的真正身份,遠在孤鷹號上的潘聞言只是隨意敲擊著桌面,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戴蒙防備心很強,表現得能屈能伸,設計路線的風格也和星際三萬年之人的作風如出一轍。他肯定是餘澤。”阿瑞斯一邊訴說著自己所發現的疑點,一邊悄悄地盯著光腦緩慢增長的類比進度。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降臨不夜星後我會動手的。毒蛇號上萊拉已經準備好了,到時候他是不是餘澤一試便知。”
“哦……”阿瑞斯敷衍地應了一聲,顯然心思全然不在這場談話中。
“阿瑞斯,你到底在看什麼?”潘當然發現了戰神那慢慢放大的瞳孔以及嘴角放肆咧開的弧度,他感覺到了戰神的不對勁。
“嘛,告訴你也無妨。我在這世界找到最適合我的選民了。”
“潘,只有這傢伙,你別和我搶。”
“你要是搶走他,我會忍不住和動手的。”
阿瑞斯抬起了銳利的金棕色眼眸,他漫不經心地扔下威脅的話語,將智能光腦所類比出的畫面共用給那頭的潘。
畫面上最先出現的是被轟擊前的小型隕石群,隨後從主艦的炮口擊出了一個全然無用的球狀炮彈,炮彈似乎並未填充燃料,它沿著一個詭異的角度穿過了密密麻麻的隕石,直接撞擊在了一個左下角的特定隕石上。這個炮彈至始至終都沒有爆炸,反而將隕石撞離了原有位置,乍一看讓人摸不著頭腦。
而下一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被撞開的隕石碰到了別的隕石,隕石間互相推撞著,轟然的聲響中透著壓倒一切的氣勢,幾分鐘後竟然硬生生推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餘澤壓根就是把危險的隕石群看成一場簡單的桌球,把神秘的宇宙星空看成一個立體的桌台,而那個被擲出的炮彈,不過是球場上被他擊出的白色母球罷了。這就是戴蒙所不能理解的思路!這也是余澤問戴蒙“你玩過桌球嗎”的原因!
“神乎其技啊……”阿瑞斯情不自禁地讚歎道,那金棕色的瞳孔越來越亮!你能想像擋路的隕石群突然像有意識一般為你的艦隊讓出道路嗎?無論是哪一位元上位者,都會被這種以示臣服的景象給弄得心花怒放!
“貪狼主艦受損0%,其餘副艦受損0%,燃料消耗0.5%,誘發宇宙風暴的危險為0%。”智能那冰冷的聲音便是對餘澤制定路線的最高讚譽,阿瑞斯聽完後甚至哈哈大笑起來。
“我之前不過是隨口讓那個小子寫個路線罷了,你知道嗎?他竟然傲慢地只寫了一句話。”
阿瑞斯拿出了那張被他捏得皺巴巴的紙,那鋒銳的字體仿佛要透紙而出,餘澤寫的是:
“掏空一枚b6型炮彈,填充進主艦炮臺。將主艦炮臺沿著艾維斯宇宙座標調轉13°10',按下發射鍵。”
“哈哈哈沒有半句廢話半點解釋,誰會想到他能一眼看穿整個隕石群、計算出這樣的角度、提出這種前所未有的倡狂路線呢?”
“別人是費盡心機地自己開路,他卻讓死板的隕石群主動讓出一條路來。”
這等做派這等從容,已經不是單單“氣魄”二字便能簡單概括了!
“怎麼樣,這小子是個鬼才吧?我一定要讓他成為我的選民!”
然而那一頭的潘只是靜靜聽完了阿瑞斯的話語,他沒有看向一臉驕傲的阿瑞斯,而是眯著眼盯著不斷迴圈播放的畫面。
最終潘啞著聲音問道:“提出這個路線的,是誰?”
“就是之前站在角落裡的那個陰沉小子,他叫柯爾,不是什麼有名的傢伙,你大概沒什麼印象。”
“你覺得這個路線設計的不好?就算是星際三萬年,應該也沒多少人提出過這樣簡單而神奇的方法吧?”阿瑞斯見到潘的沉默,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潘向他打聽柯爾做什麼?難不成又要和他搶選民?
“星際三萬年不是沒多少人提出過這樣的方法,是根本沒有一個人提出過。”
“阿瑞斯,你知道嗎?這般驚才絕豔的風格、低調狂放的氣度,我潘在這漫長的光陰中唯獨遇到過一人而已。”
“能做出這種事的,只有餘澤。”潘的聲音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沙啞低沉,阿瑞斯聞言卻驟然冷下了臉。
“潘,我知道你欣賞餘澤,可這宇宙中不是只有那小子是天才。我早就說過了,柯爾只會是我的選民!”
阿瑞斯不再理會對面的潘,他氣得切斷了通訊。阿瑞斯甚至覺得潘是在覬覦他那優秀的選民,比起潘不著調的直覺,他還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餘澤附身的,分明是那個戴蒙啊!

  ☆、第70章 星盜的逆襲(九)

“1號副艦右轉23°,側翼粒子炮發射。3號副艦注意潛行繞後,等待我的指令。”
“主艦突進300米,聚能炮蓄力,三秒後發射。”
“對,就是這樣。哈哈哈!大勢已定,全艦突擊!”
戴蒙雙手撐在指揮艙的邊緣,他俊秀的面容幾欲貼上螢幕,白皙的額頭上早已佈滿了薄汗,而他整個人還是一無所覺的模樣。只見戴蒙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黑色的眸子裡滿是勝券在握。不過是兩個月罷了,他的氣勢竟有脫胎換骨的變化,如果說之前他是顆還未打磨的原石,如今卻成了光華璀璨鋒芒畢露的鑽石。
是了,不過兩個月而已,貪狼星盜團的首席指揮官的位置已然換人來坐,就連那副官的頭銜也落到了餘澤的頭上。原本的中年指揮官被排擠出了指揮圈,他正沉默地蝸居在艙門角落。男人冷著臉盯住發號施令的戴蒙,似乎沒了半點脾氣。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隨著新任指揮官戴蒙的上任,引而不發的貪狼星盜團注入新血之後一改以往的作風,他們變得強勢而富有衝勁,對著宇宙囂張地露出自己的獠牙。
“柯爾,接通對方的通訊。對面的早該主動投降了。”戴蒙對身側的餘澤說道,他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了成功擊敗敵手的笑意。
這是貪狼星盜團降臨不夜星前的最後一場戰役!這一路走來,大大小小的偷襲者、各種各樣的意外風暴簡直成了家常便飯,他們也沒少被孤鷹星盜團下黑手。好在戴蒙漂漂亮亮地應對了所有的突發狀況,使得星盜團平安到達。
“這小子還真不賴。”阿瑞斯在自己的屋子裡盯著指揮艙中的狀況,他見到戴蒙俐落果敢的做派後便隨口讚歎了兩句,然而男人興致寥寥的眼神又仿佛在訴說著他對戴蒙也並不是那麼滿意。
“戴蒙的指揮已經夠好了,你還有什麼好挑剔的?”烏諾見阿瑞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樣,不由有些意外。說實在的,戴蒙最近絕對是超常發揮,三天兩頭就給他們捧上一場完勝來,現今六艘副艦的禁閉室裡俘虜爆滿,再也塞不下一個人了。
戰神阿瑞斯一向對戰爭最感興趣,遇上這麼個戰爭奇才應該很感興趣才是啊。難不成戰神眼光出乎他想像的高?那他以前還真是小看對方了。
阿瑞斯聞言只是得意地看了烏諾一眼,他不由想起了當初看到的那份論文和神乎其神的設計路線。其實並不是他阿瑞斯太過挑剔,也不是戴蒙指揮的不夠好,而是當一個人有幸見證過能與太陽月亮比肩的光芒後,所謂的璞玉鑽石就再也無法入眼了。
戴蒙很好,可柯爾更好。
如果說逆轉危局的戴蒙是宇宙裡的群星之一,那麼能以星空為桌台的柯爾本身就如這浩瀚宇宙。兩者的胸襟氣度差得太多,多到連他這個崇尚武力的傢伙都能一眼辨別。
烏諾見阿瑞斯故作高深的模樣,也懶得再管他的閒事,只要這男人不懷疑自家的小鬼,那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想到此處,烏諾仿佛不經意地試探道:
“戴蒙成為首席指揮官的確是名至實歸,但是柯爾難以服眾。你陡然讓他當副官,兄弟們起了些怨言。”
“柯爾?那小子……”阿瑞斯乍一聽到“柯爾”這個名字反而來了精神,他睜開半耷著的眼皮,直言不諱地回應了烏諾的話語。
“那小子值這個價。”阿瑞斯說完後乾脆站起了身,他直直走到螢幕前按下了和指揮艙通話的按鈕。
“戴蒙,給我彙報下戰況。”
忙著和指揮艙交談的阿瑞斯自然是沒注意到身後烏諾慢慢陰沉下來的表情。烏諾若有所思的視線不斷徘徊在阿瑞斯的身上,從男人的四肢滑到他的脖頸腦後,似乎在細細尋找著男人的致命之處。
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罷了,烏諾就聽出阿瑞斯對“柯爾”的印象很好,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好。如果說阿瑞斯力捧戴蒙可以歸咎於懷疑二字,那麼他捧著餘澤假扮的柯爾又是為了什麼?完全出於本心?
餘澤啊……嘖,這小子真會給他找麻煩!
烏諾狠狠地閉上了眼,他壓抑住將戰神吊打一頓的打算,也慢悠悠地走到了螢幕前。男人極具侵略氣息的暗沉眸光落到了站在戴蒙身側的餘澤身上,在餘澤敏/感地回望過來時,烏諾卻又忍不住扯開了一個笑容。
還沒等余澤思考烏諾笑容背後的含義,戴蒙倒是眼尖地發現了這一點。他以為貪狼的兩位頭領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讚賞他的表現,一時間竟有些受寵若驚。要知道阿諾德很少主動過問戰鬥的事,而卡洛斯更是出了名的神龍見首不見尾。卡洛斯雖然看上去嗜酒散漫,實際上沒給任何人好臉色過。
餘澤輕輕瞥著背脊愈發挺直的戴蒙,仿佛看穿了對方在想些什麼。戴蒙這小子大概天生適合星盜吧,他渴望一展手腳來實現自己的價值,星盜的確是他成名最快的舞臺。只是力量這東西太容易讓人迷失,戴蒙他……
“三小時後主艦降臨不夜星,降臨前讓副艦全部撤離。我們是去談判不是去搶劫,人數貴精不貴多。”烏諾淡淡地吩咐道,凝視細聽的戴蒙突然有種剛才的笑容只是他看花眼的錯覺。
“瞭解,我會讓副艦停靠在水之星待命。”戴蒙妥當地安排著一切,水之星是離不夜星最近的星球,他們這艘主艦回程時還是需要艦隊護送的。
“那隨行的人員?”角落裡一直默不作聲的原首席指揮官終於不甘寂寞地開口了,他的話一出頓時讓戴蒙的臉色微妙了起來。事實上戴蒙也想問這個問題,只是礙於身份不好開口罷了。畢竟他是被俘虜來的,他想知道貪狼的兩位頭領是否真的心胸寬大到完全信任自己。
“去十個人。我和卡洛斯當然算兩個,六艘副艦的艦長也不能少。戴蒙身為首席指揮官自然是要帶上的。嗯……一個指揮官好像有點少啊,要是耍嘴皮子弄不過對方豈不是很丟人?”阿瑞斯說到這裡停頓了半響,聽到這話中年指揮官不禁面露激動之色,以為這是他的機會。
然而還沒等他自薦,阿瑞斯就已經移開了視線。
“喂,那個小子!柯爾是吧?最後個名額是你的了。”
“他不過是個副官!”中年指揮官心情起伏下忍不住大聲反駁道,然而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阿瑞斯金棕色的瞳孔瞬間盯緊了他,那種感覺實在太過危險!
“……找個地方,領了錢自己下船。”過了許久,阿瑞斯沙啞的聲音隔著螢幕劃過了對方的耳廓,中年人霎時間面如死灰。他其實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他終究是老了,跟著貪狼越久越覺得力不從心,可他沒想到退休的日子竟來得這麼快。
“是,謝謝大頭領。”中年指揮官盯著早已關閉了的螢幕喃喃道,他不敢再抱怨什麼,因為他清楚自家兩位首領的兇殘手段。
男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路過戴蒙時他面露忿色,還想和上次一樣用力撞倒對方以平心中怒氣。然而這一次戴蒙卻硬碰硬地撞了回去,他年輕力壯的身體反而將蓄意攻擊之人撞得後退了兩步。
“哼!不過是長得好點,怪不得爬這麼快!”中年指揮官見到戴蒙冰冷淡然的眼神,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臨走時還不忘回頭謾駡,連同低調做人的餘澤也被他納入了諷刺範圍。
戴蒙沒有管對方意有所指的污言穢語,他的心神沉浸在驚訝“貪狼高層真的信任自己”這件事上。他們竟然願意把這個談判的機會給他,願意將權柄交予他手!被人信任實在是件美妙的事,特別是對方還是很了不得的存在。
油然而生的成就感讓戴蒙有點不知所措,他勉強平復下心緒後便注意到了正整理著之前路線草稿的余澤,戴蒙剛鬆開的眉頭又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說起來他們帶上自己還情有可原,帶上柯爾又是為什麼呢?
戴蒙隱隱覺得,貪狼的兩位頭領雖然沒有直言,但他們似乎都很看好柯爾。一時間戴蒙也不知道自己翻滾的心緒是為了什麼。
“柯爾,這次降臨不夜星……”想了很久,戴蒙慢慢斟酌著自己的語氣,他開口前還特意檢查了有沒有人正在監視指揮艙裡的畫面。
“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帶你下去,但這是個好機會。”確認無人監視後,戴蒙終於流暢地說了起來。
“不夜星是最繁華的星球,它的飛船通往宇宙各地。如果你想要逃離貪狼,只能趁著現在,我會幫你掩護的。”
“想來在談判這種大事面前,他們不會大張旗鼓地去找一個副官的蹤跡的。你覺得呢?”
余澤聽完了戴蒙的話語,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
他悄然抬起頭,掩在碎發下的墨藍瞳孔微微眯了起來。雖然戴蒙說得挺不錯的,但這用詞這語氣是不是過於古怪?
他竟然從戴蒙的這些話語裡聽出了一絲……不滿和忌憚?

  ☆、第71章 星盜的逆襲(十)

降臨不夜星時正值午後,蒼白而炫目的陽光席捲了這顆仿佛塗滿蜜糖的星球,將它烤得散發出誘人甜香。然而縱是再絢爛的光芒也有照不到的陰影之處,映著貪狼圖騰的銀灰色主艦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停靠在專門的黑色地帶。
還沒等同道中人為之側目忌憚時,兩輛小型的懸浮車便飛速從艙門裡彈出,車體流暢的線條混雜著颶風發出了尖銳的咆哮聲響,他們攜著囂張跋扈的氣勢將前方站著的幾個零散星盜給嚇得後退了兩步,一時間叫駡聲四起,恰好來不夜醒遊玩的中型星盜團首領也是被嚇到的眾人之一。
“老大,要不要我找人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中型星盜團的首領愣愣地坐在地上,他身側的屬下還在拼命咒駡。
“媽的,不夜星不能動武,我們可以在宇宙港口堵人!”
下屬氣憤的話語還沒說完,就被老大冷笑的神情給弄得懵住了。
“那是貪狼!”四個字罷了,所有咒駡聲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之前為首的那輛懸浮車裡,主駕上戴著墨鏡笑得肆意的是阿諾德,而副駕上堂而皇之拎著酒瓶的男人分明就是凶名赫赫的卡洛斯啊!誰敢觸他們的黴頭?誰又敢去堵這兩個人形兵器?!
“今天究竟怎麼回事?”首領忍不住說出了口,一滴冷汗不知何時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最終淹沒在了顫動的喉結下。
若只是碰到貪狼星盜團他也不會震驚到這種程度,但是!中型星盜團的首領僵硬地扭過自己的脖頸,只見這片黑色地帶除了最中間停著的銀灰色的貪狼主艦外,還有兩艘超大型主艦也蟄伏其中。
左側那艘通體火紅,艦首上刻著陰譎的長蛇;右側那艘通體漆黑,艦尾上雕著展翅的鷹隼。這三艘主艦靜靜停靠在一起,無聲地散發著一種倡狂爭霸的氣場!
毒蛇、貪狼、孤鷹三大星盜團今日齊聚不夜星啊!這完全能稱得上是宇宙的盛景之一,簡直讓人細思恐極!
“給我把兄弟們叫回來。”中型星盜船的首領猛然回過神,果斷地下令到。
“老大,兄弟們才剛下星艦啊。”首領身後的屬下一時還沒看清三艘主艦的圖騰,他們根本沒搞清楚情況。
“蠢貨,還要不要命了?趕緊全員撤離!我們下個月再來,到時候保管你們樂個夠!”這三個巨頭爭鋒之時留在這裡,不是自己找死嗎?!
在這個首領腦洞大開自顧自地展開陰謀論時,貪狼星盜團和孤鷹星盜團卻再次于皇后酒店狹路相逢。早在一周前不夜星最一流的皇后酒店就已被聯邦帝國包場,專門被用來安置三大星盜團的眾人。
聯邦帝國這麼安排也是有原因的,他們恨不得宇宙間規模最大的三個星盜團互相爭鬥起來才好。誰都知道星盜火氣最大,這些兇殘的傢伙住在一間酒店說不定分分鐘翻了天。而對於這一點,聯邦和帝國只想說打得好!最好打個三敗俱傷,再到宇宙裡大戰三百回合,這樣他們就能漁翁得利、完完全全佔據主導地位了。
當然,這點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到底是異想天開。余澤走進來時,便看見孤鷹的唯一頭領但丁正獨自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開紅酒,而他的指揮官默默地停在前臺登記入住資訊。
最前方的阿瑞斯見到但丁不由微微挑起眉梢,他派一個副艦艦長走上前去登記,自己邁開長腿帶著剩下的九個人直直停在了但丁的身前,明晃晃地以勢壓人。
原本分散著的孤鷹眾見狀也立馬聚攏起來,和貪狼星盜團無聲對峙著。在遠處監視著皇后酒店的聯邦和帝國之人同時興奮起來,之前聽說這兩個星盜團在路上鬧過不痛快,現在看來是真的。難不成他們現在要在這裡開戰?那可真是老天開眼!趕緊打起來啊,不要你們賠錢!
然而就在局勢一觸即發之時,阿瑞斯和但丁對視後兩人竟然同時大笑起來。他們大力地擁抱了一瞬,視線同時落到了隱藏攝像頭的位置,螢幕上兩人諷刺的眼神仿佛在嘲笑攝像頭後面之人的癡心妄想。
“你們貪狼最近真是人才輩出,之前爆破隕石群的是哪個指揮官?走出來我瞧瞧。”但丁坐回沙發上後裝作一無所知地問道,他凶戾的面容不怒自威,言語間是星盜固有的倡狂。
“就是這小子。”阿瑞斯伸出健壯的手臂攬過身後站著的戴蒙,他的胳膊隨意地壓在對方的脖頸之間。戴蒙被大頭領這意外的舉止給弄得繃緊了神經,回過神後便盡力放鬆了身體,沉默地露出了矜持笑容。當初能讓孤鷹星盜團吃個悶虧,他確實也很高興。
但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戴蒙一眼,瞳孔裡是一閃而過的嘲弄。而戴蒙沒能看穿但丁的情緒,他發現這個危險十足的男人輕輕搖晃手中紅酒杯之時,竟顯得異常的優雅。戴蒙甚至覺得——為什麼這年頭的星盜都和他想得都不一樣呢?
“我向來欣賞狡猾果敢的傢伙,報上名來。”
但丁意有所指地讚歎道,他說完後直接將手中的半杯紅酒一飲而盡。男人明明沒有按著順序細品慢嘗這昂貴的酒液,然而這種粗鄙的喝法竟然也透出他獨特的豪邁氣度。
“戴蒙,戴蒙·思卡托。”戴蒙下意識地回答,但他發現此刻但丁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他身上了。
“那邊那個小子有點面生,也是你新招的指揮官?”但丁確實沒有將俊秀耀眼的戴蒙放在眼裡,他的話題竟陡然轉向了一旁靜候的餘澤。男人低啞的聲音還殘留著剛剛咽下的紅酒醇香,話語中的內容惹得阿瑞斯金棕色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潘這傢伙就是不死心嗎?!都說了柯爾不是什麼餘澤,他只是自己特意預定的選民罷了。
“無名之輩而已,和戴蒙一起投誠的。他沒幹過什麼事,你不認識很正常。”阿瑞斯假惺惺地說道,瞳孔中暗含警告的意味。
“小子,報上名來。”潘對阿瑞斯的話恍若未聞,他頂著但丁的皮直接和餘澤攀談起來。
“……柯爾.塔利特。”餘澤對事情的發展有點不妙的預感。他摸不准這個但丁究竟想要做什麼,是想試探貪狼星盜團的人員?還是單純的無聊作祟?亦或者但丁有沒有可能是諸神之一,也就是死神潘呢?
余澤思緒翻轉著,他沒有忘記用陰沉的聲音回答對方的問題,如今他很自信自己並沒有什麼偽裝的不到位的地方。怎麼著諸神也不會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才對。
“柯爾?好名字。我是但丁。”
潘的這一句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露詭異之色。
孤鷹的人想的是——臥槽,我們老大竟然還會誇人?還是誇一個敵人?
貪狼的人想的是——臥槽,這傢伙吃錯藥了吧?柯爾這麼普通的名字好在哪裡?
唯一背靠著沙發小憩的烏諾聞言慢慢睜開了眼,他冰藍色的瞳孔中盡是血色綿延。
他肯定了,但丁是潘。餘澤或許不會相信他這種毫無道理的荒謬判斷,可烏諾自己卻深信不疑。他甚至不用去試探對方的肋骨也能確定,畢竟情敵之間總是有特殊感應的。
但丁就是潘,這一點絕無錯處!男人垂在身側的手不禁動了動,他此時大概在思考著從哪個角度刺入潘的腹部。
潘說完那句引人遐想的話後眸光飛速掃過了在場的眾人,他想捕捉到任何不對勁的表情,然而潘終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掃過一遍之後,潘最後將視線落在了唯一背對眾人的卡洛斯身上。
烏諾會是這個傢伙嗎?還是說那個男人潛伏在了軍方、埋藏在萊拉所在的毒蛇星盜團裡?以烏諾放蕩不羈的性格,倒是一切皆有可能。
“哈哈哈哈!瞧瞧我看見了什麼!目空一切的但丁今天竟然誇人了?難不成你喜歡的是這一款啊?”就在這時女子誇張的笑聲打破了凝滯的氛圍,只見一群人慢悠悠地從傳送梯裡走了出來,為首者正是剛才大笑不止的女子。
只見女子穿著貼身的黑色背心和同色的超短褲,顯出玲瓏有致的身材,而那火紅的皮質外套和腰間掛著的金屬質感的武器更是襯得她張狂奪目。這樣烈焰般的長髮,這樣完美無暇的面容,再配上一身勝券在握的氣質,足以讓任何人折服。
然而餘澤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不是因為女子不夠美貌,而是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
“但丁,你今日倒是說說看,我萊拉的名字夠不夠好聽?”
是了,幸運之神萊拉她真身降臨了!連名字都不願掩飾半分!
余澤強忍住自己面上的驚駭之色,他立刻意識到萊拉是個甜美的誘餌,是潘為了將他和烏諾釣出來而放出的誘餌。只要在這個世界找到了萊拉的弱點,餘澤就能永遠殺死一個主神,這個誘惑實在太大!
想來萊拉也是被潘騙了。她根本不知道這裡還有烏諾的存在,所以才敢真身降臨。餘澤隱晦地深吸了口氣,他無比慶倖還有一層碎發遮掩住他此刻的表情,不然萊拉登場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暴露了。
“哈?你的名字好聽?誰不知道萊拉半年就弄死了原來的毒蛇頭領取而代之,你的名字只會是所有人的噩夢。”阿瑞斯毫不客氣地吐槽道,他說著說著還特意瞥了眼戴蒙。不出他所料,戴蒙雖然沒失態,但臉色確實比之前陰沉了不少,這樣的表現說明他絕對是餘澤。
事實上戴蒙面色不好的原因根本不是阿瑞斯猜想的那樣。他不滿的是為什麼所有人都對毫無存在感的柯爾另眼相待,一瞬間柯爾竟成了三大星盜團的焦點!
難不成之前但丁那句“我向來欣賞狡猾果敢的傢伙,報上名來”是對柯爾所說?
難不成自己……還比不過陰沉的柯爾嗎?

  ☆、第72章 星盜的逆襲(十一)

沒等戴蒙平衡好自己的心態,在大廳裡就響起了潘低低的笑聲。那個男人沒有直接回答萊拉關於名字好聽與否的問話,然而他說出的話語卻讓所有人表情微妙起來。
潘說:“還是柯爾好聽點。”
這個叫但丁的傢伙真的瘋了嗎?餘澤沒有收斂自己臉上的荒謬之色,他只是將心中漸漸升起的忌憚不安給悄悄掩埋住。如果但丁不是審美奇葩,那麼他就是故意的。誰會故意這麼做?難不成他是潘?這句話是他在向萊拉暗示著什麼嗎?
他發現了自己的身份?!
餘澤的尾椎瞬間發麻起來,頭腦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轟然爆開,那趨利避害的本能在瘋狂叫囂著,拼命地慫恿他趕緊逃離此處!
他絕對不能逃。余澤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卻強忍住撤退的打算,因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萊拉可是真身降臨啊!雖然不知道這個計畫是誰制定的,但那個人絕對是吃准了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走,他捨不得放開這塊難得的肥肉。
事到如今……餘澤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阿瑞斯。還好,還好阿瑞斯對一切一無所覺,起碼還不是最壞的局面。
“啪嗒。”餘澤的耳邊劃過了仿佛是金屬被從搭扣中抽出來的聲音,他混亂的大腦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東西。而當余澤完全反應過來想要抽身後退之時,冰冷的槍口就已穩穩地抵住了他的後腦。
“閣下這是什麼意思?”餘澤嘶啞著聲音問道,言語中是七分故作的驚慌和三分壓抑的複雜。
“柯爾!”不遠處的戴蒙見到這一幕也有些發懵,他顧不得心中亂七八糟的情感,整個人霎時間如墜冰窟。
他這才真切意識到星盜們太難揣測,一個看上去漂亮熱情的女子竟然毫無理由地想要自己友人的性命,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道?戴蒙想要走上前去,卻被萊拉所帶的屬下給同時制住。
“小傢伙~別緊張,這又不是鐳射槍,不過是個老古董罷了。”
“聽見有人誇你,我稍微有點不高興啊。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嗯……你就猜猜我這復古的槍裡裝子彈了沒?”萊拉妖嬈地貼在了餘澤身上,抵著後腦的槍口輕輕磨蹭著柔軟的黑色碎發,致命的危險讓他連骨髓都戰慄起來。
她染著紅蔻的手指撩起了餘澤的碎發,女人暗含香氣的話語不斷衝擊著心神。
餘澤墨藍色的雙眼因為她的動作而暴露在了陽光下,那微微眯起的眸子裡仿佛溢滿了零碎的星光,再仔細看去又是一片深沉。在眾人的視線投過來之前,餘澤平淡如水的眸光瞬間化作了天才的孤傲和被脅迫的惱怒,他很好地詮釋了受制於人的形象。
沙發上的潘雙手交叉著俯下身,野獸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餘澤,似乎不想放過對方的任何一個表情。
大廳裡的氛圍再度凝固起來,三方勢力一觸即發。
餘澤知道如今情況有些不妙,只要他露出半點破綻,他毫不懷疑萊拉會直接運用神力對付他。餘澤掃視了一圈貪狼的同伴們,他沒有將烏諾扯下水,而是將視線落到了阿瑞斯身上。
阿瑞斯對上餘澤投來的目光後不由愣住了一瞬,顯然也沒想到對方會向他求救。那個鬼才般的小子如今緊抿著薄唇,原本美得令人窒息的雙眼裡隱藏著屈辱和憤恨,還有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這傢伙平日裡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模樣,這傢伙習慣性地低調陰沉活著自己的世界,今日估計是第一次被人擺在檯面上這般耍弄,怕是要氣瘋了吧?
阿瑞斯越想越亂,他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升騰起來的情緒,一向大咧咧的男人罕見地皺起了眉頭。自家的選民被人欺負,他是不是該出頭?
“萊拉,你……”
幾秒鐘後,阿瑞斯發話了。然而他剛開口,潘仿佛帶有千鈞之力的威勢就壓了過來。沙發上的男人從頭到尾無一不充斥著警告的意味,阿瑞斯難得見到死神會如此認真。
阿瑞斯終究是移開了眼,不再和餘澤對視。他和潘認識了幾萬年,實在沒必要因為一個選民鬧翻。
“呵。”餘澤見狀刻意發出了嘲諷的笑聲,戰神聽見後果然不自在起來。
明面上他阿瑞斯是余澤的頭領,實際上他將來也會是對方的主神,如今的不作為確實有些說不過去。可誰叫這小子沒有正式成為他的選民呢?他就算想護也沒辦法啊。
“怎麼?不想猜?”萊拉可不理會兩位主神的交鋒,她還在試探餘澤。然而不管她的槍口劃到哪一處,餘澤的身體都是如出一轍的緊繃,即使又檢查了一遍後也還是找不出弱點。
萊拉也不確定這小子到底是不是餘澤,她只是因為剛才受到潘話語裡的暗示隨意一試罷了。
事到如今幸運之神自然沒打算草草收尾,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慢慢將槍口後移了些許,女人扭著腰走到了餘澤的正面。
“小子,只要你跪下,我就放了你。”萊拉居高臨下地說道。她覺得如果這小子真的是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餘澤,那麼他絕對不可能跪下!
不久前余澤榮登神座的情景她可是難以忘懷啊。畢竟是頂著榮耀之神神格的人,怎麼可能下跪他人?
以己度人的萊拉沒有注意到,她這話一出,在場的三個男人頓時變了臉色。
阿瑞斯是氣憤,他的選民還沒向他宣誓怎麼能先跪別人?而潘眉間的紋路似乎更深了幾分,他左手抵在心臟上仿佛在疑惑著自己的失態。
最後的烏諾……還好烏諾是背對著眾人的。男人正輕佻地勾著薄唇,本該是愉悅的表情,然而任誰看去都只能感受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意。
跪下?讓自己的小鬼跪下?她萊拉哪裡來的膽子!
烏諾的右手狠狠擰在自己的左手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訴說著他翻騰的怒火。烏諾知道,如果形勢逼人餘澤真的會跪下!那個驕傲張揚的傢伙啊……即使今日可以為了目的而妥協跪下,但日後想起來怕是會覺得恥辱至極吧?
要知道這小子看著豁達,其實最會鑽牛角尖了。這可是他烏諾捧在心尖上的人啊!
烏諾越想眼睛越紅,他的呼吸都不禁急促了起來。唔……萊拉的弱點會在哪呢?先踩斷她的雙腿,再扭斷她的手肘,然後慢慢找如何?駁雜的惡念不斷衝擊著男人的心神,就在要爆發之際烏諾卻猛然收斂好所有的情緒轉過身。
他必須親自確認這個小鬼的決定。如果他不想跪,那麼自己一定第一時間先刺穿潘的肋骨,至於之後的事之後再說。轉身後的烏諾瞥了潘一眼,潘神情不定的不知道在作何打算,看上去他似乎竟有些不滿萊拉的自作主張?
哈!這可真是本年度的最佳笑話。明明是他自導自演的這場戲不是嗎?
餘澤見到萊拉一再逼迫的做派,他慢慢低下了頭。眾人只見到柯爾單薄的身體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
餘澤在想的是,如果面對這種情況的是原主,是那個未經歷過真正死亡的傢伙,怕是會跪的吧。而如果是他餘澤自己的話……餘澤的唇角不禁泛起了苦澀自嘲的弧度。
他筆直的雙腿漸漸屈起,那雙驚心動魄的眼被睫毛遮住,全然看不分明。
“柯爾!!!”戴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掙扎著喊出聲來,他實在無法理解這一幕,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難不成柯爾真的要下跪才能活命嗎?在戴蒙看來,尊嚴是比命還重要的存在啊。
余澤對戴蒙的喊聲恍若未聞。因為即使是他餘澤本人,他也會選擇跪。不是他不夠驕傲,不是他不能反抗,而是他早已沒年少輕狂的資本。
“……”在場之人已經被連番的變故給弄得屏住了呼吸,這明顯成了三個星盜團頭領的暗中交鋒,早已不是他們這群下屬能插手的事了。
你竟然真的要跪?你怎麼能跪?烏諾的目光穿過了擋在前面的傢伙,他直直看向倔強的餘澤。
最終男人閉了閉眼從軍褲口袋裡慢慢抽出右手,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朝著潘的方向邁開了腳步。然而還沒等烏諾打破餘澤的計畫,一陣槍聲驟然響起。
烏諾猛地轉頭看去,只見餘澤的膝蓋屈下去的同時陡然發難,他的雙手按在槍口上反身一扭,直接奪過了萊把手中的銀色槍械,而餘澤身側的地板上還冒著淺淺的焦黑煙氣。
在眾人驚訝於這場神乎其技地反擊時,烏諾關注的卻是——那小子的膝蓋到底靠沒靠到地?
“……你這粗魯的傢伙!”萊拉終於反應了過來,眼底頓時浮起了滔天怒火。一個在她看來不過是螞蟻般的凡人,竟然從她手裡奪過了槍?這簡直太冒犯自己的威嚴了!
萊拉向前一步伸出了纖細的手,她根本不想管這傢伙是不是餘澤了,她現在只想捏碎這小子的腦袋。
“萊拉,停手。”沉默已久的潘終於開口,他卻沒能制止憤怒的萊拉。
“……這裡不是你毒蛇星盜團放肆的地方。”烏諾的聲音隨之響起,他和潘隔空對視了一眼,下一秒又一觸即分。
“算上剛才走火的那顆,槍裡有兩顆子彈。”餘澤嘶啞著嗓子開口,這樣的回答讓萊拉的手懸停在他的頭頂。
萊拉勉強壓抑住怒火看去,只見餘澤白皙的手掌上捧著被飛速拆開的槍械零件,一顆銀色的子彈正凜冽地泛著冷光。
這傢伙奪槍……是為了回答了她剛才的問題?萊拉妖嬈的面容上都不由露出愕然之色。

  ☆、第73章 星盜的逆襲(十二)

萊拉神色不定地注視著那顆普普通通的子彈,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被蠱惑地想伸手接過。然而就在萊拉的右手剛剛伸出之時,她瞥到自己染了丹蔻的指尖,她的動作便忽然停了下來。最終萊拉選擇幹乾脆脆地轉身,仿佛之前的動作是眾人的錯覺。
低垂著眉眼的餘澤卻沒有忽略這一幕,他眼角的餘光瞬間鎖定了萊拉收回的右手。餘澤突然想起來自己之前也是因為奪槍碰到對方的指腹,才惹得萊拉勃然大怒殺意蔓延,難道說……
餘澤就這麼沉默地站在原地,如今鬧劇算是落幕了,自然沒有人再關注他這個被捲入頭領間爭鬥的犧牲品。他淺淡的目光慢慢徘徊在萊拉的五指之間,那神色像極了在尋找下口之處的饑餓孤狼。那原本攤開的手掌正要合攏,一個熟悉的滾燙溫度便覆在了他的掌心上。
烏諾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用粗糲的指尖拎起了細長的子彈,灼熱繾綣的觸感稍縱即逝。餘澤下意識偏開頭沒有和這個男人對上視線,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在烏諾的無條件寵溺下還能保有理智。
“喂,大美人……”烏諾也沒有在此和餘澤多做糾纏,他轉過身對著離開的萊拉懶懶喊道。男人拎著子彈的雙指逐漸用力,只見他手腕一動,裹挾著呼嘯聲的銀質子彈便飛速撞擊了出去,下一秒擦著萊拉的臉頰陷進了牆面裡。或者說,若不是萊拉側過了身,這個角度扔出的子彈肯定會狠狠砸到女人的紅唇上,帶起鮮豔的血花。
“折辱完我貪狼的人,就想這麼走了?”余澤聽著烏諾仿佛無意識的用詞,唇角不由動了一下,最終化成了自嘲的弧度。“折辱”這個詞用的太好,好到他竟無言以對。
“雖然這小子只是個普通貨色,雖然我卡洛斯一貫憐香惜玉,但是啊……”
“他也不是隨便是什麼傢伙就能欺負的。”烏諾扯了扯略緊的衣領,他一步步地逼近了萊拉。男人的尾音性感地拉長,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槍便出現在手上,這可不是之前那種復古的槍械,而是貨真價實的鐳射槍。
隨著烏諾的這個動作,圍觀者再次繃緊了神經。
“這裡盡是些無禮之徒!”萊拉本來還因為烏諾英挺桀驁的容顏和“大美人”的稱呼而略微緩和了神色,聽到男人後面的話語後便氣得笑了起來。這世界的凡人真是太討厭了,一個個都上趕著找死!
“卡洛斯。”阿瑞斯見到自家的二頭領也摻合了進來,臉色更加難看了。在阿瑞斯看來,卡洛斯不知道萊拉剛才做法裡的彎彎道道,這般為星盜團出頭倒也是正常。只是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解釋,在和餘澤撕破臉之前,他們這些神明暫時還是需要星盜團頭領的身份的。
“今天的事就此結束吧。”阿瑞斯僵著臉說道,他不帶感情地瞥了萊拉一眼,示意幸運之神收斂些暴脾氣。之前潘和萊拉聯手試探柯爾就讓阿瑞斯覺得自己被落了臉,如今說什麼也不能再放任他們胡作非為了。他戰神阿瑞斯也有自己的尊嚴底線,他的神權他的屬下,不容他神置喙。
然而萊拉不肯善罷甘休,她冷笑著還想做些什麼,就在這時潘起身獨自走進了傳送梯,無聲彰顯著他的態度。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萊拉見狀斜睨了一眼身側的那群屬下,最後選擇頭也不回地踏入傳送梯。離去的萊拉自然沒注意到她身後烏諾斂去笑容的臉,以及他眼底洶湧澎湃的殺意。
“都回房休整!”阿瑞斯也被連番的變故折騰的心煩,他本來就厭煩勾心鬥角,今日這一幕幕更是弄得他火大。
貪狼的眾人聽到這句話,二話不說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間。整個大廳裡不知不覺就剩下了三個人——余澤,烏諾,還有戴蒙。
戴蒙是特意留下來的,只是他沒想到卡洛斯也沒走,就在他以為對方有什麼話要對柯爾說時,男人單手插在軍褲裡,也瀟灑不羈地離開了,於是大廳裡變成了兩個人。
“柯爾,今天的事說到底是形勢所迫,你……”戴蒙想要安慰自己的同學幾句,然而他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被陌生的女人逼著下跪這種事無論是對軍校的高材生、還是對一個男人來說,都是一種侮辱性質十足的事。戴蒙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因為柯爾下跪而看輕了對方。
然而還沒等戴蒙想出合適的開解詞,靜立在原地的餘澤就動了起來。曾經在戴蒙眼裡,柯爾雖然陰沉卻善良柔軟,還有著普通人的纖弱敏/感,而今日的柯爾顯然極為不同。柯爾似乎對他的話恍若未聞,他就這麼直直地與自己擦肩而過,整個人沒有半點反應。
戴蒙不知為何有些發慌,他試圖握住對方的手腕確認柯爾的情況,然而還沒等他碰到對方,整個手臂就被人反射性地扭住。手臂上傳來的極大的力度、瞳孔中殘留的俐落動作瞬間讓戴蒙睜大了眼,什麼時候柯爾變得這般厲害了?
戴蒙回神之前,他就又被對方給放了開來。
“抱歉。”戴蒙聽著那個人用嘶啞的聲音說道,這句抱歉在他聽來實在沒有半分誠意。戴蒙皺著眉試圖捕捉柯爾瞳孔中的情緒,然而他驚鴻一瞥間他卻忘記了所有的語言。
那種眼神……平淡而毫無波動的,仿佛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仿佛什麼都看不進眼底。那一刻的柯爾仿佛是永恆的漩渦,任由外面不斷的旋轉動盪,內裡卻平靜至極。
就是這樣才更恐怖!他竟能將所有情緒悉數斂下,將所有殺意埋在心底。這樣的人如果爆發出來……戴蒙甚至感覺到了自己背後悄然浮現的冷汗,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以前所認識的柯爾是不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能這樣控制表情的人真的會絲毫不起眼嗎?
戴蒙回憶起之前的一幕幕,漸漸地溢出了苦笑。他突然想到,如果今日被萊拉折辱是他,他能否如柯爾一般奪過槍械、數清子彈而逃過一劫?是否又能如柯爾一般忍耐蟄伏,掩藏情緒?
答案顯而易見,他不能。
戴蒙第一次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他……有可能真的不如柯爾。
餘澤沒有心思關注自己昔日看好的後輩,他匆匆闔上門之後便將頭抵了上去,攥緊的拳頭狠狠砸向了隔音效果極佳的牆壁。那白皙脆弱的雙手瞬間紅了一片,幾絲鮮血蜿蜒而下,餘澤卻一無所覺。
窗簾擋住了所有惹人厭惡的陽光,昏暗和寂靜為房間塗上了暗沉的色調。餘澤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然而他頭頂的天花板突然發出了細碎的響聲,餘澤當然知道上面是誰,他卻頭也不抬地低聲說道:
“出去。”
他頭頂上住的是烏諾,這個響聲擺明是鐳射劍劃破牆壁的聲音。余澤知道烏諾是想要掩人耳目地來找他,所以乾脆從天花板上劃出一個缺口來。但是他此刻不想見任何人,他不想任何人觸碰他的無力他的憤怒,尤其是烏諾!
餘澤拒絕的話語並沒有碎石落地的聲音減緩半分,他聽到響聲後不由閉了閉眼似乎在平復呼吸,那張蒼白的面容如今是鐵青之色,薄唇也早已抿成了一條直線。
“給我出去!”余澤艱難地從薄唇中擠出了四個字,言語中的冷意幾乎滲入骨髓,然而烏諾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知難而退”、“適可而止”。
“嘭……”幾分鐘後,碎石塊落地的聲響終於停下,高大健壯的男人從缺口處一躍而下,矯健地落到了餘澤的屋內。
“聽不懂人話嗎?給我滾!!!”餘澤感覺到來人的氣息後,暴怒的咆哮聲陡然響起,粗鄙的話語從他口中迸出,他甚至因為喉嚨過度的用力而瘋狂的咳嗽起來,抵在門上的雙手也佈滿了淩亂的血跡。
“烏諾,給、我、滾!”餘澤一邊咳嗽著一邊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的呼吸急促而熾熱,整個人至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我就來問問,你之前到底跪沒跪?”
哈!餘澤聽到這句話恨不得放肆大笑起來。
之前在外面他忍住一切的試探,忍住所有人看好戲一般的目光,現如今只想一個人待著都不行嗎?他的膝蓋落沒落地根本不重要,沒落地又能怎樣?難不成他還能安慰自己說他足夠機智所以躲過一劫嗎?他餘澤做不出來這種自欺欺人的傻事!
他的膝蓋終究是彎了,他的背脊再度為了神明而屈下。他的傲骨終究不復存在,他的憤怒宛如一場笑話。
烏諾沉默地站在了餘澤的背後,強烈的煙草氣昭示他驚人的存在感。余澤終於被男人不依不撓地做派給惹怒,一再壓抑的情緒猛然爆發,他睜著充斥著血絲的眼轉過了身,青紫的右手掐住了烏諾的脖頸,就這麼將男人狠狠摁在了牆上。
“我說——滾!”餘澤的手驟然收緊,被扼住咽喉的烏諾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也沒有致命之處交於人手的不安反抗。縱使逐漸缺氧,烏諾都沒有半點掙扎。
這傢伙!這傢伙!余澤俊秀的臉如今滿是猙獰,他仿佛和烏諾耗上了一樣就是不肯撒手,男人脖頸處的血管在他手中奮力跳動,他的心跳聲也越來越急越來越誇張。
不知過了多久,烏諾的瞳孔開始慢慢渙散,他全身肌肉仍竭力緊繃著,這卻不是為了反抗餘澤的動作,而是在拼命壓抑自己求生的本能。
余澤見到烏諾唇角無意識勾起的笑容,終於歎了口氣用力將男人甩到了角落。他閉著眼靠在門上,既然趕不走,那麼便眼不見心不煩吧。
“何必呢?”許久許久之後,冷靜下來的餘澤幾近喃喃地說道。
“咳咳……”烏諾在黑暗中輕輕揉著自己被掐的狠了的喉嚨,掩在陰影處的面容格外放蕩不羈。
“因為比起這點皮肉傷,老子更心疼你。”
“今天晚上,我就去弄死萊拉。”

  ☆、第74章 星盜的逆襲(十三)

余澤聞言猛地收緊了雙手,反射性地抬頭看去,然而只消一眼他便沉默了下來。
半掩在陰影中的烏諾仍然掛著標誌性的散漫笑容,仔細看去後才發現,男人那向來無所謂的瞳孔中如今卻充斥著滔天怒焰。
他在憤怒,他在憎惡,他在瘋狂。他的一切情緒都是為了他餘澤。
餘澤感受著突如起來的情感,他側過頭選擇闔上了雙眼,薄唇卻溢出了抑制不住的苦笑。當一個隨心所欲的男人公然將你捧上神壇、為你踏入刀山火海掃清一切障礙,誰會不動容呢?
甜言蜜語自古便是最害人的玩意兒,烏諾之前吐出的那句話又豈止是‘甜言蜜語’能概括的?他的每個表情每寸肌肉都在向你訴說著直白的愛意,他從高不可攀的神明墮落成撲火的飛蛾,浪漫熱烈,不死不休。
“萊拉是主神,真身降臨的幸運之神。你要怎麼殺她?”許久許久之後,餘澤聽見自己啞著嗓音說道。
幸運之神生來便是上天的寵兒。余澤之前猜到對方的弱點在右手上,可右手有五根手指,他們只有五分之一的幾率。更壞的情況是,萊拉受著幸運的庇佑,他們動手之時怕是連五十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
“怎麼殺她?走進她的房間,殺了她,再走出來。”烏諾隨口回道,餘澤卻知道,他是認真的。
“你……”烏諾的回答太過簡單太過讓人無力,若是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餘澤怕是已經嗤笑出來了。沒有一點準備沒有足夠的力量就去弑神,除了送死沒有其他的可能。但是說這話的那個人是烏諾。
即使並非真身降臨,他還是桀驁不馴的謊言之神,還是眾神所恐懼的存在。他與身俱來的魅力甚至足以讓一個吝嗇的人付出信任,就連多疑的餘澤也想去試著相信這個男人,相信他無所不能所向披靡。
“小鬼,有件事大概你不清楚。”烏諾像是沒發現餘澤的沉默一般,他翻找著口袋慢悠悠地掏出了根煙叼在薄唇間,辛辣的煙草味頓時在屋內蔓延開來,無聲無息地撩撥著兩人的神經。
“我知道你之前探尋過‘眾星之戰’的起因。雖然宇宙裡一直流傳著什麼‘前帝國少將是為了追尋自由而離開帝國投身星盜’,但其實都他/媽是扯淡。”
“老子生來就是星盜,世襲的。就算往上數1000年,我們家也是星盜。”
“那年我也不知道自己發什麼瘋,反正褪下星盜的皮去當了兵,不知不覺就成了勞什子的少將。所以說到底星盜才是我的老本行。”
“而星盜的做法就是,看上的就算坑蒙拐騙也要弄過來。”
“這是萬年來唯一刻在我骨血裡的玩意兒。”
烏諾說到這不禁停頓了一瞬,他將煙頭摁在手背上熄滅,然後邁開腳步再度靠近了余澤,男人暗沉的眸光就這麼從頭頂投射了過來。
不知道是因為屋內太暗還是煙草味太重,那一刻男人的眼神顯得無奈而繾綣,餘澤腦海裡竟不受控制的浮現出烏諾原本狹長陰鷙的眼眸。這個男人生來便是猩紅色的瞳孔,他明明放肆到全世界都不放在眼底,但如今這目光卻仿佛是將自己狠狠埋在了心臟中、按進了靈魂裡。
“嘖,誰叫老子倒楣看上了你呢?別說萊拉是幸運之神,就算她是命運之神也沒用。”烏諾抱怨般地說道,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彎腰杆低下頭顱,余澤感覺到男人將他的下巴擱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苦澀的煙草氣鋪面而來。
還沒等餘澤不適地後退,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就驟然刮過了耳畔,自此便宛如夢魘般地纏繞盤旋在余澤清明的大腦裡。
他說:“你是我抗拒不了的命運。”
話音剛落,那滾燙的吻落在了唇上,餘澤卻無知無覺。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餘澤甚至不敢抬頭,他能想像烏諾如今的眼神會有多溫柔。
這世上根本沒什麼公不公平,只是因為這個男人先墜入情網罷了,所以他願意披荊斬棘願意弄死自己前進路上的絆腳石。然而從今日起,他餘澤怕是也逃不過情感的枷鎖了。
因為這個男人的告白太過動人,因為現在他余澤都已然喪失了自己最引以為豪的理智。有那麼一瞬間,他忘記如何用大腦去制定計劃去計算成功率,竟只想著直接和這個男人一起去搏殺諸神。
“……既然這樣,那便讓我們便賭一賭所謂的命運,賭一賭所謂幸運的垂青。”
余澤碰了下烏諾的薄唇,這個舉動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在表露著無法訴諸於口的動容。他抬起頭眯著眼和男人對視著,兩人的瞳孔裡竟是如出一轍的自信瘋狂。
“你想賭哪根手指?三秒後一起開口。”余澤對烏諾提議道,在今夜下手之前他們起碼得找准一個最可能的弱點。縱使是賭局,他也要先備好籌碼看好牌面才能上臺。
“我賭無名指/無名指。”三秒之後,冷靜和低啞的聲線重合在一起,兩人同時勾起了笑容。
“我們果真天生一對,連直覺都一樣。”烏諾恢復了往常不正經的模樣,他完全是憑著直覺說出口的,活到他這個份上,直覺反而比各種繁複的思量還要有用的多。
“後半句說錯了,我靠的可不是什麼直覺。”餘澤習慣性地揉了揉眉心,被烏諾這麼一鬧他之前沸騰的情緒終於平息了下來。屈于人下的恥辱自然要自己洗刷,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份怒火萊拉只能用性命來償還。
“萊拉雖然是神,可她終究是個女人。”
“上次我回星際三萬年的時候,恰好看到過幸運之神偏愛英俊健壯之人的小道緋聞。我試著搜集資訊確認緋聞的真假,倒是發了個有意思的事實。萊拉雖然零零散散換了幾個男伴,但每一次究根結底,都是因為她的男伴動機不純或者先行劈腿,她永遠不是先說分手的那個人。”
“所以我姑且妄言——萊拉雖然脾氣暴躁,卻是個重感情的傢伙。”
“對一個重感情的女人來說,無名指總是特別的。”
“她當然不會傻到堂而皇之地將弱點設在左手的無名指,那麼右手的無名指便是首選。這就是我說無名指的原因。”
餘澤冷靜地分析完這一切後,便看見烏諾正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男人的眼神是說不出的古怪。
“小鬼,以前我還覺得你咬碎神的咽喉奪得神位或許是個巧合,現在看來我錯得離譜。你百分之百是預謀已久啊。”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可怕?”烏諾半開玩笑地說道,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餘澤弄死前榮耀之神的畫面。誰能想到那簡單的一咬之下蘊含了多少的苦心經營呢?
這樣的謀算,這樣的心計……那些神明曾經竟然還想收他為選民?都是在做白日夢啊!
如果不是今日自己和他是友非敵,如是不是今日自己已經愛得抽不了身,他烏諾怕是都不會容許這種人活下去。連他都忍不住對這小子起了忌憚之情,怪不得那群主神們不依不饒地想永絕後患。
“我不過是做了個簡單的推斷罷了,你對‘可怕’一詞的定義未免也太過粗淺了吧?”餘澤當局者迷,他對自己推論背後所隱藏的資訊毫無所覺,皺著眉只當烏諾又發神經了。
他不知道,能從一個無數人看過的八卦消息下追根溯源,從一個微不足道的線索裡推論出神明們妄圖隱藏的弱點,這樣的存在簡直逆了天。
“你對晚上的襲擊有安排嗎?”余澤懶得去探究烏諾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他冷靜下來後一邊思考著可能發生的狀況,一邊推演著晚上的計畫。顯然萊拉和潘對“柯爾”這個身份已經起了懷疑,所以烏諾選擇今晚弑神非但不是什麼衝動之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神來一筆。
因為剛才在大廳那三位神明多少鬧了點不愉快,以神明的傲慢程度來看,起碼也得等到明天氣消了才會聚起來交談。也就是說萊拉暫時還不知道烏諾的真正身份,她自然就不會多加戒備……
“小鬼,你有什麼安排就直說。”烏諾雖然智商還不賴,但一直喜歡憑著性子做事。說起來餘澤真是他遇到的第一個能將萬事萬物算計到這等地步的傢伙,就連智慧之神比起他怕也是不如的。因為智慧之神只能算概率,遺漏了最難算的人心。而這小子別說人心了,連微妙的情緒都能直白地看穿利用。
“知道今天你為什麼能那樣輕易靠近萊拉嗎?”話說到這裡,餘澤反倒是不急了,他俊秀的面容上甚至隱隱露出了玩味之色。
“我之前說了,萊拉喜歡英俊健壯的男人。我研究過她歷來男友的長相性格,發現她特別偏好落拓不羈的性感男人。”
“所以?”烏諾聽到此處,面色陡然微妙起來,而餘澤的下一句話證實了他不詳的預感。
“所以……你是她的理想型啊。”
餘澤的話音剛落,烏諾頓時哭笑不得了起來。

  ☆、第75章 星盜的逆襲(十四)

聽到餘澤的話語後,有那麼一瞬間烏諾甚至想敲開這小子的大腦,去看那裡面到底都塞了些什麼玩意。
餘澤當初回星際三萬年也不過是幾天的功夫,烏諾實在無法想像這短短的時間內這個小子在眾神眼皮子底下究竟幹了些什麼,要怎樣的心細如發智極近妖才能連主神的理想型都弄得一清二楚?
“小鬼,你倒是說說看,老子的理想型是什麼?”烏諾不禁眯著眼,他盯著余澤饒有興致地問道,然而對方毫不遮掩的答案卻讓他愣神了片刻。
只見餘澤斜著眼看來,他仿佛在陳述事實般地說道:
“你的理想型自己還不清楚?你以前一直偏好黑髮黑眼,而這些年……”
“這些年我怎麼了?”烏諾挑著眉對餘澤說出的事情不承認也不否認,他順著對方的話語隨意反問道。
“這些年你的理想型有了個名字,它叫做餘澤。”
“哈!你還真是大言不慚……”烏諾右手抵在額間,聽到這裡他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算是勉強默認了這個事實。
當年在酒館裡他的確是因為餘澤很符合自己的審美才吻了下去,說起來那還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動和人搭訕。而就是從那天以後,他烏諾的理想型從無法形容的虛幻變得越來越具體,最後完完全全化成了餘澤的模樣。
餘澤通過起伏的窗簾隱約看見了慢慢昏暗下來的天色,他不再和烏諾在這裡信口胡扯浪費時間。余澤直接抬手將烏諾最上面的襯衫紐扣解開了兩顆,男人那精壯而肌理分明胸膛頓時露出了若隱若現的輪廓。
“喂喂喂,至於做到這地步嗎?沒想到我烏諾也會有出賣色相的一天。”烏諾無害地舉起雙手任由餘澤擺弄,他狹長的眼盯著身前的小傢伙,瞳孔裡頗有些無奈的意味。
“嚴肅點。”余澤權當聽不見烏諾的調侃戲弄,他做完一切後便後退兩步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然而他看來看去總覺得還是少了些什麼。
烏諾見餘澤一副認真準備的模樣,剛剛拉下的薄唇終於又忍不住勾出了慣常的弧度,六分不羈三分散漫,還有一分獨一無二的危險性感。
“怎麼?覺得老子不夠帥?”
余澤聞言再度向烏諾看去,恰好將他張狂的表情盡收眼底。餘澤晃神了片刻後突然再度走上前去,然而這次他選擇將男人衣著恢復成了原本的模樣。
“又怎麼了?”烏諾從口袋中摸出一根煙,他點燃煙頭叼在嘴裡含糊地問道。這小子上下忙了十來分鐘,怎麼突然又不折騰下去了?
“我發現我多此一舉了,你本色出演就行。”餘澤垂下眼幫烏諾整理著領口的褶皺,言語間的坦然灑脫勾得烏諾心癢癢的。
事實上餘澤說這句話並不是放棄了做準備。而是烏諾笑起來後他才意識到,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細節的修飾,他生來便性感十足,舉止投足間完完全全就是個移動荷爾蒙發射器。
只要烏諾勾起那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容,那人任何女人都將被他勾得心花怒放、魂不守舍。
“接下來我們談談具體步驟。”餘澤的話一出口,就收到了烏諾投來的詫異眼神。他瞬間就知道這個男人的眼神是什麼意思,烏諾擺明瞭是在說——老子都這麼帥了,泡妞這種事還需要你來教?
還沒等餘澤壓抑住心底快要湧出的小情緒時,烏諾的眼神竟又轉成了戲謔之色。這個眼神余澤自然也看懂了,這男人是在暗示——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從生下來到現在壓根就沒談過戀愛,又能說出什麼彎彎道道來呢?
餘澤覺得那一刻自己氣得都要發笑,他也確實笑了出來。是,他余澤從來沒和人來一場纏綿悱惻的愛情,可這不代表他不懂怎麼把握別人的心思不代表他不懂怎麼撩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吧!說到底這種東西靠得還是情商罷了。
想到此處,餘澤乾脆無視了烏諾那亂七八糟的視線,直接將自己的計畫快速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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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之時,烏諾拎著剛滿20年的威士卡停在了萊拉的房門前,他盯了手中那棕黃色氤氳著淺紅色的酒液半響,唇角慢慢扯出了一個放蕩不羈的弧度。
男人後腦抵在牆上,他就這麼伸出右手敲擊房門,悠閒而沉悶的聲響頓時回蕩在走廊裡。在這寂靜的氛圍中,烏諾不自覺地想起了餘澤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語。
“第一步,帶上威士卡敲門。記住,倚著牆側身用手敲,不能讓門前的智慧掃描到你的臉。”烏諾和萊拉倒也算認識了挺久,他當然知道萊拉素來性格狂野,她不愛喝軟綿綿的紅酒倒也是可以預見的事。然而烏諾卻不知道余澤為什麼清楚萊拉鍾愛威士卡,甚至連對方所偏愛的酒水年份都瞭若指掌。
越想越覺得,這小子真是有夠恐怖的。
烏諾無聊地捏著威士卡那細長的瓶口,他盯著瓶中輕輕晃動的酒液,即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烏諾都能感受到酒瓶內裡迷人的滋味。這種凝聚了濃烈煙味和辛辣焦味的口感實在是太過美妙,他都忍不住去想像它傾倒在口中然後瘋狂燃燒的那種熱烈刺激。
這種酒水,足以讓人著迷。
屋內的萊拉也在晃動著方形的酒杯,巨大的冰塊完整地落在杯中,而冰塊棱角分明的邊緣早已被棕黃的酒液給浸潤的圓滑。萊拉聽到門口動靜後反而後仰著靠到了沙發上,完全沒有任何起身的打算,她紅潤的唇角還噙著一抹揮不去的冷笑。
“智慧,將門口那個傢伙的影像傳過來。”半響之後,萊拉淡淡地吩咐道,她以為門外站著的是潘或者阿瑞斯。在她看來,這兩個人今天這麼落她的面子,當然是要來安撫她的。
“很抱歉,經掃描未發現門前存有生命跡象。”
酒店智慧吐出的播報聲讓萊拉微微皺起了眉頭,就在她不想理會這莫名其妙的情況時,復古的敲門聲再度響起。萊拉喝酒的豪邁動作終於停頓了一瞬,升騰起的好奇心讓她直接喝幹了手中加冰的威士卡,那空空的酒瓶被她隨手扔到了柔軟的地毯上。
女人萬般嫵媚地撩了撩火紅的長髮,她踩著高跟鞋直接踢開了滿地散落的酒瓶,就這麼毫無顧忌地打開了房門。她可是幸運之神萊拉,還怕被宵小之徒偷襲不成?
萊拉出來之後便看見了半倚著牆的英俊男人。她記得……這個人是叫卡洛斯?白日裡他的挑釁自己可還沒忘!想到此處,萊拉唇角的冷意更盛,有些迷蒙的眸光也轉而變得狠厲。
“第二步,她親自打開房門後,不要搭訕或是道歉,只能當著她的面開酒。記住,在她開口之前別說多餘的話。”余澤冷冽的聲音回蕩在烏諾的腦海裡,烏諾還記得自己當時還問過:
“你怎麼知道萊拉會親自打開房門?”
然而餘澤只是平淡地將一切歸結於簡單的心理學,現在證明,這小子的預測真的完全正確。
烏諾不是沒感受到萊拉遞來的宛若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只是他已經答應了餘澤,只好按著那小子的計畫做下去。
只見烏諾對萊拉的殺意故作不知,他伸出食指輕輕一彈,威士卡的上半截酒瓶頓時砰然碎裂,那醇厚的酒香頓時按捺不住地浮動而出,誘人的酒氣惹得在場兩個好酒之輩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二十年零兩天的威士卡?”萊拉享受似地深深吸了口氣,這下子她倒是不急著殺人了,她更想知道這傢伙大半夜拎著瓶酒來找她究竟想做什麼?總不能是灌醉她然後殺了她吧?那可真是太好笑了。
“大美人,與我共飲如何?”烏諾低啞的聲音慢悠悠響起,仿佛是詩人在用指尖撩動著琴弦,他唇角的笑意絲毫未變,整個人仍然是那散漫不羈的模樣。
萊拉聞言心底起了些許的錯愕之情,幾個小時前還拿槍對著她的傢伙,幾個小時後竟然不怕死的請她喝酒?他就沒想過自己翻臉弄死他嗎?
萊拉第一次直視起這個膽大包天的男人,這一看之下她心中的殺意反而散了不少。眼前的人挑起眉梢之時意外地充滿了成熟男人的性感,似乎還有種她之前的男伴所沒有的霸道氣度。單薄的襯衫根本掩不住對方健壯的身體,筆直的軍褲更是襯得他野性十足。
唔……這傢伙……
“第三步,當萊拉沉默之時主動跟她道歉,半真半假點到即止,但是姿態要放高點。身為謊言之神,你這點本事應該有吧?”餘澤的計畫再次點醒了烏諾,他現在都不知道該稱讚那小子什麼好了,竟然連萊拉的沉默都能算計到嗎?這還真是……可怕啊。
“我向來不會對美人出手,尤其是美到你這種地步的。”
“白天我是貪狼的頭領,到了晚上我只是個長得還算過得去的男人罷了。”
烏諾調侃的話語間接點明了白天的身不由己,他是貪狼的頭領,今天必須在眾人面前維護貪狼的利益,這並不是故意在針對萊拉。
“長得還算過得去?”萊拉聽到對方自誇的話語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烏諾,於是最後一點殺意也消散在無形之中。萊拉向來欣賞自信狂傲的傢伙,不過能將道歉的話語都說的這麼富有個人特質的傢伙,還真是有夠少見的。
“進來吧。”萊拉想通後爽快地側過了身,而邁開腳步踩踏著屋內地毯的烏諾也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或許是燈光太暗,又或許是別的原因,那一刻男人的笑容陰鷙到令人心驚。如果萊拉此刻能聽到烏諾腦海裡回蕩的聲響,怕是會立馬翻臉動手。
烏諾腦海裡正浮現著餘澤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四步,將酒杯遞予她之時……”
“殺了她!”

  ☆、第76章 星盜的逆襲(十五)

烏諾瞥了眼手指間夾著的那片玻璃碎片,銳利的不規則碎片上還染著濃重馥鬱的血氣。
順著碎片的反光,便能看見烏諾腳下慢慢消散的萊拉。美豔的幸運之神瞳孔放大,唇角還殘留著誘人笑意,她就這麼永久的失去了呼吸。她所有的光輝璀璨統統停留在這一刻,漫長的光陰裡再也不會出現她的嶄新傳說。
如果今日之前有人來和烏諾說——我能用一個酒杯殺掉一位主神,烏諾大概會暗歎一句瘋子,然後嗤笑著張開雙手,任由對方拿無數酒杯砸自己。因為這壓根就是不可能達成的事,且不提身為神明而異常傑出的反射神經,就算是只憑著渾厚逆天的神力,就足以碾碎世間所有的杯盞。
然而萊拉卻真的死了,死在他烏諾的眼前,死的簡簡單單,輕而易舉。他不過是和對方共飲半瓶酒後裝作失手打碎了酒杯,當男人毫不在意地俯身捏起碎片之時,萊拉也輕笑著側目,像是在嗔笑他的粗手粗腳。
而這便是萊拉最後的笑容。烏諾曖昧地執起她的右手作勢欲吻之時,俐落地用指腹間掩藏的碎片割開了萊拉細長的無名指,幸運之神自此香消玉殞。
烏諾活了一萬多年,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次絕對是他經歷過的最輕鬆而又最無力的殺戮。他在成為諸神之首前沒少大殺四方,而被捧到至高點後更是隨心所欲,然而如餘澤一般將人性神性算無遺策、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神力任何神器就弄死主神的做派,實在是從古至今絕無僅有!
“……既然這樣,那便讓我們便賭一賭所謂的命運,賭一賭所謂幸運的垂青。”
烏諾隨手扔開了指間那一小塊的碎片,幾個小時前餘澤的話語再度不受控制地回蕩在他的耳畔,男人的薄唇間不由流溢出一絲苦笑。
當初他還以為餘澤真的是準備孤注一擲險中求勝,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那個小鬼。什麼叫賭一賭命運?什麼叫賭一賭幸運的垂青?如果連這樣的計畫都能稱得上是“賭”,那可真是折煞了世間所有自認的“聰明人”。
從餘澤同意這場殺戮之時,它便已是100%的成功率。
怪不得那小子在他臨走前還加了句:“我午夜12點去萊拉那裡找你。”敢情完全沒考慮過失敗二字啊。
烏諾沉默地倚在了屋內的沙發上,他試圖放鬆身體將自己的頭顱仰靠在沙發邊緣,許久之後男人低低地“嘖”了一聲。
自家的愛人太聰明,他想要耍帥都不成。
另一頭被烏諾惦念著的餘澤也同時闔上了自己的房門,他行走在鋪滿地毯的走廊上,頭頂天花板上冰涼的燈光垂直落下,為他蒼白的容顏蒙上了一層淺淡的陰影。
從容地走了兩步之後,餘澤仿佛是看到了什麼,他的腳步微微一頓,然而半秒之後他又毫不停歇地繼續走了下去。
“等等……”擋在前方的戴蒙終於按捺不住地出聲了。他在餘澤房門前徘徊糾結了那麼久,就是想找他問個清楚的。畢竟細細想來一路上余澤和頭領們的互動都太過古怪,而今日他被萊拉逼著下跪之事也讓戴蒙再無法繼續忽視下去。
戴蒙想弄清楚,他的這個同學究竟是故意掩藏光芒的天才,還是一直在利用自己看自己笑話。
“柯爾,你夜裡為什麼不逃?”戴蒙想問的問題很多,他最終問出了最核心而又最寬泛的一個。有機會脫離星盜回到學校,他又為什麼不逃?被侮辱、被輕視、被脅迫,為什麼還不逃呢?是陰沉的天才還是善於謀算的心機之輩,這個答案一出戴蒙便能依此猜測到七八分。
然而餘澤的回應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選擇了無視自己,就這麼擦肩而過。戴蒙注意到對方額前的碎發被悉數攏到了腦後,那雙宛若宇宙星空般的眼睛毫不吝嗇地露了出來,他的一舉一動充斥著往日沒有的優雅做派。
戴蒙在對方走近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此刻的神情,他不由愣愣地僵在的原地。
這個人……這個人……戴蒙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柯爾。打個比喻,如果說柯爾以前是被鎖鏈綁著而落滿灰塵的珠寶匣,那麼現在就仿佛是稀世珍寶驟然出世。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具身體,只不過換了種氣度換了個表情,竟變得深不可測起來,仿佛世界都在他鼓掌之間的模樣。
柯爾的那雙眼睛裡是淡漠是算無遺策,亦或者還有一些戴蒙無法理解的瘋狂壓抑。他看出來這個人在興奮,這個人在期待,這個人又矛盾地準備坦然赴死。
戴蒙越看越起了一種挫敗感,這個人還是柯爾嗎?他就是真正的柯爾嗎?不過是一個淡淡的眼神而已,就讓他便有種自己的氣度學識和對方壓根不再一個層面上的感覺。
戴蒙僵硬著身體陷入了自我懷疑,他反射性地跟著餘澤遠去的步伐,然而這時背對他的餘澤突然沙啞著聲音說道:
“小子,不怕死就跟上來。”許是覺得話說的太重,餘澤又多說了一句:
“如果不甘心,那就成長吧……成長到將這片星空踩在腳下。”
戴蒙顧不得糾結於稱呼問題,他通過這句話聯繫起之前發生的事情,竟隱隱感覺到這次三大星盜團彙聚、柯爾曾經的蟄伏掩藏都透著詭異的味道。柯爾今夜走出房門怕是要去博弈的,而自己在這場棋局之中大概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顆棋子,連成為棋手的資格都沒有。
“那你呢?你如今到什麼程度了?”生來固有的驕傲堅持讓戴蒙問出了口,他說不出自己如今的感覺,許是半信半疑,許是不甘屈辱。
“我?”餘澤至始至終都沒有回頭,就在他即將踏入拐角之時,一句似有似無地聲音傳了過來:
“這片宇宙,生來便為我匍匐。”
戴蒙聞言沉默了半響,然後他慢慢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少年的眼角甚至笑出了眼淚。讓他去征服星空,自己卻大言不慚地說宇宙早已主動為他匍匐?戴蒙俊美的面容恢復了平靜之色,還壓抑著幾分瘋狂,他撐著牆站直了身體,一步步順著餘澤之前的路線走去。
既然說得這般傲慢,那麼就讓他親眼見證這場盛大的棋局。若非如此,他縱是死都不會甘心!
早已離去的餘澤推開了萊拉房間半掩的房門,幸運之神的神軀早已消散在了空氣中,她所有的力量盡歸烏諾。
永生的神明一旦死去,真是比凡人還要徹底。至少凡人還有一具枯骨一個墓碑,而他們只有成為寥寥神明口中的談資罷了,真不知道該說是可悲還是瀟灑。
“過來。”烏諾瞥見餘澤的到來,他慢悠悠地從坐在沙發上改為了躺下。男人懶懶地對餘澤招手,整個人不知道在打著什麼主意。
余澤隨意上前了兩步,卻被等得不耐煩地男人用力一扯跌坐在地上。
“來咬吧。你先鎖住老子的關節,我怕忍不住攻擊你。”
余澤聽著烏諾薄唇吐出的話語,他眉間皺起的紋路不禁皺得更深了,那雙深藍的瞳孔中如今滿是複雜。最後的最後,餘澤還是歎了口氣準備站起身來,他不想跟著烏諾瞎胡鬧。
烏諾最看不慣自家小鬼磨磨唧唧的樣子,他見狀乾脆地拿了個碎玻璃在自己喉嚨前精准地劃了半道,然後便將餘澤的頭按在了傷口上。
“不肯咬就直接喝,記得給我留口氣。”餘澤神色恍惚了一瞬,他沒想到烏諾能做到這個份上。事到如今也就懶得矯情了,餘澤並沒有鎖緊烏諾的關節,而是低下頭直接吞咽著對方弱點處所流出的鮮血,萊拉的神力頓時順著血液湧入了靈魂,不斷衝擊著餘澤一級神的神位。
事實上烏諾克制的遠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好。男人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顫慄的身體訴說著他在努力壓抑攻擊本能的艱難,流失的血液使烏諾麥色的臉顯出幾分頹色,然而那無所謂的眼眸卻在訴說著獨屬於烏諾的溫柔。
他烏諾連本體都願意被這小子咬,這具軀體又算得了什麼?
早在烏諾殺萊拉之前他就決定把神力轉給餘澤了,他根本不缺這種玩意兒,這亙古的光陰中他就只缺個麻煩的小鬼罷了。
“怎麼停下了?”烏諾感覺著自己脖頸的傷口在被餘澤恢復,略帶詫異地側頭打量起舔著唇角血跡的小鬼。
烏諾比誰都清楚力量上漲的那份感覺,那是能令人著迷發瘋的絕妙滋味。而眼前這小子差不多吸了萊拉神力的二分之一就主動停了下來?烏諾本來還做好被對方失手弄死的打算了,誰能想到餘澤能有這樣的自製力?
“你其實是怪物吧?”烏諾不由面露古怪之色。
“我出謀略,你賣色相。神力一人一半,很公平。”餘澤一如既往冷靜自持地說道,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嘖,你他媽還有心情算神力的多寡?果然是個小怪物……”
烏諾盯著眼前的餘澤,終是嗤笑了一聲不再多言。

77.諸神的黃昏(一)

“哦呀,這還真是……奇景。”男人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裹挾著亙古不散的死氣,冷峻的容顏模糊不清,那低沉的音調在蒼白的燈光下更是染上了幾分黑暗色彩。

“真是好興致。”另一位男人的聲音也同時響起,調侃的話語中卻夾雜著粗暴的怒火和連綿起伏的殺意。

背對著房門的餘澤動作微微一頓,之前輕鬆的表情也慢慢收斂,修長瘦削的身體暗中緊繃起來。

“嘖,早就感覺到了有兩個傢伙在靠近,我當是誰這麼沒眼色呢?”烏諾仿佛全然沒被這兩位不速之客影響,他還是那副放蕩不羈的模樣,簡簡單單的一句抱怨卻暗藏機鋒。

烏諾和餘澤確實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甚至不用猜也知道會是死神和戰神。

可那時候餘澤正抵在烏諾的咽喉之處飽飲鮮血,他們都在和自己身體裡的掠奪本能在較量,狀態實在算不上好。所以即使感覺到了對方,烏諾和餘澤這兩個膽大包天傢伙仍是選擇繼續進行神力轉換,直到那兩位主神抵達門口才堪堪結束了這個過程。

烏諾如今問出的那句話便是在不動聲色地試探,他不清楚死神戰神看到了多少,他們究竟有沒有知曉他的弱點所在,有沒有發覺他和餘澤分享了神力之事。

“柯爾,或者我該叫你餘澤?”阿瑞斯壓根沒有理會烏諾,在他眼中烏諾不過是個稍微有點本事的星盜二頭領罷了,如今這局面輪不到他發話。

阿瑞斯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轉過身來的餘澤。如果說他之前還不信潘的直覺的話,那如今這屋內殘存著的萊拉的神力卻狠狠地扇醒了他。

“果真是好興致!弑神後和凡人熱吻慶祝?”阿瑞斯瞥了眼烏諾和餘澤那被汗水打濕的單薄襯衫,再度輕蔑地嗤笑一聲。顯然戰神是想歪了。

之前兩人壓抑攻擊本能之時太過耗費心神,所以造就了如今衣著淩亂的情景。而余澤和烏諾在沙發上又靠得太近,從後面遠遠看去就像是在擁吻,也難怪阿瑞斯誤會。

烏諾聞言抬手覆在自己那雙桀驁的眼睛上,他的薄唇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瑞斯那短短的幾句話已然讓他得到了足夠的資訊,而之前潘所說的那句“奇景”暗示著連死神都誤會了他們之前的舉動。這算是個難得的好消息。

“我倒是不知道,你餘澤什麼時候和卡洛斯攪在一起的。”阿瑞斯金棕色的眸子裡是澎湃的怒火,他沒注意到這話一出在場三人同時露出的微妙神色。

阿瑞斯當然不是氣憤於萊拉的死亡,事實上最初潘暗中誘使萊拉真身降臨之時,阿瑞斯就隱約猜到了這趟位面之旅不會太平。

他和萊拉雖說認識已久,到底沒多大的交情,所以他連提醒對方小心這件事都懶得做。

他憤怒的是自己被一個活不到他零頭的小子蒙蔽欺騙,甚至還被那傢伙耍得團團轉!真可笑啊,今夜之前他竟然還在信誓旦旦地質疑潘的直覺。

若不是白日裡他落了萊拉的面子,他也不會和潘一起在掐著午夜剛過的點來到萊拉的房間說和,也就不會發現這巧合的一幕。

“你是說,卡洛斯?”餘澤慢悠悠地挑起眉梢,拉長的尾音故意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褪去了懦弱陰沉之氣的他顯得異常慵懶從容,明明衣著堪稱狼狽,他個人的風度卻足以去參加任何一場盛大的舞會。

餘澤淺淡的視線隨意劃過了氣得顫抖的阿瑞斯,最終落到了那個進門後就未發一言的男人身上。

“死神潘。”餘澤挑出了一個面具式的優雅笑容,這個笑容卻讓一直注視著他的潘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說起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這句話更是讓潘心臟失律地跳了一下,男人那淡漠的眼陡然染上了陰鷙之色。

余澤拍了拍烏諾結實的手臂,示意對方側身讓出點位置來,緊接著他坐在沙發上繼續進行著危險的發言。

“《諸神》之中,我有幸經過你的沉眠之地,歸來之際更是收到了成為你屬神的邀約……說來我們倒是緣分不淺。”說到這裡,餘澤微微停頓了一下,而這句話則卻使得烏諾和阿瑞斯同時沉下了臉。烏諾是出於對潘的殺意,而阿瑞斯則是覺得自己被潘蒙在了鼓裡。

“屬神?潘,我記得當初這小子拒絕成為諸神選民後,你可是放任那群人類對他攻訐羞辱的……”話說到一半阿瑞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猛地抬頭盯緊了面無表情的潘,隨後向來爽朗的戰神第一次扯出了森冷的笑容。

“好啊,真是好算計。你在這小子被逼入絕境時對他拋去更高的橄欖枝,你就這麼想要他?你……究竟瞞了我們多少事?”阿瑞斯的情緒顯然開始不穩,他沒想到練摯友潘都對他隱瞞至此。

“三萬年的角鬥場上,我和你算是擦肩而過,而豪門世界中那場舞蹈更是令我記憶猶新。”余澤似乎對此樂見其成,他本來就擅長用言語挑撥關係。

他薄唇間懶懶散散地吐出話語,乍一聽仿佛是在敘舊,然而側躺在沙發上的烏諾卻無聲勾起了嘴角。

這哪裡是在敘舊?自家小鬼分明是在隱晦地挑釁啊!

什麼叫星際三萬年擦肩而過?他把主神們耍了一通後直接跑路了,潘連他的影子都沒撈著,當然是擦肩而過!什麼叫豪門世界記憶猶新?他跳了一場舞弄出了人家的致命弱點,潘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自己肋骨被人生生扳斷的恥辱吧?自然也是記憶猶新!

這小子說的話真是……處處戳人痛點啊。烏諾移開了改在眼睛上的寬大手掌,露出的眼神卻漸漸沉凝起來。餘澤說了這麼多,當然能攪動對面兩人的心神,可有一點這小子不知道,他烏諾卻一清二楚。

那就是……這小子最戳潘痛點根本不是什麼挑釁,而是——“說起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這句話。這話一出,潘的氣息明顯不對了。

早在幾年前、早在餘澤還未名滿《諸神》之際,主神們便皆知——死神潘對一個盜賊上了心。這種單方面的注視卻被這沒心沒肺的小鬼給一語否定……

烏諾平靜地側頭看了眼潘,視線一觸即收。雖然潘仍是那副喜怒難測的表情,但從那黑色牛仔褲所泛起的褶皺來看,這男人插在褲袋裡的右手顯然早已攥成拳。嘖……這還真是讓他更加不爽了啊。

“想來我們勉強算得上神交已久?那我能否冒昧地問一句,你是否曾告訴過邊上那位驍勇的戰神……”

“卡洛斯便是烏諾這件事呢?”

餘澤標準的笑容慢慢加大,墨藍色的眼睛裡露出堪稱惡意的睿智神采,整個人突然銳氣逼人起來。

烏諾更是配合地坐直了身體,悠然地地抬起手,就這麼和阿瑞斯“喲”了一聲。阿瑞斯的臉色瞬間鐵青下來。

“……潘,回去後給我個解釋。”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以衝動好戰聞名的阿瑞斯卻選擇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高大健壯的身軀散發著無聲的壓迫感。

“這是自然。”死神微微頷首,果斷地承認了自己的隱瞞。

餘澤見此瞳孔中閃過了遺憾之色。果然都是些活得太久的老怪物啊,就算性子再衝動再偏激,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被挑撥地反目成仇的。不過……也不算全無效果。

餘澤最主要的目的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說起來幸運之神怕是真有幸運庇佑,不過這份幸運不是庇佑她的命,而是給了死神戰神為她報仇的最好時機。

不久前餘澤剛吸收了神力,還沒來得及消化。若是死神戰神直接出手,他們的勝率怕是略高一籌。而如今休整片刻後,勝利的天平怕是要偏轉了。畢竟他和烏諾能大致猜到對方的弱點,他們卻對己方一無所知。

“餘澤,閒聊到此為止。”潘念出來這兩個字,此刻的他氣息完全變了,從之前的飄忽不定轉為了致命殺意。

“你確實傑出,傑出到絕無僅有。那時我對你拋去橄欖枝,實在是理所應當之事。”死神的聲音帶著陰鬱的沙啞,漫不經心的語調聽起來仿佛是國王在為騎士加冕。

餘澤無所謂地笑了笑,顯然沒把這當成值得誇耀的事。然而潘接下來的話終於讓他冷下了臉色。

“我並非不知你在拖延時間。”男人沉穩地邁開了步伐,前方的阿瑞斯默契地向右一步為他讓開了道路。

“我沒打斷你不是小看了你巧舌如簧的本事,只是因為……”潘在距離余澤一步之遙時停了下來,他慢慢低下了頭顱,話語所攜帶的潮濕熱氣便全然打在了餘澤的脖頸。

只聽他說, “我也在拖延時間。”

78.諸神的黃昏(二)

因為潘的逼近而不斷縮小的距離讓餘澤略感不適,但他如今全部的心神已然被潘那句“拖延時間”給吸引了。

雖然接觸不深,但餘澤多少還是瞭解潘並非那種口出狂言之人。死神的威名赫赫可不是靠著嚇唬別人才廣為流傳的,事實上潘能稱作是餘澤最忌憚的神明。因為這個男人不僅極端危險,還願意用腦子。

“算算時間,倒也差不多了。”潘面無表情地說道,投過來的視線越發晦澀難懂。

“你當年弄死了榮耀之神,瞞著諸位主神穿梭在各個時空裡苟延殘喘,無非是利用了神明的盲點罷了。”

“因為安逸了數萬年的神明絕無可能想到,有朝一日主神會死在凡人之手。”

“但今日不同。同樣的錯,我不會犯第二次。”死神毫無起伏的話語在眾人聽來足以稱作是蔑視羞辱,但他偏偏又是一副陳述事實的坦然模樣。

“苟延殘喘嗎……”餘澤重複著對方的這個用詞,神色慢慢冷凝了下來。潘說的算不上錯,不過難免讓人不爽。

“聽你這麼說,我大概能猜到你的後手了。”

“——潘!你竟然敢!!!”

余澤的話語和烏諾沙啞的咆哮聲陡然重合,那個散漫的男人指尖併攏,腳下瞬間發力對著死神的肋骨刺去。潘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右手撐著地面一個俐落的側翻閃過了烏諾野獸般的侵襲。

“看來他們已經去了。”潘站定後抬手撣了撣衣襟上的灰塵,他對著烏諾慢慢露出了血腥的笑容。這個掌控死亡的神明終於顯現出自己的獠牙。

“有兩位主神闖入了我的神殿。”烏諾盯著挑釁意味十足的潘,面色陰沉如水。他簡潔地為餘澤解釋了自己暴怒的原因。一個神明的神殿基本上相當於他尊嚴的象徵,直接闖入者怕是做好不死不休的打算了。

若只是因為面子被落,烏諾倒也不會失態,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餘澤的本體也存放在他的神殿之中。

余澤聞言並未露出詫異的表情,之前潘鎮定地說出那番話之時他多少就猜到了這最壞的結果,只不過被烏諾打斷了罷了。

本來他將身體冒險放在烏諾神殿之中,就是秉著燈下黑的原理。畢竟那日大鬧星際三萬年諸神們肯定會大肆搜尋他的蹤跡他的軀體,最危險的地方未嘗不安全。

而潘猜到他的心理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餘澤一個聰明人。

不過現在的局勢……越發微妙了啊。

“我一直以為有些恥辱只能靠自己洗刷,倒是沒想到你潘也會借助外力。”烏諾嗤笑著嘲弄道,他以為自己還算是瞭解死神,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也有拋卻驕傲找人幫忙的時候。

雖然不知道潘對那些主神許諾了些什麼,能忽悠得兩位主神有膽子潛進他的神殿,可這兩路圍攻的做派卻是個棘手的□□煩。

“你對外力的定義似乎有些偏差。”潘不假辭色地回道,他也壓根不掩飾自己對烏諾不喜的態度。早在很久之前他們初見時兩人便就有了預感,他們某些方面太像,註定是兩看生厭。

“我從不覺得所謂的戰略是值得羞恥的事。在我看來,死亡並非只是刀尖的擁吻,亦不是一味的扼殺,痛苦、□□、傷心欲絕,事實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舉止都能通往死亡的大道。”比起烏諾來,潘似乎更加深諳語言的魅力,他話語裡半遮半掩的潛臺詞在引人去深思回味。

但顯然烏諾不會是欣賞他的那個存在,因為男人對此的回應是:

“嘖,給老子說人話!”

在一旁聽著他們對話的餘澤不禁無奈地看了眼烏諾,隨即他接過了話茬:

“潘的意思是,他是結果論者,他不在乎過程有多狼狽只在乎結果有多出色。只要你我死去,他便覺得左側肋骨被你掰斷的恥辱被洗刷乾淨了。”

“你似乎篤定我們會死亡啊……我倒是很好奇,身為死神的你有沒有算過自己的死期呢?”這一句話餘澤是看著潘說的,他前一句話更是間接地向阿瑞斯透露了潘的弱點,試圖擾亂對峙的局面。

“果真巧舌如簧。”潘沒有輕易被餘澤激怒,也沒有立刻動手,如今拖不起時間的不是他,而是烏諾和餘澤。

“你……”潘淡淡地吐出一個音節,他和余澤對話時聲音不自覺壓低,比起剛才和烏諾的冷嘲熱諷完全不是一個聲線。但顯然他自己一無所覺。

余澤感受到潘遞來的視線,一瞬間神經顫慄起來。這個男人總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他眯起的眼神裡似乎流露的是不滿和……煩躁?難不成是不喜被人打斷談話?

“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結果論者。”潘一邊說著一邊扯了扯襯衫的領口,行動間繃緊的肌肉露出流暢的輪廓。

“然而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了新的主意。”潘本就低啞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蛇類的囈語。

聽聞此言的人都面色微變,畢竟潘這句話聽起來……曖昧十足。這就仿佛餘澤對他有多大影響似的,竟能讓他改變拖延時間的主意直接動手。

潘沒在意氣氛的變化,他深沉的雙眼陡然和烏諾對上,下一秒兩人似乎得到了什麼默契一般,毫無預兆地同時動手了。

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瞬間席捲而來,留在瞳孔中的是搏擊的本體和朦朧的殘影,軀體相撞的沉悶聲響靜靜訴說著這場戰鬥的極快節奏。

阿瑞斯觀戰片刻後忍不住上前想要加入戰局,餘澤卻隨之橫移兩步擋住了他所有插手的路線。

這是戰力最高的兩位神明第一次以凡人之軀真真正正的交手,短短的幾十秒內烏諾抓住一道空隙直接狠狠地踢向了潘的側臉,在潘側身踉蹌兩步後兩人的動作又同時停了下來。

余澤和阿瑞斯的視線頓說投向了遙遙對立的兩位神明,只見死神右側臉頰有著些許擦傷,烏諾剛剛那一擊沒有完全擊中。潘隨意用大拇指抹去了薄唇邊的鮮血,他盯著指間黏膩的血液,冷淡的瞳孔中似乎有金光閃過。

而另一頭的烏諾扣子也迸裂了三顆,左腰處早已被氣流割裂,露出完好結實的肌理。看這情況,就算是以凡軀交手,也的確是烏諾略勝一籌。

如果說剛才兩者的交鋒只是在互相試探,那麼見血後他們顯然都打出了真火。

不知為什麼,見到這一幕的餘澤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三個字:

——王對王!

一個是諸神之主,一個是無冕之王。

“果然還是不行嗎?”潘嘴上是這麼說著,他卻站直身體對烏諾挑釁地勾了勾手指。烏諾臉色瞬間黑了下來,悶笑一聲就要繼續下狠手。

“夠了烏諾。”余澤制止烏諾的手腕,男人像是被這意外的情況驚住,轉頭看來的視線裡竟纏繞著微不可見的痛處和不敢置信的瘋狂。

你為了潘而阻止我?余澤感受著烏諾未說出口的話語,知道這男人又誤會了,迅速解釋道:

“他在激怒你,他跟你戰鬥不是為了我那無足輕重的話語,更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拖延時間的打算。事實上和你膠著互相攻擊,才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拖延方法。”

“烏諾,清醒點!別著了這傢伙的道!”

余澤三言兩語看穿了潘的打算,想在聰明人眼底什麼都不做的拖延時間簡直是天方夜譚,還所以潘選擇直接打起來,在戰鬥中無知無覺地消磨時間。

“還真是不能小看你啊。”潘整理著淩亂的衣衫,算是默認了餘澤的猜測。隨著這句話的出口,男人身上的殺意卻越發凝重起來。

余澤對諸神的威脅實在太大。他只要活著便是那些逆神者的鮮明旗幟、是他們的不絕動力。他必須死!

“嘖,他們踏入了放置你軀體的房間,從一開始他們的目標便不是我!”烏諾右手突然用力抵在額頭上,他的眼睛中慢慢充斥著綿延血色。他們怎麼敢!烏諾壓抑著暴怒的情緒,隨後在阿瑞斯反應過來前攻擊了過去。

這次他不是為了發洩怒火,而是想要速戰速決。

“你竟然能感覺到?”阿瑞斯勉力應付著烏諾力度十足的攻擊,忍不住問出了口。按理說主神雖能感知到自己神殿的大致情況,能準確知曉自己軀體的狀況,但無法掌控神殿的每一處角落。畢竟隔著一個空間無數位面,感知精確不到那等地步。

“……你將那把匕首給了他。”被余澤牽制的潘似乎猜到了什麼,瞳孔驟然緊縮。他的計畫本來萬無一失,主神不會冒著死亡的危險直接和烏諾作對,所以他們的目的就是掠走餘澤的本體。可潘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提起謊言之神烏諾,諸神都會想起對方標誌性的黑色寬劍。然而很少神明清楚,那把凶劍其實還有一把伴生匕首,當年烏諾弄死上一任謊言之神時拿出來過。

烏諾將那兩樣武器隨身攜帶了萬年,自然是刻入了骨髓。他將匕首送予餘澤,所以能感覺到餘澤軀體的狀況以及餘澤附身何處。

“你願意和一個凡人合作到這地步?真的瘋了嗎?”阿瑞斯喘著氣詫異地問道,武器這玩意兒可是比千嬌百媚的情人還要貼身啊。然而只聽烏諾沉著臉理所當然地嗤笑道:

“誰說老子是跟他合作的?我充其量不過是個打手而已。因為啊……”

“早在一開始,老子就為他神魂顛倒了啊。”

79.諸神的黃昏(三)

烏諾的話音剛落,阿瑞斯就因為過於震驚而露出了破綻,下個瞬間他就被男人給狠狠地踢飛了出去,那腹肌上的綿延鮮血一滴滴流下,最後淹沒在柔軟的地毯之間。

“神魂……顛倒?”饒是潘聽到這個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不過他迅速收斂心神攥住了餘澤前來偷襲的手腕。

死神低頭看去,餘澤那蒼白修長的手指已經趁機觸碰到了他薄薄的襯衫,如果他反應再慢一點,或許已經被這雙細膩的手給直接貫穿了吧?

潘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余澤,左腹的衣料緩緩傳來了對方微涼的體溫,這般近的距離讓他連餘澤深深淺淺的呼吸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為了他神魂顛倒?烏諾對餘澤?

潘感覺到自己心臟沒來由的躁動以及一些快要呼之欲出的東西,思緒飄飛間他突然想起了曾經的一幕幕。怪不得,怪不得一向懶散的烏諾看向餘澤的眼神會那般複雜繾綣,怪不得不問世事的烏諾對餘澤的事情會那般牽腸掛肚。

想來那一次烏諾的真身降臨,是否也是為了眼前的這個小子?

烏諾從一開始就不是想要一個趁手的選民,更不是想要一個合作的神明。從一開始他想要的,就只是餘澤這個人而已。

那麼自己呢?那麼他潘呢?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餘澤對他而言,究竟是選民,是屬神,是敵手,還是其他一些更加複雜的存在?

潘不禁閉了閉眼再睜開,愈發暗沉的視線靜靜纏繞在餘澤的臉上,對方似乎終於被他看煩了,就這麼皺著眉抬頭,帶著疑惑地看了過來。

當潘對上那雙墨藍色的瞳孔時,他攥住對方手腕的力度驟然加重了幾分,心臟瞬間的失律像是在昭示著什麼。這個人,這個人對他而言……

“笑。”過了幾秒,亦或者過了許久,潘啞著聲音仿佛是被蠱惑般地開口,語氣中仿佛還有著幾分奢求,而之前還蔓延的殺意統統被他羈留在心底。

“對著我笑。”潘見餘澤沒反應,再度重複著剛剛的話語,這次他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抬手想要觸碰餘澤的面容。然而就在男人碰到余澤的前一秒,烏諾捏著他的手肘直接逼得潘放棄了這個打算。

“我說,離我的人遠點。老子忍你很久了。”烏諾熾熱的軀體貼在餘澤的背後,他低沉的聲音慢慢回蕩在房間內,男人看向潘的眼神中滿是冷漠和殺意,就像是護著地盤的凶獸。

哈?竟然讓餘澤對他笑?虧潘說的出口!他烏諾可是沒忘記當初潘點燃他所有殺意的那句話語,在豪門的世界,在那間咖啡店裡,潘曾對餘澤說過:

“——看到你笑時我才意識到,我是那樣愛過你。”

餘澤終於反應過來,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件事,一瞬間他的臉色微妙起來。如果不是他太過自戀,那麼潘對他……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他們至始至終算不上有交集吧?生來便是仇敵的存在,永遠不可能再有第二種關係。

“烏諾,你愛上了一個人,你愛上了餘澤,愛上了一個耍嘴皮子的傢伙?”阿瑞斯從地上撐著身體站起來,他低垂著頭顱,沙啞的嗓音漸漸拔高,粗糲的聲線刮過了屋內之人的耳畔,也打斷了如今這詭異的氛圍。

“你為了他喪失原則、甚至放棄位立諸神之上的榮耀,你為了他拋卻永生、甘願向諸神公然開戰?”

“就為了可笑的愛情……就為了那種綿軟的玩意兒?!”

“你他媽哪裡是神魂顛倒,你根本就是瘋了!”阿瑞斯鐵青著臉說道,原本直白的眼神越發晦暗起來。他感覺這件事太過荒謬。如果說烏諾是為了攪亂局面才選擇和餘澤合作,如果說烏諾是想借餘澤來鞏固自己獨一無二的崇高地位,那麼阿瑞斯還勉勉強強能夠理解。

可現在算是怎麼回事?這個男人完完全全就是為餘澤著魔了,一切的殺伐、主神接二連三的死去就只為了毫無意義的愛情?

一向把戰鬥看得最為崇高的戰神阿瑞斯根本無法接受這種事。戰爭的理由可以卑劣、可以正義,亦可以狹小到只為了一己私欲。但若是僅僅是為了一種柔軟而飄忽不定的情感,那麼烏諾到底把賭上一切的戰爭看成了什麼?看成追求餘澤的手段之一?

他是在侮辱這場神明之間的博弈,在侮辱數萬年來這場無上的戰爭!

“你才知道?我他媽早瘋了,並且甘之如飴。”烏諾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完全沒把阿瑞斯怒火沖天的眼神當回事。

也許早在那間酒館裡他就被埋下了名為餘澤的種子,這些年它狡猾地紮根在心底放肆瘋長,等到烏諾回頭時便發現它早已遮天蔽日。就算今日他想用火一把燒盡將其根除,最後的結果怕是連自己都跟著灰飛煙滅了。

他和餘澤,早已是骨血糾纏,無法分離。

“烏諾,舌頭。”阿瑞斯話語中潛藏的蔑視和批判沒有讓餘澤有半分觸動,他甚至冷靜地垂著眼在思考什麼。從阿瑞斯這氣瘋了的幾句話裡,他找出了自己一直以來尋求的答案。

“戰神的弱點,在舌頭!”餘澤的話剛出口,阿瑞斯驚疑不定的視線瞬間投到了他的身上,餘澤只是淡淡地回以一笑。如果說剛才他的猜測只有五分把握,那麼現在阿瑞斯的反應將其加到了十分。

烏諾聞言瞬間爆發出最大的力度,他半點沒有懷疑餘澤的推測,甚至賭上了這副凡人之軀所能調動的全部神力卸了戰神的下巴,一次性地制服了阿瑞斯。

他的手裡還握著細碎的酒杯碎片,就這麼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而阿瑞斯這具軀體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一旁被餘澤一次次擋住去路的潘也放棄了救援的打算,那晦暗不明的視線再次落到餘澤身上。還沒等他說什麼,剛送走阿瑞斯的烏諾便直接運轉著殘餘的神力,默契地和餘澤圍攻起潘來。但死神潘卻聰明地只守不攻,從容的氣度仿佛在昭示著掌控局面的是他一般。

“我知道你不會和我一起回去,我先走了。那兩隻老鼠已經碰到了你的本體。”半響之後,烏諾狂亂的攻擊終於停了下來,他無奈地回頭對餘澤說道。

如今烏諾也不清楚這場圍攻到底消耗了潘多少的力量,也不知道餘澤一個人能不能應付,但他必須回星際三萬年了,再不回去餘澤的本體就要被那兩位主神給擄走了。或者他們會直接選擇在他的神殿裡一寸寸攻擊餘澤的軀體,若是恰好碾碎了這小子的咽喉,那餘澤很可能因此真正死去。

烏諾沒辦法忍受這樣的可能,所以他必須回去擋住那兩位神明。

而想要離開這具附身的軀體,要麼是被人攻擊到致命弱點被迫離去,要麼就是附身的原主再度死亡,烏諾選擇了後者。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將碎片嵌入自己的心臟,寂靜的房間裡頓時只剩下了對峙的余澤和潘。

餘澤沉默地看著烏諾失去意識而倒下的軀體。不是他不想和烏諾一起回星際三萬年,而是他不能。他們這次回去,面對的必定是其餘五位主神的傾力圍攻。若是他不趁此良機賭上一把,不再度捏碎潘的肋骨削弱他的力量,那他和烏諾沒可能敵得過五位神明。

“你怎麼猜到的?”潘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擦著身上的血漬,明明萬般狼狽,他卻鎮定地詢問起阿瑞斯弱點暴露的前因後果來,像是全然沒有把餘澤放在眼裡。

“《諸神》圖書館裡的書浩如煙海,其中不少記載過各位神明的往事,而有本書讓我尤為映射深刻。”余澤盯著潘,他一邊回答著對方的問題,一邊想從男人隨意的站姿中找出切入口。

“我記得那是一區第三書架第十七列左數第七本,名為《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那僅是一本八卦雜談,上面偶然提到過——戰神阿瑞斯看似直白爽朗,然而骨子裡傲慢至極。他身側情人無數,卻從未與任何存在接過吻。我不僅對此有些疑惑。”

“筆者言語間隱晦地猜測戰神生來游離於愛情,壓根不把任何情人放在心上。這個猜測或許沒錯,然而今日我卻起了另外兩種想法……”

“第一種,戰神阿瑞斯生平最厭惡別人口若懸河,他縱然能欣賞他人的狂妄猜想,卻無法容忍喋喋不休之人。”

“阿瑞斯信奉‘以戰止戰’,他或許恨不得世上之人都沒有那副口舌,統統直接動手才好。”

“結合他剛才說我不過是個‘耍嘴皮子’的傢伙,這個猜想倒也並非沒有依據。”

余澤說到這裡潘不禁隨之頷首,相處了幾萬年,他知道,阿瑞斯確實是那性格。

“而第二種想法是,阿瑞斯厭惡膩歪纏人的愛情,這種東西在看來根本是凡人庸人自擾的累贅。他不與人接吻,一是厭惡這件事本身,二是不願意將弱點送予他人口中,即使是對方是他柔弱無骨的情人。”

“無論出於哪一種緣由,他的心裡厭惡、他的不屑一顧證明了……”

“他的弱點必定在舌頭。”

“……真是恐怖啊。”潘輕輕拍了拍手,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浮現出幾絲難懂的神色。

神明們多少還是歡喜於凡人的讚頌的,他們十分願意讓自己的光輝事蹟記載成冊,將其流傳於時間這條亙古長河之中。所以《諸神》圖書館裡的書籍基本上都是半真半假,最初的目的便是為了讓諸神的信徒們更加心甘情願地匍匐在他們腳下。

真是沒想到,沒想到有人能從那種漫無邊際的雜談之中推演出主神的弱點。

那間圖書館,竟成了神明死亡的敲門磚。

80.諸神的黃昏(四)

“我本來想,和你就這麼閒聊下去……似乎也不錯。”潘慢條斯理地垂下眼,盯著抓住時機侵襲而來的餘澤。

只見死神眉梢微挑,竟絲毫沒有剛才應付圍攻時的狼狽。男人不過是稍稍收力罷了,餘澤在他的桎梏下便再也動不了分毫。

“我剛剛可是發自內心地在為你鼓掌,稍微有禮貌點,別選這個時候偷襲啊。”潘沙啞的聲音幽幽傳來,簡單的話語卻讓人聽出了亡靈大軍壓線而來的高深氣魄。

餘澤感受著手腕間傳來的磅礴力度,緊抿的薄唇不禁下拉了半分。潘只是簡單地做了一次阻攔,餘澤卻從他從容的做派中讀懂了太多的東西。

他失算了。

潘的力量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強大,或許和烏諾有些差距,卻足以淩駕在任何一個其他神明之上。即使他在上個世界被捏碎肋骨,即使他現在仍然神力受損帶著傷,即使自己已經借著萊拉的五成神力重歸主神神位,可潘仍然比他餘澤要厲害的多。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的挑釁到後來的只守不攻,統統都是算計好的。他至始至終都在偽裝,至始至終都在忍耐烏諾的挑釁,怕是就在等自己落單的這一刻。潘瞞過了所有人啊,餘澤感到了久違的恐怖忌憚。

如今他余澤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完全任人宰割。

想通之後的餘澤瞬間爆發了所有的神力,他俐落地抬腳踢開了潘禁錮他的手掌,下一秒直接將手指並成刀刃直直刺入自己的心臟。既然他註定對付不了潘,那麼先行回歸本體起碼還能有微妙的勝算。

然而餘澤的指尖剛剛沒入胸口肌膚時,潘就欺身而上狠狠地擊中了他的膝蓋,兩人同時身體前傾,死神順勢將人壓在了地面上,餘澤的手指再也動不了不了分毫。

“對自己也這麼狠?我倒是越來越欣賞你了。”潘眯著眼居高臨下地說道,頭頂的燈光模糊了他現在的表情,那晦暗的神色危險十足。

余澤感覺到對方寬大的手掌慢悠悠包裹住自己的手,這個男人明明掛著淡然的表情,卻不容拒絕地一根根扳開了自己併攏的手指,隨後男人粗糲的指腹強勢地擠入自己的指縫之間,最終兩隻五指相扣的手砸落在身側的地毯上。

“你做不到的。死亡這種玩意兒自古便由我掌控。”死神潘隨意地說道,平靜地仿佛在陳述事實一般。

他知道餘澤的打算,餘澤想自我瞭解回歸本體。這是個不錯的想法,事實上余澤很聰明,他知道如果還留在這裡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結局。

結局就是,他潘根本不會允許餘澤死亡,更不會讓他因此得以脫離軀體。他會一寸寸地試探這小子的弱點,亦或者將人直接羈留在這個世界裡,硬生生拖到他所附身的這副軀體老死為止。

而那一段時間便足以讓星際三萬年的那群神明平復愚昧群眾的躁動,足以讓這小子辛苦營造的大勢消失得一乾二淨。

“小子,在死神面前最好別想著死亡這種事。因為我……”

“不允許啊。”

餘澤被迫貼緊了潘薄涼過頭的軀體,他甚至能想像對方的詭譎眼神,餘澤漸漸地覺得遍體生寒。

這個男人並非在恐嚇他,他說的皆是事實,在潘的面前自己連死亡的權利都沒有。說到底最近幾次的接連得手使他餘澤膨脹了起來,虛無縹緲的成就感使他驕傲自滿,他終究是狂妄過頭了,他終究是小看了壽命悠久的神明!

而死神潘,當真是主神中最恐怖的那個。

潘觀察著餘澤神情的變化,知道這小子終於認清了自己的處境,於是他壓制對方的力度便收斂了些許,男人一個用力將人拉起來坐到了沙發上。潘感覺著指腹相連的溫度,皺緊的眉梢也慢慢鬆開了些許。

“現在你有時間和我閒聊了?”幾秒之後潘放開了對餘澤的桎梏,他不急著探尋這位新任神明的弱點,畢竟來日方長。他有絕對自信能在餘澤自殺之前止住這小子所有的舉動。

“聊什麼?聊死亡之神潘什麼時候看上了我這個凡人?”餘澤桀驁不馴地嗆了一句,不管是他自作多情還是確有其事,他清楚這句話絕對是最能擾亂死神心神的存在。餘澤無法坐以待斃,他更無法接受任人宰割的可能,他必須脫離這個世界!

“……你這話說的,倒有意思了。”然而潘的反應完全超出了餘澤的預料,只見潘的眼神幾不可見地暗沉了一瞬,甚至男人連呼吸都不由放緩,像是在仔細回憶著什麼。

“看上你嗎?這麼說好像也沒錯,我一直很欣賞你。”潘放鬆地倚在沙發上,抬起一隻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

“說起來星際三萬年變成這樣,歸根究底是因為你。當年我可是很安穩地在深淵之下的棺木裡沉眠,而將我喚醒的人,是你。”

“一開始我對星際三萬年沒有半點興趣,阿瑞斯他們選擇降臨此處也就是想要玩玩罷了,他們向來喜歡最先進的科技最奢華的享受。”

“可是你喚醒了我,是你喚醒了我。從一開始你便不該對著我墓碑笑的。”

“因為一旦我醒來之後,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我醒來後就代表諸神的一切行動有了真正的領頭人,一個有頭狼的狼群和沒有的究竟有多大差距,不用我為你解釋了吧?他們最終決定全面入侵瓜分信仰。”

“烏諾他雖然位列諸神之首,但那是我一手捧上去的。在他橫空出世之前,掌控主神的一直是我;即使他出世了,主神們順服的也只是我。烏諾大概到現在還覺得我是用了什麼手段、亦或是許了什麼利益才使兩位主神膽敢入侵他的宮殿?事實並非如此。”

“我只是對他們說了三個字而已,他們便過去了。而我說的是——我命令。”

潘低低地敘述著那掩埋在漫長光陰中的往事,餘澤知道,他並非在開玩笑。

“你是說……我的一個笑容,讓真·諸神之首放棄了安逸的沉眠,讓真·諸神之首帶領諸神全面入侵星際三萬年?”餘澤說著說著便感覺到如墜深淵的荒謬感,他一向鎮定自持的表情開始鬆動,甚至有一瞬間自我懷疑起來。

他餘澤,才是那罪孽的根源?

“如果我說是呢?小子,要怪就怪你笑的實在是……”實在是太耀眼了。潘半闔著眼睛,掩藏住自己那快要流溢而出的複雜情感。當年這個人正面對巨龍的追逐、正面對如影隨形的死亡,然而他對此的回應是放肆大笑。他笑得那樣恣意,連深淵峽谷之上的陰沉天空似乎都願意為這傢伙一朝放晴。

而因為世界寡淡無味選擇永恆沉眠的自己更是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一瞬間黑白的世界似乎被最偉大的畫家抹上了色彩,等到潘回過神後便發現自己竟已鬼使神差地降臨於世,幫著少年屠盡巨龍。

是了,這小子的一個笑容,足以讓神明沉淪。

潘情不自禁地摩挲著餘澤的唇角,似乎能從這孤傲的輪廓中看到眼前之人當年的影子。

餘澤聽到此處終於笑了,這次露出的卻是滿含惡意的譏諷笑容。如今餘澤心神不穩倍感壓抑,他任由潘的手移到了自己的眼睛上,感受著他的手蓋住自己鋒芒畢露的眼神。

“我記得你當初組過一個團隊吧?我很喜歡你對他們說過的一句話。”

“你說:吾等面前,絕無敵手。”

“可惜你的團隊裡盡是些弱旅,配不上這句話。今日你若是願意安安穩穩地位列八主神之一,那麼我們的前方才無任何敵手。”

“要不要考慮下?只要你屠個星球當做敲門磚,過往的恩怨便一筆勾銷。相信我,沒人敢有意見。”

余澤聽到潘誘惑意味十足的話語,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顯示著他暴怒的心情。或許是眼睛被遮住而放大了感官或許是餘澤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一個極致,他竟然聽到了遠處牆頂傳來的“嗡嗡”聲響。

這裡不該有蚊子,這裡的智能不可能放進任何一隻活物。這片星際似乎新出了一種模擬的蚊形監視器,能公然用這種小手段的必然不會是聯邦帝國,那便只有戴蒙?

陡然升起的可能性讓餘澤從暴怒的邊緣瞬間平靜下來,他一言不發地背對著潘,似乎被男人給逼急了在平復情緒。然而實際上餘澤卻是對準了蚊子的方向無聲地開合著薄唇。

他的唇形是——幫我。

雖然將一切寄予在別人身上不是他的作風,但如今哪裡還有其他的選擇?這次他是真正的在賭那所謂的命運,賭一賭所謂幸運的垂青了。

“潘,你和我說了這麼多……是在轉移話題?”本來潘還對餘澤的背身之舉存有幾分懷疑,然而對方這句話一出口,男人瞳孔便漸漸暗沉下來。他的確是在轉移話題,順帶擊破這個人的心理防線。

“我最初問的是,死神何時看上了我這個凡人?你該不會真不理解我所說的‘看上’是哪種意思吧?”餘澤轉過身掛上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本不願意將情感當做武器,因為這種東西太過脆弱,一不小心就傷人傷己。但今日他卻顧不得那麼多了,因為這是他餘澤唯一翻盤的可能。

“既然你聽不懂,那我便換個更直白的說法。”

“我問你,你……愛上我了?”

81.諸神的黃昏(五)

戴蒙隔著自己的光腦螢幕旁觀著屋內發生的事,原本他是準備直接跟去的,但又想起了餘澤認真的警告,最終他決定動用那只最新的蚊型監視器。那可是他在貪狼的檢查下僅剩的私貨了。

反正無論如何,戴蒙都想知道餘澤憑什麼那般傲慢,他想見證一切的始末。

然而當餘澤走進屋內開始和卡洛斯……不,是和烏諾對話時,戴蒙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做法,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害怕,也不是興奮,是對未知存在的好奇而渴望。

他似乎一腳踩進了全然陌生的領域。

無論是餘澤俯身吞咽血液的曖昧惑人,還是烏諾繃緊身體狠狠壓抑攻擊本能的執著瘋狂,即使只是透過螢幕,戴蒙都能感受到他們之間刻入骨髓纏繞在靈魂上的羈絆。

他知道,這兩個傢伙絕對相識已久,也絕對都瘋了!

是了,如果不是瘋了,怎麼會張口閉口提到神力?難不成他們以為殺了萊拉就能像遊戲裡一樣升級?

戴蒙一遍遍找著自己所能接受的理由,但緊接著阿瑞斯和潘的強勢來襲,讓戴蒙心裡的懷疑和否定再度被狠狠衝擊。

連他們都在不斷提到“神明”二字啊!死神,戰神,榮耀之神……

戴蒙聽著這四個傢伙荒誕的談話,隱隱感覺到自己耳邊狂風暴雨般的轟鳴聲。今日之前他還是無神論者,他和星際絕大部分人一樣崇尚科學和真理,但今日的一切幾乎毀了他的世界觀。

戴蒙終究還是選擇相信,他相信這世上真有神明。因為烏諾和潘對戰的速度力度絕非是人力所及,因為余澤和潘的唇槍舌戰亦絕非是他那個年紀所能做出。而接受之後以往讓戴蒙疑惑的種種也終於有了答案,他終於明白了為何眾人對餘澤如此特別。

原來他入不了那些頭領的眼並非是自己太過無能,只因為這是一場獨屬神明的戰役。

這是一場神明的戰役。

餘澤從蛛絲馬跡中點明瞭戰神的弱點,烏諾彪悍驍勇弄死了戰神的軀體,潘極力忍耐營造出一對一的碾壓局面。他們或機敏,或強大,或隱忍,或狂妄,交鋒之中火花四溢。

這是一場神明的戰役。

神明們拖延時間而又爭分奪秒,上一秒優勢的一方下個瞬間便會轉為劣勢,驚心動魄到讓觀者遺忘了呼吸。

這是一場神明的戰役。

無論是哪位神明都因為餘澤的一個動作一句話語而動容,無論是激動亦或是喜悅,餘澤無疑位於這場風暴的中心。

“這片宇宙,生來便為我匍匐。”

戴蒙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餘澤那句讓他頗為不服氣的話語,可現在他覺得,餘澤說的真的沒錯。

余澤自信冷靜地分析耍壞之時,實在是太耀眼了。他戴蒙也是學指揮謀略出身的,卻從未想過這些死板的東西能在幾句話間被玩的出神入化。

他想今日之後,餘澤在他心裡怕是要取代自己曾最崇拜的指揮家的地位了。

戴蒙發現自己在這位曾是凡人的神明身上,看到謀略的無數種可能。

冷靜分析一切的戴蒙漸漸地發現了一些他一開始忽略的東西。他意識到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不是神明間的博弈,而是博弈下的暗潮洶湧。

無論是烏諾的那句:“早在一開始,老子就為他神魂顛倒了啊。”

還是潘的那句:“從一開始你便不該對著我墓碑笑的。”

這在戴蒙聽起來分明都是告白!戴蒙不受控制地腦補了一系列相愛相殺的劇本,然後他就在思緒飄飛之時看到了餘澤對著監視器所做的口型。

餘澤說——幫我。

戴蒙覺得自己的亂七八糟的情緒被這一句話攪得更加複雜。其實早在潘翻盤之時戴蒙就在猶豫自己該不該插手幫忙。但他是最善於權衡利弊的指揮家,余澤和他的交情也沒有到讓他冒著危險相助的地步。

明明已經打算好冷眼旁觀了,然而當餘澤開口求助之時,戴蒙發現自己根本不想去考慮什麼該死的概率了,他就是想要施以援手。

這不是為了私人感情,不是為了同學身份,只為了指揮官的瘋狂,只為餘澤遞給他一個和神明同盤博弈的機會。

他戴蒙,在博弈的最後終究是走上了棋盤,甚至成了決定性的棋手。

“我問你,你……愛上我了?”畫面上的餘澤正坦然詢問著潘。戴蒙顧不得八卦,他集中心神想要從餘澤的話語裡捕捉他透露的資訊,藉以配合對方完成逃離的舉動。

“愛?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這個字眼。那是一種人類的反常行為,是自欺欺人的無聊情感。”許久之後,潘聲音嘶啞地說道。

余澤聽到潘那傲慢的話語,面上有片刻的愕然。這傢伙……還真是清心寡欲啊。

“你似乎很想知道這個答案?然而我雖然能控制死亡,卻沒本事將愛這種抽象的玩意兒具象化。”潘鎮定自若地回答道,他還從容地給自己倒了杯殘餘的威士卡。

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酒上,因為那醇厚的酒液已有些許溢出了酒杯。

“將愛具象化啊……記得當初我和你跳的那場自由舞嗎?一場舞蹈,恰好5分鐘。我還記得晚上7點響起的鐘鳴之聲。”

“不過比起晚上,我更喜歡淩晨三點霧氣升騰的朦朧感。”

“唔,好像有點扯遠了。我是說,自由舞便是具現愛情的舞蹈。”

“你這是……暗示我該向你邀舞?”潘放下了分毫未動的酒杯,喉嚨間溢出了低沉的笑聲,言語間皆是“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的懷疑。

他不是不知道餘澤對自己忌憚,所以對方扯到這個敏/感的話題後,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這小子又在設陷阱啊”。

“我可不是烏諾那傢伙,我的神魂迄今為止都安穩地留在軀殼裡。”潘直接點出自己不會為餘澤神魂顛倒,然而說是這麼說,他卻還是整理著襯衫站起了身,那遞出的手和彎腰的姿態擺明瞭是在邀舞。

余澤盯著潘遞出的手掌,眉頭皺了一瞬便將手搭了上去。他之前根本就是在信口胡諏,他沒想到潘會誤解成這個意思,不過餘澤倒也不打算點破。

事實上他確實在暗示別人,但他暗示的是監視器那頭的戴蒙。

現在是淩晨兩點五十三分,余澤暗示戴蒙配合自己淩晨三點動手。將有用的資訊混雜在漫無邊際的閒談之中,可是他的拿手好戲,只是不知道戴蒙究竟能領悟多少。

餘澤至始至終都未懷疑過戴蒙會不會協助自己。那個孩子有野心有天賦,關鍵時刻更是魄力十足,能參與這個棋局的機會他絕不會放過。

螢幕前的戴蒙凝神細聽著餘澤的每一句話語,他瞬間從餘澤曖昧的言辭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兩則資訊——“淩晨三點”,“霧氣升騰”。

如今這時代想在造霧太過簡單,甚至連室內最普通的智慧都能做到,這對戴蒙這個高材生來說真的毫無難度。但餘澤真的只是想要一陣虛無縹緲的霧氣擾亂視線嗎?從潘表現出的力量來看,霧氣反而會使他更加警覺吧?

那麼這個“霧氣升騰”或許是別的意思?戴蒙大腦飛速運轉,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感覺氣氛不夠啊,來點別的聲音?跳舞果然還是要有音樂吧。”余澤和潘重複著那晚的舞蹈,兩人對視片刻後,余澤隨意地提議道。

潘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沒有拒絕。智能頓時識趣地放了一首星際最火的《Liar(說謊者)》,低緩的男聲漸漸在屋內響了起來。

樂曲聲讓兩位神明的氣氛暫緩,也讓戴蒙俊美的面容上浮起了一閃而過的興奮之色。

餘澤剛剛說了什麼?他說,氣氛不夠,來點別的聲音?哈哈!餘澤的計畫他終於明白了!只有霧氣是不夠的,還需要“聲音”啊!

戴蒙修長的手飛速劃過光腦,他冷靜地下達著指令,那頭余澤和潘手掌一觸即退,淩晨三點的鐘聲就在三方心思各異之時悄然響起。

而和鐘聲同時出現的還有霧氣和迷霧中餘澤飄忽不定的聲音,餘澤似乎在重複之前的問話,他吐出的話語是:

“我問你,你……愛上我了?”

潘被這句話再次攪亂了心神,他顧不得心底浮現的異常詭異的熟悉感,迅速抬起自己的右手。

早在霧氣出現的一刹那潘就反應過來這是餘澤在放手一搏,他對著聲音的來源運轉神力,冷聲勒令自己右手所指之處禁止死亡。

這便是他死神的能力。他不讓誰死,誰也不能死!

然而在他右手所指的相反方向,隱隱約約的血氣讓男人陡然緊繃住身體。

霧氣很快消散了些許後,潘終於看清了,他剛剛右手所指之處唯有一隻冒著電光的蚊型監視器。男人原本因為舞蹈而柔和的面容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

怪不得他覺得霧氣中餘澤的那句問話很熟悉。那根本不是餘澤在說話,而是監視器在播放餘澤之前和他對話時的錄音!

真正的餘澤早就……潘沉默地轉過身,餘澤附身的那具軀體靜靜倒在地上,早已沒了呼吸。他胸口處蔓延的鮮血不斷衝擊著潘跳動的神經,潘反射性地按住了自己瘋狂抽痛的心臟,仿佛被刺穿胸膛的是自己一般。

原來即使是死神,也有控制不住死亡的時候。

許久許久,潘揮手打碎了還在迴圈播放歌曲的智能,暴怒的殺氣將四周的一切震得粉碎。他嘶啞而危險的聲音混著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他說的是:

“餘澤……”

“Liar(騙子)……”

82.諸神的黃昏(六)

烏諾不知道另一個位面裡余澤和潘之間的暗潮洶湧,他正坐在餘澤本體躺著的那張床上,而那把駭人的黑色寬劍被男人隨意攬在懷中,劍刃邊緣似乎還有血色劃過。

男人的身前站著兩位面帶忌憚的神明,一位是冒著冷汗的智慧之神塞吉,一位是沒了半邊手臂的預言之神普得。高高在上的神明們第一次如此狼狽不堪,而罪魁禍首自然便是散漫不羈的烏諾。

烏諾右手握在凶劍劍柄上,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駭得兩位主神反射性地退後兩步。烏諾頓時似笑非笑地瞥了他們一眼,視線再度回到了寬劍裡內凹的血槽上。只見那暗沉的血液反重力地流淌在血槽之中,漸漸被寬劍吮吸殆盡。

這柄寬劍仿佛是活著的一般,襯得此刻的烏諾異常魔魅危險。

“喂,塞吉,該把我的匕首還我了吧。”烏諾無所謂地將兇器扔開,他雙手後撐剛好搭在了余澤修長的手指上,微涼的觸感讓男人放鬆地眯起了眼。

然而聽到他話語的兩位神明可沒什麼好心情了。烏諾對著他們表露的是顯而易見的惡意,而他勾起的薄唇似乎在無聲昭示著男人與他們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的力量。

面對兩位並非以戰力著稱的主神,烏諾從頭到尾都是一副貓戲老鼠的姿態。

被直接點名的塞吉面容微微抽動了一下,俊逸沉穩的表像差點崩不住。他不由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幕幕。

他們踏入這間神殿后,普得將烏諾放在餘澤懷中的匕首給拿了起來直直刺入了餘澤的心臟。而就在那時烏諾竟然瞬間回到了餘澤的身側,二話沒說先砍掉了普得握住匕首的右臂。

那把要命的匕首如今正悄然躺在殿內柔軟的地毯上。塞吉感受著烏諾投來的侵略性視線,終究是歎了口氣表示認命。他從懷中取出一條全新的白色手帕,彎下腰用手帕包裹著滴血的匕首,雙手平托恭敬地捧給了烏諾。

烏諾挑著眉梢看向眼前低調暗沉的匕首,神色竟頗為遺憾:

“嘖……果然智慧之神就是聰明。”

烏諾低聲嘲弄了一句,如果剛才塞吉也和普得一樣碰到了匕首,他就能順著心意將兩位神明都宰了。

“我倒是奇怪了。你既然這麼聰明,就沒想過闖入我神殿、威脅我生命的後果嗎?”

烏諾淡淡的話語著實是字字誅心,塞吉捧著匕首的雙手陡然收緊了一瞬,他低垂的面容上不由露出苦笑。

這個男人是在明明白白的找茬,他塞吉只是來對付餘澤的,烏諾卻直接給自己扣上“擅闖神殿、試圖暗殺諸神之首”的帽子,這樣男人就算直接對自己下死手也無神可置喙。

“我們只是聽聞被諸神通緝的餘澤狡猾地藏到了您的神殿中,所以來將這罪人帶走,免得打擾到您罷了。除此之外,屬於您的東西我們絕未動過一分一毫。”

塞吉言語間將烏諾包庇餘澤的舉動撇的乾乾淨淨,試圖打消男人對他們的殺意,然而今日他漂亮的話語註定是對牛彈琴。

因為烏諾聞言竟放肆地笑了起來,他右手插/入漆黑的碎發間,高大的軀體倒在了床上。男人就這麼側過身凝視著餘澤心臟處的傷口,許久之後烏諾執起余澤細膩完美的左手,輕輕在對方的無名指上吻了吻,他那沙啞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我是多麼慶倖,我沒有來晚。”

“我是多麼慶倖,你的弱點不在心臟。”

烏諾呢喃般地說完了這兩句話,這個仿佛鋼鐵鑄就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後怕之色。誰都能聽出,他所言之語發自肺腑深入靈魂,甚至還含著絕無僅有的顫音。他在害怕失去餘澤啊。

只聽烏諾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後啞聲繼續說道:

“我有沒有說過……”

“這小子就是我唯一的珍寶?”

“你們想弄死他,這不是在說笑嗎。”

說到最後烏諾的聲音趨於冷凝,那猛然抬起的猩紅色的瞳孔中滿是勃發的殺意,他迅速起身對著驚駭欲絕的預言之神下了死手。

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只有烏諾自己知道,當他回來後看到餘澤心臟被普得刺穿的那個瞬間自己有多痛。他最初的反應根本不是什麼怒火四溢,也不是什麼殺意蔓延,那一刻烏諾只覺得自己快要失去了意識,他全然忘記了如何去呼吸。

他的身體他的靈魂像是在無盡深淵中不斷墜落,呼嘯的風聲也觸動不了他麻木的情感。他的世界隨著餘澤一起褪色,此生第一次,烏諾甚至開始憎惡起了永恆的光陰。

如果不是他恍然間意識到餘澤已是神明,如果不是他意識到餘澤的弱點並不在心臟,他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他想那一瞬間對命運的怨恨和對自己無能的悔恨,已經足以逼瘋了他。

烏諾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的普得,神色無喜無悲。現在的烏諾完全解開了壓抑自己暴虐的那道枷鎖,如今無論是誰看到他,每個細胞只會叫囂著必須要逃離。

就是這傢伙啊。拿著他的匕首卻刺進了餘澤的心臟。

就是這傢伙啊。接連確認了餘澤穿越的方位,讓潘步步緊逼。

烏諾腦子裡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他緩緩勾起唇,拿起匕首就對著普得劃了過去。

僵在一旁的塞吉早在看到烏諾親吻餘澤手指的那一幕就暗道不好,他發現自己簡直是蠢透了。他早該想到的,烏諾將貼身的武器送給餘澤,擺明瞭是心慕對方、性命都願交於人手啊!

他怎麼會因為烏諾以往的性格就忽略這傢伙愛上餘澤的可能呢?

這個男人之前看到普得的舉止後怕是已經處在瘋狂邊緣了吧?如今的烏諾根本就是一隻勉強披著人皮的野獸!

“啊啊啊啊!塞吉!!!”

普得接連發出的哀嚎之聲不斷刺激著塞吉的神經,烏諾竟當著他的面公然重演著當年弄死謊言之神的場面,光是看著塞吉都覺得自己快失去了聲音。

這個男人實在太恐怖了!他猩紅色的瞳孔仿佛是鮮血凝固而成,溢著暴虐色彩的雙眼只消一瞥便足以讓任何存在顫抖。塞吉覺得自己甚至連上前阻止的勇氣都沒有。

他是智慧之神,最善權衡利弊,本就不以力量見長,烏諾這種粗暴而全憑本能的傢伙天生就是他的剋星。所以面對普得的求救,塞吉妥協地選擇了沉默。

烏諾半蹲在地毯上隨意握住匕首,這預言之神似乎比以前那個謊言之神有骨氣些,一直沒肯說出自己的弱點。無所謂。僅憑他傷了餘澤的那份罪,就算服軟自曝弱點烏諾也不會給他一個痛快。

陰寒的匕尖最終停留在預言之神的左眼上,烏諾似笑非笑地盯著面如死灰的普得,神色皆是玩味。那一瞬間烏諾似乎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惡意,顯得張狂而桀驁。

“烏諾,停手。”突如其來的聲音穿插在寂靜的神殿裡,為首的是面色陰鷙的潘,他的身後還跟著異常沉默的阿瑞斯和財富女神希露。

烏諾聽見潘說話的瞬間就轉頭看向了床上躺著的餘澤,然而餘澤那雙惑人的眼仍然緊閉著,安逸的宛若在深深沉睡一般。

“……這小子人呢?”烏諾從喉嚨間擠出了一句話。潘如今的姿態完全不像是被餘澤捏碎肋骨的模樣,也就是說餘澤失敗了?就算失敗了他也該回來啊,為什麼還不醒!

“他死了。”潘短短的話語差點讓烏諾再度心神失守,然而萬年的定力使得烏諾右手將匕首穩穩刺入普得的左眼,男人的左手同時抬起擋住了潘的突襲。

“別跟我說謊,老子可是還頂著謊言之神的名頭。”烏諾慢悠悠的語調裡摻入了幾分沙啞幾分警告。要不是他身為謊言之神有分辨謊言的天賦,剛才差點就被潘算計讓對方救走普得了。

“拿這小子開玩笑,老子會忍不住發瘋的啊。”烏諾緩緩站直了身體,他猩紅色的瞳孔掃視著在場的諸神,意外發現連一向不問是非的財富女神竟然都來到了他的神殿之中。

“烏諾,我們是來和談的。”希露順勢出來打著圓場。烏諾這兇殘的傢伙本來就能一打三一打四,現在主神這一方除了烏諾餘澤就剩下四位存在,怎麼想都不能和他硬拼。

“我們打起來註定兩敗俱傷,況且正主都不在,以命相搏又有什麼意思呢?”希露向來秉持著中立的態度,她的話語倒是同時緩和了兩方的神經。

“既然幸運之神已死,但我們就賭一賭所謂的幸運如何?”

“餘澤顯然是穿到其他世界繼續搜集信仰提升神力了,在他歸來之前,若是我們主神還未平定這星際三萬年,我們願意直接撤出這顆星球,並且發誓永不歸來。”

“當然,若是餘澤歸來之前,星際三萬年卻已再無逆神之聲,那麼烏諾你便要袖手旁觀我們和餘澤的恩怨。你看這場交易如何?”

烏諾聞言只是定定地看了希露半響,最終嗤笑一聲:

“啊,這話是潘教你的吧?”

希露臉色瞬間尷尬起來,因為這確實是潘想好的交易。說實話希露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潘對這鬼地方這麼執著,她自己不想再待在這個世界了。

財富這玩意兒哪個地方沒有?她待在這兒卻必須要承受隨時死亡的風險,還要忍耐烏諾時不時發瘋的攻擊。

希露甚至恨不得餘澤趕緊拉著烏諾定居才好,她實在不想再遇到這兩個煞星了。

“是我說的。”潘接過了烏諾的話茬,那暗金色的眸子和那猩紅色的對上,內裡是如出一轍的深沉殺意。

“你若接受這個提議,我們不會再動餘澤的本體。”潘說著看了一眼床上的餘澤,瞥到對方胸口染著的血跡之時,男人不禁皺起了眉頭,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沸騰的情感。

“縱然你能屠盡諸神,但我若拼勁全力未必不能毀掉餘澤的本體,到那時你做的一切便沒了意義。”

烏諾的目光也不斷徘徊在餘澤沉眠的面容上,他的神色不自覺地柔軟了下來。而等到男人再度轉頭之時,嘶啞的話語中卻是滿滿的篤定。

“老子和你賭了。”

“別誤會。我答應這個賭約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護不住餘澤。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算神魂俱滅也不會再讓你們傷到他一根頭髮。”

“我這麼做只是相信餘澤會及時歸來罷了。這是他的戰役,我這個打手可當不了王。”

烏諾說著說著低低地笑了起來,像是親眼見證了余澤榮耀歸來的場景。

“我只是相信啊,這小子的存在,就是這亙古星空所孕育的……”

“最偉大的奇跡啊!”

83.諸神的黃昏(七)

烏諾這句話一出,在場的主神們頓時面色不自然起來。他們雖然看出了烏諾對餘澤的情感,但真正親耳聽聞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即使這個男人並未直言,可那段發言任誰聽來都會覺得是在公然告白。他烏諾早已霸佔了巔峰王座萬年之久,而今竟心甘情願轉奉他人為王?

愛情這玩意兒,有時候還真是可怕。

“瘋子。”

從進門後就一直沉默的阿瑞斯終於忍不住嘲弄地說了一句,隨後轉身便走。這個空曠無聊的神殿他真的一刻也不想多待,這荒唐的情感糾葛他更是一刻也不想多看。

“嘖,都給老子趕緊滾蛋。”烏諾半倚在床上壓根不去理會這些神明或複雜或估量的目光,他揮揮手就開始粗暴地趕人。

主神們見此便識趣地跟著阿瑞斯離開神殿,然而潘臨走之前突然止步,他側身回頭看了一眼殿內。只見烏諾正低垂著頭顱附在餘澤耳邊說些什麼,男人和緩下來的面容是發自內心的愉悅之色。

似乎感覺到了潘的視線,烏諾懶懶地挑起眉梢,對著潘不耐煩地比了一個“滾”的口型。

潘陰鷙猶疑的目光瞬間暗沉下來,他盯著餘澤心口的血液半響,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離去了。潘想的是,阿瑞斯說的沒錯,愛情這種東西只有烏諾這種瘋子才會碰。曾經比風還狂野浪蕩的男人如今變成了什麼樣?為一個人牽動所有感情實在太過冒險也太過艱難。

潘知道自己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準備親自插手整頓這星際三萬年,因為這個賭約他不想輸。

等到神殿裡終於回歸寂靜之後,烏諾凝視著沉眠的餘澤繼續發表著自己剛才的未竟之言。

“老子都快成為妒夫了。”

“阿瑞斯說我是瘋子,無非是覺得我對你只是一廂情願罷了。”

“我看戰神那傢伙什麼都不懂。他的腦子裡永遠塞滿了肌肉,根本不會去思考你沒有和潘一起回歸代表了什麼,這代表我今天收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驚喜。”

“余澤,這代表你信了我,你相信我能護住你的本體。”

“這個認知讓我如此喜悅……”

烏諾凝視著緊閉雙眼的余澤,原本溫柔的神色又轉而帶上了少見的苦惱。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倔了,他一發現自己力量不足之後就又開始玩命的穿越,烏諾甚至能想像這小子會選擇什麼樣的世界。

他會選擇那些還未跨入星際的古老年代,他會選擇成名迅速卻費心費力的玄幻世界,因為這樣的位面沒有樂趣無神選擇,還過於落後和星際三萬年的時間流速相差甚大。也許那裡過了一年,星際三萬年才過了一天。

而這一次餘澤穿越的時候他與對方不在一個時空,根本無法捕捉他的蹤跡;這一次餘澤穿越的時候他的匕首被普得拿了開來,他也無法用它定位,如今烏諾根本不知道餘澤到底去了哪個位面。

他縱然有再高的武力,唯一能做的竟只有等待。

“小鬼,早點回來啊。”

“難不成你打算學那個什麼童話裡的睡美人,要我吻醒你?”

烏諾無聊地自言自語道,許是覺得“餘澤”和“睡美人”這三個字放在一起太過滑稽,他低低地悶笑出聲來。男人說著說著反而真的俯下身想要親吻上去,然而在他碰到余澤薄唇的那一刻,慵懶沙啞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睡美人?看不出來啊,你就是這麼想我的?”本該神魂脫殼的余澤在烏諾茫然的目光中慢慢睜開了眼,他的尾音輕輕上揚,裹挾著幾分微不可聞的逗弄之意。

烏諾罕見地僵住了面容,他聽見沉寂的心臟驟然狂跳了一下,幾秒後男人終於意識到什麼一般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傢伙……”烏諾啞著聲音說了半句,已經完全理清了前因後果。

顯然余澤故意當著潘的面穿到了其他世界,在主神們都覺得這小子受了刺激要在別的位面拼命提升實力時,他毫不猶豫地直接歸來了!

這小子用了簡單的障眼法,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進入了所有神明的盲點!這哪裡是什麼需要被吻醒的睡美人?分明是一條從冬眠中蘇醒的毒蛇啊。

雖然大腦裡已經拉響了忌憚的警報,烏諾卻還是忍不住低頭狠狠吻上了余澤的薄唇。眼前的小鬼永遠讓他又愛又恨,每次當烏諾以為已經看到對方的極限之時,他總能再度扼住自己的靈魂。

“你竟然回來了……你竟然真的回來了!”烏諾捧著餘澤的臉平復呼吸,直到現在他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因為就連他都沒發現餘澤是何時回歸本體的,就連他之前也相信餘澤是真的憋著一口氣在其他位面提升實力。

“逃避可不是我的風格,偶爾我也會想不自量力一次。”余澤掀開薄毯走下了床,他隨意地活動著睡久了有些不協調的身體,吐出的話語帶著他獨有的任性張狂。

事實上餘澤確實想過要不斷穿越來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武力,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下一秒便被他自己給否定了。

且不提潘比他多活了幾萬年的光陰,自己這速成的神力想要飛速反超對方根本是天方夜譚,光是他的傲骨也不容許他在這大戰將至之時選擇抽身而退、盲目地將所有爛攤子扔給烏諾。

這麼做說的好聽點是在磨刀不誤砍柴工,說的難聽點不過是在逃避現實罷了。他餘澤還真幹不出這種事來。

“我聽見了你和潘的對話,然而我在你們訂立賭約之前便已歸來,根本是從一開始就破壞了規則。”

“這時候如果有個公正裁判大概會直接判我方耍詐出局?賭約姑且算是潘贏了。”

餘澤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自己心臟的傷口,雖然這傷口不致命但身體的痛覺還是在的,一陣陣的抽痛敢太過折磨人。餘澤沒有自虐的傾向,他緩緩運轉著神力讓心臟處的傷口消失殆盡。

“你這話是在暗示我接下來袖手旁觀?”

烏諾聽懂了餘澤話語中的彎彎道道,頓時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當然知道餘澤為什麼這麼說,這小子想將他撇在大戰之外,不願再牽連麻煩他。

“小鬼,我可是謊言之神。失信說謊這種事才是我的本職。”

“和謊言之神做約定,也虧他們想的出來。”

余澤聞言神色微妙地變了一下,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雖然烏諾說的輕巧,可餘澤知道這男人有多不容易。自己之前的資料也不是白搜集的,烏諾雖然頂著謊言之神的頭銜,可他天生卻是一諾千金之人,這個男人從不許諾,但一旦是許諾便是天荒地老也不會反悔。

誰能想到這傢伙能為他堂而皇之地做到這地步呢?打破原則破壞賭約也就算了,還故意當場嘲諷諸神的智商,只為了讓他不要在意這一點。

這個男人啊……還真會抓自己的軟肋。

餘澤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和烏諾多爭辯什麼,烏諾固執蠻橫,他縱是巧舌如簧也改不了對方所做的決定。余澤乾脆做了些許偽裝後直接來到了華爾的別墅中。

他會用事實告訴烏諾,自己一個人足以應付諸神。

余澤悄無聲息地來到華爾房間內時,這位舊友正倚在沙發上撥弄著光腦,而浮在空中的皆是當年他們寢室在軍校在《諸神》中所留下的影像。

照片上的傢伙或意氣風發或默契十足,然而這段羈絆早已被他餘澤親手弄得支離破碎。

這是他洗不盡的罪。

余澤強自移開了纏繞在影像上的視線,轉而凝視著略顯頹廢的華爾,並沒有急著說些什麼。

許久之後,華爾終於感覺到了自己身後多了一個人,他沉著臉地回頭看去,而看清餘澤的一瞬間,華爾面上的表情終於波動起來。

“餘澤……不,主神。”華爾眉頭反射性地皺起,神色有些不自然。

事實上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餘澤公然鬧翻決賽的用意,越想越覺得恐怖。他醒悟到這位昔日的友人原來並非臣服在神明腳下,他選擇了一條最危險的路與那群高高在上的存在廝殺博弈。

想來自己之前質問的做派實在太過可笑,他除了遷怒怨恨又做了什麼呢?連余澤的妹妹都能選擇信仰復仇之神一步步努力著,只有他還活在過去欺騙自己。

甚至連他的命都是當初和餘澤接吻的那位神明所救。華爾後來知道對方叫烏諾,是星際最神秘的諸神之主,也不清楚餘澤和他究竟算是什麼關係。

余澤看到華爾複雜的神色,多少知道這位友人在想些什麼。他乾脆上前兩步一拳打在了華爾的臉上,這粗暴的力度讓華爾愣在了原地。

半響之後,華爾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整個人清醒了過來,連神色都輕鬆了幾分。

“嘶……餘澤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啊。我知道你一直是無事不登門的,找我什麼事?直說吧。”

華爾感覺到自己臉頰瞬間腫了起來,痛得倒抽了口氣。之前在軍校裡他每次犯渾餘澤就不客氣地揍他一拳,時隔多年他倒是都快忘了曾經被揍的滋味。

他也真是犯賤,心裡竟然還恨不得餘澤多來幾拳。

“老友,我的確需要你的説明。”

“在此之前我先問一句,你覺得如今的星際三萬年像什麼?”

華爾聽到餘澤的話語,想也不想地回答到:

“當然是炸藥包啊。各個星球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衝突,火氣大的不得了,那群神明都被你當初那一手搞得焦頭爛額了。”

親眼在現場見證餘澤那三句宣言的自己,都不禁為之血液加速心馳神往,因為坐在榮耀之神神座上的餘澤實在是太有煽動力了。

“說的沒錯。那麼我問你……”

“你願意成為引爆炸藥的那一小撮火星嗎?”

84.諸神的黃昏(八)

“神明憑什麼淩駕在我們之上?”

“神明憑什麼霸佔著永生之鑰?”

“神明又憑什麼肆意屠殺倍受追捧?!”

某顆星球的地下室內,一位演講者站在臺上飽含激情地煽動道。他的身後立著一塊巨大的光屏,螢幕上“逆神者”三個字正隱隱綽綽地躍動著,一如在場眾人不斷被撩撥刺激的心臟。

“他們究竟憑什麼!”

“我們星際三萬年每顆星球都有數十億人,我們星際三萬年佔領了無數星系,為什麼要讓區區幾千個神明來發號施令?”

“今日我們不要再指望神明的施捨了,拿起你的武器!屬於我們的當然要靠我們自己奪回來!”

“沒錯!我們自己奪回來!”

下方眾人雖然心思各異,這一刻卻不約而同跟著演講者宣誓出聲。他們或許只是為了得到永生的機會、或許是單純為了出一口氣、或許是心懷大義想要拯救世界,同一個弑神的目的讓他們加入了這個驟然冒出來的組織。

“那麼今天就讓我們繼續……”演講者低頭操縱著手中的光腦想要進行最關鍵的分析活動,然而剛剛還火熱喧鬧的地下室竟陡然安靜了下來。演講者皺眉疑惑地抬頭,卻只看到前方的青年人一臉恐懼地看向他的身後。

演講者見狀心裡瞬間涼了下來,這一刻他沒有選擇向後看去,而是紅著眼大聲嘶吼了一句:“諸神必亡!!!”

隨後他便陷入了永恆的黑暗,死前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

“殺光。”

突然闖入的男人懶懶地甩著染滿滾燙鮮血的右手,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天生帶著上位者居高臨下的威勢。

“是死神潘啊!他怎麼會來這裡!!!”地下室內頓時爆發出了比剛剛還要高的嗓音,突如其來的死亡恐懼讓所有人失了方寸。然而這種尖叫持續不了幾秒,他們便已被潘劃破空間帶來的三級神明給屠了個乾淨。

潘沒有去理會地下室裡的哀嚎,也沒有理會這群人什麼時候敢拿著鐳射槍弄傷神明,他他面無表情地翻動著剛才那位演講者的光腦。等男人看到那份煽動裡十足的講稿時,他薄唇稍微上移了幾度。

“你竟在問我們這群神明憑什麼胡作非為嗎?”

“那麼我給你一個答案。當然是因為……我夠強啊。”

潘饒有興致的低語聲在眾人的慘叫聲中反而異常突出,男人陰鷙的金眸仿佛被光屏鍍上了一層朦朧晦澀的光暈。

“這些東西……”潘自言自語後繼續翻閱著對方光腦上的資訊,他越看面色越暗沉。

演講者剛才沒來得及進行的活動便是分析每位神明的弱點,這也是“逆神者”吸引群眾參與的原因。

他們針對的自然不是八位主神,而是那群最弱的三級神明。這組織的演講者們不知從哪裡搞來了那麼多資料,直接從三級神明的模樣、神格、慣常行為開始分析,羅列出了神明最可能去的地點,甚至還大膽貼心地猜測出弱點之處。

若只是單純地漫無邊際地推測也沒什麼,然而他們的正確率高到恐怖,因此被殺的三級神明已然突破了兩位數。

沒有神知道這個“逆神者”的組織最早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它最初僅僅流傳在那些熱血天真的軍校生中,隨後竟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蔓延在全星際。等神明們反應過來,幾乎每顆星球都已經存在了他們的身影。

這就仿佛是有人在草原上惡作劇般地扔了一點火星,整個草原便開始無知無覺地燎起了熊熊烈火,最終火勢綿延再也無法止住。

潘不是沒懷疑過這是否為餘澤的手筆,然而若他已經回來,完全可以聯合烏諾讓自己履行賭約帶著諸神撤退,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藏在“逆神者”背後運籌帷幄之人,究竟想做些什麼?

潘勉勵壓下心底躁動不安的直覺,他揮手劃破空間俐落地前往下一處據點。如今他只有以殺止殺,好在這星際還未大面積流傳出不利於神明的言論。現在竭力遏制,或許還能補救一二。

“餘澤,這是第二十三處被毀的據點了。”華爾身前左側螢幕上放置著標注了密密麻麻紅點的星際圖像,右側螢幕上竟放映著潘在地下室命人大開殺戒的場景。隨著潘的離去,左側螢幕上一個紅色的光點也緊跟著熄滅。

華爾緊緊皺著眉,表情不好地飛速在光腦前下達著指令,他的手邊正是餘澤整理的諸神的詳細資料。

很顯然,“逆神者”背後之人便是餘澤。

“你應該沒忘吧,剛才被殺的那位演講者是我們機甲系的老師。”華爾的聲音有點低啞,內裡還拼命壓抑著呼之欲出的複雜情感。

“我才進軍校的時候真的覺得他好煩。死板嚴厲,偏偏武力值爆表,我連蹺課都不行。我本來很討厭他,可我完全沒想到他會站出來願意和我們一起反抗諸神。”

“聽說以前他是個上校,我以前覺得這軍銜也太低了吧。可是今天……”華爾說著說著聲音中帶上了嗚咽,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上。

“我真的搞不懂啊!你明明能救他們的不是嗎?可你只是冷眼旁觀,甚至讓我收錄死神屠殺這些人的視頻!讓我不斷刪除星網上謾駡諸神的言論!”華爾情緒波動太大,他的拳頭因為用力而溢出鮮血,像是在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你究竟……究竟想做什麼?這個星際早已血流成河了啊……”華爾定定地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半響,說著說著忍不住閉上了眼,那張堅毅正直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幾近哭泣的神色。

當初餘澤來到他面前問他做不做那一小撮火星,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因為他想相信餘澤,因為他也痛恨諸神。

可如今華爾有些後悔了,午夜夢回時都是那些逝去舊友的臉。這些命都太重了,這根本是一場一面倒的屠殺啊,華爾開始懷疑自己的不自量力,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第二十四處了,這次死的是我們的同學!你他媽倒是告訴我啊!今天你要是說不明白我真的沒辦法……我沒辦法再……”華爾急促地轉身看向正凝視著螢幕的餘澤,說到一半的話語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餘澤仍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但他握緊的拳頭和繃直的身體無聲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瘋狂,他那漆黑的眸子裡不知何時充斥著血絲。

他也在痛。他也在恨。他也在克制反擊的欲望。

“華爾,我打不過潘。如果可以我也想直接將諸神屠殺殆盡,將不聽話的直接打服。可我做不到的。”

許久許久,久到氣氛凝滯,久到華爾覺得餘澤不會回答他之時,對方終於啞著聲音開口了。

“你想過嗎?星際三萬年的黑夜實在籠罩的太久太久,這並非只是諸神的原因。”

“你感受到了嗎?星際這些人全都睡著了。”

“渴望永生所以拋卻科技,渴望飛來橫運所以拋卻堅持出賣信仰。這樣的星際,縱使諸神統統撤離也離完蛋不遠了。”

華爾靜靜聽著餘澤毫無波動的話語。他順著余澤的思路想下去,餘澤說的沒錯,即使諸神全部撤退,等待這片星際的會是眾人和之前奪得神位之人互相殘殺,然後是永不止歇的內鬥。

他突然稍微有些理解餘澤的用意了。

“我們頭頂這片暗無天日的歲月,只有我們自己才能夠終結。”

餘澤的話語並未停歇,他早已不知是在說服華爾還是在說服自己。

“所以!”

“就算這星際再痛,我也選擇將火種送予眾人之手。”

“就算流淌再多的鮮血,就算血色會覆蓋一片又一片的星域,我也要將他們痛醒。”

“我要讓他們知道諸神只是一群屠夫!我要他們拿起武器、撿起科技,將這群神明統統驅逐出境!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自私地想著的。”

“那些殺了三級神明的凡人已經被潘再度殺光,可你信嗎?即使潘不動手我也會親自動手。我早已不在乎什麼駡名,更不在乎什麼心理負擔。一切的罪由我來背負。”

“雖然領著神位的我說出這話有點古怪。可我始終覺得我們星際之人該信仰的只有頭頂那片永恆星空罷了……”

“這就是我的野望,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可以接手你如今的工作。”餘澤面容上帶著疲累之色,他抬起眼和華爾對視著,沒有什麼威嚴逼迫,只是在靜靜地陳述事實。

然而在華爾聽來,餘澤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推動著這片星際的運轉,這傢伙仿佛咬合住了命運的齒輪。這種感覺就像是不久前他聽聞餘澤說著震撼星際的三句宣言一樣,他甚至覺得這段對話足以被銘刻在傳記之中。

這個男人即使普普通通地訴說著想法,竟也能讓人激動的難以自持。

華爾一隻手蓋在了眼睛上,狠狠抹去了不知何時流出的淚水。他咬著牙繼續給其他據點的“逆神者”們傳送資料。餘澤這些天在整理這些資料壓根就沒睡過,他根本沒有時間再接手別的工作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這個人忙不過來,華爾甚至覺得對方不會找上自己。因為餘澤總是習慣一個人獨行。

如果生來就要有人背負這沉重的血液背負勝利之後的罪孽,那怎麼能讓狡對方地一個人全部包攬了呢?

他華爾……也想念諸神降臨之前的星際三萬年啊。

他想聽老教授拋卻矜持大講特講策略學的典型戰役啊,他想和一群同學胡吃海喝討論學術啊,他不想在天空上看到神座,他不想在地面上看到殿宇!

如果能為了恢復這樣的世界而獻上一份力量,他怎麼會不願意,他又怎麼捨得不願意?!

“余澤,你妹妹在處理這些事上比我更擅長,你為什麼不問問她願不願意加入?”華爾不知道自己出於何種心態說出這句話,他剛出口便後悔了。剛才他不經大腦的只想多些人一起努力,卻忘了這份工作背後令人窒息的沉重。

“……連最後的自私也不行了嗎?”

華爾聽著餘澤的低語,他一方面暗罵自己不經大腦的卑劣,一方面又希望餘澤能再退讓一些作出保證,好讓他確信這個人的所作所為真的是為了星際的黎明。時隔太久,他無法再全心全意毫無隔閡地信任這個人。

余澤的妹妹他也很熟,甚至自己當年還暗戀過對方。雖然這些年沒什麼聯繫,華爾並非真的想將人牽扯進來。

“抱歉,我剛才……”華爾乾澀著嗓音說道,他的話語卻被餘澤打斷。

“不,你說的沒錯,我沒有權利自私地將她擋在外面。”

“如今視頻已經搜集夠了,言論也遏制到了極限,那麼就讓她揭開反擊的序幕吧。她值得被所有人銘記。”

華爾聽著餘澤平淡的聲線,手指不禁有些顫抖。

他知道,自己又硬生生地在眼前之人的心上剜了一刀。

85.諸神的黃昏(九)

星際三萬年,人類早已佔領了無數星域,他們憑著喜好居住在各色星球之中。而能瞬將這千萬光年之人瞬間連接起來的,便唯有無處不在的星網。

一位剛從《諸神》中下線的男性玩家習慣性地進入星網流覽資訊,他的關注清單裡有專門安利神明八卦的神僕、有最具娛樂性質的新聞熱點、還有一些或美豔或俊秀的遊戲明星。

男人興致勃勃地不斷刷新著自己的主螢幕,而不知何時起螢幕主頁上冒出了一個陌生ID發佈的短視頻,男人不禁皺著眉抱怨了兩句想要伸手直接將視頻刪除。然而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那條資訊之後,男人突然睜大了滿是倦怠的雙眼,他仿佛是見鬼一般差點將光腦給扔了出去。

因為那個ID竟然是“死亡之神”啊!

不管星際之人在星網上曾經關注過誰,反正自諸神降臨之後,他們的關注列表裡便默認加入了八個雷打不動ID:首位的“謊言之神”、次位的“死亡之神”、第三順位的“戰爭之神”,第四順位“榮耀之神”……一直到第八順位的“預言之神”。

當然,這些年來無論是誰點進這八位主神的主頁都只會見到一片空白,所以眾人默認了這些帳號不過是個擺設。

今天可是主神第一次通過星網帳號發送消息,發消息的還是那個以兇殘著稱的死神!

男人疑惑的同時更是有些忐忑。他突然想起了最近在現實中四起的流言。有人說諸神根本不允許他們這些人成神,所以死神帶頭大肆屠殺民眾,還將之前得手之人給暗中殺光了。

這件事本來該第一時間就在星網傳開的,但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星網上只要一出現不利於諸神的言論就會被立馬封號刪除。

有人暗中猜測這是諸神在著手整治星際,一時間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生怕惹禍上身。那麼這個反常的視頻會不會和這件事有關?

男人之前對現實中的流言是半信半疑的,他不想打破自己成神的美夢,又害怕神明真的只是在耍弄他們。

他一方面忌憚著神明,一方面卻忍不住心存僥倖。他還在想:只要自己能成神,別人縱然都死了又如何呢?這也是如今絕大部分星際之人的心態。

無數星球上無數之人懷著不同的心思,就這麼陸陸續續地點開了潘發出去的短視頻。

視頻上最先吸引住眾人視線的當然是高坐在神座上的死亡之神潘。男人正仰頭半靠著椅背,那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陰鷙孤傲的氣息瞬間劃過螢幕而來,觀者甚至覺得被他看一眼都會被宣告死亡。

只見潘似乎感覺了視頻開拍,他抬眼瞥了下鏡頭,然後精壯的身體順勢前傾,視線就落到下方的某處。觀眾們順著他的視線才驟然發現,那神座之下的竟滿是躺倒的屍體!

一共是二十七具。有些人的面容很眼熟,似乎是曾經弑神成功而登過報的存在。

難不成那條流言是真的?死神潘的確將所有逆神者都屠戮乾淨了?神明們真的不允許任何人成神!諸神從頭到尾都在以永生為餌耍弄他們!

就在全星際情緒將要暴走之時,潘嘶啞而悠遠的聲音慢慢刮過耳畔,他低沉的語調裡是理所當然地威勢:

“是我殺了他們。二十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或許你們願意猜猜我花了多久賜予他們死亡?啊,稍微有些記不清了。好像是兩分多鐘?畢竟劃破空間也要些時間的。”

潘對著鏡頭故作苦惱地思索著,他毫無起伏的聲音和暗沉危險的金眸卻讓所有人冒出了冷汗,因為潘這是在明明白白地恐嚇啊!他在告訴全宇宙之人,就算凡人真的逆襲成為三級神明,在他眼裡也不過是揮手就能解決的存在!

觀看這個視頻的人全都忍不住咬緊了牙關,心中的抑鬱之情幾欲破體而出。

“今日我在此聲明一點,我從不阻止任何人成神。”潘似乎猜到了星際群眾的反應,他竟突然語鋒一轉,就這麼起身走下神座站到了滿地屍體之前。只見死神慢悠悠地抬起了右手,漆黑邪異的指甲直接暴露在鏡頭之中,整個畫面震懾力十足。

“五年神僕,五年神侍,五年選民。”不容置疑的聲音配著他張開的五根手指,一字字敲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十五年後直升三級神明,這是我定的規則。而不守規則的下場……”潘說著不經意地側身,他身後滿地的屍體便是最好的答案。

“如果你擔心自己熬到那個時候已經老了,沒關係,我會讓青春之神賜予你最好的光陰。如果你擔心自己熬到那個時候已經死了,這更是沒有必要,因為死亡由我掌控。”

“要知道,我一向是個很好說話的主神。”

死神說完最後一句話,冷硬的薄唇不禁勾起了森然的弧度,短視頻也到此結束。

點開視頻的人愣愣地看著恢復正常的螢幕,終於反應過來發洩般地咒駡了幾句,可誰也不敢真的把潘的話語當作耳邊風。如果死神能稱得上“好說話”,那宇宙就全都是真善美的化身了。

潘明明是硬生生絕了他們迅速成神的大門,卻又仿佛施捨般地打開了一扇狹小的窗。這傢伙是把自己當成上帝了嗎?

該死的!該死的諸神!該死的潘!眾人控制不住在網上留言發洩了一通,倒也無可奈何,因為那二十七個人就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如今起碼還有一條成神之路,雖然久了點,到底還是個希望。

這些人沒有發現,他們剛才咒駡諸神的言論並沒有被人即使刪除控制,反而任由它愈演愈烈,直接席捲了整個宇宙。

而被全宇宙之人咒駡了無數次的潘正閉眼靠在自己的神座上,連日來的殺伐饒是他都有些疲累厭煩了。所以潘乾脆弄了這個短視頻,他的震懾雖然粗暴卻很最有效。畢竟死神暴虐的形象早已不適合收買人心了,還不如用死亡的恐嚇堵住凡人們永遠填不滿的欲/望。

“潘,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星際三萬年!這裡除了科技先進點,人口多了點外也沒什麼了吧?現在信仰諸神的傢伙在減少,那些低級的神明也有了怨言,我們幹嘛還要為了它大費周章?”

財富之神希露在下首說道,事實上潘錄這個視頻的時候她就已經非常不滿了。在她看來,直接離開這裡才是最好的選擇。

“烏諾和餘澤不是好對付的角色,我想我們沒必要為了這雞肋的世界與之衝突。”塞吉難得放下手中的書,他和希露站在了同一陣線上試圖勸說道。

“當初我看中星際三萬年,是因為聯邦帝國年年開戰,我喜歡戰爭的滋味。但我降臨之後卻再也看不到一場像樣的戰役。”很少插嘴的阿瑞斯也跟著開口,他不是像希露塞吉一樣怕死,而是真的厭煩了這星際三萬年。他寧願眼不見為淨。

潘聽著己方三位主神的話語,微倦的面容頓時變得晦暗不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諸神內部對他當初全面入侵星際三萬年的命令隱隱有了怨言,這一點就算希露不點出來潘也清楚。因為連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神們都充斥著撤退的意思,何況那些更下級的神明們呢?

財富之神希露盯著潘不為所動的陰鷙面容。她完全根本看不出這個男人的情感變化,只知道自己的勸說根本無用,頓時煩躁地歎了口氣。

“希望你的視頻能堵住這群人的心思。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再出什麼意外,我絕對會離開這個鬼地方……”希露的話語還沒說完,就聽到對面塞吉的苦笑之聲,而她身側的阿瑞斯面上更是浮現出複雜之色,而主位上的潘……

而面無表情的潘竟然直接變了臉色!男人瞬間翻騰的殺意和瞳孔中一閃而過的情感使得希露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希露倒不是怕死神那濃烈的殺氣,她更驚訝的是潘眼中閃過的東西。如果她沒感覺錯,那樣的情感分明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希露回想著自己剛才說的話,突然意識到什麼快速打開了自己的光腦。一個置頂的帖子瞬間跳了出來,帖子下方還有無數條不停翻滾的留言。

那帖子的標題是三個猩紅顯眼的大字——“逆神者”!

希露不由呼吸一窒,纖細的手指快速在螢幕上滑動著。

帖子最上方是一張張清晰的圖片,這些圖片全部被設計成了通緝令的模樣,而通緝令的下方對應著每一位神明的弱點分析以及他們經常出沒地點。是了,這個帖子囊括了每一位神明,連主神們也不例外!

比如潘的左側第十三肋骨,比如阿瑞斯薄唇下的舌頭,比如余澤和烏諾的咽喉……

“開什麼玩笑……這分析的還真是搞笑。”希露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神殿內響起,過於乾澀的聲音訴說著她的不安和忌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劃過各位主神的弱點之處,繃緊的身體也在提防別人的突襲。

一開始希露真的以為這個帖子只是單純在瞎扯,可當她看到自己那張通緝令下的分析時就已信了八成。

因為她的通緝令下方寫著——財富之神希露,弱點未明,最可能之處有二:一是她點石成金的右手食指,二是她常年佩戴耳釘的左耳。

希露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天知道她的弱點確實在左耳,甚至她初為神明設置弱點之時還真的考慮過右手食指!

“這個帖子到底是誰的手筆?餘澤?不可能啊,他總不會傻到連自己的弱點都標注上去吧?”希露還在不停地在發問,她在借此發洩自己數萬年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湧起的恐慌。

這種不知不覺就被人瞭解透徹的感覺實在太恐怖了!他們這些神明藏了幾萬年的弱點竟如此輕易暴露在人前?那之後等待他們的可不只是凡人的瘋狂襲擊,絕對還有一直被壓制的一二級神明的偷襲反撲,希露甚至能夠預見到今後內外皆敵的場面了。她突然感覺到有一條毒蛇正蟄伏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它在伺機咬上來帶走一片又一片血肉。

“呵,更厲害的還在後面啊。”許久之後,阿瑞斯短促地冷笑一聲示意希露把這帖子看完。

希露用微顫的手指按在光腦上,她硬著頭皮繼續看了下去。

通緝令的下方羅列著一份三千二百八十七位神明的大名單,如今被黑線劃去的已有二十九位,包括之前死去的二十七位新晉三級神明,包括預言之神、幸運之神這兩位主神。

星網上將信將疑地討論起是否真有兩位主神死亡,如果是真的,又會是誰在動手?

希露沒有去看各種各樣的猜測,因為當她點開放置在帖子最後的視頻時,一切都了然了。

視頻上出現的是她熟的不能再熟的臉,是她如今最怕見到的臉。

——那是餘澤的臉。

86.諸神的黃昏(十)

雖然不知道發佈者是從哪裡找來的資源,但視頻上最開始的一段確確實實是這些年諸神在各個星球胡作非為的景象。

有她財富之神抛灑金幣造成轟搶的混亂;有死亡之神皺著眉頭湮滅生機的暴虐;有戰爭之神眯著眼睛欣賞下方殘殺的愉悅……

不止他們這些主神的任性隨意,那些下級神明所作所為更是令人髮指。比如欲望之神,比如貪婪之神,比如混亂之神。

光聽他們的神格就知道會幹出些什麼事來,他們致力於引起騷亂動盪,致力於從凡人真是尋求存在感。事實上希露今日之前多少知道入侵三萬年後手下神明有點肆無忌憚,可當視頻裡明明白白的放出之時,她才發現自己到底是小瞧了他們的狠辣。

螢幕上受害群眾憤恨的雙眼以及無法直視的慘狀實在太過難以形容,即使希露是高高在上的八主神之一,看到這樣的情景都不禁反胃。她都忍不住懷疑這些神明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希露執掌的畢竟不是醜惡的神格,埋藏了數萬年的良知有隱隱被喚醒的趨勢。

然而這個念頭只興起了一秒罷了,一秒過後她便覺得遍體生寒。

如果連她見到這視頻後都變得這般同情凡人,那麼那些直接被諸神奴役戲耍的凡人呢?他們豈不是……

正如希露所猜測的那樣,點開這個視頻後全宇宙充斥著沉重壓抑。星際三萬年之人仿佛一朝忘卻了之前對潘的咒駡,忘卻了渴望永生的貪婪,他們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不願直視畫面,稍微脆弱些的早已是淚流滿面。

這就是他們曾經引以為豪的星際三萬年嗎?他們曾經開拓,他們曾經征伐,他們曾經歡笑玩鬧,什麼時候起這裡竟變成了諸神的遊樂場?

視頻上沒有多說些什麼煽動性的話語,只是呈現了一份份被他們故意忽略的事實。那種血淋淋的屈辱以一種堅不可摧地氣勢狠狠□□了所有人的靈魂,它沉重到讓眾人禁不住彎下了挺直的脊骨,為此感到羞愧悲傷。

然而就算再滿腔憤懣,眾人終究不敢輕舉妄動。之前他們膽敢襲擊三級神明不過是覺得主神法不責眾,可現在若是想要反擊便是與全部神明為敵,他們完全看不到與諸神徹底敵對的勝算。

視頻可不知道宇宙中浮動的心緒,它還在繼續播放著。這一次不是訴說諸神降臨後的惡行,而是放映出了潘對付“逆神者”的畫面。

“諸神必亡!”

還是一模一樣的一面倒屠殺,還是一模一樣的鮮血淋漓,但演講者臨死前的一句句呐喊卻讓眾人的反應截然不同了起來。

他們看見自己的同胞在組織反抗,他們看見自己的同胞在誓死不屈,他們看見自己的同胞正拿起武器,他們忍不住想自己也許能夠推翻神明!有的人擦乾了乾涸的淚水,慢慢地咬緊了牙關。

希露顧不得驚訝于為什麼潘的清洗行動會被人捕捉的這般清楚,就仿佛是故意誘他動手一樣,她率先考慮的是這視頻背後的含義。如果說視頻的第一段是將星際之人狠狠打醒讓凡人認清現實,那麼第二段根本就是在以一種高超的手段喚醒凡人的血性啊!

希露甚至能想像無數凡人正將右手按在心臟上、和螢幕裡那些演講者一般聲嘶力竭地高呼道——“諸神必亡!”

“諸神必亡!”全宇宙山呼海嘯的聲音似乎正一波又一波地滲入了神明的骨髓,即使隔著神殿他們都能感受到自己靈魂深處泛起的恐慌。是的,他們是至高無上的神明。他們能夠殺掉一片人,他們也能夠毀掉一顆星球,可他們卻毀不了一個星系,毀不了一個宇宙。

他們毀不了這些瘋的意志!

視頻不知不覺地轉到了第三段,希露竭力控制著自己不知何時顫抖起來的身軀。她生平第一次埋怨凡人,埋怨為什麼那群演講者臨死前還要喊一句宣言,希露有那麼一瞬間甚至不敢再接著看下去,她怕自己再受到什麼衝擊。

神明固有的驕傲讓希露硬著頭皮看著面前的視頻,她不過是瞥了一眼整個人就愣在了原地,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意瞬間炸得她頭皮發麻。

第三段視頻裡出現的正是久違的餘澤,視頻中上演的是他成神的經歷。

“聽聞拜服在您的腳下,便能王冠加身?”

這段對話似乎發生在諸神剛剛降臨星際的那個時間段。那時的餘澤因為拒絕了諸神的橄欖枝,被排擠被嫉妒,甚至自甘墮落地化身為乞丐,總是仰躺在漆黑的巷尾。灰撲撲的斗篷蓋住了男人全身,乍一看去和路邊其他的乞丐真的沒什麼兩樣。

然而當餘澤仰著頭露出那一雙銳利桀驁的眼眸時,一切都不一樣了。這個人縱使是蜷縮在黑暗犄角之中,也如夜明珠般灼灼其華。

他仰頭詢問的正是裹挾著世間所有光輝的前榮耀之神,神明在巷子裡反而更加奪目耀眼,他居高臨下地停在了餘澤的身前。

只見榮耀之神撫平了華貴衣角的半分褶皺,傲慢俊美的面容上滿是平靜。他金色的瞳孔沒有看向地上躺著的餘澤,而是微微放空,因為世上能入他眼的只有至高無上的美麗。

“時至今日,你終究成了我的選民。”

許久之後,神祇淡淡地開口,他的聲音有隱隱的自得,似乎是很滿意餘澤沒有選擇其他神明而拜服在他腳下的舉止。

余澤聞言慢慢坐了起來,巷子裡的狂風讓他兜帽下的臉暴露在空氣之中。那是毫不遜色於神祇的俊美,還帶著他獨有的戾氣。有這麼一張臉,無怪乎最挑剔的榮耀之神都願意收他做自己的選民。

“這是自然。自您降臨的那一刻,這灰色的天幕便已被鍍上了無盡的光輝璀璨。您對我而言啊……”

余澤薄唇輕輕動了兩下,低啞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更似在喃喃自語。從餘澤露出臉後就將視線凝灼在他臉上的神明似乎被蠱惑到了,因為榮耀之神素愛美色,更愛詩人用華美辭藻吟詠稱頌自己。

那一刻的餘澤兩者皆備,而他偏偏還能力出色,出色到一直壓在自己頭上的幾位神明都為之側目。這樣的人被自己折服、願意成為自家的選民,極端的成就感讓榮耀之神恍若被誘惑般地俯身傾聽。

他想聽清楚自己有多麼氣度高華,他想聽清楚自己有多麼完美無瑕。

但是下一秒,他便被餘澤俐落地咬碎了咽喉。神明消散間只聽到那透著血色芬芳的呢喃飄蕩在耳畔:

“您對我而言啊……並不是無用的王冠,你可是我神座之前那顆最華美的踏腳石……”

這哪裡是什麼視頻?這擺明瞭是餘澤的記憶畫面啊。原來這就是當年他殺死榮耀之神的真相!

觀眾們不禁陷入了恍惚。至高無上的主神還能被這般輕易襲殺?只要幾句甜言蜜語,沒有半分危險?

和星際大部分人的悵然若失不敢置信不同,看到這裡的神明們卻感覺如墜深淵。這件事哪有那麼簡單?首先他要知道主神的弱點所在,其次他要把握住榮耀之神的喜好,然後再添上三分魄力三分勇氣,還有四分孤注一擲的豪情。

這個人實在太危險了。如果他下手的不是榮耀之神而是自己,沒有一位神明能有信心逃過這般甜蜜的陷阱。因為在余澤之前他們根本沒想過有凡人敢公然對神明出手!

視頻放到這裡並不是結束。它繼續播放著星盜世界的某些片段,幸運之神萊拉被步步算計的死亡,戰爭之神阿瑞斯被三言兩語推出弱點的潰敗,死亡之神潘言明被烏諾捏碎過肋骨的恥辱,以及謊言之神神殿中預言之神普得消散的情景。

雖然觀眾們搞不清主神為何內鬥,也不知道是誰弄來了這些無從入手的視頻,但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這個視頻透露的事實是——神明並非不可戰勝,神明並非高不可攀!

原來這帖子上面說的都是真的,名單是真的,弱點也是真的!八位主神竟已亡兩位,剩下六位心思各異,也就是說如果他們趁機反抗真的能夠將神明踩在腳下!

這樣的念頭就像是種子一樣紮根在眾人的腦海中,而最初的憤懣恐懼、對同胞死去的悲傷痛恨成了它最好的養料,種子開始發瘋似地成長壯大,如今就差一個破體而出的契機。

希露加重了呼吸,她已經抬起自己纖細的手指想要關掉光腦了,這個視頻她無法再看下去,這只會給她帶來負面情緒。然而財富之神的動作終究是慢了一拍,她還是聽見了視頻最後餘澤說出的那段話。

畫面上餘澤似乎遙立在某個神殿的屋頂上,就這麼站在高處俯瞰星際最繁華的星球,而他的身後是灰灰濛濛的暗沉天色以及一小縷隱隱綽綽的熹光。

“星際三萬年有最時尚華美的建築,有最先進高端的武器,還有一群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之後,便是你們。”

神明之後,便是我們?螢幕前的眾人先是愣了一瞬,隨後不約而同領會到了餘澤話語中的未竟之意,他們有那一瞬間感覺到了自己血脈賁張的戰慄感。

是啊,神明之後便是我們。我們離神明只有一線之隔!!!

“華美的建築出自你們之手,先進的武器源於你們之腦,那麼高高在上的神明呢?”餘澤逆著熹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上挑的沙啞尾音卻讓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高高在上的神明,自然是敗於你們之手。”

視頻到這裡已然結束,全宇宙不約而同地沉寂了下來。然而不消片刻,無數星球就驟然開始暴走!

“——啊啊啊啊啊!神明終將敗於我們之手!諸神必亡啊!!!”

肆無忌憚的咆哮聲響徹了天際。余澤根本不是在進行什麼激情澎湃的演說,也沒有在進行什麼富有技巧的利誘,他就用了幾句平平淡淡的話語再度輕而易舉地掀翻了整個星際!

而這次可不會是上次三句宣言時的小打小鬧,如今的星際三萬年……

——已然變天了!

87.諸神的黃昏(十一)

希露關掉了還在發燙的光腦,她膝蓋一軟癱坐在了自己精緻貴重的神座上。這位財富女神苦笑著看向眼潘,再也沒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阿瑞斯看完後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天時,地利,人和,戰爭最重要的三點都已背離諸神。身為戰神,他當然知道這場戰爭大勢已去。

“潘,很顯然餘澤早就回到了星際三萬年,甚至很可能在你和烏諾訂立賭約之前他就回來了。”

“我現在也不知道你們這賭約算不算無效,更不想知道你們誰輸誰贏,因為無所謂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管怎樣我都該走了。”

“潘,我向來很敬重你,也願意為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這不代表我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最後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早點離開這世界。”

希露果斷俐落的話語打破了凝滯的氛圍,她沒有等潘的回應便劃破空間離開了星際三萬年。

塞吉見狀也深深看了眼潘,他微微低下頭顱以示敬意,緊接著卻也選擇和希露一樣離開這個世界。

他們早就不想待在星際三萬年了,但這次不是他們玩膩了主動離去,而是被逼得不得不離開。現在再不走,等待他們的便是凡人們的瘋狂偷襲,以及諸神謀取主神之位的連番內亂了。

“潘,那小子最後是站在烏諾的神殿上。我陪你去找他。”阿瑞斯沉默了半響,微微側頭看著潘說道,然而當他看清對方面上的表情時突然愣住了。

“潘,你該不會被餘澤氣瘋了吧?”阿瑞斯啞聲詢問,他看到了什麼?那個向來冷到骨子裡的男人如今竟然在笑?!他和潘這幾萬年的交情也不是白來的,他們算得上是摯友,所以其他主神能為了保命離去,阿瑞斯卻做不到這一點。

“不。”潘否定了阿瑞斯不著邊際的猜測,他手指敲擊著桌面說道:

“阿瑞斯,你現在帶領諸神全部撤出星際三萬年,並讓誓約之神監督他們發誓,發誓永不歸來。”

“這場博弈的確是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潘沒有收斂薄唇勾起的弧度,他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一般,總是緊皺著的眉頭也鬆開了些許。

“我一個人去找那小子,然後便會離開這個世界。你放心,如今的餘澤就算殺了他自己也不會動我一分一毫。”

“他早就把我從裡到外算計了個乾淨,沒想到我潘竟也有成為別人棋子的一天。”

阿瑞斯茫然地聽著潘的話語,有點弄不明白潘究竟從那個視頻裡得到了什麼資訊。但戰神根本不是糾結的人,既然潘都這麼要求了他也就沒多廢話,他健壯的身影瞬間淹沒在空間裂縫之中。

阿瑞斯是真的非常厭惡星際三萬年,要不是為了潘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對於無所不能的諸神來說,這個世界簡直就是徹徹底底的噩夢。

潘看著眼前空空蕩蕩的神殿,他終於沉下臉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袍來。而下一秒他便出現在了烏諾的神殿之中。

死神目之所及的,正是側身看來的烏諾和餘澤。

餘澤似乎早已料到了潘的造訪,面上沒有半分驚訝之意,甚至他看了潘一眼後就將視線重新放到了主頁視頻下瘋狂湧動的留言上。凡人的留言大多是反抗的話語,還有各種各樣高智商的傢伙受到余澤啟發後制定出的謀殺神明的最可能方法。

這數不清群眾的力量若是凝聚在一起,足以讓任何神明膽寒。

潘也沒有在意餘澤的態度,也沒有在意諸神岌岌可危的地位,他自顧自地低語起來:

“原來你當初沒有穿到別的世界,而是早已回到了星際三萬年。想來從我與烏諾定下賭約的那一刻起,我便入了棋局,成了你的棋子。”

余澤聽到潘自嘲的話語而面色微變,他站在原地靜靜和潘對視著。潘向來陰鷙冷凝的眸子如今只是平淡,這位死神的氣度遠比餘澤想像的要更加寬廣。被人算計至此還能冷靜從容,無怪乎他能掌控諸神數萬年之久。

潘似乎感覺到了餘澤的意外,他並未多加解釋什麼。如果算計他的人不是餘澤,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心甘情願地承認敗北。當然,如果算計他的人不是餘澤,他也不會如此執著星際三萬年。這是一個悖論。

“在烏諾神殿內,你之所以沒有當著我的面睜開眼,不是因為你回來的太早,不是因為你覺得我和烏諾的賭約無法界定誰輸誰贏,你只是單純不想要這樣倉促的結局罷了。”

“你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讓諸神撤離星際三萬年,你的野心遠不止於此。你想讓星際三萬年再無信仰之爭,你想讓那群凡人重拾武器相信科技……你想救的,竟然是一個世界。”

潘嘶啞的嗓音中難得露出幾分不可思議的讚歎之意,他也不得不感歎于餘澤的魄力。諸神要是一早因為約定撤離星際,這片星際仍會有源源不斷的騷亂動盪,聯邦帝國仍舊遙遙對立,或許凡人們還會互相謾駡說他們沒有侍奉好諸神,所以讓永生的契機白白喪失。

但現在不同了。民眾因為他潘的殘殺認清了現實,而自己之前發佈的“十五年成神”的視頻更是成了為餘澤視頻造勢的契機。如果有弑神永生的捷徑存在,凡人們的欲/望哪壓抑得了十五年。

這樣大的利益更足以讓兩個對立的勢力合二為一,共同對付諸神這位大敵。

“餘澤,你算計了我。”潘的話沒有說透,但餘澤心知肚明,潘是他佈局中最重要的一環。余澤不僅算計潘讓他去屠戮“逆神者”,他算計最深的是潘的性格。潘對諸神有著無與倫比的掌控力,他雖厭惡失敗但絕不會以自己回來太早為藉口而否認失敗。

餘澤放任賭約的締結便是希望借此讓潘制約諸神,他需要潘來威嚇這些神明永不踏入星際三萬年。潘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會對阿諾德說,如今的餘澤寧願選擇自殺也不會動他一分一毫。

“我倒沒想像的那般生氣,因為你將你自己算計的更狠。”潘慢悠悠露出了饒有興致地笑容,他的話語讓無聲摟著余澤的烏諾狠狠皺起了眉。

“算計了你我並不感到抱歉,畢竟是立場使然。那麼你來就是想說這些?”餘澤抬手按上了自己痛得發瘋的額頭,這些天他沒闔過半天的眼,雖然身體上撐得住,但精神上到底是有些透支了。

“我只是……”潘似乎想說什麼,看到餘澤這副疲累的模樣,金色的瞳孔頓時更加暗沉,他話峰一轉硬生生扯到了另一件事。

“我只是來和你做個最後的交易。雖然我讓諸神發誓永不歸來,但總會有些不聽話的會留下。我可以動手清除那些傢伙,只需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說看。”餘澤盯著眼前的潘,心中若有所感。

“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怎麼?你餘澤是想當普照世人的聖父並為此獻祭嗎?”潘瞥了一眼面色陰沉的烏諾,他淡淡的話語字字誅心。餘澤瞬間知道這個傢伙已經看穿了自己所有的算盤。

那份三千多神明的通緝令餘澤是借自己妹妹之手發佈的,甚至為了讓眾人相信妹妹與他這個神明關係一般,他把自己的弱點也悄悄放了上去。至於最後那段視頻也可以看作自己被華爾他們說服才錄製的。

帶領星際之人完成反抗的偌大功勞只能落到他妹妹和華爾身上,只有這樣創造新紀元的功績才足以讓親友不因為他被眾人為難逼迫。

因為等到諸神撤離之後,餘澤會親自動手處理掉所有殘餘的神明。那時候局勢已定,星際反抗的熱潮褪卻,眾人理所當然地冷靜了下來。於是他們便會意識到自己殺掉了所有殘餘的神明,從根源上杜絕了他們永生的可能。

那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憤怒終將歸他餘澤一人罷了。

很多年前餘澤便想清楚了,他的罪他背負。如今潘嘲諷他“聖父”倒也真是恰如其分。

“你問出來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餘澤似笑非笑地看了潘一眼,借此斂去眼底的複雜之色。

他知道潘是在幫自己最後一把。如果那些殘餘的神明死于餘澤手中,星際之人大概會恨死他。但如果是潘動手,便只會被人看作是死神在清除不聽話的手下,全星際的怒火自然燒不到餘澤。

而潘願意這麼做的原因,自然不是因為他少的可憐的好奇心。直至今日,餘澤才相信自己于潘而言真的是個很微妙的存在。

“你這傢伙……”潘親耳聽到餘澤承認那份在他看來有些可笑的計畫時,不由面色難看了起來。餘澤的執念太過深重,這個人明明傑出到無以復加,可卻偏偏總是為那群凡人所擾。

“在我看來,這整個星際三萬年都比不上你一個人。”許久之後,潘嗤笑一聲結束了這個話題,他顯得有些興致寥寥。

“這還真是難得的看法一致。”沉默在一旁的烏諾第一次開口,他直接打斷了潘有些曖昧的話語,男人就這麼低下頭試圖捕捉著餘澤的表情。

在潘看來,烏諾這般舉動是在霸道地宣告主權,但正對著烏諾的餘澤卻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猩紅色瞳孔中彌漫的危險之色。

烏諾對餘澤的計畫並未多加過問,他只想著了結一切後餘澤便真正自由擺脫枷鎖了。在潘點明一切前,烏諾根本沒想過這件事結束後餘澤會將自己逼到那等地步。

他知道,他的小鬼看似灑脫,實則比誰都容易鑽牛角尖,不然也不會為了最初朋友的那幾條命而瘋狂至此了。

一想到餘澤被整個星際怨恨而置之一笑的場景,烏諾就心痛的無以復加。隨著心痛蔓延的便是對這個世界的滿腔殺意。不止是阿瑞斯厭惡星際三萬年,烏諾也憎惡這個讓餘澤痛苦萬分的世界。

餘澤像是察覺到了烏諾拼命壓抑的狀態,他忍不住輕輕拍著男人堅實的脊背,面上露出了柔和之色。他沒有立即對烏諾說些什麼,而是先行謝過了潘。

“我很早以前就清楚,諸神的出現只是□□。如果你們不出現,聯邦和帝國會一直開戰,到時候死的人不會比現在的少。”

“正是因為神明的出現,這些年聯邦和帝國的力量逐漸削弱,滿目瘡痍的星際如今只需要一個安穩發展的環境。所以今日之後星際只會有一個巨無霸,至於它叫帝國還叫聯邦,又有誰在乎呢?”

“我甚至慶倖當年在深淵遇到了你,起碼那場相遇讓我今日免了被無數人咒駡的命運?”餘澤說著說著露出了微不可見的笑容。與神明的相遇並非是值得怨恨的事,如果不是神明的出現,他如今或許還帶著妹妹掙扎在貧民窟。

他從一開始便怨恨的,唯有自己罷了。他瘋狂到趕走全星際的神明,只是為了讓死於自己手下的亡靈們安眠,只是為了欺騙自己說——那些人死的是有價值的,他們用死亡換來了宇宙和平。

瞧,他就是這麼自私這麼無賴,這是他餘澤刻入骨髓的本能。

“……我還真是輸的徹底。”潘閉著眼喟歎了一句,說完話他抿著唇直接轉身離去,那低低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潘覺得,比起當年深淵前所見的桀驁不馴的笑容,餘澤今日這個笑容竟然也不賴。

他果然輸得一敗塗地。

烏諾隨意瞥了眼潘離去的背影,那滿腔情緒終於壓抑不住,搭在餘澤肩膀上的手漸漸加重了力度,仿佛是要將人狠狠按入骨髓之中。烏諾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訴說著他已經處在了失控邊緣。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所謂聖父的問題吧。”

男人暗啞的尾音裡纏繞著捉摸不透的情感,緩緩噴吐出的熾熱氣息幾欲燙傷了餘澤冰冷的側臉。

88.諸神的黃昏(十二)

“餘澤,你真是好樣的。”

烏諾低垂著眼和餘澤靜靜對視著,那猩紅色的瞳孔中仿佛有血液流轉,晦澀到令人心驚。他慢慢移開禁錮住對方肩膀的右手,就這麼蓋在了余澤的薄唇上,因為這種時候男人根本不想聽見餘澤那巧舌如簧的詭辯。

烏諾實在是太清楚了,他知道只要餘澤開口,不管對方說些什麼他都會心軟。

“你想殺我這件事,我不是不知道,畢竟你永遠理智至上。”烏諾低啞的聲音中流露出些許嘲弄,他本就是從刀山血海裡走出來的男人,怎麼可能感覺不到愛人偶爾浮現出的忌憚,甚至連餘澤自己都無意識的殺意他也一清二楚。

餘澤向來多疑而敏/感,如果不是自己看穿了這小子心軟而一再糾纏不休,怕是早就落得和潘一樣的下場了。諸神本就都在餘澤的驅逐名單內,自家小鬼一再對他起殺意也無可厚非,甚至別說他了,就連烏諾自己都不止一次想除了餘澤。

愛情這玩意兒,他也抗拒過。

烏諾慣常放蕩不羈,終究卻還是選擇了一再讓步。所以他將自己的匕首放在餘澤的身上,這不只是想要知道那個小鬼的蹤跡,更是他在表態——我將生命交予你手。

是了,餘澤如果想要他的命完全不必算計,直接拿去就好,所以餘澤當初詢問他能否將他弱點公諸于眾之時,烏諾想也沒想地答應了。他不在乎諸神會不會繼續信仰他,也不在乎凡人可能的襲擊,事實上他壓根就沒將這些當回事。

因為啊,這個世上能殺他的傢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餘澤而已。

但是他那樣寶貝的小鬼,他那樣珍視的小鬼,到頭來竟然只想著自我背負自我毀滅。早知如此,那他一再克制自己那些瘋狂殘忍的佔有欲又有什麼意義?他知道,餘澤有時候脆弱的不像話,他承擔不起整個星際三萬年的敵視怨恨。

他烏諾做了這麼多,妥協了這麼多,不是為了最後得到一具沉浸在執念中的行屍走肉。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烏諾一遍又一遍地低語道,他的目光危險地纏繞在餘澤的咽喉上。如果不是潘點出了餘澤的算盤,烏諾真的沒想到餘澤會算計的如此決絕。

“你選擇將理智擺在最高點,那麼你告訴我……你將我置於何地?”烏諾最後一句啞聲詢問讓餘澤的瞳孔驟然緊縮。

男人沉悶的聲音中沒有責問和憤怒,只是徹骨的寒涼,他蓋在余澤薄唇上的手也因為壓抑而不禁放鬆了幾分。

“烏諾,我想過的。”餘澤忍不住閉了閉眼,他終是開口了。

“正是因為你,我才選擇了背負一切的道路。”

餘澤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緬懷著什麼。

“你很清楚,我出生在貧民窟。父母死亡的原因也很簡單,沒什麼波瀾起伏的仇殺報復,不過就是因為貧窮罷了,那年我好像是十一歲?記不清了。”

“如果不是有個妹妹要照顧,我說不定早已擁抱死亡。不過我到底是活了下來,活下來獨自學會了欺騙學會了算計,學會了鷸蚌相爭漁翁獲利,當然,我也學會了什麼叫責任什麼叫堅持。”

“說起來餘語從小便有個願望,就是開一家甜品店。唔,話題好像扯遠了。”

餘澤無所謂地笑了笑,隨後終於切入了正題:

“我是想說,我早已習慣了一個人。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也許的確背負不起無數故人的恨意,但不是還有你麼?讓我忘記那份擔子,讓我不在乎別人的情緒,這不正是你烏諾的拿手好戲嗎?”

餘澤仍舊是那副淡淡的語氣,話語中所含的信息卻使烏諾呼吸一窒。餘澤說這些話是在表示……他相信他?他相信自己能帶他走出所有的苦痛?

烏諾狠狠皺緊眉頭,他狼狽地側開臉閉開了餘澤看來的目光。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就算自己再憤怒,只要這小鬼一開口,所有的怒火就會被統統澆滅!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餘澤如今的表情,因為那會讓他心軟的更徹底。

嘖,他真該將這小子的唇狠狠堵住,讓他再也說不出顛倒是非的話語。烏諾在心中無奈地想到,然而餘澤接下來的話語卻讓他將這一閃即逝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烏諾是如此慶倖自己沒那麼幹,不然他豈不是聽不到那樣令他著迷的話語?

“你抱怨的這些都是我在潘插手之前的最壞打算,如今另當別論。”

“你剛才說我什麼來著?理智至上?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因為我今天忘了帶上那玩意兒。”

“今日之前,我信仰科學信仰頭頂這片永恆星空……”

“今日之後,我只信仰你。”餘澤的聲音總是帶著獨有的薄涼意味,就像是那十月的微風,當它乍一掀起的時候誰也沒料到不久之後便是猛烈的暴風雪。

“你……在說什麼?”烏諾的手指猛地顫動了一下,他甚至懷疑自己耳朵出錯了,不然他為什麼聽到了一句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餘澤口中的話語?為什麼他聽到了自己一下勝過一下的猛烈心跳?

“我說,我信仰你。”

“你失去了諸神的信仰,那就讓我來信仰你。雖然這筆買賣對你來說有點吃虧……”

此刻起所有的話語皆是累贅,烏諾熾熱的吻直接落在了餘澤的唇上,男人滾燙的溫度訴說著他如今躁動的心情。

如果這筆買賣都算是吃虧,烏諾情願虧到傾家蕩產!那個從來不信仰任何神明的小鬼,竟然選擇信仰他?這在烏諾聽來簡直是無數紀元內最甜蜜的告白!

原來妥協的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原來餘澤遠比他想的還要心軟。

“小鬼,再說一遍。”烏諾額頭抵在餘澤的眉間,暗沉的雙眼顯示著他亂成一團的心緒。

“我信仰你。”餘澤挑著眉配合地說道,他話一出口烏諾的喉間就發出認命般的喟歎聲。

這哪裡是在說“我信仰你”?這分明是在說……

“我愛你啊。”

烏諾忍不住再度俯身親吻眼前的人,薄唇下模糊的話語徘徊在寂靜的神殿中。

— — — — — —

一年之後。

“小鬼,你怎麼又來這兒了?”烏諾懶洋洋的聲音劃破了夏日的悶熱空氣,站在灰色高牆前的餘澤微微側頭,那戴著墨鏡的俊美面容便暴露在炫白的陽光下。

“這旗幟你到底看了多少遍了?還不如跟我回神殿裡。”

余澤聽到烏諾暗示意味十足的話語,他勾起了薄唇調笑般地回道:

“神殿?你的神殿早在一年前就被民眾推翻了吧,現在那裡蓋起了豪華酒店。當然,如果你非要把酒店裡的某一間房間稱為你的神殿,我也不反對。”

烏諾扯扯嘴角不想跟眼前的傢伙辯駁,玩弄口舌這方面再過一萬年他也贏不了餘澤。烏諾順手摘下了自己臉上那和餘澤一模一樣的墨鏡,猩紅色的瞳孔中映出了軍校牆面上的軍綠色旗幟。

一年之前這些牆面還繪滿了各位神明的圖騰,現在不只是這裡,這整個宇宙都充斥著這面嶄新的旗幟。

因為聯邦帝國終於合二為一,今年便是帝國元年,而餘澤的那兩次宣言更是榮登各個教科書的引言之上。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這些天你似乎也在忙什麼,忙完了嗎?”

餘澤一面說著一面幫烏諾戴好了墨鏡,雖然自己如今在星際名聲還不錯,但那都是建立在他和諸神全都離開星際三萬年的基礎上的。若是他們被星際之人發現蹤跡,等待他們的絕對是永無止境的麻煩。

餘澤做好偽裝後走在熟悉的軍校中,他俐落地穿過兩個回廊停在了一間大教室前。教室裡正上著策略學的大課,講臺上教授的聲音悠悠遠遠的飄來:

“今天我們來分析三十年在X154星發生的那場戰役……”

余澤聽到老教授旁徵博引的分析,面容不禁柔和了下來。諸神於星際三萬年來說就像是稍縱即逝的燦爛煙火,煙花過後便是最純淨美麗的夜色,以及隱藏在夜色之後的璀璨黎明。

“那是你妹妹?她邊上是誰來著?華爾?”烏諾瞥著講臺下方的學生,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一起的兩個熟人,看他們談笑的樣子似乎過得還不錯。

和華爾小聲說著什麼的餘語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她反射性地向窗外看去,只捕捉到了一個刻入骨子裡的背影。那個背影不算高大,卻足夠溫柔。

餘語突然不管不顧地站起身,隨口扯了一個理由就跑出了教室,然而窗外早已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復古的鑰匙壓在了折疊好的紙條上。

“娛樂星,光輝大道A203棟。”少女展開了紙條,紙條正面寫著一個位址,而背面……

背面寫的是:“你是我最大的榮耀。”

鋒銳而狂傲的字體幾欲破紙而出,少女強忍了幾年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哥哥……”夏日的暴雨不約而至,雨水模糊了紙上的字跡,也讓少女的淚水越發洶湧。

她當然知道光輝大道A203棟是什麼,那是娛樂星新開的甜品店,店名——glory(榮耀)。

烏諾和餘澤靜靜立在遠處古老粗壯的枝幹上,傾盆大雨無情地打濕了樹木,它冷漠地沖洗著這個世界。

“真的不去告別?”烏諾摟著餘澤低聲詢問了一句,餘澤沒有回答而是緩緩伸出了左手。冰涼的雨滴在碰到男人蒼白的指尖之前便已悄然滑落,偌大的暴雨甚至觸碰不到兩位神明的衣角。

無需多言,這場暴雨便已隔開了兩個世界。

餘澤沉默著想收回左手,而下一秒他修長的無名指上卻被套上了一個漆黑而華麗的戒指,戒指的紋路以及上面鑲嵌的暗沉寶石給他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你問我這些天在忙什麼,就在忙這個。”烏諾同時伸出了自己寬大的左手,強勢地和餘澤十指緊扣,同款的兩隻戒指在雨水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還記得那把匕首嗎?”烏諾似乎是感覺到了餘澤的詫異,低笑著說出了謎底。

他這些天就在忙著熔掉自己那把伴生匕首,對他們這樣的傢伙來說,或許關乎性命的武器才是最合適的戒指。

“好了,既然我們的事情都辦完了,那麼……”

“榮耀之神閣下,您願意隨我去度一場為期萬年的蜜月嗎?”

“啊,樂意至極。”

夏日的暴雨突如其來而又驟然離去,綠葉上殘留的雨水裹挾著兩位神明的蹤跡,就這麼悄然淹沒在了泥土之中。

番外 日光之城



夏日的陽光總是宛若鍍了金一般,繁盛熱烈到不可思議,而那濕熱的微風更是半推半就地撩動著高處的窗簾,醉醺醺地仿佛飽飲了紅酒。

大敞的落地窗漸漸使得屋內的冷氣揮散一空,床上熟睡的兩人因為連綿不斷的惱人熱意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忍了半響之後,睡在右側的余澤終於忍無可忍地睜開了眼。

他並非是怕熱,而是天生受不了過於刺目的陽光。

余澤閉了閉眼稍微清醒了些,他按壓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額頭,並沒有急著起身去關上那扇落地窗,反而側過臉看向了身旁躺著的男人。

被他注視的男人有著一頭堅硬俐落的黑髮,微微下滑的薄毯露出了他野獸般精壯的身軀,那薄唇邊緣如今還殘留著饜足的意味。

許是余澤的視線太有干擾力,仰躺著的男人喉嚨間不禁溢出了一句煩躁地“嘖”聲。他半耷著猩紅色的眼眸回望余澤,隨後更是將線條流暢的右臂一伸,自然而然又熟練至極地將余澤攬入懷中。

烏諾就這麼懶洋洋地又閉上了眼,他甚至還不自覺地蹭了蹭余澤薄涼的脖頸,那頹廢的姿態仿佛是雄獅在打盹。

余澤放任了這一切。他既沒有抗拒烏諾憊懶的舉動,也沒有回應什麼,只是似笑非笑地繼續注視著烏諾,一分鐘之後男人終是認命地坐直了身體。

“你這傢伙……還真是會使喚人啊。”烏諾似抱怨似投降地歎了口氣,而那雙威懾力十足的眼睛裏只有萬般無奈。只見他隨意抓了抓自己淩亂的碎發,然後抬手將他們統統撥到了腦後。

烏諾順從地走到落地窗前,炙熱的光線使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深刻,也讓那完美的蜜色軀體更加性感。男人好心情地注視著窗外淺綠色的海洋,觸碰窗簾的動作也不由停頓了下來。

“說起來我們來這裏可是曬日光浴的。”

烏諾倚著牆壁慢悠悠地說道,低沉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這顆星球在諸神內部羅列的度假名單裏位列前三,它雖然沒有先進的科技沒有厚重的歷史,但它的確是無數紀元無數空間內最舒適的地方。

它被諸神譽為“海洋之星”、“鮮花之國”、“日光之城”。

因為無論是寬廣到包容一切的海洋,還是嬌豔到撫平傷痛的花朵,哪怕是夏日最普通的陽光都能掃除內心的一切陰鬱。

這裏擁有著數不盡的島嶼與最享樂的人群,它安靜祥和到值得曾經的主神們暗中庇佑,只為保有一片舒適的淨土。

余澤聽到烏諾感歎似的話語後輕輕呼了口氣,俊美的面容上除了倦意還透出幾分糾結之意。

事情的起因是不久前他讚歎了烏諾蜜色的膚色,結果當時烏諾只是玩味地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勾起的薄唇裏皆是調笑的意味。

反正烏諾挑著眉看過來時,余澤瞬間覺得自己腦袋裏有根弦炸了,這傢伙明顯是在說——放棄吧,你註定只能看看。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們第二天就來到了這顆陽光正好的星球。

余澤低頭看了看自己曬了半個月後仍然蒼白的軀體,一時間倒有些詞窮。成神之後身體的機能早就固定在了最巔峰的時期,他也知道想要有烏諾那樣宛若是被雕刻出的軀體終究不可能,畢竟他本來就不是和人直接硬碰硬的類型。

沒等余澤想好臺詞,一陣暖風再度迎面而來,地上四處散落的紙張頓時“嘩嘩嘩”的鼓動著,有些甚至趁勢飛到了床上。余澤瞥見這些似乎從哪里裁下來的紙張後所有睡意一掃而光,而他本就有些疼的大腦仿佛更疼了。

“烏諾,我昨天不是讓你燒了這些玩意兒嗎?”余澤閉了閉眼後一字一頓地說道,危險的語氣換來的卻是男人無辜的眼神。

“昨天我的確打算聽你的話燒了他們來著,不過當時……”烏諾的尾音曖昧地拉長,他舔著薄唇眼神裏是饒有深意的意味。

他可不敢對余澤說謊,也捨不得這麼做。昨晚他的確是要燒掉的,畢竟余澤都發話了,然而那時候余澤恰好剛洗完澡走出來,誰還顧得了這些紙張?

“其實也沒什麼好排斥的,我倒是很喜歡這些我們蜜月之行的見證。”烏諾後背用力便將自己的身體推離了牆壁,他走了兩步彎腰撿起了散落的紙張,就這麼用他獨有的性感語調將紙上的內容給念了出來:

“西元796年,一位男子從羅洛特島北部走出,隨後他的足跡遍佈北洲大陸。他便是日後一手建立西比斯王朝、被盛讚為“眾王之王”的修‧西比斯。

修‧西比斯一生中最傳奇的事蹟不是他出身何處歸往何處,也不是如何以雷霆之勢征服北洲大陸,而是他竟在加冕那一天跑到了敵國王子的舞會上,與王子來了一場傾世之吻……”

“夠了。”聽到這裏余澤乾脆再度仰倒在床上,拉起薄毯蓋住了自己的臉,烏諾眼尖地瞥到了對方隱隱發紅的耳朵。

男人眼中的笑意越發濃厚,他伸出兩根手指再度夾起了一張紙,慢條斯理地繼續念了下去:

“星際1758年,帝國和聯邦終於簽下和平協議,結束了為期百年的X星系之爭。而在這場戰役中湧出的兩個傳奇代號便是帝國的‘愚者’和聯邦的‘獵犬’,可惜的是大戰結束後他們同時消失在了星際之中。

今日筆者要揭露的正是這兩位傳奇軍人藏在戰爭背後的最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個秘密就是——他們或許是情人!

僅以下圖為證……”

圖片上是一個破敗而狹小的房間,房間外隱約可見彌漫的硝煙和爆裂的火光,帝國和聯邦的旗幟同時飄揚起來,訴說著戰爭結束和平到來。

當然,重點不是背景,而是屋內在以劍相抵卻在擁吻的兩位人物,他們正是帝國和聯邦在戰爭中誕生的兩位傳奇!

“烏諾,夠了。”

余澤壓低嗓音又說了一遍,這次他直接起身瞥了眼烏諾手上身側的那些紙張,紙張在他的視線下瞬間從末端燃起了火光。不消片刻,這裏所有的紙都化作了灰燼,而屋內的其他物件竟沒有損壞一分一毫。

這些紙張上記錄的是他們這些年度蜜月的經歷,很明顯,烏諾還惦念著和自己在星際娛樂圈的香水廣告,他喪心病狂地提議將那個充斥著親吻和征服的廣告在各個世界真實上演。

許是剛剛結束三萬年的一切,許是剛剛驅逐了諸神,余澤在心情愣松之下竟然真的陪著烏諾到處發瘋。

他們一同穿到中世紀,化名上演了敵國國王和王子的愛情;他們一同穿到未來,化名上演了帝國聯邦頂尖王牌的追逐……反正當初那個廣告裏的所有場景,他們都完全重現了出來,甚至還被記載在了各個世界的歷史中。

那些年他們兩個真的玩瘋了,以至於現在回頭看去簡直是各種黑歷史,更別提他們作亂的世界裏有的還是諸神納入麾下的私人領地。

“走吧,曬日光浴去。”余澤顯然不想再提這個話題,雖然他當初也樂在其中。他覺得自己有句話沒說錯——提起讓他忘記擔子這種事,烏諾的確是個專家。

就在兩人曬日光浴的同時,漫步在這顆星球上的潘手裏也握著一摞資料,資料所寫內容更是和烏諾剛才所念的如出一轍。

諸神在星際三萬年被算計的太慘,撤離之後內部多少有些動盪不安,潘果斷地大清洗一番後便開始了安撫人心的舉措,比如說帶著諸神來這裏度假。

畢竟他可不是烏諾那種隨心所欲的暴君,潘自認自己是個合格的頭狼。

至於為什麼非要選擇這裏度假……潘的左手漸漸用力,手中的資料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在其消散之前還能瞥到封面上寫著“烏諾余澤疑似處於海洋之星”的消息。

潘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之前在海灘邊上瞥到的疑似余澤的身影,他終是扯扯嘴角收斂了雜亂的心緒。他只知道自己選擇這裏是因為這顆星球足夠舒適適合度假,不會再有別的理由。

“先生,買束花嗎?買花就送《花語指南》哦~”

潘順著發聲的方向低下了頭,結果他透過漆黑的墨鏡看到了一個還不到自己腰間的小女孩。

小孩子啊……潘沈默地瞥了眼女孩快要咧到嘴角的大大笑容,瞬間覺得有些刺目,他直接邁開了修長的腿權當作沒聽見。

“先生,買束花給您的愛人吧?”

然而他還沒走兩步卻又被一個小孩攔住了去路,這次潘頗有些詫異了,他皺了皺眉透過不遠處的玻璃窗打量著自己的形象。

玻璃窗上倒映著的男人穿著薄薄的白色汗衫,隱約露出了健壯的輪廓。他的右手隨意插在黑色牛仔褲的口袋裏,那冰冷暗沉的銀灰色短髮配合著隔絕一切的墨鏡,簡直從頭到腳明明白白地昭示著“生人勿近”四字。

所以說這些小孩怎麼會接二連三纏上來,還笑得這麼……

潘盯著小孩們熱情洋溢的笑容,心中的鬱悶感更甚,連薄唇都不禁下拉了幾分。他本就不喜歡麻煩的存在,也不喜歡燦爛的陽光,偏偏這群小孩兩樣都占全了。

“我沒有愛人。現在,讓開。”潘終是啞著嗓音出聲回絕道。他雖不願再糾纏下去,但脾氣也沒壞到和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動手。

賣花的孩子們因為他表露的冷淡一哄而散,潘感覺到自己周圍流暢了的空氣,頓時眉頭松了幾分。然而就在潘準備繼續漫無邊際的遊蕩之時,小孩子們的交談聲卻將他釘在原地。

“現在的大人啊……之前我看他笑的就像我那剛被甩的哥哥,所以才鼓起勇氣上前,希望他買花回去哄人的。哼,他竟然不領情,怪不得被甩~”

古靈精怪的小女孩狠狠地做了個鬼臉,邊上的夥伴們也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止住腳步的潘聽著聽著便出了神。

他終於意識到,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東西似乎並沒有隨著星際三萬年而沉寂安定下來,反而愈演愈烈幾欲破體而出。

潘靜靜地對著透明的櫥窗,試圖回憶起自己剛才扯動嘴角時的想法,藉以觀察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而等他透過玻璃看清處後,男人終於忍不住閉上了眼。

怪不得。怪不得那群小孩接二連三地湧上來賣花,原來自己還會有這樣難看的模樣,那縈繞著自嘲、不甘與嫉妒的模樣。

這些小孩說的沒錯。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剛被甩的落魄男人,偏偏自己還狼狽得一無所覺。

潘深深吸了口氣,他抽出口袋裏的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心臟上,試圖做最後一次的掙扎。但他失望了,自他踏入這個星球後就變得驟而猛烈驟而猶疑的心跳聲早已無聲宣告著他的淪陷。

潘選擇帶諸神來這顆星球度假,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這顆星球最舒適”的狗屁原因。這裏到處充斥著他最厭惡的陽光,哪談得上什麼舒適?說到底他只是在自欺欺人,他只是想見一個不該見的人罷了。

“呃……先生,您有什麼事嗎?您想買鮮花?”還在交談著的孩子們終於注意到了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的潘,他們不約而同地紅了臉,一副議論對方卻被當場撞破的尷尬之色。

“不。”潘根本不在意自己被他們編排成了什麼樣,他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花籃底部的幹花,付錢示意對方將東西包起來。

最終潘在一群小孩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中穩步離去,孩子們不理解為什麼這傢伙突然改變主意買花,更不理解為什麼他甘願用面額最大的紙幣來買一堆最不值錢的幹花,哦,他還拿走了那頁贈送的《花語指南》。

他們永遠無法想像到,一堆毫不起眼的幹花落到死亡之神的手上究竟會締造出怎樣的美麗。

早已遠去的死神流覽完那頁《花語指南》後摘下了墨鏡,他用自己陰鷙寡淡的金眸隨意瞥了眼幹花,而最奇妙的景象便出現了。

那些脫水的幹花竟然一朝飽滿起來!或豔麗華美或深沉憂鬱,翠綠的枝葉嬌嫩的花瓣訴說著它們的生機勃勃!反季節的花朵統統在潘手中煥然重生,它們無聲上演著名為綻放的奇跡!

死亡之神潘,一念是生一念是死。只是他成神以來從未動用過這種賜予生機的無聊能力罷了,因為在他眼裏,死亡遠比苟延殘喘要動人的多。

“這是最後一次。”潘像是自我告誡般低語道,這樣擾人理智踩在自己底線上的舉止,今日之後他絕不會再做。

他並沒有什麼要挽回的愛人,只有一段剛開始就已被自己劃上句點的妄念。

對此毫無所覺的余澤正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剛才他和烏諾撞上了前來度假的諸神們。烏諾最近閑得發慌,饒有興致地上前逗弄敢怒不敢言的塞吉和希露去了,他似乎還和阿瑞斯小小的交了一次手。

余澤懶得管烏諾的閒事。海水沖刷岩石的聲音深深淺淺地縈繞在他的耳畔,盛夏的陽光更是曬得他昏昏沉沉,幾欲讓他再度睡了過去。而就在余澤意識朦朧之際,一陣陌生的響動猛然撩動了他的神經。

余澤微微眯起眼,卻只見到自己身側放著一束尤為特別的鮮花。各種反季節的花朵鮮活得出現在夏日,還開出了它們所能達到的最美的姿態,怎麼可能不特別?

余澤側頭地打量起這束鮮花來,他越看神色越平靜,最後甚至移開視線凝視著頭頂遮住了太陽的大片烏雲。

“哪來的花?嗯……藍色妖姬,黃薔薇,雛菊,香檳玫瑰,這個竟然是狗尾草?還有些花不認識。”烏諾對花沒什麼瞭解,但對送花者的身份心知肚明。

“剩下的是白日菊,黑色曼陀羅,卡薩布蘭卡,藍鳶尾,迷迭香,以及水仙。”

“水仙的花語倒是有意思,它的花語是——只愛自己。”

余澤聲音淡淡的,此話一出烏諾的神色稍微放緩了幾分。還真像是潘的風格,打死都不承認自己心動過。

在烏諾看來,死神送這花就是囂張地在對余澤表示——我不愛你,我只愛自己。情商低到這地步,也真沒誰了。

烏諾還在出神,然而天空中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是瘋狂落下,他乾脆拉起余澤裝得和普通的遊客一樣往酒店處奔跑。余澤瞥了眼地上的花束,終是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只對烏諾說出水仙花的花語,不是因為不清楚其他花朵的含義,也不是因為不清楚11朵花代表了“最愛”,而是因為這些沒必要點破。他愛的是烏諾,自始至終只會是烏諾。

原本熱鬧非凡的沙灘漸漸地空無一人,而那束被遺落的鮮花旁突然多了一頁《花語指南》,一個男人靜立在雨中,狂暴的雨水碰不到他衣角分毫。

只見男人俯下身用那粗糙的指腹依次碰上了十一朵神秘豔麗的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