煢煢by九月買的餅乾

文案:
和木訥老同學同住三載,突然發現被他暗戀了十多年(?)

袁淵x陳冬闌 
(偽)外向精英攻x癡情木訥受
並非主攻文,只是一開始是攻視角。
甜文,he



第一章
  袁淵快下班時,被同事于霖叫住:“今晚的聚餐你沒忘吧?”
  袁淵桌子有點亂,正忙著收拾。頭也不抬就應了一聲:“記得。”
  於霖無語。這明顯就是不記得了。他沒打算放過袁淵,:“晚上七點,老地方,昨天那個案子結束時就說好的,一個人都不能少。”
  袁淵抬手看表,皺起了眉頭:“我有約了。要不這樣,你跟他們說我晚點到,到時候玩嗨了就沒人記得了。”
  於霖奇了:“什麼約啊,你女朋友還是老爸老媽?”在他的印象中,袁淵從來不會為了跟誰的約會而匆忙。
  “今天是我生日,陳冬闌說要在家給我做一頓飯。他到家忘了買大蔥,要我回來時捎點給他。” 說著,他急匆匆套上大衣。“ 我必須走了,再晚就不好買了。”
  於霖愣了愣,隨即一拍腦袋:“我給忙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啊!”
  他一臉“哥們我對不住你”的表情。
  袁淵笑了笑:“不差你這點祝福。”
  從停車場開走了自己的車,袁淵直奔超市買大蔥。
  要給他做飯慶生的陳冬闌是他的合租室友。
  說起來,他和陳冬闌的緣分挺深的。兩人是大學校友,都參加了校辯論隊。在此之前,來自同一座城市,同一所高中,初中還是同班同學。
  在大學之前,袁淵對陳冬闌不是很瞭解,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名字和臉對不上號。在校辯論隊裡來往之後,他才對這個性沉默內斂的老同學熟識起來。
  因為陳冬闌是複讀的,所以小了袁淵一級。陳冬闌畢業時找房子租,剛好袁淵的合租人也搬走了,他就自然而然地邀請陳冬闌住進來。
  自然而然的,就做了三年的室友。
  拎著大蔥回家時,陳冬闌正在廚房切菜,哢擦哢擦的聲音十分清脆。
  外頭哈氣成霧,但是屋裡開著空調,十分暖和。袁淵的棉拖鞋也一早就被人從鞋架上取了下來,放在門口,一腳就穿了進去。
  袁淵走進廚房,陳冬闌也正好轉過身來。他沒放下刀,雙手都是濕的,說:“蔥買太多了。”
  “啊?”袁淵提起袋子來看,“我就怕少了。”
  陳冬闌點了點頭,放下刀子,雙手接過了大蔥。
  袁淵突然松了口氣。
  剛剛他居然有一種做了壞事怕被罵的感覺。然後發現自己沒被罵,心中升騰起劫後餘生的僥倖。
  ?
  懷著一點莫名其妙,他走到自己房間換上方便的衣服,又回到廚房。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雖然袁淵做飯是災難,巨大的災難,但是他的原則就是家務活一定要一起做才行。
  剛走進去,陳冬闌就說:“今天是你生日,還是全部交給我來吧。”
  袁淵卻興致勃勃:“生日嘗嘗自己的手藝也很好啊!”
  陳冬闌向他看了過來。他的眼睛總是很安靜,就和他的人一樣安靜。不熟悉他的人會覺得他冰冷的,但其實這只是他待人處事的風格罷了——把所有感情都內斂於心。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袁淵就這樣認為,並且肯定。
  “既然是生日,還是要吃好一點,如果讓你來動手,味道就不能做那麼好了,沒關係嗎?”
  袁淵:……
  這話和“你只會幫倒忙給我站一邊去”有任何不同嗎?袁淵無奈,出了廚房。
  等吃飯的時間袁淵本想休息一下,但一坐下就忍不住掏出了帶回來的工作。他學法律,還沒畢業就決定了要跟著同系學長一起開辦事務所,從那時候到現在,一天比一天忙。
  過了不知道多久,陳冬闌過來敲門。
  這方面袁淵不講究,他的房門基本不關。沒得到肯首,陳冬闌沒有進門,嚴格地站在門外敲門。
  他總是有些細想一下會覺得奇怪的堅持。
  “好了?”
  “好了。”
  陳冬闌自己說了,只擅長家常小菜。但他弄出來的這一桌絕對不只是家常級別。
  蘿蔔老鴨湯是用陶罐小火慢燉出來的,清湯撇去浮油,撒上切段的大蔥,怎麼看都是飯店水準。
  除此之外的還有小炒三個,分別是魚香肉絲、茄子長豆角,和小蔥拌豆腐。
  “吃不完你會不會怪我?”袁淵問。
  其實,平日裡也是陳冬闌做飯,但都只有一兩個菜,有時候甚至就下個面做個炒飯湊合了。同住了三年,從來沒誰在意過生日那回事,今年這還是第一次,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慶生。
  陳冬闌幫他裝飯,連同筷子一同為他擺好:“不會。”
  “我能吃多少吃多少,你看行嗎?”袁淵嘗了一口老鴨湯。鴨子完全燉爛了,口感綿軟。
  不知道是不是餐桌上方的燈光偏暖色調,陳冬闌的臉上有了薄薄的紅色:“這個……當然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他夾了一筷子茄子,但又放在自己碗裡,沒有吃,推來推去。半響之後輕聲說:“生日快樂……”
  聲音太輕了,袁淵聽得不是很清楚,但知道他在祝福自己,笑了笑:“謝謝,今天的菜真的特別好吃。”
  安安靜靜吃掉半碗飯,袁淵的電話響了。
  看一眼來電,是於霖,他直接掛斷。但是於霖是不懂善罷甘休四個字怎麼寫的人,第二個電話打進來還被掛,就有第三、第四……
  “有急事?”陳冬闌看不下去了。
  “我接一下。”袁淵根本拿這個哥們沒辦法,也沒有什麼好回避的,就當著陳冬闌的面接起來。
  電話那頭滿是嘈雜的聲音,有人吼的,也有清脆的碰撞聲,應該是有人在碰杯。於霖扯著嗓子說:“還不過來?!”
  這一聲不用開揚聲器都能被陳冬闌聽到。
  袁淵毫不客氣地回過去:“我掛了。”
  “你小子!”於霖怒吼,“你讓我跟大家說你要晚到的,現在誰都問我要人,你還不給我過來?”
  袁淵無奈地扶住額頭。于霖顯然是喝高了,借著酒勁胡鬧。
  “你清醒點再給我打電話。”袁淵果斷地掛斷,然後迅速關機。
  “你們事務所有聚會?”陳冬闌問的時候沒抬頭。
  袁淵覺得有點煩。陳冬闌這邊是一周前就說好的,當時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畢竟一片心意,怎麼好辜負?經於霖那邊一打岔,多多少少還是辜負了。
  “嗯。”接電話時放下的筷子,放下了就不再拿起來了。他說,“前段時間的大案子結了,昨天說要聚會。催成這樣,看來還是要過去一趟。”
  陳冬闌靜了靜,再開口時並無異樣:“你開車去?可能要喝酒吧,還是搭車比較好。”
  袁淵點點頭,站起身來:“這些你吃完後就放著吧,我回來收拾。”他們之間一直是陳冬闌做飯,他洗碗。
  飯桌上少了一個人,陳冬闌並沒有受到影響,很自然地夾菜:“沒關係,你快去吧。碗筷還是用完了立馬就洗比較好。”
  真是周到。
  這大概也是陳冬闌一個別人少有的優點。正因為他安靜,他不愛聊天,他的生活少有起伏,所以才不會對他身邊的人有多餘的牽制。
  一旦不需要他,他就能消失得乾淨。
  袁淵又想,這就是他們能做這麼多年合租人的理由。
  夜裡很冷,袁淵穿了大衣裹上圍巾才出門。
  坐上計程車,他卻開始走神。
  和陳冬闌在家一起吃飯,事實上是今年才變得頻繁起來的。
  住在一起的第一年和第二年,一起吃飯只是偶爾。大多時候袁淵會留在律所加班,飯也就直接在那邊吃了。
  袁淵一直以為陳冬闌在他不回家吃飯時也會做飯吃,只不過會吃得簡單點。直到有一次他在飯點跑回家拿文件,發現陳冬闌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啃麵包。
  連牛奶都不配一杯,幹啃。
  他背脊挺得直直的,燈光映出只影,莫名就很寂寞。

  袁淵以為這只是一個意外,是陳冬闌心情不好不願意做飯而已。
  但多了幾次卻發現,陳冬闌一個人是不會好好吃飯的。
  不是不吃,就是不按時吃,瞎吃,吃麵包和泡面。啃兩片餅乾走個過場更是常態。
  袁淵突然就心懷一種責任感,毫無道理的責任感。類似“孩子不聽話是我沒教育好”的心情,開始每天都回家吃飯。
  這還真是奇怪了。只要袁淵表示要和陳冬闌一起吃飯,再忙再累,他每頓也一定會煮出一個像樣的東西來。
  到目的地時司機叫了好幾聲,袁淵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他邊說著不好意思邊付錢,下車來,寒風凜冽,吹得他緊了緊圍巾。
  其實……
  陳冬闌不想讓他走吧?
  嘴上說著“你快去吧”,但挺直的背脊卻幾近崩潰,一旦他抽身走人,就要被某種情緒打垮了。
  袁淵哈氣,眼見霧氣凝結又消散。
  一定是錯覺吧。
第二章
  袁淵到的時候,聚會上的一眾都喝得差不多了。
  見他來了,紛紛漲紅著臉嚷著要再喝一輪,齊力把袁淵幹倒。袁淵酒量不差,但也經不住這群醉鬼的群攻,到最後零點多散了,走路也走不成直線了。
  到家時,等都還亮著,陳冬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大半夜重播著綜藝節目,主持人的笑聲很浮誇。
  “你還沒睡?”他吃驚地問。
  陳冬闌把電視聲音調小了:“剛剛才把工作做完,睡不著了就看一會。”
  陳冬闌是化學專業,現在在一家製藥公司上班。在袁淵記憶裡,這還是頭一次見他回家了還加班到這麼晚。
  袁淵揉了一把腦袋:“早點休息吧。過了點更難入睡。。”
  陳冬闌輕輕嗯了一聲,把電視機關掉了。袁淵覺得他這個舉動過過於乾脆,難道他說“你不用睡了看一夜電視吧”,陳冬闌也會照做嗎?
  “你不舒服?”他問。
  袁淵不停地揉太陽穴:“有點。”
  “我去給你煮醒酒湯吧。”陳冬闌還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手裡捏著遙控器, 無意識地捏來捏去。
  袁淵愣了愣:“……不用,太晚了。”他常常會分不清陳冬闌的體貼是真情還是客套,就像現在這樣。
  “反正也睡不著。”陳冬闌這話說得十分自然,說完就站起來走去廚房。這套公寓不大,廚房燈亮起來後好像整個屋子都活了,陳冬闌打開煤氣灶,點火的聲響傳出來,這一刻就不再像是深夜。
  “真的不用。”袁淵跟在他後頭追過去,“你們上班比較嚴格,但是我那邊遲到一會也沒問題。你要真覺得我得喝個醒酒湯才行,就放著我自己來做吧。”
  陳冬闌頓住。
  “好。”他停了大概有兩秒,又繼續把小湯鍋架上灶,然後就放手了:“我確實有點累了,那你自己來吧。”
  “嗯……晚安。”袁淵心緒有點複雜。
  陳冬闌的語氣確實透著疲憊。他略微垂著頭,走出廚房的時候,因為袁淵也正靠在門邊,兩人的肩膀碰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袁淵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廚房裡只剩他一個人,燈還是亮的,燃氣灶還燒著,但屋子還是死的,深夜還是深夜。
  袁淵站在料理台前,照著手機上的教程胡亂煮醒酒湯,突然覺得自己和陳冬闌的相處沒有以前順心了。
  過去三年,他和陳冬闌生活在一起,處處都十分舒心,就和家人一樣。
  但是,他最近對著陳冬闌,常常會過度解讀他的行為舉止,並且在他內心深處,總覺得也許這些解讀都不過分。
  突然想到今晚那一桌子菜,袁淵打開冰箱,冷藏櫃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瓶水。
  那麼多東西,不可能是吃完的,是都倒掉了。
  他莫名感到煩躁。
  
  最近於霖在著手買房。他畢業後也在租房,但總是不滿意,隔三差五就要換個地方。工作幾年後手上有了錢,迫不及待要買自己的房子。
  “四室兩廳二衛,距公司三十分鐘以內的車程,社區附近有一條餐飲街,吃喝不愁……”於霖一點點給袁淵數新房子的優點,剛交了首付,他天天盼著入住。
  “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袁淵給他念的頭都大了。
  於霖認真回答:“我想要生二胎……”
  袁淵被逗笑了,還生二胎,於霖長這麼大,連女孩子的小手都沒牽過。
  感受到袁淵對他的嘲諷,於霖也覺得有一點點丟人,岔開話題:“你真的不考慮跟我做鄰居?”
  于霖選房子的時候就問過這回事。
  袁淵把笑容收了回去:“之前就說了,我沒有買房的計畫。”
  於霖本來是站在袁淵辦公桌旁和他閒聊的,聽了這話,拖了個椅子坐在他對面:“不買房,你就在你租的那個小破屋裡住一輩子啊?”
  袁淵愣住。
  他好像真的……是這樣想的。
  前段時間於霖問他要不要跟他一起買房的時候,他很果斷地拒絕了。當時也沒深想,只是下意識的舉動。
  現在回想起來,無非是覺得一直和陳冬闌合住下去也不錯,沒想過結束的可能性。
  於霖察覺到了什麼:“不會是因為陳冬闌吧……”
  于霖和袁淵同級,也在校辯論隊裡呆過,自認為是袁淵最好的哥們。陳冬闌來隊裡後很快就跟袁淵來了一出故友相逢,本以為大家可以玩在一起,但陳冬闌對袁淵以外的人都極其冷淡,他也就一直和陳冬闌保持著生疏的關係。
  “我一直覺得他不太喜歡我,不過不至於吧,為了不讓你和我做鄰居,連房子都不讓你搬?”於霖胡亂猜測。
  “你哪裡看出來他不喜歡你?他只是性格內向,別這麼說。”袁淵卻很認真。
  於霖心情複雜:“你反應夠快啊,馬上就護著陳冬闌。”
  袁淵陷入了沉默。
  於霖也不說話,氣氛一時之間有點古怪。
  “你……”於霖試探著問。
  袁淵打斷他:“這週末我去看看吧。”
  於霖瞪大眼:“看什麼?”
  “房子啊。”
  
  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麼,袁淵的行動絕不拖泥帶水,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買房子的錢其實很早就存夠了,於霖又邀請他做鄰居,所以一個週末過後,一套和於霖一樣套型的房子就敲定了。
  只是在怎麼告訴陳冬闌這件事上,他稍有猶豫。
  周日兩個人都不上班,陳冬闌七點不到就起床了。袁淵聽到聲響後看了看時間,決定稍微賴一下。九點鐘起來時,陳冬闌在看電視。
  “你早餐吃了嗎?”
  陳冬闌被晨間新聞吸引,沒挪開目光:“吃了。”
  袁淵打開冰箱,跟昨天不一樣,今天的冷藏櫃裡放滿了東西,新鮮的蔬菜洗好了分放在保鮮袋裡,還有不少牛奶、雞蛋。
  “你大早上去買菜了?”
  “嗯。”陳冬闌說,“我給你煮了皮蛋瘦肉粥,現在應該快好了。”
  袁淵扶住冰箱櫃門,忘了關上,也忘了回話。
  見袁淵沒動作,陳冬闌走到廚房裡去,拿出碗來幫他盛粥,盛了半碗以後問:“你看看這樣夠不夠?”
  袁淵走過去,看也不看就說:“夠了。粥現在才好,那你早上吃的什麼?”
  陳冬闌給粥上灑了一把蔥花:“餅乾。”
  袁淵當了幾年職業律師,很少會有說不出話的時候,現在算一次。
  袁淵喝粥,陳冬闌就又坐回去看電視。
  袁淵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總之是走神了,到最後幾口時已經涼透。
  袁淵把碗洗了,擦乾後放進碗櫃裡,就直接坐到陳冬闌身邊。
  沙發不大,兩個男人坐上去幾乎貼在一起,他說:“陳冬闌……我在離公司很近的地方買了一套房子,打算過幾個月就搬過去。 ”
  陳冬闌看過來,眼裡有一點迷茫,似乎沒反應過來。
  “你看……你是著手找個新的合租人,還是重新找個房子?要是來不及也沒關係,我還可以幫你承擔一半的房租。”
  那之後很多年,袁淵都能回想起這個時候的陳冬闌。
  他先是把頭低下,藏去所有的表情,緊接著,用手扶住了額頭。袁淵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指在顫抖。
  再把頭抬起來時,他臉上帶了淡淡的笑:“我有空去找個新地方。你的房子買在哪裡呢?恭喜你。”
  他的笑容很完美,看不出一點勉強。
  袁淵說了社區的名字。
  陳冬闌點點頭:“我聽說過,那裡地段很好,所以房子很貴。”
  袁淵開玩笑:“難道不貴你也會跟著我買?”
  陳冬闌垂下眼:“會啊。”
  他怎麼會說“會”呢?
  袁淵有一萬句話能夠答覆他,但最後只是笑一笑,藉口還有工作,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天,是他們同住的這三年的最後一天。
  第二天大早,袁淵就被陳冬闌整理東西的聲音吵醒。
  拉開窗簾一看,外面還全是黑的。
  走出房間,客廳裡擺了不少打包好的箱子,陳冬闌把他們堆在一起,一遍遍清點。
  袁淵說話難得結巴:“……你這是,在收拾東西?”
  事實上,新房子連交房日期都沒到,離他搬出去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就算他今天就要走,陳冬闌也不必在週一早上搬家啊!看他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是一夜沒睡嗎?
  袁淵多多少少有點生氣,不知名的情緒在心裡翻騰,一句話就脫口而出:“我在趕你走?”
  “不是的。”陳冬闌放下一個箱子,直起腰來,臉上因為彎腰充血,漲得有點紅,“剛巧我有個朋友在出租他的房子,單身公寓,價格也會給我行方便。只不過他馬上就要去外地,最好今天能搬過去。”
  他解釋的有點急,也很努力。
  但是袁淵心裡的火氣卻一點也沒有減少:“那也不至於在今天就把東西都收好。你昨晚有沒有休息?”
  陳冬闌的語氣儘量放得輕鬆:“偶爾通宵也沒事。”
  這回袁淵真的生氣了:“行,你覺得沒事就行。”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洗漱,直到出門也沒有再和陳冬闌說話。
  到了公司裡,他一整個上午都沉浸在這種不悅的情緒裡,讓於霖都不太敢跟他說話。
  下午,他又後悔了。
  陳冬闌一夜未睡,匆匆離開,是他自己急著要走嗎?
  陳冬闌真的想走嗎?
  不是,他就是被趕走的。
第三章
  本來以為陳冬闌會主動聯絡,袁淵一直關注著手機的動靜。
  他接到了不少電話短信,甚至還錯接了一個騷擾電話,但是陳冬闌沒有聯繫他。
  下班時他想,陳冬闌估計在家裡,要和他見面說話。
  直到他看見家中熄滅的燈光。
  屋裡已經沒有了任何另一個人生活的痕跡。陳冬闌本身就是一個私人物品很少的人,並且從來不會亂放。平時買的最多的就是書,後來開始每天做飯以後就買各種功能的鍋和廚具。規格都不大,是一到兩個人用的。
  現在這些也帶走了。
  不過放在這也沒用,袁淵自己不下廚,就算實在要下廚也只能下個面,還很難吃。
  他笑了笑,回到房間工作。
  
  兩天之後,陳冬闌才發了一個短信過來:“我已在新家安頓好,最近很忙,有時間會去拜訪。”
  陳冬闌是個有點古怪的人。他有電腦,也有智慧手機,但多數時候他都不使用它們最重要的那個功能。
  他在家從來不玩手機和電腦,不是看書就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就算有廣告也會認認真真的看。而且固定是那個位置,租房的沙發有些年月了,他一直坐的那個地方甚至有了一個不會回彈的凹陷。
  他沒有微信,也沒有用手機買過任何東西,他的智慧手機型號緊跟時代,但是從來只用做打電話發短信。
  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他加了校辯論隊的群,大學期間還在裡面說了不少話。
  收到短信後,袁淵給他回了一個電話。
  “喂?”陳冬闌那邊很安靜。
  “你搬到哪裡去了?我今天下班去你那看看。”
  一陣嘈雜聲後,陳冬闌急忙說:“不用,不用,我這裡一切都好。”
  “剛剛怎麼那麼吵?”
  “……我沒拿穩手機。”陳冬闌聲音輕輕的。
  袁淵不知道自己笑了,語氣還裝作嚴厲:“為什麼不用,我不能去看看你嗎?”
  “不是……不是,”陳冬闌解釋,“是我最近工作忙,所以東西都還沒整理好,家裡太亂了,實在不好意思請你來。”
  那剛剛的短信還說安頓好了。
  袁淵沒挑這個刺,繼續說:“那剛好我來幫你收拾。”
  “……”陳冬闌沒轍了。
  “這樣吧,我抓緊把屋子收拾好,然後再通知你,你那時候再來好嗎?”陳冬闌用“我們好好商量”的語氣說。
  “行,那就這樣。”剛好公司這邊有人來找他,他就把電話掛了。
  陳冬闌也是個說做就做並且速度很快的人,不過兩天他就發來短信,通知袁淵屋子已經收拾妥當了。
  但不巧的是律所被一個大案子纏住,每天都有好幾個人留在律所裡通宵工作,袁淵也沒能倖免,只能推掉陳冬闌那邊。
  世界上大概很多事都是這樣,等待著一個難逢的時機,一旦錯過,就永遠擱置了。
  那以後,一連一個多月袁淵都沒有再和陳冬闌聯繫。這期間他忙工作,忙新房子的裝修,連想都沒有想起過陳冬闌。
  如果不是接下來的事,他們大概會就此變成陌路人。
  事情的起頭人是一位校辯論隊的學姐,為人外向熱心,她在校時,隊裡每一個學弟學妹都受過她關照。她畢業後出國工作,還在那邊結婚生子,今年難得回來一次,就想問問隊裡留在T市的有哪些人,大家聚一聚。
  於霖第一個回應,自願當國內這邊的組織人,還強烈要求要去機場接學姐和她女兒,得知對方的白人丈夫也會隨行之後,才焉了吧唧地罷手。
  吃飯喝酒什麼的太樸素,所以於霖計畫大家自駕遊。T市附近有一個森林公園,是著名的景點,驅車過去車程大概三小時左右,剛好可以讓留洋的學姐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也讓那個老外看看咱們的江山。”於霖憤憤說。
  他大學時曾對這位學姐抱有過憧憬和仰慕的情感,雖然很淡,但回想起來還是很不是滋味。
  “她丈夫過來是為了工作,不會和我們一起去的。”學姐雖然把組織活動的任務交給於霖了,但轉過頭就私聊袁淵讓他多多幫忙看著點。
  “現在有幾個人了?”
  於霖回想了一下:“六個吧,包括學姐和她女兒,剛好兩輛車。”
  袁淵下意識問:“你有沒有請過陳冬闌?”
  問完後他自己都愣了。怎麼會問得那麼自然,明明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聯繫,甚至他都忘了這個人。
  於霖呆呆的:“沒。”
  “那就請啊。”
  於霖犯了難:“這個……陳冬闌吧,他,他好像不怎麼搞得來聚會啊……”
  於霖說的是一個事實。陳冬闌性格太內向,聚會時不跟著一起玩鬧就算了,連話也不說一句,坐在那邊像是背景板。校辯論隊常常聚會,但到了後頭,幾乎都不邀請陳冬闌。
  “這是兩回事。”袁淵煩躁地皺起眉頭。
  “那你去請唄,”于霖強裝硬氣,“反正你跟他住在一起那麼長時間。”
  “這還是兩回事。”袁淵伸出指頭指著於霖,表情嚴肅,“你請不請。”
  於霖低下頭,乖乖說:“我請……我請還不行嗎……”
  最後,去自駕遊的一共七個人。
  時間定在週五,大家下班後就出發,到目的地時也不算晚,休息一夜後可以清早起來爬山。
  週六也住下,然後周日中午回來,晚上還能在市內一起吃個晚飯。
  於霖強烈要求要載學姐和她女兒,為此請了半天假,要給那個才剛滿四歲的小姑娘買禮物。袁淵晚一點下班,本來約好五點鐘他先去接另外兩個同學,最後再接陳冬闌,讓他先在家等著,結果下班時檢查短信,才發現有一條未讀:“我住得太偏,還是不麻煩你繞遠了,我提前到你公司這邊來。”
  袁淵立馬撥內線問前臺:“有我的朋友來找我嗎?”
  前臺姑娘很茫然:“沒有啊……”
  袁淵匆匆收拾東西,一出寫字樓,果然看到大樓前的廣場上,陳冬闌提著一個單肩的旅行包,傻不愣登地站在花壇邊上。
  他一直盯著大門的方向,所以一眼看見了袁淵。
  袁淵幾步走過去:“你就不會進來等我?”
  跟前台說是他的朋友,就可以在會客室裡休息,喝杯熱茶,至於站在外頭吹冷風嗎?
  “我剛來,反正也快五點了,還是不去打擾的好。”幾十天不見,陳冬闌頭髮理得比之前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他看著清減了不少。
  袁淵直接搶過他手上的旅行包,拎了拎發現不重,臉色好了一點,但語氣還是不怎麼好:“反正就你最有禮貌。”
  他這才發現,這麼久了,他一個二十好幾的大男人居然還在生上次的氣。
  兩人走去停車場,陳冬闌又把自己的包拿了回來。
  袁淵也沒再跟他搶,只是把車上的空調溫度調高了幾度。
  另外兩個同學一男一女,分別姓歐陽和周,住得很近。
  一上車來歐陽就拍了一把袁淵的肩:“袁老大,我們多久沒見了?”
  歐陽曾經和袁淵一起參加過全國範圍的辯論賽,和他感情很深。袁淵也很高興,兩人聊得熱火朝天,完全把副駕駛上的陳冬闌排除在外。
  好在這樣的情況沒維持多久,接到小周的時候,小周對出現在這的陳冬闌很感興趣:“沒想到你也會來,天呐,太意外了。”
  感受到歐陽奇異的眼神,小周笑著說:“我剛進校隊的時候,跟陳冬闌一起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比賽。”
  說完看向袁淵:“那個時候袁老大天天來指導我們,也是因為陳冬闌是他的老同學,我也跟著沾光了。”
  陳冬闌破天荒地笑了笑:“那個時候我老是拖大家後腿……”
  小周直擺手:“沒有沒有,其實我們大家都佩服你,你雖然不愛說話,但是邏輯很清晰,打四辯這個位置特別好,每次我們打上頭了,就把我們拉回來。”
  大家都是辯論愛好者,說起這個話題歐陽也很感興趣:“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有點印象,那個時候都說隊裡有個人辨風詭異,每次一站起來說話就慢條斯理的,讓場上氣氛突變,應該就是你吧?”
  小周哈哈大笑:“就是他啊,他每次打完比賽都要被罵。”
  袁淵也想起那時候的事了。陳冬闌這麼不善言辭還能進校隊,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嚴密的邏輯。可糟糕的事,陳冬闌的辨風大有問題,輕慢和緩,像是在哄小孩睡覺。辯論是個說服協力廠商的遊戲,哪怕說得再對,一點語氣渲染都沒有也是不能打動評委和觀眾的。
  他常常因為這個罵陳冬闌。一場比賽下來,陳冬闌要被評委罵,被隊友罵,被隊長罵,最後還要被他罵。
  明明在開車,但他還是分心去看陳冬闌,發現他眼裡隱約有笑意,難得的情緒外露。
  難得的,這麼開心。
第四章
  酒店是提前在網上訂好的,小周和學姐帶著小孩子住家庭房,剩下四個男人住兩間雙人間。
  毫無懸念,陳冬闌和袁淵一起住。
  因為週末的酒店房間太緊俏,只有學姐那間是觀景房。剩下兩間外頭沒什麼好看的,所以窗戶也開得很小。
  袁淵對此不是很滿意。好不容易來一趟,沒住到最好的房間多少有點遺憾。
  至於陳冬闌,他似乎很滿意。他一進門就盯著裡頭的大電視機看,真的很大,比以前房子裡的那個大一倍。
  “跑過來玩山玩水的,又不是來看電視的。”
  “我知道。”陳冬闌點點頭。“我就是很開心。”
  這可能類似小學生春遊心理吧?袁淵想。
  學姐的女兒名叫Amy,是個金髮的混血小公主。學姐生孩子生得早,又是娃娃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Amy的媽媽。
  晚飯大家在酒店的西餐廳吃的,Amy還沒把時差倒過來,吃飯的時候一直昏昏欲睡,直點腦袋,學姐只能把她抱在懷裡。
  “對不起……我們太嬌慣她了。”學姐捏了一把Amy的臉。
  “沒事,女孩就是要嬌養。”於霖這語氣說得Amy像是他自己的女兒一樣,他沖Amy擠眉弄眼,小女孩只是耷拉著眼皮,換個方向用屁股對著他。
  因為Amy沒興致,大家晚上也不搞別的活動了,各自回了房間休息。
  一回去,陳冬闌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電視機。別問袁淵是怎麼看出他“迫不及待”的,從前只要兩個人是一起回家的,落後一步關門的總是陳冬闌,但今天他卻搶先一步,直奔電視機。
  早知道這樣,他就給陳冬闌換一個比這個還大的。
  反正時間還早,袁淵就坐下來和他一起看電視:“你平時都看什麼?”
  陳冬闌專心調台:“什麼都看。”
  其實三年都住在一起,袁淵早就瞭解到他最喜歡的台是cctv系列頻道。
  “我最近在看一個電視劇。”陳冬闌向他介紹。
  電視劇是抗戰劇,剛好演到做為軍中戰神的主角被陷害,面臨生死危機。
  袁淵少說也有五年沒看電視劇了,今晚居然就這麼陪著陳冬闌看了下去。
  一顆子彈射向主角,他的至交好友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瞬移了出來,替他擋了這一擊。鮮血噴湧,好友當場就殺青。主角大喝一聲,如有神助,殺光敵人,抱住好友的屍體大聲痛哭。
  袁淵:……
  他剛想跟陳冬闌吐槽這個片段不合道理的地方,就見陳冬闌的表情……似乎有點傷心。
  袁淵一看時間,發現快十一點了,趕緊說:“不早了,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爬山。”
  陳冬闌十分聽話,點了點頭就把電視關了。
  兩人分別洗漱,關燈睡覺。
  一夜好夢。
  第二天,清晨的山上很冷,大家都穿得十分厚實。太陽還沒完全出來,但徒步去第一個景點的路上有燈,人也不少,所以Amy沒有因為天黑黑的而害怕。走不動了六個大人就分別背她,這樣換來換去的讓她咯咯直笑。
  小周就有點慘了, Amy四點不到就龍騰虎躍,把她折騰起來。睡眠不足,她整個人都焉頭焉腦的。
  大家本來是打算爬一上午的山,中午差不多能走到公園裡的餐飲點,在那裡自助燒烤,但是小周沒走到一半就不行了,走兩步停三步。
  Amy正騎在學姐的肩上:“周,沒用!”
  學姐嘖一聲,拽著Amy的小腿晃了晃,她才老實了。
  “這怎麼辦?要不我們打道回府,休息一下,下午再出來吧。”她擔憂地說。
  小周直喘粗氣:“不,不用,我還能行。”
  ……這副樣子頓時讓大家更擔憂了。
  袁淵用手機查了查資料,說: “過了這個景點就有能搭觀光客車的地方,我背你過去吧。”
  小周鬧了個大紅臉:“這……這太麻煩袁老大了,我自己走。”
  袁淵也很無奈。這事要是女孩子不害羞,其實很簡單的,一旦她害羞氣氛就變了。
  “周周,你忸怩什麼?”歐陽打趣,“你不是一向最仰慕袁老大嗎?”說完挑了挑眉。
  於霖也不嫌事大:“什麼,你們之間有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學姐也笑了,到她這個年紀最喜歡往這樣的事裡摻一腳:“這樣也好,你們這群男孩子裡面就是袁淵最可靠,讓他背一定穩當。”
  小周臉紅得快滴血,聲音低下去:“不是……我沒有……”
  正要沒完沒了下去, 陳冬闌突然說: “我來背吧。”
  小周得到了解放,瞬間呼吸都通暢了:“好,麻煩你了冬闌!”
  激動得冬闌都叫上了。
  這樣也好。袁淵偷偷給了于霖和歐陽兩下子,見他們吃痛,笑出聲來:“陳冬闌背人也穩,小周你放心。”
  “這我肯定放心……”話是這麼說的,但小周還是臉皮薄,爬到陳冬闌背上後臉也紅紅的。
  好不容易堅持到觀光客車的搭乘點,她大叫:“到了到了,謝謝你,謝謝你,放我下來吧。”
  陳冬闌將她穩穩地放下了。
  “那我們在燒烤的地方見哦!”小周火速搭上車,揮揮手隨風離去。
  Amy拽了一把學姐的頭髮:“米米也要搭車車……”
  學姐沒功夫搭理女兒,靠近袁淵,興奮地問:“小周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袁淵不動聲色:“沒有這回事。”
  學姐當然不相信:“我看就是,她上學時就單身,現在畢業幾年了還是單身,真的不是在等你?”
  袁淵被女人的直覺嚇到了。
  其實小周在他大三的時候,確實跟他告白了。
  袁淵沒想過要在大學期間戀愛,也對小周沒有任何感情,所以當時直接了斷地拒絕了。小周也沒生氣,只是希望以後還能做朋友。
  好在Amy打岔打得很及時,因為學姐沒理她,她生氣了:“米米也要車車,要車車!”
  學姐拿她沒辦法,但總歸是她先不理人的:“不好意思Amy,不過你不覺得媽媽這個車車更棒嗎?”
  Amy思考了會,得出了“not bad”的結論。
  繞過這個話題,一切終於正常,大家很快被山巒疊嶂的景色吸引,一路走走停停,就到了餐飲點。來這裡燒烤的人很多,因為這是公園裡出了名的項目, 有時候來晚了還要等位。
  因為小周先到了,所以位置很好。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了,但在屋子裡等的,屋裡有無線網路,她恢復得很好。
  這裡四個男人,只有陳冬闌會做飯。這事情袁淵知道,於霖知道,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知道。
  學姐見陳冬闌嫺熟地處理食材,笑著說:“現在會做飯的男孩子不少,但我一直以為我們辯論隊是沒有的,沒想到居然有一個。”
  小周也自愧不如:“真的,陳冬闌你好厲害啊……”
  陳冬闌似乎被她們說的有點不好意思了,手慢慢把東西都放下:“我其實也不怎麼會……”
  學姐說:“燒烤嘛,隨心弄,也沒什麼技術含量。你的廚藝是跟誰學的?我認識不少會做飯的男孩,都是被媽媽逼著學的。”
  陳冬闌搖搖頭:“我看電視學的。”
  袁淵恍然。難怪陳冬闌看電視的時候偶爾會抄筆記,原來是在學做菜。
  聊過這個,學姐的八卦心又熊熊燃燒了,她從袁淵開始拷問:“你們一個二個的,是不是都還單身啊?袁淵,你先說。”
  袁淵苦笑:“還沒遇到合適的。”
  歐陽搶答:“我有女朋友了!”
  於霖一臉天塌了的表情看向歐陽。
  只剩陳冬闌沒答題了,學姐慈祥地望著他:“陳冬闌呢?”
  陳冬闌只是搖了搖頭。
  學姐歎息一聲:“你們條件都那麼好,怎麼會……是不是都看不上身邊的女孩子啊?我看小周這樣就很好啊。”
  小周的臉跟按了開關一樣,唰地就紅了。
  見她實在是害羞,學姐只能放過這個話題,也讓袁淵松了一口氣。
  如果小周已經對他沒有感情了,那很好。如果還有,那還真是一種……
  負擔。
第五章
  吃得差不多了之後,大家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呆在餐飲點。休息好了可以從另外一條觀景路線往回走,這條路線較短,所以不需要著急。
  Amy吃過飯以後格外活潑好動,上竄下跳,有如脫韁野馬,還一直折騰小周,拽拽她的頭髮或是摸摸她的臉以來吸引注意力,想要小周帶她去玩。
  學姐沒辦法,只有拜託小周陪Amy到附近走走,抒發一下她過剩的精力。
  孩子一走,學姐就聊起了正事:“其實,我這次回來,是打算要回國發展……”
   學姐是袁淵的直系學姐,當年的她可是才貌兼備的女神。但一畢業就出國,一出國就結婚,一結婚就生子,她的職業生涯走得並不如預期的遠。
  袁淵和於霖都是業內人士,能給的建議很多。歐陽的專業雖然不相關,但也十分健談,四個人聊得有來有回,很快就沉浸其中了。
  以至於……陳冬闌是什麼時候走開的,袁淵一點也沒有察覺。
  一連聊了將近半個小時,雖然還沒有盡興,但接下來還有的是機會能繼續。
  放著Amy那麼久也沒管,學姐有點擔心了:“她們到哪去玩了,還不回來,我們該往回走了。”
  歐陽也發現少了個人:“陳冬闌什麼時候不見的?”
  袁淵拿出手機:“應該是去找她們了,我給小周打個電話。”
  小周很快就接了電話,說她們三個確實在一起,正在附近的一個景點,Amy很喜歡這裡,不捨得走。
  學姐對自己的女兒很瞭解,小周是拗不過的,只能由她親自去收拾Amy。
  四人收拾東西,從餐飲點出來,徒步去小周說的地方。走在半途上,兩輛小型的園區電瓶車呼嘯而過,上面的人穿著公園的制服,好像是前面出了什麼事。
  學姐開玩笑:“不會是Amy鬧出事了吧?”
  大家都笑了,這時候沒人想到真的是Amy那裡出了問題。
  臨近小周所在的地方,袁淵發現園區電瓶車就停在附近,而且有不少人聚在這裡圍觀,他頓時有不好的預感。
  “我去看一下。”袁淵匆匆說一句,就小跑到人群中去,前面的人還沒完全避開,他就看到小周被公園的工作人員攙扶著,懷裡緊緊抱著Amy,一臉驚魂未定。
  “袁老大……”小周看到袁淵,眼淚瞬間就掉了出來。
  學姐也走近,Amy看到她,哇哇大哭,含糊不清地叫:“媽咪,媽咪……”
  學姐心疼壞了,把她從小周懷裡抱出來。Amy一把摟住她的脖子,哭聲變小了,但眼淚還是流個不停。
  “發生什麼啦?米米不哭,你跟媽媽好好說。”學姐親一親Amy,極有耐心地哄。
  袁淵拍了拍小周的背,不急著問發生了什麼:“沒事吧?”
  小周哭得稀裡嘩啦,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沒事就好。袁淵接著問:“陳冬闌呢?”
  小周哭得更凶了:“陳冬闌……他……”她越著急就越說不清楚,袁淵皺起了眉頭,但也沒追問,讓于霖和歐陽安慰她,自己去問工作人員:“我們還有一個同伴,他在哪?”
  工作人員指了一個方向:“那裡你看到沒?那條窄道,他從那裡掉下去的,還好底下是水潭,沒出事,只是冬天水太冷了,他上岸以後要緩一緩,現在還走不動路。”
  袁淵問清楚地方,就一路跑過去。他的心跳太快了,異常的快,他的步伐只有比心跳還要快,才能讓他稍微好受一點。
  他看到陳冬闌了。
  水潭是深青色的,說明深度不淺,陳冬闌坐在水潭邊上,工作人員拿白色的浴巾將他罩住,遞了熱水,但他低著頭沒有接。
  袁淵湊近,才看清他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
  “陳冬闌。”
  第一個字甚至沒發出聲音。他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緊張,緊張到看到人沒事了以後還會啞了嗓子。
  陳冬闌抬頭。他臉色煞白,嘴唇烏紫,頭髮濕透了,還在往下滴水。
  “我……我沒事。”他說。
  袁淵蹲下去:“怎麼可能沒事,冷不冷?”
  陳冬闌搖了搖頭。
  袁淵望著他,心裡突然就升騰起說不出的苦澀:“能走動了嗎?現在得馬上回酒店,這樣待著不行。”
  陳冬闌點了點頭,用手撐地,要站起來。袁淵扶住他:“我背你。”
  陳冬闌推開他的手:“……我身上是濕的。”
  袁淵也沒心情再跟他扯嘴皮,直接打橫抱起來。
  旁邊的工作人員驚呆了。
  陳冬闌也驚呆了,幾秒之後才找回了說話的功能:“我、我我自己走……”
  袁淵也說不清楚他現在的心情,像是難受又像是生氣,語氣變得很硬:“你就不能乖一點?”
  陳冬闌立馬閉嘴,縮起腦袋,在他懷裡乖得就像是一隻羔羊。
  他把陳冬闌一口氣抱上了園區電瓶車,讓工作人員直接開回酒店。同時打電話給於霖,告訴他一會酒店見。
  回去的路上,袁淵知道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景點裡,Amy看上了地勢較高的一條窄道,小周以危險為由拒絕了。於是Amy又是撒嬌又是假哭,磨的小周沒有辦法。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窄道上人煙稀少,很長一段距離裡只有他們三個人。小周牽著Amy,接了袁淵的電話,就暫時停在原地。而陳冬闌則徑直往前走,跟她們拉開了點距離。
  小周掛了電話後,手機剛收進口袋裡,就感到另一隻手上空了,回頭就發現一個黑衣服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的,從她手邊抱起了Amy!
  小周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拽住那個男人,嘴裡不停地叫陳冬闌。這時候Amy幫了忙,雖然她被男人捂著嘴錮在懷中,但一直蹬腿,干擾男人,要不然憑小周的手勁是不可能拽住他的。
  饒是這樣,小周還是被拽倒在地,眼看著男人就要跑了,陳冬闌及時跑過來,和男人纏鬥在一起。
  小周幫不上忙,但也趁著陳冬闌抓住男人手臂的空擋,從他懷裡把Amy搶了回來。她很聰明,抱回了孩子,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男人大概是沒看到隔得遠的陳冬闌,以為是小週一個年輕女性單獨帶著孩子才會出手。工作人員隨時可能趕過來,他不想和陳冬闌糾纏下去,就把他往窄道邊緣帶,猛地推了下去。
  到了酒店,園區的高層人員和員警一起過來,袁淵讓陳冬闌坐著別動,下車交涉。
  他們來找陳冬闌,希望他能配合調查。
  袁淵表示一定要先讓陳冬闌休整好了才能說別的,園區高層很爽快:“ 反正犯事的人我們抓住了,也不著急,那就晚點再調查。你朋友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跟我們說。”
  袁淵謝過他後,就回到車上。他們的視線碰在一起,袁淵抬手,作勢要再一次把陳冬闌抱起來。
  “不用。”陳冬闌斬釘截鐵地拒接,“這樣我會……我會不好意思,我是說真的。”剛剛臉色還是慘白的,但這時卻已經憋紅了。
  袁淵沒再強求。
  陳冬闌一進門就去洗澡,袁淵聽到花灑的聲音後就去敲門:“把衣服遞出來,我讓人給你洗乾淨然後烘乾。”
  裡頭一陣劈裡啪啦,也不知道什麼東西掉了。陳冬闌的聲音透著驚慌:“一會我洗完了自己去。”
  袁淵不耐地說:“快點,聽話。”
  沒過幾秒,陳冬闌就打開了門,將衣服遞了出來。
  袁淵去接,碰到了陳冬闌濕潤的手指,沾到了他手上溫熱的水珠。
  他迅速抵住門,讓打算把門關上的陳冬闌呆愣住:“你只帶了貼身的換洗衣物吧?外面的你穿我的,就在我箱子裡,你洗完了自己去拿。”
  陳冬闌的手彆扭著,半遮住自己的下身,小聲說:“嗯……”
  袁淵這才幫他把門關上。


第六章
  袁淵對自己很清楚。
  他是一個吝嗇於“給予感情”的人。
  舉一個明顯的例子。他會熱情招待遠方的客人,親自接送,安排酒店,充當導遊,但卻不會讓他住在自己家裡。
  他從來都善待身邊的人,給予適度的關懷。大家都說他是一個周到的人,和他在一起時,總感覺被他關照著。但袁淵知道,僅限於此,他給予的感情點到為止,流於表面。
  反過來,他會禁止別人對他太好。
  因為感情就是這樣,給出去就會有一天要收回來,一個人對你付出百般熱情,一定是希望能得到相同的回復。袁淵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給,所以也不願意收到。
  他能接受陳冬闌做飯,但不會讓他把碗也洗了;他會讓陳冬闌幫他慶生,但這不會比他的任何邀約都重要;他放任陳冬闌等他回家等到深夜,但不會再讓他為自己做什麼。
  他能讓陳冬闌把自己當做最好的朋友,再退一步,唯一的朋友也行,但絕不允許他付出更多。
  因為給不回去的,不是嗎?
  這樣問過自己後,袁淵就和陳冬闌拉開了距離。
  他以為這是做了他最習以為常的一件事。
  他深深地以為。
  
  酒店的人告訴袁淵兩個小時以後可以來取衣服,他就返回了房間。
  進門時陳冬闌正在往身上套開衫。
  袁淵看了幾秒,看笑了。他走過去,把陳冬闌的手拉開,幫他扣扣子:“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會扣錯?”
  陳冬闌的手僵硬地放在身體兩側:“可能是不太熟悉……”
  “穿衣服還有熟不熟一說?”扣好後,他上下看了看:“有點大了。”
  陳冬闌不比他矮多少,但總體清瘦些。袁淵自己穿剛好合身,在他身上就略顯空蕩。
  陳冬闌卻沒這樣覺得,他說:“很合適,很合適。”說著把黑色的羽絨外套穿上。
  袁淵撚了撚他的發梢:“不急著穿外套,先把頭髮吹幹。”
  他的手碰上去,陳冬闌輕微地縮了縮。因為手上觸感柔軟,所以袁淵看他就像看某種毛絨動物。
  陳冬闌似乎不捨得把衣服脫下來:“頭髮很短,很快就會幹的。”
  袁淵一口否決:“會感冒,我幫你吹。”
  陳冬闌攔住他:“我自己來。”說著也不等袁淵說話,就自己坐到吹風機旁邊。酒店的吹風機是固定在牆上的,那個位置也不好擠兩個男人,所以袁淵也沒再堅持。
  他就站在一邊,看著陳冬闌的後頸。
  陳冬闌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的動作僵硬,想要回頭看,但是每次脖子都只是稍微轉一轉,就又扭回去:“你……你在這裡,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做,會無聊吧?小周崴了腳,你不去看看嗎……”
  他的話邏輯不對。袁淵說:“我在這裡照看你啊。小周沒事,而且她那裡有三個人,你這裡只有我一個。我要是去看她了,你可以嗎?”
  陳冬闌點點頭:“可以的。”
  “亂說。”袁淵笑駡,“扣子都扣錯,還不肯吹頭髮。”
  啪的一聲,電吹風從陳冬闌手上掉了。好在有彈簧線拉扯著它,電吹風呼呼吹著熱風,在牆上撞了幾下,才被陳冬闌抓了回來。他緊張地看了看,見出風還是穩定的,沒有壞,才松一口氣。
  袁淵笑出了聲:“你看,還差點搞壞公共設施。”
  陳冬闌沒說話,直接把電吹風關了,放回去:“吹好了。”他轉過身來,臉漲得通紅,比之前被學姐打趣的小周還要紅。
  袁淵根本憋不住笑:“真的?”他湊過去在他頭上摸了摸,“還是濕的。”
  陳冬闌呼吸都變重了,往後退了一步:“你……反正我不吹了。”
  其實也差不多半幹了,袁淵那麼說只是緣於一種逗小孩的心情。其實他不喜歡逗小孩玩,往年過年回家時,家裡有小輩,他都嫌吵。現在想想,如果那些小孩都是像陳冬闌這樣的,他估計會一直逗他們玩。
  “那好吧。”
  他最終還是決定放過他。
  
  陳冬闌和小周都接受了警方的調查,園區也調了監控。大家都一起看了,情況既驚險也不驚險,就小周和陳冬闌那三腳貓的功夫,拉住黑衣男人的時候笨拙地不行,好在對方沒有攜帶刀具。
  好在沒有。
  陳冬闌被推下去的時候,他做了反抗,但斜坡太陡,他又不像黑衣男人一樣那麼熟悉地形,稍有止住墜落的勢頭,就又因為腳下打滑而摔了下去。
  明知道人好好的,但袁淵還是心裡一緊。
  調查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事情的情況一目了然。犯事的人什麼都招了,而且並非初犯,陳冬闌和小周這邊沒出大問題,Amy也只是受了點驚嚇,剩下的可以等回了市里再處理。
  園區說要免除他們在酒店的一切費用,還要讓餐廳招待他們用晚餐。但大家稍一商量,都沒有這個心情,原本還訂了一夜的房間,也不打算留了,只想要回去。
  小周特別愧疚,哭腫了眼睛,一直說是因為她沒有看好Amy才會發生這種事。學姐絲毫沒有這樣認為,很輕鬆地安慰她,說這件事情要怪還是得怪Amy沒有安全意識,玩上頭了也沒有時間意識,非要去那種人又少又危險的地方,才會被人盯上。
  說到這的時候於霖打岔:“其實是因為Amy太漂亮,太可愛了。”
  Amy本來還在呆滯中沒恢復過來,聽他這樣沒皮沒臉的誇獎,紅著臉埋在媽媽懷裡。
  陳冬闌在學姐面前也抬不起頭,說他不該走太遠,直接被學姐一巴掌拍在後腦勺:“我謝謝你都來不及,還說這種話,討打!”
  最後出發回市里時,大家心裡都掃去了陰霾,有說有笑的。
  來時Amy坐的是于霖的車,回去的時候湊在學姐耳邊說要跟小周和陳冬闌坐一起。學姐把她的話複述出來時,她還用笑容掩蓋自己的害羞。
  最後,於霖鬱悶地發現自己的車上只有歐陽一個大老爺們了。
  歐陽攬住他:“走,上車我給你看看我女朋友的照片。”
  於霖心碎。
  
  袁淵車上,大家滿足Amy的要求,學姐坐副駕駛,小周和陳冬闌在後排把Amy放在中間。
  Amy很滿意,一直哼歌。
  小周現在和Amy玩得很熟了,兩人玩猜拳,簡單的一個小遊戲,把Amy開心得不得了,笑得停不下來,讓學姐和袁淵都擔心她會喘不過氣來。
  學姐憂愁地看著Amy,問袁淵:“我是不是得再生一個,陪她玩呢?”
  袁淵尷尬一笑。這事找他商量是沒用的,只能去問那個讓學姐早早就生孩子的白人老外。
  小周和Amy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就累了,動作漸漸緩慢,接著,一歪著腦袋睡著了。Amy晃了晃她,沒晃醒。
  學姐察覺到,回頭來:“噓,小周姐姐太累了。”
  Amy學著她噓,乖乖坐正。
  這份乖巧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她就無聊地晃來晃去,用余光觀察陳冬闌。
  可是她對陳冬闌沒有那麼熟,並不敢貿然“搭訕”。
  袁淵從後視鏡看到Amy這麼辛苦,正準備推一把,就見陳冬闌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分別捏在左右手裡,小聲問Amy:“猜猜硬幣在哪邊?”
  Amy眼睛噌的亮了,大聲叫:“右邊!”
  陳冬闌攤開左手:“本來在右邊的,但Amy聲音太大了,它聽到以後就跑走了。下一回Amy小聲一點猜,好不好?”
  Amy深以為然,點點頭:“好……”
  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玩了下去。
  學姐噗嗤一笑,對袁淵說:“沒想到他挺會和小孩子玩的。”
  袁淵也稍感意外。
  這一路上,陳冬闌對Amy都反應冷淡,曾讓學姐擔憂地找他詢問,是不是陳冬闌不喜歡小孩,吵吵鬧鬧讓他煩了。但現在看,大概也不是不喜歡,只是無論大人小孩,他都一樣將所有感情深藏於內,如果沒有一個契機,根本窺探不到。
  但袁淵仔細想想,陳冬闌其實常常將自己的情感暴露在他的面前。如果他告訴于霖,陳冬闌會狂喜於大屏的電視機,還會被狗血的電視劇感動,他一定不敢相信。
  明明該專心開車,袁淵卻一直分心想陳冬闌的事。
第七章
  回到市內時天已經黑了,Amy靠著小周睡了過去。陳冬闌明顯也困了,但是靠著車窗看外頭,沒有睡著。
  袁淵先送學姐和Amy,他們下榻在市中心的酒店。學姐的白人丈夫一早就等在停車場,因為學姐在電話裡跟他簡短地說了今天的事,讓他很是擔心。
  這個白人生得很魁梧,大冬天的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袖,抱起Amy時襯得她格外嬌小。
  他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話,他的英語有點口音,袁淵又在車裡聽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說下次要請他們吃飯。
  接著送小周。今天她可算是起起落落,吃了不少苦頭。她被黑衣男人拽倒的那一下崴了腳,手肘也擦破了皮,雖然都不是大問題,但她一個獨居的女孩子也夠難受的了。
  小周家裡給她在T市買了房,16樓,袁淵下車要送她上去。
  小周摸摸自己的頭髮:“不麻煩了,袁老大,我自己扶著牆慢慢上去,而且一進去就搭電梯,也不費事。”
  “等你慢慢走,估計半夜了還沒到家。”袁淵打開後座車門,“稍微坐出來點,我背你。”
  小周還要拒絕,但袁淵已經在她面前半蹲下去了。
  陳冬闌適時地說:“我來背吧。”
  小周狂點頭。
  袁淵主動去背小周,本意就在於他不想讓陳冬闌費這個力氣:“你在車裡休息,我背小周上去應該不會超過十分鐘。”
  陳冬闌沒說話,鬆開了車門把手。
  袁淵的語氣那麼肯定,小周也不敢再忸怩了。但往他背上爬的動作還是顯示出了她的慌亂,袁淵沒有著急,等她自己調整好了才將她從車裡背出來。
  反手關上車門,袁淵一路背著小周進了電梯,才將她放下。
  小周扶住電梯裡的扶手,很浮誇地誇獎:“袁老大,你背人比陳冬闌穩。”
  袁淵笑了:“怎麼比較出來的?”
  小周仔細給他分析:“你們體格其實差不多,他稍微瘦點,但差別不大。主要是之前他背我那一次,總是不好好看路,有幾次都差點撞到前面的人。”她笑起來,“說起來也奇怪,明明是直直看著前面的,怎麼會走神走成這樣,也不知道他看誰去了。”
  袁淵聽出兩分興趣:“可能是風景太好看了。”
  小周擺擺手:“他沒有看旁邊,我看倒像是在看你,你當時不是走在我們前面嗎?”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
  袁淵回復給小周的笑容漫不經心,但收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指卻無意識地縮了縮。
  到了樓層後,袁淵沒有再背小周,而是扶著她一點點地走。到了家門口,小周沒有立刻開門。
  人總是在分別的時候,生出一點平時不會有的勇氣。
  “袁老大……謝謝你。”小周低著頭,鑰匙被她捏在手心。“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喝杯茶什麼的……”
  袁淵搖頭:“不了,陳冬闌還在車裡等著。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飯。”
  “嗯。”小周用力點頭,“袁老大,我問一件事哦,你不要生我的氣。之前學姐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你說沒有,是真的嗎?”
  袁淵肯定道:“是真的。”
  小周急了:“你是,是沒有合心意的人,還是有了那個人,還沒發展到男女朋友的關係?”
  袁淵在心裡歎氣。
  果然,一份超出了他標準線的感情,對他而言就是負擔。
  他說:“我現在,沒考慮過要戀愛。”
  小周笑了。那一瞬間她臉上有落寞,也有釋然:“是啊,袁老大是個以事業為重的人嘛,這種事不著急。”她嘿嘿一笑,撓了撓腦袋:“是我心態老了,跟個老太婆一樣問這些。袁老大你快去吧,今天謝謝你。”
  袁淵說:“不謝,好好休息。”
  目送小周進了家門,袁淵轉身離開,乘電梯下到停車場時,時間已經超過十分鐘了。他打開車門,發現陳冬闌在等待的時間裡睡著了,被他開車門的聲音嚇醒,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之前的事件給他留下的陰影,大概還沒有散去。
  “困了?接著睡沒關係,從這裡開到你家還要半個小時。”袁淵邊系安全帶邊從後視鏡裡觀察他。陳冬闌的臉有點紅,眼睛也有點紅,帶著迷蒙的水光。袁淵見他抬手揉眼睛,連忙說,“別揉。怎麼回事,眼睛不舒服?”
  陳冬闌聲音悶悶的:“有點癢。”
  袁淵抿了抿唇,直接把剛系好的安全帶解開,扶著座位靠椅向陳冬闌靠過去。
  陳冬闌驚訝地眼睛睜大:“怎麼了?”
  袁淵沒說話,伸手覆上他的額頭。
  觸感燙熱。
  袁淵皺起了眉頭:“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額頭都那麼燙了,你一點都沒感覺?”
  陳冬闌被他嚴厲的語氣說愣了:“感冒……也不是多嚴重的病。一會我到家,吃吃藥就好了。”
  袁淵坐回去,第二次系安全帶:“我們去醫院。”
  “……不至於去醫院,回家休息一夜就好了。”
  袁淵開出停車場,直接往最近的醫院去,那方向顯然不是去陳冬闌家的。
  “袁淵,不用去醫院……”
  袁淵沒理他,捏著方向盤,提高了車速。
  “我不想麻煩你。”
  “袁淵,如果休息一夜沒有好轉的話,我明天會自己去醫院看的。”
  “袁淵……”
  聽陳冬闌不停地拒絕他的好意,袁淵感到煩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不對了,他覺得今天就算用綁的也得帶陳冬闌去醫院。
  “就放我在這裡下去吧。”陳冬闌的背彎了下去,“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家。”
  袁淵太陽穴發疼。他減了速,在前方可以停車的路段踩了刹車。
  “那你就下去。”
  他從來沒跟陳冬闌用過這麼冷硬地語氣說話。他從小就待人溫和,這樣說話的時候少之又少。
  陳冬闌明顯愣了,兩秒後,一言不發地開門下車。
  袁淵在後視鏡裡盯著他的背影。冬天真是個奇妙的季節,它把裹著厚實衣物的陳冬闌映襯得如紙片一般單薄,搖搖欲墜。
  下一秒,他追了出去,拉住陳冬闌,大聲問他:“我讓你下去就下去?”
  他怎麼總是不挑好時候聽話?
  陳冬闌被他扯得一個踉蹌,回過頭來,眼睛通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感冒難受,還是……
  袁淵的聲音不自覺就放軟了:“生病了去醫院看看,有什麼不好?”
  陳冬闌用很緩慢地動作抬起手,揉了一把眼睛:“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們現在又沒有住在一起,你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一直都沒有休息,送我回家已經很麻煩你了,再去醫院的話,不知道還要多久,我真的不想這樣。”
  陳冬闌很少一次說這麼長的話。
  袁淵感到難受。
  這段話簡直就像在說,“是你先把我丟開的”。
  既然已經丟開了,這又算什麼呢?
  他想讓陳冬闌把頭抬起來點,仔細看看他究竟是什麼表情,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呼吸過了幾輪,徹底沒了辦法:“那我們不去醫院了,我送你回家,這樣好嗎?”
  陳冬闌沒說話。
  “好不好?”袁淵再問一遍。
  陳冬闌點點頭。
  兩人回到車上,一路開向陳冬闌新租的房子。陳冬闌還坐在之前的那個位置上,但都不說話。袁淵也覺得氣氛不對,那感覺就像是化掉的硬糖,打開包裝紙,粘粘的,牽扯不清。
  於是他放任沉默持續。
  這是袁淵第一次來陳冬闌的新家。地方確實偏僻,在一處老舊的社區裡邊。裡面的樓房層數都不超過六層,外牆斑駁,牆皮脫落。
  袁淵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露天的停車場,旁邊的綠化帶上有雞籠子,幾隻放養的雞占了好幾個停車位。
  他們下車,接著是陳冬闌在前面帶路。
  進到樓梯間,裡頭沒有燈,陳冬闌也不知道用手機照明,只是扶著牆上樓。袁淵也扶了一下,碰了一手灰。
  一路上到六樓,陳冬闌打開了一扇生銹的鐵門。
  燈一亮,四十平不到的房間一眼就看了個明白。
  沙發就擺在右邊,大冬天的,上面放著一床夏被。袁淵知道那床被子,三年前他們剛住在一起的那個夏天,陳冬闌就是帶著這床被子搬過來的。
  有床不睡睡沙發,確實是陳冬闌才做得出來的事。
  陳冬闌無貼在牆壁邊上,略顯無措:“要不要喝水?”
  袁淵沒答話,走進去,廚房裡的灶台是燃氣灶,但灶台底下卻連燃氣罐也沒有。從合租的屋子裡帶走的廚具整齊的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但都沒有使用的痕跡。
  袁淵深呼吸。
  就算是他養的寵物,也不會像陳冬闌這樣離了他就把生活過得亂七八糟。
  袁淵說,“這破房子條件這麼差,是哪個勞什子的朋友租給你的?”
  陳冬闌稍感窘迫:“其實也不是朋友,是同事,平時很少來往。”
  他就知道。
  以陳冬闌的收入條件,不至於租這樣的房子。一定是著急入住,才隨便找人幫忙找了這樣一個破屋。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陳冬闌這個人,離了他就不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離了他就失了生機,失了動力。
  袁淵想了想,說:“ 差不多還有一個月,我的新房子就能入住了。”
  陳冬闌僵硬地點頭,像是沒聽進心裡去。
  袁淵歎氣:“那時候,你來租我的房子吧,也不收你房租,你每天給我做飯就好。”
  他邊說,邊看著陳冬闌呆愣住,滿眼的不知所措。
  “愣著做什麼,要不要租?”
  陳冬闌還是沒反應過來。
  “再不說話這事就算了。”
  “……要。但是,我可以還像以前一樣付一半房租嗎?”
  “隨便你。”
  以前其實也不是一半,本著照顧學弟的心理,他多付了一點。
  “雖然付房租,但是還是讓我來做飯吧。”
  “這個也隨你。”
  “我、我會學更多的菜。”
  “這個……” 袁淵笑出來,“不急著現在說吧?”
第八章
  陳冬闌也笑了笑,把視線往下挪。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看到袁淵笑,他都不敢看太久。
  “你喝水嗎?”陳冬闌這話問得像是急著給皇帝獻寶的臣子。
  袁淵再一次打量他的小破屋:“水倒不必要喝,你餓不餓?”
  經他這樣一問,陳冬闌才發現他們匆匆從森林公園趕回來,還沒吃晚飯的。
  於是他說:“你餓了?我現在做飯。”
  “你連燃氣都沒有,怎麼做?”
  “……”
  陳冬闌把這事忘了。他搬過來那麼久,其實一次也沒有做過飯。廚房空蕩蕩的,只放了沒使用過的廚具。
  袁淵挑眉問:“你之前在這都吃什麼,出去吃?”
  陳冬闌突然想到了自己床下的那箱吃了一半的速食面,還有櫃子裡的幾包餅乾,含糊道:“嗯……差不多,下班了就順便在外面吃。”
  “真的?”袁淵追問。
  “真的……”陳冬闌總感覺被他看穿了,回答起來格外沒有底氣。他不是故意不好好吃飯,只是一個人的時候,吃飯就只是在滿足身體要求,並沒有任何趣味。就算費盡心思為自己準備豐盛的晚餐,也不會比餅乾麵條好吃到哪裡去。
  袁淵當然知道陳冬闌是騙他的。陳冬闌會一大包一大包的買餅乾,然後放在櫃子裡。他記得有一次,那時候他們剛住在一起不久,衣服收錯了,他在陳冬闌房間的櫃子裡找東西。兩個櫃子,一個裡面春夏秋冬所有衣物只占了一半的空間,另一個空空的,角落裡堆了一袋餅乾——家庭暢享包,超市能買到的最大的那種。
   陳冬闌瞟過櫃子的眼神也太明顯了。
  “那我們去外面吃吧。”陳冬闌急著擺脫被差穿的危機。
  “也行啊。”袁淵輕描淡寫地說,“你之前一直在外面吃,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去。”
  陳冬闌一愣,磕磕巴巴地說:“那些……那些店應該都不會開到這麼晚。”
  “去看看。”
  陳冬闌背在後面的手糾結地扣在一起。袁淵這樣一定是知道他每天在家吃餅乾了,為什麼還要這樣?
  給他一個懲罰?
  陳冬闌打算誠實地坦白:“其實我……”
  “算了,”袁淵露出好笑的表情,“我們回原來住的地方做飯。”
  陳冬闌都摸不清他這樣反復所欲為何,但只要他提出來了就會去考慮可能性:“家裡應該沒有食材,現在也不好買……”
  說到這裡他頓住。言語總是會有失,他從那裡搬出來這麼久,但潛意識裡還是認為那才是他的家。
  這裡只是一個方格子。他在這裡吃飯睡覺,機械性地重複著每一天。
  他還以為,他再也沒有家了。
  袁淵毫不在意:“就吃麵條也不錯。”
  陳冬闌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還是在外面吃吧,我請客……可以嗎?”
  如果要他給袁淵做一頓闊別已久的晚餐,那絕對不可以只有麵條。他要做的比任何一次都要豐盛,才足以疏解他想要為袁淵做點什麼的心情。
  袁淵再一次允許他呆在他身邊,陳冬闌只想把最好的捧到他面前。
  袁淵擰了擰眉:“你既然想做什麼都要再詢問我,那為什麼不直接聽我的?”
  陳冬闌一愣,以為他不願意:“那就直接聽你的,我們煮麵條。”
  “……”
  袁淵鬱結。
  他的意思是陳冬闌不必再事事詢問他。
  他不用一直妥協,袁淵也可以為他妥協。
  怎麼就這麼笨?
  
  最後,陳冬闌從自己屋裡抱了兩個鍋,趕在超市關門之前買了一盒雞蛋,拿了把不新鮮的蔥和一根不新鮮的黃瓜,去之前合租的房子裡煮麵條。
  進到房子裡面時,陳冬闌的心顫了顫。
  他慶倖自己當時走得足夠快,足夠迷糊,足夠忙亂。一旦他多留幾分鐘,甚至腦子稍微清醒一點,就會捨不得走了。
  屋子裡頭稍亂。袁淵並非是一個不愛好整潔的人,反之他很樂於收拾自己,也樂於收拾周邊。只是工作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了,在沒理清楚思緒之前,屋子再髒亂他都不會管。
  陳冬闌在的時候,除了袁淵的房間不會輕易進去,每天都會打掃和整理。
  他打開冰箱,希望看到有別的食材 ,但是沒有,除了水就只有一小瓶沒開封的紅酒。
  袁淵酒量不差,但是並不好此道,從不在家裡喝酒。起碼他們同住的這三年,袁淵從沒往家裡買過酒。
  袁淵也走過來看冰箱,見陳冬闌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酒瓶上,說:“這是於霖送的。你想喝?”
  陳冬闌趕緊搖頭:“不是……只是好奇。”
  只是擔心這裡會有其他人呆過的痕跡,擔心這裡有別人的物品。
  好在袁淵也只是問一句,並沒有要用紅酒配麵條的意思。
  麵條煮出來很樸素,上面撒上蔥花和黃瓜絲,旁邊臥一個荷包蛋,但陳冬闌已經盡力了。
  袁淵嘗了一口,味道很熟悉。
  每一個人做飯都有自己的味道,就算是完全不同的食材,也會有一個熟悉的基調貫通在那個人所有的菜中。
  陳冬闌做的東西就有一種只有他才做得出來的味道。
  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他一直懷念著這個味道。
  要讓他說之前那一段時間常吃什麼,他說不出來,因為陳冬闌不在的時候,他吃飯也很敷衍。
  兩人吃完,時間已經過了十點。袁淵收拾碗筷去清洗,陳冬闌也站起來:“那我就先回去了。”
  袁淵從廚房裡探出臉來:“等等,我一會送你。”
  怎麼能讓他送?陳冬闌說:“我搭計程車就好,你早點休息。”
  袁淵的聲音很肯定:“不行。”
  陳冬闌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了,這是客套嗎,他要拒絕還是答應?怎樣說話他才不會生氣?
  袁淵擦乾手,走出廚房,看到陳冬闌糾結的表情後又氣又好笑:“有那麼難決定?既然不想麻煩我,今晚就住下來。”
  陳冬闌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可是我沒帶換洗衣物,也沒帶洗漱用品。”
  “穿我的,洗漱用品也有新的。”
  陳冬闌沒有馬上答話,感覺心上像是火燒一樣,又燙又熱。現在,就算袁淵是客套,他也不會拒絕了。他會死皮賴臉地留下來,死皮賴臉地穿袁淵穿過的衣服。
  
  袁淵嘴上說要讓陳冬闌穿他的衣服,但是不會讓他連內褲都穿他的,最後給陳冬闌一套舊的睡衣,但內褲是新的。
  等兩個人都洗漱完,預備休息時,陳冬闌才想起自己走的時候把房間搬了個空,床上只留下光禿禿的床墊。
  袁淵倚靠著門框,看陳冬闌愣在床前,似乎早有打算:“我的床夠大,今晚就一起擠擠。”
  陳冬闌嚇到了:“我睡沙發。”
  “你認為我只是客套?”
  陳冬闌心跳過速,腦子一熱:“那好,就一起擠擠。”
  袁淵的床確實夠大。就房子的套型來說,這個房間是主臥,還帶一個單獨的洗手間。之前也是因為這樣,他們兩個的洗漱可以完全分開,各自獨立的生活在一起。
  袁淵給陳冬闌套了個新枕頭,擺在左側後就在右側躺下了。他扯滅了床頭燈,黑暗瞬間將手足無措的陳冬闌保護住。
  他僵硬地身體稍微放鬆了。
  “晚安。”袁淵說完,打了個哈欠。
  陳冬闌嗯了一聲,躺下來。進入袁淵也在的被子裡的這一刻,感受到床的另一邊因為一個人的體重而微有凹陷,陳冬闌的眼睛酸脹。
  睡前沒有聊天,袁淵很快就入睡,呼吸變得綿長。陳冬闌側身背對他,一眼都不敢看。
  他也很快睡著。
  睡著後就開始做夢,卻並非什麼美好的夢。
  他夢到了袁淵讓他搬走的那天,當袁淵說讓他另作打算的時候,他心都涼了。
  他覺得,袁淵一定是知道了。
  知道他擅自把他們合租的房子當做歸屬,當做自己的家。擅自依賴袁淵,擅自把那些無法言說的感情,都付諸在好心邀請他合租的老同學身上……
  眼睜睜看袁淵丟下一句話,然後離開,孤獨、錐心、絕望,加在一起都不能把他的心情形容得當。
  更可怕的想像出現了,他掉進冰冷的潭水裡,近乎溺亡。袁淵就在邊上,眼神卻比潭水還冰冷。
  他說,你真噁心,你喜歡我,真噁心……
  
  
  “陳冬闌……陳冬闌!”
  微涼的一隻手貼在陳冬闌額上,把他從痛苦中拉扯出來。
  入眼的袁淵滿眼焦急:“你還好嗎?”
  袁淵本來睡得深沉,身邊陳冬闌短促而劇烈的呼吸聲讓他清醒過來。
  他馬上意識到陳冬闌不對勁,打開燈,果然發現陳冬闌臉紅得病態,整個人被汗浸濕了。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陳冬闌醒過來,最先意識到的是這件事。
  “你發燒了!”袁淵氣急。他睡得全身都是暖的,這還涼,陳冬闌該燒得有多厲害?
  “我帶你去醫院。”他起床,看一眼時間,半夜三點。
  陳冬闌想攔住他,卻發現自己動彈不了。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從夢裡醒來,一眼就看到袁淵,他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說不出的輕鬆。
  袁淵也不避諱,直接就在床邊脫了睡衣換衣服。他的動作很快,幾下就把衣服都穿好,走過來扶起陳冬闌,抓過一件外套就往陳冬闌身上套。
  “袁淵,我覺得還好……”
  袁淵眼神不悅:“我不覺得你這樣算好。”
  說完,又把陳冬闌的腳從被子裡抓出來,蹲下去幫他穿鞋。
  從被子裡出來,陳冬闌才感到不舒服,渾身都是汗,睡衣貼在身上,接觸到冷空氣,既冷又熱的。
  他的腦子昏沉,甚至沒對“袁淵在幫我穿鞋”這個事實起多大的反應。
  到了醫院,掛了急診,開了藥坐在休息室裡吊水,他才反應過來……這一路,他都趴在袁淵的背上。
  袁淵繳費回來,坐在他身邊,沒說話。
  陳冬闌試探著說:“袁淵……”
  袁淵給了他一個眼刀子:“之前讓你來醫院,你寧肯下車也不去,現在好了,大半夜燒到39度7,你滿意了。”
  陳冬闌滿心的悔意。他所有的決定都構架在名為袁淵的前提上,他信奉著絕對不要麻煩袁淵,絕對不要惹他生氣的信條,但一定是因為他太笨拙,太沒用,才會每每都事與願違。
  “對不起。”陳冬闌小聲說。


第九章
   袁淵沒理他。
  大半夜的醫院裡沒有多少人,吊水的休息室裡就只有他們。電視在播,但是都是夜間廣告,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這麼盯著廣告看。
  陳冬闌也不敢找袁淵搭話,等電視裡的女主播第五次向他介紹瘦身茶的神奇功效時,陳冬闌轉頭去看袁淵,才發現他睡著了。
  陳冬闌輕手輕腳站起來,推著點滴架去護士台,問值班的護士要了一床薄毯子,回來後,艱難地用一手蓋在袁淵身上。
  陳冬闌覺得自己是個貪心的人。以前,逢年過節他會許願,保佑袁淵身體健康,無病無災。但是現在,他希望自己也能這樣,如果他也過得順遂,袁淵就不會為了他這麼糟糕的朋友擔心了。
  他望著袁淵入了神,點滴什麼時候滴完的也不知道,感到手上有點疼,才發現血液回流了。
  找護士拔完針頭,袁淵還在睡。陳冬闌不太想這麼快叫醒他,但醫院的椅子並不舒服,睡久了可能會肩背疼,所以還是將他叫醒。
  袁淵睡得淺,睜開眼睛:“滴完了?”說完才發現身上的毯子,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身上衣服穿得嚴嚴實實,你就一件睡衣加外套,怎麼把毯子給我?”
  陳冬闌覺得這有點不好解釋,就隨口說:“我也有,只是先還給護士了。”
  袁淵重重舒一口氣,也不知道信沒信。
  現在時間四點多,但天亮以後就是周日,所以能回去補覺。陳冬闌也不敢說什麼自己搭計程車回家的話了,等著袁淵安排。
  兩人提著藥回到車裡,陳冬闌不問他們要去哪,袁淵也認真開車沒說話。過了幾分鐘,陳冬闌發現他們的路是去合租屋的。
  他剛想問,就聽袁淵說:“在搬到新房子住之前,你還是搬回來吧。”
  陳冬闌偏頭,看袁淵的側臉。
  剛好到了紅燈,車子停下,袁淵也看過來。
  深夜,路燈斜照,模糊了袁淵面部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
  “好!”陳冬闌重重點頭,心尖發麻。
  
  星期一,陳冬闌已經不燒了,感冒沒好全,但並不影響上班。
  一走進辦公室,同事就叫住他。
  “你遇到什麼好事了?”
  陳冬闌把東西放在桌上,疑惑道:“什麼?”
  同事笑笑:“你看起來春風得意啊,”他耐心解釋,“前段日子你簡直失魂落魄……不,換個正常點的詞,魂不守舍,氣色要有多差有多差,現在簡直換了個人。遇到什麼好事啦?”
  原來是說這個。可是魂不守舍有比失魂落魄正常到哪裡去嗎?陳冬闌說:“我要搬家了。”
  同事瞪眼:“你不是才租了我那個房子嗎?”
  陳冬闌點點頭:“那邊我還是會租到期的,只是有朋友搬新家,邀請我一起住。”
  同事其實沒搞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聽他說房子還是會租滿時間就放心了,多嘴問一句:“這樣啊,那新房子在哪?”
  陳冬闌說了袁淵新家的社區名。
  同事回味了一下這個名字,腦海中跳出來的是一串嚇人的數字:“那裡可不便宜,你怎麼住得起?”他和陳冬闌的工資待遇差不多,絕對供不起那裡的房子。
  陳冬闌並不想跟他做多餘的解釋,更對繼續聊天沒有興趣,就敷衍道:“房子是朋友的。”
  同事跟他在一起工作這麼久,自然知道陳冬闌的脾氣,也就不再問東問西,只是感歎陳冬闌這種性格,居然也能交到那麼能賺錢的朋友。
  
  陳冬闌上班是典型的朝九晚五打卡制,中午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員工食堂免費供餐。
  吃飯的時候,手機有了消息提醒,陳冬闌拿出來查看,發現有新郵件。
  這也是袁淵不知道的一點。陳冬闌的手機有除了電話短信以外的第三功能,那就是收發郵件,因為他定居在國外的親人時不時會跟他用郵箱聯絡。
  雖然頻率最高的時候,也不過一年兩次。
  郵件的發送人是他媽媽,裡面說他的弟弟小德今年打算和幾個國內的朋友一起回國來過春節,大概再過一周就會過來,落腳點在T市,希望陳冬闌能幫忙看著點。
  郵件的末尾付了小德在國內的電話號碼。
  陳冬闌查了查日曆,發現還有不到半個月就是春節了。過年在他的感官裡,其實並不特別,更多的像一個加長版的週末。他高三的時候家人就都去了國外,那之後每一年春節,他都是一個人。
  再後來和袁淵住在一起,對春節的感覺就更差了,因為袁淵會在春節離開T市回家過年,他加長版週末裡不會有加長版的袁淵。
  那並不算好。
  陳冬闌給媽媽回復了一個郵件,總的意思是他會好好照看小德,也會照看小德的朋友,讓她和繼父不要擔心。
  下午上班時, 想到春節就要到了,陳冬闌的心裡堵得慌。
  等到下班,越來越堵,直到接到袁淵的電話後才感到心情舒暢。
  袁淵說:“下班了?”
  “嗯,”陳冬闌收好東西,匆匆往外走,“我現在走出公司。”
  “不急著出來,我大概還要半個小時才會過來。”
  之前約好,袁淵今天幫陳冬闌搬回合租屋。
  “好。”陳冬闌掛了電話。嘴上答應了,但走出去的腳步還是沒停。他做不到坐著等,他就算是在外面吹冷風,也像是他在努力向袁淵靠近。
  結果沒等三十分鐘,二十分鐘袁淵就到了。
  人上了車,袁淵沒好氣說:“我就知道你會出來等。”
  這是在炸他嗎?陳冬闌沒有承認:“我是剛出來。”
  袁淵笑了:“行,你說是就是。”
  
  陳冬闌的東西少,兩個人一起收拾,並沒有花多少時間。收零碎物件時,一個小東西掉了出來,袁淵蹲下去撿,一眼就看到彈簧床底下有個箱子。
  ……速食面。
  陳冬闌見他關注著床下,本來還有點不解,跟著看過去才發現……
  他忘了,他扔了櫃子裡的餅乾,卻忘了床底下的速食面。
  “這是……”陳冬闌強行編瞎話,“這是同事送的。”這藉口牽強得不行,但他轉念就想到袁淵家有於霖送的紅酒,為什麼他就不能有同事送的速食面?
  袁淵不忍揭穿他,順著他問:“別人一片心意,要不要帶走?”
  陳冬闌說謊說得臉發紅:“也不算什麼心意,還是扔了吧。”
  袁淵裝作遺憾:“那還真是可惜了。”
  速食面有什麼好可惜的?陳冬闌憋著沒說話。
  因為東西少,堆到後座上就能一趟帶走。回到合租屋時剛好天黑,但就晚飯來說還是推遲了。
  “要不出去吃?”袁淵問。
  陳冬闌想了想,就算是只做幾個簡單小菜,也要一個小時以後才能吃。於是說:“也好。”
  這算是他們同住以來,除了集體聚會以外第一次一起下館子。
  陳冬闌幾乎沒在外面吃過,並沒有任何經驗,地方是袁淵選的,一家粵菜館,還算地道。
  袁淵點了幾道點慣的菜,被服務員劃去了一道。她滿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先生。快過年了,做這道菜的師傅回了老家,您看換成這一道如何?”
  袁淵看了看,沒意見。
  被服務員說起年節將近,袁淵才發現他把這件事搞忘了。他每一年都會回家和父母團聚,呆到假期的最後一天才回來工作。
  說起來,陳冬闌家和他在一個地方。
  “怎麼往年不見你回家過年?”袁淵問。
  陳冬闌喝一口茶,不是很想回答:“家裡人現在不住在那裡。”
  陳冬闌不願意多說,袁淵也無意追問。
  “你今年,還是要回家過年嗎?”陳冬闌用拇指磨蹭過茶杯外邊的雕花,凹凸不平的觸感緩解了他心中的焦躁。
  袁淵自然地點頭:“大概年二八就走。”
  陳冬闌應了一聲,沒說話。
  一整餐飯吃下來,他心裡都空落落的。

第十章
  陳冬闌搬回來後,生活又恢復成了之前的樣子。
  陳冬闌對此已經滿足了。
  今天一大早,陳冬闌接到了弟弟小德的電話。怕吵醒還在睡覺的袁淵,他走到陽臺,把門嚴嚴實實地關上,才接起這個電話。
  太陽還沒升起來,陽臺上風很涼。  
  “小德?”
  “哥?”小德的聲音好像從來沒變過,還跟他初中離開時一樣,爽朗又輕快。“哥,我和朋友大概今晚十點到國內,媽非要我登機前給你打個電話,讓你來接我。”
  “好,”陳冬闌因為冷而抱住手臂,“我九點就過去等你們。”
  小德在那邊嘟囔:“我倒覺得不用你接……”
  “還是要接的,這是你第一次到T市來,而且那麼久沒回國了,出了什麼意外我不好和媽還有許叔交代。”陳冬闌平日裡話很少,但是對著小德,會一直嘮叨。
  小德在他這裡是絕對不能出事的。
  “好吧好吧,那謝謝哥。”小德似乎是被朋友打趣了,謝謝說得漫不經心。
  陳冬闌掛了電話。他和弟弟並沒有共同話題,從小也不算多親密。這麼多年不見,更少瞭解,根本沒話說。
  回到房間,陳冬闌睡不著了,盯著天花板發呆。
  
  晚上到了時間,陳冬闌提早穿上衣服出門,搭車到機場還要不短的時間,錯過了可不好。
  雖然袁淵可能並不在意他的動向,但他還是去袁淵房門外敲門:“袁淵,我出去一下。”
  “嗯……”袁淵費了點勁才把眼睛從文件上挪開,“去哪?”
  陳冬闌不想告訴他小德的事,但袁淵問起來,他又不想對袁淵說謊,只能儘量含糊地說:“有個親戚回國,我要去接機。”
  這下引起袁淵的關注了:“接機?你又沒有車,怎麼要你接?”
  陳冬闌只好說清楚:“是我弟弟。”
  袁淵愣了愣,他第一次聽說陳冬闌有弟弟:“那你開我的車去吧。”
  陳冬闌很尷尬:“我沒有駕照。”
  說來慚愧,作為一個男人,陳冬闌卻對車沒有任何興趣。他覺得搭地鐵和公交就很好,再不濟走路也可以,實在不便就搭計程車,從來沒動過考駕照的念頭。
  也許是時候考個駕照了,這樣也不用累得袁淵每次都開車送來送去的。
  袁淵關上資料夾:“那我和你一起去。”
  陳冬闌驚訝,覺得完全行不通。這和別的事情不一樣,袁淵完全不認識小德,而且小德在國內一連要待很多天,有了一次恐怕還有兩次三次,那絕對不可以。
  袁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拒絕。在他的認知裡,既然是陳冬闌,那幫這一個小忙根本不算什麼。
  “我搭車過去就好。”陳冬闌果然拒絕,“而且我弟弟帶了好幾個朋友,一輛車也坐不下。”
  袁淵不再強求。畢竟是別人家的團聚,如果他們並不想外人摻進來,反而是他唐突了。
  陳冬闌坐計程車過去,在接機大廳裡豎起了一塊寫著“許明德”的板子。等待的過程中多多少少有點緊張,因為他們有八年多不見了。
  小德那趟飛機晚點,陳冬闌從九點等到十一點,終於等到了弟弟。
  並非想像中的一堆青蔥少年,走向陳冬闌的只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踩著粉色的高跟鞋,親密地挽著男孩的手。
  “哥?”小德有點不敢認。
  女孩卻熱情大方,嬉笑著向陳冬闌打招呼:“哥哥好。”尾音甜膩膩的。
  小德有點害羞,向他介紹:“Olivia,我女朋友。”
  陳冬闌也差不多察覺出來,小德估計是騙了父母,和女朋友一起來國內玩的。他沒資格對小德的行為置喙,只是問他們:“訂了酒店沒有?”
  Olivia搖搖頭,這對情侶很顯然沒做什麼打算,一臉無辜地看著陳冬闌。
  叫了計程車,陳冬闌打算將他們安排在市中心的酒店,Olivia卻嗲嗲地問他:“哥哥,我們為什麼不住在你家啊?”
  小德也好奇:“哥,你還沒買房和車?我在家裡都每天開車上下學。”
  他還沒說完,Olivia就摟住他,用英文誇他“開車超性感”。
  陳冬闌不覺得有什麼好隱瞞的,直接說:“沒買車,現在還在和朋友合租房子,不方便帶你們去住。”
  Olivia嘟嘟嘴:“那也沒關係呀,我們會乖乖的。”
  陳冬闌有些不悅:“我朋友不喜歡外人打擾。”
  Olivia不太開心,還要說什麼,被小德疼愛地掐了掐臉,安慰住了。
  安排好酒店,已經過了零點,小德說他們還沒吃飯,陳冬闌就帶他們去西餐廳吃飯。
  小德和Olivia上來就點了洋酒,陳冬闌不懂,所以也沒攔著他們,但還是問一句:“媽和許叔准你喝酒嗎?”
  Olivia撅嘴:“我還以為哥哥是年輕人,不會管我們呢。”
  小德也笑:“媽不准,爸准,不過我好不容易跑出來一次,哥你就當沒看見嘛。”
  陳冬闌有點頭疼。但他沒管過小德,也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辦,就放任了。
  飯後,陳冬闌將他們送回酒店後就回家了,大晚上在路邊站了很久才搭到車。
  他有點擔心小德。他給兩個人分別訂的是單人間,但沒有人看著的小年輕,互相喜歡,大晚上會不會發生什麼,實在難說。
  到家時袁淵已經睡了。他開門關門地動作儘量輕緩,燈也沒有開,站在門口適應了一會黑暗才往裡頭走。
  理應該馬上洗漱睡覺,明天還要上班,下班後還要招待小德和難伺候的Olivia。但小德來了,就說明年關將近,袁淵要離開一段時間。
  住在一起是開心的。每天早上,最先能看到袁淵的是他;每天晚上,能在袁淵睡前跟他道晚安的也是他。這些日子,他們不知道一起去了多少次超市,一起吃了多少頓晚餐。
  可是……
  陳冬闌路過袁淵的房間,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躺倒在床上,陳冬闌在心裡罵自己。
  怎麼會有他這樣沒用的人?
  連偷看都不敢。
  
  第二天陳冬闌提早下班,趕到小德他們居住的酒店,卻撲了個空。打電話詢問,才知道Olivia不知怎麼回事,竟然有國內的駕照,他們租了一輛車,開著車出去四處遊玩,一高興就忘了通知陳冬闌。
  陳冬闌還以為小德出了什麼事,知道他沒問題,根本就沒有閑餘生氣,擔憂道;“Olivia的駕照是怎麼回事,她真的會開車嗎?”
  “哥,別擔心,我們現在玩得正開心呢,掛了啊。”
  “小德,”陳冬闌趕緊叫住他,“不要玩得太過火,你在這邊做什麼都要是媽和許叔允許才可以,你知道嗎?”
  小德的語氣不太開心:“哥,你也沒關心過爸媽兩天,一年到頭一個電話都不打的,怎麼就知道他們允不允許我玩了?”
  陳冬闌愣了兩秒,差點沒發出聲音:“我……”
  他說不下去了。
  小德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可能說得過火了。畢竟是那麼多年都不見的哥哥,關係生疏,不像爸媽會無條件地寵他,就放低了姿態:“哥,你就放我們自由地玩吧,保證不會出事。”
  陳冬闌也沒有別的可說的:“嗯,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他掛了電話,半天都沒緩過勁來。
  他還以為他不會再因為家人而傷心了。
  
  從酒店離開,陳冬闌去買了菜。提著幾個購物袋進家門,讓正準備叫外賣的袁淵很是驚訝:“你不是說要和你弟弟吃飯嗎?”
  陳冬闌提著菜進了廚房:“他們年輕人喜歡自己吃。”
  袁淵也跟進了廚房;“你弟弟比你小了多少?”說著看了看那幾個購物袋,從中抓出兩顆土豆,放在盆裡,“土豆紅燒肉嗎,這樣夠?”
  “嗯,再加一顆小的。”陳冬闌幫他擰開水龍頭,想了想說,“大概小了……三歲多一點。”
  袁淵搓起土豆來:“那你們根本沒差多少,怎麼就被排出年輕人的行列了?”
  陳冬闌想也沒想就說:“應該是我太悶了。”
  袁淵:……
  雖然也沒說錯,但哪有人這樣耿直地承認自己的缺點的?還一點也不以此為恥。
  不過就陳冬闌來說,悶悶的也沒什麼不好。
  搓著搓著土豆,袁淵突然想起來一回事:“對了,我把回A市的日子提前了,明天就走。”
  室內只有水龍頭嘩啦嘩啦的水聲,陳冬闌頓住,半天沒有回答。
  “陳冬闌?”袁淵疑惑地看他,“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陳冬闌如夢初醒,“我聽見了,你明天就回家,怎麼突然提前了?”
  “假期多爭取到了兩天。”將土豆瀝幹水,袁淵問,“要削皮嗎?我覺得不削皮也挺好的。”
  “削,我來削就好,你放下吧。”陳冬闌從他手裡把土豆搶過去,著急地把削皮器從櫃子上拿下來。這些動作看著很俐落,但用慌忙來形容好像更貼切。
  袁淵覺得他不對勁,但卻說不出來具體是哪裡不對。
  吃飯的時候,陳冬闌已經恢復正常。
  “對了,明天之後我不在家裡,你要不要在這裡招待你弟弟和他朋友吃飯?”袁淵說。
  陳冬闌差點把筷子嚇掉了:“那怎麼可以?”
  袁淵覺得他的反應很奇怪。
  “你每天給我做飯吃,弟弟大老遠來一趟卻一頓都吃不上,有你這樣做哥哥的嗎?”袁淵好笑地說。
  陳冬闌搖搖頭:“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
  “你弟弟比較喜歡在外面吃?”袁淵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陳冬闌捏緊了筷子,默認了袁淵的話。
  他只是不想要這個房子裡有除了他們以外的第三人,就算這個人是小德,是他的親人。
  如果有,他就不能再欺騙自己這是他們的家。
  他們只是合租人。
  是恰巧住在一起的朋友。
第十一章
  第二天,袁淵的飛機是十一點。
  陳冬闌早起給他燉了粥,袁淵看他八點了還沒出門上班,疑惑地問:“你不會請了假要送我去機場吧?”
  陳冬闌差點把鍋摔了。一猜就中,他是會讀心嗎?
  “於霖說好會送我,你不要浪費假期了。”
  馬上要過年的現在,是春節假之前的最後幾天,理應該是陳冬闌最脫不開身的時候。如果請了假,肯定要在春節假裡補回來,一般人都不會做這麼不划算的買賣。陳冬闌的春節假總共就三天,從大年三十放到初二,在哪一天補都很虧。
  沒得到答覆,袁淵粥都喝不下:“請了沒?”
  陳冬闌搖了搖頭:“……沒有。”
  袁淵舒一口氣。
  
  時間一點點走到九點半,陳冬闌只能硬著頭皮收拾東西,出門上班。
  袁淵本來在收東西,看陳冬闌磨磨蹭蹭地在門口穿鞋,叫住了他:“等等,我送你去。”
  陳冬闌嚇一跳:“不用,地鐵站很近的。”
  袁淵仔細一想,年前路上車多,每天都堵得厲害,開車也不一定比搭地鐵來得快,就改口:“那我送你到地鐵站。”
  這麼大一個人,上班哪還要送?該要拒絕,但陳冬闌卻拒絕不了。
  今天外面難得出了點太陽,是個好天氣。明明是每次都低著頭匆匆走過的上班路,今天卻覺得前所未有的美好。
  陳冬闌的步子邁得越來越慢。
  袁淵看了一眼手錶:“再不快點就遲到了。”
  陳冬闌也看一眼時間,九點四十分,就算一進站就能搭上地鐵也來不及了。
  袁淵眼裡有無奈:“你……”他頓了頓,“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能讓他這樣問的成年男人,普天下也只有陳冬闌。
  陳冬闌被他問得發愣,半天才點點頭。
  “我回來的時候會檢查,”袁淵說,“你要是吃了一片餅乾,一口方便食品,就……”
  他停住了,一時之間想不到什麼好的懲罰。陳冬闌這個人,怎麼罰都不好,罰重了怕他較真然後傷心,罰輕了,又根本不起作用。
  陳冬闌卻嚴肅道:“吃了我就搬出去。”
  “不行,換一個。”袁淵聽到“搬出去”三個字就腦仁疼,瞬間想起那天夜裡一言不發從他車上走下去的陳冬闌。
  搬出去累的是陳冬闌嗎?反正搬出去了又要搬回來,負責接送的搬運工總是他。
  陳冬闌把不准袁淵的脈,試探地問:“那就罰我每天洗碗。”
  袁淵:……
  “……每、每天睡沙發?”
  袁淵臉都黑了。好在地鐵站就在前方,他停在原地,一揮手:“別說了,搞得我像壓榨你的包工頭一樣,快去吧。”
  陳冬闌心裡突然生出一股焦急:“我會好好的。”他說,“我每天會好好吃飯,你不要擔心。”
  袁淵放柔了眉眼,嗯了一聲。
  聽著他的聲音,陳冬闌只覺得陽光太好了,好到他頭暈目眩。
  他幾乎要伸出手拉住袁淵。
  幾乎要大聲說,我和你一起走。一起搭飛機,一起去A市。幾乎要說,你和家人團聚時,我不會打擾,就在一邊等著,讓我呆在你身邊就好。
  陳冬闌的人生,有太多的衝動被他生生忍住,變成幾乎。
  “我走了。”他說,“你一會路上小心。A市那邊比這裡要冷,你要注意多加衣服。”
  袁淵為他的囉嗦笑出來:“知道了。”
  陳冬闌也彎了彎唇角,轉身離開。
  他有一天的時間在城市裡遊蕩,消耗掉身體裡的寂寞,做好充足的準備,回到獨自一人的房間。
  
  
  袁淵的父母都是工作狂,比起照顧孩子,他們更愛好照料自己的職業,並且把這一特性完完整整遺傳給了袁淵。
  袁淵到家時,父母都在工作上沒有脫開身,他從隔壁王奶奶那裡拿到了家門的鑰匙,剛放下行李,就拿起手機和留在事務所加班的同事聊起了公事。
  袁父袁母回家時,是夜裡七點,袁淵這才掛斷電話,嗓子幾乎冒煙,在跟父母打招呼前先喝了一杯水。
  袁母一番打量,面露失望:“又沒有帶女朋友回家?”
  袁淵聽得好笑:“讓您失望了。”
  袁母皺皺眉:“和你爸一樣沒用。”
  袁父沒對她的言論表示不滿,洗手進廚房做菜。
  袁淵也跟了進去:“爸,我給您打下手。”
  袁父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生化武器:“快別,”說著,看向好奇地跟過來的袁母,“你快把他帶出去。”
  袁淵不滿道:“打下手我還是會的。”
  袁父還是不樂意,袁母倒是信任他:“從哪學的?”
  袁淵熟練地搓洗土豆:“和我住在一起的朋友每天都在家給我做飯,他教我的。”
  袁母面露驚喜:“怎麼不帶回家來看看?這年頭會做飯的女孩不多了。”
  袁淵哭笑不得。袁母並不愛管他,從小採取放養的育兒方式。一直以來,對他的感情生活也沒有絲毫興趣。這幾年,有同事做了奶奶外婆,她才對這事熱心起來。
  “他是我的老同學,也是單身漢。”
  袁母一臉失望,轉身離開了廚房。
  袁父看著妻子的背影,不由發笑:“你別覺得你媽媽庸俗,她也不是想抱孫子,只是看你大了,一直一個人在外頭,擔心你孤單。”
  袁淵幫袁父洗好案板,遞過去:“我當然知道都是為我好,我會考慮的。”
  袁父沒往心裡去。自己這個兒子有多會說客套話,多會做表面功夫,他知道得很清楚。
  “你啊……”他的聲音帶著憂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人跟你交心。”
  袁淵輕鬆地笑了笑,以來安慰父親:“一直都有,別擔心。”
  袁父也笑笑,不再跟他閒聊。
  在家的日子太閑,今年又比往年多了兩天,讓袁淵渾身不舒服,想要找點事來做。
  袁母一直默默觀察他,在大年三十的早上,輕聲對他說:“你是不是覺得在家無聊?”
  袁淵點點頭。
  袁母笑了:“媽媽給你安排相親好不好?”
  袁淵被她嚇出一身雞皮疙瘩。袁母待人一向冷硬,除了袁淵年幼的時候,她從沒笑著自稱“媽媽”。
  “不用了,過年您就放下雜事,好好休息吧。”袁淵斬釘截鐵地拒絕。
  袁母自己也有點不適應,咳了咳,恢復了冷臉:“你以為是我著急?你不急就算了。”
  袁淵笑著送走她。
  沒過幾分鐘,袁母又走回來:“袁淵啊……”
  袁淵放下手機,作洗耳恭聽狀:“您說。”
  “和我說說那個給你做飯的朋友吧。”袁母望著袁淵,眼裡滿滿的都是“我不相信那是個男孩子”。
  袁淵沒辦法了,他說:“您等我一下。”接著在自己放舊物的櫃子裡翻找起來,如果沒記錯的話,初中畢業照就壓在櫃子的最裡面。
  “您來看。”舊照片用現在的眼光來看,不是很清晰,又因為在櫃子裡壓久了,外表灰濛濛的。
  在一個個青蔥的面孔中,袁淵花了點時間才找到陳冬闌。
  他愣了愣。
  變了……
  陳冬闌和從前,大變了樣子。
  “就是這個?”袁母湊過來,委婉道:“拍照時他不開心嗎?”
  面容還顯稚嫩的陳冬闌,站在一個個笑容燦爛的中學生裡頭,個頭雖拔尖,卻並不起眼。他沒有笑,看著鏡頭,因為眉眼間一片漠然,顯得眼神空洞。
  他仔細回想中學時期的陳冬闌,只找到模糊的片段,陳冬闌坐在教室的中心,也像坐在角落,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他在大學裡第一次見到陳冬闌,是在校辯論隊新生入隊的第一天。
  陳冬闌站出來,背挺得筆直,他的語氣淡淡的,聲音也不大,卻給人條理清晰,飽含自信的印象。
  “發什麼呆?”袁母說,“我看到了,然後呢?”
  袁淵回過神來:“他叫陳冬闌,我們是初中同學,也是高中校友,大學校友,現在都在T市工作。”
  “那還挺有緣的。”袁母將照片拿到手上細看。舊照片也翻起了她的回憶,那個時候她工作忙,袁父工作也忙,很少關心袁淵,甚至常常將他放在小姑的家裡,一放就是一個月。但他沒有因此收到傷害,讓她很是欣慰。
  “你這個同學,他家裡可能對他不好。”袁母說。
  袁淵詫異:“為什麼這樣說?”
  “直覺而已。拍畢業照是多麼開心的事,孩子卻連笑也不笑,一定是在家嚴肅慣了。”袁母不是愛說別人家閒話的人,這樣評價也只是有感而發。
  是這樣嗎?
  袁淵拿回照片,卻沒辦法再看下去。
  無論回憶起哪個片段,陳冬闌都是沒有笑的。那段他最無憂無慮,最鬧騰最歡快的初中歲月,陳冬闌卻不曾覺得開心。
  那時的他,到底是怎樣的?
  
  一直到晚上吃年夜飯,他心裡都還掛著這件事。
  袁淵家的年夜飯就只有他們三個人,人少卻很熱鬧。袁父的精湛廚藝是被袁母幾十年如一日的刁鑽口味鍛煉出來的,每年都會擺一大桌,從來沒有吃得完的時候。
  一家人從中午開始忙活這頓飯,到徬晚才吃上,邊吃邊閒聊,氣氛說不出的溫馨。
  飯後,袁淵自覺去洗碗,不過一會袁母也跟了進來。
  她問:“怎麼心不在焉的?”
  袁淵笑了笑:“您看出來了?”
  袁母哼一聲:“別轉移話題,在想什麼心事?如果是工作上的媽就不問了,感情上的我還是想瞭解一下。”
  袁淵看著手背上的白色泡沫,合緊手將它們捏碎:“也不是心事,只是在擔心同住的朋友。”
  “陳冬闌?”袁母記憶力很好,如果有心去記,說過一次的名字就不會忘記。
  袁淵點頭。
  “他一個成年人,擔心什麼?”袁母不解。
  袁淵想歎氣,但在母親面前還是忍了下來。陳冬闌可擔心的地方不少了,吃飯睡覺,出行上班,哪一點都讓人掛心。
  袁淵在這一刻明白了自己心裡的決定,他說:“媽,我打算提前回T市。”
第十二章
  陳冬闌坐在沙發上,電視在播放,他把每一幀的畫面都看進眼裡,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他一個人的時候常這樣。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在這一天將上次休的假補了回來。下班後,本想就煮個素面湊合一下,轉念想到袁淵的話,身體裡又湧出力量,激勵他煮了白米飯,炒了兩個菜。
  仔細一想,這一年挺有意義的,他和袁淵從這一年開始變得親近,袁淵給他的關懷,百倍甚於以前。
  他是滿足的。
  來電提示讓他精神一振,他接起來,是小德:“哥?我和Olivia已經到了地方,這邊好熱啊,我們都換了短袖。”
  今天早上小德和女友搭乘飛機去了沿海城市,這是他下班後聯繫小德才知道的。
  經過上次的事後,陳冬闌已經不會再有絲毫約束他的行為了,只是囑咐他以後有什麼動向,還是要記得說一聲。
  小德略有不樂意,但還是乖乖打電話報告去向。
  這個電話掛斷後,陳冬闌將電視和電燈都關掉,躺倒在床上,逼自己入睡。
  入睡得並不成功,陳冬闌重複著睜眼又閉眼的枯燥過程,腦子卻越發的清醒。
  像是火燒一般的欲望,在這一刻找上門來。
  他揉了一把臉,想要讓硬得發疼的下身平息下去,卻沒起作用。男人真是個沒用的物種,哪怕是像他這樣笨拙又遲鈍的男人,也會因為喜歡一個人而抑制不住性欲。
  他的呼吸變重了,汗也流了出來。憋了足足有五分鐘,還是抖著手伸進褲子裡,撫慰勃起的下身。
  這些年來,陳冬闌自慰的頻率很少,最多的時候,一年也只有兩三次,清心寡欲得就像是快要入土的老人。
  他的經驗少,手法也拙劣,與其說是撫慰,不如說是虐待,意在讓它感受到痛以後自己消停下去。
  他滿腦子都是袁淵,並且全是不堪的畫面。他大概知道男人是怎麼做的,在他的胡思亂想裡,有時袁淵在上面,有時他在上面,但他的想像不夠具體,重要部位從來都是模糊的。
  饒是他這糟糕的手法,靠著滿腦子的情色畫面,還是發洩了出來。
  出來後,陳冬闌被羞恥感壓垮,沒有起身清理,而是將臉埋進枕頭裡。褲子裡頭的潮濕讓他沒辦法面對,乾脆就這樣賴著,躺著,竟然奇跡般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生物鐘延遲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陳冬闌叫醒。
  一清醒他就意識到自己昨晚幹了什麼,不僅臉上燒紅,脖子也紅了,整個人幾乎爆開。因為他沒脫褲子,弄出來的東西並沒有弄髒床單,但他還是瘋狂地把床單被單都拆了下來。沒有臉放進和袁淵一起用的洗衣機裡,他蹲在洗手間硬是用手洗了。
  給自己煮早餐的時候,看著自己的手,又開始心慌意亂,差點把鍋子打翻。
  草草吃過飯,他坐在電視前,看昨天晚上沒看進去的電視重播,稍稍平靜了點。
  電話響了,陳冬闌下意識認為是小德,接起來就說:“小德,怎麼了?”
  “小德,是你弟弟的名字嗎?”袁淵笑著問。
  聽到他的聲音,陳冬闌手腳發軟,覺得自己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沒底氣和他說話。“對……他大名許明德,家裡人都叫他小德。”
  “那會叫你小闌嗎?”
  一聲“小闌”,叫得陳冬闌麻了半邊身子。
  “不、不會,媽媽和繼父叫我冬闌,小德叫我哥哥。”陳冬闌已經忘了自己並不想介紹家中情況的堅持,就像是被妖精勾走了魂魄,問什麼說什麼。
  “這樣啊……”袁淵並沒有深入地問下去。
  “那個……袁淵,新年快樂,叔叔阿姨一切都好嗎?請幫我轉達新年問候。”陳冬闌僵硬地轉移話題。
  “新年快樂,他們都很好,不過問候我可能沒辦法幫你轉達了。”
  “怎麼了?”
  “你把門打開。”
  陳冬闌的心臟狂跳。
  世間大概就是有這樣奇怪的常理。他越著急找什麼的時候,就越找不到,滿心急躁,卻只能失望的罷手。等到完全不抱希望的時候,那個東西又會自己跳出來,呆在他觸手能及的地方。
  他走到門前,屏住呼吸將門打開。
  袁淵一手搭在行李箱上,一手握著手機。他望著陳冬闌,露齒一笑:“驚喜嗎?”
  何止驚喜。陳冬闌眨眨乾澀的雙眼,“怎麼回事?我是說……就是……”
  他組織不好語言,怎麼都組織不好。
  “好了好了,我們進去,我先檢查一下你早上吃了什麼。”他推著箱子進門,彎腰在鞋櫃裡找拖鞋。
  陳冬闌恍然,跟在他毫無方向地亂轉,在某一瞬間醒悟過來,去搶他的箱子:“我幫你放進房間裡。”
  袁淵憋著笑。
  陳冬闌滿臉都是“我高興壞了”。他好心地鬆開箱子,放任陳冬闌跟捧寶貝一樣把他的箱子捧進房裡。
  換好鞋後,他先進了廚房,巡視一圈沒看出什麼使用的痕跡:“你早上吃了什麼?”
  一陣拖鞋的啪嗒聲,陳冬闌跑過來:“麵條。”
  袁淵搖頭:“我看不像。”
  陳冬闌的眼睛輕微地瞪大了,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鍋:“我早上用的是這個。”然後又在碗櫃裡翻來翻去,搞得叮鈴哐啷,“碗分不清是哪一個了,但是,是一個青花釉的碗,我們上次一起在超市買的。”
  陳冬闌臉都急紅了。
  袁淵趕緊點頭:“好好好,我相信你。”
  他出了廚房,路過陽臺時被晾曬的被單吸引了注意。
  陳冬闌小步小步跟在他身後,像是他的小弟。
  打開陽臺的門,被單和床單都在滴水。“這是什麼?”袁淵問,“我們洗衣機壞了?”
  “不是……”陳冬闌心虛地把頭低下,“我手洗的。”
  “手洗……”袁淵忍不住要罵他,“這個天你手洗?”
  陳冬闌更羞愧了。他確實是有哪裡出了問題,才會三經半夜睡不著,被欲火焚身。
  袁淵對陳冬闌完全服氣了,他提早回來是應該的。要還放著不管,陳冬闌今天能用手洗被單,明天就能幹嘛,下河洗澡?
  “你得給我一個用手洗的理由。”袁淵嚴肅道。
  “我……”陳冬闌的大腦飛速運轉,“我,我想運動一下。”
  袁淵驚訝。他知道陳冬闌找藉口的功力很差,但沒想到能差到這個地步。
  陳冬闌深深地低下頭,每一根頭髮都在懺悔。
  袁淵歎一聲,沒忍心繼續訓下去。
  接下來,他翻找了家裡的每一個櫃子,沒看到哪怕一個餅乾屑,臉色終於變得好看了。
  陳冬闌也松一口氣。他這才想起問:“你怎麼提早回來?”
  袁淵反問:“不可以嗎?”
  陳冬闌使勁搖頭:“可以,可以。”
  “我想回來就回來了,沒有為什麼。”袁淵乾淨俐落地終結這個話題,“我早上六點趕的飛機,還沒有吃早飯。”
  陳冬闌呆愣著。
  袁淵重複一遍:“我沒吃早飯。”
  陳冬闌反應過來,忙說:“我給你煮面。”
  袁淵滿意地點點頭。
  陳冬闌挽起袖子煮面,覺得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
  一碗面被他搞出了無數花樣,恨不得把整個冰箱裡的食材都塞進去,依次配了煎蛋、培根、黃瓜、涼拌番茄,海帶絲……
  袁淵覺得自己吃不完,但也沒有打擊他。開始動筷子之前,他說:“我先吃東西,你換身衣服準備出門,一會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袁淵沒回答,讓陳冬闌很忐忑。
  他忐忑地換衣服,忐忑地坐在電視機前等著袁淵。
  好不容易等到他吃完,陳冬闌手心都出汗了。
  “走吧。”袁淵什麼多餘的都沒帶,只揣了一把鑰匙和手機。
  大年初一路上車車少,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到了一個陳冬闌不認識的地段。他很少在城市裡走動,生活一直是工作和家兩點一線。
  直到袁淵將車開進了一個社區,看著社區內講究的綠化環境,他才意識到,這裡是袁淵新房子的社區。
  “這是……”
  “是我們的新房子。”袁淵將車停進停車場,“元宵過了就能入住了,你都沒來看過,今天剛好帶你看看。”
  我們的新房子。
  我們的。
  陳冬闌心底被一股甜意占滿。
  房子在十七層,是這一棟的核心筒周圍採光最好,面積最大的一個套型。進門有一條門廊,轉過去就是開闊的客廳。裝修已經完成,大部分傢俱也已經擺好了,主色是黑白灰,典型的現代性冷淡風格。
  四室兩廳,大得有點超乎陳冬闌的預料,一時之間不知道先去看哪裡。
  袁淵說:“房間沒想好怎麼安排,南向的那間是主臥,你看看喜不喜歡。”
  陳冬闌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的眼睛濕潤,淚水無法抑制,好像下一秒就要奔湧出來。
  他趕緊轉過身,背對著袁淵走向主臥,裝作好奇地打量室內。

  他們在新房子裡光看就看了一個多小時,聊了很多未來的佈置,不知不覺就到了午後。
  他們來到社區附近的餐飲街吃午餐,剛確定好菜單後,袁淵就不經意地問:“我們初中的時候,關係怎麼樣?”
  “嗯?”陳冬闌一臉迷茫。
  “這次我回家,翻出了初中畢業照,仔細想了想,沒有什麼關於你初中的回憶。我們那時候關係不好嗎?”
  陳冬闌搖頭:“不是關係不好。”
  只是……
  只是壓根沒有關係可言。
  “我也忘了,現在要回憶,想起來的都是大學裡的事。”陳冬闌用“大學”這一話題把“初中”蓋過去。
  袁淵點點頭,沒再多問。
  陳冬闌松了一口氣。
  他不願意在袁淵面前說謊,只是回憶的匣子,一定不能輕易打開。
  那些回憶,他也只敢在午夜夢回時……
  偷偷品味。
第十三章
  陳冬闌是在冬天出生的,父母卻在次年春天離婚。
  他跟著媽媽。媽媽在他剛學會叫媽媽的時候就再婚,馬不停蹄地和新的丈夫孕育了孩子。
  他的媽媽和繼父都很關愛他,他們彼此都清楚這其中確實存在的親情。但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是沒辦法改變的——媽媽就是愛弟弟多一點,她會罵弟弟,會因為弟弟老是惹她生氣而煩惱,甚至哭泣。但是面對陳冬闌,她似乎只有生活費這一個話題可以聊。
  無論陳冬闌是哭鬧還是不在意,這都不會改變。
  陳冬闌成長為了一個木訥的孩子。
  用木訥來形容他這樣的男孩,還算是寬容了。任誰看到像陳冬闌這樣走路一直低著頭,和他說話半天不理人,理人了也不會聊天,讓場面瞬間陷入尷尬的男同學,都會在心裡罵一句,然後嫌棄。
  不僅這樣,他身高很高,卻總是駝背。上課時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整個人都會矮一截,就算是絕對能回答出來的傻瓜問題,也會磕磕巴巴答不上來,臉漲得通紅,好像那個才到他肩膀的年輕女老師會吃了他一樣。
  初二那年,同班同學袁淵搬到他身邊和他坐起了同桌。
  袁淵是當時班上最有男生緣的男同學。因為男生都喜歡和這樣爽朗大膽,還總是能在球場和遊戲裡carry他們的人做朋友。
  更何況人家成績還好,不時可以借作業來抄;生得高大威猛陽光帥氣,可以藉以接近女生。
  袁淵不是為了陳冬闌而調座位的,他是為了隔著一個走廊的好兄弟。
  陳冬闌悶悶的不說話,袁淵也不搭理他。因為沒有例外,袁淵也覺得陳冬闌很無趣,所以沒有瞭解他的興趣。
  就這樣,袁淵和他的好兄弟在陳冬闌身邊吵吵嚷嚷了一個學期。
  直到那之後,陳冬闌搬家。
  “我和你叔叔商量了很久,還是打算把小德送進私立外語初中,這樣,也方便過幾年就送他出國。冬闌,這樣可能離你學校遠了點,但是辛苦你一下,這都是為了弟弟。如果你想要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也沒關係,我請人照顧你。”
  媽媽這樣和陳冬闌說。
  她和叔叔已經為了弟弟上學的問題苦惱很久了,現在煩心事很多,陳冬闌當然也不敢添亂。於是他早起上學的時間提早了快兩小時,晚上要在地鐵上做一會的作業,天黑透了才能到家。
  
  他搭地鐵的第一天就碰上了袁淵。
  袁淵上車的那站是高峰站,人潮湧動,大家被相互擠成了肉餅。時間有點遲了,袁淵急得汗都掉了下來,抬頭瞄到陳冬闌,救星一般地喊:“喂,拉我一把!”
  陳冬闌猶豫了幾秒,可能不止幾秒,滴滴幾聲急促的鈴聲,袁淵就這樣被攔在了車外。
  他驚訝地抬頭,車門外袁淵也瞪大了眼看著他。車嗖地一下開走。
  結果袁淵遲到了。
  
  “我沒看錯,你就是我同學啊!”下第一節課後,袁淵拒絕了打籃球的邀請,坐在位置上譴責陳冬闌,“怎麼就不肯幫我一把呢?其實你要早說你不拉我,我就自己使勁了,我就是怕你要拉我我才等著的。”
  “對不起……”陳冬闌不敢看他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我覺得車上人有點多,怕伸手……推到別人。”
  “嗯?”袁淵垂下腦袋,試圖看到陳冬闌的眼睛,“你大聲一點,再把頭抬起來點,我聽不清你說話。”
  陳冬闌重複了一遍。
  “那是我沒考慮周到……”袁淵撓了撓頭,笑了一下,“可是你語氣怎麼這麼弱,我以為你哭了呢。那可不好辦,我小學畢業後就再沒有惹哭過同學了。”
  陳冬闌僵硬地挺直脖子:“下次,我會拉你的。”
  袁淵打了個響指,擴大了笑容:“那我先謝謝你了啊。”說著就跑出去打籃球,雖然沒剩多少時間了,但他大概覺得能摸兩下籃球也是好的。
  說好要拉他,陳冬闌在夜裡演練了第二天拉他上車的場景。可是接下來一整個學期,陳冬闌都沒有再在地鐵上碰到袁淵。
  也許就在相鄰的班次,也許是在不一樣的車廂,也許就是幾人之隔,但是沒有遇到就是沒有遇到。
  
  升上初三的第一個校運會開幕式,致辭人就是袁淵。在操場上看不出差別的上千個學生中,陳冬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他低著頭觀察鞋子底下的草,一根根數過來又數過去。
  “大家好,我是初三三班的袁淵,今天,能在這裡代表大家致辭,我十分榮幸。”袁淵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拿著文稿,身體站得筆直。面上掛著輕鬆的微笑,聲音落落大方。
  陳冬闌只看一眼就忘記自己數到幾了。
  “在草長鶯飛的這個春天,我們迎來了校園的春季校運會,本著強身健體的終極目標,學校……”
  袁淵語速略快,但咬字清晰,斷句恰到好處,所以即使是那麼枯燥的官方致辭都格外的吸引人。
  這是陳冬闌給聽得入迷的自己找到的理由。
  校運會陳冬闌有一個項目,那就是跳高,雖然體能不怎麼樣,成績也從來都不理想,但是腿長的人都免不了被體育委員寫在這個欄目的報名表上。
  田賽和競賽場地不同,但是有些時候是同步進行的。
  陳冬闌在排隊的時候,槍聲響起,四百米跑步的比賽開始了。
  袁淵穿著深藍色的運動服,拔腿沖在最前面。他的頭髮本身就理得很短,但因為跑太快了,總覺得那短短的頭髮都被風帶得豎了起來。
  那天,袁淵在四百米初賽的賽場上甩了第二名老遠,破了校記錄。
  那天,雖然成績還是慘澹,陳冬闌跳出了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跳完自己最後一跳時,自知沒可能取得名次的陳冬闌取下了號碼簿,轉身離開,卻發現看比賽的人群中,袁淵正笑著看著他。
  倆人的視線撞了個湊巧,於是袁淵抬手打了個招呼。
  陳冬闌沒有來地緊張,不知道該給什麼回應,好一會之後才像生銹機器人一樣點了點腦袋。隨即想到袁淵的好兄弟也參加了跳高比賽,就打算換個方向離開。
  沒走兩步,袁淵卻小跑著湊近:“你走哪去?我跟你打招呼呢。”
  陳冬闌嘎噔一下又停在原地,局促地說:“我……我以為你來看別的同學比賽的,就想先走。”
  袁淵眼裡有點迷惑:“我來看別的同學比賽就不能順帶看你的嗎?不是,我給你繞進去了,既然我們碰上了就不能在一起看?”
  陳冬闌低下腦袋,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不由熱了耳朵,感到窘迫:“不是,我是怕打擾到你和你朋友。”
  “你說什麼呢,大家都是同學。”
  如袁淵的致辭所說,那一天草長鶯飛,是個和煦的好日子。袁淵剛下跑道,外頭罩了個薄薄的夾克,一手插在兜裡,似乎那股飛奔的勁頭還未褪去。他說,“都是朋友。”
  那一天,他們從陌生的同學變成了朋友,雖然依舊陌生,但這一幕陳冬闌回味了很久。
  
  升上初三,課業變重了。陳冬闌木訥久了,自覺腦袋也不是很聰明,於是花費更多的時間在學習上。哪怕上下學的地鐵也會看書。
  結果不小心就看睡著了。
  拍醒他的人就是他以為再也不會和他搭一趟車的袁淵。
  “快到站了。”有人拍他的肩膀。
  陳冬闌皺著眉把眼睛睜開,和袁淵閃亮的眼睛撞了個正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他不善於和別人對視,但總覺得袁淵的眼睛格外晶亮。他錯開視線看到站,距離學校還有兩站。
  觀察到陳冬闌的視線,袁淵笑了:“我怕你會賴床。”
  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陳冬闌心裡癢了一下。他從來不賴床。他從上小學一年級開始每天就準時被鬧鐘叫醒,不給媽媽和叔叔添麻煩。
  “不會的……謝謝你。”陳冬闌摸一把膝蓋上的書,摸了個空。
  “我給你撿回來了。”袁淵抬起手向他示意,遞回那本語文書,“大早就背詩?難怪會困。”
  “我……”陳冬闌不知道回什麼,想了一會才說,“不是詩的問題。”雖然有一部分是詩的責任,但根本原因在於起太早。
  “總之是學習的問題就對了。”說著袁淵打了個哈欠。
  陳冬闌又不知道怎麼回話了。
  好在袁淵很會聊天:“突然碰見我不會奇怪?我沒搭這條線有一段時間了。”
  陳冬闌覺得自己應該問:“……為什麼?”
  袁淵又打了個哈欠:“之前我爸媽出差,我暫時住在我姑姑家。我的天,那可有夠遠的,每天我姑姑都要把我和我姑父打起來,打仗一樣催著我們吃飯,再催著姑父開車送我上學,不過一個月,我姑父憔悴得比我姑姑還瘦。”
  陳冬闌有點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
  袁淵感到疑惑;“這是好笑還是不好笑?”
  陳冬闌搖頭:“好笑……不,是你的描述好笑。”
  袁淵無奈:“想笑就笑啊。”
  陳冬闌遲疑地說:“……我怕你覺得我是在嘲笑你的家人。”
  “噗——”袁淵被逗笑了,“不要那麼嚴肅啊!為什麼你老是怕?沒什麼好怕的,陳冬闌。”
  陳冬闌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被擊中了。
  心臟上,從一開始就存在的麻癢愈演愈烈,以至於他不由收緊了拳頭,藏在身後。
  
  初三過得很快。這整一年袁淵都減少了課間打籃球的頻率,讓陳冬闌覺得他們親近了不少。
  雖然只是單方面的“覺得”。
  兩人常常在上學的地鐵上遇到,但是多半只是短短聊上一段就沒了。陳冬闌有心和他說話,但是稍一猶豫“該說什麼”、“說什麼他會感興趣”這一類的問題,就錯失機會了。
  而且就算陳冬闌有完美話題可以和他討論,袁淵不先開口他也不敢問。
  這種事情,總是第一次不敢,往後就越發不敢。
  每一個“好話題”都被陳冬闌放在心裡反復揣摩,最後像被揉爛了的紙團一般丟掉。
  按理說,兩人放學也該搭同一班地鐵回家,但每晚袁淵都要和好朋友一起打一個小時的籃球,天氣好甚至更久。
  至於陳冬闌,比弟弟晚兩個小時到家的他不能讓家人等他一起吃晚飯,所以會在食堂吃完再回家。本來到家就很晚了,他不能耽擱更久,讓媽媽和叔叔擔心。
  他有想像過和袁淵一起走出教室,走出校園,然後走進地鐵站,再在地鐵上揮手分別的場景。
  但從來都只是想想。
  
  初中畢業後,他們升上了同一所高中,但是分在不同的班級裡。
  自我介紹時,陳冬闌第一次當眾發言卻挺直了背,沒有臉紅,也沒有心跳如擂,更沒有結巴。
  他心裡只有袁淵和他說過的—— “你大聲一點,再把頭抬起來點。”
  還有,“沒什麼好怕的,陳冬闌。”




第十四章
  “有誰參選這一次校園藝術節的主持人?舉手我登記一下。”
  班會上,文娛委員如是說道。
  正在埋頭做物理卷子的陳冬闌將手舉了起來,但另一隻手還在草稿紙上刷刷演算。
  “不是吧,陳冬闌?”文娛委員有點難辦,“你這個名字我不太好給老師報上去啊……”
  在全班同學的認知裡,陳冬闌是一個木訥的書呆子。雖然這個書呆子特別熱衷於回答問題,幾乎每一堂課都會舉手發言,但其刻板的姿態和生硬的語氣讓大家沒辦法給他聯繫到主持人身上去。
  陳冬闌抬頭:“有規定我不能報名嗎?”
  文娛委員苦笑:“沒有……好好好,我給你記上了。”
  她沒有生氣。因為陳冬闌這句話是很認真地在疑惑有沒有規定他不能報主持人,不是在挑刺。
  第二天中午,陳冬闌收到了初選的通知。
  幾十個學生在階梯教室裡等待,吵嚷聲中,陳冬闌四處張望,找到了站在講臺附近的袁淵。
  他在跟別人說話。
  陳冬闌往前走了一點,但不敢太靠近,而是在離他差不多五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袁淵看到了他:“陳冬闌?”走過來打招呼,“你來選主持人?”
  陳冬闌點了點頭。
  袁淵湊近了些,有些神秘地說:“準備一下應對麥克風故障,或是臺本出錯了之類的問題。”
  陳冬闌有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袁淵笑出聲來,並非嘲笑,有點像家長苦惱地看著自己孩子犯傻:“老師透題了,快做好筆記。”說著,擺了擺手走開。
  陳冬闌望著他的背影,就算他消失在那個方向,也發呆一樣看了很久。
  最後,陳冬闌因為外形條件不錯,勉強被選為主持人替補。
  校園藝術節當天,為了防止意外發生,二男兩女正式主持人和一男一女替補都在後臺待命。正式的在化妝,替補的陳冬闌和另一個女生被後臺抓來當苦力。
  “那個男同學!”一個女老師慌忙招呼陳冬闌,“給袁淵借的服裝腰圍大了,你幫他給夾一夾。”女老師一邊嘟囔一邊將夾子塞進陳冬闌手裡,再將他往換衣間裡推。
  換衣間沒鎖門,女老師推得又猛,陳冬闌幾乎是趴在門上撞進去的。
  室內,正提著褲子等人來幫忙的袁淵驚訝地看著他,空出一隻手扶過來:“陳冬闌?”
  陳冬闌趕緊自己站穩,一把關上門,再鎖好,出示自己手上的夾子自證清白:“老師讓我來幫你夾一下……褲子。”
  “她居然抓到你幫忙?那麻煩你了。”袁淵很配合地背過身去。
  陳冬闌緊張地做了吞咽的動作。倒不是有口水,而是嗓子太幹了,非得要咽一咽才能正常說話。
  “大概縮兩到三釐米就好。要不是這個褲子這麼浮誇,就可以直接用皮帶了。”袁淵見陳冬闌遲遲不動作,給出了指導。
  “好……好的。”陳冬闌伸手,拽緊了袁淵的褲子,另一隻手顫顫抖抖地往上別夾子。難怪褲子腰圍會大,大概是太喜歡鍛煉了,袁淵的身材很好,寬肩窄臀,腰線有一個陳冬闌說不出,卻覺得特別好看的弧線。
  “大概是這樣嗎?”
  “差不多,只要在舞臺上不要掉下來就好了。”袁淵笑起來。
  陳冬闌也無聲地笑了笑,手漸漸不抖了。
  
  藝術節開始後,陳冬闌在後臺看著袁淵主持,在這裡他能看到舞臺誇張的燈光下袁淵的側臉,以及有些藏在背後和搭檔交流的小動作。
  當天晚上回家後,陳冬闌做了一夜的夢。夢裡反反復複都是袁淵在燈光下的笑容,還有換衣間裡有點昏暗的燈光。
  試衣間裡,袁淵腰部的皮膚偏橙色,看起來好像溫度很高。陳冬闌把手貼上去,果然有點燙,燙得他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他一直出汗,甚至無意識地打滾,在天還黑的時候就驚醒過來。
  他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可是呼吸久久都平緩不下來。苦苦捱了半個小時,汗幾乎要把枕頭浸濕了,他才忍無可忍翻身下床去洗手間。
  沖澡無果後,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撫慰了自己。
  那是陳冬闌長那麼大第一次自慰。
  
  高三。陳冬闌不要命一樣的努力。
  他有了目標,那就是和袁淵考到同一所大學。陳冬闌發現自己沒法想像袁淵不在身邊的日子。
  袁淵的學習很好,按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是考不到一個學校的,這讓陳冬闌倍感壓力。
  那一年的夏天陰雨密佈,總是黑壓壓的悶熱天氣,不時下點傾盆大雨,更多是綿綿的細雨,打傘麻煩,可不打也煩心。
  因為時間緊,陳冬闌中午從來都不回家吃飯,臨考時袁淵也不回家了。
  兩人的教室在不同樓層,陳冬闌常常會跑下樓去,在樹底下仰頭看袁淵教室外的那條走廊,如果他恰巧在課間和午休走出來透氣,陳冬闌就能看見他了。
  這天,午後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學生們都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哀嚎。
  就在大家要受不了了的時候,“嘩”的一聲,水氣撲面而來,降下了這個學期最大的一次雨。
  雨水從窗外濺到桌子上,打濕了書本和卷子,靠窗的同學紛紛把窗關上。
  “陳冬闌,現在有空嗎?幫忙送一下試卷吧,樓下的。”班長突然招呼陳冬闌,“上次你說的,有什麼要往樓下跑腿的事情就交給你,還算數吧?”
  陳冬闌點了點頭。
  他抱著試卷走到樓下,路過了袁淵的教室。機會只有一個教室的距離。陳冬闌讓自己的腳步盡可能慢下來。
  袁淵伏在桌上睡覺。陳冬闌用餘光觀察到這一點後才敢把腦袋轉過去。
  袁淵的座位在教室另一側的窗邊,陳冬闌的視線需要穿過整個教室,艱難地避過幾個同學的腦袋才能將袁淵看個仔細。他這才發現袁淵沒有關窗。
  應該是睡前貪涼,他趴得格外湊近窗戶,好像頗為享受這股涼意。雖然看不到,但陳冬闌下意識覺得有很多雨點砸在袁淵身上,甚至已經打濕了他的頭髮。
  那一瞬間湧上來的,大概是積攢了很多年的勇氣。血液充滿了腦袋,以至於思維都遲鈍了。
  抬起腳,他沖進除袁淵以外沒有一個熟人的班級,啪一聲把手裡的卷子扔在講臺上,幾步走到袁淵的座位前,輕聲且緩慢地關上了窗。
  這一系列的動作裡,他的視線只敢在袁淵安靜的睡眼上停留片刻。
  抱走試卷走出這個陌生班級的時候,陳冬闌的手一直在抖。在被忙碌和疲憊佔據的高三班級中,沒人會在意他這個舉動,也沒人會記得。
  只有他一旦回憶起來,心跳仍是劇烈。
  
  高考的最後一天也下了雨,雨勢不大,恰到好處地讓天氣變得涼爽了起來。
  沒有人來接陳冬闌。因為弟弟的學業也恰好到了出國的時機,在考前一周媽媽和叔叔帶他去了國外的學校。他們安排陳冬闌住在學校五分鐘路程以內的地方,讓一個阿姨照顧他的起居。
  新的暫居地讓陳冬闌不習慣,阿姨做的飯菜也讓陳冬闌不習慣。
  也許是心理因素,陳冬闌搬過來的每夜都能聽到不間斷的滴水聲,這讓陳冬闌輾轉反側。
  後來高考成績出來時,一向對任何事都反應平平的陳冬闌很瘋狂地把一切怪罪在考前這一周上。
  他考砸了。
  知道這個消息後,陳冬闌的呼吸困難,甚至發出了嘶啞一般的聲響,嚇了阿姨一跳。只有陳冬闌知道自己的腦袋有多痛,痛得好像整個身體都裂開了。他關上自己的房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在家像死人一樣過了好幾天,甚至可能不止好幾天,最終在學校的光榮榜上看到袁淵被T大錄取。
  那一刻,陳冬闌明白了自己的決定。
  他要複讀。
  當晚他就給媽媽打電話,伴著低低的電流聲,他說:“媽,我想要複讀。”
  電話那頭的陳母一陣沉默,好半天才說:“……你決定好了?”
  “嗯,已經和老師商量過地點了,複讀的那一年就住在複讀學校裡,您和叔叔都不用擔心。”
  陳母說:“好,要多少錢你問清楚了以後告訴我。”
  沒有過多的寒暄,陳母掛斷了電話。
  陳冬闌現在已經足夠平靜。
  就在今天之前,他還有過不滿和怨恨。可是這一刻,所有對家人的遷怒消失殆盡。
  他小時候,以為這世上所有的愛都像他與媽媽、叔叔和弟弟的一樣,平淡以至於涼薄。
  再大一點,他才知道喜怒哀樂都傾注進去的愛是存在的,濃烈得要把人淹沒的愛是存在的,只是和他無關而已。
  直到他把袁淵放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被袁淵一點點的激勵著,撐直了佝僂著的背脊,他才知道那樣的愛是和他有關的。
  他是這樣愛著袁淵。


第十五章
  袁淵從A市回來後的兩天,小德和Olivia也從海邊回到了T市。這一次他們不再多呆,只是因為遊玩的地方沒有能夠直飛國外的航班,才跑回T市。
  兩人去那邊一趟,每天都做日光浴。T市卻快要下雪了,凍得人手腳僵硬,所以馬不停蹄地訂了回去的機票。
  小德說,走之前想請陳冬闌吃晚餐,謝謝他這些天的照顧。
  這話說得不像小德的風格,仔細一問才知道是他的爸爸,也就是陳冬闌的繼父讓他這樣做的,還說如果沒有把請陳冬闌吃飯時餐廳開的小票帶回來,就打得他連汽車的離合器也踩不動。
  陳冬闌是做哥哥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知道是許叔的意思之後就答應了。
  因為不親密,所以需要適當的客套。
  晚餐約在晚上七點,所以陳冬闌也不著急,下班後還是像往常一樣去買菜,然後煮飯。
  袁淵和他一起洗菜的時候,見他只煮了一杯米,疑惑道:“怎麼只煮一個人的量?”
  陳冬闌還沒來得及跟袁淵說:“我弟弟要回去了,今天我們在外面吃。”
  袁淵點了點頭:“幾點?我送你去。”
  “不用。”陳冬闌自然地說。
  袁淵無奈,拗不過他。
  快到八點的時候,陳冬闌穿上大衣,說了一聲“我出門了”就準備離開。袁淵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溫度,去房間裡拿了一條圍巾,直直走向陳冬闌,扳著他的肩膀把圍巾圍在他脖子上。
  陳冬闌半張臉都埋在毛呢材質的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呆得讓人想笑。
  “別再感冒了。”袁淵幫他理了理圍巾,壓到下巴以下。
  陳冬闌卻一低頭,又把圍巾扯上去,半遮住臉:“謝謝……”
  他開門出去,差點被門檻絆倒。
  陳冬闌走在寒風裡,臉上的熱度卻很高,一直到在餐廳裡見到小德和Olivia也沒完全降下去。
  “哥,”小德一見他就掛起笑,推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在那邊給哥買的禮物,是Olivia選的,她說你應該會喜歡。”
  小德可不是這麼周到的人,陳冬闌清楚這是許叔的心意,也沒推辭,將盒子接過來:“謝謝,你們費心了。”
  Olivia貼著小德,甜甜地說:“哥哥拆開看呀。”
  說實話,陳冬闌並不怎麼喜歡Olivia,但終究是小德的女朋友,他客氣地說一句:“先吃飯吧,吃完再看,謝謝你了。”
  Olivia扁了扁嘴,沒說什麼。
  這一次,小德和Olivia也是一上來就點了洋酒,陳冬闌本想像往常一樣點白開水,Olivia就用手壓住陳冬闌的菜單,笑著說:“我知道這家餐廳有一款很出名的水果飲料,我來幫哥哥點吧。”
  小德看她這麼熱心,還以為她是想要向自己的哥哥示好,就跟著說一句:“那很好啊,哥,讓她幫你點吧。”
  陳冬闌覺得Olivia的熱情來得奇怪,但小德這麼說了,就點頭答應。:“麻煩你了。”
  Olivia開心地看起菜單來,見她這麼開心,小德也滿臉笑容。
  陳冬闌不由放下了心裡的擔憂。感情就是這樣,無論外人覺得有多麼不妥,只要當事人自己樂在其中,甘之如飴,旁人就沒辦法說三道四。
  幾分鐘後,服務員給陳冬闌端過來的是一杯透明的橙色飲品,散發著水果的清香,入口像是汽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吃著吃著,小德突然問:“哥,你沒想過要去看看爸媽嗎?”
  陳冬闌拿不准是他想要問這個問題,還是媽媽和繼父要問。但是自高三以來,那麼多年都沒有見過,往後的日子他也覺得沒有必要。
  “我現在工作很忙,恐怕沒有空閒去。”
  小德不是很相信:“公司不都有年假嗎? 如果不留宿的話,只要有三天的時間就夠了。”
  “那太累了,兩天時間都耗在路上,見媽和許叔的時候狀態也不好,沒必要。”陳冬闌喝一口飲品,主動跳過這個話題,“你已經畢業了,現在都在做什麼?”
  哥哥的回復讓小德面上訕訕,聽到他問自己的工作,更是難以啟齒:“我們現在還在籌備樂隊。”
  他學音樂,大學期間一直在跟朋友玩樂隊。說起來像是一回事,但基本上是借著這個名頭開趴,到處遊玩,沒有真正做出來什麼事。
  陳冬闌不知道他是因為這個而窘迫,就鼓勵道:“那很好,繼續加油。”
  “嗯……”小德敷衍一聲,想再一次換個話題,卻發現陳冬闌的臉色不太對。
  “哥,你臉怎麼這麼紅?”
  陳冬闌用手撐住額頭,手上的觸感很燙:“好像是有點。”
  他從剛剛開始腦袋就暈乎乎的,想著是燈光昏黃的問題,就沒去管。
  小德點點頭,也沒太在意。
  又過了幾分鐘,難受的感覺漸漸變得強烈起來,陳冬闌皺起眉頭,用手撐住腦袋。
  Olivia睜著大眼睛,噗嗤一笑:“哥哥開始上頭啦。”
  “哥?”小德回過味來,拿起陳冬闌喝掉了一半的橙色飲品,放到鼻端聞了聞:“via,這不是水果飲料,是酒啊。”
  Olivia笑得更開心了:“是的呀,這個餐廳超有名的酒,極具欺騙性,不會喝的人都差覺不出來是酒呢,而且它的度數不低哦。”
  小德板起臉來:“via,和哥哥道歉。”
  Olivia知道他是紙老虎,依舊笑著:“對不起哦,哥哥,我誠心誠意向你道歉。”
  陳冬闌緊皺著眉頭,頭疼與眩暈愈演愈烈,讓他沒辦法說出諒解Olivia的話。
  小德看陳冬闌不是生氣,而是真的難受,也有點擔心了:“哥,你不會酒精過敏吧?”
  陳冬闌搖搖頭。
  小德松一口氣:“那就……”
  “好”字還沒出,就聽到啪的一聲,陳冬闌整個人都趴倒在了桌上。
  “哥!”小德從座位上跳起來,Olivia也嚇了一跳。
  陳冬闌剛剛那一下磕到了腦袋,稍微清醒了點。他想要坐直身體,但使不上勁:“小德,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先回家。”
  小德扶住他:“好,我送你回家。”說著讓Olivia拿著他的卡結帳,還不忘讓她把小票保留下來。
  陳冬闌清楚自己一個人根本回不去家,就沒推辭。
  “我住在……”陳冬闌像是背課文一樣把合租屋的位址背出來,然後就難受得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了。
  Olivia火速結完帳,兩人半扛半扶,好不容易才把陳冬闌帶上車。
  合租屋距離餐廳不遠,車子只走了十多分鐘就到了,但就是這麼短的時間,陳冬闌已經靠著車窗昏睡過去,怎麼叫都不醒。
  小德不知道陳冬闌到底住哪一棟哪一層,就讓Olivia直接給司機加錢,請他停在這裡等等。他記得陳冬闌曾說自己是和朋友一起住的,就從他口袋裡找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找起來。
  本來以為要打很多電話才能找到哥哥的室友,但小德翻看通話記錄,發現很長一段時間裡陳冬闌只聯繫過他和一個叫“袁淵”的人,就直接打給了袁淵。
  剛說明白是什麼事,袁淵就掛了電話。不出兩分鐘,他就出現在了計程車外。
  “你好……”小德看到袁淵,拘謹地問好。
  袁淵沒有理他,直接去看車裡的陳冬闌。確實是電話裡說的“醉得不省人事”,漲紅的臉貼著車窗,呼吸短促,頻率很快,也不知道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
  “他是一杯倒,你做為他的弟弟連這都不知道?”袁淵指揮小德:“我來背他,你搭把手。”
  小德簡直無地自容,幫他扶起陳冬闌。
  把人背穩後,袁淵緊繃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點,也讓被嚇到的Olivia緩過勁來。
  “謝謝你們送他回來。”袁淵丟下一句話就邁步離開。小德趕忙跟上。
  袁淵望他一眼:“我不用幫忙,你們先回去。”
  小德心裡有愧:“我得看哥沒事了才能放心。”
  袁淵微皺了眉頭,猶豫了兩秒,沒有拒絕。
  小德回頭吩咐Olivia:“via,你先回酒店等我。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袁淵就已經走出去老遠,小德不得不小跑著跟上。
  袁淵背著陳冬闌,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溫熱潮濕,帶著香甜的酒氣。
  本來他是很生氣的,但陳冬闌這麼高的大男人,背起來卻一點也不費勁,他心裡頓時軟成一團。
  真是……一分鐘都不能放鬆,要時時刻刻看著他才行。
  進家門後,袁淵將他放倒在床上,讓小德幫他脫鞋,自己則去洗了一條毛巾,幫陳冬闌擦臉。
  毛巾他是用冷水洗的,可能是太涼了,碰到額頭時他輕微地扭了扭腦袋,哼了一聲。
  小德端著陳冬闌剛脫下的鞋子,彆扭地問:“這個……放哪啊?”
  袁淵指向門口:“那裡有鞋架,裡頭有拖鞋,你順便也把鞋換一下。”
  小德低頭看一眼自己的皮靴,更彆扭了。
  換好鞋後他走回陳冬闌的房間,袁淵正坐在床邊上給他掖被角。小德覺得自己多餘,但也不能就這麼轉身走了,苦悶地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哥哥。
  “小德,可以這樣稱呼你嗎?”袁淵突然向他搭話。
  現在的袁淵和善多了,讓小德感到放鬆。“可以啊,那我要怎麼稱呼你呢?”說完就想到自己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了,就自來熟地說,“我叫你袁哥吧。”
  袁淵:“……”
  這真的是陳冬闌的弟弟?
  他咳了咳:“你哥休息一夜就沒事了,你可以先回去。”
  小德點點頭,不急著走:“我再呆一會。”
  互換了稱呼後,小德呼吸通暢,神清氣爽,也不再覺得呆在這裡難熬。他打量著陳冬闌的房間,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事實上,他也曾有過想要瞭解哥哥的時期。那時陳冬闌上了高中,他也升上了中學,父母每天都逼著他學習,為出國打基礎,他就變得十分叛逆。那時候的陳冬闌跟他一星期也說不上一句話,在他眼中既高冷又神秘。於是,哥哥的房間成了他探險的目的地,“哥哥房裡藏著什麼”,成了他抓心撓肺想要知道的秘密。
  到了現在,即使已經過了八年多,一旦回想起來,他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好奇又不敢接近的孩子。
  小德看陳冬闌睡得安穩,手腳規規矩矩地收在身體兩側,忍不住笑起來:“以前哥也是這樣的,睡覺特別乖,睡前是什麼姿勢,起來就是什麼姿勢。那個時候他的床雖然是單人床,但睡兩個人也綽綽有餘,可他總是會把手腳收在被子裡,縮成一團,在床的兩側留下很大的空餘。”
  小德回憶起來就沒完沒了,見袁淵也表現出想聽的樣子,就一口氣說了下來。
  “其實哥的房間裡也沒什麼特殊的,我唯一覺得奇怪的就是他的書架,滿滿的社科類和科普類圖書裡居然有一本詩集,還是情詩集,名字我一直記得,叫《葡萄牙十四行詩集》。”
  袁淵面上沒什麼反應,心裡卻很驚訝。陳冬闌看書有多枯燥他是知道的,住在一起以來,他只看化學專業的書,一本文學作品都沒碰過,更別談情詩集了,跟他完全不搭調。
  小德站起來,在陳冬闌的書架上尋找起來:“哥高中三年都把那本詩集擺在很顯眼的地方,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他從高處一本一本往下數,看到了很多本外殼破損的老書,最後在架子的角落找到了那本 《葡萄牙十四行詩集》。
  他驚喜地把書抽出來,遞向袁淵:“你看,真的還有這本情詩,沒想到哥居然保存了那麼多年。”
  袁淵並沒有接。他和陳冬闌從來都不觸碰對方的私人物品,這一點最開始就約定好了。但小德顯然沒這個想法,他不會去翻陳冬闌關上的櫃子,但從敞開的書架上拿出一本讓他記憶深刻的舊書,他覺得不算什麼。
  袁淵不接,小德也沒有硬塞到他手裡,而是將詩集放在一旁,又興致勃勃地找起其他書來。
  破舊的詩集就擺在袁淵眼前,和他以前讀過的是不同的版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他愛好讀書的個性在驅使,袁淵最終還是拿起詩集翻看起來。
  內頁早已泛黃,一打開就有一股獨特的腐敗氣味。紙頁在袁淵的動作下嘩啦啦翻過,驟然停在夾著一張剪報的頁面。
  是陳冬闌自己製作的書簽嗎?
  袁淵將剪報翻面,看清上面的內容後,心臟狂跳,又嘭的一聲將詩集合上。
  他的指尖顫抖。
  那是一張因為時間久遠,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剪報。
  灰色的油墨,正楷字。
  報紙來自于他和陳冬闌的初中,是學校內部發行的校報。剪下來的是關於袁淵的新聞。那一年他初二,在校運動會上破了四百米跑步的記錄。當期的校報上,一片很小區域報導了這件事,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他站在領獎臺上。
  當年,明明是關於他自己的事,他卻沒給予多少關注。卻有另一個人把將報紙剪下,珍藏在一本情詩裡。
  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世界上很多事,都等待著一個難逢的時機。 一旦錯過,就永遠擱置。
  一旦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

第十六章
  陳冬闌醒過來時天還是黑的。
  他每天固定只睡七個小時,睡晚了還是會早起,睡早了卻會起得更早。
  因為中學時學校離家裡遠,他養成了給早上留出時間的習慣。
  坐在床邊上,陳冬闌先看了看時間,淩晨四點多。
  手機上有一條來自小德的資訊,他和Olivia在幾個小時之前上了回家的飛機,預計第二天中午到,那時會打電話報平安。還說送陳冬闌回家時,袁淵招待他喝了茶,還開車送他和Olivia到機場,希望陳冬闌能幫他轉達謝意。
  陳冬闌盯著螢幕發起呆來。
  昨晚,他雖然醉得厲害,但尚有模糊的意識。等他被袁淵背起來,感受著他說話時背部的震動,才徹底睡著了。
  這世界上,他找不到比袁淵身邊更讓他安心的地方。
  他打開檯燈,用看書打發時間。等天色逐漸明亮,陳冬闌才發現夜裡下雪了,外頭一片茫茫的白色。
  他去廚房做早餐,剛開始思考做什麼,袁淵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早。”
  “早,今早吃雞蛋餅,可以嗎?”
  “嗯。”袁淵應一聲,站在廚房外望著他的背影。
  陳冬闌感受到,回頭和他對視:“怎麼了?”
  袁淵迅速把視線移開:“沒什麼,我在看外面的雪。”
  陳冬闌點點頭,但心裡卻奇怪,那個位置看得到窗外嗎?他把之前就做好放在冰箱中保存的麵團拿出來,燒熱平底鍋,揪下兩團放在鍋裡,用鏟子一點點壓平。“天氣預報說今天白天還會下雪,風也很大,記得多加一件衣服。”
  袁淵心不在焉地答覆一聲: “嗯,你也是。”
  雞蛋餅煎好一個人的份量後,陳冬闌把焯過的西蘭花放在餅的旁邊,先把這一份擺在桌子上,說:“可以了。”然後才回到廚房做自己的。
  他總是這樣,下意識就會把袁淵的事放在前面。
  袁淵在桌前等著陳冬闌。
  陳冬闌自己的餅煎得粗糙了許多,壓得不是很均勻,中間還好,邊角卻有些糊了,西蘭花也沒放。要是外人來看,根本看不出桌上的兩盤是出自一人之手。
  “怎麼不先吃?”陳冬闌坐在袁淵對面。
  袁淵反問他:“你的怎麼沒有西蘭花?”
  陳冬闌正專心把餅分成小塊小塊的:“不是很愛吃。你還要不要喝牛奶?”
  袁淵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他想起他們在超市里一起購物的時候。
  每一回,袁淵自認為把想要的東西都買齊了以後,陳冬闌還會繼續問他喜歡吃什麼,然後往購物車裡添更多的東西。等袁淵反問他的喜好時,他又會搖頭,說自己什麼都可以。
  如果袁淵稍微用心一點,就能發現很多時候,他碗裡有的東西陳冬闌都沒有。這麼多日子,陳冬闌做了多少其實不愛吃的東西?
  袁淵根本無法往下深想。
  他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心緒飄得太遠,水漸漸滿溢出來也沒有察覺。
  熱水淌過手指,疼得他一個激靈。
  “袁淵!”陳冬闌驚叫一聲,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水燒開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但一直放在沒有打開蓋子的保溫瓶裡,碰到肯定會燙傷。
  陳冬闌小心翼翼地從袁淵手上拿走水杯,以近乎捧的方式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查看。
  被燙的地方有明顯的紅色。
  他迅速地推著袁淵來到廚房的水池前面,打開水龍頭沖淋傷口。
  “我去找找燙傷藥。”陳冬闌比自己燙傷還要難受,醫藥箱擺在電視櫃的下面,他手忙腳亂地把箱子拖出來,翻半天翻不到,乾脆把所有東西都倒出來,鋪開在地上找。
  “怎麼會沒有?”陳冬闌鬱悶地把箱子推開,腦中只冒出一個想法,“我出去買,很快就回來。”
  聽了他這句話,袁淵才從晃神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手上的疼痛並非不能忍,他關了水,叫住陳冬闌:“沒事,也不是很痛。”
  “怎麼會沒事,要快點處理才行,不然會起水泡。”他一陣風似的從房間拿出一件外套,搭在手腕上就去穿鞋。
  “別著急。”袁淵拉住他的胳膊,“時間上來不及,你上班會遲到。”
  陳冬闌滿眼的焦急:“我跑著去。”
  袁淵沒有鬆開他:“路上有積雪,不好走路,不要跑。”
  陳冬闌推開他的手,推到一半停住,發現不是受傷的那只,才松了一口氣,“遲到也沒關係。”
  袁淵別無他法:“等你回來,我也會遲到。不如這樣,我現在就出門,去公司的時候順道把藥買了。”
  果然,一搬出“他也會遲到”這個理由,陳冬闌就猶豫了。
  遲疑片刻,他點點頭。
  他沒辦法憑意志行事,沒辦法快速把藥買回來,也沒辦法讓袁淵的傷口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袁淵在他關切的目光下穿上外套,把東西整理好,早早出門上班。
  下樓後走出去老遠,袁淵仿佛還能感受到陳冬闌的注視。
  事實上,像陳冬闌這樣的人,很難瞞住感情。平日越壓抑,就越藏不住。一旦被抓到突破口,就會暴露無遺。袁淵常常會在某一個突然的回頭裡,捕捉到陳冬闌專注的眼神。如果不往那方面想,只會覺得奇怪,一旦察覺到那是喜歡,就免不了背脊發麻,仿佛整顆心都被溫水浸泡。大抵不善言辭的人都是如此,既然無法經由口齒傾吐愛意,就由眼睛百倍表達。
  為什麼從前……會察覺不到呢?
  袁淵的呼吸亂了,久久都沒有恢復平靜。
  
  袁淵的燙傷養到週末才不再影響他的正常生活。這幾天他每晚都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入睡,工作時也難以集中,常常是看著紙上的字,思緒卻飄到了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
  一件事,人總要面對才能解決,若是連面對都不敢,只會留下長久的折磨。
  因為他的燙傷,陳冬闌把洗碗的工作也接了過去。那麼多天,他的手沒有在必要的清潔以外碰過水。除此之外,陳冬闌會牢牢記住他換藥的時間,不需要鬧鐘提醒,每一次都會記得。
  袁淵心中焦灼
  他明明知道了他的心意,那就該給一個答覆。
  如果隱瞞不說,站在一個局外人的立場上看著陳冬闌,那太不公平了。
  週五的晚飯後,袁淵下定決心提議: “明天我們去上次的那個森林公園看看吧。下雪後它的山景會更漂亮,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週期也長,是難得的機會。”
  陳冬闌呆住了:“……還有誰會去?”
  袁淵將他眼裡的驚喜看得清清楚楚:“沒有誰,就我們兩個。”
  陳冬闌半天沒給答覆。
  “不願意去嗎?”
  “不是,”陳冬闌搖搖頭,他只是在想……
  在想那還真好啊。
  是很久以前,就存在在他美好想像中的場景。
  
  週六,他們大清早就收拾好行李,驅車前往森林公園。長長的路途上,他們沒有閒聊,好像呆在一起這個行為的本身就已是他們之間的一種交流。
  這其實是陳冬闌的功勞。 
  袁淵常會為了讓他人感到周到,而費心思找話題。外人給他的評價往往是——跟你在一起真舒適,我從來不用找話題,自然而然就有話聊。
  他們不會知道,大多數的自然而然背後,是他在不自然。
  但和陳冬闌呆在一起的時候,他話少的時候會更多。陳冬闌並不需要太多言語,只要能坐在一起就十分滿足。大概也是感受到他的這份滿足,袁淵才會放下“體貼”的包袱,不去強找話題。
  不知不覺間,袁淵收到的早就已經多出了他給出去的,他制定的公平原則,在陳冬闌這裡從來都派不上用場。
  畢竟沒有第二個人,每一次把好意收斂回去的行為本身,就出於一份更深層的好意。
  
  這一次,袁淵訂了兩間單人間,在酒店不同的樓層。
  把房卡交到陳冬闌手裡時,他說:“我們先午休,下午再爬山。”
  陳冬闌拿著房卡,心中悵然若失。他點點頭,說:“午飯呢,我們現在去吃嗎?”
  袁淵搖頭:“不,我開車有點累了,想先休息一會,之後會把午飯叫到房間去。如果你餓了,就先去餐廳吃吧。”
  陳冬闌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話裡透出的疲憊。
  “好,你好好休息。”他退後一步,主動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第十七章
  袁淵說要休息,卻坐在酒店的書桌前,用手撐著腦袋靜靜思考。
  他之前和小周說,現階段對戀愛沒有絲毫興趣,是實話。
  從他的青春期伊始,到現在成長為一個成年男人,從來沒有對誰產生過“愛情。”
  那對他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如果愛情是像他父母那樣,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共度一生的話,那袁淵覺得愛情並不需要刻意去尋找。無論男女,一個讓他感到舒心的人,一個他能理解,對方也能理解他的人,就足夠稱得上愛情。
  但是,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愛情太複雜了,他連友情都要一分分去計算,生怕一不小心就給多了,哪裡捨得去給一個人愛情。
  當然,沒有任何倒楣的人得到他這麼小氣的愛情,才挺好。
  可是陳冬闌……
  陳冬闌不一樣。
  
  下午,他們登上了了森林公園在下雪後仍然可以徒步攀登的山中最高的一座。
  雖然山上固有的攀登路線每天都會有人檢查安全性,險要處也有護欄和階梯,袁淵和陳冬闌還是走得一步一個腳印,緩慢卻安穩。
  袁淵走在前面,陳冬闌跟在後頭,他每往上踏一步,就能聽到身後陳冬闌的鞋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緊緊地跟隨著他。
  “陳冬闌,你家裡人都是怎樣的人?”
  他突然發問。
  陳冬闌不喜歡回憶和家人的過往,對著袁淵更加如此,他不想讓那些來影響他跟袁淵呆在一起時的心情。
  “嗯……媽媽是個要強的人。”
  陳冬闌簡略地回答。
  陳母十分要強。也是因為要強,她才會在一段婚姻失敗後,立馬自信滿滿地迎接下一段婚姻。唯一能看出她仍舊對第一次的失敗耿耿於懷的地方,就在她對待陳冬闌和小德截然不同的態度上。
  “那繼父呢,他對你好嗎?”
  陳冬闌苦惱地回答:“我跟他的交流很少,並不是很清楚。”
  雖然不清楚,但他知道,繼父許叔十分溫柔。他包容陳母的一切,也極盡可能的包容他。可惜終究不是一家人,有些事沒辦法勉強。
  “那你自己呢,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總該知道吧?”袁淵猛地加快了腳步,幾步攀上了一個高的臺階。
  陳冬闌被袁淵的問題打亂了節奏,一時沒跟上,差點跌倒。
  “小心。”袁淵扶了他一把,給了他一個向上的力道。
  陳冬闌順著他給的力站上去,始終提著一口氣。“為什麼突然問這些?”
  袁淵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大概是……我發現以前對你的瞭解太少了。”
  他望著前方空茫的山巒,看山上的白雪皚皚,覺得那像極了陳冬闌。
  陳冬闌並沒有察覺到不對,他開始細想自己是個什麼人。他跟陳母或許叔都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陳母性格強勢,做什麼都飽含自信,陳冬闌則恰恰相反。許叔雖然溫柔,卻不失年長男人的成熟穩重,開朗熱心,也和陳冬闌不搭調。
  “我……我這個人沒什麼好的。”
  陳冬闌在心裡歎氣。
  “就連一個優點也找不出來?”袁淵放慢腳步。
  陳冬闌跟著他登上一個長坡,迎面吹來的山風讓他精神一振。
  他這個人真的沒什麼好的。既死板,又木訥,所有的行為言語都很拙劣,一輩子也學不好和他人相處。
  唯一有一點,他覺得……可以稱得上優點。
  “執著。”他說。
  袁淵停在原地。
  陳冬闌說完後,立馬感到不好意思。執著一定是優點嗎?也不見得,在更多人的眼裡,他十多年的感情稱不上好聽的“執著”,而是“死腦筋”。
  袁淵面對著他:“為什麼說自己執著?”
  “沒有……”陳冬闌掩飾性地低下頭,“我只是隨便一說。”他往前邁了一步,“我們繼續走吧?”
  袁淵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真是一雙什麼都看清了的眼神,好像將他從頭到腳剖析了個乾淨。
  一瞬間,陳冬闌如墜冰窖。
  “我都不知道,你會讀情詩……”袁淵說,“其實校報上的那張照片拍得並不好,我不願意配合照相,那是老師偷拍的。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張我的照片,大可以跟我直說。”
  嗡的一聲,陳冬闌眼前一花,太陽穴突突跳動,腦袋近乎炸開。
  袁淵繼續說下去:“那天,你弟弟在書架上找到了那本《葡萄牙十四行詩集》。他說你高中三年,總把它放在顯眼的地方,所以才會印象深刻。”
  陳冬闌聲音顫抖 :“你……”
  雖然他沒有說完,但袁淵輕輕嗯了一聲。
  陳冬闌突然認命了。
  那時候他還小,人小就會忍不住,就會在極度的思念時,迫切的需要某些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來慰藉自己。
  他偷偷愛了袁淵那麼多年,從來都小心翼翼,注意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他們僅有的合照是初中畢業照,那被他藏在一個放滿雜物的箱子裡面,任它被灰塵堆積,鮮少拿出來回味。大學裡,他從學長學姐那裡討來袁淵的手寫辯稿,在午夜一遍遍摩挲他的字跡,一遍遍謄寫,可那些最後都被他燒掉,連灰都不剩下。
  可是就算付諸千萬分的謹慎,時間長達十幾年,也總會有疏忽的地方,並且留下蛛絲馬跡。
  他的學習能力太差。暗戀這種事,勤勤懇懇學了十幾年,他也學不好。
  袁淵見他把頭深深低下去,突然啞了嗓子。
  “對不起。”陳冬闌盯著地面,雙眼充血,以至於視線模糊。
  “這麼多年都在騙你,真的對不起。我確實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你懷著……”陳冬闌咬了咬自己的舌頭,讓自己的聲音別再繼續顫抖下去。
  他早已不再是那個被提問時會瑟瑟發抖的孩子。 
  “我確實……對你懷著不對的情感。”
  “陳冬闌……”
  “讓我說完!”陳冬闌打斷他,“我求你,就算只是現在,讓我把話說完。”
  袁淵收緊雙手,陷入沉默。
  “我一直沒有堂堂正正的把話說出來,是怕你討厭我,因為這一定會讓你感到不適,甚至噁心,畢竟……”他近乎咬牙切齒地把那個名詞吐出來,“你是被一個同性戀偷偷摸摸掛念了十多年,我很抱歉,真的抱歉。”
  他說完,感覺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擊打心臟。
  一下一下,不是心跳,是錘子在重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袁淵低聲說: “我沒有覺得你噁心。”
  只是這份感情太過深沉,他像是一個站在火堆旁的人,被炙熱嚇退,被火光迷惑了視線。
  但是他無法否認,他會在寒冷中被這火堆吸引。
  “山上太冷了,我們回酒店說。”袁淵理不清思緒,半山腰上站著不動容易著涼,他將手搭在陳冬闌的肩上,語氣盡可能地放輕鬆,“有些事,我們可以慢慢說。”
  陳冬闌側了側身子,把他的手躲開:“我會搬走的。”
  怎麼可能不會感到噁心呢?只不過,袁淵一直是個很好的人,哪怕遭遇這樣的事,也不會怪他,會寬容他。
  “我會搬離開合租的地方,從此以後,也會儘量和你保持距離,這樣能讓你會好受一點嗎?”
  “陳冬闌。”袁淵叫他的名字,“所有事我們都可以慢慢說。”
  陳冬闌抬起頭,露出一個不像樣的笑容:“好,我們一會再說。你先回酒店吧,我再往山上走走,我想一個人冷靜一會。”
  袁淵心中刺痛,說不出話。
  陳冬闌退後好幾步, 他的鞋踩在細碎的石子上,哢嚓哢嚓的聲響幾乎將他的聲音蓋住。他說:“我們一會見。”
  陳冬闌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袁淵長久地注視著他,等到視線裡再也沒有陳冬闌的身影,才轉過身,邁向了往山下走的第一步。
  僅僅是一步,就像在心上碾了一腳,生生開出一個破窟窿。
  
  陳冬闌迎著山風,一路向上。
  他想起一件事。小時候,還沒有智慧手機,電視機對他和小德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小德最喜歡看卡通台,那個年代的賽車動畫片,讓小德欲罷不能。
  媽媽和許叔管得很嚴,規定每天小孩看電視的時間只有一小時,剛好就是兩個卡通台每天播放賽車動畫片的時長。
  因為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儘管陳冬闌有多麼不喜歡看動畫片,儘管他有多麼迫切地想看另一個科普節目,他都憋著沒說。
  他每天都會坐在小德身邊,陪他一起看絲毫沒有興趣的動畫,像是在嚼一塊永遠嚼不爛的皮革。這樣的話,媽媽和許叔就會以為兩個孩子興趣相同,就不會苦惱怎麼分配電視機的問題。
  這世上沒有忍耐和放棄處理不了的事。
  可是。
  可是——
  他轉身,瘋狂地往山下奔去。
  可是這不一樣!
  袁淵不一樣,在他人生中,只有對袁淵的愛意沒辦法忍耐,只有袁淵這個人他沒辦法放棄。
  “袁淵!”他大喊。
  “袁淵……”他在狹長的道路急迫地尋找袁淵,他要拉住他,告訴他自己做不到。
  告訴他——哪怕不能住在一起,能不能讓我繼續做你的朋友?
  他會發誓不再抱希望,不再存幻想。
  他跑得太急,呼吸困難,漸漸的發不出聲音,只能扶著道旁的欄杆,大口大口喘息。
  沒有找到。
  他沒有找到袁淵。山林間,連一個不相干的遊客都沒有,空茫茫只有他一個人。
  他哭了。
  哭得無聲。
第十八章
  陳冬闌坐在臺階上,哭得昏天地暗。
  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收住聲後,他捧住昏沉的腦袋,嘗試站起身來,全身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他緩了一會,再緩一會,終於站直了。
  他一步一晃地往山下走,眼部傳來漲疼的感覺,牽扯到腦子裡的神經也隱隱作痛。
  回想他的過去,這是第一次哭得這麼……放肆。
  他沒有哭過幾次。因為就算哭也沒有人來安慰,反而可能招致他人的反感,所以暗自憋著成了他處理傷心的唯一方式。
  久而久之,對感情的表達逐漸僵硬。
  今天,算是嘗到了哭泣的甜頭。雖然腦袋被哭炸了,但平日裡總是沉重到拖慢他腳步的內心,竟說不出的輕鬆。
  走過一個拐角,一個熟悉的人影跑進他的視線範圍內。
  “陳冬闌!”
  隔著老遠,袁淵大聲呼喚他。
  陳冬闌嘎噔一下停在原地。
  ……還是沒那麼輕易就變輕鬆的。
  袁淵幾步跑到他面前,邊喘邊說:“如果再走幾步還沒找到你,我就要報警了。”
  看著他近在眼前,陳冬闌一陣頭暈目眩,裝作整理額前的頭髮,半遮住自己的眼睛。
  “你怎麼不接電話?”
  “我沒有帶……”他把手機放在了酒店裡。
  袁淵露出“果然是這樣”的表情,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斥:“我跟你分開後,沒走幾分鐘就回頭去找你,結果怎麼都找不到。一個小時,我一秒鐘都沒停下來,差點翻到山的另一面!”
  陳冬闌瞪大了眼。他看了看附近,發現這確實不是他和袁淵一起走上來的那條路。應該是他瘋了一樣回頭去找袁淵時走岔了道,不知道到了什麼鬼地方。
  血液一下子就沖上頭,讓陳冬闌萬分羞恥。
  袁淵氣上頭了,連珠炮似的說:“你別低著頭啊,不知道的以為我欺負你。你給我好好說說你到底跑哪去了,是不是存心……”
  說到這,他觀察到陳冬闌的表情,瞬間卡住了。
  陳冬闌臉色很紅,紅得讓人擔心他面部的血管會承受不住。一雙眼睛紅腫水潤,好像下一刻又要掉下淚來。
  “你……”
  “我沒有哭!”陳冬闌用哭過以後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解釋,“是沙子,沙子太多了。”
  ……教科書級別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袁淵輕咳了聲:“那既然沙子這麼多,就回酒店吧。”
  陳冬闌沒有反應。
  袁淵問:“你不想跟我一起走?”
  “不是……”陳冬闌的視線在袁淵的臉上放了一秒,馬上又移開,拼命盯著他身後的樹。
  “我們走吧。”袁淵在心裡發出一聲喟歎,側身把下山的路讓給他,“你走前面,我看著你。”
  陳冬闌點點頭,同手同腳往前走。
  袁淵萬分無奈地把他拉回來:“好好走路。”
  他拉住的是陳冬闌的手腕,一半隔著衣袖,一半直接觸到了陳冬闌的手背。
  陳冬闌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下意識掙了掙,袁淵沒讓他掙開。
  “別再胡思亂想了。關於你喜歡我—— 還是對男女朋友的那種喜歡的事,我回到酒店就給你答覆,嗯?”
  嗯?
  自己的感情被袁淵用如此直白的語言說出來,陳冬闌先是驚嚇,隨即就羞愧得想要立刻消失在地平線以下。
  他臉上剛剛消散的那一部分熱度,又成倍的回來了。
  他們往山下走,這一次除了在兩人並排無法通過的地方,他們一直並肩而行。
  一路上陳冬闌的心都像被放在熱鍋上小火慢煎,讓他有頭頂冒煙的錯覺。到了酒店大廳,被溫暖的空調一吹,更是汗如雨下。
  袁淵停下腳步,看了看一旁的客用沙發:“你先在那等我,我去前臺處理一些事。”
  陳冬闌一連點了好幾下頭。
  袁淵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巾紙:“你拿著這個,然後把房卡給我。”
  陳冬闌不明所以地接過紙巾,然後把房卡給他。
  “擦擦汗。”袁淵忍不住笑了一聲,接著走去前臺。
  陳冬闌捏著紙巾,拿它蓋在眼睛上,雖然它小的連他半張臉也遮不住。
  好一會陳冬闌才緩過勁來,打開紙巾的包裝。紙是無香型,只有淡淡的木頭的氣味,和緩沉靜,像把它買回來的人一樣。
  無論之後結果如何,陳冬闌決定把這包紙珍藏起來。
  
  五分鐘後,袁淵回來了。
  他遞過來一張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房卡,說:“我把我們今晚住的房型改了。”
  “好。”陳冬闌接住新的房卡,“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不是。”袁淵否認,“之前是兩間單人間,我剛剛改成了一間雙人間。”
  陳冬闌:“?”
  袁淵面不改色:“只有一張床的那種。”
  陳冬闌滿眼迷茫。
  袁淵補充道:“這家酒店所有的這類房型都是情侶套房,有不一樣的名字,我們這個叫‘海島熱戀’。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我們之前沒有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睡在一個房間,如果在一起的話,哪怕是只是一晚上,還在酒店不同的樓層分開住,你又會胡思亂想。”
  陳冬闌還是沒給出反應,直愣愣地望著袁淵,好像連自己叫什麼,來自哪裡都不知道了。
  袁淵滿臉無奈:“還沒弄明白嗎?”
  這樣暗示還不夠? 笨到這個地步,難怪會十幾年都只認一個人,撞到南牆也不喊痛。
  這話剛問出去,下一秒,陳冬闌的眼睛裡就盈滿了淚水。
  “別……”袁淵不知道要怎麼辦,四下裡看了看,半是哄半是嚇:“這裡人來人往,被看到就丟人了,我們回去……”
  他還沒有說完,陳冬闌就像是不知分寸地野獸一樣,兇狠地撲上來,一把拽緊袁淵的衣領。
  眼淚掉下來,落在他的胸前。
  “陳冬……!”
  袁淵被他撞得一連倒退了兩步,才堪堪站穩。
  這裡是人來人往的酒店大廳,背景音樂聲,腳步聲,人聲匯在一起,變得十分嘈雜。
  但再嘈雜也嘈雜不過陳冬闌的內心,腦中嗡嗡作響,好像過去所有的回憶都一起湧現出來,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袁淵的下巴被他撞得生疼,想往後躲兩步,但是怕一旦退後陳冬闌就會沒有支點,忍住了沒有動。
  “你不要可憐我……”陳冬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不要因為可憐而選擇和我在一起。我是認真的,對你的感情,我比誰都認真。如果你只是可憐我,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我扔了,不要半途又回過頭來找我,不要給我希望,讓我活得不上不下……”
  說到最後,陳冬闌哽咽。
  他用了他能做到的,最不客氣的語氣說出這番話。
  但是袁淵說:“我沒有。”
  袁淵看著他,眼神堅定,“我沒有在可憐你。”他抿了抿唇,空前地冷靜,低下頭找到了陳冬闌的手,緊緊握住,接著,握得更緊。
  “跟我來。”他拉著陳冬闌走進電梯,沉默地按了樓層。
  電梯一路向上。兩個男人雙手相握,一個沉默不語,一個雙眼哭紅,讓電梯裡的其他遊客都感到奇怪。
  到了房間所在的層數,袁淵腳步加快,幾乎是跑著將陳冬闌帶進了房間。
  門關上的同時,袁淵手上用力,將陳冬闌拉進了自己懷裡。
  “別哭了……”他的聲音破碎,“算我求你,別哭了。”
  他理解了袁父不再讓袁母進廚房的原因。那時他還小,袁母在廚房做飯時發出了一聲痛叫,他跟著把報紙扔在地上的父親跑進廚房,發現母親的手被刀切出一條長長的口子。陳母當時沒有哭出聲,只是目中含淚。袁父望著她,那時他的眼神讓袁淵印象深刻。
  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什麼無比珍視的,愛重的東西。
  後來,他找了能明確形容的詞語——
  心疼。
  “陳冬闌,”袁淵說,“我這個人從來沒談過戀愛,我面對任何事都會做萬全的準備,並且充分練習。可是談戀愛這件事,我搞不懂,也沒處查資料,更沒人和我配合練習,所以也不敢保證,和你在一起能讓你感到幸福快樂。”
  “但是我保證,我是認真的,我會對你好的。”
  陳冬闌沒有說話。
  或許他是說不出話,只有伸出雙手將袁淵回抱住,把臉埋在他的肩頭。
  抱得拼盡全力。
  也許對別人來說,“對你好”是一個沒有多大用處的口空支票,但對陳冬闌來說,這個承諾無比美妙,美妙到讓他全身顫抖。  
  感受到肩上的濕意,袁淵也沒有說話,兩人相互環抱,過了很久。
  過了很久……
  很久……
  久……
  久到袁淵腿都站麻了。
  “陳冬闌?”袁淵疑惑的把手鬆開,想看看陳冬闌是什麼表情,但陳冬闌馬上收緊雙手,不讓袁淵動。
  袁淵怕他還在哭,上身艱難地往後傾了傾,可是陳冬闌把臉埋得死緊,好像和袁淵的肩膀粘在了一起。
  袁淵無奈地笑了:“把頭抬起來,我看看眼睛有沒有哭壞。”
  陳冬闌這才猶豫地鬆開手,退後一步。
  陳冬闌雖然眼睛腫的厲害,但一點淚意也沒有,整張臉,包括耳朵,包括露在衣物外邊的小半截脖子,全是粉紅色的。
  這不是難過,是害羞。
  居然害羞到想把臉藏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袁淵去前臺改房型時神色如常,拉陳冬闌小手的時候神色如常,抱住陳冬闌的時候神色如常,到這一刻,臉上居然也有了熱度。
  “咳。”袁淵清了清嗓子,“餓不餓?我們去餐廳吃飯。”
  陳冬闌搖搖頭,又點頭。
  袁淵:“到底餓不餓?”
  “你餓了吧?那我們去吃吧。”陳冬闌用手背貼著臉,企圖為它降溫。
  “為什麼還要搖頭?”
  陳冬闌眼神躲閃:“我不是很餓…… ”
  “唉……”袁淵重重歎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等於在撒嬌?”
  陳冬闌瞪大眼:“撒、撒嬌?”
  “是啊。”袁淵點頭,“每次都為了我委屈自己,然後變得可憐兮兮的,讓我愧疚。”
  陳冬闌……
  陳冬闌喪失語言組織能力了。
第十九章
  好半天才從混亂的腦子裡找出一條能清晰表達自己情緒的話,陳冬闌說: “那我要怎麼辦?”
  他這一天,已經絕望了一次,甚至做好了死皮賴臉求著袁淵不要跟他疏遠的準備。猛地被袁淵抱住,還被他說“我會對你好”的,他從尾椎骨開始向上,一整個上半身都是軟的。
  “什麼怎麼辦?想吃飯我們就去餐廳吃飯,不想吃飯我們就在房間裡呆著,或者你想去哪個景點玩都無所謂。”
  陳冬闌無助地望著袁淵:“我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麼……”
  袁淵見他真的迷茫到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笑出來,張開雙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你好好想想,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他的語氣比哄小孩還溫柔,好像無論陳冬闌想做多麼過分的事,他都笑著同意。
  陳冬闌眼睛一熱,伸出手,輕輕放在袁淵胸口。他沒有使勁,只是貼著那裡的衣物。
  腦中冒出來的,是以往最深最深的執念。
  “我想跟你一起搭地鐵。”
  袁淵愣了:“啊?”
  陳冬闌仿佛打開了心裡的某一道閘口,繼續說:“我想和你一起搭地鐵回家,不……要先一起搭地鐵到以前的中學 ,然後再一起搭回來,不對,不止這樣,我、我想要你不要跟別人打籃球,跟我一起打籃球,然後和我一起吃飯,再和我一起搭地鐵回家。你到站時,一定要和我說……”
  說著說著就呼吸困難,語無倫次,好像他回到了過去,回到那個懦弱的年月,有了現如今的勇氣。
  “一定要跟我說,‘明天見’……”
  袁淵望著他,眼神軟成一灘水:“我以前沒有說嗎?”
  陳冬闌搖頭:“沒有……你從來不在意明天會不會再和我見面。”
  “對不起。”袁淵低聲道歉,“可是現在也太難為我了,這裡是森林公園,我上哪給你找地鐵?不如這樣,我帶你去搭園區裡的遊覽車好不好?”
  陳冬闌被他哄得腰都麻了:“真的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對袁淵的哪一句話問的。
  “真的啊。”袁淵用拇指蹭了蹭陳冬闌的眼角,好像這樣就能把紅腫蹭掉一樣,“現在就帶你去。”
  接著,陳冬闌就迷迷糊糊的被袁淵帶出了酒店。園區中有一個地勢平坦的園區,靠近河流,裡頭有寬廣的草地,遊客可以在入口租電頻車自己開進去遊玩,有單人的,也有雙人的,也有家庭式的,比雙人的多了一個小孩的椅子。
  袁淵本想租家庭式的,可以讓兩個大男人穿著厚實的外套也不至於感到擁擠,但是轉念一想,擠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就租了雙人車。
  袁淵坐上了駕駛座,拍了拍身邊的座位:“來啊。”
  陳冬闌迷迷糊糊坐上去。
  然後,電動車就出發了。
  為了安全起見,園區的電動車車速緩慢,可以用龜速來形容,這樣的話,就算全速撞在一起也不會出大問題。
  “開心嗎?雖然不是地鐵,但都是交通工具,先湊合著坐吧”。
  陳冬闌低著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為什麼……”
  袁淵知道他是在問什麼。雖然這個反應時間也太長了,從他給出答覆到現在,過了那麼久他才想到要問為什麼。
  “那你是為什麼?”他反問。
  問陳冬闌明顯更有意義。袁淵自認為也不是多有魅力的人,他的缺點很多,深入瞭解下去,脾氣也很古怪,難伺候的地方不少。居然會有一個人喜歡他喜歡那麼久。
  久到整個青春都搭進去。
  本以為陳冬闌要思考一會,沒想到他馬上就回答:“因為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一瞬間,袁淵的心像是被他用小拇指輕戳了一下,不疼,更像是撓癢癢。
  他沒有再返回去回答陳冬闌之前的問題。
  當他在山上和陳冬闌分別不過幾分鐘,就急切地回頭去找陳冬闌,卻遍尋不到時,袁淵心裡冒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陳冬闌給他愛情,他能給回去嗎?
  只有一個答案。
  他可以的。
  他完全是遵從了內心的欲望去做的。正如他在山上找到陳冬闌,帶他回酒店的路上,想改房型就改了;看他哭著問自己是不是在可憐他,想將他摟抱住,想給他承諾,就抱住了,就承諾了。
  他連計算都沒計算一下,唯一剩下的疑問就是——他給得是不是還不夠多?
  他這才發現,從一開始,讓他收起吝嗇,讓他這個斤斤計較的小氣鬼變得控制不了感情的,就只有陳冬闌一個人。
  
  前方的臨水處是一片覆滿白雪的草坪,道旁停滿了電動車,不少遊客在雪上堆雪人打雪仗。
  聽到笑鬧聲,陳冬闌被吸引了注意力,見他一直盯著草坪上遊客堆出的雪人看,袁淵也停下:“沒有籃球打,要不要先打雪球?”
  陳冬闌半是驚訝半是驚喜:“打雪仗?可是我們沒有帶手套。”
  袁淵四處望,果然看到了挽著籃子的大姐站在靠近道路的一側,裡頭有雜七雜八的東西,隔得遠只能看到幾樣塑膠小玩具。“應該有得買,你鎖一下車,我去問問。”
  他走過去,果然有手套賣,但只是廉價的針織手套,又透又薄,但他還是買了,一樣的款式,都是藍色。
  付完錢後,袁淵拿著手套去找陳冬闌。發現他蹲在他們停車的地方,抓起了一團雪。
  袁淵跑過去,把他握在掌心中捂熱:“小孩子都沒你這麼急,兩分鐘都不能等?”
  陳冬闌被他說得心虛:“沒有,我就摸了一下。”
  怕他較真,袁淵不敢再說他了,開始給他戴手套:“我不是真心訓你,我是擔心你,你能明白嗎?”
  陳冬闌乖乖地讓他帶手套,一副你說得都對的樣子,顯示是沒明白。
  袁淵歎氣,不強求了。
  兩人都帶好手套後,袁淵率先攻擊,抓了一小把雪,扔向陳冬闌。
  他故意仍得很明顯,動作也輕,但陳冬闌躲也不躲,任雪撲在臉上。
  他猝不及防,涼得一哆嗦。
  袁淵趕緊給他擦臉,見他懵了,皺起眉來:“你怎麼都不躲啊。”
  “我要躲嗎?”陳冬闌誠心向他學習,“我不知道怎麼打雪球。”
  袁淵團了一個雪球放在他手裡,跑出去幾步,沖他喊:“現在打我。”
  陳冬闌看看雪球,又看了看袁淵,最後向他跑過去:“我一定要用這個打你嗎?”
  袁淵怕他對自己團雪球的技術不滿意,說:“你不喜歡這個?那我再給你團一個。”
  “不是,不是。”陳冬闌把雪球扔掉,“我不想打你。”
  就算是玩鬧,他也不捨得打袁淵。
  袁淵呼吸一滯,心跳砰砰加速。
  他簡直拿陳冬闌一點辦法也沒有。
  看到不遠處有個小孩在堆雪人,他轉換方案:“那我們不打了,堆雪人好嗎?。”
  陳冬闌點頭。
  他們蹲在一起,開始給雪人滾身體。
  其實陳冬闌一開始就被堆雪人吸引了。許叔在他和小德都很小的時候,曾帶他們在家樓下堆過雪人,當時因為小德年紀小,什麼東西都想獨佔,所以陳冬闌並沒有多碰那個雪人,更多是坐在一旁看。最後,許叔還做了一個寫著“小德”的名牌掛在雪人的脖子上,讓陳冬闌羡慕了很久。
  現在他也要有自己的雪人了。
  袁淵堆雪人的技術並沒有打雪仗那麼高超。因為袁父總是能給他堆出制霸社區的精美雪人,他就不再在這方面費心思,而是成為了打雪球一霸,總是能壓出最密實的雪球,有最好的準頭。
  所以,袁淵做的雪人僅僅是兩個一大一小的雪球疊在一起,用手指戳幾個孔當五官,強行說是雪人。
  一番粗製濫造,比起旁邊幾個小孩的作品,竟遜色不少。
  袁淵不服氣,站起身來:“我去找兩個樹枝給它當手。”
  陳冬闌專心致志給雪人捏鼻子:“嗯。”
  袁淵說是去找樹枝,但最後卻轉去了賣東西的大姐那裡,買了一條兒童圍巾和一頂玩具帽,同時還有一包能貼在雪人上面做五官的貼紙。
  “帶孩子來玩的嗎?看看小玩具吧。”大姐熱情地推銷。
  袁淵下意識要拒絕,但一眼就看到某一個玩具,忍不住將它拿起來:“再加上這個。”
  既然自己手藝不行,就做人民幣玩家吧。
  袁淵走回去,把小玩具揣進口袋裡,剩下的則一股腦拿給陳冬闌。
  陳冬闌睜大眼:“原來還可以這樣啊。”然後把貼紙的包裝打開,一張張看,不知道貼微笑還是大笑。
  而袁淵的視線被陳冬闌占滿。看他眼角還殘留著哭過的紅色,看他在雪地裡凍得鼻頭也紅紅的,看他雙唇開合,詢問他雪人要如何裝飾,心裡突然湧上一種陌生的衝動。
  對他而言,是初體驗。
  他想吻陳冬闌。
  下一秒,他問:“我可以親你嗎?”
  陳冬闌沒有聽清楚:“嗯?”
  袁淵複述一遍,這次變得更像是肯定句。
  陳冬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差點把雪人撞倒:“親……親……”他看了看四周,到處都是遊客,還有不少小朋友,“可是這裡都是人。”
  他居然沒想到要拒絕,而是擔心被別人看到。
  “有雪人幫我們擋著。”
  袁淵說完,也不再詢問陳冬闌的意見,將手放在他的後腦,湊過去吻在他唇上。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親吻。
  生澀到只會用唇瓣相互摩挲,不會換氣,很快就得分開。
  呼吸交纏在一起,唇上的觸感柔軟,讓陳冬闌近乎昏死在原地。
  “再來一次。”
  他抓緊袁淵的肩。
  “我想再來一次。”
  袁淵重重吐息:“我們回去再來,乖。”
  男人果然是沒用的物種。哪怕是像他這樣吝嗇的人,像他這樣慢熱的人,也會因為喜歡一個人而產生欲望。
  他從口袋裡掏出之前買的玩具,一個小雪人,點開按鈕會亮燈,還會唱歌。
  “謝謝你讓我親你,這是謝禮。”
  他的語氣比任何一次都要溫柔。





第二十章

回酒店的路上,陳冬闌一直把雪人玩具捏在手心裡。
  另一隻手被袁淵握住。
  再不可思議,再恍若夢境,親都親過了,陳冬闌踏實了。
  他不會放手的,哪怕下一秒袁淵就後悔了,他也不會放手。
  他們去餐廳吃飯,袁淵先隨便定下兩個菜,然後問陳冬闌喜歡吃什麼。
  他預感會在這個問題上跟陳冬闌磨很久。
  陳冬闌艱難地回憶:“好像什麼都喜歡。”
  袁淵雙手抱臂:“西蘭花喜歡嗎?”
  陳冬闌細細回味西蘭花的味道,驚覺自己說謊了:“……不是很喜歡。”
  “芹菜?”
  “還不錯。”
  “番茄?”
  “挺喜歡的。”
  “香菜?”
  “不太吃得了。”
  袁淵一個食材一個食材地問下去,果然發現不少他愛吃的東西陳冬闌卻不太吃得來,但是往日他都做了,然後和他一起吃了。
  袁淵叫來服務生,按照剛剛問出來的食材添了幾道菜。
  陳冬闌看著那幾個菜名,遲疑地問:“這些你都愛吃嗎?”
  “你愛吃就好了,不必要每次都迎合我的口味。”袁淵說,“你在我面前可以任性一點,再任性都沒關係。”
  陳冬闌心速暴增,不好意思和袁淵對視,而是低頭玩雪人玩具。
  他會好好保存它,每年都給它換電池,讓它能一直唱出歌來。
  飯後,天已經黑透了,他們回到那個名叫“海島熱戀”的情侶套房。一打開門,雙雙愣住。
  袁淵的汗差點掉下來。
  他應該事先調查一下這家酒店情侶套房的裝修風格才對。之前他們情緒激動,進來後眼裡只看得到彼此,壓根沒在意這個房間昏黃的燈光,裡頭的圓形大床,床上的愛心形枕頭,和鋪在上面的玫瑰花瓣。
  他覺得,以他倆的性格,其實可以要一個高雅一點,文靜一點的房間……
  而且,不要一上來就是一張床,這樣指向性太嚴重了。
  沒人說話,房間裡十分安靜,氣氛空前曖昧。
  袁淵先回過神來:“我給你開電視。”
  陳冬闌僵硬地點頭:“嗯。”
  結果電視一開,就是一則新聞——小年輕酒店開房,被女孩父母抓包,男孩衣衫不整逃出酒店。
  袁淵:……
  陳冬闌:……
  他抓過遙控器就換台。這一回正常了,是電視劇,還是無比正經的歷史劇。
  強行忽略之前的氣氛,陳冬闌不自然地說:“這個應該挺好看的。”
  袁淵則看一眼時間,他們之前在雪地和餐廳消耗了很長的時間,所以現在已經不早了。“那我先去洗漱。”
  陳冬闌抓著雪人玩具,不住地點頭,幾乎把腦袋點到地下去。
  袁淵從洗手間出來後換上了睡衣,陳冬闌看了一眼,見他領口的扣子沒有扣到最上面,還開著一顆,露出一小片胸膛,趕緊扭開腦袋,臉上爆紅。
  袁淵說:“你也去洗漱吧,我們早點休息。”
  陳冬闌抓起旅行包,屏息跑進洗手間,關上門後才敢大口呼吸。
  等他也換上睡衣出來時,袁淵已經把那張大圓床的玫瑰花瓣清理了個乾淨,躺在被子裡玩手機。
  見陳冬闌站在洗手間門口遲遲不動,他把手機放下,拍了拍自己身邊:“過來啊。”
  陳冬闌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來,他走過去,束手束腳躺在袁淵身邊。
  袁淵撐著腦袋看他:“不是說要再來一次嗎?怎麼磨蹭這麼久。”
  陳冬闌知道他說的是要再來一次什麼,眼睛水亮,說:“我也想要快點,但是換衣服的時候總是扣不好扣子。”
  袁淵想起上一回來這裡時的事,悶笑出聲:“你是不是一緊張就扣不好扣子?”
  陳冬闌慚愧地嗯了一聲。
  袁淵低俯下去,吻住陳冬闌。
  他比上一回多了些經驗,不再只是在他唇上碾來碾去,而是伸出舌頭舔進陳冬闌的口腔,找到了他的舌頭。
  舌尖纏在一起的時候,袁淵背部發麻,陌生的快感讓他伸手壓住陳冬闌的肩,卻覺得遠遠不夠,怎麼都差了一點。
  快要呼吸不過來的時候,他才把這個吻結束。
  陳冬闌看著他,眼神像是癡了。
  袁淵說不出話,心臟漲得發酸,再一次吻下去。
  他吮吸著陳冬闌的舌頭,一遍一遍,舔他的上下唇。
  他們吻了很多次,身體越靠越近,最後整個相擁在一起。
  陳冬闌渾身綿軟,和袁淵接觸到的地方是麻的,除了他的熱度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吻到不知道第幾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下身起了反應,那東西就不要命地戳在袁淵的腿根。
  陳冬闌嚇了一跳,直接嚇得半軟,往後縮了縮,把弓起背來,試圖把那東西藏住。
  袁淵抵在他耳邊說:“別動。”接著把他壓住。
  他在陳冬闌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我也一樣。”
  袁淵沒想到自己真的能硬起來,而且還格外激烈,讓他出了汗。
  袁淵這輩子,今天是第一次因為某個人硬起來。說來可能會被人嘲笑,袁淵對待他的那東西十分敷衍,晨勃後,往往是上廁所的時候順帶腳弄出來,弄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甚至還會想工作上的事。學生時代被朋友帶著看過色情影片,卻只是嚴厲地批評演員用力過猛,叫聲太假。
  陳冬闌傻得很:“你也一樣……是什麼意思?”
  袁淵紅了耳朵,強裝鎮定:“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陳冬闌想了想,想明白後,原本被嚇得半軟的下身重新硬挺起來,甚至讓他感受到了痛。
  “那要怎麼辦?”他小聲詢問,好像怕別人聽到。
  袁淵壓緊他,鼻端貼在他脖頸處,聞他身上的氣味,感覺好受了一點,但這對疏解欲望來說似乎是火上澆油。
  “我也不知道。”袁淵只恨才疏學淺,他們兩位都讀過十幾年聖賢書,竟然不懂這種連猴子都會的東西。
  陳冬闌突然模模糊糊的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可能比袁淵懂得還要多一點……
  他硬著頭皮說:“我幫你吧。”
  袁淵沒反應過來,發出了詢問的音節。接著,他就感到陳冬闌的手碰到了他鼓囊囊的襠部。
  就這一下,不過是輕碰了一下,袁淵就倒吸一口氣,感覺小腹一熱,漲得發痛。
  “怎麼了?”陳冬闌還懷著擔憂,怕他碰過之後袁淵會感到不適,然後軟掉。
  “沒什麼,只是覺得神奇,你繼續,好不好?”袁淵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陳冬闌手指發抖,隔著袁淵的褲子,用手掌貼著那裡凸出來的形狀,上下撫摸,動作輕柔。
  觸感很燙,讓陳冬闌覺得自己每一下動作其實都撫慰在自己的下身。
  袁淵被他輕輕地動作折磨出一腦門的汗,咬牙問他:“能不能快一點?”
  陳冬闌手足無措:“要怎麼快?”
  袁淵閉了閉眼,將手伸進被子裡,先是碰到了陳冬闌的腰,接著,順著腰線往下,握住了陳冬闌翹的老高的陰莖。
  他收緊手,擼動了兩下。
  陳冬闌腦子一空,仿佛看到煙花爆炸。
  他嗚的叫了一聲。
  然後就射了。
  袁淵感受到了那東西的跳動,接著,粘粘的液體就濺到了他手上。
  “你……”
  陳冬闌眼角發紅,差點哭出來,“我……對不起……”
  袁淵趕緊將他哄住:“沒事,沒事。”他把粘糊糊的手拿出來,放到眼前仔細看,“也沒有射很多……”
  “別!”陳冬闌一把拉起被子,把他的手蓋住。
  袁淵笑著安慰他,起身去床頭拿紙,將手擦乾淨。
  陳冬闌翻身下床,想往洗手間跑。
  “你幹嘛去?”袁淵拉住他。
  陳冬闌眼神閃躲:“我想換個內褲。”
  袁淵震驚地看著他:“你就不管我了?”
  陳冬闌的頭頂快要冒出蒸汽了:“沒有,我管的,可是你不是嫌我慢嗎。”
  袁淵簡直想趴在床上大笑:“你快點不就好了?”
  陳冬闌彆扭地坐回到袁淵身邊。
  袁淵將他撲倒,然後愉快的體驗了陳冬闌的聲控變速手動服務。


第二十一章
  從森林公園回來以後,陳冬闌和袁淵又開始了新一周的工作。雖然確定了交往關係,但他們的生活卻沒發生什麼變化。
  還是像往常一樣, 陳冬闌每天早上做早餐,在廚房裡等著袁淵穿著睡衣走出來,問他今天早上吃什麼。
  然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看晨間新聞。到點了一起出門,他去搭地鐵,袁淵去停車場開車,告別時說一句“晚上見”。
  晚上到家,他們一起在廚房做飯,對坐在一起吃,最後一起洗碗。
  唯一的變化,就是在這些稱得上樸素的日常生活中,他們會親密地貼在一起,相互擁抱,親吻,實在吻上頭了,還會像在森林公園裡一樣,用手為對方疏解。
  
  元宵節那天,由於霖起頭,叫上了小周、歐陽、袁淵和陳冬闌,約在一起吃火鍋。
  於霖先到了,小周和歐陽在他之後。他們驚訝地發現於霖竟然還帶了一個女伴,性格溫婉,自我介紹時,告訴大家她是于霖的女朋友,姓張,職業是小學老師。
  歐陽和小周下巴都快合不上了:“張老師,你怎麼會看上於霖這樣的人?我跟你說,於霖他……”
  於霖稍有羞澀,著急地打斷歐陽:“去去去,有話你回去跟自己說去。”
  小周笑著幫於霖“解圍”:“張老師,于霖這個人平時總是不著調,一到聚會就會嘰嘰喳喳,還點很多酒,但是今天他沒有點,安靜得跟老頭似的,看來是因為有你在這裡,把他給管住了。”
  張老師很容易害羞,這幾句簡單的調侃就把她的臉說紅了:“沒有……于先生一直都很穩重。”
  於霖嘿嘿一笑,跟個傻子似的。
  小周和歐陽對視一眼,同時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他們聊了幾分鐘,袁淵和陳冬闌才趕到。
  “不好意思,來遲了。路上有點堵。”袁淵先給陳冬闌拉開了椅子,等他坐下,湊在他耳邊問,“熱不熱,要不要脫外套?”
  陳冬闌搖搖頭,他才坐在他身邊。
  四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們看。
  “怎麼了?”袁淵莫名其妙,“菜都點好了嗎?”說完才注意到於霖身邊的長髮女性。
  張老師向他們問好,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見於霖每一根頭髮絲都寫著“我很得意”,袁淵忍住了,沒拆他的台:“你好,我是袁淵。”
  陳冬闌也向她點一點頭:“我叫陳冬闌。”
  於霖神清氣爽,從張老師答應他跟他交往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在想像這一刻了。他喜歡的人這麼好,一定要昭告天下,讓所有的朋友知道才行。
  “菜點過了,你愛吃的也點了,放心吧。”於霖露出“我辦事你放心”的微笑。
  袁淵則敷衍地點點頭,又叫來服務生,拿著功能表一道道問陳冬闌“喜不喜歡”“要幾份”“口味要重要輕”。
  于霖沒在意,但歐陽和小周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歐陽用手機打字,給小周看:[袁老大跟寵老婆似的。]
  小周回給他一連串點頭的表情包,附贈幾個感嘆號。
  歐陽繼續:[你傷心了?嬌俏學妹居然比不上一個老同學,嘖嘖嘖。]
  小週一腳踩在歐陽的皮鞋上,不再理他。
  菜上齊後,大家邊涮火鍋邊閒聊。主要聊的是于霖和張老師的戀情,畢竟像於霖這樣分分鐘教壞小學生的人,居然會追到小學老師,實在是不可思議。
  張老師性格靦腆,根本經不住人問,連帶著於霖這個沒有臉皮可言的人也跟著害羞,支支吾吾說不出細節。
  “我真的沒什麼能說的了,”張老師語帶求饒,他們問起她有沒有和於霖接過吻,她實在羞於啟齒,就絞盡腦汁轉移話題:“那袁先生和陳先生呢,看你們這麼親密,不會是情侶關係吧?”
  她是一個敏感的人,看著袁淵和陳冬闌的互動就覺得他們關係不簡單。她沒有真的認為他們是情侶,只是開個玩笑。但因為聊天水準不佳,常常會說出一些不合時宜的玩笑。
  她這話一出,五個人都愣了。
  于霖非常尷尬,向女友解釋:“不是,他們只是關係比較……”
  “這麼容易看出來嗎?”袁淵驚訝地看向張老師,“我們剛剛在一起不久,還以為不會表現出來。”
  陳冬闌嘴裡的東西忘了嚼,鼓著腮幫子望向袁淵。
  袁淵在桌子底下握緊他的手。
  於霖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老大……你別開玩笑,今天是愚人節嗎?”
  張老師雖然也很驚訝,但元宵節怎麼看都不會和愚人節重疊在一起:“當然不是啊,你怎麼問這個?”
  小周捂住嘴,發出小聲的驚呼。
  歐陽的反應最鎮定:“什麼時候的事?”
  袁淵也十分鎮定:“就是前幾天。”
  “前幾天才確定的關係,馬上就告訴大家了……”歐陽看向他,“你是認真的?”
  “嗯。”袁淵點頭,“認真的。”
  歐陽陷入了沉默。他不說話,桌上也沒有人說話。等到張老師露出不安的表情,於霖才主動把話題扯開,大家又聊了起來,但氣氛一直沒能恢復之前的輕鬆,只有張老師一個人還搞不清楚情況。
  飯後,大家各自回家。于霖叫住了袁淵,說:“袁老大,我只有一句話,只要這事你們要是認真的,我們兄弟幾個就會支持你們。”
  小周站在他身後,低頭把眼淚忍回去,抬起頭時,臉上帶的是笑。
  袁淵拍拍他的肩:“謝謝。”
  跟朋友們告別後,袁淵和陳冬闌開車回家。陳冬闌沒有馬上系安全帶,而是問袁淵:“為什麼突然說出來?”
  坦白得如此堅決,好像就此肯定了自己的心意,絕不會再後悔一般。
  袁淵給他讓人安心的眼神:“因為我是認真的。”
  陳冬闌系上安全帶,用這個動作來掩飾他泛紅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路過藥店,陳冬闌叫了停。他匆匆下車:“我買點東西,等我一下。”
  他回來的時候提了一個小袋子,袁淵怕他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才突然去買藥,拿過來看,發現裡頭是幾盒避孕套,還有一瓶潤滑劑。
  陳冬闌雙手顫抖,摟住他的肩膀,吻他的唇角,說:“袁淵,我想跟你做愛。”
  那之後,袁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車的,有沒有超速,他只知道他在電梯裡就抱住陳冬闌,一下一下撫摸他的頭髮,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平復心中的焦躁。
  進到家中,他剛把門關上,陳冬闌就貼了過來,捧住他的臉不停地吻他。
  袁淵呼吸粗重,摟緊他,把臉埋在他的脖頸處,覺得自己渴得不行,雙手從陳冬闌的衣服下擺伸進去,順著腰背,依次摸過每一根脊骨。
  陳冬闌發出一身歎息。
他們不捨得分開,所以衣物脫得很艱難,但脫掉一件就有了一件的經驗,越往後動作越快,越急切。
  當袁淵的手拂上陳冬闌的胸前,找到了硬得像是小石子的乳頭之後,只不過用拇指蹭了一下,陳冬闌就站不住了。袁淵將他摟起來,放在沙發上。
  陳冬闌全身上下都是酥麻的。他的手伸向裝著潤滑劑的袋子,卻因為手臂沒有力氣,抓住了潤滑劑,卻讓兩盒避孕套散落在地上。
  他們很好學,束手無措過一次之後,就查明白了這種事要怎麼做。本著刻苦鑽研的精神,比學生時代還要認真。
  袁淵知道他拿起潤滑劑是什麼意思,他把陳冬闌的褲子脫下,抓住他的腳踝,把他的腿分開。
  他兩腿間的陰莖翹得老高,顏色淺淡,因為袁淵的動作,輕微地彈跳了一下。囊袋後頭,是陳冬闌的腿根和臀部,隱隱泛著紅色。
  “你會想要嗎?”陳冬闌急切地問,“你會想要我嗎?”
  袁淵的喉部快要燒起來,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隨著喘息把“要”字吐出來。
  他把潤滑劑擠在手上,探向了陳冬闌的後穴。
  穴口很緊,哪怕潤滑劑多到順著袁淵的手指掉下來,也讓他花費了很久才探進去一根手指。
  陳冬闌的呼吸頻率變得很快,他感到疼痛,但這份疼痛他並不在意。
  他腦中只有“他們在做愛”這個念頭,而這個念頭只能讓他的下身變得更硬,好像所有血液都集中到了那裡去。
  當袁淵添到第二根手指的時候,陳冬闌的後穴已經變得鬆軟濕潤了了。每當袁淵的手指抽出又進入時,內壁會自發地吸附著他的手指,不讓他抽離。
  袁淵的全身都是汗。下體硬到顏色變深,莖身上的青筋脈絡十分明顯。
  但他還是忍到陳冬闌能容納三根手指時,才撕開一隻避孕套,套在陰莖上面,將它慢慢送進去。
  只是進入了一個龜頭,陳冬闌就發出嗚咽的聲音。痛是有的,但因為擴張得當,更多的是一種被撐開的酸脹。袁淵的陰莖很燙,所以進入的每一寸都能被陳冬闌清晰地感知到。
  太好了,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袁淵吻著他,慢慢地,把整根東西都插了進去。
  太漲了。陳冬闌咬住手背,忍不住往上躲了一下,但袁淵按緊了他,沒讓他逃開哪怕一釐米。
  “可以嗎?”袁淵問,“這樣能接受嗎?”
  陳冬闌點點頭,主動用雙腿夾住他的腰,往前送了送,讓袁淵能插得更深。
  真正的性交從這一刻開始。袁淵開始緩慢地抽插,頻率不快,但每一下都送得很深。
  陳冬闌起初感受不到快感,只有心裡的滿足,等到袁淵頂到某一點後,他發出一聲短促叫聲,眼角跟著紅了。
  快感順著尾椎骨,一路過電般往上爬。
  袁淵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因為進的很深,幾乎每一次都會頂弄到那一處。
  陳冬闌瞪大眼,幾乎夾不住腿:“等等,袁淵,等一下……”
  袁淵眼睛也是紅的,舔了舔陳冬闌的下唇,問:“這樣你舒服嗎?”
  陳冬闌的陰莖抖了抖,差點射出來。
  他回吻他,一遍遍說:“舒服,舒服……”
第二十二章
  做完之後,袁淵和陳冬闌都大汗漓淋。
  袁淵把半軟的陰莖從陳冬闌的後穴拔出來時,陳冬闌因為這小小的刺激而顫抖起來,袁淵安慰性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一起洗澡?”
  “嗯……”陳冬闌聲音細小,每個音節都拉長,聽起來像是在撒嬌,但是他本人並沒有察覺。
  去浴室那麼短的路,袁淵是抱著陳冬闌去的,簡直就像捧著心愛的娃娃,連一下都捨不得放開。
  剛打開噴頭,袁淵就忍不住把陳冬闌壓在牆上,吻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冬闌乖乖配合,因為太乖了,他們又亂七八糟在浴室做了一回。  
  浴室沒有浴缸,他們是站著做的。陳冬闌沒有著力點,起初整個人只能掛在袁淵身上。但做到後頭,誰也沒功夫去管“扶哪兒”的問題了,陳冬闌簡直失了神魂,不管不顧地趴在洗漱臺上,撞倒了自己的牙刷杯。
  洗漱台是玻璃材質,袁淵心疼他被涼到,卻沒有停下,而是找了幾條長毛巾墊在上面,抽插的動作變本加厲。
  他們胡鬧到深夜,毫無技巧可言。新手上路,也許在不必要的地方費了不少力氣。但好在感覺不錯,算是酣暢淋漓。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
  他們搬去了新家。
  沒有糾結房間分配的問題了,他們一起睡在主臥,一人一有間書房,剩下的空房間等待日後分配。
  對陳冬闌而言,這樣的生活不僅僅是幸福了,他的懷裡突然裝滿了東西,其中甚至有一些他連夢都不曾夢到過。
  養在陽臺上的植物生根發芽,生長得蔥郁,他卻恍恍惚惚,總是忘了給它澆水。
  某一個悶熱的夜晚,陳冬闌一如既往和袁淵相依相靠著入睡。
  一如既往地安穩。
  幾個小時後,他突然睜開眼睛,滿頭大汗,驚恐地瞪著天花板。
  他抓住床墊,一點點地確認自己真的躺在床上,而不是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裡,什麼都抓不住。
  他扭頭,看到袁淵安靜的睡臉,聽他綿長的呼吸,卻還是感到不踏實。他強行閉上眼睛,感到自己又在墜落,只能顫抖著把眼睛睜開。
  這都是真的嗎?
  不是他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嗎?
  也許他還坐在森林公園的那個石階上,沒完沒了地哭下去。袁淵沒有找到他,沒有人找到他。他一個人在原地做著美夢,回頭一看,連影子都不願陪著他。
  或許更早之前,就是夢境的開始了。
  他從合租屋走出來的那一刹那,就從內裡死掉了,只是他的靈魂一直沒有放棄,還恬不知恥做著夢。
  這個想像越來越真實,甚至逐漸替代了陳冬闌眼前的現實。
  他沒發出聲音,但眼淚卻這麼流出來,浸濕了枕頭。
  睡夢中的袁淵不安穩地擰了擰眉,清醒了。
  他摸了一把身側,沒有摸到陳冬闌,抬起頭一看,才發現他縮在床邊上。
  疑惑地扭開檯燈,袁淵看到了陳冬闌滿臉的淚,還有眼睛裡的驚疑不定。
  他小心翼翼給他拭淚:“做噩夢了?別怕,我在這裡。要不要喝水,我給你倒。”
  陳冬闌搖搖頭:“不用,我還好。”
  可是他的臉色卻沒有好轉。
  袁淵坐起身,把陳冬闌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下一下給他拍背:“夢到什麼怕成這樣?”
  陳冬闌抓緊他的手,沒有說話。
  後半夜袁淵的手一直摟著陳冬闌的腰,他稍有動作就會醒過來,摸他的頭髮,給他拍背。
  就算這樣陳冬闌還是睡不著,但怕弄醒袁淵,收著手腳不敢動,任由四肢麻木。
  早上,陳冬闌不再難受,似乎恢復了正常,去廚房做早餐。
  袁淵望著他的背影,隱約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在半夜驚醒。
  這件事……是他沒有考慮周到。
  上班時,他主動找於霖聊天。最近一段時間,他和於霖是事務所裡頭最春風得意的人,從不參加聚會,一下班就匆匆離開,好像早點回家能在家裡找到黃金一樣。
  他問於霖:“你最近和張老師還好嗎?”
  於霖渾身不適:“你這麼突然這樣問候我。”
  袁淵皺眉:“問問不行?”
  “行行行,”於霖舉起雙手投降,“我們好極了。”
  “咳。”袁淵假咳一下,“一般張老師感到沒有安全感的時候,你會怎麼做?”
  “哇靠,”於霖臉上浮現出二愣子一般的笑,“你不要問這種十八禁的問題啊,我們關起門來做什麼也不好跟你詳細說,我家親愛的會害羞。”
  袁淵:……
  他想結束這次談話。
  雖然十八禁一下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別的呢?”袁淵忍住想打於霖的心情,繼續問下去。
  於霖突然雞賊地靠過來:“陳冬闌沒有安全感啊?”
  袁淵轉身就走:“你要是不肯好好說話,我就去問別人了,我記得歐陽也有女朋友吧?”
  於霖怎能放走這個機會,趕緊將態度擺正:“我好好說,好好說,這個安全感嘛,男人女人可能不太一樣,但某種程度上來看,其實也沒什麼差別。原本我家親愛的一直叫我‘于先生’,不肯讓我給她起昵稱,只能叫‘張老師’,搞得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在搞師生戀,問她為什麼,她說她沒有安全感,不敢跟我太親密。”
  於霖笑出來:“後來呢,我去她家見了她的父母,然後沒過兩天又帶她見了我父母,雙方家長都挺滿意的,然後她就什麼都肯了。”
  袁淵陷入思考。
  他思考得認真,並且很快就做好了決定。
  
  晚上回家,陳冬闌已經把飯菜做得差不多了,只剩飯在電飯煲裡,還要等最後幾分鐘。
  陳冬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他進門的聲音,喊了一聲“袁淵”。袁淵大衣都來不及脫,走過去,彎下腰親他一口:“ 怎麼不等我一起做飯?”
  陳冬闌仰起臉讓他親:“我下班早。”
  袁淵掐他的腰:“那也要等我啊。”
  陳冬闌被他掐得腰癢,往沙發裡縮了一下,說:“好”。他往日都會等袁淵,今天只是因為早早下班,發現屋子裡哪怕是一刻沒有袁淵的身影,心裡就空得厲害,要找些事來做才行。
  袁淵見他往裡縮,用上雙手把他抓住,兩個人稀裡糊塗地就在沙發上滾成一團。
  等到電飯煲把飯煮好,發出了提示音,他們才分開。陳冬闌的衣服被揉皺了,嘴巴也被吸紅了。
  坐在餐桌上吃飯的時候,他們都不敢長久的對視,要不然飯都吃不了,又要吻在一起。
  好不容易把飯吃完,靠在一起看了半個小時新聞,陳冬闌去洗澡,袁淵去洗碗。
  他洗完碗的時候,陳冬闌也差不多洗完了澡,換上了他們的情侶睡衣,身上有潮濕的氣息,不用貼在一起就能聞到他身上溫和的沐浴露香味。
  他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去房間裡等你。”
  然後,袁淵花了五分鐘洗完了戰鬥澡。
  陳冬闌說等他,就真是坐在床邊上等著,什麼也不幹,就巴巴盯著門口,視線跟袁淵一撞,耳朵就紅了。
袁淵壓倒他,把他的睡衣掀上去,碾揉他的乳尖:“你怎麼這麼乖?”
  陳冬闌的背弓起來,嘴裡出發輕微的哼聲,回答不了他的問題。
  袁淵脫下陳冬闌的褲子,熟練地從床頭拿起潤滑劑,倒在手裡去擴張。比起第一次,陳冬闌的後穴變得親切多了,用不了多久那裡就閉合不上,濕答答的等待插入。
  他們倆都是第一年開葷,對做愛這件事近乎沉迷。最開始的那一周最過分,每天都要做,而且不止一次。週末則更離譜,睡醒了就湊在一起,呼吸糾纏,吻了第一下,這一天就離不開床了。
  袁淵從背後進入,整個身體罩在陳冬闌背上。他先是把枕頭墊在陳冬闌身下,但動了幾下後就把枕頭拿開了,用自己的手撐著陳冬闌。
  他拿手指在陳冬闌的陰莖的前端按壓幾下,頂著他後穴在深處撞擊,手上很快就有了濡濕的感覺。
  陳冬闌得捂住嘴才能不甜膩的嚶嚀出來。
  插了幾十下後,陳冬闌哆哆嗦嗦射了。
  他和袁淵情況不一樣。袁淵次數多了,會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持久。到了後頭,可以盡情地將陳冬闌翻來覆去的操弄,掌握節奏。
  但陳冬闌不一樣,他日漸敏感,易動情,也因為袁淵越來越瞭解他敏感的地方,每次都收穫自己承受不過來的快感。
  “我們今天……出去散步好不好?”陳冬闌熬過射精的快感後,向袁淵求饒。
  袁淵很享受陳冬闌剛剛射過的這個時刻,因為他的後穴會像是痙攣一般的持續收縮,將他緊緊吸住。
  “你想去哪裡散步?”
  “就在樓下吧……”不然還能去哪?不過,其實只要離開了床就行……
  袁淵瞭解他的想法:“那我們在家裡散步好嗎?”
  陳冬闌沒轉過彎來,點了點頭。
  袁淵笑了,從他體內抽離,像是給煎蛋翻面一樣將趴著的他翻過來,分開他的腿,從正面挺進去。
  陳冬闌放任他的所有動作,支吾著問:“我們……不是要散步嗎?”
  袁淵將他半抱起來,托他的屁股:“我抱著你散步,乖,夾著我的腰。”
  陳冬闌明白了他想做什麼,臉上直接紅到脖子根。
  但是他從來不會拒絕的,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摟緊袁淵,等他慢慢將自己抱穩了,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他身上的掛件。下體連接在一起的地方格外酸脹,不太習慣這個奇異的姿勢 ,就把臉埋在袁淵的頸窩,好像就看不到他們在做什麼了。
  “我們可以開始散步了嗎?”袁淵吻他的耳廓,極有耐心地哄著,“我開始走了?”
  陳冬闌很小聲:“嗯……”
  然後袁淵就真的開始在家裡散步了。每走一步,袁淵的陰莖就會在陳冬闌的後穴小範圍地磨蹭,這既折磨陳冬闌也折磨他自己,讓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找一面牆或是一個平面當做支撐點,狠狠插幾下才能繼續“散步”。
  陳冬闌從來不知道繞著他們的家走一圈路程會這麼漫長,從主臥到客廳,從客廳到廚房,袁淵將他壓在冰箱門上加速抽插的時候,他的陰莖就因為這個姿勢頂在袁淵的小腹蹭來蹭去。
  “啊……”他叫出來,又射了。
  怕他脫力往下滑,袁淵將他的屁股牢牢托住:“你就不能等等我?”
  陳冬闌好半天才從高潮的眩暈中掙脫出來,聽他這樣控訴自己,十分委屈:“那你就快點弄出來……”
  袁淵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快感。陳冬闌撒嬌的時候從來沒有撒嬌者的自覺,這往往最能觸動他。
  他深深地吻陳冬闌,射給了他。
  



  清理過後,陳冬闌打開電視,看今晚的電視劇。袁淵本來坐在他身邊,過了一會去了房間,回來時手上拿了什麼東西。
  他把東西遞給陳冬闌,是兩張機票。
  “這個週末,我們回一趟A市吧。”
  陳冬闌瞪大眼。
  “我和我的父母說了我們的事,他們讓我馬上把你帶回家給他們看看。”
  陳冬闌還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袁淵笑了,捧住他的臉:“他們會喜歡你的,我保證。”
第二十三章
  袁母提著大包小包到家,東西多到看不清地下,被自家的鞋櫃絆得一個踉蹌。
  袁父趕緊扶住她,將她手裡的東西一樣樣接過去,疑惑地問:“你買這麼東西幹嘛?這些東西……餅乾?飲料?你平常都不買的。”
  袁母站直身子,面上有些忐忑:“我問了我的同事,接待兒媳的時候一般要做什麼準備。但是我覺得我們家的情況特殊,哪一個建議都不夠全面,最後綜合採用了。”
  袁父:……
  他還記得袁淵打電話過來,剛把事情說清楚的那一瞬間,袁母臉黑得嚇人,掐緊了手機,手臂繃緊,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手機扔出去。那邊袁淵不知道說了什麼,她才慢慢放鬆了,但語氣還是很硬,幾乎是用罵人的方式向袁淵表達了“你趕緊帶著你的小男朋友滾回家”的意思。
  但是現在呢,恨不得把超市搬進家裡。
  “他們怎麼還不到?”袁母望著鐘錶,皺起了眉頭。
  袁父也看了看時間:“快了吧。航班晚點,差不過再過半小時就到了。”
  袁母眉頭皺得更深了:“你怎麼知道他們晚點?”
  袁父笑了:“他說不敢跟你說話,怕你覺得跟他們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氣會噁心,將他們轟回去。”
  袁母滿臉嫌棄:“我是這樣的人嗎?”
  袁父腹誹:倒還真是……
  
  二十分鐘後,袁淵帶著陳冬闌到了。
  袁母打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兒子身邊高高瘦瘦的陳冬闌。
  陳冬闌九十度鞠躬,將手上的禮品遞出去:“阿姨好。”
  袁母沒接,袁父接了,謹遵她“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的教誨。
  “叔叔好。”陳冬闌繼續問好。
  “你好,小陳對吧?先進來。”袁父掛著和藹的笑,將他們請進去。
  四個人裡有三個人都滿面和氣,一起坐在沙發上,只有袁母一個人努力維持著冷臉,還刻意坐得很遠。
  袁淵看著想笑,問袁父:“您和媽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我還以為到家要等一段時間。”
  袁父說:“何止到家早啊,你媽今天下午特意請……”
  “咳……咳咳。”袁母不自然地打斷他。
  袁父識時務地調轉話題:“小陳,你跟袁淵是老同學吧?”
  “是的,我初高中都在A市……”陳冬闌一五一十地介紹自己,從姓名年齡,到學習經歷,再到工作情況,收入情況,甚至連健康狀況都說了。
  袁父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陳冬闌和袁淵也沒有說話,三個人同時把視線轉移到了袁母的身上。
  袁母被他們看得發毛:“看我做什麼?”
  袁淵忍不住了:“媽,就只有您還沒同意我們的事。”
  袁母瞪向袁父,袁父給她一個無辜的眼神。
  袁母歎氣:“袁淵,你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袁淵抿了抿唇:“給您添麻煩了。”
  陳冬闌心裡有愧,卻忍住沒有低下頭。
  他要堅定,比誰都堅定。
  袁母思考了一會才開口:“我以前跟你聊過小陳,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你們決定在一起,而且還一直向我強調你們是認真的,我相信你們彼此相愛,就算我現在要把你們強行分開,也不起作用。”
  袁淵靜默了好幾秒。
  確實分不開,無論父母怎麼說,他們現在都分不開的。
  袁母雙手交握,拇指上下交疊,這能幫助她思考:“我不向你們強調同性戀的困難,只是在擔心你們日子過久了以後,還不會不會有現在的決心?”
  作為一個母親,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她對袁淵從小到大的行為和決定都持著尊重的態度,面對任何事,都盡可能的讓他自己獨立面對,獨立解決。這緣于她對自己兒子的信任,也源於對他的自豪。但到了他給出和她認為的正確答案有巨大偏差的時候,她也會出手阻止。
  現在,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袁淵必須向她證明,他的所作所為也不失為一個正確答案,她才能夠接受。
  袁淵抿了抿唇:“我沒法向您給出我未來不會後悔也不會退縮的證據,現在也只能給您做出空口承諾。”他握緊陳冬闌的手,“但就像我在電話裡跟您說的,我第一次認真,也是最後一次認真,對我自己的感情,我看得很清楚。”
  袁母認真地打量自己的兒子。
  他總是這樣,在她沒有去關注的時候,就發生讓她詫異的改變。
  “就先說到這吧。”袁母說,“讓你爸做飯,我們聊些輕鬆的。”
  陳冬闌還提著一口氣,但袁淵已經放鬆了。
  他的父母對他太好,就算他上來就告訴他們自己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也不會震怒,而是把兒子的想法擺在第一位。
  想辦法支持他,鼓勵他。
  陳冬闌聽到做飯這個詞,立馬有了反應:“讓我來做飯吧。”
  袁父笑了:“哪有讓客人做飯的道理,你坐著。”他開始編排自己的兒子,“小陳啊,我跟你說,你跟袁淵在一起,是談戀愛,又不是給他當保姆,最好在家裡也不要給他做飯了,把他慣得比小時候還嬌氣。”
  袁淵無奈,但也不反駁:“爸……”
  袁母也看向陳冬闌:“他說的對,你不用去做飯,讓客人做飯實在是失禮數。”
  陳冬闌站著,不知道要坐下好,還是繼續堅持做飯好。
  袁淵拍了拍他,說:“爸,您就讓他跟您一起做飯吧,也好跟您學習學習廚藝。”
  袁父知道袁淵是要把陳冬闌推到和藹可親的他身邊,自己來頂袁母這尊火炮,就順著他的意思應下來:“那也行,我就麻煩小陳給我打打下手。”
  陳冬闌趕緊說:“不麻煩。”
  他們走去廚房,陳母毫不客氣地給袁淵翻了個白眼。
  袁淵忍不住笑:“媽,您今天的白臉唱得真不錯。”
  袁母不接他的話:“你可真會護著他,我就這麼可怕?”
  袁淵趕緊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在電話裡也跟您說了,他容易多想,一不小心就會傷心。”
  袁母聽他兒子把一個大男人描述得比玻璃球還脆弱,徹底沒脾氣了。
  
  袁母是典型的外冷內熱。雖然陳冬闌在的短短一天,她一直表現得十分冷淡,而且很少直視陳冬闌,更多的時候是當做沒他這個人。但是當他們告別時時,袁母送了陳冬闌無數的東西,搞得他們走的時候拎過了滿手,像是進貨歸來的小商販。
  陳冬闌回到T市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陳母寫郵件。
  因為袁母問他“你的父母怎麼看你們的事”?他才猛然想到,他跟袁淵在一起,考慮了方方面面,考慮了很遠之後的未來,卻沒有考慮過媽媽和許叔,還有小德的想法。
  他反復斟酌字句,用上了很多語氣詞,盡可能讓字句變得柔和。
  郵件發過去一天后,他接到了陳母的電話。
  兩個人都懷著疑惑喂了一聲,驚訝於對彼此聲音的生疏。陳冬闌叫了一聲“媽”,卻覺得這個音節怪得很,好像自己把這最簡單漢字讀音都弄錯了。
  “冬闌,你郵件裡說的事,不是跟我開玩笑的吧?”
  陳冬闌握緊手機:“不是。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
  陳母一陣沉默,但陳冬闌隱約能聽到顫抖的氣流聲。
  “你再說一遍。”
  “我說郵件裡的都是真心話,我現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很愛他。”陳冬闌深呼吸。
  “你瘋了嗎!”陳母吼出聲,“你是不是瘋了,你拿這種話來騙我有什麼意義?你知不知道這種事不能拿來開玩笑……”陳母說到最後,聲音哽咽。
  陳冬闌一陣沉默。
  這是他沒料想到的反應。他以為陳母會像以往一樣,對他的事聽過就算,然後在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中把一切都忘在腦後。
  “媽……”他本想說“您冷靜點”,但他始終覺得陳母不會為了他的事而喪失冷靜,就改口,“您可以再看一遍我的郵件,每一句話都沒有開玩笑。”
  “陳冬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陳母拔高聲音。
  陳冬闌感到頭疼:“這樣吧,我下次再給您打電話。”
  他不等回復,直接掛斷。
  陳母馬上打回來,陳冬闌把手機調成靜音,沒有去管。
  陳母的電話轟炸了兩天,每天都要打十通甚至以上。陳冬闌有時會接有時不理會,但接起來陳母的反應都沒什麼差別,每次都會翻來覆去罵他是不是瘋了,有沒有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兩天的最後一通電話,陳母聲音顫抖,問陳冬闌:“你是不是沒有把自己當作是我的兒子?”
  陳冬闌連連否認:“沒有這回事。”
  陳母卻在短暫的沉默後掛了電話。
  接著,電話就不再打來了。
  那之後,陳冬闌不再將注意力放在這上面,漸漸忘了這回事,直到一個陌生的電話突然打過來。
  是許叔。
  當時是下午,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聽到許叔的聲音,陳冬闌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冬闌?不好意思,我沒打招呼就來看你,我現在在計程車上,一會就到你公司附近了,我們一起聊聊。”
  陳冬闌好半天都沒說出話,四處看了看,找到了領導,才說:“您怎麼……這太突然了,我馬上請假去接您。”
  “打擾你了,請一會假沒問題吧?我的時間實在調不過來,徬晚我就要搭飛機回去。”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許叔你在哪裡下車,我趕過去。”
  掛斷電話後,陳冬闌急匆匆向領導請假,東西也來不及收拾,抓起手機和錢包就跑出去。
  懷著不安的心,他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等到了許叔。
  許叔十分注重外形,穿著灰色的英倫風外套,下巴留了一部分胡茬,是一個人到中年仍舊風度翩翩的男人。
  陳冬闌之前跑得急,額頭冒汗:“許叔,你來一定要提前跟我說一聲,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準備。”
  許叔笑了,擺擺手:“那些都不需要,我時間不多,我們趕緊坐下來聊聊。”
  “好,好。”陳冬闌拉開咖啡廳的門,讓許叔先進去。
  兩人對坐下來,陳冬闌還在不停的出汗。
  “冬闌,是你媽媽讓我來的。”許叔沒有說廢話。
  “我猜到了。”陳冬闌點點頭。
  許叔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你可能不會想到,你媽媽這幾天在家裡,每天都以淚洗面。”
  陳冬闌確實很震驚。他想過母親會大罵,甚至可能會摔東西生悶氣,但絕對想不到她會一連幾天的哭泣:“她怎麼會……”
  “我跟她聊過了,但是她哭得停不下來。我本來想馬上就過來找你,但還是多等了兩天,等把她安撫住了才來。”許叔說,“你或許從小都覺得,你媽媽對你不好,對你不夠關心,只知道關心小德。我不得不承認,你媽媽確實是這樣的,但你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嗎?”
  陳冬闌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他也不太想知道。
  許叔的語氣和緩:“是因為,你媽媽不知道要怎麼對你好,她不知道怎麼面對你。這說起來可笑,沒說服力,但她真的是這樣。她想要對你好,卻覺得讓你處在這種尷尬境地中的人就是她,她對你滿心愧疚卻無從補償,漸漸的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了。”
  陳冬闌覺得許叔說得確實可笑。
  “不知道怎麼面對”?這確實是一個好說辭。
  但陳冬闌的心卻沒有多少起伏,他早已決定不要再為過去耿耿於懷。
  “怎麼會……”陳冬闌搖搖頭,“媽只是被我氣壞了。”
  許叔深深歎氣:“我希望你也能設身處其為你媽媽想想。當年的她獨自帶著你改嫁,也才二十多歲的年紀,連自己也照顧不好,卻帶著一個事事要仰仗他的孩子,那時候你還沒斷奶,夜裡總是哭……”
  許叔的話掀起了陳冬闌的回憶。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在小德還沒有學會說話的時候,陳冬闌的記憶裡有一個深刻的影像,那就是陳母。
  她遠遠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進來,雙手抱在一起,靜靜看著在房間裡獨自玩樂的陳冬闌。
  陳冬闌回頭看她,叫一聲“媽媽”,陳母還是沒有反應,她雙眼乾澀,好像流盡了該流或不該流的淚。
  許叔閉上眼睛平復了幾秒鐘情緒,才繼續說:“冬闌,以前是我們對不起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怪你媽媽。你媽媽覺得,你會……會喜歡一個男人,全是她的錯。是因為她從小忽視你,不管你,你才會走上這條歪路。冬闌,你老實和許叔說,你是不是因為要報復你媽媽,才會做出這種偏激的事?”
  這一瞬間,陳冬闌的心隱隱作痛。 
  他想不到陳母居然會這樣認為。
  其實他從小就清楚,他和媽媽的關係生疏至此,不可能完全是媽媽的責任。放棄這段母子親情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因為他的態度如此消極,從來不爭取,不努力,不反抗,才會有這二十幾年。
  但是袁淵……
  “不是,這絕對不是媽的錯。”
  陳冬闌的聲音肯定。
  愛上袁淵,和袁淵在一起,絕對不是某個人的錯。
  這是他一生中,做過最對的一件事。
  “您不要擔心,小時候的事,我早已經釋懷了。”陳冬闌笑出來,前所未有的輕鬆。“我現在跟我愛的人在一起,我絕對不會後悔。”
  許叔目視著他,久久都沒有說話。
  等到端上來的咖啡都涼了。許叔才感懷地說:“你長大了。”
  陳冬闌眼睛一酸:“謝謝您。”
  許叔無奈一笑:“下次有時間,去看看你媽媽吧。”
  陳冬闌點點頭:“好。”
  
  許叔回去的航班安排得很緊,他們沒有聊更多,陳冬闌就送他去了機場,告別時,許叔拉著他的手一遍遍請他帶袁淵去看陳母,陳冬闌也一遍遍地答應他。
  走出機場,陳冬闌拿出手機看時間,才發現有幾個袁淵的未接來電。
  打回去,沒響到第三聲袁淵就接了起來:“你去哪了,怎麼不接電話?”
  他下班回家發現陳冬闌不在,打電話也不接,急得一直在客廳打轉。
  “對不起……可能沒有聽到鈴聲。”剛剛告別時情緒激動,哪還有功夫關注手機,“我現在在機場,馬上就回去。”
  “怎麼跑去機場了?”
  “我回來就跟你解釋,現在說不清楚。”
  “那我去接你。”
  “嗯。”
  陳冬闌在原地等著。
  此時已經華燈初上。春天的傍晚不冷,白日的熱度還沒有完全褪去,風是柔和而溫暖的。
  他只等了一會袁淵就到了。
  袁淵向陳冬闌跑過來,風把他外套的下擺吹起來,像是樹上發出的春芽在搖擺。
  陳冬闌也向他跑過去。
  他的人生到目前為止,多半都被孤獨感所縈繞。
  一個人是他習慣的生活方式,甚至是思維方氏。
  但是現在不再是這樣了。
  從今以後——
  他不再煢煢一人。
  
  正文完

      正文完
 

番外一
  袁淵在家裡發現了餅幹。
  這實在是一件大事。自從他和陳冬闌在一起,餅幹就成了家裡嚴令禁止的東西,沒想到陳冬闌還敢把餅幹買回家。
  這必須好好教育。
  他把陳冬闌叫到客廳,指著櫃子裡的餅幹,拿出工作時才會有的口氣質問:“這是什麼?”
  陳冬闌不明所以,蹲下去看了看:“這個啊,是同事送我的。”
  袁淵火冒三丈。陳冬闌這個人真是無藥可救,他知不知道他上回也是這麼騙人的,還敢用同一套說辭?
  “你老實說,你買來幹嘛,打算什麼時候當飯吃?”
  陳冬闌愣了愣,明白過來了:“真的是同事送的,我上次幫了她一個忙,她想送點什麼感謝我,看我平時愛吃餅幹,就送了這個,我拿回來放著,還沒吃過的。”
  袁淵准確地抓住了這段話中的重點:“平時愛吃餅幹?你上班時瞞著我偷吃了多少餅幹,一五一十說清楚。”
  陳冬闌冤得不行:“我平時也沒怎麼吃,就是以前吃了點。我……真是同事送的。”
  袁淵看他一臉可憐,訓不下去了。但規矩總是要立起來的,得徹底把陳冬闌這個壞習慣掰回來才行:“你把這個扔了。”
  說著,就把餅幹拿出來,放到陳冬闌手上。
  陳冬闌垂頭喪氣,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袁淵在他兩邊臉頰上分別親一口,以示安慰:“乖,我帶你去超市,我們買點別的零食,培養一下別的愛好,好不好?”
  陳冬闌得了親親,也不打算再解釋了,點點頭,兩人手牽手去了超市。
  第二天,同事問他:“陳冬闌,上回送你的餅幹好吃不?”
  陳冬闌十分心虛,硬著頭皮說:“好吃,謝謝你。”
  同事開心極了:“那太好了,我再給你買點。”
  陳冬闌連連擺手,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番外二
  課上到下午最後一節時,天色突然昏暗起來。轟隆隆的悶雷讓教室騷動起來,老師拍了拍桌子,大家才安靜下來。!
  五分鐘後,開始下雨了,陰雲從這頭一直延伸到天邊的那頭,雨勢滂沱,嘩啦啦的聲音甚至掩蓋了老師的聲音。
  陳冬闌出門沒有帶傘,低頭一看,腳上還是雙帆布鞋。
  下課鈴一響,同學們借傘的借傘,給家長打電話的打電話。陳冬闌考慮著要不要買把傘,但帶看這雨勢,肯定沒走到商店就會被淋得濕透,就放棄了。
  他在教學樓前把校服外套脫下來,罩在頭頂上,正要跑進雨中,聽到背後有人叫了一聲:“等等。”
  他回過頭,是袁淵。
  袁淵手上拿著一把長柄傘,視線從他的臉移到他頭頂撐開的校服,又移回他臉上:“陳冬闌,你沒帶傘?”
  陳冬闌莫名的緊張,居然就這樣維持著用校服遮著頭頂的動作,說:“嗯,沒想到今天會下雨。”
  袁淵點點頭,把傘撐開:“一起走吧,我記得我在地鐵上遇到過你,我們是搭一趟車的,對吧?”
  陳冬闌點點頭,把校服放下了,遲疑地問:“你不打籃球了嗎?”
  雖然下雨,但還有室內體育館開放。
  袁淵沒聽清:“什麼?”
  陳冬闌搖頭:“沒什麼。”
  袁淵沒有再追問,他撐開傘,先一步跨下教學樓的台階,將傘湊在屋簷的邊緣,對陳冬闌說:“來吧。”
  陳冬闌心髒跳得很快,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輕了不少。他走進傘裡,碰到了袁淵的肩膀:“謝謝……要不我來撐傘吧?”
  袁淵比了比兩人的身高:“我比你高,還是我來吧。”
  陳冬闌沒說話。
  兩人往前走,積水淹過了陳冬闌的腳背,冰涼的觸感讓他冷靜不少。
  就在這時,袁淵抓住他的手臂,輕輕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走近一點,要不遮不住你。”
  說完,把手放開。
  陳冬闌輕聲說一聲謝謝,腦袋卻因為這一觸碰而變得暈乎乎的。
  雨勢這麼大,他們一路走到地鐵站,陳冬闌的袖子卻沒怎麼濕。
  下班下學的點,車上人接近爆滿。陳冬闌和袁淵站得很近不是碰觸在一起。
  陳冬闌努力地往後靠了靠,怕兩人一旦貼近,自己劇烈的心跳就會被察覺到。
  “你平時都一個人回家嗎?”袁淵突然問。
  陳冬闌愣了愣:“是……”
  “我們搭一趟車,你怎麼不跟我一起走,也能做個伴。”袁淵說。
  陳冬闌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我一個人還好……”
  袁淵不說話了。
  他家很近,過不了幾站就要到了。袁淵提前跟陳冬闌道別:“我先走了。”
  陳冬闌點點頭。
  袁淵把傘遞過來:“你拿著傘吧。”
  陳冬闌擺擺手:“那你怎麼辦?這傘本來就是你的,我沒關系。”
  袁淵把傘柄硬塞到他手上:“有關系,你拿著。”
  地鐵降速了,到了袁淵下車的那一站。他沒急著走,說:“以後每天上下學,我們都一起吧。”
  陳冬闌鼻子酸了:“你不打籃球了?”
  地鐵停下。袁淵下去之前回過頭來說:“不打了,以後每天都陪著你。”
  陳冬闌用力點了點頭。
  袁淵笑了笑,消失在車門外。
  多麼好啊。陳冬闌想。
  明明這麼好,他卻一直哭,怎麼都停不下來。
袁淵迷迷糊糊地翻身,沒在身邊摸到陳冬闌。
  他們每晚睡前都會擁抱在一起,雖然睡著睡著會分開,但始終貼在一起,稍一伸手就能摸到彼此。
  袁淵一下清醒了,房間黑乎乎的,顯然還沒到該起床的時間。他扭開燈,撐起上半身打量,不僅床上沒有陳冬闌,整個房間也沒有。
  “陳冬闌?”
  沒有回應。
  他翻身下床,鞋都沒穿,赤著腳進洗手間,人沒在。
  出了房間,客廳沒人,餐廳沒人,廚房也沒人。他抓了一把頭發,心裡跟火燒一樣焦灼。
  他幾乎是跑著到了陽台,啪的打開門,入目的是陳冬闌趴在欄杆上的背影。
  他的心重重落了回去。
  他走上前,從背後把陳冬闌整個抱進懷裡,抱怨道:“你大晚上出來吹什麼冷風?嚇我一跳。”
  陳冬闌動了動,想回頭看他:“你怎麼醒了,我影響到你了?”
  陳冬闌的肩膀冰涼,估計已經在這呆了不短的時間。袁淵邊給他捂熱邊說:“對,你不在我身邊,影響大發了。”
  陳冬闌轉過身,把整個人都埋進他懷裡:“對不起……”
  袁淵親他的發頂:“怎麼回事,做噩夢了?”
  “沒有。”陳冬闌透過他的肩膀,隱約看到家中主臥亮起的暖光燈光。
  “我只是……”他說,“做了一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