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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一個演技派by崔羅什

文案:
影帝穿越成皇子
面對古代宮廷殘酷的權力傾軋
影帝淡定表示:就靠演技活命了!

皇帝攻,權臣受
主角有光環和金手指(應該不會太粗的金手指……

是這本是影帝穿成汝陽王
老師新作品是汝陽王穿成影帝滿期待的XD
不過才剛要寫,等待完結應該還要滿久的



作品簡評
影帝李諭穿越成了一個剛剛作死完的小王爺。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環境,影帝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他對世界第一的冰山美人一見鍾情,立刻發起挑戰!(以上為胡說八道) 影帝穿越成皇子,面對古代宮廷殘酷的權力傾軋。除了演技,就別無所長的影帝淡定表示:就靠演技活命了!愛生活,愛演戲。愛皇位,更愛美人。影帝穿越之後用演技遊戲紅塵,表現了掌握一技之長的重要性。皇帝(影帝)攻表面天然,內心戲很多,丞相受位高權重又高冷異常,看點就在皇帝怎麼撩都撩不動不動如山的直男權臣。故事發展並不算很快,但盡力水到渠成。影帝在自我和皇帝身份中切換自如,不知道能否打動權臣的心。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有事丞相幹,沒事幹丞相的故事。真的。







第1章
  李諭正面臨著生死關頭。
  作為一個影帝,他面臨過不止一次生死關頭。在諜戰片裡,他演的我黨情報人員差點暴露身份時,是生死關頭。在歷史片裡,他演的大將軍背水一戰時,是生死關頭。在警匪片裡,他演的緝毒員警在深入制毒窩點時,是生死關頭。甚至在愛情片裡,他演的白馬王子為灰姑娘毅然捐腎時,也算是生死關頭了。
  不過這次不一樣,這次沒有攝像機對準他,沒有已經完成的劇本告訴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一次,是貨真價實的生!死!關!頭!
  “殿下,等會兒到了皇帝皇后面前,可千萬不能再……”趙十五扶著李諭下了馬車,壓低了聲音提醒他。
  李諭被馬車顛得渾身疼,十分懷念他的保姆車,聽到趙十五的提醒,他微微點點頭。
  他邁上丹墀,豎立在兩邊的宮人目不斜視念道:“汝陽王——到——”
  “汝陽王——到——”通報聲平緩地傳入宮殿。
  三天前,李諭還是個正經影帝,正在高高興興為他口碑大好的新電影做宣傳。結果錄真人秀節目玩遊戲時不慎落水(李諭為這個真人秀感覺很遺憾。淹死了一個嘉賓,不知道這倒楣節目還能不能做下去了),他蘇醒後一睜眼發現自己的芯還在,就是換了個殼,變成了大盛王朝的汝陽王。
  這個汝陽王名字也叫李諭,相貌也和他原裝有六七分相似,都是英俊倜儻的相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他上了這個汝陽王李諭的身。
  只是汝陽王李諭比影帝李諭年輕了一輪,剛滿十八歲。
  李諭剛穿過來弄清楚自己的身份的時候,還算情緒穩定——穿到生產力低下,醫療衛生落後,娛樂業不發達的古代雖然悲劇,不過穿成一個青春十八的小王爺,也算是大幸了。
  前提是這個青春十八的小王爺不愛作死,沒有作死,作了也不會死。
  李諭還記得三天前他剛醒來時候的情形。
  那時候他的神智漸漸恢復,身體卻像被車碾過一樣,渾身酸痛,還忽冷忽熱,整個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得動彈。
  到了夜深人靜時候他聽到了有人低聲說:“殿下在宮中真的是醉酒落水嗎?”
  “閉嘴!”立刻有另一個聲音嚴厲喝止了他。
  之後就是禦醫來來去去,診脈,開方子。宮人不分日夜地環繞在他周圍照顧。
  李諭直挺挺躺在床上躺了兩天。起先是真昏沉,後來就是借機偷聽——就像只進入假死狀態的負鼠。在偷聽中他大概摸清楚了自己身邊人的關係,以及宮中的幾位主要人物。
  然後他終於“蘇醒”了——在電視和電影裡他已經演過無數次這種受傷後蘇醒的狀態了,輕車熟路。
  “趙十五……”他氣若遊絲地喚道。
  趙十五是汝陽王身邊的內侍首領。汝陽王身邊的太監宮女,都聽趙十五安排。原本的汝陽王應該是對趙十五極其信任,所以放心將不少內務都交給趙十五處理。
  “殿下醒了!”趙十五驚喜道。他原是雲淑妃身邊的老人,雲淑妃死後他便來服侍她的兒子汝陽王。他已經想好了,若李諭有個什麼萬一,他唯有以死向淑妃謝罪。
  不過影帝李諭並不知道趙十五這些內心戲,他只是按照套路來了一句:“我……這是怎麼了?”
  聽汝陽王這麼問,趙十五神色黯然,說:“殿下在宮中醉了酒,不慎落了水。” 趙十五摒退床前幾個小宮女小太監,叫他們到外間守著。這才小心翼翼反過來問李諭:“殿下真的是失足落水?落水時候可有人靠近身邊?”
  李諭扶著額頭,含含糊糊道:“我連在宮中醉酒的情形都想不起來了……更別提後來的落水,一點也不記得出了什麼事。難道是有人要加害與我?又是為何?”
  趙十五大驚失色:“殿下都不記得了?”
  李諭搖搖頭,醉酒是個現成的藉口,他就咬定自己喝到斷片:“我這一醉,這一病,什麼都很迷糊,你把那天的情形詳細給我說說。”
  趙十五數著日子說:“宮中三月初三設宴,請幾位正在京中的王爺小聚。殿下醉酒,在宮中失言冒犯了皇后,不僅品評讚美了一番皇后美貌,還說皇后本應是,本應是……”
  說到最後趙十五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他被嚇得不敢說出口,可見有多大逆不道。
  李諭已經大致猜到小王爺說的昏話是什麼了:“本應是我的囊中之物?”
  趙十五沒想到李諭清醒了還敢這麼說,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道:“殿下!皇帝即位不久,才與皇后新婚。殿下此次上京,就是為了祝賀皇帝大婚。即便皇帝與殿下兄弟情深,能將此話當做笑話一笑了之,那皇后和齊國公也不會善罷甘休啊!皇帝即位當天第一道詔令,就是立齊國公女兒為皇后。齊國公可是對皇后寄予厚望……”
  李諭陷入沉思——這個什麼齊國公,比皇帝還厲害的樣子,甚至已經公然地,完全掌控皇帝夫婦。
  除非……
  莫非……
  李諭腦子中不由跳出“權臣”二字。皇帝年輕,才剛登上皇位,大權在權臣手中,然後這權臣又把自己女兒塞給皇帝做了皇后。這特麼是魏武曹操拿過的劇本啊!
  李諭心裡是寒冷的。往好處想,他至少很清楚低調做人這個道理,以後不會再作死了。然而前提是,他還能有以後。
  當天晚些時候宮中就知道汝陽王已經蘇醒,有太監來傳了皇帝口諭,召汝陽王次日入宮覲見。
  李諭這會兒站在東華宮前,決定走自己的專業路線——演戲。
  這是他的生死關頭,他只能拿出自己最拿手的技巧來應對。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一見到皇帝,就緊抱皇帝大腿(並不是真抱),痛哭流涕(他在指尖塗了點蒜汁),渾身顫抖(畢竟大病初愈),懇切認錯,但只認自己醉酒失態的錯,一個字也不要提自己說過的話,最終目的是哀求皇帝趕緊放他回自己的封地雲州。
  聽說皇帝未即位時,最要好的兄弟就是汝陽王。若皇帝對汝陽王還有那麼一點兄弟之情,並且還有那麼一點話語權,那他應該能勉強過了這一關。
  宮人領著李諭進了東華宮的側殿,這是皇帝平日處理公務的書房。
  皇帝還未到書房,宮人請李諭在書房邊的隔間中等候。
  三月的桃李正豔,花影對紅牆。李諭無暇細看景致,只是默默等待。
  過了片刻,他聽到了腳步聲,回過頭來,只見宮人都屈膝行禮——但來者並不是皇帝。
  李諭腦中一片空白。
  來者並無殊豔之色,只是雨後遠山一樣眉目清楚。一雙眼睛不喜不怒,李諭第一次知道大慈悲不是紙上空話。
  他只有一個想法——在這生死關頭一見鍾情,電影都沒這麼浪漫。


第2章
  李諭呆呆看著來人。
  他在娛樂圈裡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看太多,所以他覺得他一瞬間被擊中,絕對不是因為來人的臉有多美。
  那不是美,而是完美。沒有一絲多餘的線條,乾乾淨淨,是冬日淩晨的湖面,一望無際的,整齊清靜的積雪之美。如此清冽宜人,叫李諭想做第一個踏雪人。
  書房裡伺候筆墨的太監迎上來,正要向來者行禮,來者就一揮手,問道:“陛下還未到?”他又轉頭看了眼正坐在角落的李諭,就向李諭走來,行了個拱手禮:“殿下。”
  李諭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位美人,只能一樣行個拱手禮:“大人。”
  美人態度從容自若,應該是早與李諭相識,隨意就在李諭身邊坐下,道:“殿下前幾日落水,我聽到消息實在震驚,本應早日前往探望,只是事務纏身,實在無法脫身。還請殿下諒解。”
  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張黑漆螺鈿小幾,他說著致歉的話,聽起來卻並無歉意,聲音輕柔裡透著一絲倦懶。李諭心頭癢癢的,明知道這人是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態度,卻像中了蠱,忍不住微笑道:“大人言重了。我並無大礙,定是皇帝皇后庇佑,才能如此幸運。”
  美人聽到李諭提到皇后二字,似乎有些訝異。看來宮中是沒幾個人不知道汝陽王醉酒輕薄皇后的蠢事了……李諭心中一酸,他一點都不想被美人當成蠢貨。
  “殿下以為皇后如何?”美人試探一般問道。
  李諭淡然說:“皇后自然是與皇帝十分相配,端方慎淑,堪當國母,是萬民之福。”
  他在暗暗猜測這個美人可能是什麼人。
  ——看上去似乎二十六七歲,也有可能三十出頭,年齡不是很大;看氣質很沉穩,看穿著不像是侍衛或武將。來皇帝書房沒有緊張神色,似乎經常出入;還能與皇帝的親兄弟隨意交談,沒有絲毫局促or巴結的感覺。
  他應該是個出身良好的高級文官,說不定還是某侯某爵的世子。
  美人端詳著李諭,又問:“殿下這話說得勉強。”
  李諭可聽出美人話中有一絲咄咄逼人的意味了,他必須堅持住,雖然這是他第一次穿越,但常識還是有的——在宮中,不能亂說話。
  “這自然是我的真心話。難道大人不是這麼想的?”李諭反問。
  美人道:“殿下既然如此誠心,倒是我唐突了。”
  兩人一時無話。美人轉頭看向窗外花,李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樹開得正盛的垂枝桃,花瓣千重,垂落如傘,陽光落在其中,春意融融。
  美人喃喃道:“陛下叫我們等太久了。”
  李諭說:“我卻覺得陛下遲得好……”
  美人轉過頭來,李諭說:“……否則我怎麼能坐在這裡,與大人一起賞花呢?”這是他到這世界之後,第一句真心話,說得頗是惆悵。
  美人一怔,隨後失笑:“殿下真是個妙人。”
  幸好這時候宮人的聲音響起:“陛下到!”
  皇帝比汝陽王還小兩歲,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至於為什麼弟弟比哥哥先當了皇帝,李諭並不關心,至少沒原裝汝陽王關心。李諭現在只想離這個皇宮越遠越好,躲過這一劫。
  他沒什麼權欲,也沒什麼改造世界的崇高志向。穿越之後他一點使命感都沒有,就想好好活著。
  所以他才不會去研究為什麼皇位沒落他頭上。
  謝謝,他不想當皇帝。謝謝。
  皇帝走過來了,先握住李諭的手,激動道:“三哥!”
  李諭心中安心一半,聽皇帝的聲音,似乎完全不在意汝陽王酒後撒野發洩不滿。他畢恭畢敬行了禮。本應該這時候就痛哭流涕向皇帝請罪的,但美人就在旁邊看著,李諭覺得他應該更優雅些。
  然後皇帝鬆開了李諭的手,向美人點點頭:“蕭丞相。”
  李諭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昨天晚上找了個要學宮中規矩的理由,把汝陽王的幕僚相公叫到面前,叫他把宮中的人物關係都交代了一遍。唯一的缺點是,該幕僚沒進過宮,不能準確描述各位貴人的樣子。
  但李諭至少牢牢記住了,朝中只有一個蕭丞相。蕭從簡,蕭丞相,也就是齊國公,也就是皇后的爸爸,也就是皇后的爸爸,也就是皇后的爸爸。當朝的權臣,李諭心中代號“那個絕對不能惹的人”。
  李諭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條鹹魚,沒有什麼未來了。
  原裝前腳剛剛調戲了皇后,他這個西貝貨又調戲了皇后的爸爸。
  他可以去shi了。
  “三哥,”皇帝喚他,“三哥,坐下說話吧。”
  李諭失魂落魄,他又望了一眼蕭從簡。
  蕭從簡也正看向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李諭捂住臉,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不用蒜汁也哭得出來,這下是哭得更傷心了。
  “陛下……”他淚流滿面說,“我在宮中醉酒失態,害怕陛下嫌棄,能進宮再見陛下一面,實在是……”
  皇帝安慰道:“三哥何出此言,朕並無怪罪之意。”
  李諭趁機提出要回自己的封地雲州,這是他現在最迫切的事情。
  然而皇帝拒絕了他,只說:“朕說了,並無怪罪之意,三哥安心在京中多留幾日,等身體全養好了再回雲州不遲……”
  李諭在他聲音中聽出了遲疑,他又對著皇帝默默流了一會兒淚。
  皇帝猶猶豫豫地說:“三哥竟如此傷心,那……”
  蕭從簡忽然說:“殿下。”
  皇帝的聲音卡住了,然後消失了。
  蕭從簡說:“三四月正是京中最好時候,殿下又難得回京一次,不妨放寬了心,在京中游春賞景。”
  李諭不敢再推辭,他感到蕭從簡和皇帝在背後有什麼商量——他恐怕是一時半會是回不了雲州封地了。
  回王府的路上,李諭靠在車窗邊,呆滯地忍受著那一陣陣顛簸。(天啊,他真是太懷念他的寶馬和卡宴了)
  蕭從簡一直忙到掌燈時分才想起來問些不緊要的瑣事。
  “汝陽王從宮中出去之後,有什麼動靜?”他站在書架前,一邊翻閱一邊問道。
  “汝陽王出宮後,就徑直回了王府,也沒有見外客。”侍衛答道。
  “沒有絲毫異常?”
  侍衛想了想,說:“只有一事。汝陽王在回府路上,馬車停了一回,命人剪了一支垂枝桃花。”
  蕭從簡翻書的手頓了頓。


第3章
  李諭一回到府中,就把人召齊了,開個小會。
  汝陽王這次上京,一共帶了三百多人,其中包括侍衛,幕僚,太監,宮女,還有侍妾和歌姬,陣仗不小。能這樣一路鋪張過來,都是因為汝陽王不差錢,他的封地雲州物產豐饒,盛產鹽鐵,汝陽王自然是富得流油。
  不過儘管帶了這麼多人,李諭能找來商量的卻沒幾個。
  趙十五,算一個可以商量的人。他在宮中服侍雲淑妃多年,對後宮熟悉。
  石震,常常為汝陽王代筆公文,也算一個。之前給李諭惡補朝廷小知識的就是他。
  杜洗蘭,汝陽王的私人醫生,這次救活汝陽王他出了大力,李諭對他印象很好。
  除了趙十五,石震和杜洗蘭都是雲州本地人,妻小家業都在雲州,李諭認為他們與京中勾結的可能性不大,應該都是真心實意想和汝陽王回雲州。
  李諭將進宮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沒認出蕭從簡還調戲了他那一節。
  “皇帝沒答應我回雲州的事。”李諭躺在榻上,有氣無力道,“你們怎麼想?”
  石震說:“還請殿下再忍耐一段時間,皇帝恐怕還得再觀望一段時日。殿下不妨再修書進宮,懇求陛下。”
  趙十五也認為這主意不錯,他說:“殿下新得的那雙紫玉如意,就是宮中也沒見過,不妨割愛獻于皇帝。”
  李諭搖搖頭。趙十五還以為他是捨不得寶貝,輕輕歎了口氣。
  這時候杜洗蘭慢悠悠說:“這寶貝是該送皇帝呢?還是送齊國公呢?如今不肯放殿下走的到底是皇帝呢,還是齊國公呢?”
  李諭心想,這倒是個敢說大實話的。不由高看杜洗蘭一眼。
  李諭已經清楚了,這是一個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實——皇帝大權已經旁落,但說出來就是政治不正確。禍從口出的事情,從來不少。
  聽到杜洗蘭的話,石震有些不安,趙十五面色看起來更難過了。
  李諭打了個圓場,豪爽道:“好了好了,我是缺錢的人嗎?那兩把紫玉如意就送給皇帝,我另外還有什麼相似的寶貝來著……”
  趙十五提醒他:“紅珊瑚。”
  “那紅珊瑚送去給齊國公。”李諭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他又想到蕭從簡的冷與淨,紅珊瑚贈他,就是雪白血紅,實在太相配。李諭在意淫。明戀已不可能,暗戀也不實際,而意淫總是自由的。
  幾個人商量了一番,商定了禮物。當天晚上趙十五就拿了鑰匙,開箱取出寶貝,呈給李諭檢查。
  紅珊瑚有近三尺高,顏色紅得剔透,枝條錯落雅致,確非凡品。不過紫玉如意一出,李諭的眼睛就挪不動了。紫玉的水頭已經夠好看了,還做了黃金的柄托,紫玉如意躺在顏色純淨的黃金托中,李諭能想像千百年後,它睡在博物館裡,會惹得多少人會它駐足。
  但現在,它應該贈予一位美人。紫玉黃金,若蕭從簡持一柄在手中把玩,一定像一個騎鹿而過的謫仙。
  但紅珊瑚雪白血紅的意境也很美。李諭簡直沒辦法選擇。
  “嗯……”李諭沉吟道,“這樣吧,紅珊瑚和紫玉都送給齊國公。”
  趙十五請示:“那拿什麼呈給皇帝?”
  李諭說:“我還有什麼?”
  趙十五說:“夜明珠?”
  他打開裝夜明珠的紫檀盒子。
  李諭立刻覺得不行了,只覺得這珠子也該送給蕭從簡。他算是明白了,只要是珍奇珠寶,都與美人很相襯。
  最終他分別給皇帝和蕭從簡選了四件珍寶,再加上黃金和玉石若干,湊成兩份大禮包,一份送進宮,一份送去了國公府。
  除此之外,李諭聽從了幕僚建議,不吝錢財,拿了金銀去打點宮中。皇帝太年輕,皇后又是蕭氏女兒,後宮並沒有什麼寵妃之類可以吹耳邊風。不過皇帝的乳娘,幾位老太妃,還是能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
  之後幾天,李諭一直在等著皇帝的動靜。然而宮中只遣了兩名內侍來,說皇帝收下了禮物,十分欣喜,並回贈一雙玉杯;並未送來允許汝陽王回封地的聖旨,甚至連再次召見也沒有。
  蕭從簡的回應就更慘澹了,他只是命僕人送了張收條過來。李諭還巴巴地問那個送收條的僕人:“齊國公有沒有說禮物如何?”
  僕人告訴他,送來收條,只是為了方便王府清點造冊而已。他就是個跑腿的,也不知道齊國公收到禮物的反應。
  李諭只失落了一小會兒。倒不如說蕭從簡這樣高冷,才符合他的想像。那枝在路邊剪的垂枝桃還養在窗下,花全開了,只是已有了凋落的跡象,李諭在心中下了個決心。
  等這枝花落盡了,他就不再去想蕭從簡,意淫都不行。
  他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現代人。娛樂圈中的紅男綠女,多的是逢場作戲,從來不在感情上浪費時間。能睡的人和不能睡的人,能愛的人和不能愛的人,他向來分得很清楚。
  蕭從簡是他不能睡,也不能愛的人。儘管他明白,他在心中切切實實地愛過他,哪怕那麼短暫。
  又過了三日,宮中有朝會,皇帝終於又召汝陽王入宮,參加朝會。
  朝會之前,皇帝在書房單獨見了李諭一面。
  皇帝見到李諭沒有上次那麼激動,但仍十分親切。
  “三哥,你知道這次朝會我為什麼要你來嗎?”他問李諭。
  李諭不知道。
  皇帝又問:“那三哥知道我為什麼不肯同意三哥回雲州嗎?”
  李諭還是不知道。
  皇帝苦笑道:“三哥該請些得力的幕僚了。”
  李諭微笑道:“我做一個富貴閒人就心滿意足了,朝中事務,我向來不通。陛下留我在京中,我也是個一無是處之人。”
  皇帝不言語。李諭心中直打鼓。他雖然真實年齡三十歲了,但論心機,他還真不知道能不能贏過從小在宮中長大的少年。
  蕭從簡和皇帝,到底在謀劃什麼,他這幾天想來想去,隱約猜出個大概。只要不是要他的命,其他都好說。
  “三哥,”皇帝又猶豫著開了口,“你覺得淡州如何?”
  夠了。李諭這幾天才惡補了宮廷和歷史常識,還沒補地理。什麼淡州,他根本沒聽說過。
  不過後來李諭知道了,沒聽說過就正常了,畢竟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不過對著皇帝,李諭還是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是王土,那肯定都是好地方。”
  皇帝臉色亮了些,說:“那,三哥換個封地如何?”
  當天朝會上,皇帝除了一些日常事務和幾項任免,還順便公佈了改換汝陽王封地。將汝陽王從富庶的雲州改封貧瘠的淡州。
  蕭從簡就站在皇帝身邊。李諭一抬眼就可以看見他。他們有短暫的目光相接。只是這一次,蕭從簡沒有笑,李諭也沒有。
  並不是李諭不想對他笑。只是這實在不是一個好場合和好時機——畢竟他現在是一個被改封的王爺,形同流放,理論上是笑不出來的。笑出來那就是在威脅蕭從簡了。
  只是李諭總算明白了。他以為這段日子蕭從簡是在觀察他,其實並不是。蕭從簡根本不關心他,蕭從簡是在觀察皇帝,看皇帝能不能下狠心對他的兄弟下手。
  蕭從簡是在培養一個皇帝。
  不過這都不關李諭的事了,淡州就淡州吧,他只想快點滾。所以一出宮,他就高高興興回王府準備滾去淡州。
  正好窗下那一枝桃花也落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蕭從簡的年齡設定
  設定蕭從簡今年三十二歲。李諭身體是十八歲,不過靈魂已經三十歲了。
  李諭以後肯定會當皇帝的,請放心
  CP是皇帝攻丞相受
  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


第4章
  李諭滾去淡州的事一從宮中傳出,王府中頓時愁雲籠罩,據說哭暈過去一片。
  就連趙十五都一臉悽愴,李諭反過來安慰他:“眼下能離開京中就是好事。淡州再壞,好歹也是我自己的封地,到了封地上再做打算。”
  趙十五終於忍不住流淚低聲道:“雲州這塊封地是當年雲淑妃為殿下向先帝求來的,沒想到物是人非,皇帝如今轉頭就……”
  李諭聽石震提起過雲淑妃,不光石震,王府中人似乎都以雲淑妃為傲,不時就提起她。雲淑妃因為美貌深受寵愛,所以幫兒子啃下了雲州這個富庶大州作封地。
  但在李諭看來,原裝的汝陽王也好,他本人也好,都沒什麼特殊的治國才能,保不住雲州這塊封地是早晚的事。再加上他對雲淑妃,雲州都沒有回憶,自然感覺不到什麼悲痛之情。
  現在能拿封地換命,還是划算的。
  “等到了淡州,再從長計議好了。”李諭說。
  但是趙十五的表情更悲傷了。李諭感覺不好了:“淡州,到底窮成什麼樣子?”
  於是石震又來給李諭上課了。
  在介紹了一番淡州的方位,大小,古跡和如今的行政之後,他問李諭:“殿下知道,雲州土地肥沃,又盛產鹽鐵,殿下的幾大金山,鐵礦,可謂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那殿下知道,淡州盛產什麼嗎?”
  李諭說:“木材?”
  他想深山老林的,應該產木頭?
  石震搖搖頭:“這項特產可比木材有名多了,也可怕多了。”
  李諭又猜:“毒蛇,就是那種可以做藥材的!”他可是學過《捕蛇者說》的。
  石震歎了口氣:“是山匪。殿下,淡州盛產山匪。”
  李諭終於裂了。
  WTF。
  山匪。
  哈哈哈哈哈哈。
  石震還說:“我聽說淡州那地方,許多農民都是亦農亦匪,富人行商不時被打劫,鄰州也時常被騷擾,且民風彪悍,為些許小事就械鬥鬧出人命的事情稀鬆平常。”
  李諭可算明白了——這一天時間他明白的事情還真多——蕭從簡真夠心狠手辣的。把他從金窩銀窩裡趕出來還不算,居然把他趕去這種地方。
  到底和汝陽王有什麼深仇大恨!
  李諭大概氣憤了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不會更長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好笑起來。一天之前他和周圍人還在為性命擔憂,知道性命暫時無虞之後,他又開始為待遇不滿了。人就是這樣。
  再說他想起來了,原裝汝陽王可是當眾調戲了皇后的,絕對是原主惹的禍。李諭在心裡若無其事地把鍋推給原主,假裝不記得自己調戲過蕭從簡的事了。
  事情既然已經定下,淡州是去定了,李諭只能認真與趙十五等人商量該如何準備。
  趙十五憂心的也是這個,汝陽王原本在雲州每年大約能有近萬兩黃金的收入,再加上雲州本來就富庶,富人也多,常常定期進貢。因此汝陽王鋪張慣了,雲州的汝陽王府修建得富麗堂皇,府中光是歌姬就養了近兩百名!還有兩個正在造的大園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奇珍異獸。
  李諭現在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汝陽王的財務問題。雖說在這個時代人力是最不值錢的,買個勞動力比買匹馬還便宜,但汝陽王蓄養的這些歌姬舞姬,門人食客,都是要供吃供穿的,王府的生活費標準比一般小門小戶高多了,天天都是吃好喝好,四季衣裳都做新綾羅綢緞不要錢一樣買。
  以前汝陽王有錢,養這些閒人還養得起,如今要去淡州,趙十五為李諭算了一筆賬——照汝陽王原來的撒錢法,到了淡州就是坐吃山空,不過三五年就得吃空了。
  李諭立刻下了決斷:“不能繼續養這麼多人了。”
  趙十五原本十分擔心汝陽王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放棄蓄養家伎,弄到事情不可收拾。沒想到李諭這麼容易就松了口,完全是喜出望外。
  “那殿下打算如何處置這些人?”趙十五問。
  門人食客應該比較好打發,給一筆遣散費,應該就可以解決。能文能寫,有一技之長還在王府做過食客的成年男人應該不難再就業。
  家伎就比較麻煩了,都是些十幾歲的女孩男孩,又都是樂籍。從王府出去,也不知道會流落到什麼地方去。
  李諭挺不忍心的。
  “如果我不要這些家伎了,她們會如何?”他問趙十五。
  趙十五告訴他:“一般都是發賣了。雲州一帶的豪門富戶很多,應該很容易賣出去。”
  李諭心中歎了口氣:“先問問她們自己可有去處,若已經找到下家,願意走的就一樣給筆遣散費。不敢走沒去處的,就找些善良些的富戶……”他本想說把這些家伎送給他們,但轉念一想,說:“告訴他們,王府的家伎,可不一般,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叫他們價錢出高點,越高越好。你會辦吧?”
  趙十五應了下來。
  李諭想,他吊高了賣,有的是人傻錢多的趨之若鶩,高價買回去的家伎,想來也不會太作踐。若他白送給別人,說不定還叫人生疑,覺得反常是妖。
  李諭做了決定。雲州那邊的產業能變賣的都變賣,人員儘量精簡,只帶必要的隨行人員去淡州。
  他會先從京中回雲州,在雲州有一個月時間處理好封地的事務,然後再去淡州。
  李諭叫石震寫了封信給雲州王府那邊,叫他們先準備起來,免得等他回來時候手忙腳亂。
  而且他也不想再看一遍哭天搶地了,想想都頭疼。
  首先精簡的就是汝陽王帶進京的三百多人,李諭整理了兩天,最後決定帶回去的只有兩百出頭了。
  汝陽王這般安靜,迅速,乖覺地處理起改封的事情,京中都議論紛紛,說汝陽王是被嚇破了膽。宮中對這事情也有所耳聞。
  皇帝為此還哭了一回——他從前確實是和汝陽王這個哥哥要好。但幼年時候那一點好,對其他人來說什麼都不是。
  他們都說,皇帝是不該徇私情的。雲州是塊重地,交通便利,又十分富足,握在汝陽王這個莽子手中,實在叫人不安。
  蕭從簡很快就知道了皇帝的傷心。
  是皇后命人從坤儀宮傳來的消息。
  “陛下沒哭多久,不過十分愧疚,覺得對不住汝陽王。”皇后一邊玩著香爐,一邊輕聲道。她剛剛滿十五歲,但已經對皇后這個身份得心應手了。
  蕭從簡沒有說什麼,只問她在宮中還住不住得慣,宮中花園是不是太單調之類的閒話。
  皇后反而有些著急起來:“父親!”
  她很清楚自己在宮中要做什麼,有時候她覺得她比蕭從簡還清楚。
  蕭從簡看向她:“怎麼了?”
  “陛下……很不高興,”她低聲說,“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哭。我……”她想說怕,她怕君臣決裂都是從小事開始的。她怕蕭從簡得意太久,看不到這其中的深意。
  不過“怕”是蕭從簡討厭的字眼,她只能改口說:“我想,父親最好安撫陛下一番。那汝陽王再不堪,也是陛下的親兄弟。”
  蕭從簡微笑起來。他一笑,皇后身邊的女官們頭都埋得更低了。
  “好吧,”他說,“我會安排。”
  三天之後,宮中在棠棣苑為汝陽王辦了場盛大的送別宴會。
  李諭對那什麼什麼棠棣宴真是一點都不感冒。都說宴無好宴,就算沒陰謀,也是拉他過去給皇帝歌功頌德,強行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不過他就快出京了,這臨門一腳還得努力一番,去了做做樣子就當交個差算了。
  如此一想,李諭又叫趙十五:“不要蒜汁了!”
  這次他不用蒜汁了,上次是事發突然他怕臨時哭不出來才用了點小輔助,現在他已經徹底進入劇情了,只要進入劇情他向來是收放自如,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雖然這裡沒人給他頒獎了,但是演好了可以活命,成就感真是杠杠的。
  於是棠棣宴的時候,宮中眾人就看到了一場感人至深的兄弟分別。
  李諭在皇帝面前含淚道:“兄弟癡長年紀,不長智慧,不能為皇帝分憂,臣去淡州會努力讀書,修身養性,才不辜負陛下。只是今後一別,從此天南地北,望陛下千萬保重,諸事安康。”
  臺詞是他拍過的電影裡的,只需稍稍改動幾個稱呼就行。眼淚就靠技巧了,含在眼眶裡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臺詞說完,正好緩緩滑落。
  這場戲是演給皇帝看的,也是給宮中眾人看的。
  不過他只能看見皇帝的反應——皇帝已經抗不住了,雙手死死握成拳,眼睛完全紅了。
  宮中幾個老人已經忍不住抹淚了。
  皇后有些不安地看向她的父親。
  蕭從簡正極其專注地看著汝陽王,並沒有生氣的神色。


第5章
  宮中的酒宴,總是持續的時間很長。杏色裙子的宮女梭巡著上菜換盞,姿態輕盈優美。
  李諭演完了戲就坐在自己席位上,先是研究了下參加宴席的人。皇帝這是他第三次見了,皇后還是第一次看見。雖然漂亮,但五官並不怎麼像蕭從簡,只是體態修長似乎隨了蕭從簡。對李諭來說皇后只是一個才十五歲的蘿莉,他的內心完全比皇后長一輩,體會不到原裝汝陽王的想法。
  研究完了皇后,李諭就一臉嚴肅地研究宮廷酒,宮廷菜。酒很好,度數不高,口感佳,醇香濃鬱。菜也不錯,雖然他對宮中流行的各種五顏六色的米糕並不感興趣,不過炙烤的肉類和菌類很可口,魚羹出乎意料的鮮美。
  不過總體來說,菜式沒有後來豐富,某些李諭愛吃的特色菜還沒誕生。李諭想著滿街的飯店想得有點神思恍惚,看上去愈發憂鬱了。
  眾人窺探他的臉色,心中都想:汝陽王進京一趟,被折磨得性情大變,真等去了淡州還不得去了半條命。
  李諭在想:莫非我穿越過來就是為了去開荒種田發明新菜譜的?
  正胡思亂想時候,忽然就有人走到他的席位前。李諭抬起頭,就看到是有人端了酒,來向他敬酒。大多都是說些路途漫漫,請自珍重之類的送別之語。
  蕭從簡沒有過來,李諭席位與他離得不遠,能清清楚楚看到他正與身旁人說笑。
  說來奇怪,李諭第一次見到他時候,覺得這個人很冷,其實現在看看,蕭從簡笑容並不少,李諭甚至能聽到他大笑的聲音。
  想想也是,蕭從簡是正春風得意的時候,還剛把一隻看不順眼的臭蟲掃出京城,沒道理不笑呀。李諭酸溜溜的想。
  可他笑起來又是那麼好看……
  蕭從簡回應了李諭的視線,他臉上掛著一絲得意洋洋的微笑,向李諭頷首舉杯。李諭在桌子下麵比了個中指,然後舉頭望天。
  艸你。然而並不是真的很想艸你。艸你。只是你的所作所為太過分讓人想艸你艸你,就是艸你艸你。李諭在心中唱了起來。
  蕭從簡這邊並沒有在意汝陽王的態度。雲州收回來,他心情大好,正盤算著怎麼好好利用。宴席中途上了樂舞,終於將離愁別緒沖淡許多,眾人都暢飲起來。
  蕭從簡掃了眼皇帝和皇后,皇帝將汝陽王叫到了身邊說話,而皇后目不斜視地欣賞著琵琶演奏。
  正巧有宮女來為蕭從簡斟酒,蕭從簡看到她耳後有一塊胎記,認出她是皇后身邊人。
  “皇后請國公宴席之後留下說話。”宮女沒有抬頭,低聲說到。
  蕭從簡端起酒杯,又看了一眼女兒——她長得很像她的母親,連性子也很像。他從不懷疑她會是一個好皇后,只是她現在還離不開蕭家,也離不開他的支持。
  這場各懷心思的宴席結束之後,李諭幾乎累到虛脫,回去路上他就歪在馬車裡睡著了。一直快到王府時才醒來。
  “趙十五,”他問道,“我們這就要回雲州了?”
  趙十五的聲音隔著車壁傳過來:“是的,殿下。明天再休整整理一日,後天一早,就從京中出發。”
  李諭喃喃說:“我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趙十五的聲音終於也放鬆了:“誰說不是呢。”
  李諭終於睡了自他來到這裡之後最沉的一覺。在他沉睡時候,宮中仍燈火通明。
  皇帝在棠棣宴上也稍稍多飲了些,到這時候才漸漸酒醒,皇后一直在他身邊照料他。
  “後日三哥就要走了……”他說,像提問又像在自言自語。
  皇后柔聲說:“是啊。他總得離京的。”
  “霈霈,”皇帝喚她乳名,“丞相……你父親很高興吧?”
  皇后的眉毛都沒動一根,她坐在皇帝榻邊,柔聲說:“父親一心只為陛下。”她一邊輕輕用篦子梳理著皇帝的頭髮,一邊說:“我看汝陽王有了悔意,知道約束自己行動,安安穩穩的不好麼?若像之前那樣,仗著與陛下寬容,竟對我……”
  汝陽王出言輕薄皇后一事是個陰影,只是現在汝陽王已經受到了足夠的懲罰,皇帝才將這事情放過不再追究。
  “陛下,我是家中長女,又年幼喪母,如今嫁入宮中,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陛下,”皇后垂下眼睛,“還請陛下憐我。”
  她想起棠棣宴後,父親對她說的話。
  父親說:“皇帝心焦是在所難免,他對汝陽王未必真有那麼深厚的感情,只不過是擔心自己在宮中孤立無援而已。只要你咬定了蕭家的忠心不二就可。”
  皇后還記得自己當時脫口而出:“蕭家是嗎?”
  父親訝異:“你說什麼?”
  她說:“忠心不二。”
  父親居然笑了,他說:“能讓你永遠忠心不二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自己。”
  此刻她正使勁渾身解數,撩起心中的一腔柔情。但在心中某個深深的角落裡,她知道那裡藏著冰涼的利刃。她只能祈盼皇帝不要發現。
  皇帝伸出手,與她十指相握,神色恍惚而溫柔:“我憐霈霈,霈霈也不要負我。”
  皇后輕輕用食指點了點唇,俏皮一笑:“一定。臣妾不敢食言。”
  兩日後,李諭把京都甩在身後,踏上了回雲州的歸程。


第6章
  李諭回雲州了。
  從京城到雲州,五百公里,如果走高速,六個小時左右,差不多了。但目前沒有高速,李諭只能像個真正的古人,先走水路,坐船;然後走陸路,馬車。人多輜重多,走了足足八天才到雲州境內。
  聖旨比他們先到,雲州地界都已經知道汝陽王這回進京吃了大虧,回雲州是收拾收拾就要滾去淡州的。因此一路上來應酬迎接的都是些職位低微的小官。
  進了雲州之後,李諭的話就很少。他不是近鄉情怯,對他來說,京城還更熟悉些。不過雲州是汝陽王的老巢,他要靜觀其變,少說少錯。
  雲州的汝陽王府建造在雲州城北,地勢本就高,王府又巍峨高聳,李諭在老遠就在蔥鬱樹蔭中看見一片飛簷。
  臨到面前,李諭越發覺得這與其說是王府,不如說是一座宮殿,正門打開,李諭的馬車筆直地行了進去,跑了有幾百米才停下,已經有人抬了肩輦在車前等待。
  趙十五扶李諭下車,問他先去哪裡。
  李諭說:“我累了,先洗澡吃飯睡覺。你們先把行李下了,有什麼事晚上再說。”
  他突然難以言喻地憂傷起來。他真心只想一個人呆會兒。
  趙十五似乎也察覺到這幾日李諭心緒不佳。本來回雲州應該是件開心事情,可李諭除了離京那天亢奮了一會兒,這幾天是一天比一天憂鬱。
  “殿下……”趙十五輕聲問,“要招人侍寢嗎?”
  李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招人,侍寢?”
  趙十五又問了一遍:“請問殿下想招誰?”
  李諭扶額:“不用了……我沒心情。”
  從京中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李諭並沒有睡過什麼人。趙十五似乎對此很擔心。但李諭是真的不想要。
  汝陽王的侍妾大都是十幾歲的少女。他根本睡不下去。而且原裝汝陽王的口味偏好身材纖瘦嬌小型的,好像嫌十幾歲的女孩還不夠嬌嫩似的。
  李諭看到他的那些侍妾都覺得恐怖——放在現代一個個都是初中生高中生,不過話說回來,汝陽王要在現代還正是高考的年紀呢。只不過他自己已經三十歲了,所以才會感覺有些……變態。
  更讓李諭崩潰的是,他從趙十五的話裡套出來,汝陽王有一個王妃——年紀到了,自然會有王妃。而且王妃還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這還不止,除了王妃生的小世子。汝陽王還有一個寵姬生的兒子和一個侍妾生的女兒。
  十八歲的汝陽王,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了。
  三十歲的他,還從來沒考慮過當爸爸的問題。
  李諭認為自己的憂鬱,是因為在度過了最初的興奮期之後,陷入了巨大的文化休克。
  回到雲州,必然要見自己的那位王妃,和三個孩子。他不可能否認他們,只能裝鴕鳥,將這一刻儘量延遲些。
  這會兒趙十五問他想要誰侍寢,他是真心的,誰也不想要……
  他寧願洗個澡一個人躺床上自己自助一發,實際上,他在回來的路上實在無聊,已經好幾個晚上都自己擼過了。
  他假裝忘記了自己在擼的時候想的是誰。
  “誰也不要。我誰也不想見!”李諭瞪著趙十五和身邊的內侍宮女們說,他氣呼呼地走進自己的寢宮,轉了兩圈才找到床的方位。
  李諭終於得到了一個靜謐而漫長的午後,他洗過澡之後就躺在床上發呆,沒有手機,人生還有什麼意義。發呆真舒服。呆著呆著就睡著了。
  睡醒的時候,他側身盯著六折檀木大屏風上的山水看了好一會兒,才坐起身。立刻有宮女上前服侍他更衣。
  有內侍上前低聲說:“王妃求見殿下。”
  李諭在心中歎了口氣,要來的早晚會來,躲也躲不過,他揮揮手:“讓她來吧。”
  有衣衫窸窸窣窣的聲響,人還未到跟前,就聽到孩童一聲奶聲奶氣的:“父王!”
  有一團小東西屁顛屁顛跑過來滾到了李諭面前。
  “父王!”
  李諭估摸著這就是自己的大兒子了。他雖然沒做過真爸爸,但朋友親戚家的孩子還是挺喜歡的,戲裡也帶過孩子。
  他一把抱起小東西,放在腿上顛了兩下:“好重!你原來有這麼重嗎?”
  小男孩大概還不滿三歲,肉肉的一團,坐在李諭腿上被他的鬼臉逗得笑了起來。
  緊接著王妃也來了。果然不出李諭所料,也是個年輕女孩,估計也就十八歲上下。只是相貌談不上美貌,看上去有些憔悴。
  李諭讓她坐在榻邊說話,他抱著兒子,向她溫言道:“我聽說你病了?有沒有看醫生?醫生怎麼說?”
  他只不過是客套寒暄,沒想到王妃卻猛地抬起頭,眼中竟隱約泛出淚光。
  “我……”王妃開口太匆匆,有些哽咽,“我已好多了,只是換季時候有些喘證。”
  李諭不知道喘證到底是什麼病,不由又問了一句:“真不嚴重?吃藥了嗎?”
  王妃身邊的一個嬤嬤將王妃的藥方背了一遍,王妃微笑點頭:“真的已經快好了。”她臉上浮起一層紅暈,輕聲說:“多謝殿下關懷。”
  李諭心想,原來的汝陽王難道很冷落她嗎?趙十五也提過汝陽王似乎更寵愛另一個寵姬。他只不過和顏悅色客套了兩句,王妃就十分開心的樣子。
  不過王妃似乎是個安靜不多話的人,李諭並不討厭這點,只是李諭不說話,她也不說話,這對話就很難進行下去了。
  李諭懷裡的小男孩倒正是話多的年紀,嘰嘰咕咕說個不停,有一半是大人聽不懂的話。王妃只是微笑著看他。
  李諭逗了一會兒孩子,清清嗓子,說:“我之前來信,已經說了改封淡州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王妃回答:“知道了……收到了信時候嚇了一跳,不過只要王爺人沒事就好。”說起這個,她才不安起來。
  她終於主動問了李諭第一個問題:“蕭丞相,不會再刁難殿下了吧?”
  李諭覺得她這話後面大有背景,他不好回答,正要細問。就有人來報呂夫人也來求見。
  呂夫人,就是汝陽王的寵姬。
  李諭按捺住不快:“讓她等著。”他得先和王妃把有關蕭從簡的話說完。


第7章
  李諭問王妃:“難道蕭丞相與我從前就有什麼過不去的坎?為何要一再為難我?”
  莫非蕭從簡與汝陽王之間還有什麼前塵往事,愛恨糾葛?
  王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我以為,就是為了金礦的事情。”
  李諭問:“金礦怎麼說?”
  王妃雖然很奇怪汝陽王怎麼一副第一次聽說的樣子,還是老實回答:“因為殿下的金礦鐵礦每年產量甚多,又不交稅,所以幾個月前蕭丞相要殿下每年捐助軍資一萬貫錢,箭頭十萬隻,還有十船糧食。殿下沒同意……我之前就同殿下說過,不如花費些錢財,就當買個平安……”
  她說到此處,忽然看見身旁的嬤嬤正拼命向她使眼色,立刻停住了。她想起從前她一說這話,王爺都會生氣。嬤嬤也說過她好幾次了,勸她順著些王爺的心意,不要一根直腸子。
  李諭聽了沒有生氣,他只是很失望——為錢產生糾紛,真他媽俗套。
  這事情他還是第一次聽人提起。也許是因為太丟人了,只有耿直的王妃給說出來了。
  李諭在心裡整理了一下。於是在蕭從簡心裡,汝陽王就是個守著金山銀山,不肯為國家出點錢的守財奴,然後進京了之後還不知收斂的蠢貨。
  難怪蕭從簡收下他送的大禮時那麼冷淡。估計八成是想著:“這時候想起來放血了,太晚了!”
  李諭沉默了一會兒,說:“算了。”
  王妃不明白他的算了是什麼意思,以為汝陽王又嫌她多嘴了。她身旁的嬤嬤給她一個無奈的眼神,似乎是怪她不長記性。
  “殿下,”她呐呐說,“殿下回來就好,先好好休息兩天吧。”
  這時候又有內侍湊上來說:“呂夫人在外面。”
  呂夫人據說就是汝陽王的寵姬,也生了一個兒子,母子兩人比王妃受寵多了。
  呂夫人一進來,李諭眼前就一亮——字面意義上的。因為呂夫人身上穿了件金紅交加的長裙,頭上插滿了金啊翠的。她人又不高,整個人像被淹沒在了一堆華麗昂貴的奢侈品裡面,得非常仔細才能看清楚她的臉到底長什麼樣。
  這類型的李諭見得多了。大多數都是些剛紅起來又急於展現的小明星,什麼貴什麼流行全都往身上招呼,也不管合適不合適。
  呂夫人行了禮之後,就垂淚道:“殿下遠行甚久,妾思念不已。”
  就是現代夫妻,也不一定會當著一屋子人說“老公我好想你!”這種話,李諭算是有點明白汝陽王為什麼寵愛呂夫人了,要論臉,呂夫人並不比王妃漂亮多少,但是性格真是天差地別。
  人家這麼熱情,李諭沒有當面打臉,只是“嗯”了一聲,也照常問了一句:“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切都好吧?”
  他只是順口一問,呂夫人就順杆爬了。
  “妾身因思念殿下,寢食難安,今日殿下回來,才覺得全好了。”
  她又露出如花笑靨,大膽抬眼看了李諭一眼。
  李諭能準確讀出裡面的資訊,那個眼神在說“人家有話想和你單獨說”。從這個角度說,呂夫人倒是有雙會說話的眼睛,去當演員說不定能紅。
  不過李諭沒打算和她卿卿我我,他看了眼王妃,王妃看左看右就是不看呂夫人。
  李諭淡定說:“趁著人都在,我正好把事情都說一下。朝中已經決定了,我要改封去淡州,一個月後就要動身,時間十分緊張。這一個月時間裡你們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決定帶什麼人,帶多少東西,你們自己決定,只要數量在框框裡不超出就行,都處理乾淨了的。我不想臨出發了,再說這個要帶那個要帶,拖拖拉拉拖拖慢行程。”
  他又想了想,說:“這次我進京一趟,雖然病了一場,但獲益良多,尤其是再三反省之後,我覺得離開雲州其實是一件好事。去了淡州,正好修身養性,遠離是非。”
  他一訓話完,王妃立刻應了是,呂夫人臉色就有些不好了。
  磨蹭到王妃走了,呂夫人到底還是留下來單獨和李諭說話。
  說的倒也不是不相干的事。她先問自己此去淡州,可以帶多少人走。
  李諭說:“路上不用帶太多人。等到了淡州若是缺人手,在當地再找人就是了。給你十六個人的名額,應該綽綽有餘了。”
  呂夫人臉色頓時有些淡了,不過沒有爭辯,只是坐到李諭身邊,楚楚道:“殿下不知道,妾身這幾日,是如何煎熬……”
  李諭完全不吃她這一款,正想催促她離開,她又問:“殿下,我們一定要走嗎?我不想走。”
  李諭真想說你不想走就別走了,但是他紳士慣了,耐心道:“聖旨已經下了,我要不走,就是抗旨不遵。這事情已經定了。”
  他想想,還是加重語氣:“你若貪念此處,大可自行留下,不過那時候你就不再是我的夫人。”
  他故意說得這麼重,呂夫人果然立刻被嚇老實了。
  她終於不再拐彎抹角,真情實意地著急起來:“我當然會和殿下一起走!可是!那金礦怎麼辦?土地怎麼辦?”
  李諭笑了。
  他沒允許呂夫人留在他的寢宮裡過夜,讓她離開了。
  之後李諭又找來幕僚瞭解了一番情況。汝陽王手握巨富,自然有很多人為他打理,呂夫人的家人兄長就是其中之一。當天就有許多人火急火燎地求著要見汝陽王。李諭一概沒見。
  依據李諭的經驗,他直覺呂家,還有其他人必然是吞了不少汝陽王的財產,至於吞了多少,他才到這裡不好判斷,但看呂夫人著急的樣子,估計是不會少。這些人居然還嫌棄撈得不夠。
  李諭只能歎一聲,人心不足。
  也不知道原來的汝陽王是被對呂夫人的寵愛蒙蔽了,還是真不在乎。但現在這情況,他是不會再讓這群蟲子再叮著他了。
  “趙十五!”李諭喚過身邊人,“帶我去看看!”
  他要看看,他在雲州到底是有多富。
  京中。
  來自雲州的密報已經放在了丞相的案頭。
  蕭從簡在休息時候打開了它——對他來說,看看雲州那個小丑的消息就是休息時候的調劑。
  “父親!”年輕人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蕭從簡回頭向他的大兒子笑笑:“汝陽王已經回到雲州了,動作挺快。”
  蕭桓向他行了禮,才道:“汝陽王生性奢侈,父親將他驅逐到淡州,他恐怕十分不樂意。”
  蕭從簡說:“他會去的,除非他想抗旨。”
  蕭桓還是有些不安:“可是淡州貧瘠,根本無法搜刮,也很難供得起汝陽王。”
  蕭從簡替他說了下去:“而且如今淡州的刺史何君達,是有名的暴脾氣。沒有什麼他不敢整治的。”
  他仿佛越想越好笑,終於笑出了聲:“你說,讓何君達會會汝陽王,豈不是很有趣?”


第8章
  一個月就要出發去淡州,時間實在緊迫。李諭決定選一批人做先鋒,先帶一部分笨重的大件行李去淡州,佈置王府,打掃整理。等他們全搬過去之後可省些麻煩。
  本來這些事情是應該王妃馮氏來做,但是因為之前汝陽王橫豎看王妃不順眼,於是王妃就成了個擺設,很少管理王府。如今李諭突然叫她管起來,就是趕鴨子上架,她沒有威信,也不知道該如何管起。
  汝陽王寵愛的呂夫人倒是一副躍躍欲試又十分能幹的模樣,但李諭覺得她的精明都在小事上,因此只派了幾件小事給她做。
  最後李諭叫王妃推薦二十個人,又叫趙十五推薦二十個人,然後把兩份名單交叉對比,選定了一批人,他自己又隨機挑選了幾個人,都是這段時間他看著覺得忠厚老實的,一共二十人。在公中支了兩千兩銀子和五千貫錢給他們,作為路費和先期整理購置打點用。二十人的領頭是王妃帶來的老管家。趙十五也說此人雖然低調,但是做事靠譜。
  低調,正是李諭現在最需要的。李諭特意叮囑了一番,一路上不許生事,不許張揚鋪張,到了淡州之後,不許結交收禮,若是被他發現就砍手,哪只手收禮砍哪只——嚇唬人是必要的。
  派出先頭部隊之後,李諭稍微安心了點,之後就是考慮大部隊轉移的時候帶什麼人帶多少東西過去了。
  之後兩天,李諭算是徹底領教了汝陽王是多有錢。
  他花了大半天時間才逛完了王府的主體部分,幾個大殿堂用的都是傳說中的金絲楠木,比用純金造還貴,更別提上面描金繪銀,花費了無數人工精雕細琢。
  “殿下,要不要把這些金絲楠木拆了帶去淡州?”身邊有人看出李諭的不舍,立刻揣摩著問。李諭掃了他一眼,是個挺機靈的內侍,不過還是不如趙十五老練。
  “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宮室,為了拿幾根木頭就拆拆補補,何必呢。”李諭回頭望望宏偉的宮殿。他希望這座宮殿能盡可能長久地完好地保存下去。
  逛完了宮殿,李諭又去看了汝陽王的金庫。
  金庫建造在地下,入口處有侍衛把守。第一道門進去之後,是一個緩而長的甬道下地下伸展,光線很快消失在身後。
  要不是看到不斷有人搬運東西出來,李諭簡直要以為這裡是地牢而非金庫。
  他再往深處走,兩邊牆壁上的火把照亮了地下室。趙十五小心地在前引導。看到王爺入內,正在搬運東西的下人都半跪行禮。
  地下修成整齊的四方形,開了八扇門,八個房間兩兩相對。
  有四間庫房,李諭目測有五十平,堆滿了銅錢,有近一人高。這會兒下人正在用小推車往外運的就是一車一車的銅錢。
  隔壁兩間分別裝的是金子和銀子。銀子打成銀餅,有巴掌大小,李諭撿了一坨握在手裡,只覺得沉甸甸的,多握一會兒手腕疼。每個銀餅下麵還打著汝陽王府的記號。金子則是打成金條,每條都用油紙封好,上面都有編號。金條有整整齊齊一百二十箱,銀餅裝在罎子裡,像醬菜一樣,整個庫房裝滿了幾百個銀醬菜罎子。
  再有一間則不那麼擁擠,擺放的是些金器,還有十幾箱子首飾,都是純金打造,並不甚珍惜的樣子,較為雜亂。
  最後一間也是佔用的地方並不大,只有三十只箱子。裡面裝滿了珍珠,玉石翡翠,各色寶石。珍珠一粒粒全都是渾圓飽滿,色澤瑩潤。玉石按顏色不同,從白玉到綠玉,搜集齊全,共有十二箱。還有六箱全是紅藍寶石,每一塊都打磨得十分完美,只是還沒有仔細加工出形狀。另外還有珊瑚珠,琥珀,瑪瑙,全都是品相極佳。
  李諭從最後一個庫房出來,久久沒有說話。出了金庫,他重新站在陽光下麵,仍有些恍惚。
  “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他自己過去也算得上有錢人,年年上演員富豪榜的,但是和汝陽王一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回殿下,除了金庫。殿下還有絲綢庫房,香料庫房,藥材庫房,兵器庫房,一座藏書樓,存貯古書字畫和硯臺筆墨。另還有幾處私庫。”趙十五認真提醒汝陽王。
  李諭心想,難怪蕭從簡要搞他。
  但換個角度看,蕭從簡只是把他趕出雲州,還給他一個月時間收拾東西轉移財產,已經十分厚道了。
  王府太大,李諭為了抓緊時間行動迅速,不得不在裡面騎馬移動。早說了,汝陽王府就和宮殿一樣。李諭在心中默默吐槽,皇帝的宮殿要大要大一定要大,那是因為非壯麗無以重威,顯示天威用的。一個王爺,把王府修這麼大,只會顯得張牙舞爪。
  李諭已經想好了,到了淡州之後,王府不需要擴建得太大太華麗,夠用就行,反正他已經不準備養那麼多人。淡州再貧瘠,以汝陽王的財富,足夠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金銀寶石自然都是要搬過去的。絲綢衣物李諭並不很在乎,他自己只帶了成衣,絲綢布料沒帶,至於王妃她們要不要帶隨便她們。香料和藥材倒是很緊要,尤其是藥材。書,他想全帶走,又怕路上遺失,更加作孽。想來想去,還是都帶走了,李諭特意調撥了一隊人在路上保護書籍。
  一個月後,李諭離開了雲州。他們出發那天正好天氣暴熱起來,李諭坐在馬車中,心神不寧。他們走得太匆忙,王府中還是有很多東西沒有整理好,許多東西還沒有變賣,只能留了一些人來做掃尾工作。
  李諭這一路怕熱,怕生病,怕丟東西,怕遇到打劫的,怕被劫財,怕被劫色,怕蕭從簡,怕蕭從簡一拍腦門把他財產全沒收了。有天半夜他睡在驛館裡突然驚醒,醒來一身冷汗。
  他想想都要哭,他三個月前還是個正經影帝,拍拍戲研究研究角色,戲裡再多劫難,也沒體驗過這種驚心動魄。
  然而怕著怕著,一路竟也平安到了淡州。
  只是這一路越走越窮,李諭是感受到了,臨到淡州城門前,這種感覺就越發強烈。雲州的城牆全是一塊塊大小一樣的青磚砌成,高大雄壯。相比之下,淡州的土城牆,實在寒磣。
  不過為了歡迎王爺入城,城門周圍做了清場,小老百姓被趕到一邊,在汝陽王的車隊入城前閒人不許入城。
  李諭透過車窗看向外面,越發強烈地感受到一個字——窮。他目之所及,人人都是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少有幾個衣著乾淨些的,也都打著補丁。
  李諭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
  同一時候,皇帝在宮中也長長地歎了口氣。
  禦醫正半跪在他面前,搖了搖頭。
  “沒有診錯?”皇帝淡淡問。
  禦醫小心道:“皇后確實並未有孕。”
  皇帝並未說話,但失望之色是顯而易見的。禦醫大膽開口勸慰道:“皇后還十分年輕,再過兩年會更容易些。”
  皇帝揮揮手,讓他退下。
  隔日皇帝就將此事告訴了蕭從簡,皇后疑似有孕的症狀並不是真的懷孕了,只是入夏之後的不適。
  蕭從簡十分淡然,說辭與禦醫一樣,只說皇帝與皇后年輕,將來必然會有孩子。
  皇帝懷疑蕭從簡早已從宮中知道了消息,否則怎麼會如此平靜。有一句話他在心中不敢說——他總覺得蕭從簡比他還盼著皇后趕緊生下皇子。
  作者有話要說:  李諭需要艱苦一下才能回去
  你們先讓丞相得意一會兒哈。


第9章
  蕭從簡並不像皇帝想像中那麼著急。皇后十分年輕,入宮還不到一年,沒有懷上孩子很正常,以後有的是機會。反正在皇后懷孕之前,宮中會很清淨,不會有其他豪門世家女子為妃。
  孫家,周家,高家,還有馮家,都有與皇帝年齡相配的女孩,但蕭家皇后在前,蕭從簡已經安排好了,他們至少要等皇后第一胎生育之後才會入宮。至於宮中的女官宮女,皇后身邊的人自然會為皇后注意盯著。
  蕭從簡甚至考慮到了皇后不能生育的情況,他會安排皇后抱養生母身份低微的皇子,養在名下,立為太子。事情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只要他不倒,蕭家不倒,皇后在宮中就不會倒。
  他現在還有更緊要的事情需要操心。
  從宮中出來,蕭從簡騎馬而行。夜色深沉,朱雀大街上仍燈火通明。東面的碧懷山隱約可見,冬天時候山下存著的冰塊,這會兒正源源不斷地送進城裡,供人消暑用。西面雁湖中荷花盛開,遊船如織,都是納涼賞景的遊客。蕭從簡任思緒在這錦繡繁華中飄蕩了片刻。
  回到國公府,仍有許多公私信件在等待他。
  雲州那邊的汝陽王已經撤走,雲州刺史一激動連給蕭從簡寫了三封信表示感謝。從此雲州,青州與洛州三個富裕大州都在蕭從簡一派的手中,服服帖帖。
  蕭從簡正看著雲州刺史的信,蕭桓過來了。
  “父親!”蕭桓已經知道父親叫他來是為什麼事,因此止不住興奮,語調都比往常輕快。
  蕭從簡板著臉,仍緩緩道:“蕭家子弟,向來都要周遊鍛煉一番。你在京中長大,不知世情,更是需要這種經歷。等過了夏天,你就隨你大表哥出京,他會出任按察使,巡查五個大州。”
  蕭桓一臉躍躍欲試,蕭從簡搖搖頭:“放你出京不是讓你去玩的。我已經和你表哥說過了,若你在外犯了事,不許替你遮掩。去吧!”
  蕭桓自然是滿口答應。蕭從簡看著他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微笑起來。
  李諭到了淡州有大半個月,才總算安頓下來。
  只是淡州這邊的情況,比他想像得稍微艱苦那麼一點點。
  首先是住的地方,淡州並沒有現成的王府。李諭之前也考慮到這一點了。但是沒想到淡州城裡像樣的大宅很少,淡州府給汝陽王安排的是一座老宅子,原主人離鄉已久,宅子早就破敗不堪。
  李諭一行人來到淡州時候,宅子只修葺好了一部分。而且就算全修好了,也住不下近四百人。
  幸好先到來的搬家小隊在附近租下了另外兩處宅子,又在淡州有名的古寺妙智寺中安排了廂房。
  李諭自己住在了妙智寺。古刹幽靜,綠化又好,比住在剛剛修葺完的大宅子裡感覺好,他就在寺裡賴上十多天。聽老和尚念念經,講講如今的世道。
  等行李都安置好了,李諭才回去大宅子住。
  只是這是真從宮殿搬來了民居。若李諭一開始就定點穿越到這裡來,也許會感歎這宅院深深,是個大戶人家。但他有了雲州的汝陽王府做比較,頓時就顯得這裡逼仄許多。
  不過住得小些也有好處,就是走動方便許多,小房子,容易顯得溫馨。有時候宅子裡有什麼動靜很容易聽到。
  度過了搬家最初的忙亂期,李諭總體還是比較滿意的。
  雖然一想到十八歲就被迫過上隱居退休生活,他就感到時間實在太漫長了。他向身邊幕僚大致瞭解過,一個被封在偏遠貧困地區的王爺能幹什麼。
  一個王爺,可以打理自己的產業,打獵,遊玩,只要在淡州範圍內,得到允許的情況下甚至可以離開淡州,只要別帶太多東西跑太遠。剩下的時間就是眼巴巴等待著京中發生什麼大事,可以進京謁見皇帝,順便在京中放放風。
  總結起來,也就是說,基本上什麼都不能幹也不用幹,他只能在淡州混吃等死。
  所以才有那些閑在家裡沒事做,無聊只能造孩子的王爺。
  李諭對生孩子沒什麼興趣。一想到在古代造個自己的孩子出來,他就覺得很可怕。這個時候並沒有什麼可行的避孕措施,那種喝一碗藥就不會懷孕的事情要麼是編劇胡編亂造,要麼就是徹底地殘害母體。
  最好的避孕方法,就是不要和女人上床。
  他很慶倖自己對男人有興趣。
  但這幾個月來,他還沒有睡過男人。他一向是寧缺毋濫型,寧可一個人寂寞那麼一會兒,也不要隨便拖個人上床。
  不過他從前最長的空窗期也就三個月……他拿不准這次他會空多長時間。
  淡州的夜晚,只有初一十五有夜市,其他時候是不能隨便亂走的,過了晚上八點,就是宵禁。
  晚上八點多,大宅子裡就靜悄悄的了。
  李諭只能躺在床上,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到底是誰把他的床伴標準陡然提得這麼高的,令他看見漂亮的皮囊都會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侍衛裡有兩個年輕人,生得不錯,不僅五官英俊,身材也很挺拔。若是做床伴,素質不算差了。
  還有妙智寺裡有個年輕和尚,生得唇紅齒白,頗有些畫中人的意思,一見到他,常常羞澀微笑。阿彌陀佛,他從沒和真正的和尚做過,想來應該會有一番銷魂滋味。
  但是對於這些想像,他沒有付諸行動。侍衛也好,和尚也好,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消磨於此。關鍵是之後會如何,他現在連自己能不能在這裡活過三年都不能確保,睡一個人很簡單,維持一段關係卻很難。他不想最後結果變成汝陽王仗勢欺人。
  入夏之後,李諭的生活就像退休老幹部一樣健康有規律。
  每天天剛濛濛亮就起床。找了個老拳師學打拳,侍衛隊裡真是臥虎藏龍。
  打完一套拳吃早飯。早飯清淡些。吃完早飯就和廚師嘮嗑切磋。他提供大量想法給廚房,要求他們不斷改進。
  和廚房切磋完,確定好中飯晚飯吃什麼。就去書房看看書練練字,找了個畫師學畫畫,進步顯著,也有可能是畫師在拼命拍馬屁。
  中午時候和三個孩子一起吃飯。有時候王妃也會一起。呂夫人和她的家人一起失了寵。
  吃過中飯和孩子玩一會兒,午睡。午睡之後去看孩子上課,他給請了名師,教孩子基礎知識。幾個孩子開蒙有點早了,李諭是用孩子開蒙的名義,跟著孩子蹭課上,接受這個世界的系統基礎教育。
  上完課去散步或者騎馬,有時候釣魚。
  到點吃晚飯。心情好時候會有小宴,呂夫人能混上小宴,不算太慘。府上已經沒有樂伎了,有時候呂夫人會露一手琵琶。李諭覺得她不是毫無可愛之處。
  心情不好時就一個人吃晚飯,喝點酒。看看月亮,看看星星。
  睡覺。隔三差五自摸。
  這樣的暑假,過得也不算壞。
  夏末的某日,李諭騎馬回來,老遠就見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光頭走了過來。他笑了起來,在路邊勒住馬。
  “無寂!”他喚小和尚。
  無寂和尚仍是羞澀一笑,恭恭敬敬雙手合十向李諭行了禮:“殿下。”
  因為一路走過來,他的臉上被曬得有些發紅,但仍是好看,俊秀的面孔因此顯得越發純真。夕陽在他身後,仿佛溫柔的注腳。
  李諭心中突然一陣悸動,不是很猛烈的那種,但在那一刻,他確實感受到了,那一縷憐惜和不忍。
  “大熱的天……”他溫柔說。
  無寂抿了抿嘴角,他是來給汝陽王送一本手抄經的。
  李諭請他在府中休息一晚再回去。他們一起吃了齋飯,之後看了看手抄經。李諭並不懂,但無寂念經的樣子,很值得欣賞。
  暮色中誦經聲仿佛能傳得很遠。待無寂停下時候,李諭就說:“等夏天過去,我會帶家人去慈山遊覽,無寂不妨一同前去。”


第10章
  慈山在淡州與宜州交界處,山中泉眼清澈,大大小小的瀑布遍佈其間,山頂有個仙人洞,據說是仙人煉丹的遺跡。山上四季風景俱佳,秋季最為宜人。
  李諭挺喜歡旅遊,如今可算有大把時間去旅遊了,雖然目前他旅遊的目的地只能限定在淡州及附近。慈山看起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至於淡州的山匪傳說,李諭研究過了。山匪的活躍地帶在淡西,西邊的梧崖山區一帶較多,那邊土地少,所以鄉民經常兼職土匪。不過李諭現在住在淡東,旅遊熱門地點慈山離淡西就更遠了。安全應該能保障。
  夏末時候李諭就準備這件事情了。他原本打算把幾個孩子和王妃都帶上,但王妃對出門旅遊一點不熱衷,她身體嬌弱,又時常憂心忡忡,還勸過李諭不要去慈山。
  李諭只好留她在府中,和孩子一起。
  若是無寂和他一起去慈山……李諭話說出口時是臨時起意,然而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很妙。
  無寂年輕健康,登山旅行不成問題;人又隨和,李諭和他談得來,有他相伴,路上不至寂寞;和尚是方外之人,身份很安全。他多個伴遊,無寂也能出去遊歷一番。怎麼想這安排都很好。
  李諭邀請的話一說出口,無寂和尚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李諭看得出來,他是想去的。
  “無寂願陪殿下出遊,只是這件事情要稟明主持,得到主持允許。”無寂看著李諭說。
  李諭只要得到無寂願意去就好,主持那邊應該不會阻攔。
  李諭和無寂和尚常常聊天,知道他的身世。無寂今年二十歲,五歲時候隨母親逃難來到此處,後來母親去世,年幼的他被和尚收養,之後剃度出家。他只記得自己俗姓沈。
  李諭想他也是孤零零一個人。這冥冥中兩個人在此時此地相遇,道一聲緣分,不算牽強了。
  一個月後,慈山之行車馬齊備,李諭都已經整裝待發了,淡州府來了人,找汝陽王談談話。
  淡州府派來的是一個名叫韓望宗的錄事。之前李諭入境淡州時候,淡州府派人迎接,其中就有韓望宗。這幾個月來淡州府有什麼事情來聯絡,都是韓望宗負責。
  李諭對這人印象不壞——三十出頭,看上去精明幹練,對汝陽王態度有禮有節,一點不諂媚。說話做事條理分明。
  淡州刺史何君達命他專門負責汝陽王在淡州的聯絡事務。李諭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就嘲笑他:“你是怎麼得罪何刺史了?讓他把你踢來負責我這麼個大麻煩。”
  韓望宗這次過來是轉達刺史何君達的意見:刺史大人認為汝陽王不該去慈山。
  從級別上說,一個皇室親王,皇帝親兄弟,比刺史高出太多。但從手中掌握的實權來說,汝陽王還是乖乖聽掌握一州軍政大權的刺史的話為好。
  不過汝陽王的性格不可能是乖乖聽話的人,何況李諭自己也憋著氣。
  “為嘛!為嘛!我想去!我就要去!我什麼都準備好了!為嘛!到底是為嘛!”李諭躺在臥榻上大聲嚷嚷,就差打滾撒潑了。
  韓望宗皺著眉,還是儘量保持著冷靜的聲音解釋道:“這是為殿下的安全著想。”
  一聽到安全兩字,李諭立刻停止了抽搐,他定定地看著韓望宗,懷疑地說:“你在威脅我?”
  韓望宗立刻道:“卑職豈敢!殿下有所不知,最近宜州雨水甚多,今年很有可能會有秋汛,宜州與本州都可能會有汛情,實在不宜殿下出行。”
  李諭覺得還應該再演一會兒,被輕易說服不是一個白癡王爺的風格。
  “你不是在糊弄我吧?”他不高興地說,“預測哪有這麼准?秋汛說來就來?”
  韓望宗誠懇解釋了一番,又說:“本來夏天時候零江宜州段一帶的舊堤就有險情,只是勉強度過難關,今年秋季雨量若和往年一樣,都很有可能決堤,更別提照目前的形勢看,入秋之後下雨的天數明顯多過往年。所以秋汛很有可能。”
  李諭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你們幹什麼吃的。”他不高興地說:“總之這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不管。大堤要決了你們還不抓緊時間去修?害得我沒辦法出去玩是怎麼回事?”
  韓望宗努力平復了下心情,才道:“殿下,修堤需要錢財勞力,宜州窮,淡州更窮。徭役也不是可以隨便增加的。”
  “好了!”李諭大叫一聲,“說到底,還不就是想和我要錢!”
  韓望宗錯愕:“我沒有……”
  李諭不耐煩地揮揮手:“我今天累了,不想再聽這些無聊的事情。”
  韓望宗之前一直知道汝陽王是被先帝和雲淑妃寵壞了,既沒內涵,也沒教養,但今天這種怪異感簡直達到了頂峰,好像他已經完全自暴自棄,根本不在乎什麼尊貴什麼體面了。
  他面色有些蒼白,窘迫地退了出去。
  李諭獨自在榻上躺了一會兒,想著剛才是不是演得有些過了。
  他喃喃罵了一句髒話。
  趙十五站在一旁圍觀了整個過程,他悄聲叫小宮女收拾掉茶具,然後勸慰道:“殿下,若真來了秋汛,路上難走,說不定還會遇到難民,不妨先等等,看看情形再說?”
  李諭沒有斥責他。仿佛為了印證韓望宗的話不是危言聳聽,這會兒天又開始下雨了。雨水刷過層層瓦片,順著屋簷連著雨線,將院中的青苔顏色染得更深。
  三天之後,李諭命人去告訴韓望宗和何君達,他會給他們一大筆錢,用作修護河堤,條件是他們必須能保證他去慈山遊玩。
  汝陽王所說的一大筆錢,是十萬貫錢和二十萬兩銀子。這確實是一大筆錢,何君達樂得收下來。
  這件事情成了一個笑話,很快傳到了京中——汝陽王認為他能用幾十萬兩銀子阻止秋汛,然後好讓他去一個不知名的景點玩一次。對京都人來說,慈山就是個鄉下土山包。
  這事情蠢得太好玩。如果汝陽王當初就願意出這麼多錢,說不定現在還能在雲州安穩呆著,何至於淪落到淡州。
  這個笑話當然飛快地傳入到蕭從簡耳中,一遍又一遍,不止一個人想用刻薄汝陽王來取悅丞相。誰都知道丞相看不上汝陽王。
  蕭從簡並不覺得這個笑話有多好笑。
  之後皇帝在宮中也知道了這件事——他收到了兄長汝陽王的信。汝陽王在信中向皇帝問好,也說了自己在淡州的生活,唯一的樂趣就是騎馬,爬山,他請求皇帝通融些,能給他更大的活動範圍,至少允許他去慈山觀賞。
  皇帝找人來問了汝陽王的近況,才知道這裡面的笑話。
  皇帝和蕭從簡談起這件事時很同情汝陽王,也不太高興外面那樣嘲笑汝陽王。
  “不管動機如何,汝陽王畢竟實實在在為防災出了錢,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蕭從簡對皇帝十分有耐心,他說:“因為世人常常只聽一個人說什麼,而不看他做什麼。要蒙蔽他人,都是先從言語開始。”
  皇帝沉思片刻,還是說:“告訴何君達,叫他不要太約束汝陽王。”


第11章
  慈山最終還是沒去成。秋汛來勢洶洶,宜州和淡州一帶都被淹了。
  更悲催的是汝陽王還生了病。
  韓望宗去探病的時候,汝陽王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我要不成了……這雨下得要煩死人了。”汝陽王一臉頹喪。
  韓望宗認為一點小小的風寒並不會死人。但也很難說,他有些惡毒地想,宮中的人兒都嬌生慣養,似乎吹一點風都會死。
  汝陽王若死在淡州……于皇帝,于丞相都不算什麼事情,汝陽王來到淡州不久就死去,是汝陽王福薄,或說是心懷怨憤把自己給氣死了,自然是怪不到皇帝,也不能怪丞相的。
  但下麵人沒有伺候好王爺,在履歷上多少是個汙點。從這個角度出發,韓望宗並不希望汝陽王出意外。
  “殿下只是微恙,安心休養兩日就會有起色。”韓望宗勸慰他。
  李諭沖他病懨懨地擺擺手:“廢話,全是廢話。”
  韓望宗又說起了宮中來的慰問。皇帝收到汝陽王的信後,命人送來了賞賜。雖然只是一些布匹和文具。但禮輕情意重,皇帝的饋贈更大的意義是在表態,表示皇帝還沒有忘記汝陽王這個哥哥。
  果然汝陽王一聽到提起皇帝,抱怨聲就弱了下去,只是小聲說:“陛下實在仁慈……”
  韓望宗假裝沒聽出那話裡還是有一絲苦澀之意。
  韓望宗離開王府之後回去淡州府書房,遇見幾個嘴碎的同僚,就刻薄他:“這不是韓錄事嗎!從王府回來啦!有沒有得王爺的賞賜?”
  韓望宗不理他們,只在心中冷笑。這些人嘲笑汝陽王蠢,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會大聲嘲笑別人的人,本身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這邊李諭在韓望宗離開後,就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宮人端來了他的藥——其實就是一碗紅糖薑茶。
  入秋之後多雨潮濕,李諭就有些小感冒,他便順水推舟,推掉了慈山之行。
  再說他是真的怕生病,府中的老中醫一再保證王爺並無大礙,只需要喝點薑茶之後,李諭才感覺逃過一劫。中藥太苦了,他喝不下去。
  灌了一碗糖多薑少熱烘烘的湯水下去,李諭在精神上已經活蹦亂跳了。正好無寂也來了。
  下雨天,不宜室外活動。正是與美相伴,讀讀書,聊聊天,調調情的好時候。若是再溫一壺好酒,備幾道精緻的菜點,飽暖之後就可以思那什麼了。
  只可惜,無寂不能喝酒,他並不是個酒肉和尚。李諭固然不信什麼強迫和尚破戒損陰德之類的話,但入鄉隨俗,他現在對這種事情也慎重起來了,再說他本來就不愛用強的。
  於是只好以茶代酒。無寂照例先給汝陽王講一段經。然後兩個人就東拉西扯。小宮女端來了兩盤點心,都用銀盤盛著。一盤是山藥糕,無寂認識,做得比尋常人家的精緻許多,一口大小,上面還壓著當季的菊花紋。另一盤,無寂沒有見過。
  方方正正,看上去像是焦了一般的顏色,說是桃酥,也不太像。無寂便問:“這是京中正流行的胡餅嗎?”
  當時什麼東西沒見過,都會認為是京中傳來的。無寂這話不算錯,李諭在京中時候確實見過類似麵包和餅乾的東西,都是胡餅。只是這餅乾是他做出來的,好吧,是廚房做的,但為了做這個,李諭特意讓他們砌了個烤爐。
  可惜無寂並不買帳,他嘗了一小塊餅乾之後,還是更青睞山藥糕。
  他好像太喜歡山藥糕了。
  “殿下,這些沒吃完的糕點能不能讓我帶回去?”無寂開口說。
  李諭立刻說:“你想帶多少回去都行。要是喜歡,我天天叫人給你送去。”
  無寂解釋道:“妙智寺附近有些逃難過來的婦孺,寺中會分些粥菜給他們。不太頂餓,糕餅裡糖油多,吃下去能抗些。”
  李諭就叫侍女為無寂去準備糕點,再多裝些饅頭和餅子。
  “城中難民多嗎?要不然我也叫人去送些吃食過去。”李諭問無寂。他在無寂面前不用太裝,畢竟再蠢的人,也會裝偽善,施捨點小恩小惠不算什麼。
  無寂回答說:“妙智寺一帶大約有三十幾人,最多時不超過五十人。城隍廟一帶稍多,約有八十人左右。估摸著全城難民在兩百人左右。不過之後若是進城的難民太多,恐怕會關城門。”
  李諭十分豪氣,要廚房乾脆拖幾板車饅頭去施捨。幾板車饅頭對汝陽王府來說,實在只是掉了幾個硬幣而已。
  無寂卻立刻制止了他,害羞道:“殿下不必如此心急。胡亂施捨容易哄搶。而且……妙智寺一帶的難民已經叫住持不勝其煩了。若是在這一帶施捨,必然會引來更多的人。若被住持知道了,定會責怪我。”
  李諭難得能取笑他一回:“你這心中,牽掛顧慮太多,倒像是紅塵中人了。”
  無寂微笑合十。
  李諭將此事一笑了之。半個月之後,城中難民大約增加到了五百人,妙智寺也無法坐視不管了,城中幾個大戶終於出錢設了粥點。汝陽王自然是要做最豪的那個,誰也別想搶王爺的風頭。
  韓望宗於是又得了個好差事——幫王爺吆喝粥鋪。天氣已經徹底轉涼了,韓望宗的心裡也涼颼颼的。他知道汝陽王來淡州之後,就和一個和尚打得火熱,幾乎對和尚言聽計從。這次佈施據說也是聽了和尚的話。
  韓望宗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這個汝陽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淡州城中汝陽王終於紅了的時候,京中的人們已經把他忘記了。在宮中,汝陽王似乎已經是個過氣笑話了。
  入冬之後,宮中就有了大事。皇后依然沒有懷孕,而皇帝病了。
  起初只是小小的風寒,誰也沒料想皇帝會病太久。


第12章
  皇帝的病症起初只是普通的風寒,禦醫沒有太緊張,就當普通的風寒治了。皇后不管皇帝的病情是否嚴重,只是恪盡皇后的職責,在皇帝身邊仔細照料。
  這場小小的風寒拖了幾天皇帝才感覺好些。但幾天後,皇帝又疲乏起來,還多了發熱的症狀。這一次,禦醫緊張起來。
  東華宮中原本就安靜,自從皇帝病後,就越發安靜了。皇帝從一個長長的午覺醒來時,只覺得整個宮殿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他好像躺在一個巨大的陵墓中。他害怕起來,張口叫人,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沒有了。
  終於遠遠的,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陛下?”
  他猛然醒來,渾渾噩噩間睜開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是皇后在喚他。
  “陛下夢魘了。”皇后蹙著眉。她低聲吩咐宮女拿熱水來,用帕子在熱水中絞過了,輕輕為皇帝擦拭臉上的冷汗。
  溫熱而舒適地擦拭,帶著年輕女子特有的溫柔。皇帝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自己的母后,她們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照料人,這是什麼道理呢?
  這種柔情讓他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但剛剛那個恐怖的夢境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他握住皇后的手:“宮中太安靜了。即便我睡著了,旁邊還是有點聲音才好。”
  皇后有些擔心:“不會擾到陛下休息麼?”
  皇帝搖搖頭。他病了一段時間,眼眶有些凹陷,皇后此刻只想滿足他一切要求。她立刻佈置起來,叫宮女將廊下的翠鳥重新掛起,又叫來樂師在隔間彈奏琵琶。皇帝閉目休息時候,皇后就在屏風後面一邊看書,一邊與女官低聲說話,只聊些花草,針黹,養鳥養貓的話。
  皇帝再次沉沉睡去時候,只覺得安心多了。
  但禦醫的心放不下來。方佑之在宮中做了近三十年禦醫,經歷了三個皇帝,能有驚無險熬到如今,憑的是硬本事。有人背後叫他“方判官”,宮中也知道他這個綽號,並不以為忤逆。
  因為幾十年下來了,方判官說能活的人,他就能活。方判官說不能活的人,從沒有能活過半年的。
  光有這能斷生死的本事還不夠,方佑之還知道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閉嘴,重要的話該對誰說。
  眼下皇帝的情形,方佑之心中已經定論。茲事體大,他只敢對一個人說。
  蕭從簡放下茶盞。茶室中沒有燈,這會兒夕陽已經落下去了,茶香在暗昧中更加明顯。
  “你確定?”他問方佑之。
  方佑之頭埋得很低,不敢直視丞相的眼睛。
  “丞相,我不會看錯。”
  他看到蕭從簡又端起那盞茶,並沒有喝一口,又放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蕭從簡才又問:“皇帝最長能拖到什麼時候?”
  方佑之說:“太醫院一定會盡全力,應該能熬到來年二月。”
  蕭從簡又問:“到什麼時候太醫院其他人會看出來情形不對?”
  方佑之有可能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但不代表太醫院其他人都是廢物。這樣下去,宮中不會太平了。
  方佑之說:“再過半個月,陸太醫應該也能看出來。然後陳太醫,秦太醫,周太醫會有定論。一個月後,恐怕整個太醫院都知道了。”
  蕭從簡從茶室出來,立刻給在外的長子蕭桓去了一封急信。信中叫蕭桓改道淡州,去淡州察看災情,不得他的命令,不許離開淡州。
  李諭正在淡州愉快地生長。
  到了淡州小半年了,他差不多已經完全習慣了。最近王府又買下了後面一塊地方,準備把三塊地方一起打通了,可以修整得更寬敞舒適些。李諭想砌一個池塘養養魚。現在的院子太陳舊單調了,陽光也不夠。
  造園師正在給他畫圖紙,他們計畫過完年再動工。呂夫人看過圖紙就開始和王妃爭最好最靠近王爺的院子了。李諭恐嚇她,她再搞小動作,就把她遷出去一個人住去。
  到了年底,李諭終於正式算清楚他現在一年有多少收入。他現在在淡州完全靠土地收入,再加上朝廷給他的俸祿,他年底一共有一萬多兩銀子入帳。
  他竟然挺滿意。當然與雲州是不能比,不過反正他也不是真正的汝陽王。只能感慨,皇室就是皇室,哪怕被趕到這窮性僻壤了,他也沒缺錢——只要不要像原裝汝陽王那樣花錢,他這輩子是不會缺錢了。
  等過了年,除了整修王府,他還打算再多請幾個老師,建一座家塾。最近還有人建議他趁災後土地便宜,多買些田地。他沒答應。
  年底事情太多,人進進出出,給他請安的,送禮的,求賞賜的,討錢的,幫忙置辦年貨的。大冬天的並不冷清。
  韓望宗這天又去王府,就聽到一陣不成調的樂器聲。
  老遠就看見汝陽王正站在廊下,披著件半舊不新的大氅,見他來了,就沖他揮揮手。
  “小韓真是不客氣,又來蹭酒喝了。”李諭經常開韓望宗的玩笑。
  韓望宗剛行了禮,就聽見一陣摧心肝的琴聲。汝陽王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韓望宗笑道:“王爺的新伶人還差了火候啊?過年時候不知道該如何待客?”
  汝陽王哈哈大笑起來。
  韓望宗知道汝陽王新近買了三十個人入府,說是要充做侍女。這批人都是在難民中挑選的,年齡都較小。汝陽王放了話,越嫩的他越喜歡。
  這會兒,看來是這些女孩子正在隔壁學練琴。
  韓望宗並不知道這雜亂的琴聲有什麼好聽的。不過他出於禮貌,還是陪著王爺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
  李諭就是想起了上輩子。他還沒上大學,還在老家,家樓下就是個琴行,週末經常被喧嘩又毫無章法的琴聲吵掉懶覺。
  過了一會兒李諭才回過神來,看向韓望宗問:“今天來有什麼正經事?”
  韓望宗也收斂了神色,嚴肅說:“殿下,蕭公子來淡州了。”


第13章
  “蕭公子是誰?”
  並沒有對蕭丞相不敬的意思,李諭一時沒反應過來蕭公子是誰。他只認識一個姓蕭的,而且他不覺得別人會稱蕭從簡為蕭公子。
  韓望宗已經習慣了汝陽王的蠢了,他懶得再去辨別王爺是真蠢還是假蠢,解說道:“蕭公子指的是丞相長子蕭桓,皇后的雙生兄弟,曾在宮中為衛尉。如今正隨按察使出巡。”
  李諭說:“哦。”
  他對蕭從簡是敬而遠之。或者說,不得不敬而遠之,離了十萬八千里,夠遠了。蕭家人如何,與他沒有一毛錢關係。
  “那就送點土特產給他吧,聊表心意。我想蕭公子應該是不會缺銀子的。送點根雕怎麼樣?”李諭酸溜溜地說。
  “殿下!”韓望宗才不想討論什麼根雕,“殿下不好奇蕭公子這時候來淡州做什麼?”
  李諭打了個寒顫。大過年的,小蕭不在京中和家人團聚,跑到淡州來。果然是件詭異的事情。
  “不管他來幹什麼,最好不要和我有關係。”
  韓望宗低聲道:“名義上是來察看災情的。但隔壁的宜州才是受災最重的,而且災情最重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城中情況很安穩。淡州這一年來,並沒有其他大事能造成變數。除了一件事。”
  李諭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汝陽王。這一年,汝陽王從雲州滾到淡州來了。
  “他要見我?”李諭問韓望宗。
  韓望宗搖搖頭:“並沒有。蕭公子現在住在刺史府上,並沒有提出要見殿下。”
  李諭怒了,感情韓望宗這是耍他玩呢。
  “很好!”他說,“因為如果他想見我的話,就要來王府見我!我是絕對不會去主動見他的!我這輩子一個姓蕭的都不想見了!”
  韓望宗提醒他:“殿下,會不會是京中出什麼事了?”
  李諭沒有京中的消息,他告訴韓望宗:“你問我不如去問何君達,說不定何君達知道的消息都比我多。”
  他在京中的主要消息來源,一方面都是宗室皇親,二是王妃的娘家,但這一年來,隨著他失勢被趕來淡州,這些親朋都冷淡許多。節日會有些日常問候,但朝中的事情誰也不會和汝陽王提起了。
  “京中不管出了什麼事,都不是我幹的。”李諭說。
  韓望宗只覺得這件事情透著蹊蹺,卻怎麼也猜不透。這種感覺實在很討厭。一時間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冬日午後鉛雲密佈,隔壁的琴聲不成調。李諭忽然說:“這些孩子是真無辜,才被我買回來幾天。”
  他頓了一下:“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就勸何君達放走這些孩子吧。”
  一個月後。
  這天夜裡皇帝從昏睡中醒來,似乎有些精神了。
  “霈霈。”他目力已弱,大白天睜著眼睛也覺得眼前像籠著一層霧,更別提在深夜中,他摸索著伸出手,皇后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我在。”皇后溫柔說。
  皇帝喘息著問:“霈霈,你過去答應我的話,還記得嗎?”
  皇后沒有猶豫:“我記得。”
  皇帝點點頭,他只是握著皇后的手,等了許久,仿佛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才說:“好。明日我要留遺詔。召蕭丞相,周僕射,謝僕射,還有……文太傅入宮。”
  皇后沒有說話,眼淚已經落了下來。皇帝沒有說話,他漸漸又陷入昏沉,喃喃道:“你決斷吧,霈霈,你來決斷……”
  皇后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邊任眼淚無聲湧出。
  她知道皇帝的意思。這半個月來皇帝都在東華宮中養病,身邊是皇后和皇后的人。實際上的號令不通過皇后,根本傳不出這個房間。若皇后阻撓或是動動手腳,他的遺詔很難留下來。
  皇后此時並不是在為皇帝哭,也不是感到為難,而是她因為知道自己已經下了決定。她柔軟的心中藏著一把利刃,她將要用它去刺傷她最親的人。
  哭完了,她擦了臉,站起來,走出內室,走過兩道屏風。坐在熏爐邊一邊值夜一邊給衣衫熏香的宮女見到她紛紛起身行禮。
  正月剛過不久,新換的宮燈上並蒂蓮花盛開,牡丹和鴛鴦正好,描金的祥雲上棲著蝙蝠。皇后在燈光下看著架子上供養的水仙。她與皇帝,是丞相一對可愛的小傀儡。若他們有很長的年月,她也許能幫助他強大起來。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陛下有旨,明日召蕭丞相,文太傅,左右僕射入宮。”她冷靜地將旨意傳了下去。
  她的父親蕭從簡之前進宮與她談過兩次,都是有關皇帝駕崩後,由誰來繼位的問題。
  蕭從簡要她能拖則拖,一直拖到皇帝駕崩都沒有遺詔最好。
  等到皇帝駕崩,後宮沒有太后,朝中無攝政,在那一刻,蕭從簡作為丞相和輔政大臣,就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人。
  皇后一想到那情形,都不禁為之心頭顫動。她的父親想憑自己的心意立一個皇帝。
  “父親想立誰為新君?”她問。
  蕭從簡並不向女兒隱瞞,把情況分析給她聽了:“先帝之子,如今還在世的除了皇帝,就是汝陽王和長信王。汝陽王為人驕縱荒淫,不堪當此重任。長信王才剛滿三歲,太過年幼,生母出身卑微,沒有繞過信王的道理,因此也不能選。”
  “如今最好的選擇在已故的安泰王那裡。安泰王是先帝長子,雖然早亡,但育有一子,今年六歲,十分聰慧。陛下駕崩後,將此子過繼給你,你作為太后,撫育幼君,以後可以臨朝聽政。”
  她一夜沒有睡。
  次日清晨,幾名重臣聚集在了東華宮,皇帝的病榻前。
  皇后看到蕭從簡的瞬間,眼神沒有躲閃。她的父親目光深而沉靜,並沒有失望之色,只是很冷。
  她沒有廢話,眼下的情形,大家都不需要廢話。
  她開門見山說:“陛下要寫一份遺詔,來確定誰來繼位。”
  她轉頭看了眼皇帝,皇帝閉著眼睛,輕輕點點頭。皇后接著說:“皇帝已經決定了,新君應為……”
  “皇后!等等!”文太傅厲聲打斷了她。
  皇后對他驚慌失措的聲音充耳不聞,繼續說了下去:“……汝陽王。”
  室內頓時死一般寂靜。文太傅沒了聲音。
  皇后克制著,頓了一會兒,緩緩問:“太傅有什麼異議?”
  文太傅連聲說:“沒有!沒有!臣遵旨!請丞相擬遺詔吧。”他徹底放了心。
  蕭從簡點點頭。幾個人很快擬好了一份草稿,潤色之後請皇帝過目。皇帝已經看不太清楚,皇后慢慢一字一字念給他聽,然後握著他的手,按下了璽印。
  整個過程出乎意料地安靜迅速。最後皇帝吩咐:“……召汝陽王回京吧。”
  眾人領了旨,離開時候,皇后留丞相單獨說話。
  父女兩人都沒有坐下,蕭從簡說:“既然事情已到這一步,事情就更多。你在宮中好好照顧陛下,不要擔憂了。”
  皇后終於忍不住哽咽:“父親……不怪我嗎?”
  蕭從簡忽然微笑:“你這麼做,自然有你的道理。你不僅是我的女兒,還是一國之母。”
  他喃喃說:“霈霈,長大了。”
  皇后就知道,父親是完全明白她的。
  “我擔心陛下……也擔心父親。如果這次我們輕舉妄動,我擔心文太傅和左僕射會……”她急急忙忙地說。
  “霈霈,”蕭從簡安慰她,“我早前已經派你哥哥去淡州了。”
  他向來不做孤注一擲之事。
  於是在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早晨,李諭就被一群人擾了清夢。
  何刺史親自帶人上門,說是要恭送他回京。
  李諭覺得這劇情簡直奇幻。
  “我為什麼要回京?沒有陛下的旨意,我不能回京。”
  “殿下,皇帝重病,急召殿下回京。”何君達就差沒對著汝陽王山呼萬歲,直接告訴他“按道理說等皇帝一死,您老人家就是下任皇帝”了,奈何汝陽王突然謹小慎微起來,就是聽不懂人話。
  正常人聽到這事情,不該一蹦三尺高,趕緊竄去爭皇位嘛!
  還好有已經熟悉了李諭的韓望宗在。他單獨和李諭私聊了幾句。
  他告訴李諭,第一,召汝陽王回京的聖旨是真的,第二,恐怕蕭公子就是為此事而來。只要蕭公子陪著汝陽王一起回京,那這件事情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李諭再一問,果然蕭桓與他一同回京。這倒是個比什麼都厲害的定心丸。
  兩天后,李諭匆忙從淡州啟程,淡州府上下都來送行,城門外官員排成長龍。李諭從車窗外看去,突然醒悟了。
  他,是要去當皇帝了。
  他驚呆了。
  “韓望宗!”正好看見韓望宗也跪在路邊,李諭大叫一聲。
  “韓望宗!”他吹了聲口哨。馬車停下,他大聲叫韓望宗。
  韓望宗一溜小跑過來。李諭從車窗探出身,大聲朝何君達說:“這個人我帶進京了!”


第14章
  李諭演過皇帝,兩次。一次是剛出道不久,演沉迷酒色的亡國皇帝,執紅牙板,唱後庭花。一次是演霸氣四溢的明君,開疆拓土,威名赫赫。
  這是第三次。李諭對這個皇位毫無切實感受。走了大半天,他一直沒有說話。韓望宗倒是很興奮,他不是喋喋不休說個不停的那種興奮。他坐在李諭對面,腰杆挺得筆直,雙腿併攏,臉色通紅,兩眼放光地看著車窗外,不時偷偷瞄一眼汝陽王。
  李諭覺得他的眼神太過真誠熱切,仿佛在看一隻真人形態的真龍。李諭真怕他發起高燒。
  “韓錄事,我還是我,沒有變成另一個人。這一切只是意外。”李諭說。他確實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不過那是在之前,那次變化根本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韓望宗深沉地說:“殿下,這是天命。”
  不過他的熱度總算冷卻了些。冷靜些之後,韓望宗便問了些實際的問題,提起了又要再搬家的事情。
  這次回京因為行程匆忙,李諭只帶了貼身隨從和侍衛,家眷一個都沒有帶。韓望宗是他臨時起意帶上的。其他王府的人都留在淡州。
  李諭這才感覺這一年時間過得飛快。去年初春他從京中回雲州,匆忙搬去淡州,在淡州才安頓適應好,又要回京了。只不過這次不一樣,他不需要捨棄什麼了。整個王府的人他可以全部帶到京中。
  另外……
  “之後我想要無寂和尚跟隨王府眾人一起進京,沒問題吧?”李諭問韓望宗。韓望宗連連搖頭,怎麼會有問題,這時候汝陽王想把整個妙智寺從淡州搬到京中都沒問題。
  出了淡州,一路上他們途徑四個大州府,每路過一處,刺史都必獻上重禮,增派人手保護行程安全。李諭將這些事情都交給蕭桓和韓望宗處理。蕭桓是個穩重的少年,至少在表面上對李諭十分恭敬。
  二月初十,汝陽王抵達京中。
  丞相率文武百官於廣禦門外三十裡前迎接王駕。
  李諭沒想到人會來那麼多。他雖然確定這件事情已經滿朝皆知,但他沒想到,蕭從簡能做得這麼不含蓄。
  蕭從簡騎馬至汝陽王車前,下馬行禮。李諭打開車門,從車上俯視他。
  這一年來,他幾乎快忘記蕭從簡長什麼樣了,只留下一個輪廓,一個印象。此刻李諭再一次看見蕭從簡,只是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上次他是為什麼會對蕭從簡一見鍾情了。
  “你好,丞相。”李諭說。
  蕭從簡抬起頭。李諭心想,他是在笑嗎?還是只是翹了翹嘴角,如果不是在笑,這表情可太規範了。他若是導演,一定會讓這個表情出現在IMAX上,叫觀眾好好琢磨一番。
  “殿下,一路辛苦了。”蕭從簡向准皇帝致意。
  他們之間突然如此祥和起來——鑒於上次分別的時候一點也不愉快。李諭真是好奇,蕭從簡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說不定蕭從簡也在好奇他在想什麼。
  他是個好演員,也能分辨別人的演技。但他猜不透蕭從簡,看不出蕭從簡真與假的邊界在那裡。但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這時候並不重要。一個汝陽王和一個皇帝的性質完全不同,因為這至尊的虛名,蕭從簡與他的關係陡然變化。
  李諭知道他必須小心。他認為蕭從簡承受不起一年之內死掉兩個皇帝的後果,但誰又能說得准呢?他並不想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汝陽王的車駕在百官的注視中緩緩駛過廣禦門,直奔皇宮而去。
  皇帝已在彌留之際,李諭到東華宮之後在病榻邊坐了很久,皇帝才醒過來一次。
  “陛下,汝陽王到了。”內侍在他耳邊輕聲重複幾遍。皇帝點點頭,他張了張嘴,並沒有聲音發出來,李諭覺得那唇形是在喚:“三哥。”
  他半跪在皇帝床邊,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我在。”
  皇帝輕聲說:“我想和三哥……去騎馬……打獵……”
  李諭也放輕了聲音,說:“好,好。我也想。”
  皇帝搖搖頭,又說:“三哥,怨不怨我?”
  李諭當然說不怨。他溫和說:“陛下,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皇帝緊緊拽住李諭的手:“其實……父皇一向喜歡雲淑妃和……三哥較多……父皇……更喜歡三哥……”
  李諭心道,汝陽王哪有你好,父皇是眼瞎吧。
  “沒有的事,”他說,“父皇對陛下愛之深才要求嚴格。”
  “三哥若不怨我……為何這時候還叫我陛下?”皇帝說。
  李諭慌了一秒,他不知道應該叫皇帝什麼,只好硬著頭皮試探了一句:“四弟?”
  皇帝苦笑。
  李諭猜錯了。
  “罷了。”眼淚從皇帝眼角溢了出來。
  李諭心一橫,起身坐到床邊,一把摟住皇帝,將他整個人抱在懷裡。少年一陣顫抖,然後在他懷中一動不動。李諭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陛下,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三哥,”皇帝喘息著說,“一定振作……”
  仿佛積攢了所有的力氣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皇帝很快平靜地睡著了,之後醒來又進了些米湯。之前他已經有整整一天沒有吃任何東西了。皇后見汝陽王來了之後皇帝不像之前那麼痛苦,心中稍感安慰。
  李諭夜裡在側殿休息時候,悄悄問趙十五:“我和皇帝小時候,我都叫他什麼?”
  趙十五在李諭耳邊說了皇帝的乳名。
  次日早晨皇帝精神還好,過了午後突然就氣息弱了。太醫診過脈知道皇帝已經到時候了,人都聚集在了東華宮。
  李諭最後在皇帝身邊輕輕喚了一聲:“梧生,梧生弟弟。”
  皇帝微弱地應了一聲。
  之後李諭退了出來,只留皇后在床邊。片刻之後,皇后的哭聲傳了出來。
  然後這哭聲卷遍了整個宮殿。在這一片哀戚聲中,丞相與其他幾位重臣跪拜新帝。


第15章
  東華宮中一片縞素,李諭為皇帝守了一夜的靈。這場凶事來得太突然,宮中氣氛叫人不安。皇帝繼位和新婚仿佛還在昨日,一眨眼間一切都消逝了。無常的命運,也不知道是在嘲弄誰。
  李諭盤腿坐在靈堂前,守到深夜也不困倦,十九歲的身體,還正是能熬夜的時候。趙十五陪著他,但他老了,精神萎靡。李諭叫他:“趙十五,你去歇一會兒。”
  趙十五不肯,他低聲說:“殿……陛下,小人還能守得住。”
  李諭知道,趙十五既是守靈,也是想守在他身邊。宮殿若太大,一到夜裡就會透出詭譎,層層樹影裡像是藏了太多冤魂。趙十五告訴李諭,他離開宮中不到十年,東華宮的內侍已經沒一個熟臉了。
  宮殿外的哭聲像有人在指揮一樣,時強時弱,但不曾有片刻中斷。
  殿內安靜許多,李諭得以定神整理思緒。
  第二天一早,人都齊全了。東華宮外的廣場上分成幾塊,靈棚已經搭好。早春料峭,文武百官都在此哭靈。宗室皇親亦不例外。
  一大早李諭就見了蕭從簡。
  蕭從簡一身素色,腰間配的是銀帶。見面先問李諭在宮中住得慣不慣,可要調動人手。李諭告訴他:“我已經命趙十五管事了,他知道我的習慣。”
  蕭從簡點點頭,並沒有反對。然後就是如何治喪的事情,李諭對這種種繁瑣的帝王葬禮細節不甚明瞭,幸而有祖制可循。禮官都已經安排妥當。李諭只要點個頭。
  之後話又繞到了李諭身上。
  皇帝的棺木會在東華宮停靈二十七日,之後移去寢陵附近的廟中。東華宮要辦登基儀式。李諭不禁感慨:“這麼快!”
  蕭從簡回道:“並不快,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越早登基越好。”
  他語氣冷冰冰的。
  李諭覺得,丞相這口不對心的有點明顯。估計蕭從簡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壓根不會要汝陽王做皇帝。
  “……之後幾個宮室都會騰空整理,等陛下家眷入宮。”蕭從簡說。
  李諭想起了原本住在坤儀宮的蕭皇后。他昨天聽宮人說蕭皇后哭暈過去一回,之後一直躺在床上。
  李諭猜皇后應該與皇帝感情很好。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來說,年紀輕輕就失去所愛,確實是個大打擊。
  “蕭皇后從坤儀宮搬走之後住哪裡?”李諭關切問。
  蕭從簡並不太關心的樣子,只說:“已故皇帝後妃多居慈心宮,也有住雲瑞宮一帶的。兩處都可供頤養。”
  李諭惋惜:“蕭皇后還如此年少……”就說頤養,實在太可憐了。
  蕭從簡只覺得一股邪火一下子竄上來,他從昨夜到今早只喝了一口茶,胃裡正空蕩蕩的,那把邪火一上來,就像燒著了一樣。
  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陛下,”他輕描淡寫說,“我作為蕭氏的父親,難得就為她向皇帝開一次口,請皇帝允許她搬出坤儀宮之後,住去清隱宮。”
  “嗯?”李諭沒反應過來,“丞相不是說,慈心宮或者雲瑞宮嗎?”
  蕭從簡淡淡說:“清隱宮也是有的。”
  李諭真誠地問:“清隱宮環境好嗎?我希望蕭皇后住得舒適,千萬不要被人怠慢。”
  蕭從簡盯著新皇帝的臉看了一會兒,說:“清隱宮很好。”
  李諭聽他聲音就覺得這話很可疑。等蕭從簡一走,他立刻就問趙十五:“清隱宮到底好不好?和慈心宮比怎麼樣?”
  趙十五回答:“慈心宮地方好,雲瑞宮地方大。清隱宮是……離東華宮最遠,最偏僻的一座宮殿,從前就是冷宮,後來又改做道觀。”
  李諭聽到離東華宮最遠就明白了。敢情蕭從簡是在防他這個色狼,害怕他對蕭皇后下手。誰叫原汝陽王原有劣跡,曾言語調戲過蕭皇后。
  但這會兒他如果堅持蕭皇后一定得住慈心宮,恐怕蕭從簡更要懷疑他。
  “蕭皇后要住去清隱宮就清隱宮吧,只是得重新翻修,儘量收拾得舒適些。”李諭吩咐下去。
  李諭在京中忙著治喪和準備登基的事情時,淡州汝陽王府已經炸翻天了。
  畢竟事情太突然,誰都沒想到。
  眾人雖然明面上為國喪悲戚了一會兒,但不少人在茫然之後是十二分狂喜。比如呂夫人,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做個側妃就是頂天了,只要王妃的兒子在,她的兒子很難繼承王位。
  但如今她眼看就是皇帝妃子,她的兒子將來肯定會封王,若是再撞上和汝陽王一樣的好運氣……說不定就能禦宇天下!
  為這想像,呂夫人幾乎要飄起來。
  只有一件事,叫她不滿。
  就是奉命護送整個王進京的將軍說,新帝特別有命——要妙智寺的無寂和尚隨王府眾人一起進京。
  呂夫人對這個無寂和尚並不放心。
  她特意去和王妃提了個醒。
  “姐姐,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帶上妙智寺的和尚?他一個和尚與我們同行,多不方便啊。要我說,京中的高僧那麼多,淡州這裡的小和尚算得了什麼。”她微笑著,抱怨也帶點撒嬌的語氣。
  王妃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只說:“既然陛下說要帶上無寂,那我們就得帶上。再說車馬都是分開的,並沒有什麼不便。”
  呂夫人湊近了王妃,壓低了聲音:“姐姐不覺得他蹊蹺嗎?說件我一直恥於提起的事情,告訴姐姐吧……自從來到淡州之後,不,自從去年王爺從京中回來之後,就沒有再碰過我……”
  王妃大驚失色。因為她也是一樣的。


第16章
  王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她感覺王爺來淡州後是對呂夫人疏遠許多,但她以為王爺是改封淡州心中不快,所以對呂夫人淡了。
  這麼一想,王爺這一年來沒納過新人,除了和無寂和尚走得很近,確實蹊蹺。
  王妃十四歲嫁給汝陽王,是宮中和長輩的安排。汝陽王對她一直可有可無。剛嫁給汝陽王的時候,汝陽王正迷戀一個胡姬,後來有了呂夫人,汝陽王對呂夫人的寵愛遠遠超過對她,若不是她娘家勢大,她又有了孩子,她真怕汝陽王會逼她把王妃的位置讓給呂夫人。
  但自從到了淡州之後,汝陽王像真的幡然悔悟了一樣,不再迷戀歌姬家伎,也不再寵愛呂夫人,對她和煦許多,經常和她一起吃飯,提醒她學習打理王府。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情。
  然而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王爺這一年沒有再和她同床,一次都沒有。過去王爺雖然不喜歡她,但時不時會睡在她那裡,那叫她安心,感覺兩人依然是夫妻。到了淡州之後的汝陽王,叫她既感動,又不安。她很不解,不明白為什麼王爺對她變好了,卻不願意和她同房了。
  除了不解,更多是擔憂,她擔憂王爺和呂夫人在一起再生出孩子。
  她沒想到王爺連呂夫人都不睡了。
  猛然間的驚訝過去之後,王妃心中竟有一絲莫名的輕鬆。
  “陛下要無寂和尚進京,我就得把人交給他。”王妃下定了主意。
  呂夫人撇撇嘴,說:“姐姐已經是皇后了,就該當起國母的職責。如今陛下才登基,就召個和尚入宮,不免會招致非議……姐姐應當規勸陛下。”
  儘管已經有幾天時間了,王妃聽到“皇后”這個稱呼還是湧上一陣激動,但她不可能和呂夫人結盟。她向來不喜歡呂夫人,嫌棄她仗有幾分小伶俐邀寵。
  “夠了,不用說了。陛下想做什麼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你若對陛下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去勸諫陛下。在路上你整理好自己的事情,其他事情輪不到你插手。無寂和尚和我們一起進京,若他有什麼意外,我就找你查問。”
  呂夫人臉上還是笑著,只是掉了一份紅潤,訕訕道:“我都是為姐姐著想,姐姐何必如此提防我?既然姐姐這麼說了,我當然全聽姐姐的。”
  除了呂夫人,王府中確實對帶上無寂和尚有些小小非議,不過也就是議論兩句而已,並不是那種義憤填膺式的議論,只是“你知道嗎?那個無寂和尚……一個和尚,要和我們一起進宮”的竊竊議論。
  皇帝有些小癖好是無所謂的。大家都能裝作視而不見。
  然而當王府的人去妙智寺去請無寂和尚時,卻被拒絕了。
  早春時候,寺中只有幾株梅花,稀稀落落地開著花。早課的鐘聲響起時候,無寂和尚和往常一樣端坐在佛堂上誦經。香燭抵不過早春的寒氣,每日這個時候是最難熬的,但今日更不同的是還多了其他人的打量,都是些沉不住氣的小和尚。
  早課結束後,主持叫過無寂單獨說話。他問無寂為何不和王府的人一起進京。顯然王府的人很著急,他們已經迫不及待要進京了。不可能在這裡慢慢等無寂,當然也不能直接把無寂綁走。
  主持緩緩道:“去吧,無寂,你應該去京中。即便沒有這次的事情,我也會要你離開淡州,去雲州,去洛州,去京中。你生來聰慧,不該拘於淡州一地。”
  無寂說:“師父,我若去了京中……”
  主持舉起手,阻止他的話:“在哪裡不是修行?去吧。”
  當天無寂就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他的行李極少,只不過一些洗換衣服,一隻木缽,還有就是身份憑信。他婉拒了王府同行的邀請,獨自啟程上京去了。
  李諭正在學做一個皇帝。
  他現在已經比較鎮定了。根據他目前學習的知識,他知道自己是大盛的第五個皇帝。前四個皇帝分別是他的曾爺爺,爺爺,爸爸,弟弟。
  曾祖父原來就是一方霸主,後來成了開國皇帝。爺爺治國有方,是名聲最好的一個,可惜沒養出一個好兒子。爸爸和前兩代一比就很糟糕了,沉迷美色,廢過兩任皇后,寵一個人的能寵上天,一旦不寵了就翻臉無情。雲淑妃在失寵之前就死去了,有人說她運氣很好。
  李諭掐指一算,一個封建大一統王朝一般能持續兩百年左右,他現在的位置還比較靠前,只要他不搞得民怨沸騰,老天幫幫忙不要搞出災難片裡那種毀天滅地的天災,他這個皇帝應該不會輕易狗帶。
  亡國之君李諭是堅決拒絕的,但要突然變成爺爺那樣的名君,也是相當困難。李諭給自己制定的階段性目標是——
  只要……望之似人君就行了。就是,看上去像個皇帝。
  反正蕭從簡這麼能幹。李諭觀察過了,這幾個月來,從他的皇帝弟弟臨終,駕崩,他這個草包皇帝頂上,皇帝根本沒幹過正事,也沒法幹正事。朝廷依然井井有條,大家壓根沒亂套。
  朝中一班老臣,該幹什麼幹什麼,比兩個十幾歲的皇帝要清楚多了。
  蕭從簡每天上午都會來見一次李諭。若是事情多,有時候午後他還會來一次東華宮。
  這天蕭從簡過來,帶了一個消息——汝陽王府的人還有兩日就進京了。
  李諭早幾天已經知道府上的人快到了。聽到這消息還是很高興的,畢竟這一年多相處出了些感情。
  蕭從簡是來問立後的事情。李諭毫不猶豫:“自然是立王妃為後。”王妃是汝陽王原配,身份也合適,他想不出不立王妃為皇后的理由。
  沒想到蕭從簡聽皇帝說得這麼爽快,居然像是很欣慰地松了口氣的樣子:“陛下能下決心立王妃為後,如此甚好。”
  李諭一囧,他在蕭從簡心中的打分是有多低?送分題都做不對?
  “難道丞相還有更好的皇后人選?”李諭問,“立王妃為後,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蕭從簡竟然微笑了:“是臣多慮了。”
  他一笑,李諭就很不爭氣地動搖了,竟然覺得蕭從簡這笑容十分真摯。他明明已經下決心和這人保持距離了。
  不爭氣啊不爭氣。李諭暗暗唾棄自己。
  兩日後,王妃一行進宮。宮中都改口稱王妃為皇后。
  新皇后忐忑多過喜悅,一見到李諭,先稟了從淡州過來的安排。然後又說了無寂和尚的事情。
  “陛下,是我辦事不力,沒能勸說無寂與王府一同進京。無寂和尚只肯獨自化緣進京。”
  皇后告訴李諭。
  李諭雖然有一絲惆悵,但並不很擔心,從淡州到京中,就是路遠了點,並不會有什麼危險。他對皇后和藹說:“我會派人尋找他。你辛苦了。”


第17章
  二十七天除服之後,宮中的哀愁之氣頓時淡了許多,上上下下都在準備著新皇帝的登基儀式。
  宮中各局各司為新主人們忙得馬不停蹄。光是添置新衣就有十幾班繡女飛針走線地趕工。換了新人入住,室內改變佈置擺設也是一陣忙亂。後宮天天都是事。
  新君登基,之後就會冊封皇后,大封後宮。從此意味著家國天下正式換了新主人。
  皇后,已經確定是王妃馮氏了。呂夫人雖然眼饞皇后位置,但她娘家對上馮家實在不夠看,如今她又失寵,能保住一個妃子位置就很不錯了。
  呂夫人和李諭要封貴妃。李諭不答應。貴妃太旖旎,而且靠皇后太近,他不想給呂夫人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呂夫人又想要淑妃。李諭還是不行,因為汝陽王生母就是雲氏淑妃,這個封號對於汝陽王必然有特殊意義。
  最後李諭決定給呂夫人封德妃。給汝陽王生了小女兒的陳氏準備封為賢妃。原來汝陽王的侍妾都封了婕妤,美人和才人。連在淡州時候買的那些難民小姑娘都入宮成了采女,分配到各宮中伺候。宮中都說這批小姑娘真是因禍得福,又稱頌皇帝皇后實在仁慈和藹。過去汝陽王的斑斑劣跡再沒人提起。
  王府眾人來京團聚之後,李諭最開心的就是又能見到三個小孩子。兩個兒子和小女兒都在兒童天真爛漫最可愛的時候。原來的汝陽王不愛陪孩子——他還不滿二十歲,是玩還忙不過來的年紀。再說這個年代的貴族爸爸媽媽們都不用親自帶孩子的,都是奶媽宮女圍著孩子打轉。
  李諭也不會帶孩子,但陪孩子一起玩他樂意。春天到了,是最適合戶外活動的時候,他帶著孩子去蕩秋千,放風箏,玩得不亦樂乎。
  四月初二日,這天天氣太好,李諭剛帶著孩子早上運動完,幾名重臣都來到了東華宮。
  蕭從簡,文太傅,帶著禮部的幾個侍郎。再過三日就是登基儀式,李諭從今晚開始就得沐浴齋戒,全力準備整個儀式。
  登基的大殿已經佈置起來了,幾位大人這天是來給新皇帝最後講解一次登基流程。
  李諭這幾天一直在準備這事情,這讓他又感受到了做一個皇帝,確實是需要那麼一點演員的技能。比如登基這種場合,就像一場大型的真人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儀式和儀式感是不可或缺的。在重大場合表現肅穆得體,是一個國君的職責。
  李諭還挺樂於表現他這方面的。他做演員的時候,場景道具再華麗也比不上眼前的一切。因為眼前一切都是真實的。耗費的不僅是真金白銀,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它將會歷史上的一點,只發生一次,不可複製。歷史就是導演,再沒有比這嚴肅的表演了。
  李諭在進京的頭幾天就把朝中重臣見了一遍。蕭從簡為他一一引見,李諭知道這些人絕大部分都是蕭從簡的人。個別老臣看起來不像蕭從簡的附庸,但他們對蕭從簡的權威保持了沉默和認可。
  文太傅就是其中之一。李諭聽說文太傅在汝陽王父皇的時候就是帝師了,在資歷上妥妥的壓過蕭從簡,若論資排輩,文太傅才該是首席輔臣。
  不過蕭從簡不是正常人,上位之迅猛,絕非那些學究型文臣可比,連文太傅都說過是後生可畏。再加上蕭從簡現在手中握有兵權,任憑文太傅是孔聖人再生也沒用,白搭,只能點頭承認蕭從簡的地位。
  相比蕭從簡,文太傅對李諭和藹得多。他臉上皺紋雖多,氣色卻紅潤,留了一付花白長須,眼睛圓而有神的,想來年輕時候皮相應該不差,年老之後遂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但李諭對此持保留態度。他估摸著文太傅很有可能極其老謀深算,能在朝廷上屹立不倒,可不是件簡單事。光有慈祥那是賣速食的,不是帝師。
  說完了正事,文太傅又與李諭閒聊幾句,說到了李諭現在的字醜,醜得文太傅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委婉提了一句,給李諭推薦了一個書法老師。
  “陛下的字比起從前遜色了,應是去了淡州之後,老師不好的緣故。我知道馮佑遠的字很好,陛下不妨召他來陪伴寫字。”文太傅說。
  李諭不太想得起來馮佑遠是誰,但聽到姓馮,便問:“是皇后族人?”
  文太傅點頭道:“是皇后族兄,現在國子監任職。”
  李諭覺得不壞,隨口應了。
  他最近已經習慣了,各路人都急著在他面前刷臉。不是這家兒子,就是那家女兒,大家族都想把人塞到新皇帝身邊。就連蕭從簡也將兒子蕭桓調回宮中任侍衛。
  李諭拒絕了一部分,不過文太傅嘛,他也得給個面子。
  蕭從簡沒說什麼。等文太傅先走了,只剩下蕭從簡,李諭才向他解釋:“我並不想換練字老師……只是太傅推薦的人,想必應該很好。”
  蕭從簡說:“馮佑遠的字確實為世人稱道,陛下。”他頓了頓,終於說:“陛下,淡州一年,辛苦了。”
  李諭沒有想到,他以為蕭從簡不會提起淡州的事。畢竟他認為蕭從簡應該不怕皇帝和他算帳。
  但莫非他錯了?難道蕭從簡還是有那麼一點怕皇帝和他算帳的?
  不過李諭從沒有因為這件事真正恨過蕭從簡。
  “我在淡州並不苦……”要說苦也是因為沒有了現代生活的苦,和淡州雲州的關係不大。
  “再說了,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丞相何必提起。”
  太陽已經全升起來了。殿中明亮起來,蕩滌京城的春風仿佛是從這裡出發,意氣驕縱而去。蕭從簡面向李諭,臉色卻有些蒼白,他的那雙眼睛——李諭看不夠,但讀不出此刻蕭從簡的悲喜,他看上去有些恍惚,有些傷心。
  這是很奇怪的,因為一個帝國的權臣,是不可能顯得這樣脆弱。
  “丞相……”李諭小心翼翼地說,“丞相還好嗎?”
  蕭從簡微笑了,說:“臣只是想起了,高宗曾將孝宗託付於臣,眨眼間孝宗又命臣輔佐陛下。”
  他半跪下來,與李諭入京那天完全不一樣的,那一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一次,是一君一臣的私密。
  “臣只願陛下,百歲乃至萬歲,盛世長治久安;永居紫閣,天地共仰仁政。”
  他的聲音如此莊嚴,如此虔誠,仿佛在用最美的語言為他的新君祈福。
  李諭沒有忍住,眼淚就下來了。


第18章
  李諭很感動,他從前就這樣。美,喜悅和感動比痛苦更容易叫他流淚。蕭從簡半跪在他面前,向他衷心祝祈時,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直擊他心靈的美好。
  怎麼說呢,他有一瞬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這個李諭,而不是那個李諭。他分不清這是他的想像還是渴望,好像多少年來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讓一個既美貌又強大的人像傷痕累累的雄獅,含著無限傷感臣服在他膝下。
  眼淚落下來,他伸手去扶起蕭從簡:“丞相……”蕭從簡順勢站起來,與李諭靠得很近。近到李諭能聞到他衣服上似有還無的熏香味道。
  這叫李諭克制了些,也清醒了點。
  “丞相,”他用食指刮去眼淚,微笑著輕快說,“朕的盛世,一刻都少不得丞相輔佐。還望丞相盡力。”
  這是李諭的真心話,但只能用這樣客套的語氣說出,才不致於尷尬。他不好告訴蕭從簡,蕭從簡的表態和試探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他並不打算和蕭從簡對立。
  蕭從簡現在需要他,他也需要蕭從簡。
  這一來一往,算是兩人都明確了這番態度。
  蕭從簡從李諭那裡離開後,去了清隱宮。
  很久之前,高宗皇帝十分信任蕭家,就曾抱著蕭家的霈霈,讓她坐在自己膝頭玩耍,說過“不知將來我家哪個小子有福氣能與你做夫婦”的話。
  蕭從簡那時候年輕氣盛,一回家中就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妻子放下豪言壯語:“我一定會讓霈霈成為皇后,將來你我的血脈會融入大盛皇族!”
  直到如今他有時候還會在夢中還會看到窈娘。她側身坐在寬大的窗下,面色寧靜。她對他的雄心和野心從不激動。
  “霈霈自會有她的命途……”他記得她這樣說。
  十年恍如一瞬,人算終究不如天算。窈娘早已駕鶴而歸,沒能親眼看到霈霈成為皇后。而霈霈的皇后只做了不到兩年,如今隱居在清隱宮中。
  清隱宮已經重新收拾了一番,但仍掩不住陳舊寂寥之氣。宮殿牆壁上有新補過的痕跡,院中綠樹成蔭,多是蒼鬱的古木。伺候蕭皇后的宮人都沉默寡言,失去了得意之色。
  還好蕭皇后本人並不像身邊人那麼消沉。她固然還在為夫君的早逝傷心,整個人都消瘦了,但精神尚好,眼睛是活的。
  蕭從簡給她帶了一盒滋補養生的膏藥來。蕭皇后接過來,只說:“父親放心,我在宮中一切都好。馮皇后為人寬厚,一到宮中就來見我,這樣忙的時候,她還不時過來。等過段時日,宮中不這麼忙了,我打算辦個書社,在宮中組織一批女官修補舊書,刊印新書,並教宮女識字。還有清隱宮後面的玉壘渠,到夏天時候該清理一番,旁邊我想叫花匠再植些桂樹,給渠邊用武康石重砌……”
  似乎有許多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蕭從簡說:“我會叫人給你送五千兩銀子,做書社之用。”
  蕭皇后笑著搖頭:“我在宮中不缺銀子,宮中每年給我撥的銀子我本就用不完。”
  蕭從簡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原本就對奢華的衣物首飾並不太在意,守寡之後就更加樸素,確實不會缺錢。但他總歸擔心她。後宮和朝廷一樣,大多是勢利眼。
  “你和你母親很像,”蕭從簡說,“她對你做不做皇后一向淡然。我想你的性子,像這樣安安穩穩的更好。”
  蕭皇后自覺無愧祖宗無愧李家,但對著父親,她確實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很清楚汝陽王向來不是蕭從簡的首選。最後在李家和父親之間,她還是選了李家。
  但若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這麼做。
  “父親……”她沒能把話說出口,這件事情已成定局,無謂再多辯解一回。
  蕭從簡知道她的心思。能扶霈霈做太后固然好,但他清楚這其中的風險,再加上他清楚霈霈的性格,她像她的母親,不是狠心的人。所以他才早早就派了蕭桓去淡州做準備。
  哪怕李諭像從前一樣混,他也認了。何況李諭在淡州一年間的表現他一直有所耳聞,確有好轉的跡象。但到底是真的洗心革面了,還是心機變深沉了,學會忍耐和偽裝了,還有待商榷。
  李諭進京之後的行動,他總體還是滿意的——除了帶了個無足輕重的韓望宗來,其他沒有亂來,沒有打算對朝中他的人動手的意思。
  今天他試了試李諭,回應也不錯。只要能在這段時間穩住朝局,就不怕後面掀出什麼風波來。
  三天后,李諭正式登基,祭告了天地祖宗,之後在東華宮正殿司儀祝禱聲中接了璽印,群臣跪拜。第二天追封了雲淑妃為高宗皇帝的皇后,冊封了馮皇后,又隔了一天冊封兩個妃子。
  李諭一直饒有興致地觀察這繁雜的儀式——只有這樣盡力抽離出來,他才不至於太累著自己。袞服比他想像得重,天氣也比預計的要熱那麼一點。只要他耐心觀察,他能看出來有個別人是發自內心地激動,比如趙十五。還有些人只是在隨大流,像牽線木偶一樣聽從司儀跪拜的指示,雖然他們看上去竭力保持一臉肅穆,但李諭總覺得他們並沒有真的在想什麼實際問題。
  只有蕭從簡,率領百官的蕭從簡,他看上去思緒一刻都沒有停止,神經繃得緊緊的。
  李諭溫柔地看向他,蕭從簡正好抬起眼睛與他對視。於是在這個異常莊重的時刻,李諭向蕭從簡微笑著眨眨眼。
  蕭從簡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李諭明白為什麼,因為他剛剛可以說拋了個媚眼個丞相。媚眼.gif,希望丞相喜歡。


第19章
  關於皇帝在登基大典上的輕佻神態……丞相沒有惱怒,甚至覺得有些理所當然。
  汝陽王本就是個輕薄兒,高宗皇帝寵雲淑妃,雲淑妃寵汝陽王,這個孩子從小被慣壞了。看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登基這樣重大的事情,蕭從簡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值得皇帝眼睛飛到眉毛上去的。
  蕭從簡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做無謂的妄想。但在這一刻,蕭從簡還是想起了孝宗和霈霈,這一對才是佳兒佳婦。孝宗性格寬厚,沉靜,好學,他若活著,蕭從簡對將來十分有把握。
  但李諭……蕭從簡有些頭疼。他搞不清楚汝陽王這種人。不是說這種人心思複雜,汝陽王這種貴族紈絝並沒有什麼深沉心機——這才是紈絝們可怕的地方。有心機的人必然有目的,哪怕不擇手段也好,都是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但紈絝不一樣,紈絝散漫慣了,難有定性,自然也不會有什麼長遠的目標。他們行事衝動,全是憑心頭一時喜惡。
  蕭從簡很難說皇帝將來會怎樣,是登高之後能望遠,還是從此原形畢露,放浪形骸,他拿不准。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不管是哪種情況,幸好他手下的人夠用,總有一種辦法能穩住皇帝。
  我們皇帝影帝並不知道他的媚眼在丞相眼裡像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二傻,當年他在電影裡可是一個眼神就電倒一片男男女女的,他很自信。
  登基之後兩天,文太傅推薦的那個書法老師馮佑遠進宮來了。之前李諭問過馮皇后,問她知不知道她這個族兄。能讓太傅特意推薦,應該是有過人之處。馮皇后說了這位兄弟在書法上頗有造詣,其他就支支吾吾不肯說個一二三了,只道:“陛下若喜歡,不妨常召表兄入宮陪伴。”
  趙十五轉頭就悄悄提醒皇帝:“陛下這樣問皇后,只怕皇后以為陛下是在試探她。”
  李諭挑挑眉毛,這話聽起來就有意思了,他還以為原來的汝陽王是個直男。難道曾經還和馮家表兄有一腿?
  他來了點興趣,倒真想會會這個人了。
  等馮佑遠一來,李諭一看他的臉,忍不住心中一笑。因為馮佑遠的臉說明瞭一切,難怪大家都會覺得他們有曖昧,文太傅和馮家的心思還真是好懂。
  馮佑遠很漂亮,就是太漂亮了,臉若桃花,腰肢纖細,若穿上女裝大約就是個胸平了點的美女。美則美矣,可惜不對李諭的口味。他不喜歡偽娘款,實在沒有發展的可能。
  李諭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這是做皇帝的好處之一,有餘裕來處理這種事情,拒絕一個人而不用太過擔心後果。他已經決定拒絕馮佑遠了。他已經在心裡唱起謝謝你的愛了。
  只是馮佑遠來拜見了李諭之後,態度很恭敬,言語動作都規矩,並沒有出格之處,看不出想勾引皇帝的意思,甚至講課時都不直視皇帝,更沒有趁著指導寫字貼身吃豆腐的橋段。李諭有點訕訕的,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文太傅,誤會大家了,推薦這麼一個美貌老師給他,只不過是巧合而已。
  講完一幅字帖之後,馮佑遠第一次上課就結束了。李諭賜了茶,又命人端來貢品紙硯賞賜給馮佑遠。
  李諭便去隔間換衣服去了。皇帝一次換個五六次衣服是常事,都有宮人服侍,李諭過去拍戲同樣身邊圍著一堆人幫他打理服裝造型,從頭到腳不用自己動手,都習慣了。
  但這次他正換著衣服,就聽屏風外有人問道:“陛下,可用臣伺候更衣?”
  正是馮佑遠的聲音。李諭這下是真忍不住了,他笑出了聲,這種賭對了的開心感覺是怎麼回事。看來這個大美人還挺會揣摩人心的。
  李諭清清嗓子:“你進來吧。”他沖宮人點點頭,馮佑遠入內,宮人退下。
  馮佑遠一進來就半跪著,一雙修長白淨的手慢條斯理地為李諭解開腰間帶鉤,聲音低低的:“陛下,這段日子沒有忘記臣吧?”
  李諭不為所動:“老實說,不怎麼記得了。”
  馮佑遠抬起下巴,一雙杏眼終於仰視皇室的臉:“那臣要怎麼樣……才能叫陛下想起呢?”他聲音柔曼自在,與剛才上課時候截然不同,一隻手已經貼著皇帝的大腿內側摸上去。李諭不由感歎馮兄還挺有職業素養,課上課下分得很清楚。
  在馮佑遠堪堪就要摸到龍根時候,李諭按住了他的手。
  馮佑遠露出不解的神色,李諭俯身,在他耳邊問道:“這件事,太傅知道嗎?”
  若文太傅知道這兩人有過一腿,還推波助瀾一把,這可不是為老不尊能形容的了。馮佑遠伸手撫了撫皇帝的衣領,低聲道:“陛下請放心。太傅只知道我是來教書法的。”
  李諭笑著說:“那你們馮家膽可不小,敢拿太傅做筏子。”
  馮佑遠整個人已經靠在李諭身上:“是我自己求了家中安排的。陛下想不想要?”
  李諭看他的姿勢,知道只要他一點頭,立刻就會享受到一場淋漓的口活。但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人了,不太謙虛地說,現在他處在人間一個比較高的位置,牽扯到比較多的利益關係。也必然有很多人會來討他的歡心,甚至想來操縱他。
  他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他和某個人發生了關係,他不可能對那個人無動於衷。他也不願意為這種享受冒險。
  所以,他只能用手指輕輕拂過馮佑遠的下巴,示意他起身:“今天不用了。”
  馮佑遠的神色一瞬間極其不安,但只有一瞬,他很快低聲笑道:“原來陛下只愛看我紅妝。”
  李諭一樂,汝陽王還真吃偽娘系,這到底算直算彎。
  李諭的衣服到底還是宮女幫穿好的——馮佑遠也是個小公主,只擅長脫人衣服,並不會伺候人穿衣服。一出了內室,馮佑遠的臉色又變成了平靜如水的好老師臉,恭敬告退。
  次日蕭從簡入宮,見到李諭時候,隨口問了一句:“陛下昨日的書法課如何?”
  李諭嚇了一跳。他一時語塞。他雖然和馮佑遠進了內室,但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為什麼蕭從簡要這麼問!
  蕭從簡並沒有注意到皇帝的臉色,只是端詳著公文,道:“看來想陛下上一次課就見效確實是我妄想了……”
  李諭這才諂笑道:“丞相看不出來嗎?我覺得明顯端正許多啊。”
  蕭從簡掃了皇帝一眼,公事公辦地宣佈道:“陛下,臣與太傅商議過了,陛下年輕,應該常開經筵。臣已經命禮部安排日期,由臣來親自挑選講師。還望陛下努力學習。”
  當了皇帝,照樣得學習,還全是大牛來給上課。中國的孩子,自古以來,都是不容易的。李諭歎了口氣:“行吧。全由丞相安排。”
  蕭從簡的神色這才亮了點。李諭被他眉梢的那一絲輕鬆一觸,突然問到:“丞相能給我親自上課嗎?”
  蕭從簡猝不及防,這下輪到他語塞了。


第20章
  蕭從簡當然不介意自己再多個帝師的頭銜,他只是沒想到皇帝如此主動。
  不過這事對他並無壞處,他立刻應了下來:“臣願為陛下授業解惑。”
  李諭與蕭從簡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們都很滿意。李諭問蕭從簡:“丞相能儘快安排經筵嗎?”
  蕭從簡從未想過皇帝是如此好學,但擺出好學姿態並不是件壞事。這件事情正符合他的期望——皇帝正應該多多關心這些事情。
  他立刻詳細地為皇帝講解起經筵上的科目設置,必講典籍。皇帝微笑聽著,雙目炯炯有神,真像對這些十分感興趣。
  經與史是必修科目——哲學和歷史是重中之重。禮與法也會有專業大牛來給皇帝解讀。這些東西的意義已經超越了王朝的興亡,因此能代代傳承。
  李諭問蕭從簡:“丞相會給我講什麼?”
  蕭從簡說:“我給陛下講史,還有兵法。”
  李諭同樣沒想到蕭從簡這麼積極,一教就教兩門,他還以為蕭從簡只是應付他。如此一來,李諭是真來了興趣,他看著蕭從簡問:“朕想聽丞相親口講一遍百鹿山之役。”他來到這裡這麼久,基礎知識補了不少。蕭從簡的光輝生平,他已經倒背如流了。
  蕭從簡當年未滿二十歲就拜為將軍,領兵出征,曾在百鹿山有一場大戰,大破敵軍,一戰成名,震動朝野。李諭第一次聽說時候,只覺得這太傳奇。但轉念一想,這樣的人位極人臣才在情理之中。
  “朕還從沒有聽過丞相親自講這場戰事。”李諭一向喜歡故事,何況這還蕭從簡做主角的故事。
  蕭從簡心中笑了一聲。當皇帝五歲左右的時候,就曾經聽他講過百鹿山,那時候皇帝還是個垂髫小兒,最大的劣跡是用墨汁潑宮人的衣服。那時候他凱旋歸京,進宮受封,小皇子要他把百鹿山的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皇帝自然是不記得,也不會相信這件事了。即便記得,皇帝大概很難將當年的少年將軍和他視作同一個人。就像蕭從簡自己,不會將輕浮又反復無常的皇帝還看作一個天真可愛的孩童。
  儘管皇帝這會兒的眼神十分乾淨……
  “丞相一定會講百鹿山的吧?”李諭又確認一遍,他其實早就希望能聽蕭從簡談談他自己的故事了,愛一個人和瞭解一個人並不是一回事。他但事情總得有個過程,李諭希望他能和蕭從簡有個良性迴圈。至少,他現在的地位為他提供了一些便利。只要不是太過荒誕的要求,人們總是樂於為皇帝服務。
  蕭從簡當然也不會拒絕,他神色平和地說道:“陛下對邊疆如此關心,臣自當用心講解——自百鹿山之戰之後,已十年有餘,形勢與當年大不相同。”
  “朕相信丞相心中自有乾坤,形勢如何變化丞相都能掌控。”李諭適時送上一頂高帽,但這話他說得並不違心。他確實是這麼相信蕭從簡的。
  蕭從簡終於笑了,他的唇角很美,笑起來尤甚。但李諭看出了,這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流於表面的反應。丞相的心不會輕易被打動。
  但這是一個好兆頭,是一個契機。
  蕭從簡離開之後,李諭仍心情愉快。
  馮佑遠午後來給皇帝上課。書法需要日日練習,馮佑遠有的是機會,第一次出手沒有成功之後,他放緩了節奏。今日上課時候他沒有再對皇帝有性騷擾。
  但課後閒聊總是不可避免的。
  馮佑遠今日穿了件鴉青色的圓領綾衫,他膚色潔白,穿得才好看,腰間是金帶鉤,花紋精細,看起來就賞心悅目。
  他繪聲繪色地向皇帝推薦了幾處好玩的地方。
  可惜李諭對樂坊並不感興趣。他樂於欣賞歌舞和表演,但對這個時代蓄養歌伎的風氣接受無能。何況宮中已經有足夠多的歌伎了。
  鬥雞鬥狗很經典,但他更情願看寵物賣萌而不是鬥毆。
  馮佑遠昨天就感覺到皇帝變了許多。當皇帝還是汝陽王時候,是個浪蕩的,愛蓄伶,愛鬥雞,愛飲酒作樂,常常為一場遊戲一擲千金。馮佑遠當初倒不是獨具慧眼,那時候就能猜到汝陽王會登頂,只不過一起尋尋樂子,汝陽王生了副好皮囊,他不吃虧,彼此都知道是逢場作戲,嘗個新鮮而已。
  沒想到造化神奇,汝陽王登基為帝,馮家登時出了個皇后。馮佑遠自然也動了心思,他是男人,不可能入宮,但這樣更好,他自認為瞭解皇帝,只要摸准了穴位還是很好哄的。到時候只怕比做皇后還快活。
  但昨日一試,馮佑遠把握不准了,他只覺得眼前的皇帝有點難以琢磨。過去能輕易挑動的情欲似乎消失了,皇帝變得和藹而冷淡,像是他的頭頂上真的升起了紫微星,將帝君與凡人隔開,與過去的一切荒唐行徑隔開。
  馮佑遠真要相信命數之說了。
  但幸好昨天的鬧劇之後,皇帝沒有立即推開他,仍默許他繼續陪伴身邊。他必須把握好這個機會。
  “等夏天過去,陛下要不要去秋獵?”馮佑遠試探問。
  李諭騎馬還行,騎馬還要打獵這難度他還挑戰不來。再說……“一般獵什麼?”他問。
  馮佑遠立刻說:“野雞,各類鳥;還有兔子,鹿之類的小野獸獵得多。”
  這個時候還沒動保的概念,殺野生動物不犯法。但李諭沒這癖好。他正想說“小鹿多可愛,射它幹嘛”,就聽馮佑遠說:“朝中大人們一起去秋獵做個比賽一定很有趣。”
  李諭心中一動:“丞相打獵麼?”
  馮佑遠笑道:“丞相有自己的鹿場呢,專供打獵用。”
  好不容易抓住一個皇帝來興致的話頭,他不能輕易放過。他說:“陛下好久不去虯嶺玩了吧?整日悶在宮中也會把人悶壞,不如改日就去獵場散散心?”
  皇帝又問:“丞相的獵場很大嗎?”
  馮佑遠說:“都在虯嶺那一帶,陛下順路可以遊玩一番。只是聽說……”他猛然停住。
  皇帝看了他一眼,馮佑遠不敢吊皇帝胃口,立刻說:“只是聽說丞相不愛招待旁人去自家獵場,不過既然是陛下,想必丞相一定樂意。”
  李諭心想,這可說不定,大大的說不定。


第21章
  作為一個皇帝,李諭的檔期拍得比演員還要滿,而且重要得多。固定的日期幹固定的事情,尤其是祭祀一類,早就在日曆上標好了。現在他得吩咐內官和殿中省注意把他的秋獵計畫安排進日程。
  離夏天還有段時間,宮中已經開始安排皇帝的避暑行程。一到夏天皇帝通常會去京郊的園林別宮,臨近京城,方便處理政務。有時候也會去東都隋京或北若,那裡夏季比京郊更涼爽些。李諭繼位不久,暫時不好跑太遠,仍選了在京郊避暑。
  李諭在宮中住了幾個月了,除了祭祀公務,還沒機會在宮外逛逛。他尋思著微服私訪應該不太現實,還沒嘗試過。因此這段時間下來,他確實誠心盼著夏天換個地方避暑,然後秋天去打獵的安排。皇宮再大,天天住也沒意思,何況李諭常常出入的宮殿就那麼幾座。
  夜晚休息時候他大多都在東華宮,有時候會去皇后的坤儀宮,是為了商量事情和看看孩子。
  今天李諭又來坤儀宮和皇后商量夏季避暑的事情。
  皇后牽著大皇子給皇帝行了禮。
  李諭抱著孩子逗弄了一會兒,又拿了米糕給他吃。
  大皇子剛滿三歲,正在斷奶,李諭寵他,有時候聽他哭著要奶喝便會心軟,叫乳母給他餵奶。小孩子最會看大人眼色,經過一次便知道跟著皇帝有奶喝。
  這會兒孩子癱在李諭懷裡,吃了米糕,又鬧著要喝奶。李諭看他哭得可憐,立刻就好好好。皇后皺著眉,張了張嘴,終是沒說什麼。
  斷奶只是件小事,只要狠狠心,不用一個月就能斷掉。皇后並不擔心兒子斷不了奶。皇帝寵愛皇子本不是壞事,只是有時候她看著皇帝,覺得他對孩子的寵法並不像對太子的寵法,皇帝對她的孩子和對德妃的孩子並無區別。
  她心焦的是這個。皇帝立了她為後,但一點也沒提到立太子的打算。馮家人入宮來看她,已經明示暗示好幾次了,希望她能說服皇帝,早日立下太子。
  “……皇后?”李諭看向她,“去行宮準備得如何了?”
  皇后回過神來,她柔聲說:“都備妥了……”她已經下了決心,去行宮之後再就立太子的事情探探皇帝的口風。
  “就是賢妃這兩日有些不適,她宮裡還沒開始準備收拾。禦醫看了雖說不要緊,但也說了要靜養,陛下要去看看她麼?”皇后問道。
  賢妃陳氏是公主的母親,李諭對她印象不深。據說之前她在汝陽王的侍妾中出身一般,並不算受寵,只是偶爾一次懷上了孩子,因此地位比旁人稍微提高了些。李諭見過她幾次,她人很老實,不多話。
  雖說裝病是宮鬥劇裡的常見手段,但李諭憑印象感覺賢妃應該不是裝病:“今天晚了,明天我會去看看。”
  李諭又叫過宮人,吩咐送些補品給賢妃。
  到了休息時候,李諭在坤儀宮睡下,只是不與皇后同床。皇后早已習慣了,臨睡前她讓宮女退下,自己為李諭梳頭。
  “陛下真是變了許多……”她一邊輕輕梳理,一邊喃喃道。
  李諭都要被她弄得傷感起來。他自認為自己一定是比原來的汝陽王對皇后更好,至少他更溫柔。但他也知道,從此之後他與皇后諸妃不會有肌膚之親。他們永遠不是真正的夫妻。
  “皇后怨我嗎?”李諭半開玩笑地問。
  皇后手裡的梳子差點掉了,對皇帝怨憤可是能廢皇后的罪名。她一瞬間僵在那裡,才聽到皇帝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朕已經不是汝陽王了,自然與從前不同。”李諭說。
  他拍拍皇后的手,示意她繼續。
  “你在擔心什麼,朕知道。用不著操之過急。”李諭說。
  皇后這才放心來,這話雖然聽起來挺像糊弄人的,但至少說明皇帝心中想著這件事,並不是毫無指望。
  “陛下,妾怎麼會怨陛下?”她終於能通順地說話,“陛下是妾的天啊,妾和翎兒全都指望陛下。”
  第二天李諭去看了賢妃。賢妃已經好多了,應該能一起去避暑。她起身行禮之後就半躺在榻上,頗為楚楚動人。李諭看著她,只想到小公主長得像她,長大了一定也是個美女。
  晚間李諭沒有在賢妃處留宿。他獨自睡在了東華宮。
  臨睡前,他回顧一天,感覺有點失落——今天丞相事務繁忙,沒有來見他。
  “趙十五。”李諭坐在床邊,想和人聊聊天,今天正輪到趙十五值夜。
  “陛下。”趙十五一向恭敬。他是內侍,恭敬,順從和討人開心就是他的本質工作。
  “你覺得朕變了沒有?說實話。”李諭問。皇帝這種生物,一般情況下在同一時間同一國度只能存在一個。他沒法和別人交流下做皇帝心得。所以他不是很清楚一個皇帝,到底該怎麼處理宮中對皇帝的風評。
  “回陛下,人總是會變的。”趙十五不怎麼委婉地說。
  李諭哂笑:“這麼說,你們是沒少議論朕了。”這是必然的,那有員工不議論領導的。哪怕是規矩森嚴的宮廷,那些角落中的竊竊私語,必然是在議論著這宮中的主人。
  趙十五忙道:“宮中人人都贊陛下仁慈,說陛下是難得一遇的仁主。”
  李諭知道這話水分大。作為八卦可不夠刺激。
  他用香囊扔趙十五,砸中他的腦袋:“說吧,宮中最近談論的紅人奇事是什麼?你要不說實話,朕自然能找到說話的人。要你何用。”
  趙十五這才說:“宮中最近都在說,陛下正寵愛馮家的少公子。”
  這說的便是馮佑遠了。
  李諭頓覺好笑。他並沒有打算和馮佑遠有一腿,只是宮中似乎已經認定馮佑遠是他的新歡了。他打算把這水再攪混一點。
  “明天,該接無寂進宮了。”李諭說。他之前就知道無寂小和尚已經到京中了,正在靈慧寺修行,一直派人盯著。這會兒看看,是時候見面了。


第22章
  靈慧寺在帝京永平坊附近,離皇城遠,周邊都是平民聚集的酒肆食鋪。雖然比不上皇城一帶朱門望族的雍容氣派,但街道上整日熙熙攘攘,人流不絕,美人當壚,翠袖招展。深山老林來的小妖精們要在這裡走一趟,才算明白什麼叫人間滋味。
  小和尚一路靠化緣從淡州走到京中。他有個師叔在靈慧寺已快十年,因此到了京中之後就去靈慧落了腳。靈慧寺的主持見無寂生得好皮相,說話還帶腦子,不由喜愛,誇他性靈。不多日就許他進了藏經閣抄經。倒叫寺中的本地和尚笑說果然是外來的和尚好念經。
  宮中人來時候,寺中早課剛結束,僧侶們見到宮人並不詫異——此處是帝京,又是幾百年的佛寺,眾人眼界不淺。宮中貴人常常會遣人來送香油錢,虔誠禮佛。
  無寂遠遠就瞧見黃衣的宮人,他略一失神,就聽身邊一個小和尚搖頭晃腦油嘴滑舌道:“那是宮中的太監,沒見過吧?宮裡的妃嬪不能隨便出宮,所以有什麼要出宮的事都遣太監來辦,懂嗎?他們一準是來送香油錢的,宮中都信這個。太監也信,上次還有個大太監,來寺裡一出手就捐了五十兩銀子,五十兩!”
  無寂到現在還不是很習慣。靈慧寺的年輕和尚們大多能說會道,迎來送往,樂於招待富人,叫他不由為他們擔心起將來。不知道是永平坊這一帶太過熱鬧,所以年輕人不免浮動,連和尚也不能免俗。還是整個帝京都是如此,畢竟帝京是當世第一大城。
  他從淡州一路走到京中,見識到了許多,也想了許多。來靈慧寺之後,埋頭經書,心中還算平靜,只是這會兒,一見到宮人,他便知道這麼多日的平靜,竟是假像。他心頭熱得很,並不比別人少幾分浮躁。
  所以等到宮人與主持一起到他面前,說起進宮事情時,他沒有猶豫,只道:“我去。”他隨宮人上了馬車,行過永平坊的人聲鼎沸,才有些對靈慧寺的不舍。
  李諭練完字,馮佑遠照理會磨蹭一會兒。但今天李諭沒心情和他磨嘴皮子,直接打發他走了。
  馮佑遠出去時候正好看到東華宮的內侍領著個年輕和尚往裡走,他不由好奇,問身邊的宮人:“那位小師父看著眼生,可知他寶刹何處?”
  宮人笑道:“馮先生這般靈通人物都不知曉,奴婢哪裡知道?不過既然被召進宮來,頂多兩日就該清楚了。”
  馮佑遠哼了一聲:“等旁人都知曉了有什麼意思。”
  他的玩友當中不乏三教九流,京中的名人他心中大抵有個譜。只是這和尚著實面生,且看著也不像京中人,說不上來的年輕青澀,只是眉眼還算好看。
  他暗暗稱奇,能進東華宮,自然皇帝的意思,只是不知道皇帝找來這和尚做什麼,看著並不像得道高僧。
  無寂在偏殿中坐了一會兒,宮人為他端了茶。他慢慢數著念珠,過了一盞茶功夫,才又有宮人過來請他入內。
  李諭剛換好衣服,轉身見到無寂,就微笑道:“在京中待了這麼久,朕不派人去接你,你也不來找朕?”
  無寂面紅起來,他合十向皇帝行了禮。
  李諭握住他的手,讓他坐下,坐在自己身邊。他看著無寂,打量著他的樣子。入京之後,李諭已經見到無數美人,宮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他原以為見過那麼多種美,再見無寂,難免會挑剔些,但是並沒有,這會兒他看無寂,還是覺得他可愛。
  “永平坊朕還沒去過,你已經在那裡住熟了,京中可好玩?”李諭笑著問他。無寂道:“比淡州不知繁華多少,有時候太過熱鬧了,也叫人……不知所措。”
  李諭點點頭:“確實,與淡州一比,是兩個世界。”
  李諭又拿了自己做的點心招待無寂和尚。
  “這種裡面加了乳酪,味道極香。”
  無寂嘗了一塊,說話也大膽了些,皇帝雖然是皇帝,但和在淡州時候似乎變化不大。
  “陛下還仍搗鼓這些嗎?”
  過去在淡州時候,汝陽王鍾情山水,鑽研食譜,可以說是修身養性,低調淡泊,免得京中不滿。無寂沒想到皇帝回京之後,仍喜歡做這些。
  李諭微笑道:“並不用我動手。再說治大國的時候,也可以烹小鮮嘛。”
  他們說了一會兒話,李諭就讓宮人捧了錦盒過來,裡面裝著顏色絢爛的袈裟。他賜給無寂,無寂不受,李諭堅持,無寂只好接下。
  之後無寂便在宮城附近的大興寺住了下來。這座大寺靠近宮中,也是皇帝的專屬寺院,裡面僧人並不多。相較靈慧寺,甚至可以說是冷清。
  當晚無寂就搬去了大興寺。此處僧人與凡間相比又是一種風度,儀容都很端正——畢竟是為天家禮佛,自然要看得過去。只是大多冷著一張臉,像與世隔絕的高人。泥金佛像姿態優美,端坐殿上,佛香幽幽中,仿佛千年萬年都是如此。
  無寂做完晚課,又在自己房間中打坐。但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他的心靜不下來。環視四周,他從淡州帶來的行李已不見蹤影,櫃子上放著的是皇帝賜他的新袈裟。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月下巍峨宮殿的側影,看似伸手可及。他本該看淡這一切,淡州也好,京中也好,都只是萬物的色相,不可為之著迷。


第23章
  皇帝召了個淡州的小和尚到京中的事情,不日大家都知道了。因為無寂生得好,添油加醋之後便成了“那個絕色的和尚”。
  還好皇帝沒有讓小和尚直接住到宮中,而是安排在了大興寺,並不算離經叛道。
  畢竟曾經高宗皇帝還幹過更荒唐的事情,房中私事只要不涉及血統,不幹擾朝政,就只是段豔史罷了。
  蕭從簡知道了這事情,只道了句:“皇帝玩心還重得很。”
  他的幕僚不無擔憂:“萬一陛下被這和尚迷了心竅……過去淫僧亂政的事情並不是沒有。”
  前朝哀帝時候就曾有宮廷血案,是因淫僧而起。哀帝愛將宮人做僧道打扮,又召了些美貌出家人來廝混,終於闖下大禍,有人竟逼奸並掐死了哀帝的一個寵妃。此寵妃出身清貴,如此慘死之後,朝中掀起軒然大波,宮中被處死宮人無數。
  此事是前朝宮廷第一大醜聞,雖然已過去近百年,但其中的荒誕殘忍和糾纏其中的陰謀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
  “不怕,”蕭從簡很淡定,“盯著這僧人。皇帝賜他錢財都無妨。若是要賜他寺院或土地,就敲打敲打他。”
  “但皇帝還年輕,就崇佛問道,恐怕不妥。該有人規勸才對。”幕僚又道。
  蕭從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你若真覺得該規勸皇帝,就上疏勸諫。”
  他的眼睛極明亮,又幽深,若是對視,會叫人覺得十分懾人心魄。幕僚只與他對視一眼,就不再言語。
  蕭從簡慢吞吞問:“慎之,你會把這道諫疏寫出來嗎?”
  許慎之神色動搖起來,仿佛若說錯一句話,蕭從簡就會叫他萬劫不復一樣。
  蕭從簡聽到自己心中有個聲音輕輕嗤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說真話,也叫人戰戰兢兢不敢相信了。
  “這道諫疏,你先寫好了給我過目。”他明確下了命令。幕僚這才松了口氣,立刻應了下來。
  等從丞相府出來,許慎之立刻被叫住了。
  “慎之啊慎之!”叫住他的人是程穆,同僚之中兩人最為要好。
  兩人找個清淨地方說話。程穆劈頭就道:“你向來是個聰明人,怎麼這次犯了糊塗?”
  許慎之不言語。
  程穆說道:“你以為就你一個人關心皇帝?這宮中朝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皇帝呢!要你來勸諫?你夠得上那勸諫的分量嗎!皇后沒勸諫,丞相沒勸諫,你蹦出來勸諫。”
  許慎之飲了口酒,道:“你說的,我都明白……”
  程穆說:“你是該明白——你我早議論過了。如今丞相大權在握,他並不想皇帝那麼快親政掌權。皇帝初登大寶,正是萬事都新鮮時候,正玩得開心,與丞相相安無事正好。怕就怕,皇帝玩膩了,鬧著要自己主事。到時候玩個和尚都是小事了,那是拿國運給他玩啊!”
  許慎之搖搖頭:“所以皇帝才更應該在還沒親政之前努力學習不是麼?因為不想皇帝立刻親政就放縱皇帝玩樂……”
  他歎了口氣:“何況陛下眼看就滿二十歲了。太祖二十歲時已經與群雄逐鹿中原了,這是李氏的天下啊!難道要一代不如一代?”
  程穆低聲喝道:“你瘋了!”
  他勸慰許慎之:“如今皇帝雖然對政事不甚關心,但該出面的時候都出面,舉止也算得體,並沒有荒誕行徑。何況丞相也已經安排了經筵,慢慢來吧。”
  許慎之心情低落,很快就醉了。但他的悒郁並非全是為了李氏皇族,他心中有大半都是為了丞相。當年的少年,幾個不仰慕蕭將軍?
  他最怕的,是蕭將軍變成蕭丞相,已經漸漸忘記初心,最終變成醉心弄權的竊國大盜。
  許慎之回家之後借著酒意很快就寫完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勸諫疏,勸皇帝遠離僧道,勸皇帝努力進學,積極施政,仿效太祖,創太平盛世。言辭激烈,頗為煽情,次日賭氣一般送去給了蕭從簡。
  蕭從簡看過之後只說:“文筆不錯,只是太過詆毀釋家。我先壓下了。”他對其他部分沒做點評。許慎之失落之余倒平靜了許多。
  李諭知道小和尚這事情引起了些波瀾。丞相都提醒了他一句,想來其他人議論得就更多了。
  蕭從簡依然保持至少兩天進宮和皇帝見一次面的頻率。他會就詔令徵求李諭的意見,雖然李諭的答案必然是“同意”。看似是走個形式,但李諭發覺蕭從簡日復一日,並不會三言兩語地糊弄他,而是儘量簡短清晰地把事情說清楚。
  這天說完正事,蕭從簡就提了句小和尚,問李諭:“陛下對無寂和尚是何打算?”
  【李諭邪魅一笑,一隻手挑起丞相的下巴,深沉道:“怎麼,丞相大人嫉妒了?”
  皇帝崩,全劇終。】
  李諭腦內下這劇本,太美了。
  他老實說:“朕打算讓他在大興寺修行,不時入宮給朕講講經。暫時沒有其他打算。”
  蕭從簡又道:“佛法雖然精妙,但陛下年輕,最好不要沉迷其中。”
  李諭立刻說自己只是略做消遣,而且最近練字正在抄寫佛經,若是對經書瞭解多些,也能更好得練字。他覺得自己順口就找到了藉口真機智。
  蕭從簡又提到一句“洗雲宮案”,李諭不太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只能打馬虎眼過去了。
  回頭他就叫趙十五:“洗雲宮案是什麼?”
  趙十五唬了一跳,不過還是一五一十說了。哀帝如何荒唐,又如何禍害了無辜的妃子,最後又牽連了多少人冤死。李諭聽了只覺得背後冷汗都要出來了——因為召無寂入宮他沒多想,也只是直覺讓無寂住在宮中有些不妥,因此讓他去了大興寺。
  有前朝的洗雲宮案作為前車之鑒,他若真叫個年輕美貌的和尚在宮中住下,那可真是玩脫了。
  李諭決定好好學歷史,至少把這些奇葩大案都要爛熟於心。


第24章
  六月十二日,皇帝動身前往前往京郊避暑。預計會在那裡住到八月初。蕭丞相隨同前往。既然皇帝和丞相都去京郊行宮,半個朝廷差不多都移去行宮辦公了。
  賢妃的病情在臨行前又加重了,只能留在宮中養病。公主跟隨皇后一起出行。
  無寂,李諭本來想帶他一同來行宮,但想到這段時日已經足夠引人注目,便改了注意。等他在行宮過段時間再召無寂過去。
  在這時代出行,還是在夏天出行,哪怕是皇帝也是受刑。不巧的是他們出行前一天天氣突然暴熱起來,天還黑著李諭就起來梳洗了,因為要趕在太陽出來前動身。車上擺放著許多冰塊,但天亮之後還是很熱,李諭上車之後就解開衣領,卷起袖子,用手帕裹了冰塊不時擦拭。儘管宮人委婉提醒皇帝如此不太雅觀,但李諭真想告訴他們,夏天沒有空調,你跟我提個屁的雅觀。
  中午時候皇帝在驛站休息,總算涼爽了些。丞相騎馬過來看了眼皇帝。
  李諭看到蕭從簡不由驚奇——他看上去一點也不熱,臉上一滴汗都沒有,仍是平時的樣子。
  “丞相不熱嗎?”李諭好奇問,“別和我說心定自然涼。”
  蕭從簡假笑著說:“心定自然涼。”
  李諭被他逗笑了。他想到蕭從簡當年領兵,肯定有比這艱苦得多的時候。他又突發奇想,想到一種可能,說不定蕭從簡有內功,練習了什麼內功心法。
  他說給蕭從簡聽,蕭從簡居然沒有哈哈大笑,而是認真思索片刻,道:“算不上內功,只不過是呼吸之法罷了。但主要還是……”
  李諭等他下文。
  “……心定自然涼。”
  李諭笑得差點從榻上掉下去。
  蕭從簡又說只要不老想著熱,而是該想想起來,多想想涼爽清淨之物,自然就會感覺涼快了。他向李諭道:“陛下看著我,是不是就覺得涼爽許多?”
  李諭心道,怎麼會呢,我看你越看越熱。
  他回味了一會兒才說:“丞相這是哄孩子呢。”
  蕭從簡只是微笑。
  李諭感到離京之後,蕭從簡似乎放鬆了些。看來大家都喜歡消暑度假,出去旅遊,連蕭從簡這樣的人也不例外。
  這個認知叫李諭感到心中溫暖。雖然很熱,但他心中更溫暖了。
  中午時候李諭沒什麼胃口,只叫廚房準備了冷淘和些涼菜。
  廚房按皇帝的指示做了酸醬汁,裡面主要是醋,另有十幾種香料,吃的時候小用一勺澆在冷面上,在夏天時候十分芳香開胃。
  李諭吃著吃著就向蕭從簡道:“這世上有種果子,叫番茄,真想讓丞相嘗嘗。”
  蕭從簡自然沒有聽說過番茄,只是望文生義,道:“是番邦果實?”
  李諭點點頭。
  蕭從簡道:“我會派人留意。”他以為是皇帝想要。
  晚間時候終於到了行宮。李諭先去看了皇后和幾個孩子安頓得如何。然後又派人去問了蕭從簡。蕭從簡住在行宮附近的別墅中。
  行宮附近皆是一片片的別墅,都是重臣和宗室皇親的產業,鄰近行宮方便伴駕。即便皇帝不來行宮,這些達官貴人的家眷也不時來這裡小住,或消暑或休養,總之是個宜人場所。
  宮人從蕭從簡的別墅回來,向皇帝回稟:丞相已經住下,一切妥當,多謝陛下關懷。
  李諭微笑點頭。
  這一天在車上時候,要麼是熱要麼是昏昏欲睡,他這會兒來了這清涼地界,陡然來了精神,一點兒也不困了。令宮人為他掌燈,他在行宮花園中閒遊,只覺得古人所說的秉燭夜遊果然浪漫。
  “到了行宮,都有什麼可玩的?”李諭問身邊宮人。
  很快就羅列了一大堆,雖然與宮中時的消遣大同小異。但行宮更鬆散些,沒了拘束自然比宮中更好玩。
  第二天一早,李諭就在行宮的露華池中游了個泳。在宮中時候他只有洗澡的時候劃兩下水。宮中的禦醫強烈不建議他遊冷水泳,仿佛他十分嬌弱,稍微一遇冷水就會死掉。李諭被他們嚇得有些怕。
  不過現在他不怎麼怕了,畢竟夏天到了
  遊過泳之後,他順著碎石鋪就的小道散步,此處園林更具野趣,比宮中的一板一眼更叫人喜歡。李諭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遠。宮人提醒他,再往前走,就要走出行宮了。
  正好有人來稟,丞相來了。
  蕭從簡請皇帝有空去看看隱居在這一帶的一位當世大儒,也算是一種美談。
  李諭應了下來,說:“我聽說在行宮一帶,以能迎接皇帝遊覽自己別墅為榮?”
  蕭從簡道:“確實如此。陛下今年想要遊覽哪家?”
  李諭笑著說:“當然是丞相家。朕十分想看看丞相的佈置!”
  蕭從簡倒不算十分猝不及防。他是百官之首,皇帝去他的別墅遊覽以示恩寵本就是應該的。
  何況當年高宗皇帝時候他就已經有過這待遇了。那時候汝陽王快十歲了,跟著高宗皇帝一起去了,還用金彈弓打爛了一盆蘭花。
  皇帝為何一副記不得自己幹的壞事的模樣,十歲的孩子已經完全能記事了。蕭從簡只能將之歸為厚顏無恥。他心疼那盆遭殃的蘭花。
  但這時候也沒必要和皇帝計較這個了。蕭從簡大度道:“臣會做好準備,恭迎聖駕。”
  李諭連聲道:“不用準備,我就是……”他就是想看看蕭從簡自然的樣子。他揪了片葉子,向蕭從簡柔聲道:“丞相的園子,朕怎樣都會喜歡。”


第25章
  皇帝駕臨下臣家中並不是說去就去的事。李諭去遊覽丞相的私人林園的日子定在三日後,這已經算快的了。
  這三天裡,李諭在行宮做得最多的就是散步和游泳,期間還登山一次。這讓他有點想起在淡州的日子,運動不受時空限制,只要身體動起來就好。這個時代雖然談不上是最好的時代,但他還是想盡力多活些年頭。
  不過與淡州時候不同,在淡州時他是個被流放的王爺,如今卻是一國之君。因此與淡州時候相比,境遇已大不相同。在淡州時候,他得自己找樂子;而今是樂子送上門。
  來行宮之後,馮家就送了一批東西過來。給皇帝送了十二毛色極佳的駿馬,又給三位皇子公主送了小馬駒。孩子太小,送來的小馬駒他們還不會騎,只是坐在上面,宮人扶著慢慢走圈子。李諭看了都覺得可愛極了。
  皇后聽說了皇帝的安排,也為馮家提了一句。李諭對馮家的印象談不上很好,至少在淡州時候他們可沒這麼熱情過。如今又太過巴結。李諭是傻子才看不出來他們想要的是什麼。
  李諭沒有和任何人談過立太子的事情,除了那天晚上為了安慰皇后暗示了一句。從理智上說,他很清楚將來的太子就是皇后的兒子——即便馮家不討人喜歡,他也得按規則來。只要皇后和馮家不犯根本性錯誤,沒有理由不立長子為太子。
  但他直覺就是暫時不想提起這件事。也許是因為他自己成為皇帝太快太意外,也許是太子這個位置太過敏感,也許是某些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原因。總之,他認為再等等比較好。
  還好現在馮家雖然殷勤,但還不算太焦急——李諭認為他們也沒必要焦急。
  皇后提出馮家也想請皇帝賞光。李諭答應了下來,只是時間要安排在丞相之後。皇后立刻眼睛明亮了起來。李諭微笑道:“你該告訴你伯父,朕不是看他的面子,是看你的面子。”
  皇后囁嚅:“臣妾……”
  李諭搖搖頭,制止了她的謙辭。
  丞相的別墅清平園離行宮不遠,當天李諭乘車過去,即便是在行宮,依然是人馬浩蕩。
  蕭家人都在外迎駕,蕭從簡的長子蕭桓也在。李諭看這架勢不免有些灰心,他原來設想的是蕭從簡招待他,參觀蕭從簡的房子,私密又友好地增加感情。但現在是丞相招待皇帝,排場和架勢依然免不掉。
  幸好進到園子之後,順了些李諭的心意——人雖然多,但眾人也不可隨意近皇帝的身,除非皇帝召喚。
  李諭先走了流程。讓蕭從簡一一介紹族人。蕭桓不需介紹,在宮中任職,李諭很熟悉他。其他是蕭從簡的叔伯兄弟,還有亡妻家兩個年輕的內侄。
  李諭不由就多看了那兩個年輕人一眼,看起來並不出挑,不要說與蕭從簡比較,就連蕭桓相比也差得較遠。他知道蕭從簡的妻子已經去世數年,這時候還想著妻族的孩子……
  李諭沒有再想下去,他原本是想多瞭解蕭從簡來的,但真的看到了什麼,又叫他有些窺私的慚愧。
  遊覽時李諭只要蕭從簡陪伴,其他人都被留了下來。
  清平園修建得很端方大氣,園中有清平湖,疏朗開闊,並沒有過度修飾之處,湖邊造了渡口,停有小舟。沿湖又有幾處景致,夏季雖熱,但道邊古木高大濃密,遮住日頭,走在下麵只覺得濕潤涼爽。
  晚間蕭從簡設宴,李諭喝了酒,就要躺下。
  蕭從簡已佈置準備好皇帝休息的地方,宮人扶李諭入內室在榻上躺下。李諭就道:“我要丞相。”
  宮人勸道:“陛下該休息了。”
  李諭堅持:“朕要與丞相說話。”
  宮人無法,只能去傳話。
  李諭盯著那扇清平湖十二景屏風,不一會兒,看到上面有個人影,隔著屏風問道:“陛下召臣何事?”那個聲音沉靜優雅,絲毫不知道李諭的心情。
  李諭沉沉道:“朕有話要問丞相。”
  人影定了一下。然後才轉過屏風。
  李諭從榻上坐起,他要蕭從簡坐到他身邊。
  蕭從簡在他身邊坐下。
  “陛下可是不適?”他關切問。
  李諭笑了起來:“怎麼了?丞相難道認為我真喝醉了?”
  他有些懊惱,這話聽起來像借酒裝瘋。他本意並不該如此。
  他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丞相……”李諭喃喃道。
  蕭從簡很有耐心,皇帝這一天都真的只是在老老實實觀賞風景,雖然看起來興致不高,但沒有在他的園子要歌伎陪伴,他已經滿意了。這會兒他斷定皇帝是醉了。
  醉了的人,總是沒道理可講的。他見過勇猛的將軍醉了之後像小綿羊,也雅士醉了之後醜態百出。皇帝還不算太過分。
  “陛下,好好休息吧。”蕭從簡道。
  李諭抓住他的手:“我真的有話對你說!”
  但這真不是一個表白的好時機,他知道的。


第26章
  他們對視著。李諭不知道那是一秒,還是他臆想中的無限。
  太感性了也是一種錯誤。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演員,都必須有感性的一面,但在現實中必須知道該如何使用那種感性。
  李諭知道,他若此時說出來,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直覺知道蕭從簡不會喜歡。
  “丞相的招待……朕很喜歡。”他像累了一樣,閉上了眼睛喃喃說。
  蕭從簡端詳著皇帝的臉,這會兒年輕人看上去終於筋疲力盡了,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執拗耗盡了他的力氣,他的頭優雅地垂落,像是屈服於命運而不是屈服於醉意。他變得散漫,在燈下莫名顯出些悲哀。
  蕭從簡起身準備離開,皇帝的聲音又追著他響起:“丞相……”
  蕭從簡回首看向他,皇帝仍閉著眼睛,說:“……朕想看河燈。”
  蕭從簡微笑起來:“臣會命人安排。”
  次日上午皇帝從丞相的清平園離開。皇帝住過一晚的院落和房間會保持原樣,但從此其他人不能再住進去。
  李諭覺得這樣挺浪費的,他向蕭從簡表示為了避免這種浪費,他會再來住的。
  蕭從簡又被他逗笑了。他從沒想過皇帝——前汝陽王還有節儉的心思。
  但皇帝這樣的態度實在叫人猜不透,蕭從簡原以為他和年輕的皇帝之間會氣氛緊張很長一段時間並一直緊張下去。但實際上除了最初時候大家都有些緊張,之後他們之間沒有起過矛盾。
  避暑以來他們之間甚至稱得上君臣和諧。
  蕭從簡認為,這主要是因為皇帝對於政事還處在一種懵懂之中,甚至興趣不大。但如果哪一天他醒悟過來,或者被人慫恿決心自己掌權的話,蕭從簡知道衝突不可避免。即便他們的政見完全一致,目標完全一樣,衝突依然不可避免。
  蕭從簡看看皇帝的側臉,皇帝看上去很輕鬆。但蕭從簡已經知道這輕鬆下面隱藏著秘密,就在昨天夜裡,皇帝幾乎要吐露給他了。
  “臣會恭迎陛下聖駕。”蕭從簡歡迎皇帝再次做客。他希望下一次皇帝醉得更厲害些。
  在蕭家的遊覽結束後,就輪到了馮家。馮家比丞相家還高調,幾天時間就起了一道兩百米長的花牆做屏障,爭奇鬥豔,俗豔得十分好看。不過李諭對馮家就是走個過場,花幛他看了只淡淡地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對丞相那是對他喜歡的人,自然看什麼都順眼。對馮家他可就沒那麼多欣賞的心了。
  不過李諭還是當著皇后長輩的面好好誇獎了一番皇后,稱讚她嫻雅樸素,不愛奢侈,確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馮家一聽這話,心中直嘀咕,只覺得百米長的花幛算是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只能悄悄把酒宴上那道會噴火的火龍菜給撤掉了。
  幸好對馮家來說,皇帝能禦駕親臨本身就算達到目的了。
  酒宴時候,李諭看到菜肴雖然精緻,但並沒有太過鋪張之處,才露點笑容,道:“朕在宮中就常常說,要以驕奢淫逸為恥……嗯……”
  馮家人立刻應是,一片恭維稱善之聲。
  在馮家的節奏他得自己把著,免得太過歡樂,馮家得意起來就提立太子的事情。
  午膳過後,李諭休息片刻,就起駕回行宮了,並沒有留宿。
  幸好這一趟馮家似乎只是想刷皇帝的好感度和朝中的聲望值,沒有向皇帝直接提出立太子的事情。李諭想想也是——這些高門世家哪個都不是吃素的,尤其立太子這種事情,若是提出了被皇帝當場拒絕那可就太難看了。
  這種事情大概就像告白一樣,觀察,試探,再三地試探,在雙方都確定彼此的心意,有十足把握時,一擊必殺。
  現在李諭給了他們模棱兩可的態度。他既十分讚美皇后,又隻字不提立太子的事情。馮家會覺得希望很大,但還有些不確定。
  應付完馮家,李諭才覺得真該好好休息一番。幸好行宮的夏遊活動豐富多彩,之後他看了一場馬球賽,看了幾場蹴鞠,他試圖改變規則,但是不行,大家都不習慣。散步之餘,遊船也是個好消遣。
  之後他又召了無寂過來。行宮附近的山上有清泉寺,寺中有泉眼,行宮每天都會去寺中取水。附近別墅也是,大多一早去取兩桶水用來烹茶吃。
  李諭想叫無寂過來,看看這寺,這泉眼,此處行宮周圍的夏季風致,比起皇城又是不同。
  無寂正在大興寺中。宮人來接他,他便準備行李,準備動身。
  大興寺很奇怪,看似規矩森嚴,但只要不越過明面上的規矩,誰也不管你私下是否用功。僧人之間也很少交談。眾人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因此偌大的寺院,越發清靜。
  無寂正收拾行李時候,有師兄路過,無寂向他行禮。師兄道:“聖上這般寵信,看來你是要飛黃騰達了。”
  無寂道:“方外之人,並沒有什麼飛黃騰達之說。”
  師兄微笑道:“萬物是空的,寺院可是實的。你得了皇帝歡心,便是有了捷徑,恐怕不出幾年,你就可以做大寺的主持了。想想是靈慧寺好呢?還是龍泉寺好?或是澹高寺?”
  無寂一時失神。
  師兄突然大喝一聲:“無寂!”
  無寂一驚,他便知道,自己一瞬間,是著了魔了。


第27章
  中元節時候,行宮準備了盛大的放河燈。
  數千盞河燈順水飄蕩,星星熒熒,與中天之月遙遙呼應,在夜色中美得很奇幻。
  皇帝先在船上觀看。靠在窗邊能看見水邊一群群的宮女放燈,她們或在水邊默默祝禱,或三三兩兩嬉戲,她們知道或不知道皇帝正在看著她們。
  船上都是後宮親眷。皇后和德妃都在,還有幾個孩子。小公主尤其乖巧,一直細聲細氣地和乳娘學話。小孩子兩三歲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性格,大皇子不如二皇子頑皮,話說得更有條理,會問船為什麼會浮在水上;二皇子更好動,在船上蹦來蹦去,以為能搖晃大船,逗得宮人直笑。
  皇后穿著件紫衣,頭戴鳳紋金冠。德妃呂氏穿淡色,頭上只簪了玉搔頭。兩人與淡州時候正相反了。如今皇后不得不更華貴些,呂氏卻素淡起來,卻都比以前更好看了。皇后本身五官平淡些,裝飾之後顏色更好。呂氏生得俏些,淡妝宜人。
  兩人平常不常聚在一起,只是一碰到一起必然互相暗暗較勁比兒子。皇后自從皇帝去過一次馮家後心中安定許多,馮家後來又給她送過一次金銀,對她越發殷勤。她心中本不該再將呂氏視作對手。但皇帝一直似乎也很喜歡呂氏生的老二。雖然呂氏失了寵,孩子卻沒有失寵。凡是大皇子有的東西,二皇子也總是有。這叫呂氏有了些底氣和希望。
  皇后叫大皇子背首詩,呂夫人就叫二皇子也背一首。皇后說大皇子來京之後就沒生病,呂夫人就說二皇子都會打拳了。
  中元的夜色最叫人感懷,李諭仿佛第一次發現她們是這樣年輕一樣。二十歲還未到。他二十歲未到的粉絲還在上學,旅遊,幻想,或是戀愛。她們已經對男人失望,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了。
  李諭終於回過身,走到小公主的乳娘身邊,伸手抱過公主。公主眨著長長的睫毛,向李諭甜甜地微笑了。這個微笑叫李諭心痛。他真想告訴她,一千年多年後的世界有多美好。
  他用額頭碰了碰公主的額頭,然後大聲叫兩個兒子:“阿九!瑞兒!”
  兩個男孩立刻跑到皇帝身邊。
  “父皇!”他們齊刷刷的,仰著臉。
  李諭和他們柔聲說:“你們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嗎?”
  “很多!”
  “很多很多!”
  李諭笑起來,他和孩子說些小故事和小科普。船上安靜下來,宮人們都輕手輕腳,生怕打攪皇帝。皇后與呂氏都微笑著,悵然看向皇帝和孩子們。她們端起茶盞時有一瞬目光相觸,知道彼此都在想同一件事——若皇帝的這份關愛只屬於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船上的家宴結束後,皇后和德妃都離開了,孩子們也該睡覺了。但夜晚才剛剛開始,李諭換了個地方繼續賞月和河燈。
  皇帝擺駕去了捧月樓。高樓共三層,樓上極其寬敞,夜風涼爽。這次席間沒有內眷。一層樓是忙碌的宮人和伶人為酒宴和賞月做準備。二樓是京中的世家子弟,其中不乏些紈絝。三樓是皇帝所在,召了些近臣與宗室子弟陪伴。
  馮佑遠本該是在第二層卻因為得寵的原因出現在第三層。書法課還在一天不落的上著,上次皇帝去馮家的時候馮佑遠也在。馮家準備時候,馮佑遠就委婉提過,沒必要造那個百米長的花幛,馮家沒聽。後來果然丟了醜,這才明白馮佑遠天天伴在皇帝身邊,還是有作用的。
  全是男人在一起時候,伶人就上場了。隔著屏風忽然一聲清冽的笛聲,驟然之間,室內空氣都為之一變。
  李諭握著筷子的手就放了下來,這笛聲很妙,一下子就抓住人耳朵,更妙在它不是沒完沒了,短短一會兒就結束了,之後便是洞簫,尺八與古琴合奏。那笛聲卻叫人最難忘。
  李諭問左右:“是何人吹笛?”
  宮人回答是宮中教坊的老人,入宮已有十五年。李諭沒有召見,只吩咐了賞賜笛手二十兩銀子。
  酒宴上眾人又談論起今年風調雨順,自從皇帝登基之後未有大災害,各種馬屁吹得飛起。李諭聽著漸漸覺得不快起來。
  李諭臉色淡淡的,命宮人撤掉了酒宴,伏案痛哭起來,只道眾人的話勾起了他的心思,叫他想起早亡的孝宗皇帝。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畢竟不是虛言。”
  他哭得哀切,倒叫眾人都驚醒起來。畢竟今年還未過去,仍用著孝宗的年號,說什麼風調雨順,若傳出去,實在不像話。
  剛剛幾個說話最響亮的,這會兒都縮著肩膀。酒宴就此戛然而止。
  眾人退下去時,馮佑遠溫柔安慰了皇帝幾句。李諭怕他看出破綻,只用手帕捂著眼睛,嘶啞著聲音道:“你與旁人也是一樣,只當我沒心沒肺,退下去吧。”
  馮佑遠聽他話中卻並沒有厭惡之意,心中稍定。
  三樓的客人離開,二樓的年輕人們立刻也散去了。不消片刻,整座華美的高樓,都屬於李諭了。他收起了眼淚,擦了擦眼睛,慢慢起身。
  皇帝走過寥落的宮人。宮人都紛紛屈膝行禮。李諭並不看他們,只是走到闌幹邊,月色正好,河燈已經飄遠了,點點燈光已經到了水與天的邊界。
  他自嘲地微笑了。
  做一個皇帝,也並沒有那麼難。


第28章
  李諭不知道其他皇帝有沒有過同樣的煩惱,他們怕不怕被下人揣摩心思?
  出宮避暑本是件輕鬆愉快的事,能免去一些宮中繁瑣的規矩,與更多人接觸遊樂,展現皇帝私下的一面。本是件讓皇帝放鬆身心的事情。但是來到行宮之後,李諭才發現與這與想像中的放鬆大相徑庭。
  在宮中時候一板一眼雖然無趣了些,但按部就班大家該幹啥幹啥。但到了行宮,大家就能真正“放鬆”嗎?所有人都在注意著皇帝的一言一行,那些假裝放鬆的樣子叫人更累了。
  最討厭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馬屁,簡直是湊到李諭面前說“陛下陛下我都這樣吹捧你了陛下你開不開心呀?”
  開心個鬼。李諭芯子早就不是青少年了,不會被一點馬屁就哄得暈頭轉向。
  所以他偏要潑人涼水——他要做一個神秘莫測,沒有套路,讓人無法預測的皇帝。
  第二天冷靜下來想想,李諭覺得自己在賞河燈時給那些年輕人難堪,也許只是一種遷怒。也許他只是為失去了所有單純和真誠的可能感覺悲傷。皇帝是沒有朋友的,因為做朋友必須是平等的。皇帝不會遇到一個和他平等交流的人,更不要說擁有一份長久而純粹的友誼。
  幸好他還有無寂。
  雖然無寂也不是他的朋友。但無寂到底與世俗中人不同,他是偏遠之地來的小和尚,和京中的人是兩種人。而且和他身邊的許多人不一樣,無寂從沒有認識過真正的汝陽王,無寂一開始認識的就是他。
  午後皇帝就去了清泉寺散步遊山,召了無寂和尚陪伴。
  無寂昨夜也看到了無數河燈,只在一夜之間。行宮之中又恢復了之前樣子,水邊清掃得乾乾淨淨,昨夜的熱鬧已無痕跡,仿佛幻夢一場。
  清泉寺距離行宮不遠,以泉眼聞名。因靠近行宮,寺中風景也尤佳。李諭在寺中看僧人在泉中汲水,那個僧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正在被皇帝看著,手中竹筒滑了好幾次,李諭不禁笑笑,道:“慢慢來。”
  汲來泉水之後就烹茶,李諭和無寂一起喝了茶。山中古寺陰涼遍地,又有泉水潤濕,比行宮中更幽靜涼爽,在庭院中石凳上坐久了,竟有一絲寒意。
  “這裡像不像是老神仙到過的地方?”李諭站在一處平臺上望去,目之所及是一片寂寥的綠色。叫人完全想像不到不遠處就是豪華的皇帝行宮和一片片達官貴人的別墅。
  “就是那種……山中一日,紅塵千年,”李諭開玩笑,“說不定我們一出山門,就發現外面已經滄海桑田,換了人間。”
  無寂被嚇了一跳,有些無奈:“陛下……”他並不覺得這笑話好笑。哪有皇帝會希望自己的天下轉瞬即逝。
  幸好這會兒皇帝身邊只有些親近的內侍和他,這種叫外臣聽了要跳腳的話並不會傳出去。他已經意識到皇帝對佛經的興趣並不大,皇帝欣賞的是佛寺建築,景致,素齋,也喜歡他的陪伴。皇帝將他看做一個不錯的伴遊。
  這叫無寂心中有些失落和悵然,但是當然,一個皇帝太沉迷佛法更是不對的。
  “陛下該下山了。”無寂提醒他。
  李諭點點頭,乘輦離開。在肩輦上他閉目養神,過了山門一會兒,他睜開眼睛,遙遙看見他的行宮還好端端坐落山間。
  他仍是這人間的帝王。李諭自嘲地笑了笑。
  快到行宮時候,有傳信的宮人飛奔而來,見到禦駕,立刻跪地有事要稟。
  李諭生怕是出大事,叫人上前。宮人稟道:“宮中賢妃病重,蕭皇后去探病後也病倒了。”
  李諭心中突的一跳,立刻趕回行宮,召來禦醫詢問。


第29章
  京中的消息一到行宮,氣氛就壓抑起來。
  賢妃陳氏是小公主的母親,她父親是雲州的儒生,因生得柔美被送進了王府,做了汝陽王的妾侍。偶爾被寵倖生下了女兒,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她以為她一輩子已經到頂了。
  到了汝陽王被趕去淡州時候,陳氏心裡也不太慌,她有個女兒傍身,汝陽王不會丟下她。若到了她們母女被拋棄,那汝陽王差不多也該完了。
  等在淡州安頓下來,陳氏就一心一意守著她的小女兒,她不像另外兩位生的是兒子,要操心兒子的爵位和前途。她只需要慢慢為女兒攢嫁妝就好,嫁妝攢夠了,她這輩子的任務就完成了。
  沒想到在淡州嫁妝才攢了沒多久,居然就變了天。
  再回京中,她跟著眾人一起住進了宮中。
  入宮時候她原以為自己生的只是公主,而非皇子,出身又低,頂多封個嬪位。想想自己從一個窮書生的女兒,竟成了皇帝的嬪,她在心裡想想陳昭儀這個名號,又忐忑又歡喜。沒想到冊封一下,她竟然被封為賢妃。倒叫從前王府的舊人都議論起來。說她不顯山不露水的,竟然一舉封妃,從此地位與生了皇子的呂夫人平起平坐了。
  陳氏做了賢妃,自然要幫著皇后料理後宮事務。皇后又覺得她為人柔順,又不像呂氏生了兒子是個威脅,因此用陳氏的地方還多些。
  陳氏一下子被捧得老高,心裡反而不踏實了。病由此而起,入夏之後就一直胸悶倦怠,後來一直沒有好轉,因此不能伴駕隨行同去行宮。
  李諭在行宮時候,宮中每天都會有人來稟日常。他不時會問問陳賢妃的病情,知道她時好時壞,禦醫也說是時節緣故,等過了夏天就會好起來。因此李諭,還有馮皇后都沒有太擔心。
  但若蕭皇后因為探病賢妃而病倒了,那可就是大事了。
  蕭皇后自從孝宗皇帝駕崩後,一直在清隱宮深居簡出。除了清隱宮一帶,她很少去其他地方露面。馮皇后不時去探望她,只是兩人談不到一處。馮皇后拘謹,蕭皇后消沉,兩人平日消遣愛好亦不相同,因此交往僅限於這一套表面客套。
  夏天時候後宮都跟隨皇帝去避暑去了,宮中空了大半,蕭皇后反而自在了些,知道賢妃陳氏病情加重,便難得去了一趟陳氏的宮中,在陳氏宮中呆了小半日,確定陳氏無大礙後回了清隱宮。
  不想蕭皇后回去之後第二天就有些不適,又發起熱來。賢妃病勢雖重,卻沒有蕭皇后的病來得這麼兇險,宮中禦醫立刻頓覺不妙,不敢隱瞞,立刻就報到行宮。
  李諭一聽禦醫的稟報頭都大了——蕭皇后是孝宗皇帝遺孀,又是蕭從簡的女兒。孝宗皇帝駕崩不久,若蕭皇后也出事,說起來還是因為探病他的妃子,那他實在無顏面對蕭從簡,也不知道朝中會怎麼想。
  要知道他決無與蕭從簡為敵的想法,更不希望蕭皇后傷一根毫毛。她雖然是個已經寡居的皇后,真正卻是個還未成年的少女。
  “現在蕭皇后病情如何。”李諭問禦醫。
  “正在用藥,但熱度仍未退下。就看今天夜裡了。”來行宮面聖的年輕禦醫諾諾道。
  李諭呆了一下,說:“如果蕭皇后出了什麼事,朕拿你們是問。”但他清楚這句話的威懾力有限。若這種話有用,年輕的孝宗皇帝也不會死了。他差不多已經是在胡言亂語了。
  李諭來回踱步,立刻命跟隨他行宮來的兩個老禦醫馬上回宮,又問丞相可知道這件事情。照理說他這邊知道了,蕭從簡應該也有消息了。
  果不其然,李諭這邊剛遣人去詢問蕭從簡,這邊蕭桓就來了。他行色匆匆,向皇帝請示,說蕭從簡派他回京,請皇帝允許。
  李諭當然允他回京,讓他去清隱宮探望皇后。
  “丞相不回京麼?”李諭問蕭桓。
  蕭桓奇怪地看了一眼李諭:“丞相自然是在行宮伴駕。”
  李諭揮揮手,讓他速去。稍晚時候蕭從簡來了行宮,李諭一見他就說:“丞相,宮中出了大事,朕要回京。”
  蕭從簡沒想到皇帝這樣主動關懷,不似作偽。到底是年輕人,沉不住氣,仍需要人安撫。
  “陛下若要提前回京,也不急於這一兩日。”
  李諭本想說萬一就在這一兩天之間出了事怎麼辦,但這話說出來太難聽了。這叫他不免對蕭從簡生起氣來。反正他對蕭從簡生氣也不是第一回 了。
  李諭生氣自己為蕭皇后如此緊張,蕭從簡居然還這麼鎮定。他不明白蕭從簡在想什麼。
  有一瞬間有一個特別黑暗可怕的想法閃過李諭的腦中——對蕭從簡來說,蕭皇后已經是一步廢棋了,她已經永遠地與皇室血脈失之交臂了。
  難道位高權重之人,沒有例外都是冷血動物?
  “丞相難道不擔心蕭皇后嗎?”李諭沉聲問。
  蕭從簡回答:“陛下,我已經遣蕭桓回京探看了。”他是真的開始詫異皇帝對蕭皇后的重視程度了。皇帝的態度像是一種純粹的擔心。
  “陛下。”蕭從簡走到棋盤邊,請皇帝與他打譜。
  他們擺了一盤名局。李諭本想說,你女兒都重病了,你還有心情擺棋譜?但蕭從簡拿起棋子就不再說話,李諭便也沒了聲音,不知不覺就照著棋譜擺完一局。
  宮人悄聲為他們換茶,掌燈。到臨了時候,蕭從簡才說:“陛下,人若在局中,最緊要的就是沉住氣。若為眼前一點迷惑,很難看清全域。”
  李諭落下最後一子,這局複雜詭譎,到中盤時候卻急轉直下,勝負已分。他心中被棋盤中的氣勢感染,不由道:“朕以為丞相是執棋子者,早已跳出局中。”
  蕭從簡說:“誰能跳出三界,不在五行?”
  李諭知道蕭從簡在勸他什麼了,以不變應萬變。他這會兒冷靜下來想想,若是今晚就收拾行李慌慌忙忙地回京,才會叫朝中摸不著頭腦,議論不止。
  因為這並不是一件值得皇帝立刻禦駕返京的驚天大事。可以等兩日看看,再等兩日看看。
  萬一宮中是傳染病呢?皇帝在行宮還更安全些。也有可能蕭皇后的病情過兩日就平穩下來,趕回京中便是虛驚一場。
  過了兩日宮中果然傳來了好消息,說蕭皇后熱度已經退,身上發的疹子也無礙,有禦醫和宮人照料,正在逐漸好轉。
  李諭這會兒想想,不禁自嘲——他是真把蕭從簡的女兒當自己的女兒著急了。
  不過李諭高興了還沒半日,就有人又來找麻煩。


第30章
  來李諭這裡找茬的是德妃呂氏。
  呂氏當然不敢找皇帝的茬,她找的是皇后的茬。呂氏領著小兒子過來,不一會兒就說起了滯留宮中的賢妃陳氏。說到這次陳氏病了這麼久,宮中接二連三地有人生病,都是因為皇后太過懦弱,對後宮管理不周。
  呂氏向來與皇后不對付,兩人差不多時間到汝陽王身邊,差不多時候有孕。皇后的大皇子只比呂氏的二皇子大七個月。若不是汝陽王換了個芯子,李諭覺得這兩人誰勝誰負還真有點難說。
  皇帝繼位之後,呂氏沒有要到貴妃之位是個打擊。但她並沒有太消沉,依然每日精心妝扮,只是不再像過去那樣金光閃閃,妝容和衣著都大有進步。
  皇后不帶她玩,她就在自己宮中自娛自樂。皇帝每每叫禦膳房做了什麼新吃食,德妃都最是捧場,在宮中學起來,花樣翻新,大力推廣,十分捧皇帝的場。
  有的寵妃刷臉,有的寵妃靠掛。當然也有像呂氏這樣費心心思阿諛媚上的。若不是李諭換了芯子,呂氏應該是最得寵的那個寵妃。
  不過她這麼努力,多多少少起到了一些效果。她沒有做錯什麼,李諭沒有必要對她橫眉冷對。宮中對呂氏亦有同情,因呂氏容貌性格都比陳氏出挑,又生下皇子,被皇后壓就算了,現在還隱隱被陳氏壓一頭,這就叫人憋屈了。
  呂氏安安靜靜積攢了幾個月的能量,終於找到個豁口發洩。
  “陛下,妾從進宮以來,一直安分守己……”呂氏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一邊數著皇后的不是,幾件事雜七雜八地說。皇后派給她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務。皇后分給她的布料都過時陳舊,還不如雲州時候。皇后明知道陳氏膽小拘謹,還硬要她出頭,對陳氏十分嚴厲。陳氏生病都是皇后沒照顧好,嚇出來的。
  李諭只是聽她說著,等她說完了,才問:“那依你的看法,朕該如何處置皇后呢?”
  呂氏還沒大膽到敢直接對皇帝說廢掉皇后這種話。她只是坐到李諭身邊,將頭輕輕靠在李諭肩上,嬌聲道:“妾哪敢要陛下處置皇后。只不過妾有些委屈,想要陛下知道……”
  她仰面看著李諭,面上嬌怯,眉尖輕蹙,角度正好。
  李諭看到她這姿勢,感覺她只缺個手機,就能無師自通造出無數經典自拍。
  李諭握住她的肩,讓她和自己保持距離,面對面坐好。
  他看著呂氏的眼睛,聲音冷而平靜,一字一句道:“你聽好了,離開行宮之前,你在行宮被禁足了。”
  他不是在說話,他是在警告。
  他一張口,呂氏就凍結了。她的肩在他開口的一瞬間甚至變薄了,變得僵硬,仿佛他稍稍一用力就能將她捏碎。
  “這是你第一次在朕面前詆毀皇后,朕只罰你閉門思過。但若有第二次,朕就將你貶為才人。有第三次,朕就封了你的宮門。有第四次……你可以試試。”
  他鬆開呂氏的肩,呂氏幾乎癱軟在榻上。她面色蒼白,過了一會兒才跪下謝恩告退。
  李諭一個人呆了一會兒,他命人傳皇后過來。
  馮皇后過來的時候,書房中靜悄悄的,皇帝正在一個人寫字。宮人都收斂神色,比尋常更安靜。
  李諭最近發現了,練字確實也是個平復心情的好方法。他的字一直在進步,如今他已經漸漸感覺到能把握住結構了。所以寫字不再是受苦,而是一種令人欣賞的過程,這個過程中他遮罩繁雜,清空大腦,只專心在筆下。
  皇后入內行禮之後,李諭放下筆,端詳了一會兒今天練的字。
  “皇后。”他能平靜地思考了。馮家和丞相之間的關係因為他的突然繼位,已經越來越微妙了。他不確定馮家對蕭從簡是不是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但從現在的形勢和馮家的積極態度來看,有也不奇怪。
  “朕已經派人回宮探望賢妃,你有沒有派人回去?”李諭問皇后。
  馮皇后也在為這事情緊張,她立刻回答:“妾昨日已經遣了兩個嬤嬤,對照顧病人很有心得。”
  李諭點點頭,道:“很好。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能慢慢養好就好。後宮事務都交給你,你責任重大,一定要用心。”
  馮皇后也知道後宮出大事,她這個皇后責任重大。這次是沒出大事,若是出了大事,她不敢想皇帝會怎麼看她,馮家又會怎麼看她。
  李諭又問她最近重要的女官都是誰,要她好好管束這些人。然後告訴她,德妃被他禁足了。
  皇后十分意外,她沒想到皇帝這時候第一個處置的居然是德妃。她壓住心中那一絲喜悅,不在臉上表現出來,只問皇帝為什麼要禁足德妃。
  李諭看了她一眼,道:“她失言於朕。朕命她在宮中安靜反省一番。”
  皇后不敢再問德妃到底說了什麼。皇帝的目光有些沉。
  七月底時候皇帝擺駕回京,比預定的行程提前十日左右。眾人都知道是宮中蕭皇后一事掃了皇帝的興致。馮家再急切,也不好在這當口提出立太子的事情。
  蕭皇后的病勢已經穩定,禦醫說只需再調養一段時間,就可以痊癒,只可惜臉上會有些痕跡,恐怕很久才會消去。賢妃宮中也被盯得很緊。兩處皆無異常。只是在皇帝回宮前兩日,有一個宮女投井死了。
  宮人遠離家鄉生活苦悶,底層宮女太監常被欺負,有些受不了打罵責罰,或是家中出事,每年都有一時想不開的意外。
  李諭聽了這事情,沒說什麼。宮中說是查清楚了,這個宮女是因為老家父親死了,之前失竊一回,攢的錢也沒了,因此想不開跳了水。李諭聽著這理由,覺得蠻蹊蹺,時機太湊巧。
  但他登基未滿一年,不想在宮中興大獄。為了一件捕風捉影的事情追查起來,宮中總要搞幾個替死鬼出來才好交差。
  馮家他雖然不很喜歡,但還是讓馮皇后安穩坐在皇后位置上比較好。
  蕭家有蕭從簡,他一是惹不起,二是疼還疼不過來,怎會拿這事情做文章為難蕭從簡。何況這次蕭皇后差點去掉半條命,蕭家才是受害者。
  李諭夜深時候也會琢磨,這一步一步,他到底走對了沒有。
  一條人命,在這微妙時候沒了。到底是她真的知道什麼秘密,還是有人為了把水攪渾給皇帝下的餌料?
  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為了維持這表面的平靜,竟然能說出“死便死了,照規矩辦”這種話。
  李諭心中不舒服了一夜。
  回京路上,李諭邀蕭從簡與他同車。與來時相比,李諭心中沉靜許多。兩人在車上擺起棋譜,這是個消磨時間又不尷尬的好方法。
  蕭從簡似乎看出了皇帝的沮喪。
  “等秋季時候再出遊會更加舒適,陛下很久沒打獵了吧?”他說。
  李諭玩著棋子,他反應過來,蕭從簡竟然是在安慰他。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還笑出了聲。
  蕭從簡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如此見效,皇帝一聽說秋天去打獵就開心瘋了。
  “丞相,”李諭收斂了笑容道,“朕有個想法。”
  蕭從簡不動聲色:“哦?”
  皇帝總會有自己的想法的,早晚會有這一天。有想法的皇帝到底好不好,就看他的想法到底是什麼了。
  李諭放下棋子,說:“朕打算……在宮中加強巡查,防著有人投水;宮人輪班要注意動向,防止輕生之事。”
  他看看蕭從簡:“丞相以為如何?”
  蕭從簡倒不能說這是壞事,只是覺得皇帝未免將這宮中的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但皇帝願意一試也好。
  “這是仁君之舉。”他稱讚道。


第31章
  秋獵是傳統經典活動。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酷愛打獵,甚至還有與熊搏鬥的傳說。因此天下平定之後,圈了虯嶺一帶作為獵場。
  秋季出遊比夏季舒適許多,虯嶺是山谷間的一塊平坦大地,一眼看過去,叫人明白什麼才是金秋。李諭與其說是來打獵的,不如說是來騎馬的。這是他當初拍了N部古裝戲戰爭戲練出來的,後來也真正喜歡上了騎馬。周圍的人都誇他馬騎得好,像真正的古人。
  李諭將他騎得最舒服的兩匹馬帶了來。一到獵場,他就在秋風中放開了馳騁,一群人跟在他身後追著護駕。
  李諭放心得很,他知道他跑得並不算很快,後面侍衛只是不敢跑到皇帝前面而已。
  他跑到盡興,才放緩速度,拉著馬韁,讓馬慢慢踱步。眾人跟在皇帝後面,一群人遊蕩了一會兒。
  李諭現在身邊已經有一群相對固定的年輕侍衛,皆是出身官宦之家。這個時代雖然已經有了科舉,但家族舉薦仍是步入仕途的一種,豪門子弟只要進學,師長欣賞,在親友間有好名聲(家族給力),就能被授予官職。若皇帝再青眼相加,前途便不可限量。
  皇帝身邊的侍衛亦是在這些青年才俊中選出來的,將來便是皇帝的心腹。
  李諭在馬背上慢慢騎行,喚過侍衛中的蕭桓說話。
  “朕聽皇后說,蕭皇后已經全好了,最近又將書社的事忙了起來。你可放心。”李諭告訴蕭桓。
  蕭桓欠身向皇帝致謝。他年紀不大但沉默寡言,從淡州接駕返京開始,就一直侍奉在皇帝身邊,但從沒刻意表現過。李諭覺得這孩子老實歸老實,骨子裡還是有股傲氣,不愧是蕭從簡的兒子。
  李諭又叮囑了他兩句注意安全,便叫他不當值時候盡情去玩。
  侍衛們早就對獵獸躍躍欲試,蕭桓早就聽說過皇帝未繼位時候就喜歡打獵,不由奇怪:“臣自然是跟隨陛下一同出獵。”
  李諭微笑:“朕先騎騎馬。”
  開什麼玩笑,他連雞都沒殺過。
  幸好虯嶺一帶地方大,各種戶外活動多。皇帝想玩什麼都可以。李諭之後又騎馬去參觀了一處牧場,據說目前的本土良馬都在虯嶺附近或以北的一帶馬場育種,之前馮家進獻的駿馬就是從此處挑出的。
  皇帝眾星捧月地去參觀牧場時候,蕭從簡正在臨時官邸中見客。
  客人正是淡州刺史何君達。何君達在淡州有好幾年了,早就盼著能提一提或換個好地方,沒想到這一年間風雲突變,汝陽王竟成了皇帝。何君達原想著皇帝曾經被改封淡州是孝宗皇帝和丞相的決定,孝宗已經駕崩,那皇帝要怨恨什麼人,該恨的是丞相。
  但沒想到皇帝繼位以來,何君達打聽到的消息都說朝中風平浪靜,丞相依然穩如泰山。不管皇帝是真的對丞相芥蒂已消,還是暫時按捺,何君達還是有些不安。
  雖然皇帝在淡州時候,他沒有明著得罪過,但做得並不周道。沒有送上過厚禮,也沒有特殊招待過。
  何君達一想到皇帝離開淡州時候一句話都沒給自己,反而帶走了韓望宗那個小子,就覺得心中一個大疙瘩。
  皇帝登基之後,他呈上賀表,進獻禮物,但這是眾臣都做的事情,顯不出特別了。
  因此趁著這次回京述職的機會,他好不容易排到丞相的接見,先探探丞相的口風,若丞相肯幫他兜著,那事情就還有希望。
  蕭從簡在皇帝行宮的臨時官邸見了何君達。何君達性情很“耿”,又比蕭從簡年長十幾歲,對蕭從簡這個年輕丞相心內是佩服的,但到底老臉有點拉不來。一套套話說下來,臉就跟喝了兩大碗酒似的漲紅了。
  蕭從簡心中暗暗好笑。他早就覺得何君達這人挺有趣的。何君達是有幾分才能,但都壞在脾氣上,想得通的時候還好,一旦想不通就爆,是個出了名的一點就炸。
  皇帝在淡州時候沒把何君達給點炸了,也算是件出乎蕭從簡意料的事情。
  蕭從簡沒有給他具體承諾,只說在何君達面聖之前會為他美言幾句。何君達有了丞相這話也就夠了,知道丞相並不想貶他。
  何君達走時臉色終於恢復平常。
  次日早晨,蕭從簡就向皇帝提了何君達的事情。李諭已經迅速習慣了,皇帝無論走到哪裡,都逃離不了皇帝的職責。皇帝出來玩也好,瘋也好,哪怕是躺著不動也好,一舉一動都有意義。這樣也好。一個沒人關心他在幹什麼的皇帝,那才叫危險。
  因此李諭對要見外臣,沒有感到被打攪的不快。他知道外臣能在這個當口上覲見皇帝是很難得的機會,看來何君達努力了一番。
  蕭從簡提起何君達在淡州任刺史已有五年,明年就是第六年了,到了該調離淡州的時候了。官員的去向關係重大,若是去到幾個大鎮重鎮,與朝局更是密不可分。
  不過蕭從簡挺專斷,他對皇帝的報備更多只是一種形式,而不是真的要皇帝做什麼決定。這次居然問了李諭的想法,而且還這麼巧,是淡州刺史何君達。
  李諭直覺就覺得這是一個測試,一個考驗。
  他本人對何君達沒有意見。
  所以他說:“丞相作為百官之首,有考核下官的職責。如果何君達政績好,那就升他的官。如果何君達有失職之處,就該貶斥他。丞相是如何評定他的?”
  他把問題還給蕭從簡。
  蕭從簡說:“臣認為何刺史恪盡職守,並無失職之處。”
  李諭一拍大腿:“行了。這不就結了。”
  他言笑晏晏,輕鬆得很。
  蕭從簡沉默片刻。他是越來越看不懂皇帝這個人了。
  李諭笑容仍很真摯:“丞相覺得該把他提到哪就提到哪吧,諒他不敢辜負朕與丞相。”


第32章
  之後連續幾日,皇帝在獵場觀摩群臣狩獵。
  頭一天李諭裝模做樣開了一次弓,不要說射鳥射兔,他就是射個靜止的靶子也射不准,還好拉弓還算有腔調,皇帝一開弓,周圍立刻一片恭維之聲,甚至鼓樂齊鳴,李諭惆悵地看著那支不知道飛向何方的雕翎箭,只覺得大家捧場已經到浮誇的程度了。
  在這之後,李諭就沒怎麼動過箭。
  動箭不行,烤野味李諭就很有興趣了。射獵之後最相宜的便是烤肉酒宴。
  用幾十中香料和鹽將野雞醃入味,再用適宜燒烤的果木木炭烤炙,香氣和油脂被烤得一同溢出,很快外皮就焦黃酥脆。
  皇帝的酒席只請了一個人。李諭親自用刀將烤好的割好,讓宮人盛在瓷盤中端給丞相。
  深秋的傍晚,在金色的平原上燒烤。月亮已經升起,夕陽還在天邊。目之所及,行宮的剪影映出奇異的光彩。
  經過之前一段時間,朝中都已經確信,新皇帝對丞相一樣是服服帖帖,從沒露過半分不滿。丞相的地位無可動搖。
  到了秋獵時候,皇帝對丞相的態度是越發叫人膩味了。有些人不免覺得無趣。更多人則在猜測,皇帝究竟還要如何捧高丞相。
  李諭讓宮人將烤好的野雞端給丞相,得意道:“這裡面用了二十八種香料和配料,保證與丞相從前吃過的味道都不一樣。朕敢說,這一定是目前世界上最好吃的烤肉。”
  蕭從簡表面上仍像尋常一樣。他為人素來高傲,從前高宗皇帝在時候,他都沒有為皇帝恩寵喜形於色過,更不要說如今了。
  不過看著眼前剛烤好的野雞肉,蕭從簡又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滿面笑容,目光熱切地盯著他。蕭從簡不由也有點想法了。
  他和皇帝之間的矛盾過去並不久,雖說人都有忘性,但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成年人都不會忘得那麼快。何況這宮中和朝中又何嘗真有忘性大的人?不過是為了各自目的忍耐著罷了。哪怕是皇帝也有不得不忍的時候。
  不過忍得像李諭這樣……蕭從簡不由又看了皇帝一眼。忍得這麼興高采烈的人,實在罕見。
  連蕭從簡都辨別不出,皇帝究竟是功力太深,還是別有計算。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皇帝應該沒那個膽量毒死他,至少目前沒有。蕭從簡舉箸沒有遲疑,夾起了雞肉嘗了嘗。
  野味特有的緊致肉質和烤出的肉汁在多種香料調和下,味道既特別又濃鬱。蕭從簡真心實意地讚歎一聲,皇帝沒有誇張太過。這烤肉確實稱得上極品了。
  李諭立刻大笑起來,他乾脆提起酒壺,從席上下來坐到蕭從簡對面,與蕭從簡共用一案。宮人都吃了一驚,不知道是該收拾皇帝的餐具重新佈置還是從皇帝手上接過酒壺。
  李諭擺擺手,只讓他們退下。他親自為蕭從簡斟酒。
  蕭從簡雙手接過酒盞,向皇帝致謝:“臣謝陛下賜酒。”他雖然高傲,但不會忘了禮儀。
  李諭的笑容淡了些,溫柔道:“丞相,朕是從心底裡相信丞相……”他喝了兩杯酒,這會兒離醉還遠得很,但仿佛被酒開了嗓子,說起話來容易多了。
  蕭從簡饒有興趣地看著皇帝。若皇帝是想用不斷不斷的示好來放鬆他的警惕,確實不失為一個好方法。這才有趣,這才是值得他輔佐的人。
  他現在只好奇,皇帝到底會在暗中忍耐多久?從現在看來,至少要五年,十年可能差不多夠。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至少今日一頓酒是夠的,蕭從簡還不必太急忙去想全身而退之道。
  他抬手,提起酒壺,也為皇帝斟酒,皇帝與他相視而笑。
  李諭根本猜不透蕭從簡在想什麼。不過這挺公平的。因為蕭從簡絕對也猜不到李諭在想什麼,他千算萬算,就是算不出李諭想上他。
  李諭抿了一口酒,心道,要是蕭從簡這時候知道他想上他,肯定能把桌子掀了。
  沒錯!他現在就是要不斷不斷地麻痹蕭從簡,讓蕭從簡放鬆警惕,慢慢把友誼昇華成基情。這必然是個長期過程,搞不好真要花個三五年。但是蕭從簡這樣的人值得,完全值得!
  看到蕭從簡為他斟酒,李諭只覺得腰間一軟,差點癱下來,只能尷尬地對蕭從簡笑笑。蕭從簡回了個清淡的微笑。
  李諭覺得今天晚上他會一直在腦內重播這個微笑了。
  結果兩人喝得酩酊大醉,就一起倒在了床上。李諭摟著蕭從簡的腰,一路摸下去,蕭從簡竟然沒有阻止,只笑說:“陛下長久未寵倖後宮,臣早就看出來不對了……”李諭只覺得渾身熱氣直冒,內心那團火已經抑不住了,他只管吻著蕭從簡的脖子喃喃問:“那你知不知道……”那似有似無的摩擦已經足夠叫他覺得舒服了……
  李諭噗嗤一聲笑,突然醒了過來。
  殿中靜悄悄的,寬大的龍床被帷幔罩著,上面只躺著李諭一個人。蕭從簡早就走了。
  李諭歎了口氣,叫了值夜的宮人倒茶喝,消消心頭火氣。
  第二天一早,李諭正沒精打埰地洗漱,趙十五就進來通報說兵部侍郎有急事要稟。
  李諭立刻讓人進來了。
  原來昨日午後京中大火,雖然離皇城甚遠,對皇宮沒有威脅,但在繁華地段,所涉及人口頗多,損失慘重。李諭聽得直皺眉,他問:“是哪裡燒了?怎麼燒的?現在火情如何?周圍人都撤離了麼?”
  他一頓,侍郎正要回答,他又問:“丞相知道了嗎?”
  侍郎忙道:“丞相已經知道了,正在調度。大火是從慶福坊燒起來的,與鄰近的永平坊燒得最厲害,靈慧寺怕是全燒了。”
  李諭一聽靈慧寺,立刻“啊”了一聲,他想到了無寂。無寂剛入京時候曾在靈慧寺寄居了一段時間,後來李諭讓他去了皇宮附近的大興寺,也算逃過一劫。


第33章
  虯嶺的遊獵活動當日即刻停止。皇帝與丞相要處理京中失火的事情。
  秋季少雨,本就是火災易發的季節。慶福坊和永平坊一帶向來熱鬧,遇上節日集市,更是擠得水泄不通。本就有諸多隱患。前日的大火是從一家酒坊燒起來的,因店中存酒多,猛然就成了大火,周圍又正好是許多老舊屋子,當天傍晚又起了風,於是燒得一發不可收拾。
  靈慧寺被整個燒成了廢墟,周圍一片損失慘重。不幸中的萬幸是火災發生時候正是白天,人員疏散還算及時,傷亡沒有擴大。
  只是一夜過去,兩個大坊一大半地方被燒得一片焦黑狼藉,地面上一眼望過去,廢墟中都是被燒得不成樣子的碎磚瓦,只能看出從前的依稀輪廓。
  許多人坐在路邊,一言不發,呆如木雞,已經嚇傻了;那些哭天搶地的至少還像是活人。靈慧寺的僧人有幾個受了傷,正躺在醫館附近臨時搭建的棚子裡用藥。
  無寂一早就從大興寺趕來。他身上沒有錢財,一路上化了些食物,走到慶福坊附近時候就分給了災民。找到靈慧寺眾人時候,他已經一身塵土了。
  無寂那個淡州的師叔在靈慧寺中是維那,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這會兒在涼棚下休息,叫小和尚打了乾淨水來洗手淨面,正準備吃飯,沒有太遭罪。
  見到無寂,師叔招呼他坐下說話。無寂問師叔靈慧寺眾人近日在哪裡安頓,師叔道:“雲涯寺和奉源寺可以暫住。災民已經陸陸續續往這兩個地方去了,奉源寺雖然走過去遠點,不過地方大,鋪得開,這次得收不少災民。”
  他又惋惜了幾句寺中的佛像,佛經和法器。火勢太急,寺中眾人只來得及拿走一些小物件。至於殿中宏偉的佛像,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出來了。
  “這下可真是無樹亦無台,什麼都沒了。”師叔無奈地打趣了一聲。
  旁邊有人湊過來議論了幾句,又不加掩飾羡慕無寂,說他運氣好,去了大興寺,什麼都不缺,還能和宮裡的貴人來往。
  師叔便向無寂道:“我們出去轉轉,外面等救濟的災民真是可憐。”他嫌棄棚子中靈慧寺的僧人進進出出,與無寂說話不方便。
  無寂與他在路邊走了走,一邊拿些水和食物分給些老弱病殘。
  師叔便問起他在大興寺和宮中的事情。無寂為人慎重,只簡單回答了大興寺的狀況,沒有說當今聖上的私隱。雖然皇帝在他面前並沒有做過什麼不可見人的事情,但他不由就存了為尊者諱的心思,只覺得一個字都不當議論。
  幸好師叔並未追問,他只是探問無寂將來的打算。
  無寂不語。師叔見他沉默不語,笑道:“你還年輕,倒也不用著急。我原想著你若能在靈慧寺有一席之地就很好,沒想到如今這情形……你有了聖上恩寵,不愁將來。”
  一個和尚,明明是方外之人,卻滿口將來,前程,若叫真正清高之士聽了不免可笑。
  無寂只是默默看著路邊的災民,道:“有一件事,我正想問問師叔。”
  師叔等他發問。無寂欲言又止,他知道此事重大,一說出口必然會叫師叔失望至極。他張了張口,才道:“師叔,要不要來大興寺住段時日?”
  師叔微笑道:“不必了,奉源寺就夠好了。大興寺不比尋常寺院,你今日也早些回去吧。”
  無寂應了是。
  臨走時候,師叔送了送,對他自嘲道:“我們日日誦法,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念了千萬遍,口中終日說空,終究離悟到還差得遠哪。”
  無寂知道師叔誤會了他,以為他是不屑於談論俗事。這種誤會和說出實情比起來,還不算難過,無寂向師叔行了禮,先回大興寺了。
  次日無寂向大興寺主持說明瞭情況,就留在永平坊幫助靈慧寺眾人和災民。
  京中各路救濟很快也到了。這次火災在京中近幾年算較嚴重的,皇帝一聽到災情都無心狩獵,立刻從獵場擺駕回宮,顯然是極其重視。一聽說皇帝回京,路邊有些老人跪地向皇宮方向連連磕頭。
  皇帝一回京,皇親與朝臣自然也跟隨一同回京。李諭這時候心情一點都不好。春花秋月的時候,還能體會一番這個年代的風情,一旦遇上事情,李諭就會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有電子通訊設備,災情的傳達不過是一個電話的事情。如果有現代交通工具,如果有現代救火設備,至少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壞消息勾起了李諭的思鄉病。
  從獵場回到宮中的一路上,身邊人都看出皇帝的不悅,都小心翼翼,不敢在這時候出什麼漏子。
  皇帝這般重視,下麵人不敢懈怠,一日十八遍地往慶福坊和永平坊跑,終於把受災的詳細人數都清點出來,房屋毀壞和財物損失都算了出來。
  見皇帝為火災憂心,連獵都不打了。宮中對救災也頗是熱心。皇后與賢妃,德妃,都捐助了錢財。看到宮中如此,宗親和誥命夫人都紛紛解囊。
  京中災民正在焦急等著安置時候,一批等著皇帝召見的外官也很焦急。
  本來皇帝秋獵時候心情正好,指望一切都順順當當。沒想到一場大火把皇帝的好心情都燒沒了。
  淡州刺史何君達就在其中,他之前好不容易先拜見了丞相,探了探丞相的口風,就等著面聖了,卻因為皇帝突然回京,被召見的日子不得不推後。
  何君達無奈只能跟著返回京中,在京中別館又等了三日,才等到皇帝召見。
  皇帝在東華宮偏殿中召見了何君達。
  李諭可以指天發誓,他對何君達從未有過什麼偏見。在淡州時候何君達對他是很冷淡,不過也在情理之中,好歹並沒有過分之舉。
  何君達卻一臉凝重,天氣並不熱,他行禮時候臉色卻很紅,不知道是在憋氣還是真的壓力很大。李諭這段時日下來,知道自己在大臣面前是演,這些大臣在皇帝面前未必不演。
  至少何君達現在表現得是十分誠惶誠恐。
 

第34章
  皇帝按例先問了問何君達的治郡情況。
  淡州雖貧瘠,但論土地面積,卻是大郡。這樣的大郡,何君達在任五年,淡州沒有饑荒,沒有一次騷亂,上報朝廷處決的死囚人數不多。
  這個政績已經足夠說一聲治郡有方了。畢竟淡州那地方自古多山匪,何君達在的這幾年沒出過亂子,還是有點手腕的。
  李諭本就沒有為難何君達的打算,蕭從簡之前已經表明了態度,說明年開春準備將何君達調回京中。李諭不會在最後卡住何君達。
  這一套例行問話何君達應對得體,沒有太過自吹自擂,但該表的功都說了。李諭又與他閒話兩句,問到了何君達熟悉的一個人。
  “朕離開淡州時候帶走的韓望宗,刺史還記得嗎?”
  何君達只覺得牙齒都酸了一下。他怎麼會忘記韓望宗。皇帝那時候還是汝陽王,剛被改封到淡州,和刺史府需要一個聯絡人,他就把韓望宗踢去伺候這位在京中惹了事的大爺。何君達當時想著若是這位大爺在淡州還不安分,惹出事來,他犧牲一個韓望宗一點也不心疼,甚至還可以說是正好甩掉個麻煩。
  卻沒想到一年後,大爺成了皇帝,連韓望宗都跟著雞犬升天了。
  何君達知道韓望宗現在官階並不高,但常在宮中出入,常伴皇帝左右,算得上是天子近臣。比他這樣的大臣,更討天子歡心。
  何君達再不會說韓望宗的不是,但要他吹捧一個他從前看不起的小子,他的臉還拉不下來。只道韓望宗能入了皇帝的法眼,是韓望宗的運氣。
  李諭已經知道韓望宗與何君達不睦的原委。
  韓望宗進京後不久,已經將這事情原委都告訴了李諭。
  原來韓望宗的父親與何君達早年曾有同窗之誼,兩人交好。後來韓望宗父親早逝,韓望宗求學之後投奔何君達,受了何君達提攜,在他手下做錄事,本是一樁好事。因此韓望宗與何家頗為親密。
  機緣之下,韓望宗與何君達的一個侄女相識。這個侄女喪夫,住回娘家,因父親已經亡故,因此來投奔大伯。兩人相識之後,不知道怎麼就有了首尾。韓望宗本以為他很得何君達器重,若是求娶何君達的侄女,應該是十分有把握的事。沒想到他一提親,何君達立刻暴怒,連夜將侄女送回老家,請家中老人看管。韓望宗也從此在何君達那裡備受冷落。
  李諭知道了韓望宗的這一段事情之後,曾有過為他做媒的想法要他一句話,這就是天子賜婚,何君達再看不上韓望宗,都不會違抗。
  但他想了想就作罷了。一來這太套路,二來時過境遷,他不知道韓望宗和何家之間有多大的心結,對那位何夫人是不是還一如當初。若是勉強為了“不負皇恩”,只怕不是結親而是結怨了。
  不過今日見了何君達,李諭又想起來這一茬了。他純粹是八卦心起來了。
  “朕聽說刺史有位孀居的侄女,是位出名的才女,不知道現在可曾再嫁?”
  何君達早在心將韓望宗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但臉上的笑意還是掩飾不住。他心裡罵是真的,想笑也是真的。畢竟若是有皇帝指婚,還是十分光彩的,足夠填補他那點對韓望宗的不滿。
  他聲音殷勤了些:“小侄仍住在老家祖宅中,並未再婚嫁。區區民婦,何勞陛下關懷。”
  李諭也不忙著就將這件事情定下來,只道:“聽說她擅長茶道和書畫,京中女眷都熱衷於此。刺史之後回京,不妨將她帶來京中長住。這樣的才情,埋沒在家鄉老宅中,不免可惜。”
  何君達終於覺得渾身暢快。他接連從丞相和皇帝那裡得到保障,調回京中之事已經是十拿九穩。只要這件事情能成,不要說他要嫁一個侄女給韓望宗,就算要他嫁一個女兒給韓望宗,他也沒話說了。
  從東華宮中退出來,何君達越想越暢快。本來他就是嫌韓望宗貧寒,如今這一切都不成問題。
  李諭還沒想到那麼快。他還沒那麼專制,而且他希望這件事至少看上去委婉一些,浪漫一些。而不完全是冷冰冰的政治聯姻。
  蕭從簡過來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就同丞相分享了這個八卦。
  蕭從簡還不知道何君達和韓望宗之間還有這樣一層關係,或者說蕭從簡在這之前根本沒有太注意到韓望宗這個人。他只知道這個人是皇帝從淡州帶來的,平時在皇帝身邊做些文書工作,因為皇帝現在尚未親理政務,因此並不引人注目。
  聽了皇帝的話,蕭從簡道:“恐怕何刺史回去就要開始準備嫁妝了,下次進京,就是辦婚禮了。”
  李諭道:“朕倒沒想到那麼急。打算找個機會讓兩人先見一見,若仍是彼此有意,這事情就算成了。”
  蕭從簡不禁笑了起來。皇帝有時候仿佛忘記了自己就是天子的樣子,確實叫他好笑。他開始懷疑皇帝是不是在故意捉弄他們。
  “陛下,”他輕快道,“只要陛下讓這兩人見面,豈有不成之理?若這樣都不成,何君達定會以為陛下是借著韓望宗來故意羞辱他。”
  他這麼一說,李諭反而有些悵然。這事情成得太容易,原來全在他一念之間而已。
  蕭從簡聽了這個八卦心情很好,他這幾天難得喘口氣,又打趣了皇帝一句:“陛下既然沒有十分想要成就這一對,何必攬了這件事?何君達自會為他的侄女做打算。而韓望宗……”
  他頓了頓,莞爾一笑,說:“他若仍存著深情眷念,就該主動再次主動提親了。不過世事難料,人往往不能用常理推斷。”
  李諭這時候是真有些後悔了,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和何君達沒把話說死了的。他喃喃道:“難道韓望宗會拒絕何家?”
  蕭從簡微笑道:“陛下能看中此人,想必該有些與眾不同之處。”
  李諭心想蕭從簡這究竟是諷刺呢,還是諷刺?忽然又疑心蕭從簡早已看破自己的心思,並且不以為意。他只覺得自己又幹了件蠢事。
  蕭從簡見皇帝臉上有些訕訕的,便不再提。他本意並沒有輕視韓望宗的意思,只是在上位久了,提起下面的人有時候不免如此,面面俱到永遠一視同仁,那是聖人。於是何君達的話題到此為止,蕭從簡轉而說起永平坊一帶火災救災的事情。


第35章
  永平坊與慶福坊幾乎被大火完全燒毀。大幾千人流離失所,在快要入冬的京城是件大事。六部這些天都圍著這件事情忙了。
  皇帝之前就說了,今年城裡不許餓死災民,不許凍死災民。要有地方給災民過冬。蕭從簡對六部也傳達了相同的意思,不過他更擔心的是流民無家可歸,可能會在京都一帶流竄犯案,幾人甚至十幾人團夥作案,就十分頭疼了。
  皇帝回宮之後,京中之後就開始了宵禁,城防加強了巡邏。就連宮中對用火也越發小心。
  李諭仍不習慣深宮中的長夜。在現代的都市里,黑夜並不是黑夜,只不過是一張深色的背景,燈光在其上閃爍,是人造的白晝。
  只有在中古,夜晚才是真正的夜晚。宮殿中再華貴再巧奪天工的燈具,其中跳動的仍是最原始的火苗。
  東華宮中掌燈時候,一干宮人伺候皇帝換好衣服,趙十五仍循例問了一句:“陛下今晚想去哪宮安歇?”
  李諭擺擺手:“不了,派人去賢妃那裡把公主接來。”趙十五立刻下去安排。
  賢妃自從夏天大病一場之後,一直沒好透。這兩天病情又有些反復。李諭回宮之後探望過她一次,她越發愧疚,仿佛久病不愈全是自己的錯。
  李諭因此不時將小公主接到東華宮中照看。三個孩子當中,要說他特別偏愛這個小女兒也可以。但更多的是因為他可以對公主毫無保留地表現這份偏愛。
  一群人抱著小公主進來。李諭立刻將她從乳娘手上接了過去,問道:“姑娘吃過了嗎?”
  一個耳生的聲音回答說:“回陛下,公主剛剛喝過了奶,這會兒不餓。”
  李諭常見到公主,對她身邊的人都熟悉,卻是第一次聽到這聲音,不由多看了一眼。似乎是公主身邊多了個人。
  李諭就這麼一打量,旁邊就有宮人道:“這位小陳娘子,是賢妃的堂妹,賢妃求了皇后,讓她來進宮服侍。”
  小陳就向皇帝婷婷行了一禮。李諭並不在意,只道既然是賢妃親眷,周圍人就好好照顧。
  小公主正是最可愛的時候,李諭親自給她喂了些輔食,又和她玩了一會兒。小姑娘喜歡和李諭一起瘋,鬧了半天,李諭才將她交給嬤嬤,讓她們帶公主去偏殿睡下。
  小公主一離開,宮殿中立刻又安靜下來,夜晚的黑暗又覆蓋上來。李諭心想,難怪,難怪,為什麼會有那些夜夜笙歌的君王。若沒有聲色作伴,這樣大的宮殿,冬日的深夜是很寂寞的。
  他一會兒就想到了一個好去處,一個排遣寂寞的好方法。
  因為年關將近,又出了大火之事。蕭從簡自從回京之後,常常在臨虛閣中過夜。臨虛閣在宮門外,但直線距離與東華宮並算太不遠。地方不大,是個小書房,挨著待漏院。原是為了方便丞相處理緊急事務之用,也方便進宮。
  今晚李諭知道蕭從簡也住在了臨虛閣。他一時興起,就擺駕就往臨虛閣去了。
  臨虛閣與整個宮殿相比,不過是小小的一隅。四四方方,李諭乘著輦,老遠就望見,只有兩扇窗下,亮著燈光,想必就是蕭從簡所在。
  皇帝人還未到,宮人唱報駕到的聲音早就傳了老遠。蕭從簡立在廊下,比起皇帝親臨,他更驚訝上弦月已經快隱沒了。
  “陛下。”蕭從簡引李諭進入臨虛閣,似乎將他當做一個好奇的遊客——事實也差不多。
  室內還有兩個秘書,半跪著迎駕。李諭讓他們先退了下去。室內這才顯得空曠了些。這是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套間。入口處配著小小的茶水間,銅茶壺正在爐子上熱著。
  書房內置了三張書案,中間最大的那張應該就是蕭從簡用的,上面堆著公文,一摞摞的很整齊。李諭瞄了一眼,桌面上的公文全合著,完全看不出蕭從簡剛才正在看哪一份,似乎只是擺放在那裡。只是毛筆擱在筆架上,筆端墨汁還很濕潤,顯然丞相剛才正在動筆。
  書房一面牆上掛著各種當值的名牌,一面都是櫃子。李諭站在名牌前看了一眼,問:“這是當值的名牌?”
  蕭從簡告訴他,京中防衛和宮中侍衛當值的安排,每天都不一樣,朝中都有記錄,這裡掛一份是備用和方便隨時查看。
  李諭在上面找到了蕭桓的名字,他微笑著敲了敲:“貴府公子今日在長興門當值。辛苦了。”
  蕭從簡順著話頭自然道:“說起蕭桓,我要提前代他向陛下告個假。”
  李諭問:“怎麼了?”
  蕭從簡道:“蕭桓與鄭家小女兒之前訂了婚約,正月十七時候完婚。還請陛下准幾日婚假。”
  李諭心道,這時候人果然結婚早。
  十六七歲就趕著結婚了。
  宮人奉上了茶水,李諭捧著茶:“這個好說。年輕人嘛,新婚時候自然要恣意一番。鄭家,鄭家是戶部的鄭侍郎嗎?”
  蕭從簡說是,又道:“鄭家女兒品貌端正,蕭桓得此良配,是他的福氣。臣也盼著過兩年含飴弄孫……”
  李諭一口茶噴出來。
  室內一片寂靜。宮人慌忙給皇帝遞上手帕。蕭從簡側過臉去,看了看地上皇帝噴出的那一道水漬。
  李諭忙擺擺手道:“朕心中丞相還年輕得很,怎麼就是要做爺爺的人了。”
  蕭從簡莞爾一笑。他這一笑,李諭就更加迷惑不解了——李諭鬧不懂,他這會兒對蕭從簡的性趣到底是變多了還是變少了。
  閒話說過了,皇帝又問起了京中大火的安置,丞相一一解答。過了片刻,皇帝便回了東華宮。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不過是一時興起,突發奇想去一次臨虛閣。沒想到次日晚上,皇帝又擺駕臨虛閣。


第36章
  次日去臨虛閣,皇帝為丞相帶了些慰問品。雖然宮中不會缺好茶和糕點,但皇帝親自帶來的,到底意義不同。
  蕭從簡向皇帝道謝。兩人寒暄幾句,相對而坐。這一次皇帝進到了臨虛閣書房後面的隔間裡——一個同樣風格簡單的茶室。只不過與外面的辦公室比起來,這裡顯然是蕭從簡的休息室。
  中間用一道屏風隔開,李諭知道屏風後面大約就是一張榻,蕭從簡可以在那裡小睡。
  有那麼一會兒,李諭心神有些蕩漾,但很快收回想偷窺的眼神——窺也窺不到什麼,向蕭從簡道:“丞相這些日子太過辛勞,冬天寒冷,小心身體。”
  蕭從簡又謝,看起來十分欣慰,他微笑著說:“陛下如此牽掛,是臣之幸。不過天寒地凍,陛下若無要事,宜早休息養精神。”
  李諭覺著他這客套話裡的意思,似乎是叫自己別老跑過來騷擾他。可是燈下賞美人是一件多美的事。在夜晚,他作為一個皇帝,有權力去幹許多荒唐事,然而他只用來看一眼夜晚的蕭從簡。
  蕭從簡抬起眼來,瞟了一眼李諭,他的眼睛太美,眼神又太透,哪怕是那麼無意識的一瞟,也叫人錯覺他看破了什麼。李諭只覺得心旌一動,沒忍住就一張嘴:“丞相……”
  蕭從簡停下動作表示自己正在聽。
  李諭卻一時躊躇,只聽到外面沙沙作響,才道:“……外面似乎下雪了。”他問宮人:“是下雪了嗎?”
  宮人恭敬道:“回陛下,剛剛落的雪。”
  蕭從簡似乎是歎了口氣,說:“欽天監說今年落雪早,果然是早。陛下,請早回吧。”
  他又在趕人了。但皇帝的屁股坐下來了,就不是那麼好挪的。李諭有點想看看蕭從簡有一點為難的樣子,並不是那種很為難,只是有一點無奈而已的樣子。
  蕭從簡見皇帝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也不再開口催促。他決不是那種肯表現出比別人不自在的人,即便那個人是皇帝也不行。
  李諭想起來白天時候朝中還在討論京中災民,看到蕭從簡沉思的神色,便問:“丞相是不是在憂慮下雪之後,災民過冬的事情?”
  蕭從簡緩緩道:“並不是。陛下,災民如何過冬,臣已經有安排了。京中物資充沛,救援糧食衣物已經齊備,人員往周邊幾個大坊疏散了,婦孺較好管理,十四歲以上的男子也有了安置——兩個坊包括靈慧寺完全燒毀需要重建,工部定了重建的方案,工人就用災民中的閒散男丁,若有不足,再雇工人。重建的款項,朝中撥一大半,京中出一部分,靈慧寺也會出一部分。”
  事情聽起來並不難辦。
  李諭亦覺得並無不妥之處,他松了口氣:“那丞相在憂心什麼?”
  蕭從簡又看了一眼皇帝,說:“陛下,陛下的天下,並不是只有京中。”
  李諭不禁老臉一紅。即便他的靈魂並不是一個皇帝,但聽到蕭從簡這話,仍然是受不住的感覺慚愧。蕭從簡在提醒他,一個皇帝,並不是只有眼前那點事情。何況他還在淡州那窮山僻壤窩過一年呢。這麼快就忘記那裡的父老鄉親了。
  蕭從簡果然說淡州一帶及邊境百姓過冬的困苦。國家太大,總有鞭長莫及之處。李諭聽著聽著,就產生一種班主任訓話的錯覺。
  明明該是皇帝責備丞相為何沒做到面面俱到,但李諭略慫,沒這勇氣,也沒這底氣,只是默默聽著。等蕭從簡說完了,才道:“丞相也不必太過憂心,這些地方的癥結,並非一日就能解決……”
  這時候茶也喝過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蕭從簡又恭敬請皇帝回東華宮。李諭默默站了起來,擺駕回宮了。
  蕭從簡在心中微笑。果然皇帝都是不愛聽臣下發牢騷的。他一念經,就把皇帝給念走了。他起身準備恭敬送走皇帝。
  臨到門前,皇帝忽然轉過身來,握住蕭從簡的手,道:“丞相,早些休息,朕明日再來。”
  蕭從簡不由一愣——皇帝的語氣太殷殷,仿佛真的十分在意他的辛苦。
  李諭回到東華宮中,先去看了看小公主。
  小公主小名叫金妞。他給小公主賜了名號,叫秀琴公主。秀琴是李諭親媽的名字,叫著親切,順便讓他親媽的名字有機會留名史冊。
  李諭看著小公主的睡臉,只覺得格外滿足。對孩子的感情真是處出來的,現在他看到小公主,就好像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
  他忍不住輕輕捏了捏小孩兒肉肉的臉。小公主睡得沉,一動也沒動。
  皇帝看孩子看得有趣,也有人正看皇帝看得入神。
  “陛下,”有人柔聲道,“天晚了,妾服侍陛下安歇吧。”
  李諭正覺得那語調聽著不舒服,就有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李諭立刻一縮手,低聲喝道:“退下!”他即便不是真龍,這段日子被侍奉下來,脾氣多少也大了些。對什麼動作是規矩的服侍什麼是勾引和僭越已經一清二楚。沒有哪個男人會不清楚。
  他轉過臉來,就看見一個粉衣女子跪了下來,簌簌發抖。正是小公主身邊新來的那位小陳娘子。
  李諭心中立刻明白了。這一定是誰的安排,說是來照顧賢妃和小公主,其實盯上的還是他。就是不知道這人是賢妃弄進來的,還是皇后安排的。誰才是主謀。
  看到小陳娘子害怕的樣子,李諭沒有再說什麼,他心中當時有些不快,很快就過去了。他對塞人沒什麼想法——誰不想塞人給皇帝呢?只是送人不光明正大的送,還拐個彎子弄到先小公主身邊來,叫他不太愉快。
  他淡淡地說:“你到賢妃處,不是為了服侍公主麼?這副樣子成何體統。”只叫人將她送回賢妃宮裡,並無他話。


第37章
  小陳娘子其實也不能不說是個出色的。
  皇帝那句冷淡的判決一下, 她立刻身子一歪,癱軟在地,但樣子並不難堪, 兩行淚水撲簌簌而下,她下巴小巧, 淚水順著滴下, 讓人不由心生憐憫。
  李諭若不是更喜歡男人,見到如此, 多少會有些後悔。但他已經下定了主意,不會讓這裡的哪個女人為他懷孕。
  已經有機巧的宮人過來扶起小陳娘子, 將她半拖半抱從皇帝面前弄走。
  李諭只說了一句叫宮人將她送回賢妃宮裡, 就轉身繼續去看小公主了,只仿佛聽到身後一聲含糊的“我真糊塗……”。他沒有回頭。
  皇帝沒把小陳娘子放在心上,沒去追究到底是皇后的主意還是賢妃的主意,追究似乎沒有什麼意義。這只是後宮眾人的又一次嘗試。最近一段時間, 這種勾引不算少。
  他不是沒有注意到, 皇后身邊換了幾個出挑的女官,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都是才色兼備。還有酒宴上歌聲宛轉如鶯的名伶。她們都很可愛。趙十五告訴過他,宮女是如何議論皇帝的——老人們告訴小宮女,她們趕上了好時候,如今的皇帝如此年輕,又如此英俊,比起當年的高宗皇帝還要好看一分。
  “能服侍陛下,都說是她們的福氣。”趙十五說。
  皇帝仿佛辜負了這許多翠翠紅紅。李諭知道這是例行的吹捧,但他聽了卻覺得有些沉重。他並不是宮中少女們想要的那個人,然而她們身處的世界就是如此封閉,所以她們不得不將夢想寄託在一個虛無縹緲的人物身上。那個人甚至不是真實的。
  李諭有時候也會想,自己到底是在怕什麼?等什麼?還是在逃避什麼?
  不過李諭很快就忘記了小陳娘子楚楚的淚光。第二天早晨,雪還時斷時續地下著,宮中雪已經積了起來。手巧的宮人們用雪捏了一排生肖動物,果實食物,放在窗下,供人賞玩。李諭抱著小公主,站在廊下,看飛雪翩翩,只覺得心境平和。
  這天正是小朝會。蕭從簡帶來了幾份簡報。丞相昨夜顯然沒有按皇帝的叮囑早些休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李諭只覺得那顏色看起來像是某種脆弱的袒露,叫他忍不住心動。
  國中最近的大事,除了京中的火災,就是邊境有些小騷擾。這段時間已經平息下來。小朝會上,蕭從簡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眼看著年關將至,過完年,就是新一年。李諭作為新帝該用自己的年號了。
  這事情之前也提過,李諭本是想一股腦全交給朝中處理,但後來想想覺得還是應該自己決定。畢竟要用幾十年,自己起的若是後悔了也怨不到別人。
  蕭從簡今日問起,是因為再不公佈,許多事情就來不及準備了。
  李諭提了筆靠在桌邊,在紙上寫下了延平兩個字。取的是長久平安的意思,雖然中規中矩,也算是寓意美好了。
  蕭從簡並無異議,點點頭。眾人都紛紛稱好。
  小朝結束之後,李諭將蕭從簡留了下來單獨說幾句話。其他人都已經習慣了——皇帝總要和丞相單獨說話。
  李諭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要和蕭從簡談,只問蕭從簡覺得新年號好不好。蕭從簡微笑著說:“我還以為陛下會選個更華麗些的。不過沉穩更佳。”
  之前禮部也給呈上了一些備選,有些風格浮誇的,比如聖光,萬聖之類的,像是為了迎合皇帝的口味。
  李諭想想就覺得好笑。他又想說今晚會去臨虛閣的事情,蕭從簡仿佛看透了,說道:“今夜臣會回府,不留在臨虛閣了。”
  李諭這才無話。


第38章
  延平的年號定了下來。這兩個字過了幾日便在京中傳了開來, 然而要傳遍整個疆域,還需要一段時日。
  這天馮佑遠陪李諭練字時候,寫了好幾種字體的延平, 一邊稱讚這兩個字選得好。
  皇帝最近一段時日心情似乎陰晴不定,馮佑遠最擅長揣摩的, 也開始覺得這位皇帝難捉摸了。這幾個月下來, 他與皇帝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比一開始更近些。
  馮佑遠不著急,他本性浪蕩, 只要有美酒與聲色,他就覺得滋潤。著急的是馮家。馮皇后雖然品貌端正, 但與皇帝之間實在並無多少濃情蜜意。皇帝對皇后和德妃所生的兩個皇子幾乎是一碗水端平——而這種公平在馮家看來, 已經就是一種偏頗了。
  對他們這樣的家世來說,一切都是不進則退,馮皇后所生的大皇子若不被立為太子,那馮家就完了, 今日不完, 十年後也得完。
  馮佑遠雖是不肖子孫, 至少還是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個道理的。
  “陛下,”馮佑遠覺得今日皇帝的臉色偏向晴一些,“大節將至,臣準備了一份禮物,想獻給陛下。”
  李諭今日心情確實不壞。他有時候一夜醒來還是會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可怕,但更多時候,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演得得心應手了。除了那一點兒對蕭從簡的綺思無法滿足,其他一切都挺穩當。
  蕭從簡這幾日都沒有留在臨虛閣。李諭起初以為是蕭從簡故意避開他,有些疑神疑鬼,後來才想起來蕭從簡的獨子蕭桓正月裡頭要成婚,這是件大事。丞相再忙,也得勻點時間給兒子。
  蕭從簡只有蕭桓和蕭皇后這一對兒女。蕭皇后現在寡居深宮,蕭家的希望就剩下蕭桓了。蕭桓的終身大事,蕭從簡當然要費心。
  李諭已經準備好了給蕭府一份大禮。
  這會兒聽到馮佑遠說到送禮,他不禁一笑:“你們馮家啊……”他知道馮家一心想要的是什麼。
  一直以來他只是憑著直覺,認為太快立太子不太好。現在想想,他越發覺得這是個明智的決定。馮家還等得起。他不能太輕易就滿足馮家。
  “是什麼禮物?”他問馮佑遠。
  馮佑遠立刻回答:“是馬場新選出的良駒。”上一次馮家給宮中送過一批馬,皇帝很滿意。馮家覺得送對了東西,於是再接再厲。
  李諭隨口問道:“多少匹?”
  馮佑遠恭敬道:“一百匹。”
  李諭手中筆頓了頓。上次馮家獻上十二匹駿馬就算是正常。一百匹馬,實在是豪氣。他倒是有些意外了。
  他並不是覺得馮家巴結他有什麼奇怪之處,只是馮家下次準備送他什麼,一千匹馬嗎?他原以為馮家的馬場只是用來自娛的,養的是閒情逸致。現在看來,這生意並不小。
  這個時代講究清貴。李諭原以為以馮家的家世,是不應該熱衷商賈之事的。這才是他的意外之處。
  馮佑遠又說了幾句這百匹駿馬是如何挑選出來的,毛色如何。李諭越聽越覺得他像個推銷員,忍不住微笑道:“行了,馮家的用心,朕知道了。”
  馮佑遠只覺得又完成了一件任務,從從容容退了出去。
  午後李諭將無寂招了過來。這幾天他忍耐著不去騷擾蕭從簡,不免有些蠢蠢欲動卻無人知曉的寂寞,只能找了可愛的小和尚來聊騷。
  無寂最近時常去靈慧寺幫忙。李諭這些都知道,就問起街面上的事情,也算是他體察民情的一個途徑。
  無寂說了好幾個事情。說是失火那天有一個老人因腿腳不便喪生了,因無兒女,親戚住得遠,平常就不照顧,這時候來料理後事也不肯花錢,還是靈慧寺幫了忙,還超度了。後來老人獨居的小屋子休整時候,在床下挖出了一壇碎銀子,足有百兩。幾個親戚立刻鬧了起來,都想獨吞。”
  李諭笑道:“照我說,這銀子這些人誰都不該拿。”
  無寂道:“眾人都這麼說。”
  李諭問道:“那銀子呢?”
  無寂道:“幾人爭吵不休,後來吵吵鬧鬧還是分掉了——鄰裡都說這老人平日省吃儉用,極為儉省,看不出來他手裡竟有這一筆钜款,都說老人想不開。”
  他神色淡淡的,有些悵然。
  又說了幾個街坊故事,都是平民做主角。一生喜怒哀樂的根源,竟可以那麼簡潔又荒謬。
  李諭聽得別有滋味。
  無寂這段時間似乎老成了些,聲音裡透著溫和寬厚。李諭想他將來一定會是一個高僧。
  他們順著廊道慢慢走,皇帝走過的地方,都是俯首的宮人。無寂陪在他身邊,娓娓道來。說完又一個故事之後,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無寂看到窗上貼了新的窗花,有“延平永福”的字樣,不禁道了一聲:“陛下,那字真好。”
  李諭順著他的目光,也瞧見了,只笑著搖手。他這會兒心情好,那一瞬間想要做(演)個好皇帝的念頭又湧上來了。


第39章
  進了正月, 花團錦簇的,一眼望過去似乎全是喜事。
  蕭家的公子要娶鄭家的姑娘,宮中都在八卦。李諭見到當值的蕭桓時候, 將他召到面前,也打趣了幾句。
  蕭桓和蕭皇后一樣, 雖然英俊, 但並不很像蕭從簡。蕭從簡很銳利,有時他就像冬日陽光下的劍鋒, 令人目眩。蕭桓就是個普通少年,穩重, 誇一句才俊不過分, 然而也不能更多了。
  當然穩重也就夠了,一個穩重的二代,總比浮誇的紈絝好。
  “鄭家的姑娘秀外慧中,多少人家求不得, 你可不許辜負了的。”李諭拿出長輩的語氣笑著叮囑蕭桓。
  不過不管多穩重, 蕭桓還不到十八歲, 被皇帝調侃了,還是不由露出一絲靦腆之色。李諭雖然沒有見過鄭家姑娘,不過聽皇后提起過,說是既聰慧又大方,一張圓臉,看起來就福相。鄭家與蕭家從前就相識,蕭桓似乎也鍾情鄭姑娘。如此一想,兩人該是可愛的一對兒。
  蕭從簡果然不會坑自己的兒子。李諭這個做長輩(准後爸)的內心很欣慰。
  韓望宗與何君達的侄女的事也定了下來。何君達將侄女從老家接出來,送都京中,讓她住在何家在京中的一處宅子裡。
  韓望宗年前提了親,何家再沒有不承的道理,周圍都說成了一門好親事。兩人經歷了些波折總算圓滿了。
  正月十三上燈。宮中也擺了燈市,所見之處都是華燈。當時人愛金魚燈,就見金的,粉的,藍的,紫的,各色金魚掛在廊下,微風一吹,輕輕晃動,燈影隨之搖曳,李諭看那一團團的花團錦簇,一瞬間恍惚,只覺得這些並不古意,反而很童趣。
  他有時候也會想,從歷史時代上來看,他正身處古代,與一群老祖宗在一起。但換個角度想,他才是更老的那個。因為還要再過幾百年,上千年時間,才會到達他的時間。
  也許是燈下不定的陰影叫他容易胡思亂想,仿佛這繁華中依然藏著孤獨。他甚至有點懷念起都市的光污染。
  “父皇,父皇!”小公主拖著李諭的手,要他拿一盞燈給自己。李諭抱起她,不讓她到處亂跑。讓宮人拿了盞琉璃小燈來給她。
  小公主發了脾氣,啪一下就將琉璃燈摔碎了。
  “不要這個!”她不要貴重的琉璃燈,想要大而輕的紙燈籠。
  李諭逗她:“你到底要哪個嘛?你不說你要哪個,為父怎麼知道是哪個。”
  小公主指這個,李諭就說那個,把小公主急得淚花都出來了。宮人們忍俊不禁。皇后站在不遠處,看看燈,看皇帝與小公主,也不由微笑。她攜著賢妃陳氏的手走過來,提了盞金魚燈給小公主,才叫她破涕為笑。
  孩子們在一起玩,一圈宮女圍繞著他們,花園中笑鬧聲不絕。皇后眼睛盯著孩子,低聲說:“陛下這麼喜愛小公主,宮中若再添幾個這樣的女孩兒也好。”
  她與皇帝並肩坐在一處,說話聲雖然輕,但李諭聽得很清楚。他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賢妃一眼。賢妃立在不遠處,她從夏天斷斷續續病了許久,最近終於好了起來,臉上用了脂粉,終於消了病色,顯出嬌妍。
  李諭也低聲向皇后說:“所以你們就叫小陳娘子來伺候公主?”
  他還記得這事情。
  皇后只說了一聲:“陛下!”她臉色有些蒼白委屈,但沒有否認。李諭知道她和賢妃走得近,說這話也怪沒意思的,他也不想讓馮皇后沒臉。
  “後來小陳娘子怎麼樣了?”他問。
  皇后這才緩和了些,說:“賢妃訓斥了她……偷偷抹了幾夜的眼淚。她其實是個穩重人,只是一時迷了心竅。”
  李諭沉默片刻道:“等出了正月,就送她回家吧,賞賜她些東西,別太難堪了——好好一個姑娘,白耗在宮裡做什麼。”
  皇后抿著嘴唇,她實在弄不懂皇帝的心思。若要真討厭小陳娘子,為何又牽掛她的出路,保住她的一點顏面。不過她還仍應了是。
  什麼叫白耗在宮中……她心中朦朦朧朧閃過一個念頭,但抓不住,只覺得周圍的華燈也沒那麼有趣了。
  李諭從花園回東華宮路上又聽到一陣笛聲。今晚的奏樂助興的樂手應該散了,這會兒不知道是哪個笛手在加練,夜風中只有孤孤單單的笛聲。
  李諭隨口喃喃一句:“這笛聲聽著淒涼……”
  他隨著那笛聲就忍不住歎了口氣,終於覺得舒暢許多。
  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那天,宮門打開,宮中一些得寵的女官可以領了牌子,出宮看燈。雖然只是一部分人,也足夠興奮了。相熟的人會早早托好了人帶些宮外的玩意進來。雖然帶進來時候都要被檢查一遍,但一年就這麼一日,誰也不怕這個麻煩。
  李諭在這一日頒了旨意,給蕭桓升了品級,給他封了將軍,給鄭姑娘封了誥命。這就是他送給蕭家的大禮。蕭從簡親自領著蕭桓來宮中謝恩。
  例行套話之後,蕭桓先退了下去。李諭問蕭從簡晚上去哪裡看燈。
  蕭從簡不說,李諭也猜到個大概。
  “丞相大概是不看燈的吧?”
  蕭從簡笑笑,道:“陛下認為臣是這麼沒有人情味的人嗎?”
  李諭就道:“在家看燈不算,在宮中看燈也不算——都太尋常了;你會約個佳人,去廟會上看燈嗎?”
  蕭從簡像是覺得皇帝說的話十分有趣,依然微笑,嘴上卻否認了:“那是蕭桓那些年輕人的做派。人年紀大了,就不愛這些了……”
  他已經看穿了李諭的心思,溫柔地戳穿了他:“陛下若想出宮看燈,請務必帶好侍衛。”
  李諭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朕並不是去看燈,而是去體察民情。”
  蕭從簡點點頭:“正是。”
  李諭又問:“丞相願不願一起去體察?”
  蕭從簡失笑,他沒有回答。李諭不等他回答,立刻又道:“朕出了永昌門,在東邊牌樓下等你。”
  到了黃昏時候,李諭換了便裝,乘車而出,不到地點,就遠遠望見蕭從簡已經立在那兒了。
  他也是一身便裝,手中提著一盞紗燈。
  此處在皇城附近,仍是內城,因此來往人並不多,但還是會有三三兩兩的人路過,認出蕭從簡不免驚訝,又不敢上前打擾。
  李諭不禁笑了起來。


第40章
  蕭從簡身後跟著個小僮僕, 李諭也帶著兩個宮人,兩個貼身侍衛。其餘侍衛都是便裝,混在人群當中。一群人走在觀燈的人群中, 並不違和,就是蕭從簡李諭兩人都容貌不俗, 惹了些年輕姑娘頻頻回顧竊笑。
  李諭上輩子是明星, 沐浴年輕姑娘們的注視已經習慣了。蕭從簡呢,一樣完全不為所動, 被人盯著看,也沒什麼不自在的, 依然該看燈看燈, 該看月看月。李諭想想也明白了,蕭從簡十八歲時候就名動京華,凱旋回來的時候,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姑娘。
  李諭酸溜溜的想, 他怎麼不穿早個十年八年呢。早個十幾年, 蕭從簡剛剛發跡, 還是個少年英雄,他真想看一看那時候的蕭從簡。他聽人說蕭從簡比從前已經溫和許多,但在他看來,現在的蕭從簡已經夠銳利了,他想像不出他少年時候還未收斂鋒芒的樣子。
  “樸之!”李諭喚蕭從簡的字。在吵雜的觀燈人群中說話不免要大聲些,他們不太好互相叫喚丞相和陛下。
  蕭從簡看向李諭,李諭指指掛滿燈的燈謎花架。蕭從簡站在燈下,不一會兒就連猜中了十幾個。這下不僅是引來年輕姑娘的目光了,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也都盯著蕭從簡看,有人已經開口叫了兄台,似乎有結識之意。
  李諭笑著給侍衛一個眼色,毛頭小子立刻就被一群大漢給擠開了。
  燈謎攤子上的老頭也喜歡蕭從簡,挑了盞金魚燈送給蕭從簡。蕭從簡笑著接過來,隨手就遞給隨從,他仍提著自己的紗燈。李諭也買了一堆東西給宮人抱著,就是圖個新鮮,宮外的東西不比宮內製造用料華貴,但仍能看到不少精緻的手工,頗讓人讚歎。
  李諭不由又注意到蕭從簡提著的那盞燈——半舊不新,紗上繡著閨閣詩。該是個文靜窈窕女子提這樣的燈,與素淡正相宜。蕭從簡這樣的人提著,卻暗藏風流,惹人遐想。
  兩人在朱雀大街上走走停停,然後去了面湖的酒樓。頂樓一整層都已經被清理乾淨,李諭與蕭從簡臨窗而坐。今年京中出了大火災。上元節時候民間放焰火被嚴格限制了,除了宮中,京中最大的規模的焰火就是在雁湖邊上。
  他們到的時間還早,大的焰火還沒有開始,從酒樓高出向下看去,湖邊大岸上已經擠滿了人。湖
  中遊船也燈火通明。人聲,樂聲,與焰火聲交織在一起,歡呼陣陣。
  李諭與蕭從簡就著淡酒,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李諭問到了蕭從簡的那盞燈——蕭從簡一進包廂,先把燈掛好,他總覺得蕭從簡對那盞燈有些太珍重了。
  果然,蕭從簡說:“這是亡妻之物。上面的題詩是亡妻親手所繡。”
  李諭一下子泄了氣。
  他可以假裝忘記蕭從簡是他的丞相,卻不能忘記蕭從簡是個直男。即便忘記,也會被現實立刻提醒。
  他之前也聽說過蕭從簡的家事。蕭從簡與妻子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可惜妻子六年前病故,蕭從簡懷念至深,甚至拒絕了續弦。故事說到這裡,說故事的人都要贊一句:天下還有這樣癡情的男人嗎!
  但李諭從前不相信。他不相信這種太完美到刻板的故事,他在心中嘀咕過,也許這只是蕭從簡的眾多崇拜者對蕭從簡的美化,是粉絲的附會,是群眾想要一個完美而悲情的偶像。
  然而此時此刻蕭從簡說了,這是亡妻之物。
  “……她是喜靜之人,平時不愛鼓樂喧天之處。正月十五是例外,這一天她還是會出門看燈的。”
  蕭從簡寥寥幾語,平平淡淡,仿佛談論的不是摯愛而是一位老友。
  窗外突然紅光一亮,大焰火炸開了,巨響之後湖邊爆發出陣陣歡聲感歎的聲浪喧嘩。蕭從簡轉頭看向窗外,他微微仰起頭,欣賞漫天的火樹與銀花。
  李諭卻不看,他只看蕭從簡。
  焰火有什麼好看,他看過比這輝煌千百倍的焰火,但他沒有見過第二個蕭從簡。忽明忽暗的燈火中,他看著蕭從簡,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他在想,像蕭從簡這樣位極人臣的男人,卻把一個平凡的女人掛在心上,是不是太奇怪了。她沒有被人說過特別美,特別有才華,卻一直被蕭從簡掛念,是不是太奇怪了。
  哈。李諭在心中笑了一聲,他是在吃一個死人的醋。他原以為蕭從簡並不會深愛誰——蕭從簡應該深愛權力,這才符合丞相的人設。
  乘車回去時候,李諭就安靜許多。回到宮中時候宮中的熱鬧也到收尾時候了,出宮的女官都趕在門禁前回宮,笑鬧聲之中就帶了許多急促與不舍。
  李諭將帶回來的民間玩意賞賜給了眾人,一夜無話。
  次日韓望宗過來時候,李諭問他昨日有沒有去看燈。韓望宗與何小姐的婚期已經定了三月,並不避諱。
  “和鳳娘一起去看了燈,我與她都是頭一次在京中看燈。”他說起這事來,又謝了一遍皇帝。
  李諭道:“那就好,那昨天晚上至少有一對看燈人是真開心,真有情。”


第41章
  過了一日就是蕭家的大喜事, 蕭桓成婚,幾乎大半朝臣都去蕭家隨禮祝賀了。過了兩日,新娘子進宮來拜見皇后。
  鄭瓔可是近期宮中最風光的年輕誥命夫人。蕭家相看了多少未婚女子, 直到蕭從簡選了鄭瓔,蕭桓才點頭。大家都說將來蕭家就看這一對小夫妻了。
  鄭家與馮家拐彎抹角也有那麼一絲姻親關係, 仔細論起來, 鄭姑娘該叫馮皇后一聲表姑。既有這層關係,馮皇后更不會為難鄭姑娘, 賞賜了不少東西,之後又主動吩咐, 叫宮人引著鄭姑娘去清隱宮, 去那裡拜見蕭皇后。
  蕭皇后自從孝宗皇帝駕崩後就一直住在清隱宮。去年她將清隱宮略做修整,修得更合她心意些。之後又辦了個小詩社,召了幾個聊得來的女官練字寫詩。宮中藏書眾多,寫詩之餘, 也做些修繕翻印的工作。
  平日裡種種花, 養養鳥, 竟然是關門自成一個小世界,清隱宮外的事務,她一概不過問。
  鄭瓔見到蕭皇后,比見馮皇后時候還慎重些。蕭皇后氣色還好,說話也和藹,只是臉上笑容不多,鄭瓔不敢過分顯露自己的喜悅,說話不由就小心了些。
  蕭皇后也覺察出嫂子有些小心翼翼,不過這本就是無奈之事。沒幾個人敢在她面前高聲說笑,生怕戳了她的痛處。
  蕭皇后心中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牽掛的——就算她兩耳不聞窗外事,也知道如今聖上對蕭家依然寵信有加,丞相聖眷不減。
  過年前蕭從簡已經來看過她一次,還送了許多東西來。今日她又看到鄭瓔,只覺得果然是個伶俐人,有這樣的姑娘輔助蕭桓,她十分欣慰,愈發覺得什麼都輪不到自己操心了。
  鄭瓔在宮中轉了一圈,由宮人領著,正準備出宮。忽然有個太監氣喘吁吁跑來,向為她引路的女官傳話,道:“陛下正在文華閣,聽說將軍夫人進宮,請過去說話。”
  鄭瓔吃了一驚,真正受寵若驚。誥命夫人能面聖的不多,除了宗親,要麼德高望重,要麼家世顯赫。連她的父親都沒什麼單獨與皇帝說話的機會,她一個新婦能被皇帝召見,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面子。
  她連忙請宮人幫忙檢查了儀容。太監在一旁笑道:“今日是巧了,陛下正在文華閣與丞相說話,知道夫人還在宮裡,就說見一見。”
  鄭瓔收斂眉目,跟隨宮人來到文華閣偏殿,行禮之後,就聽到一個陌生聲音溫和道:“夫人請起。”
  她緩緩抬起頭,果然丞相也在。宮中的禮數她知道,不可盯著貴人直視太久,但就算沒有這條規矩,她也不可能盯著皇帝仔細看。皇帝身量頗高,她只抬頭看了一眼,心中就不由讚歎了一聲。
  與先前去的宮殿不同,文華閣是皇帝會客讀書的地方,比別的宮殿更肅穆安靜。鄭瓔努力舉止自然大方些,她知道蕭從簡也在看著她,不能給家翁丟了面子,幸好皇帝也沒有問什麼,只勉勵她幾句,祝她與蕭桓百年好合,又賞賜了幾冊新書。
  走出文華閣好一會兒,鄭瓔還是心砰砰直跳。正好蕭桓當值結束,她等了他一道回家。兩人同車而歸,說起方才的進宮鄭瓔還是止不住的興奮。
  “皇帝與我想的不一樣呢!”她與蕭桓新婚,正是最開心的時候,什麼話都藏不住,什麼都想說。
  “怎麼不一樣。”
  “皇帝既有威儀,又很和氣,看上去十分明智,”她壓低了聲音說,“從前不是都說汝陽王是個傻……”
  蕭桓噓了她一聲:“越說越不像話了。”
  鄭瓔笑著靠在他耳邊道:“我明白,這大逆不道的話我只同你說。”
  蕭桓這才沒說什麼,只道:“父親在朝中身居要職,這其中的利害你該明白。”
  鄭瓔本想再辯幾句,想到自己出嫁前長輩的教誨叮囑,便把話咽了回去。她心裡暗暗想,雖然皇帝與她想的不一樣,可皇帝對丞相信賴有加卻是和外面傳得一樣的,她在文華閣一會兒可就看出來了。
  她靠在蕭桓身邊,想到將來,只覺得內心十分安穩。延平元年元月十九,她想,她可得記住這一天。
  延平元年開春之後,朝中有幾件大事。首先就是新年之後開經筵。本朝的經筵從三月開始,每月逢五一次,請的都是名宿大牛,總體由文太傅主持。
  文太傅雖然只留了個太傅的虛銜,但在朝中影響力極大。他做過高宗皇帝的老師,也就是李諭的父皇的老師,之後又做了孝宗皇帝的老師,如今又成了李諭的老師。文太傅是在高宗皇帝繼位之前,還是皇子時候,就為開始為高宗授課了。文家本身就是大族,與許多世家交好,世家子弟若是能通過文太傅的舉薦入仕,是很體面的,因此文太傅在朝中備受尊重。
  即便李諭並沒有受過帝王教育,但他至少有常識,而且看過不少歷史劇。他的常識告訴他,朝廷中不可能是團結友愛的鐵板一塊。文太傅是刷滿了聲望值,蕭從簡是掌握著實權,李諭很難相信這兩人都對彼此沒有芥蒂。
  這一年李諭不是光吃喝玩樂的,也有在觀察,不過近來朝中沒有大事,蕭從簡與文太傅之間依然相安無事,至少李諭在明面上看不出兩人鬥爭的跡象。
  他是期望這兩人不要鬥,因為他要站那邊是很明顯的。而他又不好意思對老年人下手太狠。
  蕭從簡之前應了皇帝的要求,要為皇帝講兵法與歷史。排了他每月一次,一半時間講兵法,一半時間講歷史。
  不過蕭從簡還沒上課,李諭就後悔了。蕭從簡第一次講課是三月十五,兩天之前蕭從簡就將厚厚一遝文書交給了李諭。
  “這是什麼?”李諭十分詫異。
  蕭從簡道:“這是臣要為陛下講解的內容,請陛下先過目。”
  李諭立刻就懂了,這就是所謂的教學大綱。
  可怕的是,這是蕭從簡全部親手寫的教學大綱,他認得蕭從簡的字跡。李諭不由一聲感歎:“丞相……”
  蕭從簡道:“陛下提前看了,我再講解,更易記住。”
  李諭不由面紅耳赤,他到現在看書面文還是磕磕絆絆。他用韓望宗做文秘,一個很大的工作就是幫他翻譯。這件事情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蕭從簡之前也詫異過,說他該補的最基礎的東西。
  蕭從簡是怕他正式上課的時候聽不懂,因此要他提前預習。
  李諭回頭就把韓望宗找來,要他陪自己用功。韓望宗看了這本大綱,也感歎了句:“丞相這是真要給陛下上課啊。”


第42章
  蕭從簡是真要給皇帝好好上課, 倒不是說其他老師不想好好上課。畢竟這是難得的能給皇帝灌輸自己政見的好機會,皇帝還必須坐著聽一兩個時辰。
  但就算是學術大牛,教學水準也有差別。何況皇帝還有些私人情況。
  李諭聽其他人的課, 雖然努力去聽,不幸在有些時候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有的是因為口齒口音, 有的是太晦澀難懂。正好春天好時節, 天氣和暖,和風煦日, 在老先生語調悠長的講讀,李諭只覺得四周是那麼安靜, 舒適, 他努力睜著眼睛,但視線中的畫面漸漸失焦……
  一會兒恍惚醒來時候,皇帝覺得自己好像並沒有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蕭從簡講課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首先他不老, 其次他好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蕭從簡不像老先生們滔滔不絕沒完沒了, 他節奏感很好, 用典少,更通俗易懂,講完一小節就會有個小結,中間還不時看看李諭,似乎是為了確認李諭有沒有聽懂。
  李諭與他目光相觸,總是不由自主就點點頭——他當然不能肯定自己百分百都聽明白了。只是蕭從簡不論講什麼都很有說服力。蕭從簡說什麼他都同意。
  蕭從簡準備經筵時候就考慮過了,必須深入淺出,皇帝才能吸收點兒。不過他講課時候,總能感覺到皇帝的視線,一抬頭看皇帝,皇帝就在沖他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
  這倒讓他有些擔心起來,皇帝到底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在裝模作樣。
  經筵並不是上完課之後就結束了。上完課之後,一般會有茶會,碰上特別日子,會有宴席。本意是犒勞先生的。正好時下人都愛茶會,煮茶是件風雅事。宮中自然也常有茶會。
  李諭現在還是經常指點宮中的禦廚。只要是皇帝指明要的新菜式新點心,在宮中立刻都會風靡起來。李諭覺得正月時候水果湯圓的改良不太成功,只有顏色好看。然而靠顏值在宮中頗受少女們青睞。乳酪餅乾在口感上是最成功的,因為原料基本與後世無異。李諭不過傳話告訴廚房大師傅一個大概,就被完美地複製了出來。然而因為顏色比較質樸,廚房嫌棄上色不夠好看,只將這小餅乾上印些花紋,當做鑲邊的點心。
  然而李諭在茶會上注意過了,這種小點心似乎對了蕭從簡的口味,蕭從簡很少吃其他果子,只會拈幾片這種新點心。
  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發現,這根本就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是李諭就是忍不住。若感受不到這種樂趣,暗戀就不成暗戀了。
  這日茶會結束之後,李諭又單獨留蕭從簡一會兒。眾人早習以為常,皇帝不管什麼事,事無巨細,都愛與丞相商量。
  等參加經筵的其他人都退下了,李諭從袖中取出份精緻的手抄小本。蕭從簡接過來,打開了一翻,不由一笑。
  李諭留心了平時蕭從簡在宮中宴席時候下筷多的幾樣菜,命人將這幾樣的宮廷菜式抄下來。蕭從簡雖然只瞄了一眼,也看出上面幾道菜都是自己喜歡的。
  他謝過了皇帝。
  李諭又道:“這是小事。朕還有一件大事想問丞相。”
  他頓了頓,收斂了神色,問:“丞相想對外用兵嗎?”
  蕭從簡居然又笑了。他原來以為皇帝問的大事大不到哪裡去,但這次皇帝終於是問起了件大事。他以為皇帝會一直裝聾作啞下去,把事情拖到最後才出手。
  “陛下,”蕭從簡雖然感慨,但他拿不准皇帝的態度,“用兵是大事。”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李諭剛上了課,現學現賣。
  這段時間以來,李諭並不是完全不思考國事——當然,他有自知之明,若自己一股腦把自己的思考說出來,恐怕朝中大臣很快就會發現他完全是個政治素人,一個白癡。雖然原來的汝陽王也被人當白癡,但這兩種白癡多少還是有些區別的。
  但這幾個月下來,他從原來的兩眼一抹黑,到開始漸漸看到一些東西。雖然朦朦朧朧,看得模糊,但一個大輪廓已經逐漸顯現了。
  就好像突然有一天,李諭就把所有線索都拼湊起來了。所有朝會上的議論,周圍人的明示暗示,他想了好幾個月,終於十分確定了一件事,就是朝中有人想對南方邊境用兵。
  李諭補了歷史,知道其實本朝的用兵從開國打下天下之後,並沒有徹底停止過。高宗皇帝時候有兩次大舉出兵,就是蕭從簡一戰成名的時候,不過那兩次都是對北方用兵,從此北方安寧。
  之後高宗停止用兵,留些時間給國家休養生息,對南邊用兵的事情暫時按下。幾年後高宗駕崩,國喪時期,不宜出兵,孝宗繼位之後沒兩年,又駕崩。今年到了延平元年,總算安定了些,出兵之事眾人終於漸漸議論開始多了。
  李諭想起之前蕭從簡說過“陛下的天下,不只是在京中”,想起了馮家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貢馬匹,許多點點滴滴都可以相互映襯。
  今天他終於把話挑明瞭,問蕭從簡:“依丞相所見,該不該對南邊出兵?”
  蕭從簡看向皇帝,他終於點了點頭。他會好好向皇帝分析眼前的境況。皇帝笑了起來,那笑容讓蕭從簡想起當年的高宗,那時候他才露頭角,高宗當年也一樣這樣問過他——“以樸之所見,現在是不是對北邊出兵的好時機?”
 

第43章
  蕭從簡從宮中一回到家中,就命人叫蕭桓到自己書房來。
  侍從很快來回話,說蕭桓還沒有回府。蕭從簡並不很拘束蕭桓,他知道年輕人想要在外交友遊玩,管也管不住。何況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蕭桓從小就知分寸,這個優點是隨了母親。
  蕭從簡就叫幕僚先拿了地圖來,他將已有的幾份地圖和最新收到的消息一一對比。高宗還在時候,就說過南邊必有一戰,總得要徹底掃平。只不過當時北方更危急兇險,兩線作戰太過吃緊,因此先暫時將南邊放下。
  這兩年對外用兵的國力早已經足夠,蕭從簡心中早就有一套方案,等的無非就是一個時機而已。
  與幾個幕僚議論了許久,有人顯出疲態,蕭從簡就讓他們先退下了。他獨自又在書房等了一會兒,侍女來剪過一次燭花,蕭桓才終於回來。
  蕭從簡見他並沒有大醉,衣著整齊,就沒有責怪他,只問他去了哪裡。
  蕭桓只說去了舅舅家。蕭從簡知道他一向與舅舅家的幾個表哥交好,他也樂於看蕭桓與妻子娘家關係密切,便不再問。蕭桓反問:“父親等我,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蕭從簡道:“皇帝今天問起了對南邊用兵的事情。”
  蕭桓差點跳起來,他按捺住自己的激動之情:“父親如何說?”
  蕭從簡淡淡道:“這事情我還在斟酌。即便下了出兵的決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今年年中之前,先屯兵吧。”
  蕭桓聽到父親這麼說,就知道出兵十有八九是勢在必行了。他到底還是少年,說起打仗,臉色都發紅了。蕭從簡看著他這樣,不由想起自己當年,十八歲為將,並沒有半分喜悅興奮。
  蕭從簡搖搖頭,道:“今天晚了,不說了。”
  蕭桓笑著應了是,他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似乎比回來時心情好了許多。蕭從簡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應該張口叮囑蕭桓些什麼,但還是沒說出來。
  他想,罷了,何必要蕭桓事事都像自己。他當年可沒有一個做丞相的爹。
  夜深時候蕭從簡躺在床上,又想了半天事情才睡著。
  宮裡這邊李諭倒是躺下的早,只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下午和蕭從簡談了很久。蕭從簡說著說著幾乎為他把全國的情況整個梳理了一遍。各州的人口,財富,交通,尤其是南方六個州,再延潯江向上到最富裕的雲州,湖州,用兵之後可以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南邊邊患由來已久。大盛立國之前,與高祖皇帝爭天下的幾人都被消滅,只剩下一人叫做楊鼎成的,見大勢已去,知道自己已無力與高祖相爭,領著不到一萬人馬,帶著搜刮來的大筆錢財,逃竄至烏南國。
  楊鼎成去烏南國起初是受烏南國國王庇護,幾年之後就殺了老國王另立新王,自稱國師。高祖正邊正忙著平定中原,暫且讓楊鼎成蹦躂。烏南小國,自古向中原稱臣納貢,翻不了天。
  高祖稱帝開國那一年,楊鼎成已經病死,他的兒子在烏南也改朝換代,自立為王,從此烏南國王都為楊氏子孫。楊鼎成兒子比楊鼎成更為狡猾,高祖在位時,起初十幾年間都老實稱臣,納貢頻繁。後來楊家在烏南坐穩了王位,高祖又年邁病重,無心朝政,烏南那邊就開始推三阻四,不再殷勤朝拜。
  從此楊家就在烏南國十分快活。大盛不缺小國那點納貢,關鍵在於名義和歷史。烏南國在幾十年間不斷騷擾邊境,大盛不勝其煩,大軍雖然不曾出動,但小型戰役隔段時間就會有。
  烏南前幾年安靜了些,這幾年又開始騷擾邊境,甚至在邊民中有了傳說,說大盛皇帝立國不正,註定李氏皇帝都會死於非命,代代早亡,遲早天下都歸楊氏所有。
  不巧在高宗皇帝不算長壽,之後孝宗皇帝又是少年而夭。竟有不少人信這套。
  李諭還是第一次從蕭從簡這裡聽到這件事。這傳言太過惡劣又太過不祥,民間雖有傳聞,朝中卻都捂著,斷然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誰都怕說出來觸了黴頭,給了政敵攻擊的把柄。
  蕭從簡說出來時候,李諭聽著只覺得一股惡寒。
  當然他是不相信這些的,只是這神神叨叨的詛咒有斜教風格,他吃不消。
  夜深人靜時候躺在龍床上想想,李諭又乍喜乍憂起來。蕭從簡對他,似乎是越來越真心相待,至少在君臣這一層關係上是。這是喜。然而他們的君臣關係越穩固,另一種關係的可能性就越發遙遠。這是憂。
  李諭睡意朦朧時,還忍不住在心中自嘲——魚與熊掌啊魚與熊掌,對他來說,到底哪個才是熊掌?做丞相的蕭從簡,還是做情人的蕭從簡……


第44章
  第二天李諭見到蕭從簡的時候,兩人目光一相接,李諭只覺欲言又止,他心中掛念著許多事情,竟不知道該和蕭從簡說什麼好了。
  好在蕭從簡永遠比他淡定。
  再大的事情也得一步一步來,或者說,正因為是大事,所以才要把根基夯實了的,不能草率。
  眼前還另有一件大事,就是朝中開始準備今年的科舉開考了。去年因為孝宗皇帝駕崩,因此科舉暫停。今年開始所有事情都步上正規了,科舉大事,早早就開始準備。
  據李諭所知,這個世界的科舉制從大盛朝開始,到現在為止開始才四十年左右,因此還沒有形成李諭印象中,科舉末期那種死板的爛熟體制。
  這時候的科舉制還是個年輕而先進的制度,因此還有許多改進的餘地。還沒有根深蒂固無法撼動,這時候的人也沒有意識到科舉制度會延續多長時間。但李諭知道。
  眼前的科舉,就是各地的學子彙集到京中,九月開考,來年四月放榜。人都說帝京春天最美,不僅僅是滿城花開,賞花人美,也是因為春天時候全國才俊學子齊聚京中,詩會酒會不斷,意氣風發者有,傷心斷魂更多。
  李諭認為這延平元年的第一次開科舉很有紀念意義,之前就提出過,今年上榜的人數要增加,讓學子們高興高興。
  皇帝的提議,蕭從簡表示研究研究,之後便沒了下文。
  今天李諭又想起來這事情,眼看著馬上就要開考了,今年各科的錄取人數總該定下來了。於是他又向蕭從簡問起。
  蕭從簡反問他:“陛下想增加多少人?”
  李諭想了想說:“進士科錄三十人左右。”
  蕭從簡立刻說:“太多了。”
  李諭看過之前的數字,最多的一年進士科錄了二十三人,少的時候只錄十人也是有的。他一張口要錄三十人是太多了,他知道太多了,蕭從簡不可能答應。
  “不多一點,怎麼顯示皇恩浩蕩?”他只是在和蕭從簡討價還價。
  蕭從簡問他:“陛下,若真錄了三十名進士,陛下打算如何安排他們?明年陛下又打算如何?”
  李諭道:“錄取的進士如何安排,這就是丞相的職責了……”
  至於明年的考生怎麼辦——明年當然不可能還錄這麼多。李諭心裡清楚明白,年年都擴的話,不消二十年冗員就是個大問題。
  “至於明年,明年的考生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了。”李諭這話一出口。蕭從簡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頗不贊同,似乎怪皇帝太過任性。
  李諭只是笑,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靠近蕭從簡溫柔道:“丞相,出兵之後就是用人之際,招攬了人才,還怕用不上?”
  蕭從簡才不會這麼輕易動搖,而且他也知道皇帝是在討價還價,他還知道皇帝想要籠絡人心的小心思。
  “陛下,三十人太多了,”他側過頭向皇帝眨了眨眼睛,同樣柔聲說,“臣會很為難。”
  他一轉頭一眨眼,都仿佛在空氣裡帶起無形的漩渦,連帶他小小的示弱,將李諭的目光牢牢吸引住。
  “嗯……”李諭含含糊糊,差點忘記自己該說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幸好蕭從簡不是女人,不然他可以為她亡國。他心甘情願為她亡國。
  “那……一定要保證有二十人……”李諭說。他不爭氣地主動讓價。
  蕭從簡笑了,這次是真笑,他不知道皇帝為何這麼快就鬆口了,但這個數字在他預期之中,完全可以接受。
  “臣明白了。”他說。
  雖說要到九月才考試,不過開春之後就陸續有趕考的學子進京了。有錢的富家子弟早早就在書院附近租好了獨門獨院的房子,越靠著國子監越好。不那麼闊綽的就幾人合租,還能順便切磋學習。還有些乾脆借宿佛寺中,雖然清苦些,卻是另有一番經歷。
  靈慧寺在燒毀之前就常常接待借宿的書生,去年一場大火燒毀了,今年不少從外地趕來的書生到了靈慧寺才知道這場大火。
  無寂受靈慧寺的師叔所托,幫幾個書生介紹去其他寺院住宿。這幾人都是考了好幾年的,之前都住在靈慧寺,因此與靈慧寺的僧人相熟。
  無寂見到皇帝時候,也說起這件事情。李諭對苦學的學生一向敬佩,不由感歎幾句。他又端詳無寂,只覺得春色盎然中,無寂的氣色卻顯得不是很好,顯得有些懨懨的。
  李諭打趣道:“你一個小和尚,怎麼也傷起春來?”
  無寂赧然無語,李諭喜愛他靦腆,又道:“若有什麼不適,朕就叫太醫給你看看。”
  無寂只說無事。然而回去之後,李諭不放心還是叫太醫去給他看了病,回來太醫稟了皇帝,說是小病,沒什麼大礙。只是暫時不能進宮了。李諭自然不會勉強,只派宮人送了些藥,帶話給無寂,叫他好好養病。
  三月底時候,李諭按照蕭從簡說的,先探探朝中幾位老臣的口風,對出兵南邊怎麼看。
  最主要就是文太傅的看法。李諭原來想著,朝中既有蕭從簡這樣的主戰派,那一定也應該有主和派。文太傅不一定會附和蕭從簡的想法。
  沒想到文太傅一聽,竟然態度十分自然,道:“陛下,出兵烏南是應該的,早就該出兵了。”


第45章
  文太傅這毫不猶豫, 十分支持的態度,叫李諭很吃驚。
  他原以為文太傅不會這麼乾脆地站蕭從簡的。之前有些小事,文太傅都在他面前嘀咕過蕭從簡,認為蕭從簡這裡那裡的做得不夠或不對。這樣的大事,文太傅反倒沒意見了。
  李諭心中就存了疑惑。
  不過他依然說:“既然太傅如此想,那就再好不過。朝中上下一心,烏南一戰定能大獲全勝。”
  文太傅笑笑, 道:“陛下, 臣與蕭丞相, 雖偶有齟齬,但奉公之心,並無二致。”
  李諭當然不全信他這話,但這漂亮話實在挑不出錯處。
  文太傅就輕輕將這話題揭過,轉而說起科舉和其他事情。李諭心中卻有一種預感, 這老狐狸,不可能不拿這件事情做文章。
  文太傅臨走前, 李諭還是忍不住又問一遍:“對南邊出兵一事,太傅確無異議?”
  文太傅已經顫巍巍站起來了, 聽到皇帝這麼問, 也沒坐回去,只說:“陛下……”
  李諭敬老,上前扶了他一把,聽他把話說完。
  “臣以為,南邊的匪患, 早就該出兵了,彈丸小國,草寇而已。丞相等到今天,也許自有考量,”他頓了頓,“自有他的考量啊……”
  李諭算是聽出來他話裡的意思了。這話裡意思是還怪蕭從簡了。總之是早也不好,晚也不好。蕭從簡提出來的事情,肯定是有私心在裡面。
  李諭在心中一笑而過,只裝沒聽見。
  文太傅對出兵一事只是雞蛋裡挑骨頭,還只敢暗搓搓地挑,具體什麼毛病根本說不出來,李諭才不會輕易被他挑動。
  到三月下旬,中樞要員都知道今年開始要往南邊屯兵的事情了。蕭從簡安排了兩次小會,專門討論了屯兵和出兵事宜。第一撥士兵有一萬,都是精兵悍馬,其中從京畿調撥兩千,計畫在四月間全部集合駐紮完畢。
  李諭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軍事會議。當然,拍戲的時候不算,拍戲時候他剿過匪也被剿過。但那都早已寫好的劇本,他知道結局。
  這會兒他坐在首席上,只是表面上鎮定而已。幸好他身邊就坐著蕭從簡,叫他的心不至於落不到底。
  會議結束之後,李諭才覺得放鬆下來,他叫住蕭從簡和其他人,告訴他們過兩日宮中辦賞花宴。三月踏青賞花是習俗,整個三月下來,京中花紅柳綠,大宴小宴不斷。李諭也去宮苑賞過花,不過還沒有宴過群臣。眼看著花已經開到最好,再不辦就來不及了。
  賞花宴宮中常辦,並不出奇。皇帝說了,眾人自然應承下來。不過李諭又道:“這次的賞花宴,朕想設點條件。”
  有人笑道問:“陛下可是想賽詩?”
  李諭搖搖頭,道:“只是一點著裝上的要求,請諸位穿紅色,不管什麼紅,只要是紅就可。誰要穿了藍的,綠的,黃的,就不許入場。”
  眾人都笑了,連蕭從簡也微笑起來。
  李諭看著他,心道,他才不管別人穿什麼,他只是想看蕭從簡穿紅色而已。他常常想,蕭從簡這樣的外冷內熱,才正適合穿紅色。
  皇帝這個提議只是個新玩法,賞花宴上總該有些風流的傳說。大家並無異議。
  蕭從簡沒將這事情放在心上。沒想到他剛回家,宮中的賞賜就到了。宮中有賞賜不奇怪,這次賞賜的卻是幾匹紫紅色織金錦。宮中特意捎了皇帝的話來:請丞相用這些布匹裁制新衣,賞花宴時穿新衣入席。
  這批布匹是織造司新送進宮中的,其中紫紅織金錦最為美麗,一共才十匹。李諭賞了四匹給蕭從簡。
  蕭從簡並不清楚這布匹如何,只知道皇帝十分殷切。他檢查了布匹,雖然十分華麗,但並無逾制之處,於是點了頭,叫人將布送去做衣。
  到了酒宴那天,眾人果然都穿了紅色。春色快盡了,花剛剛開始落,綠色愈濃。賞花人穿梭其中,顏色十分好看。
  文太傅老成,穿了醬色,算是勉強與紅色沾邊。韓望宗穿了酒紅色,正合他新郎的心境。至於馮佑遠那個騷包,竟穿了桃花色,立於花下,十分招蜂引蝶。
  其他人或深或淺,都是紅色。但誰也沒有蕭從簡那樣奪目——至少在李諭眼中是如此。蕭從簡果然穿著那身紫紅織金錦,頭戴赤金冠,李諭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他。
  這樣的人,配這樣的景,才能叫賞春。李諭光是看一眼蕭從簡,就能浮一大白。
  酒宴後半,李諭微醺,只與蕭從簡說話。
  蕭從簡飲得不多,臉色如常,只是眼角微微泛紅。李諭看著,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他想最好的化妝師也化不出那顏色了。
  說到化妝……“今天馮佑遠擦了粉了,丞相看出來了嗎?”李諭說著就忍不住嗤嗤笑出聲。
  蕭從簡當然沒看出來,他完全沒注意。李諭借著醉意,裝瘋賣傻,他繼續笑著說:“好笑就好笑在,他本身就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了,不過太過自戀……這就不足了。當然啦,我不是說美而不自知才好,那樣不是自卑就是蠢,沒有自知之明……”
  蕭從簡一邊聽著皇帝的奇思妙想,一邊神遊。他知道怎麼治國,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皇帝的這些東拉西扯。
  李諭停了下來,忽然道:“唉!丞相……”
  蕭從簡不知道他突然感慨什麼,只溫和道:“臣在。”
  李諭想問他,你知道嗎。你知道自己是這麼美嗎?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你是如何知道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愛慕你的美嗎?
  蕭從簡看向他,看出了皇帝有話想問。
  “陛下,若有什麼苦惱,不妨直說。臣一定知無不言。”
  李諭不說話,他轉過頭去,看看桃花梨花,桃花梨花不說話,他說不出口。那問話說出口也太輕薄了。
  他看到了這一身華服的蕭從簡,就已經足夠。他已經知道了答案——開什麼玩笑,蕭從簡這樣的人,怎麼會沒有自知之明。
  “不用啦……”李諭舉舉酒杯,“朕今天不想去想太複雜的事情。賞花就好。”



第46章
  蕭從簡反省了下自己,他今天並沒有提到任何公務,皇帝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要讓他想太複雜的事情?
  ……大約皇帝是真醉了。
  回想起這兩年他與皇帝的關係,還真是峰迴路轉。他自己都想不到他會和汝陽王這樣……順利。他多少也是感慨的。從前聽說過有紈絝子弟幡然醒悟,好學向上的,只是從來沒親眼見過。汝陽王身上這一番變化,不說脫胎換骨,也差不遠了。
  蕭從簡覺得自己對皇帝該說些真掏心的話了。
  他端詳著微醺的皇帝,道:“陛下的風度與高宗皇帝越來越像了。”
  李諭還沒醉到不清醒,蕭從簡這話是在讚揚他。
  對於高宗皇帝,李諭後來研究過這個未曾謀面的父皇。這個人是出了名的俊美風流。後宮中有關妃子的傳說,高宗皇帝的最多。他寵一個人,能寵上天去。汝陽王的生母雲貴妃就是高宗皇帝的寵妃之一,盛寵之時離世,高宗皇帝極是哀慟,因此雲貴妃臨死時候提出要給兒子一塊富庶封地,高宗一口答應。
  除了雲貴妃,還有皇后,還有n位妃子,女官,宮女,歌伎,個個都有一堆故事。李諭覺得這位高宗皇帝的後宮生活為後世的影視劇提供了極其豐富的素材,隨便拍個八十集宮鬥大戲沒困難。
  不過除去後宮這些男女糾葛,高宗皇帝在政務上並不昏庸。何止不昏庸,甚至還有些建樹。光是對北方用兵成功一條,就註定要寫進史書了。何況他還破格提拔了蕭從簡這樣的名臣。
  高宗皇帝這輩子,想睡的人都睡了,該做的事都做了。除了四十幾歲駕崩死得早了點,這輩子想來是沒有什麼遺憾。
  李諭知道蕭從簡是在誇他,還是在發自內心的誇他。畢竟從蕭從簡的視角來看,高宗皇帝顯然是個不錯的皇帝。直男,還是古代的直男們,絕對不會認為一個皇帝後宮生活豐富了些是什麼黑點。那叫多情,叫天恩廣博。
  李諭低低笑了一聲,他問蕭從簡:“父皇當年十分寵愛過我母妃……不過也沒少愛其他人。丞相覺得他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嗎?”
  蕭從簡可以回答得很官腔,說高宗皇帝真正放在心上的是江山社稷。但也許因為皇帝此時的神情看起來太傷感,他說:“高宗對德懿皇后,可謂殊絕。”
  德懿皇后就是雲貴妃後來的追封。他是在安慰皇帝。
  若是真正的汝陽王,聽到這話從蕭從簡口中說出來,大約真的會感到一絲欣慰。不過李諭並不是,他仍是笑,說:“丞相,你我都清楚,高宗這樣的人,最愛的就是他自己,只有他自己。他並沒有那個唯一,那個真愛。”
  蕭從簡說:“陛下醉了。”
  他本該在皇帝說出更失態的話之前起身離開,但這會兒的皇帝,是叫他真的想起了高宗。他有些好奇,皇帝到底想說什麼。
  李諭說:“好吧,朕是醉了。大概醉了才會說這些。但朕不是高宗,也不會模仿高宗。朕只想……”
  他看向蕭從簡。蕭從簡眼裡有笑意,但很坦然,對皇帝將要說什麼,既像全部知曉,又像毫無所覺。他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
  “朕會把一個人真正放在心上,只要一個人。”他不看蕭從簡,緩緩說。
  蕭從簡沒有勸諫皇帝要胸懷天下,雨露均沾,他多少還是懂的,人年輕時候總會有些想要與眾不同的想法。當年高宗這麼告訴過他:“十幾歲時候真以為自己可以做別人夢裡的一心一意人,直到白頭,其實不能……皇帝做不到。”
  但此刻蕭從簡並不用立刻打破皇帝的幻想,他只說:“願陛下早日尋得所愛。”
  李諭輕聲笑了笑。
  沒頭沒腦的對話就結束了。一會兒之後皇帝的臉色又開朗起來,他看著在花間歌舞的伶人,拍手稱好,笑著叫宮人把采好的鮮花分給各位大人。分到蕭從簡手中的是一大枝灼灼的垂枝桃花。
  蕭從簡盯著這花想了一會兒,只覺得腦海深處哪裡似乎留著一點回憶,但這花其實尋常,他怎麼也想不出來了。
  他沒有回頭,沒有看見皇帝臉上的微笑,那是一點提示,也是一點暗示。
  快到傍晚時候,眾臣都離開了,皇帝還沒有回東華宮。
  李諭讓宮人在宮苑中掛上燈,酒宴上剩下的酒菜點心都賞賜給宮人,讓他們在花園中也隨意玩耍一會兒。
  溫暖的晚風送著花香,小宮女們坐成一團鬥草,笑聲陣陣。皇帝坐在高處亭子上,聽著那歡快的笑聲,心情也舒暢許多。
  “讓樂伶也休息去吧。”李諭吩咐。
  他想了想又問:“今日樂手是有人換了嗎?聽著有些膩。”
  負責樂伶的宮人立刻回稟:“有一個琵琶和一個笛子換了。”
  李諭唔了一聲,他想起來自己似乎曾經賞賜過一個笛手,就道:“朕賞賜過的那個笛手就很不錯,以後都讓他來。”
  宮人應了是。
  皇帝宴過群臣第二天,皇后宴請誥命夫人。皇后對誥命夫人們沒有要求全穿紅,只不過每人都必須要帶一件紅色的東西,或是帕子,或是披帛,或是香囊。各色群芳,爭奇鬥豔,好不熱鬧。
  馮皇后戴了赤金花冠,配上珍珠耳墜,可謂華貴明豔,眾人都讚歎不已。皇后身邊的女官就笑道:“這可是陛下親自為皇后挑選的首飾,說如此顏色才最襯皇后。”
  眾人立刻心領神會,稱讚帝后恩愛,陛下眼光極好。馮皇后只是微笑。
  這套首飾確實是皇帝選的,也確實說了她適合這樣裝扮的話。但感覺離帝后恩愛還很遠。馮皇后說不清楚到底有多遠,但她清楚,皇帝並沒有那個意思。皇帝對她好,只是因為她是皇后,是他的正妻,並不是因為他愛寵她。
  “瓔兒,到我這兒來。”馮皇后招呼鄭瓔,叫她到面前說話。鄭瓔與蕭桓新婚,宮中的貴婦都愛打趣她。
  鄭瓔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到皇后面前說笑。當初蕭家的幾個長輩夫人就是看中她大氣,十分可喜。
  皇后與她說過了話,又從手上捋了個鐲子給她,才放她走了。
  這時候馮家的老夫人來了,皇后便攜老夫人進了內室說話。
  馮家的老夫人是馮皇后的祖母。馮皇后未出閣時候就與老夫人最親。不過老夫人腿腳不便,雖有誥命,但只進宮看過皇后一次。這是第二次。
  馮皇后見到祖母也不禁動容,叫人領了大皇子過來,見見外曾祖母。
  馮家老夫人見了自然是無限歡喜,一口一個心肝,只是疼不過來。兩人感慨完了,皇后叫人將大皇子帶走,又叫閒雜人等退下。老夫人就道:“其餘事情都不管,只要皇帝對你用情深就足夠了。”
  馮皇后苦笑,搖搖頭。她說不出口。
  老夫人瞧她神色,不由奇怪,低聲道:“可是……”
  馮皇后道:“陛下對我沒有那個心思,只不過是看在結髮夫妻的份上。”
  老夫人道:“這就夠了。他一個皇帝,能看重結髮妻子,已經夠好了。”她接著道:“你伯父和馮佑遠那裡都得了消息,說陛下今年下半年,最遲明年就會對烏南用兵,皇后可得打起精神,這可是個關鍵時候。”說著她就握了握皇后的手。
  馮皇后點點頭,心不在焉道:“我明白。”
  老夫人又握了一下馮皇后的手,馮皇后一怔,這下她心中是真明白了。
  馮家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立太子。皇帝若要對烏南出兵,時局很可能會變化。這變動中說不定哪件事情就會觸動皇帝。再加上立太子本身就是一件能穩定人心的事情。她確實應該時刻都打起精神。
  四月時候芳菲已盡,京中沒有了那麼一波一波的人成群結隊去賞花了。暮春時候人都懶散起來,只有借宿寺院的書生還在苦讀。
  淩晨時候,無寂披衣坐在臺階上,他能看到朝陽未起,半殘的花葉上凝著露水。他這幾日格外疲憊,似乎只有淩晨時候頭腦才格外清醒些。
  “啪!”一張紙團砸中了他的腦袋。
  無寂轉過頭,看到對面的窗戶支開,有個書生正嬉皮笑臉沖他招手。
  “小和尚,過來說說話吧!”
  無寂認得那個人,那就是師叔托他幫著找借宿的書生,叫做方覃。方覃生得虎背熊腰,像個武夫,不像書生,然而師叔告訴無寂說方覃頗有才華,可惜出身貧寒,在京中無甚門路。連考了幾年未中,越發拮据了。
  無寂正好最近在碧懷山一帶的寺中養病,與方覃做了鄰居。但兩人很少交談,無寂並不想理這個人。但不知道的,今日鬼使神差一般,無寂走了過去。
  方覃屋裡連茶都沒有,只給無寂倒了杯水。方覃便問道:“我注意你有些時日了,小師父是什麼病?總不見好?我是個雜學家,診脈也是可以的。”
  無寂道:“已經快好了,只是有些懶怠無力而已。”
  方覃與他攀談起來,說:“我聽大和尚說,你曾進過宮,為當今陛下講經,這可了不得。陛下是個怎樣的人?”
  無寂不願意多說此事,只道:“陛下很仁慈和藹。”
  方覃見問不出什麼,也不生氣。他又仔細看看無寂,道:“小師父身負皇恩,應當神采飛揚才是,怎麼仍是愁眉苦臉,悶悶不樂?”
  無寂忍不住反駁:“這只是入世人的想法……”
  方覃笑道:“好,好,好。原來小師父還被紅塵誤了。”
  他想想,打開箱子,取了一包書,遞給無寂:“小師父不要整日誦經了,看些別的閒書也好。”
  無寂以為他給的是什麼不正經的書,不肯接。方覃哈哈笑了,道:“放心,只是些詩三百,春秋戰國而已。”
  無寂打開一看果然是,便道:“這怎麼是閒書呢?科舉不是正考這些?”
  方覃道:“對我們俗人來說是正書,對小師父來說,可不就是閒書了?”
  無寂無話可說,便接了過來,聊做消遣。
  過了段時日,宮中又有人來問無寂情況,無寂自覺精神好多了,便回了大興寺。皇帝聽說無寂回來,又召他入宮。
  李諭見到無寂,立刻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番,才道:“病了一場,瘦了不少。”
  原本還有些稚氣的面孔如今已經褪去了嬰兒肥,完全是青年模樣了。
  講經之前,李諭慣例問問無寂在外的見聞。無寂猶豫一下,沒有說起給他“閒書”的方覃。
  講經時候,無寂這次準備不夠,只是泛泛而談,大多是從前講過的內容。不過皇帝也不是什麼真正的佛法愛好者,也就這麼隨便一聽,神魂不知道在哪裡。
  無寂講完了,皇帝還在神遊天外,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歎了口氣,道:“這時節就是容易生病……”
  無寂說自己已經全好了。皇帝微笑著,憐惜道:“朕知道,你年輕,應該更加強健才是。”又閒話幾句,之後命宮人送無寂出宮。
  無寂離開時候,見到有兩個禦醫模樣的人匆匆入內,他心中了然,難怪皇帝今日魂不守舍,看來是有誰病了,似乎十分嚴重,讓皇帝十分掛心。但他不可隨意打探,只好按捺下,跟著宮人離開。
  病了的是蕭從簡。最近事多,他忙得不可開交,又是春夏交替時候,因此發了熱還有些咳症。蕭從簡自認為是小病。李諭不管,一股腦派了四個禦醫過去,輪流守著蕭從簡,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本來就是小病,倒把一群禦醫和丞相府都搞得十分緊張。皇帝甚至還想出宮親臨丞相府去探病,自然是被蕭桓攔住了。
  “陛下若去探病,朝中會恐慌的——眾人會以為丞相已經病入膏肓了。”李諭只好作罷。
  蕭從簡在家休息兩日,自覺好多了,已經開始在家辦公了。李諭這才放下心來,不過還是傳話給蕭從簡,要他多休息幾日。
  蕭從簡在家養病,其實也不得清閒。皇帝礙于身份不能探病,但其他人可以。蕭從簡只見那麼一小撮,其他都讓蕭桓和鄭瓔擋了。
  蕭桓到晚間才應付完最後一個人,正好鄭瓔那邊也清理好了禮單和回禮。小倆口問過禦醫,一起回到房中。
  蕭桓向妻子道:“這幾日辛苦你了,多謝。”
  鄭瓔笑道:“就這樣謝我呀?聽說皇帝都會給皇后親手挑選首飾呢。”自從賞春宴後,京中的貴婦無人不知皇帝對皇后的恩愛。
  她對蕭桓什麼都滿意,一腔愛戀,只是有時候蕭桓太穩重了些。她巧笑道:“好了,不求你為我親手選首飾,你就親手為我摘了釵子吧。”
  她在他面前垂下頭,蕭桓不做聲,輕輕摘下了最上面的鳳釵。
  蕭從簡在家休息也沒閑著。四月中旬時候,在烏南邊境已經集齊了一萬五千名士兵。再加上原駐軍,這麼多人的日常供給是大問題。自從屯兵開始,物資就日夜不停開始運往邊境。
  蕭從簡依然要處理日常事務,一邊盯著供給,一邊時刻盯著烏南國,簡報上任何動靜都不放過。
  蕭從簡病好之後入宮謝恩。李諭與他見面一交談,立刻就知道蕭從簡並沒有怎麼休息,該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落下。
  “唉,丞相……”皇帝只是這麼說。
  蕭從簡腹誹,皇帝都要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了,念叨來念叨去他也不知道皇帝在感慨什麼。他自認為身體好得很,不把一點小病當什麼。
  兩人談了一番政務,李諭就堅持留蕭從簡在宮中用膳。
  蕭從簡吃得不多。皇帝也像懷著心事。兩人都是食不言。宮中竟靜悄悄的,待宮人收拾走食案。李諭才道:“丞相若實在繁忙,不如晚間就在臨虛閣中辦公。朕已經命人將那裡重新收拾了一番,房間擴得更大些,也更舒適些。”
  蕭從簡點點頭,還未說話。皇帝又道:“朕晚間也要用功了,最近要將經筵上要用到的書都過一遍。”
  他是在委婉地告訴丞相,自己不會隨意跑去臨虛閣。
  蕭從簡差點都要感覺愧疚了,不過還是矜持道:“陛下用功是萬民之福。”
  李諭又看了一眼蕭從簡。蕭從簡其實還是略有病容,不過因為一雙眼睛太過神采奕奕,因此並不憔悴,反而看上去精力充沛。
  “丞相,朕如今真的像高宗皇帝?”李諭問蕭從簡。
  蕭從簡沒想到皇帝還念著那句話,他寬慰皇帝:“陛下將來定能成為治世明君,功蓋高宗,直追高祖。”
  李諭就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第47章
  今年夏天皇帝去了碧懷山行宮避暑。今年因為準備對烏南用兵,因此將秋獵取消了,秋天會在京郊搞個校閱軍陣,誓師大會。再加上秋天時候還有科舉開考,會是朝中最忙的時候。
  李諭只覺得今年全都是大事,時間根本不夠用。因此夏天是難得喘口氣的時候。
  碧懷山下綿延數十裡,作為一道天然的屏障護衛著帝京。行宮散佈在山間,風景與氣候在夏天都很宜人。
  李諭抵達行宮的第二天傍晚,就帶著幾個孩子去遊船。
  宮苑也可遊船,但宮苑湖泊遠沒有山野間的行宮湖泊大。
  李諭穿著便裝,躺在甲板上,看幾個孩子胡亂揮著魚竿,和宮女們笑鬧。他叫大皇子:“阿九!阿九!過來!”
  阿九蹬蹬蹬跑到李諭身邊,李諭坐起來拿過他手裡的魚竿,教他:“這樣提,輕輕提,不要猛甩上來。輕點,懂嗎?”
  阿九點點頭。李諭拍拍他的背:“去吧,去教瑞兒。”
  一會兒就聽到阿九大喊:“不對,不對!父皇說要輕點兒!”
  李諭看著幾個小孩扭做一團,不由笑笑。
  大皇子小名阿九。九數字最大,又取久的諧音。因此從小身邊人都叫他阿九或九郎。
  阿九長得圓滾滾的,看不出像皇后還是像李諭更多,但小孩子總是可愛的。
  二皇子小名瑞兒。母妃是汝陽王的寵姬呂氏,李諭封了德妃之後,也把她晾一邊了。瑞兒長得像德妃,膚色像雪一樣白,不過一樣鬧騰,並不文靜。
  要說兩個兒子李諭更喜歡哪一個,他還真說不出來,不都是小天使麼。如果天下可以像其他遺產一樣分割的話,他真心願意把天下分成三份,給三個孩子一人來一份。
  但這是夢話。兩個兒子之間,他總得立一個太子。
  李諭正想得入神,一隻什麼東西猛得往他肚子上一撲。
  “父皇!”
  李諭嗷的一聲。
  能這麼肆無忌憚的,只有他的小公主。
  “妞啊,”李諭抱起她,彈彈她的腦門,“你想壓死父皇嗎?”
  小公主直笑,摟著李諭的脖子,膩也膩不夠。
  天色暗些時候,李諭讓宮人將孩子們送回去。他一個人在船上又在湖面上漂了一會兒,山林與湖泊之間,清涼無比。
  回到宮殿時候,已經是掌燈了。才到行宮,有些東西還沒有完全整理好,李諭帶來幾箱子的書都放在書房中,靜靜堆放在書架下。他特意吩咐了,這些東西不許別人動手歸置。
  第二天一早,蕭從簡過來時候,李諭正坐在院子中的古木下,一邊吃早飯,一邊翻書。見到蕭從簡來了,他合上書,問:“丞相一早來,有事?”
  他叫宮人為蕭從簡添了座。蕭從簡只喝茶,道:“烏南派國使來京了,想來覲見陛下。”
  李諭噗嗤一笑,差點把水噴出來。他現在開始覺得好玩了。他問蕭從簡:“烏南有幾年沒有派使臣前來朝貢了?”
  蕭從簡說:“十一年。”
  李諭道:“不容易啊,走了十一年才走到京城。”
  蕭從簡笑了笑,說:“陛下,臣已經安排了,讓禮部將人打發走。”
  李諭想了想,說:“朕倒想見見。都說烏南國人狡詐,現在的烏南楊氏王室尤其狡詐。難道還能有三頭六臂不成?”
  蕭從簡不太贊同。能面聖覲見是小國國使的榮幸,烏南好多年不來朝貢,今年迫於形勢,這才急忙來協調,已經遲了。
  不過李諭堅持:“朕要親眼看看,他們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蕭從簡見他堅持,便委婉道:“這其實也是烏南慣常使用的手法。一時服軟,送上金銀和美女,然後老實一段時日。不久又故態復萌。”
  李諭心情正好,聽了這話,拖長了聲調道:“美女……朕確實聽說烏南的美女出名。丞相是怕朕被異國的美女迷了心智?”
  蕭從簡端起茶杯的動作就頓了頓,他還真對皇帝不太放心,並不覺得這個笑話好笑。
  過了幾日,禮部安排妥當,前來覲見的周邊幾國國使都被召來行宮,其中就包括烏南國使。李諭花個半天時間見他們,烏南國使被排在最後一個。
  前面幾國都是例行公事,到了宣烏南國使的時候,周圍空氣都有些微妙。李諭仍是笑容滿面,向身邊人道:“大家都想見見烏南國使,聽聽他說什麼,看看他給朕獻上什麼吧?”
  蕭從簡也在一旁,本來這種完全儀式性的場合他是不會來的。但今天不一樣,他還是抽時間來看看。皇帝說這話時候,目光與他相接,又擠眉弄眼的,像在等一場好戲。
  烏南國使是個瘦小精幹的中年男人,說著一口流利的大盛官話,與其他各位國使相比儀態算中等,不好不壞。不過一上來就把馬屁拍得震天響,一會兒誇皇帝是天上的太陽,一會兒誇皇帝是地上的大海。
  李諭只是微笑著聽了。國使又遞上國書。禮部的人接了轉呈,李諭只擺擺手,沒有看。
  烏南國使臉色微動,立刻道:“臣此番進京,帶來了烏南珍奇,特獻于陛下。”
  李諭這才坐正了,像來了興致一般,道:“哦?是什麼樣的珍奇?”
  有兩隻箱子抬了上來。箱子不大,李諭看著也就普通行李箱大小。宮人上前打開兩隻箱子,眾人都盯著箱子,不由有些低低的議論。
  大家都以為箱子裡裝的是珠寶,沒想到裡面裝的竟然是活人——一隻箱子一個,兩個少女像花瓣打開一樣從箱子裡舞了出來。
  那是兩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膚色潔白,極為纖細柔韌。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紗裙,半露胸部。有些大臣已經非禮勿視,扭頭不看了。
  蕭從簡看向皇帝。皇帝臉上的笑容加深了,身子前傾,似乎看得極其入神,一副玩味的神態。
  他出聲提醒:“陛下。”
  皇帝看也沒看他,只沖他擺擺手:“噓。”
  蕭從簡不動聲色,看向烏南國使。烏南國使一臉笑意,只盯著皇帝。
  等少女們一曲舞完,皇帝連連拍手:“妙啊,妙。這樣柔韌的身體,朕很久沒有看到了。”
  這句話並不假,這兩個姑娘技術確實玩得溜。要放在將來,會是多好的體操人才啊。不過之前吹的烏南出美人顯然也就不過如此。宮中容貌比這美的多了去了。
  而且顯然烏南的資訊比較滯後,還以為皇帝喜好嬌嫩少女。
  不過這樣也好,李諭正好發揮一下。他立刻叫宮人將兩個少女帶下去,要“另行安排”。
  烏南國使覺得皇帝正是龍心大悅時候,小心道:“陛下,近來大盛在與鄙國的邊疆陳兵數萬……”
  李諭漫不經心撓撓脖子:“竟有這樣的事嗎?”
  他看了眼丞相,蕭從簡幾乎看不出來的搖搖頭。
  李諭打斷了他:“好了,天氣炎熱,朕也乏了。國使先暫且退下吧。有什麼事,日後再談。”
  烏南國使面上恭敬,心中暗暗期盼著皇帝是要立刻趕去品嘗他剛剛收到的禮物。
  等人都退了,蕭從簡才問皇帝:“陛下打算如何處置烏南國的國禮?”
  李諭道:“當然是收進後宮好好寵愛了。”
  蕭從簡一個無比銳利的眼刀,李諭當然知道丞相是為什麼生氣,但他仍可想像並享受一下那是丞相在吃醋。
  “陛下忘記了前幾日說過什麼了?”蕭從簡道。
  李諭笑了起來,當著丞相的面,叫人將兩個烏南女送去浣衣房,不給她們絲毫機會。
  “丞相不覺得好笑嗎?”李諭想想剛才的事情還想笑。
  蕭從簡說:“國家大事,豈能兒戲。”
  但他說完就笑了。
  李諭就知道蕭從簡會覺得好笑。


第48章
  蕭從簡本不該覺得這事情好笑的。皇帝其實根本沒有見烏南國使的必要,結果皇帝不僅見了,還裝出一副被烏南舞女迷住的樣子。
  烏南國使這會兒應該是喘過氣來了,正在行館裡暗自得意,準備寫信回去報喜邀功。
  想想這情形,蕭從簡還是覺得有些好笑的。
  只是皇帝這玩笑說假像假,說真似真,再加上皇帝看到舞女時候的神色太過著迷,蕭從簡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過了兩日,蕭從簡終於還是忍不住又試探了一回皇帝。
  “烏南國使的行館命人監視著,他送往烏南國內的信我們截了拆開看了。”
  李諭一聽就來了勁頭,問道:“如何?”
  “國使認為陛下並無征戰之心,對舞女十分滿意;出兵一事,還有斡旋的餘地。大約接下來幾個月,國使都會在京中奔走了。”
  李諭微笑道:“那這段時間更得盯緊他了。”
  蕭從簡道:“這是自然。不過只要陛下心志堅定,明察秋毫,他就無機可乘。”
  李諭聽出這話裡似乎還有不放心他的意思,便笑道:“難道丞相是還不放心那兩個舞姬嗎?”
  蕭從簡聽到皇帝這樣說,反而覺得自己是多此一問了。
  李諭誠懇道:“丞相才比伍子胥,朕卻不會做夫差。”
  他那天只是玩心忽起,想著麻痹下烏南國也不錯。沒想到演技太好,弄得連蕭從簡都覺得他其實有些捨不得那兩個舞女了。
  “不過……”李諭又低聲笑道,“丞相要實在不放心的話,可以時時刻刻伴朕左右,以作監督。”
  蕭從簡以為皇帝是在開玩笑。
  但是君無戲言。
  接下來兩天皇帝果然去哪都要丞相陪著。看馬球時候要丞相陪著,去遊船時候要丞相陪著,在書房辦公時候也要丞相坐一邊,兩人對坐辦公,順便還能給他輔導功課。
  啊,快樂的夏日!
  蕭從簡坐在皇帝對面,正低頭看公文。李諭不知不覺就盯著他看。丞相的額頭一看就是個聰明人,線條優美飽滿。丞相的眼睛垂著,只能看清楚睫毛,並不濃密——男人的睫毛要那麼濃密幹什麼,丞相這樣就好。丞相的鼻子很挺拔,十分英氣那種,但大小合適。丞相的嘴角也很好看……
  怎麼看怎麼好看,怎麼看怎麼妥帖。
  李諭的目光順著蕭從簡的五官畫了一遍,落到他的頸間。喉結那裡泛著紅痕,是被抓破了。一想到丞相也會怕癢去抓,還把自己給抓破了,李諭就覺得這可愛到不可思議。
  他正想著,蕭從簡又伸手撓了撓頸上的癢處。李諭憋住笑。
  “陛下。”丞相頭也不抬。
  李諭“嗯?”一聲,差點站起來。為什麼有人能把一句尊稱念出班主任點名的效果呢,他想。
  蕭從簡慢悠悠道:“臣已經完全相信陛下不會輕信烏南了,陛下能別瞪著臣了嗎?”
  李諭真的感覺到了冤屈。他看誰誰不覺得他的眼神含情脈脈!蕭從簡都沒抬頭仔細看他的眼神,就斷言他是在瞪他。太他媽冤。
  蕭從簡終於抬起頭——這下李諭是真的在瞪他了。
  然而蕭從簡看了他一眼,奇怪道:“陛下在笑什麼?”
  李諭無奈地歎了口氣。大部分時候蕭從簡的眼光都敏銳得嚇人,有時候又左到天邊去,叫他懷疑他眼神這樣差,這麼多年竟然沒出過亂子嗎。
  當然,這是可以理解的。男人和女人來自不同的星球。直彎有別,也是來自不同星球。再加上時間差,他和蕭從簡,也許是來自不同星系。
  “丞相,陪朕走走吧。”皇帝起身邀請。
  蕭從簡在公文上蓋上印章,做好記號。兩人一起出了行宮。
  李諭請蕭從簡先與他乘船。船向湖泊深處駛去。
  “朕想給丞相看個好東西。”李諭神神秘秘道。
  蕭從簡興趣不是很大,他知道皇帝喜歡搗鼓些小東西。之前宮中一窩蜂地鑽研食譜,搞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食物。李諭還一會兒和他要“番茄”,一會兒要“辣椒”。
  他也算費心應付過皇帝了,命人從番邦找了好幾種茄子過來。但皇帝說這些番邦的茄子都不是“番茄”。他無話可說。
  皇帝還在宮苑裡養過些動物,要地方進獻過一種吃竹子的熊,當成寶貝養著。但那熊著實野性難馴,最後還是放生了
  這次李諭要給他看的好東西,十有八九就這種。
  不過皇帝有些無傷大雅的小癖好也無所謂,喜歡這些東西總比沉迷烏南舞姬強上百倍了。
  等船行到盡頭,他們又換上了涼轎,兩人並肩而坐。一路向山間走去。
  走了一會兒,蕭從簡覺得自己方才可能想錯了——
  越往裡走,就能看到些人了,但是一個個都是身材結實,面色黝黑的工匠模樣。與飼養珍禽的氛圍不一樣。
  蕭從簡忍不住問:“陛下,這是……”
  李諭賣了個關子:“丞相看到了就知道了。朕保證丞相會喜歡。”
  蕭從簡看著李諭,道:“陛下,不會在煉丹吧?”
  雖然本朝對此諱莫如深,但蕭從簡知道本朝還有前朝,皇室宮廷中,總是杜絕不了煉丹。
  李諭噗嗤一笑。他才不會成為一個煉丹愛好者。好歹學過現代基礎科學知識,他害怕重金屬中毒。當然不能夠煉丹。
  “丞相想到哪裡去了,朕年紀輕輕,還沒到要求長生的時候。”李為自己辯解。
  蕭從簡點點頭,他想也是這個道理。
  又行了片刻,才終於到了地方,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凹穀。中間有一大片平整地方,旁邊有山洞,是個天然儲藏東西的好地方。許多工匠模樣的人正在忙碌。
  蕭從簡只看了一眼,頓時就迷住了一樣。
  李諭也不說話,兩人只是看著。
  過了一會兒,蕭從簡才問:“陛下打算叫這什麼?”
  李諭說:“火銃,火器。丞相以為如何?”
  蕭從簡點點頭:“很好。”
  他看向皇帝,皇帝仍是一臉專注地盯著場地上的動靜。
  幾聲轟響之後,有人受了傷,立刻有人將人扶了下去。響聲很快消散在山谷中。蕭從簡道:“看來今次烏南之戰是趕不及了。”
  李諭道:“朕已經命他們日夜趕制調試了。”他看看下面,又道:“不過也許確實來不及。”
  “不過丞相,你可以想想看,不出幾年就可以完全成功了,還能不斷改進。”李諭說。
  蕭從簡沒有說話,他點點頭:“是的,陛下。”
  這可比他原來想像的“好東西”超出太多了!他這才想起來去年冬天時候皇帝曾要他給宮中鍛造司撥一筆錢,物和人。他原以為皇帝是想造鼎,或者是造塔之類,沒想到竟然是躲在這裡造兵器。
  李諭其實還有些羞赧。他原本沒想過要造這些東西。原來只是一個想法,但今年開始他是真的想把這件事情幹出來。
  他原本還怕蕭從簡看了之後不以為然。但是蕭從簡看了之後一臉嚴肅,和來時路上的神色完全不一樣。來時路上蕭從簡還十分輕鬆,當他又在開什麼玩笑的神色。這會兒已經是撲克臉,不知道在想什麼了。
  但是李諭也可以很驕傲地告訴蕭從簡,他們已經掌握了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了。雖然大部分功勞是技術工人的。
  “丞相,”回去路上,李諭還是想和蕭從簡談一談,“丞相在想什麼?”
  他聲音輕而緩和。
  回來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又大又圓的夕陽在緩緩向下,山谷間一片金紅色。有一瞬間,這顏色太亮,李諭幾乎看不清楚蕭從簡的臉色。
  蕭從簡沉吟片刻,才說:“陛下,臣在想,武器不同了,戰術與陣法也該變化。”
  李諭立刻猛點頭。
  蕭從簡接著說:“以後該另建一支軍隊,加以學習訓練。”
  李諭心想,這人真是天生的,天才的軍事專家。
  “朕也認為應當如此。”李諭溫柔道。
  蕭從簡看向他,笑了笑。
  夕陽給他的睫毛鍍了一層光彩,李諭只是靜靜看著。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中間產生了。
  也許那只是他的誤會,也許只是他的幻覺,他能看到蕭從簡的眼神變化。
  今天,現在,就是從此刻起,蕭從簡對他也有不能說出口的話了。
  但他知道,那與情愛無關。
  蕭從簡自認為對火銃的前景還不是很有信心,他只能看到一點大概輪廓,如果事情一切順利的話,那當然好。如果不能供大部隊大規模使用,那也無妨它的發展方向。
  剛剛他目睹了火銃的威力,強於箭矢百倍。只是恐怕造價也是十分可觀。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皇帝,終於向他展示了一些與眾不同之處。皇帝將這麼多人安排在這裡,事情井井有條。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然而今天皇帝不主動告知,他根本不會知道。
  這才是這件事最重大的意義之一。他一開始認為李諭可以做一個皇帝,後來他認為李諭可以做一個守成的皇帝。現在他知道了,李諭可以做一個特別的皇帝。他現在發自內心的相信,李諭確實可以超過高宗。
  他沒有告訴皇帝,他無法說出口——在意識到這件事情的那個時刻,他很欣慰,他十分欣慰。
  因為他不必說,他想他不必說,皇帝早晚會知道的。


第49章
  過了幾日,蕭從簡就又給皇帝推薦了幾個人,都是有名的工匠。李諭立刻讓他們加入火銃研發組。
  對技術型人才,李諭是來者不拒。他特別欣賞技術型人才。不管朝中時局怎麼變化,發展技術總是沒錯的。因為技術就是生產力。他是沒指望看到現代化工業化了,但是儘量提高科技水準,總是沒錯的。不期望造福千秋萬代,至少能造福幾代人也好。
  現在的大盛當然是全世界科技水準最高的國家。而且出乎李諭預料的,古代皇朝官方對科技還是很支持的,尤其是在天文星象方面,因為關係曆法和農時。
  而且大盛官方也設有專門的科學研究機構,叫做明察觀。不過明察觀還擔有藏書和搜集的工作,裡面分文文,史,醫,算等幾大科。
  李諭給明察觀改了個名字叫明察院。裡面最高級別的科研人員就叫做“院士”。又給他們增加了預算,尤其是算學,要地方多選些算學方面的人才送來。
  這些舉動花費並不算多——相較大造宮苑寺廟,給一個科研機構增加的預算算不得多少錢。
  而且這也不涉及核心的治政,朝中沒有理由阻止皇帝做這些事。
  夏季消暑時候經筵暫停了,皇帝有暑假。皇子們卻沒有,兩個皇子每天還是得學習一會兒。小公主小一些,先由身邊的女官教著。李諭時不時會檢查兩個皇子的功課。
  不過他檢查功課都不會批評,而是鼓勵為主,孩子才幼稚園的年紀,功課能做出來他就覺得很了不起了。
  這天李諭又逛去兩個皇子的書房。老師正在教兩小兒抄詩經。
  一見皇帝來了,老師立刻行禮。皇子現在的老師都是進士出身,丞相精挑細選推薦過來的。如今給皇子上課,就是將來的好資歷。這個老師也是,叫做徐慨言,年紀不到四十歲,一看就知道是個端正的人。
  李諭讓他們接著上課,自己坐在一邊,一邊聽著,一邊拿紙筆也抄了老師正在講的詩。等孩子們課上完了,李諭就叫他們過來,一手摟著一個,教他們把老師剛才教的詩念了一遍。
  兩個孩子一起磕磕巴巴背了下來,童聲朗朗,聽得人就有精神。
  李諭就微笑著問徐老師:“如何?兩個孩子聰明吧!”
  他只是曬孩子炫耀來著。
  然而老師掃了他的興。
  徐慨言回答:“大皇子更勝一籌。”
  李諭輕描淡寫帶過去:“哥哥比弟弟大一些嘛,自然懂事些,對不對?”這句對不對,他是沖二皇子說的。
  徐慨言很耿直,堅持要搭皇帝的話,道:“並不是年齡原因。大皇子敏而好學,比二皇子強許多。”
  李諭的笑容就有些僵硬,慢慢消失了。
  徐慨言似乎一點沒接受到皇帝不悅的信號,依然接著把話說下去,全是誇讚大皇子的話,順便暗貶二皇子。
  阿九還小,只是被老師表揚了就高興,一雙大眼睛看著李諭,等著看父皇高興的臉色。
  瑞兒就無精打埰地垂著頭,他本來好動,這時候也不動了,仿佛在發呆。
  李諭站起來,打斷了徐慨言的話:“好了,夠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徐慨言欲言又止,不過還是退了下去。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們還很懵懂,不知道這其中具體的原因,但能分明感覺到父皇生氣了。他們不敢說話了。
  父皇生氣了,似乎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只要一調皮,宮中的嬤嬤就會說:“你再這樣,你父皇可要生氣了!”
  母后也低低地哭泣過:“你這樣,被你父皇看見了生氣怎麼辦!”
  所有人都害怕父皇生氣。
  這會兒他們都老老實實站著,不敢亂動。
  李諭低頭看看兩個孩子,只溫和問:“今天學的詩,你們記住了嗎?”
  阿九點頭稱是,瑞兒也說記住了。
  李諭一手牽著他們一個:“好,我們再一起背一遍好不好?”
  阿九先開了口:“二子……”瑞兒這才像被提醒了立刻接上:“二子……”
  李諭加入了他們童稚的聲音。
  “二子稱舟,泛泛其景……”
  “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這是一首優美而悲傷的小詩,講一對為彼此犧牲了生命的王子兄弟。他們無常的命運,都是因一個不稱職的父王而起。
  詩背完了,李諭不確定他們幼小的心靈是否完全理解了詩中的哀傷。但是他懂,他完全懂。他們都說皇帝背負著萬民的命運,但他目之所及,並不能看到所有人。
  然而至少眼前的兩個孩子,他看得見。他不能辜負他們。
  至少此刻不能。
  “好啦,阿九背得好,瑞兒也背得好。好了,去玩吧!父皇帶你們去吃冰酪!”
  阿九和瑞兒都歡呼起來,他們轉瞬就把剛才小小的不快拋到了腦後。
  小孩子不計較,並不代表大人不計較。
  皇子書房中的小事很快就被馮皇后知道了。徐慨言誇讚大皇子比二皇子更聰明,更好學,反惹了皇帝不快,將徐慨言斥退。
  馮皇后又生氣又難過。宮人奉上晚食,她都吃不下,只飲了兩口冷湯。她握著瓷勺,淚水就滑了下來。她並不是對皇帝生氣,更不是對老師生氣。她是在生自己的氣。若是她能讓皇帝愛她一些,寵她一些,更在乎她一些,也許皇帝早就立阿九為太子了。
  馮皇后擦了擦眼淚,擺手讓宮人將桌子撤了。
  她愁緒難解,攜了幾個心腹女官去花園中散散步。
  “你們說,陛下是不是真的更偏愛瑞兒了?”她淡淡地,低聲問。
  女官都安慰她,說大皇子更聰明高貴,皇帝沒有道理偏愛二皇子。馮皇后道:“感情這事情,沒道理可講。譬如我當年,在家中姐妹裡不算最漂亮最聰明的那個,老太太就是偏心我,做主意將我嫁給了陛下。也許陛下就是不愛強的那個,就是憐惜弱的那個呢?”
  女官聽了只覺得皇后已經鑽牛角尖了,只能細細分析說:“皇后稍安。立儲君乃立國本,百官寄望。如此大事,若陛下僅僅因為一點憐弱之心就動搖正統,朝中定會譁然。”
  皇后默然不語。雖然這兩年皇帝行動並沒有出格之處,但她總難以相信皇帝平靜的外表下真的是那麼安穩。她總覺得那個曾經狂放的汝陽王並沒有真正消失,他只是將他藏起來了。若是皇帝鐵了心要立德妃的兒子,甚至鐵了心要廢她。朝中又能如何?
  但這話太喪氣,她已經漸漸清醒過來,不能在女官面前顯得太軟弱,太不中用。
  “現在該如何?”馮皇后問女官。
  眾人都是建議馮皇后不要慌亂,要沉住氣。至於下一步,有人提了個建議——
  “皇后不妨趁此機會,直接請求陛下立大皇子為太子。”
  其實之前女官們就在勸她,直接向皇帝提要求。但她總認為沒到時機。時機不對;皇帝看起來還沒有立太子的意思;大家都認為大皇子早晚會是太子,太理所當然的事情,朝中一直很平靜。
  但到了今天她知道了,這些都不過是她自己找的藉口罷了,真正的理由只是她害怕而已。
  她在花園裡走了很久,走到夏天時候的晚霞都落盡。草木被暑氣蒸出的濃鬱香味沾染著她的衣裙,汗水染濕了髮鬢,有幾縷頭髮微微散落下來。
  “好吧,”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好吧!我會和他好好說說。”
  跟隨在她身後的女官們都松了口氣。
  馮皇后又抬起頭來,看頭頂的月亮:“你們說,丞相知道這件事嗎?”
  丞相差不多和皇后同時知道這件事情的。這本不就是什麼秘密,不消幾日,大家都會知道。丞相特意將徐慨言召來,問了問情況。
  徐慨言是蕭從簡首肯,推薦給皇帝的。若是出了事情,蕭從簡也是要負責的。
  “你平時的機靈勁呢?”蕭從簡一邊找些卷宗,一邊和徐慨言談話。
  徐慨言道:“下官只是說了實話,直抒胸臆。”
  蕭從簡正在為南邊的事情頭疼,徐慨言這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叫他頭大。這朝中誰誰全是人精,沒有哪個是真老實人。哪句話從嘴裡出來都是有自己的目的。蕭從簡知道,徐慨言知道,皇帝也知道,所以才會那麼生氣。
  徐慨言是堅持認為皇帝應該立大皇子為太子,而且早立早好。
  蕭從簡看出來了,徐慨言幹這事情是下了決心的,賭官運也好,是真無懼也好,總之他幹出來了。
  “這兩日,你就先回京去。之後再行安排。”蕭從簡簡明扼要下了決斷。
  徐慨言沒吭聲,他已有所料,行了禮就退下了。


第50章
  李諭知道徐慨言被停職已經是第二天了,他沒問蕭從簡為什麼,默認了蕭從簡的做法。他不想再提這件事。
  在南方邊境的兵力已經增至兩萬五千。烏南國不知道大盛佈置了多少兵力,只覺得數量龐大,烏南上下都人心惶惶。現金的烏南國王是楊氏王朝的第八位國王,現在才十歲,朝政由幾個大臣和宦官把持,朝中是一盤散沙,都在忐忑觀望,光是為了要不要徵兵對峙,烏南朝中就吵成了一鍋粥。
  只是還沒有開戰,並不意味著大盛軍隊就沒有損傷——南方氣候潮濕悶熱,蚊蟲多,瘴氣重,幾個駐紮位置不好的營隊病倒了大批人。一共已經有幾百號人染病了。
  若是持續下去,仗還沒打,疫病就使士氣低迷了。
  蕭從簡要立刻解決這件事情。朝中派醫送藥,補充大量補給,要求當地駐軍重新部署營地,嚴格控制疫情;他又另委託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將與當地刺史一起親去勞軍,鼓舞軍心。
  李諭覺得蕭從簡一切都做得那麼妥當,看他處理政務,簡直是一種享受。
  蕭從簡的一切決定,他都讚賞。
  馮家在這時候也表現出了格外的熱情——又捐助了幾百匹馬匹和物資。南方邊境地形複雜,運輸物資全靠馬匹。
  這件事情蕭從簡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李諭沒什麼反應。
  李諭心裡有小小的嘀咕,馮家所圖是什麼,丞相難道看不出來嗎。不過丞相就這種人,當初汝陽王不肯捐贈軍資,就被丞相削了,從雲州改封淡州(就事論事,他並沒有記仇)。現在馮家如此大方,丞相肯贊一句,也是正常的。
  皇帝對馮家表現的冷淡,對徐慨言的斥退,在京中朝中且不論如何,在後宮引發的就是一波不小的波動。
  皇后既然已經下了決心,就準備了起來。她開始在行宮中舉辦一場賞荷宴。盛夏時候,行宮的知魚亭周圍十畝荷花開得正好,荷葉田田,一望無際。
  只是南邊正在準備用兵,後宮卻大肆鋪張遊樂也不好,傳出去對皇后的聲名不利。好在皇后身邊的女官得力,想了個辦法——辦酒宴的銀子,皇后自己掏了。只不過前來參加酒宴的人都得捐一百兩銀子,所獲銀兩全部用來嘉獎軍士。參加酒宴的人數是固定的,帳目清楚,無可指摘。
  李諭乍一聽,覺得這主意不錯,與現代的慈善晚宴無異。再說皇后也不缺錢,不至於用這種手段來弄錢。
  因此馮皇后請皇帝賞光駕臨酒宴時候,他答應了。
  到了賞荷宴那天,宮中一早就佈置好了遊船和酒席。因為遊玩人數眾多,因此整個園子,只要是陰涼處,到處都佈置了酒食。還有釣魚,木蘭船,秋千,各種玩意供大家玩樂。
  近兩百名宮眷,誥命一齊遊園,走到哪裡都是歡聲笑語。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笑出來。
  德妃就笑不出來。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色紗裙,淡點唇色,貼了荷花紋樣的花子在臉上,夏天時興的裝扮,頗有幾分嬌媚。然而她周圍沒有什麼人,少有誥命來向她問安搭話。人都圍繞在皇后身邊。
  她身後跟隨的宮女都不敢盡興遊玩。因此在一眾遊園婦人中,她這一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一般。
  德妃身邊的嬤嬤勸過她,不要接皇后的招,出個一百兩銀子的份子,然後推辭身體不適,不要參加遊園。
  然而德妃不忿。她就是要親眼看看皇后到底能把她怎樣。
  皇帝斥退徐慨言的事情她後來也知道了。這事情叫她仿佛陡然又看到一絲希望。不管怎麼樣,皇帝就是偏愛瑞兒更多。她的瑞兒!
  什麼家世,什麼嫡子,統統都不如聖心所愛。她雖然讀書少,也知道之前許多繼承皇位的皇帝並不是皇后所生。她的瑞兒除了年齡比阿九小了幾個月,哪裡都不比阿九差!
  皇后請她來,她就來。她有什麼可怕的。她倒要看看皇后在眾目睽睽之下,能把她怎麼樣。
  所以她特意裝扮一番,施施然來了。
  然而她想錯了。皇后要她來,就是不想拿她怎麼樣。皇后沒有請她過去說話,甚至沒有派身邊人來招呼她,就這麼晾著她。
  這次行宮遊園又不像在宮中平日的宴席座位是固定的。眾人隨意走動,與自己相熟的,要好的結伴遊玩。不過眾人都要先去給皇后問個安。
  德妃一個人孤零零的,偶爾有個亂走的小郡主不認識德妃,走來和她搭話,很快就被家中長輩匆匆領走了。
  德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在京中是多麼的孤獨。
  從前在雲州時候,她深得汝陽王寵愛。那時候在王府,她娘家親眷可以隨意出入,誰不認識呂娘子的母親和嫂子?不僅後院的嬤嬤和侍女都爭相巴結她,就連雲州的富人們,也常常送東西給她。因為她的話汝陽王聽得進去,她一句話就能幫人做成事。
  那時候她想,人都說馮氏出身好,是與王爺身份相匹配的高門女子,那又怎樣呢,王爺又不喜歡她。
  直到到了京中,她才知道自己和瑞兒是如何勢單力薄,唯一能仰賴的只是皇帝的寵愛。今天皇后更是將這個事實攤在她面前讓她看。
  她看著這如織的遊人,與高處知魚亭上的皇后——那裡人最多,都等著與皇后說話。
  “娘娘,”德妃身邊的宮女小心喚她,“娘娘要回去歇息嗎?”
  德妃搖搖頭,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覺得此刻不能走。若在此刻走,她就輸了。
  皇后正又換了一套衣服,換了套乳色織金鳳凰紋樣的裙子,十分美麗。宮女為她整理的頭髮,有女官附在她耳邊低聲道:“德妃氣得神色恍惚呢。”
  皇后輕輕搖搖頭,笑道:“這不是正事。”
  她換好了衣裳,出來繼續與誥命說話,賢妃在一邊陪坐,十分文靜。
  鄭瓔今日也來了,皇后一向喜歡她,今天又叫女官寫了個藥膳給她,叫她回去試試。又問她身上有沒有動靜。
  鄭瓔雖然大方,但說到懷孕一事還是有些害羞,只道:“若有了准信,立刻就稟了皇后討賞。”
  馮皇后就笑著說起當年懷大皇子時候的趣事,賢妃也不時說幾句小公主的事情。眾人都聽得有趣。
  到酒宴正酣時候,皇帝來了。
  李諭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他乘輦而來,大老遠就聽見眾人的說笑聲了。一路過來,許多人紛紛在路邊向他行禮。
  皇后親自迎接了他。
  “皇后可真是把來避暑的夫人們都請來了。”李諭說。
  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大家都是願為國出點力。”
  李諭見她說得輕鬆,也只是一笑。他一看今天這陣仗就明白了,皇后真是好大的面子。要說這事情和前幾天的書房風波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才不信。皇后辦了如此盛大的宴席,是把面子拿回來了,然後呢?
  他小飲了兩杯。皇后今日心情頗好,又有女官在一旁妙語連珠,他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美人,這番風景很是難得。不知不覺中,賢妃退下了,女官也避開了,亭中只有皇后為皇帝斟酒。
  李諭覺得差不多了,也該走了,馮皇后道:“請陛下到我宮中,我有事與陛下相商。”她垂著眼睛,語氣平和。
  李諭就知道馮皇后不躲了,他也沒辦法躲,便道:“那走吧。”
  德妃遠遠看著帝后兩人一起離開,她張口想叫什麼,她覺得自己已經喊出了那聲“陛下!”然後她暈了過去。
  李諭到了皇后住的勤桑館。宮中置放著冰塊,十分涼爽。宮人上了茶,兩人對坐。
  馮皇后之前準備了滿肚子的話,她和女官斟酌許久,打算從成婚時候回憶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然而此刻那麼多年的回憶盤旋其中,她只有一個想法,這件事情其實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
  她看著皇帝,然後以額貼地行了大禮,說:“陛下,請陛下立大皇子為太子。”
  她久久沒有聽到回答。汗水順著她的額角冒出,決不是因為室內的冰塊融盡了。她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開始誇讚大皇子心智聰敏,身體強健,又孝順寬仁。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她不能哭。她是母親,更是皇后,不是一個人的母親,是天下人的母親。她不能讓皇帝覺得她完全被私心和私情操控。
  過了許久,她終於說完了。屋中只剩了寂靜。
  她抬起頭,皇帝看起來神色很平靜,但她莫名地害怕起來。她的勇氣仿佛隨著剛才的話,已經全部消失了。
  皇帝站起來,她不由就縮了一下肩膀向後退。
  皇帝又向前走了一步,馮皇后僵著身子不敢動。
  皇帝只問了一句話:“皇后,天下的誘惑真的這麼大麼?”
  他不等皇后回答,就離開了
  馮皇后癱軟在地。


第51章
  我完了,她想。馮皇后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什麼都完了。
  她這會兒只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剛才的賞荷宴就像一場夢,那麼多人,那麼多笑聲都變成了碎片。
  她想不出明天會怎麼樣,她的阿九會怎麼樣。
  仿佛很久之後才有人入內來扶起她,她搖搖頭,她不知道從哪裡湧起一股力量,她掙脫那些扶起她的人。
  “不……不行……”她幾乎狂亂地向外跑去,“為什麼……陛下不能走,為什麼陛下走了!”
  “娘娘!”更多人用力拖住了她。她拼命掙紮,裙子上那只精緻的鳳凰被撕壞了。
  “啊……”她仰著頭,張著嘴,終於號泣起來。
  宮人花了好大勁才讓皇后平靜下來。她喝了安神的湯藥,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睡睡醒醒,中間醒來時候還低聲問起了大皇子。
  “阿九睡了麼?”
  宮人答:“睡下了。”
  “阿九不知道吧……”她是指自己大哭大鬧的事情,那情形太難堪,她不願兒子看到。
  “沒有,沒有,嬤嬤一直陪著他。他剪了好幾朵大荷花,說要畫荷花,畫好了給娘娘看……”宮人柔聲說。
  皇后終於安定下來。
  李諭並不知道勤桑館裡的這一番騷動。他從勤桑館出來,就有人來稟,說德妃在宴席上暈了過去,似乎是暑病。
  李諭正心煩意亂,他冷淡道:“既然是病了,就去叫禦醫。”宮人立刻唯唯諾諾退了下去。
  若是平時,他也許會去看看德妃。但今天不行,兩邊他都想冷冷,不要再火上澆油。他自己心裡也煩得很。賞荷宴上太熱鬧,喧鬧聲在他腦子裡半天都退不下去。
  這時候,他只想要一點清淨。
  可回到宮中,人人都小心翼翼,一點兒聲息都沒有,也叫他覺得這無邊無際的世界太寂靜。
  趙十五等一干貼身伺候的宮人都不知道在皇后那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皇帝從勤桑館出來,臉色就不對勁。他們都怕皇帝這股無名火燒到自己身上。
  夜深時候他還是睡不著,乾脆披衣起身,走到庭院中,看樹梢上挑著的明月,問身邊人:“之前朕誇過的那個笛子呢?叫他來吹一曲。”
  不一會兒笛聲就響了起來。李諭坐在樹下,聽那清冽而孤獨的聲音,慢慢把心緒整理清楚。
  幾支曲子之後,李諭沒有賞賜,他忽然有點想見見這個吹笛子的人。他只是想和一個陌生人說說話。
  他聽趙十五說這個笛手是宮中的老人了,原指望看到一個瘦小的白頭老翁,沒想到走出來行禮的,竟然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模樣,決不會有三十歲,相貌可稱得上清秀。
  李諭問他叫什麼,入宮幾年了,是哪裡人。
  他說自己在樂班中是寒字輩,叫寒芸。七八歲時候入宮,到今年秋天在宮中就滿二十年了。至於出身來歷,早已記不清楚,在入宮之前就被輾轉賣過好幾個地方,後來因為模樣端正,什麼曲子聽一遍就記住,被教坊選了送來侍奉宮中。
  李諭竟一時無語。這個人讓他想起無寂,只是比起無寂,他更像一隻被養在宮中的雀兒。
  “過來。”他命寒芸到近身處。
  他伸手撫了撫寒芸的臉,然後抬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寒芸果然沒有掙紮,他只顫了一下,就沒了任何動作,任由皇帝動作。
  李諭鬆開了他。那一點點憐惜和衝動,一個吻就耗盡了。他可以對這個可憐人為所欲為,然後又如何。
  “去吧。”李諭歎息一聲,還有更煩惱的事情等著他去煩惱。
  第二天一早,行宮中一切如常。勤桑館中的騷亂只有皇后宮中人知道。請立太子之話,也只有帝后二人和皇后幾個心腹知道。
  李諭也不好把火全部發出來,但他總是得找個人撒氣。
  受害人就是馮佑遠。
  馮佑遠一點沒察覺。他只知道皇后昨天辦了賞荷宴,皇帝也賞光去了,是個人都說好。他也為皇后高興。皇后人很好,就是太實誠。他一直覺得皇后應該放開心胸,多多玩樂。只是這話他不好對皇后說。
  正好今日是皇帝練字的日子,他順便來給皇帝問個安,探探口風。
  沒想到馮佑遠一到皇帝所住的懷一閣,就有宮人攔住了他,皮笑肉不笑道:“馮先生,陛下這會兒有事,請馮先生回吧。”
  馮佑遠直覺就不對。之前也遇到過皇帝臨時有事或不想上課練字改時間的事情,但宮人態度不是這樣的,更不會還未進大門就把他攔住。一般都是請他進來喝一杯茶,坐一會兒等一會兒,說不定皇帝的事情很快就結束。
  他心就一墜,直覺要糟糕。但他是個玲瓏人,面不改色,立刻就掏了塊玉往宮人手中一塞。
  那宮人並不敢違旨將馮佑遠放進來,不過多說一句話還是可以的。
  “馮先生,你哪裡惹到陛下了?陛下一早就吩咐了趙十五,說今日不許你進來。”
  馮佑遠心中暗暗叫苦。哪裡是他惹了皇帝,恐怕是整個馮家都惹到陛下了!
  他急得在門口轉了兩圈。正計算著該去找誰。就見又有個宮人走了出來,不是別人,正是皇帝身邊的老人趙十五。
  馮佑遠眼前一亮,他忙上去打了招呼,心存一絲僥倖,希望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趙十五道:“馮先生請進吧,陛下有話要說。”
  李諭本想就這麼趕走馮佑遠就算了的,但越想越生氣——大皇子是孩子,他不會和孩子生氣。馮皇后到底是皇后,他要留點臉面給她。馮佑遠什麼都不是,他想想應該當面叫他滾。
  馮佑遠一見到皇帝,一看皇帝的臉色,心就涼了。皇帝並不是回心轉意了,只不過是要當面羞辱。
  果然皇帝一開口就挑他的刺,罵他奢侈,荒淫,浪費,是字如其人的反例。馮佑遠跪在那裡,他心裡還算冷靜,心道還好還好,皇帝只罵他一個人,沒有罵馮家,看來是還沒有徹底撕破臉的打算。
  至於罵他的話,他完全承受得住。他母親是個歌姬,因為這出身,這相貌,他從小到大被罵得比這還難聽的多了去了。他還是個孩子時候,被罵的那才叫冤屈。現在皇帝罵的話,譬如淫和奢,並不算冤枉他。
  李諭把不帶髒字的話都罵完了,見馮佑遠垂著頭縮著肩,形容動作都讓他想到昨天的皇后,更是一陣心煩。
  “滾,朕不想再看見你。”他嫌惡道。
  馮佑遠立刻退了出去,他只巴望著皇帝的氣撒得差不多了。他從懷一閣出來,走了半天,終於歎了一口氣。他該離開京城了。
  馮佑遠被逐出宮的事情,蕭從簡很快就知道了。
  皇帝已經很久沒有幹過無緣無故的事情了。馮佑遠在皇帝身邊這麼久,一直刻意逢迎,皇帝並沒顯出不受用的意思。
  把最近的事情連起來想想,蕭從簡已經明白了——馮家一直很心急,看來這次是急過頭了。
  果然不幾日,馮家就有人來找他了。
  只是皇帝沒在他面前提起,他便不用去關心馮佑遠這事情。馮佑遠說到底,只是一個小角色。宮中這樣的人多了去了,馮家的一枚小棋子,沒什麼舍不起的。只要皇后還穩穩坐在中宮的位置,就不需要他出手干涉。
  不過皇帝的心情自從皇后辦賞荷宴之後,明顯低迷起來。宮中也是怪得很,德妃自從那天之後就病了,皇后說是也病了。行宮中的氛圍都不適宜消暑了。
  蕭從簡這日過去,皇帝又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陛下,不過是趕走了一個馮佑遠,若果真如此牽腸掛肚,一句話就可以將他再召回來。”蕭從簡說。
  李諭乾笑了一聲,他懷疑蕭從簡對這前因後果早就一清二楚了——他不信馮家沒求到丞相那裡去。蕭從簡這風涼話說的,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好像自己不是丞相一樣。
  “丞相,朕真羡慕你。”李諭感歎了這麼一句。
  蕭從簡哦了一聲:“陛下這話,從何談起?”
  李諭道:“你看,你就蕭桓一個兒子,蕭皇后一個女兒。多一個孩子就多操一分心。你要操的心不多不少剛剛好。所以朕羡慕你。”
  蕭從簡道:“這件事……並不是臣自己只求一子一女的。臣倒是想要多幾個孩子多操心,只是亡妻體弱,只能如此。”
  李諭覺得自己又被紮了一刀。他默默地吐血。
  從前蕭從簡和他不熟,從不在他面前談論自己的私生活,他覺得不太開心。現在蕭從簡和他熟了,談論私生活也顯示了親密,但他聽了還不如不聽!太虐了。
  蕭從簡又道:“陛下的兩個皇子,都聰明伶俐。陛下又有什麼可操心的。”
  李諭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和他打啞謎:“朕只是覺得二皇子可憐。”
  蕭從簡看了他一眼,道:“看來陛下心中,其實早已是有答案了。”
  李諭一愣。隨即明白了,蕭從簡算是把他的謎面給破了。
  因為他說二皇子可憐。為什麼可憐,因為本是兩兄弟,卻要分個高低。若二皇子高過大皇子去,那就不是二皇子可憐,而是大皇子可憐了。
  原來他真的早就有答案了。
  他其實心裡清楚,實在是沒有道理不立大皇子為太子。
  他終於把話挑明瞭,說道:“看來丞相也是贊同立太子之事了?”
  蕭從簡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陛下,人選是一回事,時機是一回事,方式又是一回事。馮家可能惹了陛下不快,但不管如何,大皇子與此事無關。”
  李諭簡直驚呆了。不愧是丞相,給人擦屁股的方式都這麼乾脆優雅。
  他看出來了,蕭從簡現在就是要一個穩,要他一句保證,就是確定會立大皇子為太子。至於什麼時候立,再行商議。
  李諭心裡還是有點點難受,不過比起前些時候,已經舒服好多了。為什麼同一個中心思想的話,從不同的人口裡說出來,聽起來就是不一樣呢。
  不過腦洞一下,如果蕭從簡和他有個孩子,不要蕭從簡開口,他早就要立立立太子了。
  “好吧,”他對丞相做了口頭承諾,“大皇子是嫡長,這一條就足夠了。”
  蕭從簡微笑起來,安撫了皇帝幾句。
  他原來還是有那麼點擔心皇帝真的有意偏袒二皇子。聽到皇帝那一句“二皇子可憐”的時候,他就放了心了。
  李諭許了諾,知道將來不發生意外,阿九一定會是太子。話一說出口,他心裡也就認了這個事實。語言是有魔力的,在蕭從簡面前說的話更是。他這會兒心平氣和多了。
  他現在想想,他問皇后的那句“天下的誘惑那麼大麼”,其實也可以用來問他自己。這天下,誰不喜歡呢?
  “丞相,你可以叫馮家放心了。”李諭說。
  蕭從簡並沒有反駁,只道:“陛下,若你想召馮佑遠回來,還是可以的。”
  李諭想了想,道:“不了。馮家也該收斂些。”
  蕭從簡沒有說更多。


第52章
  晚間時候蕭從簡回到自己的別業,就叫了蕭桓過來。
  今年是蕭桓和鄭瓔新婚之後第一次避暑,來碧懷山遊玩。然而蕭從簡幾次問起,蕭桓都在和幾個兄弟一起打馬球。
  今天他叫了蕭桓來,就是為這事情。
  “你岳丈喜碑帖。我記得碧懷山上的雲澗寺有不少古碑,風景又佳,你帶了鄭瓔一起去雲澗寺住幾日,拓碑送給你岳丈,他定喜歡。”
  蕭桓知道拓碑給老丈人只是個由頭,蕭從簡是要他帶鄭瓔出去玩幾日。
  鄭瓔一聽說要和蕭桓出去玩幾日,果然十分開心。當晚就收拾了好久的東西。和蕭桓躺下睡覺時候,輕聲道:“從前未出閣時候,聽姊妹說起閨閣事情,就說最開心的事就莫過於和夫君出去遊玩小住了。”
  她沒說後面的話。姊姊說,因為夫婦兩人出去玩,不用在家侍奉婆婆,處理雜務。雖然她嫁到蕭家沒有婆婆需要侍奉,但府中許多事情,也是繁瑣得很。她得事事小心用心。
  小夫妻兩人在雲澗寺住了四日,最後一日時候,鄭瓔只覺得心滿意足,她坐在放生池邊,看裡面幾條大錦鯉,拿些魚食逗弄。
  蕭桓和老和尚在一旁下了一會兒棋。下完了棋,他走到鄭瓔身邊,說:“瓔兒,我有件事同你說。”
  鄭瓔笑問:“什麼事啊,這麼板著臉。”
  蕭桓斟酌片刻,道:“我決定了要去南邊邊境。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我作為丞相之子,應該一馬當先。”
  鄭瓔呆了一會兒,道:“可是……”她聽到這事情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她與蕭桓成婚才幾個月,她沒想到蕭桓這時候要走。
  她過了一會兒才問出來:“父親知道嗎?”
  蕭桓搖搖頭:“我還沒有和父親說。明日回去,我就請父親同意。”他之前就想著這事情,準備和蕭從簡說的,結果蕭從簡要他帶鄭瓔玩幾天。他就決定了回去之後再說。
  鄭瓔知道男兒應當志在建功立業,蕭桓也說過,不想只憑父蔭。但新婚不久就要離別,她心中自然是萬千不舍。
  她說:“我聽說南邊氣候潮濕,許多去了之後生病的……”
  蕭桓道:“我年輕力壯,怎麼會輕易生病?”他安撫了幾句,不許鄭瓔再反駁。他已經拿定了要去前線的主意。誰也說不動。
  回去之後,蕭桓就和蕭從簡提了,蕭從簡允了他。不過要他在秋天皇帝辦過校閱之後再走。蕭桓答應了,只是他畢竟年輕氣盛,又是第一次上前線,十分興奮,已經開始做各種準備了。唯獨鄭瓔十分擔憂,為他準備了許多藥丸,以備不時之需。
  快到七月半時候,行宮中已經恢復了平靜。馮家那邊悄悄遞了話給皇后,馮皇后自然不藥而愈。
  馮家折了個馮佑遠,不算什麼不能承受的損失。蕭從簡也敲打過他們了,叫他們收斂些。
  德妃那邊,李諭終於去探了一次病。
  德妃可憐巴巴的,人消瘦了一圈,見到皇帝就哭,懷念起當年的恩愛。
  李諭不能賠一個寵愛她的皇帝給她,只能這麼自我安慰,若是真正的汝陽王當了皇帝,說不定已經有好幾個寵妃了,還是會把呂氏忘在腦後。這樣的皇帝多的是。
  但他不能再給德妃希望了,只道:“在雲州的時候日子是舒心。朕不用管這天下,怎麼放縱都可以。如今不同了,什麼都變了。”
  德妃無言以對,只道:“陛下……”
  李諭說:“你只要安安分分,朕不會虧待了你。在這宮中錦衣玉食,吃喝玩樂,比起平民百姓,你過的已經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就是和你自己小時候比,也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他要德妃認命。德妃除了點小聰明,什麼也沒有,她若真要使勁跳,蹦,他是不可能為了保住她去和大臣們對抗的。
  他走出了德妃的屋子,去找了瑞兒。
  瑞兒正在玩陀螺,宮女們一見皇帝過來,立刻放下玩具行禮。只有瑞兒撲了過來:“父皇!”
  他的嬤嬤提醒他:“快給父皇行禮。”
  “行了。”李諭一把抱起瑞兒,給他拋高了兩下。瑞兒興奮得大叫。
  李諭陪他玩了一會兒陀螺,又給他玩了一會兒小木劍,父子兩人拿著劍互砍。之後李諭又帶了瑞兒出去坐船玩水爬假山。
  他這大半天什麼也沒幹,就是和瑞兒玩。
  “開心嗎?”他過一會兒就問瑞兒。
  瑞兒說:“開心!”
  “今天和父皇出來玩,開心嗎?”過了一會兒,李諭又問。
  瑞兒還是說:“開心!”
  過了一會兒,瑞兒問:“今天父皇和我玩,開心嗎?”
  李諭摸摸他的頭,說:“父皇特開心。”
  之前他要麼帶三個孩子一起玩,要麼單獨只帶一個小公主,從來沒有單獨帶過哪個兒子。他不希望別人誤會。他總想著一碗水端平。現在想想,哪有可能端平。
  哪怕是蕭從簡這樣的人,也不會認為阿九和瑞兒之間是平等的。
  李諭之前總覺得蕭從簡的想法很開明,他的奇談怪論蕭從簡總是聽著,他仿佛異想天開說出來的東西,蕭從簡不會嘲笑他。他要造火銃,蕭從簡還相當支持他。
  他想蕭從簡若在現代,會是個冷峻優美的理工男,即便是做導演這種工作,也會是個乾脆俐落的技術流。
  但蕭從簡在立太子這件事情上,站的是馮家,或者說堅決地站嫡長正統。
  這是他們的制度。李諭反復說服自己,一個制度的形成,自然是有它的道理。一個穩定的制度,並且穩定地執行它,對天下蒼生是有利的。
  但這多少總叫他感覺難過。因為人不是機器。
  瑞兒玩得累壞了,靠在李諭身上,就要睡著了,還眨著眼睛硬撐著。李諭抱著他,說:“累了就睡吧。”
  他仿佛知道了什麼一樣,嘟嘟囔囔:“我還要……玩……”最終還是抗不過睡意,睡著了。李諭抱著他,抱了一會兒。讓宮人將他送回了德妃宮中。
  第二天,他又帶阿九玩了一天。
  他和阿九在大樹下粘知了。
  阿九特別好奇,父皇怎麼能那麼厲害!一捉一個准!李諭一邊捉蟲子,一邊告訴他:“宮外面有些小孩兒,沒東西吃,只能抓蟲子吃。”
  阿九說:“父皇是要抓這些蟲子給他們吃嗎?”
  李諭笑了起來,說:“父皇想給他們米飯吃。你說是給人吃米飯好啊,還是吃蟲子好?”
  阿九說:“吃米飯!”
  李諭說:“這就對了。”
  父子兩人正玩著,蕭從簡來了,竟然也駐足看了一會兒皇帝粘知了。宮女們本來站在廊下竊竊笑著——皇帝只要心情好,她們就可以活潑些。只是一見丞相來了,她們就散了。
  李諭見到丞相開心得很,他拿了捉到的最大的向丞相獻寶。
  蕭從簡笑了起來。他很高興看到皇帝帶著阿九。
  李諭問阿九:“你認識這是誰嗎?”他指蕭從簡。
  阿九說:“認識。是丞相。”
  李諭道:“對了,他一來,父皇就要忙了。不過今天是特例,因為今天父皇說好了要陪九郎的。”
  他要宮人牽了馬來,他和蕭從簡一邊騎馬一邊說話。阿九坐在他前面。他們走了很遠很遠。阿九一會兒仰面看看李諭,一會兒看看蕭從簡。
  七月半那天,行宮中又放了無數河燈。馮皇后的氣色好多了。自從皇帝帶阿九單獨玩過一次,她就安逸了許多。雖然皇帝前一天也陪瑞兒玩了,但那不一樣。她明白的。
  德妃也長了點肉。她聽到宮裡有些風聲。其實風聲是什麼都無所謂了,皇帝在她面前明明白白那麼說了,她不放棄那點妄想又能如何。她還是要為瑞兒將來打算的。有一個想法,她埋在心裡,誰也不能說——誰又能想到汝陽王會做皇帝呢?恐怕睿智如丞相蕭從簡都沒有預料到。所以二十年後,三十年後,誰又知道會怎樣。她得活著,瑞兒也得好好活著。
  月色如雪一般明亮,照著順水漂流的河燈。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李諭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和蕭從簡還在互相試探彼此——不是感情上的試探,只是政治立場上的試探。今年他們已經親密許多,還經歷一番暗搓搓的立儲風波。
  但他還不能說已經完全瞭解了蕭從簡是個什麼樣的人。恐怕蕭從簡對他也不能這麼說。所以明年會怎樣,仍值得期待。
  他有的是耐心。
  七月半之後,皇帝回到京中東華宮理政。因為秋季有兩件大事。一件是科舉,一件是校閱。京中是人滿為患。李諭想起去年的大火,還有餘悸,提前就要京中防備,不許再有火災。
  等著應試的書生們正在抓緊時間,不過也有些忙著找門路,投帖子的。方覃是個窮書生,只能寄宿在佛寺中,在京中沒甚親朋,又囊中羞澀,因此不能出去玩樂——京中好吃的好玩的多,只是樣樣要花錢,整日都只能在寺中苦讀。
  這天方覃正在練習文章,忽然就來了個訪客。
  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做過鄰居的無寂小和尚。
  方覃大大咧咧,請他坐下說話,除了寺院中的飯食,他根本沒有東西可以待客。
  無寂是來還他書的,道:“這幾本書我看了段日子,不耽誤你溫習吧?”
  方覃道:“不耽誤。我不是早說了麼,這幾本書我早就倒背如流了。你拿走也無妨。”
  無寂問他:“今年有把握麼?”
  方覃失笑,只說:“今年皇帝大約會多取些人,是難得的機會。”
  無寂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又問了書中他沒看懂的典故。方覃為他解釋了。
  過了一會兒無寂就告辭了。
  這段日子皇帝沒有召他,閒暇之餘他便把方覃借給他的書看了兩遍。隱約回憶起當年逃荒之前,母親似乎讓他去私塾聽過夫子上課的事情。
  他是在寺院裡跟著和尚認的字,能讀能寫,四書五經雖然沒有通讀過,但知道個大概。從前師父就誇他聰明,有悟性。
  他在宮中出入久了,卻為此而痛苦起來。
  皇帝再次召他入宮的時候,他終於下了決心。
  李諭回到東華宮不久,便召了無寂過來。他現在對無寂也淡了,總歸不是那麼回事。只是聊聊天,消遣消遣還可以。
  這日無寂講的仍是金剛經。講了一小段之後,李諭就有些乏了,要無寂陪他喝茶。
  無寂合上經書,閉目片刻,才道:“陛下,我有事要稟,請陛下恕我。”
  李諭奇怪,仍笑道:“你說。朕要聽了才能決定恕不恕。”
  無寂跪拜下去,道:“我要還俗。”
  李諭呆了一下,說:“你要什麼?”
  他其實已經聽清楚了。
  無寂又說了一遍。他想還俗。
  李諭問道:“你要還俗,做什麼?難道做官麼?”他已經開始諷刺了。
  無寂默然。
  他像是默認了。
  李諭不敢相信,又問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麼?”
  無寂說:“我想走科舉仕途。”
  李諭忽然覺得可悲。他一個夏天,鬧了那麼一通,好不容易身心調整過來,回來無寂又給他一擊。
  “你走吧。朕不想再看見你。”他說。他多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無寂沒有再辯解什麼,退了下去。
  李諭感覺自己氣到爆炸就那麼一會兒。過了片刻之後,他平靜多了。他得承認一個事實,哪怕是皇帝,也並不是宇宙中心。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滿足他的。
  蕭從簡來的時候,皇帝正在喪氣著。
  他向蕭從簡訴苦:“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他若是做和尚,有朕撐腰,不出幾年,就可以做主持。還要怎樣?走科舉,苦讀了十幾年的秀才都考不上進士,他一個半路出家的……”
  他突然意識到這形容反了。
  “他一個半路還俗的,能考上什麼?”
  蕭從簡道:“陛下,不值得為這種愚人生氣。大約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吧。”
  李諭本來在生無寂的氣,忽然覺得蕭從簡聽起來似乎很高興。他疑心自己聽錯了,於是道:“要不然這樣,萬一他考中了,朕也把他刷下去。”
  蕭從簡竟然道:“好。很好。此人欺瞞陛下多時,實在是可惡。”
  李諭這才明白,蕭從簡原來是有多討厭無寂。
  他原來還生氣著,這會兒不生氣了,他不由好奇起蕭從簡的心態。
  蕭從簡到底是單純討厭和尚,還是討厭有人能親近皇帝影響皇帝?李諭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是從何起來,蕭從簡討厭一個和尚能近皇帝的身,還經常和皇帝聊天,不知道哪天就影響了皇帝。
  現在無寂自己走了,蕭從簡當然開心的很。
  李諭心道,直男的佔有欲,有時候也挺蠻可愛的。

  番外夢中夢
  他從夢中驚醒,一頭冷汗,立刻打開了床頭燈。
  “怎麼了……”他身旁的人閉著眼睛,嘟噥著。
  李諭看著身旁人的睡臉,說:“我做了個特別可怕的夢。夢到我穿越到古代去了,還變成皇帝。”
  蕭從簡冷笑一聲:“夢裡都在開後宮,爽吧。”
  他睜開了眼睛。李諭永遠看不夠他那雙眼睛。
  “爽什麼,太可怕了好嗎,沒手機沒網路。你還在那裡。”
  蕭從簡又用鼻子哼了一聲:“嗯。”
  李諭伸過手,撫摸著愛人的鼻子和嘴唇,說:“我是個皇帝,你卻是丞相,還是個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可苦了我了……我天天看著你,卻吃不到嘴……”
  蕭從簡的眼角顯出笑意,他微微張開口,含住李諭的手指:“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那叫一個苦啊,你還對我特別凶!特別嚴厲!我都要憋成變態了!”
  “那你沒睡其他人?”蕭從簡舔著那根手指,李諭已經按捺不住,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哪敢啊……萬一我倆以後好了,你跟我算帳怎麼辦?你的性格,我還不知道?”他貪婪地吻著,從嘴唇,到鎖骨。全部都是他熟悉而迷戀的氣味。
  他可以為此癲狂,他被夢中的苦嚇壞了,他從沒有想過他有一天會離蕭從簡那麼遠。此時此刻他只想要他,哪怕兩個小時之後他就要去趕飛機趕去片場。
  蕭從簡完全地配合他……
  然後他墜了下去。
  “陛下。”有人喚他。
  他翻了個身,只想再次墜入夢中。


第53章
  無寂一個人坐在靈慧寺的前殿臺階上。這會兒天色已經晚了,工匠們都收工了。火災之後的靈慧寺還沒有完全修繕完畢。大殿中的佛像才塗了一半。他側身坐在那裡,能看到將落的夕陽,在泥胎上描出一道神秘莫測的色彩。
  他師叔走到他身邊坐下,重重地歎了口氣:“你啊,你啊!”他之前收到了無寂的信,信裡面無寂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
  他的塵心動了。
  塵心一動,俗世就顯得那麼可愛。
  師叔勸他:“你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不比那些從小就讀書的讀書人。今年已經沒時間了,明年,後年,你連自己的生計該怎麼維持都不知道,你憑什麼走什麼仕途?”
  無寂說:“師叔,我先會回淡州一趟,見過我師父之後,再回老家,我俗姓沈,沈家在當地是大姓,我會回去認祖歸宗。之後的事情再做打算。”
  師叔道:“你還俗時候寺院會把你出家之前的東西都還給你——可你母親當年逃難出來的,一隻破碗,幾件爛衣,哪有半點財產。你回了老家,就算是大宗族,也是窮的多,沒田地分給你。你何苦呢……在京中你得聖心,不用幾年就是主持,出入宮廷,為朱門大戶講講經,做做法事,動動嘴皮子,別人就會奉你為座上賓。你還要什麼呢?”
  無寂只道:“師叔,你說的事情,我都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要而已。
  過了一日,李諭氣全消了,又心疼起無寂來。知他無依無靠,又無甚積蓄。於是遣宮人去給他送了些衣衫和兩百兩銀兩,夠他略置薄產花銷些時日了。
  宮人捎帶了皇帝的話給無寂道:“你與佛的緣盡了,與朕的緣也就盡了。”
  無寂向皇宮方向磕了個頭,收下了皇帝的賞賜。
  無寂走了之後,李諭沒太多時間為此傷感,人生總會遇到許多分道揚鑣。
  秋季有科舉和校閱兩件大事,他忙還忙不過來。
  校閱當天,京郊晴空朗朗,萬裡無雲,正是秋高氣爽。李諭穿戎裝,騎馬巡視。蕭從簡與另四名將軍陪伴左右。
  數以萬計的將士立在那裡,靜的時候,連風鼓動旗幟的獵獵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動的時候,千軍萬馬的吼聲幾乎能震塌城牆。
  李諭滿意極了。他對出兵烏南的信心空前高漲。
  校閱之後,蕭桓也跟隨最新一批增兵去往南方。臨走前蕭從簡與他談了許久,要他戒驕戒躁,遇事鎮定。
  蕭從簡並沒有指望蕭桓立大功,他同意蕭桓去南邊,更多是希望他能身處實戰之中,好好學習一番。
  集合的那天,鄭瓔送了一路,她捨不得蕭桓,乘在車上,撩起車窗簾子,看蕭桓騎馬而去,姿態灑脫得很,向她揮揮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李諭知道蕭桓已經去了軍中,不日就要跟隨隊伍離開。蕭從簡還是一切如常,並沒有顯出牽腸掛肚的樣子——這才是丞相的素質。
  但李諭總覺得自己能看出蕭從簡與往常不一樣。雖然並不明顯,但他能看出蕭從簡的神色比往常更慎重,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繃緊。
  烏南國使還在京中。夏天的時候國使頗是快活了一段日子,到了秋天時候,國使知道了校閱的事情,又覺得情形不對頭了,在京中的一番奔波算是落了空。他不敢就這麼回烏南,又貪戀大盛帝京繁華,只能日日寫信給烏南國內稟告情況。只是他的一言一行,每一封信都被監視著,不曾逃出大盛的掌心。
  到了九月底,科舉已經考完了。用兵終於要開始了。


第54章
  李諭大半夜的突然驚醒,他刷一下坐起身。
  值夜的太監宮女被嚇了一跳,立刻躬身準備伺候。李諭長呼了一口氣:“水。”
  自從正式開戰以來,李諭夜裡根本睡不好。他剛才又是一串夢,夢裡他一會兒和蕭從簡纏綿悱惻,一會兒是大勝烏南,一會兒又是屍橫遍野的戰場,亂七八糟攪和成一團。腦子裡沒個安靜的時候。
  這會兒醒了,他就問身邊人:“外面有軍報嗎?”
  宮人說沒有。他才又躺下。
  他現在就怕突然來個緊急軍報。要是大捷的軍報還好,他就怕突然來個噩耗,他的心臟幾乎要承受不了這種壓力。
  在這一點上,他真的佩服蕭從簡。當然其他的大臣與將軍也很鎮定,但蕭從簡就是不一樣。蕭從簡是特別的。
  李諭總覺得其他人在私下裡也是會焦慮的,但蕭從簡不論在檯面上還是私下裡都不會焦慮。不是蕭從簡自大自信到認為大盛一定無敵,而是他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工作上了,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餘地去焦慮。蕭從簡幾乎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一個人腦計算器,排除情緒,精確工作。
  十月初二日,大盛的先頭部隊進入了烏南。
  烏南國王才是個半大孩子,朝中早已亂作一團。有說大盛強大,烏南弱小,乾脆降了算了。但到底有幾個武將不肯投降,挾持了小國王和太后,決定抵抗大盛。
  然而烏南地方軍隊擁兵自重,寧可衛戍自己,不肯馳援國都和朝廷。因此大盛軍隊長驅直入,竟如入無人之境,十月二十日就打到了烏南國都。烏南朝廷無計可施,只能由幾個將軍帶著幾百人的衛隊保護著太后和小國王連夜逃出京中。臨走時候慌亂,宮中不說低等的宮人,就連許多身份較高的妃子,公主都沒能帶走,城中的許多達官貴人也沒來得及走脫。國都一被佔領,這些人統統都成了俘虜。
  除了朝廷無力,烏南國內早已是一團亂。雖毗鄰大盛,但烏南十分窮困。
  蕭桓跟隨部隊一起進入烏南國都。大盛軍隊軍紀嚴明,不許兵士擅自單獨行動,不許劫掠。不過這一路到烏南國都,其實並沒有值得劫掠的——到處都是骨瘦如柴的流民。反是大盛軍隊駐紮時候要嚴加巡邏守護自己的補給品,防敵防寇。
  蕭桓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悲慘和窮困,一路上不由心情沉重起來。到了烏南國都中,才見到些繁華的樣子。至於烏南王宮,則更是豪華舒適了。
  將宮中的俘虜關押起來之後,王宮就被大盛軍隊徵用了。蕭桓和另幾名將軍一起被分到一個宮殿暫住。
  李諭得知烏南國王逃走,國都已經被佔據的時候,正是一大早,聽到這個消息,他差點打翻了洗臉盆。宮人紛紛跪拜賀喜。
  李諭開心地就差跳舞了,他手舞足蹈了道:“快快快,丞相在哪裡?丞相已經知道了嗎?”
  蕭從簡一來,李諭就拉住他的手:“烏南打下來了!”
  蕭從簡糾正他:“是烏南國都打下來了。”
  李諭笑著說:“是,朕太高興了。丞相,朕要怎麼賞你才好!”
  蕭從簡之前沒那麼多焦慮,這會兒也沒那麼多開心,他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說:“陛下,這才剛開始。等烏南整個平定了,臣再請陛下論功行賞。”
  他輕輕抽開皇帝握著的手,十分自然。
  李諭愣了一下:“怎麼,國都打下來了,還不夠好嗎?”
  蕭從簡搖搖頭:“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烏南國都中,許多大臣和富人被俘虜後,都在大盛軍隊那裡做了登記。大盛允許他們自贖,所謂自贖,就是簽下降書,並繳上大筆財產,就可恢復自由身,即便如此,也不可擅自離開國都。
  宮外的富人尚可自救。宮中的妃子和宮人就毫無辦法了。宮中許多人都是和王室有關,大盛將他們關押其中,暫作俘虜和人質。宮人則要繼續在宮中服侍。
  這天午後,蕭桓剛巡視過軍營回到宮中,他住的地方是個清淨地,忽然就聽從假山後面有幾聲嗚咽聲,小狗似的。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十分敏銳,手按在劍上,悄悄繞道假山後。就見一個尉官正趴在一個女子身上動作。蕭桓拔劍一劍就從他腋下刺穿。
  男人緩緩倒了下去。蕭桓看到一個女子,頭髮蓬亂,一雙烏黑眼睛裡全是淚水。


第55章
  蕭桓轉過臉去,甩了甩劍上的鮮血。女子立刻用淩亂的裙子掩好身體,胡亂把腰帶紮好,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她受了傷,此刻渾身無力,用胳膊撐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
  蕭桓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女子渾身僵硬向後縮去,但男人的力量她無法掙脫。蕭桓毫不費力就將她拽了起來。
  然後蕭桓鬆開了她的胳膊,問:“你叫什麼,在哪個宮做事?”他這才看清楚她的臉,眉眼都算柔和,眼下有顆小痣。
  女子不說話,沒有回答。蕭桓知道烏南宮中一切語言,禮儀都是效仿中原,她聽得懂。蕭桓沒有再問她。
  尉官還躺在地上呻吟,已經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軍中對姦淫的懲罰也是極刑,但總有極少數人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反正這些女子被侮辱了也不敢嚷出來。
  蕭桓並不為殺了他感覺難過。他只是有些意外自己出征以來殺的第一個人竟然並不是烏南人。
  事後他才知道他救下的女子是烏南宮中的宮女,做些雜役。這天在去給關押的宮妃送飯路上被人用了強。
  只是當天那個女子一句話都沒有說。蕭桓並不介意,她受了驚嚇,再說他也並不是要別人道謝才做這件事的。
  蕭從簡過了幾日也知道了這件事情。不過這件事在整個南征當中不過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沒有多少人在意。蕭從簡給蕭桓寫了信過去,裡面關於這件事情只提了一筆。
  李諭原以為佔領了烏南國都之後就輕鬆了。畢竟國都都被打下來了,烏南還有什麼資本和大盛抗衡。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李諭期待發展。烏南國並沒有很快投降。或者說雖然國都已經降了,但因為國王流竄在外,外加烏南地方上的軍閥,除了國都以及與大盛接壤的這三分之一還算安定,其餘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經一片混亂。
  李諭問蕭從簡:“丞相之前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嗎?”
  他案上一堆軍報。一邊是好消息——在烏南國都,除了極個別,全城的官員和富人都已經投降了,在國都及周邊中佔有的物資,足夠供給全城和駐軍。
  另一邊是壞消息——烏南有三個地方已經自立了,加上烏南小國王身邊的武將聚集了一群人,一共就是四股勢力。烏南雖然國家貧弱,但地方上軍閥勢力卻很大,佔有大量土地,人口,武裝私有,完全的國中國。現在這幾方勢力都在同時與大盛軍隊對峙,而且隱隱有圍住了國都的形勢。
  蕭從簡不得不給皇帝打氣:“陛下無須太過憂心。這個情形我之前就考慮到了。”
  他之前確實和李諭說過,國都打下來,才是個開始而已,事情沒那麼簡單。
  李諭決定相信他。因為他除了相信蕭從簡,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他聽了蕭從簡的分析也承認這時候形勢仍是大盛占上風。他只能放手讓蕭從簡去佈局。畢竟這種時候他不能臨時喊停。誰這時候臨時喊停就不是男人——並不是這個理由。
  如果這時候臨時喊停,那就等於浪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前功盡棄。從此朝中武將恐怕都不會從心裡真正服他。
  但是如果這一戰持續到第三年,三年以上,那整個大盛就會被拖入泥沼。國家的行政都會圍繞烏南之戰,重徭重賦,對百姓的加征就不可避免。一兩年內,蕭從簡如果不拿下一個決定性的勝利,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但李諭想,他知道的事情蕭從簡都會知道。他想到的時候,蕭從簡應該早已都考慮過。
  他也想過乾脆什麼都不考慮,全部扔給蕭從簡。但他現在到底放不這份心了。
  臨虛閣自從擴建之後,終於排上了用場。蕭從簡現在一個月裡有大半個月都要留宿那裡。
  李諭還是去過幾次——只是他是真有事過去,與蕭從簡商議事情。
  大盛帝京又入了冬,天氣寒冷。李諭這會兒看著蕭從簡,只覺得心疼。他總算明白為什麼喜歡一個人會心疼了,那就是疼到心裡面去了。
  烏南的事情一不順,文太傅的人就在皇帝面前又吹過幾次風,說蕭從簡行動太過魯莽。烏南雖然與大盛相比是個小國,但畢竟楊氏立國有幾十年了,根基頗深,氣候又與中原大不相同,民風彪悍,若是拖久了,定然是個敗局,白耗國力。
  李諭把人訓斥了一通,沒把文太傅怎麼樣。他心裡奇怪,文太傅難道忘記了自己說過什麼?他當初徵詢文太傅的看法,文太傅可是嫌蕭從簡出兵晚了。
  照理說,文太傅也是個棟樑,難道人老了,就不可避免要糊塗?
  臨虛閣中暖意融融,李諭捏著份軍報就盯著蕭從簡陷入了沉思。
  蕭從簡眼下那點淡青色始終就退不下去,他最近又瘦了,手腕都看出來細了些。
  蕭從簡忽然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撞。李諭慢吞吞地挪過視線,道:“也不知道烏南現在的氣候如何,聽說就快要雨季了。”
  蕭從簡道:“到雨季前還有段時間。”
  雨季到來的時候,烏南國都的王宮中出了件大事。
  有人在水井和食物中投毒,想毒死被大盛俘虜的宮妃和公主。大盛軍中亦有人中毒,其中就有蕭桓。一時間王宮中人人自危,每個水井,水源和廚房都被重兵把守看管。
  蕭桓中了毒,躺在床上只覺得頭疼欲裂,雙目模糊。
  “我會不會從此就瞎了?”他喃喃問軍醫。
  軍醫只道:“將軍安心養病,不用擔心。”
  他昏昏沉沉陷入昏睡。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用帶著藥味的棉布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和眼睛。
  他眼瞼微微顫動,想睜開眼睛。
  “別動,先別睜眼……”
  “這是烏南常見的一種蛙毒,要仔細敷藥。”
  一個陌生的女聲小聲說,那聲音柔和悅耳,帶著烏南人的腔調。
  蕭桓還是慢慢睜開眼睛,他只有一隻眼睛能睜開,勉強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她眼下有一顆小痣。
  他忽然笑了一下:“原來你的聲音是這樣的,與我想的一模一樣。”


第56章
  鄭瓔在得知了蕭桓中毒的事情之後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去烏南為他受苦。
  她怕烏南缺藥,蕭桓養不好身體,又準備了許多藥材和補品,特特尋了上好的人參與燕窩,托可靠的人帶去烏南。
  她甚至想自己去一趟烏南,親自去看看蕭桓。蕭從簡不允許她去,說:“蕭桓傷情已經穩定下來了,在軍中將養一段時日就會好起來。若真危及性命,我會命人把他送回來的。”
  鄭瓔無法可想。她的娘家人也勸她鎮定些。
  鄭瓔有些話只能對她母親說:“我這心中定不下來。按說軍中應該是最看緊井水和吃食,這些本來就都是大盛把持著。井本來就有專人看著,伙夫也都是大盛人。要說是烏南人對烏南人下毒容易得手還罷了。我們大盛的將軍怎麼會輕易被毒到?”
  她母親唬了一跳,道:“你小小年紀胡說什麼。丞相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嚷嚷什麼。丞相心裡不比你有數多了,你想到的事情丞相會想不到?”
  鄭瓔心中煩惱,不由落淚:“我哪裡嚷嚷了,只同母親說說而已。大家都這麼說丞相,說有什麼會是丞相不知道的,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她母親搖搖頭:“這話你別再提了,言多必失。只要蕭桓好起來了,這事情就算過去了。”
  蕭從簡並不是對投毒案沒有懷疑。一得知消息他就派了特使去軍中調查。只是現在正是戰時,若是大張旗鼓調查了卻並無其事,會影響士氣。他先派人過去盯著再說。
  李諭也勸過他乾脆將蕭桓接回來算了。但蕭從簡接到了蕭桓寫來的信,信中只說自己已覺恢復迅速,並不影響行動。蕭從簡便沒有要他回來。
  這一年過年,宮中較為簡單,沒有大擺筵席。皇帝說因為眾將士正在前線為國奮戰,宮中不宜鋪張。
  不過落雪時候,宮人還是在宮中打起了雪仗——這不花錢。還在院子中堆了雪獅子,雪生肖。李諭這段時間難得有心情陪孩子們玩,又怕他們著涼,叫宮人把孩子們一個個裹的跟饅頭一樣,才放他們出去去雪地上滾。
  到了家宴時候,李諭叫阿九坐到自己身邊,阿九還有點迷惑,不過還是走過去,李諭抱著他,讓他在自己身邊坐好。
  瑞兒還沒說什麼,妞兒先叫起來了:“我要坐父皇旁邊!”
  李諭向她笑了笑,道:“今天這個位置是阿九的。”
  妞兒撇撇嘴,李諭又說:“瑞兒,金妞,你們以後要聽阿九哥哥的話,因為他以後會是你們的太子哥哥。”
  他就這麼說了出來。
  眾人都是一頓,只有小孩子沒那麼多彎彎繞,既然父皇說了大哥會是太子,那大哥就該是太子。反正大哥本來就是老大,瑞兒和金妞說了好。
  馮皇后微微側過臉去,她差點哭出來。皇帝沒有提什麼時候正式冊封,但在宮中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只要不出什麼大紕漏,這事情就跑不掉了。她和馮家為了阿九,也得越發小心行事。
  又過了一月,烏南的雨季到了。
  蕭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到底左眼沒救回來,幾乎沒了目力,只能看到微弱的光。這段日子他都在努力適應用一隻眼睛看書寫字。
  那個烏南小宮女叫翡翠,因那段時間不少人中毒,軍醫缺少人手,才被派來幫人敷藥。她向蕭桓說起那日的事情,只說是因禍得福——因她原來是給宮妃們送飯的差事,因那天出了事,就叫她去打掃個小院子,等於是變相軟禁看管起來。不久之後就出了中毒的事情,大盛懷疑下毒的就是這些送飯的人,因此將他們都抓起來拷問。
  她算是逃過了一劫。這會兒蕭桓好得差不多了,要隨軍去往烏南腹地。而她也該去做雜役了。臨走時要給蕭桓磕個頭,蕭桓要拉她起來,一碰到她的胳膊,她就一僵。
  蕭桓縮回了手。
  翡翠便沒有磕頭,只問:“將軍,大盛會把我們這些人怎麼樣呢?”
  蕭桓道:“大盛仁慈,不會殺你們的。”
  翡翠便沒有說話。
  雨季一到,烏南就變得潮濕,連日下雨,許多原本乾燥的地方變成了澤國。
  蕭從簡站在東華宮外,看著春季洋洋的柳花,想的是烏南的雨,他知道這場仗決不能再拖一年。
  他聽到皇帝的腳步聲。
  他轉身行禮:“陛下。”
  李諭問他:“丞相在想什麼?”
  他看出來蕭從簡的神色不簡單。
  蕭從簡說:“陛下,臣得去烏南了。”


第57章
  李諭沒有多少驚訝之情。情勢如此,這是自然之事。再沒有比蕭從簡親自前去更令人放心的了。蕭從簡已經將戰局分析得很明瞭。李諭完全同意這個安排。
  此時春風淡蕩,他看著眼前皇宮,能想像出並感受到這國土在他腳下正向四面八方無限延展。
  有句臺詞,他早就想說說看了。
  “丞相,這就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可惜他不能說,因為這會兒是丞相要去為他打江山了。
  蕭從簡在科舉放榜之後走。這次科舉果然如很多人所料,是取進士人數最多的一年,一共有二十四人。
  宮中為新進士辦了賞花宴席。皇帝親自去了一會兒,與每個新進士都說了話,勉勵一番。
  方覃這會兒正躊躇滿志。幾個月前他還在為生計煩惱,這會兒他已經是等了龍門,展翅欲飛了。
  小和尚同他說過皇帝“仁慈和藹”。他現在看著皇帝,只覺得是個頗為明智的年輕人。仁慈還瞧不出來什麼,但說話確實和氣,且並不用鼻孔看人。他心生感慨,在鄉下地方橫行的小地主就自以為是土皇帝了,對周圍人呼來喝去。坐擁天下的天下之主,卻對他們這些官場新人滿面春風,和顏悅色。
  方覃心道,這位皇帝將來可不得了。他冷眼瞧著,二十幾位新進士,和皇帝說過話的好幾個已經快要匍匐在地就差山呼萬歲了。皇帝說說笑笑,開幾句玩笑,拍拍人的手背,就收攏了人心,這可真是厲害,與從前汝陽王的傳說真是判若兩人。
  “方廣廉!來!”皇帝呼了他的字,微笑著叫他近前說話。
  方覃一顆心都要蹦出來了,他開始有些明白了,這種能與皇帝親密交談的感覺,真是太他媽好了。尤其是這個皇帝還年輕英俊,態度和藹,仿佛在真心實意的與朋友交談。
  李諭將二十四位進士見了一輪。有幾個人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自從上次徐慨言闖了禍,李諭就把他踢了,不讓他再做皇子的老師。讓他在家賦閑幾個月後,皇帝還是不願意看到這個人,將他放到外地去了。比起他原來的前途來說,可以算是毀了。李諭不耗他個幾年甚至十年,是不會再讓他回京來的。
  有人挪了位置,自然就會有人填補上來。這批新進士雖然暫時還不能立刻就委以重任,但李諭已經看好幾個人了他大致有了譜。
  不過新進士的事情暫時還不用操心,越臨近蕭從簡離開的時候,他越是揪心。雖然蕭從簡一再向他保證,自己不會涉險。但李諭總覺得這話是蕭從簡說了哄他的——就算身邊全是護衛,只要去了烏南,哪有不危險的。
  但他這會兒也不能抱著蕭從簡的大腿不讓走了。事情已經全安排好了。蕭從簡一開始就做了萬全之策,哪怕他離開帝京,他也能保持和帝京朝中的聯繫,一切都會如常運轉。
  然而蕭從簡才走了十日,朝中就隱隱開始起波浪了。這一次是有人被查出來私吞糧草,這人好巧不巧,還與丞相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算起來也算是丞相派。
  李諭心裡當然並不會把這事情怪罪到蕭從簡頭上,更不會認為蕭從簡在謀私。雖然揭發人一心想引導皇帝這麼想。
  李諭是煩透了。本來蕭從簡走了他就心中煩,蕭從簡剛一走,這些人就跳出來搞事,更叫他惱火。
  蕭從簡這時候還沒出國境,對朝中的事情很快就知道了,他給李諭寫了信,要李諭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一點小事,不用煩惱。
  李諭查了事情屬實,就把人一關了事。至於該如何判刑,等蕭從簡回來再說。更多的流言,他一概不理。
  李諭想起蕭從簡走的那天,他親自去送。他為蕭從簡送上一柄長劍,這柄劍是古劍,相傳高祖曾經用過。李諭將它借給了蕭從簡。
  “朕給你半年時間,半年,你一定要回來!”他看著蕭從簡說。
  蕭從簡接過劍,他收斂了所有的銳利,只是微笑著說:“陛下,六個月內,臣定回來。”
  李諭張了張口,他本想說若蕭從簡六個月內不回來,他就親自去烏南。但又怕這話說出來惹蕭從簡生氣,或讓他著急。終是沒有說。
  但蕭從簡似乎看出了什麼,他說:“六個月內,臣會回來,還會把烏南帶給陛下。”


第58章
  蕭從簡走後,李諭一天要問二十幾遍軍報。
  蕭從簡寫來的信他每一封都要翻來覆去看,幾乎要將信紙看破。
  他已經適應了,沒有手機,沒有網路的年代,千里迢迢的距離是真實的,能收到片言隻語都是如此寶貴。
  有那麼兩天,連續兩天,前線沒有任何消息。到了夜裡,李諭側躺在東華宮中的大床上,他弓著身子,聽著夜晚的大風呼啦啦地吹,咬緊了牙關,他後悔讓蕭從簡走了,他不該讓蕭從簡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他滿腦子只有這一件事,他明明不應該讓蕭從簡走的。
  到了淩晨時候軍報來了,他跳起來,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
  然而日常任務還是要做下去。蕭從簡不在,有左右僕射輔佐他。文太傅也時常來指點下江山。李諭已經學會如何應付他了。
  之後有兩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都被他壓了下去。
  一次是何君達被人搞。何君達是個爆脾氣,到了京中之後並沒有變好,被人告發了用鞭子抽人,抽的還是個下官。
  何君達與皇帝一直不怎麼對付。因為是蕭從簡要調他回京,李諭才點的頭。這會兒被人提出來,也是個巧。
  李諭知道這些人搞何君達沖的是什麼。沖的無非就是蕭從簡。蕭從簡走後不到一個月,在他耳邊絮叨的人陸陸續續就多了起來。
  正所謂三人成虎。語言上的構陷,竊竊私語間的中傷,殺傷力是無比巨大的。積毀銷骨,眾口鑠金。哪怕是聖人,也可以被扭曲出無數黑點。
  何況蕭從簡還沒有封聖。於是李諭得以欣賞到“黑蕭從簡的一百萬種方式”,給他攢了不少樂子(怒氣值)。
  如果他從沒有認識過蕭從簡,只憑聽這些人描述蕭從簡,他一定會在心中拼出這樣一個形象:狂妄,自負到極點,目中無人。虛榮,刻薄,陰狠。專權,豺狼一樣無情。
  李諭知道,這些人就是要他一聽到蕭從簡的名字就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然而事實是,他確實坐立不安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在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剛剛登上這個位置的時候坐立不安過。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個遊戲該怎麼玩了。
  他將何君達的事情重重提起,輕輕放下。他斥責了何君達一通,但處罰很輕,沒有動何君達的位置。
  蕭從簡留下的人他是不會動的。這是一條底線,如果動了,蕭從簡回來必然會對他失望。
  第二件事是有關馮家。
  馮家最近安穩了不少。烏南之戰馮家又是捐錢又是捐物資,十分賣力。李諭要的就是他們多做事少說話,尤其別再對他指手畫腳。
  然而蕭從簡走後,馮家居然有子弟與丞相妻族之間起了糾紛,不過是點錢財地產上的糾紛。為此鬧得也不太好看。馮家指了丞相的妻族仗勢欺人。
  李諭對這事情也是很驚奇——馮家最大的心病就是立太子一事。在這件事情上,馮家可是少不得丞相的支持,事實上,蕭從簡在馮家最需要支援的時候確實支援了他們。
  現在丞相還沒失勢,只不過是在外領兵打仗而已,馮家就敢跳出來咬。李諭只有一個感想:什麼鬼?
  雖然馮家沒有直接咬丞相,但咬丞相的妻族和咬丞相沒太大區別。
  李諭對這件事情是裝糊塗。馮皇后是個軟弱的,阿九還小,馮家等於被他捏在手裡,他沒必要在這時候和馮家算帳。占地的事情而已,他要丞相妻族都割讓了給馮家。馮家明面上占了便宜,李諭轉頭過了兩天就賜了另一塊更好的地方給丞相妻族,以示安撫。
  李諭將蕭從簡走後的事情全部連起來想一想,想多了就明白了。馮家不會無緣無故去得罪丞相,這時候和文太傅的人站到一起,十有八九是有把柄在文太傅手裡,要不然沒必要趟這渾水。
  李諭對馮家很失望。
  太子的外家太強大了不是好事,但太容易被人拿捏不夠淡定也是糟糕。
  兩三個月下來,李諭就深切感受到一件事,什麼叫官場上的人走茶涼。蕭從簡這還不是真走,只不過暫時不在,留下半年最多一年的真空而已,這就有這麼多人躍躍欲試想拉他下馬了。
  看來是他以前誇大了蕭從簡的震懾力。或者說,他低估了人的權欲。就像後世形容資本那樣——“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在這個時代,權力比利潤還要甜美百倍。這麼一想,有人敢冒險就一點不出奇了。
  李諭理解了他們。他理解他們的行為邏輯,但他不允許他們這麼對待蕭從簡。
  尤其是在蕭從簡正在前線的時候。在這種時候,任何有一點點愛國之心,將國家利益放在私利之上的人,都幹不出攻訐之事。
  正因為如此,他沒有在這時候把這些人怎麼樣。貶職了幾個太荒謬的略做懲戒,其他他都按了下去。只是默默把這些人名字都記了下來——這些人的政治生命已經完了。
  距離約定的六個月已經過去了一半。
  蕭從簡已經深入了烏南腹地,烏南國都成了戰場的後方。
  三股軍閥勢力外加小國王一共四方人。蕭從簡最先解決掉的是最靠近國都也是最弱的一支。
  然後是小國王,派了幾撥人去小國王那裡遊說,許以高官厚祿,動搖了軍心,有人毒死了太后,嚇傻了小國王。這一派也就做鳥獸散。蕭從簡接了小國王,立刻派人嚴加看管馬不停蹄將小國王就送往大盛。
  至此,烏南國的國都與國王都被大盛掌控,大盛已經在名義上完全接管了烏南。
  只是仍有兩股軍閥勢力因佔據了大城,擁有人口與兵力眾多,不肯降大盛。
  大盛這邊不日就接到了烏南小國王。
  李諭出於好奇,見了一面這個寶貴的小俘虜。
  小國王大概十二三歲,還是個半大孩子,換上了大盛服飾,外表看起來與漢人無異——這是自然的,他祖先本就是逐鹿中原失敗之後才出逃去烏南的。
  李諭說他年紀尚幼,並無罪過,仍會優待於他。按蕭從簡的意思,給小國王封了個侯位,榮養起來。這樣用以安撫烏南國民。
  李諭將烏南小國王圈在京郊的一處莊園裡,又命人挑了些能說會道的雜耍伶人,美貌如花的小姐姐去陪伴。小國王果然很快就開懷起來,只覺得大盛皇帝是真好,比起自己從前的宮殿,並沒有什麼區別,他這一路受的驚嚇可總算結束了,蕭丞相並沒有騙他。


第59章
  烏南的小國王安頓下來之後, 文太傅特意進宮與皇帝談了談。
  文太傅說了許多,中心意思就是:烏南之戰已經結束了。國都都打下了,國王都被擒了。烏南降得很徹底了。
  李諭一副虛心樣子:“這都是丞相的功勞,朕只不過是坐享其成而已。”
  文太傅眼皮跳了跳,耐心道:“陛下,以臣之見,該召丞相回來了。”
  李諭費好大勁, 才憋住沒爆笑出聲。
  文太傅以為他是什麼人, 真是一個沒腦子的傀儡嗎。蕭從簡不在, 沒人操縱,是個人都想來試著操縱下?
  但他仍做出迷茫的神色:“為何?丞相來信中說形勢大好啊。”
  文太傅道:“陛下……”他沉吟了片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烏南已降,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內無力再擾邊境。陛下也無謂再浪費兵力。”
  李諭心內吐槽,你也知道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啊。花了幾乎半個國庫的錢, 死了那麼多士兵,只保十年二十年, 這未免太奢侈了。
  蕭從簡走的時候說要帶烏南給他,那他就等著蕭從簡將烏南帶給他。他知道蕭從簡要的是什麼, 他要的是什麼。他們要的是開疆拓土, 南部百年安寧。
  這話他按捺著不說,他聽聽文太傅還要說什麼。
  “烏南人野蠻,還有兩股大勢力未解決,一味纏鬥下去,還未知勝負。”文太傅說來說去, 就是不想再給蕭從簡時間和機會。他希望皇帝催促蕭從簡班師回朝。
  李諭微笑著說:“可是太傅,朕相信丞相能贏。太傅也說了,烏南人野蠻,一味靠殘忍而已,丞相卻是有勇有謀,又是王者之師,沒道理不勝呀。”
  文太傅也笑了,他搖搖頭,道:“陛下,臣方才說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僅是期望陛下憐憫我軍,也期望陛下憐憫烏南人。畢竟丞相嗜殺……”
  李諭一滯。他原以為文太傅已經老糊塗了,但沒想到文太傅把他的弱點看得很清楚。
  他惜命。不僅惜自己的命,也惜其他人的命。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做皇帝以來,能不殺的人從來不殺。這點他不清楚蕭從簡有沒有注意到,但文太傅顯然注意到了。
  李諭勉強一笑:“丞相不會屠城的。”
  文太傅歎了口氣,才道:“他是沒屠過城,可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成就他一個人淩雲閣的英名,要死的人並不比屠城少。請陛下三思。”
  李諭聽出他的言下之意——若是烏南打下來,蕭從簡對大盛的功業,除了開國那批名臣,就再無人能比肩。北平大漠,南定邊疆,真正的功高蓋主。
  文太傅又娓娓道:“烏南國王都安居京中了,已經足夠了。陛下召丞相回京,是名正言順。若是不放心烏南,可以繼續派軍駐守,或是換個將軍繼續打。”
  李諭不言語,怔怔地似乎出了半天神。文太傅在一邊看似鎮靜,但李諭用眼睛餘光瞧著他搭在腿上的手正微微顫動。
  他確定文太傅沒得帕金森,那就是太激動了。
  文太傅確實很激動,他恨不得趁著這會兒皇帝似有所動搖,一口氣鼓動得皇帝立刻下旨意。
  李諭出完了神,終於開了口。
  “那麼……太傅是一定要把丞相召回來了?”他試試甩個黑鍋給太傅,看太傅接不接。再說這個鍋本來就是太傅的。
  “這……臣是認為烏南事情已定,再拖下去無益朝廷與百姓。只是事情仍需陛下定奪。”太傅又把這鍋甩給了皇帝。意思是,老臣只是為國為民提個建議而已,做決定的還是皇帝。
  李諭心中嗤笑一聲。他不用再和文太傅玩下去了,沒意思透了。
  “太傅,”他站了起來,扶起文太傅,“太傅說的話,朕會好好想想。”
  文太傅感到皇帝的攙扶雖然溫柔,但含著一股將他向外趕的力。他的心在往下墜。
  “陛下……”
  李諭不再給他多說,只道:“只是在這情形下,朕覺得還是再等等看好。說不定烏南那邊很快就能全部打下來,這不就是皆大歡喜嘛。趁這時候,太傅在家也好好想想,丞相在外累死累活的,都是為了什麼。您想來想去,不會覺得他全是為了自己吧?”
  文太傅的老臉就忽紅忽白。李諭關切道:“太傅臉色不太好,回家好好歇息,千萬別病了。”
  烏南的雨季還在持續。
  蕭從簡眼下要面對兩股大軍。偏偏這兩大軍閥都龜縮城中,不肯迎敵。蕭從簡也有整整半個月時間只在軍中整頓內務,排演陣型,沒有派兵出戰。
  到了烏南這三個月,他只見了蕭桓幾次。
  一次是剛到烏南,蕭桓正隨軍離開烏南國都。他掛念蕭桓的傷勢,匆匆見了一面。
  蕭桓在信中雖然輕描淡寫,但蕭從簡早從其他管道知道蕭桓傷得不輕,見了面才算放下心——蕭桓的臉上沒有留疤,只是一隻眼睛看著不太靈活,乍一看有點怪,看久了也就好了。
  蕭從簡端詳他半天,勉勵他說古往今來,斷手斷腳的將軍多的是,只用一隻眼的將軍也不罕見。
  蕭桓笑道:“父親不必擔憂,我早想開了,如今已經慣用一隻眼了。”
  蕭從簡欣慰,又說家中一切都好,鄭瓔十分思念他,聽說他中毒受傷,擔心得厲害。
  蕭桓聽得鄭瓔的名字,只垂頭不語。蕭從簡以為他害羞,只微笑道:“好了,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說了。你回去之後親自和她說吧。”
  蕭桓只道:“不知道她見了我現在這樣,會不會嫌棄。”
  蕭從簡搖頭:“你才說自己想開了的,如何又說這話?鄭瓔也不是那樣的人。”
  但他事情太多,並沒有時間去開解蕭桓。就這說話的功夫,已經來了幾撥人等他示下了。
  之後蕭從簡讓蕭桓在自己身邊呆了兩天,將自己後面的戰略給他講解了,然後又派他出去,去練習實務與實戰。
  眼下蕭從簡面臨的兩支大軍,都很強悍。大盛的優勢在兵士多,武器精銳,背靠國都與大盛的供給,軍心穩定。
  那兩支軍閥,就是靠本地本土的優勢,若是兩股勢力合作,恐怕事情就麻煩了。蕭從簡自從來到烏南,一直竭力避免這一點。幸好這兩股勢力本就有宿怨。蕭從簡又派了細作和說客在其中不停挑撥。
  反復挑撥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讓蕭從簡如願以償。大盛暫時與兩股勢力中稍弱的那股一起合作,去滅掉最強的那支。
  稍弱的那支頭領叫做布偌。布偌手下有人勸過布偌,小心這其中有詐。與大盛軍聯合當然能滅掉死對頭,可怕就怕大盛轉頭來就滅到布偌。
  布偌本來也是有這疑慮,但是蕭從簡派去的人已經給他灌好久的迷魂湯,已經灌得他全相信了。
  “大盛的丞相,言而有信,說到做到。有人說大盛會殺我國國王的,殺了嗎?沒有吧。國王自己降了大盛,還得了封侯。大盛皇帝對他像自家兄弟一樣!”
  原來蕭從簡給布偌許了諾,說只要滅到另一支軍閥,就讓布偌收了殘軍。大盛扶持布偌做烏南國國王。
  蕭從簡還給布偌寫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說大盛知道烏南人早就不滿楊氏王室,該讓烏南人做國王,既然如此,那布偌就是最好的選擇。等平定了烏南,就讓布偌稱王。大盛只要布偌年年納貢就心滿意足了。
  布偌想不出比這更划算的了——要憑他自己去打另一支軍閥,恐怕是凶多吉少。即便僥倖贏了,也是損失巨大。
  這下和大盛合作,他和大盛各取所需,正合他心意。
  如此一來,很快就定下計來。兩方同時出兵,大盛誘敵,將敵人引出。布偌殺進城去,占了城池。
  幾天之內,就將敵人殺的一敗塗地。
  布偌占了新城,心中狂喜。也不管城中還有許多屍體,就領著主力大軍在城中辦起酒宴,狂歡起來。
  酒宴之上,布偌的屬下來報:“大盛軍隊依照承諾,果然往後撤了。”
  布偌大笑:“我早說了!這事情是划算買賣!大盛軍就算不撤,又能把我怎樣?!我現在占了這城,收了殘部,他們想來搶,就來試試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紛紛恭維他,又連聲高呼國王。布偌就指著這個封將軍,指著那個封丞相,又將自己的姬妾都喚了來,王后妃子的亂叫一通。
  蕭從簡在這座城的上游,已經默默做了快兩個月的工事。因布偌才到這裡,並不清楚附近詳情。
  及到半夜,城中安靜許多,只是仍有幾處燈光,狂歡還沒有徹底結束。
  蕭從簡站在高處向下看去,他長長歎了口氣。
  身邊的副將問道:“一切準備萬全,只等丞相下令。”
  蕭從簡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大城,點點頭:“放水吧。”
  副將轉身搖動著火把。
  這個信號層層傳遞。直到最後,有人一聲怒吼:“開閘!放水!”
  雨季豐沛的雨水早已汪出了一個巨大的湖泊。隨著這一聲令下,在深夜中奔湧而下。
  蕭從簡一夜無眠。到了淩晨時候,他又確認了一遍,命士兵再三再四探查,確實之後,他領兵退到了烏南國都附近。
  在那裡他又見了一次蕭桓。
  蕭桓見他臉色不好,問他要不要提早回大盛。
  蕭從簡道:“不用。這邊還有些事,我要留下來處理——用不了太久。”
  他催促蕭桓先回去。因為在雨季用了水攻,屍體腐爛的多,必然有大瘟疫。蕭桓前不久才中過毒,他怕蕭桓抗不住。
  蕭桓本不想走,無奈蕭從簡下令要他離開。大盛軍已經開始陸續撤回,他只好隨軍離開。
  大盛全勝的消息很快傳回了朝中。
  只是李諭還沒興奮一會兒,對蕭從簡的批評就又殺來了。
  無他,皆因最後一戰死的人太多。淹沒了完完整整一座城,城中不分男女老少,士兵婦孺,幾乎全被淹死。粗粗算了下淹死了有兩萬人。與屠城沒什麼分別了。
  更別提這之後必然會來的瘟疫。這濫殺的罪名,蕭從簡擺不脫了。
  李諭心中說不上什麼滋味。他當然要護著蕭從簡。但只要想像下一座城的人在蕭從簡眼前被淹沒,他還是感慨萬千。
  儘管如此,他還是立刻命韓望宗來寫一道表彰蕭從簡的詔書。不管手段如何,蕭從簡畢竟做成了前人未做成的功業。
  現在他就盼著蕭從簡早點回來。他終於可以催蕭從簡早點回來了。
  蕭桓離開烏南時候,大盛軍也陸續開始將俘虜送往大盛了。首先就是烏南宮中的俘虜。宮妃,公主與宮女,都會送到大盛去。宮妃與公主都是獻給大盛皇帝的。至於宮女,可以發賣到各家去。
  蕭桓這日正騎馬路過一隊俘虜時候,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俘虜隊伍中有個人不顧一切地向前撲,似乎在喊著什麼,他沒聽清,也沒有注意。只是驅趕俘虜的士兵給了人群一鞭子,引起一片哀嚎。
  蕭桓覺得那聲音太過可憐,他不由騎馬到士兵面前道:“這些都是些婦人,手無寸鐵,何至於鞭打!”
  他正說著,忽然有人尖叫一聲:“蕭將軍!”
  他終於看清了,原來是那個眼下有一顆小痣的宮女翡翠。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指著翡翠道:“解開她。”
  蕭桓在這駐足的功夫,押解俘虜的尉官已經跑了過來,一見是蕭桓,立刻誠惶誠恐道:“蕭將軍,我立刻就將她送到將軍車上去!”
  蕭桓知道這個尉官是什麼意思。
  俘虜中的宮妃和公主是不能動的,因為是獻給皇帝的。皇帝不要的話,才會分給其他人。然而宮女就不一樣了。這些宮女還在國都的時候大盛的軍官們就可以買賣了。之前也有人問蕭桓要不要提前挑選兩個好的買回去。
  蕭桓不屑,他沒想過要買這些可憐人。然而這會兒他也說不出不要翡翠的話。
  翡翠滿臉淚水,正眼巴巴的看著他。
  他若不買她,她不知道會被誰買去,被賣到教坊中也未可知。
  蕭桓終於點了點頭:“將她送過去吧。”
  他又叫自己的副官,去給翡翠弄一身像樣點的衣服。
  當天晚上,蕭桓正在驛館房間中休息。有人輕輕敲了敲門,他以為是送水來的侍從,道:“進來。”
  有人輕輕走了進來。他抬起頭。
  一個梳洗過後,白皙婉轉的美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想起了鄭瓔,他第一次為鄭瓔感到心痛。因為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渴望過鄭瓔。
  一個多月後,蕭從簡隨軍回到大盛。
  比與皇帝約定的時間晚了那麼一點點。
  李諭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親自到京郊迎接——大臣們不許他跑更遠迎接了。
  按路程蕭從簡本來應該十天前就到了,不知道為什麼在路上走了那麼長時間。不用說,又有人唧唧歪歪丞相是想在路上延長路程,接受更多百姓歡呼。
  李諭不管這些話,蕭從簡就算兜遍全國接受歡呼又怎樣!他應得的。好不容易等到了蕭從簡到京郊的那一天。
  只是皇帝在城門上遠遠看去,並沒有在萬軍之中看見丞相騎馬而來。
  李諭心中就一沉。
  丞相是乘車回來的。
  李諭親自站在城門前迎接,丞相的車停了下來。士兵打開了車門,半天都沒有人出來。
  李諭等不了了,他大步走過去,不顧後面人的聲音,他登上丞相的車,一眼就明白了。
  蕭從簡病得根本起不了身。
  

第60章
  蕭從簡臥在車上, 蓋著厚厚的毯子,正半撐起身體,臉色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見李諭上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個眼神,李諭到死忘不掉。那是個試探的眼神,但疲憊裡仍有倔強。
  李諭呆了一下, 立刻坐到他身邊, 半抱著將他扶坐起來。
  蕭從簡病得極重, 這會兒正在發病,坐都坐不穩,李諭只能扶著他。
  “陛下……”他病了聲氣弱,“臣帶了烏南回來。”
  李諭終是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與他胸口相貼,低聲道:“要是把你折在外面, 我要烏南幹什麼?”
  李諭知道蕭從簡擔心什麼。蕭從簡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著他,本來他大勝而歸, 可以用強勢壓住那些魑魅魍魎。然而在這關頭他卻重病, 正是有心無力的時候,若皇帝這時候動了殺心,他怕是要做困獸之鬥。
  這兩天蕭從簡有一次發熱嚴重到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中甚至想過若這就是結局,並不算很壞。
他著急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他沒有強求過壽數。唯一的擔憂就是蕭家的將來, 蕭桓還太過年輕,且和霈霈一樣,是心軟的人……
  蕭從簡這病是一時一時發作的,本想在進城面聖的時候儘量顯得精神好些。但病發時候豈是他能控制的。一路上因為他的病情走走停停,他嚴密控制,除了身邊伺候的人和心腹手下,極少有人知道他病得這麼重。但一到了京中,他是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了。
  剛才皇帝闖上車來,他一抬頭,就見皇帝一臉呆相,像是嚇壞了的樣子。
  這比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況還要好——皇帝這半年下來,居然和他走的那天沒有什麼分別,仍是十分依賴他。
  皇帝抱住他,他拍了拍皇帝的後背,只覺得皇帝比蕭桓還小了,他低聲道:“好了。陛下,臣回來了……”
  李諭聽出了丞相的語氣跟哄孩子似的,但他不管了,正好可以抱個夠。
  車行了一半,蕭從簡的臉色終於像是緩過來了,精神好了,說話輕鬆了些。李諭已經知道他是得了瘧疾。這些時日就是反反復複的發熱,發冷,緩一陣子再發熱,如此消耗,鐵打的人都受不住。蕭從簡是在離開烏南不久之後發病的,這段日子藥吃了不少,並沒有好轉多少。再加上一路上辛苦,整個人都垮了,這會兒精神好些了就抓緊時間說正事。李諭就說:“丞相歇歇吧,不差這一會兒。”
  蕭從簡舒了口氣,他也覺得累極了,又靠在榻上,李諭按著他躺下。過了一會兒蕭從簡就昏睡過去。
  李諭看著他的樣子只覺得難過,要是在他那時候,瘧疾並不算難治,放在這時候,就是極難治癒。
  原本定在宮中的宴會立刻就取消了。丞相不在,皇帝就說這宴席改日再辦。
  當天朝中都知道蕭從簡病得厲害。皇帝命車馬直接將丞相送回府中,皇帝自己匆匆回宮換了身衣服,就直奔丞相府去了。
  蕭桓與鄭瓔領著蕭家人迎了皇帝。
  李諭沒功夫與他們寒暄,直奔蕭從簡的臥室去。那兒已經聚了一群禦醫了,正坐在一起商議方子。皇帝風風火火沖進來,有人嚇得筆都掉了。
  李諭剛剛突然想起件和瘧疾有關的事情。
  “有味藥材,是青什麼什麼青……”他急得團團轉。
  禦醫不懂皇帝在說什麼,皇帝打了個響指:“快快快,你們快說,青字打頭的藥材都有什麼!”
  “青黛。”有人開了口。
  李諭連連點頭:“對,不過不是這個,還有什麼,快說!”
  “青皮。”
  “青木香。”“青天葵。”“青蒿。”“青葙子。”這基本功考不倒禦醫,眾人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李諭立刻道:“對。是青蒿。給丞相用青蒿。”
  禦醫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有這方子,沒開過,更是被皇帝搞得一頭霧水——不知道皇帝從哪裡知道的要用青蒿。
  李諭是想起來了曾經看過的新聞,青蒿素治療瘧疾。現在沒法提取青蒿素,用青蒿總是沒錯的。他剛才是一時想不起來是青什麼素了。現在他十分篤定,心情也好了起來。
  不管禦醫怎麼想,皇帝逕自去看丞相了。
  皇帝單獨與丞相在室內說話。蕭桓和鄭瓔在院子中候著。兩人一時無話。
  鄭瓔只是玩著衣服上的穗子,她最近心緒不佳。家中事多,她與蕭桓之間也有點事,本以為父親回來會好起來,沒想到父親病得這麼重,她也不好意思拿那點小事去煩父親。
  她又看看蕭桓,蕭桓正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鄭瓔看他那神色,不知道是在擔憂父親的病情,還是在想其他什麼人什麼事。正在這時候,有個禦醫走了過來,向蕭桓低低說了幾句話。蕭桓臉色就有些奇怪。


第61章
  禦醫告訴了蕭桓, 說皇帝要給丞相用青蒿。
  他們一群禦醫,誰也沒有用過青蒿治瘧疾,都存了疑慮。皇帝的話,也不知道是真的宮中秘方還是聽了別的什麼人的建議,他們沒有把握。
  因此先來告訴蕭桓。
  蕭桓也有些意外,皇帝現在的這表現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還是小心謹慎為好。
  “去找些患瘧疾的, 給他們試著用青蒿, 看看如何。要是有效果, 就給父親用。”
  他如此吩咐禦醫。
  鄭瓔在一旁聽了,就道:“要我說,父親都病成這樣了,就試試又何妨。從未聽說過有人被青蒿毒死的。”
  禦醫不敢接這話。蕭桓深呼吸一口氣,向禦醫道:“就照我說的辦。”禦醫應了下來。
  夫妻兩個肚裡都憋著火, 面上忍耐著到送走了皇帝,蕭桓就把鄭瓔拽進自己書房, 把門一關,道:“你剛才當著趙禦醫的面說的什麼混話!幸虧他是一向來我們府上的人。”
  鄭瓔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 只是咬著嘴唇不說話。
  蕭桓又道:“你對我有氣, 對我說什麼都可以;父親的事,你也能那麼說話?你把孝字忘天邊了!”
  他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鄭瓔終於忍不住了:“我不孝?那你要不要休了我?”
  蕭桓不吃她這一套,只皺著眉道:“你瘋夠了嗎?”
  鄭瓔忍著眼淚,哽咽道:“我是說錯了話, 你以為你做的事就很體面嗎?”
  前段日子她千盼萬盼終於盼回了蕭桓,開心了還沒兩天,卻發現蕭桓還帶了個烏南女子回來。蕭桓將她放在一處別院裡,沒收到府中。但她盤問了蕭桓身邊人,知道蕭桓已經要那個烏南女伺候了,甚至在從烏南回大盛的路上,兩個人就睡過了。
  鄭瓔氣得要死。蕭桓事情已經做下來了,是鐵了心要回護這個烏南女。
  “我們府上難道缺這麼個人服侍嗎?身邊的丫鬟你正眼瞧都不瞧,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到了烏南卻帶個人回來。父親現在還病得這麼重,讓外人看著,你就很孝順嗎?”她實在是忍不住了。
  蕭桓之前並不知道蕭從簡生病,這會兒也無話可說。
  鄭瓔收了眼淚,說:“你常常要我記著身份。我看你才是該記著自己的身份——別人能買的人,你不能買。你要不是丞相的兒子,你就是買五十個一百個烏南女也無妨!”
  蕭桓一聲低喝:“夠了!”
  他知道自己有麻煩,還麻煩大了。因為他從沒有想過要買五十個一百個,他若真買了一百個,並沒有什麼麻煩。麻煩就在,他只想要那一個。
  這話他對誰都不能說。不能對鄭瓔說,更不能對父親說。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把人藏好,低調行事,等這陣子的風波過去了再做打算。
  禦醫不敢立刻給蕭從簡用青蒿的事,皇帝很快就知道了。
  李諭沒有反對,找人先試試藥確實是個好辦法。畢竟他只知道用青蒿,具體該怎麼用,藥怎麼炮製,藥效怎麼發揮,和丞相吃的其他藥有沒有衝突,他一無所知。丞相病得雖然重,但應該還能撐一段時日,沒到垂危的時候。
  李諭命禦醫院重中之重就是搞試藥,給丞相治療。
  隔了兩日,皇帝到底還是忍不住,又跑了一趟丞相府上。
  蕭從簡又發了半宿的熱,難受得翻來覆去,滿面通紅,汗水淋漓。皇帝到的時候,下人剛給蕭從簡擦過身。禦醫也守了丞相一夜,向皇帝稟了情況。
  李諭進到房間裡面時候,蕭從簡剛剛換好衣服,整個人靜靜地平躺在床上,他臉上發熱時候的潮紅退了,這會兒是憔悴的灰白。
  李諭坐到床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問:“這會兒好些了?”
  蕭從簡說是。
  “我心裡清楚,身體舒服多了。等一會兒想起來走走。”
  李諭就把青蒿的笑話說給他聽——
  “鄭瓔說了,古往今來從未見過有人被青蒿毒死過……”
  蕭從簡笑了起來:“我也聽說了,她說得不錯。”
  兩人就笑了一會兒。李諭說蕭從簡太寵這個兒媳了。
  蕭從簡道:“霈霈不在我面前,她既是媳婦,也是女兒。只是最近蕭桓和她兩人似乎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李諭知道。能讓鄭瓔和蕭桓翻臉的,必然是那個烏南女的事情了。
  他溫柔道:“不聾不啞,不做家翁。丞相只要勞心天下就夠了。他們小夫妻之間的事情讓他們自己操心吧。”他要蕭從簡安心養病。
  蕭從簡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就呼吸平穩地睡著了。
  李諭只覺得蕭從簡此時是如此脆弱,脆弱得幾乎能讓他為所欲為。但他仍然連吻一吻蕭從簡的手都不敢。
  試藥了幾日,還沒見明顯的效果。這日蕭桓的大舅子,鄭瓔的哥哥沖上門來找了蕭桓。
  鄭琛一見蕭桓,劈頭蓋臉就問:“你知不知道你闖大禍了!”
  蕭桓以為他是鄭瓔找來撐腰的,不以為意。沒想到鄭琛道:“現在京中都在說你藏了個烏南公主在私宅裡!”
  蕭桓吃驚:“什麼!她只是一個宮女而已!”
  鄭琛搖頭:“我今天剛剛聽到的風聲,就是這麼說的。誰也不知道詳情如何,但都在說你與烏南國的公主私奔。你好自為之吧!”


第62章
  鄭琛在禮部做事, 從前和馮佑遠那群人玩得好,消息靈通。他一聽到這“傳聞”就覺得要壞,立刻來找蕭桓。
  他見蕭桓這反應,不似作偽,不管這女人是真公主還是假公主,蕭桓一點準備都沒有。
  “丞相知道了嗎?”鄭琛問蕭桓。
  蕭桓不說話。鄭琛道:“你這時候還逞什麼強!快告訴丞相,再找幾個叔叔伯伯。”
  他又匆匆去見鄭瓔, 他知道鄭瓔的脾氣, 怕她沉不住氣, 見了她就叮囑她:“這時候你只能忍,千萬別拖後腿。”
  鄭瓔道:“我是在忍。除了忍,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關蕭桓帶回的是烏南公主這個傳聞,一開始只是在酒肆教坊中流傳。但鄭琛聽到的時候,就是有頭臉的人開始在傳了。他預見不到最終這個傳聞會醞釀出什麼風波, 但在丞相病重的這時候,大家都覺得要糟糕。
  鄭琛走了之後, 蕭桓在蕭從簡的院子中站了一會兒,等禦醫進出幾回, 他才進去說話。
  蕭從簡這會兒精神好些, 正坐在床上讀信。烏南雖已經平定,但是還有一個大攤子要收拾。現在烏南還有一萬多大盛駐軍在國都,留駐烏南的是蕭從簡的心腹之一。每日寫信向蕭從簡彙報烏南情況。
  見蕭桓進來,蕭從簡放下信,問:“什麼事?”
  蕭桓說不出口。他怎麼說, 辯解他是被人誣陷的?他本該早點告訴父親?
  蕭從簡看著他的目光很平靜。
  蕭桓張口就說:“是關於試藥的事情……”
  蕭從簡打斷了他:“你沒有別的事情要和我說?從烏南帶回來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解決。”
  蕭桓就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他只能低聲說:“她並非烏南公主。我想找人澄清這一點。”
  蕭從簡道:“你澄清,別人就會信麼?若她就是公主,你又該如何?你現在就當她是公主——什麼事都得先想到最壞的情形裡去,你該怎麼辦?”
  蕭桓道:“我不殺她。”
  他遲遲不敢告訴蕭從簡,也是怕蕭從簡逼他殺了翡翠。
  蕭從簡苦笑:“你放心,我今後不會再多殺一個烏南人。”
  他告訴蕭桓:“你先等著看兩日,若這事情是有人推波助瀾,那肯定要鬧得滿朝皆知。到時候你就順勢納了她,我會請陛下把她指給你。”
  蕭桓聽父親這話裡的意思,竟是要認下這“公主”的身份。他吃驚:“可是她並非真公主,只是……”他不敢認下“公主”。
  蕭從簡打斷他:“你難道配不上公主!非要納個宮女?”
  他向來要強,文太傅就是很清楚他這一點。他寧願蕭桓是真和公主私奔了,也不願蕭桓就這麼迷迷糊糊地著了道。
  蕭從簡說了幾個名字吩咐蕭桓找這幾個人來,又說:“告訴鄭瓔,這件事情要她多擔待了。”
  他要保下蕭桓,不僅保下蕭桓,還要讓他體體面面,全身而退。
  蕭桓出去後,蕭從簡又覺得昏沉起來,他想寫封信也撐不住,只能躺下。只是躺下後,心中也不能平靜。他前一天就知道蕭桓的事情了。京中這個傳聞傳起來,無非還是為了扳倒他。
  他不怕有人恨他入骨。他在這樣的位置,做了這麼多事情,有人恨不得生啖他是再合理不過。傷他心的是蕭桓。
  在這痛苦的高熱之中,他內裡像有一團火要將他燒盡了。有什麼東西重重壓在他的胸口,喘息都費力,從心到胃都在抽搐。他滿腔的失望將這種痛苦加倍了,他翻過身,頭枕在手臂上,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還不能死,至少得先把蕭桓這件事情抹平了。
  然而這一次高熱卻比之前都兇猛,從上午開始,到快掌燈時候都沒退去。禦醫都害怕起來。皇帝在宮中是一日要問好幾遍丞相病情的,到午後聽說丞相還在發病,早就坐不住了。
  於是皇帝第三次去了丞相府。
  李諭不耐煩看到那麼多禦醫圍著蕭從簡,仿佛在臨終搶救一樣。他氣得想罵他們飯桶——那麼多人照顧一個人,還讓人越病越重。但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怪禦醫。
  “不論如何,你們今天,馬上就把青蒿汁弄來!”他下了命令。
  禦醫已經準備了好幾份青蒿方子,這就去做了。
  李諭把人都趕走,終於自己親自動手照顧蕭從簡。他用手帕包了冰塊,不停輕輕擦拭蕭從簡的額頭臉頰。
  蕭從簡因為高熱和出汗,嘴唇都乾裂了,李諭要他喝水,他不肯。
  “燙……”他嫌水熱。
  李諭勸他:“要喝熱的。喝了涼的,你一時舒服,一會兒胃裡要抽筋的。”
  蕭從簡到這時候才發現是皇帝在伺候他,他只是迷迷濛濛地看著李諭,仿佛不相信一樣。李諭心中一痛,只恨不得什麼都能給蕭從簡,除了這病他自己留下。
  “樸之,是我。”他輕輕用冰塊擦著蕭從簡的額角,低聲說。
  蕭從簡抓住了皇帝的手:“陛下……我有一事懇求。”
  李諭對他要求什麼,已經有所預料。
 

第63章
  李諭以為蕭從簡要在這時候說蕭桓的事情, 為蕭桓求情。
  但蕭從簡只說了說朝中事情,烏南的情況,他說了有幾個人可以擔大任,說了哪幾個新人是可塑之才,還要皇帝繼續勤勉學習。
  李諭道:“丞相,說這些話還早,早了五十年。”
  蕭從簡這才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 道:“若臣不幸……還請陛下顧念孝宗皇帝的情面, 照顧蕭皇后, 讓蕭皇后在清隱宮平靜終老。”
  他若熬不過去了,蕭桓就自求多福吧。蕭家唯一一個能保下來的也許就是霈霈,霈霈是何其無辜!
  他若能熬過去,蕭桓的事情他自會解決,還不用在這時候求皇帝。
  李諭聽他這話, 只覺得心中苦澀。難道蕭從簡還怕他對蕭皇后出手嗎?
  但蕭從簡盯著他,他只能說:“朕知道。朕答應你。蕭皇后現今如何生活, 將來還是如何生活,絕無人能打擾她。”
  蕭從簡聽到皇帝的保證, 並沒有完全輕鬆, 雖然閉目養神,卻仍皺著眉頭,心事重重。李諭看他這樣,是既難過又生氣。蕭從簡不知道,假若他死了, 他不止會傷心,他會發瘋。
  但李諭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他伸手貼在蕭從簡的額頭上,試了試他的熱度,又拿冰塊給蕭從簡擦了擦臉,又擦了擦嘴唇。
  蕭從簡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頭舔了舔,似乎拼命汲取那一點涼意。李諭的手懸在半空,他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剛才蕭從簡舔嘴唇的那個動作。
  “陛下……”蕭從簡低聲道,他閉著眼睛沒有看到皇帝的古怪神色。
  李諭回過神來。
  “時候不早了,請陛下回宮吧,”蕭從簡說,“陛下已經來探視三次,殊遇如此,臣愧不敢當。”
  他要皇帝不要再來了。畢竟臣子病了,皇帝能親臨探望一次就是天大的恩寵。
  李諭磨磨蹭蹭不肯走,等禦醫端了青蒿汁來,他親眼看著人試了藥驗過毒,才讓蕭從簡服下。
  見蕭從簡喝了藥,他才終於要走了,臨走時候他向蕭從簡道:“朕聽丞相的,不再來了。下一次再見丞相,就是要在東華宮中,丞相來見朕。”
  蕭從簡這一晚第一次露了點笑意,點了點頭。李諭心中稍安。
  過了兩天,有關蕭桓私藏烏南公主的事情在京中鋪墊得差不多了,終於有人上書皇帝,請皇帝徹查此事。文太傅手下的幾個筆桿子把蕭桓罵得狗血淋頭。好笑的是,他們居然說蕭從簡的病全是蕭桓氣出來的,一副要替天行道,要代蕭從簡教訓不肖子孫的正義腔調。李諭知道,他們這是嫌蕭從簡死得不夠快。他們是一心盼著蕭從簡快點死。蕭從簡死了,就坐實了蕭桓是個氣死親爹的忤逆子,永世不得翻身。
  李諭對烏南俘虜來的宮妃公主貴婦毫無興趣,這些人加一起一共有兩百多人。送到京中之後,他把人都放在兩所冷宮裡,沒有錦衣玉食,只是不虐待而已。有些宗室紈絝來求烏南美人,他都是派人問俘虜肯不肯被帶走,想走的就先放出去。如此賞賜了幾批,五十人左右。還有一百多人還在宮中。
  蕭桓這事情出來,李諭在這幾日不聲不響又給幾個將軍賞賜了幾批人。蕭從簡的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蕭桓再不堪,那也是蕭從簡的獨子,何況這種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皇帝還沒說話。但雙方都覺得皇帝站的是自己。文太傅這邊覺得,皇帝一連去看了三次蕭從簡,仁至義盡,而且這恩寵太大,是在催蕭從簡的命,蕭從簡不死都對不起皇帝跑三次。這時候給將軍們放了賞賜,明顯是在說蕭桓藏的那個人不是宮中放出去的賞賜。
  蕭從簡一派認為皇帝所作所為完全是對蕭家極其信任,是在幫蕭桓過了這一關。
  又隔了一日,皇帝還沒給個准話,只請了文太傅進宮說話。
  文太傅一到東華宮,就見皇帝正在忙著佈置東華宮。年底時候,快過節了,宮人們搬了大盆景來裝飾,皇帝正親自指揮他們擺放的位置。
  見太傅來,皇帝先不管宮人和盆景了,來和太傅說話。
  文太傅來之前打探了蕭從簡的病情,知道蕭從簡的病情在換了新藥之後並沒有起色,仍十分嚴重。他估摸著皇帝這兩日就該對蕭桓的事情做決斷了。
  果然就聽到皇帝說:“蕭桓這事情,並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他還年輕,難免有走彎路的時候。太傅何至於計較若此。”
  文太傅脫口而出:“一個出身來路不明的女人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皇帝說:“哪裡來路不明了?烏南王室的公主,從小在深宮中嬌養大,與丞相之子正好相配。之前有些許誤會而已,既然兩情相悅,朕自然成全,已經將公主指給蕭桓了。”
  文太傅道:“陛下!陛下厚待丞相無可厚非,然而丞相一門卻不可因陛下的厚待而恃寵而驕。臣以為,此事還是徹查為好,也好給朝廷上下做個警示。”
  他到底想給蕭桓安個僭越的罪名。
  皇帝不同意,說了一堆理由,一會兒說自己其實對這些烏南公主完全無所謂,一會兒說蕭家功勳卓著。太傅聽出來皇帝的態度似乎有一絲鬆動,只是在給蕭桓找藉口,他便苦口婆心勸解了半天。
  最終皇帝想了想:“那過兩日,朝會的時候再議吧,人多些,朕也好聽聽其他人的說法。”
  文太傅面上克制了,沒有露出太過喜悅的神色,匆匆告退之後,就趕回去找人商議此事了。
  又過三天,正逢朝會,這一天人來得特別齊。李諭坐在主位一看,下麵人幾乎都來全了。他竟然能在心中笑出來——這可真是活生生的約架。
  眾人都在下面竊竊私語,李諭看看文太傅。文太傅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請諸位議論。”
  李諭微笑著揮了揮手:“太傅不急,等一等,還有人沒有到。”
  文太傅環視一周,該來的人都來了,他想不出還有那個說得上話的人物不在這裡。除了……
  他忽然打了個冷顫。
  他轉過頭,看到蕭從簡拄著拐杖走了進來。廳中頓時一片寂靜,眾人紛紛為他讓路。蕭從簡仍是一臉病色,瘦削許多,不要人攙扶只能拄拐,然而比起他病得最重的時候已經好多了。
  他面無表情,走到文太傅面前:“太傅要議論何事?”


第64章
  文太傅瞪著蕭從簡, 像看到鬼從地獄裡爬出來了。他又顫巍巍轉頭看看皇帝。
  皇帝仍是坐得穩穩當當,面上毫無詫異之色。文太傅就明白了,他自以為是了。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哪知道別人已經給他挖好墳墓了。
  眾人都是神色各異。皇帝掃了一圈,大致能明白各人都在想什麼,他給蕭從簡和文太傅都賜了座,兩人相對而坐。
  文太傅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但他在官場上熬了幾十年, 即便知道這次就是結局了,也不至於驚慌失措,丟了面子。
  他只是坐下時候略有些僵硬。
  蕭從簡坐下來,又問了一遍:“太傅要議何事?”
  文太傅道:“是軍紀之事。”
  蕭從簡立刻接過話頭:“哦,有關此事, 我正好也有一事要議。”
  他筆直地看著文太傅,道:“是有關烏南王宮投毒案一事。一月時候, 有人在烏南王宮幾處投毒,共毒死兩名宮妃, 致傷十七人, 其中大盛軍中有五人受傷。”
  文太傅不言語。皇帝問到:“這事情不是已經查到了幾個投毒的烏南人了麼?招供了是因為對俘虜心懷不滿,認為宮妃應該殉國,因此投的毒。”
  蕭從簡道:“一共抓住四個投毒的烏南人,有三個是這麼咬定的。還有一個供了點不一樣的理由出來。”
  李諭聽得頗是有趣。他又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文太傅,文太傅該不會以為他在和蕭從簡唱雙簧吧。事實上蕭從簡講的這些, 他也是第一次聽到。
  他順著蕭從簡的話問下去:“怎麼說?”
  蕭從簡說:“烏南人供了個大盛人的名字出來,叫錢廣運。”
  他此話一出,眾人都騷動起來。烏南投毒背後竟然是大盛自己人指使,這豈是小事?完全是叛國之罪。只是錢廣運此人,眾人都沒聽說過,不知道是個什麼人。
  “……錢廣運不過是個百夫長,當時正負責烏南王宮的一部分巡邏。”蕭從簡補充說。
  李諭心道,不怪京中的大人物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只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竟然敢幹下禍事,還毒瞎了丞相兒子一隻眼睛,誰都不會信沒有人指使他。
  蕭從簡說到這裡,只向文太傅道:“太傅自然不會知道錢廣運這個人。只是錢廣運後來又說了個名字,這個人,太傅該聽說過。”
  “姚中秀。”蕭從簡一說出這個名字,文太傅的背上一顫。整個殿中像有一陣可怕的風卷走了所有聲音,無比寂靜。
  文太傅當然知道姚中秀。姚中秀是他的學生。甚至錢廣運這個名字他都知道,據他所知,幾個月前錢廣運已經“戰死”在烏南了。
  現在他知道了,錢廣運沒有死,只是被蕭從簡的人控制起來了。原來蕭從簡早就盤查得清清楚楚了,一直留作殺著而已。十幾年前,蕭從簡橫空出世時,他說自己老了,是謙辭。十幾年過去了,這一次他是真正在心中說了那句話:“老了老了,後生可畏。”
  當然姚中秀可以咬定這是他自己的主意,與文太傅無關。但這也是無濟於事,蕭從簡不會放過他的,皇帝也不會。聽聽這殿中的聲音——一片死寂過後,已經有人大聲咒駡起姚中秀。文太傅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蕭從簡制止了吵鬧,道:“此事關係重大,要仔細審理。案件會交給大理寺去辦,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大理寺的人應了是。
  蕭從簡又從袖中取出兩封信件,道:“臣另有一事要稟,此事卻是與太傅有些幹係。”
  文太傅神思還有些恍惚,他以為蕭從簡在詐他——他向來小心,機密事從來都是當面談,不會寫信。他沉聲道:“不管那信是什麼,都不是我寫的!”
  蕭從簡笑了起來:“這自然不是太傅寫的。而是太傅的外甥許濛與烏南國使的通信。按這信中說法,許濛共收了烏南國使黃金白銀若干,三次共計有五千兩左右。”
  宮人將信拿了呈給皇帝,李諭粗粗看了,道:“確實是如此……”
  文太傅想笑。
  烏南國使去年夏天時候在京中活動,拿了銀子到處撒,並不止一家收了國使的錢。許濛是貪財,可與姚中秀的事情沒有關係——他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外甥,什麼事都不放心讓他去做。
  若沒有姚中秀的事,許濛收受錢財的事情還可以抹過去。可蕭從簡太狠了。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說,是擺明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蕭從簡說他是串通烏南國使,所以給蕭桓,給大盛軍下毒都可以。文太傅想,他輸了,而且輸太多了。蕭從簡手中握著人證物證,全是鐵證。他對蕭桓的構陷與之一比,完全不算什麼事了。
  蕭從簡道:“我要說的事就這兩件,太傅要議論什麼事?”
  文太傅真的笑了笑,他向皇帝道:“臣忽感不適,請陛下允許我暫且退下。”
  李諭只是看著蕭從簡。他早就知道蕭從簡只要身體稍好一些,就肯定能把事情處理好,但他沒想到蕭從簡會這麼乾淨俐落地就把文太傅解決了,一點餘地都不給文太傅留了,這是打算徹底剷除文太傅了。
  他覺得蕭從簡就好像受傷的野獸,暴露出受傷的脆弱,引誘敵人靠近他,在敵人放鬆警惕的一瞬間,他已經積蓄好力量,一躍而起一口咬斷敵人的脖子。
  這就是他的丞相。
  “陛下,臣請告退。”文太傅又說一遍。
  李諭這才和藹道:“太傅先回去吧。”
  文太傅想站起來離開,但他試了幾次都沒有力氣站起來。蕭從簡站起來,拿起靠在一邊的拐杖,走到太傅面前,將那根拐杖遞到文太傅手邊,道:“太傅老了。”
  蕭從簡能康復,文太傅卻不可能返老還童。文太傅伸手顫巍巍握住拐杖,他想揮起拐杖敲破蕭從簡的頭,但他勉力靠著那根拐杖站起來就已經耗盡了力氣。
  宮人將文太傅送出了宮。
  李諭知道這事情結束了,他看出來這會兒蕭從簡也已經累壞了。朝會一結束,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
  李諭要蕭從簡在宮中歇了歇。蕭從簡沒有全好,只是心腹大患解決,蕭從簡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李諭問他:“蕭桓的事情,什麼時候辦?”
  京中都知道蕭桓要納烏南公主,當然只有把人迎進門了。
  蕭從簡說:“這兩日就辦。”他這會兒說話懶洋洋的,沒了上朝時候的鋒芒畢露。李諭又心癢癢的,與他調笑:“要不要朕再賜他兩個公主?”
  蕭從簡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別再奚落我了……”
  李諭看出他神色是真倦了,而且又像要發熱的樣子,就寬慰幾句,命人護送丞相回去了。蕭從簡走時,天落了雪,李諭盯著看他穿好大氅,又拿了個手爐給他,目送他遠去,站在殿外看了半天,也不覺得冷。


第65章
  文太傅回去之後就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他家人怕他自殺, 日夜看著他。事情到了這地步,只能向蕭從簡低頭。
  文太傅給皇帝上書,自請致仕,要回老家。但皇帝不許他致仕。
  文太傅毫無辦法。若這時候皇帝允許他致仕,他還能少受些羞辱,保存點顏面。現在皇帝和蕭從簡把他扣在京中,把文家抄查個底朝天, 文家的將來就全毀了。
  文家這邊淒淒慘慘, 族人親友全在四處打點, 丞相府上是另一副光景,正在準備喜事。
  家中長輩都知道鄭瓔受了委屈,鄭家接鄭瓔回去住了兩日。宮中送了賞賜,馮皇后和蕭皇后都召鄭瓔到宮中說話。
  馮皇后那裡還好,到了清隱宮, 蕭皇后一出來,鄭瓔就忍不住哭了。
  蕭皇后給鄭瓔行了禮, 鄭瓔忙扶住她:“皇后大禮,我如何受得起。”
  蕭皇后心裡也難受。蕭從簡病得最重的時候, 她在清隱宮中夜不能寐。出了烏南女這事, 她心裡就明白,蕭桓根本還承不起蕭家的重擔。雖然文太傅想攻擊蕭家總會想出辦法,但蕭桓這也太大意太天真了。
  這會兒她與鄭瓔面對面,兩人都流下淚來。
  蕭皇后拭了眼淚,向她囑託:“蕭桓之事, 還請你多擔待了。經此一事,他該長了些智慧。”
  這一關是有驚無險過去了。但蕭桓損了的名聲,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復。
  宮中人都憐惜鄭瓔。皇帝去皇后宮中吃飯時候,也問起鄭瓔。
  馮皇后道:“小鄭真惹人憐,人比之前瘦了一圈,心中到底不平。”
  李諭知道這事情沒辦法,若在現代妥妥的離婚了事。可在這時候要鄭瓔為這事情就離婚,鄭瓔想離,鄭家也不答應。
  “你和她說了沒,讓這烏南女進門就是做個戲。等過段時日,她讓這人搬出去住都可以。”
  馮皇后道:“說了。她說這些她都知道,她知道烏南女只是個妾,只是……”
  她頓了頓,鄭瓔說話大膽,她不知道該不該學給皇帝聽。
  李諭好奇:“只是什麼?”
  女官們都笑起來,馮皇后才道:“是這樣,鄭瓔說如今京中百姓都只說道烏南公主和小蕭將軍,有文人墨客都開始給烏南公主寫詩了,這一段風塵倒像是成了傳說。至於小蕭將軍的正妻是誰,誰都不會提起。”
  李諭也忍不住笑了。鄭瓔這角度雖然刁鑽,卻有幾分道理。他笑著搖搖頭:“這小姑娘……”
  蕭府的喜事沒準備兩天就辦了,自然不能同鄭瓔進門時候相比。只不過是走個過場。
  翡翠已經改了名字,改叫月城公主,就在蕭桓安置她的那個別院出嫁。蕭家派了些嬤嬤丫鬟,衣物首飾,給她裝扮一番。人靠衣裝,她穿了婚服,帶了金飾,濃妝之後也顯出幾分華貴。
  有不知事的小丫鬟,只覺得辦婚禮就開心,邊收拾箱子邊道:“難怪小將軍喜歡她,她又是公主,又生得這樣美。”
  一旁大丫鬟就冷笑一聲:“蠻夷之地來的狐媚,也配叫公主麼?還不如京中的閨秀知書達理呢。就算叫她一聲公主又如何,還不是要給鄭娘子磕頭敬茶。等她進了府,你就看著吧,磋磨還在後面呢!別怪姐姐沒提醒你,以為伺候公主是個什麼好差事。”
  她說得大聲,也不怕正在隔間梳妝的月城公主聽見。周圍的嬤嬤們只是笑嘻嘻罵道:“快做你的事吧,還有功夫磕牙?好歹有個吉時。”
  月城公主進門當天,鄭瓔就從原來的院子搬了出去,和蕭桓一個住東,一個住西。當晚蕭桓去鄭瓔住的院子,鄭瓔叫下人把院門緊閉,不讓蕭桓進門。
  下人傳話給蕭桓:“娘子說了,今天是將軍的好日子,將軍去公主那邊休息吧。”
  蕭桓也沒去月城公主那邊,只在書房睡下了。新房中冷冷清清,只有月城公主一人默默垂淚。
  到了過年時候,月城公主被挪到了一個偏僻小院子裡。鄭瓔仍與蕭桓分開住兩個院子。三個人三個地方,幸好這府上地方大,撒得開。蕭從簡也不管他們,隨他們兩個人鬧去。小夫妻兩個,鬧來鬧去總歸鬧不散。
  今年過年就比去年開心多了。除了和文太傅相關的人,京中一片喜氣。大盛收了烏南,沒有大災害,朝廷不會加征,樣樣都是好事。
  對李諭來說,還有蕭從簡病癒這件大好事,他龍心大悅,因此今年給各宮宮人的賞賜格外豐厚。他也有功夫繼續展開他的各種小研究了。除了改良食譜,還有各種園藝研究和宮苑裝修,他最近還給孩子們在院子裡造了冰滑梯,可把小公主樂壞了。
  快過年時候馮皇后提起選秀之事。前兩年宮中都沒有充實新人,今年該選秀了。她心裡清楚皇帝根本不碰後宮——她不敢妄自揣測是為什麼,這事情她只能裝作不知道;但該辦的事情還是要辦,否則就是她皇后失職。
  皇帝聽了此事,仍是淡淡的,並不贊同:“宮中不缺人,烏南又剛剛俘虜了那麼多人來。何必再選。”
  馮皇后說宮中不少宮女年齡到了,要放出一批,明年必定要補充一批新宮女。李諭這才同意了,只要選些宮女。其他美女就不必選了。
  到了正月初一,新年頭一日早晨,蕭從簡進宮來。李諭前一夜剛和幾個孩子一起守夜,玩得開心,只睡了一小會兒就醒了,他巴巴盼著蕭從簡來。
  丞相領著百官向皇帝恭賀了新年。李諭又留了蕭從簡單獨說話。
  蕭從簡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大病一場,還沒徹底恢復過來,臉上少了點血色。李諭與他一起喝了點酒,說說笑笑間蕭從簡的臉色才漸漸好看起來。
  李諭怪高宗——高宗皇帝把能封給蕭從簡的都封了,蕭從簡已經是丞相,國公,還有幾個虛銜,位極人臣,再加幾個虛銜也沒意思了。
  他只好賞給蕭從簡另一件東西。
  “待朕百年之後,請丞相配享太廟。”
  蕭從簡這時候總算謙虛了一番。李諭微笑道:“丞相不必謙辭,朕心意已決。丞相當得起。”
  他沒有告訴蕭從簡,他這一朝,只會讓蕭從簡一個人配享太廟。



第66章
  正月十五時候又到了賞燈時候。今年皇帝開心, 宮人想出宮賞燈的,只要提出來都被允了。留在宮中當值侍奉的,都有紅包。
  宮中也辦了賞燈。除了宗室皇親,平定烏南的功臣們都來了。李諭還特意請了蕭皇后過來。
  蕭皇后自從孝宗皇帝駕崩後,一直隱居深宮,節日宴會,從不露面。今日實屬難得。
  蕭皇后這兩年傷心漸漸散去, 往者不可複, 她還得為活著的人多做打算。
  蕭從簡與她一起沿著湖邊散了散步。李諭遠遠瞧著, 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天色又暗,只看得到蕭從簡神色還算安詳,甚至還笑了笑;蕭皇后沒有哭,也是恬淡神色。
  李諭低頭看看自己牽著的小公主,他捏了捏金妞的鼻子:“你看, 你以後要像那個蕭姐姐一樣文靜就好了。”
  金妞說:“那不是蕭姐姐!那是蕭皇后!”她氣鼓鼓地說。
  李諭立刻向她承認錯誤:“對對對,公主說得對, 那是蕭皇后,是你的嬸兒。”
  金妞又說:“我以後也要做皇后!”
  李諭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她現在正是最好玩的時候, 什麼話都往外說。
  “笑屁啊。”她又說。這是和李諭學的髒話。她身邊的嬤嬤怒叫了一聲“公主!”,李諭笑得更厲害了。嬤嬤又怒叫了一聲:“陛下!”
  等蕭從簡和蕭皇后說完了話,蕭皇后又略逛了逛,就回清隱宮了。
  李諭這才過去與蕭從簡說話。
  李諭把剛才金妞的笑話說給蕭從簡聽,蕭從簡也笑起來。
  “年過去了, 就又要開春了。”李諭感慨。蕭從簡就道:“又到了取士的時候了,今年新人不知道如何。”
  李諭看看他的側臉,微笑說:“去年一年不可謂不驚心動魄……丞相,有件事情,朕說出來,你也許會生氣。”
  蕭從簡問他是什麼事。
  李諭說:“是丞相病重的時候。朕想過,若丞相有個萬一,朕不自信能做好一個皇帝,朕甚至不自信做好一個人。朕說不定會對一切都聽之任之,放任自流。”
  蕭從簡果然露出不太贊同的神色。李諭心中一澀,低聲說道:“所以丞相,你不能拋下朕。”
  橘色的燈火中,皇帝的神色黯然,蕭從簡說不觸動是假,他這次大病,蕭桓都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直白的話。
  他總不能告訴皇帝,他聽到這話,其實竊喜多於生氣。
  “陛下……臣怎麼會棄陛下而去?”他說。
  李諭看看他,溫柔說:“丞相這話朕記住了。”
  開春之後,文太傅相關的一串案子快厘清了。投毒案中的烏南人和錢廣運被判了死刑。姚中秀下獄。文太傅的外甥許濛被流放。另連帶幾家包括文家被查抄。文太傅被拘在自己府中,還有些事情等著皇帝和蕭從簡盤查。
  李諭已經對文太傅的結局做了決定。罷了文太傅的一切職位,褫奪爵位,然後讓他滾回老家。從此文太傅就不是太傅,就是一個普通文老伯了。
  春節過後,蕭皇后就又辦起了詩社和茶會。開春時,還請了馮皇后和幾位高宗的老太妃去。馮皇后自然不會駁了蕭皇后的面子。
  皇帝很快就知道了這事情。李諭心中關心霈霈,知道她又活躍起來,心裡頗欣慰。
  “想來清隱宮是不會缺東西的,你瞧著要是少什麼就給添置上。”李諭囑咐馮皇后。
  馮皇后笑道:“這是自然。”
  這次文太傅的事情,馮家沒怎麼受波及,多是虧了阿九的緣故,皇帝沒追究,她心裡高興。
  “不過要說缺什麼,恐怕就是缺人吧。”馮皇后道。
  李諭以為是說人手不夠,按理說宮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缺什麼人?”
  馮皇后說:“缺幫她掌眼的人,所以她才請我和幾位太妃去——丞相今年可能要續弦。蕭家老人挑了兩個合適的,蕭皇后到底不放心,召了人到宮裡來看看。一位是孫家的姑娘,這幾年守寡再在家,一位是丁家的,也是守寡,不過是望門寡,年紀小些……”
  李諭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聽到續弦兩個字,他一瞬間血都上來了,他突然害怕自己血管爆裂,死於腦溢血。
  “呵呵。”他過了半天才從嗓子裡冒出了一個聲音。若蕭從簡這會兒站在他面前,他怕自己真會哭出來。
  馮皇后不知道皇帝的這個“呵呵”是什麼意思,她停了下來。
  李諭平靜了些,道:“然後呢?你們看著是孫姑娘好,還是丁姑娘好?”
  馮皇后說孫姑娘更美貌些,丁姑娘更沉穩些。蕭皇后似乎兩個都覺得不錯。
  李諭現在回頭想想,覺得蕭霈霈正月十五時候十有八九就是在勸蕭從簡續弦!他把事情想清楚了,就不怎麼難過了。既然讓他事前知道了,難道還會讓蕭從簡給娶成了嗎!
  他只冷眼瞧著,蕭從簡仍是如常,似乎對續弦一事並不上心。但李諭知道蕭家人後來又去過丁家一次,似乎更中意丁姑娘。
  過了兩日,丁姑娘在出門賞花時候就遇上了山陰侯世子。世子的母親是高宗皇帝女兒,身世顯赫。世子對丁姑娘一見鍾情,發誓非卿不娶,回去立刻就央了父母,要娶丁姑娘為妻。公主疼愛兒子,立刻就派人去丁府提親。
  丁府簡直受寵若驚。只是山陰侯府這麼橫插一腳,蕭府這邊很快就沒了消息。
  李諭清楚蕭從簡的為人。蕭從簡本來就是對什麼丁姑娘孫姑娘可有可無,沒有感情基礎,不會強求,而且蕭從簡一定厭惡捲入這種無謂的紛爭,惹人議論。和一個紈絝子弟爭女人,丞相可幹不來這種事。
  丁姑娘這邊沒成,蕭皇后也沒灰心,托話給族中老人,請他們繼續幫丞相低調物色。
  不過蕭家這一動靜,倒促成了另一件事情,鄭瓔與蕭桓之間和緩許多,不再像之前那麼冷冰冰了。
  三月初,文太傅的案子蓋棺定論,也沒擾了京中貴人賞花的興致。
  皇帝終於放文太傅回老家了,案子一查完,就限定他十日之內離京。
  蕭從簡來時,李諭伏在案上在一塊檀木板上刻東西,見蕭從簡來了,只抬頭望望他,就問:“文太傅明早就要走了,丞相會去送他嗎?”
  蕭從簡道:“臣是想送,只要文太傅肯見。”
  李諭哼哼笑了兩聲:“他怎麼會不見?他估計有一肚子話想對你說呢。”
  蕭從簡也笑起來。李諭又道:“你去別和他說太久,今晚還有賞花宴。”
  他們又說了些政務。李諭已經刻好了那塊檀木板,只是一直用手蓋著。蕭從簡臨走時候站起來,走到桌邊,向皇帝伸手:“給我看看,刻成什麼樣了?”
  李諭磨磨蹭蹭,才遞給他。蕭從簡接過來一看,上面刻著六個字。
  長相思,摧心肝。
  他正要嘲笑皇帝這字雖然寫得有些樣子了,刀工卻不好。一陣風忽然吹來,將皇帝剛剛壓著的紙都吹得飛落一地。
  只見各種情詩落了一地,長相思,摧心肝中竟夾了一個“蕭”字。
  宮人立刻上前收拾了。
  蕭從簡只裝作沒瞧見。
  他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是喜歡霈霈,到現在還念著霈霈。
  李諭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催促蕭從簡快去文太傅那裡。畢竟文太傅也是一代人的偶像,去送別的人不會少。


第67章
  去送文太傅的人很多, 但蕭從簡一來,文太傅自然是誰也不見,只請蕭從簡去說話。
  文府上空空蕩蕩,東西搬空了,僕人走得走賣得賣,只剩下零丁幾個。小僕將蕭從簡引入茶室,文太傅正在親自烹茶。
  “坐吧。什麼都沒了, 一杯清茶還是有的。”文太傅向蕭從簡道。
  蕭從簡在他對面坐下:“那我就以茶代酒, 為太傅餞別。”
  文太傅呵呵笑道:“可惜呀, 棋盤已經收起來了。要不然這時候與你下盤棋,肯定精彩。我這會兒心裡什麼掛念都沒有了,想來能贏。”
  蕭從簡不會相信他說的“什麼掛念都沒了”。文太傅瞭解她,他同樣瞭解文太傅。
  “太傅就是太執著於勝負了。”蕭從簡微笑道。
  文太傅聽了也是一笑。五十年前他初入官場心高氣傲,被老師這麼批評過, 沒想到老了還要被後生這麼批評。他想,人這一輩子, 原來並不會變。
  手邊沒有棋盤,但他們心中仍有一盤棋可以複盤。
  文太傅回憶起蕭從簡在高宗一朝如何異軍突起, 備受高宗皇帝寵信。他從蕭從簡第一次勝仗開始說起, 清清楚楚,具體到年月日,時間絲毫不錯。
  “雖然那時候都在說皇帝花在玩樂上的心思太多了,但我們都知道,皇帝的眼睛盯著朝上, 他的心裡清楚。”文太傅說的皇帝是高宗皇帝。
  說到此處,他看向蕭從簡,突然說:“你犯了一個大錯。你知道是什麼嗎?”
  蕭從簡說:“我知道太傅想說什麼。”
  和文太傅比,蕭從簡還是不折不扣的年輕人。年輕人總是不愛聽老人的指摘。
  茶煮好了,他看湯水翻滾,道:“太傅是想說,我不該不留一點餘地。”
  但這不能怪他,是文太傅先拿走了蕭桓一隻眼睛。
  文太傅道:“自然……你當然想得到這一點。不該功高蓋主也是一個,你自己心裡清楚。不過年輕人嘛,難免的,你當然會說自己不在乎,烏南一戰,你是不自惜身命。”
  蕭從簡不言語。
  文太傅笑著揭曉答案:“你犯的最大的錯,是真的去教一個皇帝怎麼做皇帝。我們可以告訴皇帝,從前的聖明君主是什麼樣的,從前的暴君昏君是什麼樣的,我們可以勸諫皇帝,我們甚至可以面斥皇帝。皇帝叫你一聲老師,只是需要做個尊師重道的樣子,並不是因為他真的需要有個人真情實感告訴他他每一件該怎麼做,每一步該怎麼走。”
  他喘了口氣,說:“當他繼位的那天起,他就是皇帝了。不管教不教得會,他都會恨你,早晚要與你分道揚鑣。”
  蕭從簡只問他:“太傅有沒有想過,若你說對了,那今天為何走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從烏南回來時候,病得奄奄一息,那是皇帝聯合太傅對他下手的最好時機。
  文太傅被他噎了一下,喃喃道:“是啊……這是為何?我也想知道。也許皇帝是覺得時機未到,也許有些別的什麼緣故……但我說得不會錯。”
  他問蕭從簡:“你以為你輔佐過三朝,就能摸清楚皇帝的心思了麼?這五十年,我已經親眼見了許多名臣的結局了……多少人以為皇帝對自己是特別的,那些人的下場比我還慘……”
  他仔細看著蕭從簡的臉色,蕭從簡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他就像一隻老鴉,桀桀笑了:“你要當心,他們李家人,特別會迷惑人。他又是高宗和雲淑妃的兒子,豈會不知如何魅惑人心?你已經被皇帝迷住了,騙到了,還不自知。要當心啊,要當心啊……”
  文太傅說著說著似乎魔怔了。蕭從簡看看天色不早了,也不必再聽他這些胡言亂語了,起身告辭。他走出幾步,還能聽到文太傅在喋喋不休。
  蕭從簡在文府又見了幾個人,親自囑咐護送文太傅離京的護衛一定保證文太傅安全。
  從文太傅那裡離開,蕭從簡趕回宮中——賞花晚宴才剛剛開始。燈都已經掛了起來,宮人們已經佈置妥帖。皇帝正在花園中散步,見到蕭從簡遠遠走來,立刻就沖蕭從簡微笑。
  “丞相!”李諭從來沒有像這時候,生怕蕭從簡不出現。一看到蕭從簡,他所有的焦慮都消失了。
  好在蕭從簡仍是和平常一樣。李諭與他並肩而行,問他:“文太傅說什麼了?”
  文太傅說的那些話,蕭從簡自然無法告訴皇帝。他只說:“文太傅昏聵了,他還是不甘心罷了。”
  李諭就不再問文太傅的事情。兩人默默在海棠花下穿行了一會兒,似乎各有心事。嬌媚的海棠也默默無言。李諭抬手就摘了朵白海棠在手上把玩,他遲遲疑疑開了口,道:“朕聽皇后說,丞相似乎有想續弦的意思?”
  蕭從簡笑了起來,他沒有否認。他說:“大病一場,才覺得身邊有個人才好。”
  李諭想說他那時候想日日夜夜都陪在蕭從簡身邊。但是不行,他是皇帝。他去看望三次,蕭從簡就認為是極限了。
  “那丞相相中哪家姑娘了?”李諭酸溜溜地問。
  蕭從簡說:“暫時還沒有,陛下可有推薦?”
  李諭就道:“之前相看的丁姑娘不是很好麼?”
  他賭氣一般說。
  蕭從簡看了一眼皇帝。那眼神叫李諭覺得蕭從簡已經猜出來他幹了什麼了。不過蕭從簡沒有說什麼,只道:“丁姑娘年紀小了些,與我並不相配。”
  丁姑娘正巧與皇帝同齡。蕭從簡認為這個年齡與他不相配,這對李諭來說又是一個打擊,不過無所謂了。
  酒宴開始了,今晚皇帝特別開心——自從新年開始皇帝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幾次宴會眾人都十分盡興。今日皇帝尤其放得開,甚至命人取了笛子來,親自吹奏了幾聲。大家都轟然叫好。
  蕭從簡酒力尚可,不過他一向不會放縱豪飲。今日文太傅的事情徹底了結,他心中輕鬆,也只是稍稍多飲幾杯而已。
  等夜更深時候,酒宴從室外挪到了室內,燈火煌煌,舞姬飛旋地舞姿中花瓣四處亂舞。李諭半靠在榻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迷離,似乎已經醉了。
  又過了一會兒皇帝去內室更衣。
  蕭從簡這時候已經有些累了,以手撐頭,正想著要退席回府,有宮人過來道:“丞相,陛下請入內說話。”
  他隨宮人進了內室。李諭已經換了身衣服,正在室內自斟自飲,見到蕭從簡來了,就招呼他在榻上坐下。
  “外面太吵鬧了,朕想和丞相單獨小酌兩杯。”李諭親自為蕭從簡倒上酒。
  他們從前也時不時小酌,蕭從簡沒有懷疑,不過今日他已經倦了,只慢慢飲完了一杯,就想向皇帝告退。
  李諭這時候怎麼能放他走,又殷勤勸了兩杯,才道:“丞相,朕實在是沒有辦法……”
  “什麼?”蕭從簡忽然耳朵裡一陣嗡嗡聲,皇帝後面的話他根本聽不清楚,隨著耳鳴而來的是一陣頭暈目眩,他竭力想保持清醒,想端起手邊的茶喝一口,但伸手連茶杯都摸不到,他只覺得整個身體都沉重困倦。
  李諭默默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歪倒的蕭從簡。
  蕭從簡臨昏睡之前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他只能夠囈語了一聲:“陛下……”
  李諭抱著他坐在榻上,讓他躺在自己懷中。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李諭一動不動,只是看著睡在自己懷裡的蕭從簡。
  他看著蕭從簡臉上被酒氣暈出的薄薄的紅色,他看蕭從簡安睡的神態。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才從胸腔中振出一聲歎息,他伸出手,輕輕用手背貼了貼蕭從簡的臉頰。
  “我知道這是最壞的辦法,但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他低聲,溫柔地說。
  他慢慢垂下頭,輕輕與蕭從簡嘴唇相觸,蜻蜓點水的一吻。
  然後他放開了蕭從簡。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要安排。他已經等了那麼久,他不急於這一晚。
  蕭從簡在一陣頭痛欲裂中醒來。他上一次醉得如此厲害還是成婚那晚。他醉得太厲害,但夢並沒有停歇,他一會兒夢到陰魂不散的文太傅,一會兒夢到烏南的大水……
  在這半夢半醒間掙紮了一會兒,蕭從簡才確定自己終於完全醒來了。
  然後他想起來了,他並不是醉倒的。
  他費力地從大床上側身起來,掀開被子下床。他邊走邊辨認,不一會兒,他就認出了,這裡不是別處,就是東華宮。是東華宮的一處偏殿,與皇帝日常起居的寢宮正相對。
  但怪異的是,這處偏殿中除了他,竟然一個人都沒有。蕭從簡走到門前,他用力一推。果不其然,那扇門是鎖著的。
  他被皇帝關在了東華宮。


第68章
  蕭從簡一瞬間想起的是文太傅那句詛咒一般的警告。
  ——“你要當心他。”
  他的心臟縮緊。他離開正門, 去找找邊門。雖然明知道皇帝既然關他在這裡,自然不會留缺口。但他還是習慣性查探一番。
  年前時候皇帝曾經重新修整了東華宮偏殿。他這麼一看,皇帝動的工程並不小。他可以自由走動的地方就看到了寢室,書房,茶室,閣樓,三處閣樓, 可以眺望不同方向的風景, 後院花園, 花園還不小,裡面修了露天浴池。
  在這寂靜中,草叢忽然一動,蕭從簡一看,只見一隻一兩個月大小的奶貓搖搖晃晃鑽了出來, 沖蕭從簡喵喵大叫,似乎是餓了。蕭從簡沒有理它, 他靜靜地站在臺階前。
  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一聽就知道是皇帝的。
  蕭從簡轉過身。
  皇帝與他只有幾步之遙。
  皇帝突然叫出來:“你怎麼赤著腳!”
  皇帝轉身就跑去拿了鞋, 又跑到蕭從簡面前, 十分焦急:“快把鞋穿上,你的病要小心才不會復發。”
  他蹲在蕭從簡面前,將鞋送到蕭從簡腳邊。
  蕭從簡不動。李諭抬起頭:“丞相,有什麼話,你先把鞋穿上再說。”
  蕭從簡按捺住怒火, 淡淡道:“豈敢有勞陛下。”他自己提起鞋,轉身往裡走。去屏風後面,穿好衣服鞋子,整理好儀容。
  李諭正坐在榻邊等著他,一見他出來,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蕭從簡好像第一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看起來如此詭異。恨他嗎,不是。嘲笑他嗎,也不是。只是那眼神似乎要將他盯出一個洞,貪婪又露骨。
  他此刻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問皇帝。但有一個問題是不必問的。
  為什麼?
  他想這個問題不用問了。不問,才好給彼此都留點顏面。他不用吹噓自己勞苦功高,皇帝也省得虛情假意,表示是迫不得已。
  這故事歷朝歷代說得還少嗎,說來說去不過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眼下這情形,皇帝應該暫時不會殺他。否則昨晚下在酒中的就該是劇毒,今天丞相府就該辦喪事了。但很難說,皇帝這一步走得實在詭譎。他又想起他病重時候,皇帝的三次親臨探視,那不是作偽。作偽做到那地步,也太過了。
  想到此節,蕭從簡突然又想到文太傅那句話——“你已經被他迷住了,騙到了”。看來文太傅是說對了。皇帝都要對他下手了,他竟然還想起皇帝過去是如何親厚他。
  “那麼,”蕭從簡終於開了口,“陛下是準備什麼時候辦我的案子?臣不能總是待在這東華宮。”
  李諭岔開話題,答非所問:“丞相可有哪裡不適?朕怕那藥力太猛……”
  他說得訕訕的。
  蕭從簡心道,跟現狀一比,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看來皇帝是一點底都不肯透。
  於是蕭從簡乾脆不說話了。
  他看都不想看皇帝一眼。
  李諭大致能猜到蕭從簡在想什麼。蕭從簡這時候生氣憤怒都是應該的。他沒指望現在就能得到蕭從簡的好臉色。
  他也垂著頭不說話。這裡是他特意為蕭從簡重新佈置過的,只求讓蕭從簡住得舒服些。
  兩個人就這麼熬了一會兒。蕭從簡跟入定了一樣,滿面怒容就是什麼都不說。最終還是李諭敗下陣來,先開口說了話。
  “丞相……”他一開口,蕭從簡就打斷了他。
  “陛下還叫我丞相?從來沒有被關押起來,不能理事的丞相!”蕭從簡氣極了。
  李諭還是堅持道:“丞相,你現在是在東華宮,不是在地牢!”
  蕭從簡再也忍不住,刷得站起來,他站得太猛,又正在激憤之中,再加上未消散的藥力,頓時一個天旋地轉,差點栽倒。李諭一把抱住他,他一雙手都在顫抖。蕭從簡也是氣得手顫。
  兩個人竟保持這姿勢站了一會兒。蕭從簡才費力地推開皇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他沉沉問皇帝。
  李諭咬住舌尖,幾乎要咬出血來。
  “朕知道。”他說。
  “倒是丞相,知道朕為什麼要這麼做嗎?”他問蕭從簡。
  蕭從簡放聲大笑,好像從沒聽說過這麼好笑的事情一樣。
  他笑得咳嗽起來,平息下來才道:“陛下要說這全是臣的錯亦無不可。至少烏南之戰,都是臣之罪。臣不該淹死那兩萬人——陛下用這個理由殺我可以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吧?”
  李諭也急紅了眼:“誰說朕要殺你?朕……要殺了你,就永世墮畜生道。”他指天發誓。
  蕭從簡心中姑且信了皇帝這話。但皇帝只說不殺他,不代表不殺其他人。
  他被皇帝囚禁,不消幾日,外面就要亂得天翻地覆了!若是文太傅還在還好,朝中至少還有一個領袖。文太傅的勢力已經被他剿乾淨了,他再一倒,朝中不知道該如何群魔亂舞。
  不過這應該正合了皇帝意——先是文太傅,再是他,全被廢了之後,這所有的權力就全攏在皇帝手中了。
  他擔心皇帝對他的人下手會比對文太傅的人下手更重。
  畢竟他手上實權太多,又剛從烏南出兵回來,軍權這一塊,比文太傅手下那些筆桿子更要命。
  他越想越心痛。若皇帝殺了他手下的那幾名愛將,他這十幾年的心血都是白付出了。
  “臣從未負過陛下……”蕭從簡道。
  他還是不得不做這套事情,剖白心跡,以求妥協。
  但他太累了,太失望了。一張口,就說不下去了。
  而且皇帝竟比他先哭了,蕭從簡坐在榻邊,靜靜看著滿眼含淚的李諭,道:“陛下心裡清楚。”
  皇帝走到他面前,慢慢跪下,他抱住蕭從簡的膝蓋,將臉埋在蕭從簡的腿上,像做錯事的孩子。蕭從簡伸出手,撫了撫皇帝的頭髮。
  他歎了口氣,沉聲道:“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永遠是陛下的。既然陛下決定將所有事情都牢牢抓在手中。那從今往後,還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第69章
  僅僅一天之後, 京中就亂了套。
  所有人都在問:發生什麼事了?皇帝想怎樣?丞相現在在哪裡?皇帝到底想怎樣?
  右僕射趙歆成在賞花宴那天夜裡被突然請到宮中。那天他本就有些不適,因此沒有去賞花宴。他正在家舒舒服服喝著茶,讓美婢給他篦頭髮,忽然宮中就來了人請他進宮。
  夜深時候皇帝召他入宮,必然是突發了什麼事情。但皇帝一開口還是把趙歆成嚇跪了。
  “朕已將蕭丞相秘密關押起來。”皇帝面無表情,說得很淡定。
  趙歆成撲通一下就跪下來了:“陛下!萬萬不可!蕭丞相是……”
  皇帝傾身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朕知道你要說什麼。蕭從簡如何能幹如何重要的話,你不用說, 朕全知道。”
  他對趙歆成和藹說:“你唯一要考慮的, 就是朕想要什麼。”
  趙歆成沉默了。他已經陷入震驚當中。皇帝一直對蕭從簡言聽計從, 他沒想到皇帝會突然來這一手。既然皇帝說已經將蕭從簡秘密關押起來,那就是真的——那皇帝到底佈置了多久?有多少人參與?至少宮中的禦林軍都在皇帝手中。
  現在的態勢他一概不明,他不敢輕舉妄動。趙歆成突然看了一眼屏風,那裡似乎有人影在晃動,他怕自己說錯一句話, 那後面就會沖出人來將他也押下去。
  “陛下,”趙歆成態度軟了下來, “朝中不能沒有蕭丞相。”
  皇帝淡淡說:“朝中不是不能沒有蕭丞相,只是不能沒有丞相——要不然朕這時候找你來做什麼呢?”
  他叫趙歆成起來。
  “事情已經這樣了, 朕心裡也不好過。蕭從簡的案子朕會親自管, 你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情,你要記好了。”
  趙歆成聽明白了。皇帝是在給他許諾。但他依然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就像一眼睜睜看著一座大山向他壓下來,他動彈不得,向東逃是死, 向西逃還是死。
  而且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這麼快就被利誘。
  他向皇帝道:“陛下,臣以為無人能夠取代蕭丞相。”
  皇帝聽了並沒有生氣——這才叫趙歆成有些害怕。皇帝太冷靜,不動搖,是鐵了心的樣子。
  皇帝只說:“怎麼,你們是離開了蕭從簡就不知道怎麼做事了?沒有蕭從簡,你們連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都不知道了?”
  皇帝又說:“你應該知道的吧?當年高宗皇帝罷了左岫,要蕭從簡頂上的時候,蕭從簡可是眼都沒眨就接手了。他那時候可比你年輕多了。你想想看吧,若今日你和蕭從簡調個位置,他會怎麼做。”
  趙歆成被皇帝扣著,談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時候皇帝突然看看天色,喃喃道:“時候差不多了,該醒了……”
  皇帝這才放走了趙歆成,趙歆成臨走時候,皇帝意味深長道:“你該為你家伯遜,子遊想想,他們比蕭桓難道差在哪裡?”伯遜和子遊,是趙歆成的兩個兒子。
  蕭桓是在早晨時候知道蕭從簡一夜未歸。從前公務繁忙時候,蕭從簡常常不回來,但自從大病以來,蕭從簡就沒有熬夜工作過。再說昨日是宮中賞花宴,並沒有什麼緊要事務。
  蕭桓心道難道父親是多喝兩杯,於是乾脆在臨虛閣休息了?他心中略感蹊蹺,正好今日輪到他去宮中當值,他便先去臨虛閣看看,順便帶些東西過去。
  然而蕭從簡並不在臨虛閣,蕭桓問了在臨虛閣當值的秘書,也都搖頭說沒見到丞相。
  蕭桓正疑惑著,就見迎面來了一隊人,都是他從前認識的。領頭的年輕人卻與他不善,兩人曾有過幾次齟齬。只見對方冷冷一笑,一揮手下令:“陛下有旨,拿下蕭桓!”
  蕭桓奮力掙紮,但無奈他們人多勢眾,他幾乎被打暈過去。臨虛閣的人都跑出來,被這一幕嚇得不得動彈。
  領頭的見差不多了,才道:“行了,別打殘了。陛下沒說要他的命。”
  一天之內,蕭家父子都被捉住。京中一片恐慌,人人自危。
  李諭這三天幾乎沒合眼。他要一個一個約談,該恐嚇的恐嚇,該利誘的利誘,該安撫的安撫。一有空閒他就去看蕭從簡。實在沒有空閒睡覺。
  蕭從簡雖然生氣,但作息比皇帝還規律許多。他一日三餐都吃,雖然吃得不多,但多少都吃些。其餘時候就在書房看書,或在院子中散步。天黑了就躺在床上,並不要蠟燭。
  李諭有時候過去,整個宮殿就這麼一片黑暗。他站在這黑暗中,能聽得出蕭從簡並沒有睡著。
  到這天為止,三天過去了,事情引起的第一波震驚和波動已經算過去了。
  李諭過去時候,又是一片黑。他自己慢慢把燈一盞盞點上。
  “我知道你還醒著。”他一邊點蠟燭,一邊輕聲說。
  蕭從簡躺在床上不說話。
  “外面的情形,我這幾天都和你說了。你就沒什麼想法麼?”李諭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自言自語,他知道蕭從簡在聽。
  蕭從簡確實在聽,但他不能確定皇帝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除了蕭家,皇帝沒有對其他人下狠手。就這種情形下,皇帝這一步走得不算錯。之前文家已經牽連了許多家族。蕭家不能再這麼搞。
  他能說什麼?誇皇帝做得好?
  室內燭火漸漸點亮,李諭坐到床邊,道:“你是真不想和我說話?”
  蕭從簡聽著這話只覺得說不出的彆扭,皇帝那語氣仿佛他現在是情人間的賭氣一樣。皇帝何必這時候還向他撒嬌。
  他終於歎了口氣,坐起身道:“我不會再置喙陛下的決斷。”
  李諭微微一笑,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在蕭從簡面前揮了揮,道:“我知道,我空口無憑,你是不會信的。但這個你總該信了吧?”
  蕭從簡立刻認出了,那是正駐在烏南的汪將軍寫來的信,應該正是最新的一封。
  李諭遞給他,蕭從簡立刻迫不及待地拆開。
  李諭就往床上一躺,將蕭從簡攔在床裡面,他喃喃道:“你慢慢看吧……我這幾天累壞了……”
  他話音剛落就睡著了。
  蕭從簡聚精會神看完了信,才發覺皇帝躺在他身邊,發出輕微的鼾聲。


第70章
  蕭從簡沒想到皇帝竟然就這麼睡著了。幸好床夠大, 他從皇帝腳那頭繞下去,去隔壁的榻上坐下,又把汪將軍的信看了一遍。
  皇帝仍在熟睡,對他毫無防備。他拿個燭臺過去就能解決皇帝。
  蕭從簡看了眼眼前的幾架燭臺,似乎都頗稱手。但他不能就這麼走過去敲死這棒槌皇帝。朝局已經再經不起一絲動盪了。之前三年死了兩個皇帝,大家已經夠擔驚受怕了;五年內死三個皇帝,這絕對不行, 真應了烏南人的謠言, 民間會恐慌, 一遇上天災,立刻生變。李諭一死,只能是馮家的阿九上位,可馮家時刻都可以用弑君來攻擊他。阿九才六歲,還未成年, 十分幼小,萬一夭折了怎麼辦?當初他沒堅持要霈霈過繼也有這個考量。即便阿九能平安長大, 到成年至少還有十年時間,主少國疑, 朝局不會平靜。
  若他真殺了李諭, 另扶幼主,這兜了一大圈子都是為了什麼,還不如當初就逼迫孝宗給霈霈過繼個孩子……
  蕭從簡心中自嘲。皇帝如今這樣,不管好賴,總歸是要自己做皇帝了。一個成年皇帝, 且有自己的主意。是他教得好啊!
  “丞相信看完了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皇帝醒了,躺在床上問。
  蕭從簡懶得糾正他“丞相”的口誤了,反問他:“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汪將軍。要召他回大盛嗎?”
  汪淩為人忠勇,心思縝密。蕭從簡留他坐鎮烏南,十分放心。但若皇帝召回汪淩。烏南那邊軍心浮動,壓不住烏南,那又是一大損失。
  皇帝沉默片刻,說:“為什麼要召汪將軍回來?就因為他是你提拔上來的?”
  蕭從簡這時候竟然要揣摩起皇帝的意思。
  然後他立刻明白了——皇帝也不願意烏南出亂子。汪淩是個可用之人,這近兩年來一直在烏南,不論是能力還是對烏南的熟悉,汪淩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只是留汪淩在烏南,皇帝又怕自己鞭長莫及,汪淩手中握有一萬多大盛精兵,駐在烏南國都,他怕汪淩生出反心,就是第二個楊氏。
  現在他被皇帝關押的消息應該還沒到烏南。不過至多再過十天,汪淩就會有確切的消息了。到時候汪淩會作何反應,不論是皇帝還是蕭從簡,都無法預料。
  皇帝拿來汪淩給他的信,恐怕就是希望他來分析汪淩的態度。可是有什麼用,皇帝已經把這事情做出來了。
  蕭從簡實在忍不住,道:“陛下真是如此恨我?連多等一年,兩年都等不及了?”
  再多等個兩三年,烏南的局勢總比現在穩定得多。到那時候再玩兔死狗烹,也不用這麼擔驚受怕了。
  皇帝不說話,只是翻了個身,面朝向蕭從簡。
  隔著紗幔,隱隱綽綽看不清楚皇帝臉上的表情。
  皇帝果然說:“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不能回頭。朕只想問丞相,願不願意寫一封信給汪淩?”
  蕭從簡氣笑了:“陛下,請問我該用什麼名義來寫這信?陛下的階下囚?”
  皇帝從床上起來,他睡了一會兒,又該去和朝中的大臣去戰鬥了。
  今天就是他給趙歆成的最後期限,他並不擔心。
  “汪淩再有信來,朕還會帶來給你看。書房有紙墨,你想好了就把信寫好。”皇帝道。
  皇帝一走,蕭從簡就撚滅了蠟燭。他真該用燭臺的,弄死皇帝一了百了,省得受這鳥氣。
  趙歆成那邊忐忑了幾天。他一開始不敢接丞相這個位置。但這幾日群臣有什麼事情都是來找他。蕭從簡一不在,大家都跟無頭蒼蠅似的。他不知不覺,就已經在做丞相該做的事了。
  再者他回去與妻子把這事情一說。他妻子就立刻道:“你要明白,皇帝才是你的皇帝,蕭從簡不是你的皇帝!”
  趙歆成唉聲歎氣:“你以為我不明白嗎?可是,就怕將來萬一蕭從簡起複了,我可沒有好果子吃……和蕭從簡作對的,有幾個善終?”
  他妻子道:“將來的事,你將來再操心吧。我只知道你再不向皇帝表一番忠心,馬上就要沒有好果子吃了。”
  趙歆成退也退不得了,只好把心一橫,接下了皇帝的任命。眾人都知道趙歆成也算是半個蕭派,皇帝辦了蕭從簡,反而提了趙歆成,這是表明了態度,看來是不打算牽連太廣了。朝中吵鬧了幾日,總算安心多了。
  又過兩日,皇帝第一次放了個人過來看蕭從簡。
  蕭從簡正在想給汪淩的信該怎麼寫,一見來人,立刻擱筆。
  蕭皇后幾乎是飛奔到他面前,父女兩個互相看著。蕭皇后半晌才說出一句:“是我害了父親。”
  蕭從簡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後悔了,當初不該順著孝宗的意思。她想過李諭上位,蕭從簡也許不會太順意,但沒想到李諭這幾年都是隱藏本性,原來竟如此乖張!
  李諭讓霈霈來見蕭從簡,是因為他說外面的情形,蕭從簡總會存疑。霈霈來和他說,蕭從簡總該相信了。再者,蕭從簡消沉多日,見到霈霈也該安慰些。
  蕭皇后把外面的情形還有蕭家的現狀一一和蕭從簡說了。
  “……舅舅們都好,被查抄的只有三舅舅一家。蕭桓現在被關在玉台,被人打了——看著慘,沒大傷,父親放心,他現在每日能吃能睡,除了行動不自由之外,沒受虐待。”
  蕭從簡問她:“這消息確實嗎?”
  蕭皇后點點頭:“是我身邊信得過的嬤嬤去看了他,我還捎了東西給他。”
  蕭從簡問:“鄭瓔如何了?”
  蕭皇后遲疑了下,說:“鄭家昨日帶走她了。”
  蕭從簡沒說話。
  蕭皇后又道:“方才皇帝對我說,今晚就會把父親轉到其他地方去……父親可知道會去哪裡?”
  蕭從簡搖頭。大盛關押官員,從關押地點的不同能大致判斷出結局。比如像文太傅,關在自家,大多就是滾回老家。關在玉台,多半是等著流放。關去雞頭巷,就是要下獄了。
  他說:“我這案子不一般,皇帝應該暫時不會讓別人知道關我在哪裡。”
  蕭從簡看看霈霈,低聲道:“霈霈,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珍重性命。萬一……”
  他想他已經失勢,霈霈一人孤身在宮中。這段時日是最混亂最忙的時候,等過了這段時日。皇帝說不準時候就會強取。
  霈霈垂淚:“我知道。”
  蕭從簡又說了一遍:“你記著,一定要保重。什麼都沒有你的性命寶貴。”
  霈霈又應了一遍。蕭從簡才道:“你去吧。我還有一封信要寫。”


第71章
  蕭皇后盡了力了。她的人打點一番去和蕭桓聯繫, 給蕭桓送點東西還可以。但她的人無法時刻盯梢東華宮,沒辦法確定每天有多人從東華宮進出,又去往哪裡,要查探出蕭從簡接下來會被關在哪裡,實在做不到。
  只是蕭皇后沒有想到一點——皇帝說會把蕭從簡轉押別處,只是詐她。李諭壓根就沒想過要把蕭從簡挪地方。
  蕭從簡給汪淩的信寫好之後,李諭也給汪淩寫了封親筆信, 再加上汪淩家人的書信, 打包成一個大禮包, 給遠在烏南的汪淩送去。
  汪淩為人穩重,但剛知道蕭從簡被拘的消息時候也不免氣得罵娘。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也完了,他一家老小,父母妻兒全在大盛,性命都捏在皇帝的手裡。他心中驚濤駭浪, 朝廷那邊一點怎麼處理他的消息都沒有。
  等過了兩日——李諭算准了時間,汪淩應該著急了兩三天了——皇帝的一匣子信一到, 汪淩打開時候手都不知道是怎麼動的。
  他幾乎是站著同時看了幾封信,看完之後他才坐下, 長舒一口氣, 仿佛劫後餘生。
  皇帝沒有動他的家人,還把他的大兒子提升做了御前侍衛。
  這樣一來,汪淩就算憋屈,就算為蕭從簡不平,就算冒出些小心思, 也不能動了——皇帝只是削了蕭從簡,對汪淩卻稱得上是厚待禮遇了。汪淩若是因為蕭從簡被削,就在烏南有動作,不僅他自己會被天下人不恥,還將蕭從簡架到了火上。畢竟他和蕭從簡都是皇帝的臣子。
  汪淩思來想去,他自認為只有自己最適合善後烏南,也最能貫徹蕭從簡在烏南的想法。既然皇帝暫時留他在這裡,不管這是為了安撫蕭派,還是做給天下人看,不管將來會如何,他現在只能回應皇帝,做好在烏南的事情。這也是為了蕭從簡將來考慮,蕭派需要如此。
  大盛這邊,皇帝當然不會就這麼對汪淩放心了。之前蕭從簡就和皇帝說過要派文官去往烏南。這個時機正好。
  “你說,烏南那邊是該派陳俊粱,還是派宋筌好?”
  皇帝站在書架前,一邊翻找,一邊徵詢蕭從簡的看法。
  蕭從簡白天多在書房消磨時間。皇帝一來,他仍坐在窗邊看書。聽到皇帝這麼問,他才終於有了些表情。
  “朕是想派陳俊粱去,陳俊粱雖然年輕了點,耿直了點,但是個好人,朕信得過。”李諭說。
  蕭從簡努力克制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說了:“臣以為宋筌更合適。”
  哪怕皇帝可能是在羞辱他,他還是得說出來。
  皇帝卻眼睛一亮,微笑著說:“是嗎?宋筌?好,朕記住了。”
  隔了一日,皇帝就將對宋筌的任命詔令帶來給蕭從簡看了。
  “朕會派宋筌去烏南,先為特使,如果他這半年做得好,再命他常駐。他一去烏南就會先帶去朕的聖旨,和烏南當地的幾大家族見面。”
  詔令上有皇帝璽印,有丞相鈐——如今是趙歆成的了。若不是趙歆成的印,還在提醒蕭從簡,蕭從簡幾乎要錯覺這一切與從前無異。
  他慢慢推開那道詔令。
  他什麼都不用再說了,一個動作就說明白了。他已經不是丞相,李諭不必要如此。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那天見過霈霈之後,他原以為皇帝會很快將他關去別的地方。去大理寺也好,去玉台也好,他都已經準備好了。他積蓄著滿腔的怒氣,私下用刑也好,公開審理也好,他都想好了。和霈霈說話的時候,霈霈也說了,蕭家正在努力,想要公開審理。
  然而又是快半個月過去了,皇帝沒有轉移他,沒有審問他,只是將他關在這裡。住在東華宮,奢華自不必言。每日飯食也是精心準備,都是合他口味的飯菜。衣物與其他用具無一不精細。
  此處偏殿只有幾個啞奴來服侍打掃,其他宮人一概見不著。每當皇帝來臨,連啞奴都消失不見了。
  “陛下打算何時審我?”蕭從簡直接問道。
  “朴之……”皇帝一臉無奈,“朕不打算審你。”
  不審,也是有的。蕭從簡點點頭:“可以。你可以直接定我的罪。可以。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流放?下獄?你總不能把我一直關在東華宮!這裡是東華宮!東華宮不是這麼用的!”
  他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他輔佐皇帝久了,一出口就是教育皇帝。可能文太傅沒說錯。他犯的錯太多了。
  皇帝仿佛也來了火:“難道你要朕把你關去地牢你才開心嗎?”
  但蕭從簡聽出來皇帝並不是真發怒,李諭是不是真發怒,他一聽就知道。李諭這時候是假怒,其實是在胡攪蠻纏,王顧左右而言他。
  蕭從簡知道李諭不會說出答案了,他只能用自己的行動來表明立場,逼迫皇帝。從這日起,他只在一個房間活動,絕不踏出那個小套間一步,花園不去,連書房都不去了。


第72章
  蕭從簡把自己關在房中寫書。他早有寫本軍政要略的想法, 只是一直太忙,不能成文。此時正好靜心寫作。至於寫完之後能不能見天日,他不去考慮。
  他素來博聞強識,之前為準備皇帝經筵,已經梳理過一些要點,此時又無其他工作幹擾,每日都專心於此, 並不覺得難過。
  李諭也不去打擾他, 但從蕭從簡把自己關在房間開始, 李諭晚上就開始睡在外面的大間,他生怕蕭從簡不知道,故意弄出點動靜。
  他偶爾大聲自言自語。
  後來有了功夫,就弄了張古箏,對著蕭從簡的房間叮叮咚咚練習不成調的鳳求凰。
  蕭從簡從沒有出來和皇帝說過話。
  又這麼僵持了快十天。皇帝推開了蕭從簡的房門, 告訴蕭從簡:“蕭桓會被流放到北疆。那裡是你十五年前平定的地方,舊部多, 他去那裡,有人照拂。”
  蕭從簡正奮筆疾書, 頭都沒抬。皇帝對蕭桓的處置與他想的差不多。其實皇帝要真想斷了蕭桓的前途, 只要說他壞了一隻眼睛,有殘疾,就足夠了,並不需要取人性命。
  李諭見他這樣,又道:“鄭家逼著鄭瓔與蕭桓和離了。”
  蕭從簡的筆尖一頓, 比劃就壞了。他淡淡道:“也好。鄭瓔不必和他去北疆受苦。何況大丈夫何患無妻。”
  蕭桓被關在玉台之後幾天,鄭家人就半拖半拽接走了鄭瓔。蕭桓判了流放之後,鄭家就由老人出面,做了和離。
  鄭家只說是心疼女兒,捨不得女兒跟著蕭桓去北疆。但明眼人都說鄭家是怕受牽連。
  鄭瓔被關在家中,聽不到外面這些紛紛亂亂,但她素來聰慧,怎會想不到外面人如何議論。
  暮春就要盡了,初夏要來了。她茫然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一片碧綠。侍女給她梳了時興的髮髻,貼了新剪的花子,又說夫人選了新料子來給她做新衣。但她怎樣都不露一個笑容。
  延平元年元月時候她第一次進宮,那時候她多開心啊。她數著日子,把過去這兩三年的日子一日日數過來,延平元年元月依然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瓔兒,”她的母親又在勸她,“你不是之前鬧出烏南女那事情的時候就說對蕭桓失望了嗎?和離了對你對鄭家都好,過個一兩年等事情平息了,我定會再給你挑個好夫婿,你放寬了心。”
  鄭瓔這會兒正是心灰意冷的時候。她真心想和蕭桓和離的時候,鄭家不許;她剛和蕭桓和緩了,剛出事時候她想著流放到哪她都會去,鄭家卻逼著她和離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母親,未語先淚,流著淚道:“你叫太醫來,我好像懷孕了。”
  蕭桓動身離京時候並不知道鄭瓔有孕。因為和離一事,蕭家與鄭家已經鬧翻了。他現在的心境不比準備動身去烏南的時候,甚至與剛從烏南回來時候都不可同日而語。
  蕭家老人都怪鄭家,他不怪鄭家。臨走時候,他托人帶了封信給鄭瓔,信裡是兩首詩。剛與鄭瓔成婚時候,鄭瓔想要他與自己和詩,他一直拖拖拉拉沒有完成。
  蕭家的奴僕都遣散了,美貌的大丫鬟都好安排出路,唯獨翡翠一個,是他從烏南帶來的,因此惹了那麼多風波,又過了明路,他只能帶走。
  翡翠又做回了普通打扮,荊釵布裙,悶聲不響在馬車上收拾好了東西。蕭桓仍立在馬邊悵然回望著城牆,過了片刻才淡淡問她:“都收拾好了嗎?”翡翠點點頭。他一揚鞭,道:“走吧。”
  蕭家出事已經有三個月。時節已入夏,京中因此而起的風波漸漸平息,天氣一熱,人都有些鬆懈。只是皇帝顯然還沒有完全放心,與往年不同,竟然沒有去行宮避暑,仍留在京中。皇帝不走,自然無人敢提避暑之事情。
  蕭從簡依然在東華宮中。天氣熱了起來,他那個套間不大,雖然通風良好,但日光也厲害。他病好後一直血氣不足,有些脾弱。因此李諭沒讓啞奴給蕭從簡房間裡送太多冰。
  蕭從簡沒注意,也不在乎。他不畏熱,出汗不多。李諭這天一進他房間,就見他只穿了件單衣,領口鬆鬆垮垮的塌著,除此之外,整個人仍是清清爽爽。
  李諭順著蕭從簡的喉結,看到線條分明的鎖骨,再到那深V衣領若隱若現的部分,他的想像一發不可收拾。
  李諭艱難地挪過目光,才淡淡道:“朕知道你一直在等著朕處置你。”
  蕭從簡正在整理手稿,聽到這話,終於給了皇帝一個正眼。
  “哦,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我?”他將處置兩字說得頗為諷刺。不論皇帝如何處置他,他都預想過了。
  李諭只道:“今晚朕在花園等你。”
  到了晚間時候,皇帝到了花園裡,坐在涼亭中。蕭從簡來的時候,面前是一壺酒,見蕭從簡來了,就道:“樸之請坐。”
  蕭從簡坐下,李諭為他倒了一杯酒。蕭從簡不喝。
  李諭笑了笑:“我要給你毒酒,也不會這樣給。”
  蕭從簡仍是不肯舉杯。李諭無奈,只好將蕭從簡那只酒杯裡的酒潑了,酒杯扔了,將自己的酒杯中的酒飲了一半,遞給蕭從簡:“你我好歹君臣一場,若你今日就赴黃泉,與我共飲一杯又有何妨?”
  蕭從簡這才接過皇帝喝過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兩人就這樣共用一隻酒杯飲了三杯。
  蕭從簡只覺得臉上略有些燙,他並不容易上頭,不知道是這幾個月都沒喝酒還是因為知道事情就要有個結果,心中竟漸漸輕鬆起來。
  李諭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一樣,聲音有些飄:“我一直仰慕丞相……有丞相這樣的人,是國家之幸……”
  蕭從簡說話也坦率起來:“可陛下還是要剷除我。”
  “剷除?”李諭喃喃道,“只要你告訴我該做什麼,我都會做。只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答應,我一定要做。”
  蕭從簡覺得他有些醉了,說話似乎顛三倒四。
  “那陛下到底想要如何?大權都在陛下手中。”
  他問皇帝到底有沒有決定。
  李諭忽然站起來,扯著衣服笑道:“這天也太熱了。朕聽說有個蠻幫,談要事的時候都要洗澡,兩個人坦誠相見一邊洗澡一邊談事才能把話說通。”
  他不由分說就開始脫了衣服,去露天浴池中泡著。
  蕭從簡這時候也確實覺得熱,竟然覺得皇帝的胡言亂語有些道理。也脫了衣服,下了浴池。
  他在水中泡著,忽然又覺得這一切都像做夢,腦子裡迷迷糊糊說不清楚哪裡不對,但他又覺得自己很清醒。然而有一件尷尬事情,他不能讓皇帝知道,就是在溫熱的水中一泡,他並未覺得涼爽,只覺得渾身熱血奔湧向某一處集中而去,恨不得有個人立刻與他愛撫一番。
  他忍不住併攏了腿,但一轉頭,就見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蕭從簡腦子裡轟然炸響。從那不成調的鳳求凰,到皇帝坐在他病床邊握著他的手,到之前的所有,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已明瞭。
  李諭靠近他,伏了過來,伸手探向他。


第73章
  皇帝已經欺了上來, 蕭從簡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他想揮開皇帝的手,但藥效已經上來,他一揮手只拍起一波水花,皇帝的手臂與他糾纏在一起。
  “我艸你。”蕭從簡終於罵了髒話。
  李諭已經入了魔,他吻著蕭從簡的耳朵說:“我知道,我正在艸著呢。”
  他一伸手就準確摸到關鍵處,蕭從簡的腿立刻繃直了, 李諭的腿立刻勾住他的腿。一個要擋要推, 一個抱住不放, 兩個人在水中糾纏起來,竟是越纏越密,身體貼合在一起一絲縫隙都沒有。李諭氣喘吁吁道:“我一直想……第一次見到你時候就想……”
  蕭從簡抗不住這藥性,他又禁欲許久,李諭的手法嫺熟, 就這麼糾纏時候手上也是不輕不重,揉捏得恰到好處, 可圈可點,他受不住這刺激。
  “樸之, ”李諭只是撫摸蕭從簡就幾乎昏亂, “樸之……別憋著……寶貝……”
  蕭從簡she了出來。
  一瞬間,兩人都是定住了。蕭從簡是不敢相信皇帝和自己做了什麼。李諭是呆看蕭從簡she出來的樣子,連自己還硬著都忘了。
  互相凝視片刻之後,蕭從簡立刻爬出池子,他抖了抖身上水, 歪歪斜斜走過去撿起衣服裹上身,他難得有什麼都不想的時候。許多年前他有一次受傷,流了許多血,這時候就像那時候,迷迷糊糊,腦子裡什麼都不能想,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出去越遠越好。
  李諭追了上去,他從背後撲住了蕭從簡,兩人一齊倒在空曠的正廳中。
  李諭自己也有些不清醒。但他心中牢牢記著,今天不能傷了蕭從簡。他只是用四肢纏住蕭從簡,將他按在地上。
  “我知道你以為我瘋了……我是瘋了……”
  他伸手去撕蕭從簡的衣服。蕭從簡一身水的就裹了件單衣,兩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那件絲綢衣服早爛了。
  蕭從簡咬著牙,不說話。他不和不是人的東西說話。扭打了半天他終於一揮手正中李諭的臉。
  那響亮的一巴掌下去,李諭也稍稍清醒了些。
  但他仍按著蕭從簡,從他小腹向下吻去。
  他給蕭從簡又來了一次口活。
  蕭從簡到後面幾乎半昏過去。
  第二天一早,蕭從簡是在大床上醒來的。他躺了一會兒,只覺得昨晚自己做了一個荒謬的夢。他慢慢披衣起身。一切都和昨晚之前毫無二致,他走過大廳,走到窗邊,看向院子。
  院子裡乾乾淨淨,一眼看過去,什麼痕跡都沒有。只有貓兒在花園裡耍,不時驚動繁花和綠葉。但在這寂靜中,蕭從簡越發確定自己並不是做了個夢。
  他漸漸把昨晚的所有事情都拼接起來。不光昨晚,他在努力把這幾年的事情都拼起來。
  他站在窗邊,沉思良久。
  不知什麼時候,皇帝已經站在了門前。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
  蕭從簡轉頭看向皇帝,那眼神很淡,也很冷,如冰似雪,明晰透徹。
  這完全在李諭預料之中——若蕭從簡不是這樣,也就不是蕭從簡了。
  李諭說:“如今,你都知道了。”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酒後亂性的慌亂,沒有惶恐,沒有懊悔,只有陳述一件事實的平靜。
  蕭從簡本來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聽到皇帝這麼說,他就知道事情就是這樣了。
  “所以你做了這麼多事情,攪動時局,牽連到成千上萬人,改變他們的命運,不只是為了將大權握在手中,還為了將我變成你的禁臠?”
  蕭從簡說。
  李諭不說話,他只看著蕭從簡。
  蕭從簡盯著他。
  皇帝終於開了口:“是你讓我做了皇帝,還教我怎麼做皇帝——只要你教的,我都在學。可是你沒有教過我一件事。當這天下都是我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可我想要的那個人,偏偏不是我的,我該怎麼辦。”
  他一步步走近蕭從簡:“只要在明處,你我永遠都是君臣。是我太貪心,什麼都想要。”
  他上輩子就是這樣,什麼都想要。
  有了口碑,他想要票房,有了票房,他想要獎項。有了國內的獎,他還想要國外的獎。有了事業上的名聲,他還要做慈善。和他同齡的男演員,沒有哪個比他更完美。
  他不覺得累,只要有可能到手的東西,他全想拿到手,他樂在其中。這才是人生,這才叫奮鬥。
  當他成為皇帝的第一天起,他就該料到自己會走到這一步。最初的惶惑不安過去之後,他是很自在的。
  皇帝就站在蕭從簡面前,蕭從簡能清楚看到他臉上的紅痕——是昨夜他一巴掌打出來的。
  “我想睡你。”他向蕭從簡低聲說。
  蕭從簡幾乎克制不住,抬手又想打皇帝。但這次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兩人又一起跌倒,無聲的只有喘息交纏的扭打又開始了。
  幸而這次皇帝沒有更多動作,他只是將蕭從簡壓在榻上。
  “我想睡你。”皇帝溫柔地說,幾乎是甜蜜的。
  從沒有人這麼赤裸裸地對蕭從簡說過這話。他從少年起就很清高。即便愛慕者眾多,也從來不曾有人敢這麼對他吐露心聲。
  蕭從簡一臉不知道是該呸還是該吐的神色。
  但皇帝還是說了下去,他說:“我會睡你,天天睡你。睡到你習慣我的jb,喜歡我的jb。”
  他絮絮叨叨,只說自己想睡蕭從簡。
  他不能說他愛蕭從簡,他絕不說。因為他知道,從他把蕭從簡關起來的那天起,他就失去說愛蕭從簡的資格。


第74章
  蕭從簡本想把皇帝罵個狗血淋頭, 但皇帝那些胡言亂語一出,他想罵也無用。
  只能揍了。
  李諭伏在蕭從簡身上,說著說著就漸漸放鬆了對蕭從簡的鉗制。蕭從簡已經調整好位置,蓄力已久,對準皇帝的股間就是一膝蓋猛擊。
  李諭說得情動已經半勃,被這一猛擊疼得眼淚都下來了。他斜著身子就趴在榻上,半天直不起身。
  蕭從簡推開皇帝, 站了起來。他昨晚是被下了藥, 才被皇帝占了便宜。今日他正需要好好把事情捋一捋, 皇帝一來就撲到他身上糾纏,他是斷不可能再讓皇帝得手的。
  兩人方才扭打的時候,皇帝不敢真打蕭從簡的臉和身體,用的是一個“纏”,盡力只縛住蕭從簡的手腳。蕭從簡沒這麼仔細, 都是真打在皇帝身上。
  李諭調整了半天呼吸才算緩過來。
  再抬起頭來,臉色依然蒼白。
  蕭從簡見他這樣, 便道:“臣誤傷龍體,請陛下治罪。”
  李諭只是呵呵一笑:“你何罪之有?我知道你是從心裡不願意。”
  他每一句蕭從簡都認真聽著, 不管真話假話, 因為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他還不好判斷事情是變得更好了,還是更壞了。
  他原來以為皇帝只是不滿他位高權重,功勞太大,才將他軟禁起來,慢慢定罪。最壞的可能是逼他自盡。
  現在他知道皇帝竟然還有這一層心思, 他的性命暫時無虞,然而這就意味著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被軟禁在東華宮,與世隔絕。唯一真正能和他說話交流的人,就是皇帝。
  “朕不會把你轉到東華宮之外的地方。”李諭坦白說。
  他搖搖頭:“朕不能冒這個險。”
  蕭從簡心中一沉,就知道皇帝瘋得徹底,是不達目的不甘休了,難說會關他多久。和男人睡一次,本不算什麼事情。蕭從簡知道有些人好這一口,沒什麼想法。皇帝去睡宮中的樂伶也好,太監也好,他絕不干涉。
  “那陛下打算關我多久?”蕭從簡問。皇帝總不可能關他一輩子。
  李諭的眼珠子一動不動,他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道:“蕭從簡,你聽好了。朕會關你一直關到朕艸膩了你為止。”
  他撂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蕭從簡氣得原地打轉。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這麼生氣過。貓正躡手躡腳穿過殿中,蕭從簡氣得憋不住大吼一聲,嚇得貓喵嗚大叫一聲竄出去了。
  李諭不是光心裡疼,他身上也疼——蕭從簡下手不輕。
  只是他不能總是泡在蕭從簡那裡。外面還有許多別的事情。
  這個夏天因為他未出去避暑,孩子們也只能在宮中過夏天。李諭讓工匠造了個大大的兒童泳池,水淺,池底用各色石頭拼出圖案,色彩斑斕可愛。
  皇帝上午處理完政務,午後就去看孩子們玩水。七八個孩子在水池裡嬉戲。除了阿九,瑞兒,金妞,還有幾個宗親和公主家的孩子,最大的七歲,最小的就是金妞,得小宮女牽著她的手才能在水裡玩。
  李諭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孩子,他最近睡得不好,這會兒在陰涼處聽著孩子們的笑聲,就有些睡意朦朧。
  他正在半睡半醒間,就聽到旁邊皇后在和女官輕聲說話,無非是些宮中事務,還有京中命婦的八卦。
  忽然就聽到皇后似乎在說鄭瓔的事情。
  李諭一下子醒來,問:“鄭瓔怎麼了?”
  馮皇后連忙道:“這事情我本來也要和陛下說的——鄭瓔被帶回鄭家,這邊蕭桓又走了。她回了鄭家才發覺有孕了……”
  李諭一怔。
  若蕭從簡不出事。這時候蕭府會是多開心,這是闔家上下期盼的長孫。這個孩子本應該父母雙全,從小備受寵愛呵護。
  被他改變命運的人又多了一個。
  “怎麼,鄭家難道不打算讓鄭瓔生下來嗎?”李諭聲音有些冷。
  馮皇后道:“這個他們不敢。只是在吵孩子的去處……是送走還是留下……”
  李諭知道這肯定是鄭家人托了皇后幫忙探探他的口風。
  他說:“孩子生下來。讓他們問鄭瓔。鄭瓔想留著孩子,鄭家就得好好養。鄭瓔不想養……就送走。”
  不管鄭家把孩子送去哪裡他都能找回來。
  他下了決斷,此事自然就沒了爭議。
  晚間李諭洗澡時候看到手臂和腿上都有大片淤青。要是把他打得遍體鱗傷蕭從簡能消一點氣,他是心甘情願。他盯著這些傷看了半天,有點可惜沒有手機能拍下來。將來蕭從簡真和他好了,他就把這些受傷的照片翻出來給他看。
  “你看,你那時候下手多重。”
  然後蕭從簡會說:“是你先做禽獸之事。”
  他只能從這些意淫中得到一些小小的樂趣。
  皇帝身上的傷,只有貼身伺候的幾個宮人知道。但在皇帝身邊伺候的,都知道嘴要嚴密,皇帝不說傷從哪裡來的,不叫禦醫,誰也不敢問。
  李諭沐浴之後換好衣服,又看看摺子,等到夜深了,他才去了蕭從簡那邊。
  白天皇帝離開後,蕭從簡一直沒歇著。他發完了火,就繼續忙他的書,之後打了兩套拳。他自覺體力比從前弱了許多,他以為自己應該能打得過李諭,沒想到真動上手,李諭並不比他弱。他能感覺得到,李諭並沒有真用全力和他互打。
  他沒覺得自己老,但大病之後身體大不如前,是不爭的事實。一想到這事情,他又想到皇帝那些胡言亂語——也只有這夜深人靜時候,他能想想這些事情。他不懷疑皇帝削他是為了大權,但皇帝想睡他也是真的。他先得正視這一點。皇帝到底是個年輕人,說是癲狂也好,癡狂也好,為了那一點床笫之事,就瘋成這樣。他又想到蕭桓,也是抵不住誘惑。
  他想不明白。他年輕時候從來沒有被這種色欲之事沖昏過頭腦。
  蕭從簡想著想著才慢慢睡著。
  但他睡眠很輕,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就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抬起頭,就看到皇帝正爬上他的床。
  兩人在黑暗中無聲地對視著。蕭從簡已經悄悄握緊了拳頭,他壓低了聲音問:“陛下,你在做什麼?”
  皇帝慢慢向前蠕動身體,用氣聲說:“爬?床?”他慢慢躺倒在蕭從簡身邊,蜷起腿,側臥著,臉沖著蕭從簡。
  “快睡吧。”皇帝低低地說。
  蕭從簡怎麼可能還睡得著,他坐起來。皇帝抬起眼睛看著他:“我也不是夜夜金槍不倒的。今晚我不會碰你。”
  蕭從簡靠在床頭,心平氣和道:“不知道我哪點入了陛下的法眼。”
  李諭閉著眼睛,能和蕭從簡躺在一張床上,在夜闌人靜的時候說說話,本身就是一種享受。他不需要盯著蕭從簡,他能想像出蕭從簡此刻臉上的表情。
  “你不知道嗎?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的樣子,你沒有在鏡子裡看到過麼?別人稱頌你的話,你以為都是假的麼?”
  李諭溫柔地說。
  蕭從簡默不作聲。
  李諭又說:“你以為只有女子愛慕你麼?你以為只有朕……”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說:“你不會不知道馮佑遠每次看你的眼神都特別深吧?若你肯讓他親近,他可得高興瘋了。還有國子監的周篤,他也是看到你就走不動路……”
  “你知道這些麼?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會在乎。”李諭說。
  寂靜中只有李諭一聲近乎歎息的呼吸聲。
  蕭從簡緩緩道:“陛下為色相所迷了。再過幾年,我就會生出白髮,會變老發福,陛下又是何必……”
  李諭睜開眼睛,他溫柔地看著蕭從簡自然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用目光與它嬉戲。
  “可你就是你。到四十歲是你,七十歲還是你。”
  蕭從簡又想起皇帝白天時候那句關到艸你艸到膩為止。只覺得這無限柔情的話聽起來竟有些毛骨悚然。
  “人年輕時候都這麼說,”蕭從簡淡淡道,“從前高宗皇帝,先有劉貴妃,後有賈妃,秦夫人,再後來到你的母親,雲淑妃。每一個,高宗皇帝喜歡的時候都是山盟海誓,十分動情。你像你的父親,迷上一個人,一件事,就是十分迷戀,非要耗盡這份迷戀才行。但真正深情並不是這樣。”
  李諭笑了笑。他不好告訴蕭從簡,他根本沒有什麼對高宗皇帝的回憶,他對高宗皇帝的所知都是從紙上記錄來的。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但你一定不信。”
  蕭從簡問:“什麼事?”
  李諭說:“這幾年來,我沒有碰過別人。我沒有碰過皇后,德妃,賢妃。無寂和尚我沒碰過,馮佑遠我沒碰過。從去淡州開始。”
  蕭從簡想說他不信,但皇帝的語氣平平無奇,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真的。
  他仍在觀察皇帝,皇帝不再說話,一會兒就睡著了。
  蕭從簡下了床,去榻上睡了。
  淩晨時候他醒了,閉著眼睛聽皇帝的動靜。皇帝窸窸窣窣穿了衣服,在房間了徘徊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在看窗外的風景還是查看他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皇帝走到他面前。蕭從簡的呼吸綿長,和沉睡時候一樣。
  皇帝幾乎無聲地喚道:“樸之……”
  然後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才轉身離開。
  蕭從簡待皇帝走後才睜開眼睛。
  之後幾日皇帝都依然來這裡睡,蕭從簡不怎麼和他說話。他改睡榻,榻上不夠兩個人睡,皇帝只好睡床。
  他的手稿皇帝有時候來了也看,還和他議論一些章節。
  只是這天皇帝似乎無事,來得早了些,他正在沐浴。
  皇帝站在門邊只是看著。蕭從簡以前在軍營中,赤身露體無所謂,早就習慣了。
  皇帝盯著蕭從簡的腰到腿看了半天,才笑道:“你之前還說自己會發福,我看你不會。”
  蕭從簡穿好衣服,剛要從皇帝身邊走過,皇帝一把攬住他。
  他能感到兩個人的身體都繃緊了,一般這是要幹一架的預兆。
  但皇帝只是摟著他的腰,輕輕旋轉,哼著輕快的調子。
  “我一直想這麼做……”
  “什麼?”
  “跳舞。”
  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皇帝告訴他:“胯部放鬆。”
  蕭從簡想掙脫,但皇帝將頭擱在他的肩膀上:“這樣慢慢搖晃,這樣轉。”
  “這不是跳舞。”
  皇帝聲音裡帶著笑:“是的,是這樣。我們不就正在跳嗎。”
  貓在他們腳邊轉來轉去,似乎想要研究人類奇怪的步伐。
  蕭從簡不知道這是哪裡的舞蹈,但他知道這很親密。皇帝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知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蕭從簡說:“陛下……”
  皇帝說:“叫我李諭。”
  蕭從簡不肯,他不可能叫皇帝全名,太生硬。
  他說:“你雖然這樣說,但你並不打算知錯就改?”
  皇帝頓了一拍,慢吞吞說:“是的,我不改。”
  蕭從簡嗤笑了一聲。他們的舞步已經停了下來,皇帝仍然摟著蕭從簡,說:“我想提醒丞相,那天我說要關你的期限並不是嚇唬你。我們晚一天進入正題,你就會被多關一天。”
  蕭從簡的背挺得更直了:“然後呢?”
  皇帝溫柔道:“我想今晚就開始。”
  蕭從簡說不,他不想。他又要準備和皇帝打架了。他無所謂,這次他會對準皇帝的臉打,非把他打到頭破血流為止。讓皇帝一走出去,就要被所有的朝臣問發生什麼了。
  皇帝說:“今晚不行,可以。但總有一天會有。你現在吃的喝的,入口的所有東西,都是送進來的。朕什麼時候下藥都行。除非你什麼也不吃,什麼也不喝。樸之,你不是那種寧可餓死,也不願意失身的人吧?”
  蕭從簡笑了起來,這次他是真笑了。
  他放開了皇帝,說:“你試試看。我等著看你什麼時候再給我下藥。”
  他氣定神閑,又意味深長,說:“李諭,你可以再給我下一次藥試試看。”
  李諭的臉色就白了一層。
  蕭從簡是何等聰明的人,他什麼都知道了。


第75章
  “你可以再給我下一次藥試試看。”
  蕭從簡這麼說, 就是已經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
  李諭像被一隻無形的拳頭正面打在臉上,他後退一步。
  李諭心中明白,蕭從簡看出了他的色厲內荏,虛張聲勢,蕭從簡看透了他,知道他貪心奢望, 既想要蕭從簡的身, 還想要蕭從簡的心。
  他若真的再給蕭從簡下一次藥, 徹底上了蕭從簡,那就是破了最後一道底線。蕭從簡將永遠不會原諒他。
  蕭從簡的心,就是蕭從簡的籌碼。
  他不僅渴求蕭從簡,他還愛著蕭從簡,現在蕭從簡已經知道了。
  李諭知道蕭從簡早晚會想明白, 但他沒想到蕭從簡這麼快就勘破了真相。一旦蕭從簡勘破了這一點,那他做的這些事, 幾乎都成了無用功。
  他原本計畫在上次下藥的時候就一鼓作氣做到底,但事情並不總是能按照計畫走。給蕭從簡口完之後, 蕭從簡渾身發燙, 神智不太清醒。他怕蕭從簡又發病,只能將他抱上床,什麼也沒做。
  當然那時候他其實可以接著做,但他看著蕭從簡的樣子,忽然就做不下去了。不是那樣子不誘人, 只是他一絲殘存的理智困住了他的手腳。
  他也許高估了自己的禽獸程度。
  但現在他不能在蕭從簡面前承認,不能露怯。
  他退後一步之後,已經恢復了神色,只道:“你可以看看我敢不敢。我已經將你關在這裡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蕭從簡知道皇帝只不過是在硬撐著氣勢。兵法上虛虛實實的招數,他比皇帝玩得更早。
  有一件事他一直沒想通。就是他從烏南回來時候,正是病得厲害,那時候皇帝要是聯手文太傅,幾乎可以逼死他,還能將事情全推到文太傅頭上。之後皇帝再對文太傅下手,就更輕鬆。既然皇帝對他和文太傅下手的時間如此接近,這才應該是正確順序。
  何必大費周章。
  現在他知道了,皇帝第一不能讓他死,第二也沒有徹底清算他的人的打算。
  蕭從簡雖然堅信皇帝不敢下第三次藥,但次日的飯食送來時候,蕭從簡還是忍不住挑了一筷子喂貓。
  春天時候貓還是奶貓,幾個月過去,已經長得又長又圓,每日吃吃睡睡,十分快樂,無憂無慮。唯一擾貓清淨的大概就是皇帝和蕭從簡爭吵的時候。
  之前皇帝要他給貓取個名字,他拒絕了。他並不打算對這裡的任何事物生出感情。
  晚間時候皇帝又來了,仍是睡在蕭從簡身邊。
  李諭想做什麼,蕭從簡已經有了概貌,覺得他可惡的同時,不免也覺得他有些可悲。
  如此又睡了段時日。有時候夜很深了皇帝還會趕過來。等蕭從簡醒來時候皇帝就準備走了。有時候皇帝會抽些零碎時間過來,若是午後無事也會在這裡小睡。
  仿佛是為了證明之前皇帝之前說的為蕭從簡守身的話,幾乎每夜,李諭都睡在蕭從簡這裡。
  “陛下,這是行不通的。”這天夜裡,他們兩人一人臥榻,一人睡床,蕭從簡終於在黑暗中這麼說。
  房間中彌漫著淡淡的艾草氣味,苦而清香。李諭說:“不走到最後,怎麼知道這條路行不行得通?哪怕真到了絕處,我也會站在那裡等一會兒,說不定就能看見柳暗花明。”
  蕭從簡靜了片刻,然後說道:“我們已經在絕處了。”
  李諭從床上翻身而起,他走到蕭從簡的榻邊,側身坐在榻邊。他看著蕭從簡,道:“蕭桓都可以配公主。難道你不配一個皇帝?”
  蕭從簡也坐了起來,道:“這不該是一個皇帝的作為。”
  他說得心平氣和,並沒有很多責怪的語氣。
  李諭不出聲。他慢慢抱住蕭從簡,哽咽道:“然而朕已經做出來了。這是朕的心魔。越得不到,就永遠心心念念。”
  蕭從簡等著他的下文,但皇帝接下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拭了淚水。
  “睡吧。”皇帝聲音嘶啞說。
  夏天過去,蕭從簡的案子也含含糊糊結了案。皇帝沒有給蕭從簡扣上致命的罪名,何況蕭從簡一派的許多人還在位置上好好的,他們也不會允許皇帝要蕭從簡的性命。
  但蕭從簡被關在哪裡,始終沒有人能打探出來。
  蕭從簡剛被關時候,還有些謠言,說皇帝已經將他秘密處死了。所以那時候李諭要霈霈去見了蕭從簡,一方面是為了安撫蕭從簡,一方面也是為了讓蕭派相信蕭從簡還活著。
  朝中局勢已經穩了下來。東華宮偏殿裡卻成了死局。
  就如蕭從簡說的,這就是絕處。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人問,貓是幹什麼的
  貓就是一隻貓,來賣萌的……本來是李諭用來給丞相解悶用的,但丞相滿腦子都是事,沒心情擼貓


第76章
  蕭從簡不是一般人, 他將事情看得太清楚,而且記憶力太好。
  蕭從簡神志不清的時候,他已經完全錯過了。
  “陛下。”
  下棋的人都會計算,若這是一盤棋,他該中盤認輸了。
  “陛下!”
  李諭回過神來。韓望宗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韓望宗是皇帝的心腹之一,他是少數在皇帝要對蕭從簡動手之前就知道的人,只是之後皇帝把蕭從簡關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他原以為皇帝抓了蕭從簡之後會情緒高昂——畢竟這件事情皇帝堅決要做, 他一開始的時候是勸誡過皇帝不要動蕭從簡的, 但皇帝是鐵了心要這麼幹。
  但這幾個月下來, 朝中越來越平靜,皇帝卻越來越低落,並不見喜色。有人說皇帝是持重,但韓望宗跟他久了,大致能看出來他是不是真高興。
  “陛下夏天沒去避暑, 不免煩悶。等天氣涼爽些,可要去行宮小住?”韓望宗問道。
  皇帝只道:“再說吧。”
  然而秋天皇帝仍沒有離宮, 京中都說皇帝謹慎。
  然而只有李諭自己知道,他不能離開東華宮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將蕭從簡囚禁的同時, 將自己也固定在這裡了。他哪裡都不能去, 不敢去。
  天氣稍涼爽些時候,他開始把摺子帶去蕭從簡那裡。
  蕭從簡寫書,他就在那裡看摺子。有時候白天也不收拾走,就放在蕭從簡那裡。
  蕭從簡說過他幾次,要他把摺子收好帶走。
  皇帝就說:“我帶來, 就是希望你看的。不要說什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話。不要那麼虛偽,你知道你的位置和別人不一樣。你將來一旦恢復自由身,又是一句話就可以左右時局。”
  李諭淡淡道:“難道你要等出去那一天才開始補課麼?”
  這是他第一次對蕭從簡說放他出去的話。他退了一步,在這絕路上總要有人先退一步。
  但李諭不能確定蕭從簡有沒有看這些摺子。因為總是那些摺子總是他走時什麼樣,回來還是什麼樣。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
  重陽登高那一天,皇帝拖著蕭從簡上了閣樓。宮廷也顯出秋色,幾處落葉斑斕,宮人正在慢慢掃去。
  蕭從簡在東華宮已經出入許多年,這個角度的情景對他來說也不常見。
  “陛下,再過三個月,今年就要過去了。”
  他提醒皇帝,事情拖下去也是無濟於事。
  李諭與他並肩而立,只道:“我知道。”
  他看看蕭從簡,說:“之前我說過這是心魔。你那麼聰明,能不能告訴我,心魔怎麼破掉?”
  蕭從簡說:“凡事都是一念之差,陛下只要想開了,自然就消除心魔了。”
  李諭笑道:“你是在說廢話來敷衍我。”
  蕭從簡也微笑不語。
  李諭問他:“你有過這種時候麼?覺得此生此世非此人不可。”
  蕭從簡避而不談,只道:“我與亡妻感情甚篤。”
  李諭道:“是啊。不管你有意無意,這幾年都沒有續弦。在京裡說起來,就足夠情深意切了。畢竟這世上多的是喪妻之後立刻又娶的。”
  李諭說:“但深情還不到那個程度。假如有輪回轉世,你又遇到亡妻,你仍是權勢滔天的丞相,但她已為他人婦了,或者她變成了一個男人。你會奪人妻子嗎?會為她斷袖嗎?”
  蕭從簡本不想和皇帝說這些漫無邊際的胡話,但皇帝堅持要聽他的答案。
  他只好說:“只要她過得安好,我又何必去擾亂她。”
  李諭就不說話了。
  蕭從簡看他那難過的樣子,開玩笑道:“你這時候不要再編個謊話說自己是窈娘,我是不會信的。”
  李諭笑不出來。
  李諭靜了片刻,又道:“我常常想,若那一晚我真的做到底,得到饜足,是不是現在就能看開了。只要有一次……”
  蕭從簡無奈——皇帝說來說去,還是想要和他睡一次。
  這件事情,蕭從簡一不肯被強迫,二不肯被要脅。而且他不怎麼相信皇帝所謂的“只要一次”。這種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那就必然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數不清次數。多少勾搭成奸都是始於這“只想要一次”上。
  他毫不猶豫,再次拒絕了皇帝。
  到了十二月末,鄭瓔生下了一個男嬰。因皇帝之前說了話,這孩子的去留由鄭瓔自己決定,因此鄭瓔也硬氣了些,堅決要留下孩子,孩子跟了外公姓鄭。因鄭瓔懷孕時候心情低落,並不是十分健康,生得小小的。
  不過宮中來傳話,說馮皇后想見見鄭瓔,看看孩子。鄭瓔只好跟著嬤嬤,抱著孩子進了宮。


第77章
  鄭瓔在馮皇后那裡坐了一會兒, 馮皇后逗弄了會嬰兒,又給了一隻赤金長命鎖,一個對兒金鐲子。
  不一會兒就有東華宮的人過來,說皇帝派他們抱了孩子過去看看。
  馮皇后微微一笑道:“去吧。”
  本來要招鄭瓔進宮來看看的就不是她,而是皇帝。只不過皇帝用她的名頭把人召來的而已,免得太引人注目。她原來對鄭瓔沒什麼想法,畢竟以前她是丞相的兒媳。然而現在蕭家都倒楣了, 皇帝竟然還要召鄭瓔進宮來, 她就覺得有些蹊蹺, 可又想不出什麼道理來。
  鄭瓔雖然不知道內情,但皇后召她進宮,她已經足夠不安了——蕭桓被流放,她和蕭桓已經和離,照理說完全失去了進宮的資格。
  這下皇帝又要把孩子抱去東華宮, 她心中一顫。她有什麼能被皇帝圖的,但這孩子卻不一樣。她怕極了, 但臉上還不能露出異常,皇后一說“去吧”, 她就站起來, 行了個禮,跟著東華宮的人走了。
  還好東華宮的人也沒說她不能去。她從嬤嬤手中抱過孩子,微笑道:“不勞嬤嬤,我來抱吧。”她將孩子抱在懷中,跟著去了東華宮。
  宮室裡溫暖, 但室外正是數九寒天,從皇后宮中走去東華宮還有段距離,東華宮的人竟備了暖轎,請鄭瓔上轎。鄭瓔不敢,宮人就道:“陛下說了,凍壞孩子就不好了。”
  鄭瓔只好上了轎子,她心中愈發忐忑。
  到了東華宮,皇帝正在和幾個孩子一起賞雪,見鄭瓔來了,就放下小公主,過去接過嬰兒。
  孩子很乖,這會兒正閉目安睡,皇帝摸摸他的臉,捏捏他的下巴,把他弄醒了,他也不哭不鬧。
  皇帝又問了鄭瓔孩子出生時候的時辰,分量。鄭瓔都一一答了。
  皇帝又道:“你在這裡坐坐。”
  他抱走了孩子,不知道去哪裡了。
  鄭瓔無計可施,只能枯坐乾等,另一邊幾個孩子玩耍嬉鬧的聲音叫她更加難受,不禁掉下淚來。
  李諭抱著這小小的孩子,溫暖綿軟,他輕輕撫了撫孩子的臉,低聲說了三遍對不起。他去到偏殿時候,蕭從簡正站在窗邊看雪,見皇帝進來,他關好窗戶。
  他看清楚了皇帝抱著的是什麼。
  “這是誰的孩子?”蕭從簡問。
  李諭沒有說話,他想蕭從簡應該已經猜到了。他只將孩子遞給蕭從簡。
  蕭從簡輕輕抱了孩子,坐了下來。
  孩子正睜著眼睛看著他,嘴巴咧開。
  李諭輕聲說:“他笑了。”
  蕭從簡沉聲說:“這是蕭桓和鄭瓔的孩子?”
  李諭說:“是”
  蕭從簡又問:“鄭家對鄭瓔可好?”
  李諭說:“我放了話過去,他們不敢苛待鄭瓔和孩子。”
  蕭從簡便不再說話。
  他專心致志地看著孩子。
  李諭低聲向他道:“你罵我吧。”
  蕭從簡的目光仍沒有從孩子身生挪走,他只說:“我想起了霈霈和蕭桓出生的那一天,產婆把孩子抱給我的時候。”
  李諭堅持說:“你該罵我。”
  蕭從簡這才抬起頭,向皇帝道:“陛下,會因為這個孩子就改變計畫嗎?”
  李諭無言以對。蕭從簡收了諷刺之色,只淡淡道:“從小就受一番磨礪,說不定以後將來會比他父親有出息。”
  蕭從簡甚至說起一些被抄家被流放的家族,那些家族的孩子的命運。
  李諭不知道蕭從簡內心裡是不是已經把他恨透了。若蕭從簡恨他,他情願蕭從簡發洩出來,也好過這樣的虛與委蛇。
  蕭從簡又看了一眼孩子,就將他還給皇帝:“陛下這樣抱走孩子,他母親該著急了。”
  小公主正趴在鄭瓔膝上,好奇地摸摸她的臉,問她為什麼哭了。鄭瓔只能擦了眼淚,正要說話,就見皇帝回來了。
  鄭瓔立刻迎上去,抱過孩子立刻扒著臉看了看,是自己孩子沒錯,又見孩子仍是安安穩穩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
  小公主已經在一邊拉著皇帝的衣服告狀了:“姐姐剛才哭了!父皇你給她賞賜!”
  宮人們都被小公主逗笑了。李諭也微笑了,他向鄭瓔問道:“若蕭桓回來了,你想和他破鏡重圓麼?”
  鄭瓔抱著孩子的手就緊了緊,她說:“大約我和他是沒這個緣分了。”
  只要鄭瓔說願意,他就可以把蕭桓召回來。事情總要一步步做,一步步鋪墊。
  然而鄭瓔說不願意,他只能作罷。
  他賞賜了些孩子的東西,讓人送鄭瓔出宮。他又和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然後單獨問了阿九的功課,之後又見了幾個人,處理了些事務。到晚間才去蕭從簡那裡。
  蕭從簡這時候應該正忙著他的書稿——他初稿已經寫成了,正在修改。然而今天他卻像是在對著稿子發呆,那樣子並不像是不知道如何落筆。
  李諭一進來就道:“鄭瓔已經走了,她不願意和蕭桓複合。這個孩子只能鄭家來養了。”
  蕭從簡只是反復舔筆,並不說話。李諭拿起剪子剪了燭花,道:“……不過我聽說鄭家有打算讓鄭瓔再嫁。鄭瓔性格容貌都討喜,家中父兄也都努力上進,並不愁二嫁之事——本來嘛,你給蕭桓選中的妻子和外家都不會差。”
  他非要把蕭從簡的火氣給撩得爆出來。
  蕭從簡仍是端坐在那裡,然而李諭能看出來他的背已經繃緊了。那是蕭從簡在生氣。
  他繼續說:“說起來,其實徐陽王之前就和朕提過,有想聘鄭瓔為王妃的心思——原來鄭瓔還沒和蕭桓成親的時候,他就喜歡上了。鄭家那時候選了蕭桓,是覺得蕭桓在仕途上有前途。徐陽王嘛,你也該知道,無甚抱負,就想做個閒散王爺,人是憨直了些,但生得體面,也算得是美男子了。鄭瓔絕對拿得住他。要這事情真成了,鄭瓔把孩子帶過去,他也無所謂。那這孩子就要既不姓鄭,也不姓蕭,而是姓李了……”
  蕭從簡終於聽不下去了,他努力輕輕擱下筆,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仍是不罵皇帝。
  李諭實在無法,幾步沖上前拽住他,猛然吻上去。
  蕭從簡一張口想罵,李諭的舌頭就滑了進去。
  兩人唇舌交纏,只是蕭從簡全是抵抗,李諭結束這個吻,蕭從簡立刻罵了出來:“你瘋了!”
  李諭仍是抱住他,他們身後就是牆壁。室內溫暖,這一番掙紮,兩人都有些喘。
  “我是瘋了,”李諭在蕭從簡耳邊說,“所以要說這些瘋話給你聽——你從來沒和人這樣接吻過吧?有誰這樣吻過你?沒有吧?”
  蕭從簡不屑一顧。
  李諭又道:“有時候我十分好奇,你在床上真的十分滿足過嗎?”


第78章
  蕭從簡一肚子腹誹, 對皇帝無話可說。
  什麼叫有沒有人這樣吻過他?有沒有滿足過?他只覺得剛才皇帝像在啃他的臉。
  他對皇帝很失望。這段時日他以為皇帝的態度有所鬆動,不再整日吵著要和他睡覺。沒想到沒有幾日又是這樣故態復萌,簡直鬼打牆一樣。
  兩人又是一陣推搡。皇帝啃完他的嘴和臉,又將他抵在牆上啃他的脖子。
  蕭從簡正為孫子的事情在氣頭上,只覺得心臟都比平時跳得快。以他對鄭家和鄭瓔的瞭解,恐怕真會選擇再嫁徐陽王。
  皇帝仍堅持不懈地吻著蕭從簡的頸項。他使出渾身解數,一寸一寸舔舐吮吸, 用牙尖輕輕摩擦蕭從簡的喉結, 舌尖掃過蕭從簡右耳下面的時候, 蕭從簡忽然一顫。
  蕭從簡這一顫,兩人都是一呆。一怔之後李諭立刻狂喜,在蕭從簡耳邊低低問:“舒服嗎?是不是舒服?”
  蕭從簡也是沒想到,他自己從前都不知道這裡竟是這樣的。他幾乎要惱羞成怒,勉強克制住自己, 沉默不言。但皇帝竟像中邪了一樣,力氣巨大無比, 將他緊緊壓在牆上,又盯著他耳朵下麵又舔又吻。
  蕭從簡無比煩悶, 終於忍不住怒道:“你這樣和一條瘋狗有什麼區別!”
  李諭一頓, 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蕭從簡立刻擺脫了他,整理好衣服,去房間另一頭坐下,生氣起了悶氣。
  李諭垂著頭坐在榻邊,他只覺得急切地需要一支煙, 或者一杯酒,只要是有毒的東西都好。
  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這是我自找的,”李諭說,“我想睡什麼樣的人睡不到?被罵瘋狗,是我自找的。”
  蕭從簡坐在那裡生悶氣,他生的不是皇帝的氣——皇帝的種種行為他要氣還氣不過來。他生的是自己的氣,剛才竟一時動搖,失了冷靜。一失去冷靜,就會露出破綻。
  李諭果然盯住了他的破綻。
  就聽李諭又道:“……可是好笑啊,真好笑。你啊你,都知道你淵博睿智,治國之事,沒一樣不精通。可你連自己身體那裡敏感都不知道。你不覺得可惜麼?”
  蕭從簡這會兒已經神色平靜了些,面上的潮紅退了。
  “陛下與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時間在床笫之事上,自然是對房中術瞭若指掌。”
  李諭又被紮了一刀。蕭從簡並不相信他。
  他走到蕭從簡身邊,從他背後抱住他,低聲說:“我只想讓你體驗……那種極樂……”
  蕭從簡歎了一口氣,說:“陛下應該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我已經說很多次了,陛下哪怕流放我,都好過將我囚在東華宮。”
  李諭默不作聲,又吻了吻他的臉,才放開蕭從簡。
  到了過年時候,真正是幾家歡樂幾家愁。鄭瓔那天在宮中回來之後想想,覺得自己當時害怕得有點沒道理——皇帝要真想除掉這個孩子,也不用抱到宮中去親自動手。但天心難測,眼前平安難保將來如何。
  徐陽王那邊又殷切追求。她思來想去,徐陽王胸無大志也是件好事,他已經是個王爺了,還要什麼上進?只要不浪蕩揮霍就好。有她來持家,不會把家業敗了的。再者孩子有王府庇護,想來比一直在鄭家要好許多。
  於是正月裡兩家就訂了婚。鄭府上下喜氣洋洋,都說姑娘果然是個有福氣的,先嫁國公府,和離之後又嫁王府。
  蕭皇后在宮中知道了這事情,沒法責怪鄭瓔。徐陽王是個好歸宿,鄭瓔沒必要再等蕭桓了。
  除夕前,蕭皇后又求見了一次皇帝。
  李諭見了她,蕭皇后帶了一隻匣子來。
  李諭見她消瘦了些,知道她心中煎熬,但也無法,只溫言安慰了幾句。蕭皇后對皇帝淡淡的,只說快過年了,不知道她父親被關押在何處,擔心他過不好年,托皇帝將這匣子東西帶給他。
  李諭只是躊躇,並未立刻答應。蕭皇后就道:“朝中無人知道父親被關在哪裡,但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父親應該仍在京中或京郊。若押送去外地,這一路上不可能沒有消息漏出來。”
  她猜得不錯,若順著這個思路猜下去,恐怕就要離真相不遠了。李諭怕與她說多了被她看出端倪,這才道:“皇后孝心,朕自然成全。”立刻起身命人送客。
  蕭霈霈確實是想借著送東西的名頭和皇帝聊聊,打探下蕭從簡的下落。然而皇帝十分謹慎,她只能確定了一點——父親確實是仍在京中。
  她也派人給蕭桓送了東西。
  蕭桓在北疆,正在忙著修城牆。北疆如今戰事平定,只是幾座大城都需要重修,許多田地等著開墾,被流放去的人大多都耗在這些勞役上。蕭桓因是蕭從簡的兒子,不至於做苦力,他又有些才華,日子還過得去,只是與京中的精緻細膩不能比。
  他到了北疆之後沒幾個月,人就糙了一圈。在當地吃麵食的多,每日有面餅,有肉吃,有酒喝,就算得上是奢侈的生活了。蕭桓在軍中呆過,又是個男人,很快就習慣了這種日子。翡翠卻很不慣,不時落淚,到了北疆之後不久,就掉了一個孩子,還不足兩個月。
  快過年時候,霈霈送東西來的人到了。她給蕭桓送了一千兩銀子,蕭桓並不缺錢,只是在北疆,有時候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京城的東西。
  然後還有許多吃食,宮中的零食分成一包一包,包了許多,送去給蕭桓解解饞,做人情。
  其他還有衣服布料,日常用品,都是京中上好的東西。蕭桓留著自用也好,拿去送人也好,都是好的。
  來人還帶來了鄭瓔會帶著孩子另嫁的消息。蕭桓呆了半晌,才道了一個字:“好。”
  三個月前他才知道鄭瓔有了孩子的事情,這會兒聽了新消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除夕之夜,蕭桓和翡翠坐在炕邊,桌上是仍是往常的菜飯,只添了幾碟宮中的果子肉脯。窗外是劈啪作響的炮竹聲,兩人默默吃飯,一句話都沒有。
  宮中這一年除夕,煙火比往年都漂亮。宮人們看著煙火都笑聲不停。
  皇帝在東華宮中,往年都是幾個孩子陪他守歲。今年他幾次想悄悄離開,都被小公主纏住了。
  “父皇不要走!”小公主一開了口,兩個大些的男孩也這麼說。
  李諭心裡惦念著一個人冷冷清清的蕭從簡,但孩子們他也不能丟下。只好哄了半天,等幾個孩子都昏昏欲睡了,他才終於有機會去蕭從簡那邊。
  但蕭從簡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到來和陪伴。
  他悄悄走過去時候,就見蕭從簡正坐在廊下獨酌,貓被煙火聲嚇壞了,蜷在他懷中。煙火一炸響,貓就嘶叫,蕭從簡就慢慢為它順毛。
  這一刻蕭從簡看起來是那麼平靜,那麼溫柔。李諭知道,只要他一走過去,他們一開口就只有傷心難過。
  他沒有走過去和蕭從簡說話,只是拿了一本書,坐在榻邊慢慢翻看,他看一行字,就看一眼蕭從簡,就這樣從去年看到今年。


第79章 番外 生日意外
  皇帝的壽辰是在正月二十四。本來這一天, 應該是蕭從簡領著百官向皇帝賀壽。
  但因為去年的變故,今年的萬壽節,領著百官向皇帝賀壽的是趙歆成。
  李諭生日前一天晚上,還是在東華宮偏殿蕭從簡那裡睡的。
  他當然還不至於厚顏無恥到向蕭從簡要今年的壽禮,蕭從簡也假裝忘記了皇帝的壽辰。
  但宮中前一日晚間就放了煙火,想要假裝忘記也很難。
  睡覺時候,李諭要躺在蕭從簡身邊——床很大, 兩個人躺綽綽有餘。蕭從簡沒有吭聲, 皇帝就躺了下來。
  “明天是朕的生辰……白天朕會儘量抽時間過來, 晚上酒宴朕就露個面,然後就到你這裡來。”皇帝溫柔道。
  蕭從簡覺得這話聽得實在不順耳。這話皇帝應該說給皇后聽,說給寵妃聽,而不是說給他聽。
  李諭仍溫柔絮語:“明天,我想和你說一件事情, 你聽了一定高興。我想在我的生日,看你高興的樣子……”
  蕭從簡心中有了個數, 大概猜到是什麼事情,他說:“陛下今天不能說麼?”
  李諭笑了笑:“也許你聽了也只會當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我還是想留到明天。在特別的日子, 做特別的事情,這才有儀式感,對不對?”
  蕭從簡淡淡道:“那我等著陛下的好消息。”
  兩人無話。李諭漸漸沉入夢鄉。
  第二天淩晨時候,李諭還沒完全醒來,就覺得有一雙手正溫柔地撫摸著他。從觸感上說,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又修長的手……他在夢中能得到蕭從簡這樣的撫摸,也算是個生日美夢了。
  “樸之……”他喃喃道。
  “你在叫誰?”一個陌生的低沉男聲問。
  李諭一下子睜開眼睛,他不是在做夢,是真的有一個不是蕭從簡的男人躺在他身邊!手正放在他的胯上,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
  李諭一個翻身坐起,飛起一腳就將那個男人踹到地上。
  “放肆!”
  男人趴在地上呼痛,又罵:“你又發什麼神經!”
  李諭忽然又覺得男人有些面熟,他試著叫出男人的名字:“令狐己?”
  令狐己只穿這一條內褲站了起來:“是我,你男人!你做夢的時候念的是哪個野男人!”
  李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呆滯的目光慢慢掃過整個房間——整個房間除了床是一張中式紅木床,其他全是現代設備,幾乎一整面牆大的電視,無扇葉風扇,牆面上裝飾著現代畫。
  他看向窗外,他認出來,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穿越之前的房子。
  他突然臉色煞白,大叫一聲。
  令狐己嚇了一跳,沖過去抱住他:“怎麼了?”
  李諭是想起了蕭從簡。若他穿了過來,那現在蕭從簡那邊他是死了?他若死了,別人看見東華宮偏殿的蕭從簡會怎麼想!若是那邊的皇帝死了還好,更怕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過去了……
  他抓住令狐己,逼問他:“你是我男人?”
  令狐己有點懵,李諭滿臉兇狠,是真殺氣。
  “嗯……”他弱弱地說,“你是我男人。寶貝,你這是怎麼了……”
  李諭一瞬間想扶額。
  令狐己他其實早就認識,畢竟不認識令狐己的人應該沒幾個。但兩人從前幾乎沒說過話。他又怎麼會和令狐己在一起?
  “我什麼時候和你在一起的?”他冷靜了些。
  令狐己說:“說三年可以,說兩年可以,說是去年也可以?取決於你想過哪個紀念日。”
  李諭沒功夫和他閒扯,放開他,去床頭拿了手機。
  他翻著通訊薄,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經紀人和以前的助理。
  半個小時之後,李諭已經基本確定了。這幾年他是和汝陽王互相穿了。現在他穿了回來,那在蕭從簡那邊的大概就是汝陽王了。
  如果是汝陽王,那蕭從簡出來之後能輕易控制住朝局。怕就怕汝陽王那個夯子做事不過腦子,害了蕭從簡!他把蕭從簡藏在東華宮誰也不知道,汝陽王若真把蕭從簡殺死在那裡……
  李諭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恨自己。他今日本來是打算告訴蕭從簡,他已經決定要一步步放他恢復自由了。
  他只想吐,捂住了臉。
  令狐己和經紀人,助理,就這麼站在門邊看著李諭。
  “他一早上起來就這樣?”經紀人問。
  令狐己說:“何止。先是打我,然後一副要殺我的樣子,再然後就這樣了。”
  經紀人小心翼翼走到李諭身邊:“寶貝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有四個趴等著你呢。還有一個是影迷給你辦的,全國一千多影迷都是來看你的,你想想要收多少禮物啊,開不開心啊?”
  李諭已經夠心煩意亂的了,聽到經紀人這麼哄,簡直跟哄智障一樣,大概汝陽王這幾年把他的形象敗得差不多了。
  “老何,”他聲音沉沉的,“我今天是真累了,哪個趴都不能去。”
  “這幾年,我像做了個夢。”他又說。
  老何一個激靈,他好像很久沒有聽到李諭這麼說話了。只呐呐道:“你這態度是好,可做的事還是這麼任性。”
  李諭不肯去,他們也不能綁著他去。這一天李諭只是去看了他的媽媽。和他媽一起吃了飯,說說話。其他人他一概不見不聯繫,尤其是令狐己。
  他只能去媽媽身邊。如果這樣下去第二天,第三天,他不知道會怎麼樣。
  曾秀琴看出來兒子的心不在焉,笑道:“你的心又不在我這裡,就去找你想見的人吧。不差這一天你陪。”
  李諭頭枕在她腿上,說:“我找不到他了。”他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他了。更可怕的是,他可能斷送了所愛之人的性命。
  到了夜裡,司機開車送李諭回去。李諭並不想回那個“他”已經和令狐己同居的家,他要司機送他去酒店。
  繁華市區的夜色很美,他看著他懷念過的霓虹,這裡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他好像從沒離開過一樣。一陣困倦襲來,他漸漸陷入昏沉。
  一陣吵鬧的樂聲將他吵醒。李諭再一睜眼,眼前依然是東華宮,只是大幾百舞女齊齊舞動,十分壯觀,到處都是鼓樂喧嘩,遍地都是醉倒的人。
  “這是什麼!”他問。
  趙十五連忙解釋:“陛下今日說了要好好熱鬧熱鬧,叫四個班的舞姬一起起舞祝壽,還有……”
  不待周圍的人說完,李諭已經站起來,沖向了偏殿。
  偏殿幾道門一一打開,他走了進去,裡面一片寂靜……
  蕭從簡趴在桌邊一動不動。李諭心顫,他伸出手,輕輕撫上蕭從簡的臉,那是溫熱的,是活的。
  “樸之……”他輕聲喚。
  蕭從簡睜開眼睛,李諭抱住他:“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蕭從簡不知道皇帝又在搞什麼花樣。一早上皇帝一醒來,看到他就跟見了鬼一樣狂叫,叫完了就跑了。一跑就一天不見人,這會兒夜深了又跑來一臉懊惱悔恨。
  他歎了口氣,他不希望皇帝真的瘋掉。至少把他放出去之前,皇帝不能瘋。
  “陛下想通什麼了?”他問。
  李諭抬起頭:“我要放你出去。明天就放你出去。”
 

第80章
  正月十五之後, 年就完了。李諭決定接著走下一步。
  他原本計畫關蕭從簡更久。但他低估了這種軟禁的折磨。對他是折磨,對蕭從簡更是折磨。這件事,他做得太殘忍了。這樣僵持下去,他什麼都不會得到。
  正月二十四是皇帝的壽辰。
  這一天夜裡,皇帝的壽宴似乎無比盛大,蕭從簡在偏殿都能聽到鼓樂聲,狂歡的聲響和酒氣一起飄蕩在皇城上空。他一個人在空空蕩蕩的偏殿整理著手稿, 累了就在桌邊趴著了。
  朦朧中他覺得有人正在摸他的臉, 他一睜眼, 果然是皇帝正站在他面前。皇帝縮回了手。
  兩人在此處幽寂的燭光中對視,皇帝抱住他低聲道:“我想通了……”
  李諭說:“我放你出去,我明天就放你出去。”
  蕭從簡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已無驚喜。只是好像摸黑進山,走了好久, 總算是看到點光,繞出老路, 不再原路打轉。
  這最後一晚,蕭從簡躺下之後竟不太容易睡著。皇帝換了衣服過來, 坐在床邊道:“你放心, 你出去了,朕也不會提東華宮這一年的事情。不會壞你的聲譽,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蕭從簡反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諭只能笑笑。那他給蕭從簡下藥,給蕭從簡手了一次口了一次,蕭從簡已經將這事情徹底抹掉了。
  “對, 什麼也沒有。”他說。
  第二天淩晨,蕭從簡已經整理好了東西。東華宮偏殿裡他用過的東西當然都不要了,他只要帶走自己的書稿和貓。
  書稿蕭從簡前一晚已經整理好了,裝在匣子裡。貓一早上就醒了滿地竄,皇帝親自去給蕭從簡抓貓。那貓雖肥,跑起來卻快,皇帝去抓他,它伸爪子就撓,給了皇帝兩下。
  氣得李諭擼袖子上,把貓也搞得很氣憤。
  蕭從簡看得發笑,說:“別折騰它了。看來它挺喜歡這裡,就讓它在這裡再住段時間。”
  李諭這才放過了貓。
  兩人一齊走出了東華宮偏殿——這時候天色微亮,此處又只有啞奴,無人知曉蕭從簡就這麼出來了。
  趙歆成一早就和往日一樣,去東華宮和皇帝開小會。但今日他一進室內,臉上的微笑就凝住了。
  就好像這近一年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蕭從簡正坐在皇帝身邊。雖然沒有穿官服,身穿便裝的蕭從簡看起來有些奇怪——那樣子叫人恨不得立刻將官服捧給他。
  趙歆成腦中一瞬間的想法是沒想到他做這個丞相就做了這麼短短一年。
  皇帝已經出聲道:“最近一段時間,朕想了許多。去年對蕭樸之的處置實在太過倉促,這事情應當重新商榷。趙丞相你以為如何?”
  皇帝都這麼說了,蕭從簡又盯著他,趙歆成不敢說半個對蕭從簡不利的字。他只在心中納悶,實在想不通皇帝為何又改變了心意,照理說蕭從簡一派因為不知道蕭從簡的下落,為了蕭從簡的安全,對皇帝並沒有怎麼為難。
  現在把蕭從簡放出來了,皇帝若不完全起複蕭從簡,死硬蕭派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皇帝依然沒告訴趙歆成這近一年蕭從簡被他關在哪裡,只說從今日起命蕭從簡在自家反省。
  蕭從簡當天就回到府中,府上的老人無不落淚。當天蕭從簡回來的消息就在京中如旋風一般不脛而走。
  蕭府門前立刻排起車龍。皇帝在宮中,已經有好事者將第一天就去拜訪蕭從簡的人名單寫了呈上去。
  李諭沒心情管這個。那些人是蕭從簡的腦殘粉,他早就知道,蕭從簡一出來,他們不第一時間跑去才奇怪,他只是要看蕭從簡怎麼做。
  他想知道蕭從簡會不會立刻給他施加壓力,要求官復原職。
  蕭從簡忙得要命。他被關了那麼久,不說朝中事情,就是蕭家事情,都有許多混亂糾紛等著他來處理。
  來拜訪他的官員,他只挑著見了幾個。其他一概不見。如此忙了三天,才將蕭家和他岳家的事情都理清楚了。
  李諭在東華宮中十分寂寞。這幾日晚間,他依然去關過蕭從簡的偏殿睡。懷念是懷念,也是為了不讓人起疑,聰明的宮人太多——怎麼蕭從簡一出來,皇帝就不去偏殿睡了。
  他仍將那裡維持現狀。
  如今這裡唯一的活物就剩下貓了,李諭躺在榻上,看著貓說:“你爸不要你了,說會接你回去也不接了。”
  又過了幾日,蕭從簡當真是在家中修身養性了,京中除了一開始的喧嘩,這會兒竟十分平靜。
  李諭實在忍不住,將人召到宮中來。
  短短幾日,蕭從簡的精神就像又有了光彩,臉色都明亮許多。李諭見他如此,心中既歡喜又酸澀。
  蕭從簡見到皇帝就提了個請求。
  他請求皇帝允許他回老家一趟,並順便去北疆探親——蕭桓在那裡,蕭從簡想去看看蕭桓。
  “不行!”李諭斷然道。
  他說得太快,怕蕭從簡誤會,立刻又解釋道:“你如今被彈劾是白身,這麼出京,朕不放心。”
  樹大招風,蕭從簡這些年樹敵頗多,萬一有人在路上下手,他根本是鞭長莫及。
  蕭從簡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神氣,微笑道:“陛下不必擔憂,我知道這一點,自然會多帶些人。”
  李諭知道,這是自己欠他的。他把蕭從簡關了近一年,除了他之外,蕭從簡沒有跟其他活人說過話。哪怕是關在牢裡,也不至於如此。
  又過了半個月,天氣又暖和了些,蕭從簡準備好了行李,出京探親去了。皇帝特意派了一隊精兵護衛他。
  臨走那天皇帝又與蕭從簡見了一次面,趁著無人注意,李諭握住蕭從簡的手:“你要保重,早點回來。”
  蕭從簡答應了。
  但李諭總覺得蕭從簡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鷹,籠子一打開就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第81章
  蕭從簡先回了老家祭掃。他幼年就隨叔父輾轉各地, 後叔父入京任職,他才在京中定居下來。老家已經有十年沒有回來過了。趁此機會,他回老家去看看,小住一段時日。
  蕭從簡這一趟,自然稱不上是衣錦還鄉,饒是如此,每日去拜訪他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可笑的是, 來拜訪的人中竟還有來送女兒送妹妹的, 連是正經介紹想做正室都不是, 就是想送給他做個妾。
  蕭從簡在京中時候就對一一拒絕這類事情不勝其煩。他現在實在沒有這男歡女愛的心思。一想到床事,他就想到皇帝。
  這種事情,不可說。甚至連想也不該想。但夜深人靜時候,半夢半醒之間,皇帝就會陰魂不散。
  蕭從簡仍覺得皇帝想要的實在是太荒謬。
  從老家離開, 蕭從簡一路向北邊走,中間繞了些路, 去看了文太傅。
  文太傅在老家有土地養老,只是比起在京中時候自然是拮据許多。蕭從簡送了些東西和銀子, 聊表心意。
  文太傅是真蒼老了, 他見了蕭從簡只道:“你倒悠閒,還有這閒情雅致遊山玩水。”
  蕭從簡知道老文的意思。皇帝把他放出來,他應該立刻抓住時機,在京中活動。這時候離開京中,確實叫許多人摸不著頭腦。
  但蕭從簡有自己的考量。除去之前他去烏南,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在各地走走了,各州民情如何他一直想親眼看看。如今他沒有丞相職務在身,觀察起來也方便些。
  再者他這一年被李諭折磨得狠了。皇帝以為他從頭到尾都十分冷靜,實際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麼幾次他真以為自己會熬不住。離開一段時日,他放鬆放鬆身心,對他對皇帝,都是好事。
  文太傅與蕭從簡一邊下棋,一邊喝茶。蕭從簡走一步,老文要算半天,才慢悠悠落一子。
  “你說皇帝怪不怪?從前誰看出來過這孩子是這麼厲害?”老文對蕭從簡說。
  蕭從簡道:“陛下小時候也是很機靈的。”
  老文就笑:“明明是個戇的。這種人一旦有了心機,用起心機才可怕。我走在半路上聽到你的事情,可是把牙都笑掉了。”
  他張口,讓蕭從簡看他的牙齒。他是真笑掉了一顆壞牙。
  蕭從簡也忍俊不禁。
  老文又說:“不過皇帝對你到底不同,這麼快就有起複你的心思了。”
  蕭從簡說:“皇帝還很年輕,心思難免有動搖的時候。”
  文太傅搖搖頭:“不,他就是叫人猜不透……這一年他到底把你關在哪裡了?”
  這問題只有文太傅這個級別的人能這麼問出來了,輕鬆得像問他昨天晚飯在哪裡吃的一樣。
  蕭從簡一瞬間腦子裡又是貓,露天浴池,皇帝擁著他,緊緊地擁著他,那些混話,全部混在一起。
  他語氣自然:“是一處新暗牢,我是第一個被關在那裡的。以後不知道還會關誰。不過您老人家看來是輪不上了。”
  文太傅就呵呵笑。又走了幾步棋,蕭從簡道:“您輸了。”
  文太傅沒有回答,他歪在榻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蕭從簡才到北疆,就聽說文太傅沒了,是晚間睡覺時候走的,人不難受。他連忙派人去弔唁。
  北疆這邊,他住在了當地官衙。蕭桓正在外地監工。等了兩日,蕭桓才趕回來。
  蕭從簡這一年對蕭桓甚是想念。從東華宮出來他就見了霈霈,只有蕭桓是這一年時間一次也沒見著。
  看到蕭桓如今的樣子,蕭從簡欣慰了些。蕭桓如今身上一絲京城公子哥的痕跡都找不到了,完全成了一個當地漢子的模樣,他臉上有一隻眼睛不便,整個人黑糙了之後,反而不明顯了。
  蕭桓一見父親也是十分激動,許久才道了一句:“父親受苦了。”
  一瞬間皇帝狂亂的樣子又跳了出來。這就是蕭從簡受的最大的苦。
  父子兩人回了蕭桓的住處,談了許久。之後幾天蕭桓都陪伴蕭從簡,這裡蕭從簡舊部又多,這旅程的終點十分熱鬧。
  蕭從簡臨行前兩日,與蕭桓又長談一次。父子兩人談的是將來的安排。
  蕭從簡是要回京的,他問蕭桓要不要回去。若蕭桓想回去,他會先把蕭桓撈回去。
  但蕭桓拒絕了。他情願在北疆工作。
  蕭從簡道:“你肯吃苦是好事。攢了資歷,將來就在北邊立足。”他不指望蕭桓年紀輕輕就掌控全域,在北疆做個五年十年,能影響一方也足夠好了。
  蕭桓還很年輕,現在才二十出頭,等三十歲的時候再到中樞也不遲。
  蕭從簡終於向他說起鄭瓔的事情,道:“我在京中臨走時候,見過鄭瓔一次。她怕我要走孩子。”
  他看看蕭桓的臉色,道:“我已經答應了孩子還是給她養——我回京之後肯定忙不過來,照顧不到這個孩子。你又不願意回京,這個孩子總不能沒爹又沒娘。你看如何?”
  蕭桓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這個孩子,和蕭家沒有緣分。他不能再把孩子搶過來,再傷一次鄭瓔的心。
  蕭從簡見他答應了,便不再提,又問:“我在你這裡這麼多天,怎麼一次都沒有看見那個……烏南的姑娘。你把她送走了?”
  他一時想不起來那個女孩兒叫什麼。
  蕭桓說:“沒有,她就在家中。”
  蕭從簡問:“為何不來見我?”
  蕭桓道:“是我不許她來見禮。”
  他臉色有些不自在:“她是烏南人,我擔心她對父親做出無禮的事情……”
  蕭從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蕭桓在工作上長進不少,治家卻依然是一團糊塗。
  蕭從簡想了想,道:“你既然不相信她,又對她淡了,就給她尋個人家送走。”
  蕭桓又不肯,低低道:“我還是喜歡她的。”
  蕭從簡實在不明白蕭桓這攤爛帳。蕭桓只道:“並不是所有夫妻,都像父親母親那樣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的。”
  蕭從簡是想像不出親密親愛如何與懷疑顧忌並行不悖,他只能道:“我是不明白你們年輕人。”


第82章
  蕭從簡二月離京, 離開了快有六個月,到七月初才回到京中。
  這半年間皇帝與一直他通信不斷。
  蕭從簡剛離京時候皇帝的信就追了過來,幾乎是隔一天就一封信。有時候皇帝言之有物,說說朝中大事,譬如祭祀之事,譬如今年的新科進士們如何。有時候只寫了今日天氣如何,吃了什麼, 去哪裡散了步, 聽持重的大臣講了個俏皮的笑話, 宮牆邊花又開了,落雨了,花又謝了,柳色還是依舊,貓叫春了, 春天過去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夏天要到了, 行宮新挖了荷塘,夜變短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每一封信中皇帝都在問他的歸期, 一遍又一遍。
  蕭從簡若不知道這些信是皇帝寫的,定會覺得這一行行一段段讀起來溫情雋永,十分熨帖。但這是皇帝寫的,那個既怕他權太重,又想與他行不軌之事的皇帝, 把他鎖了一年的皇帝。
  那字裡行間就不能細看,看多了揪心,仿佛暗藏殺機。蕭從簡從沒有原諒過傷害過他的人,但那是對敵人,對政敵。皇帝是另一種情形。李諭又是一種情形。
  李諭想要抑住他,想要自己掌權獨斷,他明白原因,也知道該如何應對。但李諭還想要他的身體,他就實在不明白皇帝想怎麼處理他們的關係。
  他說他不懂蕭桓這些年輕人,話雖如此,其實他並不是全然不懂。他一樣是少年時候過來的,一樣早早得志,大權在握。
  他知道太早得志的通病,就是會誤以為想得到什麼都很容易。尤其皇帝還是人間的至尊,他想要的大部分東西,都不需要費力就能得到。
  蕭從簡想,等再過個五年,十年,皇帝只會覺得這一段綺思十分荒謬。到那時候,只怕皇帝會越看他越厭,後果不堪設想。
  還好他啟程回京之後,皇帝的信催促得不那麼厲害了。
  蕭從簡回到京中時候,皇帝正在碧懷山的行宮避暑。大熱的天他一回到府中。皇帝就派人從行宮送了東西來。
  兩大盒子,裝的都是時令的果蔬。蕭從簡收下了東西,宮人笑吟吟道:“這瓜和葡萄都是陛下親自選的。”說了些閒話,並未說皇帝要見的話。
  蕭從簡心中微疑,不過他這邊在京中仍有事,正好省得趕去行宮。
  又過了三日,行宮那邊才傳了話過來,請蕭從簡過去伴駕。
  蕭從簡雖然還沒恢復官銜,但還有齊國公的爵位,仍夠資格入宮伴駕。到了行宮,皇帝見了蕭從簡自然是歡喜。
  只是蕭從簡覺得有什麼東西從皇帝的眉眼中消失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皇帝的五官沒有變,神色更成熟沉穩了些,笑起來還是真切的。
  皇帝問他這一路的見聞心得,蕭從簡說了大致印象,又說了幾個州的問題。他這次走一趟,也是存了重新丈量土地和統計人口的心思,但這是大事,做不好要出亂子。因此有幾個大州,他一定要先親自去看看情況。
  正事要真說起來,就是沒完沒了,蕭從簡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話全掏出來說,只略提了提。皇帝也就這麼一聽,沒說什麼時候恢復他的官職。蕭從簡並不著急,他只要恢復了自由,哪怕沒了官職,朝中自會有人為他伸張政見。
  兩人敘過話,皇帝看看時間,問宮人:“宴席擺好了麼?”宮人應了是。
  皇帝就向蕭從簡笑笑,道:“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這一趟下來該累壞了。”他不邀蕭從簡去酒宴。
  過了兩天,蕭從簡才從手下人那裡聽說了皇帝和晏六如的事情。
  “晏六如是進京科舉的,可惜今年進士落了榜,然而他的字好,畫好,詩做得尤其好,在京中出了名。他又生得端正,就有人將他舉薦給皇帝。皇帝見了一次,就時常召他入宮。如今在宮中,常伴皇帝左右寫詩,和畫院的人一處,是御用了。”
  蕭從簡靜靜聽著,又問:“陛下給他官職了麼?”
  說八卦的人道:“哪能給他正經的職官做,只不過是個陪玩的。”
  蕭從簡看到了幾首晏六如的詩——這會兒到處都是抄晏詩的,連名媛淑女都不例外,扇子上都是晏六如的詩,好隨時把玩。蕭從簡不得不承認,那詩確實動人。
  之後他終於在行宮撞上了晏六如。倒也不是正面撞,他正在書房中等著皇帝,就聽到窗外有說笑聲,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就見皇帝似乎剛剛垂釣回來,也不用宮人幫手,自己提著魚簍。他身邊有個白衣男人,只一眼,蕭從簡就知道那一定是晏六如。
  那眉毛嘴巴,都與從前那個和尚生得有幾分相似,卻比和尚還好看,也許是有一頭烏絲的緣故,比和尚更適宜在宮中出入。
  蕭從簡伸手扶住窗下的椅背,他松了口氣。
  他大大松了口氣。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竟會以為皇帝要等五年十年,才會移情。他走個半年,皇帝已經物色好了新人。他之前居然那麼煩惱,確實太好笑了。
  他覺得好笑,同時也恍然大悟,他終於知道了皇帝是哪裡變了,皇帝看他時候的那種瘋勁,那種專注消失了。


第83章
  蕭從簡看見皇帝進來書房的時候魚簍已經不見了, 晏六如沒有跟著一起。
  皇帝的臉不知道是興奮的,還是被太陽曬的,有些發紅,一進書房猛然看見蕭從簡正在等他,那笑容就一滯,隨即又笑道:“樸之已經來了。”
  蕭從簡開門見山就問皇帝:“陛下有沒有看臨州爭田案的卷宗?”
  臨州爭田案是近來的一件大案,事情涉及到好幾條人命, 幾十家佃戶, 起糾紛的兩家地主都是當地大族。這案子本來是捂在地方上結了的。但蕭從簡這走了一趟把它挖了出來, 正好帶到京中。
  皇帝一聽這話,臉色就愈發正經了,道:“朕已經看了,只是這案子牽涉甚多,一時半會, 朕不好下決斷。已經讓下麵開始重新徹查了。你可以放心。”
  兩人就談這個案子談了半天。皇帝起初還說得有勁,到後面就露了一絲憊懶, 眼神飄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正好宮人搬了扇精巧的四折屏風進來,似乎是新做的, 不是老物, 蕭從簡能聞到那種嶄新的味道。皇帝的眼神就在那屏風上留了一會兒。
  蕭從簡能看到皇帝的眼睛在笑,那種溫柔多情的笑容,他在高宗皇帝身上看到過,現在是李諭。他毫不意外。
  那扇屏風上繡的是晏六如的新詩。蕭從簡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樣的詩句,足以裝點盛世。蕭從簡想,晏六如總比一個和尚好。宮中需要有畫師,有詩人,皇帝有這樣的人陪伴,只要不寵過界,其實並不壞。
  “樸之歎什麼氣?”皇帝忽然問。
  蕭從簡這才發現自己無意間竟歎了口氣。皇帝這一問,他就微笑道:“雖然在下面看到了爭田案這樣的案子,但這幾個月一路走過來,所見之處人口增加,倉廩豐足,陛下登基以來,是真用心了。”
  皇帝就道:“能得你的稱讚不容易……趙歆成也算是戰戰兢兢,恪盡職守了。”
  他們真的好像忘記了那一年間東華宮偏殿發生了什麼一樣,心照不宣,小心避開談論那段尷尬時期。
  蕭從簡唯一有些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只貓,但皇帝似乎已經完全不想再提,他也不好向皇帝要貓。
  想想就罷了,他如今也沒功夫養這些貓貓狗狗。
  蕭從簡走後,李諭坐在榻邊坐了許久。天色暗了下去,他的臉色也暗了下去,調動肌肉控制表情來表演是件耗精神的事,他得把握好節奏,一切都要恰到好處。何況他還要時刻注意對手的反應,隨機應變。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表演過了。
  這一定是世界上最有難度的表演——在心上人面前表演愛慕另一個人。
  決定放蕭從簡離開東華宮時,李諭已經想好了要做欲擒故縱,之後還得找一個人來完成這場戲。只是他找來找去,總不太合心意。臉好的有,但太草包。有才華的有,但臉又欠了點風情。
  馮佑遠若孩子,勉強可以。但他不能為了這種事情把馮家再牽扯進來。從前無寂也可以,但他已經決定和無寂相忘於江湖。
  幸好前段時間蕭從簡不在京中,他可以慢慢物色。總算物色到一個晏六如,真是再合適不過。晏六如長得像無寂,又比無寂留在他身邊更名正言順。
  但今天這一場戲演下來,李諭只覺得蕭從簡一點破綻都沒有。他知道蕭從簡應該看到晏六如了,但蕭從簡什麼也沒提什麼也沒問,他對此與其說毫不關心不如說是毫無反對的意思。
  蕭從簡歎氣的時候,他差點跳起來,但蕭從簡隨後那話,竟隱隱有歸隱之意。這大起大落,他的心根本承受不住。
  李諭呆坐了半天,若蕭從簡有一點點不是滋味,只要有一點點,都是他的機會。
  但他不能確定,蕭從簡到底有沒有。
  又過了兩日,蕭從簡已經厭煩聽到晏六如這個名字。他對晏六如這個人,並沒有什麼看法。一個詩人而已,礙不著他什麼事。甚至晏六如還在詩中稱讚過他在北疆和烏南的功績。
  只是此人如今實在炙手可熱,蕭從簡走到哪裡都在議論他,都在說他的詩,達官貴人都想要晏六如為自己作詩,似乎是莫大的風雅。
  皇帝對此風潮似乎樂見其成。畢竟皇帝想捧一個人,把他捧到天上去都可以。
  蕭從簡對此不置可否。他不應該對一個詩人太過關注。


第84章
  從此皇帝只要不是在辦公, 去哪兒都把晏六如帶著。晏六如儼然成了皇帝身邊的第一紅人。
  不過晏六如到底是文人, 清高且有抱負, 除了皇帝的賞賜, 別人來巴結,他都一概不理。這點在蕭從簡看來, 也算可喜。只是晏六如似乎沒看出來,皇帝現在捧的全是他的文名, 讓他伴遊,要他寫詩,並沒有半分要重用晏六如的意思。
  晏六如的事情不過是個調劑,朝中大人物最關心的都是蕭從簡的去留。蕭從簡走了這半年間,一直有傳聞說蕭從簡可能會去北疆或地方。蕭從簡回來之後這個傳言和猜測才漸漸弱下去, 又說皇帝很可能會直接讓蕭從簡官復原職。
  夏天之後,皇帝避暑回京, 對朝中宣佈了一件大事。
  皇帝決定冬至時候正式立皇后之子為太子。
  朝中對此毫無異議。皇長子穩重聰明, 朝中都寄予厚望。這件事情最開心的莫過於馮家。但關於立太子一事情,很快有了新傳聞,說皇帝動了換丞相的心思, 想在立太子前把丞相從趙歆成換成蕭從簡。
  這個傳言剛起沒兩天, 趙歆成就病了,稱病不出。
  蕭從簡從來沒有為自己的複歸這樣造勢。他是決不會散佈這種傳言的。恰恰相反,若皇帝沒有讓他官復原職的想法,這種傳言就只會讓皇帝對他心生懷疑。
  蕭從簡懷疑這個傳言是趙歆成搞出來的,因為趙歆成病得實在太是時候了, 仿佛已經準備好給他挪位置一樣。
  蕭從簡抱著這懷疑去親自探望了趙歆成。
  但見了趙歆成,看起來並不像裝病。蕭從簡去了之後,見到不僅趙歆成一臉病色,趙歆成的妻子也很憔悴。趙歆成說起來,並不怨蕭從簡,只說自己這一年多來其實一直誠惶誠恐,病了在家休養心裡還輕鬆些。
  蕭從簡從趙歆成那裡離開,又派人打探一番。他手下說:“估計還是趙丞相,走這順勢一步,叫陛下不得不慎重行事,不受任何一方挾持。”
  蕭從簡搖搖頭,說:“不是趙歆成。”
  他已經知道是誰了。
  過了兩日皇帝又召他進宮。
  皇帝要蕭從簡繼續為他講解典籍。蕭從簡現在還不能去經筵講授,所以皇帝是要他私下講課。
  蕭從簡無法拒絕,只能像從前經筵一樣準備起講課要用的東西。這天為皇帝講了一小段之後,皇帝忽然道:“最近京中有一種說法,不知道樸之你聽到沒有?”
  蕭從簡不動聲色,反問:“不知陛下是指什麼說法?”
  皇帝說:“都說朕要將你官復原職,正在逼趙歆成自動請辭,所以將趙歆成逼出病了。”
  蕭從簡笑笑:“是麼。我之前確實聽說過這傳言,不過我以為散佈這傳言的人,應該是我的仇家。”
  李諭聽他這麼說,臉色就不太好。他想蕭從簡應該已經知道了。
  “這話是朕悄悄放出去的。”
  蕭從簡好整以暇,看著李諭。
  李諭接著說:“朕只是想看看京中輿情的走向,聽聽眾人是怎麼個看法,可不可行。”
  蕭從簡其實真沒有那麼著急要恢復丞相官職,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在朝中,而不是官職。
  皇帝將人摒退了,終於開誠佈公,說起東華宮偏殿的那一年。
  “其實你說的不錯,魔障全是一念之間的事情。朕突然就清醒了……想想幸虧那時候沒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皇帝微笑道。
  蕭從簡不怎麼笑得出來。皇帝又向他剖白:“朕已經想過,你是太難得的人才,將來的許多事情還要依賴你。”
  蕭從簡道:“陛下想明白就好。”
  皇帝又厚顏無恥地剖白起來,一會兒說自己那時候是糊塗了,並不太清醒,一會兒又說自己明白蕭從簡,太明白了。
  “朕絕不是移情別戀,只是……你也該明白,君臣終究有別。”皇帝悵然道。
  蕭從簡道:“陛下不必再多言。”
  他真是聽不下去了。什麼移情別戀不移情別戀的。
  皇帝又說:“朕想通了之後,心中舒暢多了。想必樸之也是,不用擔心將來史書如何書寫了。”
  蕭從簡聽到皇帝這話,本該覺得高興,至少該感覺欣慰。但在戰場上不敗的將軍,都有過人的直覺。
  他直覺皇帝仍是不對勁。
  那種狂熱,那種迷亂,消失得太徹底了。就好像一個瘋子,一夜之間恢復了神智。他不相信皇帝。
  所以對於丞相一職,蕭從簡沒有表現得太熱切。對於東華宮偏殿,他也不置一詞。
  他還要繼續看看,皇帝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第85章
  蕭從簡不接皇帝的茬。
  丞相這一茬他不接。他不想表現得太迫切。皇帝是在試探他也無所謂, 他同樣在觀察皇帝的態度。他不是看皇帝對他還有沒有顧忌。沒有幾對君臣之間是真正的明月清風, 毫無芥蒂。他只想確定皇帝對接下來想做的事情很堅定, 他想重新丈量土地, 只要皇帝是真正想做這件事情就足夠了。
  只要皇帝真正想做這件事,迫切希望做成, 皇帝就總要尋一柄足夠鋒利的劍。
  這朝中,還有比他更適合的麼?
  蕭從簡當年在李諭剛登基時候想過, 只要皇帝像點樣子,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後來皇帝漸漸像模像樣起來,他又想,只要能打下烏南,他就死而無憾了。如今他又蠢蠢動起來, 想著只要能把全國土地重新丈量一遍,統計人口, 他就可以徹底隱退了。但他其實清楚, 說不定做完了這些事情,他又會想既然土地和人口數字都清楚了,何不將稅制改一改?
  事情是最不完的。有人議論他權欲重, 或許沒錯, 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
  所以在確定皇帝是不是真想做事之前,他不會接皇帝的茬。若事情做到一半皇帝就動搖了,半途而廢留下個爛攤子亂成一團還不如不做!
  晏六如和移情別戀這一茬他更不接。這一茬他沒法接。無論怎麼反應都是錯。
  秋天時候皇帝回到宮中,因為冬至時候就要立太子,因此最近李諭都把阿九帶在身邊, 有時候大臣來議事,就讓阿九在一邊聽著。
  蕭從簡仍是隔幾日去東華宮一次,去給皇帝講課。有些難以決斷的案子皇帝會和他討論。之前那個臨州爭田案,查下來查出來臨州幾大家族共占地近四萬畝,大地主向官府隱瞞了大量佃戶人口,到鬧出了人命,官府才發現這些佃戶根本沒有戶籍。臨州還不算是特別富裕的州府。朝中對此都頗多議論。
  李諭沒有立刻把這個案子完結。他只是一再要求細細查,從一個案子梳理開來。先把臨州的情況查清楚。
  蕭從簡想要做的事情,他很清楚,應該做,做好了又可為王朝延續至少五十年。眼下雖然是一片錦繡繁華,但他很清楚,不抑制土地兼併,等到了阿九那時候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阿九現在看起來還是個聰明孩子,但誰知道將來阿九的兒子是什麼樣子。再過個三四代把這國家玩完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知道他需要蕭從簡,蕭從簡也不可能真正出世。
  只是蕭從簡回來之後兩三個月了都不接他的茬,李諭反而覺得很有趣。這說明蕭從簡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確定好時機,只要蕭從簡確定了,他就會又要幹一番大事。
  李諭等著他。
  趙歆成那邊,他的病算是勉強好了。李諭單獨和他談過幾次。趙歆成之前示弱,確實是怕蕭從簡以為他占著位置不肯走。現在皇帝透出的意思是,皇帝要他退他才可以退,否則他在這個位置就是不能退,早一天遲一天都不可。既然皇帝要他病好,他真有病也不敢繼續病了。趕緊回來繼續履行他的職責。
  蕭從簡那邊也有許多人勸他早日複出,都說皇帝之前那一年並沒有像對文太傅一樣對蕭家,從對蕭家和蕭派的處置就能看出來,皇帝當時只是想壓壓蕭從簡的氣勢,一時不忿而已,如今皇帝消了氣,還是不得不用蕭從簡。
  蕭從簡當然可以從明線上和心腹分析,然而還有一條暗線,對誰他都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提。只要和一個人說了,滿朝都會知道,對他對皇帝,都是萬劫不復。
  蕭皇后那邊沒有催促他早日複出,只是擔心他的身體和精神。重陽節時候與蕭從簡見了一面,只說些家常話,問起蕭桓,又歎了一回鄭瓔與他無緣。
  鄭瓔已經與徐陽王完婚,孩子一起去了王府,徐陽王也十分喜愛這個孩子,給取了李臻的名字。
  蕭皇后對蕭家血脈流落在外還是有些痛心,唯一欣慰的就是王府不會怠慢了這孩子。但她已經想到了將來的事情:“將來鄭瓔和王爺有了孩子,那才是世子……”
  她怕這孩子將來王府國公府兩頭爵位都繼承不到。
  蕭從簡知道她在想什麼,道:“二十年後的事情,誰也料不到會如何。”
  蕭皇后本想說若是翡翠生下了兒子,她是決不會允許翡翠的兒子將來繼承國公府的,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她知道父親已經為蕭桓這事情頭疼極了。她只能在心中暗下了決心,只要她在,就不會讓翡翠的兒子繼承。
  蕭皇后換了話頭,又問蕭從簡要不要考慮續弦。
  蕭從簡一口回絕了。
  蕭皇后就道:“父親是擔心陛下會疑心蕭家想聯姻大家族?我想只要耐心些,還是可以找到合適的人選的。”
  蕭從簡想起的又是東華宮偏殿,他不確定如果他要續弦,皇帝會怎麼樣。他不想再在這時候增添麻煩。
  “這件事情不著急,等過段時間再說,”蕭從簡淡淡道,“明年我會很忙,顧不上這些。”
  蕭皇后眼睛一亮,她就知道父親已經做了決定。
  

第86章
  快冬至時候, 立太子的事情準備萬全。皇帝為東宮挑選的一套人馬已經確定。蕭從簡雖然不在其中, 但他的一個內侄被選為太子詹事。
  冬至時候,趙歆成作為當朝丞相, 見證了整個立太子的過程。
  儀式辦得很好, 太子舉止端正大方。這件大事一辦完,令整個朝堂都安下心來。皇帝立了嫡長,可以保證將來交替的安穩了。只要將來皇帝不突然迷上哪個妃子, 再生個兒子,寵到過分, 太子的位置應該無可撼動。照目前這情勢看, 皇帝似乎不會這麼做。
  後宮中德妃已經失寵, 還不如賢妃能說上話, 但賢妃也是母憑女貴。皇帝對後宮並沒有特別的寵愛。近來皇帝常常帶著晏六如玩, 但皇帝與晏六如有沒有非禮之事還不確定,就算有, 晏六如一個男人生不出孩子,對太子來說毫無威脅。
  立太子一事十分圓滿。有人就有些為蕭從簡遺憾。畢竟這樣風光又體面的大事, 蕭從簡竟然沒輪上。
  趙歆成的丞相幹得不算壞,兢兢業業,協調各方, 是典型的蕭規曹隨。他雖沒蕭從簡那麼霸道,但也有些自己的辦法,做個太平盛世的丞相足夠了。只是他這人,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動不如一靜,他自己不喜生事,也不喜下面的人做什麼變化,能平平穩穩他就安逸了。
  朝中要做事的人和些有進取心的新人,都明白一個道理,趙歆成這個丞相若做不長久,不是因為他能力比蕭從簡差在哪裡,而是看皇帝欣不欣賞他這種態度。
  若皇帝也只求個安逸,那趙歆成就對上皇帝的心思了。若皇帝還想要做幾件大事,趙歆成是絕對不行的。
  快過年時候,各家走動也多。朝中已經有了風聲,說過完年,皇帝就會正式讓蕭從簡官復原職。因此蕭府這個年格外熱鬧——天天門外都是來送禮的,等著拜訪蕭從簡的。
  蕭從簡沒想到晏六如也會遞名刺,想來見他。
  這段時日晏六如在京中的風潮還沒有褪去,皇帝要晏六如給宮中新排的歌舞寫詩,仍是博得滿堂彩。
  蕭從簡難得猶豫了一會兒,才同意見一見晏六如。
  晏六如按約好的時間登門拜訪,他還很年輕,雖然在皇帝身邊呆了一年,皇親國戚見了一大堆。但頭一次見到蕭從簡,晏六如還是十分緊張,畢竟哪個皇親國戚也沒有蕭從簡這樣的軍功。
  晏六如是真心實意將蕭從簡當做老前輩來崇拜。他一張口就是“幼時就聽說過國公在北疆的百鹿山之戰……”
  蕭從簡和他才說了幾句話,就覺得他十分單純。
  年輕,單純,好掌控。皇帝選了一個這樣的……
  蕭從簡心中思緒飄了一會兒,但他面上仍是和顏悅色與晏六如說話。他問了晏六如幾件事情,晏六如一一答了。兩人相談甚歡。
  晏六如之後說明瞭來意,他仍有抱負,希望蕭從簡當權之後能用自己。蕭從簡只是一聽,沒給他准話。
  皇帝知道晏六如去見過蕭從簡之後沒說什麼,只問晏六如覺得蕭從簡如何,晏六如稱讚一番。皇帝只是微笑。
  過年之前蕭從簡最後一次進宮,宮中又重新打掃佈置過了。暖房裡都掛著鳥籠,這半年來宮中玩鳥的人突然多了起來,都說是因為晏六如喜愛翠鳥,因此皇帝養了許多來供他取樂,皇帝一養,自然有許多人跟著養。
  蕭從簡來的時候,李諭正在逗弄一隻小鸚鵡,見蕭從簡來了,他回頭一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見小晏的,沒想到……小晏沒惹到你吧?他這人就是這樣,心思單純,心中有什麼就要說出來……”
  他小心翼翼給鳥兒添食。宮人捧著碧玉做的鳥食盆過來,皇帝舀了一勺,讓宮人退下。
  “可能就是這樣才能寫出這樣的詩。”皇帝為晏六如說話。
  蕭從簡也假笑道:“小晏灑脫耿直,我很喜歡。陛下欣賞果然有道理。”
  李諭眉毛都沒抖一根,只是笑容更深了,說:“小晏果然討喜吧?朕還沒見過不喜歡小晏的人。”
  兩人又閒話幾句,蕭從簡看著這些鳥兒,仿佛順口般說道:“這些鳥籠掛得是不是低了些,要是貓過來,一躍就能伸爪子撲到鳥了。我記得這宮中以前有幾隻貓。”
  皇帝漫不經心隨口應道:“沒事。既然養了鳥,自然都把貓給處理了。傷不到鳥。”
  蕭從簡就默然。皇帝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皇帝才道:“眼看就要到明年了,你還在猶豫什麼?朕可是幾次問你了,朝中也都是眾望所歸,就等你回來。難道要朕當著眾臣向你道歉,你才肯再接相印?”
  蕭從簡慢慢道:“臣只是要肯定陛下並無虛言。”
  皇帝又笑:“朕的心,天地可鑒。”
  蕭從簡就向前一步,這下他與皇帝靠得就十分近了。雖然本來就沒人能聽到他們在談什麼,但蕭從簡還是壓低了聲音。
  “陛下若不是對我真正死心,我就不能真正放心。”他說。
  皇帝反問:“何以見得我不是真正死心?你從哪裡看出來了?我一點破綻都沒有。”
  蕭從簡道:“正是因為一點破綻都沒有。”
  不論是晏六如出現的時間,還是晏六如這個人,一切都是剛剛好,好到刻意。皇帝對他開誠佈公地“移情別戀”,還有現在這種為了鳥處理掉貓的說辭,都太過於沒有破綻。
  皇帝不慌不忙,微笑起來,說:“是麼,原來是這樣,是暴露在了毫無破綻上。”
  他頓了頓,說:“原來偽裝到毫無破綻,還是不能令你滿意。”


第87章
  皇帝這話, 說得平淡,但對蕭從簡, 卻是五雷轟頂一般。
  “原來偽裝到毫無破綻, 還是不能令你滿意。”
  這話像歎息又像質問, 但對蕭從簡來說, 這話一出,他就知道皇帝其實早在這裡等著他勘破了。他本該對晏六如這事情視而不見,不聞不問。皇帝對晏六如是偽裝也好,真心也罷了, 他都不該說出來。
  即便是為了確定皇帝將來會在政務上支援他, 他把這話說出口,才發現這是過界了。他主動提起,就是了過了。
  皇帝說他不滿意。他無話可說。他本希望皇帝那些荒誕的念頭都消失,若皇帝是真的移情別戀晏六如, 對他是一種解脫,對皇帝未嘗不是解脫。
  然而皇帝不放過他,不放過自己,演這一出毫無破綻的大戲——他們都清楚彼此的秉性,他怎麼可能不在意, 不探究?皇帝是引誘他一路走到事實真相面前, 好好看一看。
  他真想對皇帝說, 太累了,不值得。
  那皇帝一定會問,什麼不值得?
  是蕭從簡這個人不值得, 還是愛蕭從簡這件事不值得。
  現在他清楚了明白了,皇帝的瘋勁沒有消失,只不過是隱藏得更深了。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難道他能陪著皇帝一起瘋?他要掛念的事情太多。
  兩人就這麼呆站著,都癡了一會兒。蕭從簡一肚子話,竟然一句都說不出來。皇帝又過了半晌,才顫著聲音,說:“朕說了,朕的心,天地可鑒。”
  蕭從簡轉身就走,皇帝伸手一把拖住他。
  兩人四目相對,皇帝低聲道:“你隨我來。”
  蕭從簡和他走了兩步,立刻就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但他還是和皇帝一起去了。
  他們走去了曾經關了他一年的偏殿。
  貓還好好的在那裡,見到蕭從簡來了,竟跑過來繞在蕭從簡的腳邊撒嬌。
  皇帝帶蕭從簡往裡走。蕭從簡能看出這裡打掃得乾淨,有人住過的痕跡。皇帝果然道:“我時不時還會過來休息。”
  他將蕭從簡領到大書桌前。那裡鋪開的是一張巨大的地圖。皇帝道:“這張圖是老圖了,如今已經有許多地方不一樣了。你之前說想要丈量土地,朕很支持。朕還想順便要一張新地圖,明察院去年開始就一直在準備測繪地圖的事情。正好一起進行。”
  蕭從簡立刻道:“不僅要繪中原地圖,周邊能繪的地圖都要繪出來。”
  皇帝就微笑起來,蕭從簡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他們又談論起將來五年乃至十年朝中格局一個整體的構架,以及一項一項想做的事情。
  他們坐在桌邊一邊談,蕭從簡一邊在紙上寫幾筆。貓跑過來,臥在蕭從簡腿上,蕭從簡就不時揉它兩下。
  天色漸暗時候,皇帝起身點了蠟燭,蕭從簡看他的背影動作,都和當年關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麼,說了那麼多,你相信了朕是真心希望由你來主持這幾件大事麼?”皇帝問。
  蕭從簡道:“我只盼望陛下不要半途而廢。”
  皇帝只道:“只要你在,朕不會半途而廢。”
  他又向蕭從簡道:“所以以後你只管朝堂上的事情好了。至於朕,朕喜歡哪個,寵愛哪個,你不要管也不要問了。是真心喜愛也好,是排遣遊戲也好,你都不要問了。”
  蕭從簡忽然一陣眩暈,他知道,皇帝是要他眼睜睜看,看皇帝如何自苦。
  他不說話。
  皇帝走近他,低聲說:“這是你希望的,也是你選擇的,不是麼?我們想要的向來不一樣。朕想要你的一切都屬於朕。你想要的,只是君臣關係。”
  蕭從簡說:“臣希望陛下成為明君。”他聲音有些沙啞。
  皇帝近乎無聲說:“朕會的。”
  天全黑了,燭光熒熒。他雙手握住蕭從簡的手,蕭從簡沒有掙脫。那雙手有些涼,皇帝輕輕吻著蕭從簡的手指。蕭從簡一動不動。
  皇帝抱住他,在他耳邊說:“就一個吻。”
  他吻住蕭從簡的嘴唇,嘴唇相觸時候,蕭從簡微微張開了口。他們吻了許久。蕭從簡偏過頭,李諭立刻得到了那個暗示,他吻著蕭從簡的右耳下邊。他們吻了太久。
  到結束時候,蕭從簡一直沉默。皇帝送他出去時候,把貓也捎帶上了。回去路上,蕭從簡坐在馬車中,抱住貓,他神思恍恍惚惚,在心中責備自己。
  他怎麼能陪皇帝瘋呢?皇帝永遠是皇帝,皇帝愛的時候都是這樣轟轟烈烈,換一個人深情仍是那般動人。他卻沒有退路。
  幸好,這次皇帝說話算話,就一個吻,再無其他。
  開春時候,蕭從簡正式官復原職。


第88章
  延平五年二月, 蕭從簡重掌相印。
  朝中並不意外。
  之前臨近過年時候,皇帝與趙歆成談了一次, 之後朝中幾員重臣都得到了皇帝的准話。
  新年時候去蕭家賀喜的人就絡繹不絕, 幾乎踏破了門檻。但蕭從簡無心接待, 一個年過下來, 他比之前還瘦了些。
  朝中都說蕭從簡比從前更嚴肅,更難琢磨了,似乎跌倒過一次,比從前更加謹慎了, 威壓更甚從前。
  皇帝這個年過得不錯。晏六如作詞, 宮中樂師作曲的歌舞排練完成,皇帝親自指導了燈光和佈景。在萬壽節的宴席上演出,眾人都看得十分滿足。皇帝更是龍心大悅,給宮中樂坊大大賞賜一番。
  正好今年又到了宮中選秀的時候, 皇后在萬壽節上提了這事情,皇帝一開心就說今年要多多選美人入宮,選個百美進來。
  只是只過了一日,皇帝就後悔了,只說仍和之前一樣, 不擴後宮, 不選妃子, 只是放一批到年齡的宮女,再選一批宮女。
  蕭從簡萬壽節那日沒有進宮,這個選不選秀, 充實不充實後宮的消息外面傳得一驚一乍的,他聽了也就聽了,心中不起波瀾。
  波瀾已經起過了。他可以不再去探究,不再去玩味,皇帝將來會寵誰愛誰,是真是假,新人舊人來來去去,這些都無關緊要了。他與李諭之間的波瀾不知何時而起,但他至少知道何時而終,一切終於一個吻。他希望李諭守諾。
  二月時候,蕭從簡正式上任。皇帝與他見面時候,兩人都是毫無異樣——畢竟周圍那麼多大臣看著。
  李諭知道他離不開蕭從簡。
  若他只想做個守成皇帝,糊弄個五十年,他不用蕭從簡也決不會有問題。但若他想做明君,想要一個延平盛世,他必須得要蕭從簡。
  但那只是做丞相的蕭從簡。
  他想要的是兼得。
  他做皇帝五年了,這幾年間他所有的方法幾乎都用遍了。到了今日這地步,他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就是等,就是熬。
  蕭從簡就像一座銅牆鐵壁的孤城。他炸也炸了,撬也撬了,現在他只能守著,圍著,等著。
  他已經把底牌亮給蕭從簡了。
  他要看看蕭從簡要他熬多久。
  蕭從簡一上任,立刻就開始著手重新丈量土地的事情。這件事情他已經準備了將近一年了。又有皇帝支持,在京中自然無人反對。
  只是這件事情到地方上,到底有沒有認真做,就是個問題了。蕭從簡已經做好了這兩三年都為此事扯皮的準備。他有耐心得很。
  二月過去了,三月時候,又到京中賞花時候。
  皇帝邀了蕭從簡來賞花。
  蕭從簡去了,他並不會刻意躲避皇帝。因為沒有躲著皇帝的丞相,展現一番帝相融洽,還是很有必要的。
  飲酒時候,皇帝微醺,就低聲向蕭從簡笑說:“朕從前還賞過你幾匹紫紅色的織金錦……你該穿那個。”
  他是在等,是在熬,可他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撩一撩蕭從簡。
  反正蕭從簡現在也知道他的居心了。不用像從前,要遮遮掩掩,既怕蕭從簡看破,又恨蕭從簡不明了。
  然而蕭從簡比他想像的更高杆,聽到他的調戲,只微笑道:“那布匹是陛下幾年前賜的了。不算時興圖案,顏色也舊了,怎敢穿來汙陛下眼睛。”
  皇帝只能呵呵兩聲。蕭從簡就看向別處,怡人的春光年年都相似,從不辜負賞花人。
  一個春天過去,丈量之事先在京郊和牽扯出大案的臨州進行。皇帝似乎因為進展不夠快而有些焦躁。幸而夏天來了,今年皇帝走得遠了些,而是去了與臨州相近的許州府。
  許州也是個富庶之地,有高宗時候的行宮。皇帝親臨許州,許州,臨州兩地自然十分緊張。
  舊行宮一直有宮人看守打掃,隔了十幾年終於又有皇帝親臨,裡面許多地方都趕在皇帝禦駕親臨之前重新修葺過了。
  因此李諭來到許州行宮,並不覺得此處古舊,只見粉牆黑瓦頗有當地建築的韻致,令他心情也像是煥然一新。
  蕭從簡比他早到一日。皇帝一到,就約他在行宮中走了走。
  宮人跟隨在他們身後,皇帝沒把這些隨從甩太遠,只與蕭從簡聊些閒事。
  跨過一道河水上的石頭時候,皇帝伸手要去扶蕭從簡。蕭從簡卻自然而然回頭叫宮人來扶皇帝。
  李諭沒吭聲。
  蕭從簡若對他的口頭調戲還能接招,對他的肢體調戲則是直接視而不見。


第89章
  許州的這個夏天特別長。
  皇帝難得出宮巡幸一次, 自然要在許州和臨州一帶多住幾個月再返京。
  許州行宮一樣依山傍水而建,比起碧懷山行宮的華麗, 此處行館景色更幽深古樸。皇帝在行館住了半個多月, 之後又將許州和臨州的萬崇寺, 浮雲峰, 平湖,妝湖等等名勝遊覽了個遍。
  李諭可算是憋壞了。
  他從前一向愛旅遊。這幾年,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他也不得自由。一開始是被困在淡州, 之後回京登基之後, 他不能離京太遠。之後幾年,朝中的事,他自己找的事,都讓他無法離京。
  今年終於有機會出來走走, 他也能放鬆放鬆身心,只是與當初的心境已迥然不同。
  許州的妝湖最美。因為湖面與周圍的群山形狀宛如美人對鏡子梳妝,因此叫做妝湖。
  皇帝在妝湖多住了幾日。
  在這期間,皇帝將許州,臨州兩地的大小官員見了個遍, 撤掉了幾個瀆職的。朝中都知道蕭丞相打算重新丈量土地, 皇帝這態度, 是擺明瞭十分支持了,否則用不著在這時候還親自敲打官員。
  自從蕭從簡恢復自由身,皇帝和蕭從簡之間的關係就有無數人盯著。果然一年之後到底還是給蕭從簡恢復了丞相職位。有人私下就說皇帝是一時衝動把蕭從簡抓了, 但抓了之後才發現離開蕭從簡不行,只怕蕭從簡以後權柄更甚從前。但也有人說,皇帝能收拾蕭從簡一次,就能收拾蕭從簡第二次,蕭從簡能不能善終,還得看他幫皇帝做完這幾件大事之後,皇帝會不會秋後算帳。
  這幾種說法,都到了李諭耳朵裡。他相信蕭從簡也有所耳聞。
  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然而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有一層,旁觀者註定看不透。只有他和蕭從簡這兩個當局者看得清楚。
  皇帝傍晚開始不辦公。正好夕陽收斂了,皇帝或騎馬或泛舟,偶爾會約丞相一起用飯。
  蕭從簡比皇帝忙得多,但皇帝約他時候,他還是會留下陪伴皇帝。
  宮中新燒的白瓷小碗透明輕薄,夏天時候用來盛上一小碗琥珀色的果酒,顏色十分好看。這樣冰鎮過的果酒,蕭從簡只偶爾喝那麼一小碗。
  皇帝不再勸酒,有時候反而會道:“你少吃冰鎮過的,小心貪涼發熱。”語氣恬淡。
  蕭從簡並不會時時刻刻想著那件事。他平時不怎麼想,白天工作時候不會想起來,和皇帝議事時候也會忘記。但總有一些時刻,明明平平淡淡一句話,他心中就會一刺。
  就像此時,他剛剛輕輕啜了一口果酒,就聽到皇帝溫柔囑咐。
  他抬起眼睛,與皇帝目光相觸。
  他就想起來了,皇帝還沒有放棄,皇帝還在等。
  蕭從簡無言以對,他不能給皇帝更多。他只能像此刻這樣,兩人對坐露臺,對月而飲。他能陪皇帝一直坐到夜深,不能更多。
  “蕭霈霈似乎還不死心。”皇帝飲了些酒,躺在搖椅上,微笑著說。因為那薄薄的醉意,皇帝的嘴角笑容很自然。
  “她呀,她還希望你能續弦。”皇帝喝了酒,話也多些,“你說,她好好一個小姑娘,這麼突然這麼操心起來。操心蕭桓,操心你。孝宗剛走那時候,她可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就是寫寫字,做做畫,哪像現在……”
  他笑著問蕭從簡:“你怎麼想?續弦?”
  蕭從簡看他的笑容既不勉強,也不痛苦,若他還不瞭解皇帝,會以為這是真無所謂的閒聊,但他現在知道,皇帝這話,問出來說出來,是真的想要聽到他的答案。
  他若想要刺傷皇帝的心很簡單,但那樣做並沒有什麼意思。他不想要那麼多愛來恨去的癡纏。他與皇帝的事情還不清楚,他不能將另一個人牽扯到這裡面來。
  “霈霈是怕我孤獨。她心很軟,比蕭桓更牽掛我。”蕭從簡放下那快要見底的酒碗,月色已經鋪灑開了。他們在高處能看到妝湖上的月影。
  “回去之後我會和她說清楚,叫她不要再為此事費心了。”蕭從簡說。
  皇帝說:“你真不打算續弦了?”
  蕭從簡笑了笑:“我不孤獨。”
  皇帝的臉色一瞬間釋然。
  “是啊。你不會孤獨。”
  他站起來,走到露臺邊去看湖中月,湖水將那銀色溶了,朦朧又清涼。
  “你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朝中的事情你忙還忙不過來,怎麼會孤獨。這人來人往的,都圍繞著你打轉。這萬裡江山都在你的心裡,繁華勝景都陪著你。你怎麼會孤獨。”
  他說完了,卻沒聽到蕭從簡的聲音,回頭一看,就見蕭從簡正歪著頭,怔怔地看向他,也不知道是醉意上來了,還是在出神想著什麼。
  李諭看他那樣,一時間又沒忍住,他走到蕭從簡身邊,伸手想貼在蕭從簡的臉上。
  蕭從簡一偏頭,躲過了皇帝的撫摸,他轉過頭,低聲道:“陛下放心,我不會再娶。”
  李諭垂下手,微笑道:“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蕭從簡可以陪著他,在明瞭了他的心意之後還保證不再娶;李諭有時候覺得他與蕭從簡已經無限接近,他們比相處了幾十年的夫妻更默契。有時候他又覺得與蕭從簡無限遙遠,因為蕭從簡根本與他毫無肢體接觸。
  李諭還沒有放棄,他不會放棄。
  在許州玩了一圈回到許州行宮之後。皇帝又迷上了游泳。行宮中有一個很漂亮的長條形水渠,皇帝命人清理乾淨了,做成了泳池。
  這日午休之後,蕭從簡來和皇帝議事,皇帝正在游泳。
  皇帝身上什麼也沒穿——完全赤條條什麼都沒穿。
  見到蕭從簡來了,皇帝就趴在泳池邊和丞相說話:“今日雲州那邊的簡報來麼?”渠水清碧,皇帝的身形一覽無餘。
  蕭從簡依然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樣子,他的目光微微向下,似乎專注于皇帝臉上,好像什麼不該看的都沒看到的樣子。
  李諭起了壞心。他忽然道:“朕這樣說話不好,你等等,朕起來穿好衣服……”
  蕭從簡才松了半口氣,還有半口氣還屏著,就見皇帝嘩一下從水中躍起,上了岸。
  他這樣幼稚,蕭從簡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被他逗笑了。
  皇帝的身體不可謂不健美,雙腿修長有力,胯下之物也是傲人。蕭從簡被關在東華宮偏殿那一年其實並沒有看過皇帝的赤身裸體的樣子——除了泡在池子裡那一次,但那一次他被皇帝下了藥,後來人都迷糊了。
  沒想到這次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將皇帝的身體看了個一清二楚。
  宮人立刻上來給皇帝擦乾身體,披上衣服。
  蕭從簡只是笑笑。
  他這樣淡定,皇帝不免有些訕訕的,自覺討了個沒趣。之後再沒有這樣幹過。
  九月時候,皇帝一行人終於回到京中。
  這次幾個月的出遊,跟隨而去的宮中眾人皆是十分滿足。
  只是皇帝玩了一趟回來,反而似乎更累了。也許是國務繁忙,也許是丈量之事實在關係重大,牽扯甚多。一入秋,皇帝就像也患上了悲秋之症一樣。
  因為丈量之事情,已經有不止一個宗親來找皇帝求情了,都是占田無數的人。李諭不想理這些親戚,但又沒辦法不見,畢竟一個個都是有來歷的。見歸見,他該罵的還是要罵。這些人他總不好叫蕭從簡替他去罵。正因為蕭從簡那邊手段厲害,這些人才求到皇帝面前來。
  該罵的罵,該安撫的安撫。只是一天幾個這樣的人見下來他也是頭疼。
  蕭從簡那邊回京之後就更忙了。皇帝已經確定了一件事情。
  蕭從簡不是完全拒絕他,但蕭從簡也不是陪伴他。蕭從簡是不去想這件事情,他所有的心思都耗在了工作上,所以他希望皇帝也是如此。
  他們兩個,最好一起做一對工作狂。那樣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用去考慮了。這不失為一種利國利民的逃避方式。
  冬至大節時候,宮中辦了酒宴。這是下半年來宮中辦得最大的一次酒宴。丈量土地之事有了很大進展。皇帝心中喜悅,也是為了犒勞眾臣,因此在宮苑中大擺筵席。
  事情發生時候,他正在和蕭從簡說話。蕭從簡坐在他左側,與他靠得很近。上菜斟酒的宮人絡繹不絕,皇帝比蕭從簡更早看到那個宮人的袖中滑出一支銳物。
  李諭只覺得時間被放慢了,一切都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他只看到那個宮人握住一支箭一樣的東西猛然就像蕭從簡紮去。
  他來不及說話,他甚至來不及哼一聲,他只來得及伸出自己的手擋住蕭從簡的臉,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支東西——原來是一支被削尖了的筷子,猛地穿過他的手掌。在嘈雜的宴席上他甚至清楚地聽到了“嗤啦”一聲,那是血肉被刺穿的聲音。


第90章
  李諭在那一瞬間竟沒覺得疼。
  他身邊的空氣仿佛真空了一秒, 一秒鐘之後,所有的聲音都在炸響。碗碟摔落的聲音, 有人撲上來許多聲音在同時高喊護駕, 有小宮女在尖叫。他只轉頭看了一眼向蕭從簡。
  蕭從簡一聲暴喝:“留活口!”
  蕭從簡的聲音一出, 李諭才感覺到時間的正常流逝。他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那只紅木筷子尖頭被處理得尖銳, 插過來的時候對方下了死勁,他又伸手特別快,筷子是斜插進來,穿過手掌, 現在筷子死死卡在手掌上。
  沒有太多血, 只有一點紅色慢慢從筷子周圍滲出,李諭看得出一個紅色的圈圈正在形成,像是一個洞。他想伸出左手扶住右手,但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心臟在狂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右手在不停顫抖。
  一雙手伸過來托住了他的右手。
  “別看了,陛下!別看了!”
  是蕭從簡托住了他的右手,李諭看向他。蕭從簡安撫他道:“陛下,沒事了。”
  李諭反問他:“你沒事吧?”
  蕭從簡搖搖頭。幾句話的功夫, 蕭從簡已經命侍衛控制了刺客, 封鎖了大殿。禦醫正在趕來。
  六個侍衛現在牢牢環繞著皇帝和丞相兩人。
  李諭被蕭從簡托著手, 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他半個身子都靠在蕭從簡身上。誰在這時候都不會奇怪皇帝這樣,這時候皇帝就是躺蕭從簡懷中都沒人懷疑。
  “沒事, 這點小傷,死不了人。”李諭看了蕭從簡一眼,又向眾人擠出一個微笑,提高聲音道。
  他現在開始疼了。但他得表現得硬漢一點,畢竟冷兵器時代,被箭射傷被刀砍傷都是戰場上的常見傷,他被一根筷子紮了,不能就要死要活的。
  他得沉住氣。若這時候兩眼一翻暈過去,估計明天他駕崩的謠言就得亂飛。
  這樣想著,李諭甚至站了起來,向周圍人道:“只是一點小傷,讓禦醫來了取下筷子就無礙了。”
  蕭從簡只是擔憂地看著他。幸好禦醫來了。一行人擁著皇帝匆匆去了內室。
  禦醫托著皇帝的手,開始找個比較好的角度把筷子取出來。他們準備好工具,又用紗布擋住皇帝的視線,不讓皇帝再看傷口。李諭只能和蕭從簡說話分散注意力。
  “宮門先鎖了,今晚誰也不許放走。來的人一個一個搜。”
  蕭從簡點點頭,出了這樣的大事。他也是這個意思。
  “要搜宮麼?”他徵詢皇帝的意思。
  李諭道:“搜。”
  他添了句:“後宮一起搜吧。越快越好。”
  蕭從簡看皇帝的臉色漸漸恢復了血色,心中安定許多。事情一瞬間發生,他只覺得一道陰影向他撲來,只來得及向後仰頭,他自己的手都沒皇帝的手抬得快。
  他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的手在他眼前被紮穿了。
  “陛下要不要召見吳鈞一?”吳鈞一是城防將軍。他和皇帝說這些,不僅是為了給皇帝不去想傷口,也免得他一直去想那一幕。
  他能清清楚楚看到皇帝的右手手掌被刺穿時候的一顫。
  他從前在戰場上受過傷,也看別人為他受過傷,都從沒有這麼強烈的觀感。
  皇帝說:“要見。從今晚開始宵禁吧,先宵禁三個晚上。”
  禦醫開始取筷子。皇帝雖然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禦醫的動作,他向蕭從簡低聲說:“我疼。”他伸出左手握住蕭從簡的手。
  蕭從簡握住皇帝了的手,溫和道:“陛下放心,取出來止了血就好了。”
  禦醫很快將筷子取了出來,立刻給皇帝上藥包紮。筷子一取出來,蕭從簡就輕輕放開了李諭的左手,李諭心中一時貪戀蕭從簡的溫柔,又去伸手想握蕭從簡的手,這一次蕭從簡沒有什麼反應,他沒躲開,但手掌很快從皇帝的手中滑落。
  李諭又看了蕭從簡一眼,他不明白蕭從簡是什麼意思,是糖只給那麼一顆,還是怕他以此做要求回報?
  天塌下來,蕭從簡都不會變。
  剛才蕭從簡握著他的手陪他動個小手術,原來已經是天大的福利了。
  念及此處,皇帝淡淡向丞相道:“外面還有許多事情,你先去處理吧。朕這邊已經沒事了。”
  他剛說完這話,禦醫那邊就吞吞吐吐道:“陛下,能立刻審問刺客麼?”
  蕭從簡眼皮一跳:“怎麼了?筷子有什麼不對?”
  禦醫豈敢對這種大事做主張。
  禦醫果然道:“筷子上似乎淬了毒。”
  皇帝臉色平靜,掀開了遮擋他視線的紗布,只看了一眼傷口就轉過目光,問:“你們不能查出是什麼毒麼?”
  禦醫道:“我們儘量給陛下用藥。不過若是知道了是哪種毒,療效會更好。”
  蕭從簡終於伸出手,想再次握住皇帝的手。但這次皇帝甩開了他的手,道:“你去審刺客吧。”
  蕭從簡一夜沒睡。
  這個宮人是烏南人,原來在烏南宮中就是個太監。跟隨烏南王宮的宮人一起被俘虜,押到大盛皇后之後,就在宮中做了雜役,原本是在宮中做最底層的苦活累活,最近幾個月才被調了崗。今日宴席事多,他得到了上殿傳菜的機會。
  筷子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宮中對刀具管制極嚴。不論是什麼刀,哪怕是把裁紙刀,宮中都會清點得清清楚楚。但丟了一根筷子,就不會有人注意了。
  至於筷子上沾的是什麼毒,那個烏南人怎麼都不肯說。許諾金銀也好,動用酷刑也好,打死不說。
  蕭從簡讓人去搜了此人的住處,在床下搜出來一個小瓶子,裡面似乎是許多草葉和蟲子混合在一起做成的東西。蕭從簡看了一眼,冷冷道:“都說烏南人擅長制毒,沒想到在大盛還能就地取材。”他叫人把東西拿給禦醫去。
  皇帝這一夜也沒怎麼睡得好。皇后和太子過來了。
  皇后哭了半天,李諭也不好沖她發作,只道:“你這樣,怎麼主持搜宮的事情?”
  馮皇后這才止了哭泣,猶豫問道:“蕭皇后的清隱宮要搜麼?”
  皇帝道:“不用了。”
  馮皇后有些不解,不過她不敢反駁皇帝的意思。她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為這完全是皇帝遇刺。
  皇帝只是看著床帳,有氣無力道:“因為刺客本來就不是沖朕來的。蕭皇后怎麼會派人刺蕭丞相。”沒有他擋那一下,那支毒筷子應該是刺到蕭從簡眼睛裡去了。
  他讓皇后回後宮去,只留了太子在東華宮。
  快淩晨時候,蕭從簡回到皇帝身邊。禦醫一樣忙了一晚上,皇帝的傷勢還算穩定,這毒因是在宮中自製的,毒性不算強。皇帝這時候沒什麼異樣,只是傷口周圍腫得厲害,血斷斷續續止得不好。
  見蕭從簡過來,皇帝將人都摒退了。
  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相對默默許久沒有說話。
  “陛下……”
  “你放心……”
  兩人同時開了口。蕭從簡停下來,讓皇帝先說。
  皇帝說:“你放心。我不會以為自己救了你的命,就要你報恩。”
  蕭從簡不說話,他看著皇帝。
  他這段時間一直假裝沒發現,皇帝鬢邊生了幾絲白髮。
  “你走吧。”皇帝說。
  蕭從簡猶如遊魂一般,緩緩站起來,轉身就走。
  他才走了幾步。
  皇帝就叫:“蕭從簡!”
  蕭從簡回過頭,問:“我要是留下,陛下會不會以為我是報恩?”
  皇帝只覺得這麼年這麼多日積壓在胸口上的煩悶一湧而上,他一張口全咳了出來,覺得舒服極了。
  蕭從簡看著那一大灘血跡,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跑過去抱住皇帝。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禦醫,禦醫!”
  

第91章
  丞相的聲音太恐怖, 隔壁幾個禦醫慌忙沖過來,幾個人腳步聲雜亂。才過來就聽皇帝一邊咳一邊厲聲道:“不許過來!”
  隔著一道大屏風, 幾個禦醫定在原地, 面面相覷, 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片刻之後丞相的聲音也響起來:“你們退下吧, 陛下要休息了。”丞相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禦醫只好退了下去。
  李諭把嘴裡的血全吐盡了,蕭從簡拿手帕給他擦了擦,拿茶來給他漱了口。李諭已經精疲力盡,蕭從簡半扶半摟著他。兩個人沒說話, 李諭伸出完好的左手抱住蕭從簡的背。
  兩人終於抱在一起。李諭低聲說:“你真是鐵石心腸。我叫你走, 你就真走。”
  蕭從簡歎了口氣,只說了一句。他說:“我不走。”
  李諭說:“你今天不走,留下來陪我,那明天也不能走, 以後都不能走。你要真是鐵石心腸,此刻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你走,我不會再留你。我們兩個對著慢慢熬,熬出病, 熬到死算完。”
  他停頓下來, 聽蕭從簡的答案。
  蕭從簡輕輕撫著皇帝的後背, 說:“我不走。”
  皇帝還有些猶疑,但蕭從簡的答案和聲音都太肯定。哪怕是為了暫時安慰他,他都願意相信。他剛剛才撂了狠話, 這會兒不敢再說了,怕再說下去蕭從簡真走了。他只能用完好無損的那支手臂抱緊蕭從簡。
  蕭從簡在心裡又對自己念了一句:“不走了。”
  他認了。只須記得這一日皇帝奮不顧身,可以為他生,也可以為他死,已足夠明鑒真心。
  至於將來……他今日種的因,不論將來的結什麼果,他都會受著。
  “陛下,”蕭從簡終於開了口,“躺下休息吧。”
  他扶皇帝躺好。皇帝睜著眼睛,只是盯著蕭從簡的衣角。那眼神已經困了,還是不肯閉眼睡覺。
  蕭從簡仿佛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低聲一笑:“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皇帝立刻道:“對了。刺客是沖著你來的。你就在東華宮,哪兒都不要去。萬一刺客幕後有人,還留有後手。”
  蕭從簡道:“就算有幕後,一次不成,就亂了陣腳,暫時是不敢了。今晚搜宮,京中宵禁,傻子也知道收斂了,就算沒問題的,還怕陛下趁此機會做文章。”
  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蕭從簡才叫禦醫過來,又給皇帝切了脈。見地下那一灘血跡,禦醫不敢說什麼,也不敢說和中毒有關。
  蕭從簡在一旁一直等皇帝撐不動睡著了,才出去見當值的官員。
  外面還扣著一大堆人等著處理。東華宮這邊搜完了,沒有問題,與刺客有關的十幾個宮人,宮內掌事已經被單獨隔開。
  蕭從簡這一夜沒睡,這時候天色已經亮了,他竟不覺得困倦,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心頭左沖右撞。
  李諭睡了一個上午終於醒了,他這會兒覺得餓了——昨天酒宴的時候他還沒怎麼吃東西,這大半天下來,他餓壞了。
  禦醫給他清理傷口換藥,他只問:“丞相呢?”
  宮人回答:“丞相剛剛來看過陛下,見陛下睡著,就沒打攪。”
  皇帝臉色淡淡的,沒再追問。
  又問皇后那邊後宮搜得如何了。
  正好皇后聽說皇帝醒了,就過來請安。後宮除了蕭皇后的清隱宮,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沒有搜出直接和烏南人有關的東西,但是些別的東西總會被搜出來的,什麼偷東西的,藏春宮的,甚至搜出來有兩個女官睡到了一起。
  皇后說起來只覺得難以啟齒,以為皇帝聽了肯定會大發雷霆。沒想到皇帝聽了,只是噗嗤一笑。
  皇后不明白這事情有什麼可笑的。
  “還可以了。沒有搜出什麼真要命的東西,這宮中算安寧的。”皇帝竟然表揚了馮皇后一句。
  馮皇后只覺得皇帝氣色還是蒼白,但看起來精神很好,心緒也好,簡直不像個剛剛遇刺的人。她又問了一句該怎麼處置那對女官。
  皇帝道:“從輕發落吧,她們若想出宮就放出去。”
  皇帝遇刺一事,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京中原定的宵禁三日延長到了宵禁半個月。
  這半個月間,幾位之前因為丈量土地鬧得凶的宗親以及另幾個大家族都被查了一遍,好好一番折騰敲打。
  京中的局勢已經穩了下來。皇帝的傷勢卻好得很慢。傷口癒合得慢,因為毒素的原因,皇帝一直又癢又痛,又正好是冬天時候,一絲風都不敢吹。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還會時不時低燒。
  右手手掌一個洞,李諭也沒辦法用右手了,開始練著用左手。吃飯都是用左手拿湯匙吃。
  蕭從簡這天一過來,就見皇帝拿著筆,坐在床上,趴在床上的小幾上練左手字。
  見他如此,蕭從簡就道:“陛下,也不急於這一時,先歇歇吧。”
  他說著就要把小幾搬走。李諭不讓他搬,只笑說:“我總得未雨綢繆,萬一右手將來真廢了怎麼辦。”
  蕭從簡只好隨他去。
  皇帝已經恢復了朝會,只要精神還好,都會見大臣。一邊養病,一邊辦公,蕭從簡作為丞相在東華宮進進出出,無人起疑。
  蕭從簡是什麼樣的人,李諭比誰都清楚。
  蕭從簡不是怕事的人。但若因為他們兩人的情事擾亂朝局,史書留下惡名,是在催蕭從簡的命。蕭從簡能邁出那最後一步,做了那樣的許諾,他就決不能讓蕭從簡有後顧之憂。
  所以有旁人在時,他對蕭從簡仍和從前一樣,甚至比從前更注意,不調笑,不搞小動作,規規矩矩。
  只有等其他人都不在了,宮人也退下。李諭才會要蕭從簡坐到他身邊。
  皇帝這天晚上又有些反復,雖然精神還好,但又喊傷口疼。
  蕭從簡擔憂他,側身坐在床邊,握著皇帝的右手仔細看了一會兒道:“這兩日天不好,大風大雪。等明天天放了晴看看。”
  李諭已經按捺不住,他們雖然每天都能見面,但兩人獨處的時間並不多,他拉住蕭從簡,就吻了上去。
  蕭從簡一邊回應著皇帝的吻,一邊伸手拉起床帳。
  李諭面色潮紅,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蕭從簡一樣是男人,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麼,他伸手探進被子,那裡面十分溫暖。
  李諭喘著氣:“我慣常用右手的……”
  蕭從簡就一笑,伸手握了皇帝要害處——那裡早有了反應。兩人一邊吻,蕭從簡一邊就幫皇帝紓解出來。


第92章
  一番溫存之後, 皇帝又拉著蕭從簡在自己身邊躺下。
  兩人不可能在這裡躺一夜,其實連半夜都不能。蕭從簡頂多這樣陪皇帝躺半刻鐘。
  因此每時每刻都特別珍貴。李諭心想, 難道這就是為什麼啥啥啥都不如偷的緣故?他和蕭從簡這會兒可不就是在偷?而且是背著整個朝堂在偷。
  “我想說句真心話。”皇帝說。
  蕭從簡閉著眼睛半躺在皇帝身邊, 嗯了一聲, 示意聽著。
  李諭就輕輕撫著他的頭髮和臉頰, 道:“我做皇帝也有幾年了。這幾年,我不說自己是十分樸素,但也不算奢侈鋪張。”
  蕭從簡點點頭。皇帝這幾年花的錢,是不如高宗當年厲害。給宮人福利比從前好, 但宮中開支卻不像從前那麼鋪張。
  其中一個原因是皇帝後宮實在沒什麼寵妃。皇后, 德妃,賢妃有分量的就這三位,皇帝不寵,也就按制度來。
  因為打了烏南, 皇帝這幾年花錢都算省著,也就今年夏天時候去了許州一趟,還是為了政事敲到許州臨州兩地。
  皇帝又說:“……所以,你該知道,朕真沒有為滿足一己私欲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除了一件事情。”
  蕭從簡緩緩睜開眼睛, 看向皇帝。他已經知道皇帝要說什麼。
  皇帝湊上來, 吻了吻他的唇, 低聲道:“就是為了得到你。為了得到你的人,你的心。我用手中權力做了些不該做的事。”
  蕭從簡反問:“是麼?”
  他半笑半嘲。他還以為皇帝沒自覺呢。
  皇帝也是一笑,道:“我心裡, 還是有譜的。”
  他聲音越發低,但也虔誠:“只有這件事情,我由著性子來了,想盡一切辦法,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所以我向你起個誓,保個證,以後任何事情我都不會放縱自己亂來,我會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為了你,我已經瘋完了;只要你在這兒,我就已經滿足了。”
  蕭從簡說:“不要向我起誓,我不是天爺。”
  皇帝微笑:“那我該向誰起誓呢?我的心天早就知道,你卻不知道。這是在剖給你看。將來若違了誓,天若不收拾我,你來收拾我。”
  皇帝這話就在蕭從簡耳邊,說得癡癡纏纏。
  蕭從簡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他端詳著皇帝,怕皇帝是在發了熱,說胡話。但皇帝神色清明,不是譫語。
  過了半晌,蕭從簡才道:“你這樣,到底是像誰?”
  他原來說過皇帝像高宗。但如今看來,也並不像。高宗是容易動情,容易迷戀,但不會如此深情。
  皇帝就說:“不說我像高宗了?”
  蕭從簡笑笑。
  也許這只是他的錯覺。畢竟他不知道高宗皇帝在床上和情人耳語時候有沒有說過更動情的話,只是他現在願意相信皇帝,所以會以為皇帝比高宗更好。
  兩人又躺了一會兒,蕭從簡就要起。皇帝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蕭從簡向他搖搖頭。皇帝說:“再留一會兒。沒事的。”
  蕭從簡淡淡道:“今天多一會兒,明天多一會兒。沒多久就會變成睡一夜都沒事的。陛下,剛剛才說的不會由著自己性子放縱自己呢?”
  李諭沒想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坑,只好放開蕭從簡讓他走。
  到新年時候,皇帝的傷口才終於長好肉開始穩定結痂了,每日癢得不行,撓也不能撓,抓也不能抓。手掌中心留了個深紅色的傷口。
  皇帝還嫌那傷口難看。他一雙手,本來十分好看,這一戳個洞,也算是毀容了。不過好在他的右手沒有徹底廢掉,雖然行動仍有些不便之處,但比剛受傷時候好多了。
  傷情一好轉,皇帝的心思就活了。
  每日處理起正事是風風火火,雷厲風行,比受傷前還強勢。朝中不明內裡,都以為皇帝是被遇刺的事情氣到了,激怒了,以此顯示半分不受受傷的影響。
  只有李諭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麼,雖然是有那麼點想展示強勢,但更多的是每天想著快點把事情處理完,他就有更多時間和蕭從簡相處。
  哪怕不是和蕭從簡做不能描述的事情,只是一起下下棋喝喝茶,也是好的。
  現在傷勢一好,他就更想和蕭從簡更進一步了。只是每次和蕭從簡溫存時候,只能偷偷摸摸,還不能太長時間,他心裡是渴得抓耳撓腮的,比以前純旱著的時候更受不了。


第93章
  皇帝受刺之後, 晏六如不知不覺的失了寵。
  先是因為皇帝在養傷,閒雜人等一概不見。等皇帝傷好些了, 又忙於政事, 晏六如這個陪玩的被孤零零的拋在一邊, 一兩個月都沒能見上皇帝一面。
  李諭都快把這個人給忘記了。他這會兒和蕭從簡好了, 再提起什麼晏六如,就跟上輩子的事情一樣了。
  晏六如的事情蕭從簡沒問。當初他都沒問過,這會兒更不用問了。皇帝很自覺的,自己就疏遠了晏六如。
  不過好在晏六如在畫院也能自得其樂, 他在京中又交遊廣泛, 過得還是滋潤。只是免不了感歎幾句帝王薄情了。
  宮中並不奇怪晏六如的失寵——誰也沒指望能得到皇帝永久的寵愛吧?從前德妃在王府時候多被寵啊,皇帝登基後就失寵了。後來又有個小和尚,頗得歡心,還不是說趕走就趕走了。晏六如的文采至少皇帝是真欣賞的。
  這些議論李諭都知道。
  將來的事情他也考慮過。他若太粘丞相, 後宮又沒人身邊又沒人,說不定真有火眼金睛的看出來,或是被人故意做文章。以後日子長了,他還是需要找幾個人來做障眼法。
  但現在這段時間他還不想要這個。他只想要蕭從簡。
  正月十五那天,宮外看燈, 宮中也看燈。皇帝今年在宮中玩了個花樣, 要宮人模仿宮外的樣子, 在宮苑中擺了攤子,就像城中街坊的燈市一樣。
  如此一來,宮人走動流熙熙攘攘, 走在看燈的地方,很像宮外情景。
  皇帝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人影,悄悄返回了東華宮。
  他才到東華宮,蕭從簡就過來了。
  “陛下,烏南那邊有些情況。恐怕與刺客有關。”蕭從簡一本正經道。
  李諭差點就真信了有什麼情況,他立刻道:“到裡面說。”他不許宮人進來。

一到室內,皇帝一轉身就吻上蕭從簡的唇。
蕭從簡低聲道:“陛下,去床上。”
李諭一雙手己經探向蕭從簡的腰帶。他一邊吻著蕭從簡的耳朵一邊道:“你摸摸看……都硬得不行了。”
他右手受傷還不利索,試了幾次才解開蕭從簡的腰帶。蕭從簡被他這動作也撩得有些著急起來。
兩人還沒到床,就先跌跌撞撞到榻上去撫摸親吻。李諭想想還是不行:“……到床上去。”床上空間大,他們折騰得開。這到底是他和蕭從簡要真正第一次做全套。他不想蕭從簡不舒服。
蕭從簡脫得只剩一件褻衣,關鍵地方半遮半擋,李諭看了只覺得頭昏眼花,他剛剛和蕭從簡在榻上撫摸的時候己經泄了一次。這時候一邊親吻,一邊又慢慢起來了。
蕭從簡起了壞心,又用手摸龍根。這段時間他沒少給皇帝做手活,早是熟門熟路,剛揉捏兩下,皇帝已經全硬了。
皇帝抓住蕭從簡的手。
“別碰了,”他怕蕭從簡又給他弄出來了,“剛剛已經出貨一次,若再來一次今晚一半的量就交代出去了。”
蕭從簡笑了起來:“你年輕,怕什麼。”
皇帝差點把持不住,這話說得像個禍害。他壓在蕭從簡身上,伸手向隱秘處探去。
燭光隔著紗帳十分曖昧。皇帝吻著蕭從簡的頸脖,兩人面對面擁在一起,皇帝動作嫺熟,一步步引導蕭從簡,潤滑時候蕭從簡微微整眉,皇帝就吻著他的眉心低聲喃喃:“放鬆些,讓我進去……”
蕭從簡沒想到自己舉一反三的本事這時候也能行。他很快就明白該怎麼做了,皇帝慢慢把整根東西擠進去,急得額上出了一層薄汗。
“一會兒就好了……”皇帝喃喃。
蕭從簡忍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罵了出來:“你一個人爽去吧。”
皇帝之前說那麼多要讓他爽,前所未有的爽全他媽是信口開河。
他話音剛落,皇帝就緩緩動了起來。他一動,蕭從簡就不由自主抬高了腰,皇帝慢慢抽插起來,一邊動,一邊撫著蕭從簡的前面。蕭從簡這會兒也說不上爽還是不爽了,他只覺得怪異得很,還是被皇帝帶著不得不動,前面也要出來了。
“……到沒到?”皇帝喃喃問。
蕭從簡不太明白皇帝問的是什麼,但皇帝的動作更快更猛了,一抽一插之間蕭從簡忽然眼前一花,腰就塌下去了,只覺得全身都在往下墜,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像浪一樣湧上。他沒忍住就悶哼一聲。
皇帝立刻振奮,只將蕭從簡摟得更緊,兩人緊緊貼在一起,動得更猛。蕭從簡咬著牙,只是胡亂動作,他這一瞬間真忘記了時間。皇帝和他一起射了出來,長舒一口氣,翻身躺在他身邊。兩人幾乎顧不上說話,喘息片刻之後,皇帝立刻又來了一次。
兩人在床上徹徹底底好好滾了兩次。
蕭從簡做完之後,終於躺著休息了片刻。李諭側身看著他,問他:“要喝酒麼?”
蕭從簡臉上情欲之色未褪,一雙眼睛裡像是微微失神一樣,唇角放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李諭看他的喉結在動。
蕭從簡像是嘀咕了一聲什麼,才說:“不喝——來談公務的,喝什麼酒。”他神色已經迷亂了,頭腦還是很清醒。
李諭又想來一次了,他想把蕭從簡艸到真正的神志不清。
“剛才怎麼樣?”他腆著臉問蕭從簡。
蕭從簡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語什麼意思。李諭不太明白丞相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就當丞相是讚賞了。
“別笑我問得傻,我這麼使勁渾身解數,你也表揚我幾句嘛……”他想聽蕭從簡饜足了。雖然剛剛做的時候,蕭從簡一聲悶哼都能叫他心頭直顫。
  蕭從簡確實體驗到了從前沒體驗過的,只是皇帝那架勢,並不像沒睡過男人的。之前皇帝向他信誓旦旦,和馮佑遠,小和尚,都是什麼都沒有的。過去的事情,他也就不追究了。皇帝的話真真假假,他若計較,未免幼稚。
  他也被折騰得狠了,躺了一會兒就起來穿衣服。宮人不能來服侍。皇帝親自幫他穿衣。兩人整理好了。蕭從簡就道:“陛下也早些休息吧。”
  他出去時候,就和剛來時候一樣面色平靜,清楚整齊,沒有絲毫破綻。
  李諭等他一走,就對宮人說自己累了,趕緊自己上床去在大床上打了幾個滾,免得有人看出來這床已經被滾過了。
  他躺在床上回味剛才。
  蕭從簡雖然表面上鎮靜,內裡到底剛剛乾柴烈火過了,從宮中出來他又走一段路才上轎回家。當天夜裡就有些發熱。
 

第94章
  蕭從簡累了, 一躺下就睡得很實。但半夜時候忽冷忽熱的, 他忍不住翻了幾個身就醒了。果然就是發熱了。
  自從瘧疾之後,蕭從簡就對發熱的事就不敢大意, 當晚就叫了太醫來。
  老太醫望聞問切, 看看丞相臉色,就問丞相晚間吃了什麼,幹什麼了有沒有吹風。蕭從簡心臟一陣狂跳。但他想太醫的醫術就算高明到能切脈切出他晚間做過了, 也不會知道他是和誰做的。
  他面色如常道:“可能晚間走路吹了風。”
  老太醫沒其他話,麻利給丞相開了藥, 囑咐丞相好好休息兩日。
  蕭從簡夜裡吃了一次藥, 到早晨時候熱才退下來。他想想還是進宮去了。
  李諭這一晚也睡不踏實。
  他迷迷糊糊地一忽兒夢到蕭從簡正躺在他身邊, 一忽兒又想到“不對, 他已經走了”, 半途真叫一個笑醒過來。
  到淩晨天不亮時候他就醒了,眼巴巴盼著丞相入宮。
  蕭從簡一來, 李諭就看出不對。
  蕭從簡一臉疲色,精神也有些萎靡。李諭沒想到自己和蕭從簡做了兩次, 就把蕭從簡折騰成這樣。他心中擔心蕭從簡,但旁邊還有其他人,他不能說得太露骨。
  他斟酌著開口問道:“丞相似乎有些困倦, 是不是昨夜賞燈睡太晚了?”
  他打趣一般說。
  蕭從簡看了皇帝一眼,道:“臣昨夜賞燈時候受了涼,夜裡有些發熱。”
  李諭一聽,立刻就問看的哪個太醫, 吃了什麼藥。蕭從簡一一答了。李諭心下有疑惑,只能在心裡抓耳撓腮的,不好明說。
  等只剩下蕭從簡,他才低聲問:“昨天流血了麼?”他做的時候十分注意,事後床上也沒見血跡,但他怕還是弄傷了蕭從簡。
  蕭從簡一股無名火起,淡淡道:“不知道陛下指哪裡流血了。”
  李諭不敢再問了。再說蕭從簡這樣的人,怎麼會照顧不了自己。
  他暗暗在心中懊悔和反省,第一次他還是上得太猛了些。沒辦法,他向蕭從簡吹得天花亂墜,不使勁渾身解數怎麼行。
  蕭從簡白天扛著疲倦見了幾撥人,到了傍晚時候又發起熱來。他心中也懊悔,他許久不犯熱症,竟掉以輕心了,簡直像老天在懲罰他一樣。
  蕭從簡這一病又是反復了半個月才全好。這半個月皇帝派人送過一次東西,以示慰問。
  蕭從簡這半個月約莫只休息了兩三天,不太難受時候他還是會進宮面聖。
  只是李諭哪敢再動做那事的心思,規規矩矩的,半點不露。
  等等蕭從簡病好了,二月也到了。早春還是寒冷,只有梅花開了,皇帝親自去梅林剪了一支梅花,置於案前。
  蕭從簡來時贊了一句。皇帝就邀丞相去碧懷山賞梅花。
  蕭從簡沒有拒絕。
  皇帝於是領著一群人,出宮去碧懷山行宮小住了一段時間。
  碧懷山不僅有梅花,還有溫泉。
  蕭從簡泡在溫泉中,臉色好看許多。李諭飲了些酒,忍不住胡言亂語了幾句:“我算是明白了,貪戀享受,無心國事是怎麼樣一種體驗。”
  真的,他要去X乎上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寫上兩千字。
  蕭從簡把腳擱在他的腿上,溫暖的水在他們之間蕩漾。李諭終於忍不住劃開水擁上去,低聲道:“放心,這次不會讓你病了。”
  兩人在溫泉中做了一次。李諭意猶未盡,也沒再做了,他光是和蕭從簡赤身抱在一起已經滿足了。
  兩人洗好了溫泉,一邊看梅花,一邊閒話,眼前的事情都說過了,就說些陳年舊事。
  李諭忽然想起當年,他還給蕭從簡送過幾件東西。
  當初他還是汝陽王,為了打點蕭從簡,送過他一柄紫玉如意,和紅珊瑚,都是稀世珍寶。
  “那支紫玉如意還在不在?實在是太襯你。改日我該叫畫師為你畫幅畫,你就拿著那紫玉如意。”他光是想像那畫面,就覺得莫名滿足。
  蕭從簡就笑:“看來陛下是擁有的寶物太多,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件東西了。”
  李諭聽他這話,不禁奇怪:“怎麼,你什麼時候又還給朕了?”
  蕭從簡道:“當年陛下剛贈與我,我就送進宮中給孝宗皇帝了——我要那些做什麼。”
  李諭不得不歎。他當年就該知道,那些珍奇並不能打動蕭從簡的心,他那時候就是個姿態而已。然而蕭從簡的姿態比他更高,轉手就給孝宗送去了。
  


第95章
  蕭從簡這個人, 他越琢磨就越喜歡。
  第二天他們又一起泡溫泉, 皇帝說是,這溫泉對他的手傷有利, 來都來了, 怎能不多泡幾次。
  “那朕那時候送那麼名貴的東西給你,你眼都不眨一下就送孝宗了。你對汝陽王真夠狠的。”李諭歎道。
  蕭從簡覺得這話聽起來彆扭,只道:“今日既然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那我也問問陛下,當初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曾幾次寫信去雲州致意, 請陛下捐助軍資。陛下不僅不答應, 還當眾撕了我的信。”
  李諭心中只剩一句臥槽。汝陽王熊到這地步, 再加上他的巨大反差, 難怪連蕭從簡都要覺得真真假假看不清楚了。
  皇帝不立即回答, 只是握住蕭從簡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懷中, 他的胸貼著蕭從簡的背。他一邊吻著蕭從簡的耳朵,一邊低聲問:“丞相以為呢?”
  蕭從簡笑了一聲, 道:“看來陛下是藝高人膽大。”
  他猜皇帝還是汝陽王時候,是半真半假,玩得一出拙劣的自汙。估計是算准了就算不給他這個丞相面子, 孝宗也可能拿他怎麼樣。這點汝陽王其實沒算錯。
  汝陽王是後來當眾調戲侮辱了蕭皇后,才真正倒楣的。蕭從簡趁此機會逼著孝宗改了汝陽王的封地。
  只有李諭知道這其中的緣故,就算蕭從簡聰明透頂,也不會猜中真相的。他也不打算告訴蕭從簡這真相。
  “那陛下對霈霈是怎麼回事?”蕭從簡對這事情多少還是有些介懷。當然他早就已經完全確信皇帝對霈霈並無圖謀, 否則關他那一年,皇帝早就有無數機會對霈霈得手了。
  他介懷的是當年皇帝要說自汙吧,竟然汙到孝宗和霈霈頭上去了,是極大的失禮。
  李諭把所有的罪過都推給了酒——“朕那天是真醉了,爛醉如泥。後來整個人都是在胡言亂語,要不然後來怎麼會失足落水?也就是那一夜之後,我才清醒了許多,知道喝酒誤事。”
  蕭從簡沒言語。皇帝這一套說辭能自圓其說,他就不再追問了。他也不可能對皇帝刨根問底。
  皇帝沉默片刻,反問蕭從簡:“你不好奇,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你傾心的?”
  他這麼低聲問著,又伸手去撫弄蕭從簡的前面,讓蕭從簡坐在他的上面。
  兩人一陣喘息,溫泉中淡淡的硫磺味道隨著熱氣蒸騰,蕭從簡呼吸著這溫柔的充滿情欲的水汽,忍不住歎息,這歎息在皇帝聽來近乎呻吟,比最好的春藥還有用。
  兩人廝磨許久,才將這場事情做完了。
  蕭從簡病後初愈,這兩天和皇帝在溫泉中做了兩場,只覺得體內的熱毒都被祛除了一樣。從溫泉上來,一吸山林之氣,只覺得神清氣爽。
  他再看皇帝,也是一副饜足模樣,真正是滿面春風。比起幾個月前的神態,不知道強到哪裡去了。
  兩人這天又一起去看了火器場的試射。這幾年下來,火銃已經成熟,完全可以用於戰場。蕭從簡之前要火器場先造三百支出來。他要試著排個火銃陣隊。
  每一支火銃上都刻了編號,製作時日,和製作工匠的姓氏。每一顆彈粒一樣刻了標記。蕭從簡仔細驗看。
  皇帝在一旁看著,問蕭從簡:“這個火銃,現在朝中知道的人還不多。有些人知道了,也不以為然,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丞相打算什麼時候和朝中說說,解釋這件事情?”
  蕭從簡道:“我會和幾位將軍談談怎麼安排火銃隊。至於朝中其他人,也不必特意解釋什麼——這東西的威力,在戰場上試過幾次,自然就都明白了。到時候陛下再想大量製作,配備軍中,就不會有阻礙。只怕到時候還要有人害怕這東西威力太大。”
  他又細細觀摩一番,親自試著打了幾發。皇帝因為手受過傷,吃不住那後座力。因此沒有上場。兩人又在火器場談了許久才回去。
  回去時候,兩人同乘一車,侍衛都跟隨在後面。
  皇帝的思緒還在火器上,就道:“你的意思是,下次再有戰事,就試用火銃?”
  蕭從簡道:“用來禦敵是最好的。怕就怕,最近國中會有不太平。”
  重新丈量土地的事情,在京畿,臨州,許州,都算順利,以此幾地為輻射,全國有四分之三的地方都算順利,有也只是些小波折。這兩年內應該就能完成大體工作。
  但有幾處地方,山高皇帝遠,大族世代盤結,地方又偏僻,州府也不敢對當地大地主輕舉妄動。事態已經僵持了段時間。
  皇帝自然是不允許這普天下竟然有違抗聖意的地方。蕭從簡擔心如此僵持下去,要出事情。他最近都在物色能人,準備派個手腕強悍又靈活的欽差過去。
  但這樣的能人派過去,他自然是不希望折在當地。
  蕭從簡把自己的想法給皇帝說了。
  皇帝沒有反對——東西造出來就是用的。早晚都要走到這一步。
  “行。你看著辦。你做事有分寸。”
  蕭從簡要給欽差配一支火銃隊。人數不用太多,他估算三十人左右,帶上平時的兵器,並帶上火銃,不會太引人注目。務必護得欽差周全。
  在碧懷山行宮住了幾天,皇帝又親臨了一次蕭家別業。
  這是時隔幾年之後,皇帝又一次駕臨蕭從簡的別業。
  這一次皇帝將太子也帶來了。太子已經顯露出俊秀的樣子,雖然還是孩子氣,但說起話來已經有模有樣了。蕭從簡恢復丞相之職之後,皇帝又給他領了個太子太傅的虛銜,名義上也是太子的老師。
  蕭家的幾個年輕孩子陪著太子玩,只是這幾個孩子,都與蕭從簡的血緣隔得遠了。幾個孩子在院子中玩蹴鞠時候,蕭從簡站在閣樓上看著,臉色淡淡的。
  皇帝本來正和蕭從簡上來閣樓,找這藏書樓上的一本舊書。找著找著,就聽到外面孩童的笑鬧聲,蕭從簡倚窗而看。
  皇帝就跟著過來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個孩子過人,不由叫了一聲好。
  蕭從簡這才微微一笑。
  皇帝也不找書了。正好這閣樓隱蔽,侍衛又都守護在樓下。他就把蕭從簡從窗邊拖過,拖到屏風後面。
  蕭從簡沒阻攔皇帝的動作,皇帝也就越發肆無忌憚起來,讓蕭從簡坐在書桌上,架起雙腿,他從腰帶中取出香膏,為蕭從簡潤滑一番。
  皇帝站在桌邊,雙手抱緊蕭從簡的後背,就這麼進去了。蕭從簡恍惚間覺得自己也是瘋了,竟然如此隨便,允許皇帝對他如此攻城掠地。
  窗外就是孩子,樓下就是侍衛。兩人都不敢大聲,只是皇帝一不小心動作太猛,那陳年老舊的桌子難免發出吱嘎一聲。兩人的動作一頓,幸好那聲音只是出現得突兀,倒不至於大到門外都能聽見,吱嘎幾聲之後兩人也就不管不顧了,別有一番刺激。
  皇帝一邊動,一邊喃喃:“你要能生孩子……就好了……朕天天這麼給你,你給朕生個……”
  蕭從簡正爽著,聽到這胡言亂語,忍不住掐了皇帝的腰一把。皇帝腰間一疼一癢,差點跪下,低聲喝道:“別動!”兩人抱著又是一陣狂亂。
  這段時日的碧懷山行宮小住,在外人看來,皇帝遊覽了山景,賞了梅花,泡了溫泉,騎了馬,射了鹿,遊了湖,每日都過得十分充實。在皇帝看來,他覺得自己在碧懷山這段時間,就是和蕭從簡做了,和蕭從簡做了,和蕭從簡又做了,確實每日都過得十分充實。
  回到京中之後,蕭從簡立刻就著手火銃隊的事情。欽差人選他已經物色好了,有兩個人選他提給皇帝選擇。皇帝選了一個合心意的。
  蕭從簡和這位欽差整整談了兩天。到欽差臨行那天,蕭從簡親自去送了欽差,並將火銃隊親自交給了欽差。
  事情是忙不完的,但好在如今忙裡總可以偷閒。
  明面上,他們永遠是君與臣。這是不可逾越的一道線。皇帝不可能將他們的關係公之於眾,即便皇帝想,蕭從簡也決不允許。這是不可為人知的秘密。
  這件事情只要被人在史書上寫一筆,甚至只要被人在野史中寫一筆,他就逃不過媚和佞的口誅筆伐。
  史書不可撒謊,但他至少想將這一段巧妙地藏起來。
  皇帝也說過些昏話,說這是他和他的隱私。他聽了只是笑笑,天子哪有隱私可言。可他們這對天子和丞相之間,居然有了背著天下人,有了隱私。
  夏天時候,皇帝又去行宮避暑。這一次,蕭霈霈也去了。
  蕭從簡和霈霈又申明了一次不再續弦的事情。蕭皇后見父親堅持,也就無法,只好放棄。她看著父親臉色,道:“父親果然還是要忙些才好,氣色比在家賦閑時候好多了。”
  蕭從簡從來就是個勞碌命,從出仕以來,從來沒有長時間休息過,更不要說尸位素餐,混混日子這種事情。蕭皇后見他官復原職之後,比從前更忙,但氣色更好了,心中也欣慰許多。
  蕭從簡將自己在東華宮偏殿時候寫的要略書稿交給了霈霈,委託她整理校對。丞相府上可做這件事情的人有很多,但蕭從簡還是給霈霈做。
  他知道霈霈的。整日閑在宮中,吃穿不愁,這種日子並不能叫霈霈十分快樂。
  “我寫的時候有些潦草,你仔細看看,不光是整理,若你有不同見解,也可在旁邊注釋。”蕭從簡溫和道。
  霈霈起初還不太敢接,只道:“父親將書稿留給蕭桓不是更好?想必他樂得做這件事情。”
  蕭從簡搖搖頭:“他在北疆忙得很,我看他如今也沒心思磨這些字句。先讓他自己好好幹實事吧。你讀的書多,文采好。這書就交給你了。”
  霈霈這才小心接了,她心中歡喜,向蕭從簡保證一定將這本書做好。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將是她父親的傳世之作,由她完成,意義重大。
  接過書,她又問起了一句:“我聽說最近量田的事有了大進展。”
  蕭從簡派出去的欽差十分得力,已經有了些進展。
  “大進展還談不上,事情有好轉而已。難說那幾處難搞地方是不是緩兵之計。”蕭從簡道。
  霈霈忍不住提醒蕭從簡:“皇帝不知道是個什麼態度……”
  她怕丈量這件大事做完了,皇帝又會一腳把蕭從簡和蕭家踢到一邊去。她內心深處總有些不安。這個皇帝她見過幾次,次次感覺印象都不一樣,她也不得不評論一句君心莫測了。
  蕭從簡道:“不妨。這次他不會了。”
  霈霈道:“父親為何如此確信?”
  蕭從簡腦子裡一瞬間竟然都是些見不得人的畫面,他竟無法直視霈霈清澈的眼睛,他只能轉過目光,淡淡道:“霈霈,你放心,真的無妨。”
  他不能說太多,只能這麼對霈霈說了。
  但他知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萬分確定。若李諭做完了丈量土地,又對和他的床笫之事已經厭倦,那真有可能把他再次踢到一邊。
  若到那時候,他該如何自保?從一開始,這個問題就時不時縈繞在他的心中。但是從他接受皇帝的那一天起,從他看見皇帝一口血噴出的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他已經把自己的底線交出去了。
  若他與皇帝走到那一步,他只能對自己說一句,蕭從簡啊蕭從簡,你這是自作自受。
  從霈霈那裡離開,蕭從簡去了皇帝在行宮住的唯仁閣。
  皇帝正在作畫,見蕭從簡來了,只抬頭招呼了一聲就繼續畫荷花圖。蕭從簡就坐在一邊,看起皇帝剛剛批閱的摺子。兩人安靜對坐,只聽到樹蔭中藏著的蟬鳴,在這盛夏光景裡,竟是十分靜謐。
  過了一會兒,李諭擱下筆,到蕭從簡身邊坐下,問道:“怎麼了?一臉鬱鬱的,霈霈說什麼了?”
  蕭從簡搖搖頭,他只是有些提不起精神。他尚不至於為將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就擔憂得寢食難安。
  皇帝輕輕撫了撫他的手背,就挪開了手,沒有再動作。
  “我知道你擔憂霈霈。她還太年輕了。”
  蕭從簡本來為一對子女都安排了好婚事。霈霈嫁給孝宗,若不是孝宗早亡,本來應該是帝后和睦的典範,一雙璧人多麼可愛。霈霈十幾歲就受了寡,這幾年過去了,對孝宗的哀思漸漸淡了,在宮中的日子也只能慢慢熬。
  蕭桓麼,就不提了。蕭桓自己對別人動了心,再加上後來一段時日的陰錯陽差,這一對也散了。如今鄭瓔做王妃做得舒服,孩子在王府也安穩。蕭桓在北疆拼事業,幾年內都不會回京了。
  李諭想想也知道蕭從簡的心情。
  “等再過過……”他站起來,又輕輕撫了撫蕭從簡的肩頭,“由朕做主,讓霈霈再嫁如何?”
  皇后或太后再嫁前朝也是有的,只是這事情必須慎重。
  蕭從簡歎了口氣:“看她喜歡如何吧,看她自己想怎麼樣。”他不會不准霈霈再嫁,也不會逼著霈霈一定要嫁。
  “還有蕭桓,你若捨不得,朕召他回來,就是一句話的事情。”皇帝溫柔道。
  蕭從簡依然拒絕了。
  蕭桓正在努力在北疆立足,已初見成果。他何必把兒子拘在自己面前。
  “讓他去闖吧。”他說。
  皇帝忽而一笑:“我忽然想起件事情。這次丈量土地,你們蕭氏內部也有不少人和你鬧翻了臉吧?”
  蕭從簡道:“這種事情就不值一提了。”
  他若鎮不住自家人,這丈量一事也不要搞了。雖然不少親戚是和他翻了臉,但他無所謂。只要他一天在這個位置上,蕭氏就不可能真正離開他。
  皇帝歎道:“你難道要比我還孤家寡人了……”
  蕭從簡也笑了起來,他一笑,方才的一絲疲憊和惆悵就掃去了,皇帝只能看著他的面孔目不轉睛。
  “陛下此話嚴重了。臣至少還有陛下,還要為陛下和天下蒼生效力。”
  當天夜裡,皇帝和丞相去游湖。
  夜已經深了,船上的宮人們都輕手輕腳,仿佛怕驚了月色。船在湖上緩緩移動,水很深,聲音反而靜。
  皇帝與丞相躺在甲板上,看著傾入湖中的月色。
  他們剛剛做過,這會兒一半滿足一半空虛,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說著說著蕭從簡就有些困倦,他聽著皇帝說話,漸漸合上眼睛,半睡半醒地聽著。夜晚的湖面上十分涼爽。做完了那事,連覺都變得好睡了。他攤開身體,十分舒服。
  “樸之。”皇帝喚他。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皇帝拿了毯子輕輕給他搭在身上。他也沒動。
  “朴之,今日白天說的話,朕是知道的,朕明白你……你不怕孤家寡人。”皇帝不知道是沖著他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他當然不怕孤家寡人。他要怕這個,也不會走到今天。
  “所以你也不用怕朕會負你。”皇帝握了握他的手。
  蕭從簡這才睜開了眼睛,他低聲反問皇帝:“是麼?”他是怕這個麼?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不僅把底線交出去了,連心都交出去了麼?
  若不把心交出去,他怎麼會怕。
  皇帝點點頭。他不用再起誓了,他只想說句情話。
  有一句拉風的臺詞,他早就想說說看了。
  他說:“朕即國家。”
  蕭從簡看著他,他也看著蕭從簡,他說:“朕既要做你的國,也要做你的家。”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朕即國家是路易十四的名臺詞
  最後一句是影帝自己的發揮正文到此完結
  後面會有番外
  謝謝大家


第96章 番外 小片段
  玉如意
  皇帝找到了當年他送給丞相, 丞相又立刻轉手就送給孝宗皇帝的幾件珍寶。
  一柄黃金柄紫玉如意, 一尊兩三尺高紅珊瑚。
  他真要蕭從簡手持那柄紫玉如意,讓畫師作畫。蕭從簡當然不答應, 他沒有那個功夫, 也沒那個閒情逸致。李諭拿他也沒辦法,只好退一步,請蕭從簡還是讓畫師畫一幅畫像。
  “你現在的樣子, 後人看不到,朕想想就遺憾。”
  蕭從簡覺得無所謂。皇帝有時候就是這樣, 太注重他的皮相。
  不過既然皇帝如此執著, 他就讓畫師畫了一幅穿著官服的畫像。
  皇帝要畫師又複製了好幾份, 分別存在幾個地方。他想確保蕭從簡的畫像能傳世。
  想想後人的反應和議論, 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至於那柄紫玉如意, 還是可以在其他地方欣賞,更私人, 更隱秘,雖不能為外人知曉, 但皇帝已經十分滿足了。
  丞相躺在床上時候,皇帝用紫玉如意輕輕劃過他的裸背。他還用如意按摩蕭從簡的股間。
  皇帝回味時候忍不住笑了出來。
  蕭從簡已經習慣了皇帝這樣時不時的癡笑,想的總不會是什麼正經事。
  果然, 皇帝就在想,那紫玉如意,他將來是會去陪葬的。那上面沾染上了蕭從簡的DNA。假如以後他的墓穴能保存完整,他和蕭從簡的DNA都能得到鑒定。那將是極小極小的小概率事件。但假如能夠發生, 後人能從這些模糊的線索中推測出什麼嗎。
  也許能,也許不能。給他們一個開腦洞的機會,也是很有趣的。
  疤
  自從皇帝的手掌被紅木筷子戳了個洞,宮中一夜之間就把紅木筷子都撤了下來。所有廚房因為丟了這一支筷子,都被好好清查了一遍。
  李諭覺得紅木筷子無辜。東西是人管的,人用的,都是人的責任。宮中清查完畢之後不久,皇帝就讓紅木筷子又恢復了上桌。
  但皇帝掌心的疤卻是永遠也祛不了了。
  禦醫為了皇帝的傷口想盡了辦法,都不敢保證皇帝的傷口能恢復到原來一模一樣。
  李諭起初有些不慣,但過了幾個月,他已經看慣了掌上這個暗紅色的疤痕。只是每到天氣惡劣時候,他的手就疼,比天氣預報還准。
  蕭從簡身上也有疤痕,不過因為年月久了,只有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讓蕭從簡看他手掌上的疤痕,問:“你說要多久才能褪掉?”
  蕭從簡道:“難說。你這傷口當時是中了毒的,一輩子都褪不掉也有可能。”
  皇帝就把那只傷手放在蕭從簡的胸口,低聲道:“我很高興,是我的手被戳了個洞。”
  窗外是寒風呼嘯,雨雪交加,蕭從簡知道皇帝的手一定又疼了。他握住皇帝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
  貓
  丞相養了只貓,還是宮裡皇帝賜的。
  也沒瞧出那貓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比一般貓胖些,且十分親近丞相。從宮中抱來時候,一下子就黏著丞相了。
  府上都稱奇,說難得見到這麼親人的貓,果然是宮中會調教麼?
  貓也得了丞相的寵愛。丞相竟放它到自己書房去走動。要知道丞相的書房,不是誰都能進的。這貓惹得有些人都眼紅。
  睡覺時候貓要去丞相床上,丞相也不趕它,任它睡在自己身側。有時候早晨貓壓在丞相身上,小侍兒慌忙要去趕貓,丞相也只道一句:“無妨。”
  丞相自己抱起貓,喃喃嘀咕了一句:“物似主人形。”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正文已結束
  會再添兩個番外就全部完結啦
  謝謝大家


第97章 番外兩則
番外過客

晏六如在京中逗留了幾年, 收穫了詩名和畫名。雖然皇帝不肯放他去任外官, 但給他打理畫院, 整理詩集。

晏六如做了段時間,不甚愉快。他喜歡與人結識交友, 但在畫院中與同僚相處共事,處理事務, 還是免不了會有齟齬。他志向本不再此,無意長久留在宮中做個御用文人。在京中經歷夠了,於是在延平八年冬,向皇帝辭了宮中職務。

李諭還是有些惋惜的。他原來想著晏六如雖然性格不適合去做地方父母官, 但一身才華貢獻給文藝工作還是可以的。

不過晏六如不肯留在宮中做文藝工作, 他也不強求。

晏六如擅長畫鳥雀,養鳥也是為了觀察作畫。臨行前, 皇帝並未要他畫鳥雀, 而是要他畫了幾幅貓戲圖。

晏六如畫好了畫, 將畫呈給皇帝,向皇帝辭行。皇帝溫和勉勵了幾句, 道:“你還年輕,不論是詩還是畫, 都還可更進一層。在外開闊眼界也好。”說完又給了賞賜。

晏六如謝了恩。他走得雖然灑脫,心中卻不是沒有惆悵。

他才到皇帝身邊時候,皇帝待他太過親切。他也看出皇帝雖然貴為天子,實際上十分寂寞。經常要做些不得已的事情。他是真心把皇帝當做了朋友,想讓皇帝高興起來。

如今想想, 這想法真是太幼稚了。皇帝是怎樣的人,他是越來越看不清楚了。離開京中,這也是一層原因——伴君如伴虎。他初來乍到時候不曉得厲害,在京中幾年,看著這些富貴人家起起落落,他算是真正明白了這句話。

他對仕途已經淡了,又無意再在皇帝身邊圖富貴,不如歸去。

晏六如走後,皇帝將貓戲圖送給了蕭從簡。

蕭從簡正坐在那裡看了半天公文,皇帝展開畫卷給丞相賞賞畫,解解乏。

蕭從簡看看那畫邊的題詞,道:“小晏走了?”

皇帝道:“前天走的。”

蕭從簡抬了抬眉毛:“我之前竟未聽說。”

皇帝就道:“何至於驚動丞相。他不願呆在宮中畫院,嫌束縛。能出去自由自在也好。他如今有名氣,走到哪裡都有人給他送銀錢求詩求畫。”

蕭從簡微笑起來:“我不擔心他——小晏一身技藝,不會落魄江湖。我是擔心這京中多少女孩兒要傷心了。說不定還不止女孩兒……”

他在調侃皇帝。

皇帝向他緩緩眨了眨眼睛,蕭從簡只覺得那眼神濕漉漉的,說不出的風流曖昧。

“哦……”皇帝拉長了聲調,“朕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拘著他嘛……”

走一個晏六如在朝中沒引起什麼風波。皇帝與丞相還調笑了幾句。

但另一個人的到來,就沒這麼平靜了。

延平九年秋,科舉如期舉行。最終錄取的進士榜單會在來年開春放榜。皇帝會親自最終敲定錄取的人選。

這次錄取名單一出來,皇帝就注意到了一個人。

“這個沈一心,是什麼人?”他只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還是問禮部的人。

下麵的人立刻回答:“是宜州人氏,曾出家為僧。後來還俗。”

皇帝打斷了他的話:“朕知道了。”

這就是無寂沒跑了。

考官閱卷都是封了名字的,應該不至於故意錄取無寂。但這名單丞相應該之前就看到了,竟然也沒點反應,李諭有些不高興。

他把沈一心抽出來,道:“這個人先壓下。”

蕭從簡來的時候,皇帝就問:“你真要讓無寂上榜?”

蕭從簡道:“是沈一心。”

皇帝道:“你我都知道他是誰!”

他不高興:“你當年不是答應過我,怎麼樣都不會讓他上榜的麼?”

蕭從簡啞然失笑。他當初是答應過皇帝,戲言過即便無寂真考上了也把他刷下去。沒想到皇帝竟然當了真。

“此一時彼一時。我那時候是以為沈一心想魅惑聖上,所以厭惡。如今幾年過去了,他是憑真才實學考上的,豈能故意為難。”

沈一心原來是和尚,法號無寂。有秀才苦讀十幾年都考不中,他和尚還俗,竟能考中進士科,可見不凡。

皇帝這樣子,反叫蕭從簡好笑。

“陛下如此,我只能想到兩個原因。”

李諭看向蕭從簡問:“哪兩個原因?”

蕭從簡道:“陛下因沈氏還是和尚時候,與他有交往。因此怕人言議論,也怕將來史書記了這一筆,引人猜測。”

皇帝還是在乎身後名的。因為這個不奇怪。

李諭不言語,不承認也不否認,問:“那第二個原因是什麼?”

蕭從簡笑笑:“晚些再說。”

晚些時候皇帝與丞相躺在一張床上。他們後來約定過,上床不談國事,要公私分明。皇帝曾調笑:“若在床上談論政/事,到底是你吹我的枕頭風,還是我吹你的枕頭風?”

但實際上,兩人還是不免要談到工作。這天李諭饜足過後,一邊摟著蕭從簡的腰,一邊輕輕吻著他的肩頭。他問起白天時候蕭從簡說到一半的話。

“還有一個原因你沒說。”

蕭從簡道:“還有一個原因,是陛下的私情私心,恐怕真對無寂和尚動過心。但陛下只是喜歡他小和尚的模樣。他換個樣子到陛下面前來,陛下就像受了背叛。”

皇帝就歎了口氣,又咬了蕭從簡一口:“你該知道。朕對他的執著,不及對你萬分之一。你何必拿話來激我?”

蕭從簡說他是愛名聲,這是有的。只愛無寂和尚的樣子,也不儘然。當年他與無寂初相識,他的身份只是個落魄王爺,一心只想在地方上平安終老。後來他入京登基,邀了無寂來。他當時沒有想到,他會變,無寂也在變。年輕人為紅塵動搖,其實是多麼平凡的一件事情。他其實比無寂變得更多。

他是怕見無寂,如今的沈一心,一見到,就會提醒他,他這十年的變化,是多麼可怕。

“樸之,”他抱緊蕭從簡,“你得在這裡,那裡也不能去。”

蕭從簡就像是一個座標,就像是位置固定的星辰。只要蕭從簡在他身邊,他就不至於變到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蕭從簡心中歎了口氣。皇帝剛繼位時候,他是希望皇帝多依賴他幾年的,這樣他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慢慢灌輸給皇帝,將來即便皇帝與他反目,也已經打上了他的烙印。

他那時候可沒想到,皇帝會用這種方式依賴他。

他已經陪著皇帝一起瘋了,若在政事上再不保持清醒,指不定兩個人一起滑到什麼樣的深淵去。此時此刻,兩個人竟是都只能牢牢攀住彼此。

“那陛下對沈一心到底怎麼說?”他溫柔問皇帝。

皇帝嘟囔道:“就依你說的辦。別讓他留在京中就是了。”

來年,沈一心去了淡州的一個小縣。臨行前,蕭從簡見了見他。沈一心比起從前做和尚時候,黑瘦了許多,從前那種不諳世事的氣質已經褪了,在丞相面前,舉止有度。

蕭從簡知道他這幾年肯定過得苦。他對肯吃苦的年輕人還是欣賞的。若沈一心能對自己下這樣的狠心和狠功夫,以後鍛煉好了,又是一把好刀。

蕭從簡與他簡單談了幾句,又問他對這次將他派去淡州的小縣有何想法。

淡州是全國最窮的幾個地方,當年皇帝曾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窩過一年,就是在那裡的妙智寺認識了還是和尚的沈一心。

這兜兜轉轉一大圈,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考上進士,居然還是回到淡州,要放到一般人身上,就該崩潰了。那可是進士啊!但沈一心臉上的神色並不畏難畏苦,他只說只要是朝中所派,就該竭盡所能,萬死不辭。

蕭從簡心下贊許,道:“也不要你萬死不辭。你只要能恪盡職守,為官一方造福百姓,就足夠了。”

這次是蕭從簡向皇帝描述沈一心的離開。

“他若真能任勞任怨,將來就是可用之才。”蕭從簡道。

李諭站在窗前,看濃密的樹葉又要漸漸轉黃了。悲秋的時節還沒到,他的心情十分平靜。這些年,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他已經慣了。

小晏離開了。無寂來了又走了。這些都不要緊,只要蕭從簡在,他的心就和這天下一樣太平。

番外信物

一時,宮裡宮外都流行交換信物。

宮裡要好的宮女姐妹,換個信物,就做了金蘭姐妹。宮外的信物都是情人間換,女子寫信,疊個方勝,將個墜兒釵兒一起附上,換男子一件貼身用物。兩個人就算交過心了。

也就是個年輕人的玩法。

皇帝知道是因為有兩個宗室子弟與同一位舞姬換了信物,兩個少年無意中發現竟然撞了信物,鬧得大打出手,一時成為京中笑料。

皇帝就把這事情當笑話說給丞相聽。

兩人笑了一會兒。

皇帝才低聲問:“我們要是換信物,該換什麼好?”

他們正在花園中散步,後面跟隨的侍從聽不到他們的小聲談話。

蕭從簡看了皇帝一眼,道:“心中有誠意,又何須物證?”

皇帝只說了一個好字。

他已經與蕭從簡一起看過春花,也賞過秋月,既在朝堂上互相扶持,也在夢裡相依。

他們看看彼此,都明白心中的意思。蕭從簡微笑道:“天地為證。”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補完,全文完結

大家下本見

下本是汝陽王熊孩子穿成影帝

預收已開

我們的男神崩壞了
初戀有毒by不會下棋 | 主頁 | 天子豈無愁by崔羅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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