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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慢佳人by崔羅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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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或許愛情就是一位佳人
娛樂圈,演員被潛……
輕慢佳人是文中設定的一首歌的名字。
佳人既不是指受,也不是指攻。

編輯評價:
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年的成衍一直潔身自好,不肯接受潛規則,
因此得不到公司青睞。不想年近三十之際,卻因早年的一隻MV被大老闆自紹謙相中,近於公司的壓力以及多年未紅的不甘,成衍最終也沒有逃脫被包養的命運。
他一直告誡自己不能對金主動心,但又不自主的淪陷在夏紹謙於交易中表現的宛如戀愛般認真裡……
如今關於娛樂圈的文委實不少,而本文卻講述了隱藏在主角被潛規則下的是一場名為初戀的感情追逐。
精明商人夏紹謙對感情的真摯以及成衍情不自禁的淪陷,將原本俗套的故事蒙上一層純情的美妙。
作者將成衍在披著潛規則外衣的戀愛中的心理路程描繪的真實貼切,讓人不自主的融入其中。
歌曲輕慢佳人是兩個人相遇的契機,亦是對愛情的一種詮釋。


  第一章

  成衍儘量姿態自然地走進酒店,不引人注目地穿過大廳。巨型水晶吊燈與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交相輝映,他突然開始臆想吊燈掉落將自己砸得腦漿崩裂,然後他的父母如何悲痛欲絕,向公司追究責任,為什麼會安排他半夜時候換酒店?接著媒體開始挖掘他這個中不溜丟的演員出現在這家豪華酒店的原因,於是會有路人甲乙丙各種爆料,最終真相大白——他是來這裡賣肉的。
  電梯的丁零聲響打斷了成衍幻想中的悲慘葬禮。
  走廊上靜悄悄的,只有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
  套房裡已經有人在等待了。
  說等待並不準確,對方裹著浴衣坐在落地窗前,腳邊的地毯上放著酒和冰桶,看上去正在享受沐浴之後的悠閒時刻。
  在比較了一下“夏老闆”和“夏先生”之後,成衍選擇了後者。
  “夏先生。”
  “脫了看看。”
  成衍怔了怔:“什麼?”
  “脫了衣服,讓我看一看。”
  成衍覺得血慢慢湧到耳朵裡,一陣嗡嗡響,但還沒聾,夏紹謙說得又慢又清楚,而且一點戲謔也沒有——是“我要先驗貨”的口吻。
  成衍看著夏紹謙身後的落地窗,雖然已經是深夜,但窗外鬧市依然華燈璀璨,一直延至天河。
  他知道這種窗戶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夏紹謙仍然盯著他。
  成衍伸起手臂,先脫了帽子,然後是夾克和T恤,裸露之後才感覺到空氣中的微小氣流從皮膚上擦過,臂膀上的汗毛很快豎了起來。成衍的手放在了牛仔褲的拉鍊上。
  “過來。”夏紹謙忽然出聲。
  成衍走過去,夏紹謙仍然端坐在那張圓沙發上。這時候成衍才看清楚金主的樣子。
  頭髮濃密整齊,但鬢髮已經灰白。窄額頭,上面有非常明顯的紋路。眼窩很深,直挺的鼻樑上有眼鏡架壓出的淺淺痕跡。
  四十歲的英俊男人,似乎就應該是這樣的。
  夏紹謙伸出手放在成衍平坦的小腹上。
  剛剛握過冰酒的手指非常涼,觸覺也更加明顯,成衍感覺到那只手的大拇指摩挲著肚臍,然後沿著腰滑到後背,不慌不忙插進牛仔褲與腰之間的空隙。
  這是個老手。成衍想。
  夏紹謙忽然抬起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大腦,直接讀取他的想法。成衍慌忙躲避那道銳利的視線。
  “你洗過澡了?”
  “洗過了。”
  “到床上去。”夏紹謙的語氣聽上去沒什麼不滿,但也沒有半點雀躍。
  在床上做了兩次。一次後背,一次面對面。面對面的時候,成衍的腿被拉開,抬得很高,他已經很多年沒感覺到那種酸痛了。恍惚間想起了初中時候有一次跟同桌打賭自己能做一字叉,結果抽了半夜筋。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三年,不對,十四年……
  最後夏紹謙一身粘膩地退了下來,甩了套子,一言不發去沖澡了。
  成衍癱在床上,暗暗反省自己的體力。做了兩次就成了死肉一攤,也是,畢竟二十九歲了,不是活蹦亂跳的年紀了,白天還在演一個倒楣的捕快,追著女主角來回跑,女主用跑替,他上真身。
  反省著反省著眼淚就下來了。
  然後更加厭惡自己。
  第二天在片場午休的時候,成衍的新經紀人楊老師來了。據說原來是做舞蹈老師的,所以公司裡都叫他楊老師。
  “昨天去過夏老闆那裡了?”楊老師說話輕柔。成衍並不想多談這個話題,點了點頭。
  楊老師露出一個了然的神色,轉頭望著片場:“這邊我們儘快結束吧。”
  “我的戲份要到最後兩集,不可能先緊著我拍吧?”
  楊老師說:“我去打聲招呼,讓編劇改下劇本,趕緊讓陳捕快死了。”他吐了口煙圈,忽然笑了起來:“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演這種角色了。”
  成衍握著礦泉水瓶的手就緊了緊。
  楊老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
  公司頂尖的經紀人辦事效率果然高。到了晚上,編劇組那邊就來了個小姑娘,嘟嘟囔囔告訴成衍,原先有關他的戲份都沒了。
  “決定改成讓齊王的手下給殺了。”齊王就是本劇最大的反派。
  成衍再三道歉:“真是麻煩你們了。”又將準備好的幾大包水果和零食提給她。
  小姑娘本來有些沖,見他這樣誠懇道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怎麼難改,反正齊王手上的人命多一條不多少一條不少。”
  成衍一樂。
  “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把你的戲份都刪了。”小姑娘又問。
  成衍笑了:“沒有。真的沒有。”

  第二章

  成衍大學的時候念的專業跟表演八杆子打不著關係,只是當時的男友是學表演的,為了能多和男友在一起,就跟著他混在片場做臨時工,跑龍套。畢業之後男友跟著家裡人做生意去了,自己卻決定留下來。
  當時很自然就做了這個決定。如今想想,成衍覺得他近三十年的人生裡面,那幾乎就是最浪漫的一件事。既隨性又熱血,最重要的是一丁點也沒考慮過潛規則。
  一支毒箭破空飛來,成衍應聲而倒。
  看來給編劇的招呼打得很徹底。陳捕快一箭穿心,死得乾脆俐落,連句臺詞都沒有。
  殺青之後楊老師親自開車帶走了成衍。他是大忙人,開車的時候掛著耳機電話說個不停。成衍坐在副駕上,有一耳朵沒一耳朵的聽著。忽然就聽到楊老師聲音裡帶著三分笑:“夏老闆!”
  成衍脊背立刻繃直了,他扭了扭,怎麼也換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楊老師只是“嗯”了幾聲,簡單應好,說得時間不長,很快掛了。
  成衍等著楊老師下指示。
  “你還記得那個啟明嗎?”楊老師摘了耳機,聲音裡依然帶著點笑意。
  “啊?”成衍一時間有點跟不上楊老師的思路,“記得。是唱歌的吧?”去年因為身體原因回家養病,說是養病其實是被公司雪藏了。成衍在公司裡面隱約聽到些傳聞,但他不愛打聽這些,具體如何並不知道。
  “有個家裡開連鎖金店的小開看上了他,兩個人沒過多久就打得火熱。不過這個小開玩男人歸玩男人,家裡安排的婚事可一點也沒耽誤。就這樣一邊拿錢和房子安撫啟明,一邊把老婆娶進門。啟明錢拿得多了,漸漸就安心做外宅了。”
  成衍默然。楊老師趁紅燈的時候點了支煙。
  “後來小開老婆發覺了,他岳父也是有點背景的,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先是離婚,離了婚之後搞幾個人把小開騙到澳門賭,把手上那點家產輸個精光。小開回來就找上啟明,跟他要回自己以前送的所有東西,大到房子小到一個戒指全列了清單,嚷著要是不還就上法庭。這時候別說情啊愛啊的了,早撕破臉不認人了。”
  “狗咬狗,一嘴毛。”楊老師總結,“聽了有什麼想法?”
  成衍回答:“不要招惹已婚男?”就算不聽這個故事,這也一直是他的準則之一。他有點把不准楊老師到底什麼用意。
  楊老師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是想告訴你,你有多幸運。”
  “啊。”
  “哪個圈子都離不開錢和關係。夏老闆就是既有錢又有關係,這麼說吧——你就是把啟明釣的小開一個一個壘起來,壘一百個也摸不著夏老闆的褲腳。而且他早就離婚了……”
  “他結過婚?”成衍只知道夏紹謙是單身。
  楊老師頓了頓:“要不怎麼說你幸運呢?不管他過去怎麼樣。就看現在,這麼一個單身有錢帥的男人,就是約出來打個炮也不辱沒你吧?”
  成衍這才回過味來——楊老師這是在給自己做思想工作。
  他連忙分辨:“我沒覺得……”
  楊老師似笑非笑打斷他:“你到底覺沒覺得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就勸你一句,別把這事情看得多嚴重。你入行有十年了吧?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這事情,夠得上懺悔的標準嗎?要換了別人早就樂瘋了!”
  成衍想說“別人是別人”,但做已經做了,再這麼說是假清高,自己不高興地做跟別人興高采烈地做有什麼本質區別?
  於是乾脆沉默。
  楊老師不再窮追不捨,也閉了嘴。
  沉默半晌之後成衍終於說:“有時候,腦子裡想的明白,心卻轉不過來。”
  楊老師歎了口氣:“我知道了。那你就當演戲成不成?”
  “演戲?”
  “演個體貼的乖巧的好情人。最起碼,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成衍點點頭。其實他已經忘了自己那天跟夏紹謙做的時候是什麼表現了,一想到剛才楊老師接的電話又糾結起來:“苦大仇深……是夏先生說的?”
  “不是。”楊老師報了串數位,“記下來,夏老闆的電話一定要接,但你不能隨便打過去。另外他已經約了你今天晚上過去。”
  楊老師把成衍拉到了商業街,剛刷了兩套西裝天就黑了。
  “直接穿上!”楊老師塞了套深藍色細條紋的西裝給成衍。
  等他換好衣服出來,楊老師身邊已經冒出個個頭不高的年輕男人,捧著一大堆皮鞋,腰帶,領帶,手帕,襪子。楊老師挑好搭配,催促成衍:“全換了。”
  成衍像被抽動的陀螺,滴溜溜轉得自己都暈了。
  楊老師一邊拆開一條鵝黃色的手帕,細心折起來,一邊向成衍介紹年輕人:“這位是小胡。你原來只有一個助理,現在再添一個。小胡算是我的徒弟,有什麼事情你多找他商量,他有數!”
  成衍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一邊拔上鞋子一邊跟小胡打了聲招呼。跟師傅一看就是人精樣不同,徒弟小胡看上去憨憨的。
  楊老師將鵝黃色手帕小心插到成衍西裝口袋裡:“行了,不用系領帶。”
  成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太過了吧?”都可以直接拉去走紅地毯了。
  楊老師笑了:“去吧,混個臉。”
  依然是同一家酒店。房間卻換了。
  這次門打開之後是一間大廳,佈置著自助酒水。
  成衍覺得瞬間許多探究的目光掃過來,但他一眼就看到夏紹謙——黑西裝,非常挺拔。
  他只能筆直地向夏紹謙走去。

  第三章

  “下巴抬起來。”夏紹謙低聲對成衍說。
  成衍這個毛病不是第一天了,一遇到人多的場合就容易向下看。他原來的經紀人因此經常說他“不適合當明星”——他不擅長吸引眼球。
  乍一下聽到耳朵邊這麼一句,成衍只覺得下巴立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抬了起來。
  “對不起,我……”他囁嚅。
  夏紹謙眉間的紋路變深了:“什麼?說話清楚些。”像是要給成衍做示範一樣,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不緩不急,每個字都吐字清晰,仿佛他才是做演員的那一個。
  成衍一遲疑,就有人過來跟夏紹謙說話,圍繞夏紹謙這個圓心很快就劃出一個小小的圓圈。成衍被隔絕了出去。
  一瞬間是松了口氣,然後挫敗感才慢慢湧了上來。
  他在角落裡靜靜地觀察著夏紹謙。
  夏紹謙身上有種非常坦然的驕矜。有點“老子就是有資本這麼傲”的感覺,又有點“俺不僅是商人,俺還很有文化”的感覺,或者……“蒼天棄吾,吾寧成魔”,成衍一樂,還夏紹謙還真適合這種氣質。
  就在成衍自娛自樂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男人插到了夏紹謙的身邊,兩個人似乎早就相識,很快說起話來,年輕人頻頻露出笑容。
  那個年輕人身材頎長,頭髮也留到頸間,他不時不經意般撩起滑落到眼前的頭髮,更顯得手指修長,輪廓清秀,而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膚色,白皙到幾乎詭異。成衍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應該是混血。
  混血,英俊,還差點在腦門上刻個“彎”字的年輕男人。但是夏紹謙的態度還是同原來沒有什麼區別,他的舉止依然禮貌,沒有多餘的肢體動作,目光既沒有刻意停留,也沒有四處游離。
  成衍饒有興趣地看著年輕男人的興致從盎然到衰竭,最後竟然變成怏怏不樂,這種表情出現在美人的面孔上更多了幾分纏綿悱惻。
  “為什麼!紹謙!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對不起。我們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紹謙!你明明還愛著我!不要隱藏對我的愛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XXX!”(此處用男低音深情,壓抑,略顫抖呼喚混血男的名字)
  “我……恨你!”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你好!”
  成衍看著他們的嘴一張一合,自做主張為他們配上臺詞。
  實際上,這是他拍過的一部言情裡面男女主的臺詞。他演的是企圖霸佔女主的男配的管家。
  等到混血男離開,成衍忽然明白自己應該怎麼樣自如地應付這種場合了。
  就像楊老師說的“那你就當是演戲”。
  他需要演另一個人。他不能將手足無措的本色赤裸裸給夏紹謙看。他要演一個自信優雅的愛人。
  “夏先生。”成衍微笑著,目光坦然,他的手有意無意撫過夏紹謙的臂肘。
  “我看到徐導演在那邊。”
  夏紹謙立刻回答:“過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你們原來就認識?”
  “他為集團拍過不少廣告。”
  “原來他還拍過廣告。我一直因為他只拍MV的。”
  提到MV,夏紹謙的目光忽然在成衍面孔上頓了頓。成衍立刻在心中自動配樂“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那感覺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頭看著你,而你並不露痕跡……那是你的眼神……啊……”
  “夏先生?”他迎著那道目光,溫和地問。
  夏紹謙默默取了一杯酒給他:“來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大廳中佈置出一個前臺。成衍才知道這個酒會原來是個收藏品交換會。
  主持人是電視臺的名嘴,很快就將氣氛炒熱。夏紹謙將自己拿來交換的一個瓶子指給成衍看。
  成衍點點頭:“這是越窯的青瓷吧?器形很美,上手應該也重。”一個好情人應該有共同的愛好。
  他的左手被握住了。
  “走吧。”夏紹謙在他耳邊輕聲說。
  “啊……”成衍一瞬間出戲,磕巴起來,“這邊……不要緊嗎?”
  夏紹謙的眼睛幾乎像要笑起來:“有秘書在,沒事。”
  房間早就開好了。
  這次洗澡的時候夏紹謙就將他按到了玻璃淋浴間的門上,水汽又多又熱,他差點悶死過去。
  然後兩個人一起滑到浴缸裡。成衍只能攀住夏紹謙的肩,否則他就要倒下去溺死在洗澡水裡。
  “啊……”他忍不住張大嘴,作為一個合格的情人大聲呻吟,實際是為了呼吸更多的空氣。
  夏紹謙只是悶哼兩聲,在水中進入得更深。
  最後成衍忘了自己怎麼從浴室出來的。似乎是迷迷糊糊之中被半抱半拖弄出來的。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夏紹謙已經從後面環著他的腰,躺在床上。
  夏紹謙在他耳邊說:“想不想做主演?”
  成衍徹底醒過來了。

  第四章

  問一個演員“想不想做主演”就像問範進想不想中舉。
  “不想做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成衍轉過身,面對著夏紹謙,“不想做主演的演員不是好演員。”
  夏紹謙沒有說話,張開嘴含住成衍的上唇,用牙齒輕輕啃噬。溫暖濕潤的嬉戲,成衍不自覺就回應起來,很快就唇舌交纏,酥麻而滿足的感覺通過口腔傳遍全身。
  床頭燈灑下靜謐柔和的光線。洶湧的掠奪已經過去了,成衍乘著情欲的餘韻輕輕飄蕩。關於“主演”的思考漸漸被擱淺,他在這種舒適的疲憊中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成衍被推醒,夏紹謙坐在床邊,已經穿好衣服,拿領帶遞給成衍:“幫我打領帶。”
  成衍慌忙坐起,扯過浴袍胡亂披好,接過領帶。夏紹謙已經垂下頭,成衍順勢就將領帶繞上了衣領。
  給別人系領帶跟自己系領帶感覺不太一樣,成衍笨拙地擺弄著,一邊詫異夏紹謙怎麼讓自己伺候得理所當然。
  “昨天說到有關主演的事情。”夏紹謙似乎並不著急,耐心地看著成衍的動作。
  “噢……”成衍定了定心神,“我聽夏先生的安排。”
  夏紹謙嗯了一聲就沒有了多餘的話。
  系好了領帶,成衍撫了撫,讓它更平整。夏紹謙出人意料地湊上來,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個蜻蜓點水式的吻。
  直到夏紹謙離開,成衍還有點摸不著頭腦。
  演戲也講究知己知彼,他還在摸索著自己的定位,而夏紹謙似乎比他更快進入狀態,遊刃有餘又頗得其樂。
  成衍琢磨了一陣最終喪氣——若兩人換個位置,他是出錢的那個恐怕也會天馬行空,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武俠劇裡的倒楣捕快戲份結束了,接下來成衍手上只有一些零碎工作。小胡陪著他錄了兩個綜藝。
  這天剛從電視臺出來就遇到蹲守的飯——雖然數量稀少,但成衍也是有飯的。
  小姑娘高高興興地迎上來,跟成衍拍了照,又問:“玉龍訣已經拍完了嗎?”
  成衍回答:“我的戲份已經結束了。”
  小姑娘扭捏起來,張了張嘴終於問道:“網上有人說你被排擠了……後面戲份全被刪了。不是真的吧?”
  成衍還沒張嘴,小胡已經飛快地搶答了:“成衍怎麼會被排擠,劇組裡都誇他人好演技好。這次本來就是個小角色,就那麼點戲份,我們總不能不顧劇情硬要加戲吧。網上的話不能信的。”
  他一張憨厚面孔,說話又特真誠。
  小姑娘立刻眼睛亮晶晶看著成衍求證,成衍只有點點頭。
  上了保姆車,小胡忽然說:“這是我大意了。得趕緊給玉龍劇組打個招呼,他們那邊愛炒什麼炒什麼,但別炒到你身上來。”
  “不會吧。”成衍覺得自己沒什麼可炒的,除非自己跟夏紹謙的事情被爆出來。
  小胡反駁:“怎麼不會。要是你下面就有個大工作呢?正好玉龍訣也要拍完了,還不扯著你使勁炒?炒你為了接新工作草草結束玉龍也不是不可能。”
  這基本是事實。成衍想起了前兩天夏紹謙抱著他問“想不想做主演”。
  “真的有大工作?”他問。
  小胡笑了:“我就聽我師傅透了那麼點意思,好象是有小說改編的。具體怎麼樣,到時候他肯定會親自跟你談。”
  有原作改編的本子總體上都更扎實些,故事耐看些。
  成衍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手握得太緊,竟然有點發顫。
  當晚楊老師就真的約他到公司談了。
  跟著楊老師的還有兩個人,楊老居中介紹:“這是何導演,他導演過的兩部劇收視都非常好,大家都知道的。”成衍跟著笑了兩聲,心中疑惑更深,何導演在圈子裡不算是無名之輩,不過他的特點都是打青春牌,喜歡找剛出校園的年輕演員。
  幾個人一人一杯茶剛坐定。楊老師就開門見山:“何導演這次要拍雛菊與銀杉,裡面有個角色挺適合你的。”
  “雛菊與銀杉?”成衍猜是本小說的名字,但他沒看過。
  何導演的助理立刻從包裡掏出一本遞給他:“最近很暢銷的青春小說,正版已經賣了快十萬本了,這個數字相當厲害,我們公司搶先一步才拿到了翻拍權。”
  亮藍色的封面做得很漂亮,成衍直接翻到正文第一頁一眼就看到“高二”兩個字。
  “這個……主角是高中生?”
  不大的會議室裡一瞬間沉默,空氣突然變冷。成衍抬起頭望向眾人,楊老師神色自如地吸煙,小胡賣力地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何導演從一開始幾乎沒有說過話,現在更加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如果是漫畫的話這裡就該一道閃電配上“轟隆!”這樣的象聲詞。成衍在心裡苦笑。
  最終還是何導演的助理打破了尷尬:“……小說最後寫到了大學畢業。”
  就算大學畢業也只有二十一二歲。成衍今年二十九,等到這劇拍完,播放,他就三十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老相,皮膚和身材都不錯,跟二十歲的時候沒有太大不同。但二十歲跟三十歲的人最大的區別是氣質。
  最終何導演半冷不熱地跟楊老師約了時間試鏡。說是要試鏡,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果然緊接著就談了排程,幾個人都在抽煙,成衍戒了很久的煙癮終於也被勾起來,跟小胡要了一根。
  溫暖微辣的氣體在鼻腔裡彌漫,成衍才漸漸鎮定下來。

  第五章

  成衍把自己鎖在家裡讀劇本和原作小說。
  他挺喜歡看小說的。以前只要有原作,不論自己演的是怎樣的配角,他也一定會把原作讀完,更不用說這次主演了。不過這次說是主演,劇本裡四個主要角色的戲份比較平均,但是看了小說之後成衍立刻就明白自己的那個角色依然是男配。雖然篇幅不算少,但就其結果來說——暗戀女主沒能修成正果——依然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主角。
  總體概括起來就是一個憂鬱,純情,雖然略帶叛逆但性格溫柔的角色。即使不是第一男主角,也是足夠美味的角色。成衍很理解楊老師為什麼要搶這個角色了——這種角色太招小女生跟大媽的喜歡了。
  劇本來來回回看了幾遍,臺詞不算難,沒過兩天成衍已經把不少臺詞都背下來了。
  手機響的時候成衍正躺在沙發上,他手一抖,差點把書撕了。
  是夏紹謙的專用鈴聲,設定了之後這是第一次響。
  成衍慌忙扔了書,等鈴聲又響了三四秒之後才接起來。
  “夏先生。”
  “我聽說了,你主演的事情。”
  夏紹謙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更加……成衍不知道怎麼形容。
  “啊……”成衍抓了抓頭髮,“本來應該一得到消息就說聲謝謝的。”
  “那為什麼不打給我?”夏紹謙的質問聽起來很放鬆。
  成衍一時語塞,不知道夏紹謙的意思是開玩笑隨口說說,還是真的希望自己打電話過去。
  “下次我會注意的。”
  雖然隔著手機,成衍還是立刻強烈地感受到了一股思考的電波——夏紹謙沉默一定是在思考!成衍又覺得一寒。
  “不要敷衍我,”果然沉默之後,夏紹謙的聲音比剛才繃緊了一點,“也不要這麼小心翼翼。是不是楊時彬叫你不要主動聯絡我?還是你喜歡我們兩個中間總是隔一個人?”
  成衍沉默。不過他的沉默是在腹誹,而且他確定夏紹謙感受不到這種電波。
  不論隔不隔一個人都改變不了事實,不要搞得他們真像在戀愛成不成!
  他支吾了幾句,保證以後有什麼事一定主動聯繫夏紹謙,這才把這一茬給糊弄過去了。夏紹謙又問:“你在幹什麼?”
  成衍絕倒。
  要是他的前男友這樣廢話,他早就掛電話了。
  但是金主不同。金主是老闆,必須投其所好。
  也就是說,他需要迎合夏紹謙的需要,扮演一個好情人。
  成衍在心中輕輕喊了“一,二,三!”
  然後說“在背臺詞”。
  “難不難?”
  “背臺詞?不難,只要背下來就行了。不過演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完全不懂。”
  “你懂的事情厲害多了。”
  沉默三秒,成衍主動問:“你想不想聽幾句?”
  “好。”
  成衍頓時覺得自己聰明極了,不用自己動腦子說話,只要念到夏紹謙厭倦就可以了。
  他拖過劇本,挑選了幾段他覺得不錯的臺詞念出來,但夏紹謙始終耐心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會永遠真心對你,用我自己的方式……”這句臺詞是成衍最喜歡的一句,念的時候聲調不自覺就輕柔了一點。
  “什麼方式?”夏紹謙忽然說。
  成衍怔住,他沒想到夏紹謙居然在認真聽,更沒想到夏紹謙居然跟女主問了同樣的話。
  “我會默默地守護你,遠遠地看著你,只要你幸福。”成衍念著接下來的臺詞。這句臺詞的意境不如小說,小說這裡的回答是“我不能說”,保持了從始至終的曖昧。不過大概編劇覺得拍成電視劇還是說出來比較令人激動。
  念了這麼俗套的臺詞,總該把夏紹謙噁心到了!成衍略扭曲地想。
  短暫的停頓之後,夏紹謙沉著的聲音說——
  “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就好。”
  成衍心中立刻一陣電閃雷鳴,這是在幹什麼!他們這是在幹什麼!比賽看誰說出更不要臉的臺詞嗎嗎嗎!
  大概夏紹謙也感覺到這話說得太羞恥了,在電話那頭清了清嗓子:“你怎麼不問我在幹什麼?”
  成衍立刻問:“夏先生在做什麼?”
  “我在開會。”
  “開會?”成衍看了眼鬧鐘,已經快11點了。
  “開會中間休息五分鐘,我想找個人說說話,放鬆一下。”
  成衍忽然覺得胃被什麼蟄了一下,他低聲問:“那……放鬆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夏紹謙的聲音似乎帶了笑:“是的。謝謝。”
  掛了電話,成衍看了眼通話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鐘。
  他呆了一下,扔掉劇本撲到床上蒙頭就睡。
  到了開發佈會那一天,成衍被套上一件V字領海藍色T恤,白色休閒西裝,配上牛仔褲和球鞋,整個往清爽年輕裡打扮。芳芳一邊為他化妝一邊咬牙切齒:“我看今天拍了照之後還有誰說你是老黃瓜刷綠漆!你看上去比那個什麼林因奇年輕多了!那個人五大三粗的……”
  芳芳就是他的另一個助理,對自家人總是無限包庇。
  林因奇是第一男主,體格比較健壯,肩寬身高整體看上去比成衍大一圈。
  至於裝嫩說,都是網上傳得比較厲害。成衍本來死忠飯就少,抵不過原作飯的強大。
  “行了行了,別咋咋呼呼亂說話,要是傳出去了成衍還怎麼在劇組裡做人。”小胡制止了芳芳,一邊從包裡找出一條銀手鏈給成衍帶上。
  成衍安撫芳芳:“別人說什麼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儘量做到最好就行了。”
  等芳芳一從化妝間離開,小胡就說:“你之前也這麼縱容她?”
  成衍聽出他弦外之音:“什麼之前?”
  小胡搖搖頭:“沒什麼。”
  成衍也不再提。他其實明白小胡的意思——他沒有告訴芳芳自己是怎麼得到這個角色的,對芳芳的態度也越來越隨和,就是不想讓她知道真相之後失望。
  助理的流動性非常大,能堅持下來的女孩子更是少。這幾年芳芳都跟著他,對他來說,她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小助理。
  但事實永遠是事實,被發現只是遲早的事情。
  四個主演終於一起在台前出現的時候,閃光燈閃成一片。
  成衍對著記者微笑。
  不需要任何自我暗示和提醒,他笑得十分自然。他原以為這一切會讓他心情沉重,但直到站在那裡他才意識到,抬起下巴一點兒也不困難,墮落也並非不輕鬆。
  當天晚上一見到夏紹謙,他就主動撲上去,貢獻了最火熱的一次。

  第六章

  成衍只覺得眼前一陣白光亂閃,差點栽下去。夏紹謙及時伸手扶住他,拉著他躺在自己身上。
  “我恨騎乘位,我從來也不是個好騎手。”他閉著眼睛,哼哼著唱了起來。
  夏紹謙喘息未定,被他逗得呼哧呼哧笑起來,像只偷吃的大貓。成衍睜開眼睛,他第一次看到夏紹謙的大笑——剛剛做過愛的男人,渾身赤裸,每一寸皮膚都在強烈地輻射著荷爾蒙。
  成衍忽然有點想抽煙。他埋下頭去,為一瞬間的心旌動搖感覺羞愧,沒辦法,是人就有好色之心。
  但是夏紹謙剛剛的笑容已經在腦子裡抹不去了。
  “他十七八歲的時候一定很可愛,”成衍默默地想,“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可愛。”
  半夢半醒間,他描繪出了一個有著一頭柔軟黑髮的少年,目光清澈而敏銳……
  “在想什麼?”夏紹謙撫著他的頭髮低聲問。
  成衍悶了一會兒,終於問了出來:“為什麼是我?”這個問題在他還沒有見到夏紹謙之前就產生了。
  “有一次,他們在公司開派對,有人唱K……我看到了你演的MV,”夏紹謙摟著成衍,像是陷入了回憶,“我隔著一層玻璃和很多人,看到你的樣子。”
  成衍輕輕動了動,他只拍過一支MV。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而且拍得也不夠好。”
  夏紹謙毫不介意:“但是看上去就是我想要的感覺。我常常覺得我十幾二十歲這一段缺了點什麼。”
  “缺了什麼?”
  “初戀。”
  一股惡寒從腳底直竄到頭頂,成衍終於克制不住,狂笑出聲。
  他完全不需要夏紹謙詳細解釋,已經明白了——夏紹謙這種人一看就是家教嚴格,錯過了年少輕狂的時機,忙忙碌碌人到中年終於心有不甘想要補償自己,於是砸錢買初戀。
  怎麼能不好笑。成衍笑得有點停不下來。
  夏紹謙被笑得不太高興:“哪裡好笑?”
  哪裡不好笑,成衍想。他做著深呼吸平息了笑聲,翻身趴在床上,終於伸手夠到床頭櫃上,摸了煙和打火機。
  他輕輕張口吐出煙霧,看見夏紹謙撐著胳膊半坐起來,他立刻知趣地將煙湊過去,讓夏紹謙吸了一口。
  夏紹謙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可不像對待初戀。成衍微笑著想。不知道之前總有些掛念,知道之後頓時又覺得無所謂了。他不想知道更多,不需要知道更多。
  趁著開機之前的短暫時間,成衍搬了家。原來的房子正好租期到了。
  新房子位置好又安靜,最叫成衍滿意的是帶著寬敞的閣樓。
  搬東西那天公司來了幾個人,還有幾個朋友。成衍把一些不想搬到新家又還能用的東西都讓他們挑選。
  沒一會兒工夫就把不大的地方翻得天翻地覆。最懶的土豆乾脆抱著成衍收藏的一紙箱子碟躺在地板上,一邊看碟一邊掃碟。
  “這是不是你拍過的那支MV?”土豆忽然舉起一張碟大聲問,“我放著看看!”
  成衍立刻從房間裡跑出來:“沒什麼好看的。”
  芳芳卻跳過來從土豆手裡搶過了那張碟:“真懷念!這是我進公司之後的第一個工作!快五年了吧!”
  成衍糾正她:“四年零三個月。沒意思,別看了。”
  “這歌不怎麼紅,MV也不怎麼見到,我都不記得了,好象都沒有看過。”又有人湊上來。
  芳芳得意地說:“拍得可有感覺了,一起看吧。”她說著就要將碟塞到機子裡。成衍劈手就奪過來吼道:“我說了別看!”
  所有人都靜下來。
  芳芳是驚大於窘,她跟了成衍四年多,幾乎是第一次見他發怒。
  最終還是土豆幽幽打破了尷尬:“你不是把那張碟重刻了AV吧?我理解的。”
  大家這才笑笑算過去了。
  等到吃過晚飯人都回去了,狹小的客廳只剩下成衍一個人。他坐在地板上喝著啤酒,放了那張碟。
  歌是同一個公司的一個女歌手唱的,歌名叫輕慢佳人。
  所有的窗戶都大開著,初夏夜晚的風挾著蟲鳴和草木花香灌了進來。
  略略沙啞的女聲隨著爵士曲風吟唱,成衍冷靜地看著自己的影像。怎麼看,都是一個俗套的故事——年輕男人與少女相識相戀,又因年少衝動分開。等到二十年後無意中擦肩重遇。
  夏紹謙說“就是我要的感覺”,芳芳也說“有感覺”。但他看不到。或許曾經自滿過,但現在沒有了。
  他在歌聲中搖搖晃晃站起來,隨著節奏輕手輕腳走到鏡子面前,他撩開頭髮,直視著自己的眼睛,慢慢調整著表情,讓柔和的憂鬱像是從皮膚下面滲出來的那樣。
  “我會永遠真心對你,”他的嗓音放得很低很低,“用我自己的方式。”
  在明白自己是用什麼交換之後,他不能浪費任何一個機會。

  第七章

  開機之後成衍就不再吸煙,一來是為了身體和皮膚狀態好一點,二來是因為這個角色肯定是不吸煙的。
  本來原作飯對他的超齡有點微詞,尤其是跟其他三個主演一比。不過宣傳照和視頻出來之後,有關他年齡的議論就少了很多。劇組很快又有了新的焦點來吸引眼球。
  先是打著“天然的在校生”大旗的一號女主。在校生當然是真的,天然卻遭到了質疑。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有人把女主從小到大的照片一一比對,各種技術層面的分析最終得出結果——她,動過刀了。
  當然女主是不會承認的。
  這邊各種扯皮嘴仗還沒有平息,那邊童星出身的二號女主又爆出跟圈內男友分手,為情憔悴,片場以淚洗面的新聞。圈內分手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一對之前壓根沒人知道他們在交往,突然就爆分手了。
  頓時搶走了一號女主的關注。
  仿佛兩個女主之間的金枝欲孽還不夠精彩一樣,一號男主林因奇在自己的微博上寫到“今天拍的戲真是弱智”。
  頓時如水入油,炸得劈裡啪啦。
  刪微博。被罵。狡辯。被罵。終於道歉。道歉太晚,依然被罵。罵得太狠了,林飯反罵——小說本來就沒深度,我家林林是心直口快!原作作者怒了——我寫的小說當然好,都是編劇改爛了。編劇反諷——您老寫的就一小言,還指望能改出名著範嗎。
  炒得簡直要糊掉了。
  成衍倒成了最沒動靜的那個,每天照常拍戲,他自己基本都是一條過,帶著女主的時候,連女主都容易入戲了。到點就收工,跟導演吃過幾次飯,不跟年輕演員出去玩,但給燈光這些工作人員的煙沒少買。
  每週跟夏紹謙見兩三次面,見面就做愛。他的身體跟夏紹謙越來越合拍,頗有點食髓知味。
  成衍習慣之後覺得自己原先設計的情人路線都嚴重了,果然就像楊老師說的約出來做個性愛。
  七夕的時候夏紹謙給了他一張卡。他用卡輕輕刮著夏紹謙的小腹:“想不想到我的卡槽裡再刷一次?”
  夏紹謙果然笑了。
  成衍發現任何黃色笑話,不論多老的梗都能逗笑夏紹謙。他原來以為夏紹謙這人很嚴肅,應該不喜歡黃色笑話,結果只能說全世界人民都愛葷段子。
  但這樣很好,兩個男人在一起說葷段子,比說肉麻話好多了。
  卡也很好。他刷了幾次,不算大數目,但也刷過。
  不刷反而有點刻意和矯情,像有什麼期待一樣。
  夏紹謙偶爾也會關心一下他的工作。
  “拍得還順利嗎?”
  成衍點點頭。
  “有什麼事要幫忙就告訴王經理。”夏紹謙囑咐他。
  王經理是他的一個子公司的負責人,這個子公司正是本劇的贊助商。
  “我知道了。”其實片場有什麼事情楊老師就可以搞定了,成衍沒說出口,夏紹謙總是好意。
  成衍最後一天拍的就是和女主的告白戲。
  場景是兩個人冒著雨從操場跑到走廊下。
  女主先說自己已經跟一號男主和好了,感謝二號男主這段時間的陪伴和開解。
  然後就是成衍的臺詞,氣氛逐漸曖昧。
  終於他看著女主說:“我會永遠真心對你,用我自己的方式。”
  “什麼方式?”女主幽幽問。
  成衍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我不能說。”
  女主脫口而出:“什麼?”她沒有等到預計中的告白,一臉吃驚迷惑。正想轉頭看導演,成衍已經伸手握住了她的纖細的手腕,深深地凝視著她。
  那裡面有一股什麼東西在激烈燃燒。
  女主被嚇住了,她愣愣地看著成衍,無聲地詢問。
  “我不能說……因為一說出口,我就再沒有勇氣做一個無私的人。”
  然後他脫下外套,披到女主身上,動作輕柔幾乎像一個擁抱——一切都如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女主被那氣氛迷惑,順從地靠到了他的懷中。
  “卡!”導演笑眯眯大聲喊卡。
  女主這才反應過來,她剛出道不久,頭一次遇到即興發揮這種事,一個勁興奮地說“好帥,剛才那樣好帥!”
  原來之前成衍跟導演商量好了。這段戲按照原作拍一條,再按照劇本拍一條。故意先不告訴女主,就是為了這種自然的反應。
  坐在監視器後面的導演檢查了一遍剛才的戲立刻拍板:“行了,就用這個。劇本版的就不用拍了!”
  到了殺青宣傳之前楊老師幾個經紀人坐下來談了談,劇組突然變得霽月光風,仿佛之前的女一女二爭版面,男主編劇互罵都不存在一樣。大家其樂融融,紛紛表示這幾個月的相處愉快極了。
  不過跟失言的一號男主比起來,對原作很熟悉,各種引用張口就來的成衍,未播先勝了。

  第八章

  劇宣開始了,廣告也開始一遍又一遍播放,成衍家裡這才發覺他主演了。
  夏紹謙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成衍正接著跟家裡來的電話。
  他很不自在地看了眼夏紹謙,說話聲音都不禁心虛起來。他家是普通的小康之家,當初他決定做演員的時候家裡就吵過一回。他爸爸很不高興,說“又不是女人,天天塗脂抹粉上電視,像什麼樣子!好好的正經工作不做,幹這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抽風事!”還好他的媽媽跟姐姐都不反對,才勉強將爸爸勸過去。
  掛了電話,夏紹謙沒問什麼。成衍有點不好意思,解釋:“家裡來的,我怕有事就接了。”
  仿佛要安慰他的謹小慎微,夏紹謙坐過去,從他後背抱住他,低聲問:“沒事吧?”
  “沒事,”通常這種溫柔的擁抱都是在事後,事前成衍還真有點不習慣,“就是看到我主演了,來問一問。”
  “你之前沒告訴他們?”夏紹謙問。
  成衍語塞。他當然想告訴他們自己熬出頭了,但是要挖去這個故事最核心也最叫父母無法接受的一部分,然後一派歡天喜地地邀功,他做不到。於是乾脆什麼也不說。
  就像自己的性取向,他對家人不說假話,也不說真話,他什麼也不說。但性取向與潛規則兩者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他問心無愧。
  “人總有些事情不想告訴最親的人。”成衍最終只能這樣回答。
  夏紹謙吻了吻他的後頸。
  一副很理解的樣子:“我明白。”
  成衍看著他,突然覺得十分厭倦。
  為了掩蓋這一瞬幾乎想掐住夏紹謙脖子的厭倦,成衍自暴自棄地啃上了夏紹謙的嘴唇。
  夏紹謙用一種安撫大狗的手勢把成衍從身上捋下來。
  “今天不做了。”
  語氣堅定和藹。
  夜晚才剛剛開始,兩個非直男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聊天。成衍覺得這應該是個荒誕劇的開頭。
  “……姐姐比我大兩歲,做老師的。已經結婚了,有個小外甥。”
  交代完了父母,成衍開始談起姐姐。小時候和姐姐兩個人,被愛打扮的媽打扮成一對兄弟,或者一對姐妹,或者一對兄妹。
  大學時候臥談會都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糗事很自然就說出來了。
  “我媽最喜歡糾正別人‘哎,大的這個不是兒子,小的那個也不是女兒’……”
  夏紹謙有點遺憾:“我是獨子。”
  “那不是很好。只有一個,你媽肯定疼你疼得要命。”
  夏紹謙環著成衍的胳膊僵了僵:“是啊。”
  成衍追問:“怎麼了?”他說了大半天,也該夏紹謙倒點貨出來了。
  “她是非常虔誠的教徒。要是我忘了飯前禱和睡前禱,她會發火。”夏紹謙說。
  為了禱告就會發火,在大事上想必不會更寬容。成衍想到楊老師說夏紹謙結過婚。他不再問下去,挖得深了就越界了。
  心平氣靜地給了夏紹謙一個安慰吻。
  夏紹謙按住成衍的後腦,將那個吻逐漸加深。舌頭探了進來,先還是溫柔細膩的品嘗,很快就帶上了急切的啃噬。
  兩個人的腿也纏到了一起。
  成衍氣喘吁吁地拉開夏紹謙:“我們今晚真的不做?”
  夏紹謙將他翻過來,用實際行動證明男人在床上說的話都不能信。
  劇宣的時候,不知道楊老師怎麼跟劇組交涉的,成衍不知不覺就成了中心。不過他有十年時間磨出來的脾氣和經驗,雖然占的鏡頭多,卻不讓人覺得張揚。
  就是這樣,也讓林因奇看不順眼了。他家裡條件不錯,有個做編導的姑姑,公司又捧,出道以來沒遇到過這樣糟心的事情。
  明明他才是第一男主,居然讓個年近三十的萬年綠葉爬到自己頭上了。
  導演本來更喜歡自己,結果拍著拍著就誇上了成衍。
  只是自己粗心說錯了話,成衍什麼也沒幹,就有人覺得成衍更有氣質素質。
  結果到了正經做節目劇宣的時候,給成衍的鏡頭也比自己多!
  成衍平時又不跟年輕演員混在一起,工作完就走人。林因奇逮不著他人,只有做節目的時候偶爾不小心把他擠一邊去,假裝沒看到他踩到腳什麼的。手段相當幼稚。
  這天錄的節目是個遊戲體育類的。有許多充氣大波波球做道具。
  林因奇跟二號女主一組,成衍跟一號女主一組。
  林因奇仗著自己人高馬大,又憋著一口氣想嬴,結果越緊張越出錯。
  成衍的運動神經本來就不錯,一號女主跟他配合默契,居然輕鬆就贏了林因奇一組。
  主持人笑得前仰後合,現場觀眾又笑又吵,其實大部分還是林因奇的飯,大都是覺得林因奇出錯的樣子可愛。
  但林因奇沒有那心思分辨,他只看到成衍的笑臉,周圍的吵鬧都成了對自己的嘲笑。怒不可遏之中,他抓起一個波波球就對準成衍的腦袋惡狠狠砸過去。
  不輕不重的一下,成衍看向林因奇。最近的許多事情,他不說,並不是不厭惡。
  這時候拿個球也丟過去,當互相開個玩笑就遮掩過去了。
  成衍卻走了過去,握住林因奇的胳膊,語拿出長輩的樣子重心長說:“我知道,這段時間你不順心,不過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鬧。”
  他知道這正是最讓人討厭的態度。
  林因奇果然手一揮,成衍立刻面色蒼白,連退幾步。
  主持人連忙喊休息,中斷錄製。
  現場觀眾都看出來這是事故了。

  第九章

  一進休息室,芳芳就扒著成衍的腦袋檢查:“沒砸壞了吧?”
  成衍搖頭:“你當我腦袋是豆腐做的,波波球就能砸壞了。”
  小胡這邊已經給楊老師打了電話,掛了之後告訴成衍:“楊老師說接著錄,先不鬧。”芳芳怒了:“不要他們來道歉嗎?”
  成衍這時候也平靜下來了:“沒事,錄節目要緊。”他本來就沒打算鬧到節目都錄不成。這樣想著反而覺得剛才有點衝動了。聽他這麼說,芳芳也沒說法了,幫他梳了梳頭發,很快就出去了。
  成衍出來的時候,主持和導播都松了一口氣。
  林因奇那邊卻拖拖拉拉,幾個工作人員過去都吃了閉門羹,也不知道跟經紀人關在門裡商量什麼。
  成衍一行就站在現場等著。觀眾當中有主動過來搭話的,成衍的態度向來好,這時候就更加好,溫言笑語,不拿一點架子。等了十分鐘,現場觀眾把成衍的好態度都欣賞個夠之後,林因奇黑著一張臉出來了。
  面對這種不著調的孩子,成衍幾乎要慚愧了。
  中間這麼一打岔,後半段的節目林因奇跟大家沒有什麼眼神接觸,主持人拼命搞活氣氛才勉強錄完。
  楊老師晚間的時候來接成衍。林因奇的經紀人就過來跟楊老師打招呼:“什麼時候有空?我們請吃飯。”
  楊老師依舊一副軟綿綿的笑臉,拒絕得卻乾脆俐落。
  等上了車,跟成衍獨處的時候,他就問道:“你不是一向穩得很嗎,怎麼今天檯面上就鬧翻了?要看姓林的不順眼,我幫你給他暗地裡使絆子,能絆得他三五年爬不起來。”
  “我一時氣性上來了,”成衍感慨,“他這種人就是欠調教,要是個跑龍套的你看他還敢不敢這麼橫……我這是光腳的恨穿鞋的。”
  楊老師笑了:“你現在也是穿鞋的了。要我看……”他吸了口煙,慢吞吞說完:“你是被夏老闆……寵出點性子來了。”
  成衍如遭雷劈。
  偏偏楊老師還把那個“寵”字說得含笑帶嗔百轉千回,成衍瞬間腦內出三個角色:夏萬歲,楊公公,成愛妃。
  我!操!他在心裡直哆嗦。
  楊老師後面說林因奇的事情他也沒怎麼聽進去,只覺得那一句“你是被……”簡直如魔音入腦,餘韻嫋嫋。
  “林因奇這事能不能順其自然?”成衍心不在焉,“要真讓人三五年爬不起來,還是不忍心。”
  晚上見了夏紹謙,成衍就不由有些彆扭。
  雖然不想承認楊老師的話,但是一旦被提到了,成衍就開始覺得自己潛意識裡面確實因為知道有夏紹謙撐腰,才有恃無恐。他笑林因奇的理由,同樣可以笑到自己身上。
  等夏紹謙從浴室裡出來,成衍就主動拿過蓬蓬的毛巾為他擦頭髮:“我來。”
  擦著擦著毛巾就被扔到了一邊,順著脖子舔下去。他知道夏紹謙的肚臍和小腹那裡特別敏感,舌尖就在那裡多盤旋了片刻。夏紹謙果然將他的頭往下按。
  成衍順從地含住,慢慢吞入整根。一邊用手指輕撫揉捏兩顆球體。膨脹的感覺超乎成衍的想像,口腔鼻腔裡全是男性的味道,舌頭甚至能夠感受到那上面的細微抽搐。
  等到他已經覺得最硬的時候,張口起身,摟住夏紹謙的肩就坐了下去。
  潤滑並不充分,因此比平時顯得更加緊。
  夏紹謙一聲悶哼,扶著成衍的腰:“你慢點!”
  成衍直喘:“快動!”
  夏紹謙也受不了了,還是慢慢退了點出來:“……別受傷。”
  成衍又怒又慚,一口就咬在夏紹謙的肩上,自己猛得動起來。
  做完了之後成衍堅決不讓夏紹謙看,自己到盥洗室裡。他不想跟夏紹謙說話,故意在裡面坐了半個多鐘頭,估計夏紹謙已經睡著了才出來。
  夏紹謙正坐在床上,帶著眼鏡看檔,見他出來了就合上檔。
  成衍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憤——您老既然沒睡麻煩出個聲好嗎,白坐馬桶蓋了。
  他一言不發躺到夏紹謙身邊。
  “心情不好?”夏紹謙摩挲著他的肩,低聲問。
  成衍嗯了一聲,又打了哈欠:“晚安。”
  夏紹謙似乎不準備放過他:“跟我有關?”
  成衍這次否認了。
  他不能對夏紹謙說“你對我太好了,不要對我那麼好”,犯病。
  他還等著夏紹謙的追問,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夏紹謙沒有問下去。

  第十章

  雛菊與銀杉定在十二月底差不多寒假時候播放,沖的就是學生的收視。
  其實看書名就知道又是一個灰姑娘的故事。雛菊是野外隨處可見的小花,銀杉是珍稀高挺的喬木。
  一號男主就是那個各種完美之中又帶點高傲的銀杉。林因奇的形象既高大又俊朗,又有一股年輕人橫衝直撞的氣勢,算得上本色出演。
  卡司剛出來的時候,原作飯紛紛表示四個主演裡面就林因奇最靠譜。
  結果拍攝中間出了“弱智”事件,傷了一大批小女生的心。到了劇宣時候又對成衍動手,當著那麼多現場觀眾,照片都被拍下來了。
  林因奇失言“弱智”的時候是抵死不道歉,最後沒辦法了才道歉。這次動手他吸取了教訓,迅速道歉了。道歉就是承認,承認自己粗暴動手。
  這麼一攪和,連帶著角色的勢頭都弱了。原作飯幾乎怒了——林因奇簡直是給完美的銀杉抹黑!
  這些都是林因奇和他的公司需要擔心著急的事情。
  成衍沒什麼心思關心這些。劇拍完了,宣傳也差不多錄完了——一天連說數不清多少遍“XX台的觀眾,新年快樂!”之類的。
  他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現在只能耐心地等待結果了。
  楊老師給他送來了一大堆劇本和策劃,讓他好好挑選。
  對一個演員來說,往往一整年的收成在選劇本的時候就決定了。成衍過去只能說是“接工作”,沒有“選劇本”的資格。
  這還是他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頗受寵若驚。
  躺在閣樓的沙發上看一本古代喜劇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夏紹謙。
  “平安夜有預約嗎?”夏紹謙開門見山。
  成衍坐起身:“沒!”其實公司有聚會,楊老師特意叫他空出來,萬一夏紹謙要約他。
  那邊立刻說:“我約你。”
  成衍嗯了一聲,盤算著又是在酒店裡,也許會多上一頓聖誕大餐。仿佛完全看到了成衍的想法,夏紹謙說:“不是去酒店。”
  “啊?”
  “到我家來,和我家人一起聚會。”
  成衍失語了。他一時想問“啥?”,一時想說“不!”,一時又想噴出一個能表達驚訝,自嘲,同時又有“我除了跟你上過床其他都不熟!”含義的句子,但是最終失敗了。
  “哦。”他呆滯地說。
  掛了電話,成衍發了一陣呆,終於確認他內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想看看夏紹謙的家。
  拖拖拉拉到平安夜前一天成衍才買好了禮物。
  最後買了件駝色的毛衣,他只是覺得這顏色襯夏紹謙的年齡。捧著毛衣,成衍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看過夏紹謙穿著正常衣服的樣子了。
  不由唏噓。
  還有給他家人……成衍鬧不清聖誕禮物是不是不管見沒見過面,到了主人家就見者有份。乾脆按中國人的習俗,給每個人都買了見面禮。
  說是每個人,夏紹謙的母親去世,父親在國外,妻子離婚。其實家裡就兩個孩子,一個讀高中的兒子和一個六歲的女兒。
  小女孩還好,高中男生正是難以琢磨的時候,夏紹謙只提過兒子上高中,其他什麼喜好也沒說。成衍實在不知道買什麼好,於是中規中矩買幾套模型。
  到了平安夜那天,夏紹謙來接他,看到他捧著那一堆禮物就笑了:“怎麼買了這麼多?”
  他穿著薑黃色雙排扣中短風衣,成衍一看就覺得特別妥帖,低聲回答:“這是頭一次去夏先生家……”
  還沒說完成衍就想抽自己。
  淡定,大方,厚臉皮。是他給自己定下的準則,怎麼能一開口就忘了。
  司機開得又快又穩,很快就出了城。夏紹謙向他介紹沿途的景點,又說了幾個吃飯的地方:“以後我們都去試一試。”
  遠遠就看到燈火通明的三層高別墅。最上面一層整個是個玻璃層,像個特大號聖誕水晶雪球。
  從車庫裡出來,夏紹謙握住了成衍的手,帶著他穿過靜悄悄的花園。樹木上都裝飾了一閃一閃的彩燈,掛著天使和鈴鐺。雖然天氣寒冷,但看著這些就叫人感覺溫馨。
  成衍稍稍放鬆了。
  直到管家推開大門的那一刻。
  成衍被一陣撲面而來的熱浪和人聲掀得差點倒退一步。
  寬闊的客廳裡滿滿一屋子人。巨大的聖誕樹立在中央,到處都是拿著酒和蛋糕的人。
  夏紹謙大聲說:“快進來!”
  成衍這才意識到“和我家人一起聚會”的聚會真是聚會,而且不僅僅是只有家裡人……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不用引人注目了。

  第十一章

  鋪著白色繡花桌布的長條餐桌上擺放著各式糖果,蛋糕和三明治,當中裝飾著一叢叢玫瑰。一整面酒牆前面是吧台,調酒師和侍從源源不斷地提供著美酒。
  成衍一口氣灌了兩杯香檳,美味的氣泡同時安慰了胃和情緒。本來他想像中是要單獨跟夏家人過節,進門的時候緊張得都要同手同腳了。
  一瞬間緊張解除,但也跌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
  第三杯香檳剛入口,夏紹謙換了衣服過來了。
  成衍差點沒把酒噴出來——夏紹謙穿著他送的駝色毛衣,跟成衍想像中他穿上這件衣服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是……”成衍看著他的胸口問。
  不等他說完,夏紹謙就乾脆回答:“是的!”
  成衍摸著自己發燙的耳朵:“太好了。看來沒選錯。”
  夏紹謙拉著他的胳膊,大聲說:“過來……我給你介紹夏曄和小夢。”
  夏曄和夏之夢,這兩個名字都是夏紹謙的前妻取的,她是莎士比亞迷。本來夏曄就叫夏夜,夏紹謙覺得不莊重,才改成了夏曄。
  房子裡到處都是客人,夏紹謙少不得停下來跟別人寒暄,一路上將成衍介紹給不少人。
  有些人喝多了或是不明就裡,只是客氣地同成衍握握手。有的也許是與夏紹謙認識久又相熟,看成衍的目光就帶了一點了然。
  成衍一概坦然應對,若是瑟縮了,丟的不光是自己的面子。
  轉了一圈也沒找到夏曄,夏紹謙便說:“算了,先看看小夢吧。”
  小夢和其他小朋友都在兒童房裡,跟大人又煙又酒的聚會場所分開,有專門的保姆照顧。
  夏紹謙進去的時候,裡面正在演木偶戲。一群小朋友笑得東倒西歪。
  成衍一眼就看到地板上趴著一隻熊一樣的大黑狗,狗身上趴著一個戴著對天使小翅膀的小姑娘。
  果然那就是夏之夢。
  一見到夏紹謙進來沖她招手,她立刻沖過來:“爸爸!”身後的翅膀一顫一顫的。大狗也顛顛地跟過來。
  夏紹謙一把抱起她,讓她伸出小手跟成衍握了握,說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夏之夢,六歲了。這是lucky,四歲了。”
  大狗聽到自己的名字甩了甩尾巴。
  成衍忍不住擼了擼它的頭。
  夏紹謙又問小夢哥哥在哪裡,小夢搖搖頭。
  離開兒童房,夏紹謙吻了吻成衍的臉:“小夢很喜歡你。”
  成衍以為他說客氣話,笑了笑。
  “真的,她不把lucky介紹給不喜歡的人,”夏紹謙的手撫著他的脖子,“今晚留下來過夜……”
  走廊上不時有人經過,他們側身站著,身體貼在一起。熟悉的氣息經過的酒精發酵更加催情。成衍已經冒出汗了。
  “嗯……”他含糊應答,有點語無倫次,“沒關係嗎,客人?”
  夏紹謙終於忍耐不住,抓住他到無人的休息室,燈也不開。兩個人陷在沙發裡一邊親吻一邊就互相扯下褲子。
  完事之後夏紹謙才打開燈,緩緩拉開窗簾。
  雪就在那一刻突然紛紛飄飛,恰倒好處的美麗。成衍躺在沙發上,疲憊和饜足之中忽然有一種感動。
  夏紹謙吻了吻他的唇:“我去拿點喝的。”
  他前腳剛離開,立刻就有人閃了進來。
  來人成衍不認識,但是見過,而且印象深刻——那個俊美,混血,彎,的年輕人。
  大半年前成衍看到他跟夏紹謙虛在古董交換會上說過話,顯然是舊相識。
  此時俊美的混血兒正陰沉地打量著成衍,成衍已經完全明白他想說什麼。
  但是他顯然低估了混血。
  “你配不上紹謙哥哥!”
  成衍一愣,然後顫抖了:“你叫他紹謙……哥哥?”
  混血呆了,他沒想到成衍的注意力在這裡。
  但他很快恢復了常態,冷冷回答:“我從五歲起就認識他了,從小就叫他紹謙哥哥。你可以想像我們的淵源了。”
  成衍摸出煙:“不介意吧?”
  混血皺了皺眉,沒有回答,接著說:“你只是一個不入流的演員,既不瞭解紹謙哥哥的過去,也無法跟他產生更深層次的共鳴,對他的事業更是毫無幫助……”
  說了一大通,大體上委婉諷刺了成衍是個廉價的花瓶,沒有資格跟高貴的紹謙哥哥在一起。
  成衍悠閒地吸著煙,混血終於忍無可忍:“你難道不想承認我說的嗎!”
  “我承認。”成衍乾脆說。
  混血愣住了。
  成衍笑了:“說實話,我根本不想跟他有什麼心靈的共鳴,大概他也是這麼想的。我們在一起就是為了幹。”
  他掐滅了煙,看著混血:“幹,你總該懂吧。”

  第十二章

  夏紹謙在大廳裡看到了夏曄。
  “李虞要我拖你在大廳裡一刻鐘。”夏曄說,“他好象盯上了你帶回來的那個演員。”
  “成衍。”夏紹謙糾正他。
  夏曄一臉無所謂:“他想找機會跟成衍單獨說話。我答應了,不過要他送一個他收藏的音樂盒給我。”
  夏紹謙奇怪:“你什麼時候喜歡這個了?”
  “我不喜歡,”他喝了一口橙汁,忽然笑了,“但是李虞不是寶貝得要命嗎。”
  於是夏紹謙陪著兒子等了十五分鐘。
  還沒到休息室,李虞就沖了出來,看見夏紹謙就怔在那裡:“紹謙哥哥……”
  眼睛濕潤發紅,含了莫大委屈的樣子。
  夏紹謙提醒他:“別忘了給夏曄音樂盒。”
  李虞哀怨地離開了。
  成衍躺在沙發上,夏紹謙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掐了第二支煙了。他實在佩服那個混血,他明說了自己就是“幹”,不想“愛”,結果混血又驚又怒,反而質問他為什麼不愛夏紹謙。
  “你怎麼能不愛紹謙哥哥!”他生得又美又年輕,仿佛夏紹謙的委屈就是自己的委屈,問得含淚帶怨。
  成衍靜靜地看著他——在混血看來,他是必須愛夏紹謙的,否則就是不識好歹;但他又不能指望自己跟夏紹謙平起平坐,否則是不自量力。
  這樣想著,任憑混血美人如何責問,成衍自巋然不動,總算氣跑了混血。
  但此時他也不想看見夏紹謙。
  夏紹謙推門入內,端著一盤三明治:“吃點東西吧。”
  成衍只取了酒喝:“不怎麼想吃。”
  夏紹謙向他解釋了李虞的事情:“他的父親與我家是老朋友,他是老來子,因此比我小得多。”
  又說李虞雖然在他們公司實習,但絕對是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
  成衍並不需要他解釋什麼,用一個吻阻止了夏紹謙:“別人的事情沒興趣。”
  嘴唇相互摩擦間,甜言蜜語就很容易吐露,不管幾分真幾分假,是做戲還是剖心。
  夏紹謙也壓低了聲音:“對我這麼有信心,不怕有情敵?”
  成衍不再說話,只是慢慢吻著眼前人。
  李虞慌慌張張去洗了把臉,就去找祝非清。
  祝非清是夏紹謙的遠房表姐,但是感情很好,夏紹謙很尊重她的意見。李虞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牌桌上大殺四方,一面跟年輕男人調情。
  見到李虞一副哭過的樣子,祝非清立刻叫他走遠點,別壞了她的運氣。
  鬧了半天之後祝非清還是從牌桌上下來,喝酒吃東西補充體力,順便做一下知心姐姐。
  李虞立刻將剛才跟成衍的對話倒了出來。祝非清聽得直笑。
  “紹謙哥哥怎麼會迷上這種人?”李虞低落。
  “那你去告訴夏紹謙好了。把他說得要多惡毒有多惡毒,看看夏紹謙是相信你還是相信他。”祝非清自己很想看看這個結果,於是慫恿。
  李虞搖頭:“我不想讓紹謙哥哥難過……”
  祝非清嗤笑:“要麼你也創造個機會上夏紹謙的床?男人說到底,還是要靠幹嘛,這點那個人倒沒說錯。”
  李虞仍然搖頭:“我不會欺騙紹謙哥哥。”
  祝非清不耐煩了,怒目道:“你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說要我幫你,結果只是拉著我傷春悲秋,一點實際行動也沒有!須知,實幹興邦,空談誤國!”
  她一番諍諍直言聲音說得響了些,立時旁邊有不知情的醉客胡亂鼓掌。
  李虞卻想起另外一茬,也怒了,仍壓低聲音說:“說起來,這個成衍還不是你幫紹謙哥哥搭的線?那時候你怎麼跟我說的?說紹謙哥哥很快就會膩的。”
  祝非清這才想起來似乎好象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夏紹謙想認識成衍,正好她認識楊時彬……
  “我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夏紹謙之前幾段最長的也不過半年。”祝非清摩拳擦掌再上牌桌,把半死不活的李虞扔在了一邊。
  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成衍才見到夏曄。他抱著已經睡著的妹妹夏之夢,準備將她送到房間。
  讓成衍意外的是,夏曄看上去並不像高中生,個頭不高,還沒抽條,樣子也許像媽媽,眉目清秀。
  見了成衍,夏曄只是點點頭:“你好。”
  成衍也沒把他當孩子看,禮貌地回答他。
  後來才知道原來夏曄跳了兩級,今年其實才虛十四歲。
  另一件叫成衍意外的事情是晚上好象瞄準了時間的雪,那確實是瞄準了時間的——為了更有節日氣氛,用制雪機制出來的,只落在花園裡,絕不妨礙車道。
  “在想什麼?”夏紹謙壓在他的身上,低聲問。
  “……要是真的就好了。”
  “什麼?”
  “雪。”

  第十三章

  元旦過後,楊老師幫成衍敲定了新戲——一部古裝武俠,縛蒼龍。
  成衍自己比較喜歡那本古代喜劇,女主是個死摳錢的小氣鬼(真實身份是被奸妃陷害流落民間的公主),男主是個花錢大手大腳的落難少爺。兩個人在調教與反調教中產生情愫,最終少爺振興家業,女主認祖歸宗,有情人終成眷屬。
  劇情詼諧又喜氣洋溢,成衍想試一試。
  楊老師否了,說縛蒼龍投資更多,導演更大牌。再者這部劇三十年前有電影版,是當年最當紅的英俊小生擔綱主演,也算風靡一時。
  成衍看過電影版,也注意到了這次翻拍的劇本。大概是先入為主,他覺得電影版已經將故事講得十分完美。一百分鐘不到的時間裡,江湖風雲突變,三場大打鬥,反派與正派之間明明暗暗數次較量,緊湊跌宕。
  再看電視劇的劇本。
  某日,中午,男主坐到一家客棧吃飯,女主與女配爭風吃醋,男主安慰女主:“你……我……她……再說……”
  女主:“我明白……但是……答應我……”
  男主:“當務之急……不過……”
  然後他們裝做不知道女配就是反派的人,繼續上路。一路上迴圈幾次這種吃醋和誤會。
  雖然有的橋段還挺有趣,但更像是為了擴充而擴充。
  “如果要演,我想演龍城侯。”成衍說。
  龍城侯是反派的幕後黑手。人前文雅,人後狠毒。外表看上去體弱多病,實際上偷習了一套江湖上失傳的絕妙劍法。
  跟男主是死對頭。
  但絕算不上是男一號。甚至上為了保持他神秘的形象,電影版裡龍城侯只出現了一刻鐘不到。
  “為什麼不想演林不慚?”楊老師笑眯眯問。
  林不慚就是男主。名字取自是李太白的“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成衍回答:“大概他太坦蕩太磊落,反而不夠複雜。”他興致勃勃地分析起龍城侯,這個人既利用了正派,其實也利用了反派,總之只要為了自己的目的。
  神奇的是這樣一個人物,卻能全身而退。電影裡面最後的大戰之後,正派反派死傷無數,龍城侯掀開半爿面具,回首望空山斜陽,一雙美目似笑非笑,一騎黑馬絕塵而去。
  “……我想試一試。電影裡面對他的刻畫精煉過頭了,正好電視劇能更充分些。”成衍說得高興,冷不丁就聽楊老師冒出來一句問話——
  “你這一年來辛辛苦苦不是為了演配角的吧?”
  一盆冷水潑下來,成衍默然。
  於是決定了演林不慚。
  林不慚這個人不是沒有缺點,但他永遠坦蕩,理直氣壯。成衍安慰自己,這也算考驗演技了。
  春節的時候,成衍回了鄰城老家。
  雛菊與銀杉已經開始播第二輪了,果然在廣大中小學生中間很受歡迎。成衍媽媽逢人就說“更帥的那個是我兒子!”
  結果就是過年走親戚的時候,到成家的親戚朋友比往年陡然增加,全都是來看成衍的。要說是欣賞他電視劇裡面的表現倒未必,大部分是出於圍觀熟人的心理。
  有些還帶上自己家的未婚姑娘,其目的不言而喻。成衍媽媽人前總說要尊重兒子自己的意思,等人一走,就跟成衍嘮叨,剛才那姑娘看上去不錯等等等等。
  成衍一概用“忙,要工作”來搪塞。
  大年三十吃過年夜飯,一家三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夏紹謙的電話來了。
  成衍站在客廳裡先含糊說了兩句恭喜新年,見父母都沒注意還在樂呵呵看電視,才慢慢挪到自己房間。
  “什麼時候回來?”
  “初六。”
  “二月十一?”
  “嗯。二月十八就開機了。”
  夏紹謙忽然笑了,低低的笑聲透過來,成衍立刻就明白他在想什麼。
  “情人節……”他試探著說。
  “你在約我?”夏紹謙問。
  成衍很想問他是不是走床上四十,床下十四路線。
  “是啊,我想約夏先生。”但說出來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就帶了笑。
  兩個人又拉扯了一陣。掛了電話,成衍裝做若無其事回到客廳。
  “女朋友?”成衍媽媽笑眯眯問。
  “債主。”成衍扒了個橘子,半真半假說。
  成衍媽媽拍了一下他的背:“跟媽也演戲!”
  但也沒再追問。

  第十四章

  成衍儘量把工作壓到十四號上午之前完成,特意空下整個下午和晚上。
  情人節當天公司裡洋溢著說不清的粉紅氣氛。快遞來來去去,送來各種禮物和卡片。全是各家癡心愛慕不求回報的飯表達的心意。從前成衍很少有這種待遇,但自從雛菊銀杉播了之後,就不斷有信件寄到公司了。
  繼兩位女演員收到了大捧鮮花之後,又有一束玫瑰送到了。
  那花束太大,捧著它的人整個上半身都被遮住了,只能費力地仰著頭大聲叫:“成衍!成衍!”
  成衍從會議室探出身來就看到一大捧花撲了過來,他連忙張開手臂接住,粗暴地扯到門內,花束嘩啦啦擦過門框的時候硬蹭掉了幾朵。雖然避開了走廊上的各種矚目,但轉身就迎來了會議室裡齊刷刷的注視。
  楊老師不動聲色地微笑,一副心中了然的模樣。另外幾個人就沒有這樣鎮定了。首先出聲的是沈樂名。
  “哇!前輩的飯真厲害,大手筆啊!”他笑嘻嘻撲上來,在玫瑰中尋找卡片,“咦,居然沒有卡片,是不是掉了?”
  成衍早就眼明手快將卡片塞到口袋裡了:“總有這種怪人。”
  沈樂名將信將疑地笑了笑,不再追問。
  縛蒼龍裡面龍城侯這個角色給了沈樂名。他模特出身,身材高瘦,巴掌臉很上鏡,去年公司剛剛簽下來。之前楊老師隱約暗示過,本來雛菊那劇公司是屬意沈樂名的。
  恐怕沈樂名也聽說了這件事情,但這次合作對成衍仍然十分熱情,沒有半點不愉快。比那個喜怒都掛在臉上的林因奇強多了。
  成衍等到獨自一人的時候才將卡拿出來。
  上面只有印刷好的愛語,並沒有其他片言隻語和署名。
  下午見到夏紹謙的時候,成衍先道了謝,又說:“那束花實在太大了。”
  夏紹謙反問:“很大嗎?秘書幫我訂的。”
  成衍只覺得他有時候坦率得可愛,想了想,說:“公司裡的女人都沒收到這麼大的花束,都問我是什麼人送來的。”
  公司突然捧他已經夠引人遐想了,他不想給人合理推測的空間。
  就連芳芳都嚇了一跳,不過她的思路奔向另一個極端,直說送這麼一大捧花又不署名,頗像跟蹤狂之類的變態。
  夏紹謙頭一份情人節禮物沒有討到成衍歡心,但他並不著急,還有第二份禮物。
  “我帶你去做虹膜掃描。”
  成衍莫名。夏紹謙解釋:“我在市內的住所,進去需要掃虹膜。掃入資料庫,以後你也能自由出入。”
  說完他掏出禮盒,成衍打開,裡面是一把鑰匙。
  成衍想像著自己打開車窗然後超級沒公德地把鑰匙扔出去砸到誰算誰倒楣。但夏紹謙凝視著他,那目光壓得他動彈不得,仿佛正在等他的獲禮感言。
  “這……”
  太認真,也太沉重,更與他想像中的定位相差十萬八千里。還有他準備送的領帶都沒辦法拿出手了。要是接受了難道就算是同居?半同居?成衍想法太多,沉默了半天才低聲說:“對不起,我想好好考慮……”
  其實他更想求夏紹謙好好考慮。
  話說出口就覺得自己像是在拿喬,連忙又說:“其實我很高興,太高興了,真的。”
  夏紹謙立刻說:“高興就不要拒絕。我帶你去看一看,你會喜歡的。”
  說完也不管司機在前面,就按住成衍吻起來。
  房子是大樓頂層。電梯門一打開的瞬間,成衍就覺得膝蓋一軟,差點沒給夏紹謙跪下來。因為眼前的情景實在是太驚人——左手一側整整近五十米的玻璃牆,一瞬間人就跟浮在空中一樣。恐高症患者拉過來能直接嚇暈。
  通透,巨大,即使四處門窗緊閉,成衍還是覺得有風。通向二樓的樓梯由鋼板和螺紋鋼條組成。跟上次內部裝飾鄉村風格的別墅相比,這裡簡直是SF風格。
  夏紹謙叫他上樓梯。
  樓上有泳池和直升飛機起降點。游泳池幹著,透出一種奇異的荒涼感。
  天還冷,有些陰沉,風呼呼吹過,雲似乎就壓在頭頂。成衍站在那裡真切感受到了一種末日氣氛。
  大魔王還在等著他表揚:“怎麼樣?很舒服吧?”
  “很……震撼。”
  也許對夏紹謙來說已經習慣了,不過他真被震撼到了,就連剛才的煩惱似乎也變得渺小起來。
  兩個人在最高處就情不自禁靠在一起。夏紹謙與他並肩靠在欄杆邊,輕輕親吻著他的耳朵。成衍忍不住問:“你好象很喜歡這種……”
  “哪種?”
  “透明的,玻璃代替牆,能看到外面。”成衍想到郊外那所房子的三層是玻璃的,這裡是,就連在酒店,夏紹謙也很喜歡能看夜景的大落地窗。
  “要是沒有玻璃更好,什麼阻隔都沒有最好。”
  “那還能叫房子嗎?就是個棚子吧……”成衍笑了。
  “嗯,”夏紹謙用鼻尖磨蹭著他的耳後,“在海邊……搭個棚子,衣服也不用穿。沒有人……”
  成衍終於順著他側過身,仰起頭與他唇舌糾纏。
  風在矗立的水泥叢林間鼓動,聲音是那樣響,令人心悸,仿佛此處就是樂園。

  第十五章

  情人節晚餐成衍自己下廚。廚房是開放式的,夏紹謙坐在餐桌邊觀摩。
  成衍做了個什錦炒飯。電飯煲煮好飯,然後在平底鍋裡呲啦上一層油,加上蝦仁,洋蔥,豌豆,玉米粒劃拉上一陣,香氣四溢的時候把米飯加進去翻炒。夏紹謙看著他動作嫺熟,還握著平底鍋柄做了兩個顛鍋,不由驚訝:“想不到你還會做飯。”
  另一個鍋裡燉著湯。成衍用勺子舀了點嘗了嘗鹹淡,笑了:“我演過廚師。”
  看到夏紹謙“所以?”的眼神,成衍接著解釋:“做點簡單的,架子還是能拉出來的。當時為了樣子像,特意跟真正的大師傅討教過,我媽也指導了兩下。”
  夏紹謙問:“你還演過什麼?”
  成衍一邊裝盤,一邊回答:“我想想……片警,古代有演捕快,這個沒什麼特殊技能,會跑就行;收古董的,所以懂一點行話;演醫生的時候還順便龍套了護士,反正都是背景角色……”
  將炒飯和湯端上桌,他換了話題:“用剛出鍋的飯炒的,口感可能偏濕。”
  夏紹謙嘗了一口。
  成衍連忙問:“怎麼樣?”
  “確實偏濕黏。”夏紹謙說。
  成衍尷尬,只有“呵呵”這種欠抽的詞彙能形容此時的感覺。
  見他語塞,夏紹謙問:“不是你自己這麼說的嗎?”
  “我只說濕,沒有黏。”
  夏紹謙又嘗了一口:“都濕了,還會不黏嗎。不過我喜歡這口味。”成衍懷疑這是一個雙關,但夏紹謙一臉正經,更像在講冷笑話。他默默地坐到夏紹謙對面,拿起筷子。
  “不好笑嗎?”夏紹謙突然問。
  “啊……”成衍瞬間從冷笑話造成的茫然中清醒,“很好笑。夏先生的意思是那個嘛,就是做的時候那個……”他用語言一時難以描述,便用左手比畫了一下。
  夏紹謙一臉挫敗地看著他:“失敗。”
  成衍連忙安慰他:“我真的聽懂了!”只是當笑話需要解釋就不好笑了。
  “我是說調情失敗。”夏紹謙認真說。
  成衍忽然側過臉去一陣猛笑。他不能告訴夏紹謙,比笑話需要解釋更鬱悶的事情就是調情的時候說“我在調情”。
  吃完飯,成衍洗碗。夏紹謙開了一瓶紅酒醒酒。之後兩個人一起坐在玻璃牆前,欣賞夜景。
  “你知道什麼時候最美嗎?”
  成衍已經猜到大概了,但仍然說:“日升日落?”
  夏紹謙嗯了一聲:“晚霞映在高摟上確實好看。不過不是最美的時候,最美的是夏天晚上的雷暴。向下看是一片漆黑,雨將一切都淹沒了,只有巨人一樣的高摟透出光亮。然後天空中一道道白光劃下來……”
  他呷了一口酒,一向沉靜的聲音透出一絲興奮:“甚至可以看到幾道閃電同時劈下來,擊中好幾坐大樓,與避雷針相連,抖動閃耀……將一切陰暗都劈碎了。”
  成衍笑了:“暴君的嗜好。”
  夏紹謙看向他,目光並沒有不快:“暴君?”
  “尼祿放火燒了羅馬城,就是想看大火。如果雷暴能夠人工製造,夏先生肯定不介意嚇哭多少小朋友。”成衍浮出戲謔的微笑。
  夏紹謙不說話,不知道是在認真評價自己成為暴君的可能性,還是考慮人工造雷。他思考的時候成衍也沒發呆。
  他在想夏紹謙到底是怎樣的人。
  起初夏紹謙在他心中是嚴肅而沉默的。但這近一年來,這種印象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樣慢慢瞭解和探究也許是不對的……
  成衍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夏紹謙正坐在床上看電視。
  聽到熟悉的聲音,成衍冒出一股不祥的感覺——夏紹謙果然在看雛菊與銀杉。
  成衍窘迫,比和父母一起看這劇的時候還要窘迫,但跟父母在一起可以搶遙控器。再說夏紹謙看的並不是電視臺播的,而是剪輯版——全是自己的戲份,剪得七零八落。
  他只有採用迂回戰法,貼在夏紹謙身邊,左腿壓到夏紹謙兩腿之間,腳趾慢慢順著他的小腿蹭上去:“時間不早了……”
  夏紹謙仍沒有取下眼鏡的意思,他認真地看著螢幕上的成衍:“再看一會兒。”但手也摟住成衍的腰,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成衍舒服地歎息:“這劇沒什麼好看的……”
  “你在裡面很好看。”夏紹謙立刻說,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成衍一怔,就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電視。裡面正演到運動會,他穿著白色的運動服,在跑道上奔跑,風乘著柔和的夕陽,拂開他的頭髮,汗水順著額頭滑落。看上去那麼真實。
  夏紹謙讚歎一般問:“你在高中的時候也是這麼清純?”
  成衍忽然就覺得腳趾抽了抽,他不再說話,伸手取下夏紹謙的眼鏡,撲上去吻起來。夏紹謙也不再堅持,關了電視,只留下一盞床頭燈。
  成衍仰面承受著夏紹謙的進入,腿越纏越緊,腰和聲音都不再屬於自己……
  “快……快一點……”
  那股堅硬的衝撞越來越激烈,他的耳膜深處血液在轟鳴,眼前劃過一道道白光,那是夏紹謙向他描述過的雷暴,他滿足得幾乎要哭出來。
  最終成衍沒有去掃描虹膜,只是象徵性地收了鑰匙。他向夏紹謙解釋,如果夏紹謙不來這裡,他也沒必要上來。再說工作的性質,接下來他也不會太有空。
  電梯向下的時候,成衍那顆心也慢慢沉回原處。他需永遠記得自己是誰。

  第十六章

  拍古裝比拍時裝劇負擔大得多。冬天穿不暖,夏天又捂得慌,更不用說頭套和化妝,普通書生還好,若是俠客劍客少不得要背兵器,即使是道具,一天下來也不輕鬆。
  縛蒼龍劇組二月十八號的開機。先在市郊的影視城拍攝,等天氣回暖之後再到外地取景。
  頭一天拍攝現場就擠了不少記者過來,不過大部分是沖著沈樂名來的。成衍在化妝間裡面就聽到外面的動靜。記者的高聲提問中夾雜著沈樂名略帶沙啞的聲音。
  沈樂名前兩天剛剛爆出來一張跟許寧依一起吃飯的照片,照片上兩個人姿態親密,疑似情侶。許寧依是另一家公司的當紅花旦,比沈樂名大兩歲,主演過好幾部劇,成名又早,名氣自然比沈樂名這樣的退役模特響。
  姐弟戀,女比男強,都是爆點。記者自然是蜂擁而至,堵著向沈樂名求證,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問的多是他與許寧依怎麼認識的,當晚是不是在約會。幾乎沒人關心即將開拍的新劇。
  這次不光芳芳,就連小胡都感到忿忿了:“外面那架勢,跟開記者招待會似的!不知道的還當他才是主演。”
  偏偏沈樂名跟他們是同一個公司,還不能真把他怎麼樣。
  成衍卻不太在意。頭套剛剛弄好,他試著動了動,還不算難受,翻著劇本,他安慰小胡和芳芳:“戲外就讓他風光些又怎樣呢。能在戲裡搶風頭才算他真本事。”
  沈樂名正抓緊機會向各家記者擺出最佳姿勢和角度,讓他們拍個夠,一邊笑著東拉西扯,扯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回答:“我和寧依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吃個飯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我們一起吃晚飯確實是因為有事情要商量。”
  立刻有記者高聲問:“什麼事情?”
  沈樂名翹起嘴角:“現在不能說,要暫時保密,大家不妨猜猜看。”
  記者一陣譁然。給了這樣有想像空間的話,簡直是說“你們可以隨便瞎猜瞎寫,寫得越誇張越好”。
  正好成衍從化粧室出來,沈樂名眼角掃到他,立刻轉身過去拉他過來,親親熱熱摟著他的肩,向記者說:“這部劇是前輩主演,大家不要光盯著我啊。”
  成衍剛剛弄好的造型,是林不慚剛剛出師門下山不久,土布衣服十分樸素。沈樂名穿著系鞋帶的牛皮矮靴,身高將近一米九,黑色鉛筆褲更顯腿長,再加上一件大翻領格子小外套,看上去完美得像剛從T臺上下來,摟著矮他半個頭的成衍,真不知道誰更像主角了。
  芳芳在旁邊氣得嘴都要歪了。
  見過作的,沒見過這麼作的!
  成衍卻另有感受——他貼著沈樂名的肩,能感覺到沈樂名的微微顫抖。
  也許是面對這麼多記者興奮的,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天氣太冷,凍的。對面的記者不少都穿著羽絨服,厚風衣。沈樂名一身看著特修身,但也非常單薄。成衍剛從屋裡出來,就站了這麼一會兒,也覺得身上熱氣要散盡了。
  幸好芳芳給他貼了幾個暖寶寶。古裝寬鬆,看不出來。
  到底是縛蒼龍劇組的頭號主演,記者當然也要揪住成衍問幾句。不過劇還沒拍,只能問些成衍有沒有信心超越電影版啊,對合作演員和導演的印象啊。
  成衍不慌不忙一一回答,幾句場面話翻來覆去說。
  沈樂名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右腳換到左腳。終於有場務過來招呼他們入棚,記者才漸漸散去。
  第一天成衍主要是跟演師父的老演員,還有女主有對手戲。老演員從業三十年,演什麼都輕車熟路,演個重傷將死,忍辱負重的師父當然不在話下。女主楚瞳就差強人意了,雖然演技不差,但容易忘詞,更糟糕的是笑場。
  笑場這東西是會傳染的,當天最後一場戲的時候,楚瞳彩排的時候還好,到了正式拍攝的時候第一條沒過,之後連續NG兩次都是因為笑場。到第四條的時候,楚瞳沒事,成衍卻忍不住笑了。他臉上眉毛一抖,楚瞳立刻笑噴出來站都站不穩,直接蹲下了。
  導演被他們弄得沒脾氣,說只好錄了做花絮。最後還是楚瞳的經紀人把她拉到一邊說了半天。到第五條總算過了。
  當時另一組主要拍反派戲份的已經收工。沈樂名就過來圍觀。
  成衍收工卸妝的時候,沈樂名跟了過去。
  “楚瞳在和陳導交往。”他一張口就叫成衍動作一頓。
  “其實楚瞳跟導演的曖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家不過心照不宣罷了。估計這個大新聞還得拖到最後爆。”沈樂名說得興致勃勃。
  成衍就奇了怪了。這才剛開機,雖然導演對楚瞳的態度確實好,他心裡有那麼點疑惑,也不敢一口咬定兩個人就有什麼。沈樂名說得這麼肯定是之前就知道了。
  “……怪不到陳導對她捨不得凶捨不得罵,倒是辛苦前輩了,”沈樂名說得真誠,“之前就聽說前輩的演技好,今天看了,真是比我想的還要好。”
  成衍洗了臉,笑著謙虛幾句。
  沈樂名又拖他一起去吃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做粵菜做得正宗。”
  成衍委婉推辭,只說下次。
  等他一走,成衍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沈樂名挖掘秘密的姿態太急切了,令人生厭。
  因為是同門,對內情就更清楚些。對外面,公司對突然捧成衍的說辭都是,雛菊的何導演看中了他,特意拔上來的。後來演出來效果確實好,也就將這說法糊弄過去了。但既然當初公司原屬意沈樂名,大概也跟何導通過氣了。之後突然換成衍上了,沈樂名自然有所感覺。
  一個公司,並不是只有一個圈子。沈樂名是公司裡另一個大牌經紀人挖出來的。
  成衍深深歎了口氣。

  第十七章

  做演員很累,但拍戲仍然是值得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只要攝像機對準了自己,成衍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樂名的緋聞如願炒了起來,每天出入劇組都是喜氣洋洋。成衍老覺得他臉上掛著一種“來啊來啊來問我啊”的神情,面對自己的時候尤其厲害。
  他偏不問。憋死丫的。
  楚瞳倒是很快跟他混熟了。她對沈樂名的炒法似乎也有點不以為然,或者說更多是對許寧依的不以為然:“跟小模特炒緋聞,她可真有出息。”又分析許寧依很可能被沈樂名利用了。
  成衍聽了只是笑笑:“你這話傳出去就糟了。”
  楚瞳大大方方說:“這倒是。不過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多嘴的人。”
  她演戲一般,看人卻很准。
  “哎呀,你也跟我一起說說別人的壞話啊,光我一個人說多沒意思,”楚瞳慫恿他,“其實你也很討厭沈樂名吧?”
  成衍反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討厭他?我跟他差了六七歲,玩不到一起正常的。”
  “少來。”楚瞳笑著嗔怪兩句,不再逼他。
  當然她也沒那麼多精力跟成衍八卦。就算在劇組裡有陳導護花,楚瞳還是義無反顧地投入到女主女配大亂鬥的這項傳統運動項目中。
  三月底劇組要去南邊取景,臨行前成衍有兩天假。
  整整兩天都和夏紹謙在一起。
  有大半個月只能電話聯繫,夏紹謙一見到成衍就抱住他不肯鬆手,洗澡的時候就忍不住做了。
  情欲和水一起舒適地漫過身體。成衍閉著眼睛,夏紹謙雙手環在他的胸前,讓他仰靠著自己,一手輕輕揉捏著他的乳首,然後緩緩進入。
  “嗯……”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歎息。夏紹謙刻意將節奏放慢,將那暗火越燒越旺,一邊按下了一個按鈕。
  頭頂的天花板緩緩打開。夜空透過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成衍正到最渴求的時候,無法控制地說了出來:“變態!”
  夏紹謙笑了:“其實……玻璃……也可以打開……”
  即便在最高層,也會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成衍絕不想讓他將玻璃也打開,於是自己動了起來。但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切換到上帝視角,一片燈火璀璨大摟之中,他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座……浴室的頂大開,夏紹謙躺在當中,清水遮不住任何東西,他張開修長的腿,右手握著當中,正在自慰……
  “到底是誰比較變態?”想像中的夏紹謙忽然向他說。
  成衍瞬間從失神中緩過來,才發覺自己射了。
  頓時面紅耳赤。夏紹謙還以為他是被嚇的,連忙關上天花板,好一陣愛撫。
  出了浴室,成衍累得只想睡,倒在床上動彈不得。夏紹謙吻著他的鬢角,低聲說:“我有東西讓你看。”
  “什麼……”成衍含糊地問。
  夏紹謙說了什麼,他實在困倦,沉沉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成衍一醒來就問夏紹謙:“昨天晚上睡著了,夏先生想讓我看什麼?”
  夏紹謙此時又不著急了,拖著成衍先吃了早飯,休息了一會兒又帶他出去打網球。中午到預約的餐廳吃了飯,回來成衍差不多都要把這事情忘記了。
  夏紹謙忽然說:“我們去天臺上曬太陽。”
  成衍當然聽從安排,夾了把躺椅就往樓梯走。
  走到樓梯前,他只盯著樓梯上去,噌噌上了兩階,就聽夏紹謙在後面一聲“哎!”
  聽上去又著急又失望。
  成衍疑惑:“怎麼了?”
  一轉頭眼睛就掃過樓梯右手邊的牆壁。原來粗礪的灰色牆壁上被噴了一塊豎高近兩米的長方形彩繪。圖案是一個人側面仰頭的站在草坪上,白襯衫,黑褲子,綠草茵茵。
  是雛菊與銀杉裡面,成衍的角色。
  成衍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幅噴漆彩繪,終於笑著問:“夏先生這麼喜歡這個角色嗎?”
  夏紹謙回答:“當然喜歡。”他走到樓梯上與成衍並肩欣賞:“這才是第一個。”
  成衍“啊?”了一聲。
  夏紹謙比劃了一下那整面牆:“以後你每主演一個角色,就噴一個上去。十年二十年,總有一天能將這一整面都噴滿。”
  成衍的目光慢慢在剩下的空白牆壁上掃過,最終落在夏紹謙充滿期待的面孔上。
  呼吸似乎都困難起來。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非常,非常想吻夏紹謙。
  在他猶豫的時候,夏紹謙已經給了他一個吻。
  成衍緊緊抓著躺椅,幾乎忘了閉上眼睛。

  第十八章

  “然後呢?他有沒有說什麼?”祝非清捧著茶,饒有興趣地問。
  夏紹謙一想到成衍當時的樣子就忍不住微笑:“他一直發呆,連謝謝都忘記說了。”
  祝非清哈哈一笑,又問:“那你有沒有告訴他李虞已經正式到你名下的基金工作了?”
  夏紹謙的微笑消失了:“你知道我和李虞不可能。這完全是工作上的決定,沒有必要讓他知道。”
  祝非清挑了挑眉毛:“只要你不心虛就好。”
  夏紹謙反問:“我為什麼要心虛。說到這個,你還是勸一勸李虞,不要讓他再有什麼幻想。聘用他是因為他能力相符,沒有任何特別原因。”
  夏紹謙一走,李虞就沖到祝非清面前:“他怎麼說?”
  祝非清笑嘻嘻:“這家的早餐很不錯,你先嘗嘗再說。”
  李虞坐下來,聽她說了剛才的對話,不由失神,過了半晌才難過地說:“紹謙哥哥真的這麼喜歡他?”
  祝非清欣賞著他傷心時候反而更動人的面孔,欣賞夠了才慢悠悠說:“也許吧。反正現在還在熱乎勁上。”
  “這都一年了!興趣還沒過去嗎!”
  李虞忽然想到了什麼,面色蒼白,吞吞吐吐地說:“總不會是真的……真的……愛上了吧?”
  李虞從小就跟夏家親密,夏紹謙離婚之後的情史他更是盯得一清二楚,幾乎可以為夏紹謙的行為模式建模型了。
  夏紹謙睡過的人,全部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這個年齡段仍屬青年,但又不過分年輕,相對成熟。
  身材方面,夏紹謙不愛好肌肉系,但也不喜歡過分苗條;身高全部在175到178區間,夏紹謙似乎相當喜歡這個高度,因為並肩說話的時候,可以看到對方稍稍抬起眼睛。
  “……還有接吻的時候也很舒適。”祝非清補充。
  李虞這才發現自己在緊張之下已經絮叨出來了。他曾經覺得自己除了年齡,其他一切都符合夏紹謙的偏好。他以為過個幾年,到了年齡,夏紹謙也會拐他上床。沒想到時間漸漸接近,夏紹謙卻突然迷戀上了成衍。
  他只能祈禱那是迷戀。
  見他沉默,祝非清催促他:“還有呢?”
  “還有,五官太硬朗不行,留鬍子更不行。”李虞意興闌珊。他對自己的面孔頗為自傲。從小到大,男女通殺。
  “太美,美得太張揚也不行,”祝非清笑了,“所以你是只看到自己符合的條件,對自己不利的因素就統統視而不見。難怪這麼多年抓不到夏紹謙的心。”
  “美得太張揚?”李虞茫然。
  祝非清侃侃:“你難道沒發現?夏紹謙喜歡的是那種清爽的英俊,或者說是令人感覺親切的英俊,沒有攻擊性,賞心悅目的同時令人放鬆。要說符合的,成衍比你符合多了。”
  李虞醍醐灌頂,立刻鬱悶起來:“怎麼辦……我是不是該去整容?”
  祝非清搖頭:“覺悟是夠了,但用錯地方了。你要為夏紹謙改的不是臉,是舉止,性格,氣質。”
  “你不是說……”
  “臉固然重要。但焉知他沒有想換換口味的時候?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改變了氣質,就是脫胎換骨,不用改變五官,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
  李虞被她說得入了魔,只問:“那應該怎麼做?”
  祝非清笑了:“首先,首先,停止你的倒貼吧!”
  不待李虞張口,她就做了個停止手勢:“我猜猜,你原來打算正式入職之後就想盡辦法,多創造機會跟夏紹謙相處?說不定還想著怎麼搞定夏紹謙的秘書呀助理呀給你通風報信?”
  李虞無語。
  “你越倒貼,夏紹謙越不會喜歡你。”
  “你怎麼知道……”李虞問得毫無底氣。畢竟他倒貼了這麼久了,效果確實微乎其微。
  “不說夏紹謙,就比如你,對身邊的追求者又看過幾眼?”祝非清說,“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樣。送到嘴邊的是看不起的,他們更享受獵捕和征服的樂趣。”
  李虞理智上覺得祝非清說得對,但感情上要他一下切斷之前的倒貼,他有些猶豫:“之前……聖誕的時候你還叫我主動上紹謙哥哥的床。”
  祝非清斬釘截鐵:“我喝多了。”
  李虞哀怨:“那你說不定過幾天又說今天沒睡醒呢。”
  祝非清興之所至說了這麼一大通,說完已經盡興,至於事情到底怎麼發展,她只要有熱鬧看就好:“決定還不是你自己來做。”說完起身就走。
  留李虞一個人結了三個人的帳。

  第十九章

  煩惱的不是只有李虞一個。
  成衍也很煩惱。
  剛到外地拍攝,沈樂名和許寧依的事情就漸漸有眉目了——原來他們兩個將要主演一部劇,公主愛財。之前一起吃飯是為了工作的事情。
  公主愛財,就是成衍之前看上的古代輕喜劇。但被楊老師否了,要他接了縛蒼龍。
  沒想到公司轉身就給了沈樂名。
  不過自己的第一個主演可以說是從沈樂名那裡斷下來的,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成衍有些介意的是楊老師的態度。捂得太緊,其實即便這裡面有什麼彎彎繞,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雖然他更喜歡公主的劇本,但一旦接了縛蒼龍,自然會全力以赴。
  不過這些都是偶爾的想法,成衍更大的煩惱是夏紹謙。
  心煩,總之就是心煩。
  只有拍攝的時候能忘記一切。一下了鏡頭就兩眼發直。楚瞳都看出他的不對勁了:“你不至於被沈樂名打擊成這樣吧?跟魂都丟了一樣。”
  “我在思考。”
  楚瞳抱著肚子就狂笑:“思考哈哈哈哈……思考……”
  晚上的時候一想到夏紹謙就忍不住想吸煙,一邊又想克制自己少吸點,於是更加渾身不對勁。
  成衍使勁琢磨夏紹謙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省略號代表的東西成衍卻不敢填出來。
  成衍一開始的打算是守中抱一。不管夏紹謙是怎麼樣的人,玩什麼花樣也好,他只要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本來就是交易,夏紹謙給他機會,他給夏紹謙服務。
  就算做啊做啊,做出感情,那也只是對彼此的身體有好感罷了。
  但是,如果,萬一,夏紹謙是真的……那麼自己只肯付出肉體,是不是太吝嗇了。
  成衍一直在考慮的問題就是自己到底要不要愛夏紹謙。
  手機響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夏先生。”
  “你的聲音怎麼了?”
  成衍太長時間沒說話,聲音有點啞,他拿開手機清了清嗓子:“現在好了。”
  “不是感冒?”
  “不是。”
  “我後天過來看你。”
  “啊?”成衍急忙說,“我在這裡挺好的。”
  夏紹謙笑了:“正好要參加會議,順路過去。”然後又囑咐了成衍在外注意身體。
  成衍掛了電話,就拿起煙盒,裡面已經空了。他扔了煙盒,躺倒在床上,忽然覺得自己可笑,還需要思考什麼呢。如果真的沒感覺,就不會這麼心煩意亂了。他又不是不知道真愛該怎麼演。
  第二天沈樂名飛回去參加公主愛財的發佈會。成衍也不太在意,沈樂名別耽誤這邊的進度就行。他現在更緊張的是夏紹謙要過來。
  成衍常覺得自己一戀愛就跟變個人一樣。
  為了初戀是把整個人生道路都改了。第二次雖然沒那麼轟轟烈烈,也沒差多少。
  這一次開始就這麼詭異和糾結,他實在不知道會怎麼發展了。
  楊老師似乎也在擔心他的情緒,晚上的時候帶他出去吃了飯。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有心事,都沒怎麼說話。
  喝了兩杯啤酒之後,楊老師終於說:“沈樂名的事情……”
  “我明白,”成衍說,“我現在只想演好林不慚。其他的事情都與我無關。”
  楊老師沒想到他說得這麼乾脆,不像違心話,但又想到成衍最近的低落,有點琢磨不透了:“他是新人,公司一開始總要下功夫試著捧一捧的。如今的業界,你明白的……”
  成衍知道楊老師又開始春風化雨做他思想工作了。
  看來不管自己怎麼說沒事,楊老師都要把已經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說完了。
  於是乾脆說:“明天夏先生要過來。”
  成衍的本意是祭出夏紹謙這座大神,楊老師好放他早點回去休息。
  沒想到楊老師反而愣住了,沉默地點了支煙,斟酌一般說道:“你不要跟夏先生鬥氣,這件事情是我和公司想著要先問問夏先生的。”
  成衍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聽著。
  “夏先生很欣賞你,當然也欣賞你作為演員的表現……要你出演他喜歡的類型,也可以理解。對你也沒有什麼損害啊,像一開始的雛菊,現在的縛蒼龍,哪個不是討喜的角色。正好你也主演了,夏先生也滿意了。大家是雙贏。”
  “雛菊,就開始了?”
  楊老師便乾脆把話說開了:“夏先生說想看你演一個學生角色,要清澈點。”
  “……有初戀的感覺。”
  成衍冒出來這麼一句。
  吃過飯,楊老師打車回去,成衍沒有和他一起上車。
  “我想走一走。”
  逆著春天溫暖的夜風,他走得很慢。
  忽然就想到那一面噴漆牆壁,當日所有的感動已經灰飛煙滅。
  他記得小學時候流行玩卡片遊戲。每個男生都比誰收集的卡片更多更稀奇,一到課間就鬥卡。他也辛苦收集了一套,還跟姐姐借零花錢……他對那套卡片愛不釋手,沒事的時候就鋪在桌子上欣賞,看它們鋪滿桌子就充滿了自豪感。
  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富有最幸福的人。
  自己也許就是夏紹謙的那一套卡片。

  第二十章

  成衍去見夏紹謙的時候,穿了件黑色的寬鬆圓領長袖T恤,配著黑色牛仔褲。頭髮也剪短了,露出整個額頭。不笑的時候看著就多了幾分冷淡。
  夏紹謙只在當地住一晚,想到能見成衍就感覺高興。
  房門一開,兩個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間,都是一愣。
  成衍面孔上的表情,配上那一身黑,可以稱得上肅殺。
  而夏紹謙卻笑得太過了。
  瞬間之後兩個人立刻互換表情。
  成衍笑得和煦如春日暖陽:“夏先生。”
  夏紹謙平靜地應了一聲:“進來吧。”
  成衍在來的路上還思緒紛亂,但此時一見到夏紹謙,他不需要下任何決心,就不由自主行動起來。
  似乎一切都像往常一樣,閒聊,愛撫,洗澡,最終上床。
  成衍無懈可擊地進行著這一套程式。直到到了床上,他主動吻住了夏紹謙,漱口水清涼的味道刺激著每一個味蕾,極盡纏綿的長吻之後,就往夏紹謙的身下吻去。
  直到胯間。
  硬物抵在口中,成衍含得越來越深,夏紹謙示意他套上套子,他只將套子拍到一邊。
  “起……起來……”夏紹謙覺得就要爆發了,撫著成衍的肩推他。
  成衍退了些出來,挑著眼睛看向夏紹謙,含糊道:“我想吃……”說完又裹住用牙齒輕輕一碰。
  夏紹謙立刻全數交代到他嘴裡了。
  成衍想咽下去。但不知道是太濃郁了,還是心裡有疙瘩,只想吐。成衍催眠自己就當是不小心咽了口老痰,終於咽了下去。
  見他雙眼發紅,夏紹謙並不是毫無知覺,原本高昂的興致就淡了,只是抱著他:“休息吧。”
  成衍躺到他身邊:“夏先生,我想……”
  剛說完這幾個字,他就覺得一陣反胃,剛剛強行吞咽果然還是犯噁心。他爬起來沖到盥洗室裡扒著馬桶一陣嘔,吐乾淨了才感覺舒服些。又重新漱了口。回到房間就看到夏紹謙鎖著眉。
  “以後不要勉強自己。”夏紹謙自覺在床事上並沒有特殊的癖好和要求。成衍以前也從來沒有拒絕安全套。
  成衍應了一聲,坐在床邊,喝了兩口水,然後向夏紹謙道:“我想和夏先生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再幫我挑角色了。”
  夏紹謙面容沉靜,開始思索。成衍說的時候很鎮定,但夏紹謙沉默越久,他越覺得激動和壓抑的憤怒,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憤怒——就到這時候了,他還覺得夏紹謙沉思的樣子實在英俊。
  腦子裡一面吼夏紹謙“能不能放個屁!”,一面吼自己“能不能不要這麼賤?”,精分感漸重之時,夏紹謙終於開口了。
  他說:“你剛才吞下精液,就是為了談這個?”
  成衍望向他,不做否認。
  夏紹謙又說:“你可以直接跟我談的。”
  成衍笑了笑,走到沙發邊坐下:“還是談之前做比較好。”
  就好比做生意,先給對方一點甜頭,比較容易談成。
  夏紹謙的面孔上漸漸失去了鎮定和風度,眼睛非常亮,但目光嚴厲到幾乎陰鷙。
  最終問:“所以,你當這是枕邊交易?”
  成衍心中爆發出一陣大笑。聽這句話,似乎夏紹謙是非常愛他的,愛到忘記了他們是怎麼開始的。成衍很想問他:“你到底是想美化我,還是想美化你自己?”
  但他不能再激怒夏紹謙。
  “我喜歡夏先生。”他開口第一句就讓夏紹謙的陰霾神色消失了。
  “夏先生說過吧,是因為看到那支輕慢佳人的MV才想和我認識的……那真首好歌,”成衍微笑,“知道這些之後,我第一次覺得能做演員這個工作實在太幸運了,否則我與夏先生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相見。”
  他的語調溫柔,陷在沙發裡的姿態舒適。
  夏紹謙不知不覺就被他的話吸引。
  “……但是我有時候也會很害怕,”他微微抬起下巴,頭頂牆壁上的小射燈映出朦朧的光線,他知道自己什麼樣最好看,“如果我不能給夏先生想要的感覺,夏先生是不是會立刻拋棄我?”
  夏紹謙也已經穿好了衣服,下了床,逕自倒水喝,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
  成衍就帶出了幾分惆悵的神色,自顧自說下去:“夏先生喜歡我演的角色,我很高興,因為能滿足夏先生;但奇怪的……總覺得夏先生透過那些角色看到的是另一個更完美的我,我……”
  他斟酌了一下,聲音放得更加柔軟:“我很嫉妒。”
  夏紹謙定定地看著他。
  成衍眼神明亮坦蕩,無所畏懼地迎接著夏紹謙的目光:“所以,不要再為我挑選角色了——如果夏先生喜歡我多於角色的話。我想將來給夏先生更多驚喜。”
  一番話真假互摻,虛虛實實,雖然是在賭心機,也是為了躲過問題解決事情。
  他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成衍……”夏紹謙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深沉,甚至像是含著一絲無奈。
  成衍眼皮一跳。
  他莫名地期待起夏紹謙向他解釋什麼。
  但夏紹謙糾結的表情轉瞬即逝,他看上去仍然是平靜略帶嚴肅的:“我答應你。以後我們互不干涉對方的工作。”
  這像是情人間互立規則的說法。
  成衍微笑。夏紹謙也回以微笑。
  但是睡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想擁抱親吻的意思。

  第二十一章

  夏紹謙出行的時候滿懷期待,回來卻裝了一肚子怨悵。
  回到家,迎接他的不僅有兩個孩子和Lucky,還有李虞。
  李虞將原來長至頸間的頭髮剪短了。他留了許多年長髮,陡然換成和普通青年一樣的短髮,非但不失色,反而令人耳目一新,比從前增添了一分輕快的甘甜滋味。
  夏紹謙想到成衍也剪短了頭髮,於是不由多看了兩眼李虞。
  李虞從小就長得漂亮,頭腦聰明,又是老來子,周圍人都是捧著慣著,唯有到夏紹謙這裡對他如平常人。他偏跟中了魔障一樣,一對著夏紹謙就犯癡。這個病由來已久,雖然下了決心不再倒貼,這時候光是被夏紹謙多看兩眼,他也情難自控,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夏紹謙張口卻是逐客令:“我不在的時候你過來陪夏曄和小夢辛苦了,今天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李虞立刻眼泛桃花:“我不累……”
  夏紹謙還沒說話,旁邊的夏曄就嗤笑一聲:“你當然不累,爸爸出差回來不累嗎?爸爸想只有我們家三個人在一起休息,你知不知道你在的時候我們有很多話不能說?”
  夏紹謙撫了撫兒子的肩:“夏曄,說話要禮貌。”
  卻不說夏曄說錯了。
  李虞面孔慢慢紅了:“紹謙哥哥,我先走了。”他猶豫了一下:“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說。”
  夏紹謙送他到花園中。
  一叢叢的硫磺色的黃玫瑰已經盛開了。
  李虞攀著花,終於開口:“紹謙哥哥,我以後會專心工作,不會再胡思亂想別的事情了。”
  夏紹謙立刻點頭道:“你能這麼想很好,就是要說到做到。”他心情不好,說話也生硬堅決。說完就想走。
  李虞心裡發慌,要是真從此跟夏紹謙生分了他也受不了,一想到這裡,又叫住夏紹謙:“紹謙哥哥!我真的能做到,不會糾纏不清,但是……”
  夏紹謙斷然道:“你剛剛說過的話就想反悔?別想著以退為進那一套。”
  李虞大吃一驚。
  夏紹謙幾乎是咬牙切齒:“你以為你的演技很好嗎?”
  李虞離開,夏紹謙歎了口氣,Lucky無聲地走了過來,舔著他的手。他揉了揉大狗的腦袋:“遷怒是不對的,你說是不是?”
  Lucky甩了甩尾巴。
  夏紹謙走了之後,成衍開始拍武戲。
  沈樂名回來了之後,終於和成衍有了對手戲。拍的是一場重頭戲——林不慚和龍城侯偶然相遇,懷疑龍城侯就是黑手,於是突然出手,招招奇險,試出龍城侯身懷絕世武功。
  林不慚用劍,龍城侯倉促之間只用隨身玉笛抵擋。眨眼之間兩人連過十招。龍城侯不落下風,只是那支他最愛的玉笛被兩人內力震碎。
  交手過後,林不慚大怒:“你果然騙了天下人!”
  龍城侯瀟灑翻身上馬,翩然而去,只留下一句:“不慚,你欠我一支好笛。”
  這場戲表現的是林不慚的熱血,略帶衝動。龍城侯心機深沉卻又在任何時候都保持風度。
  武指幫兩個人排好動作。動作有武指設計好之後,演示一遍,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掰開了學。
  沈樂名手長腳長,穿上古裝,手持玉笛,還真有幾分翩翩風度,炫耀似的擺著姿勢自拍,似乎是準備放到微博上。成衍只在一邊默默看著,狀似發呆,其實是在心中複習動作。
  正式拍攝的時候兩個人的動作也不需要真像武指那麼快,有後期處理,自然會看上去很快。
  “1,2,3!”
  成衍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爆出來的,揮劍動作一下比一下快,快准狠簡直與武指不相上下。沈樂名舉著玉笛整個步伐都亂了,簡直是抱頭鼠竄,更不要說注意臉上的表情了。
  “卡!卡卡卡!”陳導氣得連喊一串卡。走過去就罵沈樂名,罵完沈樂名就回頭罵成衍:“你吃錯藥了?林不慚是衝動,不是兇殘!要用你剛才的樣子,觀眾還以為你是真心想劈死龍城侯!”
  罵歸罵,還是捎帶了一句:“動作倒是學的不錯。”
  下來休息的時候,楚瞳就笑個不停:“你要不要那麼拉風啊?把沈樂名都嚇蔫了。”
  成衍只覺得這一下頓時掃了悶氣,神清氣爽說:“他總是說我演技好,我當然要讓他體驗一下。剛才是用力過猛。”
  當天晚上和陳導一起吃飯,楚瞳和一個監製也在。
  陳導就向成衍說:“你應該去拍電影。”
  成衍的規劃裡這兩年還是要拍電視劇,打好群眾基礎。
  “應該?”
  陳導摟著楚瞳,笑道:“應該。白天那場戲我雖然罵了你,不過也看出來了。你有爆發力,適合拍電影。”說著就給了成衍一個號碼。
  “我老師在籌備一部電影,你可以去試試鏡。我回頭也會跟老師打招呼。”
  成衍回了房間就給夏紹謙打了電話。
  “這好象是你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
  成衍仰面躺在床上,聲音不自覺就透出愉快:“我想夏先生了。”
  電話那頭靜了靜,才說:“那天的事情,我道歉。”
  成衍怔住了:“這……是我不對,是我……”
  “成衍,那天沒有說清楚。我再清楚地說一遍,以後你想演什麼就去演什麼,我決不阻攔。”
  成衍只覺得那聲音低沉而真誠,令他終於放心。
  當然他也看不到,夏紹謙在千里之外掛了電話,然後,笑了。

  第二十二章

  夏紹謙笑了。
  那天他說“互不干涉工作”是說得急了。之後越想越覺得虧。現在重新訂立了規則就對他有利了——他只答應了“你想演什麼就演什麼”,至於自己挖不挖陷阱,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心底其實隱隱覺得與成衍爭這一口氣有些無聊。他本來只想捧著寵著的,看著成衍高興,他就高興。戀愛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現在一想到成衍蒙在鼓裡毫不知情,然後主動跳到自己挖好的坑裡,真相大白之後必然錯愕萬分。一想到那個情形,夏紹謙就有一種奇異的快感——在工作上,他常常這麼設計對手和看不順眼的人。然後看那些人,或是更加瘋狂掙扎,或是徹底順從。
  給成衍的區別是他挖的坑比那些人幸福多了。挖坑的目的也相差甚遠。
  這將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好戲。
  夏紹謙頗有詩意地想。
  成衍仰在床上思考了半天。
  那天他剛剛得出愛不愛的結論,就被打亂了。現在再想起來,就好象繩子中間被截斷了,扣起來是個結,有了疙瘩。不是原來那回事了。
  現在再想,他也覺得可笑。
  那幾天怎麼就像有把火在心裡燒一樣。
  其實就算他真愛上了又能怎麼樣?
  客觀考慮,他和夏紹謙發展到這程度,如果是女人,差不多可以想辦法懷孕逼婚了。最差也得霸佔版面轟轟烈烈炒一番。
  成衍慢慢拉上毯子蓋住臉。
  所以愛不愛,沒差。
  仿佛有一股細細的水銀灌注進心底,沉甸甸地封住了什麼。那些都不重要,成衍想,重要的是演戲,永遠是演戲。
  這幾天成衍拍的都是和沈樂名的對手戲。
  沈樂名因為兩頭軋戲,陳導還算給面子,將他的外景戲壓在一禮拜內拍完,好讓他回去拍公主那劇。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天一招接不到的刺激,沈樂名更黏成衍了。正好戲又在一組拍,吃飯休息幾乎跟成衍寸步不離。本來拍戲就累,成衍不想浪費精力應付他,於是不是玩遊戲就是看漫畫,順便用這些和零食招待沈樂名。楚瞳暗地裡跟成衍說討厭沈樂名,表面上卻跟沈樂名八卦地吐沫橫飛,兩個人就能幹掉大半零食。
  來探班的飯把他們三個東倒西歪的樣子拍下來貼出去,還感慨“這三個感情真好”。
  轉到楚瞳微博上,楚瞳給成衍看了說:“看見了沒?”
  “什麼?”
  “抱大腿的藝術,”楚瞳解釋,“別人看了就覺得沈樂名是我們的好朋友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網上已經紅了?”
  成衍有點奇怪:“這就算紅了?”
  楚瞳笑了:“你光看官網啊,個人論壇啊當然沒什麼感覺。算了,也沒什麼。總之沈樂名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啊。”
  五一長假的時候,來探班的記者,飯,純圍觀的遊客更多了。
  這天又有幾個成衍的飯來探班。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輕女生。其中有一個是第一次面對面看到成衍,激動地滿面通紅,脫口而出:“小叔!”
  “啊?”成衍詫異。
  另外幾個女生立刻拉她胳膊,笑道:“沒什麼沒什麼!”
  成衍立刻笑了笑,和藹問:“為什麼叫我小叔啊?”
  他一笑一問,幾個人立刻七嘴八舌如實招來。
  原來今年成衍才真正開始在網上紅,已經三十歲了,有人就說該叫“叔”,但更多人說成衍看上去年輕,跟剛出大學的一樣,哪裡像叔?於是又有人說就是不像叔的叔才叫萌!
  最後大家達成一致,在叔字前面加一個小字,稱,小叔。或加上姓,稱,小成叔。
  “所以在網上大家都叫你小叔,或者小成叔。”
  成衍噗嗤一笑。
  原來自己已經是叔了,那夏紹謙該稱大爺了。嗯。小成叔和夏大爺。
  見他笑了,幾個女生更高興起來。
  又從包裡拿出包好的禮物:“這是生日禮物!”
  成衍驚訝:“還有兩個多月……”
  “到那時候還不知道能不能來,趁著有機會來探班,我們想親手送了。”
  成衍確認了不是貴重物品之後才收下來。晚上跟夏紹謙通電話的時候說到了這件事。
  夏紹謙也覺得“小成叔”這稱呼好玩。
  成衍卻感歎:“一眨眼就三十歲了……十年前我真想不到自己今天是這樣的。”不說十年前,就是一年多前他也想不到。不到事情發生的那一天,那一刻,他都想不到。
  “這樣……是哪樣?”夏紹謙低聲問。
  “遇到你。”然後被你潛。
  “還有呢?”
  “喜歡你。”略帶糾結地。
  “成衍……”
  “嗯?”
  “我也是。”
  然後兩人一起沉默,輕輕地呼吸聲交纏,不知道是尷尬還是曖昧。夏紹謙忽然說:“把手放到那裡……我想聽。”
  成衍忽然放下心來。只要接著這樣做下去就行了,互訴衷腸實在不適合他們的關係。

  第二十三章

  三十歲像條線,過了這條線男人就該成熟。世間評價成熟的最直觀標準就那麼兩條——成家否?立業否?
  於是家裡來的電話也開始頻繁催促。
  “聰聰明年都上小學了,你這邊連個女朋友影子還看不到!”成衍媽媽感歎。聰聰就是成衍姐姐的兒子,全家就這麼一個孩子,疼得要命。成衍連忙叉開話題,問聰聰長高了吧,學校選定了沒。成衍媽媽說到外孫就來勁,不過還是記得自己打電話的目的:“你別給我打岔,快說,有沒有看中的?”
  “看中什麼啊?”成衍裝傻。
  “姑娘啊,”成衍媽媽哼了一聲,“李阿姨的兒子,知道吧?在勘探隊的,今年都結婚了。我不信你比人家勘探隊的還難找女朋友。要說娛樂圈,就是美女多,走到哪兒看不到美女啊……”
  “嗷!”
  成衍媽媽正說得起勁,就聽到成衍呼痛的聲音,慌忙問:“怎麼了?不舒服?”
  成衍瞪了眼站在他身後的夏紹謙,穩了穩氣息:“沒事,腳趾撞沙發腿上了。”夏紹謙悶笑起來,環著成衍的腰,作勢又要去咬他的耳垂。成衍偏著腦袋躲過,一邊跟電話那邊嗯嗯啊啊著,總算忍到掛了電話。
  夏紹謙立刻吻住了他的嘴,一番唇舌嬉戲之後才鬆開:“本來想帶你出海過生日的……”
  外地取景回來,縛蒼龍的拍攝就進入最後階段了。成衍既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心思。
  “我怕曬。”成衍開始回應夏紹謙的愛撫。但大約是剛剛又敷衍了一次母親,總有點進入不了狀態。
  不過夏紹謙也不著急,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著,像是很享受這種貓狗式挑逗。
  成衍想起夏紹謙從前說過,他有個教徒母親。就不由將這件事情和夏紹謙的婚姻聯繫到一起,很難想像夏紹謙這種人也有抗不住的壓力。
  “在想什麼?”夏紹謙一眼就能分辨成衍是在走神,發呆,還是思考。
  “沒想什麼。”
  “與我有關?”
  成衍只好說:“我在想,你為什麼沒和李虞在一起。”
  其實這個問題他並不關心。只不過實在對李虞的美貌印象深刻,這樣一個混血美人在身邊晃悠這麼多年,怎麼就沒培養出點愛憐。
  夏紹謙反問:“我應該和他在一起嗎?”
  成衍乖乖搖頭。
  夏紹謙這才笑了:“你想想,我大學時候,他才四五歲,睡在我們家裡的時候經常尿床,吃飯不喂他就糊得滿手滿臉。”
  “他現在已經是成年人了。”成衍多餘地指明了這一點。
  “沒用,”夏紹謙搖頭,“他在我心裡就是小孩。跟夏曄和小夢一樣,長多大都是我的孩子。對他出手那是戀童加亂倫。”
  成衍默然片刻,然後說:“你沒有想過那其實有種光源氏養成的快感嗎……”
  夏紹謙又氣又好笑,壓住成衍一陣亂啃:“這樣夠不夠快感?”手順著成衍的腰揉下去:“這樣呢?”
  成衍終於被點著了,兩個人擠在沙發上就做起來。
  到了成衍生日那一天,夏紹謙給劇組送去了一個巨大的霜淇淋蛋糕。不過這次他聰明了,是讓楊老師帶過去,用公司的名義送的。
  正是盛夏時候,劇組趕戲趕得人困馬乏,這麼大一個綴滿草莓和藍莓的霜淇淋蛋糕從天而降,頓時令人精神一振。見者有份,無人落空,成衍看劇組裡的年輕姑娘個個吃得津津有味,頓時覺得這份禮物是夏紹謙送得最好的一次。
  芳芳連吃了兩塊,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剛才沈樂名太好笑了!”
  成衍一想到剛才沈樂名剛才的臉色,也忍不住笑了笑。沈樂名從公主劇組過來補拍幾段,他在那邊是主演,回到縛蒼龍劇組,還沒來得及享受噓寒問暖,就被那麼大一個蛋糕分散了關注。
  更何況楊老師還說這蛋糕是公司送的。
  芳芳掩著嘴:“他眼睛瞪的呀,還跟我嘀咕,公司什麼時候出手這麼大方了……楚瞳就在旁邊說‘受捧的待遇就是不一樣!’,把沈樂名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笑完了,也略帶了點疑惑:“不過公司真是很少有這麼大方的時候。我聽朱兒提起過,去年歐陽知一過生日的時候公司什麼也沒送。”
  小劉笑了:“去年歐陽鬧著跳槽,公司哪會給他好臉色看。”
  成衍手上翻著劇本,目光卻落在紙碟上,帶褶皺花邊的邊緣被霜淇淋洇出一道痕漬。
  “可那是歐陽知一啊……”芳芳還爭辯。
  “也許是因為接到廣告了,”成衍忽然說,“不過還沒徹底定下來,你先別嚷給別人知道。”
  芳芳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興奮極了,一連聲地說“太好了太好了”,又追問是什麼廣告。
  成衍好象很喜歡她這樣純粹的高興,慢慢解釋:“是一個飲料的廣告……如果能談妥,大概下個月就拍……”
  正式入棚拍廣告的那一天,楊老師也去了。一見到成衍,他就一副頭痛模樣,輕輕哀歎:“成衍啊成衍……”
  這個飲料廣告分熱飲和冷飲兩部分。成衍正在拍熱飲部分,裹著厚厚的羊毛圍巾,雖然室內開著空調,還是熱得不行,聽到楊老師似乎有抱怨,他也忍不住歎氣:“老楊啊老楊……”
  楊老師扶額:“你真行,真了不起,你都跟夏先生說什麼了?”

  第二十四章

  縛蒼龍的拍攝進入尾聲,楊老師也開始著手準備成衍下一步的工作了,他按照慣例去請示了夏紹謙。
  “夏先生說了你以後演什麼全由你自己拿主意,”楊老師又歎氣,“你到底跟夏先生怎麼說的?”
  電話裡面夏紹謙的語氣聽著生氣也不像生氣,只說:“成衍自己有主意,用不著你我指手畫腳。”
  楊老師不好揪著夏紹謙不放,於是來念叨成衍。
  成衍扯了扯圍巾:“放心,這是我們心平氣和溝通過的結果,夏先生也能理解。”
  楊老師又追問:“你沒說傷夏先生面子的話吧?”
  成衍誠懇說:“我不敢。”
  楊老師也覺得有點訕訕的,輕聲道:“我知道這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外人不好問太多。不過我還是想跟你說一句,別讓夏先生生氣,生厭。公司盯著你呢。”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像夏紹謙這種人可以為公司帶來多少好處。每年的贊助,投資,以及人脈關係,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公司大概巴不得有人被潛。
  平時不想還好,一想到其實有很多人正熱切地關注著這段關係,成衍就頭皮一陣發麻:“我們挺好的,真的。你看前段時間我過生日他不是還送蛋糕過來。”
  “公司這幾年一直想建自己的影視城,你知道吧,”楊老師繼續念叨,“我也不想這樣盯著你,不過這件事上公司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仰仗夏先生,你——千萬別再讓夏先生不高興。”
  公司高層給楊老師壓力,楊老師給成衍壓力,成衍轉過頭來就面對夏紹謙……壓力沒處發洩,只能憋成變態。
  洩憤似地吞著夏紹謙的那一根,成衍故意從鼻子裡哼出膩到有點誇張的聲音:“嗯……嗯……”
  做完之後,夏紹謙比了個“三”。成衍不解。
  “三次,你用嘴,”夏紹謙解釋,“而且每次都是心情不好的時候。”
  成衍笑了:“就是因為心情不好,所以才想吃好東西。”
  夏紹謙沒有笑。
  他似乎有些憂鬱地看著成衍:“我更希望你能和我談談。”
  成衍看著他,有一瞬間心裡某一處異常柔軟,幾乎就想向他坦誠一切,但是一股更堅決的意念提醒他,壓倒了他——他和夏紹謙之間還沒感情深厚到那種地步。上一次那樣半真半假的剖白已經是危險行為。
  於是他搖搖頭:“總會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不過看到夏先生就覺得沒事了。”慢慢地吸煙,一邊說著拍廣告時候的趣事。
  夏紹謙默默聽著,親吻著他的胸前,忽然問:“你想不想……”
  成衍奇怪:“什麼?”
  夏紹謙僵硬片刻,然後關燈:“沒事。”
  之後幾天成衍時不時在琢磨那個可疑的“你想不想”。
  這個完形填空實在微妙,當初夏紹謙問他想不想主演的時候十分篤定,可不是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氣場。
  成衍直覺這個“想不想”與床上運動有關。那就沒幾個選項了。
  你想不想……我也用嘴?
  你想不想……做1?
  但萬一夏紹謙根本沒這意思呢?或者當時他是沒徹底爽到的,問的是“你想不想……再吃一遍香腸?”
  不過夏紹謙之後沒提過這個問題,成衍便不好再問——他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夏紹謙想不想。
  縛蒼龍的殺青宴上,沈樂名也來了。他在公主劇組裡面成天和許寧依出雙入對,到處都是兩個人一起吃飯的照片,被記者問到的時候,許寧依就含羞帶怯道:“不許我們假戲真做啊?”這種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炒法也算有時代特色了。
  能哄得許寧依第一次公開承認男友,沈樂名確實不簡單。
  楚瞳一邊喝啤酒一邊嘀咕:“看來許寧依是動真心了,激素已經控制她的思維了。沈樂名真是荷爾蒙亂飛啊……不過……”她掩著嘴打了個酒嗝。
  “許寧依覺得值就行了,我們都是外人。”成衍終於開導她。這段日子聽楚瞳絮叨,也知道她跟許寧依差不多時間出道,早年兩個人都不太紅的時候還演過親姐妹,感情也好過。後來才慢慢疏遠了。
  長久而真摯的友情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圈子。兩人沒有反目成仇已經是幸運。
  楚瞳揮揮手,像是要把那些傷感的情緒全部打散:“不過這個沈樂名……你覺不覺得……”她欲言又止。
  成衍略暴躁。現在都流行說話說半句嗎。
  正好抽獎叫到了27號,楚瞳大叫一聲:“我我我!是我!”一見是女主角抽中了頭獎,大家都哄鬧起來,有些聰明的又把陳導拱上去。楚瞳大大方方吻了陳導的面孔,於是又是一陣喧鬧。
  成衍酒量不錯,也喝多了,抽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剛出來就被一雙臂膀抱住拖到一間小包廂裡。
  黑漆漆之中,那個人已經整個壓了上來。
  成衍不需要看清楚他的臉,光是體型就知道他是誰:“沈樂名,起來!”
  沈樂名輕笑一聲,沒有進一步動作,但也沒有起來:“成衍,我們都喝多了。”
  言下之意竟是要借酒亂性。

  第二十五章

  如果說同性戀沒節操,那娛樂圈的同性戀大概就是加倍沒節操。畢竟面對的誘惑實在太多。
  沈樂名求亂性的話一出口,成衍不怒反笑:“你真喝多了。”他想推開沈樂名,但兩個畢竟差了十幾公分,一把推不開,兩個人又像角力又像糾纏,不當心就碰到了沈樂名的股間,半軟半硬還沒全起來。
  兩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都是一頓。成衍有點理解許寧依為什麼對沈樂名著迷了——雖然不夠鄧和閑,但沈樂名就是一頭潘小驢啊。
  瞬間的沉默過後,沈樂名更用力地纏上成衍,嘿嘿笑了:“哥哥,試試我那裡吧,保證你爽到死。”
  “滾!”
  “我聽說啦,都說你過去清高得很,如今開竅了,也知道靠爬別人的床上位了,”沈樂名一雙手在成衍身上胡亂遊走,自以為高明地四處點火,“不過伺候老頭子哪有和我這樣的有勁……”
  成衍再也忍受不住,一抬膝就對著他的胯下要害重重一擊。
  沈樂名悶哼一聲,當時眼淚就飆出來了,蜷著腿直抖:“成……成衍,你這是假清高!”
  成衍爬起來,整理衣服,冷笑:“沈樂名,你聽好了。我就是假清高,一直假清高。過去那些小角色的床就是求我我也不屑爬,沒這份假清高我還爬不上如今這位的床,你該懂了吧?”
  沈樂名一怔。這個圈子裡本來就是你睡我我睡你,他早就在成衍身上看出點苗頭,想著跟成衍睡上幾次,弄得舒服了,再哄成衍把大金主介紹給他。
  不過聽成衍這話,幾乎是威脅,可也搞得他越發心癢,糾結片刻,堅定道:“要是……”
  成衍不耐煩:“什麼?”
  “要是你們想玩三人行,不要叫別人,記得叫我。”
  成衍幾乎絕倒。極品到這份上也算強大了。
  正好沈樂名的手機響了,他立刻接起來,深情款款:“依依……嗯,我馬上就到,真的……”
  成衍立刻出了包廂。不過短短幾分鐘,外面還在熱熱鬧鬧互相灌酒,成衍已經沒了心情。不一會兒沈樂名也從包廂裡出來,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不過已經恢復了滿面笑容,他匆匆退席,大約是去見許寧依了。
  回去的路上成衍坐在計程車上就昏昏入睡。
  一時又覺得沈樂名來糾纏,心裡煩得慌。但他知道這是在做夢,沈樂名在夢裡只做不說,比平時順眼很多,伏在那裡似乎想為他口交。
  成衍一巴掌扇過去……那個人抬起頭來卻變成了夏紹謙。
  頓時驚醒。
  實在不能算是一個好夢。
  喝了酒,又累,成衍洗澡的時候不是夏紹謙坐在他的身後,就要滑到浴缸裡了。半夢半醒間和夏紹謙上了床。
  “今天可能做不成了……”成衍困倦地眨眼睛,“明天做早操吧。”
  夏紹謙不說話。成衍忍不住撫上了他的面頰,酒精使他的動作有些遲緩,但也顯得異常溫柔。
  “怎麼了?”夏紹謙抓住那只手。
  “剛才有點糊塗……做了個怪夢。”他剛剛在夢中扇了夏紹謙一巴掌,此時不知怎麼就愧疚起來。
  有些笨拙地掙開夏紹謙的手,主動地,輕輕啄著他的面孔,卻與欲望無關,更像是在細心呵護。
  夏紹謙一時間一動也不動,只是任他親吻。
  過了片刻,成衍的動作越發慢下來,幾乎要睡過去了。夏紹謙才低聲說:“成衍?”
  “嗯?”
  “你在做夢。”
  “哦。”
  夏紹謙慢慢滑下去,分開了成衍的腿。
  早晨成衍一睜眼,就覺得頭痛。
  昨晚雖然醉了,但還能分得清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夏紹謙含住他用舌頭逗弄的時候,他更是完全清醒,但是抵抗力卻像是完全喪失了,完全沉淪在快感之中。
  這也算是借酒亂性了。
  看到夏紹謙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成衍想說早,張口就成了:“謝謝!”
  夏紹謙的眼角抽了抽。
  成衍一頭倒回床上:“我……宿醉,再睡一會兒……”
  他捂著被子想,看來夏紹謙那天問的想不想就是這個意思了。
  夏紹謙掀開被子:“呼吸新鮮空氣,別悶著了,容易頭疼。”他剛才那一絲尷尬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態度自然地吻了吻成衍的嘴唇:“今天你在家休息,我預約了噴漆師傅過來,你正好監工。”
  縛蒼龍已經拍完。當時再不滿夏紹謙的干涉,這時候還是對角色充滿感情。聽到夏紹謙這樣認真,成衍忍不住和他吻了又吻,順其自然地纏綿。

  第二十六章

  上次的角色有大片留白,於是這次林不慚就穿上了一身墨衣,負劍而立,與劇中大部分時候都開朗愛笑不同,這是最後一刻抱著必死之心去與龍城侯決鬥的林不慚,十分冷峻。
  雖然有人物海報做樣板,成衍還是與牆繪師認真討論畫面佈局和人物姿勢,上色,調整一些細節。繪師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留著絡腮胡,帶著小徒弟,很愛說笑。
  看成衍每一個小細節都不放過,繪師打趣:“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認真自戀的人,不愧是做演員的。”
  成衍一窘。
  他被人一說才發覺這種在牆上噴自己角色的行為確實自戀,不亞於掛一牆大幅照片。但到底是因為自戀還是滿足夏紹謙,卻不能為外人道。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兩者究竟孰因孰果。
  過了幾日便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夏紹謙將夏曄和小夢帶來了。暑假裡兩個孩子跟媽媽出去旅遊了一趟,也不時過來小住,並不是第一次遇到成衍了。
  小夢才六歲,對突然出現在家中的“成叔叔”一點奇怪也沒有。夏曄是十分早熟,對成衍和父親的關係了然於胸。所以雖然情形奇特,卻並沒有什麼摩擦。
  看到牆體上的噴繪,小夢哇哇叫了幾聲,卻完全沒看出來噴的就是成衍,甚至沒看出來兩個角色是同一個人,只拉著夏紹謙問:“這又是誰啊?好帥啊。”
  她只好奇這個英俊的陌生人是誰,卻不好奇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家牆上。
  逗得夏紹謙直笑。
  夏曄卻拿出手機拍了照片:“我發給李虞。”
  成衍對這個少年根本看不懂。如果他針對李虞,是因為不喜歡和父親糾纏在一起的男人,那麼奇怪的是,對自己卻很禮貌。
  冷淡,但是禮貌。對李虞就正好相反,親密雖然親密,卻時常譏諷。
  夏紹謙對兒子的奇怪見怪不怪。成衍也沒指望能和金主的兒子培養深厚的感情,或者說夏曄這種恰倒好處的冷淡還更舒服些。大概夏曄也喜歡這種適當的距離感,兩個人不知不覺間就達成默契。
  只有懵懂無知的夏之夢最快活。
  夏天的時候露天泳池裡注滿了水,這天兩個孩子就帶著Lucky一起玩水。Lucky是十分擅游的聖伯納犬,北極熊一樣在水裡用厚實的腳掌刨水玩,站起來一抖就甩一身水珠,小夢連連尖叫。
  夏紹謙不怎麼喜歡游泳,只坐在巨大的陽傘下面喝酒。成衍遊了兩圈爬上來,坐到他的身邊。
  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微醺,夏紹謙的目光有些失神。
  成衍擔心:“我再拿些冰塊上來?”
  夏紹謙搖搖手。成衍為他倒了杯水,擠了點檸檬汁:“喝點水。”
  夏紹謙接過來喝了,突然說:“你好象從來沒問過我前妻的事情。”
  成衍看他剛才一直盯著兩個孩子,猜想大約是觸動了他某根神經。
  “可以問嗎?”
  “你想不想問?”夏紹謙的語氣隱隱有些生氣。
  成衍十分討厭這種考驗和試探,更討厭自己還在努力思考到底怎麼回答才能讓夏紹謙開心。
  “有關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成衍儘量說得誠懇,“但我會等你自己說。”
  夏紹謙沉默。成衍看出他已經無意繼續這個話題,於是主動提道:“對了,我過兩天要去為盧從武導演的電影試鏡,是陳導介紹我去的。”
  剛剛籠罩在兩人中間的一層薄薄的陰霾似乎只是錯覺,夏紹謙露出了微笑,剛剛那種不知落在何處的茫然眼神消失了,終於被拉回了活生生的當下。
  他像是十分感興趣:“是什麼電影?”
  成衍被他感染,也高興起來:“是講唐伯虎的。”
  拍唐伯虎的電影幾十年前就有戲曲版的三笑,多是著眼在“風流”與“才子”上,女主總是美貌的秋香。盧從武是有文人氣質的導演,這次想拍出不一樣的唐伯虎,據他與媒體的說法便是“還原更加真實的唐伯虎”。
  一個商人之子,自幼在人間第一等富貴溫柔地浸淫,文采風流,卻在最風光的時刻遭人陷害跌落穀底,憤而辭官,從此詩畫相伴,醉老花間。人生的落魄失意卻成就了藝術,生前死後,終垂名于史。
  “這到底算是悲劇還是喜劇?”夏紹謙聽完了之後問道。
  成衍回答:“如果按照當下的標準,應當是悲劇。不過誰知道呢,在至高至純粹的理想主義者看來,應該算是喜劇。”
  “聽上去不會賣座。”夏紹謙又很實際地指出了這個問題。
  成衍笑了,不愧是商人。
  “觀眾的心是世界上最難琢磨的東西。”
  “那你想不想演唐寅?”
  既然是講唐伯虎的電影,唐伯虎自然是絕對的男主。若是自己說想,夏紹謙會不會真的給他搶過來?
  成衍堅決地說:“不想。何況盧導已經放出風聲了,他比較希望是何林遠來主演。”
  夏紹謙笑了笑,遠處兩個孩子正在水中和Lucky玩得不亦樂乎,他飛快地探過去,吻了吻成衍的嘴唇:“好。”
  這一個好字說得十分溫柔,成衍雖然奇怪他在“好”什麼,但仍被那略帶酒香的吻模糊了思緒。

  第二十七章

  盧從武幾年前就想拍唐伯虎了,但是正如夏紹謙所說的那樣,這部片子一眼就讓人覺得“不賣座”。任何時候,古典和情懷總不及新鮮刺激的元素賣座。本來盧從武都對拉到投資無望了,不想前年他跟風奇幻題材拍了本聊齋之嬰寧,不僅爆了過億的票房,還捧紅了演狐妖嬰寧的女演員。
  於是唐伯虎的籌拍變得順利起來。
  成衍去試了兩個角色,一個是唐伯虎的朋友,同在科舉舞弊案中被牽連的徐經,另一個則是虛構的同鄉——正是這個人物出於嫉妒,向官府誣告唐伯虎行賄考官買考題。
  成衍感覺自己兩個表現都不錯。徐經是出身大富之家,為人儒雅,相對單純,很好拿捏。虛構的同鄉更則有戲,他與唐伯虎是竹馬,本來只是十分羡慕唐伯虎的才華,徐經的富有,這種羡慕漸漸變成了嫉妒,最終驅使他陷害了唐伯虎。
  剛出門到走廊,他就看到了何林遠匆匆進了電梯,沒來得及上去打招呼。好幾年前他給何林遠做過一次配,後來就沒了聯繫。如今遠遠看去,何林遠不在鏡頭下的素顏似乎仍同當年一樣,平常樣子也有幾分憂鬱。
  盧從武選他,大概就是看上了何林遠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氣質——這在人人都愛表現得春風得意的娛樂圈確實難得。
  目送何林遠離開,芳芳也忍不住發花癡:“何林遠真的很帥啊……”
  成衍心情好,調戲她:“他帥還是我帥?”
  “何林遠叫人心動的是他身上的感覺,”芳芳不客氣,“對著你天天看,我已經完全麻木沒感覺了。”
  成衍就笑。
  過了幾天,唐伯虎劇組果然又來聯繫他了,這次安排的是上妝試鏡。
  成衍去了讓造型師做好造型,再試一次。這次盧從武指定要他試虛構的人物趙栩。成衍便知這事十有八九能成了。
  試鏡的時候演了幾個小片段。最後一小段沒有臺詞,只是他拿起一張唐伯虎隨手亂放的文章,一眼驚豔,急急折好收到袖中,接著又從袖中取出仔細看了一遍,漸漸流露出失落和不甘,最終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到火盆中。
  盧導給成衍講戲就講到這裡,演到“扔紙”這個動作就算結束了。但成衍扔完之後,卻仍然盯著不存在的火盆,癡癡發愣,似乎等那團紙燒成了灰燼,他的目光才猛然清醒過來。
  “你……”盧導有些猶豫,“有靈氣。”
  成衍揣摩不出盧導在猶豫什麼,靦腆笑了:“謝謝。”
  盧導與旁邊的執行導演嘀咕了幾句,就請成衍卸妝回去等消息。
  成衍剛卸了妝,換好衣服。芳芳就過來了,一臉驚奇:“我看到歐陽知一了!”
  “啊?”成衍也呆了呆。
  “他進了隔壁單人化妝間,好象看到我了……”芳芳看著成衍的臉色,“都是一個公司的,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歐陽比成衍大兩歲,但兩個人的職業生涯就差距太大了。成衍畢業之後還混著片場的時候,歐陽已經小有名氣了,之後一路扶搖直上,三十歲不到的時候公司內部就自動封王了。
  去年他跟公司鬧跳槽的時候,媒體天天盯著這件事,連帶著成衍和沈樂名等公司其他幾個男演員都被炒了一把——預測歐陽跳槽之後,誰能佔據公司的第一把交椅。不過最終公司還是安撫住了歐陽,又簽了三年。
  成衍收拾好東西,就去敲了隔壁的門。
  “進!”
  成衍一進去就看到歐陽正在穿戲服。頭戴一頂四方平定巾,身穿水青色直裰,腰間墜著兩塊玉飾。
  寒暄兩句之後,歐陽張開手臂徵詢成衍的意見:“怎麼樣?”
  “很合身。”成衍如實回答。
  不光合身,而且十分瀟灑。簡直像是為歐陽量身訂做的一般。
  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何林遠能不能演唐伯虎恐怕要有一番波折了。雖然兩人都有演技,人氣,公司,但是除了演技,後面兩樣歐陽都壓何林遠一截。
  成衍很理智地分析情況。
  其實卡司就算公佈了還可以換,不到開拍那一刻都說不準。歐陽如果真頂了何林遠也是正常。
  回去的路上,芳芳還沉浸在剛剛近距離見到歐陽知一的歡樂中:“果然是天王啊……”
  “真那麼喜歡他,我明天就讓你過去跟他。”成衍忽然說。
  芳芳笑了:“怎麼了?我可沒二心。朱兒跟我透過,聽了就覺得有些人還是遠距離看看比較能保持美感。”
  成衍默然。
  晚飯時候傳聞就流出來了,唐伯虎果然定了歐陽知一。歐陽知一在微博“一隻歐羊”上也說了“最近會有好消息”。成衍想想上個禮拜看到何林遠的憂鬱模樣,說不定他當時是真心憂鬱。
  成衍覺得自己也要憂鬱了。
  夏紹謙電話來的時候,他有些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應付。
  “今天試鏡怎麼樣?”
  “挺好的,大概能成。”之前他還很高興能出演一個重要配角,此刻想到歐陽知一在化妝間裡得意的樣子就煩悶。
  夏紹謙又溫和地問:“怎麼了?聽起來不怎麼高興,你不想要這個角色了?”
  成衍有氣無力哼了一聲:“不是……只是原來以為何林遠會主演的,沒想到突然換了人。”
  “換的人演技不好?會影響你?”
  “不是……”
  “我知道了。”夏紹謙的聲音忽然一本正經。
  “知道什麼?”成衍順著問到。
  電話那邊頓了頓,然後是夏紹謙溫柔的,像引誘一般的聲音:“盧導換人給了你想像的空間,既然能用歐陽知一換掉何林遠,那說不定你也有機會換掉歐陽知一。”
  成衍悵然,隨口應付:“怎麼可能,那可是歐陽知一。”
  話剛出口他猛然醒悟,從沙發上翻身而起。
  夏紹謙笑了:“你們公司找了我幫忙才能擠掉何林遠,如果我要換掉歐陽,大概還是能做到的。”
  成衍只覺得胸口一陣涼。
  “只要你求我。”夏紹謙的語氣仍然是溫柔的。
  成衍驀然間就想到那天泳池邊的“好”字,他終於明白那個“好”字是什麼意思。

  第二十八章

  一個好字,是夏紹謙告訴他,他早就被看透了。
  知道他說不想演唐伯虎是假話,所以能搶到這角色也不給他,偏給歐陽知一,就是想叫他看清楚,他離不開金主。更叫之前自己那句“不要幫我選角色”顯得異常可笑。
  夏紹謙還沒有違約,他就要主動求夏紹謙來干涉了。
  “只要你求我。”
  成衍緊握著手機,只覺得牙齒都要打顫,鎮定了半天才慢慢說:“夏先生,我能在這部電影裡拿到一個角色已經很高興。”
  “成衍!”夏紹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
  成衍只覺得累,又蜷到沙發上:“不是我不想求你……”
  他覺得眼睛發酸,口中發苦。他真不想求,只想將這當一個教訓,讓自己記牢一點。
  “成衍。”
  “只是我覺得歐陽是一個很出色的演員,我相信有他出演,不會辜負盧導的期望,也不會辜負夏先生的投資。”
  “成衍……”
  成衍本來一肚子不氣被這一聲聲深情呼喚弄得更加暴躁,只想噴夏紹謙一臉吐沫——你XX喊魂啊。
  不耐煩地叼上煙,成衍說話也不那麼僵硬了:“夏先生,您到底想說什麼?”
  “開門。”
  “啊?”
  電話掛斷了,門鈴響了起來。
  成衍一呆。
  火速奔去開門,一想到剛才夏紹謙就是在自家門口“你求我啊”“成衍成衍成衍”,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門一開夏紹謙果然姿態瀟灑地倚在牆上:“成……”
  成衍二話不說把他拽進來,別在外面丟人。
  進了屋成衍掐了煙,夏紹謙就抱住他,兩個人倒在沙發上扭在一起。成衍不想讓他吻到嘴唇,夏紹謙也不勉強,只摸著他的股間,輕重緩急十分恰當,成衍真想誇他堪比專業人士。
  兩個人擰著勁就把事情辦了,進去的時候成衍故意不放鬆,弄得夏紹謙痛得直皺眉,使勁拍了他大腿兩下:“太緊了!”
  慢慢才磨進去,緩慢抽動之後終於兩個人都放鬆下來。夏紹謙抱著成衍的腰,胡亂吻著他的耳後,低聲喃喃:“求不求我?”
  “不求!”
  “求不求?”夏紹謙猛然挺進。
  成衍一陣哆嗦一陣喘:“不求!”
  夏紹謙無奈:“我求你求我……”
  成衍噗嗤一聲笑出來:“滾。”
  做得爽了心情似乎也好多了。兩個人躺在一起,夏紹謙終於含住了成衍的嘴唇:“不生氣了吧?”
  成衍不說話,他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奇妙,他需要消化一下。
  本來夏紹謙這樣做,他生氣歸生氣,還是應該將苦和怨憋回心裡,將笑容和服務留給顧客。但現在是夏紹謙在哄他。
  夏紹謙見他不說話,終於道:“以後不要對我撒謊。只要你想要,我都給你弄來。”
  成衍理智上叫囂著要憤怒,但身體剛剛滿足了情欲,令人快樂的多巴胺充盈著整個大腦,夏紹謙看起來不但不面目可憎,還充滿魅力,讓他忍不住將手指插進他的頭髮慢慢撫摸。
  “好。”他說。
  空氣還帶著高潮之後的甜蜜。
  夏紹謙半坐起來:“你又騙我。”並無責怪,仍然用手撫著成衍的背。
  成衍又點了煙,抽了兩口覺得能心平氣和談一談了:“就算最親密的親人之間都會有謊言,你這樣要求我,是不現實的。”
  說到底他撒謊,是害怕夏紹謙的過度干涉。
  這點是他出於自私——既想利用夏紹謙帶來的好處,又不想讓夏紹謙完全控制。但他還是想保留這一點自私。
  夏紹謙吻了吻成衍的額角:“我只是希望我們能更加坦誠。這一次是我做得不對。”
  他開始向成衍解釋。
  原來歐陽知一本就在試鏡之列,但盧導更傾向何林遠。公司這邊就與夏紹謙聯繫,希望他能投資這部電影,好讓歐陽知一主演。
  “如果那天你跟我直說想演,當然就輪不到歐陽知一了。”夏紹謙說。
  成衍腹誹,要求自己坦誠,卻不說公司與他的接觸,還真是寬於律己,嚴於待人。
  不等他腹誹完,夏紹謙又說:“當然,你現在要是還想演,還是輪不到歐陽知一。”
  成衍懷疑他還是拐著彎要自己求他,不說話也不看他。
  夏紹謙連忙補充:“不用求,我真心的。”
  成衍一聲歎息:“你可以耍著歐陽知一玩,我可不能。要是真用我換了歐陽知一,我也不用在這圈子裡混下去了。”他能截沈樂名的角色,卻截不起歐陽知一的。不光是歐陽一人如何看他,而是整個圈子怎麼看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看夏紹謙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成衍又說:“我現在還擔不起電影主演。畢竟現實擺在那裡,人氣和知名度都不能和歐陽比。要真換了我主,票房恐怕懸,有歐陽就穩多了,不至於讓你的投資打水漂。”
  夏紹謙摟住他:“還知道為我擔心投資?”似乎覺得成衍的說法十分可愛,惡狠狠又吻了一遍。
  吻著吻著又幹了一次,終於盡興。
  夏紹謙一直摟著他,那股刺破心臟般的冰涼似乎已經被全部驅散了。

  第二十九章

  成衍出演趙栩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來。不過關注這事情的人不多,畢竟主演是歐陽知一,成衍感覺就像個附帶的贈品。
  熱鬧都在歐陽知一和何林遠之間。本來導演都明示了何林遠,突然就換上了歐陽知一,娛記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料。何林遠用萬能的檔期問題做擋箭牌,歐陽知一另一頭就說自己與盧導一見如故二見傾心,暗示是導演更滿意自己。突然又有幕後人士爆料歐陽若是去年跳槽成功就會與何林遠成為同門……再加上兩家公司之間原有的愛恨糾葛,端的十分精彩。
  電視上平媒上炒這段“插足”,網上也是大開罵戰。何林遠大概是本人氣質憂鬱的緣故,招的飯都很有母愛;歐陽知一的飯同樣又多又彪悍。當然是掐得昏天黑地。
  唐伯虎炒,縛蒼龍這邊也在炒。同樣熱鬧,不過沒什麼火藥味。炒的是陳導與楚瞳的戀愛。殺青後不久兩人就公佈了關係,沒過幾天楚瞳就帶著鑽戒出席活動,高調秀甜蜜。她與許寧依同齡,很快這兩段戀情就被放到一起比較來比較去,這一比較將沈樂名也拖了進去。
  總之大家都炒得異常快樂。
  成衍躺在沙發上,頭枕在夏紹謙的腿上,翻著雜誌,笑道:“我怎麼覺得我被無視了。”夏紹謙圈著他的肩膀:“颶風的中心總是最寧靜的。”
  成衍嗤笑:“我可沒那麼偉大。”夏紹謙做風眼還差不多。
  “我過去的經紀人就說過我不會做明星,”成衍合上雜誌,“不過沒有曝光率就沒有知名度沒人氣,沒有知名度和人氣就賣不動座,賣不動座,還怎麼爭資源。”
  所以現在的圈子大家都是憋足了勁炒。也許有人是真的享受那種感覺,但也有很多人是不得不炒。
  夏紹謙似乎覺察到他的失落,只是輕輕撫摸著他的肩頭。
  “搬過來吧。”他垂下頭在成衍耳邊低聲說。
  成衍默默又翻開雜誌擋住臉。二月的時候夏紹謙就提過這事,如今大半年過去了,突然又提起,他沒當初那麼震驚,但還是有點猶豫。
  其實這裡早就準備了兩個人的東西。牙刷拖鞋刮胡刀,衣服裝了一櫃子,從前夏紹謙整齊的書架上也堆了很多娛樂時尚雜誌。
  夏紹謙扒開雜誌:“怎麼說?”
  成衍躲著他的視線:“過兩天要去外地。”
  “等你回來搬?”
  “年底事多。”
  “等過完年搬?
  成衍想了想:“過完年……”
  夏紹謙捂住他的嘴:“不許再提藉口。”
  成衍伸出舌頭舔他的掌心,舔著舔著就含住他的手指。於是做愛收場。
  過了兩天成衍就去了蘇州。電影的開機儀式定在唐伯虎的老家也算噱頭。一行人除了導演,還有歐陽知一和女主季如藍。季如藍就是因為演狐妖嬰寧紅起來的,這次是和盧從武二度合作。
  歐陽知一見到成衍只是笑了笑,寒暄兩句。季如藍一直跟在他的身邊,十分殷勤,兩個人沒什麼單獨的機會說話。外面媒體記者又多,行程安排得很密。
  成衍化妝的時候又想到了夏紹謙同居的要求。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躲什麼,當時直覺就躲了。現在想想,一而再地拒絕是不應該的,既然夏紹謙是真想同居,那就同居吧。
  若回去之後夏紹謙再提這件事,成衍決定一口答應下來。
  “為什麼我們每次有什麼問題,總是用做愛結束?”夏紹謙又約了祝非清吃早午餐。
  祝非清最近心情很壞,昨天的牌局中又臭手連連,此刻對著夏紹謙也忍不住想譏諷:“這就叫欲擒故縱,多高明啊。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從中持之,人平衡掌握得好著呢,不相信你再問他一次,保證就答應你了。你敢不敢現在就打過去問?我跟你賭一百萬!”
  夏紹謙看了眼手機:“我不會那麼無聊。平白無故收你一百萬。”
  祝非清冷笑:“你倒有信心,還當別人是真心愛你?他們那個圈子年輕漂亮身材好的滿地爬,要論會玩玩得起能輪到你?貼上你不過是因為你第一有錢,第二有地位,第三……是什麼,我想想,哦,對了!有錢!”
  夏紹謙皺了眉頭:“成衍不是那種愛玩的人,他有事業心。”
  “哈!哈!哈!”祝非清冷笑更甚,“這種人更可怕!你給他事業上説明,他給你服務,全是交易,算得一清二楚,偏偏你還樂在其中。”
  正好侍應端來祝非清最愛的好茶,被那濃郁的香氣一熏,祝非清說著說著潸然淚下。
  她做瑜珈教練的男朋友跟她拿了一百萬,說是開健身房用。結果不久後發現那男人還有個年輕女友,兩人拿了錢竟準備開好健身房就結婚。
  一百萬於她,仍是可以承受的損失。只是自己的情真意切被糟蹋的滋味實在難受。
  夏紹謙並不追問她,只是默默遞過去一方手帕。
  祝非清平復了情緒,自嘲道:“所以想試感情的真假最好的辦法就是跟對方要錢。若給得爽快就是真愛你。”
  夏紹謙這才露了笑意:“這辦法雖好,我卻用不上。”
  祝非清也笑了笑,笑完又惆悵一把:“兩個人的感情,只有經歷過了才能徹底明白。你若對他有心,就熬著吧,熬到最後心中自然有答案。”

  第三十章

  然而成衍回來之後,夏紹謙沒有再提同居的事情。
  夏紹謙不提,成衍便不問,以為他是被自己拒絕了兩次所以心思淡了。卻沒想到兩人已經想叉了。
  唐伯虎開機不久成衍就進了組,他的戲份不算少,幾乎貫穿始終。一般劇組裡剛開始會比較拘謹些,但有歐陽知一就不一樣,他天生耀眼又十足的自來熟,上上下下都能打成一片。
  對一進組就黏上來的季如藍,歐陽知一打得一手好太極,只對她若即若離。季如藍哪裡玩得過他,全然言聽計從。
  只是成衍沒料到歐陽知一對自己十分熱情。
  吃飯一起,化妝一起,就連解手也要喊一嗓子:“成衍!一起上廁所?”頗有初中男生的行事風格。
  其他人也有些驚訝歐陽這樣看重成衍,對他這樣親熱。有些工作人員還打趣:“劇組裡這麼多鶯鶯燕燕,歐陽天王卻看中個男人,難道真是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
  這當然是聽過就算的笑話。
  不久之後氣溫驟降,落了第一場雪。
  盧導當機立斷改了行程,實拍雪景。一行人淩晨就被拉到郊外一處小山包上,等開拍的時候,演員一個個都凍得發抖。成衍裹著羽絨服,坐在折疊椅上看劇本。
  不遠處季如藍正在跟歐陽知一撒嬌:“好冷啊!”
  成衍心道,穿那麼少不冷才怪。為了苗條顯身材,季如藍雖然也披著羽絨服,腿上卻穿得很單薄。
  歐陽知一雙手捧住她的臉:“這樣好一點沒?”
  季如藍立刻被他電得暈暈忽忽:“好多了……”
  成衍知道歐陽知一火氣旺,一雙手就是冬天也暖和,但光這麼一捧就說“好多了”也太誇張了。
  仿佛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麼,歐陽知一忽然轉過臉來對他笑了笑。
  成衍回了個假笑。
  快到中午的時候終於輪到成衍的戲份。劇本這裡是唐伯虎與秋香雪中傳情,共賞雪景。趙栩同樣對秋香懷有愛慕之心,窺探到她與唐伯虎兩情相悅的情形之後,黯然離去。
  成衍拍完就到監視器邊和盧導一起檢查。他穿著戲服,凍得微微發顫也渾然不覺。
  等到盧導確認完畢,他一轉身,就被一人抱了個滿懷。
  歐陽知一正張開羽絨服裹住他,笑得非常得意:“怎麼樣?暖和吧?我胸口跟有個火爐一樣。”
  成衍憋著不說話。
  歐陽知一又輕輕叫了一聲:“成衍?”
  要不是旁邊那麼多人看著,成衍覺得自己能一腳踹翻他。
  幸好芳芳匆匆取來了成衍的外套,成衍推開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歐陽知一還從後面盯著他:“怎麼啦?生氣啦?我開個玩笑而已。”
  沒兩天這一抱就上了雜誌。內容並沒有太誇張,就是寫歐陽和成衍感情好。不過標題還是很搶眼球“戲裡情敵,戲外情深”。
  夏紹謙決定討厭歐陽知一。
  “歐陽這個人沒心沒肺,沒必要為這種人生氣。”成衍從他手裡抽了雜誌。
  夏紹謙的臉色還是很陰沉:“你很瞭解他?”
  成衍聽他一副審問的語氣,也老實坐下來回答:“畢竟是同一個公司,從前多少也有些接觸。”
  夏紹謙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歐陽知一與成衍同一個公司,又十分高大英俊,不論男女,這個男人都很有吸引力。他默然片刻,忽然說:“你喜歡過他。”
  成衍張了張口,夏紹謙的眼神非常兇狠,那是一種“你敢撒謊”的眼神。
  “……是。”
  夏紹謙站起來,在沙發前來回踱步。
  成衍立刻解釋:“他是直的。我和他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夏紹謙非常不適應,更不喜歡這種感覺,冷笑:“他要是喜歡男人,你們就可以有什麼了?”他拎起那本雜誌:“看上去他好象不排斥男人。”
  成衍討厭小心眼的男人,又覺得自己不得不解釋自己與歐陽知一之間的事情非常荒謬可笑,不由得就感覺不耐煩,但仍然好聲氣回答:“我與他真沒有什麼,只不過當年在他的戲裡做過配角。他這個人一直就這樣,愛開玩笑愛熱鬧,其實鐵石心腸得很。”
  夏紹謙駁斥:“這麼說你還是怨他對你鐵石心腸了?”
  成衍一怔。
  夏紹謙頓生膩煩:“你真這麼喜歡他?”
  成衍立刻搖頭,脫口而出:“我當時一時迷糊。只不過他的性格有些像……”像他的初戀。
  夏紹謙覺得頭疼得要炸了:“好……真好……”
  他之前明明知道成衍也有幾段情史。但知道與親耳聽到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第三十一章

  太陽穴一側血管牽著整個腦袋一跳一跳地疼,夏紹謙跌坐在沙發上,握拳猛捶額頭:“頭疼……”
  成衍慌了,連忙翻出阿斯匹林倒了水,給夏紹謙服了,又扶他躺下,為他揉著額角。以前夏紹謙也偶爾頭疼,但從沒有發作得這麼厲害的。成衍看他閉著眼睛,呼吸都粗重起來,心中擔憂,一邊按摩一邊低聲問:“有沒有好一點?”
  頭痛都是一波一波的,捱過了十分鐘這一波疼痛已經舒緩許多,但夏紹謙閉口不言。
  “夏先生……怎麼樣?還是很疼?”成衍的聲音越發焦急,含著幾分愧疚。
  夏紹謙的無名火總算平息了些。
  成衍忽然想起自己外公腦溢血發病之前也一直頭疼得厲害,他突然害怕起來:“有沒有血壓計?萬一是血壓過高……”
  夏紹謙驀地睜開眼睛瞪著他:“我沒有高血壓!”這一氣一說話之間,第二波頭疼又來了,感覺只比剛才更厲害。成衍見他面色蒼白冷峻,竭力忍耐,怕自己再說出刺激他的話,只能默默撫慰。
  之後成衍又為他熱敷,按摩,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夏紹謙才回房間迷糊睡了。
  等他睡下,成衍只是坐在床邊看著他,看他睡平穩了,才出了房間,睡到了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給歐陽知一做配的時候是畢業之後一年,也是和初戀男友分手一年,剛二十三歲,失戀的打擊已經十分淡薄,一心想著要拼事業。
  歐陽知一就像是他的夢想,事實上歐陽知一像所有人的夢想。
  那時候成衍覺得歐陽知一身上是不是有一個永動機,因為他看起來永遠容光煥發,開朗熱情。這種人,誰不喜歡?
  成衍的初戀也是開朗性格的人,可最終懷著失落了離開了這個圈子。歐陽知一卻更甚一層。更高大,更俊美,更生機勃勃,在這個圈子裡如魚得水。
  起初成衍覺得他對歐陽的喜歡還沒有越界——他看得出來歐陽是直的。
  然而突然有一天,歐陽私下對他說:“我喜歡別人對我有特殊的感情,那證明我是特殊的。”
  成衍不知道他是如何覺察的,但他受寵若驚。儘管告誡自己不要太多幻想,還是抵抗不住歐陽時不時的曖昧語言和舉動。什麼親手削了蘋果分給他一半,什麼拉他對女主的臺詞,什麼冬天的時候太冷捂著他的手……
  不到一個月,成衍就潰不成軍。
  現在想想,如今看來傻乎乎的季如藍大概就是自己當年的模樣。不,季如藍大概還比自己好一些,她還能起碼還能在記者面前製造些煙霧,光明正大地炒緋聞。
  成衍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些往事了。
  有些事,發生過一次就足以成為教訓。
  終於在極其困倦中睡著了,成衍覺得剛剛合上眼睛就被推醒了。
  “啊……”他張開眼睛就看到夏紹謙正盯著他。
  “起來。”
  成衍裹著毯子乖乖起來:“好點了嗎?”
  夏紹謙不理他的問話,只說:“我們還沒談完。”
  成衍這才注意到天色漆黑,這還是半夜,自己確實剛睡著不假。夏紹謙大概是睡了一覺養足了精神,於是繼續來審他。
  成衍以為他還要問歐陽知一的事情,誰知道夏紹謙另闢蹊徑:“你剛才想說歐陽知一像誰?”
  成衍老實回答:“一個大學同學,我們處過一段時間,後來分了。”
  他儘量說得平實些,避開“初戀”字眼,免得再刺激到夏紹謙沉穩外表下脆弱的小心肝。
  “那個人什麼樣?”
  什麼什麼樣。兩隻眼睛一張嘴。
  “普通男生,人挺好。”
  “怎麼好?”
  “長得還行,個子高高的。性格也不錯。”
  “怎麼不錯?”
  我X你。
  “就是爽快,開朗。”
  夏紹謙沉默。
  在他沉默的過程中,成衍覺得自己眼皮漸漸沉重,就在他又要睡著的時候。夏紹謙忽然伏上來吻住他,暴風雨一般猛烈,能嘗到血腥味。
  那不像求歡的吻。成衍掙扎了兩下,只能無力地順從,仿佛被咬死的獵物。
  長長的吻結束後,夏紹謙撫著成衍的頭髮,聲音低沉:“所以說,我根本不是你喜歡的那一類型?”
  成衍溫柔地說:“你不是。”
  這個乾脆的回答仿佛擊中了夏紹謙,他動也不動地瞪著成衍。
  “你是獨一無二的。”成衍覺得胸中有一股酸澀的熱流湧動,他的怯弱和猶豫都暫時退到一邊,只剩下一股欲望——想讓夏紹謙快樂的欲望。
  “你是不能和其他任何人一起被歸類的。”
  “你是我從未遇到過的,若失去誰也不能替代的。”

  第三十二章

  成衍說完了才覺得羞恥,非常羞恥。
  心臟跳地很厲害,耳朵也在燒。
  這是秘密脫口而出之後的感覺。這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隱秘感情。
  他盯著夏紹謙,不想錯過任何一個表情。
  夏紹謙一直緊張的下頜放鬆了,神色變得輕鬆柔和,看上去非常高興——也僅僅是高興而已。
  成衍被他抱住,兩個人一起裹在羊毛毯中。
  夏紹謙吻著他的耳朵,一再確認:“我是獨一無二的?”
  再羞恥的話說上三遍就麻木了,成衍回答:“是,你是獨一無二的。”
  夏紹謙陶醉夠了,終於用一種非常慎重的口吻說:“我本來想等到聖誕或者新年的時候說的……”
  成衍的第六感這時候異常靈敏:“等等!”
  但是夏紹謙說了出來。
  “成衍,我愛你。”
  這是比剛才更尷尬的瞬間。成衍只想笑,非常想笑。忍耐不住,還是笑了出來。
  夏紹謙黑了臉:“我第一次說……”
  “不是第一次,”成衍想阻止就是這個原因,“之前說過了。”
  夏紹謙根本不相信。
  成衍認真表示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騙他:“高潮的時候人對語言的控制很薄弱,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很正常。”
  夏紹謙臉色更難看了:“我說過很多次?”
  成衍想了想:“我記得的就有兩三次。”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成衍伸手將沙發邊的燈旋得更暗些。他非常疲倦,但也無法入睡了。
  他在想夏紹謙。
  若是夏紹謙用同樣的態度對待另一個人,是不是可以換來更多的愛。至少表面上可以。而不是此時與他一起糾結。
  這種想法讓他心裡難過。
  他應該在夏紹謙一臉鄭重地說“我愛你”的時候,欣喜若狂,抱住他親吻,做愛,然後他也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而不是卡在這裡,半死不活。
  夏紹謙仍然摟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終於問:“你不相信我?”
  夏紹謙總是那麼聰明,永遠看得透他。成衍輕巧地避開鋒芒:“夏先生說過,想和我在一起是因為喜歡我在一支歌裡面的感覺。”
  “輕慢佳人。”
  成衍再一次感歎:“那真是一支好歌。”
  他抬起頭,吻了吻夏紹謙,半真半假地笑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一見鍾情。”
  他捏著夏紹謙的手,聲音愉快:“有一部愛情電影裡說,你若相信一見鍾情,你將永遠無法停止豔遇。”
  夏紹謙輕蔑地說:“胡說八道。我只知道我可以殺任何人。”
  成衍笑了。
  你可以殺任何人,是教父的名臺詞。
  他們的心情又放鬆下來,教父是所有男人都應該看的電影。他們開始交流是什麼時候看的這部電影,討論幾個震撼人心的角色,讚賞婚禮和槍殺交錯的華彩篇章,爭論三部曲哪一部最經典。
  “下次我們一起看吧,夏曄也很喜歡這部電影。”夏紹謙說。
  然後又沉默下來。只要不糾結那些神秘的需要拷問靈魂的問題,他們之間總是十分愉快。成衍想。
  時間已經是淩晨了,成衍的疲憊已經達到極限。他終於崩潰了。
  他將臉埋到夏紹謙的脖頸間,緊緊貼著他,想汲取一點勇氣,然後儘量不顫抖地說——
  “夏紹謙,我愛你。”
  只能這樣。夏紹謙想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他都必須給他。
  夏紹謙吻了吻成衍的嘴唇:“我也是。”
  面容終於滿足,像完成了一道神聖的程式。
  成衍在半夢半醒間到了片場,與夏紹謙的互表心意,簡直磨掉了他半條命。
  在車上補眠也不安穩,到了片場只能拼命吸煙,才能幫助平靜情緒。
  煙盒空了的時候,他剛想叫芳芳去車上再取一條過來,歐陽知一就遞過來一盒:“先抽上。”
  成衍拒絕了。歐陽知一也不勉強,仍與他說笑:“昨晚去哪裡混了?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說著就將手搭在成衍的肩上輕輕摩挲。
  成衍怒火頓起,歐陽知一此刻看來就是萬惡之源。
  他霍地站起身,拖著歐陽躲到避風的角落裡:“歐陽知一,我警告你。”
  歐陽知一微笑著舉起手,扭了扭:“你不要這麼暴躁……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樣嗎。”
  成衍陰沉著臉:“我不喜歡。包養我的男人更不喜歡。”
  說完拔腿就走。

  第三十三章

  在被迫表白之後,成衍反而有了一種豁出去的快感。
  “愛,不愛”這一關已經過了,歐陽知一的舉動也收斂了。日子又變得順心了。
  最高興的是盧導給他加了戲,主要是和唐伯虎的對手戲。“先拍出來,能不能用上就不一定了。”盧導和他打招呼。成衍就笑:“能拍我就高興。”
  歐陽知一到了鏡頭前,就討喜很多。演技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他從來也不用工作刁難對手。和他演對手戲,很容易投入,是一種享受。
  與之相反的是季如藍。本來成衍印象裡她演技不錯——嬰寧演得很嬌憨靈動。後來才發現她能演好,都是盧導一條一條磨下來的,這次演的秋香性格沒嬰寧那麼色彩分明,也更難演。
  季如藍演不准秋香的溫婉堅強,要麼用力太過,像是勞動婦女翻身做主人;要麼就縮手縮腳,成了花瓶佈景。盧導知道她底細的的都受不了了。更不要說歐陽知一。
  大概是逗弄季如藍的耐心已經全部耗盡,歐陽知一終於黑臉了。
  這一天成衍剛上工,就發覺現場氣氛不對。工作人員一個個都如臨大敵,說話都不敢大聲。成衍就奇怪:“這是怎麼了?”
  服裝組過來給他試衣服的小姑娘皺著一張臉:“在拍哭戲呢,季如藍老NG。”
  成衍驚訝:“這場戲不是排在今天早上的嗎?”這會兒都要下午四點了。
  “所以呀……”小姑娘歎了口氣。
  這場哭戲是唐伯虎蒙冤之後,唯一的妹妹又不幸病故,他悲從中來,號啕大哭。秋香心痛不已,含淚安慰,種種情思與憐愛相互交織終,她終於爆發,主動向唐伯虎表白:“我愛你!不管你是富貴貧賤我都要嫁給你!”
  算是戲中秋香情緒最激烈的一場戲。
  可是歐陽知一已經把眼睛哭腫了,季如藍的秋香還是各種出戲。
  成衍過來圍觀的時候就看到歐陽知一又哭了一次,季如藍立在那裡,臺詞說得都有些聲嘶力竭了:“伯虎!我……”
  她剛說了幾個字成衍就知道她這條又過不去。盧導果然叫停,歐陽知一立刻跳起來收了眼淚,氣得發抖。
  季如藍也嚇得哭了,雖然顯得楚楚可憐,這種情形下只能叫人覺得更加火大。歐陽知一沒有安慰她,反而譏笑:“讓成衍來演秋香都比你強!”
  成衍還是第一次發現歐陽知一這麼嘴賤——他跟季如藍撒氣還非要扯上自己,雖然是對自己的肯定。
  周圍居然還有些工作人員發出竊笑。不見得是真覺得歐陽知一的話好笑,只是不滿季如藍的拖拉。
  季如藍果然哭得更大聲了。盧導的倔脾氣也上來了,非要把這場戲在今天拍好不可,又拎著季如藍去單獨調教。
  歐陽知一走出來的時候才看到成衍,知道剛才的話被聽到了,也不尷尬,反而露出一個自以為翩翩的笑容。
  前提是若他眼睛不那麼腫,會真的很翩翩。
  成衍給他遞了煙。
  兩個人這時候微妙地產生了同仇敵愾的感覺——須知下一場就是成衍和季如藍的對手戲。不過看今天這進度,能不能拍到還是個問題。
  歐陽的助理拿了熱毛巾和眼膜過來,一邊給歐陽敷眼睛,一邊念叨:“過兩天還要拍內封,真是作孽……”
  歐陽聽到這個想起來件事情,反問成衍:“今年我們要一起拍年曆的事,你知道吧?”
  成衍點點頭,之前楊老師已經給他提過了。公司要拍新年年曆,男人只有四個,歐陽知一,他,沈樂名,另外還有一個歌手。
  在這之前,成衍是沒有上過公司年曆的。每年的封面合影據說可以看出很多問題。
  歐陽知一夾著煙,卻不吸,臉下掛著兩塊膠布一樣的眼膜,非常深沉地說:“今年該你上位了。”
  當自己在拍電影呢。
  成衍笑了:“什麼上位不上位的。”他客套了兩句:“你好好休息吧,一會兒有的折騰。”
  歐陽知一叫住他:“成衍。”
  成衍頓住。
  “我一直挺看好你的,真的,”他非常真誠地說,“當年我是真想幫你。”
  他不提當年事還好,一提了,成衍連假笑都做不到了:“那真謝謝了。當年是我不識好歹,浪費你一片好意。”
  歐陽仍是微笑:“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想了想:“好吧,是我想跟你認個錯,改天我請你吃飯,陳年往事就一筆勾銷如何?”
  成衍沒有回答,轉身離去。
  當年他暗戀過歐陽知一,繼而又被那些曖昧的舉動撩撥,很快就沉陷進去,總覺得歐陽對自己也有意思,說不定只是礙於都是同性。
  然後某日歐陽約他一起去喝酒,同行的還有一位監製。
  幸好他酒量一向好,喝到歐陽提出去開房的時候,他還很清醒:“你,和我?”
  他太驚喜了。但這種驚喜很快就變成了毀滅性的打擊。歐陽把他拖到一邊,非常委婉地解釋了事情原由。
  再怎麼委婉,還是讓成衍差點噁心吐了。
  某監製看上的是歐陽,但歐陽是直男,不想陪男人。既然成衍這麼喜歡他,又正好喜歡男人,他希望成衍去陪監製。
  “這樣既不得罪他,我也不用受罪……你這個階段正是需要多認識人,不會有壞處的。”
  瞬間呆滯之後,他甩開歐陽的手飛奔而去,跳上一輛計程車就落荒而逃。至於歐陽和那個監製怎麼解決問題,是不是又叫了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演員,他不想關心。
  很多年後,成衍仍然記得那種背後爬滿了螞蟻的感覺。

  第三十四章

  自從“我愛你”之後,夏紹謙沒有再問過歐陽知一的事情,所以成衍也沒有告訴過他這一段過去。
  既非緊急,也非必要,說不說都無所謂。
  與當年的心情截然不同。
  當年他認真考慮過打匿名電話給八卦雜誌爆料,向萬千純情少女揭發歐陽的真面目,還不時夢到歐陽跪在自己面前,抱著自己大腿哭得淚流滿面追悔莫及。
  此後他與歐陽只有點頭之交,幾乎沒有像樣的交談。
  有一天歐陽在公司裡叫住他,和他說了幾句話。
  “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成衍那時候既厭煩又不敢對上歐陽的眼睛,歐陽卻落落大方。
  “你是為什麼拒絕我那天的安排。真的那麼不能接受被潛?”歐陽沖他微笑,“說不定你比我想像中要聰明得多。”
  歐陽知一話裡的意思是,他不是不肯被潛,而是不肯隨便被潛,被隨便什麼人潛。成衍從那時候起開始覺得這事情不能往深了琢磨。越琢磨越不自在。不僅是歐陽知一噁心,自己也很不自在。
  後來公司捧過幾個條件還不如他的年輕人,經紀人告訴他:“公司覺得你不太聽話。”
  公司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自然不用解釋了,成衍後來也拒絕了好幾次差不多性質的邀約。公司省下資源給聽話,懂規矩的,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時間太快了……
  成衍每次回想起這些都會有這樣的感歎。
  窗簾的邊緣透出一抹亮色,成衍醒來就盯著那抹微弱的光亮,想了很久的往事。
  床的另一邊動了動,夏紹謙醒了,貼著他的後背抱住。成衍轉過臉:“早。”
  夏紹謙非常滿足地聞著他的頭髮:“愛你。”
  成衍已經習慣成自然:“我也是。”
  夏紹謙的身體和精神似乎都很輕鬆,腿跨壓到成衍身上,股間的硬度立刻觸覺明顯。成衍頓了頓:“同學,做不做早操?”
  夏紹謙笑著吻了吻他的額頭:“慢慢來。”
  讓成衍依然側臥,他傾覆上去。
  最近他們一直用這種姿勢。夏紹謙感覺很好,一邊摸著成衍的前面,一面抽插,喘息道:“像在給自己手淫一樣……”成衍前後都正爽著,再受不了這種言語刺激,被弄得欲仙欲死,早操之後,淋浴的時候腳都軟了。
  出門之前成衍整理了很長時間,對著鏡子疑神疑鬼,確認皮膚上沒有明顯痕跡。因為當天要拍年曆,化妝品雖然能掩蓋,但令人浮想聯翩的東西,總歸不太好。
  成衍到攝影棚的時間還算早,四個男人裡面只有沈樂名來得比他早。
  自從上次在縛蒼龍的殺青宴上不歡而散後,成衍就沒見過他。沈樂名帶著頂絨線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在室溫打得很高的棚內也不摘下。
  他笑盈盈地來跟成衍打招呼,一點尷尬也沒有。成衍眼尖,看到了他耳朵下面,露出一點帽子沒遮住的血痕。
  很像是被指甲抓傷的。
  雖然不太厚道,成衍還是有點憋不住笑。許寧依看上去溫溫柔柔,沒想到這樣厲害。
  果然沈樂名化妝時間格外長,妝格外重,粉打得有牆厚。
  人陸續都到得差不多的時候,歐陽知一才到,他有專門的造型團隊,負責服裝和化妝,不過拍年曆的時候,服裝是統一安排的。
  封面上十二個人一起亮相。女人的裙子或長或短,或斜肩或低胸,但全部都是朱紅色,四個男人都是白襯衫黑西褲,只有歐陽知一多一件黑色外套。他姿態隨意地坐在正中央那把齊本德爾式雕花椅上,猶如休憩的王者。
  綽號“小仙子”的女演員垂著眼睛,臥在歐陽知一的膝前,面容恬靜美麗。另一個成熟路線的站在椅背後,目光卻投向別處。沈樂名的濃妝夾雜在女人當中也不顯得不那麼突兀了,成衍按照安排好的姿勢扶著坐在自己身前的女演員的肩膀。
  他幾乎能想到燈光打到他們身上時,會給人一種無比光榮的錯覺和假像。
  似乎所有的掙扎,秘密,欺騙和背叛,都是為了這種錯覺……
  “成衍!”
  攝影師叫他:“表情不要那麼嚴肅!”
  拍完之後歐陽知一提出請吃中飯:“不是趕工的一個不許溜!”甚至提出連著助理和攝影棚的人一起請。於是只有小仙子和另外兩個人還有工作先走,其他一行人浩浩蕩蕩殺去了附近一家新開的餐廳。
  歐陽知一特意抓住成衍:“我們好好聊一聊。”
  他知道單獨請成衍,成衍是不會答應的。
  吃東西的時候,歐陽也特意坐到成衍身邊,兩個人在長桌的角落裡,包廂裡熱熱鬧鬧,別人不太容易聽到他們的談話。看上去只會以為他們在談合作的電影。
  成衍並不想和歐陽談那些舊事。
  然而歐陽並不急忙提起,只是殷勤布菜。
  突然成衍感覺到桌下有人在輕輕蹭自己的腿。不是歐陽知一,那條腿是從對面伸過來的,成衍立刻縮了腿,不動聲色,抬起眼睛向對面掃過去。一眼就看到沈樂名臉上露出非常明顯的淫蕩笑容。
  不過那笑容不是沖著自己來的,而是他身邊的歐陽知一。
  成衍低聲對歐陽知一說了兩句,歐陽知一立刻抬起頭,沖沈樂名笑了笑。

  第三十五章

  歐陽知一與沈樂名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然後錯開。
  沈樂名像是得了暗示和鼓勵,更加情緒高漲,媚眼亂飛。歐陽知一轉頭就對成衍說:“這人怎麼回事?”
  成衍小心撥著烤魚:“你還鬧不懂怎麼回事?”
  歐陽知一笑了笑,忽然問:“你想清楚了沒有?”
  成衍手上動作一重,筷子就戳爛了魚腹上的嫩肉。歐陽這句話這正是接著當年那句“你要想清楚”。不知道是他的記憶力真這樣好,還是那件事真這樣難忘。
  “我以為你是來向我道歉的。”成衍終於說。
  歐陽抿了口酒,笑了:“我是想很誠心地道歉啊。不過總得弄清楚自己錯在哪裡,錯的程度吧。”
  當年歐陽知一拉他去陪監製,和楊老師拉他去陪夏紹謙,性質其實是一樣的。成衍接受了夏紹謙,就足以說明他本質上並不高尚。
  喧鬧的餐桌上,惟獨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緊張的寂靜。
  成衍想起夏紹謙早晨還抱著他說“愛你”,半夢半醒間說得無比自然流暢。
  但在外人看來,這不是愛情,是污點。
  成衍輕輕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我確實不是什麼好人,是看准了才肯潛,然後呢?即使我卑鄙,也不能證明你當時沒有錯。”
  “我最大的錯,就是不該糟蹋你的心意。”
  歐陽知一為成衍滿上一杯酒:“幸好你是聰明人,我真高興。”
  這句高興說得十分鄭重,連成衍都分不出真假。
  他向成衍舉杯:“什麼好人壞人,乾淨汙糟,全忘了吧。我這是聰明人敬聰明人。”
  成衍喝了這杯酒。
  借夏紹謙的手搞臭歐陽知一似乎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他不希望。他再怎麼厭惡歐陽,歐陽仍是與他幹同一行的,而且還是這一行裡叱吒風雲的人物。若夏紹謙像捏螞蟻一樣輕鬆處理掉歐陽,成衍覺得自己大約會物傷其類。
  晚間成衍主動開了一瓶香檳酒。
  夏紹謙問他:“有什麼高興的事?”
  成衍想了想。夏紹謙壓根不知道自己與歐陽知一之間那麼多彎彎繞,只知道自己暗戀過歐陽,要是說“跟歐陽和好了”肯定是找抽。
  “沒什麼,就是心情好。”端了酒給夏紹謙,一邊將拍的照片給他看。
  夏紹謙特意帶上眼鏡,一張張翻著認真看。成衍就靠在沙發邊,不知不覺目光就停在夏紹謙身上轉不動。柔和的燈光下,夏紹謙的五官十分立體好看,再加上那種專注的神情,有一種完全超越了年齡的美感。
  真正可愛的人,不管是二十歲,四十歲,還是六十歲,永遠都是可愛的。愛與被愛,一點也不奇怪。
  夏紹謙忽然抬起眼睛:“這張……”瞬間就望穿成衍的眼神。
  成衍慌忙喝酒掩飾:“什麼?”
  夏紹謙拉他到身邊,吻了吻他的額頭:“想看就大方看,躲什麼?我什麼時候不讓你看了。”
  “我只是在想你六十歲的時候肯定是一個很帥的老頭子。”成衍夠著放好酒,伸手摸著夏紹謙的眉骨。
  “去掉老頭子。”夏紹謙虛仰起頭,親親他的手指,“摸出什麼名堂來了?”
  “骨頭才是決定一個人美醜的關鍵。你的骨頭長得好,輪廓深,到老也會顯得很精神。”成衍認真地說。
  夏紹謙有樣學樣,順著成衍的眉骨摸到鼻樑:“比我只差那麼一點點。”
  成衍笑了笑。
  夏紹謙的財富過個二十年只會更多。他的容貌卻不會更年輕好看。
  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傷感,成衍吻了吻夏紹謙,終於主動說了那句我愛你。
  但夏紹謙沒有覺察出這句愛與其他時候有什麼不同,他很快提到了另一件事:“過兩天有個聚會,陪我一起去。”
  成衍偶爾會陪他一起出去,夏紹謙現在的社交圈子差不多都知道成衍是他的伴。但更大的場面,就不能帶出去了。
  常去的就是那個交換鑒賞古董的同好會,寶相會。夏紹謙在會裡有職務,他自己對古董也興趣頗濃,所以常常參加活動。正好到年底,會中辦了年終會,夏紹謙用一個宋朝的玉疙瘩換了幅仕女圖。
  成衍是外行人,問他換得值不值。
  夏紹謙就笑:“若是為保值升值就拿去拍賣了,也不會來交換。就是投個愛好。”
  大約是真換到了喜歡的東西,夏紹謙的話也多了些。成衍知道他這個性格,平時話不多,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卻很善談。
  “……這都是我父親教我的。”
  成衍靜靜聽著。
  “他一有空閒就獨自賞玩那些瓶瓶罐罐,與我說得最多的也是那些寶貝,”夏紹謙笑了笑,“只有那樣才能避免和我母親爭吵。”
  成衍將聽夏紹謙提到過的關於父母的零星資訊拼湊起來,就知道他父母的感情並不和睦。他的父親聰敏博學,母親也算得上多才多藝,但兩人因為性格和信仰,始終衝突多,恩愛少。
  夏紹謙回去之後將圖又展開給成衍看。
  水墨畫重意不重形,畫上仕女唯有神態動人。成衍看久了也覺得能看出幾分脫俗與嬌妍。夏紹謙又道:“我父親在書裡見過這幅圖,當時他翻給我看,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母親,以為她就是這樣動人’……”
  成衍看著夏紹謙說這話時候的神色,心中慢慢湧出無可名狀的感情,令他終於確信,他愛夏紹謙,非常非常愛。

  第三十六章

  聖誕臨近的時候流感也到了。起初劇組只有一兩個人感冒,但傳播給了盧導。盧導過給了季如藍,季如藍過給了成衍。成衍覺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才和夏紹謙過夜,但兩天后接到夏紹謙的電話。
  “我感冒了,還傳給了小夢。”
  成衍自從上次將夏紹謙氣得頭痛,就很怕他生病。正好劇組暫時沒有他的戲份,於是毫不猶豫說:“我過去看看你和小夢。”
  電話那頭頓了頓,夏紹謙的聲音低了些:“成衍,小夢的媽媽在這裡。”
  夏紹謙一直用“前妻”這個稱呼,還是頭一次在成衍面前提“孩子的媽媽”。
  前妻是已經斷絕的過去,但血緣永遠是無法割裂的。
  成衍覺得腦子裡有一陣嗡嗡聲,他呆板地說:“噢。”
  他盯著腳尖,就像夏紹謙正站在他面前一樣:“那我過兩天再去。你好好休息,多喝水。”
  “……過來吧,你過來也未必會遇到她,”夏紹謙溫和地說,“我只是提前跟你說一聲。”
  “不了,小夢有媽媽照顧就行了。”
  成衍覺得夏紹謙本來不希望他去,但是因為他說不去反而像是要證明什麼一樣要他去。
  自己想這麼複雜,似乎是一種犯抽。但戀愛中的人,很少不犯抽。
  “她只是來陪小夢的。我一個人沒人問,你過來陪我,馬上。”成衍越推脫,夏紹謙越堅持。
  成衍過去的時候,管家老吳在門口等他,夏家都叫他吳秘書。
  成衍帶了蛋糕和水果過去。吳秘書將東西交給保姆,帶著成衍穿過後院,院子裡有一道木樓梯直通二樓的一個陽臺。
  夏紹謙就在二樓的小會客廳裡,Lucky老老實實趴在他的腳邊。成衍進去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看雜誌,一手垂在沙發邊,慢慢撫摸著Lucky的腦袋。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很重的鼻音,但看上去除了眼下微微浮腫外,人並不算憔悴。
  看到成衍進來,十分無聊的大狗立刻站起來顛到成衍面前。成衍摸了摸它的頭:“怎麼了,你也生病了?”Lucky撲到他身上撒嬌,成衍架著它,想把它放出去玩。夏紹謙叫住他:“別讓它出去。”
  成衍不解。
  夏紹謙有些無奈:“她怕狗,特別是大狗。”
  成衍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個“她”是誰。Lucky又被拽回來,陪著兩個大男人。成衍心中發笑——看來這房間裡一狗兩人都是那位前妻不願意見到的,於是被掃到一起了。
  “Lucky是我離婚之後才養的,”夏紹謙摸著大狗自嘲,“算是離婚的諸多好處之一。”
  成衍不搭他的話頭,只是察看他在吃什麼藥。
  “生氣了?”夏紹謙掀開腿上蓋著的毯子,站起來抱住成衍。成衍否認:“只是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結婚?”
  雖然明知道答案無非那麼幾種。為了家庭,父母,孩子。尤其是家大業大的情況下,沒有孩子來繼承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夏紹謙過去也提到過他的母親信上帝,大約無法接受兒子喜歡男人,或者夏紹謙有沒有跟母親出櫃都是個未知數……
  但成衍還是忍不住問了。他想親耳聽聽夏紹謙怎麼說。
  夏紹謙回答:“因為那時候我相信自己可以維持婚姻。”異常簡潔。
  看到成衍的表情,他補充說:“它的破裂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的前妻知道我的性向,我們簽過婚前協議——在婚姻內,我忠於她,期限是十年。如不滿十年,我就必須在不滿十年的年份裡支付她一年五千萬的贍養費。”
  “你做到了?”
  “被罰了兩千五百萬。還差六個月滿十年的時候我提出了離婚。”
  “為什麼?”成衍忽然心跳得很快,他害怕夏紹謙說出是為了某一個男人做出了這個決定。
  夏紹謙苦笑了:“她沒有錯,一直是個好妻子,好母親。只是我不能再忍受這種服役一樣的婚姻了。”
  成衍默默消化這些資訊。
  夏紹謙說完這些似乎也沉浸在回憶中,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藥效發作,人有些昏昏欲睡。成衍為他蓋好毛毯,他含糊中握住成衍的手:“陪陪我。”
  成衍耐心說:“我在。”
  夏紹謙拖他上沙發:“上來。”
  兩個人擠在一起。
  等到夏紹謙睡著了,成衍爬起來,輕輕拉開門,走到陽臺上抽煙。想到他的前妻就在樓下,這時候,這情形,微妙地有種偷情的感覺。
  抽完兩支煙的時候,成衍聽到花園裡有響動,是吳秘書和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十分細碎,聽不真切。過了一會兒,一輛漂亮的白色小車駛出車道。
  成衍回到房間,打開門,Lucky立刻竄了出去,成衍跟在它後面下了樓。
  吳秘書剛好回到客廳:“啊!成先生。”
  他似乎有些尷尬。
  成衍便知道那位女士已經走了,他輕鬆的同時隱隱有些失落,仿佛錯過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
  甩開那些思緒,他向吳秘書和煦說道:“我想給先生榨點雪梨汁,能不能帶我去廚房?”
  當天留下來過夜,夏紹謙休息了一整天自覺有了體力,抱著成衍想做。成衍本想阻止他,但終於還是默許,他渴望夏紹謙的進入,渴望了一整天,下午的時候這種渴望尤其強烈。
  等到真正被佔有的時候,成衍只是拼命吻著夏紹謙。
  他也許比想像中還要愛這個人。一個女人不用露面,就足以使他嫉妒到死。

  第三十七章

  新年假期中夏紹謙帶著他飛去歐洲某城,跋山涉水只為聽一場演唱會。成衍聽之前還嘲笑他,聽了之後才知道不虛此行。
  女歌者雖然年輕,卻有一把天籟般的煙嗓,現場又比唱片更加煽情。成衍的英語水準止步於六級,但是依然覺得那歌聲能穿透皮膚,直擊靈魂。Talk部分,夏紹謙就抱著他,一句句為他翻譯。
  異國他鄉,完全不需要介意別人的眼光。燈光全暗時,只有舞臺上一點光華,歌聲縈繞中,成衍有一下沒一下地與夏紹謙輕碰嘴唇。
  那一夜的性愛異常美妙。
  夏紹謙從正面進入時候,俯視他的眼神,叫成衍驚心動魄,欲罷不能。那雙星辰裡面有掠奪和佔有的喜悅,也有深深的沉迷。
  這種夢一般的感覺回國之後只持續了幾天。
  夏紹謙帶成衍去了一個酒會。
  成衍已經漸漸習慣這種場合,甚至在碰到同行時也不再尷尬了。
  立在一邊喝酒的時候,成衍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停在自己身上。做演員總是對這個更加敏感些,成衍瞬間轉頭就對上了那位女士正在打量他的目光。那是一位打扮很入時的女士,看上去三十出頭,算得上美貌。
  成衍以為她是認出自己了——飲料的廣告開始播了,黃金時段又秒數多,非常容易給人留下印象。
  出於職業習慣就沖著那位女士笑了笑,笑完了之後成衍才發覺不對勁。
  她探究的目光非常從容冷靜,並不是對明星演員感興趣的那種。
  然後那個女人沖著成衍走了過來,成衍的脖子忽然僵硬,連旁顧左右都做不到了,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女人可能是什麼人——與夏紹謙有過關係的女人,只有那麼一個。
  瞬間成衍就做好了直面她的準備,他稍稍併攏了腳尖,背挺得更直……然而就在兩人相距不遠的時候,夏紹謙非常巧地插到了成衍前面,遮斷了成衍與女人的直接對話。
  “雲楠,好久不見。”夏紹謙的聲音非常溫和。
  邱雲楠的面色也很平靜:“裝什麼生疏,公司年會不是剛剛才見麼。”
  夏紹謙笑了笑。
  成衍覺得單獨與邱雲楠面對面,都不會比這種三個人立在這裡,他被迫充當一個令人憐憫需要保護的角色更尷尬。
  他想直接轉身離開,雖然粗魯無禮,但不失為解決的辦法。
  但夏紹謙已經握住了他的手。
  成衍忽然痛恨起夏紹謙。
  “來,雲楠,我來給你介紹……”夏紹謙將成衍拖上前。
  邱雲楠截斷了他的話頭,她非常清晰而響亮地說:“關我屁事。”
  然後施施然離開了。
  成衍顧不得周圍的竊竊私語,飛快地去了吸煙室。夏紹謙沒有跟來。他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狠狠抽煙,邱雲楠過來是想幹什麼,還是說什麼,成衍都無法得知了,因為被夏紹謙打斷了。
  抽得差不多了才出去洗把臉。
  夏紹謙就帶他回去。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性格,”夏紹謙向成衍解釋,“我當然沒指望過她能和你做朋友,只是這樣的反應,我真的沒有料到。”
  成衍覺得他說出這樣的話,無非兩個原因。要麼他根本不瞭解這個女人,儘管他與她做了幾乎十年夫妻。要麼他是根本不瞭解自己,以為自己是為那一句“關我屁事”生氣。
  成衍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話——舉重若輕是很困難的。這是一位導演的口頭禪,成衍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然後表情慢慢柔和,終於能夠向夏紹謙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我理解。”
  他甚至能說兩句玩笑話:“女人真是謎一樣的生物。”
  夏紹謙終於又高興起來。
  晚間到了床上的時候,也異常溫柔,仿佛成衍在外面被人欺侮,受了很大的委屈,惟有這樣才能補償。
  “成衍……我愛你。”完事之後夏紹謙吻了吻他,非常認真。
  成衍閉著眼睛,聲音輕鬆自然,和平常沒有兩樣:“我也愛你。”
  那裡面居然有了一絲波瀾不驚的味道。


  第三十八章

  唐伯虎劇組這邊暫時沒有成衍的戲份,他新接了一部大製作的電影,在裡面仍是配角,還不需要進組。於是能提早回家。
  到了家才知道媽媽前段時間扭了腳,到現在還沒全好,家裡住在三樓,上上下下很不方便。幸好姐夫經常過來幫著老兩口採買整理。
  “你一個人在外面,跟你說了也沒用,又不是什麼大傷大病,還不如讓你在外面安心些。”成衍媽媽反過來心疼兒子,只是一個勁地安慰他。
  成衍一想到前段時間除了工作,心思全在夏紹謙身上,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他媽媽還是溫柔勸慰:“你能早些回家陪我們,我們就開心得不得了了。今年……你又給我們存了那麼多錢,過去幾年也沒這麼多……”
  年前的幾個晚上成衍都在家裡陪著父母。成衍媽媽平時就愛看美食節目,琢磨個吃法。成衍就一邊陪她看電視一邊幫著剝點花生豆子。
  這天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成衍調了個台。
  娛樂新聞裡面是楚瞳光彩耀人的笑臉,正挽著陳導的手臂。她前兩天已經打電話告訴成衍,她與陳導訂婚了。
  成衍媽媽目不轉睛看著電視,聽到楚瞳宣佈婚訊,不由“啊”了一聲:“原來她跟這個導演是真的。”
  成衍就笑:“當然是真的。”
  “那許寧依和那個什麼什麼姓沈的也是真的?”
  成衍想到了沈樂名臉上隱約的抓痕:“也是真的。”至於能持續多久就不知道了。
  成衍媽媽來勁了:“那歐陽知一和小仙女呢?”
  成衍詫異,身為圈中人,他都沒聽過這緋聞:“……這兩個人從何說起啊,連合作都沒有。”
  成衍媽媽扭捏表示,這是她自己搞的拉郎配,單純覺得這兩個人很相襯。
  還沒等成衍笑完,就被問住了。
  “你老實跟我說說,在這圈子裡這麼些年,你都沒遇到過一個心動的美女?”成衍媽媽問得非常輕柔,“是不是有交往過的,因為行規什麼的,不能說?”
  成衍含糊其辭,他不願意誤導母親。
  這時候在一邊喝茶的成衍爸爸拯救了他。
  “感情的事,你別多問。他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
  夏紹謙是他的秘密,決不能讓父母知道。晚間通電話的時候,即使是在自己房間裡,成衍還是將聲音放得很輕,夏紹謙就跟著他一樣輕聲說話。
  成衍終於笑了:“你不用陪我做賊。”
  夏紹謙半真半假:“不是。我這邊也是真有不便,我父親回來了,住在這裡。”
  夏紹謙的父親六十有八,自從妻子去世後就長住國外,偶爾才回國小住。成衍常聽夏紹謙提起父親,與母親比起來,夏紹謙似乎與父親更親密些。
  “他問起你了……”夏紹謙低聲說。
  “啊,”成衍無意識地來回踱步,“怎麼說?”
  大約沒有什麼好話,女演員和富豪在一起都會招來異樣的目光,更不要說男人了。果然夏紹謙只說:“你不用擔心,他也只能問兩句,干涉不了我的生活。”
  成衍低聲說:“他只是關心你。”
  電話那頭半晌沒有聲音,忽然一聲冷笑直鑽成衍耳朵,讓他從心底一寒。
  夏紹謙的聲音非常平穩:“你不用這樣體貼大度。他是否關心我,我比你更清楚。”
  成衍立刻說:“我知道了。”
  掛了之後,夏紹謙握著電話思索片刻,正想再撥過去的時候,有人敲了敲房門。
  李虞走了進來:“紹謙哥哥,我們打算玩牌,你來不來?”
  夏紹謙拒絕了:“你們去玩吧,別鬧得太晚,打擾老人休息。”
  因為李虞的父親與夏紹謙的父親是密友,所以夏老先生一回國,李老先生必然來探望。
  李虞只想趁這機會多和夏紹謙說兩句話,看夏紹謙一臉不快,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脈脈含情地凝視著夏紹謙。
  夏紹謙知道他又犯病,只溫和道:“你不是要去玩牌嗎?快點去吧。”
  李虞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之前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覺得伯父說的對,成衍配不上你。”說完也不敢看夏紹謙的臉就飛奔而去。
  夏紹謙歎氣,這時候手機響了,是成衍又打了過來。
  “剛才……我只想說,你維護我,我很高興,其他人怎麼看,我不在乎。”
  成衍的聲音雖然還是很輕,卻比上一通電話活潑有力得多。
  夏紹謙忽然不忍拆穿他,也輕聲笑道:“我明白。”
  然後道了吻一樣輕柔的“晚安”。
  之後成衍去看了幾處樓盤,姐姐成眉初二回來,成衍與她背著父母到陽臺上曬太陽聊天。
  成衍爸爸養了幾叢吊蘭,他們就隔著吊蘭坐下。
  姐弟兩個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直到成眉上了大學才分開。
  “我想給爸媽換套房子,最好靠你們近些。”成衍跟成眉一向有話直說。
  成眉驚訝:“賣了這套?”
  成衍搖頭:“不需要。”
  他打算讓父母搬到一樓,帶個花園,再請個保姆,靠著姐姐住得近些也方便照顧。
  成眉聽了他的安排,覺得沒什麼不好,答應下來。成衍這才開心起來。
  看著弟弟的臉,成眉喃喃道:“總覺得你哪裡變了,具體是哪裡又說不上來……”
  成衍心裡突地一跳,嘴硬:“就你那粗大的神經,說不定我整容了都看不出來。”
  成眉大吃一驚,揪著他的臉檢查:“你整容了?”
  成衍笑了:“我需要嗎?”
  成眉思索片刻,終於認真:“嗯,是了。變得財大氣粗,頤氣指使,獨斷專行……”
  “再說下去我就要成人類公敵了。”成衍打斷她。
  成眉歎了口氣,摸摸他柔軟的頭髮:“突然就決定這麼大一件事,你受什麼刺激了?”
  成衍只是望著陽光在吊蘭上光滑的葉片上折出的淡金色光芒,成眉再也撬不開他的嘴。

  第三十九章

  夏紹謙的父親一直住到了元宵節。
  夏老先生與夏紹謙之間沒有親熱勁,也不太喜愛夏之夢小朋友,在家中只寵一個夏曄。對老李的老來子李虞他卻看得上,常常叫李虞跟著父親一起來玩。
  本來李虞就喜歡往夏家跑,這下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整個年差不多就是在夏家過的。
  “爺爺想撮合你和爸爸。”
  夏老先生玩了幾盤棋就去睡覺了。夏曄和李虞在遊戲室玩撲克,這句話一出李虞手一抖就把牌都撒了。
  夏曄都不屑去偷窺他的牌,一邊算分,一邊慢條斯理說:“當然啦,你樣子不錯,家世優越,說不定還是個情史空白的處男……”
  李虞終於受不住,重重敲了桌子:“夏曄,這是你該和長輩說的話嗎?”
  夏曄無視:“……最重要的是,憑你那癡迷的勁頭,還不是任憑爸爸擺佈?一輩子死心塌地。這麼一比較,似乎是比一個演員靠譜多了。”
  李虞立刻被他的話帶著跑,他猶豫著問:“可是,伯父不是很反感兩個男人嗎?”
  “爺爺再反感,爸爸這些年也沒斷過男人啊。再說了,你怎麼知道他是為了什麼目的才撮合——很有可能他只是想利用你排擠掉成衍。我只能說他的行為確實是在撮合,至於動機只是猜測。”
  夏曄笑著說:“假如我是你,管他什麼動機呢,抓住機會上了再說。”他忽然撐起下巴,模仿著李虞那副無辜的表情,眨巴著眼睛:“畢竟那可是最最親愛的紹謙哥哥呀!”
  李虞已經完全忘了長輩的尊嚴,他渾身發顫,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你看能成功嗎?”
  夏紹謙的妻子邱雲楠就是夏老先生相中的,如果自己也被這位老先生青眼相加,說不定真的可以……
  夏曄愉快地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看上去很像變態?”
  他放下牌道了晚安,徒留李虞一個人又煩惱又甜蜜。
  夏曄都看出來的事情,夏紹謙更不在話下。
  元宵節晚上,夏紹謙抱著夏之夢到父親的套間裡。
  夏之夢怯怯地趴在爸爸的懷裡,每次爺爺都對她很嚴肅,她有些怕爺爺。
  “小夢,去,把卡給爺爺。”夏紹謙放下她。
  夏之夢蹬蹬蹬跑到夏老先生面前,將一張手工卡往老人手裡一塞:“給你!”
  像做遊戲一樣,跑到椅子後面躲起來。
  夏老先生看著那張卡片上用蠟筆畫著紅彤彤的太陽公公,難得露出了一點微笑,將她從椅子後面提出來,握了握她的小手:“小夢出去玩,爺爺和爸爸有話說。”
  小夢又蹬蹬蹬跑了出去。
  夏紹謙望著她小小的背影,溫和說:“若說她和別的孩子有什麼不同,就是她比其他孩子更可愛。”他看向父親:“你為什麼總是不接受她。”
  夏老先生看著兒子肖似自己年輕時候的面孔,他抿緊了嘴,最終回答:“我總是在想,若你母親還活著,是決不會讓你做出這種事情的。”
  夏之夢是試管嬰兒。當時夏紹謙和邱雲楠的婚姻已經在破裂的邊緣,兩個人都同意離婚,卻決定再要一個孩子。於是就找了代孕,生下了夏之夢。
  知道這件事後,夏老先生有一整年沒有和夏紹謙說話。
  如今他已經能心平氣和談起這件事情。
  “我實在不明白你們年輕人都在想什麼,”他搖搖頭,“你母親去世後,你做了太多荒唐事。我常常想,你這是在向她示威?報復?她畢竟是你的母親……”
  夏紹謙露出困窘與失落:“爸……”
  夏老先生便與他說起舊事。說起夏紹謙的母親信教時候逼迫父子兩人同他一起信。夏老先生是成年人,一遇到強迫就與她爭吵。夏紹謙的年紀還小,又日日被母親洗腦,信了教之後又諸多約束,鬧得苦不堪言。
  “但她畢竟是愛你的。她最後的時候,有一次忽然對我哭了,說後悔讓雲楠與你結婚,根本看不到你的笑臉。”
  夏紹謙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最終還是說:“即使不是雲楠,總會有另一個女人。你知道的……她‘糾正’我性向的手段,恐怕連她親愛的上帝都不能原諒。”
  夏老先生沉默不語。
  “爸爸,”夏紹謙看著他,“那時候,你不是也很憤怒嗎?”
  夏老先生忽然有些張惶,他雙目濕潤了:“她死了,我總是多念著她的好的。看到你做的這些事,我就替她感到難過,她花了那麼大力氣,還是沒能將你變成她期待的樣子。”
  夏紹謙也泛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慢慢跪在父親面前:“請您也多為活著的人想一想……”

  第四十章

  過年之後回到劇組,歐陽知一給了成衍一張名片。
  是一位元知名女導演,以鏡頭語言細膩著稱。成衍望望他:“什麼意思?”
  歐陽知一笑了笑:“投桃報李,互相幫襯。”
  歐陽與高層關係親密得多,大約對唐伯虎這個角色怎麼得來的一清二楚。成衍收起名片,歎息:“羅導演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他給歐陽的是現成的資源,歐陽卻拿空頭來回報,未免缺少誠意。
  歐陽笑得更加愉快:“有沒有動靜你很快就能知道。她每年正月十五都會去進香,我已經在寺裡訂了桌素齋,到時候我們一起吃齋去,就算結下這善緣了。”
  到了那一天,歐陽果然邀了羅導吃齋宴。席面上還有羅導的丈夫和一個學生,兩個與羅導合作過的前輩女演員,顯然都是交情長久。成衍是第一次到這個圈子裡,幸好有歐陽作陪,很快就熟悉了。
  羅導奔六十去了,但看起來還很精神幹練,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就對成衍說:“走,陪我去爬山。”
  成衍平常偶爾也鍛煉,沒想到羅導步伐輕鬆,與他相比毫不遜色。
  似乎是看出了成衍的驚訝,她哈哈大笑:“導演是個體力活啊,沒體力幹不了!”
  成衍撐著膝蓋:“那演員也差不多了。”
  一口氣爬到山頂,香煙嫋嫋中俯瞰丘巒溝壑,可以看見山陰處積雪未消,幾片銀白與金殿遙遙相對,清冽之中又含莊嚴之意。
  仿佛能過濾掉心中一切雜質。
  下山時候,羅導對成衍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與歐陽知一關係好,卻不用他嗎?”
  成衍揣測:“他與您的風格不搭?”
  羅導又笑了:“唉!差不多了。他生得太晚了……我年輕時候也拍過些挺浪漫的片子,追求瀟灑和風流的感覺。現在是反璞歸真了,只想拍點簡單的東西。”
  成衍默然片刻:“歐陽知一演不了?”他覺得歐陽的演技還是上乘的。
  羅導看成衍的目光就柔和了些:“演不了啦!與演技無關,是他性格的問題。他自己大概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把你帶給我的吧。”
  她想了想,說:“你比他更像一個普通人……或許你就是一個普通人。”
  成衍突然心情大好。不錯,他是普通人,歐陽是變態。
  第二天就帶著這種飄飄然的高興去見了夏紹謙。夏老先生下午的飛機,夏紹謙約了他下午就見面。
  兩個人這次分別的時間稍微有點長,成衍過年在家做的深刻反省在見到夏紹謙的那一刻統統蒸發,兩個人在電梯裡就握著手,成衍看著他沉鬱的側臉,覺得他比過年前還瘦了。
  手上就不由握得更緊。夏紹謙微微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下一瞬間電梯打開,一跨出去就抱在一起吻起來。
  “成衍……”夏紹謙的聲音低沉卻帶著灼熱的溫度,“讓我抱一抱。”
  他們四肢相纏,倒在沙發上。
  夏紹謙忽然停止了親吻,只是靜靜地抱著成衍:“最近很累……”
  他第一次對成衍說“累”這個字。成衍忽然心酸,就好象這種心酸再自然不過。他輕輕順著夏紹謙的太陽穴按到腦後,滑至頸間。
  夏紹謙微微眯著眼睛,終於露出了一些輕鬆的神色:“只要這樣抱著你,就很舒服。”
  成衍“嗯”了一聲。
  “真的……”夏紹謙說。
  成衍猶豫著說:“雖然很想相信你,但是我只想說——你,硬了。”
  夏紹謙無奈:“可是我現在真的只想這樣安安靜靜地抱著你。”
  成衍比他更無奈:“不要裝得跟它不認識一樣……”
  說完就掙開夏紹謙的臂膀,向下俯去。
  夏紹謙拉住他。
  成衍也想起了前幾次用嘴,都是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大概夏紹謙陰影了。
  成衍忍不住笑:“我就下去跟它打個招呼,然後接著陪你。”
  打招呼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一不小心就做了全套。做完了之後兩個人都有種虛脫卻又滿足的感覺。特別是成衍,他前一天剛剛爬過山,此時兩條腿都感覺不到了。
  夏紹謙這次終於能一心一意地抱著成衍。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房間裡沒有開燈,漸漸變得昏暗。成衍忽然覺得荒涼,往夏紹謙身上貼了貼。夏紹謙立刻洞察,拍了拍手。室內亮起了柔和的燈光。
  “想吃什麼?”
  “羊肉吧……”
  “湯?”
  “不是,紅燒的。要放很多辣和大蒜,吃起來油厚肉香。”
  “少吃點辣……”
  他們說著些無聊話,輕鬆,懶洋洋,一切壓力都不存在,一切道德都被拋之腦後。成衍點了煙,兩個人合吸一支。
  這時候成衍才慢慢撫弄著夏紹謙的頭髮,低聲說:“你瘦了。”
  夏紹謙微微張口,淡青色的煙就彌漫開。
  “沒辦法,過年應酬更多,未必能休息好。家裡……”
  他頓了頓:“家裡坐著尊大佛。我有時覺得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才能鬆口氣。”
  成衍忽然覺得父母的期待又變成虛無和遙遠的東西,雖然明知道再見到父母的時候,必然會厭惡自己此刻的感覺,他還是覺得這一刻身心都被夏紹謙占滿了。
  此刻他只想著他,只愛他。

  第四十一章

  三月的時候劇組再出外景,是去了山坳裡拍桃花。
  盧導摩拳擦掌——這是整個電影的重中之中,唐伯虎是桃花庵主,酷愛桃花,電影怎能不拍桃花。實際上他們搭建的唐伯虎的屋子前面就移了幾株桃花,從花窗望出去就能看到。
  只能在鏡頭中做點綴,若是想讓人領略桃花庵主的情懷,還是需要去實拍整片的桃花林。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向長安眠。姑蘇城外一茅屋,萬樹桃花月滿天。
  孤獨而貧困的唐伯虎,最奢侈的財富便只有清風明月中的繽紛桃花。盧導為了拍出感覺,早在冬天的時候就派了一組攝影蹲守在這裡,自己也常常過來監工,將由冬入春時候的桃林變化一一拍下。
  從雪中寂寂,枯木無言,到一夜春暖,雪融冰消,萬樹同開。
  如今他們來拍的都是電影中的春景,先拍的是電影尾聲——又是一年春盡,唐伯虎病中感觸良多,對著盛極而落的桃花寫下了落花詩冊。
  “刹那斷送十分春……”
  歐陽知一畫著憔悴的妝容,拄著手杖,在春風吹起的(實際是鼓風機效果)片片桃花中信步緩緩。
  轉眼又拍唐伯虎還是年輕時候,在桃花林中痛飲,十分暢快淋漓。秋香與一旁笑吟吟為他斟酒,又有好友與他鬥詩鬥畫。
  成衍演的趙栩在這兩場戲中都有出場,卻又都是偷窺者的形象。唐伯虎年輕時候,他偷窺到秋香為伯虎把盞,文士對伯虎甘拜下風,豔羨之中夾雜著自卑,嫉妒;待到唐伯虎貧病交加,他偷窺到伯虎落魄潦倒的樣子,卻沒有欣喜之情。
  歐陽知一對這戲碼的評價是:“我覺得盧導已經放棄季如藍了,感情戲全壓在你身上了。”
  成衍制止他:“不要說出來……”
  盧導放棄了秋香與唐伯虎之間的感情糾結,改為更細膩地刻畫趙栩對唐伯虎的感情。凡人對天才的仰望,渴慕,嫉妒,到仇恨,摧毀,最終卻發現依然距離遙遠,可望不可及——唐伯虎死後名垂史冊,趙栩依然是無名之輩。
  女人成了花瓶,感情糾葛由兩個男人來完成。其實這在電影中並不罕見。
  但明白說出來或許會令季如藍難堪,畢竟一開始媒體對她的秋香還是很期待的。她自己大概也是有所察覺,對著歐陽知一的時候沉默了很多。
  拍完了自己的戲份,成衍就拿著單反到處逛。
  這裡是新開發的一個旅遊專案,山裡有溫泉,再加上大片桃花和各種農作物,十分適合郊遊。雖然剛做沒兩年,遊客還不算少。剛才拍電影的時候還不得不清了一小塊場。
  成衍拍了好些桃花照片,正好看到附近有一家專門做明信片的小店,就將拍好的照片壓成明信片,寄給了父母,姐姐,還有幾個好友。
  給夏紹謙也留了一張,他最近正在外地開會,成衍回去之後他可能還沒回來。成衍想寫點特別的,想了半天,最終寫了句“努力加餐飯”,然後寫了酒店位址寄了。
  坐在小店門外喝茶寫完明信片,成衍回到拍攝現場。週邊已經聚集起很多影迷和看熱鬧的,大多是沖著歐陽知一來的。沒想到成衍一現身,也圍過來不少年輕姑娘。其中有兩個大喊“小成叔”,顯然是成衍的鐵杆飯,成衍笑眯眯和她們搭話合影。
  被問起新劇計畫的時候,成衍回答:“現在什麼都還沒定下來。”
  其中一個姑娘大概是快人快語,張嘴就道:“抓緊啊抓緊,你都……”她咽了咽口水,把後半句話吞回去了,“總之得抓緊,別讓機會跑了。”
  成衍猜她大概是想說自己虛歲已經三十二了。
  另一個姑娘接上話頭:“我們想看你演諜戰片,或者軍隊題材的!那樣招男飯,能跟男朋友啊老爸啊一起花癡。”
  成衍就忍不住笑,覺得她們一心一意為自己謀劃的樣子十分可愛。
  這邊正在說笑的時候,成衍忽然抬眼看向不遠處,一眼就掃到季如藍正盯著他。那表情說不出的怪異,令成衍心頭一跳,那感覺他太熟悉了。
  正是他在戲中一直表演的,趙栩盯著唐伯虎的目光——壓抑著戾氣,混合著嫉妒的目光。
  成衍盯著她看回去。
  季如藍與他僵持片刻,轉過了目光。
  之後季如藍對成衍的態度就更冷淡了,本來就談不上親熱,之後簡直是無話可說。幸好兩個人也不需要太多互動。
  成衍心裡不放心,打電話問過楊老師。楊老師的八卦功力比楚瞳之流,當然高出不止一個臺階。
  “季如藍啊……你怎麼得罪到她了?”
  成衍覺得自己從沒有想要得罪季如藍:“大概是被盧導誇得多了,又跟歐陽知一走得近。”
  楊老師噢了一聲,成衍聽他聲音不慌不忙,便知季如藍並沒有什麼強硬的背景。
  果然楊老師說道:“她家庭環境不錯,父親是在大學裡教書的,跟盧導是好朋友。要說背景,盧導就是她最大的背景。”
  楊老師又安慰他:“你放心好了。她還指望著跟歐陽知一炒緋聞呢,不會得罪我們公司的人。”
  成衍便將這件事情漸漸忘了。
  夏紹謙帶著那張桃花卡回來了,回來之後就用相框裝起來放在床頭。
  卻是將“努力加餐飯”那一面露在外面,成衍心情好,看什麼都覺得好笑,趁他不注意將桃花那面換到正面,沒過兩天又被夏紹謙換了回去。
  唐伯虎三月殺青,排的十月檔。成衍新接的電影雖然是大製作,但他在裡面的戲份很少,他只需要一個月不到就能完成。夏天之前的工作就只剩下一個單元劇,他主演三集。
  之所以一直沒有接大工作,是他和楊老師商量的結果。正如那些影迷所說的,他已經不年輕了,所以必須在選劇上更加慎重。
  夏紹謙卻像是很高興他這樣清閒,勸他:“夏天就空下來,我們好好出門玩一玩。你一邊休息一邊規劃也不是不行,說不定還能趁著空閒多認識幾個人。”
  成衍覺得夏紹謙更像是想要自己伴遊,不過他沒有直接命令而是這樣殷勤勸說,自己愈加無法拒絕。
  於是空出了夏天。

  第四十二章

  渡假之前,成衍參加了一個婚禮。
  楚瞳和陳導定在六月底結婚,是縛蒼龍播出前一個禮拜。兩人對外說是因為縛蒼龍相知相愛,縛蒼龍是很有特別意義的定情劇,因此拖了成衍來做伴郎。
  婚禮當天來了很多記者,楚瞳,陳導,成衍湊一塊兒拍了不少照片。三人在婚禮模式和宣傳模式中來回切換。
  楚瞳為了這婚禮下了大功夫,她的經紀人為她搞來了大牌定制,一襲珍珠白婚紗,一套魚尾晚禮服。在圈子中她還算嫁的早,濃妝禮服之後更顯美豔。將前來赴宴的女人一個一個全比了下去。
  許寧依也來了,親親熱熱和楚瞳打招呼。陪著她來的是沈樂名,兩個人在記者面前一直握著手,一穿過記者區就鬆開了,即使座位安排在一桌也貌合神離。
  楚瞳大喜之日依然不忘八卦:“他們裝恩愛也裝得太明顯了。”
  但還好語氣並不幸災樂禍——因為這一天她已經足夠幸福,不需要用別人的不幸來找平衡。
  看到成衍的表情,楚瞳嫣然一笑:“我可沒可憐她的意思。我也有自知之明,論演技我不如她,拼事業是拼不過了,還不如早點落到實處過日子。”
  婚禮之前楚瞳就放出話來,以後會減少工作量,以家庭為先。等於是變相淡出了。
  成衍見她說得爽快,眼睛裡還是流露出一絲落寞,不由勸慰:“能實實在在過日子多好啊,以後把夫妻店做起來,事業家庭不就都有了。”
  楚瞳噗嗤一笑:“果然結了婚也要繼續奮鬥!我都想好了,以後老陳到哪裡拍劇我都得跟著,免得有年輕漂亮的女演員勾引他!”
  成衍:“呃……”
  楚瞳又笑:“畢竟談戀愛跟婚姻是完全兩回事……談戀愛只要開心就好,雖然夠開心夠灑脫,不過也不牢靠。果然還是結了婚才能正大光明管起來才安心。”
  這時候又有伴娘伴郎過來一起休息,就笑楚瞳:“標準女人的想法……”
  成衍作為伴郎非常盡職,喝得爽快,到最後身體軟綿綿連站直了都困難。小胡將成衍送到夏紹謙那裡。
  夏紹謙把他架到房間裡,往沙發上一放,他就跟麵條一樣慢慢滑下去了。夏紹謙好笑,將他拽了一點點上來,然後鬆開手,看他又慢慢滑下去。如此反復玩了幾次,成衍皺了皺眉:“暈。”
  夏紹謙這才住手,把他腳抬上來躺好,塞了靠墊在他頸下:“你酒量好也不能這麼喝。”
  成衍只是垂著眼睛微笑:“嗯。”他酒品非常好,喝得再醉也不哭不鬧。
  “成衍?”
  夏紹謙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又非常清晰。
  “噓。”成衍耐心地噓他。
  “洗澡去……”
  “噢。”
  水溫很高,蒸騰起來非常舒服。成衍忽然想哭,他哼哼了兩聲,沒哭出來。
  夏紹謙正在用力扶著他防止他滑下去,聽到他含著痛苦似的聲音立刻問道:“我用的勁太大了?”
  “我嫉妒。”成衍忽然說得非常認真。
  夏紹謙好笑:“嫉妒誰?”
  成衍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沉默片刻,他看著夏紹謙說:“為什麼兩個男人不能結婚。”
  這下輪到夏紹謙沉默,他看看時間,把成衍放到水裡馬馬虎虎泡了泡有十分鐘了,就拎起來:“好了。”看到成衍盯著他,夏紹謙無奈:“我都不知道你是真醉還是假醉了。”
  成衍大聲歎了口氣:“唉!”
  浴室裡的音效非常棒。那一聲歎息聽起來飽含感情,堪比在大舞臺上表演莎翁的悲劇。成衍忍不住又歎了一聲:“唉!”這一聲更加誇張,於是一發不可收拾……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唉到後面居然頗興高采烈。
  令夏紹謙發噱:“夠了夠了。”
  一起陷在床上的時候,夏紹謙越發想要。但成衍合著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
  於是背過去自己解決。
  正到最得趣的時候不免漏了點聲音,忽然就有只手,軟綿綿地伸了過來,為他握住。原來成衍並沒有睡著。
  其實他醉得厲害,弄得還不如夏紹謙自己舒服。但夏紹謙還是讓他弄。
  成衍一直睡到次日中午,醒來之後,夏紹謙就問他:“你還記得夜裡跟我說的話嗎?”
  成衍呆了。他醉得實在厲害,但隱約還記得提到了“結婚”這個話題。
  夏紹謙非常愉快:“你啊!你跟我求婚了。”

  第四十三章

  成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著一雙眼。
  夏紹謙笑著又說了一遍:“你向我求婚了。”
  成衍終於聽明白了,然後他回憶起來了,抬起右手看了看。依稀想了起來似乎是在幫夏紹謙套弄分身的時候,他握著那根東西,然後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
  “醉話……”他尷尬地憋出一個笑容,“你沒有答應吧。”
  夏紹謙笑著揉揉他的亂髮,搓搓他的臉,搖了搖頭說:“沒有。”
  成衍想也應該是這樣。
  “結過一次婚就夠了,我結過一次就夠了,”夏紹謙解釋,“我們之間不需要婚姻。”
  非常正常,中規中矩的解釋。成衍聽了之後,同樣給出一個正常的回答:“兩個人能在一起就好。我昨天一定是被楚瞳的婚禮搞暈了,又喝多了才說糊話。”
  夏紹謙沒有再抓著這件事不放。成衍赤腳溜到盥洗室,一關上門就扶住洗面池。他剛剛是震驚到麻木,等麻木結束之後,就是恨不得將那一段記憶挖出來的鬱悶。恨到無可奈何。
  夏紹謙既然根本沒有結婚的打算,還非要將這事情挑明瞭說,是真覺得這是個好笑的小插曲,還是在試探自己的態度?
  成衍心裡亂,壓根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
  “成衍?”
  “啊?”
  “你沒有事吧?我聽到裡面一直沒有聲音。”
  成衍慌忙打開淋浴掩飾:“我沖個澡就出來。”
  早午飯擺放在面對花園的涼廊中。夏曄和夏之夢都不在家,夏曄秋天就將出國讀書,夏之夢小朋友幼稚園已經放假,兩個人都被邱雲楠接走了。
  Lucky悠閒又寂寞地趴在夏紹謙的腳下。
  成衍擦乾頭髮下來的時候,就看到背陰廊下坐著一人一狗,廊柱上爬著綠藤蘿,茂盛的重瓣薔薇從上面垂下。
  夏紹謙轉過頭來,向他露出笑容。
  成衍垂下眼睛。
  他忽然覺得哪怕是在自做多情,也不要緊了。
  長方木桌上擺放的餐具都是玻璃和瓷器,清爽宜人。成衍喝了一點水,向夏紹謙道歉:“是不是原定今天就出門的?我醉酒耽誤了。”
  夏紹謙完全不介意:“沒有的事。渡假就是為了休息,不需要嚴格遵守時間,還是安排寬鬆些更好。”
  “哦。”
  夏紹謙已經吃過早飯,這會兒並不餓,只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放在面前,然後就拿了刀將蒜香麵包切成片,又剝開龍蝦頭,將裡面的黃取出來,均勻地塗抹到麵包片上,放在白瓷碟中,推到成衍面前。
  他這一串動作不慌不忙,又熟練自然,成衍眼睜睜就看著那碟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麵包到了自己眼下。
  “吃吧,我記得你喜歡這味道。”
  成衍一口氣吃完了麵包,伸手就取了夏紹謙面前的那杯白葡萄酒,猛地灌了下去。
  “你宿醉剛醒,又想灌醉了?”
  夏紹謙奪過酒杯,裡面已經一滴不剩。
  成衍橫了他一眼:“你不懂,這時候喝點酒,酒醒得更快。”
  說完就抿緊了嘴,一言不發。
  “歪理,”夏紹謙有些擔心,“你不是上癮了吧?”
  成衍不理他,只是醞釀半天,終於說:“昨天說的結婚,那是醉話,你不要當真。”
  夏紹謙這才明白他喝酒原來是為了壯膽,不由好笑,撫了撫他的後背:“我知道,我不當真。”
  成衍慢慢將目光從夏紹謙面孔上移到花園中。有熏風送來玫瑰的香氣,陽光將它蒸得更加甜美。
  “我……其實一直覺得……”成衍忽然覺得發聲艱難,他清了清嗓子。夏紹謙握住他的手,用勸哄一樣的口氣說到:“好了,我都明白……只要想在一起,即使沒有儀式也是一樣的。”
  成衍笑了笑,他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他一直覺得他只需要做一個伴游——陪夏紹謙在他的人生裡玩到哪算哪。
  但是感情是很難控制的事情,而且是越索取越貪婪。
  說過愛之後甚至比沒有說愛的時候更難忍受距離感。
  “……我也覺得結婚沒有意義,”成衍儘量讓聲音沉穩一些,“但是,我能不能搬來和你一起住?”
  夏紹謙自從第二次被他拒絕同居之後,就再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成衍後悔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有時候暗自揣測夏紹謙也許並不認真,只是隨口一說;也許是被自己掃了興,還是覺得保持原樣就好。
  無論是哪一種,他告誡自己,由自己提出同居是不合適的。
  直到此刻,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夏紹謙遲遲沒有出聲。成衍忽然喪失胃口和勇氣,他的目光只能向下,伸出手失落地撫著Lucky。
  仿佛很久之後,才有一隻手落到了他的頭上,輕輕撫摸,一直滑至頸後,然後稍稍用力,就將他拉到了他眼中最英俊的男人面前。
  非常溫柔的觸碰嘴唇。
  “好。”夏紹謙說。
  成衍聲音沙啞:“不勉強?”
  夏紹謙的聲音更低:“我還要反過來問你。”
  成衍不再說話。夏紹謙吻了吻他:“這是我一直希望的事情,怎麼會不答應……”他剛才只是驚喜之下想到另一件事情,祝非清曾用這件事情和他打賭,說成衍一定是在對他欲擒故縱。
  而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回報。
  “我覺得行程可以再推一個下午。”夏紹謙對成衍耳語。
  晚上一上了飛機成衍就睡著了,他半途中醒來,只覺得像睡了有一夜那麼長。
  “還沒到?”
  夏紹謙為他掖了掖毯子:“到了我會叫你。”
  成衍很想自嘲兩句,但他只覺得又滿足又舒服,不由接著沉沉睡去。

  第四十四章

  夏天的最佳渡假之處當然是海邊。
  夏紹謙租了一座臨海懸崖上的別墅,有最適合觀賞海上日出的視角,濤聲清晰可聞。
  當地母語不是英語,夏紹謙還是怡然自得到處逛。成衍跟著他到處跑,整個人曬黑了一圈。夏紹謙夜間摸著他的皮膚就笑:“可不能再黑下去了,回去拍戲怎麼辦?”
  成衍只說:“我白回去的時間也快。”嘴上這麼說,之後就注意多了,不敢再跟其他遊客一樣做日光浴。
  在海邊逗留了兩個禮拜之後,楊老師開始打電話給成衍,與他商量接劇的事情。
  “這一部是大製作,劇本也很強……”
  成衍對後者比較看重。楊老師給他傳真了開頭五集。
  看完了之後成衍又打電話過去:“開頭看上去挺好看,可是鋪了這麼多線……集數是不是很多?”
  楊老師那邊頓了頓:“……預定是70集。”
  成衍含著煙忘了點:“多少?70!”
  70集緊湊些,夠把三國演義拍下來了。
  “哪個公司這麼大手筆?”
  楊老師說了業內一家拔尖公司和一家電視臺:“這幾家合作。你放心好了,這劇就是沖著轟動和現象兩個詞去的。”
  成衍心裡還是有點疑惑:“我要說想要就是我的了?”
  要真是認真的大製作,應該更謹慎些。就怕那些打著大製作的旗號,實際上劇情拖拉粗製濫造。
  楊老師乾笑兩聲:“你這邊先有這個意願,我才好全力爭取不是嗎?你要都沒這個心,我爭了有什麼用?”
  成衍答應了會認真考慮。剛掛了電話,夏紹謙就走到露臺上問:“誰?”
  成衍笑了笑:“一點小事。”他不想讓夏紹謙知道自己和他渡假還在考慮工作的事情。
  隔了兩天消息就在圈內傳開了——長度能達到70集的劇情劇,一年都不一定能播出一部。楊老師又給成衍打電話:“公司在你和歐陽知一中間猶豫著呢……”
  聽到歐陽也想演成衍才覺得正常點。他看劇本的時候就覺得男主角的做派更貼近歐陽。
  “……縛蒼龍收視不錯,公司對你還是很滿意的,再請夏先生和公司一起出面打點一下,這個主演肯定是你的了。總之我覺得你還是早點回來把這件事情確定下來,大概10月底11頭上就能開機,現在已經開始搭外景了,我去看過一回,現場有專家專門指導,一點細節不差的。”楊老師一口氣說下來。
  成衍那邊沒什麼反應。
  楊老師喂了一聲:“在聽嗎?”
  “在。”
  成衍正在廚房里弄早飯。掛著耳機,一邊切著當地特產的一種小甜瓜。
  “我……”成衍想,要他主動提出早點回去,實在掃夏紹謙的興,“你知道的,我這次放假不是一個人出來玩……”
  “我知道,”楊老師的聲音仍然是柔和的,“你在陪夏先生。這麼大件事你都不和他說?你應該知道有夏先生支持,事情就輕鬆多了吧?”
  成衍儘量說得輕鬆:“他在渡假,我不想打攪他。你不是說過嗎,讓金主開心也是重要工作。”
  “是啊……是啊,可你應該記得為什麼要讓金主開心吧?你現在是只記得開心忘了工作,你的事業心都到哪裡去了?”
  成衍一怔,電話那頭已經掛掉了。
  夏紹謙走進廚房的時候,就看到成衍正擺著盤子,小半個甜瓜滾在他腳邊,他渾然不覺。夏紹謙拾起來:“這是什麼意思?放在地上喂螞蟻的?”
  成衍笑了笑。
  夏紹謙覺察到他的神色有古怪,就收斂了戲謔,扶住他的肩:“怎麼了?”
  成衍不說話,夏紹謙就接過他手上的盤子,盛好甜瓜和點心。成衍無力地坐在桌邊,握著水杯,終於說:“我想先回去。”
  “工作上的事?”夏紹謙並沒有吃驚,看到成衍點頭,他只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夏紹謙的態度這樣輕鬆自然,更讓成衍覺得羞愧——也許他不想打攪夏紹謙渡假只是藉口,真相是他自己貪戀這樣的二人世界。他已經快忘記了自己一開始是為了什麼才和夏紹謙發生關係的。
  或者說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忘記。
  成衍趴在桌子上,頭埋在臂膀中,像在課堂上睡著了的中學生。他沒有力氣再在夏紹謙面前偽裝情緒。
  夏紹謙撫著他腦後的頭髮:“成衍……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
  成衍趴了一會兒,終於覺得那一瞬間幾乎吞噬掉他整顆心臟的難受勁過去了。他又能抬起頭了:“對不起。”
  夏紹謙仍是寬慰他:“半個多月的假夠長了。等一會兒我就安排回程。”
  吃完早飯,成衍去露臺上抽了煙,然後就去游泳。夏紹謙在跟秘書確認行程。
  等成衍一出門,夏紹謙就站到露臺上。過了一會兒,成衍就出現在了沙灘上,遠遠地,他似乎也看到了夏紹謙,沖著露臺揮了揮手。
  夏紹謙也舉起手揮了揮。
  另一隻手握著電話。
  “楊時彬?成衍決定回去了,”夏紹謙的聲音裡有掩不住的得意,“他肯定是想接那部劇了。”


  第四十五章

  成衍出行之前明明將工作都處理完了,剛剛回來又是一堆事情撲面而來。
  縛蒼龍收得不錯,又有兩個電視臺要播,策劃著一系列的宣傳節目。這劇算得上是成衍第一次獨自挑大樑。出首集收視當天成衍一坐下來就抖腳,夏紹謙都看不下去了,幸好後來楊老師打來電話告訴他開局收視能排年間首集前三,成衍才放下心休假。
  比縛蒼龍的宣傳更重要的事情就是確定新劇。
  成衍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問楊老師:“你真覺得我適合這個角色?這部劇?”
  就算沒有夏紹謙的授意,楊老師也不願意錯過這樣的資源:“你不喜歡劇本和那個角色?”
  之前成衍說這個劇本“不錯”,他心裡對這個劇本的評價並不是只到“不錯”這個程度。假如這個劇本改編成一本小說,成衍一定會讚不絕口,但是劇本是需要導演來重新表現,演員來演繹的。
  他很懷疑劇組真的能表現出劇本中所描述的一切。一本無法完美演繹的劇本,打個折扣只能說“不錯”。
  “我不是不喜歡,只是……”成衍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害怕,他怕自己演不好,這是很久沒有過的感覺了。
  “只是什麼?”
  “它太好了,”成衍笑了,“要是小說,我肯定囤個一打在家裡。男主角也太好了……不是說他是一個好人的好。他很複雜……又活在各種壓力之中,但越擠壓越銳利,總之寫出這個角色的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楊老師打斷他:“那你還有什麼不滿?”
  “不是不滿!”
  這是他踏進這一行以來遇到的最好的劇本,若能出演當中一個配角也足稱榮幸。而現在前方等待著他的是引領整部劇,控制整部劇的男主角。
  他需要點時間來消化。
  楊老師又帶著成衍去了正在搭建的攝影棚現場。
  正在搭建的是男主的家。現場有建築師拿著圖紙指揮,安裝樓梯的安裝樓梯,做傢俱的做傢俱,一片熱火朝天,和真正的裝修一模一樣。
  “傢俱都現做?”成衍吃驚。這種大道具一般都是拉舊的過來重複利用,能重新漆一遍就很良心了。
  楊老師笑吟吟:“一部分,這都是照著當時的老照片重新設計做出來的,既保留當年風貌,又能迎合現代審美。”
  對講究細節的劇組,成衍無話可說。同樣是燒錢,多安排幾場活動和多做幾件好道具,收到的效益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以大家都能理解劇組把錢砸到見效明顯的地方,但是使人感動的永遠是良心和誠意。
  “不愧是蔡導……”成衍感歎。蔡孟欣導演是有資歷的電影導演,五年前因為車禍,再加上也不年輕了,於是乾脆退休療養。
  沒想到這次複出就先挑了一部電視劇練手。
  成衍不在乎被練手。雖然拍電影和拍電視劇是兩回事,但蔡導是以全才出名,他年輕時候不僅拍過電視劇和紀錄片,甚至還兼職過演員,攝影,剪輯,填寫主題歌……
  他甚至覺得被蔡導練手是一種幸運。
  編劇的署名是“文斯”,顯然是筆名。雖然這個名字一部作品也沒有,但成衍確信,只要這部劇一播,他立刻就能躍居一線,成為真正能捧人的大牌編劇。
  有這樣的導演和編劇,再加上這真正做到功夫的現場,令成衍忽然產生一種幻覺——在這些人的環繞中,王座就在前方。
  只要他有勇氣上前一步……
  “夏先生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成衍忽然問。
  若是歐陽知一也有興趣,公司卻全力支援自己,不用想就知道是什麼人在其中起作用。
  楊老師笑了笑:“你說呢?”
  他們從現場出來,太陽非常毒。成衍戴了副墨鏡,楊老師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你不要想別的,你就摸著自己的心問問自己,願不願意接這劇。你要是沒膽子,怕演砸了,我沒話可說……”
  “我要演,”成衍粲然一笑,“不會砸,不會砸!”
  晚上回到夏紹謙的樓頂,成衍還帶著未消退的亢奮。
  “我接下新劇了!”
  夏紹謙像是被他的興奮感染,也笑了起來,抱著他就吻了吻:“這麼開心?”
  “因為有一種預感,這劇一定會成功,”成衍忍不住揮著手比劃,“就像運動員比賽之前,總會有一種直覺……”
  夏紹謙扳住他的手臂:“好了好了……什麼時候搬過來?”
  成衍回答:“明天。”
  夏紹謙很不滿。成衍略心虛,他昨天就說的“明天”,結果下午跟著楊老師跑了一圈,又回公司敲定了新劇。於是搬家這件事就耽誤了。
  “真的,明天一定搬。”
  再不搬之後一段時間只會越來越忙,唐伯虎的宣傳期就要開始,新劇也要做準備。
  晚上成衍也不再避諱夏紹謙,當著他的面研究劇本。
  當確定這個角色就是自己了之後,看起來又是另一種感覺。
  夏紹謙溫柔問他:“是什麼角色?”
  成衍頭也不抬:“你不知道?”
  沒有聲音,成衍抬起頭就對上夏紹謙探究的目光,他握了握夏紹謙的手:“真不知道?”
  夏紹謙搖頭。
  成衍啞然失笑,難道夏紹謙真沒有暗中幫助自己?或者更大的可能是在裝長腿叔叔。
  “背景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他開始向夏紹謙緩緩講述。


  第四十六章

  結果第二天還是沒能搬成家。
  東西已經整理了一半了,成衍接到了成眉的電話。
  “……爸媽和我明天大概過了中午到,”成眉的聲音聽上去很颯爽,“爸媽就住你哪裡,我帶著聰聰住賓館。”
  家裡已經買了新房,裝修剛剛結束,老兩口就出來玩一趟放鬆放鬆。正好聰聰九月份就要上小學了,成眉就帶他出來一起旅遊,算是個紀念。一家人策劃好了路線,路過成衍那裡,順便好看望他。
  成衍叫成眉也一起住到自己那裡。反正父母一來,他家也不能搬。
  “地方夠嗎?”
  “有兩個房間,爸媽一個房間,你和聰聰一個房間。我睡小書房,”成衍覺得自己的安排不錯,“你就是再帶兩個人來也沒關係,客廳還空著呢,沙發放下來還能躺兩個。”
  成眉反過來罵他:“你一個人住租這麼大房子,真了不起!”
  成衍乾笑一聲:“有備無患嘛。”
  “誰是患?誰是患?”成眉笑了兩聲。
  夏紹謙知道了之後,雖然不樂,但也無可奈何。比暫時不能搬過來更鬱悶的是,成衍父母在的時候,成衍都不能和夏紹謙見面。
  成衍媽媽和成眉一到,看了眼房子就開始幫著整理。成衍自覺自己的家保持得還不錯,不算髒亂差。結果收了一對母女的無數白眼:“你看看這窗紗窗簾,看看這陽臺角落……還有看看這沙發下面……”
  “我每個月都叫一次清潔……”成衍辯解。
  於是又被一陣亂教育。
  成衍終於確定,她們旅遊是順便,真正目的是來折磨自己的。
  夏紹謙在電話裡聽他這麼說,就笑:“這就算折磨你了?”
  成衍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實在太像在撒嬌討安慰,頓時無語。掛了電話就聽到成眉咯咯咯的狂笑,一轉頭猛然看到自家親娘正在後面躡手躡腳接近陽臺。
  成衍也不由發笑:“媽,你鬼鬼祟祟幹什麼?”
  成衍媽媽理直氣壯:“是你先鬼鬼祟祟的,接個電話還要躲到陽臺上。”
  成眉邊笑邊說:“你管他呢。他這麼大人了,自己交朋友還沒有數嗎?”成衍爸爸抱著聰聰在一旁表示贊同。
  成衍媽媽嗔他們:“我是擔心有人騙衍衍。”
  成眉一副“來了來了”的表情,顯然已經聽母親念叨過不只一次了。成衍也好笑,在母親心裡,他永遠是那個跟在姐姐後面的尾巴,被大孩子們耍得團團轉。
  “你也不要不以為然的樣子,”成衍媽媽對成衍語重心長,“你現在比過去出名多了,說不定就有人想利用你的名氣……前陣子,你有個表姨,多少年不跟我們走動了,居然現在跑過來拉我一起做生意,吹得天花亂墜的。”
  成衍連忙說:“這種人不能信,天上掉餡……”說到一半他卡了一下。
  他自己剛剛被一塊餡餅砸中。
  “……餅什麼的,哪有那麼多好事。”他勉強說完。
  還好其他人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成衍媽媽又委婉說現在有種小姑娘心計多,成衍聽她話裡意思似乎是怕自己被女人騙,又好笑又有點心酸,於是信誓旦旦,絕對不會被女人騙。
  回到小書房裡躺下,成衍捧著那本劇本出神。這真是夠分量的餡餅。但成衍想不出這塊餡餅後面有什麼陷阱。
  高水準的導演和編劇,認真燒錢的劇組,要不是夏紹謙,他也許根本接不到這劇。
  “成衍。”成眉敲了敲小書房的門。
  成衍給她打開門:“來夜談?”
  成眉上初中之前,姐弟兩個一直住一個房間,可以說是親密無間。
  “這什麼?”
  成衍遞給她:“你給鑒定鑒定……”
  “哦,”成眉感歎,“這就是傳說中的劇本吧!”
  成眉教的是英語,平時也喜歡看小說。成衍喜歡看小說這點還是她帶起來的。
  等成眉翻了十分鐘,成衍就問:“怎麼樣?”
  成眉一巴掌拍過去:“別吵!”
  成衍躺在地板上等得睡著了,迷糊間又被推醒。
  “下麵呢?”成眉急切地問。
  “……沒有了。”成衍暗笑,已經不需要問到底怎麼樣了。
  成眉呆了一下:“什麼叫,沒有了?”
  成衍爽快回答:“我也只拿到前五集。”
  成眉捶了他兩下洩憤,然後才問:“你要演哪一個?”
  成衍醞釀了一下:“周信春。”
  成眉不置可否。成衍對她熟得不能再熟,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被藐視了。
  “怎麼了?覺得我撐不起來?”
  成眉摸摸他的頭:“你說呢?你根本不是霸氣型的……”
  這次輪到成衍不置可否。誰說周信春就一定要演得很霸氣?再說誰又能說一個霸道的人就能時刻都霸道。
  他夜裡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到了歐陽知一,他坐在台下,看自己演舞臺劇,演的正是周信春。突然所有的觀眾都發出噓聲,只有歐陽知一哈哈大笑:“其實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就是讓所有人看看你的演技不過如此!”
  成衍醒來的時候,回味了半天夢境,終於噗嗤一笑。
  這一天上午父母和成眉就將離開,拖延了幾天的搬家終於繼續進行。他需相信自己可以勇往直前,不必畏首畏尾。
  為了慶祝正式同居,夏紹謙開了一瓶好酒。借著酒興,成衍終於說了出來:“謝謝……這部劇我很喜歡。”
  夏紹謙一怔:“是楊時彬告訴你的?”
  成衍搖頭:“沒有。”
  “除了你,還有誰能為我做到呢?”
  夏紹謙忽然非常放鬆和愉悅:“你真的很高興?”
  “我很高興,”成衍鄭重說,“我迫不及待想演這個角色。”
  不過還有些更加迫不及待的事情。夏紹謙壓上來的時候,成衍的雙手探到他的襯衫裡面,光是撫摸那層皮膚就讓他渾身躁熱。
  搬家之後兩天,夏紹謙囑咐他一定要將晚上空出來,他請了兩個客人過來吃晚飯。
  夏紹謙偶爾會在這座樓頂豪宅裡招待客人,成衍奇怪的是他堅持自己到場。
  但夏紹謙並不肯告訴客人到底是誰。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一般電影裡刻意提到驚喜,有一半概率會變成災難。然而當時成衍並沒有感覺到災難。


  第四十七章

  客人進門的時候,成衍就松了口氣。
  並不是不認識的人。一個就是蔡孟欣導演。另一個是與夏紹謙在酒會上見過的,也去過夏家的聚會幾次的男人,三十不到,體態瘦高,因此顯得有些駝背。
  成衍記得夏紹謙介紹過,說這個人是秦家的小兒子,叫秦恒。他的兩個哥哥在社交和商場都不是一般角色,偏偏秦恒沒什麼天賦,念的也是冷門的歷史系,似乎一心打算做秦家的米蟲。
  成衍只知道夏紹謙和秦恒的大哥交情不錯,怎麼今天來的是秦恒,卻有點奇怪。
  秦恒還帶了自己的未婚妻,小姑娘還在念美大,是門當戶對的千金。
  總之,這三個客人,確實算是略奇怪的組合。
  秦恒是早就認識的,對夏紹謙和成衍的關係也清楚,客氣打了招呼,就說:“我早就聽說你們家有一面著名的牆,今天終於可以看一看了。”
  夏紹謙便引著客人觀賞著名景點。
  成衍本來還有些擔心蔡導的反應。不過老人家年紀大見識也多,反應非常淡定。甚至還和秦恒一起品評佈局。
  唐伯虎中的趙栩和其他兩個配角已經被噴上去了。因為都不是主要角色,因此三個角色連成細長一列,作為一個過渡畫面出現。
  “下麵就該是周信春上去了吧?”蔡導微笑著向成衍和藹說。
  秦恒也沖成衍笑了笑。成衍只當那是一個禮貌的微笑。
  然而秦恒開了口:“最好是一開頭周信春站在碼頭邊的那個形象。”
  成衍一時不解。那明明是原創的劇本,秦恒為什麼也知道……他只能看向夏紹謙。
  夏紹謙按著成衍的後背:“文斯就是秦恒的筆名,我以為你應該已經猜到了的。”
  秦恒與成衍又握了握手,又向夏紹謙開玩笑:“你把我藏得太深了,別說成衍猜不到,連我大哥都猜不到!”
  成衍湧上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晚餐很美味,但他好象沒吃出什麼味道。面孔上肯定還是保持著笑容的,蔡導一直在誇他,又與夏紹謙談笑風聲。
  “我早就想拍一部這樣的片子了……對了,你記得我們會曾經辦過一期民國主題的嗎?我那時候搜集了不少好東西,這次都可以用上。”
  夏紹謙十分高興:“不如再發動寶相會辦一次吧,我來做發起人……”
  成衍這才慢慢回過味來。蔡導也好,秦恒——文斯也好,與夏紹謙並不是第一天認識了,他們非常相熟,且策劃這部劇已經很久了。
  唯一的不知情者,就是自己。至少那位千金小姐還能談論秦恒在寫劇本的時候是多麼辛苦,連陪伴自己的時間都少了。
  一頓飯吃到最後,成衍只有沉默和微笑。
  送走了客人,成衍就去洗碗筷。
  夏紹謙站在流理台邊看他洗洗刷刷,就說:“我請他們來,就想讓你和他們多熟悉熟悉,以後工作好更順利。”
  成衍不說話。
  夏紹謙又去撩他:“成衍?”他走過去從後面摟住成衍的腰。
  成衍一僵。
  “成衍,”夏紹謙的聲音愈加低沉,“我這是為你好。”
  成衍將水開到最大,狠命沖洗,水花四濺。夏紹謙不得已鬆開他。
  等到水聲漸小,成衍終於開口:“你不是……”
  “什麼?”
  成衍一開口的時候異常平靜,仿佛已經準備了很久,但第一句話之後,他就越說越快。
  “也許你確實是有那麼一點想著這可以方便我工作,但你最想看到的不就是想看我有多驚訝?多驚訝這些厲害的導演,編劇全是你的安排,驚訝你怎麼能這麼有本事,這麼偉大!”
  夏紹謙好笑:“我都說了是想給你驚喜了,當然就是想看你驚訝。至於我多有本事……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
  成衍擦乾淨手:“你策劃了很久了吧?”
  夏紹謙拖住他:“確實夠久了。不過能聽到你說高興,我就滿足了。”
  成衍這才想起自己前兩天確實說過“高興”。那時候他確實很高興,因為他還不知道夏紹謙的手伸這麼長,安排這麼多。
  而此刻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你不是想滿足我,你只是想滿足你自己。”成衍掙開夏紹謙的手,“我以前說過不想你幫我挑角色,你很不滿吧。”
  他抬起眼睛,直視夏紹謙:“是不是?”
  夏紹謙面孔上一絲笑意都找不到了,他靜靜地看著成衍:“你這是怎麼了?你自己也說過,只有我才能為你做到這一切。現在你知道了,我能做到什麼程度,我就為你做到了什麼程度……”
  他頓了頓:“你還要怎樣?”
  “我要走。”成衍的回答簡潔明瞭。
  夏紹謙像猛獸一樣將他推倒在沙發上:“走?你忘了我們已經同居了嗎?”
  成衍笑了:“你不是也跟邱雲楠結過婚嗎?”
  “所以,”夏紹謙死死地壓著成衍,“我只能在你可以接受的範圍提供幫助。你既想利用我,又不想我管太寬。”
  他一邊費力壓制努力掙脫的成衍一邊說話,聲音幾乎在成衍耳邊變成氣聲。
  “成衍,你未免太虛偽了吧?”


  第四十八章

  他當然虛偽,真正又真又誠的人怎麼會願意潛規則。
  惱羞成怒殺人滅口,八個大字忽然浮上心頭,還是血淋淋帶顏色的那種。
  成衍頓時一陣輕鬆。這麼久以來,一直籠罩在他心頭的提心吊膽的感覺消失了。
  他垂下手臂不再掙扎,夏紹謙以為他被打擊到了,立刻撫著他的後背:“不論你怎樣……”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輕輕吻上成衍的脖子。
  如果迎合地話,肯定又是一場和奸。
  成衍趁夏紹謙分心,抬起手肘就是一下子,瞬間推開夏紹謙,夏紹謙被他猛地一撞,差點摔下沙發。
  “我虛偽,”成衍跳起來就找煙,“所以你就要把我一層一層扒乾淨?然後呢?你滿足了嗎?”
  他點上煙狠狠吸了兩口。
  夏紹謙坐在沙發上按著肩,面色不怎麼好看,成衍那一肘並不輕。
  成衍看向他,堅持問道:“你滿足了嗎?”
  夏紹謙不說話。
  成衍又說:“你問我要怎麼樣,我同樣可以問你。你到底要什麼?要我愛你?我愛你。要我服從你?你用事實證明,即使我不願意你也能讓我服從。”
  夏紹謙糾正他:“我是想證明在我能在你我都滿意的前提下,為你安排角色。”
  成衍差點一頭栽下去,說了半天,夏紹謙根本沒看到癥結所在。
  他靜靜地吸完了那支煙,忽然笑了:“你有沒有想過……一開頭就把蔡導和秦恒介紹給我,讓我也參與進來?我會很高興……一個演員能有機會從一開始一個創意就參與,是多難得,多幸運的一件事,許多演員演一輩子都不見得有這個機會——遇到你之前我就是這種。有時候,我並不需要什麼驚喜……”
  夏紹謙的面孔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呆滯,神遊,不如說是不耐煩。
  成衍輕輕將煙蒂按到了煙灰缸中,他該說的話,想說的話,真正的話,已經說完了。
  “對不起。”他說。
  夏紹謙的表情果然又活了過來。
  成衍苦笑:“對不起,我剛才……”
  他走過去,為夏紹謙揉了揉肩:“要緊嗎?還疼不疼?”
  夏紹謙歎氣,一手捂在腋下,一手反握住他的手:“氣消了?”
  成衍點頭:“這部劇我很喜歡,一定會接。”
  夏紹謙笑了,成衍覺得那個笑容再比個V就是完美注腳——他勝利了!
  晚上兩個人分房睡,成衍說不想就不做。在性方面,夏紹謙從不強迫,成衍曾經覺得這一點是這位金主最大的優點。這樣一個消失很久的想法在這一晚突然又冒了出來。
  成衍沒有心情迎合,夏紹謙勉強的話感覺只會像奸屍。
  分房對兩個人都好。
  成衍一個人躺下的時候,忽然就覺得好笑。他三天之前可沒有想到同居一開始就分房。
  結果他捂著被子真的噗噗噗笑出聲了。不光是同居可笑,就連之前的渡假,告白,都好象一場很荒謬的夢。
  他一點都不像自己。
  夏紹謙……倒還是一直像夏紹謙。
  好象從來都是一個樣子。深情款款到肉麻,然而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中。
  “成衍,你未免太虛偽了吧?”
  半夜時候成衍醒來,耳朵裡又響起這句話。夏紹謙對著他的耳朵,氣流和聲音一起鑽進去。
  仿佛有一根又尖又細的針尖戳上了氣球,放跑裡面所有的氣。
  成衍覺得那股讓他心臟發脹的什麼東西,也被放跑了。
  非常舒適,非常輕鬆。他歎了口氣,又沉沉睡了過去。
  禁欲持續了五天,第五天的時候成衍覺得差不多到極限了,特意提早一些回家。
  保姆正在做晚飯,他走過去:“我來吧。”
  這麼長時間下來,他早熟悉了夏紹謙的口味。等湯好的時候,他就靜靜地看著火,有腳步聲也裝做沒聽見。
  夏紹謙從他身後抱住他:“這味道我喜歡。”
  他試探著去吻成衍的嘴唇。
  成衍張開嘴,索取的姿態非常明顯。
  摸索著關掉火,夏紹謙將他推到隔壁的儲藏室裡。抵在牆上,一邊撫摸一邊解皮帶,成衍就問:“第一次……在這地方做吧?”
  夏紹謙回答:“和你是。”
  成衍摟著他的脖子,只有安全套潤滑,剛剛進去的時候疼得他差點掉眼淚,汗是冒了一層。到了後來才稍微好一些。夏紹謙頂著他,一下一下幾乎要把他釘在牆上。
  做到最後兩個人都有點站不穩,成衍抱著夏紹謙就緩緩滑到了地下。
  於是躺在地上又幹了一回。
  做完了成衍也覺得很爽。
  完全忘記了探究那句“和你是”。


  第四十九章

  半夜的時候成衍就覺得背疼。
  做的時候夏紹謙壓在他這個人肉墊上運動,他就撞在牆上地上,背疼不奇怪。
  成衍翻了兩個身,夏紹謙就開了床頭檯燈:“怎麼了?”
  “背不舒服,”成衍低聲說,“你讓我躺躺就好。”
  夏紹謙忍不住說:“你不是一直躺著嗎?”說著就關了空調,又起身下床:“我去問一下老吳。”
  老吳作為管家和生活秘書,是一位多面手,懂護理和急救。不一會兒夏紹謙就拿了瓶噴霧上來:“先噴上試試,如果明天還沒好就得去醫院。”
  給成衍噴上藥,夏紹謙又撫著他的後背輕輕來回按摩。
  成衍閉著眼睛,聲音裡帶著笑:“你怎麼就對我這麼好?”
  夏紹謙張嘴就接得順溜:“因為我愛你……”說完才回過味來。他下午要不那樣折騰,成衍也不會背疼。這話是在損他呢。
  成衍笑得捶床。
  夏紹謙就按住他的手,乾脆肉麻到底:“我就是愛你。”
  成衍不敢再笑他。他已經很清楚夏紹謙的底線在哪裡,這時候該說什麼也很清楚。
  “我知道,”他吻了吻夏紹謙的手,“感覺好多了。”
  深情中含一點溫柔。就像在牛奶中調一點蜂蜜。
  太他媽簡單了。
  成衍拉住夏紹謙的手:“睡吧,真的好多了。”
  第二天就趕到外地去做唐伯虎的宣傳。正好是個宣傳大站,歐陽知一和季如藍都到場了。
  幾個月沒見,歐陽知一仍然是那種豐神俊朗的模樣,和成衍一樣皮膚都變黑了點,很有戶外運動之後的感覺。季如藍的樣子就有點出乎成衍的預料,她比之前更瘦,濃妝之下,皮膚和氣色都不好。
  季如藍和成衍分立歐陽知一這個第一男主的兩側,但活動時候歐陽明顯與成衍更親熱。在電影中扮演夫妻的兩人在宣傳現場卻真正相敬如賓。
  季如藍因為自幼就被父母嬌慣,出道不久就因為盧導提攜出演嬰寧紅了,脾氣被養刁了。一知道與歐陽炒緋聞無望之後,就跟躲瘟疫一樣躲著歐陽知一的動作,眼神,甚至活動上歐陽的話頭,她也不會接。
  記者都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沒有問題還能看出問題,更不要說真有問題。再加上季如藍缺席了上一場宣傳,種種跡象都指向“不和”二字。
  於是原本應該有的緋聞變成了不和。
  “你之前不是打算跟她炒緋聞麼?”成衍對這件事情本來不怎麼關心。只是剛剛季如藍在後臺對著他居然突然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憤憤說:“變成這樣子,你一定高興了吧!”
  他不知道季如藍怎麼就把他跟歐陽知一聯繫到一起去了。只是當時片場的一些玩笑話,季如藍不至於就當真吧。
  歐陽知一理直氣壯:“真真假假炒一炒放點煙霧是無所謂啊。她想來真的怎麼辦?我覺得她那情形不對,才玩曖昧她就開始喊真愛,對我指手畫腳了。這種女人要真炒起來了還得了?”
  成衍望望他。歐陽知一就笑:“你這什麼眼神?”
  成衍沉思著說:“我居然覺得能理解你的想法。”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
  季如藍真愛也好假愛也好,最大的失誤是根本沒看清歐陽知一並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個形象——憐香惜玉,溫柔多情。
  本來,她至少可以得到一次熱鬧的炒作。
  “她怎麼會怪到我……”成衍追問,“你沒有說什麼?”
  歐陽知一對這事也很詫異:“我也是莫名其妙。我怎麼會跟她扯到你?再怎麼扯我都不可能用一個男人做擋箭牌……對我自己的殺傷更大吧?”
  這話是十分合理的。
  “而且……”歐陽補充,“你的那位我得罪不起。”
  成衍笑了。
  他多想喊歐陽一聲同志啊——他也得罪不起夏紹謙。
  相比電影宣傳中的詭異氣氛,與夏紹謙在一起時候的感覺變得十分順利。
  之後秦恒又與他們一起吃過兩次飯,親自帶了劇本過來給成衍。秦恒一談起劇本就能滔滔不絕,成衍也算得上健談,兩個人頗投契。
  成衍和秦恒談論劇情,夏紹謙常常過來插一杠子。弄得成衍在心裡都叫他“夏總監”。反正這部劇燒的錢是夏紹謙的,編劇和導演都是他找來的,主演是他被架上去的,這些足夠混個藝術總監的頭銜了。
  任何事情,只要還能看出好笑的感覺,就不算到絕路了。
  成衍覺得自己已經到一個新境界了。


  第五十章

  十一長假期間包括唐伯虎有四部新片上映,再加上引進片,影評人都說這是一場大混戰。幾部電影無不是下了死命做宣傳,爭的就是長假這一塊大蛋糕。
  成衍的縛蒼龍剛剛播完一輪,正是人氣往上竄的時候,和歐陽知一站一塊兒,儼然有了交相輝映的味道。唐伯虎上映沒兩天,公司就發了通稿,將成衍即將出演大製作電視劇的消息放了出去。
  長假結束的時候唐伯虎的票房到了一億半,在新片中不算頭籌,當然也沒有墊底。票房交代過去了,口碑也不錯——歐陽知一的唐伯虎褒多貶少,貶的無非還是說他帥過頭了,太注重自己的形象。成衍等一眾配角都收穫不少好評,季如藍演技雖然不行,好在戲裡面夠美貌,按照唐伯虎的仕女圖裝扮起來,就算花瓶也夠美了。
  勉強算得上皆大歡喜。
  慶祝破億的宴會上,季如藍終於又恢復正常,與成衍碰了杯酒,算是為之前的失態道歉。
  唐伯虎這邊忙完之後,成衍便一心一意地為新劇做準備。秦恒終於為新劇定了劇名,叫做《舊國》。令成衍有些驚訝,他之前以為劇中內容那樣風雲激蕩,應該也配上一個氣勢澎湃的名字。
  “沒想到……”
  “沒想到吧?”秦恒笑了,“只寫到一九三七年,主角再怎麼用盡手段,在時代大勢面前,就如同螻蟻撼樹……他不能保住他所珍愛的一切。”
  所以用了這樣一個十分沉靜,甚至有些傷感的名字。而不是成衍想像中的大上海風雲之類的。
  之後幾個主要女性角色也定了下來。
  在劇中與主角周信春有感情糾葛的有三個女人。一位是他的結髮妻子,一位是交際花兼名伶,一位是官二代小姐。結髮妻子溫柔堅強,交際花風情萬種,官二代知性優雅,無論是哪一個,對女演員來說都是美味角色。秦恒對自己本子有信心,跟蔡導商量了一定要找演技容貌都上乘又各具特色的女演員。
  “第一次遺憾自己是彎的……要不然該多爽啊,一次跟三個美女搭戲。”
  他們剛剛做完運動,夏紹謙躺下休息,成衍披上睡衣看劇本。夏紹謙不滿他一完事就無視自己的態度,於是鬧他,追問他對劇本有什麼感想。成衍便隨口一答。
  夏紹謙就笑了,他的額角還有點汗濕,這麼一笑,更顯得年輕。成衍順手將手掌搭在他的額上,感受那裡的濕熱。
  “你是直的我也能掰彎……”夏紹謙握住他的手,“還有呢?”
  “我要是直的就壓根不會遇到你。”成衍順口就道。
  “什麼意思?”夏紹謙追問。
  成衍忽然心虛,他還從來沒告訴過夏紹謙自己是為什麼進入這個圈子的。
  “我要是直的,說不定整個人生軌跡都改變了,幹一份普通工作,做一個普通白領,不相信那樣你還能遇到我……除非我正好是你的下屬!”
  夏紹謙的神色就微妙起來。
  成衍裝沒看見,繼續聚精會神地看劇本。
  夏紹謙欲言又止盯著他,成衍終於撐不住:“……你吃過窩邊草?”
  夏紹謙反問:“你不介意?”
  成衍知道什麼是正確答案:“我嫉妒得要死。”
  可惜他回答得又快又平靜,反似作偽。
  夏紹謙顯然不相信,他一不相信,就總有行動。
  沒過兩天,劇組就專門設立了一個財務監理小組,監管帳目——錢是夏紹謙的,他的監理進駐可以理解。兩名監理,其中一位是組長,看上去與成衍年紀差不多,身材與成衍差不多,成衍覺得就連長相也略有雷同。
  一起與蔡導吃飯。兩個人私下第一句話成衍就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夏先生囑咐我認真工作,他很重視你,”鐘監理微笑著打量成衍,“……我之前還有點不甘心,今天親眼看到才覺得你確實有資本。”
  成衍與他握了握手:“謝謝。”
  鐘監理似乎覺得他的反應有些無趣,面孔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對你……真的很好。”
  惆悵的語調,餘情未了的樣子。
  成衍頓時毛骨悚然,仿佛看到未來的自己。
  某些時候,中年男人比無知少年更幼稚。
  夏紹謙不相信他的那一句“嫉妒”,於是就將舊情人赤裸展示給他看。成衍覺得十分無奈。是不是夏紹謙非要看到他因為嫉妒反應激烈,才能滿意?
  成衍想起來之前夏紹謙誤以為他與歐陽有什麼,氣得頭痛。
  頭痛是不能用的,成衍在認真考慮裝胃疼。


  第五十一章

  怎麼裝胃疼?
  成衍對著鏡子把頭髮扒拉得一團亂,然後……
  “呃啊!”
  ……這是被奧特曼爆打的怪獸。
  成衍一樂,突然就想到了小時候和成眉玩的把戲。成眉披個紗罩演白娘子,他裹個床單托個碗就是法海。
  正好夏紹謙回來,成衍連忙刹住臉上的笑容。
  “怎麼了?”夏紹謙打量著成衍的臉色。
  “沒什麼。”成衍估計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非常怪異。又想裝出難過的樣子,又想著不能笑不能笑。越想著不能笑越是想笑,作為演員的控制力突然全部消失,憋得臉都紅了。
  夏紹謙關切地撫上他的額頭:“不舒服?”
  成衍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夏紹謙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瘋了啊?”
  成衍搖頭,夏紹謙的頻率和他不一樣,當然不覺得好笑。
  “那個鐘唯期,是不是你的前任?”成衍笑完了,終於能好好說話。夏紹謙換了便服,又是另一種翩翩風度,溫和無害的樣子:“你放心,他分得清公私,不會搞砸了,也不會有小動作。”
  “我覺得不舒服。”
  夏紹謙似乎等得就是這句話:“為什麼?”
  成衍越來越覺得這像一個遊戲,他必須讓夏紹謙滿足。
  “你明明知道……”他將聲音放低沉了些,“將前任和現任擺在一起工作不會很怪異嗎?”
  “我不覺得,你們都很專業,不會因為感情問題就影響工作吧?。”夏紹謙再出招。
  成衍終於接住話頭,順理成章說出夏紹謙想聽的話:“我不知道……我好象做不到。一想到你和他有過一段,就覺得不舒服。”
  夏紹謙抱住成衍吻了吻。
  但他沒有說鐘唯期的去留。成衍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那鐘唯期會走?”
  夏紹謙笑了:“這個工程我已經交給他了,不好再收回來。再說平時你在前面拍戲,他在後面監理帳目,本來就不需要和他有接觸。我再跟蔡導說一聲,請他注意一些,這樣行了吧?”
  “你覺得行就行。”
  夏紹謙坐下來,攬住成衍的腰:“還是不滿意?”
  成衍站在那裡,伸手捋了捋夏紹謙的頭髮:“沒有。”
  這種事情不能往深了想,成衍覺得想深了會得被害妄想症,比如夏紹謙分手後會不會也這樣對他。至於鐘唯期是什麼想法,成衍也無法去想像,只覺得但凡正常人都不會覺得和情敵一起工作是愉快的——假如他對夏紹謙餘情未了,遇到這種事情,多少有點無妄之災的味道。
  夏紹謙的思路卻始終讓成衍意外。
  他說:“你這段時間……和歐陽是不是太親密了?”
  唐伯虎宣傳期間,季如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態度,成衍與歐陽在鏡頭面前當然就更顯得親密。
  成衍一時無語。原來夏紹謙並沒有將歐陽忘到腦後了——所以鐘唯期是一種變相懲罰的手段,讓自己也感受一下那種膈應滋味。
  “那都是宣傳……”
  夏紹謙看著他,成衍錯覺那裡面有懷疑和不安。兩個人同時主動接吻,仿佛言語是多餘的,行動才能安撫一切。
  一切準備就緒,舊國終於定在十一月底開機。
  女主人選也確定了。出演結髮妻子一角的是陳子瑤,她是選美出身,容貌儀態無可挑剔,當年她那一屆的選美冠軍已經不知道混到哪個角落去了,她卻拼了出來,蔡導就是看中了她柔美外表下有一股狠勁,才選了她演“妻子”。
  出演“交際花”的是許寧依。
  她與沈樂名那一段隨著劇播完就結束了——終於對外也不用裝恩愛了。她年紀不算嫩了,又跟沈樂名這麼一炒,破了“清純零緋聞”的名號,所以她的公司有意為她轉型。
  這兩個選角成衍都沒有意見。
  許寧依拍定妝照的時候描了弦月一一樣的細眉,白麵粉腮,一點唇紅如櫻桃,燙髮盤起,貼身旗袍再斜斜圍一領狐毛披肩,頓時就有了身處十裡洋場的纏綿風情。
  陳子瑤的扮相則端莊許多,戴著絨面女帽,一身淺色洋裝,裙長至腳踝,溫柔秀美。
  這兩個女人雖然令人驚豔,那氣場到別的劇去甚至能擔正,但在舊國這部劇中,她們只是一眾男人當中的點綴——這部劇雖然有男女感情線,但大頭還是男人戲。其中不乏許多黃金配角,還有蔡導特別找來的劇團一級演員。
  所以第一張全體海報上,這兩個女性角色只能站在兩邊偏旁位置。
  之後成衍分別與幾個重要角色合影海報。輪到陳子瑤的時候還要拍一張婚紗照。
  成衍剛剛脫下便服西裝,急忙換上禮服,小道具送來掛表和戒指,化妝師忙著將他的妝改得年輕些。夏天的時候公司已經給他身邊添加了助理和化妝師,由小胡管著這些人,芳芳的工作量變少了。
  成衍已經準備好了,那邊陳子瑤還在化妝弄頭髮。
  於是忙亂中暫時有了一刻清閒。
  芳芳拿了點心過來給成衍墊墊肚子。
  “能拿到這樣的大製作,楊老師真是了不起。”芳芳忽然感歎。
  雖然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感歎這個,但是與一開始的興奮不同,今天在現場一番忙碌,見到那麼多大牌之後,芳芳這話聽起來,居然有些蕭索。
  成衍沖她笑了笑,與夏紹謙的事情他從來沒有說過。
  但芳芳應該有所感覺——公司裡向來不少風言風語。
  “怎麼了,芳芳?”成衍溫和地問。
  就好象非常平常的對話,芳芳別了一下劉海:“我不想做下去了……我也奔三十去了,想換個穩定點的工作。”
  成衍沒有假意挽留,他只是說:“我會幫你留意,讓楊老師安排看看。”
  惆悵之中竟然有一絲輕鬆,他也許確實是個薄情的人。



  第五十二章
  
  
  薄情,是劇中許多人對周信春的評價。
  他是為了自己的事業,能夠犧牲一切利用一切的男人。成衍越讀劇本越覺得理解他,就連感情上都與他接近。
  入戲大概就是這種奇妙的狀態。
  陳子瑤穿著婚紗出來,成衍迎上去,主動向她伸出手臂:“真合適。”這就是周信春應該有的表現。陳子瑤果然在他的注視中露出笑容,一手捧著花束,一手輕輕搭在成衍的臂彎中。
  兩個人拍了一張並肩而立的合影,又拍了一張陳子瑤端坐,成衍立在她身後的。
  這兩張婚紗照立刻登上了門戶網站,成了宣傳組圖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張——不論是陳子瑤還是成衍,之前都沒有拍過婚紗。這兩張照片一出來,當真有一種新婚夫婦,琴瑟和鳴的感覺。
  這組圖片裡還有一張許寧依扮演的交際花,姿態婷婷嫋嫋,豔而不俗。雖然形單影隻,青春美貌卻更勝陳子瑤一籌。
  於是陳子瑤和許寧依的飯劇還沒拍,就開始掐到底是誰漂亮誰戲份多誰才是男主的真愛。不光飯在掐,現場的陳子瑤和許寧依之間也是暗潮湧動,兩個人對著成衍都是笑面如花,溫柔體貼。
  創造了這兩個角色的秦恒對此很得意,並表示成衍也應該得意。
  成衍偶爾也會遲鈍:“我得意什麼?”
  “二女爭一男,還不夠得意的?”秦恒回答,“還是兩個超出平均很多的大美女。”
  成衍好笑,壓低聲音:“……你這是直男的想法。”
  秦恒搖頭:“錯。我這是正常人的想法。一般人被爭都會高興吧?我敢打賭,即使是一個正常女人,被陳子瑤和許寧依這樣兩個女人爭都會高興。不相信我們隨便拉一個來問問。”
  秦恒什麼都好,就是有一種編劇特有的固執,而這種固執又因為他富家子的身份更加肆無忌憚。成衍立刻安撫他:“你說得對,太對了……所以我不是正常人。”
  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
  這是開工第一天的晚飯聚餐,雖然是叫的送餐,但都是幾家特色餐廳送過來的,酒水也豐厚,算是犒勞第一天開工的演職員。
  正好許寧依過來給成衍敬酒,秦恒眨眨眼睛,就坐得遠了些。留他們兩個人。
  許寧依大概多喝了兩杯,腮上紅紅的,眼睛裡水濛濛,真是我見猶憐。成衍卻想起沈樂名臉上像被貓爪抓傷的血印子。
  許寧依說了兩句想好好合作的場面話,話頭一轉提到了楚瞳:“楚瞳結婚的時候,我們見過一面,你還有印象嗎?”
  成衍點點頭。
  許寧依垂著頭,忽然眼淚就下來了:“其實我那時候已經跟沈樂名分了……我那時候才覺得也許楚瞳比我聰明。”
  一邊說話一邊就靠得更近。
  成衍無語。沈樂名再差勁也是個雙,他對女人完全沒感覺。許寧依這什麼眼神……
  不管許寧依是什麼打算,他無意介入她的私事。遇到這種事情態度越明確越好,成衍含糊應付了兩句,就站起來:“我喝多了,先回去了。”
  留下許寧依一個人坐在那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步做錯了。
  成衍拔腿就走,就沒看到秦恒人模狗樣地坐到了許寧依身邊。
  回到郊外別墅已經很晚了,夏紹謙還沒睡,在書房裡,這就代表他有工作要處理。
  成衍自己上了樓洗澡,本來喝了酒覺得困,一沾枕頭就能著,結果看到床頭櫃上放著的東西時睡意全消。
  黑絲絨小盒裡是一枚戒指,式樣簡單。
  成衍鬼使神差拿起來就往中指上套——職業習慣使然。
  戴上去的時候很輕鬆,取下來卻有點困難。正想用香皂滑下來的時候,夏紹謙進來了,成衍立刻將手藏進被子。
  夏紹謙走過來就吻了吻他:“過兩天祝非清擺酒,你和我一起去。”
  祝非清和前夫離婚八年,兩個人兜兜轉轉最終決定重婚。因為是重婚,就不辦隆重的儀式,只是請一些親朋擺幾桌酒。
  成衍答應了,一邊拼命在被子裡扒戒指。
  這要是夏紹謙買給祝非清的就搞笑了。
  果然夏紹謙就說:“我今天給她選了件珠寶……”
  成衍向他豎起中指:“我這就取下來……”
  夏紹謙一怔,隨即抓住他的手:“不用。”
  他將成衍的手擺正了欣賞:“這本來就是送給你的,果然很合適。”
  仿佛看到了賞心悅目的風景,夏紹謙嘴角噙著笑意。
  “……剛剛就想告訴你,給祝非清選珠寶的時候,我看中了這枚戒指,想著帶在你手上一定很合適。”
  夏紹謙解釋。
  成衍將手拉遠,驚喜狀:“真的!看上去指節更長了,膚色更白了,爪子也不想抽筋了……”
  他看了看夏紹謙:“不是結婚戒指?”
  “不是。”
  成衍收了下來:“謝謝。”
  睡下的時候夏紹謙摟住他,摸著他的手上的戒指。
  “成衍……”
  “嗯?”
  “為什麼不是結婚戒指才收?”
  “我就是隨口一問。”
  夏紹謙再度沉默。成衍略有些驚奇和好笑:“當初你可是很乾脆就拒絕了我的求婚啊。”雖然他關於求婚的記憶很渺茫,被拒絕還是記得一清二楚的。
  “我覺得我們之間不需要婚姻。”夏紹謙低聲說。
  “同感。”
  “上一次我被綁得喘不過氣……婚姻就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到最後只要和她在同一個房間我都會失眠……”
  這次輪到成衍沉默。
  窸窸窣窣撫過夏紹謙的後背,向他獻上一個吻:“別說了。”
  看到夏紹謙坦承軟弱的一面,成衍不僅覺得難過,還覺得難堪,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夏紹謙握住他的手,力氣有點大,擠壓著剛剛帶上去的戒指箍得有些痛。
  “可是我又想用這個戒指栓住你,為什麼?”
  成衍忽然觸動。
  他笑了:“你不是一直說愛我的嗎?大概是因為你愛我。”他很得意自己現在可以面不紅心不跳說出這種肉麻話。
  夏紹謙沒了聲音,仿佛需要思考什麼極難的問題。
  成衍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聲音,終於滑入睡眠深處。


  第五十三章
  
  芳芳的調動很快辦好,楊老師果然幫她在公司的人事部謀了一個職位,薪水豐厚且時間穩定。
  成衍卸下了一個包袱——芳芳免於工作奔波,而他也免去了尷尬。
  身邊親密的助理很難不發現生活中的蛛絲馬跡,將可以信任的助理變成共犯是最輕鬆的做法,就比如像小胡那樣,但成衍對芳芳,實在是做不到。
  芳芳的最後一個工作是幫他安排的雜誌取材。
  記者是個非常敏銳和健談的年輕人,和成衍東拉西扯問了些問題之後,突然盯住了成衍手上的戒指:“啊……這枚戒指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她眼光發亮,報出了這戒指的設計師。
  夏紹謙選的東西,自然都是價值不菲。
  成衍態度自然地展示:“我就是喜歡它的樣子,很漂亮。”
  “一般都會代表感情吧……”
  成衍搖頭:“只是一枚戒指而已。覺得它襯我的手,所以買了下來——說到底,就是一個裝飾品。”
  “很貴呀!”記者感歎。
  成衍笑了笑。
  芳芳看了他一眼,多少有些包容和無奈。
  成衍忽然想起她的第一個工作是陪著自己去錄輕慢佳人的MV。
  當時是夏天……買雪糕解暑就是享受。
  “那樣……明天我就不過來了。”芳芳的眼睛有些發紅。
  這一天工作結束的時候芳芳與成衍告別,天空中飄著些小雪。與盛夏截然不同的光景。
  成衍只能揮手與她告別。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過了兩天就是祝非清擺酒的日子,成衍和夏紹謙一起赴宴。
  自從那天成衍說出“你不是說愛我嗎?”之後,兩個人之間氣氛就有點怪。
  夏紹謙比以往更加溫柔,但說話間卻多了一分疏遠。他將成衍推開一點距離,需要更多的空間來思索。
  祝非清宴客的地方是一家老牌酒店,廳中處處佈置著梅花,中央空出來,似乎是打算做舞池。重婚夫婦請的客人不多,除了親戚就是一直相熟的好友。
  成衍認出不少都是熟面孔。
  然後他看到了李虞。
  李虞也看到了他們,他的目光似乎只在夏紹謙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轉了過去。
  李虞與成衍印象中大不相同。
  長髮剪短了,頭髮修得非常短而整齊,面孔突然就成熟了很多,原來的圓潤柔和都消失了,眉眼銳利到給人虛張聲勢的感覺。
  李虞找到機會與他說話,成衍一點也不驚訝。不過被堵在洗手間實在不是一個好地點。
  “我們去吸煙區吧,你吸煙嗎?”成衍問。
  李虞點頭:“偶爾。”
  兩個人點了煙,要了茶坐下。煙霧中李虞那種偽裝的強硬感覺消退了一些,成衍問:“你想跟我說什麼?”
  總不至於又是一張口就“你配不上紹謙哥哥”吧。
  李虞抬起眼睛,憂鬱地盯著成衍:“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成衍等著他。
  許久,他才低聲問:“你愛不愛紹謙哥哥?”
  成衍好笑:“就這一句?”
  李虞點點頭。
  “愛!”成衍掐了煙,“話說完了,我可以走了?”
  李虞大吃一驚:“你不是說你和紹謙哥哥在一起,只是為了幹嗎?”
  “人總是會變的,”成衍忽然覺得李虞的那股傻和煩人勁一點也沒變,“以前我說我不愛夏紹謙,你不是還說我必須愛他嗎?”
  李虞猛地回答:“那是我不相信他會看上你!”
  “所以,”成衍態度安閒,“你是希望他人都和你一樣,愛而不得,受夏紹謙的折磨?”
  “讓你失望了,我們彼此相愛。”
  他伸出手,那枚戒指真的非常漂亮。
  在燈下折出冰一樣純淨的光澤。
  李虞雙手發抖,抄起茶就沖成衍潑過去。
  成衍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失態,躲閃不及,被水濺了一臉。
  幸好服務生反應靈敏,立刻拿來了毛巾將成衍帶到盥洗室。
  成衍擦乾臉和衣服,李虞已經離開了。夏紹謙坐在那裡等他。
  看到他衣服上留下的痕跡,夏紹謙歎氣:“你都跟他說什麼了?”
  成衍立刻笑了:“他哭了?真哭了?”
  夏紹謙愛他的笑容,忍不住走過去,趁著角度是他人視線的盲角,就飛快地掠了一個吻:“好了,別問了。”
  小小的插曲沒有破壞約會的興致,酒席之後賞雪,賞雪之後回家做愛。
  夏紹謙在洗澡的時候就做了一回。
  在浴缸裡,潤滑和擴張變得輕鬆,成衍閉著眼睛,濕漉漉的腦袋擱在夏紹謙的肩上,輕輕啃咬他的頸項。
  夏紹謙修長的手指已經不能滿足。
  “快進來!”
  龐大的東西緩緩進入。
  身體緊貼在一起,暢快淋漓地晃動,一切都在眩暈中異常滿足。
  “成衍……”
  “啊……”
  “你是不是向李虞炫耀了?”
  成衍忽然非常恨夏紹謙,但是下面突然抽出,異常空虛,他只能回答:“是……是炫耀……”
  更多更溫柔的吻了下來。
  “我愛你……”夏紹謙在他耳邊說。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晚一點來


  第五十四章
  
  與去年年底的悠閒不同,今年成衍要在劇組裡趕戲,過年能不能回家都說不定。
  舊國的總長度估算在70集左右,蔡導將它分成上下兩部,先將上部拍完播出,再拍下部。通常這是為了資金回籠,如果上部收益不好,下部的計畫必然流產。不過夏紹謙說了,就算上部賠穿了下部也接著拍。
  舊國之所以分成上下部,還是為了照顧觀眾的收視習慣;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想儘快看到捧人的效果。
  成衍主演兩部電視劇和幾部電影配角下來,已經與當年大不相同。電視媒體頻頻將他與前幾年的何林遠,歐陽知一之類的相提並論。
  網路上更不用提,凡是排列一線小生總少不了他的名字。當年他做過配角的老劇,不管是多小的一點角色,也有狂熱的飯剪輯出來討論。
  所以舊國在拍攝中就頗受關注。來年歐陽又有一本大製作的電影,幾個小生都有大動作,成衍不免拿出來被比較。
  上次雜誌的訪談已經做好了,樣刊送了過來,裡面談到了正在拍的新戲和一些生活雜事,其餘大段的都是記者妙筆生花,各種角度描寫成衍的外貌如何“清澈如水”,氣質如何“從容又溫柔”,談吐如何“被歲月打磨完美”。
  成衍只看了一眼就啪嗒合上雜誌:“我是這樣的人嗎?”
  小胡拿過來看得津津有味:“這也算化妝術的一種吧?總之真面目是不能暴露給群眾的。”
  成衍這才放心。
  沒過兩天成眉電話就打了過來。
  她這學期帶的不是畢業班,沒那麼忙,平時辦公室裡面老師閑下來也喜歡八卦。這天成眉剛下課,兩個實習的年輕老師就捧了那本雜誌過來,紅著個臉:“成老師,我剛聽組長說成衍就是你的弟弟,是真的嗎……能不能拿一個簽名?”
  成眉這才真切感受到弟弟紅了。
  然後雜誌內容又震了她一回。
  “我都不知道你在娛樂圈裡混著混著都混成聖人了……”成眉笑他。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呢。”成衍叼起煙。
  成眉聽他說忙,過年可能不回家的時候,不由歎氣:“爸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你要是能回來,還是回來過年。”又談起了雜誌上刊的劇照:“媽看到你拍的那張婚紗了,就是假的也把她樂了一下午。”
  成衍那邊沒聲音,成眉立刻說:“我可不管你,也不想催你……媽是太急了。反正我是覺得你還年輕得很……現在又紅了,可以慢慢挑不著急。”
  成衍看了看中指上的戒指。
  他忽然有點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向李虞炫耀了。
  大概是因為除了李虞,他無處炫耀。至於炫耀的內容是否失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對關係越是親密的人,他越是要捂緊這個秘密。
  而知道他與夏紹謙關係的人當中,大約沒有人關心他是否真愛夏紹謙,夏紹謙是否真愛他。他跟了夏紹謙就是跟了夏紹謙,與愛不愛似乎沒什麼關係。
  只有李虞關心。
  之後成衍認真反省了自己這種幼稚的行為,並且決心再見到李虞絕不會刺激他。
  拍戲忙碌,他已經將鐘唯期忘到了腦後——這個監理果然像夏紹謙說的那樣,再沒有在他面前出現。
  每到年底夏紹謙總會親自主持公司年會,這是一年的最正式的一次。成衍和夏紹謙很有默契,從不談起這一天的安排。
  這種場合,夏紹謙無法帶著成衍出現,鐘唯期卻能大大方方出現在他面前。
  夏紹謙與鐘唯期保持過近半年的床伴關係——已經是最長久的一個,而且在空檔期的時候也不時約他上床。
  在做愛方面,兩個人的身體十分契合。
  至於為什麼分手,夏紹謙已經不太想得起來了。
  “我記得跟蔡導說過……”
  鐘唯期搶先說完:“不要讓我在成衍面前露面,但是在夏總面前,應該沒有關係吧?”
  夏紹謙默默抿緊了嘴唇:“你該明白。”
  鐘唯期其實害怕夏紹謙這種表情,要是撩得過火了說不定就丟了工作,雖然憑他的本事不愁找不到下家,但總歸是麻煩。
  他的聲音黯淡和勉強了一些:“我還以為……”
  他的欲言又止讓夏紹謙有些介意:“以為什麼?”
  “和以前一樣……”以前夏紹謙剛和別人分手,又找不到合意的床伴,就叫上鐘唯期。
  鐘唯期的笑容有些虛弱,左手已經無意中按在胃上。
  夏紹謙的聲音還和原來一樣平穩:“你誤會了。派你到劇組,只是我信任你的專業水準,與其他事情毫無關係。”
  “對不起……”鐘唯期的肩都要縮起來了,“其實,你根本不必特意叮囑蔡導演。成先生在劇組是很有威信的,我若不是親眼看到都不敢相信……”
  話還沒說完他就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夏紹謙眼明手快伸手就扶住他。
  鐘唯期向來胃不好,夏紹謙這才注意到他面色蒼白,似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忍耐。
  立刻就有侍應過來扶鐘唯期到包廂中休息。
  鐘唯期步履蹣跚剛剛步出大廳,立刻鬆開侍應:“謝謝,我好多了。”
  讓侍應離開,他信步走到吧台邊等了片刻,李虞就跟了上來。
  “拍下來了嗎?”鐘唯期問。
  李虞是頭一次幹這種事情,十分緊張:“拍是拍下來了……就是有點模糊。”
  鐘唯期親昵地拍拍他的手:“模糊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抽,我也抽。本來應該晚上發的三更拖到現在ORZ
  祈禱不要再抽和卡了……


  第五十五章
  
  李虞早就認識鐘唯期,並一度將他視做最大的威脅。即使是情敵,李虞也必須得承認鐘唯期的素質——無論是容貌氣質,還是工作能力,都足以站在夏紹謙身邊。
  鐘唯期同樣早就認識李虞。
  他見過才剛上大學的李虞,新鮮水嫩,十分可口的樣子。那時候他就想過,不知道這一棵小嫩筍,吃起來是什麼滋味。
  只是那時候李虞對覬覦他外貌的男人一律沒有好臉色,只有對著夏紹謙才有一副溫順可愛的樣子。
  鐘唯期自己又是夏紹謙的人,更不便對李虞出手。
  此刻李虞是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和鐘唯期上同一條船,還幹出偷拍這種事,又心虛又緊張:“下麵怎麼辦……把這照片發給成衍?”
  鐘唯期就喜歡李虞這股死蠢勁,太好騙。他做出沉思的模樣:“慢慢來,這只是後著。”
  “後著?”
  鐘唯期耐心胡扯:“你不需要先把照片拿出來,拿出來就刻意了。你先只需要去跟成衍提兩句,讓他心裡有疙瘩,他要是不相信,問你要證據,你再將照片給他看就水到渠成了。”
  “要是他不問呢?”李虞開始隱隱覺得這計畫有些隨便。
  鐘唯期目光憂鬱:“那就只有兩個可能。無論哪一個都讓我難過……”
  李虞果然馬上被轉移注意力:“是什麼?”
  “要麼他是十分相信夏紹謙,不在意你說什麼,要麼是他根本不在乎,夏紹謙有沒有曖昧他根本不想管。不過……人總是有弱點,只要對準了地方,他總會動搖。”
  鐘唯期收斂眉目,再感歎兩句“他為什麼看上這個人……”,完全與李虞同病相憐的腔調。
  喝了兩杯酒,談了一大堆拆情侶是攻心術和持久戰,李虞又被哄得服服帖帖。
  李虞是不喝酒的,鐘唯期做出傷心人喝傷心酒樣子,請他送自己回家。到了家又請李虞進來坐坐。
  李虞一坐下來,鐘唯期在心裡就笑開了——到嘴的肉怎麼也不能跑了。他其實對成衍和夏紹謙愛不愛的真相一點興趣也沒有,單純只是不順眼成衍的運氣。夏紹謙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扮過情聖,他在暖床期間得到的好處有限,那時候他還覺得夏紹謙跟不少有錢人一樣,給別人花錢是捨不得的。
  如今看到成衍這待遇,他才知道夏紹謙是看人撒錢。自己還被拎過去為成衍做事,怎麼想怎麼堵。
  過火的事情鐘唯期不敢做,但反過來給成衍添點堵什麼,還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正好李虞送上門來,又能吃又能當槍使,不要太快活。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鐘唯期挨著李虞,正想著怎麼好好用哀兵之計,勸他搞一次“療傷做愛”。忽然肩上就一重,李虞靠在他的肩上哭了。
  一邊哽咽一邊說:“對不起……大概只有你不會笑話我……所有人……都勸我放棄……”
  鐘唯期憋住笑,憋得聲音又低又沉,還有點顫抖:“我當然不會勸你放棄……因為,我自己就放棄不了。”
  說完停頓三秒,扳起李虞的臉就是一頓狂吻。
  再不吻他怕自己就要破功笑出聲了。
  李虞推開他:“不行……”
  鐘唯期的欲火已經燒起來了,剛剛憋笑的時候眼淚差點出來,狂吻之後一雙眼睛都是紅的:“為什麼不行!”說著就去扯李虞的皮帶。
  “你心裡明明愛著夏……”鐘唯期再一次堵住李虞的嘴。
  第二個吻結束之後,兩個人都有些氣喘吁吁。
  “和他分手之後……我根本就沒辦法做愛……”鐘唯期沉痛地說。
  沒辦法做也做了很多,就是品質參差不齊罷了。
  “一想到他撫摸的方式,我就難過。”
  鐘唯期這麼說著卻解開襯衫。
  他的體型偏瘦,但線條仍然好看。
  “他最喜歡順著這裡摸下來……到腰,然後在肚臍這裡……”
  李虞像被迷了心竅,他順著鐘唯期的指引,伸出手指觸碰上去,仿佛那裡有夏紹謙留下的痕跡。而鐘唯期令他安心,因為他堅信他們是世界上唯二因為共同原因傷心的人。
  那皮膚太溫暖……
  鐘唯期第三次吻他的時候,他終於不再拒絕。
  夏紹謙回到家中的時候,成衍正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啊……”
  夏紹謙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臉他才反應過來。成衍立刻合起腿上的劇本:“我去洗把臉。”
  夏紹謙拾起舊國的劇本:“在背臺詞?”
  成衍“嗯”了一聲。舊國裡他的臺詞比起之前的劇要多和複雜一些。正好明天要拍的有一場父親重病垂危的戲,周信春在人前十分強硬,但內心痛苦不已。
  成衍背著背著就投入進去。
  夏紹謙將他從那種沉重中拉了出來。
  “我要警告秦恒,少給你寫哭戲。”
  成衍已經鬧不准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了:“真的?”
  夏紹謙笑了:“要是真的你不會不高興?又要嫌我干預太多。”
  他的語調十分輕鬆溫柔,成衍端詳他片刻:“假模假樣。”
  兩個人一起笑。
  原來他們之間的感覺偶爾也會像正常情人一樣。成衍暗自感歎。
  做愛的時候夏紹謙從正面進入,從上方可以清楚端詳到成衍的每一個表情。
  “睜開眼睛,”夏紹謙按著成衍的手臂命令,“看著我!”
  成衍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張開眼睛,眼神茫然,不知道看向何處:“夏紹謙……快一點……”
  夏紹謙反而停下來,成衍在他的身下,他的器官在成衍的身體裡。
  成衍看起來是如此順從,如此柔軟……
  “夏紹謙……”
  成衍猛地勒住夏紹謙的脖子,仰起頭吻上去。兩個人結合在一起的部位立刻反應強烈。夏紹謙終於放開疑問,大操特操。
  鐘唯期說成衍在片場的時候有威信。
  夏紹謙想像不出那樣的成衍,“威信”這個詞,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與成衍聯繫到一起。
  睜開眼睛的時候,枕邊人已經衣冠楚楚,神清氣爽,仿佛昨夜的情傷已經一掃而空。
  李虞有些尷尬地別過臉:“早。”
  鐘唯期沒有再去吻李虞,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起來吧,我已經做好了早飯。”
  李虞趁他出了房間,迅速穿好衣服,然後就慌忙告辭:“不用麻煩了,我這就走。”
  鐘唯期已經為他體貼地拉開椅子:“我胃不好,早飯一定要吃的。你陪陪我吧,我還有些事情想和你說……”
  李虞只挖了兩勺粥,就放下了。
  鐘唯期垂著眼睛:“請你不要把這件事情當成負擔,或者是對夏紹謙的背叛。”
  李虞的態度立刻軟了下來。
  鐘唯期暗爽。李虞這種品質的一次玩完太可惜了。
  安撫幾句之後,他就提到了成衍:“你知道怎麼對他說最打擊他嗎?”
  按照李虞的性格,當然是直接就說夏紹謙與鐘唯期更合適,兩個人之間還有感情之類。
  鐘唯期立刻否定,他深諳添堵的藝術,最忌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謊話太容易被拆穿了,”鐘唯期傷感的微笑令李虞一陣動容,“我與夏紹謙哪裡還有感情……”
  “你只要說真話就行了,真話永遠最傷人。”


  第五十六章
  
  過年的時候成衍果然沒辦法回家,趕戲一直趕到除夕下午。提前好幾天秦恒就跟成衍打了招呼,說要是他不想和劇組在酒店過年,就讓秦家派車過來接。
  “不過估計是輪不到我來獻這個殷勤……”
  秦恒忍不住又嘀咕了這麼一句。
  這是句實在話,成衍笑了笑。夏紹謙之前已經安排好,年夜飯接他一起吃。成衍知道夏紹謙的父親會在,內心裡並不想去,只是留在酒店更加寂寞,兩個當中只能選不那麼悲慘的那個。
  秦恒這邊跟成衍客套完,許寧依和陳子瑤過來了,兩個人都剛扮上,一個比一個美。秦恒便也與她們客套兩句。
  陳子瑤是有男友的,經常開著名車來探班,聽到秦恒的邀約,只是微笑道謝。許寧依一言不發,神情當中卻含著幾分羞怯。
  秦恒揉了揉鼻子,看了眼成衍。成衍立刻帶著陳子瑤到一邊先對臺詞去了。
  “秦恒和許寧依好象有曖昧……”晚上成衍躺在酒店的床上給夏紹謙打電話。
  “噢。”夏紹謙聽上去不太驚訝,也不怎麼感興趣。
  成衍憋了一下,還是沒憋住:“他有未婚妻的吧?”
  秦恒的未婚妻姓陶,挺文靜的姑娘。之前和他們一起出去玩過兩次,甚至還來過劇組。不過許寧依自從知道“文斯”不光會寫劇本,還是秦家的三少爺之後態度就變得不可捉摸了。
  成衍雖然覺得她將目光從自己身上移走是一件好事,但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夏紹謙奇怪。
  “呃……”如今不說娛樂圈了,普通圈子裡劈腿插足都是家常便飯。一男一女要搞到一起去,成衍也無可奈何。
  “……我想著是你把秦恒拉到這劇組來的,然後又因為這事情他才認識了許寧依,要是出點什麼事,會不會影響你和秦家的關係?”
  夏紹謙笑了:“原來你是擔心我。”笑夠了又問:“你真擔心?”
  成衍鬱悶,難道自己又把事情想過頭了?
  “他要想花,我不拉他過來他照樣花,”夏紹謙解釋,“他訂婚之前就不是專一性格,如今看來只不過是訂婚之後也未能轉性罷了,這不是你我能掌握的事情。再說許寧依,她不過是個女演員……”
  夏紹謙戛然而止。
  成衍倒沒什麼感覺,他順著夏紹謙的話說下去:“也是。秦家怎麼也不可能把許寧依的地位抬高到能和陶小姐競爭。”
  這個圈子裡陪富豪名流的女人多不勝數,真正嫁進去的屈指可數。自己確實是在瞎操心。
  “你不一樣。”夏紹謙的聲音有些急切。
  成衍好笑,他哪裡不一樣?
  “我知道,”他安慰夏紹謙,“你愛我。”
  那邊沒聲音,成衍想了想,強調:“你是真愛我。”
  夏紹謙喀噠掛了電話。
  成衍這才覺得自己過火了,居然把愛來愛去說出了罵人的效果。握著手機考慮要不要打過去道歉,不過道歉的話,又該說什麼——對不起,口誤,我想說我是真愛你?
  想想還是算了,那大概是火上澆油。
  明明是夏紹謙先把愛啊愛啊掛在嘴邊,自己不過跟風罷了。
  成衍扔了手機倒頭就睡。舊國的拍攝消耗很大,每天能睡上一個囫圇覺就是享受了。夏紹謙到底為什麼生氣,他模糊感覺到一點,沒精力去細想了。
  至於夏紹謙會氣多長時間,除夕年夜飯會不會爽約,成衍直覺裡並不擔心。
  結果到了年三十上午,夏紹謙都沒有再打過電話給成衍。中午吃過飯,成衍趁著準備的功夫,給家裡爸媽姐姐打了電話拜年。之後叫小胡拿了一疊紅封過來,自己從包裡扒拉出厚厚一遝毛爺爺,開始包紅包。
  小胡就說:“你有時間就休息一下,我來吧。”
  成衍不緊不慢封了兩封,將錢推到小胡面前:“你來數,我來封。”
  一邊封他一邊笑了:“這感覺挺好的……跟地主一樣。”
  小胡拍他馬屁:“沒見過這麼大方的地主。”
  這些紅包都是成衍自己拿錢出來封給身邊工作人員的,不從公司帳上走,是額外獎金。
  “老早就想這麼幹了……剛剛進圈子的時候就想過。”成衍沉思著說。那時候覺得這麼幹特俗氣,但是想一想又覺得特幸福。
  現在真這麼幹了,果然很幸福。
  他當然還記得這一切是怎麼來的。
  恰好手機響了,夏紹謙的聲音聽起來也透著溫和喜慶:“什麼時候收工?我好派車過來接你。”
  成衍說了個大概時間,小胡已經避出了化妝間。
  斗室之中忽然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堆鈔票。
  無意地摩挲著紅封,有一些金色粉屑沾到了手指上,成衍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新年快樂……”他呐呐說。
  夏紹謙回答:“你也是。”他大概很忙,說完之後就匆忙掛了電話。
  成衍終於踏實下來。
  夏家年夜飯聚在一起的親戚不少,夏紹謙的父親也在。成衍被拉過去跟老人匆匆照了個面,應該是過年的緣故,老頭子即使不喜歡,也沒表現太明顯。
  然後就成衍就一直陪著夏之夢——同樣不招老頭子待見。
  第二天趕大早又回劇組,整個年過得跟夢遊一樣。印象最深的就是與夏紹謙躲在角落裡只接吻,不說話。
  那時候零點過去,守歲結束,夏紹謙抱著他,只是撫著他的後背,溫柔如情人。
  所以他吻了上去。
  到了年尾巴上才又排了一天假出來。夏紹謙帶他去祝非清的新家去做客。
  祝非清和前夫複合之後,夫妻兩個覺得應該有一個新開始,便購置了新房產,在新年入主,就是為了討個好彩頭。
  李虞等的就是這一天。
  大家三三兩兩或玩牌或聊天,李虞翻開了帶來的相冊:“整理了最近的照片,有不少上次公司年會時候拍的……”
  他看向成衍:“你沒有去過吧,一起看一看。”
  裡面有許多夏紹謙和他人的合影,有和李虞的,和祝非清的,甚至和邱雲楠的——不過是一張群體合影,不是雙人照。
  李虞覺得鐘唯期說得太對了,沒有人會受得了被愛人藏起來。
  而只要成衍還想幹演員這一行,他就只能藏著掖著。
  “你真可憐,”李虞說,“不能像我們這樣光明正大地陪著紹謙哥哥。”
  成衍想了想:“夏紹謙就是過來送個禮,我們一會兒就走。”
  李虞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這個。
  成衍笑了,他輕輕拍了拍李虞的肩:“光明正大就留給你吧。我們要早點回去幹見不得人的事。”
  祝非清的新家離夏家不遠,夏紹謙自己開車來回。
  回去之後,車剛剛停穩。成衍就拽過夏紹謙接吻。
  夏紹謙與他心有靈犀:“我們還沒試過車震吧?”
  成衍就笑:“你震得起來嗎?”
  夏紹謙並不吃激將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吻著成衍的嘴唇。成衍跨坐到他身上,慢慢地摩擦著,又焦急又舒適的感覺。
  “成衍……”
  “別說話。”
  不說話,只要做。只有做的時候最舒服,所以他只要享受就夠了。
  夏紹謙的眼神暗了暗,進入的時候幾乎像暴風雨一樣,迅速而強勁,成衍張開嘴,夏紹謙迎上去,堵住他所有的聲音。
  “啊……”
  李虞狂亂地搖頭。
  “不行!不行!”他被鐘唯期翻來覆去操弄,即使是舒服到了頂點,也只是一邊哭一邊說不行。
  鐘唯期終於放開了他。
  李虞哭夠了,只是呆呆地看著屋頂。
  他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


  第五十七章
  
  對李虞的質問,鐘唯期只有一句話:“這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你非要覺得是我騙了你,我也沒辦法。”
  李虞這才明白自己吃了啞巴虧。他確實自己願意讓鐘唯期做的,如果嚷出去,這個圈子裡只有自己會被笑,笑他傻,好得手。
  鐘唯期鬆鬆垮垮披著睡衣,從後面抱住李虞:“你又不是雛,以前也跟不是夏紹謙的男人睡過了吧?”
  李虞臉更白了一分:“你……怎麼知道?”
  鐘唯期在心裡笑了一聲,雛不雛的,他一睡當然就知道了。看李虞這樣子,第一次十有也是被拐騙的。
  “所以說啊,我理解你對夏紹謙放不下,放不下歸放不下,一個人太難捱了……你以後要覺得寂寞了,就來找我。”鐘唯期這話提到“以後”兩字,就是將現在結清了,反正目前他吃到爽了,跟李虞崩了無所謂。
  李虞默默穿好衣服,俯身在床下找襪子,有一隻襪子怎麼也找不到了。找著找著他忽然直起腰瞪著靠在床頭的鐘唯期,難以抑制的委屈終於釀成憤怒,他撲上去就對鐘唯期亂打一通:“去死!去死!去死!”
  起初鐘唯期只是舉著手擋,一邊擋還一邊笑:“行了行了……”仿佛看李虞發怒如同看一隻小乳貓伸著肉墊爪子撓人,十分有趣。
  突然之間他就從床上栽了下去。李虞一怔,明明自己打到後面力氣已經不如第一下兇狠。
  鐘唯期一口血就噴了出來,鮮血流了一地的。然後他居然一身血乎乎地從地上爬起來了:“沒事……”
  李虞,嚇得大叫一聲,光著一隻腳踩進鞋子就跑了。
  回到家裡才鎮定一些。能鎮定思考之後李虞才想起來鐘唯期的胃病似乎很嚴重,吐血大概是他舊病復發。
  這麼一嚇過後被騙的氣也消了許多,李虞再沒去找過鐘唯期。
  鐘唯期同樣沒功夫跟李虞糾纏。
  他有更緊要的事情做。
  新年過去不久的三月就有一個電影節,唐伯虎得了三個提名,一個是最佳服裝設計,一個是攝影,最後是最引人關注的最佳男主。盧導打電話給成衍,說他本來對最佳男配很抱希望的,沒想到這一屆競爭太激烈,弄得成衍連提名都沒得進。
  “……不過還是希望到時候能一起去,你跟現在的劇組溝通一下,看能不能排出時間來。”盧導邀請他。
  成衍答應了。
  夏紹謙知道了卻不怎麼高興。
  成衍如今對感應夏紹謙的情緒也是得心應手。雖然夏紹謙什麼也沒說,成衍就是能感覺到他不高興了。
  想來想去,大概還是因為歐陽知一。成衍覺得夏紹謙這醋吃得未免太持久了。他與歐陽知一除了工作場合,私下根本沒有接觸,互相聯手機電話都不知道。
  不過夏紹謙既然沒出聲說“不許去”他就揣著明白裝糊塗,該怎麼準備還是準備,從劇組那裡拿了一天假,帶著小胡幾個飛去參加電影節。
  走紅毯被採訪的時候又有記者問到他的戒指,成衍還是堅持“沒有特殊含義”“不是女友”。
  更多記者問到了季如藍。女二都來了,身為女一的季如藍卻沒有出現,只能讓人聯想到她是不是真的和歐陽知一不和,與劇組不和。盧導對外的說法是季如藍有戲要趕,所以來不了。
  連成衍都不相信這話,更不要說記者了。
  歐陽知一的消息一向十分靈通,據他的說法,是因為季如藍還想上盧導的電影,盧導不願意了。兩人自從唐伯虎拍攝以來越來越脆弱的關係終於崩壞了,季如藍乾脆賭氣連電影節也不參加。
  盧導轉頭的說法就證實了歐陽知一所言不虛。
  “她不來是她的損失,難道少她一個我這檯子就塌了?”
  於是盧導一邊歐陽知一,一邊成衍,三個男人橫在紅毯上。
  他向成衍低聲道:“知道男人什麼時候最滿足虛榮心嗎?不是被一群女人捧著,而是被一群同性捧著。”
  成衍就笑:“兩個可稱不上一群啊。”
  歐陽知一插過來:“憑我們兩個的品質就頂得上一群了。”
  三個人哈哈大笑。
  次日網站和報紙上電影節的專題圖片中,這張三人大笑圖就格外顯眼,某家網站配的字是“我們心態好”,算是激烈競爭的一個極佳注腳。歐陽知一沒拿到最佳男主,唐伯虎劇組僅僅收穫了服裝獎。
  劇組沒有收穫大獎,成衍趁夜就回來了,他的亢奮勁還沒過去。和夏紹謙做完之後,就點了煙,開始數今天碰到的導演。
  “羅導也碰到了……”
  “歐陽知一給你介紹的。”夏紹謙冷不丁說。
  成衍笑了:“我都覺得你對歐陽的關注要超過我了。”夏紹謙看了他一眼。成衍立刻感覺到他是真生氣了。
  越來越難伺候……
  默默感歎著,成衍只是吸煙,不再說話。
  “你不喜歡歐陽知一?”夏紹謙忽然問。
  “不喜歡。”成衍肯定地說。這話他說得問心無愧,相信夏紹謙能感受到。既然他能好好說話,成衍當然願意好好說。
  夏紹謙又不說話了,閉上了眼睛。
  成衍悄悄下床。
  “你幹什麼?”夏紹謙的聲音冷冰冰。
  但成衍突然覺得他就一缺心眼。
  “睡不著,去看一會兒電視,怕吵你睡覺。”
  夏紹謙說:“我睡不著,一起看。”
  於是兩個人一起坐床上看動物世界。正好在放獅子的專輯,沒有人不喜歡獅子。
  “……一口咬住獵物的脖子直至死亡,這就是獅子的吻。”
  聽到這句解說,成衍忍不住看了一眼夏紹謙。他正看得專注,螢幕上的光將他的眼睛映出奇特的光彩。成衍忽然起了玩心,在被子下面慢慢伸出手握住夏紹謙的手。
  那雙冰冷的眼睛還是沒有看向成衍,但是已經解凍,柔和了許多。
  夏紹謙正在糾結的事情其實非常簡單——
  自從鐘唯期說過成衍在拍攝現場如何之後,他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一次都沒有去探過班,成衍也沒有邀請過。而成衍和歐陽知一卻能一起工作,一起大大方方出現在紅毯上。
  然而他又覺得為這種事情心煩,非常不符合自己的作風。
  他一向想要什麼就去拿,想幹什麼成衍攔不住。
  成衍的手握了過來,夏紹謙握緊了那只手:“我要去探班。”
  他說得平靜而且理直氣壯。成衍的驚訝只在一瞬間,隨後立刻說:“噢……我會跟蔡導說一聲,請他安排吧。”
  自從知道夏紹謙會來探班,成衍就感覺緊張。他不緊張別的,就緊張被別人看出來他和夏紹謙的關係。雖然這在一定的範圍裡已經不是秘密。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天氣開始暖起來,成衍覺得多穿一點就躁得慌。
  但是夏紹謙還沒有來,鐘唯期就先來找他了。
  鐘唯期比成衍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消瘦很多,病容非常明顯。
  “夏總不許我騷擾你,”鐘唯期第一句話就扯到夏紹謙,他苦笑著說,“但是我還是有些話想直接和你說。”
  成衍直覺他不會有好事。
  “……我得了癌。”鐘唯期非常消沉。
  成衍目瞪口呆。
  “我知道我和夏紹謙只是一段過去……”接下來鐘唯期絮絮叨叨講了一大堆他和夏紹謙的舊情史。從一開始怎麼認識,到怎麼熟悉,到發展到上床的過程全說了出來,後面甚至將每次兩個人什麼時候在哪裡都回憶了出來。
  鐘唯期那天在李虞面前吐血的時候心就涼了,到了醫院檢查下來果然癌變了。不過他這個人就這樣子,到這地步了,還想著應該物盡其用。工作本來就無法幹下去了,不如好好噁心成衍。
  於是他就來了,一副被損害和被侮辱的樣子,在成衍面前痛陳情史。
  誰也不能動手打絕症病人。
  成衍覺得自己就快突破這個下限了。
  一開始他還點同情,聽著聽著就不對味了。鐘唯期就差沒把夏紹謙在床上是什麼姿勢說出來了。成衍是看出來了,這人就是專程來噁心自己的。
  鐘唯期說完了一個段落,擦乾眼淚喝口水,正準備接著說。成衍終於開口了:“恕我冒昧,我實在不明白……你對我說這些,我能幫到你什麼?我既不是醫生,也不認識名醫。生病了,還是趕緊入院治療,安心養病為宜。”
  鐘唯期碰了這不軟不硬的釘子,一點不臉紅:“謝謝……其實我是想告訴你,不要對夏紹謙投入太多……看看我這下場……不值得啊!”
  仿佛他完全是為了夏紹謙才落了這多愁多病的身。
  “我當初年輕,大言不慚說一句,也不比你條件差。”鐘唯期淚眼婆娑,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可是他這從我這裡什麼都得到了之後,就沒興趣了……你不要重蹈覆轍啊!”
  成衍微笑:“我們現在感情很好,為什麼要杞人憂天?”他姿態輕鬆,轉動著中指上的戒指玩,鐘唯期的目光就閃了閃。
  鐘唯期這才意識到他低估了成衍,這人原來這麼油鹽不進。他原來還以為成衍能紅,全是夏紹謙撒錢捧起來的,如今一交手才知道底細。
  成衍這邊受了挫,鐘唯期轉頭就去找夏紹謙。


  第五十八章
  
  成衍沒工夫多體會鐘唯期的想法,最近他連自己的心情都懶得琢磨。他心心念念琢磨的都是周信春。
  他心中的周信春已經有了一個牢固的形象,怎麼表現出來就看他的演技了。每天拍攝進度都很快,他需要沉浸在周信春的世界中,儘量集中精神。鐘唯期這人和他說的話,還不足以分散成衍的注意力。
  在周信春的世界裡,他的工廠和家庭都在遭受著巨大的壓力,他一邊在地頭蛇和官僚當中周旋應付,一邊與銀行和投機資本做交易。跟這些兇險的風波比較起來,鐘唯期的念叨完全沒有殺傷力。
  似乎就應該是這樣冷淡。成衍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周信春才變成這樣,還是自己原本就對這事情不在乎。他懶得分辨。
  如果不是夏紹謙提起,成衍恐怕就順利將鐘唯期這個人忘掉了。
  “……鐘唯期已經離職了,身體問題。”夏紹謙說。
  成衍正在看劇本,隨口就接了一句:“我知道。”
  夏紹謙不滿地從他手裡抽過劇本:“我在和你說話。”
  成衍第二天就要跟劇組去外地取景,一走又要一個月。不過還在這一個月之後舊國上部的拍攝就結束了,可以有一段假期。夏紹謙此時單純是不滿成衍這種敷衍的態度。
  “你怎麼知道的?”
  編謊話是很費神的,成衍老實交代:“是他自己跑來跟我說的。”
  夏紹謙的臉色緩和了些,溫和問道:“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成衍根本不打算記得那些話,這會兒更不想複述出來:“沒說什麼,就是他生病的事情。”
  夏紹謙越發狐疑。
  鐘唯期去找夏紹謙就是去道別。歸根到底,他是有點怕夏紹謙的,不敢像對成衍那樣唧唧歪歪——他雖然得了絕症,但還不至於要魚死網破。在夏紹謙面,他只是談了點工作上的事情,向夏紹謙推薦了幾個學弟,然後就道別了。
  非常正常,弄得夏紹謙都有點感慨。
  然而鐘唯期臨走的時候卻說:“成衍和你提起了嗎?”
  “提起什麼?”
  “我那天剛確診……一時激動好象跟成衍說了些不太適合的話,請代我向他道歉……我不是有心的。”
  說完就溜。
  明知道沒好話,夏紹謙還是想知道鐘唯期都跟成衍說什麼了。
  “他到底都跟你說什麼了?”
  成衍一心用功被夏紹謙打斷本來就不高興,又被夏紹謙追問,終於不耐煩道:“他塞了一堆狗屎在我鼻子下面,你還要逼我想起那味道?”
  話一出口,氣氛瞬間冷掉。
  夏紹謙震驚過後,像是在竭力忍耐,但最終沒忍住:“你也知道那感覺不好受?”
  成衍驚奇:“什麼意思?”
  “你在紅毯上,和誰摟那麼緊,笑那麼歡?”
  夏紹謙張口又是歐陽知一。
  成衍徹底爆了。
  他一腳踢在沙發上:“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要不是你我會和歐陽有合作嗎?要不是你我連鐘唯期是人是狗都不知道!我讓你有一點點不順心你就要加倍討回來?夏紹謙,談戀愛不是做生意,不是比賽!算不清……算不清!鐘唯期跟我說了什麼?你真在乎?你要真關心我怎麼想一開始就不要把他拖到我們當中!”
  成衍一邊罵一邊夾雜著髒話。
  夏紹謙從不用髒字,所以在夏紹謙面前他也不說。
  但是這時候這情形他實在忍不住了。
  夏紹謙氣得面色蒼白甩門而出,留成衍一個人在房間裡。
  成衍終於虛脫,癱到沙發上,手抖著點了支煙。他覺得剛剛是周信春上身了,若是原來的自己,決不會這樣嗆夏紹謙。
  好象將這幾月在現實裡和劇本裡所受的所有鬱悶都吐了出來。
  至於夏紹謙會不會一怒之下將他掃地出門徹底封殺……罵都罵了,這時候再擔心害怕也沒用了。抽著煙,成衍環顧四周,最終只是拾起了劇本。
  拎著劇本出了夏家,成衍自己開車去了楊老師那裡。
  “吵架了?”楊老師仍是不慌不忙的樣子。
  成衍想,說吵架也不準確,後面就是他單方面罵夏紹謙,也算得上奇幻了。但這話不能對楊老師說,他不能在別人面前丟夏紹謙的面子。於是只是含糊帶過去。
  夏紹謙氣得根本睡不著,胸口一陣一陣發悶。
  他跟邱雲楠冷戰的時候都沒這麼氣過。他和邱雲楠兩個人從不吵架,只談判,不要說髒字,就連音量都和平時一樣。
  成衍這種歇斯底里,發洩一樣的吵法,他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了。
  每一句責駡都像棍子抽在脊背上一樣,又疼又恥辱。夏紹謙憋了大半夜,終於憋出來一個“操!”
  成衍手機響的時候是楊老師接的,告訴夏紹謙成衍在他這裡,並沒有跑到什麼危險的地方去。
  “成衍呢?”
  “呃……”楊老師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已經呼呼大睡的成衍,“他正傷心呢。”
  “傷心?”
  楊老師按正常邏輯推論,必然是夏紹謙對成衍動了手或說了狠話,把成衍氣跑了或趕出來了。於是認真說:“他這次是真傷心的樣子……夏先生……夏先生?”
  夏紹謙摔了電話。
  他摔了電話就反應過來了,成衍肯定是不能對楊老師說實情,所以被誤會了。
  心裡這才稍微舒服點。
  第二天成衍就跟著劇組去了外地。臨走前給夏紹謙回電話,夏紹謙都沒有接。
  一到外景地,成衍的狀態就不太好。明明是春光燦爛,柳綠桃紅的好時候,成衍就是不對勁。用蔡導的話說就是“你的精神都到哪裡去了?”
  周信春的氣質中其實有一種很銳利的東西,那是高度的集中力才能表現出來的。成衍已經被分心了。
  幾天下來他NG不比其他人少。
  倒是許寧依神采奕奕,和秦恒有說有笑,似乎正在濃情蜜意時。看得成衍直犯酸。
  這天下午他們拍攝一場在高爾夫球場的戲。成衍換上當時流行的馬甲,在一邊練習揮棒。雖然真正打球的的鏡頭不多,不過姿勢還是漂亮一點好。
  遠遠就有一輛球場車開了過來。蔡導笑容滿面地過去推推成衍:“是夏老闆來了。”
  成衍措手不及,愣在那裡。
  夏紹謙已經從車上跳下來,他一身淺色衣服,戴著帽子,看上去比平時年輕。蔡導拉著成衍迎了上去:“這不需要我介紹了吧……”
  成衍和夏紹謙同時看了他一眼。
  蔡導又叫了人過來給他們合影。成衍笑得有點僵,夏紹謙仿佛回到了他們剛剛開始時候的樣子,一臉高深莫測。成衍感應不到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有點忐忑。但是既然他來探班,那應該是不生自己的氣了……
  晚上兩個人就睡到了一張床上。夏紹謙壓在成衍身上:“給我道歉。”
  成衍溫柔地吻他:“對不起。”
  夏紹謙仍然看著他:“你怎麼能那樣?”
  成衍不說話,只是吻他。夏紹謙又問了一遍。
  “因為……”成衍終於回答,“因為我相信你對我有感情?”
  他的聲音低而緩和,和那天暴躁發洩時候完全兩樣。夏紹謙忽然歎息:“成衍……以後不要再那樣……”
  “好。”
  “我受不了。”
  成衍像是感覺到了那個傷痕,慢慢撫過夏紹謙的胸膛,低聲說:“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LZ覺得吧……世界上有些人,做好事一定需要理由,而做噁心的事情卻未必要有什麼理由,或者說別人不痛快就是他們的快樂。鐘唯期大概就是這種,大概啊。
  至於他和李虞的事情就算結束了,只是一段插曲。
  另外,大概是因為從鐘的角度看的,所以顯得李虞格外蠢……


  第五十九章
  
  舊國的上部拍攝在四月底結束。
  上部結尾是周信春的工廠終於安然度過動盪,轉危為安,甚至因為打通了高官關係而大賺一筆。周信春得意洋洋與各路名流高官通宵飲宴,歌舞聲麻將聲,女人的高聲歡笑與碰杯聲交織在一起,豪華的酒店中處處珠光寶氣,周信春被美酒和雪茄熏得陶陶然,沉浸在事業顛峰的喜悅中,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向回鄉下靜養的妻子承諾,一有空就會去探望她。
  就在這時彬彬有禮的侍應送來了電報,周信春漫不經心地接過,然後他站了起來,長鏡頭跟隨他一直走出酒店,走上淩晨時候,空曠的只有霓虹燈閃爍的街道。春天柳絮漫天飛舞,雪一樣落在黃浦江上。
  送來的電報上是他的妻子病故的消息,周信春的背影慢慢融在了黎明的柳絮中。
  成衍完成這些鏡頭的時候內心非常平靜。從極樂到至哀,周信春這種性格的人,心必會變得更冷更硬。
  那種漸漸鐵石心腸的感覺……成衍覺得自己能理解。
  與夏紹謙吵架和好之後,成衍就漸漸覺得疲憊。他從沒有碰到過像夏紹謙這樣難搞的物件,更關鍵的是這一段定性困難的關係已經超過三年了——是他所有關係中最長的。
  這著實令他有些感慨和茫然。
  四月底舊國上部殺青,拍攝計畫是九月中旬開始拍下部。中間有三個多月的時間,成衍真正的假期只有不到兩個禮拜。
  夏紹謙帶著他去釣魚。
  最近一段時間成衍明顯感覺夏紹謙喜歡些更“文靜”的戶外活動了,網球之類的變少了,釣魚之類的變多了。
  釣魚考驗耐心和眼力。四月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在濕地的天然水塘邊甩稈之後,成衍更多是在望呆。四周全是靜謐又豐茂的水生植物,綠油油的浮萍邊,野生水芋與菖蒲叢生,雜亂無章之中開出花朵。
  不時有野鴨遊過,這些都比釣魚本身更他心情舒暢,成衍總是輕易被這些野鳥分神。
  夏紹謙卻向來十分專注,每次收穫都比成衍多,他一人駕兩根釣竿,到後來成衍就乾脆專門為他上餌,做做幫手。
  “多團點,多團點。”夏紹謙喜歡下重餌。成衍蹲那兒玩,夏紹謙就俯身教他,跟教兒子一樣。
  成衍一仰頭,就能看到漁夫帽下面夏紹謙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怎麼了?”
  成衍也笑:“我覺得這樣挺溫馨的……”
  每次結束,夏紹謙通常只留一兩條特別的,其他的小魚,普通的魚都會放生。成衍覺得這最好玩,抓起魚像扔球一樣往水裡甩,甩得越遠越開心。
  夏紹謙似乎很喜歡看成衍這樣鬧騰,不痛不癢說他兩句:“有你這麼放生的嗎……夏曄小時候都比你文靜。”
  “以前常帶夏曄釣魚?”
  扔完了魚,成衍就幫著收拾漁具。
  “只有過一兩次。他那時候就跟邱雲楠比較親……”夏紹謙言語間有些失落,夏曄出國讀書之後,夏紹謙在成衍面前提兒子的次數多了些。
  “不過他那時候雖然才六七歲,卻坐得住。”說坐得住的時候,夏紹謙看了眼成衍。
  成衍就笑了:“我連小孩都不如。行了吧。”
  夏紹謙也笑,一邊感歎他沒有釣魚的悟性:“算了,以後不帶你了。這麼多次下來也沒看你有長進。”成衍厚臉皮:“陪著你就好,做什麼都不會無聊。”
  夏紹謙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話頭就轉向別處。
  成衍這話也不算假。他本來以為會悶,不過看看風景,看看夏紹謙,再玩兩把甩杆,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本來他還有點可惜和秦恒他們一起去看F1。正好最後是在上海殺青,秦恒就拖了一票年輕男女,說一起去看F1。成衍也有點心動,不過還是一結束就回來陪夏紹謙了。
  過了兩天成衍變成慶倖沒去和他們一起去。
  秦恒和許寧依一起看比賽的照片被拍了,圖上配的內容就是秦恒花心,有了未婚妻還想著打野食;許寧依發功,在經歷失敗戀愛之後,一心想嫁入富豪家。
  秦家立刻出來否了這緋聞。要否其實是很容易的——雖然秦恒確實與許寧依有染,但當時去看比賽的人有一堆,所謂的緋聞照是特意將他人都裁了,只留下緋聞男女主,算是製造緋聞的經典手法了。
  因為秦家澄清迅速,媒體上似乎沒有什麼可炒的了。但是在網路時代,任何捕風捉影的消息都可能被全民大討論。許寧依在舊國中演的就是插足別人婚姻的角色,在現實中又與秦恒曖昧不清,在網上頓時跟炸開了鍋一樣,曝光率頓時遠超其他女星。
  連帶著與她有過一段的沈樂名,她的一幫好姐妹,她的死對頭,統統都在這時候跳出來發表感想。沈樂名還在二線裡兜兜轉轉,連著好幾天在記者面前幫許寧依說好話:“我覺得她不是那種女孩子……她是很堅強的……啊?堅強跟這事有什麼關係?總之她是不會插足別人感情的……”
  成衍很慶倖自己不用參與這些。也有記者把電話打到他這裡,一律都由小胡他們擋回去了。
  晚間和夏紹謙做愛之前,成衍忽然過去關上窗戶。
  夏紹謙有些莫名:“這天氣開著窗舒服些。”
  成衍搖搖頭,不說話,上床按住夏紹謙:“關了窗安心。”夏紹謙這才明白他擔心什麼,不由好笑:“這時候才緊張?”
  成衍也覺得自己無聊,他和夏紹謙的事情要爆早爆了,公司和夏紹謙兩邊都壓著而已。他和夏紹謙又從不在公開場合同時出現,已經算小心了。
  在自己家裡關窗子……確實好笑。
  “我這就是求個心理安慰……”成衍自嘲。
  夏紹謙吻了吻成衍。自從上次爭吵之後,他開始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太較真,在他的設想裡,他們還有很長很長時間,長到足以解決所有問題。
  六月的時候成衍進了羅導的劇組。羅導是歐陽知一介紹給他的導演。之前夏紹謙見成衍對羅導的事情關切很反感,他的理由是自己給成衍介紹了更大牌的導演,不比羅導差,怎麼不見他這麼關心。
  不過這次夏紹謙的反應比較平靜。成衍告訴他自己要和羅導合作的時候,他沒有說什麼,甚至連是什麼題材內容都沒問,採取的一種放任自由的無視態度。
  成衍還真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歸不習慣,還是挺舒服的。
  楊老師卻有點不看好:“喜歡你才管你,你看一般人會管鄰居家的事嗎?”
  成衍有些呆:“什麼意思?”
  楊老師不忍心把“膩”這個字說出來,於是換了個委婉說法:“也許他有些累了,沒有一開始那種興奮勁了……管不過來了,你跟他吵什麼呢?多傷感情啊。”楊老師見識多了,一般金主都不喜歡吵架,本來是圖開心的,結果弄得賭氣傷神,除非是還在興頭上,否則吵得越多,分得越快。
  “累”比“膩”還觸動成衍。
  “……最近還好吧。”
  “挺好,”成衍回過神來笑了笑,“不想那麼多了,眼下拍好羅導這部電影是正事。”


  第六十章
 
  成衍利用舊國上下兩部中間空出來的三個多月拍了羅導的電影。這是本小投資的文藝電影,人物關係不複雜,完全不用特效,所以三個多月已經綽綽有餘。
  只是成衍第一天進組就拖慢了進度。
  他剛演完周信春,身上有些感覺還擰不過來。羅導平時性格爽朗和藹,但一開始拍攝就變了個人一樣,十分嚴厲。廢了三條之後,羅導將成衍叫到面前,再一次講戲:“放鬆,放鬆懂嗎?”
  成衍點點頭。天氣已經炎熱起來,周圍全是盯著他的演職人員,他好象回到了很多年前剛剛踏進這個圈子時候的感覺。
  羅導雖然耐心,但口氣很嚴厲:“這和拍電視劇不一樣,你要花心思揣摩。”
  這是成衍第一次電影主演,羅導這樣的導演不但能調教他的演技,低成本的文藝片在票房上壓力也不大,十分適合初主演。這就是他選擇和羅導合作的原因。
  不過雖然票房壓力不大,其他方面的壓力還是有的。
  因為這部電影裡面成衍有不少拉小提琴的戲,雖然琴聲肯定是後期配,但成衍的姿勢起碼要過關。
  還沒進組之前,成衍就請了一個小提琴老師,天天跟鋸木頭一樣苦練。小提琴不像鋼琴,鋼琴練上幾天彈上簡單的兒歌不成問題。小提琴成衍練了兩個禮拜,進組的時候還是鋸木頭。
  擺靜態姿勢的時候還算賞心悅目,一拉起來就是鬼哭神嚎。夏紹謙都沒辦法聽他練琴,給他隔了個琴房。完全隔音,但有一整面透明玻璃,夏紹謙可以欣賞無聲版。
  成衍拍攝不順,練琴不順,出了琴房,看到夏紹謙氣定神閑,不由莫名火大,覺得自己關在琴房裡像條金魚一樣被他看。
  隔天他就搞了窗簾拉上。
  夏紹謙沒說什麼,隨他去了。
  又過了一周,成衍終於能斷斷續續拉出幾個小節了,能聽得出不是鋸木頭而是音符了,把他興奮的,在夏紹謙一臉陶醉地表演了一番。夏紹謙就笑他:“我過去看李虞練琴也沒這麼費力。”
  平心而論,他確實只到了“能聽出來是旋律”的地步。
  成衍還是頭一次聽說李虞會小提琴,聽夏紹謙的口氣似乎還很厲害的樣子。他正興奮就被潑冷水,不由有些掃興。就跟以前上學時候考得不錯,結果回來媽媽拿姐姐考了第一名說事一樣。
  夏紹謙見他有些訕訕的,有些不忍,又誇了兩句。
  成衍笑了笑,之後就沒再拉給夏紹謙聽過。他想李虞要麼是真有天賦,要麼就是在夏紹謙看不到的地方苦練。夏紹謙是完全沒明白自己在興奮什麼。
  電影裡有主角的童年時期,羅導挑了個會小提琴的孩子,長得與成衍並不像。好在孩子年紀小,清秀,化了妝就有些像了。成衍沒事就跟他一起玩,小孩年紀才十歲,練琴已經五年了,有時候會說出不像小孩的話,成衍就覺得有意思。
  有一次成衍跟他抱怨自己練了一個多月了,還是沒進步。小孩就特深沉地說:“我都練掉了人生一半的時間了,你才一個多月,有什麼好抱怨的。”
  逗得成衍恨不得把他抱起來扔兩下。
  於是泡在片場的時間漸漸變長。這是成衍呆了那麼多劇組感覺最舒服的一次,雖然羅導嚴厲,但劇組裡的演員少,中心演員就那麼兩三個,人際關係不複雜,沒有男女演員互相勾搭或者勾心鬥角。
  呆在片場練琴,背臺詞,找感覺,和老演員切磋演技,順便帶小孩玩,比對著夏紹謙瞎琢磨有意思。
  夏紹謙過了段時間才覺察出來:“不是文藝片嗎?怎麼天天拖那麼晚?”
  成衍表示正是因為文藝片所以才要拍得更細膩。
  夏紹謙盯著他,目光如炬。成衍就覺得有點可怕。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問這些?”夏紹謙忽然出聲。
  成衍看著他,不回答。
  羅導這邊電影進入尾聲,舊國上部的後期製作也差不多完成了。片頭用的是配樂,片尾請了大牌做詞曲,成衍自己公司最近一個正當紅的歌手唱的。
  “啊,對了,裡面還用了一首插曲,也是我們公司的歌。老歌,給翻唱了。”
  “哦。”成衍管不到後期的事情,楊老師給他說這些只是讓他有個數。
  “是那首輕慢佳人……”
  成衍怔住了,他笑得有些發虛:“怎麼選上這首了?”
  “你應該挺熟這首歌的啊,不是拍過MV嗎。應該就是因為你才會注意到這首歌的吧,”楊老師有些奇怪,“你不用擔心不適合。聽說會重新編曲翻唱,更貼劇一點。”
  成衍不做聲,只是點點頭。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直覺這事情大概和夏紹謙沒什麼關係。
  夏紹謙說過是因為這首歌才認識自己,但之後他們從來沒有在一起聽過這首歌,一次也沒有。他們都記得這首歌,但是從不聽,幸而這首歌並不紅,也少有機會聽到。
  成衍覺得這大概關係到一種隱秘的感覺。至少他自己是不願意在夏紹謙面前聽到這首歌的。
  但是既然後期已經在製作了,成衍不好插手,也沒有理由插手,於是作罷。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夏紹謙。一來沒有必要,二來他覺得夏紹謙有時候也需要些意外“驚喜”。
  夏天結束的時候,電影拍完了,成衍的小提琴變得不那麼刺耳。舊國的播出宣傳開始了,聲勢浩大的廣告投放中,許寧依和秦恒的緋聞依然惹人關注。
  成衍覺得一切都在軌道上。
  然而事情脫軌之前,不是沒有跡象,只是他忽略了而已。
  季如藍的消息他陸續聽到一些。她本來是自詡只拍電影不拍電視劇的女明星,被盧導棄用之後只好去拍電視劇。電影節的時候她因此與盧導賭氣不來。之後又與公司的已婚高層有染,得罪了對方的妻子,新劇戲份大幅被刪,對方甚至揚言讓她以後只能一輩子做配角。
  成衍與季如藍沒有交情,這些事情聽過了就算了,他既幫不上忙,也不會落井下石。
  但是偶爾想起當初季如藍含著怨恨和嫉妒的眼神,他還是會覺得有些不舒服。
  舊國首播之前三天,成衍錄節目到很晚才回來。
  夏紹謙還沒睡,臉色不僅疲憊,還有些蒼白。
  “這麼晚了,不用等我。”成衍看到他這樣,說話也不由非常溫柔。
  等他洗完澡,夏紹謙居然還沒睡著,一言不發就壓到他身上。成衍好笑:“你就等著做這個?”
  夏紹謙低聲說:“睡不著。”
  成衍默許了。夏紹謙進入的時候很溫柔,做到後面兩個人才漸漸激動起來,換成了夏紹謙躺著,成衍坐上去。做完了之後就癱在夏紹謙身上,兩個人情不自禁接吻,延續著剛剛的快感。
  “這下可以睡著了吧……”成衍喘息著問。
  夏紹謙微笑:“晚安。”
  成衍很快入睡。
  被手機叫醒的時候,他還以為已經一夜過去了。
  “成衍!”楊老師的聲音終於失去了鎮靜。
  成衍有些迷糊,他看了眼鐘——淩晨兩點。
  “季如藍發瘋了。”
  “啊?”成衍已經下了床,準備出臥室。夏紹謙也醒了,含糊問:“什麼事?”
  成衍轉頭向他笑了笑:“沒什麼。”
  “成衍你在聽我說嗎?”
  “在。季如藍怎麼了?”成衍覺得肌肉都繃緊了,他機械地問。一邊向琴房走去,那裡最隔音。
  “她……”楊老師忽然頓了頓,然後像是要一鼓作氣一樣說了出來,“她忽然在網上說了很多同行的醜聞,其中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會早點更,而且更多點的
  終於讓季如藍發瘋了ORZ



  第六十一章


  即使是在半夜,季如藍的長微博還是被瘋狂轉發。
  人人都愛看八卦。平時什麼“某經紀人的鄰居的好友”爆料都有人信,更不用說是真真正正的圈內女星出來爆料了。
  成衍握著手機,站在琴房裡,沒有去開電腦。
  “她……提到夏紹謙了?”這是他最關心的,一張口就問了出來。
  楊老師的聲音終於少了些氣急敗壞:“她沒指明,用了個X。說你是靠陪X上位……我念給你聽吧,還是你自己去看?這時候網上已經傳瘋了,門戶網站那邊公司正在聯絡,看能不能不掛出來。”
  成衍立刻說:“我自己去看。”
  季如藍的料寫得很長,不過裡面人名有些用拼音首字母代替了,有些用特徵指代了,但只要對娛樂圈稍微熟悉些都能猜出來。成衍粗粗掃過有關別人的地方,很快就看到了自己。
  “……最近在拍大製作民國劇的C”
  “入行十幾年沒有和女人的緋聞,不是他潔身自好,真相是他喜歡男人”
  “前幾年一直不紅,直到搭上了富豪X(男)。所以他們公司才突然捧他。C很會做人,在片場最會巴結導演監製。因為搭上富豪,出手也闊,經常給工作人員小恩小惠,所以幫他說好話的人多。你們也不用去跟那些工作人員求證,都被他收買了。”
  “C對女人不感興趣,所以多漂亮的女人面前都很正經。在男人面前就變了個樣,很騷很主動。他曾經勾引過羊,羊很受用的樣子。上床沒上床不知道。”
  成衍合上電腦。楊老師還在那邊喋喋不休:“現在已經把你是同性戀扒出來了,還好X還有爭議,暫時沒扯到夏先生身上。至於勾引歐陽知一的事情……”
  “現在怎麼辦?”成衍打斷他,“夏先生這邊是不能呆了。我是先回自己家,還是在酒店住兩天?你幫我安排吧,先看看這兩天的風聲。”
  楊老師又囑咐他兩句“不要擔心”“不要亂說話”。成衍都答應了。一掛了和楊老師的電話,手機就直響。
  成衍立刻關機。
  回到臥室成衍就拖出旅遊包收拾東西。夏紹謙只是合著眼睛,並沒有睡著,聽到他拉開抽屜的聲音立刻坐起來:“這是在幹什麼?”
  成衍的回答簡潔明瞭:“有人在網上爆了我的性向和被潛的事情——沒有指明是你,我猜她還有點顧忌。我要出去避一避,馬上就走。”
  夏紹謙走過去拉住他:“不行。”
  成衍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他笑了笑,兩隻手互相用力握了握,努力停止無意識地震顫:“我沒事。”
  夏紹謙把他拖到床上,用薄毯裹住他,像一個大繭一樣抱住:“哪裡也不用去,就呆在這。我能解決,我能解決……你什麼也別擔心。”
  夏紹謙的聲音低沉,鎮定又溫柔,仿佛有一種吸引人沉沉下墜的魔力。
  成衍在他的懷中一言不發。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了片刻。成衍問:“要是我在圈子裡呆不下去了,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夏紹謙毫不猶豫地說:“呆不下去就不要呆,我養你一輩子。”
  成衍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了這事,你是不是挺得意,挺高興?可以順理成章地把我圈養了……到頭來還是要靠你,從來都是。高興了?”他只覺得心中一口惡氣需要噴出來。夏紹謙在他面前,時刻提醒這就是他最深刻的污點。
  夏紹謙震驚地看著他:“成衍!”
  成衍回過神,一把推開夏紹謙:“對不起。”他翻身下床,找了煙吸起來:“我好多了。沒事,這不算什麼……她不是爆了我一個人……”
  成衍一邊吸煙一邊整理行李。
  “我說你不用走。”夏紹謙的語氣不如剛才溫柔,甚至帶上了命令的嚴厲。
  成衍笑了:“你不要小看娛記……我接下來兩天去哪裡大概都會有人跟著。正好又在舊國首播的當口,不想弄出事來坐實了的。”
  夏紹謙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按了按成衍的肩:“你先別走,我去打幾個電話。”
  成衍忽然想起來他也應該去打一個電話。
  他撥了成眉家的座機。明天一早之後就會是鋪天蓋地的傳聞,他不能讓家人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成眉半夜被吵醒,口氣很不好:“誰?”
  成衍叫了聲姐,就沒了聲音。他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成眉在那邊急了:“成衍?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弟弟常年在外,又是深更半夜來電話,她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成衍嗯了一聲,然後說:“別人傳什麼,你和爸媽都不要信……”
  成眉沒轉過來:“什麼意思?”
  “有個同行——就是那個季如藍,她自己發展不順,就在網上給其他人潑髒水。其中有我……都不是好話。你們不要擔心,都不是真的,你注意著點爸媽,萬一有記者上我們家那塊兒,儘管否認就是,說不熟悉我的工作也行。”
  成眉急了:“這都什麼事!”
  成衍安慰她:“我就不給爸媽打電話了,他們能不知道最好。這時候聽了肯定睡不著了。”
  成眉聲音就帶了哭腔:“你以為我能睡得著?”她老公的聲音在旁邊問:“怎麼回事?”
  成衍夾著煙,等成眉平靜了些才接著說:“也沒什麼。流言蜚語的,過幾天就平息下去了。只要你們不往心裡去,我就什麼都不怕。”
  成眉那邊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問:“這……不是真的?”成衍猜她開了電腦,已經看到了內容。
  “不是真的。”成衍說得非常堅決。又說了一遍怎麼不讓記者纏上的方法。
  成眉更多是對季如藍的爆料感到義憤填膺。
  “這小姑娘怎麼這麼不積口德!”
  季如藍不只爆了成衍一個人,提到幾個女演員的時候都是“賤”來“賤”去,提到歐陽知一乾脆用了“淫”字,重點在控訴他玩弄自己的感情。
  成衍扶著桌邊,沉聲說:“所以不要相信她的話……她瘋了。”
  季如藍幹出這事大概是真不想在圈裡混下去了。
  掛了和成眉的電話,夏紹謙也過來了:“我讓下面聯繫了幾家傳媒……”成衍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夏紹謙,他挎起包就乾脆說:“謝謝,我先走了。”
  夏紹謙的神色有些陰鬱。成衍與他僵持著對視片刻,最終敗下陣來:“我會聯繫你。”
  夏紹謙終於說:“路上小心。”
  成衍開車去了酒店。他不敢回自己家,萬一樓下有人蹲守,大半夜從外面回家實在可疑,還不如直接去酒店。
  只能又開機和楊老師聯繫,請他幫忙開好房間。到了套間之後才發現小胡也在。
  “我們陪陪你。”
  其他人季如藍再怎麼爆,畢竟都是男女關係,只有成衍一個人被出櫃了。
  小胡不時打電話和其他助理聯繫,一邊狂刷網頁。楊老師也是拼命打電話。成衍在一邊不停地抽煙。
  “夏先生說什麼了?”楊老師終於掛掉了一個電話。
  “他說會幫忙。”成衍呆滯地回答。悠悠眾口,誰都堵不上。夏紹謙和公司能做的不過是減少在主流媒體上擴散罷了。但要禁止大家議論,那是不可能的。
  楊老師問小胡:“怎麼樣了?”
  “暫時沒有提到夏先生的。有人說X就是XYZ的X,也有認為是姓……”小胡松了口氣。只要不被扒出來具體人物,這事情就像霧裡看花,可真可假。
  “明天怎麼辦?”成衍忽然問。
  楊老師一怔。
  成衍看了眼表:“應該說就是今天了……”
  舊國明天首播,有直播活動,今天要過去彩排。
  不論遇到什麼事,工作總是要做的。
  “不會取消吧?”成衍的煙盒已經空了。
  楊老師有些擔心:“合適嗎?”
  成衍也覺得自己奇怪:“不去顯得心虛吧?明天……今天會有幾個人取消原來的工作?”
  再過幾個小時,他要在蜂擁而至的記者面前否認一切。
  有關性向,有關潛規則,有關他突然受捧。季如藍半真半假的話,他只需要毫不猶豫地全部否認。
  他不覺得否認這一切有什麼困難。最困難的事情他已經做過了。
  有時候他是真的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尤其是沒有夏紹謙。他想過如果他走得夠高夠遠,是不是真的可以抹掉不光彩的起點。
  剛剛與夏紹謙道別的那一刻,他的心裡有一個非常清晰聲音——離開他,趁這機會離開他。
  成衍懷疑夏紹謙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這事當然不是老夏策劃的,不帶這麼損自己人的ORZ


  第六十二章
  
  現場的熱鬧和成衍想像中差不多。記者們在電視臺外面堵著。
  化粧室裡氣氛有些壓抑,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不時竊竊私語。成衍和平時一樣,沒有刻意多帶助理,只是多了一個楊老師跟著。到了化粧室和平時一樣做髮型,化妝,然後一邊抽煙一邊看腳本。他本來就是不多話,今天更顯得安靜。只有小胡不時在角落裡低聲打電話。
  “剛才芳芳打電話過來了。”小胡走到成衍身邊告訴他。
  “啊……”成衍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有點動容。
  “她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小胡說。
  成衍一時嗓子發緊。他雖然從來沒有給芳芳交代過實情,但她應該知道季如藍說的話其實有跡可循。這時候仍願意維護自己,他只覺得無地自容。
  他不需要她的原諒或是説明,他只要她遠離這一切,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最好。
  網上有關季如藍的爆料混戰已經在第二天中午達到了白熱化。其中有關成衍的兩大問題又吵得最凶。一個是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戀,一個是他到底是怎麼上位的。
  線民們爭論不休,等著看各位緋聞主角的反應。記者們就馬不停蹄地跟蹤挖掘。
  這一天的彩排活動本來就有安排記者採訪的環節,之前沒料到會出這種事,記者來的數量大大超出預期,結果搞得電視臺的保安不得不出面維持秩序。
  凡是直接問到季如藍相關的,一律不回答:“請大家不要問與劇本身無關的問題。”
  成衍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但面對拐著彎把問題帶到爆料上的記者,漸漸就冒出了無名暗火。
  “你之前就說過周信春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你能理解這個人物,那你自己認同他嗎?會和他一樣不擇手段嗎?”
  “這部劇中要周旋在這麼多美女當中會吃力嗎?”
  “你覺得這些美女有吸引力嗎?”
  成衍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皮笑肉不笑了:“大家都是很有魅力的女性,尤其是她們迥然不同的性格,大家看了劇就會知道。”
  “真的嗎?那她們對你真的有吸引力嗎?”
  成衍盯著那個女記者,眼神深沉而專注,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氣:“當然……”
  通俗地說,他在放電。
  女記者在他的注視中慢慢紅了臉,喃喃著“謝謝”退了下去。
  當天的彩排匆匆結束。成衍一回到酒店就接到夏紹謙的電話。成衍向他報了平安:“有楊老師和小胡在,缺什麼?什麼也不缺……就是缺覺。”
  聽到成衍故作輕的聲音,夏紹謙並沒有感覺輕鬆一些。
  “成衍。”
  “嗯?”
  “不要擔心,在控制當中。這邊已經聯繫上季家了,我在想辦法讓季如藍出來道歉。”
  成衍立刻說:“不要。”
  夏紹謙所謂的辦法不會是什麼正常的辦法。或者說正常的辦法對季如藍已經沒有用了。她已經失去理智,恨透了這個圈子了。
  無非是威逼或利誘,二選一罷了。
  夏紹謙那邊沒了聲音。
  “不用……”成衍的聲音放柔和了些,“現在已經夠鬧劇了,不要再生波折了。我想她不會再說什麼了。我們公司也是有公關的。”
  夏紹謙這才說:“這是最快的方法,我想為你做點事情。”
  成衍啞然失笑:“你已經為我做太多了。”
  所以他在享受到好處的同時,也會得到懲罰。
  又勸了幾句夏紹謙之後掛了電話。成衍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摸出煙點上,小胡有些擔心:“這兩天你抽太多了……”昨天下半夜成衍根本沒睡,就靠在床邊抽煙了。
  小胡不說還好,一說成衍就覺得想咳。
  這時候成眉的電話又來了。成衍捂住嘴忍著咳接了:“爸媽知道了嗎?”
  成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今天沒有去上課,在家陪著他們。我把家裡電話線拔了。”
  成衍還是追問:“爸媽怎麼說?”
  成眉安撫他:“爸沒說什麼,媽躲在房間裡哭了一陣子……”
  說著說著,電話那邊就換了人,成衍媽媽接過電話哽咽著說:“過兩天我到寺裡去拜拜,這是犯了小人。過了就好了……你不要擔心我們,你一個人在外面要當心……”
  絮絮叨叨沒一字提自己的傷心難過。
  成衍掛了電話就躺在床上,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當天晚上成衍的公司發了聲明,聲明季如藍言論不實,公司對季如藍保留訴訟權利。
  季如藍暫時沒了聲音,真鬧到上法庭,吃虧的必然是她。成衍在心裡告誡自己,只需要咬緊牙熬過這幾天就好了。
  記者一直盯著他,撩他。其實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他的反應才是記者想要的。最好失態失言,關鍵時刻破口大駡,才好讓他們大做文章,源源不斷地娛樂下去。
  大約是因禍得福,舊國的首集收視沖上了年度最高。蔡導打電話來道喜的時候就說:“說實話,我有點鬱悶。都不知道是這劇真好看,還是緋聞效應了。”
  不管怎樣,這都算是開門紅。成衍的心裡的陰霾和緊張也因此好了一些:“當然是劇好……越到後面越能看出來。”
  因為首集收視爆紅和緋聞的雙重作用,舊國下部的開機格外引人注目。
  記者奔波在季如藍和她爆料的物件之中。雖然她之後沒再爆過料,但對這幾人的反應會不時做點評,提到成衍的時候,她對記者說法是“裝”。
  “他特能裝。表面上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會說話,都跟打太極一樣。你們看他哪一次正面回答問題的?你們到底有沒有本事讓他正面回答問題啊?”
  大概是知道這就是自己最後一次搏版面了,季如藍對記者也毫不客氣。
  於是每一次成衍出現的場合,都圍這一圈記者,拼著看誰能讓他正面回答問題。
  這天舊國下部的開機也是如此。
  “成衍成衍!季如藍說你會說話會做人,所以劇組才順著你排擠她,是這樣的嗎?”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好幾個記者都翻白眼。
  果然成衍笑了笑:“這不是貶低我,是貶低整個劇組。今天還是儘量不要談其他劇組的事情了,多談談舊國劇組吧……”
  這時候一個胖胖的記者滿頭大汗地擠到前面,大聲喊成衍的名字:“我只有一個問題!”
  還不等成衍示意,他忽然從提著的手提袋裡抽出了一幅大照片——足有50公分寬。
  照片上是兩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坐在樹下,一個躺在另一個的腿上,兩個人雙手相握,四目相投。其中一個正是年輕的成衍。
  “這是你曾經的男朋友嗎?”
  重重疊疊的光陰呼嘯而來,成衍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像要迸裂出來。他瞪著那張照片,大約有三秒,或者更短時間,他覺得眼眶中馬上就要有水流出來。
  他控制住了。
  所有的記者都盯著他。
  “季如藍說我會說話會做人,我很高興。因為在這個圈子裡,首先要會演戲,不會演戲要會做人,不會做人就要會說話。”
  言下之意季如藍是一樣都不會。立刻有記者問:“要是都不會呢?”
  成衍輕描淡寫地說:“那她在這圈子裡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原以為這樣重的話說出來已經足以轉移注意力。沒想到那個胖記者一直堅持舉著那張照片,又有許多人堅持問:“這真是你的男朋友嗎?”
  成衍已經能控制好表情了,他笑了笑:“他是我的好朋友。”


  第六十三章

  人的記憶是很奇妙的。有時候連昨天的晚飯都會忘記,卻能在瞬間回想起十幾年前的一個細微動作。
  一眼之間,成衍想起了關於那張照片的一切。時間地點,甚至能回憶起當時兩個人在說什麼。
  那時候他們已經知道將要分手,但因為年輕所以沒有太過傷感。那是最好的戀愛,在一起的時候傾心相愛,即使分別也對未來抱有希望。
  “成衍,你猜我敢不敢這時候親你一口?”
  “你敢。”
  “試試?”
  “好。”
  江嘯最後一次去成衍學校玩,正趕上他們拍畢業照。到處都是拿著照相機的畢業生,三三兩兩拉著同學拍照片。成衍躺在江嘯腿上,不遠處就有他的同學。趁著角度和視線盲點,江嘯側身就飛快地掠過一個吻。
  他第二次再要去吻的時候,成衍抓住他的手抵住,兩個人正在僵持的時候,有同學舉著相機拍了過來。成衍當時就跳起來踹在江嘯屁股上,引得他一陣大笑……
  之後畢業忙亂,成衍沒有注意到這一張照片,它被洗出來了嗎?它在誰的手裡?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他與夏紹謙在一起之後,連江嘯都沒想過,更不要說彼時一張照片。
  沒想過,不代表忘記。
  一從記者那裡脫身,成衍就叫住小胡:“你快去打聽一下那張照片他從哪裡來的,我……”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小胡一副了然的樣子:“儘量不讓它傳開?還是聯繫照片裡那個當事人,說不定是他主動聯繫記者……”小胡窺探著成衍的臉色,剛剛那照片一舉起來,他都緊張得要命,直覺照片上就是成衍的前男友。
  成衍斬釘截鐵:“不可能!”
  他相信江嘯。或許他無法預測自己將變成什麼樣的人,但是對江嘯,他有把握。
  不過小胡剛出去一會兒,他們馬上在網上看到了事情進展。現在網路上追“季如藍爆料”就跟追連續劇一樣,每天幾個主角輪著來點新料猛料,就夠飯,黑,圍觀群眾快快樂樂互噴一天。
  成衍這邊剛接受完採訪,馬上網上就有了視頻。那個記者的微博裡說了是從“成衍大學同學的畢業相冊裡找到的”,“同學回憶說他們當時就很親密,雖然不同校,卻常常混在一起”。最後記者放上照片,表示“這個陌生人到底是誰目前還不清楚”,照片上做了處理,模糊了一部分。看來是真不知道江嘯是誰。
  成衍第一次感覺到事情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但他不能整天操心這事情——這是舊國下部拍攝的第一天,整個劇組都看著他。成衍匆匆整理一番就去拍攝。蔡導之前就知道成衍這時候肯定壓力大,不想加重他的負擔,所以第一天排的都是比較簡單的戲,臺詞不多。
  即使這樣,一個上午拍下來,成衍還是覺得疲憊不堪,出了一身汗。
  等到中午休息的時候,小胡已經把事情打聽清楚了。“真夠絕的!”他惡狠狠感歎。
  原來那位元記者拼命聯繫成衍的老同學,能找一個算一個,終於找到一個願意開口的,手上還真有點料。於是花了一千塊錢買了這張照片。
  “一千啊……”成衍苦笑。他已經不記得是到底是誰拍了那張照片了,不過能為一千塊錢就賣了,大概交情也不深。
  網上能人多,一個上午過去,終於有人從視頻中認出了江嘯——他的樣子頗英俊,曾在大熱劇裡跑過龍套。很塊又有人出來說江嘯在他們那裡是個做傢俱店的老闆,挺有名,有不少店面。
  不一會兒就有了成衍大學時候就開始傍富二代的說法。
  雖然有為了一千塊就賣了他的同學,但也有同學這時候挺身而出為成衍說話,明確指出那時候江嘯家裡很普通,生意是後來江嘯畢業之後才做大的。
  成衍就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他抓著手機,想著應該聯繫江嘯,怎麼聯繫上他,怎麼向他解釋和道歉……
  但是電話那頭響起來的是夏紹謙平穩低沉的聲音:“成衍?”
  成衍張了張口:“……之前你說的那個最快的方法。”
  “直接聯繫季家?怎麼了?”
  成衍忽然回過神來,他勉強笑了笑:“啊,沒什麼。”
  “你前兩天不是不同意嗎?”夏紹謙說,“我就沒有動,要是你願意,我的人隨時都可以跟季家談一談。”
  他的聲音太過平穩了,缺乏起伏。
  成衍忽然起了雞皮疙瘩:“不用了……”
  “那為什麼突然又提起?”夏紹謙忽然低聲笑了。
  “因為扯到了……”他頓了頓,“嗯,江——嘯——?”
  他慢慢念出了那個名字。
  成衍閉上了眼睛,不出聲,不否認。
  夏紹謙等了一會兒終於說:“你從來沒有那樣看過我。”
  成衍雖然明知道他指什麼,還是掙扎著問:“什麼樣?”
  “清澈,簡單,”夏紹謙的回答十分乾脆,“……一心一意,無私。因為我不是他?”
  成衍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你當然不是他。我也不是那時候的我。”
  夏紹謙掛斷之前最後一句話問:“成衍,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人?”成衍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一次即使他說出正確答案,夏紹謙連假裝相信都不會了。
  當天晚上江嘯與成衍聯繫上了。
  他們分手後一兩年中還保持著聯繫,後來才慢慢斷了。儘管如此還是有超過十年沒聽到彼此的聲音了,成衍卻沒有想像中激動。
  “成衍?”
  成衍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江嘯的聲音,只有語氣還有一絲熟悉。
  兩個人寒暄了兩句,成衍就問:“我變了很多吧?”
  江嘯低聲說:“是啊。我在電視上看到都不敢認了……其實前兩年我就想過應該親自跟你說一聲恭喜的。”
  成衍忽然沒了話,他們之間已經隔了太多東西。
  他便向江嘯道歉,說是沒想到會牽連到他。江嘯還是說話爽快:“沒事!就當是垃圾電話多了點,我這邊不鬆口,記者很快就沒興趣了。”
  兩個人說清楚了事情,就沒了話說。江嘯就說:“那我掛了,以後有空再聯繫。”
  成衍就說:“好,再見。”
  江嘯遲疑了一下,他說:“成衍,要堅持。”說完就掛了。
  成衍頓時淚如雨下。秋老虎還很厲害,他一頭一臉的汗,一邊哭到喘不過氣來。這正是當年他們分手之前,江嘯對他的最後一句叮囑。
  “這條路不容易走。你決定了就要好好走下去……成衍,要堅持。”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堅持還是背叛了初衷。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一定要早點更!再也不想拖這麼晚了ORZ……


  第六十四章
  
  秋老虎之後就是冷空氣,一夜之間陡然降溫,成衍疲憊壓力之下,第二天就感冒了。
  之前激動之下說了“一樣不會別在圈子裡混”這樣的很話,也算起了點作用——記者挖不出江嘯那邊更多的料,於是又寫成衍終於黑臉云云。不過也有人欣賞成衍的表現,覺得說這種話是真性情。
  相較于成衍的打太極,歐陽知一的態度更隨性自在。季如藍指責他玩弄自己的感情,與自己交好的同時和其他女人保持曖昧,是一腳踏多船的“船王”。歐陽知一從前就不乏風流韻事,對此他都不屑反駁,自有他的擁躉罵季如藍“自作多情”。
  至於和成衍的同性緋聞,大抵還是歐陽知一當日那句“還不如讓成衍來演秋香”惹出來的。對此他又拿出來嘲笑了一遍季如藍。
  “天地良心,季小姐以為這句話是諷刺她的性別而不是她的演技,我能有什麼辦法!”
  季如藍沒再出來嘴仗。
  距離爆料整整一個星期之後,她的堂兄,也就是她的經紀人向各大媒體發了傳真,傳真內容是季如藍的親筆道歉信。信中表示前段時間她由於壓力過大,患上了思覺失調症,在病症折磨中說出了不合實情的話,特向諸位同行與大眾道歉。
  另,她將暫時放下工作,去國外進修,同時治療靜養。
  這封傳真發出之後不到十分鐘,又是一場軒然大波。這次大家猜測的重點是季如藍到底是真病假病,出國是不是在國內已經呆不下去了。
  小胡接到電話幾乎要狂喜亂舞:“什麼!真的?太好……太好了!太好了!”他一連說了好幾聲太好了,然後立刻沖過去告訴成衍:“季如藍發親筆信道歉了!”
  成衍一張口就咳嗽,一邊咳一邊擤鼻涕。他這段時間煙抽多了,一感冒馬上就咳上了。
  小胡拿了蜂蜜水來給他潤了潤喉嚨。
  “總歸算是有個結果了。”成衍咳完了笑了笑,他這個星期第一次在劇外露出笑臉。
  “說得好象馬上就要出國的樣子……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國內呆著也沒前途了。”小胡議論。季如藍這麼一鬧,不光娛樂圈容不下她,估計想找個好老公結婚也有困難,出去國外避避風頭算是明智的選擇。
  成衍沒在想季如藍將來會怎樣,他只想著季如藍為什麼突然道歉。這也正是所有記者的疑問——季如藍的道歉是這場鬧劇的最後一個高潮,前天她的態度還很強硬,甚至向記者表示有恐嚇電話打上門她也不怕。今天中午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成衍直覺就想到了夏紹謙。
  但他沒有去證實。
  夏紹謙沒有和他聯繫,他也不主動。距離和時間一樣,能消弭感情,但也能治癒創口。
  之後兩天季如藍出國又熱鬧了一把,總算將整件事畫上了句號。劇情演完了,觀眾們的印象卻很深,餘波依舊,八卦不止。
  比如關於歐陽知一到底交往過多少女人,成衍是不是真喜歡男人,依舊是茶餘飯後的好話題。且不說一般人,就是成衍的飯群中也就此問題分了門派。有堅持認為成衍是正常性向的並繼續喜歡的,有堅持認為成衍是喜歡男人的,有表示完全不介意他的性向的,有表示如果成衍不是正常性向就不會再喜歡他的,還有少部分鄙視他不敢承認自己的性向的。
  飯尚且如此,不要說一般人了。好在工作沒有受太大影響,成衍又拍了個對形象有益的公益廣告。楊老師謀劃著儘快將這一頁掀過去,而掩蓋男男緋聞的最好辦法就是製造男女緋聞——成衍這麼多年都沒和女人傳過緋聞確實奇怪。
  也許以前這一點會令人覺得他是潔身自好的好男人,但是季如藍事件過後,恐怕這麼想的人就要少很多了。
  楊老師跟成衍提了提:“舊國下部裡面不是要多兩個新的女性角色嗎?你挑個順眼的,單獨約出去吃個飯什麼的就行,我找人拍。”
  成衍吭吭吭一陣猛咳:“挑個順眼的……你……當買水果啊?”
  楊老師笑了笑:“我跟你說正經的,又不要你幹別的,吃頓飯而已。你是怕她們不肯你炒?”楊老師心裡盤算著,當中有個是新人,估計會很樂意。
  成衍一口回絕了。
  “不行。”
  楊老師奇怪:“為什麼不行?”
  成衍這時候開始念著夏紹謙了,他還在跟夏紹謙冷處理中,這時候跟女人炒緋聞,讓夏紹謙看見了會怎麼想!
  楊老師又問了一遍為什麼。成衍才回答:“夏先生那邊,你好交代?”
  楊老師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似乎才剛剛考慮到還有夏紹謙這回事,他沉默了一會兒,反問:“夏先生沒有讓你住回去吧?”
  成衍忽然明白楊老師是誤會什麼了。
  他之前和夏紹謙半夜吵架,楊老師就以為他是被夏紹謙趕出來的。這次大概也是,當時他沒心情沒時間跟楊老師解釋。匆忙從夏家出走,中間又出了初戀被挖,之後不聞不問。
  怎麼看怎麼都像被甩了。
  楊老師雖然可惜,但不至於心痛——成衍已經被捧出來了,以後就算沒有夏紹謙,也不愁沒有戲拍。所以更要趁這時候好好整理,洗刷掉同性戀疑雲。
  成衍一明白了楊老師的想法,就覺得有些好笑。
  他剛想出口解釋,突然發現無從解釋。
  是自己執意出走夏家。
  和夏紹謙鬧翻了是事實,夏紹謙從那天之後沒有再聯繫過他也是事實,更沒有要他住回去。
  甚至他自己都不能確定最後是不是夏紹謙幫了他一把。也許季如藍真的頂不住壓力了,也許夏紹謙什麼也沒有幹。成衍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楊老師有些擔憂得看著他:“成衍?”他探了探成衍的額頭,沒有發燒。
  成衍拉回了思緒,他在眩暈中晃了晃腦袋,有種剛從過山車上下來的感覺。
  “總之不行……剛出了事就炒男女緋聞,別看低群眾的智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這點倒說得楊老師有些猶豫了。群眾的智商實在是個神奇的東西,不好把握。
  “那……過段時間再說吧。”
  “再說。”成衍又是一陣咳,糊弄過去了。
  十月頭上有一個時尚雜誌的頒獎晚會,成衍收到了請柬去了。當晚去了不少明星,成雙成對的有,孤身一人的更多,成衍一出現,記者就是一陣狂拍,問他有沒有找個女伴帶著的想法,還是抓著他神秘的感情問題不放。
  成衍只是保持笑容,匆匆在簽名板上簽了名就入場了,沒有多回答問題。
  歐陽知一也去了。兩個人只是目光對上一下,都沒有想寒暄的意思。大概都是被季如藍弄得不想看到彼此了。
  成衍沒有拿到獎。不過他不混時尚圈,這次過來是因為會與這家雜誌合作拍封面大片。這是他第一次上時尚雜的封面,過來是禮貌。
  沒想到除了同行熟人,他還碰到了祝非清。
  祝非清挽了個復古髮型,穿了身灰色小禮服,看著挺雅致。她見到成衍也有點驚訝。兩個人第一句話就是“你也來了?”
  說完都笑了,客套了兩句,祝非清就說:“前陣子鬧的……真夠厲害的。”她啪啦啪啦感慨了一通。
  成衍本來就重感冒,被她說得雲裡霧裡,聽著聽著就明白了。祝非清是在為夏紹謙打抱不平,成衍並不生氣,夏紹謙的朋友裡,與他點頭就算認識的不少,真正像祝非清這樣肯願意和他好好說一說的,沒有。
  大抵還是只將他看作夏紹謙的一個玩物。幾個大人物會與玩具說話?
  祝非清告訴他:“……夏老先生也知道了,很不高興,跟夏紹謙發了一通脾氣。”
  “那,後來是怎麼解決的?”成衍垂著眼睛問。
  祝非清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只是跟我抱怨了兩句,沒說怎麼解決的。這事情能怎麼解決呢?你說。”
  這種事情根本沒辦法解決,除非……
  分手兩個字忽然閃過。成衍打了個冷戰。
  祝非清看著成衍,眉目中是掩不住的倦容,因為生病,說話聲音都沙啞了,但重話還是要說。
  她歎了口氣:“我說這些不是勸你和他分手——我只是想告訴你,他堅持不容易,你別先比他放棄。你若先甩了他,他真要成我們這個社交圈的笑柄了。只要你對他有一絲情意,就該不忍心。”
  有些話,非要從別人口中聽起來才振聾發聵,成衍忽然抬起頭:“謝謝!”
  他謝的是祝非清為他找到了自己不離開的理由。



  第六十五章

  季如藍那事情剛出來,夏老先生就知道了。今年他一直留在國內,原本想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但是出了這事情,就令他覺得,夏紹謙和一個男人,還是個做演員的混在一起,果然不行。他很不高興,卻又無可奈何。
  夏紹謙的性格像他的妻子,也只有他的妻子能真正制住這個兒子。
  過去妻子在時,由她管教著夏紹謙,甚至管教著自己。她常常用她信奉的那一套把整個家弄得像修道院一樣壓抑苦悶,但並不致於出什麼大差錯。父親,母親,兒子,兒媳,每個人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做自己該做的事。
  妻子不在了之後,夏老先生就漸漸覺得自己只是在形式上保留了長輩的尊嚴,他老了,累了,而且沒有妻子那麼強硬,他沒辦法阻止夏紹謙幹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但這並不妨礙他提出自己的批評。
  於是他去了。
  夏家的別墅大地有些空空落落。夏曄在國外,小夢上小學之後不再練舞蹈轉而學花滑,邱雲楠陪著她,於是常常就住在邱雲楠那裡了。成衍又離開。夏紹謙又時候半夜從書房裡出來,看著長而空的走廊,會覺得自己像一個孤獨的守夜人。
  夏老先生去的晚上,偌大的房子,除了保姆和秘書,就只有他們父子兩個。
  “成衍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吧。”
  夏紹謙否認:“我們並沒有分手,他只是出去避一避。”他有的是辦法強迫成衍留下,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他似乎有些提不起勁來。一開始那種興高采烈琢磨著讓成衍順從的感覺不知不覺就淡了。
  “正經人會需要避一避嗎?”夏老先生嗤之以鼻。
  夏老先生越來越懷念過去,他一回憶起過去就刹不住了:“……還有雲楠,跟了你快十年,就是石頭也該捂熱了,你媽當年就覺得她懂事,大方,我對不起你媽……你知不知道你媽臨走的時候就擔心你們會離婚?”
  夏紹謙當然知道——夏老先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已經成了固定段落,每說必哭。夏紹謙前幾年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還愧疚到熱淚盈眶,這幾年再聽已經有些麻木了。
  “她怕你們離婚啊,但她也知道你是在跟雲楠硬生生熬日子。她都知道啊!最後她那麼好強的人都沒辦法了……”夏老先生一邊拿出手帕按了按鼻水,一邊繼續絮絮叨叨。
  夏紹謙只是默默聽著。
  他並不是經常回憶起母親,那種感情太複雜。
  左胸牽著肩膀忽然就絞痛,夏紹謙垂著頭,閉著眼睛,用手壓住左腋下,想緩解那一陣難受。
  夏老先生愕然住口——夏紹謙的動作他再熟悉不過了,他的妻子就是因為心臟病去世的,雖然不是早亡,但也不算長壽,她犯病時就常常這樣按著疼痛的地方。
  “你……多久了?”他的聲音發顫。
  夏紹謙的回答非常鎮定:“有一年了,可以控制。”
  夏老先生突然憤怒:“你還當我是你爸嗎!”
  一邊哭得更凶了。
  夏紹謙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看上去可憐極了的老頭。身體的事,除了必要的醫護,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一方面他覺得有些恥辱,這個病徹底宣判了他不再年輕。另一方面他又很平靜,覺得沒有必要大驚小怪。
  父親已經老了,小夢還很小,不必讓他們擔驚受怕。至於夏曄,又聰明又冷靜,如果向他說明,他一定會很堅強。可夏紹謙又覺得這個兒子也許會冷靜堅強過了頭,如果夏曄沒有一點悲痛和驚慌,難免會使自己鬱悶。
  至於成衍……
  毫無由來的,他就是不想告訴成衍。
  夏老先生鎮定下來之後又問了夏紹謙找了什麼醫生,用了什麼藥,再沒問過成衍一句。
  他終歸是心疼兒子的。就好象小孩子生了病可以不上學一樣,因為夏紹謙生了病,他覺得應該給一些好處。
  夏紹謙對此的反應不強烈——不管父親的態度是什麼,都不會改變他的決定。
  令他疑惑和難過的總是成衍的態度。
  即便看到了初戀照,他還是去讓人和季家聯繫了。成衍應該明知道是他打發了季如藍,之後幾天還是沒聯繫。
  即便看到了那張刺眼的初戀照,他還是去讓人和季家聯繫了。成衍應該明知道是他打發了季如藍,之後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戲照拍,晚會照去,危機過去,歌舞昇平。
  成衍打電話到夏家的時候,夏紹謙正是一肚子氣。
  祝非清在電話裡告訴他,遇到成衍了,提點了他幾句。
  夏紹謙的聲音平靜到有點陰惻惻:“提點什麼了?怎麼提點了?”
  祝非清與他說話沒顧忌:“我看你很不好過,今天看到他,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多說了幾句。”
  夏紹謙強忍住咆哮的衝動:“多事!”
  他就想看看成衍到底敢憋多久,是不是真動了趁這時候斷了的心思。
  成衍心情有些惴惴,他想到了夏紹謙或許會生氣,但沒有估計到生氣的程度。
  “我能過來嗎?”
  夏紹謙簡潔明瞭地說:“你過來,我們談談。”
  成衍去的時候不想太扎眼,就坐了楊老師的私車,讓楊老師送自己過去。
  楊老師委婉向成衍問起夏紹謙的態度。
  “他什麼也沒說,就是叫我過去談談。”成衍溫和地說。他已經將自己調整到了心平氣和的狀態,這兩天他想了很多,覺得當時自己是太緊張了,分手的想法有些反應過度。
  但是他與夏紹謙之間問題確實不少,應該好好談一談。
  楊老師卻用有些憐憫的眼神看著他,還不住地說笑話為他解悶,興致勃勃談起最近在接洽的工作。成衍就知道他又誤會什麼了——一定是以為夏紹謙約他談分手的事情。
  成衍起初覺得有些好笑,後來越近夏家,他心裡越是有一種難以描述的不安。




  第六十六章
 
  成衍沒指望小別勝新婚,但是也沒料想夏紹謙小別之後就來審他。
  夏紹謙看著比之前更瘦了,人到了中年之後稍微胖些反而容易顯年輕。成衍一看到他的樣子,就感覺呼吸一窒,心裡又酸又澀,不由自主就想過去抱住他,安慰他,撫摸他。
  “坐下。”
  然而夏紹謙生硬的聲音,將成衍定在了那裡。
  兩個人分別坐在兩張單人沙發上。夏紹謙的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戴著眼鏡,掃過成衍的目光銳利得像最嚴厲的法官。成衍一緊張又想咳,咳了兩聲硬憋下去。夏紹謙看他的臉色才稍微好了些。
  “喝茶。”他說。
  成衍越發覺得自己像是在被押過來交代罪行的。坐下,喝茶,接下來就該直切正題了。
  果然夏紹謙一張口就問到了江嘯。
  “你跟江嘯大學不同校,是怎麼認識的。”
  “是跟我的同學,帶我去他們學校玩,就認識了……”
  “什麼時候?說具體點。”
  成衍愣了一下,然後回答:“是大二下學期。我的一個同學,說江嘯的學校美女多,於是拉上我們宿舍幾個人一起去聯誼……他約的女生正好是江嘯班上的,陰錯陽差就玩到一起去了。”
  “然後呢?什麼時候確定關係的?”
  成衍不想再回答下去,他溫和說:“我和他那時候年輕,整天就是玩。在一起也沒想過要長久……真沒什麼好說的。”
  夏紹謙突然顯出厭惡和煩悶:“玩著玩著就把你玩得想做演員了?”
  成衍默然。是江嘯第一次帶他到片場,是江嘯第一個對他說“你有天分”,還是江嘯離開時候也不忘鼓勵他要堅持。這些他都不想告訴夏紹謙,他們之間的事,與他人有什麼關係?夏紹謙要自虐,他不想奉陪。
  “說話!”夏紹謙的聲音已經含了怒意。
  成衍抬起頭,目光柔和:“他就是那麼一個契機罷了。我是真喜歡這一行才幹這一行的……這你總該相信我吧?”
  夏紹謙一直很喜歡成衍這種柔和的鎮定,說話得體滴水不漏,感覺很聰明,很有趣,他有閒情逸致的時候,將話裡的含義猜來猜去是一種情趣。
  但今天不是時候。
  夏紹謙只覺得那股暗火已經燒透了,變成了明火,就要噴出來了。
  “所以在你心裡他就是千好萬好,誰都不如他,誰傷他都不行。我連聽真心話的資格都沒有,聽了就是玷污他了。”
  成衍錯愕不已。
  “夏紹謙,我以為你想好好談。”
  “我在談,是你不肯說。”
  “我們這是在談?是你在審我。”
  夏紹謙一副我就是審你怎麼了的表情:“我問的難道是見不得人的事情?”然後他瞬間反應過來,成衍這點過去還真見不得人,立即改口:“你不肯跟說,就是心虛有鬼。”
  成衍也來火了:“我跟江嘯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聽了有意思嗎!誰沒點過去!你沒過去?你為什麼總是要把其他人拖到我們中間,你覺得江嘯這個外人是問題?我不覺得。”
  夏紹謙不說話。
  成衍終於起身挨著他坐下,握住他的手:“夏紹謙……我們好好談一談。”
  夏紹謙的手有些冷。成衍正在低燒,更覺得那只手冰冰涼的,他忍不住捂得更緊。
  夏紹謙的目光終於不再那麼冷硬。
  “生病了?”他問成衍。
  成衍搖頭:“就是有點咳。”
  “少抽煙。”
  “我正想著和你一樣戒煙……”
  忽然又溫情脈脈,成衍漸漸放鬆,與夏紹謙說著這幾天在外面的事情。他開始感覺不錯,他們需要敞開來,認真談一談,而不是爭誰對誰錯。
  “前兩天碰到祝非清了?”夏紹謙溫和地問。
  成衍點點頭:“她告訴你了?我們聊了幾句,說到了你父親的事情……”
  夏紹謙嗤笑一聲:“別擔心,他只是有些囉嗦。祝非清還說什麼了?”
  成衍認真說:“她勸我不要放棄,起碼不應先你放棄。”
  “噢。”夏紹謙聽著。
  成衍正專注在他手上,捂完了左手捂右手,沒有看到夏紹謙的目光已經漸漸變了。
  “走的那天我確實太緊張了……只是想著自己,”成衍垂著眼睛,向夏紹謙溫柔剖白,“之後幾天都很混亂,人越是只盯著自己,只感覺到自己的難過,就越容易自私。我那幾天就是那種狀態。其實我過去也常那樣……雖然……”
  他頓了頓,更加低聲說:“雖然愛你,但也被自己的痛苦迷惑。”
  他一鼓作氣說下去:“但是祝非清說得對。為了堅持這段感情,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累,在難過,你的處境未必比我更舒服。她說‘只要你對他有一絲情意,就該不忍心’……”
  “你累,你難過,但你不忍心?”夏紹謙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成衍隱隱覺得夏紹謙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凝視著夏紹謙:“我心疼你。”
  夏紹謙靜靜地。
  猛然掄起胳膊就是“啪!”一耳光甩在成衍臉上。這一下又猛又快,成衍瞬間就被他掀到地上。
  兩個人都呆了。成衍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腦子裡一陣轟隆作響的巨大噪音。過了一會兒他才感覺到自己是趴在地上了,臉上是火辣辣的疼,一刺一刺的。
  不用回頭,他都知道夏紹謙正在看著他。
  他爬了起來,頭有點暈,他晃了晃。
  夏紹謙果然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裡看著他,依舊是挺拔的姿態。成衍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似乎也是這樣。夏紹謙坐著,他站著,羞恥到無地自容,還強作鎮定。
  可那時候他從來沒奢望過和夏紹謙談真愛!
  “成衍……”
  夏紹謙的面色蒼白,這一巴掌也出乎他自己的預料。
  “我沒想到你會覺得累,”他的聲音不是平常的低沉,而是有些輕和虛,使不上勁一樣,“我什麼都給你了……你怎麼能,怎麼會覺得累?”
  成衍沒有再坐下來,他站得稍遠些,將完好的那半邊臉對著夏紹謙的方向:“你看,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我的問題。”
  “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累?”
  成衍想了想:“很早……大概是你逼著我說‘我愛你’的時候。”
  夏紹謙又一次受到了衝擊:“我逼著你?”
  成衍忽然湧上了一股快意。
  “或許你沒有感覺,但第一次確實是迫於壓力。”
  “什麼壓力。”
  “你是金主。金主先說愛了,我不能不說。”
  夏紹謙看上去有些茫然。但成衍來時懷著的那股柔和情感已經不復存在。他只盼望著夏紹謙是真的有那麼一點愛他。因為,聽到這些話,只要夏紹謙有一點愛他,就該感覺傷心。
  夏紹謙又問了那個問題:“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成衍回答。
  夏紹謙似乎難以相信這個簡潔到等於沒回答的答案。
  成衍解釋:“因為你只願意,只需要被愛,所以我對你就只應該有這一種感情?對不起。我愛過你,也厭惡過你。你覺得我不該累,可我就是累了。”
  “為什麼?”
  成衍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下去了。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溫度越燒越厲害,剛剛那一巴掌打得他現在還有些暈,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為什麼,”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因為一開始就不正常……我們是在做一樁買賣。我還想問你為什麼,你為什麼會愛我?因為我比較符合你的要求和想像?還是你心裡面已經認定了我受了你的恩惠,所以只會愛你,不會背叛你,不敢傷害你?你要性,我給你性,你要愛,我也只能給愛。對不起……我做得還不夠好!”
  “夠了!”夏紹謙的制止有些軟弱無力。
  成衍忽然覺得一陣輕鬆,然後他覺得腿有些軟,退了幾步順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成衍看了眼空蕩蕩的大床,心裡異常平靜。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裡似乎敷過了,還上了藥,不碰就不覺得疼了。他再睡不著,打開電視,調到正在播舊國上部的台。
  今天的兩集已經快播完了。
  周信春的妻子發現了丈夫與交際花的曖昧,心灰意冷又茫然地走在林蔭道上。
  這時候那首插曲響了起來,聽到熟悉的旋律,成衍一怔,然後才想起楊老師已經同他說過,劇裡會用輕慢佳人這首歌做插曲。
  曾經小心翼翼
  以為那就是珍惜
  曾經強顏歡笑
  偽裝時刻都歡喜
  原諒我
  愛你到窒息
  仍不覺愛有多美麗
  ……
  成衍默默聽完了歌,關掉了電視。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大概會分手吧
  寫完才發現已經214了……
  最後會HE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天下午成衍不得不頂著半拉子豬頭臉去開工,到片場的時候帶著帽子和口罩。他進了化粧室口罩一摘,楊老師就驚呆了。
  成衍半邊臉腫著,紅得發紫,紫裡透青,明顯是被抽的。
  楊老師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低聲問:“還傷了別的地方嗎?”
  成衍精神萎靡。雖然覺得楊老師這句話莫名好笑,卻笑不動,只是搖頭。
  “怎麼搞成這樣……”楊老師知道這肯定是夏紹謙打的,但是還是不免驚訝——夏紹謙看起來並不是愛動手的,過去也從未傷過成衍;成衍也是有分寸的人,不至於死皮賴臉才對。
  成衍想到楊老師雖然沒猜中過程,但猜對了結果。終於無聲地笑了:“你還真是烏鴉嘴……”他說著又要咳,十分難受又咳不動的樣子。
  楊老師擔憂地看著他,覺得夏紹謙不僅打傷了他的臉,連他的精神氣都摧折了。他勸慰了成衍幾句,然後把化妝師叫過來問他怎麼畫能把傷蓋下去。
  成衍任他們擺佈,腦子裡還想著上午與夏紹謙的分手。
  夏紹謙說出“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的時候,他若感覺驚訝,一定是因為自己沒有絲毫輕鬆的感覺。之前他以為分手至少是個解脫,可實際發生時候,他沒有解脫的感覺。
  “這是分手的意思?”成衍平靜地問。
  夏紹謙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更顯得面色蒼白嚴肅,他久久沒有回答。成衍有那麼一瞬間理解了等著上絞刑架的感覺。
  仿佛過了很久,夏紹謙才說:“……是的。”
  開頭和結束都很潦草,成衍到現在都是一腔說不上來的感覺。一時難以相信就這麼結束了,一時又覺得這一天,這個結果是必然。
  “成衍?”
  成衍抬起頭,化妝師已經弄得差不多了,問:“你看這樣行嗎?等一下和燈光再打聲招呼……”成衍端詳著自己的臉,顏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除了左半邊臉看起來稍微有點寬。這是周信春的臉。
  之前夏天的時候他一直在苦練小提琴,拍羅導的電影,拍完了電影正應該好好收心,調整到舊國的狀態時就出了季如藍的事情,分了他的心。之前蔡導照顧他,排的都是比較容易過的戲,也是為了讓他慢慢帶著進入狀態,所以將重頭戲都壓後了。
  成衍開始慢慢回味著自己的工作。舊國的拍攝,然後還有拍時尚雜的封面……系列公益廣告的後續,羅導電影的宣傳……他會很忙很充實。
  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它甚至連必需品都稱不上。
  很早以前夏紹謙就非常理解這一點,所以他才會和一個女人結婚。年輕的時候他認為自己理智,冷靜,取捨得當。
  成衍問:“這是分手的意思?”
  夏紹謙看到他的臉,被打掉了一半美貌,看上去古怪而可悲,無聲地譴責著自己的暴行。
  他突然理解了成衍所說的“累”。疑人與自疑,厭惡與自我厭惡混雜在一起,最後都彙聚成一個問題——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他答應了分手。
  看著成衍毫不猶豫地離開,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邱雲楠和他離婚的時候說過的話。
  她說:“你以為離了婚你就自由了?你這個人……即使具備了一切條件,也不會知道該怎麼愛,享受愛。你不要有指望了。”
  那時候他以為邱雲楠是在賭氣詛咒。現在他在想,究竟是偶然中詛咒成真,還是邱雲楠真看透了。
  成衍臉好幾天才好徹底。之前出現鏡頭裡都靠化妝,一出門就帶上口罩和帽子,素顏一點不露,他這副樣子要是被記者拍了也不用做人了。
  但這樣鬼祟,再加上即使化了妝,也只是遮顏色,還是能看得出有點腫,這立刻引起了一些敏感記者的懷疑。
  不過不是猜他被家暴,而是懷疑他打針。這在現在的娛樂圈也不是新鮮事物了,若是哪個明星突然有個幾天不能露臉,露臉之後就微妙地變了,美了,那十有是在臉上動過了。
  成衍倒是寧願他們往整容方向猜,也不願他們猜到真相。
  過了兩天成眉打電話給他。
  成衍對她心裡有愧疚。季如藍這事情,他擔心影響成眉——她是老師,教書育人,學校家長對一個老師的風評還是很看重的,跟自己混的這個圈子完全不同。
  姐弟兩個情緒都不高。成眉先只問了他些生活鎖事,還咳不咳,吃了什麼藥之類。然後就小心翼翼問到他的臉:“是受傷了?我是不信你去打什麼美容針的……”
  成衍就笑了。成眉這是當找學生談話呢,問關鍵問題之前還鋪墊一下。
  “沒事。就是普通浮腫,一直咳嗽,掛了幾瓶水就這樣了。快好了。”
  成眉嘀咕了幾聲,不是很相信的樣子。成衍就說得更加輕快:“你怎麼跟那些娛記一樣疑神疑鬼了。”
  成眉似乎像被他說服了,不再糾纏這個問題。
  她輕而緩和的笑聲傳到成衍耳中,終於令他放下心。
  “成衍。”
  “嗯?”
  “你是不是喜歡男人。”語氣非常嚴肅,乾脆俐落,雖然是問話,卻是確定的語氣。
  成衍差點把手機甩出去,定定神迅速笑著回答:“別突然來這一下子好不好,當班主任的職業病?你知道我……”
  成眉忽然出聲:“成衍!”
  她哭了。
  成衍也不再說話。
  成眉很早就覺察到了成衍與眾不同。成衍中學的時候就有女生倒追,甚至有女生主動上門來玩的,她看得出是為什麼,但他從來沒交過女朋友。那時候父母不讓早戀也就罷了。可上了大學之後成衍這樣的沒交過女朋友,她就有點納悶了。
  那時候她只當這個弟弟眼界高,沒有看中的。後來成衍做了演員,她覺得大概是在拼事業,沒時間顧感情。但是後來就漸漸就沒什麼藉口好找了,她有時候也想,成衍是不是藏了個秘密情人。可再秘密的女人,有什麼不能介紹給自己父母親姐姐的,自家人是絕對不會把他賣給記者的。
  直到季如藍突然爆料,成眉起初只是覺得荒謬和憤怒,直到有記者抖出了江嘯的照片。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自己其實見過這個江嘯。成衍大三暑假沒有回家,她那時候剛剛工作,也是暑假,於是出去旅遊順便去看成衍。那一整天江嘯都陪著他們姐弟。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這男生太熱情,對成衍非常親昵和照顧。
  “江嘯……我見過他,你還記得嗎?”成眉還是難忍哽咽,“你……”
  回想起這些年的蛛絲馬跡,理清楚思路,成眉失眠了一整夜。
  她覺得自己應該恐慌,氣憤,但實際上止也止不住的是心疼。
  “你不要說話,就聽我說,”成眉平靜了些,“我這些天想了很多,對這方面也有點瞭解。我也不是想逼你給我個答案,或者逼你改變什麼……大概來不及也做不到,都這麼多年了……”
  說到這裡她又難過,這麼多年了,成衍一直隱瞞著……一想到這裡,她幾乎不能言語。
  成衍只是靜靜聽著。
  “我居然一直沒注意……我……只想告訴你,不管怎麼樣,我會幫你,有什麼不能和爸媽說的,告訴我,沒有關係。只要你好好的,保護好自己……只要你過得好……”成眉覺得還有很多話,她憋得慌,卻一時說不出來。
  她輕聲說:“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玩的暗號嗎。是就敲一下,否就敲兩下。你要不想說,就掛電話,是想告訴我,就這樣吧……”
  過了很久,她聽到了一下,第二下遲遲沒有落下,電話掛斷了。
  成眉的眼淚滾滾而落。



  第六十八章
  
  夏紹謙與成衍分手,最高興的是李虞。
  不過他不是為夏紹謙恢復單身,他又有機會趁虛而入高興。自從鐘唯期離開,李虞才好象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他終於意識到,不管有沒有成衍出現,夏紹謙永遠不會對他感興趣。
  更嚴重的使他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孤高感覺——一個在他心目中地位低下的演員都能爬對床,他卻幾次被騙,實在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在這種雙重打擊下,李虞想出了一個安慰空虛情緒的辦法——他開盤坐莊,開了個夏紹謙和成衍的賭局,賭他們什麼時候分手。明天?下個月?明年?圈內總不乏好事者,這個賭局竟然也成了小小的談資。
  而季如藍的事情一出來,這個賭局立刻有許多人來壓三個月內分手,因為這個選項太正常,賠率非常小。當然也有不少人偏偏要壓年內不分手。祝非清是後者。但不管怎樣,莊家總是賺得滿盆滿缽。
  聽到夏紹謙甩掉成衍的消息,祝非清只是笑了笑:“哎,害我輸了。”
  夏紹謙牽著Lucky散步去祝非清家。路上有兩個放學回家的學生跑過來逗Lucky,夏紹謙很耐心地停下來。
  與成衍分手之後,他完全不想立刻投入下一段關係中。
  合適的人會有很多,但他沒有行動的欲望。
  他覺得自己只是需要一個緩衝期。
  緩衝過這一段時間,他可以再找個伴。這個人要年輕,看著舒服,說話聰明有分寸,有點幽默,不無聊。他越是在心裡渴望這個人,越是容易想起成衍。
  但是他和成衍已經分手了。
  Lucky突然小跑,拽動了繩子,夏紹謙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剛剛的學生早離開了,Lucky自己向前走了。
  到祝非清家是因為她過小生日,沒有辦酒,就在家裡請了兩三親朋一起玩玩。
  祝非清在牌桌上。夏紹謙放Lucky在花園裡玩,然後和祝非清的丈夫陶鴻聲坐下來聊天。
  兩個人聊著聊著就聊到祝非清身上。夏紹謙忽然問:“你們兩個怎麼想到要重婚的?”
  陶鴻聲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能玩會玩,愛上祝非清的時候老實過一陣子,結婚幾年後故態復萌。兩家長輩折騰了一陣終於同意他們離婚。之後祝非清交過好幾個男友,陶鴻聲沒了約束更是玩得瀟灑隨性。
  在外人看來,他們這一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沒想到兩個人卻突然重婚了。
  夏紹謙很少主動探聽別人的私事,今天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個問題。
  “你的準則不是一向不吃回頭草?”
  陶鴻聲赧然:“這兩年是真玩累了……”
  夏紹謙現在一聽到“累”字就有點噁心。
  “來來去去那麼多女人,到最後還是覺得結婚那幾年最省心安逸,老婆才是自己人,”陶鴻聲說著就感慨了,“還有件事,之前都沒告訴你們。跟非清和好是有個契機。做體檢的時候照到肺部有陰影,醫生說有可能是癌,要複檢。我那時候才發現,想找個可靠又貼心的人陪著都沒有……想來想去,還是找了非清。我那時候真怕了,她開導了我好幾天才敢去複檢。結果沒出來的時候我就問她‘我要是真得了絕症,你能不能一直陪著我?’,她答應了……”
  陶鴻聲越說越起勁,接著說兩個人之後又怎麼來往,他怎麼使盡渾身解數磨祝非清,怎麼怎麼磨……
  夏紹謙又陷入了沉思,或者說發呆。
  “你不覺得這是她在可憐你?”
  陶鴻聲笑了,正好祝非清走過來,為他們端了些水果:“什麼可憐?”
  “他啊,”陶鴻聲握住祝非清的手,“說你願意再跟我,是因為可憐我。你怎麼說?”
  祝非清噗嗤一笑:“我就是可憐你這個老東西……”陶鴻聲聽了哈哈大笑,側過臉去貼了貼祝非清的面孔,非常滿足。
  夏紹謙不明白這有什麼值得高興和可笑的。之前成衍那句“不捨得”“心疼”在他聽來,只是憐憫,與愛無關。一瞬間他氣得眼前發黑理智全無,舉起手就是一掌。
  陶鴻聲起身招呼客人去了。祝非清慢慢整理著碟子裡的點心和水果,一邊解釋了夏紹謙的疑問。
  “可憐他,是因為心裡有他……要是真沒感情了,他受苦關我什麼事,哪裡會可憐他?再說,有誰會因為只因為可憐別人就把自己賠上的?路邊乞丐我看著也覺得可憐呢,看到路人可憐,我捐助他一點心裡就舒服了。但若有一個人,可憐到覺得想要照顧他,陪著他,讓他開心,那根源還是愛……”
  祝非清緩緩看了夏紹謙一眼。
  與成衍分手之後,他氣色一直不怎麼好。
  “那樣不純粹。”夏紹謙說。
  祝非清笑了:“你到底是在說我和陶鴻聲,還是你和成衍?如果是我和老陶,你管我們呢,他自己都不管,兩個人願意一起過就好。如果是你和成衍……”她看了眼夏紹謙。
  夏紹謙沒有阻止,她便說了下去:“你們這模式,外人看了都不會覺得純粹啊……你給他砸那麼多錢,還想要他純粹?”
  夏紹謙只覺得所有的感情都像一團亂麻,即使分了手,他還是沒辦法停止追究。想擺脫這種陷入泥沼一樣的感覺,卻又無能為力,他知道自己停不下來。
  祝非清又講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話,夏紹謙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聽得雲裡霧裡。
  “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最終他疲憊不堪,問。
  “這要取決於你的問題是什麼。”
  “我和他分手是不是做錯了?”
  祝非清回答:“天知道,還有,你知道。”
  一瞬間夏紹謙聽到了他心中的答案。與成衍分手不足一個月,他就後悔了。
  成衍最近終於停止了掉體重。
  從季如藍事發,到與夏紹謙分手,再到接到成眉的電話,這一段時間裡面他一直在掉體重。連蔡導都不滿了,舊國下部裡面周信春確實越來越憔悴和力不從心,但是這樣瘦下去,原來合身的服裝都要顯晃蕩了,瘦過頭了反而不美。
  成衍是沒辦法,他的感冒一直沒好,已經咳成支氣管炎了。夏紹謙的事情他即使不去想,也不能保持心情愉快。
  幸好向成眉坦白了之後,成眉果然沒有給他壓力。過了幾天,她就做了成衍的內應。
  “媽跟我說她想去你那邊,照顧你一段時間,”成眉向成衍通風報信,“徵詢我的意見呢。我先問問你,你方便不方便。如果有……人的話,媽過去不方便吧?”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人,我只是不想讓媽奔波。”成衍說。
  成眉向他確定了不是因為男朋友,才不想讓媽媽過去,立刻說:“沒事!她在家裡更擔心你,去看看你她才放心。”
  成衍媽媽來住了十幾天,天天做成衍愛吃的家常菜,終於讓成衍的體重恢復了一些,精神也好多了。楊老師和幾位助理都很欣慰。
  成衍自己也感覺好了很多,仿佛最近一連串的混亂和打擊已經漸漸遠去。他在恢復,而且等恢復之後他會比之前看上去更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靜,他疲倦卻無法入睡的時候,他想起的是誰。


  第六十九章
  
  舊國上部的首播已經結束,收視在中段稍稍有回落之後,到了最後幾集一路向上飄。因此舊國下部的拍攝幾乎每天的進程都會上娛樂新聞。
  成衍的一線地位已經牢固,每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滿,他與夏紹謙分手,只有投入工作才能轉移注意力。楊老師又為他接了兩部電影,都由很不錯的導演執導。成衍這才真正意識到,他已經不是那麼需要夏紹謙的説明了。
  這個發現讓他悵然。
  他曾經幻想過那種狀態——離開夏紹謙,將不光彩的事情遺忘,就當沒有發生過。但當這些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過去是無法抹殺的。
  在舊國下部拍攝中間,成衍去拍了時尚雜的封面。這是他第一次登上這本雜誌的封面,雙方都很看重。楊老師親自陪著他去了攝影棚。
  到了之後才發現還有一個女模特等著。
  “什麼意思?”成衍不解,“我記得我這次是單人封面。”
  楊老師沒有一點詫異,顯然是早就知道了:“封面確實是單人,不過裡面還有兩張照片,是和模特一起。”
  “不要。”成衍想也不想就拒絕。
  他直覺抵抗,話出口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心裡其實是不願意夏紹謙看到。
  楊老師耐心解釋:“你就當她是道具好了……這樣安排是有用意的。這是給讀者一種你和女人之間很有感覺的暗示,是從潛意識層面影響讀者。你不願意炒男女緋聞就算了,這種大片拍拍應該沒關係吧?這是藝術!”
  成衍嗤笑:“你懂心理學,你還懂藝術,真了不起。”爭論歸爭論,他還是先去做造型了。
  楊老師左思右想,忽然靈光一現,低聲問:“你不會是……為了夏先生吧?你們已經分了啊。”
  成衍沒有說話。
  他不用楊老師提醒,也覺得自己這態度有點黏糊放不下。
  分手了就是路人,若是事事還顧及夏紹謙的心情,似乎有點可笑。
  最終還是和女模特合拍了。雜誌用了一張,成衍橫臥著,手搭在女模光滑半裸的後背上。他的目光沒有熱情和愛撫的感覺,卻含著一層淡漠的溫柔。女人伏在他的腿上,仰起頭等待他下一秒即將綻放的微笑。
  讓人怦然心動。
  夏紹謙默默合上那本時尚雜誌。
  晚間成衍就接到了夏紹謙的電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他說服自己這是因為禮貌,決不是因為他想聽夏紹謙的聲音。
  兩個人一時都沒聲音,這是分手兩個月以來,第一次通話。
  還是成衍先出聲:“喂?”
  夏紹謙:“是我。”
  成衍覺得那聲音有點僵硬。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猜想,這個猜想令他瞬間眩暈——也許夏紹謙後悔了。
  “我看到雜誌了,”夏紹謙的聲音很平靜,語氣卻有點酸溜溜,“拍得不怎麼樣。”
  成衍無法靈敏地回應他,他只是聽著夏紹謙的聲音。
  “……你恢復得比我想像中快。”夏紹謙說。
  成衍終於能平靜地搭上話:“我有工作,不恢復不行。你最近還好嗎?”
  剛剛接通電話的那一點曖昧已經蕩然無存,成衍的態度非常冷淡。
  夏紹謙與邱雲楠離婚之後也不時通電話,交換近況,方便安排兩個孩子的生活。與邱雲楠客套的時候夏紹謙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分手之後就是應該這樣冷淡。
  但是和成衍這樣令他不痛快。
  他開始滔滔不絕談論起自己有多好,已經開始安排聖誕聚會。
  “我記得剛剛遇到你的時候你還不滿三十歲,真是最好的年紀,時間過得太快了——聖誕我應該多邀請些真正的年輕人。”夏紹謙越說越痛快,成衍那邊一言不發掛斷了電話。
  夏紹謙十分惱怒,三分因為成衍摔他電話,七分對自己胡言亂語。
  他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是怎麼冒出來的,輕易就失去了理智和風度。
  成衍會怎麼想……
  是更傷心失望,還是嘲笑厭惡?夏紹謙煩悶之中越發覺得身體不舒服,左肋下的痛覺非常明顯,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他按住那裡,故意不去吃藥緩解。
  身體的不適正好可以分散他精神上的壓力。
  成衍掛斷電話並不是因為生氣或氣憤。
  他明顯感覺夏紹謙失態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就脫口而出“你是不是還對我有感覺?”
  這句話已經在嘴邊了,成衍只能慌忙掛斷。
  他寧願給自己留一點幻想。
  借著這一點幻想,他想慢慢熬過這一段時間。
  夏紹謙之後沒有再打過電話,成衍有些失落。他也想過夏紹謙是不是已經物色好了下一個物件,更年輕,更順從。之前沒有心情,最近一切都步入正軌,成衍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做愛了。
  說是空虛到饑渴都不誇張。自慰的時候不由自主就想著夏紹謙的樣子——更年輕英俊的夏紹謙,笑容溫柔動作粗魯,光是想像就令他渾身發燙。
  這樣好幾次之後,成衍終於忍不住向秦恒打聽夏紹謙的近況。
  秦恒最近也有煩心事。他與許寧依的事情被未婚妻知曉,正在兩個女人之間做垂死掙扎。
  成衍與他聊了聊許寧依,問到了秦家的態度,終於若無其事拐彎抹角捎帶到了夏紹謙。
  “沒有聽說什麼……”秦恒很快反應過來,識破了成衍的用意,“放心吧,他還是單身。”
  成衍勉強笑了:“我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
  秦恒這人是有些呆氣的,聽到成衍推脫,反而與他較真起來:“你如果不在乎,還問他幹什麼?既然在乎,我就告訴你,你可以放心,他還是單身,可以追求。”
  成衍呆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被他甩了的吧?”
  秦恒認真說:“他甩不甩你與你追不追他有什麼關係?”
  成衍默然。
  晚間回家,他翻開那本時尚雜誌,他的專訪的標題是“你需相信,愛情在任何時刻都會到來。”他呆呆地盯著那篇訪談,裡面談到了羅導的電影。成衍在裡面提到了這是一部“無解”的電影,或者說答案會在觀眾自己心中。
  “你覺得答案重要嗎?”
  “重要。但並不是說在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之前就不能行動。生活不等待我們,有時候我們會在行動中得到答案。”
  他主動打給了夏紹謙。
  夏紹謙有些難以置信:“成衍?有事嗎?”
  成衍控制好了情緒,他笑了:“沒事就不能騷擾你?”
  夏紹謙很久沒有聽到他這樣輕鬆愉快的口氣,忍不住也笑了:“你當然能。”
  成衍以前去外地拍攝時,就常常給夏紹謙打電話,內容無非是當天一天的工作,或者是在當地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他們好象回到了過去,成衍自然而然地說了一些。
  “成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成衍回答:“我在嘗試著和你做朋友,好朋友。”
  夏紹謙忽然說:“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成衍笑了,他低聲說:“夏紹謙,慢慢來。”



  第七十章
  
  耶誕節前夏曄從國外放假回來。李虞見了他嚇了一跳——無他,只是夏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個頭陡然拔高,已經徹底脫離了少年形態,比李虞還高出半個頭。他的容貌原來看著還有幾分邱雲楠的影子,如今卻越長越夏家人,不笑時候的神態更與夏紹謙肖似。
  李虞本來就有點怕夏曄,現在夏曄的身高氣勢都壓他一截,他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怕中就生了厭。從前他還念著夏紹謙,即使不是那麼愛親近夏曄,也會努力適應,現在他對夏紹謙斷了想法,自然也不需要再討好夏曄。
  兩個人見面說話都有些陰陽怪氣的。
  夏紹謙不管他們,最近他心情好,看那兩人只覺得是孩子鬧著玩。
  夏曄和李虞之間鬧的是一個賭。夏曄知道了李虞開賭局的事情,不禁冷嘲熱諷。李虞本就不是什麼大度的人,又想起自己過去常常被這個比自己年紀小輩分小的少年人壓制,怨氣積累多了自然爆發。
  夏曄卻反過來要賭上一把。李虞又被他弄傻了:“賭什麼?”
  他想夏紹謙都和成衍分手了,還有什麼好賭的。
  夏曄笑了:“分了不可以複合嗎?我賭和好。”
  李虞一聽眼睛就紅了,他是斷了對夏紹謙的想法,但是正因為如此才更加難過——過去他還可以抱著幻想和希望安慰自己,如今空有現實的打擊。
  “不賭!”
  夏曄笑了,看到李虞委屈的的樣子他就笑得歡:“為什麼不賭?不敢了?”
  李虞被他弄得頭昏腦漲,一時怨憤之中脫口而出:“你缺心眼的怎麼不賭你爸和你媽複合!”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都呆了。李虞呆過了想跑,因為夏曄怒了,一把就將他搡到牆上。
  兩個人越鬧越僵,到了聖誕時候連話都不說,幾乎是形同陌路了。
  夏紹謙雖然奇怪這事情,但他對兒女一向奉行放養政策,基本不干預他們的交友。他自己就是被父母管得太緊,所以不願意太管著孩子。
  夏曄得到充分自由的同時,也十分早熟。夏紹謙很早就不再將他看成一個孩子,常常與他談論工作人事。這一次夏曄與李虞鬧翻,夏紹謙突然覺得兒子其實還有點孩子氣……
  平安夜的時候夏紹謙心情愉悅,容光煥發。最近家中都是好事,小夢跟著著名教練練花滑,初展頭角,夏曄又回國休假,一雙兒女都在面前,他自然高興。
  當然,成衍也是原因。
  自從恢復電話聯繫之後,兩個人幾乎每天都要通一次電話,已經成了習慣。夏紹謙起初覺得這樣有些怪異,幾次提出直接見面,都被成衍擋了回去。
  “多點時間和耐心。夏紹謙,你試過真正追求一個人嗎?”
  夏紹謙一時竟答不上來。
  印象中似乎只要他提出“在一起”的要求,對方總是立刻答應。
  “……沒有?”他猶豫地回答。
  成衍低聲笑了:“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啊。”
  夏紹謙領悟了之後,就體會到了樂趣。每日的通話就有了特別的意義,不再是提醒他分手的煎熬,而是放鬆和享受。
  但不是說兩個人說不見就不會見到的。
  平安夜前幾天,他們在一家酒店偶然遇上了。兩個人在洗手間裡,看到對方都是一愣。夏紹謙動作比腦子轉得快,拖住成衍就推進隔間裡,撲上去就吻。
  成衍一時迷亂,熱情回應。
  他們擁抱在一起,夏紹謙只能憑著直覺行動,他想吮吸成衍的嘴唇和所有,他感覺到成衍瞬間升高的體溫,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開始互相摩擦撫摸。他伸手就去解成衍的腰帶。
  “別……”成衍的聲音像在被高燒折磨一樣無力,但還是出聲阻止了。
  夏紹謙停住了。
  他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成衍還伏在他的肩上喘息未定,但剛剛的激烈悄然退去,靜謐之中只剩下曖昧。
  他撫著成衍的背,小聲說:“成衍,我們約會吧。”
  幾乎像是懇求。
  成衍終於點了點頭。
  之後他們約在了聖誕次日——聖誕當天成衍有工作。
  聖誕的時候夏紹謙比往年都顯得興致高漲,夏曄之前已經覺察到一些端倪,現在更加確定他們會和好。
  李虞有些鬱鬱不樂。本來他是不會為這種事情介意的,但那天李虞的話刺激了他,忽然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他當然明白父母分手的真正原因,但還是不免鬱悶——父親能與別人破鏡重圓,卻與母親分得徹底。
  “爸爸……”他終於忍不住。
  夏紹謙正叫醒倒在沙發上的小夢。小夢睡眼惺忪地向爸爸和哥哥道了晚安,跟著保姆回了自己房間。
  “剛才想說什麼?”夏紹謙注視著兒子。
  夏曄剛剛差點就問:“你為什麼不再試著接受媽媽?”這時候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咽了下去,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可笑。又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孩,很早的時候父母就向他嚴肅解釋過了。
  夏紹謙看著夏曄的神情陰晴不定,忽然有些感慨:“夏曄,來。”
  夏曄還沒反應過來,夏紹謙就張開臂膀輕輕抱了他一下。
  夏曄尷尬,迷惑,但奇怪的是這個擁抱感覺還不壞。夏紹謙笑了:“我最近才發現,也許我錯過了很多。”
  他撫了撫夏曄的肩,他們已經差不多高了。
  無論夏曄怎麼成熟,永遠都是他的孩子。他固然沒有成為那種壓得孩子喘不過氣來的家長,但卻因此缺少了點父子間特有的親昵。
  “你和李虞怎麼了?”他問,“不想說也沒關係……”
  夏曄沉默片刻,卻反問道:“爸爸,你現在,比和媽媽在一起高興?”
  夏紹謙一怔,他知道夏曄更喜歡邱雲楠,他不想傷害夏曄的感情,但也不想欺騙他。
  “啊……那你怎麼和他說的?”成衍在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擔心。
  夏紹謙低聲笑了:“我告訴他,不是與雲楠比較的問題,而是我比任何時候,比與任何人在一起都高興。”
  電話那邊靜了很久。
  “成衍?”
  成衍終於回答:“別忘了後天的約會……”
  夏紹謙失笑:“不會忘。”
  成衍聖誕當天的工作是一場演唱會嘉賓。開演唱會的是他們公司這幾年力捧的女歌手,舊國的片尾和插曲都是她唱的。這兩年也有找成衍出唱片的策劃,都被成衍拒絕了。
  他其實挺喜歡唱歌的,但若要做專業的,必然要付出時間和精力,他更情願一心演戲。
  不過這次演唱會公司叫了不少人過去捧場,成衍一是為了公司安排,二是覺得偶爾一唱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於是接下了這個工作。
  到了體育館底下的化裝間,成衍化妝的時候,不斷有人到他的化妝間打招呼。開演唱會的女歌手都親自過來了。
  女歌手三十歲不到,對成衍態度非常好,親自跟他確認舞臺上的安排。彩排的時候也很照顧成衍。
  不光是她,成衍強烈得感受到了來自所有人的照顧和恭維。
  “這是怎麼了?”他最近精神好,說話都帶笑。
  小胡奇怪地看著他:“昨天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歐陽要走了。”
  成衍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這麼一說,不過昨天他忙著拍戲,然後又滿心的夏紹謙,居然把這事情忘了。
  歐陽已經決定不再與老東家續約了。他這樣的,即使沒有公司罩著,照樣有資源,自己出來說不定賺得更多。歐陽決定自己做老闆,還從老東家帶了兩個人一起走,不過都算不上特別大紅的。其中就有沈樂名。
  歐陽一走,成衍就坐穩了頭把交椅。
  小胡看成衍並不比平時更高興:“一般人應該樂一樂吧?”
  成衍哈哈大笑幾聲:“這樣嗎?”
  “怪人。”
  成衍並不是不高興。只是這一天與夢想中有些不一樣,他以為會更加驚心動魄,精彩曲折。
  燈光驟然聚集到他的身上。
  不用女歌手出聲介紹,三萬人已一齊尖叫歡呼,成衍慢慢走到舞臺中央,牽了牽女歌手的手。
  “這首歌我一直很喜歡,今天唱給你們……”
  他唱了輕慢佳人。
  歌聲響起時候,他看到一片手燈搖曳,恍惚如星海。他忽然明白了答案——若他沒有愛上夏紹謙,此時哪怕再多萬人向他歡呼,也必然十分空虛。




  第七十一章...

  一曲終了,成衍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人聲鼎沸中,他突然有點想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樣子,不由轉頭看向大螢幕。
  這一微笑,一回頭又激起一陣狂呼。
  女歌手也笑著過來一起做TALK,問成衍感覺怎麼樣。兩個人插科打諢,又聊到了耶誕節來聽演唱會的很多都是情侶,女歌手就問成衍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成衍笑了笑,思索片刻後,他省略掉女人二字:“理想的類型啊……善解人意,性格可愛,樣子要是好看就更好了。”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提到心儀的類型,下麵立刻群情激動。
  這也是公司的安排,讓成衍製造點男女曖昧,算是間接否掉同性戀愛。
  “不過……”成衍說,“你覺不覺得戀愛中理想與現實往往有差距?”
  女歌手有點反應不過來,這個話題應該是點到為止,沒想到成衍卻開始借題發揮。
  “啊?是嗎?”她只能這樣說。
  成衍肯定地點點頭:“不是每個人都會愛上自己的理想型,就像從模具裡倒出來那麼精准。”他轉向觀眾,問他們:“你們的另一半是嗎?是原來的理想型嗎?”
  下面一陣陣哄笑,有一些女生已經尖叫起來:“成衍!我愛你!”
  成衍向她們揮揮手笑了笑,然後非常認真地說:“如果另一半是自己的理想型,恭喜你,這緣分太不容易;如果不是,還是要恭喜,一個人不是你的理想型,可你還是不想放開他,你一定很愛他。”
  說完這些,他將舞臺還給了主角。
  說這些話,並不是他平時的風格。過去他恨不得將夏紹謙藏到地下室去,不想讓別人察覺任何細節,但是在這一天他突然有了傾訴的渴望。再隱晦也好,他都想說一說。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成衍累得有點迷糊,進門開燈換鞋,徑直打開冰箱找飲料喝,然後去開熱水器,滴溜溜轉了一圈忽然就聽到一聲“成衍”。
  正是夏紹謙的聲音。
  成衍嚇得差點蹦起來:“……噢!”
  夏紹謙坐在沙發邊,身邊放著一捧花,一臉鬱悶。在他的設想中,應該是成衍打開門,一開燈就看到了自己。結果成衍不知道是累過頭了還是注意力渙散,居然都沒注意到。
  成衍這才想起來他給過夏紹謙鑰匙,以前夏紹謙基本不過來,所以他後來都把這事情忘了。
  “我們約的是明天。”
  夏紹謙捧起了花:“這是驚喜。”
  牛皮紙包裹著的長梗玫瑰,在燈光下看上去可愛無辜。
  成衍終於走過去。他們擁抱在一起。
  “謝謝。”
  “對不起。”
  兩個人同時說。
  長久以來越積越沉重的謬誤在這一刻被輕巧地撥正了。
  這一夜他們沒有做。成衍太疲倦,夏紹謙也好不到哪裡,而且他們有很多話要慢慢說。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情形嗎?”成衍低聲問。他們躺在床上,關了燈,一片漆黑之中對方的輪廓都是朦朧的。
  夏紹謙不太樂意提起這事情。成衍握住他的手:“相信我,提這事情我比你更尷尬。”
  “那你還提它。”夏紹謙不高興了,他摟住成衍吻了吻。
  “別想那事情了,是我的錯……”夏紹謙說。
  成衍靜靜地聽著,終於說:“那時候我太想紅了。而且我總覺得自己比那些受捧的年輕人更聰明,演技更好,越想越偏,更不想再慢慢熬資歷了。正好那時候你找到了我。”
  夏紹謙抱住他。
  “夏紹謙……你第一次就跟看一件東西,一件商品一樣打量我。你還記得嗎?”
  夏紹謙無法回答。他確實是在第一次做過之後覺得成衍很合他的心意,才決定和他繼續的。他已經不太記得第一次做的時候是什麼感受了。若他第一次就十分珍惜,是不會忘記的……
  成衍的後背不受控制地顫動,他們貼得更緊,夏紹謙安撫著他。成衍終於又說了下去。
  “我那時候只想和你保持各取所需的關係……”
  夏紹謙笑了:“直到被我逼著說了我愛你?”
  成衍反問:“你那時候滿足了嗎?”
  “我不知道。”夏紹謙那天和成衍大吵之後,回想起當初,隱約感覺到了成衍的勉強。
  “但現在我確實滿足了。”他說。
  “我是因為虛榮和自私才認識你的,不要把我當成你想像中的人來愛。”成衍確信這句話他只會說一次,他終於說了出來。
  夏紹謙沉默著,再三吻了成衍,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確實幻想過成衍是一個完美的情人,但現在這樣更好,比他想像中準確卻冰冷的完美好得多。
  他們低聲說話和接吻中睡著了。
  次日兩個人去了郊外釣魚,看野鳥,順便去一家祝非清介紹的私房菜。冬天大雪之後,天氣晴朗清冽。成衍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他一會兒就看看夏紹謙。
  夏紹謙也總是看他。
  兩個人都沒釣到幾條魚。
  下晚回到家看電影。看的是成衍主演的那部羅導的文藝片。這部電影成衍已經看過兩遍了,但是陪著夏紹謙一起看仿佛更有趣。
  夏紹謙並不是很喜歡文藝片,起初他還有些心猿意馬,不時對成衍動手動腳,要成衍按住他的手才讓他規矩一些;但到後面他卻漸漸看得比成衍還認真。他們拉著窗簾,成衍偶爾看向他的時候,卻發現那張面孔上的神情晦暗抑鬱。
  成衍雖然意外,但沒有打斷他,只是握住他的手。
  這部電影的內容並不複雜。成衍演的是一個普通年輕人。只是他曾經學過多年小提琴,從小就被母親逼著練琴,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厭惡練琴,母親卻堅持孩子有天賦,但他對母親從敬畏開始變得厭惡懷疑。
  “我不是天才!不可能成為天才!我只想做一個普通人!普通人!”他向母親這樣哭喊,最終拋棄練琴,與母親決裂,像普通人一樣學習,工作。
  多年之後母親患上了抑鬱症,他為了安慰母親,再一次拿起了小提琴。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任何目的,只是為了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聽眾而拉。
  電影的最後,在樸素的民居中傳出了悠揚婉轉的琴聲,秋天午後的暖陽在玻璃窗戶上閃耀,鏡頭慢慢探進去,年輕人身姿挺拔,完全沉醉在音樂中,端坐在窗邊的母親忽然微微仰起頭,目光驟然明亮——她終於捕捉到了外界傳來的聲音。
  直到字幕結束,夏紹謙才垂下眼睛。成衍沒有去拉開窗簾。
  “怎麼了?”
  夏紹謙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即使和邱雲楠,他也沒有提過自己與母親之間的糾葛。他不願意說,他本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和別人說。
  “我跟你說過吧……我的母親是信教的。”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就變了姿勢,夏紹謙仰面躺在成衍懷中,任成衍環著他的肩,兩個人貼在一起,安心又舒適。
  “我記得,”成衍說,“她好象挺嚴厲?”他記得夏紹謙說過,如果忘了做禱告就會被罵。這樣一位母親恐怕很難接受兒子是同性戀。
  果然,夏紹謙說:“我那時候大概是叛逆的年紀到了……現在想想我居然也有過那種時候。”
  “叛逆的時候?”
  “嗯。我居然直接明瞭地告訴她,我喜歡男人。其實現在想想,即使她不信教,一個正常的母親估計也接受不了兒子喜歡男人……”夏紹謙握了握成衍的手,這也是他不逼迫成衍向家人出櫃的原因。
  “……不過我那時候已經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向她挑明的時候很享受那種痛快感覺——粉碎她的秩序和信念。我那時候是明知道這對她有多刺激,多殘忍,還是忍不住。”
  他頓住了,成衍忍不住問:“後來呢?”
  夏紹謙苦笑:“她以為我被魔鬼附身了。當時正是暑假,她把我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一個月,每天用尺子抽我,只給我一本聖經……但是我覺得無所謂,關禁閉也好,體罰也好,小時候也不是沒有過,程度加重罷了。我覺得她沒有更新更厲害的手段來對付我了。把我趕出家門?我那時候真是求之不得。”
  成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是後來,”夏紹謙喉嚨裡發出一種古怪的響聲,“她開始自殘。”
  “她有頭疼的痼疾——這個也遺傳給我了;大概是被我刺激到了,她那一陣幾乎天天頭疼,起初她還吃藥休息,但是我的態度沒有絲毫軟化,她終於瘋了……有一天我聽到牆壁上有咚咚的悶響——是她在撞牆。她在一下一下地用頭撞牆,我父親抱住她她就尖叫撕打……你沒看過她在教堂裡的樣子有多端莊高潔,真的,所有認識她的親朋都說她端莊有氣質……”
  夏紹謙說不下去了。成衍抱住他:“夏紹謙……別想了,別想了!”
  他將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一瞬間所有的黑暗都被驅散,和過去都被拋在身後。夏紹謙的面色漸漸恢復,成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點了嗎……”
  夏紹謙慢慢坐起來。他原以為將過去挖出來,會撕裂多年的傷口,但奇怪的是,傷心疲憊之後,居然有一種懶洋洋的寧靜感覺。
  成衍在擔憂地注視著他,這就足夠了。
  “你是不是又要可憐我了?”夏紹謙低聲問。
  成衍有些猶豫,他還記得那一巴掌。
  夏紹謙撫上了他的臉:“對不起……我現在才覺得有個人能聽我說這些真好。”
  “我看不得喜歡的人受苦,過去的苦也不行。”成衍終於低聲說。
  夏紹謙擁住他:“成衍……”他想說那句話,但又不想像過去那樣輕易說出口,他想說得更加鄭重。
  “我知道,我也是。”
  成衍已經明白了。



  第七十二章
 
  新年過後,舊國下部的拍攝全部結束。劇組熱熱鬧鬧搞了個殺青宴,上下兩部所有的演職員都有份參加,甚至宴會前還搞了個直播上娛樂新聞,算是直接給下部的播出宣傳造勢了。
  人人都喜氣洋洋,到處合照敬酒。這當中最眾星捧月的人當然是成衍。
  從喧囂的聚會中脫身而出,成衍暫時在露臺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一時又有點犯煙癮,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夏紹謙已經戒了煙,他也想戒了。煙這東西,只是一時抽著舒服。前段時間他感冒拖那麼長時間不好,還反復咳嗽,就是煙抽多了。
  正想著的時候,楊老師過來了。
  成衍與他並肩而立。
  楊老師向他舉了舉酒杯:“希望這是你最後一部電視劇,以後都往電影上走吧。”楊老師給成衍接下來安排的工作都是電影掛的,已經不打算再接電視劇了。
  電視劇裡面有舊國這樣一部作品,就足夠了。楊老師想著這部戲還是夏紹謙給整出來,就不由感慨了兩句。他看到成衍最近又恢復了精神,就不忌諱在他面前提夏紹謙了。
  成衍聽到他提起夏紹謙,垂頭想了想,說:“有件事情,我還沒跟你說。”
  “什麼事?”
  成衍問:“公司不是規定戀愛都得報備嗎?”
  楊老師驚訝,他沒想到成衍這麼快就有了新男人。
  “是什麼人?”
  成衍忍住笑:“夏紹謙。”
  楊老師一時糊塗:“什麼?”
  “夏紹謙,”成衍說得非常清晰,“我們還是想在一起。”
  從容如楊老師這樣的人,也忍不住“咦”了半天。
  最後他總算鎮定下來:“這事情……”
  成衍沖他笑了笑:“你放心,我想得很清楚,也很明白。”
  楊老師這才確定他是真陷進去了,歎了口氣:“你有數就好,不要到時候讓我說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成衍並不去辯解。因為他並不急於這一時,他與夏紹謙有的是時間來證明感情的真偽。
  舊國下部固然引人注目,羅導的那部文藝片也為成衍增色不少。這部電影已經入了歐洲某個電影節的競賽單元,羅導非常高興,她親自打電話給成衍,又稱讚了一遍他在電影裡的表現。
  這是成衍第一次主演電影,作品就能參加國外電影節,自然令人羡慕。而且這部電影口碑好,國內的某個電影節也快到了,這部電影提名的呼聲很高。成衍從國外轉了一圈回來,對國內的電影節也有了些期盼。
  文藝片在票房上不容易,但容易得口碑和獎項。成衍初涉電影,擔票房還差口氣,還不如直奔口碑去。
  事業和感情都十分順利,成衍過年回家的時候又是神采熠熠的樣子。成衍媽媽只當兒子是振作起來了,十分欣慰。成眉卻知道更多內情,立刻就懷疑到感情方面去了。
  成衍雖然向她出櫃,但還是暫時沒有告訴她夏紹謙的事情。
  他打算慢慢讓成眉接受。這將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
  “……我會說的。我會介紹給你認識。”他向成眉保證。
  春節過後就是情人節,這是完美的一夜。
  夏紹謙的興致非常好,成衍僅僅是看到他高興的樣子就感覺異常滿足。
  不需要說話,只有撫摸和親吻。兩個人面對面,夏紹謙親吻著成衍的頸項,在他的喉結那裡徘徊。成衍起初還怕他太用力留下痕跡,很快就覺得火已經燒上來,更用力也無所謂。
  下面還沒有進去,兩個人的那裡只是互相碰到好象就有射出來的衝動。成衍簡直要忍耐不住了,他張開腿,纏上去:“夏紹謙……快一點……”
  夏紹謙的手順著成衍的腰摸下去,撫過他平坦結實的小腹,捏住已經硬了的器官;喘息著用氣聲說道:“別太快出來……”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推進,成衍的腰早就挺高了,穴口濕潤柔軟,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入愛人的分身。
  沖過最高潮的一段,兩個人同時歎息。
  漲得非常厲害。成衍無意識地喃喃:“撐……”太滿了,下麵也好,胸口裡充盈著的感情也好,滿得幾乎要讓他哭出來。夏紹謙動了動,成衍像是忽然被驚醒,他仰起頭,夏紹謙的立刻唇覆了上來。
  緩慢的律動之後,抽插越來越快,摩擦之中從股間到身體深處到處都熱而濕潤,成衍快暈過去了,夏紹謙插得太深,仿佛每抽動一下他的腰都晃動到要折斷……射出來之後夏紹謙扔掉了安全套。
  他們第二次沒有用套子……
  那快感太強烈,閉著眼睛還能感覺到狂亂之中血液沸騰,連心臟都要蹦出來了。夏紹謙與他喘息著相視而笑。
  但是仿佛一秒鐘之後,情形就變了。夏紹謙面孔上的血色褪盡,用手頂在胸上。成衍起初以為他是胃不舒服,但很快意識到不對勁——夏紹謙的臉色和唇色都很可怕,仿佛呼吸都費勁。他伸著手臂,想去夠床頭矮櫃的最下面一層抽屜:“藥……”
  成衍已經卷了睡衣跳下床拉開抽屜,裡面果然有幾瓶藥。
  夏紹謙也不要水直接將藥吞了下去,然後按了鈴。
  成衍剛幫他躺好,給他塞了兩個枕頭稍微墊高了些。吳秘書已經沖了進來,拿著可擕式吸氧器,一進來房間裡一句話都沒有,先給夏紹謙吸上氧。
  吸氧之後夏紹謙的臉色好了很多,剛剛一直鉗著眉頭也舒展了。成衍這才覺得可怕,握著夏紹謙的手,又不敢握得太緊,他低聲問吳秘書:“要不要去醫院?”吳秘書一直按著夏紹謙的脈搏,即使夏紹謙的緩過來了,他的面色也沒有放鬆。
  夏紹謙搖頭。
  但最終還是入院了。成衍幫夏紹謙穿鞋襪的時候,他忽然按了按成衍的肩:“成衍……”
  成衍抬起頭,神色雖然嚴肅,但只有關切,沒有絲毫的責備。夏紹謙這才感覺放心。
  分手之前他是逞能不想說。和好之後他想說了,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成衍這件事。但總是說不出口——成衍最近依然非常忙,每次在一起氣氛又特別好。
  到了醫院之後成衍守了一夜,快淩晨時候才蜷在沙發上迷糊睡著了。睡著了也不踏實,居然夢到了和夏紹謙一起登山,忽然狂風暴雨,夏紹謙腳下一滑就摔了下去。
  成衍被漫長的噩夢驚醒,才發現自己只不過睡了不到半個小時,夏紹謙依舊安穩地躺在那裡,這才松了口氣。
  下午就是電影節紅地毯,成衍跟楊老師聯繫了:“我去不成了。”
  楊老師大吃一驚,以為他出了意外,確認不是他出事,才忍不住一副頭疼的語調:“你敬業一點好不好?到這時候才說不去,萬一能拿獎呢?”
  成衍心平氣和:“那你幫我領。”
  楊老師頓了頓:“謝謝給我出鏡的機會……你想過沒有,這一次你不給電影節面子,以後想要在這個電影節上有所斬獲就難了?”
  成衍的呼吸沒有變化,他低聲說:“我真的走不開。”然後掛了電話。
  若所有的選擇都有得有失,那這個選擇一點也不困難——一夜之間他就覺得能與夏紹謙長長久久本身就是奢侈和幸運。他只想陪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馬上來……


  第七十三章
  
  夏紹謙住院時候,成衍十分溫順體貼,甚至到了二十四孝的地步,一點要他解釋隱瞞病情的意思都沒有。但夏紹謙已經摸清楚了成衍的脾氣,感覺他是在等著秋後算帳。
  果然夏紹謙出院之後,成衍才裝做不經意一般隨口問道:“本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生病這事?”
  夏紹謙有點訕訕的。他本來是打算用實力證明即使做愛他的心臟也承受得住,然後再告訴成衍。沒想到那天做得太激烈了……這種話他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成衍看他的神情便不再追問,只是看著他:“你知不知道……”
  做愛是可以殺人的。他想起那天的情形還覺得心驚。那天他想了一整夜,才發覺夏紹謙之前就有徵兆——戒了煙酒,減少了運動量,有時候看上去面色蒼白,想想都是因為這個病,可他之前都沒有仔細琢磨過,以為是夏紹謙是人到中年,容易疲倦,戒煙酒都是為了保養。
  想到這些又非常自責。
  夏紹謙撫了撫他的頭髮。成衍扒拉下他的手握了握:“唉,夏紹謙!”
  “怎麼了?”夏紹謙問他。
  成衍罕見地有些靦腆:“有我陪著你,你可得長命百歲。”
  夏紹謙只覺溫暖和光亮從頭頂籠下來,病全好了一樣舒適。他吻了吻成衍:“好。”
  過了段時間夏紹謙才知道成衍那句“陪著你”是什麼意思——成衍不僅電影節沒去,就連平時的工作都減少了。
  成衍解釋:“與其把工作排得滿滿的,不如少而精。正好可以有時間照顧你。”他是真的想多些時間陪在夏紹謙身邊。夏紹謙卻不領這份情,覺得成衍小題大做,完全是在做無謂的犧牲。
  兩個人為這事又鬧了幾天彆扭,成衍又因為夏紹謙生病的緣故,在口舌上就總有退讓之意,更讓夏紹謙覺得不爽快。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有理,又偏偏都是為了對方好。
  過了幾天,夏紹謙將成衍帶去了樓頂——因為心臟病,他後來住在郊外別墅的多,樓頂最值得他們懷念的就是那面角色牆。
  羅導電影裡的角色已經噴上去了,閉目拉琴的樣子,非常沉靜。
  成衍從第一個角色走過去,戀愛中的少年,負劍的俠客……幾年光陰幾步就跨了過去。他明白夏紹謙的意思——時間就那麼一點,應該趁著有精力狀態好的時候多演一些。
  夏紹謙抱住他:“我還沒老,還不需要你像看護老年人一樣陪著我。”他與成衍和好之後,就覺得自己心態越來越好,從前暗自感歎老之將至的情緒也一掃而空。
  成衍聽了他的話,感情是柔軟的,但意志仍十分堅定。
  “我並不是要放棄做演員,只是想在工作和生活中找一個平衡而已。”
  他向夏紹謙笑了笑:“你當然還沒有老……可我想看著你老。”
  夏紹謙怔住。
  “我不想在外面精彩夠了,突然有一天回來就看到你老了。”成衍認真地,安詳地說。
  夏紹謙想笑一笑,可他笑不出來,他緊緊抱住成衍,將面孔壓在成衍的脖頸間,親吻著。他怕自己一鬆開,會非常沒出息地哭出來。
  要知道,他有很多很多年都沒有哭過了。
  他終於可以確定地說出那句話。
  “成衍……”
  “嗯?”
  “我愛你。”

  全文完



番外 反攻

  自從夏紹謙在床上掉過一次鏈子之後,成衍就小心多了,不敢讓他太激動。每次做愛之前都要先看著他吃了藥,即使吃了藥,成衍也十分謹慎,在床上時候前戲倒是拖得上了,緩緩著來,正戲卻短了,每次都是溫柔有餘,激烈不足,而且時間掐得准,每次只做一次。

  夏紹謙起初還覺得好笑。誰知道成衍居然堅持下來了,他就覺得不好笑了。

  多少關係都斷送在一個“性”字上啊。這樣軟綿綿的性愛,夏紹謙都覺得憋。這一天成衍上了床又先是撫摸半天,給他揉手揉腿,夏紹謙就冷笑:“你這不是做愛,是給我按摩呢。”

  成衍聽了忍不住笑:“先生要不要股間按摩服務?”說著就向夏紹謙那裡摸去,但動作仍然是溫柔平和的。夏紹謙來了氣,一把推開他:“不做了。”

  成衍卻似乎覺得好笑的樣子,將手伸進被子,撫著夏紹謙寬而平整的後背:“真不做?”

  夏紹謙一陣氣悶。成衍伏在他身上,吻了吻他的頸後,嘴唇一直在他的耳垂邊流連,非常溫柔。夏紹謙才漸漸平靜,沉聲說:“幾天這樣不要緊,幾年你受得了嗎?我不希望你覺得和我在床上很無趣。”

  成衍驚訝:“誰說我覺得無趣了。”

  夏紹謙抿著嘴不回答。他委屈的樣子,令成衍有些按捺不住。

  “其實……”成衍想著夏紹謙最近身體和精神都很好,不由加重了那個吻,帶上了點啃噬。他的手也不安分地順著夏紹謙的腰撫下去,但不是摸前面,而是探向了後面。

  夏紹謙這才發覺,不禁抬頭看向成衍:“你……”

  成衍按住他:“你不要動。”他那裡已經硬了,抵在夏紹謙的腿根上。

  夏紹謙還想在掙扎一下:“你,你喜歡這樣?”

  他一直以為成衍喜歡並且只做下面的那個。

  成衍露出非常明亮的笑容:“我很久之前就想這樣了。”

  夏紹謙驚奇之中就有點窘迫——他已經四十五六歲了,竟然還被年輕人覬覦身體。他一時無語,竟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

  成衍見他沉默,並不阻止,終於放心大膽開始潤滑。夏紹謙只是側過身閉身眼睛,仿佛等待在臀部扎針的病人。成衍插入的時候,他也只是微微蹙著眉頭,一聲不吭。做到後面他的臉色漸漸輕鬆,成衍就低聲問:“舒服嗎?”

  夏紹謙張口吐了口氣:“滾!”

  成衍笑意更甚。做完了之後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夏紹謙回味起來就覺得自己像是被成衍算計了,他一時有些鬱悶,根本不想和成衍說話。

  成衍吃飽了,心滿意足,此時舒服得就差一支床頭煙了。見到夏紹謙安安靜靜的樣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終於有些忐忑,怕他有氣憋在心裡,對身體不好。於是吻了吻夏紹謙的鬢角:“我就這一次……以後還是你在上面。”

  夏紹謙徹底黑了臉。

  成衍想了半天不明白自己又戳到了夏紹謙哪根神經了。夏紹謙十分矜持,再不肯說話。

  兩個人居然因此冷了好幾天。成衍好聲好氣跟在夏紹謙後面勸了幾天,無果。不由也有些灰心。兩個人平時還好,但到了床上卻是反常——夏紹謙簡直像開始禁欲一樣,不但不碰成衍,甚至要分床睡。

  如此快兩個月下來,成衍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我們談一談……自從那晚之後,你到底是怎麼了?”

  夏紹謙也有些疲倦了:“你和江嘯也那樣做過吧。”

  上次分手,江嘯差不多就是導火線。成衍都快陰影了:“你提這個幹什麼……”

  夏紹謙低聲喃喃:“你們那時候多年輕啊。”

  成衍聽他沒頭沒腦這一句,起初有些莫名其妙。他剛要張口,看到夏紹謙眼睛裡的一絲落寞,忽然就全部明白了。

  夏紹謙以為成衍只是想嘗個味道,就壓了自己。當然那味道並不好,遠不如江嘯那樣的年輕人好——跟當年的江嘯比起來,自己確實算得上“高齡”。所以成衍才會連第二次的興趣都沒有了,直接說“以後還是你在上面”。

  可他在上面又不能太激烈。

  上面下面都沒了位置,夏紹謙乾脆賭氣哪樣都不幹了。

  成衍一想明白了,頓時又心酸又好笑,只是抱著夏紹謙一遍遍吻:“你傻呀……”

  當即就用行動證明了自己並不是對壓夏紹謙沒興趣。

  這次夏紹謙哼唧了兩聲,就不出聲了。成衍將食指伸到他的口中:“……不要憋著。”

  “我想聽……”

  成衍一邊做一邊表白:“我只愛你……夏紹謙……我想幹你……一直想……”

  夏紹謙閉著眼睛,終於伸出手臂,緊緊得摟住了成衍。



番外 夏夜的鯉魚

(一)

夏曄八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了。

奶奶曾經問過他:“夏曄,如果爸爸和媽媽分開,只是如果……”

夏曄有些吃驚。他印象當中,吵吵鬧鬧的父母才會分開,他的爸爸和媽媽從來不吵架。奶奶又問了一遍:“你能原諒他們嗎?”

夏曄迷惑了。那時候他還只能仰視父母,用“原諒”這樣的詞似乎有些奇怪。但是看到奶奶的目光,他直覺就點了點頭。奶奶才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微笑著撫了撫她的頭。

不久之後奶奶就去世了。

夏曄覺得一夜之間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媽媽搬出去的那天,夏曄拉著她的手問:“媽媽,你要和爸爸分開了?”

媽媽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輕輕壓著烏黑的短髮,櫻草色的無袖連衣裙上有非常好聞的味道,夏曄覺得她在陽光裡像是會閃光一樣,年輕漂亮的驚人。

媽媽摸了摸他的頭,輕快的說:“媽媽永遠是夏夜的媽媽。”

夏曄沒有說話,他已經明白了這將無法挽回,但是他仍然固執的拉著媽媽的手遲遲不肯送卡,好像多一分鐘,一秒鐘的完整也好。

“夏曄……”媽媽的聲音有些為難。

夏曄搖搖頭。
他自己也覺得很羞愧,自從幼稚園畢業以後他就再沒有這樣死抓著媽媽的手不放了,即使生病也沒有。

“我會常常回來看你的。”媽媽說。

“不要!”夏曄發了脾氣。

媽媽蹲下來,抱住了他。

夏曄掙扎了兩下,最終靠在她的肩頭哭了。
他更加羞愧,男人是不可以哭的。

但是這一次媽媽沒有說不許哭,夏曄靜靜的感受著她的呼吸,享受著分別前的溫馨。他所有的感官都打開了,四周是初夏時候花園裡馥鬱的花草香味,玫瑰樹上開滿了花,甚至能聽到飛蟲震動翅膀穿過花葉的細碎聲響。

夏曄想記住這完美的一刻。

直到李虞的闖入。

看到有客人進入花園,媽媽立刻鬆開了夏曄。

夏曄非常深刻的記得那一幕--看到李虞,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的柔情和愛憐都退去了,眼中只剩下疏遠冷漠。

李虞是他們家的常客。從前夏曄只覺得媽媽對他不夠熱情,這時候他才忽然明白,媽媽討厭他。

“你太心急了。”媽媽說。

心急什麼?夏曄當時並不太明白。但是他直覺中就聯想到了媽媽離開的原因。

李虞漲紅了臉,他的態度越羞怯,媽媽的臉色就越冷峻,甚至還含著一絲嘲諷。

夏曄從那時候就討厭上了李虞。

爸爸媽媽離婚這一年,夏曄休學了一年。然後他就開始跳級,十三歲的時候上了高中,他已經完全理解了父母之間的事情。

雖然明白了李虞和爸爸其實沒有實質內容,但當年媽媽那一刻輕蔑嘲諷已經完全傳染給了他,融在他的血肉之中,讓他無法對李虞和顏悅色。

李虞生的皮膚白,細腰身,一雙眼睛比女人還濕潤。夏曄從小到大就沒有見過比李虞更漂亮的男人。

夏曄覺得噁心。
夏曄還注意到李虞每次來都精心搭配了衣服鞋子,看起來沒有一處不妥當舒適,身上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道。
太噁心了。

最終嘲笑李虞成了一種習慣,他有時候明明知道不必這樣苛刻,還是忍不住。

而且他知道李虞會因為愛屋及烏的原因,忍受自己所有的嘲弄。

爸爸根本不在乎他,他卻將姿態放得那麼低,簡直到了卑微的程度。夏曄覺得他想順勢上去踩兩腳是人之常情。



(二)

成衍出現之後,李虞終於有了危機感。

他已經完全成熟,又是最青春美貌的時候,但是夏紹謙對他的態度和過去完全一樣。這使他有些焦慮。

夏曄一看到他焦慮的樣子就覺得好玩,多少帶了點幸災樂禍意味。連他都看出來爸爸是絕不會喜歡李虞的了,怎麼李虞這樣一個已經進入社會的成年人卻毫無自覺呢?

人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即使知道謙虛是美德,扔不容易做到。夏曄那時候頗為自己的智商和情商自傲,於是對李虞就生出了優越感。

而且少年人總容易抱有一些殘酷的趣味。

夏曄不知不覺中就沉湎於這種遊戲——給李虞一點有關爸爸的朦朧曖昧的資訊,將李虞的希望吊起來,再揮一棒子下去,看他從興奮期待中跌入失落苦澀。如此迴圈反復,就像小時候蹲在花園裡渡劫愚蠢而頑強的螞蟻軍團一樣有趣。

但李虞畢竟不是螞蟻,迴圈多了,他也不再那麼熱衷。夏曄認為自己的挑撥手段每一次都是高明巧妙的,李虞寧不是識破了自己。這種認知讓他有點惆悵——李虞似乎是真的氣餒了。

夏曄出過之前的情人節,一個人在家度過。夏紹謙和成衍有約,邱雲楠也有了新男友。

李虞電話打來的時候,夏曄給夏之夢念完了睡前故事,正在自己的房間收拾東西。

“現在只有你和小夢在家?”李虞輕聲問。

他仿佛喝了點酒,聲音聽上去軟綿綿的可憐,不太清楚。夏曄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紹謙哥哥出去了?”,不由還是心中一動。

“你過來。”他向李虞命令。

李虞疑惑:“做什麼?”

夏曄理直氣壯:“陪我。反正你也是一個人。”

李虞不說話,夏曄的態度就柔和了一些:“我快走了……正在收拾東西,有些過去從你那裡拿來的東西都翻出來了,你正好過來拿回去吧。”他對李虞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知道怎麼拿捏住他。

果然李虞就過來了。
夏紹謙不在,他的打扮就簡單潦草了點。夏曄見了卻滿面笑容,覺得她這樣子糅了點自然落拓的味道,比平時順眼多了。

李虞果然喝了酒,進來夏曄的房間就半臥半躺在沙發上,垂著眼睛,一副瞌睡的模樣:“你說有我的東西,都是什麼?”

夏曄果然理了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出來。CD,畫冊,首飾手錶什麼都有。

李虞只是發呆,對這些舊物並不在意。

“其實都給你留著玩也沒關係……”他柔聲說。

夏曄最後捧出一隻盒子,小心翼翼的打開:“這個你也不要了?”

李虞抬起眼睛,不由就“啊”了一聲。夏曄捧出的是一隻古董音樂盒。

風車與堂吉訶德的形狀。音樂響起的時候,風車會緩緩轉動,堂吉訶德勇猛無畏的向它沖去。滑稽而可愛。

這曾經是李虞心愛的藏品之一。

李虞呆呆的看著它,夏曄笑了:“怎麼,沒想到我保存的這麼好?”

李虞搖搖頭。

夏曄將它放在櫃子上:“你拿回去好不好?我一出去也沒功夫保養它……你本來就很喜歡這一件吧?”

李虞點點頭。
“堂吉訶德的……很少見。”他說著就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夏曄。

當初夏曄從他家那麼多藏品裡只要走了這一件,是不是早就看清楚自己與挑戰風車的騎士有些相似。

但協議此時是溫柔而親切的,李虞很喜歡這樣的夏曄。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就都躺在了床上,靜靜的聽著音樂盒唱卡農。

李虞閉著眼睛,長而翹的睫毛一動不動,看上去非常安詳。夏曄撐著胳膊凝視著他的臉:“睡著了?”

“沒有。”李虞過了一會兒才含糊回答。

夏曄看他昏昏欲睡的樣子,忽然就心情不好,於是伏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不知道爸爸和成衍在幹什麼。”

李虞仍沒有睜開眼睛,但是眉尖卻微微攏起了,顴骨上也漸漸露出潮紅顏色,甚至連耳垂都紅了。
他生得實在好看……

夏曄不自覺就捏住他的耳垂:“李虞……”

李虞忽的睜眼,揮開他的手:“以後不要直接叫我名字。”

夏曄的目光冷淡下去:“你現在才想起來糾正是不是太晚了?”

李虞就知道夏曄的冷漠和尖刻又要發作了。他向來是說不過夏曄的,而且這個孩子太聰明,總是知道別人的痛腳在哪裡。

他的痛腳是夏紹謙。

果然夏曄就說:“你自己先擺不正位置,就不要怪別人。我還記得呢,以前一會兒怕我叫你叔叔把你叫老了,一會兒又怕我跟你平輩相處,你就跟爸爸差了輩分,所以我只能叫你名字了……怎麼,又想著要做大人了?有你這樣稀裡糊塗的大人嗎?就你這種性格,爸爸能看得上才奇怪。”

李虞氣得幾乎要發抖,但夏曄幾乎沒有一句說錯。

只是很久以前他心血來潮要夏曄叫“叔叔”的時候,夏曄也是從來不肯叫的。那時候夏曄才六歲,小蘋果小蛋糕一樣可愛,攀著他的衣領,吐字清晰:“你是哥哥,怎麼會是叔叔呢?”

“為什麼不能是叔叔呀?”他逗夏曄。

“年輕,漂亮。”小夏曄惜字如金。

他還記得,恐怕夏曄早已忘記了。
或許是夏曄也學會了看人不能光看一副皮囊。

李虞在自我厭棄之中,竟然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感。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我不和你吵……”

說著起身就要走。

夏曄猛的按住他。

兩個人倒在床上,夏曄壓在李虞身上,他比李虞還矮一點,但力氣已經足夠了。

李虞有些害怕,夏曄從沒有動過手。

“幹什麼!”他虛張聲勢的推了推夏曄。

但夏曄只是壓在他的身上,非常嚴肅的看著他:“李虞……”

李虞的瞌睡已經全消了,也不再恐懼夏曄動手打人,只是愈加莫名其妙:“我認輸了,行不行?以後你愛怎麼叫我就怎麼叫。”

“我要出去讀書了,你但不擔心我?”夏曄問。

李虞非常老實:“不怎麼擔心,你太聰明了,應該到哪裡都會順利。”

夏曄笑了,他一笑就有點像邱雲楠,李虞有些惆悵。
“可是我有點擔心你。”
他終於鬆開壓制,只是靠著李虞躺下。

“我?”

“你太笨了。”

“我……”

“一遇到跟爸爸有關的事情就特別笨,你沒有看出來這幾年我經常拿這件事情耍你玩?”

“看出來了……”一部分而已。李虞說的有些心虛。

“看出來還讓我耍,是癡。”

李虞不再說話。

夏曄忽然非常認真:“你不要被別人騙。”
剛說話他自己就撲哧笑了。

李虞不滿,瞪了他一眼:“你少想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喝了酒,本來臉上帶著薄醉就十分好看,這一瞪眼,並不兇狠。

夏曄忽然就伸手貼在他的面孔上,李虞順著他的手微微側過頭去看向他。

然後少年的嘴唇就靠了過來。

點了點,非常輕快的一個吻。


(三)

好像夢一樣快的吻。

李虞只失神了一秒,他並不明白夏曄為什麼吻他。但夏曄一直是一個很奇怪的孩子。李虞曾經覺得他就像安徒生寫過的那位丘比特,即使偽裝成一本正經的樣子,也是為了惡作劇。

而且夏曄的表情看上去平靜自然,李虞覺得自己也不應該大驚小怪。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怎麼啦?”

夏曄沒有直視他:“想接吻了。”

李虞恍然大悟,畢竟這一天是情人節。

“以後會有大把的女生,或者男生,想和你接吻……或者做愛……”李虞又有些惆悵。
他最好的時光都耗在等待夏紹謙了,而且越等越無望。

“我不會和大把的女人或者男人做愛。”夏曄說,像某種誓言一樣認真,“我只會在確定一個人之後……”
他忽然覺得這些話對李虞說有些沒意思,閉口不提。

李虞笑了笑:“我理解。”
他已經將這條信條貫徹了許多年,只是他確定的那個人,不喜歡他。

夏曄再一次考過了,又吻了他一下:“安慰吻。”
比剛剛那個吻停在嘴唇上的時間稍稍長了一些。

異常的,令人心悸的柔軟。

離開對方嘴唇時,空氣仿佛寒冷到空虛,於是就有了迫不及待的第三個吻。

這一次誰也不知道是誰先伸出了舌頭。

那麼溫暖而濕熱,愉快到飄然,李虞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有一條堅硬的東西頂住了他。

李虞猛然清醒,一把推開夏曄落荒而逃。

直到夏曄啟程,他沒有再去過夏家。

這是無恥到了極點的行為,李虞覺得自己再沒有臉面去見夏曄了。

夏曄再早慧,仍然是未成年人,自己居然這樣毫無廉恥,像欲求不滿一樣猥褻了他。這種事情是不可原諒的。

再加上夏曄是他心上人的兒子……

李虞越往深了想,越覺得羞恥和不安。他恐懼自己是在無意識當中期待著夏曄作為紹謙哥哥的替身,所以才會有那麼強烈的快感。

夏曄的煩惱和恐懼不比他少。因此對李虞的消失,他默許了。

他向來認為自己對李虞只是喜歡作弄,他不可能“喜歡”李虞。

可是和李虞接吻意外的非常有感覺。

有感覺到他不得不到盥洗室裡一頓狠搓。

有些事情不能往深處想。夏曄想過,如果李虞那時候沒有逃跑,自己會怎麼樣,越想越覺得恐怖。

兩個人都為出國這件事鬆了口氣。

夏曄出國之後,李虞緊繃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鬆。

不久之後就有夏曄的明信片寄到。正面是當地名勝,反面似乎寫了幾句話,李虞不敢細看,迅速收到匣子裡。

夏曄寄明信片給他,也許是已經原諒他了。

之後夏曄又陸續寄過幾張,李虞終於鼓起勇氣掃了一下夏曄寫在卡片上的話,不過是寫日常問候,社交辭令而已,並沒有任何隱晦提到那一晚的資訊。

李虞猜想夏曄大概也覺得那不是光彩的事情,就權當沒有發生過,對雙方都好。

這樣想著,才慢慢放心——按照夏曄的脾氣,若他沒有原諒自己,是絕不會這樣若無其事的。

只是李虞想起那一晚,荒唐之餘也有些自嘲。
正常男人都有欲望,他是在是壓抑了太久,才能夠吻得那麼投入。

夏紹謙依然與成衍打得火熱,他想插足連插足的餘地都沒有,

鐘唯期和他睡過了之後,曾經說“我們兩個就當互相安慰怎麼樣?”,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或許鐘唯期是真的理解他對夏紹謙的感情,又能一起在床上滿足欲望。

李虞說服自己,這樣就不算對夏紹謙出軌。

但鐘唯期最終打破了他的希望。

這個人在癌症確定之後,沒有與李虞告別就走了。李虞又羞又惱,聯繫上鐘唯期的時候,他在電話裡的聲音都發抖。

“你怎麼能這樣……”

“怎麼啦?”鐘唯期的聲音十分輕快,似乎李虞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李虞湧起一陣絕望,就是因為這樣一個人,他連最後一點堅持愛夏紹謙的立場都沒有了。

“都是因為你!”

“因為我什麼?”鐘唯期好整以暇。

李虞慢慢組織著語言“……你知道我愛夏紹謙,你還引誘我,讓我自願和你做愛。我以後還怎麼堅持下去?”
他哭了出來:“我堅持不下去了……”

鐘唯期輕聲笑了:“你覺得你一直堅持到現在很感人?很偉大?其實感覺滿足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對夏紹謙來說,你的堅持毫無意義。”

李虞呆了。

鐘唯期毫不留情:“你是處男,還是被人操過,對夏紹謙來說沒有任何區別。他不愛你,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是你自己用他來約束自己。你應該感謝我,為你打破枷鎖。”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李虞渾身發冷,他渾渾噩噩了兩天,忽然發覺,他終於清醒了。


他錯過了再最好的時光裡享受,於是一夜歡悅就成變成了對自己的補償。
又覺得感情並不可靠,多點錢在手上才是實惠,於是坐莊開了賭局。

一切事情變成玩之後,就會輕鬆多了。

李虞覺得自己仍然是愛夏紹謙的,但他不會再用這份愛壓迫自己了。


(四)

夏曄回國的時候基本就是青年人的身形了。

但他覺得自己的變化完全沒有李虞那麼大。

“李虞是怎麼了?”他問爸爸。

夏紹謙的回答很敷衍,他自己正跟成衍有點緊張:“沒怎麼樣吧,大約是學會玩了。”

夏曄張口結舌。李虞都學會玩了,還能叫沒怎麼樣……
李虞從來是認真到有點迂的,所以才會喜歡一個人就喜歡的神魂顛倒。

“爸爸。”

夏紹謙看著兒子,夏曄到底沒把蠢話問出口。他想問“你真的對李虞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夏曄覺得自己也快不正常了。

與李虞見過一次面之後,兩個人之間就很彆扭和怪異。出國前的那三個吻雖然兩人都假裝忘記了,但是發生過的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

而且現在夏曄長得更像夏紹謙了。

這讓李虞感覺很痛苦,仿佛時刻在提醒自己犯下的錯誤。

兩個人起初只是彆扭,之後幾次都吵了起來。最後一次終於爆發了。

夏曄也要在賭局裡玩一把。
李虞只問:“賭什麼?“
他想夏紹謙都和成衍分手了,還有什麼好賭的。

夏曄笑了:“分了不可以複合嗎?我賭和好。“

李虞被他弄得頭暈腦脹,一時怨憤之中脫口而出:“你缺心眼的怎麼不賭你爸和尼瑪複合!“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都呆了。
李虞說完就想跑。
夏曄一把就將他搡到牆上。

對夏曄來說,任何人,都不能拿邱雲楠開玩笑。

他用胳膊壓著李虞,非常用力。李虞臉色不好看,哼了兩聲,仿佛就要這樣被夏曄捏死了。

“夏曄……“李虞低聲呻吟。
他痛苦的聲音讓夏曄有些愕然——他情不自禁的就改變了動作。

壓住李虞,然後覆上去——他已經比李虞高出一個頭了,深吻。

好像就是情人節之夜的繼續一樣。

李虞拼命掙扎,雙手捶著夏曄的背:“夏……“

但是夏曄不放開。

李虞只覺得壓迫是從高出來的,有一隻手拖住他的後腦勺,一邊還有溫柔的撫摸,空氣被壓得非常緊密,他的眼前昏暗但是感覺有一種即將眩暈的舒適。

夏曄終於鬆開了他。

李虞靠著牆,半天才平復下來。他故意不去注意夏曄胯間褲子的緊繃,摸摸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

“以後不要這樣。“他想冷靜的說出這句話,但是一張口就覺得聲音要顫,試了幾次,還是沒有出聲。

夏曄非常冷靜的看著他。

李虞覺得他更怕夏曄了。

“和我在一起。“
夏曄說。

即使像夏曄這樣聰明,這時候也說不出有技巧有水準的話了。他只想赤裸裸的直接表達。

李虞這時候真正感覺眩暈了,他本能的搖頭。

“為什麼?”

李虞呆了片刻,他說:“你不行,夏曄。只有你不行。”

夏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溫柔而親切的夏曄又回來了,他的聲音裡沒有嘲笑:“李虞,我走之前不是叫你不要被人騙了嗎?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李虞又開始發抖:“我沒事……我只是決定放下紹謙哥哥了。”

夏曄固執的問:“那為什麼我不行?”

“你太像他了。”李虞小聲哭了。

夏曄立刻說:“那對你來說不是很好嘛?可以看到喜歡的人樣子,甚至我的一些習慣也和爸爸很像。”
他只要先把李虞騙到手。

李虞握了握他的手:“一遇到與你爸爸有關的事情,我就頭腦糊塗。但是我知道這件事情我一定做得對。”

“你很像他,說不定會越來越像,但你在我的心中,還是一個孩子呢。我不能……這太怪異了。”

李虞總算哆嗦著說完了。

夏曄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他說了兩句話——
“我不會強迫你。”

“我真的喜歡你。”

李虞的目光有些遊移,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現在你拒絕我,我能夠理解。我會放緩一點,時間還很長,只要你不要那麼死腦筋……”

李虞低聲反駁:“我不是死腦筋。”

夏曄微笑,他輕輕抱了一下李虞。李虞沒有反抗。

然後他問:“現在,我可以再吻你一下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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