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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豈無愁by崔羅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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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皇帝受。男寵攻。
這是一個什麼鍋配什麼蓋,什麼攻插什麼受的故事……




第一章



皇帝看上去高而瘦,沉默,鬢髮灰白,面帶病容,因此顯老。

容華站得近,把天顏看得挺清楚。他想著這麼虛弱的一個人,居然是天下的主人,真是不可思議。

司儀已經唱禱完畢了。皇帝站起身,所有人立刻跪下來,齊刷刷的聲響。

皇帝說:“願爾恭謹,祝爾平安。”微微沙啞的聲音。他說得慢,仿佛有鼓點和著拍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敲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可是周圍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能聽清楚。

從頭到尾,皇帝也只說了這八個字而已。

不過容華心裡歡欣,冗長而拘謹的儀式也就可以忍耐了。經過這個儀式,他就正式從水師講習堂畢業了,雖然已經在海上實習了一年,但正式赴職的感覺仍是不同的。

依次從皇帝面前退下的時候,容華抬了抬眼睛,一瞬間與皇帝的目光相對了。

琉璃一樣的眼睛……裡面封存著夜一樣幽深的顏色。

容華心裡一動,清醒過來時已經退出殿外了。

長寧帝更衣的時候,向身邊的如樂道:“那些孩子看著可真年輕。”

如樂在皇帝身邊服侍八九年了,笑道:“皇上說的是,一個個都嫩得很,要熬成棟樑不知道還要多少年。”

長寧脫去了繁複的禮服,換上白底淡金暗花便服,趿著軟底緞面拖鞋,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露了個微笑:“你去打聽下,站第一排中間那個叫什麼。”

如樂知道皇帝偶爾會讓小太監服侍,偶爾也跟伶人春風一度,但那些人都漂亮纖細,今日水師講習堂的畢業生皆是身材魁梧高大,怎麼看都與皇帝平時的喜好相差甚大。但如樂最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只要完成皇帝吩咐就行。

此時正是四月末,天將熱未熱的,舒服又撩人。

長寧看了會摺子開始發呆,目光無意就落在牆上掛著的畫上。畫上朱欄白雪,空庭月小,筆意清美,落款處蓋的私印上是“小鶴霜庭”四個字。

“霜庭……”

賀霜庭當他是玩伴,同窗,兄弟,好友,就是沒有生出半分情愛。

最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賀霜庭牽著愛人的手遠走高飛,從此山高水長,後會無期。

長寧原以為自己將賀霜庭的面孔忘記了,至少已經模糊了,但是一看見那個年輕人的時候,他的記憶就蘇醒了,多清楚呀,賀霜庭的眉毛嘴巴都在那裡——真正的賀霜庭已經是中年人了,可是面前那個人還年輕,正是他最喜歡賀霜庭時候的模樣。

皇帝的心思被暮春氣息一浸潤,就活泛了,他想著自己這麼多年的孤獨,終於想要一個情人。他會對那個年輕人很好,非常好,他會給那個年輕人所有想要的東西,誰叫他有自己最喜歡的眉眼呢。



容華正高高興興往家趕。

他趕的不是與家人相會,而是跟家人告別。今日一別,他就正式赴任,正好跟家裡光明正大的分家。

容華的父親致仕前是京都府上的一個小參事,性子十分摳門,容華的母親就是生容華的時候沒養好,落了病根,熬到容華七八歲時候死了。後進門的晚娘家底殷實,對自己生的三個子女很不錯,養得油光水滑的,對容華就差多了,冷言冷語不說,還常常只給吃剩飯剩菜。容華父親也不管,其他三個子女花的錢已經夠肉疼的了,正好在爹不親娘不愛的長子身上省一省。

好在容華爭氣,不僅人出落得高大俊美,還很會念書,最緊要的是有主見膽識。他十六歲就考上秀才,本來,照著他爹的意思就是該繼續考下去,考中舉人,好謀個差事。容華卻投筆從戎,考了水師講習堂。

水師講習堂比舉人還難考。不光要考四書五經文章策論,還要考天文,地理,算學,考過了紙面上的東西,還要能經得住武舉一般的試煉,要能騎射,擅游水,在船上顛簸半個時辰還能辨別方向。不過考上了之後便是食朝廷俸祿,學習三年之後直接授職銜。容華考上水師講習堂的時候才十七歲,是那一批學生中最年輕的。三年後的今日,他是以各科全甲畢業,無可挑剔,前途遠大。

容華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出人頭地。

所以,他高高興興來與曾經所有的一切做個了結,家人不曾善待過他,他也沒有絲毫留戀。

家裡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好收拾的。從他八歲那年,晚娘進門之後,他就一直睡在柴房裡,他考上水師講習堂之後住在學堂,屋子裡能用的一點東西也早被收拾走了。只剩下床板下墊著的幾本書。

容華在床邊上坐了坐,然後從懷裡摸了支珠花出來。那是當年他娘的遺物。他娘一死,他爹就把他娘所有的東西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還想留給新娘子用。新娘子陪嫁豐厚,哪裡瞧得上這種舊東西,只覺得晦氣,把那珠花往地上一擲,罵道:“這都什麼破爛玩意兒!果然是短命鬼愛用的東西,看著都寒磣!”

容華不聲不響把那支珠花撿走了,晚上的時候躺在柴房裡,一邊摸著珠花一邊哭得噎氣,想著娘臨死的時候對他說的話。

“兒子……兒子……要爭氣啊……”

“沒出息就要一輩子……受欺壓……一定要……出人頭地……”

所以這些年來,容華把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可壞就壞在看得太透了。將世情看得太通透的,要麼十分寬厚,要麼十分涼薄。容華就是那十分涼薄的。

容華收拾好東西,就直接跟他爹攤開來講:要分家。

他爹不同意也沒奈何了——兒子大了,本就管束不住;何況這些年家裡確實虧欠容華。

父子兩個討價還價半天,最後商定容華每月給家裡三兩銀子算贍養費,每半年付一次。除此別無其他關係。

容華當場付清了這年下半年的份,然後轉身就走。

他爹問他:“你還見見你姨娘跟三個弟弟妹妹麼?”

容華反問:“見了找氣受?”

出了家門,容華去了巷子尾巴的老陳家,才輕輕敲了兩下門,門就支呀一聲開了,一個穿淡青色衫子的少年跳出來,一把摟住容華的脖子叫道:“容哥兒!我正等著你呢!特意跟掌櫃求了半天空!”

容華伸手刮刮他的鼻子:“知道你等我呢。”

老陳家跟容華他親娘來往多,對容華也好,容華被晚娘餓飯的時候常到老陳家吃,雖然也吃不到什麼好的,但至少餓不著。

老陳家的末子叫夏至,因為是夏至日出生的。容華管他叫小夏。小夏眉眼生得細細長長的,一笑起來是彎彎的,有點勾人。從小就跟在容華後面跑了,兩個人混著混著就混到床上去了。

不過容華一點也沒當真過。

他就是看小夏長得不錯,性子乖巧,又正好在身邊。上妓館還要花錢呢,他沒閒錢。再者進了水師講習堂之後,那裡面的規矩多,當中嫖就是一大忌。所以同窗間不乏互相撫慰的,不過是用嘴跟手的多。

小夏肯讓他插後門,這點最讓他滿意。

所以這幾年他一有假,得了空,都來找小夏。不過也該到盡頭了——他的一位老師看中了他,說要把女兒許給他。這對容華來說是天大的好事情,水師講習堂的老師不是等閒之輩能做得了的,搭上這番關係,對仕途一定大有裨益。

小夏對他的容哥兒心裡的盤算一無所知,手裡捧著容華給他買的小零嘴,一邊吃一邊笑。要曉得容華每次來找他大半時間都是做那事情,又累又痛不說,也沒法好好看看情哥哥的臉,說說貼心話什麼的。

這一次容華居然一反常態帶他去划船遊春,小夏覺得快活極了。

“容哥兒,你去宮裡的時候瞧見了皇上沒?”

“瞧見了。”

“什麼樣?”

“又老又病。”容華隨口應付。

“啊?怎麼是這樣,容哥兒你騙我的吧!”小夏正是青春年少,聽到什麼都一驚一乍的,聽到容華說皇帝又老又病,不由大感失望,“皇帝不都是很英俊神武嗎?”

容華道:“你以為個個都是衡光帝麼?不過……”瞬間想到那雙幽深如古潭的眼睛,皇帝的眼睛其實很好看。大約是太憔悴了,所以顯得虛弱,老,病。若說五官相貌,那還是上乘的。

小夏追問:“不過什麼?”

容華懶得費勁解釋:“沒什麼。”

等玩得差不多了,容華終於一連歎了好幾口氣。小夏果然關切問道:“容哥兒,你做什麼唉聲歎氣?有心聲嗎?”

容華攀著小夏的肩膀,道:“小夏,你知道我要走了吧?我被派到揚子江水道了。”

小夏點點頭,有點不安:“我知道,可是……”

容華搖搖頭:“我不忍心耽誤你,小夏。我到了那邊還不知道會過多久才能回來,也許不回來了也說不定。”

小夏撲到他懷裡哇哇大哭:“容哥兒……你……不能帶我走嗎……我攢了點錢,我……我會自己找事情做……我跟掌櫃學手藝……學得不差……”

容華仍拿捏著一副沉重腔調:“說什麼傻話?你把你爹娘拋下不管了?我與我家的關係已經不可能修好了,你又何苦呢?忘了我吧。”

他三言兩語就把幾年關係撇得清清楚楚。

小夏哭得癡癡傻傻,容華乾脆就不理他了,只將他送到巷子口,道:“小夏,我走了。”他走了兩步,見小夏還蹲在牆邊嗚嗚哭泣,忍不住走回來,終於說了句真心話,實在話:“小夏,我不值當你這樣。”也不管小夏聽到沒,轉身大步走了。

若說有愧疚,也大概只有一柱香的時間。容華一會兒工夫就釋然了,小夏本就是心甘情願的,他從來沒許諾過什麼。

處理好了家中事務,與同窗的離宴,謝師宴也吃過好幾輪了,容華就準備動身去揚州了。他的老師與他說定了,待他在揚州呆滿一年就尋機會把他調到京津一帶,然後就好與老師的女兒成婚。

如此大好前程鋪在面前,容華心中十分順暢,連日來隻覺走路都輕快。

臨行前一晚,容華正在客棧裡休息。忽聽得拍門的聲音,他以為是哪個認識的來送行,笑道:“我趕明天大清早的船,今夜裡可不能鬧到太晚了!”

就聽得外面道:“容公子,是宮裡有人來找。”

容華心裡一震,打開門就見店家身後是身著紫衫的公公。他知宮中能穿紫衫的太監用手數得過來,不由更是驚疑不定。

如樂進屋坐定,先客套道:“小人聽說容大人就要往揚子江水道赴任,先道一聲恭喜。便是水師講習堂出來,能一開始就派往揚州,也是十分難得的。”

容華心中已經轉過數個想法,隱隱猜到點什麼。

如樂又道:“不過那揚子江水道雖好,又哪裡比得上塘沽港呢。眼下宮裡那位,想您留在京津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您可願意不願意?”

容華遭雷劈了一般,捏著茶盞,重複:“宮裡那位?”

他一瞬間想到了穿著黑色禮服的皇帝,高而瘦弱,神色鬱鬱,眼睛裡黑不見底。

如樂哂笑,豎了食指,向上指了指:“就是上頭那位發了話,說您要是不樂意,明日就往揚州去,就當什麼事都沒有,您要是樂意,就留下來,將來斷不會虧待您。”

容華這時候反冷靜了,想也不想,道:“我留下。”

如樂心裡還真怕容華不樂意,聽他答應得乾脆,心裡松了口氣,忙囑咐道:“今日已經晚了。大人暫且住一晚,明日宮裡會派人接您進宮,然後再給您在京裡安置給清淨院子。”

容華忙問:“我進宮都要做些什麼?”

如樂上下打量容華的身板,道:“小人這次還真揣測不出那位的意思。”臨走又囑咐容華此事極是機密,不可走漏了消息。

容華對進宮到底要做什麼,並不十分在意。他只知道他是被皇帝挑中的,他已經攀上了這世上最牢靠的後臺,就在剛剛他還為能娶老師的女兒而欣喜不已,此時想想已經成了不值一提的事情。



天色擦黑的時候,宮燈逐一亮了。若天上仙人站在雲頭向下觀望,定會以為地上有面鏡子,映出九天宮闋,河漢點點。

容華穿著素白褻衣,站在紫檀木六折屏風後面。

屏風是玻璃的,上面燒著灰背白肚的鯉魚,墨綠飄逸的水草,枝椏磷磷的珊瑚。可容華無心觀賞,他透過屏風,看到皇帝正躺在床上,下身赤裸,長髮披散,身邊環繞著太監與太醫。

長寧披著薄衫,臥在床上,兩腿分開。

教習太監雲苔用手抹了香膏,輕輕在皇帝小穴口輕輕按著,一邊稟道:“陛下,小人若沒掌握好力道,有什麼不適請即刻出聲。”

長寧嗯了一聲,道:“無妨,你弄吧。”

雲苔將皇帝穴口弄得鬆軟了,才慢慢將食指的指頭探進去,進去一分,退出來半分,如此進出摳弄,過了半晌才把一根手指都順順當當全放進去,再讓那根手指慢慢攪動。

長寧哼了一聲。

雲苔是老手,怎聽不出那聲音酥軟酥軟,顯是舒服的,但他怕有萬一,還是停了手,問:“陛下可有不適?”

長寧深深呼出口氣,道:“繼續。”

雲苔心裡不那麼怕了,手上動作也利索了些。放了兩根手指到小穴裡之後忍不住想到,原來皇帝這裡真與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都是又緊又熱,如此胡亂一想,雲苔忙收斂了心思,全副心思放在手上。

待得小穴已經能順利容下兩根手指,雲苔對徒弟含煙道:“取玉勢來。”含煙忙從瓷罐中取出一直被熱水溫著的小號玉勢,飛快地用棉布擦了水,均勻抹上一層膏脂,遞給雲苔。雲苔握了握,玉勢溫得正好,比肌膚稍熱些。他將放在花徑中的手指一邊攪動一邊退出,然後將玉勢慢慢推進去,因為手指退出而微微張開翕動的穴
口一下子就貼合在玉勢上。雲苔一邊輕輕揉著穴口,一邊將玉勢緩緩動起來,即便雲苔功夫極好,因長寧畢竟初次,穴口周圍還是翻了些嫩肉出來。

玉勢再如何溫熱也是死物,又比方才的手指來得硬而粗大,長寧不禁皺眉道:“再……慢些。”聲音聽上去有幾分虛弱。

雲苔也已經出了一頭薄汗,忙應聲道:“是,陛下。”

如樂在一旁看那粗粗的一根在皇帝體內進進出出,十分心驚膽戰,忍不住道:“陛下,不如算了吧。”

長寧抬眼看了他一眼,如樂閉了嘴。

雲苔稟道:“陛下,接下來小人會用根更粗些的,用完就結束了。陛下若受不住……”

長寧打斷他:“接著弄。”他初始是被頂得有些感覺異樣,後來雲苔不敢頂得太深,他便感覺好多了。

轉面又對如樂道:“人帶來了麼……你去交代一下。”

如樂應了旨,將已經沐浴好的容華領了過來。

容華站在屏風後面,透過屏風就看見皇帝正躺在床上做後穴的擴張,不禁又呆了。

如樂心中也在腹誹,皇上從前也不是十分固執的人,怎麼這次為了個新鮮玩意就勉強到這種程度,實在想不通,但面上對容華還是十分客氣:“容大人,一會兒皇上那邊做完了前戲,您就上去服侍。皇上胃腸一直不好,您別把東西留在裡面。”

容華還在震驚之中。他知道了皇帝要跟他上床,怎料到皇帝是要他來插。

他以為只有小夏那種才會主動撅著屁股等人插。

如樂見他神色冷漠,心中腹誹更盛,面上好顏色也褪了些:“還有,太醫說了,皇上的身體,本就應在情事上節制……總之,今晚一次就夠了。中途要先緊著皇上舒服,若有什麼不妥當要立刻停下來。”

容華這才回過魂來,忙整出謙良恭謹的樣子,答道:“在下記住了,公公勞心了。”心中卻道,果然是個閹貨,男人辦那事情時候是能說停就停的麼。

這時候小太監捧了茶盞過來,如樂道:“請容大人喝了吧,上好的補藥,皇上特意吩咐了,不准用傷身的。”容華不用問也知道是催情藥了,心中竟松了口氣。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含煙就過來對如樂稟道:“如樂公公,師傅已經伺候好皇上了。”

如樂神色一緊,對容華道:“容大人,您進去吧。”

這邊已經清了場,太醫與太監已經全退下了。只剩下雲苔還半跪在床邊,見得容華進來,就道:“大人,呆會兒小人為皇上把玉勢取出,您就可以進去了。”

容華飲了催情藥,此刻身上已經微微發熱,下面也開始血氣湧動,連忙點頭:“勞煩公公了。”

兩人竟是都有些不敢直視床上平躺著的長寧帝。

容華除了衣衫,雲苔慢慢將那玉勢拉出,容華瞟了一眼,長寧的穴口少了那碩大物件一下子松答答地閉合了,他想也沒想就把自己大拇指伸進去輕輕揉按。

雲苔見容華手勢頗熟練,知道下面便是正戲,連忙退出,拉好床帷。

容華跟小夏做的時候從來沒擴張到這種程度過,他的陽物進去竟是毫不費勁,裡面的消魂滋味也絲毫不差,但他記著如樂的吩咐,始終不敢像折騰小夏那樣折騰皇帝,連身體都不敢全壓在皇帝身上,只是中規中矩地抽動。

長寧被年輕修長的軀體一覆蓋,血轟一下都湧上頭,過了片刻就有些不是滋味,容華在他身上不能說不賣力,只是太小心翼翼,又不敢頂太深,他只感覺到那火熱在他身體裡進出,卻不覺得快感。

“快一點。”

容華頭一次聽到皇帝對他說話,驚得差點泄出來,忙加快抽動了兩下,又回到不急不緩的速度。

“朕……說快一點,聽不懂麼。”語氣裡已經帶了怒意。

容華心一橫,找人來操自己,這皇帝本來就欠操。這般想著,一個挺身就狠狠插進去。長寧立刻悶哼一聲,伸手就抓住容華的手。

容華一手按著皇帝的手,一手摸到皇帝胯下,這是他跟小夏做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小夏老是被他折騰得又哭又叫,摸一摸前面會好很多。一聽到皇帝聲音裡難過,他就不由自主向皇帝身下摸去了。

長寧前後都被伺弄著,舒爽痛苦一波一波卷過來,他費勁仰起頭,去吻身上人的嘴唇,那是與賀霜庭一樣的嘴唇。

容華外面借著微弱的燭光,看到皇帝蒼白的面孔上有汗水滴落,眼神渙散,然後他看到皇帝仰著頭,張開嘴唇,他非常配合地俯下頭,含住皇帝的嘴唇。

一把舌頭伸進去,容華就知道皇帝不擅長接吻,何止是不擅長,簡直是拙劣。

兩人唇舌交纏的時候,皇帝泄了出來。

分開的時候,唇角拉出了銀絲。皇帝仿佛墜入夢中,朝著容華微笑了。

容華正想著自己差不多也該泄了,皇帝的微笑就沖到他眼裡,成了一個信號,熱流立刻噴湧而出,容華慌忙拔出,還是射了些在皇帝的體內。

皇帝沙啞著聲音,道:“你下去吧。把如樂叫來。”好象一個微笑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熱情,聲音聽上去格外冷淡。

容華低聲應答,披上衣服,輕輕退了出去。走過玻璃屏風的時候,他看到栩栩如生的鯉魚在燭光中微微晃動,然後他看到自己的面孔和眼睛,冷淡非常,然後他釋然了。

***********

衡光確實是青帝裡的衡光……

我想要個新筆名……



三更未到的時候,值夜的太監如弦聽到皇帝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如弦走到外間叫小太監去找如樂過來:“快一點,就說皇上又不舒服了。”

長寧正在做夢。他走在漫無邊際的漆黑荒野上,很像是皇家獵場。可是周圍沒有人聲,也沒有燈火,只有他一個人在踟躇獨行……腿很沉,胃也很痛,他弓著背,用手死死按著胃,只想著再走一會兒,再走一會兒就能找到地方休息了……

“陛下……陛下……”

長寧睜開了眼睛,無精打采地瞟了眼床邊的如樂如弦。

“朕……”他張了張嘴,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後就重重地歎了口氣,又閉上眼睛。夢裡的情形是假的,胃痛卻是真的。冷汗已經洇濕了褻衣,他蜷成一團,既不想說話也不想動。

好在如樂如弦早就知道這種情形該如何處理,給皇帝灌了些熱水,再給皇帝擦了身,不停揉著幾個大穴。等太醫來的時候,皇帝已經不那麼狼狽了。

“把乾清宮所有的燈都點起來。”長寧服完藥後吩咐道。如樂忙張羅著點燈——長寧說“所有”便是從內到外邊邊角角的所有,一盞都少不得。不一會兒乾清宮光華大放。

等一切都安頓好,長寧也沒有睡意了:“更衣吧。”如樂勸他:“陛下就算睡不著,躺著養養精神也是好的。”

長寧道:“躺著睡不著白費精神。”更何況燈火通明的宮殿讓他感覺十分安心,他情願坐在這裡等待天明。

慢慢處理掉幾份奏摺之後,天也亮了,太子過來向皇帝請安了。

太子才十三歲,住在端本宮,每日早晨都會來向長寧問安。

他面目生得很像長寧,自幼喪母,對長寧十分依賴。

依偎在長寧身邊,太子乖巧異常:“父皇,您今日怎麼起這麼早?”

長寧把已經批好的摺子翻給他看,一邊輕描淡寫道:“朕夜裡做了噩夢,醒了之後便睡不著了。”

太子心中擔憂,默默看了會兒摺子,忽然道:“父皇,您還惦記著母后麼?”

長寧一直未立皇后,中宮空懸,不僅如此,自從去年唯一的錢妃死後,竟然一個封妃都沒有了。整個後宮用空空如也來形容也不為過。
如今後宮事務都由太后打理。

太子自小就一直以為父親是因為深愛母親,才不曾冊封皇后,不過他年紀漸長,對男女之事有了些懵懂見識,不由對父親生了幾分懷疑。

長寧聽到太子問起,避重就輕答道:“你的母后,朕自然還是緬懷的。更緊要的是,朕有你一個兒子便已經心滿意足。”後半句確實是長寧的真心話,太子比起他當年要聰穎許多,令他十分欣慰。

太子聽到長寧這般直白,心裡又有幾分高興,轉念一想,父皇沒有別的女人也好,宮中這麼多人,難道還照顧不好父皇麼。

長寧並不想讓太子知道容華的事情,沒必要為一個小玩意擾亂他們的父子關係。

容華一夜無夢,起了之後就去校場騎馬。宮中都是良駒,容華跑得十分盡興。

直到午後才有人將容華領著去見皇帝。

長寧夜裡睡得不好,午後臥在榻上補眠,容華來的時候皇帝已經醒了,正歪在榻上。

容華進來,長寧便讓他坐在自己身側,道:“你想要什麼,同朕說說。朕這會兒心境舒爽,要什麼都行。”

容華恭順答道:“微臣想調到靠皇上近些的地方。”

長寧道:“這是朕本來就要賞你的,你再提些別的。”

容華想要的東西,多不勝數。光是昨夜到今日他在宮中逛了這麼一圈,目之所及,他就沒有什麼不想要的東西——玉宇瓊樓,砌寶流金,處處都是人間極品。但容華知道獅子大開口只會叫人倒盡胃口,要想能長久,此時最好以退為進。

見皇帝像是要起身,容華忙跪下來為皇帝穿上鞋,一邊道:“回陛下,臣並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了……只盼著能為皇上分憂。”說話時候語氣乖順,仿佛被馴服的大犬。

長寧凝視著半跪在他身邊的年輕人,被感動了一般柔聲道:“你有這份心便好,朕很歡喜。”說完還撫了撫容華的額頭。

轉面對如樂道:“前兩日火器司不是送過來十二支火槍麼?取一支過來。”

容華心頭直跳。近些年來火槍製作技術愈加精進,王公子弟之間攀比火槍已成風氣。加之一般人難以取得火器司的准許狀,擁有火槍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如今皇帝竟要賞他一支禦制火槍,簡直是戳中他的死穴。

長寧漫不經心道:“怎麼,不喜歡?”

容華連忙謝恩。他不是不喜歡,而是太喜歡了,不由生出點後怕——皇帝像是把他看透了。

如樂已經捧了裝著火槍的木匣子過來了。長寧打開盒子,道:“朕在宮裡平時也用不到這東西……又怕吵……太上皇他老人家倒是喜歡。”一面這樣說著,一面熟練地裝上子彈。

他十指蒼白修長,裝子彈的動作十分俐落,容華看得不由癡了。

長寧將槍放入匣子中,遞給容華:“等一下就讓人去給你辦准許狀。”

容華眼中的喜悅掩都掩不住,對皇帝的態度也愈加恭謹和順。

長寧只微微一笑,並不在意。找容華來之前,他早將此人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連容華對小夏說過的“皇帝又老又病”他都知道——但他並不放在心上,容華這個人就算肚子都是棉絮他也無所謂。

容華一走,長寧就緩緩踱到那幅冬雪空庭圖前。這是他想事情時候的習慣,只要看著這幅畫,心裡就多一點安定清明。

賀霜庭走之前曾對他說,你會是好皇帝。

其實他明明是所有兄弟中最平庸的一個。

別人花一分工夫學會的東西,他要費兩分。別人只要老師點一點就明白的東西,他要老師講解半天。

七歲時候他一邊哭,一邊抱怨:“為什麼我這麼笨……”賀霜庭抱著他,溫柔爽朗如三月春風:“小寧一點也不笨,是認真,是求甚解。多難能可貴。”

那便是他對賀霜庭生出愛意的萌芽。年幼時依賴,年少時憧憬,年輕時候迷戀,然後思念至今。

原以為自己可以一生都無怨無尤,原以為自己捱得住相思入骨,到頭來,卻是一場自欺欺人。

他年紀越大,越是懷念過去。那時候賀霜庭雖然同現在一樣不愛他,但至少在他身邊。

皇帝凝視著看過千萬次的畫,對珍藏在心底的賀霜庭輕聲說:“找一個與你容貌相似的人,不過是飲鴆止渴;若我能把這心思守得一生,也算圓滿,可如今這番不倫不類……到底是玷污了……”

第二章



皇帝的臉埋在容華的股間。

容華只能看到他後頸蒼白的肌膚。

頸上突起的骨頭隨著皇帝的動作上下滑動,容華的目光凝於那一點……盡全力不去抓住皇帝的頭髮把皇帝的頭死命按下去。

容華要發瘋了,皇帝的牙齒不斷磕碰在他的分身上,又含得不夠深裹得不夠用力,舌頭有一下沒一下擦過去,九重天地裡他已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不知覺中就挺腰將分身往皇帝嘴裡遞得更深。

長寧也已經吃不消,只是他頭一次為人用嘴,哪裡知道竅門,只一味張嘴含著,舌頭牙齒都不知道該怎麼放置。容華無意中塞得更深時候他不自覺就拿舌頭抵抗,想把那東西推出去。容華終於被那舌頭擦到舒爽,渾身一激靈,一聲悶哼就射了出來,連忙拔出已來不及,大半都直嗆皇帝喉嚨。

白濁腥膻,長寧何嘗嘗過這種味道,只覺得一陣反胃,哇一聲伏在床邊就嘔起來。

容華顧不得回味高潮時候的快感,連忙跳下床,胡亂扯上褲子,拿了銀盆來給長寧接著,又倒了茶等候在一邊,準備來給皇帝漱口。

只是長寧越嘔越烈,起初只是嘔出吞下的白濁,然後嘔出了些飯食,接著是黃綠色膽水,最後吐無可吐了,長寧依然在幹嘔,只有唾液流下。

容華瞧著情形不對,不由有些害怕,皇帝此時面色青白,滿臉冷汗,一手抓著床帷,幾乎要摳出洞來,一手死死抵著胃,顯是痛苦不堪。

尋思著皇帝大概是犯病了,容華便道:“陛下,還是叫人過來服侍吧。”

長寧每次與容華幽會,都遣退所有人,不得他召喚誰也不許入內。容華見他此時仍不願召人入內,不由大是焦慮,生怕萬一皇帝有個好歹,那他可真要命了。

好在長寧終於費力道:“你去……只叫如樂……”

容華松了口氣,通常長寧召如樂進來,就意味著自己可以走了。

如樂一聽容華說皇帝不適,連忙入內,一看長寧正伏在床邊,嘔得天昏地暗,周遭一片狼藉,心裡又是憂又是惱,當下先按捺不提,忙找出長寧常備的乾薑人參半夏丸,服侍長寧服下去,才將嘔吐漸漸止息了。

然後扶長寧去清洗,命人將污穢都清掃了。

待到長寧躺於床上,如樂又捧了些清粥給他墊胃。

見皇帝精神委頓,如樂心中雖然不忍,仍是忍不住道:“皇上這半年來都沒吐得這麼利害過,要不要叫太醫過來診脈?”

長寧吃了半小盅粥,就放下了,道:“不必了。瞧了也還是同過去一樣。”

如樂心中難過,終於直言道:“陛下既然明白,又何苦如此糟蹋龍體。”

他是一點也瞧不出那個容華有哪裡值得皇帝這般。若說有什麼好,也只是生了副好皮相罷了,可皇帝要什麼樣的美人要不到。至於內裡,一看就知是賣身就榮的虛偽小人,哪裡有半點君子風度,皇帝又怎會愛這種人品。

長寧聽如樂言語中大是不滿,不由好笑,這還真是現成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朕病在身上,也病在心裡。體膚之病尚有藥可解,心中癥結卻無人可醫……如今容華能不能成朕的心藥,尚未可知,只是……總要試一試才知到底會如何。”

如樂當然聽不明白這一番話的真意,只知皇帝並不是毫無緣故寵倖容華,心中對容華的厭惡稍減一分。

長寧又道:“太上皇面前,容華的事情不要提起。”

如樂無奈應旨道:“小人知道了。”他本就是太上皇衡光的人,衡光將他派到長寧身邊,也是有盯著點的意思。

長寧清楚如樂底細,只是政務上的事情他都可以讓如樂向衡光彙報;自己病了累了,從不許如樂說。

容華一夜都沒睡好。

老是想著皇帝頸後蒼白的肌膚,白到發青一般,連血脈都隱約可見。

容華清楚為人用嘴是什麼感覺。若沒有真情,用起嘴來並不舒服。當初他要小夏用嘴,小夏還有幾分不樂意。他可真沒想到皇帝居然會用嘴……若說用後門技巧得當會有快感,可用嘴哪裡有快感可言?容華從不覺得皇帝真正從心裡喜歡他。

容華想不通。他越想越覺得不通。從皇帝找上他就開始的疑問,終於大得連獲得的享受都已經掩蓋不了了。

皇帝的心思雖然像謎一樣,可是皇帝確實用唇舌吞舔過那裡……容華一想到那副情景,就覺得下身又開始發熱,終於忍耐不住,自己用手擼起來。



自從皇帝犯病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召容華入宮。容華以為皇帝已經厭倦了,他猜想皇上大概也只是圖個新鮮玩法,玩過幾次也就該罷手了。

容華想著自己從皇帝那兒得了不小的好處——獲了好些賞賜不談,最緊要是直接調入了京師水防裡。

如此一想,算不得虧。

就這樣厭了也好。容華知道自己輕重,摸著肺腑說,皇帝上回弄得他真怕了——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對別人好的。皇帝哪天興致沒了,要弄死他,跟撚螞蟻似的!

就在長夏將盡,容華漸漸放下心來的時候,又一次被召見了。

皇帝召見,不想去也得去。

以前每次進宮都是要沐浴更衣,等到晚間直接去皇帝床上。這次卻不同,大白天的,如樂就將他帶到了乾清宮,容華見周圍太監宮女皆垂手肅立,全若不聞不見,心下不安,輕聲向如樂問道:“公公可知道皇上這次召我是為何事?”

如樂笑道:“小人只是遵了皇上吩咐辦事,聖意卻不敢妄加揣測。再說大人去了可不就知道了。”

容華略一思索,摸了一碇銀子塞到如樂手中。如樂掂了掂那銀子,足有十兩,可見容華是早備在身上的,在心中冷笑一聲,道:“容大人不必擔心,皇上召您當然是好事,多少人巴還巴不得呢。”

容華十兩銀子就換了句廢話,在心中忿忿罵了句“老閹貨”,硬著頭皮進了門。

此時正是夏末午後,天還有些熱,長寧穿了件淺湖藍色燕子紋暗花的直身,披著乳色薄絹衣罩。他本就瘦,這麼穿著更顯得整個人清臒飄逸。容華一時瞧見了,只覺得皇帝身上沒染上一絲暑氣,清涼得很。

長寧氣色比之前好些,見了容華帶了點笑,道:“朕有快兩個月沒見著你了吧?瞧著曬黑了些。”

容華忙跪答:“臣在水防不敢怠慢,日日帶兵操練,因此曬黑了。”

長寧做了個虛扶的手勢,讓他起來,指了指桌子上鋪著的筆墨,道:“去,寫兩個字給朕看看。”

容華心裡不知道皇帝在玩什麼,恭敬問道:“不知皇上想要臣寫什麼字?”

長寧道:“隨你寫什麼。”他只不過是想看看容華字體,無所謂容華寫什麼。

容華也沒猶豫,揮筆寫了國泰民安四個大字,捧過去給長寧看。長寧細細看了半晌,才道:“算得上好字了,你幼時打的功底應當不錯。”容華忙道:“皇上過譽了,臣惶恐。”

長寧拍拍他的肩,道:“朕送你個字帖,你回去照著練如何。”容華垂首道:“能得皇上指點一二,臣不勝感激。”

長寧取了手邊的卷軸,遞給容華:“十一月初二是朕的生辰,朕想跟你討個壽禮。”

容華一聽此話又撲通一聲跪下:“皇上說的討字,臣擔當不起。能為皇上青眼相加,是臣的福氣。”

長寧也不嫌兩個人這樣說話累,又讓容華起來,道:“朕說的這個壽禮啊,就是讓你把這字臨得像了,給朕寫一道賀表。”

容華雖然不明白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還是立刻道:“臣遵旨。”

長寧一笑:“你量力而為吧。”

從前他做生日的時候,賀霜庭除了送件別致禮物,總會附送一首親筆詩賦。每一首他都收藏得妥妥帖帖。

交代完這件事情,長寧也一時無話可說。他不說話,容華也不敢說。

兩人靜默。長寧看著青年人垂著眼眸,睫毛長而密……一時間他只覺得胸口悶到幾乎要長歎一聲才能喘過氣來。

“容華,過來。”長寧拍了拍榻邊。容華遲疑了片刻,還是走到皇帝身邊坐下了。

“別動。”

然後皇帝就這樣筆直地看著他。

容華不敢動。皇帝仿佛把他當成了一幅畫,他若是一動,皇帝就看不到想看的東西了。

容華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看向何處,他不敢對上皇帝的眼睛。皇帝眼睛既黑且深,刹那間看到就會忍不住趕快轉過目光。

於是容華的目光就虛虛地越過皇帝的肩頭,落在牆面上的冬雪空庭圖上。窗外的陽光好象已經漸漸變弱了,但容華仍能清楚地看到那幅圖上的印章——“小鶴霜庭”。

小鶴霜庭?那豈不是名滿天下的賀容予的畫?也是,皇宮中總不缺好東西……

容華正在胡思亂想,一陣輕而薄的熏香味道已襲到面前。皇帝的唇覆了上來,吻住了他的眼睛。

只不過一瞬間,這個黑暗的,濕潤的吻就結束了。皇帝低聲說:“容華,下去吧。”

容華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他展開皇帝叫他練習的字帖。

那是一幅好字。筆鋒瀟灑無拘,但筆劃中又有平和寬廣的大氣象。

主人的印章是小鶴霜庭。

容華掩卷,若有所思。



容華得了皇帝賞的字帖,一有空閒就窩在家中練字。

容華本就是不達目的不甘休的人,更何況皇帝親口囑咐了,他當然是拼了十二分力氣練習。

這日容華下了值,照常立刻回家,準備練字,長寧的壽辰是十一月初二,只剩下一個月了,但他的字離賀霜庭的字還差得遠,只能說勉強形似。

才到胡同口,就見一人騎馬而來,口中喚道:“靜承兄!”

來者是容華在水師講習堂的同窗,姓劉名文致。劉文致比容華只大一歲,兩個人挺玩得來。劉文致的舅舅是老軍官,家裡很有些底子。容華跟他交好,多少打了點小九九。

一見劉文致到來,容華忙擺了笑臉,迎上去道:“若林兄今日怎麼得了空到我這裡來坐坐了,家裡也沒備酒菜,我去叫人到白樓點個八碟四盤過來。”

劉文致隨他進了院子,四下打量,道:“還能叫你破費麼!今日我就是找你去吃酒的,快換身衣服隨我去。”

又道:“我還是頭一次到你這裡來,原思量著靠路口近會吵鬧,如今這麼一瞧,居然又清淨又別致,好地方呀。

這房子是如樂按照長寧的吩咐,給容華置辦的,自然不差。劉文致當然不知其中蹊蹺,又見容華家中物件樣樣精緻,還有一個老管家一個粗使婆子,舉止也都很有分寸,心中不禁暗暗稱奇——從前讀書時候也沒聽說過容華家裡有什麼背景,如今看來果然是深藏不露麼。

容華這些天日日悶在家中練字,確實是憋透了,但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若劉文致只是拉他出去消磨時光,也還是不能去。

心中這般想著,便笑著問道:“請我去吃酒……今日非節非慶的,難道是哪位做壽?可我也沒想起來今日是哪位生辰啊。”

劉文致答道:“哎!差不多。你過去老埋怨我不帶你去見識大人物的,今日我可是頭一份就想起你來了!”

容華心中暗笑,今非昔比,他連皇帝都徹底見識過了,但劉文致的面子不好駁,仍饒有興致問道:“是哪位風流人物?”

劉文致附在他耳邊道:“理郡王,謝曼儒。”

容華一怔。

謝曼儒是長寧帝的外甥,文武兼備,太上皇衡光與長寧都十分寵愛,竟以異姓封王,是本朝頭一個異姓王,年紀輕輕就名滿天下。

劉文致得意極了,說起自己與理郡王如何如何結識,又道:“理郡王極平易近人的,最好結交……”

容華心中已經轉了幾個彎,終是一撂衣擺,道:“走!”

他到底年少氣盛,自覺皇帝把與自己的事情當汙糟事藏著掖著,見不得人。如今得了機會能與謝曼儒這等人物攀上關係,他明知有點不妥,心裡還是蠢蠢欲動。

當下就換了衣服,與劉文致騎馬往設筵的地方去了。

做壽的地方是理郡王的一處別館。館中開鑿了人工湖,湖心島上搭著戲臺子,湖上又蜿蜒著九曲廊橋,筵席就設在廊橋上,坐於廊中可聽晚風攜音,可觀澄水映月,十分得趣。劉文致與容華到的時候,戲臺子上已經開始做著戲頭子了。

容華與劉文致入了座,又等了兩刻,客人已經陸續到來。忽然聽得一陣騷動,原來是理郡王謝曼儒到了。

只見謝曼儒身穿乳色長衣,腰中系秋香色腰帶,頭戴綸巾,一副尋常書生打扮,但肩寬腰細,面容俊朗,仍看出氣度不凡。容華不禁在心中暗暗讚歎。

劉文致領了容華到謝曼儒面前,道:“王爺,這就是我常常向您提起的咱們這一屆最年輕的那個容靜承。”

謝曼儒含笑看向容華,心裡卻咯噔一下,只覺容華十分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把著酒杯,向容華寒暄幾句,然後問道:“我聽說,靜承現在在永定河水道任職?”

容華答道:“王爺說得沒錯。”

謝曼儒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張空席,對劉容二人道:“你們就在我身邊坐了吧。等會兒我還有話要問一問靜承。”

他此話一出,不但容華吃驚,就連劉文致也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悄聲問容華:“你以前就招惹上這尊大佛了?”

容華心裡突突直跳,過了片刻才平靜下來,想著謝曼儒是決計不可能問自己有關皇上的事情的。

正胡思亂想間,忽然湖中島上鼓樂大作,眾人一起喝起彩來——正戲開始了。謝曼儒偏過頭來,對劉文致笑道:“今日與其說我是主角,還不如說是紫相是主角。我看著在座的一多半心心念念的都是紫相!”

劉文致不好意思道:“瞧王爺這話說的,紫相是皇上都誇獎過的,大夥兒能不愛麼。”

容華豎著耳朵聽到登場的竟是紫相,也不由精神一振。



紫相是如今京中最紅的優伶,他原來叫做蘇紫亭,後來唱出了名堂,連長寧帝都指名召他進宮獻演,長寧聽了蘇紫亭的戲之後,道:“卿可為梨園丞相。”此讚語立刻傳遍京城,從此別人都管蘇紫亭叫紫相,他名聲愈熾,捧他的人也愈多,甚至傳聞紫相最大的金主就是當今的皇帝長寧。

容華從前只在大戲園子裡聽過紫相做戲,從來沒在私家堂會上見識過,今日又是憑水聽音,風景絕佳,更非一般堂會可比。容華揣測,說不定等一會兒還可見紫相過來與謝曼儒進酒,更能將真人看得真切了,心下更是一陣激動。

容華正在心中想著不知紫相卸了戲妝之後是何模樣,只聽說仍是極美的。劉文致靠過來在容華耳邊道:“如何,今日不虛此行吧……”容華點頭。劉文致幾杯酒下肚,說的話越發淫褻大膽,道:“只可惜瞧得見,吃不著……聽說紫相自從跟那位頂了天的金主睡過之後,越發身嬌肉貴了……如今是花銀子也摸不著一把了。”

容華一哂,卻不接話,心中卻突得一跳。

民間對宮闈豔事向來津津樂道,容華也聽人說起過皇帝是紫相的入幕之賓,那些傳言編得有板有眼,更有好事者,只將兩人名字稍做變化,就寫了豔情小說,供人消遣,在坊間鄉里竟一度十分風行。

容華從前聽到這些只當一樂,從不認為是真。只是如今他想到皇帝能若無其事召自己進宮,並不如何自愛,那些荒謬的傳言似乎也並不怎麼荒謬了。

劉文致仍在喋喋不休。容華已經沒了興致,只敷衍應和,不時看向坐在主座中的謝曼儒。謝曼儒斜坐在高榻上,倚著身後的紫檀木大屏風,仍是專心致志聽戲的樣子。容華心中稍微安定,他早已經拿定了主意,與皇帝的事情在人前一定要撇得清清楚楚,在理郡王面前當然也不能例外。

紫相正一個花腔博得滿場喝彩。容華望著湖中戲臺上燈火煌煌,不由打了個寒戰。

紫相才唱了兩折,謝曼儒就招呼容華:“靜承,來,我有話同你說。”容華過去,立在他身側,謝曼儒微微一笑,讓他與自己同榻而坐,道:“我從前聽若林說起你,你與我同齡,不必太過謙了。”

容華客套推辭,謝曼儒仍他坐了。兩人虛話寒暄幾句,謝曼儒才切入正題,道:“前幾日,我遇到了何問聲先生,他也向我提起了你。”

容華忙道:“何先生近日可好?學生也有段時間沒有去探望他老人家了,實在慚愧。”

何問聲就是想把女兒嫁給容華的那個老師。容華自從攀上了皇帝,也就跟何家走得不那麼勤快了,再加上他留京的事情何問聲事前並不知道,何問聲多少有點不滿。

謝曼儒道:“我瞧著他不錯,還有力氣在我面前編排許多人的不是呢。”

這話聽起來半是調侃半是諷刺,噎得容華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謝曼儒笑道:“他也同我說了你的不是……他當初能把你調到揚子江水道已是花了大氣力,你一聲不吭就走了別的門路到永定河去上任了,也難怪他要生氣。”

容華心裡一陣光火,他雖然事前沒有跟何問聲打招呼,但事後幾次跑到何家送禮,就是怕這位老師不滿,沒想到何問聲禮物照收,人前誹謗也沒少。容華無奈道:“這確實是我的不是。但我那時候只一心想著留在京中,也就……就沒顧慮到太周詳。”

謝曼儒又問:“我知道你的難處。何問聲說你同他說,是原京師水道總領攝方博的家裡人幫了你。嗯……方老呢,前年已經致仕,回河北老家了,現在只有他大女兒還在京中。何問聲特意去他大女兒家裡走了一趟,問了,說是不知道有你這麼個人。後來何問聲又特意跑去吏部去打探消息,聽說你辦文書的時候有個太監模樣的人陪你一起去的。你瞧這事情嘛,就怕認真人,何問聲斷定你撒了謊,這就叨嘮到我面前來了。你要同我說實話,你到底走的誰的關係?”

容華哪料得這其中竟有這許多曲折,心中只覺得又硬又冷,一時又恍惚何問聲為何緊咬著自己不放。

好在他心中已經定了主意,決不可說出皇帝之事,稍稍定了心神,便做出一番為難神色,道:“沒想到這事情也勞動王爺親自過問,原是不值得說之事……”

正說話間,有個十一二歲的小童走到謝曼儒面前行了個禮,道:“王爺,我師傅問了,王爺還聽不聽,若是不王爺不聽了,他下麵的就不唱了。”原來紫相瞧見謝曼儒與人說話,就派徒弟過來傳話。

謝曼儒笑斥道:“沒規矩的,我正與客人說話呢,你也敢上來插話。”小童仍笑嘻嘻道:“那就請王爺快給個話。”

謝曼儒瞧了眼容華,道:“行了。我知道你師傅最近忙著為皇上壽誕排新戲,今日能過來就是給我面子了,我受用得很。”說話間就摸了幾片金葉子賞給小童。小童忙收了,道:“一會兒師傅卸了妝就來給您老人家敬酒。”說完就一溜煙跑了。

容華滿心思都是謝曼儒與何問聲的逼問,聽到紫相要過來敬酒,面上擠出了個笑臉,心中卻一片漠然。

也幸好小童過來打了個岔,片刻之間,容華心裡已經清明許多,不待謝曼儒再問,容華便搶先道:“我並非是有意欺瞞老師,只是當中事情說了只怕汙了老師與王爺的耳朵。”

謝曼儒道:“迂腐之調。快說。”

容華無奈道:“是走了如樂公公的門路。”他心裡想得清楚,此時再編一個高官出來,謝曼儒只消一問便知有假。再者此事,本來就是如樂為他一手辦妥的。

謝曼儒聽了,不由吃了一驚,將容華又仔細看上一眼。

容華並不知道如樂是什麼人,謝曼儒卻十分清楚——如樂是太上皇衡光的人,放在長寧身邊是當作父子兩人的傳聲筒,也是幫衡光看著長寧,不可與一般太監總管相提並論。

謝曼儒沒想到會牽扯到這個人物身上來,慢慢道:“如樂是皇上身邊人……我一向以為他還本分,怎麼也插手起這些事情來了。”

容華不再多言,他說了個如樂的名字之後就擺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讓謝曼儒自去以為他是說破了秘事,怕得罪如樂。

謝曼儒心裡也被攪亂了,但仍和顏悅色道:“你再去吃兩杯吧,不用陪著我了。”

容華忙應了是,立刻就退了下去,匆匆到劉文致席前,道:“我先回去了。”劉文致訝然:“等會兒紫相要過來啊,你不等著瞧一瞧?”

容華裝做不聞,逕自去了,心道再慢走一刻就要被人吞了。

一回到家中,容華立刻就寫了封信,喚過家中的粗使婆子,道:“你快去把這信送給如樂公公,越快越好。”

第三章



天光微亮時候,長寧就醒了。他難得一夜安眠,這一覺雖然時間不長,但將身體上的困乏全解了,長寧睜了眼只覺得心中一陣輕鬆。

聽得皇帝起身的動靜,小太監趕忙上前服侍。長寧剛穿好衣服,如樂就進來了,跪道:“小人有事向皇上稟報。”

長寧點點頭。如樂便將容華寫給自己的信呈上,又道:“如今這事情被理郡王知曉,是小人處理不慎。請陛下責罰。”

長寧將那信看了,不禁好笑——容華的字還真練出了些賀霜庭的影子,又見如樂仍跪於地下,便道:“你起來,關你什麼事,是容華不懂事——他以為抬出你就可糊弄過謝曼儒,豈不知惹下的麻煩更大。”

如樂忙起身,又道:“那理郡王那邊該怎麼辦,請陛下示下。”

長寧道:“你不用再為此事煩惱,謝曼儒這人是認真,但他不敢繞過朕直接懲處你……朕想的是另一件事情,你說,容華為何不肯向理郡王抬出朕的名頭?”他正心頭輕鬆,連話也多一些。

如樂與長寧日夜相伴,聽出這句問話裡長寧並無疑惑之意,揣測一番,便趁機道:“容華不但不是坦蕩君子,還心性險惡,他靠著取悅皇上獲益,又擅長在人前偽裝,陛下恐怕早已識別此人心性,不如趁此機會將他逐出京中,以免再玷污聖聽。”

長寧又將容華那封信拿起來看了看,道:“朕倒不覺得他像你說得那麼不堪。其實他種種行為也就是趨利而避害,本能而已。再者,他確有才能——年紀輕輕就以全甲成績畢業,若非如此,朕僅憑一己喜好調動他,也是昏君作為。你說是不是?”

他這番話雖然嚴厲,面上仍是和顏悅色。如樂立刻聽出皇帝是在勸戒自己不可為難容華,不禁悚然,忙連連稱是。

長寧同如樂說了這半天話,早起時候的愉悅勁頭已經過了,只覺得心中又慢慢沉重下去,便不再言語,默默想著朝中各種事務。如樂不敢擾他,只將摺子捧來放在案上。

等過了早朝,就有宮人來報,理郡王謝曼儒進宮求見。長寧聽了,只呆著臉看了如樂一眼,道:“讓他進來吧。”

謝曼儒昨夜聽了容華的話,心裡就極不舒服,一晚上都沒睡好。本朝自開國以來就以前朝為鑒,嚴防宦官之禍。謝曼儒翻來覆去就想,平時一向謹慎的如樂怎麼會幹出這種事情呢,可容華不過是個才剛入仕途的年輕人,無錢無權,如樂與他勾結有何好處……除非是有皇帝的授意。可說到皇帝的授意就更不通了。皇帝又怎會管到這微末小事。

反復思量之後,謝曼儒終究決定要將此事向皇帝挑明——若宦官真有勾結外臣之舉,任他是誰都不可輕饒。

進了內殿,謝曼儒先向皇帝謝了賞賜,前日是他二十歲生日,長寧的賞賜早幾日就下去了,當日謝曼儒已經謝過恩。此刻見了長寧,又提起來再謝一次。

長寧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了,不免又說到太子年幼,要謝曼儒盡心陪伴的話。因這些年來長寧一直痼疾纏身,情況時好時壞,已不止一次在人前流露過若自己盛年而去,太子年幼的擔憂。

謝曼儒本就有心事,再聽到長寧的殷殷囑咐,心中登時又酸又燙,立身行禮道:“陛下,臣有一事,還請陛下裁斷。”

如樂立於一旁,眼皮不禁一跳。

果然謝曼儒將容華之事一一說來,十分詳細,末了道:“如今只憑容華一人之言,也不可斷定如樂有罪,還請陛下向如樂問詢,確認是否真有此事。”

長寧聽他說完,並不說話。室內只聽到鐘擺之聲,謝曼儒與如樂均是屏息凝神。

又發了半晌呆,長寧才對謝曼儒道:“你錯怪如樂了,也錯怪容華了。如樂的人,不過是跑了個腿。這事情是朕親自交代了吏部尚書秦緒雍要他辦的。”

此話一出,謝曼儒與如樂都吃了一驚。

謝曼儒是沒想到容華真是得了長寧的幫助。如樂本還在擔憂長寧怎麼打發理郡王,沒想到長寧竟然大方說了實話。

長寧又道:“如樂,你出去。”

如樂唯唯諾諾應聲而出。

室內只剩下舅甥兩人相對而坐。謝曼儒見皇帝仍是一副木頭塑像似的表情,心下不安。

長寧忽然問道:“你知道如樂的來歷麼?”

謝曼儒忙道:“臣知道。如樂是衡光初年就跟在衡光帝身邊,後來被派到平王府去服侍平王。皇上就是那時候與如樂結識的。”

長寧的眼睛彎了起來,露了點笑意:“知道還跟他過不去?他老了,經不起折騰了……”

謝曼儒聽了這話,又懷疑長寧是否有意袒護如樂,但不敢打斷長寧的話,只能默默聽著。

長寧又道:“然而你並沒有做錯。纖纖不伐,必成妖孽啊,你懂得要防微杜漸,很好。你尚明白的道理,朕怎會不明白……倘若如樂真有不法之舉,朕也是絕饒不了他的,你放心,朕身邊的人,一舉一動,朕都看著呢……”他聲音漸漸低下去,也冷下去,跟覆在枯草上的秋霜似的。

謝曼儒一時生出長寧是在敲打自己的錯覺,不由輕輕叫了聲:“舅舅!”

長寧微微一笑,握住謝曼儒的手,道:“容華是朕賞識他,提拔一下。何問聲再到你面前念叨你就把朕的話告訴他,叫他安分些……”

謝曼儒忙應了一聲是。長寧又道:“既然進了宮,就去陪陪太子吧。”

謝曼儒連忙告退,他覺出長寧已經露了倦意,又感到長寧的手又冷又濕,忽然想到“天不假年”四個字,不由一陣難過。

待得謝曼儒離開,如樂才複又入內。長寧招手讓他到自己面前,道:“你去安排一下,讓容華今晚過來。朕要見他。”



容華到的時候,皇帝正在用晚膳。

一張束腰黃花梨木炕桌上擺著大大小小約莫二十來個白瓷碗碟,容華也不敢細瞧裡面都是些什麼,向皇帝行了禮之後便立在一邊。

長寧捧著碗問:“吃過了嗎?”

容華滿腦子想著理郡王的事情,一點沒提防皇帝居然會問這麼一句,張口就道:“還沒。”

長寧露了點笑意,指了指自己對面:“坐。”又對如樂道:“再添副碗筷。”

如樂一怔。宮裡樣樣事情都有規矩和說法,將禦膳賞給大臣或後宮,叫賜席;與皇帝同食,叫陪膳,從來就沒有“再添副碗筷”這說法。賜席也好,陪膳也好,都是不能與皇帝同桌的,如今宮中能破例的只有太子而已。

容華對宮中禮儀不熟悉,只隱隱覺得與皇帝同桌而食十分難得,但到底有多難得,他卻不清楚,向皇帝道了謝,便側身坐在炕上。

長寧有胃疾,膳房奉上的都是清淡綿軟的食物。容華年輕,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口重,愛吃鹹辣。禦膳調理得雖好,但不合他的偏愛,再加之吃的時候提心吊膽,更不會覺得有多美味了。

長寧一向少食,晚飯也只吃幾口就擱下了。容華一見皇帝放下碗筷,連忙也放下碗筷。

長寧見容華也停了箸,似笑非笑道:“你一個年輕人,怎麼跟我吃得一樣多?”容華忙道:“君前不敢失儀。”

如樂站在一邊心道:“已經失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長寧轉頭吩咐道:“叫膳房做幾道野味來,口調重點;再拿一壺秋露白過來。”容華沒想到皇帝居然這般有心,忐忑之餘,轉瞬間想到的竟然是賀霜庭的冬雪圖和卷軸。

吃完了飯,皇帝又跟容華玩了一盤棋。兩個人的棋藝都平常,倒也不相上下,廝殺得津津有味。

最後一算,皇帝持黑勉強勝了一目半,幾乎不能說是勝了。

長寧收拾棋子的時候仍然興致勃勃,道:“從前我有個朋友,總是不樂意與我對弈。你猜為何。”

容華想當然道:“是不是因為他懾于陛下威勢,不敢盡力對局?”

長寧笑了起來。夜晚時候的燈火朦朧了他的面孔,再如此一笑,竟然有幾分天真。

“他說,因為棋逢對手才能盡興。”

長寧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是他的對手……”又像歎息又像自嘲。

他無意中拿棋子扣著棋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容華一瞬間被這樣的氛圍蠱惑,湧起一股讓自己都陌生的酸楚。他張口道:“是賀霜庭?”

話一出口,容華就一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心中只覺得要槽糕。

但長寧毫不在意地點頭,道:“是賀霜庭。”想了想,又補充道:“霜庭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賀容予——你很應該記得這個名字。”

容華應了聲是,他是聰明人,已經全明瞭了。

等到床帷落下,身體交纏,分不清兩個人的味道,容華一邊吻著皇帝的頸下鎖骨,一邊問:“有……那麼像嗎?我跟他……”

“像……一眼就……”

容華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那他這樣過嗎?”說完就分開皇帝兩股,把頭埋在皇帝的股間。

第四章



那日容華自宮中回去,就決心把練字的事情全丟開。

說到底,皇帝就是看著他想著另外一個人罷了。既然皇帝是愛他一副面皮,那這字練不練,練到什麼程度也就無所謂了。

賀容予,字霜庭。

現在容華想到賀霜庭三個字,免不了帶了酸意。人就是這麼怪,不跟某個人比的時候,可能還會喜歡,會敬佩這個人,一旦覺得自己被比較了,難免犯酸。

容華十六歲考上秀才,十七歲考上水師學堂,這份成績擺到哪兒都是頂呱呱的。可賀霜庭當年是殿試探花,若不是賀家要避嫌,就是中得狀元也不奇怪。

容華從小字練得好,也懂點樂器,在學堂的時候常常被誇全才,從前他為此自得過,可是跟賀霜庭一比,就成了笑話。賀霜庭的書畫,堂而皇之地掛在宮中,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也許他還可以扳回一城。賀霜庭已經歸隱了,他才剛剛入仕,將來官做得未必會比賀霜庭小。

但是容華心裡清楚,最重要,最寶貴的東西,他已經丟失了。

不管將來他的官做到多大,他心裡永遠會記得自己是官府小吏的兒子,家住尋常巷陌,為了能出人投地,欺騙親友,背叛老師,爬上了男人的床……

而賀霜庭呢?父親是丞相,姑母是衡光的皇后,清貴世家,朱門子弟。

天下人都知道的故事——十歲的賀霜庭見到衡光帝,儀態不俗,衡光喜愛,笑而指之,雲:“他日可著仙鶴紋章。”

仙鶴是一品官員的官服上才有的。賀霜庭面前擺著的是無量前程,但是衡光退位後,他沒有留下來輔佐長寧,而是遠走南方,去照顧被流放的廢太子。

出身顯貴卻不沉迷權勢,因此賀霜庭的磊落更顯得磊落,瀟灑更顯得瀟灑。

容華覺得自己正好是賀霜庭的反面——因為拼命想甩掉卑微,結果被襯托得更加卑微。

皇帝就是看著他這樣一個人,去想念天下聞名的風流人物。

他可憐皇帝可憐得簡直要笑出來了。

這天夜裡容華夢到了他過世不少年的親媽。對著親媽他忽然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沒人瞧得起我……沒人瞧得起我……”

眼淚一掉下來,容華就驚醒了。

眨了眨眼睛,果然有點濕。

他翻了兩個身又睡不著,乾脆就起來,摸到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慢慢研了墨,提了筆,略定了定神,開始書寫王右軍的蘭亭序。

他只覺得心中沉著一股氣,讓他的筆好象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紙上夢游一樣遊走。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

寫到末尾這句的時候,他頓了頓,好象有一些不願意想,刻意去忘記的感覺在心中迴響。

他搖搖頭,把這幅字寫完,然後蓋上自己的私章。

月光和微弱的燭光一起,鋪在紙上。容華就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墨幹。

次日早晨,容華出門之前,囑咐老管家:“我桌上拿鎮紙壓著一幅新字,你去找一家店裱起來,手藝一定要好,我要拿去送人用的。”



十一月初二的時候是萬壽聖節,這一年長寧滿三十八歲,不是整壽,但過了這個生辰,長寧就掌國整十年了。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因此禮部與內務司準備辦得隆重些,將這個意思向長寧請示了,長寧卻說:“仍按原制辦便可。”

後來太子與理郡王又來說了這事情,長寧才勉強同意了。

到了十月底的時候已經諸事準備停當,各國與各地送到的禮物都已經到京。長寧沒耐心一一過目,只粗粗看了看禮單,就吩咐如樂道:“等過完節就分類收庫吧。再造兩份冊子,一份送上皇,一份送太后,看他們有什麼喜歡的。”

如樂應了是,又道:“容靜承那邊也送了東西過來。”

長寧一聽,果然來了點精神:“拿來給我瞧瞧。”

如樂便去捧了一幅蘭亭序過來,展開給長寧看了。長寧站在書案前,輕輕在紙上摩挲,用手指虛虛勾了幾筆,心道:“雖然不像,但這字也不錯了。”又賞玩了片刻,就自己動手收了起來。連如樂也不知道長寧把這幅字擺到哪裡去了。

等到正日子,京中熱鬧了一整天。各式戲班子不說,光是各地商會集資搞的花車巡遊就將街上擠得水泄不通。到了吉時,京中五大水道水師的軍艦一齊鳴炮,炮聲震天,引得看熱鬧的百姓陣陣尖叫歡呼。

長寧一早就受了百官朝賀,見了不少使節,到了正午時候又擺了國宴,一個上午就換了三套衣服。午後才得了空休息,正好宮人將戲單子送過來給長寧看。

長寧看到紫相的班子在上面,不禁展顏,道:“就點鴻秋班。”他又看了看,道:“浣紗記?”宮人答:“是,紫相扮西施。”

長寧望了如樂一眼,漫不經心道:“若果真好,朕可是要親自賞的。”

如樂不用皇帝再暗示,自然明白,再者紫相也不是頭一遭陪皇帝了。

果然紫相扮的西施撓到了長寧的心尖尖,晚間到了床上,長寧摟著那一把纖腰就“夷光,夷光”的亂叫。紫相也是風騷入骨的人物,坐在長寧身上,使勁擺動腰肢,一面呻吟,一面只管將長寧叫“大王”。

長寧累了一天,被紫相略一撩撥就泄了。他體力不支,但只覺心中煩悶,尚未盡興,便從床頭暗格中摸出一個翡翠穿心盒,倒了三顆蠶豆大小的藥丸出來,一口氣全吞了下去。

這藥本就是床笫間助興用的,長寧以往用得很少,即使用到,一次也只吃一粒。這次三粒一起落肚,長寧立時就覺得胃裡面跟火燒一樣,又像有一把鈍刀在裡面刮,但下面也已經開始腫脹得發痛,急待釋放。

紫相見皇帝一頭虛汗,面色白得發青,唇色深得發烏,眼睛卻亮得跟鬼火一樣,不禁心下駭然,想叫人進來。長寧卻不許他叫人,只咬著牙關,道:“……接著……來。”

做到後面長寧像打擺子一樣,整個人都弓成蝦子了。紫相心中害怕,急急忙忙幫他全弄出來。長寧又泄了兩回之後,終於暈了過去。紫相連抓件衣服遮掩一下也來不及,就跳到床下,大叫如樂。

如樂一聽長寧昏迷,也唬掉了半條魂,掀了垂帷沖進來就死命掐長寧的人中,掐了半晌,長寧才緩過來,漸漸張開雙眼。

眾人還來不及鬆口氣,長寧忽地伏在床邊,大口大口嘔血,吐了有四五口,才斷斷續續止住。

如樂頓時急得眼淚就下來了,一面口中不住念佛。

幸好這時候太醫到了,趕忙給長寧切脈。

不消片刻,太子與理郡王都趕了過來。

醫正林繼謙正與幾個太醫商量方子,見得太子與理郡王,都連忙行禮。

太子只問:“怎麼又會有嘔血之症?”

幾個太醫都神色尷尬,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都把目光落在醫正身上。

林繼謙比別人都坦然些,道:“補藥性燥烈,皇上服過了量,因此受損。”

說是補藥,謝曼儒當然一聽就知道是什麼藥。

太子才十二三歲,愣了片刻才明白過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仰面看向垂手肅立的一排太醫,沉聲問:“誰給皇上配的藥?”

林繼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方子是太醫院一起擬出來的,藥丸是臣與幾位同僚一起制的。”

謝曼儒立刻斥道:“混帳!你以為法不責眾就有恃無恐了?今日我就罰太醫院各人罰俸祿兩年,自醫正起,官秩各降半級。”

太子本想殺掉配藥的太醫,但被林繼謙這麼一攪和,謝曼儒又有回護之意,只好作罷。

正好宮人過來,對太子道:“皇上這會兒好點了,讓殿下過去。”

太子連忙丟下太醫去了。

待得太子離開,林繼謙才感激地看了一眼謝曼儒,道:“方才多謝王爺了。”謝曼儒拍了拍他的肩,道:“皇上的身體,你當比誰都清楚,怎麼能把這種藥進上去?從古至今,多少人死在這上頭,你不知道?”

林繼謙歎了口氣,低聲道:“我這兒有句話,說出來是大逆不道,不說實在梗著不舒服。做大夫的,最恨的就是不聽話的病人,要是有的選,我還真不願意對著不遵醫囑的病人……還有不講道理的病人家屬。”

謝曼儒聽這話,似乎將自己都罵進去,苦笑道:“你既是大夫,就該勸著點。“

林繼謙搖搖頭:“那藥太醫院原來是不肯配的,他叫人催了幾次,只好配了;配好了之後,我也是千叮囑萬叮囑一次只能一粒,每次只送四粒到他那裡去……我是他的大夫,做到這地步算是盡了職守,手腳都長他身上,我怎麼管?您別忘了,我也是他的臣子。”

謝曼儒澀澀道:“你不明白,他心裡苦。”

“我是不明白,”林繼謙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個大夫,只會治病。您若明白,請您去幫他排解。沒准他心裡一不苦了,身上的病也能去了大半。”

“真的?”

“真的,他眼下的病不就是自己糟出來的?”

謝曼儒往他肩上砸了一拳:“你這話要讓太子殿下聽了別想有活路!”

兩人說了這些話心裡才都舒散些,又說了半天該怎麼用藥怎麼調理等等,謝曼儒方別了林繼謙。

太子在內室陪著長寧,見他服了常用的藥後神態安穩許多,才漸漸放下心來。這時候有太監過來問道:“紫相還跪在那裡,該如何處置?”方才一陣混亂,誰也沒留心紫相。

紫相只披了件單衣跪在屏風後面,兩條白生生的腿露在外面,上面還留著歡愛痕跡。太子還沒經歷過情事,看到紫相這模樣,登時面皮漲得通紅,怒道:“拖出去杖斃!”

紫相伏在地下,既不求饒,也不辯解,仿佛太子決斷的是別人的生死。

這時臥於床上的長寧低聲道:“此事本就於他無關,不要濫殺。”

太子見長寧面色慘白,連說話都費力,不禁含淚握著父親的手,不情願道:“父皇!”

長寧又堅持:“不要為難他……”



長寧發了話,自然無人敢為難紫相。但因紫相當夜只披件薄衣跪在地上跪了半天,受了寒,從宮中出來就開始高熱。長寧知道了之後,還讓太監走了一趟,送了些藥。

有些最擅捕風捉影的人,像模像樣地編排起故事來,說得繪聲繪色——

皇帝被紫相迷得神魂顛倒,在戲臺子後面的水榭裡就強要了紫相,急得連戲服都來不及脫,只撩了衣擺就入,直做得水聲滋滋,猶不盡興,於是皇帝就這樣插著,兩人連在一處,將紫相抱到床上,將那玩意抽插了兩三百下,次次整根吞吐……

“……如此這般,做得紫相尖叫暈倒數次,因此落了病,皇帝這才派人來送藥。”

劉文致一邊吃酒,一邊講著市井傳聞,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容華聽了,只嗤笑一聲。

萬壽聖節那天容華當值,節後有兩天休假,與劉文致幾個同窗約了去喝酒。劉文致幾杯酒下肚,又叫了幾個歌伎來唱曲助興,樂得忘乎所以,就開始講些野史秘聞,大是得趣,見容華頗是不屑的樣子,便道:“靜承你笑什麼?”

容華撿了些菜吃了,道:“這故事編排得也太離奇下作了,盡是些意淫。”

劉文致一揮手,道:“樂的不就是個意淫!編這故事的人多半是自己睡不到紫相,所以只好如此意淫一番了。”

容華又冷笑道:“你又不是沒見過皇帝,就那模樣的人還能兩三百下?做夢呢。一聽這故事就知道編故事的人是沒見過天子的。”

“倒也是,”劉文致摸摸下巴,又淫笑幾聲,“這故事編排得雖然誇張,可皇帝未必沒睡了紫相。”

容華心中不爽快,不再接這話頭。

他想到了長寧在床上的模樣。身上跟臉一樣蒼白;腿很長,屈起來的時候看上去有些硬;太瘦了,膝蓋上骨頭突出,他撫摸上去的時候不敢用力,仿佛一用力會把這把半老的骨頭給捏碎……心口上長著一顆小小的痣,他暗暗想過,若是女子豐滿的胸脯上長這樣一顆痣,會是多誘人,一面這樣想著,一面卻不由自主地吻了那裡……

劉文致還在念叨紫相,垂涎欲滴,顯出幾分蠢樣。

容華垂著眼睛,慢慢給自己斟滿一杯酒。

有一件事情,他篤定得很,皇帝就算睡了紫相,也不可能真正覺得滿足。他惡狠狠地想,絕對不可能滿足。

壽禮他已經送到如樂那裡去了,但如樂那裡一句回話都沒有傳過來。他也不知道長寧到底是什麼評價,甚至不知道長寧到底看到沒有,或許長寧壓根就忘記了這件事情。如此一想,容華便不覺有幾分沮喪。

又過了幾日,乾清宮下了旨意,將謝曼儒的爵位由郡王晉為親王。

一時京中譁然。

雖然不少人都猜測,謝曼儒早晚會晉親王爵,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

容華聽了這個消息,也有幾分驚奇,去找了劉文致,道:“這是大事情,很該送份賀禮。我與殿下不熟,你瞧著送什麼好?”

劉文致思量片刻,與容華謀劃起來。兩人商量半天,劉文致忽然道:“說來也奇怪。郡王向來是個豪爽人,遇到這等喜事,早就該擺起酒席才對。聽說聖旨是昨天夜裡到的,今天一天王府上都沒什麼動靜,既不擺酒,也不放炮,倒透出點詭異來……”

容華心裡咯噔一下,反笑道:“或許是等到冬至大節的時候一起擺酒,也沒兩天了。”

“天家也做這麼小家子氣的事情?”劉文致勾著他的肩,“靜承若有什麼門道搞到消息可千萬別吝嗇。”

容華與他打了個哈哈,將他打發走。

急急忙忙回了家中,將粗使婆子找來,沉吟半晌,終於問道:“最近如樂公公有沒有遞話過來?”

婆子答道:“沒有。”

容華按捺不住,站起來走了幾步,道:“那你去公公那裡傳個話,就說……我向皇上問安。”

他從來不與如樂那邊主動說話,都是等如樂那邊傳話過來。今天聽了劉文致說的情況,頓覺不安。他留心過,自從萬壽聖節過後,邸報上就沒刊過皇帝的明發諭旨,也沒有召見部員使臣的消息;眼下卻忽然晉了理郡王的爵位,再加上理郡王的反常……容華越想越是心驚,甚至一時間懷疑長寧是不是已經沒了。

幸好次日,如樂那邊就來了消息,要容華進宮。容華才覺得略安心。

到了宮門快落鎖的時候,如樂將容華接進去。

此時已經是臨近冬至,霜重冰寒,容華只覺自己吸一口氣,能從鼻子一直涼到喉嚨,他跟在如樂身後,兩人都一言不發。

直到快到殿中,容華忽然問道:“陛下可安好。”

如樂看了容華一眼,眼神古怪;待將容華引到內室,才輕聲道:“今日尚算有點起色,前兩日陛下情形很不好……”

言畢,走到床前,撩起床帷。

容華呼吸一滯——長寧正坐在床上,鬢角上的灰白更多了些,一雙眸子卻越發幽深,一眼望過來,就刺到容華心裡去了。



長寧一眼看過去就看到了容華的擔心與緊張,他心裡有了數,讓容華在自己面前的繡墩上坐了,關切道:“大節要到了,家中可準備停當?”

容華聽長寧這麼問尚不解其意,老實答了。

長寧道:“回頭讓如樂去拿兩張青貂皮,再封些金子給你。”

容華除了第一次時候直接從長寧那裡得了一支槍,此後的賞賜都是如樂讓人送到容華院子裡去。

今天長寧這麼一提,容華心裡頓時不是滋味——他明明是因為擔心才主動提了要見長寧,不想長寧倒像是把自己當討賞來的了。他轉而一想,自己與長寧本就是這種關係,只好在心中生悶氣,一邊悶聲謝了賞。

長寧剛剛見過內閣幾個丞相,部署了半天正覺乏得很,見了容華這副吃癟的樣子,心裡輕快許多,差一點面上就要笑出來了。

又問容華道:“正好我這幾天在用藥,太醫院切了幾根老參。你也帶些走,這東西拿去給老人補一補是極好的。我聽如樂提過,你父親也有些年紀了吧?平時不住在一起,過節是應該要送點東西過去的。”

長寧一定摸過自己的底,這一點容華心裡有數。

但沒想到這時候長寧會這時候這情形拿出來說,就像往他心上紮了一根刺,不會流血,也看不到傷疤,但刺得他坐立不安。

長寧又道:“你的老師何問聲那裡……他要煩的事情也不少,你既是他的學生就該多關心些。”

容華汗都要流下來了,心裡卻像一鏟子冰蓋上去那麼冷。偏偏長寧句句話語重心長,殷勤囑咐,活生生和藹長輩的模樣。

“陛下。”容華恍恍惚惚開了口。

長寧看著他,眼睛裡一片清明,容華卻錯覺那裡面藏著鄙薄。

“陛下安康,臣……就放心了……”容華垂著眉眼,聲音沉靜溫柔。

你瞧不起我。

跟賀霜庭一比就更瞧不起我。

甚至當著我的面告訴我你瞧不起我!

回蕩在心裡的卻是這樣的怒吼。

他想把皇帝揪著按倒在床上幹,一邊幹一邊在皇帝耳朵邊上吼:“瞧不起我還逼我上你真他媽的賤!沒見過你這麼下賤的!賤人!想賀霜庭的鳥想瘋了找個自己瞧不起的賤人來幹自己的賤人!”

在這種臆想中,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胯下已經蠢蠢欲動。

長寧伸出手來,握住容華的手。

也許因為皇帝一直捧著手爐,那雙手比容華想像得要燙,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過來。”長寧發令,讓年輕人坐在床上。

然後扳過他的臉吻了吻他的唇:“別生氣……你來看我,我心裡高興。”聲音裡帶著笑,像在哄剛斷奶的小狗。

容華渾身發抖。

長寧的吻落下來,然後周身全都是長寧的聲音和氣息。

他好象折了手,斷了腿的人,原來他還有一腔憤怒,至少能擺出憤怒的姿態,這一瞬間他甚至連姿態都沒有了,只能在那裡任人擺佈。他的眼睛瞎了,耳朵聾了,皮膚灼熱得要化掉了,他不能動,一動就要顯形,雖然他已經無所遁形。

長寧撫著他的後背低聲道:“靜承,聽好了,拿了東西去何問聲那裡走一趟,過幾天你就明白了。”

容華慢慢點點頭,應了是。

長寧歎了口氣:“你還年輕得很,既然跟了我,我就要想著把你調教出來……”

容華目光閃了閃。

“……不是要把你調教成賀霜庭那種。”長寧看穿了容華的心思。他一面這樣安慰容華,一面卻忍不住在心內苦笑,沒想到這麼快就不能在容華面前提賀霜庭了。

等到容華回去的時候,雪已經積了起來,老管家正在院子裡慢吞吞鏟雪,看到容華就行了個禮道:“少爺,剛剛上頭送了東西過來。”

容華恍若不聞,逕自回了自己屋中。

他從枕頭下麵摸出一支舊珠花,捂在胸口,無聲地哭了出來。

他知道他完了。

十方菩薩,九天神佛為證,他知道他這一生,所有的好惡,所有的欲念,所有的貪嗔癡都已經系到了一個人身上。

他第一次恨自己看得這麼通透——他將無法解脫,除非那個人也是這樣愛他。

第五章



冬至的時候,太子代皇帝祭天。多日不曾露面的皇帝只在皇極殿受了百官朝賀便回了寢宮。

皇帝的身體不好,已經是這幾年來朝中想瞞也瞞不住的事情。眼下的情形更證實了百官的想法——皇帝又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容華冬至這一天得了假,一大早就帶了東西回家。

在胡同口轉了兩圈,一向行事果斷的容華還是下不了決心走進去。他春天的時候跟家裡分了家,他爹只當他去了揚州,壓根不知道他就在京城裡窩著。當時說好了半年付一次贍養費,也是通過商會銀行,所以完全不會被察覺。

這次一回家,等於把自己的謊話一個個全戳破了。

容華還在巷子口轉悠,忽然聽得有人高聲喊道:“容哥兒!這不是容哥兒嘛!”容華一驚,回首看去便見到兩個人。一個是挎著籃子的中年女人,正是他家的老鄰居陳嬸,陳嬸身邊站著的就是他從前的床伴,陳家的小兒子小夏。

陳嬸見到容華又驚又喜,上前就抓著他的手道:“真真是容哥兒!怎麼?是得了假從揚州回來的?”一邊搡了搡兒子,道:“小夏,你哥哥回來了,高興傻了?”

小夏呆呆地看著容華,嘴唇翕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容華不敢瞧他的眼睛,又怕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忙對陳嫂道:“我正要回去呢,回頭到嬸子家去討茶吃。”

陳嬸笑得合不攏嘴:“正巧我到街上稱了點果子剛回來,你回頭一定要來!”說完就扯著小夏走了。

容華回了家,他爹也是大吃一驚,再聽容華一說當初沒有去揚州而是留在了京中,頓時氣得大罵,罵不過癮,又抄起桌子上的茶碗果盤劈頭蓋臉打容華。容華後媽怕他爹氣極了犯暈病,忙來勸了,父子兩人才坐下來說話,他爹猶自喋喋不休:“混帳行子!讓街坊鄰里笑死了,只當我們家真散了,一個城頭裡住著也老死不相往來!”

他後媽抱著最小的弟弟,不咸不淡勸了兩句。

直到容華把東西拿出來給他爹,夫婦倆面色才好了些。

容華拿了四兩老參,還給封了兩個紅包。

他爹打開一個一瞧,裡面封的是一張二十兩的銀票。

這錢是容華自己的。他爹哼了一聲,遞給自己婆娘,向容華道:“還算有點良心。等會兒置點酒菜,吃了再回去。”摸了摸另一隻紅封,裡面沉甸甸薄削削的,既不是銀票也不像銀塊,卻不知道是什麼。

他爹打開一看,裡面是十片金葉。這便是長寧給打點的了。

晉朝宮中將金子打製成葉子形狀,做工精緻,葉脈都清晰可見,而且為了不顯乏味,還做成各種葉子。有巴掌形狀的梧桐葉,小扇子一樣的銀杏葉,細長如眉的柳葉,圓溜溜的榆錢,雞心的牽牛葉……不一而足。甚至宮中工匠有心,每年還向官中搜集珍奇物種,照樣制模。

容華後媽一見了這些金葉子,頓時眼睛就亮了,搶過來在手中掂了掂,道:“這有五兩金子了吧?融了去也可去打兩個大金鐲子了。”

容華他爹反瞪了女人一眼:“融你個頭!”他雖然是個小吏,但到底勉強也算是在朝廷混過飯的了,見識還有一點。一眼就認得這是宮中才有的賞賜,外頭專門有些富商收這東西,一片葉子能收到三四十兩銀子,若是形狀珍奇的葉子,輕而易舉就上到百兩。

不過尋常人家能得了宮裡的東西便是天大的榮耀,不會隨便出手。容華他爹捧著十片葉子忍不住站起來,在屋裡團團轉了幾圈,這才醒悟過來:大兒子是真發達了!

想明白這一點,他爹反而擺了面孔,哼了幾聲,道:“我們雖然分了家,但以後逢年過節的,你都得回來!別以為了不起了就為所欲為目無尊長。”

平時容華聽了他爹這話,早就要吵。他從前老想著自己要是發達了,回來定要好好羞辱自己的爹跟後媽。現在他卻沒了這個心思,心裡多少琢磨出長寧的意思,再聽到他爹的這些話,也不覺得刺耳了。

中午吃過了酒,容華說晚上還有應酬就要走。他爹又罵了兩句便放他去了。

容華拐到隔壁老陳家,給老陳家的小孫子封了個大紅包。陳嬸拖著容華的手,忍不住流了眼淚道:“看到你本事了,哎,說句不怕臊的話,我今天就當是代你親媽高興了!”頭先容華他爹罵他的時候,這邊隔堵矮牆已經全聽到了。陳嬸又道:“我知道你不高興見那女人,可家裡到底還有你爸呢,他可是你親爸。別再跟他慪氣了,啊?好孩子,最難的時候都過來了,難道真要等他兩腿一伸的時候你才不慪了?”

容華聽她撫慰自己,比對著小夏那雙眼睛還難受,哽咽道:“我聽您的,全聽您的。”

容華沒在老陳家見到小夏,他猜小夏是不願意見自己,心裡空落落的。沒想到從老陳家出來,就見小夏在牆根下蹲著呢。

容華走過去陪著他蹲在那裡,問:“冷不冷?”

小夏一聽到容華的問話,忍了忍,沒忍住,眼淚啪啦啪啦就下來了:“原來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了……說什麼不能帶我去揚州……是騙我,其實是不想好了。”

容華默不做聲。

“我蠢透了。”小夏輕聲說。

容華悶聲說:“是我的錯。我這人壞得很,你跟我好的時候都是你哄著我陪著我,我對你,從來沒真正好過。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叔跟嬸。”

小夏悶悶問:“你真不要我了?”

容華認真道:“不要了。”

小夏又哭了一陣,容華耐心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小夏忽然撲哧一笑:“你這麼看著我我都哭不下去了。”

容華問:“不傷心了?”

“傷心,”小夏歎了口氣,“不過大半年過去了,失望多過傷心。這大半年越想越覺得容哥兒是個沒擔當的。”

容華不禁覺得面上發熱。

他想到長寧把他當孩子哄,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沒擔當?

“所以別再想我了,也別再哭了。以後……一定要找個比我好的人。”

小夏沖他擺擺手:“不敢了。不敢找比你俊,比你聰明的,只想找個比你老實的。”

容華定定地看著他,道:“小夏,我走了。”

小夏沖他擺擺手:“行,你走吧。以後回來記得到我們家來玩。”

容華離開了胡同,便往他的老師何問聲家裡去了。

何家的管家從前也是常常見到他的,立刻將他迎了進去。

何問聲見了容華,卻不比容華他親爹那樣又打又罵,只坐在那裡,剜了容華一眼,道:“你還有臉來見我?”



何問聲那時候是真心栽培容華。他自己的兩個兒子資質平庸得緊,指望著把容華招了女婿,以後捏在手心裡,好當兒子來照顧何家。

誰曉得容華是個喂不飽的,轉頭就攀上更高的高枝。把何問聲氣得夠戧,沒想到自己的得意門生居然不走自己鋪好的路,自作主張就留在京中。

因此見了容華自然沒有好臉色,反問一句:“你還有臉來見我?”他捧了茶,喝得慢條斯理,又平板板道:“怎麼不揀我不在家的時候來了?告訴你,我不在家時候你送來的東西我全叫人扔給巷子後頭的要飯瓜子了!”

容華一咬牙就撩了衣擺,往老師面前一跪,流淚道:“學生錯了,請老師管教!”

何問聲冷笑道:“起來起來。我教出你這種學生是我自作孽,哪敢受你的跪!”

容華仍是跪著不起。何問聲便道:“你愛跪便跪,我是不敢再惹你了。”

大冷天的,何問聲坐在炕上,容華跪在下麵。何問聲也不理他,自讓小僕服侍了吸了一管水煙,又叫了一個妾來陪他摸一回牌。一屋人只當容華不在。

容華起先在何問聲面前流眼淚當然只是做戲,這跪了半天才是真想哭了。

跪自己老師並不丟人,只是何問聲老早都對他和顏悅色的,哪擺過今天這種臉色,還讓進進出出的何家人全看到了。容華心裡堵得跟塞了爛棉絮一樣,糟心。

但這次是長寧叫他來的。他無論如何也要跟何問聲和解了。反正跪也跪了,若是爬起來就走恐怕何問聲更不會原諒他了,只好硬著頭皮跪下去。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何問聲見容華還跪在那裡,便慢悠悠問道:“今天又拿了什麼破爛過來?”

容華跪了半天又累又堵,聽得老師“破爛”二字立刻在心中噗嗤噗嗤直樂。

果然何問聲打開幾隻禮盒就憋得一臉紅不紅紫不紫的顏色。他是常常受賞的,當然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什麼級別的禮物。

他還有點不敢信,把一隻花瓶倒過來看到“長寧禦制”四個字,連忙趕緊收好,生怕摔了。

容華還是跪在那裡,垂著眼睛不動聲色。

何問聲又沉吟半晌。他那時候追著謝曼儒問這事情,最後謝曼儒竟然說是皇帝賞識容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

如今再看這些東西,謝曼儒竟然沒有誆他。

何問聲長歎一聲:“起來吧。”容華站起來,還是立在一邊。何問聲見他眉目乖順,不由又歎一口氣,道:“你這孩子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我都被你鬧糊塗了。”

容華道:“總之都是學生一人的錯。”

何問聲這會兒陡然越瞧越覺得容華順眼,越瞧越覺得得意了——能不得意麼,他賞識的人,皇帝也賞識。

咳嗽兩聲,道:“地上冷,上炕上說話。”

容華推辭一番便斜著身在炕上坐了。何問聲這會兒還矜持著,雖然沒笑到見牙不見眼,但面上已經跟春風滿面了,拉了容華的手道:“誤會解開了便好。你是皇帝的人我自然就放心了……當初我生那麼大的氣你當我都是因為被駁了臉面麼?我是怕你跟錯了人,走錯了路啊。”

這話容華當然不全當真,但他知道朝中派系確實錯綜複雜,誤入歧途最終炮灰結局的年輕人大把大把的。

何問聲的話,也不全假。

容華感激道:“是我辜負了老師的好心。”

何問聲親親熱熱道:“都把話說開了還提什麼辜負?靜承啊,既然你還是我的人……更是皇上的人,我這裡的事情也沒什麼可瞞著你的了。起初我要把你留在京中不是做不到,把你派到揚州還更費勁……”

容華忽然想到長寧那一句“去何問聲那裡,去了你就明白了”。

何問聲壓低了聲音道:“只是因為京中將有大動作——楊默英,這老頭子一直把持著北方水軍,從前還知道收斂,這兩年是瘋了一樣斂財,皇上有心把他翦除。

“我把你留在揚州,若是京中這邊翻騰出什麼事情來,你也不會受牽連……”

容華心中一凜。

難怪……

不過何問聲那時候只不過是把他當一手後著罷了。若是何問聲在京中順利,那他在揚州呆的一兩年等於浪費。

如今卻不同了,他在京中,又與何問聲站到了一起,最後,最重要的是,他們的身後有皇帝。

容華一股熱血湧上腦門——長寧讓他與何問聲修好,是在為他鋪錦繡仕途。

他抬起眼睛,直視何問聲:“我是老師的人,一直都是老師的人。”



入了冬之後節日便接踵而至,先是十一月初二的萬壽節,隔了十餘天便是冬至大節,冬至過了月餘也就到了年底的時候。年關一近,人人都準備著過年的事情,急匆匆忙著把一年的事情掃掃尾,然後好安心送舊迎新。

朝中也大抵如此,冬至過後就到了各部一年事務清尾的時候了。皇帝身體不好,似乎仍在養病中,每日除了見幾位丞相也沒有什麼動靜。外面看上去皇帝就跟冬眠了一樣,呆等著過年。

臘月二十八的時候,長寧又把容華叫進宮。

容華這一個月來忙得暈頭轉向,心裡還是惦記著長寧。一時擔心長寧的身體不知道好了沒有,一時又擔心這時候長寧還要佈置剪除楊時英的事情,若是不成功,就會在北方埋下大隱患。有時候夜裡他躺在床上將自己當成長寧想一想,簡直要睡不著覺。

因此聽到長寧要他進宮,容華心裡竟松了一口氣。

還未入殿時候就聽得一陣小女孩咭咭呱呱說話的聲音,還夾著咯咯笑聲,容華對如樂以目相詢。如樂壓低了聲音道:“是惠昭公主。”長寧子嗣艱難,除了太子之外,只育有兩女。可大公主六歲的時候夭折,長寧跟前的女兒便只剩下惠昭公主。

容華一進去就看到長寧坐在炕上,腿上坐著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一瞬間,容華覺得自己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也許她並不真的比世上其他小姑娘都長得好看,只不過那一刻她的父親看她的目光是那麼溫柔,才讓容華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八寶……”

公主正倚在長寧懷裡,仰著頭說話,忽然見到容華入內就好奇看著容華,問長寧:“父皇,他是誰呀?”

長寧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嬡兒去把八寶抱過來給父皇看看好不好?”公主跳下去,容華走過來向她行禮,她莊重地沖容華點點頭:“起來吧。”很有公主派頭。

然後她就提著裙子飛快地跑起來,一眨眼就消失在屏風後面了。不一會兒她吭哧吭哧抱了一隻鴛鴦眼的大白貓過來,一人一貓在炕上爬起來。

長寧只是微笑著看她玩。容華站在一邊看著看著女兒的長寧。

等到小姑娘全心全意都在跟貓玩之後,長寧輕聲對容華道:“靜承,坐下。”容華挨著他坐下,自然地就去伸手握住長寧的手。

長寧沒有拒絕,任年輕人緊握著自己的手。

他們仿佛害怕打擾到小姑娘無憂無慮的遊戲一樣,擠在大炕的一隅低聲地聊天。

此時容華心裡非常安定。自從何問聲對他將實情和盤托出之後,他從來沒這麼安定過。他只在長寧面前提到“我的老師那裡……”長寧就全明白了,反問他“他告訴你蛟怪的事情了吧。”

蛟怪是代指楊默英。

只要幾個字他們就能明白對方想說什麼。容華想對長寧說謝謝,長寧要他跟著何問聲好好幹。

然後他們從海上的船隊一直聊到元旦該如何安排。直到公主玩累了,倒在炕上瞌睡起來,八寶橫在她的懷裡也呼呼大睡起來。長寧做了個手勢,便有嬤嬤過來用裘衣把公主和貓裹起來抱走了。

“她才九歲,”長寧和煦的笑容漸漸消失,“我後悔了。”

容華搖搖頭:“陛下沒有做錯。”

惠昭公主聞名于天下的原因,不僅是因為她是皇帝唯一的女兒,還因為兩年前皇帝詔告天下,將公主許配給了楊默英的長孫。如今楊家傾覆在即,公主的這個婚約將來必為天下恥笑。

“把公主許給他家,也許他能明白我的苦心會收斂一些……我一直這麼勸自己,”長寧用手撐住額頭,“可是我心裡其實清楚……我這麼做,只不過是向楊家示好,安撫楊家,麻痹楊家,好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罷了……”

容華幾乎聽不清長寧在說什麼,他只看到了長寧不堪重負的樣子和含在眼裡的淚水,他想抱住長寧,想舔幹他的淚水,想吻他,然後在床上做到什麼都不能思考。

“等過幾年她年紀大了些,能原諒我麼?”長寧掏出手帕捂住眼睛。

容華森然道:“即使知道公主不會體諒,皇上也一定還是會這麼做。”

長寧一顫,他緩緩放下捂著眼睛的手帕,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容華,半晌才道:“我有這麼狠心麼?”

容華垂著眼睛道:“這不是狠心,是帝王氣度。”

長寧丟了手帕,道:“你呀……”忽然又起了逗弄容華的心,道:“賀霜庭可不會這麼說。”

容華一堵氣,終於伸手抱住長寧,像迫不及待的大犬一樣吻上去:“那是他偽善!”



“即使公主不會原諒,皇上也一定還是會這麼做。”——這是真相,但賀霜庭不會說這種話。賀霜庭會說“公主將來一定會體諒你”——這是空話,但賀霜庭能說得十分真誠,讓他的心都燙起來。至於真相是什麼,賀霜庭與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們誰也不說。

年輕人還在沉睡,不知道是夢到了海洋,還是殺戮,居然咬牙切齒哼出一聲:“給我!割……了!”

長寧已經醒了,正靜靜看著年輕人的睡臉,聽到年輕人殺氣騰騰的夢囈不禁笑了出來——他正想像著自己身邊躺著的是賀霜庭,沒想到容華就是睡著了也能破壞他的幻想。

摸了摸容華高挺的鼻樑,然後用手指卷了他的一綹頭髮把玩起來。

他對賀霜庭發乎情,止乎禮,從來沒有享受過這般親密的舉止。一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對熟睡中的容華耳語:“你的命已經很好了……”這世間多少人求不得,求心不得,求身也求不得。

容華至少已經求得了一半。

想到這裡,皇帝愈加忿忿不平起來,沉思片刻,果斷伸手用食指與中指夾住容華的鼻子。容華水師出身,頗能閉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張開嘴發出“呼哧”一聲,跟豬叫一樣。

長寧一樂。容華迷瞪著,含糊間就纏上來吻了吻長寧:“什麼時候了?”長寧低聲道:“還早,你再眯一會兒。”

容華已經醒了,聽了長寧的話就又閉上眼睛。

雞骨香就要燃盡了,清淡的香味無力地彌漫著。容華閉著眼睛撫摸著長寧的身體,深深呼吸間全部都是長寧的氣息。

等到打更的聲音響起來了,容華才從床上起來,小太監來給他穿好衣服梳好頭,收拾妥當,他便向長寧道別。長寧還在床上躺著。容華單膝跪在床邊,低聲道:“陛下不想起身是不是有什麼不適?”

長寧笑了起來:“我難道不能偷懶?”

容華心裡頓時輕快了些,忍不住又想去吻長寧。長寧已經閉上了眼睛,道:“今天就是二十九了。何問聲跟謝曼儒年今天夜裡去天津,你跟著他們萬事小心。”

容華應道:“是!”

長寧十年正月初一的早晨,一條傳聞疾走如風,迅速從天津蔓延到京中。

“楊默英被抄家了!”

官場上誰都不敢相信,但誰都在瘋了一樣傳這個消息。所有人都在打探消息,甚至有人連年都不過了,直奔天津去證實消息真偽。

到了初一下午這件事情已經被從天津那邊證實了。楊家是大年三十夜裡被封了的,現在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楊默英跟他的三個兒子全被扣在裡面。

到了初二,事情又向驚人的方向發展。楊默英的小兒子跟侄子在渤海上得了楊家被抄的消息,準備往朝鮮逃亡,結果被早有準備的艦隊圍困在海上,當場斃命。

初三的時候,長寧終於下了明旨,暫停楊默英一切公職,褫奪一等公爵位。

這時候就連街上百姓也都開始議論這樁公案,茶樓酒肆說的都是楊家過往如何顯耀,朝夕之間就煙消雲散。真是天威不可測,不可猜。

容華一直在天津待到正月十四才回京中。

何問聲已經將塘沽的局勢穩了下來。容華這半個月來吃睡全在船上,幾乎晝夜待命。因此大過年的反而瘦了。

正月十五的時候他回了家過元宵節。他爹又念了他半天:“大過年的還要出海,我就說當初應當去考進士,留在堂部裡,也不會有這些事情……”念了半天又問:“是為什麼事情出海出得這麼急?”

容華只道:“走了趟天津。”

他爹平日也是喜歡在茶樓裡聽別人吹牛的,這些日子大家說的都是天津的楊家。

“難道你是去……是去……那個楊家了?”

容華嗤笑:“那個是哪個?我可什麼都沒說!”

第六章



容華入內的時候,長寧正躺在搖椅中,仰面看著頭頂上的樹冠。謝曼儒站在他身邊,滿面嚴肅。

容華行了禮,長寧也不看他,只道:“靜承,你瞧這樹。”

容華方才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被豎在長寧身邊的兩棵樹給晃了眼了——他還是頭一次看到用玉石、琥珀、寶石、金子做成的樹。一棵桂樹,一株榆樹,都有一人多高。

桂樹的樹幹用深色奇石雕成,上面用珊瑚與琥珀修飾,仿製得與真正樹幹毫無二致。桂葉都是碧玉琢磨而成,水潤淡雅,真將桂樹的風情描繪入骨,最讓人驚歎的是玉葉中藏著點點米粒大小的桂花——全部都是用黃色鑽石磨出來的,雖無桂花馥鬱香氣,但顏色光彩奪目,叫人一眼看去就挪不開目光。

另一棵榆樹卻與桂樹不同,只用純金打造,樹幹樹枝樹葉,全部都是金子,正是完完整整一棵搖錢樹的樣子。

“楊家後園還有百餘株這樣的樹,楊默英每坐于林中,便自詡天上林海……奢糜如此,比嚴介溪如何?”

容華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兩棵樹並不是宮中所制,而是楊家抄家抄出來的東西。不禁內心震動,他雖然知道楊家巨富,但沒想到能到這種程度。聽到長寧問話,便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長寧靜靜地看著那棵純金的搖錢樹,道:“傳說兩漢時候蜀地用搖錢樹做葬器……楊默英造這麼多死人用的東西放在家中,是他自己找死。”

一句話定了楊默英的生死。

謝曼儒與容華都有點喘不過氣來。過了半晌,謝曼儒才道:“楊默英是跟過上皇的人,功勳卓著,不妨就留他一命,不要讓當年衡光朝的老人寒心……”

長寧刷地站起身來,打斷他:“他在上皇手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年紀小不記得了,朕卻清楚得很。他在上皇眼皮底下敢做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麼?上皇叫他向東的時候他敢向西麼?上皇時候他敢自己給自己免稅,再給過往商船征私稅麼?他敢把不能放進來的毒品放進來,不該拿出去的槍火拿出去麼!上皇從前誇他是海上蛟神,說有他在海上,北方門戶無憂。上皇退位不過短短十年,他就墮落成蛟怪,居然敢噬主了!你現在卻給這種怪物討命?你……你是親自去了天津的,最清楚楊家是一窩子什麼東西,兒子侄子門生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朋友哪個不是撈得腦滿腸肥!就是這種蛟怪,你還能若無其事為他求情?這國不是你的國?家不是你的家?你平日的忠君愛國都喊到哪裡去了?是非不分,愛憎不明,怎麼能混到這種地步!”

謝曼儒被他罵得已經跪了下來,伏地不起。

容華何曾見過長寧發怒,簡直目瞪口呆,只覺心頭狂跳,但他的目光仍追著長寧,不舍放開。長寧病後還未痊癒,正在氣頭上,面上湧了一點潮紅,一通發洩之後額頭上虛汗都冒了一層,手指也顫個不停。

容華瞧著他的樣子,直覺不好,不由低聲道:“陛下?”

長寧轉過來看向容華,目光卻空洞洞的,神都散了。晃了兩晃就直挺挺地倒下來。幸好容華一個箭步上去兜住,才沒讓他摔了。

長寧只是一時虛暈,被容華一把撈住的時候已經清醒過來了。容華忙將他扶到榻上躺下。

謝曼儒大駭,撲到長寧面前已經淚流滿面:“舅舅!”他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惹得長寧如此。

長寧暗暗握了握容華的手,示意他安心,又向謝曼儒道:“你太叫我傷心。回去你自己同你母親說說這事情,讓她管教你。”謝曼儒無法,只好含淚退出。

長寧不出聲,容華仍守在他身邊。

如樂這邊又要去叫太醫,長寧只道:“你去把那個老參丸子拿過來給我含一含便好。”又見容華只是眼睛眨都不眨的看他,笑道:“這樣子是做什麼?我還死不了。”

容華只抓著長寧的手不放開,心裡就像憋著一口氣,憋得久了竟成了絕望。他看著長寧的眼睛,聲音都啞了:“那為什麼我會覺得看一眼就少一眼?”

長寧一愣。

容華已經亂了套,張嘴就道:“我求你……求你……”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要求長寧什麼,只好把這一句話翻來覆去。

長寧立刻勉力坐起來,撫了撫容華的背,道:“靜承,我沒事。”

這時候如樂取了藥丸過來,容華眼巴巴看著長寧吃了,才覺得心裡好過了些。

長寧吃了藥又臥下來休息,容華握著他的手,陪他輕聲說話,也不說朝中事情,只揀尋常百姓家的玩笑俚語、家長里短,說了給長寧解悶。

長寧聽了半日,顏色好多了,才歎了口氣道:“我今日叫你來,本是想認真給你跟謝曼儒之間搭個橋,沒想到打了個岔。改日吧……讓謝曼儒在他府上擺桌酒。”

容華忙道:“他是親王,沒個由頭的,怎麼好擺酒請我。”

長寧笑道:“怎麼不好?先不說這次你的功勞不小,光憑你是我的人就夠了。”

容華吃了一驚,長寧這話裡意思竟像是不介意兩人關係被人知曉。他含糊道:“這怎麼行?”

長寧笑得更深:“他若擺酒,你就只管去吃。”



過了兩日果然王府有人持了請貼去請容華。

容華知道這是長寧的安排,在心裡估摸著這還是在給自己的官場上鋪路,沒多想就去了。

謝曼儒請貼上說請容華“小酌”,果然搞的就是小酌的氛圍。只在間前面都是竹林的花廳裡擺了桌酒,謝曼儒是主,容華是客,除此之外座中就是兩位陪客,都是王府上的清客,一個外人都沒有。

也沒叫班子來唱戲,只喚了個兩個擅琵琶的歌伎坐在垂簾後面,細細彈些易入耳的。

容華本就不會怯場,再加上謝曼儒安排得確實貼心,兩人吃了幾杯酒之後,就把寒暄客套都拋到一邊,話也漸漸講得深了。兩人不知不覺就講到楊默英的事情。

因前日長寧發怒,只有兩人在場,因此兩人心內都有了數——楊默英是必死無疑了。

容華不禁感慨道:“楊默英當年也算是風流人物了,我小時候都聽過他的故事。”

謝曼儒含笑道:“我也是……當年誰能想到楊默英會變成這樣子,如今會落到這下場?人心難測。”

“天心更難測。”

說這話的卻是陪席的清客。

謝曼儒問道:“這話怎講?”

清客道:“今時今日,楊默英必須死。”

謝曼儒與容華皆是一怔。這正是皇帝的態度,但這又與“天心難測”有什麼關聯?

清客又道:“但楊默英的死不是今時今日才被定下來的。從最近的事情說起,長寧九年,楊默英縱容默許女婿走私,把毒品買進來,把槍支賣出去,皇帝裝做不知道;長寧八年,楊默英在家私造逾制用品,甚至拿這些東西賞人,皇帝裝做不知道;長寧七年,楊默英的幾個兒子暗購商行,出口之貨一文不繳,而這一年楊默英向過往船隊收的孝敬開始變成固定抽成,皇帝裝做不知道,還就在這一年把惠昭公主許給楊家;長寧六年,楊默英開始收過往商船隊的孝敬,皇帝裝做不知道;長寧五年以及長寧五年向前,楊默英只是吃吃空額,無其他不法之舉。”

說了這麼一長串,清客拿手指蘸了蘸水,在桌上劃出一條長線,在其中一點上指出:“這裡是長寧六年,楊默英剛剛開始撈錢的時候。若皇帝還對他有一點重用之心,定會敲打告誡,但皇帝不聞不問放任自由。請教王爺,這是上位者對自己看重的下屬當有的態度嗎?”

“因此至少在長寧六年之前,楊默英在皇帝心中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剩下的不過就是怎麼殺掉他的問題了。”

謝曼儒慢慢問:“為什麼?長寧六年之前楊默英並無大錯,皇上為何不容?”

清客笑道:“所以說天心難測。也許是因為楊默英把持渤海太久了,海上只知有楊,不知有李,皇帝不再覺得北大門安全了;也許是因為皇帝一心想把水師的重心轉移到南海,好在南海上多占幾個島,楊默英硬要跟著他的精銳留在北方,皇帝調遣不動,更加不悅;也許是因為,追溯到衡光年間,楊默英就跟廢太子走得近,以至於到現在都有人說楊默英死抓著水師不放是在給廢太子守著——荒謬得很,但皇帝不會聽不到這種流言……誰知道呢,楊默英就是犯了其中一個‘也許’就足以致命,他還偏偏三條都犯了……”

“夠了!”謝曼儒怒道,“越說越混帳!”

容華只是靜靜聽著,他看看謝曼儒的樣子,確實著了惱,不像是合著別人給自己唱雙簧。

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謝曼儒這裡。他想到了第一次見到長寧的時候,他一瞬間的想法。

“這麼虛弱的人竟然是天下的主人。”

容華真想笑。虛弱?他那時候只看到這個人的一副肉身。這個人的虛偽跟兇殘全部都化在深潭一樣的眸子裡,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就是這樣一個人,把天下所有人和事都握在手裡,卻偏偏對賀霜庭放了手。

容華將醉未醉,只覺得那酒簡直要化成眼淚流出來了。

謝曼儒還在那裡對著清客發怒:“這些事情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我府上什麼時候也可以傳這些混話了!”

就在這時只聽珠簾響動,一把女聲琅琅應道:“行了,這話全是我教他說的,你總不敢爬到我頭上找麻煩吧。”



一聽得這個聲音,謝曼儒忙起身迎上去:“母親!”

謝曼儒的母親鳳和公主便是長寧的妹妹,太上皇衡光的女兒;衡光有五個女兒,鳳和公主與鳳慈公主是雙胞胎,因此格外受寵愛。謝曼儒能外姓封王,到底還是靠了他母親的緣故。甚至有人說謝曼儒這個理親王的“理”字暗合的就是他母親姓“李”。

一聽公主到來,廳中眾人都起身行禮。

鳳和公主入內看了看眾人,笑盈盈道:“都坐下說話。”謝曼儒陪她坐下,問道:“母親今天怎麼得空過來了?要見兒子使人叫一聲便好。”

容華這才正眼看了鳳和公主。公主身量不高,長著一張圓臉,眼大嘴小,妝又做得俏,與謝曼儒一起看,不怎麼像母子,甚至連姐弟也不像。當然她這樣貌也更不像長寧了。

容華心中暗暗稱奇,看來鳳和與長寧十有八九不是一個娘生的,卻依然得長寧寵信,可見不凡。

下面侍從已把殘席撤了,上了茶點,換了公主喜歡的百合香燃上。歌伎與清客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公主對著謝曼儒與容華。

容華瞧這陣勢,公主竟向是沖著自己來的,又想到長寧提到叫謝曼儒擺酒時候的態度,不由驚訝——難道長寧是真的想將兩人關係宣之與眾?

這邊謝曼儒已經在鳳和面前抱怨開了:“母親怎麼會想起來教清客說那些話?”

鳳和笑答:“我說的話你總聽不進去,我就多找幾個人幫我說,難道不行?”謝曼儒道:“那些都不是正經話。”鳳和只笑了笑,對容華道:“只聽別人提起過你,今日總算見到了。”

容華忙站起來又行了一禮。鳳和又問了他出身哪裡,師承何人,現在軍中任何職。他說完後,謝曼儒插嘴道:“今次他隨我去天津,有了這份功勞,年底再進一級不成問題,指不定過個幾年就能帶著自己的艦隊縱橫海上了。”

鳳和對謝曼儒做了個似笑似嗔眼神,道:“你們還年輕,總把仕途想得太簡單了。”

謝曼儒是天之驕子,只對母親的話一笑而過。容華卻被公主這話刺了一下,也不做聲。

鳳和端詳容華片刻,歎了口氣,道:“譬如說早些年的賀霜庭,什麼出身,什麼資質,上皇跟平王都想留著給後人做臂膀用的,最後又怎樣?還不是陪著廢太子窩在鄉下地方,不要說治天下,就是一縣一鄉也治不了。所以說仕途這事情不能想當然……”

謝曼儒聽到“賀霜庭”三個字只覺心頭豁然一亮——總算明白他第一次見到容華時候為什麼莫名覺得在哪裡見過!

賀霜庭離開的時候他年紀還小,只殘留著一點印象,但就憑那一點印象,他就覺得容華確實像賀霜庭。

謝曼儒一瞬間就轉過許多想法——既然他都覺得容華像賀霜庭,那他母親與舅舅怎麼會看不出來……

他狐疑看向容華。

容華面上還帶著笑,眉眼間已經隱隱凝了不快。

鳳和直視著容華,溫柔笑道:“總之,靜承只要安心跟著皇上總不會錯。”

容華只覺得血慢慢湧到臉上了——公主這話清楚明白,顯然長寧已經同她挑明瞭。

謝曼儒看看容華,又看看母親,自覺暫時還是什麼都不要問,作壁為觀為好。

容華憋了半晌,總算答道:“謝公主教誨。”

鳳和滿意地笑了笑:“今日來得匆忙,沒有準備什麼,隨手收拾點東西給你做見面禮,你別嫌單薄就好。”說著就有人捧了盒子過來放在一邊,哪裡有一點準備倉促的樣子。容華知道今天是掉陷阱裡了,只好道了謝,收了禮。

鳳和又對容華叮嚀幾句,親熱得差點就拉著容華的手說“從此就是自家人了”。

放了容華離開,廳中只剩下鳳和與謝曼儒母子兩人。

謝曼儒這才笑道:“容華,賀霜庭。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鳳和臉上沒了笑,只淡淡看了兒子一眼:“從前賀霜庭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賀霜庭是廢太子的人,舅舅繼位後他就跟著廢太子去了南邊。”

鳳和道:“我只同你講一句。廢太子對賀霜庭是什麼心思,你舅舅對他也是什麼心思。你總該全明白了吧。”

謝曼儒大吃一驚,站起來連轉兩圈。

衡光當年廢掉太子,鬧得滿朝風雨。謝曼儒有段時間養在衡光身邊,見聞了不少秘事。朝中原因姑且不提,直接激得衡光與太子鬧僵的卻是一個賀霜庭——有人撞破了太子與賀霜庭的情事,捅到衡光面前,衡光被氣得半死。

那段時間宮裡三天兩頭就是有關太子與賀霜庭的流言,為這事衡光不知道發狠殺了多少人才把事情壓下來。

在謝曼儒的記憶裡,卷到這事情的人實在太多,衡光,平王,太子,賀霜庭,賀皇后,魏貴妃,甚至還有自己的母親和姨母。這許多人各懷心思,傷心者有,竊喜者有,更多是盡全力保全自己,削弱他人。

但謝曼儒想不起來那時候長寧是個什麼面目,仿佛是印象中一貫的樣子。永遠謙和沉穩的樣子,既不慌張,也不痛苦。

鳳和還是穩穩地坐在那裡吃茶,任憑兒子糾結。

謝曼儒想了半天,才磕巴著問:“上皇……知道舅舅……對賀霜庭?”

鳳和搖搖頭:“從前一直不知道,有了容華就難說了。不過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也沒有什麼關係了。”

謝曼儒又問:“那賀霜庭自己知道嗎?”他從小就更喜歡長寧這個大舅舅,不怎麼喜歡廢太子那個小舅舅。

鳳和怒了:“沒出息!我說這事情不是叫你琢磨裡面的情情愛愛!”

謝曼儒斂了眉目,道:“我知道。舅舅是想我提攜容靜承。”

“你還是不明白他,”鳳和站起身,緩緩踱到窗前,“他就是天下第一人,想提攜什麼人提攜不到,非要通過你的手?”

謝曼儒猶豫道:“那是為了什麼?”

鳳和默默站在那裡,看了半晌窗外的婆娑竹影,才輕聲道:“他在時可以自己照看著容華,他是擔心身後事。”

謝曼儒立刻就喃喃:“不會……”

鳳和轉過身來,面上還帶著淚痕,目光堅定地盯著比自己高一個多頭的兒子:“別這麼軟弱。別叫你舅舅失望。”她昂著頭,神態凜然:“不光容華,最重要的還有太子,都要你照顧……你總是這樣,寬和有餘,狠決不足。現在談一談你就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若哪一天真要你站在太子身邊主持朝堂,該怎麼辦!”

謝曼儒的目光深了:“若有那一天,我定盡力而為。”

鳳和冷笑:“不是要盡力,是要拼命。你的父親與老師教了你這麼多年的君子之道,我今日只教你一個字,就是一個狠字。我們李家人,勝的從來都是最狠的。你給楊默英討命,你舅舅為什麼發怒,你現在明白了吧?他怒的就是你不夠狠!”



容華掰過長寧的臉死命吻下去的時候,腰上動作得更加猛烈,挺得長寧接吻時候都不住哼出聲音來。

“要出來了……”容華腦子裡模糊地想,“乾脆這次就丟在裡面……”

結果臨到那一瞬間,他還是本能地拔了出來,白濁一點也沒落在長寧裡面。

長寧腰一塌,仰面看著容華,喘了半天,滿眼笑意:“今天怎麼了,撞得這麼凶,折了我這把老骨頭怎麼辦?”

容華順著他的耳廓吮吻下去,慢慢用舌尖褻玩他薄而柔軟的耳垂。

“今天……去了王府……”

長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舔得癢了,竟然笑出聲來。容華停了動作,側撐著身體看著長寧:“陛下,為什麼?”

“鳳和公主是我信得過的人,謝曼儒也是……讓他們知道根底對你只有益處。”

容華抱住長寧,不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躺了片刻,容華股間又挺立起來,他抓住長寧的手撫上去,長寧沒有拒絕。弄出來之後,容華又陪著長寧沐浴。

長寧坐在熱水裡就閉目養神。容華見他確實是累了,心裡多少話只好壓下來。

容華其實開始有點害怕長寧對他近乎迫不及待的好。這種好法,好象連很久以後都可以照顧到,更令他不安。氤氳水霧中,他慢慢摟住長寧,在他耳朵邊低聲道:“陛下,我愛你。”

長寧張開眼睛,一瞬間對著容華的面孔竟有些迷茫:“噢……是靜承啊。”

容華心口一酸,還是柔聲道:“是我,我愛你。”

長寧笑了笑:“我知道。”

容華看著他的笑容,眼淚就下來了。長寧又閉上眼睛,只裝沒看見。

二月初,三法司對楊默英一案也開始會審了。容華因是當事人,去了幾次會堂,每次都見到堂上擠的全是人。長寧繼位以來,還從來沒這麼大的案子,楊默英實在位高權重,牽涉太廣。因此來看熱鬧的,來探消息的,什麼人都有。

劉文致也向容華打探消息:“據說下面還有人想搞個聯名摺子給楊默英請命,哎,我是還夠不上分量,我舅舅是有點猶豫要不要在上面署名。你是何先生的得意門生,可得松一鬆口。”

容華早知道楊默英必死無疑,但他不願在老同學面前太張揚,只做為難樣子道:“這事情我還真說不準,就是老師那裡……也是難說。”過了兩日他才找到劉文致,只用何問聲的名義說:“老師的意思,那摺子還是不要署名為妙。”

不光劉文致,其他許多同窗也就這樣欠容華一個人情。

到了二月底的時候,情勢已經基本明瞭了。楊家再勢大又如何,皇帝早就設了局,一出手便跟摧枯拉朽似的。

到了最後一次提審楊默英的時候,擠進來看的人反而少了。容華跟著謝曼儒去看了。

楊默英架著副玳瑁眼鏡,衣服整齊乾淨,一點也沒有階下囚的落魄,可見在獄中也並沒吃什麼苦,長寧總算給了他最後一點體面。

最後一次核對供詞完畢,楊默英看了一圈周圍的人,陰沉沉道:“長寧殺我,請諸君操刀,不知他日殺諸君之時,又請何人操刀。”

不少人被他說得背後一涼。容華只在心內感歎:此人至死不悟,死不足惜。

處理完了楊家的事情,長寧心內輕鬆許多,竟盤算趁著回春到行宮小住。

第七章



長寧穿著窄袖收腰的騎裝,只騎了一會兒就從馬背上跳下來。

“累了。”他把馬韁扔給侍衛。容華跟著從馬上下來。兩人在林中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

這裡是遠離京城的行宮,說是行宮建造得卻更像南方的園林,偏于秀雅,不重雄偉。長寧很少在這裡長住,因此也沒有在裡面建大殿。

站在林中向行宮望去,能見扶疏花木,涓涓流水,亭台閣樓掩隱其中。

容華不禁讚歎了一句。長寧只笑了笑:“既然從宮中出來了,總悶在屋裡也沒意思。”

容華卻聽出他言語中對行宮並無多少喜愛之意,便問道:“我常常聽說天家的春長苑堪稱第一名苑,陛下為何不去那裡消遣?”

長寧走得累了,挽著他的手臂,沉吟片刻才道:“上皇退位之後常常住在那裡,我去那裡都是向上皇問安……”

容華忍不住凝視著長寧的側臉。

長寧對自己瞭若指掌,自己看長寧,卻仿佛只能看到冰山一角。

容華最近不可遏制地開始想這些,長寧年幼時候是什麼樣,他從前遇到什麼人,做了什麼事情,又是怎麼逼走太子,讓衡光不得不將大位傳給他……最重要的是,賀霜庭這個人,到底為什麼得到了他的青睞……

“在想什麼?”長寧忽然問道。

容華狡黠一笑:“死敵。”

長寧也笑:“什麼樣的死敵?”

容華道:“又想謝又想殺的死敵。若沒有他,我不會站在陛下身邊,可又因為他,我總不能到陛下心底去。”

長寧哈哈一笑,跟聽了頂好玩的笑話一樣,笑完了才道:“你與他不好比。”

“怎麼不好比?就憑這一顆真心,我就比他強!”

長寧鬆開容華的手臂,走到斜坡上,任春風拂面,容華跟著走上來,靜靜等著他的答案。

長寧看著坡下的一汪潭水,道:“靜承,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只有這一顆心……”

容華的心猛得一縮,簡直聽不下去,只怕長寧說“給不了”。

長寧看著容華一臉死撐模樣,不禁莞爾:“這顆心就在這裡,你若想拿便來拿,只要你能拿得走。”

摸棱兩可,容華也辨不出來這話的真滋味。如果人心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他真想把長寧的心挖出來,掰碎了,把裡面藏得嚴嚴實實的賀霜庭摳出來。

人的心,怎麼拿?

容華看著長寧:“陛下的話,臣記下了。”

傍晚時候容華陪長寧回了行宮。到了寢宮附近,如樂迎上來向長寧稟道:“空山大師已經到了,在北面的佛堂裡設了壇。”

長寧點點頭:“好。告訴大師朕更衣之後就過去。”

隨長寧往佛堂去的時候,容華問道:“陛下是要做法事麼?”

長寧道:“今日是我母親的冥壽。”

容華忙念了佛。不過他心裡奇怪,行宮附近便有一座名刹,卻偏偏在行宮的小佛堂裡做法事,進而又聯想到長寧一登基開始就產生的一樁懸案——按理說皇帝的生母不論出身貴賤,都應當封太后,就是已經亡故也應當追封太后。偏偏長寧只封了不是自己生母,而是廢太子生母的賀皇后為太后。長寧的生母甚至一個封號都沒有追加。

皇室與禮部都對這明顯的違制視而不見,很被天下的讀書人議論了一陣子。有說長寧的生母出身低微,不受衡光寵愛,長寧頗以為恥。有說長寧是用賀太后來安撫廢太子一党,是心中有鬼。總之都落到“不孝”兩個字上。

在小佛堂做的法事十分簡單。空山大師主持誦經,長寧跪了片刻,磕了頭,眾人也都跟著磕了頭,就算完了。

佛堂旁邊的院子裡就設了齋席,是空山大師特意從寺裡帶來的僧人做的。長寧吃了直誇好,容華倒沒嘗出什麼名頭來。如樂在一旁插嘴道:“他們做菜用的都是蘭片跟野菌熬的汁,按道理說野菌是不該呈給陛下的。”

長寧笑道:“他們在這山頭上,平時都吃這個,不妨的。”空山大師稱是。長寧又與空山大師說了會話,才從佛堂離開。

容華終是憋不住問長寧為何不去名寺中做法事。

長寧坐在榻上,讓容華坐自己身邊:“這話說起來就長了。”

容華見他一副老爺爺給小娃娃講故事的樣子,不禁發笑:“我耐心著呢。”

長寧這才慢慢道:“我的生母姓唐,是禮部三品官員的女兒,這出身比上不足,比下仍有餘……”說到這裡,長寧就停了下來。容華只等著他。兩人靜默半天,長寧忽然道:“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麼跟賀霜庭講這件事的嗎?”

他陷入回憶,向著面前的虛空伸出手,仿佛賀霜庭站在那裡:“小鶴兒,這件事情我只同你講,你千萬,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告訴你……我的母妃是被父皇殺掉的。”

容華驚地差點跳起來,一把抱住長寧:“陛下!”

長寧面上還是寧靜神色,拍了拍容華的手:“我沒事……”

“那時候我還沒滿七歲,母親剛死,我整日整夜地想這事情,又悶在心裡,跟誰都不敢說……幸好他們把小鶴兒招進宮來陪著我,他來了,才有一個人讓我能說這個秘密。”

容華聽得難過。為長寧難過,又為那時候陪著長寧的是賀霜庭難過,兩種難過加在一起更加難過,低聲問:“真的是上皇殺了娘娘?”

長寧也低聲答:“是也不全是。我母親是犯了大忌諱的人,所以後來不能追封。我心裡雖然想念她,但也不是不怨她的。”

“到底是為什麼……”容華還想問下去。

長寧撫了撫容華的心口:“我說這個,只是想問問你,我這顆心有什麼好,你一定要它。這顆心裡裝著的從來就是這些,跟顆苦膽一樣,你要它做什麼?”

容華抱緊他,把頭埋在長寧的頸項間:“我就是要。”

長寧歎息:“別……”

容華在他耳邊道:“陛下說過了,我要想拿就來拿。陛下此刻為何又要阻止?”

長寧一愣。容華已經吻上來:“等你給了我,就知道我要了它做什麼了。”



容華在行宮陪了長寧五日。長寧在行宮也能處理國事,容華卻是拿了假才能來的。在行宮連陪皇帝五日已是極限。

如樂早先不喜容華,到了如今見了皇帝有容華陪著的時候倒是舒心時候多,不由也改變了心意,反過來向長寧勸道:“既然容大人像是能治陛下心病的那副藥,陛下就將他留在身邊不是更好。”

長寧聽了,只說:“這事是我想得差了。”

他原來只是想要容華做一個木偶情人而已,好透過這個情人看到賀霜庭。他以為容華這樣聰明,乖覺,又有向上爬的野心的年輕人,一定會順著自己的心意,好好扮演賀霜庭。

他也許有那麼一點希望容華能投入一點感情,好讓他們相處的時候更纏綿真切,而不是赤裸裸的交易;但是現在他有點為難了。

容華看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熾熱。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從來沒有拿這種目光看過別人,也沒有被這種目光看過。

他頭一次有點猶豫。

就像一個一直窮怕了的農夫,埋下去一粒種子的時候指望收穫一隻山芋,結果挖出來的是一隻傳說中的人參果。

本來擁有一隻山芋就會滿足的農夫只能對著人參果目瞪口呆。

吃又不敢吃,扔又捨不得扔。

只好小心翼翼捧在手裡。

他眼下便是這種情形。

好在也沒為難很久。

容華在行宮最後一晚的時候,兩個人又在床上倒騰半天。這五天長寧日日都跟容華做那事情,已經吃不消,做完就任容華擺弄清洗,泡在水裡就睡著了。

半昏半睡之間,就覺得容華把自己渾身上下都吻了一遍,想笑容華是屬狗的又沒力氣笑,只低聲哼了兩聲。

容華在他耳邊道:“理親王說我今年之內能升一級,陛下會把我放到哪裡呢?”

長寧一聽這話就全醒了,卻仍閉著眼睛:“你想去哪裡?”

“我從前就一直很想留在京中……陛下一開始就滿足了我。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比現在更好的去處了。”

長寧一聽容華這話就明白了——這不是在求晉升,而是在試探自己的心意。

他突然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好為難的了。

“天津那邊還得多放些我信得過的人,等到四月一到你就去天津吧。”

容華頓時覺得嘴裡發苦,勉強道:“天津不是離陛下更遠了嗎?”

長寧一說出這樣的安排,心神疲憊之中也多了幾分安穩,波瀾不驚地笑了笑:“並不是很遠,想見還是能常常見到的。再者你到了天津,更好打開局面……到時候升起來更快……你是武將,不比文官,到底要在海上才能有一番大作為。”他眼下只能這樣,既不想給容華太多希望,也不想叫他斷了念想。

說完這些長寧就迷迷糊糊睡著了,沒有看到容華面孔上堅定到決絕的神色。

次日容華一回京中,立刻就去拜訪了何問聲。

何問聲也問到了容華接下來的動向。這次楊系被連根拔起,人事上的大動盪還沒有過去。何問聲雖與容華重修舊好,但是因長寧的原因,何問聲現在也不敢把容華光按自己的意思擺弄了。他在軍中這麼多年,很少見到長寧親自關照什麼人,因此不敢大意。

容華聽了老師詢問,便答道:“這事情還有依賴老師給我一紙調令——我想去南海。”

何問聲吃了一驚:“這是皇上的意思?”

容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但他到底還沒大膽到敢假傳聖意,便答道:“皇上哪裡會管到我這一介微末武官去哪裡?總之大體上是希望臣下都能報國恤君,在海上立功的。去南海不過是我自己的想法罷了。”

這話又說得巧,再加之他笑容曖昧。何問聲便立刻給揣摩成了不管容華提了去哪裡,皇帝總是依著他的。

何問聲再一想長寧早就有意在南海那塊整頓一番,北方精銳很快就要南下,而自己在那一塊做的還有點薄,這時候容華過去很有益處。

如此一想,頓覺容華這安排不錯。

只是南海與北方相比,實在兇險太多。海上風暴不談,形勢也複雜得多。小島星羅棋佈,海上諸國紛爭不斷,又有西番列強占地劫掠,更兼海盜隱沒其中,騷擾不斷。想要開疆域,平海境實是不易。

這其實也是楊默英當初不願意離開北方的原因之一。南方一年犧牲的官兵,折損的槍炮能比北方三年還多。

楊默英一落網,長寧指責他的第一項罪名就是這個——蓄一己私力,罔顧國家之事。

楊默英把水師當自己家的東西了,自然不捨得送南海去拼死拼活,養在北方能幫他撈錢就好。如今重新回到皇帝掌控之下,自然是要好好打造了,拉到南海去才好鍛造出來。

只是免不得要犧牲不少。

何問聲心思轉了幾圈,終是回到容華身上。容華去南海,他是支持的,不過嫁女兒卻是不行了……本來這事情已經黃了,但容華兜了一圈還是他的門下,還前途大好,他心思又活絡起來,盤算著什麼時候再把這事情提起來。但容華若去南海,著實危險,萬一有個意外,他不光少個學生,還要賠個女兒。如此一想,不由有些慶倖當初沒把這門親給做死了,只是口頭上提了提。

長寧又在行宮住了十餘日,三月中旬回到京中才知道容華已經拿到去南海的調令了。

他正躺在榻上看兵部呈上來的調任名單,忽然看到容華的名字,不禁“咦”了一聲坐起來。再仔細看看名字,履歷,原屬,都不曾錯,確確實實就是自己的那個容華。

調任之處卻是他的帝國之中最危險的海域。

一瞬間心都揪起來了。

他提起筆,想把容華從那名單上劃掉,頓了半天終是沒有下筆,歎了口氣:“如樂,叫容華來見我。”

若他的年輕情人是想用這種方式來逼迫他,他會很傷心——他已經不只一次對容華說過,什麼都可以給他。

容華一到長寧面前,長寧就將兵部的那份名單遞給他。

容華草草一看,微笑起來:“陛下恩准了嗎?”

長寧看著他:“為什麼?”

容華無視皇帝身上隨時會爆發的怒氣,坐在他的身邊,抱住他,低聲道:“因為我想為陛下做一點事。陛下富有四海,權傾宇內,還缺什麼呢?也許陛下什麼都不缺……”

長寧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也許是陛下缺的東西,我彌補不了。”

長寧微微一顫:“靜承……”

容華更用力地抱緊他。

“噓……請陛下聽我說下去。陛下只是把我當成幻影,但我不是一個影子,不是一副畫,我不想那麼沒用。所以我想真真切切地為陛下做一點事情,如果陛下現在最希望的是南海的安寧,我就去南海。我一身所學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天……不是為了報效國家,不是為了效命帝王,僅僅是為了讓我的愛人展顏……”

長寧眼眶發熱。他不想被容華看見,便靠在容華肩上埋下頭去。容華垂下頭去親吻他的鬢髮,低聲地,仿佛訣別一樣說道:“陛下,我愛你。”



容華定在四月初十出發。這一日一大早如樂就親自到容華那裡走了一趟,送給了他一個小金佛。

“這是初八佛誕日時候開了光的,陛下命我送過來。”

“陛下還說什麼了?”容華捧著金佛,只覺得手心都發燙。

如樂板著臉:“什麼都沒說。”

容華有些失望,不過轉而笑道:“陛下有心為臣請佛,臣實在感激不已。”

如樂冷淡道:“陛下每年佛誕日都會為太子公主請佛祈求平安,容大人不過是碰巧順帶的罷了。”容華聽了不以為意,小心地將這金佛與那支舊珠花收在一起。

容華所在艦隊五月份途徑福建就趕上了颶風,幸好他們早有準備停在港中才無甚損失。不過因這場颶風在福建盤桓十餘日,都是忙著與當地漁船,商船一起出海尋救遇難船隻。

容華是那批武官中最年輕英俊的,做事又一絲不苟,一下子就格外引人注目。不僅在當地水師當中頗有好評,就連些來幫忙的漁民都認識他了。漁家姑娘熱情可愛,一見到容華坐下來休息都會嘻嘻哈哈擁住他,一點也不掩飾愛慕之情。

面對碧海藍天,容華似乎也能將心底的秘密大聲說出來:“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漁女們不肯被他一句話輕易打發,反而更激起好奇心,追問容華愛的是什麼樣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為自己愛的人,多大的痛苦都能忍受。”唯一的遺憾是他愛的人,不是自己。

“這樣好的人,你還離開她跑到南邊來,那她豈不是很傷心!”

有一個漁女忽然唱起了一首竹枝詞:“螺女磯頭水不波,聞郎江上唱離歌。半天落日無人渡,一鏡紅妝奈別何。”

容華靜靜地聽著那仿佛能穿山越水的歌聲,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刻都想念長寧。

漁女們唱得興起,歌調一轉,又換了一支詞。

“楊柳青青江水準,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聽到他們這邊的歌聲,遠遠的一群小夥子也跟著和起來。

這下容華也忍不住跟著唱起來。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他捂住胸口,那裡掛著長寧送給他的金佛。

長寧應該已經知道自己在福建遇到颶風,他會著急嗎?他會擔心嗎?他在聽到一切平安的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容華自嘲地笑了笑。也許長寧什麼也不會想,只會想著趕緊賑災。

福建稍微安定下來之後,艦隊就往臺灣而去。臺灣也受了災,大批物資需要船隊從福建運送過去。不想這當口上竟有海盜趁機搶劫貨船。容華來到南海之後的第一陣就是剿滅這批海盜。

六月中旬剿滅海盜,艦隊在臺灣補充給養,調整編制之後,準備向西南繼續航行。這時朝廷的嘉獎撫恤也追著過來了,犧牲的一名武官追升一級,賞白銀千兩。犧牲的十一名兵卒賞白銀三百兩,受傷者賞白銀五十兩。其餘各人賞白銀二十兩。

容華只得了二十兩。他心情好,把錢拿出來,又自己貼了二十兩請大家饕餮一番。

本來他是所有軍官中最年輕的,還長著一副書生一樣的俊朗面皮,底下士卒尤其是些老兵並不是很服他。臺灣一戰之後,人人都看出來這年輕人指揮鎮定,心細膽大,很有大將之風。如今又這麼會做人,人心當然就向著容華倒過去了。

這次艦隊上的方若宏將軍也是何問聲的學生,在海上有十多年了,也對容華另眼相看。方若宏之前就被何問聲囑咐過,隱約知道容華在京中有些背景,如今再看容華表現,不由向容華歎道:“楊默英像你這般年輕的時候不過是個七品末等武官,連一次小功也沒有立過,你只要假以時日,定能成為南海的定海神針。”

容華自謙道:“楊默英能以卑微之身晉位公爵,叱吒海上,實在是太上皇慧眼識人。我怎好與之相比。”

自從長寧一遍又一遍對他說“朕什麼都可以給你”之後,他那種一定要高官厚祿的心思淡了許多。

若他不愛長寧,也許可以安然享之受之。但是對著自己的愛人,他做不到。

八月未到他們與當地艦隊匯合,深入南海,往印度方向而去。北方這時候已經丹桂飄香,寒露暗凝了,南海上仍是驕陽似火。

這次他們掃滅了一隊走私毒品,與海盜有勾結的船隊。

方若林受了點傷,容華當時就站在他身邊,險險避過了炮火。

九月時候他們終於與西番紅毛對上了。這也是他們任務的重頭——與西番爭奪南洋諸島的所有權,擴展海疆。

一個月之中大小激戰十四場。容華一點小傷也沒有,他暗暗覺得這是長寧給他的金佛在庇佑他的平安。

一直到十月十二號這一天。容華眼睜睜看著那顆槍彈呼嘯而來,瞬間之後巨痛在腰間炸開。



自從容華走後,長寧每日第一件要看的就是南海的戰報。本來他就放心不下南海,容華這一去,他更加定不下心。

如樂少見長寧這般沉不住氣的樣子,漸漸覺出幾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味道,便在他面前委宛提到:“眼看就要萬壽節了,去年容大人還送了幅字過來,今年不知道還趕不趕得急。”

長寧聽了只微微一笑。

他想起容華的那幅蘭亭序,比不上賀霜庭清雅嫻麗,卻自有一股的氣勢。

在傷亡名單裡看到容華名字的時候,長寧頓覺反胃,用手帕捂著嘴沖小太監一比劃,小太監忙捧了痰盂過來,他才一通猛吐,吐得眼睛都紅了。

休息片刻就召了何問聲來問話,只問容華傷得重不重。

何問聲見皇帝面色疲倦,話也說得簡潔:“火彈從腰側穿過去,萬幸沒有傷到脾臟和骨頭,只是血流得不少。休養段時間應當無礙。”

長寧點點頭,又打起精神來再跟何問聲談了些別的,好顯得不是特意為了容華才讓他跑這一趟。

何問聲察言觀色的功夫不賴,從長寧面前退出來卻有點摸不著頭腦。若皇帝是為了談公事,說的事情卻是都已經交代過的事情;若是為了容華,也未免太珍而重之,這事情就是關心,差個太監來問一聲就行了。

兩相揣摩還是不得其解,只好疑疑惑惑拋在一邊。

何問聲一走,長寧就下了決心要把容華調回來。

他開始後悔那時候總是敷衍容華。

容華的詳細情形很快就從南邊傳了過來。他十月十二號受的傷,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兩天才醒過來。之因當地條件惡劣,受了重傷的大多是送回福建或臺灣。當日容華還在昏迷之中就被送上去了福建的船。

長寧的一紙調令與容華同時達到福建。

容華受傷之後頭幾天都不太清醒,但他心頭還算清明,知道自己這一傷,到了福建之後便是關鍵。若是到了福建之後一直呆在原地,那他與長寧便徹底沒指望了。若有調令讓他回京,那長寧心裡也許還是掛念他的。

果然容華一到福建調令就下來了,調他回京,但因他有傷在身,命他在福建休養,酌情啟程,只要在明年四月之前回京即可。

但容華哪裡還顧得上這個,一聽調令簡直欣喜若狂,帶傷就跟船北上,只恨不得一日就能見到長寧。

他心頭喜悅,精神爽朗,連傷都好得特別快。隨軍大夫也嘖嘖稱奇怪,只當他年輕,又是軍旅出身,自然身體特別好。

如此這般竟然在冬至過後兩天就趕到了天津。

長寧知道容華一路急趕,竟也不由自主有了迫不及待的心思。這日臨睡時候聽得說容華已經到了天津,大約明日就能入京,心都跳了幾跳。

睡下之後,不知是因為盼容華盼得太急切,還是屋裡地暖燒得太熱,到了夜裡竟夢魘了。

只覺有一個穿著一身白衣的年輕男人坐在自己床邊,盯著自己看了半天。那目光並沒有惡意,只是全是悲傷。

他被那目光包得緊實,動彈不得。過了許久那年輕人才起身,向他跪下行了一個大禮才飄然而去。他心中大駭,甚覺不祥,猛然驚醒。

“如樂!”

如樂從沒聽過長寧這種聲音,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垂著頭:“陛下?”

長寧面色蒼白:“容華到哪裡了?”

如樂一怔,隨即答道:“已經到天津了,明日就能進京。”

長寧又問:“他的傷如何了?”

如樂忙道:“陛下無須擔心,容大人的傷已經快全好了。”

長寧這才覺得稍稍安定,複又躺下。

容華此時正在塘沽港,想著次日便能見到長寧,心中激動,在床上輾轉難眠。子夜時分,忽然聽得敲門之聲,有把熟悉的聲音道:“靜承,開門。”

容華悚然——這分明是謝曼儒的聲音。他連忙披衣起身,一開門就見到謝曼儒的臉色白得跟鬼一樣。

容華只覺腳都軟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步邁上去抓住謝曼儒的手臂。

“皇上出事了?”

謝曼儒搖搖頭,把門掩好。兩人在桌邊坐下,謝曼儒握著拳頭:“我不是從京中來的。我是從獵場趕回京,知道你已到天津,彎過來的。”

容華等他的下文——謝曼儒的樣子太反常,不可能沒有事。

“我是陪著太子去獵場的……這事情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我……我恨不得是我……”謝曼儒語無倫次說到這裡,已經潸然淚下。

容華聽到這裡已然明瞭,一瞬間全身的血都冷了,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問道:“到底怎麼了?”

謝曼儒低聲說:“太子墜馬……當時就……沒了。”

第八章



“太子墜馬……當時就……沒了……”

謝曼儒說完這句話,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垮著肩膀靜靜地坐在那裡。容華從頭到腳都冷掉了,腦海裡一片空白,默默與謝曼儒對坐良久,過了半天才慢慢彙聚出一句話:“為什麼?”

謝曼儒茫然地看著他。

容華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桌上的茶具果點嘩啦啦全掃到地上,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裡團團打轉:“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他!他不是天子嗎!老天為什麼要收他的兒子!”他恨不得沖出房間去對著無垠黑夜破口大駡。

謝曼儒捂住臉,眼淚止都止不住。

容華撲上去揪住他:“你是怎麼照顧太子的!”話沒說完一拳已經揮到謝曼儒肚子上。

他這一拳用了十成力,謝曼儒立刻倒下去起不來。

容華看著蜷在地上的謝曼儒,眼淚終於迸了出來。

兩個人一起痛哭一場,終於冷靜了些能好好說話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謝曼儒道:“今天早上。”他仿佛不忍回憶,頓了頓才道:“是有人火槍走火,子彈擦到了太子的坐騎,馬發了狂。”

容華咬牙切齒問:“是誰?”

謝曼儒歎了口氣:“這人一看太子出事,已經當場自盡了。”

容華無語片刻,心中只覺此人自盡很是不妥。萬一此事不是單純意外,而是有人精心設計,那這人一死,更難以查明主謀。但這話實在不可信口就來,他只好忍下。

謝曼儒又道:“一出事我就將獵場封了,不得我的權杖不能出入。我派人去京中告知了我的母親,由她去與內閣三位丞相聯絡……還有如樂,上皇那邊由他去說,請上皇儘快趕回宮。”

“皇上那裡誰去說?”

謝曼儒紅著眼睛:“我去。我希望那時候,你能陪在皇上身邊。”

容華慢慢踱了兩步,低沉道:“我當然要陪著他。”

說完事情,謝曼儒叫了貼身小廝來打了熱水,胡亂擦了把臉。

“我這就要走了,你怎麼說?”

容華已經抓了斗篷:“我跟你一起走。”

“你的傷?”

容華苦笑:“全好了。再說這時候還顧得上這些嗎。”

儘管如此謝曼儒還是不讓他騎馬,兩人乘車而行。從天津出來正是夜色最濃重的時候,冬夜的寒風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毛氈一直刺到骨頭裡。容華只覺得自己一顆心隨著馬車的顛簸,已經不知道沉到哪裡去了。

入夜之前的喜悅與興奮,都已經變成了遙遠的,輕飄飄的東西。

他忽然低聲問:“皇上一定能撐過去吧?”既像是問謝曼儒,又像是在問自己。

“前幾年儀端公主沒了的時候,皇上就大病一場……”謝曼儒聲音枯澀。

容華一字一句地回答自己:“他一定能撐過去。”

他不相信長寧撐不過去。

他不敢想長寧會撐不下去。

這一天是冬天裡少見的晴朗天氣。長寧見到日光明媚,想著自己這半年來的提心吊膽總算可以結束,心情愈佳。

“真是怪事……昨晚竟然做了那種夢。”他心情一好,便同如樂閒聊起來。

如樂心酸得厲害,還是不得不勉強笑著應付。

長寧瞧出他臉色不好,和藹道:“你若是不舒服,也不用在我面前勉強,讓如弦過來就行了。”

如樂謝了恩,終是稟道:“陛下,上皇回宮了,傳話過來,請陛下中午過去。”

長寧盯著他:“上皇安好?平王安好?”

如樂忙道:“陛下與殿下都安好。”

長寧心中蹊蹺——這幾年來他與衡光每年只見兩次面,一次盂蘭盆節,一次新年。今天兩不著邊的日子,衡光沒道理突然要見自己。

想到這裡更是狐疑,再問如樂,也問不出什麼來。

中午時候,長寧正準備去見衡光,忽然鳳和公主來請見。長寧召了她道:“你來得不巧,我正要去見上皇。”

鳳和聽得也不驚訝,只淡淡道:“我與陛下同去。”言畢就與長寧同輦而行。

長寧自幼就與這個妹妹親密,兩人之間頗有默契。一聽鳳和這話已覺不對,再看鳳和披一件白裘,妝容寡淡,通身玉飾,一點金子都瞧不著,頭髮裡竟隱隱還有幾根素銀簪。

他定了定心神,攥了鳳和的手,問道:“四娘,出了什麼事?”

鳳和一雙美目已經泛了水光:“哥哥,我們見了上皇再說好不好?”

長寧只覺得頭頂太陽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鑽石,明亮奪目,卻沒絲毫熱氣,心裡頭沒由來一陣慌。

到了衡光所居宮殿前,長寧從輦上下來便飛步而去,鳳和跟在他身後趕都趕不及。宮中人見得皇帝飛走而過,呼啦跪倒一片,長寧一眼都不瞧,直奔內居室。

太上皇衡光正坐在榻上,見得長寧連走帶跑而來,不由面色一沉:“站住!你這樣子哪裡有半點皇帝儀態?”他做了十數年太子,二十餘年皇帝,與長寧外寬柔內狠厲不同,通身氣派顯而易見。

長寧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衡光身旁兩人弄得一怔。一個是本應該在獵場陪著太子的謝曼儒,一個赫然就是容華。

容華見得長寧,不由上前一步就握住他的手:“陛下!”他原以為回到京中能直接見到長寧,不想謝曼儒竟是把他拐到衡光面前,想來應該是衡光早有安排。

長寧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衡光。衡光面色不好,卻對容華熟視無睹,只對鳳和道:“四娘,到我面前來坐。”鳳和戰戰兢兢依偎著衡光坐下,眼睛卻看著自己的兒子謝曼儒,滿是不舍。

衡光又對長寧道:“你也過來坐。”長寧鬆開容華的手,坐到榻側。他見容華雖黑瘦了些,但精神尚好,稍稍放心,但對著這一室不該聚在一起的人,更加心慌。

待得父子三人坐定。衡光才指著容華,冷笑道:“我知道這個人是你什麼人。”容華忙道:“上皇……”長寧大窘,以目示意容華不該插話。

衡光卻對容華打斷自己的話毫不在意——他沒有斥責容華,他甚至就像沒有聽到一樣,繼續道:“我一瞧這個人就覺得面熟得很,再仔細一看,這不是賀容予的樣子麼。原來當年賀容予一毀就毀了我兩個兒子!”

這事情室中幾人都是心知肚明,但沒人敢光明正大說出來。

容華總算窺到了一點衡光的厲害。

衡光又對長寧冷淡道:“你這個皇帝做得也沒滋味,想要賀容予在身邊一道旨下去把他召回來便是。”長寧只覺得越來越難受,坐在那裡都一陣陣發暈,仍是溫和道:“若兒子將賀霜庭召回來,四弟那邊免不了又要叫父皇心疼了。”

衡光捧了茶飲了一口:“難為你還顧忌我。我只想你知道,這世上只有別人去遷就皇帝的,沒道理讓皇帝遷就別人。你自己不要賀容予,就不要怨別人不給你。”

長寧臉上血色又褪了一層,看了一眼容華,向衡光道:“兒子受教了。”

衡光又道:“做明君難,做私德無虧的明君是難上加難,你若做不到就不要勉強。你事事想求完美,完美哪那麼好求?又想要他,又想他不怨你;又想殺他,又想殺得理直氣壯。”

誰也沒料到衡光話頭一轉又撇到楊默英那一茬去了。

“眼下天下人都覺得你占了理,等過些時候琢磨這事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更不用提後世人會把這段事情磨碎了嚼,那味道是怎麼都蓋不住的——顯然是你先縱著楊默英,等他犯的錯多了,才好剷除。這可不是什麼為君的正道。”

長寧起初坐著,被他說到這裡,強撐著站了起來。

室中其餘三人都知道衡光這日把長寧叫來是為什麼,但衡光也不知是何用意,雜七雜八說了半天,偏不提正話。只將長寧的各種不是翻出來說。各人心裡都已經跟煎似的了。

見到長寧面色蒼白,衡光終歎了口氣,忽然面向容華道:“容華,去扶皇上坐下。”

容華忙扶了長寧。

室內一時間靜下來,只有青銅蟾蜍口中吐出嫋嫋白線。衡光仿佛說得累了,垂著頭思索片刻,才緩緩抬起眼睛,憂鬱地看向謝曼儒,突兀道:“去皇上面前跪著。”

眾人目光一黯,知道終於要說到正題。

長寧一怔。

衡光握著長寧的手道:“你當初該知道有多難,還是跟太子爭……你們四個兄弟除了你還在這裡坐著,兩個流放在外,雖然不常見著,但至少還活著,死了的那一個,我是永遠再見不到了,你知道我那時候的心有多難受?”

長寧看看跪在面前的謝曼儒,再聽自己父親重提當年慘事,忽然頭皮發麻,他看向謝曼儒,慢吞吞地,細聲問道:“你不在獵場陪著太子,跑回宮來做什麼?”

謝曼儒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嘭嘭磕頭。

鳳和再也坐不住,掩面就跪在長寧腳邊:“哥哥,哥哥……我求你……饒了曼儒……”

長寧心裡已經明白了,還是堅持問謝曼儒:“太子呢?”他忽然站起來,拔高聲調厲聲喝道:“太子呢!”

謝曼儒仰起頭:“太子薨了。”

“啊……”長寧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心發出怎樣淒涼的歎息沒有人聽見。

這聲歎息之後,眼前一片黑暗。一雙手過來扶住他,他知道那時候容華的手。

“陛下?”

所有人都看著長寧。

長寧聽到噩耗之後,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立在懸崖邊的枯木一樣,隨時會墜入萬丈深淵。容華上前扶住他,以為他是驚得失了神,便低聲喚他。

長寧的嘴唇動了動,容華靠過去,才聽到他說:“靜承,我看不見了。”

衡光瞧出不對勁,喊道:“太醫!”他料到長寧會受不住,已經在隔間裡藏了一打太醫。

長寧積攢了點力氣,沉沉道:“不用。”衡光一愣,竟被那句不用的氣勢壓住了。

長寧扶著容華的手,問:“太子……是怎麼回事?”

謝曼儒照實說了一遍。長寧聽完了,就慢慢向殿外走去。他一時覺得眼前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一時又覺得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閃得他眼睛痛。

他的兒子死了……忽然就死了。

容華心驚膽戰地扶著長寧慢慢走,走到禦輦前的時候,他輕聲道:“陛下,請乘輦吧。”

長寧問:“已經在殿外了?難怪這麼亮。”

容華回答:“是。”看著長寧的樣子,他實在揪心,低低地勸長寧:“陛下,叫太醫來好不好?”

長寧立於丹墀,不知道在等什麼,過了半天容華才發現有幾個穿著仙鶴紋章官服的大臣走了過來。容華吃了一驚,看看長寧的表情仍然是麻木茫然。

來到長寧面前的是內閣的幾位丞相,他們都是飽學之士,既聰明又能幹,很受長寧重用。

他們一來到長寧面前,便開始一邊恰到好處地悲傷哭泣,一邊勸長寧節哀,一口一個“儲君”如何“皇儲”如何。

長寧覺得自己其實什麼都看得很清楚。

他看得出來每個人都很痛苦,他還看得到衡光的無奈,鳳和的驚惶,謝曼儒的自責,他也看得出來這些大臣在痛苦什麼——國家失去了唯一的皇儲,而皇帝又是一個苦苦拖日子的病人。

他忽然微笑了一下,像遊魂一樣從丞相們身邊飄過,拋下一句話:“儲君沒有了,從宗室過繼一個就有了……”

丞相們愕然,幾乎不敢相信皇帝這樣容易就接受了現實。

只有一直攙扶著他的容華,聽到了他的下半句。

“我的兒子死了……誰能讓他回來……”



次日天色微明,長寧就從床上撐著身體坐起來:“更衣。”如樂一聽就紅了眼睛:“陛下……”

長寧一晚上都在發熱,整個人時昏時醒。醒的時候眼神空洞,昏沉的時候就流眼淚。什麼東西也沒吃,喝兩口湯都吐了,藥也吃不下去,只能讓太醫用針。容華陪了一整夜,每過小半個時辰就絞了熱手巾幫他擦身上的冷汗。

到了淩晨時候,長寧清醒的時間長了點,終於看到容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輕聲喚他:“靜承……靜承……”

容華握著他的手,貼在唇上,手心手背的反復吻:“陛下,我在這裡。”

長寧從胸腔裡震出一聲哀歎:“……他才十四歲!才十四歲啊!”

容華的眼淚就落到他的手上:“我知道,他才十四歲。”

就這樣折騰了一夜,到了早晨長寧還是掙扎著起來。

容華知道他想什麼,蒼白著臉勸阻住他:“陛下,別去,您的身體受不了。”

今天上午太子的遺體就要送進來,停在端本宮。

長寧面色灰白,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爬起來:“我要去看一看。”

他異常堅決。容華只好退讓:“請讓我陪著陛下。”他不是內臣,本不該這樣跟隨著皇帝在後宮到處行動,但這時候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能陪在長寧身邊。

太子的噩耗一告知天下,朝廷中百官都在問一句話:“儲君沒有了,怎麼辦?”

皇帝身體不好,後宮多年不曾誕下皇子,擴充後宮於事無補。哪怕這時候能再生出一個皇子,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皇帝的身體,到底能捱到什麼時候?幼主臨朝總是至少會經歷兩輪實權爭奪——第一輪通常是外戚或皇親與輔臣的爭奪,除非外戚皇親與輔臣是同一撥人,而那樣幼主就十分危險了;等第一輪爭奪磕磕絆絆結束,幼主差不多也開始覺悟了,第二輪常常便是長大成人的皇帝與權臣之間的爭奪。

有人擔心朝局動盪,有人想著十年之中會有兩次難得的上位機會。人人各懷心思,蠢蠢欲動。

“皇儲沒了,從宗室過繼一個就有了。”長寧一句話就做了決定。

朝中諸臣只知這上半句,不少人暗歎皇帝涼薄。

長寧一直病著。除了起初幾日躺在床上,後來便帶著病理事,尤其是太子的治喪事宜,幾乎事必躬親。衡光怕他觸景傷情,勸了他兩次,知是勸不動只好隨他去了。

這日長寧將擬好的諡號拿出來,他定的是一個“孝”字。禮部官員駁道:“子女未及成年而殤,先長輩而去,不曾奉養父母,不能稱孝。”

長寧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向前傾身,慢慢道:“不是他有心要走在朕前頭的,這也能算不孝嗎?”

底下一片安靜。

“父母沒有照看好孩子,竟反過來怪孩子不孝……”

長寧孤零零地坐在世間最高,也是最寒冷的地方,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這是他頭一次在群臣面前失態,卻沒有一個人看到。所有人垂著頭,不敢直視皇帝,他們只能聽到皇帝淡漠的聲音,埋頭揣測皇帝的心思,完全想不到只要抬起頭看一眼,就能清清楚楚看到皇帝臉上的悲慟。

這個新年因為國喪而變得格外沉悶。

民間三個月禁鼓樂嫁娶,大過年的戲園子不開唱,實是把京中百姓憋壞了。茶館生意倒是越發好,不能聽戲便紮堆在一起胡侃。

容華大年三十下午回家,他爹正從茶館灌了茶,跟人侃得心滿意足回來。見了容華就將剛才在茶館裡聽的話又呱拉一通。

“遇到劉二瞎,喝杯香片就扯上了咱們皇帝的命格……嘖嘖,要說這皇帝命還真是不好。”

容華垂著眼睛。他本是想過年也陪著長寧的。長寧一句話就把他打發走了:“你陪著我夠久了,回去陪陪自己家裡人。”

“……幼年喪母,青年喪妻,中年喪子,真是孤家寡人孤寡命。”

正說著話,容華的小妹妹就捧著一包東西過來問道:“爹,這是什麼?”容華他爹翻了一下就變了臉色,呵斥道:“你從哪裡翻出來的?大過年找晦氣!”

容華的妹妹才十二三歲,被父親一罵就委屈道:“我不是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才過來問您的嘛!”

容華他爹板著臉道:“這還是三十多年前德玄帝駕崩時候用過的東西——這是皇帝駕崩時候掛在門楣上的東西!”

容華被那句“孤寡命”刺得心痛,再聽到那“駕崩”二字,只覺胸口一悶,硬生生嘔出一口血。

他這一吐血把全家都唬了一跳,他只說是舊傷,不肯叫大夫,無精打采在炕上躺了一下午,迷迷糊糊間想著的全是長寧。

到了掌燈時候,容華忽聽得有人進來,坐起來一看,原來是小夏。

小夏擔憂地看著容華,輕聲問:“容哥兒,你傷得這樣重?”

容華不想騙小夏,道:“我的傷全好了。只是心裡難受。”

一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過了半晌,小夏猶豫道:“容哥兒,我有喜歡的人了。”

容華終於笑了笑,問:“他對你好不好?”

小夏露出了快樂神色:“好,很好。”

容華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他對長寧再好又如何,怎麼也不能讓長寧這樣快樂。

小夏頭一次見容華這樣灰心的眼淚,忽然悟到了什麼,只是歎了口氣:“容哥兒……”

忽然聽得有人在外面敲了敲,一個陌生男聲道:“小夏,陳媽要包餃子了,你過來幫忙麼?”

小夏紅了一下臉,連聲道:“我這就來!”容華知道這必定就是小夏說的那個人,只沖小夏微微點頭:“快去吧。”

屋裡又安靜下來。

容華慢慢從懷裡摸出金佛。

他堅信長寧曾有那麼一刻是確實向自己打開了心扉,在他日夜從福建趕回京中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堅信的。

但是現在,他還怎麼能向長寧求那一顆心?

長寧那一顆心支離破碎,不光沒有力氣再付出,就連接受,恐怕也沒有力氣了。

容華握著金佛,渾身顫抖。

除夕夜晚,宮燈一盞盞燃了起來,長寧坐在榻上,看著燈火通明的宮殿,一時間心頭茫然,片刻之後才想起來鳳和還跪在自己面前,柔聲道:“四娘,起來。”

鳳和仍是跪著:“我只求大哥不要讓我也沒了兒子。”

長寧仍然態度安閒:“若是謝曼儒設計害死了太子,你還能這麼求我嗎?”



鳳和一愣,癡癡道:“什麼?”

長寧重複了一遍:“若是你的兒子殺了我的兒子,你還能求我放過他嗎?”

“不會!”鳳和大聲反駁,“曼儒這孩子什麼樣,大哥不會不清楚,他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情!太子出事是意外!造成意外的人已經畏罪自殺了!”

長寧低低反問一句:“意外?”

他看著鳳和的眼睛:“太子一出事,謝曼儒為何擅自封了獵場而不立刻回京通報?”

“他是怕陛下受驚。”

“我的兒子死了……難道我會因為噩耗遲來一天就覺得傷心少一點嗎?”

鳳和無言。

長寧又道:“罪魁禍首當場就自殺了,太子的坐騎也是當場就被處死了……為什麼處理地這麼迫不及待?謝曼儒想掩飾什麼?”

鳳和哽咽道:“沒什麼可掩飾的。大哥,您實在若信不過曼儒,就命三法司審他吧,他是清白的!”

長寧搖頭:“我不會讓三法司審他的,因為什麼都審不出來。我已經派人仔細查過了,什麼都沒有……所有看上去都像一個意外。”

鳳和要瘋了,她哀泣道:“它就是意外啊!大哥!沒有人想害太子!曼儒不可能想害太子!”

長寧搖搖頭:“沒有證據只會讓我更覺得他可疑。他為什麼不可能?他是最有可能的。太子死了,若我受不了打擊撒了手,這時候最得好處的是誰?”

他頓了頓,慢慢道:“是你的兒子。上一次我重病的時候,我將謝曼儒從郡王擢為親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吧,你我都很清楚,朝中大臣也很清楚——這是我在給謝曼儒鋪路,若我當時不幸,謝曼儒可理所當然成為攝政。”

“既然上一次我病重他能從郡王晉升為親王,那這一次太子身亡,我再病重,他也許就能直接拿到一張遺詔呢?為了這個,足夠他動手了吧?”長寧冷淡地看著鳳和,“你只是他的母親,不是他本人。難道你能當著漫天神佛起誓他沒有一點這種心思?退一萬步,就算他沒有,你有沒有呢?謝曼儒擢親王的時候,你就對我說過,‘曼儒雖然年輕,不過有我在他身後,陛下不用擔心’——四娘,你其實一直很遺憾自己身為女子吧?”

鳳和愕然地停止哭泣,從喉嚨間發出一聲哀歎:“不!”

長寧陷入自己的沉思:“即使你沒有,謝家有沒有呢?謝君衢也是舉世聞名的才子,桃李天下,只因為娶了你這樣能幹的公主,生了謝曼儒這樣出色的兒子,天家也只好委屈他了,這麼多年來沒讓他摸到中樞去。誰知道他是不是一直隱忍不發,伺機而動呢?”

鳳和伏在他的膝上:“這是莫須有!大哥!我求你……求你清醒地想一想……”

長寧伸出手,摸了摸鳳和的頭髮:“我不會殺他。”

“流放嗎?”鳳和低低地問。

燭影搖動。長寧的身形單薄得像鬼一樣,半晌才道:“我把他的命拋給老天……若他在外面熬著不死,我總有一天還會召他回來——也只有我能將他召回來。”

鳳和慢慢站起來,淚水已經幹了:“父皇才沒了一個孫子,你又要讓他見不到一個外孫嗎?”

長寧搖搖頭:“上皇不會怪我。那天上皇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從來只有別人遷就皇帝,沒有皇帝遷就別人。”

鳳和仿佛早就預料了他會這樣說,只是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哀求,她向長寧行了個禮,穩穩當當走了出去。

“他不會死的,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長寧流露了一點讚賞的神色:“等到他回來那一天,再同我說這句話罷。”

過完年容華再見長寧,才發現他原本灰白的兩鬢已經幾乎全白了,氣色比過年之前好一點,蒼白還是蒼白,但面上不再灰敗了。

然而最叫容華心驚的是那一雙眸子。

原本容華覺得那雙眸子仿佛古潭,裡面藏了太多東西。如今這雙眼睛卻仿佛從火中煉出來的玻璃珠子——透明清澈。

若少年有這樣的眼神,該是無邪可愛的;但一個經歷了半世的中年人,有這樣的眼神,便是已經將身邊的一切都已經看得無所謂了。

見到容華,長寧露了一點笑容,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與他輕聲談話。

夜裡的時候,他們在床上糾纏,動作輕緩,容華逮住一切機會親吻長寧。

“陛下……我在陛下身邊,哪裡也不去……南海不去了,天津也不會去……就在這裡……守著陛下……”他抱著長寧,一遍又一遍說著這些話,他怕長寧即使聽到了,也不往心裡去。

長寧歎了口氣:“靜承……我拿不出來心了,你也願意?”

容華低聲而堅定地回答:“願意。”

二月初,長寧下了旨,廢謝曼儒王位,流放西北。

容華很為謝曼儒可惜,他不相信謝曼儒會設計太子。他對長寧這樣說了,長寧卻道:“我知道。”

容華吃驚:“那為什麼……”

“不管如何,他仍是失職了。他在我面前,我怕會忍不住殺了他。”長寧仿佛談論天氣一樣輕鬆,“我要殺一個人,實在太容易了。”

容華怔怔地看著他。

長寧忽然一笑:“怎麼了?第一次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從前不就應該清楚了麼……我手裡的血沾得不少。從前還想儘量裝一裝,如今好像已經不需要了……”

容華搖頭道:“這樣更好。”

長寧點點頭:“你會去送謝曼儒吧……去送一送吧。”



容華原以為沒幾個人會去送謝曼儒,去了才發現人不少。

謝家是大族,老人沒有來,圍在謝曼儒身邊的是幾個年輕人,都是謝曼儒的堂兄弟。

容華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謝曼儒見到他只沖他微微點頭。二月中旬的時候天才剛回暖,春風還有幾分料峭,謝曼儒披著大氅自己牽著馬,身後跟著一隊十二名兵士。他態度從容大方,看上去全然不像是被押送流放,倒更像是輕裝上陣的將軍。

越向前行送得人越少,最終只剩下了容華。

兩人牽著馬,默默並肩行了一段。容華才忽然道:“殿下……”謝曼儒看向他笑了一笑。容華明白過來——他已經不是殿下了。

“我沒想到你會來送我。”謝曼儒摸了摸胸腹,“當日那一拳,你打得可不輕。”

容華苦笑道:“我對你,能有什麼深仇大恨?當日打你一拳,怒火發出來了也就好了。如今這情形,我看了還有幾分不忍。”

謝曼儒歎了口氣:“若這樣就能讓皇上釋然,我也是甘願的。”

容華近看他才發現他下巴尖了不少,眼下浮腫明顯,顯出病累之色,再聽他這話,便知他心中始終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梁王固然不幸,賈生為此傷心而死也太過了,實在讓人扼腕,”容華看向謝曼儒,“望殿下珍重。”

兩人說話間又到一棧,有人迎面而來,見到謝曼儒便行了一禮。謝曼儒拋了韁繩,上前拖住來人的手:“你怎麼來了!”

容華見來人大約三十上下年紀,又聽謝曼儒喚他蘇先生,卻想不出是朝中哪一位。又想這人不同眾人一起,偏呆在這裡等候,顯是不願在人前露面,不由疑惑。

正好近中午,驛站之中已經備了酒菜,雖然簡陋但還清爽。三人都知送到這裡已是最後一程,喝酒都喝得十分乾脆。蘇先生痛快飲了兩杯之後,謝曼儒捂了他的杯子:“你是精貴身子,別喝了。”

蘇先生只一笑:“不能喝,我就為你唱一曲吧。”說完便去外面折了一支新梅,拿那梅花敲著拍子放聲唱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他反復吟唱,聲音激昂清越,大有名士之風。

謝曼儒已經淚下。容華心折之餘,大是吃驚,終向蘇某問道:“不知蘇先生現在何處謀職?不才竟不曾聞先生高名。”

謝曼儒一怔,拍桌狂笑。

蘇某放下梅花,笑道:“我在梨園謀生,是當今聖上親點的丞相!”

容華“啊”一聲,這才明白過來這人竟然就是名滿京華的名伶紫相,蘇紫亭。

謝曼儒笑了半天才止住:“我倒忘了你不曾見過他的真容,還只當他是戲中的美嬌娘哪。”

容華鬧了個大笑話,把送別之愁倒沖淡幾分。

待得回頭,容華再想想紫相的姿儀,心中有點不是滋味。若紫相真如他原來所想的那樣,那他並不相信長寧與紫相有什麼;偏偏這人瀟灑可愛,那氣質乍一看是意氣書生,仔細咂摸卻風流入骨。

越想越覺得心裡發酸。

酸到了在床上也刹不住了。捨不得死命折騰長寧,只好在他肩上連咬了幾口,嗑了一排整齊印子。長寧覺察到他今日樣子與這些日子的淨陪小心不一樣,不由也輕鬆些,打趣道:“你這是在啃玉米麼?”

容華抬起頭,道;“我今日見到紫相了。”

“那又如何,你當不是頭一次見他吧。”

“卸了妝是頭一次。”

長寧反問:“如何?”

“不折不扣的尤物,”容華一鼓作氣乾脆問道,“陛下臨幸過他麼?”

長寧慢慢道:“有過。”

容華一陣心痛,低聲又問:“我在南海的時候也有過麼?”

長寧答道:“沒有。”

容華喜不自禁,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那別人……”

長寧打斷他的話:“誰都沒有。”他躊躇片刻,補充道:“不是沒那心,只有太醫囑咐了要節制罷了。”

容華欣喜若狂,瞬間淚眼模糊,抱著長寧狂吻。

最終章



二月末國喪期一完,朝中眾人漸漸開始議論立儲的事宜。

既然皇帝早就定了要從宗室子弟中挑選,那此時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好時候。李姓宗室中大把父母開始做起兒子入主東宮的美夢,而朝中諸臣也指望這時候押對了寶,日後定能更進一步。

正好陽春三月將至,是踏青遊春的好時候。壓抑了整個冬天,京中名流比往年更加活躍,多得是趁是結伴郊遊賞春交換消息,拉攏關係的。

李姓宗室子弟這時候需要朝臣支援,朝臣也需要有希望的人選攀附。兩邊人是一拍即合,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忘了宗親不能與外臣走得過近的忌諱;眼下兩方不僅是走得過近,簡直是郎有情妾有意,春情勃發黏黏糊糊,只恨不得貼到一起去了。

長寧如何不知道這情形。

但他一概不管,只冷眼看群魔亂舞。等到最是乾柴烈火的時候一口氣貶謫了近十名京官,大多是平時他就看不過眼,有心整治的,再明旨訓斥宗室,全體罰俸。

登時一盆冷水澆下來,朝中這才想起這位皇帝的手腕正是不動聲色就要了人命的那種。如此一來,京中頓時安靜不少。

不過立儲始終是繞不過去的大事。長寧自己最清楚不過。

“那陛下這樣做,便是不願意讓朝臣插手其中,方便自己全權掌握了。”容華一邊為長寧捏背一邊問道。

“總不能讓儲君一開始就被大臣牽制……對誰都沒有益處……為君者反欠著臣下人情,像什麼樣子?亂了綱常。”長寧如今也不忌諱與容華談這些,甚至與自己的丞相不能說的話,與容華也說得開。

既不似心腹,也不像朋友。倒真的更像是相知相愛的伴侶。

長寧想到這一節,微微發愣。

容華看捏得差不多了,便停了手,吻了吻長寧的額角道:“我為陛下染一染頭髮可好?”長寧鬢角全白,長髮也已經斑白大半,他看了總是不忍,明明還不到四十歲,頭髮白得比年逾六十的上皇還多。

“不染很顯老麼?”長寧問道。

容華抱著他,柔聲道:“不老,一點也不老。只是我看著會傷心。”他笑起來,摸了摸長寧的胸口:“現在我的心可是在這裡。”

長寧避開容華的目光,低聲道:“讓人看到我振作一點也好,那便染一染吧。”

當即就命太監去藥房領了染髮用的的藥劑。原來長寧以為容華為自己染法只是說一說,親自動手的總歸還是宮中太監,沒想到容華竟然真的卷了袖子,像模像樣調了藥劑,為自己染起來。

長寧見他手勢純熟,不禁吃驚:“你還真會染髮?”

容華一面專心手上動作一面笑道:“會。不過好久沒弄過了,從前街坊鄰居誰要染髮叫我一聲,我便過去幫個手。不比外面要收銅板,給個包子饅頭就行了。”

長寧不知怎的,聽容華說情話的時候不曾臉紅,聽到這話,竟然紅了臉,低聲問道:“你還會什麼?”

容華想了想:“拉花架子,修雨棚,糊牆,做飯……說了陛下別笑,縫縫補補我也能做……還有帶小孩。”

“帶小孩?”

“我從前幫著帶過弟弟妹妹,尿布不知道洗了多少。”

華低聲笑起來,在長寧耳邊飛快道:“陛下從前見過的名門公子沒有一個能做這些吧。”

長寧知他暗指賀霜庭,也不禁笑了起來。他實在是不能想像賀霜庭洗尿布的樣子。可是小小的容華蹲在小小的院子裡吭哧吭哧洗尿布的樣子,卻能鮮明地浮現出來。

“那是你母親去世之後的事情吧……”長寧忽然道,“想一想,你那時候也七八歲了吧?我二十五六。要是那時候就將你帶走就好了。”

容華微笑道:“如今帶走我也是一樣的。”

兩人安靜下來。

快要染好的時候,容華才道:“陛下,陛下若是不介意,就讓我留在京中吧。能不能在海上建功立業,我是真的不在乎。”

長寧看著鏡子中已經滿頭青絲的自己,他終於不能將容華推開,低聲道:“你若一定要留下來……也只好這樣了。”

次日朝中眾臣驚訝地發現他們一直鬱鬱寡歡的皇帝竟然染了頭髮,一夜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皇帝下旨,召靖王幼子進京。



皇帝召靖王幼子入京的旨意,著實讓朝中眾人大吃一驚。

永州靖王李巍是衡光的第三子,長寧的弟弟,原封禮王。當年長寧繼位,在上皇衡光默許之下將這個弟弟流配到了永州,改封靖王。靖王生母是衡光的貴妃魏氏,出身不凡,靖王還在宮中時候自然比生母早亡的長寧要奪目得多。

瞭解當年情形的人都認為長寧對這個弟弟的感情十分淡薄,甚至憎惡,絕不會從這一支李氏過繼。

長寧的三位丞相對這決定也持著諸多懷疑。三人約了一起來與長寧詳談。

待得三人入得禦書房,才見到皇帝身邊已有一位挺拔俊朗的年輕人陪伴,又見這年輕人身穿五品武官服飾,不免驚訝——外官這品級還能在皇帝面前出現,實在稀少,但看這人態度又安閒自在,顯然不是頭一次面聖。

幾位丞相均是官場摔打出來的老薑,目光毒辣,只沖容華身上一掃,就看出來他與皇帝關係非同一般。再看一眼,便已想起這人就是當日他們為太子奔喪時候,在上皇寢宮前扶著皇帝的人。

頓時幾人心中大是詫異。

見到幾位丞相入內,容華便向長寧行禮告退。長寧卻道:“靜承,你留下。”

不僅三位丞相一僵,就是容華也疑惑看向長寧。長寧重複道:“你留下。”

容華只好與丞相見了禮,站到長寧身邊。

長寧指著容華向丞相道:“這位容華容靜承水師講習堂出身,原屬南海某部,在海上作戰勇猛,立二等功;如今調入京中,四月之後供職兵部。將來皇儲的騎射兵法,都由他教授。”

容華對長寧的安排心中有數,並不吃驚。三位丞相從前都曾給已故的孝太子講過書,自然知道自己是無法包辦太子的所有學習,但騎馬射擊的師傅以前都由大內安排,他們從不去探究到底是誰在教太子這些東西——反正都是些空有身手,一味愚忠的侍衛。

如今長寧卻將這樣一個如同影子的位置上的人,介紹給國之重臣。

三位丞相不約而同感覺到意外與威脅。

沒錯,赤裸裸的威脅。

長寧召來入京的靖王幼子才剛滿四周歲。小孩子無論如何懂事明理,都只是一個小孩子罷了。跟按捺天性坐在桌前學習經史比起來,當然是舞刀弄槍更有趣。若是過去那些普通侍衛還好,皇儲大概也不會與之走得過近。如今這個容華,既有好體魄,又有好頭腦;既出身科班,又上過戰場;既年輕英俊,又舉止得體。這樣的人,怎麼會不討孩子喜歡!

如果這樣的年輕人陪在皇儲身邊,皇儲分給自己的尊敬喜愛還能有多少?

最是直脾氣的陸璿立刻就問了容華年紀,道:“那不正是與廢理親王同齡?才二十有二。太過年輕了。”

長寧聽了也不惱,短促地笑了一聲,道:“年輕不好麼?教習騎射總不好找些老骨頭來吧?朕這幾年七病八痛,早把這些撂下了,不然倒是能像當年手把手教孝太子那樣……”

眾人黯然。陸璿見皇帝輕飄飄就化解了容華的尷尬,也就不好再提;反正他們這幾個丞相想與皇帝談的重點本就不是這個。

為首的袁孟誠開了口:“京中尚有安王,瑞王,豫王等諸多宗親,族中子弟大多為人端方,堪當大任。陛下何必捨近求遠,要從永州那邊挑選。”

長寧歎氣:“袁相這話差了。安王諸人雖在京中,與朕不過是同一個曾祖;靖王雖遠在永州,與朕卻是同一個父親。孰遠孰近不是一目了然?”

袁孟誠稱是,然後緩緩道:“臣所顧慮的,正是這似遠實近。”

陸璿連忙附和:“陛下也是知道的,靖王這人從前在京中時候就好交際,廣結納,他的生母是魏氏,正室亦迎魏氏,一時與軍中關係十分密切。若是由他的幼子入京,恐是十分不妥。”

長寧垂著眼睛,道:“魏氏……魏氏如今也空剩個架子了,你們就怕成這樣?”他面上看不出是怒是氣。

陸璿卻不怕,還道:“而且聽聞靖王在永州,大有鬱鬱不平之感。日日早起,面向東北舞劍不止。”

長寧擺擺手:“你都知道的事情,朕會不知道麼?等過繼之後,皇儲與永州那邊自是沒有任何關聯,他才四歲,大約過個一兩年連自己生父都會忘記,朕特意挑選個幼童也是這個緣故,你們當明白朕的苦心才是……你們怎麼不想想安王之流此時唯唯諾諾,待朕百年之後,他們坐在京中眼看自己兒子掌控天下,還能忍耐得住麼?靖王如何不甘,他人在永州,也只能一輩子不甘下去。”

容華見他面色比剛才又白了幾分,心中不由氣惱幾個丞相頑固,又陰暗揣測莫非這幾個人與安王也有什麼交易。

見皇帝態度堅決,陸璿也不好再說什麼。

幾人說了些之後過繼的賞賜安排,方才退出。

袁孟誠看向陸璿:“那位容靜承,閣下怎麼看?”

陸璿撫了撫鬍子:“難說。看上去就是聰明又不甘人下的那種,陛下也太相信他了。”

一直最少話的董惟淵這才淡然道:“可以為援而不可圖。”

容華並不知道三位重臣在說什麼,他正半跪在長寧面前,用手巾為長寧擦去冷汗,神態專注。

長寧握住他的手,忽然問道:“跟這些人打交道,你怕不怕?”

容華答道:“這裡面的水比海還深?這些人掀起的風浪比海上的風暴還猛烈?即使是,我也不會覺得怕。”

長寧看著他:“怕也沒有用了……你就當這是我的私心吧。”

容華笑而不語。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情——長寧對靖王在永州的情形顯然瞭若指掌,一定是有辦法盯著靖王。

那麼廢太子與賀霜庭,長寧有沒有這樣盯過他們?



靖王幼子李珣入京的那一天是禮部選定的吉日。天氣也遂了人意,晴而不熱。

當天長寧就攜了李珣去祭了奉先殿。次日就去了天壇告了天地,過繼李珣,立為太子。

李珣雖然是長寧的侄子,但因年紀幼小,五官還沒長開,一張白淨的小圓臉也看不出哪裡長得像長寧。以後的樣貌雖然說不準,但三歲看到老,這孩子的性子已經初露端倪。一連好些天的典禮,才四五歲的孩子卻十分認真,累了也不吭聲,更不要談像普通孩童那樣哭鬧撒潑。

本來太子應該住在端本宮,但李珣年幼,長寧又無皇后,便將李珣養在自己身邊。

起初幾天李珣就擺著一副小大人的面孔,對長寧恭恭敬敬,一句話都不多。長寧便把惠昭公主也接到身邊,讓她與李珣親近親近。惠昭已經快十一歲,心裡也明白了許多事情,與楊家的婚約,她擱在心裡是根刺;再加上她與孝太子感情親密,自然對李珣十分冷淡。

李珣卻到底還是個小孩子。他自己家也有與惠昭差不多年紀又美貌的小姐姐,也喜歡抱只長毛白貓,不知不覺就對惠昭十分喜愛。長寧見他如此,心內十分欣慰——若李珣這般喜愛惠昭,也就不必擔心自己照顧不到惠昭的時候了。

這日長寧在里間看摺子,兩個孩子就隔著層帷幔在外間玩。起初還聽到些笑聲跟說話聲,都是李珣說得多,惠昭不過應和幾聲。長寧聽了卻好笑,李珣這孩子對著大人的時候板板六十四像個老學究,對著惠昭卻是話多得像個小話嘮。

忽然間就聽得惠昭一聲怒喝:“八寶!”緊接著便是跌倒的聲音和一聲悶哼,“太子!”“殿下!”“快叫太醫!”的驚呼此起彼伏……長寧心裡一沉,起身一掀簾子,就看到李珣倒在地上,面色發白,剛剛被幾個太監扶起來,最醒目的是從耳後一直到下巴的深深血痕,顯然是被動物的利爪抓傷的。

見到皇帝,屋中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除了躺在榻上的太子與站在那裡,懷裡還抱著八寶的公主。

惠昭一點也不怕長寧,昂著頭與父親對視,她把八寶抱得死緊,八寶扭了扭,舔了舔她的手。惠昭這才稍稍露了點柔和神色,垂頭親了一下八寶,低聲對它說:“不怕,不會讓別人把你帶走。”

長寧看惠昭這模樣,再聽到那“別人”兩字,一時只覺心中憤怒哀痛混在一起,當中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與灰心。他立在那裡,眼前一陣發黑,抓著椅背才勉強站定,慢慢道:“朕今天不追究你的過錯,不過這畜生傷了太子,留不得……把那畜生拖下去絞死。”立刻就有兩個宮人走到惠昭面前,跪道:“殿下,請放手。”

惠昭忍了半天的淚水終於噴湧而出,她抱著八寶退倒牆角沖著長寧喊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傷心激動,竟然一下子厥了過去。長寧驚駭,奔過去抱住她,才發覺她雙手冰涼全是冷汗,連聲喚道:“嬡兒,嬡兒?”

見到惠昭暈厥,李珣強忍著疼痛,走過去跪到長寧面前道:“求父皇饒了八寶,它是公主的愛物,以後公主一定會好好調教它,不會再闖禍。”

長寧心亂如麻,正好李珣給了他臺階下,連忙道:“太子仁厚,就如此吧。”

正好太醫已經趕到。一個忙太子,一個忙公主。所幸惠昭並無大礙,太醫拿醒腦的嗅劑給她聞了聞,她就轉醒了,一醒來便問:“八寶呢?”長寧道:“太子為它求情,我才免它一死。”

惠昭驚訝:“真的?”

長寧歎氣,撫著她的秀髮:“你以後要好好對待太子……”惠昭默然片刻,才低聲道:“我忘不了太子哥哥,為什麼父皇這麼快就把別人家的孩子領回來?還對他這麼好?父皇已經忘了太子哥哥了嗎?”她低低地嗚咽起來:“我討厭他,他才不是太子,父皇為什麼要把太子哥哥的東西都給他……”

長寧胸口一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天傍晚容華過來時候,就聽如樂說長寧又吐了血。

“怎麼會?”容華一急,腳步都快了些,“這些天不是已經好些了麼。”

如樂便把今天的那場混亂大致說了,道:“八成是為了惠昭公主才傷的心。”他壓低了聲音:“後來公主抱著那貓兒走了,皇上說了一句‘恐怕朕死了她都不會有那畜生死了那麼傷心’,沒過一會兒就吐了血。”

容華輕手輕腳繞過屏風,就見長寧躺在那裡閉目養神,面上卻仍是一副不得安穩的神情。

容華在他身邊坐下,握著他的手道:“陛下又何必與小姑娘慪氣。”

長寧沒頭沒腦道了一句:“我哪裡忘得了……她偏來揭我的傷疤。”說完連聲歎息,又迷迷糊糊對容華道:“靜承……就是這樣了,我還是覺得活著好一點……”

容華聽他這話,似乎曾認真比較過生死,不由心中大慟,哽咽道:“陛下還有我啊。”

長寧張開眼睛,與容華對望,半晌才低聲道:“不錯,我還有你……”

說完便沉沉睡了過去。



長寧半夜醒來,忽然見到在自己床邊趴著的是自己的小公主,兩隻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樣。一見他醒了,惠昭反而哭得更凶,抽抽搭搭道:“父皇……我一點都不恨你……你就是殺了八寶我也不……不會恨你……”

她白天對著長寧喊了那句“我恨你”之後,便十分懊悔,心裡也難過。不想到了晚間忽然乾清宮有人過來說長寧氣得又犯了病,她一趕來就看到父親病容憔悴,頓時傷心淚流不止。

長寧聽她這話,心中又好笑又覺得有一點熨帖,伸手替惠昭拭了拭眼淚,悵然道:“好姑娘……是父親先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惠昭一愣,這才明白長寧說的是訂婚的事情,只是咬著嘴唇搖搖頭,握住長寧的手。父女兩人靜靜地對坐片刻,長寧低聲道:“你的鈞兒哥哥,我是一刻也忘不掉。”

深夜之中,他這句低語清晰可聞,惠昭一下子撲到長寧懷裡放聲痛哭。

如樂隔著帷幔聽到公主哭聲振天,十分擔心。容華坐在一邊卻不著急,只是一副沉思模樣。過了片刻才聽到長寧喚人。如樂入內,看到公主已經哭得睡著了,連忙叫人將公主抱回去。

容華見長寧眼睛濕潤,也是哭過了,精神卻比原來要好,不禁微笑。

長寧喝了口茶,平息片刻才問道:“是你叫人將嬡兒帶過來的?”

容華點點頭:“我同如樂說了,請他去傳個口信。公主自己要過來的。”

長寧哼了一聲:“我跟前的人你也敢使喚,還居然使喚得動,真不簡單。”容華抱著他,低聲道:“我總覺得小孩子還是要嚇一嚇才會懂道理。”長寧無奈道:“若不是知道你的心思,我是絕不會這般縱容你。”

容華心中暖和,他就是知道長寧不會怪他,所以才敢這麼做。兩人又膩在一處,親吻半天,容華被撩得渾身火起,長寧卻心滿意足躺下睡了,只道:“不懲戒一下還是不行。”

再說兩個孩子這邊,經此一事,惠昭對李珣便有了幾分親切,她本就是仙子般的人物,態度再一和軟,更讓李珣愛戴不已。不想由此牽扯出一段孽緣,卻是後事,不可細說。

到了這年冬天時候,容華已經在兵部立穩了腳,如今連何問聲也不敢看輕了他,皆因容華與太子走得近,便是丞相也與他客客氣氣。不過長寧不想將他拔擢得太快,因此品級仍停在五品,然而賞賜不少,足夠容華應酬。

容華自己也不太在意這個,每日除了堂部中的事情,便是陪著長寧與太子,大半時間都是消磨在宮中。

到了過年時候回家他才覺得好像有大半年都沒回來過了。

容華他爹只覺得兒子變了不少,哪裡變了卻說不上來,他琢磨半天,覺得如今自己見到兒子有點耗子見了貓的意思,也不知道這狗窩裡賤養出來的兒子怎麼鍛出一身貴氣的。

邪門!他爹只能這樣嘀咕。

這日見到兒子回來,他爹湊上去,道:“傳說宮裡有這麼一個奇人你知不知道?”

“什麼人物?”

“哎呀,武功高強,能一躍十丈高,刀槍不入……專門被皇帝藏在宮裡教太子武功……”他爹看著兒子的眼神,結結巴巴說不下去了,“我聽茶館裡的人說……他姓容……”

容華燦然一笑:“不認識!”

尾聲

又是一年三月。容華陪著長寧在行宮郊外散步,一干侍衛被遠遠落在後面。

如今容華總算能將悶在心底許久的疑問問了出來。

“陛下難道一點都沒有賀霜庭的消息?應當會安排些人監視著廢太子的吧。”

長寧手中折了根柳枝,輕輕揮著,道:“有……但我從來不看。”容華明白他,道:“是怕看了忍不住?”

長寧點點頭:“看了更想,不如不看。”他頓了頓,笑道:“也許如今終於可以拿出來看一看了。”

容華笑著搖頭:“唉,陛下……”他聽到長寧這話,只覺完滿無憾。

長寧忽然停住腳步。

“便是賀霜庭也沒有用我的字稱呼過我。”

容華望著他,移不開目光。

“我姓李名晏,字晏然。”

仿佛心中已經千百次回蕩過那個名字,容華輕輕地,珍惜地喚道:“晏然,晏然。”

——正文完——

朕,是一個演技派by崔羅什 | 主頁 | 輕慢佳人by崔羅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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