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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運纏身by風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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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明天晚上七點十分,你走向高鶚湖,手裡牽著你的狗。你的丈夫不在你身邊,你走向的路壞了三個路燈。十二分鐘後有一個男人沖向你,手裡有一把十公分長水果刀,先捅入你的肺部,你的狗被踹入湖中,然後你的腰上被刺三刀,最後一刀在你的喉嚨。你在遠方目擊者趕到之前斷氣,當場死亡。”

沈晾仿佛從窒息之中恢復過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戴上了眼鏡:“我只能提供諮詢,如果你想得到幫助……我建議去找警方。”

這本主要就是小受擁有很特別的能力可以看到別人的厄運的故事
詳細請追文囉~太具透不太好
雖然結局是be但還是推推...其實一直希望結局是he的說
但以劇情走向真的有點沉重,最後的結局也許是種解脫

  ☆、第1章 CHAPTER.1

“明天下午三點一刻,你從第三大道拐進第五大街。有一輛貨運卡車會撞上一側護欄,距離你三米。你被一架沒有捆好的鋼琴砸斷肩膀,沒有當場死亡。”沈晾的面無表情地將他口中吐出的話一字一句寫在紙張上,透過一個鐵柵欄交給對面的男人,“但是我不確定,你會不會在醫院裡身亡。”
男人神色複雜而將信將疑地看著手裡的紙條,再看了一眼沈晾。
“如果我……不在那個點去——”
“那是第二階的預測了,張先生。無論如何,它都會發生。你最好在這一個月內都保護好自己的肩膀。”沈晾一直睜大的雙眼猛地閉上,他用力地甩了一下頭,再度睜開雙眼時,他順手戴上了一幅眼鏡,藉以掩蓋自己眼白裡遍佈的血絲。
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麼,沈晾已經站了起來:“我得走了。張先生。這一次的價格我會發短信給您,在十五個工作日內匯款到我的帳上。”
沈晾從後門離開那個房間時,因為外面刺眼的陽光眯起了雙眼。他的頭還有些暈眩,但是他加快了腳步,鑽進了一旁的小車裡。車裡開著空調,一個青年問他:“你怎麼樣?”
“我很久沒幹這件事了。有點不習慣。”沈晾輕輕按壓著自己的眼球,將眼鏡摘了下來。
“……你要是缺錢,真的可以找我借。”旁輝遞給他一瓶礦泉水,沈晾接了過來,檸開蓋子喝了幾口。
“沒事。我不習慣欠錢。”
旁輝啟動車子,又多看了他幾眼,說:“其實我不太懂怎麼會有人花錢買自己的厄運看。如果你看到的是好運,我覺得你大概能暴富。”
“我也希望我看到的都是好運。”沈晾的臉色有些白,又喝了一口水,“總有那麼一些人的。好的事發生在誰身上都沒有關係,壞事一旦發生,可能對一個人來說就是悲劇。”
旁輝一邊開車一邊說:“他們不會覺得你是烏鴉嘴……很靈驗的那種?”
“那就是為什麼我洗手不幹了那麼多年的原因。”沈晾並不想要談這個問題。他系好安全帶,把水瓶放在自己的腿上。旁輝看了他兩眼說:“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要。但是現在不行。我還得回去收拾房子。”
“我幫你收拾……你什麼時候能定下來?”旁輝說,“每年都搬一次家,你不累我都累了。”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他說:“你什麼時候離開我身邊,我大概就會找個地方定居下來。”
旁輝也沉默了,他歎了一口氣,低聲說:“我也更想我是你朋友,不是監視人。”
沈晾和旁輝都沒有說話。黑車開到郊區之前,沈晾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讓他翻譯一個文獻。資料已經發到了他的郵箱裡。
“客戶比較急,明晚能搞定嗎?”
“沒問題。”沈晾揉了揉睛明穴回話。
旁輝小聲說:“你不行的。你還要收拾屋子。”
沈晾掛了電話,說:“我缺錢。東西可以後天收拾。”
旁輝只好投降。
沈晾回到新家之後沒有來得及去整理一切,先拿出了自己的電腦。網還沒有通,他只好離開房子到靠近市區的一個咖啡店蹭網。旁輝把他送到之後又回來,看著滿屋子的淩亂頭痛地歎了口氣。
沈晾這一次還是買了一個二手房。一百平米,對一個單身男人來說這個空間已經綽綽有餘了,但是對沈晾和旁輝來說還不太夠。沈晾現在的工作是翻譯,需要很多資料,而且他還有好幾本很厚的日記和記錄本。旁輝和他住在一起。
旁輝知道,沈晾每天都記日記,而他的記錄本則用來記錄那些他曾經見過的“客戶”。
沈晾很特殊。他能看到一個人身上即將發生的大事,但只有壞的,而不是好的。他曾經因為這個惹了很多麻煩。旁輝找到他的時候,他蹲在監獄裡,幾乎被當作了謀殺犯。旁輝在跟著他的七年裡,翻看了他的很多舊案,也從沈晾口中知道,他的“預兆”從來沒有失誤過。
沈晾出獄的前三年,將他從前所有遇到過的“客戶”都記錄了下來。他的記錄本有十一個,旁輝每次幫他搬家,都有機會看一眼那些記錄本。它們裝在一個很大的箱子裡,箱子上有鎖。
旁輝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沈晾的鑰匙串,鑰匙串上就有那個箱子的開鎖鑰匙。
過去的一年,沈晾幾乎沒有接任何一個客戶。但旁輝知道沈晾會怎麼記那些人。
照片、姓名、職業、出生年月。諮詢發生前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沈晾能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仿佛那一段時間的他不是一個“人”。
旁輝打開箱子,隨手拿出了一本記錄本。
“二零零七年三月九號。王可靜,記者,1982年5月12日生。
‘……嗯,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我這兩天心情非常差,我媽住院了,我三天沒有睡好覺,我只想來看看……其實我挺怕的……’
‘一個星期前?我已經忘了,哦,對了,週三的時候我報導過一起跳樓自殺案,領導給了我發了獎金……’
‘是同事送我過來的。我男朋友在外地出差……他很關心我……’
……
二零零七年三月二十號十五點,我在前往醫院的路上走進書店,沒有上通往醫院的天橋,走進了電梯。我從電梯口出來走上天臺,從欄杆縫隙裡擠出去,折斷了鼻樑。然後我從天臺墜落,當場死亡。”
無論旁輝看多少次,都會被那個第一人稱嚇得毛骨聳然,沈晾的所有記錄裡,他的預測都是第一人稱,仿佛那個遭受厄運的人是他。緊接著那之後,就是一段當天的新聞報導。
是剪報貼上去的,一張非常大的照片鋪蓋在版面上。死去的女人和大灘的血跡,還有一輛救護車。
“昨日下午三點整,新華書店北側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一名25的年輕女性墜樓身亡……”
如果沈晾的預測只是基於對現實情況的推測分析,他不應當能夠那麼清晰地指出時間。王可靜的確有跳樓自殺的傾向,但是對於沈晾來說,他最多只能知道她的精神不太穩定。
沈晾被起訴用催眠術控制被害人在一定的時間投向死亡。但是據旁輝所知,仍有一些要遭受死亡的人死亡那一刻發生的時間和他所預測的並不一致。他所預測的非必死命運的人裡面,有許多因為他的預測免於受到重大傷害。但是他們都沒有在沈晾受到審理的時候站出來。
如果沒有旁輝,沈晾會在監獄裡待一輩子。
-
沈晾深夜十二點還沒有回到房子裡。旁輝開車從咖啡館裡把他接了回來,強迫他睡覺,然而半夜起來依舊看到他的房間裡亮著手電筒的光茫。房子還沒有通電,旁輝估計那是一篇很難搞定的文獻。
第二天旁輝起來的時候,沈晾還在看,雙眼通紅。旁輝說:“還有多少?”
沈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累的話,就跟我說,你不要錢,幫你點忙總是可以的。”
“你不懂拉丁文。”
“我可以找懂的人。”
沈晾沒有再反對。旁輝知道他算是答應了,於是拎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在說的時候,他一直注意觀察著沈晾。沈晾坐在桌邊繼續看文獻,手不時揉一揉僵硬的左肩。旁輝的手搭了上去,沈晾似乎被猛地嚇了一跳。旁輝掛了電話,說:“別老是坐著一個姿勢,小心肩周炎。”
沈晾動了動自己的肩膀,又揉了揉。
旁輝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幫他按了幾把。
“你手藝挺好的。”
“部隊裡的時候隊友有個跌打損傷的,都找我按。”
沈晾頓了一頓,沒有再說話。
旁輝是部隊裡的人,這他早就知道。從他被監視那天起他就知道了。據旁輝說,沈晾這樣的人,他們一年都會發現幾個,要是對社會有害,就立刻繩之以法,要是對社會無害,就監視起來。沈晾就屬於後者。本來他應該是前者,但是旁輝救了他一命,這個軍人也從暗中的監視跟蹤,轉為了明著的看管。
在這七年裡,他們從互相警惕的敵人變成了朋友。
旁輝會翻譯的朋友就在附近,半個小時後就到了,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旁輝正在做午飯,沈晾起身去開門。
門外的是個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很瘦,但是精壯,比旁輝還要瘦一點兒。他的眼神銳利得像是沈晾第一次見到的旁輝。
旁輝從廚房裡探出一個腦袋來,說:“飛啊,你來啦。”
那個男人眼裡的銳利立刻消退了一些。他對旁輝露出個有些詫異的微笑說:“輝哥,你都學會做飯了!”
旁輝說:“呸,你輝哥什麼不會?快進來吧。哎,換鞋!哥我昨天才擦了地板。”
沈晾讓給他一雙拖鞋,楊平飛走進來,多看了他兩眼。沈晾說:“我叫沈晾。”
“楊平飛。”
兩人點頭算是互相認識了。楊平飛立刻走進了廚房。“聽你說要翻譯一篇拉丁文?”
“是啊,當年數你文憑最高,還以為沒什麼用,沒想到現在你小子憑你那點文縐縐的本事都做到這個地步了。”
楊平飛看了一眼外面,見沈晾已經走進房間了,於是壓低聲音說:“這就是你那個任務人?”
旁輝頓了頓,說:“是啊。”
“你還幫他翻譯做飯?”
“我們是朋友。”旁輝說,“這個人吧,有點兒特殊,不是那種害人的怪胎。我跟他一起七年,只見人迫害他,沒見他害過人。”
楊平飛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還要繼續跟著他?”
“上頭不讓我撤退啊,我在這兒對他也是個壓力,這人每年都得搬一次家,要是不搬家,他不安定。”
“……精神疾病?”
“有點兒。我最近覺得他那點能力說不定也是一種精神疾病。”
“怎麼說?”
旁輝看了一眼門外,將廚房的門合上了一點兒,說:“他早些年在大學裡學的法醫,實習期跟警方做過不少案子,在犯罪心理評估方面分數很高。這麼說吧,他和一些人談過話之後,就能確切知道哪個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
“很多厲害的心裡分析師都……”
“對,”旁輝打斷他,“但他還能推測出下一個受害者。”楊平飛有點失語。
“他的推測能力非常強,並且能迅速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問題,他對人的負面情緒非常敏感……我覺得是這種敏感讓他變成這樣。”
“我聽說他是個棘手的人物,但我不知道他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楊平飛說。
旁輝再看了一眼門:“他最厲害的不是這,他的預測能精准到分鐘。從前跟警隊走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失誤。後來他做‘看相先生’,告訴客戶他的預測之後,他就沒有那麼精准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客戶’知情之後反而不跟著他的‘預測’走了?”楊平飛皺起了眉。
“我覺得是因為他們得知了自己的厄運之後有意識改變。但是……幾乎沒有成功避開過的。”
楊平飛砸了咂嘴:“如果你不跟我說他只是個預測者,我估計也會認為他是個殺人犯。”
旁輝正要說什麼,就聽到沈晾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如果你們討論好了我到底是不是個殺人犯,就快點來幫我翻譯,我今晚十點要交給客戶。”
楊平飛和旁輝都僵立在了原地。
-
楊平飛和沈晾一起翻譯了那份文獻。翻譯得昏天暗地,十點到時,沈晾修改完了最後一個錯別字,發送了郵件。楊平飛和沈晾一起癱倒在充滿灰塵的沙發裡。
旁輝舉著鍋鏟說:“午飯都變成夜宵了。”
楊平飛坐在沈晾的對面,看著他吃飯。沈晾吃飯很慢,慢得幾乎是在挑米粒。楊平飛翹翹他的桌子說:“你真的能看到人的厄運?”
沈晾仿佛被驚醒,看了楊平飛一眼說:“你想要知道?十五萬保底價。”
楊平飛瞪大了眼睛:“這是搶劫。”
“這是保底價。”沈晾冷眼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死了,你得付我五十萬以上。”
“為什麼我死了還得付你錢?”
“因為是你讓我看的。”
“五十萬以上是什麼意思?”
“死法不同,價格不同。”沈晾冷冷地說。他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坐在他左邊的旁輝順手幫他捏了兩把。楊平飛看到他們自然的動作覺得有點兒古怪,又不好開口,只好繼續問:“為什麼死法不同價格不同?”
沈晾白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於是旁輝只好代替他說:“阿晾給人看的時候,自己身體也會受到副作用。”
楊平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晾的左肩。
“兩三天就好了。”沈晾說著繼續啃米粒,楊平飛喝了口湯,還是忍不住說:“你一次能賺那麼多,怎麼還在做一個小破翻譯?”
“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時付錢的。”沈晾開口說了一句讓楊平飛感到冷嗖嗖的話。
“阿晾現在要用來看身體的開銷很大。以前的債都要現在還起來,”旁輝說,“他這幾年每年看的人,不超過五個指頭。每年還得買一套房。”
楊平飛說不出話來,只在心裡解答了自己先前的疑惑。沈晾這幾年一直被旁輝看管著,連家務都被旁輝一手包辦,又沒有被報復的後顧之憂,照理來說應當過得相當滋潤,但是沈晾看上去很瘦,仿佛是生了大病的瘦。他的頭髮半長不短,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邋遢和病態。
“我要一份正常的工作。”沈晾說。
“你現在這工作也太耗精力了。”旁輝提醒他。
“我只能幹線上的工作。”沈晾白了他一眼。他得不斷搬家,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是允許員工隨意搬遷到外地的。這份工作對他來說自由度更大一些。
楊平飛起身說:“我吃完了,你們這兒房間收拾完了沒?”
旁輝說:“你們翻譯的時候我收拾了兩間房,今晚先擠擠。”
“老哥哥,我好久沒和你一個被窩了。”楊平飛顯得有些高興,讓旁輝楞了一下。旁輝看了一眼沈晾,然後說:“小心哥晚上把你踹床下去。”

  ☆、第2章 CHAPTER.2

楊平飛鋪好了被子,正要去刷牙,就看到旁輝拿著一杯牛奶走進沈晾的房間。楊平飛站在門外看了一眼,看到沈晾已經倒在床頭差不多睡著了。旁輝把他搖醒,讓他喝了牛奶,才出來給他關上門。
楊平飛迅速刷好了牙,聽到旁輝問:“你要不要牛奶?”
“我是三十歲不是三歲。”楊平飛說。
旁輝走進房門,一邊脫夾克一邊說:“牛奶比較溫和,有助於他睡眠。這是醫生說的。”
“你現在還兼當保姆了。”楊平飛嘲笑他說。
旁輝歎了口氣,在床的另一邊坐下。
“跟我說說唄。”
“也沒什麼好說的,”旁輝頓了一下,還是開口,“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他身體受他的能力影響很大吧?”
楊平飛點了點頭。
“我剛剛把他從監獄裡接出來的那段時間,他在道上的名氣還沒有消退。”
“道上。”
“對,雖然他是幹法醫的,但是自從他進了監獄,道上的人都以為他也成了他們那一夥的。他們都久聞他的大名了,誰都以為,他以前能這麼快揪出犯罪頭子,都是因為在黑的裡面有線人。不過在他被判罪之後,他們都以為他是個雙面間諜。”
“那些人以為他失手了才被抓?”
“嗯,有一些人這麼認為。他跟我出來之後,我們碰到了很多起暗殺,都是找他報仇的。我那段時間非常忙。不過沒有那麼一段時期,我們兩個也不會是現在這個關係。”
“什麼關係?”楊平飛突兀地問了一句。
旁輝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朋友啊。”
楊平飛似乎松了一口氣,他迎著旁輝的眼神說:“我還以為你要當他……爸呢。”
“呸,”旁輝啐了一口,“那段報復完了之後,道上有不少人借用他們的勢力強迫阿晾給他們‘預測未來’,有時候我也會失手,阿晾在被我找到之前,經常會受到一段時間很殘酷的待遇,所以前幾年是我帶著他搬家的。他的預測很准,但是每次見完‘客戶’,他的身體狀況都會變得更差,我後來才發現,他的身體變差的原因和他預測的客戶的厄運有關。”
“他的病史很長,到監獄裡之後身體稍微好了一點,起碼維持了穩定,出來之後又開始復發,我就開始查原因。直到他有一次突發心臟病。他沒有心臟病史,家裡人也沒有,他是見完一個道上的老頭之後開始心絞痛的,我以為是那老頭下的手,就去監視了一段時間。約莫三天之後,那老頭死了。心臟病突發。”旁輝看了楊平飛一眼,“後來我就仔細觀察他見完‘客戶’之後的反應。一般只要看到他什麼地方出現了毛病,那個人的黴運,大概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難怪要價這麼高,”楊平飛驚歎道,“如果這是一種共情的能力,他也實在厲害得過分了。”
“你學了不少東西啊。”旁輝笑著說。
“這麼多年了,總得有點長進,”楊平飛說,“如果對方死了,難道那傢伙也會?比如什麼不治之症之類的……”
“沒有那麼嚴重,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一次就是那老頭的心臟病。老頭心臟病犯的時候很多疾病併發,把阿晾直接擊倒了。要不是我把他送去醫院得早,他可能當真落下病根。我倆一個血型,我還第一次當了一回義務輸血者。”
“你倆一個血型?”楊平飛彈了起來,“你不是那個熊貓血b什麼什麼……”
“b型rh陰性血,他跟我一樣。”
楊平飛瞪大了眼睛。
“就是因為那一次輸血,他約摸才算是把我當朋友了。”
“這才是朋友?這是救命恩人啊。”
旁輝樂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阿晾這個人對誰都冷情。法醫裡面一般三十歲上都陸續退休了,他十五歲就上了大學,十八歲就跟著警隊混實習了,工作年齡其實和一些老法醫相比都不算太短。這麼一個天才,做什麼都比別人快三四倍,很少有同齡人能和他談得上話的,家人在另一個省份,懂得又不多,壓根兒不是一個世界的,你指望他能培養出什麼高情商呢?我能和他搭上‘朋友’兩個字,還真得靠緣分。”
楊平飛撇了撇嘴,說:“你這個任務人也真難搞。你讓他給你測過沒?”
旁輝說道:“我要測什麼?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時刻跟在他身邊,要是他出了什麼事,就是我出事的時候。你說我還用得著測麼?”
“二十四小時……你就誇張吧你,睡覺你還能和他一起啊?”
“要不是你來了,我就跟他一個房。”
“啊?!”
“兩張床,你想什麼呢?”
楊平飛連忙把自己的舌頭吞進嘴裡,籲了口氣。“真敬業啊,老哥。”
“早點睡吧你,明天阿晾還要見一個‘客戶’,你有興趣可以一起去。”
楊平飛一聽,頓時興致高漲,連忙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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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旁輝載著沈晾和楊平飛出發。楊平飛坐在副駕駛座,沈晾坐在左後座。楊平飛問:“你真不坐前面來?”
旁輝替他說話:“我後面是最安全的座位,他坐那兒比較好。”
楊平飛咂了咂舌,沒再說話。
旁輝還是將沈晾載到了固定的會麵點。旁輝在一邊停好車,帶著楊平飛跟沈晾一起下車了。沈晾冷眼看了兩人一眼,旁輝說:“他想來長長見識。”
沈晾什麼話也沒說,沉默著上樓了。楊平飛一個大高個覺得自己被一米七六的沈晾給了臉色,心裡憋屈得不行。旁輝一拉他說:“他一般不讓外人看,你已經是破例了。”
兩人跟沈晾走進了暗室。
暗室很小,像是囚籠一樣,楊平飛一進去就覺得仿佛整個空間都被自己壓小了。房間東面有一扇窗,但是蓋著厚厚的絨布,透不進光。房間的南面有一個窗子,上面有欄杆,很像是基督教的懺悔室的窗口。
他們能夠通過那個視窗看到外面坐著的人,然而外面的人卻看不清漆黑的房間裡的情況。
外面坐著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沈晾在窗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拿出了紙筆,接著外面的燈光寫下了一個數字。然後他開口說:“叫什麼?”
“沈英英,您是沈大師嗎?”
“年齡?”
“……四十二歲,沈大師,您……”
“生日?”
“8……8月3號。”
“職業?”
“……我沒有工作的。”
“準備照片了吧?給我。”
坐在暗處的楊平飛正要說話,被旁輝一把捂住了嘴巴。旁輝往他腰裡捅了捅,楊平飛才不打算再開口。
“把你最近三天經歷過的、聽到過的、見到過的事敘述一遍。不要遺漏。”
四十二歲的女人開始敘述。她的語調有點慢,有點猶豫,期間沈晾問了幾個問題,每一個都讓她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仿佛沈晾一直生活在她身邊一般。
沈晾的筆運得飛快,身體肌肉隨著手中筆的走動不斷聳動。襯衫下突出來的蝴蝶骨讓他的身形顯得有幾分畸形和不自然。
“你的丈夫是吳不生嗎?”
“對……你怎麼知道?”
“上週五你在做什麼?”
“在家。對了,有個人闖進我們院子,大喊大叫,說要還他什麼東西……”
楊平飛始終被旁輝按著,沒說話。他聽著那個女人的話,越聽越心驚。
“上週三下午你在做什麼?”
“我……不記得了……”
“上週三,下午,你在做什麼?”
女人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驚慌的神色。她結結巴巴而又有些恐懼地說:“大師……我……”
“我不會告訴第三個人,你的未來也只有我能告訴你。”沈晾的目光透過黑暗,死氣沉沉地闖入女人的視線。
女人額頭上冒出了大顆汗珠。她吞咽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顫抖著說:“我……我那天在打牌……有個人輸了,是我老公徒弟的老婆……她年紀小,特別會無理取鬧,我們就出了一把千……她當場就掀了我們的桌子和牌,說要一個個弄死我們,我一個……朋友,就把她扭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真的!”
沈晾沒有說話,他只是開始飛快地運筆。旁輝和楊平飛幾乎都能聽到他的筆在紙張上沙沙摩擦的聲音。
“我、我那天很早就回去了,回去就遛狗睡覺……我……”
“沈女士,你需要付款六十八萬。請在三個小時內打到這個帳號,或者開具支票。”沈晾打斷她的話,撕下了一張紙條,從欄杆裡遞給女人。
楊平飛的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感猛然躥了上來。他想起之前沈晾說的話:“如果你死了,你得付我五十萬以上。”
女人仿佛愣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從包裡掏出了一支筆:“我現在就把支票開給您!”
沈晾接過了她手裡的支票,掃了一眼,然後向後一遞,旁輝默不作聲地向前將支票接了過來,仔細檢查了一遍,再向沈晾點了點頭。沈晾隨即將自己的眼鏡摘了下來,謹慎地放在一邊,提起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寫字。寫得非常快,一邊寫一邊說。
“明天晚上七點十分,你走向高鶚湖,手裡牽著你的狗。你的丈夫不在你身邊,你走向的路壞了三個路燈。十二分鐘後有一個男人沖向你,手裡有一把十公分長水果刀,先捅入你的肺部,你的狗被踹入湖中,然後你的腰上被刺三刀,最後一刀在你的喉嚨。你在遠方目擊者趕到之前斷氣,當場死亡。”
楊平飛能感到自己的心臟強烈跳動起來。沈晾的話說完的同時,筆也停下了。女人的臉色煞白,一聲尖叫幾乎已經湧到了喉嚨口。沈晾將那張寫好的字條下的拓本通過鐵柵欄交給女人,然後開口說:“本次諮詢已經完成了。”
“大師!大師!我……”
“我只能提供諮詢,沈女士,”沈晾仿佛從窒息之中恢復過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戴上了眼鏡,“我不會把你的個人資訊透露出去,但如果你想得到幫助……我建議去找警方。”
沈晾離開了那扇窗。
那扇窗是整個房間唯一透光的地方,也就是說,沈晾能夠看到外面的女人,而女人卻無法看清沈晾的全臉。
女人還一直站在視窗喊著“大師”,接著她開始驚恐地喊“騙子”,沈晾被旁輝一把拉住,帶出了房間。
沈晾快速走到車上,一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旁輝開車帶兩人迅速離開了這個地方。楊平飛看著前方的景色,忍不住一再回頭。
“吳不生是……”
“兩年前被保釋的搶劫犯團夥頭子,在獄中表現良好,後面有人,就出去了。”旁輝介面說道。
楊平飛確認了自己的猜測,不禁驚愕:“你們還跟他的老婆做生意?!”
“抓人是員警的事,不是我的事。”沈晾驀然開口。
“你從前還是個法——”
“飛!”旁輝一口喝止他,接著沉默在車廂裡彌漫開來。
“……現在去哪?”楊平飛在車行駛了五分鐘後打破沉默開口。
“銀行,”旁輝說,“把支票兌現。”
旁輝將車停在中國銀行旁邊,命令楊平飛看著沈晾,然後戴上墨鏡下了車。沈晾坐在後座一言不發,楊平飛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了看沈晾蒼白的纏在一起的手指,眉頭微微皺了皺,說:“你身體哪裡不舒服?”
“哪裡都不舒服。”沈晾冷淡地回答。
楊平飛碰了一鼻子灰,卻沒有立刻敗退,他說:“那個女人會死?”
“欠債還錢,一命抵一命。”
楊平飛眯起了眼睛:“她殺人了?”
沈晾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這時旁輝從銀行裡出來,沈晾在他拉開車門進來之前,低聲說了一句:“一米六八左右,褐色頭髮,二十八歲上下。”
“什麼?你怎麼推出——”
“我是看見的。”沈晾這句話說完,旁輝拉開了車門,看見楊平飛盯著沈晾的眼睛一動不動。旁輝推了一把楊平飛,楊平飛仿佛從噩夢中驚醒一把猛地彈了一下。他晃了晃腦袋,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將一片濕冷的汗水擦去了。
旁輝帶著兩人回了家,沈晾以疲勞為由先進了自己的房間,仿佛也不理會楊平飛這個外來人口還要在這裡住多久。楊平飛剛剛將自己的鞋子脫下,就看到聽到旁輝低聲說:“不要看他的眼睛。”
“什麼?”
“注意了。”旁輝沒有說第二遍,他用警告的眼神看了楊平飛一眼。楊平飛仿佛再一次感到了那種讓人脖子發熱而汗水發涼的感覺。沈晾的雙眼異常黑,而楊平飛在那之前卻沒有發現任何異狀。他定了定神,說:“他說的靠譜嗎?”
“他跟你說什麼了?”旁輝眯起了眼睛。
“就是……之前他跟那個女人說的。”
“靠不靠譜,明天警隊就會知道了。”
楊平飛說:“我在這裡再住一晚,可以吧?好不容易休假,你可別這麼早就趕我啊。”
旁輝說:“行,不過今晚得開著門睡。”
楊平飛還在捉摸著這是什麼意思,就見旁輝走進廚房去做飯了。楊平飛摸了摸腦袋,心想六十八萬就這麼到手了,來錢還真是容易。接著他提起手機鑽進洗手間撥了一個電話。
“是我……對,你去查查看吳不生他老婆……找人跟著……你再查一個人。”楊平飛頓了頓,“一米六八左右,褐色頭髮,二十八歲上下……近期死亡或者失蹤的人裡面,有沒有符合類似特徵的。”

  ☆、第3章 CHAPTER.3

楊平飛半夜兩點被旁輝驚醒。楊平飛睡得特別淺,旁輝一骨碌起來他就注意到了,連忙也睜開了眼睛,卻只看見了旁輝消失在門邊的身影。楊平飛看了一眼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不如那條躺在他手機螢幕上的短信圖示吸引人。他拉開短信,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渾身汗毛倒豎:“有一個符合標準的,是一樁還沒結的命案。”
他猛地晃了晃腦袋,沖向沈晾的房間。沈晾的床頭燈開著,床頭櫃旁一杯牛奶被打翻了,旁輝死死按著沈晾,手掌拍他的臉頰:“阿晾!阿晾!”
“他怎麼了!?”楊平飛站在門口,卻被旁輝猛地一聲暴喝制止在原地:“待在那兒!”
楊平飛險些往前栽倒。他從旁輝的胳膊下面看到了不斷掙扎的沈晾。沈晾的半條腿在床下面,身體不斷扭動,雙手痙攣著,臉色慘白。他的嘴裡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仿佛有誰捅破了他的氣管,旁輝用力按住他,一邊大喝:“阿晾!醒醒!”
沈晾的身體漸漸停止了掙扎,然而筋脈仍舊突出,他的胸口還在抽動,接著他猛地睜開了雙眼,放大的瞳孔幾乎像是覆蓋了他的整個虹膜。他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所有的氣體都補入被榨幹的肺部,接著他一把抓住了旁輝。旁輝任由他一把抓著,連聲叫道:“阿晾!”
沈晾的瞳孔漸漸恢復了正常,他的眼球移動了一下,焦距對上了旁輝。接著他叫了一聲:“旁……”
旁輝大大松了一口氣,他將沈晾掉下去的下半身抱回床上,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和脖子。接著他叫了一聲:“飛啊。”
楊平飛下意識地答了一聲:“到!”
“你去拿點水來,要毛巾。急救箱就在廚房左邊壁櫥下麵。都拿過來。”
楊平飛連忙跑了出去。等他回來,旁輝已經將沈晾的扣子解開,平放在床上。旁輝從急救箱裡掏出了一個噴霧,裝好後讓沈晾吸了幾口,然後拿毛巾給他擦試身體。楊平飛又被指使著去倒了一杯水。沈晾在旁輝的幫助下喝了點水,然後將它們吐出。楊平飛在看到盆裡的猩紅色時頓時愣住了。
旁輝的表情凝重,看著沈晾又漱了幾次口,然後終於喝了點水。沈晾渾身幾乎都汗濕了,旁輝給他換了一個枕頭,然後又倒了一杯牛奶。沈晾仿佛懶於開口,一直昏昏沉沉的。旁輝看著他漸漸再次進入睡眠,對楊平飛使了個顏色,兩人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沈晾的房間。
“怎麼回事?”
“今天那個女人。”
“什麼?”
旁輝站在陰影裡點起了一根煙:“我很少見到阿晾情況這麼嚴重……你最好現在就派人去看護那個沈英英,她明天會死。”
楊平飛又想起了之前的那條短信,他咽了一口唾沫,說:“他只能看到未來?”
“理論上是這樣。”旁輝看了他一眼。
楊平飛鎖起了眉,不知該不該告訴旁輝沈晾在車裡單獨告訴他的消息。那個人如果就是沈英英描述的那個年輕的女人,那麼那個女人就已經遇害了,而且和沈英英脫不了干係。沈英英的“死”會不會也和這個有關?
楊平飛之前還並不十分相信沈晾的本事,但現在,他卻不自覺的有幾分恐慌。
“沈晾現在的情況就是沈英英到時候的死……”
“肺部一刀,腰上三刀,最後一刀在喉嚨。阿晾的反應很大,致命傷估計是第一刀和最後一刀。可能切到了心臟,而且是當場死亡。你聽到的。”
楊平飛的心臟在重重地跳動。他看了一眼沈晾透光的房間,和熄滅了火的旁輝,沒能說出話來。旁輝把煙蒂丟了,散了散身上的氣味,然後說:“你去睡吧,我晚上要守著阿晾。”
楊平飛說:“他今晚沒喝那杯牛奶,是不是有關係?”
旁輝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對。”
“你在牛奶裡放了什麼?”
“……少量安眠藥和微量鎮定劑。”旁輝看了一眼沈晾的房門,最後和楊平飛對視了一眼,接著走進了房間。楊平飛在門口站了一會,才回到房間躺下。
旁輝站在沈晾的床頭,將地上被掃下去的一本記錄本拾了起來。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八點五十分,我走向高鶚湖,手裡牽著我的狗。我的丈夫不在我身邊,我走向的路壞了三個路燈。十二分鐘後有一個男人沖向我,手裡有一把十公分長水果刀,先捅入我的肺部,我的狗被踹入湖中,然後我的腰上被刺三刀,最後一刀在我的喉嚨。我在遠方目擊者趕到之前斷氣,當場死亡。”
-
沈晾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楊平飛已經不在房子裡了,旁輝在廚房裡做早餐。沈晾站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自己的記錄本放進了抽屜裡。
之前的翻譯結果已經過來了,對方表示了滿意,在下週三之前會全部審閱完成,並且將錢打到他的帳上。沈晾拿出自己的帳算了算,然後靠在椅子上捏了捏睛明穴。
“午飯做好了,你是要現在吃還是洗了澡再吃?”旁輝的半個身體出現在門後,臉上掛著稀鬆平常的表情,仿佛昨晚的事壓根兒沒有發生過。沈晾也沒有提到昨晚的事。他很自然地回答:“先吃。”
兩人在飯桌上談到了楊平飛。
“他歸隊了。”旁輝說。
“我還以為所有的特警都這麼清閒。”沈晾譏諷道。
“他不是我這樣的‘特殊員警’。”旁輝無奈地說,“他現在被調派來這裡當刑警,不知道幹多久。”
沈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默默地扒米飯。
“下次,這種人的單子還是不要接了,”旁輝忽然說,“哪怕吳不生確實該被繩之以法,你現在也沒有什麼實力。”
沈晾沒有說話,旁輝放下了筷子,看著他:“阿晾,你現在已經不是法醫了,跟員警也沒有任何關係。你這樣只能害死你自己。”
“……”沈晾停下了筷子,冷眼看著旁輝,“八年前我是被吳不生弄進監獄的。”他猛地站了起來,“這跟大道理沒關係。”
旁輝看著沈晾走進了房間,桌子上擺放著幾乎沒有被動過的飯菜。
-
楊平飛一直坐立不安。接到他的消息的一支小隊由王隊帶著埋伏在沈英英的房子周圍監視她的動靜。王隊在七點半回報給楊平飛說,沈英英沒有出門。
楊平飛心裡松了一口氣,心想沈晾的預測可能出錯了。這種信口胡說的話不能當真。但他又忐忑不安地想起了旁輝對他說過,沈晾現在的預測,一定程度上因為當事人得到了他的預測,而進行了下意識的規避。
沈英英是不是也在在意沈晾說的那個時間節點——晚上七點十分?
楊平飛不斷看表。時間又過去了一個鐘頭。楊平飛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目前還沒有完全和這裡的刑警交接任務,他只能等著。他剛剛拎起電話打算給旁輝去一通電話,就看到螢幕亮了起來。王隊的來電。
楊平飛連忙接通電話。王隊只說了幾個字:“她出門了。”
“跟上她!”楊平飛的低吼脫口而出。接著他拎起槍套就沖了出去。
王國沖道路對面的隊員揮了揮手,然後兩個便衣員警便遠遠尾隨著沈英英離開了。王國之前已經勘察了地形,在掛了楊平飛的電話後,他抽出一根煙,把槍藏進夾克裡,若無其事地走進了草叢。
楊平飛跟他說過一條路,高鶚湖旁黑了三個燈的那條,楊平飛怎麼會知道這條路王國是不清楚,但是他知道楊平飛這兩天一直跟誰在一起——旁輝。
王國在這塊管了很久了,刑偵案子破了不少,旁輝和沈晾一搬到這兒來他就接到了消息。旁輝是個特警,特殊的特警,而楊平飛之前也是。他調來的時候被任命為刑警,現在管的其實明著是刑警的工作暗的是那塊兒的事。
王國算是知情人之一。再往下,沈晾的特殊就沒什麼人知道了。王國一直在想,如果沈晾真有那麼神,把他弄來警隊那不是如有神助。然而他現在還被一個特警看著,那就是說這個人的危險性更大。
沈英英牽了她養的最大的一條狗,神情緊張。王國在遠處透過一小片樹林的縫隙觀察著她的舉動。沈英英如果收到了沈晾的預示,理應在家中閉門不出,為什麼還要堅持來這裡?就為了遛狗?
難道遛狗比她的命還要重要?
王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高鶚湖,然後站在了樹林綠化的邊緣。再往外一步,就是那條壞了三盞路燈的道路。
王國站在樹幹一側,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沒有任何動靜。如果沈英英錯開了沈晾告訴她的時間,那麼那個“危機”可能也已經離開了。但是王國知道,沈晾經手過的人……都沒有避開他們的厄運。
沈英英在觀察四周。神色很緊張,一刻不停地拉自己的狗。兩個便衣員警只能站在離她二十五米以外的地方以防遭到她的注意。
沈英英徘徊了好一會兒,仿佛在等什麼人,接著她走向了那條滅了三個燈的路。
王國皺起了眉。這個女人是瘋了嗎?楊平飛跟他說,沈英英可能有性命危險,沈英英應該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她為什麼還要走這條路?
王國掐滅了手裡的煙,看著漸漸靠近的沈英英。他的雙眼盯著路的另一頭,等著觀察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五分鐘後,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道路的三叉口上,正是他們沒有布人的那條路,也是沈英英走過的那條路口。
男人出聲叫了一聲。王國和沈英英的目光同時向那個方向投了過去。王國楞了一下,沒有料到目標人物會從那個方向而來。他向後退入了綠化,給楊平飛發了個短信,然後向那一頭走去。
楊平飛接到短信時愣了一下。情況和他預想的不一樣。沈英英沒有直接遭到致命攻擊。他的腳不覺放鬆了油門。
王國在更深的樹影裡看著外面的景象,沈英英和那個戴著兜帽的人在說話,她的雙眼一直注意著四周。王國讓自己的身體掩藏在樹幹後面,給那幾個埋伏在一邊的員警送了消息,示意他們分散。沈英英是吳不生的妻子,吳不生幹了多少犯罪的勾當王國很清楚,沈英英和這個人做夫妻,恐怕也不是什麼小白鴿子,只是她這時候要冒著生命危險來和這個人碰頭,是為了什麼?還是說,沈晾預測的沈英英的厄運,並非死亡?
王國並不知道沈晾的預測內容,只有當時在場的人知道。楊平飛向王國轉述了旁輝的話,而旁輝說沈英英今日會死。
沈晾被旁輝二十四小時監視著,不可能對沈英英做什麼,沈英英現在唯一碰到的人,就是這個看不清臉的人影。王國仔細觀察對方的身形,同時試圖從沈英英的唇形裡讀出他們交流的內容,但是沈英英把他們的對話掩蓋得很好。兩三分鐘後,那個黑色的人影從口袋裡拿出了什麼交給沈英英,然後看了看四周離開了。王國用眼神示意一個便衣跟上,接著他看到一輛車停在了路邊,那是楊平飛的車。
楊平飛同樣把自己掩藏得很好。但是他的大高個已經在王國眼中暴露了,楊平飛用豎起的夾克領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大步向王國所在的地方走去。王國知道他是挑了一條隱蔽的路線,這也是王國的路線,但顯然現在的他很可能暴露王國所在的方位。王國沖他比劃了兩下,然而楊平飛的視線卻沒有落在王國身上。他的雙眼突然之間睜大,接著猛地奔跑起來,王國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他剛轉過頭,就聽到了一聲淒厲而痛苦的慘叫——沈英英的慘叫!
楊平飛像是一頭巨大的羚羊,兇猛地跨過草叢灌木,向沈英英猛衝過去,同時衝刺的還有遠處的便衣,王國反倒因為藏在了太隱秘的地方,失去了便利。
一個從道路的另一頭沖過來的個子矮小的男人一刀就將沈英英捅翻在地,然後飛速刺了她三刀。沈英英幾乎沒有來得及掙扎。她那條最大的狗在撲上去時就被一腳踹入了湖中,那個面目陰沉的男人尖刻地說了一句什麼,接著掉頭就跑。楊平飛斜裡躥出,將人猛地撲倒在地,連著滾了三四圈,被一把帶入了湖中!
楊平飛只感到湖水沒過他的脖子、嘴巴、頭頂,然後身體像是秤砣一樣墜了下去。男人用力掐著他的喉嚨,力氣出奇得大。楊平飛的臉漲得通紅,雙腿在對方的腹部猛踹了幾下,接著在他眼冒金星,快要沒氣之前,那個男人鬆開了他的手,向上游去。
楊平飛慌忙用手臂滑動了幾下讓自己上升,有一隻手在他露出水面之前一把抓住了他,將他一米八二的身體往上一拽,像是抓起了一條大虎鯊一般猛地提起,然後用力扔在了岸邊。
楊平飛趴在岸上直喘氣,眯眼看著王國說了一聲:“……謝了……”
“是個潛水高手。我已經通知下去了,我就不信他不上岸。”
楊平飛狠狠喘了幾口,然後掙扎著爬起來看沈英英。沈英英已經斷氣了。
楊平飛甩了甩腦袋,震驚地看著沈英英的屍體。沈英英倒在地上,雙腿微微叉開,胸口和腹部的血流了一地,喉嚨被異常兇猛地割裂,能看到斷口處的氣管。楊平飛一把抓住王國的胳膊說:“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問你的事?”
“那樁命案?”
“不對!一米六八,褐色頭髮,二十……”
王國也愣住了。楊平飛的眼睛漸漸睜大。旁輝說的沒有錯,沈晾能看見未來,而沈晾看見的那個人,並不是楊平飛之前所想的沈英英她們弄死的女人,而是殺了她的男人!
王國按住楊平飛說:“你去找沈晾,把那個人的人像畫出來。我要查查沈英英之前和那個人交換了什麼東西。”

  ☆、第4章 CHAPTER.4

沈晾拉開門看到楊平飛時臉色非常差。他冷冷地看著楊平飛說:“你又來幹什麼?”
楊平飛抿了抿嘴唇,說:“沈英英死了。”
旁輝從廚房裡走出來喊:“誰來了?”
楊平飛在沈晾關門之前一把拉住門板叫道:“輝哥!是我!飛啊!”
旁輝的目光看到了楊平飛,和臉色不妙的沈晾,連忙說:“飛啊,你怎麼又來了。”
沈晾鬆開門,瞪了一眼旁輝說:“這是我家。”接著他離開門,逕自走進了房間。楊平飛松了口氣,看著旁輝壓低聲音說:“輝哥,你和他住一起,他還不許你有朋友上門?”
“這是他家沒錯,”旁輝有些無奈地說,“房子都是全款買下,他自己出的錢,沒要我一分。按照他的話,大約是我要是出了一筆錢,這房子就有一部分是我的了,他就不能那麼隨心所欲。”
“這人,強迫症啊這是。”楊平飛低聲抱怨了一句,聽到旁輝說:“進來吧。我確實算是寄人籬下啊,哈哈,住他的地方,才算是欠了他的,我給他當‘保姆’他才肯接受嘛。”
“良苦用心啊,輝哥。”楊平飛忍不住咂嘴。
“說吧,什麼事兒啊。”
楊平飛看著旁輝身上的圍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然後正色說:“其實是王隊找我來的,昨晚八點十分沈英英被殺害了。”
旁輝的耳中“八點十分”這個時間點落下了著重號。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沈晾緊閉的房門,說道:“這跟我們沒關係了吧?”
“哎,王隊知道沈晾這個人,他讓我來請他畫一張人像。其實我覺得吧,我也算是目擊者,見過那個兇手,讓局裡的側寫師畫一張出來不就得了,小李的畫工也是不錯的。”
旁輝笑了笑,這個笑容在楊平飛看來有些高深莫測。“沒有誰能比沈晾畫的肖像更好了。你在這坐著,我去跟他說說。”
楊平飛見旁輝主動攬下了這個難辦的活,不覺松了一口氣。說實話他也不太敢跟沈晾對話,更別提提要求。沈晾就是這麼個人,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二五八萬似的,而事實是你真的欠了他二五八萬。
楊平飛想起沈晾的本事就不住咂舌。他的預測除了時間不准,其他都很准。沈英英中了三刀,一刀擦著心臟,兩刀在腰部,還有一刀幾乎割斷了她的喉嚨。對方的力氣非常驚人,潛水游泳的本事也很高,一猛子紮下去,現在還沒有接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情報。
旁輝走進沈晾的房間關上了門,楊平飛就開始在客廳裡轉悠。客廳佈置得很簡單,是兩個同居男人的簡單,幾乎沒有多餘的傢俱和裝飾。沈晾的一件外套隨意地丟在沙發上,幾個啤酒罐擺在茶几上,還有一個留著污漬的咖啡杯,旁輝的痕跡很少。
楊平飛正要在沙發上坐下來,就看到旁輝和沈晾從門裡出來了,他剛剛彎曲的腿連忙伸直,有些尷尬地站在了那裡:“哦,你們好了啊,不是,你畫嗎?”
旁輝幾乎想要把他的嘴縫起來。沈晾看了他一眼,來到他的面前把那只咖啡杯拿走,再度走進了門。楊平飛確定自己在沈晾進門之前被狠狠瞪了一眼。旁輝說:“他答應了。”
“啊?”楊平飛楞了一下,接著說,“哦……那我——那他什麼時候畫好?”
“明天吧。阿晾很快的。以前在警隊的時候,他半個小時就能畫出來。”
楊平飛說:“那、那我明天再來。”
“別來了,”旁輝說,“我給你送去吧。”
楊平飛只得點了點頭。
第二天十點左右,楊平飛看到旁輝被一個警員小李帶進來,小李說:“找你的。”楊平飛立馬就叫了一聲“輝哥”。
旁輝微微笑了笑,把一個黃色的檔袋交給他,說:“昨天阿晾花了很長時間,我估計你們都可以直接當照片用了。他很少這麼關心什麼案子。”
楊平飛受寵若驚,心裡又覺得有些怪異,手中打開了那份袋子。旁輝說:“我先走了啊,還得去買菜呢。”
小李好奇地看著旁輝走出去,靠在楊平飛的桌子旁邊等他打開袋子。“這是王隊讓找的畫師給畫的?”楊平飛把裡面一疊好幾張紙抽出來,小李挑著眉毛去看了一眼,頓時和旁輝一起愣住了。
王國從一側走來,看了兩人一眼,一把拿過那幾張畫紙,說:“還小看人家吧,啊?”
王國翻看著,心裡也有點兒吃驚。沈晾的畫工很厲害,他之前是知道的,但是他沒想到沈晾對這件案子這麼重視。他手裡的畫,有正面有側面有局部,幾乎張張都像是照片印出來的,仿佛沈晾和這個人非常熟悉,見過無數次似的。
楊平飛心裡也是不斷翻騰。他總算是知道王國執意要他去找沈晾畫人像的原因了。當時在場沒有一個側寫師,而沈晾則是除了他們之外唯一一個“看清”了那個兇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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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收拾好洗完的碗筷,悄悄走進沈晾的房間。沈晾正在電腦上查什麼。旁輝的腳步很輕,而他的視力也很好。他看了一眼螢幕,然後說道:“怎麼今天不寫日記了?”
沈晾的手顫抖了一下,關了網頁,冷著臉怒氣衝衝地側過臉來說:“別隨便進我房間。”
旁輝笑了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他走近沈晾,捏了捏他的肩膀:“飛呢,從小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一樣進了部隊,本來我以為我們也見不到面了,沒想到到頭來最後進的是同一個部門。他調到我們這片了,我無論如何得幫他些,以後警局那邊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和他要碰面的次數也不會少的。”
“你跟我說這幹嘛?”沈晾翻了個白眼,壓根兒不想聽旁輝的話。旁輝輕輕重重地捏他的肩膀,按摩他之前受傷的肩部,“飛是個好孩子,你比他大兩歲,不要跟一小孩子杠著嘛。上頭知道我和他關係不淺,能把他派這兒來,這是個好消息。”
沈晾看了他一眼說:“這算什麼好消息?”
“上頭放鬆對你的監視了唄。這是在對我們示好呢。”旁輝又捏了捏沈晾的脖子,帶著繭子的手指在沈晾單薄的後背脖頸上來回按壓摸索。沈晾有些享受地閉上眼睛,說:“你也沒比我大多少,還從小看著他長大。”他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旁輝不以為意,說道:“我一直是當大哥的嘛。現在還在一直照顧‘弟弟’。”
沈晾覺得自己被莫名其妙降了一級,有些不愉快地張開了雙眼,旁輝連忙改口說:“我欠你人情,欠你人情。”
旁輝按了一陣子,說道:“你找那樁涉毒案幹什麼?能放在網上的消息都已經過濾過了。要有什麼資訊,也不完全。”旁輝感到沈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沈晾帶著怒氣說:“和你無關。”旁輝歎了口氣,說:“話不是這麼說的嘛,我們好歹待一起這麼好幾年了,你想什麼我多半能猜得到。吳不生當年被證實和這樁案子無關,案子是經過王隊的。王隊上崗在你之前,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要是吳不生有一根毛是跟這事兒有關,他都不會放過。你現在在這兒瞎搗鼓,也搗鼓不出什麼來呀。”
旁輝看沈晾一句話都不說,就知道他在生氣,旁輝只好更加賣力地按摩他的脖子和肩膀,讓長時間在桌子邊上不曉得動彈一下的沈晾舒緩一下肌肉。旁輝從上方看著沈晾閉著的雙眼和雙眉之間皺起的川字。沈晾的眉毛很淺,長得亂七八糟,方向都不太一致,和他人一樣固執。旁輝按著按著,覺得沈晾大概是轉過彎來了。果然,沈晾忽然開口說:“我幫王國解決這個案子,你從王國那兒幫我拿點兒資料。”
“你知道,我和王隊不屬於一個部門,這事兒必須通過飛。”
沈晾的嘴唇抿了抿,有些不情願地說:“那就通過他。”
旁輝的嘴角稍稍揚了揚,手指伸進沈晾的衣領裡,在他背後略往下的地方循序漸進地按了幾下。沈晾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舒爽地呼了一口氣。旁輝說:“我去給你倒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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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飛第二天接到旁輝的電話,約出門吃午飯。楊平飛坐下之後四面看了兩三遍才確認沈晾沒來。“今天你不做保姆啊?”楊平飛說。
旁輝說:“說什麼呢,沈晾又不是小孩兒。”
“我看是。”得知沈晾不在周圍,楊平飛放鬆了下來,把功能表遞給旁輝,“點菜點菜。”
旁輝隨口叫了幾個,楊平飛有些驚訝:“我記得你最喜歡吃辣,怎麼都是清淡的?”
“阿晾不吃辣,我現在吃著吃著就習慣了嘛。”旁輝笑了笑,把菜單遞還給楊平飛,“你點點兒你愛吃的。”
楊平飛古怪地看了他兩眼,嘴裡“嘖嘖”了兩聲,也隨口叫了幾個菜。
旁輝等飲料上來的功夫,對楊平飛說:“今天找你有兩個事兒。第一件事,要是王隊在這兒,一定得高興。”
“什麼事兒啊?”
“阿晾答應幫你們破這個案子。”
“啊?”楊平飛有點兒發愣,“他不是一向挺清高麼。”
旁輝說:“這對他身體狀況影響挺大的,你們能拿到他,是你們的運氣。”
“不是,我說,”楊平飛有些猶豫,看了一眼旁輝壓低聲音說,“他現在還屬於監視中,和警方合作會不會逾矩了啊?”
旁輝笑了笑,說:“他現在也算是你管的人,你說他逾矩就是逾矩,你說他沒犯規就是沒犯規。”
楊平飛還在猶豫,菜上來了,兩人等菜上齊夾了幾筷子才重新開啟話題。
“那第二個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嘛,就是我想查點東西。當年王隊經手的那樁跨省涉毒案,你還記得嗎?我想要一份詳細資料。我和王隊不好直接要,你幫我借來吧。”
“這個沒問題,我跟王隊說說就行了。”
旁輝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夾了好幾筷子菜。
“對了,王隊也跟我提了個事兒。”楊平飛有些猶豫地說,“他想沈晾再幫他一個忙……也是一樁兇殺案。他希望……沈晾能來發揮發揮他的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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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到達審訊室的時候,被白晃晃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他看著玻璃對面的一個神情緊張形容憔悴的女人。
他曾經也坐在對面過。
在白晃晃的燈光下,對面是一個面色冷漠而微露緊張的員警。他的手上帶著手銬,僅被允許回答問題以內的話。他的左側站一個員警,帶槍,槍在手裡。只要他說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話,就可能被當場擊斃。
“姓名?”
“沈晾。”
“年齡?”
“十八歲。”
“家庭情況?”
“父、母、妹妹……”
“你涉嫌參與多起謀殺案,分別是……”
白晃晃的燈光。挪動嘴唇的審問官。
“我不知道。”“我沒有殺人。”“不是我幹的。”……都不是正確答案。
“你有任何不在場證明嗎?”
“……沒有。”
沒有。
“我沒有證據證明我沒有殺人。”這才是真正的正確答案。所有人都認為正確的答案。哪怕當場所有人都相信他那不自然的能力而配備了以防萬一的武器裝備,也不相信他沒有殺人。他只能保持沉默。
“王禮零,31歲,她妹妹死的當天,她也在別墅裡,作為嫌疑人被帶過來的。”王隊站在沈晾身邊,把手裡的資料交給他看。“沈晾?”沈晾被驀地驚醒,回過神來瞥了兩眼,抿著嘴唇沒有說話。王隊看了兩眼那個審訊的員警,稍稍頓了頓,接著說:
“她聲稱當時有強盜進入她們家,殺了她妹妹,但是我們沒有在現場發現財務損失。”
楊平飛正在審問那個女人,而他的問題是沈晾準備好了寫給他的。
沈晾的雙眼緊緊盯著那個女人忐忑不安的臉色和青白的嘴唇。楊平飛努力超水準發揮,讓自己表現得和他第一次看到的沈晾“接待客戶”時一樣。
審問持續了二十三分鐘。王國一直盯著那個女人,用他刑偵多年的技巧試圖讀出女人的心理活動。女人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沈晾忽然說:“三天內她會被害。”

  ☆、第5章 CHAPTER.5

  “你還好嗎?”旁輝把沈晾載回家的時候,不斷看他蒼白的臉色。沈晾抿了抿嘴唇,調整了一下坐姿,面朝窗外,不想理會旁輝。旁輝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別碰我。”沈晾皺眉甩開他的手,將全身都側向了窗邊。旁輝說:“不想讓我碰你,下次就坐後面。”
  沈晾沉默著沒有說話。
  “下次我會注意讓王隊換個地點。”旁輝謹慎地說。
  沈晾的眼珠稍稍向他挪了挪,前言不搭後語地低聲說道:“後面太空曠了。”
  旁輝看著幾乎想要把腳縮起來的沈晾,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沈晾預測那個女人王禮零三天內會被害。這就代表著,在這三天內,旁輝要不間歇地以最高緊張狀態看護沈晾。旁輝一直深刻地記得沈晾心臟病發時的狀態,那一幕比他在實戰訓練時手刃敵人的刺激感還要強烈。旁輝不想讓自己覺得沈晾對他太過重要,因此他竭力避免那一幕再次發生。
  死亡是一個人能夠經歷的最可怕也最輕鬆的事。
  沒有人能夠說出死亡究竟有多麼痛苦,然而沈晾卻是唯一一個能夠衡量那種痛苦的人。旁輝知道,一個人骨折最多讓沈晾的骨頭疼上一個星期,然而一個人的死亡,卻能把沈晾立刻送進醫院。
  沈晾沒有說王禮零是怎麼死的。
  那之後的第二天,楊平飛告訴旁輝,王禮零被人保釋了。旁輝捏著電話猛地看向了沈晾。沈晾就坐在沙發上按電視按鈕,感受到旁輝的目光時,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王禮零被保釋了。”
  “誰?”沈晾也眯起了眼睛。被保釋就意味著王禮零不再受到警方的保護,她明天死的幾率更大。
  “不知道,我現在去找飛。”
  “我也去。”沈晾赤腳站起來,拎起了外套。旁輝看了他一眼,有些高興也有些擔憂。他說:“穿好襪子。”
  旁輝和沈晾在咖啡館裡見到楊平飛的時候,他正打開筆記型電腦。見到旁輝時,他抱怨了一句:“輝哥你要見面直接局裡見不就行了,非得……啊,沈、沈先生啊……”
  “叫我沈晾。”沈晾冷冰冰的臉讓楊平飛實在客套不起來。旁輝說:“阿晾不方便去警局,能不去儘量不去。你們查到什麼東西了?”
  “我們調查了別墅周圍路段的監控,發現了一輛車,在那個時段途徑別墅區的車都挺高檔的,但是這輛……看上去吧……不像是進出那種別墅區的車。”
  “什麼車?車主是誰?”旁輝問。
  “是輛二手車,車主還在查,小李說一會兒給我。”楊平飛調出了那輛車的監控照片,轉給兩人看。那確實不像是一輛好車,市場價兩三萬,又不知道轉了幾手。然而沈晾沒有看監控,只是問:“調查過王禮零的家人沒有?”
  “家人?調查過了,”楊平飛有些疑惑,“她和她妹妹兩個人住在那個別墅裡,父母已離異十多年,母親在外省,父親是自由職業者,目前也在本省工作。”
  “給我看他們的照片。”
  楊平飛還不是很適應沈晾這樣的命令語氣,他皺起眉,有些賭氣地說:“你那天到底看到什麼了?怎麼跟見了殺父仇人似的。你沒有告訴我們你的情報,作為等價交換,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所有情報?這是警方的案子,你插手得有點多啊。”
  旁輝一直在示意楊平飛注意他的語氣,然而楊平飛無視了旁輝,只是看著沈晾越來越緊皺得眉頭內心暗自爽快。
  沈晾沒有如旁輝所想那樣爆發。他令人意外地坐到楊平飛對面,拉近了椅子,那雙因為他消瘦的臉頰而顯得異常大的雙眼緊緊盯著楊平飛,看得楊平飛毛骨悚然。沈晾低沉地說:“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我所看到的,都是受害者的視角,所經歷的,都是受害者的遭遇。我恨所有的犯人。他殺了王禮零,就是殺了我——”
  楊平飛被沈晾的話驚得動彈不得。旁輝按住沈晾的肩膀,試圖輕鬆氣氛,然而很不管用。楊平飛咳嗽了兩聲,最終默默地打開幾張照片,把螢幕轉給了沈晾看。沈晾的雙眼在看到其中一張照片的時候,猛地睜大了一下。“這個人是誰?”
  “誰?”旁輝連忙挪到沈晾身邊。楊平飛看了一眼,說:“王禮零她爸。”
  “是……”沈晾正要說什麼,楊平飛口袋裡的手機鈴聲卻響了。他連忙按了通話鍵:“喂小李啊……啊?查到了啊……誰……什麼?她爸的車?”
  楊平飛難以置信地放下電話,看向了沈晾。沈晾低沉地說:“是這個男人……殺了王禮零。”
  -
  旁輝將沈晾帶回家之前,楊平飛就沖了出去。王禮零在交代她妹妹被殺害的過程時,沒有坦白一切,以至於警方險些漏掉了這個人。旁輝一直想要問沈晾,王禮零究竟是怎麼死的,然而沈晾在審問王禮零的當晚並沒有記任何記錄,也沒有寫筆記。
  旁輝在路上用車載電話給王國打了通電話。
  “事情有點麻煩。本來前一樁案子就已經讓我們挺頭痛的了……王禮零是被她大伯保釋出去的,大伯王燕穹,本市工作。記錄挺良好的,麻煩的是她爸王燕國。她爸在外省進過幾趟局子,進過戒毒所,王禮零說他是個自由職業者,我看就是個無業遊民。她媽情況不錯,離婚之後留給這倆姐妹那幢房子。我們查了監控記錄,那輛車在本月的三號、十三號分別進出過別墅區。就是這個月二十號,王禮藝被殺害。我們之前沒想到是她身邊的人作案,現在已經派人去追了。難怪王禮零之前說得吞吞吐吐的,要真是她爸幹的,換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確定是她爸了?”
  “本來她爸只能被列為懷疑物件,不過阿飛剛跟我說了沈晾的話,那就八九不離十了。”王國的聲音通過車載電話傳出來。旁輝看到沈晾的手握成了拳頭,放在大腿上。
  “我剛剛聯繫了王禮零他媽,她還沒聽說自己一個女兒死了……作孽啊。哎,電話來了,先掛了啊。”
  旁輝掐斷了通話,眼神餘光瞥著沈晾。沈晾閉上了眼睛,一言不發。旁輝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仔細觀察他的臉色。接著他一把抓住沈晾的拳頭,說:“來了?!”
  沈晾沒有說話,雙眉狠狠皺在一起,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旁輝急得頻頻看紅燈,車胎已經挪出了白線。
  “不去……醫院……”沈晾低聲喘息著說,“沒事……”
  “沒事個屁!她怎麼死的!”旁輝忍不住暴了粗口,用力捏緊了沈晾的拳頭。
  沈晾的身體開始小幅度地扭動,像是盡力壓抑著痛苦。他伸拉脖子,發出了嘶啞而微弱的□□。旁輝讓車在綠燈剛剛亮起的瞬間沖了出去。沈晾說:“回家……回……家……”
  旁輝一路橫衝直撞,充分發揮了特種兵的特性風馳電掣地趕回了家。他將沈晾從車上弄下來的時候,沈晾的腿幾乎無法站立。旁輝一把撈起沈晾,打橫抱著進了門。沈晾的雙腿不斷交錯摩擦,身體掙扎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一種難忍而非極端的痛苦。
  旁輝將他放在沙發上,快速翻找醫藥箱。然而他卻不知道沈晾究竟遭受的是怎麼樣的傷害,更無法對症下藥。他只能盲目地尋找,讓自己變得忙碌一些,最後他拿著一整個醫藥箱跪在沈晾所在的沙發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旁輝覺得,他這輩子的無能為力都用在了沈晾身上。在特種兵訓練的時候,他經常是拿第一的人,從來感受不到挫敗和無能,然而沈晾就像是他的剋星,讓他體會了整整八年的力所不逮。
  “到底是哪裡受傷了!你給我說啊!他對你幹了什麼!”旁輝急得抓耳撓腮,卻不敢碰沈晾。沈晾被汗濕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頭髮貼在一起,糾纏在一起。他使勁眯開了眼睛,從喉嚨裡發出了連串的兇狠嘶啞的聲音:“……人渣……”
  旁輝捏緊了拳頭,看著沈晾像蝦米一樣蜷縮成了一團。“要……裂開了……裂開……了……”
  -
  沈晾一直到半夜才安靜穩定了下來。旁輝接了王國一個電話,得知王禮零離開警局之後並未回家。也無法聯繫上她的大伯王燕穹。警局出動了不少警車去搜查,各條街道的監控都被調出了。搜查一直持續到淩晨三點——持續到,王燕穹給警方打電話報警。
  王燕穹在電話裡說,王禮零被他保釋之後,帶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電話。王禮零顯得很害怕,讓他立刻送她回家。之後他給王禮零打了很多次電話,都沒有打通,王燕穹最終報了警。
  “我們沒有在她的家裡找到她!”楊平飛在電話裡飛快地說,“社區監控只看到她在到家之後半個小時離開別墅,別墅區兩側都是山林,監控沒法觀察到那麼遠,等到我們搜完山,王禮零都要死了!你能不能……問問……”
  旁輝把手機開到外放,沈晾一直聽著他們的對話。見沈晾對他示意,旁輝把手機放到了沈晾的嘴邊。
  沈晾的雙眼裡有血絲,臉色非常疲憊。然而他沙啞的嗓音依舊很冷靜:“別墅區北門小門出去,向西一千五百米,臨時木棚的西南角……她被拖了五十米,持續毆打三十三分鐘,保持意識清醒。”
  楊平飛聽到沈晾如同往常一樣冷酷卻沙啞的話,捏緊了手裡的手機,猛地踹了一腳別墅的大門。“北面小門!向西五百米!”
  旁輝一直坐在沈晾的床邊,和沈晾一起等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安靜的房間裡幾乎只能聽到沈晾略微有些沉重的喘息。
  “你要不要再喝點水?”旁輝問。
  沈晾用手臂擋住自己的眼睛,用沉默表示了否決。
  半個小時之後,旁輝的鈴聲響了。沈晾的眼睛第一時間挪到了他的手機上,而旁輝則隨後拿起了手機。
  “輝哥……”楊平飛的聲音從外放的話筒裡傳出來,“……她死了。”
  沈晾閉上了眼睛,伸手關上了床頭的燈。“出去。”
  旁輝沉默了一下,依言離開了。他將沈晾的門關上,走進自己的房間,站在陽臺上說:“怎麼死的?”
  楊平飛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深深的悔恨和自惱。
  “和……沈晾說得一樣。她被扒光後拖行了五十米,全身有多處外傷和骨折。她爸王燕國……對她進行了毆打、□□,然後殺害。”
  旁輝一時沒有說話。
  楊平飛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些內疚地問:“沈晾……還好嗎?”
  旁輝說:“他沒死。”
  -
  楊平飛打小和旁輝在一起,一起玩耍,一起訓練,一起戰鬥。他也是第一次被旁輝掛電話。楊平飛猛然之間意識到,他和旁輝不在一起的一段時間裡,輝哥已經有了一個更加重要的朋友。沈晾可能比不上他和旁輝打小建立起來的交情,然而沈晾卻和旁輝在一起生死與共了八年。他們的遭遇可能不像普通人那樣,甚至不像普通軍人或者犯人。除了要躲避黑白兩面的監視和追殺,沈晾還有來自自己的威脅。只要運用一次他的能力,沈晾就在生死的邊緣上走了一回。而旁輝,也在失去他和不失去他之間踱步了一次。
  楊平飛突然之間意識到沈晾為何從來不笑。他痛恨犯人也不樂意協助員警的理由,不僅僅因為他曾經進過監獄。
  楊平飛坐在審訊室裡,看著對面那個穿著襤褸、頭髮蓬亂的男人。他在殺了自己女兒之後跑了三公里路,被員警抓獲。被抓時他的臉上還掛著神經質的笑容。楊平飛冷冷瞪著那個男人,腦海裡一遍遍迴響沈晾的話:“我所看到的,都是受害者的視角,所經歷的,都是受害者的遭遇。我恨所有的犯人。他殺了王禮零,就是殺了我——”
  王國從審訊室裡出來,帶上了門。楊平飛的表情讓他很放心。他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坐在外面的王燕穹。王燕穹的臉色有點兒白,看見王國的時候身體抖了一下。
  王國給他遞了杯溫水,說:“喝吧,你要是自首,可以少受點兒罪。”
  王燕穹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手一抖,水灑出了半杯。王國說:“採集指紋的人現在就在科室,等他出來了,還有一個‘在逃犯’遲早也得落網。”
  王燕穹仿佛在瞬間老了十幾歲。他緊緊捏著紙杯,捏得裡面的水全灑在了他的膝蓋上。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鐘,然後低下頭說:“我自首……”
  王燕穹家庭情況很不錯。他唯一的弟弟就是王燕國。王燕國吸毒之後,王燕穹成了他離婚後的經濟來源。而王燕國用來回報王燕穹的,就是自己的兩個女兒。
  楊平飛坐在咖啡店裡慢吞吞地給旁輝說著:“王燕國從戒毒所出來之後,所有人都以為他成功了,他兩個女兒也是。但是沒到第二年就又染上了。王禮零和王禮藝當年是被判給她們媽的,工作之後她們媽就搬了,王燕穹支持王燕國吸毒的經費,條件是王禮藝和王禮零。”
  “你是說,王燕穹和王燕國合夥搶劫□□了王禮零姐妹?”旁輝看了他一眼,皺眉說。
  “王燕穹交代說,他讓王燕國騙姐妹倆,他不願意出錢,除非姐妹倆肯跟他。”
  “王燕國同意了?”
  “一開始沒有同意,不過吸了毒之後的人,就難說了,”楊平飛冷冷地說,“而且王燕穹告訴他那對姐妹不是他親生的。”楊平飛冷笑了一聲。“王禮零和王禮藝一個是幼稚園教師,一個剛剛上班,都沒有錢長期負擔她倆這個爸,你說她們能怎麼辦?”
  旁輝轉著杯子,皺眉說道:“那個案子呢?”
  “王禮零是和王燕穹長期保持性關係的人,但是王燕穹還想要王禮藝。這就是當時引發事件的矛盾,”楊平飛說,“王禮藝和他爭執中被殺害,而王禮零還和王燕穹保持著緊密關係,所以她當時不肯供出王燕穹。”
  “那之後又是怎麼回事?”旁輝問,“王燕穹以為王禮零已經供出他們了?”
  “是啊,誰進了局子能不害怕?王禮零瞞住了,倒也沒說假話。但王燕穹不信她啊。王燕穹保釋王禮零之前,已經通知了王燕國,”楊平飛說,“他事後給警方報案說王禮零接了威脅電話,其實是他將王禮零交到王燕國手上的。王燕國幾乎神智不清,只知道要‘教訓’他這個‘不是親生’的女兒了。”
  旁輝閉上眼睛喝了一口咖啡,歎了一口氣。
  “先奸後殺啊……都說虎毒不食子,能幹出這種事的人,還能算人嗎?”楊平飛怒氣衝衝地捶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咖啡一顫。
  旁輝想到沈晾忍耐著痛苦的表情,和那一聲沉重又萬分憤怒的“人渣”。
  “沈晾……沒事了吧?”楊平飛看著旁輝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
  “沒事,我帶他去醫院看了一次,就是瘀傷,骨頭沒有太大問題。”旁輝用手指磨著杯子,心思卻飄到了其他地方。
  “輝哥!”楊平飛一聲叫喚將旁輝猛地喚了回來。他嚴肅而認真地看著旁輝,說道:“輝哥,我之前對沈晾的那些話,我都收回。你幫我謝謝他。下次,我們會在被害人遇害之前就逮到兇手!”

  ☆、第6章 CHAPTER.6

“五月二十七日,陰。
實施□□罪行的犯人,都是男性之中最為低等的動物。”
沈晾的筆跡很硬,一字一頓,每一個筆劃都仿佛嵌入紙張。他坐在桌邊,一邊回想一邊落筆,盡可能用最為準確的語言寫下他的感受。
“……撕裂感以及鈍痛,臟器受到強烈的壓迫感……伴有內出血,毫無快感可言……純粹是一場獨自欲望實現的暴行。”
沈晾有一套記錄本,那是為了記錄曾經“預測”過的人所用,而沈晾還有一套非常厚的日記。那本日記幾乎像是一部臨床醫學的百科全書——那是旁輝的形容詞。當然他從來沒有對別人這麼形容過。他不能讓沈晾知道自己看過他的日記——那幾乎像是耶穌受難的記錄一般的日記。
沈晾將日記本鎖在櫃子裡,然而旁輝卻能在給他未放入櫃子前的任何他離開的時候看到這本日記。他每天都會以特種兵的方式“竊取”這日記裡的“情報”,用以監測沈晾的身體狀況。沈晾對旁輝並不坦白,然而他對他的日記本卻非常誠實。
他盡可能用多的筆墨來描繪一切細節,讓他不錯過任何一種發病時的症狀來二次判斷對方的死因或者病因。
旁輝暗下想過很多次,如果沈晾是一個醫生,他一定是那個最有效率也最強大的醫生,當然,可能也是最短命的醫生。
王禮零的案子結案之後,沈晾用了一個多星期來恢復——不僅僅是恢復身體健康。這個時間已經相當短了——對比他之前遭受過的。旁輝換了第五個被沈晾打碎的碗之後,總算是在一個早晨看到他臉色陰沉地站在門邊,說了一聲:“早飯呢?”
“王國的案子怎麼樣了?”沈晾開始扒稀飯的時候,盯著他的旁輝松了一口氣,仿佛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
“還在追蹤那個和沈英英對話過的男人。不過那人倒也很厲害,當時從現場離開之後,居然至今沒有被警方找到行蹤。”
沈晾皺起了眉,停下了筷子。旁輝說:“那個殺了沈英英的人倒是有了消息,有一個目擊者稱他從湖的北面上岸,進入濕地,王隊正往那邊搜尋。”
沈晾說:“沈英英當時和人交換了什麼?”
沈英英死前和一個男人見了一面。那個男人十有八九是她足願冒著生命危險來見上一面的人。沈英英以她吳不生妻子的身份,卻居然無法更改時間,非得在那一天那個點與那人相見,重要的恐怕不是那個人,而是他們交換的東西。
“一張支票。”旁輝說。
沈晾皺起了眉。“支票?”
“一張價值一千二百萬的支票。花旗銀行的。”
沈晾的眉皺得更緊了。一千二百萬對一個有混黑的丈夫的女人來說不是一筆很大的錢。不夠大到足以令沈英英以生命為代價去獲得。很顯然,旁輝也想到了這一點,然而他提醒沈晾說:“你還記得沈英英走的時候的話嗎?如果她不信你,很可能也會為了這筆錢離開。”
“不可能。”沈晾斬釘截鐵地說,“聽到自己厄運的人,會在潛意識裡趨吉避凶,哪怕迫不得已得外出,她也不必刻意選擇那一條路。只要避開我指示的地點,就相當於讓這個預示產生了偏差,任何一個人,只要不想死,都不會選擇面對恐懼和懷疑的選項……”
旁輝敲敲他面前的桌子說:“先吃飯,一會兒我再去找王隊問問。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沈晾還沉浸在思索當中,旁輝端起他面前的碗,說:“要我喂你嗎?”沈晾連忙搶下碗,狼狽地瞪了他一眼。
旁輝下午離開之後,沈晾就打開了抽屜,取出了一份檔。是王國之前通過楊平飛交給旁輝,再轉到沈晾手上的。這份檔案詳細記錄了當時吳不生那件案子的細節,沈晾將其一頁頁翻過去,將那幾乎已經牢牢印在腦海裡的所有細節都再反復播放了一遍。吳不生涉嫌參與的那樁跨省涉毒案件當時引起了不小的關注,法庭審理過程也在媒體上公開了,本來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然而吳不生卻在短暫地蹲了幾年之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監獄。
吳不生離開監獄的事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媒體被堵住了嘴,也沒有播報這件事,引起社會輿論,而在此期間,曾作為對吳不生的犯罪行徑的主要指認人、而後也同樣進入過監獄的沈晾卻直到一年之後才隱晦曲折地得到了資訊。離開監獄後他曾一度還慶倖哪怕是落到了現在的境地,好歹吳不生也算不得逃脫地獄。然而吳不生卻在兩年前假釋出獄了。
九年以前吳不生與其團夥在犯案過程中一共殺害了十四名參與此事的有關人員與無辜者,沈晾在進入那個專案組之後,就一直跟蹤著他們的人。他以法醫的身份和名義和曾經的隊長追查這個案子一直到吳不生轉來這個省。而這件案子也逐漸轉移到了能力更強的王國手上。沈晾作為原專案組成員,卻沒有獲准繼續加入這個專案組,只能遞交了所有先前的證據。
他的證據非常有分量,有些是來自他的調查,有些則是他所“看”見的。吳不生被繩之以法時,沈晾好松了一口氣。然而就在吳不生進入監獄的第二年,沈晾被起訴了。
起訴人正是吳不生的養子,吳巒緒。
沈晾那時才知道,吳不生就算身在監獄也依舊有控制外界的力量,而吳巒緒,就是他報復沈晾的一杆槍。
-
旁輝回來的時候,沈晾正在處理他新一份的翻譯。他戴著眼鏡,嘴裡反復念著一些旁輝聽不懂的單詞,桌子一旁擺放著淩亂的紙張。旁輝上前將他桌上的紙張收拾好,又給他倒了杯水,才在床邊坐下開口:“現在還沒有追到兇手,但是通過監控,已經模擬出了幾個類似的人臉了。而那個和沈英英交流過的人戴帽子,沒能清晰地拍出來。”
沈晾喝了一口水,靠進椅子裡,皺眉想了一會兒。“沈英英之前的那件事……”
“什麼?”
沈晾組織語言說:“沈英英之前在做諮詢時提到過,她們在玩棋牌時弄死了一個人,楊平飛他們查出了點什麼嗎?”
旁輝一拍腦袋:“我差點忘了!你確定沈英英她們害死了那個女人?”
“她的眼神很慌亂,提到那段時間的時候太陽穴的青筋突出冒汗,身體倒退。她很擔心我知道了什麼。而她會願意找到我來問她之後的厄運,就代表她對自己之後會發生什麼多少有了一個預料。她知道我是誰——”沈晾的眼神冷冰冰地看了一眼旁輝,“她不肯說出那個女人的下場,而且極力撇清關係。沈英英的圈子你們知道得比我多,查查失蹤人口不就知道了。”
旁輝沉吟了一會兒,隨即給楊平飛打電話去了,沈晾轉過身繼續思考。沈英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找他預測厄運的嗎?如果是的話,那麼當時在場的幾個人都有可能和沈英英死亡的案子有關。
沈晾拿出了他的記錄本,翻到了沈英英的記錄,看上面所記錄的資訊。“我……我那天在打牌……有個人輸了,是我老公徒弟的老婆……她年紀小,特別會無理取鬧,我們就出了一把千……她當場就掀了我們的桌子和牌,說要一個個弄死我們,我一個……朋友,就把她扭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真的!”
沈晾的手指在紙面上敲打。沈英英是吳不生的妻子,普通的打擊報復不會讓她產生那樣緊張的反應。沈晾起身來到客廳,看到旁輝正在通話。他問:“楊平飛?”
旁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表示對面沒有頭緒。沈晾伸了伸手,旁輝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手機交給了他。
沈晾接過手機,也不確定對面的人,就說道:“沈英英出事之前找我的那次諮詢,你也在場,聽到她的話了。受害人可能是吳不生一個徒弟的妻子。你最好再查查看,當時沈英英打牌的時候在場的男性。”
沈晾話說完就把手機遞還給旁輝,接著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旁輝“喂”了一聲,就聽見仿佛剛剛反應過來的楊平飛說:“……輝哥?他、他怎麼知道那個人一定死了?”
旁輝無聲地笑了笑,說:“你別忘了他的老本行。他是個法醫,跟警隊幹過。”
旁輝結束通話後再次走進沈晾的房間。“其實沈英英遇害之前,飛他們已經發現了一具女屍。”
“惡性事件?”
“……對。”
“面部毀壞,沒有十指?”
旁輝苦笑了一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如果楊平飛還算是個特警,他就應該注意到沈英英的話了,沈英英遇害發生前後的事情這段時間應該也有所調查。你既然跟我說這具女屍,就代表楊平飛認為這屍體和沈英英有關。如果他們當真殺了一個人,無非是兩種手段,一種是棄屍,一種是隱藏。既然警方在短期內發現了一具屍體,卻無法確認它是否和沈英英的事件有關,一定是殺人者選擇了第一種方式,抹去它的可辨認特徵,棄之荒野。”
旁輝因為沈晾的那句“還算是個特警”,覺得自己的腹部隱隱作痛。
沈晾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翻譯,手指劈裡啪啦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顯然一心二用。“旁特警,你是不是該去準備晚飯了?”
“……哦……”旁輝覺得還能掙扎一下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被沈晾說了,只好有些不甘願地轉身離開房間,離開之前,沈晾補充了一句:“一旦有消息,讓我見人。”
旁輝“嗯”了一聲。只要楊平飛找到了發生矛盾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沈晾就有可能通過這個人的未來看到什麼。這是沈晾曾經在警隊裡做的事,也是沈晾當年為了抓捕吳不生時的部分工作。
旁輝暗歎了一口氣,走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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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五天裡翻譯了兩份稿子,將稿子交付之後就沒有再接任務。他和旁輝陸續買了一些傢俱補充進房子,還備至了一台咖啡機。旁輝很反對這台咖啡機,因為那預示著沈晾又要開始靠喝咖啡提神熬夜了。
沈晾將之前收到的報酬花得差不多了,又看了看存款,再去做了一個小預測,才徹底安定下來。旁輝被這從搬家開始就連續不斷發生的事也擾得疲憊不堪,打算趁著那個週末,帶沈晾去過一次醫院,就徹徹底底地休息一整天。
沈晾的運氣還不錯,這次碰到的人未來七十二小時內沒有什麼大意外,而之後也沒有發生重大事變,只是因為有某方面的心理問題,時刻覺得自己會死於一場車禍。沈晾收了十五萬之後,對他進行了一個心理輔導,反多收了五萬的報酬。
旁輝心想要是沈晾碰到的都是這樣的人多好。或者他乾脆去做做心理醫生,那也不錯。然而這個念頭剛剛起來,他就抑制住了。以沈晾共情的能力,讓他去做心理醫生,風險也很大。現在的狀態,起碼他還不至於想要尋死。
而讓沈晾去看心理醫生,那是更加可笑的事情。沈晾出獄之後心理狀態極差,沈晾至今為止不肯告訴旁輝他在監獄裡碰到了什麼。他離開監獄之後的前面幾年,旁輝帶他去看過兩隻手的心理醫生,大多在第一次會面之後就對他搖頭了。少數有幾個打算挑戰挑戰,卻打頭就被沈晾弄得說不出話來。
旁輝至今記得沈晾見過的他們能找的最好的心理醫生,打算從閒聊引入話題,卻被沈晾步步緊逼。“你叫什麼?”“你昨天下午去了商場?”“你有老婆?”……旁輝坐在旁邊,隨著沈晾的逼問和那個心理醫生一起漸漸被逼出冷汗。
“我們今天討論你,好嗎?你。”心理醫生強硬地說。
“如果不瞭解你,我怎麼能信任你?”沈晾坐在椅子上,一條腿縮起,腳跟擱在坐椅邊緣。他堅持要求坐在硬凳子或者椅子上,不願意坐沙發。他的雙手抱著自己的那條縮起來的腿,漆黑的雙眼透過頭髮盯著那個心理醫生。
被允許坐在一旁的旁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身經百戰的心理醫生,緩過勁來說:“那麼我們做一個交易,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就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旁輝覺得那個心理醫生很聰明。他說的是“回答”而非“問”。也就是說,只要心理醫生回答的問題數比沈晾多,沈晾就必須履行他的約定,回答哪怕是他不願意回答的問題。這是撬開沈晾這個河蚌的好方法。他和旁輝從一開始就看出,逐漸軟化是行不通的。
沈晾沉默了很久,仿佛知道自己有旁輝監視,不完成這項任務就無法離開,於是他回答了“好”。
“那麼我剛才已經回答了你五個問題……”
“零個。從交易開始。”
“……可以,我們從新開始。你要問我什麼?”
“什麼都不想問。”
心理醫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他被沈晾擺了一道。是他定下的這個規則,而沈晾卻用這個規則堵住了他的嘴。心理醫生沉吟了一會兒,感到了問題的棘手。然而他的胸口卻重新浮起了自信。他很難碰到這麼困難的病人,而這麼困難的病人同時意味著智商與情商上的挑戰。
“那麼……由我來問。”心理醫生重新調整坐姿。問題不能從簡單兒科的問題出發,沈晾是個高智商的前罪犯,他知道心理醫生的一些小技巧。普通的技巧無法應用在他身上。“可以說說最讓你感到痛苦的事嗎?”
沈晾沉默著,一言不發。心理醫生和旁輝都在等待。然而他卻始終不答話。
“你聽見我的問題了嗎?”
“我是在幫助你。”
沈晾緩慢地開口了:“你沒有規定回答問題的時間。我沒有說不回答,我有足夠的時間保持沉默。”
旁輝捏緊了拳頭,覺得自己被耍了。沈晾根本就不想讓任何人取得他的信任。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那麼,我來問第二個問題,”心理醫生說,“你可以保持沉默,但這都是一些不會傷害你的問題,你可以試著相信我。在此之前,我要補充一個規定,任何一方的回答,只要回答了,必須是誠實有效。你認可這一點麼?如果你不方便,可以讓你的朋友離開。”
旁輝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麼。而沈晾也沒有表述出他要旁輝離開的想法。
“我看到了,你的共情能力非常強,你在看到別人的痛苦時,是否自己有同樣的身體上的痛苦?你有沒有想過,哪怕是你看到了對方的遭遇,也同你並沒有什麼關係。”
沈晾依舊冷冷地盯著心理醫生,沒有開口。
心理醫生吐了口氣:“你和家人保持聯繫嗎?”
……
之後的五分鐘,幾乎都是心理醫生單方面的提問,沈晾沒有說一個字。
旁輝覺得沈晾是一個能把所有心理醫生逼瘋的人,而在預約時間的最後五分鐘,他終於見到沈晾張開了嘴:“第二個問題:有。第三個問題:沒有。第五個問題:是的。第九個問題:我。第十個問題:不是……”
旁輝和心理醫生都目瞪口呆。沈晾毫不停頓地回答了十一個問題,每一個回答都是簡短而簡易的,那是心理醫生為了誘使他作答而特意設置的,然而心理醫生在面對沈晾提問時,由於他長時間的沉默,根本沒有記錄第五題之後的問題。而沈晾間斷性的回答和令人驚詫的回答方式讓他也更加沒有時間來在腦海中對應那些答案的提問。當看到心理醫生開始手忙腳亂地記錄沈晾的回答時,旁輝就知道事情又完了。
“我回答了十一個問題,現在我開始提問。”沈晾盯著心理醫生說,“作為交易,你必須回答這十一個問題,你可以將它留到下一次,但是我覺得你不喜歡欠債。”
心理醫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昨天上午十點在做什麼?”
“約見病人。”
“你中午吃的午飯是什麼?”
“……牛排。”
“你大前天去了什麼地方?”
……
沈晾的問題異乎尋常得簡單,心理醫生的提心吊膽漸漸放了下來,他幾乎是機械性地回答沈晾的問題。這些簡單的問題像是一點點將沈晾“餘額”消耗完畢的無關緊要的付出。而旁輝卻已經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沈晾再一次掌握了主動,不如說,他從頭到尾都掌握著節奏。
“我問完了。”沈晾停了下來,“十一個問題。”
接著心理醫生設置的預約時間震動鬧鐘響了起來。鬧鐘在桌子上輕柔地震動著。
沈晾把腳放下來,轉身走向旁輝,心理醫生連忙也站了起來。
旁輝歎了口氣說:“我覺得,下一次的預約,就取消吧。”
心理醫生站在那裡,瞪著沈晾,他最後問了一個問題:“怎樣能夠獲得你的信任?”
沈晾回頭看了一眼那心理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你這兩天,注意一下耳朵。”

  ☆、第7章 CHAPTER.7

旁輝開車送沈晾去醫院的路上,不自覺地笑了出來。沈晾白了他一眼,說:“你笑什麼?”
“我想起你曾經看過的最後一個心理醫生了。”
沈晾扭過頭說:“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就是……我現在能回答他的最後一個問題了。”
-
沈晾做了一個例行體檢後離開了醫院。他每個月都要做一次體檢,而近期則是每一周都需要去。沈晾在醫院不需要排隊,因為他的身份特殊。但是他很討厭這種特殊。離開醫院之後,旁輝帶沈晾在外面吃了一頓午餐。沈晾很少外出吃正式的午餐,他的習慣是碰到必須在外用餐的情況,通常都是速食,可以邊吃邊走。旁輝批評過他很多次,然而沒有什麼用處。旁輝這一次選了一個好地方,是在醫院附近兩條街外的一家挺有名的麵館。沈晾常吃速食麵,旁輝一度以為他喜歡吃面,而沈晾也一度以為自己喜歡。然而在旁輝學會做能下口的飯菜之後,沈晾的速食麵就很少看見了。
旁輝看見這家面店,就發現自己和沈晾一樣,在這七八年間學會了不少東西。不僅僅是任務上的。
沈晾從某種方面讓他被迫學會了怎樣過正常人的生活,將他從警惕和不信任中解救出來。他像是沈晾的監護人,卻也是被沈晾救護的人。是沈晾救護的眾多人中的一個。
旁輝給兩人點了兩份湯麵,沈晾的是黃魚面,旁輝的是大排面。在等面上來之前,沈晾不耐煩地看著街道附近的小吃店,眼神一再放空。旁輝研究了一會兒他的表情,然後說:“明天是星期六,想去哪裡玩?”
沈晾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扭頭說:“我們又不是朝九晚五的職工。”
旁輝摸了摸鼻子,把醋罐取出來,放在自己面前說:“你現在幾乎比警隊的作息還忙,稍微休息一下吧,啊。”
沈晾沒有理他。旁輝隨手翻看他的病歷本,並抽出沈晾的x光片打量。沈晾從透明的片對面看著旁輝,同時也看著自己長長的肋骨和脊椎。他有些不自在地說:“你看夠沒有。”
旁輝楞了一下,眼神移到了盆骨下方定了一會兒,接著笑起來說:“你還會害羞啊?”
沈晾冷颼颼地瞪了他一眼,瞪得旁輝不得不收起片子,放在一邊。此時面上來了,同時上來的還有兩杯飲料。旁輝在服務員放下東西的時候超她禮貌性地笑笑,服務員也忍不住回以一個很甜的微笑。
沈晾冷哼了一聲,顧自吃面。旁輝吃了兩口說:“我們去看電影吧?有一部新上映的心理犯罪片,聽上去蠻不錯的。”
沈晾沒有抬頭,含糊不清地說:“誰給你出的主意?”
旁輝楞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腦袋,想起昨晚上和楊平飛的通話。這主意當然不是楊平飛給他出的,而是警隊裡的小李給出的。楊平飛和旁輝這樣的特警,大半輩子都生活在任務裡,消遣反而變成了最難辦的事情。反倒是小李,聽到楊平飛的電話,張嘴就提了好幾個意見。旁輝還真的從未想到過看電影,心想也是時候體驗一下新生活了,不能和時代脫節,於是他姑且算是採納了小李的意見。
沈晾皺了皺眉頭,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又繼續悶聲不吭地吃。旁輝摸了摸鼻子說:“那我們明天幾點去啊?”
沈晾似乎想反對,但又一時沒有想出什麼反對的理由。只是沉默著發呆。旁輝趕緊說:“那就早上十點吧,啊?”
第二天一大早,旁輝將沈晾從床上拖起來,吃了早餐就帶著他往影院跑。沈晾在車裡不斷打瞌睡,腦袋一磕一磕的敲在玻璃窗上。旁輝看不下去了,扭頭提醒他加個靠墊,沈晾恍惚了一下,又繼續睡了過去。旁輝下車的時候在沈晾額頭上發現了一塊紅紅的硬塊。沈晾死鴨子嘴硬不說疼,旁輝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整理劉海掩蓋住那塊紅色,才帶人離開車走進電影院。
沈晾和旁輝站在買票視窗捉摸了好半晌,最終選擇了中間靠邊緣的位置。沈晾是個麻煩的人,除了旁輝,他不喜歡和別人挨那麼近。所以他從來不坐公車。
電影還有十五分鐘才開始,旁輝看了看四周,買了兩瓶水,然後驗票進了影廳。
沈晾一進影廳就往四面打量,旁輝給他指示說:“還有一個逃生通道在那邊。”接著他帶人走向了座位。側面的視野並不如中間那麼好,旁輝立刻就發現了,然而沈晾卻更加不願意前後左右都被人圍著。這個影廳很大,因此座位區分成了兩塊。沈晾的前面是一條較大的過道,左邊是旁輝,只有後面有個不認識的人。沈晾勉強算是滿意了這個座位,然而他還是跟旁輝說:“坐過去點兒。”
旁輝苦笑了一下。他的身形本來就不算小,這再坐過去點兒,他就得擠到別人身上去了。旁輝儘量讓自己的胳膊不越過扶手,不對沈晾的空間感造成壓抑。接著燈忽然暗了。旁輝感到沈晾突然一把抓住了他,隨著銀幕的漸漸變數,沈晾的手慢慢鬆開了。他說:“你……過來點兒。”
旁輝將水遞給他,順便重新佔領了自己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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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飛聽說兩人去看電影的消息時,瞠目結舌。他茫然了一會兒,捏著手機說:“然後呢?”
旁輝有點兒莫名其妙:“然後?要什麼然後,這電影被阿晾批得一無是處。我早說了不能讓他看電影……”
聽到旁輝的回話,楊平飛再次松了口氣。他說:“輝哥啊,明天出來一起喝個酒吧?”
“明天不行,我得看著阿晾,我不在家這小子就會全鑽進資料裡去。”
“……晚上嘛。”
“晚上就更不行了,我不看著他,他不曉得睡覺……”
“輝哥你這是他保姆還是爸啊?”
旁輝一時沒有說話。楊平飛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失落,說:“明天把他也一起帶來不就好了。”
“阿晾不能喝酒。”旁輝似乎還有點兒猶豫,楊平飛安撫說:“那就不讓他喝酒,我們喝。我們倆都多少年沒見面了,還沒一起喝過一次。順便我也給沈晾道個歉,他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你不是怕他社交狹窄嘛?不出來和人見面當然狹窄了。”
旁輝似乎被說動了,最終點頭說:“好,那明晚見。”
沈晾聽說旁輝要帶他出去和楊平飛喝酒,頓時把門一關,乾淨俐落地拒絕:“不去。”
“偶爾也出個門,對身體有好處。”旁輝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你和楊平飛喝酒,關我什麼事?”
“正好讓你們兩個認識認識……”
“我不想認識他。”
沈晾被磨了十幾分鐘,總算是臭著臉答應了。他起來的時候忽然踉蹌了一下,旁輝一把扶住他說:“怎麼了?!”
沈晾沒有看他,揉了揉自己的腳踝,腦海中浮現過一瞬間一個男人的面孔。男人坐在他的後面,和女朋友親密地聊著天,沈晾在看那個對他來說無聊至極的電影時,那對情侶一直在說話和親吻。
沈晾的聽力很好,他幾次忍不住想要提醒後面的人,卻又不願意說話。而旁輝則是對劇情完全著了迷。
“沒事。”沈晾站直了,看了一眼旁輝的手機,神色如常地向門外走去。旁輝觀察了一會兒才算放心,將剛剛準備撥出楊平飛號碼的手機鎖屏了。如果沈晾出了什麼問題,旁輝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一步。
旁輝載著沈晾出發的路上,忍不住打開了收音機。平時他是不會放的,因為沈晾喜歡安靜。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是一段音樂,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cd,旁輝聽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回想起來了,笑著說:“這都還是十年前的老歌了。”
“你很高興?”沈晾白了他一眼。
“你怎麼看出來的?”
沈晾沒有作聲,坐在後座上,用手習慣性地抱著縮起的一條腿的膝蓋。在密閉的小空間裡,他經常是這樣蜷縮著坐的,有時候略微舒展一些,有時候緊湊一些。
旁輝收斂了一下神色,說:“我和飛有十幾年沒見了,之前剛剛見面的時候,就好像還和他在同一個連隊裡一起訓練的時候。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將來會變成這樣的人。哎,時間過得真快啊……”
沈晾看著外面飛快劃過的燈光,沉默著。
“他呢,那個時候小我不少歲,進隊伍的時候我還是他教官。沒過兩三年這小子就超上來了,比別人都快。每次給他頒獎,都特別自豪。嘿,你沒想到我當過教官吧?”
沈晾依舊沒有說話,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旁輝也不在意,聽著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不算很大的酒店,旁輝停下車的時候,沈晾似乎還在發呆。被旁輝叫了兩聲才漸漸地將目光轉向他。旁輝在對上沈晾的雙眼時心臟猛地狂跳了一下,仿佛胸口出現了一個大洞,全身都要被吸進去似的。然而漆黑的夜色也減弱了沈晾的雙眼帶給人的震撼力。旁輝猛地屏住氣,用力扭過身,全身的肌肉仿佛都狠狠扭轉了一遍。他頓時有些緊張起來。沈晾的雙眼平時問題不是很大,正常人看一會兒會覺得噁心恐怖,然而看了八年的旁輝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有在沈晾進入“狀態”的時候,他才會有那種眼神,讓旁輝都無法克制。旁輝立馬開始回想自己之前跟沈晾說了什麼。他說的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沈晾需要依靠過去一段時間的經歷來推斷未來,而過去的這段時間通常很短,不超過一個月。沈晾應該不是在推斷他的未來……沈晾和他在一起的八年裡,從來沒有推斷過他的未來……
然而在這以前,沈晾沒有跟旁輝以外的人說過話……
“還走不走了?”沈晾突然的發話讓旁輝嚇了一跳。他抬頭的時候沈晾已經打開車門站在外面了。旁輝連忙也從車裡出來,關上車門,抓住他的雙肩說:“你沒事吧?”
沈晾白了他一眼:“有什麼事?”
旁輝再度不放心地打量了沈晾一會兒,抓住他的手腕說:“走吧。”
“放開我。”
“我現在不放心你。”
“我沒事,放開。”
旁輝松了手,盯著沈晾。沈晾不得不走到他身邊。旁輝說:“一有不舒服就說。”
兩人在一個小包間裡見到了楊平飛,楊平飛抱怨著“怎麼這麼慢”,一面把旁輝拍著肩膀拉了進來。在拉沈晾的時候,沈晾避開了他的手,這讓楊平飛有些尷尬地收回。
“我已經點了不少菜了,沈晾不吃辣,對吧?我點的都是清淡的。”楊平飛笑著說。
沈晾楞了一下,看了楊平飛一眼,接著又看了看旁輝,說:“你們喝你們的,不用管我。”
“怎麼能呢,沈晾,今天我拜託輝哥把你也帶來,就是為了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之前是我態度不好。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要在這裡謝謝你。”
楊平飛說話的時候,一旁的服務員漸漸上了菜,幾瓶酒早就擱置在一邊,旁輝拿來開了瓶。旁輝開瓶根本用不著開瓶器。瓶塞是木的,他兩隻手指就給□□了。楊平飛說完話之後,他笑著說:“飛,你多少年沒看到我這手絕活了!”
楊平飛也顯得很高興。他將酒杯擺出來,一人一個,旁輝則開始給兩人倒酒,沒有給沈晾倒。楊平飛看了沈晾一眼,問沈晾:“沈晾,你要喝什麼果汁?還是牛奶?”
沈晾皺起了眉看向楊平飛,看得楊平飛心裡一突。旁輝立刻說:“你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沈晾冷冷地說。
楊平飛趁機連忙打圓場:“輝哥沈晾為什麼不能喝酒?對身體不好嗎?”
“沒病。”沈晾不耐煩地說。
“那就少喝點。這兒我們倆人呢。”楊平飛這麼一說,旁輝才勉強點了點頭。
沈晾其實並不在意自己喝不喝酒,他也不喜怎麼太喜歡酒。他只是不喜歡旁輝把他當作小孩子。看楊平飛戰戰兢兢替他倒完酒,沈晾悶聲盯了那杯子一會兒,幾乎讓楊平飛以為那裡面有蟲子。
直到沈晾移開了眼神,楊平飛才放下了心。菜上來沒多久,楊平飛就見到沈晾的碗裡堆起了一大碗。旁輝還在給他不斷夾菜,一直夾到碗裡裝不下。楊平飛提醒說:“輝哥,你讓沈晾自己來吧,他又不是小孩子。”
“嗯,自己來。”旁輝說著,又給他夾了一根雞腿。
沈晾等旁輝夾完了菜才開始默默吃起來,楊平飛覺得自己挺突兀的,然而仔細看看,沈晾也挺突兀的。兩個人可能都沒有覺得能融入這種氛圍裡。楊平飛想了想,還是決定和旁輝好好聊一聊,不要浪費了這頓酒。
“輝哥,你離開部隊之後,怎麼到特殊部隊去的?”
“哦,你不知道啊,我還想問你呢,你小子怎麼也到特殊部隊來了……”旁輝笑了起來,大口喝酒,一口就沒了半杯。楊平飛說:“我是上面推薦的,因為成績好。你也知道的嘛,哈哈……”
“當年你在我手下就一直是第一,榮譽都掛到肩膀疼了吧?”旁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嘛,本來上頭推薦我幹的時候,我一直覺得我是不適合這個工作的。不過現在想想吧……其實也挺好的。”
旁輝說著看了一眼沈晾。沈晾還在默默地吃飯。楊平飛覺得不能讓這個氛圍變成大人談話小孩不插嘴的氣氛,於是他問沈晾:“輝哥是不是一開始特別霸道啊?”
沈晾好一會兒沒說話,楊平飛的尷尬都快溢到頭頂了,他才抬起頭來楞了一下:“你跟我說話?”
楊平飛頓時覺得臉有些掛不住。“……是啊……輝哥這人就是五大三粗的典型,我看他這樣子和以前根本是兩個人了。”
“哦,嗯。”沈晾張嘴就發了兩個語氣詞。楊平飛覺得自己還是不適合跟這個人談話。沈晾完全在自己的世界裡,旁輝究竟是怎麼跟他一起生活而且還變成了現在這樣的關係的,實在讓楊平飛感到不可思議。
好不容易和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喝了一次酒,旁輝喝得很高興,足足喝了三個小時。楊平飛最初還關注沈晾幾下,漸漸的就不去理會了。沈晾就是默不作聲地吃菜,一根菜梗能咬十分鐘。等他吃完,兩人也差不多聊到楊平飛小時後尿床了。沈晾站起來說:“我去一趟洗手間。”
楊平飛有點醺,就看見旁輝站起來說:“我陪你去。”
“不用了,”沈晾說,“就幾步路。”
旁輝夜有點兒喝高了,但是意識還清醒,猶豫了一下他說:“早去早回。”
沈晾出門之後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洗手間。他只喝了一點點,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有點兒熱。他解決問題之後在水池沖洗手,抬頭來看了鏡子一眼,接著他的雙眼看到自己鼻孔裡緩緩地淌出了鮮血。沈晾一愣,連忙用手抹了一把。接著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縫裡也淌出了血。沈晾的呼吸急促起來,將手猛地伸到龍頭下拼命洗刷,接著將臉也湊近了水龍頭。清水倒灌進他的鼻腔裡,沈晾猛地咳嗽了好幾下。他跌跌撞撞地離開洗手台,摸索著找到擦手紙用力擦拭手指和鼻子,從模糊到清晰的視野中,腥紅色消失了。沈晾抬頭看了一眼鏡子。沒有鼻血。他再低頭仔細檢查手指。什麼傷口也沒有。根本沒有出血點。
沈晾抹了一把臉,氣喘吁吁地靠在牆上,用力眨了眨眼睛,漆黑的虹膜幾乎和瞳孔融為一體。是幻覺嗎?沈晾心裡暗自揣測。他再度看了看鏡子裡幾乎濕透的自己,用紙巾狠狠擦了一遍臉,才攪了攪滴水的劉海推門出去。走出洗手間的下一秒,他的左腳一歪,身體就那麼突然地掉在了地上。

  ☆、第8章 CHAPTER.8

旁輝在包廂裡覺得等得有些久了。沈晾出去之後他就沒了喝酒的心情,看了第十三次表之後,他起身說:“我去看看。”
“哎,輝哥,不是我說,你管沈晾也管得太多了。他其實看你也不順眼吧?你都監視他這麼八年了。你想要是你一走,他就是自由人了,我都不懂你怎麼還能對他這麼好。”楊平飛大大咧咧地張口說。
旁輝皺了皺眉,說:“我一直想成為他的朋友。”
“沈晾這個人,實在是太難對付了,辛苦你了啊,老哥哥。”楊平飛忍不住就抱怨起來。旁輝有些坐立不安,他看了最後一次表,拉開了門:“我馬上回來。”
“輝哥,輝哥啊?”楊平飛被旁輝的行為弄得也有些詫異了,他緊跟著旁輝出門,就看到旁輝小跑著過去。楊平飛想了想,也有些不放心,跟了過去。
旁輝一路順著指示走向洗手間,剛轉過最後一個彎,就立刻大喊了一聲:“阿晾!”
他身後的楊平飛聽到他這一聲大喝,嚇得酒醒了一半,連忙沖上去。只見旁輝摟著躺在地上的沈晾,用力拍打他的面頰,不斷大喊:“阿晾!阿晾!”楊平飛的酒是徹底醒了。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盯著沈晾濕透的臉和前襟:“怎麼了!?”
旁輝一把抱起沈晾,二話不說就往外沖。沈晾雖然瘦,但少說也有一百一十多斤,旁輝抱起他好像抱床棉被似的,捧著就跑。楊平飛緊跟著沖出去,一邊跑一邊說:“我去結帳叫車,輝哥你小心點!”
楊平飛結完帳沖出來的時候,卻看到旁輝已經將沈晾放進了自己車裡。楊平飛立馬沖上去攔住:“輝哥你喝了酒,出事就晚了!”
“來不及了!”旁輝大喝道。楊平飛死死拉住車門說:“我叫的車馬上來了,你等等!”
楊平飛的話音剛落下,一輛的士就出現在酒店大門口。楊平飛飛快地繞到車的另一邊,將沈晾一把搶出,向那的士沖去。旁輝狠狠甩上車門,和楊平飛一前一後跳上車。旁輝坐在副駕駛座,楊平飛摟著沈晾坐在後座。旁輝對那個不知所措的司機大吼:“去醫院!最近的醫院!”
計程車司機看到兩個彪形大漢上車,後面還躺著個不省人事的人,立刻慌了起來,一腳油門就踩到了底。計程車的廣播裡在播報深夜新聞,說的是近期計程車司機遇害的概率越來越高,司機不覺冒著冷汗瞟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旁輝一臉煞氣地坐在那裡,通過後視鏡看著後座上楊平飛的表情以便於即使察覺沈晾的情況,同時看著前方路況。司機才看了一眼,就發現旁輝開始掏胸口。腦內已經想像出那是一把搶的司機頓時渾身哆嗦了起來。
旁輝掏出自己的特警證,擺在司機側前方,說:“我們是員警,不是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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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被抬下車的時候距離旁輝發現他剛好二十分鐘。楊平飛將沈晾抱出來,旁輝奔跑著沖向前方急救中心。沈晾十分鐘後被推進了搶救室。
楊平飛坐在走廊上,額頭上的汗還在不斷往外冒。一部分是被嚇的,一部分是因為運動跑出來的。旁輝站在搶救室門外,雙拳緊緊捏在一起,背後襯衫全濕了。楊平飛緩過一口氣來說:“輝哥,你坐一坐,沈晾會沒事的……”
“……是命案!”旁輝忽然低沉地說。楊平飛被嚇得一時之間無法回聲。
“沈、沈晾不會……”
“阿晾看到的是一樁命案!”旁輝想起了沈晾下車之前的異狀。在這關頭上,他的反應反倒越發冷靜。清晰的大腦在梳理著一整個週末他和沈晾所遇見的人和事。他知道沈晾的本事。他很少和沈晾談自己過去一周內做了什麼,因為沈晾都知道。而另一方面,他也在習慣性地避免這一行為。他和楊平飛酒席之間,每當楊平飛問道他近期的狀況,他都帶開了話題,這不僅僅是為了他和楊平飛好,更重要的是為了沈晾。
這個週末的外出時間裡,他和沈晾在外固定的停留的地點一個是電影院,一個是麵館,最後一個是這個酒店。旁輝最先否決了麵館,他幾乎全程盯著沈晾,對方不會有任何幾乎和任何人搭話。而若是在這個酒店……難道在沈晾出去的幾分鐘之間,他已經碰上了一個人並與之對話了?
旁輝又仔細回想了一遍。他跑到洗手間一分鐘左右,沈晾去了七分鐘,走路花掉三分鐘左右,還有四分鐘。這四分鐘內他和另一個人對話了?據旁輝所知,這個時間根本不夠。沈晾身上沒有遇襲的痕跡。他只有身體出了問題,這恐怕不是針對沈晾的報復行為。
旁輝又繞回前面,開始思考影院的可能性。沈晾坐的地方很邊角,除了旁輝,他幾乎無法和人交流,唯一靠近一些的,就是他後面的人……後面的人。旁輝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記得後面是一堆很聒噪的情侶,旁輝買票的時候他和沈晾後面的座位還是空的。像是心血來潮來看電影的。如果沈晾的消息並不是來自他與人的對話,而是由對方單方面說出——
旁輝猛地轉頭看向了楊平飛:“打電話給王隊,有人要遇害了!一米七五,六十公斤左右,男性,昨天在平城影院坐在9排14座!”
楊平飛愕然之中連忙條件反射地拿出了手機。他對接受旁輝的命令都是下意識的。楊平飛瞬間想起之前沈英英遇害的那樁案子。沈英英被刺了三刀,沈晾雖然險些窒息,卻沒有去醫院,而現在他竟然被送進了搶救室!
楊平飛猛地跳了起來,撥通王國的電話,對方在一聲“嘟”響之後就接通了。楊平飛幾乎是像發連珠炮似的大聲說道:“王隊!要查一個人,沈晾進醫院了!”
一聽到“沈晾”兩個字,王國立馬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迅速說:“特徵,時間地點?”
楊平飛定了定神,將旁輝對他說的複述了一遍,然後他強調:“沈晾現在在搶救室。”
王國凝重地說:“我知道了,馬上帶人查。”接著迅速掛斷了電話。
楊平飛結束通話後依舊有些坐立不安。他看不出沈晾究竟收了什麼傷痛,恐怕只有旁輝才知道。旁輝處理了那麼多次應急事件,他對沈晾的狀況瞭若指掌。然而旁輝現在卻也陰沉地站在那裡,雙眼緊緊盯著大門。
一個小時之後,沈晾被推出來了。他的雙眼是半睜開的,瞳孔沒有對上焦。旁輝和楊平飛立刻先後沖了上去。一看到旁輝,沈晾的眉頭就鬆開了一些,他的臉色慘白,卻抬起了一隻手。旁輝一把抓住,接著看向醫生。
“別擔心,沒大問題了,”一旁的醫生的臉上露出了一些詫異的表情說,“進來的時候心臟都停了,沒想到才做了兩下心肺復蘇就恢復了。不過他體內內出血嚴重,你們……”醫生看了看旁輝和楊平飛的體型,似乎已經暗自補充了打架的全過程。
“他受傷的原因只是打架?”旁輝的話問出的時候,連醫生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之前有沒有服用過興奮劑?”
“什麼?”楊平飛愕然。
“我不知道。”旁輝鎮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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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被安頓好的三十分鐘之後,王國再次打來了電話,詢問沈晾的情況。
“醫生說他醒來之後的症狀像是興奮劑服用超標。體內內出血嚴重,我懷疑……”
“……和毒品有關?”
“只是懷疑。”旁輝說,“沈晾當場昏迷,到醫院的時候心臟停止跳動了幾分鐘,如果還原成受害者的受害過程——”
“服用了過量興奮藥品,群體鬥毆,最後死亡?”王國低沉地說。
“一共是十七刀,”旁輝說,“十七個出血點,對方很可能把受害者的腹部捅爛了。”
“媽的。”王國爆了一句粗口。
“有一點我在想,”旁輝皺起眉說,“我對那個人有點印象,不算瘦,還有女朋友,不像是個吸毒的。”
王國“嗯”了一聲,說:“他的電影票是網上訂的,我們已經找到這個人的住址了,現在去調當天監控。”
旁輝正要掛掉電話,就看到楊平飛在向他招手,指示房間內。旁輝立刻對王國說了一句“等等”,接著走進病房。
沈晾似乎已經清醒鎮定了。他看著旁輝,嘴唇動了動。旁輝將耳朵靠到他的嘴邊,聽到他微弱的氣流聲說:“在——家——在……他——家……”
旁輝向沈晾點了點頭,對王國說:“他是在家遇害的。”
旁輝將結束通話的手機擺在床頭櫃上,摸了摸沈晾裸|露在外的胳膊,用被子將他的手蓋了起來。看著旁輝小心翼翼地避開沈晾手背上的吊針,楊平飛不覺又有些目瞪口呆。他在一旁坐下來,好歹是松了一口氣,揮發的酒精讓他感到自己身體的熱度都上升了。他看著沈晾,說:“真是嚇死我了,還以為……他恢復得可真快啊。”楊平飛看到旁輝的眼神立馬改口。
旁輝給沈晾掖好被角,說:“睡一會兒吧。”沈晾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旁輝給楊平飛使了個眼色,兩人前後走出了病房。
“阿晾的恢復力很好,所以一般情況下,他要是執意不肯來醫院,我也不硬拉。畢竟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傷,不會嚴重到和當事人一樣。”旁輝看了一眼楊平飛說:“有煙嗎?”
楊平飛從胸口衣袋裡取出一根,給旁輝點上了。
旁輝沉重地舒出一口氣:“我一直覺得,這就是老天給他這個能力的懲罰。什麼事都是公平的。他能看見未來,就是給了人趨吉避凶的本事,他能賺點錢,卻要承擔這個風險。”
“他……沒給自己看過嗎?”
“我不知道,”旁輝說,“我覺得他沒有那個能力,要麼……他不想看自己的未來。”
楊平飛沉默了一陣。他一直以為沈晾擁有這樣的能力是上天給他的幸運,然而在旁輝說出這番話之後,他卻意識到,這不是什麼幸運,而是厄運。沈晾將別人的厄運捆綁在了自己身上,在別人承受厄運的同時,他也在承受著不屬於他的厄運。他無法擺脫它們。沈晾那樣迫切地想要抓住兇手,想要更改旁人的命運,卻終究無法更改。他的迫切,只是想要求得對自己能夠解脫的證明。
楊平飛在一片寂靜中說:“輝哥,如果從明天起,對沈晾的監視任務解除,你會來當刑警嗎?”
旁輝吸了一口煙,緩慢地吐出,卻沒有正面回答。“這是假設,還是——”
楊平飛的眉毛動了動,說:“……如果……”
旁輝又將煙放進了嘴裡,沉默著沒有開口。楊平飛隱約覺得事情在走向他不想看到的方向。他想起了早上接收到的電子郵件。沈晾的監視等級,從第六級降到了第七級。
楊平飛在內部看過沈晾的資料,在接手沈晾這塊之前。沈晾曾經的監視等級是最高級,在他離開監獄的前五年,這個等級都沒有改變過。而從第六年開始,他的等級開始漸漸下降了。照這個趨勢,沈晾很快就會徹底撤除“監視”條件。也就是說——擺脫旁輝。
“輝哥……沈晾是你的任務人,”楊平飛開口說了一句,“你有多少時間……沒看過他的監視等級了?”
旁輝掐滅了煙,看了楊平飛一眼,走向走廊的盡頭:“我去一下洗手間。”
楊平飛感到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他不瞭解的東西。有狠戾、有軟弱、有堅定。他不確定旁輝的答案到底是什麼。楊平飛知道“兄弟”這個詞對旁輝來說幾乎是一個咒語。只要他將誰當做了真正的兄弟,他能豁出命。楊平飛是他曾經的兄弟,而楊平飛不知道,沈晾是不是也已經在八年裡成了旁輝放在那個最堅固的類別裡的人。
楊平飛看著旁輝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歎了一口氣,走進了病房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
“你真的挺有本事的啊……”楊平飛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沈晾感慨。沈晾閉著眼睛,就算是在睡夢中也緊縮著眉頭。楊平飛想起旁輝的話,心裡覺得憐憫起來。他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眺望。
沈晾緊閉的雙眼卻緩緩睜開了。他看了楊平飛的背影一會兒,輕微地翻了個身,再度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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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員警分佈在居民樓的四周,王國伸手示意前面兩人退避,接著對小李點了點頭。小李上前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任何反應。小李將耳朵貼在門上,接著他一腳踹向鐵門,低喝:“有呼救!”
老式的鐵門在他這一腳下,立刻崩開,小李當先進去,卻在站定的第一秒,就僵住了。兩個緊隨其後的員警沖進來,其中一個女警立刻捂住了嘴。王國緊接著沖上來,雙眼猛地睜大:“叫救護車!——”

  ☆、第9章 CHAPTER.9

旁輝收到消息是在七個小時之後。沈晾還在睡覺。夜裡他突然高燒了一回,燒到42度,讓整個醫院的護士和值班醫生都驚動了。好在緊急處理後他的體溫漸漸降到了39度。白天的醫院非常忙碌,旁輝一整夜沒睡,得到消息後在急救室外面找到了王國。
“李亮青,二十八歲。他女朋友夏藍才二十歲。”王國把手機放回褲兜裡,重重吐了口氣。
“人呢?”旁輝問。
“裡面。”王國向急救室努了努嘴。
“怎麼回事?”
“和你說得差不多,我們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旁輝楞了一下:“那裡面是……”
“夏藍。”王國沉默了一會兒,張嘴說:“李亮青的上體與下肢被鋸開,腹部內臟基本毀壞,夏藍只是重傷,還有一口氣。”
旁輝一時說不出話來,眼神下意識地看向了來路。
“我們在等夏藍出來,法醫已經把李亮青帶走了。如果真的涉毒,這樁案子也小不了。”王國頭疼地歎了口氣。
旁輝和王國在一旁的椅子邊上溝通了十分鐘,然後轉身離開。夏藍的情況出來起碼還要一個鐘頭,而旁輝始終對一個人的沈晾不放心。
王國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一時之間仿佛也感覺到了什麼。他張嘴大聲說了一句:“幫我謝謝沈晾啊!”
旁輝回頭來朝他客氣地笑了笑,王國沉默了一會兒,說:“告訴他,沒有他,等我們趕到,夏藍也沒命了。”旁輝收起了笑容,沉悶地點了點頭,消失在王國的視野裡。王國拎起褲兜裡響個不停的手機,說道:“王國。怎麼樣……嗯……什麼?”
小李的聲音從話筒裡透出來:“李亮青的體內沒有檢測到毒品,他被人毆打至內臟破裂,身上一共十七刀,其中有一道最大的傷口貫穿其腰部。目前推測是被一把柴油電鋸鋸斷了脊椎……”
旁輝回到病房裡之後下意識地看向沈晾的腹部。沈晾的內臟出血嚴重,然而他恢復的速度相對普通人來說已經非常驚人了。旁輝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給他削梨。沈晾不喜歡吃蘋果,旁輝從前從來不吃水果,然而在照顧沈晾的八年裡,他漸漸能每天變著花樣給沈晾弄水果拼盤,就為了讓他能屈尊嘗一口補充點維生素。
沈晾還在睡覺,但是睡得很淺。旁輝進門的時候聲音非常輕,依舊是讓他不安地翻了個身。旁輝及時撈住他打點滴的手放好,才開始給他削梨。
沈晾睡到早上十點,旁輝剛好削完一個梨。他看了看眯開雙眼的沈晾,說:“你可算醒了。”
沈晾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給我點水。”
旁輝將一旁早就倒好的溫水遞給他,看到他舉起那只打點滴的手,順手閃開了:“換一隻。”
沈晾不耐煩地換了一隻手,就著旁輝給他墊起的枕頭高度,喝掉了大半杯水,打出了一個輕嗝。旁輝的心稍微放下了點,將梨遞給他說:“要切開嗎?”
“不要。”沈晾接過梨看了看,說,“你要嗎?”
“梨不能分的。”旁輝笑了笑,把杯子放到一邊,又給他掖了掖被角。
沈晾一邊吸梨的汁水,一邊說:“怎麼樣了?”
旁輝知道他一醒來第一件事一定是問這個,儘管不想回答,他還是張口了:“兩個人,一個死了,一個還在搶救。”
沈晾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有些急切地說:“誰死了?”
“男的,二十八歲,叫做李亮青。”
“女的呢?!”
“搶救……”
沈晾猛地坐了起來,卻又猛抽了一口氣,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叫喚。旁輝連忙抓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將他慢慢放下去:“你幹什麼!”
沈晾面部扭曲,連話都說不出來,兩手緊緊抓著旁輝,梨掉在被子上濕了一小片被單。
旁輝穩住他,將梨隨手放到一旁茶几上,僵持著淩空歪撐著沈晾的姿勢不動。
楊平飛一進來就看見了旁輝那怪異而扭曲的姿勢,頓時楞了一下。旁輝聽見他的腳步聲,立刻分辨出來人,背對著他叫道:“飛,你過來!”
楊平飛連忙上前,繞到床的另一邊,立刻被沈晾的臉色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
旁輝沒有回答他的話,說道:“把枕頭墊起來。”
楊平飛忙給沈晾堆枕頭。
“再高點。”
沈晾用力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臉色慘白地鬆開了旁輝。楊平飛見旁輝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心裡也不覺感到幾分詫異與佩服。他們在部隊裡的訓練時常需要維持一個姿勢不動,旁輝離開部隊八年了,體能依舊沒有減弱。楊平飛現在認為那是因為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照顧沈晾這個大炸彈。
“現在人還在急救室裡沒出來,你急什麼。你別忘了你剛剛才內臟大出血,那個人被人鋸成了兩段!”旁輝氣得聲音都提高了。
沈晾不說話,頭默默挪到另一邊,兩人僵持起來。楊平飛看得很難過,他更想知道旁輝口裡的那個“鋸成了兩段”的人的情況,他一早上被指使著去給沈晾買早飯和必須用品,跑了一上午卻成了最後一個知道案子的人。
旁輝和沈晾僵持了三分鐘,旁輝敗下陣來,說:“王隊讓我告訴你,如果沒有你,兩個人可能都死了。”
沈晾的頭微微地抬了抬,旁輝知道他聽進去了,於是繼續說:“你看的那個人,雖然沒救了,但是你救了另一個人。”
沈晾閉上了眼睛,冷漠地說:“沒有。”
旁輝不知道他的這個突如其來的“沒有”是什麼意思。他努力試圖分析沈晾的表情,而沈晾的表情卻是一片空白。
“她精神刺激類興奮劑服用超標,毆打未能當場致死……或者說他算好了時間……”沈晾的表情越來越空白,而旁輝卻在他的話裡發現了讓他震驚的事。長久以來沈晾同一時間最多處理一個人。也就是說,上一個人的厄運沒有實現之前,他不會進行對下一個人的厄運的預測。沈晾從來沒說過他的這個規則,但是旁輝能察覺到這一點。他對沈晾的推測有兩個,一是沈晾無法同時承擔兩樁厄運帶來的效果,二是沈晾的能力限制他無法同時預測兩人。但是現在……
旁輝用力抓住沈晾的肩膀,瞪大了雙眼說:“你怎麼知道另一個是服用興奮劑超標?!你看了兩個人?他們跟吳不生有什麼關係!?”
沈晾的眼神一瞬間閃過了什麼,他沉默著沒有說話。旁輝沒有放過他眼色的突變,抓緊他令他面對自己:“你……”旁輝剛剛張了口,又發現無話可說。讓他不要對吳不生拿著不放?讓他不要草木皆兵?沈晾八年來最執著的人就是吳不生,吳不生讓他進了監獄,沈晾不是他旁輝,沒法對一個仇人輕易放下。旁輝知道這些話對沈晾都沒用,但是沈晾會為了一點蛛絲馬跡就付出這樣大的代價,實在是他沒有想到的。
旁輝沉默了一會兒,正要再度開口,一個警員突然從門外推門進來,掃視了一圈看見楊平飛和旁輝,立刻說:“夏藍死了。”
“什麼?!”楊平飛猛地叫出聲。沈晾低低地吐出了和那警員同樣的話:“搶救無效死亡。”
旁輝立刻扭頭看向了沈晾。他一瞬間理解了先前沈晾說的“沒有”是什麼意思。
“你……早知道了?”
沈晾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就算送進醫院也沒有用……只要我看見了死亡。”
-
旁輝坐在醫院的走道裡抽煙。他在反復想沈晾的事。他以前一直以為沈晾不會同時看兩個人,但他這一次打破了這個限定。沈晾身上有李亮青的十七道刀傷,包括腰斬的一道,同時還有夏藍服用興奮劑過量的反應。
他同時看了兩個人。
之前王禮零的死沒有讓他進醫院,這一次他卻進了急救室,這件事本身就讓旁輝感到有幾分心驚。他無法判斷沈晾看的人是受了怎樣的重傷才能把沈晾也同樣送進醫院,而現在他知道了——兩個人的厄運。
旁輝用手將自己的額發向後擼去,沉沉地吐出一口煙霧。
兩個人的死亡。說實話沈晾竟然沒有一下地府讓現在的旁輝都覺得有幾分幸運了。旁輝推測大約是那兩個人不在同一時刻死亡。沈晾在遭受了第一次重擊之後,恢復得非常快,這多少救了他。夏藍的傷害不如李亮青的重,沈晾夜半的高燒大概是因為這。旁輝都覺得沈晾這一次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個來回。
沈晾從一開始就知道,兩個人都必死。然而就算如此,他還是看了兩個人的厄運。這究竟是對吳不生的執著還是對夏藍可能獲救的希冀呢?
旁輝用力用單手揉了揉臉。他不知道。推測出吳不生是因為他注意到了毒品。沈晾一般不會對兩個陌生人有這樣大的興趣。他是主動聽的那兩個人的話。
但讓旁輝感到疑惑的是,沈晾對預測人的過去的情報需求誰也不能弄懂。如果其中有一項沒有描述出來,沈晾的預測還會准嗎?
旁輝抽完了兩支煙,將煙頭扔進了垃圾桶裡。楊平飛從走廊裡過來,沖他打了個招呼。
“不是戒煙了嗎?”楊平飛看了看那兩個煙頭。旁輝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是啊。”
楊平飛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沈晾不是在我面前被送進急救室的,我會真的以為他是殺人犯。”
旁輝沒有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沈晾的時候。
沈晾在入獄以前就已經被中央的特殊部門給重點關注上了。好在當時沈晾是警隊的一員,而且成績非常優秀,沒有一點不良記錄,中央對他的關注也只壓在一個很低的層面上。特殊部門裡幾乎誰都知道沈晾這麼一個人。而旁輝則是在前一任監察沈晾的特警調離後接替其工作的。
監察沈晾這樣的特殊的人的特警,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進行人員的調任和更替。旁輝曾經只是一個普通的特警,單獨接手的第一個任務人就是沈晾,而直到現在為止,他也沒有接手第二個。
而旁輝也是唯一一個,接手一個任務人長達八年的特警。
旁輝在知道沈晾是自己的任務人之前,曾經在陽城警局和他見過一面——在他還是個普通特警的時候。沈晾穿著一身法醫的白大褂,面色冷峻地快步從他面前走過,他的身後跟著幾個抬著事故現場屍體的小組助手。
旁輝當時目光在沈晾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臨時因為出差到陽城協助處理那樁事故的王國看到旁輝就沖他打了個招呼。
“你來了啊。”
“哎,王隊。”旁輝抬手打了個招呼,再回頭沈晾就已經不見了。
“是不是覺得很新奇?”王國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指了指沈晾消失的方向。
“年級太輕了吧?哪來的高材生啊。”
“沈晾,實習法醫。那小孩兒還沒成年呢。不過你可別小看他,這片兒的高難度案子大多靠他。”
“這麼厲害?”旁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哈哈……”王國也就是那麼笑了笑,沒有對他深入解釋。
旁輝後來在給自己的任務人資料上再度看到那張稚嫩的臉時,才意識到王國為什麼當時含糊著略過了解釋。沈晾不是一個普通的法醫,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實習高材生。他是一個“特殊人物”。
旁輝曾經問過沈晾還記不記得自己和他第一次見面,而沈晾只回以一個冷漠的眼神。沈晾不願意提起他入獄以前的事,仿佛那是一座回憶的囚牢。
旁輝第二次見到沈晾,是沈晾出事的前一個星期,也是他接手沈晾的那個星期。
沈晾坐在警隊大廳的塑膠椅子上,手裡拿著一罐聽裝可樂。他的雙手交叉包著那聽可樂,眼神眼睛和眉尖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上面,仿佛在思考什麼。
旁輝猶豫了一下,在他側前方打了個招呼:“沈晾。”
沈晾緩慢地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然後說:“您好。”
那是旁輝記憶裡沈晾對他最有禮貌的一次問候。
他的問候不帶有反問的意思,旁輝感到沈晾並不歡迎他的打擾,甚至不想知道旁輝是什麼人。
旁輝在他旁邊隔著一張椅子坐下,說:“我叫做旁輝,是特警。”
“哦。”沈晾又低下了頭,接著他仿佛想起什麼抬起頭問了一句:“有什麼事嗎?”
旁輝這樣的員警,本來是不建議與任務人接觸的。但是旁輝在看到沈晾的反應之後,卻異常想要接觸這個人。而他也知道,沈晾也許壓根兒不會把他放在眼裡。這讓旁輝更加放心了一些。
“我聽說你一直在跟那個案子——吳不生的。”
“嗯。”沈晾將那聽可樂放到他和旁輝之間的椅子上,然後起身忽然離開了。
旁輝一時愕然。他沒想到沈晾連一句話都沒有接上。而旁輝更加不知道沈晾這突然的離開時什麼意思。旁輝撓了撓後腦勺,大聲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裡?”
沈晾說:“把罐子扔了。”

  ☆、第10章 CHAPTER.10

旁輝拿著空了的可樂罐一直跟著沈晾走進了他的辦公室,才在他辦公室的門邊看到了一個垃圾桶。旁輝這才隱約意識到沈晾的意思是允許他跟來。他一邊心想這個人的表達方式真的太離奇隱晦了,一邊環顧沈晾進入的地方。沈晾的辦公室就是法醫的屍體鑒定場所。在手術臺旁有一個方桌,上面鋪著一塊玻璃,玻璃下壓著一張地圖。玻璃上有用彩筆劃出的許多圖線。那堆彩線和玻璃下的那張地圖一起看,仿佛連貫了許多東西,卻又異常雜亂。
旁輝的目光在那上面定了一會兒,就看到沈晾拔開一支新的筆的蓋子,在上面塗畫。旁輝走近了一些,見沈晾並沒有什麼反應,他就大方地將目光投到了那張桌子上。旁輝看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意識到這張圖跟吳不生的那樁跨省涉毒案有關。
圖上的藍線標示了幾條複雜的鐵路,紅線標示了河流,還有數不清不同粗細的彩線與字元狂亂地糾纏在一起。
旁輝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突然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眼睛裡。旁輝的整個神魂仿佛都被抽走了一遍。
沈晾開口說:“吳不生轉換了三十六條運輸線才把毒品運到這裡。”
旁輝張開嘴,卻無法發出聲音來,他猛地抽了一口氣,才感到肺裡有氧氣進入。暈眩的視線讓他短暫脫離了沈晾的雙眼。“什、什麼?”
沈晾盯著他,手掌按在桌面上,說:“有什麼漏掉了。我一直在查找,沒有找到。”
旁輝一時說不出話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入獄了,但是一直在外面。”沈晾的目光終於不看著旁輝了,他的視線重新投放在了那張桌子上,口中低聲說:“我要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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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一個星期後,收到了沈晾入獄的消息。而沈晾的資訊也正式交接落實到了旁輝手上。旁輝在聽到沈晾出事的時候大吃了一驚,同僚紛紛對他投以或羡慕或古怪的目光。監視一個入獄的任務人,對他們來說某種程度上是最輕鬆不過的職務。沈晾會進入一個特殊的監獄,而旁輝只需要每年去審查一下情況即可。這種審查週期甚至可以延長至三年。
旁輝去了庭審。整個審判過程呈現一邊倒的態勢,沈晾孤立無援,只有一個證人能夠替他辯解。他被起訴用催眠術控制被害人在一定的時間投向死亡,對方的證據太過充足,而沈晾的辯護律師也沒有做過多的抵抗。一切都仿佛是被安排好,沈晾就在短短的三個小時內被定了罪。
旁輝從法庭出來回到總部之後,幾個同事一直看著他,李陌是當時最早和他認識的這個部門的人,他給旁輝還準備了一頓酒宴當做對他入職的歡迎和對第一個接手的就是個美差的恭喜。
旁輝在酒席上問李陌:“庭審會不會考慮沈晾是個特殊人物……就是有那種特殊能力的?”
“當然不會,”李陌看了他一眼說,“一般這樣的人的案件,都不會公開審理,但是也有例外。如果他們犯的案子屬實,為了引導輿論或者受制于被告方的施壓,我們還是會允許案件公開。”
旁輝頓了一頓,說:“也就是說他們一切‘異常’的能力的舉證都是不能夠切實達到目標的了?”
“是啊,除非當時有個我們部門的人出來嘛。”
旁輝的手頓時停住了。李陌注意到了,他幫旁輝滿上酒說:“沈晾這個人一開始進入警隊我就覺得不靠譜,他一直沒有犯什麼事,不知道騙了多少人,現在終於被捅出來了,說實話我還覺得大松了一口氣呢。他們這些人,都是社會的不安定因數,就算對社會有益,益處也很有限,我們還得費人手費精力去監管,能送進監獄,那是再好不過了——嗯,我的意思是有罪的那些。”
旁輝知道,就算不加最後一句話,李陌的意思也已經表達完整了。
“你別有心理負擔。我們現在監視的任務人,半分之九十五都是有前科的,他們對社會的影響力比一般人要大,一個不注意就會造成很大的破壞和動盪。沈晾不是個普通人,他在警局對員警的影響力也很大。他之前在的那個警隊,辦什麼案子都得靠他,這不是在削弱警隊的辦事能力嘛。而且誰也不能知道他的能力到底是什麼,這一直是個定時炸彈。你看,現在曝出來了吧,沈晾這個人是殺人犯。那群傻瓜被他騙得團團轉,一直拿殺人犯當破案協助人,那當然是如有神助。”
旁輝沒有說話,悶頭喝了一口酒。他的腦海裡回想起一個星期之前,沈晾站在反光的桌子邊上,看著那張混亂的圖,說:“他入獄了,但是一直在外面……我要進去了。”沈晾預知了自己的命運。
旁輝一直到救出沈晾八年之後都在想,這到底是他推斷出來的,還是他“看見”的。
“如果……我當時出來作證,證實他的能力,是不是那場官司很可能敗訴?”旁輝在酒席的最後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李陌。他表現得很隨意,仿佛是喝醉之後的閒聊。
李陌看了他好兩眼,然後說:“對,因為我們部門身份特殊,如果是你,那場官司就打不成了。”李陌用力拍了拍旁輝的肩膀說:“別想了,你站出來有什麼好處呢?你有證據證明沈晾不是殺人犯嗎?不要小看了他,雖然他年紀小,但是他這裡有一百種以上讓人致死的方法。”李陌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得了,進去就進去了,不虧你的。他這種人出來要費的力氣比進去要大一百倍,你就放心吧。”
旁輝回去之後查了這方面的很多資料。他有大量的閒置時間來查詢如何處理沈晾這樣的任務人。然而沒有一個先例是入獄的任務人後來出獄的。這些有特殊能力的人,在被發現以前一般已經犯過罪,運氣不好的進過監獄,然後被這個特殊部門發現並登記在案,由部門人員監視起來。一旦再次犯罪進入監獄,就不可能再離開了。無論他們犯下的是多小的罪行。
而沈晾這樣的案例也有許多,在犯罪前被發現能力並監視,在監視過程中犯罪入獄並且再無出來的記錄。
但是沈晾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他曾經是跟隨警隊的法醫,並且協助破獲了多起重大案件。而起訴他的人,也與他曾經破的案子有很大關聯。
旁輝不停地在想,沈晾現今的罪行是殺人,罪名落實之後,他的罪行就成為了殺死數人。而如果罪名不落實,他就是破獲多起案件的主要功德者。一面天堂一面地獄,沈晾就走在那條線上。
旁輝反復不停地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晾和第二次見到沈晾的場景。想起沈晾握著的那個可樂罐和那張畫滿了線條的桌子。也許正是因為沈晾是他單獨接手的第一個人,他才如此上心。
旁輝半個月之後前去監獄探望沈晾。在那之前,他去見了一次監管沈晾的前任特警范廷燁。範廷燁已經被調到刑事處去了,在知道旁輝的來意之後,他把一疊手寫紙質報告交給旁輝。
“這些是我三年以來監視沈晾所記錄下來私人保管的東西,上面有我的一些推測,你可以看看。”
旁輝翻了兩頁,從第一天開始,每一天的記錄都非常詳細,非常謹慎。
“我盡力用最無偏見的方式描述事實了,”範廷燁摩挲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沉默了一會兒,“老實說,我也不能肯定沈晾究竟是不是無辜的。這件事我雖然身為他的負責人,卻沒有判斷能力。”旁輝默默點了點頭。他在連續不斷的對沈晾更深入的瞭解中,已經感受到了那種無奈。沈晾是個無法摸清的人,旁輝和他那一次短暫的會面與對話,除了讓旁輝知道沈晾是個追查吳不生的怪人以外,沒有讓他得到更多關於對方自身的資訊。
範廷燁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他前不久給我發過求救資訊。”
旁輝立刻楞了一下。
範廷燁的眼睛沒有看旁輝,顧自說道:“他很有本事。我沒有暴露過我自己,但是他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甚至在入獄之前向我發出了求救信號。他也對其他他曾經共事的人發過一些資訊。我能知道的就是他不想進去。”
“那你……”旁輝看著範廷燁。範廷燁看著自己交錯的十指:“我不能確定他究竟有沒有犯罪。我跟蹤調查他三年,卻完全沒有摸清楚他的行為理念。如果他真的殺了十幾個人,我也無法確鑿地說他是有罪的。因為這種人事,很難取證。你知道的。”
旁輝“嗯”了一聲,深深皺起了眉。
“我沒有回應他。我申請調職,大概差不多也是這個原因。”範廷燁閉上眼睛說,“他只有十八歲。”
范廷燁跟了沈晾三年,從沈晾十五歲進入警隊後不久就被他鎖定。範廷燁厚厚的記錄本裡幾乎有沈晾每一次案子的處理方式,每一天的行程的安排。然而他依舊無法確定自己能否出庭作證。沈晾的貢獻太大了,而同樣,一旦他的能力被指證為犯罪的工具,他就是現今最大的罪犯。範廷燁無法做出抉擇,也許是為了逃避,他申請了調任。
范廷燁忽視了沈晾的求助,他知道自己臨陣脫逃了。
旁輝拿著那本厚厚的記錄本回去,花了一周時間研究那本記錄。他找出了沈晾聯繫最密切的幾個人,挨個打電話或者上門拜訪。但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這些人裡面大多不是沈晾的求助對象,或者他們收到了求助卻不承認。
沈晾的交際圈雖然小,但他認識的高層的人不少,然而沒有一個能幫助他離開監獄。而讓旁輝吃驚的,卻是遠在另一個省的王國反倒受到了沈晾的求助信號。
他的選擇方式到底是什麼呢?王國和沈晾的交情也許還比不上旁輝,為什麼他會選擇王國?
旁輝給王國打了一通電話,王國卻立刻回復了他:“我去看過庭審。這案子確實判得有點兒離奇。”
“怎麼說?”
“沈晾如果確實證明是用催眠術控制被害人赴死,那麼之前的案件都需要推翻重來。法庭只是單獨判了沈晾,沒有給之前的犯人翻案,這是最奇怪的地方。當然他們有他們的解釋,但是沈晾被訴以十多起謀殺,不可能每一起抓獲的犯人都有其他的原因而依舊不能重判吧?”
旁輝點頭說:“這也是我覺得最蹊蹺的地方。”
“沈晾的那個律師也不太對勁。我雖然不是這方面的行家吧,好歹也是個員警,沈晾的律師到底是不是他自己請的?”
旁輝一驚,仿佛受到了提醒一般用耳朵和肩膀夾著電話,就開始打字搜那名律師的資訊。
“內部資料上說是他自己請的。這律師……業績還不錯。”
“那就怪了。他幹嘛打一場必輸的官司?證人聽說是他找來的,涉及沈晾這個案子的,不止一個證人,我知道他有很多證人,為什麼偏偏只有一個有自閉症的證人願意出庭作證?”
旁輝皺眉“嗯”了一聲,開始自己查看那個律師的資料。
“還有一點,大約是我幹了那麼多年的直覺吧,吳巒緒的證據是不是真沒問題?我接手吳不生的案子之後這個人也沒少關注,總覺得這裡面有點兒問題。是不是因為沈晾是個特殊人物,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他搞進‘籠子’裡去?”
旁輝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兩人都知道王國說對了,這是最大的問題。
“不管他到哪個籠子裡,我都想查清楚。要是他是無辜的,我一定把他弄出來。”
“行,你要做什麼儘管跟我說,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幫。”
那時旁輝隱約意識到沈晾為什麼會選擇王國了。那時旁輝和王國還不算過熟,王國和沈晾的距離更大一些,但是王國卻一口答應了。王國是全國員警裡的模範代表之一,他說的話,旁輝不懷疑。而沈晾是怎麼確定人選的呢?是憑藉他超乎常人的觀察力嗎?那旁輝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被他選擇的其中一個人?
旁輝一周後前去沈晾所在的監獄。他裝扮成律師的模樣而不像是沈晾的特警負責人。旁輝不是第一次進那類監獄,但這是他首次見到管理如此嚴格的監獄。所有的牆面都是金屬的,可以反映出房間裡的任何東西,房間沒有隔間,每一個角落都裝了攝像頭,像是一個巨大的封閉的鐵箱。
旁輝坐在等候室裡等候,看見兩個獄警走過來,給他戴上面罩和耳罩。然後引導他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最後才到了會見室。
旁輝再度坐下,摘除眼罩耳罩,看到了面前漆黑的牆壁。牆壁上有一個掛鉤,鉤子上有一副耳機。旁輝戴上耳機,聽到裡面傳出協力廠商聲音:“你們可以開始了,你們的對話會被全程監聽錄音。”
旁輝鎮定地說:“沈晾,你好。”
隔了很久,一個有些沙啞的嗓音才響起來:“你好,警官。”
旁輝仿佛感受到了範廷燁的那種詫異。他沒有對沈晾表示過自己的身份,而這所監獄,在會面以前,犯人無法知道自己是否會有一場會面、與誰、在什麼時間地點。沈晾和旁輝甚至無法看到對方,連聲音都做了變音處理。但是沈晾卻在第一時間猜出了旁輝的身份。
旁輝刻意壓沉聲音說:“我不是警官,我是你的新律師,我叫王輝。”
對面停頓了一下,說:“替我謝謝旁警官。”
旁輝這一次確定沈晾確實知道他是誰,也確定了沈晾知道了他的意思。如果沈晾沒有其他的特殊能力,那麼這個人就實在太聰明了。而範廷燁的報告也明確告訴了他,沈晾只有預測厄運的能力。
“我想跟你核實一下你的案子的情況,以便於我做備案記錄。”
旁輝沒有聽到回應,知道他是默許了。於是他按照自己事先記錄的筆記一項項開始提問。沈晾只被允許回答,不允許提問。一旦他有開口說出無關於回答的話,協力廠商聲音便會阻止沈晾並提醒旁輝誘導性的問題不能出現三次。
旁輝用足了三次。
“我是無罪的。”沈晾的最後一句話毫不微弱。他沙啞的嗓音伴隨著電流聲傳到旁輝的耳裡。旁輝看不到他的臉,卻感到心臟一縮。沈晾坐在塑膠椅子上手握可樂罐的身影從他腦海裡浮現出來。
旁輝離開監獄的時候,感到手心冰涼。他握緊了拳頭,將記錄本放進手提袋裡,任獄警檢查。
他一回到車裡就給王國打電話。
“我去見過沈晾了。”
“我決定救他。”
“他是無罪的。”

  ☆、第11章 CHAPTER.11

王國找到了沈晾的一案的律師譚李靈。旁輝剛剛和沈晾見過面,會被監獄方監控一周,這段時間裡王國被拜託去和譚李靈談談。譚李靈開一個律師事務所,名氣不小,預約見面的等候時間都有三天。王國在週四下午見到了譚李靈。
“沈晾的案子……我不方便告訴你。”譚李靈非常直接地回絕了王國。他看了看王國的□□,說道:“你是員警,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王國聽出了一些暗示,他將□□收起來,看著譚李靈說:“這樁案子你不是受雇于沈晾的吧?”
“個人永遠是抵抗不過國家的。”譚李靈回了一句,“出於職業道德,我也不能把這宗案子的內部資料給你。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沈晾想要出來,是不可能的。我還想把我的事務所開下去,你們要怎麼調查都可以,希望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王國說:“我只是問詢這件案子,沒有說要把沈晾弄出來。你是怎麼知道的?他是不是之前也給你發了求助?”
譚李靈楞了一下,沒有說話。
王國說:“但是你在庭審上還是沒有幫他。”
“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沈晾這個人。”譚李靈說。
“所以你忽視了他的求助。”
譚李靈皺起了眉,低聲說:“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上我的……”
王國看著譚李靈,閉了閉眼睛:“如果你錯了,你很可能把一個無辜的對社會有極大貢獻的人送進了地獄。”接著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帽子向門邊走去:“我兩個星期之後還會再來一次。那個時候我希望你不要拿國家當做擋箭牌。”
王國離開之後跟旁輝用郵件溝通了情況。旁輝早就料到這個情況,但是聽到確切的消息,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王國給他留了兩周的時間,他要在兩周的時間收集足夠充分的證據。沈晾已經入獄了,沒有出來的先例。旁輝不可能只靠自己一個特警的身份就將他弄出來。
旁輝在尋找幫手的過程中一直從沈晾的角度來考慮他到底會選擇什麼樣的人作為求助對象。王國這樣的人,沈晾甚至不怎麼認識,卻成了人選之一。王國告訴他,譚李靈雖然不承認,然而卻同樣收到了沈晾的求助。沈晾邀請譚李靈作為自己的律師到底是什麼時候?他知不知道譚李靈在這樁案子上選擇了國家而不是他?如果他知道的話,為什麼還要選擇譚李靈作為自己的律師?
-
很多人都跟楊平飛一樣,在旁輝面前說過類似的話:如果沈晾不是……我會真的以為他是殺人犯。
就連從沈晾的青少年時期起跟了他三年的範廷燁,也沒能分辨出沈晾究竟是兇手還是無辜。但是旁輝從一開始就做出了一個豪賭一般的選擇——相信沈晾。
就像範廷燁說的,那一年沈晾才十八歲。
一個十八歲的經驗豐富的年輕法醫,應該被像天才一樣被捧上天,而不是被鎖在一個看不見獄警以外的人的監獄裡。
跟了沈晾八年的旁輝,如今也有和範廷燁同樣的感受。他始終摸不清沈晾這個人,無論他幫了沈晾多少忙,無論他們相處了多久。但是旁輝覺得他好歹比範廷燁更進一步。二十七歲的沈晾,就跟十八歲的沈晾一樣脆弱,毫無差別。而沈晾也像當年那樣執著於自己是無罪的一樣執著于吳不生。
這一點,在前六年都沒能體現出來。旁輝思考了很久,為什麼沈晾不在出獄之後就開始向吳巒緒——當年致使他入獄的直接負責人——復仇,而是在吳不生離開監獄後才有了這樣強烈的反應和變化。沈晾篤定吳不生是導致他入獄的元兇,然而他一直沒有什麼證據來證明。而旁輝所能想到的更合理的解釋,是吳不生是沈晾追查了那麼多年的人,他的出獄,讓沈晾之前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沈晾只想將吳不生捉拿歸案,吳不生是那個無可替代的人。
旁輝想到這一切的時候,又隱隱的有些羡慕吳不生。沈晾的生命裡幾乎沒有什麼他珍重的東西,但吳不生卻是那個他最“重視”的人。
楊平飛就站在旁輝身邊,看著還未散去的薄薄的煙霧裡,旁輝那有些分辨不清表情的臉。半晌,旁輝站起來說:“走,找王國。”
“喲,我正要找你。”王國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他揮了揮手裡的一隻白色的紙袋,說:“照片洗出來了,我想讓沈晾看看。”
楊平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輝,果然看到旁輝皺起了眉,然而他歎了一口氣,說:“走吧。”
-
“性質比較惡劣。李亮青是被鋸斷身體的。夏藍之前有吸毒歷史,身體上淤痕比較嚴重,法醫鑒定她的傷痕可能是由於掙扎,我感覺,像是被人強迫吸入大量毒品掙扎造成的。”王國指著照片分析說。旁輝看到照片上夏藍的手腕上有明顯的淤青,下頜上有很濃重的青黑色指印,很難想像出那是一個人類的力道所能造成的。
“這幾張是李亮青的。”王國把另一疊照片分發開來,拿了一半給沈晾。
沈晾坐在病床上,用蒼白細瘦的手指接過照片。眼睛透過眼鏡毫無波瀾地看著那幾張畫面慘不忍睹的照片。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電影院裡李亮青和夏藍的說話聲、李亮青走回家的畫面、李亮青被一刀捅入腹部,接著連續十幾刀……
沈晾看見有人向他走來,拉響了柴油電鋸。滿屋子都是女人的尖叫聲,來人看不清臉,他們有好幾個人,都將面部蒙上了,身上穿了臃腫的大外套,腳步怪異。電鋸旋轉的聲音將女人尖叫的聲音割裂成碎片。沈晾不斷後退,鮮血淋漓的身體撞上了電視機。電鋸向他的脖子猛撲過來,他驚恐而手忙腳亂地爬到了電視機上。鋒利的旋轉刀刃在那一瞬間捅入了他的腹部……
疼痛。四濺的血肉。脊椎被切割的聲音。
全身都在震動。所有一切的聲音都由肉體傳遞到雙耳。內臟在一瞬間變成肉糜。視線模糊。
死亡。
空氣中的灰塵懸浮靜止,沈晾在一片寂靜而沒有時間的空間裡。他獨自坐在病床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仿佛放大了千萬倍。他仿佛被埋在水裡,整個病房裡還在不斷湧入水。
沈晾鎮定地抑制自己的顫抖,張大了鼻孔斷斷續續地吸入和呼出帶有消毒水氣味的空氣。他睜大雙眼,而雙眼卻不斷試圖閉合,使他的睫毛不斷顫動。
一隻大手從他的耳朵開始撫摸到他的後腦勺上。溫熱的五指插入他的頭髮裡。
“阿晾。”
旁輝的聲音仿佛被什麼蒙住,卻又瞬間拉近,像一把匕首捅進了沈晾的頭顱所埋置的水袋之中,沈晾猛地吸了一口氣,用力而急促地喘息了幾下。他大睜的雙眼看向旁輝,然後用力眨了一下,徹底從那種狀態中脫離。然後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緊緊抓著旁輝的五指。
旁輝的手被他抓出了深深的凹痕,然而旁輝同樣用力抓著他。沈晾扭頭將側臉靠在旁輝的另一隻掌裡喘息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旁輝的手,打開他撫摸自己頭顱的另一隻。
旁輝沒有介意,他將那些照片中特別血腥的一部分收起來,只留下了幾張。
沈晾接過他遞過來的溫水喝了兩口,感受到一股溫熱落入胃裡,才徹底恢復鎮定。他說:“給我紙和筆。”
王國將早就準備好的紙筆起身遞給旁輝,旁輝接過來卻不遞給沈晾。“你手上有針頭,你說,我寫。”
沈晾停頓了一會兒,點頭表示同意,然後揉了揉鼻樑。他開口說:“28號淩晨一點二十一分,李亮青和夏藍的家門被敲響。李亮青下床開門,沖進來四個人……”
“能具體描述一下他們的外貌嗎?”王國說。
“不能,”沈晾平靜地說,“他們都穿著肥大的外套,有頭套,分辨不出身形和容貌。”
楊平飛有些詫異,他之前不被允許打斷沈晾的話,而王國卻能隨意插嘴,而且先前旁輝分明是不樂意讓沈晾見王國,但王國還是坐在了這裡。
“嗯,你繼續。”王國沉吟了一下,示意沈晾繼續。
“三個人手裡有刀,一柄‘獵人’瑞士軍刀,一柄95式刺刀,還有一柄砍刀。第四個人身上帶著柴油電鋸。全部一米七五左右,手持電鋸的人一米七三,拇指有一道疤痕。”
“疤痕?”楊平飛楞了一下。
“刀疤。”沈晾修正說,“三個人先捅了李亮青五刀,手持電鋸的人將夏藍拖出毆打,並灌入興奮劑。夏藍反抗無果,被毆打致腎臟破裂後失去意識。三人先後捅了李亮青十六刀,然後計畫由最後一人用電鋸鋸掉頭顱。李夏青跳上電視後被鋸中腹部,切割為兩段,當場死亡。”
楊平飛拿著那幾張照片,聽到沈晾平淡的敘述,感到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聳立了一遍。沈晾的情景再現幾乎表述出了所有警方需要的細節。他是直接而特殊的“目擊者”和唯一倖存下來的“被害人”。
“還有什麼別的細節嗎……比如他們的鞋碼、男女?”王國提示說。沈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能去現場,我也許能分析出來。”
沈晾是法醫,他能從一個人的腳印中判斷出一個人的身高體重和男女。他的準確率通常非常高。但以他現在的身份,王國卻不能帶他進入現場。王國也知道這一點。他歎了一口氣,目光投向了楊平飛。楊平飛愣了愣,“我?”
“只要你知道沈晾之後三天都在醫院裡就夠了。”王國笑了笑,說道。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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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當天下午坐在輪椅上被旁輝推出了醫院,上了一輛王國坐著的警車。而楊平飛卻只能一個人坐在病房裡乾瞪眼。
王國坐在副駕駛座上,笑著看滿臉不贊同不樂意的旁輝和一臉無所謂的沈晾。駕駛座上的警員正是之前過來通知他們夏藍死了的那位。王國叫他小章。
小章對載著沈晾這麼個病人去現場有幾分不解,他頻頻從後視鏡裡看沈晾蒼白的臉色,又一個勁兒看自己隊長。王國說:“你就儘管開吧,你的速度還不怕超速。”
沈晾看著窗外的風景,聽到警車頂上的警鈴聲,心裡有些隱隱的懷念。他已經不知幾年沒有作為一個非犯人坐過警車了。
旁輝一直注意著他的臉色,這時又把保溫杯遞給他說:“再喝點熱水。”
沈晾不耐煩地推開他,然而旁輝一直不屈不撓,沈晾只好默許他給自己倒了水,就著放到嘴邊的杯蓋喝了兩口。
王國看著他們倆,忍不住又笑了:“我之前聽阿飛說你倆跟父子似的,我還沒當真,沒想到還真是。”
沈晾冷颼颼地看了王國一眼,然而王國卻不像楊平飛那樣識趣。“別介意,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看旁輝對你真的不錯,要是換個人,指不定你就浪費了我們把你撈出來的命。”
沈晾的表情有些僵硬,旁輝說:“行了行了,別提陳年爛穀子的事了,都八年了。”
沈晾這時卻說了一句:“謝謝。”
王國一直沒有聽到沈晾對他說過這句話,本來也從沒想過,八年之後突然聽到他說“謝謝”,立刻愣住了。
王國摸了摸鼻子,說:“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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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到達命案現場時已經是傍晚五點,太陽還沒完全落下。沈晾從車上下來,走了兩步身體又彎曲了下去。旁輝乾脆蹲下讓他上來,沈晾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上了旁輝的背。
這幢居民樓的四周已經圍起了警戒線,見到又有警車來,附近好事的居民都看了過來。沈晾一身病服被投以了不少的關注。旁輝帶沈晾從隔壁居民樓上去,王國則打發那些留戀在這裡此刻又擁上來的記者。兩幢居民樓之間有一個空架的逃生通道,旁輝背著沈晾,穩固而毫不費力地一層層往上走。沈晾趴在旁輝的背上,每一層路過視窗都探出頭去看一眼王國是否已經擺脫了居民和記者,然而在第二樓就已經發現下面已經找不到王國了。兩個員警站在那裡阻攔想要上去看熱鬧的人,而沈晾和旁輝則通過相對冷清的逃生通道進入了這幢樓,通過逃生通道處的執勤員警關卡見到了王國。
王國指了指上方說:“就在上面這層。”
旁輝帶著沈晾於是向上走。沈晾的手漸漸抓緊了旁輝的背。他在現實裡走向那個房間。旁輝走得不快,仿佛是怕自己起伏的背會讓沈晾感到不舒服。王國和小章跟在他們的後面。旁輝終於踏上了最上面的那一級臺階,王國在他們身後向站在門邊的兩個員警示意。兩個員警多看了沈晾幾眼,然後點頭把那扇老舊的半掩的鐵門推開了。
小章本以為這個病人會被嚇得大叫一聲——一般人看見這樣血肉橫飛的慘烈現場都會有過激反應,厲害的甚至會直接嘔吐。但是旁輝和他背上的沈晾都只是沉默。沈晾顯得尤其鎮定。
王國說:“取證科的人已經來取過證了,儘量沒有破壞現場。”
沈晾拍了拍旁輝,示意他將自己放下來。旁輝很小心地把他放了下來。沈晾站在那裡,環顧整個現場。沙發和茶几亂成一堆,桌椅全部翻到在地,好些木腿被砍斷,牆上到處是砍刀的痕跡,滿地都是血跡。一台翻倒的電視機上有大片沒有處理的肉糜血塊,像是絞肉機在這裡爆炸了一般。牆面上有一道極深的口子。兇手切割李亮青的時候用鋸非常混亂,導致李亮青的內臟碎裂成渣,他不是一個擅用電鋸的人。
沈晾向前邁了一步,走進了血泊裡。地上有好多血腳印。他一邊向前走,一邊開口說:“40碼皮鞋,一米七四;42碼球鞋,一米七五;42碼跑鞋,一米七六;41碼皮鞋,一米七三。”他的視線漸漸向前移動,隨時觀察地面上血跡散落的軌跡。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地面上、牆上、傢俱上的刀痕。
“……他們分別對應……砍刀,95式刺刀,瑞士軍刀……電鋸。”沈晾的目光定在了那面開裂的牆上。
小章看得一愣一愣,忍不住說:“他怎麼知道……”
“你在大學裡學過流體力學嗎?”沈晾打斷他說。
“我……”
“從血滴濺出的軌跡可以判斷出其流速與方向。短刀的出血口較小,由於刀長限制,兇手普遍以刺為主,刺的方式一般有兩種:正手刺腹部,反手刺頭胸部。李亮青受的傷主要在腹部,以此高度帶出的血滴流速與方向有特定範圍。長刀主要以劈砍為主,血滴方向主要是側斜向濺開,分辨度很高。”
小章張了張嘴巴,似乎想反駁“分辨度很高”這幾個字。
“95式刺刀帶有鋸、銼功能,對肉體破壞度比瑞士軍刀要大,甩落的血滴裡可能帶有固體,剩下的一種就是瑞士軍刀。三種刀的分辨都非常明顯,容易通過角度和速度推算出持刀人的身高,”沈晾面無表情地站定在某一點上,“我在大學裡用血液做過實驗,不同量的血滴從不同高度落下後呈現的形狀幾乎是固定的。我是說,擴散開的大小。”他指著地面上的幾滴血跡,“光滑刀面上滯留並墜落的一滴血約零點零五毫升左右,這幾滴血是豎直滴落的,假設這是從接近靜止狀態的刀鋒上滴落下的血,計算加速度,計算刀長,結合其他的血跡,基本上可以確定持刀人身高。”
沈晾冷漠地看了小章一眼,接著又邁出了一步。
“四個人裡有一個是女人。”
旁輝皺了皺眉,重複道:“女人?”
沈晾沿著一個腳印來回走了兩次。
“是個女人。”

  ☆、第12章 CHAPTER.12

“你怎麼確定的?”王國、旁輝和小章都站在門邊,不敢走近一步打擾沈晾。
沈晾蒼白的手指指向地面,緩慢地畫出一個軌跡說:“這一串腳印——”
小章睜大了眼睛,卻始終分辨不出那一灘混亂的血跡中有什麼腳印。
“重心很靠前,鞋邊緣壓力較輕。她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40碼對她來說還是太大。習慣穿高跟鞋行走的女性如果臨時穿平底鞋,重心還是會偏前。他們身高都在一米七五左右,步距應當相差不多,但是她的步距明顯小,腳尖內收,是個很注重外在舉止的女性。”沈晾的聲音很低也很輕,在安靜而有些悶熱的房間裡要讓三人豎起耳朵來仔細聽才聽得清。
旁輝盯著沈晾,首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不同於以往的表情。這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沈晾也從未一次性說過那麼多話,哪怕是在預測厄運時,他的語言也言簡意賅。
“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我們的範圍就縮小了很多,”王國說,“一米七五的女性,慣常穿高跟鞋的,應該比‘女性’的範圍小多了。”
旁輝的腦海裡開始將這條資訊和之前的其他資訊對應。女性,40碼的鞋。她使用的兇器卻是最長的砍刀……
沈晾此時忽然蹲下來,從地面上拈起了什麼。小章不斷探頭想要看清他手裡的東西。沈晾將他手中的東西拎到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取證科的人取過證了吧。這個東西取過了嗎?”
王國皺了皺眉,試圖看清他手指尖拈著的東西。“我打個電話問問。”
王國撥通了一個電話,說了幾句。沈晾一直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旁輝禁不住有些擔心是不是他腹部的傷又痛了。
王國將手機微微拿開一些說:“他們對毛髮取樣過了。確定了李亮青和夏藍的身份。”沈晾下意識的去掏口袋,卻掏了個空,他楞了一下,看向小章,說:“給我證物袋。”
“什麼?王隊不是說……”
“這不是李亮青和夏藍的頭髮。”沈晾冷冷地說。
小章張了張嘴,目瞪口呆地看著沈晾。王國也楞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掏出了一個證物袋,讓小章遞給沈晾。小章小心地向前,沈晾卻沒看他,逕自將手裡的一根頭髮隨手交給小章。小章小心地將那根頭發放進密封袋裡封號,仔細盯了許久也沒有盯出個所以然來。那是一根不算短的頭髮,但夏藍的頭髮也不短,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小章又看了幾眼沈晾。
“李亮青是板寸,夏藍不染髮。”
小章一怔,隔著袋子看了好半晌,終於叫起來:“褐、褐色的!”
沈晾緩慢地站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李亮青被腰斬的地方,然後站在滿是鮮血一片狼藉的客廳中間,看著三人說:“這些,就是我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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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和王國送沈晾和旁輝回醫院之後,在警車裡坐了好一會兒。小章有些猶豫地問:“王隊……那個人……究竟是誰啊?”
王國看著外面黑下去的天色,說:“你還記得九年前震驚全國的那樁跨省涉毒案嗎?”
“當然記得啊,”小章不知道王國為什麼要說這事,“後來不是王隊你接手了的嗎。”
“是啊,在我接手前那批人裡,有個能力很強的法醫。國家新聞雖然從來沒報導過,警隊編制裡面也沒有他,不過他幾乎破了那幾年那塊兒的所有案子。”
“——啊?!”小章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就是——那個法醫?!”
王國看著他的表情樂了一下:“該誇你機靈還是遲鈍啊?我能隨便帶個什麼普通人去命案現場嗎?他‘出山’都是我求來的。”
小章結結巴巴地問:“他、他當時為什麼不在編制啊?”
“他那會兒是實習生。你別看人家今年27歲,他15歲就在警隊幹了。”
“我、我聽說他後來入獄……”
“這不是又無罪釋放了嘛。”
“是無罪釋放啊……”小章低聲說,“我還以為是假釋出來的呢……”
王國沒有說話。事實上沈晾並不是無罪釋放的。他的確是某種方面上的“假釋”,旁輝的存在讓他的自由有了擔保。
王國給了小章後腦勺一巴掌說:“走吧,把證物給取證科送去。”
小章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嘴裡念叨:“哎,王隊,你說他眼睛得有多尖啊,這麼小的髮絲兒,褐色和黑色根本分不出來……還有那些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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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把沈晾推到病房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坐在輪椅裡睡著了。這還是旁輝第一次看到沈晾能在外面睡得這麼熟。他輕輕把門推開,沒在病房裡發現楊平飛,估摸著他去吃晚飯了,便自己把被子掀開,枕頭墊好,才慢慢推著沈晾進門。他把沈晾抱到床上的動作非常輕,這事兒他都幹了八年了,沈晾幾乎不會察覺到他。他剛給沈晾蓋好被子,就看到楊平飛沖了進來。旁輝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他,使得楊平飛的一口“輝哥”悶在了嘴裡。
旁輝把楊平飛攔出門外,反手關上了門,才鬆開他。楊平飛立刻問:“怎麼樣?”
“查出了不少線索,讓王國他們去處理了。”
楊平飛看見旁輝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許久不見的笑意。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門,說:“沈晾還好嗎?”
“一會兒要給他做個檢查,精神倒是不錯。”
楊平飛又看到了旁輝臉上那種很溫暖的笑。他終於忍不住說:“輝哥,你……”
“沈先生的家屬嗎?”一個醫生的出現打斷了楊平飛的話。旁輝立刻回頭說:“是的。”
“我來給他做個血檢。”醫生說著推開了門,接著愣了一愣,“你們出去過了?”
旁輝和楊平飛一時答不上來。
“他這麼重的傷!你們還讓他出去?!怎麼搞得你們是?!”
旁輝和楊平飛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直罵到沈晾醒來。醫生給沈晾做了檢查之後囑咐他務必按時吃藥。
楊平飛將他之前給沈晾買好的晚飯遞給他,見沈晾臭著一張臉掛著兩個黑眼圈開始慢吞吞地吃,楊平飛覺得自己這一下午因為一個人坐在病房裡產生的提心吊膽才漸漸消除。
沈晾乾巴巴地嚼了幾下青菜突然說:“她在隱瞞自己的身份。”
“什麼?”楊平飛楞了一下。旁輝皺了皺眉,介面道:“……你說那個女人?”
“對,她不穿自己的鞋,還用一柄對她來說有點費力的砍刀,是想隱瞞自己的身份。”
楊平飛這時有些反應過來了:“你說那幾個人裡面有個女人?但……他們肯定都想隱瞞自己的身份。”
“不是,”沈晾停下了咀嚼,“我覺得……她想要隱瞞在其他四個人之間的身份。”
“你是說她和另外三個人不是一夥?”旁輝說。
“嗯……”沈晾沉吟了一陣。旁輝指指他的飯說:“先吃飯。”
沈晾沒理旁輝,依舊皺眉沉思著,旁輝乾脆從他手裡輕易奪過了食盒和勺子,挖了一勺放到他嘴邊。
沈晾怒氣衝衝地瞪了他好一會兒,在楊平飛都要以為他快要爆發的時候,他說:“……我不要吃青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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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晚上給沈晾守夜,楊平飛跟他們告別離開的時候,旁輝剛好給沈晾打了洗腳水洗腳。楊平飛看著旁輝半跪在那裡給沈晾試水溫,突然覺得旁輝陌生了起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老大哥這麼溫順的一面。旁輝在部隊裡的時候一直是他下屬們心目中無所不能的硬漢,是長官們眼中的得力幹將。他離開部隊讓楊平飛都感到惋惜。旁輝在楊平飛眼中一直像是雕塑一樣熠熠生輝的,像是一座堡壘。他的榮譽勳章幾乎能掛滿一面牆,而楊平飛也一直是以他為榜樣和目標去前進努力。但那一眼,旁輝半跪在沈晾跟前幫他洗腳的背影,卻讓楊平飛莫名地感到心酸和不平。
旁輝離開訓練部隊之後應當有很多條路可以走,為什麼偏偏進入了這個特殊部隊,還一跟沈晾就是八年?他的大好時光都蹉跎在了沈晾身上,而沈晾既沒有讓他晉升,也沒能幫他調到其他部隊裡去一展雄才。楊平飛站在病房外的門邊站了很久,緊緊握著雙拳。他站在住院部的走廊裡,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半晌,他離開了病房,走進了夜色裡。他在等計程車的期間,從胸前的口袋裡拔出了一根煙。他是沒有抽煙的習慣的,但他的口袋裡常留一支煙,因為當年的旁輝抽煙。旁輝的煙癮是因為一次任務留下來的。當時他被秘密派往阿根廷,出使一次地下任務,楊平飛在半年後見到他時,旁輝已經在療養院裡修養了三個月。煙癮是疼痛帶來的附屬品。
楊平飛打那之後就時常看到旁輝嘴裡叼著煙,臉孔埋在彌漫的煙霧裡。旁輝一直是那個強大的軍人,從未改變。而楊平飛也從此在自己胸口的衣袋裡別了一根煙。旁輝以前經常會笑他,明明自己不抽煙,卻習慣帶煙,以後一定是當官的料。而他卻不知道,楊平飛那一支煙一直是為了他而準備的。
但現在,旁輝戒煙了。
楊平飛站在馬路邊上,踢腳下的石子。這件事打從他進入初中就沒再幹過了。他清楚地記得,旁輝在彌漫的煙霧裡對他說:“我覺得我這條路也走不遠。”
當時的楊平飛驚愕地問:“什麼?為什麼?”
旁輝隨手揚了揚自己手指間的煙,半開玩笑似的說:“意志堅定的軍人,不需要這玩意兒來麻痹感官。”
楊平飛一直記著這句話,也不認可這句話。但此刻他的心情卻異常複雜。
楊平飛再度狠狠踢了一腳石子,一直把那顆石子踢到了馬路對面。接著一個聲音從他背後響了起來:“飛啊。”
楊平飛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看到旁輝正向他走來,嘴唇之間含著一根沒有點著的煙。
旁輝見到他將目光停留在自己的那根煙上,於是將其取下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有點兒改不過來,適應適應。”
楊平飛沉默了一會兒,也沒有問旁輝為什麼這時候出來,他說:“輝哥,你從前跟我說,你抽煙是為了緩解疼痛。”
“是啊,”旁輝舒了一口氣,隨手指了一個方向,“走走唄。”
兩人向著他指的方向漫步。
“煙還真不是個好戒的東西,”旁輝說,“傷好之後,還老想著能用它來幫我一把。”
“……現在社會壓力大,抽煙也不算什麼。”
“哈哈,是啊……”旁輝開口笑了笑,“在外面也不見得比在部隊裡壓力輕。”
“那……為什麼要戒煙?”楊平飛幾乎是不經大腦地吐出話來。
旁輝又笑了笑,說:“一個好的軍人不應該依靠外力逃避抵抗自己應該面對的責任和義務。早些年我真有點兒被嚇怕了。在部隊裡不知道哪一次任務裡會喪生。那一回我好不容易留了條命下來,之後一個月做夢都是戰友死去的場面。那滋味真不好受。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我面前死了。”旁輝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但是沈晾不是你的責任和義務。”楊平飛緩慢而執拗地說。
“只要他還是我的任務人,他就是我的責任和義務。”旁輝的語氣忽然強硬了起來,“有時候我覺得,我救了阿晾其實是救了我自己……”
旁輝當年離開部隊的原因說是一種戰後創傷修復也不為過。他自願申請調到一個較為輕鬆的部門裡。他用了很久的時間來回憶自己之前參與過的任務,那些在他面前死去的、在任務裡死去的戰友。他經歷了太多次死亡,卻沒有在第一次見到死亡的時候崩潰。那種負擔不斷地累積,一直到他自己也身負重傷險些死亡。旁輝覺得自己不是個接受能力很好的人,但部隊裡所有人都認為他是最堅強的大山之一。
然後旁輝碰到了沈晾這個任務。仿佛是一種命運,旁輝在看到沈晾的資料時,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沈晾比普通人經歷的死亡和厄運多十倍不止——幾乎和旁輝一樣。
旁輝覺得,沈晾用了八年來治療自己,也治療了旁輝。
“我抽煙是因為逃避,但是我現在不想逃避了。怎麼說呢,阿晾需要我,我不能跑,他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一直都靠自己扛著一切,從來沒退縮過,我有時候覺得啊,我怎麼能比不上他呢。服役這麼多年,我卻比不上一個從來沒進過部隊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法醫……”
旁輝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擱在楊平飛肩膀上:“是時候戒了。”
“是時候戒了。”旁輝說這話的時候,楊平飛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教官席上,胸前掛滿榮譽勳章的朝氣蓬勃又沉穩可靠的強大軍人。他出使過兩隻手數不過來的任務,每一個任務都給他鍍上一層新的光輝。旁輝是因為沈晾戒的煙,他是因為沈晾從自己的低谷裡走了出來。
從那個沒有人看到的低谷裡。
“我時常夜裡做夢呀,就夢見自己的戰友一個個戰死。我一直不敢睜眼看他們。飛啊,我一直在往後退,覺得是他們的死讓我不敢再做部隊裡的特警。其實這都只是藉口。”旁輝捏緊了楊平飛的肩膀,“是我怕死。”
楊平飛做夢也沒想到,這個一身軍傷和榮譽徽章的人,會對他說“我怕死”這三個字。旁輝承受著這種無法說出口的壓力。一直持續到如今。楊平飛沉默著,沒有辦法出聲。
“現在嘛,我覺得是時候啦,”旁輝說,“我的年紀也不小了,再不站起來,就站不起來了。”
旁輝仿佛是一隻龐大的受了腿傷的雄獅,甩了甩他長長的尾巴,抖動自己的鬃毛緩慢地站了起來。

  ☆、第13章 CHAPTER.13

沈晾早上醒來的時候,是被護士查房驚醒的。他沒想到自己能在外面也睡得這麼沉。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病床盡頭的靠椅。空蕩蕩的靠椅上放了一本書,是旁輝看的一本心理書。旁輝只看心理類和軍事類的書籍,其他什麼都不看。
沈晾盯著那本書看了一會兒,接著忽然抬起頭。旁輝拎著一個袋子從門外進來了。
“早飯來了,”旁輝笑著說,“等你做完檢查再吃。”
醫生給沈晾做完檢查後,用筆點點病床的欄杆說:“恢復得不錯,按照這個進度,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傷口好得這麼快的。”
旁輝在一旁笑說:“他抵抗力強,沒問題的。”
“你是他哥吧?三餐注意一點啊。”
“好的好的。”旁輝恭敬地送走了醫生,將早餐放在沈晾面前的桌子上。
沈晾看了兩眼,說:“什麼時候出院?”
“看你的恢復情況。”旁輝輕描淡寫地說道。
“王國那裡有消息嗎?”
“昨天下午才有了新線索,你這一大早的就要消息,你是員警還是員警家屬啊?”旁輝哭笑不得,給他放好早餐。沈晾順口接了一句:“員警家屬。”
旁輝頓時一愣。
沈晾撥過自己的早飯白了他一眼譏諷說:“你不是已經自封為家屬了嗎?”
旁輝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起來:“我這不是擔心手續不好辦嘛。”
沈晾沒有介面,開始吃早餐。十點多的時候,小章到了病房,給沈晾送來了一個花籃。沈晾翻著白眼說:“幹嘛送這些沒用的。”
小章尷尬地站在門邊,眼睛直往旁輝身上瞟。旁輝從他手裡接過花籃說:“誰說沒用,還有水果呢,小章啊,他這人就這樣,你找地方坐會兒。”
“檢測結果怎麼樣?”沈晾盯著小章說道。小章正想要找地方坐下,被他這一問,又站直了身體。旁輝連忙說:“哪有這麼快,程式這麼複雜,送檢起碼……”
“檢、檢出來了。”小章在沈晾的凝視下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旁輝只得無語地看向了小章。
沈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今天上午剛剛到的消息。根據那根頭髮,我們對應上了一個人的dna,是一個有過入獄歷史的吸毒者。三十三歲,曾經因為偷盜被捕。我們查了當時附近的監控錄影,因為那個社區太老舊了,整個社區兩個通道口,只有一個有監控攝像頭。在被害人被害的前後時間段裡,都沒有類似的人進出。但是我們在社區三百米外的街道口攝像頭裡看到了一個穿著類似的人。”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閉著眼睛說:“事情發生是在深夜,你們去把那個時段附近路段所有的監控都取來給我。”
小章張大嘴“啊”了一聲。
“李亮青和夏藍和我們在上午十點四十午分看的電影,一直到深夜才回到住宅。他們沒有走社區的前後大門,抄捷徑走了一條小路,穿過東南角的綠化樹叢到樓下。其中有一個人尾隨他們。因此兇手離開的時候很可能也是通過那條通道。”
“我……我這就跟王隊去說。”還不等旁輝和沈晾再多說什麼,小章已經跳起來往外跑。旁輝連忙說:“哎,等等,你站住。”他從沈晾床頭櫃裡取出了一個檔袋,交給小章:“這是沈晾畫的畫像,你給王隊帶去。”
沈晾有些詫異而又有些憤怒地瞪著旁輝,小章楞了一下,連忙接過,點頭就跑,仿佛沈晾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旁輝回頭看著沈晾尷尬地說:“我今天早上你沒起來前看見的。我想你是要交給王隊。”
沈晾在那個檔袋裡只有兩張畫。第一張是四個戴著灰黑色頭套的人,陸續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兇器。畫上的傢俱非常細緻,連牆壁上的孔洞都被反應了出來,仿佛是一張黑白照片。第二張是一個手拿電鋸的黑衣人向畫面外沖來的圖像。描繪更加細緻,甚至畫出了頭套的材質。
沈晾不知道旁輝對他的畫瞭若指掌,在看到旁輝將檔袋取出的時候,他有幾分私密被知曉了的窒息與不悅感。
旁輝指了指他的手指說:“我可不是故意偷看的。昨晚上你滿手都是鉛墨,還是我給你洗的。你睡得好沉。”
小章下午將東西送了過來,還帶來了一個用來放映的電腦。同時過來的還有背著公事包的王國。沈晾在看見來人的時候,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王國注意到了這個眼神,試探著說:“你找阿飛啊?他今天沒來。”
“我不找他。”沈晾冷漠而賭氣地說。
旁輝微微皺了一下眉,幫沈晾將靠背扶直,把電腦放在他面前。小章前後將各種電源線接上,然後開始放第一個錄影。
小章和王國搬來了那天下午一點起一直到第二日沈晾開始發病的錄影。
一共將近三十個小時的錄影帶,有十二盤。
沈晾不斷按著快速鍵,饒是如此,手指還是按得逐漸僵硬起來。小章和王國都不知道他是怎樣以這麼快的速度翻找出自己想要的目標的,而又是以什麼樣的標準判斷他所看到的人究竟是不是兇手。
沈晾雖然是當時“現場唯一存活的目擊者”,但那四個兇手都戴著頭套,穿著寬大的衣服,他們的身高也很普通,在這個南方的社區裡,這個身高的男性幾乎十個裡有七個。
沈晾一刻不停地找了整整三個小時,然後忽然停下,用力拉伸了一下手指和腰杆。背部發出了“咯嗒”的聲響。
旁輝說:“你要找什麼樣的人,我們一起找。”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王國接到了一個電話。
“王國。找到了?好,保留起來!”
王國按住話筒對幾人說:“我們在沈晾說的那個小道附近找到了一身類似的衣物。被半埋在垃圾堆裡,撕毀了一部分。”
“照片。”旁輝搶在沈晾之前開口說。
王國立刻對那頭吩咐了幾句。在等待的半分鐘內,旁輝強制性地讓沈晾喝了點兒水。然後王國將手機放在了沈晾面前。
沈晾只看了一眼,就說:“就是這件。”接著他撇開手機,對另外三人說:“找女的。一米七以上,高跟鞋。”
小章還有些茫然,王國已經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了另一台筆記型電腦,他迅速取走了一個錄影開始迅速翻閱。比起在茫茫錄影大海中搜尋四個形跡可疑的人物,一個一米七以上的穿高跟鞋的女性顯然目標大多了。
旁輝說:“我去給你們弄點兒吃的。”
小章有些無措地看著他離開房間,猶豫了半晌還是站在王國身後幫著看。看了半天他忍不住問:“為、為什麼找女的啊?”
“我的人在得到沈晾的消息之後搜了社區附近所有的地方,只找到了一件被丟棄的衣物。”
“……啊?那、那有什麼關係?”小章茫然而窘迫地看著王國。
沈晾頭也不抬地說:“她有自信丟棄這身衣服而不被發現就說明她相信自己的外表和兇手的形象相差很大,大到不至於受到懷疑。李亮青和夏藍都沒有識別出她的性別,在她們看來,四個人都是男性。這樣一來女性會被第一時間排除。那麼她在案發現場丟棄衣物反而比她在離開之後丟棄更好。”
“為、為什麼?”小章思索了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聲。
“現在的監控網路分佈發達,在外面找一個人的行蹤非常容易。她沒有必要冒險也沒有必要費事讓她自己因為那件衣服處理不當而被追蹤。”沈晾冷漠而機械地說道,“這個女人在避免自己和其他三個人的結識。她不想讓自己的身份暴露,她的行動一定非常小心。甚至不會和其他三人同一條路線離開。那麼她的對衣物的處理就要更加當心。她的衣服上很可能沒有她自己的指紋和毛髮。如果她和其他人一起走,判斷她身份的難度會更大,但是她沒有那麼聰明,她太急於擺脫那三個人。”
王國歎了一口氣,說:“我只是根據沈晾的判斷想到她可能不攜帶大型背包,存放衣物不便,倒沒有想這麼多。”
沈晾沒有出聲,沒給王國半個臺階下。小章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乖乖站在了王國身後。
四人一直翻閱到晚上十點半。王國將所有有女性的錄影都挑了出來,放在了沈晾面前。指出了幾個他覺得較為可疑的人。沈晾每一份都花了一分鐘時間看,然而他看完王國指出的之後,一言不發地從頭開始翻起所有有女性的錄影。每一份他翻過的時間都不超過十秒。
沈晾就著王國的電腦看了半個小時之後,突然停在了一個畫面上。
畫面上有兩個女人。一個站在路燈下打電話,身上穿著一件t恤和緊身牛仔褲,腳下踩著一雙坡跟鞋。還有一個女人穿著一條淺色的裙子,腳踩著一雙細高跟。身高略高一些。
時間顯示的是淩晨,監控地點是社區外的一條較寬闊的大路上。路上沒有什麼車。
小章緊緊盯著那兩個人,再頻繁地回頭看沈晾。沈晾仔細看了很久。
王國的神情明顯嚴肅了起來。沈晾已經看了整整四分鐘了。
“是這兩個人之一?”王國眯起眼睛看向螢幕。幾人都圍到了沈晾身邊。沈晾沒有說話,他緩慢地將眼鏡從鼻樑上取下來,盯著那兩個人,前後反復播放著那幾秒鐘的畫面。
“是不是那個穿牛仔褲的?”小章忍不住說,“兇手是穿褲子的,這身比較方便,而且她穿的是坡跟,比較容易行動。”
“如果從兇手想要造成相反效果的角度來看,說不定是這個人更加可疑。”王國隔空指了指那個穿裙子的女性,“而且她更高。”
沈晾始終沒有說話,像是陷入了死機狀態。旁輝一把攔住了想要去看沈晾表情的小章,對他搖了搖頭。沈晾的後腦勺在幾人的視野中顯得非常大。半分鐘後,他伸出了手指,指著其中一個人說:“是她。”
-
警隊的搜查追捕行動在沈晾落下話之後的三十分鐘內開始開展。沈晾直接拋棄了剩下的只有女性的錄影帶,開始繼續查看其它的。小章離開的時候非常擔心沈晾會不會判斷錯誤將剩下的盤裡的嫌疑人漏掉了,然而王國一眼看穿了他的憂慮。
“沈晾有一個習慣,”王國坐在車裡時對小章說,“他一旦進入狀態,就會摘掉眼鏡以集中注意力。”
“這是什麼習慣?”小章愕然。
王國笑了笑,當然不能告訴他沈晾的能力,於是他說:“你也近視,摘了眼鏡兒之後你還看得清周圍的東西嗎?”
“遠的看不大清……”
“這不就得了,沈晾特別喜歡在自我世界裡思考,別人會干擾他的思維。所以他會摘掉眼鏡遮罩其他人。”
“……啊?”小章將信將疑地看著王國。王國理所當然地笑著說:“他當年在警隊裡做過幾千次判斷,沒有一次出錯。”
王國沒有辦法斷定沈晾的判斷究竟是出於理智還是出於能力。又或許是兩者的結合。他記得當年沈晾對他坦白自己能力的秘密時,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覺得它和我是一體的。如果哪一天它消失了,我大約也不是我了。”
-
旁輝在病房裡用王國留下的另一台電腦和沈晾一起查看錄影。十二點整的時候,旁輝看了看仿佛雕塑一樣的沈晾,歎了口氣,沒有勸他睡覺。
淩晨三點的時候,沈晾切換視頻的動作突然停了,旁輝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他。沈晾盯著螢幕,漆黑的眼珠在螢幕的光芒下顯得極大極為詭異。他開口說:“兩個人。”
警隊的搜查追捕行動在沈晾落下話之後的三十分鐘內開始開展。沈晾直接拋棄了剩下的只有女性的錄影帶,開始繼續查看其它的。小章離開的時候非常擔心沈晾會不會判斷錯誤將剩下的盤裡的嫌疑人漏掉了,然而王國一眼看穿了他的憂慮。
“沈晾有一個習慣,”王國坐在車裡時對小章說,“他一旦進入狀態,就會摘掉眼鏡以集中注意力。”
“這是什麼習慣?”小章愕然。
王國笑了笑,當然不能告訴他沈晾的能力,於是他說:“你也近視,摘了眼鏡兒之後你還看得清周圍的東西嗎?”
“遠的看不大清……”
“這不就得了,沈晾特別喜歡在自我世界裡思考,別人會干擾他的思維。所以他會摘掉眼鏡遮罩其他人。”
“……啊?”小章將信將疑地看著王國。王國理所當然地笑著說:“他當年在警隊裡做過幾千次判斷,沒有一次出錯。”
王國沒有辦法斷定沈晾的判斷究竟是出於理智還是出於能力。又或許是兩者的結合。他記得當年沈晾對他坦白自己能力的秘密時,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覺得它和我是一體的。如果哪一天它消失了,我大約也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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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在病房裡用王國留下的另一台電腦和沈晾一起查看錄影。十二點整的時候,旁輝看了看仿佛雕塑一樣的沈晾,歎了口氣,沒有勸他睡覺。
淩晨三點的時候,沈晾切換視頻的動作突然停了,旁輝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他。沈晾盯著螢幕,漆黑的眼珠在螢幕的光芒下顯得極大極為詭異。他開口說:“兩個人。”

  ☆、第14章 番外

警隊的搜查追捕行動在沈晾落下話之後的三十分鐘內開始開展。沈晾直接拋棄了剩下的只有女性的錄影帶,開始繼續查看其它的。小章離開的時候非常擔心沈晾會不會判斷錯誤將剩下的盤裡的嫌疑人漏掉了,然而王國一眼看穿了他的憂慮。
“沈晾有一個習慣,”王國坐在車裡時對小章說,“他一旦進入狀態,就會摘掉眼鏡以集中注意力。”
“這是什麼習慣?”小章愕然。
王國笑了笑,當然不能告訴他沈晾的能力,於是他說:“你也近視,摘了眼鏡兒之後你還看得清周圍的東西嗎?”
“遠的看不大清……”
“這不就得了,沈晾特別喜歡在自我世界裡思考,別人會干擾他的思維。所以他會摘掉眼鏡遮罩其他人。”
“……啊?”小章將信將疑地看著王國。王國理所當然地笑著說:“他當年在警隊裡做過幾千次判斷,沒有一次出錯。”
王國沒有辦法斷定沈晾的判斷究竟是出於理智還是出於能力。又或許是兩者的結合。他記得當年沈晾對他坦白自己能力的秘密時,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覺得它和我是一體的。如果哪一天它消失了,我大約也不是我了。”
旁輝在病房裡用王國留下的另一台電腦和沈晾一起查看錄影。十二點整的時候,旁輝看了看仿佛雕塑一樣的沈晾,歎了口氣,沒有勸他睡覺。
淩晨三點的時候,沈晾切換視頻的動作突然停了,旁輝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他。沈晾盯著螢幕,漆黑的眼珠在螢幕的光芒下顯得極大極為詭異。他開口說:“兩個人。”
番外
沈家埭一直覺得村口最邊上的那戶人家是全村最奇怪的人家。他們家一對老的生了兩個兒子,分了家卻不分開住,兩個兒子又各自生了小的。全村唯二的兩個大學生都在他們家了。而他們家又一直獨來獨往,仿佛和全村的其他人都沒有多大關係。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城市到沈家埭的路鋪修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沈家埭,包括那最古怪的一家的其中一個兒子。
那兒子的媳婦本來也是城市裡的,回到城市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過沈家埭,他們的兒子,老人的孫子,卻留在沈家埭度過了他五歲的生日。
沈家埭的人經常看到那個長得很白淨的小娃娃,穿著老人的舊衣服補成的小棉襖,在寒冬臘月的天氣裡從後院裡一個人走出來。走在空空蕩蕩的路上。沈家埭就一條主路,窄得兩輛小轎車並肩過不去。那娃娃一個人走在路中央,也不離開他們家的地界,就那麼呆呆地站著看著外面。
當年很多人看見的人覺著這娃娃可能是個傻的,以後沒有什麼出息。不像其他的娃娃,5歲的之後滿地亂跑,再大點更是皮得無法無天。而那戶人家另一個娃娃幾乎時刻被好好地養在家裡,沒有離開過宅子一步。
沈家埭所有的人家都姓沈。
沈晾就是那個大學裡獨自一個人站在路上的娃娃。他不喜歡跟人說話,但喜歡聽。他喜歡聽故事,喜歡看年畫。他經常拿手指在雪地裡畫畫,畫出漂亮的東西卻被人一腳踩糊了。他知道爸爸媽媽都在城市裡,叔叔嬸嬸不怎麼喜歡他。也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他太早熟了。
沈晾七歲那年要上小學了。他爸爸開車來將他接到城市裡去上小學。然而沈晾的爺爺那時候突然發威,要讓沈晾留在沈家埭。沈晾的記憶裡,他的父親和爺爺吵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淩晨的時候父親氣衝衝地開車離開了沈家埭。那之後的三年,沈晾也沒有再見到父母。
沈晾進入了沈家埭附近的一所小學,學校開了很久了,上學的都是附近的孩童。沈家埭裡的孩子不算多也不算少,一個班裡有三四個,沈晾認識的人不多,和同齡人說不上話,更加和年長一些的沒有機會說話。
他有時體育課會去操場上看看那個堂哥。堂哥一直被好好地養在宅子裡,像是個溫室裡的花朵,吃穿都是最好的。他稍稍受到一些委屈就會哭起來,和沈晾完全不同。聽說沈晾出生的時候,壓根兒就不會哭,就算醫生用力拍打,他也只是掉幾個淚珠子。三歲以前,沈晾都不會說話,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啞巴,直到有一天他吐字清晰地張口說出了一聲“媽媽”。
那是沈晾的父母決定撇下他離開去城市的那一天。
因為他的這一聲,沈晾的父母又在他身邊多留了一年。然後第二年他們離開了。沈晾證明了自己不是個啞巴,卻沒有多大的用處,爺爺依舊不怎麼喜歡他。所有的大人都更加喜歡那個嘴甜的小花朵。小花朵被養的白白胖胖,和瘦弱的沈晾完全不同。他離開家人進學校的時候,哭的稀裡嘩啦,好像天都要塌了似的。沈晾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教學樓。
沈晾一直是班裡最乖的孩子,但是也是成績最差的孩子。
老師反應他從來不好好聽課,上課只會看外面。沈晾在家長會的時候只是低頭不說話。他的家長會通常是嬸嬸去參加的。嬸嬸越來越胖,每次擠在沈晾第一排那個小小的座位裡,就顯得非常局促。
她總是受到班主任的批評,然後將批評回報給沈晾的爺爺。沈晾總是會在餐桌上會聽到爺爺表揚堂哥,批評自己。
沈晾在小學裡漸漸會說話了。他沒有朋友,但是有一個很好的語文老師。語文老師很喜歡他的作文。沈晾覺得自己以後也許能當一個老師,專門鼓勵那些成績差的學生。他能和語文老師說很多話,卻不能跟家人多說哪怕一句話。
沈晾的堂哥經常和別人一起踢足球。學校的操場不大,還坑坑窪窪的,他無法踢好足球,就經常在餐桌上跟家裡抱怨。沈晾也經常通過他和其他學生的互動知道他的近況。也許是因為沈晾太想變成一個和堂哥一樣的人了,他的目光總是下意識地追隨堂哥,直到他有一天看見了非同一般的景象。
沈晾看見自己走過一條小小的水溝,哼著歌。他的腳上顛著個爸媽給買的足球,左邊走著好幾個夥伴。奇怪的是,這些夥伴都是他堂哥的夥伴。他跨過水溝的時候向下看了一眼,在黑漆漆的水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堂哥的臉。沈晾驚愕地猛地抬起頭,然後他一腳踩空,落進了水溝裡。沈晾看見“自己”在下面滑了好幾跤,試圖站起來,然而他的肢體協調性太差了,這個身體和沈晾一樣。他大叫著,一頭悶進了水裡,“咕嚕”了幾次,看著不深的水抓住了他,他的五官都被浸在粘稠惡臭的水裡,哪怕抬起來也被那些粘液覆蓋住了,他腳下打滑了好幾次,最終一頭撞在水溝的側壁上,再也沒有起來。
沈晾睜大了眼睛,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用力喘氣,卻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大草坪外的小道上看著堂哥奔跑的影子。沈晾一時之間迷惑起來,分不清究竟哪一個才是現實。他站在大太陽下烤了很久,身上卻一滴汗都沒有流。他感到非常寒冷,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他試著向前邁了兩步,接著他就像他看見的堂哥一樣,一頭栽倒在地上,使勁掙扎,窒息感卻不斷上升,直到他失去意識。
那是沈晾生命裡第一次看到別人的厄運。
沈晾因為那一次厄運,在小衛生所裡躺了一個下午。衛生所的人讓沈晾的叔叔嬸嬸送他他去城裡的大醫院,因為他的高燒實在太高了,但叔叔嬸嬸最終沒有把他帶走。
沈晾一個人在衛生院的房間裡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還是在這個空間裡,沒有進入堂哥的身體,也沒有進入他和堂哥一起死亡的那個世界。接著他下意識地問:“幾點了?”
衛生所的大夫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沈晾。沈晾就像是個不符合他年齡的大小孩,看到身邊沒有家長也不哭鬧,反而自己坐了起來,從床上下來了。
“幾點了?”沈晾再問了一次。衛生所的大夫看了看手錶,回答說:“下午三點了。哎,你幹什麼去?認識回家的路嗎?”
沈晾沒有回答。他向外走去,走得越來越快,最後甚至是奔跑了起來。他大口氣喘,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接著他停了下來——看見水溝了。
水溝很長,寬度剛好一個成人肩寬,孩子們經常一蹦就蹦過去。從前堂哥從來不被允許靠近這條水溝。但是現在他一個人上下學了。
沈晾掃視了一圈,沒有看見任何人。他覺得頭不斷發脹發疼,接著他看見一群人走進了視野。沈晾立刻僵住了。他堂哥也看見了他,卻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向前走去。他就和沈晾“看見”的一樣,動作輕巧地顛球,卻顛得很糟糕。那個球也是他用來炫耀的物品,因為小學裡沒有誰能自己擁有一個足球,而和堂哥住在一個院子裡的沈晾,卻同樣無法擁有。沈晾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冰涼起來。他張開嘴想要喊出來,卻連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堂哥在一點點接近那個地點,那個沈晾看見“自己”跌倒並且死去的地點。沈晾突然艱難而用力地抬起了腿,猛地向前沖去,
沈晾像是一塊小小的隕石,試圖把堂哥撞歪推開,然而堂哥的腳卻在他推上來之前,踩在了水溝的邊緣。沈晾像是一掌將堂哥推進了水溝裡。
水溝不淺,對成人來說只到大腿,然而對他們這些剛剛上學沒多久的小孩兒來說,那已經是一個池塘了。
沈家埭不在大水邊,唯一的一條河道非常淺,全村沒有幾個人會游泳。沈晾張大眼睛,看著堂哥不斷撲騰嗚咽。周圍的夥伴一哄而散,站在原地的另一個也已經被嚇傻了。
沈晾僵硬地附身,想要伸出手去拉堂哥,但是堂哥壓根沒有看見他的手。他在掙扎了好幾次之後,由於窒息死亡,徹底倒在了水溝裡。
沈晾十五分鐘之後被家人來帶走了。堂哥的夥伴一致指認是沈晾將堂哥推了下去。沈晾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一天家裡異常沉重,嬸嬸的嚎啕大哭從水溝邊上一直蔓延到家裡。爺爺和叔叔坐在他的面前,叔叔抽著煙,一言不發,而爺爺對他怒目而視。
“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你這頭白眼狼!”
沈晾不知道白眼狼是什麼,但是他知道爺爺和叔叔的表情都非常可怕。叔叔仿佛是強制壓抑著自己的憤怒和悲痛說:“你為什麼要把我兒子推下去?”
只有這一點,沈晾是知道的。他努了努嘴,停頓了一下,說道:“我沒有推他下去。”
叔叔猛地拍案而起。
“那麼多人看見你把他推下去了!你還不承認!我們家養了你這麼久,給你吃的穿的,仁至義盡,你對小凱到底有什麼不滿?!你那兩個沒種的爹娘,連養老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去城裡去城裡,把你丟給老子九年,你他媽卻害死了我的兒子!你……你……”
沈晾忍住差點被嚇出來的眼淚,低聲而含糊地說:“我沒有……我沒有推他……”
“他媽的誰都看見你推他下去了!你是不是埋怨我們沒給你買足球啊?啊?!你這個沒爹媽的小雜種,我讓你埋怨啊?!讓你嫉妒啊?!”叔叔將煙頭猛地丟在沈晾身上。沈晾彈了起來,拍掉了那個煙頭。四處躲閃。叔叔站起來就去追打沈晾,爺爺沒有說半句話。
沈晾始終喊著:“我沒有……我沒有推他下去……”
爺爺坐不住了,離開凳子,一把拉住叔叔,說:“你沒有推他下去,難道是他自己掉下去了?!”
沈晾沒有聽出他口氣裡的憤怒,他帶著哭腔說:“我看見我掉進那條水溝裡了,我看見堂哥掉進去……我……”
叔叔一把操起掃帚,看著沈晾。
“我……我想把他推開,不讓他掉下去,但是他還是掉下去了……”
叔叔掙開了爺爺沒有力道的阻攔,一掃帚鞭在沈晾身上,沈晾感到一股疼痛從背部一直穿透五臟六腑。那是實打實的打,沒有半點留手,是叔叔的喪子之痛。沈晾逃竄起來,卻依舊沒有徹底逃過,叔叔將他打在地上,一直到爺爺攔住他。
“他體弱,不能打了,現在是我唯一的孫子了。”
叔叔全身都顫抖了起來,憤怒地握緊了手裡的掃帚,接著他又說:“我……還能再生一個。”
爺爺搖了搖頭:“我等不起。”
沈晾被打得失去了知覺。第二天他的父母才收到消息,沈晾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仿佛全身都被打成了肉醬。父母當天晚上也沒有回來。沒有人給他送飯吃。沈晾坐了起來,覺得天旋地轉。他縮在角落裡,用棉被裹緊了自己。連被打的時候都沒有哭的他,卻在黑夜裡淌下了淚水。一點一點的,落在棉被上。沈晾再一次高燒了。這一次他的父母終於趕到了。沈晾的父母和叔叔的吵架幾乎驚動了整個沈家埭。沈晾被送進那輛小轎車的時候,以為自己再一次陷入了那個和堂哥一起死去的世界裡。
沈晾被送進了城市裡的醫院,住了一個月的院。因為沈晾母親沒有時間照顧他,盡可能讓醫生延長了沈晾的住院期。然後沈晾的母親懷孕了。沈晾那段時間本應該是最高興的時間——媽媽因為懷孕在家,他在父母的身邊。但是他卻始終被堂哥是他害死的陰影所籠罩。父母對他也很冷淡,也許是沈晾不親的關係,又或許是沈晾讓他們和家裡人再次見面吵了一架。
六個多月後,沈晾的妹妹出生了,沈晾父母給她起名叫沈澄瑤,沈晾也轉了戶口進入了新的小學。沈晾變得更加沉默了。他在新的學校裡幾乎不交朋友,每天準時上學放學。沈晾的父母起初不讓他接近小妹妹,但漸漸的,發現沈晾照顧妹妹比他們照顧更加方便。沈晾漸漸承擔了照顧妹妹的任務。他有時候會看見其他人的厄運,但是始終沒有看見他妹妹的。他漸漸明白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他反復地在想,如果當時自己的力氣足夠大,改用拉而不是推,也許堂哥就會避開他的災難了。沈晾一直在為他所做的後悔——他也許能夠救堂哥,但他沒有成功。
沈晾經常看見班裡的同學的厄運。只要他下意識地關注某一個人,關注他最近的動向,就能知道他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厄運。沈晾嘗試著幫助他們避開,但是沒有成效。他有時候能讓厄運晚一點發生,但他仿佛知道厄運會延遲,那個延遲也成了必然。哪怕他提醒了那些人也不管用。大大小小的厄運,一直陪伴著所有人,也充斥著沈晾的整個世界。他嘗試了不下萬次,為了幫助那些將有厄運的人,又或者是為了證明自己能夠改變這些厄運是否發生,但是幾乎沒有成功的。他逐漸意識到,當年的堂哥也許逃不了一死,無論有沒有沈晾,他都會淹死在那條小小的臭水溝裡。
沈晾初中畢業之後,妹妹也進入了小學。沈晾比他的親妹妹大了9歲。沈澄瑤是唯一一個喜歡親近他的人,也許是因為沈澄瑤是他帶大的。
沈晾的成績從上了初中之後就好了起來,一路上升,當他升到高中的時候,已經是全市數一數二的了。沈晾的父親縱然是當年罕見的大學生,卻不是什麼有名的大學,他從初中開始就不能教沈晾什麼東西了。叔叔嬸嬸後來還是生了一個,那個孩子不比沈澄瑤小,仿佛是叔叔嬸嬸為了爭奪什麼而生下的。沈晾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然後他大學考取了全國前列的學校,進入了醫學院。
沈晾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成為法醫,也許是因為他已經離死亡很近了。仿佛再一步,他就能親手觸摸到死神的王冠。他在過去的十八年裡看了太多的厄運甚至死亡,他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才能將人在其年壽盡頭之前提前拉下地獄。
沈晾選取了一個離家鄉城市很遠的大學,避開了他所有可能有親眷關係的人。他以高高俯視眾學子的分數進入了這所大學,避開了他所有可能再見到的同學。
從那個時候開始,沈晾的命運開始和漸漸旁輝靠近,直到接軌。

  ☆、第15章 CHAPTER.14

沈晾在淩晨三點指出了另兩個人。
旁輝立刻給王國傳了消息。王國的專案小組在那個女人的影像被指出之後,就立即開始調查附近的監控。在沈晾第二次消息到達之前,他們剛剛發現了那個女人在三個街區開外上了一輛計程車。沈晾指出的女人,是穿著淺色連衣裙的女子。
沈晾的判斷方法誰也不知道,然而王國卻毫不猶豫地順著他指的線索跟蹤了過去。而十幾個小時後沈晾指出的第二第三個人,王國則交給了楊平飛處理。
楊平飛趕到醫院的時候,一臉土色,黑眼圈濃重,表情很是嚴肅。旁輝沒有看他,迅速將沈晾調出的監控畫面放在了他面前。楊平飛也沒有看旁輝,他很嚴肅地翻了一遍錄影,然後不自然地對沈晾說:“我把這東西拿走了。”
沈晾一直盯著他和旁輝看,見他拿起了錄影盤,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楊平飛有些尷尬地說:“剩下的盤也麻煩你了。”
沈晾又點頭“嗯”了一聲。楊平飛這時終於看了旁輝一眼,然後說了一聲“我走了”,接著大步向外走去。
沈晾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旁輝。
旁輝歎了一口氣說:“你看我幹什麼?”
沈晾一言不發地插入下一個錄影,繼續翻看。旁輝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覺得組織得差不多了,卻發現沈晾已經再次沉浸在看盤當中了,於是只好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沈晾在淩晨指出了第二、三個人,然而剩下的一個人卻在他翻遍了所有的錄影之後都沒有指出。
旁輝將他指出的另一個人的消息發給王國,王國的人來取錄影的時候,沈晾站在床下鬆動自己血流不暢的腿,一邊沉思一邊用手指敲打自己的自己的下嘴唇。
旁輝打水回來見他在思考,沒有打擾他,在一旁輕輕放下水壺後坐了下來,他看著沈晾走到窗前,在窗簾旁不自覺地敲打自己下唇的動作,不禁有些出了神。
沈晾忽然轉頭看向他說:“王國封鎖社區了嗎?”
旁輝回過神來,楞了一下,說:“什麼……社區,哦,封鎖了半天就解禁了。”居民樓必有人進出,整個社區自然也不能全部封鎖。
當時事發是在深夜,王國最多讓社區封鎖到中午。
旁輝反應過來,說道:“你是懷疑最後一個人躲在社區裡了?”
“對,”沈晾說,“社區封閉性不是很好,我們通常的想法是兇手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逃離現場,但是深夜離開現場被監控發現的概率是很大的,這個人顯然比另兩個人更聰明……”沈晾轉過身來,看向旁輝,“我之前一直認為那三人是相互認識,離開時應當一同行動。但是他沒有跟那兩個人一起走……”
“他們不認識?”旁輝猜測說。
“有這個可能。也許這個人也和那個女人一樣想要隱瞞自己的身份。”沈晾說道。
“如果在白天混亂的時候離開,或者社區解禁之後離開,發現他的概率要小得多了。”旁輝說。
沈晾想了一會兒,立刻向旁輝一伸手說:“手機給我。”
“打給王國?”旁輝摸出手機,順口問了一句。
“打給小章。”
如沈晾所料,小章沒有跟王國一起出警。他留在局裡整理匯總資料。沈晾問到的時候,他回答說:“我們在社區裡進行過盤查,還把幾個可疑的人的錄影帶給居民辨認,但是沒有什麼結果。”
“你把楊平飛手上的那幾個錄影讓六十歲左右健康的老人辨認。”沈晾吩咐說。
小章要是不知道沈晾是當年那個無所不能的法醫,他還不會應得那麼快那麼響亮。他立馬說:“好,我馬上組織人去。”
沈晾掛了電話之後想了想,把手機交給旁輝說:“給楊平飛打個打電話。”
旁輝有些詫異,看著他說:“問什麼?”
沈晾沒說話,旁輝只好撥通了楊平飛的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起,沈晾說:“讓他把錄影拷貝一份給社區所有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辨認。”
旁輝按照沈晾說的跟楊平飛複述了一遍。楊平飛在那頭沉默了一下,說“行”。
旁輝再按照沈晾吩咐的又對楊平飛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他看了一會兒沉默的沈晾,忍不住問:“為什麼要我給飛打電話?”
沈晾沒看他,也沒說話。旁輝再次問:“為什麼不全交代給小章?”
沈晾說:“你管我?”接著他諷刺地說:“他不是討厭我插手警方的事嗎?”
旁輝看著他的表情。他的話雖然諷刺,臉上卻沒有露出慣有的冷笑的神情。沈晾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旁輝在他身邊八年,知道這一點。沈晾對別人對待他的方式毫不在意,他像是個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人,不會復仇,不會報恩。旁輝是唯一一個半隻腳插入了他的世界的人。
而這樣的沈晾,卻對一個還沒認識幾天的楊平飛的話耿耿於懷,這是不可能的事。沈晾說楊平飛討厭他插手警方的事,也不過是個藉口。旁輝想了一會兒,最終站起來,拍了拍沈晾的肩膀說:“謝了啊。”
沈晾不自然地皺了皺鼻子。
-
楊平飛撂下電話之後想了好一會兒,回憶旁輝的語氣和之前見到他的神情。他覺得旁輝還沒有老到徹底脫離他們這個隊伍。旁輝能主動給他打這個電話,還吩咐了那麼多,說明他還沒想“退休”。旁輝一直是特警這個隊伍裡的一員,哪怕他跟著沈晾漸漸變化,也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務。旁輝給他打這個電話是不是因為他在向自己示好呢?前一個晚上的那一番話,仿佛是他退伍的信號,旁輝這座光輝發亮的大山要從楊平飛心中倒塌的信號。但是這一個電話,是不是為了證明他還是那個光輝的特警,為了證明他並未改變?
楊平飛這麼想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猛地起身開始拷貝錄影。
楊平飛拿著拷貝過的錄影在社區物業給騰出來的一個臨時的辦公室裡播放。物業看到那麼一批員警聚集在他們這裡一個個都很緊張。楊平飛說:“我們不大張旗鼓的,我知道有好些人不喜歡去警局,圖個方便,我們就在這裡辦公。”
接著他向身邊的人示意,讓把人帶進來。辦公室裡有一台電腦,是楊平飛的,放在桌子北邊還有一台攝像機,擺在辦公室的東南角。楊平飛穿著便衣,看上去倒像個雜誌模特。他落座的時候,特意看了看攝像機的角度,然後將一塊手錶放在了桌面上。
接著第一個人被帶進來了。
那是個平頭青年,身上背著相機包,顯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楊平飛示意他坐下,將電腦螢幕轉向他說:“進來的原因外頭的人都告訴你了吧?你看看這幾個視頻。別緊張,就是認個人。”
那青年跨坐下來,盯著螢幕上播放的視頻看了一會兒。楊平飛托王國手下的技術人員韓廉將所有有嫌疑人的視頻剪切在了一起,總共只有四分鐘左右。
青年盯了四分鐘,然後又往回退了一點兒來回看幾個有點兒模糊的正面的鏡頭,最終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啊,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我剛來這社區沒多久。”
“行,你出去後填一下這張表。有事兒幫忙我們還會通知你,希望你能協助我們破案。”
“好的。”青年非常冷靜,抱著自己的相機就出門了,手裡捏著那張表格。
兩分鐘後第二個人進來了。那是一個身材瘦高的青年,有點兒駝背,顯得有些畏畏縮縮的。他看上去十分緊張,雙眼一直亂瞟,沒敢放到楊平飛身上。
楊平飛說:“別緊張,坐。”
“我不是殺人犯!我不是殺人犯啊!”楊平飛一開口,那人就大喊起來。楊平飛話說了兩邊,那個人才遠遠地坐下了。
楊平飛說:“不是說你是殺人犯,是讓你來指認指認。這裡面你看看有沒有你見過的人。”
那人連忙搖手:“沒有沒有,我誰都沒見過,我一直在家裡,門都沒出!”
楊平飛不耐煩地說:“你是要跟員警耍花招還是怎麼的啊?怎麼這麼不配我們工作啊?”
那人登時不吭聲了。
楊平飛讓他面對電腦螢幕,開始放錄影。那人一直眯著眼睛,仿佛怕視頻裡有什麼東西會突然跳出來似的。一直到斷斷續續看完了四分鐘,視頻一停,他的頭立刻像撥浪鼓一樣搖起來:“沒見過,一個人都沒見過!”
楊平飛只得無奈地遞給他一張紙,讓他出門去寫。
就這麼重複了一個上午的工作,楊平飛總共面見了二十四個人。他起來伸了個懶腰,剛剛打算將電腦合上,通知外面的人下午繼續,就看到又一個人走了進來。
外面的小員警對裡面說了一聲:“楊哥啊,小王已經走了,最後一個人你安排個全程吧?”
楊平飛“嗯”了一聲,沒等人把門關了,便張口隨意地說:“就社區那件兇殺案的事兒,我們在調查監控的時候發現附近時段有你出現在監控裡,我們已經把目標鎖定在幾個人身上了,你很可能與兇手見過面,希望你看了這些視頻之後能幫我們指出這些人的去向,你是否認識這些人,以及最好能幫我們表述一下他們的長相——如果你記得的話。”
那人是個帶著無框眼鏡的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看上去還沒有22歲。他坐下之後,點了點頭開始翻看視頻。視頻非常安靜地播放著,而楊平飛則起身去關門。
他剛碰上了一點門,就聽那個青年說:“我見過這兩個人。”
楊平飛的手瞬間頓住了。接著他轉過身來,不動聲色地說:“真的嗎?!在哪裡見到的!”
“社區旁邊有條小路的入口吧,我從學校回來比較晚,之前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單元附近晃。因為不是社區裡的,我就多看了兩眼。”
“沒有再見到了?”
“沒有了。”那個青年搖了搖頭。
“你看清他們的長相了嗎?”
“看清了,但是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們穿著挺古怪的。”
楊平飛此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楊平飛對那青年做了一個手勢說:“等等啊。”接著他接起了旁輝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旁輝的聲音:“把他留下。”
楊平飛心中一緊,嘴上毫無異狀地說了一聲“行”,然後掛了電話走向那個青年,笑著說:“你跟我我去做個筆錄吧,就一會兒,不耽誤你時間,包飯!”
見到螢幕上的楊平飛將人帶走了,旁輝才松了一口氣。他看著沈晾問:“是這個人?”
“還不是太確定。”沈晾皺眉盯著空無一人的螢幕。電腦螢幕上有兩個視角,一個是位於東南天花板上的監控器視角,一個則是距離那個青年非常近的視角。那是楊平飛的表。表上裝有微型攝像頭,在楊平飛審問一個上午的人時,沈晾也同步看了一個上午。沈晾把錄下的監控錄影回退,接著慢速,一幀一幀看過去,卻始終沒有看到他想要的線索。沈晾皺起了眉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帶我去見他。”
“你昨晚就沒睡,先睡一覺再去。”旁輝說,“下午還有一些人,你可以等到全部的可疑人都被帶到警局後再去。”
沈晾起先想要反駁,然而聽到旁輝後一句話,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吭聲。旁輝知道自己把他說動了,於是說:“犯人也要吃飯呢,你還是病人,先吃飯。”
旁輝下午讓楊平飛晚一點兒開始,試圖讓沈晾睡上一覺。但是沈晾沒有睡,他執拗而反復地看那個青年的錄影。旁輝仿佛見到了曾經那個在法醫辦公室裡滿口聽不懂的話語的少年。那時候的沈晾,比現在更加不懂得如何與人溝通。他的世界和別人是不同的。旁輝總有一種感覺,沈晾像是生活在思維裡,在旁人無法分辨事實的真相時,他能夠以一種非同常人的意志力和能力看穿。那究竟是他的天賦還是能力旁輝也說不清。就像沈晾能通過血跡和腳印無障礙地準確判斷出兇手的身高和體型。這也許有許多人能夠通過軟體類比做到,但是準確率卻沒有沈晾那麼高。沈晾是一個旁輝所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人,也是最簡單而單純的人。
下午兩點的時候,楊平飛再度打開了攝像頭。沈晾也再度坐直了身體。
下午的第一個人是個二十六歲的農民工,一頭霧水地進門看著楊平飛。
楊平飛說:“看看這段錄影。”
農民工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沒等他說什麼,外頭就鬧了起來。一個小員警把門拉開一條縫說:“飛哥,記者來了!”
楊平飛頭痛地揉了揉臉和下巴,說:“攔住再說,不准把他們放進社區。”
外面的吵鬧聲隔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消退,農民工一直搖頭,最後拿著表格出去了。他一出去楊平飛就見到一個人拿著相機往裡面湊,一旁的小員警連忙把他從門縫裡挖出去,又放一個人進來。楊平飛關了門還聽到那記者說:“你好,我是華城晚報的記者盧蘇麒……”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個提著公事包的白領。他一刻不停地看自己的表,似乎在無聲地提醒楊平飛注意時間。
楊平飛注意到他看了好幾眼楊平飛擺在桌上的表,他便輕輕將表往後推了推,說道:“別看表了,來看錄影吧,就佔用一會兒時間。”
那白領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螢幕說:“我見過這個人。”
醫院裡的沈晾和現場的楊平飛同時坐直了身體。
“我加班回來晚,看見這個人一直跟著一對情侶走進單元樓。”白領冷靜地指著其中一個人說。
楊平飛捏緊了拳頭,說:“是嗎,我希望你現在就向單位請個假,跟我們去警局一趟做個筆錄。”
白領猶豫了一下,這一次反倒回應得有些爽快,說:“你等我打個電話。”
白領打完了電話就帶著表格出去了,那個不屈不撓記者再一次湊了上來,幾乎貼到了白領身上……
一整個下午過去之後,這個不大的社區裡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幾乎已經被問過了一遍。楊平飛知道那些被留在警局的人不能多等,一直在加快速度。沈晾八點多鐘到了警局,坐著輪椅。
剛剛做完一個筆錄的最後一個人看到一個病人這麼進來,有些詫異。從更早時候開始等到現在的人都有些不耐煩了。
楊平飛看了看沈晾,心想幸好這些人裡沒有一個脾氣暴躁的,萬一有一個,當時那麼多記者,恐怕鬧起來還真收拾不了。
楊平飛沒有看旁輝,反倒彎下腰在沈晾耳邊說:“你要的那些人,我覺得可疑的人,都在這裡了。”

  ☆、第16章 CHAPTER.15

在沈晾前來之前,楊平飛按照“旁輝”的囑託,整合了小章手裡關於六十歲左右老人對錄影的回饋,然後他將自己這邊的年輕人都拍了照片,再度交給小章。
小章將照片給其中一些老人看了,然後在照片上做了標記,又回遞給楊平飛。這個社區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基本上平時沒有什麼太多的事情,坐在警局外面倒像是坐在社區公園裡似的。女警給他們端茶,他們還聊起了天,搞得跟茶話會似的。等認完了人,准許人走了,警局的前庭才安靜一些。沈晾就是在那之後到的。
事實上有了沈晾吩咐的前面兩步,如果犯人依舊在那個社區,且自認為足夠聰明,那麼他很可能就在這些人中間,而且幾乎已經被篩選出來,或限制在幾個人之間。楊平飛將那一疊被標注過的照片交給沈晾,沈晾卻沒有將其從袋子裡拿出來。他握在手裡,掃視了一遍那些人,而那些人同樣也在注視著他。
楊平飛在將沈晾帶進來之前問他:“兇手有多大可能在這批人中間?”
“不到百分之十。”
楊平飛吃了一驚,說:“那這麼大張旗鼓的,不是白費功夫了嗎?”
沈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都要調查到底。”
“可是……”楊平飛愣了愣,猶豫著說,“如果人不在這些人裡面,不是打草驚蛇了嗎?”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沈晾似乎沒有半點擔心。楊平飛不知道沈晾為什麼會這麼淡定。如果兇手先前藏在社區,此刻早應當在各種混亂的時候逃離社區了,他們大張旗鼓地搜尋25歲左右的人,無疑是給了兇手一個強烈而明顯的警告。
旁輝接了一句:“即使這些人裡沒有一個是兇手,他們掌握的證據也對案子至關重要。”
楊平飛勉強算是認可了沈晾對這做法的解釋。
此刻沈晾坐在輪椅上,對楊平飛說:“我要和這四個人單獨談話。”
楊平飛掃了一眼沈晾所指出的人,愕然地發現,裡面有三個人正是老人指出的不眼熟的青年。沈晾慢慢拆開照片袋看了幾眼,目光又落在了一個人身上。“還有這個人。”沈晾說。
聲稱當時看見了兇手模樣的人一共有三人,一個大學生,一個白領,還有一個已經翹班很久的環衛工人。沈晾所點的五個人當中,還有一個是社區小賣部的,最後一個則是看上去沒有任何異狀,卻被老人一致指出沒見過。
那個社區很老,老人也不少。這些老人平時不喜歡呆在屋子裡,就喜歡在外面閒逛,很少有他們不認識的人。整個社區最高樓層也就六層,每個單元樓裡至少有五六個老人。他們對新來的鄰居瞭若指掌,哪怕不知道對方的老家,也知道新來的做什麼工作、有沒有老婆孩子。
楊平飛給沈晾單獨安排了一個小會議室來進行他們的私人談話。沈晾表示他們可以開啟監控。旁輝堅持要求坐在會議室裡面,卻被沈晾拒絕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在了會議室外面小員警給他提來的一張折疊椅上。
沈晾坐定後,第一個人便被帶進來了。是那個之前他在視頻裡看見過的白領。
楊平飛從監控上看到沈晾的雙唇在開合。聲音通過錄音設備與播放設備傳出來:“……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看見兇手的?”
“晚上十點半左右。”白領看著沈晾,皺眉說,“筆錄已經做過了。”
“有誰能證明你在那個時候回來嗎?”沈晾沒有理會他的後一句話,張口繼續問。
“你們之前說在監控裡看見我了。”白領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你是員警嗎?”
沈晾眼皮也不抬:“我的行為受到警方認可,繼續回答我。有誰能證明你在那個時候回來?”
“……我公司的同事。他們知道我很晚回家。”
“姓名和聯繫方式,你同事的,請寫在這張紙上。”
沈晾的身高並不高,然而他卻散發出了一種讓人感到壓抑又壓迫的氣質。楊平飛看到他對面的白領背後的襯衫已經貼在了背脊上,現出了一小片水跡。
白領提起筆,捏了好幾下,放下說:“我公司那天沒人。”
楊平飛和他身邊的員警們都愣了一下。
“家裡有家人嗎?”
“……我妻子。”
“她能夠證明你在那個時間回來嗎?”沈晾毫不停頓,雙眼一眨不眨又萬分平靜地看著白領男人。
“她……”
“你妻子在家嗎?”
“……不在。”
“社區門衛認識你,他能為你做證嗎?”
“……你為什麼不問我見到的兇手?”
“回答我,社區門衛看見你十點半進入社區了嗎?”
“……我不知道。他去指揮人倒車了吧。”
“你在社區住了多少時間了?”
“七年了吧。”
“除了你,還有兩個人當時在幾乎相同時間看見了兇手,你看見他們了嗎?”
“……沒有。”
“我會向他們核對這個資訊。”沈晾面無表情地說,“你開車嗎?”
“開……不,那天沒開。”
“你名下有一輛福特三廂轎車,對嗎?”
“……是的。”
“進出社區需要車輛上放置停車證,社區的車總共七十三輛,社區管理車輛進出的保安有三個。在崗超過七年。我會去核對進門的監控錄影上是否有你的車輛的出入記錄,公正起見,會問詢三個保安你進出的時間。”
白領的背後的濕痕越來越大。他沉默了許久竭力令自己的目光移開沈晾黑沉沉的雙眼。然而他沒能成功。接著他汗涔涔地啞聲說:“我……我沒有見過那個人……”
監控室裡一片沉默。
沈晾停頓了一下,再度開口了:“你為什麼要聲稱自己見過兇手?”
白領的鼻子上都是汗珠,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開口:“我進去的時候看見好些記者在外面。如果我是關鍵人物,新聞專題播報和關注都是我……”白領吸了一口氣,“我需要一點業績,我是做推銷的……我……我想出名……”
沈晾沒有再說話,他看了一眼上方的監控攝像頭,楊平飛立刻就明白了。他讓人去把白領帶出去。在吩咐的同時,他身邊的驚詫一臉複雜又驚詫地說:“他難道一早就知道這個人提供的是假情報了?”
楊平飛也有同樣的疑惑。沈晾仿佛知道那個人提供的是假資訊,又仿佛知道那個人不是兇手。他究竟是一早就知道的,還是在詢問的半路通過許多不為人知的線索探得的。沈晾所瞭解的社區資訊,也是楊平飛沒有刻意注意過的。他也許是通過小章得到的,但是在此之前,楊平飛甚至沒有注意過社區門口的保安有幾個。
白領出門的時候整個背都是汗水。他臉色有些發白,緊緊捏著自己的拳頭。帶他出去的員警沒跟他走上兩步,就聽見他問了一句:“哪裡有廁所?”
員警剛給他指了一個方向,他就沖了過去,在洗手間裡不住嘔吐起來。
楊平飛看到員警給他傳來的簡訊,忽然就想起了旁輝提醒過他的:不要看沈晾的眼睛。
沈晾的眼睛像是一個黑洞,不會發光。似乎要將人所有的表像浮誇與偽裝都吸得丁點兒不剩。楊平飛忽然能理解那個白領為什麼全身都汗濕了。他忍不住有點同情起來。
沈晾這時向他們揮手示意,讓下一個人進來。
楊平飛同樣通知下面的小員警將第二個人帶進去。第二個人進去之前,看了坐在門口如同門神一般的旁輝一眼。旁輝一動不動,在剛剛那個白領沖出去嘔吐時,也沒有把頭顱轉動一下好奇地看那個人的背影。
第二個人是沈晾下午要求楊平飛留下的另一個人,是三個聲稱自己見到過兇手中的一個。
那是一個平頭青年,二十七歲。身上穿著環衛工人的衣服。他的一直手裡還捧著一個女警之前給他倒水的杯子。裡面的水只剩下了淺淺的一層。
沈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你那天晚上在哪?”
“社區裡掃地啊。”環衛工人楞了一下,用帶點地方口音的普通話開口說。
“掃地順序是怎麼樣的?”沈晾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拿筆在紙張上畫起了圖。楊平飛看到沈晾的用筆極快,幾秒鐘之內就已經塗出了一張仿佛機器畫的一般的社區平面圖。楊平飛現在對王國告訴他沈晾只去了那社區一次感到不是非常確定了。
沈晾將圖紙放在環衛工人面前,又將鉛筆放在紙張上,說:“把你當天的工作路線畫一遍。”
環衛工人楞了一會兒,接著按照沈晾的圖紙一邊嘴裡咕噥著什麼一邊開始畫畫。他畫的線歪歪扭扭的,而沈晾一直緊緊盯著他的鉛筆的走向。
“從這旮旯裡到這……再到……”
沈晾很有耐心地等他畫完,然而他畫完了,沈晾又不看那張圖了。他將圖隨手放到一邊,說:“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那兩個人。”
“我就看到了一個,”環衛工人繼續老實而直白地說,“一個戴圓帽兒的。我掃完樓道打算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往上走來著,一面走還一面把帽兒搞下來,套個麻袋到腦袋上。”
有了前一個人的自白,楊平飛此刻再一次聽到這個人的話沒有最初那麼激動了。他反復地回味那個環衛工人的話,試圖查驗出他話裡所存在的任何一絲可能推翻他的證詞的異樣。
沈晾說:“然後你做了什麼?”
環衛工人撓了撓腦袋說:“我不認識那個人,我就出來了。”
沈晾這一次和前一個人不同。他沒有反復逼問環衛工人誰能夠為他做“在場證明”,他在簡單的幾個問題之後,就向楊平飛示意了。楊平飛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沈晾對他交代過幾個信號。如果他看著鏡頭時,手水準向滑動,就是指此人排除,如果垂直向抬動,則需要楊平飛把此人留下,如果沈晾直接擊打桌子,那麼旁輝就會立刻跳進來。
沈晾這一次把手向上抬了一抬。
就這麼結束了?!楊平飛一邊讓人下去的時候一邊又有些目瞪口呆,以為自己看錯了信號。然而沈晾確實沒有繼續提問下去了。
環衛工人被帶出來之後走向了和之前的人相反的方向。沈晾舉手示意下一個人。
楊平飛又以為自己看錯了。他以為那個環衛工人已經是沈晾確定的犯人了,然而沈晾還要面見下一個人。
楊平飛對如何處置那個環衛工人頓時又開始猶豫了。他想了一會兒,還是安排了一個小的房間,讓環衛工人進去,再把第三個人帶到了小會議室裡。
第三個人是那天上午沈晾在監控裡見到的最後一個人。大學生,在附近的大學上學,是那所沈晾曾經就讀的學校的分校。
那人一進來看見沈晾,就立刻開口說:“你好。”
沈晾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臉上木無表情。
“我叫王莽,就是那個王莽,”大學生說,“你要問我什麼?能不能快一點,我還要回寢室。”
“你看到那兩個人是幾點?”
“十點半。”
“x城大學的門禁是十點。”沈晾說。
“我家在這裡。我今天回學校。”
“寫下你的家庭住址。”
“我寫過了。”
“寫下你的家庭住址。”
“……”
楊平飛注意到沈晾絕不會解釋自己的理由。他只會重複命令。也許他的意思並不是命令,然而他冷漠的神態和語氣卻讓人有一種低他一等的感覺。
大學生王莽還是提筆開始寫。在他寫的同時,沈晾同樣關注著他的落筆。寫完之後,他將紙張照樣放在了一邊。
“你的專業?”
“建築。”
“貧困生?”
“不是。”王莽忽然說,“我知道你在問什麼。”
“什麼?”沈晾更為直截了當。
“我的專業的確對我的脫身來說很不利。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這附近的消防通道在哪,居民樓牆的厚度要多少用什麼材質才能避免噪音傳到隔壁,我也知道從三樓視窗離開可以順著圍牆直接跳到車棚上然後不通過樓道離開社區。但是我敢說任何一個打小在這裡住過的小孩兒都知道。我不是貧困生,沒有殺人奪財的動機,也壓根兒不認識受害者。我父母健在,生活條件中等,在學校有幾個仇人但到不了兇殺的程度。我見到兇手的原因是我也從那條小道抄近路回來。就是那條你們在調查的兇手進入和離開的小道。而且我也住在一單元。就在那兩個——死了的那兩個——人的樓下。”
這還是楊平飛第一次見到沈晾沉默那麼長時間。半晌,沈晾說:“我不懷疑你有罪。你是個左撇子,但兇手沒有一個是左撇子。”
王莽驚愕地愣住了。他說:“你怎麼知道?我都是用右手寫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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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查看著監控室裡的監控。先前那輛他們追蹤的計程車在一個小巷口停下了。那裡停著另一輛外形普通的小車。小車沿著國道越開越偏僻,王國通知了各條高速的交警,自己也離開監控室開車追了上去。
小李被留在監控室裡留守。不到半個小時,他通知王國說:“他們換牌照了,換成xa00000了。”
王國“嗯”了一聲,對開著便車的員警說:“開慢點,不要打草驚蛇。”
王國已經不眠不休地追蹤了一個晚上和一個白天了。而那個女人也同樣十分□□地逃亡了那麼長時間。她在途中緩過一次衣服,險些讓王國跟丟,然而幸好她一直待在車上。也許是為了防止留下登記痕跡,她沒有進沿途任何一個旅館休息。但這反倒給了王國方便。
前方的汽車在一個出口處打開了右轉向燈,王國的司機也同時打出了轉向燈。王國在一刹那之間意識到不好,連忙按住司機的手,卻已經來不及了。在看到王國的車閃出轉向燈燈光的下一秒,已經幾乎滑進出口的黑車,猛地一扭身體,像是一隻胖貓猛甩了一下它的尾巴,接著向直行道路猛衝而去!
“追!”王國在對講機裡立刻大吼起來。幾輛便車猛地加速,眨眼便不見了蹤影。王國令那開車的員警立馬想辦法到下一個出口,讓全線的監控頭隨時報告那輛車即將駛下的路口。
他將警報燈猛地拉響,接著一路的警車同時拉響了悠長的警報!

  ☆、第17章 七夕番外

這章本來是沒有的,可脫離正文看。
沈晾幾乎不過節日。母親節、教師節、元旦,甚至春節,他統統都不過。旁輝跟他在一起八年,只見他罕見地回過三次家。
旁輝都沒有跟去。
然而幾乎不過節日的沈晾唯一會過的節日,卻是植樹節。沈晾每年都會在自己的住所附近可栽種的地方種一棵小樹,在樹幹上淺淺地畫出一道痕跡。那時候是旁輝唯一感到自己特別有用的時候。因為那道痕跡代表的高度是沈晾的身高。沈晾會選擇一棵比他高大許多的樹苗栽種,然後主動讓旁輝在樹幹上給他刻一道身高線。他已經不長高很多年了,但是他一直堅持讓旁輝這麼做。
旁輝幫他量得很精准。沈晾在其後的一年裡,時常會經過這棵樹,讓自己的頭顱貼在樹幹上,對比自己的身高和那條線。
旁輝覺得他這個行為非常孩子氣。沈晾獨有的,冷漠的孩子氣。
沈晾那幾乎毫無存在意義可言的童年沒有教會他任何孩童式的天真爛漫與淘氣,只教會了他沉默與反抗。無聲的反抗。
旁輝曾經試圖讓沈晾過幾個節日,享受享受通用型的快樂,但是很難成功。沈晾對很多節日不同程度表現出厭煩和厭惡,因為那些傳統的節日多多少少和親人有那麼點關係。他不喜歡母親節,也從不打電話回家,更不喜歡中秋節。除非必要,他可能壓根兒就會選擇忘記自己有關家庭父母的一切聯繫方式。
旁輝早年的時候試著壓迫式地逼他回家鄉一次。
“在我對你的評估裡有一項會評估你的社會親近度。如果你連家人都不去探望,我很難在這項上給你合格。”旁輝在好說歹說卻沒用的情況下,最終冷硬地說。
剛剛離開監獄不久的沈晾,雙眼下帶著青黑色的陰影,用沒有血色的面孔對著旁輝看了許久,看到旁輝幾乎承受不住那雙黑色的眼睛落在自己鼻樑上的目光,他才默默地轉身。
旁輝以為沈晾再一次無視了自己的要求,然而當天中午,他卻發現沈晾不見了。
旁輝坐在家裡心急如焚地等了有一個小時,最後開始瘋狂地打沈晾的電話。沈晾始終沒有接電話,不知是他的賭氣,還是他沒有聽見。旁輝試圖弄清楚他究竟去了哪裡,便到他的房間去查看。當時他們租了一個很小的房子,沈晾的房間也很小。他的房間嚴格禁止旁輝進入,但旁輝卻有整個房子的所有備用鑰匙。他在沈晾的電腦記錄裡找到了沈晾買票的記錄。列車的終點是他登記在案的老家。
旁輝看著記錄上的那個地點,忽然有了一種自己是否做錯了的反思。他本來只以為沈晾是社會疏離而已,但是沈晾卻早就表現出他對過去的回避與對家庭的厭惡。旁輝想像到他什麼行李都沒提,只帶著一個必要的錢包,兩手插在口袋裡獨自一人坐在車廂靠窗的座位上。
他會不會已經開始厭惡自己?旁輝那麼想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他已經不能再將沈晾當成一個簡單的任務人。
他是以一種事業與共鳴感參與沈晾的案子的。他參與案子的時候將沈晾當成了另一個自己,然而在將沈晾真正救出後,他才覺得得開始履行自己這個作為特警的職責和義務。這是不是過於冷酷和殘忍了?他是不是將沈晾當做了一種滿足自己精神需求與實現精神渴望的調劑品?
沈晾離開的時候的確什麼也沒帶。他是打算當天就回來?
旁輝四面環視他那間小小的、除了書就是書的、不算整齊的屋子。然後他看見了被隨手丟在床頭書後面的手機。
手機設置成了靜音,裡面有十幾通旁輝的未接來電。
旁輝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一時之間能有那麼複雜。
沈晾一個人坐上了回家的車。旁輝一直到傍晚,都沒有他的消息。他提起手機無數次,在按鍵上也無數次按下他家庭的電話號碼,卻都最終沒有成功撥打。他以什麼身份撥打這個電話呢?
監視人?朋友?同居者?
旁輝意識到自己和沈晾之間的關係是個四不像,而不是如他認為的那樣:他一直是沈晾的恩人。
沈晾究竟有沒有將他當成恩人很難說。他允許旁輝的監視也許已經成了抵消那種恩情的條件。而旁輝也意識到他沒有什麼能夠以恩人自己的籌碼。準確地說,他是被沈晾找到並“使用”的令他離開監獄的手段之一。對沈晾來說,他更像是一個工具。他使沈晾離開監獄,而沈晾同樣回報以一定的酬勞——以一種讓他無法覺察的方式。
旁輝深夜也沒有等到沈晾回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中午的時候,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他猛的拉開門,看到了門外一臉疲憊的沈晾。
“你……回來了啊?”旁輝突然之間啞聲了。
沈晾從他和門之間的縫隙裡溜進去,接著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頭倒在了床上。
旁輝連忙追到他的房門口,問:“吃過飯了嗎?”
沒有回音。沈晾已經睡死過去了。
那之後旁輝知道沈晾當時沒有在父母家過夜。他錯過了購買車票的時間,錯過了幾個班次,最後在候車室裡蜷縮著睡了一晚。
打那以後,旁輝再也沒有強迫他過什麼節日。旁輝本來一年再忙,春節的時候也會回家一趟,然而想起沈晾一個人呆在租房廉價的沙發上,被鞭炮擾得無法看進書去,細長的手指不斷機械地切換屏道卻發現都是同一個歡天喜地的影像,旁輝就覺得無法繼續在家裡停留下去。
在旁輝和沈晾共同居住的第三年往後,旁輝再也沒有在春節時候回家過完一整個年、陪家人守歲。他通常在一間還有些陌生的房子裡,關著電視機,開著暖空調,默默地洗晚上那頓沒什麼特殊的晚飯的碗。
而沈晾則在自己的房間裡工作。只有旁輝不在時,他才會打開電視機,無聊而茫然地翻看電視頻道。然而他不知道旁輝在和不在,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區別,也沒有意識到。
旁輝時刻留意著沈晾究竟對什麼節日沒有那麼大的反感。指望他對某個節日有興趣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然後漸漸的旁輝無奈地意識到,沈晾只有對七夕節、植樹節這種無關緊要的節日沒有太大的抵觸情緒。
旁輝說“今天是七夕”的時候,沈晾壓根兒沒有任何反應。然後旁輝覺得有點兒意思了。他說:“你沒有女朋友,我也沒有女朋友,我倆要不今天去樂樂?”
沈晾白了他一眼。
那是他們居住在一起的第五個年頭。
旁輝說:“今天好多地方打折,別悶在家裡了,走吧,去逛逛。”其實旁輝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在打折,他只是這麼一說,試圖激起沈晾的興致。然而他也知道沈晾多半激不起什麼興致。
在旁輝持續不斷地碎碎念下,沈晾最終起身,一言不發地跟著旁輝離開了家門。
那時候的七夕還不如現在這樣宣傳得那麼火熱。青年人對七夕的熱情還不如對情人節的。但是情侶在任何時候都會把任何節日當成情人節,七夕節的情侶也就比往常似乎更多了。
旁輝看著那些出雙入對的,一對對挽著手的男女,感慨說:“我都這歲數了,還一個女朋友沒交上,要等到結婚,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沈晾十分不買帳地冷哼了一聲。
“不像你啊,你還是大好的年華呢。風華正茂啊。”
沈晾又冷哼了一聲。旁輝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看了沈晾兩眼。沈晾穿著他那身萬年不換的灰色t恤,雙手插在口袋裡,不說就不會剪的頭髮半長不長地掛在眼睛上。他那條牛仔褲也很久沒有換新的了。沈晾是那種一身衣服穿到死的人,如果沒有必要,他絕不會換衣服。他的衣櫃裡夏天常用的t恤就三件,更換頻率根據旁輝洗衣服的頻率而定。褲子幾乎不會換,因為他幾乎不出門。
今天這一身,是沈晾昨天換上的。因為旁輝將他前天的衣服褲子一起丟進了洗衣機。兩個大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好處就是家裡不會有過多要洗滌晾曬的衣物。房間哪怕再亂,也就是點兒書和外賣包裝。
旁輝打量了沈晾好幾眼,覺得多少有點兒心疼。沈晾那年才22歲,卻仿佛是個已經27歲的深度社交困難症病人,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死氣。然而這相比他剛剛離開監獄時好多了。
沈晾剛離開監獄的那段時間裡,睡眠時間很少。他躺在床上,卻無法睡著。旁輝領教過他大睜著雙眼在半夜看著自己時的恐怖景象。打那以後他堅決要求沈晾回自己的房間睡覺,絕不能在外面客廳睡或者書房睡。
然而沈晾那時的情況相比其五年之前好得多了,旁輝於是說:“乾脆去給你買身新的吧?”
沈晾想也不想就回絕了:“不用了。”
旁輝說:“不用你的錢。我的工資雖然少吧,買點兒衣服還是夠的。”
“不要。”沈晾這一次更加乾脆。
而旁輝也不理會他的反對,徑直走向了商場。沈晾和旁輝相處在一起五年,在外卻養成了和旁輝站在一起的習慣。仿佛是那一場對他來說印象異常深刻的入獄經歷讓他失去了自信和所有安全感。
沈晾知道自己的目標很大,開頭的幾年常常有人將他視為殺死的目標,旁輝救過他很多次,也沒有索求回報。這是沈晾容忍旁輝也漸漸依靠旁輝的原因之一。
旁輝在和沈晾住在一起之前,也是個什麼家務都不懂的老大粗,然而兩個懶漢住在一起,必然有一個得變得勤快一些,那個人就是旁輝。旁輝承包了做飯洗衣工作,而沈晾則有時看心情承擔打掃的工作。到最後,打掃也被旁輝全包了。
旁輝逕自往商場走,沈晾停頓了一會兒還是跟了上去。兩人以前以後走著,顯得有些奇怪。
旁輝自己也沒幾次逛過這種服裝的商場,但還算是有點經驗,上去就直奔男裝區。沈晾吊在後面,彎腰駝背,像是一個流浪漢。
旁輝停下來等他,一拍他的背說:“挺直點兒,別慫。”
旁輝這一掌的力氣有點兒大,打得沈晾的臉色扭曲了一下。旁輝心裡想哎喲不好,過頭了,連忙說:“走走走,去前面看看。”
沈晾被他一掌拍得向前了兩步,又拉向前方,心裡的不滿和怨氣更加嚴重了。服務員一早看著這兩人就覺得挺奇怪的,等到走進了,就更奇怪了。旁輝一身正氣,身材高大魁梧,笑起來的時候爽朗可靠,而沈晾則被頭髮遮住了半個臉,弓腰駝背,臉色蒼白不像個正經人。
旁輝隨意看了幾眼衣服,把幾件取下來,看了看大小,給沈晾看說:“怎麼樣?”
沈晾陰沉著臉說:“不要白色的。”
“哎,你皮膚白,穿白的好看……我一女同事說的。”
沈晾扭頭就走。
旁輝放下衣服說:“哎,你慢點兒。”
旁輝和沈晾快步走完了一整層樓,也沒給沈晾真買上什麼東西。旁輝撓著腦袋說:“哎,你這人怎麼就這麼挑呢?”
沈晾怒氣衝衝地瞪了他一眼。旁輝看著他,目光立刻順到了他身後的一件黑色襯衫上。旁輝立刻笑了起來:“你不喜歡白色,深色總行吧。你後天要去見那個什麼翻譯的編輯,穿成這樣人家能見你?”
沈晾被旁輝驅趕著去試衣服。本來兩人都沒有試的意思,然而服務員小姐異常熱情,努力說服他們襯衫不試不知道合不合身。於是沈晾就被趕進了那個小小的隔間。旁輝替他關門的時候還被他死死盯著,因為那個眼神而打了個寒戰。
沈晾走出來的時候仿佛變了個人。皺巴巴的t恤在他的手裡好似蛻下的一層蛇皮。旁輝心想果然是人靠衣裝。沈晾邋邋遢遢的衣服一換成平整的襯衫,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旁輝最終給沈晾買了兩件襯衫一條西褲,用的所有理由都是那個編輯。他心裡還真感謝了那個編輯不少回。
沈晾在旁輝買的時候萬般反對,等到買完了似乎又沒有多麼嫌棄了。那天去面見編輯的時候,旁輝看著他穿上了那身他給沈晾買的,心裡忽然升起了幾分分外高興的感覺。在那之前,沈晾沒有一處是跟旁輝有關的,連房子也跟旁輝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但當沈晾穿上那身衣服,旁輝忽然感到自己和他的關係緊密了起來——沈晾接受了他的好意。這個油鹽不進的人,終於在五年後接受了他沒有目的的好意。
那幾件衣服沈晾之後都很少穿,但旁輝仿佛得到了敲門磚。每逢沈晾不太討厭的節假日,旁輝就會將他拉出去。沈晾之後再也沒辦法拒絕旁輝給他買的衣服了——當他的衣櫃被全換了一遍之後。有時候旁輝會覺得自己特像沈晾他媽——不是爸,還偏偏是媽!——挖空心思想要給沈晾各種各樣的善意卻總被拒絕。旁輝和沈晾他媽唯一的區別是,沈晾長那麼大卻一個女朋友也沒有這件事還不在旁輝的考慮範圍內。
沈晾和旁輝一同居住的第六個年頭的七夕節,旁輝看著穿著一件白色雞心領襯衫的沈晾,忽然覺得他長得不錯。他想像不出沈晾今後的女朋友的樣子,也沒想過自己離開沈晾這個任務之後會做什麼。他發現自己很久沒有查看過沈晾的危險等級了,也很久沒有真正撰寫過一篇沈晾的近況彙報了。他現在街上看著成雙成對的男女,心裡默默地想像沈晾的妹妹的模樣。她是沈晾唯一提到過的家人,是不是長得和他很像?是不是也這樣冷漠?是不是穿白色的衣服也會那麼好看?但她比沈晾小9歲,未免太多了……
旁輝盯著沈晾出了神,像一隻懶洋洋地趴在石頭上陷入想像配偶的沉思的大獅子。

  ☆、第18章 CHAPTER.16

三個稱自己見過兇手模樣的人已經審問完畢了。
審問這個詞,是楊平飛給沈晾和他們三人的交流下的定義。準確說來,這些人和沈晾的交流都不應該算是審問,因為他們都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們有罪,而且他們是以證人的身份被帶來的。
但是沈晾的“交流”方式過於另類了。他以幾乎能讓普通人招架不住的詢問方式逼人說出了實話。
那三個人當中,只有白領一個人被排除了,大學生和環衛工人一樣,被放在了一間屋子裡。楊平飛開始想,是不是沈晾也沒有那麼神,他只是在做一個較為粗略的大篩選。五個人當中篩選成四個人或者三個人。而最壞的情況是,篩選不出來,或者篩選完了,卻發現沒有一個人是兇手。這種概率是很大的。畢竟沈晾說過,兇手在這些人裡面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沈晾八點四十分之後開始審問第四個人。那是社區小賣部的店主,小賣部就在社區的東側,距離出事的那樁單元樓不到五十米。沈晾叫店主進來之前,先讓人給他放了一盤錄影帶。
店主是個有些駝背的青年,戴著一副眼鏡,像是打遊戲過多的大學生。
沈晾等他坐下後,打開了旁邊的電腦,說:“這是先前從你那裡要來的店內錄影。”
店主楞了一下,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沈晾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看一會兒。”沈晾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讓店主盯著螢幕。他從出事之前的三個小時開始放,加快速度放,然後在出事的那二十分鐘裡維持正常速度放,接著再加快放。
沈晾和店主一言不發地看視頻看了很久。等到視頻放完了,沈晾依舊沒有說話。他盯著店主。
店主終於忍不住了,說:“……有什麼問題嗎?”
“你當天一直在店裡對嗎?”沈晾終於開口了。聽到他的開口,店主仿佛是松了一口氣,然而又立馬更加忐忑不安了:“對的。”
“你的店二十四小時營業是嗎?”
“一般是這樣的……我媽白天看店,我晚上看店。”
“中途出去過嗎?”
“……沒有啊,錄影上不是……”
“你弟弟呢?”沈晾忽然問的這個問題讓他愣了一下。接著他有些茫然地說:“我弟弟?我沒有弟弟。”
“有姐姐嗎?”
“……我有一個妹妹。”
“社區裡的環衛工人你認識嗎?”
“……我知道的,他經常在我們店附近打掃,不太記得臉。”
沈晾示意人可以被帶出去了。這一次這個人也是被帶進了小房間裡,和楊平飛想的一樣。最後一個人進來之前,沈晾出門對旁輝說了幾句話。旁輝點了點頭進了那三個人所在的房間裡。
最後一個人是被老人一致指出的沒有見過的人,但在當天從社區裡出來了。
那是個穿著快遞制服的青年,頭上還戴著一個帽子。那人一進門就沖沈晾禮貌地說:“您好。”
沈晾說:“坐吧。你是快遞員?”
對方點頭說:“是的,我最近才調到這片來作快遞員,原來的人回老家了。”
“你送過一單元四零二的快遞嗎?”
“送過,就前兩天,是一封信。”
“有快遞記錄嗎?”
“有的,這是關於案子的嗎?我回去調給您看吧?”
沈晾點了點頭,說:“我要一單元四零二所有配送的資訊。”
快遞員有些為難地說:“這比較難辦……但是我可以去問問領導。”
接著沈晾面無表情地說:“把資訊留下,你可以出去了。”
快遞員全程沒敢看沈晾的眼睛。聽到這句話,他立刻松了一口氣起身,非常拘謹地跟沈晾說了一聲“再見”。
沈晾最終留下了三個人。他在那個綠頭髮青年被帶走之後,就由楊平飛推動輪椅向那個房間挪去。楊平飛說:“就在這三個人裡面?”
“不一定。”沈晾說。
楊平飛心裡有些埋怨。他的任務還有視頻裡另外兩個人的行蹤。在接手了沈晾吩咐的之後,他將那兩個人的追蹤交給了小章,主要是想看看沈晾究竟怎麼揪出那最後的一個人的。但是沈晾現在這樣的行為卻叫他覺得根本是抓瞎。最後那個人也許早就在他折騰這群人的時候潛逃了。
-
沈晾進門後坐在了那三個人對面,旁輝和最初一樣坐在角落裡,三個人的後面,楊平飛靠牆站在另一邊。沈晾說:“我要問你們一些問題。”
“你已經問了我很多問題了。”大學生不客氣地說。
沈晾沒有理會他,轉向了小賣部店主。
“當天你聽到不尋常的聲音了嗎?”
“有三聲尖叫吧,我記得。一聲和另外兩聲間隔比較久,聽起來是女人的尖叫。”
沈晾扭頭問大學生:“你住在樓下,當時跟隨兇手進來,你上樓回家了嗎?”
“回家了,當時我不知道那幾個人是去殺人的,”大學生說著看了一眼小賣部店主,“我也聽到尖叫了,但是我不記得有幾聲。”
沈晾正要說話,大學生忽然說:“我們一個單元一層有兩間房,小賣部在東面,我在一單元的西面,發生凶案的房間在我的上方。小的時候我我媽經常忘帶鑰匙在樓下喊我。如果我不開窗,基本上聽不見她的話。那麼同理,我在室內叫,除非打開窗,在外面也是聽不太清的。我記得叫聲比較短促,在樓下聽有些悶,當時以為只是家常的吵架,就沒有在意。”
楊平飛忍不住說:“你尾隨那幾人上去,卻沒有被發現?”
“因為那幾個人不是我們單元的,所以我有點警惕。樓上那兩個人剛搬到我們社區不久,男的經常跟一些不認識的流氓模樣的人打交道,樓裡面的鄰居都不太喜歡他。他們來之後進出的奇怪的人也多,那一次我以為也就是別人來找他們,而且鐵定不是什麼好事。”大學生說,“我不喜歡跟那樣的人打交道,最好碰不上,所以我是等他們上樓之後,再開門上樓的。因為樓下安全門開關的聲音比較響,我等了一會兒再上樓。也許算是我潛意識在躲避危險吧。”大學生冷靜地看著沈晾說。
沈晾這時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環衛工人。
“我上樓的時候沒有聽見他們上樓的聲音,所以沒有想到是凶案的開始,直接進家門了。”
“你為什麼這麼晚回家。”沈晾問。
“和同學唱k啊。”大學生王莽理所當然地說。
沈晾沒有繼續問他,他閉上眼睛站了起來。楊平飛有些愕然。他鬆開交環在胸前的雙手,向前了兩步,看到旁輝也起身推著沈晾出門了。
被審的三個人都有些茫然,大學生在楞了一會兒之後,站了起來:“這就完了?”
沈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完了,你們還沒。”
楊平飛正想說“什麼意思”,就見到旁輝向他擺了擺頭,示意他出來。楊平飛只好說:“你們先在這裡稍候一下。”接著連忙跟著跑了出去。
楊平飛將門關上,囑咐門邊的員警看好那幾個人,然後追著沈晾的輪椅向前小跑了幾步。沈晾一直到走到他們的辦公室門前,才說:“小賣部的,那個人。”
楊平飛楞了一下,說:“什麼?”接著他猛地意識到什麼,雙眼漸漸睜大:“你說小賣部的人是凶——”
“我沒有下定論。”沈晾打斷他說。
“……那是什麼意思?”楊平飛又被他搞糊塗了。
“我讓環衛工畫過一張圖,是他平時清掃時的路線圖。路線圖主要清掃靠近沿街附近的路,小賣部的區域沒有被歸入其中,應當作為居民樓考慮。這裡居民樓的打掃由物業專人管理,也就是說,環衛工的職責只在於路面和部分綠化,不涉及建築物。他的路線繞過了一單元,沒有經過一單元東面,而小賣部店主卻說他經常在他的店面附近清掃。”
“……你的意思是這兩個人裡面有一個在說謊?”
沈晾沒理他,繼續說:“王莽和環衛工都看到了兇手上樓,王莽在上樓之前在外等了一會兒,而環衛工則在一樓架空樓梯下看見了最後一個上樓的兇手的大致模樣,也就是說,他應當在王莽進入單元樓之前還沒有離開,但王莽卻沒有見到環衛工。”沈晾看了一眼楊平飛,聲音機械:“環衛工說自己不認識那個人,就出去了,但事實上,他等到了王莽上樓之後才離開。”
“可是……你怎麼知道王莽說的全部都是正確的呢?”
“我說過了,”沈晾說,“王莽是左撇子。而且,雖無法確定我們找到的這個人就是那個使用電鋸的人,但環衛工人的拇指上有一道刀疤。我說過,手持電鋸的兇手拇指上有刀疤。”
楊平飛立刻嚴肅了起來,“我去逮捕——”
“但他不一定是兇手。”
楊平飛頓時又僵住了。
“小賣部的錄影有問題。他五個半個小時只有一次離開過錄影上的畫面,也沒有看電視,一般人做不到。”
“錄影帶是……”
“是我讓旁輝拿過來的,沒有經過處理,”沈晾說,“看錄影帶的時候,對方的肌肉很緊張,也沒有說話。我把兇手設想為一個為了隱瞞自己的殺人事實而提供有效證詞以擺脫警方對其懷疑和指控的人,在有被揭露的危險以前,他會盡可能提供一切他所知道的,甚至可能是其他兇手的資訊和動機。他一直沒有露出什麼馬腳,也盡可能配合我的提問,但有兩點,足以讓我對他產生懷疑。一是他的錄影帶有問題,二是他很少暴露自己的拇指。”
沈晾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指關節,雙眼看著它們:“他的動作很謹慎,幾乎看不出來,但對我來說就太明顯了。我一直在注意他。”
“你……從一開始就排除了那個大學生?”楊平飛有些乾澀地說。
“嗯。一開始我也不能確定,”沈晾的目光盯住了自己的腳尖,“他有這方面的判斷力,在那個社區裡的經驗更豐富。我將他放在那兩人中間,只是為了確定一件事。”

  ☆、第19章 CHAPTER.17

“我將他放在那兩人中間,只是為了確定一件事。”
沈晾將摩挲的手指放下了:“環衛工究竟是不是小賣部店主的幫兇。”
“什麼?!”楊平飛不可思議地看著沈晾,無法理解他的話。
“我做一個假設。”沈晾的語調平緩,幾乎沒有起伏,“為了還原這個假設,不要打斷我。當天晚上,從小道進入社區的只有三個人,第四個人則是從小賣部的店長。尾隨在兇手身後的王莽,看見了三個人的背影,而第四個人——小賣部店長,則是一早就進入了樓道。因此王莽之前才會說,他跟著‘三個人’。”沈晾看見楊平飛欲言又止的神情,解釋說。
“四人進入李亮青和夏藍的屋子之後,王莽才進入樓道,並且快速上樓。在這段時間裡,環衛工從一層樓下出來,並且依照小賣部店主的吩咐進入小賣部坐店半個鐘頭。這半個鐘頭就是我覺得視頻不對勁的地方。視頻沒有進行過時間修改和剪輯,是兇手早就想好的對策。李亮青和夏藍遇害之後,四人下來,女的獨自離開,另兩人結伴而行,還有一人,則回到自己的小賣部,與環衛工再次對調……”
“等等,你怎麼知道……”
“你沒有注意到嗎?”沈亮看向楊平飛,環衛工和小賣部店主這兩個人,髮型幾乎一模一樣,拇指上都有傷疤。”
“你的意思是……他刻意找了一個和自己有同樣特徵的環衛工人來做替身以偽造那份錄影帶?”
沈亮已經說完了他的假設,對楊平飛的打斷也沒有那麼不耐煩了,他說:“環衛工人單獨回答我問題時,凡是不涉及案子相關的,他的回答都非常誠實,眼神木訥,而當我問到他看見的人的時候,他的回答比我預想得更快。他對於模糊的答案的回答非常迅速,像是已經經過訓練的回憶者。這如果不是他自己訓練的,就是別人教他的。
“當我問小賣部店主時,我提前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為了讓他能夠機械式回答。但當被提到有關環衛工人的問題時,他的反應速度變慢了。他在警惕這個問題,因為不知道我的提問方式,所以他新想了一個答案。我說過,假設他是一個為了隱瞞自己的殺人事實而提供有效證詞以擺脫警方對其懷疑和指控的人,他會以最不令人生疑的方式解釋自己和環衛工人的關係,但他不知道環衛工人的工作路線,這就是他最大的馬腳。”
楊平飛張了張嘴,沒有說話。沈晾說:“我猜,他和環衛工從前並不認識。如果他說他和環衛工人認識,也許還能夠解釋他的謊言——為什麼環衛工會常在他附近,但是他極力想要撇清的關係不是他和凶案之間的聯繫,而是他和環衛工之間的。”
楊平飛終於能說話了,他說:“你怎麼確定你說的都是真的?”
沈晾冷冷地朝他翻了個白眼說:“我不確定。”
“啊?”
沈晾不再解釋,他推動輪椅示意旁輝可以將他帶走了。“證明兇手是不是真的兇手,是你們員警的事。”
沈晾我目前為止說的一切‘事實’都是假設,基於他們的身體表現和現有的證據,以及沈晾的“盲感”。他不想再次成為陷入這一切,好像他還是當年的那個法醫。他只想揪出那個用電鋸的人,那個將李亮青的身軀以最殘忍的方式斬成兩段的兇手。
楊平飛身邊的小員警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沈晾和旁輝離開的背影,轉頭問楊平飛:“飛哥,他說得靠譜嗎?”
楊平飛有些沒好氣地說:“我怎麼知道,回去繼續審啊!”
沈晾和旁輝離開的後腳跟,小章興沖沖地向楊平飛跑來,大聲說:“飛哥!那兩個人的行蹤,查到了!”
-
沈晾回到醫院後剛上床就閉上了眼睛,旁輝幫他將被子蓋好,關了燈在床邊看沈晾的面孔。沈晾閉著眼睛說:“別看了,睡覺。”
旁輝笑了笑,沒有說話,在一旁展開了一張躺椅。
沈晾第二天一直睡到了傍晚,只有在護士來給他換藥的時候才睜開眼睛醒了一會兒。沈晾這樣的作息和從前很像,旁輝不是很喜歡,卻也無可奈何。他心想,下次再也不能讓沈晾輕易捲進這樣無端的凶案裡,這一次是他沒有看住,沒有下一次了。
沈晾出院就在兩天后。醫生說他可以出院的時候,自己都有些覺得不敢置信。沈晾的傷勢那麼重,卻又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恢復過來,簡直是旁人恢復一個小感冒的工夫。沈晾出院那天,楊平飛和王國都來了,小章還在整理檔資料而忙得不可開交,沒能前來。
旁輝看見一排人站在外面,就基本上知道了結果。然而在楊平飛和王國進門開口之前,已經有一個人一馬當先走了進來,手捧一大束鮮花,對沈晾說:“哎,你從沒告訴我你是沈晾啊,你好,再次介紹一下,我叫王莽,是你忠實的米分絲!”
“這小子自從打聽到你的名字之後,天天纏著我們要來見你,你看,只好把人帶來了。”王國走進來,隨手指了指滿臉激動的王莽。
沈晾皺了皺眉,一聲沒吭,倒是旁輝說了一句:“米分絲?”
“我之前就在你辦事的那個省——我奶奶家那兒上學,□□年前吧,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初中生呢,特別迷偵探小說,你還記不記得當時的一個案子?是一起小孩兒失蹤的案件?父母報案的。那個小孩兒就是我!我告訴你我策劃了一個星期,就為了讓大家覺得這是一起綁架兇殺案,我計畫得特別完美,留了大量假線索,而且我父母都以為我遇害了!但沒想到半天就被一個員警抓回去了。”王莽的臉上做出了個怪相,“你知道當時那員警對我說了一句什麼嗎?”
沈晾沒理他,扭頭問旁輝:“東西整理好了嗎?”
旁輝說:“早好了。”
王莽說:“他說:‘你這小孩兒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想在這片兒耍花招,等你再大點兒吧。’我就問:‘是誰的地盤?’,然後那個員警就告訴我——”
“走吧。”沈晾頭也不抬地對旁輝說。
“‘沈晾啊!這片兒的重大兇殺案,哪一件到他手裡不跟庖丁解牛似的!’”
沈晾拎起了一個小手提包,擦過王莽的肩膀就往外走。王國都有點兒可憐王莽了。他攔住沈晾說:“哎,你等等,難道不想知道那幾個人最後怎樣了?”
沈晾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在說:難道還有別的意外?
王國一早看了沈晾審問的視頻,此刻覺得有些窘迫,於是他稍稍聳了聳肩膀摸了摸鼻子說:“哎,差不多,跟你推測的。我們在小賣部後面地下室裡找到了一把柴油電鋸,已經拆解了。估計他也沒想到我們還能懷疑到一個小賣部的人身上去。我讓技術員分析了錄影,兇手離開之後再次回到店裡坐著的那個人的確跟原來那人有點兒不同,但是錄影太模糊了,我們也就能分辨個大概。然後我就把那個環衛工人單獨提出來詐了他一詐,他被一恐嚇,就全交代了。”
沈晾知道這個“詐”的過程一定也不輕鬆。這涉及到一樁命案,如果對方咬死自己是無辜的,他們也無法拿環衛工人如何。而更加難辦的是,如果環衛工人無法定罪,小賣部店主在視頻裡的證據就是成立的。
“這事兒還得謝謝小王,”王國指了指王莽,“那環衛工人是兇手在行兇之前盯上的,兇手和環衛工人交談過,用一點兒錢讓他幫自己看店一會兒,並且囑咐他不能說出去。那環衛工事情發生之後就猜到點兒真相了,兇手就威脅他說出去兩人一起坐牢。兇手教會他怎麼表現得像目擊者,因為他擔心自己手上有傷疤,萬一被記錄了這個特徵,很可能被抓捕,所以他還設置了環衛工人,以防萬一,環衛工人能當他的替罪羊。兇手之前觀察了對方的一切外在特徵,將一些明顯的特徵都記下來了。環衛工人進出社區的自由度比較大,而且時間也很自由,別人通常不會注意到環衛工人的長相。而更加巧的是環衛工的拇指和他一樣都有一道疤,是切菜切的。這大概就是兇手選他的最大理由。小王就根據這個為切入點把環衛工的話給套出來了。他是社區的住戶,環衛工人跟他談比較放得開。”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把我當做托用的,”王莽此時高興地插嘴說,“要知道我肯定表現得更好!”
“哎,你說這多謹慎一個人,連刀疤都考慮到了,居然沒把那把電鋸給藏個穩妥的地方,該說他是自信過度還是大意呢。”
沈晾沒有說話。從兇手能來投案作證這一點呢,他就已經能揣測出兇手的性格。這個人非常自信,而且在一些關鍵的問題上處理得很好。但是同樣的,他也非常自大。
“他肯定以為自己絕不會被懷疑,因為他是作為證人來警局的。”王莽補充說道。
沈晾依舊沒有理王莽。他說:“另外三個呢?”
“兩個男的就在附近的街區,是之前入過牢的舊犯。小章和我調查了檔案記錄,沒費多大勁。”楊平飛此時言簡意賅地說。他的臉色有些尷尬,像是驗證了沈晾的正確之後而流露出來的未消退的那種尷尬,他說“沒費多大勁”,更像是因為相比對沈晾揪出這個兇手的過程之下,他的抓捕行動幾乎是簡單常規而無需動腦的。
王國開口說:“我追了那個女人一天,總算是在高速下口把她堵到了。她是堅持最久的一個,我們來之前一個小時還抵賴不承認。結果都打算因為沒證據把她放了,她倒坦白了。不過她堅持自己只砍了對方兩刀,最多造成殘疾,不會致人死亡,而且一直強調自己是知識份子。”王國冷笑了一下。
“交代動機了嗎?”沈晾冷漠地問
“這點他們倒是很一致,”王國說,“都說李亮青欠了他們錢。”
欠錢這個理由聽上去很普遍尋常,聯想到王莽之前說過李亮青交往的人,仿佛非常合理。但沈晾總覺得有哪裡說不出來得不對勁。
沈晾注意到了一件事,環衛工人和兇手之前並不熟識,通常那樣謹慎的一個人,對待一樁殺人的案子,應當準備得更為充分。這是不是可以推測,這起兇殺案的準備時間非常倉促,是被突然安排的?
沈晾皺起眉,問王國:“之前的那個快遞員,給過消息了嗎?”
“你是說那個李亮青和夏藍生前收到的快遞和信件?”王國說道,“查過了,基本上都是些衣服、日用品之類,還有一份信,來源我們也查了,但我們只知道寄出的地址在濱江,寄件人的號碼是座機,而且是公用座機。我們在李亮青家裡搜到過帳單和借據,應該是那些東西。我審問過那四個人,四個人都表示自己只是因為個人借了對方錢,為了要債才湊在一起的。”
從王國的語氣也能感覺出他覺得這案子還有點兒怪,但是通常沒有人會願意寧可讓自己被判死刑或者無期徒刑,也不願交代主犯。所有可能被判極刑的犯人,都會盡可能托出讓自己減輕刑罰的事實或共犯,這四個人都很自私,從他們分別行路就可以看出來,他們沒有非常強烈的團隊觀念,因此他們不可能為了什麼團體而寧願犧牲自己。王國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決定定案。
沈晾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甩了甩頭,暫時將這件事放下了。調查案子已經不是他的工作了,他平穩安寧的狀態正在漸趨佳境,既然兇手也已經服罪,他也該收手了。沈晾能如此篤定那四個人正是直接導致李亮青和夏藍的兇手的原因是,他在現場“看”到的那四個人正和這四人對應,他是受害者。如果他只是一個刑偵員警,也許他還會再考慮一番。但他非但不是一個員警,現在更加不是一個法醫。
看到沈晾和旁輝打算離開,王國說:“我帶了那麼多人過來給你慶祝出院,你難道就打算這麼走了?”
旁輝楞了一下,搶在沈晾面前說:“別了吧,他才剛剛病好……”
“哎,話不是這麼說的。他幫我們破了一個性質惡劣的案子,全科的人都差不多過來了,沈晾不賞面子,你老兄也賞個臉唄?”王國爽朗地笑著說。
沈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國家禁止公款吃喝。”
王國噎了一下,說:“這哪是公款吃喝,我們各掏各的錢,你的還是自己付,怎麼樣?”
沈晾鬧不過王國的三催四請,加上十幾個員警站在病房門口附近的壓力,他最終還是青著臉點了頭。

  ☆、第20章 CHAPTER.18

十幾個員警一起出去聚餐的情況並不多見,公務員的生活現在很難過,連一起去吃個飯,都有可能被播報。沈晾一路聽的都是王國和他刑偵寇里那些下屬嘰嘰喳喳的嘮叨。那幫員警沒有一個穿著正裝,像是一幫下班一起去吃食堂的員工。還不是什麼高薪白領。
沈晾被擠在楊平飛和旁輝中間,像是個發育不良的小孩,臉上露出極其不耐煩而厭惡的神色。
王莽像是個蒼蠅一樣,不斷繞著他飛來飛去,問些沈晾根本不會回答的問題。事實上,沈晾在離開警局之後,就沒有和王莽說過一句話,王莽卻對此刻的處境感到十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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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將他們就餐的地點選在了一家價格中下的飯店,距離警局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是為了避嫌。他們把沈晾安排在最裡面,兩個女警湊上來想要坐在沈晾身邊。王國說:“哎,你們可別猴急啊,給旁輝讓個位,他是沈晾爸。”
大夥兒都笑了起來,而沈晾的臉色更加青了。旁輝來到他的身邊,安慰說:“稍微吃點兒就走,我今天家裡也沒買菜。”
旁輝落座的間隙,王莽本想湊過來,卻被人高馬大的楊平飛搶先了一步,把他擠到了一邊,卻不坐在沈晾身邊,還隔了一個位置,這一來,王莽希冀的那個位置就被一個女警給佔據了。他只好惺惺地退而求其次,坐在王國身邊,想要在這個刑警隊長身邊多套套近乎。王國就坐在沈晾他們對面,是上菜的地方。
“小王啊,你不是很想瞭解沈晾麼,問這個人,你能知道個十分之九。”王國指了指旁輝,順手打開了一灌飲料。
王莽打量了旁輝兩眼,覺得這個人怎麼看都不普通。第一次見到旁輝這人還是在走廊門口,他還以為就是個看門的,王莽心想:我說一個看門的怎麼還能這麼氣派,原來是和沈晾關係匪淺。他立刻撲過去跟旁輝湊近乎了。
旁輝對這個王國甩過來的人感到很是頭疼,他和王莽應付了沒兩句,菜就陸續上來了。旁輝立刻撇下王莽給沈晾夾了兩筷子。沈晾掛了一星期的水,手背上到處都是青紫,他才拿起筷子,旁輝就說:“你坐著別動,我給你夾。”
坐在沈晾身邊的女警看著旁輝的舉動,忍不住笑說:“照顧得真周到,要是我男朋友也這麼周到,我現在早嫁給他了。”
旁輝愣了愣,還沒說話,楊平飛就給那女警夾了一筷子說:“那我給你夾了,你是不是得當我女朋友了啊?”沒等那女警回過神來,楊平飛又給旁邊的人挨個兒夾菜:“我給你們都夾了。”
大夥兒立刻寒暄開了。旁輝這才意識到楊平飛無聲地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他沖沒看自己的楊平飛笑了笑,坐了下來。
小章在大夥兒吃了半個鐘頭之後才趕到,趕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制服。剛剛還一片歡騰的人立刻就嚴肅了起來。王國身邊的小員警說:“小章領導好,小章領導來視察嗎?”
小章立刻拍了他的後腦勺一巴掌,趕緊彙報真領導王國:“王隊,東西都弄好了,我申請歸隊!”
“歸隊!”王國氣勢洶洶地說了一句,小章立刻摘了帽子拿了張圓凳擠進了人群。他看見碗裡堆得滿滿的卻一臉煞氣的沈晾,說:“這、這次多虧了沈……沈先生,要不是他……”
“哎,你怎麼又來一遍啊?我們都已經誇獎了他幾百萬遍了,”王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好好吃吧。”
沈晾坐在一群歡鬧的人群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他一個人埋在碗後,筷子只在自己盤子裡的一畝三分地上挪動。他其實不是很餓,也不喜歡這種場合,更加不高興被一群人圍在一起,像是個猴子一樣被看熱鬧。
但是——
沈晾斜睨了一眼身邊的旁輝。旁輝端著杯子,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他一直在聽席上的談話和吹牛。旁輝已經離開訓練部隊十年左右了,整整八年,他都跟著沈晾一刻不停地搬家換地方。他後面的五年幾乎從來沒有回去報告過,也不是很經常提到自己的過去。就連春節回家過年,也漸漸被他取消了。
沈晾知道這是旁輝久違了的熱鬧和對舊環境的回顧。旁輝的三十年,有將近三分之一花在了沈晾身上,但還有三分之一,是他在部隊裡度過的。沈晾心裡揣摩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來參加這個聚會,他堅決不想承認也許是因為他離開警局太久了,但他更不想承認是因為旁輝。
沈晾從來不關心旁人,因為他覺得除了自己沒有什麼人需要他去擔心的。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和命運,這是他從一次次厄運的掙扎中學會的。他儘量冷漠地對待每一個人,一視同仁,這樣他就不會真正陷入死亡所帶來的悲痛裡。
沈晾見過太多的死亡。
宴席散去後,旁輝帶沈晾往回走。天色有些晚,這條小路上沒有計程車。一群有些微醺的員警在這個休息日裡勾肩搭背走在馬路上,像普通人一樣互相調侃。王國不斷地說:“咳,你知道嗎,這是我破得最快的一起惡性兇殺案……”
“難怪當年我們那個省的局裡總是有人高升,原來是因為有沈晾……”王莽已經在席上和一群人混熟了。
“嘿,你小子對我們內部的消息挺熟的啊,是不是以後想當員警啊,想當你怎麼不去警校啊?”
“我本來是想當員警的,但是自從沈晾變成我偶像之後,我就下決心做一個和他一樣的法醫!”
王國搖了搖頭說:“想得到美,你以為沈晾這樣的法醫說有就有?就算你當了法醫,沒有沈晾的本事,也就是驗驗屍體。別想出來偵案。”
“啊?”王莽失望地拖長聲調大叫了一聲。
沈晾走在這批人最前面,仿佛什麼聲音都沒有傳入他的耳朵裡。楊平飛此時上前了兩步,走到旁輝的另一邊,用略輕的聲音說:“輝哥,我有一件事得跟你說。”
楊平飛的表情看上去很平常,沒有什麼激動的神色,但沈晾卻敏銳地感到了什麼,他的眼珠挪向了楊平飛。楊平飛看著前方說:“中央下達了最新的命令,是一批最新解除危險等級的名單。”
沈晾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仿佛在身體裡撞擊著胸腔而起了回聲似的,反復不斷的播放,在他耳旁一下一下地震盪。
旁輝低沉地“嗯”了一聲。
“有三個人。沈晾是其中之一。”楊平飛說。
-
沈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他的腦海裡一刻不停地迴響著楊平飛的話:“沈晾是其中之一。”
從沈晾被判入獄起到如今,已經有九年了。在接觸危險後沈晾還有一年的被監視期,這是楊平飛說的。沈晾花了整整十年,以擺脫那個對他來說莫須有的罪名。
他解除危險了——
這個事實像是他的心跳一樣,在胸腔裡不斷迴旋放大。獄中的半年折磨,其後八年的夜不能寐,都將在一年後消失!
沈晾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旁輝緩慢的在他之後走進走廊,站在門背後聽到裡面傳來的隱隱的壓抑的哭泣。
沈晾沒有哭過。在旁輝的記憶裡。
旁輝想起沈晾入獄之後,他第二次去探監。像第一次一樣,他被帶進了一個“金屬大箱子”裡,只能通過金屬牆壁和耳機與沈晾交流。
“我已經為你找到了一些'辯護證據'。”旁輝說。
牆那頭很久才傳來回應:“……嗯。”那一聲非常沙啞,像是沙漠裡乾渴的人瀕死的回應。
旁輝不知道沈晾在裡面經歷了什麼。旁輝對沈晾許諾說,他半年之內,一定會將沈晾弄出來。旁輝現在還記得沈晾用幹啞的嗓音破碎地說:“我等你半年。”
那個半年仿佛是一個劃分死亡與生存的分界線,旁輝和王國在這半年裡幾乎動用了他們所有的手段。要將一個危險等級達到沈晾那麼高的囚犯從特殊監獄裡挖出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困難到根本沒有前例。哪怕旁輝和王國搜集了大量的證據以證明沈晾和其被指控的幾樁罪行無關,也因為沒有這個先例,而無法受到正確的裁決。旁輝事實上最終也沒有成功上訴。他用自己的軍籍與黨籍作了最後的擔保——為了趕在“半年”這個時間線前將沈晾帶出來。
旁輝很清晰地記得沈晾出獄的模樣。他全身只有一件掛在身上的套頭大褂,嘴和眼都被死死悶住。雙手被手銬銬著的地方,有很明顯的異常寬的淤青痕跡。他的頭髮被拔得亂七八糟,手臂上和脖子上都有針孔。
旁輝看著他被摘下眼罩時,差點認不出沈晾。他削瘦得可怕,一雙眼睛佈滿了血絲,異常腫脹著。
沈晾半睜雙眼,幾乎認不出旁輝,幾乎沒有意志。
旁輝將沈晾帶走後,更換了十幾個療養院,看了無數心理醫生,才漸漸讓他能夠與人交流,但沈晾決口不提從前的事。旁輝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心理創傷。旁輝花了很長時間才讓沈晾的外表恢復正常,為他做檢查的醫生告訴旁輝,沈晾的眼睛和喉嚨被動過手術,手術比較精細,沈晾又比較年輕,恢復力好,才沒有留下什麼大隱患。
旁輝立刻就意識到,如果他不救沈晾,等待沈晾的將會是什麼。沈晾這樣的特殊犯人,幾乎一輩子都會待在監獄裡,不被允許探監的他們很快就會被社會遺忘。一個人的存在不是由他是否存活證明的,而是由他是否具有社會身份證明的。如果他在社會上銷聲匿跡,不具備任何社會性,那麼此人即相當於死。監獄對沈晾這樣的人的做法就是如此。他們也許活著,但卻已經死了,因為他們的生死和社會毫無關係。人們對待廢品的態度只有兩種,一是丟棄,二是廢物利用。國家對於廢物利用一向很宣導,對於能夠為科學貢獻的廢物更加歡迎。沈晾進入的監獄是一個回收桶,科學性地回收和處理已不被人需要的對社會有害的廢物。那是一個黑洞——

  ☆、第21章 CHAPTER.19

那個晚上,旁輝和沈晾都沒有睡著。他們各自躺在不同的房間裡,看著天花板輾轉反側。
平時要是沈晾近期“看”過了客戶,旁輝就會睡在沈晾房間的一個躺椅上,徹夜守著他,以防他“看”的人遭到的是窒息或安眠藥劑服用過量等無法發聲的厄運。
而在沈晾安全無虞的時候,旁輝通常會有一半時間睡在一旁的房間裡。房間的牆壁不是很厚,旁輝喜歡開著門,萬一沈晾做了噩夢,便於聽到他發出的呼叫。但是沈晾卻不喜歡開著門。旁輝會等他睡著,將門悄悄支開一條小小的縫隙。他當兵那麼久,臥底做過許多次,對一些小伎倆的使用不在話下。沈晾從來沒有發現過。
這一切都是旁輝不經意之間養成的習慣。當他躺在床上,下意識地起身去開沈晾的門,卻在門外聽見了沈晾不斷翻身的聲音時。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養成了一種多麼可怕的習慣。他不知道這種習慣還有多少,這些習慣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如果離開沈晾,旁輝不知道自己還會做什麼。
像一個影子一樣接手下一個任務人?不再違背他這一行的職業條款,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監視者?又或者是再接受一次同行的挖苦和嘲諷,涉足另一個任務人的生活中為了他抵押上自己的軍籍和黨籍?
旁輝知道自己不會再向第二個人付出當年那麼多了。沈晾不僅僅是他的任務人,有時候旁輝覺得他更像是自己的一種工作成就,一種榮譽,一件親手完成的藝術品——一個親人。
旁輝整整八年都跟沈晾在一起,對他的生活作息、為人處世瞭若指掌。沈晾一直很坦誠地告訴旁輝他很討厭被監視的生活,他一直在等待他被解除危險的那一天。旁輝和沈晾心裡都覺得那很渺茫,也沒有料到那天竟然會這麼快就到來。
照理來說,沈晾這個任務人,是不應該得知自己被解除危險的消息的。他的危險等級是國家定下的,監視其行為也是隱瞞在下的任務。那麼撤出監視同樣也是單方面的,與沈晾的主觀意志沒有絲毫聯繫。但是旁輝卻是一個特殊的人。他浮出了水面光明正大地監視沈晾。這當然與沈晾猜出了他的身份並且尋求他的幫忙有關,更多的是——
更多的是什麼呢?
旁輝想不出答案。沈晾解除危險的消息,楊平飛最終還是選擇當著沈晾的面說了,這說明他知道旁輝對待沈晾的態度了,也認可了沈晾。
旁輝是那樣猝不及防得知了這個消息,猝不及防得知沈晾即將無需忍受他,猝不及防得知他一年之後就不能繼續跟在沈晾身邊了。
旁輝和沈晾能夠在一起居住,只剩下了一年。
旁輝反復地想著這個時間,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地想。月光從他房間的窗戶照射進來,一直照射到走廊,在走廊上投下了一個門框的光影。旁輝就站在一旁的陰影裡、沈晾的門前。旁輝面前的門卻在此時忽然拉開了。沈晾站在門後,背光,看見旁輝似乎楞了一下。接著他帶了點尷尬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旁輝回過神來,笑了笑說:“想起你沒喝牛奶,在考慮要不要把你叫起來。”
沈晾似乎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卻不自然地說:“那就來一杯吧。”他的語氣雖然不自在,雙眼卻沒有移開,仿佛他的雙眼和大腦並不在同一條控制線上。
旁輝應了一聲,挪動仿佛生了根的腳,向廚房走去。剛剛走出走廊,他就聽到沈晾跟上來的腳步聲。腳步很慢,和他的一樣慢。旁輝一言不發地走到廚房,也沒有開燈,就著冰箱裡的燈光給沈晾倒了一杯牛奶,然後放進了微波爐。
旁輝看著微波爐轉,沈晾站在廚房外面看著旁輝。
旁輝覺得四周非常安靜。平時因為屋子偏僻而能夠聽到的蟋蟀和青蛙的叫聲都消失了。旁輝一直盯著微波爐。加熱時間明明只有五十秒,旁輝卻覺得非常漫長。
微波爐停止轉動之後,旁輝還沒有伸手,沈晾就忽然開口了。
“你是不是要歸隊?”
旁輝聽到這句話,微微笑了笑,覺得有點兒發苦。“嗯。大概是吧,等上級通知。”
沈晾沒有再說話。旁輝知道沈晾是在催促他離開了。他等了八年,現在旁輝終於要離開他了。
“你以後也不用再搬家了,”旁輝故作輕鬆地說,“每年別那麼折騰了。”
沈晾還是沒有說話。
旁輝終於也覺得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他將牛奶從微波爐裡拿出來,向沈晾走了兩步遞給他。沈晾接了過來,注意到旁輝的手指很涼。旁輝的手一向是熱的,每一次他注意到沈晾不對勁,都會立刻先用手摸摸他的額頭看看體溫。他的這個動作像是條件反射,次數多於沈晾真正發燒的次數,因此沈晾知道旁輝的體溫總是比自己高一些。
但是旁輝今晚的手指很涼。
沈晾說:“你多穿點。”
旁輝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這個動作很滑稽。旁輝比沈晾高了整整一個頭,目光卻一直放在下面,直到沈晾說話,才仿佛犯錯的孩子被叫到一樣抬起了頭。沈晾那麼直白的關心人的話屈指可數,旁輝幾乎覺得自己幻聽了。沈晾沒有再重複,他一隻手端著牛奶往回走去。房子裡的窗戶很大,沈晾喜歡買採光足的房子,仿佛是為了彌補他半年牢獄裡連半點日光都見不到的恐怖生活。
這個晚上是滿月。月光非常亮,沈晾的腳盡可能地踩在一切必須經過的路上的光斑裡。他像是個強迫症一樣在黑夜裡會追隨光亮。旁輝不知道沈晾獨自一個人在這幢也不算小的屋子裡要怎麼度過。過春節的時候沒有人做一頓稍微豐盛點的年夜飯,睡前沒有人給他送牛奶,忙得顧不上休息時沒有人逼迫他上床睡覺,外出面見客戶時沒有人開車送他,遇見危險時——
旁輝忽然離開廚房,站在客廳裡看著正要走進走廊的沈晾。
“我不放心你。”
沈晾緩慢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能對我保證一年之後不再進行任何預測嗎?”旁輝沉聲說。他的拳頭捏緊又鬆開,等待沈晾回應的那段時間顯得分外漫長。
“不能。”沈晾隔了很久才輕聲說。聲音雖然輕,卻斬釘截鐵。旁輝知道沈晾一向不委婉地說話,哪怕是連讓旁輝放心的謊話都不會說。旁輝僵立在原地,許久後才漸漸讓自己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
他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沙發上,說:“我睡不著,想跟你聊聊。”
沈晾沒有如旁輝料想中那樣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他在旁輝的驚訝中轉過來,在旁輝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了。他們中間隔著兩個人左右的距離,沈晾坐在沙發的扶手上,雙手捧著那杯溫熱的牛奶。
“聊什麼。”
這是最難的問題。但旁輝卻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仿佛有了一年的期限,他將之前投於其後幾十年的問題都瞬間聚集在一起挖掘了出來。
“童年,監獄……什麼都行,”旁輝說,“你讓我知道的不太多。”
沈晾頓了一會兒,讓旁輝幾乎以為他不會說了,才開口:“我幾個月大的時候能記事了。我記得媽媽給我換尿布,也記得母乳的味道。不是我媽的奶,是養堂哥的時候雇來的奶媽的。我沒有同齡的玩伴,堂哥看不起我,從他上小學之後就叫我‘小雜種’。我第一次看見厄運就是他的。他死了,死在一條臭水溝裡,學校邊上的。”沈晾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以為他只是掉下去了,但是之後也沒有人把他撈上來。叔叔嬸嬸以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把我關了很久。嗯,很久。”沈晾重複了一下。他摸了摸依舊溫熱的杯子,雙眼有點兒失神。
“我後來被爸媽帶到城裡去了。有了一個妹妹。我看不到我妹妹的未來。我試過一次,但是什麼都沒有看見。我的能力是逐漸增強的。我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基本上能看到所有我想看的人的厄運了,我的數學老師經常罵我,說我不切實際,只會空想。我看到他第二天就出了車禍,撞斷了一條腿。那時我以為那是我的能力,但我沒想過讓人死。”
“讓人遭受厄運不是你的能力。”旁輝說。
但是沈晾沒有理他,他繼續說:“我初中的時候有一個人跳樓自殺了,我在前一天看到了他的厄運,我看到自己腦漿迸裂,脊椎彎曲,手腳骨折。我掉下去之後還在地上翻滾了三圈。我那時候意識到,我只能看到厄運,看不到任何別人未來的好運,看不到別人高興的樣子。我覺得——”沈晾的聲音低沉而坦白,眉頭甚至沒有皺起來,“那應該是我精神最薄弱的時候。”
旁輝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又捏緊了。他看著沈晾,緊抿著嘴唇。
“我在高中看到過三起自殺未遂的案子,他們用了各種各樣的手法自殘,我需要半個月才能恢復精神上受到的的影響。然後我學會不去‘看’別人的未來。我控制自己不去關注別人,這樣就能夠抑制自己獲取旁人資訊的本能,我研究人體的生理構造,想要弄明白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但是我沒成功。然後我就進了那所大學。”沈晾的手指不再摩挲杯子,也許是因為牛奶已經涼了。
這些事情旁輝都知道,他從沈晾的資料裡看到過,然而從沈晾的口裡聽到他貧乏平淡的描述,卻猶如另一個經歷了。沈晾對自己和他人都非常坦白,坦白而直率地指出自己的喜惡、別人的偽裝,以及心裡的一切。旁輝時常在想,是不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裝了太多的高深的知識,從而容不下他對於處理社會關係的部分了。但那只是一種玩笑般的猜測,旁輝越來越能感受到,沈晾在盡力排除自己在別人的生活中侵佔的空間。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就怕看到對方可怕的未來。
沈晾又停下來想了想,接著他繼續說:“我在大學裡的經歷你都知道。範廷燁應該給你仔細彙報過。”
旁輝對沈晾知道他過去的監視人這點並不吃驚。范廷燁也坦誠沈晾知道他的存在,作為他們這樣的特警,這是一種工作上的失誤,範廷燁甚至不敢彙報上級。而旁輝卻走了另一個極端——他乾脆直接成了沈晾的“朋友”。
“你願意跟我說說監獄的事嗎?”旁輝終於忍不住開口。
沈晾從來沒有告訴過旁輝他在監獄裡究竟受到過怎樣的待遇,而旁輝也沒有問過。他只能從沈晾間歇性的表述和當時他所看到的景象做一個猜測。
沈晾聽到“監獄”兩個字時,立刻陷入了沉默。旁輝頓時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令人異常難堪的問題。他擺了擺手,想說算了,沈晾卻張開嘴吐出了一個詞。
“精神療法。”
“……什麼?”旁輝在跟沈晾生活在一起之後,看了許多心理方面的書籍,他知道這種療法,卻不知道沈晾為什麼會說出這個詞。
然而沈晾卻不肯開口了。他起身,背對著旁輝說:“人類對外界的感知來自於感官,如果感官異位,所有感知都將易位。這是……最貼近人類意識本能的方式。”
黑暗的空間以及無知,無法感觸到任何事物包括時間的恐懼,會在短短一個星期內摧毀一個健全的人格。所有罪無可恕的犯人都將在一種極端的精神引導與攻擊下,剝離其特殊的本質,暴露在強烈的恐懼與錯誤扭曲的感官之下。他們的異能會被科學地解釋在科學報刊上,成為百科全書人體極限的一部分。沒有實驗會被提及,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因為民眾根本無須關心。

  ☆、第22章 CHAPTER.20

王國是第四個知道沈晾已經被解除危險的人。他知道這個消息後倒沒有表露出太過強烈的震驚,只是高興地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沈晾之前一直因為他帶罪的特殊身份的關係,無法真正為王國所用,但當聽到這個消息,王國覺得天空立刻明亮了起來。他手上至今還有沈英英的案子沒有結,這讓王國很是頭痛。而且沈英英的案子關係到吳不生,沈晾的罪行和吳不生關係密切,從避嫌的角度上,沈晾是不應該接近這樁案子的。但是現在他的危險等級撤銷了。這相當於將他免罪,並且從假釋變成了真正的釋放,沈晾對這個案子的關注與插手也回到了無害的狀態。而旁輝抵押在沈晾的自由上的一切榮譽,包括其軍功、軍籍、黨籍,統統毫髮無傷地回到了他身上。
王國都不必想像旁輝所在的那個特殊的部門裡,得知這個消息時眾特警的震驚。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沈晾”已經結束了的時候,旁輝逆行旁人之道,將沈晾弄了出來。這個舉動沒有先例,但是旁輝卻用自己一生的榮譽做了擔保。他是一個軍人,一旦失去黨籍軍籍,身敗名裂,他的一輩子就完了。那比判他入獄還要嚴重。所有人都以為旁輝瘋了。但是九年之後,旁輝回給了他們狠狠的一巴掌。
沈晾的危險等級的解除,起碼代表了兩件讓人震驚的事,一件是進入特殊監獄的囚犯擁有豁免罪責的可行性了,二是沈晾之前所承擔的罪,無法切實地落到他的身上,也就是說,沈晾很可能是無辜的。
這代表著,中央考慮了旁輝之前提出異議所提供的證據,切實考慮了沈晾作為一個普通公民所擁有的權利和人格。
這是一切是之前想都想不到的事。
旁輝在沈晾解除危險後,便收到了上級的通知,就在他們聚會完的後一天的淩晨。他起床的時候沈晾還沒有起,於是他將一張紙條留在房門口,告訴沈晾自己要去開會,並且叮囑他務必不得出門。
旁輝帶上他的所有證件,穿著特警警服開車出門了。沈晾則在他出門後不久打開門拾起了地上的紙條。
旁輝給他做好了一天的食物,午餐、晚餐都在冰箱裡,早餐在桌子上。沈晾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和一條短褲,坐下來慢吞吞地吃早飯。
一個小時後,沈晾收拾完碗筷去做翻譯工作,他坐下沒多久,卻接到了王國的電話:“沈英英的案子有進展了。”
沈晾“嗯”了一聲。王國似乎沒有料到沈晾的反應那麼平靜冷淡。他於是繼續說:“我們在一間出租房裡找到了殺了沈英英的人,自殺了,外貌核對是正確的。而另一個方向查的線索——沈英英害死那個女人的‘朋友’,已經被我們初步認定了,我希望你能過來看看。”
沈晾之前對旁輝說過,一旦有需要,就讓他見人,但是旁輝卻沒有將這句話對王國說。
沈晾聽完王國的話,依舊沒有什麼強烈的反應,他冷淡地說:“我今天不出門。”
王國似乎楞了一下。
沈晾說:“找到那個人不需要多久,之前沒有找我,是因為我還沒有解除危險吧?”
王國有些為難也有些尷尬地說:“這事兒多少得避避你,那也是為你好,你本來就是因為吳不生入獄的,沈英英的案子你要是牽扯過多,解除令還不一定下得來。”
沈晾輕描淡寫地又“嗯”了一聲。
王國歎了口氣說:“我也想用你,可是在沈英英這件案子上,用你的風險太大了,你對吳不生的仇不死不休,如果中央發現你在涉入這個案子,讓你收手,你會收嗎?”
沈晾沒有回答。
“況且,不僅我,旁輝和楊平飛都會受到牽連。我和旁輝當年把你弄出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旁輝算是把自己一輩子都壓在你身上了。你在其他案子上對警局避之不及,碰上吳不生的案子,不叫你都能來,我這能放心用你嗎,”王國歎了口氣,“現在倒好,叫你了反倒不來了。”
沈晾開口說了一句:“再說。”接著掛了電話。王國聽著那頭“嘟嘟”聲,徹底沒了脾氣。沈晾這人就是這麼怪,他打從十年前就該知道了。哪怕沈晾在監獄裡“整頓”了半年,又和旁輝住了八年多,他和正常人的距離還是很遠。沈晾到底會不會參與到這個案子裡,王國並不能確定,然而眼下沒了沈晾,這案子還真陷入了僵滯狀態。
死去的人沒有留下太多有用的資訊,除了證明了他的身份是個社會盲流、出入過三次監獄外,暫時沒有更多的線索了。而逮捕的那個沈英英的“朋友”,依舊在拘留室裡,享受警局提供的一日三餐。那個人是沈英英圈子裡的人,類似其保鏢抑或愛慕者的角色。然而王國弄不清楚他究竟是沈英英的人還是吳不生的人。此人對其他三緘其口,唯有一點供認不諱,那就是他的確“教訓”了當時沈英英玩牌時鬧不愉快的那個女人,但他沒有承認自己殺害了那個女人,而警方也沒有證據表明就是他殺害了那個女人並且拋屍。
當時的那具無名女屍,身上沒有留下過多的證據,她在河道裡被泡得腫脹,手指和面部等一切可能獲得其身份的表面特徵都被削掉抹除,幾乎失去了所有能夠辨認的資訊。但王國做刑偵這麼多年,還是有些本事的。他沿著河道一路向上,辨認附近的道路匯流,動用了十條警犬,最終確定了那具女屍的身份。女性名叫張彩淩,如沈晾所透露的資訊,她是吳不生徒弟的老婆。這個老婆並不是其真正登記的妻子,而是長久與其維持性關係者。他們這類的人通常不願將自己和某個女人徹底聯繫起來,而這個張彩淩,卻是目前為止和吳不生的徒弟關係最穩定持久的一個,因此也成了其名義上的“老婆”。
王國當年調查吳不生的時候,調查過他的所有人際關係,但他卻幾乎沒有調查過他的這個“徒弟”,即張彩淩的“丈夫”苗因也。苗因也非常低調,似乎只是吳不生人際圈裡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但是這件事卻偏偏出在了這個人身上。既然沈英英的“朋友”,那個被拘留在警局的挖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王國就只能從苗因也身上出發了。李亮青和夏藍的案子一結束,王國就給人下了指令,把苗因也找到帶過來。
但是苗因也的行蹤卻和吳不生一樣難以捕捉,王國找到現在,剛剛得知人飛出國了,他一時也無計可施,得知沈晾解除了危險,他立刻一個電話打給了沈晾,然而沈晾的反應卻出乎了他意料。
王國想也許是沈晾之前的表現太過正常了,正常到他都以為沈晾是個非常配合的正常假釋犯,才會指望沈晾在解除危險之後還乖乖配合他辦案。說不定沈晾這個怪人現在不想摻和進這個案子了,說不準他有了好的結果之後就不想繼續糾纏于陳年舊怨了?
王國只是揣摩了一小會兒就作罷了。對沈晾的心思猜得最准的是旁輝,等旁輝回來問問他,就算沈晾不想參與,也能被旁輝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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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將電話掛了之後走進房門翻譯了三十分鐘的文稿,接著他忽然停下打字,穿上外套,拿著鑰匙離開了房子。
沈晾的這把鑰匙很少用,因為他要出門旁輝必定陪同。沈晾手裡的鑰匙簡直和新的一樣。他走之前看了一眼被他放到餐桌上的旁輝留下的紙條,然後乾淨俐落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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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穿著特警警服站在圓桌的首席彙報他之前撰寫的關於沈晾的監視彙報。這篇報告他寫了三天,極盡所能地遣詞造句,為了盡可能地在串聯沈晾的八年所做的一切的過程中優化沈晾在旁人心中的印象以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中央的這個決策是正確的。他的旁邊最首位的兩個位置上坐著這個特殊部門的最高領導人以及他目前的長官。旁輝談完沈晾最近的動向之後,他目前的長官開口了:“有意見的同志可以現在提出問題。”
旁輝還有一年的監視期,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在這一年裡,如果沈晾有任何出格的舉動,越過危險線太多,他依舊可能被打回原形。但是這條“危險線”卻比原來的那條嚴格的線寬鬆太多了。
此刻有一個警員忽然報告說:“報告,我有問題。”
旁輝聽到聲音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了李陌那張臉。
李陌說:“沈晾之前的罪行,算是澄清了嗎?我認為,如果無法徹底證明其與之前的案子無關,他的危險性依舊是存在的,十年的期限太過短暫了,他在旁警官的庇護下,可以繞過很多監視官的監視。”
旁輝鎮定地看著李陌,這個當初對他最為親和的同僚,目光裡閃過了一絲冷意。“你不能懷疑我作為一個軍人的誠實!”
旁輝的憤怒讓他像是一頭面對敵人的雄獅,他只是冷靜得對視,甚至沒有露出自己的獠牙,就讓李陌發不出聲來。旁輝肩上的榮譽太多了。而在他接手沈晾之前,他和沈晾沒有任何交集。如果說旁輝如今的回報因為八年的相處而有所偏見的話,他之前押上自己所有的榮譽甚至性命擔保沈晾的決定除了正直沒有任何理由能夠解釋。
“好了好了,小李坐下吧。沈晾之前的案子的確還不能確切地下一個定論,但只要有證據證明他可能是無辜的,他就不能被百分之一百定罪,我們不是一個專治的國家,真相還沒弄清楚,就治一個人的罪,這是不行的。”
“報告,就算沈晾沒有犯罪,他的危險性還是太大了,擺著這麼個不定時炸彈在民眾中間,等問題真正發生了,恐怕來不及,”另一個警員起立說,“部隊和警隊的任務之一是防患與未然,這是為了國家利益和人民安全考慮。”這句話幾乎是所有人的心聲,此刻連兩個長官都沉默了一會兒。
“小鐘啊……”
“我建議將沈晾控制在特定的區域裡,儘量減少他和人接觸的機會,這在不完全限制他自由的條件下,盡可能減少了他的影響力。對其他的同樣類型的人,我們也可以這麼處理。”那位警員說。
旁輝的目光落在坐在一側的楊平飛身上。楊平飛作為聯絡人,同樣需要參加這個會議。但他此刻目光卻微微下垂,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在一片沉默中,範廷燁忽然發聲了:“報告。我是沈晾之前的負責人,我想說兩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範廷燁說:“我在觀察監視沈晾期間,同樣跟進過他所經手的案子。沈晾處理的幾乎都是兇殺案或者造成損失或傷亡面積較大的惡性案件。我諮詢過他曾經見過的心理醫生、他的老師、他的同學以及他的同事。他們的意見都非常一致,認為沈晾這個人雖然看似古怪,但是不存在暴力傾向。曾經教導過他心理學的教授認為他存在偏執性格,我結合之後他的職業發展來看,認為他的偏執是對正確的事物以及正義的偏執。事實上他參與的很多案子都有可能把他列為嫌疑人,但是沈晾一直沒有用更巧妙的方式避開,從這個角度上,我認為他沒有存在危害社會而通過員警隊伍抹除自己犯罪事實的現象。並且,我還有一件事實在文書轉交報告上未曾彙報。”
範廷燁猶豫了一下,接著在旁輝有些詫異的表情下開口了,“我的監視在後期是失職的。沈晾沒有發現我的行蹤,但卻知道了我的存在,並且得知了我的姓名與身份。在入獄前他向我求助,希望我能夠幫助他。我沒有協助他。但是——如果他在那之前以任何方式聯繫並接近我,我都可能選擇與他變成如今旁輝和沈晾的‘朋友’關係,以便於更好地接觸此人的內心和掩蓋身份。在座的幾乎大多數都與自己的任務人見過面,也有人選擇短期結交的方式進行監視,只是未曾達到旁警官的時長和暴露度。選擇和監視人成為朋友,對沈晾來說,將會在後期庭審上成為強有力的説明——監視人如果出庭作證,就必須考慮任務人的異常與特殊性,沈晾幾乎不可能入獄。”
範廷燁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話讓其他人一時都無法繼續介面。范廷燁是沈晾入獄前的負責人,他的權威性比在座的其他警員都要高一些。他不惜承認自己工作失誤,也將此事在此說出,眾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沈晾沒有作案的動機。如果非得讓他成為多起兇殺案的兇手,他對殺害物件的選擇就毫無邏輯,大量的殺人方式和他務必“破案揭穿自己”的行為反倒能證明他的確存在精神問題。這一點同樣可以成為他的辯護方向。但是律師沒有利用任何有利於他的辯護方式對其進行辯護,暫且不論沈晾是否確實犯罪,在無確鑿鐵證的情況下將嫌疑人落罪,毫無法制可言。”
範廷燁說這番話的時候,嘴唇都緊張得有些發白。在領導面前直言法制問題,還坦白了自己最大的失職,是一件十分需要勇氣和膽量的事。旁輝不知道範廷燁選擇了隱瞞,為何卻在此時選擇了坦白。
範廷燁說完之後,最高長官揮手示意幾人落座,然後開口了:“你的問題我已經意識到了。對於沈晾這個人,我個人覺得還是按照原定決定不變。旁輝繼續觀察沈晾一年,這一年你需要更加密切地關注沈晾這個人。如果有能夠證明他無罪的證據,就給我找出來。他要是無辜的,國家就用他。我們沒開過先河,你已經給我們開了一條先河了,看看你能不能給我們開出第二條。”
旁輝握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激動得凸了出來。
“但是一樣的,要是沈晾在之後出了任何問題,證明其有罪,他都不可能再離開監獄。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把他挖出來的機會。”最高長官的雙眼盯著旁輝,讓旁輝感到一陣龐大的壓力落在了他頭頂上。
他點了點頭說:“是,長官。”

  ☆、第23章 CHAPTER.21

旁輝和範廷燁走在總部走廊上。范廷燁九年前沈晾的案子結束之後就已申請調入了刑事處,如今他在這裡只是因為沈晾解除危險這件事。
旁輝看到他頭髮裡的白色,笑著說:“好久不見,你都長白頭髮了。”
“是啊,都快十年了。”範廷燁也微微笑了笑。
“你怎麼就想到把那事說出來了?”旁輝問,“哪怕你現在不在這塊兒了,對你將來評成績也不好吧?”
範廷燁苦笑了一下,說:“當年那個錯誤,本來我是打算爛在心裡了。沈晾這個人,也就是我經手的任務人中的一個,入獄了也算他的最終歸宿。我本來打算就這麼得過且過了,但是之後的那幾年,我晚上睡覺前心裡總是過不去。”
範廷燁歎了一口氣,說:“我作為他的負責人,有一票否決罪案的權利,就是因為心裡沒有一個標杆,沒有穩住自己,才讓你和沈晾都遭了九年的罪。說實話,如果你沒有把沈晾弄出來,我可能就此忘了這個人,但是你把沈晾弄出來了,還讓他平安過了八年。我這八年裡的頭兩年,還希望沈晾犯個什麼錯誤,好證明我從前的決定是正確的,但是現在都等來了他解除危險,卻沒有等到他犯錯。我想,這大概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旁輝看了一眼範廷燁的表情,心裡也有些感慨。九年之間,範廷燁都在暗中關注沈晾和旁輝的動向。他複雜的心情不比旁輝更簡單。他一面想要通過沈晾犯錯來證明自己當初草率而猶豫的決策是撞上了大運——正確的,但一面又在心底承認沈晾不一定是兇手。如果沈晾是兇手,原來被控告的兇手都應當翻案,而事實上他們成功翻案的幾率也幾乎為零。
這只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畢竟“特殊人物”威脅危害社會的前例太多,多到百分之九十的特殊人物都會利用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法律無法管束約限的行為,他們本身的存在就成了法律最大的漏洞。一些對自己的能力恐懼的人,多數被控制在醫院,而善於利用自己的能力的人,則會在社會上占盡優勢。撇去能力不談,他們都是普通人,有欲|望的普通人。
沈晾是範廷燁見過的唯一一個能力強大而欲望與危害社會不直接相關的人。他很少關注別人,幾乎不和人交流,除非辦案,幾乎不出門。
這樣的一個人,從旁輝所在的這個部門來看,仿佛是無懈可擊的。而隨著他的聲譽日漸增大,他的威脅也逐漸增大。一旦到他畢業正式進入編制,要對付他就將更加困難。范廷燁知道沈晾在入獄的時候還求助了一個人——該省副總警監。沈晾是怎麼認識這個人的範廷燁不清楚,旁輝也不清楚。而沈晾在入獄期間,旁輝申請見過其一面。但是對方對沈晾的事情沒有任何表示。
旁輝也說不清這個人到底在沈晾出獄這事之中有沒有起到作用。
警局要將沈晾對社會的影響降到最低,這是他們通常的做法。無論是好的影響還是壞的影響。這樣哪怕是出了岔子,也不會產生大的動盪。沈晾同樣只是較為普通的被處理的一員。
沈晾是旁輝帶的第一個“任務人”,也是唯一的一個。也許正是因為他是個新丁,才會無法接受約定俗成的觀念與處理辦法。
範廷燁知道自己無法做到旁輝的地步,因為他的顧慮太多,籌碼太少。他拍了拍旁輝的肩,說:“只剩一年了,這一年過去,什麼都結束了。”
旁輝沒有說話,心裡重複了一遍:這一年過去,什麼都結束了。他沒有範廷燁的那種如釋重負,反感到更加沉重了。
旁輝離開總部之後,立刻向家駛去。他本試圖喚楊平飛搭自己的車,但是楊平飛自會議一結束就不見了蹤影,旁輝只好一人離開。
旁輝到家時,先在門口叫了一聲“阿晾”,卻沒有聽到沈晾的回話。他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拖鞋進門,往沈晾的房間沖去。他猛地推開門,卻看到沈晾正坐在椅子上,循聲朝他扭過了頭來。旁輝立刻松了一口氣,說:“怎麼不回我話。”
沈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說:“沒聽見。”
旁輝無話可說,他一邊轉身退出去一邊說:“你午飯吃過了嗎?今天會議結束得早,晚飯我還能再燒兩個菜……”
他一邊說的時候,聲音一邊低了下來。他站在走廊口,雙眼望著沈晾放在鞋架上的旅遊鞋。旅遊鞋上有泥。
他們附近的都是平整的卵石或者磚石路面,綠化維持得很好,即使踩上草坪也不會讓鞋底沾上那麼多的泥濘。
旁輝轉身再次推開沈晾的房門,說:“你出去過了?”
沈晾頭也不抬地回說:“嗯,扔了個垃圾。”
旁輝看了一眼沈晾的褲腳。褲腳靠近腳跟處也有一些污漬,是濺起來的泥點。旁輝沉默了一會兒,問:“王國找過你嗎?”
沈晾又“嗯”了一聲。
旁輝皺了皺眉,轉身出去打電話了。
-
旁輝開完會議之後的第二天,他問沈晾想不想去辦辦沈英英的案子。他私心裡是不想沈晾辦的,但他還是問了一句。沈晾的回答和他給王國的不同。他這一次表示了同意。
王國聽到旁輝的回復大喜過望,連忙安排了時間和地點,讓小章和小李去準備設備錄音錄影。沈晾在下午四點左右趕到了警局附近,卻不肯進門。沈晾說:“你錄影,我來問。”
王國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沈晾不想正面接觸對方,又或者是不想進入警局。他通過攝像頭能夠看到對方的動作以及表情,而問題則由其他人通過耳麥獲得他的問題來進行問詢。這一套之前沈晾也用過。
王國於是更換了設備,將沈晾安置在一旁的一個咖啡廳的小包廂內,然後他讓小章作為聯絡員進行審問。
沈晾的問題,跟在他身邊的旁輝幾乎知道個七七八八。其中有一些常規的問題是沈晾必須詢問的,還有一些則是根據物件不同產生的變化。而沈晾究竟是根據哪一些問題得到他想要的,卻誰都不知道。
旁輝從螢幕畫面裡看到那了那個男人。身材魁梧壯碩,有強健的肌肉,如果不是長期訓練達不到這樣的效果。小章坐在他的對面,還算是強健的身體卻仿佛是孩子一樣。而身為軍人的旁輝又從其特別發達的幾塊肌肉中看出此人並不只是通過健身練就了這樣的身材。普通人健身為了追求整體協調性與美感,通常會將全身的肌肉都均衡鍛煉,讓每一塊肌肉都分佈得合理均勻。只有在追求極限效果的時候,才會出現這個男人的肌肉分佈:脖頸粗短,大腿和腰部都異常粗壯,兩條前臂甚至比其上臂還要粗上一些。
這是一個專業的拳擊手。
旁輝一眼就能看出。如果這樣的一個人將一個女人扭打,那個女人重傷與死亡的可能性極大。
而沈晾有沒有看出他的身體特點旁輝並不知道。沈晾一刻不停地對小章提出問題,而小章又將他的問題複述給對方。有些問題甚至是毫無意義的,但沈晾卻仿佛在訓練對方的反應速度一般毫無間歇地提問。這使得小章的神經繃得比兩個對話的當事人還要緊張。
沈晾連續問了三十個問題,接著他忽然停下了。他說:“他的話起碼有一半是假的。”
“什麼?”王國皺眉。
沈晾說:“我看不到他的未來,說明他隱瞞了很多條件。有些資訊是錯誤的。”
“能知道哪些是謊言嗎?”王國問。
沈晾搖了搖頭。“他一個錯誤回答會引導我進行下一個無關於正確回答的提問。我不能確定哪些是正確的。”沈晾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他受到過培訓。”
“什麼意思?”旁輝緊繃著臉,盯著沈晾。
“我說,”沈晾抬頭冷冷地看向了他,“他是吳不生的人,很可能受到過這方面的培訓。”
“你能夠確定他是吳不生的人而不是沈英英的?”王國插嘴說。
“沈英英沒有這樣的頭腦。”沈晾毫不客氣地說。
那頭的小章同樣聽到了沈晾的話。但他此刻也只能緊抿著雙唇等著他對面被審問的人。他們沒用任何儀器,無法證明對方在說謊,也想不出理由來逼他說出真話。哪怕沈晾也被請來了,他們依舊對此人毫無辦法。
“問問他關於拳擊的事。”旁輝忽然開口了。王國和沈晾都楞了一下,沈晾正眼看了一眼旁輝,接著開始對小章說話:“你什麼時候開始打拳擊?”
小章原話複述了沈晾的提問。這一次對方也楞了一下。接著他停頓了一會兒說:“19xx年。”
沈晾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旁輝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又放在了自己的下嘴唇上。
“為什麼沈英英需要拳擊手?”
“……我是她的保鏢。”
“什麼時候起開始當她的保鏢的?”
“兩千年。”
“有沒有開過拳擊館?”
“沒有。”
沈晾對王國說:“查他名下的拳擊館。”
一個員警立刻扭頭出去了。
“最危險的對手是誰?”
“羅亮。”
沈晾還沒有抬頭,王國就對身後的人說:“查羅亮這個人。”
“不對,”沈晾說,“查一家叫做‘羅亮’的拳擊館。”王國楞了一下,對之前吩咐的人說:“快去。”
沈晾再問了三四個問題,然後停下了。他定定地看了螢幕上的人一會兒,接著推了推眼鏡,拿起了筆。
沈晾在一旁早就準備好的紙張上飛快書寫起來,字跡潦草又工整。
10日傍晚七點整,你進入地下軌道,登上列車。你乘坐五號地下軌道進入半山區,遇到臥軌事件,列車拋錨。你下車後向北步行了三公里,被人用小刀割傷手臂。
旁輝注意到沈晾在寫到“半山區”時停頓了一下,接著用更快的筆速飛快寫完了後半截。
“臥軌?!”王國嚴肅地看著沈晾寫下的。
沈晾沒有出聲。他的嘴唇有點泛白,就像他通常完成一個預測之後那樣。
“只有手臂受傷?”旁輝問了一句。
沈晾沒有看他,他盯著螢幕說道:“我只看到了那麼多。”
沈晾預測的這個人只是手臂受傷,那麼沈晾自身將會受到的傷害將不會那麼大。旁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王國立刻對講機,對對面警局裡的人說:“10號傍晚前後找人到五號地鐵半山區守著,可能有人要臥軌!”
沈晾沒有再問什麼,他站了起來,在旁輝的注視下走向了門口。王國知道這算是完了,雖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顯著的效果,但是他們也找到了起碼兩個突破口。他親自把沈晾送到門口,然後急忙進門來和剩下的唯一一個員警將設備搬回去。搬走之前他吩咐小章:“可以了,出來吧。”
旁輝將沈晾載離警局附近的街道時,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身體怎麼樣?”
“沒什麼問題。”沈晾說。
旁輝順口說了一句:“你這次沒有摘眼睛。”
沈晾毫無反應。旁輝心裡略微放心了一些,他伸出手去摸了摸沈晾的額頭,沒有熱度。沈晾也沒有像以往那樣極為不耐煩地將他的手拍開,他滿臉不樂意地忍受著旁輝的手掌。旁輝心想,也許摸早了,得等一段時間,沈晾的身體才會有反應。預測的厄運是在五天后,沈晾身體的反應也會相應有些許延遲。他太敏感了。
沈晾和旁輝一路都沒有說話,回到家後,才剛一進門,旁輝的手機就響了。
“任森的名下沒有拳擊館,但是他前妻有一個。我們也查到了一個叫做‘羅亮’的拳擊館,館主的名字叫李慶,但是已經被轉讓出去了。”小章跟旁輝彙報說。
“轉讓給誰了?”沈晾在一旁問。旁輝的手機開著免提,他也能聽到小章的問話。旁輝於是重複了一遍便於小章聽清。
“轉讓了兩次,總共三個人,一開始是一個叫做李慶的人辦的,後來被一個叫做範偉的人接手了。現在屬於一個叫做駱田城的人。”
沈晾問:“哪一個是股東?”
小章楞了一下,說:“我……我去查查。”
小章掛了電話,立刻著手去查,半個小時後小李見他他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掃描電子件。
“看什麼呢?”
“我說沈晾這人太神了,他怎麼知道駱田城是那個拳擊館從頭到尾的股東啊?”
-
旁輝在把沈晾帶回家之後就放下了心。每次沈晾出門他都覺得像是出去冒險。尤其是經歷了李亮青和夏藍的事情之後,他多少有點兒草木皆兵。沈晾只是聽了影院裡兩人的談話便預測對方的厄運,這種能力究竟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
旁輝一直以來都認為沈晾的能力是主動的,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沈晾迫使自己遠離社會,遠離人群,也許並不是他厭惡社會。九年前沈晾在警局工作,雖然社交不廣泛,卻起碼能夠與人進行正常交流。他沒有社交恐懼症。如果他的能力是主動性的,沈晾能夠控制自己是否讀取他人未來的厄運,他不需要避免過多的社交。但如果這能力是被動的,一切便有了解釋。旁輝和其他許多人一樣,之所以認為他的能力是主動的,在於沈晾每次預測別人的厄運時,都需要獲得一定的資訊。他面對一個陌生人時,資訊的獲取通過他主動的詢問。但他的能力卻是被動的的。也就是說,如果他與一個人過於熟識,不需要通過主動詢問就能夠得知對方的資訊,或者對方已經提前告知了他過多的資訊,那麼他便會自主產生對厄運的預知。
旁輝對自己的猜測感到有些震驚。如果如此,那麼沈晾看過他旁輝的厄運了嗎?他和沈晾幾乎天天待在一起,他的一切沈晾幾乎都知道,沈晾知道他的的未來嗎?還是說,沈晾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避免與旁輝的交流,正是因為他想要避開旁輝洩露給他的資訊點?
旁輝洗碗的時候越來越覺得心驚。沈晾無法改變未來。只要是他看到的,一切都會實現。旁輝幾乎二十四小時與他距離不超過十五米,他究竟是怎樣忍耐整整八年對時刻可能看到厄運的恐懼的?
旁輝忽然意識到沈晾希望旁輝離開他並不只是在期望自己解除危險的那一天,而是切實希望旁輝能夠離開他。沈晾自己買房、買傢俱,維持生活沒有用旁輝的一分錢,他是在迫切地劃清自己和旁輝之間的界線。旁輝意識到他始終在暗示自己離開,而自己卻在用自己認為對他好的方式努力成為其真正的“朋友”。
旁輝洗碗的手漸漸停下了。他仿佛突然之間醒悟自己之前的一切“好意”都是在刻意忽略沈晾的拒絕下的“惡意”。
整整八年,沈晾都在忍耐這種“惡意”,也許只是為了還清旁輝救出他的恩情。

  ☆、第24章 CHAPTER.22

沈晾忽然感到旁輝對他變得冷漠了。這種冷漠是行動上的。旁輝是一個軍人,一個話不多的軍人。兩個男人從住在一起開始,話從一天兩句變成一天十幾句,只有在近期碰到案子時,才會略多些。旁輝對他的照顧和他的體貼都是通過行動的。
沈晾通常喜歡關著門睡,旁輝會在睡前嘮叨一句,沈晾起床的時候往往會發現自己的房門是微微打開的。他知道旁輝半夜一定等他睡著了起來看他。沈晾每次有翻譯的稿子來時,旁輝都會去給他買水果。夏天買得最多的是水果是西瓜,因為只有西瓜沈晾才不會讓它就那樣放到幹。
沈晾知道旁輝每天的幾個固定工作。長時間的相處讓他知道洗衣機什麼時候運轉,三餐什麼時候開飯,旁輝什麼時候出去買菜。沈晾的衣服從來不疊,旁輝將它們掛在沈晾的衣櫥裡。沈晾對衣服的放置順序習慣就是旁輝對衣服的放置順序習慣。儘管沈晾在盡力劃清自己和旁輝之間的界線,然而八年的生活還是讓他們在很多方面都同步了。
就連沈晾什麼時候需要剪指甲,旁輝都一清二楚。旁輝是個軍人,對儀錶的整潔很注重。他的杯子永遠疊得跟方塊一樣,床頭永遠只放一本睡前看的心理學書籍。桌子上的水杯不用的時候會擦洗乾淨倒過來放置。他是能在泥裡打滾,又同時能像女人一樣乾淨整潔的強大的軍人。他的手指甲永遠是肉色的,看不見白色的新月,他剪指甲的時候會順手把指甲鉗給沈晾,但沈晾剪指甲的次數遠比旁輝多,尤其是他近些時候需要用到能力的時間裡。沈晾有一次接過旁輝的指甲刀,面無表情而又異常冷靜地回應旁輝誇他恢復力好的話:“新陳代謝快,壽命長不了。”
旁輝楞了一下才想到該怎麼回答:“你還年輕。”
沈晾今年二十七歲,旁輝比他大了十歲,已是三十七歲。
沈晾當時什麼話都沒有說。
旁輝的冷淡是一夜間的,沈晾幾乎是當天早上就感覺到了。旁輝招呼了他吃早餐之後就出門了,沒有告訴沈晾他去了哪裡。沈晾食不知味地吃著早餐,首次發現一個人吃飯感覺有幾分怪異。他已經習慣旁輝在旁邊風捲殘雲又訓練有素地吃完飯,然後坐在一邊等他了,沒有旁邊占空間的人,沈晾覺得餐桌都大了起來。旁輝給他留了午餐,人直到晚餐前才回來。沈晾沒說什麼,等他做完晚餐兩人默不作聲地吃了一頓。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天,王國那裡似乎有了進展,也不來尋找沈晾了。旁輝像是有了什麼新的工作,每天早上就出門,晚餐前才回來。旁輝那一天傍晚回來,罕見地看到沈晾坐在沙發上按著電視遙控器。他已經記不清這台電視是什麼時候買的了,究竟是買的還是送的他也不太記得清了。因為沈晾搬了太多次家,每一次的情況都不同。
但是沈晾幾乎從來不看電視。
旁輝忽然又感受到了他和沈晾一起居住的前幾年,春節他從父母家回到沈晾這邊來的時候。沈晾也是那樣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看著電視機轉過一個個播放著相同內容的台。沈晾的注意力根本沒有在電視節目上,他的眼神是放空的,面無表情。
旁輝覺得心揪了一下,有點兒難過。他說了一句:“看什麼呢?”
沈晾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些空洞,讓旁輝反應不過來,只覺得心慌慌的。
沈晾沒回答,他站起來,問旁輝:“你去幹什麼了?”
旁輝心裡下意識地一緊張,接著他放鬆身體,說:“這不是還有一年我就得離開這裡了嘛,我也不想再繼續幹這個工作,就想和範廷燁一樣轉個職。最近就在忙著找活幹呢。”
“你不做員警了?”沈晾又問。
“看情況吧。我想做,也得允許我做啊。”旁輝平靜地笑了笑。他是一個出格的警員,儘管部隊裡成績優異,但是他在沈晾這件事的處理上也是出了名的不聽指揮。旁輝要想轉方向,確實不是個容易的事。誰都不想要一個不走尋常路,專喜歡找體制麻煩的下屬。但旁輝也有旁輝的優點,他想要在可調範圍內找到一個合適自己的工作,但這工作卻不是那麼容易找。這需要人際關係的疏導。
沈晾聽到他的話,也沒有做什麼回應,關了電視機就坐到了餐桌邊。旁輝有些奇怪,說:“你再看會兒沒事,我先去燒菜。”
沈晾沒有動,他一言不發的看著旁輝,接著低頭隨手拿起了一本書看。
旁輝稍微放下了點心,有心想問沈晾今天做什麼了,為什麼這麼反常,想了想卻沒有問出口。兩人吃完晚飯之後,沈晾就又一個人走回房間了。旁輝覺得他又恢復正常了。
旁輝一直在計算著日子,從沈晾進行臥軌預測已經過去了三天,還有兩天就要出事了,而沈晾至今都沒有什麼反應,是不是因為反應過於微弱,已經在他白天不在的時候反應過了?
沈晾的身體恢復能力很強,之前看了兩個人的死亡都沒有讓他去見死神,對一點小的傷他也許不到半天就能夠恢復。
旁輝這麼想的時候卻不敢問沈晾這兩天究竟有沒有經歷過傷痛。因為那好像是在自行揭露自己的失職。
第四天的早上,旁輝出門晚了一些。沈晾很安分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他囑咐沈晾一有事就給他電話,沈晾應聲表示知道了。
旁輝走後不久,沈晾忽然捂著自己的胸口,從桌子邊上倒了下去。
窒息感和猛烈的疼痛感像是一頭大象猛地撞到了他身上,接著碾壓了過去,他按著自己的胸口和大腿,在地面上蜷縮成了一團,手腳同時抽筋了。他聽到自己的腿發出了“哢擦”的聲響,胸口仿佛被一座大山壓著,讓他窒息。他極力伸出不斷抽動的手,向桌子邊沿抓去,僵硬而痙攣的手沒能碰到任何東西。他的雙眼不斷翻白,臉漲得通紅,身體在地面上扭曲掙扎。他有一會兒沒能發出任何聲音,接著氣喘聲才拉長了節奏緩慢地響起。沈晾在地面上像一條被踩成兩截的蠕蟲一樣掙扎了半個小時,然後徹底僵死在了椅邊。
旁輝在外的一整天都感到有些心神不寧。要是先前問過沈晾症狀有沒有出現就好了。他一刻不停地這麼想著。如果沒有出現,第四天就是沈晾最可能出現症狀的一天了。雖然被害者只是被刀割傷,但旁輝總是放不下心來。他看著王國說:“今天我不能再留了,得早點兒回去。”
“怎麼了這是?”王國正要把一張關係表列給他看,聽到他的話楞了一下。
“我今天眼皮一直跳,心裡總覺得有什麼。”
“人民警察,部隊鐵漢,你還能信這個啊?”王國笑著拍了拍他寬闊的肩膀。
旁輝也自嘲地笑了笑,說:“沒辦法,操了八年的心了,這習慣還真沒那麼容易改掉。”
“那行,你先去吧,有事今晚再給你打電話。你保持聯繫通暢啊。”
旁輝微笑了一下,對王國打個手勢,拎著鑰匙就走了。他出警局前還是走路的,走出警局之後就越走越快,最後竟然小跑了起來。他一大步跨進自己的車,飛快發動,向家駛去。
快回家,快回家!
旁輝的手心都是汗,一些無意義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了許久。“家”這個字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那是沈晾的房子,什麼時候變成了他的家?他甚至沒有那個房子一半的所有權。沈晾不斷買下、租下、賣掉的房子,沒有一戶的房產證上寫有旁輝。但旁輝卻在沈晾的房子裡住了八年。
快回家,快回家!
旁輝的嘴唇不斷翕動,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不斷回想沈晾當時的話,在腦海裡把每一個字都琢磨了一遍,確定沈晾預測的任森只是離開了地鐵並且被小刀割傷了而已。但是沈晾沒有說細節。他為什麼會被割傷?因為什麼被割傷?在地鐵裡還是在月臺外?
旁輝發現沈晾這一次預測對細節的描述非常少,相對他以前的風格來說。
王國等人看不出什麼,但是看過沈晾的記錄本的旁輝,卻對沈晾的記錄風格非常熟稔。沈晾會把當事人遭受厄運的細節寫得非常詳細,有時他甚至能精確地寫出某一塊受損的內臟或者肌肉。沈晾很瞭解人體,因為他是法醫。
快回家!
旁輝忽然回想起了種種沈晾之前預測時不同尋常的反應。他沒有把眼鏡摘下來、他第一次的預測沒有成功,他在寫“半山區”時停頓了一下……
一切不被旁人發現的細節卻在旁輝的腦海裡無限放大,也許那都是毫無作用的,但是旁輝卻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他的車在城市道路裡最高限速上飛速前行,一個小時後他到了家。
他推開房門之後,立刻叫了一聲“阿晾”。沒有人回應他。旁輝的心裡仿佛又有一顆更加巨大的石頭墜落了下去。他顧不上脫鞋,直接沖了進去,希望沈晾是像上次一樣因為沒有聽見才沒有回答他。又或者是他出門了。但旁輝已經在進門的時候迅速掃了一眼鞋櫃——沒有泥濘。旁輝剛剛給沈晾清理過鞋子,沈晾壓根兒沒有動它。
旁輝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了沈晾的房間,那一段短短的距離卻讓他感到分外漫長。他猛地推開門,第一眼沒有看見沈晾,只看到了斜在一邊的椅子,接著他再上前了一步,看到了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沈晾。
旁輝的胸口瞬間發悶。他連忙上前輕柔又迅速地偏過沈晾埋在地面上的頭,看到了他青白的臉色。旁輝搭在沈晾脖子上的手指還能感到他微弱的心跳,他提起的心稍稍回落一些,然而還是急得面色發白。他喚了沈晾好幾聲,接著一腳踹開了椅子發洩心中憋了一路的急切轉為的怒火。為了沈晾他幾乎學會了所有的急救方式,但是依舊有許多方法的器材成了限制。他用手機迅速撥打了120報了位址,然後將手機隨手丟在了一邊。
沈晾有微弱的不規則的心跳,但呼吸幾乎感覺不到,旁輝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本能地將他小心地翻過來為他做心肺復蘇和人工呼吸。
沈晾的胸腔隨著他的手掌不斷起伏,旁輝的力道均衡適中。他學做這一套還專門去醫院進行過訓練。他從前在部隊裡也培訓過,也曾經用到過幾回,但他的兄弟都是強壯的軍人,對他們下手的力道和對沈晾的不一樣。無論旁輝怎樣按壓,沈晾的心跳依舊微弱,甚至停滯。他的臉色青得像是被人縊死,血色在嘴唇上逗留,甚至使其變得發紫。旁輝用力為他按壓和呼吸,在大腦一片混亂中感到自己的眼前糊了。他的口中反復不斷地叫著“阿晾”,一再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離開家。是想要證明自己能夠離開沈晾嗎?還是“為了沈晾好”?
將近五分鐘後,沈晾的身體才彈動了一下,突然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旁輝感到自己口中的空氣被抽走,沈晾的身體也猛地繃直。旁輝聽到沈晾呼吸的聲音,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旁輝猛地一把抱住了沈晾。
沈晾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好一會兒發出了低微聲音:“為什麼哭了……”
旁輝將自己的臉埋在沈晾的肩膀上,卻抑制不住眼淚湧出眼眶。沈晾在他的懷抱裡望著天花板,讓一陣陣的暈眩過去。他抬起無力的雙手,抱住了旁輝的背。
旁輝隔了好半天才能正常說話。他說:“我要帶你去醫院。”
沈晾沒有反對,他深深看著旁輝紅了的雙眼,任由旁輝以最不傷害他的方式將他抱了起來。旁輝看著前方說:“任森沒有受刀傷。他才是臥軌的那個人。對不對?”
沈晾沒有反駁。旁輝抱著沈晾的手捏緊了。沈晾說:“我不用去醫院。”但是旁輝沒聽他的。他將沈晾送上了救護車,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
沈晾進入醫院之後,觀察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上午就出院了。那個晚上沈晾睡在熟悉的醫院病床上,旁輝趴在他的床沿邊上睡覺。
沈晾心想這不是他第一次受那麼重的傷。這不算什麼大事。但這是有旁輝在的前提下。
他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忽然說:“不要走。”
本應該已經睡著的旁輝,卻動了一下,抬起了頭。他的一隻手抓著沈晾的手腕,從沈晾安定下來之後就沒有放開過。
沈晾接著說:“一年之後。”
旁輝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了起來,彎著身子,在黑暗中將自己的嘴唇貼在了沈晾的嘴唇上。
沈晾一動都沒有動。
旁輝能感受到沈晾乾枯的嘴唇上腥鹹的味道。那是之前為他人工呼吸時留下的。旁輝在他的嘴唇上問:
“你看到了我的厄運。你痛苦嗎?”
沈晾在黑暗中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接著他用另一隻手將自己的上身微微支起,說:“我沒有看到過你的厄運。”

  ☆、第25章 CHAPTER.23

任森被釋放的五天后,10號,在五號地鐵半山區下車。監控錄影全程監視著他的行動。那一整天都沒有任何人臥軌,這和沈晾的預測不同。王國不太明白為什麼沈晾的預測出現了那樣大的失誤和差錯,是不是因為任森基本沒有對他交代實話?
任森的行動被地鐵警方和王國牢牢盯著。距離任森不到十五米的距離,就有兩個員警,而距離更近的便衣,只和他隔了三個人。任森站在黃線外,既不離開車站,也不聯繫任何人。他站在黃線外,似乎在等下一班車的到來。
王國皺著眉盯著任森的舉動。任森在看下一班車到站的時間。時間顯示是一分鐘後。四十多秒過去之後,下一班列車的呼嘯聲越來越近。王國此時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猛地通過無線電對所有員警說:“抓住任森!”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任森猛地向前一撲,跳離高臺,躺在了鐵軌上。列車瞬間從他身上碾了過去……
從任森向前越離黃線到跳下,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和他相隔三個人距離的便衣來不及抓住他,就看著他消失在了面前。
整個監控室目瞪口呆,一片寂靜,列車警備在愣了兩秒之後立馬大叫起來:“停車!讓五號線列車統統停車!”
王國一個電話打給旁輝時,旁輝正在醫院給沈晾辦理出院手續。沈晾只住了一個晚上身體就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雙腿輕微骨折,還打著石膏,不能走路。沈晾坐了好長時間的輪椅,現在又得坐了。
旁輝用肩膀夾著手機,雙手在檯子上填表格。聽到王國震驚的報告時,他卻毫不意外。能得知沈晾是因什麼情況而病的是他最松一口氣的事,雖然先前已經猜到,但旁輝終究不放心,現在得到王國的證實,旁輝知道這證明沈晾目前能恢復完好,是切實的恢復,不會留下什麼其他後遺症。
旁輝選擇了隱瞞沈晾的謊話。沈晾為什麼選擇寫下一段假的預測、他是出於什麼目的,旁輝並不知道,但他還是沒有對王國說這件事。也許沈晾有他的理由。
旁輝在電話裡表示了震驚,同樣表面性的為王國又斷了線索而感到抱歉。王國聽出了旁輝的一點兒心不在焉,於是問:“你在哪兒呢?好像挺忙?”
“醫院裡,給阿晾配點藥。”他頓了一下說。
“哦,那你和沈晾都注意點啊,我先掛了,現在整個新聞版面都亂套了。”王國說完那頭就變成了忙音。旁輝將表格填好,交給一直對他微笑的護士,然後走進了沈晾的病房。沈晾已經坐在那兒吃完了晚餐等著旁輝帶他出去了。這個點醫院已經不能辦理出院手續了,但是時常接手沈晾此人,醫院對他的瞭解也頗深。沈晾在這邊辦理過長期病房手續,就是為了讓他能夠在任何情況下都得到及時的治療。因此他的出院和入院手續也非常簡單。
旁輝將地面上的幾件簡單的小行李用一個大包裝起來,背在了肩上,然後推著沈晾出門了。
他們一路上都沒有提昨晚的事,仿佛那一切都是一個夢。旁輝對沈晾轉述了王國的話,沈晾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旁輝將他從輪椅上抱進車的副駕駛座,並給他寄上安全帶。沈晾都沒有反對。他異常的溫順讓旁輝都感到有些不自然了。
然而等旁輝上車後,他就意識到沈晾並不是溫順,他只是陷入了思考。
任森臥軌。這件事太過複雜和突然。任森離開警局之後什麼地方都沒有去,就居住在沈英英身前給他安排的住宅裡。那也是員警密切監視的地方。五天后,他像是早就預定好計畫一樣,在傍晚死在了半山區。
沈晾說任森是吳不生的人。吳不生竟能讓一個人毫不猶豫地赴死。還是說這是任森自己的決定?
沈晾絕不相信這是任森自己的決定。他在考慮吳不生為什麼要讓任森死。最為直接而合理的理由是,任森進過警局,就算沒有透露出吳不生的什麼資訊,身上卻粘了不少員警的眼線。只要他被查了,他的一切關係都有被查的可能。吳不生想要將這個惹了一身腥的蒼蠅趕出自己的勢力範圍。但又或許,他是在靠任森吸引員警的注意力……
沈晾連到家了都沒意識到。旁輝喚了他好幾次,才將他驚醒。等他被旁輝抱下車放到輪椅上後,旁輝一邊將他往屋子裡推,一邊問:“為什麼要寫下不真實的預測?”
沈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旁輝用鑰匙打開門,又將他抱了起來,脫鞋進了屋子。將沈晾平穩地放到沙發上。
他做這一套手臂都沒有抖一下,仿佛只是抱起了一個不算太重的家用電器。接著他把輪椅又搬進來,折疊起來。
沈晾說:“沒有輪椅我怎麼走。”
“我帶你走。”旁輝說。
沈晾看到他走進了廚房,開始切水果,心裡又感到了一陣昨晚的蠢蠢欲動。他很不安心。旁輝對他的冷淡消失了。沈晾能感覺出來。他回味著那很不好受的前一段時間,眼神定定地盯著旁輝忽隱忽現的背影。
旁輝將西瓜端給沈晾的時候,沈晾一直看著他。旁輝被這樣一雙漆黑的眼睛注視著,也感到有些彆扭。沈晾很少這樣直瞪瞪地盯著他。他一般都這麼盯犯人。旁輝說:“別看我了,吃水果。”
沈晾“哦”了一聲,將一片西瓜塞進了嘴裡。
旁輝坐在了他旁邊的沙發上,一邊看著他吃,一邊開口:“我沒想好我之後要去哪。”
沈晾吃西瓜的動作慢了下來。
旁輝的眼神落到了他對面的空沙發上,說道:“你的能力是被動的。你一直在避免社交。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意識到我會成為你最大的負擔。我想如你所願,盡力分離出你獨立的生活,你會感到更好過。”
沈晾停下了吃西瓜。他的眼神落到自己的手上,沒有說話。旁輝看了看他的臉色,比昨天青白的好多了,他笑了笑說:“但是我卻差點錯過你——”
沈晾看到旁輝陰沉下來的臉色,知道他是在自責。沈晾不是個很會安慰別人的人,他活了二十七年,都沒怎麼安慰過別人。他想了想,說:“跟你沒關係。”他又想了想,接著說:“我沒事。”
旁輝苦笑了一下,理解了沈晾那彆扭而直率的話。“你可能沒事,擔心是我的事。萬一你要是發生什麼意外,可能沒人來怪我,但是我心裡永遠過不去這道坎。”
沈晾楞了一下,默默將手裡的西瓜吃完,然後順手接過旁輝遞給他的紙巾擦了擦嘴。他直視著旁輝,重複了一遍他昨晚的話:“我沒有看到過你的厄運。”
旁輝皺眉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到過我妹妹的厄運,我很怕看到。你就和她一樣。”但是沈晾離開他妹妹,卻和旁輝住了八年。
旁輝揣摩,沈晾沒有和他的妹妹待在一起,是無法忍受隨時可能看到她的厄運的痛苦,但是旁輝呢?
旁輝說:“那你希望我離開嗎?”
沈晾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接著垂下眼睛說:“我不知道。”
旁輝的心情還沒等上升就已經開始沉甸甸地回落。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放心走。如果我走了,你出事了都不知道。”
“你想讓我照看了八年的東西,毀於一旦,我做不到。”
沈晾不是很喜歡旁輝的說法,他皺眉抬起頭看旁輝,卻被他的眼神震得無法開口。
沈晾想了好久才決定說點什麼,但是旁輝卻起身說:“你要回房間嗎?”
沈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旁輝便將他抱了起來,走進沈晾的房間。旁輝說:“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你忍忍,過幾天我就要出差了,在我出差的時間裡,你不許做任何一個預測。聽見了嗎?”
“出差?”沈晾重複了一遍。
“對。我打算在半年後遞出辭呈,一年之後我就失業了。我得找份活幹。”旁輝說。
-
任森的案子變成了死胡同。人一死,能夠取得的資訊就變少了,更別說這個人的死法還相當慘,身體被軌道碾成三截。在身體上可獲得的資訊就更少了。
王國找到了駱田城,才剛一提到任森,駱田城就笑了起來。“他死之前是不是賭咒我了?你們員警找我就對了。死得好,死得好!”任森臥軌的消息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就被地鐵的群眾拍照散播出去,新聞立刻報導了。王國在一堆記者中好不容易脫身,駕車來找到了駱田城。駱田城已經得知了這個消息,反應多少在王國的預期之中,於是他板著臉問:“你和任森之前有什麼過節?”
“有什麼過節?過節太多了!他搶了我老婆算不算?!”駱田城的話讓王國頓時無話可說。他想起之前查到的,任森的前妻是一個叫做付朋的女人,名下也有一個拳擊館。他問駱田城:“付朋是你妻子?”
“要是那個死逼不插手,就是我的。”駱田城坐了下來,給自己點了一支煙,然後示意王國要不要。
王國搖手拒絕了他的煙,說:“嚴肅點,問你話呢。”
“這是在老子地盤上,不是局子,我抽煙你都管得著啊?”
王國皺眉繼續問:“你和他只是有情仇?”
“只是有情仇?”駱田城冷笑了一聲,“我們同一個小學過來的,那時候他就人高馬大知道四處欺負人了。老子倒楣和他還過了一個初中,義務教育沒把老子整成個知識份子,就淨教會我怎麼搞別人了。任森帶人把老子和老子的手下都毒打了一遍,我們的仇就結上了。後來我初中畢業開酒吧去了,他讀了個高中,憑那點文憑冒充個有文化的,傍上了大樹。我的酒吧被他砸了三次,人也弄死了幾個,我說那時要你們人民警察你們怎麼就不來了啊?員警聽到自己上頭人的名字就一個個都變成慫包。後來我在拳擊館認識了我老婆。我老婆有個拳擊館,我就又投資了一個。不自己辦就是因為怕任森來砸我的場子。他砸我的比我砸他的多,誰讓他傍上了大樹?我老婆後來就那麼被他搶走的。這個鳥人玩過了我老婆就離婚了,呸,他們還登記了!……我們的仇他媽能說到十幾年前去,你光憑他死前留的一句狗屁話就想來捉拿我?我跟你說,看到他死,我是真心高興,他媽打心眼裡地高興!”
王國皺眉覺得自己找錯了人。他後來又問了幾個問題,但是駱田城都用非常直白的駡街方式回答了他的話。而更多的,駱田城就不說了,一問就開始諷刺員警,任森死前其實沒有留任何資訊,沒有有關於駱田城的不良證明,而他也有非常充足的連續好幾天不見任森的人證。王國沒有辦法繼續挖出什麼有用的資訊,最後帶著一腦袋髒話和一張沒寫幾筆的紙回去了。他回去之後差人讓找任森的前妻,任森的前妻付朋同樣擁有一個拳擊館,在王國的印象裡本應該是個非常強壯的女子,但是見到了真人之後他卻覺得照片和真人有很大程度上的不符。他反復確認了好幾遍面前的女人和她的身份證,然後放下身份證說:“你確實是任森的前妻付朋嗎?”
對面的女子臉上畫著很精緻的妝容,穿著一身檔次不低的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細高跟。她的身材談不上健碩,但是還是能從她裸露的胳膊上看出被鍛煉過的肌肉的形狀。付朋笑了笑說:“是的。你們都以為開拳擊館的就得打拳擊是嗎?拳擊館是我爸爸開起來,我平時只是健身,不會打拳擊。前幾年減肥,瘦到現在這個樣子,我個人挺滿意的。”
王國有些反應過來,接著告知了對方任森死亡的消息。付朋的臉上一僵,頓時顯出了驚訝的神色:“什麼?他臥軌了?”
王國揣摩著她的表情,說:“對。
“我、我還不知道……”付朋用塗著指甲油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我之前看到消息了,但是我沒想到……”
王國看到付朋眼裡的淚水,心想駱田城的話也不盡可信。他說自己和付朋曾經多麼好,海枯石爛的,但是現在這個女人還不是為了那把她拋棄的前夫掉眼淚了。
王國說:“你別激動,這事我們要調查,你有什麼資訊可以跟我說說。”
付朋仔細想了想,猶豫著說:“我和他已經離婚兩三年了,幾乎不知道他的近況。要我說他的仇人,也實在太多了。會不會是有人逼他去臥軌?拿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他以前是那一類……混黑的人,常常有殘忍的手段……”
王國給了付朋一包紙巾說:“你知道他有哪幾個仇家嗎?”
付朋說:“他有好些仇家,這兩天我聽說他跟著沈英英沈小姐了,可能仇家更多了。但是我知道最明顯的……大概就是駱田城了。”付朋似乎還在等王國問她駱田城是什麼人,但是王國卻擺手表示知道了。這三個人的關係王國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他想要得知更多的人有説明的突破性資訊,卻很遺憾,沒有什麼資訊時突破性的。
付朋又想了想說:“我和他沒離婚的時候,知道他在為一個東家做事。為哪個東家我就不知道了,他不告訴我。但是當年我勸他不要再打壓田城了,他跟我說,他對付田城不是因為小時候的那點兒陳年恩舊,而是他東家認為田城是個威脅。他東家想要他掌握地下拳擊的全部業務,但是現在有三分之一被田城占著。”
“地下拳擊?”王國知道這個行為。幾乎每個省份都有那麼幾個城市裡設置了地下拳擊場。不是正規的拳擊賽,而是通過拳擊進行的賭博。國家是禁止的,但是有很多地方屢禁不止,有時候連員警也無法得知哪裡有地下拳擊賽。
“我是開拳擊館的,多少知道一些……拳擊館自從我和任森結婚之後,就基本上是他在管,後來離婚了,還是他在管。我不想繼續管了……”
付朋有些不自然地說:“他拿我的拳擊館做過幾次地下拳擊賽的場地,打那以後就很多流氓模樣的人進館。他還把地下室改成了一個大賽台,只要開賽,就起碼有兩三百人到。”
“賭的金額怎麼樣?”王國皺眉說。付朋的拳擊館就在市中心,他們警局卻從來沒收到過類似的線報。王國不禁在想任森的保護措施究竟有多麼到位?然而不管怎麼到位,員警有許多線人在他們中間,還是知道一些蛛絲馬跡,但是王國卻從未聽到過類似彙報。
“最低三千押起,”付朋有些不安地說,“我就去看過一次。”
“什麼性質的?”
地下拳擊賽分好多種,最多的是把人達倒,然而也有一些人是打死才算結束。
付朋揉搓自己的手臂,說:“致死的那種。”

  ☆、第26章 CHAPTER.24

一個打生死擂臺的地下拳擊場足夠讓警方頭疼好一陣子了,更別說這事情還通過層層錯綜複雜的關係牽連到了吳不生身上。這讓王國更加感到莫名的鬱悶。
之前在旁輝和王國的努力下,對這個案子恢復了點興趣的沈晾,此刻也仿佛是落井下石,王國一個電話打過去發現他設置了遮罩,之後的一個星期都沒能聯繫上沈晾,王國這才從楊平飛那聽說,旁輝出差了。
旁輝出差了,沈晾就沒了人照顧,他不接電話這事也有理由了——因為他沒人保護了。王國一邊對自己的邏輯條理滿意一邊心裡罵娘。旁輝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在這個時候出差,是故意報復他前段時間把沈晾用得太狠?
王國內心很不情願地反思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上沈晾家去捉拿人。
沈晾這一個星期起初覺得非常安靜,但幾乎不到半天他就強烈地感受到了旁輝不在身邊的那種感覺。就仿佛是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旁輝被挖走的空洞。他想旁輝的體型也未必那麼大,但是他走了之後,卻仿佛周圍的空氣都向他消失的黑洞裡湧去了似的,讓沈晾有些喘不過氣來。
旁輝去了一個星期,沈晾才漸漸能夠適應身邊沒有一個時常看著自己的人,幫自己做飯洗衣服的人,給自己熱牛奶的人。
在旁輝離開的第八天,沈晾撓著一頭淩亂的雞窩起床,懶散地刷了個牙,然後坐到了書桌前。他在書桌前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記起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是什麼。他打開電腦將翻譯發出去,開始敲打日記。沒有敲打上三行,他的肚子發出了“咕嚕”的叫聲,沈晾在肚子發出第十一次叫喚時,才終於不耐煩地起來走進了客廳。他從櫃子裡抽出了一包泡面,從一直沒有關過的飲水機裡接了水,將面泡了下去。然後他坐在凳子上呆愣楞地僵了三分多鐘,接著打開蓋子就著還半生不熟的面呆愣地往嘴裡塞。
沈晾的目光從面前的泡面,漸漸挪到了窗外晾曬的衣服上。旁輝走之前把幾件衣服晾在了那裡,但是沈晾卻沒有將它們取下來。沈晾跟旁輝在一起的八年裡,幾乎從來沒有取過晾曬的衣服。
那幾件衣服有一大半是沈晾的,只有一件t恤和一條內褲是旁輝的。沈晾有些呆滯地看著窗外隨著微風不斷搖動的衣物,接著起身拿起了晾衣杆。
他將自己的衣服和旁輝的衣服收下之後就隨手扔在了沙發上。但當他離開沙發之後,他又走了回來,有些生疏地將自己和旁輝的衣物疊了起來。他疊得很不好看,也搞不懂旁輝是怎麼把衣物疊出方塊形狀的。
他一直沉思著,也不知思維到底飄蕩到了哪裡。
旁輝進門的時候,就看到沈晾捧著自己的內褲坐在那兒發呆。他分辨出沈晾手裡的東西時忍不住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沈晾似乎被突然驚醒,扭過頭來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瞪著門口的人。旁輝笑了笑說:“我回來了。”
旁輝的心情不是很好。他這一趟出去依舊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承諾,但是好歹是有點兒進展了。旁輝從前一直在部隊裡,他雖然也有自己的階職,但是他天生的職責就是服從,因此雖然有不少軍功壓身,卻也一直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務罷了,沒有多餘的功夫去發展自己的人脈勢力。現在當他想要另謀出路了,才感到這一切運作起來十分困難。不說他認識的人有限,他的能力也限定了他只能在這一個圈子裡發展。如果旁輝想要繼續留在沈晾身邊,沒有幾年他沒法給自己定好一個穩定的出路。
但這一切頭疼的問題在旁輝看到沈晾時都瞬間消失了。他甚至誇獎了一句沈晾疊的衣服不錯。沈晾立刻丟下手裡的東西冷著一張臉走進了房間。
旁輝:“……”
旁輝回來之後沈晾的生活條件立刻就改善了。在旁輝發現沈晾竟然吃了一個星期的泡面時,他忍不住要衝沈晾發火。但是看到沈晾的臉時他又啞炮了。他心裡苦笑著想沈晾真是他的剋星,要是他離開了,沈晾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另一方面旁輝又在心裡暗暗地反駁自己,沈晾不是弱智,他自己也能疊衣服,收拾東西,他只是被旁輝養成了四體不勤。只要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自己照顧自己。
這個認知讓旁輝心裡有點不舒服。他把沈晾帶出監獄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沈晾都處於極度自閉的狀態,除了旁輝他沒有理會過任何人。旁輝就像是能進入關著他的黑屋子的唯一一個人,因此沈晾最初幾乎可以算是被旁輝養活的。旁輝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養大了沈晾一樣,八年的時間足夠讓他生出類似父愛或者兄弟情的感情。當意識到旁輝很可能並不那麼需要自己時,他不禁有點兒希望沈晾依舊如當初的自閉。這種患得患失讓旁輝自嘲地狠捶了自己一拳。
旁輝回家之後立刻讓沈晾吃了頓好的。沈晾吃飯還是像在數米,他吃完了之後看旁輝將碗筷收拾進了廚房。
沈晾沒有立刻回到房間,他默不作聲地來到廚房邊上,靠著牆壁看旁輝身為一個軍人的筆直而寬闊的背影。他看了旁輝很久,直到旁輝發現他。
“怎麼了?”旁輝偏過身看著站在門邊的沈晾。
沈晾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旁輝感到一股有些尷尬的氣氛漸漸彌漫開來。雖然知道沈晾古怪,也和這個古怪的人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旁輝理應對他的古怪有所應對之策了,但是此刻旁輝卻覺得全身都有些不得勁。他想起這種不得勁是從那個晚上開始的。
見沈晾沒有任何回答的欲|望,也沒有任何動作,旁輝只好按下那種尷尬,回過身繼續洗碗。沈晾依舊站在那裡盯著他,先是盯著他的臉,接著盯著他在水中沖洗的手。直到旁輝將所有的盤子都塞進池子裡進行最後的沖洗,他才忽然直起身體走到了旁輝身邊。
旁輝雖然沒有看他,注意力卻一直放在沈晾身上,仿佛所有的神經都牽在他身上似的。沈晾一直走到了他身邊,雙眼定在他眼睛上。旁輝這時只能硬著頭皮轉過臉來,看著沈晾。他才剛剛扭過頭,沈晾就忽然抬起臉將嘴唇貼在了旁輝的臉上。
旁輝一時之間全身都僵住了。水流“嘩嘩”地沖過他的手指,再沖向池子裡的盤子。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全部靈魂都仿佛出竅了。
沈晾上前了一步,將旁輝逼得更緊了。旁輝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翻身用雙手將自己撐住,濕漉漉的手掰在池子的邊緣。沈晾只是探身加重了嘴唇貼著旁輝的力道,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他的雙手插在旁輝兩手和身體之間的空隙裡,也撐在水池邊緣。沈晾烏黑的雙眼沒有眨上一下,平靜地看著旁輝,然後在沉默和持續了半分鐘後,他退了回來,深深看了旁輝一眼,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廚房。
旁輝直到他離開廚房將近一分鐘才從窒息中恢復了喘息。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跳動著,不知是因為窒息,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的腦海裡首次像是一團漿糊,對一切都失去了判斷力。他不知道沈晾這是什麼意思……是對他上一次的吻的回應?
旁輝感到全身都在發熱,他一直到手碰到了滿溢的水才驚醒過來,連忙關了水龍頭。
直到睡覺前,旁輝都沒有再看到沈晾從房間裡走出來,他也沒有那個勇氣進入沈晾的房間。當他做好心理準備將牛奶端進沈晾的房間時,卻發現沈晾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旁輝楞了一下,隨即想起過去的八天沈晾都是自己照顧自己,想必也漸漸擺脫了這個習慣。
旁輝將牛奶放在沈晾的床頭,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中睜著雙眼。眼前是沈晾靠近他的景象。他能回想起沈晾貼著他的嘴唇的觸感,能想起他轉身時,沈晾的胸膛在他的肩側摩擦,能想起沈晾的腰胯在貼近他時與他的皮帶無聲的碰撞和嵌入……
旁輝自己都無法厘清在醫院裡對沈晾的那一個吻的含義。但是此刻他卻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不得不仔細思考他的選擇和沈晾的未來。沈晾能用八天時間改掉過去八年的習慣,他也能用一天時間忘記旁輝對他的那個吻。
旁輝從未展露過自己的感情。他一直像是個朋友、保姆、大哥、父親一樣跟在沈晾身邊,卻同時又是沈晾最危險的監視者。他不知道沈晾是如何看待他的。
沈晾在八天裡失去了他曾經八年被旁輝養成的習慣,卻回應了旁輝在固若金湯的外表下克制不住洩露出的一絲情感。仿佛是水到渠成。
旁輝睜眼看著和天花板,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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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接到旁輝回來的消息立刻大喜過望,分分鐘給旁輝去了一個電話。旁輝正在洗沈晾八天換下來的衣物,聽到鈴聲響立刻擦了擦手去客廳拿手機。誰料沈晾正從客廳接了水回來,順手將手機帶到了他手裡。沈晾的手指劃過旁輝手心的時候他的眼睛忍不住顫了顫,沈晾卻沒有看他,逕自走進房間關上了門。旁輝只好用力按捺住胡思亂想,接通了電話。
“哎,你可算回來了啊大兄弟。”王國一等接通,聲音立刻響起來。他如今也的確急得快從電話線那頭爬過來了。
旁輝聽到他這麼迫切的語氣,也感到有些奇怪:“出什麼事兒了?”
“你趕緊的,要麼你過來,要麼讓沈晾過來。這案子我還真找不出人辦了。”王國的語氣凝重,讓旁輝忍不住皺起了眉。王國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人,如果沈晾實在不願意,他不會那麼急切地想要把沈晾揪過來。更何況他自己本來也是個本事不小的刑警,總讓沈晾占了風頭和功勞,沒有顯示出自己的本事,王國心裡也是不樂意的。但是這一次他卻明確指出了沈晾或者他旁輝必須過去。
旁輝隱隱猜到了些什麼。
“你跟我說說……”
沈晾正在看這一次要翻譯的稿子,旁輝在外面接電話的聲音不輕不重,只能勉強聽到一些,沈晾沒有理會。然而幾分鐘後,旁輝就敲響並拉開了他的門,說道:“阿晾,王隊那個案子,我們得去一趟。”
沈晾皺了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旁輝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他懷疑可能有一個‘特殊人物’摻和進來了。”
沈晾和旁輝都知道這個“特殊人物”指的是什麼——和沈晾一樣有特殊能力的人。

  ☆、Chapter .25

市中心偏東有一幢印貿大廈,印貿大廈是回字形建築,朝外的一層有許多商戶,朝內則開一家拳擊館,叫做付新拳擊館。付新拳擊館就是付朋的父親留給她的,然而在付朋和任森結婚之後,這家拳擊館就幾乎歸任森管理。對於這樣一類地下產業,有時候產權人是做不得數的,他們內部有自己的規定,比如這付新拳擊館雖然是付朋名下的,所有的管理權與股份,卻都由任森掌控。
進入地下拳擊館並不那麼容易,從知道這個拳擊館到進入它的地下會所,王國只花了一周的時間,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國內最有能力的人之一。很多情況下,警方都不知道這一類地下組織的存在,而打入內部則更為困難。要不是從任森身上找到了線索,他們至今還不知道在市中心能有這麼大一個地下拳擊館。
晚上十點的時候,有兩個人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進入一個廁所隔間,然後才算真正進入了通往地下拳擊會場的直接通道。
這樣的隱蔽通道有很多,都是尋常人留意不到的。兩人中較高的那個人進入之前,給了站在通道門口的墨鏡男子兩個徽章,然後在對方的點頭下收起徽章進了門。
一個徽章只能帶一個人,這個規定非常嚴格,也因此他們手裡沒有更多的徽章讓第三個人一起進入。
這是王國告訴兩人的話。
這兩個人正是旁輝和沈晾。
沈晾穿了一件非常大的套頭衫,衣服將他的頭臉遮住了一大半。他的身材瘦弱,露出的下巴和嘴唇蒼白,看上去像是患有毒|癮的毒|販。而旁輝用一副墨鏡遮住了自己過於正直的雙眼,脖子上還套了個十分惡俗的金項鍊。王國借了他一身皮衣,穿在他身上和緊身衣似的。
沈晾幾乎不用偽裝。他早些年的生理和心理狀態與毒|癮患者幾乎差不了多少,此刻算是本色出演。而旁輝當了那麼多年的特警,出使過各色各樣的任務,對偽裝這一項技術也是手到擒來。他一邊摟著沈晾的肩膀,一邊打量四周,絲毫不收斂自己的目光,將自己偽造成一個氣大財粗的土財主。而沈晾雙手插在口袋裡,幾乎不看其他人。
整個場地裡都是人。但人還沒有達到最多的時候。寬大的場地中間有幾個不算小的擂臺,現在只有一個正在被準備起來。工作人員都是肌肉遒勁的光頭男人,身材魁梧,旁輝粗粗一打量,二十多個拳擊場人員,各個都是拳擊好手。
旁輝和沈晾收到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也就是說,一個小時之後,這個地下拳擊館就會開始一場拳擊賽。王國萬分仔細地囑咐說:“千萬不要暴露,不要動手!”
沈晾和旁輝是什麼樣的人王國是知道的,即使如此他還是嚴肅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申明,不僅僅是因為沈晾和旁輝身上的那兩個徽章在短期內太難得到,更重要的是怕他們受到生命危險。
打草驚蛇是小事,若是真的被發現了,沈晾和旁輝本事再大也跑不出來。
王國對旁輝在那八年裡是如何照顧沈晾的只是有一個隱約的底,並不知道得十分清楚,因此對他們兩人的能力認識也很有限。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帶著沈晾前去,但是徽章只有兩個,旁輝又必須跟在沈晾身邊。
技術員韓廉正在加班加點地試圖破解徽章上的密碼,以偽造一個可以以假亂真的來,但是這在短時間內實在太難了。這種徽章就像是一種通行貨幣或者身份證,有固定的條碼和資訊,也有相應的“驗鈔機”。這樣一套成熟完善的系統不是一日而就,但是王國卻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旁輝答應王國,他只會帶沈晾遠遠地替王國驗明那個猜想究竟是否屬實,絕不會去以卵擊石。王國和他們的小組反復斟酌策劃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讓沈晾出馬。
面對“特殊人物”,王國他們這一支隊伍的見識恐怕都比不上沈晾和旁輝,畢竟沈晾自己就是一個“特殊人物”。
沈晾知道這案子涉及到特殊人物的時候不如旁輝面色沉重,而旁輝也不如王國那麼忐忑驚訝。
旁輝畢竟是負責這方面的特警,哪怕他只接手過沈晾一個任務人,他也知道許多特殊人物就潛藏在社會的黑暗面,一直在通過自己的能力鑽法律的空子。這一點旁輝無法否認,沈晾也從未否認。沈晾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表情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旁輝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半分沉重,沈晾卻面無表情地說:“吳不生是被我弄進監獄的。八年之間如果他還沒有找過一個有‘特殊能力’的人當做私有力量,我會懷疑他已經和警方勾結了。”
旁輝無言以對。沈晾比任何人都瞭解吳不生。
兩人站在有些昏暗的大廳裡,看著越來越多的人湧入大廳。大廳的隔音措施做得非常好,所有喧嘩都被埋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之中。旁輝和沈晾站在角落裡,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只是看著並且交談。
旁輝忽然說:“付朋為什麼會給警方徽章?”
沈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如果這個地下拳擊場當真如此嚴重,而警方又未曾察覺,為什麼付朋能那樣輕易地就說出口?甚至提供給了王國一個屬於自己的徽章。
沈晾指了指旁輝的褲兜說:“哪個是付朋的?”
“兩個都不是,”旁輝說,“王國靠她的消息弄來這兩個,付朋那個技術員在研究。”
“還算有點腦子。”沈晾面無表情地說。
隨即他們都停止了談話。沒有人實在地相信付朋,但是她所提供的消息是真是假卻必須進行驗證。王國上一次來驗證的時候,帶回了兩個徽章,和讓他臉色奇差的消息——有特殊人物存在。
大廳裡的人似乎終於到達了飽和狀態,沈晾和旁輝都注意到他們進來的那個門被拉上並且封死了。旁輝的神經一緊,就要過去,沈晾一把按住了他。旁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個身材纖細的男人走上了最大的那個擂臺。他穿著小丑的服裝,頭髮染成紫色,手裡拿著一個話筒。
“各位,各位——”
男人發話了。
旁輝看到沈晾冷靜的臉色,於是也握住拳頭回到了他身旁,拉近了自己和沈晾的距離。
小丑男人說道:“歡迎大家的捧場!上周剛剛結束的擂臺賽大家是否還意猶未盡呢?各位是不是已經賺得手指發軟啦?今天依舊會給大家帶來覆滅的快感!三連冠拳擊手棕熊!”男人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個肌肉虯結的彪形大漢從下方一步步走到了擂臺上。沈晾陰梟的目光盯著上來的拳擊手。拳擊手的全身肌肉都鼓脹起來,腰部與其肩膀相比顯得非常窄,他的下盤很穩,小臂發達,在旁輝的眼中,這是一個幾乎能衝擊世界級的拳擊手。在這裡看到這樣的人物,旁輝不禁心中震驚。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晾,沈晾的目光有些陰冷,但是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旁輝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卻也沒有問什麼。
接著小丑再度開口了:“今天的挑戰者是——雄風!”
另一個人從台下跳了上來,就在他跳上來的同一時間,旁輝的身體僵住了。沈晾幾乎是瞬間意識到了旁輝的異常。旁輝墨鏡後的雙眼瞪大,死死瞪著那個叫做雄風的男人。接著他一把抓住了沈晾的手臂,低聲說:“是我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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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給沈晾和旁輝各配了一個無線電通訊器,但是兩人一進入地下,信號就消失了。旁輝的手機倒還有信號,但是此刻旁輝根本沒有心思聯繫王國。沈晾在看到那個叫做雄風的男人時,眼神也有些僵滯。雄風的身材比棕熊弱勢一些,但他的身上沒有一絲贅肉,長期鍛煉的肌肉整齊地碼在胸腹部和手臂上。他的胸口有一些傷口,沈晾和旁輝都認出那是槍傷和刀傷。旁輝死也想不到,這個他以為應當在部隊裡的戰友,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出現在臺上。
周圍的轟鬧聲隨著雄風的出現呈現出白熱化的趨勢。小丑男人笑著說:“今天的賭局非常精彩,先生們女士們,你們有二十分鐘的時間進行下注!計時器一旦停止,這塊巨大的蛋糕將不屬於你們!”
小丑男人的話十分具有煽動性。他的話音還未落下,無數人就開始向另一個擂臺沖去。那個擂臺上設置了賭局,無數人舉著手裡的鈔票直接往擂臺上砸。旁輝看著這仿佛是嗑藥了的狂歡群眾,忍不住皺起眉來一再搖頭。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想起王國的話,這地下拳擊場有一個特殊人物。迄今為止他和沈晾碰見的所有人都不能算得上太特殊,特殊人物要麼喜歡將自己暴露在最頂端,要麼掩藏在和內心完全不同的外表下。旁輝現在眼中唯一的特殊的人,就是站在擂臺上的雄風。

  ☆、第28章 CHAPTER.26

在沈晾和旁輝來之前,王國已經告訴了他們這個地下拳擊場有古怪。王國懷疑打擂臺的拳擊手是一個特殊人物。沈晾通過旁輝的傳話知道那個人叫做“雄風”,但是沈晾和旁輝都沒有想到,這個雄風竟然會是旁輝認識的人。
旁輝此刻的表情很難看,但在沈晾踢了他一腳之後立刻將神色收斂了起來。沈晾冷冷地看著賽台,雙手插在褲兜裡,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鈔票。
“你幹什麼?”旁輝還一直抓著沈晾的手臂。沈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下注。”
在這裡幾乎所有人都在下注,沈晾和旁輝就靠在牆邊一動不動,也確實有些顯眼。但旁輝覺得沈晾下注的理由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普通。
旁輝皺了皺眉,也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就在他掏出錢包的同時,沈晾看了一眼周圍的人。之前搭建賽台的幾個拳擊手像是保鏢一樣靠在牆邊上,間隔的距離不等,每個人腰間都插著一根電棍。沈晾跟著警隊幹過那麼久,認出那是700萬伏的警棍。普通警棍一般不會致死,只要使用得當無法真正傷人,但是沈晾不能保證這些人手裡的警棍是員警使用的通用型。他回過眼神把旁輝已經打開的錢包一把奪過,將裡面所有的現金都取了出來,然後用力向內一拋。大把的紙幣很快和其他抛灑的紙幣一起混入了漫天紅雨中。
旁輝楞了一下,看著沈晾有些茫然。沈晾將那一把紙幣扔出之後也沒有後退,他緊緊皺著眉停留在人群裡,這和他平時的作風很不相像。旁輝拽著他,盡力讓他靠近自己,雙眼環視四周。接著他漸漸明白了什麼。所有的人都如同瘋了一般地撒錢,將自己皮夾裡的所有紙鈔都扔了出來,甚至有不少信用卡。沈晾只掏出了一張紙鈔,而旁輝卻拿出了一整個皮夾,他必須拋掉所有的現金看上去才和眾人一樣。就在沈晾將旁輝手裡的所有現金丟出之後,他才感到膠著在身上的一道視線移開了。沈晾沒有立刻去追蹤那道目光,他任由自己的身體被人群擠進擠出,旁輝一直在費力保護他。二十分鐘之後,整個場地開始漸漸疏鬆起來,擁擠在下注台旁的人群開始湧向了擂臺。
雄風和棕熊兩名拳擊手各站在一面,在下注期間,他們幾乎沒有越過約束自己區域的那條無形的線。直到人群開始向他們湧去,棕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容。
旁輝起先是拽著沈晾防止他被擠入人群,現在則是拉著他向裡擠去。沈晾有些不樂意,但是他也沒有開口。他按住自己的帽子,目光擦過帽檐看向臺上的拳擊手和身旁焦急的旁輝。等到所有人佔據了一個無法再挪動的位置,小丑男人微笑著拿起了話筒。沈晾和旁輝一樣盯著雄風,接著他的目光緩緩的隱蔽地移動到了小丑男人身上。小丑男人宣佈了擂臺賽的規則——必須打到一方致死或是徹底失去意識,只要有意識或是能夠喚醒,重傷無法戰鬥都無法算作比賽結束。
這個殘酷的規則讓旁輝臉色難看,然而這令人不寒而慄的規則卻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所有在場的人臉上都充斥著一種古怪的興奮,他們在規則宣佈之後又哄鬧了起來。
小丑男人接著再度介紹了棕熊的成績。三連冠。過去的三場擂臺賽上,棕熊都是冠軍。沈晾和旁輝陰沉地對視了一眼,這也即是說,這個棕熊手裡可能起碼有三條人命。
旁輝開始懷疑特殊人物是不是棕熊。此人的肉|體力量發達,要毫髮無傷地打死三個拳擊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著旁輝意識到自己是在規避雄風是特殊人物的可能性。他不願意知道自己曾經的戰友此刻站在國家的對立面上,在地下拳擊場□□拳。
小丑男人介紹到了雄風。和棕熊不同,雄風不是這裡的長駐選手。他偶爾來打一兩次,然而每一次都勝利了。小丑男人稱他是一匹黑馬,有望在和棕熊的比賽中獲勝。
雄風和棕熊不同,棕熊被介紹時,他高高舉起拳頭,帶著勝利的猙獰笑容,而雄風的臉色說是冷峻又仿佛更帶了一層痛苦。旁輝握緊了拳頭,卻感到手掌裡捏的東西動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緊抓著沈晾的手腕。沈晾抽出了自己的手腕,旁輝有些尷尬地說:“對不起。”
沈晾也沒有說客氣話。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雄風,接著目光又開始緩緩地掃過歡呼的人群。人群裡有男有女,讓他驚訝的是,女性的人數不比男性少。她們有一些看上去根本不像打拳擊的人,然而對此卻異常狂熱。沈晾的目光逡巡的同時,感到一股視線又膠了上來。他這一次抬頭,看向了擂臺,發現雄風的雙眼正向他看來。接著沈晾意識到雄風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身旁的旁輝。
那道目光只是在旁輝身上定了一小會兒就離開了。沈晾低頭瞟了一眼旁輝緊緊捏著的拳頭,低聲問了一句:“他認出你了?”
“……我想沒有。”旁輝說。
沈晾於是沒有再說話。
比賽隨著一聲鈴響開始了。
雄風和棕熊對視了一兩秒,然後開始了試探性的接觸。眾人在看擂臺賽的時候,沈晾也抬著頭,但是他的雙眼被兜帽遮蓋,目光事實上落在了台外的小丑男人身上。
棕熊開始了第一次猛攻。雄風的躲避有些狼狽,他偶爾格擋一下,非常有技巧性,但是擋不住棕熊一而再再而三的巨力。那種力道已經超過了普通人,讓旁輝看得連連皺眉。沈晾看不懂拳擊,而他的注意力也不在這兩人身上。他反復地看小丑男人和周圍的群眾,接著一陣強烈地歡呼聲將他的注意力又拉回了賽台。棕熊反復的猛攻沒有打垮雄風,雄風一記右勾拳,重重砸在了對方臉上,讓棕熊跌了一跤。旁輝松了一口氣,然而神經卻繃得更緊了。棕熊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下頜骨一正,接著猛地朝雄風撲去!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沈晾的目光被跳起來的人牆擋住了,他只能冷靜地站著,開始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
所有人都仿佛嗑了藥一般,顯得非常興奮。這顯然是不正常的。剛剛進入這個地下室時,這些人還沒有那麼瘋狂,而隨著比賽漸漸進入了白熱化階段,他們開始像是瘋狗一樣狂吠起來。
棕熊和雄風經過一個休息階段的休整,再度相互沖對方撲了過去,這一次他們的撲擊更加像野獸了。台下人的尖叫開始呈現出一種狂熱的態勢,所有人都在空中揮舞拳頭,甚至有人從懷裡掏出了利器。雄風此時猛地被砸在了地上,接著腹部和頭部被瘋狂地砸了十幾下,猶如鐵錘般的拳頭讓他的耳鼻口都流出了血來。旁輝在看到他勉強起身時身體震動了一下,雙眼中閃爍著強烈的憤怒。雄風的弱勢讓台下替他呐喊的人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甚至有人將小刀丟向了擂臺。這種場面幾乎已是失控了,但是沒有人讓這失控停下來。雄風起身後猛地出了幾拳,速度罕見,然而不知是因為疲乏還是因為對手太過皮糙肉厚,他的攻擊只讓對方的鼻子出了點兒血。被打折了鼻樑的棕熊掰正了鼻子,雙眼赤紅,合身向雄風猛地撲了上去!
棕熊的力道和體格都比雄風大上數倍,雄風幾乎是被當做沙包一樣毆打,他倒在地上之後,沒有裁判喊暫停,棕熊也沒有停手。棕熊一拳頭打斷了雄風的鼻樑,接著旁輝看到他猛砸了雄風的右腦。雄風捂住自己被牽連的耳朵,蜷縮成了一團,卻始終沒有叫喊出聲。台下人在看到雄風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時,非但沒有膽怯,反倒更加瘋狂地尖叫起來!
沈晾一把抓住了幾乎要衝上去的旁輝,用力拽了他一把。旁輝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他狠狠甩開了沈晾,向前踏了三四步,接著沈晾忽然發出了一身悶吭,隨著一陣淡淡的血腥味彌漫開來,旁輝的眼睛紅了又紅,強烈的危機感讓他猛地扭過了頭。沈晾的右臂染開了一片血跡,他沒有看染血的手臂,目光投向了右前方。旁輝仿佛被一桶冷水澆下,心臟都被凍得冰涼。他慌忙撥開自己和沈晾之間瘋狂的人群,一把抓住了沈晾的肩膀。“誰!”
沈晾穩住他的手,克制地說:“……走!”
以旁輝的經驗,他能看出那一刀是被沈晾擋下來的——擋住了捅向他腹部的刀刃。現場四面都是兇器,在雄風被打倒在地時,不少人取出了自己的武器,仿佛是要毆打敗落者一般。旁輝仿佛突然之間驚醒,此刻才意識到周圍的環境有多麼異常。他緊緊握住沈晾的手臂,不讓他失血過多,一面用雙眼環視四周。
沈晾用發白的手指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說:“等棕熊死亡,立刻出門!”
旁輝一愣,接著一股疑惑和震驚從他的眼睛深處擴散開來。為什麼是棕熊死亡?!
仿佛是印證沈晾的話,在擂臺上一動不動的雄風,在倒數十秒開始之後的第七秒,猛地跳了起來,像是一頭兇猛的野獸一般向棕熊撲去!這一擊非常震撼,雄風的拳頭快得幾乎無法看清,他將棕熊猛地從檯面的這一頭砸到了另一頭,接著一腳踩裂了棕熊的胸骨!
棕熊幾乎是立刻死亡。
沒人在意雄風是否違規了,在棕熊的肋骨插入心臟的同時,四下一片震天的歡呼。雄風跪趴在地上用力喘氣,接著也癱軟了下去,然而在他落下的同時,小丑男人一邁腿跨入了場中,舉著雄風幾乎已經脫力的手叫起來:“勝者——為王!”
大片的物件拋入了空中,帽子、皮夾、鑰匙、小刀……旁輝這一次沒有等到沈晾提醒,他扣住沈晾的蝴蝶骨,將他夾帶在自己腋下,不著痕跡又十分迅速地向後推出,像是被人群擠出來的。沈晾辨認了一個方位,指了指,旁輝立刻向那個方向退去。兩人在靠近出口時,沈晾忽然抬起了頭,目光和臺上的那個小丑男人對上了。他的全身都散發出一股冷氣,蒼白而有力的手指幾乎掐入了旁輝的肉裡。站在牆邊的兩個有警棍的拳擊手看到了他兩人,開始向他們走來。旁輝的神經一緊,已經打算好了如何動手最為隱蔽,然而沈晾卻反倒向賽台撲去。旁輝用力勾住他的腰,心中發急,卻又瞬間明白了沈晾的意思。他朝沈晾滿頭大汗地大叫說:“你手臂受傷了!快去洗洗!”接著將反抗並沒有那麼激烈的沈晾一把帶出了門。
兩人順著通道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始狂奔起來,身後輕微的走路的腳步聲也漸漸變成了碎亂的奔跑聲。沈晾心若擂鼓,臉色慘白,被潦草抱紮的手臂不斷浸出血來。旁輝樓著他提著他的腋下,讓他盡力跟上自己的步伐,但旁輝還是嫌這個速度太慢了。他將沈晾一把扛起,邁開了大步,順著一個與來時不同的陌生的通道飛奔起來。作為一個出使過多次任務的特種兵,他的速度比專注于力量的拳擊手多少強上一些。當兩人從一個酒店房間的儲藏室裡躥出時,一對喝高了的男女驚得面無人色。旁輝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他將沈晾放下,用沙發堵住儲藏室的門,接著看了看窗外。酒店的二層,與地面沒有太大的高差。他讓沈晾趴在自己的背上,然後扳著窗臺就跳了下去!
那一對男女發出了一聲驚呼,看到那張沙發被儲藏室的門猛地撞開,幾個身材魁梧的拳擊手從裡面沖了出來,分頭看了看。女人嚇得顫抖著向窗外指了指,其中一個大漢沖到窗邊往外眺望,接著他回頭示意另外兩個人。三人打開房門沖了出去。
而此刻正吊在窗外的旁輝悄悄問了一聲:“堅持得住嗎?”
沈晾只能用一隻手。他的另一隻手無力地掛在旁輝的肩膀上,雙腿為了支撐自己的重量緊緊纏著旁輝的腰。他非常低沉地“嗯”了一聲。
旁輝的腳在牆面上一抵,手攀到了下方的一塊突出的外牆裝飾,接著身體一蕩就翻入了一樓的包間。
一樓的房間裡黑漆漆的,沒有開燈,旁輝沒有放下沈晾,正要出門,沈晾指了指浴室。於是旁輝立刻明白了。

  ☆、第29章 CHAPTER.27

三個拳擊手沒有立刻離開酒店。一個沖了出去,兩個在酒店分頭搜查。就在二樓那間房下方的一樓幾乎是第一個被搜查的。魁梧的拳擊手將門猛地撞開,沒有絲毫顧忌到酒店隱私問題。然而當他環顧四周的時候卻沒有發現屋子裡有什麼人,他站了一小會兒就聽到了淅淅瀝瀝的水聲,接著他向浴室走去,拉開了浴室的門。浴室的排風扇賣力地吹著,卻依舊沒有吸盡裡面的水汽和煙霧,一個瘦弱的男人站在浴缸裡淋浴,當聽到開門的聲音時,他冷冷地轉過來有些緊張地看了拳擊手一眼:“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拳擊手仔細看了看那個男人□□的身體,覺得不像是自己要找的人,接著他又打量了一圈四周以確認絕沒有第二個人能藏在浴室裡,這才又轉出去開始搜查房間。他看到床上放著一套隨意脫下的衣物,牆角有一個行李箱,還有一台半打開的電腦,很明顯是個前來住宿的單人。拳擊手搜尋了一圈沒有發現更多可疑的東西,在浴室裡的男人就要衝出來前離開了房間。
而作勢要追出來的沈晾,裹緊浴袍,來到門邊探頭往樓道裡疑惑而警惕地看了幾眼,又忙關上了門。他一扭過頭,就看到旁輝從視窗下來,再度跳進了房間。沈晾面無表情地脫下浴袍,換上床上的那身衣服。那身衣服是旁輝從二樓那一對男女那兒“拿”來的,旁輝在他穿上衣服之前搶先用手攔在了他的腰和衣物之間。沈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對貼著自己腰的那只手有十分的不習慣。旁輝仔細看了看沈晾已經被水沖得發白的傷口,皺眉說:“我給你包紮。”
“沒時間了。”沈晾拒絕了他,用一塊旁輝隨身帶著的傷筋膏藥貼住手臂上的傷口,側身讓旁輝的手滑了出去。
旁輝也沒有再堅持,他衡量了一下現在包紮和立刻趕回去就醫之間的利弊,選擇了後者。如果沈晾傷到的是腰而不是手臂,旁輝就沒有那麼鎮定了。兩人迅速翻出窗外,旁輝已經聯絡到了王國,兩人在黑夜裡奔跑了幾千米,終於看到了王國焦急地等在大路旁的車。
王國的車開啟之後,沈晾隔著視窗看見兩個身材強壯的拳擊手朝大路沖來,然而在這大半夜還川流不息的城市裡,他們已經失去了追蹤的目標。
沈晾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才將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旁輝一直因警惕而樹立起的強大的氣場也稍稍回落。王國和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警員臉色難看,回了好幾次頭,然而看到沈晾疲憊的臉色都沒有開口。
沈晾覺得困意一陣陣襲上來,他看著窗外不斷閃過的燈光,雙眼睜著,卻一眨不眨。接著他感到有一隻手將自己放在大腿邊的手蓋住了。那只手很溫暖,比他的體溫要高不少。沈晾微微動了一下,對方卻沒有移開,沈晾的心裡仿佛被什麼羽毛撩了一下,然後他的身體不動了。
王國一直到快要到警局,才聽到旁輝說了一句話:“醫務室還有人麼?”
王國的心一緊張,連忙說:“怎麼了!?誰受傷了!”他話是這麼說,眼神卻通過後視鏡看向了沈晾。
沈晾有些厭煩地開口,阻止了旁輝漫長的敘述:“手臂開了個口。”
王國險些一腳刹車讓後面的車來個被動追尾。
“怎麼回事?”他回過神來冷靜問道。旁輝沒有一開始就說,說明沈晾的傷不是很重。在手臂上的傷口顯然是最輕的傷了。
旁輝斟酌了一下,挑挑揀揀凝練地將他們在地下拳擊場的遭遇說了一遍。整個車廂的氣氛都有些靜默和緊張。
旁輝看到車子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住,才鬆開了握著沈晾的手。包圍自己的暖意一消失,沈晾就覺得有些涼絲絲的。他起身出了車門,和幾人一起走進了警局。大晚上的警局依舊有人留守,仿佛是知道應接旁輝和沈晾的行動。醫務室的很快就被叫過來了,將沈晾帶走了。王國這時才有時間來仔細地問旁輝細節,然而旁輝補充了細節之後,線索卻依舊不甚明晰。
“我覺得我有一段時間不受理智控制,”旁輝揉了揉眉心說,“如果不是阿晾——”
王國緊鎖著眉,點了點頭。他知道旁輝的意志力,但也知道那種環境有多麼容易讓人失控。如果連旁輝都不受控制,有一個特殊人物的猜測已經基本能夠確定屬實了。
王國迫不及待等沈晾過來,他無法分辨那種異常究竟是誰造成的,但是沈晾卻有很大的可能可以。縱然王國知道,特殊人物之間的異能也並不是能夠相抵的。沈晾有的能力和對方有的能力也許並不衝突,那麼他們都能夠互相讓自己的能力作用到對方身上。旁輝和王國都知道這對沈晾來說危險有多大,但是王國卻非常相信沈晾。
十分鐘之後回到辦公室的沈晾被王國安頓下來坐到最軟的沙發上,像佛一樣供著。幾個警員看到自己隊長那不靠譜的樣子都抽了抽嘴角。王國有多相信沈晾,他們就有多覺得沈晾不靠譜。王國這種有點兒像是封建迷信的態度讓他們雖然對沈晾產生了敬佩卻也從來沒少過疑惑和警惕。沈晾也許真的有那樣的能力,但是怎麼保證他能夠事實都正確呢?上一次任森的死,不也是預測失誤了嗎?
沈晾根本沒有理會其他人。他用指揉著自己的下唇,蒼白的指尖把自己的下唇揉出了一點兒血色。他說:“有兩個。”
“什麼?!”王國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小丑——那個主持,有一種散播情緒的能力,就像希特勒那種類型。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媒介可能是空氣,或者聲波。他能引起人的暴虐情緒。目前還不能確定他只能引起暴虐情緒還是能夠引導其他情緒。”沈晾皺著眉,仿佛在仔細回想。
王國想起旁輝之前說是沈晾提醒他才讓他脫離那種不受控制的狀態,於是問道:“你有對抗的辦法嗎?”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個人認為,他所引導的情緒必須有基礎。”
“也就是說,”旁輝介面說,“必須要人本身具有那種情緒?”
沈晾緩慢而遲疑地點了點頭:“我認為是這樣。”
那麼沈晾能夠保持清醒,豈不是代表了他心中當時沒有一丁點暴虐?想到這的王國和旁輝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些不自然。沈晾的冷靜他們領受過,但是在那種情況下還保持極端冷靜的人,旁輝和王國從來沒有見過。當時連最柔弱的女人都開始揮舞刀子,沈晾卻一直拽著旁輝,這讓旁輝感到了一絲赧然。他自詡為強大的自控力,卻比不上沈晾,原來是輸給了他自己心中的暴虐。旁輝承認他在看到雄風的時候憤怒過頭了,現在想起來卻多少有些異常。
沈晾打斷了旁輝的思考,接著說:“第二個人,我認為是雄風。”他看向了旁輝,有些冷淡也有些擔憂地說:“但是這個人我不確定。”
王國得到了兩個重大的突破點,頓時覺得有了光亮。接著他想起沈晾和旁輝都是奔逃出來的,而且還受了傷。他們兩個多少已經暴露了,那就表示那兩個徽章也暫時無法再用了。王國多少有點兒鬱悶,但是比起讓自己一無所知毫無抵抗能力的屬下去那兒一批批地接受洗腦工程,以兩個徽章得代價讓沈晾高效地探查一番更划算。
當沈晾和旁輝離開警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王國從沈晾和旁輝那取得了足夠的資訊,然後開始了新一輪的探討。他們目前丟掉了兩個徽章,並且引起了對方的警惕,而韓廉目前還沒有將付朋那枚徽章的密碼解開,這讓他們丟失了一定的跟進進度,但是有了沈晾和旁輝的消息,王國又有了新的著手點。
——不是每一個拳擊手都是長駐的,比如雄風。雄風是部隊的人,比較難查,但是比起地下拳擊場,王國覺得自己查他要容易多了,而且雄風還是旁輝的舊友。從這一點,他們就能很快鎖定這個人曾經所在的部隊和職位,但是關係到部隊,王國預感到折騰很久。
他將沈晾和旁輝放走之後,還壓迫著在局裡的人徹夜查找資料。撇去雄風不談,一定還有不少拳擊手和雄風一樣,是偶爾才打一次擂臺的。而擂臺賽是生死賽,查查死亡和失蹤人口也許也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沈晾和旁輝走在前往車的路上時,旁輝開口說:“真沒想到他也變成了這樣。”
沈晾起初沒有說話,他跟著旁輝走了一小段。旁輝又說:“你為什麼不確定他是否是特殊人物?我現在想起來,他的力量和速度,都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沈晾深深看了他一眼,在上車之前,忽然說:“在遇見你之前,我也認為這不是正常人能有的體能。”
旁輝愣了許久,琢磨沈晾的這句話。

  ☆、第30章 CHAPTER.28

沈晾和旁輝回家之後,兩人在客廳裡稍微坐了坐就打算休息了。旁輝給沈晾溫了一杯牛奶端到他的房間裡,卻發現沈晾還沒有上床。他將牛奶放到他的床頭,問道:“手臂還疼嗎?”
沈晾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床沿邊坐下了。旁輝覺得有點兒奇怪,也有些隱約地感覺到什麼,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兩人中間隔了半個旁輝的距離,不過分親近,也不疏遠。
沈晾一言不發。他想起了幾年前的事。他離開監獄後的第三年,很多人陸續得到了他還存活的消息。他曾經就任過的省市裡有不少人一直盯著他。有些是為了讓他預測,有些是為了殺了他,更多的人是兩者兼有。沈晾起初的兩年拒絕對所有人的預測,他將自己記憶中的預測記錄下來,全部收錄在一個小本子,像是一本謀害日記。第三年他開始對旁輝有所回應。旁輝當時的表現是什麼樣的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他記得旁輝散發著光芒的眸子。旁輝在將他救出之後的長久時間裡,眸子裡的灰暗越來越深,直到三年後沈晾第一次回應了他,他才漸漸露出了帶著希望的目光。
那是沈晾離開監獄後的第一次預測。
對方是商界有名的人物。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半是脅迫半是恭敬地用□□壓著沈晾的太陽穴,讓剛剛買菜回來的旁輝舉起雙手。
沈晾記得旁輝當時說:“把我帶上,拷著我。他根本沒有自理能力。”
對方並不信旁輝的話,然而他們將沈晾和旁輝隔開安置了一個晚上之後,不得不將旁輝送到了沈晾身邊。沒有旁輝的沈晾仿佛是個植物人,看不見任何東西,不說話也不睡覺。
旁輝被捆著雙手和沈晾一起被帶到了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面前。男人經營了一家跨國公司,背地裡有軍火生意,他們被帶到男人面前時,四個槍管對著他們。
男人要求沈晾為他做一個預測。
旁輝說:“不行,他從監獄出來之後就沒有再做過了,這對他的身體負擔太大了!”
“那你們的最後意義也消失了,”男人輕描淡寫地說,“你隨意考慮一下。”
旁輝看著沈晾提起了筆,張開了口。沈晾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長久的沉默讓他的聲帶有些疲軟而不馴服。他平淡無奇地問:“你的前一天在哪裡,做什麼?”
沈晾問了八個問題,這八個問題他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接著沈晾忽然住了口,沉默了半分鐘。黑洞洞的槍口就抵在沈晾的太陽穴上、旁輝的後腦勺上。
接著沈晾說:“19xx年8月2日,19點31分,你死於槍擊。”
沈晾無機質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所有人都楞了一下,大腦一時無法反應過來。接著男人身後的鐘敲響了半點的鐘聲。旁輝幾乎是瞬間低下頭借著抵住自己太陽穴的人手裡的槍打碎了沈晾腦邊的槍管,又猛地飛踹了一腳身邊的人將沈晾撲倒在地。長期的特種兵訓練讓他的肌肉瞬間凸鼓出來,被強行掙斷的繩索還掛在他被勒出淤痕的手腕上。他一撈住沈晾,就立刻扭斷看守沈晾的男人的胳膊,抓住他的手連帶他的整個人扭轉著向男人身邊的保鏢開了一槍。子彈穿透了保鏢的槍管,在其槍膛裡炸開,炸糊了對方的一整只手,接著旁輝的大腿繃緊,像是獵豹一樣從地面上彈射而起向男人沖去。男人身邊的另一個人在那瞬間向他掃射過來,就在那一秒,子彈鑽進了旁輝面前的男人的頭顱。
——旁輝從男人的身後越過,夾帶著沈晾從處在二樓的窗口一躍而出,在地面上背部著地,緊緊抱著沈晾滾了五六圈。
接著旁輝起身頭也不回地抱著沈晾向外躥去。
那一次經歷給他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深刻到沈晾幾年之後還能清晰回想起當初一點一滴的細節。沈晾說出對方厄運的預測時間是8月2日,19點30分。一分鐘之後,男人生命裡最近也最大的厄運應驗,而沈晾也在那一分鐘裡以最短的時間嘗到了槍擊死亡的苦果。腦髓仿佛被攪成一團,尖銳的痛苦刺激著他的大腦,一切都在眼前喪失原本漸漸恢復的規則,感官開始回復到監獄裡那明暗不明、扭曲可怖的狀態。
但沈晾卻異常清晰地記得一切。
旁輝為了讓他得感官歸位,又反復給他治療了三個月。這三個月旁輝幾乎沒有怎麼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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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坐在沈晾的床沿邊,在一片靜默中問了一句:“怎麼了?”
“五年前……你是怎麼做到的。”
旁輝楞了一下,大腦的記憶飛速倒退,搜尋出五年前的一切。接著他想起了沈晾第一次預測。那一年沈晾只做過一次預測。接著旁輝忽然就明白了沈晾離開警局時的那句話——“在遇見你之前,我也認為這不是正常人能有的體能。”
沈晾曾經問過他他是怎麼辦到的——徒手掙斷一公分直徑的幾圈繩索、一分鐘內撂倒五個人奪下槍口上的沈晾然後逃離現場。他們留下的痕跡非常少,綁架此事本身也因其違法性而一早被對方關閉了攝像記錄,因此他們沒有惹上過多麻煩。
這一切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旁輝以為沈晾對他渾渾噩噩、沒有意識的狀態裡的一切都忘記了,卻沒想到沈晾記得一切。旁輝的心口不覺有些發熱。他在那段時間裡一直覺得自己照顧的是一個木偶。就算是照顧植物人,恐怕也比照顧沈晾好一些,起碼前者他不會再抱有更大的期待。
想起最開頭的三年,再看到眼前雖然神色冰冷,卻能夠和他平穩交流的沈晾,旁輝的嘴角不覺翹了起來。
當旁輝給沈晾關燈躺回到自己房間後,他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天花板,在一片黑暗中猛地坐了起來。
他仿佛抓住了雄風的動機。
他知道雄風的為人,他和他一起出過任務。沈晾的話讓旁輝忽然和雄風之間感受到了一絲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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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風’有一個妹妹。他是孤兒,但是有一個親妹妹。”旁輝站在王國面前,雙手撐著桌面,在周圍警員的目光中對王國說,“我知道你查不出他的行蹤,你可以查查這個人——李桂,李建昭的妹妹。”
雄風的本名叫做李建昭,和旁輝在199x年一起進入部隊,和旁輝在部隊共同訓練了三年,並且在一個隊伍裡出使過兩次拆|彈任務。
旁輝曾經和他一個寢室,上下鋪。休息的時候旁輝會和他聊聊自己家裡的事。李建昭告訴旁輝自己沒有父母,在孤兒院裡活到6歲,然後被院長送去接受六年義務教育。後來就因為身體條件好參了軍。
他有一個親妹妹,一胎生的,也不知道這樣一對龍鳳胎是怎麼被父母扔下的。李建昭說起自己的妹妹的時候,整個臉都神采飛揚。他妹妹在有名的學府讀大學,他說自己腦瓜不好,不適合讀書。有一戶人家贊助他們學費,他就勸院長都用在他妹妹身上,保他妹妹一路讀上了高等學府。但旁輝卻從來沒覺得他腦瓜不好。任務行動時,他的腦子總是轉得最快,有時候旁輝都比不上他的反應速度。
“他和他妹妹很親,他妹妹結婚的時候我還接到過他的請帖,行蹤比他要好拿得多。”旁輝說。
王國立馬讓人去搜查李桂的資料。一個高等學府的學生還是比較容易找的,更何況旁輝還知道其確切的畢業屆數和樣貌。警方和旁輝一起花了兩天時間摸到了李桂家裡,然而趕到她家時,卻發現人去樓空。
王國敲開了隔壁的門,問:“隔壁312的住戶還在嗎?”
從門裡探出個四十歲婦女的頭來,她有些膽怯又有些好奇地打量了旁輝和王國一番,說:“半個月前就沒見有人回來住了。”
王國和旁輝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有些沉。
“您知道人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喲,那戶人家是對夫妻,我最後一次見他們看那男的臉色挺差的,回家裡後還桄榔桄榔吵架,牆壁都快被他們砸穿了。後來就沒聲兒了。”
王國沉著臉和旁輝走出樓。沒有搜查令他們也沒法直接開門,但是王國從隔壁樓就遠遠地看過來能透過那戶人家的打開的門窗看到裡面一片狼狽淩亂。顯然是不再有人居住的模樣。
旁輝只覺得這案子一波三折,萬分坎坷,而王國卻沉著氣也沒多說什麼。他們要來了監控,然而社區的監控設施不完善,對人離開的具體時間又不確定,很難在短時間裡查出點兒什麼來。王國於是讓旁輝先行回家了。
旁輝現在半分鐘都不想離開沈晾,這一次把他叫出來王國也費了一番功夫。如果把沈晾叫上,就有點太興師動眾了,而且沈晾和旁輝之前才暴露,王國實在也不放心讓沈晾出現在市中心附近。
旁輝開車回去的路上就感到有人在跟著他。起先他以為是錯覺,然而經過那一晚的追逃被再度喚醒的警覺讓旁輝立刻確定了背後追蹤的車輛。他將車連續繞了好幾個街區之後隱蔽地停入了一個地下停車場,然後順著消防通道上了路面,隱晦地看著那輛剛剛進入地下室的車。接著他迅速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地點。
當旁輝確定背後已經沒有追蹤他的人了之後,他才讓司機向沈晾家的方向開去。司機已經被旁輝數次更改目的地繞暈了,此刻聽到他又報了一個地點,忍不住問:“兄弟你這是到底想去哪兒啊?”
“就這個目的地,沒別的了。”旁輝有些抱歉地沖他微笑了一下。也許是因為他的笑容溫和爽朗,想著反正花的也是對方的錢,司機沒多吭聲就載著旁輝向下一個目的地駛去。而這一次果真也是真正的目的地。旁輝在距離沈晾的社區還有三四百米的距離就讓司機停下了,付了一筆不菲的車錢後步行走進了社區。一邊走一邊給王國打電話,讓他注意一下那個地下車庫,帶幾個人去查一輛銀灰色的吉普。
王國聽了旁輝的敘述,立刻帶了兩個人,但旁輝和王國都知道,他們肯定抓不到對方,至多只能從監控裡辨別出那輛車的車牌。幸運的話可以得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人的面部記錄。
當旁輝打開門走進屋子時,卻發現沈晾的鞋子被動過了。他的心裡不由一緊,喊了一聲:“阿晾!”
屋子裡沒有人回答,但是卻持續地響著一陣陣“嗡嗡”的聲音。旁輝三步並作兩步沖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接著腳步猛地在廚房門口刹了車——
發出聲音的是油煙機。沈晾正在炒菜。
旁輝的心剛剛放回胸口裡,現在又快要跳出來了。他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個背影。
沈晾在炒菜!
旁輝幾乎忍不住要去揉眼睛。似乎是聽到了旁輝的聲音,沈晾扭過了頭來。他的脖子上掛著旁輝常用的圍裙,沒有在後面系帶,想來是勉強圖方便掛上的。他的額頭上因為炒菜產生了一點兒細汗。看到旁輝時,沈晾的神色一僵,本就有些尷尬的臉色更加冷硬了。
旁輝張了張嘴,半晌才挑出一個逃脫的藉口說:“……我去換鞋。”
他沖進來時都沒來得及脫鞋,一雙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了一連串淩亂的大跨步腳印。
沈晾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身影慌張地離開,緊緊攥著鍋鏟的手松了松。
旁輝在玄關磨蹭了好久,還用抹布抹乾淨了地板,才看到沈晾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著兩個大碗,旁輝想要上前,卻又抓耳撓腮地停住了。見沈晾又走向廚房,他才跟了進去,看見沈晾開始盛飯。旁輝簡直說不出話來,他瞪著沈晾仿佛是在看一個怪物,而沈晾的臉色一直緊繃著,仿佛旁輝一開口,他就能把手裡的兩個碗扣在他的頭上。
旁輝就這樣膽戰心驚地看著沈晾坐到了椅子邊上,然後看著他。
旁輝這時候才意識到他是讓旁輝拿筷子。旁輝連忙拿了筷子,剛剛出了廚房卻想起什麼,回過身將沈晾忘記關的油煙機關了。沈晾的表情非常細微地出現了一絲尷尬。旁輝落座後才注意到沈晾做了什麼菜。沈晾只做了兩個,一個番茄炒蛋,一個蘿蔔排骨湯。後者的食材家裡沒有,沈晾想必是去買了菜。平時旁輝做飯,一般做三個菜,看到沈晾的兩個菜卻仿佛看到了一桌的山珍海味。他拿著筷子,像是看一道大餐一般看著自己碗裡有點兒糊的白飯,終於有能力張開了口:“……我還不知道你會做飯。”
沈晾抓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旁輝覺得自己說錯了,也閉了嘴。沈晾用筷子尖捏了兩粒米,放在嘴裡含著,忽然說:“小時候學的。給妹妹做飯。”
沈晾小時候父母非常忙,妹妹由他管照,這一經歷旁輝是知道的,但是沈晾從來是被他捧在手心裡照顧的人,他從來沒有意識到沈晾有獨立和自理的能力。
旁輝的情緒有些低落。沈晾做得菜算不上特別好,但是達到了一個單身男人生活的基本標準。他生疏了十幾年的手,要是多練練,恐怕也能夠勝任照顧自己一職。沈晾平靜地說:“你不用擔心我。”
旁輝抬起頭來看他。
“你可以不用管我。”沈晾有些生硬地說。旁輝此刻明白了沈晾的意思。他將筷子一放,嚴厲地說:“我的任務是你!不是那些案子,我不會本末倒置!”沈晾見旁輝仿佛是生氣了,臉色顯得更加僵硬了。他冰冷地看了旁輝一眼,摔下筷子起身就走。旁輝慌忙一把拉住他說:“等等!是我態度不對,我道歉。”
沈晾被他一把拉住,用力掙了掙沒有掙開。旁輝後悔之前的嚴厲,又一時無法伶牙俐齒地說出什麼更好的解釋,只能和沈晾僵持著。沈晾感到抓住他的手越捏越緊,忍不住又掙扎了一下,卻被旁輝猛地一把拉了過去。旁輝按住他的肩膀,誠懇地說:“我照顧了你八年,你一天就把我丟下了,讓我很不好受。”
沈晾看了一眼旁輝的表情,什麼回應都沒有。
旁輝說:“那個案子不是我的工作,你也不是我被分配的任務人。但你是我分配給我自己的任務,是第一位的。如果因為王國的案子讓你產生危險,對我來說那就是本末倒置。”
旁輝說出這話的時候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接著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晾,心臟和手都火燙起來。
沈晾一直沉默著沒有反應。旁輝垂下了眼睛,鬆開了他的手。沈晾此時說:“那是你的戰友。”他漆黑的眼睛筆直地看進了旁輝的內心。旁輝頓了一下,想不出該接什麼話。
沈晾沒有再離開,他坐了下來,重新拿起了筷子,而旁輝也鎖著眉頭沉重地捧起了碗。沈晾的話,讓他剛剛有些火燙而旖旎的心瞬間涼了下來。雄風的案子如果不能善了,他和沈晾都不能安心。

  ☆、第31章 CHAPTER.29

王國的調查終於有了新進展。他們通過最蠢的辦法檢查周邊街道的監控,看了一個禮拜才找到了李桂丈夫的行蹤。李桂的丈夫是個銀行文職,當被問到李桂的去向時,他的臉色刷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王國眼皮都不掀就把人帶回去了。
李桂的丈夫告訴警方,半個月前,有一夥人來他們舊家說是要和李桂商量些關於她哥哥的事。當時李桂的丈夫在房間內上網,李桂在外面,他聽到對方要給李桂五十萬的酬勞,去說服他哥打擂臺。
李桂動動嘴皮子就能賺到兩人一年的工資的事,讓李桂的丈夫動了心,但是李桂卻沒有半點心動。她當場拒絕了那夥人,將人趕了出去。時候李桂的丈夫和他關於此事吵了好幾回,原本雖說不及濃情蜜意但還算是相敬如賓的感情也出現了裂痕。
“他哥哥的身體好,工作也沒有那麼忙,我想他打打擂臺比他去幹幹保安什麼的賺錢多了……”李桂的丈夫坐在警局裡彆彆扭扭地說著,不時看一眼王國。
旁輝聽到這話的時候忍不住搖了搖頭。李建昭雖然不是特種兵,但在陸軍裡服役也是幾乎無法與家人時常聯繫的,偶爾任務還會和特種兵一起行動,身份不方便隨意透露。李桂應該是知道的。她和她哥哥之間比和任何人都要親,因此就算知道哥哥是軍人,為了避免麻煩,對他丈夫也只說哥哥是個普通保安。
李建昭這樣的軍人每年都有一段時間的休假,也許是恰逢李建昭休假時期,和李桂的見面次數多了,也就和自己的妹夫見面多了。
李桂丈夫說起來是為李建昭好,其實也就是覬覦那筆五十萬,反復和李桂說了三四次,逼得李桂和他分房睡。
夫妻之間的感情還沒有和好,另一夥人又來了。兩夥人不同,但是目的一致,都是為了李建昭。這夥人明顯比上一夥人的身材要魁梧一些,看上去像是一群打手。
李桂照樣沒有同意,但這一次李桂的丈夫卻站了出來,懷了點兒貪婪的心思又懷了點兒不安,加入對方想要一起說服自己的妻子,李桂死活不鬆口,接著那夥人一巴掌就打暈了李桂。
這一下讓李桂的丈夫瞬間驚呆了。那夥人看了他兩眼,笑著說借他的妻子用一用,用完了就還回來,還給了他二十萬的“補償費”,又用刀子暗暗威脅了他,才離開。
李桂的丈夫忐忑了三天都沒有看到妻子回來,也不敢報警,揣著那二十萬搬了房子,再也沒有遇上那夥人。
本來他以為這樣也就過去了,但是他剛剛放鬆下來,王國就找到了他,問起了李桂。
看著男人心虛和懊悔的臉,王國隨口一逼就讓他把所有的事交代了,頓時審訊室的人都有些失語。王國和身邊的旁輝說:“他們把李桂帶走了,和你想的恐怕沒錯。李建昭就是因為他妹妹去打|黑拳的。”
旁輝淩厲的目光瞪了男人一眼,說道:“你準備怎麼做?”
王國一邊走出審訊室,一邊說:“再去一次。我從付朋那兒弄來了一張他們的計畫表,後天還有一場黑拳。‘雄風’這一次贏了,挑戰者會很多,要是那個拳擊館拿他來賺錢,趁他熱手,肯定還會讓他繼續比。”
旁輝點了點頭,就在此時,技術員韓廉一路小跑過來,在王國面前敬了個禮,說:“隊長,搞出來了!”
韓廉和他的技術小組一直在破解徽章上的密碼,現在終於在緊要關頭取得了成果,王國的眼睛裡頓時閃出了光芒。
“他們的徽章上有信號發送裝置,可以和他們的資料庫連接,在警局連接不方便,要是我連接了,他們也會得到我的ip地址。”
“找地方去弄出來!”王國立馬說。
韓廉領命離開了,旁輝看了他一眼說:“我和沈晾去。”
王國楞了一下。他以為因為沈晾上一次受傷旁輝決不會再把沈晾放出來,但是沒想到他居然主動提出來了。想了想他說:“沈晾已經為我們提供兩個嫌疑人了,他去也沒有必要,不如讓他留在家裡吧。”
旁輝說:“不行,留在家裡我也不放心。”
王國的嘴角頓時歪了一下,覺得旁輝有點往邪路上走。他用力拍了拍旁輝的肩膀說:“他都多大的人了,你還像老媽子似的,非得夾在褲腰帶上帶著?”
旁輝沉默了一小會兒,用異常堅定而正直的目光看著地面說:“我和他只剩下一年,我要把我的任務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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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韓廉帶著三個仿製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徽章出現在王國面前。王國給了旁輝和沈晾兩個,自己拿著一個,安排了之後的行程。
沈晾不是第一次配槍。他將□□插在褲腰裡,跟在旁輝身後。他知道自己是不允許拿槍的,但是相對旁輝和王國來說,他的自保能力更差,而外表欺騙性更大,更適合配槍。他褲腰裡的那把槍是旁輝的。
三人這一次從另一個入口進入了地下。上一次他們逃出的入口已經被封閉了,這一次的擂臺賽,三人都知道很可能不是簡單的擂臺賽,更是對方的天羅地網。但是對方已經被警方打草驚蛇,如今竟然還能明目張膽地開擂臺賽,想必是有很大的自信能將來這裡的所有臥底員警都一網打盡。
韓廉通過破解徽章上的密碼,侵入了對方的資料庫,增加了幾條編碼。仿製徽章並不難,難的是侵入並修改對方的資料庫。韓廉從初中開始就和電腦打交道,高中各種榮譽都掛滿了身,有人至今還打趣他是電腦小王子。他的能力很強,王國和他算是一組黃金搭檔。
三人再度進入地下時,情形和上次沒有什麼不同。旁輝和沈晾這一次調整了裝扮。沈晾穿著一件黑夾克,戴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半長不長的頭髮垂掛下來有點兒遮住眼睛。旁輝把自己的頭髮豎了起來,照樣戴了一副墨鏡。而王國的“整容”更徹底一些。他到底是刑警大隊的,面貌公開度比較大,不能輕易在這上面露了馬腳。他出門的時候被一個女警擺弄了好一會兒,化妝成了一個比較文弱的書生模樣,讓旁輝一直誇讚那個女警的手藝好。
地下室裡人聲鼎沸,下注時間已經過了,但是遲遲不見有人上臺。那個小丑男人正在煽動氣氛,氣氛非常熱烈。接著,隨著一陣強烈的歡呼聲,雄風上臺了。
雄風的狀況讓旁輝驚訝得瞪大了雙眼。他的鼻子有點兒歪,臉上和胸口殘留著大面積淤痕,一隻手臂還綁著繃帶。這種狀況,別說打拳擊,能靈活地動起來就不容易了。
雄風不是這裡得長駐拳擊手,他斷斷續續的打拳恐怕也是為了恢復身體。這麼短的一段時間裡,以沈晾的自愈能力手臂都剛剛好,他和棕熊一場留下的傷怎麼可能恢復得完全?
旁輝和王國都皺起了眉來。能讓雄風這麼不要命的,不可能是錢。
沈晾忽然低聲說:“他在煽動。”
王國環視了一圈。所有人的情緒都異常激動。仿佛是古時候的角鬥場。兩條人命和血液會激發人體內原始的獸性。王國的意志力很堅定,但是他知道旁輝也差點著了道,因此早在小丑男人開始說話的時候,就把耳朵堵了起來。沈晾說:“沒有用。群眾的集體反應和環境影響也會傳播這種誘導性。”整個場地都是一個巨大的傳導體,小丑男人是發出聲音的源頭,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其傳播的媒介。所有的人都將他的煽動混合、重播,變成越來越具能量的誘導。
旁輝的臉色很冷靜,面部線條冷硬。他緊緊咬著牙關,看著臺上的雄風。此刻第二個人終於登臺了。那是個比雄風體型稍微大一些的拳擊手。雄風是部隊出身,和一般的拳擊手不同,體型確實比拳擊手的要凝練一些。那個拳擊手不是華人,而是黑人,健碩精煉的肌肉讓他全身有如銅牆鐵壁。
雄風的表情不變,但是旁輝和王國都知道他很危險。
三人在出發之前擬定過好幾個計畫,但是沒有一個能保證帶出李桂。主要是他們對於這個地下拳擊場掌握的資訊實在太少,更重要的是,這裡可能有不止一個特殊人物。
王國想過請示旁輝的部門來解決問題,但是雄風的存在讓旁輝和王國都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們兩人都是經歷過沈晾事件的人,幾十年來只有沈晾一個人離開了監獄,而李建昭如果真的擁有特殊能力,且目前他的行為已經違規,那麼他唯一的下場就是進入特殊監獄。
現場的氣氛異常濃厚,兩名拳擊手各就各位,在小丑男人的示意下開始了搏擊。
沈晾的雙眼透過鏡片關注著小丑男人。他的目光沒有掩飾,而小丑男人也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驚訝沈晾如此直白的眼神。
接著沈晾看到他笑了一下。
沈晾下意識地想要按住自己的槍,但是他的手只是抖動了一下,握緊了拳頭。眼睛朝腳下瞥了一眼。他的周圍全是人,最近的人只和他相隔半個手臂。
雄風的傷勢成了很大的拖累。第一場他幾乎是被對手壓著打,對方生龍活虎,處於最佳的巔峰狀態,一出拳就直擊雄風已經受到傷害的鼻樑。雄風非常兇險地避開了,然而更多的後手卻留給了對方。黑人的體力是亞裔的好幾倍,身材也更加強壯,他將雄風放倒之後,雄風幾乎站不起來。中場休息期間,雄風將咬齒吐出,同時吐出了一口血痰。
旁輝覺得自己的神經躁動不安,腳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但他一直緊抓著沈晾的手,並未失去理智。而身旁的王國此刻卻往前邁了一步。旁輝一把抓住王國,險些被他的手甩開。旁輝於是低聲怒吼了一聲:“王國!”
王國立馬渾身一震,看向了旁輝,接著滿頭冷汗地往後退了一步。
沈晾這時忽然握緊了王國的手,王國連忙向臺上看去,只見雄風又站了起來,朝頭上澆了一瓶水,重新咬住了護齒。
沈晾陰梟的雙眼盯著小丑男人,看到對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隱隱的微笑。接著小丑轉過頭,盯著沈晾,嘴角裂得更大了。
雄風在那一刻暴起,猛地擊倒了對手,對手在地上扭曲了好半晌,被雄風抱著腦袋打出了腦漿。
“他的狀態不對!”王國冷聲說。
只要是正常的人都能看出雄風的狀態不對。但在現場簇擁著賽台的人,出了王國三人,並沒有什麼正常人。雄風的雙眼血紅,幾乎用了不要手腳的方式毆打對方,連自己的手骨折扭曲了都仿佛沒有感覺到。
旁輝摸到了沈晾的褲腰上:“必須把他弄下來!”
沈晾一把握住了旁輝的手腕,不讓他抽出槍,眼神穿過旁輝的後背向王國試了一個眼神:“到那頭去。”
王國集中全部注意力,生怕沒有旁輝和沈晾的阻攔就受到影響。他開始不動聲色地靠近賽台,仿佛受到蠱惑般向另一頭擁去。而沈晾緊盯著雄風,又用青筋暴起的手按住了旁輝。旁輝感受到他的力量,放棄了取槍,並克制自己不立刻沖上去。
一分鐘之後,黑人徹底不動彈了,小丑男人舉起了幾乎要同時失去意識的雄風的手。“win!!——”
全場都舉起了拳頭。
沈晾的瞳孔猛地擴張:“上!”
旁輝像是一頭巨大的角羚,兇猛地跨過人群,向擂臺猛撲上去,在他動身的同時,四面的拳擊手也沖了上來,沈晾舉起槍頂在身旁的一個男人腦袋上,大吼:“不准動!”
被他對準了腦門的男人向後踉蹌了一步,緩緩舉起了雙手。
沈晾慢慢轉過身,正對著男人,背部微微弓起。
“你——永遠都——別想、對我——暗示。”沈晾一詞一頓,低低地將話吐出。他的雙眼一片漆黑,在對上男人的瞬間,變得更加深沉。
大廳裡的異常仿佛僵滯了一瞬,四面的拳擊手因為男人被挾制而停住了步伐,團團將沈晾圍在中間。大量的觀眾被驅趕,騷動不安起來。
王國站在另一頭,驚愕地看到沈晾用槍對著的,赫然是那個小丑男人。那麼臺上的這個又是誰?!王國忍不住驚駭。他扭頭向臺上看去,卻看到旁輝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用槍指著腦門,讓他放下手裡昏過去的雄風。那個陌生人穿著小丑的服裝,但卻不是小丑的臉。
怎麼回事!?王國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他背心的冷汗濕透了襯衫。
“喔喔喔,別激動,”沈晾對著的男人輕聲說,“你也不想你愛人受傷。”
沈晾的眼神不變,但是眼珠卻向擂臺瞟了一下。旁輝同樣舉起了雙手,半跪在擂臺上。
“你嘴巴注意點兒。”王國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手裡握著槍,槍口對準了擂臺上的“小丑”。接著王國、擂臺“小丑”和旁輝,都開始相互移動位置。
局勢一時陷入了僵持。

  ☆、第32章 CHAPTER.30

“你們有兩個人頭在我們手上。”沈晾的聲音嘶啞低沉,說出這句話時非常陰鬱。
被他用槍頂著的男人卻微微笑了起來:“你們也有兩個人頭在我們手上。”
沈晾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男人知道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雄風,還有李桂。如果對方不將李桂交出,他們始終受制於人。
王國覺得此刻的情形十分棘手。地面上有他早就吩咐好的人,但是他們現在既無法聯繫上面的人,也無法解開此刻的僵局。如果李桂被撕票,第一個發瘋的一定是雄風。他們至今還無法確認雄風到底是不是特殊人物,和他在李桂和小丑男人的影響下,站在哪一邊。
沈晾卻仿佛沒有想到王國心頭閃過的種種顧慮,他像是一條蛇一樣盯著男人,低低地說:“我不是員警,我不在乎是否一定要完整救出兩個人。但是如果你死了,你的損失會比我們更大。”
沈晾的話讓王國急得冷汗都冒了出來。他頻頻看向臺上的雄風,好在雄風已經接近昏迷,幾乎什麼都聽不見。王國固然急得直冒冷汗,但臉色還是一點不變,持槍的手異常穩健。他在小心地挪動,拉近自己和旁輝等人的距離。
沈晾的話讓小丑男人的臉色在和他微笑著對視了三十秒鐘之中終於沉了下來。他避開沈晾那雙讓人心驚肉跳的雙眼,向後退了一步。沈晾向前邁了半步,依舊將槍口盯著他的眉心。
“好,我放你們走。”
他話音落下之後,臺上穿著小丑服的陌生男人踢了踢雄風,示意旁輝將雄風扛起來。
旁輝於是拉過雄風的一隻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將人扶了起來。臺上到處都是血,還有黑人死去時爆出的腦漿。旁輝起身時,滿臉煞氣。他看不到背後沈晾的情況,因此他扶起雄風之後立刻轉過了身,即使自己的背部對著那個穿小丑服的人也不在乎。他跳下擂臺之後,穿小丑服的男人立刻也跳下了擂臺,依舊用槍對著他的頭頂,直到走到真正的小丑男人身邊,他才和王國一起放下了槍。
兩人放下槍的瞬間,王國跳到了旁輝身邊,掩護他和雄風,槍口對著對面的拳擊手。
沈晾扣著小丑男人,一步步緩慢地向門口走去,小丑男人看到他們真的沒有問李桂,不禁有些奇怪。沈晾在他的耳旁陰冷地說:“謝謝配合,等到了警局你最好交代出李桂的下落。”
小丑男人的瞳孔擴張,意識到沈晾不打算在脫身之後放了自己,他連忙說:“等等,等我到了警局,你們別想再把李桂拿出來了!”
“一個特殊人物比一個普通人重要得多。”沈晾帶著一種譏嘲冷冷地翹起了一邊的嘴角。沈晾從來不笑,此刻他翹起嘴角,顯得非常僵硬和嘲諷。帶著一種陰鬱的味道。
小丑男人也有些慌了。他的暗示對沈晾和他旁邊的兩個員警不起作用,而如果暗示了那些拳擊手,一旦拳擊手有所舉動,他的身體乃至生命都可能受到傷害。
“聽我說,我可以把李桂交給你們,但是你得放了我。如果我被帶到了警局,你們再也別想挖出吳不生在這塊的作為。”
“吳不生”三個字仿佛是一道魔咒,讓沈晾的眼睛瞬間發紅了。旁輝心裡咯噔一下,立馬看向了沈晾,沈晾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用了力,猙獰地看著小丑男人,幾乎要將他就地射殺。旁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試圖讓沈晾冷靜下來。
小丑男人被沈晾一瞬間釋放出的凶意驚得有些呆住了,見沈晾被旁輝壓制了火氣,他也不敢再說話。
沈晾卻開口了:“把李桂交出來。”
小丑男人明白過來,欣喜若狂,他沖其中一個拳擊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拳擊手退出。不到三分鐘,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人被反綁雙手,推了出來。
女人的臉色帶著折磨後的蠟黃,神情裡充斥著驚恐和不屈。他看到雄風的時候瞬間驚叫了一聲,兩個拳擊手把她的嘴捂住了,然後一手刀將她擊暈。
沈晾等人移動到了門口,一直押著對方的人走到地面。在收到王國的消息時,已經有持槍的員警包圍了這塊地方。拳擊手們說什麼不肯再前進一步了。
沈晾示意王國接住李桂,接著將小丑男人一槍座打暈,一把推了回去。
他們撤離的時候,其他的刑警迅速進入了地下通道進行掃蕩,而幾個拳擊手則以更快的速度帶著小丑男人消失在了地下。
員警整夜端了這個地下拳擊場的窩點,將參與地下拳擊和賭博的普通人幾乎一網打盡,甚至抓住了幾個拳擊手保鏢。但是小丑男人卻不見了蹤影。
沈晾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切,第二天得知消息的時候沒有半分可惜。雄風已經被送進了醫院,暫時先治療身體,而李桂在經過了短暫的恢復之後就清醒了過來,思維還算有條理。警方對其進行了一些常規的問話,瞭解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李桂果然在那第二夥人到她家來時被帶走了。他們起初將李桂安放在較為舒適的酒店裡,但是不久就因為安全問題轉移了她的關押地點,地點一共變了三次,最後一次是在陰暗的小屋子裡,鐵門有十二公分厚,四面沒有窗,是一個地下儲藏室。李桂之後的二十天吃喝拉撒幾乎都在裡面,被折磨得面黃肌瘦。如果不是惦記哥哥李建昭,恐怕要接近崩潰。
而她被頻繁轉移的原因,王國料想恐怕是因為李建昭一直在追蹤他妹妹。
李建昭的能力很強,如果不是到了無路可走的情況,他也不會選擇去□□拳。如果是普通任務,李建昭就算是放棄任務或者申請援助,都不會違法。但對方捏住了他孿生妹妹,而且引他□□拳的還是個特殊人物,李建昭只能選擇照著對方的話做了。
沈晾第三天得知李建昭已經清醒,他沒去看,但旁輝卻去了一整天,回來之後情緒低落。沈晾和他坐在一起吃飯時,旁輝首次吃得和沈晾幾乎差不多慢。“他有能力。”旁輝放下了筷子說。
沈晾停止了咀嚼。
“他就跟我一個人說了。”旁輝沉沉地歎出了一口氣。
沈晾沒有說話,他知道旁輝不會再告訴其他人了。沈晾九死一生從特殊監獄裡出來,旁輝不可能看著自己的戰友因為孿生妹妹被威脅而進了監獄。
他的職責和感情在打架,又是規則和人性在對撞。
身為軍人,李建昭知道自己的能力一旦被發現將會有的下場。好在他的能力不明顯,只是力氣非常大,他是個軍人,如果控制得當不會做出太過驚世駭俗的事。但就算瞞住了他的能力,擅離職守還是一項非常重大的罪責。他半個月裡時不時偷偷離開去□□拳的行為也足夠讓他離開這個隊伍。
“解職是最好的結果。”沈晾忽然說。
旁輝也知道這一點。有特殊能力的人很稀少,如果李建昭被盯上了,就算這件事解決了,還會被找上第二次第三次。就像沈晾,如果不是旁輝回護著,他不知已經死了多少遍了。而為了得到李建昭,李桂的處境也將十分危險,李建昭如果繼續留在部隊裡,不能好好地照顧到李桂,同樣的事依舊會發生。
旁輝歎息了一聲,把最後的幾口飯扒進了嘴裡。
“那小丑……”旁輝說,“到底是個什麼能力?”
“暗示。”沈晾含著兩粒米,用舌尖碾碎。“他能同時暗示很多人。他暗示所有人臺上的那個人就是自己,就算有人發現他有能力,也只會以那個替身作為目標。”
旁輝覺得心裡有些發涼,想起自己差一點也中了招,就一陣陣後怕。這樣強烈的暗示的能力,會給社會帶來多大的動盪,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你放過了他。”旁輝忽然說。他確定沈晾有意放過對方。如果要抓捕那個男人,沈晾不必接受人質交換的條件。他之前說得沒錯,警方佔據優勢。整個窩點基本上都被警方包圍,只要小丑男人落入他們手中,對方失去了重要的掣肘,會立刻四散崩潰,雖然危險,但是救出李桂的可能性也有十之三四。沈晾對李建昭沒有半點感情,如果是普通人的案件,他一定會選擇這個做法——這也是王國暗示的做法。
但是沈晾無視了王國當時頻頻對他投去的目光。他接受了人質交換的條件。
這看上去像是以最大可能救出了李桂,但是旁輝知道,沈晾對李桂毫不在乎。旁輝深深看了沈晾一眼。他們兩人就像是共犯。沈晾放過了小丑男人,而旁輝放過了李建昭。
他們的理由幾乎是相同的。
沈晾是幾十年來唯一一個從特殊監獄裡進去再出來的人。哪怕是一身清白毫無罪狀的人,只要被發現能力,就無法擺脫被監視、被敵對的命運。而無論是李建昭還是小丑男人,他們都已經和清白挨不上邊了。
“他害死了很多人,”沈晾面無表情地說,“他應該被處以死刑。但是他不能在未經自我同意下被迫進行人體試驗。一個人的人格與自主權,應當在任何時候都受到保護,不受摧殘。”

  ☆、第33章 CHAPTER.31

沈晾在李建昭出院之前去見了他一次。當時將李建昭帶出來的三個人——王國、旁輝、沈晾都被他記在心裡,就算是因為昏迷沒有看清人臉,他也從王國和旁輝口中知道了沈晾這個人。
對於沈晾,李建昭的好奇超過了情感,他有迫切的想要見沈晾一面的欲|望。至於原因,沈晾和旁輝都知道。
特殊人物有許多不是一出生就能發現自己能力的。有好些人是後天才出現的,李建昭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能力是在他明白救出自己妹妹只能夠靠打|黑拳時,才喚了出來,起先他和旁輝一樣,都以為這不過是一種潛能的激發,但是隨著擂臺一次次晉級,他意識到了不對勁。
任何能力都有循序漸進的過程,沈晾的能力在幼年也是不穩定的,李建昭的能力只能算剛剛起步。但是剛剛起步就能打死常年練拳擊的拳擊手了。
李建昭從知道旁輝到了特殊部門開始,就知道了特殊人物這一類人,也知道他們的危害和下場。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是其中一員。
沈晾是在大規則下的唯一一個“倖存者”,任何一個特殊人物都會對他好奇,李建昭也不例外。當聽到沈晾要來看他時,他意識到沈晾不是光光來看望他的,他是來對他用自己的能力的。
沈晾走進李建昭的病房時,李建昭正坐在床上,他的妹妹李桂在一口口給他喂粥喝。李建昭沒有沈晾那樣好的癒合力,他的愈合速度和普通人是一樣的。在擂臺上他的身上積累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兩條手臂都骨折了,前傷後傷加起來,這兩條手臂沒有廢也算是幸運。李桂消瘦得厲害,坐在他床沿邊上,眼眶一直紅著。小兄妹倆的感情確實非常要好。
沈晾的眸子暗了暗,想起了自己那個曾經僵硬著抱在自己懷裡的小妹妹。他很快撇去了那個念頭,正大光明得打量了一番李建昭。旁輝說:“建昭,這是沈晾。”
李建昭抬起了頭來,有些驚訝地看向沈晾。李桂連忙也站了起來,收拾碗筷站到一邊。旁輝是員警她是知道的,而且還是把李建昭和自己救出來的人。李桂對旁輝的態度非常好,對到現在才出面的沈晾也非常感激。
李建昭一直沒有見過沈晾,此刻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遍。沈晾沖他點點頭,說:“你好。”
李建昭對他說了一堆感謝感激的話,沈晾連耳邊都沒有過去,他等李建昭說完了,走上前去,說:“我要問你幾個問題。”
李建昭楞了一下,看向了旁輝。前幾天旁輝等人已經將該問的都問了,地下拳擊場的還有幾個據點也被王國下令去控制起來,沈晾現在才來,難道是——旁輝說:“阿晾問的,我們問不出來。”
旁輝這話一說,李建昭就明白了。他振作精神,嚴肅地看著沈晾說:“好的,來吧。”
沈晾掏出了紙和筆:“三天前上午八點,你在做什麼?”
“訓練。”
“那天你的晚餐吃了什麼?”
“……韭菜,骨頭湯……”
沈晾的問題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而且問得千奇百怪。有些甚至讓李建昭有些想不起來,但偏偏他卻又能夠在放棄之前勉強回憶起來。沈晾讓他絞盡腦汁地回憶了三十分鐘的“過往”,然後摘下了眼鏡。
沈晾的眼白有些充血,虹膜漆黑,在這個雪白的病房裡顯得有些怪異。他低下頭開始飛快地書寫,卻沒有像一般預測時一樣說出口。
沈晾寫完之後將眼鏡戴了起來,把紙條疊了疊,交給了旁輝。
旁輝低頭看了一眼,接著放進了口袋。
沈晾扭頭看向了李桂,說:“保護好自己。”
李桂有些龐然。沈晾之前問的明明是李建昭,怎麼突然說到她身上去了?李建昭聽到這,卻不管自己的一雙骨折的手和第一天才認識沈晾,一把抓住了他:“我妹妹怎麼了?!”
“兩天后她有點小麻煩,不會有生命危險。”沈晾面無表情地說著起了身,卻不知道這句話讓李建昭險些跳起來。李桂之前被綁架也沒有生命危險,但李建昭還是沖出去□□拳了,可見李桂在李建昭心中的重要性,哪怕沒有生命危險,李建昭還是感到惴惴不安。
旁輝連忙補漏說:“放心吧,是禍躲不過。阿晾說沒生命危險,就是最大的吉祥。”
沈晾預測厄運的時候,會在看到預測人厄運的同時看到引發其厄運的線索。李桂顯然就是那條線索。
沈晾出門的時候面孔緊繃,有些鬱鬱不樂。旁輝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想什麼呢,只有兩天,不能大意。”
沈晾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坐在車裡的時候,緩緩地說:“我告訴他這個時間,是不是導致了他的厄運?”
旁輝皺起了眉,說:“怎麼會這麼想。這和你沒關係。”
“他知道我有能力。他會避開這個時間點。”沈晾那張在旁輝口袋裡的預測,寫著李建昭兩天后的厄運——
李建昭早上九點辦完出院手續,急於將李桂帶走。離開醫院之後立刻被人追擊,為了保護李桂,李建昭的手再度斷裂,而李桂卻為他擋了一刀。李桂也只傷了手臂,隨後員警就到了。
李建昭和李桂都沒有遭遇生命危險,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但是沈晾的情緒卻非常低落,和他每一次進行過預測之後一樣。
旁輝知道他的心情。沈晾希望能夠改變他們必將面臨的厄運,但是他不插手,厄運必然會降臨,如果他插手,厄運依舊會通過最為合理的解釋發生。
沈晾從來沒有勝利過。
旁輝歎了口氣,沒有說話,啟動了汽車。沈晾這一次沒有將厄運告訴李建昭,想來是他不想讓自己的言語影響李建昭。但如果什麼都不說,一切更不會有任何改變。因此他告訴李建昭的唯一目的,只能是讓他沒有預先的防備,而不在提前的準備下在公眾面前使用自己的能力暴露自己是特殊人物的事實。
李建昭可以失去職位,但不能進入特殊監獄。他在地下拳擊場打死的人在王國的處理下成為了防衛過當,只要再多一些時間,他很可能連普通監獄都不必蹲,但那是在他只是個渾身掛著功勳的普通軍官的條件下。
一旦他被發現了能力,任何榮譽都無法救他。沈晾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旁輝帶著沈晾回了警局,讓他坐在車裡等自己。旁輝則上去將沈晾寫下的條子交給王國。沈晾這一次的預測起碼告訴了王國,地下拳擊場的人非但沒有受到打壓,反而更加囂張。他們甚至敢在醫院門口就去圍截李建昭。王國和旁輝都知道沈晾的預測精准度極高,就算之前任森那一案出了錯,那也有很大原因是任森說了謊。
王國收到消息之後,立刻派人在醫院附近駐守監視,兩天后一切果然如沈晾所預測的那般發生了。
李建昭和李桂再次進入了醫院,而王國這一次卻逮住了兩個行兇者。王國順藤摸瓜,一路挖下去,居然連葫蘆帶梗挖出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參與或者知情的拳擊館。而讓王國驚奇的是,連付朋都露出了她的馬腳,任森的情敵和對手駱田城卻真的清清白白,和地下拳擊場半點不沾邊。王國想了想,任森有那麼大一片地下拳擊場,如果要打壓駱田城,當然十分容易,這就是為什麼駱田城始終爭不過任森。這麼一想,倒也合理。
付朋在警局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是被逼的。她給王國的那枚徽章,確實是讓他們投網的。旁輝和沈晾其實已經足夠隱蔽,但是當時他們倆手中的徽章就是通過付朋的那枚徽章才得以搞到,脫離不了付朋的監控,因此沈晾和旁輝事實上一進入地下拳擊場就被盯緊了,這才讓他們之後的逃脫險象環生。王國問付朋背後的人到底是誰,是誰逼她的。付朋哭得幾乎要昏過去,卻始終不敢說。她被暫時關押在警局的第三天,被第九次提出來審問。王國手下的女警打算採取懷柔政策。付朋羞澀地說她的劉海長了,能不能幫忙剪剪,擋住眼睛了。女警看她的雙手拷在身後,雙眼哭得紅腫,動了惻隱之心,於是拿了把剪指甲的小剪刀在進入審訊室前給她剪了剪。付朋忽然張嘴咬住那把剪刀,連剪刀帶鑰匙,一口吞進了肚子。
沈晾在家裡翻譯的時候,得到了王國傳來的消息。他打開郵件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關了網頁,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付朋被送進醫院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在病房裡忽然從麻醉裡醒來,用掛鹽水瓶的鐵鉤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付朋沒有活下來。
所有的線索又都斷了。

  ☆、第34章 CHAPTER.32

沈晾時常在想,為什麼會有人選擇自殺。
無論生活有多麼困難,只要人的精神健全,有什麼是不可逾越的呢?
沈晾活了二十七年,直面體會過無數種殘酷的死亡,卻從未想到過自殺。哪怕是在他最為脆弱的年歲裡。
他看到過無數起自殺。從他高中開始。跳下樓的支離破碎的身體,浴室裡泡得發白的屍體,躺在床上安寧的面孔……有太多人選擇為太多原因自殺。為什麼大多數的人通常不願選擇抗爭而選擇屈從?無論多麼憤恨,以死亡回避怯於抗爭或懶於辯駁是無可理解的。沈晾想,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太多起死亡,以至於對死亡毫無懼怕也毫無期盼。他體會過各種各樣的痛苦,而生存唯一的目標就成了反抗——哪怕他至今還未看到反抗的任何曙光。所有的命運都是切定的嗎?所有人都無法逃脫自己特定的軌跡嗎?世界只能按照它既定的走向,延伸出既定的道路嗎?
沈晾不知道答案。他的雙眼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未來,而且只能看見灰暗的厄運。他無法改變旁人的未來,更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夠看見厄運,他就是唯一一個沒有未來的人。沈晾在長期的思考中一直在用各種方式試圖改變旁人既定的厄運,但是沈晾卻漸漸意識到,唯一能夠更改的,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的未來是無法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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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唯一有用的線索只剩下了張彩綾那具女屍。但即便有屍體,也幾乎和沒有線索是一樣的。找不到苗因也,王國就沒有辦法繼續將此案進行下去。
沈晾和旁輝在房子裡過了將近一個月休閒的日子,直到得知李建昭離開了隊伍,對旁輝所在的部門投出了簡歷,才知道他已經在王國的幫助下脫身了。雖然還未徹底定案,但在當時被捕獲的那麼多人口中搜集到的資訊來看,他們像是集體服用了某種致幻藥劑,導致聚眾賭拳。毒品的嚴重性——大量人集體服用毒品的嚴重性比旁輝過失殺人要嚴重那麼一些,且旁輝打死的拳擊手,也被證實服用了毒品。這恐怕不是小丑男人的傑作,而是拳擊手本身為了贏得勝利而服用的。這樣一來,李建昭的防衛過當也多少減輕了一些。
天氣漸漸變冷了,旁輝給沈晾搬出了櫃子裡的薄被,放在床上。他翻看沈晾的衣櫃,總覺得他的衣服不夠多。沈晾的身體比較弱,月底才剛剛做過一次全面的體檢,體檢報告還沒出來,旁輝琢磨著什麼時候把沈晾帶出去添點衣服。
沈晾這幾天出過幾次家門。旁輝一開始有些膽戰心驚,在後面暗暗跟著他,後來發現他只是去買點兒必須用品,或者乾脆去警局附近轉一圈,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沒有惹出什麼麻煩也沒有碰上什麼危險,旁輝就不再跟隨了。他得漸漸給沈晾一些自己的空間。一年之後他會有其他的工作,不可能繼續時刻看守沈晾,而沈晾被他監視了八年,也是時候得到喘息的機會了。
沈晾近期在翻譯一篇文稿,是醫學文稿。他的用詞精准,讓對方很滿意,於是接連不斷的稿件都交付到了他手上。看沈晾忙得連茶水都喝不上一口,旁輝心裡也有些揪疼,但也就只能勸勸。沈晾看到他進來才敷衍式的喝兩口,旁輝就掐著點多進去幾回。
一個半月後,王國忽然給旁輝打了電話,說了一件案子。
旁輝直覺不想去,但是他給沈晾一說,沈晾忽然停住了。旁輝看他的反應,就歎了一口氣。“你跟我出去買毛衣。不買不許跟這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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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穿著新買的薄荷色毛衣站在凶案現場。他從來沒穿過那麼淺色的衣服,讓王國一下子沒敢認人。他把隔離服扔給沈晾看他穿上,一面敲著手裡的資料夾說:“真空致死,和十年前的那樁案子一模一樣。”
沈晾帶好橡膠手套,眉心深深皺成了一個川。他看著異常乾淨的現場。人已經死了一個月,屍體直到現在才被發現——在這個食品加工廠裡。
食品加工廠有大型真空機,為了製作素食豬肉,但是通常不會那麼大,而且不會是立式的。這是一個手工改造的真空機,構造和普通真空機差不多,但是此刻在真空機裡的,卻不是什麼肉類,而是一一個幾乎被壓扁的少女。赤|裸的少女的身體上覆蓋這一層薄膜,那層塑膠薄膜緊緊貼在她的身體表面。一絲空隙都沒有留下。
少女的身體已經被擠壓得變形,雙眼大睜,嘴被拉扯擠壓出怪異可怕的弧度。雙耳變形,被擠壓在腦側。她的面皮像是被向後拉扯過去,身體的一切都被按扁,腹部凹陷下去,幾乎像是一塊貼在背板上的皮。
兩個穿著隔離服的法醫助手幫忙將真空機放平,釋放氣壓,將那層幾乎快要和少女連成一體的塑膠薄膜小心地撕下。沈晾一直站在旁邊,冷靜地看著那具屍體。少女的眼睛在不被抽成真空之前是完全睜開的,被釋放之後,也無法合攏。眼球已經擠入了眼眶。少女在真空機裡包裝,被保存在地下冷凍室裡,屍體一個月也沒有腐壞。
沈晾看著這具屍體,終於在兩個助手有些疑惑的目光下伸出手指輕微地按了按她的腹部。屍體的變形已經無法復原,皮肉緊巴巴地縮在她的軀體上,沈晾伸出的手指甚至無法往下按出一個小小的凹陷。
沈晾幾乎不用仔細觀察就知道這具屍體的所有情況。腹部內臟已經全部被擠碎或者變形,少量排泄物從下|體中溢出,肌肉被裹成了圓柱狀,屍身顏色沉黯,青紫縱橫。
除了一張完整的人皮和還算整齊的骨骼,這個身體裡的內部已經完全糊成了一片。
幾個現場的員警在看到被打開的屍體之後,臉色都異常難看,有個新來的小員警甚至直接嘔吐了起來。王國為了不讓人污染現場,連忙讓他下去。
幾乎所有人都看了沈晾一眼,因為他過於鎮定的表現。
沈晾沿著屍體周邊檢查了一圈,然後梳開屍體的頭髮,又看了看她的指甲,便起身說:“我要去法醫辦公室。”
沒有人對沈晾如此快就審查完了現場表示異議。他只是一個法醫,對他來說最好的檢查屍體的地點還是法醫辦公室。那裡有全套的器材。沈晾已經九年沒有再進入過那樣的地方,當他說出口時,覺得情緒有些失控。
旁輝按住他的肩膀說:“我們先出去等。”
沈晾檢查完了現場,然而王國還沒有檢查完。他和幾個小員警以及兩個不怎麼相信沈晾的法醫助手在裡面又耽擱了一個多小時取證才讓人封鎖現場,帶著屍體出來。
沈晾一直坐在警車裡,沉默著回憶。
他以前跟著警隊的時候,有一個助手。是他同校畢業的。那人跟他年級差不多大,但是在沈晾面前卻只能做一個跟班。他很沈晾相處了兩個月,就明白了沈晾獨來獨往的喜好,並琢磨出了沈晾平時的習慣。就像旁輝一樣,那個人曾經成了沈晾唯一願意見到的人。
但是兩個月之後,對方就離開去另一個警局就職了。也許是不甘願自己永遠只能做別人的助手,活在別人的光芒下。他離開之後沈晾再也沒有過助手。現在王國帶來的兩個法醫助手,雖然被安排了法醫的職務,但是沈晾和旁輝都知道那是用來給他當助手的。看到這兩個人,雖然他們都有著博士學歷和一些實習經驗,但沈晾仍舊有些懷念曾經的助手。
旁輝也坐在後座上。他一直打量著沈晾的表情,想知道他在看到那具女屍之後的反應。但是沈晾的反應很平淡。所有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沈晾卻仿佛面前不過是一個木雕。旁輝看到他看著椅背,目光呆滯,就知道他又出了神。他的眉間沒有蹙起,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的——不陰暗的回憶。
旁輝莫名地覺得有些不快。沈晾的眉頭時常皺著,讓他的眉心都有了幾道淺淺的痕跡,這是旁輝看到的少數幾次,沈晾不在睡夢裡也沒有皺眉的時候。
王國將屍體和現場都處理好之後,就回到了沈晾這兩車上。他坐在駕駛座上,回頭問沈晾:“你覺得怎麼樣?”
沈晾緩慢地說:“是同一個人。”
十年前,沈晾接手過一個案子。這個案子當時在網路還不通達的年代都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就是以為作案手法奇特,死者死因恐怖。
當時的案發地點也在一個食品加工廠,一個少女被壓入真空機裡,三個月後才被發現屍體。
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沈晾當時解剖了那個少女,並且“看”了幾乎一整個食品加工廠的人,都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為了破那起案子,警局查了整整三個月。從冬天查到了春天,到將近夏天的時候,才勉強定了案。案子不是沈晾定下的,他只是指出了一個可疑分子。由於所有的證據和線索都指向他,警方也不再糾纏于沈晾的猶豫,最終給對方下了判決書。
沈晾因為這個案子名氣又有一度的飆升,但是他心裡卻感到有幾分不安和疑惑。這個案子他一直印象深刻,因為他的心裡並未對其定案。
王國找到沈晾,就是因為他知道沈晾曾經處理過這樣一起類似的案件——現場線索近乎於無,死亡時間又距離發現屍體時間太遠,除了屍體幾乎沒有可突破點。
當看到沈晾平靜的表情時,王國以為他猜測的是正確的——這是一起模仿犯罪。模仿十年前的那個消耗了警局大半警力,花了將近半年才突破的案件。
但是沈晾卻平靜地說出了截然相反的話:是同一個人。
王國頓時楞住了。
沈晾的心中卻仿佛松了一口氣。他的眉頭在舒展之後又同時緊緊皺了起來。兇手不是當年被宣判的犯人,他十年前的那一絲疑惑是正確的。他殺死了一個對此事無辜的人。

  ☆、第35章 CHAPTER.33

和當年那樁案子有關的專案組當然已經解散了。但是所有的資料都在沈晾的腦子裡。他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兇手到底是誰。旁輝一直旁聽旁觀,在此刻感到有幾分不對勁。他心裡有些不安,雙眼盯著沈晾不知在想什麼。
沈晾坐警車回到警局之後,立刻進了法醫辦公室。辦公室就和解剖室相隔一堵牆。他靠近警局的時候神情就緊張起來,當踏入警局後,身體都有些緊繃。但是他和鮮少的前幾次一樣,大步踏了進去。
旁輝跟在他身後進了法醫辦公室。那一段路顯得格外漫長,讓旁輝想起了多年以前。他和沈晾第一次搭上話的時候,沈晾也是走在他前面,通過一條條長長的走廊,踏進了法醫辦公室。
那個時候的沈晾穿著一身白色的大褂,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說話前言不搭後語,讓人摸不著頭腦。
沈晾在法醫辦公室臉色陰沉地坐了半個小時,屍體被運了過來,直接運進了解剖室,兩個助手都進來了。如果沒有沈晾,這兩個人應當是調動過來的正式法醫。王國在破獲幾起重大案件之後,職位有所變動,上面想讓他到另一個省去,但是他堅持要求留在這裡。於是隊裡就多指派了一些警員給他,這兩個法醫中的一個也是增加的資源。
他在來之前知道已經有一個法醫了,但不知道他和這個法醫一樣都是來做助手的。看著沈晾那張顯得過於陰沉的臉,這兩個年齡不算大的法醫對視了一眼都不太願意和他搭話。沈晾並不在意他們對他的忽視,他來到解剖台邊上,戴上手套,打量眼前的女屍。
十年前的案子,死的同樣是一個少女。她在被放入真空機之前已經失去意識,但是沒有徹底死亡。真空機是她致死的真正兇器,或者說她在瀕死之際被塞入了真空機。導致那少女昏迷的表面原因是乙|醚,正是由於這個判斷,警方當年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個喜歡少女卻未能告白成功的化學系男孩身上。
然而讓沈晾感到疑慮的是,他無法確定導致少女昏迷的真正原因是乙|醚。少女的身上有多處傷痕,有些像是被毆打導致的,有些只是抓撓,看上去甚至更像是性事過強而留下的痕跡。沈晾無法斷定,少女在被使用□□之前是否已經被用毆打或者另外的方式給弄昏迷了。而沈晾當時驗屍下來的的判斷也的確證明兇手有悶死她的企圖。當時陽城警官覺得這不重要。能獲得乙|醚這一個條件就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限定了兇手,這無可反駁。但沈晾卻認為這是事關兇手究竟是誰的重要依據。如果少女在被用□□之前已經昏迷,那兇手為什麼要再用一次乙|醚?這是不是他刻意留下的“證據”,讓警方將目標放在化學系的人身上?這樣一來,就代表兇手很可能不是化學系的人,與他們得出的結果也就截然相反了。
沈晾在現場的時候就已經進行了初步的檢查。手指和嘴唇淤血嚴重,眼皮內側積血,口腔上顎有傷口。這些都是少女窒息的現象。但是真空機的壓力卻將她是否事先受到人為傷害導致昏迷的一切痕跡都抹得模糊不可見了。
沈晾不抱希望地摸了摸屍體的後腦,對其中一個法醫助手說:“開顱。”
兩個法醫對視了一眼,一個拿刀割開耳後,一個操起開顱鋸。頭骨被打開之後,沈晾檢查了顱底,不出所料,顳骨岩部已經完全發黑。他檢查了幾處其他的傷害,頭部的主要傷害不多只有一處集中擊打造成的骨裂伴有內出血。頸部也沒有淤痕,如果是悶死,恐怕是直接用手捂死的。
沈晾一邊記錄,一邊操起手術刀,不抱希望地拉開一個t字形切口。他在做陽城法醫的時候,很長時間沒有助手。他已經習慣了自己記錄。兩個助手開顱之後就站在一邊,按照沈晾的吩咐去採取屍體的常規采撿物。一個在處理指甲,一個幫沈晾遞工具。
女屍的內臟幾乎被壓壞,胸腔還算完好,但是一條肋骨骨折,紮入左胸,刺穿了她的一條主動脈,使得內部發黑。
沈晾皺眉看了好一會兒。連這個細節,也和十年前的那樁案子一模一樣。
肋骨的骨折形態怪異,往內凹折出一個銳角,很難想像有什麼方式或者力量能夠在僅僅損傷一條肋骨的情況下意外讓它折成這樣的狀態。形成這樣的狀態只能是刻意的,兇手的力道精准,是個擅長攻擊的人。而屍體上也有明顯的重物擊打的痕跡。
沈晾的解剖技巧比起十年前,幾乎沒有任何退步。他的手在握著手術刀時仿佛捏著一片蟬翼,完整分離了他所需要解剖的地方。
兩個法醫有些隱晦地看了他一眼,心裡都有些驚訝。他們沒見過沈晾,也沒聽說過這局裡有一個這樣年紀的法醫。沈晾的手法像是一個已經有了十年工作經驗的老法醫,對屍體的熟稔度也遠遠超過了他們。
他們這下才感到尊敬起來。
沈晾將混亂得糊成一團的臟器分離,站在那裡看著解剖臺上的屍體,不知在想什麼。兩名法醫中的一個自告奮勇地說:“我來記錄吧。”
沈晾楞了一下,似乎被驚醒,接著他點點頭,低聲開始敘述屍體的情況。
一個小時後,沈晾離開了解剖室。
旁輝就坐在法醫辦公室裡等他,看到沈晾出來時,他站了起來。“怎麼樣?”
“一模一樣。”沈晾垂下眼睛說。
旁輝也皺起了眉來。他將兩手插入褲袋裡,下意識地想要抽出一支煙,然而卻忍住了。旁輝說道:“王國那也沒查出什麼東西。現場有的指紋是食品加工廠的幾個專職管理倉庫和食品壓縮的,在職工齡有的長達十五年,短的則是兩三個月,過去兩個月中沒有離職人員。”
沈晾沉思著,脫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隨手搭在一邊。在此期間兩個法醫助手也出來了。他們將報告交給沈晾,眼神和進去之前完全不同。旁輝看了一眼就知道沈晾的本事沒有退,當年看沈晾現場解剖屍體的人就算是門外漢都會被深深震驚。聽說沈晾在大學裡的實驗課就是第一。十五歲跟了警隊之後,第一個碰上的案子因為原法醫的怠忽職守,險些斷成了冤案,沈晾據理力爭,直接將材料越級上交,最終破案竟是靠了沈晾。
從那個時候起,沈晾就一直主刀,從未有過替代。
旁輝接著說:“房間裡沒有監控,只有走廊上有,我們已經把所有錄影都拷下來了。”
沈晾“嗯”了一聲,說道:“去看看。”兩個法醫面面相覷。他們的經驗和知識通常都讓他們只需要跟在警隊後面,不需要衝鋒。他們獲得的材料絕大多數來自警方,少數來自現場。他們更多時候是解剖室、食堂、警局、宿舍四點一線。
而沈晾卻完全加入了這個案子。
兩人到王國的辦公室之後,王國正在看錄影帶,他看到兩人時立刻說道:“哎,你們來了。來看看這段。”
王國拉開了一段,指了指時間。這是17號晚上8點21分。就在一分鐘之後,畫面忽然閃動了一下,時間跳到了18號淩晨3點11分。
“這是?”旁輝的眉毛跳了一下。
“維修。食品加工廠老闆說的,”王國看了他們倆一眼,“從這天之後,幾乎沒有人查看過那台真空機。”
“這麼說人是這個時候被帶進去的?”旁輝皺眉說。
“嗯,除了這個時候,我也看不出還有什麼時候能把一個人帶進去。”王國說。那個房間沒有窗,只有一扇門,唯一的通道就是這扇門。
然而沈晾這時候卻說:“什麼時候買的?”
王國楞了一下,沈晾補充道:“真空機。”
“一個多月之前……”王國剛剛開口就忍不住抬頭看向了沈晾,“你是說……”
“這個食品加工廠就加工散包裝肉類,小包裝膨化食品,國內的壓縮食品最大也不過一條火腿,這麼大的真空機很少見,”沈晾說。
王國立馬連叫了兩聲:“小章!小章!”
小章跳進來就看見沈晾,連忙問:“怎麼了王隊?”
“你去問問那老闆,是誰想買那台真空機,什麼時候買的?”
“還有是誰運送的。”沈晾補充了一句。
王國看了沈晾一眼,對小章說:“快去!”
王國是下午接到的報警,現在已經是傍晚,沈晾和旁輝在警局食堂吃了飯。沈晾照舊是一沉思就不知道吃飯,旁輝提醒了他好幾次,他最終不耐煩地以吃飽拒絕了。旁輝無奈,只好說:“那多喝點湯。”
沈晾忽然說:“他是故意的。”
旁輝楞了一下。
沈晾用塑膠勺子攪拌湯碗裡已經不太熱了的湯。“死者身上的傷痕幾乎和十年前的受害者一模一樣,身上也有□□。他對當時的案件非常熟悉,可以肯定就是同一個人。如果不是體制內作案,就是他故意用相同的手法告訴我們當年的案子判錯了。”
旁輝還有些猶豫,他說道:“可不可能是極瞭解案情的人……”當年的案子證據充足,如果說判錯,著實有些難以讓人接受。
沈晾這時候冷颼颼地看了他一眼:“當年的案子只有我一個人動刀,安欽文當時即將離職,已經不再處理法醫事務,如果是體制內作案,只有我一個人瞭解屍體的所有細節。”安欽文是沈晾當時唯一的助手。
沈晾這話一說出來,旁輝立刻雙眼睜大。沈晾低著頭,眼睛卻上抬,冷冷地看著旁輝,用低啞的聲音說:“這是針對我的。”
“十年前受害者死前受到了毆打,胸口有一根肋骨折斷,割斷了大動脈。兇器是棒球棒。當年的推測是,兇手試圖悶死被害者,在被害者失去意識之後又用棒球棒對其頭部毆擊,造成頭部和身體大量機械損傷,胸口的肋骨是用棒球的另一側擊打而成,當時我認為是出於洩憤的一擊,屍體上的胸口的凹陷部分雖然被氣壓磨平,但是血管擊打破裂留下了三公分左右淤痕,剛好能夠對應棒球棒棒帽部——”沈晾忽然停了下來。
旁輝等著他的下文,卻在沈晾停下來的時候知道他抓住了什麼。
“兇手是個棒球手?”沈晾看了他一眼,鎮定地說道:“兇器是一支800克棒球棒,這是當時在那個化學系學生宿舍中搜出來的,棒球棒上採集到了聯苯胺實驗陽性反應,血液對應dna是受害者的。”
“這是很直接的證據。”旁輝說。
“對,”沈晾點了點頭,“但是,那個化學系學生剛剛加入棒球社,800克棒球棒是新手的練習棒,他的身材瘦弱,是否有足夠強大的力量用棒球棍柄捅斷受害者的肋骨有待商榷。一次可能是偶然,然而這一次卻能確定犯人必然不是個身材瘦弱的人,”沈晾緊皺著眉頭說,“第二次模仿作案,兇手模仿的是自己,他精確控制了所有的傷痕,連這道肋骨的傷勢都還原了出來。他對力量的掌握非常精細,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做到的,如果他是個棒球手,一定是非常出色的棒球手!”
沈晾的雙眼睜大,定定地看著旁輝。旁輝幾乎跳起來。他覺得哪怕是自己在部隊裡完成了一個重大任務都沒有這麼激動。他此刻也覺得食物難以下嚥,沈晾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他沒有馬上跳起來。旁輝雖然心裡激動,但他很快平靜了下來,他慢條斯理地說:“先把湯喝完。”
沈晾不耐煩地看著他。
旁輝不容反對地將他的湯挪到他的正面前,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的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針對你?”

  ☆、第36章 CHAPTER.34

將新的推測告訴王國之後,王國也嚴肅了起來。如果事情轉向了沈晾,就不簡單了。王國聽後和旁輝單獨談了談,建議他倆近期住在局裡提供的宿舍裡。但是旁輝猶豫了很久之後還是婉拒了。
之後的兩天,沈晾幾乎天天到警局報到,旁輝和王國一起調查的時候,他就反復觀察屍檢報告。他當年整理的私人檔案都一度被毀,但是幾乎所有的案子的細節都還記在他的腦海裡,這個案子尤其清晰,因為這是他唯一無法確定的案子。
旁輝對他的記憶力表示了驚訝,而沈晾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有說。
一個正常人的記憶力是不可能那麼好的,但是在特殊監|獄的那一年,他在精神、物理和藥物的刺激下,幾乎被挖掘出了大腦深處所有的東西。人的意識裡的潛意識,遠遠比人的表意識龐大,在強烈的刺激與大腦意識的解剖下,他的潛意識被極大程度的激發和摧毀。他被迫一遍遍挖掘記憶深處的東西,他最重要的最私密的一切,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一切,都被暴露在檔案裡。
沈晾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的這一段經歷。他所做的就是遺忘,只有在旁輝提起時,他才會被動地回溯。
沈晾的出現和存在讓警局裡的人有了一個新的話題。沈晾有時候會在辦公室裡聽到新來的人問老人那是誰,老人說:沈晾啊。
沈晾是誰?
當年那個挺厲害的法醫,現在出來了。
他不是犯過罪嗎?
不知道啊,既然出來了,恐怕當年也是件冤案。
冤案?沒聽說平案的啊。
也可能就是假釋吧……
那還來斷案?
王隊的朋友嘛……
沈晾出現了兩天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頻繁出現在警局了。王國知道之後也就是歎了一口氣。他派了兩個之前跟過案的警員在沈晾家附近守著,然後繼續調查這個案子。王國和沈晾問的人馬上就出來了,要這台真空機的人被帶到了警局,但王國讓楊平飛審了兩遍之後,卻越想越怪。人是食品加工廠的副總經理,當問到為什麼要買這台真空機時,他只說在宣傳上好聽,顯得他們實力雄厚,技術資源多。宣傳商說這台真空機是國內最大型號的,所以他就要了。
沈晾坐在王國的辦公室裡,旁輝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就拿手捂在杯子上。旁輝跟他說這些的時候,沈晾面無表情,眉頭倒依舊是皺起。
“有那麼點道理吧,總覺得說得都是歪理,”旁輝說,“送貨的人就是真空機廠家的,如果有問題,馬上就能逮到。”
沈晾點了點頭,卻依舊皺著眉。
下午的時候,真空機廠家的人有了消息,一個身材強壯的男子走進了警局。
沈晾遠遠地看著那個人,隱約覺得有一絲不妥。
如果是同一個人,當年是大學生的年紀,如今也已經成長成社會人了,從年齡上倒是吻合,但是真凶會就這麼直接來警局嗎?
沈晾走出王國的門,盯著那個戴著棒球帽的男子,對王國說:“我去‘看看’他。”
“等等,”王國忽然一把攔住了他,“不急,讓我們的人先瞭解一下情況。”
旁輝聽到這話對王國點了點頭表示謝意。沈晾只好停了下來,在單向玻璃外看著那個青年。
“從外表上來看,體格、棒球帽、年紀都符合了。”旁輝說。
“比上一次的人還要符合。”沈晾冷聲說。
“我也懷疑他是一個煙霧|彈,”王國在胸前交環雙手,看著裡面的人,“真正的兇手一般不敢這麼明目張膽。”
小章問完之後,王國拍了拍走出來的他的肩膀。沈晾接著走了進去,旁輝不放心地跟在了一邊。沈晾落座之後,盯著那個青年,低沉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青年看了看沈晾,忽然笑了起來。他說道:“你問吧。”
沈晾說道:“你笑什麼?”
青年笑著說:“沒這和你要問的有關嗎?”
“我的問題就是,你笑什麼?”
青年噎了一下,一時有些回答不上來。他們對視著瞪眼了幾秒鐘,然後青年敗下陣來,張口說:“你是沈晾吧?”
“對。”沈晾毫不猶豫地回應了他。
“你是不是打算看看我的未來?我知道你有那種能力。說實話,我也挺想知道的,”青年的嘴角翹了翹,“看看我到底會不會死。”
沈晾說:“你知道我很多事情。”
“怎麼能不知道呢,你多有名啊,當年陽城那片兒有你破不了的案子嗎?有你抓不住的犯人嗎?”青年笑了起來,帶著一股濃濃的嘲諷的意味,“你不是要問我問題嗎?你問吧。”
沈晾說:“你打算自首嗎?”
“自首?你太看得起我了,”青年重複說道,“你問吧。”
沈晾眯起眼睛,語氣幾乎沒有抑揚頓挫地說道:“如果你不是犯人,你的諮詢就沒有免費的可能。你需要準備五十萬以上。”
青年楞了一下,似乎又被沈晾的話噎住了。他好半晌才又再度笑了起來,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看著沈晾,說:“你問吧。”
沈晾深深看了他一眼,問道:
“一個半月前是不是你將真空機送進食品加工廠的?”
“是。”
“除了你還有沒有第二個送貨人?”
“沒有。”
“通過什麼運送?”
“貨車啊。”
“當時你交代了哪些注意事項?”
“這太多了,我哪記得起來。”
“你只交代了一樣。”沈晾忽然抬起眼睛停下筆,冷漠地看著青年。
青年頓了一下,笑道:“對,我只交代了一樣,就是不可輕易移動,而且需要在閉合狀態下通電開關真空模式二十四個小時。”
審訊室內和室外同時陷入一片寂靜。“真空機是不是你遊說食品加工廠副總購買的?”
“是。”
“通過何種方式?”
“打電話唄。行銷人不都那麼幹嘛。”
“你是個棒球手。”
“你看不出來啊?對對對,是啊。”
“獲過獎?”
“哎,你關心棒球啊,會打嗎?改天我們可以一起玩玩。”
“獲過獎?”沈晾重複。
“獲過啊。”青年滿不在乎地說。
“你畢業于xx大學。”
青年這一回沒有回答得那麼快,他先是哂笑了一下,才說:“你們調查得挺仔細的,還是說這是你的能力啊?”
沈晾看著他。xx大學即是十年前那樁案子的受害者的學校,而這個青年的人事檔案上,填寫的畢業院校卻不是該大學。
“沒錯,我是從那兒出來的。”
“為什麼填寫錯誤資訊?”
青年保持著微笑,他什麼都沒說,但是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個案子也已經很明顯了。問題深入到這個地步,再往前一步什麼都真相大白。
“17號晚至18號淩晨,監視器維修期間,你進入過食品加工廠?”
“是啊,”青年這一回又開口了,帶著一種非常嘲諷的假性的笑容,“定期維修保養嘛。”
沈晾慢慢地說:“但是你鑒定一切正常。”
“他們幾乎沒有用過那台東西,要維修幹什麼?”
“你認識負責這台真空機的人嗎?”
“認識啊,”青年的笑容更大了,“他打電話讓我來維修保養的嘛。”
青年看了沈晾黑洞洞的眸子一會兒,等到他寫完字,青年說:“問完了嗎?可以告訴我結果了嗎?”
沈晾定定地看著他。
“問題夠不夠?聽說你要問好幾個小時才能看到未來。”
沈晾說:“有幾個,你可以等到進去了之後再問。”
-
之後的一切都異常輕鬆。沈晾沒有問任何一個他需要的問題,而青年也微笑著在沈晾離開後,王國的審訊下幾乎坦白了一切。
他在兩個月前遊說食品加工廠的副總購買這台真空機,並且在一個半月前將真空機送入食品加工廠那個小小的密封的房間內。他送進去的同時,還附送了一具鮮活的屍體。他囑咐二十四小時內密封開關真空模式,借用負責人的手真空密封了少女。當負責人17日那天偶然想要開啟真空機時,他發現了裡面的屍體。
“那個負責人也是個軟蛋,沒有報警,居然給真空機廠家打電話。”王國坐在食堂裡,一邊說著一邊舀了一勺蛋羹塞進嘴裡。
“恐怕是發現屍體被真空塑封,怕是自己闖的禍。”旁輝說。
“是啊,不過這也就說明了在被真空密封之前,女的就已經死了。”王國的勺子在半空中點了點。“那軟蛋說,讓真空機廠家的維修人員過來的時候,他早就準備好了隨時撥打110,但是沒想到那個畜生出來的時候居然說一切安全,都沒問題。”
“那負責人估計被嚇破了膽了。”旁輝忍不住說。
“是啊,交代的時候哆哆嗦嗦的尿了褲子。”王國說著又扒了一口飯,卻發現三個人裡只有他一個在吃,“哎,你們怎麼不吃啊?”
“十年前的案子怎麼說?”旁輝問。
“是他幹的,”王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曾經在食品加工廠實習,偷運了一台真空機到家裡,十年前殺了被害者的動機是因為化學系那男的是他仇敵,也在那個加工廠實習過。化學系的成績好,有點兒那麼目中無人,後來作為新人加入了棒球社,他就想教訓教訓化學系的。誰知道化學系的有自己導師,有靠山,反正一來二去,結下的梁子就大了。當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被害者的身上,就算查了那個化學系的,也發現他的仇敵也蠻多的,怎麼會去一個個排查,就把這畜生給漏掉了。他自己不是化學系的,只有幾門重要的課和他一樣,化學系的暗戀被害者,他就把主意打到被害者身上去了。”
“就這樣殺人?”儘管知道青少年激情殺人案件多,但是旁輝還是覺得不可理喻。
“一開始麼,總是只想著教訓教訓就算了,誰知道他練棒球的出手重,又在氣頭上,把人給弄死了。”
“如果他想悶死被害者,被害者絕無生還可能,但是造成被害者死亡的是胸口這段的肋骨造成的大動脈出血,”沈晾忽然插嘴說。
“對,他先用手悶被害者口鼻,等人快要沒意識前鬆手,用棒球棒毆打。最後一下給捅斷了對方的肋骨,結果就發現那孩子不行了。”
“他為什麼要把她放進真空機?”旁輝問。
“抹亂罪證。”沈晾垂眼說,“幾乎所有的傷勢造成的原始原因都被模糊了,我當時也無法判斷究竟是真空機讓她死亡還是在放入真空機之前她就已經死亡了。”
兩者造成的最終判決天差地別。
“為了徹底擺脫自己的的罪責,他還栽贓陷害了那化學系的,把乙|醚悶在被害者口鼻上一會兒,假造了證據,然後把真空機運回食品加工廠。”
十年前的很多細節都浮現出來,沈晾沉吟著,似乎在思考什麼。
“這一次作案動機是什麼?”旁輝問。
“也是仇殺,”王國說,“只不過這次倒確實是這個女的和他有仇。”
“為什麼他這次來自首了?”青年雖然一開始持反抗態度,但是後來交代的過程之順利,幾乎形同於自首。而關鍵是他是在見到沈晾之後態度才改變的,這讓旁輝有些不安。
“他的解釋是覺得自己遲早會被抓住,與其擔驚受怕的,還不如乾脆自首爭取個寬大處理。”王國說。
但是他們都知道,在犯下了兩起殺人案之後,再寬大也無法逃脫死刑。
沈晾忽然起身說:“我去看看他。”旁輝下意識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叫道:“你去幹什麼?”
王國的目光在兩人的手上停了停,又看向了沈晾。
“我想和他談談。”沈晾說。
-
沈晾走進監獄的時候,隱約感到了一絲令人厭惡的熟悉中的懷念。他曾經被短暫地收押在監獄裡,後來被轉移到了特殊監獄。帶沈晾過來的小章說:“你稍等會兒,他一會兒就提上來了。”
沈晾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裡的紙杯,不知道在想什麼。沒一會兒,青年就出現在眼前。他的手上戴著手銬,被一個獄警扶著,坐在了沈晾對面。他一見到沈晾,就露出了一個笑容,說道:“你來給我預測了?”
沈晾說:“為什麼再次犯案?”
“哎,這問題員警沒告訴你?”青年說。
沈晾示意小章出去。小章和獄警招呼了一聲,兩人都出去了。
“你本來可以徹底擺脫罪名,為什麼要再次犯案?”沈晾重複了一遍。
青年這一次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身體向前傾倒,湊近沈晾,用低微到氣流般的聲音說:“有人要殺你。”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面不改色地說:“有很多人想殺我。”
“你知道我殺人的流程是怎樣的嗎?”青年向後靠了靠,將聲音放到了正常的分貝,“挑選好合適的手段,用對方最擅長的東西栽贓對方,從裡到外,殺死他最重要的東西,再殺死他本人。”青年微微笑了起來,“不一定是親自動手。”
沈晾沒有說話。
青年說:“我是被威脅的。”他的身體靠在了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絲嘲諷的笑容,“從我走進警局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出去了,是死在他手上,留在裡面,是死在你手上。”
沈晾說:“誰想要你死?”
青年笑著不說話。
“你為什麼要給他賣命?”沈晾又問。
“無論如何我都要死,還不如死在你的手上。”青年無所謂地笑著說,“當初,你險些就逮住我了,但還是差一步。”
沈晾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為什麼不說?”
青年又湊近了沈晾,臉上帶著一絲兇狠的笑容:“你們都要我死,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一個好過。不如看看,你們是誰先弄死了誰?”
沈晾沒有再問話。他站起來就要走,青年說:“你真的不看看我的未來?也許我會越獄。”
“你電影看多了,”沈晾垂下眼睛說,“執行時間馬上就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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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離開監獄之後的那個晚上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沒有開燈,就看著窗外的月亮。旁輝進來時拿著一杯牛奶,也沒有開燈。沈晾扭過頭來在陰影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牛奶一眼,說:“我沒有看他的厄運。”
旁輝楞了一下,然而還是將牛奶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到他邊上坐下來,一條腿盤著一條腿豎著。“你和他談了什麼?”
沈晾沒有說話。他幾乎可以肯定青年背後的人是誰。他十年前就差了一點就能抓住這個青年,但是終究是差了一點。而對方卻將他抓住了,並且脅迫他犯案。
“是不是吳不生?”旁輝的話讓沈晾一瞬間僵硬了一下,扭過了頭來看他。
旁輝說:“他是從哪一件案子開始動手的?沈英英?”
沈晾說不出話來,皺起了眉頭。
“從夏藍和李亮青的案子開始,我就覺得有些不對頭。到現在為止,除了王禮零那件案子,你碰到的每個看似都無法避免。”旁輝說,“是他在釣魚,還是你在上鉤?”
沈晾的臉轉了回去,張開了口:“我從任森那一次開始有意試探他。他也在試探我。”沈晾伸出一隻手用力摸了摸脖子。
旁輝看著他的脖子,說道:“你透露給了他什麼資訊?”
“如果讀取錯誤的資訊,可能造成錯誤的結果。”沈晾說。
“警局裡有他的人?”
“這是我懷疑的。”沈晾說。
旁輝腦海之中瞬間回想起了之前的一些細節。沈晾要求視頻審問是不是出於這個目的?當時在沈晾提問時在他身邊的人出了他和王國還有誰……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李亮青和夏藍的案子。”沈晾說,“你記得那個快遞員嗎?李亮青收到過一封信,快遞送的,寄出地址是濱江。只能從快遞公司處查到資料,在李亮青家裡找不到那封信——調查得不夠仔細。這是一般人的第一想法。但是王國的隊伍,不是這種風格。”沈晾神色淡然地搖頭。
旁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說:“他在試探你的能力。”
“對。需要多少資訊,資訊重點是什麼……甚至,是否被動。”沈晾面無表情地說。
“他用兩條人命試探你!”旁輝終於忍不住低吼了出來。
“是十二條。”沈晾看了他一眼,“僅那個案子裡就有六條,算上沈英英,到現在,他起碼害了十二個人。”這還是沒有算上被救回來的雄風兄妹。
旁輝捏緊了拳頭,下顎咬合使得臉側都凸了出來。
“我去見過地下拳擊場的那個特殊能力者了。”沈晾忽然說。旁輝的雙眼大睜,頓時失聲叫道:“什麼?”
“他沒有告訴我。”沈晾的臉上沒有半點異色。旁輝幾乎想要呵斥他,但還是忍住了。他想起那一段時間沈晾的確獨自離開過房子,如果他知道沈晾是為了見那個人,他恐怕絕不會讓沈晾一個人出門。
“那麼這一次,是什麼意思。”旁輝忍耐下自己的怒氣,低聲說。
“他對我的瞭解比任何人都多,”沈晾說,“他知道十年前那樁案子。他知道我只要聽到這個案子,一定會參與。”
而沈晾這一次,卻沒有對青年做過預測,而青年的行動也更為出人意料。即使是警局裡有吳不生的人,沈晾的最後一次探監行為,也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他想要用我的能力殺死我自己。這是他的計畫。”沈晾低聲說。
旁輝皺著眉想,吳不生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能夠讓這麼多素不相識的人為他賣命。無論是什麼方法,在應用到最後一個人身上是還是在一定程度上失效了。因為真正的殺人犯是最難以掌控的。
旁輝看著月光下的沈晾,緩慢地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說:“不管他想幹什麼,有我在。”

  ☆、第37章 CHAPTER.35

沈晾記不起來自己那晚是怎麼睡著的。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床上了。旁輝給他留了早餐和紙條,人卻已經去了警局。他去警局幹什麼,沈晾一清二楚。王國是當年直接幫助他出獄的人之一,而且現在正在警局裡工作,擔任的職位也不小,旁輝將他們昨晚談的告知王國,能夠讓他也有所防範。在保護沈晾這方面,旁輝向來是不遺餘力的。
儘管有些不樂意,沈晾還是感到了一絲微妙的高興。他很少體會到這種感覺,只有在旁輝身上才能偶爾體會到。
王國知道這事之後,果然升起了警惕心。沈英英的案子還沒有了結,他自身和吳不生一案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吳不生當真是操縱一切的人,王國沒有理由對其置之不理。他當即讓旁輝不能再讓沈晾去做預測,同時加緊了對苗因也的追查。
旁輝在之後小半個月之間都和沈晾待在家裡。沈晾做翻譯的時候他就坐在客廳裡拿著本厚厚的本子一邊打電話一邊做記錄。電話多數是打給楊平飛的。為了旁輝之後的工作問題,楊平飛出差了好幾趟趟,特意替他跑了不少地,為了給他打好人脈關係踩好點。
沈晾還奇怪為什麼沒在警局見到楊平飛,就從旁輝的通話中瞭解到了一切。
半個月後,楊平飛回來了。
他剛剛從b市回來,才到警局就給旁輝打了電話。
“我在商場呢,”旁輝說,“正打算回家。”
“哪個商場啊?”
“城西那個。”
“怎麼跑那麼遠?得了,我幫你去接沈晾,你趕警局這邊來吧。”楊平飛說得非常自然,之前對沈晾的一切成見和小隔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知道你幹什麼都非得把沈晾栓褲腰帶上,我給你去接人,快回來,啊。”旁輝楞了一下,想了想,笑道:“那麻煩你了啊。”
“哎,大哥!我和你誰和誰啊!”楊平飛掛了電話就又跳上了車。
旁輝將一隻箱子塞進後備箱裡,長腿一邁,跨上了車。沈晾前不久買了一台外星人,用了各種亂七八糟的配置,說是為了安裝一個大型類比軟體,可以用來類比人體的。昨天沈晾才說發現少了點兒什麼,讓旁輝來買,誰知道只有城西的電子城才有。旁輝只好開車過來。
沈晾正在家裡擺弄那台電腦。讓他擺弄人體和案件都還挺溜的,但對上電腦,沈晾也只是個普通人。但旁輝不同。旁輝做過各類任務,對電腦方面也有點兒研究,比沈晾懂得多那麼一點兒。電腦裝配上去還是靠他。
旁輝二十分鐘之前才給他電話說買到了,準備回來,沈晾就聽到了門鈴聲。他們的房子地段偏僻,從城西過來好歹也要一個鐘頭,現在才二十分鐘,來的會是誰?
沈晾的眉頭皺了起來,放輕了腳步,從貓眼裡往外看去。只見楊平飛站在門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一隻手一個勁兒按門鈴。
沈晾冷不防從貓眼裡和他對視了一眼,縱然知道他看不見自己,看是忍不住嚇了一跳。沈晾冷著臉隔著一扇門說:“來幹什麼的?”
楊平飛聽到沈晾的聲音,也楞了一下,接著說道:“我來接你去警局,輝哥從城西趕過來,也直接到警局。我倆談談他工作的事兒。”
沈晾聽到“他工作的事”時楞了一下,正想要說不去,卻又忍不住莫名其妙地開口道:“你等會兒。”
楊平飛在外面只等了一分鐘,就看到沈晾出來了。沈晾穿著一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毛線背心,臉上戴了副無框眼鏡,看上去像是個大學生。楊平飛沒見過他穿這麼淺的,差點以為自己找錯了人。
沈晾迎著楊平飛的目瞪口呆說:“走不走?”
楊平飛連忙說:“走走走。”
沈晾身上除了錢包和鑰匙什麼都沒帶。他坐在楊平飛後面,看著窗外。楊平飛的車不是警車,而是一輛黑色的吉普。車裡有個警燈,有需要的時候就能放到車頂上去。
楊平飛和沈晾坐一車裡是很沉默的,過了一會兒楊平飛開口了:“解除了危險之後輕鬆多了吧?再沒幾個月,就連輝哥都不會再管著你了。”楊平飛哈哈乾笑了兩聲,卻沒有聽到沈晾的回答。他只好尷尬地閉了嘴。
沈晾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滿臉後悔開口的楊平飛,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希望他離開。”
“啊?什麼?”楊平飛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差點就要扭過頭來看他。
沈晾卻沒有再說話了。
車一路沉默地開到了警局,楊平飛讓沈晾從正門對面下車,他先去停車。沈晾頭也不回地下了車。楊平飛的車剛開出十米遠,就突然聽到了一聲撞擊聲,他猛地回過頭,透過車窗看到沈晾撞在一輛黑色三廂轎車的前擋風玻璃上,那車的前擋風玻璃直接被砸出了蜘蛛紋,碎了好幾塊。
楊平飛的心臟猛地一縮,強烈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沈晾像是一個普通物體,從車引擎蓋上滾下來時,留下了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路。那輛黑車發出了刺耳的轉彎聲,歪向另一邊,接著一頭撞進了警局一旁的小賣部裡。
楊平飛的血都冷了。他猛地從車上跳下去,顧不上關門,飛快撥打了120。他看著地面上躺著的沈晾,不敢輕易碰他,僵硬的手腳幾乎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警局裡很快就有人跑了出來,兩個法醫中的一個在看到這一幕時嚇了一大跳。他飛快給沈晾做了應急處理,接著120的救護車趕到了。
一灘濃重的血跡從沈晾身下淌出,楊平飛手腳冰涼地看著法醫幫忙將沈晾抬上車。沈晾的頭顱上全是血,醫護人員和法醫都不敢輕易移動他的頭。他們將他平放著,他的手腳垂下來,像是個破布娃娃,更像是個屍體。楊平飛和那法醫一起跟著沈晾跳上了救護車,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救護車裡的人和法醫一起動手給沈晾止血,然而血還是源源不斷地從他的脖子處和腦袋上冒出來。
楊平飛感到褲兜裡的手機在不斷震動鬧響,他在一片麻木和茫然中感到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法醫用力拉了他一把說:“手機響了。”
楊平飛這才聽到了自己心跳以外的聲音。他連忙從口袋裡抽出手機,看到了上面顯示的名字:輝哥。
“喂……輝哥……”楊平飛覺得心臟麻木,聲音都在發虛,他強制自己鎮定下來,說道,“輝哥,沈晾出事了……現在正在救護車上。”
-
旁輝的車停在警局邊上,看著一片混亂的現場頭腦一片空白。地面上有一大灘血跡,一輛黑車嵌進了小賣部裡,黑車裡的人卻沒有什麼事,幾個員警圍繞在現場周圍,都在不斷打電話。
旁輝抬起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都在顫抖,險些握不住方向盤。周圍被堵住路的所有人都在按喇叭,行人推搡著擠過他的車和路牙邊的縫隙。旁輝想要再掏出手機,卻無法按下按鍵,播出的號碼亂了套。他深呼吸了幾口氣,卻依舊感到了一種沒頂的窒息,他捏緊拳頭用力砸了自己一拳,然後發動了汽車。王國從道路對面沖過來,捏著手機朝他大喊:“市一醫院!”
楊平飛一路推著沈晾的病床和幾個醫生一起跑向搶救室,當搶救室的門被關上時,他和那個法醫一起被攔在了門外。法醫拉住他說:“別急,搶救及時沒問題的。”
楊平飛用力捏緊拳頭說:“你不知道,沈晾對輝哥有多重要……”他坐下來,用力捶打自己的太陽穴,抱住了頭說:“都怪我!都怪我……”
那個法醫聽了這話有點奇怪,但他還是安慰道:“沒事的,沈晾這人這麼厲害,損失了他就是國家的損失,一會兒局裡的人就來了,治不好也得治好。”
楊平飛一邊胡思亂想著這法醫不會說話,一邊更加懊悔和擔心。十分鐘之後,旁輝沖了進來。
“阿晾呢?!”旁輝沖進來的時候仿佛一頭猛獸,雙眼通紅。他的問話咆哮出來時,那法醫渾身都顫抖了一下,有些驚懼地看著旁輝。楊平飛捏緊了拳頭站起來說:“在裡面……”
旁輝沖到了楊平飛面前,想也不想就拎起了拳頭,楊平飛卻低著頭看也不看他,閉著眼睛大叫:“輝哥,你打我吧!”
旁輝的拳頭落不下去了,他咬牙看著楊平飛,佈滿血絲的雙眼幾乎要瞪出眼眶。好久他脖子上的青筋才漸漸平息,他一把揪起楊平飛的領子說:“你給我說,怎麼回事?!”
那法醫戰戰兢兢地遠遠站在一邊,此刻又更加挪遠了一點,生怕旁輝轉向他。他在和警局裡見過這個男人好幾次了,也是個員警,但是不像是刑警。他整天跟著王國破案,只要沈晾在他一定出現在沈晾身邊。這樣一個幾乎是嚴謹得百依百順的男人此刻居然像是野蠻的摔跤手一樣揪著跟他關係還不錯的楊平飛。法醫覺得自己有點兒看走眼。
楊平飛握住旁輝的拳頭,半點不反抗地將所有的細節全都說了一遍,而後他罵自己沒有考慮周全,讓沈晾一個人處於危險中。
旁輝聽完了楊平飛的話,也知道這事跟他沒有太大的關係,楊平飛只是將沈晾當做了普通人看待,但是他忘了,沈晾現在有多麼顯眼,而旁輝更知道,沈晾現在是某個人的目標。旁輝也不能斷定這一起車禍是意外還是蓄意。
旁輝放下楊平飛,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楊平飛說:“輝哥,你先坐下來,沈晾不會有事。”仿佛是有了一個比自己更擔心沈晾的人來操心這件事,自己就能夠輕鬆一些,楊平飛此刻身體也不發涼了。他勸旁輝坐下來,但旁輝卻不肯,直到楊平飛用力將他拽到椅子上。
那個法醫在一旁看了許久,見氣氛緩和下來了,才上前說:“我這就先走了啊,局裡還有好些工作呢……”
“等等,”旁輝說,“你先跟我說說沈晾當時傷到哪兒了。”
法醫被他一叫有些發怵,聽他這麼問又松了一口氣,於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旁輝的話。
旁輝越聽越皺眉,最後又忍不住站了起來,將那法醫嚇得連忙往後跳了一跳。
“你別急,這是我看見的,但是也許情況沒有那麼嚴重……”法醫寬慰的時候,楊平飛一把拉住旁輝的胳膊說:“輝哥,輝哥,沈晾的恢復力很好,這還是你告訴我的,上次進了急救室,他不到一個星期就好全了,你相信沈晾!”
“不一樣!”旁輝低吼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向楊平飛解釋。沈晾的恢復力很好,多數好在他所承受的厄運的副作用上,那些不是他本身的傷害。沈晾受到加之於本身的傷害時,恢復力會減弱,雖然比常人恢復得更快,但卻不能保證不死。沈晾在這個時候,幾乎只是一個普通人。
旁輝狂暴地來回走動,全身都凝聚起了一股怒氣和焦急。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現場,滿是血跡的地面和滿是血跡的肇事車。他忍不住拎起電話,用幾乎要按碎手機按鍵的力道撥給了王國。

  ☆、第38章 CHAPTER.36

查!旁輝對王國只有這句話。而王國也早已經開始著手調查。在旁輝電話打來之前,肇事司機已經被帶到交警大隊了,王國是跟著去的,看了一會兒那人的資料。
開車的是個女司機,驚慌失措的,在撞了人和牆之後精神都有些恍惚。她有問必答,但是答得顛三倒四,亂七八糟的,就算這樣,王國還是勉強整理出了事情的起因經過。司機名叫張惠鳳,三十三歲,本來是由西向東行駛,在經過警局西面的路口時因為刹車失靈出了事故。
王國和他交警大隊的幾個兄弟在旁邊站著看,王國問交警大隊的:“刹車失靈?”
“現場剛檢查過,車頭整個都給撞癟了,但是刹車和油門都沒什麼問題。”
王國皺起了眉。
“聽說有個人被撞了啊,還是你熟人?”
“嗯,”王國點了點頭,“應該算是我同行的熟人。我去現場看看。”王國打了個招呼就走了。照理來說他在這事兒上得避避,但是王國無法避,他說沈晾是旁輝的熟人,而不說是自己熟人,就是為了這。
小章正在現場,王國回到現場之後,和幾個交警一起查看了一番車輛。一個交警從駕駛座下掏出了一個小孩兒玩的小橡皮球說:“可能這就是肇事原因了。刹車的時候滾踏板底下了,踩不下去。”
王國拍拍那交警的肩膀說:“給我看看。”那交警正要將東西交給他,他卻說:“等等。”接著戴上了手套。王國將球接了過來,仔細觀察了一番,又往刹車踏板下塞了塞。橡皮球不大不小,剛好能卡在踏板下。王國沉思了一會兒,將小橡皮球交給同樣戴上手套的小章說:“給照幾張。”
“哎,職業病啊,”那交警笑道,“這也就是個交通事故吧,不是刑事案件,用得著這麼小心嘛?”
王國又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過一會兒這案子就得移到我們手上了,現在小心著,省得一會兒又要彌補錯誤。”
聽到王國這麼說,那交警頓時愣了一下。他還想說什麼,王國就拎起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小章聽他往外面走了走,說了幾句話回來,接著隔了幾分鐘又是一個電話。反復三四次之後,又一道鈴聲響了起來。但這一次響起的卻是那交警的鈴聲。交警說了幾句,臉上露出了呆愣的表情,接著他忙“哦”了幾聲,對王國說:“王隊,我上頭開始移交案件了。”
-
旁輝在急救室外等了足足三個鐘頭。接著他看到燈變了。旁輝猛地站了起來,讓一直繃緊神經注意他的楊平飛也騰地跳了起來。
沈晾隨後被移進了加護病房。
沈晾身上總共兩處大創口,一處額頭一處頸部。沈晾的額頭被縫了8針,頸部7針,戴著頸托,滿臉還都是血跡。
旁輝看到沈晾被推出來時瞳孔都放大了,此刻雖然情緒已經穩定,手卻一直在發抖。沈晾躺在病床上,脖子有些不自然的歪曲,雙眼緊閉,沒有一絲意識。
“萬幸搶救及時,”醫生說,“警局的法醫給我們爭取了很多時間。不過他顱底還有淤血,之後的二十四小時至關重要,最好有家屬一直陪護他。”
“我一直在這裡。”旁輝說。楊平飛默立在一旁,看著沈晾那張蒼白又泛紫的臉,感觸目驚心。他看到過很多起交通事故,也看到過很多個受害者。他們大多數的狀況和結局都比沈晾的情況更加嚴重,但這是楊平飛首次感到意外和事故的無情。他盯了沈晾好一會兒,想要去摸摸沈晾的頭,看看那個傷口,又不敢,生怕碰疼了他。
沈晾的鼻尖上都是殘留的血跡,額頭上也滿是鐵銹般的紅色。他露出被子的手已經變成了青黑色,腿和額頭都腫著。沈晾那身染滿血跡的淺色衣服已經被剪開丟棄了,但現在的這身病服上,依舊沾染上了一些血,楊平飛看著沈晾的身體鼻子都有些發酸。
沈晾昏迷著,鼻間供氧,體溫還在三十八度以上,一旁的儀器顯示著各項指標。醫生和旁輝交代完了看護要點之後離開了,旁輝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本子記錄,記錄完後放在了床頭,坐在了沈晾的床邊。楊平飛有點不敢看旁輝,在旁輝坐下後,他聽到旁輝發出了一聲歎息。
“飛啊。”
“……輝哥。”
“今天謝了啊。”
楊平飛驚詫地看著旁輝。旁輝說:“要沒有你,再差個幾分鐘,沈晾的結果就不止現在這樣了。”
楊平飛沉默了好一會兒。這話讓他更加難受了。他說:“輝哥……我……”
旁輝說:“我之前情緒有點激動,對你脾氣大了,你別往心裡去。阿晾的仇家太多,就算開車的人是我,恐怕也免不了這事。”
楊平飛的雙眼睜大了:“輝哥,你是說……”
“這不是意外。”旁輝篤定地說。他的雙眼緊緊盯著沈晾青紫的臉。
楊平飛頓時感到有幾分恍然大悟和痛恨。他總覺得事情的一切發生得太巧,沈晾才下車,就被撞了,正好在楊平飛的手夠不到的時候。楊平飛立刻睜大眼睛道:“輝哥,我去找王隊!”
而現在的王國此刻也剛辦完了移交手續,正對著案情冷笑。誰敢在警局門前肇事撞人?這不僅僅是對沈晾的傷害,更是對員警的警告和挑釁。肇事者已經離開了交警大隊,王國命人將她立刻挪過來。張慧鳳到了之後,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楊平飛趕到警局時,王國正準備進去審問張慧鳳,楊平飛趕緊一起蹭了進去。
“年齡?”
“三、三十三……”
“有婚戀史嗎?”
聽到這個問題,楊平飛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王國,差點忍不住想去捅他一下。第二個問題就是婚戀史?行駛路線呢?動機呢?駕照時長呢?
那個女人茫然而又有些忸怩地說:“有、有過一個男朋友……沒有結婚。”
王國又平靜地問:“單位在哪兒啊?”
“新春路上的z國銀行。”
“做什麼的?”
“會計……”
“家裡幾口人啊,父母在不在?”
“三口……都在的。”
楊平飛越看王國越奇怪。王國這時候才問道:“拿駕照拿了多久了啊?”
“有三年了。”
“車是自己買的嗎?”
“哎,是,錢不夠,還問朋友借了點。”張慧鳳大約沒想到王國這麼親民,也不那麼緊張了。
王國又說:“車挺新的啊,沒買多久吧?”
“哎,這是舊車,當年剛考駕照時買的,保養得好而已……”
楊平飛的神經緊張了起來,知道王國問到了點子上。但王國卻拋棄了繼續深入下去的機會,直接拿出了當時座位下的球:“這東西是你的嗎?”
看到那個橡皮球,張慧鳳剛剛放鬆一些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她緊張而驚慌失措地看著王國迭聲說:“不是、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在車裡面的!”
楊平飛差點跳起來怒吼,這東西分明就是她車裡發現的,怎麼會不知道?!
張慧鳳看著快哭了,卻又無法證明自己確實沒有見過這橡皮球。她來之前就知道這案子已經被當做了刑事案件處理,一個不好是要坐牢的,但是張慧鳳也確實拿不出什麼證據。她的車上沒有車載錄影,而球也確實落在現場。
王國說:“你在這仔細想想,這件事既然已經被移到這兒了,你起碼得進去幾年,究竟是幾年,看你的供詞了。”
楊平飛驚訝的看王國走出門,連忙也跟著出門了。他在醫院裡不知道案子怎麼是如何發展成如今的樣子,正有一籮筐的話要問。
王國出門之後小章立刻找了上來,給了王國一張單子說:“頭兒,你說的沒錯,這車一個星期前有過一次維修記錄。”
楊平飛終於忍不住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已經掌握確切證據了?”
王國看了看他說:“你跟我來。”
王國帶楊平飛走到技術員韓廉的辦公桌旁,王國讓韓廉給放了一段監控錄影。這段監控錄影正是事發前半分鐘的錄影,在警局旁的那個交叉路口拍攝的。攝像機拉大畫面之後,很清晰地拍攝出了張慧鳳即將接近沈晾之前的臉色。
王國卡在了那一瞬間的表情上。楊平飛盯了一會兒螢幕,再回頭看了看王國,說:“這……”
“這不像是個驚恐的表情吧。”韓廉說。
王國說道:“你說一個發現刹車失靈就要撞人的司機,發現要出事故了,會是這模樣嗎?”
“這個路口的紅燈她就闖了,那時候已經發現刹車失靈了,再震驚空白期也過去了,她這人撞得實在是有點兒蓄意,”王國說,“不過嘛,這也就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楊平飛盯著那表情。因為張慧鳳的表情實在太異常了。她更像是因為要做什麼事而緊張,沒有半點慌張和驚恐。
“那球上,我們檢測了指紋,只有她自己的指紋。但是剛才問過之後,我覺得這事她不一定是主謀,”王國說,“她沒有婚戀史,沒有小孩,三十三歲的人,風格打扮也是成熟的女性,那個球的出現比較突兀。如果她有預謀,應該能想出更好的解釋。”
楊平飛也點了點頭。說那橡皮球突然出現這理由,實在不夠讓人信服。
“你也聽到了,她說那車不是新車,已經三年了。我們之前查看的時候,發現那車很新。一般三年的車不能保持得這麼新。狀況這樣好,基本可以瞭解到她很少開車。交警大隊的人之前也瞭解了事故發生的前後。她家和銀行近,平時幾乎不開車,最近的一次,還是一個星期前去修車。”
“修車?”
“你說一個不開車的人,修什麼車?”王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讓小章去查了查,那個修車鋪說是去改裝的。”
“改裝?”
“一個男的帶她去的,把她的刹車片改裝成了高溫刹車片。”
“高溫刹車片?!”楊平飛頓時瞪大了眼睛。高溫刹車片的操作最高溫度比一般普通駕駛用刹車片的最高溫度高400度,在未達到操作溫度前,不能發揮理想的刹車效果,在普通路面上使用是非常危險的。如果說是因為這,張惠鳳說自己刹車失靈,也有些許道理。
“那個男的是誰?”楊平飛立馬問。
王國看了看他,嘴上露出了一個微笑:“你去查查唄。”
-
沈晾躺在單人病房裡,旁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他。整個病房裡只有儀器不時發出鳴叫,寂靜得可怕。
旁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晾的臉上。沈晾的嘴唇沒有血色,蒼白的面頰上一塊塊的青紫。旁輝用一塊溫熱的濕毛巾擦乾淨了他的臉頰和身體,避開一切傷口也避免他移動。
沈晾安穩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旁輝看向了他的脖子。那道傷到動脈的口子非常危險,再多放一會兒血,沈晾就沒命了。旁輝當時坐立不安地等在搶救室外,一直在等待醫生的呼喚,等待他們說需要一個b型rh陰性血的供血者。
但沈晾好險止在了那條線前。
旁輝想到這裡松了一口氣。沈晾和他一樣是稀有血型,這樣的巧合發生在他們身上幾乎像是一種奇跡。在這個時候,旁輝才忽然再次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密的聯繫。
沈晾平靜地躺在床上,像是沒有任何傷痛。旁輝握住了他因為輸液和缺血而冰涼的發黑的手,五指插入了他的指縫中。沈晾的手指細長,非常瘦,骨節突出。旁輝的骨節也很大,但是他的手掌很厚實,掌心裡有一些陳年的殘留槍趼。旁輝的這雙手,從拿槍擊拳,到做菜洗衣,過渡了九年。在最初的安逸時期,他曾經害怕自己的一身本事因為這些生活瑣事漸漸消退,害怕自己的體格逐漸變弱,但他卻沒有制止這種發展。他想這也許也是一件好事,證明沈晾和他終將維持著那似敵似有的關係,一直安穩到再沒有人在乎沈晾,一直到沈晾死去後名字從名單上被劃除。
但是沈晾卻在第十年離開了他的桎梏,也讓旁輝更加強烈地意識到他自己的內心裡從來不想退步和變弱。他強烈地渴望著自己從前的強大力量,體格和精神。這種渴望之前因為沈晾生活的平靜逐漸被平息,此刻也因為沈晾遭到的危險而被激發了。
旁輝緊緊攥著沈晾沒有掛吊針的那只手,下顎因為咬緊的牙關而突出。
旁輝幾乎可以肯定,這起事故是蓄意的,而且是針對沈晾的。這和沈晾剛出獄的頭幾年遭到的非常相像,但麻煩的就是,這一次遺落下的痕跡和證據很可能再度指向的是另一個人,無法暴露元兇。如果沈晾之前的分析是正確的,這些事件的背後一定是吳不生。
吳不生為什麼會選擇這一年開始瘋狂地攻擊沈晾?旁輝思考了一會兒。這一年是沈晾的最後一年。解除危險後在這一年裡沈晾不能有任何危害社會的舉動,否則遭殃的不僅是沈晾還有旁輝。只要他一有異狀,沈晾再也別想離開那座監獄。
無論吳不生的目的是不是這,這一年沈晾都不能出事,不能通過自己的手追捕吳不生,這是旁輝必須保證的。吳不生已經從迂回的探測晉升到了直接攻擊,甚至不憚在警局面前攻擊,這讓旁輝有些震驚。他不知道吳不生的後臺到底有多大,手有多長。吳不生敢在警局面前就這麼做,也許目標不僅僅是沈晾,還有當年將他送進監獄的主要負責員警王國。

  ☆、第39章 CHAPTER.37

王國第二天一早來醫院看了一回沈晾,並和旁輝交代了目前為止的進展。旁輝皺眉聽完了他的話,瞭解到楊平飛昨晚就帶著幾個人著手去搜查那個男人的下落了。
“雖說恐怕又是個替死鬼,但找到了總比沒找到好,”王國說,“我呢,有個想法,也不知道對不對。”
“你說。”旁輝說。
“我覺得這不太像是吳不生親手幹的。”王國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沈晾。沈晾的熱度依舊在上升,旁輝一晚上都沒有睡覺,現在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是精神卻沒有一點衰弱的跡象。
“前幾起案子,都很有吳不生的特點,特別隱蔽迂回,而且主要攻擊的是沈晾的心理和精神。沈晾跟你交流得多,你覺得吳不生從沈晾那兒探測到什麼了?”
“一部分關於他能力的。”
“對!”王國說,“他在探測沈晾的能力,我個人覺得,吳不生雖然經過那麼幾年,爪牙被剪除了大半,有所收斂,但要真想除掉一個人,也不必那麼大費周章的。沈晾的能力不是那種攻擊性能力,他得到過那麼多次機會,要想殺沈晾,早該下手了。”
旁輝皺起了眉,因為王國的那句“他得到過那麼多次機會”而感到有些不悅和悔恨。但王國說的話,旁輝也確實考慮過。
“所以我覺得,吳不生可能對沈晾的能力更感興趣。”
旁輝直覺哪裡有所偏移,卻也做不出定論。他只好說:“那你覺得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當年把沈晾告進去的人是誰嗎?”
“……吳巒緒!?”旁輝忍不住就要站起來。這個人旁輝知道得甚至比吳不生還要多一些,因為他和吳不生沾親帶故,並且現在還活躍在外面。他當時是沈晾案子的起訴方,旁輝曾經調查過他。他有一個大型的建築公司,身資過億,但是為人低調,幾乎沒有什麼媒體曝光率。
旁輝雖然當時也將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但自從吳不生離開監獄之後,他就沒有再關注過吳巒緒這個人。而從王國的論斷裡,這起事故不像吳不生幹的,但很有可能是吳巒緒幹的。旁輝聽過庭審,吳巒緒這個人對沈晾表現出了極大的恨意,王國的猜測也不是沒有可能……
“哎,不過這也就是個猜測,沈晾的仇家那麼多,也許是其中的一個。”王國說著結束了話題。但是旁輝的腦海裡卻沒有止住思考。他不認為是吳不生或吳巒緒外的其他人幹的。他對付過好些曾經想要沈晾死的人,但是沒有一個敢在警局這等地方行兇。這事故是故意的話,對方必定有恃無恐,背後恐怕有強大的靠山。說不定……比王國和王國的人脈更強大。除了吳不生,旁輝想不出如此憎恨沈晾,又敢跟員警對著幹的個人勢力了。
王國問了幾句沈晾的病情就離開了。旁輝一個人守著沈晾度過了二十四個小時裡最後的幾個小時。他捏著沈晾的手,一直到當天晚上。醫生來檢查了一番,最後說:“情況還算穩定,要是手術四十八個小時之後情況穩定或者好轉,就可以放心點兒了。”
旁輝猛地松了一口氣。
沈晾的第二個晚上,旁輝趴在病床旁,手裡握著沈晾的腳。沈晾在淩晨三點的時候睜開了眼睛。
旁輝猛地抬起頭,看到沈晾的頭在轉動,他連忙按住他的肩膀說:“別動!”
沈晾沒有再動,黑暗中能看出他的眼睛有一隻有些無法睜開。旁輝摸了摸他的額頭說:“清醒了嗎?能說話嗎?知道我是誰嗎?”
沈晾沉默了好久,沉默到旁輝都有些慌張了。他才用有些乾澀的嗓音說:“旁……輝。”
旁輝的眼睛立刻湧出了一股熱浪。他說:“醫生說你醒了脖子還不能動,身體可以動一動,我給你擦擦身。”
沈晾又閉上了眼睛。旁輝忍不住又叫了兩聲:“阿晾?阿晾?”
但是沈晾沒有回答,他似乎又昏睡了過去。旁輝於是清醒地坐在黑暗裡看了他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天才濛濛亮,旁輝看了一眼時間起身掀開窗簾。就在他拉開窗簾的同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沈晾。沈晾的面孔朝著窗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透進來的光灑在沈晾臉上和身上,他迷茫地看著窗戶的光,和光裡的人影。
旁輝立刻走到了床邊,握著他的胳膊說:“阿晾?阿晾?”
沈晾閉了一下眼睛,讓旁輝險些以為他又昏睡過去了,但這一次他很快再次睜開了眼睛。他用一種比之前更加清晰一些,卻同樣虛弱的聲音說:“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在這裡?”
旁輝楞了一下,說:“你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呢。你還記得嗎?”
沈晾有些茫然,他思索了好一陣,但是神情一直有些恍惚,眼神也無法確切地聚焦在什麼東西上。沈晾說:“我……楊平飛……不是要去警局麼……”
旁輝定了定神,說:“昨晚你醒來過一次,你還記得嗎?”
沈晾茫然地看著旁輝。他像是一個失去主觀意志的孩子,緩慢地眨眼,再困惑而擔憂地皺眉。
旁輝坐下來,摸他的頭髮。沈晾額頭上縫針的地方頭髮已經被剪掉了,上面貼了一塊已經變成褐色的紗布。旁輝說:“沒關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餓不餓?”
沈晾緩慢地想要搖頭,旁輝卻抵住他的頭顱說:“不要動。我給你去弄點粥。你快要四十八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
接著旁輝壓抑著胸口的哽塊起身,盡力將一切震驚和後怕掩蓋在平靜的面孔下。
旁輝給沈晾買了一點兒粥,回來的時候發現沈晾的病房裡有另一個人。旁輝皺起眉喝道:“你是誰?”
那個穿著一身運動裝的青年剛剛將手裡的花放下,聽到叫聲詫異地扭過頭來,說道:“我、我是王莽啊。”
旁輝仔細看了看那個青年,這才想起了那個當初對沈晾興趣極大,自稱崇拜者的大學生。
“你怎麼來這兒的?”
“我去警局好幾次啦,想要去找找沈哥,但是王警官都不讓我見,今天過去的時候他就告訴我沈哥在這。”王莽說。
旁輝想不通王國的用意,他給王國打了個電話確定了這件事,才上前說:“謝謝你了,旁邊坐一會兒吧。”
王莽將花和水果籃都放在一邊,看著旁輝走到床邊,給沈晾的胸前墊毛巾。沈晾睜著眼睛,目光一直跟隨著旁輝。旁輝問王莽:“剛才醫生來過嗎?”
王莽愣了一下,說:“來過了。”
“醫生說了什麼?”
“說恢復得還不錯,有意識了就好,還說要吃東西可以把床搖起來,不要超過二十度。不要吃油膩的,辛辣的……”王莽連忙一條條指出來,如數家珍。
旁輝知道這小子的記性不錯,一邊聽著一邊點點頭,幫沈晾把床稍稍搖起來了一些,然後拿起勺子和粥,一勺勺喂沈晾。旁輝距離上一次做這件事已經有六七年了。沈晾剛出監獄那陣,也幾乎無法自理。
王莽看見旁輝動作嫺熟,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旁輝照顧起人來能這麼細心。他忍不住說:“輝哥,你照顧沈哥照顧得真好。”
王莽自從那次飯局和警局的人一起吃,聽到楊平飛叫旁輝“輝哥”,他也用了這個稱呼。
旁輝就是回了一個微笑,沒有說什麼,一直給沈晾喂粥。小半碗下去之後,沈晾皺起了眉,說:“不要了。”
“再吃兩勺。”旁輝跟他討價還價了一下,沈晾就又皺著眉吃了幾勺。
旁輝將粥放到一邊,說:“我去給你打水。”
王莽連忙跳起來說:“我來打我來打。”旁輝見有個跑腿的,也不想離開沈晾,於是給他指了方向,就看王莽跑出去打水了。旁輝坐在沈晾身邊,見他精神還行,就又問:“你還記得起之前的事嗎?發生車禍的那天,怎麼過來的,都記得起來嗎?”
沈晾的意識還有些混亂,他用很輕微的聲音說:“記不起來……我出門了,楊平飛來接我……在車上……我下車了……就不知道了……”
旁輝往好的方面想,沈晾被撞的時候也許是立刻失去意識的,這也不能說明他的記憶出了問題。
沈晾喝過粥之後,清醒了兩個小時就又昏睡過去,如此反復到了夜間。王莽一直在病房裡陪護,他知道車禍的來龍去脈之後頓時非常憤怒。他走之前還在沈晾的床邊大聲說:“沈哥!你好好休養!我去幫王隊查那個人!”他不敢去碰沈晾的身體,生怕碰壞了哪裡,於是更加憤慨了。
王莽離開之後,旁輝才提著一個臉盆和毛巾,把門關了,說:“我給你擦擦身。”
不知怎的,王莽在的時候旁輝始終不想那麼做。現在這個點了,其他人也不會過來了,旁輝才掀開了沈晾的被子。沈晾的身體被捂了兩天,發出了一些充滿血腥氣的異味,旁輝先前只幫他擦了正面,卻害怕移動他,沒有擦拭背面。他一隻手墊在沈晾的頸托下,一隻手將沈晾的身體微微側翻過來,拿起一旁攪幹的毛巾給他擦拭背面。沈晾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埋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旁輝問:“頭疼嗎?壓到傷口了嗎?”沈晾一律沒有回答。旁輝就知道他可以繼續擦。沈晾的病服是反著的,扣子在背後,旁輝幫他擦拭了後背之後,花了很長時間清洗那塊都是鐵銹紅色的毛巾。然後他幫沈晾清理下身。沈晾過去的六十多個小時都無法下床,下面用尿不濕墊著。旁輝幫沈晾清理完了之後再最後一次細細幫他清理頭髮裡殘留的血跡。
沈晾被擦拭的時候有些不情願,但卻無法掙扎。旁輝清理他的頭髮時,他一動不動地睡了過去。旁輝輕手輕腳地洗了毛巾換了水,給沈晾關了燈。他坐在沈晾的床邊看他,看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於是他就著沈晾早上剩下的粥墊了墊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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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慧鳳被控制了兩天之後終於開口了。她承認了自己是受人指使,而指使她的人是她新交的一個男朋友。
張慧鳳在審訊室裡泣不成聲。她和叫做薛平凡的人才交往了半年,已經深深陷了下去,薛平凡表達過他對於員警的痛恨,也曾經對她說過要有機會,他可能會襲警。這種言論雖然嚇到了張慧鳳,但在她看來只是口頭上的誇張表述,而薛平凡對她的愛幾乎可以讓她拋棄一切。張慧鳳已經三十三歲了,還沒有結婚,薛平凡像是突然掉到她面前的一個王子,長得好,學歷高,談吐也風趣,只用了三天時間就和張慧鳳成了男女朋友的關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那天他說我的車刹車性能不太好,可能容易出事故,就帶我去改車。我聽說他要給我加一個賽車用的刹車片,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想到……”張慧鳳不斷抹眼淚,嗓子已經啞了。楊平飛被迫聽了好長的戀愛史,此刻終於聽到了關鍵的地方,禁不住精神一振。
“撞人還是你撞的,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楊平飛冷聲說,“當時車裡也沒有第二個人。”
“不是的!不是的……”張慧鳳又哭了起來,“他跟我說過那個人……他說那是個殺人犯,因為他和政府的人有關係……所以沒有被判死刑……”
楊平飛意識到她提到的人就是沈晾。他忍不住怒喝說:“那是我們的法醫!”
“他騙我……他又騙我……”張慧鳳捂著臉哭得更厲害了。
薛平凡從半年前就開始對張慧鳳灌輸這個想法,張慧鳳雖然一開始不敢苟同,但漸漸的在眾多的“證據”下,也開始對員警和政府產生了懷疑。
“……那天……前一晚……他跟我一起過夜的……他早上說借我的車開去辦事,我就坐他開的車……回來的時候……刹車的感覺就很不對勁……”張慧鳳沒想到明明薛平凡開出去的時候還很平穩,為什麼輪到她刹車就出了問題。
“……搶紅燈的時候……我加速了……車子失控了……我……我當時很慌,剛好看見那個人……我想如果一定要撞上誰……那就乾脆撞死一個殺人犯……”張慧鳳嗚咽了起來,“那個球……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定是他留下來的……後來我想可能可以當做是刹車失靈的原因……”
楊平飛冷笑說:“對,如果這案子不移過來,也就是個交通事故。你刹車沒有問題,這球還能當做原因。”
張慧鳳哭得咬破了嘴唇,楊平飛說:“你能彌補的錯誤,就是把薛平凡的聯繫方式和其他資料提供給我們。”
楊平飛拿到了薛平凡的資料,但是在去逮人之前,他已經料到他們會撲一個空了。張慧鳳沒有在交警大隊,而在警局,已經給了對方消息。王國讓韓廉協助他,韓廉跟蹤了對方的手機信號,發現最後一通電話由附近三個街區外的一處筒子樓裡撥打出來,於是楊平飛帶著幾個員警立刻撲去了。而王國此刻卻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對著對面的一個還未進入社會的青年談話。
王莽剛剛得知沈晾一案的來龍去脈,還有些震驚,他不知道這麼多內情。在王國說完之後,他也沒第一時間發表評論。王莽沉默了一下,冷靜地問道:“王隊,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之前你告訴過我你是學建築的,而且這一年已經開始找實習工作了吧?”
王莽忽然之間反應了過來,他立刻掏出了手機查了查,接著睜大眼睛看向王國說:“吳不生是勝才建築設計公司的?!”
“不是吳不生,是吳巒緒。”王國說,“上一次你來我這,說你找到的實習單位,好像就是這個公司?”
王莽的心臟還在砰砰跳,他忍不住興奮卻又有些懷疑。他問:“為什麼是我?警局裡這麼多人……”
王國保持著微笑,口中卻說出完全和溫和搭不上邊的話:“我們局子裡,有他的人。而且,你是通過面試進去的,身份比較清白。只需要稍微留心一下就是了,千萬不要讓自己涉險。”
“我明白!長官!”王莽忍不住激動,用力敬了個不標準的禮。
王國的臉色嚴肅起來,說:“你不是法醫也不是員警,務必保護好自己。”
“我知道了!”王莽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王隊您之前不讓我老過來,是不是就為了避開耳目啊!您早看中我的潛質了吧?!”
“美得你,”王國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跟我們非親非故的,老過來那是妨礙我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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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CHAPTER.38

楊平飛在三天后找到了張慧鳳的男友薛平凡。薛平凡藏在一處出租房內,和張慧鳳之前給的高級公寓的位址不同。那地方又小又臭,塞著幾個衣著光鮮,行為粗魯的男人。楊平飛帶人進去之後立刻控制了薛平凡,同時把其他幾個人一起逮住了。
薛平凡被帶到警局之後一句話都沒說,他在楊平飛的詢問下,承認了自己和張慧鳳的關係,但卻拒不承認是他授意改裝張慧鳳的刹車,並且在車裡放了橡膠球。王國讓他二人對峙,張慧鳳在審訊室裡大哭大叫,薛平凡卻一言不發。
王國站在外面看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說:“這麼久了,也產生感情了吧。”
小章有些愣神,看了王國一眼。王國隨後說:“你在這照看著,我去醫院看看沈晾。”小章連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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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離開警局的時候,旁輝正在給沈晾擦身。他擦完了沈晾的臉,擦了擦他的手。沈晾的精神已經恢復了許多,此刻已經能夠保持五個小時清醒了。但是旁輝的眉頭卻一直舒展不開來。沈晾從第二天開始,發現了短時記憶喪失的情況。他對之前的一切都記憶深刻,卻記不起前一天的事。旁輝為了測試他,每一天都會問前一天的三餐是什麼,有什麼人來看過他。但是沈晾通常的回答是愣神,接著他說:“……你。”
沈晾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問題。他會一次又一次問旁輝前一天發生了什麼,更前一天又發生了什麼。他的神色很冷靜,他問旁輝要一本本子,以便於之後記錄下每天發生的事。然而當旁輝交給他一本本子,發現他之前已經做過相同的事,並且記錄下了之前每一天的情況時,又忍不住一次次皺起眉。沈晾的記錄事無巨細,將他的每一天都記載得非常詳細,但又有許多沒有絲毫理由就省略的事。旁輝在那上面看到的最多的是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覺得這值得讓人高興。沈晾的記憶出了問題,他失去了撞車之後的記憶,每一天醒來都必須依靠旁輝或者筆記本得知他消失的那幾個日子裡發生的事。
旁輝偶爾想,也許這樣也不錯,只要防止他看到前一天的日記,他就不會知道任何關於吳不生的資訊,也就沒有機會招惹對方。當然,他也不能記住旁輝在這麼多天裡為他做的事。
王國來到病房的時候,旁輝剛剛給沈晾喂完了最後一口晚飯。他順手將沈晾的嘴角擦了擦,這才意識到王國已經走了進來。王國看著沈晾說:“怎麼樣啊,兄弟?”
沈晾看著旁輝等他替自己回答。旁輝皺著眉說:“身體情況還行,顱底淤血散了很多,不需要動開顱手術,但是記憶有點問題。”
“記憶?”王國也覺得有些麻煩了,他皺起眉說,“怎麼回事?”
旁輝看了他一眼,對沈晾說:“我出去給你洗碗。”接著他和王國兩人一起走出了病房。離開病房之後,旁輝才將沈晾的具體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王國問:“以後該不會都是這樣吧?”
“不清楚,現在還沒有看到好轉的跡象。醫生說可能是壓到了神經,等那部分淤血散了,還有恢復的機會。”旁輝歎了一口氣。
“行,別太喪氣,現在身體已經好轉了,就說明有希望。沈晾畢竟還年輕,”王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說,他也已經過了那麼多苦日子了,能忘記也是件好事。”
旁輝聽了這句話,感到心思更加沉重了。王國說:“我來就是跟你說一說進展。現在已經逮住那兩個人,基本罪名已經定了,抓不出背後的人。但是有一線希望。你還記不記得王莽?這個小子馬上就要去勝才公司實習了,這是我們一個很大的突破點。”
“這會不會太危險了?”旁輝皺起了眉。
“那小子就是個引子。他出入過我們警局多次,其實也是暴露的,但是暴露度不高,我估計,就算吳巒緒知道,也只會多留個心眼。他的主要作用是掩護我們潛伏進去的兄弟,我們的人會照看著他的。他的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
“嗯,”旁輝知道王國辦事靠譜,說王莽是第一的那一定是第一的,於是點了點頭。兩人又交流了幾句,王國最後進去看了看沈晾,就告辭了。
旁輝送走了王國,回來看到沈晾躺在那兒發呆。他靠近說:“脖子是不是還很難受?別急,醫生說明天來看看情況,好的話頸托就可以拆了。”
沈晾“嗯”了一聲,眼珠子轉向旁輝。旁輝想起了王國說的話:他也已經過了那麼多苦日子了,能忘記也是件好事。
旁輝有些苦澀的笑了笑。沈晾是那樣聰明的一個人,他的天賦與生俱來,他只是承擔了上天給他的壓力,為什麼還要承擔人世間給他的傷害和壓力?他應該是耀眼的,卻被人在最耀眼的前夕扯了下來。沈晾不能記起車禍後發生的事,但他對以前的事卻沒有忘記。他會一直記得那份仇恨和執著,也一直記得自己還在旁輝的監視下。這對他一定是一種極大的桎梏吧……
但是旁輝呢?
旁輝沉默地看著沈晾。他起身將沈晾床頭的一本書翻開,讀給他聽這是沈晾要求的。但是因為他的記憶消失,旁輝每天都只能從頭開始讀起。那是一本心理學的書,講關於夢境的問題,偶爾沈晾也會跟旁輝做一番交流,但是沈晾不能說太多。十點的時候,沈晾準時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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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一個星期內,張慧鳳和薛平凡一起認罪了。薛平凡將所有的罪責一力承擔下來,而張慧鳳也沒有避開牢獄的懲罰。但是在旁輝等人看來,他們的罪責都太輕了。故意殺人罪,張慧鳳只承擔了三十年有期徒刑,薛平凡也同樣沒有判無期。沈晾卻失去了自那以後的記憶。
王莽半個月後順利進入了勝才建築設計公司,而沈晾也早轉移到了普通病房。單人病房。
他的身體情況好轉了許多,淤血每一天都在減少,身上的淤青和腫脹也漸漸消退了下去,但是記憶卻沒有半點恢復的跡象。旁輝依舊每天都給他讀書,從頭讀起,直到有一天,他剛剛讀了三句,聽到沈晾皺眉說:“這段是不是讀過了?”
旁輝的心臟都猛地跳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晾,問道:“你有印象?”
“好像我初中的時候看過類似的文獻,也談到過這個問題。”沈晾思索了一陣回答說。旁輝剛剛湧起的巨大希望瞬間墜落下去,他勉強笑了笑說:“這你倒之前沒有跟我說過。”沈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接著他意識到了什麼。旁輝讀書之前沒有提醒過他,這本書他每天都會給他讀,他以為這只是旁輝為了幫他打發時間的臨時之舉。但是沈晾又覺得有些恍惚,仿佛這一幕已經發生過許多次。旁輝失望而試探的眼神讓他感到一陣揪心。他應該想□□什麼來,但是他對一切都還很模糊,仿佛做了一個非常長非常長的夢,只要一醒來,夢境就幾乎全都忘了。
沈晾沒有說話,旁輝就繼續讀了下去,一直讀到十點。沈晾打了個呵欠,旁輝說:“該睡覺了。”
沈晾掃了一眼病房。病房裡有一張看護用的椅子,展開來可以睡覺,但是非常小,也非常硬,旁輝就這麼陪了他半個月。
沈晾張了張口,忽然說:“睡得難受嗎?”
旁輝剛剛展開椅子,聽到他的話楞了一下,笑了笑說:“以前我的行軍床比這簡陋多了。”
“如果我,一直記不起來,怎麼辦?”沈晾說。
旁輝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他直起了身,看著沈晾,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就記不起來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沈晾還想說什麼,旁輝已經關上了燈。沈晾聽到黑暗中的腳步聲向那張“床”走去,但是它停頓了一會兒,又向沈晾走來。旁輝的體溫從床的一邊傳過來,他握住沈晾的手,摸索著幫他蓋了蓋被子說:“冷不冷?”
“不冷。”沈晾回答說。
旁輝沉默了一下,說道:“記不起來也沒關係,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旁輝起身的時候,沈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旁輝心裡又浮現起了王國的話:他也已經過了那麼多苦日子了,能忘記也是件好事。
能忘記也是件好事。
旁輝苦笑著轉過來,伏低身體,將另一隻手撐在沈晾的耳旁。他想,沈晾會忘記一切,只要一覺睡醒,他就不會記得任何東西。沈晾的雙眼在黑暗裡看著他,呼吸淺淺地吹拂在旁輝的下巴上。
旁輝說:“阿晾,我愛你。”
一切都不會留下痕跡。旁輝說出的話,像石沉大海。無論沈晾的反應是什麼,他都不會再記起來。旁輝掙扎了那樣久,最終也只是為了這樣一個結果。
沈晾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在黑暗裡像是在夢裡。他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很多成年之後的事,也想起了更多有關於旁輝的事。
旁輝總是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從他們認識的時候開始,沒有一次失誤。他是沈晾的救命稻草,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沈晾將每一天都記錄下來,他早上看過了日記。旁輝給他擦身、餵食甚至清理排泄物。他在沈晾的上方握著沈晾滿是針孔的手對著還戴著頸托的他說“我愛你”。
沈晾從來沒有奢求過這句話。他不知道旁輝為什麼會愛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同樣說出這句話。如果他再也不能記起來,這句沒有被他記錄在日記本上的話,是不是同樣也不回留下任何痕跡?
旁輝在天濛濛亮的時候勉強入睡,睡了兩個小時。接著他起來照常給沈晾準備洗漱用具和早餐。但當他提著早餐回來時,拉開簾子,卻發現沈晾已經睜著眼睛看著他了。他脖子上的頸托被放在一邊,沈晾說:“醫生來過了,可以拆了。”
旁輝將那兩瓣滿是血跡的頸托扔進了垃圾桶,摸了摸沈晾已經拆線的脖子。他給沈晾擦乾淨了脖子,問:“扭頭有沒有問題?頸椎痛嗎?”
“有點硬。”沈晾微微動了動說。旁輝幫他恢復了一會兒,接著給他洗漱,當要餵食時,沈晾伸出手說:“我來吧。”
旁輝略微有些失落,他正要慣性般掏出沈晾的日記本,卻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他睜大眼睛瞪著沈晾,說:“你記憶恢復了?”
沈晾沒有說話。
旁輝仔細看了看他,皺起眉,盯著他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說:“你沒有睡覺?”
沈晾依舊沒有回答。
旁輝喟歎道:“是我不好,讓你睡不著了。”
沈晾端著碗吃了早餐,依舊沒有介面。他將日記本取過來,從頭開始翻看,讓旁輝又有些不篤定了。記錄每天都是大同小異,沈晾只記錄一切他認為需要記錄的東西,每天的沈晾都是相同的。沈晾只是翻看,像是看書一般,最後他將日記本放下,雙目呈現放空的狀態。旁輝一直盯著他看,看到他的雙眼變得漆黑,心跳不覺想擂鼓一樣震動起來。他有些驚恐地看著沈晾,但沈晾只是維持了這樣的狀態幾分鐘。沒過多久他就回過神來,面色平靜地拿起了床頭的書。他不需要旁輝讀了,但是他的視力還不是太好,他需要很近才能看清字,看日記本時也是這樣。
旁輝一整天都有些忐忑。沈晾沒有睡午覺,他記得前一天的事,甚至午飯還要求和旁輝一起去醫院的食堂。但是旁輝堅持讓他留在病房裡。
醫生來複查的時候認為沈晾的精神狀態很好,覺得看到了記憶恢復的希望,但是旁輝卻知道,沈晾昨晚壓根兒沒有睡覺。
當晚熄燈前,旁輝嚴肅地對沈晾說:“好好睡吧,記憶總有一天會恢復的,別再做傻事了。”
沈晾看了他一會兒,閉上了眼睛。旁輝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他這一整天做錯的事比平時多了十倍,只要想起沈晾記得他之前說的話,就感到心臟狂跳。
見沈晾閉眼了,旁輝才去關燈。他躺著想了沒多久,克制自己的思維不讓其繼續發散下去,閉上了眼睛,但沈晾卻睜開了雙眼。

  ☆、第41章 CHAPTER.39

旁輝醒來的時候發現沈晾閉著眼睛,他心裡松了一口氣,先自己洗漱了,才去叫醒沈晾。沈晾被他叫醒,醒得很快。旁輝於是順手給他抹了把臉。
沈晾微微抬頭,讓自己的臉湊著旁輝的掌心,接著旁輝聽到他問:“這是在哪?”
旁輝松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了一股力量更大的失望。他勉強笑了一下,說:“醫院,你都睡了半個月了。”旁輝重複著日復一日的話,接著給沈晾抽出那本日記本。沈晾看著日記本就坐在床上不動也不說話。旁輝覺得他小時候理應也是這樣的,從來不傷害別人,像是一隻懼怕外界又默默接受外界一切資訊的鵪鶉。
沈晾在床上看了一上午的日記,又看了些過去半個月的報紙,接著就到了午餐的時間。沈晾的上半身已經能夠被抬起來了,他坐在那兒,用一雙消瘦蒼白的手握筷子。旁輝心疼地說:“你頸托拆了,就多吃一點,太瘦了。”
“你也瘦了不少。”沈晾眼睛也不抬地說。
旁輝的心跳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晾,又發現沒有什麼不同。沈晾的記憶從半個月前回來,一下子看見他,覺得瘦了是理所應當的。
沈晾吃飯吃得有些不習慣,他畢竟被喂了半個月,手指都有些不著力。他說:“我什麼時候可以下床走走?”
旁輝愣了一些,覺得沈晾問的話有點兒奇怪。沈晾如果想要下床,會直接動身。之前就幹過這樣的事。旁輝仔細打量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準備下床了,才說道:“你的腳骨頭沒問題,就是扭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可能還不太好走路。”
沈晾說:“可我想走走。”旁輝於是為難地考慮了一會兒,說道:“就散散步吧,別太久。”他扶著沈晾下床,一邊幫他挪動鹽水瓶架子。
沈晾一下床就踉蹌了一下,旁輝一把撈住他,手覺得掛住了一個空空蕩蕩的東西。他心疼地摸了摸沈晾細得可怕的腰,說:“太瘦了,要多吃點。”
沈晾抬頭看了看他,接著異常溫順地說:“嗯,多買點。”
旁輝詫異得險些愣住。他將沈晾扶到樓下,在花園裡走了走。醫院的條件不錯,花園裡來往的人少,多數是病人,有家人的陪護,氣氛很是寧靜。沈晾下樓的時候一跳一跳的,沒走幾步就喘氣,旁輝乾脆將他背下去,到樓下又一瘸一拐地攙扶著他走。
沈晾之前沒有跟什麼人接觸過,但是旁輝半個月都待在這裡,上下樓也認識了不少人。有幾個老人給旁輝打招呼,順口問他身邊的病患是不是他弟弟。
旁輝說是,然後跟沈晾介紹,但也不指望沈晾能回應或者記住這些人。沈晾為人冷漠,對不會再見的人不抱有絲毫好奇心,更加懶得搭理人。旁輝從前跟在他屁股後面為了幫忙給讓他得罪的人賠笑就經常有時候忙不過來。最初的尷尬和埋怨過去後,他已經很習慣幹這件事了。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晾竟然點了點頭,挨個兒叫人大伯。
幾個病人也就互相寒暄幾句,旁輝就帶著沈晾走開了。沈晾沉默著跟他在樓下散步了小半個小時,就順著他回到了樓上。
此後的三四天,這個行為模式都一直堅持了下來。上午旁輝會帶著沈晾去樓下走走,儘量避免接觸到相同的病人要給沈晾重複介紹,下午就坐在病房裡看會兒書,有時候會有人來看望沈晾。王莽自從來探望過他一次之後,就沒有再來探班,旁輝知道是為了避免暴露。但是王莽經常會給沈晾寄信,通過楊平飛或者王國帶來,旁輝就常幫助沈晾回憶起王莽是誰,他的信在關照他什麼。旁輝只撿安慰的話說,不撿關鍵點。沈晾也沒有親自看信的執念。旁輝對此感到高興的同時,卻意識到沈晾的精神每況愈下了。
他變得非常嗜睡,但是每次合上眼睛沒多久就立馬驚醒。他盜汗現象嚴重,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是沈晾每天都執意下床散步,聽旁輝說說近況說說他自己的家人。直到有一天,沈晾下床時踉蹌了一下,直接癱軟在了旁輝身上。旁輝心驚肉跳地將沈晾摟住,放在床上,大喊道:“怎麼了!怎麼了!”
沈晾的雙眼下滿是青影,他靠著旁輝的肩膀,說:“……沒事,就是頭有點暈。”
旁輝將他的面孔對著自己,清晰地看清了他烏黑的眼圈和鮮紅的血絲。旁輝惶急地說:“頭暈?我去叫醫生……”
“不用!”沈晾一把拉住了他。旁輝看著沈晾青筋凸起的手,忍不住狠狠咬緊了牙關。他抓住沈晾的肩膀,雙眼深深看進了對方眼底。
“沈晾,你跟我說,你是不是一直沒有睡覺?”
旁輝沒有叫他阿晾。沈晾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恍惚。那是困乏已極的模樣。
旁輝咬著牙關,努力搖晃他說:“沈晾!你不能這樣!”
沈晾緩慢而厭煩地將眼神聚焦,努力看著旁輝。他仿佛看見旁輝黑夜裡的眼睛,看見旁輝給他一勺勺挖碎蘋果塞進自己嘴裡的模樣。他張開嘴,開闔了好幾下,才發出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的聲音:“……我不想……”
“沈晾!”旁輝大聲怒喝。這一聲幾乎將沈晾從暈眩中震清醒過來。
沈晾固執地瞪大了雙眼,死死瞪著旁輝。
旁輝臉色鐵青地說:“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晾沒有回答旁輝的怒吼,他一言不發,雙目依舊瞪著旁輝。
旁輝被瞪得心煩意亂,幾乎湧起了摔砸東西的火氣。如果沈晾從那一天開始就沒有睡覺,那麼他已經有整整五天五夜沒有入睡了!一個正常人,一個普通的正常人都無法達到五天五夜不睡覺,而沈晾甚至只是個重傷未愈的病人!旁輝的手死死抓著沈晾幾乎瘦成了骨頭棒子的胳膊。他知道沈晾從新來的那一天開始就在不斷測試自己的記憶,他嘗試過很多種方法,回憶前一天的三餐已經是最簡單溫和的方式了。沈晾還嘗試過驚嚇、撞擊,測試那能否讓他獲得記憶。他在日記本裡記錄自己做過的嘗試,但是沒有一次是成功的。如果必須要失去記憶,那麼他保持記憶的時間是多長?這是依靠他清醒的時間來決定的嗎?如果他一直清醒,記憶是否一直就存在了呢?如果這是成立的,那麼就證明他的短期記憶沒有出問題,而是睡眠機制出了問題……
沈晾將他的猜測部分寫進日記本,部分跟旁輝說了。旁輝有時候會選擇性地將一些具有危險的念頭的日子擦除——他給沈晾的筆是一支鉛筆。這樣一來,沈晾的思維就不會順著“前一天的他”繼續發展下去。但是旁輝沒想到,沈晾還是開始嘗試了,既沒有將這項行動寫進日記本,也沒有告訴旁輝。他到底是怎樣看待自己、看待旁輝的照顧的!
旁輝想到沈晾日復一日地問自己重複的問題,日復一日地在深夜忍受寂靜和孤獨,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就感到火氣不斷往喉口上冒。
“你到底想幹什麼!到底想幹什麼?!”旁輝用力搖晃他的肩膀,將那瓶鹽水晃得險些掉下來。
沈晾抬頭瞪著他,嘴唇發白,接著用異常冷靜的聲音說:“我不想忘記。”他深吸了一口氣,在旁輝通紅的雙眼下,壓抑著微微顫抖的嗓音:“我不想忘記……你的話。”
旁輝的大腦一片空白。
沈晾忍受著眼前越來越繁雜的幻覺,緩慢地開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充滿了回音,像是回蕩在一個高大的教堂裡。無數的畫面重疊在一起,擱在他和旁輝的中間。他半闔上眼睛以躲避那些錯誤的複雜的感官,用最簡單的表達方式回答旁輝的問話。
“我不想每一天都看到新的絕望……你不會讓我記錄下關於那句話的任何事。我不想忘記你做的一切……你對我說的話……”
沈晾抓住旁輝的袖子,抓得越來越緊,近乎是惡狠狠的了。他努力睜大眼睛,抵抗著強烈地困倦,讓自己的眼神對焦在旁輝的雙眼上。“我不想睡覺……我不想睡過去……責任……這是我的責任……”
旁輝的拳頭一點點收緊,將沈晾緩慢地抱進了懷裡。沈晾抓住他的衣領說:“我怕我一睡過去……就再也記不起來……我不能睡……不能睡……”
旁輝的眼睛都濕了。他按住沈晾的背說:“你睡吧……”
“不能睡……”沈晾帶著絕望重複道,“旁輝……那一天……我保持清醒的第一天……我從日記本上……看到了自己的厄運——”
“我會被一個破碎的藥水瓶砸中……我看不到未來……全是黑的……旁輝……我不能睡,我不能忘記你……”
旁輝的全身異常僵硬。他想起了五天前,沈晾看著日記本時,雙眼的異狀。那個時候他分明感覺到了什麼。之後的五天裡,他也有許多次感受到了沈晾的異常。他分明應該知道沈晾是假裝睡著的,但是內心潛意識裡也許一直默許而歡欣著沈晾的舉動,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想法。如果此刻手邊有一把槍,他幾乎能立刻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旁輝幾乎要把沈晾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他將嘴唇抵在沈晾的發上,用喑啞而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懇求說:“阿晾,你睡吧……”
沈晾蒼白的手指緊緊捏著他的衣領,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旁輝說:“阿晾,你睡吧……只要你醒來,我每一天都會告訴你……那句話……”
“你要每天都讓我知道……必須讓我知道……”沈晾重複著他的話,濕熱的身體漸漸不再顫動。旁輝意識到沈晾終於睡著了。是昏睡過去的。他撐不住了。
沈晾一語成讖。
他昏睡了將近三十個小時。旁輝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盯了他三十個小時。他一直在思考沈晾在那樣寂靜的夜晚裡是如何做到在強烈地困倦下保持清醒的。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他又對自己做了什麼。
沈晾睡過二十個小時之後,旁輝甚至以為他不會再醒過來了,但是老天保佑,他在第二十四個小時睜開了眼睛。但他不是清醒的。
沈晾起來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洗手間。旁輝幫他扶著架子,留心了一下那掛著的點滴瓶。沈晾堅持要自己一個人來,旁輝於是只能站在門邊等了兩分鐘。沒有等到第三分鐘,裡面傳來了一陣淩亂的響聲,有金屬架倒地的聲響,旁輝的心臟猛地一跳,一步就跨進了洗手間。沈晾倒在地上,一個點滴瓶摔碎在地,藥水淌進了地漏裡。旁輝嚇得險些心臟驟停。他一把抱起地上的沈晾,瘋狂地大吼:“醫生!醫生!護士!”
沈晾被推走的時候,旁輝還傻坐在地上一時回不過神來。好半晌他才猛地跳起來,追著沈晾跑了出去。然而讓幾乎失魂的他有些無法反應過來的是,醫生在緊急勘察並且做了腦部ct後,給了旁輝一個出人意料的好消息:沈晾頭顱裡的淤血已經徹底清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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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仿佛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的內容太過複雜了,實在令他一言難盡。他看到了很多尋常看不到的東西,也記起了無數曾經“看”過的人。他以他們的視野走過一個個陌生的地方,一遍遍地走向厄運。
沈晾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頭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眼皮也是。他覺得整張臉都十分僵硬。眼前晃動的景色在沉澱之後漸漸清晰,沈晾看了空白的天花板好一會兒,才微微動脖子扭頭。接著他看到了一個趴在他身邊的腦袋。
是旁輝。
沈晾看著那張臉,定定地看了許久,直到有人發出了驚喜而驚訝的聲音:“沈哥!你醒啦!?”
這一聲驚醒了旁輝。
旁輝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幾乎像是通了一遍電。他猛地彈起來,神智迅速從迷惘恢復清醒。他只聽到了“沈晾”兩個字,因此眼神也第一個投向沈晾。接著他瞪大眼睛幾乎撞得沈晾的病床平移了幾公分。
“阿……阿晾!”
沈晾盯著旁輝,接著看向了站在那兒叫醒旁輝的人。
王莽捧著一些慰問品站在那兒,滿臉興奮,正在疑惑旁輝的反應為什麼那麼大,就聽見沈晾說:“把東西放下。”
王莽連忙將東西放下了。沈晾接著說:“你到這裡來,是因為勝才出了什麼事嗎?”
沈晾話音落下的同時,旁輝的雙眼緩緩睜大。

  ☆、第42章 CHAPTER.40

沈晾站在洗手間裡,被搖晃的藥水瓶砸中,只是一個意外。而更加令人意外的是,那個有七百毫升的玻璃瓶在砸中他的腦袋後沒有立刻碎裂,一直落到地上才摔碎。沈晾倒下的時候只有一部分肢體碰到了玻璃碎片,因此頭顱並未受傷。旁輝一直到沈晾醒來,才知道了慌亂中沒有觀察的那一切。
但沈晾醒來伴隨而來的問題是——他記憶恢復了嗎?
旁輝看著冷著臉和王莽流暢談話的沈晾,確定他確實恢復了一部分記憶,但是他看旁輝的眼神卻又沒有什麼與眾不同。旁輝回想起沈晾不願睡去前的眼神。沈晾從來沒有那樣瘋狂的眼神,除了他頭幾年從夢裡驚醒的時候。
但是沈晾現在的眼神非常清明。他看上去像是睡了一個很長的覺,又仿佛只是打了個盹兒。旁輝拿捏不准他究竟記不記得之前的事情。那段長達五天五夜的記憶,到底在不在他的腦海中?
王莽坐在沈晾另一側,靠著床邊支起的欄杆對沈晾彙報他過去的半個月獲得的情報。他來這裡的確是因為勝才出了問題——裁員。
“裁員?”
“對,現在建築市場不景氣,建築師已經很久沒有招收了,公司有意裁員,但是活又幹不完,”王莽說,“這一次他們裁了五分之一的設計師,但是多招收了一批實習生。”
“實習生?”
“實習生不需要工資嘛,而且勝才名氣不錯,好些人想要混資歷,就會來實習。就算是有償的實習生,月薪也只有正式員工的四分之一。”
沈晾沉吟了一下,用疑問的目光看向王莽。王莽立刻道:“你想問我為什麼我在這裡是吧?就在這次裁員之前,我碰到了個大項目,帶我的設計師被裁啦,項目剛好跟緊到緊要關頭,所以我轉正了。”
旁輝也沒想到王莽這個小子這麼厲害,半個月就從一個實習生轉正了。他和沈晾都有些疑惑,不太相信事情能那麼容易。
“不過我現在還沒有到正式員工的辦事處去,這一次過來,就是來告訴你們這件事。不用擔心被暴露,我阿姨昨天因為摔斷了腿正好進醫院來,我就趁機來看看沈哥!”
旁輝見王莽連這都想到了,忍不住在心裡誇獎他機靈。沈晾也沒有說出什麼反對的話,只是問:“發現了什麼嗎?”
王莽說:“從表面上看就是個普通的建築公司,我是去打掩護的,當然什麼都做的妥妥帖帖的,但是我知道有兩個警局的大哥是一起去的,我猜有一個是前段時間剛剛被降職的,另一個是昨天才升職的,跟我一樣,剛剛轉正。”
對於王莽能猜出王國的人,沈晾並不吃驚,旁輝倒是楞了一下。王莽繼續說:“我接的項目不核心,但是剛剛轉正的大哥就有點兒危險了,我這個項目完工了之後,就申請去他那個專案做。”
“現在是什麼項目。”
“我手頭是一個普通住宅,那位大哥手上的是個私人廠房。”
“你怎麼確定他做的專案就有問題?”旁輝有些不理解。
王莽正色說:“廠房這個東西,和別的建築不一樣。廠房的規模、建制,用的牛腿、定的開間,都是根據廠房的用途才能設計決定的,特殊部分有特別的建築要求,不是單一的架子。而要用廠房建造的東西,無非就那麼幾種,我之前看他們的設計圖,覺得是用來製造某種機械儀器的,吊車的信號比較小,基本上不考慮大型儀器的製造。之前我聽他們說那是個私人工廠,但是對於私人工廠來說,又有點兒大了,我就問了問那個項目組的一個大姐,她悄悄跟我說,那是個製藥老闆的廠。”
聽到“製藥”兩個字,旁輝和沈晾的神情都有些震動。吳不生當年就是搞毒|品搞進監獄的,吳巒緒因為搞的是個建築公司,很快就被摘了出去,但是王莽帶來的消息卻讓他們有些震驚。但是兩人同時又疑惑,王莽才進去半個月,如果當真是機密的事,王莽一個實習生,怎麼會立馬就接觸到這方面的資訊?
王莽說:“你們肯定不相信我能接觸到機密專案。”旁輝看了一眼沈晾,深深覺得如果沒有沈晾在,王莽這個小孩的智商也足以笑傲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我去找帶我的老大的時候,看到那大哥帶著一份保密協議書去老總辦公室了。我記憶力——”王莽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超好的,那個廠房的私有人我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是誰?”旁輝迫不及待地問。
“和沈哥一個姓,叫沈裴。”
沈晾楞了一下,幾乎是下意思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族譜。沒有一個人叫沈裴。他那莫名緊張的心立刻放了回去。姓沈的人不少,只是王莽的描述讓他和旁輝都緊張了一下。
王莽大多數的資訊都依靠猜測和推理,但他所看到的也是事實。得到王莽的消息的王國,想必已經開始動手查沈裴這個人了。
旁輝和王莽再多寒暄了幾句,王莽就離開了。他還要去看他的阿姨。對他來醫院先來看沈晾這件事,旁輝的觀感還是不錯。王莽一離開,他就看到沈晾的雙眼盯著病房的門陷入了沉思。旁輝的心臟又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將不安吞回肚子裡,摸了摸他的腦袋說:“別想了,才半個月,就算王莽那小子再怎麼厲害,也就是挖個表面。有了消息,王國輝告訴我們的,你的當務之急是好好養傷。”
沈晾回過了神來,看著旁輝,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旁輝覺得這陣沉默難受極了,他決定不了到底該不該問沈晾他究竟記不記得那之前的事。他非常想要問一問,但又開不了口。
沈晾說:“我想去洗手間。”
旁輝連忙跳了起來。這一次他不肯答應沈晾自己去了。不管沈晾怎麼冷臉,他都固執地站在沈晾身後。沈晾最終屈服,背對著他撒了泡尿。
這一次醒來之後,沈晾的身體開始全面大幅度地好轉。旁輝沒有見到他再寫日記,他也沒有要求看過自己的日記,仿佛壓根兒不記得自己有一本日記本。
兩個星期之後,醫生做過最後一次複查,就表示沈晾隨時可以出院了。他的腳還有些腫,但是普通短程走路沒有什麼問題,頭上的傷疤也淡了不少,只是為了怕他那一塊削了頭髮的地方露出來不好看,旁輝特意給他買了個帽子。
沈晾戴上帽子之後更加像個學生了,他穿著夾克走出醫院前,旁輝看了眼鏡子,覺得自己老得有點兒快,看著有點兒像沈晾他爸那一輩兒的。
回到家後,沈晾和旁輝將東西擺在地上,都有點兒恍如隔世之感。家裡的地板上都是灰塵,一個月沒有居住過的地方有些沒人氣。旁輝剛剛關上門,打算打掃打掃,先弄幾個清淡的菜出來,就看見沈晾在他面前轉過來,正面對著他,忽然說:“你還沒有說。”
旁輝楞了一下,剛剛想問“還沒有說什麼”,覺得一股熱汗猛地湧了上來,他瞪大眼睛有些呆滯地看著沈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生怕自己會錯了意,又覺得不太可能,急得頭頂冒汗,深思都有些恍惚。
沈晾看著他,目不斜視,根本不打算解釋。
旁輝的背心都濕了,他張了張嘴,說:“我……”沈晾只是站著,旁輝卻感覺到了被逼問的壓迫感。仿佛有一道屏障和禁錮橫在他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說:“你……你記得?”
沈晾仿佛放棄了,他閉上眼睛就要轉身,旁輝在那一瞬間閃現過了很多念頭。他在心裡罵自己,那晚上敢說,怎麼現在就不敢說了?還是不是男人,沒有一點承擔責任的意識……
他一把抓住沈晾的胳膊,大聲吼出了那三個字,但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發顫了。
沈晾也僵在那兒,這狀況讓旁輝懵了。難道他沒有記起來?難道他問的不是這件事?
沈晾終於動了,他又轉過了身,正面對著旁輝,接著用手摟住旁輝,一點點抱緊。旁輝感受到那雙細長的胳膊有力的約束,頓時感到心若擂鼓。他的手一松,東西掉在地上,接著他將沈晾也用力壓進了自己懷裡。
“不要忘了……”沈晾在他的耳邊說,“每天都要讓我知道……必須讓我知道……”
旁輝活到這麼大年紀,一直在警校、部隊裡連番轉,也不是沒有碰到過女性,家裡都給他介紹過好幾個了,他也相親過幾次,但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性動起過心思。他總覺得自己這身份,這職業,實在太忙了,一個不好就是耽誤了一個好好的姑娘。而且他也實在沒有時間和心思去談戀愛。
他連第一次夢遺的物件是男是女都記不清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動了情。旁輝想,這待機時間實在夠長的,他三十七歲才算找到了自己的愛人,不但是個任務人,還是一個男人。他差點就沒有勇氣去承擔這一切。
好在沈晾記得一切。他記得旁輝的掙扎,他恢復了所有的記憶。

  ☆、第43章 CHAPTER.41

旁輝和楊平飛面對面坐在沈晾家裡,沈晾在旁輝身邊坐著。楊平飛覺得這氣氛非常尷尬,但是也不好說什麼。自從出了事之後,旁輝半步都不離開沈晾,楊平飛也親眼見過沈晾在旁輝走開十分鐘之後就開始坐立不安。
沈晾現在不想離開家,離開也不安全,楊平飛擱置了一個月的要和旁輝談的工作的問題,現在才提到了檯面上。
旁輝幫沈晾的毛呢外衣摟了摟,問了一句冷不冷,見沈晾搖搖頭,實在沒有什麼需要的了,旁輝才有些冷淡地說:“要說什麼?”
楊平飛張張嘴,本來這工作的問題是旁輝讓他打聽的,此刻聽到他這麼說,仿佛變成了他死活要旁輝去工作似的。楊平飛搖了搖頭,說道:“之前工作的問題,我找我們的頭兒也說過了,人也聯繫了不少,有個比較合適的崗位,不過在n市,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楊平飛說的崗位真的不錯,他托了各種人脈,找到了個政府裡的位置,和首都的幹部們比較接近,容易晉升。旁輝之前是個軍人,現在去幹幹政府的工作也挺好,一樣可以保護沈晾。問題就在於那個工作在n市。
旁輝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沈晾看了他一眼,也一言不發。楊平飛看了看兩人,他為旁輝找到的這個工作,自己之前在心裡是十分滿意的,因為這對旁輝來說十分合適。但當時也有他自己心裡的一點隱約的想法,那就是可以隔離沈晾和旁輝。他覺得旁輝對沈晾的關心實在太過了,如果他們的年齡差距再大一點兒,還能看成是類似父子的撫養關係,但是沈晾是個27歲的成年人了,馬上就要28,比楊平飛還大那麼點兒,這樣的感情又不像兄弟情那樣乾脆俐落的,就顯得有幾分奇怪了。
但是自從經歷過這一場車禍之後,楊平飛就覺得自己找到的這個工作也不是一個理想的工作。沈晾不能離開旁輝,他的生命安全都是靠旁輝保證的,旁輝要是到了n市,沈晾怎麼辦?
就算是在旁輝眼皮子底下沈晾都出了事,旁輝一走,沈晾一個月之內就得被宣佈成為失蹤人口了吧?
楊平飛心裡篤定沈晾是絕對不會跟著去n市的,因為吳不生在這裡,吳巒緒也在這裡,他跟吳不生死磕的勁兒幾乎和旁輝要黏在他身邊的勁兒一樣狠。
但是一年後旁輝怎麼辦呢?難道真的要靠沈晾養一輩子?
楊平飛知道沈晾的薪酬是怎麼來的,翻譯工作最多也就供他一個人的正常生活水準,加上一個旁輝,他就得靠預測了。預測厄運這件事有多危險,楊平飛如今也知道了,這等於是讓沈晾用自己的命去換錢。別說旁輝了,他也沒法看著沈晾這麼做。
但是還有什麼辦法呢?
眼見著天氣越來越冷,再兩個月就要過年了,沈晾和旁輝只剩下這一個年可以一起過了。
楊平飛也覺得有些黯然。他低下了頭,對談工作的事情感到幾分掃興。
“不行,我不能離開阿晾。”旁輝不出所料說了這句話。他只是思考了半分鐘,就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楊平飛雖然早就料到了,但還是忍不住感到有幾分可惜。他看看沈晾,知道對方不會對此作出任何反應。任何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沈晾都不認為是自己的事情,他冷眼旁觀著別人的生活,偏偏又試圖去改變旁人的厄運。這樣矛盾的人到底是怎麼長大的,楊平飛都感到好奇。
然而在他驚訝的目光中,沈晾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旁輝的袖子。他沒有敢握旁輝的手,光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讓旁輝驚喜而敏銳地看向他,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
楊平飛幾乎要驚呆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老哥哥就是一頭熱,從沒想到沈晾居然會主動回應旁輝,這半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抓住了手的沈晾神經有些緊張。沈晾握住他的手不是一次兩次,但是從沒有這一次像這樣讓他有心臟跳動的感覺。但他很快為旁輝之後的出路皺起了眉。旁輝如果只能呆在這個城市,他明年就會失業,如果不儘快找好工作,他的辭呈一提交,旁輝就沒有路可走了。本來找個下家也不是很難,難的是旁輝要在這個城市裡,還要時刻能夠照顧沈晾。這簡直是一個二十四孝單身好爸爸的角色,可沈晾卻不是他兒子。
本來讓他們感到高興的危險解除,此刻卻讓三人都一籌莫展。
“哎,船到橋頭自然直,也許明天開春天上突然掉下個好職位呢,實在不行就跳出這個圈子,乾脆去經商怎麼樣?”楊平飛為了驅趕這壓抑地氣氛,滿嘴不著調地說道。
旁輝剛剛歎了一口氣,就聽到沈晾忽然念叨了起來:“經商……經商……製藥廠……毒品……”
旁輝幾乎瞬間回想起了十年前沈晾辦公室裡那張錯綜複雜的地圖和各色箭頭。沈晾忽然抬起頭,盯著楊平飛說:“苗因也還沒有找到?”
“沒、沒有……怎麼了?”楊平飛楞了一下,不知道沈晾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你們搜查過整條鐵路線嗎?”沈晾似乎壓抑著什麼,沉沉地說道。
“我們排查過吳不生從前的各個根據地,而且也安插了人手,只要一看見苗因也,立刻將他扣住,”楊平飛嚴肅地說,“但是至今確實沒有任何消息。”
沈晾入獄前所有的資料都移交給王國過一份,那些混亂的圖曾經讓王國研究了許久。他靠著那些圖抓住了吳不生的行蹤,之前抓苗因也,他也研究過。沈晾此刻一問,楊平飛就知道沈晾問的是什麼。
聽到楊平飛的回答,沈晾的震動又停下了。他忽然用那雙黑而大的眸子看向楊平飛,看得對方一個哆嗦,“地下呢?”
楊平飛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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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聽到楊平飛帶來的話時也有些發愣,他一時捕捉不到沈晾跳躍的思維,立刻攤開了沈晾曾經畫過的圖來看。王國不斷問楊平飛沈晾之前說了什麼關鍵字,楊平飛只好將“經商”、“製藥廠”、“毒品”幾個詞反復說了幾遍。
王國愣了好半晌,接著用力往桌子上捶了一拳頭,低吼道:“我怎麼沒想到!”
“怎、怎麼了?”楊平飛睜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那張全國地圖。地圖幾乎已經被各種顏色的筆劃得亂七八糟了,四處都填著不同的記號。
王國將一份掃描複印本攤放在一邊,用一隻黑色的記號筆濃重地圈出了幾個符號。那幾個符號被掩藏在大量淩亂的線條下,幾乎分辨不出來,只有研究了好長時間的王國和沈晾自己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這是沈晾探訪吳不生那幾年,在他所探訪的各地做出的標記。這些,全是私人工廠。”
被圈出的私人工廠數量不多,全國的私人工廠那麼多,被沈晾記下來的卻只有少部分,看來這少部分是他認為有用的。這些私人工廠將它們連起來一看,全都在鐵路骨幹附近,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規律,但初看下佈置得還挺均勻。
“沈晾還說什麼了?”
“他、他問:地下呢?”
地下呢?
王國看了好半天,接著又臉色鐵青地拉出了另一條線。那條紅線幾乎和私人工廠吻合。那是幾條斷斷續續的地下煤礦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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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飛和王國有了新的目標,飛快動身,他們查起來的時候,沈晾又在家裡修養了小半個月。這小半個月他幾乎沒有出過門,最多就在房子外走走,旁輝發現他的情緒穩定多了,看上去似乎對吳不生的案子沒有那麼執著了。
十一月低的時候,沈晾忽然說:“我要去父母那裡。”
旁輝有些愣神。從來沒有在沈晾的口裡聽到過“父母”這兩個字,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晾重複了一邊,讓旁輝反應了一會兒,就兀自走進了房間收拾東西。旁輝沒想到他的行動力這麼強,連忙跳進去問:“要、要我去嗎?”
沈晾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旁輝靠近他,打量他的臉色,卻發現沈晾別開頭避開了他打量的目光。即使是旁輝,沈晾在他的目光下也有些不自在。旁輝微微笑了起來,吻了吻沈晾的額頭,將他摟在懷裡說:“我陪你去吧。”
沈晾被他一吻,身體就僵硬了,旁輝將他摟進懷裡的時候,沈晾一動都不敢動,活像一根泥柱子。旁輝也覺得臉有點兒燒,但是他轉念一想兩個人都表明心意了,有什麼理由不在一起,於是乾脆飛快地吻了吻他緊閉的嘴唇。
沈晾的眼睛大睜,一直瞪著旁輝的脖子,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臉色蒼白,耳朵和脖子根卻通紅。旁輝看了他幾眼,鬆開他,幫忙將衣物給他整理進箱子裡,一邊整理一邊問:“要待幾天?”
沈晾的衣服旁輝比他還熟,沈晾愣了好半天才捂著嘴說:“一……三天……”
旁輝麻利地將沈晾的衣物都整理進箱子,又趕緊給自己的衣物打包,給兩人定了火車票。
旁輝本想定飛機票的,但是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決定定火車票,兩個軟臥。沈晾在這片地方掙扎太久了,可以趁機出去散散心。

  ☆、第44章 CHAPTER.42

兩人出門的時候沒給王國知道。王國在他們上車之後才聽到了這個消息,心裡想著沈晾這突然回家又是想要幹什麼。
沈晾從來不回家,旁輝王國乃至楊平飛都知道。他和家裡的關係很緊張,至今沒有緩和過。在旁輝跟著他的幾年裡,他從來沒有給家人掛過電話,而家裡也從來沒有給他來過電話。他唯一保持聯繫的就是小他九歲的妹妹,他們之間的聯繫也僅止於早年的一些信件,之後也不聯絡了。
旁輝也猜不透沈晾此次回家是要幹什麼。但是對於沈晾肯主動出門,去尋找家人,這在旁輝看來還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兩人在火車站候車的時候,候車廳裡已經沒有一個空位了,地面上坐滿了人。旁輝看了看時間,還有整整一個小時,一直這麼站著也不是個辦法。沈晾身體還沒大好,他不放心。
但沈晾只是陰沉地看了一圈四周,什麼話也沒說,找了個角落就靠在了牆壁上。旁輝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邊說:“你穿太少了,別貼牆上,涼。”
沈晾於是沒有再靠牆。他的精神看上去有些蔫蔫的,旁輝覺得可能是要回家了的關係。他也想不出什麼能讓沈晾高興起來的話,於是不尷不尬地與他站了好一會兒,雙目有些不好意思地環視四周,去尋找空餘的位置。
旁輝當了那麼多年兵,外出的時候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座位。他在公車上不占座,候車候機廳裡不搶座不插隊,現在要主動找位子,總是覺得有那麼些尷尬。他自己一個人通常一兩個鐘頭站著都不帶半點皺眉的,沈晾的身體弱,連小跑幾步都喘氣,旁輝真心疼。
沒多久,一個坐在他們面前的老大媽忽然起身了,對旁輝說道:“這小夥子生病了吧?過來坐會兒。”
旁輝楞了一下,還是第一次被老大媽給讓座,登時跳起來,連連擺手說著“不用不用”。沈晾身體雖然不好,但怎麼說也已經出院了,一個青壯年的,沒道理讓一個老人給讓座。沈晾的表情也有些僵。他就站在旁輝身旁,甚至還往他身後躲了躲。
老大媽有些感慨地說:“我兒子也是這麼讓著讓著給讓壞了的……我看小夥子臉蛋兒都慘白的,我身體好,你我輪流坐坐。”
沈晾拉著旁輝後退了一步,旁輝看他一眼,和他交流了一下眼神,忙回頭說:“大娘,沒事的,我弟他一直這個樣子,亞健康,臉上沒血色,身體還是好好的。”沈晾一邊聽著一邊把頭往一邊扭,努力遮蓋掉自己的臉色。
老大媽還是沒放過他們,拉住沈晾的胳膊說:“哎,來,來。”旁輝也不知道這老大媽怎麼能這麼來勁兒,一個勁抓住非不鬆手。他連連推搪,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老大媽身邊還坐這個小姑娘,看上去像是祖孫二人,小姑娘的神情呆呆的,臉色也看上去有些灰敗,旁輝哪裡敢讓老人起來。
一旁的一個青年女子終於看不過去了,她站起來說:“那小哥兒,你坐這兒。”
見到一旁的幾個一直裝作沒看見這幕的青年人,聽見女青年開口,才紛紛調整坐姿,好似松了一口氣。
女青年起初是不理的,在這兒等車也就十幾分鐘,她也剛剛坐下沒多久,但看見這一幕,鬧得不停,還是忍不住站起來了。她起來看清沈晾的臉時,忍不住楞了一下,再看了看旁輝,神情有些莫測。
沈晾拗不過大娘,在旁輝對女青年的道謝下臭著一張臉坐了下來,就坐在小姑娘的另一邊。他一點都不認為自己是需要照顧的人,對別人強推而來的好意也沒有半分好感,但是這好意偏偏是通過旁輝強推來的,這就讓他有些束手無策了。
他坐下後沒多久,旁輝就開始和老大媽攀談起來,女青年在一旁玩著手機,似乎已經陷入了網路聊天中。
老大媽說:“身體這事兒當真要從年輕的時候養起,你們這些小年輕的,工作學習都拼命得很,老不肯服軟,不肯承認自己病,拿著革命本錢揮霍,哪一天,好好地就……”老大媽忽然說不下去了,歎了一口氣,有些哽咽。旁輝想起她之前說“我兒子也是這麼讓著讓著給讓壞了的”,知道這裡面有故事,想想也有一個鐘頭的等待時間,就問了一句:“大娘,您兒子也有這麼大啦?”
“他要是活著,也有這小夥子這麼大了。”老大媽沖沈晾笑了笑,又歎了口氣。沈晾的表情有些僵,似乎說不出話來。
旁輝連忙住口不敢問了,但老大媽卻打開了話匣子:“我兒子前年犯了胃病,一直以為是普通胃病,死活拖著不肯醫。他上下班都忙,平時攢下來的錢就寄給我,用在孫女兒頭上,誰知道那天下午坐公車回家路上,發病了。他低血糖,還死活要給老人讓位子,站起來就倒下去了,拉到醫院裡,查出來,是胃癌啊……”老人用手摸摸一旁小姑娘枯黃的頭髮,忍不住眼圈有點兒紅,“人家對我說,有人讓他趕緊起來讓座,你說要是他不起來,也許就不會去了……哎啊……”
旁輝聽得難受。老人說得平靜,卻非常淒苦,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對老人來說是最殘酷的懲罰。
一旁的女青年也聽得有些動容,她抬起頭來看了看老人,也忍不住歎了一口氣。讓座的風氣是好的,但是該讓的不讓,不該讓的卻總是被人用道德律法束縛,這一切都是因為社會意識還未進步到上層。就像許多不實的新聞媒體,為了一搏眼球,獲得關注,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哪怕知道了真相,也要將民眾的輿論導向最能嘩眾取寵的一邊。
愚民愚民,中國社會發展到如今,民眾依舊無法擺脫愚昧。自以為在開化的路途上發展了很遠,以道德與律法捆縛社會的“不良”,但事實上,只是邁開了一小步。
女青年暗暗搖頭。她已經習慣性從小的事物上看出大的東西,這是職責也是她思維的方式。
沈晾在一旁默默聽著,小姑娘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身邊,卻在老大媽撫摸她的頭的時候,動了一下。但是她沒有回應老大媽,反倒是用小手攥住了沈晾褲子的邊角。
沈晾楞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茫然。他看著小姑娘,接著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將手挪了過去,握住了女孩兒的小手。沈晾的體溫低,女孩兒的體溫高,那只小手像是一隻溫暖的小鳥一樣躺在他的手心裡。沈晾轉過了臉來,俯下身,額前的劉海擋住了他的眼睛。旁輝看到他摘下了眼鏡,不覺心裡一跳。
他忍不住叫道:“阿晾……”
沈晾沒有理他,他問小姑娘:“今天早上吃的什麼?”
老大媽一開始以為沈晾是個非常不通人情,不愛說話的內向的青年,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十幾歲還是二十幾歲,卻沒想到他能和自己那膽怯的孫女聊起天來。她很意外。孫女有點兒孤僻症,一般問什麼都不說,身體也弱。沈晾那樣平易近人的問話,恐怕也是不會回答的。
小姑娘看著沈晾黑洞洞的眼睛,卻一點害怕的模樣都沒有。她張了張嘴,試了好幾次才說:“雞蛋……”
老大媽微微睜大了眼睛。
女青年也有些驚訝。她之前看那小姑娘也很喜歡,試圖討好她來著,但是小姑娘半點反應都沒有。看老大媽給她的歉意的眼神,女青年就知道這孩子恐怕是有什麼病。但她沒想到,沈晾一問,那小姑娘就說話了。
“昨天晚上11:00在做什麼?”
“……想爸爸……”
沈晾的問話很低,也沒有半點柔和的意思,他甚至不說“小妹妹”三個字,仿佛是在拷問。但是小姑娘卻一五一十乖乖地回答著,手也沒有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的意思。沈晾的眼瞳越來越黑,她卻一直沒有移開目光。連續回答了沈晾十幾個問題,她把握在奶奶手裡的另一隻小手突然用力抽出來,塞進了沈晾掌心裡。她俯下身撲在沈晾的大腿上,臉埋了下去,低低地說:“想爸爸……”
老大媽的心肝肺都顫抖起來,疼得厲害,連連摸自己孫女兒的頭。
沈晾卻仿佛機器人一般僵住了。他隔了好一會兒沒動,旁輝一直觀察著他,知道他正在“處理”資訊。旁輝有點兒忐忑不安,一邊阻止自己打斷沈晾,一邊又害怕小姑娘的厄運纏上了他。每次和沈晾出去,他總是要接受一次這樣的內心拷問。以前沈晾接手的都是成年人,有許多不是好人,首次見到這麼小的孩子,旁輝真覺得自己裡外不是人。
沈晾眼睛裡的黑色慢慢散去,他低著頭,說道:“儘快帶她去醫院。”
老人看向沈晾,眼睛裡含著淚水,還是問了一句:“我囡囡怎麼啦?”
沈晾皺起了眉頭,生硬地說道:“胃癌。”
見到老大媽忽然僵住的臉,旁輝連忙救場說:“大娘、大娘,我弟弟是學醫的,您帶小姑娘及時去醫院看看腸胃,一定要仔細檢查清楚,以防萬一!”
聽到旁輝說沈晾是學醫的,剛剛湧起的氣憤瞬間被打消得一乾二淨。老大媽茫然著臉,仿佛天都塌了。“我……我天天都好好餵養……她、她還這麼小……”
“胃癌有一定遺傳性,”沈晾頓了頓說,“胃癌初期。堅持觀察三個月,不要出來。”早期胃癌病人多數沒有什麼明顯症狀,這麼小的孩子也達不到做胃鏡的條件,要讓醫院查,是很困難的。這個年紀的孩子得胃癌幾率非常小,醫院很可能不會查,或者查不出來,但是再小也有可能。旁輝知道,沈晾說得絕對不會出錯。他讓老大媽堅持將孫女塞在醫院三個月,就是為了盡可能查出病灶。他生怕老大媽不信沈晾,連忙補充說:“我弟弟看過的人,沒有一個出錯的,大娘,為了孫女兒,一定要去看、一定要去看!”
老大媽一把將自己的孫女抱了起來,看著她消瘦的小臉和糊了滿臉的淚水,心痛地緊緊抱在懷裡。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了,怎麼能再失去一個孫女。一定要去看,就算醫院不給查,也要讓他們查!
沈晾和旁輝將要上車之前,小姑娘還一直緊緊抓著沈晾的手不放。沈晾說了句“放開”,她就又乖乖放開了。沈晾卻站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摸摸小姑娘的頭,對老大媽說:“她要有一個值得信賴的長輩。”
老大媽聽到他這句話,就知道自己沒法做小姑娘那個“值得信賴的長輩”了,孫女缺失的是一個父親。她看了看沈晾,沈晾垂著頭盯著小女孩,對老大媽說話的時候眼睛都不敢跟她對視,初看上去正常,仔細一看卻發現也有些像是患有孤獨症的。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一旁摟住沈晾肩膀的旁輝,仿佛瞬間理解了沈晾。
女青年此刻忽然□□來問了一句:“請問,您是沈晾沈先生嗎?”
旁輝幾乎是立刻就警惕了起來。女青年字正腔圓地說道:“我是新聞工作者,我叫徐蕊,曾經跟過您的報導。我也知道您如今的情況,我希望能夠取得您的聯繫方式。”
徐蕊說得很漂亮,沒有贅餘的廢話,也沒有透露出沈晾的底細。一旁的老大媽甚至以為自己碰上的是個名醫,眼裡都有些激動了。
沈晾的眼神有些灰暗,不太想搭理她,扭頭就想走,然而徐蕊說:“您放心,我不會在全部瞭解事實之前就將報導公佈。我跟蹤您的事蹟,在九年前就已經有三四年的積累,從未發表過,就等待著您出來。”
旁輝這回有些驚訝了。他回頭看了看著裝整齊,臉色冷靜的徐蕊一眼,替沈晾回答道:“他不喜歡接受採訪。”
“如果每一個特殊人士都不喜歡接受採訪,那麼社會永遠無法瞭解到這個團體。”徐蕊的一句話讓沈晾和旁輝都停了下來。旁輝幾乎覺得她這句話直擊自己心房。他在那個特殊部門裡工作那麼久,不斷試圖扭轉同事以及上司對於特殊能力者的看法,卻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只要特殊能力者有威脅,他們就不會被放過。但是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是有威脅的,特殊能力者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事實上根本沒有犯罪的心思和能力,卻被當做恐怖分子,這來自於一種廣泛的看法。就像曾經的自閉症患者,這個特殊的人群幾乎只要出現,就會受到周圍人的隔離、不喜甚至打罵。他們的天賦以及內心世界在被挖掘出來之後,社會許多人都看到了他們身上的閃光點。社會的意識是在一點點被潛移默化的,但是如果誰都不跨出那一步,那麼再小的改變也不會產生。
沈晾看了旁輝一眼,眼中首次產生了迷茫。
徐蕊雙手遞上一張名片說:“這是我的名片,一旦有任何可能,請讓我接觸這個團體,接觸那個世界。”

  ☆、第45章 CHAPTER.43

火車已經行駛了三個小時了。旁輝將手裡的保溫杯放到沈晾面前,讓他喝了一口。沈晾的臉就朝著窗外,看著外面一片壓抑的黑色。
沈晾和旁輝是上下鋪,他們的對面坐著兩個女性。一個看上去特別男性化,像是個帥小夥,另一個則留著長髮,看上去只有十□□歲。
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躺在一個包廂裡,這讓旁輝有些尷尬,但是沈晾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旁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色已經一片漆黑了,時間已經是十點,外頭看不見星子,也看不到其他的東西,窗戶上倒映出來只有沈晾自己。
旁輝說:“我把窗簾拉上了,可以吧?”
對面兩個正在一起玩遊戲的少女抬頭看了他一眼,長髮的女孩說道:“沒關係,你拉上吧。”
旁輝又再問了一遍沈晾,見沈晾沒有反應,他便將窗簾拉上了。簾子一拉上,沈晾就皺著眉轉了過來,什麼話都沒說,靠在了牆上。旁輝說:“你睡上鋪。”
沈晾看了看旁輝,慢慢地坐直起來,去掏行禮。旁輝出去洗了一把熱毛巾,遞給正拿出牛奶的沈晾,見他不接,就順手給他揉了一把臉。
對面的長髮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沈晾冷冷地看了那少女一眼,讓那少女立刻捂住了嘴。短髮女孩說道:“不好意思,不是有意的。”她看上去男性化,嗓音卻不十分男性化,只是有些低冷。
旁輝連忙說:“這是我弟弟,被照顧慣了。”
那兩個少女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看了他倆一眼,倒是什麼話都沒接。旁輝給沈晾洗完了臉,看了看那狹小的廁所外排著的長長的隊伍,也不考慮去刷牙了。他和沈晾各嚼了兩粒口香糖就躺下了。沈晾爬上床之後覺得有些氣悶,低矮的天花板讓他覺得有些透不過起來。他閉上眼睛躺了沒多久,還是睜開了雙眼。
旁輝聽到他從床上爬下來,站在自己的床頭,不覺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現熱度,於是問:“怎麼了?”
沈晾說道:“悶。”
旁輝立刻發現了問題。他皺了皺眉,看了看對面的兩個少女,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姑娘,能不能跟我弟弟換個床?”
對面睡下鋪的是那個短髮的少女,她正要說不行,旁輝說:“我弟弟有點兒幽閉恐懼症,小環境的地方不行,我們兩個都是男的,在下面你們也安全。”旁輝現在說起有利於沈晾的謊話來是一套一套的,毫無心理負擔。
上鋪的少女探出了頭來,替下鋪短髮少女說道:“好。”
沈晾於是換到了旁輝的對面。旁邊可見的範圍內看到的是沈晾,心裡也覺得輕鬆了一些。比起一睜眼就能看見個女孩子容易多了。他關上這個小間的房門,再給沈晾掖了掖被角,然後躺進了自己的床被裡。
沈晾翻來覆去了好幾次,他聽到旁輝上鋪的短髮女孩也翻來覆去了好幾次。車廂裡四個人都沒有睡著。沈晾不常旅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離開任何一個已經習慣了的地方對他來說就成了風險和折磨。他記得上一次回家的時候,整個車站茫茫的人海裡仿佛只有他一個人。
他所搭載的運輸工具像是將他載往無法回來的國度的天梯。他懷著無比強烈的恐懼感受著四面壓抑過來的黑暗。這一次也是一樣。但是不安卻沒有隨著黑暗的來臨而擴散,也許是因為旁輝在的緣故。
沈晾借著門縫裡透出的光看了一眼旁輝。旁輝一動不動,像是個軍人一樣睡著。沈晾記得他替他擦身換洗,把尿餵食,也記得他英勇而狼狽地帶著他逃脫一次次追殺,更記得他在黑暗裡說“我愛你”。
沈晾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他覺得不壓抑了。旁輝就在他的旁邊,隔著一張小小的桌子。但是他看不到旁輝的臉,只能看到旁輝的身體。沈晾知道他們兩個此刻的距離比在家中睡覺時要近得多,但是沈晾就是覺得遠。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幾個小時,最終合上了眼睛。醫院裡的一個月似乎讓他養成了能夠長時間不睡眠的習慣。沈晾知道這對他的身體不好,但是他卻已經無法在困倦下睡著。
旁輝在翻滾了幾回之後就不動了,沈晾閉著眼睛從頭開始整理吳不生的案子。從一開始發現毒品交涉,到釣出吳不生,再到他進入監獄。這一連串的發展都是沈晾佔據了上風。但是當吳不生進入監獄之後,事情就急轉而下。哪怕沈晾從監獄裡出來,他依舊遭受到了強烈地打擊。而在他即將看到光明的時候,吳不生在這一年裡又連做犯了那麼多案子,讓備受掣肘的沈晾無力反擊。如果沒有旁輝,他可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沈晾從來不怕死,但是他不想在吳不生之前死。他從前認為,也許吳不生就是他這一輩子的目標了,幹掉了吳不生,他就解放了。但是現在他卻不那麼確定了。他這九年來都是依靠旁輝才活下來,他離不開旁輝,那麼旁輝呢?
沈晾從前並未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他始終認為旁輝有自己的人生,他不想過多的干預。但是如今他卻忽然想到,旁輝這將近十年裡幾乎時時刻刻待在他的身邊,他的身上都已經充滿了沈晾的“氣味”,他怎麼還能夠算作一個獨立的人呢?
沈晾不確定旁輝是不是這麼想,從前的他甚至不願意也不敢揣測,但是自從旁輝說出了他的心意之後,事情就踏上了不可挽回的軌道。沈晾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他的人生脫離了自己既定的計畫,看到了不同於從前的世界,也許走出來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沈晾就在半夢半醒之間思考著,思維不受到理智的控制,不斷綿延發展開去。他是第一次那樣深刻那樣長久地思考關於旁輝的事,思考他和旁輝的未來,但是他沒有經驗也沒有想法。
第二天沈晾醒來的時候,旁輝已經起來了。旁輝站在外面,嘴裡夾著一根沒有點著的煙。沈晾起來的時候,旁輝立刻看向了他,他走向沈晾,指了指小桌子上的洗漱用品,沒有做聲。兩個女孩都還在沉睡,沈晾也沒有發出過大的噪音,他去洗漱了之後回來和旁輝並肩站在了窗邊。天色還很早。沈晾已經養成了和旁輝幾乎相同的睡眠習慣,他睡得很晚,但是早上起來卻都在六點左右,在旁輝起床之後半個小時。天色還很暗,但是已經看得到外面的風景。沈晾在窗邊站著發了一會兒呆,旁輝便從行李裡取出一件自己的外套,給沈晾披上了。沈晾披著旁輝的大外套,讓整件外套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他接過旁輝手裡的早餐,隨意地吃了一點,接著聽到那兩個姑娘起床了。
火車還有兩個半小時就要到了,陸續起來的人發出了越來越多的聲音,洗手間也排起了長隊。
沈晾回到小房間裡,兩個姑娘正在互相幫忙取出洗漱用品。旁輝朝沈晾招了招手,沈晾就坐到了旁輝的床上。在旁輝的床上他反倒覺得更加自在了。他靠在牆上,看著外面的景色,和昨天晚上的動作一模一樣。
兩個姑娘坐在對面,吃了點兒麵包和牛奶,都有些隱晦地打量著旁輝和沈晾。起床的困倦徹底掃除後,長髮的姑娘對旁輝說:“你們是出來旅遊的還是回家的呀?”
旁輝愣了一下,禮貌地微笑著說:“陪我弟弟回去探親的。”
聽到這句話,兩個女孩兒都對視了一眼。旁輝說“陪我弟弟回去探親”,說明他們不是有血緣關係的一家人。
長髮女孩隨即微笑了起來:“我還想呢,為什麼一家人長得不怎麼像。”
旁輝意識到自己說了個漏洞,只好幹幹地笑了兩聲。
“我們是出來散心的,”長髮女孩歪了歪頭,漫不經心地說,“偷偷跑出來的。”
旁輝愣了一下,這不是離家出走麼?他仔細看了看兩個女孩,都只有十□□歲的年紀,恐怕還在上學。他一時有些吃不准是繼續順著她的話說呢,還是勸她們趕緊給家裡報個平安。
“你們家裡人……”旁輝緩緩地說道。
“我們家裡人不同意我們的關係,所以我們跑出來了。”長髮女孩兒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真羡慕你們,年紀大了,做事隨心所欲。”
旁輝登時愣了一下,覺得心臟一跳。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晾,沈晾的臉色也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了。
旁輝尷尬了一會兒,說道:“你們年紀還小,父母不放心吧,總得回家的。”
短髮女孩這時候說話了:“我們已經成年了,能夠負法律責任。”
旁輝暗暗搖頭。他見過許多叛逆期的孩子,女性比男性的叛逆期其實還要長久,她們如果叛逆起來,誰都說不動。
“誰都得經歷這麼個時期的,你說是吧?”短髮女孩笑了笑,“社會給我們的容忍度太低了,走上這條路之前都要好好考慮,大哥你們到了這個年紀,以前一定也輕狂過。”
旁輝想說沒有,但是他想起自己至今都還沒回過家,不覺也有些忐忑和說不出口。沈晾早就已經和家裡幾乎斷絕了往來,但是旁輝每年都還會打幾個電話回去。家裡人都體諒他是個特種兵,知道他忙碌,身不由己,理解他的剝離,但是他們不知道旁輝愛上的是個男人,下半輩子都不會再有後代。
旁輝想到這裡忽然有些佩服起這兩個姑娘了,但是他同樣知道這種感情在迫於太大的社會壓力下不一定能夠長久。
長髮女孩介紹自己叫孟姜,就是孟姜女的孟薑,短髮的女孩叫軒文文,兩個人都來自北方。她們已經長途跋涉了幾千公里了,每到一個地方就用上一個地方買來的紀念品賣出去賺差價。賺到足夠的差價她們就開始遊玩。這種自由的方式讓沈晾和旁輝都有些愣神。說老實話,沈晾和旁輝都沒有必須留在那個城市的原因,但是沈晾不喜歡旅遊,旁輝也生怕他在人多的地方不安全。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家?”旁輝忍不住問。
“等到他們接受我們吧,”孟薑說,“他們接受起來總是需要一個時間的,我們很愛他們,這是最好的方式。”
軒文文說:“他們接受起來要很長時間,也可能永遠不接受。”比起孟薑,她顯然更加有個性一些,看的方向也更偏向於灰暗。“那樣我們就到南方找個小城市落腳。”
“大哥你們之前就在h城嗎?以前是做什麼工作的?”孟薑聊起來就開了話題。旁輝說:“我們朋友在h城,現在我們也住在h城。我是當兵的。”
“當兵的!壓力很大吧。”孟薑小小地驚呼了一下,又羡慕地看了一眼沈晾:“我以前一直很崇拜軍人,小哥看上去不像軍人啊。”
“他是個醫生,”旁輝說,“身體比較弱。”
孟薑看到旁輝提起沈晾的時候,臉上僵硬的表情就變柔和了,忍不住也微笑了起來,“你們的感情真好。”
旁輝楞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沈晾,他覺得臉上有點兒燒,但是看了一眼沈晾,卻發現沈晾的脖子根也紅了。
旁輝頓時覺得臉上不燒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湧了上來,他抓住沈晾的手說:“嗯,我最幸運的事情就是碰到他了。”
沈晾縮在床上,兩條腿蜷起,赤|裸著雙腳。聽到旁輝的話時更加瑟縮了一下。旁輝一隻手握著他的手,一隻手捂住他的腳,用掌心的溫度溫暖他有些發涼的腳。孟薑看得眼睛有點兒紅,她忍不住抱住了軒文文的胳膊。她說:“要是我們也有這樣一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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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的時候孟薑和旁輝互相留了電話號碼。旁輝的號碼是軍用的,不適合留給外人,於是他留了沈晾的手機號。沈晾皺了皺鼻子,沒有說話。孟姜將沈晾的名字儲存起來之後,將軒文文和自己的號碼都報給了旁輝。旁輝替他存起來,然後將手機塞回了沈晾的衣兜。
分別的時候,孟薑揮舞著手臂說:“要是以後我們在對付家庭問題上碰到了什麼問題,就來找你們取經!”
旁輝忍不住覺得有些心虛,但也覺得孟薑可愛,於是笑道:“好。”
沈晾至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只在這時說了一句“再見”。但就是如此,也讓旁輝感到有些驚喜了。
沈晾只有在預測的時候和陌生人的話比較多,平常時候他幾乎不理會陌生人,別人和他攀談,他左耳進右耳出,將自己完全封閉在小世界裡。旁輝知道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但是這一次他卻安靜地一直聽旁輝和孟姜軒文文的聊天。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大大的進步了。但是旁輝心裡也擔心,生怕沈晾像上一次被動預測,於是他立刻問沈晾的情況,直到煩得他反復說了好幾次“沒事”、“沒看見”、“什麼都沒有”。
離開車站之後只需要搭乘一班固定的公車就能到沈晾父母的公寓,但是旁輝直接叫了的士。這個小城市裡的的士起步價很低,車型也比較老舊。這讓旁輝想到了自己父母居住的城市,忍不住起了淡淡的懷念。他在車裡看著車窗外的景色。這明顯是一個發展中的小城市,有些高樓光鮮亮麗,有些卻還非常破舊。道路有的地方寬敞通暢,有的地方坑坑窪窪。沈晾離開的時候,那些高大的辦公樓和寬敞的柏油馬路還沒有那麼普及,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斷前進,只有那些人依舊留在這裡,沒有改變。
旁輝知道沈晾的家庭地址,但是沈晾報出來的地址卻不是他家的,而是一所高中的。旁輝立刻明白了過來。沈晾的妹妹沈澄瑤小他9歲,算起來正是高三到大學的年紀,現在這個時候,是她要高考的這一年了吧。
沈晾知道沈澄瑤的高中不奇怪,旁輝每一年都會大略告訴他關於他家人的資訊,這也是旁輝的工作之一。沈晾如果能對家人親近一些,就代表他的社會性有所長進,旁輝每一年都為這一項操碎了心。
的士停在一所高中的門前,時間已經正午,但這一天是週六,旁輝不知道沈晾為什麼要這個時候來學校。
十二點的時候,學校響起了鐘聲,接著大批的孩子逐漸湧了出來,旁輝這才意識到什麼。面臨高考的孩子們週六都有補習,補習一個上午,旁輝曾經只給沈晾說了一次,沒想到沈晾卻記得。那麼他要求買票的時間是不是也是根據這個決定的?
所有的孩子都開始往外走,一部分卻一直留在學校裡。直到大批的孩子都被家人接走,才有稀稀拉拉幾個學生慢慢走出來。沈晾就在這時向前走了一步,眼中閃過了一絲旁輝從未見到過的光芒。沈晾叫了一聲:“瑤瑤。”
一個紮著馬尾辮低頭走路的少女忽然一愣,接著猛地抬起頭來,看到沈晾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叫,將周圍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她像是乳燕還巢一般向沈晾猛地沖過來,一頭撞進了他懷裡。沈晾被他撞得往後跌了一下,旁輝連忙扶住,半環著沈晾。少女緊緊抱住沈晾,抬起頭來叫了一聲:“哥!”

  ☆、第46章 CHAPTER.44

旁輝還是第一次看到沈晾和除了他以外的人這麼親。沈澄瑤挽著沈晾的一隻手臂,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跟沈澄瑤一起出來的有兩個孩子,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打量著沈晾。沈晾沒有給他們半個在意的眼神,倒是旁輝看了他們一眼。
旁輝的眼神是一個軍人的眼神,用審視的目光看人時有些淩厲和凶煞,這一眼讓兩個孩子都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沈澄瑤就和沈晾一個樣,根本不在意別人,連旁輝也給她忽略了,她挽著沈晾說:“哥,你怎麼來了?”
沈晾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沈澄瑤的頭。沈澄瑤這才將眼神放到了旁輝身上,看了旁輝兩眼,見沈晾沒有抵抗對方的親近,於是有些不情願的冷冷地問了一句:“你是誰?”
旁輝從前還曾幻想過沈晾的這個妹妹,想她是不是跟沈晾很像,現在他得到了答案。非但長得像,性格也很像,幾乎不讓別人侵入自己的精神領地。沈澄瑤皮膚白皙,頭髮深黑,一雙眼睛的顏色也非常沉,但卻沒有沈晾那麼讓人不舒服。她的瓜子臉小小的尖尖的,嘴角還有點兒嬰兒肥,分明是很討人喜歡的臉,但她冷冰冰的臉色就是讓人無法靠近。
沈晾看了一眼旁輝,也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旁輝只好尷尬地說:“我叫旁輝,是你哥哥的……”旁輝卡殼了一下。監視者?保護人?旁輝最終乾巴巴地說:“……朋友。”
沈澄瑤冷冷地說:“我哥沒有朋友。”
旁輝閉上了嘴巴,覺得自己不能跟一個小姑娘爭辯。他的心情有點兒發酸,但是沈晾也沒有照顧他的意思。沈晾只是拍了拍沈澄瑤的頭,接著就往來路走,沈澄瑤說:“哥你要回家嗎?”她的問話是真的問話,帶著強烈的遲疑。旁輝突然仿佛知道了這個小姑娘為什麼這麼得沈晾的喜歡,她和沈晾相隔了這麼多年沒有聯繫,見的第一面就把沈晾給認出來了,而且幾乎知道沈晾的所有心思。
旁輝即使知道沈晾和家人不和,也是基於他和沈晾共同生活了八|九年,現在這份默契居然被一個小姑娘比下去了,這讓旁輝覺得有點兒鬱鬱。
沈晾看了旁輝一眼,說道:“回家。”
沈澄瑤捕捉到了沈晾的眼神,她幾乎瞬間明白了旁輝不是一般人,她仔細看了旁輝好幾眼,然後說:“我去拿自行車,等等我。”
沈澄瑤的高中距離家不算近,打的都有二十分鐘,沈澄瑤卻不選擇公車而選擇騎車,這原因旁輝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因為沈澄瑤和沈晾太像了。他們都不會做公車,不喜歡和別人待在一個小空間裡。沈澄瑤沒有車,就只能騎自行車。
“別騎車了,我們打車回去。”旁輝攔住她說。她用含著敵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不喜歡。”
“我和你哥都沒有自行車,難道走路回去?”旁輝有些無奈了,“你哥前不久才動完手術,身體還不好。”
“動手術?怎麼了!”沈澄瑤的眼睛瞪圓了,立刻嚇得抓住沈晾上上下下地看。沈晾被看得有些不耐煩了,抽出自己的手說:“走了。”
沈晾都沒有拒絕,旁輝攔了一輛計程車,就把人送上了後座。本來沒有沈澄瑤,他也坐在後座,但是多了個妹妹,他只能坐在前座。看沈澄瑤一上車就緊緊貼著沈晾,旁輝心裡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在不舒服個啥。
沈澄瑤確實十分不喜歡封閉的小環境。她緊緊抓著沈晾的胳膊,仿佛一個小動物一般,將自己的頭貼在沈晾的胸口上。她一抬頭就看到了沈晾脖子裡的傷疤,立刻張嘴想要說什麼。沈晾一句話就讓她噤聲了:“閉嘴。”
下車的時候,沈澄瑤還緊緊貼著沈晾,似乎要將旁輝在沈晾旁邊的所有生存空間都擠去。旁輝還是第一次看到對沈晾佔有欲這麼強的人,除了詫異,還有一份非常強烈的不爽。以前能跟沈晾這麼親近的人只有自己,而自己都不能這麼死貼著沈晾,沈澄瑤都十八歲了,還跟個娃娃似的,恨不得吊在沈晾身上,這讓旁輝的臉色有些難看。
沈晾的父母和沈澄瑤就住在一個小小的筒子樓上,六層樓。他們在社區裡行走的時候,不少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沈澄瑤和沈晾。旁輝跟在他們身後也受到了不少目光的洗刷,他皺了皺眉,覺得非常怪異。沈澄瑤上樓的時候不能再黏著沈晾了,她微微鬆開沈晾,走在他的前面,用保護者的姿態帶他向上走。旁輝跟在後面,強壯的身軀經常碰擦到樓道裡擺掛的東西。
三人終於上了六樓,沈澄瑤用鑰匙打開了鐵門,在門外換了鞋。旁輝看到沈澄瑤只準備了兩雙拖鞋,一雙自己的一雙沈晾的,沒有旁輝的份。
沈澄瑤說:“我們家就四雙拖鞋,沒有更多的了。”
旁輝只好赤著腳走進屋子。
整個房子只有八十平米,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相比于沈晾和旁輝目前居住的別墅,空間與格局十分狹小,但是光照面積還算大。沈澄瑤的小房間緊挨著主臥,裡面擺了一張小床一個書桌兩個書櫃。愛看書這點也和沈晾很像。
整個屋子就只有這樣兩個臥室,小房間的床非常小,也只容一個人居住。這是個三口之家的格局,完全沒有第四口人再繼續生活的空間了。哪怕沈晾在沈澄瑤的心中再重要,地位再高,他也無法融入這個家庭,他已經被排除在外了。旁輝忍不住眼神發黯。
旁輝看了看沈澄瑤的書櫃,裡面除了高中的習題冊,就都是法律和醫學方面的書籍。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小姑娘一眼。
沈澄瑤給沈晾倒了一杯水,讓他在客廳的沙發裡坐下,又洗了點兒水果。
旁輝走到客廳裡,就聽到沈澄瑤說:“你吃不吃蘋果?”
旁輝以為他在問沈晾,卻聽到沈澄瑤不耐煩地再問了一遍,他這才有些詫異地看了沈澄瑤一眼。“我哥哥不吃水果。你到底要不要?”
旁輝連忙說:“哎,謝謝啊。”這還是小姑娘第一次對他展現好意,旁輝看那蘋果都洗了,就忙接下了。他剛接下就給放到沈晾嘴邊說:“你妹妹洗的,嘗嘗吧。”
這舉動把沈澄瑤惹火了,她剛想發作重複一邊沈晾的習慣,就看到沈晾張嘴咬了一口,動作非常自然。沈澄瑤登時瞪大了眼睛啞火了。
旁輝笑著說:“你哥哥只是吃得少,水果有益他身體健康,還是要吃的。”
旁輝的節奏在一次次手把手的餵食中早已掌握得熟練。沈晾幾下就吃了一半,有些厭煩地推開不想吃了。旁輝於是拿回來幾口啃掉了剩下的一半蘋果。沈澄瑤瞪著眼睛,表情有些茫然,反倒消除了那種冷氣,變得十分可愛了。
“你父母什麼時候回來?”旁輝問沈澄瑤。
“五點半下班……”沈澄瑤還有些愣愣的。
“雙休日還加班?”
“做輔導……”
沈晾的爸爸是小學老師,媽媽目前在做一個建築公司的前臺,旁輝都是知道的。他看了看沈澄瑤,這樣一個幼年缺乏父母教養,成年又孤單無伴的孩子,性格和沈晾相同,恐怕不僅僅是因為血緣關係。父母的教育方式讓他們的兩個孩子都變成了孤僻的性格。如果沈晾的智商沒有那麼高,沒有離開這個家,他也許會一輩子默默無聞下去。離開了這個家庭的沈晾,未成年前就跟著警隊工作,成了最有名的法醫之一,他的成功是無可複製的。而有了哥哥作為榜樣,沈澄瑤比沈晾要走的彎路更少一些,這讓旁輝也相對放心。
下午三點的時候,沈晾的母親回來了。她看到門口的鞋時愣了一愣,多出來的兩雙鞋讓她有些驚訝和警惕。她現在門口叫了一聲“瑤瑤”,聽到沈澄瑤的回答,才放下了要撥打丈夫電話的手機。
沈澄瑤打開門,說:“哥哥回來了。”
旁輝沒有忽略沈母一瞬間皺起的眉。
沈晾站起來,雙眼盯著沈母,卻沒有說話叫人。旁輝連忙也站起來,說道:“阿姨。”
旁輝比沈晾大了十歲,看上去成熟穩重,又有點兒凶,沈母有點害怕,看了看沈澄瑤,忍不住問:“你是……”
“我是阿晾朋友,叫我旁輝就可以了。”
沈母想了一會兒,忍不住有些驚訝地看著旁輝脫口而出:“你是他的監護人?”
沈晾出事的時候,他的父母都被通知到了,當他離開監獄的時候,旁輝同樣給他的父母發去了一封信函。作為公開監視沈晾的監視人,旁輝不敢措辭太過尖銳,聲稱自己是沈晾的監護者,將會在未來的幾年裡通過下屬暗訪和信件調查瞭解他們的基本情況,方便監護沈晾。監護和監視只有一字之差,但是代表的意義卻大不相同。
沈晾這兩位家長旁輝都沒有親自見過面,從前的範廷燁倒是與他們約見過的。
旁輝從範廷燁那裡知道這對夫婦對沈晾沒有什麼好感,親情也非常薄弱,這一次來,旁輝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沈母聽到旁輝是員警,神經都有些緊張起來。她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問:“他……又犯什麼事了?”
沈澄瑤對沈母露出了強烈的怒意。她尖銳地叫起來:“哥哥沒有犯罪!”
沈母一把抓住沈澄瑤,看向沉默的旁輝,說道:“是……又要進牢了?”
旁輝正要說話,沈澄瑤卻在一旁用力掙扎甩脫沈母的手,勁尖聲說道:“哥哥沒有犯罪!他不會坐牢!他不會被槍|斃!”
旁輝幾乎是有些驚呆了。他這才知道沈母對於沈晾的看法是什麼樣的。她竟然以為沈晾會被槍|斃!
沈母用兩隻手用力抓緊沈澄瑤,將她的手腕都握得咯咯響,她怒道:“別吵!沈晾十歲就殺人了,員警都來我們家了!你還要幹什麼!”
沈澄瑤仿佛受到了強烈的打擊,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旁輝,眼裡透出一股旁輝異常熟悉的絕望和死氣。旁輝覺得心血翻騰,他沉下聲說:“女士,沈晾沒有犯案,他是無辜的,他從來沒有殺過人,今天是他要來看你們和瑤瑤。”

  ☆、第47章 CHAPTER.45

沈澄瑤重重地關上房門,連地板都震動了一下。她一關上門,就一頭紮進了沈晾的懷裡,咬著牙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沈晾沉默地用手摟住了她,就像小時候一樣。
這個小小的房間在他未離開前充滿著屬於他的氣息,現在已經被沈澄瑤的生活痕跡所掩蓋。但是沈澄瑤卻刻意地為他留出了一角。書櫃裡的書有一大半是沈晾留下來的,沈澄瑤自己的書都堆在地下,仿佛不願意將沈晾的書擠出去。沈晾的雙眼盯著那些老舊的書簿。他記得自己在這個小小的房間,在那個炎炎夏日把充滿褶皺的書籍一遍遍翻閱。那是他最緊張的一段時間,因為他要離開這個家。一場考試就能讓他脫離這裡。那個時候沈澄瑤還只有9歲,穿著一件小小的背心躺在他的身邊,兩個小辮子被壓得亂七八糟。
沈澄瑤和沈晾一樣,沒有朋友。
沈晾用力抱緊沈澄瑤,嘴唇貼在她的頭頂,沉沉地痛苦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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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甩了門的沈母和旁輝坐在外面的沙發上異常尷尬。沈母有些局促地說:“您……您要喝點兒什麼,我去……”
“不用了。”旁輝的聲音有些冷,就算是客氣話也把沈母嚇得不敢動彈。旁輝放緩了語氣說,“您叫我旁輝就好。”
沈母依舊十分緊張。她的雙手絞在一起,指甲摳著衣服,眼睛不斷往牆上的鐘上瞟。她有些戰戰兢兢地問:“旁……警官,沈晾他……真的沒……什麼事?”
旁輝有些不快,但他不能用審訊和責問的態度對待沈晾的母親。他只得用一種僵硬無比的方式說:“沈晾曾經被誣陷入獄,現在已經離開了監獄,他的政治生涯只有別人刻意添上去的這一道污點,沒有更多的了。”
沈母的神色有些不安,她還是起身說:“我給您倒一杯水,啊。”
旁輝看著她有些笨手笨腳地去倒水,卻在櫃子裡翻了半天。當她取出一隻杯子的時候,手上一抖,杯子立刻墜了下來。沈母閉緊了眼睛,就等著那一聲“啪”的碎響,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旁輝將杯子握在手裡,逕自去飲水機那兒接了一杯水,放到沈母的座位面前說:“您自己喝,我喝阿晾這杯。”
沈母瞪著眼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看著旁輝將沈晾之前用的那杯水放到自己面前,忍不住面孔僵硬。這一出之後,氣氛立刻冷到了冰點,旁輝都覺得不想再說話了,而沈母之前用短信呼叫了丈夫,此刻一直一刻不停地看著鐘錶。
旁輝終於說:“您是沈晾的母親,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女兒說不實的謊言?”
“謊言……?”沈母楞了一下,接著身軀一顫,說道,“不是、不是謊言……”她有些含糊,仿佛在猶豫。
旁輝看出了她的顧慮,張口說道:“沈晾從出生開始的事我都知道,您說他十歲那年殺了人,這不是真事。”
見旁輝居然知道這件事,沈母的表情竟然露出了一絲駭然。她的雙手扭捏著,最終緩慢地說:“旁警官……您知道他不是個正常人,他從小就有能力殺人……”
“他沒有殺人。”旁輝的臉色很冷,他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時候,冰冷的眼神幾乎將沈母嚇得嘴唇發抖。“他只是有預測厄運的能力,我們已經反復鑒定過這種能力了。”
沈母哆嗦著,卻沒有閉嘴。她張了張嘴,似乎是狠下了心,努力開口道:“不是,沈晾那不是預測的能力。他十歲就殺了他堂哥,他不是個正常人!”
旁輝的臉部線條硬得不像話。他看著沈母,什麼話都沒再說。
他們僵持的幾分鐘內,室內彌漫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沈母的眼眶都紅了,她顫抖著說:“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你到底是不是員警……為什麼和一個殺人犯在一起……”
旁輝的拳頭都捏出了青筋。他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擺在沈母的面前,就在這時,家門開了。一個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沈晾的父親剛剛踏進來,目光就投到了旁輝身上,接著他看了一圈四周,沒有看到沈晾和沈澄瑤的影子,於是他的目光就在小房間的門上定定地駐留了一會兒。他已經知道了旁輝和沈晾的到來,因此他向旁輝走去,伸出一隻手說:“您好。”
旁輝起身握住了他的手,下手有點兒重,讓對方的臉色變化了一下。旁輝說:“不好意思,我是軍人,手裡有點兒沒估計。”
沈父擺擺手說:“沒關係沒關係。”接著沈母立刻起身,逃一般和丈夫打了個招呼就躲進了主臥。
沈父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他是當年的大學生,也一度讓沈家埭非常自豪。但是他脫離沈家埭的時候,卻沒有多少人歡送他。他和妻子一起紮根在城市裡,仿佛成了上等人,但是卻和本家的關係也徹底淡了。
“我叫旁輝。”旁輝自我介紹,將自己的證|件給沈父亮了亮。
沈父的態度比沈母沉著許多。他沉穩地點點頭說:“沈晾受您照顧了。”
旁輝緊繃的神經這才隱約放鬆了一些,但緊接著,沈父就說道:“我希望能夠簽署一份和他斷絕關係的檔,之前他一直不肯簽,現在在旁警官的見證下,希望他能夠聽話點。”
旁輝愣住了。他不知道沈晾和他的父親之間有這樣的一道過往。他的拳頭緩緩再度捏緊,低沉地說道:“你和沈晾是直系血親,法律無法解除你們之間的親子關係。任何合同與檔都是法律無效的。”
“那麼難道他殺了人,就要我們一家幫他一起背黑鍋嗎?”沈父的聲音提了起來,“我們不希望再和他有往來。最好能有強制的約束。他太危險了,我怕危害到我們家人。無論他今後是死是活,都和我們家沒有關係。”
“沈晾沒有殺人,”旁輝不得以,再次強調了一遍,“他已經解除了危險,也已經出獄了。上一次他來這裡,應當已經告訴過你們。”
沈父也有些激動了。他強行將火氣壓制下來,試圖用道理讓這個警官體諒他們。
“旁警官,您也看到了。他小的時候是我們不對,沒把他帶在身邊,讓他學壞釀成大禍。但是我們之後也把他帶到城裡來了。我們當時只有一個孩子,也沒有報過案,但是現在我們有瑤瑤了。我們不能讓自己健康成長的女兒有一個犯過殺人罪的哥哥。而且您看看他幹得那叫什麼事?他殺了不止一個人!我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讓他考上了想要考的大學,結果呢?他直接到警隊裡在員警眼皮子底下殺人了!這是個殺人犯!”
“夠了!”旁輝怒喝了一聲。他站起來,用力地說道:“沈晾沒有殺過一個人,你們從未聽過他的話。如果你們繼續像對待他一樣對待你們女兒,沈澄瑤終有一天也會變成沈晾這樣的孤僻性格。”旁輝接著走向小房間,叫了兩聲:“阿晾!阿晾!”接著他看到沈晾打開門,手臂上掛著沈澄瑤。
旁輝忍著怒氣說:“走了。”
沈晾沒有反駁。他堅定而用力地將自己的手從沈澄瑤懷裡抽出來,不顧沈澄瑤尖聲叫“哥哥”,他走向旁輝,用陰沉的眼神看了一眼沈父。沈父覺得全身都被凍了一凍,忍不住懼怕地後退了一步。
“我要問你幾句話。”沈晾忽然說。
沈父愣了一下,怒從中來,猛地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了沈晾臉上。
“啪”的一聲,聲音清脆而響亮。沈晾歪著頭,頭髮都遮住了半邊臉。沈澄瑤和沈母都驚呆了,而旁輝更是。但他立刻回過神,一把將沈晾拉到自己身邊,用手撩開他的劉海仔細看他紅腫起來的臉頰,眼神裡的憤怒和衝動幾乎要壓抑不住。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扭過頭來,繼續說:“你昨晚在哪裡?”
“你是什麼意思?啊?”沈父咆哮起來,“你有資格問我問題嗎?!”
“回答我。”沈晾冷漠而陰梟地盯著他,他的半邊臉通紅,但是氣勢卻全然沒有變弱。沈父幾乎要氣炸了。旁輝此時意識到了沈晾要做什麼,但是他也覺得自己要氣炸了。沈晾的父母認為他是殺人犯,但沈晾卻還想為他們倆做預測!這對父母從來不知道沈晾做預測是為了什麼,會遭受怎樣的痛苦……旁輝第一次起了那樣強烈地想要行使暴力的欲|望。
“你昨晚在哪裡?”沈晾再次重複了一遍。
屋子裡的氣氛劍拔弩張,沈母嚇得說不出話來,沈澄瑤站在沈晾的身後,緊緊抓著他的手臂,雖然也不敢說話,卻堅定地站在沈晾的這一邊。
旁輝說:“沈先生,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
“配合工作?”沈父滿臉荒唐,“這算是什麼工作?!他有什麼資格來問我?”
旁輝咬緊了牙關,冷冷地說:“那麼我以特警的身份向您詢問有關於我的被監視人沈晾的資訊。”
“沈先生,您昨晚在哪裡?”
沈父的臉漲得通紅,似乎憋得氣都喘不過來。沈母這時候顫抖著聲音說:“只要問、問幾個問題就好啊?我、我來回答行不行?”
沈晾掃了她一眼,於是漆黑的目光看向了他,說道:“昨晚七點半在哪裡?”
沈母被他的眼睛一對上,就慌張地往後縮了縮,仿佛看到了什麼極端可怕的東西。她說道:“在、在公司……”
“今早早餐吃的是什麼?”
“雞蛋、白粥、一些昨晚的菜……”
“今天走出社區碰到的第一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這……男、男的。”
沈晾緩慢而機械地問了十幾個毫無章法的問題,接著他停下了。“我的問題問完了。”
旁輝略帶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沈晾什麼話都沒說,走向了門口。兩人先後出門,接著沈晾站在門外,看著沈澄瑤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
不斷揮舞手臂的沈澄瑤被沈母和沈父攔在門內,沈父像是看洪水猛獸一般看著沈晾。
“我是無罪的。”沈晾落下這一句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旁輝覺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一拳頭狠狠砸中。他知道這一句話裡包含了多麼強烈的痛苦和悲涼。沈晾曾經在那個密不透風的監獄裡堅定而低沉地對旁輝這麼說,他將所有的信任和自嘲都封進了這一句話裡。旁輝意識到沈晾並不親情淡薄。恰恰相反,他太在意這個家庭了。沈澄瑤的眼淚流了滿臉,她嗚咽著,大聲叫著“哥哥”,沈晾的腳步卻越走越快。
旁輝大步跟上他,在樓道的最下麵追上了他,將他一把摟在懷裡。
沈晾沒有掙扎,他直挺挺地站了一會兒,接著抬起手緊緊抱住了旁輝,將自己的臉深深埋在旁輝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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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和旁輝從那幢筒子樓出來之後,再一次受到了社區不少居民的側目。旁輝幾乎可以肯定沈晾在這是被孤立的。沈晾當年的案子公開審理,全國的人只要看了新聞都知道這個案件,他不是一個默默無名的人。他的功績越大,之後傾覆所得到的唾駡就越多。在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社區裡,幾乎所有的居民都認識他。
旁輝想起了自己從前逼沈晾回家的那一次。他不住地後悔,想到沈晾獨自一個人穿過了小半個中國回到家卻遭到這樣的對待,他就忍不住用力摟緊了沈晾的肩膀。他很想對沈晾說一聲對不起,說他再也不會逼沈晾回家,很想讓他永遠不要靠近內陸的這塊地方。此刻他忽然慶倖沈晾的父親要與他斷絕關係,沈晾沒有理由再回家了。這是最後一次。
沈晾和旁輝上車的時候,遠遠地聽到了一聲細微的叫聲。沈晾立刻抬起了頭。沈澄瑤隔著半個社區在視窗朝他大叫,小半個身體都探了出來。旁輝依稀聽到她說:“……你等我……哥哥……”
沈晾的面孔朝著窗外,目光投在遠處那個小小的人影上,虹膜裡的黑色仿佛都化了開來。

  ☆、第48章 CHAPTER.46

“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旁輝坐在他的身邊,低聲問道。
“什麼。”他們已經看不見那個社區了,沈晾坐在計程車裡,表情非常淡。
“看瑤瑤?”旁輝這麼問著,手握住了他的。
“嗯,”沈晾非常直白誠實地點了點頭,仿佛沒有察覺到旁輝的小動作,“我要確保她未來的半年裡,不會遇到任何厄運。”
旁輝楞了一下,眼神有些怪,他忍不住問:“你不是說……你看不見你妹妹的厄運……”
沈晾再一次點了點頭。他抬起頭來看向旁輝:“從前我一直和她在一起,我生怕那會對我的預測產生影響,所以我再來看一次。”
“……結果呢?”旁輝問。
“沒有看見,”沈晾說,“這是我想要得到的結果。”
旁輝有些不理解沈晾。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沒有看見她的厄運。證明我無法看見厄運的人的確存在。她的未來在我眼裡是沒有約束的,沒有一個必然的命運。”沈晾轉過了頭來,看向旁輝,“你也是。”
旁輝幾乎屏住了呼吸。他覺得頭腦暈眩得厲害,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明明不是什麼情話,但是旁輝卻覺得這是沈晾對他說過的除了“每天都要說”外最煽情的話。他跑了小半個中國來確定一件事,這件事是為了旁輝。
旁輝抓緊了沈晾的手,那雙骨頭突出的手在他的手心裡掙扎了一下,卻沒有掙脫開去。旁輝的臉有些漲紅,他一再慶倖自己的體質和沈澄瑤一樣,如果沈晾能夠看到他的厄運,恐怕他早就已經離開了旁輝。
旁輝意識到計程車載著他們行駛的地方不是車站之後,已經有十幾分鐘了。沈晾報地名時用的是當地方言,旁輝沒有聽懂。因此他皺著眉問道:“我們現在去哪?”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垂下眼睛說:“老家。”
沈晾的老家對他來說幾乎是一個陰沉沉的噩夢。他在學前受盡了自己的堂哥的侮辱,在“小雜種”的呼喊聲下長大。在上學後“殺死了”他的堂哥,遭到了親人的毒打和辱駡。他被塞在小小的房間裡禁閉、忍耐饑餓與恐懼,他在一天天能力強盛起來的驚恐中懷疑自己所見、懷疑生命,懷疑自己的存在。
沈晾出生在那裡,年幼的沈晾也埋葬在那裡。
計程車只能開到一道鐵橋上,再往前已經無法前進了,村子裡的小路不允許汽車的通行。在這塊海拔較高,維度偏大的地區,氣候已經非常寒冷,和南方不同,這裡已經下起了小雪。沈晾走在小積雪的路面上,眼前的一切和曾經的景色漸漸重合。他不知道自己是二十七歲還是七歲。他在雪地裡,在這條對當時的他來說還十分寬敞的路上畫著家人。他所見過的家人,臆想中的家人。
旁輝跟在沈晾的身後,看到他緩慢地停了下來。他站在這條小路中間,雙手插進衣兜裡。寒冷讓他蒼白的臉色染上了一絲淺淡的紅色。他仿佛是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地裡,空無一人,空無一物。
旁輝走上前,握住了沈晾冰涼的手指。旁輝的手很溫暖,很大,手心裡帶著槍趼。他很久沒有用過槍了,但是沈晾知道他有槍,而且每晚上都會拿出來練習。旁輝通過那種方式讓自己不忘卻自己的過去,而沈晾卻想要極力忘記。
旁輝的手如同一個小小的火爐,將沈晾的手迅速溫暖了起來。他再次開始邁步了。整個村莊有十幾戶人家,每一戶人家的房屋頂上都冒出了炊煙。沈家的老宅就在最深處。
當沈晾和旁輝走上這條小路的同時,一些站在自己門口的人用一種好奇、警惕、驚訝的目光看著他們兩人。有一些孩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晾和旁輝身後,學著他們的樣子走路。
沈晾沒有半點理會,旁輝倒是回頭看了兩眼,想像當年的沈晾是否也是這樣——穿著小小的絳紫色棉襖,肥圓得像是個熟到腐爛的蘋果。
他們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好奇和惡意,試探著這兩個外來人。
沈晾和旁輝帶著一串孩子和許多村民的目光逐漸走向最深處也是最大的那個木宅子。有竊竊私語聲傳入了旁輝的耳朵,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刻意讓這兩個外來的人聽見。
“這麼大的孩子……看著像是老沈家從前的……”
“穿得人模人樣的,聽說早就進城了……十幾年沒有回來,怎麼回來了……”
“……旁邊那是誰啊……”
“不知道……”
沈家埭就是這麼一個道路不順不通暢的地方,凡是出去的人,回來得很少,即使回來也不會帶著自己的朋友。除非是自己的伴侶。
沈晾就像是一個最傳奇的人,引得了所有的村民的話題。人就只有這麼一點,這個村落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話題。最深處的老沈家也是最具有話題的一家。
沈晾沿著記憶中的小路一直靠近那幢宅子,越靠近,旁輝越感到他的緊張。他手心裡的沈晾的手不自覺地握緊,甚至有些顫抖了。旁輝將自己脖子裡用作裝飾的圍巾取下來,圍到他的脖子上,努力減少他的受風。而沈晾幾乎像是沒有察覺一眼,只是慘白著雙唇看著前方。
他們終於走到了正門。和其他破敗的房子不同,這幢老宅看上去要“恢宏”得多,所有的一切都被重新裝修了,連木門也更換成了城裡的木式傢俱的樣式。旁輝有些奇怪。這戶人家的沈晾父母都已經遷入了城,他們完全有能力和財力更換一個住處,即使是住進鎮裡,也比住在這個小小道路不通消息閉塞的山坳裡要好得多。
旁輝知道住在這戶人家的一共有4個人。沈晾的奶奶已經去世了,他的爺爺、叔叔和嬸嬸住在這裡,在沈澄瑤出生的那年,還多了一個孩子。那是沈晾的堂弟。但是因為關係疏遠,他們並沒有仔細瞭解。
沈晾的臉色僵硬,他的腹部一陣陣的抽痛。旁輝看到他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連忙問了一句:“怎麼了?”接著他想起了之前車站裡的孩子。那個孩子得的是胃癌,當真正發作來臨之前,會有很長的時間。沈晾之前一直沒有表現出異狀,此刻難道是反應來了?
“胃疼?”
沈晾在旁輝的提問下站直了身體。不是很疼,他想。他受到過的疼痛太多了,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傷痛。他沒有親身得過胃癌,但是他折斷過骨頭,損傷過內臟,也體驗過窒息,甚至親身感受到過心跳漸漸停止的滋味。
這不是很痛。
沈晾像是一棵松柏一樣挺直了身體。
旁輝不放心地看著他,但是他沒有多說。在這個時候沈晾就像是個士兵,一個備戰的士兵不需要任何降低士氣的話。旁輝從前並不理解沈晾為何不去尋求親人的幫助,在他的眼裡,任何一個父母都應當喜愛自己的孩子、疼愛自己的骨肉。他不知道為什麼沈晾寧可一次次在陌生的城市裡搬家、尋找沒有出路的出路,也不願意回到有親人的地方。但是現在他覺得他懂了一些。
沈晾對他說過年幼發生的事。家庭拋棄了他。
沈晾走進敞開的大門,沿著熟悉到讓他暈眩的路走進了大廳。老宅子的前庭都沒有人,知道他走進去發出了一些響動,才有人循聲而出,打量著沈晾和旁輝。
旁輝看到那是個已經看上去將近六十歲的女人。女人的臉上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在山村裡的女人老的比城市的更快一些,因此旁輝很快猜出了他的身份——沈晾的嬸嬸。
她在看到沈晾的時候幾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接著不確信地說:“你們是誰?”
“沈晾。”沈晾話音落下的時候,女人手中的臉盆猛地掉到了地上,接著她扭頭就跑,邊跑邊喊:“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沈晾僵直著身體,一直往前走去。旁輝不得不跟緊他,在沈晾即將撞上一個走出來的男人時連忙將他一拉,免於了相撞。
那個大呼小叫的女人就縮在來人的胳膊後面,沈晾看著對方,緩慢地說了一聲:“叔叔。”
旁輝覺得自己屏氣屏得肺部都要炸了。
“你回來幹什麼?啊?!你還回來幹什麼?!”男人的手裡有一個笤帚,看到沈晾就抽了下去。“殺人嗎!”
誰料站在沈晾身邊的高大男人一手就攔住了笤帚,將其猛地擲在地上。旁輝冷厲的眼神讓男人無法繼續對沈晾動手了,他看著沈晾,有些驚恐地後退了一步,說道:“好啊你……你都找來幫手了……你是不是想來殺我們的!你說啊!”
旁輝上前了一步,將沈晾半攔在自己的身後。他非常後悔他將沈晾的事告訴了沈晾的直系血親。沈晾的爺爺和父母都知道他入了牢,這是當時旁輝通知他們的除了自己監護人身份的唯一一件事。
沈晾沒有後退也沒有還嘴,他說:“沈裴呢?”
聽到這個名字,旁輝的瞳孔縮了一下,而沈家這一對夫妻也害怕得縮了一下。“你……你想幹什麼?你又想對我們小裴做什麼?!”沈晾的嬸嬸忽然爆發了。她撿起了地上的笤帚,向沈晾用力抽來,旁輝擋住了那一下,將沈晾往後拉了拉。沈晾說:“他現在在開工廠?在哪裡。”
“我打死你,你害了我家小凱還不夠,還要害我的小裴,你……”沈晾的叔叔猛地跳了起來,抓起大廳裡的一個放花的木架子就向沈晾撲來。沈晾狼狽地躲過去,一雙漆黑的眼睛非常僵硬而冷漠地看著叔叔。男人因為他的直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不住心慌地跳動。
沈晾說:“p市?製藥廠?”
旁輝的全身血液都有些迴圈不暢,他聽到女人尖叫道:“他都知道了!他要殺他!……”
而旁輝卻知道,不是沈晾要殺他的堂弟,而是他的堂弟合作的人要殺他。

  ☆、第49章 CHAPTER.47

在王莽對沈晾和旁輝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玩笑式地提了一句“和和沈哥一個姓”。當時旁輝沒感覺到什麼。姓沈的人雖然不多,也不少,沈英英還是和沈晾一個姓的,自然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但是他不知道,這個沈裴居然真的是沈晾的家人。
沈晾有個堂弟,年紀和沈澄瑤差不多大,早產,生日上稍微超過了沈澄瑤那麼幾個月,仿佛是趕著生出來的。這些旁輝都不知道,但在沈晾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他意識到沈晾一直在關注這個家,關注著這個將他拋棄的家庭。
這樣看來,沈晾來到這裡的目標有兩個,一個是沈澄瑤,更大的一個則是沈裴。如果從案件上查,警方沒有那個理由和動機去查沈裴,沈晾一來為了確定那份合同上的沈裴就是他的堂弟沈裴,二來為了告知這一家他出來了。
這究竟是一種報復還是報平安,旁輝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晾的情緒非常低落。
在沈老爺子出來之後,沈晾的這種低落就更加擴大化了。
“孽障。”沈老爺子看著那一廳的混亂,只說了這麼兩個字,拐杖一拄,就將動手的雙方都止住了。
沈晾的叔叔和嬸嬸看著老爺子,臉上有幾分忌憚和懼怕。沈老爺子非常守舊,很重禮教,如果沈晾回來了,他的地位被認可了,他就是目前最大的孩子,沈家的祖宅和祖產是要留給他的。哪怕他們的小兒子沈裴可能不怎麼稀罕這份財產,這一對夫婦卻對此非常執著。
沈老爺子定定的看了沈晾一會兒,接著目光瞥向了他身邊的旁輝。旁輝沒有主動趕上前去亮明自己的身份,他私心裡都不想繼續待下去。
沈晾站得筆直,從來沒那麼直過,他看著沈老爺子,一句話都不說。
沈老爺子只說了三個字:“你走吧。”
沈晾為什麼能出來,沈老爺子是知道的。他的大兒子雖然和他不親,當年也通過旁輝的信和他大兒子知道了這件事。
沈晾如果犯了殺人的罪行,他一輩子都別想出來,立馬槍|決都有可能,他現在出來了,代表他可能是被冤枉的。沈老爺子隱隱對此有所感覺,但是他不想細究。他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將沈晾驅逐了。他已經有了一個能繼承家業的健康優秀的孩子,這孩子雖然成長環境不如小凱那麼好,但也是被寵大的,半點意外都不曾有。他父母因為當年的事,多少對他有些保護過度,現在都知道自己開工廠了,好歹也算沒有養廢。
沈晾儘管看上去是最突出的那一個——考上了大學,但是他坐過牢。單就坐過牢這一條,在這個村子裡傳起來,就能把老沈家的人給排擠出去。
沈晾抿了抿嘴唇,說道:“你知道沈裴幹的事嗎?”
“他起碼比你這個勞改犯要出息得多了!”沈晾叔叔怒吼道。國家解放初到1996年左右的重刑犯都要進行勞改,老百姓都將這些人稱作勞改犯,儘管沈晾不是那一類,但他也確實是重刑犯。
“你知道他在和誰做事嗎?”沈晾沒有理會男人,他依舊看著沈老爺子。旁輝知道沈晾還沒有死心。他不是對自己被驅逐的不死心,而是對挽回沈裴不斷走向危險道路的不死心。
沈老爺子看著他,冷漠的眼裡沒有透出一絲溫情。
沈晾最後說:“他會死。”
沈晾的叔叔和嬸嬸都驚呆了。沈晾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個死神,這個死神雖然可怕,卻一直是被他們握在手心裡的。而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卻覺得自己握不住他了。沈晾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只有五歲的娃娃。
“你、你要對小裴幹什麼?!”沈晾的嬸嬸失去理智地抓住他,“你要幹什麼?!”
“他會死,”沈晾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女人,讓恐懼逐漸爬上她的頭頂,“但殺他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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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小小的孩子一直跟在沈晾的身後。他們穿著絳紫色的、大紅色的棉襖,小臉蛋上紅撲撲的,鼓出來的臉頰垂在棉襖上,像是個一個個熟透了的爛蘋果。
他們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晾身後,用童稚的聲音唱著:“殺人犯——殺人犯——”
四面的黑暗逐漸壓迫下來,只留下當中他行走的一條被積雪覆蓋的灰白色的道路。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他的村民站在牆邊,飽含敵意和惡意地順著他走過的路從後將他堵死,慢慢包圍著他,像是細胞排泄一樣將他排出那個地方。
沈晾猛地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驚醒。
他的胃在一陣陣抽痛。
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接著人聲和火車行進所發出的“哢噠哢噠”的聲音將他緩慢地拉回了現實。
旁輝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沈晾慢慢地起身,摸了摸嘴角的傷口,感受著腹內的酸疼,點了點頭。
他們是在半夜上火車的。
旁輝和他的身上都有不少細小的傷口,旁輝是個軍人,他不能主動攻擊百姓,沈晾和旁輝像是兩條落水狗,被一路打出去。老沈家敞開的大門讓好事的鄰居和一直貼在門外的小孩幾乎都知道了沈晾的來歷和身份。
他們走得非常狼狽。
旁輝的臉上沒有什麼傷,他起身給沈晾倒了杯水,再找出一個麵包。
沈晾就著溫水一點點機械地咀嚼,將澱米分塞進自己需要安慰的胃裡。旁輝摸了摸他的嘴角,說:“青了。”沈晾別過頭躲開他的撫摸。
“知道了沈裴就是那個人,你打算怎麼辦?”旁輝坐在他旁邊,一邊用被子將他的雙腿裹嚴實,一邊問。
沈晾沒有答話。他的眉頭緊緊皺著。
“……你父母那邊有沒有什麼後遺症?”
沈晾緩慢地搖了搖頭。“沒有大事。”
旁輝知道一個人是躲不開厄運的,沈晾這麼說,就代表他母親在最近的一次厄運裡只遭受了些小毛病。但這樣還是讓旁輝不夠放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見沈晾吃完了,就將他手裡的包裝紙抽出來扔了,又給他多倒了點兒水。
沈晾抱著水杯發呆。
旁輝一年到頭也沒見沈晾發過那麼久的呆。他一直是很精明的,對一切都看得很透徹,透徹到為了保護自己不願意接近任何人。他從小就是個天才,卻沒有享受到什麼天才該有的待遇。
“你爺爺,也太固執了一點兒。”旁輝斟酌了一下詞句說,“你的事我應當是通知到位了,他們的態度為什麼還是老樣子?”
沈晾沉默著,沉默到旁輝都不認為他會回答了,他才忽然張開了口:“沈家有一筆祖產。不能讓一個不親的人接手。”
“祖產?”旁輝倒是驚訝了。他調查沈晾的時候,已經先接手了範廷燁的那些資料。範廷燁是個工作相當認真負責的人,他對沈晾的調查足足查到了沈晾的爺爺,他們家有多少家當範廷燁都仔仔細細地記錄在案。而輪到旁輝,旁輝一開始就將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沈晾身上,對其三代血親以外的並未過多關注,重點在其人際關係上,因此也沒有對其家產做過一個調查,因此他才對沈裴沒有熟悉感。範廷燁的工作在旁輝接手的時候就被他予以了肯定,因此當聽到這條消息竟然沒有被範廷燁記錄在案,這讓旁輝多少有些愕然。
“在我堂哥死之前,他是最有希望的繼承人,他死之後,我就變成了唯一的繼承人,”沈晾音調呆板地說,“現在,就是沈裴。”
旁輝明白過來,說道:“你叔叔嬸嬸是想搶這份祖產?”他皺起眉來,“就那個年代的祖產,再多也多不到哪兒去吧……你爺爺至今都沒有搬遷,也沒見生活條件有多好,為什麼非得跟這份祖產拼個頭破血流?”
沈晾搖了搖頭,皺著眉說:“是一尊三彩駱駝俑。”
旁輝嚇了一跳,楞道:“唐、唐三彩?”這下他明白了,要那是真的唐三彩,就算是破的,都起碼價值五百萬以上,之前還有拍出一個億的。就算是在外界看來,都是一個寶貝。難怪沈晾的叔叔嬸嬸,都極其排外。他們的年紀本來比沈晾父母要小,卻早早地生了孩子,那孩子死了,沈晾雖然逃脫不了乾洗,但恐怕他們埋怨沈晾還多是因為那孩子死了,沈晾就成了繼承者。
沈澄瑤是女孩兒,按照這種地方重男輕女的風俗,沈澄瑤什麼都攤不上,沈晾入獄之後,那份祖產又回到了沈家老二的手裡。
“為什麼這份祖產直接傳到你們這一代的手上?”旁輝又疑惑了起來,“你父母那一輩的卻沒繼承?”
沈晾的眼神動了動。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旁輝說:“不是隔代傳,它是死後繼承的。繼承給任何一代都有可能。”
旁輝忍不住摟了摟身上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他不禁想,這一份寶物落在一個家庭是好是壞?他想到了沈老爺子。老人的腿腳已經不便了,家裡卻沒有第四個能夠幫扶的人。如果這份財產必須是死後繼承,沈家老二那一對夫婦如今的行為,不就是在等他死嗎?
沈家老二的年紀再輕,等到沈老爺子去世之後,也沒有多少年了。他們無法擁有那寶物太久,立刻就要將其拱手交給下一代。沈老爺子的行為,顯然是直接越過了不成器的下一代,將目光落到了隔代上。難怪沈晾的叔叔嬸嬸視沈晾如蛇蠍,無論他有沒有罪,他們都必須咬死沈晾是有罪的。只有他離開了沈家,被剝奪了繼承的權利,他們才有可能百分百確定沈老爺子會將那份祖產交給自己的孩子。
旁輝摸了摸沈晾的脖子說:“你不用依靠那個家,也能賺到那麼多錢。”
但這安慰並不能切實安慰到沈晾。旁輝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將沈晾摟進了懷裡,用力抱了抱。
他們這節小房間裡,對面還沒有人,火車正停在中途的一個停靠站上,等待下車的旅客散盡。沈晾剛伸出了手去回抱旁輝,就看到門忽然開了,一個年輕人拉著行李箱走進來,手裡拿著票,接著他和旁輝對視上,頓時傻住了。
“旁……輝哥……”
站在門前的人赫然是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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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是從h市出發去p市。就在他出現後不久,另一個人也出現了,口中一邊叫道:“杵著兒幹嘛呢,讓讓、讓讓,我在你隔壁。”
旁輝認出是局裡的另一個刑警。
小章進也不是出也不是,好在旁輝說道:“進來吧。”他連忙一個立正,將行李箱拖進來,順手把門關了。旁輝和沈晾的動作著實有些過於親密了,尤其是沈晾還回手去摟住了旁輝的脖子。小章仿佛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什麼,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旁輝說:“你們這是去哪兒呢?”
小章結結巴巴得說:“p、p市!”接著他反應過來,問道:“沈哥,旁輝哥,你們也去p市?”
旁輝點了點頭,態度溫和爽朗,沒有一點仿佛被撞破什麼的尷尬。小章又不確定了,他一邊將自己的行禮放下,一邊說:“我聽隊長說你們回沈哥老家了。”
“對,”提到這個旁輝就有些尷尬,他說,“查了點兒東西,你沈哥決定親自去目的地看看。”接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章,問:“你們是王隊吩咐的?”
“是,沿著那條線,隊長標了幾個可疑點,我們就上下來踩踩點,”小章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我老家也在那塊兒,隊長是順便給我放了個探親假。”
旁輝當過兵,知道探親的重要性,所以他才在沈晾身上犯了個大錯,但是小章沒有那麼複雜的背景,旁輝還是很能理解的。小章這樣的員警雖然沒有部隊那麼嚴格,工作起來也是沒有白天黑夜雙休節假的,要回一趟家也不容易。王國體諒他的下屬們,一有機會就給“放放假”,這讓王國這個隊伍裡的人情味也比較足。
有人來了,旁輝也不好意思繼續膩歪著沈晾了,他下來幫小章放東西,小章連說不用,還麻利地去給兩人打水。見他出去了,旁輝才松了一口氣,之前強自保持的鎮定有點兒垮塌下來。他看了一眼沈晾,見沈晾依舊面無表情的坐那兒看著窗外,心裡又有些酸溜溜的,覺得沈晾壓根兒沒往心裡去。
想到這裡,旁輝有些報復式地再度坐到沈晾身邊,湊近他的耳朵說:“我愛你。”
沈晾的眼睛微微睜大,紅色從脖子裡一路蔓延上來,他終於拿正眼瞪了一眼旁輝,然後用非常低的鼻音哼了一聲:“嗯。”
小章站在門外大氣不敢喘。他啥都沒聽見,但就是那一瞥,讓他立馬雙手抱著熱水壺,像是個標兵一樣挺胸立正向後轉,憋著一口氣在外面背靠著門站了軍姿。

  ☆、第50章 CHAPTER.48

小章睡在上鋪,眼睛一直不敢往下瞟。另一個上鋪上沒人,旁輝和沈晾都在下鋪。旁輝給沈晾掖被角還照顧他洗漱的聲音小章都聽在耳裡。以前他只覺得旁輝對沈晾照顧得實在太周到了,但不知怎麼的,這一次他的感覺卻格外怪異。
旁輝待沈晾完全安頓好之後才躺下。
火車第二天中午到了p市,沈晾和旁輝從小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將小章的另一個同事嚇了一跳。
他連忙向旁輝和沈晾行禮說:“沈哥,輝哥。”
旁輝這才發現是隊裡的側寫師小李。
“王國怎麼把你都派出來了?萬一h市再出點事故,王國那點兒畫工能看嗎?”旁輝給他開玩笑說。
“哎,輝哥,別逗我了,我的畫工也不咋地,這一趟就出來兩三天,我和小章一樣,對這附近比較熟。”小李撓了撓腦袋說。
旁輝理解地點點頭,看來小李的家鄉也在這附近。
“輝哥你們怎麼在這裡?也是來p市偵查的?”
旁輝點了點頭,說:“對,順路。”
小章想了想,是挺順路的,只是往遠了順罷了。
四人下車之後先到當地的公安報了備,當問到住宿的問題時,旁輝表示自己和沈晾會去住旅館。“他在警局不習慣,就是宿舍也一樣,”旁輝說,“而且調查起來也不方便。”
小章和小李對視了兩眼,小章說:“輝哥,要不住我家裡吧?我們家距離附近的工廠區很近,而且在鄉下,地方大,屋子多。”
旁輝楞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晾,發現沈晾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對意,於是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小章家裡只住著三口人,一對兒父母和他奶奶,祖父和外祖父母都已經去世了。空房間的確不少,只是被褥卻不多,旁輝主動說他和沈晾一個床就行,這讓小章忍不住僵硬著臉努力保持神色不變。
小章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三口人對小章都像是寶貝疙瘩似的。等房間收拾出來,總共多拿出了三條棉被,剛好一條給小章,一條沈晾和旁輝,一條給小李。
四人安頓下來之後,旁輝和沈晾兩人立刻就開始動身調查了。他們從火車站里弄來了一張本市的地圖,標出了工業區的位置。正如小章所說,他們距離工業區不遠,只是工業區的工廠不少,哪一個才是他們的目標實在很難弄清。
小章還在那兒彆扭呢,想叫他二人來吃一頓晚飯,結果在他倆屋外一晃,就看到他們已經攤開地圖分析起來了,頓時心裡忍不住又佩服又羡慕。
沈晾和旁輝敲定了幾個點,又通過衛星地圖查了幾個私人的作坊,在地圖上標注了,這才起身跟著小章離開房間去吃飯。
小章的父母年紀看上去不小,很是和藹可親,一刻不停地往小章和看上去身體不好的沈晾碗裡夾菜。
沈晾受不得恩惠,臉色有些僵硬,捧著碗連數米都不會數了。旁輝連忙替他攔住長輩的好意,自己給他夾了些,才看到沈晾慢吞吞地動起來。
整桌飯吃下來,小李的性子最急,吃得最快,一抹嘴巴就乾等著其他人用完餐了。而沈晾最慢。別人都吃完了他還沒吃三分之一。旁輝說:“你們先撤吧,阿晾吃飯特別慢。”
小章和小李都不敢撤。
旁輝瞪了他們一眼說:“撤!”兩個人連忙一個挺胸立正,開步就走。
小章的奶奶微笑著說:“後生仔……慢慢吃才好……”
老奶奶就和旁輝一起等到沈晾吃完。老奶奶起身的時候拄了拄拐杖說:“年紀輕……事情要多看開點……人人有條難路走,不必非得破人的命數……”
沈晾和旁輝的臉色同時有些驚異。旁輝不禁仔細看了看老奶奶,想要問什麼,然而老奶奶又乾巴巴地笑著說:“年紀大了,也有時候看得見天命……”
兩人就看著老奶奶緩慢地離開了房子,往田野裡走去了。
小章睡前想去看看沈晾和旁輝,敲了好半天的門沒有聽到回應。他打開門一看,沈晾和旁輝都不見了。
小章連忙給旁輝打了一個電話,旁輝在那頭說:“啊,我們趁晚去探探。沒事兒,明天才正式行動呢,你們別急,好好睡一覺……”
小章覺得自己被領導拋棄了,心酸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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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和旁輝半夜才抹黑回來。小章一直躺在自己房間裡輾轉反側,聽到有人進屋,一軲轆就翻了下來。他看到沈晾和旁輝走進了房間,口中還在低聲商量著什麼,不覺靠近了些想聽聽,然而等到聽清了,卻只是旁輝的抱怨。
“讓你多穿點你不聽,感冒了怎麼辦?你數數你都打了幾個噴嚏了……”
沈晾說了一句什麼,旁輝便將門關上,把嘮叨封在了門裡。
第二天一大早,小章還沒起來就聽到奶奶和旁輝在屋外交談的聲音了。他沒想到旁輝起得那麼早,連忙翻身跳起來穿衣服。
旁輝剛到田埂裡去跑完步,呼出來的都是白氣,他見到小章說:“喲,起這麼早啊。”
“輝哥……起得比我早多了。”小章不好意思地說著,看他和奶奶告別,邊走邊對小章說,“也是時候去叫阿晾起床了。”
小章看著他的笑臉,幾次想要猜測他和沈晾的關係,最後都被自己制止了想法。他想起小李還在那兒蒙頭大睡呢,於是也跳起來去叫人起床。
旁輝走進他和沈晾的屋子,臉頰上還有些紅。他知道那可不是跑步跑出來的。他覺得小章應當是覺察出了點兒什麼。
旁輝將門半合上,做到床邊上,叫了沈晾兩聲。沈晾還在熟睡,沒有牛奶也能睡這麼好實在少見。旁輝有點兒不捨得,但還是繼續拍了拍他的肩,說:“阿晾,起床了,阿晾?”
沈晾有點兒起床氣。他怒氣衝衝的揮開了旁輝的手。旁輝也不在意,他抓著沈晾的手將他拔蘿蔔似的一把拉起來,笑著說:“起來了,昨晚不是說還要早點兒起床?”
沈晾閉著眼睛坐在床上任由旁輝拿衣服往他身上套。套著套著火氣和困倦才漸漸消了,他剛睜開眼,就看到了貼近的旁輝,旁輝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沈晾徹底清醒了,他盯著旁輝,直看得他不自在起來,沈晾才說:“沒買感冒藥。”
旁輝楞了一下,笑起來說:“我身體好,傳染不到我。”
沈晾於是緊接著打了兩個噴嚏。
小李被小章叫了半個小時才迷迷糊糊地下樓,旁輝給沈晾泡了一杯胃藥,小章連忙問:“沈哥胃不好啊?”
“有點兒小毛病。”旁輝替沈晾回答。
沈晾喝了藥吃了早餐,比別人提前了半個小時,才剛剛和大家一起吃完。出門的時候小章的母親給小章圍上圍巾,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在小李羡慕的目光中出了門。
“別羡慕了,這事兒辦完,還有不少時間呢,你說不定今晚就能回去看爸媽了。”小章樂滋滋地說。
“站著說話不腰疼。”小李酸了他一句,兩人互相貧了一會兒,小章想起來說:“輝哥,昨晚你們偵查到了點什麼?”
小李壓根兒不知道這回事,瞪大了眼睛說:“啊?你們背著我跑出去了?”
“是輝哥和沈哥。”小章糾正他說。
旁輝無奈道:“哪兒是什麼偵查,就是去踩踩點。”
小李連說旁輝沒有組織性紀律性。他的年紀按說比沈晾還大,但是他和警隊的其他人一樣都拿沈晾叫哥,因為沈晾出名的時候他們都還在警校呢。小李性格比較爽朗,和旁輝開起玩笑來也葷素不忌。旁輝想了想自己這個做特警的,有時候出任務確實更多的是單打獨鬥,沒有什麼合作,仔細想想是還沒把小章和小李當隊友,於是他非常慚愧地說:“咳,下次一定改,一定改啊。”
小章之前已經聯繫了市政單位,對附近的工廠用途做過一番調查。私人的小工廠都有登記名字,沒有一個叫沈裴的,而工業區的工廠比較複雜,歸屬人很難確定是不是真正的保管人,只能從工廠性質來查。他們圈定了小型的製藥廠和製藥機器廠,帶著地圖和文書出發了。
跑了大半天之後,該查的地點劃掉了三四個,消息還沒有摸到半點。
幾人在附近吃了午飯,查看排查之後的工廠,發現只剩下了三個。
小章皺眉說:“我們是不是查得太快了,漏掉了點什麼?”
“快是快,萬一最後這三個裡面也沒有目標呢?”小李也憂心說。
沈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扒飯,旁輝看了他一眼說:“要是這剩下三個沒有,那就是還有工廠我們還沒查到。”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會查漏,這種自信讓小章和小李都有些面面相覷。
傍晚的時候,他們查到了最後一個工廠。
那是一個比較偏遠的私人小型工廠,也是沈晾劃定的最後一個排查的單位。小章和小李都不太明白為什麼沈晾非得把它放在最後,但是當他們走進工廠,一問保安,他們忽然都看向了沈晾。
“我們老闆剛走啊……啊?我們老闆叫什麼?叫沈裴。”

  ☆、第51章 CHAPTER.49

當晚四人回到小章的房子裡之後,神情都有些凝重。沈晾仿佛早就知道對方會在那個時候下班一般,卡在那個時間點之後到了工廠,通過沒有來得及下班撤退的工人瞭解了工廠的基本情況。那的確是個製藥廠,是生產胃藥的,小章把胃藥的名字記了下來,然後又仔細查看了他們的部分成品。這一查,小章和小李的臉色就難看起來了。
旁輝讓人要了一份配方表,看了兩眼就說:“不是胃藥。”沈晾胃病,旁輝第一時間就是查了各種各樣的資料,就連火車上都在連夜看醫藥書,對治療各種類型的胃藥都做了研究,大致知道西藥裡治療胃病的成分。那份配方說明書裡,成分和胃藥的重合度很小。
小李和小章現場悄悄裝了一丁點兒成品,然後對管理人說:“我們就是來踩踩點,明天正式過來檢查,通知你們老闆一聲。”
那人連忙點頭。
小章立刻自己在工商局和市政裡的同事打了電話,讓人第二天來徹查這個小工廠,接著滿臉不甘地說:“我們要是能帶上警犬就好了。”
小章以前跟著王國緝過毒,對這方面非常敏感,他幾乎在看到看到那些米分末的時候就覺得有些眼熟了。一聞,就能大致確定是什麼原料,只是不敢確信。如果有警犬,事情就是百分百。
沈晾什麼話都沒說,但是小章和小李都很看重他的意見,忍不住想要問他關於這件事的看法。
被問到為何最後才去查這所工廠,沈晾也不肯回答,只是一言不發地把玩著自己手裡的一包胃藥。
旁輝將胃藥從他手裡抽出來,拆開放進杯子裡泡了,無奈地說:“別玩了,喝藥。”
見這兩個人壓根兒和另外兩個討論得熱火朝天的人沒有半點共同心情,小章和小李都有些洩氣。他們將拿到的東西第二天就送檢了,又去了藥監局調查了那款胃藥,藥品的名字是有,然而成分表和他們拿到的完全不同。兩人立刻決定跟著本市的工商查審機構去查那個工廠。沈晾和旁輝拒絕了隨同前去,而且讓小章也別去,讓小李去。
小章不太明白這安排是什麼意思,旁輝於是解釋說:“我們幾個人都是h城的人,對對方來說特徵明顯。要是這種類型的工廠是連鎖的呢?有不止一個窩點呢?我們插手這邊的事,讓對方注意了,立馬就能知道是誰在查他們。沒有把他們摸清楚之前,我們不好打草驚蛇。小李的面生,在外的行動不多,去一去沒什麼問題,還能幫我們監督這當地的審查官。”
小章連連點頭,最後小李跟著去了。
沈晾和旁輝在小章的家裡和老人聊了一整天,間或還到田野裡去看看莊稼,回來的時候小李一臉氣憤地坐在那兒,小章在一旁哄著。
“怎麼了這是?”旁輝問。
小李說:“小章昨天告訴他們老闆今天要查,我就說不妥,檢查不是突擊的有什麼效果?今天人就都把東西換了,嚴重的那幾個車間根本不開放,全停機!查的那幾個都是胃藥,你說……”
“這沒什麼好氣的,肯定是這樣,”小章說,“造那些玩意兒的廠子一般都有兩套設備,一套造毒品,一套打煙霧|彈,我昨天跟人那麼說,是讓他排除對我們的戒心,不讓他猜到我們已經查過一遍了。我曾經查過的工廠,來客只讓去生產真藥品的車間,不讓去後頭,那些才難查。這個沈裴能明目張膽在這兒全開來造那東西,肯定跟上面打過招呼了,只是沒想到會有外省的人來干涉他。”
小李說道:“對,說到那沈裴……查資格證的時候,那工廠不是屬於沈裴的!但是下面的人都叫他老闆……”
沈晾這下才抬起頭來看了小李一眼。小李仿佛受到了鼓勵,連忙細細分析起來:“我覺得沈裴這一定是在逃脫罪責,拿了個假證和上頭糊弄,說不定上面都已經和他串通一氣了。”
小章白了他一眼說:“人家工商局的人明知道我們在旁邊監督著,就算我們不是監督機構也不會就這麼干犯法的事。那資格證估計是真的,工廠屬於另一個人,但實際經營操作者則是沈裴。”
沈晾面無表情,眉頭一直是微蹙者。旁輝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兩人當天夜裡在屋裡,旁輝說:“你那堂弟,好像也有點兒頭腦。”
沈晾已經坐在了床頭,他靠著牆說道:“我沒有見過他本人,只看過照片。”
旁輝脫了外套坐在床的另一邊,將白天沒說出口的道了出來:“他應該跟瑤瑤年紀差不多,還有半年才能成年吧?也不知他找的替死鬼是誰。”
沈晾說:“苗因也的人。”
旁輝楞了一下,沒想到沈晾一句話就直擊重心,頓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怎麼……”旁輝想了想,“他有這麼大的牌子?”
“敢造毒品的就那麼幾個人,和公檢單位能打招呼的更少。沈裴能安全開到現在,身後站的靠山肯定大,”沈晾冷酷地說,“沈裴和我有親屬關係,他們怕我投鼠忌器。”
旁輝看到沈晾面無表情地脫下自己的毛衣,心思忍不住有些漂移。
沈晾說:“也許他們還想把他養得更肥更壯。”
旁輝沉默了一下,歎了一口氣,說:“這事兒你別摻和了。查到這一步,就讓王國接手吧,啊。”
沈晾沒有反駁,嘴唇還是緊緊抿著。他沒忘記自己還處於一年觀察期。
旁輝走到床邊解開皮帶,一邊拍拍沈晾說:“睡吧,明早起來我們再悄悄去看看。”沈晾緊抿的嘴才稍微松了松。
旁輝已經脫掉了自己的褲子,他一扭頭看見沈晾還在出神,於是說道:“想什麼呢?睡了啊,褲子不脫你就想上床?”
沈晾反應過來,慢吞吞地背對著旁輝脫褲子。旁輝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上和漸漸露出的臀上,忍不住有些緊張窘迫地咽了口口水。
沈晾神態放空地躺了下來,旁輝給他掖好另一邊的被角,也鑽進了杯子裡,他在被子下握住沈晾的手,捏了捏他冰涼的手,說:“怎麼這麼冷?”
沈晾伸手想去關燈,旁輝壓住他,幫他關了燈,兩人之間拉開一道大大的空隙,讓冷氣鑽了進來。
旁輝還在心裡天人交戰,想著要不要還像昨天一樣繼續柳下惠,讓兩個人都感冒,沈晾的身體已經靠了過來,冰涼的雙手刺激得旁輝腰部一顫。但是沈晾的身體還是溫熱的。
旁輝伸出手臂讓沈晾枕在脖子下,手臂一摟住那個溫熱的頭顱,一種很難從沈晾身上體會到的溫馨感忽然滿滿騰騰地升了上來。旁輝忍不住摟緊了沈晾,將人靠近自己,胸口和胸口相貼,另一種手握著沈晾冰涼的雙手溫暖他。
兩人的膝蓋碰在一起,這個姿勢有點兒不舒服,但是旁輝一點都沒在意。而沈晾沉默了一會兒,摩挲著將一條腿插|進了旁輝的膝蓋之間,非常自我地挑了一個舒服的睡姿不再動了。
旁輝感到自己的小兄弟被那樣卡著,別提多難受了。但他愣是不敢動,生怕沈晾又睡得不舒服了。他的身體在被窩裡沒一會兒就變得熱烘烘得,像是一個暖爐,沈晾的手漸漸變熱了,旁輝就鬆開它們,調整了一下自己小兄弟的位置,然而手一握上,就覺得有點兒反應了。旁輝連忙尷尬地鬆開,讓自己平靜下來,摟著沈晾的背開始數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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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醒來的時候沈晾還在熟睡。旁輝覺得自己的手臂已經沒知覺了,但他不敢動,生怕驚醒了沈晾。也許因為旁輝的身體太暖和,沈晾半夜裡就把手臂放在了旁輝腰上,腿插|入得更深了。旁輝看著沈晾被頭髮遮住的臉,用另一隻手輕輕撥了撥他的額發,覺得自己要是一輩子都能這麼看著沈晾醒來,無論今後做什麼他都不在意。
旁輝平時很早就起來晨練了,但是這個早上他卻沒起來。昨天還看到旁輝跑步的小章,今天起了個大早,卻發現旁輝和沈晾屋裡一直沒聲。他見要到早餐的點了,於是去敲了敲門,連叫了兩遍“輝哥、沈哥”。
旁輝聽到敲門聲,才回了一句:“這就起了。”然後他推推有點兒被驚動的沈晾,說:“阿晾,該起了。”
沈晾很慢很慢地睜開眼睛,起床氣讓他皺起了眉,他的膝蓋往上一撞報復了一下旁輝,然後頭一直往下往溫暖的被子裡縮。
旁輝被那麼無意識的報復性的一頂險些沒頂得叫出來,他深抽了一口氣,然後一把抓住沈晾說:“別睡了,該起來了。”
沈晾的意識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他的臉埋進被子裡,只有幾縷頭髮露出來。旁輝被壓在下面的手解放了,要靠另一隻手抬動才能換位置。過了兩三分鐘,一陣酸麻感從被壓的手臂上升起來,旁輝甩了甩手讓血液迴圈流通,然後又去捉沈晾。
反復折騰了兩三次,生著悶氣的沈晾才被撈起來。他開始穿衣服的時候情緒還很不好,隨著慢慢清醒,脾氣才漸漸下去。旁輝在一旁看得好笑,連忙給他準備洗漱的東西,順便趁著沈晾慢吞吞得穿衣服的時候飛快地在廁所裡捏著自己的小兄弟低喘著解決了一下。
小章終於見到旁輝和沈晾出門,不禁楞了一下,看著旁輝滿是紅印子還有些發青的手說:“輝哥,手怎麼了?”
“昨晚上被阿晾壓麻了。”旁輝自然地笑笑,無奈地說。
小章又覺得不太好了。但是旁輝太過自然,讓小章都不好意思問。
早餐桌上,旁輝表示他和沈晾要悄悄去看看那個工廠,小章和小李都連忙說要跟著去,但旁輝卻制止了他們。“我是特種兵,過去看看不容易打草驚蛇。”
小李有些不滿說:“我們也是正規警校出來的,不會拖後腿的。”其實他和小章光明磊落地查事已經做慣了,突然聽到還可以這麼查,都有點兒興致勃勃躍躍欲試。“沈哥都跟著去了,我們沒道理體力連法醫都比不上啊。”
旁輝語塞,只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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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小分隊以旁輝為隊長,隨意穿了便衣,稍微做了掩飾就都向目的地趕去。旁輝的偽裝最為到位,他貼了點兒鬍子,整個人立馬不同了,看上去有點兒像老上海的紳士。他把沈晾裹得嚴嚴實實,將他的劉海一撥,撥出個三七分,又在路邊隨意買了個圓框眼鏡給沈晾戴上,沈晾也立刻改頭換面。另兩個人看得嘖嘖稱奇,忍不住對旁輝佩服得五體投地。
沈晾和旁輝一起逃跑的次數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他對旁輝的套路也不算陌生,只是緊緊跟在旁輝的身邊,像是個嚴肅的秘書。小章和小李也想做點兒什麼裝扮,旁輝給他們一人一副墨鏡:“戴這個。”
四人到工廠的時候,先在週邊探查了一會兒,旁輝將望遠鏡遞給坐在石頭上的沈晾,讓沈晾辨認。沈晾沒看一會兒就認出了正在訓話的沈裴。沈裴和他所見過的照片裡的有所不同。過去了兩三年,他的身高變高了,臉部輪廓也變得更鋒利了。他和沈晾長得有幾分像,都是有點兒銳利的吊梢眼,嘴唇也薄。
沈晾將望遠鏡還給旁輝,小章和小李都用佩服的眼神看著旁輝,不知道他怎麼能隨身拿出那麼多東西,這在小章和小李眼裡就是專業。
旁輝看了一會兒,說:“可以過去了。”
三人都站了起來。
沈裴坐著轎車走了,旁輝掐了掐時間就端著架子筆直走向了大門,這讓小章和小李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跟著一言不發的沈晾趕緊追上旁輝,只見旁輝走到門前就說:“沈裴人呢?”
門衛楞了一下,說道:“老、老闆剛走,您是……”
小章和小李都在背後豎起了大拇指。他們這幫人之前才來過,門衛卻都不認識了。
旁輝說:“剛走?我聽說昨天這兒來查了,怎麼回事?”
門衛有點兒結巴,慌慌張張地撥了這裡經理的電話。小章和小李都有點兒緊張,明明自己才是要查的人,結果到了地頭上卻反倒生怕被識破了。
經理連忙出來了,看到旁輝都有些發愣。他看了好一會兒,問:“您是……苗先生?”
小李和小章都被嚇住了,沒想到開場就直搗黃龍。旁輝沒有回答,只是嚴厲地訓斥了一通,那經理一聽和沈裴說得差不多,頓時頭都有些大。而這苗先生還反復提到要把沈裴給炒了,讓經理更加不得不連連鞠躬稱是。旁輝大搖大擺地說:“你帶我去看看,哪些地方是有備案機器的,少了我再讓人武裝武裝。”備案機器就是製藥廠用來偽裝的那些□□,都是在上面做過登記的。那經理連忙帶著“苗先生”和他的兩個保鏢以及一個男秘書在長裡逛了一圈,比他們第一次來得知得還要多,還要詳細。
旁輝看完了,又問了好幾個問題,皺眉說:“你這機器太少了,我回頭給沈裴多批點資金,你們儘量把工廠開到下面去,明白嗎?”
那經理聽到這話,最後的一點疑惑也落地了,他連忙壓低聲音說:“苗先生,您也知道,我們老闆的脾氣特別大,他說著工廠是他的,不能隨便聽您的話……要不是看在生意只能和您做……”
“屁話!”旁輝怒吼,“這工廠是他的?他也不看看法人是誰,資格證上的名字是誰,我要給錢他還不讓了?”
那個經理連連點頭彎腰。後面的小章和小李眼睛都直了,要不是墨鏡遮擋,他們已經暴露了。
沈晾忽然說:“你這兒每條生產線月均產量多少,原料收入價多少?”
沈晾問的問題專業,打扮得又確實是那麼回事,經理老老實實地說了。沈晾說:“太少了。效率太低。”
“是是,那不是沒辦法嘛……沈先生的資金不夠,也不願意接受苗先生的投資,就自己這麼搞,也不能搞成大規模嘛……”經理口中的“老闆”已經變成了“沈先生”。旁輝從他一開始給自己告狀就知道他的心不向著沈裴,當然是儘快將他撬過來。
他冷笑了一聲說:“他這麼幹,虧的是我的錢,當然隨心所欲。”
經理連忙說:“我們每天加班加點,也沒有個安保來保護這兒機密,都是因為沈先生不肯給資金,說是上頭已經打好了招呼,不會來找麻煩,結果昨天就來了,要不是苗先生的關係,人家打了聲招呼,我們差點就把事兒攤到明面上。”要是遮遮掩掩,審查機關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連遮掩都沒有,就算是打過了招呼,也只能法辦。
旁輝乾脆地說:“沈裴這人我很不滿意,萬一出點兒大事,我能被他給端了。你給我秘書留個電話,以防萬一。”
那經理眉開眼笑,立刻給沈晾留了號碼。沈晾存起來,讓他自己輸名字。那人悄悄打開沈晾的通訊錄看了看,發現了不少有名的員警和律師的名字,心裡不覺咯噔了一下,再翻翻,又翻到了“沈英英”的名字,還有不少隱約聽說過的不他們那邊兒的人,心思立刻放下了,覺得不愧是苗先生的秘書,什麼人脈都有。
那經理自覺自己要抱上大樹了,連忙手腳麻利地輸入了自己的資訊,每一格兒都填滿了,就差沒在備註上寫上自己的工薪和榮譽。沈晾拿回來掃都沒掃一眼就揣進了兜裡,讓他有點兒失望。
旁輝再大搖大擺地看了一會兒,最後才離開,還順口說:“你知道怎麼對沈裴說吧?”
經理看了看沈晾,連忙嚴肅地在嘴巴上做了個拉鍊封口的動作。
旁輝意味深長地說:“炒了他,其他人還是有機會的。”
經理看到旁輝拍了拍自己的腰間,露出了一個槍把。他的臉色頓時有點兒白,心裡仿佛明白“炒了”是什麼意思。
他連忙恭敬地說:“苗先生,我派車送送您吧?”
旁輝說:“不了,我叫我司機。”
經理鐵了心要抱大腿,連忙堅持自己來送,旁輝只得說:“那行,把我們送到局裡,我給沈裴擦屁股去。”
經理聽了目的地有點兒發怵,但還是讓人把車開來了,用了一輛奧迪商務麵包車,把所有人都裝進去,離開了工廠。

  ☆、第52章 CHAPTER.50

小章和小李看到黑車離開之後,剛剛還裝得挺像那麼回事的表情立刻垮塌下來。他倆立刻跑到旁輝跟前來,摘下墨鏡就滿臉興奮地叫起來:“輝哥,太牛了!”
旁輝失笑說:“這才哪兒和哪兒啊,我們不是長駐這塊地的,這招用用還行,等那個經理把事情搞清楚了,就會要對付我們了。所以你們辦完事,趕緊回h市。”
小章和小李面面相覷道:“他們還會查啊?”
“肯定會查,不過沒什麼證據罷了。”沈晾舉起了手機,上面的一條短信赫然是那個經理髮過來的:監控已刪。
旁輝有點兒啞然。
“看來沈裴平時謹慎,下面的這幫人背對著他幹的事也不少。”沈晾面無表情地說。
沈晾按了按手機,回復了一個:已知。
坐在監控前的經理抱著手機,臉上幾乎要露出明顯的笑容起來,他看著手機上的備註名,想了好半天,謹慎地改成了:老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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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當晚打了個電話,把事情和王國說了一遍。王國拍著桌子說:“我就知道!”
“但是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苗因也在這塊活動。他還是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旁輝說。
“這事兒沈裴是個突破點,你——我來想想辦法……”王國差點想說讓他倆繼續調查,連忙改了口。他沒忘了沈晾還在一年的審核期。
而且沈晾已經拿到了對方經理的一個手機號碼,建立了一種對他們來說絕對有利的關係,已經做得夠多了。考慮到沈晾和沈裴的關係,王國也認為不應該讓沈晾繼續摻和下去。
但是……“旁大哥,你也稍微幫點兒忙唄。”王國諂媚地在那頭說。
“我跟著阿晾。”旁輝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王國給小章和小李分別打了電話安排了工作內容之後,小李得到特赦,先告別回自己老家了。旁輝本想帶著沈晾離開,但是沈晾堅持再待兩天。旁輝無奈得又在小章家裡住了兩天,這才得到沈晾的許可,離開了。
這兩天沈晾和小章交流了小章的任務內容,得知他被安排暫時不用回h市,就留在這裡監視,等著王國的人趕過來。
沈晾在旁輝的膽戰心驚下,單獨安排了一次和那個叫做唐瓊的經理的見面。旁輝就藏在另一邊的桌子上,假裝喝咖啡。沈晾一本正經地和對方談妥了之後注資的問題,卻在敲定前提到:“目前增加機器是不可行的,要等到你們工廠的規模擴大之後才好辦,安保問題可以加強,這件事我們老闆已經和沈裴提了,你要主動對他提一提。明白麼?”
唐瓊知道工廠的情況,也知道內容量在保證產量的情況下確實不適合再增加掩飾性的機器了,認為沈晾說得很有道理,於是連連點頭。他知道沈裴有多摳門,就算大老闆提了,他可能也轉頭就把這筆資金給吞了。沈晾是在引導他往這個想法走,因此他也很自然地往這個想法走了。
“放心,我一定不會吧苗——田老闆來的事情透露給他的。”
沈晾壓低了聲音,一手攪拌著咖啡說:“我們老闆的行蹤目前是保密的,有條子盯著他,不是不能讓沈裴知道,只是這個人太會來事,一套話把我們老闆的行蹤透露了,這可是比幾台機器更大的麻煩——你懂麼?”
唐瓊心裡很激動,他覺得自己保守了一個很大的秘密,獲得了苗因也秘書的重視。他連忙睜大眼睛,用力點頭。
“你跟沈裴說,這次的事情發生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讓他把皮繃緊了,安保問題是最重要的。”沈晾往後靠了靠,嚴肅地說。
唐瓊表示自己一定會完成任務。
上完這道保險之後,沈晾才同意和旁輝離開,旁輝在車站裡看著沒精打采的沈晾說:“小章真說錯了,你的演技可比我好多了。”
“好什麼。”沈晾翻了個白眼。旁輝的心裡很高興,覺得出來一趟沈晾的確情緒化了許多,這是好現象,他捏了捏沈晾的肩膀說:“什麼都好。”
沈晾一直沒有回話。旁輝看他的時候,沈晾的耳朵有點兒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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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覺得暫時不回h市。他對沈晾說:“好不容易出來了,你之前攢的錢也不需要再花來買房,我們不如在外面多玩玩。”
旁輝其實對旅遊這個詞也沒有什麼概念,但是他覺得一離開h市,許多沉澱的陰晦都被留在了那裡,離開了他倆,這種廣闊的感覺是之前沒有的,對沈晾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沈晾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旁輝將這種沉默視為默認,於是高高興興地買了去b市的票。他特地連夜查了旅遊的攻略,最後又搖搖頭,考慮到人太多,沈晾不一定吃得消,又打算退票。沈晾這時忽然說了一句:“你父母在b市?”
旁輝楞了一下,心裡仿佛有一種隱秘被觸動了。他買票的時候下意識地買了b市,卻沒想到這可能是一種潛意識裡的想念。他有些不安,說道:“我們改個地方。”
沈晾搖搖頭,說:“去b市。”
p市距離b市不遠,他們坐了小半天的火車就到了。但是b市的交通很糟糕,他們在汽車上待了個把小時總算靠近了目的地一些。旁輝對當地不算陌生,隨意找了個便捷酒店住了下來。
b市的消費水準很高,寸土寸金,一個便捷酒店一晚上就要三百,而且房間基本滿了。旁輝被告知標間已經被訂完,只剩下了大床房,於是只好定了大床房。定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沈晾,壓抑住心裡的一絲愉悅,嚴肅地將房間鑰匙拿了過來。
房間的位置就在走廊的底端,旁輝將門卡刷開後,看到地面上散落著不少小廣告。他將行禮放下,一回頭就看見沈晾撿起了地上的小廣告,坐在床邊看。
小廣告上印著半裸的男人或者女人,寫著:大學妹、白領、制服……
旁輝的臉立刻就黑了,他將沈晾手裡的小卡片抽出來,用力揉皺丟進了垃圾桶裡,有些不自然地避開沈晾的目光說:“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明天我們住稍微高檔點兒的酒店。”
沈晾卻沒有什麼不自然的,他走了一圈,看了看房間的格局,什麼話都沒說。旁輝說:“你看,我們這麼玩怎麼樣,先去……”
旁輝給沈晾介紹了一通旅遊線路,卻見沈晾只是發呆,仿佛什麼都沒有聽進去,只好無奈地說:“你想去哪兒?”
沈晾這時來了一句:“你不回家?”
旁輝一愣,有些尷尬地別開臉,沉默了一下說:“還是不了。”
迎著沈晾的目光,旁輝最終有些承受不住,他起身說:“我去洗個澡,我們一會兒出去吃飯。”
b市晚上也沒比白天的人少多少。旁輝想帶沈晾去看看b市的夜景,於是在酒店吃了晚飯就走上了街頭。說實話旁輝也沒怎麼旅遊過,但是對b市還是很熟的,他按照旅遊攻略上的線路隨便刪選了幾個景點,決定晚上先帶沈晾去看看商業街。
夜晚的b市燈火通明,街景很漂亮,商業街的人確實不少。旁輝和沈晾剛剛從計程車上下來,就差點被人給擠散。旁輝連忙一把拉住沈晾的手,將他往旁邊帶了帶。沈晾有些緊張地抓緊了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又掙扎了一下,想要脫開。但是旁輝一鬆手,沈晾又因為人群的密集抓緊了他的手指。
沈晾的手指又細又長,比旁輝的還要長一些,旁輝的手掌寬大,將沈晾的手握住的時候,只能露出幾根手指。
兩人沉默地走在步行街上,壓根兒不知道在看點啥,注意力全不在逛街。旁輝和沈晾都不是逛街的人,偶爾的幾次也是有了目標非常有目的性地去買了幾件東西就打道回府。而這一次毫無目的性,旁輝幾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旁輝的腳步不快不慢,沈晾的腳步則有些拖,他們相差半個身位,走在臨店鋪一側的沈晾時常因為避讓進出店鋪的人靠近旁輝。每一次靠近都讓旁輝的手臂起一陣雞皮疙瘩,連心跳都會快上幾分。
兩人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步行街頭上,再往前就是一條長長的護城河,四周的燈光沒有那麼亮了,但是沿河的佈置依舊摧殘顯眼。這和安靜的h市很不相同。
離開了人擠人的步行街,沈晾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他緊摳旁輝的手指也松了松。他這個時候才發現,剛才那一路他幾乎沒有功夫去聽周圍人的話。所有人的話那樣清晰,但卻沒有一句落到他的耳朵裡。
和旁輝在一起的感覺很好。他想。旁輝會幫他把麻煩事都擋開,跟他在一起沈晾也不會想其他的事。
沈晾有些呆滯地這麼想著,直到旁輝說:“我小的時候經常沿著這條河跑步。”
沈晾看了看河面,沒有出聲。四周已經幾乎沒有人了,只有行駛的車輛。但是旁輝沒有鬆開他的手。
旁輝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剛剛張開口,就閉嘴了。沈晾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我看不見你的厄運。”
旁輝楞了一下,接著笑了起來,眼底裡有一種說不盡的愉悅。
“就是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有一次冬天,地面上結霜,我剛剛跑起來就摔青了膝蓋……我本來想再也不跑了,沒想到等到了部隊,就是下雪天,教官都讓我們赤膊跑步……”
旁輝從來沒在沈晾面前說過那麼多話,好像說不盡似的。停頓一會兒,他就又像倒豆子似的說出一件事來。這一整條路上,到處都是他的回憶。
沈晾始終一言不發,他只是時不時低聲“嗯”一下,表示自己在聽。旁輝就像是個孩子,將自己的過去終於再無憂慮地坦白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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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青年提著一袋子衣服走出商店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手機夾在耳朵邊上。他一邊清點袋子裡的東西,一邊抓住手機,不耐煩地說:“哎,好、好,你們等會兒,馬上就回來了……”他一抬頭,神情忽然愣住了,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一個熟悉的面孔眨眼之間穿過了人群。青年連忙撥開面前的人,追著那人的方向跑去,然而那個眼熟的高個卻在走向沿河馬路的拐角處不見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叫聲:“耀啊,你人呢?”
“哎,媽……我剛、剛好像看見哥了——”青年有些恍惚地說。還有半句他沒有說出口:“牽著一個男的。”

  ☆、第53章 CHAPTER.51

b市的交通擁堵,一天下來總共走不了幾個景點。旁輝從前沒覺得,現在變成遊客了,就深受其苦。沈晾的臉色蒼白,對時刻和人保持著最近距離的接觸感到噁心,旁輝幾次三番想要撤離,沈晾都搖了頭,旁輝知道他在遷就自己,也在努力讓他自己做出一些改變。沈晾晚上回去的時候在洗手間裡嘔吐,旁輝站在門邊皺著眉看他,忍不住想起了曾經在車站裡碰上過的那個女新聞工作者徐蕊。
“如果每一個特殊人士都不喜歡接受採訪,那麼社會永遠無法瞭解到這個團體。”徐蕊的話再一次回蕩在旁輝的耳邊。
沈晾這個人,到底有多少人瞭解呢?除了旁輝,就連他的父母都認為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整個社會在他巨大的功德後用一場官司讓他身敗名裂,卻沒有在他被釋放之後再進行一次錯誤的矯正。
他會為了追查一個罪犯付出犧牲自己的代價,也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讓自己長期被胃病騷擾。他的能力如果用在更“合適”的地方,也許能夠只付出一丁點兒就收穫巨大的盈利,但是他偏偏透支自己只是為了證實正義與命運在自己心中的定義。
沈晾是愚蠢嗎?
他是個天才。他出生不久就會記事。他十五歲就上了大學,十八歲就在警隊實習。他大學期間的所有能夠拿到滿分的課程都是滿分,他的記憶力好到能清晰記起十年前的東西。
他偏偏選擇了一條讓自己不得不走向滅亡的路。
沈晾在洗手間裡嘔吐。晚飯沒有吃多少,但是吐出了更多。旁輝看他洗手擦臉,將劉海都打濕了。旁輝拿起毛巾幫他擦手擦臉,沈晾安靜又呆滯地垂頭看著旁輝的腹部。旁輝經常替他幹這些事,沈晾能做的、不是非旁輝不可的事。
沈晾坐到床上開始寫日記。
旁輝取出了一本書,看了一會兒,就放下了,目光落在沈晾身上。沈晾寫的字不是很好看,有些淩亂有些潦草。他的手很瘦,用的筆很細,字跡看上去有些神經質。旁輝沒有偷窺他寫的東西,只是長久地看著沈晾。沈晾被他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抬起了頭來,皺著眉頭說:“你看我幹嗎?”
“沒幹嘛。”旁輝說
沈晾瞪了他一眼,又繼續寫起來。旁輝做事光明磊落,要幹什麼都會跟沈晾說,因此他沒有避著旁輝寫日記,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刻意去看。
被認為光明磊落的旁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決定把自己偷偷看沈晾曾經日記的行為隱瞞到底。
酒店的大床房只有一床被子,就和小章家一樣。被子薄而硬,有點兒發潮。沈晾躺下的時候靠近旁輝,旁輝伸出手讓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心臟不斷加快跳動。
沈晾柔軟的頭髮窩進他的脖子裡的時候,旁輝的拳頭都握了起來。他像標兵一樣貼在身側的手捏了幾下,有些僵硬地放到沈晾的腰上,接著貼到了他體溫之後仿佛獲得了一種准許,他的手掌向上撫摸上去,貼在了他的背上。
沈晾像是之前一樣,將腿伸進了旁輝的兩個膝蓋之間,接著一動不動地睡了。
旁輝異常艱辛又異常溫馨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他決定還是儘快和沈晾離開b市。b市對沈晾來說太過喧鬧也太過擁擠了。
沈晾吃了半個包子之後便看到旁輝放下餐具去退房。旁輝帶著沈晾下地鐵,還沒有告訴他他們接下來就要離開b市,便發現前方被堵住了。
下行非常緩慢,擁擠的人群將前行的道路堵塞,但流動卻在始終進行。
旁輝摟住沈晾的肩膀,帶著他往裡走,才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一片空白的區域被圍出,大量的人群有些在那附近駐足,有些勉強地穿過這個通道。旁輝的個子高,他一眼就看見了被圍出的空白區躺著一個人,有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從不遠處人群之間擠過來。
旁輝還沒注意,就覺得手裡空了,沈晾開始用力撥開人群,向裡面沖去。旁輝連忙跟上他,一邊幫他撥開人群,沈晾鑽進防護帶的同時,另兩個醫生沖了進來,沈晾快他們一步抓住了躺在地上的人的手。他一翻胳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兩個醫生試圖將他趕開,沈晾說:“沒救了,屍斑已經形成了。死亡時間二十三分鐘。”
兩個醫生頓時抬頭看了他一眼,接著他們對視一眼,蹲下一查,立刻意識到沈晾說得沒錯。四周響起了一片倒氣聲,越來越多的人使得周圍愈發擁堵起來,有員警開始封鎖現場。
躺在地上的是個大肚子的女人,身體消瘦,然而腹部卻高高隆起。沈晾在醫生攔住他之前飛快撥開躺在地上的人的眼皮,按了按她的腹腔,接著猛地瞪大雙眼說:“剖腹產!現在!孩子還活著!”
沈晾的大喊讓兩個醫生都愣了一些,接著一個二話不說將聽診器放在婦女的肚皮上,仔細聽了聽,另一個轉身去迎向護士吩咐把工具立刻送過來。
剖一個死人和剖一個活人的流程和速度完全不同,沈晾才囑咐完現場剖腹產,就被旁輝一把拉了起來拎到一邊。那兩個醫生看了惱火的沈晾一眼,說道:“你是不是醫生?先在旁邊站站,我們需要助手就麻煩你幫忙。”
話這麼一說,旁輝也不好把沈晾帶走了。他倆站在包圍圈裡,護士用臨時用的簾子擋住了路人圍觀的視線。過了好一會兒這條擁擠的通道才被清空。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隨著腥臭的氣體一起被帶了出來,嬰兒出來的時候膚色青紫,沒有哭聲。
其中一個醫生立刻剪短臍帶進行了現場急救,好在嬰兒還有反應,只一會兒就送上了救護車。
另一個醫生還在檢查地面上的屍體,沈晾蹲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沈晾一眼,卻見到沈晾張口就說:“死亡時間四十八分鐘,死前劇烈運動,屍斑落成較快,形成面積較小。四肢有抵抗傷和約束傷,陳舊傷口較多……”
那醫生還沒說話就看到旁輝已經開始無奈地記錄起來,緊接著員警就過來了,指著沈晾說:“哎,你們幹什麼的?不要在這兒圍觀,趕緊出去!不要妨礙公務!”
“屍體顳部有挫裂創,側腹腋下等軟弱處有出血,從生活反應看為生前造成。死者二十七歲至二十九歲之間,瘢痕體質,從前無孕育哺乳史……”
員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等沈晾初步查看完了,旁輝將記錄下來的紙張從自己的日記本上扯下來,放到那員警面前說:“拿好。”
員警愣愣地接了過來,這時才聽到蹲在地上的那個醫生說:“你們法醫呢?我看怎麼還不如一個小兄弟啊。”那醫生看著員警的傻樣覺得總算是沒有光自己一個人丟臉,一開始看見沈晾還以為是b市里哪個大學學醫的,但他這麼一通話說下來,是個人都知道他是個法醫了,而且還是經驗不少的法醫。
沈晾第一時間就發現人肚子裡孩子還有救,一般死後分娩都是死嬰,屍斑形成最快三十分鐘,但是這具屍體還沒有完全涼透,劇烈運動之下屍僵形成會提早,因此沈晾當即認為應該進行剖腹產,速度比那兩個醫生還快。
沈晾抬頭說:“帶回去屍檢,她不是意外死亡的。”
那員警被沈晾黑漆漆的眼睛一看,立刻渾身打了個寒顫,他連忙板起臉來掩飾自己的失態,拳頭裡捏緊了那張紙片。他有些冷硬地說:“你怎麼知道不是意外死亡?”
“你看到死者的傷勢了嗎?”沈晾對他這時候還要進行個人質問非常反感,他冷冷地說,“死者很可能經歷過長期家暴,陳舊傷痕非常多,她的顳部挫傷較為密集,形成時間很短,表明她遭到了連續的擊打。她在一個非常惡劣的環境下生存,死前一定和導致她死亡的直接嫌疑人在一起,當時現場混亂,人非常多,你們有時間在這裡審問我,還不如立刻追捕嫌疑人,把屍體帶去屍檢。”
沈晾起身,低頭鑽出隔離帶,旁輝也跟著他離開,那員警足足愣了半分鐘才叫道:“哎,你們等會兒!跟我過去做個筆錄!”
“我們不是現場目擊者,二十分鐘前看到這裡剛剛被隔離,當時距離她死亡有二十三分鐘,你們應該去查半個小時前的監控記錄。我的現場調查記錄已經在你們手裡了——”沈晾指了指員警手裡的那張紙,“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旁輝見那員警還想要繼續追上來,於是出示了自己的特警證,說道:“不好意思兄弟,我們還要趕火車。”
那個員警還沒反應過來,兩人就已經消失在通道那頭了,這時候接到電話的法醫才匆匆趕過來,一邊跑一邊說:“怎麼了趙隊!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出你個頭,人死了幾個小時你才能趕過來是吧?”那員警用力給了年輕的法醫一個頭槌,“快,拉回去屍檢!”
“哎,趙隊,我還沒現場勘查呢……”
“喏,是不是這個?”趙翔將手裡的紙片交給那法醫,“你作為法醫的勘查任務已經被人完成了,搬屍體去吧。”
那法醫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越瞪越大,他一邊看一邊說:“不能啊,這些現場沒工具能檢查出來?”
趙隊也有些狐疑了,他說:“要不你再檢查檢查?”
那小法醫連忙開始檢查起來,十分鐘之後,他摸著腦袋說:“趙隊……我能檢查的都對……就是……就是……”
“行了,搬回去!”員警看他的臉就知道他想說什麼了。他帶另外幾個員警去檢查監控,順便讓幾個人跟著之前的救護車去看看被從死人肚子裡救出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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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之後,沈晾和旁輝已經坐在了離開b市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火車上。火車是軟座,沈晾靠窗,旁輝坐在他旁邊。旁輝在b市買了點兒小禮物,打算到時候回h市帶給王國他們,他在盤算著之後每去一個市就帶些禮物時,發現沈晾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沈晾昨晚上因為賓館的床鋪太潮濕,一直翻來覆去,折騰得旁輝也沒怎麼睡著,現在見他入睡,旁輝笑了笑,將人的肩膀摟了摟,沈晾的腦袋就靠到他的肩膀上。沈晾皺著眉睜了睜眼睛,見是旁輝在折騰,就又閉上調整了睡姿睡過去了。
旁輝想了想,大概沈晾也是有職業病的。就像他一樣,徹底戒絕了,也就斷了那個希望,但是只要一有機會,就控制不住自己。
旁輝的手忍不住摸了摸沈晾的頭髮,手掌包住沈晾放在大腿上的手,輕輕地說道:“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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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亮亮趕到餐館的時候,登時好幾隻手一起舉了起來齊齊向他招呼。何亮亮連忙走上前去,挨個兒打招呼,縮頭縮腦地坐下來,撬開一瓶啤酒就吹,半瓶酒落下肚之後,他渾身的晦氣都仿佛被一掃而空,對面的青年看著他說:“這麼急,一上來就喝酒?”
何亮亮一擦嘴,說道:“嗨,別提了,今天被趙隊罵得狗血淋頭,現在終於是爽了。”
“趙隊又怎麼你了啊?”青年說,“你才剛剛上任,總得允許犯點兒小錯誤嘛。”
“哎,你不知道,旁耀,李可,我今天可碰到了件特稀奇的事兒。”
“怎麼?”李可一邊把料都塞進火鍋,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今天地鐵一號線那兒不是死了個人嘛,是個大肚子,趙隊出警的時候還是120打過來的,說是一個孕婦倒地上了,你也知道一號線那兒人有多多,趙隊就怕發生踩踏事件,這才趕過去預防的,結果沒想到踩踏事件沒發生,孕婦死了。”
“怎麼回事?”旁耀一聽這就忍不住問。
“家暴。一個男的,長期家暴,把他懷孕的老婆直接揍死了,在地鐵裡!醫生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孩子還是剖腹產給從死神手裡搶過來的。”
“這有什麼好稀奇的,現在這社會奇怪的事兒多了去了,”李可說,“你就因為這被罵啊?
“不是,在我趕過去之前,不,在120醫生到之前,已經有一個法醫在那兒了,”何亮亮說,“還是他讓醫生動手剖腹產,把小孩兒搶救出來的。我那時候不是還不知道發生命案了嘛,等我趕過去的時候,才知道有人早就做了現場勘查工作,把半份屍檢報告都完成了!我在解剖室裡幹了六個小時,做出來的結果還沒比人家看了兩三分鐘得到的東西多,趙隊就因為這件事兒把我給罵了一頓。”
見何亮亮滿臉晦氣,旁耀安慰他說:“這有什麼,也許人家是個老法醫,經驗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我怎麼不知道法醫現在滿地跑了啊?”李可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說。
“不是老法醫!”何亮亮說,“那個員警和醫生都說了,本來還以為是個大學沒畢業的,撐死了二十四五歲,身上半點工具沒有背,而且還在趕火車!”
“長什麼樣啊?”李可頓時好奇起來,“監控拍了沒有,照片給我看看唄?”
“沒有,人幫趙隊把事件發生前因後果都給推出來了,家暴都是他提出來的,他也不是現場殺人目擊者,趙隊沒找到理由把人留下來,就放走了。”
“這麼容易?趙隊不是寧錯殺不放過的人麼,當年把你從你導師那兒挖過來不是充分發揮了他的精神?”旁耀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嗨,說到這也特別巧,趙隊想留,也沒法留啊。那個法醫身邊跟個男的,是個叫旁輝的特警,證|件一亮趙隊就懵逼了,以為他們執行什麼任務呢——”
“等等,你剛說什麼?”旁耀猝不及防聽到了一個名字,登時一愣,一把抓住了何亮亮要往鍋裡伸筷子的手。
何亮亮苦逼著臉說:“喂,我還沒吃上一口呢,不帶這麼……”
“你剛說那個特警叫什麼?”
“旁輝。等等……和你一個姓啊?”何亮亮有點兒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接著一旁的李可瞪大眼睛說:“阿耀,你說你哥去當兵了,不會——”
旁耀張了張嘴,看著兩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特種兵和部分部隊的兵種一樣,都不可以隨意暴|露行蹤。他們的消息都是機|密的,連家人都不允許被知道。旁耀從前只跟人說過自己有個哥哥,去當兵了,當的什麼兵都沒跟人說過。旁耀忽然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看到的背影,登時後悔得想要撓牆。
何亮亮纏著他說:“真是你哥啊?啊?!”
旁耀定了定神,說:“我哥就叫旁輝,是個特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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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CHAPTER.52

旁耀回家之後還覺得有點兒激動,有點兒心神不寧,更有點兒後悔。他不知道自己哥哥這一次來b市是來做什麼的,到了家門前都不回來一趟,估計是在出什麼任務。旁耀在心裡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告訴二老這件事。一來怕二老失望,二來他不想二老追問他什麼時候看到的旁輝,怎麼不上去說話。
想到那個背影,旁耀就想起旁輝身邊的那個男人。旁輝一個大老爺們,手裡拿著最多的東西就是槍桿子,這還是旁耀第一次見到他和別人牽手,對象還是個男的。這股彆扭勁上來就下不去,讓旁耀定不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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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b市之後旁輝帶沈晾就近去了n市參觀歷史博物館。沈晾對參觀博物館的興趣明顯比對逛街的興趣更大。旁輝就帶他去了好幾個紀念館。沈晾全程都在不自在地攆鞋,因為有一顆石子嵌進了他的鞋底。但是他穿的這雙鞋底厚實,沈晾始終懶得處理。這叫旁輝也有些無奈。
他倆才逛了三個小館,旁輝就在安靜的館裡接到了一通電話。他對沈晾做了個手勢,走到外面去接聽,沈晾看了他一眼,就繼續看牆上大螢幕播放的介紹畫面。旁輝才離開,一個人就坐在了他的身邊,也安靜地觀看起來。當畫面告一段落,開始重新播放時,那個人說:“你們真會跑,我找了你好久。”
沈晾的心猛地一縮,不動聲色地扭過了頭,看著旁邊的男人。男人西裝革履,頭髮被剪得很短,臉上乾乾淨淨,笑容溫和。
沈晾扭回頭說:“我還以為你已經被吳不生處罰了。”
“那倒沒錯,”男人說,“那個叫王國的可真能幹,順藤摸瓜幾乎把他下麵的拳擊場都給一鍋端了。我搞砸了他的地下拳擊場,所以現在被發配來找人了。”
“摸出了拳擊場也沒有揪出他。”
“哈哈,哪有那麼容易,”男人說,“好久不見,你的氣色比以前好多了,是那個特種兵的緣故?”
沈晾面無表情地說:“找到我你打算怎麼幹?”
“執行命令咯。”男人笑了笑,看看他說,“你是看你是跟我走,還是喜歡讓我直接把你抗走?別叫那個特種兵了,他忙著和你們王國打電話呢。”
沈晾停頓了一會兒,轉身面向了他,男人微微笑了笑,摟住他的肩膀離開了螢幕。
旁輝在外面舉著電話說:“你說什麼?”
“你們小心點,我線人說吳巒緒可能要對你們動手。”
旁輝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但是植物擋在了玻璃窗前,無法看清裡面的情況。旁輝一邊舉著電話一邊向裡走。“你說清楚,我和阿晾現在還在博物館呢。”
“之前沈晾出事的時候我就讓人盯緊吳巒緒的動作,發現他最近電話頻繁,基本上打給同一個人。上午我手下一個潛伏三年的人給我來了消息,你別管消息怎麼來的……看好沈晾,吳巒緒追著你們來了!”
旁輝兩步跑到大門處,雙眼緩慢地瞪大。螢幕面前,一個人影都沒有。沈晾不見了。
旁輝捏緊了拳頭,猛地沖到螢幕面前,向四周張望。從這個角度,沈晾是看得到外面的旁輝的。他是暫時離開,還是——
王國那頭還在說:“喂?你聽進去沒有?”
旁輝低沉地說:“阿晾不見了。”
旁輝掛了電話就開始給沈晾撥電話。但是手機那頭在長時間的等待之後被突兀地掛了。旁輝心中因為這一掛而猛地揪緊。他四下看了看,接著在地面上看到了什麼,他蹲下來,摩挲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個被石頭刮攆出來的刻痕。
沈晾之前走路的時候就說有石子嵌在他的球鞋裡了,他一直懶得弄出來,但是自從走進博物館之後,他就沒有再理會那個石子。
地面上有三道明顯的刻痕,不是很長,但是有些深,非常新。
旁輝看了看前方,向前跑了兩步,接著又看到了地面上一個不算深的刻痕。旁輝沿著刻痕一路追了過去。
刻痕到外面的大路上就消失了。旁輝站在路旁,努力讓自己焦躁的心思沉下來。他想起了過去的十年。沈晾被擄走過那麼多次,好幾次都是險象環生,旁輝都把人這麼帶回來了,安安穩穩的,一直到現在。這一次也是一次考驗,考驗旁輝,也考驗沈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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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坐在黑車裡,臉色冷淡地看著外面的風景。男人坐在他旁邊說:“你們本事真大,走哪兒就掘他一處老巢。我看全國上下的員警都比不上你,難怪他這麼想把你弄進監獄去。”
“想把我弄進監獄的是吳巒緒,不是他。”沈晾淡淡地說。
“對,”男人笑了,“自從我和你交鋒過,他就對你念念不忘,恨不得立刻把你招到麾下
呢……”
“不,”沈晾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玩笑話,“他只想要我死。”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再談這個問題,只是說:“你猜猜你那個特種兵,什麼時候會趕到啊?他會不會找不過來了?”
沈晾沒有說話,男人就更加來了興致。他說:“我聽說你過去每一次出事都是給他撈回來的,是不是真的?”
沈晾這回回答了一個字:“對。”
男人說:“哎,真好。”
“吳奇,你為什麼跟著他。”沈晾開口叫出了男人的名字。這個男人就是當時地下拳擊場上的煽動者,那個扮演小丑的男人。他和沈晾在案件結束之後還見過一次面,交換過資訊,算作是沈晾對放了他一馬的回報。
他們兩個都是特殊人物,但是兩者的性質遠遠不同,相比起來,如果說吳奇是個野生放羊的豺狗,沈晾就是一頭被圈養起來的狼。沈晾本質上沒有主人的觀念,他只秉行自己的觀念,執行自己的行為準則,而吳奇則是個可以拋棄原則的,不斷尋找主人和同類的豺狗。
吳奇聽到沈晾的這個問題,忍不住笑了起來,反問沈晾:“那你為什麼跟著那個特警?因為你還在觀察期?”吳奇笑了笑,“我挺佩服你的,收買了這麼個大好的棋子,能把你直接從那兒撈出來。不過在那之前,你為什麼要跟著那幫員警?在離開監獄後為什麼要跟著那個特警?你的能力比我強,為什麼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就是我想做的。”沈晾搖了搖頭。
“傷害自己啊?”吳奇笑了,“我們這些人暴露就是危險,搭上的是自己的命,你問我為什麼跟著他,那你為什麼要跟著國家?”吳奇揮了揮手說:“算了,你現在想跟著國家國家也不認可你。我就問你,你為什麼跟著那個特警?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啊?”
“因為我想跟著他。”沈晾平靜地說,“我跟著我自己,我自己想跟著他。”
吳奇看著沈晾,嘴上的笑容有點兒淡。
“國家,說白了就是一群人的利益共同體,說是為了所有參與民眾的利益,但實際上領導的是一群愚民,幹掉的是一批反對派,除去的是個別特殊人群,中心思想是為了那麼幾個人,”吳奇看著窗外,語調平平地說,“不過,任何地方都一樣,什麼團體都一樣。有些人有選擇,有些人沒有選擇。全看運氣。”
“你在暗示我。”沈晾毫無感情地說。
吳奇哂笑了一下:“你又看出來啦?”
“你的能力對我沒用。”沈晾說,“暗示要麼是移植你的意願到我身上,要麼是挖掘我內心的意志,形成表觀行為。我和你的價值觀不同,你不能輕易動搖我的想法,而我內心的想法你也不懂。”
“剖析得很正確。”吳奇又笑了笑。
“但你說的是對的,”沈晾的話讓吳奇頓住了,“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我不管國家想幹什麼。他們要幹的都跟我沒關係,我只在乎我想幹什麼。你以為一切都是運氣,對嗎?”
吳奇不自覺得點點頭。
“人的生老病死,勝敗興衰,都是天定的,是嗎?”沈晾的語氣淡淡的,幾乎感覺不到他在訴說一種痛苦,“我一直能看到人的厄運。我能看到他們未來即將臨頭的災難。他們的災難都作用在我的身上。也就是說,我選擇任何一個人的厄運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人的選擇都是相對的。我沒法選擇我看到的都是喜悅,但我能選擇讓我自己看到什麼厄運。”
沈晾扭頭看向吳奇:“你沒有選擇,只是因為你害怕後果。”
吳奇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挑眉說:“誰不害怕呢,不是每一個人都有人會將他從監獄裡撈出來,能為他跟整個國家機制對著幹的。他給了我想要的環境,我就跟他走。”
誰都想要生存在能允許自己以及自己尊嚴生存的環境裡。任何人。
沈晾對此很明白。
從前的他只生活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環境裡,因為他害怕看到沒有希望的陰暗的選擇。他試圖改變其他人的命運,其實只是在證明自己的命運非既定。他拿自己當做藉口和例子,認為只有自己是無法看到未來的,但是如果有另一個和他一樣能力的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又都是邁著它既定步伐前行的呢?
沈晾在自己的怪圈裡不斷迴圈,直到他遇見了旁輝。
好像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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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順著輪胎碾壓的痕跡一路前行,直到車胎上了柏油路面,再也看不見痕跡。他才飛快地掏出了手機,臉色冷硬地撥出了一個電話。“老劉,我最近有任務在你們市,請你照顧照顧了。”
旁輝隨後撥通了沈晾的手機。手機沒有直接關機,說明之前的那一通電話不是帶走沈晾的人掛斷的,而是沈晾自己掛斷的。也就是說帶走沈晾的人,如果不是沈晾認識的人就是有求於他的人。
沈晾被帶走得很輕鬆,幾乎沒有掙扎痕跡,他當時就在外面,沈晾一聲尖叫都能讓他立刻反應過來。但是沈晾沒有,而是直接跟著對方走了,那麼帶走沈晾的人很可能實力強悍,讓沈晾明白任何的掙扎都是不明智、不可行的。他走得乾脆,是為了給旁輝留下更連續的準確的信號。
旁輝的大腦飛快旋轉起來。王國剛剛給他提示,沈晾就被帶走了,讓他聯想到其他的嫌疑人都很困難,但是吳巒緒要是想要對付沈晾,絕不會這麼對他這麼客氣,那麼要麼是來者和沈晾有過交道,要麼是主使者不是吳巒緒,而是……吳不生。
旁輝幾分鐘之內幾乎猜出了所有。

  ☆、第55章 CHAPTER.53

旁耀在b市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們一家,旁輝當了兵,他從了政,因為老一輩關係,他這條路走起來還算順當。他的年紀還輕,位子不高,但是政績也幹得不錯。前幾年國家鼓勵下鄉,他也順著二老的意願跟了風,再上來就提了好大一個等級。之後也沒有再外派了。
旁耀不肯外派,主要是考慮到二老。家裡就兩個兒子,一個當了兵,常年不回家,幾乎只能算半個兒子,另一個要是再總是出去,家裡的兩個老人有多孤單寂寞。
旁耀算是幫他哥照顧著二老,只有每天過年的時候,一家才能團聚一次。回家之後他想了老半天,最終還是嘗試著給趙翔掛去了一個電話,核實那個人的外貌身份。趙翔手裡有地鐵的監控,能拍到那個人的畫面,如果真的是他哥……
如果真的是他哥,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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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旁耀看到監控,滿臉不敢置信地確定了他哥確實來到b市,結果又去了n市的事實後,趙翔接到了一個電話。“啊?劉哥……你說真的啊……不行,這種程度的機密任務……哎,我們兩個市呢,你也知道出警不容易啊……什麼?!”
趙翔滿臉嚴肅地掛斷了電話,說:“哎,兄弟,我有事得失陪了,n市的老大哥剛找我幫忙,老子剛剛得了假,就得趕過去趕別人的活……”
“怎麼回事?”旁耀忍不住問。
趙翔猶豫了幾秒要不要對旁耀說,考慮到旁耀的身份,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n市出了個特殊人物。”
旁耀一驚:“特殊人物?”他這樣當官的,在b市這種中央集權地,還是比一般的同階的幹部知道得要多些。國家確實有這麼個部門,專門管一些對社會有危害的非正常人。
“這事不能驚動太多人,你也知道n市是個什麼地方,和我們b市差不多,要是讓人知道有個危險炸|彈在那兒,你同僚的帽子是得摘下來的。”趙翔撂下一句話,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走到一半他折回來,趕緊把自己的警服脫了。“忘了這茬。”
旁耀還在猶豫呢,見他折回來,又忍不住說:“帶我也去看看吧。”
趙翔說:“祖宗誒,你才上任了幾天啊,這就要到隔壁審查了啊?別仗著你年輕,後面有後臺,上面不敢把你弄下去。別人躲都來不及,你怎麼就上趕著湊過去啊?”
旁耀有些不樂意地說:“我去看看劉哥怎麼了?雙休日本來就是休息的時候,你還不准我出門了?”
趙翔說不過他,只好把他一起順上了警車。
等旁耀和趙翔到了n市,劉景陽已經等候多時了。劉景陽是n市曾經的三級警監,因為一些事故提早退休,進入了退伍員警這一行列,但是他曾經的地位和人脈都是一種隱形的力量,只有當他真正離開了這個圈子,才會消退。旁耀因為哥哥的關係,多少對員警和部隊這方面的人事和力量比較關心,劉景陽和他也是早就認識的。
趙翔算是曾經被劉景陽幫了一把提上去的,對這位老大哥當然非常敬重。哪怕是關係到特殊任務的事件,他也還是過來了。看到劉景陽,趙翔不等坐下就問:“那些人的事情怎麼會輪到大哥你來幹?特殊事務部的呢?”
劉景陽瞪了他一眼說:“特殊事務部的人辦不了這案子,你也別去找那個部門的人。這事兒有點兒複雜,不能打草驚蛇。”
“有多複雜啊?”旁耀這時候插了一句。劉景陽起先還沒發現他,等他把墨鏡一摘,登時楞了一下,對趙翔說:“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他死活要跟著來我沒辦法啊,你能拒絕副市長嘛!”趙翔滿臉委屈無辜地說。
旁耀也有些不樂意了,他說:“劉哥,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趙哥都不瞞我,有什麼非得瞞著我的?”
“嗨——”劉景陽歎了一口氣,猶豫了半天,才說,“不是瞞著你,而是這件事確實不好你這身份的插手。人拜託我了,這件事千萬不能捅出去,不能讓在職的知道,只能當做普通惡性事件處理,你看我把小趙一個人叫過來了,都不給登記的。”
旁耀心中疑惑更盛了,他說:“我就當來休假,什麼都不知道,過來看看劉哥您,順便幫個忙的。”
見旁耀這打定主意不鬆手的模樣,劉景陽也束手無策,只好撓著腦袋說:“是h市流竄過來的案子。”
“h市?”
“對。”劉景陽正要細說,突然楞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看了一會兒旁耀。旁耀被他看得一愣,問道:“怎麼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老劉,你叫的人到了沒有,怎麼還——”
那個聲音剛剛響起來,旁耀就睜大眼睛扭過了頭,來人瞪著旁耀,還沒繼續開口,旁耀就叫起來:“哥!”
旁輝怎麼也沒想到在這裡竟然能看見自己弟弟,登時有些怔住了,他看向劉景陽說:“你怎麼把他也叫來了?”
又是這句話!旁耀有些不悅,他說:“我怎麼不能來,你叫了劉哥和趙哥,也不知道叫我。人都經過b市了也不曉得回家來看看,前些年還好,近些年過年都不回家,都有幾年沒回家了。”
旁輝頭疼起來。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數落起人來不比他媽不嘮叨。
“行了行了,”旁輝制止他繼續給自己身上貼標籤,“我執行任務呢,時間緊迫,沒空寒暄。老劉,監控調出來沒有?”
旁輝從人被帶走之後立刻開始調附近的監控。n市的監控不如h市密集,但是在市中心的位置也能保證不甩脫一輛已經定好目標的車。旁輝是個特種兵,追蹤一輛不知道牌照的車並不算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沒有多久他就確定了對方的牌照,只是由於n市監控缺漏,最後還是跟丟了,他立刻給劉景陽打電話,就是為了讓他預先快自己一步跟好對方,調動監控。
“已經確定了大致的範圍,他們開車不能走出那個範圍。你來看看。”劉景陽把監控調出來,“這輛車的來路我們也已經確定的,是b市出來的。”
“b市出來?”旁耀有些驚訝了,“這麼遠開過來?”
旁輝揉了揉眉心:“應該是不想留下自己的身份記錄。這個人曾經在h市犯過事,更換過好幾種身份,全國通緝中。他是個特殊人物,有一種暗示的能力,你們要是接觸,務必小心。”
“有沒有什麼外貌特徵?”劉景陽嚴肅地說。
“沒有,我以前見他的時候他畫了很濃的小丑妝,帶走我的……任務人的時候沒有驚動我。弄不清楚他本來面目。有特點的……大概是鼻樑比較高。”旁輝一邊描述,一邊在心中明白,這個人一定從b市就開始跟蹤他們了。旁輝能猜到這個人是小丑男人,正是出於他一路上跟蹤的推斷以及沈晾留下的信號。他之前猜出對方是吳不生的人,而且跟沈晾有過接觸。沈晾告訴旁輝他在那樁案子之後和那個小丑有過一次單獨接觸,在當時讓旁輝又氣又怕。吳不生和吳巒緒不同,他非常狡猾,凡是和沈晾直接接觸的人都一個個死絕,只除了小丑那種有特殊能力的人。死去的人比如沈英英,比如任森……
旁輝隱約察覺了什麼。沈英英的死,難道也不是自然發生的……
旁輝在趕去找劉景陽的路上,一直持續不斷地試圖給沈晾打電話。沈晾的手機有個特點,震動很輕。沈晾之前能兩次拒絕接聽,就說明他的來電是被對方允許的,或者對方沒有聽見他的來電,又或者對方正在等沈晾接通。最後這個可能性不大,旁輝猜測是第一二種。他後來持續不斷的來電都沒有遭到對方已關機的信號,讓他確定了這個事實。他總共給沈晾打了16通電話,對方掛斷的時間或長或短,長短持續的時間非常一致,長的嘟聲三次,短的嘟聲一次。
旁輝在第三通電話開始記錄,同時回憶起了前兩通電話——一長一短。
他總共記錄了16個符號,記錄的時候是直接蹲在地上用石頭在花壇上劃的。長線代表三聲嘟,短線代表一聲。一旁的人看著他鼻尖滲汗地在地上亂畫,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但是旁輝根本沒有時間理會他人的目光。他十分冷靜,然而心若擂鼓,答案隨著他的刻畫漸漸出現:—-—--—--———-———-。
二進位密碼,被使用最廣泛普遍的也是最簡單的摩斯碼。拆分合併之後,得到的答案是:clown。
旁耀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多細節,他忍不住心裡有了個猜測,同時又有了更多的疑問。當時在b市的人群中看到那個男人是不是就是旁輝的任務人?為什麼一個特殊人物要綁架旁輝的任務人?旁輝的工作都是機密的,他怎麼會對特殊人物這麼熟?
旁輝在地圖上定下了點,他抬頭對劉景陽說:“帶兩個信得過的,恐怕要圍剿。”
“什麼?”趙翔有些膽戰心驚的,臉色嚴肅,“這可是大事!”
“他的能力是暗示,在h市的時候他在一個地下拳擊場同時能夠控制幾百個人。他自身的武力不行,肯定周圍會有人。但是他剛剛到n市,來不及組織人手和力量,所以他身邊的人最多不超過十個。”旁輝說著,接著看向趙翔,“你幫我們盯著監控,人要是跑了,就到能調到監控的地兒去。”
“讓旁耀盯著吧,我給你去拿幾輛車。”趙翔見勸不過來,於是也不說什麼這事兒不能幹了。旁耀立刻不幹了,好不容易見到旁輝,這就又要把他定死在這兒。他連忙說:“我去調車,這兒我關係最多,讓趙哥來,他只能調來幾輛警車。”
趙翔吃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第56章 CHAPTER.54

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這讓沈晾有些摸不清吳奇的來意了。兜裡的手機也很久沒有再震動,他不能主動去撥,因此現在有些被動。但他也知道,這說明旁輝已經接收到了他的資訊。
“你要帶我去哪?”沈晾說。
吳奇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吳奇嗎?”
沈晾沒有回答,他知道吳奇只是想要說話罷了。因為他們兩個人是同一個類人,但是又在不同的世界。
“是他給我的。”沈晾和吳奇口中的“他”,都指的是吳不生。其實在聽到吳奇的名字之後,沈晾就知道是吳不生了。
“我的能力出生就有,而且出生的時候最強大,”吳奇說,“等我有意識發現這一切的時候,周圍的所有人都幾乎成了我的傀儡。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全世界都是你的,你說的什麼話都有人聽,就算是陌生人,想要搶他的錢,也就是幾句話的事,他就會乖乖把錢送給你。”
吳奇的能力是暗示,這是沈晾目前知道的,如果一個暗示極其強大,那就變成了明示。相當於吳奇說一句什麼話,別人就會相信,並且照做。
“要是我還早的時候就遇見你,也許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吳奇笑了笑,又非常無所謂地說,“不過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
沈晾看了他一眼,正對上吳奇的目光,這一對視反倒鼓勵吳奇繼續說下去了。
“本來呢,老天給了我這麼一個能力,我也就這麼一直過下去了,挺好,沒什麼不好的,但是壞就壞在這個能力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好像從我開始呼吸這個世界的空氣,它就開始漸漸減弱,速度很慢,慢到我感覺不到,等我發覺的時候,已經是十三歲了。哦,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長在什麼樣的一個環境裡?說起來挺搞笑的,我媽和我爸都是下崗的,我出生的時候就是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沒有自己的生活保證就要孩子,生出來個怪胎。”吳奇呵呵笑了笑,目光投向了窗外。
“你也有能力的,你應該也知道,一個老朋友要是突然不跟你來往了,得有多難受,好像硬生生缺了一塊兒似的,什麼都使不上勁。”
吳奇十三歲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能力漸漸變弱了。他已經不能無差別地控制別人,最先發現吳奇異狀的人是他的父親,就像沈晾一樣,凡是發現他們能力的,都將他們當成了怪物。吳奇的母親堅持自己的孩子不是怪物,這種感情也被吳奇當做了自己能力持久強大的作用物。
“我有時候分不清別人對我的感情,到底是真的呢,還是我無意識地用了暗示造成的。在我看來所有人就兩個樣,要麼愛我愛得要死,要麼恨我恨得要死。我看你也差不多,我們這些人都差不多。”
沈晾依舊沒有說話。
“我想想啊,我今年也有二十六歲了,什麼時候見到他的呢……哦,十六歲吧。”吳奇說,“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的能力也就只能暗示那麼幾百個人了,等到我連一個人都暗示不了,大概也不差幾年了。”
吳奇十四歲離家出走,十五歲徹底不回家了。他的能力針對性用在一些人身上,取得的效果很不錯,十六歲的時候遇見了吳不生,他下意識地用了能力,但是發現對方的自控性太強大了,強大到日後他見到沈晾對他有抗性,也不感到奇怪了。這就像是沈晾遇到旁輝一樣。
“其實他也說不上是全遮罩了我的能力,”吳不生笑了笑,“但是他意識到自己身上不對勁,老早跑了,就是前幾年,才把我挖過去的。”
沈晾算了算,他十六歲那年,吳不生剛好還沒入獄,就差半年時間。
“他把我挖過去了,我就去了。他挺厲害的,知道給自己做訓練,我只有最初見面的時候留給他的暗示有用。也許等到我的影響徹底消失了,他也清醒過來了,但是我現在就想,能做幾天是幾天。他那時候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活到再見他,大概就是等著讓我報答他的。”
沈晾想起了旁輝。吳奇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了吳不生,無論吳不生要他幹什麼他都幹,似乎是個毫無原則的人。但是要是論及沈晾,會不會有所變化呢?
沈晾沒想過,因為旁輝一直是跟著他跑的。
“他要你殺我?”沈晾終於問了一句。
吳奇用古怪的飽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沈晾的內心開始忐忑不安起來,這是很少見的。他陰鬱的雙眼看著吳奇,兩人之間仿佛產生了一種非常隱晦的交流。
吳奇和旁輝一樣,直視著他漆黑的雙眼,說道:“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一個人。一個想要殺又捨不得,一個想拉攏又不放心,一個和他鬥了十幾年的人。”
沈晾的眼睛更加黑沉了,半點光都透不出來。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這個人,入獄是一起入獄的,出獄後也幾乎佔據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人在被扼死的時候,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興奮感,甚至比性高|潮還要激烈。你們差點互相扼死對方,這是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
沈晾的腦海中閃過了很多畫面。吳不生被押進監獄時候的場景,他被判刑時候的面孔;他自己被送入監獄的景象,被拷在金屬的椅子上蒙住眼睛、讓針插|入頭皮的觸感。
他曾經的忍耐,都基於對親手扼吳不生,以及他罪有應得的快|感。
“我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就是你,”吳奇微笑了起來,“我本來還以為我的提醒能讓你知難而退,但是世界上永遠充滿了瘋子。”
“對我來說,”吳奇說,“這個世界沒有正常人。”
沈晾緩慢地垂下了眼睛,毫無光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對他來說,這個世界只有他一個是正常的。他和吳奇,像是在兩個重合世界裡的唯一正常人。
每一個人的厄運都是確定的,每一個人都是可控的,無人能夠擺脫這種命運的控制……十年前的沈晾,仿佛站在一個孤獨的舞臺上,看著四周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看著一台精密的木偶劇。每個人都會走向他的厄運,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只要沈晾想看,他就能看到這些仿佛玩具般的活動物體未來的命運。
如果一動不動,什麼也不做,能不能避開厄運呢?
建一個巨大的房間,用最堅固的金屬,最完全也最貧瘠的供能方式,能不能阻止一個人避開災禍呢?
孤獨的沈晾站在孤獨的世界裡,觸碰的一切都像是另一個空間的東西。他知道吳奇的感受。只是對方選擇了不同的處理方式。
他和沈晾站在一個舞臺上,燈光打在上面,四周一切都是昏暗的、褪色的。他選擇掌控那些沒有自我意識的玩偶,而沈晾則為自己建了一個巨大的封閉箱。
一個巨大的、安全的籠子。
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也越來越幽寂,這對吳奇來說是不利的。
沈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接著聽到吳奇說:“為了讓我們之間更公平,你來看看我的厄運怎麼樣?”
沈晾緩緩抬起了頭來,目光落到了吳奇臉上。吳奇的臉上帶著一個奇異而危險的笑容。
沈晾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他僵硬地開口:“昨天下午,五點半,你在哪裡。”
“這輛車上,從b市到n市的高速公路上,距離n市一百九十公里。”
“十一月二十九號上午,你在做什麼?”
“打包,準備來b市。”吳奇微微笑著。
“……早上七點,你往左口袋裡放了什麼?”
“一把匕首,一支槍。現在也在。”
……
-
旁輝坐在一輛黑車裡,黑車的四面貼膜,車頭上有一捧大大的鮮花,後視鏡上掛著彩帶,車門把上還有不少彩球。
跟在這兩黑車之後的十幾輛車,連續地打著雙跳燈,每輛車的門把上都有米分色的彩帶。但是車裡的人無一例外都是男人。
旁耀這個副市長淪為“黑車”司機,載著自己滿臉嚴肅的親哥一馬當先,開在最前面。劉景陽開了另一輛車,從另一頭去堵截目標,不和他們一路。只是劉景陽和他們一直保持著通話。
劉景陽的心情是微妙的,他沒想到旁耀一借,居然借來了一溜婚車。走在路上還當真看著挺合理的。
趙翔在那頭罵罵咧咧地說:“你們倒好,八抬大轎迎接新娘子去了,我這兒連杯水都沒有。”
劉景陽慣性地按照出任務的習慣,把這次行動命名為“迎親”,目標人物定為“新娘子”。旁輝聽到的時候神情也很古怪,只有趙翔半點沒有芥蒂地說:“這個好,太貼切了,大旁啊,你的任務人男的女的?”
“男的。”旁輝毫無情|趣地說。
聽到趙翔的囉嗦,劉景陽在車裡回駁道:“這不是特聘你當技術總監嘛,你的眼睛尖,當年幾十台監控器同時播你都能直接揪出那賊來,我們年紀都大了,哪裡有你這個本事。”
“年紀大?你把小旁那小祖宗拎出來說說!”趙翔雖然這麼說,語氣卻是高興的。被劉景陽一誇,尾巴都要翹上了天。旁耀在車裡一撇嘴,低聲對旁輝說:“他也就做做b市的隊長了。”
旁輝瞪了他一眼,旁耀就目不斜視不再低聲擠兌趙翔了。
趙翔平時把旁耀兄弟祖宗的一通亂叫,現在多了個旁輝,就把旁輝叫大旁,把旁耀叫小旁。
劉景陽退休了這麼久,本事還沒有退休,現在有了一次出任務的機會,雖然有那麼點兒違紀,但也是為了救人嘛,劉景陽的心裡的兔子都快蹦起來了。他看上去鎮定,臉色卻特別興奮,尤其是在一個人走另一條路,別人都看不見的情況下。
只有旁輝心無旁騖。跟著趙翔的指示走了一個半小時,他們就遠遠地看到了那幾輛車的車屁股。旁輝立刻說:“‘花轎’出現了。”
趙翔趕緊看了一眼螢幕,說:“這一整條路段都有監控,往前是個三岔路口,他們車速比較快,你們注意隱蔽。”
旁輝皺起了眉頭,一邊看著手裡的地圖一邊望著前方,他問了一句:“越走越偏僻了,對他的能力不利,這是要去哪裡?”
這個問題本應該是早就開問的,但是幾人仿佛都因為對方是個特殊人物而下意識地沒有遵從正常的破案思維。趙翔想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劉景陽說:“前面有一個領導人經常去的度假村。”

  ☆、第57章 CHAPTER.55

“領導人?”旁輝皺起了眉,“哪些領導人。”
“n市和b市那幾個。”劉景陽說。
旁耀也皺起了和旁輝一模一樣的眉毛,心裡又幾分不悅和不安。
“他去那裡幹什麼?”趙翔這麼問。但是誰的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解釋和預感。
“這些人……都有一些社會人格缺陷,”旁輝緩慢而平靜地說,“憤世嫉俗,認為社會不公,或者只聽一個或某幾個人的話甚至根本不聽……他們基本上生存在自己的世界裡,大部分有自閉,少部分有反社會傾向,有些的能力很強,能夠直接對人產生傷害,也有一些只有很弱的能力……這些都是他們的缺陷。”
“聽上去很危險啊,”劉景陽抽出了一根煙,放到了嘴裡,“你天天跟他們打交道?”
旁耀吃了一驚,扭頭看了旁輝一眼,卻看到旁輝嚴肅僵硬的臉色竟然漸漸柔和了下來。他的嘴角甚至有一丁點兒上翹:“……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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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的臉色灰白,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而吳奇則懶洋洋地看著窗外。
“我們要到哪兒去。”沈晾再次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
“九年前,你是被孟子魏判進獄的。在那之前,他也是被他判進去的。”吳奇答非所問。而他話中多出來的那個他指的是誰,沈晾也明白。“不知道滋味怎麼樣?這些人在嘴上說著執行法律,為人民服務,真正為人所求時貢獻的是一個帳戶,審判罪行時依靠被欺騙的人的勢力,看誰聲音大就向著誰,只有排除異己時站在所謂正常人的那一邊,扮足偽善者的架勢。”
沈晾看了他一眼,想起了譚李靈。
譚李靈是沈晾曾經的辯護律師,但是譚李靈在被沈晾委託的同時,接到了法院給他的信函。為了國家和人民,為了整個人道主義精神,他沒有為沈晾進行有力辯護。他站在了所謂的大公正那一邊。
沈晾料到了這個結果,但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在沈晾入獄之後,譚李靈這個在他眼裡對他的救助選擇幫與不幫的概率是五五分成的律師,最終接受了王國和旁輝半逼迫式的邀請。他第一次選擇時把沈晾推進了地獄,第二次則選擇了將他拉出來。
沒有譚李靈,旁輝和王國這兩個和國家政治軍事機關關係再密切的“半法盲“,也無法利用法律的條款讓沈晾獲得一個合法的假釋。
譚李靈在那幾個月跑瘦了二十斤。他打了一個沒有法庭,沒有陪審,沒有聽眾的,卻是最大的有史以來第一例的官司,在那個固若金湯的監獄裡對沈晾的重審進行了辯護。
沈晾出來之後,再也沒有看見過這個人。
譚李靈是一個犧牲在這個機制裡的人。他在如何選擇之間動搖了很久很久,就像當年的範廷燁一樣。沈晾的案子就此斷了他的律師生涯,但是他事後一次也沒有聯繫過沈晾。
沈晾迎著吳奇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說。吳奇卻仿佛看出了他的不贊同。
“不對,不是,不完全”,這是他從沈晾眼中看出的。
“嗯,你多少跟我不太一樣。”吳奇淡淡地笑了笑,“你不會控制人,所以你分得清什麼人是出於自主性在為你做事。”
“如果你不尋求幫助,就沒有人會來幫助你。”沈晾沉默了一會兒低低地說。
“嗯,你確實找到了不少人。我聽說,你還找過副總警監。”吳奇笑了笑,“但是他沒有幫你。”
沈晾沉默了,薛達川。當年入獄之前,他給他發了一封郵件。
沈晾在原來省裡警隊實習的時候,辦過一個案子。
一個女學生的屍體被發現分屍,屍體各部分分別藏在外語教室外的各個儲物櫃裡。這個女學生在事發一周之前曾經找沈晾看過一次厄運,當時沈晾就看見了她的未來。
她沒能躲過。
這個女學生,就是省副總警監薛達川的女兒。
沈晾記得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像。昏暗的樓道,沒有燈光的儲物區。所有的儲物櫃像是俄羅斯方塊一樣疊放在一起,靠著牆壁。儲物櫃的櫃門上有小鑰匙。
接到報案的時候,發現屍體的學生已經被送去了醫院,配了一個心理輔導醫師。沈晾從她的心理醫師那兒得到了她對於發現屍體的描述錄音。
發現屍體的是個外語系的女學生,她到儲物櫃前時發現自己的櫃門沒有鎖,天太黑了,樓道裡的燈光已經熄滅,她把手摸了進去,拿出了一個半僵硬半軟的東西。她摸到的時候心臟就開始狂跳,當她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看清手裡的東西,那個女學生的尖叫立刻響徹了整幢樓。
被驚動的保安沖上來就看見女學生蜷縮在地,涕泗橫流,地面上躺著一隻血淋淋的手。
保安立刻驚恐地報了警。
沈晾深夜接到電話之後第一時間趕了過去。現場封鎖之後每個人手裡都有一個大手電筒,因為這幢樓的其他地方燈都亮了,只有這一層的這一塊區域燈壞了。而這一個儲物間還是半封閉式的,沒有窗戶,外面的燈光很難透進來。
沈晾站在一整牆的櫃子前,沉吟著。櫃子上有的有鎖有的沒鎖,沒鎖的已經被警員打開了,沈晾一電筒照進正對自己的櫃子,就看到一雙反光的眼睛,從櫃子裡盯著他。
沈晾閉上了眼睛,開始回想自己所“看見”的一切。“他”是被活著肢解的。兇手先捂住“他”的嘴,然後給“他”打了麻醉。手法熟練。兇手先砍斷了“他”的腳。在“他”驚恐的目光中砍到“他”的膝蓋。“他”發出了竭力的掙扎,麻醉讓“他”一時之間沒有因為疼痛而當即昏迷。“他”用舌頭頂開嘴上的綁帶,試圖發出刺耳的尖叫,但是尖叫聲很快被悶在口裡,兇手將刀捅進“他”的喉嚨,拔出“他”的舌頭,割斷了它。血一直從“他”嘴裡往外淌,被搗毀的嗓子只能發出“赫赫”的聲響,疼痛感開始猛烈地躥上來,兇手又給“他”繼續打了一針麻醉。在麻醉起效之前,“他”在地面上翻滾、爬動,試圖離開兇手,但當麻醉起效後,兇手將“他”一把抓了回來,像是斬豬肉一般從手肘處斬斷了“他”的手臂……
這種肢解一直持續到“他”的頭也被割下。對方動手很快,甚至在割下“他”的小腿和小臂之後還給“他”進行了緊急止血,延長“他”活命和清醒的時間。“他”能感覺到刀嵌入皮肉的觸感,微小的觸感和強烈的痛感在沈晾看完女學生的厄運之後的連續兩天,用光了一整盒的止痛藥。那個時候的沈晾還在他最強盛的時期,身體沒有如今那麼弱,就算不去醫院,他也能獨自應付過來。
沈晾在現場默立了半個小時,採集了能夠採集的資料,將女屍的各部分用保鮮膜短暫地覆蓋起來,在擔架上勉強拼湊好,讓助手安欽文和另一個小員警抬回了法醫辦公室。
沈晾破那個案子花了一個星期。
嫌疑犯坐在審訊室裡,面前是鐵柵欄,上面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大字標語。
男人坐在那裡,手被手銬銬著,臉色灰白但是冷靜。他是被害學生同校的老師,醫學系,和被害學生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戀情交往經歷。薛達川身為副總警監,對學醫學和德語雙學位的女兒平時管束非常嚴苛,不容許這樣破格的戀情發生。知道這一切的薛達川,和教育局的人打了個招呼,就斷了正要升職的嫌犯的前路。
從一個高等學府的教授,降級再降級,最後甚至要被逼出學院,這就是當時被害人所遭受到的階級權利所帶給他的直觀感受。
憤世嫉俗又走投無路的他對曾經愛過的女學生下了手。
他做得非常明顯,帶有強烈的報復意,他對女學生下手,已經有了準備。他只是想報復薛達川,拉一個殉葬的。
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沈晾站在審訊室的後面看著這個男人,想到了被害者生前和他的那一次面晤。那個女孩已經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對分手這件事已經考慮了很久。她不在乎社會的輿論,也不在乎自己父親的施壓,但是她卻覺得自己的愛人兼老師的精神情況越來越古怪。曾經她以為那是一種醫學教授的魅力,但當時她只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非常慌亂。她順著沈晾的名氣秘密找到了沈晾,讓他進行了一次對自己的預測。
沈晾的很多關係都是這麼來的。當權者想要知道自己未來的動向,商人想要知道自己有什麼災禍,員警想要知道案情如何突破。
那個女孩只是其中的一個。
許多陷入愛情的人都漸漸變得只在乎自己,在乎對方對自己的態度為什麼改變,哪怕女孩真正的心意從來和他的父親無關,兇手也只認為在這個時候提出分手的女孩是落井下石。所有的感情都是自私的。哪怕兩個毫無愛意的人,在互相之間套上了名份之後,也不允許對方有任何與另外人曖昧的舉動。這無關感情,因為雙方愛惜的只是自己的羽毛。
案子破開之後,沈晾又成了功臣,薛達川在警局裡見過沈晾一面。四十多歲的男人,在看到沈晾的時候,眼睛是通紅的。他向沈晾點了點頭。他養了二十一年的女兒,就一夜之間成了被肢解的屍體。沈晾親手將他女兒的屍體縫合,送還給家屬。
沈晾事後知道,薛達川只是壓下了兇手的提職申請,認為這樣的人品不適合再升職,但趨炎附勢的人卻一再將這位心理不健康的老師向下壓去。整個社會的風氣讓這場不必要的悲劇誕生。誰都不能怪誰。
在沈晾被送上法庭之前,他給了薛達川一封求助郵件。但是薛達川就和譚李靈一樣,沒有做任何動作。沈晾被起訴用催眠術控制被害人在一定的時間投向死亡,但薛達川知道他是個特殊人物。這條罪名的意思是,沈晾控制被害者自殺,或者沈晾控制旁人殺了被害者。
薛達川沒有動作,因為他的女兒是其中一個受害者。如果罪名屬實,沈晾就是真正的兇手,無論有多麼不合理。
-
“大旁,你一個部隊的,就算調職吧,也在軍隊裡調,怎麼會跑到那個部門去做事?”從旁輝的話裡得出旁輝在特殊事務部門的答案的趙翔,在看著監控的同時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邊問道。他們幾個都是老朋友了,有些事就算不明說,互相之間也明白。
旁輝想了想,說:“我當時想乾脆換個新環境,變動越大越好,就乾脆到這邊兒來了。”
旁輝的人事變動劉景陽知道得更多些,他畢竟是曾經的三級警監,突然想起了什麼。旁輝之前在沈晾解除危險的時候做過一個彙報講話,劉景陽隱約對這個消息有印象,他愣了愣,忍不住說:“那個解除危險的特殊人物,就是你這個任務人?”
旁耀的神經一緊,睜大了眼睛看向旁輝。卻見到滿臉嚴肅的旁輝在三人的等待中說道:“嗯。”
他們要去救一個被特殊人物挾持的另一個特殊人物!趙翔覺得這任務簡直突破常規了。他和旁耀都有點兒不敢置信。
只有劉景陽說:“你那個任務人,能力是什麼,能給我們說說嗎?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好歹我們也要有點兒底。”
“你見到他,就會明白了。”旁輝這麼說了一句。其他三人都開始猜測起來。沈晾當初在警界是很出名的,新晉的員警可能不知道,但是劉景陽這樣的人卻不可能不知道。他想起先前的話題,說:“你當年調任,是誰給批的?”
“柯洋。”柯洋是二級警監,這個特殊部門的最高長官,這個部門只是他的轄權之一,平時具體管理事情的是和劉景陽同級的一個三級警監。旁輝在瞭解了沈晾的具體情況,決定接手之後,他的調任才正式下來。
劉景陽沉默了一會兒,還沒開口,趙翔就說:“柯洋是薛達川那派的啊,不太好說話。”
旁輝登時楞了一下。他從部隊裡一調過來就開始做沈晾的工作,基本上沒有什麼機會去體會派系之間的劃分和鬥爭。柯洋確實在平時看來不是個好說話的人,但是當時沈晾解除危險的那場會議上,本來打算打一場硬仗的旁輝,還是覺得異常順利了。對這個史無前例的決定,柯洋定得比在座的其他下屬還要再快一些。
旁輝登時想到了他曾經申請會面薛達川的那一回。薛達川沒有半點表示。當時並不抱什麼希望的他,甚至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在努力將沈晾挖出來。
旁輝的心情有點複雜。沈晾總共求助了沒幾個人,如果薛達川的回應是允許旁輝的調任,那麼事實上,他已經給了沈晾最隱蔽,也最大的幫助。
也就是說,沈晾求助的人,沒有一個拒絕了他的求助。

  ☆、第58章 CHAPTER.56

車再往前開,脫離了一片荒蕪,開始漸漸有了草木。n市附近的山隨著城市的開發而被砍斫,只有遠離城市才能看到一片青蔥的樹林。在前方的“花轎”經過三岔路口走向了東北方向之後,趙翔停止了閒聊,給他們指示了通道。劉景陽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們要去度假村。”
“可以離開那地方的一共三條路線,兩條高速,一條土路,兩條高速分別是xx高速、yy高速,如果他要跑,我估計會走xx高速,因為直行路段短,沿路下高速口多。”趙翔快速地報備了對方可能選擇的逃跑路徑。
前方的車又一次提速,這次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沒有追上去,看著“花轎”消失在視野裡。
趙翔一直緊盯著監控,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三條路都沒有出去,進入度假村了。”趙翔說完就趕緊撥通了五分鐘前就開始溝通的度假村裡的電話。
六分鐘後,度假村的監控資訊被同步傳送到了趙翔這邊的電腦上。
停車場裡正是“花轎”,但是人已經下車了。
趙翔趕緊播報了這個消息,旁耀的油門一加,一馬當先沖向前去,命令跟著他的車隊在度假村外輻射性地圍住,務必堵死每一個路口通道。
劉景陽說:“聯繫一下度假村,看看裡面有幾個大人物。”本來這件事旁輝說了是不能夠讓上頭知道的,但是他們追蹤的目標卻仿佛偏要和他們對著幹,越下決心往那頭跑,旁輝的臉色就越冷。
趙翔應了一聲,心裡的擔憂和旁輝差不多。他算是擅離職守,跑到n市來插一腳,要是被上面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疑他多管閒事,讓他之後不好走。
趙翔又聯繫了度假村,旁敲側擊地問裡面有些什麼人。接聽的是負責人,這個負責人見多了國家領導,已經有些傲氣,但聽趙翔說可能有恐怖分子襲擊,他的手立刻抖了起來。搬出了一尊尊大佛。佛越大,他的小命才越有保障。
趙翔一聽就知道他在說大話,他不耐煩地說:“別唬我,我要知道的是今天、現在在那裡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麼人。我是搞刑偵的,你別在我面前扯淡。”
對方被震住,只好嚅囁著把今天在的人名給說了一通。也許有了前面那些名字做鋪墊,趙翔聽到這些名字反倒松了一口氣。他重複了一遍好讓同時監聽他的話的其他三人聽見:“……童偉峰,孟子魏,衛東,薛達川,林振奇,柯洋……就這幾個人?”
對方點頭稱是。
旁輝和劉景陽的臉色有都些變化。這批人都是軍政方面的大腕,雖然還達不到最頂級的地位,但說一句話都是有威懾力的。尤其是其中兩個還是旁輝的上司,柯洋更是他的直屬上司。這個小丑……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的……
“讓他們分散,不要集中到一起,儘量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打草驚蛇。人群越聚集,對小丑越有利。”旁輝說。
趙翔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特別著重於“不要把消息透露”,以免“打草驚蛇”。
對方有些顫抖地應下了。
趙翔看著監控,指揮旁輝先進入“虎穴”,而劉景陽則從後門進入,由另一頭堵路,見機行事。
旁耀開著車載著旁輝慢慢駛入了度假村。度假村的保安措施嚴密,誰也不知道“花轎”是怎麼進去的,聯想到那個人的能力,旁耀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他哥一直在跟這些危險的人打交道,他哥到底只是個普通人啊……
保安認識旁耀。旁耀畢竟也算是有官銜,也上過幾次電視。很快讓旁耀的車進去了。但是旁耀卻覺得保安的表情有些古怪。旁輝在副駕駛座上打量對方的表情,非常確定他被暗示了。當時旁輝在地下拳擊場裡,看到了那麼多被暗示的男女,甚至自己都被暗示過,現在也一眼分辨出了對方的狀態。
旁耀看著旁輝冷峻的臉色,臉也忍不住緊繃起來。他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也是第一次接觸到他哥的世界,他不想讓自己成為拖後腿的。
旁耀開著車,順著趙翔給他們指示的線路緩慢而無聲地向前。車的性能很好,是油電混合動力的凱美瑞,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趙翔說:“小心點兒,就在前面,他們已經下車了。”
旁輝的心都揪緊了,他說:“各組人員注意,不要傷害到‘新娘’。對方可能有熱武器,不要碰硬的。”
劉景陽帶來的幾個開車的人,大部分圍在外面,有兩個跟了進來,遠遠吊在後面。劉景陽的這幾個人都是和他有過命交情的,旁輝對他們與劉景陽之間的交情一個個聽過去,確定是能用的人。他們不會將這次行動發生的任何事交代出去,這才是旁輝最放心的一點。
監控螢幕上,趙翔看到“花轎”有兩輛車,前面一輛上下來了三個人,除了司機還有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長得非常乾淨,看上去比正人君子還像正人君子。他下來之後一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和球鞋的微微躬著背的青年也下來了。那人戴著一副眼鏡,頭髮半長,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西裝革履的男人與他對話了兩句,接著向度假村的建築集中區走去,司機和後面一輛車上的人也陸續下來,跟著他向前。後面一輛車上下來的人數讓趙翔吃了一驚。那輛車上總共下來五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個個眼神兇悍,身材強壯。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在後面那車上擠作一團。看了這幾個人,趙翔疑惑了老半天,才初步認定了那個西裝革履的青年就是他們的目標。他本來以為是個更加兇悍或者更加神經質一些的人,但沒想到看到的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趙翔辦過的案子也不少了,辦得越多,他越是感到了一個不變的道理:越是兇殘的兇手、厲害的罪犯,就越是西裝革履,面目和善。
差一點被趙翔當做罪犯的沈晾一直佝著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慢慢地跟著男人向前走去。他被後一輛車的人堵住了退路,而他也壓根兒沒想過立刻逃跑。他沒有逃跑的途徑,他在等旁輝。
旁輝等聽到趙翔說他們人已經進入了候客廳,才讓旁耀開車停到了“花轎”的旁邊。
旁輝坐在車裡,將一支槍抽出,在旁耀面前換彈匣,開保險,熟練地演示了一遍,放在他的腿上說:“會用嗎?”
旁耀吞了一口口水,拿起那把槍,定了定神,向旁輝點了點頭。
“不到必要情況不要動用,聽我指揮。”旁輝嚴肅地看著自己弟弟,“保護自己第一。”
旁耀又點了點頭。旁輝這才檢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東西,接著將一把手|槍取出,雙手握著示意跟著他的人下車。
旁耀旁輝和劉景陽的兩個人先後下車,手裡持槍,順著進入狀態的趙翔的指揮向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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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這裡很熟。”沈晾看著前方,目光卻在向四面張望。
他身前的男人笑著說:“不算熟,不過也曾經來過一次。”
“為什麼來?”
“想近距離看看決定我們國家大事的人都長什麼樣,”吳奇說,“尤其是那些喜歡‘見機行事’的法官。”
“法官審判的時候依賴陪審團的決定。”
“對,但是我們通常只恨代表人。就像一項成就成功人們通常只看帶領者。任何比賽,競賽,運動,記錄……都是這樣。第一個人永遠值得銘記,第二個人只能是陪襯。他們的作用通常是象徵第一個人所創造紀錄領域的錦上添花,不被作為獨立人格來考慮。”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們又平靜地往前走了一會兒,一路上沒有碰到任何人。
“在這的人有誰?”
“很多,你看到了就會知道。”吳奇笑了笑,“都和你有點兒關係,你看到他們說不定會覺得很高興。”
“是嗎。”沈晾非常淡地應了一聲。
他們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會兒,穿過了空無一人的大廳,走向了後屋的溫泉。這時開始漸漸有人了。
整個度假村非常幽靜,在看到吳奇一行人時,服務員頓時楞了一下,他們已經接待了預定的客人了,怎麼還會有新的客人進來?服務生立刻不安起來。這幾個人除了為首的兩個人,全都身材高大,魁梧強壯,哪怕是再重要的國家領導人,來這裡的時候都沒有那麼大的排場。
而為首的兩個青年,一個看上去非常沒有精氣神,另一個作為領導人來說則顯得過於年輕了一些。
“你覺得你的特警什麼時候會到?”吳奇這麼說著,眼睛卻看著那個正在猶豫的服務員。
沈晾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吳奇也不指望著他回答。他看著那個服務員說:“我們定了這裡的房間,就在孟先生隔壁。”
服務員的眼神有些細微的恍惚,接著就像是沈晾曾經見到過的那樣,他的表情變得呆滯,神態僵硬,他仿佛恍然大悟道:“哦,請跟我來。”
吳奇的臉上至始至終掛著笑容,他甚至拉了拉沈晾的胳膊,讓沈晾跟上自己。
“孟子魏?”沈晾有些震驚也有些凝重地問道。
“你是個天才,你很聰明,”吳奇說,“但是你為什麼不想想自己為什麼總是被這群處處不如你的人困住呢?你建立了一個囚牢,讓自己免於承受他人傷害之苦,但是卻讓別人認為傷害你的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沈晾沉默地看著前方,嘴角有些僵硬。
他們跟著服務生拐彎,走向了休息間。吳奇沒有直接回答沈晾的話,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問對了。他們正在走向孟子魏的房間。他們路上碰到了很多人,無一例外都乖順地向吳奇點頭,仿佛吳奇是他們之前見過的最熟悉的人。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聽命於自己,這個世界在自己眼裡會是怎麼樣的呢?
沈晾在心裡想著,身位靠後一些,目光落在吳奇的背上。
服務員將他們領到了房間,還貼心地告訴他們從什麼地方可以直接去屋後的溫泉。
“其他人在哪裡?”吳奇似乎是無意地問。
服務員楞了一下,接著眼神有些呆板地說:“老闆讓我們將各位先生分別帶到不同的地方。現在有兩位在溫泉,兩位在棋牌室,一位在泳池,一位……”
沈晾看著對方毫無保密意識地將所有政要的行蹤報出,冷漠地說:“你能控制他。”這種控制已經超出了暗示的範圍。
“不能很久,”吳奇說,“如果我長時間地控制他,我會沒有精力再去關照其他人。”他笑了笑,接著忽然面向沈晾:“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看到我的厄運是什麼樣的。”
“在得到最終結果前,我不想告訴你。”沈晾說。
“很公平。”對方說著,拍拍服務員的肩膀,“有幾位客人馬上就會上來,他們對我們不是很客氣,希望你能儘快帶著你們的保安將他們攔住。”
服務員立刻步履匆匆地離開了。吳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把椅子扶起來的輕巧動作,接著他向溫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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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在耳麥裡接到了劉景陽的彙報。
“你說的沒錯,他已經開始控制這兒的人了,”劉景陽的語氣非常嚴肅,“他們的行為很不對勁,怎麼才能讓他們恢復意識?”
旁輝皺起了眉。“短期內無法恢復意識,唯一能做的就是限制他們的行動。”
趙翔這時候說:“大旁,你怎麼知道那幫人會往你這兒攔?你挑的路太巧了,恰好避開他們。”
“他是個很自負的人,同時也很卑微,他對自己的能力很信任,所以做任何事都會依靠能力。只要他見過的人,估計沒有一個不被他暗示的。你們都要小心,如果正面對上,盡可能不要聽他說的話。”
旁輝低聲吩咐,從門後出來,又輕又快地順著趙翔說的話往前追去。旁耀趕緊跟上去,而另外兩人也跟緊了旁輝的步伐。
“其他人都在哪裡?”
“有監控的地方有四個,還有兩個不在監控範圍。”趙翔說。
不在監控範圍的地方無非那麼幾個:洗手間,臥室,更衣室,溫泉區。
趙翔觀察了那麼就,排除了更衣室和洗手間兩個選項,於是他對旁輝說:“孟子魏和薛達川應該溫泉,剛才‘小丑’帶著‘新娘’從臥室區經過,沒有進門。”
“給我去溫泉的路。”旁輝說。
“一樓順著你這條走廊走到底左轉,穿過花園和泳池後能夠看見溫泉。這是最快的路徑。”趙翔說,“但是有個問題。”
“什麼?”
“柯洋在泳池。”
旁輝立刻頓住了。別人也許他還能含混過關,但是柯洋是他的頂頭上司。如果有誰是他最希望能夠避開的,那就是柯洋。
在那一次講話上,柯洋親口對他說:“……要是沈晾在之後出了任何問題……他都不可能再離開監獄。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把他挖出來的機會。”
沈晾和一個特殊人物在一起,哪怕他是被挾持的,也算在出了“任何問題”裡面。要是真的威脅到了柯洋的生命,那麼他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
“還有其他的路嗎?”旁輝問。
“有,從臥室區跟著目標走,下樓就是溫泉,還有一條路是走室外,但是你得爬牆。”
旁耀有點兒愣住,他可沒有爬過牆。
旁輝想了想說:“走室外。”
如果跟著沈晾那條路走,他們非但追不上,更可能被包了餃子,他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避免小丑和那六個人中的任何一個見面,而不是大規模的爭鬥引起那六個人的注意。
旁輝幾秒鐘之內決定了方案,接著對旁耀命令說:“你去泳池,如果有意外,就帶著柯洋走。”接著他又看向跟著他的兩人,點了其中一個說:“你跟我走。”
“我也去!”旁耀上前了一步,卻被旁輝一把按住,旁輝的雙眼一瞪,旁耀就像被定身一樣不敢動了。
“我是特種兵,專門訓練過,你不一樣。現在我們是在執行任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服從!”
旁耀在這頭被丟下了,而劉景陽那頭也遭到了收到消息趕來的保安的糾纏。
趙翔見人馬又多分出一路,不禁抱怨說:“我只有兩隻眼睛,你們這是讓我非得變成二郎神。”
“那也比哮天犬好。”劉景陽脫身之時淡淡地說。
“……劉哥你說誰哮天犬呢!”
他們幾人雖然一邊在耳麥裡打嘴仗,手下腳下卻不停。旁輝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在離開旁耀之後,他身形矯健地順著幾乎沒有路的室外,翻山越嶺地靠近了溫泉。跟在他身後的兵看著他輕巧地跑上兩步就攀上了足有三高的牆,登時也有些發愣。旁輝攀上牆又示意那個兵跟上。那個兵咬了咬牙,衝刺兩步險些栽下去,好歹被旁輝一把拉住,用力一拽,就仿佛拔一個沉重的蘿蔔似的,順勢將人從這頭拔到了那頭。
“帥啊大旁!”趙翔看著他的動作說道。
旁輝沒有理會趙翔,跳下牆頭繼續奔跑。他跑起來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極其隱蔽。他身後的兵的眼神幾乎是崇拜的,旁輝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目標到哪兒了?”
“下樓了,我看都已經集結起一個排了。”吳奇越走,身邊跟著的人越多,即是他的擋箭牌,也是力量之一。
旁輝皺眉,遠遠地看到了溫泉裡正在交談的孟子魏和薛達川。

  ☆、第59章 CHAPTER.57

孟子魏是全國有名的法官,沈晾那件案子之後不久,他因為之前積累的成績,又加上一個重大案件的審理,到了年歲之後從高級法官升成了大法官,就職地點也變到了b市。而薛達川是省副總警監,這一次是來n市開會,正好碰見養了個長假的孟子魏,就都到這裡來休息兩天。
他們出來,自然也隨同帶著幾個舉足輕重的跟班和下屬,這些人要說出來純粹是為了休息休息的,也不可能,起碼現在泡著溫泉,就得談談在b市不能輕易談的國家大事和他們從前共同經手過的一些案子。
孟子魏已經年逾五十,鬢角已有了華髮,身材也有些臃腫。而薛達川的身材維持得還不錯,年紀倒是和孟子魏相當。
這個度假村裡有好幾個溫泉,有不同的療效和作用。他們兩個就躺在一個牛奶泉裡,在乳白色的溫泉裡泡著。
兩人從薛達川的會議聊起,不能多聊,又往其他方向發展開來,聊過了近期的,就聊過往的。
這麼一聊,孟子魏就提到:“h市的那個王國,最近做的工作好像很多啊。”
“他還年輕,容易出成績。”
“前陣子搗毀了他們省一個連環的地下拳擊場是不是?這事都傳到廳級了,也沒見他升職,誰壓著?”
“還能有誰呢。”薛達川有點兒含糊地說。他也不好在這件事上多說,王國的成績太優秀,而且不能輕易被人奪功,就肯定有人會覺得他妨事。但偏偏這個人似乎對升職沒多大興趣,就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而h市最近也不知怎麼的,事故頻發,好像都紛紛上趕著湊到他手底下去等著他破案似的。好些重大的案子,放在別的省那都是特大了,結果放在王國手下,如有神助,沒幾天就能破獲,這讓他的上頭怎麼能安心?
“現在這樣的人才不多了。”孟子魏也沒有深入下去,他歎了一口氣,注意力放到了另外的地方,“那樁地下拳擊場的案子,是不是有一個特殊人物進去了?”
這一塊歸柯洋管,但是柯洋的上頭是薛達川,薛達川對這一塊很是重視,因此在柯洋給他彙報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原因無他,他們管的人當中,有個最奇葩的就在h市,為了監視他的動向,他們在h市佈置的人手是別的地區的幾倍。楊平飛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接近旁輝和那個人的警探。就算王國沒有向上回報,楊平飛也已經作為一條隱線將這消息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柯洋。
薛達川不知道孟子魏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想到他作為大法官,總歸是有點兒小通天的能力,於是沒有否認地點點頭。
話題到了這兒,薛達川卻似乎是想起了一件什麼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十年前,你還記得你判過的那個案子嗎?”
“十年前的?”孟子魏楞了一下,臉色有些茫然。接著聯想到他們剛剛還在談的話題,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你說……那個特殊人物?”
“對。”薛達川微微點了點頭,神態沉穩
孟子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在內心琢磨起來。那樁案子他是按照當時國家的慣用辦法做的,薛達川和柯洋都沒有對他表示過要特殊對待的態度。特殊人物雖然少見,也不是沒有,孟子魏做到了這麼高的位子,也接手過幾次,和薛達川在這方面也算有一份默契。但是在那件案子上,他卻不十分有把握,因為當時他慣例給薛達川打了個電話,想要問問他的看法,結果薛達川卻沒有接。
而後來,這個被判入獄的特殊人物更是史無前例地被假釋出獄了。孟子魏一直疑心這裡面有薛達川出的一份力,沒有他的首肯,那個沈晾能就這麼出來?現在薛達川又在他面前提起了這件事,這不僅讓孟子魏想多了一些。
沈晾出獄的時候,審理人不是孟子魏,而是另一個高級法官,和薛達川有幾分交情。他出獄的消息沒有立刻給孟子魏知道,直到人出去了兩年多,孟子魏才收到了這個資訊。當時他一邊震驚一邊疑惑,不知道薛達川這是想要幹什麼。
薛達川曾經的事孟子魏也聽說過,當時他也非常震驚。任誰的女兒被分屍都不可能安然無恙。薛達川當時幾乎像是隨時能去尋死,好在後來案子很快就破了,破的人還正巧是那個特殊人物沈晾。
孟子魏對這些特殊人物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有點兒像是面對佛鬼的感覺。明知道不存在吧,還是會去拜一拜,討個吉利。他審過的特殊人物的案子也不是一起兩起,但是對他們的能力當真沒有實感,對沈晾的能力更加覺得匪夷所思。但既然國家都成立了那麼一個部門了,他就寧可信其有。
當時他接到那樁案子的時候,覺得簡直是太玄幻了,如果一個人光憑幾句話就能讓人自殺,那豈不是整個國家都可以被他掌控了?但想到這些特殊人物的危險性,他還是猶豫再三之下,和陪審團一商量,事先就將結果定下了。他以為薛達川同樣認為自己的女兒也是對方咒的,才會讓他就這麼投入特殊監獄。
孟子魏沒有去過特殊監獄,不代表他不知道那裡關的都是些什麼人、最終的下場會是如何。他畢竟將幾個人送進去過。孟子魏也算是個公正嚴明的大法官,要不是碰上這些用科學無法解釋的案子,他絕不會就那樣草草審判。這些人的案子有個共同點,那就是對他們有害的證據統統沒有法律依據。
他認為薛達川已經認定了沈晾是害死他女兒的元兇,只是沒想到後來沈晾竟然又出去了。如果沒有薛達川的默認,他怎麼能成為那個特例呢?
薛達川這個人,讓孟子魏很是敬佩。他的人生受到了那麼強烈的衝擊,今後都沒有兒女再能為自己送終,他也沒有就此頹唐下去。沈晾斷出他女兒的案子之後,他反倒以更加強烈的職業精神讓自己振作起來,眼看著沒幾年又能高升了。要是再一升,可就是頂尖的了。
孟子魏說:“我記得那樁案子。那個沈晾……”孟子魏說不下去了。因為他自己心裡其實也不能判定沈晾究竟有沒有罪。
薛達川說:“我覺得我們的立法還有漏洞,需要填補這一塊的缺陷。”
孟子魏楞了一下,目光沉穩地向薛達川看去。他們都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看待很多事情不像小年輕那樣激進。年輕人也許看到社會的任何問題都會立刻說法律不完善,立法跟不上社會發展云云,但他們這樣的人卻已經知道,法律不可能時時隨著社會變更而引起的文化衝突頻繁地修正。這是法治社會確保社會穩固、法律不兒戲化的方式。社會上百分之□□十的衝突都會漸漸找到自己合適的方式解決,淹沒在進步的大潮流中,法律的更新是必然的,卻不是必要的。它會尋找到合適的點進行自我的修改,但那必須得確保這等修改是在長時間觀察了社會變動不可逆轉的條件下而決定進行的。
薛達川此刻提出,到仿佛有了一些年輕人才有的激進,讓孟子魏有點兒不好介面。
薛達川仿佛知道孟子魏想說什麼,他說:“現在還沒有太多的人知道這部分人的存在、生活情況和心理狀況,但是很快就會有更多的人知道。”
孟子魏很想說這個“很快”是個什麼時限,孟子魏甚至不認為他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天,但是薛達川卻說得非常肯定。
孟子魏只好敷衍地說:“嗯,這塊確實有漏洞。”沒有漏洞不行啊,除非國家能編寫出一個完全歸納了這些特殊人物特點的錦集,將所有的分類都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後這些人就能像是其他人種一樣得到合適的法律準則。但是現在,那肯定是不行的。太複雜了,就像一群精神病人擁有了異能一樣,一邊要分析這群精神病人殺人是保持理智狀態下的殺人,還是純粹因為精神疾病殺人,一邊還得根據他們的特殊能力予以劃分,好確定他們殺人是因為能力被動而造成的過失殺人還是主動用能力故意殺人。
光是想一想,孟子魏就覺得頭大如鬥。
這些特殊人物大部分是逃之夭夭,有部分希望為國家出力的反倒成了突出的追捕對象,一旦抓捕到,就二話不說送進特殊監獄。這樣的審判方式,就算孟子魏一直這麼做,也覺得確實有些不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討論的時候,一直有一群人在聽著、看著他們。
吳奇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他看著兩個背影,站在玻璃後面笑著說:“聽上去說得很對。”
沈晾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孟子魏。
當年他是被這個人嘴裡吐出的一句“有罪”給送進特殊監獄的,就算知道那是國家的意志,他也依舊忘不了當年那一幕。孟子魏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敲打著法槌,莊嚴異常。他就像天神一樣,將沈晾打入了地獄。
曾經孟子魏將吳不生判入監獄的時候,沈晾認為所有的職業都比不上法官神聖,但當站在被告席上,他卻發現從那個角度望著整個法庭,看到的都是聽眾們對浮於表面的“正義”與“正確”的嚮往,所有的惡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針一樣紮在他的身上。
這就是法官帶給有罪者的一切。
“你看到他的心情怎麼樣?”吳奇又笑了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乃至於外面沉浸在回憶裡的兩人都沒有意識到後面有一個危險的隊伍。
“他可是天天想要見到孟子魏。”吳奇又說。他口中的“他”顯然是吳不生。
沈晾依舊沒有說話,但是吳奇一點也不感到尷尬。他向一旁通往室外的門走去,沈晾沒有動,卻被他身後跟著的一個黑衣壯漢推了一把,於是他只好跟上了吳奇。
吳奇從那扇玻璃門中踏出,一邊走一邊拍起了巴掌,說道:“領導講話總是比小人物說起來有道理些。”
溫泉裡的兩人立刻扭過了頭,在撞進吳奇的眼睛裡之前,吳奇突然之間仿佛感覺到了什麼,一把抓住沈晾將他往自己身前一攔,一聲消音槍響從一側的草叢裡出現,子彈在那千鈞一髮之間偏離了沈晾,擦著吳奇的胳膊射進了一個黑衣人的大腿。吳奇身後的幾人立刻沖上來將吳奇和沈晾團團圍住,而溫泉裡薛達川也立刻跳了起來,一把將孟子魏推到一邊命令他趴下。消音槍並不是真的消音,依舊有聲響。吳奇能在那瞬間分辨出方向,幾乎堪稱怪物。
這一切都只在電光火石之間,躲閃和兇猛撲出的人連帶著槍響都在眨眼之間完成,吳奇迅速向後退去,而明明該是牆壁的地方卻撲出了一個人影,手裡的槍讓現場一片混亂。
吳奇牢牢抓著沈晾,向門內躲去,身後的幾個黑衣人全都掏出了槍來,不分方向地向四面亂開了一通,用火力壓制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對手。
幾發子彈擦著薛達川的腦袋射入地面,孟子魏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嚇得眼神都有些發飄,薛達川等火力稍稍一停,立刻跳起來,把有幾分肥胖的孟子魏狠狠一拽,拽離溫泉,在一處建築死角裡躲避起來。
於此同時,在泳池裡游泳的柯洋忽然停止了動作,將頭探到水面上來仔細聽了聽,然而這會兒又什麼也沒聽見了。他當了那麼多年員警,當年還曾經參與過槍戰,什麼樣的槍聲沒聽過。他猶豫了一陣,神色一肅,立刻一猛子紮進水裡,向岸邊遊去。
死死盯著監控的趙翔聽到劉景陽在通訊器那頭說:“童偉峰和衛東已經保護住了。”
“收到,”趙翔嚴肅地說道,“小旁,柯洋察覺到了,你去拖住他。”
旁耀被點名,渾身都緊張得抖了一下,他連忙動身,趙翔此刻趕緊又對劉景陽說:“劉哥,你的九點鐘方向,趕緊支援大旁,他們開火了。”

  ☆、第60章 CHAPTER.58

“六個有槍,還有四個……媽的,林振奇上鉤了。”趙翔惡狠狠地說著,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哪裡上鉤的?”劉景陽冷靜又快速地問。
“棋牌室那兒,他們退避的時候順手捎上的。”趙翔一邊彙報,一邊臉色冷酷,心裡對林振奇感到不齒。
旁輝在車裡跟他們說過,沈晾就不受到對方的暗示影響,只要內心沒有存在某種欲|念,意志足夠堅定,就不會被輕易拿下,但是林振奇一個兜頭就被罩住,顯然是沒有半點意志力。
林振奇是好歹也算軍警界實力不錯的人了,結果就這麼成了他的傀儡,讓趙翔等人都感到有些胸悶。投鼠忌器,現在對方手裡起碼有了兩個人質,其中一個還轉化為了對方的戰鬥力,這一仗可就沒那麼好打了。更加讓幾人煩悶的是,他們竭力想要阻止吳奇和柯洋以及薛達川碰面,結果一上來就是在薛達川面前交火,趙翔幾乎可以絕望地預見到旁輝的未來。
薛達川那邊已經拯救不了了,柯洋這邊必須要拖住,旁耀頓時感到自己壓力山大,在一旁的走廊裡給自己鼓了好半天的氣,突然轉了出去。
柯洋剛剛從泳池裡上來,連身上的水都沒擦就走向更衣室。他的槍就在衣服裡,此刻那件保命的東西最為要緊。任何蔽體的衣物都無法擋住真刀實槍的一擊,面對子彈時再好的防彈衣也可能出現疏漏。柯洋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槍。但當他快步小跑向更衣室時,已先有一個聲音叫起來阻止了他的行動:“柯警監!”
這個稱呼讓柯洋皺起了眉。他轉過頭來,眼神裡閃過了一絲詫異。旁耀的臉上露出一臉驚喜說:“哎,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裡見到柯警監,久仰大名了啊!”
柯洋知道這個人是誰。b市副市長,全國最年輕的副市長。這個人家庭比較有實力,兄弟正是他麾下的旁輝。旁輝入隊的時候所有的政審資料都要重新檢閱,他看到旁輝的家庭情況的時候也是吃了一驚。但是旁輝是特警,任何工作細節都不能洩露給旁人,就不知道這個旁耀知道多少了。
而現在更加讓柯洋感到疑惑的是,旁耀在這裡幹什麼?
柯洋過來的時候是跟著薛達川來的,他從前沒來過這個度假村,但是對此地的情況也知道些。許多國家領導人都愛來這兒,除了等級特別高的,稍微低一點兒的單獨過來都不夠格。他就是屬於不夠格的那一類,只能算是薛達川的跟班。而旁耀的出現就讓他感到意外了。旁耀的級別也不算低,但是他還年輕,資歷什麼的都不夠,簡單說就是他不夠格。柯洋知道今天過來的兩尊大佛就是薛達川和孟子魏,這個旁耀又是哪裡冒出來的?
柯洋微微眯起眼睛,立刻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
旁耀雖然不是員警也不是軍人,但是他一個政客,察言觀色的能力卻比別人強,看到柯洋的舉動,他心裡咯噔了一下,連忙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說道:“您知不知道薛達川薛警監在哪兒啊?我都找了他好半天了。聽說孟哥和他在一起,之前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就讓我在這兒盡繞繞了。”
旁耀這裡幾句話全是心機。他一上來就問薛達川在哪兒,又叫孟子魏孟哥,就先把自己擺在了柯洋不熟悉的那一方上,還拉近了自己和孟子魏之間的關係。他三句話說明自己在找孟子魏,藉以掩飾那種急切和後到的緣由。柯洋果然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肌肉放鬆下來。柯洋這種人,就算身居高位了也還是長期健身,身材非常好,身體上每一寸骨骼都由健美的肌肉覆蓋,沒有一點兒贅肉。因此他的肌肉一放鬆下來,旁耀就覺察到了。
柯洋說:“他們在溫泉呢。”他想到旁耀既然能這麼進來,想必外面也沒發生什麼大事,之前可能是幻聽罷了。
旁耀為了不引起柯洋的注意,已經將耳麥摘了下來,此刻收不到趙翔的指示,只能靠自己本事見機行事。柯洋既然已經察覺到了動靜,想必是注意到了槍聲,趁著這一個短暫的停火,他必須儘快將柯洋拖到離溫泉更加遠的更加密閉的空間裡。
他端著有點兒急迫又有點兒尷尬的笑臉說:“溫泉?我剛剛從溫泉那兒過來啊,沒人呢。是不是去上面的按摩室了?”
柯洋也楞了一下,接著點點頭說:“有可能。”
“嗨,我對這兒真不熟,這鬼地方連個正經服務員都沒有,要找路都難,科大哥,按摩室在哪兒您知道麼?”旁耀又悄悄拉近了一把兩人之間的關係,順手將柯洋的最後一絲疑慮消除了。這個度假村為了保證客人的隱私,服務員確實比較少,在大堂和需要服務——比如按摩室——等地方才會有服務員站崗,溫泉那樣更加私密的地方,肯定是沒有人的。柯洋想了想說:“從這上樓,走到底右轉,然後左拐,穿過休閒吧台——”似乎發現自己這麼說也確實特別複雜,看旁耀一臉懵狀,他只好說:“我帶你去吧。”
“哎,謝謝科大哥!”旁耀的年紀比柯洋小不少,叫一聲科大哥也不算什麼。柯洋說:“你等我去穿件衣服。”
旁耀的心裡像是有十萬隻螞蟻在熱鍋上爬,恨不得趕緊讓身邊跟著的人雙手奉上柯洋的衣服。但是他面上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好遠遠地跟著他,祈禱在這短暫的時刻裡不要再開火。
監視監控器的趙翔見穿上了浴袍出來的柯洋,帶著旁耀往深處走,忍不住一拍大腿,說道:“小旁同志有兩把刷子啊!不做反偵察太可惜了!”
接著他向另兩人吼道:“小旁已經把炸彈引開了,另外單位速戰速決抓緊時間!”
這短暫的停火顯然不是因為一方被徹底剿滅,而是雙方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吳奇帶人從更衣室的方向退避,卻正面迎上了人數同樣不少的劉景陽。劉景陽手裡端著槍,第一時間就瞄準了吳奇的腦袋,吳奇高舉起雙手,然而他身後的所有人都用槍對著劉景陽的人。雙方狹路相逢,就在走道裡僵住了。
而此刻的旁輝,卻正萬分頭疼地將薛達川塞進了一個棋盤室裡,由於時間緊迫,他只能盡力用最簡介的話語鎮住薛達川和孟子魏:“長官,非常時期,麻煩您保護孟法官在這裡歇一歇了。”
薛達川當然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被自己提過來的人,眉毛一皺,似乎要說什麼,就見旁輝一個大跨步跳了出去,把門一關,接著就傳來了門被鎖死的聲音。
孟子魏終於回過了神,猛地跳起來,大聲說道:“怎麼回事!老薛,怎麼回事!”
薛達川當即從沙發上彈起來擰了擰門把,果然擰不開,再接著他看了一眼四周。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通風用的是通風設施,如果順著通風管,勉勉強強還能逃脫出去。但是薛達川只是面對著排氣扇看了一會兒,就坐下了。旁輝是部隊出來的人,行事還帶著特種兵的風氣。如果他要做什麼任務,無論是任務人還是任務進行過程中干涉到的人,對他來說都只是物件。這個房間正好,既限制了他們的行動,防止他們妨礙旁輝,也降低了他們被傷害的可能性。
薛達川曾經也是部隊裡上來的人,有自己的一套任務準則,此刻被旁輝這麼一弄,倒是不急著出去,就坐下來開始思考。孟子魏有些焦急,他身為大法官碰到的災禍也不少,但是從來沒有一起像是今天這樣,一上來就是火力拼殺的,好似他生活的地方不是一個法治社會、一個管制槍|支的國家。
孟子魏就算是見慣了大場面,現在還是忍不住驚慌起來,看到鎮定地坐在那兒思索的薛達川,那陣驚慌才仿佛被鎮下去了,呼吸也順暢了一些。
薛達川正在努力回想之前那一瞥見見到的人。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衣著齊整,但是眉眼間卻總是含著一絲戾氣。薛達川在這一行幹了這麼多年,看人都能憑直覺了。俗話說相由心生,一個人究竟把人命看得多重,他有時候看看人的神情,聽聽人的語氣和見解就能分辨出來。薛達川的的眉頭一凝,想起了那個男人身邊的另一個身形佝僂的人。
……沈晾。
“老薛,你難道知道點什麼?”見薛達川那鎮定自若的模樣,孟子魏總覺得他大約是大局在握,不僅問了一句。
薛達川於是抬頭說:“當時王國的那個地下拳擊場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那個案子?”孟子魏楞了一下,接著嚴肅地說,“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王國處理的時候,有個特殊人物參與,讓這個案子很是難辦。”
“嗯,”薛達川點了點頭,“而且當時那個人還跑了。”而參與破案的人,還有沈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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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將自己的最大上司給鎖在了門裡,當機立斷跑路的行為,讓趙翔一個勁兒地抽眼角,他違心又諷刺地說:“幹得漂亮!大旁,說不定等事情擺平了,薛達川能給你加封個什麼稱號,獎勵你妥善保障了頭兒的人身安全。”
旁輝完全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全身都似一根緊繃的弓弦。趙翔給他指揮了路,他便帶著那個跟著自己的人向目標奔去。他自己心裡知道,將薛達川和孟子魏困在房間裡是最得罪人的做法,然而他卻無法選擇其他的方式。如果將兩人帶到車裡讓司機帶兩人離開,那無疑是對他倆來說最保險的,但是旁輝卻不能允許在場的任何人成為沈晾未來的威脅。他幾乎可以想見,只要孟子魏離開,他立刻就會報警。旁輝不能讓這個度假村裡的任何人驚動警方,驚動其他人。
旁輝像是一頭埋伏在暗處的野獸,從另一條走廊靠近了對峙的雙方。他選擇的這條走廊不算很好,但卻是最接近目標的那條。趙翔從監控裡清清楚楚地看著這三股力量,緊張得拳頭都緊緊攥了起來——

  ☆、第61章 CHAPTER.59

“哎,就是這兒啊?”旁耀終於跟著柯洋走到了按摩室。按摩室的房間很大,隔聲設施很好,是在群樓的另一個方向,裡面站著兩個服務員。
旁耀一路上跟柯洋天南地北地胡侃,一再放慢步速,居然也把柯洋引得說動了幾句話。柯洋以為他是在跟自己套近乎,心裡總有一分警惕,及至兩人走到按摩室前了,旁耀才苦笑著說:“柯大哥一定嫌我莽撞了吧?實不相瞞,我哥哥就是從軍的,這麼幾年過去了,一年都沒有回來過,電話也是屈指可數。我就算是有點小許可權吧,也幾乎拿不到我哥什麼消息,這麼多年下來,二老天天都在嘮叨,說他再不回來,就趕不上給他們送終了。”
柯洋楞了一下,連忙有些嚴肅地說:“言重。”一面也領悟到旁耀話裡的意思了。他跟他套近乎不是為了旁的什麼,而是想要知道自己兄弟的事,而至於他兄弟為什麼會在柯洋手下……好歹他也是個副市長。
至於旁耀說的,旁輝幾年都沒有回家,柯洋可不知道這件事。他愣了一會兒說:“旁輝現在倒確實在我部門,他的任務比較特殊,不太好休假,但是再過個半年,我看他就能放上一個長假了。”這話說的一點沒錯。再過半年,沈晾的半年審查期就到了,旁輝再也不用天天守著一個特殊人物了。
雖然當時旁輝在會議上很是回護他的任務人,柯洋卻覺得老跟著一個特殊人物,心理鐵定也是不爽快的。更別說這麼幾年都沒有回家,恐怕是歸心似箭了。要是沈晾這個特殊人物當真能成為最特殊的那一個,他不介意讓旁輝休一個長達半年的假期。
但是旁輝自己卻好似對這個職業不感興趣了。柯洋也聽說他之前打聽過別的下腳部門,楊平飛有段時間上上下下為他打點,結果仿佛那是一時興起,後來又半點聲息也沒了。
柯洋搞不懂旁輝想要幹什麼,看就憑他之後想要跳出這個部門,柯洋就覺得旁輝恐怕也是受不住了。也是,花十年功夫照顧個小屁孩都受不住,天天面對個油鹽不進的非正常人,旁輝又不是保姆,再強大的兵也不耐煩。
旁耀又不找痕跡地把兩人的關係拉了一把,接著就聽柯洋說:“副市長來這裡是——”
重點來了。
旁耀的身體僵了一下,非常短暫,他面向柯洋的臉色半點沒變,只是歎了口氣有點無奈地說:“柯大哥,您記得當年那樁案子嗎?就是那個特厲害的法醫,據說被判用催眠術的那個?”
柯洋的心裡也是一跳,沒想到旁耀一提就提到了他的工作範圍上。
他點了點頭說:“記得。”
“孟哥說,他這次來見薛警監就是為了討論討論這個人的,當年這個人也在b市破過一個案子,孟哥覺得有疑點,就托我給搜集了些資料。”
柯洋有些疑惑,要搜集b市那樁案子的資料也應當是趙翔去搜集,他一個副市長摻和個什麼勁?
旁耀的心臟跳動在加速,但是臉上卻半點表情也沒有。“本來我是不管這個的,就之前吧,一號線地鐵那兒出了個事,有個孕婦死在地鐵站裡了,胎兒早就成形了,差點兒一屍兩命。結果等到趙隊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被一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法醫和我們120兩個醫生控制住了,要不是那個法醫現場指揮剖腹產,那個孩子也得搭進去。就那一起家暴案,報紙上也登了的。”
柯洋知道這起案子,因為事發地點人流量大,就算報紙不刊登,當時在場的人也把畫面紛紛拍下來傳到了網上,在報紙刊登這則新聞之前,已經在網上火了起來。
“趙隊出警的時候,我就在附近,等他歸隊就湊了個熱鬧,結果你猜怎麼著,我發現參與這個案子的那個法醫,在約莫十年前入獄了,而且在更久以前,還在我b市破過一起情節嚴重的連環殺人案。”
那個時候旁耀還沒有走馬上任,對從前的事不太熟。因為旁輝的緣故,他特意關注了一下那個和旁輝並行的法醫,並沒有意識到現在見到的沈晾就是那麼多年前的沈晾。後來在來n市的路上,他翻微博搜新聞,發現了不少因為地鐵孕婦死亡而冒出來的評論。手機拍出來的畫面甚至比監控的還清晰了那麼幾分,他就想起來了。
當年b市發生過一串連環殺人案,旁耀雖然當時不在b市,還是天天能從各種管道得到b市的消息和各大事件的走向,那起案子一出來,就得到了社會各界廣泛的關注,結果拖了整整兩個月,半個兇手的影子都看不見。當時沈晾只在他所待的地方有那麼點兒名氣,大隊隊長是個特愛鑽營的人,沈晾被借花獻佛般貢了上去,對這個案子死馬當活馬醫。
誰料到這個年紀輕輕還沒成年的法醫,一看現場就說:“下一個被害者,在一個星期內就會出現。”
誰信啊!
在場那麼多法醫,手裡那麼多資料的員警,都沒法確定兇手下一步要幹什麼,結果沈晾看過幾個現場後的第四天,第五個被害者的屍體被發現了。
沈晾夾在一堆法醫和員警之間,揣著雙手走了一圈,然後對現場那個已經瑟瑟發抖說不出話來的小女孩說了兩句話就被擠了出去。這麼大個案子,辦砸了丟人丟職,但是要辦好了也是立馬升官的事。現場留下的小女孩作為重要的目擊證人被立刻帶走了,結果醫生說她精神崩潰,幾乎什麼都說不出來。
當時的b市市長聽說沈晾這個人也來了,而且一語中的,心裡就有點想法,讓當時的刑警大隊隊長去跟沈晾交涉。結果沈晾說:“不會再有下一起了,一個星期內不破案,就抓不住他。”
又是一個星期!
他們折騰了兩個月,連罪犯的影子都沒抓住,怎麼可能在一個星期內破案!隊長有點兒火大,但是市長都說了多問問這個小鬼的意見,他就多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
“小姑娘告訴我的。”沈晾說。唯一和案子有關的小姑娘只有當時現場的那個小女孩,別人怎麼問都問不出來,沈晾難道還能問出個前因後果?
沈晾沒有多話,只是說:“給我兩個人,帶槍的。”
隊長手下的人不少,就給了沈晾兩個。他就想看看這個架子端得老高,還沒有正式入職的小法醫能在一個星期裡給他弄點什麼出來。再說回來,反正他也沒有入職,案子破了功勞還是隊長的。
沈晾身邊跟了兩個人,就算是得到了許可,法醫辦公室也讓進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解剖前面的四具屍體。這個行為讓其他的法醫和員警都有些膽寒。白天那些人都熱鬧哄哄的對屍體多加討論,沈晾根本進不了解剖室,也沒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解剖,他就一個人半夜裡去解剖室解剖,把晚上巡邏的小員警嚇得三天沒睡好覺。放置時間最長的屍體都有將近三個月了,在水裡泡了一個月才上來,全身腐爛,四處是寄生蟲的洞穴。近期的屍體好一些,死狀也都很慘。他們身上有些痕跡固留著,有些痕跡卻已經在解剖中被抹消了。沈晾一個人在解剖室裡花了兩個晚上解剖了五具青白色的屍體,在別人各異的目光下帶著兩個員警離開了警局。
幾個法醫回解剖室一看,解剖室裡乾乾淨淨,所有的屍體都用最細的針法縫合,頭髮順暢,面部清爽,做得比入殮師還好。
許多人都說,沈晾對死者比對生者還要恭敬。
結果算上解剖的兩個晚上,沈晾花了三天時間就把案子給破了。
“五具屍體四具女性一具男性,第一具為男性,其後均為女性。死亡方式統一,第一具屍體身上有一顆牙齒,初步估計是兇手遺留……”這些都是現有的資料,他們對於兇手唯一的把握只有一顆牙齒,根據齒質點推斷兇手年齡在三十至三十三歲之間,男性,b型血。但是沈晾直接就得出了更確定的外貌特徵:“三十四歲,男性,身高在一米七四至一米七六之間,左撇子,拇指扁平寬大。”
這樣的人在案子發生的b市周邊實在太多了,要這麼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然而沈晾卻說出了其他的特點。
“殺第一個男性時兇手經驗不足,造成了屍體身上大量抵抗傷和約束傷,而且是先用鈍器致人死亡,再沉溺湖水。之後的幾起,全都是窒息致死,身上有性|侵痕跡,其中第二至第四起受害人與第一個受害者有性關係。”
連環殺人案一般都有一個特點是受害者之間都有所聯繫。之前警方努力從家世、生活經歷、外貌等方面尋找被害者的共同點,卻沒有意識到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是這樣。幾個女性之間幾乎沒有見過面,而第一個受害者與其他的女性之間的關係都止於五六年前,幾乎已經沒有痕跡了。連警方都沒有找出男性受害者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沈晾是怎麼找出來的?他們隨即想到了最後一個受害者和第一個受害者之間的關係。
沈晾漫不經心地用腳碾著地面上的一個小石子,像是個還在校的大孩子:“第一個受害者和第五個受害者也過性|關係,兇手和第五個受害者同居過一段時間,沒有性能力。”
性無能?性無能怎麼實施性|侵|犯罪的?
沈晾搖了搖頭:“用工具的也是性|侵,死者□□破壞嚴重,周圍沒有留下精|液和指紋,如果真正的目的是實施強|奸行為,一般人做不到這麼理智謹慎。他犯的這五起案子,全都是為了報復。”豈止是破壞嚴重,幾乎從肚臍到大腿,幾乎沒有可以看的地方。
犯人歸案之後,一經審問,一切都一目了然。
就像沈晾在隊長面前的桌子上隨手擺出的幾個文具一樣。
他將幾隻筆分別當做受害者一二三四五,再用一瓶墨水當做兇手。他把第五支筆和墨水擺在一起,接著將第一支筆和第五支筆並在了一道。
第五個被害者是個寡婦,帶著一個孩子。她和兇手搭夥過日子,一直沒有領結婚證,卻又有夫妻之間的感情。兩人在一起之後她才知道對方性無能,心裡就升起了動搖。那時候“墨水瓶”為了賺錢養家和自己的親戚南下打工去了,這個時候“第一支筆”就入侵了“第五支筆”的生活。他們只發生過一次關係,背後有身家有情人的“第一支筆”就離開了,而殺人案開始發生的時間,正是兇手回到b市後不久。由於兇手南下的時間距離當時已相當長,兩人又沒有夫妻之名,更沒有夫妻之實,他們都沒有考慮到這個已經不在b市的人。大隊隊長有些尷尬地問沈晾:“為什麼你說他不會再犯下一個案子?為什麼一個星期不破案就抓不到他了?”
沈晾涼涼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他已經報復完了。”
第二個受害者和第一個受害者之間相隔了很久,兇手在殺了男人之後又將所有和他有過性|關係的女性全部性|侵並扼死。到最後,他的手法已經非常熟練了。
跟著沈晾的兩個員警,用子彈打廢了兇手的一條腿作為正當防衛,這場聲勢浩大的案子就這麼落下了尾聲。兇手沒有等到接受審判,他被手銬銬起來之前奪過一旁員警的警棍,好幾把槍立刻舉起對準了他。他大笑著沖向了其中一個員警,被當場擊斃。
旁耀就是從那個案子上知道了沈晾,而沈晾當時因為那樁案子還進了省法醫廳的眼,許多人打著這個高材生的主意。在車上知道了沈晾的身份之後,旁耀立刻就想起了這件事。
旁耀在車裡查看沈晾的資料,越來越覺得當時在地鐵裡的人就是這個法醫,但是他是怎麼從監獄裡出來的?他不斷告訴自己旁輝的任務人不一定是沈晾,但是在旁輝說“解除危險”的時候,旁耀還是意識到對方的任務人就是當年這個已經入獄的法醫——而且,還出獄了。
“我後來跟趙哥查了查吧,發現這個人已經出獄了。你說他都出獄了還不好好安安分分的隱姓埋名,非得跑出來,現場要不是有監控和大量的目擊者,說不定又會被當成背鍋的……”
柯洋聽到旁耀的話頓了頓。儘管沈晾離開了監獄,但他還是默認這個人有罪。這是留在他腦海裡非常深刻的印象,不論沈晾的出獄意味著什麼,他的身上就是有這樣一個污點。但是旁耀的話卻讓他意識到了一點兒什麼。
旁耀說:“嗨,扯遠了,孟哥覺得吧,這個人的經歷還是值得研究一下,所以……”
旁耀的話說到一半,一聲隱約的“啪”突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旁耀和柯洋幾乎是同時愣住了。那聲“啪”非常淺,而且穿過了層層牆壁,到了這裡已經力竭,但是旁耀柯洋時刻處在神經緊繃的狀態,那一聲響讓旁耀都頓了一下。這一下的破綻非常明顯,柯洋雙眼一瞪,喝道:“……槍聲!”
旁耀來不及說話,面前還沒有徹底走進按摩室的柯洋立刻沖了出去。旁耀在他身後叫了好兩聲,最後咬咬牙,一邊追一邊拿起耳麥,低吼說:“柯洋脫手了!”

  ☆、第62章 CHAPTER.60

硝煙彌漫開來的同時,旁輝就知道開槍的是哪一方了。
子彈猛地鑽進旁輝躲藏通道的另一邊牆上,金屬嵌入牆面,張牙舞爪地蔓延開無數蛛網,將強硬的水泥深深打出一個深不可測的凹坑。所有的安靜都被打破,混亂的人群和頻頻落在牆上的彈孔讓旁輝身後跟著的人都震驚得一動不敢動。旁輝異常鎮定。越是危險,他越是冷靜。槍被緊緊握在手裡,雙方人雖然混亂,但事實上只聽到了一個人的痛呼。他開始思考起來。小丑暗示的媒介有兩樣,一個是外表,一個是語言。和沈晾能力發揮的地方有點兒像。他們之前都沒有說話,想必是劉景陽用槍警告了對方。但是會不會有人僅僅因為他的外表而中招呢?
劉景陽知道他的危險性,不會讓自己的隊伍太過集中,每個人起碼和身邊的人隔開一個身位,這樣一來劉景陽的隊伍提及會比較大,而對方的隊伍體積會更小,有沈晾和林振奇作為盾牌,這對他們很不利。
解決不利因素最好的辦法,就是消除他。
劉景陽不動沈晾,是因為旁輝,但是林振奇就沒那麼好運了。劉景陽未退休之前,仔細算起來級別還比林振奇高,他在看到吳奇的同時認出了沈晾,才瞬間明白旁輝為什麼在他們問“新娘”是誰時,說“你們見到就知道了”。沈晾的名氣太大了。
劉景陽在聽到耳麥裡趙翔告訴他旁輝已經就位時,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攻擊。僵持不會持續下去,和對方僵持越久,就對自己越不利。因為對方是個有暗示能力的特殊人物。
最先中彈的是林振奇。
一枚子彈由劉景陽的左膀右臂開出,一直射入其小腿,林振奇發出了一聲痛呼,接著身軀毫無預兆地歪了下去。這樣一來要是他們還想要帶上林振奇這個擋箭牌,就勢必要被他拖後腿。劉景陽做任何事都這麼斬釘截鐵,這也是旁輝和他最惺惺相惜的一點。
但是讓劉景陽感到震驚的是,林振奇雖然彎下了身子,卻沒有立刻“報廢”,他緊跟在一個黑衣人身後,慘叫像是被堵住一樣戛然而止。而隨著劉景陽的這一槍開出,對方也不再坐以待斃,讓吳奇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事,他猛地蹲下,將身旁的沈晾攔在面前,這一招果然讓對方投鼠忌器。子彈沒有落在吳奇的身邊,也就是說沈晾才是他們萬萬不能傷害的人。
以沈晾為擋箭牌,吳奇終於拿捏住了對方的底線,向前方一點點逼近。狹小的通道裡根本不允許大規模的槍戰發生,為了保護自己人同時也是為了保護沈晾和林振奇,劉景陽不得不喝止了己方開槍,在對方一步步逼近的條件下向後退去。
這是旁輝早就料到的。
他身後的人聽到腳步聲,有些驚訝地看著旁輝。
就在這時,旁輝的耳麥裡,趙翔嚴肅而飛快地說道:“柯洋過來了!”
旁輝雙眼一眯,知道旁耀已經無法再阻攔柯洋,於是低聲說:“包抄。”
趙翔秒懂,吩咐旁耀:“把柯洋往你北邊兒那條道引。”
旁耀一直心急火燎地追在柯洋身後,他的體質比不上這些員警軍人,肺都快跑得爆炸了。接到命令後他立刻叫起來:“柯大哥!右邊近!”
柯洋可沒空去管旁耀怎麼知道這路的了,他一抬眼用一秒鐘衡量了一下,隨即轉了九十度向旁耀指示的方向奔去。旁耀跑得快吐血了,在拐角處用手臂支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遠遠地對已經跑到盡頭的柯洋說:“北邊……柯大哥,往北邊走!”
柯洋見旁耀沒阻止他反倒在給他指路,已經放下了幾分戒心,在關頭上聽到的命令都由不得他多思考。哪怕旁耀沒有追上來,他也順著北邊兒的那條道沖了過去。旁耀好不容易追了上去,剛剛跑出一個拐角,就趕緊又跑了回來,靠在牆壁上心臟狂跳,反倒有幾分滑稽。
什麼情況!
旁耀忍不住回想起那一瞬間看到的景象。柯洋就站在拐彎後的那條走廊上,手裡端著槍,再往前是一堆陌生的男人,越過這堆人赫然是劉景陽和他的人馬。三個團體全都舉著槍。
旁耀還沒整理出個思路來,剛剛趕到的柯洋就開了槍,旁耀連忙在槍聲的掩護下沒有紀律地開口:“他媽的這是怎麼回事!”
“你在那兒躲好,千萬別出來!”趙翔這個時候不等旁輝開口就吼了起來。關鍵時刻旁耀縱然是手裡有武器,要參與進這一場混鬥裡意識也不夠格。
柯洋是個意料之外的人,但他一出現就飛快意識到了現在局面的緊張。劉景陽給他了他一個眼神,他立刻就開了火,子彈直取吳奇心臟,半聲招呼都沒有打。原因無他,之前旁耀還在跟他討論特殊人物的事,他就看見了站在那兒的沈晾。而吳奇有半個身體和沈晾重疊在一起,他將吳奇當做了沈晾的貼身保鏢。對待特殊人物不能按照尋常的事件來處理,要是懷有半點人道主義精神,不當場取命,很可能喪命的是自己。
然而那一瞬間的發展卻出乎了他的意料。吳奇突然側身,將沈晾往胸前一攔,沈晾臉上的驚懼還沒有展現開來,一個黑衣人已經攔在了二人面前。子彈從其額頭鑽進去,隨著身體落了下去。柯洋大驚失色,在那瞬間梳理了好幾遍關係。沈晾不是主謀,他是被挾持的。挾持他的人是誰?!
而就是這一打岔,硝煙全面鋪開,吳奇拿沈晾當擋箭牌,主要擋在劉景陽一方,對用極端手段的柯洋反倒採取了退避的姿態,開始快速向劉景陽這方壓制過去。吳奇的眼神落在前方那條岔開的走廊上,又前前後後觀察了一遍人群。接著他在兵荒馬亂的時刻低下頭對沈晾說:“你的警犬來的真是時候。”
沈晾的心神一動,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四面都是子彈,說不清有哪一顆會在下一刻鑽進他的身體。如果必要,他們一定會讓自己也失去行動能力,從而讓吳奇無法脫困。
吳奇的能力是暗示,他現在暗示的人一共有十個,全都是剝奪他們最深處避禍意識的控制性暗示。他說過他的能力有局限性。如果可能,他完全能夠讓柯洋成為他的傀儡,但是直到剛才,他唯一說的話就是對他說的那句——柯洋打亂了他的節奏。
沈晾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條走道上。
吳奇為什麼不繼續暗示?他已經損失了幾個人了,有一個徹底死亡,另外兩個都失去了行動,繼續跟著只是勉強。除非……他打算節省能力全面控制另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是柯洋,還是劉景陽?
沈晾的拳頭漸漸捏緊。吳奇在對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和吳奇都猜出旁輝就在那條走廊後靜靜等待事態的發展,吳奇的目標,是旁輝。
柯洋強攻擊性的手段讓劉景陽忍不住有幾分心驚。他在開過那一槍之後立刻趴下躲過了兩槍,一個翻滾閃避到之前他跳出的那條走廊裡,一枚子彈擦著他的腰過去,險些把他打個對穿。旁耀連忙給他騰了個位置,連一根頭髮都不敢冒出去。柯洋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單警裝備,他靠著牆開出了幾槍進行兇猛的火力進攻後,趕緊更換彈夾。
巨大的槍響在小空間裡回蕩,讓旁耀的耳朵一陣陣發出鳴叫。他看不到外面究竟是怎樣異常混亂,更加不知道自己哥哥現在情況如何。
劉景陽終於退避到了旁輝藏身的走廊,旁輝和他身後的人看到退到走廊口上的人被一槍射中關節,倒在地上。旁輝攔住身後蠢蠢欲動的人,眼看著面前一個個人倒下,腎上腺激素開始一點點攀升,全身都緩慢地泌出熱汗。
“沈晾被他夾在前面,面對你的方向,他在防備你,恐怕發現你了。”趙翔在那頭飛快地說。
旁輝不為所動,他默默數出幾個數字,就在劉景陽出現在眼前的同時,他突然一個手勢,身後的人猛地躥出朝外沖去。旁輝看到那個人突然恍惚了一下,接著旁輝掐準時間,像是一條虎鯊一般從他身後撲出,子彈隨著手指有力扣動扳機,從槍膛裡躥出,平平地穿過那人的腰側,在旁輝的眼裡如同被放慢了動作一般穿過正面對他的沈晾細瘦的兩腿之間,然後猛地竄進對方的大腿!
旁輝在地面上一個翻滾靠在牆上,接著猛地一腳將那個神情恍惚的手下踹進之前的通道,在吳奇看向他的同時,他以令人驚愕的速度站起來一腳踢飛了近在眼前的傀儡手裡的槍。吳奇有幾分惱怒地抽回自己錯施出去的能力,朝旁輝大喝道:“沈晾在我手上!”
吳奇的眼睛和聲音像是一幕色彩衝撞強烈的畫面,猛地轟進了旁輝的大腦,然而連一瞬間都不到,他一把將之前被踢飛了槍的人向其身後一推,身形向前眨眼之間拉近了雙方的距離。吳奇沒想到自己將近全力的能力竟然在旁輝身上失了效,他的身軀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本就中彈的腿讓他幾乎全部的力氣都掛在了沈晾身上。
“阿晾!”
沈晾感覺到了抵在自己太陽穴上的槍,但他的反應卻比其他人想像的要更快。他的手突然伸進了吳奇的左口袋裡,抽出了一把匕首,猛地轉身□□了對方的腰腹。抵在太陽穴上的槍口驀然滑開,子彈擦過沈晾的側額,鑽進了牆面。
旁輝在那一秒之間感到了一陣心悸,臉色煞白。
他像是一頭被激怒了的雄獅,不顧周圍的任何威脅,兇狠地抬槍,在短距離的移動射擊下他的精准度依舊高得可怕,子彈射穿了吳奇的手腕,讓他手裡的槍立刻跌落在地。
沈晾立刻將那柄匕首送得更深,接著用力掙脫開對方的鉗制,向旁輝沖去。旁輝一把扯過沈晾就地撲倒,子彈飛過他的頭頂射|入地面,他抱緊沈晾向旁邊滾去,連躲過好幾發槍子,直到最後一發穿進了他的肩頭。
被牢牢抱緊的沈晾感到背後的人身體一顫,腦海一片空白。
和幾乎失去冷靜的旁輝不同,劉景陽在那一瞬間發現被吳奇控制的人的攻擊都在那一刻變得遲鈍,他立刻讓身後的人猛衝上去,在旁輝擊落吳奇的槍的同時,一把將林振奇和另外幾個被控制的服務員扣了下來。這幾個服務員都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體質很弱,他們之前的所有行動幾乎都由吳奇控制,幾個黑衣人卻在遲鈍之後立刻恢復過來,就連之前中彈的人也仿佛感覺不到痛覺似的站了起來。
劉景陽的臉色發青,看向了吳奇,瞳孔一陣收縮。
這個人太可怕了!
吳奇在失去了沈晾這個保命傘之後,在其他黑衣人的保護下勉強站了起來。他的眼中佈滿血絲,腹部手部和腿部都在淌血。但事實上其他人也沒有好到哪兒去。整個小範圍的空間裡,不帶傷的人幾乎沒有,這場可怕的即將落幕的血腥戰爭卻因為林振奇的突然反抗又再度延長了結局,讓本來處於主動的劉景陽又變得被動起來。
林振奇瘋狂地掙脫開抓住他的人,因為他之前的安靜,這一下讓劉景陽都有些措手不及。他仿佛沒有痛覺似的張牙舞爪地穿過吳奇的人沖向他們身後正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柯洋。柯洋狠狠皺起眉頭,按在扳機上的手在猶豫。
吳奇沒有管林振奇,旁輝的掙脫讓他的整個大腦仿佛被一頭猛獁衝撞,疼得要命。他強忍住針紮般的痛苦,雙眼看向了劉景陽。
他張開嘴,口中發出近乎是氣流般的聲響:“滾開……”
劉景陽的手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放下,接著他的身體緩慢地轉動,口中發出了一聲異常低沉的:“散開。”
劉景陽的手下俱是驚懼地看著他。
吳奇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接著他開始大步向外走去。這條走廊的盡頭就是東面的停車場,劉景陽像是個衛兵一般跟在他們的身後,舉槍面對著自己的下屬。
趙翔坐在監控室裡幾乎目瞪口呆,大聲罵了好幾句粗口。
劉景陽和其他人不同,他們能對林振奇開槍,卻不能對劉景陽開槍。所有人都跟著劉景陽來到走廊的盡頭,一輛車已經停在了週邊。吳奇被一個黑衣人弄上車接著眾人看到劉景陽也緩慢地湊近了車門。
然而就在此時,劉景陽持槍的手顫抖了起來,他突然一個轉身,朝身邊的兩個黑衣人各開了一槍。一槍在胸口,一槍在喉嚨,兩個黑衣人立刻倒在血泊裡。車門狠狠一關,車輪瘋狂旋轉起來,猛地沖了出去。
劉景陽在頭腦的劇痛中看到那輛黑車漸漸遠離,手裡的槍射擊了幾次沒有射中對方的輪胎。他的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劉哥!”“劉哥!”幾個下屬紛紛上來,將險些失去意識的劉景陽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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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走廊一片猩紅。
牆上、地毯上,到處都是血跡,還有兩三個已經起不來的人。
旁耀離開他藏身的通道時,臉色一片空白。林振奇雙腿都中了彈,跪在地上依舊向柯洋爬去,柯洋一步步後退,最終一腳踢暈了他。
旁耀緩慢地走出來時,只看到旁輝坐在地面上,靠著牆壁,懷裡緊緊摟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渾身是血,額頭上的血都流到了眼睛裡。他們像是兩頭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緊緊摟在一起。
旁耀在一片靜默之後,顫抖地叫了一聲:“哥……”
沈晾一瞬間清醒過來。
他猛地推開旁輝,手腳俐落地將其按在牆壁上,然而旁輝的力氣比他更大,他用力將沈晾的身體貼近自己。沈晾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再度將他撞到牆壁上,讓他發出了近乎窒息的抽氣聲,接著沈晾跪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低沉地說:“看我的眼睛!”
旁輝渙散的眼神在落到沈晾漆黑的雙眼上時,開始緩慢地聚焦。旁耀嚇得狂沖過來,想要將沈晾這個危險炸彈拉開,然而旁輝卻在生死的關頭上,瞳孔縮成了一個小點。他睜大雙眼,發出嘶啞的幾乎出不了聲的呼喚:“阿……晾……”
沈晾的手驀地松了。
旁輝仿佛從一種令人暈眩的迷離的昏亂中恢復過來,籠罩在心頭的令人狂亂的恐懼感這時才被破除,有了幾分清明的意識。他咳嗽了好幾聲,接著頭被沈晾一個手掌抬起,嘴唇上貼上了另一雙柔軟的嘴唇。
津液從兩人相交的唇齒之間溢出,濕潤的舌尖滑入旁輝的嘴唇,穿過他的齒列。柔軟嘴唇的相互傾軋和堅硬牙齒的碰撞。
沈晾像是一頭極度饑渴的野獸,抱著旁輝的頭顱狂轟濫炸,舌尖掃過了旁輝充滿血腥味道的口腔,將兩人尚未平息的心跳再度催化到了最高速率。
旁輝漸漸摟住沈晾,讓他以這個侵略性的姿勢吻他,將所有的後怕和狂喜都融化在了這個吻裡。
旁耀站在那裡一步都抬不起來,連臉色陰沉的柯洋什麼時候到他身後他都不知道。
兩人一直默立著直到他們氣喘吁吁地分開。
沈晾冷靜而低沉的聲音說:“去拿急救箱。”
旁耀這才意識到這個人是在對他說話。柯洋說:“二樓冰箱旁的櫃子裡。”
旁耀非常想說你怎麼不去,但是看到沈晾飛快扯開了旁輝的肩頭,看到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他立刻拔腿狂奔。
柯洋冷冷地看著沈晾和旁輝,目光穿過沈晾的背和旁輝對視上了。旁輝沒有他想像中的心虛退卻,他只是平靜而冷硬地看著柯洋,沒有一點後悔或者示弱。
旁耀的速度堪稱飛快,他在劉景陽被架進來的同時,將急救箱帶到了沈晾跟前。沈晾抬頭看了旁耀一眼,而旁耀被他這一眼嚇得全身的溫度頃刻降至冰點。
沈晾的眼睛本來就令人恐懼,而當鮮紅的血從他額頭上留下來,染紅了他的眼眶之後,他讓旁耀嚇得胃都開始翻騰起來。
不等沈晾動手,旁輝就已經拿出乾淨的酒精棉,擦拭了沈晾的眼睛,動作幾乎堪稱溫柔。沈晾的額頭還在淌血,但他絲毫不在乎,他抿著嘴唇將旁輝的肩頭消毒,然後取出了一個醫用金屬鉗。
旁耀終於回過了神來,顫抖著說:“不、不好吧……去醫院……”
沈晾沒有理會他。旁輝仿佛才意識到旁耀在身邊,他說:“沒事,都這麼弄的,阿晾是醫生。”
子彈嵌入的是旁輝的上三角肌內,沈晾手法熟練地將子彈取出,血肉隨著鉗子和子彈的吐出翻卷出來。旁耀的胃又開始翻騰起來。
等沈晾將傷口包紮好,他頭上的血已經不怎麼流了。他松出一口氣,坐在地上,讓旁輝替他清理傷口,綁上繃帶。他的額頭只是被擦出了一個口,沒有大礙。
他們的動作非常熟練而熟識,顯然是互相幹過了不止一次。
接著沈晾站起來,朝被架進來還在不斷抽搐的劉景陽走去。一群人圍繞在劉景陽的身邊,之前一直在打量旁輝這頭。沈晾一走過來,他們就警惕地看向了他。
沈晾說:“後遺症,把他給我。”
旁輝也站了起來,他向劉景陽的下屬們點了點頭。沈晾於是來到劉景陽的身邊,像是對旁輝之前所做的一樣,一把掐住了對方的脖子。旁輝立刻攔住了要衝上去的人。劉景陽被沈晾一把掐住,接著一頭撞在牆壁上,發出讓人倒吸一口氣的響聲。旁耀在心裡想,相比之下,他之前對旁輝做的已經是很溫和了。
劉景陽沒有徹底失去意識,他被這一撞仿佛清醒了一些,面前扭曲的世界卻讓他再次忍不住閉上雙眼。沈晾用力掐住他的喉嚨,說道:“看著我。”
劉景陽的耳朵裡仿佛刺進一道聲音,他抬頭看向沈晾,接著被一雙漆黑的眼睛攫住了所有注意力。周圍的一切扭曲的景象都在漸漸回歸原位,大量的雜音在他腦海裡緩慢地弱化。窒息帶來的生命流失的恐懼讓他不斷試圖破除那一層籠罩他的控制力,卻更深入地撞進了沈晾的眸子中。
直到腦海裡一直在對他狂吼的嘶啞的聲音消失,他才感到接近清空的肺部湧入了大量的新鮮空氣,那雙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接著一隻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別看了。”
劉景陽深深呼吸了一次,然後用力咳嗽了幾聲,想要拉下蒙在眼睛上的手,那只手已經自行挪開了。
沈晾起身離開,走向了旁輝。旁輝拉住他的手,將他的手團成拳頭,握在手掌裡,眼神一刻不停地黏在沈晾身上。吳奇給他下的暗示是讓他深刻明白沈晾在對方手裡,要是他輕舉妄動,沈晾就會陷入危險。但是吳奇顯然沒有想到,旁輝在那刹那間的反應竟然是將沈晾奪回來。他的潛意識裡默認沈晾只有在自己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哪怕受到了暗示,他的行動也依舊不能被人控制,而只循著自己潛意識的衝動行動。
劉景陽在眾人的目光下用力眨了眨眼,甩甩頭,揮掉腦海裡那雙漆黑的眼睛,然後站了起來安慰手下:“別急,我沒事。”

  ☆、第63章 CHAPTER.61

血染紅了大半條褲子,以及下方的坐墊。吳奇坐在車座上沉重地喘息。
一旁的一個黑衣人有些關切地說:“老闆,最近的醫院……”
“不用了。”吳奇打斷了他的話,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微微帶著嘲諷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黑衣人,默默不語。這些被控制的人,所說的任何話,恐怕都是他暗示的產物。長久以來的潛移默化,已經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打下了將吳奇他的生命視為最高的烙印。吳奇根本無從分辨。他嗤笑了一聲,手握住了腹部的刀柄。
沈晾沒有把刀□□。這算是他的好心還是惡意呢?
吳奇的嘴角弧度又上升了幾分,汗珠掛滿了額頭。一旁的黑衣人迅速將一個急救箱放到面前,從裡面抽出一把剪刀,將吳奇傷口周圍的布料剪開。
吳奇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用力握住匕首,然而因為疼痛感而虛軟的手指幾乎握不緊刀柄。他深呼吸了兩口氣,然後猛地用力——
匕首被飛快地拔出,同時血嘩嘩的湧了出來。一旁的黑衣人在他大聲的喘息中連忙迅速而麻利地用紗布和止血鉗止血,清理傷口。
“把線給我。”吳奇用力喘著氣,儘量保持語氣平穩。黑衣人將針線一起交給了他。“老闆,我來……”
“你幫我按住。”吳奇又打斷了他。
對方頓了頓,用兩指將兩片開裂的皮肉捏合在一起,疼痛讓吳奇全身都開始震動顫抖起來。他仰頭深呼吸了幾次,然後低下頭,努力壓抑顫抖的左手,將傷口一針一針地縫起來。
“清醒。保持清醒。”他對自己下著自己都不知有沒有用的暗示。就像沈晾無法預測自己一樣,他對自己的身體更加迷茫。
但是他確實沒有失去意識。
將傷口用繃帶包好之後,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腿。黑衣人幫他剪開了大腿上的布料,然後他向黑衣人伸手:“鉗子。”
黑衣人沒有給他。他看著吳奇顫抖的手說:“我來吧老闆,我不會手抖。”
吳奇閉了閉眼睛,放下了手,將頭向後仰去。黑衣人將嵌入他大腿的子彈取出,放在了一旁的小盤子裡,微微搖動的車廂讓取彈變得不是那麼容易,子彈上還殘留了一丁點兒碎肉。
子彈沒有射穿他的大動脈,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吳奇由著黑衣人將他的腿部和手部都包紮好,然後回頭看向了那個已經非常遠了的度假村。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輕微的嘲諷的笑容。
“你還沒告訴我呢……我的厄運……”他呢喃著說。
我現在這樣,你是不是同樣承受著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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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房間裡,站站坐坐不少人。本來打算把幾個人都蒙在鼓裡,這個計畫顯然失敗了。但好在他們至今還沒有溝通n市警方。
不過……這可比讓員警知道難辦多了。
趙翔躲在監控室裡,慶倖自己沒有跟著行動。
監控下方,會議室的大圓桌,受傷的沒受傷的都齊聚在那兒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往沈晾身上瞟。
他們的傷口剛剛被沈晾處理完畢,在這時間內兩個被保護起來的已經被一頭霧水得請進了休息區,而被放出來的薛達川和孟子魏,眼下正坐在主要的兩個席位上,看著旁輝和沈晾。
就在兩分鐘之前,旁輝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都說清了。含糊也沒有用,因為薛達川的表現讓旁輝知道他明白沈晾在h市幹的事。如果有不清晰的,反倒對沈晾有害。
眾人都陷入了異常的沉默。這起事件要是放在尋常,肯定是特大。當時在場超過二十把槍,除了劉景陽柯洋和旁耀,沒有一個不負傷的。但要是算上特殊人物,這又顯得比較普通了。曾經有一起特殊人物造成的案子,出動了一個刑警中隊,犧牲了二十幾名刑警。
今天的事好在自己這兒沒有死亡的人。當場死亡的有三個人,都是吳奇的黑衣保鏢。
劉景陽的人已經迅速封鎖了現場,讓那個已經嚇破了膽的度假村負責人將整個度假村給封死了。
這先斬後奏讓孟子魏和薛達川都意識到他們不想把這件事捅出去。
“這裡死了三個人!”孟子魏的手指戳在桌面上,聲音從牙齒縫裡透出來,“你為了救一個人,讓這麼多人陪你面對危險,你還有沒有一個軍人的自覺?!”
“今天幸好死的是三個反動分子,要是死了一個無辜者,別說你身邊這個,就是你也得送到我面前來!”孟子魏怒視著旁輝,幾乎要拍桌了。
旁輝面色僵冷,正襟危坐,一句話都沒說。
“你怎麼確定死的人是反動分子?”這時候沈晾突然說話了。但是他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讓旁耀都捂住了臉。通過耳麥聽到現場說話聲的趙翔都在那兒大喊“我草”了。這人怎麼這麼不會說話啊?!
“你怎麼確定,他們不是被控制的無辜者呢?在場的諸位,有誰能夠保證自己不被控制?”
沒有人。
薛達川和孟子魏也許還不知情,但是在見識過吳奇可怕的能力之後,在場沒有一個人敢肯定自己能夠不被控制。連劉景陽都“幫助”了罪犯逃脫。
“在失去自我意志的情況下,實施了犯罪行為,但其本身沒有任何精神疾病及心理問題,孟法官,會判他們罪嗎?如果他們殺了人呢?
“刑法第十八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間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他們沒有一個是精神病人,如果用一般的精神鑒定,他們甚至能夠保證思維正常,回答嚴謹。他們能被納入精神病人的範圍內嗎?”沈晾面無表情地說,“或者刑法第二十九條,教唆他人犯罪的,應當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處罰。吳奇根植在他們腦海裡的暗示僅僅是保護他,他們為了保護吳奇以及自己的生命所作出的一切抗擊都將成為他們心中的正當防衛,這種暗示能夠構成教唆罪嗎?有證據證明他的暗示是殺死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嗎?”
孟子魏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有如此鮮明地感受到特殊人物的可怕。一個人,僅僅用了一個‘暗示’,就讓國家的法律束手無策,所有的判定準則都失效。
如今的局面不是吳奇一個人造成的,而是整個社會,整個國家的律法。當一個人沒有了準則的約束,任何行為都不能夠被有準則的人來進行批判。而整個特殊人物群體亦如是。國家的準則不適配於他們的能力,就像在美國購買正版是眾所提倡的行為而在中國拋棄盜版就是傻帽。因為沒有強有力的約束與正確社會意識的灌輸,他們的任何行為在他們眼裡都沒有正確與對錯之分,只有自己是否獲利的區別。
“你們將他們視為反動分子,只是因為他們奪取了你們的利益,衝擊了你們所制定的法律,”沈晾淡淡地將自己撇除在外,仿佛一個無關於此的看客,“法律將他們排除在外,將一切有益於他們的決議都否定,又有什麼資格來對他們判處有害於他們的刑罰?這是將法律不完善的錯謬,歸咎到他們的強大上。”
趙翔坐在監控室裡,憋了很久才喃喃地說:“他到底是哪一邊的啊……”
“如果他們自己不自我約束,任何律法都是無用的。”孟子魏冷冷地說。
沒有人附和他。
沈晾的目光黑沉沉地落到了他的臉上,連薛達川都沒有抬眼。
在場有一個奉行了國家的律法,但卻幾乎沒有受到公平的對待。
劉景陽忽然想到了什麼。在過去,為皇帝打下江山的臣子,往往被認為威脅到皇位,被叫做功高蓋主。沈晾達不到功高蓋主的地步,但他們現在對沈晾所做的行為,就像是古代皇帝對過於強大的功臣的所作所為。如今已到這個時代,人們的看法卻沒有一點進步。
不,準確說來,雖然有進步,在重大的問題上卻沒有讓步的可能。
薛達川敲了敲桌子打破僵持和尷尬說:“我們現在談的是這件事。”
無論有多少種原因,在目前看來,這一次消息是逃不了被公開的。林振奇被射傷雙腿,兩條腿還是被自己人打穿,更別說其他受傷的人不全都像劉景陽這樣是退休幹部。他們都需要就醫,需要有一段時間的休養,消息必定是會洩露出去的。但是薛達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旁輝就知道,關鍵點不在於公不公開,而是怎麼公開。
這關係到沈晾將會落到怎樣的下場。
“我記得你答應過我,要是沈晾在之後出了任何問題,我都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柯洋此時對旁輝說道。
旁輝的臉色僵硬,像是一塊堅硬的金屬。他說:“報告長官,您說的是‘要是沈晾在之後出了任何問題,證明其有罪,他都不可能再離開監獄’。沈晾沒有犯罪。”
“就算他沒有犯罪,”柯洋猛地將手裡的槍拍在了桌子上,“誰允許你可以不通報上級就做出這種重大行動的?!如果他是夥同對方逃跑呢?如果他所做的有害於民眾呢!他不是個普通人,那個吳奇也不是!”
“報告長官,”旁輝的聲音更大了,“正是因為您一定會這麼說,我才選擇不通報上級。”
旁輝和柯洋幾乎對吼的聲音讓周圍的人都嚇傻了。旁耀不知道自己哥哥居然脾氣這麼火爆,而劉景陽更加沒想到旁輝能有這樣一面,居然敢當著老大的面頂撞頂頭上司。
然而事實上旁輝的臉色冷靜極了。柯洋一時之間氣得有點兒說不出話來。旁輝說得沒錯,即使他按照沈晾被綁架這樣的形式通報了上級,柯洋下達的命令也一定是將沈晾和吳奇同時當做目標圍剿。歷史上發生過特殊人物救特殊人物的事件,他們不能冒著損失幾十個人的風險去救沈晾。他和普通人畢竟不同。
“你的職責,你應該做的,是告訴我們有一個新的特殊人物出現,而不是為了他的安全,”柯洋指著沈晾,“拉其他人過來和你陪葬!你知不知道你們現在的行為是什麼?往小了說是違反公安機關公務用槍使用規定,往大了算可以把你也關進局子裡!好,他們不算在法律範圍內,你不算嗎?!”
旁輝不說話了,整個大廳裡都陷入了靜默。劉景陽的行動本來就不合規定,自知理虧,更加不會開口,而趙翔愈加慶倖自己不在現場。
“我是他的監視人,”旁輝說,“我有責任保障他的安全。”
看見柯洋皺起了眉,他說道:“對,我的職責裡沒有保護他這條任務,但是要我看著一個人去死,我做不到。”他制止了柯洋繼續說話,開口道:“將他交給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一個人,他的下場都只有死路一條。這是我,唯一能夠確信的。”
沈晾的眼神晃動了一下,他看上去依舊面無表情,但是嘴唇抿得更緊了。
柯洋的聲音從齒縫裡出來:“你這叫公私不分!”
旁耀的鼻子幾乎都有些發酸。他想起了旁輝和沈晾接吻的畫面。他沒想到這兩個人是這樣的關係,恐怕當時在場的人都沒想到。
劉景陽這時候摸了摸鼻子,說:“柯洋啊,這件事我也有錯,旁輝本來是不讓我們涉險的,但是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對付特殊人物,硬是給他拉來了人。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吧,不是在這裡審問他們倆,而是儘快把那個危險人物扣住才是吧?我已經讓兩個兄弟去追了,這件事要是鬧起來,上頭的幾位都得驚動,你們也不好辦吧?”劉景陽資歷算是這些人當中除了薛達川和孟子魏之外最大的了,也因此柯洋不敢說他什麼。劉景陽說到“上頭”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意思誰都懂。就在天子腳下,這麼特大的案子一旦鬧出個不好的影響,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會好看。
也許就只有孟子魏和他兩個被劉景陽一早保護起來的跟班能夠倖免于難。
“而且嘛,旁輝的出發點也是好的,這個吳奇是沖著你們來的,要是一早給了你們消息,整個城都得給你們圍起來,打草驚蛇了誰還能抓住他?他的本事我是見識過了,要是沒有沈晾,就算掙脫他的控制,也別想立馬恢復。我看你們就是帶幾個中隊的人來也不管用,他不是控制過百人以上嗎?”林振奇就是個血淋淋的最明顯的例子。他血紅著眼睛還拼命向柯洋爬的景象,在柯洋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但正是因為這個景象,柯洋才認為吳奇這樣可怕特殊人物沒有被儘早報告,是旁輝最大的失職。
現在薛達川和孟子魏都沒有說話,薛達川才是柯洋這一條的最上面,孟子魏在等他的意見。
薛達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說:“地下拳擊場的案子我知道,他的能力確實很強。如果他能逮住,我們的損失就是最低的。”
薛達川的話讓旁耀驚訝地抬起了頭。他以為他哥得吃苦頭了,沒想到薛達川倒是從輕發落,給了個條件結局。
這就是說,如果吳奇能被他們就這麼抓住,旁輝就能夠將功抵過,這件案子也不算什麼了。
現在的關鍵就是,能不能將吳奇抓獲。
旁輝注意到沈晾的身體一下緊繃了起來,放在腿上的手捏成了拳頭。旁輝將自己的手伸過去,包住了他的拳頭,讓自己的體溫溫暖沈晾。
薛達川的話一出,其他人也基本上沒有什麼話能說了。柯洋有些驚異,他一直以為薛達川只是表現得比較公平,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有點兒偏向這個特殊人物。而孟子魏看薛達川的眼神就有些深了。他們在溫泉裡才剛剛討論過有關於沈晾的話題,結果就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再度見到了沈晾。孟子魏總算是知道薛達川其實不贊成當年的判決,他不認為沈晾是令女兒致死的元兇。
等會議室的門再度打開,驚恐的度假村所有者已經在門外站了有半個多小時了。劉景陽吩咐他去清理“戰場”,他的臉色都有些扭曲。
柯洋看了旁輝一眼,就說:“你跟我來。”
旁耀想跟上去,但是最終被劉景陽攔下,而沈晾只是看了旁輝一眼,就轉過身去走向了那條發生槍戰的通道。通道裡的屍體還躺在那兒,沒有人敢去碰,沈晾就站在岔口,低頭沉思。接著陸續有人到來,都是劉景陽的跟班,他們將屍體抬走,服務員們才開始清洗起來。劉景陽站在他旁邊,有些尷尬地說:“沈晾是吧?之前……謝謝了啊。”
沈晾轉過來,正面對著他,沉默地看了他許久,直看得劉景陽有些高骨悚然。接著他竟然嚴肅低聲地說:“是我謝謝你。”
劉景陽本來以為他很不好相處,結果沈晾這麼一句讓他覺得這人還是很上道的。雖然沈晾似乎一直游離在他們這些普通人之外,但是他卻尚未夠上不通人情這個詞。劉景陽於是說:“其他那幾個服務員,你看能不能把他們也給弄清醒點兒,還有林振奇……”
沈晾沒有說話,直接走向了暫時安置那些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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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洋站在旁輝的面前,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才說:“你和你的任務人,怎麼回事?”
旁輝沒有說話。
“你應該知道這是禁止的,”柯洋嚴肅地看著他,“你們還他媽都是男人!”
“再過半年我就不幹了。”旁輝平靜地說。
“那你是想連這半年都不要了?”柯洋冷冷地看著他,“這件事他就算沒錯,但是你犯了錯誤,你知道這個影響有多大嗎?不說你政治履歷上有個污點,終身別想在這層裡幹了,就說我換個人監視他,他就別想安安穩穩過了這半年。”
旁輝的拳頭緊了緊,眉峰皺了起來。部門裡有多少仇視特殊人物的人他知道,就連柯洋也帶著偏見。要他這時候放開沈晾,是不可能的。
柯洋又深深吸了一口煙。“你老實告訴我,沈晾的能力是不是只有預測,沒有控制?”
旁輝立刻說:“對。”
柯洋帶著審視的目光仔細打量了他好半天,最終說:“劉景陽最好能抓住那個吳奇。”
旁輝看著柯洋離開,心中提著的大石慢慢放了下去。他知道要是沒有薛達川的意見和傾向,柯洋絕對不會放過他和沈晾。
追蹤吳奇的車已經跟出去了,劉景陽沿路給好幾個支隊打了電話,現在薛達川出來了,他又撥了一通,讓幾個支隊都緊張起來。他撥電話的時候先撥給了趙翔,正在監控室裡的趙翔捧著自己的手機險些沒摔出去。他有些心虛地接通喊了聲“喂”,薛達川就說:“把他們的路線報告給告訴交警,連上高速交警的監控網。”
趙翔還沒想通自己怎麼暴露的,就趕緊連聲應是,立刻給高速交警打電話。

  ☆、第64章 CHAPTER.62

黑夜像是一片渲染了天際的墨色,如大軍壓境一般從東邊開過來,一直蔓延到西邊。所有的一切都被掩蓋在黑幕下,雲層遮掩了星光和月光,讓這個夜晚只剩下地面上淺薄鋪開的一層密密麻麻的燈光。
黑車裡的司機在帶傷的情況下本該昏昏欲睡,此刻表現卻異常清醒。他手臂上的血已經止住了,鐵銹般凝結在他的皮膚和衣服上。他的目光警惕地看著前方,不時看一眼後視鏡以確定他們和身後車輛間的車距。
後座的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渙散,半個身體淹沒在昏暗裡。他的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攝像機,一巴掌就能握過來。攝像機放在他的腿上,套著他的手,隨著車的擺動不時地搖晃。
路燈從車窗上不斷劃過,燈光一遍遍照亮他的臉,再讓他陷入黑暗。
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掃過來的刹那,會映射出一種幻彩的光芒,仿佛包含了整個世界,又仿佛一片空寂。
車載收音機裡傳出了低低的聲音。是他命令打開的。
收音機裡陸陸續續地說著一些城市裡的庸庸碌碌,說著擁堵的路況。接著頻道被關閉了。低低的曲調緩慢地從cd機裡流淌出來,先是沉澱下去,然後順著腳底溢滿前座,接著流淌到後座,慢慢淹沒後半車廂。
約翰受難曲。
christus,derunsseligmacht,
keinbs',
derwardfurunsindernacht
,
loseleut
u,
undverspeit,
.
基督,他帶給我們祝福,
他清白無瑕,
正因為如此,在夜晚,
他像盜賊一樣被捕,
在邪惡的眾人面前
受控告,受毆打,
受嘲弄,受誹謗,
這正如經上所寫。
男人打開了錄影機,只是打開了,並沒有舉起來。他低低地說:“你知道我現在在聽什麼?‘亞法曾對猶太人說,讓一個人替眾人去死是合算的。’*”
男人微微笑了起來,從鼻腔裡淺淺地“嗯”了一聲,非常低沉。他說:“我覺得是對的。”
燈光一段段劃過他一成不變的笑臉。
幾輛警車遠遠地在十幾公里之外鳴笛緊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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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臨時在度假村住下了。除了已經陷入昏迷不得不立即就醫的幾個人。比如林振奇。
所有人的房間都是單人間,沈晾進屋之後就沒有再出來。
旁輝從自己的房間的浴室裡出來之後聽到了敲門聲。他將門打開,看到了外面站著的旁耀。
“哥。”旁耀的年紀相對普通人來說也不算小了,但是面對旁輝,面對他現在面對的這件事,他卻覺得有幾分由於過於年輕而帶來的局促不安。
旁輝讓開路,讓他進來,並且關上了門。
旁耀看著旁輝赤|裸的上體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抿緊了嘴唇。“你才受過傷,這樣洗澡好嗎?”
“就是擦了個身。”旁輝說著,將毛巾放在了一邊。
兩兄弟一站一坐,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好幾年沒回家了,今年過年還回來嗎?”旁耀打破了沉默和尷尬開口說道。
旁輝頓了頓說:“看情況吧。”
“爸媽可想你了,我也……”旁耀沒有說下去,他說,“哥,你這工作,還要幹多久?”
“要是沒有意外,還剩半年。”旁輝沒有隱瞞。
“幹完了……要去做什麼?”
“……還沒想好。”
旁耀停了好一會兒說:“你和那個沈晾——”
旁輝看了他一眼,靠在牆上,把玩著一個床頭櫃上的打火機。“就算不幹了,我也是跟在他身邊的。”
“哥……”旁耀有點兒急,更有點兒不敢置信。他想起了走廊裡血泊中的那個吻。那樣多的血,還是他第一次見到。腳踩下去的時候,濕潤的地毯上能沁出血水來。猩紅色和白牆面,旁輝和沈晾就在這給人以強烈視覺衝擊的環境裡,在死亡彌漫的空氣裡旁若無人的接吻。
“哥……他是個男的。他……還是個特殊人物!”
“我知道。”旁輝歎了一口氣,“不然我根本不可能和他認識。”
“嗨,哥,你就是因為沒怎麼和別人相處過,你……你這樣讓咱爸媽怎麼辦啊!”
旁輝定定地看著前方,沉默了一會兒,來到旁耀的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激動得快要站起來的旁耀也坐回去。“我這輩子是不可能盡孝了,你可得爭氣啊。”
“哎,哥,沒跟你開玩笑呢!”旁耀的眉毛都豎了起來。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旁輝嚴肅起來時眉峰是緊蹙的,渾身透出的特種兵的氣勢把旁耀立刻鎮住了,“我這一輩子就在他手上了,誰也別想勸。我費了十年功夫讓他接受我,我這輩子也就認定他一個人。”
旁耀根本勸不動旁輝。旁輝說話的時候眼裡幾乎是面對軍令的堅毅,就像他當年一聲不吭跑去參軍一樣。
旁耀垂頭喪氣地離開旁輝的房間之後,旁輝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會兒,接著走向了隔壁。隔壁就是沈晾的房間,他想要敲門的時候,卻發現門沒有關。他將門推開,在沒開燈的屋子裡看到坐在床上的沈晾。
屋子裡並不是一片漆黑的,外面投射進來的天光將窗戶的形狀都映照在了床鋪和被子上。沈晾沒有換衣服,就那麼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像是在歷經等待審判的前夜。
旁輝輕輕關上了門,沈晾微微轉過頭來,看著他。旁輝借著外面的光發現沈晾的臉色異常蒼白。他走到床邊,在沈晾的身後貼著他坐了下去,將沈晾抱在懷裡,沒有介意他染滿了血跡的衣服。他感到沈晾的手指很涼,但是身體卻有些發燙。
時間像是無法流動一樣凝固在房間裡,連呼吸都微不可聞。許久之後,沈晾才說:“他讓我給他做了一個預測。”
旁輝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去摸他的側腹和大腿。但是沈晾接著說:“還缺一個問題。”旁輝緊張的神經微微鬆開。只要還缺少問題,沈晾就不能成功預測。
“這個問題……在他離開的時候補足了。”
旁輝的心臟幾乎像是擺在過山車上。沈晾在對方離開之前幾乎一直被其掌控在手裡,也就是說這段時間裡他所發生的一切沈晾都被動知曉。
“嗯。”旁輝握緊了沈晾的手,低沉地回應。“是什麼?”
沈晾沒有說話,他抿緊了嘴唇,身體卻有了小幅度的顫抖。
旁輝說:“有我在。”
沈晾依舊沒有說話。
旁輝感到了幾分異常。他將沈晾摟得更緊了,有一種會失去他的驚惶。他勸服自己沈晾不會有事,起碼現在在他身邊,他是安全的。“他把你帶到這兒來想要做什麼?是吳不生?”
沈晾間隔了好一段時間,才說:“不是。”
旁輝皺起了眉。
“他得到的命令是跟蹤。這是他的私自行動。”
“他到底想幹什麼?”旁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有誰在這裡。”沈晾垂下了眼簾。
吳奇綁架沈晾究竟想要做什麼呢?是因為孟子魏是吳不生的仇人嗎?是因為他想要得到“同類”的認同嗎?是因為控制了重要的人物之後他能夠獲得更大的利益嗎?
也許這些原因都有吧。沈晾想。但他也許最想要知道的,是在他眼裡的“人”,在面臨極端的困境時究竟會如何選擇。沈晾是他最好的試驗品。而值得慶倖的是,旁輝選擇了沈晾。
他們就是這樣可悲的一群人。就像沈晾執著於確定命運能夠更改,他也執著於確認一切感情和動機存在的真實性。他們這可悲的人生裡,存在的價值,甚至是否存在,都必須不斷依靠其他事物來一遍遍求證,相比之下,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卻能堅定不移地確定自己所接收到的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這種最為普通的幸福對他們來說幾乎是一種奢侈。
“你想他落網嗎?”旁輝低沉地問。
這個問題幾乎在所有人那裡都是顯而易見的,但是他卻意識到沈晾的答案也許與眾不同。
你想他落網嗎?
是的,想極了。如果要旁輝那麼回答,這就會是他的答案。
但是沈晾卻回答不出來。
他不想他落網。但是他必須落網。
那麼想與不想,又有何分別呢?
沈晾的臉色發白,黑沉沉的目光漸漸挪到了旁輝的臉上。外面透進來的光將旁輝的半邊側臉照亮,另半邊卻隱藏在黑暗裡。沈晾的睫毛有些發顫,仿佛擁有一雙可怕的眼睛的不是他而是旁輝。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淩亂地噴灑在對方的側臉上,卻幾乎感覺不到旁輝的呼吸。旁輝抬起手背擦了擦他額頭上非常細微的潮濕,將他的頭顱全部轉過來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地覆蓋又傾軋。旁輝沒有讓舌頭與對方的糾纏。
當旁輝將他摟著躺下去的時候,輕微的失重感讓沈晾有些暈眩。旁輝在他背後摟著他的腰,呼吸像是柔軟的麈尾掃在他的後頸。
沈晾睜著沒有光芒的雙眼看著窗外,窗戶的影子恰好將床分割成兩半。他躺在被光線籠罩的那一側,而旁輝卻埋在黑暗裡。他看了一整夜。
天色熹微的時候,他坐了起來,看著窗外,旁輝的手滑了下去,動了一動。
沈晾說:“我在一輛奧迪車上,剛剛從休息區出發,油箱裡添滿了汽油。我將一個攝像機放在休息區的出口,上面插著一面小丑臉譜旗。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讓司機全速行駛。我的背後有十幾輛警車。我打開了cd機。
“裡面播放著巴赫的約翰受難曲。我的心跳加速。
“前面有前往下一個出口的路標。我們已經超速百分之一百。我們加速到了260碼。
“然後撞上了拐彎護欄,爆炸從車頭開始。
“我——”
旁輝緩慢地坐了起來。
“當場死亡。”沈晾說。
他壓抑顫抖地低息,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65章 CHAPTER.63

軟綿綿的球鞋踩在一片焦黑的高速公路地面上。沈晾站在被隔離起來的區域裡,沉默地看著那輛被燒得只剩下歪曲的骨架的車。
地面上沒有刹車痕跡,反倒是遠遠停泊的十幾輛警車的後面有好幾條長長的刹車痕。
現場已經被清理了,車裡面沒有屍體,但是焦糊的座位卻摻雜著已經被碳化的皮肉。
沈晾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那輛車,沒有上前。
旁輝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仿佛是一種默哀。從那一次地下拳擊場的事他就知道,沈晾不希望對方被捕。也許是一種共情,也許是一種相惜。
沈晾的身體動了一下,接著他走向了發生事故護欄的對側。車是由北向南行駛的,路向右側彎曲,黑車從右車道橫跨兩個車道進入超車道最終撞進護欄。而沈晾沒有去看超車道,反而沿著車行駛的軌跡向右車道的後方走去。
旁輝皺了皺眉,跟上沈晾,只見到他的步速逐漸加快,走出了警方的攔截範圍,然後慢慢降低步速,在右側的草叢裡掃視了一圈,接著俯下身撿起了一樣東西。
旁輝楞了一下,那是一隻老式手機。
沈晾將那只支離破碎的手機撿了起來,翻到了背面。後蓋已經飛出去了,一共有兩個記憶體卡槽。沈晾將其中一個內的儲存卡取了出來,然後轉身面向了正向他走來的員警。
“有什麼發現?”這個員警對沈晾還有幾分懷疑,沈晾的精神看上去非常差,人也很瘦,如果不是旁輝在他身邊,這個員警幾乎會認為沈晾是個吸|毒犯。
沈晾將手裡還剩一張卡的手機放到他的面前,什麼也沒說。旁輝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了嘴。對方接了過來,沒想到他能注意到這樣細節的地方,臉色稍稍緩了緩。他拿起手機看了看,說道:“記憶體卡沒摔壞,可以順藤摸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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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關於特殊人物的案子了結了。
度假村終於開放時,救護車來了好幾輛,將帶傷的人都送了出去。幾個只有輕傷的都是是劉景陽的下屬,他們開著婚車悄悄離開了度假村,而幾具屍體要被法醫帶走時,柯洋說:“不用了。”
這幾具屍體的死因他們都清楚,沒必要再對屍體動刀。只需要確認他們的身份即可。
沈晾在吳奇歸案前的那個晚上發了一通高燒,也許是因為吳奇的厄運來得太快,高燒沒有繼續蔓延下去,他在天亮時退燒了。他和旁輝在接受了趙翔裝模作樣的調查問詢之後,又繼續在n市待了一些日子,等林振奇醒來之後對他又施行了一次“致死療法”,讓林振奇徹底從茫然和瘋狂中清醒過來。
受到暗示的人沒有幾個像他“中毒”這麼深的,表現得越瘋狂,代表他心底的潛意識越暴虐。他人是醒來了,雙腿動了手術之後也沒有大礙,但他日後的道路恐怕不會那麼順暢了。
所有人得到吳奇出事的消息後,都陷入了沉默。
吳奇所乘坐的那輛車,從離開休息區到撞上護欄,全程都在加速,最高測度達到了碼表的最大限度,連輪胎都在爆炸之前開始焦糊。一般人在面臨死亡時多少會有一些自我保護的條件反射,但是吳奇的司機卻仿佛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警方在休息區的出口取得了一台攝像機,參與此案的所有重要人物都擠在n市警方的辦公室裡,看著那個攝像機裡留下的資訊。
——吳奇自殺之前留下的東西。
對,這是一起自殺。
他們加滿了油,沒有拐彎。車在撞上堅硬的護欄之後碾壓過寬闊的綠化帶,一路爆炸前滑到對向車道的右側護欄。
吳奇的屍體拖出來時血肉模糊,已沒有完整的形狀。
n市刑警大隊隊長將攝像機裡的儲存卡取出,插|進電腦。裡面總共只有一個資料夾,都是當天的。
總共三段視頻,時間從下午他逃離度假村後不久開始。
播放視頻的隊長回頭看了一眼薛達川,見對方點頭,他點開了第一個視頻。
“嗯,你看到這個的時候,也許我已經死了吧。”鏡頭晃動著,景色飛快劃過,吳奇的臉出現在鏡頭裡,搖晃得厲害。在一個劇烈的晃動之後,鏡頭穩定了下來。
“我猜你身邊有很多人。真糟糕啊,本來他們中的一部分可能成為我的木偶。”
這一部分人的臉色都動了一動,他們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沈晾,顯然是明白了吳奇口中的“你”究竟是指誰。
沈晾的雙眼一眨不眨,目光投向螢幕。吳奇掛著一種溫和而輕佻的微笑,如果不是他蒼白的唇色,沒人想得到他正在逃亡。
他將手放在嘴唇邊咳嗽了兩下,沈晾注意到他的手上包裹著紗布,血從裡面滲透出來。那只手被旁輝用槍打出一個槍眼。
“在來之前,我一直在想,僅僅我用能力對你來說可不公平,我得給你一些籌碼。”吳奇微笑了一下,沈晾的臉色卻愈加蒼白,“你知道是誰贏了。”
旁輝抓住沈晾的手,卻感到他的手指冰涼,一直冰涼到手心。
“我現在和我的保鏢在一起,一個在開車,一個在我旁邊。我身上有三處傷口,如果運氣好,到明天早上我能挺下來。我現在有點兒發燒,也許希望渺茫。”他笑了笑,車廂震動了一下,他用手捂住了腹部,笑容有些乾澀。
沈晾曾經將他放在左口袋的匕首捅進了他的腹部,那把匕首的位置是他告訴沈晾的。
“嗯,現在已經四點半了,”吳奇看了看手錶,他的衣袖上都是血,看手錶時將錶盤蹭了蹭胸口,“有兩輛車在我屁股後面,我會計算什麼時候出現第三輛車。但願不要太快。”
“我呢,曾經一直特別可憐你,因為你的能力幾乎是個廢品——在你的手上。你的這位‘老朋友’很好,但是你很笨,”他用輕蔑又親昵的口吻說,“但是現在,我有點兒羡慕你了。”
吳奇臉上的笑容降了下來。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鏡頭,目光仿佛穿過了螢幕,直視著沈晾。
“我見過不少我們這樣的人,總之比你見過得多。他們有一些比你還要蠢,有一些嘛,比我更聰明。蠢的那些,被俗稱為‘好人’吧,畏畏縮縮,像是個麻雀一樣活著,一讓再讓,把自己畸形的天賦當成自己的錯誤,哦,或者把自己當成一個巨大的錯誤,好像任何人都有欺負、侵|犯他們的權利。聰明的那些,像我,通常被稱為‘壞人’,”他嗤笑了一下,仿佛是說到了什麼令人發笑的事,“合理利用自己的能力,爭取我們的權利,死不了,就讓自己過得更快樂一些。”他把“合理”與“權利”強調了,讓他的話變得異常諷刺。
“你身邊的這些人,喜歡用他們的價值觀來衡量我們,而且好像不這麼做,他們的國家就會坍圮似的。天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們。我連我自己是不是活著都無所謂,我為什麼會在乎其他人?只可惜他們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站在沈晾周圍的人,臉色都有些變化,吳奇的目光就像是落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幾乎感到有些難堪。
“他們把我們當弱者,因為我們人數稀少。就像人從來不用瞭解動物在想什麼,這很合理。但事實上我們比他們強大。我們比他們強大,卻在不斷思考他們想要什麼,你不覺得荒謬嗎?人類培養猩猩是為了服侍它們、順從它們的叢林法則嗎?”
“你看,你是我見過的最蠢也最聰明的人。”吳奇笑了笑,“你一直在畢恭畢敬地照顧這些猩猩。只可惜他們一直用自以為是的態度看待你做出的一切,甚至將你本不需付出的當做是允許你加入他們野蠻人守則的理所應當。”
他搓了搓手,卻又因為手上的紗布而讓那個動作沒有那麼順利。
“當然了,在看到你的‘警犬’之前,我認為這些都沒錯。你的討好換回來的只是他們能夠變本加厲地侵|犯你、欺侮你以及貶低你的能力的允許。”
吳奇的手忽然點了點鏡頭,以至於旁輝幾乎以為他看得見自己,指著自己。
“我本來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就像沒有人擺脫你的預測,也沒有人能輕鬆擺脫我的控制。所有的感情都是一種預定的軌跡,利益的驅使,在碰到更大的利益之前,它們看上去很美妙,但當被這種幻覺所束縛的人意識到有對自己的威脅,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是的,利己主義。好詞。
“嗯,在多數人面前,生命的確是第一的,對任何一個生物來說都是如此。無可反駁,沒有理由反駁。但任何事物都是沒有極限這個含義的。所有的事物即使被他們謊稱無可衡量,事實上都有量化的價值。尤其當任何外物與自己的利益放在了天平的兩端時,自己的那一頭會出現一個讓你想不到有多沉重的砝碼。
“有個很有趣的哲學問題,說的是鐵軌上失控的電車,我想你一定聽過。一邊是一條人命,一邊是五條人命。*有太多囉嗦胡扯的哲學家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證明其沒有答案,或者根本沒有選擇,因為五條還是一條本身就是個邏輯死胡同。他們都屬於所謂不道德的行列,因而任何行為都無所謂道德與否。但是,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會選擇救那五條命?”吳奇異常認真地笑了一下,“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潛在的衡量準則,如果五個人的社會影響力與回報率的輻射範圍為a,五個人就是5a以上。這就是個簡單的數字問題。這個世界上你通過七個人就能認識全球的人*,拯救五條生命帶給你的酬勞——任何形式的酬勞——遠比一條命來的大。就是這樣。”
吳奇笑了笑:“所有人的潛意識已經為他們做出了判斷。這種潛意識的砝碼就是自己。”
車廂又震動了一下,吳奇的眉毛皺了皺,一旁有一隻手伸出來,幫助他穩住了身體。吳奇似乎忍耐著疼痛。他將那只手推開,將攝像機調轉,往前方拍攝了一會兒。
鏡頭裡是高速公路,前面幾乎沒有什麼車。他又往後方拍了一段,因為這段高速彎道較多,從鏡頭裡能夠看到遠處緊追不捨的兩輛婚車。
接著,在視線的盡頭,他們看到了一輛開始鳴笛的警車出現在拐角處。
“啊,他們來了。”吳奇的聲音從錄影裡傳來。接著錄影的畫面黑了。
視頻停頓黑屏的這一段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接著第二段視頻開始了。
吳奇的臉色看上去更加蒼白了。
他用手無意識地捂著自己的腰腹。他說:“嗯,我說到哪兒了?”
“對了,”他似乎回想了一下,“現在是五點五十八分,他們在那兒。”他將頭讓開,鏡頭拍攝到了後方的警燈。警燈距離他們似乎更遠了一些。
“我有個不怕死的司機,”他吃吃笑了幾聲,“你會不耐煩嗎?我想你旁邊的人應該不耐煩了。”
播放視頻的n市刑警大隊隊長差點就扭頭去看一眾人馬了。
吳奇笑了笑,接著開始了:“天平。對。很少有人能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和其他的東西對等,錢,權……只要屬於這些人的,他們就將其和自己掛上了勾。任何放在天平另一端的東西都需要與‘自己’這個砝碼抗衡。
“我想讓你看清,你在乎的這些猩猩,他們的心裡,你究竟值多大的籌碼。你實在很不聰明,讓我很想敲打敲打你,讓你更明白一些。
“但是現在,我有點嫉妒了。嗯——羡慕得有點嫉妒。
“因為幫你的不是任何一個曾經傷害你的人——比如那位大法官吧,或者對你見死不救的、對你一直有偏見的那幾個。我本來以為只有兩個結局。要麼是他們因為愧疚或者所謂的‘正義’選擇救你,要麼是他們把我倆一視同仁。我們要麼被一網打盡,要麼他們被我一網打盡。
“我一直認為,你的‘警犬’會帶幾個員警一起追上來,鬧個轟轟烈烈,我還特意給了他這個機會——你看,要是我成功了,我既幫‘他’解決了幾個讓‘他’不痛快的人,還能讓你清醒點兒。
“我想他的未來這個砝碼已經足夠沉重了,他今年幾歲?有四十嗎?那他的人生還有一半沒有過完,他還有他的家庭。他會選擇報告,帶一堆人,把我們包抄起來。我太瞭解他們的手段了。也許他會替你求情,這本來是他最好的處理辦法。但是我更加知道他們會對你怎麼做。所有人眼裡我們才是一夥的。我根本沒有傷害你。”吳奇得意地笑了起來,笑得嗆了兩聲。
“但是他沒有。”吳奇向後倒去,靠在了椅背上,吐出了一口氣,臉色也變得淺淡起來,“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人的潛意識這個東西。一切醜惡的東西,一切自私的欲|望……一旦深入就變得污穢——這個詞是我從這些人那兒學來的。你看我們根本不存在污穢是什麼的概念,他們卻告訴了我們醜惡的東西。
“你碰到了一個——”吳奇停頓了一下,臉色非常複雜,似乎在思考用什麼來形容旁輝,沉吟了許久,他說,“很好的人。”
“我所堅持的東西——我存在的意義——”
吳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伸手,關掉了錄影。
被點名的幾個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他們對吳奇的話還有些不解,但沈晾卻幾乎明白他所指的任何一個人。
第三段視頻開始了。
畫面很黑,幾乎看不見什麼東西。只有不斷閃爍的燈光隱約照亮畫面。背景音是非常低淺的音樂,女高音唱出了神聖而悲涼的樂章。
吳奇的聲音隔了一會兒傳了出來。
“你知道我現在在聽什麼?‘亞法曾對猶太人說,讓一個人替眾人去死是合算的。’”
他從鼻腔裡淺淺地“嗯”了一聲,非常低沉,帶著幾分笑意。他說:“我覺得是對的。”
黑暗和一道道閃過去的燈光持續了足足有三十多分鐘,接著吳奇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再快點,我想去休息區睡會兒。”
接著他仿佛想起什麼,將攝像機舉起來,對著外面隨意地晃了晃,“現在是淩晨零點二十一分,我好像不發燒了。”
第三段視頻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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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CHAPTER.64

雨從淩晨就開始下,天空一片陰沉,水珠粘在玻璃上,將外面的一切景色用一張模糊薄片隔離。
沈晾坐在窗邊,蒼白的細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指之間的一張小小的黑色儲存卡。
他的目光從模糊不清的窗外景色漸漸落到那張卡上。
他將雙腿蜷縮起來,赤|裸的雙腳貼著臀部放在椅子上。他的胳膊筆直地架在膝蓋上,目光遠遠地追著手指尖上的儲存卡,仿佛僅僅是這樣打量,他就能看見裡面存儲的東西。
沈晾的對面牆上有一個鐘,鐘上顯示著十點十二分。
這是他們回到h市的第三天。
一雙腿從一旁靠近沈晾,一隻手覆蓋住了他□□的腳背,旁輝將毛毯蓋在他的身上,將他裹得嚴嚴實實,才說道:“怎麼又不穿襪子?”
沈晾離開監獄後的前幾年,喜歡坐在硬質的凳子上,喜歡將自己的腳蜷起來,擋住自己。
旁輝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這個姿勢了。
沈晾用沉默回應了旁輝,這讓男人只能無奈地歎氣。旁輝說:“我已經去王國那兒瞭解過了,苗因也老實交代了。”
三天之前,王國一個電話打給旁輝,結束了他們不能再繼續維持興趣的旅行。王國說:“逮住苗因也了。”
於是他們當晚買了機票,回到了h市。
苗因也被捕正是因為沈裴。王國用沈晾提供的手機號和對方交接上了,只花了三天就弄清了那個私人工廠的運作方式。但是王國沒有打草驚蛇。他讓小章和小李帶人在工廠裡偽裝新來的保安,自己則通過各種門路聯繫了p市的領導。和義憤填膺的小李不同,小章知道這條道上打點關係遠遠比直接抓獲罪犯重要。要弄清苗因也在p市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得弄明白上面有多少人和他關係保持曖昧。
這本來不是一項容易的工作,但是有沈晾事先打入內部,王國的進度極快,而更讓他感到驚愕的是,p市幾乎被苗因也的關係網覆蓋了。
從工廠選址,到產品出銷,這個私人工廠所生產出來的毒|品幾乎暢通無阻地秘密遠銷外地。王國從來沒見到過這麼完善完整的毒|品加工體系,幾乎震驚了。
王國在p市折騰了好些日子,甚至將自己一個信得過的兄弟塞進了p市,也沒能撼動這條大鱷,然而讓旁輝也沒有想到的是,苗因也的落網不是因為在工廠上查出了什麼問題,而純粹是一個巧合。
苗因也和旁輝幾乎用了相反的手段來探查工廠。旁輝裝成了苗因也,而苗因也則偽裝成了員警。
這就是為什麼王國一直在各地尋找苗因也的行蹤都找不到,因為苗因也裝成了自己人,而且用這個身份來檢查自己產業的暴露性。
想當然爾,苗因也一出現的時候,小李就感覺到了不對勁,結果當場將他按下了。而沈裴和工廠管理人還暗地裡給自己的“保安”提了薪。
王國講述的時候忍不住笑駡說:“小李都不想回來了,那廠裡的薪水比我們當員警的可高多了。”
“你們就這麼把人扣回來了,不怕打草驚蛇?”
“不怕,我們的理由是沈英英那樁案子,和他們造的東西無關。把人拿下了,還有什麼挖不出來?”王國冷笑了一下,“他可沒有那個特殊人物那麼硬氣。”
王國提到“特殊人物”,旁輝就沉默了。
那起綁架槍擊案以罪魁禍首的車禍而告終。
大量的傷亡和傷亡人士的特殊性讓媒體一早就嗅到了風聲,如同螞蜂一般蜂蛹過來。薛達川和孟子魏一起壓下了這個消息。
那三段錄影結束之後,孟子魏給自己點燃了一支煙,在牆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地在繚繞的煙霧裡盯著天花板。
當時幾乎沒有一個人說話。
半個月後警方對媒體第一次公佈了“特殊人物”這個稱呼,媒體立刻捕風捉影地牽扯到了其他官方曾經含糊其辭的案件。國家的這個特殊部門也被公開了。
而這個時候沈晾則踏上了回程的旅途。
旁輝沒能再讓沈晾從旅遊中提起興致來,因此在接到王國的電話後,旁輝歎了一口氣,對沈晾說:“想回去麼?”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旁輝從他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光亮,只能攬了攬他的肩膀。
參與此案的人不少,不是每個人的名字都被公佈出來,比如沈晾的名字就沒有被公佈,但是旁輝知道這樁事在沈晾的檔案裡肯定會記上一筆。至今還沒有什麼事件,能把一個大法官和副總警監給一起牽連進去。
旁輝和沈晾搭乘一個下午的航班飛回了h市,在路上輾轉了幾番之後才在深夜回到家。沈晾走進屋子時,帶著一絲隱微的倦容。
旁輝將東西放下,把離開將近一個月的房間隨意收拾收拾,讓沈晾先休息,但是沈晾放下包之後就走向了自己的電腦,迅速地開啟電腦。
旁輝楞了一下,皺了皺眉,一邊替他鋪床,一邊注意著他想幹什麼。
沈晾將一個儲存卡從口袋裡取出來,嘗試著插|入電腦,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介面。旁輝認出那張卡正是沈晾從那只破碎的手機裡取出來的。
沈晾留給警方的那只手機和另一張卡裡幾乎沒有任何資訊,所有的電話號簿、短信、通話記錄都是空的。沒有sim卡,吳奇沒有給別人留下任何線索。
旁輝和沈晾離開的時候,b市的技術員正在努力嘗試將對方刪掉的東西還原,旁輝聽到進度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沈晾一眼。沈晾低垂著眼睛什麼表示都沒有。
回到家後他終於取出了這張卡。
旁輝隱約能猜到這張卡的重要性。如果說前面三段錄影是吳奇公開放給其他人看的,那麼這張卡裡留下的東西顯然是他臨死之前的真正“遺言”。沒人能想到他在留下了話之後還會再留下什麼資訊,更加不會想到這就是他留下來的東西。否則他不會在車走向事故之前就將其從視窗甩出。
旁輝從沈晾的手中取過那張卡,看了看說:“明天去買讀卡器。”
接著他將卡還給了沈晾。沈晾接過之後摩挲了許久,放在了一邊。
然而旁輝第二天買來了讀卡器,沈晾卻沒有動用過一次,也沒有主動向旁輝瞭解苗因也的情況。
他連著三天坐在房間裡的凳子上,靠在窗邊,摩挲打量著那張儲存卡,面無表情。但是旁輝卻感到他的內心在掙扎。沈晾在猶豫。
他沒有再跟旁輝同一張床睡,讓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一個人的旁輝有些失落和不自在。沈晾從來就不是一個好的伴侶,更不是一個好的感情回報者。
旁輝將他用毛毯裹起來之後,目光在他手指之間的那枚儲存卡上定定地停留了一會兒。他攬住沈晾的臂膀,感受到他冰涼的體溫,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沈晾忽然將腳放了下去,起身坐到了電腦面前。旁輝楞了一下,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了。他將毯子蓋在沈晾的身上,見沈晾沒有要他避開的意思,就站在了他身後,
沈晾將那張小小的卡片□□讀卡器,連接電腦,打開了資料夾。儲存卡裡有不少系統資料夾,只有一個存放著影音資料。
沈晾打開了那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視頻。沈晾看著那個視頻檔,沉默了很久。
旁輝的拳頭緊了緊,只見到沈晾將滑鼠緩慢地放在那個視頻上,接著點開了。
用手機拍攝的視頻圖元沒有那麼高,看上去有幾分模糊,但是畫面上的人是吳奇還是毋庸置疑。
這是吳奇在那三段視頻之後留下的資訊。因為畫面上除了吳奇,還有一旁的景象。他們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天色還很昏暗,但已接近黎明。
吳奇沖著鏡頭微笑了一下,看上去有幾分懶散,他的眼白裡都是血絲。
他們的車在淩晨兩點進了休息區,在那裡休息了兩個半小時。錄製這段視頻的時候,應當已經將近五點。
他們著實開了很長的一段路,而且過高的車速讓追兵都無法長時間隨行。
吳奇用一種非常親密的語氣說了一聲:“嗨。”
他的狀態看上去不賴,沒有身受重傷的樣子,他還故意拿一旁司機的手在額頭上碰了碰,笑著說:“我想我挺過來了。”
旁輝注意到沈晾的身體開始發顫,他猶豫了一下將手掌放在了沈晾的肩膀上,沈晾立刻停止了顫抖。
吳奇說:“現在就剩下你和我了。”
旁輝皺了皺眉頭,心臟微微一跳。
“你之前問了我很多問題,但是始終沒有告訴我你看到的結果。如果你看到了這段視頻,我想你應該已經得出了那個答案。”他的嘴角掛著一絲非常隱約的陰鬱的微笑,“我想你現在一定恨我恨得咬牙切齒,但是沒有辦法,誰都要做選擇,是個人就要面臨困境。說實話,落到這個地步,我比你還要驚訝,你必須允許我回敬你一些東西。
“在醒來之前,我一直在考慮,我會不會死在高燒裡,或者被那些嗚嗚亂叫的小車追上,但是現在這兩件事都沒有發生——至少現在沒有,就像那句話說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的運氣一向很好。”他低低地笑了兩聲,隨手撥了撥自己的頭髮。
他說得非常坦蕩灑脫,但是旁輝卻能看出他眼裡的陰鬱。他想起了那三段視頻裡,吳奇欲言又止的那句話:“我所堅持的東西——我存在的意義——”
吳奇的頭髮很淩亂,有些潮濕,像是被汗水打濕了黏在額頭上。他保持著微笑,眼神卻很冷淡。
“但是我卻不知道新的一天要怎麼繼續下去。”
汽車裡還在回蕩著之前聽到過的約翰受難曲。他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用暴躁的語氣怒吼道:“把它關了!”
音樂聲戛然而止。
“我曾經有過一個奇思妙想,如果我將你預測的一個必死的人,用我的能力控制他不去死,事情會不會發生改變呢?”吳奇笑了笑說,“這只是個無聊的想法。”
“我之前沒有碰到過你這樣的人……沒有碰到過。”
他的眼睛已經不再看手機了,畫面也滑了開去。吳奇仿佛是在自言自語,語氣卻非常冷靜而理智。
“我幫了他做過很多事,你要知道如果我回去,我還會幫他做更多的事……你會給我這個機會嗎?嗯……你會嗎?”他的聲音一直在響著,畫面卻沒有他的影子。旁輝感到自己手掌下沈晾的肩膀都緊繃起來,肩胛骨像是一塊堅硬的棱刺,刺入他的掌心。
“我丟給你了一個‘定時|炸|彈’*。”他突然發出了一聲笑聲,接著仿佛遏制不住一般笑了起來,讓手機的畫面開始瘋狂晃動。
接著他忽然打開了cd機。音樂再一次流淌出來。
他仿佛舒出了一口很長的氣,輕輕地“哈”了一聲,像是在笑:“我深深地愛著,人這個物種啊。”
他低沉的嗓音開始跟著哼唱起來。
“achhgelein主啊,當我最後的時辰來臨,
in讓天使攜帶我的靈魂
i回到亞伯拉罕的懷抱……”
他的嗓音很低,有些沙啞,哼得短短續續。
那是約翰受難曲的終章。*
接著畫面忽然猛地變化,所有景象都糊了,劇烈晃動的畫面中,吳奇猛地抓緊頭頂的扶手,將摔到座位下面的手機拿起來。鏡頭被一根手指捂住了一半,他說:“你贏了。”
畫面在一片動亂之後瞬間變成了天空。旋轉中有幾幀裡出現了那輛向另一側車道沖去的黑色奧迪,接著螢幕黑了。
沈晾僵坐在座位上,肌肉緊繃,像是一塊石頭。旁輝注意到他在冒汗。他的背上沁出了汗水,脖子上有些濕黏。旁輝一句話都沒有說。
沈晾仿佛從窒息中恢復過來,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緩慢地扭過頭,眼睛甚至沒有和旁輝對視。
旁輝看到他低垂的雙眼通紅,像是視頻裡的吳奇。
旁輝摸了摸他的脖子,說:“我去給你倒一杯水。”

  ☆、第67章 CHAPTER.65

苗因也的行蹤一直非常隱秘,這還是他第一次進警局。如果不是這一次旁輝和沈晾打了前鋒,王國也不會料到他手底下管著那麼多產業。旁輝事後跟進這個案子,只知道王國花了很大功夫才將苗因也的嘴撬開。
苗因也承認了他的確和張彩淩保持過一段時間的親密關係。但是僅僅是這些並不能讓王國將其長時間的拘留起來。張彩淩的案子在隔了這麼就之後許多證據已經無法再採集,最初從沈英英那方動手的任森著手,然而任森臥軌自殺,終結了那條線,反而引出了地下拳擊場的案子。王國在隊裡抽煙,對旁輝說:“我總覺得他是把我們往別的地方引。你看,調查張彩淩,本來最先就該把苗因也立為調查物件之一,結果我們被任森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任森自殺了,本該繼續去逮苗因也了,地下拳擊場那事兒又出了。這多大一個事兒啊,能端趕緊端,端完了吧,苗因也這事又拋到腦後了。你說我們耽擱了多少時間才抓住苗因也,這點時間都夠那個沈裴多造個工廠了!”
王國指的是王莽幫著探查出來的那件事。吳巒緒的公司一個項目在造私人工廠,工廠的老闆就是沈裴,很顯然他們正在擴大規模。
王國不讓小李和小章暴露身份繼續在那裡留守,就是打算不動聲色地看看沈裴或者說吳不生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那現在呢?”
“現在?還能怎麼辦,先把他當做嫌疑人扣留下來,張彩淩那案子本來也沒有個了結,我們咬死他,先扣幾天再說。”王國有些煩悶,把煙頭按進了煙灰缸裡,“他雖然交代了和張彩淩的關係,但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說這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看他有點不對勁,你想不想來審一審?”
旁輝沉吟了一下,說:“他是吳不生的徒弟,張彩淩這件事是從沈英英的案子上出來的,你問問他沈英英的事。”
王國的眼睛一亮,一拍巴掌說:“我看行。”他將煙灰缸抱在懷裡扭頭就走。
旁輝靠在牆上,剛剛從懷裡取出一根煙,就發現煙灰缸被他抱走了,楞了一下,默默將煙塞了回去。一旁一隻手忽然將一個煙灰缸放到了他面前。
“謝了,我不抽煙。”旁輝一邊說著,一邊扭頭,卻見來人是已許久未見的楊平飛。楊平飛說:“偶爾抽一根,帶著也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旁輝看到楊平飛從自己上衣口袋裡取出了一包煙盒,隨手拿了一支,遞給旁輝,又自己抽出一支。
“喲,萬寶路。”旁輝笑了一下,也沒有拒絕。他借著楊平飛的火點燃了煙,一股熟悉而陌生的味道彌漫口腔,通過氣管,進入肺部,一股微醺讓他的眉間都舒展了一下。
楊平飛見狀笑了笑,低頭給自己點了煙。
“什麼時候學會的啊?”旁輝看著他的手法,稍微有點兒驚訝,又帶點笑意。
楊平飛抬頭說:“沒多久,這事上手快。”
旁輝嘴角的笑意放了下去。他們都不是年輕人了,沒有必要為了趕時髦學會抽煙。楊平飛這段時間恐怕壓力也很大。
“沈晾的事,我很抱歉。”楊平飛沉沉地說。
旁輝想了想,他在說的是將沈晾的情況向上彙報一事。旁輝在這半年裡沒有如實全面地將沈晾的情況向上彙報,薛達川卻知道沈晾的一切動向,彙報的人應當只有楊平飛。
旁輝搖了搖頭說:“職責所在,我是失職,你不能失職。”他想到這又覺得有幾分感慨。要是薛達川的態度不偏向沈晾,楊平飛的彙報很可能讓沈晾卡死在這最後的一關上。現在想來,薛達川一直在暗中為他增加砝碼。
旁輝抖了抖煙灰,聽到楊平飛說:“很多細節我不清楚,以前我自認是不偏不倚地說明的。貿然彙報會造成多嚴重的後果我多少也知道一點。這一次的事情我聽說了,要是沈晾因為我之前彙報的內容被認作了犯罪同夥,我……真沒法面對你了。”
旁輝拿起煙灰缸用手肘頂了頂他的胳膊,從鼻腔裡示意他將已經燒成了長長一截的煙灰抖進缸裡。
“沒誰能瞭解全部真相的。我瞭解了阿晾,就做不到不偏不倚,你沒錯。”旁輝用手揉了揉楊平飛低低垂落的大腦袋,讓他看上去有點兒像是耷拉著耳朵的大型犬。
“我給你說那天的事,你都可以當個笑話聽。那個特殊人物——叫吳奇的,事後留下了三段視頻,放給在場的所有人看。有n市的大隊隊長,還有薛達川呢。放完了之後,沒人說話的,大家都被他給說服了。”旁輝嗤笑了一下,“我們的制度內部的人怎麼說都不管用,反倒是被罪犯一說破,才有了要動的跡象。他就用三段視頻,讓我們瞭解到他的生存環境有多艱難和無奈。你看,等我們瞭解了他的事,就認為他的犯罪行為情有可原。就算是我,也覺得錯不在他,在我們的制度,我們的法律。”
他又向下靠了靠,將腿斜著支在地上,仰頭朝天吐出了一口煙霧:“但是他真的沒有錯嗎?他跟吳不生那麼長時間,間接殺了那麼多人,他就半點沒責任嗎?要一個外人來看,他都是殺人兇手,但是我們判不了他,還覺得他可憐。”旁輝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彙報阿晾的消息,就是因為我不想把他放在那些不夠全面瞭解他、瞭解制度,卻能決定他生殺大權的人的手上。我不能讓他死在對他不瞭解的人手裡。”旁輝的臉上沒有了笑容。他想到了吳奇。吳奇算不算是死在了沈晾手裡?他死在了唯一瞭解他的人手上,也許也無憾了吧。
但是,那些深切瞭解他的人,那些活著的人,又是什麼心情呢?
旁輝想起了沈晾那張慘白的臉。那張像是看見了自己未來厄運的臉。
楊平飛沒有說話,他抽完了一根煙,又掏出了一根。旁輝攔住他的手說:“一根夠了,別上癮。”
楊平飛頓了頓,於是將煙盒又放了回去,點了一點頭:“嗯。”
旁輝回去之後不久,王國的調查又有了新進展。苗因也承認自己和沈英英認識。
“你猜怎麼的!我拿花期銀行詐了一詐,他就給愣住了,我一看就知道有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套出來那是個什麼玩意兒!”王國異常興奮地在電話裡叫起來。旁輝頭疼地把自己從被窩裡挖起來,打開了床頭燈,用手揉了揉眉心,說:“你慢慢說。”
“沈英英死的時候,我們從她身上不是搜出了一張花旗銀行的支票麼,那是苗因也給的!沈英英和他有私情,苗因也是吳不生的徒弟,沈英英是吳不生的老婆,他倆搞在一起了還能不被吳不生發現嗎。據說那之後不久是她生日,苗因也讓人給她‘禮物’,沒想到她就被人給殺了!那個殺手恐怕是吳不生的……”
王國在這個案子上耽擱太久了,一有突破就興奮得好像破自己人生第一個案子似的,咋呼得旁輝耳朵都疼。旁輝聽他囉囉嗦嗦說了半個小時,那頭才漸漸安靜下來。旁輝揉著眉心盡力讓自己清醒,說:“如果吳不生是因為這件事殺的沈英英,為什麼不殺苗因也?搶我女人我肯定殺那男人。”
“他不會動苗因也,”王國這會兒倒冷靜下來了,“苗因也掌握的產業很多,而且比吳巒緒隱形,是個大好的幫手。”
旁輝“嗯”了一聲,又揉了揉太陽穴。他在盡力幫王國排除一些別的疑點。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那個送沈英英錢的人是苗因也,他們為什麼非得在那天見面?阿晾預言了她的死亡,她完全可以延遲一天。”
“延遲不了,”王國說,“苗因也這個人控制欲非常強,和沈英英這件事是他最大的隱患,辦什麼於此相關的事,就算是委託別人去做,也一定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旁輝想到苗因也甚至自己去看沈裴的私人工廠,就帶著贊同點了點頭。只是王國那頭看不見。
“他第二天就要出省。”王國說。
如果這些都是事實,那麼在吳不生眼皮子底下和沈英英有私情的苗因也,必然不會讓這事留在他身後。
甚至,在沈英英死後,他立刻就出了國。
旁輝閉著眼睛“嗯”了一聲。王國這時候才後之後覺地反應過來,仿佛在那頭看了一眼表:“啊呀,兩點了,你睡覺呢吧?”
旁輝有些無奈:“是啊,你可真會挑時間。”
王國“哈哈”笑了兩聲,連忙說抱歉。結束通話前他仿佛想起什麼說:“對了,前段時間我在h市查到了一個販毒窩點,你要是感興趣,明天可以去看看。”接著掛了電話。
旁輝看了看表,表面在檯燈光線下只隱隱發出點兒夜光。兩點二十。
他放下手機,覺得暫時睡不著,於是起身走出了房門。只是他剛剛走出房門,就發現沈晾半掩的門內透出了光亮。旁輝楞了一下,目光透過那條縫隙,看到沈晾正平躺在床上,雙眼睜著。他只躺了右半邊床,身體靠近檯燈。
旁輝記得自己在他臨睡前替他關了燈。
旁輝將門輕輕推開,沈晾的目光就挪了過來。旁輝說:“怎麼了?睡不著?”
沈晾沒有做聲,但是目光一直追著旁輝看。旁輝於是走向了床邊,坐了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
他從看了吳奇手機儲存卡裡的那段視頻之後,一直處於封閉自己的狀態,這讓旁輝也毫無辦法。旁輝握了握沈晾放在被面上的手,將它放進被子,說:“要喝水嗎?”
沈晾微微搖了搖頭。旁輝說:“睡吧。”接著他起身,只是手卻被拉住了。旁輝回頭看了一眼,沈晾的目光挪了開去,手也漸漸鬆開了。
旁輝沉默了一會兒,反握住他的手,掀開被子躺在了床的左側,溫熱的腳觸碰到了沈晾冰涼的小腿,便自發將他的小腿夾在了中間。
“擠嗎?”
當然不擠,床不小。旁輝只是在獲得沈晾的許可。
沈晾又搖了搖頭。他的身體轉向旁輝,伸手將旁輝抱住了。旁輝幾乎覺得自己被抱進了他懷裡。沈晾瘦得能清晰得摸到肋骨,但是力氣卻出奇得大。旁輝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於是用力伸出一隻手將他的胳膊往下挪,這才解放了自己的雙臂。他將被子替兩人掖好,手掌放在沈晾的背上,盡力讓自己的熱量傳遞給對方。沈晾的頭埋在他的脖子裡,看不見表情,他就只好說:“今天王國給我說了個事,他們挖出了個販毒的窩點,你要是感興趣,明天就一起去看看。老悶在家裡不好。”
沈晾隔了很久才低聲“嗯”了一聲。
旁輝伸手將檯燈關了,在黑夜裡感到沈晾緊緊箍著他的手臂漸漸放鬆,雙腿也侵略性又充滿自我地插|入了他的腿間,他懸著的心才漸漸放了下來。
五分鐘之後,沈晾的呼吸變得輕微而規律,他睡著了。

  ☆、第68章 CHAPTER.66

“怎麼得到這條線索的?”旁輝開著車,副駕駛上坐著沈晾,後座上是楊平飛和一個曾經跟過任森那件案子的小刑警。王國這段時間很忙,又要盯著p市內吳巒緒的動靜,又要跨省料理苗因也的案子,結果還發現了個販毒窩點。旁輝對此感到有幾分好奇,前兩者王國是一直在看著的,這個販毒窩點又是怎麼被他給查出來的?
“這事還跟吳巒緒有點關係。”楊平飛說,“王隊查苗因也的那段時間,我也在幫著盯著吳巒緒那頭。h市里的事歸幾個刑警中隊管,小楊就是我們和各中隊的聯絡員。”楊平飛拍了拍身邊那個刑警的後肩。旁輝的眼睛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個被叫做小楊的員警,向他微微笑了笑。
“那天那小子告訴我他們老闆來公司了,我就去勝才蹲點,沒想到真的蹲到了吳巒緒。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呢,”楊平飛口裡的“那小子”指的是王莽,他們隊裡知道王莽的人不多,也都刻意地回避提到他,“前後一共六個保鏢,身邊跟了個女的,看上去特別眼熟,我當時跟韓廉一起呢,韓廉就提醒我說:‘這女的我好像見過。’我就著重關注了一下他們。”
“韓廉不是技術員麼?”旁輝說。
“那也得先是個刑警啊,”楊平飛說,“又不是天天需要他蹲在電腦前面幹活,我看左右沒人就把他召過去了。”
“我們在車裡等了一會兒,他們和我們距離也不遠,我就聽到他們說了些‘關鍵字’。”關鍵字,指的就是犯罪行為或者違禁物品。
“毒|品?”旁輝搭了一句腔。
“對。但是我聽他們說話,又不像是做什麼交易,那女人還有點兒聲嘶力竭的,看上去像是在求吳巒緒。然後我讓韓廉跟著那女人,我跟著吳巒緒去了。”
結果吳巒緒回了他公開在外的住宅,而那個女人的蹤跡則混入h市城郊龐大的人流中。
“跟丟了?”
“韓廉是跟丟了,但是我們小楊同志沒有啊!”楊平飛用搭在小楊肩上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家呢,一說這件事,恰好,人就在那塊,結果剛好逮上人。沒想到那個女的跟毒品沒直接關係,染上的是她丈夫。”
“她丈夫?”
“對,老大哥,你肯定想不到,她丈夫的父親,她的老丈人,就是咱們市市委書記!”楊平飛壓低了一些聲音,脖子微微向前探,“他兒子吸毒,要的大量資金哪裡來的?他兒媳為什麼能和吳巒緒認識?王隊去p市之前,讓小章和小李在那頭盯梢,我和他就一直在查這個案子,悄悄把那個倒賣毒品的窩點給查出來了,但是吳巒緒和這件事撇得挺清,要拖他下水還要費點功夫,我們不能就這麼公開暴露。”
“怎麼回事?”旁輝皺了皺眉,看了後視鏡一眼,卻見到那個叫做小楊的刑警似乎一直在好奇地往副駕駛座上看。沈晾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兩隻腳都放在椅子上,身體靠向門的那一遍,一直有些沒精打采的,像是萎蔫的植物。
“那女人叫白妙,她丈夫叫梅邱廷是向我們查出來的販毒窩點購買的毒品,吳不生以前涉毒被逮進去過,吳巒緒和他有名義上的親屬關係,那個女人找不到她丈夫的販毒管道,走投無路了就去糾纏跟這有關係的吳巒緒。糾纏了好幾次了,那次被我們給碰上了。”楊平飛說。
就這樣,那個販毒窩點被透了底。王國這陣子抓到了苗因也,要是不能找到苗因也涉案的證據,就不能將他關太久,等他一跑,再次逮就難了,因此王國暫時也分身乏術,旁輝一回來,他就松了一口氣,給楊平飛多添了一個強有力的助手。
這事幾乎和苗因也的案子一樣重要,涉及到市委書記,王國自己親身上陣都有些擺不開,而非他直轄的楊平飛和旁輝,反倒因為隸屬另一個部門,楊平飛又在這邊掛著,才有了一個更機動靈活的身份。
旁輝的車很快到了h市西城郊,車停下之後,後座的兩人先下了車,過去按響了門鈴,旁輝則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另一頭打開了副駕駛座的門。
沈晾直到他拉開門才懨懨地打開安全帶下來,旁輝低聲說:“要是不舒服,我們就回去。”
沈晾振作了一下精神,說道:“走吧。”見他對此案還算是有興趣,旁輝一面覺得高興,一面又想要歎息。讓沈晾起興趣的現在只有和吳不生有關的事。
房子是一幢外觀看來非常豪華的別墅,但是外面的草坪已經很久沒有打理,變成了一片荒草坪。他們進去的時候,女人站在別墅的門口,有些忐忑地看著幾個人。
身上有證|件的幾人向她出示了一下,女人便請他們進去了。她看上去三十來歲,應當是保養得當的人,然而眼角和眉心的細紋卻出賣了她連日來的心情。她將人迎入屋內時,顯得有些焦心。就在他們依次進入的時候,女人忽然說:“門口那位是你們的同伴嗎?”
楊平飛回過了頭去,就看到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正拿著相機和一個帶筆的本子,站在門口使勁向內張望,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見到楊平飛扭過頭來,他像是看見親人一樣用力揮起手來。
楊平飛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沒想起自己認識這麼個人,他正要對女人說不認識,那青年就匆匆跑了進來,驚喜地說:“楊警官!”
楊平飛楞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小楊,見小楊也是皺著眉,只好說:“你是?”
青年說:“我們六月份見過一面,我是華城晚報的記者盧蘇麒,你不記得啦?”
楊平飛費盡心思想了老半天,才突然想起了這麼個人。辦李亮青和夏藍的那件案子時,他曾經在社區裡排查兇手,當時就有個好像叫這個名字的記者一個勁兒試圖沖進來採訪他。就連晚上他離開,還見到那人蹲守在外面,要不是他眼疾腿快坐車就跑,鐵定得被逮住。要他是員警,一定是逮捕犯人的先進。楊平飛心裡諷刺地誇獎了一下對方的職業精神,臉上萬分嚴肅地說:“你好,我們現在正在執行公務,謝絕一切採訪。”
那叫做盧蘇麒的青年推了推眼鏡,嚴肅地說:“楊警官,我不是來採訪的,我是來瞭解情況的,我想要知道我們的城市究竟有多麼危險,也讓民眾知道他們生活在一個怎樣危機四伏的地方,我不會打擾你辦公的,我只是來貼近群眾的瞭解一下白夫人的生活情況。”
在他說話的時候,沈晾就回過了頭,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對方。楊平飛聽到他說的話,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看了一眼小楊,小楊就伸出手將他往外攔,口中說著些委婉的大套話。楊平飛則轉身向裡走去。旁輝見沈晾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青年,心裡一動,差點想說讓對方進來,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開口。
三人入內後不久,小楊也進來了,楊平飛和他對視了一眼,他就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
白夫人給四人倒了水,卻沒給自己倒。旁輝摸了摸是熱水,於是將其放在了沈晾手掌裡讓他好抱著。
沈晾倒沒在別人家裡縮起腿坐著。他挨在旁輝的身邊,有點兒像是為了取暖。
他的目光在坐下來的同時向四周打量,只見碩大的別墅顯得空空蕩蕩的,仔細一打量,發現客廳裡幾乎沒有什麼貴重的擺設。
楊平飛向雙方互相介紹了一下,就說:“白夫人,長話短說,你愛人現在的情況如何?”
女人非常不安地將手放在兩條大腿之前摩挲取暖,沉了沉氣,看了幾眼旁輝,才開口:“他出去了,四天沒回來了。以前他三天回來一次,每次就向我要錢。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被他賣光了,如果不是他爸,我們娘倆連這個房子恐怕都保不住……”
旁輝皺了皺眉,說道:“他出去一般去哪?”他問的時候看了一眼白夫人,再看了一眼楊平飛。
“我不清楚,以前都說是他朋友家,後來問的多了,他就連話都不肯跟我說了。”
楊平飛補充說:“販毒的那幫人那兒。”
白夫人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看上去很難過。她說:“我現在想和他離婚,但是一提這件事他就發脾氣。他發起脾氣來用菜刀砍過東西,我怕……你們什麼時候能查出來,我真的過不下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軟綿綿的童音從樓梯上響起,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一個玩偶向客廳裡的人走來,粘粘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旁輝抬頭看去,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白夫人一看到小姑娘就立刻站了起來說:“你怎麼下來了,不是讓你不要下來嗎?怎麼這麼不聽話啊!”
“媽媽……我怕……”小姑娘被這麼一頓訓斥,眼睛裡都要掉豆子了。白夫人只好回頭向幾人尷尬抱歉地笑了笑,說:“我把她送上去我們再談……”
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沙發上的幾人都有些沉默。的確,如果他們現在選擇埋伏,不打草驚蛇,是能夠往下挖掘更多的線索,但這卻讓這一對無辜的母女日日陷入恐慌之中。要是他們現在就將這一對母女隔離保護起來,他們要找到那個販毒團夥的毒品來源恐怕就困難了。
楊平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晾。卻見到沈晾只看著自己的膝蓋,背有點佝僂,像是生了一場重病。
白妙再次下來之後,他們又問了一些她丈夫生活作息的細節,安撫了一通之後便打算離開。離開之前提醒她不要將他們來的消息透露出去,以防她丈夫知曉之後發怒傷害到她們。
白妙有點緊張地點點頭。
旁輝見楊平飛看了沈晾好幾次,心裡明白他在想什麼。如果沈晾能預測一下白妙的未來,他們就能確定下一步怎麼做,有沒有可能威脅到白妙的生命。但就算旁輝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當做不知道,楊平飛果真也沒有真的說出口。
他們離開別墅之後,正要上車,就看到一個蹲在牆邊的青年忽然站了起來,竟然是鍥而不捨的盧蘇麒。
“你們要去找梅邱廷?”他一邊追上來一邊問,“還是要去找販毒的窩點?”
見楊平飛皺著眉要關門,他連忙說:“我知道他在哪兒!”旁輝對楊平飛說:“等等”
這個記者沒有進過白妙的家,卻居然知道梅邱廷的名字還瞭解他們正在做的事,而更加奇怪的是楊平飛和這個記者沒有透露過任何事。
“讓他上來。”
盧蘇麒立刻滿臉興奮地上了車,被擠在後座中間的楊平飛滿臉不樂意,好像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你怎麼知道的?”旁輝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
盧蘇麒臉色嚴肅地說:“我已經跟蹤我們市的犯罪窩點四個月了,我喜歡搜集有關聯性的新聞,從之前社區住宅兇殺案那一次開始我就在查相關的案件,前段時間市區內發生過幾起搶劫案,搶劫罪犯都沒有前科,家庭情況不好。但是我瞭解了他們家庭之後,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家庭情況是飛快變差的。”旁輝看了楊平飛一眼,就聽楊平飛有些憋屈地說:“好像是有這麼些事,其他刑警中隊的案子,我們也不是很瞭解。”
“我一直在搜集資料,發現了很多問題。”盧蘇麒說,“我調查了這幾個人的家庭住址,發現雖然他們不全居住在這附近,但是他們的工作地點或者住宅地,或者常用辦事點都在一個地區附近。”
旁輝在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盧蘇麒正在看他,兩人就對視上了。
“夏區?”旁輝接了一句。
“對。然後我就在這附近瞭解家道中落的家庭。梅邱廷的目標太大了,他的家庭關係做新聞的都知道,我來逛了兩次發現他們家先後來了好幾撥搬家公司的,還以為他們要搬家,結果一個月了人都沒有走。”
“你就因為這盯上梅邱廷了?”楊平飛還有點不可思議。
“對,我跟蹤過他好幾次,有幾次被發現了,有幾次沒有。我看到他汽車從蘭博基尼換成尼桑再換成桑塔納,後來乾脆就沒車去了,但是有人來接他。我跟了幾次,發現都是他和一些朋友的聚會,各個場合都有,都挺高檔的,但是後來他漸漸也不去了,換成了一個小的平房租屋。我近半個月跟著他,發現他會固定去一些地方,見一些人,我就猜到——”
“社區住宅兇殺案,和這些案子有什麼關係?”旁輝沒有問其他的問題,反倒繞回去先問了一句之前的。那樁案子就是李亮青和夏藍的案子。
盧蘇麒楞了一下,說道:“那件案子我仔細研究過,當時警方對外公佈是一起民間高利|貸相關案件,我去醫院採訪調查的時候有醫生告訴我兩個被害者的死因,其中一個死前服用興奮|劑過量。我覺得有蹊蹺,警方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我就跟蹤調查了那幾個兇手以及他們的家庭,發現他們本身和毒品沒有太大的聯繫,但是他們的親屬或者朋友之中有和這方面相關的。比如那個案子裡那個女的吧,她曾經和一個男保持過一段比較密切的關係,她入獄之後就和男的不再聯繫了,但是我發現那個男的進過戒毒所,還有三個人也有類似的關係。”
楊平飛聽到這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快要升級到驚悚了。市里平時是會發生幾起搶劫案,尤其是快過年了,搶劫案子指標都開始上升了,但是他們從未將這幾起案件聯繫起來過。不是因為他們調查不仔細,而是每年都發生這麼多案子,搶劫的、偷盜的,大同小異,誰也不會刻意去找這些案子之間的聯繫。他們家庭之間更沒有直接關聯,而盧蘇麒所說的共性,誰能輕易發現?
不僅是楊平飛,旁輝也覺得這個記者確實有些厲害。他笑了笑說:“要你進警隊,說不定頭等功就不是王國了。”
誰料盧蘇麒搖了搖頭說:“我不想做員警,做員警受到的限制太多了,刑事案件查一半公佈一半,碰上和上面有關的人還不敢深入。記者就不一樣了,記者的職責就是挖掘事實的真相,忠實、公正地轉述給公眾,就算受壓,現在不是還有網路嗎,我不在乎頭頂有人給我施壓,最差也就是當個自由職業者,攤不上黨內大過。這種事就要公開,公開程度越高,越沒有人敢動我,我這樣的記者,一個報社開除我,還有另外的報社要我,但要是在體制內,就沒那麼容易了。”
旁輝笑了笑,他雖然不搞政治,但也覺得他說得也太簡單了,上面要是真的對付一個小記者,不會讓他真蹦躂到影響政局。只能是他報導的新聞,選擇公開的事實是對上面有利的。比如國家要抓貪腐,以前禁止的東西就會被允許。政局不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有時候看上去影響社會公正,也許還有更深層次的含義。做新聞的搞政治的,都只需要把握好大方向,聰明的那些則是把握好時機。
旁輝注意到沈晾斜了斜眼睛,向後看了一眼,又是看的盧蘇麒。
這時候車拐過了一個彎,在一片租屋不遠處停了下來,盧蘇麒忽然說道:“就是那輛黑車,看見了嗎!梅邱廷每次被這輛車送過來,幾個人在裡面‘辦事’,幾乎不出去。”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輛普普通通的黑車身上,十五分鐘後,那輛車離開了,旁輝一踩油門就要追上,盧蘇麒卻忽然說:“等一下。”
“怎麼了?”這回是楊平飛問了一句。
“前面那輛福克斯,拐彎那邊停著的那個,跟著它。”盧蘇麒有些緊張地說。

  ☆、第69章 CHAPTER.67

“哎,走了。”楊平飛坐在後座上,低聲提醒旁輝。旁輝說:“等一等。”
天色已經很黑了,晚高峰已經過去,四周明晃晃的燈光照得人眼暈。
他們一路跟著那輛車,停下了好幾次。每一次那車只泊一處地方,等待兩個鐘頭。在這兩個鐘頭裡會有人湊近那輛車,停留最多兩分鐘時間,然後離開。
那輛福克斯非常警覺,旁輝必須遠遠地吊著,時不時讓它離開視線一會兒,才算是跟穩了。
旁輝等那輛車離開了視線,才悄無聲息地發動車,順著那個街角跟上去。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天色已經漆黑。
“下一條魚出現就動手。”旁輝低聲說。
車裡的其他四個人都聽見了,盧蘇麒捏緊了自己的相機,居然也臨危不亂。旁輝開著車緩慢地跟著那輛黑色福克斯,見它停在了一個巷口邊上,便悄悄拐彎進了另一條街。
“這是去哪兒呢?”楊平飛楞了一下,就聽旁輝說:“他剛剛看了一眼後視鏡,注意到我們了。”
一旁的盧蘇麒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將近四百米的距離,旁輝居然能通過人後視鏡看見對方的眼神。
“我們車大,目標太明顯,一會兒我停前面,留意四周。”
楊平飛連忙點頭。
旁輝繞過一幢建築,又回到了那條路上,在黑色福克斯前方較遠處找到一輛麵包車前的泊車位停了下來。麵包車剛能將他們的車擋住。那輛福克斯停在對向車道上的泊位上,恐怕就是為了防止自己被跟蹤。旁輝看了一眼左後視鏡,那輛車沒有再動。
“車裡兩個人,貨在右邊的手裡,賣的是左邊那個。”旁輝說。
“今天要動手嗎?”楊平飛問。
“要!”回答不是旁輝竟是盧蘇麒。見到幾人都盯著他,他滾了滾喉結緊張地說:“他們平均每半個月才‘出貨’一次,為了避開員警每次間隔時間都不太固定,這一次不抓,下一次什麼時間都不能確定。只有他們篩選過的人才可能接到他們的消息允許去拿貨……”
“你打哪兒知道這麼清楚的?”楊平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盧蘇麒又吞咽了一下:“我這個人從小直覺特別准,他們上一次‘出貨’的時候,我正好盯著一個去拿貨的。他帶了一個剛剛入行的,我就在後面聽到了。”
“他們流通有很多管道,總共三道也就直接供應吸毒者了,下面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四道,我調查到最上面一道就這。”盧蘇麒畢竟只是個記者,不敢深入對方腹地。
“一會兒我去探路。”楊平飛聽完這話,立刻開口說。
“換個人吧,”盧蘇麒說,“你這身腱子肉一看就知道是練過的,不像散戶。中轉販子是有你這樣的,但是對方肯定認識,警惕心強。好歹得找個外觀像一點兒的嘛。”
這時候後座的三個人都看向了副駕駛座上的沈晾。盧蘇麒之前就感到奇怪了,上車的時候為什麼讓一個精幹巴瘦的單獨坐在前面,而且這個人之前沒有開過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睡著了。
而更讓他感到不對勁的是,這個人之前盯著他的眼睛總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現在盧蘇麒說到這話,對方就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盧蘇麒寒毛倒豎。
他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位兄弟外形好像很……很符合啊。”
旁輝頭痛地歎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煙夾在唇間,只是叼著也不點燃。他想說算了,就聽小楊忽然說:“有人靠近了。”
“散戶。”盧蘇麒立刻說。
“嗨!”楊平飛捶了一下大腿。那車每兩個小時就停一次,只接待一個人,這個人過去了,他們還得等下一個兩小時。
“別急。”旁輝說,“來得太早,可能還有機會,先看看。”
之間那人從車屁股後面靠近福克斯,嘴裡叼著一根煙。他站在車邊上看了看四周,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通過車窗遞了進去。
盧蘇麒這個時候忽然說:“來了!”
他一提醒,車後座的兩個人就打開內側車門跳下了車,盧蘇麒指著他們前面街角轉口的一個青年說:“就是他!”
楊平飛這時候也沒空去感慨盧蘇麒這得是做了多少預先功夫才能認出每一個購買者,他和小楊向那個青年走過去,在另一輛車的遮掩之下突然將他捂住嘴猛地翻身按倒,雙手反扣壓在了地上。
楊平飛抽出自己的□□低聲說:“我們是員警,老實點。”
那人非常瘦,意識還算清醒,被這一出弄得有點兒懵。他看到□□就不動了,楊平飛拷問了幾句,接著將他用手銬銬起來,讓小楊看著。楊平飛自己則鑽進車裡,拿著一張那人帶的身份證和一疊鈔票,低喘著說:“叫馬思遠,散戶,人都叫他馬三,前不久才偷過東西,剛從號子裡出來,以為我們又是來逮他的。”
盧蘇麒又看了一眼副駕駛座,卻見副駕駛座上忽然伸出一隻手,將旁輝嘴裡的煙取了過去,叼在自己嘴裡,然後拿過了楊平飛手裡的身份證和鈔票。
“阿晾!”旁輝手一伸,就見沈晾已經打開車門下了車,在那馬思遠身邊蹲下,盯著他說:“你叫馬三?有煙沒有?”
那人趕緊點頭,似乎看見了什麼怪物。
“有……有……就在我上衣口袋裡。”他將身體側了一側,好方便沈晾伸手。沈晾從他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包嶄新的軟中華,還有一個劣質打火機。他將煙和打火機都收起來,然後把自己的眼鏡摘下來塞進內袋,雙手揣著口袋就過了馬路。楊平飛目瞪口呆地滾了滾喉結,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沈晾的確和吸|毒的太像了,不說那瘦得可怕的體型和臉頰,就是佝僂著背仿佛極其怕冷的姿勢,混沌而陰暗的眼神,看上去都和吸|毒者一模一樣。
盧蘇麒早就在沈晾下車的同時坐在車門邊上了,他沒跟其他人一樣看著沈晾走過去,而是三兩步走到馬三面前,用相機哢嚓哢嚓拍了幾張,一邊說:“好傢伙,帶的可真不少,你要買的得是平時三倍了吧?”
旁輝的心都揪緊了,他抿著雙唇,飛快從副駕駛座這一頭下了車,也不管楊平飛等人,順著道路這一邊的車輛和沈晾同步靠近福克斯。
沈晾還未來到那車跟前時,就已經被車裡兩個人盯著了,他來到車窗邊上,將那包軟中華隨手丟了進去。然後點燃了自己嘴上的煙。
駕駛座上的人看了一眼腿上的煙,笑了笑,說:“哪路的?”
“馬三又蹲號子裡去了,讓我來取貨。”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晾一會兒,看了看他的眼睛,覺得有點兒不舒服,就沒有和他多對視。他說:“他知道規矩,蹲就蹲著唄,下次再取。”
沈晾皺了皺眉,深深吸了一口煙,隨手將煙丟在了地下,用腳尖狠狠碾滅。
那人又笑了:“你新上手呢吧。讓他再等等唄。”他拿起那包軟中華,不可置否地看了看。
沈晾皺著眉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只掏出一半,用拇指劃拉了一下讓他看了個數,接著陰沉地說:“我等不及。”
旁輝在車屁股後面遠處的斑馬線過了馬路,緊張得頭皮都發麻。他遠遠地見到沈晾將一疊錢丟進了車窗,那頭卻好半天沒有再有所動靜。旁輝裝作玩手機,一邊看著螢幕,一邊看看路。
“還真不少。”駕駛座裡的人笑了笑,數完了錢,將手肘靠在車門上,抬眼看著沈晾,“我還沒碰上幾個送軟中華的呢,大好前程幹啥非得栽這上面啊?”沈晾看到他外衣下勾勒出一個隱約的形狀,沈晾一眼就認出是一把槍。
他臉色冷硬,輕輕冷哼了一下,沉聲說:“梅邱廷都能玩,沒誰玩不了的。你戒|毒所還是員警啊?問那麼細等著成我家人口是吧?”
他說著將自己的身份證掏了出來,給那人看了一眼。那人聽到梅邱廷的名字和副駕駛座上的人對視了一眼,接著用手機打了個電筒粗粗一看,念道:“沈……京……”
“沈晾。”沈晾往一邊兒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將嘴裡的煙味都吐掉。副駕駛座上那人仔細看了看,半晌說:“局子裡沒這人。”
旁輝見到車窗裡終於伸出一隻手,將什麼東西交給了沈晾。沈晾立刻將其塞進了自己的袖口再揣入衣袋裡,四面張望了一下。
旁輝拎起手機裝作通話的樣子向前走去,雙眼一直緊緊盯著那車。沈晾看到駕駛座上的人透過後視鏡也緊緊盯住了旁輝,他仿佛沒有察覺一般看了旁輝兩眼,快步離開,然而他剛走出沒幾步,福克斯忽然發動了,汽車猛地向外竄去,逆向行駛!
旁輝在汽車開始發動的時候就向前狂奔,在對方將手伸出車窗的時候一把將沈晾撲倒在地就地滾了好兩圈,幾發子彈擦著他的身體射入地面。
楊平飛一看出了變數,立刻跳上駕駛座,也不管地下的幾人一腳油門就往前沖去,幾個輪胎瘋狂抓地,也顧不上會不會暴露了。
楊平飛沖出去之後,小楊和盧蘇麒趕緊穿過馬路奔向兩人。旁輝起身仔仔細細將沈晾查看了一番,見他沒有受傷,才把狂跳的心放回去。他立刻把電話撥給王國,對面一接起,就聽王國興奮地說:“有突破了!”
旁輝打斷他,厲聲要求支援。王國在那頭一愣,聽旁輝長話短說地交代了一遍,一邊拍大腿一邊叫:“嗨!時機沒抓好,多好的機會啊,你太急了!”
旁輝忍著一肚子火,此刻聽王國這麼說,拳頭都捏緊了。他怒吼道:“他們帶槍!阿晾就在兩個帶槍旁邊,我他媽能不急嗎?!”
王國被吼了一通,舉手投降,幾分鐘之後警車就出動了。王國和楊平飛查了多久才碰上今天這一回,按照盧蘇麒的說法,出了這事之後恐怕幾個月內都別想輕易找到對方的行蹤。現在不只是毒|品,還涉及到了槍|支,楊平飛不能就這麼看著他們逃跑。王國興致高昂,一扭頭就派出了好幾輛警車,兩輛先去了旁輝這頭,其他的都去跟著楊平飛。
盧蘇麒在旁輝吼王國的時候,被嚇得僵立在一旁,沒想到看上去冷靜的旁輝性情居然這麼急。
沈晾將推開旁輝站起來,來到盧蘇麒的面前,說道:“你覺得他們現在去哪兒了?”
旁輝看著沈晾,壓抑著自己想把他帶回去的欲|望,冷冷地看著盧蘇麒。
盧蘇麒有點兒莫名其妙,另外兩人多少也有點兒莫名其妙。
“哪個方向。”沈晾又問了一遍。
“東……東北方向吧,我猜。”盧蘇麒這麼說完之後,附近的警車已經來到了這條路。幾人抓緊上車,旁輝立刻給楊平飛掛了電話:“往哪兒去了!”
“往北走!現在上了東邊兒的黃暉大橋!”楊平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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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遠在另一輛車上被帶走了,小楊、旁輝、沈晾和盧蘇麒都擠在一輛警車裡,直到三個路口後才和王國匯合。王國於是和這輛車的員警司機調換了位置,自己做了司機。
沈晾將之前從那人手裡得來的毒|品交給王國,王國看了一眼,掂了掂,就說:“摻了白蘭地,只有30%的純度。”
楊平飛時刻播報著他的路線,王國說了一句“抓好了”,就拉響警燈橫衝直撞地開了出去。
盧蘇麒坐在後座上,被甩得七葷八素,而身邊的沈晾卻被旁輝摟著,始終沒有動得太劇烈。他有些不自在地靠門邊坐了坐。沈晾坐中間是容易東歪西倒,可旁輝摟他肩膀也就算了,大男人的,摟著腰算什麼事?
這場夜晚的追捕一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深夜才算是結束。王國這輛車通過另一座橋抄近道攔在了對方面前,把人在小道上堵死,仿佛是預先知道了他要去的地點似的。
王國停車之後對盧蘇麒都有些刮目相看,看了沈晾好幾眼,想要問他是不是也是那什麼人,而沈晾只是看了王國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兩個嫌犯被堵住的時候還想再拼一把,結果才一冒頭就被一槍撩了手。旁輝舉著槍低吼說:“出來。”
兩人舉著雙手下了車,駕駛座上的那個手還在淌血。
“把槍放下,踢過來。”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只得將槍放棄了。
楊平飛撲上去將人按在車門上反扣上手銬,接著開始搜身搜車。然而搜遍他們所有的衣袋和車,只發現了大量的現金,沒有發現毒品。
“頭兒,沒找見。”一個小員警說。
王國親自上陣,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扒開那司機的褲子就把手伸了進去,拉出了一個塑膠包。
“藏蛋下了。”
王國冷冷瞪了那司機一眼,司機滿臉晦氣,還是朝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等把兩個人都押上了警車,旁輝和沈晾才回到了自己的車上。盧蘇麒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拿著相機上了王國的車。他起碼拍了一摞照片了,這個新聞實在是夠獨家的了。

  ☆、第70章 CHAPTER.68

沈晾和旁輝回到家之後,王國又帶人回去審了兩天。他在電話裡一個勁兒地誇讚盧蘇麒那小子,直嚷嚷著可惜,遺憾他竟然不是個員警,連王莽都被他嘮叨上了。王莽頓時嫉妒心異常強壯。他都沒直接跟沈晾他們出去跑過一次任務呢,憑什麼那記者才那麼一次就跟了個全程,就差沒直接發了新聞稿了。
“盧蘇麒是不是有點能力?”旁輝剛剛接完電話,身上還穿著圍裙,就在桌邊上坐了下來。沈晾已經開始數米了。旁輝坐下來這麼一問,他便抬了抬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能力是什麼?”雖然特殊人物之間也不一定能感覺到對方有能力,但是旁輝卻覺得,也許是因為他們都有特殊能力的緣故,對許多異常都比較敏銳。
“他直覺很厲害。”沈晾說。
旁輝忍不住嘖了一聲。看這種能力吧,說起來還是挺玄乎的,但是工作上特別有用。如果他的每一次都能用好,那簡直是買張彩票都能中獎的人。
但是要說這是一種特殊能力,恐怕就算是特殊部門的人也不一定能夠輕易覺察。沒禁止人運氣好的。
“後續怎麼幹?”沈晾又問了一句。
警車在整個城市裡大張旗鼓地追捕那輛福克斯,如果對方有線人,恐怕現在已經挪窩走了,想要查清源頭就更難了。
“媒體消息還沒放出去,但是那兩個人已經招了,今天晚上王國就把他們帶出去遛。”旁輝往嘴裡塞了一口飯菜,說,“你知道為什麼他們倆人出來行動?一個人負責談判,一個人負責‘相人’。”
見沈晾瞥了他一眼,旁輝便有點兒來勁了:“副駕駛座上的那個,強壯點兒的,他負責‘相人’。他曾經幹過員警,對體制內的業務很熟悉,而且對局裡的幾號有名的緝毒頭領就算給個背影都能認出來。他手裡有一整套我們的人的名單,除了我們幾個的,他幾乎能把所有人的照片和名字對上號。”
辛虧旁輝的編制不落在這裡,這才讓他們安穩地跟蹤了對方那麼就也沒被發現。
“他們是第三道販子了,和上面的第二道販子之間的關係也和他們同散戶的差不多。今晚上王隊他們就行動,去逮那幾個二道販子。等把人逮住了,再去處理梅邱廷那一窩蛇鼠。”
“白妙保護起來了嗎?”沈晾問了一句。
旁輝楞了一下,連忙說:“有員警在那兒盯著呢,放心吧。”他心裡隱隱有些不高興,沒想到沈晾能這麼關注一個女性。
“對了,還有苗因也那件事,”旁輝剛剛夾了兩口菜,又停下了,“他承認自己和那幾間工廠有關了。他承認自己給沈裴的私人工廠注資,但是不承認自己知道他們製造的是毒品。他的合同也和沈裴那工廠裡的偽裝文件對得上號。”
沈晾不聲不響地吃著東西,仿佛沒有聽見,但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夾菜了。
“不過,只要他承認自己和那工廠有關,這事就已經是個大突破了,沈裴的工廠出了問題,他也得擔起一部分責任來,總算有理由把他給扣下了。”
沈晾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也沒有什麼表示,讓旁輝多少有點兒挫敗感。說沈晾不關心這些案子吧,他聽到案子還是會動身的,說他關心吧,對事情發生的後續又沒有什麼表示。旁輝撓了撓後腦勺,最終還是憋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氣吃完了午飯。
兩人這一次沒有再跟著去緝毒,盧蘇麒還是去了。王國從旁輝那兒聽到盧蘇麒竟然有點兒能力,而且還不是沈晾這樣雞肋的能力,登時把盧蘇麒像是福星一樣貼在自己的車座上,只告誡他不能在行動時候讓他的相機哢嚓哢嚓地響起來打草驚蛇。盧蘇麒連忙從背包裡掏出一隻微單說:“我用這個!快門聲一點兒都沒有,除非貼著機子聽!”
沈晾這個晚上難得打開了電視機,正在放新聞聯播。旁輝看了看鐘錶,已經七點二十。他在沈晾的身邊坐下,將一杯茶放在他手心裡,兩人看新聞聯播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國家發生的大事,這個世界發生的大事,都在那麼幾十分鐘內了。以前的人看什麼電視都不會落下新聞聯播,幾十個電視臺同一時間只放這一個節目,娛樂節目的地位元和現在的產品推廣節目差不多,都屬於不入流的“糟粕”。但是現在只有央視幾個台還在維持新聞聯播的地位,年輕人百分之七八十不再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娛樂性新聞,市井小巷之間的斤斤計較,還有那些讓人捧腹大笑的綜藝節目。
好像那些在電視機裡表演的人和誰上過床跟電視機外的人有半點關係似的。
“從前部隊裡每天晚上固定時間看,後來出任務看不了也帶個收音機,有機會就聽聽新聞。現在想起來還真很久沒看了。”旁輝舒了一口氣,喝了口茶。
沈晾摸著自己手裡的那個杯子沒有說話。杯子是老式的軍用搪瓷杯,白色杯身,藍色的口兒,上面還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字樣。
“以前每個人都卯足了勁兒想要瞭解、參與到國家大事中,上下一條心,現在大家都嚮往所謂的自由民主,誰的歪主意多,誰越會抨擊國家和政府,就顯得越有見地。
“從前入黨的人,都是真的根正苗紅,我看現在的那些孩子,不把成為黨|員為榮,反倒為恥。考慮這考慮那的,好像入黨是為了綁住他們。我也沒見出國的因為是黨|員會被扣下來的,只見過不是黨|員的富家子弟在外面鬧事被遣送回國的。”
旁輝像是個老兵一樣感慨著,語氣很平和。“以前我們把馬列主義當一門嚴肅的學問學,部隊裡有空就看一看,讀多了就覺得博大精深。現在的人呢,就算是剛剛入黨的小黨|員吧,連《資本論》都沒有通讀過,就批判這批判那的,口頭說看不起資本主義,內心還是嚮往著,行動還是反對著社會主義,聽了幾個人的講話,就把它們當做教條,把他們的言論當成自己的言論,其實連現在的社會主義究竟是個什麼都不清楚。我看現在大學裡都有毛概、馬原的課程,聽沒多少人聽,教也沒幾個人能教好。我們以前這些人,不會的就去學,現在的孩子,不會的就去嚷嚷,顯得自己會。”
沈晾摸了摸杯子,讓杯子在手掌裡轉了個個兒,低低地說:“這才是政治。愚民政策。”
“所有的人都厭煩這些理論,有心學習的也不想再學習,國家就算是成功了。權利和真正的道理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真正聰明的人是苦心鑽研的人。”嚷嚷的人永遠成不了氣候,更連政局的邊都搭不上。他們以為政局裡被罵還不出聲的都是坐實了駡名的龜孫子,其實在不吭聲的人眼裡,大量的抨擊不過博以一笑。
沈晾從來不談政治,他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更加不想在那一潭深水裡把自己淹死,旁輝也不談政治,因為他自認屬於“愚民”的一員。
王國久久不升職,也沒有什麼怨言,也許他也不想往上摻和。哪個行業都一樣,哪個領域也都一樣。控制一個領域的集體或個體,永遠都希望自己是領頭羊。而當出現新的智慧、新的產品、新的思想時,對國家來說,扼殺這些新思想新智慧叫集權,吸納則叫進步。
只是大多數普通人選擇扼殺自己成為新智慧、新思想的可能,在平均線上做一個跳樑小丑。
沈晾喝了兩口水沒有看完新聞聯播就回房間去了。旁輝去給他放水果的時候看見他正在翻譯一篇新的稿子,仿佛恢復了從前的狀態。
旁輝站在門口看他瘦削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眉間一直緊鎖著,然後他出門靠在牆上,點燃了一根煙。煙霧籠罩了他極其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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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帶著那兩個人折騰了一整晚,最終還是因為盧蘇麒逮住了已經破網的一條魚。
王國帶著滿肚子惱火回來,大清早就給旁輝打了電話。
“追了一整夜,你連覺都不睡一個?你是牛嗎?”旁輝一邊晨跑一邊說。
“牛哪有我勤奮?”王國說,“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驢晚——”
“就吃得比豬多。”旁輝接上他的話,讓王國噎了一下。
“行了,你和沈晾到底來是不來?這老驢的嘴太硬了,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硬也沒辦法啊,我們國內還能和嚴刑逼供擦點邊兒啊,這要擱國外人家一口一個‘我要見我律師’,你連半根毛都碰不了他。”
“得了,還沒到那‘定時|炸|彈’的地步呢,我們城市又不會因為他毀滅了,哪兒要到嚴刑逼供的地步。”
旁輝楞了一下,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說:“你剛說什麼?”
“嚴刑逼供?”王國怔道。
“不是,前面那個,定時|炸|彈?那是什麼玩意兒?”
“哎,你不知道啊,讀書讀少了吧,”王國“哈哈”笑了兩聲,“就一哲學命題,比方說h市里有個能炸掉我們整個市的炸|彈吧,馬上就要爆炸了,結果你手裡剛好羈押了一個知道這炸彈埋藏地點的人,他要死活不說,你會不會虐囚?會不會用酷刑逼供?要是這個恐怖分子對酷刑沒反應,你願不願意拷打他家人來獲取情報?”
旁輝一時沒有說話。
王國以為他在思考,更有些得意了,“嗨,這就一扯淡的問題。我們辦事都得看那個度不是?要是這不是一顆炸|彈,是原子|彈怎麼辦?要這炸|彈一炸,咱們半個地球的人都沒了,你說你嚴不嚴刑逼供?現在我們抓這人,遠沒到那個級別呢,咱們還在法律之內,不能犯刑訊逼供罪嘛。”王國句裡句外都是暗示,暗示他讓沈晾來幫一把忙。結果旁輝壓根兒沒順著他的思路在走。
他想起了吳奇最後一段視頻裡的話。
吳奇說:“我丟給你了一個‘定時|炸|彈’。”
“喂?人呢?喂?”王國連喚了好幾聲才把旁輝喚回來,“哎,我說白了吧,你們到底來不來啊?”
旁輝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說:“我去問問他。”
王國九點鐘等來了沈晾和旁輝,盧蘇麒正躺在一旁的躺椅上睡覺,一副圓圓眼鏡歪架在鼻樑上,睡著了懷裡還緊抱著他的相機。
“累壞了。年紀輕輕的,跟我們跑了一宿。”王國微笑著看了兩眼盧蘇麒。
“你這把老骨頭我看也得休息休息。”旁輝說著拍了拍他的背。
“我他媽才四十三,距離退休還早得很。”王國罵了一句,想要摟住沈晾,手一拐還是摟住了旁輝。
那個被逮住的二道販子就被關在審訊室裡,連著審了好幾個小時了,硬是一句話不說。
旁輝走進去後,沈晾也跟了進去,貼門站著,目光透過鏡片冷冷地看著那人。那人不瘦,不吸|毒,但是他販|毒。王國在他身上沒搜到什麼東西,便知道他在被捕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王國看了沈晾兩眼,就聽到沈晾忽然說:“叫我來幹什麼?他又不是死人。”
王國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有些尷尬。沈晾是法醫,看的都是死人,對比起活人來說,死人給他的線索反而更多。但是王國想要的可不是他作為法醫的本領。
聽到沈晾的話,那二道販子抬了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晾說:“等他死了再來找我。”
沈晾離開之後,王國連忙也走出了門,他一把按住沈晾的肩膀,雙眼大亮:“你說他之後會死?”
“毒品是吳不生最基本、最大的買賣,你們是順著梅邱廷的路線查過去的,吳巒緒想繼續走明線就要和這一條撇清關係。他很可能出事。”
“嗯……”王國沉吟了一會兒,雙眼緊盯著沈晾,“如果我們二十四小時看著他,還有沒有可能出事?”
沈晾沉默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有人想讓他出事……他就會出事。”
王國雙手叉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又走進了審訊室,他剛剛將門打開,就聽到那男人開口了:“我認識他。”
王國楞了一下:“誰?”他回頭瞥了一眼,只看到站在門邊的沈晾緩慢地扭過了頭來。
“我認識他,他是那個入獄的法醫。”
旁輝皺起了眉來,想將門關上,沈晾卻一巴掌頂住了門,走了進來。
那人說:“我還知道你差點冤死,當年有人找到好多案子想把你告進監獄,你就沒想過誰給原告資料的?”
沈晾當然想過,旁輝也想過,但是可疑的物件太多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想要沈晾消失的不僅僅是害怕他有害於社會的人,還有為數不少的被他擋住了路的人。
沈晾被起訴的時候,牽涉了一共十起案子,十三條人命,只比吳不生的十四條人命少一條。每一起案子的資料都非常詳盡,但是拿出這些資料的不是警方的人,而是吳巒緒——一個商人。
“你在監獄裡,過得好嗎?”
這句話落成的時候,沈晾猛地沖了進去,雙眼一片漆黑。金屬椅子,手銬,長長的針頭……所有一切泛著冷光的東西和接觸到他皮膚的僵硬觸感都在瞬間湧了上來,恐懼和憤怒猛地從腳底升起。旁輝一把拉住了沈晾。強硬地將他攔肩摟出去,用力關上了門。他將不斷掙扎的沈晾一直搬到秘密頻道,拉上消防門將他抵在雪白的牆上。沈晾用力喘息著,全身都在顫抖。旁輝低聲怒吼:“阿晾!”
沈晾的牙關死死咬緊,鼻翼微張,雙手十指用力掐進了旁輝的胳膊。旁輝仿佛沒有感覺到疼痛,將沈晾的背再次用力抵在牆上,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血腥氣從嘴唇上蔓延到舌頭。沈晾發出了一個音節,就被旁輝盡數吞下。他用力地頂開沈晾的齒列,沈晾僵硬顫抖地打開牙齒時,控制不住地咬了旁輝的舌頭。顫抖的呼吸和旁輝粗重的呼吸混雜在一起。
旁輝發出了一聲悶哼,沒有管那上面的傷口,反倒更加用力地糾纏他的唇舌。
這像是一劑最好的鎮定劑。
沈晾將所有的憤怒和失控都發洩在這個吻裡,險些讓旁輝以為自己的舌頭要斷了。他鬆開沈晾時,他們的嘴唇都有些不正常得發紅。旁輝舔了舔,滿是血腥氣。
沈晾盯著他,忽然抱住他的頭顱,再度靠近了他的臉,只是這一次他伸出自己的舌尖一點點將旁輝嘴唇上的血跡舔舐乾淨。這一點一點的觸碰,讓旁輝感到渾身都燥熱起來,他微微拉開了兩人下面的距離,卻只更加鮮明地感覺到自己下面漲得有多大。
沈晾放開他之後抹了一把臉,仿佛已經平靜了下來。
旁輝用拇指擦了擦他的嘴唇說:“他是在激怒你,不要上當。”
沈晾陰沉著臉點點頭。他將消防門的右側一扇拉開,和旁輝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旁輝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旁邊,只見楊平飛滿臉僵硬地貼在另一扇沒打開的門上,站得和標兵似的。旁輝拍了拍楊平飛的肩膀,楊平飛的身體才放鬆下來。他低聲吼叫說:“……大爺!這可是在警局!”
消防通道的門兩扇門扉,兩扇上都有窗口。楊平飛就一直堵著那窗。
旁輝沖他笑了笑低聲說:“請你吃飯。”
楊平飛想說“吃個球,這他媽是吃飯的問題嗎”,但是一眼看見前面正瞥他的沈晾就說不出話來了。
王國還在審訊室裡等著他倆呢,沈晾一走那個悶葫蘆又成了撬不開的河蚌,見兩人過來,他想要開口的話也堵住了。他盯了沈晾的嘴唇和旁輝的下面一眼,神情微妙地咳嗽了一聲,只說了一句:“注意影響。”跟著他們過來的楊平飛在旁輝和沈晾再次進入審訊室的時候,在外面低聲對王國抱怨說:“你不知道我他媽在那兒傻站了多久……所有路過的都以為我真是去那兒練軍姿的呢!”

  ☆、第71章 CHAPTER.69

“你知道什麼?”沈晾站在那人的對面,審訊室裡,對方被手銬銬在椅子上。真正審訊的員警覺得自己特沒用,對方只看著沈晾,連半個眼神都沒給他。
“看你想知道什麼。”那人笑了一下。
“你叫什麼?”沈晾問。
“李潮風。”那人的回答讓審訊的員警滿臉鬱悶。他們從他身上只搜出了一堆零錢,連張身份證都沒有,指紋庫不完整,也沒搜到他的資訊。審了半天半個屁沒放,讓他們險些以為他是啞巴。
結果沈晾一出現,他就出聲了,沈晾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好像是個單方面對沈晾打開的話匣子。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沈晾雙手插在口袋裡,低沉地問。
“十年前把你的正面照放在網上,十個人裡有六個人認識你。”李潮風說。
他看上去四十多歲,身材壯實。如果不是沒有記錄,王國會以為他之前也是體制內的人。
十年之前,他也就三十多歲。
審訊室裡沉默了很久。負責審訊的員警都急了。他們有好多問題想問呢,結果沈晾愣是一句話不說,對方當然也不說,
沉默了許久,那人才主動開口:“有人把你的資料給別人。”
“你恨吳不生?”沈晾沒有接他的話,反倒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這問題讓王國幾個都有些懵。這人是吳不生的人,怎麼會問這問題?
“吳不生當年害死十四個人,裡面哪個人與你有關?”沈晾又問道。
幾個員警都看了沈晾一眼。
那人盯著沈晾,接著向後一靠,笑了一下:“你真的很厲害。”他被手銬銬著的雙手十指緊緊交叉相握,手背上經脈突了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兩個大拇指說:“我兒子,十四歲,有一次和他同學去ktv唱歌,就被那幫孫子帶上了路。”
ktv在十年前還不是一個很普及的娛樂場所,但是去的人也不算少。沈晾的雙手插在口袋裡,俯視著李潮風。“李天琪。”沈晾說。
李潮風聽到這個名字,眼眶就有點兒紅,雙手握得更緊了。
“他才十四歲,就他媽會溜冰了。”李潮風冷笑了一下,“那幫孫子不學好,帶我兒子抽煙,小王八蛋也學著抽,煙裡夾了東西,兩三回就連褲腰帶都不要了。跟家裡要錢,給我抽了兩頓,瞞著老子上火車出省了,一出省,就他媽上了那狗東西的奈何橋,被人一抓,所有的責任都他頂缸。他媽還給他發了一把槍,那小王八蛋怎麼會用槍?被員警當場擊斃了。”
在場的員警臉色都有些冷硬,和沈晾如出一轍。
“你兒子因為毒品這事兒沒命了,你還摻和進去販毒?”那審訊的員警不可置信地說。
“難道等你們員警來抓?”李潮風又冷笑了一下,“抓了還放出來?”
“嘿,你——”一個站門口的小員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地上前了一步,被旁輝拉住了。
“為什麼要特意落在他手裡?”旁輝此時開口了。李潮風不是被捉住的,而是故意留下來的。其他的都跑了,偏偏留下他一個,還知道沈晾那麼多事。
李潮風笑了一下,交叉的手指伸出了一根食指來,遠遠地指了指沈晾:“我只跟他一個人說話。單獨。”
一旁的小員警又想沖上去了,這一回被王國攔住了。王國給了在場的其他人一個眼神,便帶人慢慢挪了出去。
“不要錄音。”那人又說。
旁輝忽然來到他身邊,俯下身,雙眼盯著他,低聲說道:“你要敢傷害他……”旁輝伸出手,用力緊了緊他的手銬。將他的手腕掐出道深深的勒痕,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王國看了一眼沈晾,替兩人帶上了門。
李潮風只說不要錄音,沒說不能錄影,他們就在外面看裡面的動靜,要是發生意外——儘管可能性很小——就沖進去。
沈晾坐了下來,向後靠在椅背上,雙眼冷漠地看著李潮風。
“你想往上爬,”沈晾說,“爬到多高了?碰不到他吧。”
“要是我一輩子就販販毒,幾輩子也入不了他的眼,”李潮風哼笑了一聲,“當初就是個衝動,等真的一腳踏進這個圈子,才他媽知道裡面有多少道道。要不是我兒子是因為吸毒毀了的,老子早他媽栽下去了。”
他的手指拈了拈,似乎想要吸煙。“就那小王八蛋沒心沒肺,啥都不知道,說栽就栽,不知道自己上了什麼樣一條船,”李潮風笑著低下頭搖了搖,搖著搖著就冷酷起來,“我這麼十年看了不知道多少年輕人栽在這上面,一個一個的,都不長眼地掉下去,好像自己買的是黃金似的。老子有時候都他媽以為自己賣的就是黃金、比黃金還貴重的東西,但他媽其實屁都不是。這就是一比高利貸還要賺錢的鬼東西,我們這些人,就拿別人的命給自己添壽。”
“你知道你毀了多少個李天琪。”沈晾低沉地說。
李潮風沒有笑意地哼笑了一下。他乾澀地說:“老子遲早要下地獄的,就算是下地獄,也得揪著吳不生一起。我給他賣命,幫他害人,這一報遲早還到我身上,他也別想跑。”
“警隊裡有緝毒員警。”
“我曾經也指望過這些員警有用。但是他們都惜命。這東西的誘惑太大了。我這麼多年,只見過因為這玩意兒壞了的人,沒見多少真被挖出來的。但是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怕死。”他的身體向前探了探,“我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給我兒子報仇。”
他將雙手放在身前,看著沈晾說:“我花了十年功夫才搞到了現在這個地位,但是有人只花了半年功夫就有了自己一個造毒廠,你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他笑了笑:“因為——那個人和你一個姓。”
沈晾的心用力跳了一下,他抿緊了嘴唇,看著李潮風。“……沈裴?”
“你知道,那最好,”李潮風笑了笑,“老子發現了一個道理,就是那個人對你特別偏愛,只要任何和你有關的人,‘有幸’被你預測的人,都被他看重。如果老子想要升到他面前去,就他媽得找你。”
“這就是你為什麼被捕?”
“大部分原因是這個吧,”李潮風又改換了一個坐姿,“你知不知道有些動物遇上天敵或者天塹要逃跑的時候,就會放棄族群裡的一部分,犧牲它們保證群體其他個體的利益?我們這夥人逃跑的時候,也是一個道理。總有一個人被放棄,員警一般抓住一個,就以為可以套出線索,和沒抓住人的時候的狀態是不一樣的。我們每次逃跑就抽籤,誰抽中了下下簽,誰當那個倒楣鬼。”
“你動了手腳?”
“只要我囂張一點,有的是孫子想要幫我動手腳,”李潮風笑了一笑,“我連死都不怕,怎麼會怕員警。”
沈晾坐在那兒閉了一會兒眼睛,
“你想要我做什麼?”
李潮風說:“我過去幾年拼了老命查你,你和我兒子的案子有關係,仔細說也算是幫我報仇的恩人,我不想把你拖下水,所以你我互惠互利,你給我做預測,你放了我,我告訴你當年你的資料是誰給吳巒緒的。”
“然後呢,”沈晾不為所動,“我放了你,你想怎麼回去?”
“你用不著操心。所有和你單獨聊過天的人,都會被他盯上。我都不知道這局子裡有多少他的眼線。”
“我為什麼要放虎歸山。”沈晾漠然地說,“你在監獄裡,不危害社會,也減少了大量從你手上買貨的人。你才是落網的那個。少一個你,那些員警還能通過其他的辦法搜查。無論我有沒有給你做過預測,你想離開這個警局,5天之內是不可能的。”
沈晾看著他,聲音更加冷淡:“我想要查什麼東西,有太多手段,不一定非得通過你。你能查到,我也能查到。”
“你不能。”李潮風搖了搖頭,“我用了十年時間才深入這個團夥,所有和吳不生見過面的人只有兩個下場,一個是成他的心腹,一個是死。”
沈晾向前探了探,說道:“那麼你能來這裡,你就是他下的棋子,你下場就是死。”
沈晾站了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李潮風大叫起來:“你不想知道誰害了你嗎?!你在監獄裡受到迫害,就這麼過去了嗎?!你不想報仇嗎!”
沈晾的呼吸在他提到監獄時粗重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用大睜的雙眼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著用力拉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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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晾一從房間裡開門出來,王國就迎了上去。沈晾看了他一眼說:“看護他,他馬上就會出事。”
“你‘看’過他了?”旁輝皺眉握住了他的肩膀。
沈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找個僻靜的地方說。王國一看便說:“到我辦公室去。”
王國的辦公室是獨立的,他們仨將門一關,沈晾就把李潮風的情況說了一遍,接著說:“我沒有看過他。”
“他還想做個雙面間諜了,”王國沒好氣地說,“他還說了點什麼?你怎麼知道他會出事?”
“所有我‘看’過的人,都沒有一個好下場。”沈晾說,“從沈英英的案子開始。”
沈晾看向旁輝,靠坐在辦公桌旁:“他想讓我用我自己的能力幹掉我。”
旁輝沉吟了一下。這是沈晾和他之前就發現的。吳不生一直在試圖測試沈晾的能力,不憚於用最惡劣的手段來毀壞他、檢測他的極限。“從夏藍和李亮青那個案子開始,任森臥軌,真空殺人,我們都懷疑是吳不生為了毀掉阿晾乾的。所有的案子都在將他往裡套,如果他為了讓阿晾吃自己能力的虧,故意殺害或間接殺害被害者,讓他們以極其慘烈的方式死亡,那麼我懷疑,就連沈英英那起案件,也是為了讓阿晾上鉤的大餌。”
“沈英英?”王國皺起了眉,“那可是他老婆!”
“就因為是他老婆,阿晾才一定會接她的預測!”旁輝壓低了聲音說,“而且沈英英和苗因也有染,你說吳不生知不知道?”
王國仔細思索了一會兒。在這一年裡發生的案子的確不少,而且都是平時幾年都不會發生一次的慘案。死法五花八門,尋常年份碰到一個都是重大頭條,他們一年裡起碼碰上了五起,件件與沈晾有關。這如果是巧合,實在是太大的巧合了。
“如果當真如此,這個送上門來的李潮風我看也可疑,必須把沈晾沒有預測他的消息放出去,否則他的安全也很有問題。”王國嚴肅地說。
“沒用。”沈晾說,“跟我獨處過的人,他都不會放過。”李潮風以為自己見到沈晾是得到了一張門票,卻是一張通往地獄的死亡車票。沈晾說這話的時候,忽然將視線緩慢地移到了旁輝的臉上。要說獨處……和他最貼近的人就是旁輝。
他想起了真空殺人一案中的兇手。在對方判決前,他們之間有最後一次交流。
“你知道我殺人的流程是怎樣的嗎?挑選好合適的手段,用對方最擅長的東西栽贓對方,從裡到外,殺死他最重要的東西,再殺死他本人。不一定是親自動手。”
沈晾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一股寒氣從他腳底升騰上來。
王國在一旁來回踱步,摸著自己的後腦勺,他思考了一會兒,說:“這麼著,先把他給審一審,再把他交給小楊看管,看一個星期,看看他會不會出事。”
沈晾這時候又瞥了旁輝一眼,眉峰微微相蹙。
旁輝相王國點了點頭,王國看了他倆一眼,便拉開門走了出去。人剛出門,又突然探回身子進來,警告說:“你們可別在我這辦公室裡辦啥事兒啊。”
旁輝楞了一下,臉色登時有些尷尬,驅趕道:“行了行了,能幹啥啊。”
他話音剛落下,沈晾就拽住了他的手,王國連忙趕集似的關上了門,走在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沈晾緊緊抓著旁輝的手,雙眼盯著他說:“不要離開我。”
旁輝怔了怔,有些羞赧,他笑笑說:“不會的,放心吧……”
“我說認真的。”沈晾表情嚴肅,眼神甚至有些冷厲,“任何時候,千萬不要離開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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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又審了李潮風一段時間,對方還是河蚌似的不開嘴,直到王國翻出陳年卷宗,將他兒子李天琪所涉案子的詳細資料放在他面前,這個看上去百毒不侵的毒販的眼淚才掉了下來。王國已經在沈晾那兒知道了個底兒,再一審,得到了他們團夥的一些據點和毒品來源,這一審讓他覺得異常驚詫。整個h市的毒品販售規模超出了他的想像,大部分是地下的,像李潮風這樣暴露在外的比較少,而毒品來源更是五花八門。百分之70%來自國境線外四大毒品產地,金三角的緬甸老撾較多,這不令人意外,因為中國查貨的海洛|因和冰|毒大多來自緬北,但有30%則是國內私自生產的。私自生產的來自哪裡,李潮風肯定了他們的猜測。
審完李潮風之後,王國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讓人將李潮風先押起來,讓小楊和另一個刑警看守,然後和楊平飛等人一起商量。已經到了中午,被饑餓喚起的盧蘇麒也醒來了,一見他們犯人都審完了,頓時急起來,像只兔子一樣跳起來就往王國身邊蹭。
王國把他按坐在一旁說:“你別急,我們正要開會呢,案子的情況你聽聽就知道了。”
盧蘇麒只好坐下來,將兜裡的紙和筆取出來。
然而才坐下,他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綿長的咕嚕聲,在整個會議室裡響起來。見大夥兒都看向了他,盧蘇麒的臉都通紅了。他連忙捂住自己的肚子,尷尬地左右看了看。王國對面的刑警說:“頭兒,我們先墊點兒吃的吧……大家都餓了。”
王國楞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錶,才叫道:“這都什麼點兒了!吃飯吃飯!”
王國和手下都四散吃飯去了,旁輝和沈晾打了一聲招呼離開了警局。旁輝開車的時候看了好幾次沈晾的臉色,忍不住問:“怎麼了?”
沈晾的雙手緊緊握著,神色有些緊張。他聽到旁輝的問話從自己的思緒中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旁輝,然後說:“沒什麼。”

  ☆、第72章 CHAPTER.70

“他是沖沈——沈晾來的?”盧蘇麒的筆愣在半空,抬頭看向王國。
一旁的楊平飛看了他兩眼,忽然笑起來湊近他說:“你才當記者沒多久吧?沒超過十年吧?”
盧蘇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工作剛滿三年。”
楊平飛笑道:“難怪呢。我說你一個做新聞的,還能不知道沈晾。”
盧蘇麒的臉有點紅,想要掏出手機查一查,楊平飛就看穿了他的意圖。“別查了,你查不到,他的資訊這幾年該刪的都刪了。”一旦一個人在媒體上保留不下半點東西,他很快就會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這就是為什麼明星要不斷上頭條,不斷曝光。沈晾在十年前的確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是十年過去,再記得他的人就沒有那麼多了。有心想查的人也已經沒法在網路上再找到有關於他的資訊。當政|府想要抹消一個個體、一個事件時,它的力量是龐大的。當年的wc地震,地震局曾經在有預兆時預報過,因為正值國內大事件,環境和諧期間被隱瞞下來,導致了後事震驚全球的災難,但現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特殊部門被公開,沈晾這樣的特殊人物的存在被受到肯定,雖然還沒有全面解禁這方面的話題,但是他們犯罪以及伏罪後的去向已經不能再是“機密”。
沈晾的過去曾經被用各種方式悄悄的、隱秘地抹消,記得他的人許多是體制內的人員,還有部分和他所涉及的案子相關的人員,盧蘇麒不知道沈晾,因為他年輕,也因為他之前與此並不相關。
聽到楊平飛的話,盧蘇麒楞了一下,皺起眉問:“他是個什麼人?”
“曾經是個法醫,後來是個案犯,現在嘛,假釋出獄,還有半年就清清白白。”王國輕描淡寫地說道。
一旁坐著的幾個入職也沒幾年的員警有些並不非常瞭解沈晾,都豎起了耳朵。
“案犯?!”盧蘇麒瞪大了眼睛,“什麼案?”
“謀殺案,”王國說,“十起。”
盧蘇麒張大了嘴巴。“我怎麼不知道現在警民一家親這麼落實了啊……”
十起謀殺案,他居然還沒被槍斃,這在盧蘇麒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更別說這個謀殺犯還在警局裡在刑警大隊隊長的面前晃悠。
“這十起案子都是誣告。”王國來了個大喘氣。盧蘇麒這才將自己的下巴收回去。
“誣告?”
“嗯,”王國喝了一口茶,“這事兒挺複雜的,有機會再說吧。”
盧蘇麒知道這是代表他現在不方便知道這些內部消息。要麼是王國還不被允許透露,要麼就是這消息不能被刊登。盧蘇麒便沒有再開口問,只是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沈晾“兩個字,還畫了個圈圈了起來。
李潮風的案子一目了然。在徹底將他審了個底朝天之後,他們覺得李潮風的提議也不失為一種解決的方式。
李潮風和普通的三道四道販子不一樣,他的級別更高,甚至曾見過吳不生一面,對吳不生研究分析了十年,還知道他特別看重沈晾。他能在這裡,說不定是因為吳不生也知道他,還正想把他送過來探探沈晾。
王國和小組的人商量了一會兒,打算讓沈晾動用他的能力,再將李潮風放回去來個引蛇出洞。
會議結束之後,王國摟住楊平飛的肩膀,說道:“打個電話給你輝哥,讓他把沈晾給帶過來。”
盧蘇麒聽到“沈晾”兩個字就禁不住想要往前湊,王國看了他一眼也沒有阻止,只是等四周無人了,他低聲對楊平飛說:“一會兒你把李潮風帶出去,讓沈晾和他見一面,不要給他做預測。然後把他再帶回來,看守好他。”
楊平飛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把一個勁兒想要往他們身上貼的盧蘇麒一把摟了過來說:“來,你跟我走。”
王國看了一眼笑了,說:“對,把他帶上,沈晾說了,他直覺特別准。”
楊平飛將盧蘇麒帶上了車,盧蘇麒坐在副駕駛座上,問道:“為什麼……”
“我們周圍,不全是自己的耳朵。”
“你是說……”盧蘇麒又睜大了眼睛。楊平飛覺得這小記者挺有趣的,明明膽子大得敢跟這麼嚴重的案子,結果經驗只有三年,報導什麼題材都是憑直覺,至今沒惹上什麼大事。
“你知道多了也沒好處,別捲進來了,啊。”楊平飛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讓盧蘇麒有些不悅地甩了一下腦袋。
“我說你多大了啊,入職三年,學的新聞?”
“二十五,畢業就就業了。”
“哎,你那直覺怎麼回事兒,要是確定你那是能力,我可是得上報的啊。”
“上報?”
楊平飛不大不小地開了個玩笑才反應過來。他的職責範圍內有將一切發現的特殊人物上報的一條,但是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要將盧蘇麒報告上去的念頭。他的臉色僵了起來。不管一個特殊人物的能力是何種能力,他都是一個特殊的人,就算不威脅人民安全,也會威脅社會公平,讓他們遵守和普通人相同的規則無論對哪一方都是一個笑話。
如果將盧蘇麒當做一個樣板,將他報告給了國家,就相當於將一個清白的人列為了潛在罪犯,而他的生活將受到不間斷的監視。這是對人格與隱私的剝奪。他們這個特殊部門,沒有給他們所關注的對象任何人權,對他們來說,讓特殊人物行走在社會已經是最大的和善和寬容。
“沒什麼。”楊平飛說了一句,將車發動,向沈晾的房子開去。
“你說之前新聞裡提到的那個特殊部門?”
“嗯,”楊平飛回答得有些不舒服,卻也沒有否認,“你從小就有這種能力?”
“這事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從小直覺就強,小時候有一次走夜路回家,社區裡兩個門,我一般都抄近道走後門,有一次回家,不知怎麼的就特別不想走後門,過了前門回去的,第二天聽說隔壁單元有個小孩和我一起回來的時間在後門那兒被殺了。”
楊平飛皺了皺眉,看了他一眼:“被殺了?”
“嗯,一個有報復性人格的殺人犯,自己小孩兒死了,就去殺別的小孩兒。沒多久就被逮住了。”盧蘇麒說,“還有一回吧,碰上個搶劫的。大概我十五歲那年吧,那天我聽早間新聞說是附近發生了好幾起搶劫,我覺得我媽每天晚班回來挺不安全的,就給買了個防狼電擊。結果沒想到就買來那一天,自己就用上了。正好碰到那個搶劫的,我一下就把人放倒了。”
“挺狠啊。”
“哎,我覺得人面臨危險的時候總有點兒預感,我的預感就是強一點,把人擊倒之後就報了警。那時候我正要寫一篇新聞稿當做期末作業呢,我把這事就地取材還變成優秀代表了。”
“還有一次吧,是我實習,當時我們自己選想要去的部門,社會版的比較熱門,但我面試的時候突然就想去農業版了,我準備了兩個月社會版的,結果就臨時起意去了農業版,沒想到就被選中了。我有兩個朋友,進了社會版的,等我工作之後發現我們農業版的頭兒特別有能力,社會版的那兩個朋友,因為和上司合不來,實習期一到就撤退了,就我一個月不到就轉了正,在農業版幹了一年,現在我成了社會版的加農炮了,哪兒有新聞往哪兒趕,頭兒就是我農業版曾經的頭兒。”盧蘇麒有點兒得意地說。
“人一生有三次犯罪侵害,我看你不止三次吧。就你這上趕著找死的架勢。”楊平飛笑道。
“為了真相值得犧牲一切。”盧蘇麒嚴肅地說著拍了拍胸口,“我做了三年新聞,覺得有一句話說得特別有道理,‘不怕死不怕殘不怕分手’,就怕‘看見誠實的人被迫說謊,正直的人被迫彎腰,直言者被迫噤聲,理想主義者親眼見到理想破碎’。這些才是真正的悲劇,我不能容忍這些悲劇在這個社會上不斷蔓延,誰都沒有資格容忍。”
楊平飛有點兒說不出話來,他看了這個目光灼灼的小記者一眼,笑了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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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飛載著盧蘇麒到拘留所去了一趟,把裡面的李潮風先帶了出來,載到和旁輝約好的地點。李潮風看到沈晾,雙眼就亮了一下。
他們把李潮風和沈晾單獨留在包廂裡交流,三個人就坐在外面的凳子上休息。盧蘇麒忍不住問:“為什麼這個李潮風非得和沈晾見一面?為什麼吳不生這麼關注沈晾?”
旁輝看了楊平飛一眼,楊平飛攤攤手說:“他參加我們會了。”
旁輝於是對盧蘇麒說:“他跟你一樣,也是個特殊人物。”
盧蘇麒知道自己可能多少有點和常人不同的體質,但是從來沒把自己往特異功能那方面想,前段時間才出來的特殊人物這個詞,他更加沒有往自己身上套。旁輝這麼一說,反倒把他嚇了一跳。“我、我不是啊……”
“你的能力隱蔽性比較大,也沒有他那麼強,更不具有攻擊性,所以可能你自己沒有發覺。”旁輝說。
盧蘇麒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楊平飛看他那傻樣都忍不住笑了。盧蘇麒這才反應過來,說:“那、那你、你們怎麼知道……”
楊平飛說:“我們都是特殊部門的,見過的特殊人物不少,多少有點兒分辨能力。特殊人物之間也有那麼感覺,你難道就沒覺得沈晾奇怪?”
盧蘇麒想起沈晾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就覺得有點兒不舒服,但他辯解說:“我見過的怪人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他這樣的我真沒看出來……”
三人在外面坐了沒多久,沈晾就打開門出來了,身後跟著李潮風。李潮風的神色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沈晾,很老實站在了楊平飛身後。
“那我們這就走了,輝哥。”楊平飛這麼打了個招呼。旁輝點了點頭,握了握沈晾的手,覺得有點兒冰,把自己的圍巾給他套上了。
楊平飛裝作沒看見,帶著兩個人就往外走。回去的路上,楊平飛對盧蘇麒說:“哎,你報個數兒,一會兒給買個彩票。”
盧蘇麒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什麼數?”
“體育彩票,61,沒買過?。”
“沒,”盧蘇麒老實地說。他想了想,說:“13……71689。就這個吧。”
“這什麼數啊?”
“我手機號碼前七個。”盧蘇麒說。
“得,那沒戲。”
楊平飛等紅燈的時候,盧蘇麒忽然指著側前方說:“那是買彩票的吧?”
楊平飛看了一眼說:“是。”於是綠燈一亮,他就上了輔道。盧蘇麒沒等他停下來,就說:“前面還有一家,去那兒吧。”
楊平飛看了他一眼,於是又開向前方。盧蘇麒說:“別買了,我們走吧。”
“你這是做什麼呢?”楊平飛皺起了眉,已經停下了車。
盧蘇麒微微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總覺得不對勁,不應該停下來,也不該筆直往前走。”楊平飛登時就警覺起來了。他一邊看了一眼兩旁車窗,再看了一眼後視鏡,接著他的目光頓了一下。他將兩扇後車窗搖上,對後座的李潮風說:“坐好,系安全帶。”他猛地一腳踩下油門,車向前沖去。輪胎脫離靜止的同時,一枚子彈突然擦過他們的後備箱,子彈在金屬上爆出一道火花。
“怎麼了!”盧蘇麒大喊了一聲,只聽到楊平飛沉聲說了兩個字:“後面的車上有槍。”
沒等他說完,他突然一腳刹車,剛剛加速到將近一百碼的車立刻緊急減速,盧蘇麒被安全帶猛地勒緊,後邊的李潮風險些滾到前面來,頭往車頂上撞了一下。車窗前面路中央站著一個女子,手裡牽著一個小孩兒,兩人呆若木雞,面向沖過去的大車。
盧蘇麒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操起手裡的相機分別向正前方和右側哢哢按了兩張,接著楊平飛的方向盤猛地一打,車擦過那個女子的身體向右側一頭撞去,楊平飛一側的倒車鏡帶過那個女子的身體,將她摜在地上,車頭在歪曲中沖進著沖上了一旁的花壇,再猛地沖進路旁小賣部的店面裡,安全氣囊統統彈出,身後幾輛車繞過那個癱在路中央的女子,看了楊平飛的車一眼,接著繼續向前開去。
盧蘇麒的額頭都是血,他的相機舉在胸前,搭在氣囊上。他模糊的視線裡看到幾輛黑車一路前行,副駕駛座上仿佛有人探出手來沖他們比劃什麼手勢。盧蘇麒軟弱無力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快門,接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第73章 CHAPTER.71

“怎麼回事……”
“……有槍,人沒事……”
“照片拍了,通緝呢……”
盧蘇麒還沒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聽到了說話聲。他慢慢睜開雙眼,視線還很模糊。他看到站在他床腳有兩個人,看身材都很高大,是軍人特有的那種挺拔雄壯。
接著其中一個來到了他面前,仔細看著他說:“盧蘇麒?盧蘇麒?”
盧蘇麒用力眨眼清了清視線,認出了那是旁輝。
“哎……”他叫了一聲,就聽到另一個聲音慌慌張張插了進來,那人掀開盧蘇麒周圍的簾子一看,立刻來到了盧蘇麒的床邊:“哎,你終於醒了!”
盧蘇麒看了一眼來人,頓時忍不住咧了咧嘴。楊平飛的胳膊綁著繃帶,吊在脖子上,臉上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劃傷。
“教科書裡光榮負傷的都我這模樣。”楊平飛看到他笑,也松了一口氣,開起了玩笑。站在床腳的王國看了一眼旁輝,說:“走吧,我們出去說。”
旁輝於是出門了。楊平飛沒有走,盧蘇麒就問:“出什麼事了,到底怎麼回事……”
“是有人想把李潮風給截出去,帶著槍呢,我看截不出去,他們就打算把他滅口。你之前拍了幾張照片,這速度,這意識——”楊平飛用力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那對兒母女,後來審問了,是人安排在那兒的。那幾個犯人不敢停留,已經跑了。不過你拍的照片裡面有他們的圖像,我們的人已經去追查了。”
楊平飛拉了張凳子做到他床邊上,說:“當時要是我們下車,一準被一射一個准,要一直直行,人肯定得把我們車胎給射爆了。你這直覺,救了我們一命。”
“李潮風呢?”盧蘇麒連忙問。
“被收押著呢,沒有什麼大傷。他的位置是全車最安全的位置,就你傷得最重。我們沒出事,他也不能有事。”
楊平飛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放在了盧蘇麒面前。盧蘇麒伸出那只沒有輸液的手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體育彩票。
正是他手機的前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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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在病房門口瞭解了情況,皺著眉說:“如果這一次被他們成功了,倒楣的不僅僅是阿晾,還有你。”
王國歎了一口氣說:“現在也已經影響挺大的了。市區裡這麼大一個交通事故,要不是路上沒有測速監控,平飛那個車速肯定是超速的,還險些弄出人命。現在媒體都堵在我們門口呢,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後座上有個毒販子,不得鬧翻天去。”
旁輝又緊了緊眉說:“我看這件事沒這麼簡單,你還記得之前阿晾被撞的那一次麼?你自己小心點兒。”
王國警覺道:“放心,我們是端他們老巢的,沒道理讓他給把自己端了。”
“這事兒和上次的有點兒像,都挺激進的,是不是吳巒緒做的?”王國又說。
旁輝沉思了一下,想了想,說:“不是太像。吳巒緒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阿晾,但是這一次他們就是沖著李潮風他們去的。你說,要是阿晾真給李潮風做了預測,李潮風的下場是怎麼樣?”
“你是說……”
“他要是被逮住,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將他虐殺致死。”旁輝冷著臉說。
“這麼說,如果不是當時周圍正好有交警,他們不會扔下他。”
“這事我覺得還有點兒不對勁……”旁輝摸了摸自己的腰帶,最終沒說什麼。
王國沒多久就離開了,旁輝在病房裡看了一會兒盧蘇麒,瞭解了現場的情況,就出了病房,謝絕了楊平飛的送別。
“你這還是傷患呢,別出來了。”旁輝擺了擺手,把手伸入口袋去摸自己口袋裡的車鑰匙。
“沈晾一個人在家?”楊平飛還是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旁輝說:“聽到你們出事,我就過來了,不敢把他帶出來。”
楊平飛的表情有些遲疑,他說:“輝哥,我覺得他們不是全沖著我們來的。”
旁輝雖然也猜測如此,但依舊轉過身來正色道:“怎麼說。”
“要他們是沖著李潮風來的,當時應該給他補一槍。我和盧蘇麒都失去行動能力了,他們人多,制服我不困難,但是就這麼走了。”楊平飛說,“別跟我說那個交警,他們連我的車都敢射,還怕一個交警?”
旁輝皺起眉沉吟了一會兒,說:“行了,過去了就好好養病,別多想,這事兒交給我和王隊。”
他拍了拍楊平飛的肩膀就下了樓,即將走出樓道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刻舉起手機撥通了王國的號碼。
“王隊!李潮風在哪?!”
“被小楊押拘留所了,怎麼了?
“他們既然敢當街開槍,為什麼就因為個交警撤退了?”旁輝說,“如果飛他們安全回來了,你們會做什麼?把李潮風留在警隊裡,二十四小時起碼三個人看守。現在呢——”
王國心裡咯噔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對面突然傳出了一陣淩亂的撞擊聲,王國連叫了好幾聲“喂”,只聽到了一聲槍響。
王國心頭大駭,在警局裡吼叫起來:“來兩個人去看李潮風,其他人手頭沒事的都給我把車開出來!”
警車分了兩路,一路去找沈晾,一路由旁輝帶領去醫院。
王國坐在車裡不敢掛機,他用一旁刑警的電話撥通了兩個追去找李潮風的,只聽對面又急又快地叫道:“李潮風不在拘留所,小楊被槍打傷了!”
“現在就去抓,人跑不遠!”王國低吼著,用力拍打了一下方向盤。警車開到醫院,已經有駐留的員警封鎖了現場,楊平飛也在,他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拳頭緊握著。他戴手套的手裡捏著旁輝的軍用手機,手機上還在通話。王國滿腔怒火地掛斷了電話,那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就熄滅了。盧蘇麒的一隻腳打著石膏,手撐著鹽水支架,也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四面環顧的王國。
旁輝走的不是最大的通道,而是一側的小通道,通常是打掃人員使用的樓梯。樓梯口在醫院兩側,通往花園,比較隱蔽。
地下殘留著不少血跡,有一些腳印。四面的灌木叢上還殘留著血跡。對方將旁輝帶走了。
旁輝一個特種兵,要將他在短時間內帶走,是很難做到的事,但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王國的心頭湧起了一種強烈的感覺。他感到這件事似乎是對方早就安排好的套子。一切都太巧了,要將旁輝擄走,他們一定研究了很長時間的襲擊方式。
一個刑警就要蹲下來檢查血跡,王國立刻喊了一聲:“不要動!”
那個刑警的手僵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王國。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氣喘吁吁的從花園盡頭沖了過來,撥開人群鑽進了封鎖線裡。
沈晾臉色發白,奔跑也沒讓他的臉變得紅一些。他的頭髮很亂,衣衫因為擠出人群也十分淩亂。他在灌木外就停住了腳步,睜大了雙眼直愣愣地瞪著地面上的幾個血腳印。他的鼻翼微微撐大,接著他猛地撲上來,將那個腳印旁的刑警一把推開。他的手指在地面上飛快丈量,比劃。那刑警指著沈晾剛說了一個“你——”,就被王國打斷了:“閉嘴。”
沈晾連著將地面上所有的血跡,哪怕是只剩下半道圓弧的腳印都丈量完畢,只花了半分鐘不到。他低沉地說:“兩處傷口,一處槍傷,一處刀傷,槍傷在膝處,刀傷腕處。”
沒等一旁的刑警開始記錄,盧蘇麒已經拿著一支錄音筆喊了一句“好”。見楊平飛瞪著他,他推了推眼鏡,咽了口唾沫說:“職、職業病。”
沈晾全然不顧自己的衣服在地上摸爬蹭出了一身的灰,他一路開始檢查四周的灌木,接著用他已經沾滿了灰塵的手指摸著一旁的牆面。“一米八八,穿黑色皮衣,fn通用槍。”
然後他走進了通道,再看了一圈四周,蹲在樓梯的下麵看了一會兒。“一米九零,球鞋。”
見他再次離開通道,回到了樓梯口外眾人站立的空地上,那個之前被吼的小刑警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沈晾看向那個刑警,盯了他一會兒,看得他直咽口水,王國說:“愣著幹什麼呢!採集證據啊!”
那小刑警連忙立正說是,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工具,和一旁的一個隊裡的法醫異常仔細地採集了血液和其他樣本,然後繃著一張臉站在了王國背後。
沈晾的眼睛盯著那法醫手裡的血液樣本,一雙有著漆黑虹膜的眼睛裡,眼白遍佈血絲。他的眼睛緩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讓現場的人都感到一陣陣的不舒服。接著他垂下了眼睛,深深用鼻腔吸了一口氣,脖子上的經絡都突了出來。他低低地說:“檢查東西走向車道監控,把醫院周邊監控都調出來給我。要一份所有醫生的名單,包括實習醫生,還有男性護士。”
站在王國身後的小刑警沒等王國吩咐就立刻跑進了樓,王國一把按住沈晾的肩膀說:“別擔心,他一身本事,不會有事。”
沈晾的臉色僵硬,牙齒緊要,下顎骨線條明顯。王國說:“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聽我的先跟在我身邊,旁輝現在出事了,你不能也出事。”
王國心裡隱隱覺得這是個陷阱,但這是個他不得不跳的陷阱。如果放沈晾一個人在家,他的安危沒有保障。王國知道沈晾有多重要,他只能將沈晾帶在自己身邊,因為他能夠確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能夠盡全力保護沈晾。
他第一次,無比深切地感受到了旁輝的感受。
沈晾站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個小時,才在王國的拉扯下離開了現場。他來的時候是被王國叫人用警車接過來的,走的時候坐在王國後面的座位上蜷縮著發呆。
楊平飛想要出院,被王國攔住了,盧蘇麒也暗恨自己為什麼傷得那麼重。兩人在醫院裡也被兩個刑警看護著,那是王國安排的。
盧蘇麒坐在床上吃晚飯的時候,忍不住問:“旁警官和沈先生……到底什麼關係啊?”
楊平飛頓了頓,神色有些複雜。他沉思了一下,說:“沈晾是輝哥的任務人。”
“任務人……”盧蘇麒睜大了眼睛。近期特殊人物和特殊部門這兩個關鍵字鬧得沸沸揚揚,每個新聞工作者都想要在這上面挖掘挖掘,但是上面始終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完整的信息,在全面的封鎖下,一丁點的解禁也無濟於事,只讓他們知道有這樣一個部門的存在。盧蘇麒前不久知道自己有點能力,還知道了沈晾是個特殊人物,突然意識到自己和這個部門靠得那樣近,他忍不住結結巴巴地說:“那、那他——那你——”
“你也知道了,我們都是那個特殊部門的人,”楊平飛說,“輝哥和我的職務不太一樣,我監管總體的,他監管單個目標。”
“你比他還高一級?”盧蘇麒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這麼說的,”楊平飛說,“我們這工作,最下面直面任務目標的責任最大,危險係數最高,比我們這些分管大塊兒,就寫寫小報告的級別要高。輝哥在這個職位上待了快十年了,唯一的任務人就是沈晾。”
盧蘇麒有些搞不明白了,“他們倆關係好像挺好的啊?”之前盧蘇麒以為特殊人物都是些恐怖|分子,可當他知道這個詞的概念,見過沈晾和旁輝的相處模式之後,他就糾正了先前的猜測。他感到疑惑的是,如果這個部門和特殊人物之間的關係都和沈晾與旁輝一樣,為什麼上面要對這一塊兒藏著掖著呢?國家對弱勢群體的保護向來是公之於眾的,這些特殊人群在整個大環境下也算是弱勢群體,有些能力是有利於人民群眾的,為什麼不被發掘出來呢?唯一的解釋就是監管者和特殊人物之間的關係並不都如沈晾和旁輝之間的關係那麼好,甚至在這些人被曝光之前,國家對他們進行的是長期的壓迫和暴力監管。
“他們……比較特殊。”楊平飛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說。
盧蘇麒壓抑不住自己強烈的好奇心,說道:“說說唄!說不定對破案有幫助呢!”
楊平飛還在猶豫。
“這是機密啊?”
“不是,”楊平飛看了他兩眼,“他倆是那種關係。”
“什麼關係啊?”
“男——嗨。”楊平飛措不好辭,下意識地想要一拍大腿,卻因為手還吊在脖子上呢,白把自己脖子勒得生疼。“輝哥因為這個任務認識他的,都在一起十年了,大概是習慣了,他倆之後恐怕也在一起了。”
盧蘇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兒,有一會兒沒說話。“同……性戀啊?”
楊平飛皺起眉來,忍不住說:“怎麼說話呢你!”想了想盧蘇麒似乎也沒說錯,於是眉頭皺得更加深了:“你不是個搞新聞的麼,有那麼驚訝嗎?”
“哎,不是,我就是沒想到……”盧蘇麒連忙說,“我不搞歧視啊。只是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見沈先生,以為他見誰都討厭……”
確實想不到,旁輝看上去高高大大,強健爽朗,沈晾雖然陰沉,卻沒有半點女氣,這兩個人之間根本感覺不到一點情人之前的氛圍。
楊平飛皺著眉,忍不住抽出了一根煙,想到這是醫院,便忍住了沒有點燃。他說:“我也不知道他們這算是啥。你說兩人在一起,最終也就剩親情了,他們這麼十年……恐怕談不上什麼愛情,已經先有了親情。我也不覺得我輝哥是同……同性戀,但是他們倆在一起了……我現在覺得吧,也挺自然的。人和人本質也沒什麼區別,一男一女搭夥過日子算是夫妻了,兩個男的,我看也差不多。”
盧蘇麒看著楊平飛的臉色。他嘴上這麼說,眉頭卻一直皺著,盧蘇麒知道他這是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工作。大部分接受了傳統觀念的人都沒那麼容易轉變思想,楊平飛能為了旁輝努力扭轉思想,已經是將旁輝當做了不能割捨的兄弟。
盧蘇麒拍拍他的肩膀,還沒等說出點兒安慰的話來,他就將話岔開了。楊平飛說:“我看這就是個陷阱。他們沒打死李潮風,就是因為李潮風不是他們的目標,要麼李潮風壓根兒就是他們一夥兒的。他們先從輝哥身邊把我們倆給支開了,再把輝哥給套住了,沈晾就剩下一個人了。他們的目標就是沈晾,沈晾他一個人對付起來那得多容易啊!”
盧蘇麒想了想,說:“我覺得沒那麼簡單。”
楊平飛想反駁,想起盧蘇麒的能力,就收住了口,示意他:“說說看。”
“他們要只是為了讓沈先生落單,在帶走旁警官之前就該去帶走沈先生了。沈先生判斷他們是有預謀的,那麼為什麼不在那段時間帶走或者殺死沈先生?”盧蘇麒說,“沈先生在被警車接來之前,有大量的時間供他們動手,要是針對的是沈先生,為什麼要放過這麼大好的機會呢?”

  ☆、第74章 CHAPTER.72

警隊裡一片緊張和忙碌。
所有穿著警服的人都在來回走動,沈晾坐在楊平飛的座位上,雙手手肘支在膝蓋上,低垂著頭。
旁輝是個在沈晾之前就服役十年的特種兵,榮譽掛到肩膀疼,出使過大大小小的特種兵任務,差點因為身手好不怕死永遠進了拆彈小組。他保護沈晾的這麼將近十年裡,沈晾從來沒有因為他保護不力而受到真正的傷害。
他沒有理由不能保護好自己。
“別擔心,一有線索我們就出發,我已經讓人在那附近巡邏好幾圈了。”王國按住沈晾的肩膀說著給他遞了一杯水。
沈晾將雙手抬起,交錯十指支撐著自己的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地面,對王國遞給他的水視而不見。
王國有些尷尬,也只是歎了一口氣,將杯子放在了一邊,他試圖安慰沈晾,卻只在看到他雙眼的時候楞了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沈晾完全陷入了自我世界。
旁輝是在醫院外遭到襲擊的。被帶走前進行了猛烈的搏鬥,對方有三個人,兩個人留下了明顯痕跡,還有一個人幾乎沒有痕跡,因為他是聯絡人。兩個搏鬥的人都比旁輝高,身材強壯,一個從正面突襲,身穿皮衣,在牆上碾壓撞擊時留下特殊的灰痕。旁輝在看到對方的時候就後退躲避,一定因為對方手裡有特徵明顯的武器。槍支或者匕首。樓梯下的人此時沖出來堵住旁輝後路,主要搏鬥場地在室外,因此後方人的威脅性比前方的人更大,對方的身材更加高大,近身搏鬥的痕跡小,手裡一定有槍。負責聯絡的人一共走了兩步,一步為了躲避才在灌木上,一步順手給旁輝打了麻醉。要帶走意識清醒的旁輝不簡單,旁輝沒有給沈晾留下任何線索,因此他一定失去了意識。麻藥打在脖頸上,負責聯絡的人個頭比旁輝矮三四公分,這個位置最順手,而且暴露在外的空間大。旁輝被麻醉前掙脫持刀者的鉗制,為了抓住他,持槍者在他膝蓋處開了一槍。消音槍。但是他們的動作一定會引起注意,他們必須速戰速決。因為只有這個通道的攝像頭被擊碎,因此在確定旁輝由此通道下來之後,他們才破壞攝像機。旁輝的耳力敏銳,為了不使其注意到槍聲,應在他下樓的同時打碎攝像機,必然有一個人一開始就在醫院內部,監視旁輝的行動。讓旁輝沒有注意到其監視的,最常見的人是醫務人員,但他不能跟著旁輝下樓,因為走道過於偏僻,且樓下的持槍者在打碎攝像頭之後,藏在了樓梯下方。這個偽裝成醫務人員的人從另一側樓梯道下樓,迅速來到該樓道外側。旁輝之所以在看到對方沒有第一時間動手,因為他皮衣裡穿著醫務人員的衣服……
沈晾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桌角,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嘴唇——這是他在那短短幾秒鐘之內推出的一切。
將旁輝帶走的人,除了吳不生的人不作他想,幾乎能夠肯定是吳不生。吳巒緒不會在這種大好機會下還不對沈晾下手。李潮風不是吳不生的人,因為直接用他的人沈晾會第一時間就起疑。他們都太互相瞭解對方了……
旁輝是個特種兵,為了萬無一失,追捕他的人恐怕也是特種兵,這就是為什麼旁輝一開始行為猶豫,沒有拔槍。旁輝唯一留下來的是一隻手機,軍用機能夠追蹤行蹤,對方時間緊迫沒有時間拆除,直接將其扔在現場。手機上沒有留下對方的指紋,也沒有留下旁輝的任何線索。王國在手機裡聽到了槍聲,從他聽到旁輝悶吭開始到那一聲槍聲,一共是五十幾秒的時間。也就是說,整個抓捕過程只持續了一分鐘不到。旁輝在這一分鐘之內沒有開槍,因為——對方是他認識的人。
沈晾突然站了起來。
旁輝認識的人。
王國看著快步走出大門的沈晾,奇怪道:“誒,沈晾,你要去哪兒啊……誒?!你等等!等等我!”王國手忙腳亂地向沈晾追去,連外套都來不及穿上。身後的韓廉忽然叫起來:“王隊!王隊!”
“剛追著那個叫沈晾的走了,”一個女警說,“那到底誰啊?”
“走了?”韓廉楞了一下,“小章剛給我發了資訊,說是拿到重要線索了。”
“什麼重要線索啊,他們那在省外的,就是打打雜,現在我們都深入腹地了,根據王隊說的,要是能逮住那幾個人,距離逮住那吳不生也不遠了。”一個高個兒員警說著將一個資料夾放在韓廉的桌面上,“我們能抓住吳不生一次,就能抓住他第二次!”
“看你說的。”那女警笑了起來,“這事可不好辦啊。”
那高大的警員和女警聊起來了,韓廉有些發愣,這叫做方明權的員警,曾經和王國一起打擊追捕過吳不生,也算是一員猛將,在王國的隊伍裡讓他很是得力。韓廉是之後才調進王國手下的,見狀“哦”了一聲,暫時將此事擱置了下來。
沈晾一直向外走,王國差點沒用上自己的追蹤技巧,一直在計程車前攔住了他:“你要去哪?我送你!”
沈晾回頭來看了他一眼,仿佛才發現王國跟在自己身後。他微微張開有些發冷的僵硬的嘴唇,說:“李建昭。去找李建昭。”
王國一愣,李建昭,那是之前在地下拳擊場參與過□□拳的代號“雄風”的拳擊手,也是旁輝的舊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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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在一片黑暗裡聽到了腳步聲。他的額頭上都是汗珠,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水浸濕。眼睛前一片漆黑,雙眼被紗布纏著,無法接收到光亮。從失去意識開始,他的雙眼就沒有再接收到過視覺資訊。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雙手被緊捆在身後,對方知道特種兵受綁時的技巧。遭遇到不得不被俘虜的情況時,旁輝通常會主動伸手讓對方將雙手捆在前面,捏緊拳頭以手腕關節一側相抵,以使繩索扣至最緊時雙手也不完全貼合,如此只要一有機會,他的雙手就能從繩索內掙脫。這是他曾經教過沈晾的一招,只是沈晾從來沒有碰上過像這種必須自己脫困的情況。而旁輝被捆起來時,是失去意識的狀態,對方的捆綁技巧很好,繩鎖牢牢卡死他的骨骼,兩隻手都因為血液不通而有些發紫發冷。他的腳上殘留著濕冷的感覺,腿上中了彈,但是對方沒有給他處理,他乾涸的血就凝固在小腿上。
旁輝微微抬了抬頭,對方察覺到了,他抓著旁輝後腦勺上的蒙布結,將旁輝的頭一把拽起,接著有個沉悶的聲音說:“醒了?”
旁輝意識到對方刻意變了音。
“誰?”旁輝問了一句。
對方忽然笑了一下,接著一拳頭擊中了旁輝的腹部。旁輝坐在一張冰冷的鐵椅上,上肢如蝦米一樣弓起,蜷縮了起來,將交叉的兩手勒得更緊了。
“我們就做一個實驗,你乖乖配合。”那人說著,鬆開了旁輝的後腦勺。旁輝聽到了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響。是刀抽出刀鞘的聲音。
旁輝說:“我在部隊裡沒有虧待過你。”
男人的動作忽然停下了,他甩了甩刀,刃口在半空中發出“嘩嘩”的聲響。
“對,部隊營地裡是沒有。”
接著那把刀猛地一刀捅進了旁輝的胸口。
-
王國接過李桂遞給他的一杯水,說了聲“謝謝”,目光嚴肅地看著李建昭。李建昭坐在他的對面,身上還因為有未愈的傷口而顯得身材臃腫,他對自己妹妹說了一句:“你先進屋去吧。”
李桂有些不安,聽了李建昭的話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房間。
李建昭重新提起了被李桂打斷的話。
“他部隊裡那幾年,幾乎沒有結仇的,誰都把他當大哥,年紀大的也都喜歡聽他的,”李建昭說,“特別有威信,說什麼就是什麼,很少失手,誰都想出任務去他那個隊。他做過很長時間的高危任務之後本來有一段時間可以休息,沒回家,就在部隊裡給當臨時教官,楊平飛就是他那個時候給帶出來的。”
“他就沒什麼有過節的人?”王國問道。
“在部隊裡真心沒有,有幾個看他不順眼的也正常,畢竟升遷快,人緣好,身手好,一般有時候打一架這心結就過去了,沒誰真說和他有非此即彼的惡意的。”李建昭說。
“任務也沒出過什麼問題?”
李建昭忽然就沉默了。他看了看王國和沈晾,似乎有些難以開口。沈晾冷酷地問:“你和他一起出過任務?”
李建昭的呼吸窒了一下,他看向之前一直沒有說話的沈晾,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他說:“出過,出過好幾次,我們是老戰友了。唯一他出現失誤的,就是有我參加的最後一次。”
沈晾抬了抬腳,似乎想要將自己的腿蜷縮起來放在沙發上,但他好歹忍住了沒有這麼做。
“也有將近十年了。我們那一次出一個邊境線上的任務,內容我不方便透露。旁隊這人,身體素質是一等的,全國上下這樣的人不到一萬,他武裝越野能輕鬆跑進十六分,動態視力特別強,眼睛能看清咱們的特殊視力表下面三十九行,射擊從來都是超出槍支射程兩倍擊中目標的。他帶隊的時候,誰都不說不服,但就是那一次,出了問題。”
李建昭抿了抿嘴唇,喝了一口水,有點不知從何說起。
“我們特種部隊,不像別的部隊,別的部隊有一個傷殘指標,不能超過這個指標,但是我們是死亡指標。跟著旁隊的時候,他帶的小隊裡的指標向來是最低的。曾經創下過連續7次0傷亡的高危任務記錄。那一次任務,我們計算不足,恰逢兩難境地……嗨,照理說旁隊也擔不上太大責任……當時我們的任務太重,生和死之間選哪一條都是未知的,一箱炸藥引發了雪崩,旁隊當時的命令是動手,也是考慮了很久的,但是……”
李建昭頓了頓。
“除了他和我,沒有人走出來。”
李建昭含混不清的敘述依舊讓沈晾和王國感到了幾分心驚。王國是員警,和部隊也有幾分關係,他知道特種兵部隊有多麼危險,但是在和旁輝長時間的相處中,他已經漸漸淡忘了旁輝的這個身份。
“當時旁隊挖了兩天三夜才把我救出來。那地方信號遮罩得很厲害,回去請求救援就會貽誤最佳救援時間,我被他拖出來的時候左腳拇指米分碎性骨折,半邊身體都是碎爛的。他就挖出了我一個。”李建昭抹了一把臉,用虎口撐住了臉頰,“隊裡七個人,回去兩個,一個有屍體,還有四個下落不明。在雪山下堆了三四天,恐怕是活不成了。”
沈晾皺起了眉頭,掏出了紙和筆:“我要這幾個人的名單。”
李建昭有些意外,他看了沈晾一眼,接過他手裡的紙筆,提筆寫下了五個名字。
沈晾看了看,這五個名字分別是:舒天驚,舒雷鳴,馬強驍,關思喬,柯曉棟。
“前面這兩個是兄弟,當時我們就挖出了舒天驚,其他幾個人,都找不到了。”
“屍體呢?”沈晾問了一句。
“就地掩埋了,”李建昭歎息了一聲,“帶不走,我當時幾乎失去意識,旁隊也受傷不輕。緊急情況下,只能這麼處理。後來我們的人再過去,發現那地方發生了二次雪崩又大變樣了,也找不見天驚的屍體了。”
沈晾看了幾眼那張紙,將其疊好收了起來。李建昭說:“旁隊唯一虧欠的就是我們這幾個兄弟,說到底,這也算不上虧欠。後來等我再恢復意識,人已經在軍區醫院了,才知道旁隊去療養院住了好一段時間,過後挺長一段時間,才知道他離開了特種部隊。”
旁輝離開部隊之後,就進入了特殊部門,在將近十年和沈晾的折騰裡,不知道是誰拯救了誰。
“其實,我們部隊裡的任務,誰沒個重大失誤的,旁隊帶的隊,從來都是傷殘指標最低的,死亡指標幾年都沒有一個。當時誰都不覺得他會就這麼退隊,後來我想到了,他就是心裡過不去那個坎。他是咱們特種部隊裡最惜命的一個人,惜戰友的命也惜自己的命,他帶的隊除了他自己和我這個半殘的,全軍覆沒,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你跟他行動的時候,什麼感覺?”沈晾問了一句和他的性格與外表很不適配的話。
李建昭楞了一下,接著回想起來,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安全,可靠。背後有靠山。”
他又將嘴角放了下去:“你不知道,當時我躺在冰窟窿下面,意識模糊,啥都看不清,等了一個晚上,一個白天,又一個整天都沒看到人……全身都沒有知覺,感覺到生命流失的時候……有多恐怖。我想老子臨行前偷懶,沒寫遺書,老子還有妹子呢,老子都還沒把特種部隊裡那些操蛋的教官一個個練回去也沒報復操練過什麼新兵……思想建設再好,到這個時候,人就這麼沒了,當真捨不得,當真遺憾。要是那操蛋的雪崩一開始就把我給埋了,也不至於讓我這麼東想西想的,但是它就讓我在這裡等死。等死的滋味真不能嘗第二次,這和我第一次被關禁閉一樣。在一片漆黑黑的禁閉室裡,什麼都看不見,什麼聲音都沒有,一個小時像三天一樣——”
“我知道。”沈晾乾脆而急促地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陰沉,雙眼漆黑。李建昭楞了一下,回過神來,說道,“我聽到旁隊的聲音的時候,他媽真以為是天使到了,你知道我他媽多激動。他把我挖出來的時候,我覺得吧,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進旁隊的隊伍。他就算是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要救出戰友的命。我覺得……他退隊,我是有責任的。”
“你有什麼責任?”王國疑惑地問。
“一邊是一個活著的快死了的戰友,一邊是四個大概率已死的戰友。你選,你怎麼選?”李建昭冷冷地看向王國,讓王國愣住了。
“耽誤了,我的命就沒了,不耽誤,說不定還有第二個我,就躺在冰窟窿下面,還有一口氣。旁隊他就一個人,我活著,他還得救我,他不能殉職。”
王國沉默了,這就是特種兵所需要承受的一切。在生命和生命,大義與大義之間的選擇。沈晾忽然站了起來,說了一句:“謝謝。”立刻往外走。王國楞了一下,連忙心累地對李建昭連連告歉,還約了之後再見,這才勉強追上沈晾。李建昭一瘸一拐地追到門口,連聲說:“到底是什麼事啊?旁隊怎麼沒過來?”
王國有點吃不准要不要告訴他旁輝被劫持這件事,沈晾頭也不回地說:“他被綁架了,我在把他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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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想天開的番外】
問: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沈晾:清蒸小黃魚。
旁輝:沈晾第一次給我做菜,裡面那道番茄炒蛋,一直覺得特別好吃。
問:平時穿衣服的喜好是?
沈晾:旁輝給我的。
旁輝:隨便點兒的吧,比較容易行動的。
問:喜歡對方穿的衣服樣式是?
沈晾:不知道,沒什麼喜歡的。
旁輝:淺色的吧,提點神。
問:平時看的書?
沈晾:字典、邏輯學、解剖學、心理學幾本。
旁輝:心理學方面的,還有點兒軍事雜誌。
問:手機桌面是什麼?
沈晾:一個山,買來就那個。
旁輝:軍用機沒有桌面。
問:什麼時候第一次動心?
沈晾:……
旁輝:不太清楚(不好意思臉),都相處了那麼老久了,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吧。
問:動心對象是?
沈晾:……
旁輝:阿晾。
問:什麼時候確定自己對對方動心?
沈晾:……
旁輝:在手機裡聽到他被撞了的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了,然後突然發現我原來這麼愛他。
問:洗澡最先洗的是什麼地方?
沈晾:臉。
旁輝:……阿晾。
沈晾:……
問:什麼時候你特別忍受不了對方?
沈晾:婆媽的時候,不讓我出門的時候,讓我吃飯的時候……
旁輝:和他一起睡覺還不能動手的時候。
問:最崇拜的人是?
沈晾:沒有。
旁輝:元帥。
問:覺得什麼時候對方特別帥?
沈晾:開槍的時候。
旁輝:第一次他親我的時候。
問:最不希望看到的事?
沈晾:吳不生殺人還逍遙法外。
旁輝:阿晾用能力。
問:最想做的事?
沈晾:送吳不生入獄。
旁輝:幫他一輩子。
問:最煩惱的事?
沈晾:問題太大了。
旁輝:怎麼讓他好好吃飯。
問:有需求時怎麼解決?
沈晾:找旁輝。
旁輝:……手。
問:對方有需求時怎麼解決?
沈晾:手。
旁輝:不知道……他沒來找過我。
問:看過□□嗎?
沈晾:沒。
旁輝:看過,年輕時看過,後來有一次誤打誤撞買錯了碟,和阿晾一起看的,他睡著了。
問:睡覺喜歡的姿勢?
沈晾:側臥。
旁輝:一個人睡平臥,兩個人看阿晾什麼姿勢。
問:有做過嗎?
沈晾:……
旁輝:……
問:做的時候誰上誰下?
沈晾:……
旁輝:……
問:第一次之前設想誰上誰下?
沈晾:他下。
旁輝:我上。
問:認為兩人有未來嗎?
沈晾:……沒有。
旁輝:如果後半輩子算是未來,姑且認為有的。

  ☆、第75章 CHAPTER.73

一隻腳踢了踢旁輝的小腿。旁輝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又有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他的頭動了一下,又沒有了聲息。
來人從口袋裡抽出根煙,點燃了,看了一眼不遠處走過來的人。那個人問:“那頭有動靜嗎?”
“沒有,聽說還活蹦亂跳的呢。”抽煙的男人聲音有些沙啞,非常不自然。他吐出了一口濃重的煙霧,將旁輝的整個佈滿汗漬的頭顱都籠罩了起來。他將手□□羽絨服的口袋裡,看了看旁輝光裸的佈滿傷口的上身,嗤笑了一下,接著扭頭離開:“問問那個人還有什麼要求。”
兩人離開之後,光亮再一次消失,黑暗中一直沒有動靜的旁輝動了一下。他微微睜開了眼睛。睜開和不睜開沒有什麼區別,但他還是睜開了。他想起了很多事。當年他所做的決定導致的重大失誤,讓跟著他的六個人裡,只活下來了一個。白茫茫的大雪,掩蓋一切的宏大。他從死神的懷抱裡掙脫出來,卻只看到了他一個人。他瘋了一樣地找他的戰友。一直找了兩天三夜。每一秒過去流失的是信心和希望,留下的都是恐懼。旁輝近距離地見過很多次死亡,但那都不是在他的隊伍。他在別人的指揮下行動的時候,他作為最強的戰鬥力,最有資質的人,擔負責任重大的同時,受到的保護也多。隊伍有時候寧可犧牲一個戰鬥力不強的兵做炮灰任務,也不讓旁輝涉險,從而他能夠完成更精尖的技術性任務。這是一種戰術策略。但是旁輝做不到看著隊友為了他犧牲。後來他帶隊的時候,即使任務完不成,也不讓自己的戰友涉險,那一次他托大了。
他想起自己做的決定,就忍不住揪心。他在雪地裡像是一個瘋子一樣挖掘,雙手凍得發紫,到後來血肉模糊。在聽到李建昭的聲音的那一刻,他發狂的悲憤猛地戛然而止。他瞬間恢復理智,睜大雙眼,氣喘吁吁地用練兵時最大的音量吼叫起來:“建昭!建昭?!”
李建昭的聲音非常微弱,他趴到地上,將耳朵貼在雪上聽。他聽到了李建昭的聲音。
十年前的李建昭,年紀不大,毛頭小子,從其他隊伍裡推薦上來的。說是本事好,其實是因為太倔,太不服管教。和其他進特種部隊的新兵蛋子比起來,他的傲氣更加重,見誰不順眼就開打,被關了幾次禁閉都數不清。
他在部隊裡對旁輝都不服,但就聽他的話。旁輝聽到他在叫“隊長”。旁輝找到他,挖出了他的上半身,眼眶就紅了。李建昭的手臂和半個胸腔都血肉模糊,回去八成廢了。
李建昭看到旁輝,眼光又亮起來了,就好像他找旁輝打架找茬的時候。旁輝試了好幾次,試圖把壓在他腿上的石頭抬起來,都沒成功。
旁輝試了一個下午。
他在旁邊找杠杆的時候,挖出了舒天驚的屍體。李建昭看著旁輝跪在舒天驚的屍體面前,然後他站起來繼續找材料。
旁輝記得李建昭眸子裡的星光一點點弱下去,舒天驚的屍體給了他致命的打擊。他用自以為很大聲的嗓門問:“隊長!我會不會死在這裡!”
旁輝怒吼說:“沒吃飯啊!娘們似的!死個毛!有我在你他媽別想見你祖宗!”
李建昭的眼眶都紅了,他放大音量嘶啞地吼道:“隊長!我還沒寫遺書!要是我壯烈犧牲了,你得跟我妹留句話!”
“留個屁!”旁輝的臉漲得通紅,奮力壓著那根粗壯的平放的樹幹,“別像個孬種!老子帶兵那麼多年,就數你最孬!”
李建昭氣得臉色通紅,模樣看起來就要跳起來和旁輝練練,旁輝說:“你還說不說?!說不說!……現在才像點樣子,我帶出來的兵,最孬的兵也是部隊裡最精的兵!”
旁輝一百五十斤,一身腱子肉,那時卻餓瘦得臉頰凹陷,好似個難民。黃昏的時候石頭被搬離清理了,旁輝用兩指都是口子的手把李建昭的下半身挖出來,李建昭將近失去意識。
旁輝說:“李建昭!我現在允許你發言!李建昭!”
李建昭用力睜開眼睛,用一隻完整的手用力捏緊旁輝的胳膊。旁輝把他背起來,背到舒天驚的屍體面前。舒天驚的屍體已經被旁輝埋起來了,他們就對著一個隆起的雪包默立。
“敬禮——!”
旁輝和他背上的李建昭,都舉起了手。李建昭用他沒斷的那只手,速度慢了一點,但已經很快了。李建昭的手舉了足足半分鐘,旁輝回頭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只有手還舉著,睫毛上掛著冰珠。
黑暗中的旁輝,緩緩地張開了嘴,罵了一句:“……臭小子。”
那一次他只救出了李建昭,沒有救出其他人。他讓所有人信他,然後他辜負了所有人的信任和生命。
水珠從旁輝的髮絲上滾落下來。旁輝的頭髮長得不均勻,早些時候剃成了板寸,長著長著前面的頭髮就長得快些,有半個中指長。後面還是青皮。現在額前的幾縷就垂掛下去,水珠幾乎在上面結冰了。
這不算什麼。
旁輝在零下三十度的地方只穿單衣訓練過,他體質好,抗炎抗凍。只是血液流失帶走的體溫多了些。
希望王國看好了沈晾,不要讓他亂跑。不要讓他輕易涉險。
旁輝的眼前浮現起了那張陰沉的臉。
沈晾應當推出不少資訊了,只是不知道他們留給了他多少。沈晾被綁架了那麼多次,都是他救的,這一次倒過來了。
旁輝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他的體溫下降得很快,這對他是件好事。再過一段時間,找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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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出來了。”韓廉指著螢幕上的人說,“這個人,醫院裡沒有登記過他任何資訊。他上午一直在楊平飛他們病房外面轉。”
螢幕上的人穿著護士服,看上去像個男護士。醫院的男護士不少,而且流動比醫生大,假扮個戴口罩的男護士的確比醫生不顯眼。
王國的神情嚴肅,皺著眉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畫面不清晰,對方的面部又做了遮掩,分辨程度不是很高。
“這幾個人的資料托你們說的那李建昭的關係,也給要來了。”方明權站在一邊說。
“辛苦了,小章那倆不在,你們事情多些。”王國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哪兒的話,他倆不在了,我們還覺得發揮的餘地更多點兒呢。”方明權開玩笑說。
“對了,小楊怎麼樣了?”王國想起什麼抬頭問了一句。
“子彈打在左手臂上了,沒什麼大礙,一定要來上班,我們都給他押病房了。”方明權說。
“其實小章……”韓廉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沒說,王國此時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幾張照片,忍不住調開了盧蘇麒在事故發生時拍的照片。
“我說,這兩個人,你看著是不是同一個?”
盧蘇麒拍的照片裡,有一個人持槍。這人和叫做舒雷鳴的特種兵,長得實在太像了。
“就是他。”沈晾站在一邊,雙手交環著,目光盯著螢幕,但他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更多挖掘下去,反倒問了一句:“小章怎麼了?”
韓廉楞了一下,想說什麼,就被方明權打斷了:“這事兒等我們手頭的解決了再說唄。現在這事兒急啊!”
沈晾看了一眼方明權,不感興趣地垂下頭,也沒有再追問。
其中一個襲擊者已經初步定下來,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負責聯絡,還有一個躲在樓梯底下。
王國拿著照片的時候心裡有點兒緊張,忍不住看了沈晾兩眼。要讓王國去查,沒有兩天時間,就算想到了特種部隊這頭,也沒法想到能李建昭這一層。沈晾當時在現場的要求分別針對醫院內部和外部,醫院內部查出了人,現在就剩下外部了。
沈晾忽然說:“我餓了。”
王國楞了一下,看了一眼表,已經六點了,距離旁輝被帶走剛好三個小時。王國有些無措地問:“你……吃什麼?”
辦公室裡的人見狀,也紛紛打招呼離開,沈晾沉默不語,直到幾人都離開了,他忽然說:“把楊平飛叫回來。”接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王國的辦公室。
王國又楞了一下,在楊平飛的身體和沈晾的決策下衡量了好一會兒,最終提起了電話。等提起了,他又想起來:“這飯到底要不要吃啊……”
楊平飛到的時候,帶著盧蘇麒硬是要他拿著的錄音筆。對方堅持要求他全程錄音,他有權利參與這個案子。
楊平飛在他們行動開始的同時就坐不住了,接到王國的電話之後像是火箭一樣從醫院一瘸一拐地趕過來,在警局門口就被截住了。王國看了看四周將他拉到一邊小門說:“來,走這邊。”
楊平飛愣了愣,跟著王國邊走邊急道:“現在什麼情況了王隊,您倒是給我說說……”
王國悶住他說:“把你派去看一個人。”
“誰啊,可千萬別是盧蘇麒了啊。”
“小楊。”王國說。
楊平飛急了:“我過來可不是專門看傷患的啊!”
“沈晾讓的。”
楊平飛愣了一下,忽然之間意識到什麼,猛地抬起頭來瞪著王國。王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搞砸了。”
王國回辦公室的時候沒找到沈晾人。他慌忙在整個樓層裡上上下下晃了一圈才在消防通道裡看見他。沈晾坐在樓梯上,手放在膝蓋上。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著。他的視線盯著自己遠端的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