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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的丁敏by陳孝林

文案:
小縣城黑老大X家境貧困娘受

這本是be~還沒追
為了作者po的,願意虐的就看吧



第1章
  丁敏上初中的時候,一直被同齡人嘲笑為娘娘腔。當時賈靜雯版本的小妖女正流行於電視螢屏,班上的同學就會起哄叫他敏敏郡主。
  上生理課時老師提到變聲期,前排的女同學就轉過頭來朝丁敏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與後排的數人一一對視,像對暗號一般,大家便不約而同發出噗嗤的笑聲。
  放學之後,丁敏為了躲避那幫年級裡的小混混,會飛快地收拾好書包逃回家,但輪到他值日的時候就沒這麼好運了,同一個小組的漂亮班花總是有高年級的學長照應,一下課就有學長的小弟來送零食幫打掃衛生。其餘幾人裝模作樣拿著掃帚聊天,還會時不時催促一下丁敏動作快點。等到丁敏去倒垃圾回來時,教室裡早已空無一人。
  他背著書包走到停車場,發現自己車胎被人放了氣。只能拖著自行車往外走,學校門口的馬路上此時也就剩下一些逗留的混混和小太妹,丁敏是校內紅人,所有人見了他都要打聲招呼。
  “娘娘今天走路怎麼不騎車?”
  “哈哈哈,娘娘走路的姿勢也好優雅!”
  丁敏一般只是默默忍受著這些嘲笑,這是最好的狀況,至少他沒有被搶錢或者毆打。他把車拖到學校附近的修車行,師傅正與人聊天,是個有點正義感的中年漢子,看到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什麼情況,幫他罵罵咧咧,“那幫沒屁眼的兔崽子。”
  “你肯定是讀書好,以後要比他們有出息的。”
  丁敏穿著醜不拉幾的藍色校褲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有沒有出息他不知道。他讀書很拼命,成績卻總是不上不下的。班裡一天到晚與男生廝混笑駡的小太妹期中測試英語成績都比他高了一點點,他回到家裡把那份卷子藏在了枕頭下麵。
  丁敏父親身體有毛病,幾年求醫就花光了積蓄,只能回到家裡邊靜養。他媽一個農村婦女幹活養家,脾氣暴躁,外強中乾,時常會在家中破口大駡男人不中用,然後再戳著丁敏的頭問他怎麼這麼笨,不幹活連讀個書都讀不好。
  “我這麼辛苦不就是為了供你讀書,你還不努力。”
  丁敏以前還會被她罵得眼角帶淚。結果他的軟弱表現只會讓厭惡丈夫的女人更加憤怒,久而久之,丁敏就學會了和他父親一樣保持沉默。
  沉默是金。丁敏覺得這句話對也不對。他幼年養成習慣遇到事情不吭聲,成年之後卻又因這一點被人罵心思陰暗,不叫的狗最會咬人。
  蔣超在最開始認識的一段時間裡也都會叫他小狗。因為他高中偷偷摸摸在KTV打工,被喝醉的客人灌了滿身的酒水,就像一隻落水狗。
  那個時候蔣超已經在縣城混出了名頭,跟著最上頭的大哥做,出去會被人叫一聲超哥。蔣超看到一群不入流的學生混混在廁所脫了褲子圍著猥褻一個服務員,出於一種我的地盤也有人撒野的心思,一個照面就把那幾個學生給嚇走了。
  丁敏長相精緻女氣,皮膚白白嫩嫩的,身體底子不好,整個人瘦瘦小小,很容易引起一些特殊癖好者的興味。蔣超和他聊了兩句,聽口音發現居然和自己是同鄉,就拖著丁敏和KTV的老闆打了聲招呼。
  認識蔣超,幸或不幸,即使十多年後丁敏也難以定性這件事。但對當時的他來說,地位的提高和待遇的改善是切實可見的眼前利益。窮人眼光總是很短淺的,特別是對他這樣母親瘋了之後就開始饑一頓飽一頓的貧困生來說。丁敏第二次在打工的地方見到蔣超,守在角落裡,不敢進去,一直等到好幾個小時以後蔣超上洗手間才默默地跟上。
  蔣超發現他,露出一個很隨意的笑容,一邊解褲子一邊問:“怎麼?還有人找你麻煩?”
  丁敏搖了搖頭,在強勁有力的放水聲中低聲說道:“謝謝你。”
  蔣超嗤笑:“你謝我有什麼用。小弟弟,你不打他們,他們就會打你。我幫你一次,時間一久等我忘了你,到時候他們打你只會更凶。”
  丁敏也不辯駁。
  蔣超看著他這副樣子,眼底露出些鄙視的神色,“你不中用。就別怪別人欺負到你頭上。怪誰呢?你這副模樣,不欺負你都說不過去。”
  蔣超也懶得管他了。果然如他所言,過了一段時間有人特意在蔣超在場的時候把丁敏叫來作陪,動手動腳侮辱嘲笑,眾人看到蔣超只是一副冷漠嬉笑的表情,也就明白其實前一次就是超哥偶爾作興,算不得數的。
  變本加厲的欺淩正合了蔣超的預言。前段時間境遇的改善好像只是為了讓他能夠跌落得更深更痛,丁敏甚至因此有點怨恨起蔣超來。他被KTV老闆趕出去,又被學校的人匿名舉報非法打工。生活一時斷了來源,丁敏回到家,被鎖在屋子裡的瘋女人聽到他回來的動靜,使勁拍門,又開始哭叫。
  “敏敏!你要好好讀書!媽媽這麼辛苦供你上學……”
  丁敏非常厭惡自己的名字。村裡長輩有提過說是小時候算命的看他身體不好,是命裡犯了煞,要取女娃的名才能保命。
  他覺得這很荒唐。他人生中大部分接受的嘲笑都和這個所謂保命的名字有關。他甚至覺得他聲音輕柔,長相女氣都是因為這個名字的錯。他有段時間天天吃辣椒,就想把自己的嗓子弄啞。
  他這個聲音只有一點好,唱歌好聽,還一定要是唱女歌手的曲子。男生女腔,男生女相,在KTV的少爺裡面算是出彩的特色,客人很多時候會特地要點他來唱高音歌曲,一個晚上下來嗓子也會變得沙啞。
  但是現在,這份工作也丟了。
  父親死了。母親瘋了。丁敏又一次想著是不是他也該死了。放一把火把這個家燒掉。最後什麼都不要剩下。
  這個夜晚他想起了婷婷。婷婷是一個和他同年級的女生,家在更遠的山溝溝裡面。丁敏不喜歡待在家裡,放假的時候會去學校的自習室,放假的自習室人很少,一來二去,兩個人也會偶爾說一兩句話。
  她是丁敏初中之後第一個交的朋友。婷婷對未來很憧憬,會和他講考上大學就能去見一見外面的世界。
  在她的影響下,丁敏也對於高考這件事變得多了一點奢望。他說不定也可以離開這裡,遠離這個狹小、逼仄的山區縣城,走到外面的世界,把這些不堪、備受屈辱的過去都拋棄?
  希望其實是一個與絕望相似的詞,但世上的絕大部分人都認為前者是個好東西。
  因為希望讓人活下去,希望讓人在困境中相信將來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好事壞事,因人意念,也不過是一線之隔。
  過了高二,學校組織高三前的暑期補習,丁敏之前被弄丟了工作,交不出錢來,班主任是一個戴著眼鏡嚴厲負責的數學老師,她知道丁敏家裡的情況,下課之後把他叫到辦公室,說補習費的事情可以晚兩天。
  丁敏很感激她。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其實按照丁敏的家庭情況,他讀一個專科或者高職才是最合適的。但丁敏成績雖然不算拔尖,靠著努力,估摸著也能上個一本線。對於這樣一個出身貧困的孩子來說,放棄學業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班主任自己也有一個小女兒,她看著瘦瘦弱弱,因為常年營養不夠而身材矮小的丁敏,歎了一口氣,“你有什麼困難,不要一個人撐著。找我,找年級主任,我們都會想辦法幫你的。”
  丁敏不說話,眼角卻有些發紅。
  升入高三,丁敏拿到了學期初發放的助學金。總算是熬過了啃饅頭乾菜的日子。他讀的高中與初中相距不遠,放學時候騎著破舊的自行車出來,到了修車鋪,熟識的師傅抬頭看了眼他,覺得這孩子這些年幾乎沒什麼變化。
  上了高中也還是像那個下課後車胎被放了氣,含胸埋頭,寡言獨行的初中生。
  哎……修車師傅心底長歎一口氣。這幾年下來他對丁敏的破舊自行車也算是熟稔於心了,抬腳拎了車子過來,問他:“你今年好像升高三了吧。”
  丁敏點了一下頭。師傅一邊把車胎換下來塞在一臉盆水裡找漏氣的地方,一邊問他:“想考什麼大學?”
  丁敏想了一會兒,他其實也不太清楚,他能考什麼樣的學校。
  師傅笑他:“別一不小心考了清華北大。就成狀元了。”
  丁敏動了動嘴角,這個笑話不是很好笑。相反的,他聽在耳邊覺著有些嘲諷,又明知道對方並無惡意。於是只能微笑。
  這個社會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幸運的是,在18歲的前半生,他對於這一點朦朦朧朧,並無所知。
  出身貧困本身就是帶著惡的。丁敏過了很多年才認識到這一點。當然,他那個時候也明白了,知道得越多,反而未必是好事。
  清醒的痛苦與迷茫的痛苦。到底哪一個更舒服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人迷茫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去拿個什麼東西當信仰往前走。
  清醒的時候看周圍一切,什麼都是虛的。就再也走不動了。
  修車師傅把車胎補好,一如既往少收了他兩塊錢。丁敏緩緩地騎著車,目光在街邊的餐飲店流連——他想再找個兼職。
  學生的身份並不好打工,丁敏連著找了三家店,前兩家店老闆都拒絕了。直到第三家,正與前臺經理說著話,一男一女相互摟著從樓梯上走下來,那個男的見到丁敏,笑了一聲,“小少爺不唱歌了?”
  丁敏望過去。是蔣超。
  蔣超身邊的女人身材很好,V領包臀桃紅豔裙,在這個初秋落雨的時節顯得有些反季,她也打量著丁敏,有些驚歎這個少年精緻女氣的臉,“這麼漂亮,端盤子可惜了。”
  經理笑著迎上蔣超,“超哥認識這個小朋友?”
  蔣超隨意點點頭,問丁敏:“怎麼不在歌廳做了?”
  丁敏看著他,想起一系列前因後果,最後也不知道該怨誰,只說:“被趕出來了。”
  蔣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誰趕你的。”
  他吩咐過的人,最後居然被人趕了出去。現在看來挺削麵子的。蔣超有些不滿了。
  丁敏回答他:“不知道。只說被檢舉了,未滿十八不能招。”
  蔣超嗤笑了一聲:“未滿十八?”
  蔣超邊上的女人也笑了起來:“誒呀,當年超哥出來砍人的時候好像還沒十六吧。”
  蔣超看著丁敏頭上翹著的一小簇發旋兒,瞬間覺得這個小孩子也沒那麼惹人討厭了。只是不吭聲而已。不吭聲沒關係,唱歌好聽就行。
  蔣超大手一揮,“你今天就給我回去上班。”
  說實話,丁敏本人並不排斥KTV的工作。因為工作時間主要在週末晚上,時薪又高。收到的小費也多。他這種學生一周出臺兩次也可以。蔣超這樣果決的一句話,讓他忍不住把之前對於這個人產生的怨氣一掃而空。一向陰沉沉的臉上也露出了一點笑容。
  蔣超看著很是驚奇,伸手捏了捏丁敏的臉,發現他皮膚嫩滑,確實很招人摸。
  “看你高興的樣子。這出息。”
  丁敏想:出息有什麼用。他媽每天都哭叫著像念咒一樣求他有出息。最後還不如多一點到手的錢來得實在。在寒冷的冬日夜晚如果不早一點睡覺,就會在饑餓襲來的時候無法入眠。
  蔣超對丁敏的皮膚摸了一次就上癮,坐在車子後座上反復摸,坐前排的女人抽著眼角,“超哥你什麼情況。一直摸人小孩臉。”
  蔣超差點忍不住把手伸進丁敏下擺,最後還是忍住了,把手從腰部移上來,只捏臉,說:“真的很好摸。不信你來摸摸看。”他現在算是明白那些總點丁敏的老闆樂趣在哪裡了。
  女人翻白眼:“超哥我第一次見你手腳這麼不乾淨。”
  蔣超嘿嘿笑:“小麗的胸也好摸。”
  丁敏保持沉默,他剛剛察覺到蔣超想掀他衣服把手探進去。但往日裡也有點他的老闆手腳不老實的。只要不是太過分,丁敏一般都不會拒絕。
  他沒有說不的權利,特別是在KTV包廂裡,那樣酒醉燈迷、錢色交融的場合下,他的高時薪裡本身就包含了被人消費青春肉體的部分。
  蔣超後來也罵過他改不了出來賣的習性。但這事因果在哪裡?是沒錢是因,還是本性使然?販賣白粉的總要說走上這條路是因為無路可走。賣身體的妓女也愛說這句話,入這行也是沒辦法。你問問蔣超,蔣超也會講,出來混還不是因為家裡窮,讀不了書,幹不了別的事情,只能幫著砍砍人。
  從丁敏第一次生出做少爺好掙錢的念頭的時候,命運的一切早就已經上了軌道。不論他有沒有遇到蔣超,蔣超有沒有出手幫他。他都會在KTV的包廂裡為人唱歌,接受老男人淫穢色情的撫摸。
  現在蔣超豪爽一句話讓他重新回去做少爺,他也要高興得不知怎麼感謝人家。
  感謝什麼呢?這天下總沒有白來的東西。恨意和愛意,也與好與壞一樣,因人意念,一線之間。
  叫做小麗的女人聽了丁敏唱歌的聲音,也是點頭,“不出來…真是可惜了。”
  蔣超聽出她話語中吞下去的那個字,笑著開了瓶啤酒,“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他要考大學的。”
  小麗說:“考大學幹嘛?考上了有錢拿嗎?考上了有錢讀嗎?”
  蔣超搖了搖頭,酒意有些上湧,他看著丁敏在旋轉彩燈下顯得有些妖氣的臉,說:“怎麼沒錢。我現在有錢。”
  小麗笑了:“你不把錢給我,要把錢給這個小孩子讀書?”
  蔣超和丁敏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間裡交匯。丁敏的眼睛沉沉的,跟他整個人一樣。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也不會像其他少爺一般撒嬌多要點賞。
  總是逆來順受,就越是被人打。明明一點傷也沒受的小孩假哭兩下,就偏偏能討到糖。
  蔣超伸手拉過丁敏,扯著他少爺統一制服的黑色領帶看他一個踉蹌趴跪到自己腳邊,道:“求我。”
  丁敏抬頭,看著蔣超,反應不過來。
  蔣超掐著他脖頸,還是道:“求我,求我我就給你錢。”
  小麗覺得蔣超這是喝糊塗了。因為她之前一直認為蔣超還是挺喜歡這個小孩子的。現在卻硬生生要把人按著跪腳下侮辱。
  丁敏眨了兩下眼,漸漸明白蔣超要他幹什麼,清醒的一刺過後,大腦反倒又開始渾噩起來。他看著蔣超,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蔣超問:“今天可是我幫了你。你以後拿什麼來還我。”
  丁敏說:“錢。”
  蔣超笑了笑:“人情不是錢就能還的。再說,你哪來的錢?你不是還要高考嗎?”
  丁敏一瞬間想到婷婷,想到那個她口中外面的世界。他的夢想,他想要離開縣城拋棄過去的渴望。
  丁敏看著蔣超,臉上第一次顯露出有點痛苦的神色。
  蔣超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求人的時候要笑著,沒有人教你嗎?”
  小麗忍不住坐得離蔣超遠了一點,她屏住呼吸。看著失控的蔣超與跪在地上的少年。
  丁敏笑不出來。他甚至鼻尖發酸,眼底隱隱含著淚意。
  蔣超還是不依不饒:“求我,求我給你錢,你就能去讀大學。”
  丁敏眼皮眨了眨,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他初中之後,就幾乎沒在被人欺負的時候哭過。因為他習慣了來自陌生人的侮辱謾駡。卻沒法忍受蔣超這麼對他。
  他也不知道蔣超和那些初中放他車胎氣的小混混區別在哪裡。但是被蔣超這麼對待,他本能地覺得委屈。
  蔣超看他哭得可憐,道:“你這樣,去做小麗那一行都要被罵晦氣。”
  丁敏哭:“我沒想做。”
  蔣超說:“那我讓你求我,你又這麼清高不願意。”
  丁敏咬著下唇,淚眼朦朧地看了蔣超一會兒,終究是說道:“求求你。”
  蔣超笑了起來,心情卻也不見得很高興。他把丁敏從地上拉了起來,抱在腿上,像其他那些專門愛點丁敏的老闆一樣,一邊喝酒一邊摸丁敏的腰。
  丁敏靠在蔣超肩頭,哭得打嗝。身體一顫一顫的。
  小麗看得心驚,完了,她的金主這是要換口味了?
  “超哥?”小麗試探問道,“那我晚上就先走了?”
  蔣超看她這副識趣的樣子,伸手捏了捏丁敏的下巴,對丁敏說:“看到沒,學著點。”
  小麗心內呵呵,嘴上道:“小朋友未滿十八。超哥悠著點,不要犯法。”
  蔣超也不理她。他看著丁敏在自己肩頭啜泣,表情冷硬,“讓你學著點。出來賣就要有賣的樣子。”
  丁敏抿唇,蔣超捏了捏他的臉,發現手掌心濕漉漉的。
  小麗走之後,兩人沉默地坐了會兒,蔣超和丁敏說:“這些事情,我不做。你早晚有一天也要遇到的。”
  丁敏哽咽:“沒人會像你這樣。”
  蔣超看了他一會兒:“你最好別碰到。等你碰到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丁敏真正碰到的時候,他的確知道了,蔣超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他真正遇到連下跪求也沒有用的人的時候,他總會想起蔣超的好的。
  丁敏的生活在蔣超的看顧中漸漸穩定下來。KTV的人都默認他是蔣超的人,時日久了也沒人再欺負他。頂多有嘴賤嫉妒的會說兩句。丁敏不予理會。蔣超經常笑他,“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學也學不會。”
  學不會什麼呢?丁敏有些迷茫地望著蔣超。
  蔣超掰著他頭讓他看坐對面陪著一個小老闆的少爺阿林,阿林在中年禿頂的老闆懷中一邊笑一邊說:“李總不要看別人。阿林不好看嗎?”說著,就含了一小口酒,邊親邊喂,周圍人一片叫好。
  丁敏垂下眼睛。下意識地窩進蔣超的懷裡。他知道那個老闆看的人其實就是他。之前沒有蔣超的時候那個老闆就最喜歡點他。
  蔣超看著丁敏挺直的眼睫毛。懷中的人相貌柔美。身上有著和周圍人格格不入的清高感,不媚笑也不求人。平日裡沉默的樣子在落在外人眼底就是聽話的表現,不浪,清純,被自己主人命令了才會唱歌。
  在這種地方,也算是令人垂涎的極品了。原本的丁敏誰都可以踩一腳,那副不迎合人的做派自然而然就惹人討厭。現在被蔣超隱形包養,他的價值就被抬高了。沉默寡言也變成了安靜聽話的好品質。
  蔣超雖然包養了丁敏。卻從未與丁敏上床。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他只知道他如果什麼都不做,丁敏或早或晚,最後一定會躺在別人身下。
  他的幫助也算不上真正幫助。如果丁敏沒有再遇到他,索性幹乾脆脆再也不要來這種地方打工。灰色地帶沒有白,卻有著純正的黑。
  不是每一個殺人犯都從小偷小摸開始。也不是每一個妓女一上來就能張口說出價碼。萬事萬物都有個過程,最後事情發生了,要尋因溯果,卻也沒有一個真正明確的開始。
  命運的十字路口每時每刻都存在著。只是有人傾向於綠燈,有人不愛等紅燈罷了。
  可是如果一個人每走到一個路口都是漫長紅燈、從未見過通途,他又為什麼要遵守只有綠燈才是對的社會規則?
  他又怎麼會知道,那些一路綠燈的人,人生道路是多麼的順遂?
  高三下學期發生的一件事情,促使蔣超讓丁敏住到了他家裡。
  道上尋仇向來有規矩,妻女不動,討高利貸的除外。
  丁敏本來也就和蔣超沒什麼關係。但耐不住別人被蔣超折磨得心生怨氣,報復不了蔣超就把氣撒到蔣超包養的小情人上面。
  丁敏被人偷偷拖到巷子裡打了一頓。他從小被人打,也有一套保護自己的閃避技巧。只是等到要被脫褲子的時候他突然就掙扎了起來。
  圍著他的人有三個,丁敏之前一直老老實實不吭聲地挨打,現在突然反抗,也嚇了幾個人一跳。
  每個人都有一個對於欺辱的接受範圍。有人被罵一句就心生怨懟,有人要被打一巴掌才發火,對丁敏而言,他能接受被打,卻不能接受被強。
  蔣超雖然罩著他,卻並沒真正把他當做陪床的。丁敏見多了調笑和猥褻,卻沒真正想過自己要被男人強暴。
  三個人中有一個帶了一把水果刀,這時候抽出來壓著丁敏脖子,低聲吼道:“別動。”
  他沒想到的是,丁敏不怕刀。丁敏他媽瘋了之後有一次拿刀要削蘋果,丁敏硬生生地把水果刀給奪下來了。事後一個人去醫院打了破傷風。
  打架的時候,所有人都怕特別不要命的。
  丁敏直接把水果刀搶了過來,反手就捅到了對方身上。
  一切就停了下來。
  附近的小學到了週末也打鈴,鈴聲越過低矮的老房子,滲透到陰暗狹窄的巷子裡。丁敏握著刀,察覺到自己手下不一般的觸感,放了手,往後退了兩步,他看了看邊上兩個神色驚恐的人,轉身就跑了。
  路口有一群週末上興趣班的小孩子背著書包嬉笑著跑出來,丁敏慌慌張張,撞倒了幾個人,也沒管,急匆匆地就走了。
  他邊跑邊把手往深色的褲子上擦,把傷口湧出的血給擦得淡了點兒,但還是有著深紅色的裂口。
  他突然想起來了這樣子往前走會路過一個派出所。他在路口猶疑了一下,特意拐了個彎繞遠路躲過去。
  他去了蔣超家。
  蔣超家在一個近郊的別墅,丁敏之前偶爾來過幾次。
  平日裡蔣超家還住了幾個跟著做事的小弟和一個燒飯的阿姨,看到丁敏一個人來找蔣超,認識的小弟也有些驚訝,“超哥今天出門還沒回來。”
  丁敏抿唇,“嗯。我就住一晚……”
  他其實想叫蔣超回來。但他又不敢。
  他不知道怎麼辦。這種時候他好像只能找蔣超。
  往後五年,十年,他仍然時不時會聽到那個小學的鈴聲。那個鈴聲不是電子音樂,而是有些刺耳的舊時的打鈴聲。蔣超說這是心理病,沒法治,要麼忍,要麼去再殺一個。用新的把舊的給替代了。
  蔣超被手下的小弟通知丁敏到他家裡來找他,心裡頭居然有些隱隱的喜悅。丁敏從沒主動找過他。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蔣超吩咐一句,丁敏做一句。蔣超晚上回到家裡,找到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的丁敏,房間裡漆黑一片,蔣超打開燈,看到丁敏縮在牆角。
  蔣超看了他一會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問他:“怎麼回事?”
  丁敏沒響。
  蔣超拍了拍他的頭,“沒事就下樓吃個飯。”
  丁敏抬起頭,張口說道:“我殺了人。”
  蔣超沉默了會兒,他站起身,突然就想到一開始見到丁敏的樣子。他突然產生了後悔的情緒。他從最開始就不該張口與丁敏說話。
  蔣超轉頭,還是問丁敏:“詳細情況說一說。”
  丁敏把遇到的事情大致和他說了一下,蔣超聽完,點了點頭,伸手拉過丁敏的手臂,翻過來發現手指上的幾道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手掌內側都是斑斑血跡。
  蔣超嘲他:“你倒是心理素質好,手都不洗。”一般第一次殺了人的都得慌張張洗好幾遍手。
  丁敏臉上隱隱有些崩潰的樣子,蔣超說道:“好了。先別急,我去看看情況。”
  聽丁敏描述,蔣超認為這人沒這麼容易死。而且對方本來就是因為牽扯黑社會才惹來的事端,沒膽子報警的。
  蔣超先給丁敏處理了一下手上的傷,然後下樓,吩咐小徐去打探情況,沒半個小時就搞清楚了狀況,對方的確被捅了一刀,不過沒傷到要害,住醫院裡沒敢聲張。生怕蔣超知道他們欺侮丁敏的事情,惹來更大的報復。
  蔣超冷笑兩聲:“我這不是就知道了嗎?屌都長腦袋上了,敢來強姦我的人。”
  徐明經過此事對丁敏也有所改觀,沒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人下手這麼狠。真是應了那句話,人不可貌相。要不是丁敏反手捅了一刀,今天這事情還沒這麼快就能了結。丁敏也不一定就能被打兩下就從那個巷子裡走出來。
  蔣超把丁敏從房間裡拎出來,一起出門吃了燒烤。
  丁敏即使被徐明解釋了人沒死的事實,也還是沒法輕易從下午的驚嚇中走出來。他坐在蔣超身邊,食不知味,神色呆滯。
  蔣超搖搖頭:“膽子這麼小,捅人的時候怎麼手腳那麼利索。”
  徐明贊同:“敏敏有天賦的。”
  丁敏看了一眼蔣超,不說話。他現在有些緩下來了。夜裡的燒烤攤人聲鼎沸,周圍人喝酒談笑的聲音混雜著食物的香氣,讓他終於把極端繃緊的弦給松了下來。
  蔣超看出他整個人狀態的變化,拍了拍他的肩:“以後都住我家吧。今天這事情也是我責任。”
  丁敏想到了他媽媽。
  蔣超說道:“你媽我雇個人去照顧。你接下來好好學。KTV那邊也不要去了,上學準備考試。”
  丁敏看了看蔣超,低頭嗯了一聲。
  晚上喝完酒吃完燒烤,丁敏靠在蔣超肩上,半瓶啤酒讓他發昏,蔣超下車,看他癱軟的樣子,抬手把他背在背上。
  上樓的時候丁敏湊在蔣超耳邊,輕輕和他說,“謝謝。”
  他不是第一次享受到被這個男人庇佑的福利。卻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保護的踏實感。在今天見到蔣超,蔣超開口說話的一刻,他其實就沒那麼慌了。
  他其實都知道的。蔣超看他的眼神。
  可能蔣超自己也不太清楚。丁敏卻覺得蔣超想對他做的事與那些總是摸他的老闆們是一樣的。這不是蔣超包養丁敏的主要動機,卻也算得上是重要理由。
  蔣超把丁敏放到床上。丁敏躺在床上,酒氣熏紅臉頰,眼神卻還是沉沉的,就這麼看著蔣超。
  某個瞬間丁敏以為蔣超一定會做什麼了。但最後蔣超還是抬腿走了,給他把門給關上。
  丁敏伸手拖過被子蓋在身上,翻了個身,閉上眼。
  捫心自問,他願意出賣這份肉體嗎?
  如果今天蔣超留下來睡在他床上,他是不會拒絕的。這和最開始蔣超要他跪著開口求錢的心情又不太一樣。
  他只是知道自己欠了蔣超。但又沒值到需要肉償的地步。KTV有出去坐台的少爺說玩起來也很爽。上癮了也能和關係好的客人來一次。但丁敏始終沒能從別人的撫摸中得到所謂的舒服刺激的感受。
  就像屠夫摸豬肉一樣,豬是不會產生快感的。
  時隔多年,日子好像第一次變得好過了起來。丁敏不需要再去考慮其他的事情,臨近高考班裡的同學也都各管各的,專注於自己的學習。命運無常地讓丁敏揣測,他現在的好是過去的壞給的補償。亦或者,現在的好只是為了未來的更壞。
  他雖然住在蔣超家,卻因為學習緊張,與蔣超漸漸疏遠了起來。蔣超也好像變得更忙碌,一天到晚出門不知做什麼。
  等到丁敏從考場走出的時候,算一算日子,發現蔣超已經好多天沒回家了。
  家裡燒飯的劉阿姨與丁敏坐在一起吃飯。丁敏問蔣超的去向,劉阿姨說好像是又在外面買了一棟房子。
  丁敏有些恍神。
  高考完之後的夏日炎熱漫長而虛假難耐。他在家裡坐了一個下午,還是打了徐明的電話。
  他有事情找蔣超總是不直接去找蔣超。他有蔣超電話,卻要問徐明,蔣超在做什麼。
  徐明告訴他超哥這些日子很忙。
  忙什麼呢?丁敏發現他和蔣超之間的關係其實也沒那麼親密。還不如一個日日跟著蔣超的徐明。
  班級畢業晚會丁敏最終還是去參加了,即使他並不想把錢花在和一堆與自己並不熟悉的人吃飯上。但他很感激他的班主任。他碰到很多老師,誰是真心實意的關心他,誰對他是輕蔑的瞧不起,他能分辨得出。
  成年的世界在這個夏日徐徐展開,丁敏想到當初蔣超說要供他上大學,不知道這件事情現在還作不作數。
  恐怕是懸了,蔣超說不定早就厭煩了他。他需要儘快找份暑期的工作,積攢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丁敏想了想,不方便再到KTV去,現在全職又高中畢業的他能夠輕易地找到餐廳的工作,丁敏就去做了小麗覺得可惜的端盤子的工作,就在他們畢業晚會的酒店找到的。
  招他的領班也是家境不好,知道他的情況後很快就讓他來上工了。酒店主要是承接婚禮,高端晚宴,忙起來的時候好幾個小時都要站著,比原來KTV唱歌要辛苦得多,丁敏卻覺得身邊一起打工的年輕人要比他原來待的地方要和善多了。大家只是善意地笑他像個小姑娘,不會罵他是個搶客人的騷賤貨。
  丁敏在酒店做了半個月,在一個晚宴過後碰到了當初那個總點他的老闆。小地方就這點不太好,人就這麼點,抬頭不見低頭見。李老闆一直對沒吃到嘴裡的丁敏念念不忘,另加現在看到丁敏在酒店打工的辛苦樣子,又有蔣超最近自顧不暇,拼了命要吃下外地另一家幫派的風聲。好機會就在眼前,怎麼能放過。
  “你不是要攢錢上學嗎?跟著我,我給你錢上學。”
  丁敏看著對方,想到當初蔣超侮辱他時說的話。難道沒錢就活該出來賣嗎?
  丁敏搖頭:“李總。我可以自己打工的。”
  李老闆和他說:“打工多辛苦。一年到頭賺不到一兩塊。現在蔣超沒了,我來幫你。”
  丁敏還是拒絕了:“對不起李總,我不想。”
  “反正都是要賣的,賣給誰不一樣?”
  丁敏有些怔楞地看著突然就兇相畢露的李老闆,也是,豬被宰之前,哪個人會認真聽豬叫的是什麼呢?反正都是要被吃掉的,不是嗎?
  丁敏往後退了兩步,“對不起李總。我實在是不能……啊……”
  李老闆拉扯著他就往酒店上層的房間走。路過的服務員看到,嚇了一跳,“小敏?”
  “救……”丁敏想開口呼救,又覺得不太妥當,只能急急地說,“李總請放開我。”
  李老闆大聲道:“我和敏敏很久沒見了,來敘敘舊。”
  “不是的……”
  “敏敏真是害羞。”李老闆硬扯著丁敏上了樓梯,路過的幾人發現他們兩人形狀有異,但丁敏一沒有大聲喊,李老闆也說了他們本來就認識。
  李老闆家裡人在政府裡也有路子,一般人不太敢惹他。
  丁敏直到要被他拉進房間,才扯著門把手喊“救命”。
  但高層套房本來就沒什麼人路過走廊。李老闆把丁敏扯了進去,狠狠關上門。又從裡面鎖上。
  然後他恢復了和善的樣子,笑著說:“敏敏要乖。”
  丁敏逃進洗手間掏出手機打蔣超的電話。打了沒三秒就被奪過扔進了馬桶。
  “還找蔣超?他都早就不要你了。我早看出來,蔣超喜歡的不是你這一路貨色。”
  丁敏躲在馬桶和洗手台的縫隙間,李老闆把他按在牆上摸。
  “敏敏真白。來,好久沒碰了,讓我好好摸摸。”
  李老闆掀起他的衣服,看著燈光下白得發亮的身體,整個人激動不已。吃不到嘴的才是最想念的。本來他見到丁敏就想把這個唱歌柔媚的少爺給帶回去,卻不想後被蔣超插足,失了機會。
  現在機會重來,怎麼能放過?
  丁敏想到蔣超說的話,開口求他:“不要,求求李總。放過我。”
  李老闆貼著丁敏的脖子親:“放過你,誰來放過我,嗯?”他拉著丁敏的手貼到自己下身,“你看看,放走你了,今天晚上誰來放過我?”
  丁敏白皙柔韌的手被他帶著在褲襠一團揉搓,李老闆面露滿意神色,“乖乖的,跟了我,你媽媽的病以後也能治好。你也能好好上大學。”
  丁敏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他好像有選擇的權利,但他就像在KTV那時唱歌,他如果說不,就會被啤酒澆滿身。就像初中時候被欺負那樣,他如果說不,換來的是更多的打。就像在那個巷子裡一樣,他如果說不——就必須要殺人。
  所以,他真的有選擇的權利嗎?
  丁敏眨了眨眼,看著李老闆脫掉了褲子,他緩緩俯下身,李老闆露出一個淫靡的表情,扶著碰到他嘴邊,催促道:“快吃。”
  丁敏猶豫地含進嘴裡,對方挺著身子不停地在他口腔裡撞。丁敏很快就被弄出了淚水。他心裡一直在想,為什麼他就要遭受這些呢?
  同樣都是男人,為什麼他會被摸,被人強暴,被人看做女人。
  同樣都是人,為什麼他就會被打,不被人喜歡,總是被人罵。
  是他天生就命不好嗎?父親生病過世,母親因此就發瘋。
  為什麼看上去其他人都能過得這麼好。就因為他們有錢嗎?
  丁敏眼淚一直往下掉,最後李老闆在他喉嚨裡射出來,令他差點窒息,嗆咳出聲。
  李老闆對於柔順聽話下來的丁敏很是滿意。射完一發,他才捨得站起身拎起褲子去理會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響的門鈴。
  打開來看,是酒店經理和幾個領班。
  “對不起,李老闆,請問丁敏是不是在你這裡?”
  丁敏聽到聲音,匆忙擦了擦淚,從洗手間跑出來。
  “小敏!”
  “李總,小敏剛來,不太懂事,如果有得罪的地方還請您不要計較。”
  李老闆看了看這幾個人,又看了看抹眼淚的丁敏,心想著到嘴的已經跑不了。抬手捏了捏丁敏的屁股,“怎麼會怪他呢,我很喜歡敏敏。以後會常常來找他的。”
  丁敏被領班一把拉出房間,幾人匆匆告別離開。
  到了樓梯間,領班急忙問:“沒事吧?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丁敏搖了搖頭:“我沒事。”
  “人渣,早就聽說他喜歡玩男的。果然是個變態。”
  丁敏點點頭,“謝謝你們。”
  領班和經理都同情他年紀輕輕遇到這種事,讓他今天早點下班回家,“千萬小心。不要想不開,就當被狗咬了。”
  丁敏向他們誠懇地道別。拉著自行車離開夜色中高聳霓虹的大酒店。
  他恐怕不能繼續再在這個酒店繼續工作下去了。李老闆知道他在這裡,就一定還會來找他。只希望明天去找領班結工資的時候,可以拿到至少半個月的薪水。
  丁敏慢慢地走回家。知道蔣超外面新有了房子之後,他就回去自己家住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安慰自己,一切不過是回到原來的情況而已。
  至少他現在高考完,手裡也有一小筆錢,只要躲那個李老闆兩個月,就能出去。
  到時候外面再找一份兼職。算上母親每個月的生活和看顧費用,一定能夠撐得過來的。
  他走到破舊的家門口,發現蔣超站在門外面,抽著煙,地上已經丟了好幾個煙頭。
  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蔣超,他臉上鬍子沒剃乾淨,抽煙的樣子看上去有些老成。
  丁敏回頭看了看,一輛車停在不遠的路口。是蔣超的車子。
  “發生什麼事了?打你手機也打不通。”
  丁敏想到那個被丟在馬桶裡的手機。這個手機還是蔣超買給他的。說是為了方便聯繫,結果從頭到尾只聯繫了一次,還沒撥通,就被丟在了馬桶裡。
  丁敏想到李老闆說的那些話,一口氣梗上來,竟是大著膽子問他:“你不要我了是嗎?”
  蔣超看了他兩眼,走近來看出他哭過,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沉聲:“誰又敢欺負你了?”
  丁敏被他這樣一問就又想哭了:“你不買我了?”
  蔣超狠狠抽了一口煙:“什麼情況今天發生什麼事你先說清楚。你不是又殺人了?”
  丁敏哽咽:“我沒有。”
  蔣超伸手觸了觸他有些紅腫的嘴角:“那是怎麼回事?你開口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事情?丁敏,不要總是一聲不響的。你沒啞。”
  丁敏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羞於啟齒,也讓他隱隱在蔣超面前抬不起頭來。在面對蔣超的時候,他有種自己髒了的想法。
  “我……今天碰到李老闆了。”
  “他對你做什麼了?”
  “……”
  “他又摸你了?”
  “……嗯。”
  “還有呢?”蔣超手捏著丁敏的肩,捏得他都有些發痛,“他強上你了?”
  “沒有!”丁敏趕忙否認。
  蔣超眼睛盯著丁敏的臉,丁敏偏頭,不敢接觸他目光。
  蔣超皺了皺眉:“讓我檢查一下。”
  “我……”
  蔣超一把扛起丁敏進了屋。丁敏被放到沙發上,小小掙動兩下,褲子就被脫下來了。
  蔣超把他反過來翹著屁股固定在沙發上,再一伸手就扒了他的內褲。
  “不要看……”丁敏手捂著臉,羞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雙腿牢牢併攏。挺翹白嫩的小屁股因為羞澀輕輕地扭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面對蔣超,被脫褲子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麼難接受的。
  很早以前他就隱隱有這樣的念頭——如果是蔣超的話,他願意為了獲得保護而出賣自己。
  為什麼不呢?就像蔣超說的那樣。蔣超比其他人都要好。蔣超給從小就沒有強悍父親的他一份恍若父親的強勢保護。特別是在他父親去世之後,蔣超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將他納入羽翼之下照顧的男人。
  蔣超把手伸到丁敏白皙的股縫間,輕輕摸了摸。
  從未被人碰觸的地方被陌生帶繭的手指觸摸,丁敏渾身顫抖。
  他埋頭在沙發上,哭過的人自帶情緒,特別容易動情,蔣超抬起頭他的頭,發現他兩隻眼睛又變得濕漉漉的,看上去脆弱又無害。
  蔣超歎了口氣,幫他把褲子穿上。丁敏撲在蔣超懷裡,小聲的哭。
  蔣超抬手輕輕拍著丁敏的背,過了一段時間等他哭聲緩下來才問他:“你想去哪裡上大學?”
  “……看成績。”
  蔣超問:“為什麼不住那邊別墅了?”
  “你不是……嗝,在外面有其他房子了嗎?”
  蔣超無奈:“看你高三學習緊張,我手頭活也緊張,怕又出什麼報復的人找到你頭上來,就找了個其他地方。”
  說實話,他自己也有些疏遠丁敏的想法。特別是在他現在勢力越滾越大之後。
  丁敏看了蔣超兩眼,他能感覺到他和蔣超之間隔著的一層膜。
  蔣超給他好處,卻從不願意買他的身體。
  丁敏到現在也不是很確定了,蔣超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如果不是像李老闆一樣只是喜歡他的身體,那麼蔣超這幾年養著他到底是要幹嘛呢?未知的交易讓丁敏惶惶不安。他開始害怕蔣超的好了。
  蔣超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說:“看你可憐。反正養你一個也不費錢。”
  他是有些喜歡丁敏的身體。但他最後決定還是不去碰。
  蔣超對於丁敏的觀感一開始很複雜。他覺得丁敏可憐又可恨,他想幫一把,想著畢竟見過一面,不好看著丁敏被人欺負。他覺得一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最後淪落到做雞做鴨總歸很可惜。他知道丁敏性子不討喜。但這份不討喜又不是丁敏本人的錯。
  他伸手幫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這之後的無數次。
  丁敏原本膽小懦弱,但養到自己家裡之後這些品質就能變成老實,聽話。他喜歡丁敏,卻控制著自己不去碰丁敏。
  “為什麼從來不要我?你白白包養著我,是想要什麼呢?”
  面對丁敏的疑問,蔣超放輕聲音說道:“敏敏,有做好人的機會。就不要去碰髒的事情。”
  丁敏呼吸一滯。
  蔣超有見過道上的人退出之後還被砍死的事情。沾了黑,手就不是想洗就能洗的。同理,他十幾歲認識麗麗的時候麗麗就和他說以後掙夠了錢就找個老實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到現在麗麗都還沒掙夠所謂的錢。也沒能找到一個老實人嫁了。
  蔣超自己當初是年紀輕輕就走上了這條路,壓根沒多想,他手段狠,沉得住氣,運勢也好,很快就混出了名頭。命裡有種上天賞這碗飯吃的意思。現在他見多了知道多了。知道命裡看上去好的事情其實也沒那麼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不然那些大佬大哥最後為什麼要信佛,不死的也都進了牢子。
  大家都有風光的年頭。真正洗手成功安度晚年的卻沒幾個。
  他和麗麗,哪個不是在吃青春飯呢?
  蔣超摸了摸丁敏的頭,帶著他回了別墅。
  夏夜繁盛星空,丁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蔣超晚上那句話。想到他捅的那一刀,想到他為李老闆口交的過程。想到他在KTV被其他男人女人摸來摸去的時候。
  蔣超說不要去沾髒的事情。可是他都已經做了這麼多了。他還算是乾淨的嗎?
  而做好人的機會,現在的丁敏還是不太能理解。畢竟在他眼裡蔣超並不是一個壞人。蔣超保護了他,卻不希望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他的瘋母親養育他說是希望他將來有出息。那份來自雙親的沉重壓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現在他沒有了壓力,願意供養他讀書的人只希望他做一個好人。
  這個高中的暑假,丁敏與蔣超關係仿佛親近了些。但丁敏仍然懵懵懂懂,生活好像變得好了起來,未來的路一片迷霧,所謂的外面的世界真正要到來的時候,丁敏反倒對於現在生出了一種不舍。
  火車輾軋過鐵軌的聲音規律而空曠。漆黑的夜裡,丁敏躺在臥鋪的位置上,過去種種一幕幕閃過。
  他曾經無比渴望這一刻將過往十八年全部拋下,在他成年之後那些黑暗壓抑的記憶逐漸被新的世界所取代。不堪的年少經歷如同慢車的鐵軌一般,被一條條切斷,只能在縫隙與縫隙之間回想。
  然而真正遠離的這一刻,他其實根本就放不下。山城的風攜著大江的濕氣,層巒疊嶂,穿山越嶺,隧道的暗與月的光來回交錯,車廂搖晃,鈴聲迴響。
  他在過去與未來的節點,閉上雙眼,山水迢迢,一夜千里。


第2章
  陸遠秋是從迎新破冰的歌聲裡重新認識他的新室友的。
  男唱女聲的人不是沒有,但他的室友歌聲給他一種明天就可以出道了的感覺。
  丁敏原本並不想暴露自己的聲音。但在入學時填的個人資料上,特長一項他想來想去只剩下唱歌了,沒想到會因此被要求在迎新晚會上唱歌。
  試音的時候,在彩排現場忙碌的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安靜下來,一曲唱到一半,丁敏停了歌聲,忐忑地問站在一旁安排的學生會人員,“我是……唱得不好嗎?”
  妝容清美的學姐渾身一抖:“怎麼可能!不要停!繼續唱!”
  丁敏嚇得拿起話筒,乖乖地唱完整首歌。全場一致通過這個節目。
  軍訓剛開始的時候,丁敏就在一二年級裡出了名。眾多女生見到他都要喊一聲“啊啊好可愛的小娘受!”然後上來摸他抱他,拉他和其他帥氣的新生或是學長湊cp。
  丁敏從未想過,多年前讓他備受欺淩的嗓音與外貌,一朝之間便反轉成為惹人喜愛追捧的優點。
  他曾經為此而深深地自卑,不止一次希望自己寧可是個啞巴也不要這樣柔聲細氣地說話。當年班裡的小太妹每次都要模仿他的語音語調,他說一句就跟一句,逗得其他人紛紛大笑。現在的女同學卻都捧著臉迷醉地和他說:“敏敏聲音真好聽,呀,真是溫柔,聽得爸爸心都要化了。”
  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並沒有讓他的心態迅速地變好。相反的,他很惶恐不安。
  從沒得到過他人喜愛的人,突然被推上萬眾癡迷的神台,對他本人來講可能是一場洪水災難。快餓死的人不能驟然暴飲暴食,沙漠裡即將渴死的人也無法一口氣喝下太多的水。然而他人好惡又從未以個體的意志為轉移。漲潮時分被推上光裸海岸的貝殼,大海不會因為它說一句不要,就再將它帶回深海。
  成年的人類學會了喜愛欣賞與己不同的美,而這種獨特的美卻又會被幼年期的同類本能地排斥。萬物有償,有價生長。
  丁敏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仍然謹慎微小,與周圍人保持著距離。他開始學著利用自己的特點去討別人喜歡,儘管他並不知道這樣的事情做多了又會惹來厭煩。
  小孩子是很笨拙而敏感的。他會因為成人的舉動偏好而改變自己的行為。丁敏已經錯過了學會正確表達自己需求、形成自我認識的階段。他要花更多的代價和時間去補償後天的不足。
  在又一次幫另外兩個室友帶飯之後,陸遠秋轉過椅子,問他:“你不累嗎?”
  丁敏怔了怔,另外兩個男生從床上一躍而下,拿過他手中的盒飯,也沒說謝就去狼吞虎嚥了。
  丁敏第一次被人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他視線不自覺地看了一圈寢室,然後才說道:“沒有累。”
  對他來講,現在的日子就很好了。只需要為室友打飯打水,幹一點日常的雜活,就能獲取安寧。
  在正常人眼裡是付出的事情,在他的慣性裡成為了必要。
  這麼多年,他仍然沒有變化。他還是那個一個人打掃完教室的初中生。
  陸遠秋沉默了一會兒,他已經發現這個室友人際交往上有點毛病。長此以往,別人只會把丁敏的好當做理所應得。好人變壞人,很多時候也是被一個老好人給逼出來的。
  陸遠秋說:“我們一起去吃個飯。”
  丁敏本來也買了食堂的飯。他想了想,就把打包的飯盒一起拿著走了。
  陸遠秋問他:“你已經吃了?”
  “沒有。”
  陸遠秋帶著丁敏到了食堂三樓,這裡是點炒菜的地方,價格比樓下的大鍋飯要高,平日裡丁敏根本就沒上來過。相反的,他申請的勤工儉學專案裡,就有一個兼職工作是在這裡端盤子上菜。他的第一志願是管理圖書館,只是這個職位緊俏,不知道能不能被選上。
  陸遠秋眼睜睜看著丁敏把他的飯盒打開,裡面是白飯和一個清爽的炒青菜。陸遠秋想,他對於這個室友的家庭狀況有了更新的認識。
  他從沒在周圍見過這麼窮的人。丁敏刷新了他對於社會的認知。
  “不要吃那個。今天我請你。”
  丁敏神色猶豫,他並沒有錢請回去。蔣超教導他人情最難還。當年那個總是少收他錢的修車師傅,丁敏看到他的時候一直有種背債的情緒。
  陸遠秋卻沒想這麼多,他點了四菜一湯,等待的時間問丁敏:“為什麼要天天幫他們打飯。”
  丁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具體說來,他其實也不明白這些事情真正的原因在哪裡。是他害怕被打嗎?還是他害怕被室友討厭?
  丁敏只能說:“不麻煩的。你需要的話,我也幫你。”
  陸遠秋氣笑了:“你幫人打飯,也不要報酬?”
  丁敏愣了愣:“什麼報酬?”
  陸遠秋被問得發悶,他跟丁敏沒法溝通。過了會兒菜上來,陸遠秋問他:“你以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怎麼樣?
  丁敏迷惑的眼神讓陸遠秋心頭一絲無名火生起,他後悔,他為什麼要管這種事呢?別人的事情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但他看到丁敏每天無償給寢室裡另外兩個人跑上跑下,那兩個人也是一副本當如此的樣子就覺得心煩。
  陸遠秋吃了幾口菜,看到丁敏仍然捧著他的塑膠飯盒,臉色就變了:“我讓你不要吃了!”
  丁敏被嚇了一跳,把飯盒推到一邊,怯弱地看著陸遠秋。
  陸遠秋被氣得不行。他覺得他腦子是殘了,才要來管這種破事。
  丁敏這種人,就是活該,自找的麻煩。
  陸遠秋看丁敏在他的低氣壓下戰戰兢兢吃飯,一頓飯下來也沒吃幾口。最後結帳離開的時候,丁敏又捧起了那個被他放到一邊的飯盒。
  陸遠秋感覺自己已經在爆炸邊緣。他就不懂了,好心好意請吃飯,最後在丁敏眼裡還不如那盒一樓的硬米飯和沒油的清水白菜。
  “就沒人教你嗎?”陸遠秋很生氣。
  丁敏不懂,教什麼?
  陸遠秋知道他家裡窮。卻沒法理解,不過是一頓飯而已。
  “你以前和同學一起吃飯都這樣?”
  丁敏跟在陸遠秋背後走,良久沒回答。
  陸遠秋揪著他硬把他拉到和自己並排的位置,“說話呀。”
  丁敏低著頭答:“以前沒有過。”
  “啊、那為什麼和我一起吃就要自己帶著碗飯啊?”
  “不……不是的,”丁敏知道陸遠秋誤會了,他只能解釋道,“以前從來沒有同學請過我。”
  這下子沉默的人變成了陸遠秋。
  陸遠秋突然就想明白了。丁敏這種類型,初高中的時候他也碰到過。因為膽子小身材弱就被班裡的男生合起來欺負。
  陸遠秋當時也曾經一起笑過。
  現在想來,怪誰呢?少年的陸遠秋一定會想還不是因為丁敏長得就好欺負。現在的他不會再這麼認為。卻也不知這筆賬要往哪裡歸。
  陸遠秋回到宿舍,直白和另外兩個人說不要再讓丁敏打飯了。
  其中一人叫:“為啥?”
  陸遠秋很明白地說:“丁敏不欠誰的。”
  於是沒人再開口了。
  丁敏窩在被子裡,感受著寢室尷尬的氣氛。他想,可能還是怪他吧。是他把本來剛開學時候氣氛好好的寢室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夜裡丁敏睡不著覺,想起了蔣超。
  算了算,離開那個地方已經有兩個多月。婷婷高考失利,沒能和他一起到這個城市來。東部沿海的氣候和西南山區雨季的濕潤水汽有些相像。只是這裡沒有無窮無盡的山,只有黑壓壓的人,一下火車見到的人流與陌生的計程車都曾讓他新奇又害怕。
  高架盤旋,讓他想到跨越山嶺的天橋。
  明明這裡是一片平地,卻被人為地架起了橋與樓。
  丁敏很想蔣超。宿舍裡的人兩個是本地的,一個家也在鄰近省市。他們回家都很方便。平日裡也會和家裡人打電話。開學報導的時候本地的陸遠秋和另外一個人都有家裡人開小轎車接送。
  只有丁敏,他不能想回家就回家,也沒有可以打電話的家裡人。
  他離開的時候蔣超有送他到火車站。記憶裡最後是蔣超站在月臺抽煙的樣子。
  丁敏心口酸得發脹,手握著蔣超新買給他的智能機,猶豫著在那個電話號碼上徘徊。
  真要接通了,他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宿舍裡有個人和他媽媽總是有很多可以說的話,能聊半個小時。
  但丁敏以前和蔣超在一起的時候,就沒能說上幾句好的。
  丁敏不愛、也不會和人聊天。
  迷迷糊糊到了下半夜。丁敏攥著手機,最後還是沒敢撥通電話吵到蔣超。他最後只編輯了一條短信,內容刪刪改改,最後寫的是:
  我在學校裡過得很好。新同學和室友人都很好。
  他把這條沒被發送出去的短信存進了草稿箱。
  清晨按照生物鐘醒來,他很懊悔。為什麼昨天夜裡那點勇氣也沒有。
  丁敏的日子照常過。他很幸運得被選上了圖書館的職位,能夠全天在安靜的地方學習,他開始很少回寢室。
  丁敏不在的時候,一個室友因為之前的事情積攢了一點怨,半嘲諷半試探地問陸遠秋,“你和丁敏什麼關係啊,這麼幫他。該不會你們真是傳的那樣一對基佬吧。”
  陸遠秋沒回答。他家境好,父親大企業高管母親是大學教授,家庭基本教養沒什麼欠缺的地方。
  他同情丁敏,這份同情和當年蔣超對丁敏的可憐又不一樣。
  陸遠秋從沒吃過苦,他也不能真正理解丁敏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他並不是gay。他也覺得丁敏不是gay。
  大學的第一個寒假,丁敏不停地糾結,還是在陸遠秋的詢問中,買了一張回家的火車票。
  他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卻這麼快就選擇了返程。
  大概是因為其他人都在討論春節要不要出國旅遊,有人說過年家裡長輩不願意放人,父母思想傳統,堅持傳統節日還是要一起過。
  丁敏回來之前給蔣超發了一條短信,報了一下自己的列車班次。
  他買的火車票是白天出發的,一月陰沉的天裡,列車車窗在跨過長江大橋的時候還是蒙上了一層水汽。
  丁敏有些貪婪地看著渾濁江面上緩慢移動的船。一起坐同一個臥鋪包廂的有另外一家人,女人問他:“你是回家的學生?”
  丁敏點點頭。女人與他聊了幾句,誇他,“學習成績好。看你這麼聽話,從小你家裡人肯定就沒為你操過心。不像我兒子,皮得很,管也管不住。”
  丁敏違心地露出微笑,點頭應下了。
  他時不時偷偷看一眼那個上小學的孩子。心裡頭有著說不出滋味。
  他也想有個這樣普通的家。但他現在已經長大,過往不美好,回溯也無用。
  下了火車,來接丁敏的人是徐明。丁敏心底失望,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只問徐明,“超哥呢?”
  “還在外地,大概要快過年的時候才回來。”
  “外地?”
  徐明揮揮手:“你超哥現在做生意牛逼著呢,和西邊幾個市的大哥一起挖礦。我只能留在這邊幫他管管房子和錢。”
  丁敏聽了,有些為蔣超高興,又有點悵然若失。
  數天后,蔣超坐著一輛加長的豪車回來。當天晚上縣裡就組織了一場接風宴,重要的官員和生意做得比較大的老闆與蔣超同坐一堂,互相敬酒。
  席後四散,有人提起當初蔣超用手段吞了李老闆家產,最後買凶滅門的事情,搖搖頭,歎了口氣,“聽說他現在上面有路子,幫更厲害的人做事。縣長也要低頭看他意思。”
  這片區域本就貧窮,往西往南邊境更多得是賣粉走私的,蔣超這種不涉毒的小頭目,放眼臨近幾個省,也還算不上特別能耐。但至少在這個山區小縣城,已經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丁敏和劉阿姨一起吃了晚飯,他母親經過穩定的藥物治療,情況一直在變好,被蔣超接到了別墅,丁敏見到他媽情緒緩和下來的樣子,想起自己對大學室友家庭的羡慕,回來的火車上碰到的一家人。過去被罵的壓力與父親過世的難過也漸漸沖淡,丁敏開始學著照顧他的母親。但幼年記憶不是那麼好消除的,他暫時還做不到毫無隔閡地去親近他的母親。
  “敏敏現在在外面上大學。成績很好。”劉阿姨是個心地很好的人,她幾乎天天和丁敏媽媽誇丁敏在外面讀書多麼優秀。
  丁敏其實並不覺得他有多麼優秀。法學專業要背的知識多,他腦子不靈光,只能靠死記硬背,但英語課上還是因為拙劣難聽的發音被偷笑。旁人而言輕鬆愉快的presentation對他來講是難以想像的莫大壓力。即使陸遠秋幫他排演了好幾遍,真到了課上放PPT的時候他還是緊張得手腳僵硬,腦中一片空白。
  上了大學之後,丁敏認識到了同樣的高考成績,自己與其他人之間的差距。他看到班上同學參加各種社團,週末去登山遠途,聚餐頓頓就上百。
  他根本不敢、也不想參加花銷那麼大的活動。雖然蔣超每個月都給他卡裡打一筆不小的錢,但丁敏仍然不太願意花錢。
  他只想在最低限度裡維持自己的生活。人際交往對他而言不止是金錢上的消費,還有心理上的抗拒和壓力。
  色彩斑斕的世界確實很美好,然而他對於美好有著本能的不適應和害怕。
  與此相反,這個狹小山城的閉塞讓他難過,卻有著讓他安心的熟悉與踏實。在看到蔣超歸來的一刻,他發自心底地生出一種回家的喜悅感。
  蔣超晚宴上沒喝多少酒,回到家裡見到丁敏也很高興,與他一同坐在餐桌邊喝茶水邊聊,“之前沒想到你要回來。就一直待在外邊。”
  丁敏嘴角帶著不自覺的笑意,他視線流連在蔣超有些曬黑的皮膚上,回他:“嗯。”
  蔣超笑他:“你還是這麼不愛說話。你同學欺負你沒有。”
  丁敏搖了搖頭:“沒有,新同學都很好。”
  “看你卡裡錢還剩很多,怎麼這麼省?”
  “吃飯花不了什麼錢的。”
  “出去玩,去和新同學多交交朋友。出門在外靠朋友。我手伸不到兩千公里外。你要學著自己保護自己。”
  “嗯,我會的。”
  丁敏應得很好,然而蔣超看他神色,估計這個小孩還是開不了竅。
  到了這個年紀,天生的也很難改了。有人吃了苦頭就知道乖,腦子靈光,一下子就學會那些奉承巴結的本事,丁敏不一樣,丁敏學不會,耿直頑固地像塊石頭。
  蔣超想想又搖搖頭:“還學法,你不改個專業?你這個性沒前途的。”
  丁敏不高興了:“為什麼要改。”
  蔣超笑著看他看了一會兒,又說:“不改也沒關係。到時候回來,我幫你安排份工作。”
  當初他還沒爬到現在的層面,他想的是丁敏最好不要和他再有關係。結果遇到貴人,機緣又來,他半年來迅速起步,突然就乘著東風跨越了一個層級,正是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自覺現在有能力保丁敏,也不怕人報復了。
  人的想法是會變的。蔣超現在春風得意,丁敏離開他半年杳無音信。他在外面喝酒擺宴不缺作陪的美女,有時也會碰到像丁敏這種類型的少年。但那些別人塞上來或者自己主動湊上來的人總比不得丁敏。
  感情是相互的 。對丁敏來說蔣超是在往前、往後都無可替代的關鍵時期出現的人。往前丁敏未必會那麼感激蔣超,往後丁敏也不再處於那個最缺愛最容易被改造的時段。丁敏對蔣超來說,也是放不下,吃不進口的人。遇到丁敏之前蔣超純玩女人,丁敏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讓蔣超動了心思的男孩子。
  蔣超對丁敏的舉動從頭到尾就透著一股不合理和荒誕的味道。就是這種做慈善一般沒腦子的不合理讓丁敏在蔣超心裡頭也變得特殊,蔣超少年時碰到麗麗喜歡麗麗的成熟有風韻,然而他青年時碰到丁敏,他是第一次用成長得來的力量和權勢去保護一個弱得不能再弱的少年。
  他第一次伸手保護的人,他就不自覺地慣性地想伸手護一輩子。
  可能當時的情境下換一個人也沒能有丁敏這般讓蔣超始終覺得放不下。丁敏看上去就好欺負,這份一直不開竅的好欺負,讓蔣超願意一直養著護著他。
  蔣超得了空,與丁敏一同去麗麗開的酒樓吃飯。麗麗當了老闆娘,還是沒嫁人,不過有蔣超照應,酒樓生意很好,麗麗日子也過得很開心,她看到當初那個勉強算是搶了她飯碗的漂亮男生,也沒什麼不高興的神色,只有些羡慕地說:“小朋友好運氣。”
  丁敏對活潑話多的麗麗觀感也不差,不過他不太明白好運氣的意思。
  他不明白,麗麗一輩子都希望能有個真心相愛、好好過日子的人。麗麗一開始覺得蔣超人好,但蔣超對她只有欲念和欲念過後的情分,沒有愛情。
  按理說一個靠肉體發家的女人不該奢求愛情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但麗麗就是很羡慕丁敏:“小朋友運氣好。”
  她又這麼說了一遍。
  丁敏拿著筷子,不知道該怎麼回她。他不明白他哪裡來的運氣。他從小到大,過的十八年人生都糟透了。小時候的糟綿延到現在,還要禍害到將來。長久的不幸變成了根深蒂固的思維習慣,將他牢牢捆綁在這個狹小逼仄的城市。
  蔣超回麗麗:“他運氣肯定好的。沒病沒災活到九十九。”
  麗麗笑:“聽你這話說的,你們這些道上混的人祝福語都和別人不大一樣啊。”
  蔣超抽了抽嘴角,還別說,他打算新年去山裡邊的廟再捐個佛像。
  早做早準備,就算不是為他,也當為小朋友燒柱香求前途。
  丁敏對於突然變得迷信的蔣超有點不適應。他算了算年紀,蔣超過了年也到三十歲。好像是中年了,沒毛病。
  蔣超過年期間應酬飯局也多,丁敏只是待家裡學習,也不太出門,夜裡蔣超回來,兩個人就會坐一起說說話。大部分情況下還是蔣超說得多,丁敏在一邊聽。
  徐明白日裡和丁敏見得多,他聊起來,就歎一句:“超哥還是最中意你呀。”
  丁敏很敏銳聽出這句話裡的隱藏意思,蔣超身邊說不定還有其他人。
  那天晚上丁敏有些氣悶。已經快到元宵回校的時候了,他心情突然煩躁起來,又有種尖銳的嫉妒和不安。
  他很早就不滿足于自己和蔣超之間純潔的包養關係,但是現在徐明的一句話讓他前所未有地深刻意識到,他和蔣超之間就止步在這裡了。如果不做什麼的話,可能這輩子再也往上不了。降不下來,也上不去。
  他當初因為蔣超不碰他而慌張,是因為害怕失去錢和保護。現在他確定了蔣超的錢和保護,卻又開始貪心地想要更多的東西。
  他也想像陪過蔣超的麗麗一樣,和蔣超有更親密的肉體關係。
  不安沒有那麼大,欲望早就悄然滋長。菟絲花纏到大豆身上,總不自覺地想要侵入得更深,更密不可分。
  當蔣超被故意喝醉酒的丁敏拉住停在床邊的時候,心裡也沒有太多的意外。
  丁敏瞭解他隱而不發的欲望,他也明白丁敏幾次三番無聲的留下。
  那層壁障,說到底在蔣超,蔣超做事有慣性,一開始沒打算染手,之後即使想了很多次,也還是忍著不出手。
  白月光如果上床了就不再是記憶裡的樣子。新換舊,今日肆意淩辱過往。
  蔣超喜愛的是當初那個被一群不入流的學生混混按在洗手間猥褻的丁敏。他不知道,也不敢確定,如果把當初那個渾身酒水淋落的少年壓到自己的身下肆意馳騁,那他記憶中總是清高學不會求饒的人,又會因為他的舉動而變成什麼樣?
  然而他終究是把手從當初克制過的上衣下擺伸了進去。
  他終究把沾血殺人的手伸向勸告要好好做人好好讀書的少年身上。
  這兩瓣白皙挺翹的屁股他當年就脫下內褲摸過,肉很多,手指陷進溝裡就像被吸住一樣,擠壓的銷魂感覺連女人的大胸都比不上。
  蔣超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糾結的神色,他停了手,問丁敏:“你還小。你不明白。”
  往下掉容易,洗乾淨卻很難。他時隔一年,第二次後悔當初救下了被欺侮的丁敏。
  丁敏轉頭問蔣超,眼神裡有著一如既往、揮不去的迷茫,“你不喜歡嗎?”
  這份迷茫更讓蔣超停下了手,他點了根煙,坐在床邊,悶聲道:“喜歡。”
  丁敏坐起身:“那為什麼?”
  蔣超很暴躁:“你不懂。你根本還是什麼都不懂。”丁敏現在和KTV做少爺時候窩在他懷裡的模樣沒有差別,那時蔣超總是笑丁敏,讓丁敏去學,去看小麗,看其他少爺的手段。
  丁敏一直學不會。蔣超喜歡這樣一直學不會的丁敏。他不想破壞,也過不了心裡面那道坎。蔣超自覺他年紀大,這段關係裡他擔負著責任,他如果今天能把丁敏拉上床,明天就能把丁敏拉下水。
  黑暗世界裡一條一條,全都是普通人決不能碰觸的底線,蔣超身在其中,比誰都要看得清楚。生死關頭,容不得半分猶豫,如果一個人的原則可以輕易地被動搖,那麼他一定會比誰都要早死。
  丁敏一聲不吭穿了衣服就走。他感覺自己又一次被推開了,理由是他年紀小。他不懂。
  他半夜裡跑到麗麗的酒樓,酒樓剛打烊,麗麗踩著一雙閃鑽的高跟,看著小朋友憋著氣一臉委屈的樣子,笑了笑,“走,一起去吃串串。”
  “怎麼了?和超哥吵架了?”
  丁敏抿唇,也不說話。但麗麗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出來是什麼狀況。
  麗麗問他:“這樣不好嗎?”
  丁敏回答:“不好。”
  麗麗笑了笑:“小朋友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比你差哪裡了?”丁敏還是忍不住問了,他覺得蔣超待他不公平。蔣超不能總是把他推開就因為他年紀小不懂事。
  麗麗今年三十八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她在皮肉生意裡過了人生最輝煌的一段年頭,現在看著被蔣超保護得清清白白、無知無覺的丁敏,臉上也笑不出來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勸丁敏。端盤子可惜了,現在想來,不端盤子好像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
  人各有命。人各有志。
  麗麗說:“慢慢來,總會懂的。等你真正明白了,還要懷念年紀輕不懂事的時候。”
  丁敏被花椒刺激出了淚,他迫切地想真正地長大。麗麗和蔣超像兩重大山,他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只想要去到和他們看到相同風景的地方。
  “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蔣超是對的。明知做了要後悔的事情,再想也不要去做。”
  丁敏回校的時候蔣超甚至都沒有去送他。丁敏在候車室等得滿身怨氣,他第一次膽子大了天毫不猶豫地打蔣超電話,蔣超接了,“喂。”
  “為什麼不來送我。”
  “你幾歲了。”
  “你不是一直覺得我年紀很小,配不上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啊。”
  丁敏被他氣死了,他難得的話多用在和蔣超吵架上,卻被蔣超一句理所當然弄得難過不已。他剛剛開了竅的少年心思,被一個成熟隱忍的男人拒絕在所謂的年齡之外。
  丁敏上了車之後蔣超那邊也一直沒掛電話。沉默中,火車的汽笛聲鳴起。丁敏聽著聽筒中慢了半秒的相同聲響,震驚看向月臺。
  火車緩緩發動,蔣超遙遙站在月臺盡頭,拿著手機看著車窗內的他。
  丁敏眼淚唰得一下就往下掉。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丁敏想開口問蔣超。但最後他還是在一個隧道之後失去了信號。
  丁敏開始恨這無止境的山水。
  兩千公里這麼長,蔣超說他的手也伸不到那麼遠的地方。
  新學期開始,陸遠秋和丁敏的同學都發現了丁敏的變化。
  丁敏這麼多年,開始第一次由內而外地想要打破他自我封閉的孤獨世界。他想要長大,想要去懂,真正去明白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可能還是會怕,但他至少不再固步自封。
  陸遠秋對於丁敏的改變樂見其成,帶著他一起新加了幾個社團。開學幾個月後學校有個十校聯合的歌唱比賽,丁敏在周圍人的鼓勵下去報了名。
  社團裡的人為丁敏組織了一個後援團,院系裡的微信群也為丁敏拉票轉發。
  當丁敏最後站到決賽的舞臺上時,他看著底下閃耀的點點螢光,腦中閃過的竟然是麗麗的話——
  “小朋友好運氣。”
  所以,他終於也可以變得受人喜歡了嗎?
  歌唱比賽結束,丁敏拿了個季軍,在校內與校外都狠狠刷了一把人氣。一時間走在校園裡炙手可熱,時不時有人上來打個招呼。校內新媒也有採訪,一些學生會組織和社團自發邀請他去參加活動。
  一開始的時候丁敏對於這些活動還是有些緊張和不適應。不過萬幸的是他不愛說話,沉默可以為他避免很多錯誤。他只需要唱歌,也最擅長唱歌。
  第一次認識他的人知道他性格沉默寡言,也就不會太追究他社交上的冷場。反倒覺得這個人有一種笨拙詭異的萌點。在太多口齒伶俐又早熟世故的年輕人的襯托下,社交障礙也變成了一種稀有的優點。
  丁敏很難定義他的生活到底是好還是壞。暑假前他在找打工,一個學生會的學姐知道了這件事,幫他推薦了一個酒吧駐唱的活兒。
  丁敏暑假就沒回去,他第一次在酒吧裡唱歌的時候,自我介紹有些磕磕巴巴,台下人帶著善意鼓勵的眼神,年輕的酒吧老闆站在吧台後面,對著臺上的丁敏面露微笑。
  陸遠秋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看著臺上身材瘦小,穿著圓領襯衣和牛仔褲,容貌柔美的人,站在舞臺的中心,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閃閃發光。
  他見證了丁敏半年來的變化,此時此刻,朗姆苦澀的甘味壓入舌根。
  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與失落。
  陸遠秋自始至終和當年的蔣超是不一樣的。同樣是做慈善,陸遠秋始終差了那麼一點骯髒的欲念。
  太乾淨的人,情感也要比其餘人來得慢和遲。如果沒有外力,陸遠秋會永遠把丁敏看做一個需要幫助的朋友。
  就像如果沒有外力,蔣超會永遠把丁敏隔在黑白分界線的另一邊一樣。
  升入大二,課業壓力一下子增大。圖書館的閉館音樂柔和優雅,丁敏卻在一個心慌的夜晚聽到了那個小學的打鈴聲。
  鈴聲悠遠,模糊,帶著記憶一起奔湧而來。
  潮水上漲。
  雨季的洪流突破最後一點山體的屏障,水漫天地滲透,山石搖晃,轟隆作響,泥石流滾滾而下,吞沒所有渺小的物體與生命。
  丁敏撐著傘走在學校平整的林蔭道上,秋雨漫漫,思念在忙碌的時刻被擠壓,就在不經意的瞬間此消彼長,他走到雨夜無人的籃球場邊,掏出手機,時隔一年,再次想撥通那個號碼。
  這不是一個吉利的舉動。
  他們兩人之間的通話,總是一半帶著讓人心慌的噩耗。
  一半帶著心痛的離別與沉默的欲言又止。
  西南山區爆發的泥石流衝垮了蔣超手底下的一座礦山。也把蔣超埋在了裡面。
  臨近期中考試,丁敏第一次坐了飛機,卻是為了去見蔣超最後一面。
  他頭靠在機窗邊,想到新年時他和蔣超一起去廟裡。蔣超讓他燒一炷香,他不肯。蔣超問為什麼,丁敏說他不信這個。
  蔣超笑他:“讀書人有文化,不封建迷信。”
  丁敏現在悔死了。
  因為他求不了任何人,蔣超是他唯一在遇到災難時可以求助的物件。可是這個人現在被災難埋在了泥土裡。丁敏前所未有地後悔,懊悔,悔恨交加,求天無門,求地無路,倘若這個世上真有神靈,丁敏願意以命抵命,讓蔣超活著從那個山裡面出來。
  父親去世的時候,家裡停棺守靈的夜晚,丁敏其實半夜還睡著了。他迷迷糊糊,沒什麼意識,早上跟著去殯儀館的隊伍,到下葬時,終於流出兩滴淚來,卻沒能像他媽那樣悲慟得嚎啕大哭。
  幼年的丁敏承受得住喪父的打擊。如今他成年了,卻無法承受失去蔣超的痛苦。
  蔣超對他而言是再造的父親,是兄長,是第一次少生愛慕的心之所向。他在脆弱,一無所有,走投無路,萬眾背離的時候遇到將他納入懷中的蔣超。
  蔣超就是他再建的天地和屏障。他背靠著蔣超邁出了向外,向上的步伐,身馳千里,心系一人。
  如果上天帶走蔣超,丁敏就會被抽掉脊樑骨。
  塵世浩大,孤身一人,山霧茫茫,他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呢?
  丁敏在臨時的救助點見到蔣超起就開始嚎啕大哭,蔣超抱著他,一邊哄一邊怪徐明不早點把情況說清楚。
  蔣超還是第一次看到丁敏哭得快昏厥過去的樣子。丁敏這個人感情內斂,受了欺負受了委屈受了氣都不吭聲,哭的時候最多就是打嗝抽搐兩下,現在見到他這個樣子,蔣超心底又酸又澀,只能抱著他到了賓館,一晚上沒鬆手。
  蔣超沒說。不過他也後怕。災難來臨的時刻他剛巧避開了山洪點,大雨裡手機就沒了信號,其他人一開始沒找著他,就以為他也埋裡面了,慌亂之中,徐明就只能先透給丁敏聯繫不到蔣超的消息,讓丁敏有個心理準備。
  這個心理準備不要太讓人崩潰。
  丁敏是真的以為他這次要失去蔣超了,這種撕心裂肺的恐慌開始像那個小學放課的鈴聲一樣,纏繞上他的骨髓,讓他每次遇到類似的情況,都會想起這個下著大雨,飛機延遲晚點的晚秋深夜。
  有的人越長大就越脆弱,經歷一樣怕一樣,踩的坑越多就越害怕。
  蔣超最後吻了丁敏。
  丁敏像汲取溫暖的小動物一樣,拼命地往他懷裡鑽,劫後餘生的慶倖和差點天人分隔的恐慌都需要被安撫。蔣超安慰著丁敏,丁敏也用他年少的、純粹的、一往無前豁出一切玉石俱焚的情感回報著蔣超。
  蔣超生平第一次生出洗手不幹的念頭來。
  他覺得他要完了。一個涉黑的人一旦有了這個念頭,那他就離死不遠了。可他剛剛從一場災難中僥倖地活了下來,他又怎麼能那麼快地去赴死呢?
  他怎麼敢拋下丁敏,丁敏哭得那樣撕心裂肺的樣子,他聽在耳邊看在眼裡,整顆心都被淚水泡漲得發疼。
  丁敏的裡面濕熱緊致,層層疊疊,自發的蠕動就把他纏得難以自拔。
  蔣超像是三十年來第一次開葷,上上下下不停地摸丁敏全身光滑雪白的皮膚,他覺得丁敏的身體是極品。麗麗第一次見到丁敏說丁敏端盤子可惜了。
  現在的蔣超也這麼覺得。丁敏的身體對從沒玩過男人的他而言都誘人至極。青澀而不自知的風情令他血脈賁張,情欲洶湧,蔣超按著丁敏的腰,聽著他柔柔細細的呻吟聲,他那些年腦海裡刹那閃過的念頭終於實現的一刻原來是那麼甜美,讓人癲狂。不管不顧,就想拼命埋在這個他一直保護不願沾染的少年體內。
  他愛死丁敏了。這個身體和這個人都讓他難以自製,情難自拔。他從沒這麼疼愛、憐惜又這麼想用力幹死一個人。丁敏到後來上面和下面一起流水,求他停下來。
  蔣超的控制欲被丁敏一下子滋養到極點,身下的人乖順,聽話,連這句求饒,都是他當年教導的成果。
  丁敏就是他養的一隻小母狗。不叫又聽話。
  蔣超想要一輩子都養著丁敏,把丁敏護在他的懷裡。
  大雨終於過去,淅淅瀝瀝的小雨還在下,陰沉沉的天色裡,丁敏拉著蔣超不願意鬆手。
  “我答應你,這邊處理完就去看你。敏敏,乖,聽話。”
  清晨醒來的時候懷裡人閉著眼的樣子恬靜得讓蔣超心軟,他對丁敏的愛意一夜過後便深厚得如同秋日森林堆疊的落葉。蔣超比丁敏還要捨不得放手。
  但蔣超知道丁敏還要上學,他還要在這個險境中處理好後續搜救和補償工作。
  眼下未嘗不是一個急流勇退的好時機,只是他沒想到,他想退,當初讓他扶搖東風而上的貴人卻不會同意。
  丁敏回到學校,陸遠秋見到他只背著一個包就從機場回來,問:“你家人怎麼樣了?”
  丁敏點點頭:“沒事了。”
  陸遠秋想起上學以來就從沒聽過丁敏與他父母聯繫,眼下突然學期中間坐飛機來回,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你和你父母關係不好嗎?”按理說他作為外人,不該多問這麼一句。但陸遠秋還是有點在意。
  出乎陸遠秋意料的是,丁敏點頭承認:“是不太好。”
  這下子陸遠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畢竟是別人的家事。
  丁敏下飛機,手機開機之後就收到蔣超短信,他到了宿舍,報了一個平安。
  手機鈴聲響起,是蔣超打回來的電話。
  丁敏被嚇了一跳,拿著手機,竄到陽臺上去接。
  丁敏站在變得寒冷的秋夜裡,歡喜得心都要跳出喉嚨口,他聽著蔣超帶著鄉音的說話聲,臉上是止不住的笑容。
  他很喜歡蔣超,喜歡得不行。蔣超的聲音讓他酥麻,想到蔣超在床上幹他的樣子也讓他羞得雙腿發軟。
  “敏敏,我想你了。”
  丁敏靠在牆壁上,他也是,剛剛離開,就很想蔣超。
  “敏敏,照一張小屁股的照片發給我。”
  丁敏臉一紅:“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看著你的屁股手淫了。”
  丁敏羞得說不出話來。他以前也被人言辭上各種調戲佔便宜過,但現在蔣超這麼直白,他只一邊羞恥,一邊又高興地想真的拍了照片毫無廉恥地發過去。
  他喜歡看到蔣超迷戀他身體的表現。
  丁敏掛了電話,整個人沉浸在戀愛中的神態與氣質都讓周圍人覺得不大對頭。
  “敏敏,你這是開桃花了?”
  丁敏矢口否認:“沒有!”
  “那你時不時笑得那麼蕩漾是咋回事兒呀。”
  丁敏解釋不出,支支吾吾一番轉移了話題。八卦的風頭一起,不出幾周外面就傳情歌小王子有了男朋友。
  至於為什麼是男朋友……
  “丁敏一看就是受好嗎?哈哈哈陸遠秋你這個渣直男,傻了吧,讓你不早下手。”
  桌遊店裡,幾個消息靈通的女同學紛紛開起了嘲諷:“敏敏相貌條件好,看上去就該在圈子裡挺搶手的。”
  “不過據我所知,他很純,從來不約。你看他,一天到晚就在圖書館學習。真是難得,怎麼找到的男朋友。”
  “躺著找到的。”
  “誒,長得好看哪裡不能找到男朋友。”
  陸遠秋手裡攥著一張桌遊牌,臉上表情有些僵硬。他只問了一句,“你們說的一直都是認真的?”
  快閃社的社長看他的表情,小歎了一口氣,“不論人家有沒男朋友,是不是gay。自由戀愛同性戀愛不犯法的,是吧?可以看不慣,不看就好了。”
  陸遠秋回到寢室,丁敏拿著手機一直在發消息。短信震動的聲音時不時傳來。
  陸遠秋看著他瘦瘦小小坐在桌邊的背影,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丁敏。”
  “嗯?”丁敏一邊抓著手機,笑著轉過頭來。
  “你喜歡的是男人?”
  丁敏看著陸遠秋,臉色有點發白。
  他知道同性戀受歧視,現在被陸遠秋一問,他終於想起來,他如今也是一個同性戀。
  陸遠秋看他反應,心裡也知道了那些人說的恐怕就是真的。
  他說不出其他話,只能祝丁敏:“和你男朋友幸福。”
  “嗯。”
  丁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差一點握不住掉到地上,然而他最終沉默著打字回了蔣超:“晚安。”
  “晚安,敏敏。”
  丁敏害怕的場景並沒有出現。所有人只是多聽了一個八卦,只有同宿舍的一個男生恐同,罵了他幾句,被陸遠秋阻止之後,就總是避開丁敏行動。
  女生們還是很支持丁敏的:“男朋友帥不帥呀?對你好不好。你這麼柔弱可愛,可一定要找一個寵你愛你的。”
  丁敏想到蔣超,蔣超雖然有時粗暴了點,但他性格就那樣,對自己還是很好的。
  丁敏一直在等蔣超把事情給處理好來找他。他不知道這個時間點蔣超經歷了什麼。
  蔣超遇到了他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抉擇。
  往前是險路,後退則是死路。
  蔣超被軟禁在省城數日。控制他的人對他說:“你做事一向很穩。如果問題不是這場意外,那就是出在那個你供著讀書的小男孩上面。”
  “重感情也沒什麼不好的,你只要答應我繼續好好幹下去。我就保證那個孩子一輩子順順利利,一點事情也沒有。他學法律,我就讓他公檢法隨便進。怎麼樣?”
  蔣超最後同意了。
  十字路口那麼多,他現在不求他自己能安安穩穩過晚年。他只希望有一天他出事的時候,丁敏也能一個人過得好好的。


第3章
  一直到大二一整個學年結束,丁敏都沒能等來處理好事情的蔣超。
  法學專業的學生一般會在大三就試水參加一次司法考試。丁敏暑假留校,也沒時間再去外面打工,他與陸遠秋結伴一起自習,進入緊張的複習備考階段。
  丁敏心底對於不來看他的蔣超有些氣悶和擔憂,然而日常的通話裡蔣超又還是那麼喜歡他。他只能乖乖聽蔣超吩咐,把心思先放到學習上面。
  丁敏的學習方法一直有問題,低效率沒成果,花的時間多卻比不上別人短短幾個小時。陸遠秋帶著他整理了一套清晰的步驟和應試技巧,讓丁敏迅速地進入了正常人的學習節奏。
  陸遠秋覺得丁敏不是笨。大家智商都差不多,差的只是學習和思維的習慣。
  暑期的學校沒什麼人,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回家了,一個報名了考前的集中訓練營,不住在本校。丁敏和陸遠秋兩人住一間宿舍,感覺上空間都寬敞了很多。
  陸遠秋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後,終究還是接受了丁敏是個gay的事實。他待人接物沒什麼問題,對於不理解的新事物也能保持寬容的態度。自習過後,夏夜晚風徐徐,兩個人坐在宿舍區附近的冷飲店喝綠豆湯,丁敏有時也會和他說兩句蔣超的事情。
  陸遠秋很意外。丁敏這個人封閉內向,大學與人交往兩年間從未提及過往。陸遠秋與他走得最近,也只能從偶爾的詢問中探聽到有關丁敏過去的隻言片語。
  可能對於丁敏來講,生活現在才算得上是變好了。兩年時間,不多不少,那個因為少年時期飽受欺淩而壘砌起與世隔絕的磚牆的人,通過被喜愛,被認同,在廣闊世界的善意與鼓勵中,打從心底裡獲得了一小部分缺失的安全感。
  他終於願意和人談及自己不堪的過去。哪怕只是簡短的一兩句話,都是他願意再度敞開自我面對複雜人世的證明。
  等到他有一天能和人肆意談笑過往,他才算是真正放下了那些他曾經想在十八歲離開家鄉的那一夜全部拋下的記憶。好的成長不該是越經歷越脆弱的姿態,人活於世,還是要有一腔孤勇。
  “你喜歡他什麼?”
  陸遠秋不經意地問丁敏。他也好奇,丁敏喜歡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丁敏想了一會兒,最後只能說:“我也不知道。”
  懵懵懂懂尚不自知,就一腳踏入毫無規則可言的感情漩渦。
  反應過來時,已經情根深種。
  這以後也有人問過丁敏類似的問題。丁敏從沒給出個認真的答案。他為什麼要喜歡蔣超?為什麼要包庇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蔣超是在犯罪,是一個罪犯。你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清清白白大好前途,為什麼要和蔣超攪一起,毀了名聲也斷了未來?
  少年無知的喜愛,成年清醒而深愛。有的人殺人也殺得不太清楚明白,被關進去的時候流淚後悔,悔的也不是殺了人,而是悔自己因為殺人被抓要處死刑。
  蔣超是千千萬犯罪的人裡面難得清醒的人。蔣超知道他在做什麼。
  成年的丁敏也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
  公安的人審訊時碰到這種難得清醒明白的人,也會在心底生出唏噓。
  人的命,真難說。
  在所有人以為礦難會讓蔣超一蹶不振的時候,他反倒以一種破而後立的速度更迅速地崛起了。短短兩年的時間,蔣超名動西南。成為當地出了名的黑老大。
  資金的暗流在他名下的餐飲酒店娛樂業順暢轉移,等到丁敏快畢業的時候,蔣超已經不再回縣城,常年往返于省城與鄰近的省市。一條完整的產業鏈逐漸成形。網越織越大,黃賭毒,他也只差最後一樣。
  丁敏第一次司法考試沒通過,那年批卷標準有些不尋常,很多人卷四分非常低,要求複查也沒個結果,最後只能憤憤不平歸咎到運氣不好。丁敏雖然也是分被打得異常低的一部分,但他並沒覺得不公平。他本來就抱著自己笨,肯定不能一次就通過的心態,現在周圍有很多平日裡學得好的人也和他一樣無辜被打了低分。丁敏反而有種隱隱的慶倖感。
  現在不是他一個人要考第二次了。他也可以把第一次考不過的理由說成是評分標準的原因。陸遠秋屬於運氣好打高分拉高均值的那一批,大三上他就靠著家裡關係找了個知名外資律所的實習,為了交通方便不再住學校。丁敏恢復了一個人默默上自習的狀態,相比于周圍人的快和急,他的時間好像是停滯的。
  陸遠秋看他大三下的暑期也沒找實習,就問他以後什麼打算。丁敏說他想回他家那邊,考一個公務員。
  那確實是沒有實習的必要。陸遠秋大四準備申請留美的碩士。丁敏考完司考又準備國考。在他以為蔣超再也不會來看他的時候,蔣超來了。
  鄰近畢業,同年級的人都各奔前程,找工作的找工作,實習的實習,出國的申offer,考研的奮戰圖書館。
  丁敏其實和蔣超已經有些生疏了。沒辦法的,異地只能打電話發短信,蔣超又忙。丁敏一開始就強壓著那份剛熱起來的感情,之後習慣了,每隔幾天發發短信,一個月打一次電話,兩個人步入聊也不知道聊什麼,彼此好像變得陌生的階段。
  然而親眼見到蔣超的一刻,這種因為時空遠隔而生出的疏離陌生刹那便消散。
  丁敏撲到蔣超懷裡,感受著久違的擁抱。
  他一見到蔣超,記憶就自發地從十八歲貧困山城的夏夜開始翻,他在繁華的東部沿海學習生活了將近四年時間,按理說已經大概適應了新的生活。但他畢竟前十八年都生長生活在那裡,根在那裡。二十歲過後人會因為變化太快,很難再把以前發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記清楚。但那些沒被忘掉的、活著殘留下來的片段會和當時的感覺與味道一起,成為一個人一生都難以忘懷的過去。
  蔣超抽煙的氣味,夜裡燒烤攤鼎沸的人聲,放學騎著自行車從學校出來,被嘲笑被侮辱,KTV震耳欲聾的歌聲響在耳邊,他窩在蔣超的懷裡,看著蔣超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的一小塊胸肌。
  小學路口被他撞飛的小孩子在他背後一下子就哭了出來,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去過那片街區,永遠都要繞著派出所那條路走。
  他在乘地鐵看到穿著類似包臀裙的女人,總會想起第一眼見到麗麗時那抹豔紅的顏色。
  蔣超就像一把鑰匙,一個開關,他在接觸的一刻就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晦澀不明的黑暗裡埋了不堪的淚水,也鐫刻下了最深的印記。
  丁敏不可能對蔣超生疏。一個人可以覺得他的少年記憶遙遠,卻不能把過去變沒了。沒了過去的人是沒法站在現在的。
  蔣超帶著丁敏去大學附近的酒店開房。兩個人躺到床上就迫不及待地接吻脫衣服。
  “敏敏,敏敏……”
  蔣超愛不釋手地揉捏丁敏兩瓣臀肉,低啞地叫著他的名字。
  這個原本被丁敏恨過詛咒過的像女孩子一樣的名字,現在叫得他耳朵發熱,腰肢酸軟。
  “敏敏的屁股想不想超哥,嗯?想不想?”
  丁敏紅著臉,低垂著眼,騎坐在蔣超結實的腰腹上,相較於尋常男性更為瘦小白嫩的手撐在蔣超的胸口,臀胯輕擺,發出貓兒一樣軟綿的叫床聲。
  蔣超把他稍顯肥厚的臀肉掰開又放,半躺在床上把玩得舒爽不已,聽著他淫蕩又羞澀的聲音,說:“敏敏唱歌好聽,叫床聲音更好聽。”
  丁敏強忍著羞意,感受著體內炙熱堅硬的物體摩擦過敏感的內壁。蔣超的那裡那麼大那麼硬,把他全部填滿,撐著他在游離不定的命運裡搖擺前移。
  他低下頭,伸出舌頭舔蔣超厚實性感的嘴唇。蔣超近距離看著他挺直濃密的眉毛。
  這還是當年KTV聽話窩在他懷裡唱歌的那個人。
  蔣超不是不想來看丁敏。他是不敢來看。
  每個人都有軟肋。常年命懸一線生死難保的人心裡頭都需要有個皈依的溫軟之處。所以很多黑老大都有著一個死到臨頭最愛的情婦,反倒是做官的人不愁身家性命不見血,有妻有子外面養得再多也沒一個真正在意的。
  丁敏已經被暴露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蔣超不可能再把丁敏推開。
  他現在終於是一個被人拿捏了致命弱點的人。
  重感情的確也沒什麼不好的。丁敏才是那個放風箏的人,有線牽著,蔣超才要知道怕,才知道人一條命不能隨隨便便死。一個沒有後顧之憂又手握巨大權勢的男人不能成為上位者手裡一把好掌控的刀。現在的丁敏像刀鞘一樣,包住了蔣超鋒銳尖利殺人流血的刃。蔣超十幾歲位低言輕拿著水管上街去討債,碰到各種骨頭硬的他都能比別人更硬氣。
  現在他願意為了丁敏,成為別人的一條狗。
  丁敏與蔣超一同下樓吃飯,進了一家川菜館。肌膚相貼水乳交融的親密讓丁敏和蔣超兩個人走在路上看上去就黏糊又曖昧不清。丁敏被蔣超狠狠操弄過後的白皙膚色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的紅暈,眼角眉梢看蔣超都帶著一股媚意。
  原來那就是他的男友。
  有好事者拍了照片,私底下流傳。鏡頭有些晃,燈光也不好,照片有點糊,不過還是能看出,丁敏的男人是個形貌帶點兇悍之氣的中年男子。
  ——看到他們從酒店裡出來,一定是開房了
  ——好奇那個男人的身份。看著很凶
  ——誰,快發個給陸遠秋,來一發修羅場
  ——這樣看陸遠秋就不夠格了啊。感覺氣場上差了不止一個段位
  丁敏與蔣超又依存了一夜,第二天有陌生的幾個人來和蔣超碰頭。丁敏才知道原來他們酒店隔壁房間一直住著蔣超的人。
  蔣超穿上整齊的西服坐進本地牌照的一輛車,丁敏站在車門邊看著蔣超,很捨不得:“就要走了嗎?”
  蔣超朝他伸手,丁敏一下子就鑽進了車,兩個人吻得難捨難分。
  丁敏抓著蔣超粗硬的手臂,想到那次泥石流過後告別的機場,他們也像這樣,匆匆一夜,就又要分離。
  丁敏眼底湧上淚,帶點哭腔求蔣超:“不要走,不要這麼快就走,我一直很想你……”
  蔣超抱著丁敏,又是心疼又是喜愛,他壓抑著情緒,哄丁敏:“我還沒走。今天只是去和人一起吃飯。”
  丁敏眨著眼睛,巴巴地問:“那你晚上還能來看我嗎?”
  蔣超摟了摟他的腰,想了想,讓人把車門關上,開了車。把丁敏帶到了他晚上吃飯的地方,先安置進了酒店房間。
  “乖,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在這裡等我。”
  “嗯。”丁敏點頭,聽話得不得了。只要蔣超願意帶著他,他樂意一直守在床上,點亮一盞橘黃昏暖的床頭燈,一直等著蔣超來寵愛他。
  蔣超很愛他這樣柔順聽話的樣子,纏綿地親了好久,才關上房門離開。
  丁敏咬著唇一個人待在房裡,想到不久前蔣超抱他時有力的胳膊和狂野的動作,又是一陣面紅耳熱。他覺得自己每次被蔣超這麼一弄就頭腦發昏,其他什麼事情什麼學習一點都想不起來,滿腦子都是他光著身子被蔣超抽插的畫面,那些蔣超在他耳邊說的淫詞浪語比什麼都要好聽。
  談戀愛讓人智商下降這種說法原來是真的。丁敏暗暗羞惱,掏出手機想轉移一下注意力,看到微信裡收到了陸遠秋的消息。
  “在幹嘛?”
  丁敏不想透露自己和蔣超開房的事情,只能回:“在寢室裡學習。”
  謊言在已知真相的人眼裡,拙劣到被戳破的必要都沒有。
  陸遠秋那邊收到消息過了一分鐘,直接發了一條:“你男朋友是做什麼的?”
  丁敏慌了慌,陸遠秋怎麼會這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是蔣超這次來找他,其實背地裡還有其他的事情嗎?陸遠秋又是怎麼和蔣超扯上關係的?
  丁敏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現在在做生意。”
  多年後陸遠秋在萬里之外的異國,通過新聞知道了丁敏的男朋友到底做的是什麼生意。
  那個時候他已經碩士畢業進大律所工作了好幾年,準備跳轉投行法務,從昔年同學口中聽到丁敏消息的時候,他隔著時差,在清晨人來人往的咖啡店裡呆坐了兩個小時。
  為什麼當年不多問一句。他質問自己——
  為什麼不多問一句?!
  然而多問一句就有用嗎?就好像他畢業前夕,知道丁敏成功考入他家那邊省城的法院,面試的時候還被問到唱歌方面的特長,陸遠秋由衷地恭喜他有才藝真好。
  自此一別天涯,知交零落,半生歧途,夕陽山外,今宵夢寒。畢業的照片被翻找出來,丁敏穿著一身租借的黑色學士服,照片上的笑容看上去青澀又陽光,與法學院大門口標誌性的題字石碑一起,刻入不可挽回的青春過往。
  “丁敏,你這是在知法犯法,你知道嗎?”
  面對公安厲聲帶著恐嚇的逼問,從小懦弱膽小的丁敏面色如常,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的緘默陪伴著他的一生。他真摯的聲音只說給了蔣超一個人聽。他會哭,會笑,也會放聲大喊,會生氣地和蔣超吵架。這個時候他的話就會變多。蔣超也喜歡看到他碎碎念的樣子,因為別人從沒見到過。這是丁敏僅僅在蔣超面前展現的獨特一面。
  除了蔣超,再沒有其他人能讓丁敏開口說話。
  丁敏迷迷糊糊睜眼,蔣超帶著一身酒氣回來,抱起他,壓在他身上,“敏敏……”
  昏黃的床頭燈靜靜勾勒出兩個人相交的剪影。丁敏愛蔣超。在後來蔣超入獄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仍然保持著床頭留燈的習慣。
  他知道蔣超不可能回來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習慣和想念又是另一回事。
  丁敏再捨不得蔣超,蔣超也還是要走的。走之前,丁敏和蔣超手牽著手在車流繁華的街道上逛,蔣超帶著丁敏去商場裡買衣服。蔣超看到二樓那些漂亮可愛的女孩子穿的小裙子,硬要丁敏去試。
  “怎麼可以?你腦子進水啦!”
  丁敏站在女裝店門口拼命攔著蔣超不讓他進,導購的小姐見多識廣,微笑著拿出一條收腰露肩的粉色裙子,主動招攬:“來試一試吧。沒關係的。”
  丁敏羞得耳根發紅,低著頭不敢看其他地方,他第一次穿女孩子的裙子,下身沒有褲子,空蕩蕩的漏風讓他有種整個人都被脫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廣眾下的恐慌感。
  “蔣超你不要臉。”丁敏躲在試衣間裡面,看著擠進來看的蔣超,捂著臉拼命伸手要把他推出去。
  導購小姐又拿來幾套別的款式的裙子,站在變態的身邊使勁地誇丁敏:“看上去很不錯。很可愛!平日裡也有很多男孩子來買我們家的裙子。他們都辦了會員,先生你要不要也辦一個……”
  蔣超拎著幾大袋裙子滿意地從店裡出來,丁敏整個人都很崩潰,“我怎麼可能穿這種衣服上街!你不要想了!”
  蔣超臨別時把衣服塞給丁敏,神色嚴肅:“下次穿著來見我。”
  丁敏正要說話,蔣超就警告他:“你敢扔試試?”
  丁敏不敢扔。蔣超知道的。
  放寒假的時候蔣超給丁敏訂了剛剛開通的東部到省城的高鐵票,丁敏穿著裙子坐了十個小時。中間去上廁所的時候,看著鏡中的自己,想到剛剛站在過道上的男人們都盯著看自己雙腿的眼神,羞憤得一直罵蔣超。
  “變態。大變態。”
  蔣超在高鐵站接他。看到他拎著行李箱穿著裙不敢大步走路的樣子,下麵一下子就硬了。他把丁敏拖上車後,手就往丁敏裙子裡摸。
  “啊,不要……”丁敏輕呼一聲,緊張地看前排,司機和坐在副駕駛的人眼觀鼻鼻觀心。見得多了都很淡定。
  丁敏只能捂著嘴,跨坐在蔣超身上任憑他揉圓搓扁,百褶裙擺下麵光裸的兩條腿又直又細,抖動的布料間隱藏了多少誘人情色的風光。
  車子悄無聲息地開進了一個高檔住宅區的停車庫,司機和副駕駛的人都走了。丁敏被蔣超留在車上狠狠操幹,汁水飛濺到昂貴的真皮座椅上。
  “上次怎麼教你的?還學不會?”
  丁敏流著淚,張了張嘴,在蔣超殷切的目光裡說道:“超哥的大雞吧好猛。敏敏被插得都流水了。”
  “還有呢?就這麼點?”
  “敏敏喜歡吃超哥的雞巴。敏敏很騷,就喜歡超哥用力插敏敏。”
  蔣超越來越愛這樣被他一手調教起來的丁敏。丁敏的清純是為了他,騷也只在他的床上。
  夜裡,丁敏熟悉了新的家,穿著蔣超早就為他準備好的居家服和拖鞋,在廚房裡洗手作羹湯。
  劉阿姨也被蔣超帶著到省城來了,但丁敏情不自禁地就想要給蔣超做飯。他很久以前就羡慕過別人幸福美滿的家庭。現在他有了一個幸福的機會,他全身心地想抓住這個機會,認真地擔負起燒飯做菜、整理內務的職責。
  得知公務員面試結果的那一天,丁敏親手做了一大桌子菜,蔣超在客廳沙發上等得無聊,跑到廚房捏丁敏系著圍裙的小屁股。
  “不要鬧。”
  丁敏面帶笑意,打開蔣超亂摸的豬手,“晚上隨便你摸,還不夠嗎?”
  蔣超一臉癡漢猥瑣的表情:“怎麼夠。為什麼做飯的時候裡面不脫光?”
  丁敏也知道他其實只是等得無聊了,把沒有下鍋的材料放進了冰箱裡,蔣超端菜出來,坐在桌上和他面對面。蔣超舉杯慶他:“敏敏以後就是大法官了。”
  燈光下丁敏的眉眼精緻美麗到不可思議。柔和幸福的模樣讓人能一瞬間聯想到白頭偕老、闔家歡樂這樣人間最美好的詞彙。
  蔣超覺得就為這一刻丁敏的笑容,什麼都很值了。都說男人奮鬥半生不就是為了讓家裡的女人能過得不愁吃穿,幸福過一輩子。蔣超愛丁敏,他想讓丁敏就像現在這樣,笑得簡單又純粹,他可以為了守護這個笑容做任何事。
  丁敏趕回學校畢業,匆匆幾面,陸遠秋沒能與丁敏再多聊幾句,一切就都散場了。丁敏現在不像高中畢業那樣,對畢業晚會有著本能排斥。散夥飯上大家依依不捨,丁敏也噙著淚,感謝每一個幫助過他,對他好的同學。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在老家那邊過得好好的。談到丁敏的男朋友,知道他們已經同居的事情,女同學們都興奮地嗷嗷直叫。
  “人生贏家!”
  “我不吃我不吃!這波狗糧我抗拒!”
  陸遠秋記憶裡最後是丁敏喝完酒,笑得溫柔的模樣。那個樣子,沒有人會懷疑他所擁有的幸福。二十幾歲初出社會的毛頭小子,誰又能想到數十年後的人生際遇呢?
  丁敏入職培訓過後,就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蔣超時常需要去外地出差。不過只要蔣超在家的日子,丁敏都會親手給蔣超燒飯洗衣服,他和蔣超雖然沒有結婚。但甜蜜的狀態讓所有人看了都要羡慕。
  過年的時候蔣超帶著丁敏回老家。丁敏去看望他的高中班主任。班主任聊起前幾天剛開的同學會,問丁敏怎麼不去。
  丁敏穿著一身蔣超買給他的昂貴服帖的衣服,儀錶堂堂,吐字文雅:“單位裡年底還有點事,就沒能及時趕得回來。”
  班主任女兒現在已經上了高中。她去年被查出卵巢裡有個腫瘤,從教學一線退下來,身體一直不好。丁敏走的時候在她客廳茶几的果籃下面塞了一個大紅包。
  數年未回,縣城相比於記憶裡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街邊的店面換了幾家,丁敏坐在車裡面,看著車子駛過高中門口的修車攤。
  放學的高中生和初中生騎著自行車擠在同一條路上,他們年輕稚嫩的臉映在丁敏的眼底。
  車子駛遠,瞄到丁敏的一個學生道:“坐那輛賓士裡的人長得真他媽好看。”
  “是省城牌照,肯定是哪個過年回來的老闆……”
  丁敏回到當初他高中與蔣超一同居住的別墅,與他母親坐著聊了一會兒天。晚上和蔣超一起出門,他低眉順眼,坐在蔣超的身邊聽周圍人對蔣超的奉承阿諛,像每一個小老闆娶回的貌美嬌妻一樣,舉止得體,令人生羨。
  現在的生活算是好嗎?丁敏覺得可能是好的。他有時午夜夢回,聽到當初那個小學的打鈴聲,偎在蔣超的懷裡,聽著窗外綿綿的秋雨聲,就覺得也不怕了。
  那些屈辱的,難過的,黑暗而壓抑的少年記憶早就離他很遠了。他像每一個甘於平凡,行走在大街上的普通人一樣,只想待在蔣超的身邊,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蔣超很忙,看他總是一個人悶在家裡,就勸他出去玩一玩,散散心。
  丁敏說想和蔣超一起去。
  蔣超自認出國不是很方便。這邊的事情也都離不了他。丁敏最後和單位的一個同事一起去了趟帛琉。
  單位同事和他是同年入的法院,家裡面三代都是政府的人,資源雄厚,也知道丁敏是一個平日裡低調隱形的小貴婦,兩個人躺在沙灘的躺椅上,她問丁敏:“你和你家那位在一起多久了?我家裡人逼著我相親,可是結婚多可怕啊。”
  丁敏算了算:“五年了。”
  “加二就是七,你們就沒個什麼瘙癢之類的嗎?你家那位外面沒人?”
  說實話,丁敏不知道蔣超外面有沒有人。他也不會去追查這種事情。他天性敏感,蔣超如果心思不在他身上,那他會比任何人都要快地察覺到。
  幸運的是,他到今天為止都不知道蔣超外面有沒有人。他又想起了麗麗說的那句運氣好。
  “啊啊啊,你男人這麼好。你命怎麼就那麼好。我有個小姐妹總是遇到渣男。現在結婚找了個家裡沒錢的小白臉。她把小白臉包裝得玉樹臨風帥的一比,最後小白臉居然在她家公司裡頭找了個小三。你說氣不氣,那個男的,一窮二白進了家門,拿著她給的錢孕期出軌,真是白眼狼。”
  丁敏柔和地笑了笑,應和她:“這種人現在挺多見的。”
  “誒,你說出身還真挺重要的。我碰到的沒錢的人裡面總有很多不長腦子的……”
  丁敏起身,下到海裡遊了一圈。他想起上大學的第一個學期末尾,班裡同學討論寒假去哪裡玩。
  “這麼冷,當然是去海島游泳啦。”
  “不要跟我說你想去海南島。”
  “帛琉剛剛被開發出來,人還不是很多……”
  他從小在山裡長大,不會游泳,上班之後找的一個退休運動員。一對一地在度假山莊的泳池裡學。
  蔣超來看過一次之後就辭退了這個游泳教練。他不樂意看到丁敏被一個女性親密接觸。估計換了一個男性過來他也不會樂意。但丁敏最後還是學會了游泳。
  他坐頭等艙回去,機場下來自然有人接。回到家,蔣超問他:“好玩嗎?”
  丁敏面露微笑,點了點頭:“很好玩。我拍了照片,我們一起看。”
  “怎麼沒有穿泳裝的照片?”
  “……”
  “敏敏穿三點式也一定很好看。”
  “變態,不要臉。”
  丁敏一如既往羞紅著臉,任由蔣超脫了他的衣服,點燃小別勝新婚的熱情床事。
  畢業六年後,當初大學班裡好幾個女同學也都結了婚生了孩子,在班群裡曬照片。丁敏看到也有些羡慕。但他知道,他和蔣超之間不會、也不能有孩子。
  他對蔣超的事業保持著一份看得明白、卻從未說穿的通透。這麼多年來,意外只發生過一次,他從商場裡出來,被人拉進麵包車裡劫走。事後蔣超把平日裡保護他的那幾個人撤了,又換了新的一批。丁敏的身子在掙扎反抗的時候被劃了一刀,傷好之後留下一道明顯的疤痕,蔣超脫了衣服低頭輕輕地吻,良久之後丁敏感覺到一滴水啪嗒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丁敏屏了呼吸,他這麼多年。從未見過蔣超在他面前流過淚。
  丁敏愛哭,蔣超卻是個徹徹底底流血流汗不流淚的男人。
  丁敏看著蔣超低頭在他懷裡掉了一滴眼淚,他伸出雙手撫摸蔣超的臉頰,柔聲說道:“沒事的,我沒事的。”
  蔣超悶聲說:“我當年就發過誓,那是最後一次了。”
  丁敏想,是哪一次呢?是他捅了人的那一次,還是李老闆的那一次?
  原來蔣超那麼早開始就對他那麼好了。丁敏抱著蔣超,安撫他:“以後都不會有事了。真的。”
  這一行回報高,代價大。丁敏也知道這些事情是難免的。
  丁敏從未勸過蔣超停手。家裡的大事都是由蔣超決定。
  明知他在犯法,為什麼不勸他?你自己就是在法院工作,你難道不知道以他的所作所為,早就判多少次死緩都不夠?
  丁敏當然知道蔣超被判多少次死緩都不夠。他眼睜睜看著蔣超這麼多年,從一個小縣城的幫派頭目變成名動整個西南區域,甚至在全國都有分量的大哥。
  丁敏都知道的。蔣超沒有退路。
  他或許當年年少懵懂,剛和蔣超在一起的時候想不透這些事情。但這些年他也判過這麼多人,看過這麼多罪案。
  他清楚知道蔣超最後的下場。鈴在那裡響,他早就沒了一輩子一個家的奢望,只希望過一天是一天,他陪著蔣超,多陪一天是一天。
  丁敏不知道他具體是哪一天成熟,哪一天長大。他只知道自己一回頭,就已經走過了那麼多的路。
  時間將人宰殺。
  他曾經那麼迫切想要看到的風景。正應了麗麗那句話。
  不懂有不懂的好。等你懂了,反倒要懷念什麼都不明白的時候。
  但是丁敏並不覺得他有多麼懷念他那段迷茫未知的時光。他頂多懷念一下那個時候的他和蔣超,一個莽撞天真,一個隱忍克制。他討厭那個時候蔣超的不主動。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恨得牙癢癢。又慶倖自己終究還是得到了蔣超的愛。這是麗麗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得到了。哪怕他終有一天要失去,他也甘之如飴。
  這一年換屆,風雲湧動,中央派系爭鬥,頂層角力,底層先遭殃。蔣超嗅到風聲,深夜喚醒丁敏:“敏敏。”
  丁敏看著他,從他的眼神中知道。終於到了這個時刻。
  蔣超對於丁敏的鎮定有些意外:“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丁敏抓著他的手。他想讓蔣超不要逃跑。因為逃跑的大多一半被抓回來。另一半在被抓的過程中就被直接開槍打死了。
  然而蔣超留下來,也是要死的。
  丁敏吻了吻蔣超,只說:“我等你。我愛你。我愛你,蔣超。”
  蔣超深深地吻了他一下:“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萬一發生什麼,你也一定活得好好的,不要想不開,知道嗎?我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能過得好一點。等事情一過你就出國,我給你安排了那邊照應的人和房子,你再也不要回來了。”
  丁敏點頭應下:“我愛你。”
  蔣超看著他在燈光下如畫的眉眼,事到臨頭,心裡生出莫大的恐慌:“敏敏,你是愛我的對不對?我愛你。”
  丁敏點頭:“我愛你。”
  蔣超說:“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總是一個人待在家裡,和朋友多聚聚……”
  蔣超的聲音居然有些發顫,丁敏伸手攬著他脖子,輕輕地吻他。
  蔣超其實是後悔的:“敏敏。”
  他走了之後敏敏怎麼辦?敏敏真的可以一個人好好的嗎?
  敏敏這麼膽小,萬一那些公安嚴刑逼供,敏敏被嚇得哭出來怎麼辦?
  他的敏敏,他的敏敏這麼好這麼聽話……他不在敏敏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丁敏看著這個四十歲的男人額間的紋路,緩緩和他說:“蔣超,我長大了。”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被人打,被人罵也不還口的少年。他怕過,膽小過,不懂事過,但幸運的是,在他又怕又膽小又不懂事的時候,蔣超一直守在他身邊,帶著他走過了那一段弱小的時光。
  丁敏很認真地說:“我已經長大了,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了。你不要怕。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蔣超看著他,眼眶刹那就紅了。他轉過身迅速就走,怕被丁敏看到他沒出息的樣子。
  丁敏聽著蔣超離去的汽車聲。披了件蔣超平日裡穿的外套,坐在庭院裡。
  夏夜星空繁盛。從他第一次遇見蔣超,原來已經過了十五年了啊。
  這真是一段匆匆短暫的時光。
  ……
  黃志耀第一眼見到丁敏的時候,覺得丁敏的氣質比他想像中的要更普通一些。
  丁敏陪在呼風喚雨的黑老大蔣超身邊數十年,道上的人都知道丁敏在蔣超心裡的位置。
  這樣一個被傳奇了的情婦坐在審訊室裡的時候,真人看上去像個剛剛畢業,清純無害的大學生。
  但知道的人都明白,他年齡已經三十出頭。不再是個青年。
  丁敏從未插手過蔣超的任何事情。蔣超把他保護得乾乾淨淨,讓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牽扯。他就像是長在污泥裡的一枝白蓮,穿著簡簡單單的襯衫,黑髮柔順而整齊,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品。甚至因為常年在法院裡工作,丁敏身上還隱隱帶有一種剛直的正氣。
  “蔣超去了哪裡?”
  “不知道。”
  “你知道蔣超的藏身地點。”
  “不知道。”
  “他在中緬邊境被打死了。”
  丁敏停頓了一下,然後不再說話。
  他之後再沒開口。像個啞巴一樣。黃志耀也覺得這個人硬氣到讓人憤怒煩躁。恨不得往那個一聲不吭的臉上扇一巴掌,看他還是不是現在這個無動於衷的樣子。
  蔣超逃離之後的一周內,他就在一個藏身的山裡被邊境的武警給抓到了。
  蔣超被關在一個十分隱蔽的地方,紀委的人也來了,問他:“你是不是常年利用名下產業給周洗錢?”
  蔣超不招。丁敏還在外面。
  他擔心他一給出證據,丁敏就會被報復。
  “我們會保障你的親人在外的安全。”
  蔣超不信。他願意豁出一切去保護丁敏。所謂的坦白減刑期根本比不上丁敏重要。只要丁敏還活在這個世上一天,他就是那個有軟肋的蔣超。
  山雨飄搖,新聞媒體連篇累牘地宣揚這起特大涉黑案件。黑老大蔣超的生平履歷連帶著他身邊的情婦丁敏都被挖了出來。
  丁敏處於被監視的狀態中。他接到了來自美國的一個電話。
  “丁敏。”
  時隔多年,丁敏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辨認出陸遠秋的聲音。
  “我是陸遠秋。”
  丁敏於是想起了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和陸遠秋一起在教學樓後的小花園裡,陸遠秋坐在長椅上,手拿著筆記本放PPT,丁敏站在他面前,磕磕巴巴地講。
  丁敏至今都能背得出那個講稿的第一段話。陸遠秋笑他就是那種背書只背第一段,背再熟也背不完整本書的人。
  丁敏拿著電話,面露微笑:“是你啊。好久沒有聯繫了。”
  陸遠秋心中一痛。他問丁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丁敏回答他:“很好。沒有什麼事。”
  是嗎?陸遠秋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個聽到丁敏拙劣謊言的晚上。
  “我……”簡短而乾癟的敘舊之後,陸遠秋深吸一口氣,“我想回國來幫你。”
  丁敏訝異了一會兒,難捱的沉默過後,丁敏終於開口:“我現在過得很好。我發自心底,很感謝你當初的幫助。”
  陸遠秋突然就明白了,丁敏當年、現在對他撒謊,或許只是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
  客氣的不麻煩,就是一種疏離。
  丁敏當初沒有和他坦露自己的性向。現在也不會接受他萬里之外匆匆趕回的幫助。
  那個讓丁敏變成同性戀,讓丁敏撒謊,讓丁敏面露幸福微笑的人,始終不是他。
  這真是個時隔多年才明白過來的絕望。撥通電話前等待那一刻的希望在對比之下,顯得是多麼的滑稽可笑。
  陸遠秋這一瞬間開始厭惡起這樣從少年時就進退有度,成熟有禮,又實則膽小而不自知的自己。
  明白得太晚了。什麼都晚了。
  過往不可溯,來者霧茫茫。
  蔣超最後還是把一切都招了出來。
  丁敏永遠是他的軟肋。當年他被威脅著走上了第一黑老大的位置。十年後,他也被威脅著,供認他全部的罪行,給出所有的證據。
  開庭的那天,丁敏作為相關人士,只能遙遙站在場外。
  徐明站在他身邊,丁敏在退場的時候突然闖入,被幾個武警按壓在地上。蔣超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穿著囚服,頭髮被剃得像禿子一樣的蔣超。
  蔣超和他兩個人的視線就像被吸住了一樣,直到丁敏被拉出去,蔣超被押下庭,兩個人都沒多說一個字。
  這就是他們兩個人見的最後一面。
  丁敏被單位撤免了工作。他也沒有如蔣超當初希望的那樣出國。他先是去和麗麗碰了一面,麗麗早就不開酒樓,只是拿著積蓄每日與街坊鄰居打麻將。她本來之前找了一個中年離異,開火鍋店的男人,結果因為蔣超的事情,店被鬧了兩次,麗麗也就自發地離開了那個男人,遠走他鄉,換了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居住。
  麗麗見到他時,還是叫了他一句“小朋友”。
  兩人相坐,靜默良久,還是麗麗先開了口:“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丁敏回:“可能出國。蔣超有安排過。”
  麗麗點點頭,也認同他,為了防止道上的人報復,出國是比較安全。
  她看著這個被蔣超寵在手心數十年的人,眼裡不自覺就浮現出丁敏少年時的樣子。
  她忍不住說道:“小朋友長大了。”
  丁敏看了眼麗麗,抿唇,露出一個笑容:“當年也謝謝你。”
  麗麗不知道他具體在謝什麼。道別的時候,麗麗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丁敏身高這些年從未長過。容貌可能有些變化,但從背影上看,數十年如一日。麗麗看著他,還是當初那個一眼驚豔的少年。
  她回到房間,發現為丁敏泡的茶水,他一口也沒動過。
  丁敏回到省城,他和蔣超同住十年的別墅已經被司法拍賣,他臨時住到了一個快捷酒店裡,晚上,有一個公安的人來找他。
  丁敏想了一會兒,他們大概是在審訊的時候見過。
  他和丁敏兩人一起坐到了一家米粉店裡,黃志耀說:“蔣超死前,喊的是你的名字。”看守所的人見多了臨死關頭面色發白,或者虛張聲勢大聲吼叫又痛哭流涕的死刑犯,但蔣超到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蔣超只是在毒針被注射進去之後抽搐的幾秒內,無聲地喊了一句他這輩子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
  敏敏。
  這是最後的道別了。
  丁敏握著筷子吃粉,吃到一半眼淚一直砸到湯裡,他也不管不顧,仍然默不作響地吃。
  黃志耀看著他那個樣子。想到那些聽到的種種傳聞,一頓飯後,和麗麗問了一樣的問題:“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這種死刑犯遺留家屬黃志耀見得很多。但他是第一次主動在結案半年之後還來私下見對方。
  丁敏一生中碰到了三個願意無償給他做慈善的男人。黃志耀是最後一個。
  蔣超說希望他離開之後丁敏能過得好,但其實這麼多年,丁敏一直不太明白,到底什麼才算過得好。
  他少年時飽受欺淩和侮辱,過得好嗎?上大學辛苦念書,追趕與同齡人的差距,過得好嗎?他工作後和蔣超相伴十年,是真正過得好嗎?
  丁敏拒絕了黃志耀的幫助。他回到了出生的那個小縣城,照顧他年邁老去的母親。
  他沒有找工作,靠著蔣超給的積蓄度日。白天去菜市場買菜,背後能聽到別人指指點點。
  那個就是丁敏,蔣超養了十多年的情婦。
  丁敏突然想起他當年有個外號叫敏敏郡主。現在聽來,敏敏郡主也是個很好的稱號。
  被蔣超叫了十多年的敏敏。他覺得這兩個字聽上去就很幸福。
  他母親年紀大了身體毛病多,在醫院陪床的時候遇到初中同班的小太妹,她後來初中畢業上了個衛校,現在是醫院裡的護士長。
  她和丁敏聊了兩句,還照應著丁敏去拿藥。
  “你變化真大。”她這樣感慨。
  丁敏點點頭:“你也是。”
  她笑:“都是當媽的人了。”她想起來了丁敏和蔣超之間應該沒有孩子,問他:“要不要給你再介紹個。”
  丁敏搖了搖頭:“多謝好意,不用了。”
  他把這輩子的感情全都回報給了蔣超。他再也沒有多餘的情感可以拿去分給別人了。
  劉阿姨不再燒飯,年紀大了,就在縣裡的小學門口開了家文具店,丁敏常常去幫她看店,十年過去,小學早就遷了新校址,舊的教學樓被一個補習機構租用。
  鈴聲也早就變了,不再是那個刺耳的打鈴聲。丁敏端著把椅子坐在文具店門口,看著三三兩兩跑出路口的學生。
  他在陽光下的表情顯得有些木楞。一個小女孩在遠處和她的同伴說:“文具店新來了個長得很好看的帥哥。”
  丁敏愣愣地收錢,找錢,看著一群早熟化妝的孩子討論誰誰誰新交的男朋友。
  之前說話的小女孩幾周後站在他面前跟他說:“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丁敏看著她粗黑的眉毛,想到蔣超的眉毛也又濃又密。想到大學時同學都傳他新交了一個男朋友的八卦。
  丁敏蹲下身,笑著回答她:“你還不懂,等你長大了再說。”
  他現在長大了,他現在在變老。
  他是多麼地希望蔣超能和他一起變老。年齡曾經是一座大山,他現在終於可以慢慢追平,然後超越。
  等到他白頭發的時候,就可以站在墓前嘲笑蔣超,你這個沒擔當的男人,說好了等你一輩子,你就真的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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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讓人難過又惆悵的結尾QAQQ
丁敏從懦弱膽小的少年在成長中慢慢改變成一個成熟的青年,學會接受坦然很多事情
劇情很快,可以當睡前小品

2017/05/22 (Mon) 03:58 | #- | URL | 編輯
Re:

很高興你喜歡這本喔:)
老師的另一本我是天涼王破裡的那個王氏也很推薦喔!!

2017/05/28 (Sun) 17:25 | 依雨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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