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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病大學by顏涼雨

文案:
宋斐的大學生活沒什麼稀奇,上必修課,逃選修課,考四六級。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鬧心的,就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學霸前男友—戚言。
正所謂,唯EX與小人難養也,近則不遜遠則怨。
本以為大學生活就會這樣平淡無奇地過去,直到那一天,某個被感染的同學沖進考場……
喪屍病毒飛一樣的蔓延,通訊全部中斷,校園成了地獄。
沒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也沒有人知道該“困守待援”,還是“突出重圍”。
宋斐選擇了後者,戚言倒成了戰友。
沒大殺四方的異能,沒武林高手的體魄,他們只能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堅韌,在這個昔日最熟悉的校園裡,為生存而戰!
————————
綜上,這是一個念著念著大學就打起了喪屍的祖國花朵求生記。
最普通的同學,最不普通的戰鬥,沒異能,有歡脫,接地氣,存希望。

吊兒郎當樂觀學渣受 VS 外冷內熱學霸攻,接地氣的喪病大學求生記~\(≧?≦)/~


最近很多人在講這本就去追了
覺得如同文案最普通的同學,最不普通的戰鬥,如果想要看很刺激進的戰鬥這本就會有點失望
不過主體流暢~滿能勾起興趣一直追,不過後面以為會繼續的戰鬥下去結果沒多久就結束了!覺得有點快~



第1章 突擊查寢
  昏暗大廳,一排排整齊的電腦螢幕,只零星幾個散發出刺眼的光。光暈裡的面孔都很青澀,本該朝氣蓬勃,但此刻大多籠罩著一種腐朽的行將就木的氣息,使得他們油然而生一種與年歲並不相符的優雅深沉。
  宋斐是其中一員,但他堅持認為這種與社會主義接班人氣質完全相悖的結果,是這家網吧的鍋——皮面斑駁脫落的沙發雅座,極難辨認原本顏色的電腦桌,縫隙藏汙納垢的黑色鍵盤,滑動已完全不順暢的有線鼠標,加上光線極度微弱的屎黃色頂燈的神助攻,就是潘安再世坐這兒,也絕逼360°全死角。
  在智能手機已經遍地的後網吧時代,這家店仍傲然挺立著千禧年初的風骨,這讓宋斐每次踏進來的時候都產生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仿佛自己回到了小學三年級那段夜裡趁爹媽睡著後偷跑去網吧打遊戲的光輝歲月。當然那段輝煌後來終止於慈父的一頓胖揍。不過實話實說,就當年那家網吧,裝修都比現在這個前衛。
  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來網吧了,宋斐覺得這家店能堅持到現在,必須感謝他們學校的熄燈斷網制度。雖然斷電斷網後手機還能連數據,但作為每次看見“建議在wifi情況下瀏覽,土豪請隨意”的提示都沒有隨意過的高自律人群,若想在後半夜看個比賽直播啥的,只能求助於這家方圓十裡內唯一的網吧。
  “寒夜常夢見~~你鶴發童顏~~此去幾千年~~誰讓你陪伴~~一路西行一路唱……”
  蒼涼粗狂的搖滾男聲驟然響起,在沒幾個人的幽靜大廳裡顯得尤為突兀。雖然是自己的手機鈴,可宋斐還是被嚇了一跳,來電顯示是王輕遠。
  “咋了?”既是室友又是哥們兒,宋斐知道以對方的性格不會沒事打電話騷擾。
  “趕緊回來,查宿捨了。”王輕遠言簡意賅。
  宋斐第一反應是看顯示器上的時間:“都他媽十點多了!”
  “就這個點查正好啊,沒回來的百分百夜不歸宿。”
  “靠!”什麼年代了還查夜不歸宿,而且這還真是宋斐這學期第一次出來包夜,瞄準都沒有這麼准的!
  一秒鍾不敢耽擱,宋斐果斷退機——直播賽事誠可貴,綜合考評價更高,要是讓輔導員記住了你,後面幾年想哭都沒地方去。
  宋斐的大學地處城郊,距離市中心二三十裡,原本就是個縣,大片荒山野嶺,這兩年隨著城市擴建,搖身一變成了市內眾多大學的新校區。美其名曰大學城,其實仍然荒得要命,周邊各種配套都還沒起來,尤其宋斐他們學校是一溜新校區的最裡面,再往前走徹底荒無人煙,往回走距離最近的友校還得四站地。學校坐北朝南,就南面正門的主幹道馬路對面有點商鋪,其他三面出來就是田園風光,簡直讓莘莘學子們生無可戀。
  宋斐包夜的網吧也在這個位置,所以出來後過個馬路,就閃進了校門。
  但,漫漫征途才剛剛開始。
  市中心寸土寸金,所以老校區總是顯得空間局促,然而新校區,這種困擾完全不存在。你想跑長跑嗎?何必操場苦苦繞圈。從校門口到宿捨樓,圓你東方神鹿夢!
  滴答。
  衣兜裡傳來微信清脆的提示音,正吭哧吭哧當神鹿的宋斐一邊踏著夜色繼續狂奔,一邊掏出手機,讀取語音信息,還是王輕遠:“到哪兒了?已經查到我們這一層了,這次是校學生會聯合院系一起查,陣仗可不小。”
  “剛過物理樓了……呼哧……幫我打個掩護……分分鍾!”松開拇指,資訊咻地發送成功。
  宋斐連忙把手機揣回去,更加賣力地放飛自我。
  七分鍾後,男寢2#樓440宿捨終於等來了他的遊子,然而外侮已經入侵,遊子一猛子正紮進人家懷抱。
  “宋斐,回來了哈?”站在宿捨中央的歷史文化學院輔導員賈老師笑容可掬。
  “賈老師晚上好!”站在宿捨門口的歷史文化學院旅遊管理系宋同學熱情洋溢。
  師生對視幾秒,前者先提問:“上哪兒去了?”
  後者毫不遲疑:“廁所。”
  話一出口,宋斐就見到其他三位室友扶額的扶額,翻白眼的翻白眼,當下心涼半截。
  果然,賈老師的笑容微妙起來:“他們仨說你想吃速食麵但是寢室暖水壺空了正好樓上某寢室有一個跟你選了一樣選修課的同學大家玩得比較好所以你就去樓上借熱水但是因為他們仨不知道這位同學具體是哪個寢室所以無法上去叫你而且你只是借個熱水所以沒帶手機。”
  宋斐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這個不在宿捨的理由還真是……充滿了縝密的細節。”
  賈老師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顯然早已心知肚明。這年頭能當輔導員的都不是普通人,天天跟上百號學生鬥智鬥勇,普通人也成鐵血戰士了。
  宋斐嘿嘿一笑,算是沒皮沒臉地賴過去了。
  賈老師不再理他,走到門口,真誠招呼已經檢查到走廊盡頭的學生會幹事們:“同學,歷史院440上廁所的回來了——”
  很快,四個拿著筆和小本本的校學生會成員返回,宋斐正拿著杯喝水呢,猛然看見一張熟悉的臉,直接嗆著了,差點把肺咳出來。
  賈老師嚇一跳,毫不留情吐槽:“喝口水怎麼還喝不利索呢。”
  宋斐狼狽得要命,趕緊把水放下,他能感覺到戚言在看他,要是在以前,他肯定看回去,都一個鼻子倆眼睛,誰比誰差啊。可眼下他剛“上廁所歸來”,又這麼狠狠地刷了一把存在感,反觀人家,校學生會骨幹,小紅袖箍檢查團,對比實在太強烈。
  操,咋就忘了那貨是學生會的了。
  這邊宋斐嘀咕,那邊檢查團點人頭,按理說都是三五秒的事兒,可後者點完了遲遲沒走,確切地說是那仨都退出去了就戚言一個人還站在屋裡。
  不光440的哥們兒,連賈老師都莫名其妙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戚言劍眉星目,尤其微笑的時候,既陽光又俊朗,讓人很容易生出好感,比如現在:“賈老師,我們這次除了查夜不歸宿,可能還要一並查大功率用電器。”
  戚言的語氣很委婉,明明是“必查”,卻說“可能”,仿佛在同對話者商量。
  這種稍微低一些的姿態很讓人受用,賈老師立刻胳膊一揮:“那是必須的,學校明令禁止違規用電,查!”
  光說還不行,賈老師還非常大義凜然地帶頭巡視。
  戚言跟在後面走,也不言語。
  440的四個小夥伴面面相覷,三個都胸有成竹。
  宿捨一畝三分地,查一圈也用不上兩分鍾,很快賈老師就巡視完畢,兩手空空,一臉欣慰。戚言卻停在宋斐上鋪下麵的書桌旁,一臉若有所思。
  賈老師不明所以:“怎麼了?”
  戚言指指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和立在桌下麵的電腦機箱:“這裡有點奇怪……既然有筆記本電腦了,為什麼還要一個機箱?”
  賈老師語塞。這個問題無論從意義還是從答案上來講,對於他都是超綱的。
  戚言蹲下來,搬出機箱,放平,在宋斐恨不能燒死他的目光裡,卡噠一聲,輕巧卸下側蓋。
  賈老師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就好像戚言不是打開了一個機箱而是解剖了一個外星人——機箱裡沒主機板沒風扇沒內存條沒硬盤他都可以忍,但藏了三個熱得快兩個電煮杯一個吹風機更重要的是還他媽被人發現了,這叫他怎麼忍?!
  “宋、斐!!!”
  “賈老師!!!”
  雖然呼喚很深情,抱腿很執著,但最終輔導員還是踹開宋斐,在戚言小本本上的“440查違禁電器共6件”後面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力、透、紙、背。
  違規使用電器這種事在大學裡就像談戀愛一樣普遍,頂多電器沒收,口頭批評,再厲害點全院甚至全校通報,也就到頭了。但好不容易送走檢查團的440三個哥們兒想不通究竟怎麼就露了餡兒,雖然機箱是放在宋斐桌子底下,可其實他就一個熱得快,剩下都是其他三個人的,尤其任哲,作為進口吹風機的業主,簡直心在滴血:“什麼情況?看一下就知道?寫輪眼啊!”
  “太神奇了……”向陽看著仍在地上但已經空蕩蕩的機箱殘骸,仍有種不真實感。
  王輕遠不確定地瞥了宋斐一眼,但沒說話。
  宋斐快把牙咬碎了。
  好不容易挨到十一點熄燈,爬到上鋪的宋斐躲被窩裡打開微信,開始卡卡按手機——【你他媽的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多少感歎號也無法表達宋斐想問候戚言祖上的澎湃心情。
  那頭回得很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滾蛋,你這就是公報私仇!!!!!!!!!】
  【咱倆有仇嗎?】
  一句話給宋斐懟沒電了。
  他倆有仇嗎?真沒有。雖然交往過程短暫而且不怎麼美好,但也是有過天雷地火血氣方剛的激情時光的,偶爾床笫間還會情話綿綿,比如附在對方耳邊偷偷炫耀自己的違規電器藏匿術,哪怕最後在微信裡和平分手,食堂托著飯盤排隊見了還能互相點頭,一切很和諧。
  直到今天,他們撕破臉,結下了一個熱得快的血海深仇。
  手機忽然又震一下,宋斐以為是沒收到自己回應的戚言二度發來挑釁,不料卻是王輕遠——【就是他?】
  王輕遠是宿捨裡唯一知道他不直的,也知道他前陣子交了個同校的BF,但具體的他沒講,對方也不是好打聽的人,便沒再多問,只知道沒處多久他倆就分了。今天鬧這麼一出,對別人來講可能想破頭都不一定明白,但人家王學霸一琢磨,就真相了,作為學渣,宋斐五體投地——【嗯。】
  【挺帥。】
  【有屁用,不能當飯吃。】
  【那你當初看上他啥了?】
  【大方。】
  【……】
  宋斐不明白這點點點是啥意思,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沒表達清楚,他所謂的大方,不是說捨得給自己花錢,而是感覺這個人比較成熟大方,做事得體。當然後來發現這些都是假像。
  歎口氣,重新舉起手機的宋斐准備再發一條向室友解釋,不料那頭又過來一條——
  【困了,睡了。】
  通常這就表示話題終結,宋斐撇撇嘴,心說也無所謂了,反正都過去的事兒,跟戚言那個當事人都說不上了,何況王輕遠……等等!
  宋斐將手機猛地貼近眼前,定睛仔細看,發現給王輕遠的那條“大方”不知打字的時候手怎麼抖的,只把一個大字發過去了,方毫無蹤影。所以此刻的聊天記錄是——
  【你當初看上他啥了?】
  【大】
  【……】
  【困了,睡了。】
  不要睡你聽我解釋啊!!!


第2章 群裡爆料
  那之後沒兩天,宋斐又見過戚言一次,在一個名為“經典電影賞析”的價值2學分的選修課上。這課的緊俏程度堪比春運火車票,選課的時候名額秒光,宋斐他們全宿捨卡著點在同一時間狂擊鼠標,最後只有宋斐開掛中獎。上完第一節 課,宋斐就知道自己選對了。老師和藹可親,上課鈴一打就點名,點完名就關燈放電影,管你聚精會神還是伏案補眠,人家一概不問。而且實話實說,不開燈的教室真的是酣睡天堂,好幾次宋斐明明不困,愣是瞇著了。
  上學期末選課的時候他倆還好著呢,所以很多課都選在了一起,導致這學期分手之後,經常抬頭不見低頭見,真是心酸的浪漫。
  這節課戚言一如既往坐第一排,宋斐照例坐最後一排。之所以距離這麼遙遠,和倆人相見不如懷念的前塵往事沒半點聯系,純粹是發自肺腑地內心選擇。雖然分手之後才一起上課,而且只是選修,但宋斐相信,那貨上必修課的時候絕逼也這樣。王輕遠亦是如此。可能在學霸心裡,距離黑板越近,越容易被知識擊中,他這樣常年各科低空飛過的落後分子,無法理解獎學金默認領取者的志存高遠。所以啊,幸好這學期分手了,不然終於開始並肩上課的他倆,還指不定得為坐前排還是坐後排撕多少回呢。上學期光為去不去圖書館自習的事兒,就鬧過無數次不愉快。
  三觀不合不能戀愛?
  學習觀不合才他媽致命!!!
  也是倒楣催的,違規使用電器這事兒在學校裡沒起什麼水花,估計不了了之了,於是終於安心的賈老師蹦出來,在週末例行的晚點名上把他們宿捨拎出來在整個歷史院大二年級同學面前好一頓曬。丟人丟到隔壁班的鬱悶還沒散,今天這個一直敦厚良善的選修課老師又不知抽了什麼風,放了個恐怖片。不,恐怖片是宋斐概括的,人家老師的用詞是“邪典片”,而且一改放片不語真君子路線,播放之前口若懸河地介紹他這十幾年的同類影片觀賞體驗,最後得出結論,現在市面上所有的cult片都得管這部叫祖宗。宋斐看著老師放光的雙眼,強烈懷疑前面幾堂課都是明確寫在教案計劃上的,而今天這堂,可能是個隱藏的彩蛋。
  彩蛋太刺激了,導演懷揣著一顆報復社會的心,血漿四濺,殘肢橫飛。而且不愧是大師級導演,不光摧殘你生理,還折磨你心理,最後宋斐實在扛不住,果斷早退了。從後門溜出來的時候,貌似還有幾個女同學投來鄙視的目光,宋斐敬佩這些姑娘,都是真漢子。很多認識的哥們兒也喜歡這種片子,但他真不行,就像有人敢徒手抓老鼠,卻怕拿腳踩蟲子,人過一百,形形色色,誰都有自己的死穴。
  反正點過名了,哼著小曲兒去食堂的時候,宋斐還美滋滋地想著,這個時間吃飯都不用排,爽。
  結果剛坐下來吃了一口大廚新研發的橘子燉雞——食堂嘗鮮是宋斐枯燥校園生活為數不多的快樂源泉之一,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位素昧蒙面的新派融合菜大師成功率非常高,十次新菜裡至少有六次味道都還不錯——就收到了戚言的微信。
  【老師又點名了。】
  本來酸甜可口的雞肉,瞬間苦了。
  宋斐看看時間,現在應該是正好下課,他懷著最大惡意揣測對方就是賊心不死,執著地想惡心自己,所以果斷回復——【得了吧,一上課就點名了,下課再來一次,有病?】
  對方的回復簡明扼要——【嗯。】
  宋斐有點沒底了,問了一圈終於從向陽那兒輾轉聯系上一位元物理院的課友,對方給出的回答豐滿而細致——【是啊,不光點名了,還說呢,今天沒來的直接不用考試了,肯定過不了。】
  戚言是不是想惡心他宋斐不知道。
  但這選修課老師對這個片子絕逼是真愛!啥叫愛?你如果無法欣賞我心上人的美型,我就讓你掛科到天明!!!
  2分沒了。
  兩個月的課白上了。
  宋斐再沒胃口,照例給王輕遠打了飯,垂頭喪氣地拎回宿捨。
  一進門,剛做完六級真題正等著投喂的王同學不僅沒表達感激,還補了一刀:“再一個半月就考四六級了,你到底看沒?”
  宋斐他們大學大一下學期就可以報四級了,王輕遠高分飛過,這學期直接報考六級,宋斐完美避開及格線,確切地說是保留了非常遙遠的安全距離,所以這學期,繼續。
  王輕遠一看他那個表情就知道又啥也沒復習,恨鐵不成鋼地歎口氣:“你要真不准備過,乾脆就別報名,還白花錢。”
  宋斐也心疼錢,但:“大家都報我不報,顯得多不合群啊。”
  王輕遠瞥他一眼:“你那分數更不合群。”
  宋斐把拎回來的午餐雙手送到他面前:“哥,趁熱吃吧。”
  王輕遠也不廢話了,學習這種事,自己要是不想,別人說破嘴也沒用。
  躺床上玩了會手機,宋斐就困了,一覺瞇起來,向陽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正坐床上玩手機。
  宋斐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還在跟女朋友吵架——那表情那恨不得按碎螢幕的霸氣都與昨天晚上的自己如出一轍。
  向陽的女朋友是他從四站地外的外國語大學不知怎麼勾搭來的,女孩兒大一,向陽大二,都正是課程緊的時候,加上“異地”,所以除了週末,平時想見面都只能見縫插針同時間賽跑。剛交往兩個月,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可從上星期開始,倆人就陷入了半冷戰狀態。
  “還沒哄好呢?”宋斐決定關心一下室友。
  向陽剛點了發送,手機往旁邊一扔,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看向宋斐:“把妹難,難於上高山,哄妹難,難於上青天!”
  “笨,”宋斐支招,“光說甜言蜜語有啥用,你得來實惠的,送禮物啊。”
  向陽斜眼過來:“你給我錢?”
  宋斐默默轉頭遠眺窗外。他可以支招,但沒法支錢。
  王輕遠合上英漢大辭典,建議:“乾脆讓她來吧,不就是想看咱們運動會嗎,多大點事兒。”
  “要不說你倆沒人要呢,”向陽覺得有必要跟光棍室友們科普一下,“妹子說想來看運動會,潛台詞就是想來看你,你要實在沒項目,也行,退一步,就當你倆郊遊了……”
  “這不就結了。”王輕遠不明所以。
  “可是我有項目啊!”向陽仰天長嘯,然後開始了超級模仿秀,“回頭我對象跟姐妹交流,哎,你明天要去看男朋友運動會?我也要去哎。是嗎,你男朋友參加什麼項目啊?短跑接力。你男朋友呢?八卦太極扇。”
  王輕遠:“……”
  宋斐看了眼躺在枕頭旁的大紅色扇子,無語凝噎。
  太極扇和軍體拳是學校的傳統競技項目,據說已經有了幾十年的光榮歷史,每到運動會,必然所有學院全上陣,不拼出個第一第二不罷休。但隨著一茬又一茬新時代新同學入校,這個集體項目就遭到了越來越強烈的抵制,主要是費時費力還費人,一整就大一大二集體參加,可真得了名次,積分也沒比別的單人項目多多少,誰也不願意起早貪黑苦練幾個月就為讓校領導看個開心看個熱鬧,有這工夫不如練個跑步投擲啥的還能切實為自己院系爭光。久而久之,這倆就漸漸退化成了表演項目。起初是幾個院系參加,到這兩年,已經固定成歷史學院太極扇和數學學院軍體拳。
  一文一理,一柔一剛,也不知道是校領導強制指名還是院領導真心熱愛抑或他們兩個院命裡有此一劫,總之最後苦的都是學生。
  更令人發指的是為了表演起來有力道,今年他們院采購的太極扇是不銹鋼扇骨,上覆大紅綢扇面,一耍起來嘩啦嘩啦的,要多剛烈有多剛烈,要朵拉風有朵拉風。
  悲涼的沉默蔓延開來,這是一個傷心的話題,無人可以全身而退。
  “任哲呢。”憂傷的安靜裡,宋斐發現440缺了一員大將。
  向陽聳聳肩:“還能幹啥,一日遊呢唄。”
  校園一日遊是他們旅遊管理系男生開發出的把妹神器,通常只面向同校大一學妹,操作流程基本上是學長以“專業實習”為由制定一條校內游線路,然後便開始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笑容捕捉涉世未深的大一學妹,美其名曰帶發現校園隱藏的美。眼下十月底,正是學妹剛入校沒多久最好騙的黃金時段。
  “操!真假的!”向陽一聲驚叫,光當就從上鋪翻下來,一把打開宿捨大門開始探頭探腦。
  坐床上的宋斐嚇一跳,盯著室友腦瓜頂問:“咋了?”
  向陽沒理,繼續奮力張望,宋斐被勾起了好奇,也跳下來跟著他一起往外探頭。
  男生宿捨樓走廊狹長,幾十個宿捨分佈兩邊,幾乎一眼望不到頭。440位於西面,而現在東面走廊盡頭隱約可見聚了一些人,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我去,看來是真事兒啊。”隔壁441的趙金鑫也開門出來,一瞧見倆同班同學正探頭探腦,連忙交流。
  宋斐快急出病了,這叫一個好奇,百爪撓心的:“到底是啥啊!”
  背後王輕遠也過來了:“自己看群。”
  宋斐他們有個學院微信群,因為人數眾多,一天到晚滴滴滴,多數沒啥正事,後來宋斐就給遮罩了。這會兒一聽王輕遠說群,他條件反射就是這個,趕忙回去摸手機,打開,滿屏全是“我操”“我去”“這他媽的”,也不管同在群裡的輔導員們看了啥心情。宋斐一直往上翻了百來條,才看到正事兒——考古系402宿捨有一個同學失聯四天了,學院一直瞞著沒上報學校,結果今天上午在西門外的荒草叢裡發現了該同學的電腦包和半截人腿,現在懷疑該同學已經遇害,員警正在402裡檢查這位同學的生前物品,同時三位室友已經被分別問了話。
  要說看之前宋斐還有期待,看完真就覺得沒勁了。有事或許是真的,要不員警也不會來,但最大可能就是丟了東西,人家失主報警了。這種事在宿捨樓裡屢見不鮮,什麼失聯遇害絕逼就是社會新聞看多了,在那兒胡編呢。此類學校怪談似的謠言一天能在朋友圈裡看八條,全說得跟自己就在現場似的,還他媽半條腿,有能耐你上圖啊。
  仿佛就為了懟宋斐似的,跟著爆料同學下麵沒過十條,就有人發了一張“疑似來自報案同學的現場圖片”。
  圖片模糊不清,小圖完全就是虛的,宋斐手賤,非點開看,結果就是一張拍照時再抖再沒對上焦距也絕對分辨得出的一截腿,膝蓋以上全部消失,只剩下小腿和腳,腿肚子已經血肉模糊,唯獨腳上那只白色耐克鞋,在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宋斐一陣惡心。
  他依然堅信這張所謂的“現場圖片”不過是網上隨處找來的,但無奈,它勾起了自己上去賞析過的“經典電影”,兩相重疊,胃裡就開始酸爽地翻滾了。


第3章 運動盛會
  考古系同學的事在歷史院群裡只熱烈討論了半天,到晚上,就在各級導員統一口徑的“事情正在調查中,請各位同學勿信謠傳謠,若再有惡意造謠傳謠者,一經發現,嚴懲不貸”裡銷聲匿跡了。
  學院所謂的“嚴懲”無非就是導員談話,全院通報批評,最狠的期末綜合考評扣點分,還不至於上升到畢業證學位證的高度,但就這,也沒人願意惹不必要的麻煩。
  後來宋斐在私下裡聽說,考古系確實少了一個男生,至於少的原因,有“碎屍遇害”、“外出考古實習失聯”、“與女老師私奔”、“無力支付學費退學”、“網癮少年就是不想念書了”等諸多版本,宋斐並非好奇寶寶,一聽一忘,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轉眼就到了運動會的日子。
  金秋十一月,豐收的季節。宋斐大學所在的這個城市地處內陸,十一月初正是涼風宜人的時候,開運動會再適合不過。
  激昂的進行曲,抑揚頓挫的播音員,人聲鼎沸的運動場,一個又一個方塊陣,處處青春,處處朝氣——如果忽視看臺上那些偷偷玩手機的同學的話。
  “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體育學院!看,他們整齊的步伐!聽,他們嘹亮的口號!他們是初生的太陽,他們是未來的……”
  “這詞兒也太復古了。”任哲聽不下去了。他手機電池續航不行,又不願意到哪都拿個充電寶,本來尋思開場嘛,提精神看一會兒,後面真無聊了再玩,能省點電是點,結果就遭到了百分百是網上down來的入場詞的暴力一擊。
  剛打完一局手游的向陽無語:“你還真聽啊。”
  任哲羨慕地看一眼室友的無敵續航國產手機,糾結著是不是自己下回換電話的時候也愛一次國:“詞兒是差點,但舉牌的妹妹養眼啊。”
  歷史院走入場式方塊隊的都是大一,所以現在他們才能坐看臺上對別人評頭論足。
  宋斐刷了會兒微博,覺得沒多大勁,聽任哲這麼一講,條件反射地看過去。他們就在主席臺過來後的第二區域,此時體院方塊陣正好走到他們區域面前,果不其然,舉牌的妹子腰是腰腿是腿,不胖不瘦,線條特別漂亮,雖然五官只是清秀,但從頭到腳透著健康美。
  體院後面跟著的是新聞傳播學院,如果說體院舉牌的妹子腰是腰腿是腿,那新傳院的舉牌妹子就是腰是腰胸是胸,但比胸更好看的,是那張臉,簡直美若天仙。宋斐知道像藝術系播音主持系什麼的,甭管漢子妹子,顏值基本都在平均線以上,很多還以上的特別明顯,但這妹子就算放在這些人中,也是一眼就能被看到的,而且她的美沒有殺傷力,是那種很柔和很幹淨會讓人覺得非常舒服的美。
  不知是不是看臺上的男同學們目光太直白,妹子走過來的時候竟然轉頭沖看臺上笑了一下。
  “明眸皓齒,巧笑倩兮。”王輕遠攜帶兩句文詞兒,強勢插入。
  宋斐有聽沒懂,正鬱悶,就聽大喇叭裡的女聲愈發昂揚——
  “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生命科學學院!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後面播音員說的啥他完全沒聽進去,光顧著找人了。可惜最後也沒在方塊隊裡找到熟悉的身影。可能他們院走方塊陣的也是大一,目送生科院的隊伍走遠,宋斐有點失落地想。
  涼風驟起。
  宋斐被吹了個激靈,忽然反應過來,靠,找那王八蛋幹啥,分手是自己提的,現在再惦記,也太扯了。
  甩甩頭,宋斐直接找向陽分散注意力:“陽子,你女朋友啥時候來?”
  經過一番死作,向夫人大獲全勝,向陽不光敞開大門同意帶妹子來看運動會,還和盤托出自己要參加八卦太極扇的悲涼內情。不料妹子十分期待,不光自己來,還要帶上倆室友閨蜜。
  向陽生無可戀地歎口氣:“中午,咱們不是下午表演嘛。”
  “合著就是專程來看你啊,”任哲羨慕嫉妒恨,“我怎麼找不著這真愛。”
  向陽特真誠地給他支招:“你總想著本校妹子,這不行,我給你說,距離產生美,你得把魔爪伸向友校。”
  任哲眼睛亮起來:“你媳婦兒不是說下午帶倆閨蜜來嗎?長得咋樣,有照片沒?”
  向陽滿臉警惕:“我手機裡要有我媳婦兒閨蜜照片,這案情會不會太復雜了!”
  任哲翻白眼:“你不會在你媳婦兒朋友圈裡找找啊!”
  向陽一拍腦袋,趕緊拿手機翻起來。任哲立馬湊過去看。王輕遠欣賞美,但對追求美似乎沒多大興趣,宋斐也沒興趣,索性又刷起微博來。
  上午的運動會在不鹹不淡中過去,因為大多是預賽,比的人沒到最興奮點,看的人更是意興闌珊。除了精神文明檢查團巡視過來的時候,宋斐抽空拍了拍掌,揮了揮灌了石子的空塑膠瓶,其餘時間都是在聚精會神耍手機和草草掃一眼有歷史學院參加的比賽中度過。
  除了數學學院的軍體拳表演。
  作為一根繩上的兩只苦瓜,宋斐對數學院的弟兄們抱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尤其看到他們穿著土綠色軍裝哼哼哈嘿的時候,這份澎湃的情感激蕩到了最高處。
  中午向陽請客,帶著440全體跟向夫人及其兩位閨蜜在食堂二樓炒菜視窗開了小灶。向陽的女朋友很可愛,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長,一眨起來忽閃忽閃的,標准的蘿莉。任哲使勁渾身解數,跟另外兩個妹子套近乎,奈何妹子們對他不是很來電,倒是總找王輕遠搭話。王輕遠斯斯文文一推眼鏡,不是嗯,就是哦,間或一句不知道,最後妹子也就懂了,不再自討沒趣。
  宋斐沒有任哲那麼饑渴,但也不比王輕遠清高。他喜歡男人與他希望被妹子關注不沖突,前者是性向問題,後者是魅力問題。所以快吃完的時候,他半開玩笑似的問:“怎麼都不搭理搭理我啊?”
  倆妹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撲哧樂了。
  妹子一說:“你看起來有點花心。”
  宋斐簡直想擊鼓鳴冤,不死心地問妹子二:“你也這麼覺得?”
  妹子二搖頭:“你看起來只是學習不太好。”
  宋斐頓了兩秒,轉回去看妹子一:“你說的對。”
  ——即便學渣,也有著驕傲的倔強。
  下午第一個節目就是太極扇,想來組委會也知道這是最容易犯困的時間段,所以天真地想用大型集體表演項目烘托氣氛,振作精神。
  440集體換上了飄逸的白色太極服,手持錚錚作響的紅色太極扇,往操場走這一路上處處是焦點,時時被街拍,畫面簡直美翻了。
  待到進了操場,抵達角落的集合地點,滿眼大白大紅,他們總算收獲了一些安全感。
  趁著時間未到,太極宗師們都三三兩兩閒站著,向夫人偷偷溜過來,將向陽拉到角落裡給男友打起:“歐巴,加油!”
  向歐巴扇子嘩啦一甩開,非常艱難地扇了兩下風,寸頭在風中紋絲未動:“看哥哥的!”
  說話間,幾個穿著短衣短褲的運動員從操場門口進來。太極扇之後就是比賽項目,這些人也要提前過來等待檢錄。上午遍尋不著的身影,赫然在列。
  宋斐沒種地縮回人群,同時心裡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誰看見我誰王八蛋……
  “宋斐?!”
  王八蛋喊他了。
  宋斐硬著頭皮走過去,友好微笑:“比賽啊?”
  戚言點點頭,然後狐疑地上下打量前男友的造型。
  宋斐也嘩啦甩開扇子,但很識相地沒有扇風:“八卦太極扇。”
  戚言樂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這是戚言看起來最無害的時候,純良的真就像個好人了。
  宋斐差一點再次沉溺在這笑容裡,幸好對方來了句:“挺可愛的。”
  宋斐真想穿上釘子鞋給他一腳。
  很快集合時間到,播音員在喇叭上一廣播“下麵請欣賞由歷史文化學院帶來的表演,八卦太極扇,讓我們掌聲歡迎”,已經排好隊列的歷史院大二全體同學便齊刷刷進了操場中央。
  戚言他們二十來個等會兒要參賽的運動員就在旁邊跑道上看著,尤其是戚言,那叫一個興味盎然。
  宋斐如芒在背,直到音樂響起,還總走神去瞄那頭。
  正所謂一心不可二用,不專注的結果就是在白鶴亮翅的時候一個沒抓穩,扇子竟然飛了出去,直直砸在前面向陽的後腦勺上。那可是不銹鋼扇骨啊,雖然是扇面砸的,不比直戳過去殺傷力大,但宋斐光看著也疼。果然向陽嗷地一聲怪叫,猛虎下山失敗了,但人緊接著就大鵬展翅又飛了回來,動作行雲流水,柔中帶剛。宋斐心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啊,趕忙跑兩步撿回扇子,繼續力劈華山。
  好不容易挨到表演完,宋斐混在隊伍裡火速離開操場,走出大門的時候,還見戚言在那兒樂得前仰後合。
  自己在這人面前,形象就沒高大過,宋斐自暴自棄地想,也不差多這一次。
  回到看臺的時候,戚言已經站上了起跑線。宋斐聽廣播才知道,這貨參加的居然是一萬米。在一起的時候宋斐確實被這人拉過晚上跑操場,美其名曰鍛煉身體,但鍛煉兩回宋斐就不幹了,死活再也沒去。現在想想,從學習模式到生活習慣再到興趣愛好,他倆沒任何重疊,能交往一個學期,真的很神奇。
  發令槍響,起跑線上二十來號人不疾不徐地開跑。
  戚言在人群裡很醒目,一米八三的個頭,肚臍眼以下全是腿,跑起來更是招人,充滿了力量與美。宋斐看著看著,嗓子就有點幹,不自覺咽了下口水,悻悻收回視線,強迫自己低頭玩手機。
  他喜歡戚言,最初先撩的也是他,後來對方同意交往的時候,他高興的好幾天沒睡著覺。但隨著交往深入,不和諧就漸漸多了,最直觀的就是倆人的日常。戚言是教室圖書館食堂宿捨四點一線,有課上課,沒課自習,晚上還得操場鍛煉身體;反觀他,有課上課,沒課宿捨,操場是除了體育課一概不涉足,圖書館更是根本就不去。起先宋斐還能裝裝相,陪他做個好學生,時間一長真熬不住了,戚言能埋頭自習一天,他坐在旁邊就是度日如年,戚言的側臉再英俊,也不能當美劇看。到後面,對於戚言的學習邀請,宋斐能躲就躲。戚言也不傻,幾次就看明白了,然後便開始了漫長的教育之路,簡稱——懟。大意就是宋斐這也不對那也不好,上學完全就是混日子,未來進了社會,也不可能有什麼大出息雲雲。宋斐不算好脾氣,被說得多了,就開始吵。這種爭吵無關對錯,宋斐只是不喜歡對方話裡話外的“看不上”,既然那麼看不上,當初幹嘛同意跟自己交往呢。可戚言連吵架都不屑跟他吵,每次自己一發飆,他就讓自己冷靜冷靜,想清楚了倆人再溝通。宋斐次次憋一肚子火無處發,最後一次終於沒能冷靜下來,直接提了分手。
  認識的同學全說戚言模樣好性格好學習好簡直挑不出什麼不好。
  宋斐覺得,他可能把不好都留給了自己人。


第4章 食堂偶遇
  戚言最後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文學院的。起初誰也沒把那個其貌不揚的男生放眼裡,可跑到最後五圈的時候,他和戚言一前一後,已經將剩餘對手徹底甩開。戚言個高腿長,跑起來步幅大,節奏穩,賞心悅目,該同學比戚言足足矮一頭,步幅上劣勢,但勝在頻率,跑起來別有一種堅毅。
  宋斐攥著手機,但後半段幾乎眼睛都沒離開過賽場。他看得出,戚言已經盡了全力,可最終還是跟在對方後面三步沖過終點。廣播裡恭喜文學院第一,生科院第二,還報了運動員的名字,宋斐沒怎麼聽,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戚言身上。
  那人彎腰拄著膝蓋,不住喘氣,宋斐知道他已疲憊到極點,最後沖刺根本就是拼極限。要是自己,宋斐想,這會兒肯定就是光當一聲成大字型躺地上,愛誰誰。可那是戚言,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形象,也不知道這種近乎變態的自律是天性使然還是後天培養。
  終點線就在宋斐他們區域附近,如果這時候戚言看過來,絕對可以跟宋斐對視上。而且就宋斐他們現在清一色的大白袍,想不鎖定都難。可從始至終,戚言都背對著這邊,直到離場,也沒看過來一眼。
  吐槽歸吐槽,宋斐還是挺替他可惜。以這貨的性格,沒拿第一就等於失敗,第二還是最末都沒差別了,這麼一想,再去看那個落寞的背影,就有點不爭氣地心疼。
  運動會持續了兩天,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一直忙碌於賽事組織、裁判、記分員等多個關鍵崗位的體育系同學終於搖身一變,成了掃地僧——表演賽開始。
  通常情況下,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但當兩者差距太過懸殊的時候,即便把弱勢的撤了,強者依然會讓你瞠目結舌。幾乎就是一陣風,嗚一下子就從面前刮過,根本來不及看人影,只能用肉眼去追尋健兒身後被帶起的喧囂塵土。
  最後440的同學們得出結論——術業有專攻,咱還是好好練太極吧。
  隨著運動會落幕,天氣漸漸轉涼。校園裡一些不耐寒的闊葉樹已經開始泛黃,偶有幾片隨風飄落到仍然傲立挺拔的松柏上,金黃的葉子配著深綠色的松針,別有一番美。
  宋斐又恢復了他專有的規律作息——上必修課、逃選修課、追新番、刷手機。可一個禮拜下來,他覺出了別扭。原本宿捨裡就王輕遠一個人天天不是看書就是做題,向陽通常是跟媳婦兒用手機親熱,任哲則是從早到晚除了上課很難見到其人影,不是在撩學妹就是在撩學妹的路上。但最近幾天,440日日爆滿,而且除了宋斐捧著筆記本,剩下那仨都是伏案刻苦,光從背影都能看出“勤奮”二字。
  這天下午沒課,宋斐一覺到傍晚,本是段美好時光,卻以“在一種奇異而恐怖的寂靜中驚醒”悲慘收尾。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這種寂靜並非純粹的無聲,而是99%的無聲+1%的微妙低分貝聲響,這種低分貝是偶爾翻書嘩啦啦與筆尖劃紙沙沙沙的綜合體,放在99%安靜的大背景下,格外“振奮人心”。
  宋斐在上鋪坐起來的時候,夕陽正好。440被籠罩在溫暖而柔和的光暈裡,連同上鋪的一個“懵逼者”和下桌的三個“好學生”。室友們伏案勞作的背影在這個瞬間與前男友完美重合,飽經風霜的宋同學產生一種“剛出虎穴又進狼窩”的驚悚感。
  “咳,”宋斐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問,“那個,我能打斷一下您二位嗎?”
  話是對著三個人說的,但王輕遠很有默契地一動沒動,向陽和任哲則熱情抬頭——
  “咋了?”
  “幹啥?”
  宋斐很欣慰,起碼室友們對自身的定位還依然精准。
  “該我問你倆吧,中邪了還是著魔了,這麼刻苦想上天?”
  任哲給向陽一個眼神,示意,你說。
  後者點點頭,向上看過來,苦口婆心:“兄弟,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啊。”
  宋斐仿佛看見對方桌上的真題正散發著閃瞎雙眼的七彩霞光。
  “問題是你倆四級不都過了嗎?!”這話說出來很傷感,但宋斐也顧不得了,他要捍衛“440唯一不屑於過四級的鐵血真漢子”的尊嚴。
  倆室友卻因此話面面相覷,最後一致應聲:“對啊,所以我們在復習六級。”
  輪到宋斐傻了,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你倆要考六級?陽子你不是說過了四級這輩子再不碰英語書了嗎,上必修課都不碰!任哲,全世界都應該普及漢語,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向陽放下筆,仿佛追憶起了曾經的似水年華,瀟瀟灑灑,眼神遙遠迷離。片刻後,迷離散盡,只剩淒涼,他望向宋斐,幽幽歎息:“年輕人,你不懂,有一種刻苦叫你媳婦兒覺得你應該刻苦。”
  宋斐咽了一下口水,忽然很想給向同學一個安慰的擁抱。
  “那你呢?你總沒有媳婦兒了吧。”向陽的無奈可以理解,任哲的發奮毫無理由啊。
  不想任哲一甩飄逸秀發:“哥們兒,還沒看清現實嗎,你能靠學習成績撩妹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三年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宋斐又咽了一下口水,終於覺得還想睡個回籠覺的自己確實其罪當誅了。
  “我下樓打個水,有誰要帶沒……”宋斐跳下床,決定去開水房平復一下心情。
  王輕遠:“不用。”
  任哲:“中午剛打完。”
  向陽:“我等會兒去,順便食堂吃口飯。”
  一入學府深似海,從此學渣是路人。連打水都不用自己了,宋斐悲從中來。
  自從被沒收了熱得快且導員點名批評之後,宋斐他們宿捨很是安分守己,這陣子都是拎著暖壺下樓打水。宋斐准備先吃飯,再打水,遂將翠綠色暖壺放到水房門前汪洋大海般的暖壺陣中,且很有心眼地靠在了水房窗臺底下。一是這個位置好記,二是窗戶有護欄,方便他用隨身攜帶的自行車鎖將暖壺與鐵欄桿牢牢鎖在一起。
  防火防盜防丟壺,多麼痛的領悟。
  剛到五點的食堂冷冷清清,菜品還沒擺全,遑論學生。一眼望過去就幾個腦袋,剩下的全是一排排空蕩塑膠凳,宋斐徑直走到第一個視窗,先打了白飯,再移到第二個視窗,果然新菜式又迫不及待擺出來了。
  “今天來挺早啊。”常年在這一區域打菜的阿姨都認識宋斐了,敢於挑戰新菜式的同學有,但總來挑戰的就鳳毛麟角了,久而久之,她都不忍心在盛菜的時候施展“抖腕”技能了。
  “嗯,沒課。”宋斐笑得乖巧可愛,實則全部注意力都在菜上,那紅白相間的新菜勾起了他練太極扇的美好回憶,但即便閱菜無數的他,眼下也有些吃不准,“阿姨,今天這個是什麼?”
  “西瓜炒年糕。”
  “好的,我來一份麻婆豆腐。”
  ——宋斐喜歡嘗新,但也不是缺心眼。
  吃到一半的時候,食堂漸漸開始上人,距離高峰期起碼還有半個小時,所以宋斐也沒太在意,繼續吃自己的。直到一個人在對面坐下。
  宋斐第一反應是皺眉,抬頭就想說同學那邊有的是位置你何苦跟我擠,可看見戚言的臉,瞬間噎住了,幸虧吃的豆腐而不是肉,這才勉強咽下去。
  “真巧。”戚言微笑,還是那個團結友愛的樣子。
  宋斐瞄了眼他盤子裡的紅白相間,沒忍住,問:“你問這是啥菜了嗎你就打?”
  戚言想都沒想:“不用問,一看就知道,西瓜炒年糕。”
  宋斐無言以對,只剩欽佩。
  行,咋看出來的就不追究了,問題是:“你以前沒這麼重口味啊……”記得倆人在一起的時候,每回自己打新菜,都能惹對方無語望天。
  戚言愣了下,低頭開始吃飯:“偶爾也換換口味。”
  宋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怪,但怪在哪裡,又說不出來。幸而,這種難捱的微妙很快就被對方“一言難盡”的表情吹散了。
  宋斐忍著笑:“來吧壯士,給個嘗後感。”
  戚言吐出年糕,破天荒給了一個字:“操。”
  逼得三好學生飆髒話的神菜最終全部送給了殘羹車,戚言硬生生刮分了宋斐三分之一的麻婆豆腐。就算打菜阿姨沒克扣吧,也禁不住這麼共用啊,而且倆人吃一個菜,怎麼都好像哪裡不對,後面宋斐實在扛不住,又去打了一份宮保雞丁。結果人家戚同學一點不見外,筷子又往雞丁上戳。
  宋斐怒了:“你到底吃哪個!”
  戚言沾著飯粒兒的臉上滿是茫然無辜:“不能倆一塊兒吃嗎……”
  宋斐囧,思來想去,好像都只能這樣回答:“也沒啥不能的……”
  戚言又笑開來,配上嘴角飯粒兒,顏值神奇般地又上了好幾個台階。
  宋斐快被閃瞎了,索性再不看他,低頭扒拉米飯。
  其實戚言不懟他的時候,挺好的,就跟現在一樣,帥氣裡透著軟萌,英俊中藏著可愛。剛好那會兒,他還一度幻想過在上面來著……算了,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對了,這幾天你沒事別出去。”戚言忽然放下筷子,什麼軟萌可愛早沒影了,又是一貫的祈使句。
  宋斐下意識就想唱反調:“用你管。”
  戚言皺眉,看得出在努力忍耐,保持平和:“考古系有個同學死了,你知道嗎?”
  宋斐震驚:“真死了?不說是失聯嗎,還有說他自己退學的。”
  戚言被他打敗了:“你和他一層樓住著吧,怎麼還能這麼好糊弄。你那腦袋裡裝的到底是豆腐還是漿糊!”
  兩個選項都非常不得宋同學的歡心。
  但是戚言爽了,他發現用愛感化太累,還是懟回去舒坦:“真死了,而且是碎屍,發現的時候就剩半條腿,還是DNA驗明身份的。”
  宋斐仍抱有懷疑:“說得跟你親眼見了似的。”
  “系主任討論的時候我聽著了。”
  宋斐沉默。戚言從不會拐彎抹角,但也不會危言聳聽。他又想起了那張照片,再看著麻婆豆腐和宮保雞丁,就徹底沒了胃口。
  戚言不知道宋斐的心理陰影,繼續道:“前天科技大學門口又出了那事,我總覺得最近咱們這片大學城不太平,你還是盡量少出去。”
  宋斐疑惑:“科技大學什麼事?”
  戚言挑眉:“啃臉那個,你不知道?”
  “等、等等,”宋斐覺得渾身一涼,“啥玩意兒,你再說一遍?”
  “啃臉,”戚言非常瞭解他的需求,一字一句清晰重復,“視頻都在微博傳瘋了,你沒看見?”
  宋斐茫然搖頭,每天微博裡有一萬個熱點,他通常會接收九千九百九十九,但也保不齊就漏掉唯一相關那個。
  戚言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打開微博搜到還沒被刪除幹淨的視頻讓他自己看。
  食堂沒wifi,宋斐一想到那嘩啦啦的流量,雖然是對方的,也很心疼。不過很快,他就再沒心思顧這茬兒。視頻拍得搖晃不清,畫面十分模糊,隱約可見一個人撲倒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似乎在啃,但也可以理解為親,如果忽略被“親”者的慘叫和拍攝者的驚呼的話。
  視頻只有十幾秒,很快就戛然而止。
  宋斐點開下面評論,最上面的熱評是一個爆料,說啃臉男被趕來的員警擊斃了,可被害者忽然站起來攻擊員警,員警無奈,也把他擊斃了,後來受傷的員警被120接走。
  “真假的?”宋斐指著這條爆料問。
  戚言誠實搖頭:“不知道。”
  宋斐又往下看,大部分人懷疑啃人者和被啃者都吸了毒,在毒品的幻覺裡,一個先對另外一個下了手,後來被下手那個得了自由,也開始被幻覺驅使,發瘋攻擊。後面還有人放了一個連接,是國外的一起相似案件,吸毒者襲擊流浪漢,同樣是啃臉,最後吸毒者被擊斃,流浪漢重傷。不過也有相當一部分人起哄,說這活脫脫就是喪屍片,被啃了還能爬起來攻擊絕逼就是感染者啊,下面還有熱心網友似真似假地補充了好幾段國內視頻,說是網上搜集來的全國各地疑似爆發生化危機的街拍,一水的搖晃鏡,一水的路人被攻擊,距離有遠有近,圖元有高有低,看起來倒像是不同人不同手機不同地點的傑作。最後這部分網友總結,地震海嘯核爆炸都來了,也該上演《2012》了。
  宋斐是不信什麼末世的。說1999年地球毀滅,他爸他媽如膠似漆,兩歲的他健康茁壯;說2012末日降臨,他天真地相信了,放飛自我的結果就是期末墊底,被他爸一頓暴捶。現在的他就堅持科學發展觀,努力構建和諧社會。
  但惡性案件是明擺著的,還一頓飯吃出倆。科技大學緊挨著外國語大學,離他們也非常近,一想到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宋斐沒來由地頭皮發麻。
  再沒胃口吃飯,草草送了餐盤宋斐和戚言,很快離開食堂。
  食堂旁邊就是水房,水房旁邊就是超市,超市旁邊縱深進去就是宿捨,四位一體構成了整個生活區。
  “我打水,你先回吧。”宋斐不知道還能跟戚言聊啥,索性就地分手。
  不料戚言一歪頭:“巧了,我也打水。”
  宋斐對著兩手空空的他嗤之以鼻:“得了,你拿手打啊。”
  戚言指指水房門口:“我水壺放那邊了。”
  宋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王八蛋跟他一起走到了窗戶根,只見他鐵鏈緊鎖的綠色暖壺旁邊,赫然一個艷粉色同伴。
  “你他媽故意的吧。”疑問句,但宋斐幾乎可以肯定了,畢竟放眼全校沒有第二個人拿車鏈子鎖壺啊!
  戚言一本正經搖頭:“我先放這裡的,你鎖壺的時候沒看見嗎?我還因為你認出這是我的,故意鎖在我旁邊了。”
  宋斐怔了怔,啞火了。
  戚言的水壺是學校爆款,方圓十米能找出一百來個完全一樣的,而且他還不像大部分同學那樣在壺身上留下自己獨有的痕跡,艷粉色的水壺妹就那麼幹淨恬淡,亭亭玉立。宋斐是真想不起來鎖壺的時候旁邊有沒有這位了。
  得,甭管真假,不就是一起打個水麼,半分鍾的事兒。
  一眨眼功夫,兩位拎著沉甸甸暖壺的有過復雜關系的男同學從水房走了出來。
  宋斐迫不及待第二次就地分手:“我去超市買點東西,你先回吧。”
  戚言一歪頭:“巧了,我也買東西。”
  操,一個理由用兩次就罷了你好歹在遣詞造句上起點變化啊,就不能走點心嗎!!!
  宋斐發誓,他要說那我不買了,回宿捨,這貨肯定也跟著。
  絕逼是抽風了。
  戚言很少抽風,但偶爾抽一次,就夠宋斐受的,過往的經驗告訴他,最好的應對辦法就是隨他抽。
  宋斐他們大學的超市原本叫“喜洋洋”,學校自己經營,面積挺大,但東西不全也不新,連陳列都還是十幾年前的風格,看著就沒有購買欲,眼瞅就要倒閉。後來學校一咬牙,對外招商,很快“喜洋洋”成了“分多多”,內部煥然一新,儼然與大型國際連鎖超市接軌的節奏,生意也就興旺起來。
  還是老樣子,宋斐在進超市前,將壺鎖在了超市門口樓梯的扶手欄桿旁。
  戚言看著他再度鎖上車鏈子,莫名有些心疼那小綠壺:“你都寫成這樣了,不用鎖了吧。”
  不同於戚言壺身的光潔,宋斐的暖瓶上赫然用馬克筆寫著十二個粗黑大字——壺內詛咒漩渦,誰偷誰就掛科!
  宋斐搖搖頭,覺得戚言還是太過天真:“咱們學校裡有很多不搞封建迷信的無產主義戰士,對待他們,恐嚇沒用,只能硬鎖。”
  戚言聳聳肩,懶得聽他的歪理。
  十分鍾後,二人滿載而歸。宋斐的收獲主要是泡面飲料瓜子,戚言的簡單很多——雪糕一根。
  宋斐都不想吐槽他了:“大哥,今天降溫。”
  戚言笑呵呵地咬下一口,故意似的。他現在心情很好,比雪糕都甜。看來偶爾從圖書館早退也是……呃,等一下。
  宋斐納悶兒地看著戚言忽然黑下來的臉色,再順著他的目光去看超市樓梯的扶手欄桿旁——小綠一切安好,小粉無影無蹤。
  宋斐哈哈大笑,簡直不能更幸災樂禍:“讓你裝逼不標記吧哈哈哈哈,趕緊再吃口雪糕去去火哈哈哈哈哈哈……”
  戚言站在原地,哪裡還有心情吃雪糕。
  宋斐得意地晃動著鑰匙,炫耀一般,哼著小曲就把車鎖解開了:“看見沒,以後什麼事跟哥學,保你不……哎?”拎起水壺宋斐覺出不對來,趕忙將壺放下,打開蓋,果然,裡面空空如也,剛打的熱水已不翼而飛。
  “操,兩毛錢的水也偷啊!!!”
  戚言重新把雪糕塞進嘴裡,覺得又無比地甜了。


第5章 屍潮爆發
  四級考試的前一天晚上,宿捨樓忽然斷網了。宋斐正津津有味地刷著某站的鬼畜視頻,為免打擾刻苦復習的王、任兩位同學,還帶上了耳麥,起先並未察覺。直到一個視頻播放完畢,他去點擊新的,卻再也緩沖不開,他這才覺出不對,一看電腦右下角,網絡連接狀態那裡果然出現了感歎號。
  校園網的不穩定就像選修課老師的點名,你知道它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但前者的頻率高,殺傷力因人而異,後者的頻率不好說,殺傷力絕對是無差別見血封喉。
  宋斐已經麻木了,無奈地摘下耳麥,果不其然,門外走廊一片罵聲。
  “又斷網了?”剛在四站地外約完會的向陽推門進來。
  宋斐一攤手:“必須的,不抽不是校園網。”
  “知足吧,”向陽走到床鋪底下,一邊脫外衣一邊道,“咱們頂多斷一個小時倆小時的,我媳婦兒說她們都斷了兩天了,還沒連上呢。”
  宋斐黑線,對外院的姑娘們寄予無限同情:“得,我心裡平衡了。”
  沒了網,宋斐只能捧著手機上床刷流量,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學習之神看不過去他的逍遙,到了晚上九點,手機居然沒信號了。別說234G數據,連打電話的信號都成了叉叉。
  “哎,你們手機有信號沒?”宋斐實在不想打破宿捨寧靜安詳的學習氣氛,奈何學習之神欺人太甚啊!
  剛掏出真題沒多久顯然還未進入狀態的向陽第一個放下筆,撈過手機,很快給出反饋:“沒。”
  王輕遠也抽空看了一眼:“沒有。”
  任哲得瑟起來:“這個時候就得雙卡雙待,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
  聲音戛然而止。
  宋斐一看就懂了:“倆蛋都碎了?”
  任同學不想回答這個蛋疼的問題。
  宋斐也沒有幸災樂禍的心情,聯通移動都沒信號,這是把人往死裡逼啊,他無語望天花板,感覺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直到熄燈,手機都沒有恢復通信。宋斐言辭鑿鑿,這絕逼是學校的陰謀,就怕咱們四六級作弊!任哲說不能吧,這得下多大血本啊,頭一天晚上就遮罩信號,還是全校範圍?結果第二天早上起來,手機信號格依然一片死灰,不信也得信了。
  “這是對祖國花朵的虐待!”宋斐收拾完畢穿戴整齊,仍忿忿不平。
  “祖國的花朵需要陽光雨露,不需要彈幕鬼畜。”正在收拾書包的王輕遠毫不留情地吐槽,末了又多加一句,“別忘了身份證和准考證。”
  “知道啦。”雖然過的希望渺茫,但那麼多選擇題,沒准他就靈魂附體都蒙對了呢,沖著這一線希望,他也不會連考場都不進就投降的。
  他,宋斐,就是這樣一個樂觀的革命主義戰士!
  向陽和任哲望著室友臉上突然綻放的“勝利就在眼前”的奪目光芒,知道他又開始自我催眠了。這個室友學習不行,運動不行,撩妹不行,就心理素質行——倍兒自信,槓槓的。
  四個人一起出的門。
  宋斐去考場,三個下午才考試的人直奔圖書館,最後磨一磨槍。
  很快夥伴們分道揚鑣,此時距離開考還有二十五分鍾。大部分參加考試的同學這個時候已經提前進了考場,加上因四六級考試全校停課,所以路上的同學並不多,偶爾有幾個起來晚的也是風風火火往考場跑,與宋斐的漫不經心形成鮮明對比。
  宋斐的考場在致遠樓,其實就是平時上課的教學樓,只是在老校區的時候這些樓都被簡單按照1#2#3#教學樓這樣命名,到了占地廣闊的新校區,新時代的校領導一拍腦袋,不行,得有好聽的名兒啊,於是什麼致遠樓、格物樓、文華樓就辟裡啪啦誕生了。
  通往教學樓區的是一條林蔭大道,十二月中旬,樹葉已經落得差不多,只剩下粗壯的樹幹和光禿禿的枝丫。冷風刮過,宋斐縮了縮脖子,把拉鏈又往上拉了拉。他今天穿了一件加絨的藍白色棒球服,黑色運動褲,鞋也是運動鞋,乍一看還真像個陽光健康好青年。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
  那邊的才是啊……宋斐望向遠處的綜合運動場,雖然看不清楚,可風中已經傳來籃球落地的咚咚聲和校友們的歡聲笑語。
  宋斐一心對著運動健兒們羨慕嚮往,沒注意眼前走來一個人,與對方正正好好撞了個滿懷。宋斐嚇了一跳,踉蹌著後退幾步才站穩,不想撞上那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沒事吧!”宋斐連忙上前扶。要說扶人最放心的就是大學校園了,都是朝氣蓬勃的祖國未來,誰也不會躺地上哼哼訛你,還有相當一部分身體素質好的都不用你扶直接鯉魚打挺燕子翻身。
  被撞同學穿的就是普通的衛衣牛仔褲,但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好像剛從土裡打了個滾回來似的。宋斐把人扶起來才發現,居然是熟面孔:“許秋磊?”
  許秋磊是他們院歷史系的同學,因為住的宿捨跟440對門,所以彼此十分熟悉。
  “你不去考試嗎?”見對方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遲遲沒說話,宋斐又追問了一句。如果他沒記錯,這小子四級也沒過,前陣子還嚷著已經跟大四學長們求證過了,四級不過不給學位證是謠言,是學校對學生的無情欺騙和恐嚇。
  許秋磊還是沒說話,只歪著頭,仿佛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他。
  宋斐被看得有些發毛,許秋磊不光眼神不對,瞳孔更是黑得可怕,像個黑洞,多盯上幾秒都好像能被吸進去。他的臉色也發青,臉頰上甚至可見皮膚下毛細血管微微凸起的痕跡,就像很多人得的那種靜脈曲張。但宋斐見過的靜脈曲張都在下肢小腿,這種發生在臉上的頭回見。
  尷尬而詭異的安靜在兩個人之間蔓延,宋斐下意識後退一步,還試圖打趣:“還帶黑色美瞳,挺潮哈。”
  許秋磊仍是那副表情,不,應該說他根本沒有表情,整張臉上看不到一點生氣,只有呆滯和僵硬。
  宋斐忽然害怕起來,他想找個由頭結束這場單方面對話,比如“我還有考試就先不聊了”,然而嘴還沒張開,對方忽然直挺挺朝他走過來。
  宋斐渾身一激靈,後退幾步後猛然閃到一旁,許秋磊還在往前走,腳步沒有片刻遲疑,仿佛宋斐根本不存在。可宋斐可以肯定,他要是不閃開,又會被撞個滿懷。
  許秋磊的眼裡沒有自己。
  不知為何,宋斐就是敢這樣肯定,哪怕這個結論莫名其妙。
  這麼一耽擱,距離開考就剩二十分鍾了,宋斐再沒閒工夫對著許同學僵直的背影鑽研,加快腳步往致遠樓走。
  戚言在致遠樓外圍的大樹底下吹了四十分鍾的風,直到看見那抹藍白身影,他已經幾乎微笑迎接過了全樓考生。
  宋斐一米七六,不算矮,可走路總喜歡東張西望,就算一心向前,也是倆手插兜,從不挺胸抬頭,故而怎麼瞧都與挺拔二字無緣。戚言每次看他走路,都恨不能拿個木板綁在他後背。
  宋斐本來直奔教學樓大門壓根沒往兩邊瞅,可走過去兩步,就覺得哪不對,一回頭,果然樹下站著熟人,一言不發就靜靜目送自己的詭異架勢沒比許秋磊好到哪裡去。一早上被嚇兩回,任誰心情都不會好:“你在這裡幹嘛?”
  這貨上學期過四級的分數傲視整個生命科學學院,總不會又報名一次准備挑戰滿分吧。
  戚言看看所剩無幾的時間,有些無奈:“快進去吧,考試加油。”
  宋斐有點懵逼,一時分不清這人是在專程等自己還是剛送完新歡只是不巧與自己偶遇:“就這個?”
  戚言頓了下,才補充道:“考完試我請你吃飯。”
  宋斐斜眼看他:“慶祝我又一次不過?”
  戚言忍了又忍,決定大考當前,雖然這貨看著就不像能過的樣子,但也先別影響對方本來就少得可憐的考試激情了,遂咽下冷言,繼續保持微笑:“有點事想和你說。”
  宋斐懷疑地挑起眉毛,橫豎想不出這人能跟自己分享什麼好事。
  滿腹狐疑的宋同學不情不願地進了樓,一直目送到他身影完全消失,戚言終於不再繃著,眼神柔和下來,嘴角上揚,心裡像多日的霧霾天終於迎來大風,撥雲見日,天朗氣清。
  掏出手機,仍然沒有信號。沒信號帶來諸多不便,但對於戚言,卻是一個絕佳的過來守株待兔的理由。約吃飯打電話就行了,為啥要特意過來?因為手機沒信號啊。戚言在等待的時候已經腦內預演了無數次這種對話,結果宋斐居然沒問。他不覺得宋斐能自己做出這種推斷,並不是說這個推斷有多難,而是宋斐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動腦子的人,凡事能直接問的,他都懶得想。
  所以究竟是什麼事讓他連這麼順理成章的一嘴都沒問?
  准備去圖書館打發時間的戚言,一路上都在琢磨,因為反常的不只是這個,宋斐走過來的時候臉色也怪怪的。當時時間緊,也沒來得及問,等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問問,戚言刷卡進入圖書館的時候,還這麼想著。
  宋斐走進考場的時候,所有小夥伴都已經坐好了,包括監考老師,整個教室彌漫著一種屏息待發的緊張安靜。宋斐沖監考老師笑笑,老師也還他一記笑容——
  “趕緊入座!”
  宋斐一縮脖子,灰溜溜奔向唯一的空座。
  剛坐下沒一會,老師就開始發卷子和答題紙,很快教室裡只剩下鉛筆摩擦紙面的窸窸窣窣。
  滿篇字母,宋斐全認識,但拼成單詞,面熟的只剩下is、are、yes、no和ABCD了。抓耳撓腮地糊弄好作文,又痛苦萬分地熬完了聽力,宋斐總算開啟暴走模式,兩分鍾就完成了其他題。然後他就不知道該幹啥了,只能裝作很認真地低頭看卷子,莫名生出一種江湖無敵手高處不勝寒的寂寞。
  四六級最沒人性的就是不讓提前交卷,弄得宋斐這類速度健將生無可戀,漫長的等待中只能胳膊拄著腦袋,看看黑板,瞅瞅屋頂,望望窗外……
  咦?
  宋斐用力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眼花了,他居然看見一個同學經過了窗口。按道理不是考生根本不能進樓,可要是考生又不能提前交卷出場……
  胡思亂想間,剛剛路過窗口的同學已經來到教室門口,宋斐坐在教室門斜對著的第二排,一抬眼就能把門外看得清清楚楚。這回他能肯定了,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真的有同學,且是一個滿身刺目鮮血的同學!
  監考老師起先以為有人闖考場鬧事,等看清楚來人的樣子,驚叫出聲,連忙跑過去關切地問:“同學你怎麼了?!”
  來人的臉上已經血肉模糊,嘴唇似乎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忽然光當一聲,倒在地上。
  監考老師已經嚇傻了,一教室考生也懵逼了。
  教室外面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中間還夾著尖叫,由遠及近。
  眨眼功夫,瘋狂的同學就像驚了的獸群從他們教室門前狂奔而過!
  沒等宋斐他們回過神,追在這幫同學身後的“同學”——如果還能這樣稱呼的話,終於露出真容。只見他們神情呆滯面色鐵青,好幾個臉上還蹭著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的鮮血!他們大部分追著前面奪路而逃的“同學”,可有幾個在經過教室門口的時候看向了這邊,忽然停住腳步!
  宋斐呼吸一窒,眼睜睜看著三個“同學”改變路線,走了進來!
  監考老師就蹲在門口已經倒地的受傷同學身邊,距離最近,電光石火間已被三個“同學”撲倒!
  不,不是撲倒,根本就是攻擊……加撕咬?!
  只在恐怖電影裡見過的鏡頭如今在眼前上演,真實場景帶來的沖擊遠比螢幕裡駭人!!!
  宋斐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跑出教室的,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跑。致遠樓是學校裡為數不多沒有電梯的教學樓,回字形結構修建,走廊蜿蜒漫長,六層封頂,上下都走樓梯。宋斐的考場在三層,他們一整個教室跑出去的時候,或許是下意識驅使,沒有選擇之前同學被追的方向,而是跑向了反方向的樓梯!
  下樓的過程還算順利,因為這處樓梯比較偏,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饒是如此,宋斐仍有好幾次險些被擠倒,待跑到一樓時已經成了隊伍末尾。
  可也幸虧,成了隊尾。
  滿走廊全是猙獰的“同學”,他們一教室的這撥人也就二十來個,打頭先沖下去的七八個已經都成了的攻擊對象。還有同學在試圖往下沖,可最終都成了自投羅網。滿目皆是被攻擊同學驚恐的臉,此情此景仿佛世界末日。
  宋斐站在樓梯口,一時間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啊啊啊啊——”
  耳邊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近在咫尺!宋斐嚇得渾身一抖,哆嗦著轉過頭,就見不到兩米的地方,一個“同學”正騎在另外一個同學身上,活生生咬下了他臉上的一塊肉!
  從最初的混亂到現在,這是宋斐第一次切切實實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他只覺得胃裡反酸,硬生生咽下去,眼神卻中邪了一樣定在那裡,怎麼也挪不開。
  被啃臉的同學已經一動不動了,騎在他身上的“同學”似乎對不再動彈的“東西”沒了興趣,抬起那張鐵青色的沾滿鮮血的臉,四下張望,很快看見了宋斐。
  四目相對。
  宋斐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他早上沒吃飯,現在能嘔的只有一些酸水。
  或許是嘔吐的聲音徹底讓對方起了興趣,“同學”站起來,遲疑片刻,便定定向宋斐走去。
  宋斐看著對方靠近,腳下卻像灌了鉛,一動不能動。直覺告訴他應該逃,可理智又告訴他這一定是夢,醒了就好了。
  忽然宋斐驚恐地張大眼睛。
  向他走來的“同學”背後,剛剛被咬的那個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那個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臉已經血肉模糊,右臉的肉要掉不掉地掛在那裡,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完好,可那空洞的眼神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喜怒哀樂,也沒有掙紮痛苦。
  不,這不是人。
  或許,這也不是夢?
  宋斐已經徹底錯亂了,他只知道一個惡鬼般的同學在向自己逼近,他要逃,哪怕是在夢中!
  “同學”已經來到跟前,再不容宋斐多想,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回跑,往樓上跑!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但後方,在四五六樓裡,一定還有很多在考試的正常的老師和同學,那個不久前他還恨不得馬上逃離的地方,此刻卻成了最有安全感的區域!
  一口氣跑到六樓,宋斐不知道自己把“同學”甩開多遠,但起碼暫時是看不見了。果然如他所想,六層一片安靜,世界似乎又回歸正軌。
  但宋斐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冷冽的空氣裡已開始彌漫淡淡的血腥味!
  他沖到距離樓梯口最近的教室,明明上氣不接下氣,可說出去的話卻無比連貫,語調甚至因為驚恐而變得愈發激烈:“下麵出事了!全瘋了!!!”
  監考老師嚇了一跳,連忙把厲聲把宋斐往外轟:“考試呢考試呢!你哪個學院的!出去!”
  “真出事了,我沒跟你搗亂!!!”宋斐激動大喊,看起來就像要動手的架勢。
  考試中的同學本來就因為被打擾很憤怒,見肇事者還如此囂張,一下就炸了,稀裡嘩啦的凳子聲裡站起來七八個——
  “操!”
  “你他媽幹嘛呢!”
  “我去!”
  宋斐現在巴不得被圍毆,一個健步竄進教室。
  都是九十點鍾的太陽,有正義感沒錯,但誰也不是打架熟練工,眼瞅著“犯眾怒者”自己沖進來求毆打,站起來的七八個小夥子就有點招架不住這份熱情。
  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忽然嗷一嗓子尖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剛還在嚴厲批評宋斐的女老師不知何時已被撲倒,此刻她的身上多了兩個人,而且如果他們沒有看錯,那倆人正在搶著一條胳膊啃,被他們騎在身下的女老師不住地抽搐,肩膀斷臂處正汩汩往外冒鮮血。
  沒人知道女老師為何沒有發出慘叫。
  就像沒人知道這個正在啃她胳膊的是什麼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哪個男生嚎了出來,教室瞬間陷入驚恐的汪洋大海。
  同學爭先恐後往外跑,宋斐差點被推倒,踉蹌好幾步,才勉強跟上。
  六樓的走廊也已經騷動起來,依然是所有人都往樓梯口跑,這一次宋斐再沒有背道而馳,而是死死擠在龐大的人流裡!
  俗話說人多力量大,百來號逃命大軍的沖擊力遠比二十幾個人強,竟一口氣沖破阻礙,生生跑出了致遠樓!
  宋斐是被人推著跑的,根本無暇去看又有多少跑在前頭的同學成了怪物的盤中餐。再次見到天日的時候,幾乎是劫後重生!
  然而教學樓外哀嚎震天,死的瘋的半死不活的已占滿了林蔭大道!
  除了宋斐跟著的致遠樓大軍,還有其他同學從別的教學樓裡跑出來,一時間四面八方逃來的同學匯成了狂奔的海洋,而且很有默契地都往宿捨區奔。不知道誰先起的頭,反正宋斐跑出來的時候,隊伍是往宿捨區奔,後來加入的同學即便原本想跑其他方向的,也本能地跟隨了主流。
  “這他媽什麼情況啊?!”
  “鬼知道!!!”
  “喪屍!!!絕逼是!!!”
  “去你媽的!!!現在開玩笑的時候嗎!!!”
  “我是不是在做夢啊啊啊啊!!!”
  “你可以讓它們咬一口試試疼不疼!!!”
  “……”
  藍天,白雲,奔騰不息的莘莘學子,緊追不捨的喪屍大軍,構成一副生機勃勃的畫卷。
  宋斐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已經落在隊伍後面的他從沒像此刻這樣後悔曾經的死宅,哪怕多跟著戚言鍛煉一次呢,也不至於這樣!
  “同學”跑的沒有大部隊快,已經被落在了後面,但只有一個,跑的速度與大部隊不相上下,如今已經距離宋斐越來越近,五米,三米,兩米!
  宋斐拼盡全力跑,可就是沒辦法拉開與對方的距離!眼看對方伸出胳膊,手幾乎要碰上自己後背,宋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側面突然飛來一腳狠狠把“同學”踹倒在地,踹倒後還不罷休,那人又沖著“同學”的身上一連踹了十幾腳:“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人有時候恐懼到了極點,就會憤怒。
  宋斐差點被嚇死,啃人的“同學”恐怖,這不啃人的同學也沒好到哪裡去啊!
  眼看地上的“同學”要起來,後面的“同學”要追上,宋斐連忙拉住真正的同學:“別他媽浪費時間了!”
  那人看他一眼,顯然仍忿忿不平,但身後的“同學”已如潮水般湧來,他一咬牙,跑!
  宋斐也再度加速!
  跑沒兩步,心有不甘的暴力同學還是沒忍住,仰天長嘯:“操你媽沒日沒夜復習了三個月啊啊啊啊啊就不能讓我交完卷嗎!!!!!!!!!!”
  呃,人有時候憤怒到了極點,也就忘了恐懼了。


第6章 劫後餘生
  宋斐一口氣跑回了宿捨,第一時間把門鎖緊,又不敢靠著門,直跑到最裡面陽台拉門處,才腿一軟,坐到了地上。
  屁股挨著地的瞬間,那種仿佛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實感才稍稍緩解。
  床鋪,學習桌,胡亂甩在椅背上的髒衣服,吃完了沒倒的泡面碗……是的,這裡是他的宿捨,他學習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
  可外面那些是什麼?
  宋斐不知道。
  恐怖襲擊?生化危機?好端端考試呢,沖進來一群怪物,瘋子,然後試也不用考了,大家抱頭鼠竄……哈,這他媽不是天方夜譚麼。然而腿已經開始抽筋。
  一切都那麼地不真實。
  一切又都那麼真實。
  宋斐忍著腿疼,用盡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好,這下腿跟臉一起疼了。
  宋斐還不信邪,掙紮著艱難站起來,跺了兩下腳,抽筋稍稍緩解,一把打開陽台拉門,走到洗手盆擰開水龍頭,把腦袋伸到了下面。
  因奔跑出汗而熱氣騰騰的腦袋在刺骨涼水的沖刷下,徹底成了冰鎮西瓜。
  宋斐重新直起腰的時候,覺得整顆頭都木了。
  鏡子中的臉呆滯慘白,毫無血色,但比見人就咬的那些貨可愛多了。
  宋斐眨眨眼,鏡子中的可憐蛋也眨眨眼,宋斐齜牙,鏡子中傻瓜也齜牙,宋斐有些恍惚地摸摸腿,已經不抽筋了,但抽的餘韻還清晰鮮明。
  不是夢。
  抑或,他仍在夢中?
  深吸口氣,宋斐轉身看向樓下,他住四樓,陽臺上一低頭,下麵盡收眼底。
  沒有林蔭大道那樣慘烈,相信很多同學都跟他一樣跑回宿捨躲起來了。此時的宿捨樓下只有十來個變異者——宋斐不想叫他們同學,那些東西根本就不是他的同學!其他變異者不知是去了別處還是沖進了宿捨樓裡,總之現在能看見的只有這些。它們三五成群,從樓上的角度其實看見的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可宋斐知道,他們有的在攻擊後跑回來落了單的同學,有的一起啃食已經被捕獲的同學。
  “吵啥呢……”對面四樓陽台也有人出來了,披著棉被,蒙頭垢面,眼神萎靡,一看就是夢醒時分。
  宋斐剛想回應,人家已經循聲低頭,結果瞬間精神抖擻起來,棉被也不披了,哈欠也不打了,就穿這個小褲衩在那兒興奮地叫:“哎喲我操,打群架了嘿!”
  宋斐扶額,不想再看對面如畫般的風景。
  樓底下一個變異者正搖搖晃晃往宿捨門裡走,宋斐猛然回過神來,也不管會不會被閃瞎了,焦急地沖對面的內褲同學喊:“哥們兒,鎖門!”
  內褲同學看熱鬧看得正興起,根本沒意識到宋斐是在對著他喊,還以為誰在嗚嗷亂叫助威呢。
  又一個變異者進了對面的樓,宋斐心急火燎,急中生智:“對面四樓穿紅色三角褲衩那個同學,你他媽趕緊鎖門!!!”
  條件限定成這樣,傻子也反應過來了,內褲同學下意識一捂襠,終於與宋斐眼神交匯:“你喊什麼玩意兒呢!”
  “這幫瘋子已經進宿捨樓了,你趕緊鎖門!”
  男生宿捨有人在屋的時候,別說鎖門,很多關都關不嚴,全是隨手虛掩著,這他媽要是被變異者盯上,一撲一個准!
  內褲同學歪頭皺眉,一臉天真的迷茫。
  宋斐也知道這事兒除非親見,否則一時半會根本解釋不清楚,正著急,忽然驚恐地張大嘴:“後、後面,注意你的後面!!!”
  或許是宋斐的喊聲太過淒厲,內褲同學一個猛回頭,就見一個陌生同學正張開雙臂撲向自己!
  內褲兄一個抬手,穩准狠地緊攥住對方兩個胳膊,憑借絕對的力量值竟生生阻止了對方的洶洶攻勢:“我操,你哪位啊,來我宿捨幹啥,哎你別親我,你變態啊——”
  變異者手臂受制,只能把頭往前伸,擺明就是要啃。內褲兄不懂,但本能抵觸此種親密接觸,便一個勁兒彎腰往後躲,眼看內褲同學半個身子都掛到陽台外面了。
  宋斐心都快跳出來了,一道靈光閃過腦子:“哥們兒,倒掛金鉤!”
  內褲同學只恨不能隔空揍人:“掛你媽逼,把他掛下去我就成殺人犯了!”
  “你仔細看看,他現在根本就不是人了!”
  “……”
  內褲同學徹底放棄了交流意願。
  媽的他不就是睡個懶覺嗎,至於這麼懲罰他,一覺醒來滿世界神經病?!
  宋斐急得抓耳撓腮,但換位思考,他要是對面的校友,也不可能一時三刻就欣然接受“哦,原來他們都不是人啊”。除非他有病。
  內褲同學看著不雄偉健碩,力氣倒是不小,僵持這麼半天,變異者居然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宋斐眼睛一亮,立刻換了種說法:“你別跟他僵持,你把他推出去,推出去然後鎖門!”
  隔空飛來的提議總算有了可行性。其實這建議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但內褲同學已經被突來的狀況弄懵逼了,唯一還記得的也就剩不能犯法的底線。此時宋斐的提議就如同黑夜裡的燈塔,照亮了他灰暗的航程。
  二話不說,內褲同學猛地探頭過去沖著對方的腦袋就是一記重磕!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拼的就是看誰不要命。事實證明,內褲同學贏了。
  變異者或許感覺不到疼,因為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受到的沖擊力是實打實的,一下子就向後踉蹌好幾步,直接從陽台退進屋裡。內褲同學應該是能感覺到疼的,因為齜牙咧嘴看著都可憐,但身體卻沒片刻遲疑,立即接了個拼盡全力的肩膀側撞,狠狠頂向對方胸口!
  變異者再站不穩,飛速踉蹌著後退,終於在刮倒一個凳子後,手臂亂舞著仰面轟然倒地。
  宋斐再看不清裡面的情況,隱約瞅見內褲同學好像彎下了腰,他只能乾著急地大喊:“別讓他咬著你!也別讓別人進來!”
  最後內褲同學似乎是薅著衣服把人拖出去的,拖行的過程裡變異者似還想掙紮,但這種烏龜翻殼似的體位實在阻礙反擊。
  終於,宋斐聽到重重的關門聲。
  一顆心總算暫時落了地。
  很快,內褲同學返回陽台,雖然有驚無險,但誰想起來剛才的情景都不可能不後怕:“什麼鬼?我是在咱大學宿捨吧?今天不是考四六級嗎?屢考不過逼瘋了?”
  看似吐槽一樣的碎碎念,實則是對方在平復自己的驚魂未定。
  宋斐明白。別說剛經歷過夢魘的對方,就是他自己,到現在了還沒辦法接受同學發瘋吃人這麼喪心病狂的劇情設定。
  樓下的變異者已經沒了,喧囂歸於平靜,看起來是那樣的安寧祥和,一如平時的宿捨區。然而,平時的宿捨區公共綠地上有片碎紙屑都會被保潔阿姨抬頭轟地圖炮,現在隨處可見斷臂殘肢,阿姨都沒出來。宿捨區的阿姨就像廣場上的大媽,若在,社會繁榮安定,反之,自己想吧。
  “對面的,”內褲同學意識到靠自己根本不可能思考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推論,索性場外求助,“來,給個科普。”
  宋斐對他現在還能這麼鎮靜無比欽佩,不過轉念一想,他並沒有親眼看見變異者吃人,自然不會像自己受到那樣慘絕人寰的沖擊。
  對於眼下的情況,宋斐也懵著呢,與其說是科普,不如說是復述:“考四級的時候,一堆瘋了一樣的同學沖進教室,見人就撲,撲倒就啃,就咬,試都沒考完,所有人全跑出來了!我沒騙你,教學樓現在就跟地獄一樣,屍橫遍野……”
  說到後面,宋斐忽然眼眶一熱,沒了聲。
  那是眼見著同學死在面前的悲傷。他不是在講一個電影或者一條新聞,而是實實在在發生在身邊,發生在與自己有關系的人身上,甚至到了現在,耳邊還殘留著哀號和慘叫。之前恐懼太過猛烈,將其他全部蓋住了,現在劫後餘生,這些情緒隨著回憶,後知後覺泛了上來。
  對面的人聽得目瞪口呆:“你逗我吧……”
  雖然質疑,卻也不是質疑得很有底氣,因為樓底下的血跡殘肢是那樣的刺目,即便他沒有親見,仍可以聯想過程的慘烈。
  冷風吹過。
  打著赤膊的內褲同學明明應該冷的,可他卻仿佛失去了知覺。
  “誰他媽還有心情逗你!”宋斐上方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喪屍懂不懂!生化危機懂不懂!要不是保命老子至於沒交卷嗎?!”
  探頭往上看,正上方640陽台似有人影,但垂直的角度,宋斐看不見對方的臉。
  不過其實也不用看了。
  這聲音這怨念就是化成灰他也認得。
  內褲同學聞言皺眉,出事是肯定的了,別說有倆同學作證,就他剛剛扭打過的那位,也不像是沒病的樣子。但說什麼喪屍生化危機那就純屬扯淡了:“會不會是傳染病?就非典禽流感那種?”
  樓上嗤之以鼻:“你聽說過哪個傳染病能讓患者變成食人族的?”
  “吸毒呢?”宋斐想起了之前戚言讓他看的那條微博下面的分析留言,“吸毒會讓人產生幻覺和攻擊性。”
  樓上:“這麼多人一起吸毒?咱學校水管子裡摻白粉了?”
  宋斐沉默。
  突然爆發的恐怖事件就像一道無解的題,別說答案,光是題面都超綱了。
  戚言!
  忽然閃過腦海的身影讓宋斐心裡一緊。他連忙返回屋裡到床頭拿手機,可很快又頹喪地扔到一旁——依然沒有信號。
  那傢伙現在在哪?不是說了要和他吃飯嗎?致遠樓周圍?食堂?還是打發時間去了圖書館?又或者……也跑回了宿捨?
  登登登奔回陽台,宋斐扯著嗓子朝下麵喊:“戚言——”
  對面的內褲同學和樓上的最恨沒交卷同學都嚇了一激靈,這他媽喊魂吶!
  同是大二,戚言的宿捨就在這棟樓的二層。可直到宋斐刺耳的尾音消失殆盡,下面也毫無回應。
  宋斐無力地攤坐到陽臺上,內心是害怕的,但他努力說服自己,或許對方只是沒回宿捨,或許跑別處躲起來了,再不然可能根本就沒碰上變異者呢。
  “現在怎麼辦?”內褲同學已經和沒交卷同學聊起來了。
  沒交卷同學才是內心最堅強樂觀的:“還能怎麼辦,等唄,死這麼多人,你以為學校能不管?校長現在指不定急得怎麼哭呢。”
  內褲同學:“怎麼管啊,把這些瘋了的同學都抓起來?”
  沒交卷同學:“那就不知道了,總不能天天植物大戰僵屍吧。”
  內褲同學:“這玩意兒也邪乎,手機還他媽沒信號了。”
  沒交卷同學:“這年頭,發生啥都不稀奇。”
  “同學們請注意,同學們請注意——”
  校園廣播喇叭忽然響起,宋斐精神一振,也站了起來。
  “四級考試期間發生意外,造成考試中斷,部分同學受傷。現在受傷同學已被送醫救治,請回到宿捨的同學鎖好門窗,沒有學校允許,嚴禁私自離開。請沒有回到宿捨的同學就近尋找安全的躲避場所,切勿亂跑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同學們請注意,再重復一遍,四級考試期間發生意外……”
  廣播一共重復了五遍。
  最後終於安靜時,宋斐都快背下來了。
  “行了,等著吧,”內褲同學重新撿起棉被披上,廣播確有安神定心的功效,他都知道冷了,“估計到晚上校領導就要過來慰問了。”
  沒交卷同學也放下心來,想起敢問壯士大名了:“哎,你哪個院的?”
  內褲同學大大方方報家門:“數學院,羅庚。你呢?”
  沒交卷同學禮尚往來:“建築系,周一律。”說完,又接著贊對方一句,“剛才那倆下子身手可以啊,練過?”
  羅庚雲淡風輕,一派大俠風範,要不是裹著被子,估計還會從從容一攤手:“也沒啥,就是一點軍體拳的啦。”
  周一律囧:“這玩意兒還真有用啊?”
  “看你怎麼練了,想打花架子可以,想學點真的也行,”羅庚說到這裡,頓了下,才生無可戀地望過來,“但如果你一連打了三年的話,再不學點真的,會無聊到瘋。”
  宋斐本來沒想摻和,可聽到這裡又忍不住:“不是就大一大二打嗎?你留級了?”
  羅庚白他一眼:“是哥打得太好,院裡面死也不放過我啊!”
  宋斐懂了。他們學院也有這種情況,之前打得好的學姐學長,會在升上大三後,又被叫回來教他們這些新手,光教還不行,最後表演的時候這些學長學姐還會站在整個方陣前面領打,就跟課間操的領操員一樣。
  周一律感慨:“看來還真得有點一技之長,關鍵時刻能保命啊!”
  宋斐歎口氣:“那也得看是什麼特長。”
  周一律:“什麼特長都有適應的環境吧。”
  宋斐:“太極扇就沒有!”


第7章 昨日重現
  宋斐跑回宿捨的時候還不到中午十一點,可一直到晚上六點,校園廣播的喇叭再沒發出聲響。整個宿捨區靜得出奇,像是沒有任何活物,又像是有某種更可怕的活物潛藏在這寂靜裡,只待夜深,伺機而動。
  王輕遠,任哲,向陽,誰都沒有回來。
  宋斐躺在床上,心卻沉到穀底。
  整個下午,他都翻來覆去睡不著。往日裡,沾枕頭就著是他的絕技,可經歷了白天的種種後,他一閉上眼,腦子裡就開始重播那些慘烈畫面。他想將那些東西趕出去,只能逼著自己去思考別的事情。比如廣播裡說發生意外,可究竟是什麼意外,人吃人能算是意外嗎?還破天荒地沒有說一切安好,請大家放心,而是直截了當告訴大家就近尋找躲避場所,這是不是說明學校當時仍沒有控制住局面?那現在呢,現在控制住了嗎?如果控制住了,為什麼不再發廣播?
  想得太累了,他也會寬慰自己,或許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好了。可他沒辦法睡覺,想得越多,思緒越亂,頭就越痛,人也就越清醒。
  咚!
  突來的撞門聲直接嚇得他渾身一激靈。
  屏住呼吸,側耳去聽,卻再無聲響。
  漫長而壓抑的寂靜後,宋斐壯著膽子,顫著聲問:“誰?”
  咚咚!
  撞門聲更猛烈了!
  不,不是室友,甚至都不是同學,不然他們就會說話,會用呼喊回應而不是撞門!
  宋斐猛地拉過被子蒙住頭,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就像兒時第一次自己獨自睡覺,總覺得床底下會伸出來手拽他的腳,所以他必須要捂得嚴嚴實實,蓋得密不透風,哪怕無法呼吸,也不能留一絲縫隙!
  漸漸地,撞門聲弱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再度降臨。這寂靜仍然壓抑,仍然窒息,可宋斐卻在這壓抑窒息裡,松了口氣。
  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裡露出頭。
  宋斐很慶幸還沒到熄燈時間,起碼此時此刻,黑暗不會在他的恐懼裡再添上一腳。然而望著慘白天花板的他又開始後怕,會不會那些遊蕩在走廊的變異者也像飛蛾一樣有趨光性,所以才會來撞他的門?可要是關了燈,他沒被啃死,也先嚇死了。
  去他媽的不想了,反正天黑以後就開了燈,要出事早出事了,愛誰誰吧,被啃死也比被嚇死強!
  宋斐再躺不住,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爬下床,陽台拉門早已被他關緊鎖好,此時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對面樓裡亮著的燈光。
  一,二,三,四,五……
  宋斐從沒有像此刻這麼認真地數過一幢樓房亮著燈的窗口數。到最後他甚至貼到陽台門上去數,因為這樣視野更開闊。
  三分之一,亮著的視窗再加兩個,就正好是窗戶總數的三分之一。
  這只是自己能看見的一面,另一面情況如何,不得而知。但這三分之一的燈光,已足夠讓宋斐獲得一絲安心。
  起碼有人同自己一樣,在忐忑的等待中煎熬,這樣一想,好像也沒有那樣恐懼了。
  肚子發出咕嚕嚕的叫喚,宋斐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一口東西。這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光害怕逃命了,哪裡還顧得上五髒廟。
  輕車熟路從櫃子裡翻出泡面,宋斐隨意扯開袋子,嘶啦一聲,在此刻的440尤為刺耳。宋斐嚇了一跳,立刻不敢動了,直到確定門外沒有聲音,才輕輕柔柔地把泡面放到飯盒裡,知道的他這是對待泡面,不知道的絕逼以為他捏的是塊豆腐。
  四個暖水壺都是昨天打的,這會兒全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的狀態,宋斐打開任哲那個據說靜置48小時還能維持在80℃的高端壺,滿心期待地往飯盒裡倒水,直至水沒過泡面,這才放下水壺,蓋上飯盒蓋,開始悶。
  五分鍾以後。
  宋斐迫不及待打開飯盒,拿筷子把面餅抖落開,咽了下唾沫,幾乎是懷著虔誠的心情張嘴就是一大口。
  嘎吱。
  很好,口感非常有嚼勁。
  囫圇吞棗地消滅了一包加濕乾脆面,又喝了半飯盒湯,胃裡總算熨帖了。宋斐整個人也有些緩過勁來,再爬上床,就覺出累了。
  閉上眼,宋斐終於進入夢鄉。
  這是一個非常平凡,但非常舒服的夢。
  夢裡宋斐挨完了最後一個小時,穩當交了四級卷子。然後到食堂跟戚言會合,又美滋滋吃了一頓午飯。午飯的菜是糖醋搾菜絲,打飯阿姨還特意多給他盛了半勺。席間戚言痛哭流涕地承認了自己在交往中犯的錯誤,表達了自己有眼不識金鑲玉的懊悔,並握住他的手,以“今後我不去圖書館了一門心思陪你追新番刷微博”為承諾,求復合。
  宋斐是在猛點頭的時候醒的,自己把自己給樂醒了。
  陽光照進440,滿是生活氣息的宿捨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荒涼。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幾乎要相信昨天發生的那些都是一場夢了,直到撈過枕邊充電的手機——電量滿格,信號還在休假中。
  宋斐瞬間清醒過來,他一股腦爬下床,跑到陽台玻璃拉門處,果然發現對面樓的拉門玻璃上也貼著一張已經變形的臉。
  羅庚看見宋斐,立刻來了精神,熱情揮手。
  宋斐也揮手致意,同時小心翼翼打開陽台拉門。先是一條縫,側耳去聽似乎沒什麼聲響,他索性壯著膽子一把沖出去,但一隻手仍然抓著門框,打定主意只飛快地看樓下一眼,但凡情況不對,馬上閃身進屋。
  樓下空空如也。
  宋斐維持著一手拉門框一手扶陽台的姿勢,用24K鈦合金眼搜尋了兩分鍾,確定,觸目所及真的什麼物體都沒有。沒有活人,沒有變異者,沒有屍體,甚至連殘肢都不見了。光禿禿的灌木圍成的綠地還是那樣規整,雖然其中的花草已因天冷而枯黃,樓頭的黑板報還是那樣青春洋溢,雖然上面畫的柯南說的不再是“真相只有一個”而是“宿捨是我家文明靠大家。
  一切都平靜如初。
  只要無視柏油路面上一灘灘已經發黑的血跡。
  可惜宋斐無視不來,而且好死不死還視力超群——再握不住門框,他直奔廁所吐了個昏天黑地。
  羅庚剛有樣學樣地開門出來,以為對面的宋同學已經大無畏地替他確認了外部安全,不料宋勇士就臉色慘白地沖進廁所,弄得羅庚心裡一顫,半個身子又縮回了門裡。直到看宋斐白著臉出來,才不無擔憂地問:“你沒事吧?懷了?”
  要不是距離太遠,宋斐真想再醞釀醞釀吐他一臉。
  羅庚也是苦中作樂,一晚上的煎熬,誰都不好受:“哎,你夜裡聽著廣播沒?”
  宋斐瞪大眼睛,急切的詢問語氣中帶上了難以隱藏的希望之光:“夜裡廣播了?!”
  羅庚怔住:“不知道啊,我沒聽見,這不問你呢嘛。”
  宋斐忽然發現,原來自己錯怪戚言了,這個世界上一張嘴你就想抽他的人很多,比較之下,還能用肉體償還的戚言真是懟人界一股清流。
  “早啊。”羅庚忽然沖宋斐上面一點頭。
  “早,”周一律聲音慵懶,沒睡飽似的,“咋樣了……哈欠……有新消息沒,能安排重考不?”
  宋斐黑線。
  羅庚也石化,好半天才萬語千言匯成一句:“你的關注點還真是……”
  宋斐幫他說:“喪心病狂。”
  周一律覺得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自己過完就不管別人死活了是吧。”
  宋斐剛想說我他媽也是半路被打斷好麼,結果對面羅庚比他還快一步:“誰告訴你我過了?”
  宋斐愣住,他明明記得昨天自己跑回宿捨的時候對面的羅庚還沒睡醒啊:“你沒過你不去參加考試?”
  羅庚瀟灑一甩頭:“我罷考。”
  周一律聽不下去了:“你要臉不?你爸那麼大歲數了你讓他給你當槍手?!”
  羅庚:“……”
  宋斐:“……”
  冷颼颼的風吹過兩棟宿捨樓之間。
  羅庚:“八成出大事了,學校也沒能控制住局面的那種。”
  宋斐:“嗯,不然不可能就一個廣播,然後再也沒動靜。”
  周一律有些迷茫地撓撓頭,怎麼一個沒注意,話題就換了,前一個聊完了嗎?
  宋斐他們隔空對話沒多久,其他宿捨也有人聽見聲音來到陽台,半個小時以後,兩棟宿捨樓所有還喘氣的校友們都出來交流了。
  “他們走了?”
  “你瞎啊,沒看見都他媽在走廊裡晃蕩呢?!”
  “到底什麼玩意兒啊?”
  “學校都不知道你問我?”
  “操,昨天出事兒的時候我還以為安全演習呢,我還想說這次可挺像那麼回……啊啊啊啊啊——”
  突來的慘叫讓好不容易有所緩和的氣氛驟然凝固,就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那人被活活拖進了屋裡。
  沒人知道他們屋的門怎麼就開了,是沒鎖住,鎖壞了,還是被硬生生破了門。
  唯一清晰的只有哀嚎,掙紮,以及一切結束後,死一般的寂靜。
  “到底怎麼了啊?!”羅庚急紅了眼。事發在他斜下方的二樓,他就是倒掛到陽臺上都沒辦法窺見內情。可對面樓那一張張變了色甚至可以說是極度恐懼的臉,又讓他抓耳撓腮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沒人理羅庚。
  包括宋斐。
  羅庚看不見,可他們這面樓都看得清清楚楚——對面二樓陽台的同學被拖進去幾分鍾後,又重新返回。仍然是之前的穿著打扮,藍秋衣,灰秋褲,一看就不是一套,末了秋衣下擺還沒完全塞進褲腰。
  這該是一個會讓人覺得無比親切的造型。
  如果不是他只剩半張臉的話。
  就像醫院裡常見的那種人體解剖模型,半面是人臉,半面是沒有表皮的肌肉組織纖維,唯一不同的是模型的肌肉纖維是完整的,而眼前的這個,只剩下零星的碎肉塊,要掉不掉地糊在半邊臉上,仿佛一團爛泥,隱約可見其下刺目白骨。
  宋斐胃裡已經沒有可吐的了,他只能不住地幹嘔。
  那半張臉的同學又回到了剛才同大家聊天的位置,只是雙手不再扶著陽台,而是像一個遇見障礙不會躲避的機器人一樣,一直蠕動著,一次次向前,又一次次被陽台圍欄擋回。
  如果說昨天的突發狀況讓大家的恐懼只停留在宏觀層面。
  那麼現在,這害怕有了最清晰具象的載體。
  有同學哭了出來。
  平日裡,大男生哭或許丟人,但現在,宋斐反倒羨慕他。哭也是一種發洩,哭出來就不害怕了,起碼比他這樣憋著渾身發抖的強。
  羅庚不再追問,他回憶起自己昨天的遭遇,再結合剛剛聽到的慘叫和對面這一眾表情,已足夠腦補出大概。
  要麼是這所學校瘋了。
  要麼就是他們瘋了。
  風中忽然傳來許多人奔跑的聲音,就像昨天事發時宋斐在教室裡聽見的那樣。他瞪大眼睛,暫時忘卻恐懼,仿佛有所預感般,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麵!
  果不其然,幾乎是昨天逃命大軍的情景重現。先是一個兩個打頭,接著就是獸群一般奪命狂奔的同學,哭天搶地的呼號聲裡,如潮水般沖進了宿捨樓!
  宋斐死死盯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可人數太多,速度又太快,根本看不清楚,急得他恨不能跳下去挨個扒拉開看!
  想喊那人的名字,又怕那人真在裡面,被自己這麼一叫,反倒耽誤了速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宋斐急得直薅頭發,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某種奇異的感覺劃過心頭,就像電影小說裡總愛用的橋段一樣,福至心靈,從前的宋斐對此嗤之以鼻,然而此時此刻,他真的就鬼使神差地看了過去,那幾乎是隊伍的末尾了,剛剛從轉角跑過來,進入宋斐的視野範圍。
  戚言就在那裡。
  一邊奮力奔跑,一邊抬頭看搜尋著什麼,直到目光與440的陽台……擦肩而過。
  宋斐這叫一個恨!
  得,運動戰裡焦距對不准也可以理解,山不就他,他就向山走去!
  羅庚不知道為什麼對面的宋同學突然張牙舞爪揮胳膊,眼神之熱切就像准備拋花球的黃花大閨女終於在接花球的歪瓜裂棗裡看見了心上人,動作之狂暴就像在警告對方你他媽要敢接不住老娘弄死你。


第8章 陽台重逢
  直到戚言跑進宿捨樓,宋斐揪著的心終於放下一半,可樓裡已經有了前一天跑進來的變異者,戚言到底能不能安全躲進宿捨,誰也說不准,所以那剩下的一半,無論如何也放不下了。
  逃命者都奔進了宿捨樓,樓下只剩尾隨而來的變異者大軍。不同於聚成一體羚羊群似的狂奔同學,這些變異者並沒有什麼組織概念,速度也是有快有慢,跑起來稀稀拉拉拖了很長,即便數量可觀,也沒有形成浩大的聲勢。
  宋斐第一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它們”,不用逃命,不用狂奔,仿佛站在上帝視角,居高臨下地觀察著。
  這些都曾是他的同學,休閒懶散的男生,可愛乖巧的女生,甚至有一些可能被攻擊時並沒有受到太大傷害,而變異後又沒有真正攻擊到人,渾身上下幾乎看不到半點血跡。如果忽略不太自然的動作和稍顯詭異的面容,這些人就仿佛仍然是你會在校園內擦肩而過的同學。
  宋斐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恐懼,詭異,寒冷,難過,還有想甩自己兩耳瓜子的憤怒鄙視。他曾無數次地抱怨大學生活枯燥乏味,甚至幻想過乾脆來個外星人進攻地球,大學搖身一變成為戰鬥基地,到那時他絕逼先把所有書撕了,然後在碎紙片的天女散花裡甩開膀子跟外星人幹。
  外星人沒來,變異來了。
  幼稚的他們在意外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曾不屑一顧的枯燥乏味,是他現在最想抓卻怎麼也抓不住的美夢。
  “救命啊啊啊啊啊——”
  走廊裡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慘烈呼救。
  宋斐渾身一顫,立刻奔回屋靠在裡側門板上,結果耳朵還沒來得及往上貼,更加慘烈的幾乎帶著哭腔的嘶吼聲便震碎了耳膜——
  “誰他媽能給我開個門啊啊啊算我求你們了啊啊啊啊啊啊——”
  宋斐幾乎要咬碎了牙,開門八成就是個死,可是不開門,他和那些變異者有何區別!
  深吸口氣,宋斐握緊門把手,剛要開鎖,忽又頓住,眼睛像想到了什麼似的驟然一亮,豪邁喊聲已經出口:“你往440跑我給你開門!!!”
  這一聲對於門外的同學不是及時雨,是他媽救生圈啊,本已耗盡力氣以為自己再也跑不動的門外同學當下博爾特附體。
  宋斐聽見原本沉重的腳步聲又快了起來,正要高興,結果就發現腳步確實快了,但聲音卻好像越來越遠……
  “你他媽跑反了!!!”
  宋斐簡直崩潰,那些變異者要真是喪屍,敲開這貨腦殼看一眼之後也絕逼會失望離開!
  好在沒多久,腳步聲又回來了,而且越來越近。宋斐緊張地咽了下口水,抓准時機猛然開門!
  校園博爾特如火箭般直沖進來!
  在他沖進來的瞬間宋斐就已經大力關門,幾乎可以說是無縫銜接,哪知道後面緊追不捨的變異者更快,宋斐用力關上的門板直接撞到了變異者身上!一個用手,一個用身體,力道不可同日而語,等到宋斐想拿身體去頂門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巨大的沖擊力早將門板彈開,變異者長驅直入!
  校園博爾特似乎早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一跑進來後就立刻抄起凳子,閃電般轉身回手就砸到了變異者身上!
  變異者依舊那副無知無疼的樣子,但攻擊者下手之狠,還是讓它腳底踉蹌,身子暫時歪向一邊。
  宋斐看呆了,但他馬上回過神,一把關上宿捨大門,卡噠落鎖!
  正准備把變異者往外趕的校園博爾特簡直要瘋:“你他媽鎖門幹啥啊!!!”
  宋斐剛對他武力值燃起的敬佩瞬間被他的智商抹平,但已經沒工夫解釋,重新站直的變異者已再度撲向獵物!
  校園博爾特故技重施,照著對方的腦袋又是一凳子!
  巨大的沖撞力讓對方的額頭皮開肉綻,血花四濺,但不同於人,那血的顏色是一種詭異的近乎發黑的暗紅色!
  變異者顯然對被開瓢毫無知覺,頓了一下後,直接伸手抓住校園博爾特手中的凳子,用力一拽,凳子脫手而出,直接光當一聲砸到了旁邊上鋪的鐵床沿,復又重重落下!
  校園博爾特被脫手的凳子分了心,等再回過神想赤手空拳PK,變異者已經抓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將他薅過去眼看猙獰的血盆大口就要啃上他的臉!
  避無可避,被啃似乎已成定局,可說時遲那時快,一張嫩粉色碎花床單淩空飛來直接蒙上了變異者的頭!
  一蒙,一勒,一拉,變異者竟像被套住韁繩的瘋馬,瞬間被扯到兩步開外。
  拉著床單的戰士沒等變異者站穩,抬腿就是一個無影腳奪命絆,生生將變異者鏟倒在地。那光當一下摔得結結實實,聽得校園博爾特都覺著疼。
  “傻看著幹什麼,抬他腿啊,別讓他起來!”床單戰士大吼。
  校園博爾特立刻聽話抓住變異者腳踝,用力往上抬!
  變異者哪會聽憑處置,立刻掙紮起來,好幾次險些讓他抓不住!
  好在床單戰士終於趕在他筋疲力竭之前,一手用團成一團的床單捂著變異者的嘴,一手伸過變異者腋下,向上用力——變異者成功被他倆抬了起來!
  “扔樓下!”
  鏗鏘有力的三個字。
  校園博爾特沒有半點遲疑,立即加速倒車!
  隨著光當一聲巨響,變異者砸在柏油地面上,連同嫩粉色的碎花床單,構成一副詭異畫面。
  “我知道你為啥鎖門了,”校園博爾特心有餘悸,“專心對付一個還能拼一拼,要是後面再進來第二個,咱倆必死無疑。”
  要在平時,宋斐肯定得自誇幾句得瑟得瑟,但現在,氣喘吁吁的他真沒有那個心情。
  “外院,呼,喬司奇。”
  “歷史院,宋斐。”
  “我欠你一條命。”
  “拉倒吧,都是同學,不扯這個。”
  “都是同學,就你給我開門了。”
  “……”
  宋斐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生死關頭,任何選擇,都是本能。
  “宋斐!”
  樓下忽然傳來焦急吼聲。
  宋斐虎軀一震,連忙探頭去看,果然在斜下方二樓陽台捕捉到一個正反身向上望的身影。
  “戚言!”
  宋斐用力揮手,雖然只是隔空相逢,但也足夠讓人喜極而泣了!
  戚言卻好像仍不能放心:“你沒事吧!”
  宋斐立刻拍胸脯:“啥事沒有,打架,哥是專業的!”
  戚言對於這時候還能開玩笑的傢伙真是恨不得薅過來用力揉臉:“你沒鎖好門嗎,怎麼還能讓他們進來呢!”
  這事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楚,宋斐索性揀重點:“反正現在已經鎖好了,放心吧!”
  “哎,二樓那個,”一直替宋斐捏著把汗的羅庚按耐不住好奇心,終是對著戚言發了問,“我在對面一目了然正常,你這個垂直坐標而且還是坐屋裡,究竟咋判斷出怪物從宋斐宿捨掉出來的?”
  “跟你說了不是怪物是喪屍!”樓上周一律敢情也在陽台呢,強勢插嘴。
  羅庚沒搭理他,還望著戚言求解惑。
  戚言覺得這個問題簡直毫無技術含量:“我坐屋裡看不見,但是能聽見,跑出來往下一看,不就都知道了。”
  羅庚皺眉,作為理科男,雖然成績渣點吧,但思維本能就是遵循邏輯性:“那就更奇怪了,你跑出來的時候怪物已經摔下來了,你憑啥判斷是宋斐屋?”
  戚言抿緊嘴唇,有點後悔接這茬。
  宋斐心裡一沉,這是戚言的雷區,羅庚還真是一掃一個准,趕忙接話:“你哪那麼多問題,趕緊回去看看門鎖好沒,別又被生撲。”
  羅庚黑線:“明明就是很詭異啊,你不好奇嗎?”
  宋斐翻個白眼,他好奇個毛啊,用腳趾頭想都知……
  “他那個惡俗的床單,全樓都找不出來第二條。”
  下面忽然傳來戚言的回答。
  聲音不大,但也沒有任何遮掩或者不自然。
  羅庚瞅了眼那粉色碎花,完全被這個答案說服了:“的確如此。”
  戚言沒有再接話。
  宋斐舒口氣,既覺得終於放心,又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他沒准備在學校公開出櫃,但也沒想藏著掖著,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是他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對誰公式,也不必偽裝遮掩。可戚言不這麼想。戚言覺得現階段的他們都還很孱弱,沒有任何力量抵禦同性戀這個身份所帶來的壓力,哪怕這個身份並未落實,只是懷疑和猜忌,都是致命性的。
  這不是一個喜歡吃地瓜還是吃土豆的問題。
  這是一個喜歡吃肉還是吃素的問題。
  太過根本的分歧,無從調和。
  喬司奇沒有羅庚那麼傻白甜,作為橫跨二三次元的男人,一下就聽出了這裡面的玄妙。但總不能剛脫險,就對著救命恩人問,嘿,為啥你倆關系好到會記住對方的床單?
  “你們從哪裡跑回來的?”
  喬司奇的腦內小劇場被迫中斷:“食堂。本來都把門能鎖的鎖能堵的堵上了,一宿啥事沒有,到剛才,不知道他們怎麼就把門撞開了。距離食堂最近的就是咱宿捨了,大家都跑,我也跟著跑,跑到門口才發現沒帶鑰匙,也是夠背的。”
  食堂。
  戚言在那裡等他一起吃飯。
  沒等來自己,倒等來了變異者,宋斐都能想像戚言有多鬱卒。這是沒條件和他面對面,要是有,那傢伙絕對又得懟上半天。
  “我勒個操!”
  “尼瑪……”
  “瘋了吧……”
  對面樓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
  宋斐納悶兒地看向對面:“咋了?”
  羅庚一臉懵逼地指指他下麵:“你往下瞅……”
  宋斐疑惑探出頭,眼珠子差點沒掉出去。只見戚言跟個蜘蛛俠似的正四爪並用從一個陽台爬上另一個陽台,累了就跳進就近的確認關著拉門的陽台歇歇,緩差不多了繼續,總之以極慢的速度和極堅定的毅力逐漸向440這裡靠近。
  女生宿捨曾不止一次投訴過學校陽台的圍欄設計不安全,容易被人夜裡攀爬。宋斐背地裡還吐槽過妹子們事多。現在,他想鄭重給那些姑娘道歉。
  初生的旭日裡,一抹矯健身影攀巖附壁,揮汗如雨。不同樓層,不分院系,但凡宿捨所在的角度可以親眼目睹這一幕的,無不歎為觀止。相比之下,被蜘蛛俠光臨陽台的宿捨則有些可憐,本就驚魂未定的宿捨同學還以為變異者開啟進化模式,直接會爬牆了,好幾個差點拿掃帚把人捅下去。
  終於,爬過千山萬水歷盡艱難險阻的戚言同學,成功翻進440陽台。
  宋斐嘴上沒吱聲,心裡卻早揪成了皺皺巴巴的手絹。
  直到戚言雙腳落地,宋斐才沒好氣道:“你有病啊,爬上來幹嘛!”
  戚言如願地揉到了他的臉,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呢喃:“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下你的活蹦亂跳都很招人煩,但今天例外。”
  從昨天意外發生到現在,宋斐第一次,濕了眼眶。
  他用力抱住戚言,恨不能將對方摟進自己的身體裡。
  戚言輕輕摸著他的後背,此時此刻,他破天荒地忘了顧忌,忘了那麼多雙眼睛在對面樓看著,他只想告訴宋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
  如此的溫暖柔情簡直都不像戚言了,宋斐真希望這一刻能成為永恆:“你放心,我不是一個人。”
  戚言用下巴蹭他的頭:“嗯,我陪你。”
  宋斐咧開嘴:“真好,咱們仨還能鬥個地主。”
  戚言:“……”
  陰影裡伸出一隻手:“你好,我叫喬司奇,你可以叫我Johns。呃,其實也可以無視我哈……”
  戚言的視野終於不再僅限宋斐,慢慢開闊起來,這才看清陽臺上還有一位同學。
  喬司奇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他總覺得蜘蛛俠同學看他的眼神不是太友善。
  “你也是爬上來的?”
  “那哪能,我走門進來的。”
  “……”
  完了,不友善好像變成赤裸裸的仇恨了。


第9章 路在何方
  如宋斐所料,事發時,戚言正在食堂等他。從教學區奔回宿捨,必然要路過食堂,彼時尚未到十一點,食堂裡的人寥寥無幾,乍見到落地窗外無數同學瘋了似的往宿捨跑,無一例外都是懵的,個別好事者還看熱鬧不嫌事大,直接竄到門口圍觀。
  可很快,腿腳快的第一軍團消失在宿捨區,腿腳慢的第二軍團,與變異者們糾纏而至。幾近絕境的同學們根本沒機會再逃回宿捨,只能哪裡好躲躲哪裡,於是一大波同學湧進食堂,並聯手想辦法關上了食堂的玻璃大門。
  然而一同被關進食堂的還有七八個變異者。
  起先大家只能在一排排的桌椅中逃竄,與變異者玩追逐戰。幸而變異者的關節似不大靈活,跑起來還不明顯,遇到障礙立即暴露,竟一時不能將他們怎麼樣。後來打菜阿姨血性爆發,揭竿而起,操著從後廚尋來的菜刀橫劈豎砍,憑一己之力就撂倒了倆變異者。要是放在意外剛發生那會兒,恐怕誰都無法接受對著自己的校友動刀,可一路奔逃目睹了太多喪心病狂,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這些人瘋了,實打實生死存亡的關頭,求生的本能永遠在第一位,倫理道德什麼的以後再說吧——如此一想,食堂裡百來號同學齊心合力,抄傢伙的抄傢伙,不敢動刀的就幫著抓胳膊抱腿總之牽制住變異者們的行動,竟真的將這七八個變異者湮滅在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你當時都傻了吧。”宋斐看似揶揄的口氣裡,藏著關切和心疼。戚言的講述簡明扼要,幾乎完全客觀,沒摻雜任何主觀情感,但是個人都不可能在面對那種事情的時候無動於衷。所謂平靜,只是將恐懼壓在了心裡更深的地方。
  本以為戚言死也要嘴硬的,不料他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破天荒承認了:“確實有點。”
  宋斐詫異地瞪大眼睛:“你咋變這麼老實了?”
  戚言崩潰,那些被他努力淡化的昨日回憶又撲面而來:“活生生的殺人分屍啊,我要說我沒嚇傻我可淡定了你信?”
  宋斐:“……也對。”
  吹這種牛逼,老天爺都聽不下去,會挨雷劈的。
  “你怎麼不給他講後面的事?”同在食堂共患難的喬司奇等半天沒等來重點,急得恨不能推開戚言自己來說。
  “後面?”宋斐一臉迷茫,“不就是睡了一夜大門被破然後就是往宿捨逃了嗎?”
  戚言的眼神黯下來,顯然喬司奇指的不是這個。
  宋斐耐心等待,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好的事情,所以戚言本能地抗拒回憶。
  但喬司奇沒了耐心,原本跨著反坐椅子的他是下巴拄在椅背上的,這會兒遲遲等不來戚言出聲,索性直起腰板,親自上陣:“對付那幾個喪屍的時候有同學被咬了,等我們把那些傢伙爆頭,被咬的又成了喪屍,這種循環反復來了三回,一共死了十幾個同學。”
  宋斐在樓梯口見過被撲倒啃食的同學又重新站起行走,在宿捨樓見過被拖進屋裡只剩下半張臉的男生又重新返回陽台,所以他可以腦補喬司奇說的那個場景。
  但他沒辦法腦補食堂裡大家的心情。
  剛剛並肩戰鬥完的同學,轉眼成了變異者。殺掉變異者簡單,可殺掉戰友呢?變異者可以瞬間失去理智,剩下的同學卻不能頃刻改變感情。
  喬司奇說到死了十幾個同學的時候,驟然低下來的聲音裡,也是藏不住的難受。但他之前講喪屍也好,爆頭也罷,卻十分自然,就好像這個事情理應如此,不必大驚小怪。
  “你別一口一個喪屍一口一個爆頭。”宋斐不喜歡這種拿電影類比的隨意態度,仿佛那些變異了的同學就不再是人了,不需要被當人看。可他二十分鍾前才親手推下樓一個,一邊下殺手,一邊又覺得不能不當對方是人,宋斐都覺得自己矯情。然而從昨天事發到現在,他確實一直陷在這種矛盾裡,就像高考時最後一道數學大題,絞盡腦汁,依然無解。
  喬司奇被說得一怔,好半天,才隱約get到了宋斐的點,連忙解釋:“那個,我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真覺得這就是喪屍病毒,而且在食堂的時候也確認了,傷他們哪裡都沒用,必須要割頭或者毀掉他們的腦子,才能讓他們徹底喪失攻擊力。”
  宋斐跟聽天書似的,只能去看戚言。
  戚言一攤手,意思很明顯——你別問我,我也只是個懵逼的正常人。
  “我讀書少,你先等會,”宋斐思緒有點亂,“喪屍有腦子嗎?電影裡不都是挖人腦,吃啥補啥。”
  喬司奇囧,想了想,換了種更嚴謹的說法:“喪屍的智力大幅度退化不假,但顱腔裡的腦組織還在,也仍然運作,就是這個喪屍的大腦驅使著他們攻擊活人,啃食人肉,並且遮罩了對疼痛的感覺,弱化了關節的靈活性和末梢神經的敏銳度,致使他們的動作缺乏靈活性……”
  宋斐原本斜著靠在椅子上,到最後正襟危坐,感覺自己聽的不是校友胡扯,而是走近科學。
  戚言最開始只當喬司奇天馬行空,雖然發生的混亂到現在都沒個合理解釋,但不代表就可以東拉西扯。然而越聽,越覺得這扯得似乎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甚至在喬司奇沒全部說完只是停一下緩口氣的時候,忍不住附加說明:“那些人被砍的時候,不管是斷胳膊斷腿哪怕是胸口中刀,都全然沒影響,直到其中一個被菜刀劈了天靈蓋,才開始變得不對勁。”
  “嗯,”喬司奇猛點頭,“倒地上不動的要麼是直接被劈開了腦袋,要麼就是臉上被連剁帶捅無數刀最後刺穿腦袋,總之都是頭部被毀。這和喪屍的設定完全一樣,無痛無智,行動遲緩,還有一點,被他們咬到的人也會變成喪屍,你還覺得我是開玩笑?”
  宋斐無法反駁,但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那些都是電影啊!這他媽也太科幻了吧!”
  喬司奇歎口氣,沉默半天,才沉聲道:“如果你現在穿越回唐宋元,告訴他們以後兩個人相隔萬裡都能瞬間說話上,人能跑到月亮上去,你覺得他們會不會認為你太科幻?”
  宋斐反駁,雖然吶吶的聲音毫無底氣:“那是科技,二者性質還是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的,”戚言打斷他,顯然已經站到了johns同學的陣營,“科技能發展,病毒也能。”
  “而且藝術都是源於生活的,”喬司奇補刀,“你怎麼就知道那些喪屍片全是憑空瞎想,一點沒有現實依據?”
  “……”宋斐感覺自己社會主義接班人的鋼鐵意志要崩塌。
  一時間440陷入前所未有的壓抑寂靜。病毒傳染,喪屍屠園,遊戲裡都屬於hard模式,放到現實,那就是無盡地獄。
  有個疑問一直壓在宋斐心底,從昨天到今天,他都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可是現在,他承受不住了:“已經死這麼多人了,難道一點風聲都沒傳出去嗎,為什麼還沒有人來救我們……”
  有些話說出來會害怕。
  可是自欺欺人的不說,更難熬。
  喬司奇沉重地搖頭:“如果真是病毒爆發,人口稠密地區首當其沖,我懷疑咱們學校的傳染源都是市區那邊傳過來的,不然這荒郊野嶺的,上哪兒淘換病毒去?”
  “你的意思是我們學校有人去了市區,感染了病毒自己也不知道,結果回來了才爆發?”宋斐後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考試路上碰見的許秋磊。
  喬司奇:“有可能。”
  “可是不對啊,”宋斐想不通,“咱們現在都知道,被咬之後很快就會變異,但從市區回學校不堵車都要一個多小時,怎麼可能回學校才發病?”
  戚言瞇了下眼睛:“要麼是中途發病感染了其他人,他或者被他咬的人陰差陽錯回了咱們學校,要麼……”
  “病毒在短時間內發生了變異。”喬司奇介面。
  宋斐看著這二位雙簧,心情很復雜:“為什麼感覺你倆啥都知道就我像個傻子?”
  此時三個人面對面,凳子已在不知不覺中湊到一起,喬司奇抬手拍拍宋斐肩膀,語重心長:“多看點電影就好了,像什麼生化危機、驚變28周、僵屍之地、活死人之地、活死人黎明、活死人歸來、群屍玩過界、狗捨、死亡之雪……”
  “謝謝。”宋斐保持微笑地打斷他,轉向戚言,“你也好這口?”
  戚言聳聳肩,眉眼一彎:“我可以用腦子分析。”
  宋斐想拿機關槍把這倆貨都突突了。
  那邊喬司奇還在賣安利:“其實你真可以看看,能學到不少,可惜我筆記本在宿捨裡,不然現在就能給你上課……”
  宋斐囧,忽然來了好奇:“這種片子除了惡心,到底有啥樂趣?”
  喬司奇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一開始我也反胃,不過後來看多了,有一天忽然覺得,哎,還挺可愛噠!”
  宋斐的雙耳自動遮罩了最後一個形容詞及其喪心病狂的歎詞結尾:“既然反胃,為啥還堅持往後看啊!”
  喬司奇靜靜望著他,一聲歎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宋斐皺眉:“還有逼著別人看片兒的?”
  喬司奇:“當然。”
  宋斐:“這江湖叫啥?”
  外院英語系喬同學從兜裡變戲法似的摸出一根煙,沒火,只能幹嘬,末了吐出一個虛無的煙圈——
  “字幕組。”
  經過詳聊,喬同學他們組就做恐怖片,而且全是中英雙字藍光珍藏,頗有追求。宋斐只可惜自己無福消受此類型片,不然光喬同學的硬盤,就夠他啃上三年五載。
  眼見著倆人從電影聊到國漫又從國漫聊到基番,越來越熱乎,戚言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開口:“說到這個我正好想起一個事……”
  宋斐和喬司奇很自然停下來,不約而同看他。
  戚言將胳膊舉起來在宋斐眼前晃了晃:“好像是在食堂弄的。”
  只見戚言的袖子擼到肘部,露出的小臂赫然一道兩寸長的抓痕,不重,但也皮肉外翻,血色刺眼。
  喬司奇騰一聲站起來竄天猴似的一躍飛上了最遠的上鋪。
  宋斐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眉頭皺成了千溝萬壑:“咋弄的!”
  太有沖擊力的畫面讓喬宋同學都忘記了一件事——旁聽他倆聊基番就正好想起了自己胳膊受傷,這個“正好”會不會有點生硬?
  戚言任由宋斐抓著,他喜歡對方臉上的關心,至於那頭的喬同學,飛得越遠越好:“幫著按住一個女的的時候,被她的指甲摳著了。”
  宋斐感覺到自己連牙齒都在打顫:“變、變異者嗎?”
  戚言點頭。
  宋斐心都涼了,大腦一片空白。
  喬司奇恨不能拿個套馬桿給他薅過來:“你還傻愣著幹啥啊,他這就要變異了!!!”
  多虧喬同學一聲吼,宋斐空白的腦袋瓜居然開始轉起來,再加上戚言那怎麼看都非常親切熟悉的討人厭氣場,當下心就落了大半,回頭嗆:“他要變異早變了,還會等到現在?!”
  喬司奇也納悶兒,別說往回跑爬陽台什麼的,就自己剛才那得吧得都快用掉半個小時,這戚言看著確實沒有半點喪屍化的徵兆。
  “應該是口水。”戚言忽然道,沉穩的聲音裡,是自信和篤定,“他們的口水裡有病毒,但是這種病毒只能通過血液傳染。他們的指甲接觸到我的血,沒問題,他們的口水接觸到我的皮膚,也沒問題,但如果被他們的口水接觸到我們的血液,就會變異。所以全部的變異者,都是被咬傷過的。”
  喬司奇歪頭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是這麼回事。
  “你幫著按就按,擼他媽什麼袖子啊!”宋斐的心放下來,氣就上來了,戚言的衣服完好無損,胳膊卻被摳破了,擺明打架的時候胳膊就是露著的。
  戚言歪頭,眼神單純而無辜:“好像有個人和我說過,打架的時候必須擼胳膊挽袖子才有老爺們兒的氣勢。”
  宋斐愣在那裡,臉一紅,語塞。
  喬司奇從陽台擁抱裡就看出的端倪,現在徹底坐實了。
  靠,都他媽什麼時候了,還整這個!
  “現在咱們到底該怎麼辦?”喬司奇問。生死存亡,兒女情長都靠邊站。
  這個問題也是戚言一直在想的,從食堂往宿捨跑這一路,沿途他就看明白了,學校已經徹底癱瘓,老師也好保安也罷別說救他們,估計自身安全都不樂觀。他們現在被困在宿捨,外有變異者,內無多日糧,如何活下去是頭等大事。
  “阿嚏!”
  宋斐毫無預警地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子,總覺得渾身?颼颼的,抬頭去看,陽台拉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按理說不該這樣冷的。
  戚言忽然起身,走到窗臺摸了摸下面的暖氣片,手下一片冰涼。
  宋斐意識到了什麼:“停氣了?”
  戚言點點頭。
  盤腿坐在上鋪的喬司奇可憐地拉過一條被子披到身上,有點絕望:“看來外面也沒比我們好到哪裡去。”
  好端端的沒了烘暖,有兩種可能——變異已經蔓延到附近的供暖公司,或者變異騷亂使得供暖燃料的供應被切斷。但若是燃料供應被切斷,供暖公司自己的儲備燃料起碼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不該這麼快就停氣,所以,只可能是前者。
  “真要世界末日了?”宋斐問戚言。
  戚言沉吟片刻,緩緩搖頭:“水和電還沒停,就不算真的末日。”
  喬司奇沒他這麼樂觀:“病毒早晚也會蔓延到那裡的。”
  戚言看他:“如果距離市區這麼遠的我們都爆發了病毒,有什麼道理自來水廠和發電廠能夠倖免?”
  喬司奇已經用棉被把自己捂成了不倒翁娃娃:“你啥意思?”
  戚言:“水電是最基本的民生,只要水電不停,倖存的人就有活下去的可能。大面積爆發的屍潮不好應對,但如果集中全力守護水廠和電廠,不是沒有守住的可能。”
  喬司奇黯淡的臉上漸漸有了光彩:“你的意思是……”
  戚言:“我們不是三個人在戰鬥。”
  宋斐:“這還用你說,眼前我們就有倆宿捨樓的校友。”
  “……”剛醞釀起來的慷慨被宋斐破了功,戚言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喬司奇卻已經來了精神,掀開被子跳下來:“那咱們現在就規劃規劃吧,怎麼應對眼下?”
  戚言隨手扯來紙筆,略微思索,便刷刷刷起來——
  1、食物。
  2、安全。
  3、後路。
  喬宋兩位同學看著六個大字,似乎懂了,但有又好像懂得不太深刻。
  戚言逐條講解:“我們現在困在宿捨裡就像當年打仗被圍城,沒有食物來源,不用喪屍進來,我們自己就先玩完,所以必須盡可能從其他宿捨湊集儲備食物。另外宿捨裡並不是百分百安全,喪屍是否還會進一步變異誰也不知道,萬一破門而入,我們必須有抵禦的武器,就算不能消滅他們,也起碼能夠防身不被他們咬。最後,如果宿捨樓像食堂那樣淪陷,我們必須有一條規劃好的後續避難所,一旦發生,立刻逃。”
  宋斐:“……”
  戚言很喜歡侃侃而談發表自己的見解,在一起的時候宋斐無數次想拿抹布堵上對方的嘴。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原來這樣侃侃而談的戚言,會發出閃閃的光。
  喬司奇奪過戚言手裡的紙,又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看了好幾遍,最後情不自禁地鼓掌:“操,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泰山崩……呃……塌到臉上而面不改色,人才啊!”
  戚言沒理他,就定定看著宋斐。
  宋斐仍沉浸在“這真的是我前男友麼”的不真實感裡,被凝視半天,才對上戚言的視線,立刻雙手比出大拇指,真心稱贊:“帥。”
  戚言嘴角抽了一下,好像要往上走,但最後被他繃住了,只是眼神裡喜悅的小水花,無從束縛,唯有恣意翻滾浪打浪。
  喬司奇狠狠把手裡的紙摔到地上,不解恨,又蹦上去踩了八百腳——不是被喪屍啃死,就是被喪心病狂的秀恩愛虐死,這世道單身狗想活下去太他媽難了!


第10章 圓桌會議
  正午時分,陽光明媚,但卻沒有一絲暖。冷冽的北風在陽光下呼啦啦地刮,偶有幾絲調皮的鑽進440陽台拉門縫,唱出歡快而詭異的歌。
  屋內,宋斐在喬司奇和戚言的注目下,一會兒開衣櫃,一會兒拉書桌抽屜,生生將440的儲備糧全翻了出來——向陽的四包速食麵+三根火腿腸+兩袋搾菜、任哲的一個瑞士巧克力禮盒+五連包東南亞鮮蝦片、宋斐的兩包速食麵+一大袋瓜子、王輕遠的三個蘋果。
  作為男生宿捨,東西其實不能算少,但主食滿打滿算六包速食麵,三個人能支撐多久?
  “你說咱們怎麼就沒有囤食物的習慣呢,”喬司奇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懊惱自己不是吃貨,接著他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隔窗遠眺女寢方向,那是與男寢完全隔離開的,只屬於男同學們夢境中的極樂世界,“聽說女同學一個個都是小倉鼠,可喜歡囤零食了,有的乾脆買菜自己在宿捨裡偷著做飯呢……”
  古往今來,無數猥瑣的男寢同學對著那片遙不可及的女生宿捨區靈魂出竅。
  但臉上沒有淫欲只有口腹之欲的,喬司奇可能是第一個。
  “飯到吃時方恨少,”宋斐打開巧克力禮盒拿一顆心形的扔到自己嘴裡,又隨手拿另一顆心形的遞給喬司奇,“快別瞅著人家饞了。”
  望梅可以止渴,望飯只能越看越餓。
  喬司奇失落地收回目光,接過巧克力丟到嘴裡,可哥的濃鬱醇香暫時壓住了他饑餓的獸欲。
  “咳。”站在旁邊的戚言好端端咳嗽一聲。
  宋斐斜眼看他,瞬間心領神會,翻了下白眼,無奈轉身又拿一顆巧克力塞到他手裡。
  戚言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方形的小塊塊,覺得它肯定沒有那倆心形的甜。
  宋斐完全搞不懂戚言要了巧克力又不吃,光直勾勾看著是啥意思。但戚言總會時不時抽風一下,他也習慣了。肚子已經發出了微弱抗議,對於很少吃早飯的他,這個時間點該餓了,但也還不至於饑腸轆轆,所以對著有限的食物,如何選擇是門很深的學問。
  “要我說,不太餓的話就吃點零食水果,真餓不行了,再吃泡面,效用最大化。”喬司奇給出科學建議。
  宋斐覺得很有道理,選來選去,挑中了王輕遠的蘋果。
  戚言眼看著宋斐把蘋果拿起來,剛說了一個“別”,人家已經卡嚓咬掉一大口,吧唧得那叫一個歡。
  “啥?”三口啃掉半個蘋果,宋斐才騰出功夫搭理戚言。
  戚言看他吃這麼香,覺得可能自己多慮了,搖搖頭:“沒事。”
  宋斐莫名其妙,又來三口,最後把蘋果核啃得短小精幹,這才算完。
  “你倆不吃?”自己大快朵頤,兩位同學卻紋絲不動,這讓宋斐有點過意不去。
  喬司奇卻撲哧樂了:“你忘了我倆剛從哪跑回來的?”
  宋斐囧,食堂,而且是昨天飯點被鎖起門來的食堂,那視窗後廚還不都是飯菜。
  “不餓你對著人家女寢流什麼口水!”
  “我看得長遠啊,現在不餓,不代表以後不餓,咱這點東西能支撐幾天,我給你說,女寢那邊保證被困仨月都沒事兒!”
  宋斐被逗樂了,剛想吐槽,忽然胃裡一酸,某種十分不受歡迎的感覺又卷土重來了,而且比前次更為強烈。
  喬司奇眼看著宋斐一步步逼近泡面,最後居然還真的伸手抓了一包,連忙阻止:“哎你幹嘛?我不是剛和你說完,方面便得是特別特別餓的時候才能吃!”
  宋斐認真地望進他眼底:“我現在就特別特別餓。”
  喬司奇崩潰:“你不是才吃了蘋果嗎?”
  宋斐更崩潰:“那肯定是個蘋果型的健胃消食片!”
  戚言扶額,他就知道,蘋果這種酸度高的水果哪能頂飽,只會越吃越餓。
  午飯就這樣在宋斐的乾脆面時光裡度過,他吃飯的時候戚言和喬司奇也沒閒著,滿屋尋找能夠當武器的東西,最後喬司奇翻出了任哲的瑞士軍刀,戚言找來了王輕遠的水果刀,兩把刀都很小巧,都能折疊,目測殺傷力差不多——盡管喬司奇手裡那個多出了擰螺絲小剪子瓶起子等多種俏皮功能。
  等宋斐吃完,就看見倆同伴一人攥著一把小刀,作為440常駐成員,他很清楚——媽的,刀沒了。
  “你倆好意思嗎,從食堂後廚跑回來,跟我這兒搶刀?”
  “哥們兒,後廚是做飯的不是兵器庫,就那麼幾把菜刀你以為我倆搶得到?”
  宋斐不死心,眼神閃爍地望向戚言,仿佛帶著點勾引了。
  戚言很喜歡被這樣看著,眼角眉梢都掛上了笑:“你躲在我身後就好。”
  宋斐黑線:“滾。”
  放眼望去,440的可用性物件就剩下任哲的吉他和王輕遠的英漢大詞典。宋斐覺得自己現在就可以想墓誌銘了。
  喬司奇奮力捧過沉甸甸的大詞典,遞向宋斐:“我真覺得這個行。你想想,知識的力量啊,誰能扛得住?”
  宋斐額角跳動,暗暗磨牙。
  他發誓戚言要敢遞過來吉他,他絕逼拿他第一個祭詞典!
  戚言當然沒拿吉他,他遞給宋斐的,是通紅的太極扇。
  “你他媽在逗我?!”這玩意還不如吉他呢!
  見宋斐沒接,戚言一個抖腕,扇子嘩啦一聲展開,頗有幾分颯爽。
  宋斐挑眉:“怎麼,想舞一段?”
  戚言微微一笑,扇面啪一聲,迎面呼到宋斐臉上。
  戚言的力道不重,但……這根本就不是力道的問題好嗎!
  宋斐怒不可遏地撲稜開扇子,剛想發飆,卻聽戚言道:“就這麼擋,如果他們想咬你的話。”
  宋斐愣住,看看眼前的不銹鋼扇骨,又看看那堅韌的大紅綢,最後不信邪地抬手主動把扇子呼到臉上,猛然張嘴,可嘴再大哪裡大得過扇面,除非直接去咬扇子邊緣,不然被正面呼上還真無從下口!
  戚言見狀莞爾,挑眉問:“現在還覺得我在逗你?”
  宋斐沒說話,他只是嘩啦一聲收扇,將其在手中不斷把玩端詳,仿佛那不是一把扇子,而是一件神兵。
  食物暫告段落,武器全部上手,剩下的就是研究後路。也許喪屍未必會沖破宿捨大門,但如果沒有提前規劃後路,一旦沖破,必死無疑。
  戚言:“首先,如果他們沖進來,走廊我們肯定是去不了的,想往外逃,只能從個陽台往下爬。”
  喬司奇:“往上爬需要臂力,未必人人都行,但往下只要小心點別踩空,問題不大!”
  戚言:“然後直奔超市,那裡是距離宿捨最近的能鎖門的地方。”
  喬司奇:“不行,從食堂往回跑的時候有人就想躲那裡,進屋就被咬死了。”
  戚言:“那是之前。你沒發現嗎,他們不光攻擊人,還會吃人,而且經常很多個分食一人。我感覺他們的攻擊欲望應該就是由饑餓感驅動的,所以一旦超市裡的同學都遇害,他們不會在那裡久留,會去尋找其他獵物。”
  喬司奇:“就不會有剛吃飽不離開的?”
  戚言:“會,但數量一定比外面遊蕩的少,如果我們連這些都不能對付,遲早是個死。”
  喬司奇:“行,那就定分多多!”
  宋斐:“……我想問一下這個會議是不是沒設置我的發言環節?”
  夜深,風更大了。
  停了暖氣的宿捨裡是一種刺骨的陰冷,宋斐捂嚴被子,又在被子上面蓋了兩件衣服,還是覺得四肢僵硬。他不敢動,因為寒意似乎無孔不入,一動,便又要涼上幾分。
  “都睡了嗎?”黑暗裡,喬司奇輕輕呼喚。
  宋斐壓低音調回他:“沒。”
  良久,頭對頭躺著的戚言發出一聲:“嗯。”
  喬司奇囧,敢情都沒睡,也就不再顧忌,恢復正常音量,但語氣,卻是遲疑的:“咱們……能活著出去嗎?”
  戚言沉默。
  宋斐不想用理性思考這個問題,他跟更願意憑直覺:“肯定能。”
  喬司奇樂了:“誰給你的自信。”
  “你倆。”宋斐想也不想,“如果是我一個人,可能都熬不到現在。不有句話那麼說嗎,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但咱們現在是三個人,咱們齊心合力,就一定撐得過去!”
  喬司奇剩下的吐槽哽在喉間。
  他用調侃掩飾恐懼,用玩笑偽裝害怕,甚至佯裝專業地給宋斐科普喪屍。但其實,他怕得要死。他知道宋斐也害怕,面對這樣的情況,不害怕才真的是不科學。然而宋斐的害怕是真實的,宋斐的信念也是真實的,他不需要像自己這樣自欺欺人,他是真的相信,他們可以。這種信念不僅讓人羨慕,更讓人從中汲取到了力量。
  “嗯,一定撐得過去。”喬司奇輕輕呢喃,既是說給同伴,也是說給自己。
  從頭聽到尾的戚言靜靜望著月光裡的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他知道自己喜歡宋斐,卻又經常性地掙紮,因為他找不出這種感覺的出處。那人脾氣不好,學習不好,連長相都不是自己欣賞的類型,除了中邪,戚言完全想不出自己被對方吸引的原因。
  直到剛才。
  最初吸引自己的,就是這個吧。乍看完全是毫無根據的莫名自信,等走近才知道,那是向日葵一樣,永遠朝著太陽燦爛微笑,無論順境逆境,都勇往直前的堅韌和樂觀。
  宋斐自然醒的時候,東方正泛起魚肚白。
  宿捨已經來了電,戚言正坐在點著小台燈的桌前看書。喬司奇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啃速食麵,見他起床,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古德貓寧……”
  宋斐恍惚地坐在那兒,鬼使神差地想起來一個問題:“為啥學校都自身難保了,還不忘熄燈?”
  正啃面餅的喬司奇聞言愣住,顯然從思考過這件太過習以為常的事情,大張著嘴一臉“我是誰我在哪裡發生了什麼”的懵逼,好半天,才吶吶道:“對啊,為啥呢,難道學校都淪陷了在某個神秘的黑暗角落裡還有一個堅守陣地的掌燈人?”
  戚言瞥他一眼,誠懇地勸:“以後少看點電影。”
  宋斐揚起眉毛,挑釁似的:“你知道?”
  戚言從容地放下王輕遠那本《旅遊人類學》,給倆隊友傳道解惑:“咱們這個新校區的熄燈是學校配電室裡的單片機系統自動控制,只要配電室不斷電,熄燈永遠規律運行。懂?”
  宋斐和喬司奇你看我我看你,懵懂的視線在空中相遇,碰出無知的火花。
  不過原理不懂不打緊——
  喬司奇:“反正就是世界末日了……”
  宋斐:“也要熄燈。”
  一日之計在於晨,宋斐這個晨,開啟得無限悲涼。
  生無可戀地爬下床,想倒杯水喝緩解一下內心淒苦,一連晃了四個暖壺,只有一個還在蕩漾。
  “就這些了,省著點喝,”喬司奇顯然沒睡好,兩個黑眼圈跟國寶似的,“不過再省也沒用,最後還得喝涼水。”
  宋斐瞪了戚言一眼:“本來我們是可以自己燒水的,前兩天檢查宿捨,剛被一個王八蛋把熱得快沒收了。”
  喬司奇不懂得這其中的恩怨情仇,倒想起另一件事:“熱得快?我們宿捨有啊!”
  宋斐哭笑不得:“都他媽要活不起了,還燒個屁水啊,直接水管子就行,不用活得那麼精緻。”
  喬司奇有點猶豫,主要是他們學校這個自來水的水質,有時候都能喝出咖啡味,內容之豐富可想而知。燒開了尚且不安心,直接水管子灌,臣妾做不到啊!
  不知是不是接收到johns熾烈的求助目光,戚言總算從書裡抬起頭:“你宿捨哪個?”
  喬司奇連忙答:“637,就這上面斜過去一點點!”
  戚言點點頭:“天亮以後我去其他宿捨找吃的,順便過去拿。”
  喬司奇只恨自己是直男,不然絕逼要橫刀奪愛!


第11章 絕望蔓延
  早上八點,天光大亮。
  這是戚言逃回宿捨的第二天,也是宿捨被圍困的第三天。同宋斐一樣最初就在宿捨的同學,精神和體力都有巨大消耗,需要食物的不光是440。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只見樓體上已掛滿形形色色的同學,有的身手矯健快如閃電,有的吭哧癟肚步履維艱,還有更多正准備外翻的,和一些剛翻出去就發現原來自己真的不行於是又手腳並用回來的。
  要是在平時,這種風景絕逼值得坐下來嗑著瓜子欣賞,可現在,戚言、宋斐、喬司奇三人站在陽台,望著一派紅火熱鬧甚至有些滑稽的場面,只剩下恐懼和顫栗。昨晚熄燈後那些彼此間的聊天鼓勵仿佛成了肥皂泡,在如此近距離甚至抬手就能摸到的末日景象面前,不堪一擊。
  是的,末日。
  三個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現在變得如何,或許仍在屍潮頻發,或許已經控制局面,但無論哪種,他們都無心也無力去顧及。他們還不到二十,嗨起來時整個世界大得可以飛向外太空,可更多的時候落在地上,世界小得只剩下這個校園。
  眼前所見,即是全部。
  當平日裡嘻嘻哈哈隔空都能討論藝術學院哪個妹子美的同學,為了爭口吃的把爬在他下麵的同學一腳踹得墜樓,緩緩流淌出的鮮血重新染紅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柏油路,三個人想不出還有怎樣的末日,比這更殘酷,更絕望。
  “要不……算了。”宋斐下意識抓住戚言的衣服,打心底不願意讓他再冒險。
  喬司奇沒說話,他死死看著樓下趴在那裡的同學。那個同學摔得很嚴重,但還有一口氣,身體不住抽搐,看著就像已經不行卻還想努力爬起。幾個變異者好像聞到了味道,一窩蜂從宿捨樓裡沖出來。那同學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轉瞬,就死透了。臉被啃食得血肉模糊,身體也開膛破肚,就像動物世界裡被大貓們捕食的羚羊,成了一坨毫無生氣的美餐。
  這種橋段放到花樣翻新的喪屍電影裡,別說高潮,有沒有資格當個過場都存疑。
  但它真實。
  喬司奇發誓,他看過的最惡心最血腥最恐怖的喪屍片,也不如這個要命。
  戚言給了宋斐一個“安心”的眼神,把衣服從他的手裡抽出來:“做好思想准備,收獲未必會有太多。”
  喬司奇回過神,連忙走過來搖頭:“食物不重要,安全第一。”
  宋斐也是這個意思,立刻附和:“不行就撤趕緊回,咱還有分多多呢。”
  戚言莞爾。他看看喬司奇,此刻他距離對方有一臂距離,又看看宋斐,此刻他距離對方只有一臂半距離。垂下眼睛沉吟半晌,戚言心一橫,直接撈過宋斐重重啃到了對方嘴上。
  宋斐嚇傻了。
  喬司奇看瘋了。
  松開宋斐,戚言二話不說,踩在陽台邊緣一躍,便跳入了隔壁陽台。隔壁陽台門半開著,宿捨門大開著,宿捨裡一片狼藉,地上隱約有血跡。戚言沒敢逗留,立刻踩到邊緣跳入下一個隔壁,就在他落地的瞬間,那個之前他站的陽臺上,已經沖進來兩個變異者。戚言與他們隔陽台對望,那是兩張猙獰而急切的臉,因為夠不到戚言,伸直的手臂焦灼地揮舞著。
  戚言以最快的速度又一連跳了兩個陽台,終於來到437,之後開始向上攀爬。
  440陽台裡,還傻著兩位呢。
  戚言上一次這麼熱情,還要追溯到倆人第一次滾床單。那之後熱情不再,相處日常就成了唇槍舌劍。
  “感覺咋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喬司奇,他咽了一下口水,真心請教。
  宋斐回味了一下,揚起嘴角:“還不賴。”
  喬司奇:“電視劇裡要是男主角臨行前給女主角來這麼一下,一般就回不來了。”
  宋斐:“……”
  這廂宋同學恨不得讓喬同學再也回不來,那廂戚言已經爬進637的陽台。他之所以執著於喝開水,也是覺得眼下這種情況,能多一分安全就盡量多一分。況且左右都是搜刮宿捨,多搜刮一個熱得快,也不耽誤什麼。
  但他沒料到,637裡居然有人。
  按照喬司奇的說法,他忘記帶鑰匙,捨友又一個不在,狂敲門不開才一路奔逃到四樓,被宋斐所救。可眼前的637,不多不少正好三個人,一個又高又壯,一個又矮又胖,還有一個不高不矮的麻桿。
  起先沒看清的時候戚言以為是變異者,嚇得差點奪路而逃,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不是變異者,是人。於是他又以為是喬司奇的室友,直到看見這些人粗魯地翻箱倒櫃。
  不是變異者,也不是喬司奇室友,是和自己一樣,來搜刮宿捨的。
  戚言沒敢貿然進屋,就站在陽台,不遠不近地安靜等待著。
  屋裡的三個人找得十分投入,根本沒看見他,直到最後發現屋裡半點能吃的沒有,一氣之下,又高又壯的一腳踢翻了凳子,抬起頭,這才看見戚言。
  “誰啊?站那裡死人似的不吭聲!”
  戚言友好地笑了一下,淡淡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氣勢:“想來找點吃的。”
  “不用找了,毛都沒有!”那人冷哼著走出陽台,來到戚言面前,從上到下打量他,探照燈似的搜尋。
  眼下三對一,硬碰硬沒有任何好處,戚言立刻自證清白,用力拍拍衣服和褲子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麼都沒有。
  “操!”一無所獲讓這人很喪氣,他很快翻到隔壁陽台。
  後面兩個人趕緊跟上。
  638似乎不安全,因為那三人很快又一躍進入639。戚言眼睜睜看著他們直接敲碎了639的陽台拉門玻璃,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他微微皺眉,閃身進了637。
  屋內已經一片狼藉,知道的是被同學搜刮過,不知道的還以為被強盜抄了家。戚言直奔喬司奇的衣櫃,找到他說的那件呢子大衣,在衣服裡側寬大的暗兜裡,摸到了熱得快。
  大功率電器就像隱士,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將熱得快放到帶拉鏈的衣服口袋裡,戚言環顧四周,最後放棄了再尋一遍的欲望。喬司奇說他們宿捨裡還有點吃的,現在這個吃的,應該已經接濟了其他同學。
  轉身回到637陽台,戚言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麼走。原本他是打算一路沿著637、636、635往下走,但看剛才那三人的架勢,前面顯然已經被他們掃蕩得差不多……戚言斂下眸子,略微思考,有了主意。
  躡手躡腳地跳進638陽台,戚言沒敢停留,也飛速躍入639。起身的一瞬間,餘光裡毫不意外地看見了638大開的宿捨門,隱約,還掃到門口一閃而過的變異者身影。
  639的陽台拉門已被砸得稀爛,大部分碎玻璃進了屋裡,小部分濺在陽台,被戚言踩在腳下,發出咯吱的微弱聲響。
  戚言原計劃是不作停留,直接奔赴640,這樣可以搶在三個人前面,把640以後的宿捨先行搜刮。可當他翻身准備繼續往下一個跳時,餘光忽然掃到639屋裡,居然空空如也。
  這情況讓戚言措手不及,當下一想,便明白過來,估計是639裡也沒什麼東西,那幫人又飛快地去了640。
  戚言有些懊惱,照這個速度下去,沒等他搶在那幫人前面,人家就已經把整個六層掃蕩完了。本來640後面就沒剩下幾間宿捨。
  要不,直接放棄六層去五層?
  戚言一邊想著,一邊從陽台探出頭,想看看五層的競爭是否激烈。
  不料剛把腦袋伸出去,就聽見“光當”一聲!
  戚言猝不及防,被嚇得差點栽下去,想側耳仔細聽,那聲音卻比他還著急,根本是直沖耳膜——
  “操!”
  “媽的!”
  “我去你媽!”
  近在咫尺的咒罵,夾雜著混亂的打鬥聲。
  戚言急促地瞇了一下眼睛,是那三個人的聲音,640!
  顯然快自己一步的三個人遇見了麻煩。
  戚言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似無動於衷,實則心裡已天人交戰。
  救還是不救?
  “戚言——”
  風中傳來johns同學的關切。
  “你傻站著幹啥呢,move啊!”
  戚言翻個白眼,懶得理他,腦袋裡卻忽然湧起喬電燈泡給他講自己怎麼千鈞一發被宋斐薅進屋那一刻簡直想抱著宋斐喊爹的情景,不知怎的,原本左右為難的心之天平,漸漸有了傾斜方向。
  戚言是個想好了就幹的行動派,打定主意,便不再拖拉,摸出藏在腰間的水果刀,打開折疊刀鋒,握緊,一躍進入640陽台,半點遲疑都沒有,腳底沾地的瞬間,火速沖進屋……
  “讓你不給,我操!”
  然後他就石化了。
  640裡的情景,卻完全在戚言的預料之外。
  宿捨大門關嚴嚴實實,沒有變異者,有的只是四個同學,三個站著,一個躺地上,典型的圍毆構圖。
  速食麵散落一地,有兩袋已在混亂中被踩碎,面餅渣到處都是。
  地上的人已經放棄了反抗,抱著頭蜷縮在那裡,白羽絨服已經被踹得灰撲撲,有幾個地方甚至能看出清晰的鞋印。
  三個人打完了,也踹過了癮,總算氣喘吁吁停了手。一看就是跟班的兩個人立刻彎腰去撿速食麵,又高又壯那個看了眼戚言,樂了:“咋的哥們兒,跟蹤我們呢?”
  說完他才看清戚言手裡的刀,眼睛立刻亮了:“你這個玩意兒不錯,借我們用用吧。”
  食物可以續命,武器可以保命,但凡想求生的人,心裡都明鏡兒的。
  戚言靜靜看著他,半晌,出聲:“借可以,什麼時候還?”
  那人臉色黑下來,沒說話,手忽然去撈旁邊的凳子!
  戚言心裡一驚,條件反射地往後躲,不料身後就是陽台拉門,後背正好撞在沒拉開的那一側,光當一聲,真是渾身酥麻。
  好在那人在只是掄凳子,不是撇凳子,否則就不是凳子腿挨著鼻尖劃過,而是自己腦袋和拉門玻璃一起被砸碎。
  該說這位同學還沒有喪心病狂到見人就往死裡弄。
  但一言不合就朝自己同學掄凳子,又與喪心病狂還差多遠?
  “別他媽廢話了,刀給我!”那人又喊。
  戚言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身體也紋絲未動。
  後面兩個剛撿完速食麵的急了,其中一個把懷裡的速食麵交給另外一個,沖過來就要奪刀!
  戚言一咬牙,直接瘋狂揮舞手臂,劃出無數刀光劍影:“誰過來我弄死誰!”
  打架就是這樣,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那三人本來想借著人多,連嚇唬帶揍,把刀整過來就算完了,可他媽大家都九年義務教育讀書上來的,高考也沒有武鬥這一項,對著明晃晃的刀鋒,誰都慫。
  兩相僵持不下,最後三個人放棄奪刀,帶著戰利品離開。
  戚言純屬嚇唬對方,要真讓他傷人,他也未必敢,所以見好就收,讓出一條康莊大道。
  “一丁點都沒給老子留,比他媽日本鬼子都黑,操。”地上的白羽絨服爬起來,用袖子蹭蹭鼻血,灰白色袖口又多出一抹紅。
  見戚言仍維持著握刀姿勢,白羽絨服苦笑攤手:“同學你來晚了,真的啥都沒了。”
  戚言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理狀態,他居然問對方:“你以後吃什麼?”
  白羽絨服將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來,動作之緩慢,就像個垂垂老矣的病患,毫無生氣。
  終於將倒地的凳子全部扶起來擺正,白羽絨服才坐到自己的那張上,朝戚言扯了扯嘴角。他沒回答戚言的問話,他只是說:“我還真擔心你會捅死一個。”
  戚言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衣櫃,男生宿捨的衣櫃都一樣,櫃底和地面瓷磚間有個幾釐米的縫隙,此刻那縫隙裡,正泛著寒光。
  “你被他們揍成那樣都沒動刀,我最多被搶一把小破水果刀,要為這就殺人,也太瘋了。”
  白羽絨服生無可戀的表情被訝異取代,順著戚言的目光,他也看向櫃子底下,轉瞬了然,難得露出笑模樣:“你挺鬼啊。”說著,彎腰把藏在櫃子底下的東西摸了出來。
  一把珵亮的壽司刀。
  戚言瞄了眼自己手裡的玩意兒,有一種東施遇見西施的尷尬。
  “幸虧他們仨沒發現。”白羽絨服歎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刀用破衣服包好,近乎虔誠,“可惜當初沒聽客服的,要是買一整套,老子現在就是三刀流!”
  要不是武器相差懸殊,戚言真想也踹他兩腳:“你剛才要是把這玩意兒拿手裡,不用殺人,光嚇唬嚇唬他們,也不至於一點吃的不給你留。”
  “不行不行不行!”白羽絨服把頭搖得跟車載娃娃似的,“這把刀特別快,不是跟你吹,削鐵如泥!我要一個沒嚇唬好,他們腦袋就沒了!”
  戚言黑線,他可以期末考試成績發誓,這貨絕逼把自己持刀後的武力值PS過了,還他媽是無腦P的!
  “如果剛才他們非得搶你刀,”白羽絨服忽然問,“你會真捅嗎?”
  戚言沉默。
  白羽絨服笑了,帶著點無奈惆悵,帶著點幼稚得瑟:“咱倆都是有底線的當代大學生。”
  戚言心裡一松,樂了:“簡稱,傻。”
  白羽絨服指指身後的宿捨大門:“外面那些已經不是人了,咱們裡面這些,遲早也得被逼成不是人。”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好半天才抬起頭,目光炯炯,“但我寧可遲點。”


第12章 堅守希望
  “周一律?”
  “宋斐?”
  戚言同學沒找到食物,倒帶回來一張嘴,這下很好,可以湊桌麻將了。
  只是他沒料到,640那位居然和440這位認識。
  戚言覺得他和宋斐可能真的八字不合,所以這麼天時地利的傾城之戀場景裡,電燈泡像喪屍一樣,與日俱增。
  “你臉怎麼了?”羽絨服可能是逃命時候蹭的,宋斐沒在意,但周一律臉上的傷,絕對是新鮮出爐。
  “唉,別提了。”周一律不想回憶。
  戚言幫他說:“三個人闖他屋裡把吃的都搶了。”
  宋斐和喬司奇沉默,哪怕在昨天,他倆對著這種事情都會喊也他媽沒人性了,可現在,他倆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斐歎口氣,拍拍對方肩膀:“餓沒,要不我給你捏個乾脆面?”
  這是周一律三天來,心裡最暖的時候。
  440的存糧也不多,周一律看一眼就明白了,所以最終也沒好意思吃面,開了一包蝦片。
  都說膨化食品不占肚子,但周一律真的吃一口就飽了——
  “這到底是啥啊……”
  “蝦片啊,純泰國進口。”
  “真的?”
  “當然,正宗冬陰功口味。”
  “……”
  饑餓面前無國界,最終周一律還是吃掉了那袋蝦片,至於滋味有多酸爽,他表示不想評價。
  送回周一律後戚言又出去了,這一次直接碰上變異者,倉皇逃回來,再沒敢出去。
  直到夜幕降臨,440的儲備糧所剩無幾,四人不敢多吃,只能一人抓把瓜子,躺床上嗑。
  宿捨區一改白天的熱鬧,重新歸於平靜,另一種荒蕪淒涼。
  周一律:“戚言,我覺得你明天也不用出去了,能找的食物肯定都被別人找差不多了,你再蜘蛛俠也白搭。”
  戚言:“看看吧。”
  喬司奇:“其實找到了又怎樣,只要外面還有喪屍,咱們就是個等死。”
  宋斐:“既然水電都沒斷,是不是就說明城區那邊還有人,咱們大學城雖然偏,好歹也這麼多祖國花朵呢。”
  喬司奇:“外面那些也是祖國花朵?”
  周一律:“對啊,食人花。”
  戚言:“太陽估計都要自身難保了,咱們花朵就自救吧。”
  喬司奇:“什麼意思?”
  戚言:“我想明天看看,爭取去超市。”
  喬司奇:“你不要命了?!”
  宋斐:“我同意戚言。Johns你不是說咱們在這裡就是等死嗎,那咱們就沖出去,突出重圍!”
  咚——
  又是前天一樣的撞門聲!
  宋斐立刻閉嘴。
  其他三人沒經驗,嚇出一身冷汗。
  屏息良久,直到外面似乎平靜了,喬司奇才壓低嗓子顫著聲問:“喪、喪屍?”
  宋斐幾不可聞地應:“嗯,前天晚上他們就撞過門。”
  喬司奇想哭:“可是昨天晚上沒有啊?”
  周一律也奇怪:“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
  戚言望著頭頂的節能燈,忽然靈光一閃:“會不會是他們對我們的說話聲有反應?”
  宋斐:“可我們全天都在說話。”
  喬司奇:“不對,你剛才說話的聲音特別大。”
  “等等,”周一律仔細回憶,“昨天我被揍的時候,好像也聽見了類似的聲音。”
  喬司奇順著推測:“所以他們只是智力退化,身體靈活度退化,但視力和聽力都在?”
  “不對,”戚言瞇起眼睛,“視力不確定,但聽力肯定也退化了,不然我們正常說話他也應該聽見,不會非等到大聲才撞門。”
  恐懼來源於未知。
  對變異者的認知越多,越會讓心底的恐懼減少。
  但當恐懼太過強大,這樣的減少,只能是杯水車薪。結束討論的440陷入沉寂,整個宿捨區,更是靜得駭人。
  晚上十一點,宿捨准時熄燈。
  明亮消失的一剎那,整個宿捨區,好像真的死了。
  黑暗的440,滿室靜謐。宋斐知道其他三個人都沒睡,各自胡思亂想著,可能悲觀,可能樂觀,可能撥雲見日,可能血肉模糊。但無論如何,這種時候能有人在你身邊,已經是最大的力量。
  孤獨是絕望最殘忍的幫凶。
  宋斐已經記不得是哪個選修課老師講過這麼一句話,甚至在此之前,他連這句話都忘得一干二淨。可在這樣的夜裡,這句話像有了自主意識,蹦蹦噠噠跑了回來,仿佛一個幽靈,在宋斐的耳邊吹風。
  可能明天沖出去就會死吧,宋斐想,這輩子光學習了,真他媽虧。
  光當——
  沉悶的重物落地聲打破了死一般的靜夜,卻又讓夜更毛骨悚然起來。
  聲音是從陽台外面傳來的。
  四個人幾乎是同時起身,周一律這種急性子更是直接竄到地上,撲到陽台拉門前貼著玻璃張望。
  宿捨樓外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光當——
  又是一聲。
  周一律眨眨眼睛,不確定究竟是幻覺,還是真的看見了人影。
  其他三個人也下床湊了過來。
  “什麼情況?”喬司奇問。
  周一律搖頭:“看不太清。要不……開門看看?”
  陽台一直都是比較安全的地方,但夜裡不比白天,再安全,暴露於漆黑室外也讓人心裡沒底。
  啪地一聲,一束強光映亮了整個440。
  喬司奇回頭,立刻被晃得睜不開眼睛:“操,啥玩意兒?”
  宋斐低頭看看手裡任哲的高端貨,有點後悔沒早點用:“手電筒。”
  周一律黑線,背對著強光他都要被閃瞎:“這他媽是探照燈吧!”
  有了光,便有了安心,確認陽台安全後,四個人小心翼翼拉開門,走入寒冷午夜。
  宋斐的手電筒再強,打在夜幕裡也隨風消散。好在對面樓的走廊窗戶不受熄燈幹擾,映出裡面輝煌的燈光,同月光一道,照出暗夜的輪廓。
  眼睛終於適應夜色。
  又一道人影從對面六樓墜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眨眼間,人落地,啪地一聲,肉破骨碎。
  ——有人跳樓了。
  四個人站在陽台,夜風刺骨的冷,他們卻好似感覺不到。
  變異者再度聞訊而來,將不費吹灰之力的食物就地瓜分。
  就在變異者們大快朵頤的時候,第四份食物從天而降。
  啪——
  四個人無一例外地開始發抖,周一律甚至捂住耳朵,死也不想再聽到這種聲音。
  對面樓的陽台也已經出來許多人,有人甚至帶著哭腔大喊:“別他媽跳了!”
  絕望,是比喪屍病毒更可怕的傳染病。
  連環跳在第七個同學落地後,終於停下來。
  但沒人知道這是終止,還是暫停。
  宿捨區比之前更靜了,可當你知道所有活著的人都站在陽台的夜風裡,想像著他們臉上或呆愣,或木然,或恐懼,或悲傷,可就是不發出一點聲音時,這靜,便比慘叫更讓人發慌。
  風從兩棟樓之間吹過。
  宋斐看著對面陽台裡的一個個黑影,就像看見了自己。
  身後的拉門忽然被人關上。
  宋斐訝異回頭,就見周一律不知何時取來了任哲的吉他。
  很快,靜夜裡響起吉他的旋律。
  隔著陽台門+宿捨門的變異者們可能聽不見,但兩棟樓陽臺上的同學,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無數個枯燥夜晚裡都會聽見的聲音,可能是化學系的文藝男,一把吉他,破鑼嗓子,就敢向全世界表白,也可能是文學院的豆瓣女,一把吉他,掐著嗓音,老娘愣裝小清新。
  不過此刻,繞在他們耳畔的旋律既不文藝,也不小清新,但堅韌,有力——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裡,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麼我一定會去。
  我想在那裡最高的山峰矗立,
  不在乎它是不是懸崖峭壁。
  用力活著用力愛哪怕肝腦塗地,
  不求任何人滿意只要對得起自己。
  關於理想我從來沒選擇放棄,
  即使在灰頭土臉的日子裡……
  副歌部分周一律沒敢放聲唱,因為這歌高潮太暴烈,他怕招來不該招來的,那就真肝腦塗地了。但刻意壓低的嗓音,反倒聽起來更加堅毅。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廣闊不歷經磨難怎能感到,
  命運它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
  就算鮮血灑滿了懷抱……
  一曲終了。
  戚言緊繃的臉龐放鬆下來。
  喬司奇在後半段甚至跟著哼。
  宋斐抬起頭,滿天星河,美麗璀璨。
  周一律抱緊吉他,這首歌彈給別人聽,也唱給自己聽。他的心在旋律中踏實下來,明天尚在,希望不死。可他不知道這樣的心情能傳遞給多少人。自己樓也好,對面樓也罷,仍一片荒涼寂靜。
  宋斐忽然湊近周一律耳語。
  周一律聽得莫名其妙。
  “你確定?”
  “唱吧。”
  周一律半信半疑,最終還是手指撥弦,二度歌唱:“北山青青~~白水湖畔~~是我美麗的校園~~自強希望~~包容開放~~是我……”
  疾風驟起,天地無光!
  “停——”
  “STOP!”
  “尼瑪誰讓你唱校歌的!!!”
  “老子和你拼了——”
  喪屍圍困的第三夜,男生宿捨兩棟樓的倖存者睡了第一個好覺。很多這兩天一直做噩夢的人,仍然繼續著噩夢,只是夢中內容從被喪屍圍困的恐懼,變成了被上學期校慶反復學習吟唱校歌所支配的恐懼。
  但後一種讓他們再次有了真實活著的感覺,那樣鮮明,那樣熱烈,他們不想放棄。


第13章 整裝待發
  淩晨,宋斐在周一律和喬司奇的花樣鼾聲中醒來。那倆人打呼嚕的方式截然相反,一個短促有力,一個悠遠綿長,兩相交織,仿佛牧童吹笛引得黃牛奮起,古意盎然。
  他摸過枕頭旁的手機看時間,不料胳膊剛伸被子,蓄謀已久的冷空氣便瞅准時機,咻地竄了進來。
  宋斐在被子底下打了個哆嗦,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通紅的鼻尖。
  北京時間,五點。
  外面仍一片漆黑,看不出半點天亮的意思。宋斐忽然很慶幸當年高考第一志願落選,那是一所坐落於東三省的高等學府,據說每年11月份的時候,導員就可以帶著學生在操場上搞冰雕了。
  “醒了?”耳邊傳來戚言低低的聲音。
  他倆床鋪挨著,頭對頭地睡,距離其實很近。
  “嗯。”
  宋斐放下手機,刺目的白光消失,440重歸月色,整個世界也仿佛安寧下來。
  柔軟,靜謐。
  自屍潮爆發,宋斐不記得有過這樣的時刻,沒有風鑽進門縫的詭異嚎叫,沒有變異者走廊晃蕩的沉重腳步,就像老天爺忽然按下了暫停鍵,讓唯一還能感知的他和戚言,偷來了片刻安閒。
  “想什麼呢?”戚言問。
  宋斐其實什麼都沒想,但戚言問了,他總要搜腸刮肚找出一些:“我在想,如果沒有發生這一切,我應該正在群裡窺屏,琢磨約哪個看著順眼的過聖誕。”
  “你覺得群裡誰順眼?”戚言的聲音很自然,就像哥們兒閒聊。
  宋斐努力回憶基友們在群裡曬的硬照,一張張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過,不禁心馳神往:“體育系那個鄧劍簡直了,那肌肉,那線條……”
  戚言:“他裝直男交GF了。”
  宋斐:“經管院的李照西,那金絲邊眼鏡一戴,妥妥的禁欲系……”
  戚言:“他和他們院今年剛招聘來教金融的搞師生戀了。”
  宋斐:“化學院的吳子朗……”
  戚言:“娘。”
  宋斐:“計算機院的管曉辰……”
  戚言:“炮王。”
  宋斐:“生科院的焦博……”
  戚言:“在追我。”
  宋斐:“你不是說你把群都遮罩了嗎!”
  戚言:“恢復單身以後又開了。”
  宋斐:“……起床!”
  從古至今,幸福時光都如白駒過隙,牧童與牛猛然坐起,四下環顧,滿臉懵逼。
  “出、出事了?”喬司奇最初的兩天一直處於電影與現實交雜的混沌感裡,慌也好,怕也好,都沒什麼真實感,甚至偶爾還會有一絲鬼使神差的興奮。可從昨天見到同學自相殘殺開始,到晚上的連環跳,他再也沒法把眼前發生的一切當成遊戲或者電影,這就是冰冷的現實,自己隨時可能Game Over,且絕逼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都說細思極恐,現在的喬司奇就在這個一邊思一邊恐的狀態裡。
  相比之下,周一律倒更坦然些,看看窗外,再看看宋斐,莫名其妙:“才他媽幾點啊。”
  宋斐哆裡哆嗦從床上跳下來,抄過黑色長羽絨服把自己捂上,總算感覺到些許溫暖:“一日之計在於晨。”
  周一律崩潰,人家也說了,在於晨,不是在於淩晨啊。
  迷迷糊糊到了六點,宿捨來電。
  喬司奇接了一暖壺涼水,把熱得快插進去,通上了電,一邊等著水開,一邊感慨:“末世還能活得這麼細致,也就咱哥幾個了。”
  熱水燒開,刷牙洗臉。之後四個早起的鳥兒把僅剩的速食麵分了,蘋果沒人敢去碰,怕吃完早飯又成了無功用。
  墊完肚子,唯一的儲備糧就剩半盒巧克力和一包蝦片。
  周一律望著那巨大的巧克力禮盒和裡面極不相稱的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的精緻內容,覺得特別可惜:“反正都是吃巧克力,囤點士力架多好,買這些花裡胡哨的有啥用。”
  宋斐無力地歎口氣:“大哥,人家那個不是買回來自己吃的,是准備送給妹子的。”
  “誰啊?”周一律看看巧克力,又看看牆上的樂器,不知道怎麼就聯系到一起了,“彈吉他這位?”
  周一律的一猜就中讓宋斐意外,但轉念想想,學吉他也好,巧克力也好,不都是為撩妹麼,動機完全一致,也沒什麼難猜的。440最饑渴的任哲同學,從大一撩到大二,快把半個歷史院的姑娘認成妹子了,愣是沒撈到一個女朋友。
  宋斐在回顧室友的悲慘愛情之路裡,感受到了純粹的快樂,很自然地揚起嘴角。
  只是這快樂太短暫。
  嘴角剛揚便又立刻放下來,緊接而來的就是這些天一直被他壓制著的恐慌。
  幾天以來宋斐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想王輕遠向陽和任哲,那是他在這個學校裡最親密的夥伴,如果他們出了事,宋斐覺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來。所以只要心裡一不受控制地亂想,他就立刻告訴自己,他們仨現在一定躲在圖書館裡很安全,和自己一樣,努力在絕境裡生存。
  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宋斐回頭,對上戚言溫柔的臉。
  “你都活得好好的,他們肯定沒事。”
  宋斐知道戚言想安慰自己,但是,他真的完全不想領情。
  天邊終於有一絲光亮時,四個准備戰鬥的熱血男兒圍到了周一律的大作前——分多多超市平面圖。
  “這裡是正門,進來是銷售區,後面有個行政辦公室和員工休息室,最裡面是倉庫囤貨區還有後門。”周一律畫的圖比較草,但經他講解,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斐對分多多的認知就是正門、貨架、收銀台,完全不知道內裡還如此豐富。
  “銷售區全是喪屍,進去就是死,”喬司奇跑回宿捨的時候就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我們走後門直接進倉庫?”
  “倉庫也未必安全,”周一律搖頭,“而且我主要是擔心後門可能沒開,如果我們跑過去發現沒開,再繞回前門,就更被動了。”
  宋斐聽明白了:“倒不如直接從開著的正門進去,關門打狗!”
  周一律點頭。
  喬司奇聽著就像天方夜譚:“那裡面全是喪屍,關起門來誰打誰啊!”
  戚言卻問:“怎麼關門?”
  “超市用的是地彈門,沒有插銷,只有地鎖。但是我們沒鑰匙,鎖不上,只能用東西從裡面別住不銹鋼把手。”
  宋斐插嘴問:“綁上不行嗎?”
  周一律:“那當然更好了,拖把掃帚什麼的別住反而容易被沖斷。”
  宋斐一溜小跑奔向自己的暖瓶,從暖瓶後面摸出自行車鏈鎖,揚手一甩:“這個咋樣?”
  周一律和戚言面面相覷——
  “完美。”
  喬司奇覺得自己這三位兄弟在做夢:“你們能不能醒一醒,關上門是可以擋住外面的喪屍,但是我們就和裡面的喪屍鎖一起了,然後呢?拿貨架上的沙琪瑪威脅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宋斐瞥他:“你還有更好的辦法?”
  喬司奇語塞。如果只是超市有喪屍,還可以找個腿腳快做誘餌,把裡面的喪屍引出來,再在後續的貪食蛇隊形一般的狂奔中,率先返回已經安全的超市,大門一鎖,搞定。但現在超市裡外都是喪屍,誘餌再滿世界跑那就是嫌命太長。
  水壺已經翻起浪花。
  宋斐走過來把熱得快斷電取出,末了拍拍他肩膀:“John,如果咱們連一個超市的變異者都對付不了,後面可能還有一學校,一城市,甚至一地球,你還敢往下想?”
  “你已經帶我想得夠長遠了,”喬司奇沒好氣地把宋斐爪子從自己肩膀摘下去,“還有,我是Johns。”
  戰鬥謀劃前後沒超過十分鍾,440便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作為生在春風裡長在紅旗下的祖國青年,他們學習雷鋒,綠化種樹,慰問孤寡,英雄掃墓,可以有一百種方法讓胸前的紅領巾更鮮艷,但肯定不包括打群架。
  從小老師就耳提面命,能BB,別動手。
  “算了,聽天由命,”周一律灑脫地拍案而起,“我去做個刀鞘,別回頭傷著自己。”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戚言:“我去磨刀。”
  喬司奇:“我也再去研究一下我的刀,尼瑪功能太多了,眼花繚亂的。”
  宋斐:“我去……扇扇子?”
  轉眼到了七點半,夜退,晝出。
  十分滿意自己用好幾張教科書封皮+膠帶纏的刀鞘,周一律一邊卡卡拔刀收刀,感受風馳電掣,一邊問靠在陽台門那扇扇子的宋斐:“天氣咋樣,適合突出重圍不?”
  宋斐嘩啦收起扇子,氣派得就像微服私訪的乾隆爺,沖夥伴一點頭:“相當適合。”
  周一律興沖沖站起來,想開門去陽台汲取清晨第一縷日光。
  然而手剛沾上門框,他就退縮了。
  外面雲山霧繞,仙氣飄飄。
  ——喪屍圍困第四日,霾。


第14章 喪如潮水
  周一律想掀桌。
  宋斐心裡又何嘗不崩潰。他們可以做祖國的綠蘿,但綠蘿也得澆水,這邊卡卡被啃那邊還呼呼吹霾,塑膠花也扛不住啊!
  戚言靜靜望著窗外,半晌,忽然道:“其實這是好事。有霧霾,就是還有人類活動,甚至很可能一部分工業活動仍然正常運轉。說明之前我們通過水電沒斷來推測的城區相關設施有力量守護,是對的。”
  三個人覺得這話像天方夜譚,可細細深究,又無言以對。
  從沒想過有一天他們需要在霧霾中汲取精神力量,這還真是,心情復雜。
  “那這力量什麼時候能來救我們?”喬司奇現在多希望自己是一座發電站,只要給他足夠多的保護和愛,他一定好好發電。
  宋斐抬頭看外面,仿佛那灰霧裡有光明未來:“一定會的,所以我們要堅持到那個時候。”
  伸手不見五指肯定是不方便突圍的,所以去超市的計劃暫行擱置,其實也不能算擱置,因為他們原本也沒打算一早就出發,而是希望找到盡可能多的夥伴。
  霧霾之下,440陽台。
  周一律用吉他撥了一串比較急的節奏,意在喚醒迷霧中的耳朵。
  音符散盡,宋斐把書卷成的擴音筒放到嘴邊,開始召喚:“全體同學請注意,全體同學請注意,現在宿捨已成孤島,彈盡糧絕,只有突出重圍才是唯一出路。2號樓440全體將於今日稍晚些時候發起突圍沖鋒,目標超市,以霧霾為令,霾散即沖,如有志同道合之同學,來者不拒,多多益善!預備——起!”
  周一律、喬司奇:“一根竹篙耶~~”
  戚言:“吼嘿吼。”
  周一律、喬司奇:“難渡汪洋海~~”
  戚言:“吼嘿吼。”
  周一律、喬司奇:“眾人劃槳喲~~”
  戚言:“吼嘿吼。”
  周一律、喬司奇:“開動大帆船~~”
  戚言:“吼……操,誰他媽扔的鞋!”
  戚言同學這輩子第一回 被鞋呼臉上,拜宋斐所賜。
  戚言:“就和你說了行不通!”
  宋斐:“是你們唱的不動情!”
  喬司奇:“你那喊話跟員警讓犯人快點松開人質出來自首似的,誰能響應?”
  周一律抱著吉他,沉思片刻,道:“要我說算了吧。這種事一看就凶多吉少,沒被逼到絕境,誰也不願意冒險。”
  一向未雨綢繆的戚言不能理解:“這還不算絕境,什麼算?”
  宋斐很認真地想了下,覺得應該是:“被喪屍壁咚。”
  四個人不再白費力氣,開始收拾東西。宋斐自己有雙肩包,戚言找食物的時候又摸回來三個,只是現在需要裝的有用東西寥寥無幾,別說四個包,一個都未必能裝得滿。
  手電筒、熱得快、錢包、鑰匙、巧克力,五樣東西都沒占滿背包三分之一。宋斐把車鎖掛到自己脖子上,於沉甸甸地滿足感裡,望著打開的衣櫃陷入沉思。
  “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戚言忽然說。
  宋斐看向他:“你確定?”
  戚言點頭:“不光你帶,我們三個都要裝點。現在外面這麼冷,萬一我們沒成功跑進超市,被困在綠化帶什麼的,禦寒是第一要務。”
  喬司奇黑線:“我不喜歡困在綠化帶這種結果……”
  吐槽歸吐槽,四個人還是把440的衣櫃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一件短款薄羽絨服、一套運動裝、兩套秋衣秋褲、一件灰色棉服、一件羊毛衫、一條加絨運動褲被均勻地塞進的各自的背包。
  收拾完畢,霧霾依然。
  宋斐的肚子已經開始咕嚕嚕叫,沒辦法,他只能玩手機裡不用聯網的小遊戲打發時間。可沒多久,便索然無味了,宋斐看著依然神隱的信號,忽然低聲呢喃:“不知道家裡現在什麼樣了……”
  話一出,室內氣氛陡然沉重起來。
  他們四個的家都在外省,自從出事,沒有機會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也沒辦法知道父母那邊的情況。這就像一塊巨石,誰都沒提,但誰心裡都壓著。
  “不知道超市有沒有座機,手機沒信號,不影響座機電話線吧?”喬司奇提出了一種可能。
  周一律眼睛亮起來:“那得去了才知道了。”
  很好,勇闖分多多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最後還是宋斐一拍大腿,給自己也給大家吃定心丸:“爹媽肯定沒事兒!咱們都沒事兒,把咱們造出來的人還能有事兒?”
  戚言、喬司奇、周一律:“……嗯!”
  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本以為這一天就要在徒勞無功唯有饑荒餓如影相隨中度過,不料到了下午三點半,霧霾居然散了。也不知道哪來的邪風,開始呼啦啦吹,愣是撥雲見日。
  四個人早就等不及的人,當機立斷,出發!
  拉開陽台門,幾個人先是看了一下樓底的情況。同前幾日一樣,樓裡的變異者多,樓外的變異者少,現在樓底下就六個在遊蕩,漫無目的,速度遲緩。
  “等會我們順著陽台往下爬,記住動作一定要輕,不怕慢,就怕有聲。而且手一定要抓穩,如果覺得自己不行,立刻翻到陽台裡面緩一下,千萬不要硬撐。”作為專業翻陽台選手,戚言傾囊相授。
  周一律伸進白色短款羽絨服下擺,摸了摸腰間別的壽司刀,用力點頭。
  喬司奇摸摸自己的潮牌棉服衣服兜,隔著棉花,也能感覺到瑞士軍刀的硬朗:“嗯。”
  宋斐低頭看了看為了使用方便直接掛在脖子上的自行車鎖,又隔著羽絨服摸了摸腰間太極扇的輪廓,心虛地咽了一下口水。
  “不要和他們硬碰硬,能逃就逃,以不被他們咬為最首要目標。一旦不得不對上,就往他們腦袋上招呼,怎麼狠怎麼來。”戚言這話是說給大家的,眼睛卻是看著宋斐的。
  終於,宋斐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戚言深吸口氣,握緊陽台欄桿,開始往下爬。
  其餘三人立刻跟上。
  五分鍾以後,三人已爬到二樓。陽台欄桿在冷空氣中如寒鐵一般,為了保持摩擦力,四個人都沒戴手套,此時手又冷又疼又麻,但誰都沒工夫去理會。
  地上的六個變異者,一個斷了一隻胳膊,一個臉已經血肉模糊,剩下四個雖然臉上身上都沾了血跡,但看起來應該是受害者的。
  四個人所在的是二樓正數第四個陽台,前面三個屋裡已經有了變異者,戚言事先摸過情況,所以這裡算是最靠近宿捨外圍的地方,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等。
  三個變異者陸續走到了裡面樓那頭,剩下斷臂、糊臉和另外一個,還在比較近的區域遊蕩。尤其是臉糊成一團的,根本就在他們腳下正對著的方向,近在咫尺。
  終於,斷臂和另外一個也走得稍微遠了些。
  可臉糊成一團的還是沒動,不光沒動,甚至仿佛察覺到了什麼,東聞聞,西聞聞,四下環顧。
  眼看走到樓裡面的那三個又要折回,戚言給三個人使了個眼色。
  三人點頭。
  戚言飛身下去一腳直踹上糊臉喪屍的腦袋,後者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慣性作用下戚言正摔在他身上!不過戚言沒有停,借著摔上去的力道一個滾,剎那間便滾到一旁地面!
  糊臉喪屍發出一聲根本不像人的咆哮,爬起來張著嘴沖戚言撲去!
  此時另外三個人已經落地,周一律速度最快,獵豹一樣沖到糊臉者身後直接白光一閃,壽司刀戳進對方的後腦勺。
  糊臉者像被點了穴,不動了。
  周一律插得痛快,拔卻怎麼也拔不出來了。戚言趕緊過來幫忙,一個頂著喪屍,一個往外拽刀,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刀拔出來。
  發黑的血濺到二人臉上,二人心理素質再好,這時候也有一種殺了人的驚悚感,正恍惚,忽然分別被宋斐和喬司奇向兩邊拉開!而就在他倆分開的一剎那,斷臂喪屍在他們原本站的地方撲了個空!
  不只是斷臂喪屍,另外四個也在往這邊跑!
  戚言被那四個分了神,沒有注意這邊撲空的斷臂喪屍已經重新撲了過來,等發現時已經來不及,眼看斷臂喪屍就要啃上自己的臉。
  千鈞一發之際,潑墨般的大紅色,從天而降。
  一天之內,戚言被二次打臉,先是鞋,再是扇。
  然而前者只是狼狽,後者卻是狼狽中融合著難以名狀的酸爽——堅韌卻纖薄的紅綢擋得住牙卻擋不出觸感,他可以清晰感覺到斷臂喪屍的嘴唇在自己臉上摩擦,摩擦,像魔鬼的步伐。
  宋斐一個用力撞開斷臂喪屍,顧不得收扇,按照事先約定,能跑則跑,拎著個大紅綢面就往宿捨區外奔!
  戚言有默契地立刻跟上!
  喬司奇和周一律被剛才那一幕驚著了,直到戚言跑起來,他倆才趕忙回過神,剛想跑,被宋斐撞開的斷臂喪屍卻已經撲面而來!
  喬司奇一咬牙一閉眼,小巧瑞士刀胡亂一戳,竟直直插進斷臂喪屍的眼睛!
  喪屍嗷一聲嚎叫,喬司奇睜開眼睛,被眼前慘狀差點嚇傻,對方卻只是頓了下,再度飛撲過來!
  就在無計可施的喬司奇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周一律又幫他在對方頭側補了一刀,直入太陽穴!
  第二刀,周一律穩了很多,雖然心裡的不適抵觸感仍揮之不去。
  斷臂喪屍倒地,那廂四個往回跑的喪屍卻已經來到跟前!
  二人不敢再拼,撒丫子就往外奔,不料剛跑幾步,就遇見折回的宋斐和戚言!
  “快上樓!!!”
  戚言的喊話沒頭沒腦,但周一律和喬司奇從他緊張的表情裡就能看出——前面鐵定沒好事!
  但這樓哪是那麼好上的!
  二層陽台往下跳容易,但一層陽台全部都封上了,說是陽台其實就屬於屋裡,外面的全封閉塑鋼窗想爬都無從下手!
  更糟的是逼得戚言他們返回的喪屍已經湧了過來,宿捨樓裡的喪屍也聽見聲音跑了出來,一時間,喪如潮水!
  “這邊——”
  斜上方忽然傳來呼喚。
  四人一齊抬頭,就見440對面陽臺上站著一個人,一根若干窗簾系成的“繩子”從他的陽台欄桿縫隙順下來,長度不多不少,正到地面。
  四人瞬間靈魂附體,幾乎是噴氣式狂奔過去,周一律最快,喬司奇第二,宋斐第三,戚言殿後,眨眼功夫大家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戚言爬上去的時候,差點被追過來的喪屍咬到腿,好在他蹬得快。
  二十幾個喪屍圍在“窗簾繩”下面,無數次抓住窗簾,又無數次脫手,個別沒脫手的,腳往上用力一蹬,也就脫手了。這種精細的動作,僵硬的他們做不來,焦急狂躁,又無計可施。
  宋斐:“哎喬司奇你別晃啊!”
  喬司奇:“不是我晃的是周一律!”
  周一律:“我得往上爬能不用力拽嗎,這玩意這麼軟一拽能不晃嗎!”
  戚言:“晃不晃無所謂別踩我頭!”
  隨著戚言落地,四個人終於安全抵達。
  還是四層,只不過這次換了另一棟樓。
  羅庚把四位校友領進屋,擦了把腦門上急出的汗:“你們還真是瘋,硬往外闖啊!”
  “不闖就得餓死,我們能怎麼辦。”宋斐氣喘吁吁,驚魂未定。
  戚言長舒口氣:“多謝。”
  羅庚連忙擺手:“都這時候了,還謝什……”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他的友善笑容凝固在臉上,一點點,一點點,消失,直至徹底被錯愕驚恐取代。
  四個人僵硬地回過頭,就見順著沒來得及收的“窗簾繩”又爬上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修身風衣,高領毛衣打底,細長的腿稍顯笨拙地跨過欄桿,終於來到陽台中央。
  屋裡五個人。
  陽台一個人。
  陽台拉門的右半邊開著。
  下一秒,那人忽然撲過來,咚地一聲,結結實實撞在拉門左半邊的玻璃上。力道之大,玻璃被撞處瞬間出現發散性裂縫。
  可那人表情動都沒動,仿佛覺不出疼。
  不,那根本不是人。


第15章 五人出逃
  所有人都一激靈,最後一個進屋的戚言更是迅速反應過來想去關陽台門,可腳下剛動,那邊的不速之客忽然再度用力,對著玻璃上的相同位置又來了一下!
  咚!
  玻璃的裂縫從局部蔓延到全身。
  屋內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周一律緩緩拔刀,喬司奇和戚言的小刀已在手裡,宋斐呼啦一聲甩開扇面!
  第三下。
  嘩啦——
  整塊玻璃應聲碎裂。
  好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玻璃插在不速之客的臉上,他卻毫無所覺,見障礙已沒,立刻撲了進來!
  玻璃並未完全碎落幹淨,還有一些連在框的四周,那人橫沖直撞撲進來,連刮帶撞,惹得這些碎塊四處飛濺!
  距離最近的戚言一個側臉,碎玻璃從他頰邊險險掠過,再回過頭,不速之客已經來到眼前!
  戚言想用刀,可對方已壓上來,他根本沒辦法再抬起胳膊!
  說時遲那時快,一團黑旋風從身後斜著刮來,朝不速之客腰側就是一個飛踹!
  不速之客略顯單薄的身體看起來根本受不住這麼一下,狠狠撞向身旁的書桌,慣性使得上半身直接歪到桌面上!
  就在大家以為他至少會踉蹌著半天站不直時,那人卻一個借力,讓本應沉重掙紮在失去平衡中的上半身,蜻蜓點水一般蹭過桌面,一個匪夷所思的一百八十度轉身,竟然重新站穩。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無縫銜接!
  “這他媽是蛇精吧……”
  匪夷所思的柔韌度讓羅庚、喬司奇和周一律都傻了。
  戚言和宋斐卻早有預料,一個抬著一米八大長腿狠狠踹向對方胸口,一個在對方踉蹌著後去的瞬間欺身撲上前,左手大紅扇擋住對方臉,整個人的重心往對方身上壓!
  不速之客雙手緊緊抓住宋斐胳膊,像是為了把扇子扯開,又像是身體為保持平衡做出的條件反射!
  宋斐根本沒給對方機會,因為他自己也壓根兒沒想保持平衡,就是一門心思往前撲!
  光當一聲,不速之客仰面倒地。
  已經變成騎在他身上的宋斐,右手不知何時多出一根銀白色金屬筷。
  寒光一閃!
  左手扇子已撤開半面,右手筷子直插面門!兩手配合之默契銜接之光速讓人歎為觀止!
  那人就像頭被釘到地上的青蛙,還在抽搐,甚至幾次想挺身而起!可死死騎在他肚子上的宋斐根本不給他機會,握著筷子的手更是半刻不松!
  已經補位而來的戚言二話不說又是一刀!
  同一時間,後知後覺的周一律和喬司奇不約而同奔到陽台,化身纖夫,恨不能喊著號子往上拼命收床單繩。
  奪命索終於被徹底收上來。
  地上的不速之客也徹底成了屍體。
  除了第一天在滿腦袋懵逼中跟喪屍短暫肉搏,之後羅庚再沒有過這樣身臨其境的機會。最多躲在陽台偷瞄下面,還都是喪屍圍攻落單的同學或者喪屍啃食跳樓的同學這樣完全是單方面屠殺的景象。
  逃命,是連日來羅庚認為唯一能在喪屍面前做的事情。
  即使他曾經徒手對抗,也只是將對方推出門外。
  現在,從天而降……不,從下而上的四位同學,卻給了他全新的答案。
  原來這種怪物一樣的傢伙是可以戰勝的,只要頭腦冷靜,分工明確——奮不顧身迎面攻,人高腿長側面防,眼觀六路伺機上,心思縝密守後方。
  “你們不是我同學,你們他媽是復仇者聯盟啊……”若非氣氛不合適,羅庚都想給眼前的四個人鼓掌。
  周一律把先救命又惹禍的床單團吧團吧,說出志向:“那我要來鋼鐵俠。”
  羅庚撲哧樂了,真心道:“沖你彈吉他凝聚人心的派頭,也必須美國隊長啊。”
  喬司奇興奮地湊過來:“那我呢我呢?”
  每個男同學都有英雄夢,羅庚毫不吝嗇:“你有什麼特長?”
  喬司奇想了想:“富二代算嗎?”
  羅局長一拍他肩膀:“鋼鐵俠。”
  戚言看過來一眼,沒說話。
  羅局長怎能忘掉他:“攀上爬下,如履平地,蜘蛛俠!”
  仍騎在屍體身上的宋斐抬起頭,臉上閃爍希冀的光。
  羅庚看著他這柔軟的造型,無裝備,無肌肉,就掛人家身上肉搏:“……黑寡婦?”
  宋同學在巨大的落差裡,很是不甘心地怒視一眼身下的功績,然後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暈血腥。
  相比前幾次,宋斐這回只是惡心,沒吐,他覺得再來幾回,自己應該就可以守著屍塊啃鴨脖了。
  陽台拉門報銷一半,呼呼的風從門框吹進來。
  五個同學捂棉服的捂棉服,裹羽絨服的裹羽絨服,齊刷刷蹲在地上,手插在兩個袖口裡,圍著屍體鑽研。
  乍一看,就像寒冬街邊老大爺們圍觀下象棋。
  “進化了?”喬司奇只想到這一種可能。
  周一律存疑:“我們收床單的時候沒有其他人爬上來,難道喪屍進化路上,也分學渣學霸?而且剛才宋斐踹他那一腳的時候,他身體有多柔軟多靈活你們是都見過的,一下子就進化成這樣?”
  說話間,宋斐已經小心翼翼將對方臉上的碎玻璃系數拔下,瞇眼睛打量半晌,確認無誤:“藝術院舞蹈系的崔孟涵……”
  戚言:“無節操顏控。”
  三個完全摸不清楚狀況的同學面面相覷——
  喬司奇:“臉都毀成這樣了還能認出來?”
  羅庚:“你倆連藝術學院的也認識?”
  周一律:“不光認識,還貼了人性標簽……”
  宋斐和戚言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彼此轉開臉。
  最後是宋斐語焉不詳帶過:“就……一個攝影群裡的啦。”
  羅庚和周一律半信半疑,但不是什麼重點,也就沒再追問。
  喬司奇大概懂了,他覺得宋斐也不算說謊,彩虹群嘛,聽起來就是一群追逐美麗的攝影愛好者。
  縱然Johns有顆剔透玲瓏心,也頂多腦補到入門階段,至於崔孟涵鍥而不捨企圖挖宋斐牆角的內情,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了。
  不過再多糾葛,也在崔孟涵變異的那一刻,成了前塵往事。
  “他是學舞蹈的,身體本來就比我們柔韌靈活許多,會不會不是進化,只是個體差異?”戚言提出另一種猜測。
  羅庚瞬間領會精神:“你的意思是他們感染後都是在自身基礎條件上進行變異?”
  戚言點頭:“病毒會讓智力退化,機體僵硬,痛感消失,但這種異化程度很可能是相同或者相近百分比的。比如兩個變異者的速度都退化30%,但他們原本正常的時候跑步速度就有差異,那麼退化之後,這種差異仍然存在。”
  喬司奇搖頭,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有個體差異可以,但不至於差異到一個連繩子都抓不住,一個卻能爬上來,這種差異太大了,我還是覺得更像進化。”
  “人和人的差異原本就大。”宋斐更傾向認可戚言。語畢為了證明似的,他直接站起來,繃直雙腿彎腰伸臂,最終指尖勉強點到地面,“你看,我只能碰到這裡。”
  喬司奇半信半疑地站起來,也有樣學樣,最終半根手指貼到地面。
  羅庚看著好玩,也這麼弄,直接整個手掌實實在在貼到地面上:“喲嘿,我比你們都軟!”
  周一律斜眼:“你是腿短。”
  羅庚黑線:“有能耐你來。”
  周一律聳聳肩,從容接受挑戰,一個彎腰,手飛速向下,指尖直奔地面而去,最終……呃,停在膝蓋。
  周一律囧,不信邪,又再度使勁,急切地想往下去!
  嘎巴。
  戚言:“……”
  喬司奇:“……”
  羅庚:“……”
  宋斐:“我好像聽見了腿骨斷裂的聲音……”
  最終喬司奇不得不承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還是十分巨大的。但沒辦法證明喪屍會爬樓是差異,而非進化。
  羅庚被他糾結得心煩,撈起床單又跑到陽台,居然又重新將繩子放了下去。
  四個人被他嚇得心髒快跳出來,趕忙也跑過去。
  只見繩子這頭攥在羅庚手裡,那頭卻已幾乎放到了地面。隨著羅庚一嗓子“來啊”,二十幾個喪屍重新圍過來,對著繩子又抓有撓,但就是握不住!
  起先羅庚攥著床單一動不動,只是屏息觀察,看看究竟還有沒有能爬上來的變異者。可漸漸地,他的動作就變了味,拎著床單一上一下地甩,偶爾還故意往變異者臉上招呼。
  變異者也被感染了情緒似的,愈發著急,甚至個別的蹦起來去抓床單。
  宋斐怎麼看都覺得這場面十分熟悉,最後恍然大悟:“你是測試呢還是逗貓呢?”
  尼瑪那哪是床單,那分明是逗貓棒!
  羅庚也反應過來,反正測試差不多了,果斷將床單收上來。不過臉上,仍是意猶未盡,甚至眼裡還泛出感傷的水光:“我想白雪公主了,以前在家裡我總這麼跟它玩……”
  四個小夥伴完全不想知道羅庚和他家喵星人不得不說的故事,強勢更換話題——
  周一律:“基本可以確定是個體差異了,也就是說真打起來,咱們還是有勝算。”
  喬司奇:“一對一有勝算,屍海戰術咱們肯定玩完。”
  宋斐:“所以不能硬碰硬,必須想個辦法把他們引開,咱們才能真正跑得掉。”
  戚言:“聲東擊西?”
  羅庚:“不是,等等,你們還沒死心啊!”
  四個人望向羅庚,不說話,就定定看著他。
  羅庚的氣勢漸漸弱下來。
  宋斐問他:“你不突圍,吃的還能頂幾天?”
  羅庚低下頭,一把辛酸淚:“中午就斷糧了……”
  困守孤城不是不可以,但一座彈盡糧絕的孤城,困守,就是不想活。
  經過一番折騰,天色已漸漸暗下來。五個人守著呼呼灌風的宿捨,棉衣羽絨服都已經不夠了,紛紛裹著棉被,個別棉被不夠分的只能裹在一起,商量突圍計劃2.0。
  “聲東擊西是個辦法,”要麼不做,既然要做,羅庚就習慣於把一切都想周全,“我們可以用手機,扔在遠處定時放歌,等把所有喪屍吸引過去之後,咱們就逃。但有一個問題,變異者不只能聽見,還能看見,他們的聽力被手機吸引幹擾,但眼睛不會,只要有一個變異者看見咱們,眨眼功夫,屍潮就會湧過來。”
  戚言瞇起眼睛,沉聲道:“那就選一個讓他們看不見我們的天氣。”
  剩下四個小夥伴面面相覷:“……嗯。”
  一夜嚴寒。
  棉被被掛在拉門處擋風,五位同學或坐,或躺,或握著床欄桿做引體向上,無人入眠。
  “瞧瞧我這個怎麼樣,”羅庚翻箱倒櫃找出來的是一把像刀又不像刀的短兵,兩眼放光,“正宗高仿56型三稜軍刺!”
  喬司奇舉手:“請問高仿能有多正宗……”
  羅庚一副“孩子你太年輕”的表情搖頭:“千萬不要質疑賣家的手藝,你給他一個好評,他還你一個奇跡。”
  宋斐正用熱得快煮開的沸水往扇面上澆,能不能消毒也不知道,圖個心理安慰。
  羅庚看了半天,早就想贊歎了:“你這武器……挺張揚啊。”
  戚言關心的反倒是沉在沸水盆底的另一樣:“筷子哪來的?”
  宋斐:“食堂順的……”
  周一律:“食堂不都是木筷子嗎?”
  宋斐:“二樓韓式特色窗口。”
  戚言完全不知該如何評價了。但摸著良心講,這玩意兒還挺實用,一戳一個准,比刀都好入腦。
  早上七點,天色半亮。
  萬事俱備,只欠霧霾。
  仿佛上天也希望他們能絕處逢生,這一日的清晨沒有任何風,太陽光也遲遲不出來,哪怕最後天徹底亮了,也陰沉沉不見日頭,只有滿目灰蒙。
  喪屍圍困第五日,重霾。
  “都准備好了?”戚言問。
  眾人:“嗯!”
  戚言點點頭:“把手機都拿出來吧。”
  眨眼功夫,五個手機在桌面聚首——喬司奇和戚言的蘋果,周一律的三星,羅庚的華為,宋斐的OPPO。
  喬司奇:“我覺得華為扛摔。”
  羅庚:“太過獎了,我覺得蘋果才厲害。”
  周一律:“國產其實都挺結實……”
  宋斐:“我通電五分鍾,關鍵時刻有大用!”
  戚言沒理爭論,掃一眼,毫不猶豫拿起喬司奇的蘋果。
  喬司奇心裡一痛,忍不住抗議:“憑啥不選他們的!再說你也是蘋果啊你咋不扔自己的!”
  其他三個落選小夥伴已經飛速把自己手機揣回兜,戚言淡淡看了Johns一眼:“你的有防摔軟套。”
  理由毫無瑕疵,喬司奇無言以對。
  二十分鍾後,五個身背雙肩包腰掛保命刀的壯士已經從四樓陽台爬下來,四個安全降落到一層正門雨棚上。下方就是地面,想逃,蹦下去就能跑。但眼下還不行。因為另外一個同伴正在二層最裡面那間宿捨的陽臺上,最大限度彎腰探身下去,將手機盡可能送到離地面最近的地方,點擊音樂播放,立刻鎖屏扔向地面!
  霧霾重重,能見度頂多兩米,四個人根本看不清戚言那邊的狀況,只能焦灼等待。
  終於,響亮而富有節奏感的旋律如利劍般刺破濃霧,響徹蒼穹——
  “成、成、成吉思汗~~有文明有魄力有智慧異常英勇~~成、成、成吉思汗~~不知道有多少美麗的少女們都想嫁給他啊~~哈哈哈哈~~都想做他新娘~~吼吼吼吼~~”
  音樂響起還沒超過兩句,灰蒙中便閃過無數身影,無一例外都湧向宿捨樓盡頭!
  雨棚上四個小夥伴虎軀一震,尼瑪這歌別說喪屍,他們聽了都根本停不下來。
  很快,戚言趕回雨棚同大家會合。
  霧霾阻擋了喪屍的視線,但同樣阻擋了宋斐他們的視線,眼前的灰蒙靜悄悄,沒人知道究竟是真的全空了,還是仍然有變異者藏在其中。
  “沖嗎?”宋斐幾乎沒用嗓子,全是用氣出的音。
  都到這份上了,不沖也得沖。
  戚言剛想點頭,卻見雨棚下麵不知何時晃蕩過來一個無臉變異者!
  很多變異者都肢體殘缺,無臉更是其中最醒目的一支,因為喪屍首先啃臉,有些人直接死亡,有些卻在被啃食的過程中異化,最終成為無臉喪屍。
  其他人也看見了,原本充滿希望的心情瞬間蒙上陰影。
  已經無暇去思考為何他沒有被聲音吸引,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對付。對付一個喪屍不難,但打鬥中難免吸引其他喪屍注意力,這才是致命的!
  喬司奇指指斜前方,盡量用氣息說話:“他沒眼睛,看不見,我們繞開……”
  戚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能繞開當然最好,但是他們距離這個無臉喪屍很近,即便對方看不見,他們也能保持不發出聲音,但別忘了……
  “他們還可以聞。”宋斐說出了最根本的問題。
  之前他們同無臉變異者交過手,看不見根本成為不了他們的障礙!
  那頭的音樂隨時有可能因意外停止,再沒時間給他們耽擱,難道又要硬碰硬,重復之前的失敗?
  一籌莫展之際,羅庚忽然胸有成竹道:“他聞不著我們的。”
  四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羅庚早已從背包裡翻出神器——半瓶噴霧式Six God。


第16章 霾中前行
  喪屍圍困第五日清晨,男生宿捨2、3號樓的同學先是聽到詭異的八十年代迪斯可風歌曲,後又隱約聞到一陣莫名熟悉的刺鼻氣味。一些膽子比較大的同學推開陽台張望,奈何霧深霾濃,一無所獲。
  沒人知道,灰霾裡,五名同學正躡手躡腳,屏息前行。
  仿佛兒時玩過的蒙眼睛捉人遊戲,無臉喪屍就是那個剪刀石頭布輸了只能蒙眼睛的倒楣小朋友,五位同學就是機靈調皮的壞小子,蹭著人家身邊,踮著腳,貓著腰,往前緩慢蠕動。
  宋斐他們搞不懂為啥羅庚在逃命的時候還要帶上花露水,而且這是一個冬天,他帶的還是勁涼提神款。但很神奇,這玩意兒把他們的人肉味完全蓋住了。確切地說,他們現在自己都感覺不到臉、脖子、手等一切裸露著噴過神水的部位的存在了。
  最近的時候,他們距離無臉喪屍僅一步之遙。
  透過PM2.5顆粒,宋斐都能看清對方全國人民大團結的那張臉。只一眼,宋斐頭頂上的毛都要炸了。他強忍著反胃,一點點從對方身邊蹭過去,強烈的花露水氣味,仍沒有完全蓋過對方身上的腐臭。
  那不是人的味道。
  宋斐甚至沒辦法再叫他們變異者,沒辦法再使用“他”。
  喪屍。
  啃起人來有多喪心病狂宋斐體驗過了,此時此刻,他第一次對那個屍字有了切實體會。毫無生氣,毫不鮮活,有的只是行將就木的腐朽和衰敗。
  五個人有驚無險地抵達宿捨區門口。
  不知是不是所有喪屍都被偉大的成吉思汗吸引了,宿捨區門口靜悄悄的,像冬日寒假裡的清晨,留校學生寥寥無幾,到處彌漫著寂靜和荒涼。
  只是現在他們能判定寂靜,卻不敢斷言荒涼。
  前路一片白茫茫。
  五人分明握緊自己的武器,呈122陣型向前推進。
  羅庚打頭,倒不是他自告奮勇或者軍體拳技能滿點眾望所歸,而是相比別人,他多出一副口罩。出發前羅庚找口罩的時候大家還嘲笑他,都他媽世界末日了,你還防空氣不好有屁用。可等羅庚把那防毒面具似的頭盔式口罩拿出來,大家瞬間消音,並一同推舉他成為小分隊隊長,不圖別的,就為一旦被喪屍生啃,他被感染的概率比較低。碰上牙口不好的,沒准反倒能崩掉對方幾顆武器。
  羅庚只有一米七一,身材偏瘦,但細看都是腱子肉。不過戴上口罩,就不用細看了,打眼一瞅便是威武雄壯的。
  隨著一行人距離宿捨區越來越遠,手機音樂的聲音漸漸消失。周圍開始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麼的嘈雜。
  羅庚已經能在灰蒙中隱約看見超市的牌子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繼續耐心地保持著均勻而緩慢的速度。
  周圍肯定是有喪屍的,羅庚能感覺到,但他們身上現在毫無人味,只要不被看見,就可以躲在霧霾裡,渾水摸……
  呃。
  羅庚前行的身體驟然停住,他默默低頭,果然。
  身後的喬司奇不明所以,用氣息問:“What’s wrong?”
  書到用時方恨少,數學系羅同學絞盡腦汁才湊出幾個單詞:“I踩著someone的foot了……”
  Johns同學一時調整不好語言中樞的翻譯系統,理解能力正混亂著,那頭被踩者已一把抓住羅庚肩膀,眼看就要啃上來!
  羅庚英語不行,身手可以,況且眼下還有防毒面罩護身。敵人啃過來,他直接面對面迎著撞回去!
  喪屍被撞得一個站不穩,手松開羅庚肩膀。
  羅庚卻反而抓住對方胳膊,一薅,生生將人又扯回跟前,抬手就是一記軍刺!
  四個小夥伴只覺得寒光一閃,再看,軍刺四分之三已沒入喪屍眉心。
  羅庚緊緊攥著刺柄,黑紅色的血順著沒有沒入喪屍腦內的那一小節金屬緩緩流淌而出。小夥伴們總算知道為嘛這叫三稜軍刺了,因為那乍一看與錐子很相似的金屬刺,實則既不扁平也非圓潤,而是實實在在的三稜結構,一旦刺入,血立刻沿著凹槽被放出來,簡直是殺人利器。
  更重要的是,因為三稜結構,刺入的部分與皮膚肌肉也無貼合,沒有壓力的結果就是拔出來比刺進去更為輕松。
  喪屍倒在了羅庚懷裡。
  從始至終,它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羅庚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地上,就像對待心中最珍貴的女孩。
  其餘四人警惕周圍,雖然沉悶的打鬥聲在室外聽來並不明顯,但誰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終於,喪屍穩穩當當地躺到了地上。
  羅庚蹲在那裡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抬頭:“我殺人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神情裡彌漫著“我是誰,我在哪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迷茫。
  不是第一天推人到門外,也不同於昨日目睹戚言他們殺崔孟涵,這是羅庚第一次親手殺喪屍,那種金屬刺入肉裡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熾熱又冰冷,奮勇又恐懼。
  “它們已經不是人了,”宋斐伸手過去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做的很棒。”
  羅庚眨眨眼,神智終於在肩膀上的力道裡慢慢清明,然後,悲從中來:“我的理想是當數學老師……”
  宋斐溫柔地將他扶起來:“以後對自己學生下手輕點。”
  分多多三個大字終於在灰霧裡現身。
  不知是人品爆發還是花露水給力抑或能見度的確低得可憐,除了被羅庚踩到腳的那位,他們迷霧中再沒撞到第二位喪病同學,然而超市裡熱鬧得緊。
  單從門口看,遊蕩的同學就不下十來個,誰也不知道其中還有多少。
  五個人躲在花壇裡,很有默契地再次將手機掏出來——
  周一律:“這種搞一次消耗一部手機的作戰方式會不會太奢侈?”
  羅庚:“日九點大你汗九別的幹法嗎……”
  周一律:“你敢不敢摘下面罩再說話?”
  宋斐:“他說是有點但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喬司奇:“你這漢語聽力,絕逼神級。”
  戚言沉思片刻:“這回不用扔手機。”
  分多多超市占地面積很大,但只有一層,舉架三米五,這是之前研究方案時,周一律給大家科普過的。此時一行人從側面悄悄靠近超市牆根,以疊羅漢的方式,上了超市屋頂。
  底盤最穩的羅庚是最後一個被拉上去的,肩膀幾近碎裂的他發誓,以後再疊羅漢,絕對他媽的不打底!
  超市屋頂並不是完全平的,但因為面積大,坡度很緩。
  五個人小心翼翼來到正門上房,扒著房簷肩並肩趴好。
  戚言:“准備好了嗎?”
  宋斐摘下脖子上掛了一路的自行車鎖,輕擰一直插在其中的鑰匙,卡噠,鎖應聲而開,由圈成鏈。他慢慢收緊掌心,目光堅毅:“鎖了一年暖水壺,總算要幹點大事了。”
  戚言莞爾。他很緊張,但只要宋斐張嘴,他就覺得沒什麼坎兒過不去。
  “記得開窗。”戚言說。
  宋斐轉頭看他,不知怎麼,眼底一熱,鬼使神差湊過去啄了一下:“記得回來。”
  戚言的回應,是心滿意足地舔了一下嘴唇。
  不再耽擱。深吸一口氣,戚言慢慢站起來,告別仍排排趴在那裡的隊友,毫不遲疑向超市正門的對角線方向走去。
  喬司奇寬慰宋斐:“放心,他那麼猛,不會有事的。”
  宋斐點點頭:“嗯,他很猛的,我知道。”
  喬司奇覺得這個話題實在很不方便繼續下去,轉頭想找其他夥伴回歸正軌,不料對上兩雙震驚的眼——
  周一律:“都說患難見真情,可他倆、他倆、他倆……”
  羅庚:“才五天就相愛了?!”
  雖然隊友們關注的點有些偏,但喬司奇還是實話實說:“好像以前就認識,但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宋斐假裝沒聽見,一門心思探腦袋往底下看。
  就在這個時候,屋頂斜對面那邊傳來歡快而富有節奏的旋律,那歌並不暴烈,但明快的鼓點和主唱昂揚的活力都讓這歌曲充滿了魔性的召喚力——
  “愛辣子~青辣子~綠辣子~~~愛辣子~青辣子~紅辣子~~~上學你要麼好好的學~~將來一定要考大學~~考上大學有工作~~有了工作你好生活……”
  如果說喬司奇的手機本地曲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那戚言的手機本地歌曲則將喬司奇那個新世界,襯托得異常美好。
  尤其戚言還把揚聲器的音量調到了最大,寂靜的超市區一下子騷動起來。
  先是一個喪屍跑出來,然後兩個,三個,而且後面出來的越跑越快,仿佛帶著某種已經刻到骨髓裡的仇恨,死命奔向歌聲源!
  正門上方三人目不轉睛看著盯著下麵。歌曲播到最後的時候,已經沒有喪屍往外跑了,待到歌曲播完,又重頭開始循環,三個人當機立斷,火速跳下去,閃電般沖進超市!
  喬司奇直奔左門扇後面,周一律直奔右門扇後面,眨眼間二人便將玻璃門緊緊關閉!
  宋斐瞅准時機,俐落上鎖!
  一切都與原計劃毫無二致——除了落鎖後,玻璃門外忽然吧唧貼上的一張美顏。
  所謂盛世美顏,就是哪怕擠在玻璃上不成人形了,你看著都覺得舒心。
  但再舒心,也只能純欣賞。
  宋斐對著門外攤攤手,也不管人家能否聽懂:“抱歉,喪屍不得進入。”
  玻璃上的臉撤開五釐米,恢復成本來面貌。
  玻璃門裡三個男生共同倒抽一口涼氣,那是一張明明慘白,卻仍然美得讓人窒息的臉!
  宋斐只覺得心中無限酸楚:“對不住了姑娘,下輩子吧,下輩子跑得快點別被咬,我一定收了你。”
  姑娘的神情忽然難過起來,眼裡似有水珠要往下落,嘴唇微微翕動:“救我……”
  那聲音動聽如黃鶯婉轉,哀傷卻如杜鵑泣血,宋斐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一旁的喬司奇和周一律也反應過來,這哪裡是喪屍,這是同學啊!
  三個人七手八腳,有開鎖的,有扒門扇的,恨不能頃刻間敞開自家懷抱。
  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越著急,越辦不好。宋斐鎖門的時候動作有多利索,開門的時候就有多笨拙,而且鎖門時只需要一擰一拔,開門卻需要重新將鑰匙插進去,哪承想越急越對不准鎖孔。
  終於等鑰匙進去了,宋斐一邊飛速旋轉一邊愧疚地看了姑娘一眼。這一眼不要緊,差點嚇得他一哆嗦把鑰匙折在鎖裡面。
  同一時間喬司奇和周一律也驚恐地張大嘴,後者更是顫巍巍地指向姑娘背後。
  女孩兒似有所覺,猛然躲向一邊!
  光當一聲,仿佛地底下冒出來的滿臉汙穢血跡的喪屍正撞向玻璃門!
  巨大的聲響和被玻璃擠變形的猙獰臉孔讓門內三個人虎軀一震,喪屍卻對一門之隔的三人毫無興趣,很快撐起身體撲向身邊觸手可及的姑娘!
  那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腳下卻生了根一般,怎麼也不動,愣是等喪屍來到跟前,不知是急中生智還是歪打正著,操起手裡的暖水壺照著喪屍腦袋就是一記重掄!
  姑娘很高挑,海拔幾乎和喪屍一致,這一下愣是實實在在將對方打得腳底不穩,連連往側面踉蹌。那姑娘追過去又是一掄!
  巨大的沖擊力和傾斜角度讓暖水壺的蓋子壺塞一同震落,嘩啦啦的涼白開傾瀉半空,剎那間水花飛濺!
  二度受擊的喪屍再無力回天,光當一聲摔倒在地。
  宋斐他們已經看傻了,那邊的姑娘卻拎著已經空了的暖水壺三步並作兩步跑回來,一巴掌呼到玻璃門上——
  “老娘這輩子還沒活夠呢快他媽給我開門!!!”


第17章 兵分三路
  眼看倒地的喪屍又要爬起來,宋斐再不敢遲疑,手腕一轉,卡噠,鏈鎖應聲而開。喬司奇和周一律連忙無縫接上,敞開門扇。姑娘根本沒等到門全開,見縫隙足夠大,就靈巧地蹭進來了,仍緊握在手中的空暖瓶還在玻璃門上磕碰出清脆的聲響。
  倆門神連忙將門重新關閉,宋斐二話不說閃電上鎖。
  就在鎖重新扣上的一瞬間,重新爬起的喪屍正好撲過來,狠狠撞到鋼化玻璃上!
  玻璃門猛地被撞開一拳寬的空隙,自然垂下的鏈鎖瞬間被崩得筆直而緊繃!
  宋斐連忙用身體抵上去,生怕自行車鎖真被撞斷,同時沖著另外三個人大喊:“快去找鏈鎖!要不掃帚拖把也行,快——”
  得令的三人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縱橫密佈的陳列架深處,如同三條小魚躍入汪洋大海。
  等等。
  三條?
  宋斐一邊努力與門外喪屍抗衡,一邊在腦袋裡面掰手指頭,喬司奇,周一律,新來的美女……操,羅庚呢?
  宋斐猛然變了臉色,似乎從跑進超市開始,就再沒見過羅庚!可他明明記得大家是一起跑進來……
  “還沒關好門嗎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想曹操,曹操就尖叫。
  宋斐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一半。然而那聲音分明從超市深處傳來,遙遠而縹緲,使得飽含的撕心裂肺聽來都沒那麼淒慘了。
  “你在哪兒呢!!!”
  回應他的是焦急的周一律。
  “老幹媽——”
  羅庚的定位十分精准。
  眼看同伴們應該去營救羅老師了,加上其本人的吶喊中氣十足,宋斐另外一半心也放下來。估摸著是超市裡還有極個別沒跑出去的喪屍,被羅庚撞上了。
  門外的喪屍仍在鍥而不捨撞門,然而他的力氣在宋斐面前並沒有壓倒性的優勢,且超市正門不同於宿捨陽台拉門,不是普通玻璃而是十分堅固的鋼化玻璃,任爾橫沖直撞,我自不傷分毫。
  “別白費力氣了,”宋斐隔著玻璃看對方,閒聊天似的,“除非你拿來安全錘,否則沒戲。”
  宋斐知道他說的對方也聽不懂,但這樣裝裝逼扯扯淡,竟奇異地讓他沒那麼害怕了。仿佛一門之隔不是喪屍,而只是打群架的同學。
  當然“同學”並不這樣想,看得見卻啃不著耳邊還絮絮叨叨,三位一體,讓它愈發暴躁,恨不能用生命來撞門。
  饒是玻璃門堅固,這一下下咚咚的還是讓宋斐膽戰心驚,到最後心髒都跟撞門成了一個節奏,動次打次隨時分分鍾就要破膛而出。
  “你他媽不累啊——”
  宋斐罵了一聲,純屬發洩,外帶給自己壯膽。
  門外正要第一百零一次撞過來的喪屍同學忽然頓住。
  驟然安靜的氣氛讓宋斐詫異地瞪大眼睛,合著變異了也欺軟怕硬啊。
  宋斐來了膽子,一連串國罵不重樣地三百六十度托馬斯全旋狀噴湧而出!
  喪屍同學起先只是呆呆聽著,大約四十秒以後,忽然左腿後撤一小步,右腿後撤一小步,就這樣一點點僵硬而遲緩地對著宋斐倒車。
  古有諸葛亮舌戰群儒,今有宋同學國罵喪屍!
  宋斐簡直狂喜,正想著故技重施鞏固一下勝利果實,那頭退到兩米左右的喪屍已然停住。
  下一秒,喪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沖擊過來!
  宋斐崩潰,敢情不是欺軟怕硬,這尼瑪是血氣方剛型啊!!!
  咚——
  全所未有的沖擊力直接將宋斐震開,跌坐到地上的他半邊身子都巨大發麻!
  鏈鎖被繃直得再沒一點餘地,喪屍的一條胳膊已經伸進門扇間的空隙,它整個身體正拼了命地往裡擠!
  宋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最後一咬牙,嘩啦甩開太極扇,一面遮擋可能被對方下嘴的門扇縫隙,一面穩穩握住對方的手,連同胳膊用力下壓,往外推!
  喪屍同學的手掌心很涼。
  宋斐同學的手掌心很熱。
  但此時宋同學再滿腔熱血也沒辦法聽從心的呼喚,做出愛的奉獻。眼瞅著胳膊被自己懟得差不多全出去了,宋斐用力一頂肩膀,玻璃門重新合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門扇嚴絲合縫的瞬間,宋斐一個向上跳躍,用手勾下了棉布門簾——那是他在握手僵持中無意抬頭發現的。進入冬季,教學樓也好,宿捨樓超市也好,都會設置這樣的厚棉門簾,主要目的就是擋風保暖。超市的門簾不知被誰翻上去了,宋斐用力一扯,便將提上去那處簾角的掛繩扯斷,門簾呼啦,應聲而下!
  弄完右邊,宋斐又如法炮製左邊,很快,玻璃門被軍綠色的棉布簾擋住,他和喪屍同學再不能咫尺相望。
  大約過了一分鍾,撞門聲漸漸弱下去。
  宋斐趴到地上,從底下掀開一點點縫隙向外望去,只見喪屍同學好像沒了目標,四下看,東西聞,雖然仍站在原地沒走,但也沒有繼續攻擊。
  宋斐在仍然濃烈的Six God氣味裡,難得動了動腦子。他隱約覺得,視覺和嗅覺應該是觸發喪屍攻擊的主要因素,看見活人,或者聞見活人的味道,會讓他們本能地攻擊啃食。至於聽覺,他們會對其產生反應,比如被手機歌曲吸引,或者被宿捨裡面的大聲說話引得撞門,但如果最終確認這東西不是活人,那麼它們也不會攻擊。比如喬司奇犧牲的那個手機,直到最後,仍然堅挺地歌頌著成吉思汗。
  所以現在他把門簾放下來,喪屍看不見他,又因為花露水而聞不到他身上的味道,狂躁便漸漸消退,成了同宿捨樓裡那些一樣的,遊蕩者。
  超市深處,多種醬料區。
  羅庚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淪落至如此境地——站在貨架頂層,以牛肉醬、蘑菇醬、雞肉醬、義大利面醬等等各種玻璃瓶罐為武器,一邊往下朝三個喪屍的臉上砸,一邊踮著腳尖東跳西逃,就像音樂盒裡都會有的那個芭蕾舞小人。
  他明明只是想早一步過來尋能別住門的工具啊!
  難道聰明也是一種罪過嗎!!!
  “羅庚——”
  風中終於傳來周同學的呼喊。
  “我在這裡——”
  羅庚發誓,獲救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周一律一個大大的擁抱!
  熟悉的面孔終於出現在貨架盡頭,果然最前面就是周一律,二話不說就開始手舞足蹈吸引三個喪屍的注意力!
  羅庚比喪屍更快一步,踏著貨架跑向同伴,也不管一路踢下多少袋火鍋調料。
  三個喪屍隨後而至,周一律一刀就戳進了最前面喪屍的腦袋!
  刀尚未取出,後面喪屍已奔襲而至,眼看就要越過同伴去啃周一律!
  周一律卻不閃不多,仿佛胸有成竹!
  果不其然,上空飛下來一人影,不偏不倚正騎到喪屍脖子上,眨眼間,羅庚的軍刺已從喪屍天靈蓋狠狠戳入!
  與此同時,喬司奇的瑞士軍刀已紮進第三個喪屍的眼睛。
  終於取出壽司刀的周一律趕過來幫Johns補了一刀。
  前後不過一分鍾,三個喪屍重重倒地。
  一對一羅庚只能逃,三對三卻是秒殺,羅庚都不知道自己和同伴的默契是什麼時候形成的,武力值又是怎麼悄無聲息就翻了番,還有……
  “姑娘,你來超市買東西?”
  第一件事就是給周一律擁抱什麼的,再說吧。
  眼前突然出現的姑娘穿著藍色呢子大衣,是那種很靜謐的藍,內搭白色針織衫,既青春動人,亦清純可人。黑發如瀑像直線,眼眸如星像射線,渾圓雙峰像無窮∞,臉美得根本就是無解!羅庚已找不出更多的溢美之詞,只覺得連魂魄都要被奪過去!
  “那個,我、我叫羅庚,”羅同學慌亂地把軍刺從喪屍頭頂拔出來,迫不及待跑到佳人面前,滿臉綻放出熱情洋溢的笑,“數學系的,大三 ,學妹你是哪個院的?”
  佳人怔怔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道:“學長,拎著滴血的錐子搭訕,你是怎麼想的?”
  雖是吐槽,可佳人的語氣太溫柔,聲音又太好聽,羅庚幾乎要陶醉了。
  喬司奇和周一律齊刷刷扶額,難怪都說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能文能武能軟能硬能溫柔能彪悍還罵都罵得你恨不能多聽兩句,這種生物不征服世界都他媽沒天理了!
  “現在沒血了,”羅老師不知何時已把軍刺擦得油光珵亮,笑容從未在他的臉上消失,粗獷的嗓音柔得像面條,“學妹,你叫什麼名字?”
  “新聞傳播學院,林娣蕾。”林學妹並沒有扭捏,報出名字後想了想,又柔柔補充一句,“正門那邊的學長好像快頂不住了。”
  見到三位戰友帶著姑娘歸來時,宋斐幾乎要罵人了:“你們是去找工具還是現做工具去了啊!!!”
  “別提了,三個沒跑出去的,可難對付了!”一分鍾解決戰鬥的Johns同學說得毫不虧心,七手八腳將找來的自行車鎖系上。
  足足七道。
  周一律說:“只能找著這些。”
  宋斐長舒口氣:“應該差不多。”
  暫時平穩下來的局面讓宋斐終於想起來從天而降的美女,而且剛才跟喪屍扯淡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這不就是運動會上新傳院舉牌子的姑娘嗎,難怪覺得哪裡見過!
  “美女,你這是……”宋斐瞥一眼仍被對方拎在手裡已經沒了蓋子的空暖瓶,覺得接下來的猜測讓他壓力很大,“出來打水?”
  水房就在超市隔壁,出門右拐幾步之遙。
  “嗯。”林娣蕾很自然點頭。幸而又補了三個字,“五天前。”
  羅庚大吃一驚,擠過來問:“那你這些天都在水房裡?!”
  林娣蕾臉上終於浮現出疲憊:“幸虧我鎖門鎖得快,不然也等不來你們。也幸虧包裡帶了點零食,水房沒熱水了,涼水還有。”
  周一律瞅瞅她斜掛著的劍橋包,頂多三本教科書的容量,不免驚奇:“這點東西你就頂了五天?!”
  林娣蕾輕撩一下頭發,微笑:“正好減肥。”
  女人終將稱霸世界?
  不。
  她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應該沒危險了吧?”林娣蕾忽然柔聲問。
  羅庚親自掀開棉簾子縫隙往外觀察:“沒問題,暫時安全。”
  林娣蕾忽然丟下水壺狂奔而去!
  剩下四個男同學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忽然宋斐一個激靈也狂奔而去!
  Johns沒攔住,只能伸出手沖著他的背影召喚:“人家姑娘去的是女性生理用品區,你追過去幹啥——”
  周一律忽然抓住喬司奇的手,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手指頭撅折。
  喬司奇疼得嗷一嗓子:“你、又、幹、嘛!”
  周一律定定看進他的眼睛,聲音緩慢而艱難:“透氣窗……好像就在那邊。”
  透氣窗外,屋頂邊緣。
  手機在斜前方地面上仍堅強地唱著歌。
  原計劃是不需要犧牲手機的,但長時間的挑釁已經讓喪屍們在不斷沖擊中越來越接近屋簷,無奈,只能丟卒保車。
  屋頂上的人將軍綠色棉服又裹了裹,仍然很冷。
  下方窗口近在咫尺,又恍若萬裡之遙。
  戚言抬頭仰望灰霾蒼穹,心好累。
  要不自己直接跳下去,再帶著微笑回去找他們?反正天涼了,大家一起來變異吧。


第18章 暫時安全
  護舒寶還是花王抑或高潔絲or蘇菲,對於女生,永遠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有人喜歡常換常新,每月都有新感覺,有人喜歡一見鍾情,認准了就至死不渝。
  林娣蕾屬於後者。
  所以當她在貨架裡遍尋不到自己的常用品牌時,心內是崩潰的。
  但更讓人崩潰的是,你正拿著一個備選品牌仔細看她的適用範圍、厚度、長度等各種參數指標時,背後跟過來一個男人。
  林娣蕾再彪悍,也下意識臉紅了。
  不料人家根本沒理她,上來就把貨架上的衛生巾呼啦啦全掃到地上了,然後手腳並用爬到貨架最頂上,呼哧帶喘地開那唯一的透氣窗。
  林娣蕾大驚失色,外面都是怪物,這種拼命開窗的行為在她看來跟自殺沒兩樣。可沒等她張嘴問,後面又跟過來三個人,無一例外都神色焦急。
  林娣蕾下意識後退兩步,讓開空間,想說的想問的都暫時咽進肚子裡。
  那廂宋斐已經打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急切呼喚:“戚言——”
  尾音消散的霧霾中,一切安靜如初。
  宋斐的心沉到穀底,微微思索後,一咬牙,正准備翻身出去,一雙腳擦過他的臉,穩穩落到貨架上。下一秒,戚言整個人都鑽了進來。
  宋斐連忙把窗戶關好,落鎖,確認萬無一失,這才回頭看戚言。
  戚言周身帶著寒氣,不是外面天氣冷的那種,是由內而外,自然散發。他的鼻尖通紅,半瞇的雙眼逐一掃過下麵的戰友——
  羅庚連忙舉手:“你沒把喪屍全引開!”
  Johns立刻點頭:“三個!”
  周一律沒他們那麼無恥,真心道:“我們相信你。”
  戚言覺得如果自己六十歲的時候得了心絞痛,根兒應該就是今天。
  保留著最後一絲理智,戚言終於轉頭看宋斐。通常小怪們發完招,BOSS總要補個暴擊,他有經驗,也有信心可以笑著活下去。
  “對不起。”宋斐說。
  戚言怔在當場。
  如果說剛才在屋頂的他差點被凍成冰雕,此時此刻,真的石化成了雕塑。
  在戚言的記憶裡宋斐就沒說過對不起。錯在他,他就強詞奪理,錯不在他,他更無法無天,這人簡直就像大鬧天宮時期的孫猴子,永遠學不會低頭。
  可現在,他說對不起。
  或許是耳朵在外面凍得太久,出了差錯,戚言漫無邊際地瞎想。
  一雙溫暖的手捂上了自己耳朵。
  熱度從耳朵蔓延到四肢百骸,名為戚言的石雕碎成了渣渣。
  “還冷嗎?”
  隔著手,戚言只能看見宋斐嘴唇開合,聲音卻不甚真實。
  “不冷。”
  同樣不真實的還有自己的聲音。
  “對不起。”宋斐又說了一遍。
  戚言已經記不起之前准備的所有控訴,反駁,吐槽,批判,他只聽見自己前所未有的溫柔:“沒事。”
  貨架下仰頭圍觀了全程的三個人,側重點各有不同,但又無一例外心情復雜——
  喬司奇:“傻。”
  羅庚:“真·老司機。”
  周一律:“造孽啊……”
  戚言從貨架上跳下來,才發現林娣蕾。後者一直躲在旁邊沒出聲,但顯然已經被他和宋斐的粉紅色泡泡震到,一臉的不可思議。
  “啊,這是我們剛剛救的學妹,”羅庚怕妹子再想下去,對他們小分隊全體屬性產生誤解,趕忙出言打破曖昧空氣,“新聞傳播學院的,林娣蕾。”
  林姑娘走到戚言面前,來來回回打量他和宋斐,最後歎息地一跺腳:“討厭,怎麼不早說!”
  戚言囧,看看三位同學“你趕緊給個交代”的眼神,又看看宋斐警告意味濃厚的斜視,最後無奈苦笑:“別鬧了,學姐。”
  一句話,傻四個。
  林娣蕾卻撅起嘴,帶著點哀怨地嬌嗔:“都說了別叫我學姐,人家萬年十八歲!”
  戚言立刻舉手投降:“好的,小地雷。”
  林姑娘笑靨如花,顯然這個清新脫俗的暱稱深得她心。笑到一半,她忽然捂住嘴,似乎才想起來還有要事在身,猛然把手裡的東西揣到大衣口袋,頭也不回地奔向超市後方辦公區的洗手間。
  五個人目送她一騎絕塵。
  直到倩影完全消失,四個人才回過頭來,一齊盯著戚言。
  戚言連忙解釋:“我和她都是校學生會的,純工作關系。”後半句自然是對著宋斐講的。
  然而宋同學不信:“小地雷是什麼情況?”
  戚言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手掌不自覺握拳:“被逼著叫這麼喪心病狂的名字我心裡也全是陰影好嗎!”
  宋斐問不下去了。
  他現在只想抱抱自己前男友!
  “你剛剛叫她學姐?”羅庚一直很在意這個細節。
  戚言點頭:“她大三,比我還高一屆。”
  羅庚眼睛亮起來:“那她就不是學妹是同學了……”
  小夥伴們完全不知道這種毫無差別的變化有什麼可幸福的。但轉念一想,可能學數學的同學邏輯總是異於常人。
  林娣蕾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宋斐他們已經拆開一包被子,就地鋪到了生活用品區的空地上。這個區坐落在超市一角,空間比較寬敞。而且滿目都是床單、被罩、枕頭什麼的,抬眼望那邊貨架,又是杯子、水壺、塑膠盆、塑膠桶,都是宿捨常見花色,莫名地親切。
  林娣蕾大方地坐到棉被上,不扭捏,臉色卻比之前還要白,蹙著眉,咬著嘴唇,頭發掖在耳後,鬢角有些薄汗。
  超市裡的供暖自然也斷了,好在還有幾座臺地空調,往常總是夏天用,如今派上了用場。
  暖風全開,多日來的陰冷正被逐漸驅散。
  “不舒服嗎?”羅庚一看林娣蕾的臉色,便立刻關切詢問。
  林娣蕾遲疑一下,才語焉不詳道:“還好。”
  “怎麼一直捂著肚子?那裡受傷了?”
  “……”
  羅庚看見什麼都問什麼,完全沒過腦子,問完了才在姑娘的白眼和四個夥伴的鄙視裡,後知後覺想起來,人家進超市第一時間沖的就是生理用品區!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忘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
  “沒事。”林娣蕾打斷他,微笑。
  羅庚總覺得自己看見的是笑,感覺到的是刀。
  “什麼味道?”戚言忽然問。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刺鼻卻芬芳的香辣氣息,那是之前羅庚大戰仨喪屍時,打碎的老幹媽。
  戚言不明所以,羅庚卻再清楚不過,見林姑娘也因此皺眉,立刻自告奮勇奔赴前線勞動:“我去收拾收拾!”
  總覺得哪裡不對的喬司奇和周一律也不約而同站起來:“我倆去幫忙!”
  棉被上就剩下三個人。
  林娣蕾看看戚言,又看看宋斐,忽然沖著後者嫣然一笑:“你叫什麼名字?”
  宋斐在這美麗的笑靨裡感受到巨大的壓迫力,他不自覺咽了一下口水:“宋斐。”
  林娣蕾點點頭,有些抱歉道:“之前讓你們開門的時候,我有點著急,失控了。”
  戚言:“你又把玻璃拍碎了?!”
  宋斐:“……”
  林娣蕾輕輕抬起眼皮:“你,說什麼?”
  戚言騰地起身:“他們收拾什麼呢這麼慢我得去看看——”
  棉被上就剩下兩個人。
  林娣蕾靜靜看宋斐,不說話。
  如果這個世上真有紅顏禍水,宋斐想,應該就是眼前這張臉。
  “難怪不管我怎麼追,他都沒回應。”林娣蕾曲起雙腿,用手抱著膝蓋,長發滑到她的胸前,營造出“我很甜美”的假像。
  宋斐早在林娣蕾沖著戚言哀怨跺腳的時候就猜出大概了,不過他認真地想了一下戚言倉皇而逃的模樣,覺得前任沒回應林姑娘,可能真的和直彎無關。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林娣蕾忽然苦笑了一下,“我現在就希望能活下去。”
  “你一個人在水房堅持了五天,”宋斐覺得那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後面肯定也沒問題。”
  林娣蕾垂下眸子,沉默半晌,忽然弱弱道:“我想喝熱水。”
  辦公區有飲水機,但宋斐走到跟前才發現,水桶上都是斑斑血跡。他轉身去貨架上挑了個暖壺,去洗手間水龍頭下麵沖涮幹淨,接了滿滿一壺水,用熱得快燒開來,最後倒到了新的馬克杯裡。
  林娣蕾接過杯子的時候愣了愣,吹了兩下熱氣,輕輕抿了一小口,淺笑開來:“紅糖。”
  宋斐瀟灑一攤手:“不要錢,管夠。”
  林娣蕾樂出聲,蒼白的臉色也紅潤了些。
  “幸虧你是彎的,”她說,“否則不知道要禍害多少小姑娘。”
  林娣蕾一杯紅糖水喝完,四個夥伴還沒回來。
  雖然超市很大,但也不至於一去不復返,宋斐不自覺擔心起來。他拆了個枕頭讓林娣蕾靠著,自己前來搜尋夥伴。結果剛走到食品區,就看見四位戰友席地而坐,正在那兒吭哧吭哧吃。
  宋斐怒不可遏地走過去,一把奪過戚言手裡的肉鬆麵包:“也不知道叫我!”
  宋斐兒時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間超市,各種小食品隨便吃,不用跟爹媽撒潑打滾地求,不用跟爺爺奶奶哭著喊著地要。
  如今他的夢想實現了。
  雖然晚了十幾年,但依然……爽啊!
  “這餓的滋味真是太難受了,”喬司奇腮幫子撐得鼓鼓,還不忘有感而發,“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被速食麵淹死。”
  “你瞅你那點追求,”周一律嗤之以鼻,“給我來二十個午餐肉罐頭!”
  宋斐一邊笑著看他們,一邊猛嘬AD鈣奶,從未有過的幸福滿足。
  羅庚填了個半飽,便迫不及待把泡好的速食麵和香腸送到了林娣蕾跟前。
  林娣蕾欣然接受,不過四下沒有旁人,她也就實話實說:“你很好,但真的不是我的菜。”
  羅庚問:“你喜歡什麼菜?”
  林娣蕾咬了下嘴唇,雖不甘心,卻仍堅持:“戚言那樣的。”
  絕望從羅庚的臉上彌漫開來:“喜歡男人太難了。”
  林娣蕾:“我不是說他這個!!!”
  正午時分,霧霾散了一些,陽光從雲層後面照出來,淡淡的。
  偌大的超市裡,貨架橫七豎八,血跡隨處可見,無一不在訴說著曾經的慘烈浩劫。然而現在,它是倖存者的港灣,是活下去的希望所在。
  填飽肚子的六個人又從頭到尾檢查了所有可能引起喪屍注意或者有被突破潛在可能的地方,該遮擋的遮擋,該加固的加固。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才重新坐到一起,靜下心來,聊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認真想想以後的出路。
  “新傳院播音主持系,林娣蕾,你們可以叫我小地雷噠。”
  “……”
  “……”
  “……”
  “……”
  “……”
  “說、話、啊!”
  “建築工程學院建築系周一律!”
  “外院英語系喬司奇!”
  “數學院數學與應用數學系羅庚!”
  “歷史學院旅遊管理系宋斐!”
  “生命科學學院生物科學系戚言!”
  宋斐:“為什麼你也要自報家門……”
  戚言:“排隊形安全一點……”
  縱然林娣蕾再彪悍,回憶起五天前,也依然心有餘悸:“我當時在水房打水,看見一群人瘋狂地往回跑,還以為發生恐怖襲擊了。電視裡不總報道嘛,什麼見人就砍,校園槍擊的。可後來就發現這些都不是,是喪屍。”
  宋斐訝異:“你最開始就相信是喪屍病毒?”
  林娣蕾點頭:“我前男友最喜歡這種電影了,以前我總陪他看。”
  宋斐瞇起眼睛狐疑地斜視喬司奇。
  Johns一臉苦逼:“我還沒初戀呢不帶這麼栽贓的……”
  “其實到今天早上,我都絕望了,差一點點就想,乾脆開門出去吧,反正早晚都是死,與其餓死嚇死不如直接被咬死,還落個痛快呢。可我又不甘心,我都堅持這麼久了,為什麼要放棄?然後就聽見有人用手機放歌了……”林娣蕾抬起頭,收斂笑容,認真地看向五個人,“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但打喪屍的一定是。謝謝你們救我。”
  宋斐:“都是同學說什麼謝!”
  周一律:“舉手之勞。”
  喬司奇:“我們是男人啊!”
  羅庚:“要不要以身相許?”
  戚言:“別在意。”
  總覺得,混進了奇怪的東西。


第19章 學習驚魂
  宋斐他們給林娣蕾講了宿捨的情況,還有他們是如何逃出來的。林娣蕾聽到同學接二連三跳樓那裡,紅了眼睛,聽到校歌那裡,又氣他們的不正經。可等宋斐他們都講完,她卻再不說話了,靜靜地捧著泡面桶坐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
  超市內已經變得十分溫暖,這種溫暖帶有一種憋悶的感覺,讓人呼吸不暢。但相比斷了暖氣的陰冷宿捨,真真要好上太多。
  六個人,一時無言。
  高度緊張的神經慢慢鬆弛,緊接而來的就是理智回籠。現實的圍困,未來的無望,都讓大家不自覺地情緒低落。
  “操!”宋斐忽然醍醐灌頂般,猛地一拍大腿,“座機啊,辦公室裡有座機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所有夥伴都像打了雞血似的,包括林娣蕾,這時候還管什麼大姨媽二姨夫的,一蹦三尺高地跳起來,爭先恐後往裡面辦公區跑!
  辦公區一共有三間獨立辦公室和一個員工休息室,前者分屬經理、財務、主管等,後者則是收銀員理貨員等吃飯休息的地方。員工需要更換制服,所以整個休息室都是不透明的,宋斐他們也就將那三具喪屍屍體存放到了這裡,眼不見為淨。
  三間辦公室裡,主管的距離售貨區最近,也是六個人最先沖進去的地方。
  宋斐跑在最前面,進去抓起電話卡卡就按110,可進到耳朵裡的卻是嘟嘟的忙音。
  宋斐不死心,想再撥一次,可按下掛機鍵後沒等重播,已經覺出不對——不是他撥打110後忙音,而是電話拿起來,就是忙音。
  急性子的喬司奇見宋斐播完一次號就拿著聽筒不動了,一把奪過來自己聽。
  他比宋斐反應快,按一下掛機鍵再聽,就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了。
  “線路不通。”喬司奇想苦笑,卻最終沒笑出來,只是嘴角苦澀地扯了一下。他把仍在嘟嘟的聽筒遞到大夥面前,意思很明顯,不死心的盡管來試。
  所有人都試了一遍。
  這種時候,不親耳聽見忙音,誰會死心?
  事實上到最後,六個人把三個辦公室裡的座機都挨個試了。
  無一例外,都是忙音。
  世上再沒有比空歡喜一場更讓人痛苦的了。如果最開始就沒抱著希望,許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可如果最開始抱著希望而後希望又湮滅,那便連絕處逢生的機會,都打不起精神去尋找了。
  六個人頹喪地回到原處。
  溫暖的空氣,更憋悶了。
  “把空調關了!”喬司奇喊了一句,也不知是沖誰,也不知是真心實意還是單純發洩。
  宋斐心情也很糟,半點不留情地嗆了回去:“你不怕冷有人怕,地球又不是圍你一個人轉的。”
  喬司奇本來就上火,被這麼一懟更是不受控制地飆了髒話:“Fuck!”
  “哎呦我操,你發誰呢,你再發……靠!什麼玩意?!”宋斐正准備舌戰Johns揚我國罵神威,一個冰涼的物體忽然杵到了他腮幫子上,冰得他一個激靈,嘴差點瓢。
  轉頭一看,是戚言手裡的老冰棒。
  幸虧還帶著包裝,否則直接冰碴杵臉上,宋斐都不敢想像那勁爽。怕是唯有Six God能與之媲美。
  “哪兒弄來的?”宋斐一邊問,一邊接過來撕開包裝。
  “那邊冰櫃。”戚言把其餘四根分給夥伴,剩下最後一根,打開放到自己嘴裡。
  冰涼的觸感對於腮幫子是噩夢,對於溫暖憋悶中的舌尖,卻是滋味甘甜。
  暴躁的情緒似也在這點點涼意裡,慢慢冷卻下來。
  “那個,咳,”喬司奇啃了一大口冰棒兒,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要是吃冰棒的話,其實也不用關空調了。”
  宋斐不懷好意地挑眉,陰陽怪氣道:“那不行,那多熱啊,熱壞了我們的小喬可怎麼辦?”
  喬司奇黑線,恨恨轉過頭來與宋同學面對面:“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小心眼的!”
  “切,”宋斐揚起下巴,一指戚言,“你問他。”
  喬司奇不明所以地看向戚言。
  後者誠懇攤手:“我也沒見過。”
  喬司奇怒摔冰棒兒,誰他媽要找難兄難弟了?!
  五個男同學一起吃冰棒的景色不是十分美好,林娣蕾本來想忍到結束,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只得中途插話,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手機沒信號,座機也不通,網絡也斷了,是不是意味著外面也……不太樂觀?”
  是不是?
  當然是。
  不然大家也不會這樣低落,這樣暴躁,這樣沒事找茬到需要冰棒降溫。
  只是誰都不想說破,諱疾忌醫式的恐懼,掩耳盜鈴式的自欺。
  “其實樂不樂觀無所謂,我就想知道外面怎麼樣了。哪怕是噩耗呢,你給一個也好啊。”周一律無力地坐下來,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他們可以說服自己不害怕,去正面對戰喪屍。
  他們可以忍受條件艱苦,哪怕缺衣少食。
  但他們無法忍受與外面世界徹底隔絕開來。就像一艘失了動力和方向的小船,在迷茫的大海上隨波逐流,何時才是頭,何處才是岸,船上的人一無所知。那種感覺會將人逼瘋。
  “可是還有電,還有水,”等不來回答,林娣蕾就自己回答,“是不是意味著……也並非全無希望?”
  是不是?
  當然是。
  “還有霧霾呢。”羅庚總算找到機會,給予女神別樣鼓勵,“有霧霾,就是還有人類活動,甚至很可能一部分工業活動仍然正常運轉。水電沒斷,也說明城區相關設施是有力量在守護的!”
  喬司奇疑惑看向周一律,眼神不住閃爍,這話怎麼好像哪裡聽過?
  周一律挑眉看向宋斐,你爺們兒的,要不要申明版權?
  宋斐懇求地看向戚言,老羅初戀不易,個頭已經比人家姑娘矮了兩公分,才華領域就不得不裝逼了!
  戚言不易察覺地點點頭,我懂。
  “這麼一說還真是,”林娣蕾有些意外地沖羅庚笑了下,“這些都是你推斷的?”
  羅庚咽了一下口水:“嗯。”
  林娣蕾聳聳肩:“我不信。”
  “噗。”
  “哧。”
  “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庚:“宋斐你他媽笑得太過分了!”
  命都快沒了,還要追女神,羅同學的行動帶給了夥伴們巨大的鼓舞。俗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看不到希望就不努力,他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而是已經困死在宿捨了。
  重新振作起來的小夥伴很快分工合作,清點了超市裡所有能吃能用的,最後坐到一起,依次匯總——
  負責清點食品的喬司奇:“真是舌尖上的祖國,我懷疑這些東西到等來救援咱們都未必能吃完。你們仔細聽這豐富的種類哈,膨化食品,麵包餅幹,泡麵粉絲,香腸鹹菜,八寶粥,肉罐頭,魚罐頭,水果罐頭,瓜子,花生,豆干,牛肉幹,魷魚絲,鴨腳,辣條,巧克力,果凍……”
  負責匯總的小地雷:“停——”
  喬司奇:“Why?”
  其餘四人:“因為我們已經聽餓了。”
  除了吃的,喝的也滿滿當當兩大長排,各種飲料礦泉水,琳琅滿目,外加蜂蜜豆漿藕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你吃不著。而且這還只是銷售區的,至於庫房,雖然從會計抽屜裡摸來了鑰匙,也打開看了,但放眼望去都是層層疊疊的紙箱子,一時也不好統計。
  相比之下,工具區就比較貧瘠了——
  周一律:“五把折疊水果刀,五把螺絲刀,四把家用剪刀,十個美工刀,六個美工小剪刀,還有一盒轉筆刀。”
  宋斐:“轉筆刀就不用統計了……”那得多大直徑能把喪屍頭塞進去。
  喬司奇有些失望:“沒有菜刀?”
  羅庚無語:“你覺得學校會讓你在宿捨砍瓜切菜?”
  林娣蕾把這些都在紙上記清楚,放下筆,總結道:“直觀武器現在就這些,但很多不是武器的,我們也可以利用起來,DIY。像燃燒瓶,玻璃瓶裡放上酒精,堵住瓶口拿布條一綁,搞定。可惜咱們學校超市不賣酒,不過就按照這個思路,咱們肯定還能想出其他更好的招兒。”
  林娣蕾目光炯炯。
  四男子羞愧低頭。
  “小地雷……姐,”戚言覺得還是需要加個尊稱表示敬意,“其他招兒也交給你了,燃燒瓶什麼的,對於我們真的超綱了。”
  小地雷扁起嘴,失望地目光在戰友臉上來回搜尋——
  林娣蕾:“你不是把這麼鋒利的壽司刀都藏宿捨了嗎!”
  周一律:“對天發誓只是為了做壽司,我承認,我小資……”
  林娣蕾:“你的軍刺根本就是管制武器!”
  羅庚:“高仿,純收藏……”
  林娣蕾:“你還有瑞士軍刀呢!”
  喬司奇:“別人的……”
  林娣蕾:“你的扇……不,你的筷……算了,當我沒問。”
  宋斐:“……”
  你還是問一下吧我也是個男人啊啊啊啊!
  封閉的環境裡,時間變得不再鮮明。它又是那樣乾燥而溫暖,漸漸地,大家都有些犯困。宋斐他們昨夜根本沒合眼,林娣蕾怕是這幾天在水房都沒真正休息過。如今暫時的安全,讓被恐懼壓抑的疲憊,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先休息一下吧,折騰這麼長時間了,腦袋都昏了,睡醒了再想,說不定更靈光。”戚言又搬來幾包棉被,目測應該是架上的全部存貨,打開包裝一個挨一個鋪開來,頗為壯觀。
  喬司奇去拿了六個枕頭,有大有小,有棉花有蕎麥,分給大家。
  鋪了棉被的地上沒那麼涼了,但棉被都成了床墊,蓋只能蓋床單了。好在四件套禮盒管夠,六個小夥伴遵循內心選擇,或碎花,或方格,或卡通,或純色,拆得那叫一個痛快瀟灑。
  “我發現了,這東西一不要錢,怎麼看怎麼順眼。”喬司奇把卡通床單蓋到身上,穩穩的幸福。
  宋斐也迫不及待想投入自家碎花的懷抱,奈何人有三急。
  “你幹嘛去?”戚言見宋斐不睡覺反倒爬起來往後面走,下意識問。
  “上廁所啦。”宋斐背對著他擺擺手。
  戚言有點懊惱自己的多此一問,訕訕躺下。
  超市的廁所在辦公區,只給員工使用,所以修得並不寬敞,而且不分男女,走進去就是一排三個隔間。
  宋斐在這裡念書快一年半,卻是第一次上這個廁所。隔間隔得了人,但隔不了聲,宋斐走進距離門口最近的第一個隔間裡,一邊解褲子,一邊胡思亂想,假設現在他隔壁就是一個女同學,那麼不管是他還是女同學,恐怕都會壓力很大。
  紓解完畢,宋斐通體舒暢,一邊系褲子,一邊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
  他吹的是戚言最喜歡的一首歌,叫《學習》。他曾被戚言逼著聽這歌聽到吐,所以戚言有多喜歡這歌,他就有多痛恨這歌,恨到戚言去引喪屍時,他率先提議用這個——總不能就他一個人受傷害,拉幾個喪屍墊背也好。
  然而人的記憶是有慣性的,明明痛恨,無意識吹的口哨竟然又回到這個夢魘般的旋律,宋斐也是想給自己掬一把同情淚。
  “愛辣子~青辣子~綠辣子~~~愛辣子~青辣子~紅辣子~~~上學你要麼好好的學~~將來一定要考大學~~考上大學有工作~~有了工作你好生活……”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宋斐一跳,不再是他的口哨,實實在在的原唱歌曲,歡快的旋律在狹小的廁所空間內產生了詭異的效果。
  宋斐沒好氣地拍了下隔板,提醒隔壁的聲音來源:“戚言,你趕緊給我關了!”
  隔壁沒有聲音,只有高昂得近乎刺耳的旋律仍在循環。
  宋斐翻個白眼,猛地拉開門,來到第二個隔間面前,一腳踹了上去:“你故意惡心我是吧!”
  門沒鎖,光當一聲,門扇大開。
  宋斐僵在那裡,渾身的血都冷了。
  隔間上方的透氣窗呼呼往裡灌著冷風。
  窗下原本坐在馬桶上的喪屍,已經松開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撲過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上廁所玩手機的救命啊啊啊啊——”


第20章 分析討論
  宋斐的第一反應是往左手邊的門口跑,可喪屍撲的偏偏就是左邊,宋斐只能往右躲。險險閃開攻擊後的他正對著第三個隔間門口,沒半點猶豫,他一步竄進隔間,風馳電掣般轉過身來用力關門!
  喪屍卻也沒慢多少,一撲不中緊跟著就跑了過來,宋斐這一關門,直接將他半個身子夾在了門縫!
  喪屍拼了命地向裡伸胳膊,想要把整個身體擠進來!宋斐拼了命地擠著門,既不能讓他沖進來,還要防備著別被咬到,額頭已經冒出了汗。
  忽然喪屍發出一聲嚎叫,仿佛被逼急了般力量陡然增大!一個用力,生生將門撞開!
  宋斐被猛然帶到一邊,後背狠狠撞到隔板上!
  喪屍已經撲進來,狹小的隔間裡,宋斐避無可避!
  眼看就要被壁咚,宋斐急中生智忽然蹲下,抱住喪屍雙腿猛地向外側一拖!
  被拽者瞬間失去平衡,頭光當一聲重重磕在了馬桶邊緣!
  宋斐立刻松開胳膊站起來,一個抬腿跨坐到喪屍後背上,雙手按住對方的後腦勺就往馬桶裡送!
  戚言他們趕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這是一人一屍,絕逼會以為就是普通的打野架。而且宋斐之前喊得有多慘,他們就有多同情現在趴馬桶上的這位。
  周一律一刀給了對方痛快。
  確認身下的喪屍不再掙紮,宋斐才鬆口氣,站起來。不過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什麼,飛快穿過夥伴奔到第二間隔間裡。
  透氣窗仍然大開著,幸好再沒有喪屍進來。
  宋斐趕緊把窗戶關好,這才發現鎖已經被弄壞了。
  廁所的透氣窗是最普通的鋁合金拉窗,許是內部人使用的緣故,又是在廁所,所以用的是老式月牙鎖,一個邊緣彎曲的金屬片做鎖鼻,一個小巧月牙狀的鎖扣,關窗後一扳鎖扣即可。
  這樣的鎖安裝方便,擰四顆螺釘搞定,可防盜性也差,基本用力一拉窗,金屬片彎曲的部分就被鎖扣刮斷,鎖就算廢了,窗戶自然也開了。不過學校夜裡有保安巡邏,超市本身還有監控器和打更的大爺,估計經營者也沒把這小小一扇窗當回事,對付著能用就行了。
  宋斐他們檢查的時候自然看見了這扇窗,也檢查了這把鎖,但當時他們都默認喪屍或許會破門撞窗,可要說跟人似的有意識地左右拉開窗,這就不大可能了。所以只要隨時聽著有沒有玻璃碎裂聲,便萬無一失。
  然而,現實給了他們一記殘酷的耳光。
  逼仄的衛生間裡,所有人都沉默著。喪屍會開窗,這件事讓他們在屍潮爆發後逐漸建立起來的“喪病世界新三觀”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所以之前我來上廁所的時候,它可能已經在裡面了?”一想到自己曾經與喪屍一牆之隔,林娣蕾就覺得雞皮疙瘩竄起來了。
  “應該沒有,”宋斐很努力地去分析和推理,這對於他來講簡直是破天荒的事情,“如果你來的時候它就在裡面,即便它對聲音不敏感,對活人的氣味也不可能沒反應。”
  縱觀幾天來的種種,不被歌聲吸引的喪屍,前有無臉者,後有分多多前被羅庚踩腳的那個,但不被活人氣味吸引的喪屍,他們還沒有發現。
  林娣蕾順著宋斐的分析猜測:“你是進來幾分鍾之後才被攻擊喊救命的,也就是說它不光是在我之後,應該也是在你之後才爬進來的……可是不對啊,”林娣蕾發現了問題所在,“它拉開窗戶爬進來的時候你沒聽見聲音嗎?”
  宋斐搖頭:“它不是在我之後進來的,我敢發誓,從我進來到我發現它,中間沒有開窗的聲音。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我進來的時候它已經在了,之所以沒攻擊我,可能是因為我身上還有花露水的味道,蓋住了我本身的味道。”
  “它當時就在這個隔間裡嗎?”一直沉默的戚言忽然問。
  宋斐不明所以,如實點頭。
  戚言又問:“關著門?”
  宋斐莫名其妙:“對啊,開著門我進來的時候不就看見我了嘛。”
  戚言皺了下眉頭,總算知道哪裡不對了:“你進來的時候它關著門,既沒看見你也沒攻擊你,為什麼等到幾分鍾以後,忽然又攻擊你了?”
  宋斐語塞。
  戚言本意其實並不是質問,他只是希望盡可能多地瞭解細節,問清疑惑,這樣才能總結出更多關於喪屍的行為習慣,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
  可宋斐的遲疑,卻讓他有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
  “我聽見手機音樂聲了,以為是你,所以就去踹了門。”
  宋同學的回答讓所有圍觀小夥伴都以為自己聽見了天書,戚言更是直接黑了臉。
  宋斐說這話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傻逼。但事實上,他那個時候聽見那個歌曲,第一反應真的就是戚言。他從沒覺得這個世上還會有第二個人喜歡那種歌曲,而且是在他哼完同樣的曲調以後,更重要的是整個超市裡只有他們,他怎麼也不可能想到是一個喪屍在他隔壁放歌……
  “愛辣子~青辣子~綠辣子……”
  驟然響起的音樂聲打斷了宋斐的自我嫌棄。
  與喪屍糾纏時莫名停止的歌曲此刻又莫名復活。
  他蹲下去,費勁地從馬桶後面摸出罪魁禍首,剛想遞給眾人看,以證明自己真的只是一時大意而非腦殘,卻在看見手機的一剎那,愣住。
  “這不是……你的嗎……”宋斐有些恍惚地站起來,一臉茫然地看向戚言,腦子徹底亂了。
  “在屋頂上太久,一直拿著不安全,就丟到地上了。”戚言接過手機,把鬧鈴按掉,這是他一直使用的協力廠商鬧鈴軟件,此刻裡面設置的是只要鬧鍾不被按掉,每間隔兩分鍾繼續響。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把手機丟了呢?”
  宋斐問得很輕,甚至帶著點顫抖,如果戚言敏銳,就會發現這樣的宋斐很反常。
  “沒什麼可說的,你還能給我補一個回來?”
  可惜戚言沒有。
  現在的他滿腦袋只想的是如何讓宋斐清晰認識到,世界已經不一樣了,如果他再按照以前凡事不過腦子的行為模式,送命是遲早的事。
  “就算是同樣的歌,我跟你一起來廁所了嗎?我這麼個大活人進了廁所還開門坐到隔壁了,你會一點聲響聽不到?你行動之前就不能過過腦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的一舉一動都關系著所有人的命!”
  戚言極力克制著情緒,可說出去的話仍是不免帶了火氣。他當然是擔心宋斐的,可又恨宋斐的不著調。這種不著調放到以前頂多影響宋斐的成績和兩個人的關系,但現在,任何疏忽都可能喪命!
  小夥伴們也覺得宋斐上來就踹門確實挺沒心沒肺,但站在宋斐的立場,完全不知道戚言手機丟了,乍聽見同樣的歌,還是這麼冷門的歌,條件反射認為是戚言也可以理解。所以當戚言連珠炮地訓,宋斐完全沒還嘴就那麼低頭乖乖地聽著,他們又有點於心不忍。
  “行了行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要知道裡面是喪屍,你讓他踹門他也不敢啊。”
  “你瞅他這蔫吧樣,肯定已經完全認識到沖動是魔鬼了。”
  “有棍子什麼的沒,咱得找個東西把窗戶頂住吧……”
  宋斐不靠譜的頻率太高了,所以這不是戚言第一次說他。但在以前,甭管對錯,宋斐都會蹦著高跟他嗆,說得好聽點叫交流,其實就是無理辯三分。戚言不是個好脾氣,確切地說真發起火來連他自己都害怕,因為理智根本沒辦法再控制,所以通常感覺到自己要發火,他就不再跟宋斐吵了,他說的彼此冷靜一下,真的就是想彼此冷靜一下,以免氣頭上說出什麼讓自己後悔莫及的話。宋斐卻不適應,總說他這是冷暴力,他也不想多解釋。
  但是這一回,他數落了對方半天,對方竟然就乖乖低著頭,一聲沒吭。
  戚言比宋斐高,宋斐一低頭,從他的角度根本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這讓戚言有點心慌。
  “下次不會了,”仍然低著的腦袋終於發出悶悶的聲音,“以後再做任何事,我都一定會先想清楚。”
  戚言愣住,他曾無數次希望宋斐乖乖聽話,別胡攪蠻纏,可真實現了,又好像哪裡不對。
  “好啦,幹嘛啊跟訓兒子似的,你不也沒告訴他你把手機丟外面了嘛。”林娣蕾打著圓場插進來,連拖帶拽把宋斐弄出了衛生間。
  剩下周一律、喬司奇和羅庚,有的懵逼,有的感慨,有的贊歎——
  羅庚:“你們gay談戀愛,都是教育模式?”
  周一律:“倆爺們們處對象就是好啊,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一撒嬌就無條件投降的憋屈。”
  喬司奇:“我還一直擔心你HOLD不住他,現在看來,完全是小弟多慮了啊。”
  戚言沒心思同他們調侃,他一直還在想著宋斐的反常。
  林娣蕾一直把宋斐拉到挺遠,誰都聽不見了,才逗樂似的戳了一下後者那張要死不活的臉:“至不至於啊,被罵就這表情,你什麼時候臉皮這麼薄了?”
  “沒有,”宋斐抓抓頭,嘿嘿一聲,“就是覺得自己真挺傻逼的。”
  林娣蕾囧:“戚言已經罵得很全面了,你就不用自己再補充了。”
  宋斐苦笑一下,不再解釋。
  今天幹的這事確實蠢,但真正讓他覺得自己傻逼的,是在聽見那首歌的時候,那個以為戚言就在隔壁的瞬間,他感覺到的竟然是巨大的安心。
  那種有那個人在身邊,天塌地陷都不怕的心情,沒出息到連他自己都鄙視。
  很慶幸,那個專注於懟他的人,沒有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不然他真的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剛分手那段時間,群裡總有人追問,戚言到底哪不好,你作大死地非要跟他分手。宋斐每每都會給出特別瀟灑的理由,什麼性格不合啦,三觀不合啦,玩不到一起去啦等等。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遠沒有那麼漂亮。
  他就是累,太累了。
  戚言比他優秀太多,這是一個他從不肯在戚言面前承認,但其實心裡早就接受的事實。他想和戚言天長地久,他無數次想努力跟上對方的步伐,可是太辛苦了。他喜歡大樹,但他這輩子就是一根草,如果大樹喜歡身邊陪根草,那相安無事,偏不巧,大樹非得讓小草也得長成跟自己一樣高。小草試了,不行。大樹還不死心,非繼續往上拔。
  長此以往,總有一天小草會被大樹連根拔起,等到大樹終於認清原來小草是成不了樹的,鬆手放棄了,離開土的小草也就黃了,死了。
  宋斐不想等到那一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嘴上說分了,心裡卻捨不得。那可是一棵大樹啊,錯過一棵,這輩子未必還會有第二棵。
  所以他拿得起卻放不下,分了手還搞什麼依然是朋友。
  直到剛才。
  他決定真的放棄戚言了,不搞曖昧了,也不撩了。再好的草也還是草,他這輩子攀不上這棵樹,即便人家願意被你圍著轉,看你的時候還是要低頭俯視。不是戚言的錯,是屬性決定的。以前吵架的時候,戚言總說他不能夠正視自己的問題,現在他明白了,那個叫自知之明。
  況且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他患得患失分了自己的心無所謂,連累的很可能是所有人的安全。因此從現在開始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再不能由著性子,亂想胡混。
  ——人生十九載,宋斐第一次下決心洗心革面,發憤圖強做一根不拖後腿的好草。
  最終六個小夥伴將屍體搬到休息室,又用五根毛筆用膠帶纏成一捆,放到滑道裡,然後又用膠帶將筆捆和滑道牢牢粘起來,總算是將廁所的透氣窗給頂住了。但為以防萬一,他們還是搬來了員工休息室裡半人高的窄條置物櫃,把隔間的門從外面擋住,這樣一旦喪屍突破窗戶再爬進來,想出廁所,也必須推動置物櫃,到時候金屬置物櫃在大理石地磚上摩擦的聲音,足夠給他們報警。
  做完這一切,大家才終於長舒口氣,回到生活區的地鋪上,開始分析總結。
  罪魁禍首戚言先作情況說明,不過在說之前,他偷偷看了一眼宋斐。他發現那人和大家一樣,也拿著筆和本,神情認真,一副准備記錄課堂筆記的專注模樣。宋斐不再吊兒郎當了,這放到以前簡直是普天同慶的喜事,可現在,戚言只覺得心裡沒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他抓不住,也控制不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戚言定了定神,開口:“我把手機扔到地面上的時候是播放機在播歌,但為以防萬一,我還設置了鬧鈴,一旦播放機被誤觸暫停,鬧鈴還可以補上。宋斐在廁所時突然響起的音樂和我們後來的音樂都是從第一句開始唱的,證明都是鬧鈴,那麼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喪屍撿起了手機,並且通過透氣窗爬進廁所。至於他是誤打誤撞還是有意識往裡爬的,沒辦法判定。”
  “應該是有意識爬的,”羅庚沉吟片刻,道,“還記得崔孟涵嗎?我們以為它爬上來只是因為生前身體柔軟,但仔細想想,其實當時地上很多喪屍都有想要抓床單的動作,只是最終爬上來的僅有崔孟涵一個。同理,想爬透氣窗的喪屍也有很多,只是那一個碰巧成功了?”
  周一律倒抽一口氣:“你的意思是……他們的智力沒有完全退化?”
  戚言的眼睛瞇了一下:“至少,會模仿。”
  氣氛忽然變得凝重。
  爬床單也好,爬透氣窗也罷,都是他們做過的,然後喪屍緊跟著就做了。戚言的推理無從反駁。盡管廁所的透氣窗比戚言爬的矮很多,目測喪屍爬起來肯定不需要疊羅漢。但即便只是簡單的攀爬模仿,也足夠讓人絕望。
  “我有問題,”宋斐舉手,“呃,你把手機扔下去的時候鎖屏了嗎?”
  戚言愣了下,原本條件反射就認為宋斐是想搗亂,可聽完問題,大概明白他的疑惑了,認真答道:“鎖了,但是鎖屏狀態下也可能誤觸歌曲暫停的。”
  宋斐:“那你被我們接進來的時候,螢幕還亮著嗎?”
  戚言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沒有,已經黑屏了。”
  宋斐:“所以必須是先誤觸Home鍵亮起螢幕,再誤觸暫停鍵停止音樂。”
  喬司奇:“而且還得懷著一顆好奇心把它握在手裡,爬進透氣窗,坐到馬桶上繼續研究。”
  周一律:“你倆能別說了麼,我冷……”
  林娣蕾:“說不定就是巧合呢。咱們不能自己嚇唬自己。”
  “或者,”宋斐歪頭想了想,“它們的身體還殘留著一些……那個叫什麼來著,肌肉記憶?就比如咱們現在一摸手機,不用過腦子肯定手指頭就自己動起來解鎖屏保了,會不會它們也這樣?”
  “也可能就是記憶,”戚言看向宋斐,破天荒地跟他認真討論起來,“既然它們的智力沒有完全退化,至少殘留模仿能力,那麼記憶同樣保留一些,也是可能的。”
  宋斐一個勁點頭,但卻避開了戚言的目光,假裝很勤奮地在本上記錄。
  或者,真的很勤奮?
  戚言已經沒辦法判斷了,這不是他熟悉的宋斐,也不是他熟悉的相處模式。雖然他們名義上分了手,但那種只有彼此才可以感受到的曖昧,從頭到尾都沒有斷過,也正是這種感覺,讓他一直都沒有真的認為他倆會分。
  宋斐喜歡自己,戚言清楚地知道。甚至宋斐的每一撩,他都看在眼裡,願意上鉤,是因為他也喜歡。他是一個做任何事都喜歡掌握主動的人,感情也不例外。宋斐說分手的時候,他確實有點懵,可幾個回合下來,他就知道,那人就是鬧個脾氣,下不了狠心的。
  但是現在,他忽然沒把握了。


第21章 前緣難續
  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持續到傍晚,六位同學坐在棉被上的同學大概總結出了目前已知的喪屍特點:1、視覺、聽覺、嗅覺不變或增強,對活人的移動和氣味敏感;2、無痛覺;
  3、智力大幅度退化,可能保留初級模仿學習能力和少量記憶;4、體能(速度、柔韌度等)在自身原有基礎上退化,退化率未知,有個體差異;5、力量沒有變化,與普通人基本一致,存在個體差異;6、唾液含有病毒,通過血液傳播。
  7、腦死亡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死亡途徑。
  放下各自手裡的小本本,口乾舌燥的六位同學長舒一口氣。超市裡已經暗下來,配著空調的嗡嗡聲,有一種別樣的驚悚。之前討論沒注意,如今才覺得脊背發涼。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宋斐先反應過來,起身去尋牆壁上的開關。幸而很快找到,啪啪啪地悉數按下,剎那間,燈光全亮。
  “難怪普羅米修斯要為人類去盜火種,”周一律放下本本,伸了個懶腰,感慨,“唯有光明,才能讓人類即使身處黑夜也依然充滿希望啊。”
  宋斐:“……”
  羅庚:“……”
  喬司奇:“……”
  戚言:“……”
  林娣蕾實在不願意剛討論完就冷場,只得搜腸刮肚憋出一句回應:“嗯呢。”
  這不是周一律第一次做話題終結者了,但他到現在都沒鬧明白問題出在哪裡:“我的話就那麼難接嗎?”
  這回四位男同學總算有了發言權——
  宋斐:“非常。”
  羅庚:“艱難。”
  喬司奇:“基本。”
  戚言:“接不住。”
  周一律沉默半晌,抬起頭:“咱們還是繼續聊喪屍吧。”
  五位小夥伴笑得前仰後合,冷場早就沒了,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這一下午,先是廁所驚魂,後又腦力勞動,大家早就餓了,這會兒紛紛起來去尋找自己中意的晚餐,片刻之後,重新地鋪聚首。
  “關於變異之後的特徵,我覺得咱們已經分析得差不多了,”周一律挖了一大口八寶粥放到嘴裡,含糊不清地咕噥,“我連上課分組討論都沒這麼認真。”
  “分析是分析完了,但怎麼對付還得仔細琢磨。”戚言擰開一根火腿腸遞給捧著泡面的宋斐。後者愣了一下,然後以極快的速度說了聲謝謝,低頭接了過去。
  戚言挑眉。宋斐跟他說謝謝,這是天上要下紅雨了?
  戚言想得太投入,以至於周一律叫了他三聲,才回過神:“嗯?什麼?”
  周一律翻個白眼,就算你情人眼裡出西施吧,也不能一天到晚就圍著西施瞅啊,路人甲也是需要關注的:“我是問你,是不是已經有對策了?”
  戚言定了定心,暫時不去想其他:“具體的對策現在還沒有,但是既然它們有模仿能力,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個上面做做文章。還有就是我們再執行計劃,也要更加謹慎,不能把它們再想成單細胞動物,要考慮得更周全。”
  “完全同意。”羅庚小心翼翼地把剛沖的熱牛奶送到女神手裡,同時附贈的還有一個暖人心的微笑,等女神接過牛奶,才心滿意足地回過頭來,繼續道,“消滅它們不是咱們的目的,保命才是咱們的目的。現在的情況就是這裡可能安全,也可能被攻破,咱們不能不留後手。”
  “後面的庫房不就行嗎,”別人都吃主食,就Johns同學吃魷魚絲,還嚼得津津有味,“真要是這裡待不住了,咱們就全躲進去,大門一鎖,正好裡面還吃喝不愁。”
  戚言沉吟片刻,問:“如果庫房也不行呢?”
  喬司奇黑線:“不至於那麼背吧。”
  “那就食堂,”插話的是宋斐,“食堂距離這裡最近,而且後廚冰櫃裡肯定還囤著肉什麼的。”
  戚言立刻看向宋斐,自討論以來,他總是要很費勁才能捕捉到對方的目光:“怎麼過去?”
  宋斐有些窘迫地抓抓頭:“這個我還沒考慮好。”
  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宋斐要真深思熟慮了,那才見了鬼。所以問問題只是幌子,戚言就想多看看他,最好能從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裡,看看他到底犯了什麼病,才這麼反常。
  宋斐被盯得不太自在,見話題也沒繼續,索性再度埋頭苦吃。
  於是就形成了一個戚言皺眉凝視宋斐,宋斐一心只在泡面的微妙畫面。
  林娣蕾一邊吃蘇打餅幹,一邊小口抿著牛奶,默默觀望總覺得哪裡不對。其餘三個男同學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但作為清純少男,妹子還沒碰過呢,上來就揣摩漢子間的曖昧情愫實在難度太大。
  待到酒足飯飽,大家也沒討論出一個穩妥的足以全票通過的後路方案。主要是總會有各種各樣潛在的危險,一展開聯想就根本收不住,最終後路就成了不歸路。而且飛馳了一下午的腦袋也已經木了,大家嘴上沒說,但誰心累誰知道。
  最後還是小地雷一拍板:“明天再說。現在願意幹嘛幹嘛,休養生息!”
  終於等來下課鈴的男同學們如釋重負,四散開來。
  周一律去了生活用品去,他想找個結實的掃帚或者拖布,把桿卸下來綁壽司刀,短兵變刺刀,一寸長一寸強。
  羅庚則幫著林娣蕾去選趁手的兵器,一件件給對方講解這麼用殺傷力最強,雖然後者覺得水果刀、剪刀、美工刀、轉筆刀和指甲刀之間的差異,一目了然。
  喬司奇則直接躺到棉被上放空,等休息得差不多了,就開始在腦袋裡過那些電影,回憶主角們都是怎麼突出重圍大殺四方的,望能從中汲取戰鬥靈感。
  宋斐原地沒動,還捧著小本本,在上面寫寫畫畫。
  戚言原本想再研究研究如何去食堂,一抬眼,面前就剩下宋斐和喬司奇,一個神情專注,一個四仰八叉。
  “寫什麼呢?”戚言好奇地湊過去,到近處才發現宋斐不是寫,而是畫。
  “咱們學校的地圖。”宋斐沒抬頭,仍聚精會神。
  戚言第一次看見宋斐畫畫,既覺得好奇又覺得有趣,竟認認真真看起來。宋斐畫得有些潦草,各種線條完全就是放飛自我。可樓也好,路也好,位置都是對的,或許沒那麼准確,但作為這個學校的學生,一眼看過去便清晰了然。
  更神奇的是他還畫出了很多戚言平時沒關注過的地方。有些是戚言知道但沒去過的,比如藝術學院的藝欣樓,心理學院的崇理樓,文學院的文匯樓這些,同理科學院樓區距離較遠,從不在戚言的三點一線上,也不在他學生會的活動範圍;還有一些是戚言聽都沒聽過的,要不是宋斐畫出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學校還有這樣的地方。
  “這個暢意園是什麼?”戚言挑了一個自己聞所未聞的,不恥下問。
  “竹園。”宋斐筆下未停,回答言簡意賅。
  “都是竹子嗎?”
  “嗯。”
  “北方養得活?”
  “去年冬天都死了,今年新種的好像能挺住。”
  “你什麼時候去過?”
  “帶一日遊的時候。”
  “那是什麼?”
  “……”宋斐的筆尖頓住,半晌,才抬起頭,得瑟一笑,“我當導遊帶隊的,咱們學校一日遊。”
  戚言被他那自豪樣逗樂了:“你還幹過這個?我怎麼不知道。”
  宋斐聳聳肩,低聲咕噥:“你不知道的多了。”
  氣氛似有所緩和,戚言想真正聊點正經的,比如廁所那件事的嚴重性,再比如處理一下對方別扭了一下午的壞脾氣等等,然而……
  夾在宋姓男同學和戚姓男同學詭異氣氛中想放空但一直失敗的喬姓男同學,終於在接到瞥過來的淡淡視線後,識時務地爬起來,近乎逃竄地大踏步遠去:“突然不困了呢我去看看周一律刺刀做的咋樣了——”
  目送喬司奇身影消失在掃帚和簸箕的貨架之中,戚言才湊到宋斐跟前,揉了一把他的頭發,輕聲呢喃:“不生氣了?”
  宋斐下意識躲了一下,沒躲開,也就不再動,怕顯得太刻意:“我沒生氣啊。”
  宋斐的聲音很自然,但手底下的腦袋在最初地真想躲的,戚言心裡不舒服了一下,聲音裡卻絲毫聽不出來:“沒生氣你一個下午腦袋都快低到褲襠裡了。”
  宋斐黑線:“你能不能不要盜用我的名言名句。”
  戚言莞爾,一臉無辜:“近墨者黑。”
  宋斐歪頭仔細想了想:“好像你還真沒從我這裡學過去什麼好東西。”
  戚言贊許地點點頭:“難得你有自知之明。”
  宋斐還想像平時那樣嘿嘿一笑,沒皮沒臉,可怎麼扯嘴角都感覺有點牽強,只得很快回到正經狀:“我沒生氣,真的。我就是覺得你們討論的都很有用,我光記都記不過來,哪還有工夫抬頭。”
  戚言微微挑起眉毛,懷疑地目光在宋斐臉上來回搜尋。
  宋斐揚起臉,大大方方讓他看。
  戚言起初是真的想判斷宋斐有沒有說瞎話,可看著看著,思緒就跑偏了,眼睛倒是沒跑,不,根本是看進那張臉拔不出來了。
  宋斐的模樣跟英俊帥氣都毫不搭邊,扔人堆裡一準找不著。尤其還是單眼皮,平日裡總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與他混日子的氣質無縫貼合。但這人一肚子損招,損到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壞勁兒,可能是缺啥補啥,戚言還就喜歡這股勁,剛在一起的時候,多看幾眼都受不了。
  現在抵抗力上來點了,但還是偶爾會被勾走。
  眼看面前的臉越來越近,覺出不對的宋斐一緊張,直接把人推開了。
  戚言被猛地杵一下子,清醒過來,但又覺得宋斐莫名其妙。中午廁所的事情本來就是宋斐沖動,自己當著那麼多人面說他可能不太妥,但現在也放低姿態過來哄了,還不夠?
  “你准備鬧別扭到什麼時候,給個痛快話。”
  戚言不想在這種喪屍隨時可能進來的時候,還跟宋斐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索性回到從前相處的模式,有一說一,直來直去。
  這是宋斐最恨的模式。
  在這種模式裡,戚言永遠高高在上,冷靜自製,他就自動成了無理取鬧,胡攪蠻纏。
  他努力想跟上戚言的步伐,努力去瞭解對方的想法和追求,但戚言從來沒有想過停下來關注一下,他的世界。
  帶隊校園一日游曾經是他最熱愛的週末活動,不同於任哲的把妹目的,他真的就是單純喜歡,那種把自己熟悉的一草一木介紹給別人並獲得認可的成就感是滿滿的。後來和戚言在一起,週末只能在圖書館。戚言從來沒問過他以前週末都做什麼,好像自動就腦補成了無所事事。以至於到了後來他也覺得,好像這件事真的也不算什麼正事,結果就是他跟戚言都分了手,也沒再將之撿起來。
  深吸口氣,宋斐抬起頭,第一次不帶任何心虛,定定看著戚言:“咱倆現在是朋友,同生死的朋友,所以我做錯事,你指出來,錯的我一定改,我不會跟你鬧別扭。”
  戚言怔怔看著宋斐,好像這人他認識,又不認識。
  關鍵是人家還沒說錯,他倆現在名義上清清楚楚地已分手,就是朋友。
  可是,他以為,經過這幾天……
  算了。如果宋斐非要一個明確說法的話,他給就是了。
  “還記得出事那天嗎,我本來約你中午一起吃飯的。”戚言問。
  宋斐遲疑了一下,點頭:“怎麼忽然提這個?”
  戚言:“我其實是有事想和你說。”
  宋斐:“……”
  戚言:“我想跟你復合。”
  在戚言說有事想說的時候,宋斐就感覺到了一些,可真等對方說出來復合兩個字,他還是覺得像幻聽。
  他以為是屍潮爆發讓戚言忽然意識到了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才會跑回宿捨第一時間爬陽台,跟他會合等等,他從沒想過在那之前就……
  “為什麼?”宋斐想不通。他絞盡腦汁也沒回憶起他倆分手之後有什麼愉快交集。
  戚言已經打定主意實話實說,也就不再猶豫了:“我不想和你分手。”
  宋斐:“……”
  戚言:“而且本來你發微信說分手時我也沒回。當時咱倆吵架,我讓你冷靜就是因為知道你一沖動做事就不過腦子,結果倒好,還不如跟你吵了,省得你回去自己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宋斐:“……”
  戚言:“我承認以前逼你逼得有點凶,但你也確實太不上進。你大學裡混了多少日子,到社會上就得吃多少苦,我是希望你好,你總覺得……算了,無所謂了,能不能活著出去都不知道,還到什麼社會。現在正好,也不用學習了,咱倆以後都不會吵架了。”
  宋斐:“戚言。”
  戚言:“嗯?”
  宋斐:“你約我吃飯是要說什麼?”
  戚言:“我不是剛說過,我想跟你復合。”
  宋斐:“我拒絕。”
  戚言:“……”
  兩貨架之隔。
  喬司奇:“你們聽明白了嗎?”
  周一律:“有點暈,是早就分手了還是現在才分手啊?”
  羅庚:“只有我一個人在意原來求復合也可以懟著來嗎?”
  林娣蕾:“所以他失敗了。校園傾覆,喪屍遍野,愛情沉淪,很應景。”
  喬司奇:“可現在大敵當前,士氣很重要啊,要不咱們勸勸?”
  周一律:“怎麼勸?”
  五秒鍾之後。
  喬司奇:“戚言——”
  戚言:“說!”
  喬司奇:“咱們現在這個情況,保命要緊,愛情的巨輪要沉就讓它先沉吧——”
  戚言:“……”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看到小夥伴們討論的很熱烈,俺也很感慨,其實宋小草也好,戚大樹也好,都只有十九歲,校園愛情其實就是有沖動,有甜蜜,可能一點小事都覺得是過不去的坎兒,說到底,還是大家都不成熟。而且人無完人,都是有缺點也有閃光點的,小七優秀,但也有性格缺點,小草沒那麼耀眼,但也有自己的美,真正能在一起的時候,肯定是願意接受這個人全部好與不好的時候,當然不好的地方也會努力變好啦,小草都洗心革面了,能讓人越來越好的愛情才是好愛情嘛!
  准備瘋狂攢更的涼壯壯帶著銀鈴般笑聲遠去了……


第22章 期盼曙光
  因小夥伴們的強勢插入,戚宋兩位同學“親切友好”的交談,戛然而止。其實結論兩個人心裡都很清楚了,就像喬司奇說的,愛情的巨輪已經侉嚓撞上冰山,說話就要往下沉了,誰也攔不住。
  嗯。喬司奇。
  此時是晚上七點半,六個已經弄好武器的小夥伴重新回到地鋪上排排坐。戚言拋棄了宿捨帶過來的已經鈍了的水果刀,在超市裡重新選了一把鋒利的剪刀,拿在手上不住把玩。時而兩片刀鋒合起來作捅刺狀,時而兩片刀鋒分開,卡嚓卡嚓作裁剪狀,如此這般耍了大約一分鍾,微笑問坐在對面的Johns同學:“你覺得這個是不是比我之前那把水果刀好?”
  “Well……”喬司奇別開臉,緩緩望向斜上方天花板,“Of course。”
  戚言追問:“好在哪?”
  喬司奇想哭:“戳身上肯定更疼……”
  “行了,”林娣蕾看不下去了,伸手奪過戚言的剪刀啪一聲拍到地上,鄙視道,“你要真有能耐就霸王硬上弓生米煮熟飯,讓他嘴上不承認身體特誠實,否則就找個牆角自己反省去,到底什麼地方沒滿足人家。”
  宋斐:“……”
  喬司奇瞪大的眼裡滿是感恩,恍若看見了觀音菩薩下凡!
  其餘三位男同學更是暗地裡舉起大拇指,別人說話是字字璣珠,地雷姐說話是字字誅心啊!
  戚言被堵得五髒六腑一起內傷,最後嘴唇抿得緊緊,不吱聲了。
  宋斐接茬也不是,不接茬也不是,最後乾脆把畫好的地圖一巴掌拍到棉被上,強勢更換話題:“咱們來研究一下路線!”
  嘶啦——
  由於宋斐同學用力過猛,棉被又軟,地圖在與棉被接觸的一瞬間,不幸被掌風擊出幾道縱向裂口。
  本來地圖畫得就潦草,現在又皺巴起來,怎麼看都像是一張廢紙。
  好在四個小夥伴沒嫌棄,湊過來低頭努力辨認,漫長的識別程式後,終於認出這是學校地圖。
  “別說,你畫得還挺細。”羅庚同學給予真誠認可。
  “你想走一條什麼路線?”周一律看懂了地圖,但還沒明白宋斐的意圖。
  宋斐沉吟片刻,開口:“我是這麼想的。咱們現在已經活下來了,可能比很多同學都幸運,但光活下來不夠,我們還得活下去。怎麼才能活下去,那就必須利用我們的優勢。除了行動力和智商上的優勢,還有地理優勢。”
  林娣蕾:“我們對學校的瞭解?”
  宋斐:“嗯,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這學校的一草一木了,籃球館,禮堂,圖書館,甚至建築工程學院那個完全反人類的魯班樓,必要的時候都可以成為我們的避難所。結構越復雜,對我們越有利……”
  “抱歉打斷一下,”周一律嚴肅舉手,“我不喜歡你對於魯班樓的評價,那是我們學校最能體現結構美學的建築,是巧思與技藝的激情碰撞,靈動與實用的完美結合!”
  宋斐:“……”
  林娣蕾:“……”
  戚言:“……”
  喬司奇:“……”
  羅庚:“我可能是個外行哈,也不懂結構美學什麼的,我就一個問題,為啥我每次去你們樓裡都會迷路?”
  周一律:“你這個問題問得太可笑了,難道我就不迷路嗎?”
  喬司奇:“……”
  宋斐:“……”
  戚言:“……”
  林娣蕾:“不行了我胸口太疼了讓我緩一會……”
  羅庚:“我幫你揉!”
  林娣蕾:“滾。”
  求生方案大討論是在五分鍾之後重啟的,因為所有小夥伴都需要捂著胸口在棉被上翻滾一會兒,以免原地爆炸。
  “利用地形我完全同意,”療傷比較快的羅庚首先發言,“但不管怎麼利用,我覺得都是後續問題,眼下的問題是我們到底打陣地戰,還是突圍戰?”
  “我先說,我支持陣地戰。”Johns同學不知啥時候又搞來一包牛肉幹,自從林娣蕾不讓他抽煙之後,他嘴裡的零食基本就沒斷過,“現在咱們誰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說不定再堅持幾天,救援部隊就趕到了。這可不是普通的小病小災,說句不好聽的,控制措施晚一天,都可能造成一大片城市淪陷,國家能坐視不管?”
  “我也同意陣地戰,”戚言沉聲道,“強行突圍危險系數太高,這裡食物充足,完全夠我們守上一兩個月的,沒必要去冒險。”
  周一律:“如果守上一兩個月還沒等來救援呢?”
  林娣蕾:“那學校外的情況只可能更糟。”
  羅庚:“靠,不會真末世吧,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廢墟,黃沙,死寂?”
  喬司奇:“或者新的世界和秩序。”
  “那個,咱能先從科幻電影裡出來嗎?”宋斐實在聽不下去了,必須拉回戰友們如脫肛野馬般狂奔的思緒,“這都信息時代了,科學家們都開始琢磨怎麼讓地球躲避小隕石了,我不信連個喪屍病毒都解決不了。當然這是往大了說。往小了說,就算這個病毒只發生在國內,我也相信咱們國家有能力有手段控制和穩定局面。你們想想利比亞撤僑,想想南海那些暗搓搓從荒礁變成基地的群島,沒實力沒底氣,能這麼幹?”
  “哎呦我去,你說得我熱血沸騰的。”羅庚動了動一身腱子肉,頗有種馬上闖出去跟喪屍幹一架的沖動。
  宋斐:“當然,話也得從兩面說。”
  羅庚:“……你他媽能不大喘氣嗎!”
  宋斐歉意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先穩住,然後才歎口氣:“動起來肯定是已經動起來了,但在救援之前,穩定住局面不再惡化,才是首要的。咱們現在還有水有電,靠的應該就是這個。可就算局面穩定住了,為了長期保持,仍然需要很大一部分人力物力,所以能抽出來救援的人力物力,本身就是有限的。你們覺得以病毒的蔓延速度,到局面基本穩定住的時候,需要救援的地方會有多少?”
  這是一個基於樂觀導向卻又不得不聯系現實情況而作的判斷,既閃著希望,又透著心酸。
  “全國。”一片沉默裡,戚言給了答案,“如果只有一兩個省爆發病毒,舉全國之力,救援早就到了,現在還沒來,只能說明病毒爆發的範圍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不能說絕對控制不住,起碼現階段很難控制。它不像其他傳染病,病人是有意識的,是可以被監控在病源地的,它完全就是無序且快速發散的,以這種蔓延速度,除了青藏高原,沒有省份能倖免。”
  周一律:“青藏高原也未必就安全,萬一有遊客染病,青藏鐵路一火車就送上去了。”
  戚言:“……”
  無視周一律同學的擔憂,林娣蕾直接問:“宋斐,你到底想說什麼?”
  宋斐垂下頭,似也在考慮,良久,才嚴肅道:“我想說的是,即便救援開始,救援力量的有限決定了救援次序肯定存在先後。你們覺得會是什麼順序?”
  戚言:“京津唐心髒區。”
  羅庚:“江浙滬包郵區。”
  周一律:“福建廣沿海區。”
  喬司奇:“蒙藏蒙邊境區。”
  林娣蕾:“然後逐漸縮小包圍圈最終……到咱們中原地區?”
  宋斐:“當然也可能黑吉遼江浙滬福建廣都擺平後直接由東向西推進。”
  喬司奇:“那也沒提前多少啊……媽媽!你為什麼當初非要讓我報考這裡!!!”
  宋斐沒好氣地推了下喬司奇的腦袋,打斷他的哀號。現階段聊什麼都行,就是不能聊父母,情緒一上來,誰也扛不住,都抱頭痛哭了還討論個屁。
  “我想說的是,咱們既要陣地戰,也要突圍戰,雙管齊下。等得來救援當然好,萬一救援沒來,陣地先守不住了,或者吃的都光了,咱們就必須當機立斷,轉移戰場。如果整個學校都待不住了,那時候水電還沒斷,往城區跑就是咱們唯一希望。”
  戚言問:“為什麼現在不去城區?”
  宋斐認真地看向他:“外面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出了學校都是荒地,沒處躲沒處藏,九死一生。所以這是下策,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幹。”
  “就是。要是跑出去了,死了,守在這裡沒倆禮拜就被救了,那我們死也多冤啊。”喬司奇插過來一嘴。
  戚言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也不是真想問宋斐問題,他就是覺得一個頭腦清晰邏輯合理並試圖給大家一些助益的宋斐特別新鮮:“以前讓你動一下腦子都會死,怎麼忽然開始這麼認真想問題了?”
  宋斐翻個白眼:“因為現在不動腦子才會死。”
  戚言歎口氣:“你要早把這個勁頭用到學習上,上學期的英語就不會差一點掛。”
  宋斐:“那我管理學還是全班最高分呢,你怎麼不說?”
  戚言:“偏科不值得驕傲。”
  宋斐:“……操,我的筷子呢?”
  周一律:“冷靜!愛到盡頭覆水難收,愛悠悠恨悠悠,不要等到無法挽留,才又想起他的溫柔!”
  戚言:“……”
  宋斐:“一律,你撒開手吧,我冷靜了,真的。”
  最終大家一致通過了陣地與突圍相輔相成的綜合方案,同時制定了一旦超市失守直奔透氣窗上屋頂,伺機占領食堂的計劃。至於占領食堂之後是繼續往前推進還是再度據守陣地,等到那時候根據實際情況再議。
  當然,如果能在超市裡一直安全地守到救援,再美不過。
  盡管理智上大家都知道超市隨時可能淪陷,並且盡量將一些頂飽的食物塞滿背包,同武器一起放到枕頭旁邊,可等到夜深,外面的詭異聲響也慢慢低下去,他們還是不由自主躺下,在柔軟的被子裡尋找些許往日的平靜與溫馨。
  這是漫長而疲憊的一天,無論對於從宿捨跑出來的五個人,還是對於水房脫逃的林娣蕾,都是。
  此時五個人並排躺在地鋪上,彼此相鄰,沒有肩並肩那樣緊密,但也是伸伸腿就能踹到的距離。林娣蕾被安排在最裡面,靠著貨架和沒有窗的牆,她知道這是最安全的所在,嘴上沒多講,心裡是實實在在領了這份情的。
  困在水房的時候,她曾經設想過很多種情況,被沖進來的怪物咬死是一種,被成群結隊抵抗怪物的同學救出來也是一種。但後者,並不足以讓她安心。一個女孩在這種情況下,好一點,可能是被嫌棄成拖累,再壞一點,就不敢深想了。說她齷齪也好,悲觀也罷,但當死亡如影隨形的時候,誰都不敢保證人性和道德不會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扭曲。
  結果,她被打臉了。
  然而她被打得很開心,打得在水房裡積攢的所有負能量都見了鬼。
  她念了一所很棒的學校,遇見了一群很棒的同學,雖然突發病毒被困水房還非常酸爽地來了大姨媽,可她相信——黑夜總要過去,曙光一定會來。


第23章 聖誕快樂
  接下來的兩天,相安無事。
  六個人花半天時間清點了庫房的存貨,之後便聚在一起鑽研校園地圖。可翻來覆去就那些地方,再研究也是紙上談兵,久而久之聊不出新東西,也就不討論了。
  突圍固然驚險,但會讓人精神集中,困守看似穩妥,可精神卻會在平靜枯燥的等待中,慢慢渙散。說不清哪一個更好,只是現下的六個人,確實有些百無聊賴。
  屍潮爆發的第八天,進入超市的第四天,多雲轉陰。
  “咱們得找點事情幹啊,這麼下去人都頹了。”宋斐實在受不住了,起身來回踱步,搜腸刮肚地想主意。
  “別白費力氣了,”周一律從身旁喬司奇手上的格力高百奇盒子裡抽出一根,放到自己嘴裡啃,“沒書,沒網,沒撲克,沒麻將,殺人遊戲都要玩吐了,咱們六個光桿司令,總不能真心話大冒險吧。”
  喬司奇趕緊捂住自己剩下的餅幹,拒絕周一律二次伸過來的魔爪:“真心話還行,大冒險怎麼弄?跑出去跟喪屍打一架?還是吃兩口洗衣粉?”
  羅庚無語:“都淪落到這種境地了,還不夠冒險?就別自己作死了。”
  周一律摸著下巴想了半天,提議:“要不咱們成語接龍?”
  宋斐:“……”
  喬司奇:“……”
  羅庚:“……”
  林娣蕾:“可以試試啊。”
  戚言:“我同意。”
  三對三,雖然沒超過半數,但也是很難得的了,故而很快遊戲開始——
  喬司奇:“我先我先。喪心病狂!”
  羅庚:“狂風暴雨!”
  周一律:“雨後春筍!”
  宋斐:“……”
  戚言:“……”
  林娣蕾:“……”
  ——又很快夭折。
  宋斐簡直想送給周一律送錦旗,上繡八個大字——清場能手,安靜衛士。
  困倦地打個哈欠,宋斐摸過手機看時間,中午十二點十分,難怪他那麼困……咦?宋斐瞪大眼睛又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戰友們,今天是聖誕節!”
  一句話喊得小夥伴都精神起來,紛紛拿手機看——
  “我去。”
  “還真是。”
  “把日子都過蒙了哈哈。”
  下意識摸兜結果摸了個空的喬司奇,一口啃掉半根百奇,用力嚼!
  “唉,去年聖誕節,我在城區廣場上擺攤畫人像素描,好多跟閨蜜一起出來過節的單身小姑娘圍著我,可美了。”周一律呈大字型仰躺到地鋪上,追憶往昔,無限回味。
  林娣蕾驚訝:“你還會畫素描?”
  周一律坐起來,認真道:“正經童子功呢,我沒上學就被逼著去美術班。”
  林娣蕾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周一律:“又會吉他又會素描還特意在日本買刀就為在宿捨做日料,你這樣的為什麼會沒有女朋友呢?”
  周一律非常用力地想了想,最後攤手:“我也不知道。”
  宋斐和喬司奇知道:“因為話不投機半句多!”
  羅庚猶豫半天,還是悄悄湊到林娣蕾身邊,弱弱道:“我雖然不會素描,但我會求導……”
  林娣蕾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該怎麼接茬,只得轉向宋斐他們:“你們呢,去年聖誕節都怎麼過的?”
  喬司奇張口就來,顯然記憶深刻:“聽譯了一個聖誕老人的恐怖片,嘖,完全反套路,崩童話,結局還巨黑暗。我想想叫什麼來著……”
  “你就不用說出它光輝的名字了,謝謝。”宋斐趕忙阻止,同時在記憶裡搜尋自己去年的聖誕節。
  這不是一個太難抓取的回憶,確切地說,它甚至是閃著光的,以至於宋斐剛打開記憶盒子,就看見了它。
  抬起頭,正對上戚言的目光。不知他是偏巧看過來,還是一直望著這邊,那雙眸子裡閃著一些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嗯?”林娣蕾還在等宋斐的回答。
  宋斐收回視線,聳聳肩:“去市中心逛步行街,然後被人流擠成了狗。”
  林娣蕾腦補了一會兒那個場景,然後不知無心還是有意,又去問戚言:“你呢,去年聖誕節怎麼過的?”
  戚言苦笑:“丟了錢包,追賊未果。”
  林娣蕾點點頭,果然,這是個連續劇。
  羅庚等半天沒等來女神臨幸,也不氣餒,索性去搬了好多蘋果口味的芬達易開罐過來,貨架不夠,庫房去湊,一點點擺成半人高的圓錐塔,放眼望去,一片魔性之綠。
  林娣蕾大著膽子猜測:“聖誕樹?”
  羅庚猛點頭。
  林娣蕾撲哧樂了。
  羅庚簡直開心得要缺氧。
  氣氛一下子歡快開來,沉悶枯燥煙消雲散,節日的喜慶漸漸湧上。小夥伴們又拆了兩包恰恰瓜子,把紅色包裝袋剪成一條條,粘在一起,拉花似的搭在“聖誕樹”上,有紅有綠,形神兼具,完美。
  六個人圍成一圈,喬司奇早堆了一堆零食放到中間,大家人手一聽可樂,舉杯相碰——
  “merry christmas!”
  如果暗夜裡沒有人賜予我們光明,我們就自己給自己掌燈。
  八個盛著不等量水的玻璃杯擺到地上,水面由低到高,依次排列。周一律用從宋斐那裡借來的金屬筷,叮地一聲,開奏。
  一個個音符在周一律的敲擊下蹦出來,不疾不徐,清脆悅耳,最終流淌成一曲耳熟能詳的旋律,宛如迎風飛舞的雪花,歡快輕巧,童趣盎然。
  林娣蕾情不自禁跟著哼唱起來:“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hey~~~”
  宋斐也忍不住跟著唱,然而只跟了兩句“Jingle bells”,後面的英文詞實在不會,就變成“鈴兒響叮當”了。鑒於相當破壞美感,很快閉嘴,跟大家一起,乖乖當個聽眾。
  “Dashing through the snow~~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O'er the fields we go~~Laughing all the way~~Bells on bobtail ring~~”
  林娣蕾的聲音如夜鶯婉轉,明亮時活潑俏皮,低吟時柔美溫暖,閉上眼去聽,仿佛能看見冰雪覆蓋的小鎮,一戶戶燃著壁爐的人家,一扇扇亮著的窗。
  就在所有小夥伴都沉浸於如夢似幻的節日氛圍中時,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靜謐聖誕夜——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六個人不約而同一震,在突如其來的顫栗中,回歸現實。
  “救命啊啊啊啊啊——”
  “救命——”
  “啊啊啊啊——”
  求救的不是一個人!
  與此同時超市入口的玻璃門也傳來激烈的拍打聲!
  六個人再不敢耽擱,飛一樣竄起來,幾乎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直奔正門!
  喬司奇跑在最前面,首先抵達並毫不遲疑將抵著門的貨架挪開。隨後趕到的戚言沒等他全部挪完,已經就著現有空隙伸手進去撩開棉簾!
  一群人高馬大的男同學赫然映入眼簾!
  也數不清是多少個,距離最近的臉甚至已經貼到門上的同學一看見他們,更加拼命地拍門,不,幾乎是砸了!
  一時間拍門聲,呼救聲,震耳欲聾!
  宋斐隨後趕到,七把鎖的鑰匙都在他身上,可外面同學多,追在同學背後的喪屍更多,宋斐掏鑰匙的時候,眼看又有兩個同學被喪屍拖走。
  “上屋頂——”戚言忽然沖著門縫外大喊,“他們不會爬樓,快上屋頂!”
  要真七把鎖挨著個兒的打開,估計門外就屍骨無存了!
  一些腦子快的同學率先反應過來,立刻往兩邊跑。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沒兩秒,聚在門前的同學嘩一下散了個幹淨,也不知道是疊羅漢還是徒手攀,總之肯定各顯神通去了。
  六個人也趕緊往回跑,而且很有默契地都沒去廁所,全部聚到戚言曾經爬過的那扇透氣窗下麵——廁所的窗太矮了,一旦喪屍聽見聲音聚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戚言爬到鐵質貨架頂層,打開透氣窗,沖屋頂上面喊:“這裡,從窗戶進來——”
  很快,第一個同學被接了進來。
  後面羅庚也爬上去,一起幫戚言接人,大約用了十分鍾,共接進來十七位同學。
  等所有人都安全落地,六個人才發現,這些人雖然衣著不盡相同,但大部分都是休閒運動款,清一色的男生,有高有矮,有修長有精壯,可無一例外都散發著撲面而來的雄性荷爾蒙。那是一種與普通同學截然不同的氣質,單一個人都很明顯,何況十七個起。
  “體院的?”戚言鎖好窗,從貨架上跳下來。
  “嗯。實在活不了了,拼一把,以為死定了呢,腿都嚇軟了,幸虧他媽的命大。”說話的是個同戚言差不多高的同學,但看起來更健碩有力些,一身灰色運動服,外面是寬松的黑色長羽絨服,拉鏈也沒拉,就那麼敞開著,“你們挺會找地兒啊,宿捨都快人吃人了,操!”
  這邊男生同戚言講話,那邊十幾個早呼啦一下子散開了,看方向都是奔著食品區。
  戚言還想多問兩句,那人一看其他人跑沒影了,再顧不上搭理他,也一個轉身朝那頭狂奔:“我去,你們我留點——”
  前後不到半分鍾,交流沒超過兩句話,六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懵逼。
  喬司奇:“什麼情況啊?”
  周一律:“估計餓瘋了吧。”
  羅庚:“餓瘋了也該說聲謝啊,咱們救了他們的命!”
  林娣蕾:“算了,互相理解吧。”
  戚言也不太爽,原本還想問對方名字的,這下也沒心情了。皺皺眉,余光很自然劃過宋斐,卻發現他眉頭緊鎖,表情凝重,不知在想些什麼。
  戚言用胳膊肘輕碰了一下他:“怎麼了?”
  宋斐緩緩看向他,臉色是難得的嚴肅,不帶半點平日裡的嬉笑怒罵:“他們拍門的時候,有多少人?”
  戚言搖頭,他只知道:“肯定比現在多。”
  宋斐:“死了認識的同學,不會難過嗎?”
  戚言思索片刻,道:“或許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宋斐也想不出更多,只得放棄:“可能吧。”
  饑餓和恐懼都會讓人暫時失常,六個小夥伴將心比心,都能理解,所以走回地鋪發現聖誕樹被撞倒一地,周一律的“樂器”已被踢得七扭八歪,他們也沒說什麼。
  中斷了的聖誕氣氛或許可惜,但能救下十七條命,誰又敢說這不是最美好的聖誕節呢。


第24章 黑暗森林
  十七個大小夥子不是蓋的,風卷殘雲般將兩排貨架掠空了大半,猶如蝗蟲過境的農田。沒幾分鍾,各種包裝袋和空的飲料瓶已淩亂一地。
  逐漸填飽肚子的男同學們橫七豎八席地而躺,慢慢體味劫後重生的真實。
  “操他媽總算活過來了……”
  “早知道早出來啊,這幾天在宿捨罪遭的……”
  “幸虧哥們兒跑的快,317那幾個在後面,都沒沖出來。”
  “這大學上的,太要命了……”
  宋斐他們坐在自己的生活用品區,距離食品區不算遠,也不算近,無數排貨架一隔,就兩個天地了。大約能聽見那頭的聲音,但也不是句句真切。
  喬司奇撿起地上一罐蘋果芬達,啪地摳開拉環,仰脖喝一大口,喝完見五個小夥伴都不動,打著氣嗝勸:“趕緊喝點吧,再過幾天想喝都未必有了。”
  眾人沉默下來。
  喬司奇說的是事實。
  開窗救人,是人性裡善的本能,但人性不能變成食物和水,在這種食物總量完全固定的狀態下,人數越多,人均越少。
  “我是真不想轉移陣地,”周一律實話實說,“咱們能從宿捨沖過來,就算命大,再沖一次……未必還能這麼幸運。”
  “不至於。”羅庚也打開一罐飲料,帶著甜味的碳酸在舌尖綻放開來,讓人身心清爽,“把那些蠶豆辣條瓜子花生都算上,省著點吃,怎麼著還能頂一兩個禮拜。到時候救援再不來,真沒招了,再說轉移的事兒。”
  “行,”宋斐一拍大腿,給眼下的情況定了基調,“船到橋頭自然直!”
  喬司奇還是不能完全放心,但聽夥伴們這麼一說呢,又覺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琢磨半天滅琢磨出什麼有用了,索性甩甩頭,將亂七八糟的憂慮都拋到腦後,重新打起精神:“現在怎麼著,繼續Happy平安夜?”
  宋斐囧:“你也不用這麼心大!”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沒注意到有人走過來,直到那人樂呵地打招呼:“你們還挺熱鬧。”
  來者就是當時跟戚言說了兩句話的那位。當時大家都站著,也還好,如今坐地上仰望,就覺出壓迫感來。
  好在那人特自來熟,很快一屁股坐到地鋪上,友善地露出一口白牙:“於梓晟。”
  都一個學校的,又是這種情況,誰也不會計較太多,人家都主動打招呼了,小夥伴們立刻也釋放善意——
  “戚言。”
  “周一律。”
  “宋斐。”
  “羅庚。”
  “喬司奇。”
  “林娣蕾。”
  於梓晟聽得有點愣,最後一撓腦袋:“真記不住。”
  小夥伴們囧,繼而反應過來,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回事,不自覺樂了。
  空氣裡的拘謹和尷尬漸漸消弭,喬司奇遞給對方一罐芬達,對方很自然接過去,一邊摳拉環一邊問:“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
  “四天前。”宋斐現在想想還覺得有點鬱悶,“我們往外跑之前,在陽台喊了半天,一個響應的都沒有,最後只好我們幾個硬往外闖,差點就沒進來。”
  於梓晟濃眉一皺:“你們在陽台喊了?我們怎麼沒聽見?”
  宋斐:“你們幾號樓?”
  於梓晟:“5號。”
  宋斐:“那就是了,我們在2、3號樓,要是喊的你們都能聽見,喪屍估計早沖進來了。”
  “那幫傻逼,不跟你們出來,守著宿捨就是個死。”於梓晟顯然感覺到了宋斐的鬱悶,很自然站到他的陣營,幫他說話。
  但宋斐就覺得聽起來很別扭。
  他偷偷去看幾個小夥伴,大家的表情也頗為復雜,一時間沒人說話,場面有些尷尬。
  “宿捨現在怎麼樣了?”戚言急中生智,找了個既是大家關心,又能讓談話繼續的問題。
  於梓晟沒察覺到什麼不對,聽見戚言問,立刻放下飲料,儼然一肚子苦水要倒:“都他媽瘋了。沒吃的啊,餓這股勁兒誰受得了,一開始是從陽台進去偷,後來就是明搶,全他媽不是人了,誰拳頭硬誰就能活。晚上還總有跳樓的,我去,相當壯觀,你們是走得早,再晚走兩天,能不能活著出來就不好說了。”
  於梓晟說得很直白,也很簡潔,他沒故意去渲染什麼,可就這三言兩語,已足夠六個人腦補出那片地獄。明明未在其中,卻仿佛身臨其境,說不上是恐懼還是難過多些,無數情緒在心裡翻滾,哽得喉間竟說不出話。
  “都什麼表情啊,”於梓晟被逗樂了,“你們多幸福啊,在這裡有吃有喝,偷著樂去吧。”
  “那也是暫時的,”羅庚歎口氣,“誰知道救援什麼時候來,坐吃山空心裡沒底啊。”
  “咱們這裡又不是天險,一馬平川的,救援肯定快。”於梓晟歎口氣,“最怕的就是自己人壞自己人,我拍門的時候,還真擔心你們見死不救。”
  “除非被咬,”宋斐沉下聲音,一字一句,“不然我們永遠都是人。”
  於梓晟愣了下,末了推了把宋斐肩膀:“別他媽灌雞湯了,哈哈。”
  聊了大概十來分鍾,於梓晟就回去了。過了沒多久,呼啦來了一群人把貨架上剩下的床單枕頭空調被什麼的席捲一空,看樣子也是要打地鋪。
  可惜棉被都被宋斐他們鋪的鋪蓋的蓋了,貨架上剩的都是薄的,不實用的,有幾個走的時候貌似還不太甘心,戀戀不捨看了宋斐他們的棉被好幾眼。
  六個人心裡明鏡兒似的,但都低著眼睛全當沒看見。開窗救人是道義,送人被子自己受凍那就過了。況且開這空調的超市也並不冷,睡地上或許會有些涼,可大小夥子血氣方剛,涼一涼死不了人。
  許是這幫同學逃出宿捨的過程太驚險,一時心緒難平無法入眠,直到後半夜,還能聽見一些說話打鬧的聲音。
  宋斐他們這邊其實也沒睡著。
  這是一種特別微妙的狀態,就像原本已經被當成自己地盤的範圍內,忽然來了新的分享者。理智上,他們當然知道超市是大家共有的,當成自己地盤的想法原本就不對,但情感上,面對比自己人多勢眾的新同學,誰都會有危機感。
  睡不著的結果就是總想去上廁所,宋斐這一宿已經爬起來三回。
  經過前次廁所驚魂,宋斐留下了心理陰影,再進去時,總是躡手躡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廁所裡有人。
  宋斐離門口兩米,就嗅到了煙味,等走到門口,裡面幾個人的交談聲已清晰可聞——
  “那個妹子你看見沒,我拿腦袋擔保,就是新傳院的院花,運動會舉牌的時候我看得真真的。”
  “那麼大胸,瞎子看不見,嘖,便宜他們了。”
  “五個玩一個,夠分嗎?”
  “操,都別他媽說了,我都硬了。”
  “哈哈哈哈,那沒辦法,自己解決吧。”
  “哎你們說要是找個機會硬上,能成嗎?”
  “沒戲,人家那五個還沒過完癮呢,能讓給你?”
  “妞兒就是好哈,啥事不用操心,腿一張全齊活兒……”
  宋斐默默退了回去。他也不是很尿急,目測還能憋個把小時,那就憋著吧,等那些人散了,他再去,不然他惡心。
  性幻想是生物本能,440有時候熄燈了,還會聊一聊院裡哪個妹子好看,暗搓搓地八一八誰和誰又開房了。戲謔,輕佻,不正經,甚至偶爾猥瑣,下流,這都有過。反正關起門來,肆無忌憚侃唄。
  但腦內YY和真的面對妹子,是兩碼事。
  救林娣蕾的時候,包括他這個死GAY,都被驚艷了,林娣蕾的美是會讓人窒息的那種美,真的好看。但救下來之後,除了羅庚,誰也沒真的對她動同學以外的心思。即便是羅庚,也是光明正大獻殷勤,一副我就是喜歡你,就是想追你的堅定樣。
  或許因為自己已經在心裡把林娣蕾當成夥伴和戰友了,宋斐想,所以他必須趕緊走開,免得忍不住沖進去揍人。
  快天亮的時候宋斐才睡著,結果接下來的一天他都昏昏沉沉的。幸而這一天相安無事,雖然六個人去食品區找吃的的時候,都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但最終大家還是維持了表面的友好,大部分時間分踞兩地,井水不犯河水。
  不到七點,宋斐已經困得不行,直接躺下,這回一覺到天亮。
  然後,在炮火一樣的巨大撞門聲裡,驚醒。
  五個同伴已經先一步起來了,都坐在周圍,宋斐一臉迷茫地四下環顧,還沒搞清楚狀況。
  周一律摸了摸他的腦袋,歎息著哄:“摸摸毛,嚇不著。”
  宋斐眼神還是直愣愣的:“咋了?”
  戚言淡淡道:“他們撞庫房門呢。”
  宋斐更懵逼了:“庫房鑰匙我們有啊。”
  林娣蕾嘲諷地笑了一下:“人家沒來找我們。不,是根本沒任何溝通,估計以為就沒鑰匙吧,直接破門而入了。”
  宋斐:“……”
  一日之計在於晨,這個早上的頭就沒開好,所以中午宋斐去食品區找八寶粥碰壁,也就不足為奇了。
  同昨天一樣,十幾個同學幾乎填滿了主食區,有倚貨架站著的,靠貨架坐著的,走道上躺著的,明明姿態各異,可等宋斐走過去,十幾雙眼睛卻齊刷刷看過來,瞬間築起一道生人勿進的銅牆鐵壁。
  宋斐也同昨天一樣,不慣毛病,該往裡走還往裡走。但到跟前發現貨架上空空蕩蕩,他就是羅大神仙轉世,也沒轍了。
  心說貨架上吃幹淨了,庫存總還有,結果走到庫房門口,就透過半開著的要掉不掉的門扇,看見了裡面的於梓晟。
  除了於梓晟,裡面還有兩個同學,三個人就席地坐著,一派主人翁的架勢。
  “宋……斐對吧,你看我記性還行哈。”於梓晟坐在地上沒動,招呼打得倒還熱情洋溢。
  “挺好的。”宋斐敷衍地對他笑笑,想繞過三個人往裡面走,哪知道剛走到於梓晟身邊,就被他忽然伸出的腿絆了個踉蹌。
  “操,你幹嘛!”宋斐有點火,這種情況沒法笑臉迎人。
  於梓晟一臉歉意:“實在不好意思,不過裡面沒什麼吃的了,你去外頭找吧。”
  宋斐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因為太巨大了,他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這麼多箱子,你告訴我沒吃的了?”
  “我可能沒說明白,”於梓晟從容地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朝宋斐微笑,“地方是我們找到的,門是我們撞開的,所以裡面的東西就算是我們的私人財產。吃的有,但不是你們的。”
  宋斐這回是真樂了:“哎,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看起來特傻逼?”
  於梓晟歪頭思考,仿佛很做了一番苦思冥想,最後認真地看著宋斐:“如果你想和我們動手的話,那就不是看起來了。”
  而是,是。
  但宋斐確確實實不是傻逼。不僅是一對三有沒有勝算的問題,而是逞一時痛快會帶來多少後患的問題。一對三,他頂多鼻青臉腫,十七個對上他們六個,或許真的就是生死存亡了。
  五個小夥伴都知道宋斐是去找八寶粥的,結果去是奔著食品區,回來是從庫房方向,而且兩手空空,灰頭土臉,大家就明白了。
  但明白和接受,是兩碼事。
  “真不給?”周一律問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壓不住那底下的怒火。
  宋斐聳聳肩,冷笑:“說地方是他們找到的,門是他們撞開的,所以裡面的東西就算是他們的私人財產。吃的有,但不是我們的。”
  “我操,這他媽神邏輯啊!”
  羅庚說著就要站起來,被林娣蕾死死拽住衣角,他還不甘心,一個勁兒想掙脫,最後小地雷一個眼刀斷喝:“坐下!”
  羅庚屁股立刻粘地鋪上,再紋絲不動。
  “要能硬拼,我剛才在庫房就跟他們打起來了。”宋斐這話也是說給羅庚聽的。
  但羅老師不能理解:“不硬拼,你打算智取?就這麼一畝三分地,你取完了人家不會搶?”
  “要不……咱們說說軟話,求一下?”喬司奇弱弱提議。
  周一律一眼掃過去,淩厲逼人。
  喬司奇縮縮脖子,不吱聲了。
  作為曾在宿捨裡被洗劫過的當事人,周一律從最開始就不認為事情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只是他沒料到,惡化得如此之快。
  沉吟片刻,周一律忽然抓起已經從壽司刀變成壽司槍的兵刃,指肚靜靜刮過刀鋒,雙眼咻地一瞇:“實在不行……”
  “不可以!”喬司奇雖然打定注意不說話了,但事關底線,被瞪死也要說,“那幫人再不是東西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性命,咱們不能趁著夜深人靜把他們都做掉再把屍體丟了當成喪屍啃的,就算神不知鬼不覺,咱們這輩子也得背上血債了!”
  宋斐:“……”
  戚言:“……”
  羅庚:“……”
  周一律:“我的意思是實在不行咱們就趁早逃!”
  林娣蕾:“還有為什麼你的勸阻裡充滿了無數具有可行性的細節……”


第25章 多重計劃
  六個人聚在一起商議了半個下午,雖然主食區斷貨,但零食區還沒被全面封鎖,於是這會兒滿地都是開心果殼。
  “真的要撤?出去可就九死一生了,不再拼一下?”雖然連怎麼去食堂怎麼關門怎麼應對緊急情況都討論完了,喬司奇還是有點害怕,總覺得相比外面,超市裡再不濟總有一方安穩。
  周一律沒好氣奪過他手裡的半包開心果,啪地放到一旁,禁止他再像松鼠似的卡卡嗑擾亂軍心:“就那麼些食物,我們吃了,他們就沒了,你想怎麼拼?”
  喬司奇一揚下巴:“大門鑰匙不是在我們手上嘛,就拿這個籌碼和他們拼,讓他們知道,不讓我們活,我們就開門,大家魚死網破,誰也別想活。”
  戚言涼涼地問:“如果他們真不給,你就真開門?”
  喬司奇囧:“那我們不全都死了,哪能真開,就嚇唬嚇唬。”
  羅庚歎口氣:“只要你豁不出去真開,就嚇唬不到他們。這種對峙最多不超過十分鍾,人家就把你底牌看得透透的了。就算退一步講,你成功了,下回呢,吃一會飯就魚死網破一回?”
  “而且就算他們不來,過上個把月,我們也是要轉移陣地的,我們現在只是把原計劃提前了。”宋斐說著把被周一律沒收的開心果又塞回喬司奇手裡,“所以現在呢,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別屈著自己。”
  喬司奇握緊開心果袋子……宋斐這話不光不下飯,甚至讓他條件反射就想問自己還能活幾天,瞅著開心果也開心不起來啊!
  原地不動太久,大家都有些疲憊,既然拍了板,也就伸懶腰的伸懶腰,動脖子的動脖子,周一律更是直接躺下舒展身體,為接下來的突圍戰蓄力。
  林娣蕾長舒口氣,站了起來,結果宋斐立刻也跟著站了起來。
  林娣蕾狐疑地打量他:“又這麼巧?”
  宋斐嘿嘿一樂:“就這麼神奇。”
  羅庚看不下去了,終於出聲吐槽:“喂,差不多行了,從昨天開始人家去廁所你就去,一次不落的,你到底幾個意思?”
  宋斐一臉無辜:“人有三急,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羅庚還想說話,被林娣蕾一個問題懟了回來——
  “要不你也一起?”
  羅庚連忙搖頭。在他樸素的認知裡,總覺得跟著女生去廁所是癡漢行徑,但宋斐又是GAY,所以他就鬧不清宋斐這一行徑,究竟該歸到變態癡漢的範疇,還是閨蜜情誼的範疇。畢竟結伴去衛生間是女生們最鍾愛的活動,雖然男同學一輩子都無法理解。
  一如既往,宋斐跟林娣蕾肩並肩走到廁所,一如既往,宋斐在確認廁所裡沒人之後,說我關門,你先來。
  宋斐要關閉的門不是隔間的門,而是廁所的大門,門一關,廁所裡面只有林娣蕾,他就站在門外等,理由是一起進去的話,彼此都能聽見聲音也太尷尬了。通常等林娣蕾出來,他就會催著對方回大部隊,然後自己再方便。
  但這回,林娣蕾沒有一如既往地自己進去,而是一個用力把宋斐也拉進廁所。
  宋斐以為這個模式他倆已經心照不宣了,猛一被拽有點懵逼,等反應過來,人已經靠在了廁所牆壁上。
  林娣蕾一七二,比一七六的宋斐矮一些,但胳膊往牆上一拍,仍壁咚得氣勢驚人。
  “他們都說什麼了?”林娣蕾開門見山,半點廢話沒有。
  宋斐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林娣蕾翻個白眼:“你都反常成這樣了,我再猜不出來就真成傻白甜了。”但凡突變都會有個刺激源,然而自己這邊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情況,那只可能是宋斐聽見了什麼,才會緊張到自己一要上廁所,他就跟著警戒。
  他警戒的不是她上廁所,而是她會落單。
  “反正……就說你好看唄!”宋斐含糊著,他不希望林娣蕾知道這些,太惡心也太不堪了,是個女孩子都肯定受不了,否則他昨天就講了,何必選這種笨方法。
  林娣蕾也不是非要刨根問底,她就是詐一下,現在看,果然就跟自己想的差不多。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那些下流猥瑣的笑容,她其實是有感覺的。
  歎口氣,收回胳膊,林娣蕾抬起頭看宋斐,一字一句道:“以後不管什麼,直接跟我講,能讓小地雷扛不住的,還沒出世呢。記住了?”
  女孩兒眸子裡閃著堅毅。
  然而宋斐只想起了兒時被鄰居大姐姐暴打的恐懼,忙不迭地猛點頭!
  林娣蕾莞爾,眉梢帶著笑地瞥他一眼,真心道:“謝謝。”
  這一次林娣蕾上廁所的時間稍長了些,宋斐以為是肚子不舒服,結果女孩兒一開門出來,他就傻了。
  如瀑長發被參差不齊地剪到肩膀以上,勉強用發圈紮個極短的馬尾,不,應該是兔子尾巴。
  宋斐本身對頭發沒有什麼執念,但仍覺得可惜:“不用這麼狠吧……”
  林娣蕾倒是灑脫地聳聳肩:“早就想這麼幹了,洗頭省水,逃命省事。”
  宋斐:“那我能問一下你上廁所為啥還帶著剪刀嗎……”
  林娣蕾:“你真想知道?”
  宋斐:“呃,當我沒問。”
  總覺得答案會讓男人很疼。
  回到生活區的林娣蕾嚇了戰友們一跳,雖然臉還是好看的,但不得不承認發型也很重要。就這麼一剪子,嫵媚禦姐徹底崩塌,現在風格也不太好歸類,就……隨性風?
  不過女同學都不在意了,男同學也就是調侃兩句,之後六個人便迅速整理好東西,趁著天還沒黑,跟新來者們告別。
  所謂告別,其實就是派戚言去跟於梓晟知會一聲,免得回頭爬窗戶的時候再被人誤會,引起不必要的摩擦。
  於梓晟聽說他們要走,表情十分精彩,狂喜、震驚、懷疑等多種情緒在他臉上輪番上演,五官都不夠用了。
  戚言冷冷看著他,多一句話都不想講。
  下午三點半,還是戚言進來的那個窗口,六個小夥伴在十七名同學的注目之下,依次爬上貨架,魚貫而出。
  或許是他們的行為太讓人驚喜,又或者超市的物資暫時充足,十七名同學沒有非要檢查他們的背包。有人提了一嘴,被戚言一句“你要這樣我們就不走了”給懟了回去。
  隨著隊尾的戚言爬上屋頂,下麵啪地一聲,關緊了窗戶。超市的屋頂同他們來時一樣,安靜,開闊。
  這是一個有些陰霾的下午,看不見陽光,北風吹得臉生疼。
  “要不是廁所那個窗戶太矮不安全,咱們真就應該爬那個,然後就把窗戶敞著,讓他們Happy去。”喬司奇說著洩憤的狠話。
  “行了,”周一律把綁在身後的壽司槍又緊了緊,“把力氣都攢住了,接下來才是硬仗。”
  所有小夥伴都正色起來。
  超市距離食堂正門最短的直線距離大概五十米,一口氣沖進去不難,難的是裡面還有滿滿當當的喪屍。這不是想像,是戚言和喬司奇正正經經的悲慘經歷。而且食堂大廳除正門外,兩邊還有側門,除非他們是閃電俠,否則不可能一次性將所有門鎖上。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一點,食堂是一座三層建築,外裝飾一水的玻璃幕牆,想爬都沒著力點。
  所以他們才會用半個下午來討論方案。
  “准備好了嗎?”戚言問。
  五個小夥伴一致應聲:“嗯。”
  戚言點點頭:“記住,Plan A,不行就無縫切換BCD。”
  宋斐:“集體轉移為主。”
  周一律:“靈活機動為輔。”
  喬司奇:“必要時可以分開。”
  羅庚:“保命第一。”
  林娣蕾:“GO!”
  說時遲那時快,戚言一個腳底生風,直奔斜對角線方向的屋頂東南角邊緣,那是現在所能到的距離他們要出發的這個點最遠的地方。
  眨眼戚言已經抵達,掏出手機打開揚聲器,故技重施!
  魔音再度響起,頃刻間無數喪屍像從地底下冒出一般,一窩蜂湧向超市東南角!原本在宋斐他們眼皮子底下遊蕩的幾只,雖然後知後覺,略顯遲疑,但最終也被吸引過去!
  戚言快速返回,手機仍放在東南角屋頂唱歌。
  這個註定要被犧牲的手機,逃得了第一次,逃不了第二次。
  六個人不再耽擱,趁著喪屍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火速從超市西北角跳下,直奔食堂——北側!
  那是藏匿在水房斜後方的一處簡易鋼板房,也是平日除食堂外學子們最愛去的地方——快遞取貨點!
  是的,這就是六人組的A計劃。在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以六人之力擺平食堂後,他們果斷退而求其次!
  雖然天氣陰沉,但視野尚可,六個人跳下來的時候就可以隱約看見取貨點,只是二者中間隔了三條綠化帶,若干棵只剩下光禿樹杈卻仍舊挺拔的大樹,幹擾了視線。
  喬司奇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面,以標准的跨欄姿勢連跨兩條被修剪得平整的灌木帶,後面五個小夥伴受到他的鼓舞,也飛人附體。戚言那種人高腿長的自不必說,連羅庚都以超強的彈跳力輕松搞定!
  眼看快遞點就在眼前,喬司奇恨不能插上翅膀,腳底像踩了跟鬥雲,越來越快!
  跑在第二位的宋斐幾乎要跟不住了,只能要緊牙關堅持。
  喬司奇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要跑出來了,但是付出總有收獲,距離快遞點只有十米了!
  八米!
  六米!
  四米!
  喬司奇急轉彎!
  “Plan B——”
  極速振動的空氣送來Johns的吶喊。
  宋斐本來已經看傻了,極速的奔跑裡根本反應不過來要跟著喬司奇轉彎,幸虧對方那一嗓子,他奔跑的雙腿立刻有了方向,直奔旁邊大樹!
  所謂Plan B,就是當快遞點裡的喪屍數量超過大家能應對的程度,或者快遞點的門已被破壞,即便沖進去也沒辦法維持住局面的,後備緩沖計劃!
  眨眼間,宋斐已經爬到樹幹的一半,暫時安全的他回頭看同伴,卻發現先他一步的喬司奇已經被快遞點沖出來的喪屍抱住了腿!
  喪屍一個用力,失去平衡的喬司奇狠狠倒在地上!
  喪屍瞅准時機一口咬上了喬司奇的小腿!
  隨後趕來的林娣蕾一剪刀戳進了喪屍的天靈蓋!
  緊跟在她後面的周一律、羅庚和戚言,幾乎是同時攻擊了喪屍的腦袋,頃刻間那腦袋就不成樣子了。
  喪屍被戳第一下只是瞬間僵住,現在則徹底沒了生氣。
  喬司奇用力抽回腿,從始至終愣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林娣蕾立刻拽起他,往最近的樹下跑!
  戚言、羅庚、周一律當機立斷,也是爬樹!
  然而爬樹也是一門技能,有人的技能樹上點亮了這個,有人的一片灰暗。
  所幸大家早有准備,先上樹的宋斐放下繩子薅上來實在攀爬不能的周一律,林娣蕾也是送繩子下去連扯帶拉才輔助喬司奇爬上來。
  於是當周一律用刺刀解決掉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企圖爬樹並目測有一定成功性的喪屍後,局面才稍稍穩定下來。
  六個逃命的人,三棵救命的樹,八個樹下無能為力遊蕩的喪屍。
  害怕當然是害怕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但此刻有一種更深層的害怕席捲了所有小夥伴。
  誰都不知該如何開口,陰霾的雲層底下,一切都寂靜得可怕。
  終於,喬司奇開了口:“你們別這樣……”
  宋斐的嗓子眼一下子就酸了。
  那頭的周一律也已經變了調:“你他媽不會躲啊,你傻啊,他咬你就讓他咬!”
  喬司奇也很委屈:“那是我讓他咬的嗎,他抱住就啃啊。哎呀不要計較這些啦,反正也沒咬著肉。”
  宋斐:“……”
  周一律:“……”
  羅庚:“啊?”
  一樹杈之隔的林娣蕾伸胳膊過來捏了捏他的腿,心中了然:“保暖絨褲,超級加厚款。”
  喬司奇驚訝地瞪大眼睛:“厲害啊,你再摸摸,裡面還有秋褲呢,也是加厚的!”
  周一律:“給我個理由,敢說天冷弄死你。”
  喬司奇:“放心,我能那麼矯情嗎,這才幾度,三九天我光腿都不怕。”
  宋斐:“所以?”
  喬司奇:“我最大的問題就是腿太細了,麻桿似的,不多套幾層在裡面,穿褲子型不好看,也顯得太娘。真的,不信等咱們找到安穩避難所的,我把秋褲絨褲都脫了再穿外褲你們自己看……”
  周一律:“誰都別攔著我今天跟他拼了——”


第26章 六人夜奔
  一生不羈愛秋褲的喬司奇,讓所有小夥伴的心髒都坐了一次跳樓機。相比之下,人參果似的掛在樹上,好像也沒那麼淒慘了。
  戚言看向喬司奇:“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大家商定快遞點如有意外,先行爬樹再做後續打算。但快遞點究竟有什麼不妥,只有跑在最前面的喬司奇看見了。
  “沒門。”Johns同學不假思索開了口。
  戚言猝不及防,被噎了實實在在,臉色有些不好看。
  宋斐有點別扭,雖然他喜歡看戚言吃癟,但不是這麼個吃法:“喬司奇你嚇傻啦,咱們五個是跟你上樹的,你現在不說原因是個幾個意思?”
  喬司奇愣了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叫一個囧:“我不是說沒門兒!是沒門,沒門,快遞點只剩下門框沒有門了!出生入死這麼多天你們能不能有點默契!”
  宋斐:“……”
  戚言:“……”
  周一律對男同志的情感世界毫無研究,只從樸素客觀的路人角度出發:“人家倆挺默契的。”
  喬司奇不想跟他說話,並向樹下滴了一顆單身狗的眼淚。
  小夥伴們攀爬的三棵大樹距離鋼板房還有段距離,從這裡確實能看見鋼板房的大門處好像開著,隱約可見裡面堆著紙箱子的架子,但卻沒辦法判斷究竟是沒關好門還是根本沒有門。
  “鋼板房本來就不結實,別說成群結隊的喪屍了,就咱們隨便一個普通同學都把門撞開。”周一律從專業角度解釋了眼下的情況。
  “現在咱們怎麼辦?”羅庚皺眉,“Plan C?”
  沒有門,就意味著安全毫無保障,快遞點肯定是不能落腳了,所謂PlanC,就是轉戰圖書館。他們現在的食物還能頂兩天,故首要任務是找個遮風避雨能保暖過夜的地兒,否則不餓死也要凍死。
  宿捨、超市、食堂、快遞點都屬於生活區,位於校園最裡面,也就是北面,而圖書館,則是距離生活區最近的教學區建築。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如果宋斐他們學校是一張中國地圖,那麼學校正門就是海南島,生活區則相當於疆蒙黑吉遼,圖書館大概在陝西,運動場、體育館等都在甘肅青海西藏四川,各院系樓如建築院的魯班樓物理院的格物樓等不規則分佈在中東部各省,像致遠樓那樣的公共教學樓則整齊排列在廣西廣東雲南。
  “Plan C是肯定的,但不是現在。”宋斐抬頭看了一眼陰霾的雲層,“再等等吧,天就快黑了。”
  “OK。”羅庚明白了宋斐的意思。
  圖書館再近,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講,也是遠的,不抬頭就能看見的快遞點,還可以一鼓作氣去狂奔拼一拼。想去圖書館,只能借助天時地利,盡量暗度陳倉,就像從宿捨逃到超市那樣,否則廣闊大道上引來喪屍圍攻,他們根本無處可逃。
  雖然霧霾不能時時有,但天黑可以起到一樣的作用,如果此刻的陰霾能持續到夜幕降臨,那一個沒有月光星辰的夜,再美不過了。
  幾個小夥伴也一點就透,包括沒有經歷但也聽他們講過的林娣蕾。
  此時是下午三點五十,目測距離天暗,至少還有一個小時,想徹底天黑,沒准等的時間還要更久。
  光禿禿樹杈上戳著的六個祖國花朵,在呼嘯的北風中,艱難熬著。
  小夥伴們盡量把衣服領子豎起來裹緊,手縮到袖子裡,用胳膊摟著樹杈。饒是如此,熱量仍源源不斷流失。
  喬司奇吸了吸鼻涕:“我不知道你們現在什麼感覺哈,反正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塊破抹布,還是濕噠噠掛出來然後被吹得徹底凍硬了的那種。”
  林娣蕾無語:“知足吧,我給你擋了多少風,要不咱倆換換?”
  倆人的樹杈算是挨著,但林娣蕾實實在在更接近風來的方向。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喬司奇乖乖閉嘴。
  突來一陣猛風,林娣蕾被吹得幾乎抱不住,待到終於挨過去,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小夥伴聽得都有些揪心,畢竟是姑娘家,不比大小夥子耐寒,剛想問上兩句,林娣蕾卻先一步開口:“你們發現沒有,下面一直就是這八個,數量再沒增加。”
  小地雷的聲音依然精神抖擻,大家也就放下心來。
  羅庚:“確實是。”
  周一律:“這地兒偏,周圍什麼都沒有,取完快遞人就走了,誰也不會逗留。八成事發的事情就沒幾個人。說不定是哪個喪屍無意中游蕩到這裡來了,一口全咬變異,就此安居樂業,與世隔絕。”
  周一律的猜測不無道理,眼下這八個喪屍都是快遞點裡沖出來的,還真沒有路上收集的。
  戚言聽出了端倪:“小地雷,直接說你的想法。”
  林娣蕾:“如果咱們把這八個都解決了,不就可以進快遞點了?”
  喬司奇:“問題是快遞點沒有門啊!”
  宋斐:“我想她的意思不是長住,而是暫避。如果真的不會再有喪屍過來,那沒有門的快遞點也總比樹上強。”
  林娣蕾:“而且你們不覺得放著那麼多快遞盒卻只能看不能拆,是對人性的泯滅嗎?”
  羅庚:“……”
  五位男同學對於拆快遞包裹沒有那麼大的熱情,但對於得罪女人的後果,還是心中有數的。況且他們也確實在樹上挨不住了,現在四肢都開始僵硬,再過一個小時,估計真成凍抹布了。
  時不我待,Just do it!
  戚言:“六對八沒勝算,咱們只能誘敵……”
  所有夥伴默契地看向周一律:“深入。”
  周一律黑線:“都他媽一個平面上憑啥就往我這裡深入啊!”
  宋斐:“一寸長,一寸強!”
  周一律抬頭:“你他媽別在上面說話不腰疼。”
  宋斐瞪大眼睛:“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咱倆現在是一根樹上的倆凍梨,我肯定幫你啊!”
  周一律稍有緩和:“那還差不多,怎麼幫?”
  宋斐:“引誘。”
  周一律:“……”
  片刻後,冷風中響起宋斐帶著些細細沙啞的動人嗓音——
  “請到這裡來~~請到這裡來~~這裡有一個青青的世界青青世界~~青青從哪裡來~~青青從哪裡來~~青青從這裡的每一片樹葉上來~~~”
  宋斐唱的聲音不大,不小,足夠喪屍聽見,還不會隨風飄遠,且不光旋律靈動,還配合著眉飛色舞,眼波流轉,別說喪屍,某心神蕩漾的小夥伴都差點沒抱穩,栽到樹下。
  喬司奇:“這唱得也太……”
  羅庚:“一言難盡了。”
  林娣蕾:“有什麼難盡的,就四個字……”
  周一律:“騷、氣、蓬、勃!”
  周一律幾乎是咬牙切齒說的,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散去,用盡力氣向下一槍!
  最先撲過來抱樹的喪屍掙紮兩下,不動了。
  周一律用力把槍拔出來,小心翼翼又往下爬了一個樹枝,距離底下更近。
  舊曲散盡,新曲又起——
  “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是那圓圓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
  之後的十分鍾,喪屍與神曲齊飛,鮮血共魔音一色。
  要不是立場堅定,四位戰友都想沖下來幫喪屍啃宋斐!
  隨著第八個喪屍倒地,宋斐結束了演唱會。他的樹杈最高,舉目環顧確認方圓幾十米皆為淨土,這才點點頭。
  小夥伴們飛快下樹,身心俱疲。
  連扶帶攙地奔進快遞點,六個人躲到門內兩側,總算長舒口氣。雖然氣溫還是涼的,但少了風,殺傷力銳減。
  林娣蕾幾乎是第一時間沖進包裹堆,很快,刺啦聲不絕於耳,其拆包裹撕膠帶的嫻熟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這麼多,拆誰不拆誰?”宋斐看著快遞盒的汪洋大海,陷入了選擇恐懼症。
  “軟袋裝的板板整整的或者扁盒不太重的一般都是衣服,”林娣蕾頭也不抬地分享經驗,“你就挑四方盒子裝的,有點體積和重量的,一般就是吃的或者用的。”
  有方向就好辦了,宋斐一眼就相中個半大不大的箱子,一拿,我去,死沉。宋斐大喜,果斷放地上拆箱——
  《國家、省考公務員考試教材用書(考前必做1000題+申論)》,六大本完美套盒。
  宋斐一口老血噴出來。但他告訴自己,要堅強,深吸口氣,重新出發,這回不挑重量就挑體積,直奔著大箱子去,一抬,咦,輕重適中,與自身體積相比,既不會像知識的力量那麼沉重,但也沒有輕飄飄,還是有點重量的,宋斐心懷忐忑二次開箱——
  豪華貓廁所+貓砂兩包。
  宿捨禁止養寵物這幫鏟屎官都是怎麼瞞天過海的!!!
  夜幕終於降臨,准備再度出發的小夥伴們都有了各自的收獲——
  林娣蕾,一個海淘而來的國際知名品牌28寸行李箱+肉鬆餅、餅幹、巧克力、零食若干+5kg裝鮮橙+一件代購的名牌羽絨服+兩套護膚品。
  周一律,一雙尺碼稍大但不影響使用的雪地靴+一條羊絨圍巾+進口牛奶一箱。
  羅庚,防毒套裝(面具+護目鏡)十組。
  喬司奇,零食若干+男士內褲五盒。
  戚言大部分時間都在把風,所以收獲比較貧瘠,只有一雙黑色皮手套。
  宋斐,無。
  其實宋斐也不能說沒有,一個多小時裡他拆到過的東西數不勝數,公務員書,考研英語,貓廁所貓砂,黑白地獄10000塊拼圖組合套,搾汁機,豆漿機,甚至一個半米高的鋼鐵俠。
  大學生活可以豐富到什麼地步,他已經完全明瞭了。
  林娣蕾拆到的行李箱,是驚喜,也是憂愁。驚喜的是箱子空間巨大,幾乎所有東西都可以塞到箱子裡。愁的是全塞進去之後箱子是很有重量的,拉著走當然不費勁,但萬向輪的聲音,很難說不會在寂靜的夜幕底下引來喪屍。
  “要不,抬著走?”周一律把圍巾戴上,鞋子和拆開箱的牛奶都塞進拉桿箱。
  “太沉了吧。”羅庚把五組防毒面具放到羽絨服上面,用力一壓,箱子成功關上。然後他起身,將剩下五組分發給小夥伴,“都戴上。”
  喬司奇接過盒子,有點遲疑:“大晚上不用了吧,再說今天也沒霧霾。”
  羅庚:“你知道喪屍為什麼那麼愛啃臉嗎?”
  喬司奇:“吃腦子啊。”
  羅庚:“除了這個呢?”
  喬司奇:“臉上的肉嫩?”
  羅庚:“……你被咬絕對不是偶然的!”
  除了喬司奇,其他戰友都明白了。學校裡的喪屍到底是最鍾愛腦子還是腦子和肉無差別對待他們其實是無法證實的,因為大家看見的就是喪屍一直在啃,跳樓的那些也是被分而食之,但有一點已經清晰明瞭,那就是因為身上都穿著衣服,臉絕對是最容易下嘴的地方。當然,現在有了面罩就……慢著。
  打開盒子的宋斐簡直有一種重獲新生的幸福感:“連護目鏡都有啊!”
  羅庚一臉驕傲:“都說了是套裝,必須全面啊,這個不是單純防霧霾,也防毒,一些揮發性氣體對眼睛也是有害的。”
  周一律:“操,你是怎麼在這麼多箱子裡一眼挑中它的?”
  羅庚:“看快遞單找收件人名字啊,我自己名字我還不認識嗎?”
  五個小夥伴:“……”
  難怪總覺得哪裡眼熟,根本和羅庚臉上那個是一模一樣的!
  羅庚:“本來是幫班裡同學買的,便宜你們了。不過你們這批做工沒有我臉上這個好,肯定是質量下降了。等來網之後估計已經默認好評了,算了,我到時候再追加評論。”
  五個小夥伴:“……你想得太長遠了!”
  幽暗深邃的夜,小心翼翼的人,六個身影,幾乎是往前蹭著走的,終究還是因為太沉而拉的行李箱,在極其緩慢的前行中,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這是一條沒有路燈的小道,松柏滿坡,越下坡頭,便是圖書光的正後方。
  遠處傳來詭異的嚎叫。
  六個人毫不畏懼,因為他們在彼此的Six God氣息裡,感受到了同一個刺激,同一個安心。
  圖書館已經抬頭可見。
  那是一棟完全不同於這所學校現代風格的建築,紅牆黑瓦,古色古香。據說學校方面當時要求這座圖書館要有濃郁的文化氣息和深厚的歷史底蘊,最好能往故宮博物院的風骨上靠,於是這座大四層的書苑,美美落成。
  這也是他們選擇圖書館的另一重要原因——窗欞、陽台造型繁復,易於攀爬。
  深沉的夜裡,圖書館四周的打光就像聚光燈一樣醒目,將這座建築映得熠熠生輝。
  羅庚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一直警惕著四周,因為越靠近圖書館,世界越明亮,他們六個就越來越清晰,包括在地上的影子,也……
  羅庚的腳步忽然僵住。
  地上有七個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出現曲目:那英—《青青世界》;李玲玉—《天竺少女》。感覺這個文寫完可以出一本喪病大學神曲合集了,噗~~


第27章 英雄救美
  羅庚心中一緊,猛然回頭,可沒等他看清,人已經被巨大的力量撲倒在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張血盆大口咬上自己面門!
  卡!
  喪屍的牙齒狠狠磕在護目鏡上,似有所覺的它立刻松開,下一秒猛地咬向羅庚脖頸!
  羅庚的身體連同手臂一起被死死壓在身下,根本動不了,眼看喪屍就要給自己種上一顆死亡草莓!
  千鈞一發之際,淩空發來一腳,狠狠踹上了喪屍的頭!
  那是最先發現異樣的喬司奇,來不及動刀,只能上腳!
  喬司奇這腳踹的已經是發了狠,然而喪屍只是頭歪了歪,壓著羅庚的身體根本紋絲不動。羅庚好幾次想用力把人掀下去,卻發現從力量上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就在羅庚絕望之際,壓著他的喪屍忽然松開他,站起來了。
  羅庚詫異,卻不敢耽擱,立刻滾到旁邊也飛快站起。這才發現除了喬司奇,其餘夥伴也已經回過身來,正握緊兇器司機而發。
  如果喪屍仍然壓在他身上,羅庚想,那麼這會兒它的腦子已經被捅成了馬蜂窩。
  “它為什麼站起來了……”喬司奇刻意壓到只有氣息的聲音,因為顫抖,更加虛無。
  羅庚不想這樣猜測,但卻別無他選:“它感覺到了危險。”
  喬司奇想哭:“現在危險的明明是我們……”
  喬司奇沒有危言聳聽,六對一,看似優勢滿滿,但眼前的喪屍有個最大的特點——魁梧。目測一米九往上的身高,體重估計是喬司奇的二倍,剛剛壓得羅庚動不了,也全賴於這身壯碩的肌肉。
  而且高,就意味著想傷害他的腦子,更加艱難。不是說能碰著腦袋就可以造成殺傷力,必須要角度適合發力,否則很可能只是擦皮膚而過,無法穩准狠地一擊即中。
  周一律:“怎麼辦?”
  宋斐、戚言:“Plan D!”
  說時遲那時快,話音剛落,兩個人已向相反方向分開,極速跑遠!
  喪屍左右亂看,一時搞不清情況,面前剩下的四個人忽然一起對它揮手:“嗨~~~”
  喪屍愣住,怔怔地看著眼前笑得如春風拂面的食物們。
  忽然下一秒,它的身體猛然向前,以標准的狗吃屎姿勢栽倒,臉實實在在親到地上!四個小夥伴早有准備,在它失去平衡時已然腳下啟動,這會兒正正好好趕到跟前,只聽噗噗幾聲,四把兇器插進它的腦袋!
  喪屍掙紮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分別從後面突襲抱住它左右大腿的宋斐和戚言長舒口氣,彼此看了一眼,撒手。
  所謂Plan D,就是近戰時的聲東擊西。由四人在面前吸引注意,兩人從後面包抄,能下手一擊致命就直接下手,不能下手就讓其失去平衡,任人宰割。
  羅庚:“它們果然不喜歡花露水。”
  喬司奇:“怎麼講?”
  林娣蕾:“如果喜歡,直接就撲過來了,還能靜靜聽我們say hi?”
  周一律:“可以理解,要是誰在我的生魚片上噴了花露水,我也沒食欲了。”
  小夥伴們:“……”
  宋斐:“你以後再打比方的時候能不能不要站在喪屍視角!”
  林娣蕾走到旁邊重新拉住行李箱,一行人剛要繼續向前,風中忽然傳來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大家呼吸一窒,四下環顧,松柏林間似有無數鬼影!
  “操——”
  顯然打鬥聲吸引來了別處的喪屍,幾個小夥伴再顧不上安靜如雞,撒丫子就開始狂奔!
  羅庚也不管林娣蕾樂意不樂意,奪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就開始跑,打劫似的!
  林娣蕾心中一暖,但也顧不上道謝,況且羅庚拉箱子跑得都比她快,她只能更加賣力地追上去!
  圖書館越來越近,世界幾乎亮如白晝!
  無數扇漆紅的窗,無數闌幹古色古香的陽台,就是他們的救命符!
  第一個趕到樓根底下的喬司奇二話不說就開始手腳並用向上爬!結果爬得太快,一個沒抓住,整個人跌落下來,正砸在跟著他的周一律腦袋上。二人雙雙墜落,好在才一樓半,周一律除了腦袋被坐在屁股底下略感人格被侮辱外,肉體上並沒有遭遇太多摧殘。
  不過再次發起沖鋒時,周一律就學聰明瞭,不再跟在喬司奇身後,而是與他肩並肩,喬司奇爬第一豎排,他就爬第二豎排,完全不占道,以免發生不必要的剮蹭或者追尾。
  終於兩個人都爬進二層陽台,確認陽台安全後,立刻轉過身來接應底下的戰友。
  此時羅庚已經趕到周一律下麵,吃力地舉起行李箱,周一律立刻伸手接過來。待行李箱被周一律連拉帶扯地薅進二更陽台,羅庚也已經爬進喬司奇那邊。
  此時下麵已經有兩個喪屍趕來,羅庚和宋斐與之周旋,而從二層陽台的角度完全看得很清楚,四周還有更多的喪屍正在接近!
  羅庚一個用力將林娣蕾也拉了上來,同時沖著宋斐和戚言喊:“別打了,趕緊上來!後面的喪屍更多!”
  事實上不是宋斐和戚言想打,而是他們一時根本無法擺脫!
  “別管我們,”戚言一剪刀戳進喪屍眼睛,厲聲喝,“趕緊去閉架書庫!”
  四個小夥伴不想放同伴獨自冒險,但兩個人反而好脫身,若是他們四個再下去,四面八方的喪屍又如潮水聚攏過來,又不知會成什麼局面!
  眼看宋斐一腳踹開跟戚言糾纏的喪屍,拉起戚言往最近的窗戶根底下跑,四個人也不再耽擱,繼續往上!
  閉架書庫,即圖書館裡根本不對學生開放的封閉式書庫,裡面的藏書一般都比較珍貴,據說就算老師想看,都得領導批條。反正平日裡一直鎖著,也沒見誰進去過。所以在制定逃往圖書館的計劃時,最安全的放假不作他想,就是這裡。當然如果出事那天這裡正好開門迎接喪屍,那他們也真的無話可說了。
  閉架書庫在圖書館頂層也就是四層的最西側,四個人加一個行李箱就在它下方的二層陽台,此時距離那裡僅有兩層之遙。
  但戚言和宋斐在打鬥中已經越來越東移,等以直線距離跑到最近的陽台,與大部隊橫向隔了十幾個窗戶。
  但兩個人已經顧不上,七手八腳爬進二層陽台,這才長舒口氣。
  戚言貼近窗戶,想看看這個沒有亮燈的陽台,室內如何,是否安全。宋斐見他這樣看了,也就不再做重復功,轉過身來,想看看下面情況,不料腳踝忽然被伸進欄桿的手抓住!
  宋斐一低頭,正對上一張猙獰的臉!
  “操!”
  宋斐大罵一聲,猛地抬腳踹向對方的臉,喪屍重重跌落下去。
  他立刻扯過戚言:“快點往上!它們會爬!”
  沒頭沒尾的八個字,但戚言已經明白過來,立刻也和宋斐一樣開始往上攀爬!
  宋斐這輩子爬過的高都沒有這幾天爬得多,什麼筋疲力盡,什麼體力不支,什麼好爬不好爬,都他媽無所謂,見到能抓住的地方,就死死抓住,絕境中的身體仿佛能迸發出無窮無盡的力量!
  宋斐一直向上,根本沒有往下看,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越高的地方越安全!
  終於,他落進了四樓陽台,雖然與羅庚他們分屬東西兩端,但橫向爬總比縱向輕松很多。
  “戚言——”
  那頭忽然傳來林娣蕾的尖叫。
  宋斐一僵,飛速向下看,只見光地一聲,戚言重重摔回地面!
  與他一起摔下去的還有一個喪屍,顯然他就是被爬上來的這個扯下去的。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間,又有三個喪屍圍了過去!
  宋斐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想什麼,幾乎是本能地沖下麵大吼起來:“嘿——這裡,我在這裡,你們快上來呀——”
  一邊喊還一邊脫衣服,眨眼間就把自己脫得幹幹淨淨。
  另一端的小夥伴們驚呆了,林娣蕾更是下意識避開了眼睛——她還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姑娘啊,白花花的雄性肉體什麼的,太刺激了。
  不知是不是宋斐的聲音太震耳欲聾,底下的喪屍竟然真的頓了一下,本能往上看。
  宋斐剛來勁兒了,一下子翻到隔壁陽台,和滿是花露水味道的衣服拉開距離,讓肉香更清晰地飄散:“我可好吃了,有肥有瘦,五花三層,他不好吃,他都是蹄筋肉塞牙,過來吃我啊啊啊啊啊——”
  同一層的戰友們也反應過來,卡卡就開始脫衣服!
  脫得一絲不掛爭前恐後往旁邊陽台跳——
  “來,吃我啊!”
  “不,我好吃!”
  “他們都是原味,我是燒烤味的!!!”
  小地雷守著一堆不知多久沒換過的衣服,有些恍惚。都說人如果受到重大刺激可能會產生突變,她日後要是不喜歡男的改搞百合了,這幫光溜溜上躥下跳的貨絕逼就是罪魁禍首!!!
  戚言從始至終都頭腦清晰,一聽見宋斐嚎叫就明白過來,待到對方脫衣服,他雖然也很想跟喪屍一樣直勾勾望上兩眼,但還是風馳電掣竄起來,二度往上爬!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肉吃。
  宋斐雖然嘴上嚎著,身體扭動著,但眼睛一直盯著戚言。
  只見他剛爬到二樓,地面上的喪屍已經反應過來,重新開始向上撲!
  戚言繼續往三樓爬,但動作已經明顯沒有之前迅速流暢,臉上似在艱難忍著什麼痛苦。
  他摔下去的時候受傷了!
  宋斐心沉到穀底,他急得抓耳撓腮,忽然,靈光一閃!
  風吹過戚言額頭上的汗,涼意乍起,吹得他有些恍惚。
  肩膀疼得要命,但是他不能鬆手,一旦再次墜落,他真的沒有信心能死裡逃生了。
  不,或許現在也沒有,身後的喪屍越來越近,與其說他在逃生,不如說他在垂死掙紮。
  戚言閉上眼睛,深吸口氣,感覺力量回來了些。
  他不想死,他這輩子光學習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多品嘗愛人的溫柔……
  “你個傻逼抓繩子啊啊啊啊啊!!!”
  愛人溫柔的呼喚拉回了戚言的思緒,他猛地張開眼睛,只見一根繩子正晃蕩在他面前。
  救命索!
  戚言幾乎沒有半點遲疑,先是一手抓緊繩子,另一手立刻松開闌幹也握了上去,將全部身家性命交到了這根繩子上!
  “你他媽也太沉了——”
  愛人又溫柔呼喚了。
  戚言抬起頭,他看見了宋斐的臉,可又覺得那不像記憶中熟悉的面孔。
  宋斐哪有工夫搭理戚言的百轉心思,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上拉。
  終於,戚言隨著繩子一點點上升,最後被宋斐拽進了四層陽台。
  喪屍們最多爬到兩層半,就開始辟裡啪啦往下掉,不知道是耐力用盡,還是柔韌度有限。個別的想去抓宋斐的繩子,但也沒有像崔孟涵那般成功的,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宋斐將繩子收回去。
  另一端的戰友們一屁股癱到地上,總算放下心來。
  涼意從屁股直達腦門,他們才轟地反應過來,怯怯看向林娣蕾。
  小地雷已經麻木了,生無可戀地沖他們抬抬眼皮:“知道冷了就趕緊過來穿,還等著我給送過去?!”
  那邊廂戰友們手忙腳亂套衣服,這邊廂宋斐倒不著急,反正他跟戚言知根知底,誰沒看過誰啊。所以他也就不緊不慢地把繩子收到背包裡,然後才一件件往回套衣服。
  “謝謝。”戚言發現自己一肚子話,等到嘴邊,卻只能說出這麼兩個字。
  宋斐穿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才低低道:“客氣。”
  戚言忽然發現他好像從來沒跟宋斐說過這兩個字,不,應該說從認識到現在對方好像沒做過什麼值得他道謝的事。他總是不斷在挑出對方的不足,錯處,或提醒,或批評,太看不過去的還要努力幫著對方去改。
  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需要從對方那裡接受幫助。
  “你還挺有能耐的。”這是戚言的真心話。大喊大叫,脫衣亂跳,繩索救人,現在回顧起來一氣呵成,可在當時,不是誰都能想到做到的。甚至他自己,都已經絕望得想放棄。
  “我能耐的地方多了,是你缺少發現的眼睛。”難得當了回救命恩人,宋斐可不客氣,怎麼爽怎麼來。不過穿好衣服之後,他又開始擔心起戚言來,伸手過去輕輕捏了下對方的肩膀,“這裡是不是摔得挺嚴重?我看你爬的時候都吃不上勁了。”
  戚言忽然把他的手拿下來握住,拇指一下下摩挲他的手背。
  宋斐嚇了一跳,竟忘了抽回來。
  戚言抬起頭,定定看他:“羅庚說,救命之恩,該以身相許。”
  宋斐虎軀一震,連忙把手費力地抽出來:“我不要。”
  戚言有些急了:“那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宋斐剛想開口,卻聽耳邊傳來拍窗戶的聲音——啪!
  那聲音是從窗戶裡面傳出來的,兩個人都嚇了一個哆嗦,齊齊轉頭去看!
  只見近在咫尺的窗欞裡面,一張貼在玻璃上的臉已經扭曲變形!
  宋斐和戚言不約而同操起武器,嚴陣以待!
  啪!
  又是一聲拍窗戶!
  貼在玻璃上的臉漸漸退開,露出原本五官,然後窗扇忽然被打開,縫隙裡傳出微弱到近乎幻覺的聲音——
  “宋斐……”
  “王輕遠?!”宋斐驟然瞪大眼睛,繼而迅速跳進室內,抱對方一個滿懷,“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王輕遠有些虛弱,但還是微微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戚言看了一眼,沒吭聲,跟著跳進去,找到開關按下,室內一片大亮。
  這是一個茶水間,大門緊閉,沒有喪屍,除了王輕遠,只還有角落裡靠坐著一個更加虛弱的同學。
  戚言走過去,小心翼翼蹲下查看。
  那同學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下一秒,忽然撐起一絲精神:“戚言?”
  戚言愣住,在腦袋裡迅速檢索,終於把臉和名字對上了號:“李景煜?”
  李景煜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雖然只是在運動會萬米比賽之後短暫地進行了形式為主內容為輔的冠亞軍禮節性的交流,但李景煜還是牢牢記住了這個對手。
  戚言看了看那邊仍抱在一起不撒手的兩個人,忽然一伸胳膊,將李景煜用力攬進懷裡:“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李景煜決定再回溯一下記憶長河,看看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一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微妙情感。


第28章 書庫落腳
  王輕遠的臉頰已經凹陷進去,濃重的黑眼圈趁得面色更加慘白。他本就偏瘦,可也不像現在這樣,宋斐抱著這個身體,感覺就像摟了一把骨頭。
  眼底不住地發熱,宋斐吸吸鼻子,輕輕松開對方,立刻拿過背包翻出一瓶紅牛還有兩條士力架遞過去。
  王輕遠接過士力架,拒絕了紅牛,有氣無力道:“飲水機接杯水就行,別浪費這個。”
  宋斐有點著急:“這個提神!”
  “我倆這十天啥也沒吃光提神了,現在就想來點清淡的……”那頭傳來李璟煜弱弱的解釋。
  宋斐循聲望向牆角,這才發現戚言懷裡還抱著個人。宋斐總覺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而且,為何那人臉上好像還殘留著些許懵逼?
  不過現在不是研究這些的時候:“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李璟煜沒力氣多解釋,示意宋斐看桌台。
  宋斐四下環顧,這才發現身處茶水間,光飲水機就有三台,水龍頭水槽一應俱全,台板上還擺著一台投幣式咖啡機。
  宋斐心裡咯登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王輕遠,又望望李璟煜,他以為他們能堅持到現在,多少是有些存糧的:“難道……”
  李璟煜的眼底溢滿悲傷,然後送給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誓言:“我他媽這輩子再不喝咖啡了!”
  每一個倖存者都有其不為人知的心酸,宋斐歎口氣,給王輕遠接了杯清水。哪知道水接回來的時候,那人手裡的士力架早沒了蹤影,要不是拇指和食指上殘留的巧克力漬,他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給過對方。
  另一邊戚言也松開了李璟煜,翻出法式小麵包給對方,李璟煜乾巴巴啃了兩口,有點哀怨地看他:“你就沒有士力架嗎?”
  戚言正瞇著眼睛看那邊又慰問又送水的,聞言回過頭來,表情還沒來得及收斂。
  李璟煜後頸一涼,一口把剩下的小麵包都塞到嘴裡,鼓著腮幫子用力嚼:“這什麼做的啊,也太香了!”
  啪啪。
  窗戶外面傳來拍打聲。
  屋裡的四個人都打了個激靈,齊刷刷扭頭看,就見羅庚一張大臉貼在玻璃上。
  宋斐連忙起身給對方開窗:“你怎麼過來了?”
  羅庚身手敏捷地一閃而入,一邊幫宋斐鎖窗一邊很自然道:“你倆進屋就再沒出來,大家都很擔心,我就自告奮勇過來看看。”
  宋斐狐疑挑眉:“……”
  戚言上下打量:“……”
  羅庚:“好吧我剪刀石頭布輸了。”
  關好窗,羅庚轉過身來。他在窗外就看見這兩位倖存者了,但進屋才發現,氣氛不像是勇救陌生同學,倒像是好友喜相逢:“你們認識?”
  宋斐熟稔地拍拍王輕遠肩膀,豪氣幹雲:“我室友,王輕遠。”
  戚言用力地摟摟李璟煜肩膀,熱情洋溢:“我朋友,李璟煜。”
  宋斐不太爽地盯著戚言那雙手,一邊在記憶裡啟動搜尋引擎狂找李璟煜這個光輝的名字,一邊在腦海裡把戚言翻來覆去地拿金屬筷子紮。
  戚言神清氣爽,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王輕遠目光在這倆人臉上來回幾次,忽然抬胳膊攬過宋斐腦袋,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頭頂,呢喃:“還能見到你,真好。”
  宋斐有點蒙。
  那頭的李璟煜快讓戚言把肩膀勒斷了。
  羅庚艱難地咽了下口水。他此行前來的任務是查看戰友是否安全,現在看,他倆本身才是最不安全的因素好嗎!
  那個王什麼遠的目測還算有點精氣神,那個李鯨魚還是啥魚的,看起來堅持不了多久了……
  “咳,那個戚言,你先把人松開。”羅庚再看不下去,上前生生掰開戚言胳膊,把李璟煜救下。
  李璟煜用盡全力站起來,寧死也要遠離這個曾被自己打敗如今看來肯定特別懷恨在心的對手。
  羅庚沒想到李璟煜還有力氣站起來,更沒想到的是:“喲嘿,你比我還矮啊哈哈哈哈!”
  “……”李璟煜覺得這些同學可能不是真心想救他的。
  確認戰友安全,羅庚第一時間拿了宋斐的手電筒到陽台,對著最西端的幾個人影閃了兩下。這是他與大部隊的暗號,閃兩下手電就是沒事,閃一下就是有事。當然如果情況緊急,他根本無法取得宋斐的手電,那直接慘叫就行了,雖然可能會吸引出四層其他房間裡的喪屍出來,但那種情況下也就顧不得這些了。
  看見手電讓周一律他們三個放下心來。
  只是——
  喬司奇不解:“既然沒事,在那邊磨蹭什麼?”
  林娣蕾猜測:“會不會是發現倖存者了?”
  周一律囧:“要是一兩個還行,再來十幾個,咱們真就別活了。”
  灰暗的記憶被勾起,三人沉默。
  好半晌,林娣蕾才低低出聲:“你們當初救我的時候,怎麼想的?”
  喬司奇:“哪有時間想啊,救人要緊。”
  林娣蕾莞爾,但笑意又很快消散:“那咱們以後呢?”
  喬司奇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實話實說:“如果以後碰見的都是超市裡那樣的混蛋,我就黑化。”
  周一律樂了:“你准備怎麼黑?”
  喬司奇翻個白眼:“現在哪知道啊。哦,當了十九年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接班人,你現在突然告訴我,社會主義不用你接班了,你就 take yourself 吧,我知道怎麼take?”
  周一律:“……”
  林娣蕾:“為什麼每次聽見他往漢語裡面摻英語,我都特別想揍人?”
  周一律:“Me too。”
  圖書館的窗戶都是仿古的格子窗欞,雖然這樣會影響一些透光率,但校領導對中國風莫名堅持,設計師也就盡可能多地增加了窗戶數量,保證了白天室內的明亮。
  這種窗戶的好處就是如果你想破窗而入,只需要敲碎一塊巴掌大小的玻璃,然後伸手進去打開鎖,搞定。回頭找個白紙或者塑膠袋把小格子一擋,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被冷風吹了!
  ——周一律就是這麼幹的。
  那廂三人順利進入閉架書庫,這廂王輕遠和李璟煜的身體卻沒那麼快恢復,小分隊三人索性也不急了,先與對方交換信息。
  宋斐守著王輕遠坐下來,第一句問的就是:“向陽和任哲呢?”
  這是宋斐迫切想知道的事情,可真等問出口,他又發現自己害怕聽見答案。
  王輕遠輕輕搖頭:“不知道。”
  宋斐疑惑:“你們不是在一起嗎?”
  王輕遠一邊回憶一邊解釋:“那天我們剛坐下來,向陽就聽一個從外面回來的同學說,外院前一天出事了,好像鬧得挺嚴重。向陽就有點擔心他女朋友,但是電話又沒信號,後來他看時間也還早,一去一回不耽誤下午考試,就直奔外院了。”
  宋斐了然:“然後任哲非得跟著?”
  王輕遠歎口氣,點頭。
  ——任哲,從不放過任何與大量女同學接觸的機會,這種百折不撓的求偶精神,堪稱440之光。
  “但願他們沒事。”此時此刻,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放心吧,”羅庚寬慰,“外院全是女生,有女生的地方還能缺了吃的?”
  “……”推理毫無瑕疵,宋斐竟無言以對。
  李璟煜這邊則給大家講了圖書館的情況。其實同食堂,超市,甚至宿捨,都別無二致。安靜學習被突發的混亂中斷,慌不擇路地逃命。他和王輕遠算是命大,出事的時候正好在茶水間,王輕遠當機立斷鎖上了門,這才逃過一劫。
  當然之後的十天咖啡之旅,李璟煜拒絕回顧。
  宋斐也給對方講了自己戰隊這十天的遭遇,從宿捨到超市,又從超市到圖書館,至於其中的跳樓也好,超市被欺負也好,雖然一嘴帶過,可王輕遠與李璟煜都能想像。畢竟在這十天裡,他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腦補,仿佛賣火柴的小女孩,喝一口咖啡,就幻想一個美好願景,有時候是父母,有時候是同學,有時候他們甚至禦風而行,俯瞰祖國萬裡河山,然後幻象消失,再補一口,循環往復。
  “以後你們怎麼算的?”王輕遠問。
  宋斐沒好氣道:“不是我們,是咱們!”
  王輕遠莞爾:“嗯嗯,咱們,以後咱們怎麼辦?”
  “去食堂。”回答他的是戚言,“我們帶的食物有限,頂不了幾天,想活命,就得去食堂。”
  王輕遠沉吟片刻,抬眼看他:“有把握嗎?”
  戚言毫不回避他的目光:“沒有。”
  王輕遠:“那為什麼不回超市?”
  戚言:“去食堂需要殺喪屍,去超市就得殺人,其實都可以,看你想怎麼選。”
  王輕遠:“聽起來都還行。”
  戚言:“那投硬幣?”
  王輕遠:“都投咖啡機裡了。”
  一旁牆角。
  李璟煜悄悄問:“他們仨在幹嘛?”
  羅庚言簡意賅:“一個人看著另外兩個人吹牛逼。”
  時間不早,兩個倖存者目測也恢復了一些精神,羅庚爬回閉架書庫匯報詳細情況,戚言和宋斐留守。沒多久,剩下的小夥伴陸續過來跟李璟煜和王輕遠打招呼,尤其在聽說王輕遠是宋斐室友,李璟煜是戚言至交之後,更是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兩天,李璟煜和王輕遠都在原地休養生息,待到第三天,力氣總算恢復了七八成,這才跟著爬到閉架書庫。
  其實茶水間有水源,門鎖也牢靠,硬體甚至比碎了一小塊玻璃的閉架書庫還要好。奈何十天的喝喝拉撒,味道著實不夠清新。而且本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原則,五位戰友的拉撒也在此解決——林娣蕾自行去了別處房間,小夥伴們雖然好奇,但在眼刀之下,都識相地沒開口問。
  李璟煜進入書庫的第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行李箱,當下愣住,繼而無限敬佩:“以旅遊的心態逃命,高人也。”
  “沒有那麼誇張啦,我們也是為保命。”林娣蕾連忙解釋。
  李璟煜看著她不斷往臉上拍著護膚水,覺得這個解釋非常蒼白。
  周一律拉著兩個人坐下,道:“既然你倆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咱們來研究研究怎麼才能攻下食堂。”
  李璟煜咽了下口水:“其實我也沒完全恢復……”
  身旁的王輕遠已經挑中一把水果刀,眼睛緊緊盯著鋒利的刀刃:“我要這個,用起來順手。”
  李璟煜:“你會不會適應的太快了!”


第29章 浮生偷閒
  屍潮爆發的第十三天,晴。
  數十個書架排成兩列,有序佇立在房間之中,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架側板上畫出規整的方格光影。屋裡幾乎沒有太多的空地,唯兩列書架之間和靠窗戶這一側,留出兩條不算寬敞的過道。
  此時窗戶根底下,就湊著八顆腦袋,對著一張平面圖,拿出期末考試的精神,鑽研。
  周一律:“食堂裡面不用我講,大家天天去都清楚,一樓大廳,二樓特色,三樓包間。從結構上說,三者都是飲食區+後廚,一二樓只是在飲食區又隔出一條視窗帶。不過我們要去的是後廚,所以從後廚來講,一三樓反而是一致的,後廚都是一個大的整體空間,而二樓的後廚,建了隔斷,按照特色視窗被分成了若干封閉的小區域。簡而言之……”
  戚言:“一三樓後廚存糧多,二樓後廚好控制。”
  周一律:“對,空間越小,越封閉,對我們越有利,但相應食物存儲也沒有那麼集中。”
  “帥哥們,”林娣蕾提醒,“現在不是我們想控制哪一層的問題,是我們能控制哪一層的問題。”
  周一律聞言頹喪下來,歎口氣:“是啊,整個外立面都是玻璃幕牆,直上直下通體光滑,想爬都沒有下手的地兒。”
  “如果從門進呢。”宋斐忽然道。
  戚言不假思索搖頭:“我們只有八個人,食堂有三個門,兩個側門每一個想真正關上最少都需要兩個人,正門那邊兩個人可能都還不夠。咱們全去守門了,誰來對付食堂裡的喪屍?”
  “從門進不代表就要守門,”宋斐翻了個白眼,食指在平面圖上西側門和一層後廚門處叩了兩下,“我們可以想辦法把一樓大廳裡的喪屍盡量吸引到食堂外,趁機從這個距離後廚門最近的西面側門跑進去,一鼓作氣翻進打飯區直奔後廚。我們八個人守三個門守不住,守一個後廚的門總可以吧?”
  戚言愣住。
  他一直都糾纏在“如何才能攀到屋頂”的絞盡腦汁裡。不是說宋斐的想法有多妙,而是從他由陽台進入宿捨,天窗進入超市,再到如今的圖書館,“外壁潛入”已成為他或者很多戰友的思維定式,然而宋斐卻可以跳脫出來。
  “咳,”宋斐清了清嗓子,拉回戚言的注意力,等到四目重新相對,才一本正經地皺眉道,“你做事情能不能動動腦子?”
  戚言囧,這話太再熟悉不過了,然而卻是第一次從說者變成聽眾。再看對方,那得意的嘴角怎麼都收不住,快上天了。
  手忽然被緊緊握住。
  戚言心髒驀地漏跳一拍,就聽宋斐真心實意道:“我明白你為什麼以前總懟我了。”
  戚言挑起眉毛,直覺告訴他需要抱著懷疑精神:“真的?”
  “嗯,”宋斐用力點頭,亮晶晶的眼神發著異樣的光,“太爽了,是人都會愛上這種感覺的!”
  “……”額角不住跳動的戚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戰友們已經見怪不怪。說實話,現在對著喪屍都快沒感覺了,誰還怕看搞基。
  然而李璟煜同學不是。
  他既沒有習慣喪屍的凶殘猙獰,也沒有習慣男同學的眼波流轉。所以他更加佩服王輕遠。在一起的十天裡,他就覺得這位同學不凡,如今看他淡定自若地圍觀,更是心生敬仰。
  “三個問題,”戚言認可宋斐的提議,但從提議到可行,還需要完善,“一,誰去引喪屍出來,怎麼引;二,大部隊沖進後廚後,引喪屍的同學怎麼歸隊;三,一樓後廚面積很大,如果裡面還有喪屍,且數量很多,我們怎麼對付。”
  “我還沒想那麼多……”宋斐實話實說,他是人腦又不是電腦,哪能一下子策劃那麼周全,遂轉問戰友,“你們怎麼看?”
  王輕遠第一個介面:“我鬥爭經驗還不足,這方面聽你們的。”
  “引喪屍無非就是聲音和氣味,但是想短時間大批量的引,只能是聲音。就跟我們從前做的一樣,要麼放手機,要麼自己高歌,大喊大叫。”周一律說到這裡頓了下,才繼續,“但是如果不能躲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這種方法就用不了,誰用誰死。”
  林娣蕾:“引喪屍的人可以從窗戶歸隊,只要先進到後廚的人把窗戶打開。二三樓窗戶爬不上去,一樓窗戶總可以進來。”
  喬司奇:“但這個人很可能根本沒辦法安全脫身跑到窗戶底下。後廚的人除非有影分身,不然一邊大戰喪屍一邊開窗也是個高難度技術活。還有,爬窗戶的人在爬進來的過程裡突然被襲怎麼辦?誰也救不了他,他只能被啃死。”
  “任何事情都有概率,沒有百分之百的絕對安全,我們只能努力去提高生存的概率。”羅庚低沉的聲音裡透著堅定,語畢看向一直沒出聲的文學院李同學,“你覺得呢?”
  “……”李璟煜已經沒感覺了。他現在只是無比懷念喝咖啡的日子,雖然肉體漸漸消亡,但心靈上是寧靜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小夥伴們看著他恍惚的眼神向不知名處飄遠,都有些不忍。他們能理解李璟煜的崩潰,畢竟他還沒有真正面對喪屍,忽然就讓他切換到戰鬥模式,還只給一條命,分分鍾可能就沒了,換位思考,誰也無法坦然。遙想他們在宿捨那最初的幾天,不也是這個德性。
  可是現在已經沒時間給他慢慢適應了。
  如果直到出發李璟煜都是這個狀態,危險的不僅僅是他自己,很可能是整個隊伍。
  面面相覷,戰友們用焦急的目光迅速交流——
  【周一律:他好像要魂飛魄散了……】
  【喬司奇:What can we do?!】
  【宋斐:勸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林娣蕾:而且要用他最喜歡的方式。】
  【戚言:OK。】
  【羅庚:等等,什麼啊,喂,我不擅長語文啊——】
  “陶兄,醒醒吧,桃源已經沒了。”周一律扳過李璟煜的肩膀,正視他的眼睛,“想想陸遊老爺子,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
  李璟煜飄忽的眼神漸漸回籠:“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喬司奇再接再厲:“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李璟煜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宋斐忙不迭把美工刀塞進他手裡:“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李璟煜攥緊兵器,目光漸沉:“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林娣蕾:“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
  李璟煜:“試看天塹投鞭斷,不信中原不姓朱!”
  戚言:“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李璟煜騰起站起來,氣勢如虹:“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就差臨門一腳了,熱血沸騰的不只李璟煜,羅庚站起來時感覺胸膛在擂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李璟煜:“……”
  眾戰友:“……”
  突來的靜默就像上帝按下了消音鍵,羅庚瞬間意識到,需要挽回!
  “呃,那個,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李璟煜:“……”
  羅庚:“操,我應該說一二句不應該說三四句對不對?”
  眾戰友:“這個不是重點!!!”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文學院李同學都沉浸在“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恐怖想像中。這是一個不細思已然極恐,細思根本就沒法活了的惡毒詛咒。
  羅庚也低落了很久,語文本來就是他的死穴,憋出兩句古詩容易麼。
  宋斐他們又開始研究食堂計劃的可行性,尤其是戚言提出的那幾個問題。從始至終只說了一句話的王輕遠,這時忽然問:“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爭取生存時間,等待救援,是嗎?”
  討論中的五個人抬起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還是宋斐先回答了他的話:“對。我們現在不清楚外面的情況,如果外面也是喪屍橫行,大荒地未必比校內安全。”
  王輕遠點點頭,表示明白,不過話鋒一轉:“既然要最大限度爭取生存時間,我們不一定非得現在就要去食堂。”
  宋斐不解:“怎麼說?”
  王輕遠道:“圖書館每層樓梯拐角都有兩台自動販售機,一台賣飲料,一台賣零食。”
  宋斐有些遲疑:“這個我知道,但只能從走廊過去。”
  王輕遠問:“你覺得會比去食堂更難嗎?”
  宋斐皺眉想了想,道:“不好說啊。”
  在戚言看來,王輕遠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如果他真覺得去自動販售機比去食堂危險,壓根兒就不會提這個建議。可他提了,而且是同宋斐以十分平等的口吻商量。
  事實上經他這樣一提,戚言也覺得先去販售機是個好主意。現在的他們要想活命,就不能放過一絲一毫的食物,必須盡可能將所到之地搜刮幹淨。
  但如果是自己先想到了,會同宋斐商量嗎?
  【先別去食堂了,去自動販售機。】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哪個更有利你看不清楚嗎?】
  【對不起,我還就是眼神不好。】
  【都什麼時候了你就不能不鬧?】
  【為什麼你總覺得我是跟你鬧?】
  【算了,等你冷靜了我們再聊。】
  【我他媽現在很冷靜!】
  【很冷靜你抱別人抱那麼緊,你怎麼不抱我?!】
  【……啥?】
  戚言打了個寒戰,被自己的腦補嚇著了,更可怕的是這個小劇場好像有了生命力,蠢蠢欲動地自己就要往下演。他不得不拼盡全力才能將之甩出腦海。
  另一邊,戰友們已經商討出了結果——
  宋斐:“那就這麼定了,先去自動販售機?”
  李璟煜:“聽起來比食堂難度低一點……”
  王輕遠:“嗯。”
  喬司奇:“可我們身上帶的錢夠不夠投啊?”
  羅庚:“你傻啦,直接砸!”
  周一律:“就是,我們現在除了殺人,什麼不敢幹!”
  羅庚:“呃,也不用這樣……”
  “宋斐,”林娣蕾扯扯他衣服,“你要不要過去看看戚言,他一直在很詭異地用力搖頭……”
  這一天,就在大家的研討會中安然度過。快遞點搜來的食物還夠支撐兩到三天,他們並不著急行動。
  夜幕降臨,小夥伴們躺在書籍拼湊成的地鋪上,雖然有些硬,至少可以隔絕地面的涼氣。
  月光取代了日光,從窗欞照進來,明明是清涼的顏色,可在這靜謐的夜裡,竟讓人覺得心底舒展而溫暖。
  很久沒有關燈睡覺了。
  仗著晴朗的夜,仗著身邊的夥伴,八個人擁抱了久違的黑夜。
  “那個那個玩手機的,你差不多得了!”
  皎潔月光裡一直亮著塊螢幕,實在大煞風景。
  李璟煜扁扁嘴:“再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你都好幾個一小會兒了,”困得要命的喬司奇忍無可忍,“再不關機充電器就不給你了!”
  李璟煜:“贈人之物焉能索回,再者,索回又有何用,睹充思機罷了。”
  “Good,very good……”喬司奇說著騰地起身,作勢就要去搶。
  他和李璟煜之間還隔著一個周一律呢,人家天塌下來都能睡著的小周本來此刻正夢回四級考場,從頭到尾答得滴水不流,正坐在那裡等著到點交卷呢,忽然被Johns一個虎撲剮蹭,啪嘰,側躺變俯趴,交卷夢碎。
  “喬司奇我操你大爺——”
  Johns哪有工夫理他,伸手就去勾充電器,李璟煜也不是吃素的,拿著手機薅起充電器就是一個滾地龍,再坐起來直接離喬司奇十萬八千裡了。
  喬司奇這叫一個恨,直接起身,准備二次攻擊,哪知道腳剛踩上周一律的後背,偌大的閉架書庫裡忽然響起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
  【兒子你是不是傻,你才一米六八,找對象再不往高了找,以後我孫子站人堆裡你踮著腳都找不著!】
  空氣突然凝固下來。
  那聲音帶著清晰的電流質感,顯然是從手機裡發出來的。
  喬司奇愣住,忽然沒了鬧的心情。
  李璟煜也沒料到自己誤觸螢幕,竟將偷偷看的微信聊天記錄播了出來。他原本只是默默回顧文字的,都沒敢聽語音,現下熟悉的聲音一起,他直接紅了眼圈。
  喬司奇動了動嘴唇,卻還是沒想出來能說啥,最後只得悻悻躺了回去。
  李璟煜吸了吸鼻子,有點尷尬,也默默躺了回去。
  除了天賦異稟的周一律,戰友們都沒睡著。就算睡著,也早被鬧醒了。如果現在有誰可以把圖書館的房蓋掀開,就能清楚看見閉架書庫裡,八個人排排躺,一言不發望蒼茫。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裡忽然響起林娣蕾的聲音:“其實你媽說得挺有道理,優生優育嘛。”
  李璟煜的聲音有些啞:“你真這麼覺得?”
  林娣蕾:“嗯。”
  李璟煜:“你多高?”
  眾戰友:“……”
  羅庚:“滾!”
  李璟煜又有些哽咽了:“我就隨便問問,不然我閉上眼睛耳邊就都是我媽的聲音,我難受。”
  羅庚也被他勾得心裡不是滋味:“那就聽聽你爸,以毒攻毒。”
  李璟煜:“我爸不會發微信!”
  羅庚氣結,索性坐起來翻出手機:“那就聽聽我爸!哥們兒算夠意思了吧,爹都給你共用——”
  【再過不了四級你連年都不用過了,寒假也不許回來,給我在學校學習!!!】
  羅父的聲音氣沖山河,豪蓋雲霄。
  小夥伴們徹底不困了,紛紛坐起來,個別的直接被驚得鯉魚打挺,仿佛多睡一秒都是罪過。
  羅庚得意:“怎麼樣,提神吧?”
  喬司奇實話實說:“簡直可以辟邪。”
  李璟煜立刻跟小羅同學客氣起來:“這麼好的爹你自己享受就行,不用分給我……”
  羅庚歎口氣,心情復雜:“要是不能活著出去,這就是我爸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呸呸呸,”林娣蕾沒好氣道,“別說這種不吉利的。”
  李璟煜低落附和:“剛才那個,也是我媽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喬司奇翻個白眼:“你們好歹還能聽呢,我連手機都沒了。”
  戚言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輸送關心,也給自己找些安慰。
  “你太天真了,你以為能聽是好事?”林娣蕾破罐破摔拿過自己的手機,打開微信果斷播放。
  【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差不多就行,不要覺得自己好看就東挑西挑。女孩子過了二十就是三十過了三十就是四十,現在不找以後好男生都被別人挑走了。還有你沒繼續長高吧,千萬不能再喝牛奶了,你回宿捨之後和我連視頻,我要現場看你量身高,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宿捨呀?】
  整條語音沒超過二十秒,語速極快,然抑揚頓挫完美。聽完之後小夥伴們仍有一種錯覺,就是林伯母還在說,大有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之勢。
  父母,是六個小夥伴一路行來的禁忌。他們不怕喪屍,不怕危險,甚至敢於直面死亡,卻沒人敢提父母。那是他們怎麼都沒辦法武裝的死穴,帶多少防毒面具都不行,總覺得一碰,好不容易積攢的堅強和勇氣就會潰不成軍。所以他們躲著,藏著,刻意忽視著。
  然而此刻才忽然發現,或許正相反,這些他們以為會帶來脆弱的情感,恰恰是一直支撐著他們的勇氣和信念。
  不知怎麼,後來就發展成爹媽最後一條語音微信殺傷力大比拼。周一律、王輕遠陸續播放了自己爹媽的,但最終,倒數第二位出場的宋斐媽以碾壓之姿冠絕全場——
  【媽都快想死你了,你當初考那麼遠媽打從心眼裡就不願……哎哎別動,九萬我胡了!】


第30章 局部戰役
  “准備好了?”
  “嗯。”
  “那走吧。”
  “哎等等,我再想想。”
  “你已經想半個小時了!”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也沒人告訴我上大學還要搞武裝鬥爭啊!”
  晴朗的藍天下,圖書館頂層西側某扇窗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已折騰良久。
  “自動販售機打砸搶保衛戰”在即,安全起見,小夥伴們決定訓練一下毫無戰鬥經驗的李璟煜和王輕遠。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宋斐歎口氣,和緩了態度,輕輕拍拍李璟煜肩膀:“你看看你身後這些可愛的同學,誰當初也不是為了荒野求生來的,可現在,殘酷的現實逼得咱們不能不咬緊牙關,堅強自救!”
  李璟煜看看手中的美工刀,又看看那些“咬緊牙關”的同學——兩個正在自己畫的格上一個圈一個叉地下五子棋,一個聚精會神倚在書架旁看書,一個敷著面膜,一個坐在敷面膜的身邊暢想二人美好未來……
  完全沒有說服力好嗎!
  “要不你再想想,我們先去。”王輕遠的聲音很平靜自然,但李璟煜莫名就聽出來,人家是等得不耐煩了。
  深吸口氣,李璟煜豁出去了:“走!”
  沒多久,三個人翻出窗外,進入陽台。宋斐敏捷地跳到隔壁,又跳到隔壁的隔壁,很快與二人已經拉開六個窗戶的距離。
  幾天住下來宋斐他們才發現,閉架書庫所在的圖書館這一面頂層,其實大多都是不開放的藏書間或者儲物室,除了那個茶水間,別處平時就沒有學生來,房間也是關閉著的,於是事發後也沒有喪屍闖入,一溜陽台都相對安全。
  稍微轉移了陣地的宋斐掏出手機,開始放歌,為了提高效率,他特意選擇了一首旋律動感明快的——
  “你說你是我兄弟~~可以永遠相信你~~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樣好兄弟……你別碰我女朋友~~就算你喝了點酒~~我現在就要看清楚你什麼叫好朋友……”
  宋斐手裡攥著手機,眼睛卻緊盯著下面。果不其然,剛放到副歌部分,樓下就聚集過來七八個喪屍,甚至二層陽台還沖出來一個。宋斐心裡一緊,幸虧爬陽台的時候沒遇見那位。
  “你們仔細看,要習慣他們的樣子,還有,他們的要害在腦……你倆有沒有聽我說啊!”宋斐一抬眼差點沒氣死,自己這邊傳道受業,那邊倆位倒好,神色迷醉目光茫然,心都不知道飛哪裡去了。
  李璟煜愣了愣,回過神:“呃,你說什麼?”
  王輕遠推了推眼鏡:“以後勾引敵人選點無腦神曲就行,別用內容這麼豐富的……”
  宋斐囧,音樂品味太好怪我咯?
  所幸,喪屍已經引出來了。宋斐關掉手機音樂,認真給兩個人講他們在超市時已經總結出來的喪屍的特點。
  王輕遠和李璟煜都是學習型選手,理論方面一點就通。但等到實戰,就不是那麼簡單了。雖然心裡上知道那已經不是人了,兩個人還是下不了手。最後宋斐也沒逼他們。眼下這種情況,戰勝恐懼就已經有了勝算,至於其他,只能靠實踐出真知了。
  傻吃悶睡的幸福時光,眨眼間便劃過兩日。以前總覺得來日方長,應該先艱苦奮鬥,再驕奢淫逸,可現在大家都切實體會到了人生苦短,說不定什麼時候小命就沒了,自然要對得起自己。
  快遞點的儲備糧已經見了底,大家心照不宣,是時候行動了。
  清晨,王輕遠的手機鬧鈴是第一個響的,然後林娣蕾,周一律……此起彼伏。起床後的小夥伴們沒有像往日那樣活潑,仿佛知道等下要面臨一場硬仗,都有些沉默。
  分批去茶水間洗漱之後,八個終於神清氣爽的祖國花朵重新聚齊。羅庚從包裡翻出兩副防毒面具交給王輕遠和李璟煜,二人安靜地接了過去。
  但還是沒人說話。
  宋斐壓抑得難受,最後揚天一嚎:“受不了了,開班會!”
  七個小夥伴面面相覷,最後推舉林娣蕾代表發問:“什麼班?”
  “寧死不屈求生1班。”宋斐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咱們八個人現在就是一個集體,以前你是什麼院什麼系的不管,今天開始,咱們就是一個班級!”
  喬司奇舉手:“我同意不屈,但那個求死……能不能換個詞?”
  “行啊,”宋斐倒是好說話,“我就是拋磚引玉,歡迎大家直抒胸臆。”
  林娣蕾:“堅強不屈或者威武不屈都行。”
  周一律:“威武好,霸氣。”
  羅庚:“班長呢?班裡是不是要有班長?”
  宋斐:“……都這時候咱就不搞權力鬥爭了。大家平等,都是班級主人翁。”
  屍潮爆發的第十六天,威武不屈求生1班召開了第一次班會,會上詳細部署了接下來戰鬥中各位同學的位置和職責,部署完畢後,又全員誓師,一時氣氛慷慨激昂。
  最後同學們圍站成一小圈,八隻小手手心貼手背地聚到一起——
  “威武不屈求生1,牛鬼蛇神都歸西!”
  隨著整齊劃一的口號,八隻小手用力向下,眨眼間同學們分散開來,各自奔赴戰略要地!
  新校區圖書館是矩形結構,同現在很多商場相似,中間是空的,借閱室、自習室等房間都建在四周,站在一樓大廳抬起頭,可以看到每一層的走廊,再往上,就是屋頂。而每層的走廊也基本相似,都是貫通的一圈。圖書館有兩部電梯,分設在東西兩側中央,而東南西北四個角,則各有一處樓梯。自動販售機,就立在西南角的樓梯口。
  清晨的圖書館,好像一切還未蘇醒,走廊裡遊蕩著的喪屍,安靜得像幽靈。
  宋斐順著陽台爬到西南角的檔案室,打碎窗戶進去,王輕遠仍留在東北角閉架書庫,李璟煜則回到西北角的茶水間。
  戚言、周一律、喬司奇、羅庚、林娣蕾五人則由陽台悄悄潛入西南角某個安全房間。
  宋斐躡手躡腳將檔案室的實木門打開一條縫,四下張望,發現一層大廳喪屍密密麻麻最多,二層走廊次之,三層走廊喪屍已明顯減少,四層目測只有七八個。
  宋斐運氣很好,這七八個分佈在西、南兩邊走廊,他正好在中間的拐點上。
  深吸口氣,就是現在!
  宋斐猛地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到走廊,大喝:“嘿,我在這裡——”
  七八個喪屍瞬間頓住腳步,僵硬地看向這邊,下一秒,加速奔來!
  宋斐握著門把的手心已經出汗,好幾次腳都想自己往後退,可他還是忍耐,再忍耐,終於在最先趕過來的喪屍距離門口兩步之遙,一個虎撲就要啃過來時,他果斷縮回去,光當一聲,重重關上實木大門,落鎖!
  幾乎是同一時間,東南角房間裡的五個人全部沖了出去,林娣蕾和羅庚直奔自動販售機,戚言、周一律、喬司奇直奔樓梯口,只聽嘩一聲,販售機的玻璃杯羅庚手裡的金屬椅子砸得稀碎!林娣蕾帶著戚言的黑皮手套,毫不遲疑地把混合著玻璃渣的零食一捧捧往箱子裡摟!爭分奪秒裡根本不容許她有片刻耽擱,更別說挑挑揀揀!
  巨大的砸擊聲將原本聚在宋斐門前的喪屍吸引了過去,而一二三層的喪屍也聽見了聲音,不住地抬頭往上看,個別反應快的已經順著東南角樓梯上去!
  好在數量不多,戚言、周一律、喬司奇三個人尚能應付。但發展下去,必定會越來越多,而那邊林娣蕾和羅庚還沒有完畢!
  說時遲那時快,王輕遠和李璟煜同時開門!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這是誰寫的詩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也說聊齋~~我也說聊齋~~喜怒哀樂一起那個都到那心頭來~~”
  兩只手機兩首歌,一個東北,一個西南,讓剛剛被東南砸玻璃吸引的喪屍們忽然亂了方向,不知該何去何從。尤其是一樓大廳裡密密麻麻的那些,只能不住地抬頭尋找,卻總也鎖定不了目標。
  這就是小夥伴們要的效果,不怕亂,就怕不夠亂!
  相比之下四層喪屍好一些,因為聽得最清楚,無論是王輕遠的,還是李璟煜的,都在耳邊,哪個近就奔哪個去!
  然而沒等它們走到各自喜歡的門口,最初調戲它們的人又暗搓搓從實木門裡探出一隻握著電話的手——
  “你來自潘朵拉星~~我來自天門山~~你是綠裡透著藍~~我是黃色吊絲男~~來一起來~嗨一起嗨~~”
  喪屍們徹底亂了。
  戚言踹下去最後一個喪屍,回頭看,林娣蕾已經啪地合上行李箱,扣鎖!
  “撤!”
  林娣蕾幹淨俐落一個字,拉起行李箱第一個往回沖!
  慢一拍起身的羅庚心裡一驚,因為從這裡到閉架書庫的路上還有一個喪屍呢!林娣蕾手無寸鐵……
  光當!
  喪屍被一行李箱掄到走廊玻璃欄板上,力量之大直接讓它半個身體歪出欄板,大有搖搖欲墜之勢。
  林娣蕾根本不給它機會站穩,掄起箱子光當又是一下!
  喪屍徹底如斷了線的風箏,栽歪下去。
  行李箱重新落地,發出重而沉悶的聲響,林娣蕾沒半點停頓,行雲流水般握緊拉桿,繼續呼啦啦往前奔!
  藍色的呢子大衣下擺在極速前進中隨風飄舞,婉約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歌曲:《別動我的人》-陳小春;《煎餅俠》-譚維維/胡彥斌;《說聊齋》-你們懂的;《阿凡達與吊絲男》-許鶴繽。PS,為什麼每次科普歌曲都有一種羞恥感OTZ……


第31章 首戰告捷
  就在林娣蕾扣上行李箱的那一刻,宋斐果斷暫停音樂,縮手關門。他的幹擾任務已完成,至於戰友能否順利返回閉架書庫,他有信心。
  潛入是從陽台,返回自然也要原路。將鎖屏後的手機揣進兜裡,宋斐轉過身來,剛想向前走,一抬頭,腳步卻停住了。
  原本虛掩的窗戶此時正大開著,乾冷的空氣魚貫而入,讓本就不溫暖的檔案室又多出幾分涼意。他清楚記得自己進屋之後是將窗戶掩上的,雖然為了防止關門不及被喪屍沖入時能夠迅速逃跑,並沒有關實,但以今日似有若無的風,根本不足以吹開沉重的窗扇。
  門口距離窗戶大約二十米,之間僅一條狹窄過道,兩側是排列整齊的檔案櫃,全都兩米多高,讓本就因為多雲天氣而不太明亮的房間,顯得更加昏暗。
  宋斐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努力壓抑著,側耳去聽,檔案室裡仍一片寂靜,靜得讓人發慌。
  屏住呼吸,他從腰間抽出剪刀,極輕極緩地在手中攥緊。之後幾近無聲地脫下一隻鞋,用力一扔!
  鞋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鋒利平線,直穿過通道重重砸在窗戶下的牆壁上,發出光地一聲。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同時,左前方第三、四檔案架之間忽然沖出一個喪屍直奔鞋落地的地方!
  宋斐果斷沖向最近的檔案櫃,拉開抽屜當樓梯,手腳並用往上爬。
  那頭撲向鞋的喪屍聽見聲音,回過頭來,漆黑的瞳孔驟然一縮!
  宋斐終於爬到檔案櫃頂端,不算厚的鐵皮在他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此時喪屍已經扔下鞋來到跟前,依樣畫葫蘆也往上爬!
  操!
  宋斐在心裡罵了一句,立刻躍起,跳到第二個檔案櫃頂上。鐵皮不堪重負,這次直接慘叫。
  已爬到櫃頂的喪屍似被這樣的噪音刺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宋斐太熟悉這樣的嚎叫了,翻譯過來就是“老子被欺負了哥兒幾個快過來幫忙”!
  砰砰砰,宋斐一口氣跳到距離窗口最近的檔案櫃,剛要往下跳,窗口忽然跨進來一隻腿!
  宋斐僵在上方。
  進來的是一個女喪屍,白色的毛衣已骯髒不堪,上面大大小小數塊凝固的血跡。仿佛對氣味十分敏感,女喪屍一進來就抬起頭,毫無偏差鎖定宋斐!
  前有攔路虎,後有窮追狼,宋斐一咬牙,猛地朝女喪屍跳下去,借著下墜速度一剪刀直插對方天靈蓋!
  女喪屍閃躲不及,被巨大的沖擊力直接撞倒!宋斐緊緊按著插在她頭頂的剪刀,跟她一起向後倒去!
  女喪屍重重摔倒在地,宋斐雖壓在她身上,亦被摔得有片刻恍惚。等視野重新清明,另外那個喪屍已從側面撲來!
  宋斐心裡一沉,他知道應該躲開,但根本來不及了!
  眼看喪屍就要啃上他的肩膀,窗外忽然飛進來一腳,直接踹到喪屍臉上!
  喪屍被踹到兩米開外,宋斐一回頭,戚言!
  戚言沒看他,直奔喪屍!
  宋斐用力拔出女喪屍頭頂的剪刀,戚言已經同喪屍糾纏在了一起。
  那喪屍不光動作靈活,力氣也大,戚言幾次想戳它的頭,竟都被它打開手。宋斐飛速過去支援,可沒等到跟前,戚言已經被喪屍撲進了兩排檔案櫃之間!
  光當!
  刺耳的物體撞擊檔案櫃的聲音讓宋斐心裡一驚,飛速奔過去,只見戚言正被喪屍狠狠壓在之前被他拉出來當做樓梯的抽屜上!
  那聲巨響正是戚言的腰撞上抽屜邊緣所發出的!
  宋斐怒不可遏,沖過去一剪刀插進喪屍的後腦勺!沒半點停留,噗地拔出,再插,一連戳了五六下!
  “行了。”戚言有點看不過去,出聲制止。
  宋斐怔了怔,回過神來,但仍面色不善。
  說也奇怪,明明隔著防毒面罩只能看見眼睛,但戚言就是能輕而易舉捕捉到對方的情緒:“你生什麼氣呢?”
  宋斐恨恨拔出剪刀:“打人不打臉,撞人不撞腰,男人的腰很重要啊!”
  戚言哭笑不得,轉念心裡一動,眼底暗下來,啞著聲音呢喃:“撞就撞了吧,反正現在也用不到。”
  宋斐後面想說的話都忘了,無可奈何歎口氣:“大哥,誰給你的勇氣這種時候還惦記著開車?”
  戚言沒再出聲,只隔著護目鏡,靜靜望著他。
  宋斐覺得這人的眼睛在笑,但又不能確定。其實如果沒有面罩,他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戚言不只在笑,還笑得很溫柔,如春風吹過眼角眉梢,盡是暖意。
  窗口忽然傳來聲響,宋斐腦中警鈴大作,剛要起身,來人卻比他的速度還要快,已經沿著過道沖進來——
  “你們沒事……吧。”
  東方神鹿喬同學愣在當場。這是個相當一言難盡的場景——宋斐前胸壓著喪屍,喪屍前胸壓著戚言,戚言後背抵著抽屜。
  隨後而來的王輕遠也略微被沖擊了一下,但他的抗擊打能力顯然是碾壓Johns的,很快定住心神,打破尷尬局面:“殺喪屍就正正經經殺,一定要搞這麼高難度的體位嗎?”
  宋斐:“……”
  戚言:“……”
  宋斐大囧,連忙起身。
  戚言推開身上的喪屍,也站直身體,沒看王輕遠,只對著喬司奇答道:“沒事。兩個喪屍,可能是從三樓陽台爬上來的。”
  戚言話音剛落,另外三個小夥伴也到了陽台,一時間七龍聚首,隔窗口相望。
  沒等戰友們開口,宋斐先一步發言:“我沒事,碰見倆喪屍,耽誤了。”
  陽臺上仨戰友這才放心下來。
  周一律上下左右看,確認再沒有爬窗喪屍,重新看向宋斐,一本正經道:“絕對你是那個本地曲庫的事兒,太拉仇恨了。”
  宋斐黑線:“……”
  林娣蕾溫柔許多,半怨半嗔地白過來一眼:“擔心死我們了。”
  宋斐舒口氣,寒冷世界裡總算有了幾絲溫暖。
  “你們先擔心擔心我行嗎——”
  仿佛很遙遠處,傳來李景煜可憐兮兮的呼喊。
  屋內四人立刻來到陽台,同三戰友匯合,七條龍齊齊循聲望去——十幾個窗戶開外,盡頭樓轉角,李景煜以極其真誠的姿勢全身心擁抱著轉過來後的第一個陽台欄板,一條腿似乎想繼續往這邊跨,但另外一條腿和整個身子都散發著堅定的拒絕。
  “你們肯定都吊了威亞……”李景煜到現在都無法相信戰友們那些矯健的身手不含特技。
  林娣蕾寬慰他:“慢慢來,我們也是逐漸成長的。”
  李景煜有些過意不去,一咬牙,終於跨出一步,總算勾住下一個陽台邊緣。顫巍巍松開同側手臂,一點點伸過去,在碰到陽台的瞬間握緊著力點,身體一甩,人隨之飛躍過去,穩穩落入。
  “又一個!”李景煜有些興奮,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技術在一點點嫻熟。
  遠處的戰友也不吝鼓勵——
  林娣蕾:“好樣的!”
  宋斐:“加油!”
  羅庚:“不著急!”
  周一律:“我們等你!”
  喬司奇:“Come on!”
  漫長而又刺激的十四分鍾,李景煜終於與大部隊會合。看著小夥伴們紛紛豎起的大拇指,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集體的力量!
  情不自禁握住最近的羅庚的手,李景煜心潮澎湃:“現在我們做什麼!”
  羅庚用力反握:“一起爬回去!”
  李景煜:“……”
  回到閉架書庫後的李同學思考了很久的人生。戰友們很體貼地沒有打擾他,而是幫林娣蕾清點戰利品。
  栗子仁、威化、M豆、麥麗素、果凍、碗面、牛肉乾等等,混著碎玻璃裝了滿滿一大箱。林娣蕾要自己挑揀,男同學們哪能讓,最後還是宋斐硬把她拉到一邊,半強迫地收繳了手套。
  林娣蕾百般不願地坐到一旁,時不時瞥一眼土撥鼠一樣的戰友們,終是沒忍住:“你們能不能別把我當女的?”
  宋斐抽空賞她一眼:“我們求你,把我們當男的吧。”
  林娣蕾噗嗤樂出聲來,不爭了。
  零食很快被全部挑揀出來,碎玻璃渣被傾倒在書庫一角。至此,四層販售機大作戰成功。
  “可惜了那些飲料。”喬司奇同學還在對放棄的另一台販售機耿耿於懷。
  “多喝水,少喝那些,飲料對身體沒好處。”戚言嘴上是答喬司奇,眼睛卻若有似無往宋斐哪裡瞟。
  宋斐微笑,回手就從包裡翻出一瓶AD鈣奶,插上吸管,嘬起來。
  戚言垂下眼睛,沉吟片刻,忽然用手按了按後腰,眉宇間似強忍疼痛之色。
  宋斐立刻吐出吸管,關切道:“腰還疼?”
  戚言抿緊嘴唇,輕輕搖頭。
  然而這頭搖得十分艱難緩慢,宋斐都快急死了:“你別硬撐,難受就說。對了!”宋斐想起初到圖書館那日,對方摔下去的時候好像就是摔到了肩膀,“肩膀呢,肩膀還疼不疼?”
  戚言愣住,眼裡閃過一絲迷茫,不過很快被了然後的隱忍取代:“也……還好。”
  在宋斐聽來,還好,就是還不好:“疼你要說話啊,不然越來越嚴重怎麼辦?”
  “那我現在說了,”戚言靜靜看著他,“你有什麼辦法?”
  宋斐被問住了。他也不是大夫,他能有什麼辦法。
  戚言卻緊接著道:“我有。”
  宋斐定住,洗耳恭聽。
  戚言輕輕眨了下眼睛:“你親我一口。”
  宋斐:“……”
  當事人一時無言以對,圍聽戰友則徹底崩潰。豎起耳朵的時候還以為戚言真出了什麼事,心都揪著,結果聽到最後,尼瑪是一碗狗糧!
  羅庚薅過喬司奇逼問:“他倆到底在裡面幹什麼了?就兩個喪屍,至於打到肩膀也疼腰也疼?”
  喬司奇回憶了一下那個人肉三明治的造型,艱難咽了口唾沫,實話實說:“我進去的時候都幹完了。”
  羅庚瞠目結舌:“什、什麼完了?”
  喬司奇:“幹仗啊,都幹完了。”
  羅庚:“你以後說話能不能不要省略!!”
  最終宋斐以一句“你繼續疼著吧”終結旖旎。戚言早有預料,不僅不惱,在宋斐給他白眼的時候,還破天荒地覺得也挺舒坦。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戚言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只是忽然想起曾經總用來說宋斐的四個字,沒皮沒臉。此時此刻,他好像能理解那種快樂了。
  書庫另一端。
  周一律:“我看咱們還得開個班會。”
  喬司奇:“內容?”
  羅庚:“整頓戰鬥紀律!”
  王輕遠:“禁止班內戀愛。”
  林娣蕾:“我中立。”
  李景煜:“……”
  林娣蕾:“小鯨魚你怎麼了,表情像缺水了似的。”
  李景煜:“他、他、他倆……”
  周一律:“是GAY。”
  喬司奇:“據說上學期就開始交往了。”
  王輕遠:“現在已經分手。”
  羅庚:“但不排除復合的可能。”
  林娣蕾:“你全不知道?”
  李景煜:“……我是個插班生啊!!!”


第32章 再戰折戟
  販售機大作戰的第二回 合,威武不屈求生1班的小夥伴吸收了宋斐的經驗,向前沖的同時也兼顧身後,於是十分順利拿下三樓,整個過程一如第一回合的復制粘貼。
  信心大增的同學們只經過短暫的課間休息,便展開第三回 合的踩點——二樓房型不同於三、四樓,多是面積極大的借閱室、自習室等。小夥伴們想得很樂觀,戰略要地裡有喪屍的先清理,實在無法清理的就近更換房間,反正只要能讓負責聲東擊西的宋斐他們幾個在大致方位上有藏身之處即可。
  然而他們想到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卻獨獨漏算了一件。
  那是二樓的一處影音收藏放映室,位於西南角,與之前第一回 合作戰時宋斐的位置大致垂直。但不同於檔案室的窗明幾淨,因時常需要放映資料,這裡的窗簾常年拉著,且窗簾是專門挑選的,材質厚重,幾不透光。
  這裡不對學生開放,宋斐他們也是第一次進入。同閉架書庫一樣的手法,敲開小塊玻璃,打開窗戶,但這次要多一個步驟——撩開厚重窗簾。
  做這件事情的是戚言。也不知什麼時候起,他成了武生1班默認的前鋒,但凡集體行動,都是沖在最前。他無怨無悔,大家也非常信任。故而,當戚言撩開窗簾卻遲遲不跨進去時,大家就知道,不對。
  很快,一股臭味飄出來。沒了玻璃的封閉,沒了窗簾遮擋,這味道直接得令人作嘔。
  小夥伴們的第一反應是喪屍。但回顧出事以來與喪屍們的短兵相接,它們身上雖然也帶著一些食物腐壞的味道,卻遠沒有這樣濃烈。
  最後是戚言側身讓開,大家才看清——不知亮了多久的刺目燈光下,五具蜷縮在牆角的同學屍體。
  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或許是死得時間太長,臉部五官和身體姿態都有一些變形。但他們沒有受傷,即便不走近,也看得清楚,他們從頭到腳都是完好無損的,一如這間影音室,牆壁潔白,地板光亮。
  ——他們是活活困死在這裡的。
  林娣蕾第一個哭了出來。她用手捂著嘴,努力壓抑著抽泣,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頃刻濕透了手背。
  宋斐他們也不忍再看,紛紛背過身,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戚言放下窗簾,久久不語。
  半個多月以來,他們見過了太多的喪屍,多到極度恐懼弱成了輕微害怕,多到極度惡心徹底變成習以為常。可對於同學,還是不行。他們也見過同學被啃,同學跳樓,但前者發生的時候,他們大多顧著逃命,後者發生的時候,正值夜深。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如此近而清晰,如此直接慘烈,仿佛閉上眼,還能回到那一刻的痛苦與絕望。
  緩了半晌,戚言重新進去,一把扯下窗簾。隨後,寬大的窗簾輕輕覆蓋到屍體上面,牆角變成一塊混沌的暗紅色。
  從始至終,無論是戚言還是看著他做這一切的小夥伴們,都安靜著,沉默著。
  或許在他們心裡都想著同樣一件事——曾經的悲慘可以由他們這樣掩去,但是前路呢,當他們悲慘的那天,誰又來讓他們安息?
  二樓的作戰最終沒有成型。導致眾人放棄的直接原因是喪屍太多。事實上在清理前兩個聲東擊西點的時候他們已經有這種感覺了,當清理完最後一個點,開始定點測試戰術時,果然同他們預料的一樣。二樓喪屍全部跑起來的噪音足以蓋過手機鈴,聲東擊西術可以牽扯部分喪屍,但肯定不是所有,甚至都不能保證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這種情況下,砸販售機和堵樓梯口的戰友們都非常危險。
  意識到不可行後,大家果斷放棄,返回閉架書庫。
  任何方案都有失敗的可能,遠的不講,單說去快遞點,他們就一連換了好幾個Plan。但沒有一次會像這次一樣,讓他們的鬥志也跟著潰不成軍。
  原因,大家心照不宣,卻誰也不願意說破。
  回到書庫後的整個下午,所有人都安靜著,或坐在窗邊,或躺在書上,或靠在牆角,或躲進書架,彼此毫無交流,默契地陷入一種沉重的低落。
  直到晚上六點,夜幕降臨。
  往日裡這時的校園該是華燈初上,可屍潮爆發後,亮著的燈一直亮著,不分黑夜白晝,滅著的燈也一直滅著,不分白晝黑夜。
  滅著的,比亮著的多。
  宋斐靠在書架側面,正對窗口,遙望夜空。為了忘掉影音室的慘狀,他強迫自己去想家鄉的那座小城。那是個安逸的城市,沒有風景名勝,沒有偉人故居,有的只是安居樂業的人們。車輛在不算太寬的馬路上川流不息,路兩旁的樓房毫不花哨,就連市中心的火車站,都簡單而樸素。
  此時此刻的那座小城裡,是也有無數人這樣望著窗外,不知明天在何處,還是依然安居樂業,萬家燈火?
  宋斐希望是後者。
  悵然低頭,手機還是沒有信號。
  他依然堅持每天給它充電,總覺得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它就會響起。
  咦?
  宋斐百無聊賴劃著螢幕的手指忽然停住,訝異地脫口而出:“今天是元旦!”
  一句話吸引了所有小夥伴的注意。就像剛剛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被石頭咚地一聲撞破,水流湧動起來。大家紛紛掏出手機——也有個別倆同學除外——亮屏解鎖,赫然的1月1日。
  新年第一天。
  他們在驚險、刺激、戰鬥、悲傷、低落中,度過了這個本該辭舊迎新無比美好的日子的四分之三,等到發現,留給他們的只剩六個小時。
  八個人面面相覷,包括宋斐在內,一時都找不到合適的表情。茫然?苦澀?快樂?喜悅?哭笑不得?好像都不對。
  周一律苦笑,喃喃自語:“新年新氣象,呵,真諷刺。”
  大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老天爺給了他們新年第一份禮物——劇透。
  “我們最終也會變成那樣吧。”喬司奇說出了在所有人心裡翻滾了一下午,卻又沒人敢說出來的話。
  小夥伴們沉默。
  只有宋斐,他也同大家一樣,想了一下午這個問題,但他的答案是:“不會。”
  沒有故作勇敢的昂揚,只有坦然平靜的堅韌。
  王輕遠斜眼睛看他,故意道:“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咱們這個新年的開頭,似乎不太好。”
  宋斐把手機揣回口袋,一副他老大天老二誰都不如他說的算的欠揍樣:“之前咱們沒發現是元旦,不算。所以咱們的新年,從現在開始!”
  “行——”王輕遠聳聳肩,拉長音的附和看似無可奈何,但眼底已有了笑意。
  那頭戚言更是手腳麻利,已經把戰利品堆到“書制地鋪”上,現下盤腿而坐,仰望眾戰友:“還等什麼呢,開始啊!”
  小夥伴們再傻這時候也看明白了,一唱一和一趕鴨子上架……你們仨默契地可以組合出道了!
  “不管曾經發生了什麼,從現在開始,都是過去式。”宋斐舉起AD鈣奶,“為咱們又不幸地老了一歲,乾杯!”
  AD鈣奶、紅牛、白開水等多種不同飲品在空中相撞出毫不清脆的聲響,乾杯的人眼裡卻閃著同樣的希望之光——
  “新年快樂!”
  壓抑了一下午,此時的武生1 班就像焦灼多日的終於等來發榜的高考生。去他娘的未來吧,老子現在就想痛痛快快過暑假!
  象徵性地喝了口“酒”,眾人整齊劃一地掀開泡了多時的碗面。瞬間,撲鼻的老壇酸菜香溢滿書庫。這味道是那樣的親切而熟悉,溫暖而安心,讓每一個沉浸其中的人都覺得自己應該還能再活五百年。
  “這是咱們出事之後過的第二個節了吧。”羅庚吸溜一大口面條,嚼也不嚼就咽下,“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我感覺就比上次好。起碼咱們隊伍現在人比上次多了,兩個自動販售機也砸成功了,還沒遇見上次那樣的王八蛋。所以下個節日,下下個節日,咱們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好,真的。”
  喬司奇正喝泡面湯呢,聽這話就急了,差點燙著舌頭:“為啥咱們下個節日,下下個節日,還要在一起過?就不能咱們等來救援全班畢業嗎!”
  羅庚很認真想了想,點頭:“這個提議也可以。”
  喬司奇黑線,WTF差點出口。
  戰友們笑成一團。笑夠了,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食堂大作戰。畢竟圖書館已經待不了多久了,食堂是必須也是唯一的選擇。
  其實方案已經有了大概,只一些關鍵點上的行動還需要商議和推敲。因為連吃帶喝,大家也就沒那麼嚴肅,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沒個主線大綱,結果不知怎麼說著說著,就聊到食堂的裝修上去了。
  首先被吐槽的肯定是外玻璃幕牆,戰友們對它的仇恨值簡直突破天際。之後就是門,窗,玻璃,大理石地面,甚至是聯排座椅,反正就沒有能讓小夥伴們滿意的。
  噴得最凶的肯定是周一律,別人都是憑感覺噴,他是憑專業噴,噴到後面宋斐聽得都有點同情這個學子們賴以生存的地方了,乾脆插嘴打斷:“喂,你是建築系吧。搞建築不是應該設計大樓造型什麼的,我怎麼感覺你的知識面覆蓋得都是裝修領域?”
  周一律斜眼看他:“我倒想設計大樓,誰讓我設計啊,你以為我畢業了就能當建築設計師啊。我給你說,我們專業真正能當上設計師的有10%就不錯。剩下的不是搞裝修就是搞土建,這還是好的,找不著工作漂著的一大把。”
  宋斐心裡一酸,感同身受:“我們旅遊管理,你以為畢業的能讓你去管景區?能當上帶團導遊就不錯了。”
  “你說咱們是不是太可憐了,”羅庚歎口氣,呈大字形躺下來,迷茫地望著天花板,“從小到大,除了學習考大學,就沒別的事。這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了,又要為找工作發愁……”
  宋斐苦笑:“我現在倒寧願為找工作發愁。”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是被無數小說電影用爛了的一句話,宋斐曾對之不屑一顧。如今才明白,之所以用爛,是因為真的很精准——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一定洗心革面,認真學習,再不虛度。因為那些他曾認為無比枯燥無比乏味的大學生活,卻是此時此刻的他,最想挽回的平靜和美好。


第33章 元旦祥和
  月色深沉,武生1班的元旦聯歡會也從熱鬧喧囂,歸於細碎平靜。距離新年第一天的結束,還有十三分鍾,身體已經發出該休息的困倦信號,可大腦仍沉浸在興奮的餘韻裡,久久不願意關機。
  喬司奇和周一律又支上了五子棋攤,上回喬司奇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回發誓要一雪前恥。李景煜本來在書架裡徜徉——對於嗜書如命的李同學來說,閉架書庫裡的每一本書,都像珍寶一樣閃閃發光——結果剛抽出一本,還沒翻開扉頁,就被羅庚拽了出去,非要大半夜教他軍體拳。
  李景煜莫名其妙,只得誠實吐露心清:“你尚武,我崇文,道不同不為謀。”
  羅庚把眉毛皺成了八點二十:“書有什麼可看的?”
  李景煜輕歎一聲:“羅兄可能不懂,腹有詩書氣自華。”
  羅庚無語翻白眼:“李老弟醒醒吧,現在要氣能幹嘛?”
  “……”李景煜認真思考了一下,發現這確實是個非常尖銳的問題。截至目前,尚沒有證據表明喪屍會被人類不凡的氣度所折服,從而放棄啃死你的追求。
  羅庚此番有備而來,執起李景煜的手,目光炯炯,言辭懇切:“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李景煜頓時大為感慨,借著胸膛翻滾的熱血當機立斷:“從今天開始,我李景煜棄文從武!”
  思想包袱解決了,接下來就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然而天色已晚,羅庚的打算是先把各招式給李景煜講解講解,待到明日清晨,聞雞起舞。
  李景煜看著羅庚在紙上刷刷寫下弓步沖拳、穿喉彈踢、馬步橫打等各招各式,感覺就像在看一個高手揮毫潑墨研製武林秘笈,加上之前對方僅憑一首詩便振奮起自己滿腔淩雲壯志,一時敬佩之情直沖九霄:“羅兄真是能文能武,人中龍鳳!”
  羅庚筆尖一滑,反擊勾踢的最後一撇就甩大了。放下筆,憨厚地抓抓頭,臉上升起羞赧紅雲:“也不用這麼捧啦,埋頭苦讀十幾年,學遍數理化,啃完文哲史,誰還不會背兩首古詩。”
  李景煜不認同:“高中就文理分科了。”
  羅庚樂:“那也不用把學的都還給老師吧。”
  “我就都還了……”李景煜羞愧低下頭,忽然又很快抬起,更正,“不對,我是學的時候就沒學明白。尤其是物理,什麼萬有引力,電啊磁的,還有那個左手定則右手定則,我就從來沒分清楚過!”
  “這個多好分哪,”羅庚完全無法理解鯨魚老弟的學習難點,“老師沒讓你們背口訣?”
  李景煜愣住:“什麼口訣?”
  羅庚不可思議地長歎一聲,一手重新拿起筆,一手攬過李景煜脖子:“我給你幾個簡易圖你就明白了,左電動,右發電,右手螺旋磁力線……”
  “想什麼呢?”
  林娣蕾帶著笑意的輕聲詢問拉回了宋斐的心神。此時的他正躲在兩排不起眼書架間的深處,任由思緒飄遠。
  “沒想什麼。”宋斐說的是實話。這些天過得太緊張慘烈了,難得月明星稀,萬籟俱靜,他就想放空一會兒,“你怎麼過來了?”
  林娣蕾歎口氣,頗為生無可戀:“那邊有倆人瘋了,我過來躲躲。”
  宋斐愣愣地眨了下眼睛:“喬司奇和周一律又開始玩五子棋了?”
  林娣蕾瘋狂搖頭,末了義正言辭:“我收回之前一切對於五子棋的抨擊和詆毀,跟高中物理比起來,五子棋簡直太可愛了。”
  宋斐囧:“戚言和王輕遠?”除了這倆喪屍圍城還抽空找書看的學霸,宋斐想不出第二組人選。
  不料答案偏偏是第二組:“羅庚和李景煜。”
  宋斐訝異:“李景煜不是文學院的嗎?”
  林娣蕾坐下來,無力歎息:“是的。但是他現在忽然對大M小m感興趣了。”
  宋斐遍尋記憶沒想出來:“那是啥?”
  林娣蕾:“萬有引力公式。”
  宋斐:“……”
  林娣蕾:“……”
  歷史院宋同學:“咱倆換個話題吧。”
  新聞院林姑娘:“我看行。”
  其實林娣蕾是特意來找宋斐的,雖然她確實被萬有引力電磁感應什麼的勾起了少時陰影,但後者只是加快了她的尋人速度:“你覺得災難能過去嗎?”
  宋斐毫不猶豫點頭:“肯定能。”
  林娣蕾莞爾:“所以下學期咱們還得繼續念書。”
  宋斐沖著她咧嘴,真心道:“我覺得我能愛上學習了。”
  “那戚言呢,”林娣蕾忽然問,“還能愛上嗎?”
  宋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呆愣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倉鼠。
  林娣蕾樂得前仰後合:“你那是什麼表情。”
  宋斐黑線:“姐姐,你問這種問題前能不能先給個預備鈴?”
  林娣蕾湊過來,低聲道:“跟姐說實話,姐保證不外傳。”
  宋斐咽了一下口水:“你熱切的目光看起來不是十分可靠。”
  林娣蕾沒好氣地推了一下他腦袋:“是不是男的,怎麼說句話就這麼費勁!”
  宋斐非常配合地吃下了激將法:“我現在也沒說不喜歡啊,那長相,那身材,那大……算了具體的我就不詳述了,誰看著不賞心悅目,但是歌裡都唱了,相愛總是簡單,相處太難,不是你的就別再勉強。”
  林娣蕾靜靜看著他,良久,淡淡道:“你當初喜歡他就因為他模樣好身材好?”
  宋斐頓住,語塞。
  除了王輕遠,整個學校裡知道他和戚言在一起的,都是群裡人。但大家對於他倆到底如何勾搭成奸的細節,均不甚明瞭。起初,各種猜測喧囂塵上,後來就漸漸形成了統一認知——帥哥人人愛,肯定是宋斐使勁渾身解數生撲的。
  宋斐從來沒跟任何人解釋過,包括戚言。
  這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他主動勾搭的不假,但勾搭的時候,戚言和他都從未在群裡表明過真正身份,更不像其他群友,動不動就曬照。那時候的戚言,在他這裡只是一個沒放任何私人資料的QQ號。他們在QQ裡聊天,熟悉,確認關系,然後才見的面。他不知道在此之前,戚言是不是側面打聽到了他的身份,但他沒這麼做過。
  他喜歡的就是一個在群裡話不多,但每次發言都直接誠懇,從不滿嘴跑火車的戚言。兩個人私聊的時,那人也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你不用費心去猜對方背後的意思,踏實,安心。
  當然見面之後居然是個帥逼和有一說一在未來的相處中成了一把雙刃劍都是後話了。
  “他是個特別簡單的人。”宋斐終於吐露心聲,“單純這個詞兒用在一個男的身上可能不太合適,但他的思考回路真的特別單純,不跟你玩心思,怎麼想就這麼說,怎麼說就怎麼做……”不久前的“熱得快事件”和更近的“你親我一口事件”打斷宋斐的回憶,柔軟的語氣消失殆盡,“不過那都是以前了。媽的,他現在學壞了。”
  林娣蕾攤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斐要瘋了:“你們怎麼都喜歡這麼說?我是烏賊啊,一天天光噴墨!”
  林娣蕾噗嗤樂了:“行,你不噴墨,你吐血行了吧,誰挨著你誰天天赤紅!”
  宋斐:“……”
  “其實我就是想說,如果你還喜歡他,就再給他一次機會。”林娣蕾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你可能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我跟戚言認識這麼久,真的沒見過他對誰這麼重視,說句肉麻的,放心尖上了,你罵他一句,他都能心絞痛半天。”
  宋斐很認真地請教:“心絞痛,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為什麼他的回憶裡都是對方鼻孔朝天的欠抽樣。
  “不說那麼遠了,就今天上午,你不是在檔案室裡遇見喪屍了嗎?”林娣蕾道,“我們返回閉架書庫的時候,誰都沒發現少了一個人,全在那兒圍著清點戰利品,只有他,瞬間就察覺到了,瘋了似的沖出陽台往你那頭爬,差點沒嚇死我們。”
  宋斐沉吟片刻,抬起頭:“我比較關注你們誰都沒發現少了一個人的問題……”
  “呃,”林娣蕾一揮手,“不要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宋斐:“這根本就是重點!”
  當然後面話題還是轉回了正軌,林娣蕾的意思其實很簡單,想知道一個人對你好不好,不要看他怎麼說,要看他怎麼做。
  “你要幹嘛?”林娣蕾話還沒都說完呢,就見宋斐騰地站了起來。
  “找人。”丟下這麼句話,宋斐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娣蕾會心一笑,甚是寬慰。
  宋斐挨著排地查看書架,終於在查看到倒數二、三排時,聽見了隔壁倒數第一、二排間,戚言的聲音——
  “爬到樹上。”
  宋斐莫名其妙,正想著這是什麼鬼,就聽見另外一個聲音——
  “之後呢,怎麼返回?”
  王輕遠!
  宋斐納悶兒挑眉,心想這倆人怎麼湊到了一起,遂不自覺定下腳步,當一隻隔牆的耳朵——
  戚言:“我自有辦法。”
  王輕遠:“你就吹吧。”
  戚言:“你對我有偏見。”
  王輕遠:“是你太自信,不對,是膨脹。”
  戚言:“聊方案就聊方案,你為什麼總針對我?”
  王輕遠:“我沒有啊,就事論事而已。”
  戚言:“你已經瞟了我三十七眼了,對,就這個眼神,混合著厭惡和鄙視。”
  王輕遠:“你還挺敏感。”
  戚言:“是你太露骨。”
  王輕遠:“不知道宋斐看上你什麼了,嘖,也沒多大。”
  戚言:“嗯?”
  王輕遠:“你已經和他分了,別再招他。”
  戚言:“和你有什麼關系?”
  王輕遠:“他是我最鐵的哥們兒……”
  宋斐心裡湧起一陣暖流。他以為王輕遠對他一直是嫌棄的,畢竟每次對方勸自己學習,自己都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狀態,然後對方也就最多說兩三句,便不再搭理。他以為只是同寢室,對方才無可奈何地跟他做了朋友,從來沒想過……
  “雖然他不求上進不學無術昏吃悶睡得過且過,但本質上不壞。”
  你家鐵哥們兒的門檻也太低了!!!
  “而且他還有很多別人沒有的優點……”
  往回找補也來不及了!
  “善良,樂觀,開朗,活潑,對人真誠……”
  好吧,原諒你。
  “這些我都知道,”戚言打斷王輕遠,“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跟他交往?”
  王輕遠:“任何人都是缺點和優點的混合體,你不能因為優點而喜歡,然後又逼著被人去改正缺點。”
  戚言:“缺點不應該改正嗎?”
  王輕遠:“應該,但改不掉的時候,你就只能接受。”
  戚言:“我要是不呢?”
  王輕遠:“所以你就被人踹了啊。”
  戚言:“……”
  王輕遠:“再說你以為你沒缺點嗎?宋斐就是缺乏總結概括的能力,我現在替他說,你自以為是,獨斷專行,情商欠費,性格堪憂,本質上缺乏帶給愛人快樂的能力。”
  戚言:“我一晚上可以來三回。”
  王輕遠:“……我說的不是這個!”
  戚言:“抱歉,你繼續。”
  王輕遠:“我剛才說哪兒了,靠!”
  ——對於連初戀都還沒嘗過的王學霸來講,毫無防備就開車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
  戚言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凶殘,出於同情,好心提醒:“你說我本質上缺乏帶給愛人快樂的能力。”
  王輕遠深吸口氣,緩和一下內心的激蕩:“對,簡單講,你不尊重他。”
  戚言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王輕遠繼續道:“你可以指出他的缺點,但你不能把你的意志強加到他的頭上。我雖然以前不認識你,聽得可能是他的一面之詞,不過那種全是祈使句的說話方式,總不能他瞎編吧。”
  戚言仔細回憶了一下,慚愧點頭:“基本屬實。”
  王輕遠聳聳肩:“這就是問題,兩個人相處是平等的,沒有誰絕對正確,誰絕對錯誤,你別總抱著想改造他的心態,你是男朋友,不是老師。你總高高在場,長此以往,關系會失衡,你被蹬就是必然。”
  戚言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王輕遠皺眉,好像也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懊惱道:“我原本也沒想說。不過跟你接觸多了,我覺得你也沒像宋斐說得那麼混蛋,還是有優點的,別的不講,敢於直面批評,就是一種非常難得的大氣……等等,他想說的是不是大氣?”
  戚言:“嗯?”
  為什麼每次王輕遠的話裡帶上“大”字,他都聽不太懂?
  “算了。”王輕遠甩甩頭,“反正我還是覺得你倆不合適,但你要非死乞白賴求復合呢,最好就改改你的態度。”
  戚言:“你是彎的嗎?”
  王輕遠:“啊?”
  戚言:“你是GAY嗎?”
  王輕遠:“我看著像?”
  戚言:“非常。”
  王輕遠:“我媽也這麼覺得,但我真不是。”
  戚言:“那我們可以做朋友了。還有,替我向伯母問好。”
  王輕遠:“……誰同意跟你make friends了!”
  一書架之隔的宋斐偷偷摸摸咧開了嘴。這是一個他不熟悉的戚言,也是一個他不熟悉的王輕遠,前者可愛,後者溫暖。王輕遠說戚言不尊重他,他又何嘗體諒過戚言呢,總覺得自己被委屈了,自己累得要命,其實跳出來,在圈外看,又是另一種風景。
  林娣蕾問他,現在前路未蔔,興許明天就死了,到那時候你不會覺得遺憾嗎?他說不清楚答案。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不想死,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活著,渴望生活的喜怒哀樂,渴望親情友情愛情,渴望上課,渴望被老師點名,渴望再欺負一下校園裡的花鳥魚蟲。
  ——這渴望強烈而耀眼,幾乎能驅散所有恐懼和黑暗。
  某五子棋戰場。
  喬司奇:“我怎麼好像聽見有人說英文?”
  周一律:“雙活三,你又死了。”
  喬司奇:“Fuck!”
  某物理教學現場。
  李景煜:“這麼簡單?”
  羅庚:“就這麼簡單。”
  李景煜:“我高中物理老師可能是體育轉崗過來的。”
  某書架頂層。
  林娣蕾悄無聲息地趴在高處,一會兒看看前排過道裡靠坐在地一邊偷聽一邊傻笑的宋斐,一會兒再望望前前排明明彼此看不慣,可偶然聊到哪種學習方式最高效又忽然像南北極磁鐵一樣相互吸引難捨難分的戚言和王輕遠,不自覺彎了眉眼。
  窗外的北風漸漸凜冽起來,後半夜天氣就會轉陰,明早將迎來初冬的第一場雪。但此刻的武生1班同學們,還渾然不知。


第34章 食堂攻略(上)
  戚言是在一個鬼壓床的噩夢中驚醒的。他咻地睜開眼,第一感覺是天還沒亮。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天的的確確是亮了,只是毫不晴朗,沒有太陽,連帶書庫裡的光線依然昏暗。
  絲毫沒有溫柔可言地把周一律壓在自己肚子上的大腿掀下去,發出不算大的悶響,周同學皺眉翻個身,繼續酣眠。
  戚言坐起來,蓋著的羽絨服滑落到腿上。其他小夥伴也還睡著,神情或平靜,或甜美,或緊張,或……饞。
  戚言津津有味地欣賞了半天宋同學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口水,後來意識到這樣有些癡漢嫌疑,方才戀戀不捨收回目光。
  摸過周一律手機按亮,鎖屏上顯示,北京時間8:01。
  自從沒了手機,戚言的作息被徹底打亂。起初身體還有生物鍾,可逃命這件事本身就沒有規律可言,時刻繃緊的神經加上書庫裡相對封閉的環境,漸漸模糊了他對時間的感覺。
  昨夜大家都睡得很晚。因為躺下之後不知誰起的頭,暢想起了食堂攻略。原本只是借著節日的喜慶氛圍天馬行空地瞎想,到最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竟真還就討論出了一個可行性方案。
  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意外之喜讓所有人興奮起來,考慮到他們現在的存糧雖有但不富足,而食堂又很有兵家必爭之地的風險,行動宜早不宜晚,於是大家舉手錶決,以6票贊成1票反對1票棄權,通過了明夜啟程的決議。
  黯然神傷的李璟煜久久不語。已經麻木的喬司奇攬過他的肩膀安慰,沒事,我和周一律也不會爬樹,等他們會爬的用繩子拽就行。無端中槍的周一律脫下只鞋丟過去,被Johns靈活閃開,於是鞋底就吻上了小地雷的額頭。
  後續戚言就不想回憶了,怕動搖自己對生活的信心。
  披上羽絨服,戚言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氣很陰沉,暗得就像傍晚,星星點點的雪花隨風飄著,有些落到窗臺,有些撞在玻璃上,大部分則仍在半空中浮著,不知何去何從。很難判斷這場雪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因為雪花太細太小了,無論落到哪裡,都很快融成水漬,與其說是雪,更像是雨,潤濕了窗臺邊緣,水珠點綴上玻璃。
  “下雨了?”宋斐不知何時坐了起來,頂著雞窩頭的臉上還有些半睡半醒的茫然。
  戚言回過頭,被他的模樣逗得眉心舒展開來:“下雪了。不過在關心天氣之前,你要不要擦一下口水?”
  宋斐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拿手胡亂抹了一下嘴,果不其然,滿掌濕潤。
  戚言忍俊不禁。他以前就很喜歡宋斐剛起床的樣子,明明身體醒了,可腦袋還沒跟上,傻裡傻氣,懵裡懵懂,簡直是最好欺負的時候。
  打個大大的哈欠,宋斐總算醒了七八成,再次看向窗外,眼裡多了幾分擔憂:“還好不算大,但願咱們晚上行動的時候能停。”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武生1班的同學陸續蘇醒。下雪的天氣讓大家都有些鬱悶,好在還是一月初,沒到最冷的時候,這樣細碎的雪落到地上也站不住,多半就化了。只要別拖到夜裡,半融不融的地面凍住,就不算難走。
  小夥伴們把原定傍晚六點的食堂沖鋒號提前到了五點,如果天氣持續陰霾的話,那個時候就已經徹底黑下來了。之後的一整個白天,便是啟程前的准備工作——洗頭擦身、整理東西、核對計劃。
  雪是在中午停的,比預期的還要早,但太陽一直沒出來,昏沉的白晝持續到晚上五點,天色徹底暗下。
  八個或棉服或羽絨服——王輕遠和李璟煜被困在茶水間時就穿著外衣,林娣蕾則是把呢子大衣換成了快遞點搜刮來的名牌羽絨服——的小夥伴,統一帶上面具護目鏡,裝配好武器,背包,行李箱,噴上Six God,出發!
  雪後的傍晚,風刺骨。
  八個身影在圖書館外壁上,一點點下移,圖書館輝煌的燈光照得他們無所遁形,但很快,他們已來到樓根底下,轉眼,融入夜色。
  若不是行李箱萬向輪偶然發出的一絲蹭到地面的輕響,一切安靜地就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仍是來時的松柏小道,帶著緩緩坡度,八個小夥伴警惕而有序地向前移動。他們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輕得不能再輕,仿佛一隊幽靈。
  小道盡頭,便是主幹道。出事到現在,任何行動大家都盡量避開主路,因為路面太寬,視野太開闊,不易於躲藏隱秘,但食堂的西側門正對著的就是這條路,而西側門又是距離後廚門最近的地方,這一回,他們避無可避。
  主幹道兩旁,每隔三四米栽便是一棵闊葉樹,不同於快遞點前半大不大的小樹,這裡的樹高大挺拔,夏天時,兩排樹枝繁葉茂,交錯出一條林蔭大道。此時樹葉落盡,乾枯枝杈再搭不出陰涼,只能各自在冷風中,孑然獨立。
  一行人在距離路邊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遙遙望去,路上大約遊蕩著四五個黑影——估摸著是校友的可能性不太大。
  “你們准備好,我過去把它們引過來。”戚言將聲音壓得極低。
  這時候就不需要矯情地爭論誰去沖鋒了,戚言的速度和身手都是不二人選,大家只能囑咐:“小心。”
  戚言點點頭,向前行去。
  小夥伴們默契散到兩邊,躲了起來。
  也就半分鍾的工夫,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傳來,小夥伴們屏住呼吸,待到戚言和五個喪屍進入伏擊範圍,大家一擁而上,按照事先約定好的默契分組,兩個打一個,戚言和周一律則分別一對一,全程沉默,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李璟煜跟王輕遠一組,但還沒等他按住被撲倒的喪屍,後者已經騎在對方肚子上,一刀戳進腦袋。喪屍還在掙紮,於是一刀不夠兩刀,兩刀不夠三刀,直到喪屍再也不動。
  然後王輕遠回過頭來,冷淡問他:“看明白了?”
  李璟煜僵硬地點點頭,感覺自己的腦袋跟喪屍一樣,正汩汩往外冒血。
  速戰速決後的小夥伴們沒有半點拖延,以最快的速度來到路邊樹下,羅庚、周一律、喬司奇直奔路口第一棵,也就是距離西側門最近的那棵,宋斐、林娣蕾、李璟煜則奔向三四米外的第二棵,預備同前四位做鄰居。戚言跟王輕遠殿後,但不是第三棵,而是第五棵,同大部隊拉出了十米出頭的距離。
  宋斐和羅庚幾乎是同時抵達合適的落腳地點,又同時翻出繩子放下,分別拽起了李璟煜和周一律。林娣蕾和喬司奇速度稍慢,但總歸是靠自己爬上去的。
  八人各就各位的時候,風忽然停了,仿佛預知到接下來的凶險,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西側門望進去,食堂大廳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准備好了?”喬司奇有些緊張地問。
  羅庚和周一律齊齊嫌棄地瞥他:“你准備好了就行。”
  喬司奇調整下呼吸,感覺平穩些了,猛然張嘴——
  “救命啊啊啊啊!!!”
  喬司奇的單詞發音卡在喉嚨裡,懵逼半晌,直到第二聲“快開門啊”響徹雲霄,才反應過來:“不是我喊的!”
  小夥伴們當然知道不是他喊的,因為戰術裡就沒有這麼聲嘶力竭的求救!
  樹上的眾人循聲眺望,正所謂站得高看得遠,只見依然亮著燈的超市門口,不知何時跑來五六個人,正拼了命的拍門。依稀可見門內仍擋著棉簾子,無人應答。
  “求求你們開門啊!!!”
  門外的同學已經開始哭號了,聲聲戳心。
  門內毫無動靜,仿佛裡面根本沒有人。
  但是樹上的八個人都知道,門裡有。
  雖看不真切,但門內把手附近黑乎乎一團,顯然還是那被他們親手掛上的好幾道自行車鎖。離開之前,宋斐已經把所有鑰匙給了他們,甚至明知無用還是多說了一句,如果再有同學求救,想想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如今看來,他們是真的不願意費那心思。
  有喪屍從宿捨區追出來了。
  拍門的同學看不見,樹上的他們看得真真切切。
  “小心背後——”
  宋斐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喊得胸腔像要炸開!
  門前的幾個同學身形一頓,紛紛回頭,下一秒四散而逃!
  偌大的生活區廣場,哪裡有藏身的地方。尾隨而來的喪屍沒多久便追上他們,每撲倒一個,就有好幾個喪屍湧過來一起啃食,直到最後,再沒有人可撲。
  沒有月色的夜幕底下,看不見血腥,看不清猙獰,甚至連哀號都聽不真切,可所有小夥伴都咬緊了牙關,仿佛那一下下,是啃在自己身上。
  食堂裡也有聽見聲音的喪屍出來湊熱鬧,但或許是一切都發生得太短暫,還不足以構成太強大的吸引力,出來的數量有限。
  很快,夜漸漸歸於寧靜。十幾個喪屍仍聚集在那邊,三五成群,靜靜啃食,但更多的喪屍則好像對已經徹底失去鮮活的肉塊沒了興趣,漫無目的地散開,繼續遊蕩。
  宋斐剛剛那嗓子也從食堂西門裡引出來幾個喪屍,此刻正圍在他樹下打轉。但樹幹實在是太高了,喪屍們無計可施。
  “當初咱們就不應該救他們。”周一律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眾人沉默。
  “還是鏡花緣裡的大人國好啊,”李璟煜感慨,“光明正大者,足下自現彩雲,奸私暗昧者,足下自生黑雲。善惡忠奸,一看便明。”
  小夥伴們莞爾,腦補武生1全班腳底下踩著雲彩飄行的場面,怎一個壯觀了得。林娣蕾更是撲哧笑出聲來,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好玩的。
  壓抑凝重的氣氛有了一絲緩和。
  這些天他們見過經歷過的,比以往十幾二十年加起來的還要多,或許他們的內心仍然不夠無敵,但已經慢慢堅強。
  “Ready?”喬司奇調整呼吸,第二次詢問。
  羅庚、周一律:“嗯。”
  林娣蕾、宋斐:“嗯。”
  李璟煜:“……嗯。”
  戚言和王輕遠的聲音最後飄來:“OK。”
  Johns深吸口氣,用這輩子最大的音量,仰天長歌:“預備——起!”
  第一、二棵樹:“We will we will……”
  第五棵樹:“Rock you!”


第35章 食堂攻略(下)
  極富煽動性的節奏先是樹下的幾個喪屍興奮起來,接著食堂西門開始湧出喪屍,一個,兩個,五個,十個……眼看先遣部隊就要抵達第一棵樹,喬司奇雙腿纏緊樹杈,雙臂揮出一個指揮家的休止符!
  第一二棵樹的聲音戛然而止!
  第五棵樹仍然歌聲嘹亮,甚至是帶著挑釁的,散發出一股即便下地獄也要先把你Rock死的狂放與不羈。
  原本奔著第一棵樹來的喪屍很快發現自己對聲音的判斷似乎出了差錯,於是短暫迷茫後,繼續向歌聲方向的第五棵樹進發。
  一二棵樹的夥伴緊盯著西門口,看著沖出來的喪屍先少,再多,再慢慢變少,終於感覺差不多了,果斷躡手躡腳地下樹!
  最先落地的羅庚扛起行李箱就往食堂裡沖,頗具分量的行李箱在他有力的托舉下顯得十分輕盈。周一律和喬司奇緊隨其後,一邊跟著跑一邊羨慕羅同學的力量值。第二樹這邊宋斐率先落地,之後接下了林娣蕾和李璟煜,等到三個人都落地時,被戚言他們吸引過去的喪屍裡已經有幾個發現了他們,立刻調轉方向沖了過來!
  宋斐他們三個片刻不敢耽擱,拔腿就往西門裡跑!宋斐跑在最前面,剛進西門,就看見喬司奇他們三個已經越過打飯窗口,沖進後廚,後廚裡還有沒出來的喪屍,立即與三個人糾纏起來。而大廳這邊,原本靠東側沒怎麼聽見歌聲故而仍盲目遊蕩的喪屍被先沖進來的羅庚他們吸引,向西側洶湧而來,東西距離差讓他們追不上羅庚,卻正好堵上自己!
  前有攔路虎,後有奪命狼,宋斐根本沒有機會往後廚沖,索性當機立斷,沖著後廚方向大吼:“不用管我趕緊關門!”腳下也沒閒著,在吼出來的瞬間一個向左轉,拉起剛跑過來的林娣蕾就往樓梯上竄!
  食堂共有三層,東西兩側均設樓梯,宋斐跑的是西側樓梯。他原意是想跑到二樓看能否找到地方躲避,哪知道到了二樓大廳裡喪屍更多!宋斐不敢多想,硬著頭皮往上跑,跑到三樓之後發現竟然還能上,他以前多在一二樓活動,從沒注意過這裡,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一口氣沖到頭,發現是一扇防火門!
  宋斐欣喜若狂地推開門,果不其然,是屋頂!
  幾乎跟他一起跑上來的林娣蕾立刻轉身,光當關上防火門,大吼:“繩子!”
  宋斐立刻反應過來,一邊與林娣蕾合力頂住門,一邊飛快從包裡翻出繩子。林娣蕾不等他給,直接搶過去綁在了兩個門把手上,就像他們用車鎖捆超市門一樣,一連纏了幾圈,最後系了一個死扣。
  幾乎就在繩結系完的瞬間,防火門被砰地大力沖撞!雖有繩子,宋斐和林娣蕾還是用力頂著,片刻不敢放鬆。
  肩膀被頂得生疼,宋斐鼓勵似的看向林娣蕾:“小地雷,挺住!”
  林娣蕾用力點頭:“我能挺住!但是小鯨魚好像丟了……”
  宋斐:“……”
  食堂外,林蔭大道,第五棵樹。
  “快點往上拽啊,它們要咬到我了啊啊啊啊啊——”
  戚言被聒噪得頭痛欲裂,惡狠狠出聲:“再不閉嘴我就把你放下去!”
  李璟煜緊緊抓著繩子,腿用力向上蜷縮,嘴巴卻真地閉緊了,泫然欲泣地看向王輕遠。
  後者趴在更高些的樹杈上,輕輕點頭:“相信我,他沒騙你。”
  李璟煜徹底蔫吧了。
  他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明明三個人一起往食堂裡跑,可跑著跑著那倆人就沒了影,他記得是要去後廚,結果遠遠就看見後廚大門砰地關上了。喪屍從各處湧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這一口食物,慌不擇路中,他竟然跑出食堂,又返回大道。
  原本聚集在樹下的喪屍看見這麼一個充滿活力的食物,立刻被本能驅使著追捕而來,李璟煜前不得去,後不得返,索性從側面突破,往來時的松柏坡上跑!
  小鯨魚跑,眾喪屍追,竟一路兜兜轉轉又繞回到樹底下,不過此時喪屍大軍已被小鯨魚甩在身後。戚言眼疾手快放下繩子,直至將人撈到半空,喪屍大軍重新包圍。
  終於,李璟煜抵達戚言樹杈,安全起見,王輕遠又往上攀了一截,戚言則上到王同學原本的位置。三個人由下往上,排得跟等差數列似的。
  “你不是跟宋斐他們一起嗎?”戚言總算得空,問出疑惑。
  李璟煜也懵逼:“跑著跑著他倆就沒了,憑空消失!”
  戚言:“……”
  王輕遠:“……”
  戚言:“你說你注意力沒集中就行了。”
  王輕遠:“你太客氣了,這叫渙散。”
  李璟煜想哭:“我還只是個新手村的小號,你倆能不能多給點包容……”
  雖然人員分配上出現些許偏差,但從戚言和王輕遠這裡看,戰術是基本按原計劃執行了的。而在計劃裡,接下來就是穩住樹底下的喪屍,給沖進食堂的戰友拖延時間,以免喪屍失去興趣返回食堂,給攻佔後廚造成更大阻力。
  就在三個人穩定成等差數列後,已經有零星喪屍遊蕩開去,王輕遠連忙出聲:“嘿,那邊的別走啊,趕緊回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你看不了吃虧,聽不了上當……”
  這邊戚言清清嗓子,開始:“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
  食堂,一層後廚。
  門是喬司奇關的,剛落鎖,就被一個喪屍撲倒,好在咬的是面具,喬司奇一刀戳進喪屍脖子!喪屍頓了下,下一秒立刻扭頭咬向喬司奇的手!喬司奇一腳將之蹬開,逃竄到角落才意識到手裡已然空空,沖著另一邊激戰的兩位戰友哭喪著臉嚎:“怎麼辦,我沒武器了啊啊啊啊!”
  正背靠背打硬仗的羅庚和周一律這叫一個崩潰:“拿菜刀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後廚別的沒有,菜刀管夠!喬司奇手邊就一個案板,一角剁進去的菜刀正威風凜凜地立於其上!
  喬司奇一把將其拔出,用力過大,在空中甩到一道弧線。刀鋒正好劃過撲來的喪屍面門,血滋地飛濺到護目鏡上!
  喬司奇心一橫,舉手自上而下一刀劈落,半把菜刀嵌入喪屍天靈蓋!
  喬司奇各種用力,奈何刀居然拔不出來了!側面又撲來一個喪屍,喬司奇手無寸鐵,急中生智跳上案台,登登登跑到一口接一口的大鍋灶那裡,將炒菜鐵鍬從灶裡撈出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沖著撲來的喪屍腦袋就是一頓拍!
  一寸長,一寸強,喪屍竟一時無法近身!
  隨後趕來的周一律一槍刺進喪屍後腦勺,那頭的羅庚也撂倒了最後一個喪屍,戰鬥結束。
  喬司奇虛脫地癱坐在大鍋灶旁邊,眼圈有些微微泛紅。
  周一律本來想吐槽他兩句,見狀心生不忍,歎口氣:“慢慢來,以後就不怕了。”
  “我不是害怕,”喬司奇指指地上的喪屍,聲音有些變調,“那個打菜阿姨我認識,每次打菜還沖我笑呢。”
  周一律和趕過來的羅庚一齊低頭,只見地上的喪屍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雖已看不太清楚眉眼,但從穿著辨認,應該是打菜阿姨。
  二人一時心裡也不是滋味。
  周一律:“別想了。”
  羅庚:“其實在感染病毒的那個瞬間,她就已經死了。”
  喬司奇:“我沒法不想,每次打菜,她沖我笑完,手腕就會跟著抖一下,然後最大塊的肉肯定就會掉回菜盤裡,每次!”
  周一律、羅庚:“所以你現在是喜極而泣嗎!!!”
  林蔭大道,第五棵樹。
  王輕遠:“旅遊人類學其實和管理的關系不大,主要歸屬於人類學範疇,但它是以旅遊相關的人類文化活動為研究對象,所以同旅遊管理還是可以扯上一些關系。其應用意義大於理論意義……”
  十分鍾以後。
  王輕遠:“下麵請戚老師發言。”
  戚言:“生物科學包含植物學、生物化學、細胞學、分子生物學等幾個分支。但在大學基礎學習時,這些方面都要有所涉獵。但在具體講解之前,首先要闡明生物科學和生物技術之間的分別……”
  再十分鍾以後。
  戚言:“王老師該你了。”
  李璟煜:“為什麼要從唱歌改為講課……”
  王輕遠:“省力,持久,效果還很不錯。”
  李璟煜:“我感覺它們已經聽困了……”
  戚言:“能睡著更好,它們太有活力,遭罪的就是我們了。”
  李璟煜:“可是都這麼無聊了,為什麼它們還要圍在這裡,不去別處?”
  王輕遠:“估計是大腦皮層裡殘留的對於課堂的記憶被喚起,不到打鈴不罷休。”
  李璟煜:“為什麼會忽然感覺鼻子酸酸……”
  戚言:“趕緊!”
  李璟煜:“祭鱷魚文,韓愈。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
  五分鍾以後。
  李璟煜:“滕王閣序,王勃。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
  王輕遠:“噓。”
  李璟煜:“噓什麼,我正背得來勁兒呢,後面還有《蘭亭集序》、《出師表》……”
  “有人跑出來了,”戚言沉下聲音,側耳去聽,“很多。”
  李璟煜止住話頭,與兩個小夥伴一起去望。
  同一時間,食堂屋頂上的宋斐和林娣蕾,也聽見了聲音。防火門外的喪屍走沒走他倆不清楚,但已經消停下來,近幾分鍾內再沒撞門。他倆大著膽子後退兩步,門也好,繩結也好,紋絲未動。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就像有一群人在狂奔。
  宋斐和林娣蕾面面相覷,按耐不住心中好奇,屏住呼吸輕手輕腳遠離防火門,一點點挪到樓頂南側邊緣,抬起頭,一大群人正從宿捨區沖出來,少說也有幾十人,奔跑的腳步聲在這樣的夜裡聽起來格外驚心。
  人群像炮彈一樣沖向超市,身體撞在玻璃上的悶響和幾道鎖的嘩啦聲,隱約可聞。
  這一次沒人再去徒勞地喊開門,不知是認定叫喊無用,還是相信人多力量大,就是拼命往裡撞。
  從宋斐和林娣蕾的角度可以看見幾十個人擁擠在玻璃門門口,也可以看見後面追來的喪屍群,但看不清貼著門的同學的具體動作,也看不清他們的神情。只能去想像他們的焦急與驚恐。
  忽然,咚一聲。
  宋斐愣住。
  咚!又一聲。
  宋斐反應過來,有人在拿東西砸玻璃!
  嘩啦——
  幾乎就在宋斐和林娣蕾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同時,玻璃碎裂聲劃破夜幕。
  潮水終於湧進超市,一時間呼喊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很快,喪屍群也趕到,沒了玻璃門的阻隔,大搖大擺登堂入室。
  漸漸地,咒罵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慘叫,哀嚎,各種重物撞擊或傾倒的聲響。
  到後來,慘叫哀嚎聲也低了下去,夜歸於安靜,超市依舊燈火通明。
  臉上忽然涼了一下,宋斐和林娣蕾不約而同抬起頭。
  林蔭大道的樹上,等差數列們也感覺到了異樣,紛紛抬頭。
  雪,又開始下了。
  陰霾一片的蒼穹裡看不到半顆星星,好像它們都變成了雪花,正飄飄灑灑地墜落。


第36章 垂降偶遇
  食堂一層視窗響起歌聲時,超市裡已經有一些喪屍陸續走出來,重新漫無目的地晃蕩了。它們的臉上,衣服上,手上,鮮紅暗紅縱橫交錯,舊血已幹,新血尚熱。
  後廚窗戶在北面,對著的是食堂背後,與對著超市的正門這邊恰好位置相反,從那裡根本無從得知外面都發生了些什麼。周一律他們三個只是按照原計劃,清理幹淨一層廚房後,唱歌將樹下喪屍重新吸引過來,以解救樹上負責勾引的同志。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啪啪啪!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啪啪啪!!!”
  三個男生的大合唱氣勢如虹,不只遠處樹下的喪屍,連樓頂仍沉浸在壓抑情緒裡的宋斐和林娣蕾都給嚇一哆嗦。而且歌曲裡原本需要拍手的地方都被他們用吼替代了,那三個疊字在他們的聲嘶力竭下極富韻律和動感,頗有些B-Box的前衛和洋氣。
  屋頂上原在南面眺望超市的二人立刻起身跑到北面,扒著房簷邊緣探頭往下望。聲音似乎是從一層最東面的窗口飄上來的,因為窗扇結構是向裡開,從屋頂的角度什麼都看不見,所以宋斐和林娣蕾也無法鎖定男聲三重唱究竟在哪一扇窗。
  但嘹亮的歌聲效果是顯著的,西面已經有喪屍跑過來了。眨眼功夫跑最快的三個已經來到了一層東側,遠眺過去後面還緊跟著幾十個。
  光地一聲,窗扇被猛地關上。
  接著很快,偏一層中部的視窗又響起了同樣的啪啪啪之歌,不過這一次三人合唱變成了兩個人,但對於已經來到樓根底下的喪屍群,這樣的音量足夠了。
  最先跑到東頭的喪屍愣了愣,又循著聲音往回來,而後趕來的喪屍則不再向前,全部聚集到樓底下的中部地帶。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為防止喪屍圍攻窗扇,吸引必須是多點逐一更換,先最東側,再中部,後面則是這兩處之間多點隨機更換,總之目的就是將喪屍牢牢吸引在一層中部偏東的位置,而讓西側趕過來的勾引小分隊可以順利從一層最西側視窗跳入。所以最初的啪啪啪後,必須有一個人分到最西側窗口時刻觀望,見到友軍立即開窗。
  計劃說起來都容易,只有真正操作起來才明白有多危險。樹下的喪屍能否被全部吸引過來暫且不說,單是多點逐一更換,就是難度非常大的活。所謂多點,其實間隔十分接近,無非就是這扇窗挪到那扇窗。如此多的喪屍聚到一起,光站著不動,範圍可能就已經覆蓋了三四扇窗戶,唱歌的人關閉窗戶後只能再去挑這三四扇之外的。而即便是這三四扇之外,距離最近的喪屍可能也就幾米,對方兩步就能竄過來,所以開窗戶要穩准狠,關窗戶卻只有快快快!
  最直觀的結果就是歌曲越唱越短,幾次之後旋律優美的前半句已經被戰友們省略,開窗戶就是啪啪啪!
  這不光是危險的問題,還有效率的問題,如此短促的歌聲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將喪屍全部吸引到某個點,久而久之必然造成從中部到東部每一扇窗前都有喪屍,小夥伴們再不能開窗!如果那時樹下仍然有喪屍,食堂這裡又無法繼續吸引,對於樹上的戰友就是災難!
  宋斐起身向西眺望,果不其然,樹下仍有十幾個喪屍,不為歌聲所動,堅決等待勝利果實。不過,為嘛樹上有三個身影?看身高像是李璟煜,但他不是和自己還有林娣蕾一起往食堂裡面跑的嗎?怎麼最後掛在了相反方向的樹上?
  宋斐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情況不允許他對這件神奇的事情進行深入分析,因為樓底下的啪啪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麵的喪屍正有逐漸散開的勢頭。
  宋斐心急如焚,空有一腔子力氣卻遠水解不了近渴……操!宋斐忽然一拍腦袋,險些髒話出口。他光想著原計劃了,怎麼就忘了他和林娣蕾本身就已經偏離了計劃,現在正是將錯就錯的時候!
  深吸口氣,宋斐沖著下麵大吼:“我和林娣蕾在樓頂,我倆唱,你們就負責接應——”
  “應”字的尾音在空中拖了許久,直到幾乎散幹淨的時候,下面才重新傳來窗扇開啟的聲音,接著周一律的探尋就飄了上來——
  “宋斐?”
  宋斐黑線:“這個時候就不用特意確認身份了!!!”
  隨著窗戶再次關閉,宋斐拉著林娣蕾跑到樓頂東北角,片刻不敢耽擱,語速極快道:“一起來!”
  林娣蕾明白他是想讓自己合唱的意思,但實在心有餘而知識面不足:“你的歌單我可能……不,肯定跟不上。”
  宋斐不信邪,雙眉緊鎖,搜腸刮肚,終於眼睛一亮,猶如醍醐灌頂:“這歌簡單,我唱,你就跟著我喊後半句!而且聽兩遍保准你也會唱!”
  林蔭大道,第五棵樹。
  李璟煜已經有點凍得掛不住了,雪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從碎鑽變成了2克拉,眼瞅著就要往鴿子蛋奔了。樹下還有十三個喪屍,從數字到長相都透著那麼的不喜慶。
  更要命的是——
  李璟煜:“啪啪啪怎麼停了?”
  戚言撥開有點紮人的小樹杈,眉宇間有些沉重,呵出一口白氣道:“窗戶距離太近了,你沒聽他們越唱越短麼,說明能留給他們開窗的機會和時間越來越少。”
  李璟煜想哭:“可是下面還沒清幹淨啊,我們怎麼辦?”
  最上方傳來王輕遠淡漠的回答:“硬下。”
  李璟煜顫巍巍抬頭,越過戚言,看王輕遠:“有……多硬?”
  王輕遠沖他微笑:“三對十三。”
  要不是距離太遠,李璟煜真想撓他:“那和自殺有什麼分別!”
  回答他的是戚言:“起碼死得慢一點。”
  李璟煜:“……”
  他為什麼要爬上這棵樹!!!
  半分鍾以後。
  戚言:“准備好了嗎?”
  王輕遠:“嗯。”
  李璟煜:“並、沒、有!”
  戚言:“再晚點,被吸引過去的喪屍返回來,我們就徹底沒活路了。而且你剛才跟喪屍賽跑過,不是甩下它們一大截嗎,我對你有信心。”
  李璟煜:“嗷嗚,我就知道你還記得運動會上我贏了你……”
  戚言:“怎麼會,真的沒有啦。”
  王輕遠:“忽然嬌羞起來的否定完全沒有說服力。”
  戚言莞爾,不過很快正色起來,畢竟時間不等人:“我說一二三,咱們就往下跳。衣服拉鏈都拉高,羽絨服棉服帽子都戴上,能系多嚴實就系多嚴實。他們也是普通人的牙,隔著厚衣服就算咬到,也未必會出血,出血了也未必能沾上唾液,最危險的就是脖子和手。切記,千萬不要跟他們糾纏,咱們的優勢就是速度,越拖延越危險,唯一目的,快速跑到西北角窗戶根。OK?”
  已經更換樹枝來到更低點的王輕遠:“OK。”
  李璟煜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准備好了。”
  戚言握緊背包裡翻出的一罐紅牛,掄起胳膊用力一擲,紅牛飛過喪屍頭落到十幾米外的柏油大道上。只聽啪地一聲,罐破水爆!
  喪屍在金屬罐飛出的瞬間就本能地張望,最有爆裂聲響起,更是短暫卻牢固地吸引住它們的目光。
  戚言眼睛咻地瞇起,就是現在!
  “一二……”
  “我和林娣蕾在樓頂,我倆唱,你們就負責接應——”
  “SSS……稍等!”
  戚言很慶幸自己思了半天沒思出來三,及時剎住了車。風雪把屋頂上的吶喊一個字一個字送到他們耳裡,清清楚楚,透徹清晰。
  王輕遠收回剛剛懸空的一隻腳,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有了緩解。雖然心髒坐了一次過山車,但天降神兵,總比刀山火海幸福。
  不過,王輕遠抬頭眺望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怎麼跑到屋頂上的?”
  “不知道,”戚言嘴角上揚,眼睛發亮,“他總是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辦法。”
  王輕遠黑線:“他爬上屋頂,你自豪個什麼勁兒。”
  戚言怔住,似乎也才意識到,他好像第一次因為宋斐而驕傲。不是因為喜歡這個人,所以更容易看到對方的閃光點,而是對方的閃光點真的很奪目,所以當別人後知後覺時,他這個先識得珍寶的人就有了一種獨具慧眼的自豪。
  可他真的獨具慧眼了嗎?
  如果沒有病毒爆發,沒有這場災難,他還會這樣重新地完整地去認識宋斐嗎?他沒有自信。他可能會繼續沉浸在對對方的片面否定裡,繼續把自己的傻逼當成理智,粗暴當成上進。
  所幸,他還有補救的機會。
  思及此,戚言沖王輕遠得瑟挑眉:“我眼光這麼好,為什麼不能自豪?”
  王輕遠翻個白眼,剛想吐槽,卻聽下方傳來李璟煜慘兮兮的聲音——
  “你倆能把我拉上來再閒聊嗎……”
  二人一驚,低頭望去,只見李璟煜雙手死死抓著樹冠最低處的一截樹杈,身體已整個懸空,正在夜風裡蕩秋千。
  戚言囧,一邊背包裡翻繩子一邊問:“你怎麼跳下去了?”
  李璟煜這叫一個冤:“你說的喊一二三就跳啊!”
  王輕遠也納悶:“他最後沒喊三。”
  繩子終於被緩緩放下,李璟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抓住:“我不是怕跳晚了被你們鄙視嗎!!!”
  就在李璟煜剛被戚言拉上來半米,尚未抵達安全樹杈時,一道聲嘶力竭的男女合唱宛如盤古開天辟地那把巨斧,劈開蒼穹——
  宋斐:“好男人都死哪兒去了死哪兒去啦~~~”
  宋、林:“死哪兒去了死哪兒去了!”
  宋斐:“好女人們排著長隊等著出嫁~~~”
  宋、林:“等著出嫁等著出嫁!”
  宋斐:“看看街上人來人往有點害怕~~我心中的白馬王子藏在哪兒啊~~”
  宋、林:“藏在哪兒啊藏在哪兒啊!”
  林娣蕾:“我去,我會了!”
  宋斐:“我就說吧,走起!”
  宋、林:“好男人都死哪兒去了死哪兒去啦~~~好女人們排著長隊等著出嫁~~~”
  小鯨魚虎軀一震,繩子差點脫手。
  戚言早有准備,卻還是緩了兩秒,才定下心神。
  王輕遠扶額,他們全宿捨一起去K過歌,宋斐堪比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本地曲庫他已全方位立體式地見識過,奈何對方生命不息,更新不止。
  喪屍們的反應比之前熱烈得多,先是兩個頭也不回狂奔而去,接著在宋斐和林娣蕾循環第三遍時,樹底下已經一個不剩。
  樹上三人面面相覷,感慨萬千——
  李璟煜:“用不用跑這麼快啊。”
  戚言:“神曲神曲,生而神奇。”
  王輕遠:“我感覺它們是迫不及待想去啃他倆。”
  不管怎麼說,現在就是絕佳的機會!
  戚言:“這回我數一二三,真跳了啊。”
  王輕遠:“嗯。”
  李璟煜:“你倆先!”
  樓頂東北角。
  宋斐和林娣蕾嗆著冷風,吼著神曲,臉因為唱得缺氧,通紅通紅的。但他倆片刻不敢鬆懈。歌曲或許是調皮的,但逃命這事兒開不得玩笑,現下幾乎所有喪屍都被聚集到了東側樓跟底下,他們要做的就是堅持,再堅持!
  終於,三個戰友的身影出現在西北角樓頭,幾乎就是眨眼功夫,陸續閃進一層最西側的窗戶。隨著窗扇嚴絲合縫地一聲光,歌聲戛然而止,宋斐和林娣蕾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屋頂地面不知何時已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色,雖然仍沒有完全遮住地面的顏色,但宋斐和林娣蕾都感覺到了溫度驟降。這是與白天截然不同的夜雪,沒了雨的綿柔,只剩刺骨的寒意。
  “他們是安全了,我們倆怎麼下去?”林娣蕾吸吸鼻子,有點無奈地問,“總不能再樓梯跑下去吧?”
  宋斐四下環顧,食堂屋頂上只有整齊布著的排油煙管道,除此之外,清潔溜溜。
  思索片刻,他問林娣蕾:“你包裡還有繩子吧?”他自己的已經纏到門把手上了。
  林娣蕾大概領會他的意圖了,很快從包裡翻出繩子交給他。
  宋斐把繩子系到距離西北角最近的為了固定管道而用螺釘固定在地的焊接鐵桿上。系好後又拉了兩下,確定穩固,這才把繩子另一端扔到樓下。
  林娣蕾走到屋頂邊緣低頭去看,繩子正好垂到二樓窗戶的三分之二處。本身就不是為爬樓准備的繩子,長度有限,單是現在這樣纏緊放到背包裡,已經有些占地方。但此刻,林娣蕾多希望它能長些,再長些。
  “距離地面至少還有五米多……”林娣蕾有些猶豫地問宋斐,“你覺得咱倆能行嗎?”
  宋斐非常嚴謹地思考了一下,分析道:“我一七六,你一七二,如果咱倆抓著繩子末端身體垂直,腳距離地面只剩下三米多。三米多呢,我感覺就可以搏一搏。”
  林娣蕾聽宋斐一會兒“如果”一會兒“吧”一會兒又“感覺”的,實在是毫無安全感,根本橫不下心:“要不咱倆再沖回樓梯得了,萬一成了呢。”
  三米多跳下摔傷的概率高,還是喪屍堆裡被啃死的概率高,這並不是一個太難選擇的問題。所以很快,一樓後廚心急如焚的六位戰友就聽見了樓頂上的呼喚——
  “我倆要用繩子爬下去了,西面第一個窗戶,你們准備好隨時恭候!”
  六位同學面面相覷,紛紛翻白眼,最後喬司奇代表飛快將窗戶開出一道縫,回應:“紅毯都鋪好了,您二位趕緊的吧——”
  宋斐沒跟他們講繩子不夠長的事,既然無法可解,說了反倒惹人擔心。
  用力搓了搓手心,感覺恢復了些許熱度,宋斐拾起繩子,走到房頂邊緣,轉身背對虛無半空,囑咐林娣蕾:“我先下,你仔細看著,要是發現情況不對,就再想別的辦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從樓梯沖。”
  林娣蕾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熱氣逼回去,沒好氣道:“什麼情況不對,就沒有情況不對!你必須安全落地!”
  宋斐齜出兩排雪白大牙:“嗯!”
  手心已經微微出汗,宋斐稍稍松了一點力,靜靜調整呼吸,很快再度握緊。腳下一退,繩子瞬間繃直!
  雪中的玻璃幕牆更加沒有摩擦力,宋斐踩到上面的第一腳就滑了一下,所幸他很快調整好平衡,重心重新回到上半身,大部分力量也都在上半身,而腳下只作為簡單支點。
  等來到第三層玻璃中間時,他連支點都基本不用了,直接就身體垂直,靠手上握力的一緊一松,硬蹭著往下滑。
  雖然手心火辣辣地疼,但這種垂直下滑的速度明顯高於之前。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鍾,也可能是一個世紀,宋斐終於來到二層中間。手下麵的繩子還有一小截,但他已經不敢繼續往下滑,萬一脫手摔下去,和蹦下去的效果就是兩碼事了。
  林娣蕾的歌聲又在樓頂東北角響起,宋斐知道,這是她在幫自己牽制著樓下的喪屍。此時他腳下的地方距離東側的喪屍群有大約有三四十米的距離,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對母校食堂的占地廣闊感激得熱淚盈眶。
  事不宜遲。宋斐低頭目測了一下,雖然高度有點讓他心虛,雖然腳下正對著的是水泥地面,但好在一米半開外就是綠化帶,他只要斜著飛下去,避開凶殘的水泥地,落到土地上,還是有希望的。
  不猶豫了!
  宋斐收回目光,維持著正對樓體背對外的垂直狀,穩穩抬起右腳,讓腳尖頂到玻璃上,用力一蹬!
  繩子隨之向外晃動,眼看就要抵達最大角度!
  宋斐……愣住。
  身體隨著繩子的擺動又飛回來,光地撞到二層玻璃上。
  然後就是一陣細微的前後晃動,終是歸於靜止。宋斐仍垂直著緊握繩子,只是神情已從慷慨就義便成大吃一驚,眼睛瞪得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似的。
  卡。
  近在咫尺的窗扇由內而開,之前與宋斐隔窗對望的青春臉龐,沒了玻璃的阻隔,清晰得連毛孔都看得見。
  那是一名光著頭的男同學,不是頭發剃得短,就是光潔得像雞蛋殼,但臉是帥的,帥到這樣的發型都掩蓋不住他的俊美。
  “人?”男同學的聲音也很好聽,低低的,有點沙啞。
  宋斐恍惚地點了下頭:“應該……是。”
  男同學看了看他的繩索造型:“准備去哪裡?”
  宋斐老實回答:“一樓。”
  男同學欣慰點頭:“注意安全。”
  宋斐條件反射:“好的。”
  光!
  “……”宋斐終於從美色中回過神,“誰他媽讓你關窗戶的我有你了我還跳什麼樓啊!!!”
  一層西北角首扇窗戶內已屏息凝視外面許久的戚言,沒等來佳人,等來了佳人的怒吼。
  一同待命的小夥伴們面面相覷——
  周一律、羅庚、李璟煜:“好像在樓上?”
  喬司奇、王輕遠:“好像在劈腿。”
  戚言:“……”


第37章 倖存同學
  宋斐想過很多種遇見倖存同學的情況,但自己懸掛半空隨風搖擺還被人用力關窗碰一鼻子灰,絕對不在此列。即便有超市的教訓在前,他也不願意相信全校同學都變成了那樣。何況安穩生路近在咫尺,讓他連掙紮都不掙紮一下就去選擇吉凶未蔔的跳樓,不甘心哪!
  一窗之隔,禿瓢同學並未離開,雖沒有再開窗的意思,但也沒拂袖而去的意思,就鎮定地站在那裡,與他四目相對。
  近在咫尺,即便擋著窗戶,彼此說話也是聽得見的。
  思及此,宋斐垂下眼睛,努力將五官重新整合,再抬起頭時,早不復踹窗怒吼的橫眉立目。眼角溫婉垂下,眉間哀怨輕蹙,眸子裡泛起楚楚可憐的微光:“我的繩子已經到頭了,你不讓我進,我就只能摔下去,不死也是半殘。但你放心,我殘廢不了多久,因為很快喪屍就會來把我啃得媽都認不出來。你忍心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朝夕相處的同窗死無葬身之地嗎?”
  光頭同學看似沉靜如水的臉龐,閃過一絲松動與掙紮。
  這哪裡逃得過宋斐的雷達,他立刻再接再厲,說得自己都要心碎了:“你以為是喪屍殺了我嗎?不!他們只是啃食了我的肉體,而你摧毀了我的靈魂!”
  光頭同學不再強撐,任由內心激蕩的情緒沖破閘門,溢滿眼底,最後化作孔武有力地猛然開窗:“再惡心我信不信直接把你踹下去!”
  宋斐立刻消音,同時回收全部表情包。等重新開口時,弱弱的聲音裡只剩無比的真誠與質樸:“我的同學都在一樓有吃有喝有地盤我就是想在你這裡落一下腳休息完就走。”
  光頭同學終於滿意:“以後先說重點。”
  宋同學扁扁嘴:“嗯。”
  隔層有耳。
  一樓躲在窗戶兩側的五位元戰友,將全部對話盡收耳裡,聽到窸窸窣窣把人往裡撈的聲音時,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地,這才想起身旁還有一位元需要關心和安慰的男同學。
  戚言依然維持著緊握窗戶把手的姿勢,關節因為長時間用力已經泛白。臉上倒沒有什麼表情,可就是看得戰友們一陣心疼。
  周一律拍拍他肩膀,寬慰道:“不管怎麼說,人安全了就好。”
  喬司奇也有樣學樣,過來拍兩下:“而且他這人本來就貧,和誰都這麼說話,絕對不能算打情罵俏,更別說水性楊花,再者你倆也分手了,嚴格意義上講不算出軌。”
  “……”戚言輕輕呼出一口氣,總算松開手,轉身對喬司奇禮貌微笑,“謝謝你概括了全部可能性。”
  喬司奇咽了下口水,顫巍巍把頭轉向周一律。
  後者別開臉,堅決不救作死的戰友。
  “武生1班能聽見嗎?我現在很安全,你們千萬不要開窗,喪屍已經過來了——”
  頭頂忽然炸起宋斐的提醒,顯然他人進去了,但還沒有關窗,因為聲音清晰洪亮。
  再側身透過窗外向東看,確實已經有喪屍往這邊走。
  戚言抬起頭,大聲回應:“你安全了就好!有事隨時喊,等喪屍少了或者明天白天的時候找機會再下來!”
  五戰友你看我我看你,就說吧,反正主旨就是你必須給我下來。
  宋斐完全沒心思領會個中深意,幹淨俐落答:“收到!我現在要接小地雷下來,你們再把喪屍往東面引一下!”語畢,又很快沖著上面喊,“小地雷,我在二樓了,這裡有同學,你順著繩子慢點爬,我在二樓這裡接你——”
  林娣蕾早就觀望清楚形勢了,雖然對於二樓出現倖存同學這事兒大感意外,但還是遙相呼應:“OK——”
  眨眼間,啪啪啪重新響徹雪夜。
  沒多久,宋斐成功將林娣蕾撈進窗戶。後者臉蛋已被吹得通紅,不住地往雙手裡呵氣。
  宋斐把頭重新探出去,吹響撤退號角:“戰友們,收工——”
  歌聲很快停止,夜重新恢復安寧。
  宋斐長舒口氣,關上窗戶,這才轉過身來認真打量光頭同學。
  光頭同學一身運動休閒裝,個子很高,比戚言還要猛一些,一八四一八五的樣子。皮膚是常年曬太陽的健康小麥色,五官很英俊,單看眉眼有些像時下流行的暖男,但配上膚色和周身散發的生人勿進的氣場,就與暖毫不搭邊了。
  整個營救過程裡,這位同學除了提供場地,再無其他熱情之舉。且眼神裡從始至終都帶著防範。那模樣就好像他倆但凡輕舉妄動,對方就要掏槍了。
  “謝謝你讓我們進來,”對於敵意,最好的化解方式就是坦誠,“我叫宋斐,歷史院的,她叫林娣蕾,新傳院的,同學你……們貴姓?”
  視野裡突然多出來的幾個腦袋差點嚇得宋斐咬著舌頭。
  不是他眼神不好,而是另幾位同學跟鼴鼠似的都躲在遠處的案台後面。這間隔出來的後廚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窗戶和案台正好是個斜對角。六個同學背靠灶台,手扒案板,一個挨一個全部只露出半顆頭,而且還都是跟開窗同學截然相反的一水烏黑靚麗的秀發,乍一看跟扣在案板上的黑碗成了精似的。
  不過仔細看,這些同學眼裡除了光頭同學有的戒備,還有光頭同學沒有的不安和恐懼。
  “趙鶴,體院的。”光頭同學自報家門後,回過頭一臉嫌棄地招呼,“都別觀望了,咱們六個人,還怕幹不過他們倆?”
  案台後的同學們猶猶豫豫,半天才出來。四男一女,有兩個跟趙鶴一樣人高馬大的,看體格多半也是運動系同學,另外三個就比較親民,都是普通同學的模樣。
  原本趙鶴的院系讓宋斐和林娣蕾心裡都不由自主咯登一下,雖然他倆都明白,任何群體裡都是有好有壞,有善有惡,可過往陰影還是會讓人本能地產生心理反應。但再看後出來這六位同學,二人又有些疑惑了,鬧不明白這是個什麼組合。
  好不容易把“室友們”喚出來了,結果等半天也沒等來大家發聲,趙鶴這叫一個恨鐵不成鋼。但命運將他們捆綁在了一起,他也沒辦法扼住命運的咽喉,只好走過去挨個給宋斐介紹:“傅熙元,吳洲,他倆和我一樣,都體院的。趙……你叫趙什麼來著?”
  宋斐、林娣蕾:“……”
  他倆就等著介紹非體院同學呢,這倒好,剛第一個就卡那兒了!
  被點到的是一個微胖的男生,個子不高,身材也不魁梧,臉圓圓的,眼鏡也圓圓的,透著老實憨厚。這會兒無奈地扶扶眼鏡,看趙鶴:“哥,我姓何,何之問。”
  趙鶴恍然大悟:“啊對,何之問,我就記得姓何嘛,藝術學院的是吧。”
  何之問欲哭無淚:“我是物理學院的,從小就跟琴棋書畫無緣。”
  “藝術學院的是我,謝謝。”開口的是挨著何之問的男同學。此人個子比何之問高一些,但非常瘦,胳膊腿仙風道骨的程度只有喬司奇可以與之拼一拼,還未必能拼得贏。他的頭發比一般男生要長一些,劉海幾乎要遮到眼睛。普通男同學留這樣的頭發要麼顯得邋遢要麼顯得娘,可放在這人身上就與其自身氣質特別貼合,尤其這人還很白,一張臉秀秀氣氣的很幹淨,要真剃寸頭,倒別扭了。
  宋斐佩服地看了眼趙鶴,能把這麼一位從頭到腳散發著藝術氣息的同學記錯,也是本事了。
  趙鶴倒挺心情舒暢,攏共就五個“室友”,現在跌跌撞撞弄出來四個,剩下唯一的女同學直接用排除法就出來了:“這是心理學院的馮起白。”
  瘦弱文靜的眼鏡妹子身高只到趙鶴肩膀,聞言抬起頭,一聲歎息:“我叫黃默。”
  “我才是馮起白!”雕塑系馮同學受不了了,煩躁地抓抓頭發,問趙鶴,“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別人不管名字還是院系,多少趙同學還能記住一樣,到自己這裡可好,一片張冠李戴。
  趙鶴也很憋屈:“你們一個個玩深沉,不說話,嘴閉得跟進了渣滓洞的革命先烈似的,我能記住名字都是我超常發揮!”
  馮起白一掌拍到案板上:“現在外面都什麼樣了,一學校怪物,見人就啃,我們要還能活潑起來那得心多大?!”
  趙鶴一腳狠踹案台腿:“那你還突什麼圍啊,宿捨裡等死得了,反正你現在和死了也沒兩樣!”
  馮起白:“你他媽再說一遍!別以為你膀大腰圓我就不敢揍你!”
  趙鶴:“我還真不怕,來,沖臉上打,誰躲誰孫子。”
  馮起白:“我操!”
  趙鶴:“你操誰呢?”
  馮起白:“我操你呢!”
  趙鶴:“你再操一個?”
  馮起白:“我又操了!”
  趙鶴:“操渴沒!”
  馮起白:“有點!”
  趙鶴:“鍋裡頭有涼白開!”
  馮起白:“知道!”
  目送馮同學向灶台遠去,又收回目光打量一下氣喘吁吁的趙同學,宋斐和林娣蕾不自覺手牽手,共同向後退了兩大步。
  宋斐:“他們的心理狀態好像都不太穩定。”
  林娣蕾:“要不咱倆還是跳下去吧……”
  “沒事。”唯一的女同學,心理學院的黃默不知何時來到他倆身邊,鏡片後的眼睛友善無害,溫和平靜,“我們昨天剛從宿捨沖出來,現在還沒緩過勁,出現應激反應正常。”
  黃默的聲音乍一聽平淡無奇,但聽著聽著,就讓你不自覺放鬆下來。
  “你們昨天才跑出來?”這麼多天第一次見到女同學,林娣蕾不自覺就想多跟她說說話。
  “宿捨裡待不下去了,吃的都消耗的差不多,又總有同學跳樓,後來我就聽見男生樓那邊有人喊,動員大家往外沖。我就和幾個同學……”黃默說到這裡,原本平靜的眼底湧出悲傷,她垂下眸子整理情緒,好半晌,才繼續道,“其實男女生宿捨往外沖的有三四十人,沖到超市的時候還有一多半呢,後來超市沒進去,等我們再想往食堂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最後只剩下我們六個。”
  黃默沒有哭,她控制情緒的能力比普通女生,甚至是男生都要好,可悲傷與黯然是掩不住的。還有恐懼,那種即便現在暫時安穩了,一有動靜仍然忍不住戰栗的深深的恐懼,即便努力克制,仍然可以清晰感受得到。
  宋斐和林娣蕾看得清楚,感覺得明白,因為他們也是這麼過來的。或者說即便戰鬥了這麼多天,再面對喪屍,他們還是會害怕。可是與屍潮剛爆發時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們多出了敢於直面恐懼的鬥志和勇氣。
  “那幫孫子在裡面呢。以為簾子擋著我就看不見了,靠!”也跟著馮起白過去灌了幾大口涼水的趙鶴,冷著臉走回來,接著黃默的話頭道,“我當時就趴在門玻璃上,那棉簾子有縫,看得清清楚楚,全他媽我們系的,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真他媽狠,我快喊啞了,就是死也不給開。”
  宋斐沒接茬,只問:“後來你們就跑到這裡了?”
  趙鶴聳聳肩:“還能怎麼辦,哪有希望往哪跑唄。反正不拼就是死,拼一拼還能活。”說到這裡他用手一指“室友們”,“你倆別看他們現在這樣,跑過來的時候都是一打倆一砍仨,給個板斧就是黑旋風李逵!這位馮……起白,這回沒記錯了吧,拿著雕刻刀,一捅一個准,比小李飛刀還猛。這位女同學,不起眼吧,掄的是菜刀,兩把!我就想不通了,女生宿捨是不是比男生宿捨多個廚房啊……”
  “趙同學,”黃默溫和提醒,“用不起眼來形容一個女生是非常不紳士的。”
  趙鶴愣了下,顯然沒意識到這個問題,不過態度倒是好,知錯就改:“對不住,那你給我一個詞兒。”
  黃默笑盈盈推了一下眼鏡:“低調。”
  趙鶴:“……”
  宋斐和林娣蕾心情復雜地看著一米八幾的大男生被一米五幾的小姑娘治得服服帖帖,不知該感慨黃默同學技巧高超,還是趙鶴同學尊重女性。
  這裡站著談話的只有他們四個,但其他同學其實也聽著呢,尤其是傅熙元和吳洲,聽到超市部分的時候都激憤難當。他倆雖不像趙鶴,跟那幫人是一個系——趙鶴體育競技系,他們是社會體育系,但同學院同年級,平時大家都很熟,稱兄道弟的,卻不想生死攸關的時候,成了這樣。一想到如果他們沒逃到這裡,現在可能已經死了,憤怒就沒辦法壓抑。
  以至於這邊話題已經告一段落,傅熙元還是沒忍住,狠狠罵了句:“超市那幫人,遲早有報應!”
  宋斐和林娣蕾不自覺對視一眼,欲言又止。其實剛才趙鶴說到超市的時候,宋斐就有機會講。但講出來又怎樣呢,真的就能大快人心了嗎?未必。
  “你們也去過超市吧。”黃默突然道。
  二人一愣,林娣蕾下意識反問:“怎麼這麼講?”
  黃默靜靜打量著他倆,片刻後,道:“我們兩次提到超市的時候,你們的表情都有不自然的僵硬。要麼,你們也在那裡有過一些經歷,要麼……就是你們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內情。”
  林娣蕾怔住,驚訝於黃默的敏銳。
  宋斐歎口氣,和盤托出:“其實我們是最先沖出宿捨到超市的,就在剛出事的第五天。過了幾天他們才沖出來,是我們把他們接進來的。但是可能覺得超市裡食物有限,得未雨綢繆吧,他們人也多,就占著倉庫不讓我們進去,那時候貨架上的東西已經吃差不多了,再待下去要麼餓肚子,要麼硬碰硬。六對十七,硬槓根本沒戲,後來我們就主動離開了。”
  宋斐沒講太細,但聽的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一些細節不用腦補,光聽都能自己蹦出來。
  體院三個臉都要氣白了,連看起來好脾氣的何之問都忍不住道:“這也太不是人了!”
  宋斐沒說話。
  林娣蕾也低下頭。
  黃默沒放過他倆任何一個表情,見狀半猜半試探:“你倆從屋頂上爬下來的,是不是在屋頂的時候看見什麼了?”
  宋斐和林娣蕾這下都不是驚訝,而是震驚了。這哪是黃同學,是黃半仙啊!
  話說到這裡,也沒什麼好瞞著的了,宋斐就把超市的事情說了。
  原本還很氣憤的幾個人忽然就恍惚了,好像情緒出現了斷層,不知該如何銜接。
  這就是宋斐和林娣蕾不想講的原因。
  因為這種感受他們再清楚不過了。看到超市門被敲碎,看到喪屍沖進去,他們根本想不起什麼仇什麼怨,只知道又有人要死了,又有許多鮮活的生命即將或者已經被黑夜吞噬。裡面或許有曾經傷害過他們的人,或許有素不相識的無辜同學,但當他們逝去,留給活下來的人的,只有難過和悲傷。
  這是人心底本能的善,對於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第38章 藍牙傳信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厚重的烏雲裡掙紮出來幾絲皎潔,飛旋的雪花都帶上了點點微光。
  宋斐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後廚裡的新夥伴仍低落沉默著,讓人很不是滋味。他們就近席地而坐,或靠著案台,或倚著牆角,或就坐在自己面前,旁邊,衣服上沾著灰撲撲的土,蹭著暗紅色的血,還有即便已經洗幹淨也掩不住疲憊的臉,以及眼底深處藏著的恐懼,無不訴說著他們這一路來的驚心動魄。
  趙鶴煩躁地從兜裡掏出一包煙,叼出一根沒等點,就被宋斐奪過去了。他一臉莫名其妙,眉頭皺得比山高:“幹嘛?”
  “早晚都得戒,趁早不趁晚。”
  趙鶴有聽沒懂:“憑什麼要戒?”
  宋斐想了想,非常嚴謹道:“其實這事我沒有發言權,我建議你和Johns交流一下。”
  突如其來的洋氣name讓趙同學有點懵逼:“你們班裡還有留學生?”
  宋斐囧,連忙解釋:“不不不,同胞。”
  趙鶴黑線,簡直都不知道從哪裡吐槽:“都這時候了咱能不裝逼嗎?”
  宋斐也很冤,他又不出產英文名,他只是喬司奇的搬運工啊!
  眼見著這倆人交流出現障礙,旁邊聽半天也沒等來實質內容的物理院何之問同學忍不住了,憨憨出聲:“那個,宋斐?”
  “嗯,”宋斐果斷放棄跟趙鶴糾纏,看向和藹可親的何同學,“怎麼?”
  “我剛才聽你對著下麵喊武生1班,你們是藝術院京劇專業的嗎?”何之問圓圓眼鏡後的圓圓眼睛天真而無邪。
  宋斐:“……”
  馮起白扶額,簡直生無可戀:“我知道我們院專業比較雜亂,但京劇這個,真沒有。”
  “我們不是一個院的。”林娣蕾哭笑不得,幫宋斐解釋,“我們一共八個人,和你們一樣,也是逃命的時候聚到一起的,哪個院都有。”
  何之問:“那武生1班……”
  林娣蕾:“我們自己起的名字,感覺這樣就是一個集體了,更安全更踏實,團結力量大嘛。”
  何之問:“嗯,武生聽起來戰鬥力也強,很棒!”
  宋斐插話:“不是的,我們的全名是威武不屈求生1班!”
  何之問:“……”
  林娣蕾:“我們還有班呼呢!”
  何之問:“啊?”
  林娣蕾:“預備——起!”
  宋、林:“威武不屈求生1,牛鬼蛇神都歸西!!!”
  何之問:“……謝謝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這廂何之問同學內傷暫歇,樓下小夥伴們卻被班級呼號震得神經緊繃——
  戚言:“怎麼了?!”
  宋斐囧,連忙大聲回應:“沒事!”
  戚言崩潰:“沒事你瞎喊什麼——”
  宋斐怒:“我在給他們展示咱們班的風采!”
  戚言黑線:“……”
  很快王輕遠的聲音幽幽飄上來:“展示可以,注意尺度,不要拉仇恨。”
  “……”宋斐環顧新夥伴們,總覺得,好像,已經,有點晚了。
  林娣蕾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飛快起身跑去開窗,宋斐被她嚇了一身冷汗,還以為有喪屍爬上來了。可開窗後的林娣蕾不是戰鬥,而是探頭往下看,接著很快大聲沖著樓下戰友道:“你們別再喊了,喪屍已經聚過來了!”
  宋斐反應過來,他們這樣大喊大叫地交流,必然引來喪屍,就像當初在宿捨裡說話太大聲也會被撞門一樣。二樓後廚倒沒什麼,一樓後廚的窗戶卻是站在地面上就可以翻進去的,即便是帶著鎖的鋼化玻璃幕牆窗,也還是盡量不招惹喪屍的好。
  底下身經百戰的小夥伴瞬間心領神會,他們原本就沒開窗,只站在屋裡沖上面喊,就是防著喪屍呢,但眼下看來世上果真沒有不透風的牆,屋裡喊一樣不是長久之計。
  廚房的窗戶上面都安著百葉簾,眼看已經有喪屍興奮難耐地撲過來,羅庚和周一律連忙七手八腳地把百葉放下來,調成全封閉的狀態,讓喪屍再看不到後廚之內。某種程度上,少了視覺的刺激會讓他們獵食的沖動會降低許多。
  放百葉簾的時候,其他戰友就已經很默契地退到了距離窗戶稍遠的地方——隔絕視覺後,盡量讓氣味也遠離窗戶可能有的縫隙。所以做完遮擋的二人很自然拉住唯一還站在原地的戚言,想把人往裡側帶。
  結果拉了一下,戚言沒動。
  二人愣住,那頭的喬司奇一下就看明白了,大咧咧地勸:“放心吧,你聽他倆生龍活虎的,樓上的同學肯定很友善啦。”
  戚言薄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王輕遠搶了先:“我看未必。”
  喬司奇沒料到跟自己唱反調的是王同學,當下不爽:“那你有什麼高見?”
  王輕遠淡淡道:“能認真聽他倆喊隊呼的,不可能只是友善,應該叫傻白甜。”
  喬司奇:“……以後要是友軍麻煩先亮明身份好嗎!”
  戚言被他倆攪和得更糟心,沉聲道:“就算是友善的,也要清楚什麼環境,有多少人,門窗安不安全。畢竟現在這種情況,什麼人會做出什麼事,誰也說不准。”
  戰友們沉默,這話,誰也無法反駁。
  半晌,李璟煜弱弱開口:“現在不能喊,手機又沒信號沒網絡,你就算想問情況,也無計可施啊。”
  戚言抿緊嘴唇,緊鎖眉頭陷入思索。
  眾戰友無奈地彼此相看——
  【周一律:真愛啊,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喬司奇:不見棺材不落淚。】
  【羅庚:不撞南牆不回頭。】
  【李璟煜:不上長城非好漢。】
  【喬司奇:宋斐小名叫長城?】
  【王輕遠:……】
  有沒有不開車的戰友,有的話,歷史院王同學想要七個,一口氣復制粘貼替換!
  “宋斐——”
  苦思冥想的戚同學終於靈光乍現,一吼震天。
  戰友們嚇了一跳,眼波交流中斷。樓上很快傳來宋同學無奈的回應:“又幹嘛——”
  戚言不為所動,言簡意賅:“開藍牙。”
  小夥伴們佩服得五體投地——誰說戀愛中的人都是傻子,呸,那是要瘋!
  食堂二樓的宋斐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戚言的意思,這是准備跟自己手機交流了。但問題是,隔著一層樓板能連上藍牙麼?宋斐著實沒啥信心。
  可是一樓發話了,想必是班集體做出的組織決定,出發點肯定還是擔心他和林娣蕾,宋斐這樣單純地想著,摸出手機打開藍牙。
  理想果然挨了現實一耳刮子。
  搜索區一片空白,啥玩意兒也沒有。
  宋斐一個勁刷新再刷新,還是搜不來,急得快摔手機了。事情就是這樣,要是不做也就算了,理智還會告訴你根本做不成,但抱著“或許可能呢”的心理再去做,做不成就鬧心了。
  宋斐騰地站起來,開始滿後廚竄,企圖尋找到樓板比較薄的地方。
  後面小夥伴有點看不下去,馮起白更是直接掏出自己手機:“不就藍牙嗎,我開了跟你配,你搜一下,名字是西北米開朗基羅。”
  宋斐:“……”
  配對失敗對於戚言同學是非常沉重的打擊,但隔著樓板確實也配不上,到後面宋斐沒聲了,他也老實了。無可奈何地歎口氣,開始挽起袖子,動手收拾後廚。
  屍潮爆發的時候這裡正在准備午飯,有一些不怕冷的菜已經做完盛到了大的方形盤裡,整齊碼在案台,更多的菜則仍在鍋裡。通長的一條大灶台,十幾個大灶口,每個上面都放著大鍋,鍋裡是曾經的半成品,有些翻炒的鐵鏟也隨意扔在鍋裡,有些鐵鏟則掉在地上,還有幾個根本找不到鐵鏟,不知是不是被當時的廚師們當成了武器。
  後廚的供暖也靠暖氣,如今室內一片陰冷。饒是如此,這些菜餚仍然是爛的爛,餿的餿,黴的黴,與地上橫七豎八的喪屍屍體一起,混合出令人作嘔的味道。要不是一層後廚空間夠大,估計他們沖進來的時候就會被嗆死。
  之前戰鬥也好,營救樹上或者屋頂的戰友也好,神經都高度緊繃,還沒感覺,這會兒靜下來,就覺出惡心了。所以一見戚言行動,小夥伴們也動起來,從牆角拉過大的塑膠空桶,把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到往外倒。最後把幾個泔水桶蓋上蓋蒙上大黑塑膠袋推到最遠處的角落,然後鍋碗瓢盆該洗的洗,該刷的刷,斑斑點點血跡的地面也找來拖布蹭。一時間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不絕於耳,一派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勞動景象。
  就在一層小夥伴們揮汗如雨的時候,二層卻是一片微妙的寂靜。別看宋同學沒連上藍牙,但從中得到了啟發,本著排除萬難也要讓樓下小夥伴們瞭解時局並對自己放心的原則,他開始捧著手機卡卡往備忘錄裡敲字。
  但他編輯得並不專心,而是一會兒敲幾個字,一會兒看看新夥伴,循環往復,好像他不是在手機打字,而是拿倆拇指給趙鶴他們畫素描。到最後六個人被看得直發毛,本能地湊坐到一起,汲取著彼此的溫暖。
  傅熙元:“他幹嘛呢?”
  吳洲:“看樣子像打字。”
  趙鶴:“打字就好好打,瞟我們幹啥?”
  黃默:“應該是要向樓下匯報我們的情況。”
  馮起白:“手機又連不上,怎麼匯報?”
  何之問:“已經想到辦法了吧,你看他一臉胸有成竹。”
  “嘿。”被腹誹的對象忽然沖著他們呼喚,“你們班叫啥?”
  六個人大眼瞪小眼,沒懂:“嗯?”
  林娣蕾莞爾,大約領會宋斐的意思了,幫著解釋道:“我們叫威武不屈求生1班,你們也取個名嘛。能沖出宿捨在這裡集合,這得是多大的緣分,組了班級以後就再不用孤軍奮戰,相信我,感覺很棒。”
  宋斐再度發聲要求一層小夥伴去東面吸引喪屍,然後他和戚言在西面打開窗戶伸手機出去連藍牙的時候,一層的衛生工作已經搞得差不多,戚言剛閒下來正蹲在泔水桶旁邊的喪屍屍體面前,准備展開研究,宋斐一嗓子嚇得他差點撲到屍體上。
  喬司奇、周一律和羅庚正無聊,自告奮勇去了最東頭,開窗就是動情至深的啪啪啪。戚言耐心等待,瞅准時機,飛速開窗,伸胳膊出去與宋斐在最快速度內完成了配對。李璟煜全程看得膽戰心驚,還不敢出聲,只能在心裡默默期盼戚言千萬不要手抖,畢竟自己的手機才買了不到兩個月。
  在終於完整接收到一張圖片後,戚言飛快關窗,從百葉簾裡鑽出來。那頭的三人組已經先一步關窗,因為喪屍聚集的比他們預想的要快。好在資訊傳遞順利完成。
  那是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備忘錄截圖,武生1班六個腦袋湊到一起,分享了宋斐和林娣蕾的近況——
  【各位戰友,見字如面。我和小地雷現在你們腦袋頂上,一切安好。這裡是韓餐特色窗口後廚,空間不大,但已被收拾整潔。有很多石鍋,紫菜片,生冷面,大米,真空包裝的年糕,醃蘿蔔,辣白菜等等,不必掛心我們的晚餐。對方有六人,系昨日宿捨逃命而出,於此倖存。他們團結友善,待我們如春風般心切,我也將我們的經歷講給他們聽,用真心換笑容。明日天亮後我二人會盡快歸隊,勿念。PS.他們不樂意起班名,我就用威武不屈求生2班代替了,班級成員如下:運動競技系趙鶴(光帥!)、社會體育系傅熙元(淳樸)、社會體育系吳洲(陽光)、物理系何之問(敦厚)、雕塑系馮起白(活潑)、心理學系黃默(女半仙?)。】
  六位戰友看到最後,徹底放下心來。雖然嘴上都沒說,但其實眼下的情況裡,每碰到一組人馬,心裡多少都會犯嘀咕。他們不害別人,但也不能一點防備沒有。不過看宋斐截圖裡的狀態,不說如魚得水,也是賓至如歸,他們就多少松了口氣。即便退一步講,宋斐看人看得不准,這六個都是壞蛋,八對六,他們也不是沒有還手之力。
  只是——
  喬司奇:“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括號裡的兩個標點……”
  羅庚:“確實很讓人在意啊。”
  李璟煜:“問號就代表不確定唄,哪能有真的半仙。”
  周一律:“感歎號呢?”
  王輕遠:“應該就是內在真實心情的抒發。”
  五雙眼睛不約而同看向戚言,後者沉吟片刻,忽然抬頭沖上面喊:“誰更帥——”
  上頭很快傳來宋同學的回應:“差不多吧——”
  戚言:“差不多是差多少?”
  宋斐:“一點點而已,他已經是我見過的帥氣程度最接近你的了!咦,不是不讓你喊了嗎!”
  戚言:“嗯,沒事了。”
  四個小夥伴看著戚言從面無表情變成強忍著愉悅微笑的嘴角肌肉不住顫抖的面無表情,簡直想不出還能用什麼詞去吐槽這種幼稚。唯獨喬司奇,不覺得這是一種幼稚,或者說幼稚不幼稚對於他已經無所謂了——
  “我真的很想燒死這對同性戀……”
  樓下意見相左,樓上也面面相覷。他們還不如武生1班呢,好歹1班是看了信的,對於後來的衍生對話理解沒有障礙,但2班從始至終都沒看見截圖,只大概知道宋斐是寫了二樓的情況,於是對接下來帥不帥的對話就一頭霧水。
  當然也有敏感的,比如趙鶴。在摸了半天自己的光頭後,終於吐露真實情緒:“為什麼莫名有種不甘心……”


第39章 後廚團聚
  一夜無眠。
  不是宋斐不想睡,而是斷了暖氣的後廚裡實在太冷。地上沒可以隔涼的東西,大家也不打地鋪了。清理出來的案台倒是個好的棲身場所,可以隔絕地面涼氣,奈何特色視窗不同於樓下通長的後廚,每一個隔間都是小廚房小案板,點餐制,來多少學生就做多少份,所以案台也並不大,躺兩個姑娘已經不剩多少富餘空間。於是林娣蕾和黃默在案臺上抱在一起,剩下男同學則在牆角東倒西歪地靠在一起,能睡著的就睡,睡不著的就瞇著。
  終於挨到天亮,宋斐感覺手指腳趾都有點僵硬了,站起來活動半天,才緩回來。
  趙鶴他們也沒好到哪裡去,有一個算一個,都頂著黑眼圈,看起來無比憔悴。宋斐總算明白過來,原來2班同學臉上的疲憊不光是逃命逃的,也是休息不好折磨的。
  黃默和林娣蕾起得最早,已經開始煮大醬湯,濃鬱的醬香和灶火的熱氣讓這個寒冷的早上有了一絲溫暖。
  宋斐一邊動動脖子肩膀,一邊走過去開窗,冷空氣撲面而來,瞬間提神醒腦。
  外面是一片白皚皚的冰雪世界,美得不像真的。樹梢,地面,到處都被積雪覆蓋,在初生的旭日下閃著晶瑩的光,仿佛新娘的嫁紗,純潔,剔透。
  “這雪夠大的,”趙鶴不知何時來到宋斐身後,頗為新奇道,“好像去年整個冬天都沒下過這麼大的雪。”
  那頭剛偷了一勺湯准備送嘴裡嘗的吳洲聞言停住動作,反駁道:“怎麼沒有。二月初的時候下了一回,那一整天操場都不能用,你們系的訓練不是都停了嘛。”
  趙鶴擰起好看的眉毛,回憶得時間艱辛:“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黃默搶回吳洲手裡的湯勺,將小偷小摸掐死在了搖籃裡,然後分析道:“估計是融化太快了,所以總感覺沒下過似的。”
  吳洲戀戀不捨地看了眼差點就到嘴裡的湯,歎口氣:“唉,這要在我們東北,一冬天都不帶化的,直接白茫茫一片到開春。”
  “還好不是在東北,這才零下幾度就把我們凍得受不了,要是零下幾十度……阿嚏!都不敢想。”何之問一邊搓鼻子,一邊納悶兒地看著不遠處的宋斐往下張望,後者已經望很久了,脖子越伸越長,恨不能繞到樓後去,看得他膽戰心驚,“宋斐你注意點,別掉下去!”
  何之問的提醒宋斐聽沒聽到不知道,宋斐旁邊的趙鶴聽得清楚,遂也覺得奇怪,拿胳膊杵了他一下:“你看什麼呢?”
  宋斐總算把半截身子收回來,答道:“喪屍。”
  昨夜宋斐已經給2班同學講了他們的戰鬥經歷還有科研成果。戰鬥經歷嘛,宋斐小吹了點牛,人家聽沒聽出來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爽了。但科研成果,他半點沒敢摻假,從懷疑是喪屍病毒,到喪屍自身的特點,均認認真真做了科普。2班同學有全盤認可的,也有將信將疑的,但不管信不信,至少都接受了“喪屍”的叫法。總不能一口一個瘋子同學怪物同學吧,聽起來自己也別扭。
  趙鶴納悶兒地往下掃兩眼,天地一片茫茫,哪有半個鬼影子:“這也沒喪屍啊?”
  “就是沒有才奇怪,”宋斐百思不得其解,“之前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白天黑夜,都會有喪屍遊蕩。可能聞著人味或者看見活人的時候多一些,聞不著見不著的時候就少一些,但一個沒有,也太奇怪了。”
  趙鶴這人比較直線條,所以無法理解宋斐的百轉千回:“怕冷唄,誰會大下雪天的往外跑,凍都凍死了。”
  宋斐下意識就想反駁,喪屍已經無痛無覺了,卻還怕冷,這不是很奇怪嗎?但又一思考,或許他們不能再稱之為人,但也還是某種生物,既然能殘留著生前的某些行為習慣,那麼趨利避害這一最基本的生理特徵同樣保留下來,似乎也沒什麼不可能。
  “開飯啦——”林娣蕾將石鍋在收拾幹淨的案臺上一字排開,趁著黃默往裡面盛湯的當口,招呼宋斐和趙鶴,“趕緊把窗戶關上,凍都凍死了。先過來喝湯,喝完你倆再指點江山。”
  轉眼,八個人都聚到了案台邊,也沒凳子,就各抱走一石鍋找舒服的地方喝去了。宋斐還在琢磨喪屍怕不怕冷的事兒,動作有點遲緩,等回過神,七個小夥伴早取完了,就剩下一個。好在都熱氣騰騰,也不分先來後到,他便在撲鼻的醬香裡,滿心期待地捧起了自己的那一份……
  原本要轉身的腳步停住,宋斐把石鍋又往眼前捧了捧,確定自己聽見了夢碎的聲音。
  稀裡嘩啦。
  辟裡啪啦。
  光當。
  卡嚓。
  ——好像碎的還不只他一個。
  “妹子,”碎代表吳洲同學心酸發言,“你不拿石鍋煮拿大勺煮煮完了再分,我可以理解,畢竟都這樣了咱們吃東西不用講究。但大醬湯裡好像得有豆腐、牛肉、蘑菇、蛤蜊吧,你光弄一把豆芽是不是太凶殘了!”
  黃默從容地喝了口湯,盡享舌尖上的醬香後,才放下石鍋,無辜攤手:“豆腐都餿了,我也無力回天。”
  吳洲黑線,豆腐餿了是來那天大家都看見的,但:“冰櫃裡不是還有牛肉嗎,整袋的幹香菇也有很多啊。”
  黃默靜靜地看著他,就看著,一言不發。
  吳洲說到後面就沒聲了,明明黃默的表情很柔和,但他總覺得對方的鏡片會隨時飛出來切斷自己的喉嚨。
  其實黃默給人的感覺和林娣蕾截然不同,後者是即便不說話,就站在那兒,也充滿了存在感,如果不裝溫柔,一開口更是壓迫力爆棚。但黃默多數時候都是不起眼的,個子也小,幾乎也沒有能稱之為氣場的東西,但奇怪的是如果她看住了你,你就好像會被吸到那雙眼睛裡,再出不來。然後就會被帶著或放鬆,或緊張,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牽制著你。
  終於,黃默開口,平和解釋道:“我們可以隨便吃,大不了過把癮就死。但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場持久戰,食物的配給就要有科學的規劃,用最小的損耗發揮最大的效率。你覺得呢?”
  吳洲咽了下口水,飛快低頭開始刻苦喝湯。
  一直旁聽的趙鶴倒是心悅誠服:“女的就是心細,怪不得我爸總說我媽能頂半邊天。”
  黃默怔住,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趙鶴以為她不滿意,立刻改口:“你能頂四分之三!”
  黃默囧,好半天說出來一句“謝謝”,然後低頭喝湯,再不抬頭。
  趙鶴隱約感覺到自己又把話聊冷場了,不過他不會跟姑娘聊天也不是一兩回了,聳聳肩,也開啟了自己的豆芽菜早餐之旅。
  光喝湯耗費不了什麼時間,沒十分鍾,大家手裡的鍋就都見了底。雖然湯裡材料匱乏,但一石鍋熱騰騰的湯下去,人卻真的暖和起來了。
  外面還是靜悄悄地看不見喪屍蹤影,宋斐和林娣蕾都急於跟小夥伴匯合,也顧不了擔心這麼多了,直接跟2班同學道別。
  黃默看了眼下面,有些擔心:“這裡雖然是二樓,也很高的,你們就這樣直接蹦下去?”
  傅熙元也看了眼下面,疑惑道:“不算太高啊,直接蹦沒問題。”
  黃默抬頭看傅熙元。
  傅熙元低頭看黃默。
  身高差讓彼此都有點尷尬。
  這就是一個現代版小馬過河的故事,牛伯伯覺得淺,小松鼠覺得深,所以故事裡小馬回家問媽媽去了。但眼下,宋小馬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認知:“直接跳下去最輕也是崴腳。”
  趙鶴問:“那你繩子都沒了,准備怎麼下去?”
  宋斐嘿嘿一笑,目光環視全場。
  武生2班的同學們都感覺到了一陣不詳。
  五分鍾以後,大家聚到一起,胳膊最長的趙鶴舉起手機,卡嚓,將八張團結友愛的臉龐通過自帶美顏的前置攝像頭定格成一張照片。
  隨著趙鶴把手機交還給宋斐,武生2班的五位男同學開始寬衣解帶。
  黃默退到一邊,忍俊不禁地大大方方欣賞,反正只脫上衣,看看無妨。
  又過幾分鍾,一條由衛衣、T恤、秋衣等系成的布料繩索自二樓窗口垂下,繩索末端綁著一根巨型白蘿蔔,隨著執繩人宋斐的來回甩動,白蘿蔔一下下敲在下方的玻璃窗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聲悶響。
  很快,下麵的窗戶被打開,戚言探出頭往上看。
  宋斐對他做了個OK的手勢,戚言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布料繩索被飛快收回,解開蘿卜後又重新放下去,這一次再沒有執繩人,繩子首端被結結實實綁在了推過來的案台腿上,剩下六個夥伴兩人看守案台腿,防止系上的布料中途松開,另外四個人則擠到案臺上用自身重量壓住,確定能禁得住一個人重量的拉拽。
  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前後也就兩分鍾,宋斐安全落地,緊接著林娣蕾落地,二人飛快鑽進窗戶,趙鶴他們收回繩子,關窗。
  宋斐一進來就被寬闊的空間給嚇著了,雖然他心裡知道樓下的後廚肯定比樓上大得多,但乍一空間轉換,還是需要適應。更重要的是冰櫃啊,足足四個,樓上才一個,而且樓下的個頭也大,傲然立在牆角,簡直閃閃發光。
  戚言被他的模樣逗樂了,沒忍住,摸了把他的腦袋:“餓了吧,想吃什麼,隨便挑。”
  宋斐愣住,意外道:“你會做飯?”
  “不會啊。”戚言想都沒想,十分自然。
  宋斐黑線:“那你讓我挑啥!”
  戚言愣住:“你不會做?”
  宋斐:“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會做了?”
  戚言:“剛認識的時候,你說你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簡直是田螺姑娘轉世誰找了你這輩子光躺床上享福就行。”
  宋斐:“……”
  小夥伴們靜靜四散開去,不忍再看戚言同學那一臉無辜的天真。
  如果說在此之前武生1班對於這對死搞基的還分為挺戚挺宋兩種立場,那麼現在大家完全沒有分歧了——扶戚滅宋。
  看著戚言一臉懵懂受傷,再看看小夥伴們滿眼嫌棄,宋斐也稍稍有了一絲羞愧之心。但客觀上講,這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對吧,誰撩的時候不是撿好聽的說。
  “追求別人的時候吹噓兩句不是什麼罪過。”林娣蕾輕輕開口。
  宋斐咻地握住她的手,恨不能熱淚盈眶:“對吧對吧,你最有經驗了,這是人之常情!”
  林娣蕾堅定把把手抽出來:“但是追到手之後要坦誠。”
  宋斐:“沒……”
  周一律:“不坦誠也就算了,最後還把人家踹了。”
  宋斐:“不是……”
  羅庚:“人家不計前嫌求復合。”
  喬司奇:“又被你踹了第二次。”
  宋斐:“他……”
  李璟煜:“沒得到時是心頭朱砂痣,得到了就是牆上蚊子血啊。”
  宋斐欲哭無淚地尋找唯一的知心兄弟:“輕遠——”
  王同學及時上前,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其實經過這些天的觀察,我發現他沒有你說的那麼糟。”
  所有小夥伴:“你還在背後說人家壞話?!”
  宋斐:“……我錯了我這就去牆角反省。”


第40章 病毒原理
  武生1班的夥伴們因為時刻等著接應宋斐和林娣蕾,就沒敢生火做早飯,怕分心,故草草吃點圖書館帶來的零食,就算對付過去了。這會兒人等到了,雖然有一個已經被發配到牆角畫圈圈,小夥伴們還是厚道地分派了零食。
  一肚子湯水的林、宋兩位同學,坦然接過零食,大快朵頤。
  但小夥伴們看得心酸,喬司奇就有點埋怨地問:“他們一點吃的沒給你們分啊?”
  “分了分了,”宋斐連忙為2班同學正名,“喝了一肚子豆芽湯呢!”
  喬司奇拍案而起:“這也太不是人了,好歹共患難,就給兩根豆芽?!”
  “呃,”宋斐回憶起剛剛逝去的豆芽菜之旅,心生不忍,“他們也一樣。”
  喬司奇怔住,半晌,臉色由憤怒變同情,喃喃自語:“聽起來好可憐……”
  宋斐還想說什麼,卻聽那頭王輕遠道:“戚言,你看什麼呢?”
  他回過頭,發現戚言蹲在另外一個牆角,正拾起喪屍屍體的一條胳膊,聚精會神地觀察。許是太投入,對於王輕遠的呼喚沒有半點反應,下一秒忽然拿起美工刀,在喪屍小臂處用力劃出一道口子,劃完可能是覺得還不夠深,開始用刀鋒來回地鋸。
  割在喪屍手臂,麻在小夥伴頭皮。
  大家不由自主都擠到宋斐畫圈圈的牆角,汲取著彼此的體溫,遙望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喪屍手臂傷口並未流血,於是視覺沖擊力更為直觀,尤其當戚言終於滿意,放下刀,開始掰開傷口往裡看,外翻的肉皮簡直讓小夥伴們頭皮炸裂。
  “戚、戚哥,”羅庚牙齒打顫,發自肺腑地用上敬稱,“它都死了,也沒真的傷害到咱們,不用虐屍這麼狠吧?”
  生無可戀地看著毫無知覺的喪屍,李璟煜想哭,總有一種那就是自己未來下場的絕望:“當初一萬米比賽我不該贏他的……”
  戚言似乎進入了某種無人之境,任你這邊鬼哭狼嚎,他全都置若罔聞,只蹙著眉頭,執著地定睛觀瞧,仿佛下一秒那傷口裡就能長出雪蓮花。
  宋斐把小夥伴們摟過來,有一個算一個,都安撫似的摸摸頭。末了,忽沖戚言喊:“帥哥——”
  這兩個字猶如一陣電流,之前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戚同學半點遲疑都沒有,唰地抬起頭:“嗯?”
  小夥伴們黑線,顯然這一喊一應已成了深深刻在骨髓裡面的本能反應,不難想像倆人處對象的時候有多膩味。
  “研究出來啥了?”宋斐倒沒覺得不妥,這暱稱已經習慣到跟姓戚的,喂,那傢伙,沒什麼區別了。
  “還不能確定,我需要再看幾個。”
  “加油。”
  “嗯。”
  對話結束,戚言繼續,宋斐收回視線,給一頭霧水的同學們解釋:“沒事,他們搞生物的專業習慣,遇見什麼都想做個切片放顯微鏡底線研究。現在沒顯微鏡,只能肉眼了。”
  周一律:“那他說需要再看幾個……”
  宋斐:“就是再割開幾條胳膊,那邊不是堆了好幾個屍體嘛,估計單一兩個樣本群不夠。”
  喬司奇:“你不覺得惡心?”
  宋斐:“惡心啊。但要是真能研究出來一些有用的東西,再惡心也值得。”
  小夥伴們啞然,第一次打心底裡佩服宋斐的境界……
  宋斐:“又不是我動手。”
  滾你媽蛋!
  為了方便下刀並對照,戚言索性將喪屍衣服全部脫下,並把屍體放躺到地面上,肩並肩一字排開,安全起見,帶上黑色皮手套,開始在喪屍身上哪裡好奇割哪裡。
  雖然喪屍身體不知什麼原因,再沒血液噴出,但這幅畫面也足以武生1班的同學們產生強大的生理不適。最後大家也不縮牆角了,全部跑到後廚另一端,距離戚言同學最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不住深呼吸,調整持續不斷的反胃感。
  良久,周一律仍心有戚戚焉:“我就是個普通大學生,我真來不了這個。”
  小夥伴們齊聲駁斥:“誰他媽不是普通大學生啊!”
  這裡面也包括宋斐,讓大家頗為差異:“你也受不了了?”
  “……”他能從專業角度理解戚言的探索之心,甚至可以接受他割一刀看看,但不代表能接受他割起來沒完啊!談戀愛的時候倆人是吃飯學習壓馬路滾床單,不含學術活動啊!
  半個多小時後,戚同學終於鑽研完畢,好心地詢問小夥伴:“你們要不要也過來看看?”
  “不不不,你看過癮了就行……”
  小夥伴們快把腦袋搖掉了。
  戚言囧,只得道:“那你們過來搭把手,咱們把屍體從窗戶扔出去,總放在這裡我還是不安心,就算不傳染喪屍病毒了,也可能滋生其他細菌。”
  宋斐捂著眼睛,代替小夥伴們婉言謝絕:“你自己辛苦點吧,這一搬起來腸子流滿地的,我們真扛不住。”
  戚言這才反應過來戰友們為何如此抗拒,徹底黑線:“我沒解剖!”
  宋斐愣住,其他人也一臉懵逼。戚言哭笑不得:“我就是想看看他們的肌肉組織,印證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個學生物的,不是學醫的,你們也太高看我了……”
  眾人戰戰兢兢走過去,這才發現,屍體好端端躺在地上,因不著片縷,看得更分明,除了四肢上有一些深淺不一的傷痕,身體上基本沒遭受摧殘,當然頭就不說了,在之前廝殺時已經被小夥伴們重創。不過整體說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宋斐總算舒口氣,不過覺得這個誤會戚言也有責任:“只研究胳膊腿,你扒它們衣服幹嘛!”
  戚言理所當然道:“鋪地上當墊子啊。”
  宋斐:“這……真是個好主意。”
  眾人囧,他們算是發現了,面對戚言,宋同學的氣勢永遠堅持不過三秒。
  趁著外面沒喪屍,武生1班挑了最東面的窗口,合力將屍體連同泔水一起送了出去。喪屍倒還好,泔水傾倒的聲音反而大一些,故而等到關窗戶的時候,牆角已經出現了幾個喪屍身影。
  在2班時大家開的玩笑,什麼喪屍怕冷之類的,這會兒宋斐再想,越琢磨越覺得可信。
  細心的林娣蕾找來拖布,將泔水桶和屍體留下的髒汙,一並清理幹淨,然後不知從哪翻出來一個十分精緻的扁圓形香水瓶,對著空氣輕輕噴了兩下。
  就兩下。
  異味已經因為開窗散去不少,如今徹底無影蹤,只剩暗香浮動,久久不絕。
  “帶著女孩子就是好啊。”
  男同學們在淡淡的香氣裡,一掃陰霾,心曠神怡。
  林娣蕾沒心情理他們,只摟著自己的珍藏,心疼到憂傷——她一直捨不得用的CHANEL啊,就這麼噴廚房了。
  武生1班將喪屍留下的衣褲平鋪開來,厚的外衣就單獨鋪一層,薄一些的裡衣就疊加著鋪兩三層,最後形成一個勉強能容納八人躺的地鋪。但這種容納也只能是八人並排擠著躺時,夠寬,至於每個人的頭和腳,則要犧牲一下了,個矮的把腿蜷起來還能成,個子高的半截腿基本就在地上了。
  喪屍的衣服上紅暗交錯,有泥土,有血跡,這血跡有深有淺有明有暗,甚至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被它們攻擊的無辜同學的,哪些是它們自己的。所幸戚言找來了黑色的大塑膠袋,類似於馬路邊套垃圾桶那種,應該也是食堂自己收拾廚餘用的,撕開鋪平足有一個半到兩平米那麼大,只幾個,便將衣服全部覆蓋住,接縫處都就近塞到衣服底下,再用幾個大碗扣住四邊若干定點,加固,一張黑色塑膠地鋪便華麗完成。
  終於,武生1班有了不那麼涼的棲息之地,大家裹緊棉衣羽絨服,總算湊坐到一起。戚言這才把研究成果娓娓道來:“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喪屍也是一種生物,那麼它們想維持生命,就必須有能量攝入。通過這些天的觀察,這個能量只能是活人,因為我們沒見過它們吃別的東西。但現在外面這麼多喪屍,卻不見一個活人,倖存下來的同學也全都躲著不出來,它們為什麼沒餓死呢?”
  大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砸得一愣一愣。
  即便是瞭解EX如宋斐,也不得不感慨,學霸的思路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普通人現在都琢磨自己吃啥,人家學霸已經開始思考喪屍吃啥了。
  “會不會是它們把人咬死之後不一次性吃完,”周一律推測道,“就像花豹一樣,拖到某個地方藏起來,慢慢吃?”
  “不,”王輕遠鏡片後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似乎捕捉到了戚言想說的重點,“如果他們不在短時間內把人啃完,那麼被咬的人很可能會在中途屍化,直接就變成喪屍了,怎麼可能還會等著被拖到別處存起來?”
  “其實仔細想想,”宋斐努力回憶從四級考試的致遠樓到男生宿捨再到圖書館這一路上的經過,“除了跳樓的同學被徹底分食了,其他更多的好像都是被咬之後感染,比如臉缺一塊,脖子缺一塊,還有的都看不見明顯傷口,說不定就是手或者腿哪個地方被啃了一下,就感染了。從觀感上目測,被咬變異的應該遠比被直接吃掉的要多。”
  “不對,這個裡面有bug啊,”喬司奇被繞得腦袋迷糊,“如果啃著啃著對方就變異了,那喪屍是繼續吃還是直接放棄?繼續吃,說明他也吃喪屍肉,放棄的話,那更扯了,基本上啃一個就得放棄一個,按照戚言的說法,那就沒能量可攝取了。一人才能咬一口,還未必咬下來肉,能攝取到what?”
  “會不會是被咬之後有人變異快,有人變異慢,像有些病毒一樣,有些人感染之後很快就發病,有些人可能潛伏幾年十幾年也不發病,”李璟煜道,“所以快的就成了喪屍,慢的就被吃了?”
  “也不對。”宋斐瞇起眼睛,回憶最初爆發屍潮時的景象,“在致遠樓裡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它們把剛啃了兩口的人扔下不管,又去撲別的人。你看獅子也好豹也好,就說捕羚羊吧,都是先鎖定一個目標,然後把羚羊群沖散,就奔著那一個去,捕著了二話不說拖走就吃,吃的時候不管周圍還有多少羚羊,也不會再看一眼。但這些喪屍不是,給我的感覺就是吃不吃的不重要,見一個啃一個才是它們最愛的……”
  討論到這裡,進行不下去了,因為大家發現陷入了一個雜亂無章的混沌世界。仿佛哪哪都有路,哪哪都能走兩步,可又怎麼都找不准方向,走著走著就進了死胡同,或者乾脆繞回原地。
  無意中,餘光瞄到戚言眼底的篤定,宋斐了然:“喂,別賣關子了,趕緊說。”
  毫不溫柔的口氣讓戚言委屈地皺了一下眉,遲遲不語。
  宋斐黑線:“怎麼,要不要我親你一口再說?”
  戚言眼睛咻地亮了,燦若星辰!
  六個小夥伴也齊刷刷轉頭看宋斐,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和喜悅。
  宋斐囧,恨不能給自己這個沒把門的嘴一耳刮子:“呃,那個,我看你們都那麼嚴肅,就活躍一下氣氛了啦……”
  六個鄙視的大白眼飛過來,宋同學假裝看不見。
  戚言失望地垂下眼睛,其狀之可憐簡直讓戰友們恨不得給宋斐掛一個“渣男”牌子遊街!
  宋斐臉上裝得無知無覺,其實心裡已經把戚言掄起來反復摔打八百次了!交往的時候明明那麼簡單純樸,連罵他的時候也是有一說一絕不拐彎抹角,現在怎麼就從偶像派變成演技派了啊!而且還他媽演得特走心!
  不需要看宋斐的表情,只餘光一掃他微微翕動的鼻孔,戚言就知道這人已經抓狂了。雖然心裡也有一種“我真是太壞了”的羞愧,但愉悅的鴿子群又停不下來,就撲啦啦在心裡轉圈的飛。
  咳地清了清嗓子,戚言嚴肅起來,畢竟眼下還有正事——
  “我判斷,傳播病毒才是它們的本能,吃人不是。所以它們會在這種本能的驅使下,盡可能多地撲人,啃人,啃完就再撲下一個。只有當周圍再沒有第二個活人的時候,才有可能一直啃食下去,而且這種啃食也未必是絕對的。你們仔細想想,我們這一路上看見的喪屍很多,但看見的屍體卻很少,如果他們真的大規模啃食,那總該在地上留下一具具的殘骨。沒有殘骨,說明被啃食的是極少數,被感染屍化的才是主流。”
  戚言一口氣將所思所想和盤托出,小夥伴們需要消化一下。
  一片若有所思裡,王輕遠理解得最快,也最先發現問題:“如果像你說的,它們的啃人只是為了傳播病毒,極少數情況下才吃人,那外面那麼多的喪屍,靠什麼為生?你剛才也說了,任何生物都需要攝取能量。”
  戚言點點頭,繼續道:“所以我剛才割開它們的肌肉組織,就是想證實我的猜測。”
  王輕遠:“證實了嗎?”
  戚言:“基本算吧。我查看了所有的屍體,它們的肌肉和脂肪都還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打個比方,如果一個人一個星期不吃飯光喝水,為了維持生命,身體就會急速消耗脂肪和肌肉,像我們在圖書館發現你們的時候,單用看的,這種消耗都非常明顯。但是剛才那些屍體身上,不光表面看不出來任何長期不進食形成的消耗,切開之後觀察內部切面,也沒有這種跡象。”
  王輕遠:“結論是?”
  戚言:“它們的新陳代謝極慢。”
  王輕遠:“永生?”
  戚言:“應該不至於,但不吃不喝堅持個一年半載,或者三年五載,沒准可以。”
  王輕遠:“三年五載之後呢,一起死光光?”
  戚言:“存在這種可能。”
  王輕遠:“到時候場面一定很壯觀。”
  戚言:“是啊……”
  眼見兩位學霸陷入了對未來的無盡暢想,剩下六個同學彼此相望,滿心無奈。最後宋斐做代表打斷了學霸們的憂思:“您二位能不能把對喪屍的牽掛放一放,先操心一下咱們怎麼堅持到三年五載……”


第41章 家常飯菜
  喪屍或許不用吃東西,但武生1班的同學們還是要祭五髒廟的。如果這場求生戰役真的要打個三年五載,那麼估計“這回我們怎麼打”的戰鬥內容都占不到10%,剩下全是“這回我們去哪吃”。
  時間在難得認真正經的討論中悄然而過,轉眼就到了中午。冬日的太陽溫柔得像情人的眼眸,滿地霜雪在這樣的注視裡開始悄無聲息地消融。但這註定是一個舒緩而漫長的過程,因為那帶著淡淡溫暖的光實在溫柔得有些過,仿佛每消融一朵雪花,都會讓它心生不忍,於是拼命壓抑著自己的熱度,讓這個銀裝素裹的世界留得久些,再久些。
  “我們是不是該生火做飯了?”李璟煜肚子已經叫半天了,見沒人起頭,只能試探性地提議,同時隱晦表達了不想再吃真空甜糯栗子仁和威化的立場,“不會午飯還吃零食吧?”
  “還吃零食?!”相比李璟煜,喬司奇同學自由奔放得多,想啥說啥,直抒胸臆,“我現在饞肉饞得每回吃東西都咬舌頭,再這麼下去我容易咬舌自盡!”
  周一律也想吃飯吃肉,但對於Johns的控訴不能苟同:“你饞肉?那麼多魷魚絲牛肉幹都喂狗肚子裡去了?”
  喬司奇臉上有些掛不住,好半天才悻悻地小聲咕噥:“你不也吃了嗎。”
  周一律連白眼都懶得翻了:“對,多謝你賞我那兩絲兒。”
  林娣蕾忍俊不禁地站起來,活動一下胳膊腿,用手腕上的皮筋把頭一紮:“想吃啥,姐給你們做!”
  李璟煜:“米飯!”
  羅庚:“饅頭!”
  Johns:“肉!”
  戚言:“多少也帶一些蔬菜,營養均衡。”
  王輕遠:“那就再加個湯。”
  周一律:“那邊不是有烤箱嗎,其實來點焗飯、千層意面什麼的異國風情也不錯。”
  “……”林娣蕾低下頭,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待重新抬起臉,笑容可掬,一字一句極輕柔道,“剛剛你們說得太快,我沒記住,能再重復一遍嗎?”
  武生1集體咽了一下口水,就在這個瞬間,七靈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管飽就行。”
  一層後廚的大鍋灶一體成型,長條帶狀,上共有十幾個灶口,每個灶口上都坐著巨型炒鍋,大到炒菜鏟子都跟鐵鍬一樣,一鍋出來就是整整滿鐵盤,妥妥的大鍋菜。
  空間廣闊的一層後廚裡有兩個獨立小房間,分列後廚兩側,一個是存放米麵糧油的倉庫,一個是灶台盡頭七八米開外設立的單獨燃氣間。透過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立著四個燃氣罐。顯然這就是這十幾個大灶的燃料來源。這些燃氣罐的個頭比普通家用的液化氣罐要大得多,乍看有些怪,但與大灶、大鍋一匹配,倒也畫風一致了。
  往食堂跑的時候大家還曾擔心過,如果食堂做飯用的是全市統一供應那種燃氣管道,那現在暖氣都停了,煤氣天然氣什麼的怕也好不到哪裡去。直到跑進這裡,發現用的是燃氣罐,才暫時安心。
  不過隨之而來的問題更嚴峻——燃氣罐是固定容量的,裡面的燃料用光了就要整個更換,現在的情況下肯定不會有人來給更換了,那後面再燒飯做菜,該怎麼辦?前期或許還能從二樓三樓的後廚裡找剩下的燃氣罐,當然會不會和2班同學發生爭搶又是個頭疼的事,但就算弄來了,總也有用完的一天,到那時候又該如何?弄個奧林匹克聖火那種永不滅的火堆並不現實,整個食堂裡能找到的可燃燒的東西簡直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面板,□面杖,over。剩下全是不可燃燒的鍋碗瓢盆以及外面的塑膠排凳金屬桌。
  既然暫時無法可解,那就先顧眼前吧。
  林娣蕾走到燃氣間裡,圍著燃氣罐們仔細查看,末了挨個拍拍,哄孩子似的:“但願你們能多堅持幾天。”
  作為漢子裡僅存下得廚房的碩果,周一律自然要幫著打下手,故而也跟進燃氣間。見林娣蕾對著燃氣罐許願,索性上前抱住罐子,挨著個的用力搖兩下。
  罐內液體隨著周一律搖晃的節奏,發出一陣陣聲響。
  少頃,周一律把最後一個罐子重新立穩,公佈鑒定結果:“有兩個大概剩下一半,另外兩個剩得少一點,最多也就三分之一。”
  林娣蕾其實沒用過燃氣罐,家裡一直走全市供氣管道的,來了大學偷摸做飯也是用電,故認真求教:“還能用多久?”
  “我家以前用的那個罐子,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15公斤吧,”周一律家這幾年也不再使用燃氣罐了,他只能憑著模糊的印象努力去回憶,“正常做飯的話,也就一個半月。”說著他仔細看了看眼前的瓶身,上面赫然寫著50kg,粗略一算,周一律心裡有了數,“現在這裡剩下0.5*2+0.33*2也就是1.66大罐,大罐是小罐的3.33倍,1.16*3.33*1.5也就是8……得,小數點後面就不仔細算了,就當八個月。”
  “八個月?你確定?”
  “理論上吧。”周一律也不敢說得太死,萬一同學們奔著一年准備,結果剛到四個月,噗,灶火滅了,估計他的生命之火也就跟著一起消亡了。
  哪怕只是理論上也是足夠讓人振奮了。林娣蕾幾乎是哼著小曲在周一律的指導下點燃了灶火……
  轟!
  巨大火苗燃起的一瞬間,要不是林娣蕾躲得快,前額幾綹滑落下來的頭發能被燎沒。
  “你、你家火也這麼猛嗎……”
  “呃……”
  “再給你一次機會。”
  “按照這種燃燒速度堅持兩個月肯定是沒有問題噠!”
  “有沒有人告訴你在女人生氣的時候賣萌等於自殺?”
  “……”
  食堂灶口和家用不同,是專門設計的,火力之旺盛簡直令人發指,周一律在燃氣間裡調試了半天液壓閥,均以失敗告終。調太小了,火直接滅掉,好不容易穩住火不滅,火苗和家裡做菜火苗基本差不多,沒等高興,就發現這樣的火候對於大鍋灶來講根本不夠,菜放到鍋裡半天也不熱。如果堅持用這麼小的火,單位時間裡燃氣使用量是降下來了,可等菜熟,燃氣使用的總時間便會被拉長,結果用量仍然是那麼大。
  如果非要在大火快炒和小火慢熬裡選一個,周一律寧願節省時間來個痛快的——思及此,他也就不糾結了,果斷上大火。
  這就苦了林娣蕾。
  這盤菜炒得簡直手忙腳亂,整個過程中她都無比懷念二樓的小灶,因為在那裡她可以從容地煮豆芽湯,而在這裡必須用四倍快進的速度翻炒,否則菜就糊了。
  這邊林娣蕾熱火朝天地掄鐵鍬,那邊周一律跟蒸飯機較上了勁,研究半天才勉強將鋪好米浸好水的蒸飯鐵盤送進去,抱著試試看的心裡,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按鍵啟動。
  六個小夥伴在遠處圍觀了全程,此時感慨萬千——
  喬司奇:“他倆看著好像比打喪屍的時候還緊張……”
  李璟煜:“幹得太投入了。”
  羅庚:“而且出汗了,這麼冷的天,他倆出汗了。”
  喬司奇:“你們這話說得好像他倆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似的。”
  王輕遠:“只有你這麼想!”
  宋斐、戚言:“呃……”
  “對不起,是我太不合群了。”唯一沒有取得駕照的王同學決定去旁邊自己靜靜。
  夾生的米飯,爆炒到入口即化的白菜,幸而裡面有分量十足的肉片,拯救了這頓災難般的午餐。武生1班也顧不得八個人吃一個菜是不是太可憐的問題了,反正菜有一大盆,於是久違的家常菜味道裡,全狼吞虎嚥起來。
  起初還有人抽空說兩句話,鼓著腮幫子咕咕噥噥,或點評飯菜,或閒侃聊天。可到後來,就再沒人出聲了。
  某種異樣的情感隨著漸漸暖起來的胃,一同復蘇。
  以前,沒有人會覺得這樣一頓普通的飯稀奇,但在吃了十幾天的速食麵八寶粥零食之後,在經歷了種種驚險艱辛之後,坐下來,重新吃上這樣的飯菜,便再難平靜——原來世間最親切的,就是那些你從不在意,卻無比熟悉的東西,比如故鄉的草木,父母的叮囑,還有家裡灶頭日日飄出來的煙火氣。
  一滴眼淚落到飯裡,林娣蕾捧著碗,低著頭,努力眨了下眼睛,將後面還要出來的都憋了回去。
  沒人發現。
  因為男同學們也沒好到哪裡去,該想家的想家,該想媽的想媽,只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罷了。
  宋斐吸吸鼻子,扒拉完最後一口飯,覺得氣氛有點壓抑,四下看看,忽然靈機一動,悄悄起身。
  “你拿鏟子幹嘛?”還沒吃完的喬司奇眼尖地發現宋斐去另外一口空著不用的大鍋裡取出了炒菜鏟子。
  “沒事,你吃你的。”宋斐敷衍著,往窗戶那邊走。
  喬司奇聳聳肩,不再理他,繼續埋頭吃飯。
  其他小夥伴也紛紛看了眼宋斐,但鑒於後者習慣性地不走尋常路,所以戰友們也就隨它去。
  除了戚言。
  宋斐一找鏟子,戚言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了,所以從頭到尾警惕著。
  宋斐不知道,還當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呢,確認外面依然沒有喪屍之後,悄悄打開窗戶,用和鐵鍬幾乎沒有分別了的大鍋鏟伸出去,從尚未融化的地上輕輕鏟了一層不薄不厚的雪。末了小心翼翼地收回鏟子平放到地上,關好窗,蹲下來把鏟子上的雪攏到一起,在手心裡捂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雪團。
  萬事俱備,只欠倒楣鬼。
  露出賊人的壞笑,宋斐轉過身來,剛想往回走,正對上戚言危險瞇起來的眼。
  宋斐囧,連忙做了個“噓,保持安靜”的手勢。
  戚言眼裡閃過一絲狐疑,但並沒有出聲。
  宋斐躡手躡腳走到還在吃飯的王輕遠身後,食指一勾他後脖領,另一手的雪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送進了他的脖子。
  等王輕遠反應過來不對,冰涼的雪團早已滾入他衣服深處,所到之處,一片冰鎮的酸爽。
  王輕遠居然忍住沒叫,但人是一下子跳起來的,看一眼宋斐的表情和窗戶根底下的鐵鏟就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了,二話不說也走過去開窗鏟雪!
  半分鍾以後,王輕遠的雪團被宋斐靈活躲開,最終砸到了他身後的喬司奇臉上。
  喬司奇哪能吃啞巴虧,立即加入戰局。
  如此這般沒幾分鍾,整個武生1班都進入了歡樂打雪仗模式。雖然不敢太放肆地叫喚,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久違的快樂。
  ——除了戚言。
  作為最先發現宋斐企圖的人,戚言的情緒起伏過程是十分復雜的。最開始他是得意,看,我識破你了吧。後來是威脅,你敢扔我試試?接著從對方臉上的坦然判斷出來,人家原本的目標就不是他。最後被臨幸的還是他到現在也沒辦法喜歡上的王同學。
  自作多情啊,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後廚一隅,打累了暫時休戰的喬司奇和周一律兩位同學,發現了遠處戰友不尋常的安靜——
  喬司奇:“他又坐那兒想啥呢?”
  周一律:“不知道。”
  喬司奇:“看起來非常煩惱啊。”
  周一律:“心思太重,總想太多。”
  喬司奇:“你要是喜歡上宋斐那樣的人,還能沒心沒肺繼續傻樂嗎?”
  周一律:“這個要看怎麼說……”
  說曹操,曹操就在那邊呼喚了起來——
  “戚言你坐著不動跟老頭似的幹嘛呢,來啊,快活啊,反正周一律說了,咱們至少能在這裡挺仨月!”
  二人收回視線,繼續——
  喬司奇:“怎麼說?”
  周一律:“發現愛上的第一天我就出家。”
  二樓韓式特色後廚,六個腦袋扒在窗口。
  傅熙元:“他們這一會伸出來挖一鍬一會伸出來挖一鍬,幹啥呢?”
  吳洲:“咱們這裡是古都,就墳頭多,是不是發現什麼線索了?”
  趙鶴:“可別瞎嗶嗶了,都這個時候了還盜墓?”
  何之問:“沒准想打個側洞進墓裡去躲喪屍。”
  馮起白:“喪屍是躲了,再碰見僵屍怎麼辦?”
  何之問:“我發現你想問題很犀利啊……”
  黃默靜靜離開窗口,找個角落坐下來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轉班。


第42章 團結協作
  冰雪聰明的小地雷到晚飯時候,就已經能夠比較好的掌握火候了,雖然依舊有些忙亂,但最後呈現出來的倆菜一湯,簡直讓武生1班的男同學們熱淚盈眶。不知是不是被激勵了,在小地雷的高水準發揮下,米飯周的技術也突飛猛進,不但不再夾生,甚至可以算Q彈軟糯,粒粒噴香。
  酸甜開胃的糖醋裡脊。
  鹹鮮濃鬱的紅燒茄條。
  清亮亮的冬瓜蝦米湯。
  配一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或者嚼勁十足的饅頭——在熱愛麵食的羅同學的狂轟亂炸下,米飯周不得不從冰櫃裡翻出一個凍饅頭一同塞進了蒸飯機加熱——夫復何求!
  八個人圍著飯菜坐成一個小圈,未動筷,已在四溢菜香中神魂顛倒。這香不光來自眼前的成品,更多的是做菜途中,大火的翻炒下飄散出來的,到這會兒還是沒散,強烈地刺激著大家的味蕾。
  “你們要是不准備搞個發言啥的,我可就開吃了?”咽了不知多少口水的喬司奇已忍無可忍,好幾次手裡的筷子都要自己飛出去覓食了。
  羅庚吭哧咬一大口饅頭,伸筷子就撈走三根茄條,沒等小夥伴們眨眼,又一筷子夾走一大塊裡脊,手速之快簡直超越人類範疇。
  喬司奇黑線,他就多餘問!
  有了榜樣的巨大力量,眾人再不客氣,一時間十六根筷子你來我往上下翻飛鬥得不亦樂乎,吃得風卷殘雲。
  咚。
  吃到一半的時候,大家的速度基本已經放緩,總吭哧吭哧腮幫子也受不了,於是逐漸靜下來的後廚裡,這一聲悶響,便格外清晰。
  所有捧著飯碗的小夥伴都僵住。
  咚,咚。
  又是兩聲!
  宋斐猛然起身,幾步跑到最西面的窗戶,悄悄扒開百葉簾的縫隙偷偷往外看。
  他已經做好了直面猙獰的准備,不料窗戶外面沒有喪屍,只有一根似曾相識的白蘿蔔,被栓在由若干塑膠袋綁成的繩子末端,正隨著繩索晃動一下下親吻他們的窗戶。
  夜幕初垂,百葉窗透出的燈火,在黑暗中的白蘿蔔周身籠罩上一層詭異光暈。
  宋斐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有些無語地鑽到百葉簾裡,將窗扇稍稍打開,飛快探腦袋出去,朝上面壓著聲音問:“什麼事——”問完也不等回答,迅速縮回來關窗落鎖。
  上面似乎愣了一下,才小聲道:“看蘿蔔!”
  隔著窗戶,本就不大的聲音更縹緲,但宋斐一直豎著耳朵貼在窗戶縫,倒也悉數捕捉。立刻重新看向白胖蘿蔔,這才發現攔腰捆住蘿蔔的塑膠袋繩和被捆住的蘿蔔之間塞這一張紙條。
  宋斐二度開窗,伸胳膊撈過蘿蔔敏捷取下紙條,待重新鎖好窗戶後,才退出百葉簾,借著燈光打開不大的紙條,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先是兩行龍飛鳳舞的大號字,不知為何又被劃掉,下麵則是清晰娟秀的小字——
  【華燈初上,得聞芬芳,香氣四溢,心馳神往。願以紫包,換取少嘗,汝得錦添花,吾得思故鄉。君若應允,輕叩蘿裳,雪中送炭,沒齒難忘。】
  宋斐沉吟片刻,又把紙條舉起來,努力辨認已經劃成親爹都快不認識的黑條狀的大字,總算在燈光的照射下逐一識出。當然這也與寫字者本身的字體流派有關,龍飛鳳舞豪放至極,再凶殘的塗抹都壓不住它恣意的邪氣——
  【你們做的啥,味道都從排煙道飄上來了,也太他媽香】
  “你看什麼呢?”
  小夥伴們眼瞅著宋斐站在窗口開了關關了開的,現在又對著個奇怪紙條端詳,自然發問。
  “樓上好像聞著咱們菜味了,想分點吃。”2班同學的字條大意不難讀懂,但有些細枝末節宋斐還沒琢磨明白,所以頭也沒回地隨意敷衍小夥伴們一句,繼續對著紙條端詳。
  七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情有些微妙。
  按理說同學討了,分享一些無可厚非。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今天要一點可以,明天要一點可以,要上一個月兩個月呢,你給還是不給?而且既然是要東西,總得說點客氣話吧,一句聞著味了,麻煩分我們點,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百轉千回間,戚言發現宋斐還站在那兒呢,有些納悶道:“就兩句話,不用看那麼久吧。”
  “誰說就兩句話?”
  “……”
  宋斐皺眉走過來,把紙條交給戚言:“正經好幾句呢,文縐縐的。”
  戚言接過紙條,很快瀏覽一遍,見其他同學也好奇地蠢蠢欲動,索性把信遞給李璟煜:“你來翻譯一下吧。”
  作為武生1班最權威的文字工作者,李璟煜同學不負眾望,對著字條沉吟再三,開口,低沉舒緩,聲情並茂——
  “在這華燈初上的傍晚,一陣芬芳驚醒了我們的迷茫。那濃鬱的飯菜香氣啊,隨風而來,讓我們心神蕩漾,無限嚮往。願意用我們的紫菜包飯啊,換取一點點你們的殘羹冷湯,就讓異國風味為你們的晚餐錦上添花吧,我們也可以在親切的家常菜裡,想家念故鄉。你們若是同意,請用蘿蔔輕叩小窗,這樣雪中送炭的恩情啊,我們沒齒難忘!”
  李璟煜的尾音消散在空蕩後廚,七雙眼睛徐徐看向宋斐。
  後者一攤手:“我早說了吧,就是想問我們要點飯。”
  眾戰友黑線:“這和你說的根本就是兩封信!”
  人家2班同學不是白要,是打算用食物換食物,根本上就沒想佔便宜,何況信也寫得樸實。一想到未來這六個同學還會繼續漫長而單一的異國口味,1班戰友們內心頓時湧出無限同情。
  以物易物申請,全票通過,這邊宋斐薅蘿蔔叩窗,那邊林娣蕾分裝菜和湯。很快,紫菜包飯吊下來,家常菜餚吊上去,公平合理,兩相歡喜。
  關好窗,宋斐拎著紫菜包飯往回走,不料一腳踩到打雪仗時留下的雪水,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撲倒在地!
  光地一聲。
  宋斐感覺胸肌都要被地面撞散了。
  紫菜包飯脫手扔出去兩米遠,好在袋子系得嚴實,沒造成嚴重後果。
  喬司奇連忙起身過來……拾起紫菜包飯。
  戚言越過Johns,走到宋斐跟前蹲下來扶他:“沒事吧。”
  宋斐疼得齜牙咧嘴,剛想嚎兩句博同情,眼裡精光忽然一閃。扒拉開戚言的手,宋斐就地趴著蹭到旁邊的置物架跟前,臉貼到地上往置物架底下的縫隙看。
  戚言疑惑,剛想出聲詢問,就見宋斐一股腦爬起來跑到周一律身邊,問:“你槍呢?”
  周一律正在喝湯,差點沒噴出來,半天才反應明白是問他壽司槍。連忙給這位祖宗把長槍尋來,呈交。
  宋斐也不廢話,拿了槍重新跑到置物架這兒躺下來,把細長的金屬桿伸到縫隙裡,用力橫掃!
  一個黑色遙控器被劃拉出來。
  戚言撿起遙控器,稍一思索,眼裡閃過驚喜的光:“外面電視的?”
  宋斐用力點頭:“肯定是!”
  學校食堂一層大廳有兩台電視,分別架設在東西兩個半區,每到就餐時間,就會神奇開啟,通常不是中央新聞台就是中央一。電視都是掛在承重柱的高處,除非踩著桌子,否則普通同學只能仰頭遠觀,不可伸手褻玩,更別說調台了。
  由於大部分餐廳就餐的莘莘學子都會有意無意地盡量忽略掉這股正能量,久而久之,便在精神空間裡將電視和牆壁融為一體了,這也就是為什麼直到發現遙控器,宋斐他們才想起來,操,食堂是有電視的!
  眾人興奮起來,那被斷網斷信號斷座機搞得近乎死灰的心,又重燃起了希冀的花火。
  “你們說,”宋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種大範圍的災難性的病毒感染,國家會在電視上播出新聞或者預警嗎?”
  這是個微妙得甚至有些敏感的問題。
  小夥伴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不是憤青,也不是五毛,所以才更沒辦法馬上立場堅定地說,一定會,或者一定不會。
  “我覺得會。”宋斐自問自答,眼裡透出執著的光,“所以我要賭一把。”
  戰友明白,他這是要沖出去打開大廳裡的電視,冒著可能失去生命的危險,賭一把他們的國家。
  在還沒有等來任何救援的,屍潮爆發的第十八天。
  “我跟你去。”戚言忽然道,“資訊透明是對抗這種群體性危機的首要步驟,我陪你一起賭。”
  宋斐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嗓子有些發幹,好半天,才艱難道:“賭輸了怎麼辦?”
  戚言很認真地想了想,給出堅毅答案:“那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宋斐:“……”
  “你倆這是生離死別給我們看呢?”林娣蕾沒好氣地插到兩個人中間,“我們也沒說不賭啊。但是硬闖不行,要有策略!”
  五分鍾以後,自沖進來就再沒打開過的一層後廚大門,輕輕開啟一個縫隙。開門人的動作極輕,極靜,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縫隙後一隻半瞇著的眼睛,警惕打量著大廳。
  月光從落地窗灑進來,讓黑暗裡的大廳籠上一層晦暗不明的迷蒙。大廳裡鴉雀無聲,然而是一種蘊含著危險的靜謐。縫隙後的眼睛頻繁眨動,終於漸漸適應了黑暗,下一秒,眼睛的主人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將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響壓在了喉嚨深處。
  大廳裡黑壓壓全是喪屍!
  它們雜亂地擁擠著,龐大的數量讓整個大廳看起來就像早高峰的地鐵車廂,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龐在月色裡泛著發青的冷光,微張的嘴巴仿佛時刻等待著啃食獵物。
  縫隙悄悄合上,落鎖,宋斐靠著門滑坐到地面,感覺腿仍然在發軟。
  喪屍不可怕,但這樣密密麻麻的駭人景象還是很具有沖擊力,沒密集恐懼症的怕是都要被勾出這病。
  “全在大廳,”宋斐有些語無倫次,緩了緩,才繼續說,“外面這兩天不是看不見喪屍了嗎,都跑大廳裡去了。”
  王輕遠:“整個大廳?”
  宋斐:“滿滿當當。”
  小夥伴們沉默,不用看,從記憶裡把週一中午食堂排隊打飯偶爾還要等座的人山人海的壯觀景象替換成喪屍版,就行了。
  “還能繼續嗎?”李璟煜問。
  “能,”宋斐點頭,“老辦法,聲東擊西。”
  周一律皺眉:“如果那麼多喪屍的話,可能沒等我們吸引出來一半,已經不得不關窗了,你還是沖不出去。”
  “得有一個能持久吸引喪屍的辦法……”宋斐喃喃自語著,陷入沉思。
  食堂二層,韓餐後廚。
  傅熙元:“哎哎你都吃多少了,最後一口還搶啊!”
  趙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傅熙元:“滾。”
  吳洲:“怎麼會有那麼美還那麼賢惠的妹子啊,哪個男的要能娶著,這輩子得幸福死。”
  馮起白:“我覺得我們黃默也不錯。”
  何之問:“單是身高就已經輸一大截了。”
  黃默:“筆拿過來一下,我再寫一封入班申請信。”
  何之問:“我錯……”
  “2班的,放蘿蔔——”
  突來的呼喚打破了二樓其樂融融的晚餐時光。
  六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還是趙鶴和黃默起身——前者胳膊長,負責收放蘿蔔繩,後者思路敏,隨時判斷形勢。
  蘿蔔生被很快放下去,又很快原樣收上來,只不過上面也多出一張紙條。
  趙鶴打開紙條,上面寥寥數語,言簡意賅,看完,他臉就綠了。
  黃默見狀不對,伸手取過字條,看到最後,心中了然。
  剩下四位同學還等著呢,黃默也不賣關子,直接公佈字條內容:“1班想沖進大廳開電視,看看電視裡能不能有一些外面的消息,需要我們幫忙。”
  大家緊張起來:“怎麼幫?”
  “就在咱們二樓視窗對著外面唱歌,把大廳裡的喪屍吸引出來就行,可能會存在喪屍往上爬的風險,但根據這幾天的觀察,食堂外牆很滑,這種風險不大。”
  “那就幫啊,”吳洲想都沒想,“要是能知道外面的消息,再好不過了。”
  男同學們一齊點頭,不明白為何趙鶴對這種舉手之勞表現得這麼抗拒。
  黃默歎口氣,本想拍拍趙鶴肩膀,又覺得那個高度太麻煩,索性改拍對方的後腰:“吃人嘴短,上吧。”
  趙鶴猛地搶回字條,用力猛瞪恨不能拿眼神把紙上那一行字燒穿:“唱歌吸引喪屍已經很瘋了,這備選歌單簡直是喪心病狂!”
  黃默:“不是讓都唱,選一個我們會的就行。”
  趙鶴:“每一首都很羞恥好嗎!”
  黃默:“也許他們有苦衷。”
  趙鶴:“什麼苦衷?難道喪屍還能聽懂歌詞?唱這首它們就過來,唱那首它們就無動於衷?”
  “那倒不是,”黃默歪頭想了想,說,“我猜,1班可能覺得這些歌會給他們此役帶來更大的成功率。”
  趙鶴:“用歌曲套BUFF?”
  黃默:“畢竟是把希望寄託在祖國身上,這麼一想就好理解了。”
  其餘四人聽得一頭霧水,馮起白從趙鶴手裡拿過字條,別的不看,先奔著末尾那兩排推薦歌曲去——《中國人》、《我愛你,中國》、《中國味道》、《中國美》……
  半個小時以後,全副武裝的宋斐和戚言重新將門打開一條細縫,隔著護目鏡,適應黑暗的時間又延長一些。
  終於,戚言背對身後比出一個大拇指。
  立於最西側窗前的周一律立刻打開窗扇,撈過幾分鍾前就已垂下來等待的蘿蔔,咚咚叩了兩下玻璃。
  重新關窗的瞬間,蘿蔔也被咻地收上去。
  下一秒,二樓飄揚起節奏明快熱烈奔放的合唱——
  “中國範兒就是這麼的氣派~~中國範兒就是這麼這麼帥~~黃河水洗的黃皮膚~~五千年這顏色絕不改~~~”
  大廳裡的喪屍一下子騷動起來!
  先是左顧右盼,似一時分不清聲音來源。不過很快,距離門口比較近區域的喪屍,紛紛往外跑去。它們或許還分不清聲音來自東南西北哪個方向,但本能驅使著它們跑向室外!
  大廳裡的喪屍漸漸少起來。
  宋斐和戚言渾身緊繃著,一刻不敢放鬆。
  終於,大廳裡空蕩下來,剩下四隻喪屍,不知是對歌聲毫無興趣,還是躲避寒冷的本能更強烈,竟依然呆呆立在原地。
  其中兩個距離較近,都在中部,另外兩個分別在東西兩個半區,也就是說四個喪屍的定點位置幾乎橫貫整個大廳。
  2班同學唱得沒幾句在調上,因為他們幾乎是用喊的,聲音之嘹亮,連掛在天上的月亮都好像要跟著顫一顫。
  再不能等了,戚言在宋斐耳邊低語幾句,不等後者同意,直接閃身而出!
  後廚的門外就是打菜地帶,平日裡打菜阿姨都是站在這一寬條地帶給同學們打菜,而隔開這地界與就餐區的只是一道半人高的玻璃欄板!
  戚言一口氣跑到打菜區中央,之前為了安全,他和宋斐已經塗了花露水,不想現在需要誘敵,他只能不出聲,一個勁兒地跳躍同時奮力揮舞手臂。
  雖然光線很暗,但最東側的喪屍還是發現了他,或許因為看不大清楚,也聞不真切,並沒有激動,只是晃晃悠悠地往這邊來。
  東側喪屍的行動吸引到了中間兩個喪屍的注意力,後兩者遲疑地轉身,待看見某個不甚清晰的疑似張牙舞爪的活人後,本能地嚎叫一聲,也朝那邊走過去。
  嚎叫聲不似往日那樣激烈,但寂靜而空曠的大廳裡,還是聽得真切。宋斐不確定喪屍們有沒有溝通的語言,會不會對同類的嚎叫更加敏感,只知道越往後面拖一分鍾,危險系數就越高。
  目光鎖定距離自己最近的電視機,又看了眼距離電視機七八米左右,已經開始往戚言方向轉身的喪屍,宋斐一咬牙……貓著腰爬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歌曲。《中國範兒》—玖月奇跡


第43章 鏡花水月
  漆黑的食堂大廳裡,幾縷慘淡月光透過落地窗,照在空蕩桌椅上。月光盡頭一片模糊混沌,只有適應了這黑夜的眼睛,才能看清那裡正上演著無聲卻恐怖得令人窒息的追逐戰。
  戚言已經跑到了打菜地帶的尾端,最先被他吸引過來的兩個喪屍,此時距離他只有不到五米,而十米開外,第三個喪屍正在從玻璃欄板外面向裡爬。
  戚言迅速翻越玻璃欄板,脫離打菜地帶,轉過身飛快看了一眼宋斐方向,黑洞洞的除了一個喪屍身影,哪裡看得見人,電視螢幕也還黑著,毫無啟動跡象。
  兩個喪屍見戚言又出了去,當即也扶住欄板,略顯僵硬地往外翻。
  第三個喪屍好不容易剛爬進來,見狀也有樣學樣地重新往外爬。
  戚言再不多想。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宋斐一定就藏在那片黑暗裡,等待時機,一擊成功。這信任是何時產生的戚言毫不知情,等察覺到時,它已是那樣的自然篤定。
  兩個喪屍已經翻出來了,戚言深吸口氣,按照原計劃,朝著與宋斐相反的方向抬腿就跑!
  遠處,就是戚言剛才尋不見人的方向,貓著腰的宋斐已經爬到了距離電視三米左右的一張桌子底下。就差幾步,他便可以跳上桌子按亮電視總開關,隨後遙控走起來。
  但是不行。
  原本朝著戚言方向去的第四個喪屍,路過電視的一瞬間不知是否感覺到了什麼,竟然停下腳步,不動了!困惑一般左右張望,偶爾還用鼻子聞上一聞。
  宋斐心急如焚,那邊一直傳來淩亂的腳步聲,躲在桌子底下的他根本看不見情況,但知道戚言已經正按照戰術奮力誘敵!
  豁出去了!
  宋斐爬出桌底猛然站起來!
  迷茫中的喪屍身形一頓,終於鎖定目標。
  四目相對,宋斐戰栗得汗毛都豎起來。那根本就已經不再是人的眼睛!
  喪屍一下子撲過來,但它與宋斐之間還隔著一排桌椅。光地一聲,它的腰重重磕到了金屬桌邊緣!
  宋斐原本是想將它引開,自己再憑借速度優勢跑回來開電視,但這一下磕到了對方,也磕醒了他。
  迅速轉身踩上身後的椅子,再轉過來跨步越到對面的桌子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在一剎那!轉瞬宋斐已經落到金屬桌面,眼底就是桌旁喪屍的腦瓜頂,宋斐手中的筷子毫不留情紮了下去!
  哪料喪屍正抬頭,筷子狠狠戳進它的嘴裡,又從下顎穿出!
  宋斐來不及收力,筷子盡根沒入,攥著筷子的手更是直接撞上喪屍的牙!
  他心頭一驚,幾乎在撞上的剎那本能地縮回手,連筷子都不要了。而就在他剛剛把手往回縮的時候,就聽“卡”地一聲,喪屍驟然咬合的兩排牙齒與仍留在外面的一截金屬筷子猛烈相撞。但凡他縮得稍遲疑一瞬,被咬的都不會是筷子而是他的手!
  喪屍感覺到了咬合受阻,迷茫地抬手摸嘴,終於摸索到了筷子,可試了幾次,仍握不住,更別說往外拔。
  這就和它們抓不住繩子是一個道理,起碼大部分的喪屍,已經無法完成需要末梢神經控制的精細動作了。
  喪屍的背後就是掛著電視的結構柱,而電視就在喪屍頭頂,高度正對著站在桌上的宋斐胸口。眼見喪屍還在跟筷子糾纏,宋斐心一橫,直接撲過去!
  隨著一隻手啪地貼到冰涼的柱子上,宋斐用力撐住,另一隻手極速地沿著電視側面邊緣往下摸,很快在右下角摸到不同手感,宋斐用力一按!
  電視機右下角應聲亮起紅色光點!
  宋斐心中一喜,正要撤退,忽覺不對,一低頭,喪屍已狠狠啃上他的大腿!
  這個高度,喪屍正對著的就是那裡!
  宋斐感覺到一陣疼痛,好在不是被咬的,而是被筷子硌的,也正是這一截筷子,成了喪屍利齒和他皮肉之間的屏障。
  但喪屍不肯罷休,竟直接用胳膊死死摟住了他的大腿!
  驚悚的麻感瞬間從腳底板竄到頭發絲兒,宋斐感覺頭皮要炸開,下意識就奮力蹬腿!
  喪屍死抱住不放,且一次又一次嘗試啃咬!
  一個蹬踹。
  一個死抱。
  若從遠處看剪影,活脫脫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
  嘹亮的中國範兒還在蒼穹響徹,後廚內王輕遠、李景煜和林娣蕾分別守著前中後各區域的窗戶,以防爬不上二樓的喪屍狂性大發奔著一層窗戶來,那就糟了。剩下三個人則一齊擁在門口,扒著門縫向外觀瞧——
  羅庚:“戚言讓咱們機動,這個機也太難把握了。”
  喬司奇:“我覺得現在就是機,那喪屍好像已經愛上宋斐了。”
  周一律:“這樣,我出去,你倆繼續盯住兩邊樓梯,警惕有樓上喪屍跑下來。”
  原本商議計劃時有人提案直接想辦法鎖上大廳三個門,但很快被否決,因為誰也不知道二三樓喪屍還剩多少,若剩得多,關閉食堂大門反而讓自身成了甕中之鱉。另外,開著門,如果喪屍真的怕冷,那麼歌聲停止後它們還會回來,某種意義上講算是幫著清理減少了外部喪屍,假使未來情況有變,他們需要離開食堂,或者即便只是短暫外出,這樣都會更加方便和安全。後來又有人提議直接把喪屍清理掉,但大家左思右想,考慮到活人數量多容易讓喪屍興奮嚎叫,戰鬥也容易刺激它們發狂嚎叫,要是因此將外面喪屍引回來或者樓上喪屍引下來,反而得不償失,故而最終定下戚言誘敵,宋斐開機,其餘夥伴stand by的計劃。
  但現下宋斐已經開啟戰鬥模式,小夥伴們自不能袖手旁觀。周一律握緊壽司槍,身形一閃,無聲而出!
  就在同一時間,電視螢幕忽然大亮!
  為保萬無一失宋斐沒敢把遙控器直接拿在手裡,想的是先按了總開關再說,不料按完總開關就被喪屍糾纏,現下是在糾纏中艱難掏出了遙控器!
  周一律前行的腳步一頓,門縫裡的羅庚和喬司奇也瞪大眼睛,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畫面終於穩定清晰。急速閃動的雜亂雪花,像無數灰白色的細菌密密麻麻擠滿了電視螢幕這塊培養皿。
  宋斐用盡全身力氣踹出了從開始到現在最狠的一腳,終於將喪屍蹬開!就在喪屍後背狠狠砸向柱子的時候,他不死心地瘋狂按遙控器,一連調了十幾個台。
  還是如此。
  密集閃動的雪花就像病毒爆發後的這座校園,迷茫,瘋狂,絕望。
  宋斐終於停下拇指,有一瞬間的失神。
  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電視和手機應該不是走一個信號對吧,電視是用機頂盒,手機沒信號了,電視未必。到最後,他幾乎已經不再有任何懷疑了。這種近乎執著的說服,與其說是樂觀,不如說是自我催眠,好像只要你相信手裡的稻草能救命,它就真的會救你一樣。
  人在絕境裡,總是需要一絲能夠寄託的希望。
  只是,破滅得有些快,快到猝不及防。
  “小心——”
  遠處忽然傳來周一律的大叫!
  宋斐只覺得下方黑影襲來,剛條件反射地想踹,喪屍卻忽然摟住他的雙腿,用力一拽!
  他直接失去平衡,一下子坐到桌面上,屁股簡直要摔成八瓣!
  尾椎骨傳來劇烈的刺痛,宋斐一時緩不過勁,喪屍已經撲過來一口啃到了他的肚子上!
  所幸宋斐穿著棉服,喪屍只啃到一嘴布料棉花!
  但這就足夠讓宋斐嚇出一身冷汗了——那喪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筷子弄了出去!
  周一律的吼聲同樣讓大廳另一端還在吭哧吭哧帶著喪屍繞圈跑的戚言一激靈,條件反射地望過去,就見宋斐正坐在桌子上跟喪屍纏鬥!
  樓梯口已經有喪屍冒頭,不知是聽見了喊聲還是打鬥聲。
  電視既然雪花,戚言也不再戀戰,直接跳上桌子,一路從桌面奔到了宋斐旁邊。
  抵達的時候,周一律已經把刀戳進了喪屍腦袋。當然在被斃命之前,它已經被宋斐虐打得奄奄一息。
  會合的三人無需交流,默契地腳底抹油,以最快速度越過打菜欄板,直奔後廚大門。
  早等在門口的喬司奇和羅庚,不失時機地敞開大門,接進戰友後,迅速閉合落鎖。
  宋斐和戚言跑進門後,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前者是跟喪屍纏鬥累的,後者是遛喪屍跑的。
  守著窗戶的三個人見他們返回,立刻湊過來問情況。
  李景煜:“新聞怎麼說?”
  林娣蕾:“如何?”
  王輕遠:“有信號嗎?”
  三個問題,三種態度,從樂觀,到中性,從中性,到現實。
  不是沒考慮過不好的可能,但在尚未證實之前,誰也不願意說,好像說了,就真的好的不靈壞的靈了。所以只有在塵埃落定之後,才會問得如此直白。
  宋斐不甘願,卻還是只能緩緩搖頭,盡量給小夥伴們一個不那麼苦澀的笑:“沒信號。”
  “啊?”李景煜先是驚訝,繼而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林娣蕾和王輕遠倒坦然,雖也有失落,但還不算打擊太大。
  羅庚和喬司奇已經在門縫裡知道結果了,無奈聳聳肩。
  “呀,樓上!”林娣蕾忽然輕叫一聲。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2班還嚎著呢,嗓音已經快啞成重金屬搖滾了。
  林娣蕾跑到距離2班窗戶最遠的另一端,確認窗前沒喪屍後,飛快拉開窗戶大聲道:“行動完畢——”
  林娣蕾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質感,或許和播音主持的發音方式有關,不用嘶吼,就很有穿透力,一聲就刺破了鋪天蓋地的中國範兒。
  大合唱終於停了下來,夜恢復寧靜,只剩下聚集在窗底的喪屍,不時發出一些聲響。
  “操,嗓子都要冒煙了,”趙鶴揚天長歎一口氣,疲憊至極,“這強度趕上唱一宿KTV了。”
  小夥伴們嗓子疼得不想再多說一句話,只能猛點頭,用生命表示附和!
  黃默算是相對沒那麼慘烈的,起碼還能大聲問遠處:“怎麼樣——”
  很快,斜對角線方向傳來小地雷的回答:“沒信號,都是雪花——”
  黃默垂下眼睛,果然。
  趙鶴沒有黃同學那麼冷靜,要不是小夥伴們阻攔,他能直接蹦下去:“都別拉我,我要弄死他們!!!”


第44章 尋求合作
  折騰半宿,竹籃打水一場空。
  八個人無精打采,卻也無心睡眠,甚至都沒特意去尋黑色地鋪,只隨意坐到地面各處,拉耷著腦袋,或發呆,或惆悵,好像也不在意屁股底下有沒有涼氣了。
  整個後廚的氣氛被這八個霜打的茄子拖入了無窮無盡的頹喪黑洞。
  “樓上好像有人要揍我們……”喬司奇有氣無力地提醒小夥伴們。
  “要真能跳下來,就讓他揍吧,換我我也鬱悶。”周一律歎口氣,用不知哪裡找來的髒抹布,默默擦拭刀鋒上的血跡。
  “其實沒信號不怕,手機、網絡都出問題,電視也出問題正常,就怕……”羅庚欲言又止,好半天才繼續說,“就怕不是信號源被破壞新聞傳輸不過來,而是根本就沒有新聞。”
  “不可能,”宋斐想都沒想就否定了,如果說在此之前他還有遲疑,現在已斬釘截鐵,“咱們這些魚蝦蟹都能殺幾個喪屍,國家控制不住局面?一口氣擺平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有難度,集中兵力先穩住心髒地區絕對沒問題。”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喬司奇盤起腿,調整了一下坐姿,眉頭皺得千溝萬壑,語調頗有忿忿不平之氣,“這電視信號也不像手機信號,還需要附近建基站啥的,一個電視塔不就夠了嗎,信號Biubiubiu一發射,電視咻咻咻一接收,搞定。難道電視塔也被推倒了?”
  宋斐語塞。總覺得喬司奇的說法哪裡怪怪的,但作為一個外行,他又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明明是生活裡最常見的東西,卻好像從沒想過去探尋它的技術原理。
  下意識看向戚言——遇見不會的問題就找戚言,已經成了宋斐根深蒂固的一條認知。
  戚同學原本只想垂著眸子當一名稱職的圍聽群眾,但當耳邊宋斐的聲音忽然沉默,他就知道,該來的總要來。
  遲疑地抬起上眼皮,果不其然,一雙渴望真理的眼睛。
  從前的戚言很享受被這樣凝望,因為他總是能夠對答如流,甚至侃侃而談。宋斐能提的問題無外乎學習、生活、人生、理想,青蔥歲月嘛,誰也不會談著談著戀愛忽然問,哎,你知道電視的工作原理不?
  “咳,”戚言清了清嗓子,半猜半蒙地分析道,“電視塔發的信號類似於無線信號吧,用天線接收的那種?但現在都是有線電視了,我感覺應該不是biubiubiu咻咻咻那麼簡單。”
  宋斐若有所思,覺得戚言說得似乎有理。
  雖然話是對著宋斐答的,但明顯反駁的是喬司奇,後者不樂意了:“你的意思是現在電視塔都沒用了?純觀光?”
  宋斐本來就沒全部想通呢,被喬司奇這麼一帶,又覺得喬司奇提的疑問也對,繼而再次看向戚言。
  戚同學再編不下去了,無奈攤手,坦誠相告:“我只是個學生物的。”
  宋斐愣了下,繼而黑線:“那你直接說不知道不就行了!”
  戚言灰溜溜垂下頭,無言以對。
  今時不同往日。他還是他,宋斐卻已經不是那個宋斐,世界也不再是那個世界了——曾經裝過的逼,慢慢還吧。
  “誰說電視塔純觀光了,”一直聽著的林娣蕾總算找到了自己能插上嘴的地方。說實話,雖然學的播音主持,但涉及到電視信號傳播什麼的,其實是通訊工程範疇,她也一知半解,不過說到電視塔的作用,她總還是知道大概的,“電視塔之所以修得那麼高,就是因為要接收和發射信號。早期,還沒有有線電視的時候,老式電視機都帶天線,就是為了接受電視塔發射的模擬信號。”
  喬司奇還是不解:“你也說了,是早期,現在家家戶戶有線電視,誰還用天線,那個信號不就沒用了嗎?”
  林娣蕾緩口氣,耐心解釋:“總還有沒通有線電視的地方,像偏遠山區什麼的,所以現階段還要保持一定數量的模擬信號發射。而且電視塔也不光發射電視信號,你要是仔細去看過,一般都叫廣播電視塔,除了發射電視信號,也發廣播信……”林娣蕾忽然驚住,錯愕的表情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原本抱著學習心態認真聽講的戰友們都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
  宋斐連忙問:“怎、怎麼了?”
  林娣蕾回過神,顧不上解釋,火急火燎道:“快,快把手機都拿出來!”
  戰友們不明所以,但看林娣蕾如此著急,哪敢不從,立刻掏口袋翻兜,沒幾秒工夫,五部手機都上貢似的獻到了她面前,加上她自己手裡的,一共倆蘋果,一個三星,一個華為,一個小米,一個OPPO。
  戚言和喬司奇不動聲色,靜靜圍觀,實則心裡已默默為林娣蕾和李璟煜兩位同學的水果機敬了一碗上路酒——雖然他倆體貼地把各自充電器傳給了後一輩水果黨,但根據戰鬥經驗,這倆機英勇就義也是遲早的事。
  林娣蕾看著瞬間就堆滿眼前的手機,哭笑不得:“誰讓你們給我了,我又解不開鎖屏。我是讓你們都拿出來自己都找找看,有沒有內置收音機!”
  一語驚醒夢中人。
  宋斐簡直想抽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收不到電視,收廣播啊!
  印象中手機應該都是有的吧。宋斐打開系統工具文件夾——事實上這個文件夾相當於他的雜物室,所有手機內置卸不掉又用不上的雞肋程式,都會被他拖到這裡——翻找半天,錄音機倒看見一個,但獨獨沒有收音機字樣的圖標。
  其他小夥伴也大同小異,先是興奮,再然後迷茫,最後失望。
  唯獨王輕遠的小米有一個FM電台,但細一看,是那種走流量收聽的網絡電台,名字挺有迷惑性,本質上還是依託網絡信號,和靠接收無線電波段收聽的收音機是兩碼事。
  “不可能啊,”羅庚不死心地又翻來覆去找了幾遍,理智上明白是真的沒有,但情感上無法接收,“我爸天天用手機聽廣播,怎麼到我這兒就沒有了,手機也有代溝啊?!”
  小夥伴們沒辦法解釋,因為他們也迷茫。
  每個人都覺得手機裡該有收音機的,但真的,它就是不見了。
  只有喬司奇,努力回溯自己的手機之旅,似乎尋到一些端倪:“可能還真是更新換代了。我第一個手機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爸給我買的,那時候還翻蓋呢,就能聽收音機,我總偷著聽。後來上初一換了智能機,也有收音機。都是需要插耳機才能聽的,我記得特別清楚,但高中再換的手機就沒印象了,好像也有,但我再一次沒用過,那時候手機能幹的事情太多了,沒誰專門去聽廣播了,再到大學,換水果,天天微信微博各種app,更沒關注了。”
  肯定不會是所有品牌所有型號手機都被閹割掉了內置收音機的模塊功能,但若以武生1班的手機作為抽樣調查的樣本,那這絕對已經是大勢所趨。然而若不是林娣蕾提起,他們居然都想不起還有這樣的東西——時代發展得太快了,以至於大家一直向前追趕著新事物,根本意識不到,哪些東西正在悄悄變化,甚至不見。
  就像之前討論的電視,你很自然地使用它,很自然地接受它打開就有節目,可若仔細去想,其實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從天線變成了有線,從沒機頂盒變成了有機頂盒,從單機變成聯網,從給你什麼看什麼發展成了你想看什麼選什麼,甚至開始能夠安裝APP。
  這變化是如此巨大,背後的技術變革可能是天翻地覆的,但落到生活裡,就成了一陣輕風。新舊技術的交替對於大多數用戶來講,都是一場潤物細無聲的過程,就像很少有人能夠精確記起第一次使用QQ的時間,第一次下載微信的時間,抑或第一次安裝支付寶的時間。等回過神,它們已稀鬆平常。
  咚。
  熟悉的蘿蔔叩窗聲再度響起。
  尚未從雪花電視的打擊中恢復又被收音機消亡二次重擊的小夥伴們,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咚咚咚。
  蘿蔔很著急,又一連撞了三下。
  宋斐走到地鋪旁邊,從壓著鋪角的背包裡摸出手電筒,隨後走到窗前,撩開百葉窗啪地打亮——窗外空空如也,除了一個綁著字條的蘿蔔。
  看樣子沒了歌聲吸引,喪屍應該是又回到大廳避寒了。
  關掉手電筒,宋斐飛快打開窗戶取下字條,待窗戶鎖好,就地閱讀。
  仍是之前的娟秀小字,莫名地,宋斐就感覺是黃默手筆。
  “他們要幹嘛?不會越罵越氣真要下來打群架吧?”周一律問得有些緊張。
  喬司奇樂:“你不是說如果他們要揍你就讓他們揍嘛,估計他們聽見了你的真心,本來不想下來也感動得非要下來了。”
  周一律黑線,剛想再說什麼,被看完字條的宋斐打斷——
  “他們說有事想下來和我們面談。”
  小夥伴們意外,此時已下半夜,理論上講不是特別合適的作客時間。
  “怎麼說,”宋斐詢問大家的意見,“讓他們下來嗎?”
  大家彼此看看,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配合是一碼事,面對面又是一碼事,雖然這樣想有點小人,但樓上的糧食儲備量肯定不能跟樓下比,引狼入室的事情他們做一次,就能陰影一輩子。
  “你確定他們只有六個人?”羅庚抬頭望著宋斐問。
  宋斐立刻點頭:“嗯。”
  林娣蕾也說:“我作證,就六個。”
  “那就讓他們下來吧,”羅庚看向小夥伴們,口吻裡帶著商量,“八對六,我們未必吃虧。”
  大家考慮片刻——
  “行。”
  綁蘿蔔可以用塑膠袋繩,但真往下爬,就和宋斐林娣蕾之前下來一樣,只能拿衣服系了。好在2班最後只下來四個同學,故而全都衣衫整齊。樓上駐守的二位應該是已經別扒得不剩啥了,所以第四個人剛落地,衣服繩就被唰地抽了回去。
  宋斐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把人接進來,這四位客人分別是——趙鶴、何之問、黃默和馮起白。
  隨著戚言關窗,落鎖,一層後廚的同學增加到了十二位。
  趙鶴四人站在窗戶旁邊,仍是跳進來之後所站的地界,幾乎沒移動半步,顯而易見的緊繃。
  1班八人也不敢掉以輕心。
  二十四目相對,一時靜得尷尬。
  宋斐兩邊都熟,見狀只能挺身而出,隔著三米遠,沖著一看就是領頭大哥的趙鶴同學問:“朋友or豺狼?”
  趙鶴被問得一臉懵逼。
  何之問和馮起白也有聽沒懂。
  黃默莞爾,笑意讓她只能算得上清秀的五官莫名動人:“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宋斐咧開嘴:“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何之問和馮起白聽出這是《我的祖國》了,互相看一眼,忽然一人一邊鉗制住趙鶴的胳膊。
  一樣聽明白了的趙同學咬牙艱難道:“放心吧,我忍得住。”
  但是世界上為什麼會存在這麼拉仇恨的人啊!!!
  經過這麼特別的開場,氣氛倒活泛起來了。雖然仍不免互相戒備,但這種戒備更像是病毒危機狀態下的生存本能,與惡意是兩碼事。
  沒有惡意,便可以和平相處。
  當然能不能產生深厚友誼,要交給時間。
  四個人被邀請到地鋪就坐,稍微看一眼環境,2班同學就明白,這屬於上賓待遇。
  原本隨意在各處坐的八個小夥伴,也拾起自己手機,圍了過來。一時地鋪上有些擁擠,又有些溫暖,十二個人你挨著我我擠著你,倒分不出一班二班了。
  “你們都拿著手機幹嘛?”馮起白奇怪地環顧一圈,發現好幾個人都攥著手機,“不是斷網了嗎?這大半夜的,玩單機遊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傷心事又被勾起,宋斐一聲歎息:“別提了,好不容易靈光乍現,想起來廣播了,居然沒一個手機有。”
  “我們有。”馮起白忽然道。
  八個小夥伴一起瞪大眼睛:“啊?”
  “但是沒用。”何之問介面,同時從兜裡掏出自己的華為,解鎖螢幕,兩下,點開收音機,插上耳機,末了把白色耳線遞給宋斐。
  這廂宋斐接過耳機塞進耳朵,那廂羅庚獨望自家華為,無語凝噎——都他媽是支持國貨,怎麼人家一買就能選中帶收音機的機型呢!
  滋滋。
  啦啦。
  滋啦啦。
  努力堅持了兩分鍾,宋斐終於確定,耳機裡沒一點人類語言。哪怕是西班牙語阿拉伯話也行啊!
  但他不死心:“全是電流音,要不你再調個台試試?”
  何之問舉起手機,把螢幕亮給他看,無奈道:“我一直在調台。剛出事的時候不是響過校園廣播嗎,那時候我就想到用手機收音機了,但是沒用的。手機內置收音機基本上都是FM調頻,這種屬於超短波段,直線傳播,傳播距離很有限,這種波段只能收聽本地節目。”
  “不對啊,”羅庚再次想起被自家老爹廣播摧殘的歲月,“我爸一天到晚聽的都是FM幾點幾,也有非把耳機塞給我,逼著我也聽,我記得有新聞聯播啊。”
  何之問:“那是本地廣電中心收到信號後進行的二次轉制,再通過FM調頻播到附近地區。”
  宋斐似乎明白了:“現在FM裡搜不到任何台,電視也沒信號,那就是說……我們這個城市的廣播、電視系統都已經沒辦法正常運轉了?”
  “甚至可能是全省。”何之問推了一下眼鏡,用詞是理工男特有的嚴謹,“FM調頻的傳播距離雖然短,但也未必一定局限在一個城市,很多時候也能搜到周邊城市的台,所以……”
  接下來的話不用說,大家都明白。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但在接二連三的失望之後,再失望一次,也沒什麼。起碼不用再抓心撓肝地懊惱為何沒買一個帶內置收音機的手機了,還順道漲了學問。
  “何同學,你不是物理系的嗎,怎麼對無線電這麼門兒清?”
  何之問靦腆一笑:“嘿嘿,業餘愛好。”
  本就胖胖的臉這一笑更憨態可掬了。
  宋斐一邊感慨活到老學到老啊,一邊想深度消化一下對方關於收音機頻道的科普,但在重新捋一遍之前對話後,發現了問題:“等等,你說通過FM調頻聽見的央視新聞是經過了本地廣電中心的二次轉制,那本地廣電又是怎麼收到這些信號的?總不能也是調頻吧,咱們大好河山幅員遼闊,那得一段一段接力多少回?”
  “這就是我們來找你們的原因。”話趕話說到這裡,何之問也覺得挺神奇,原本還擔心不知從哪裡講起,這可好,遇上一班勤學好問的校友,倒省事了,水到渠成,“如果,我是說如果,國家真的沒有放棄給我們這些倖存者傳遞資訊,那麼最有效的管道就兩個,一個是無線電波,而且必須是傳輸距離最遠的SW,短波;再一個就是衛星電視信號,由依然在運轉的地面信號發射基站,把信號發射到通訊衛星上,然後衛星再把信號傳回地面。這兩種都是不需要通過任何中轉,直接就能接收的。”
  “沒有如果。”宋斐毫不遲疑,“我們冒著被咬的危險也要去開電視,就是我們相信會有資訊傳過來。”
  何之問聞言環顧1班所有同學,發現大家臉上的表情基本都和宋斐差不多,不敢說堅定如鐵,但也心懷信任。
  他轉頭看看自己的三個同伴,收到了肯定的眼神。
  何之問深吸口氣,終於說到了來意:“我們和你們一樣,也迫切地想知道外面的資訊。但是想接收短波信號,就必須要弄到一台能收這個波段信號的收音機,或者直接全波段收音機更好。再不然就是想辦法弄到一個衛星鍋連電視,但不管哪個,單憑我們幾個都恐怕不行。”
  “所以你們是想跟我們合作?”
  “對。”
  “哪裡有這種收音機或者衛星鍋?”
  “不能確定。”
  “……”
  宋斐無語,白激動了,剛想吐槽沒目標你說這麼多幹嘛,卻聽周一律問:“四六級聽力收音機行嗎?”
  1班小夥伴眼前一亮,真要是四六級聽力收音機行,那不用愁了,滿滿好幾個教學樓肯定都是。
  “不行,”何之問顯然早考慮過這個問題,“咱們統一發的聽力收音機只有AF校園廣播和FM調頻兩個波段,收不到其他。”
  “車載收音機呢?”喬司奇忽然插話。
  十一雙眼睛齊刷刷看過去,這個提議說不上驚為天人,但思路十分特別。
  何之問很快回過神,認真思索片刻,回答道:“不好說,還是得看收音機本身帶不帶這個波段。另外如果是咱們學校的地下停車場,就算帶這個波段,想收到恐怕都會很難。”
  “你要跑地下停車場砸玻璃?”周一律想不出還有別的招,除非撞大運碰見忘記關窗或者鎖車門的糊塗蛋。
  喬司奇莫名其妙:“我自己的車拿鑰匙就能開了,砸玻璃幹嘛?”
  所有同學:“你在學校有車?!”
  宋斐:“你帶著車鑰匙?!”
  這下大家不看喬司奇,改看宋斐了。
  後者囧,連忙看向喬司奇,以提問代替解釋:“你不是逃回宿捨的嗎,還帶著車鑰匙了?”
  “鑰匙手機錢包,逃命也不能忘這三樣東西啊。”Johns同學說著竟真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個鑰匙圈,上面倒也簡單,就拴著一把宿捨鑰匙,兩把應該是家裡鑰匙,外帶一個也挺簡單的車鑰匙。
  “你一外地的弄個車到學校來幹嘛?”周一律代替所有小夥伴問。事實上家在本地的開車來的也不多,他們學校算是校風比較樸素的,同學們多數還是走踏實低調風。
  喬司奇原本沒覺得什麼,但在小夥伴們的注視下忽然就心虛起來,說話都不怎麼有地氣了:“就週末出去玩啊,去市區啥的都方便……”
  周一律黑線:“過年回家也不用搶火車票了是吧?”
  不料喬司奇卻猛搖頭:“不不不,我爸不讓我開遠途,車都是在咱們這兒買的,就市內跑跑。”
  周一律:“說了半天,到底什麼車?”
  喬司奇:“牧馬人。”
  周一律:“四五十萬的越野車你他媽就跑市內?!”
  喬司奇:“偶、偶爾也去郊區……”
  周一律:“現在唯一能治癒我的只有你在放寒假之前和我們一起搶票,不要告訴我你不需要。”
  喬司奇:“都是家裡直接幫我訂機票……”
  周一律:“我現在仇富了,我要揍他,有一起的沒?”
  所有小夥伴:“帶、上、我、們!”


第45章 威武結盟
  充分體會到無產階級戰鬥力量的喬同學真是有苦無處訴,一把辛酸淚——爹有錢又不是他的錯,他多低調啊!
  打鬧歸打鬧,鬧完了還是要聊正事。
  “咱們真的要去地下停車場嗎?”李璟煜不無擔憂道,“那也太遠了。”
  他們學校不允許機動車進校內,除了快遞、食堂、超市因為需要頻繁的物資流通,被特許相關車輛可以從側門低調進出外,所有師生的私人車輛一律要停放在地下停車場,而這個停車場的車輛進入道口修在學校正門外,人員進出口則修在一進學校正門的教務樓附近。若是把最裡面生活區的食堂和臨近學校正門的教務樓之間連條線,這線基本就南北縱向貫穿整個校園了。
  “確實挺遠的,”半天沒說話的黃默忽然出聲問喬司奇,“我對車不太懂,你能確定你車上收得到何之問說的短波廣播嗎?”
  言下之意,如果真有,冒險跑那麼遠也值。
  然而這話可把喬司奇問住了,他有些汗顏道:“我在車上都是藍牙連手機放音樂,廣播都沒聽過幾回,真沒注意到這些。”
  周一律抿緊嘴唇,努力在大腦中搜索相關片段——他沒車,但他一直很喜歡車,所以每次坐車總會自覺不自覺地觀察,尤其要是碰上好車,更是恨不得從裡到外看個遍:“不敢說全部,但我見過的車好像都只有FM和AM,AM能收到短波嗎?”
  詢問自然是遞給何之問的。
  後者略一思索,遺憾搖頭:“AM在咱們國家基本就等同於中波MW,最多傳幾百公裡,主要用於省內廣播。想收北京那邊過來的短波,必須明確標注SW波段的收音機才行。”說到這裡何之問停頓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充說道,“而且就算全波段收音機,想收短波都要一點點慢慢調,反復試,我感覺車載應該沒辦法這麼精准去調試。如果是自動搜台那種,就更渺茫了,大部分弱信號都會被直接忽略掉。”
  “說來說去就是不行唄?”太專業的喬司奇不同,但大意還是領會了的。
  戚言一直在觀察2班的幾個同學,聊到這會兒,心裡大概有了數:“你們來找我們談合作,不應該只有指導理論沒有初步方案吧?”
  何之問憋半天了,他們過來當然是帶著方案的,誰知道1班小夥伴這麼勤學好問,更奇妙的是聊啊聊還聊出來一輛車,這神展開誰能預料?
  “全波段的收音機,格物樓裡應該有。”
  “你們院?”
  “不,計算機院。”
  格物樓雖然從名字上很像物理院的私人財產,但實際是物理和計算機兩個學院共用,一到五層計算機,六到十層物理,沒課的時候其他院系學生也可以來這裡的教室上自習。
  “你確定計算機系有?”宋斐心裡有些敲鼓,你要說去計算機樓裡找電腦,他還安心點,找收音機,略牽強吧。
  文科生與理科生的世界就像牛郎織女,中間隔著一道銀河,所以沒等和何之問答,同在銀河這邊一點就通的羅庚便幫他解惑了:“咱們學校的計算機院全稱是計算機與電子資訊學院,我感覺電子資訊工程專業是不是就包括這種無線電信號?”
  “嗯。”何之問給予肯定答案,“我這學期選修課就有他們院老師開的,上第一節 課老師就給我們講現在資訊技術如何如何發達,可他還是喜歡聽收音機,而且他當年念的就叫無線電專業,現在這個專業不太常見了,不是改了名就是直接合並到電子資訊工程裡……”
  “那個,”宋斐有禮貌地打斷他,“我們對這位老師的生平不是太感興趣,能直接講重點嗎?”
  “重點就是他在自己辦公室裡也放了一個功能極其全面的收音機一沒有課就喜歡瞎調而且暗搓搓地表示會聽到很多又意思的台!”趙鶴一口氣說完,爽得簡直要飛升。
  他就不懂了,兩句話能搞定的,這幫人非繞老繞去研究外圍,你就算弄懂了這波那波又有啥用,到最後還不是要去找收音機!
  宋斐被趙鶴嚇了一跳,但簡單粗暴有簡單粗暴的好處,瞬間形勢就明朗了。不過他看向何之問:“既然都這麼清楚了,我剛才問哪裡有這種收音機的時候,你幹嘛不直接說,還非來一句不確定?”
  何之問理所當然道:“雖然老師跟我們說辦公室裡有,但萬一他心血來潮拿回家了呢,萬一收音機故障不能用了呢,都不排除這些可能,所以表達一定要嚴謹。”
  “……”算你狠。
  格物樓位於校園東區,同其他院系的樓一起,不規則分佈在這片區域之上。與食堂間的距離也不算近,但相比地下最南端的地下停車場,還是打了對折。
  “那邊院系樓紮堆,”馮起白用手指在地鋪上畫了個圈,隨後在圈內逐一點,“藝馨樓,魯班樓,求實樓,最裡面才是格物樓,這四個樓是一條直線,而且如果咱們跑偏了,再下面還有文博樓、馬克思主義學院等等,每個樓裡都肯定有喪屍,等於說咱們是往喪屍堆裡紮,你們最好想清楚,別到時候臨陣脫逃,連累戰友。”
  宋斐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我們打副本的時候你們還在新手村呢!”
  “而且樓多,同樣意味著能躲的地方也多,”戚言辯證分析道,“這一趟肯定不會只有一來一去那麼順,別的不說,光是白天行動受限,就夠我們受的,所以很大可能需要找地方過夜。”
  “說得有道理,”黃默眼裡的贊歎既程摯又適度,分寸拿捏得讓人很舒服,“這也是我們來找你們合作的原因,不僅僅是人手不夠,更是因為你們比我們有經驗。”
  宋斐莞爾:“所以你們這是蹭經驗來了?”
  “蹭不蹭不重要,”黃默樂得頑皮,“起碼撿裝備的時候不夠擔心被人捅刀。”
  宋斐囧,半天才說:“姐姐,有沒有你知識面涉及不到的領域?”
  黃默狀似很艱難地思索半晌:“暫時好像還沒有。”
  雖然沒明說,但兩個班都心照不宣——合作意向算是初步發成了。
  黃默和何之問都在心裡悄悄鬆口氣,他倆一個作為談判主導,一個作為技術顧問,全是帶著任務來的,而且在說服1班之餘還要時刻提防自己班那倆一生不羈愛自由的小夥伴中途抽風攪和。但不帶這倆人上來又不行,畢竟1班八個人,如果他們只來兩個,總是缺乏安全感,在談判局面上也就更難取得主動。
  給趙鶴一個眼神,黃默示意他——達成戰略意向,可以談合作細節了。
  畢竟真要沖鋒陷陣,還是得武將出馬,她和老何最多敲敲邊鼓。
  趙鶴得令,一直正襟危坐的腰板終於鬆懈下來,酸疼地活動活動筋骨,掄掄胳膊,扭扭脖子,就像春天來了,萬物終於復蘇——裝深沉太他媽累了!
  1班全體男同學警戒,總覺得這光頭要沖過來打群架。
  黃默扶額,一邊祈禱1班小夥伴們都是和平鴿,一邊祈禱趙老爺趕緊發話。
  終於,趙鶴活動舒坦了,開口:“我以為你們不會同意合作呢。”
  黃默黑線。
  1班同學倒咂摸出點趣味,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與他交情最深的宋斐問:“為啥?”
  趙鶴也不拐彎,直截了當說了自己的困惑:“我們想沖出去找資訊,是因為我們二樓的食物也挺不了多久,但你們一樓不一樣,多了不敢講,吃的至少挺兩三個月沒問題吧,這種情況下為什麼還要跟我們一起冒險?”
  “有人跟你們一起沖,不好嗎?”
  “好是好,但是不合理。如果去格物樓的中途死掉了,結果救援軍隊其實過兩天就到,那你們不冤死了?”
  “你以後再舉例子能挑點柔和的嗎……”宋斐無語,但也明白了,與其說趙鶴在困惑,不如說仍然在警惕,因為在對方的概念裡,他們八個人其實沒有必要冒險,有吃有喝有住,幹嘛非去搏命?
  宋斐轉頭看看小夥伴,大家眼裡無一例外,都閃動著復雜情緒,他知道,戰友們心裡都想起了同一件事。而這就是他們守著米山也想尋找消息,盡快脫困的原動力。
  “如果我們守在這裡等救援,最大的可能就是救援還沒等來,先等來無數宿捨裡逃出來的同學。”宋斐沖著趙鶴苦笑一下,“如果可能,哪怕冒險,我們也不想再體驗一遍分多多。”。
  人性的絕望永遠比喪屍更讓人恐懼。
  不是他們悲觀,而是這樣的環境裡,人心太容易異化。如果真的能得到外部消息,讓這座校園同外面哪怕建立起一絲聯系,大家心裡有個依靠,想來情況都會好很多。如果這消息還能指引一下脫困方向,那別說冒險,就真是以命相搏,都值得。
  宋斐的話讓趙鶴愣了下,隨後了然,僅剩的一點疑慮也盡數消散。
  “合作愉快。”
  趙鶴率先伸出友誼之手,馮起白、黃默、何之問連忙搭上。
  1班小夥伴面面相覷,最後也把手搭了上去。
  帶著熱度的手心蓋著手背,溫暖一層層傳遞著。十二個人心裡都感覺到一陣豪情激蕩——
  1班全體:“威武不屈求生1,牛鬼蛇神都歸西!”
  趙鶴:“威武不屈求生2……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馮、黃、何:“誰允許你單方面決定班呼的!!”


第46章 寒夜漫漫
  啃著金槍魚飯團當夜宵的傅熙元和吳洲等了一個多小時,飯團都快消化完了,也沒等回來小夥伴,不知不覺昏昏欲睡,直到被幾聲吼震得一激靈,重新清醒過來。
  “咋了?”吳洲迷茫地問。
  同樣懵逼但多少聽清幾個字的傅熙元臉上溢滿擔憂之色:“好像在喊什麼死不死的,是不是打起來了?”
  “操,”吳洲騰地站了起來,說話就往視窗奔,“那咱們得趕緊下去幫忙啊!”
  傅熙元一個沒攔住,吳洲已經打開窗戶一條腿跨出去了,嚇得他趕忙竄過去摟住對方的腰,同時探出頭朝下麵喊:“沒事吧——”
  趙鶴的聲音很快傳了上來:“沒事——”
  傅熙元趕緊就著摟腰的姿勢把這位祖宗扛下來。奈何祖宗的腿太長,傅同學又實在扛不到足夠高度,只能生生將其拖下窗臺,由著祖宗的腿一路剮蹭一路疼。
  終於落地的吳洲哪還有工夫搭理戰友,倒抽著冷氣去揉被飽受摧殘的大長腿。
  傅熙元卻還是不太放心,他確定自己剛才聽見死不死的話了,趙鶴這又說沒事,樓下究竟在搞什麼鬼?
  “你們現在幹嘛呢——”
  第二個問題的回復遲緩了一些,直到傅熙元把心都提起來了,才聽見趙鶴無奈的聲音。
  “敷面膜——”
  傅熙元愣了,揉著大腿的吳洲也呆住,不可置信道:“就這麼一會兒,感情都好到這種程度了?”
  一群老爺們兒圍坐一起,各個臉上貼張面膜,然後神色迷離,氣氛祥和,眼波流轉,嘴角含笑……兩位陽光健康的體院男同學被自己不由自主腦補出的畫面給嚇懵逼了。
  “幸虧咱倆沒下去……”傅熙元心有戚戚焉。
  吳洲強烈同意。
  半個小時後,2班四人終於返回。傅熙元把人接進來的時候還特意看了一下戰友們的臉,皮膚也沒見比離開時好到哪裡去,該出油的還是出油,該青春痘的還有青春痘。
  “談的咋樣?”吳洲不關心面膜,只要合作能談成,趙鶴他們就是跟1班來了個天體浴場他都不介意。
  “定了,”趙鶴胡嚕一把光溜溜的腦瓜頂,驅散寒氣,“明天晚上就組隊去快遞點。”
  吳洲怔住:“快遞點?”
  剛把窗戶關好的傅熙元也回過頭來,奇怪地問:“不是去格物樓嗎?”
  “格物樓太遠了,”解釋的是何之問,“一路上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危險,咱們兩班又沒真正聯手過,所以就想先組隊去近的快遞點,主要為磨合磨合,要能弄來有用的東西更好。”
  吳洲問:“他們提議的?”
  何之問沒言語,連同馮起白和趙鶴一起,三雙眼睛緩緩看向黃默,目光裡滿是無聲控訴。
  黃默被看得有些窘,索性大方認錯:“好啦,都怪我。但是你們也要理解,女人看見面膜就想往臉上貼是天性。再說要不是面膜,也勾不起來快遞點的事兒,說不定明天就莽莽撞撞勇闖格物樓了,多危險。”
  馮起白歎口氣,溫柔道:“姐,你想護膚沒人攔著你,但咱能不能把東西拿上回來再敷,到時候別說二十分鍾,就是二百分鍾,我們都不挑你理。”
  “知不知道你倆並排躺那兒敷面膜的時候,我們八個人的氣氛有多幹,為了讓時間盡快過去,我差點當場尬舞。”那段安靜的二十分鍾,趙鶴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
  “那不是小地雷一直攛掇嘛,我就沒忍住……算了,確實是我錯。”黃默忽然就地坐下來,盤腿垂首,低低的聲音裡既有認錯的真誠又有承擔的坦然,“我不該為一己私欲讓你們枯等我二十分鍾的,對不起。”
  三個大男人傻在那兒,造了個大紅臉。
  吳洲和傅熙元不知前因後果,但光聽也沒覺著是啥大事,就有點看不過去了——
  “幹啥啊,三個老爺們兒逼妹子認錯光榮啊?”
  “我對你們仨太失望了!”
  趙鶴他們不知道怎麼就成了這局面,但看著楚楚可憐的黃默,又覺得兩位留守同學罵得實在太對了,他們仨這不就是欺負人麼,簡直是禽獸!
  “其實吧,驚心動魄這麼多天,能抽空安靜坐會兒也挺好。”趙鶴捂住發疼的胸口,昧著良心說。
  “是啊是啊,感覺心都寧靜了。”何之問連忙附和。
  馮起白則直接坐到黃默對面,彎腰從下往上看著對方低垂的雙眸,心一橫:“其實我們就是嫉妒,憑什麼小地雷只給你面膜,不和我們分享!”
  黃默撲哧樂出聲來。
  趙鶴和何之問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在心裡給馮起白比了個大拇指——豁得出去,真漢子。
  不過他倆想不通的是,怎麼到最後演變成他們仨變著法哄黃默開心了呢,究竟主動權是啥時候逆轉的?
  終於踏實下來准備抱團歇息的時候,吳洲和傅熙元才真正弄清楚來龍去脈。前面的討論無需多言,何之問已提前在2班做過科普,除了1班的固定資產裡居然有一輛車,屬於絕對的超綱事件外,其餘都和最初的談判預想一樣,地點就定在格物樓,目標就是全波段收音機。
  但是後來黃默無意中看見了林娣蕾背包裡露出的面膜,成了增加合作分支的契機。
  兩個女人怎麼激情難耐當場護膚的略去不表,但這件事讓“快遞點”這個特殊的地方浮上水面。原本林娣蕾只是給黃默講面膜哪裡來的,後來不知怎麼的靈光一閃,說咱們可以先去快遞點啊。反正食堂離快遞點也近,用來試驗一下默契度再合適不過。大不了最壞的結果就是毫無團隊度,全被沖散了,那基本靠跑的也能奔回食堂一樓窗戶這裡,再不濟就爬樹,總之危險系數不算太高。況且快遞點裡還有很多沒拆的包裹呢,光是想想,就讓人手癢。
  奇葩的起因,卻出了個靠譜的結果。
  其實快遞點裡的東西對於現在已經駐紮食堂,暫時不愁吃的小夥伴來講,意義不大,最多就是能找到一些禦寒衣物,或用來打地鋪或用來當被子。但換個角度,就像林娣蕾說的,用來當組團的試金石,還是非常值得一試的——如果他們連這麼近的快遞點都攻不破,那也別想什麼格物樓了,去也是送死。
  “不早了,都睡吧。睡飽了明天晚上才有精神行動。”趙鶴打個哈欠,給小夥伴們的討論畫上了句號。
  所有小夥伴:“晚安。”
  趙鶴:“晚安。”
  黃默:“對了,樓下有廁所。”
  傅、吳:“……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現在才說?!”
  要知道沒有廁所的三天裡他們每次把系好的沉甸甸塑膠袋順窗戶甩到幾十米外的不知名處都充滿了自我厭惡的罪惡感啊!
  “喊什麼啊,電影為什麼都把彩蛋放到最後?”趙鶴深沉地吐出一口白氣,待它飄搖著消散在夜色深處,才緩緩道,“因為驚喜。”
  樓上同學因合作洽談順利而心情愉悅,又因偶得廁所驚喜連連,很快就隨周公去了夢鄉。這是他們幾天來第一次真正睡著,連寒冷都再無法侵襲,只剩下夢裡的陽光明媚,色彩斑斕。
  樓下同學的心態卻有微妙不同。
  相比只經歷過從宿捨到食堂的沖鋒戰的2班,1班同學的戰鬥經歷要豐富得多,也驚險得多。有句話叫愈戰愈勇,但更多的時候卻是愈戰愈清醒。他們願意樂觀地相信未來的光明,但也客觀地預見到道路的曲折。這不是game over就可以重新再來的遊戲,而是一旦死亡就只能銷號刪檔的現實。
  機會只有一次,生命也只有一次。
  他們沒辦法不多想。
  每個人都想太多的結果就是氣氛莫名沉靜,好像這是一班革命志士,明天就要慷慨就義了。
  直到宋斐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這讓他有些尷尬,好像大家都在深思熟慮就自己沒心沒肺,只得用提問給自己解圍:“呃,你們都不困嗎?”
  戚言看了他一眼,好像想笑,但最終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眼裡的光柔和了,轉頭對著大家說:“都睡吧,已經後半夜了。”
  小夥伴們總算動起來,該洗臉的洗臉,該刷牙的刷牙——原本只有從自己宿捨出來的周一律、宋斐、羅庚帶著牙刷,後來到了超市,戚言、喬司奇和林娣蕾才補上。於是現在只剩下王輕遠和李璟煜兩位同學還是拿食指蘸著牙膏蹭。
  沒多久,八個人就一個挨一個地躺到地鋪上。頭枕著背包,腳則大部分都在地鋪之外,而且不能平躺,都是側躺著你擠我我擠你,這才讓兩邊的同學勉強還有一絲地鋪可用。
  這種仿佛兩個人分享一個宿捨單人床的極親密的距離已經大大超越了人心裡的安全距離,要知道在超市和圖書館的時候,雖然也是睡地鋪,但小夥伴們彼此之間仍然保持著相對獨立。
  可後廚裡真的是太冷了。
  後半夜是一天裡氣溫最低的時候,之前光顧著討論沒覺得,如今真躺下來,才感覺到寒意刺骨。哪怕是彼此挨得這麼近了,幾乎是我的前胸貼著你的後背,整個人還是不自覺發僵。
  關了燈又擋了百葉簾的後廚裡,沒有一絲光。哪怕眼睛適應了黑暗,還是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彼此的呼吸是那樣清晰,依靠是那樣真切。
  “哎你抱我幹嘛!”周一律的驚叫驟然響起,飽含不適與恐懼。
  “摟一下又死不了,我都快凍成狗了,不能給點熱傳遞啊。”Jonhs同學一邊說著一邊收緊胳膊,到後面乾脆連腿也上去了。
  “憑什麼熱傳遞就是我把熱傳給你啊,你怎麼不給我傳一傳,”周一律這叫一個崩潰,死活沒想明白躺下的時候怎麼就選了這麼個倒楣鄰居,“哎哎你慢點要勒死我了……”
  “你倆取暖可以,能不能不要搞得這麼激烈。”宋斐在黑暗裡翻了個大白眼,剛吐槽這年頭直的比彎的更像GAY,卻忽然感覺到不對。
  因為男女有別,即便睡得這麼緊密,林娣蕾還是被安排在了地鋪邊緣,左邊是宋斐,右邊就什麼都沒有了。誠然,宋斐的安全系數很高,但可能是女生的矜持,或者就算是GAY也畢竟還是個男的,林娣蕾並沒有往宋斐這邊擠,相反,還盡可能保持了微弱的距離。
  悄悄地,宋斐用手掌貼上了對方的後背。他的動作極輕,在觸到對方的羽絨服之後,便不再動,饒是如此,仍佐證了自己的判斷——林娣蕾在發抖,抖得很厲害。
  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宋斐忽然輕喚了一聲:“小地雷。”
  “嗯?”林娣蕾回應得很快,聲音裡是強裝的鎮定。
  “別穿著羽絨服了,脫下來蓋著會好一點。”
  地鋪有限,大家都是和衣而眠,但實際上同樣一件衣服,穿著睡和蓋著睡,是完全不同的,後者會更溫暖些。
  林娣蕾遲遲沒回應,也沒動,其實是有些猶豫。
  雖然在黑暗之中,但她知道所有人都沒有睡,這時候就她自己寬衣解帶……
  “操,你早提醒啊。”
  “我都快凍傻了。”
  “就知道憐香惜玉,不知道心疼弟兄,人渣!”
  刺啦。
  卡。
  窸窸窣窣。
  “秋衣還用脫嗎?”
  “誰他媽光膀子摟我呢?!”
  林娣蕾忍俊不禁,所有寒氣都化成了一汪水,從眼底溢出,又被她努力憋回去。
  再不矯情,她也幹淨俐落脫掉羽絨服,復又蓋回身上。不料剛蓋嚴實,就被連人帶羽絨服一起摟進堅實懷抱。
  林娣蕾下意識想掙脫,背後之人摟得卻更緊。
  “放心,”宋斐鄭重承諾,“我對你真沒感覺。”
  林娣蕾黑線,不知道該安心,還是該踹他一腳。
  女生的體質原本就比男生更畏寒,宋斐高中時候有個女閨蜜,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當時他不懂,還笑話對方嬌氣,結果被一頓捶,最後被強行科普一波女性氣血的相關知識。由於被捶得非常凶殘,故而知識也記得尤其牢固。
  到現在每次放假回家,宋斐還會找對方出來玩,分享彼此的大學趣聞,再追憶一下逝去的高中歲月……
  甩甩頭,宋斐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想多了,就更怕死了。
  懷抱裡的姑娘好了很多,但並沒有完全暖和起來,偶爾還會抖上一下,宋斐感覺得到。
  要不和林娣蕾換個位置?宋斐琢磨著,畢竟那邊沒有人,自己這邊摟得再緊,另一邊還都是撲面涼氣。可是換了位置,林娣蕾這邊是自己,那邊就是羅庚了,宋斐對於羅同學的自製力真的沒啥信心。別說對方還喜歡小地雷,就是一個普通男的,這麼近地靠著一個美女睡,誰要說他沒反應,那都是吹。
  “戚言。”
  黑暗裡,一直在腦海裡推演著格物樓之戰的戚同學忽然聽見了前男友的呼喚。
  “嗯?”他的反應幾乎是瞬間的,什麼格物樓、收音機都邊去吧。
  “你過來唄,躺這邊。”
  “……”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戚言有置身夢境的不真實感。
  其他根本沒睡著的小夥伴也嚇一激靈,喬司奇連忙勸:“那個,宋斐,雖然摩擦能夠生熱,但摩擦也容易起火,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考慮個屁!
  戚言忍著踹喬司奇的沖動,騰地起來瞬間移形換影,眨眼就到了宋斐身邊。速度之快就好像戴了紅外線眼鏡,在黑暗中如履平地。
  “哪裡?”戚同學將氣喘吁吁的自己很好地隱藏在夜色深處,只留下高冷禁欲的淡淡詢問。
  “王輕遠你往那邊挪點。”宋斐忽然說。
  沒了戚言,王輕遠和周一律之間就空出了位置,現下宋斐一指揮,王輕遠就懂了。向左挪到戚言的位置,右邊的李璟煜、羅庚依次跟上,最後是宋斐摟著林娣蕾一起往左挪,將最右邊緣又空出了一個人的位置。
  戚言看不太清,但腦補也知道大概什麼情況了,憑聲音判斷大家都挪完之後,乖乖躺到了林娣蕾原本的位置。
  宋斐叫戚言過來的時候,林娣蕾就明白他的用意了。等到戚言躺下,其他小夥伴們也後知後覺,尤其是羅同學,那“為啥不叫我”的抗議簡直是哀怨,雖然沒多少人相信他“絕不越雷池半步”的保證。
  冷風再不見。
  林娣蕾把頭抵在宋斐胸口,聲音變了調:“對不起,我要是個男的就好了……”明明那麼努力想跟上大家的步伐,想不拖累大家,但某些時候,性別差異真的是不可抗力。
  “別啊,”宋斐考慮都沒考慮就拒絕了這個可怕的猜想,“光是一群大老爺們兒逃命,不等被喪屍弄死,臭也臭死了,你聞聞我們現在,全是臭哄哄的,就你身上還有點香。”
  林娣蕾囧,這個思考問題的角度她是佩服的。
  而且宋斐絕對真心實意,尤其是現在佳人在懷,這種對比更為強烈:“也是怪了,咱們一樣該洗漱洗漱該洗頭洗頭該擦身上擦身上,對,你是更勤快一點,但是衣服呢,衣服咱們都沒洗對吧。怎麼我們就臭了你不光沒臭還挺好聞的,不科學啊……”
  “我本來就比你們香!”這一點小地雷還是要堅持的,不過呢,“當然也是需要一些輔助的啦。”
  “香水?”那頭的喬司奇同學一猜就中。
  “嗯。”林娣蕾大方承認,至於她用在身上的不是噴霧而是走珠香水這種,就不強行科普了。
  “所以宋斐說得很對,”為打消林娣蕾的顧慮,喬司奇也加入了寬慰行列,“一個隊伍裡,女生是很必要的,就像洗手間裡不能沒有空氣清新劑一樣。”
  林娣蕾:“呃,感謝你對我的肯定,但其實我不太喜歡這個比喻。”
  所有男同學:“……我們更不喜歡!”
  塵埃落定,“戚氏擋風牆”也穩穩就位。
  雖然夜半幽會成了助人為樂,但隔著一個姑娘,比隔著三個老爺們兒還是要好多了。
  聽聲音,宋斐判斷戚言已經徹底躺好,便跟林娣蕾道:“相信我,他也絕對安……”
  全字還沒說出口,宋斐就連同林娣蕾一起,被擋風牆攬到了懷裡。確切地說是擋風牆用長胳膊摟住了他,小地雷就成了奧利奧裡的白色夾心。
  這回林娣蕾是真暖和了,隔著羽絨服都能感覺到熱氣騰騰。
  “戚言,”林娣蕾忽然頑皮地問,“你絕對安全嗎?”
  背後的擋風牆很認真地想了想,誠實回答:“得看從誰的角度說。”
  宋斐:“……”


第47章 快遞出發
  經過一夜極冷,第二天太陽出來之後,溫度竟有了大幅度回升。地面上的雪開始飛速消融,屋簷上化的水也滴答滴答往下落,帶著寒意的空氣裡彌漫著濕潤。
  兩個班的同學都是睡到自然醒,2班醒得早些,1班直接睡到中午,不知是不是和睡姿的緊湊度有關。
  難得風平浪靜的一個下午,林娣蕾和周一律做了幾個好菜,每樣撥出一些打包送給樓上後,八個人圍到一起安安心心吃了頓。當然禮尚往來,送出佳餚的他們也收回一盤泡菜餅。
  傍晚就在這樣的愜意中,悄然來臨。
  八個全副武裝的小夥子站在一樓後廚中央,無一例外都是面罩+護目鏡。其中三個身高都過了一八零,甚至有一個已經逼近一九零,光這幾個人往那一站,已經讓人覺得此役前途光明。
  宋斐一直認為戚言屬於身材勻稱健康陽光的類型,但有了趙鶴的襯托,前者立刻顯得清瘦了,即便是同樣身高差不多的吳洲,看起來也比戚言壯。或許是練體育的緣故,所以他倆無論是看起來還是真正的肌肉狀態,都有一種不同於普通學生的力量感。
  此行兩個班各派出了四個男生,1班是宋斐、戚言、周一律和喬司奇,2班則是趙鶴、吳洲、馮起白與何之問。這也是未來他們去格物樓的戰隊組成,否則所謂的磨合戰也就沒意義了。
  之所以沒有全員出動,一是十四個人的隊伍目標實在太大,不利於隱藏行動;二是誰也不能保證去格物樓就一定成功,如果中途真發生了什麼意外,好歹還能有人活下來;三是食堂作為重要生存基地,就算他們成功找到了收音機,明確了自救方向,無非就是堅守和突圍兩種,前者自不必說,只能依託食堂,後者要想成功,也得有充足的食物和詳細的規劃,這些都需要返回食堂從長計議。所以他們不光要留人守住食堂,且還不能全留戰鬥力弱的,確切地說是頭腦和武力缺一不可,既防天災,也防人禍。
  “Ready?”宋斐走到窗口,回頭問戰友。
  2班小夥伴們已經完成了對面罩和護目鏡的探索,並對1班為何總會冒出稀奇古怪的道具發表了各自的看法。如今已探討完畢,心緒坦然,故而異口同聲:“嗯。”
  宋斐看向自己班的同學。
  戚言點頭。
  周一律晃了下壽司槍,勾起嘴角,刀鋒反射出的寒光在他胸有成竹的臉上一閃而過。
  喬司奇也被刀光晃了眼睛,下意識猛眨,原本義憤填膺的眼神再看不見,但控訴還是中氣十足的:“我很不Ready!”
  宋斐挑眉,戚言和周一律也抱起胳膊等待隊友的理由。
  喬司奇用力一攤手:“Why me?”
  宋斐:“……”
  戚言:“……”
  周一律:“說人話!”
  “為啥是我啊,”都這種情況了,不讓拽洋文就不拽了,喬同學很識時務,“人家王輕遠想去你們不讓,我不想去你們非拉著我,你們咋就那麼愛我……”
  喬同學的傷心是真摯的,他的抗拒滲透到了每一個細胞核。
  宋斐歎口氣:“不說了嘛,食堂得留幾個能打的,你是比羅庚能打還是比王輕遠能打?”
  “那我總比李璟煜強吧!”
  “但你抓鬮輸了啊。”說到這裡宋斐簡直無地自容,當著2班同學的面,喬、李兩位同學為了誰能留在食堂而抓鬮,武生1之恥啊!
  戚言拍拍他肩膀:“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而且你不是一直顯擺穿得厚不怕咬嗎,”周一律補上一刀,“這麼得天獨厚的裝備根本就是為直面喪屍而生。”
  喬司奇當機立斷雙手抓上褲腰,大有一脫到底的架勢:“我現在就可以卸裝備!”
  周一律啞然,被他的無恥打敗。
  宋斐興味盎然地走過來,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的下半身:“脫吧,我們幫你看著。”
  喬司奇:“……”
  山外青山樓外樓,無恥不敵猥瑣流。
  “我的夢想是守護食堂啊——”
  羅、林、王、李:“我們替你完成!”
  看著生無可戀的喬司奇被夥伴們送到窗戶外,2班同學面面相覷,感應到彼此心中同樣的感慨——這真是一個充滿了凝聚力的溫暖集體。
  淡淡夜色下,一層後廚窗戶鬼鬼祟祟溜出八個人影,他們先是四下張望,繼而快且安靜地極速前進,轉眼間,已隱匿在夜色深處。唯一證明他們出現過的,只有被融化雪水柔軟了的綠化帶泥土上留下的腳印,深深淺淺,一路向前。
  “就是那幾棵樹嗎?”
  趙鶴帶著三個同班同學,跟在1班的後面。這是事先定好的戰術,1班帶路,2班跟隨,畢竟前者已經有過一次成功經驗。
  此時他們已經能遠遠看見快遞點的彩鋼房輪廓,還有它前方綠化帶旁的那幾棵挺拔小樹的模糊身影。
  “嗯。”回答他的是戚言,盡量將聲音壓到最低,內容壓到最簡短。
  趙鶴也沒敢大聲,但他個子高,視野更清楚些,這會兒就難免犯嘀咕:“也太矮小了吧。”
  趙鶴說得是肺腑之言——相比滿校園隨處可見的高大闊葉樹,這幾棵實在有些弱不禁風。
  1班同學表示理解,作為在這裡和林蔭大道都爬過樹的戰士,他們對於兩邊差異的感受再深不過。然而事情都得辯證著看,大樹安全,樹幹卻高,攀爬的難度也大,小樹固然矮弱,但爬起來容易,誘敵殺敵也更易操作,況且弱歸弱,也沒弱到撐不住人的地步。
  “你可以給後勤部提意見。”戚同學體貼地提供發聲管道。
  趙鶴白他後腦勺一眼:“我會的,謝謝。”
  “天冷就是好,清淨。”一直緊握雕刻刀警惕四周的馮起白,輕緩出聲。與其說是想聊天,不如說是給自己緊繃的神經找一個舒緩管道,一路上他的弦都要崩斷了,再不說話能憋瘋。
  喬司奇同樣緊張得要命,但對於馮起白同學的觀點卻不能苟同:“今天氣溫回升了,和我們剛跑出宿捨那會兒差不多,冷什麼啊。”
  “那怎麼一路上連半個喪屍都沒有?”
  “這邊偏,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也沒幾個喪屍……怎麼著,你還盼著遇見啊?”
  “我發現你這人說話……”
  窸窸窣窣。
  拌嘴戛然而止。
  八個人這會兒是貓著腰貼著路邊走的,而聲音是從路另一邊,綠化帶的灌木叢發出來的。像是有人正撥動灌木枝,粗短的枝丫發出難耐的聲響。
  窸窸窣窣。
  聲響越來越激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東西從裡面沖出來!
  八個人呼吸一窒,都不敢再輕舉妄動,只能轉動僵硬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麼辦?”宋斐這句話幾乎不敢發聲了,只剩下勉強聽得到的氣息。
  “跑啊。”喬司奇想都不要想。
  趙鶴卻堅定地搖頭:“遲早都要打,這次能跑,下次呢。”
  吳洲同意:“幹他娘的,幹完了就不怕了。”
  話音剛落,灌木叢裡探出一顆頭。
  那是一張很白淨的臉,看不到血跡也看不到殺氣,探出頭後只緩慢地左右環顧,神情自然而安詳。
  小夥伴們也陷入迷茫,一時無法判定是他還是它。
  宋斐咽了下口水,試探性地揮揮手,輕喚:“嗨。”
  頭顱聞聲一頓,繼而緩緩抬起。
  在看到一行人的瞬間,安詳被猙獰撕碎,頭顱忽然發狂,打了雞血一般用力向外沖。奈何灌木密集,身體被卡住了竟一時半會出不來。
  趙鶴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見狀立刻就要拎著羅庚那裡暫借的軍刺沖過去!
  “不對。”戚言猛然將他攔住,“有問題!”
  趙鶴挑眉:“你怕我一對一打不過它?”
  戚言沒接話,手上維持著阻攔的姿勢,眼睛卻聚精會神地盯著灌木叢。
  趙鶴疑惑,也抬眼看去。
  窸窸窣窣,窸窸窣。
  灌木叢持續騷動起來,就在白淨喪屍已經把肩膀掙脫出來的時候,臨近灌木裡又一連鑽出好幾個頭!
  一,二,三,四,五,六,七。
  外加最開始這位,根本不是一枝獨秀,是他媽八仙過海!
  沒等小夥伴們反應過來,趙鶴已掙脫開戚言,沖過去一軍刺捅進了最開始出現的已經半個身子擠出來的喪屍的腦袋。
  刺出,血濺。
  動作之狠烈俐落就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戰國勇將。
  隨後趕過來的吳洲不甘示弱,也在另一端手起刀落,飛速結果掉一個。
  於是這兩位同學就像打地鼠一樣,挨著個的捅過去,也架著喪屍被卡在灌木叢行動受限,竟還真讓二人成功會師。
  武生1班小夥伴們看呆了,不光是因為這倆人的高效率,更是因為這倆人的不要命。要知道一直以來他們走的都是能逃就逃不能逃再硬槓風,這種上來就是幹的風格實在太粗暴了!
  武生2班的小夥伴倒覺得還好,反正他們從宿捨闖出來,走的就是一路砍殺流。
  “這不就搞定了,”趙鶴轉過身來,頗有點得瑟地沖戰友們揚揚下巴,“別說八個,再來十八個都不是對手。”
  本以為小夥伴們的反應無非就是點贊和吐槽兩種,可映入趙鶴眼簾的,卻是六張滿布驚恐的臉龐。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趙鶴囧,“放心,我只對敵人這樣,我對戰友一直是春天般的……”
  身旁的吳洲忽然碰了碰他的肩膀,打斷其陳述友情觀。
  “幹嘛?”趙鶴有點不樂意。
  吳洲不知該不該說恭喜:“你要的,來了。”
  趙鶴疑惑回頭,只見灌木叢圍成的綠化帶裡,確切地說就是這排卡著喪屍屍體的灌木後方,一棵仍沾著些許雪霜的大松樹底下,不知何時已經站起六七個身影,且陸續還有身影站起來,眼看就要形成“人頭攢動”的熙攘局面。
  可不是來了嗎。這下別說十八個,二十八估計都有!
  趙鶴頭皮發麻,嗓子眼發幹:“其實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們不用這麼配合……”
  喪屍們哪聽他解釋,最先站起的幾個很快鎖定目標,瘋狂地朝這邊撲過來!而且不同於那些想從灌木叢向外鑽的,或許是它們已經進入直立奔跑模式,遇見灌木叢後有兩個借著向前慣性硬沖了出來,還有一個人高馬大直接跨了出來!
  “還看什麼,跑啊——”喬司奇的提醒劃破夜空。
  小夥伴們大夢初醒,他們也沒料到會一時之間冒出這麼多喪屍,剛才這片地界看起來明明都是空的啊!
  喬司奇飛毛腿一馬當先,他的奔跑耐力不行,爆發力絕對驚人,跟屁股上安了火箭似的,眨眼就竄出去很遠。
  宋斐、戚言、周一律緊隨其後,不料沒跑幾步就被吳洲和趙鶴反超,徒留後面的馮起白與何之問,一個搞藝術的,一個研究武力的,追趕得這叫苦不堪言。
  趙鶴一邊跑還一邊糾結:“都他媽藏這裡幹啥啊!”
  不敢沖出大部隊的喬司奇鎖定緊貼在趙同學後面:“開班會唄。”
  “趴著開?!”
  “那就不是班會,是趴體。”
  “趴你媽蛋,絕逼就是躲那兒等我們上鉤呢!”
  “說到這個我就來氣,你要不去捅那八個,能有後面的事兒嗎!”
  “我捅的時候你怎麼不攔著,現在馬後炮!”
  “你都殺紅眼了,萬一再把我捅了呢!”
  “不是你們說的喪屍一聞味就發狂嗎,我都捅半天了它們才站起來,這根本就是陷阱!”
  “你都抹Six God了它們還聞屁啊!”
  “我一直就想說了復數後面要加S!”
  “你一個體育生就不要糾結這些了!”
  “最煩你們這種一口一個體育生的,我他媽也是考試上來的,我不光知道加S,我還知道過去時現在時過去進行時現在完成時……”
  光當!
  光!
  “我操!”
  “啊呀!”
  ——邊跑邊嗶嗶的結果,就是趙鶴撞樹上了,喬司奇撞趙鶴上了。
  隨後趕到的六個夥伴才不理這倆話嘮,很有默契地分散開來,爬樹!
  喬司奇比趙鶴撞得輕一點,畢竟是肉體墊著,緩了幾秒就飛速爬起來,一口氣跑到宋斐樹下,張開雙臂:“抱。”
  宋斐簡直想扔鞋。
  但還是迅速從背包裡掏出繩子,把Johns拽了上去。
  另一邊後站起來的趙鶴,見狀滿臉鄙夷,切了一聲,挑了棵沒有人的樹,手腳並用幾下就爬了上去。
  何之問和馮起白跑得快斷了氣,這會兒哪還有力氣爬樹,看戰友們一個個比猴子都靈巧,悲從中來——他倆和這幫人念的真是同一所大學嗎!!!
  身後二十幾個喪屍已經逼近,跑在最前面的甚至連穿的什麼衣服都能看得清楚了!
  戚言和周一律不約而同拋下繩子,大喝:“上來!”
  宋斐也想幫,但他這裡已經有了喬司奇,再多人怕樹撐不住。
  兩個人根本沒有猶豫的時間,兵分兩頭,幾乎是同時抓住繩子。馮起白的動作還比何之問矯捷點,抓住繩子一蹬樹幹,手就可以借著腳蹬的力一點點往上倒。何之問不行,試了幾次,腿根本抬不起來,更別說蹬樹幹。
  周一律快要急死了,可戰友還是在那掙紮蠕動得像魚鉤上的泥鰍。他又不能鬆手,一松後者直接就摔下去了。
  千鈞一發之際,趙鶴突然蹦下來飛速跑到何之問的樹下,抱住何之問雙腿用力往上一送,何之問的頭頂直接高過了最低的樹杈。
  何之問身手不行,腦子靈光,立刻雙手死死抱住樹杈。
  趙鶴見他抱穩,馬上松開胳膊,何之問獲得自由的小胖腿立刻笨拙地往樹杈上勾。
  “快回樹上!”戚言忽然大喊。
  趙鶴沒回頭,直接往前跑兩步選了另外一棵樹,淩空飛燕一般,甚至小夥伴們都沒看清他怎麼做的,人就到了樹上。
  而此時,惹得戚言提心吊膽的喪屍才剛跑到趙鶴先前棲身的那棵樹下。
  至此,八人全部安全上樹。
  喪屍們也開始聚集,最終群體數量穩定在二十六個。無一例外全圍在樹下,有些急切地伸手想往上抓,有些尋不得法甚至開始啃樹皮。
  抬眼去望,快遞點裡黑洞洞的,究竟有沒有喪屍,有幾個,都不明朗。
  “你能不能不那麼虎啊,”情況是暫時安穩,但喬司奇仍舊後怕,沒好氣對著趙鶴道,“跟咱們戚言學學,做事兒穩穩當當的,別上來就蠻幹。”
  剛才捅喪屍也好,現在爬樹也好,除了莽撞就是驚險,快把喬司奇嚇得心髒驟停了。
  “我救人還救錯了?”趙鶴不太高興地挑起眉毛,“再說我也沒麻煩你,捅喪屍我捅死了吧,爬樹我也爬上來了吧,你看著我不穩當,我倒覺得我挺能控場。”
  卡。
  喬司奇把吐槽的話咽了下去,連頭發絲都緊張得要豎起來,怯怯地問:“什麼聲?”
  小夥伴們隔樹相望,不明所以。
  終於,趙鶴硬著頭皮開口:“好像要斷……”
  喬司奇緊張著急得幾乎變了調:“斷什麼啊!”
  趙鶴:“樹枝。”
  卡嚓。
  話音未落,樹杈應聲折斷,趙鶴眼疾手快,在最後關頭跳起來抱住上面的樹杈,眼睜睜看著原本踩在腳下的樹枝掉入圍在樹下的喪屍群中。
  所有小夥伴們都仿佛跟趙鶴一起經歷了一場死裡逃生,寒冷的夜風裡,竟嚇出一身冷汗。
  “還控嗎?”打人不打臉,但有些人不踹臉不行。
  趙鶴艱難地雙腿環住樹幹,讓修長的身體不再隨風搖擺,發自肺腑地承諾:“我再也不裝逼了……”
  卡。
  趙鶴:“不是吧,又來?!”
  全體戰友:“你他媽到底體重多少——”


第48章 不如不見
  趙鶴同學的體重最終成了一個謎。
  但兩截失落的樹杈已充分體現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到最後他只能手腳並用抱住樹幹,再不敢染指任何嫩枝。
  “趕緊下一步吧,我堅持不了多久。”懷抱樹幹也是需要技術和體力的,趙鶴只能祈禱樹皮夠粗糙,摩擦力夠大。
  臨近的何之問仔細觀察後,提醒戰友:“你好像在以0.01米/秒的速度往下滑。”
  趙鶴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所以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是啊,要趕快行動,”與何之問同一樹的周一律神色凝重,“不然我們會付出‘你’的代價。”
  “……”這絕對是恐嚇,純的!
  腳忽然被碰了一下。
  趙鶴一激靈,渾身肌肉繃緊又蹭蹭往上爬了半米!
  重新穩住後低頭去看,六七個喪屍正張開臂膀殷切地希望能擁他入懷。
  “算我欠你們的總行吧,”生死存亡之際,什麼面子裡子都比不上命,“都把數記清楚,殺一個還倆,今天你給我滴水,明天我還你湧泉!”
  光當。
  趙鶴話音還沒落,戚言那邊已經戳倒一個。周一律那邊戳偏了,但利刃也紮進了喪屍的脖子。與此同時,宋斐和吳洲都在盡力吸引喪屍過來,以便減少趙鶴樹下的危險系數——在他說話之前,小夥伴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沒有人真的會在這種時候見死不救。
  但有人主動開出條件他們也不會拒絕。
  戚言:“欠我四個了。”
  周一律:“搞定,欠我倆。”
  趙鶴:“記真實個數就行,二以內的乘除法我自己會算……”
  宋斐:“他倆都是長兵器,肯定他倆殺啊,那我們這些幫忙分散喪屍注意力的就沒功勞了?”
  壽司槍是周一律的傳統工具,自不必說,至於戚言,則是將一把後廚找來的剔骨刀與同樣在後廚發現的拖把的中空金屬桿相結合——剔骨刀的刀柄剛好可以塞到稍稍砸扁一些的中空金屬桿裡面去,而且刀柄本身比砸扁後的金屬桿橫截面還要寬一點點,塞的時候很費勁——將刀鋒深入倉庫門的縫隙,待完全沒入只剩刀柄,再借由刀柄抵著門的力道,一點點將金屬桿向前推,直到刀柄完全沒入金屬桿——但塞完之後相當緊密,無半點松動。
  宋斐他們原本也想照貓畫虎,但找來找去拖把就兩個,一個金屬桿,一個木制桿,前者被戚言用了,後者無法開發。問二樓同學,更慘,只一個木制拖把,上頭還沒幾根布條,別說改裝當武器,原裝當拖布都不好用。
  正所謂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趙鶴認了。
  但親戰友也要明算賬:“他們殺喪屍那都是有數的,你分散注意力這個怎麼算,分散一個我也還你倆?”
  “那我不成坑你了嘛,”宋斐一身正氣,昂首挺胸,“唱一首歌,算三個,甭管我引過來多少喪屍。”
  趙鶴有點不敢相信。一首歌的時間少說也得兩三分鍾,足夠把所有喪屍引過去了,根本就是半賣半送。他居然還曾擔心對方趁火打劫,真是……
  自省羞愧中,趙鶴鄭重點頭:“成交。”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心裡此刻只剩友誼的小船,在碧波上蕩漾溫暖。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喬司奇:“三個。”
  “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婦兒叫呂桂花~~呂桂花~讓問一問~最近你還回來嗎~~”
  喬司奇:“六個。”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喬司奇:“九個了。”
  趙鶴:“三以內的乘除法我也會!”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趙鶴:“夠了!”
  喬司奇:“這個是有點過分啊,好歹改一下to誰啊,對了趙鶴,你有沒有英文名?”
  趙鶴:“Jasper。”
  喬司奇:“還挺朗朗上口的。”
  趙鶴:“那是,我自己起……呸,誰要跟你聊這個了!我毀約,我現在立刻馬上要毀約!”
  夜鶯般的男低音中斷在風裡。
  宋斐:“違約金,十個,連之前的,一共十九個。”
  趙鶴:“……還一輩子我也還你。”
  友誼的小船還沒享受幾縷陽光,就在冰山下支離破碎。
  1班兩位激戰正酣,2班三位幫不上忙,插不上手,故而有幸圍觀了同班同學被坑的全程,一時感慨萬千——
  何之問:“他說要唱歌的時候,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吳洲:“幸虧我這棵樹結實。城市套路深吶。”
  馮起白:“農村地也滑。”
  二十六個喪屍,被戚言和周一律聯手滅掉十二個,還有十八個——喪屍點裡有四個順著歌聲跑了出來。
  捅喪屍也是個體力活,很多時候不能一擊即中,要反復刺,而且要很大力才能刺穿頭顱,滅掉十個,已經讓兩個人的肩膀酸疼得不行。雖然可以用意志力堅持,但效果的打折是顯而易見的。之前最多三下就能刺中斃命,如今四五下才能刺中,還未必能刺得深。
  戰友們也不瞎,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同一棵樹的何之問和馮起白就自告奮勇接過長槍,在前輩的指導下,開刺!
  十分鍾以後,十八個減少到十三個。
  因宋斐停止歌唱,再沒有喪屍從快遞點裡出來,不知道是都藏著,還是裡面已經沒有了。
  二十分鍾以後,十三個減少到八個。
  何之問和馮起白也不是鐵打的,加上不熟練,體力也到了極限。
  同樣到極限的還有趙鶴——他已經抱樹半個小時了,加上宋斐的摧殘,身心俱疲。
  “同志們,”趙鶴仰望星空,一聲歎息,“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一個?”
  全體戰友:“你剛說完你再也不裝逼了……”
  趙鶴:“壞消息是我好像抱不住了好消息是我多少還能帶兩個一起走。”
  一口氣說完,沒等小夥伴們反應過來,趙鶴已經松開了一條胳膊,讓人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往下掉,而是咬著牙僅憑雙腿和單手就維持住了在樹幹上的固定。而那松開的胳膊是為了抽出一直插在腰間的軍刺,待到軍刺入手,他雙腿一松,整個人砰地一聲,穩穩落地!
  就在他落地的瞬間,聚在戚言和周一律樹下最外圍的幾個喪屍率先回頭,看見他在地上之後,立刻轉身向他撲來!
  趙鶴握緊軍刺,半步不退,漂亮的眼眸微微瞇起,肅殺凜然。
  “你個二逼!”
  吳洲破口大罵,直接從樹上跳下來,生生將剛剛經過他樹下的一個喪屍撲倒!喪屍想要掙紮,吳洲一刀捅進它眉心!
  隨後趕來的喪屍直接撲上他的後背,張嘴就要咬他的肩膀!
  吳洲一時不察,眼看就要中招!
  電光石火間,一筷子戳進喪屍後腦勺——宋斐來了。
  那頭趙鶴被三個喪屍包圍,他一腳踹飛一個,一胳膊掄開一個,第三個直接軍刺招呼!
  被踹飛和被掄開的一起撞向喬司奇所在的樹幹,樹幹沒事,Johns腳下的樹杈晃得厲害,一個沒站穩,他直接栽歪下去!
  眼看就要落入倆喪屍懷抱,喬司奇絕望了。電影裡的這種時刻主人公一定是閉上眼睛等死,但他不,他就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究竟是咋死的!
  啪嘰。
  他沒死,只是摔了個嘴啃泥。
  兩個喪屍已經被及時趕過來的吳洲和宋斐撲的撲,扯得扯,如今正糾纏在一起!
  喬司奇從懷裡掏出瑞士軍刀,先是最近的吳洲,近乎光速跑到那人身邊照著壓在他身上的喪屍後腦勺就是一刀!
  用力將刀抽出,喬司奇沒有半點耽擱,幾步瞬移到宋斐身邊,同樣一刀!
  宋斐眼見寒光乍現,就著握住喪屍肩膀的姿勢一把將對方轉到寒光來臨的方向!
  撲——
  光盡,刀入。
  驚出一身冷汗的宋斐長舒口氣:“你下次能不能看准了再捅!!!”
  地面上的喪屍剩下八個。
  地面上的同學有四個。
  八個喪屍裡五個還堅持同周一律或者戚言作鬥爭。
  餘下三個,後知後覺轉過身,朝地面上的活人走來。它們不像之前的那些喪屍,遇見活人就激動生撲,它們走得很慢,更像是某些電影裡的喪屍,一步一步,笨拙而遲緩。
  但就是這樣緩慢的逼近,反而更有一種恐怖的壓迫感。
  四個人面色遲疑,竟一時不知該沖上前肉搏,還是撒丫子逃跑。
  宋斐:“打嗎?”
  吳洲:“四對三,幹的過。”
  喬司奇:“那邊還有五個呢,都被引過來了怎麼辦?”
  趙鶴:“正好一鍋端。”
  宋、喬:“都是誰給你們的信心啊!”
  吳、趙:“奧林匹克。”
  事實證明,吳、趙兩位同學擔得起更高更快更強的奧運精神,尤其是趙鶴,之前手酸到不得不冒險棄樹,這會兒大殺四方起來,動作一氣呵成,沒半點拖泥帶水。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四打三問題不大,四打八就要命了。
  就在趙鶴吳洲分別撂倒一個,宋斐也重創第三個之際,另外五個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蜂擁而至!
  更要命的是,被宋斐插中嘴巴的第三個,忽然抬手抓住了宋斐握刀的手臂!
  宋斐一驚,極度寒冷的顫栗從被握住的地方傳遍四肢百骸。
  就在這失神的一剎那,新跑來的喪屍已經立於眼前!
  宋斐再不顧上拔武器,一個就地滾,躲開新喪屍的生撲。
  新來者撲到了重創喪屍的身上,被身後追過來的戚言一槍斃命!
  事實上在五個喪屍轉移目標的瞬間,戚言和周一律就從樹上跳下來了,見他倆行動,馮起白與何之問也不落人後,跟著下來。
  四打八變成了八打五點五,等到戚言這一槍下去,就成了八打四點五。
  沒有輸的道理。
  只要咬牙堅持住!
  噠噠噠——
  纏鬥中的小夥伴虎軀一震。
  是腳步聲,很多個雜亂在一起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
  “上樹!”戚言當機立斷。
  趙鶴踹飛第二個喪屍,簡直絕望:“還爬?!”
  戚言沒理他,已經甩開糾纏的喪屍先一步回到制高點!
  這腳步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喪屍,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後者,他們都不能冒險!
  仍是宋斐拽喬司奇,周一律和戚言負責馮起白和何之問,包括單獨上樹的吳洲,大家不用約定,已然有了某種默契。
  除了趙鶴。
  他沒有選擇自己當初那棵樹,而是在第二次送何之問上樹之後,一胳膊肘頂上尾隨而來的喪屍胸口,將之大力頂開,之後一個向上蹦,硬是竄到了離地一米多高的樹幹上,且完全不敢做停留,繼續向上,直到爬得跟周一律肩並肩,方才罷休。
  周一律有苦難言,總覺得自己這棵樹在不久的將來會連根折斷,轟然傾倒!
  五個喪屍最終沒能阻止小夥伴們上樹,連動作最慢的馮起白,也就是被咬了一口腳尖,索性運動鞋夠厚實,沒有傷及皮肉。
  雜亂的腳步聲已隨夜風來到跟前。
  樹上八個小夥伴不約而同遠目眺望,只見月色下一個人影狼狽狂奔,在他身後是七八個喪屍。那人跑得很快,喪屍已經被他拉開一段距離,看落在最後的喪屍的位置,他們應該從超市那邊來,而投奔的方向,則是這裡。
  人影近了。
  更近了。
  近到宋斐他們可以清晰認出這張臉。
  近到那人可以清晰看見樹上的他們。
  終於,奔跑者來到樹下,沒有猶豫,直接往上爬。他選的是一棵沒有人的樹,不知是防備著他們,還是有不受歡迎的自知之明。
  那人身手矯捷不遜於趙鶴。
  體重該是比趙鶴輕的,因為人家穩穩棲身到樹杈之上,目測,暫時沒有跌落的危險。
  “咱們真有緣。”
  於梓晟的微笑,在清冷月色下,奇異地同他剛被救進超市時的笑重疊了。


第49章 貌合神離
  樹下八個新喪屍,樹上一個新同學。
  但這一個新同學帶來的毛骨悚然感,可以直接秒掉樹下一片喪屍——不只新來的八個,還有之前剩下的五個。
  有緣?
  如果非要這樣講的話,也是孽緣。
  沒有人接話,微妙的安靜像一個不輕不重的巴掌,打在於梓晟臉上,他懂,但不以為意:“幹嘛啊,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不就是跟你們想到一起了,也指望能在快遞點找著吃的,你們八個,我一個,還怕我多拿?”
  “別他媽裝了,”趙鶴看不得這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無恥,“守著超市門死活不開的時候你就該想到有今天,現在開始扮可憐博同情?”
  於梓晟聞言怔了下,繼而恍然大悟:“還真是你啊,我就說聽著聲音像。”
  “騙鬼呢,”吳洲聽不下去了,“你倆一個班的,嚎一嗓子就該聽出來了吧。現在這裡沒外人,大家都知根知底,你就別費力氣給自己洗白了。”
  “這你還真冤枉我了,”於梓晟意外地十分坦然,“要是光沒給你倆開門,還能洗洗,但這幾位都看著呢,我是真張不開嘴。”
  宋斐、周一律、喬司奇無一例外地共同皺起臉。這是一種非常憋屈的體驗,就是一個你本想與之幹上一仗的人,忽然張開懷抱,說,對,我就是壞人,盡情地罵我吧。罵呢,好像自己跟著一起Low下去了,不罵呢,又一股火燒得自己難受。
  “其他人呢?”戚言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宋斐和林娣蕾不光把超市的事情講給了2班,回到一樓之後也給自己戰友簡單說了。大家的反應無一例外,都心情復雜。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超市裡面無人生還,如今突然冒出個倖存者,確實無法不多想。
  小夥伴們也是一怔,瞇起的目光都聚到於梓晟身上。
  後者苦笑一下,倒是很自然給出解釋:“超市門被撞破了,我們也被人群沖散了,就我一個人逃到了屋頂上,才撿回一條命。”
  宋斐的心沉了下去:“你說謊。”
  於梓晟愣住,雖然他極力掩飾,仍從眼底洩出一絲驚訝。
  “我當時就站在食堂上面,超市被沖破的時候,屋頂上根本沒人。”
  “兩種可能,要麼我爬出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樓頂了,要麼距離太遠天又天黑,你沒看清。”於梓晟的神情很自然,仿佛這就是真相,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宋斐最然平時貧得厲害,但真想撕的時候,又覺得自己的言語實在太匱乏。而且現在扯對方到底是自己逃出來的還是踩著兄弟當墊背逃出來的也沒什麼意義,就算是後者,難道他們能發起人民審判然後一刀捅死這王八蛋嗎?
  “我就是隨便問問,”戚言看出宋斐的語塞,接過話頭,“其實你也沒有給我們解釋的義務。”
  戚言從沒指望一個問題就能讓於梓晟毫無招架之力,他之所以這樣問,更多的是想提醒戰友,時刻記得這是個怎樣的人,或者起碼是具有某種危險可能性的人,因為這個人,目測他們是甩不掉了。
  甚至,他都未必是在來快遞點的路上與他們不期而遇,相反,更有可能是聽見了他們的聲音,才投奔而來。
  於梓晟意外於戚言的寬容,半認真半玩笑道:“我以為至少要下跪磕頭才能換來咱們的和平相處。”
  “你當我不想揍呢,”趙鶴冷哼一聲:“喪屍救了你。”
  若不是眼下這種喪屍圍樹的情況,趙鶴保證已經讓於梓晟滿地找牙了。
  於梓晟給趙鶴陪了一下笑臉,特真誠的那種。
  趙鶴抬頭看天看星看月亮,就是懶得看於梓晟。徹底原諒是不可能的,但對著這種態度再喊打喊殺,也就是拳頭落在棉花裡,沒勁。索性他就白眼一翻,這個人渣與我無關。
  見趙同學開啟了冷暴力,於梓晟無奈一笑,又轉向戚言。對待趙鶴,他的態度裡有一種自然而然的隨意和親暱,這是同班同學之間正常的氣氛,但對待戚言,這兩點就統統被收起,只剩下正色和些許的低姿態:“其實把你們逼走,也是不得已,那種情況下,我們都嚇得有點失常,後來過了兩天,緩過勁,再一想,就覺得這事兒做得挺操蛋的。”
  “你都緩過來了怎麼還不給趙鶴他們開門呢,這件事兒可才剛過去三天。”喬司奇嗤之以鼻,“要我說你也別解釋了,怎麼解釋下場都是被群嘲。倒不如當個好漢,咬死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六個或踩樹杈或抱樹幹的戰友恨不能給喬司奇點個贊,不,點贊都不行,得打賞——這臉抽得太爽了!
  “得,說多錯多,我不辯解了。就當我不是人。可我好不容易才從超市撿回一條命,總不能逼我現在跳下去還給你們吧。再說,你們福大命大,一個個都還生龍活虎的,我就是想償命也沒對象啊。就不能把我收編了,給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於梓晟苦著臉,倒真是一副任君發落的老實模樣。
  不過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大多時間都停在戚言臉上——這八個人的隊伍,誰是帶節奏的,誰是敲邊鼓的,一目了然。
  戚言也不跟他繞圈子,人是甩不掉了,索性全都攤開來:“我們收編不起你。你要想一起,就算臨時搭夥。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面,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為了活下去,你心裡怎麼盤算我不管,但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最好都仔細想一想後果。眼下這種環境,要麼團結起來共同活,要麼窩裡鬥一起死,不可能存在一方死了而另一方獨善其身的情況,如果真的發生了,你只有一條命,我們有八條命,誰會是最後留下來的那個,你心裡有數。”
  於梓晟靜靜聽著,神情晦暗不明,直到戚言說完,他才慘然一笑:“這是警告還是威脅?”
  戚言無所謂地聳聳肩:“隨你理解。”
  七個小夥伴不發一語。從感情上,無論收編還是搭夥,他們都不想。但從理智上,他們明白,戚言是想速戰速決。這人擺明要粘上來,即便再拖上一日半日,只要他們下不去手弄死對方,就不可能將之甩開。既然結果已經註定,再耗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風開始變冷了。
  這意味著傍晚已經過去,真正的黑夜正在來臨。
  樹杈上的於梓晟忽地由站變坐,之後雙腿環住枝幹根部最粗處,整個人猛然倒了下去!
  八個人嚇了一跳,喬司奇更是險些喊出來。
  然而於梓晟並沒有摔下去,而是成了倒吊姿態,沖下晃蕩的身軀距離地面僅一人高!
  小夥伴們不明所以,可電光石火間他已經伸手抓住樹下一個女喪屍的頭發,直接將一步之遙的對方扯到了自己的正下方,抬手一刀就戳進了對方的天靈蓋!然後在另外一個喪屍反應過來想要撲咬時,他已經重新翻上樹杈,回到安全高度。
  倒吊。
  扯發。
  入刀。
  收刀。
  歸位。
  五個動作,一氣呵成,只在轉瞬間。
  若有誰在這個時候被風迷了眼睛,只眨一下,就足夠錯過大半了。
  “怎麼樣,收了我不算虧吧。”於梓晟把刀上的血甩甩,雖極力收斂,仍難掩自得。
  戚言沒說話。
  周一律心裡別扭,也緊盯下麵,瞅准時機,一槍斃命。末了沖他挑挑眉毛:“你遇上我們,才是鴻運當頭。”
  同一棵樹,下方樹杈上周一律與人針鋒相對,上方樹杈上的何之問則悄悄碰了下抱著樹幹的趙鶴。
  “幹嘛?”趙鶴已經死盯著於梓晟很久了,而且大有一直盯下去的趨勢,好像這樣就能看穿他的陰謀。故而被打擾,很是不開心。
  “也沒什麼事,就是有點奇怪。”何之問吞吞吐吐。
  趙鶴警惕起來:“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何之問沉吟了下,和盤托出:“我怎麼也想不通,於梓晟和你的身材差不多,剛才於他扯喪屍頭發的時候,按道理樹枝受力就會從他的重量變成他的重量+他對喪屍頭發的拉力,可就這樣樹枝都沒斷。”
  趙鶴:“……你能琢磨點有用的嗎!”
  拋開其他不談,論戰鬥力,於梓晟確實可以。武生班的小夥伴,若想在樹上殺喪屍,只能依靠有長兵器的戚言和周一律,原本趙鶴的軍刺也可以助力,但他現在倆胳膊全用來摟大樹,屬於非戰鬥減員。可於梓晟卻只憑一把水果刀,就可以造成不遜於長槍的殺傷力,且在樹杈上下翻飛,動作輕盈,身形敏捷。
  趙鶴再一次開始從樹幹上往下滑時,十三個新舊喪屍,全部清理幹淨。
  宋斐看看一地屍體,又看看漆黑一片的快遞點,一時心裡沒底:“不知道那裡面還有幾個。”
  “我們看不見它們,同樣它們也看不見我們,”戚言思索片刻,徵求大家意見,“老套路?”
  2班不懂,但1班小夥伴們全明白——上房。


第50章 再劫快遞
  月黑風高,快遞點背面牆根底下。
  趙鶴、馮起白、吳洲打底,戚言、周一律踩在他們仨肩膀搭出第二層,此時他倆正合力向上拽喬司奇。
  “別光想著靠我們,你自己也得用力啊!”周一律不敢大聲,氣急敗壞地只能用牙縫往外擠。
  “我用力了啊!”喬司奇死的心都有,321的疊羅漢陣型無所謂,但他又沒自告奮勇去當那個1,為什麼體重輕就要被趕鴨子上架啊!
  “他真的用力了,別問我怎麼知道的。”趙鶴舉頭望天,滿眼蒼涼,側臉上隱約的鞋底花紋在月光下有種別樣的朦朧美。
  胡亂蹬了一大氣的喬司奇,總算踩上趙鶴肩膀,與戚言和周一律達到同一高度後,二者再幫他就可以由拽胳膊改為托腳了,於是踩到周一律肩膀上的過程就容易了許多。站在周一律肩膀上,屋頂便從高不可攀變成了勉強及腰,喬同學雙手一撐大腿一跨,輕松翻了上去。
  有人抵達制高點接應,後面的上房效率就快了許多,沒多大功夫,九個人悉數抵達屋頂。
  “這是彩鋼瓦,盡量都踩中間,別踩邊緣。”周一律提醒著。
  趙鶴抬起的腿僵在半空,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地避開兩邊,踩到瓦板正中央。
  隨著全身重量落到這只腳上,他明顯感覺到了鞋底在慢慢往下凹陷……
  略顯單薄的屋頂材質在大家的踩踏之下發出脆弱聲響,宋斐原本是想回頭看看身後的小夥伴有沒有跟上,結果正好鑒證了一個人影緩緩倒下。
  “你這是准備匍匐前進?”宋斐囧囧地看著趴下來的趙鶴,此君以手肘為支點,正欲蹭著往前挪動,仿佛前方正有一個碉堡等著他去炸。
  “我累了,這麼走省勁兒,你有意見?”趙鶴挑釁地揚起下巴。
  宋斐蹲下來摸摸他的光頭:“你開心就好。”
  趙鶴一陣惡寒,抬手就呼。
  宋斐早有預料,敏捷抽手。
  啪。
  趙鶴可以單手抓籃球的大巴掌就拍上了自己天靈蓋。
  宋斐得意地樂開了花,不料一轉身,就見戚言皺眉看著這邊,一臉恨鐵不成鋼。
  宋斐縮了縮脖子,知道自己又犯錯誤了,迅速低下頭,擺出我知道自己錯了的良好態度——這是一種他十分不喜歡但已根深蒂固的條件反射。
  “這麼危險的時候,你能不能嚴肅認真點。”戚言批評得也很順溜。一個巴掌拍不響,宋斐見錯就認,自然需要他有錯必揪的配合。
  “行行行。”宋斐很自然地應承,說完了才反應過來,靠,他倆現在已經沒關系了,他幹嘛還要低姿態啊。
  不過拋開態度問題,戚言批評得倒也沒錯,這種時候確實不適合開玩笑。
  但——
  宋斐攤開手掌,手心朝上,靜靜凝視半晌,不無回味地向戚言真誠建議:“改天你也摸摸看,手感真挺好。”
  趙鶴:“滾!”
  戚言:“……”
  交往的時候,戚言其實沒有特意去瞭解過宋斐的喜好,某種程度上講,戚言的自信裡是帶著些許自負的,雖然他掩飾得很好。這種自負導致的最直接後果就是認可自己多,認可別人少,喜歡帶節奏,而不是去試著配合對方的節奏。
  所以宋斐其實是喜歡這種款的嗎?
  要不,他也試試把頭發剃了?
  可現在數九隆冬,沒頭發真的很冷啊……
  皎潔半圓月下,戚同學陷入了深深的焦灼。
  身輕如燕的Johns最先走到正門上方,敏捷趴下來,扒住屋簷,探頭出去朝著下面門口喊話:“裡面的喪屍都給我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識相的趕緊出來投降——”
  喪屍八成是聽不懂人話的。
  所以喬司奇這一嗓子的效果基本等同於唱歌。
  快遞點四周沒有路燈,快遞點也沒開燈,淡淡月色下,黑洞洞的門口顯得幽深迷蒙。
  隨著喬司奇的尾音散去,大家已經一個挨一個,整齊趴在屋頂邊緣。
  門口沒有任何聲響,一切都安靜極了。
  “裡面沒喪屍了?”喬司奇喃喃自語,不太敢確定。
  這是一處偏僻所在,上次他們造訪還是白天,就沒多少喪屍,如今入了夜,他們又還殺掉四個從這裡跑出來的,現下就算裡面是空的,也不奇怪。
  “我來。”宋斐自告奮勇,二次出擊,“親愛的姑娘你要聽我說~~想當年哥也是一個大帥哥~~只是歲月無情它摧殘了我~~哥的心裡永遠是最美的~~”
  依然,無動靜。
  武生班同學面面相覷,默契地齊齊一點頭:“嗯,真沒了。”
  ——如果說世界上只剩下一樣能拉住喪屍仇恨的東西,那也必須是宋斐的歌。
  趙鶴和戚言率先跳下去,悄悄從兩側牆根向門口靠近,剩下七個人仍守在屋頂。
  很快,二人抵達正門左右兩側,戚言給了趙鶴一個眼神,後者會意。隨著戚言用手指比出一,二,三,兩人一齊側跨一步,迅速轉身,形成正對門口但與之仍有一步之遙的站位,與此同時戚言啪地亮起手電筒!
  強光瞬間照亮了整個門口,因為護目鏡的關系,戚言和趙鶴都沒有被強光晃到眼睛,故而在光線大亮的瞬間就看清了門內的喪屍!
  但喪屍的動作比他們還快,幾乎就在手電筒亮起的一剎那,便猛然撲了出來!
  身體比腦袋反應更迅速的趙鶴一軍刺戳進喪屍右眼,並順勢用力,猛地將喪屍連同它背後的還要往外沖的幾個一並推回門中!
  喪屍們被推得坐到地上,最裡面兩個更是直接向後摔了個四仰八叉!
  “一共六個!”在趙鶴刺中第一個喪屍的剎那,戚言已經回神,並在極短的時間裡數清了敵人的數量。
  宋斐二話沒說直接跳下,一並跳下來的還有周一律、吳洲、於梓晟、馮起白。
  “你倆別動,就在屋頂接應!”落地後宋斐抬頭沖何之問和喬司奇囑咐。
  尚未行動的二者默契點頭:“我們就是這麼想的。”
  許是已經沒有隱藏必要,重新爬起的喪屍終於沖出來,恢復人擋啃人佛擋啃佛的凶殘本性。
  七對六,加上趙鶴已經重創一個,戰場又是方便小夥伴們行動的廣闊空地,這輪戰鬥不算艱難。
  但戰鬥背後的深層次原因,還是讓眾人細思極恐。
  “它們已經知道我們在聲東擊西了。”周一律神色凝重,“所以不管喬司奇喊話還是宋斐唱歌,它們都躲著沒出來。”
  戚言垂下眼睛,短暫沉默後,開口:“它們和我們最初猜的一樣,智商並沒有完全喪失,只是維持在一個比較低的水準。”
  周一律:“識破我們的勾引並且知道躲在裡面等著我們自投羅網,算低智商?”
  “看你的標准是怎樣的,”戚言舉例說明,“一些貓狗做了壞事也知道裝無辜,如果你覺得這種算高智商,那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
  “……”周一律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好讓自己能心平氣和地交流:“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能不能理解就是你的問題了’的態度很讓人不爽?”
  戚言怔住,從略帶困窘和歉意的表情上看,是真沒意識到。
  宋斐扒拉開他,握住周一律的手:“我知道!”
  快遞點的燈終於亮起,滿室光明。
  喬司奇與何之問仍負責放哨,反正他倆趴得也挺舒服,偶爾還會交換一下彼此專業領域裡的趣聞。比如喬同學向何同學安利了一部文學與喪屍完美結合的電影《傲慢與偏見與喪屍》,而何同學則從物理學的角度給對方分析了一下喪屍與僵屍的區別。
  屋內,史上最具有快感的活動——大家一起來拆包,再次如火如荼開啟。
  趙鶴:“男款UGG!”
  周一律:“進口蜂蜜!”
  馮起白:“純巧克力。”
  宋斐:“蒸汽美容儀……”
  馮起白:“暖寶貼!”
  周一律:“珊瑚絨睡衣!”
  吳洲:“枸杞。”
  宋斐:“橡皮泥……”
  “宋斐?”戚言納悶兒地看著他放下紙箱,往外走。
  “我在門口把風,你們繼續。”宋同學仰望蒼穹星際,懷疑自己命裡犯快遞。
  戚言聳聳肩,反正這趟主要為了磨合,本也沒指望還能從快遞點裡翻出什麼驚喜,勞動力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
  收回視線,戚言繼續從架子上往下拿快遞箱,但餘光一直似有若無地掃著不遠處的於梓晟。
  那人倒也沒什麼異常。翻到有用的就留下,沒用的就丟棄,不刻意跟武生班的人套近乎,但也不特立獨行,基本上就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得很低。
  戚言不知道這樣的狀況算好算壞,只是他的心裡始終有一根弦繃著,不敢輕易放鬆。
  長方形的快遞紙盒被取下,戚言用刀劃破膠帶,打開,裡面赫然一個同樣長方形的禮盒。禮盒的輪廓比快遞盒小一圈,加上一看就是很用心裹得嚴嚴實實的泡泡膜,正正好好與快遞盒嚴絲合縫。
  劃開泡泡膜,藍色的禮盒總算露出真容。那是一種很漂亮的深藍色,既像晴朗的夜空,又像細膩的藍絲絨。打開禮盒蓋子,裡面是一個黑色錢包,靜靜躺在鋪得滿滿的淺碧沙拉菲草裡。
  錢包底下還壓著一張卡片。
  戚言鬼使神差地將之抽出來,上面的字跡工整清麗——【老公,生日快樂!記住,以後你的每一個生日都會有我陪伴喲,永遠愛你的女漢子!】
  顯然,這是某個活潑姑娘送給男朋友的生日禮物。
  但有那麼一瞬間,戚言產生了微妙的時空錯位感。仿佛他正置身於一年前的宿捨,滿頭霧水地打開快遞包裹,結果一個錢包躺在無數防震用的廢報紙團團裡。
  那是一周前聖誕節,他被宋斐硬拉著非要去市內逛街,結果步行街水洩不通,剛在人流裡挪了幾步,他就被人摸走了錢包。當下他便反應過來,甚至捕捉到了賊人身影,奈何人山人海,根本沒追幾步,人家就逃之夭夭了。
  歸根結底,罪魁禍首就是宋斐,因為在對方提議來城區商業步行街壓馬路的時候,他就說過,肯定人多。最後他是被硬拽來的,並因此搭上一個錢包。但宋斐不這麼認為,紅口白牙咬定就是他自己沒看管好財務,簡直歪理邪說。
  奈何倆人吵得比節日氛圍都熱烈,最後還要肩並肩往回走——公交已經停運,出租車大多不願意去郊區那麼荒的,都覺得空車回來很不值,寧肯拒載。倆人只得一路往回走一路繼續攔出租。
  不知是不是為了應景,走出二裡地之後,天上忽然飄起了雪花。
  冷戰中的二人均是一愣。
  “下雪了。”宋斐先開口,聲音低低的。
  戚言“嗯”了一聲,近乎呢喃。
  宋斐斂下眸子,想了一會兒,忽然掏出手機,擺弄起來。
  戚言別開臉,故意不去看。
  未料自己放在衣兜裡的手機很快響起微信提示音。
  戚言疑惑地掏出手機,發現宋斐給他發了一張圖片。點開大圖滿屏查看,是一張縱深的雪中街道,一對情侶牽著手向前走,留給看客的只有漫天大雪中親密無間的背影。
  圖片最底下有一行字——如果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是不是就可以一路到白頭。
  戚言不知道宋斐平時到底在網上看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才會如此之快就翻到一張應景的圖片,而且他真的覺得這句話非常俗套,無比做作。
  然而身體卻不聽大腦的,強行把人摟過來吻了個天昏地暗。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這個壞傢伙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宋斐有多不愛學習,就有多精通撩漢,這一點讓戚言又愛又恨。
  所以當他在一周後毫無預警地收到快遞,又在一堆廢報紙團裡翻出錢包和卡片後,他就不再跟自己的心作對了。生氣的時候就只管氣爆炸,開心的時候就盡情樂開花,攤上宋斐,就意味著心情要跟著坐過山車,他認了。
  卡片上,字跡龍飛鳳舞,恣意奔放——【帥哥,錢包補給你了,錢就不補了,我真給你也不能要。來,香一個!】
  直到現在戚言都記得,當時宿捨沒人,他卻還是悄悄蹲下來,然後帶著癡漢的笑容,偷偷親了一張紙。


第51章 因果循環
  宋斐雖然美其名曰站門口把風,但有屋頂上的何之問與喬司奇,他這屋簷下的其實就起個輔助作用。大部分時間監視夜色深處,時不時回頭照看一下屋裡。
  哪知道這一看,就瞅見了戚言。
  宋斐發誓他真沒有刻意去找那傢伙,只是在一片熱火朝天的豐收景象中,只有這人一動不動,對著手裡一張不知道寫了什麼的卡片發呆,實在想不注意到都難。
  正疑惑加好奇,那頭的趙鶴先一步搶過戚言手裡的卡片:“看什麼呢,笑這麼惡心。”
  戚言一時不察,卡片瞬間易手。
  奪過卡片的趙鶴很快看完了上面的字,一聲歎息取代了原本的好奇:“但願就像妹子說的,明年他倆還能一起過生日。”
  戚言從記憶中抽身,回過神來,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是啊,希望吧。”
  希望這片廣闊土地上所有倖存的人安好,希望災難盡快過去,希望家園重歸寧靜。
  宋斐沒說話,悄悄轉回頭。
  仰望蒼穹,仍是一片深邃星空,仿佛從盤古開天地之後就靜止在那裡,任你世間滄海桑田,我自亙古不變。
  快遞點就像阿裡巴巴的寶藏,想都搬走是不可能的,到最後大家的背包都塞得滿滿當當,也就不再繼續,免得拆出拿不走的好東西,徒增留戀。
  這一次小夥伴們選擇帶走的仍有少部分食物,以防返回途中發生意外,無法及時回食堂時應急,但更多的是能夠禦寒的東西,像衣服絨毯等,只不過這樣的東西一兩件就已經是背包的容量極限,所以總結這次的收獲——量少而質高。
  “接下來我們去哪裡?”於梓晟沒有背包,徒手拎著個寄大件的編織袋,裡面是好幾件棉衣、羽絨服。
  武生班的戰友們一直沒透露自己的大本營位置,說提防也好,說考察也罷,總之直覺告訴他們,少說話。然而眼下再不說,就沒辦法往下進行了,總不能讓於梓晟蒙頭蒙腦地跟著走。且不說他們總是要回食堂的,瞞住一時意義不大,萬一途中發生意外,慌不擇路的於梓晟再喪心病狂地敲了食堂玻璃,那這全軍覆沒得可就太冤了。
  “食堂。”回答他的仍舊是戚言,一來其他小夥伴們沒辦法保證能夠這麼克制地心平氣和地交流,二來戚言說話深淺有度,重點明晰,兼顧效率與安全。
  “果然如此。”於梓晟露出一絲曖昧的笑,狡黠眼底閃著小小得意,“我就猜到你們會去那裡。”
  “這還要多謝你,”戚言半真半假地說,“如果不是你把我們逼上梁山,我們也橫不下心破釜沉舟,硬闖食堂。”
  “又來了,”於梓晟歎口氣,仿佛心情十分無奈可憐,“你不用總提醒我。我幹過什麼,不會忘也不敢忘。”
  周一律哼了聲,陰陽怪氣道:“是不是還每每午夜夢回,萬般追悔,痛徹心扉?”
  “嗯,”於梓晟苦著臉,毫無招架之力的軟蛋模樣,“這下你滿意了吧。”
  周一律黑線,明明是懟對方,也懟成了,結果憋火的還是自己,這姓於的要成精了。
  對於郁悶到周一律,於梓晟沒有表現出什麼成就感,甚至像是毫無自覺,仍委委屈屈的,一副我這輩子都會為曾經做錯的事而愧疚的淒苦。
  “要是能知道外面的情況就好了,”小分隊終於開啟返程腳步的時候,於梓晟忽然隨意提道,“說不定外面還有安全點呢。不愁吃喝,美死。”
  小分隊沉默。
  靜謐的夜風裡,只有刻意放緩放輕的腳步聲。
  於梓晟在這種微妙的氛圍裡感覺到了某種啟示,凝視前路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瞇了一下,聲音低沉而篤定:“你們已經有打算了。”
  其實他並不篤定。
  他在詐。
  隊伍仍然在沉默中前行,就好像誰都沒有聽見他的話。
  於梓晟勾起嘴角,他猜中了。
  只可惜是夜裡,看不清大家的表情,否則他可以套到更多。
  “別在那兒瞎琢磨了,”戚言索性開口,“我們也想知道外面的情況,但現在通訊中斷,電視也沒信號,再怎麼想也是徒勞。”
  “收音機呢,很多電影裡遇見突發災難都是靠收音機獲取外面資訊的。”
  “……”
  “你不厚道,”於梓晟的聲音低落下來,細品,還似有幾分深藏的難過,“你們早就想到收音機了對吧,只是不願意告訴我。”
  不論是先天初始技能,還是後天環境培養,總之於梓晟的的確確有著驚人的洞察力和判斷力。意識到這一點的戚言定了定心神,才淡淡嗤笑道:“你跟我們要求厚道,不覺得提這個要求本身,就不太厚道嗎。”
  於梓晟怔了下,半晌,才囧囧地控訴:“你繞我……”
  戚言冷冷扯了下嘴角,黑暗裡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自不用敷衍笑臉,但聲音卻與冰涼的神情截然不同,每個音節都透著真誠友善:“得了,能把你繞進去的人還沒出生呢。我們的確想到收音機了,但是用手機試過,不行,收不到聲音。”
  “其實我也用手機試了,”於梓晟坦白,“但我想應該是手機信號能力太弱,還是得要專門的設備。”
  “你有方向了?”
  “廣播站啊,”於梓晟想也不想,仿佛這個答案已醞釀多時,“其實去教學樓也行,裡面現在肯定都是四六級收音機,但是廣播站比教學樓更近,而且設備也應該更好吧。”
  “恐怕都不行,”提防歸提防,但不亮底牌,不代表要看著對方去送死,“你想的這些我們都討論過了,具體的理論我不多講,總之手機收音機收不到的,咱們四六級用的收音機同樣收不到,而廣播站裡的設備都是對外播音設備,像調音台,校園調頻發射機,話筒什麼的,不是你想當然的那樣,也沒有收音機。”
  “那還能去哪裡找?”
  “我們也想知道。”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被雲擋住了,地上連最後一絲模糊的影子都消失殆盡。沿著偏僻小路走的九個人,彼此身體挨得很近,但所有的心,未必都如此親密。
  於梓晟思忖著戚言話裡的虛實,他覺得該是套得差不多了,包括中間幾次,他都感覺到其實對方不太想繼續深入地聊,可因為都被他扣住沒放,對方又並不慣於撒謊,終是半推半就地講了下去。直到現在,對方再無話可說,想必就是到底了。
  於梓晟琢磨的時候,武生班的小夥伴也並不平靜。他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恨不能給做出明智選擇的自己磕個頭——讓戚言出面交流真是太對了!看似節節敗退,實則穩如泰山。於梓晟資訊不對稱,但他們幾個妥妥的上帝視角,如果說中途還有提心吊膽,現下已經完全明白過來,戚言從一開始想守住的就只有計算機樓收音機的秘密。看似隱瞞,被拆穿,再隱瞞,再被拆穿的過程,恰恰是一道道心理屏障,讓“無可奈何和盤托出”的情境更有真實度。
  自私嗎?
  或許有一點點吧。
  但大家心裡都有數,這樣做更多的是為了自保。如果於梓晟真的跟大家一條心走下去,那麼就像剛才戚言不得不告訴他武生班落腳點在食堂一樣,總會有不得不告訴他收音機在計算機樓的時候,但在那個時機到來之前,他們還是想謹言慎行。
  畢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於梓晟甩甩頭,不再浪費腦細胞,反正來日方長,大家吃睡在一起,他還真不信這種情況下能藏住秘密。
  打定主意,他的腳步愈發穩起來。
  可還沒走出兩步,背後忽然一股巨大力量將他撲倒。他條件反射一後肘,猛地把人頂開掀翻,迅速回身,卻見撲通一聲被他掀飛的是馮起白,而他身側,戚言已經跟喪屍打起來了!
  馮起白撲過來是為了救他!
  如果他沒倒下,這會兒跟喪屍糾纏的就是他自己!
  於梓晟後怕得出了一身冷汗,那頭的喪屍倒不算戰鬥力強,沒幾個回合,就被過來幫忙的宋斐捅破了腦袋。
  然而,它在被捅的瞬間,發出一聲嚎叫。
  這是包括於梓晟在內,所有人從出事到現在聽過的最刺耳的嚎叫,簡直肝膽俱裂,就像狂野荒原驟然響起獸群警報。
  “不好,快跑!”
  其實不用戚言說,小夥伴們也知道大事不妙。
  九個人十八條腿,瞬間啟動加速度,什麼小草亦有命,君足下留情,全然不顧,就是撒丫子開始狂奔!
  饒是如此,途徑之前喪屍開班會的灌木叢時,宋斐還出聲提醒:“注意樹叢!”
  所幸,這一次再沒遇上勤奮班級,九個人一路有驚無險跑回食堂背後區域,遠遠抬頭,一層牆根底下的窗戶已隱約可見!
  “操——”
  後方忽然傳來於梓晟的咒罵。
  跑得最快的喬司奇、趙鶴、吳洲小分隊一回頭,就見於梓晟已被不知哪裡冒出的又一個喪屍撲倒在地,喪屍奔著他的臉就要啃,於梓晟則死死推著它的額頭,一時二者居然僵持不下!
  也不知道喪屍怎麼就偏愛於同學。
  但眼下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
  距離於梓晟最近的戚言率先反應過來,沖上去原本想用槍捅腦袋,但於梓晟的手跟對方的頭纏得不分你我,故而跑到跟前的戚言當機立斷,赤手照著喪屍太陽穴就是一拳!
  本就與於梓晟的推力成平衡僵持狀態的喪屍突遭重擊,頭直接偏了出去。
  於梓晟瞅准時機抽出胳膊一刀捅進對方耳朵!
  喪屍還在掙紮,戚言剛想過去補槍,餘光忽然掃到不遠處的一棵松樹。那是一棵很有年頭的雪松,因不好移栽,學校只得放任它在此偏僻處自由生長,由於少人打理修剪,樹冠繁茂,形成巨大樹蔭,而此時,漆黑一團的樹蔭裡有好似許多影子在動。
  戚言瞇起眼睛,努力辨認,緊接著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涼氣——喪屍,那樹蔭底下擠著至少十幾個喪屍!
  “快回食堂!!!”
  戚言的吼聲幾乎嘶啞了。
  戰友們驚得一震,但身體求生的本能已經讓他們的腳先於腦袋動了起來!
  而就在同一時間,樹下的喪屍仿佛意識到守株待兔的“兔”已經不會自投羅網了,傾巢而出,狂撲而至!
  一槍解決掉於梓晟身上的喪屍,戚言把人拉起來就跑,甚至顧不上讓對方去拔出插在喪屍耳朵裡的刀。
  月亮終於從雲後面露出半張臉。
  清冷的色調下,逃命小分隊呈階梯狀分佈,跑在最前面的還是吳洲、趙鶴、喬司奇,剩下緊跟著都屬於第二集 團軍,除了戚言和於梓晟起步較晚,落在最後。
  “開窗——”
  距離一層最西面窗戶還有十幾米之遙的時候,喬司奇大喊出聲。
  窗內似早有准備,幾乎是無縫接軌,緊容一人進出的狹窄窗扇瞬間開啟!
  喬司奇大喜過望,未料樂極生悲,腳下忽然踩到一塊尚未融化的雪,而那雪下麵居然是冰,喬同學一個虎撲,完美趴到地上,剛剛因為喜悅而張開的大嘴,啃了一口泥。
  盡管胸肌傳來慘烈疼痛,但他還不忘千叮萬囑:“看什麼看,快點進去啊——”
  這話是沖著趙鶴和吳洲說的,因為這倆已經跑到窗戶跟前了!
  眼見第二軍團抵達Jonhs落難現場,趙鶴和吳洲不再猶豫,敏捷跳窗而入。
  這邊宋斐讓小夥伴們只管跑,自己則迅速拉起喬司奇。
  雖然只是一彎腰一拽,但急速狂奔的情況下,也已經被第二集 團戰友拉下不小距離,證據就是當他倆重新跑起來的時候,已經和原本跑在最後的戚言、於梓晟並駕齊驅了!
  身後的十幾個喪屍跑得也並不慢,看著挺安全的距離,其實就是短短一瞬的事!
  以至於當四個人來到窗戶根底下,站位最適合的宋斐第一個跨上窗臺時,喪屍群逼近跟前!
  “你倒是快點啊!”於梓晟心急如焚,鑒於某種考量他沒跟宋斐去搶第一個進屋,打定主意要排第二的,可現在,眼看著第二也已經來不及了!
  “分頭跑!”戚言當機立斷,“甩開它們再回來!”
  語畢直接往西面林蔭大道跑去!
  喬司奇一咬牙,聽戚言的,往相反方向分頭跑!
  窗戶近在咫尺,於梓晟一萬個不願意就這樣功虧一簣,但情勢根本容不得他死等,只能跟著往喬司奇的方向跑去!
  這邊宋斐已經跳進了窗,轉過身來見三個人都已經跑開,立刻關窗落鎖!可就在窗扇合上的一瞬間,眼角忽然瞥到剛跑沒多遠的喬司奇再次摔倒了!
  這他媽是腳下自帶香蕉皮嗎!!!
  宋斐簡直心累,但透過窗戶去看,喪屍群對迅速移動的“獵物”更感興趣,竟全部被分流開來,一部分去追了戚言,一部分奔向喬司奇和於梓晟,連一個都沒守在他們窗外。
  喬司奇顯然摔得不輕,一直趴著沒起。
  可於梓晟並沒有扶他的意思,竟然繞了個圈又往窗戶這邊跑了!
  宋斐瞪大眼睛,差點把窗戶扶手捏碎,一咬牙,開窗重新跳了出去!
  “看好窗戶!”
  落地的瞬間,他飛快交代仍站在窗口的李璟煜。
  語畢也不管李璟煜聽沒聽清,直接奔向喬司奇!
  一個往前奔,一個往回跑,自然就要擦肩。
  仿佛知道宋斐要控訴一般,迎面相遇時於梓晟率先搶白:“他自己摔倒的,那就是命!”
  宋斐沒時間去跟他爭論危難關頭到底應該明哲保身還是捨命救人,或許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標准答案,如何選擇,全在個人。
  同樣的急速狂奔,讓相對而行的擦肩只在一瞬。
  後,漸行漸遠。
  宋斐終是比喪屍群慢了一步,但在眼看喪屍就要撲向喬司奇的時候,忽然大喊出聲:“我操你@#@%#%¥#%¥%@#%@¥##% 來咬我啊——”
  中間省略部分,屬於在任何場合任何情境裡都要被嗶掉的,請自行腦補。
  但喪屍們無需腦補,全都聽得清清楚楚。能否理解不可而知,單從效果上看,至少受眾很廣,只有兩個喪屍仍執著於喬同學,剩下全都轉而撲向宋斐。
  宋斐罵完就跑。
  喪屍奮起直追。
  喬司奇也在這一串精彩絕倫的漢語言文學中靈魂復蘇,一腳踹向撲來的喪屍胸口,又一胳膊掄開第二個,雖然在掄的時候胳膊不幸被啃,但區區一口牙哪是自打被咬後出門就三套秋衣秋褲兩件薄厚衛衣外帶羽絨服換成棉服的喬同學的對手——你咬隨你咬,我自仰天笑。
  就在喬司奇大戰雙喪屍的時候,於梓晟已經奔到了窗戶前,守著窗戶的李璟煜不認識於梓晟,一時有點懵逼,但之前宋斐往窗戶裡跳的時候他就排在後面,想來應該是去快遞點途中新救的夥伴,所以條件反射地開了窗。
  守在一旁的林娣蕾、羅庚心裡犯嘀咕,但並沒有阻止。既然戚言宋斐他們能把人帶回來,肯定有他們的理由,況且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沒辦法見死不救。
  眼見窗戶打開,於梓晟眼底難掩狂喜,一抬腿就跨了上去。正想順勢收另外一條腿,腳踝忽然被抓住!
  於梓晟心中悚然,猛地回頭,沒等看清人已經被生生扯了下去,直接摔到地上!
  正常人此時定是已經被摔得七葷八素,但於梓晟在落地的一瞬間就看清了拽住他的喪屍。
  只一個!
  喪屍見他倒地,立刻松開手,居高臨下撲過來!
  躺在地上的於梓晟沉著等待,直到喪屍彎下腰,他用力抬起腿,一腳重重踹在喪屍胸口!
  喪屍被踹得向後踉蹌兩步,於梓晟瞅准時機跳起,雙手抓住窗框,用力騰空,整個人直接飛進視窗!
  可就在他落地後想松開手的時候,胳膊忽然又被抓住!於梓晟惱羞成怒,回手就想捅刀,然而轉過身才想起自己的刀還插在某個喪屍的耳中,於是仍然五指緊握,但改捅變揍,直接一拳招呼到喪屍面門,直接將之揍飛出去!
  隨後關窗落鎖,一氣呵成。
  “到底怎麼了?”周一律焦急詢問。
  除了宋斐,沒人看見喬司奇摔倒,故而不管是先進來的周一律、趙鶴他們,還是負責接應的羅庚、林娣蕾、王輕遠或者李璟煜,都只知道已經安全進來的宋斐又跑了除去。
  “喬司奇摔倒了。”於梓晟氣喘吁吁,周身散發著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宋斐去救他。”
  周一律半信半疑,追著問:“剛才宋斐又跑出去和你撞見的時候,你說的什麼?”
  距離太遠,於梓晟的聲音又不大,故而傳到窗戶這邊已經模糊得很。
  “我說是他自己摔倒的,那就是命。”於梓晟實話實說。雖然宋斐喬司奇可能回不來,但萬一回來呢,一對質,真相也就清楚了,所以撒這種謊沒必要。
  這個充滿可信度的答案倒是說服周一律了:“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沒人性。”
  生氣是肯定的,可一想到說這話的是於梓晟,好像又沒那麼生氣了,因為毫不意外,也就無從憤怒和受傷。
  但趙鶴壓不住暴脾氣,一把揪住於梓晟脖領:“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於梓晟一言不發,神情平靜,好像料定了對方並不會把他怎麼樣。
  氣不過的羅庚、林娣蕾、吳洲也圍過來,大有一種新仇舊恨一並算的劍拔弩張。
  李璟煜和王輕遠不明真相,一個迷茫無措,一個迅速觀察分析。
  啪啪!
  窗外忽然傳來拍打聲!
  所有人一齊轉頭,只見三張貼在玻璃上的大臉!
  再不顧上跟於梓晟撕逼,周一律立刻開窗,接進來宋斐、戚言和喬司奇。
  終於三人落地,周一律迅速關窗,又放下百葉,懸了半天的心這才徹底放下:“你們怎麼跑到一起了?”
  “說來話長……”宋斐上氣不接下氣,感覺跑得肺都要炸了。
  戚言也跑得臉色有些發白,但比宋斐好上太多,正想給小夥伴們解釋,喬司奇卻忽然一拳揍上於梓晟右臉!
  於梓晟毫無防備,竟真被揍了個整著,人倒沒怎麼晃,但嘴角破了。
  呸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於梓晟用舌頭舔舔牙齒,確定沒松,才用討好似的口吻和緩道:“對,我是沒救你,那你忽然摔倒我也慌啊,慢跑一步就是死,我承認,我沒有宋斐那麼偉大,能為朋友兩肋插刀。”
  見喬司奇還要動手,宋斐把他拉住:“算了,犯不上置氣,本來也沒指望他救人。”
  喬司奇猛地甩開宋斐,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是我自己摔倒的,是他絆的我!”
  所有人都驚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於梓晟。
  後者也一臉震驚,茫然無措的模樣如果是演的,那足夠奧斯卡了。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顫巍巍好半天,才出來一句可憐得不行的:“我真沒有……”
  喬司奇簡直要爆炸:“你他媽還裝!!!”
  於梓晟胸膛劇烈起伏,模樣比秦香蓮還委屈。
  可這種只有兩個當事人知道真相的事,各執一詞,就是無頭公案。戰友們情感上肯定相信喬司奇,尤其宋斐,因為他看得最清楚,喬司奇摔倒後於梓晟棄而不顧,怎麼看都像是故意把喬司奇留下來吸引喪屍足以,好給自己爭取逃跑時間。但一來這只是他的猜測,二來夜色茫茫這玩意兒到底是他絆的還是喬司奇踩了什麼以為是他絆的說不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喬司奇腳底打滑有前科啊,不久之前才摔一回。
  “你們怎麼都不相信我啊啊啊啊啊——”見小夥伴們沉默,喬司奇簡直想以死明志。
  周一律槍桿往地上一跺,去他媽的公平公正,他就偏聽偏信了:“我信你!這傻逼能幹出這事!”
  於梓晟一臉無奈,幾乎要苦笑了:“怎麼著,幫親不幫理唄?”
  周一律索性跟對方推心置腹:“沒錯,我早就想懟死你了。”
  於梓晟危險地瞇起眼睛。
  周一律紋絲不動,操,誰怕誰。
  後廚空氣停滯,陷入某種凝固的壓抑。
  周一律等半天沒等來敵人虎撲,索性壽司槍一扔,擺出肉搏架勢:“拳頭對拳頭,別說哥們兒欺負你。”
  於梓晟還是沒動,亦再沒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周一律的對陣架勢已經有點擺酸了:“哎,你到底上不上?”
  原本想阻止的小夥伴現下也覺出不對,這於梓晟好像並沒有幹架的意思。但不打你就說句話,又不是沒說過軟話,這麼僵持著是想幹嘛?
  忽然,於梓晟動了一下。
  周一律嚇一跳,渾身肌肉立刻繃緊。
  可那人並沒有攻擊,只是緩緩抬起頭,直勾勾看向周一律。
  當一個人面無表情凝視你的時候,其實被凝視者是會有生理性抗拒的,落到周一律身上,就是被莫名瞅得毛骨悚然,只能用語言化解不自在:“幹嘛,不真動手了,靠意念PK啊。”
  於梓晟仍是一語不發,可所有人都清楚看見,他的瞳孔在慢慢變暗,直至全然漆黑,仿佛再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剩下一潭死水。
  “周一律……”喬司奇忽然顫巍巍地叫。
  周一律被嚇得一激靈,沒好氣道:“幹嘛!”
  喬司奇咽了下口水:“他是不是,被感染了?”
  “傻子都看出來了……”剛才還英姿颯爽的周同學,這會已經蹲下來,正暗搓搓往回摸壽司槍。
  媽的剛才為啥要裝逼扔那麼遠啊!


第52章 遭遇惡戰(上)
  食堂二樓,韓餐後廚的窗戶從小分隊喊開窗的時候就跟著樓下同步開啟了,不過因攀爬存在技術難度,所以駐紮在此的黃默、傅熙元只能扒在視窗,眼睜睜看著下麵的同學們或魚貫入窗,或分頭落跑,乾著急使不上力,好在最終落跑的也安全返回。
  可還沒等他倆把心徹底放下,下面已經關嚴實的窗戶裡卻隱隱傳來不和諧的爭執聲。
  “他們好像在吵架?”傅熙元疑惑地問,剛舒展的眉間又皺了起來。
  黃默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側耳去聽了幾秒,才不無擔憂道:“應該是。”
  “磨合不順?”傅熙元只想到這一種可能,否則沒有理由才剛回來就不歇氣地找茬算賬。
  黃默垂眸略一思索:“也可能和新帶回來的那位有關。”
  八個人去,九個人回,而且還是身高醒目身手敏捷且比別人多了一段往返跑,想不注意到都難。
  傅熙元恍然大悟,簡直不能更贊同:“什麼可能,絕逼是!要我說壓根就不該帶於梓晟這種危險品回來!”
  清清楚楚的有名有姓讓黃默一愣:“你認識他?”
  “我們院的,跟趙鶴一個班,跟我們也一層樓住。媽的,以前裝得跟人似的,這一出事就看出來本質了,超市死也不給我們開門的人裡,就有他!”逃到食堂後,趙鶴曾很是咬牙切齒罵過一番,因為只有他從棉簾縫裡看見了這幫混蛋。而吳洲和傅熙元自然是主要聽眾,畢竟只有彼此都認識的人,這種被傷害的痛方能感同身受,也才能更好地同仇敵愾。
  經傅熙元一提醒,黃默似也對這個名字有了模糊印象,但這樣一來更復雜了:“超市是前天晚上被沖破的,如果他那個時候跑出來,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天兩夜了……”
  傅熙元不是一個喜歡動腦子的人,但逃命至今,環境所迫,他也慢慢習慣於凡事多思多想,故而黃默雖沒說完,他也明白了對方的疑慮。不過這在他看來,根本不算事兒:“我們成天鍛煉的,別的不行,就體格好,餓個兩天輕飄飄。再說後面有喪屍追啊,別說還有體力,就算光剩一口氣兒,也要憋住先跑再說。”
  想了想,又補充:“況且他也未必是超市一破就出來了,沒准兒還在超市犄角旮旯裡躲了一天半天呢,再不然逃出來的時候也帶了吃的,反正那小子心眼多著呢,虧不著。”
  “能跑出來就好。”黃默一聲輕歎。
  傅熙元沉默半晌:“是啊。”
  原本以為超市裡的同學無一生還,現在跑出來一個,或許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第二個,第三個……這樣一想,心裡總歸好受些。
  “怎麼又安靜了?”傅熙元察覺出異樣,之前還你一句我一句的模糊爭吵已徹底不見,如今的窗外,只剩下淺淺風聲,“吵完了?”
  “不對。”黃默臉色漸漸凝重,“如果恩怨已經化解,就該點驗戰利品了。就算沒有歡聲笑語,也不應該連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
  傅熙元忽然半個身子探出去。
  黃默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樓下的你們還好嗎——”
  天地間響起傅同學急切呼喊的時候,周一律的手剛摸到槍桿。
  這一聲詢問,擔憂是真誠的,情感是濃烈的,時機是絕佳的——瞄準都沒這麼准!
  只見於梓晟在吼聲中虎軀一震,下個瞬間猛然轉身,朝左側的林娣蕾撲去!
  原本只是站在那裡准備觀戰周於對決的小地雷根本沒料到於梓晟會莫名其妙選擇自己,一個愣神,腳下便遲鈍起來,等再想動,於梓晟已來到跟前,呈泰山壓頂之勢!
  林娣蕾心裡一沉,下意識抬腳沖其兩腿之間狠狠一踢!
  所有戰友的頭皮均竄過一陣神經性疼痛,仿佛在這個剎那與於同學有了共感。
  然而真正被踢中的“人”卻毫無所覺,依然穩穩抓住林娣蕾的肩膀,對著她的臉張嘴就要啃!
  於梓晟的力氣太大了,林娣蕾感覺肩膀像是已被捏碎,根本掙脫不能。她只能拼命擺動頭顱,以期能拖延時間。
  光——
  巨大的力量將於梓晟撞倒,連同被它抓住的林娣蕾一起失去平衡。摔到地上的瞬間,林娣蕾看清楚了,撞它的是羅庚!並且同樣自己失去平衡,直接疊壓到了於梓晟身上!
  沒魚蝦也好。
  對於投懷送抱的新獵物,於梓晟毫不客氣,一把摟住,箍得緊緊,血盆大口頃刻開啟!
  羅庚雙臂被鉗,一時無法脫困。
  戰友已經趕到,但羅庚壓在於梓晟身上,肩胛骨完全擋住了對方的頭,小夥伴們空有利刃在手,卻無處下刀!
  眼看喪屍若隱若現的利齒就要啃上羅庚後背,一根木棒橫空出世,直接低位水準插進喪屍脖子與羅庚肩膀之間的空隙,然後用力下壓,正勒住喪屍的下顎,別著它的頭再沒辦法向上一分。
  是林娣蕾!
  之前摔倒並脫離於梓晟禁錮時,正好手邊就是木桿拖把!
  一拖把勒住於梓晟,宋斐立刻過來幫她壓住另一頭,而其他小夥伴早默契地圍上來,趙鶴、吳洲分別死死壓住於梓晟左右腿,剩下小夥伴就來掰它胳膊。
  七個人對付兩條胳膊,按理說毫無難度,三人分一條,還能留出來一人搞刺殺。
  事實上武生班夥伴也是這麼分工的。
  然而於梓晟的臂力遠超常人,三個人掰一條胳膊愣是糾纏半天也沒真正掰開,而此時戚言已經拿著槍來到於梓晟頭頂前方。但從上往下刺肯定是行不通的,除非羅庚不想要肩膀了。所以戚言只能單膝跪地,將長槍從豎直變成水準,刀尖正對於梓晟天靈蓋,橫向狠狠一戳!
  說靈魂附體也好,命不該絕也罷,總之在戚言瞅准用力下槍的那個剎那,於梓晟忽然向上一挺身!
  要知道它這一挺身不光將自己後背抬離地面,更是在承受著林娣蕾、宋斐的壓力和羅庚的重量之下完成的,簡直不可思議!
  原本瞄著頭頂的刀鋒最終戳進它的後脖頸!
  被刺後的於梓晟重新落回地面,發出一聲完全不再像人類的嚎叫,距離它最近的羅庚幾乎被震得有片刻失聰!
  竭力與獵物奮戰的兩條胳膊忽然松了勁兒,卻又在隨著外力急速分向兩旁的過程裡詭異一甩,右手臂竟成功從三個手掌之下逃了出去,眨眼間已精准抓住後頸槍桿,用力一拔!
  全部沒入的刀鋒被狠狠扯出,下一秒戚言只覺手心一陣劇烈摩擦的刺痛,槍竟然被於梓晟奪了過去!
  雖然它握著的是緊貼刀鋒的長桿盡頭,使得長槍在它手裡如同短刀,但即便只是短刀也足夠了,奪成功的瞬間它便將刀尖對准仍然企圖制服他右臂的喬司奇、馮起白與何之問,一通亂刺!
  三人迅速收手退避三捨。
  於梓晟又沖著壓在他左臂的人手上刺!
  另外三個人沒轍,也只能躲。上肢終於重獲自由的於梓晟一把抓住林娣蕾的衣服往自己身前一扯,眼看刀就要招呼過去。
  林娣蕾急中生智一抬拖把桿,直直擋住喪屍手腕。但與此同時,卻再沒辦法勒對方的頭,於梓晟一口咬向林娣蕾的臉!
  危急關頭,一支□面杖戳進來,橫在二者之間,代替林娣蕾被於梓晟啃了個實實在在!
  “小鯨魚!”
  林娣蕾又驚又喜,天降神助居然是戰五渣李璟煜!
  然而喪屍屢擊不中,似惱羞成怒,拿出口中□面杖猛地砸向前方!
  正吃力壓著它雙腿的吳洲和趙鶴敏捷躲過,但手下力道卻因閃躲而有瞬間放鬆,讓喪屍抓到空隙竟一躍而起!
  小夥伴們迅速閃到安全距離,隔著案台與後頸血流不止的喪屍對峙。
  偌大的後廚,忽然靜得可怕。
  十二個人,一個喪屍,一眼望過去本該碾壓式的對戰,卻僵持到了現在。有時候人多並不代表絕對的力量強大,因為雙方底線差太多,一個只要不被刺中大腦,隨你捅,一個連破點皮都害怕。正所謂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而現在不要命的還獲得了武器。
  雖然它仍是臥著槍桿前端,看起來就像捏著一條蛇的七寸,但只要蛇頭在手,註定這場仗就要束手束腳——沒人喜歡被喪屍手裡的刀傷到。
  啪。
  啪啪。
  啪啪啪!
  接二連三的拍窗聲響起,不,那根本是砸窗!
  十二個同學心底一凜,醒悟過來,於梓晟被刺中後頸時曾發出巨大的嚎叫聲,它在呼喚同類!
  每一下拍打都好像撞擊在眾人心上,十二根神經繃得緊緊,生怕下一秒就聽見玻璃碎裂!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的轉個不停~~春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
  眾人一怔,黃默?
  沒等細想,原本頓了下的拍打聲又繼續起來,甚至比之前還更激烈!
  樓上誘敵的同學似也感覺到收效甚微,立刻更換曲目——
  “小鳥飛翔因為強壯的翅膀~~花朵盛開因為無憂的成長~~什麼讓翅膀變強壯~~讓花開放~~為何有些小鳥來不及飛翔~~為何有些花朵等不及開放~~”
  啪啪啪——
  這會拍窗聲連停頓都不停頓了。
  “不行我真聽不下去了,你就沒有勁爆一點的?咱們這是誘敵拉仇恨,不是搞心靈治癒!”
  隨著傅熙元的一聲吼,樓上溫柔的歌聲戛然而止。
  很快,蒼茫天地間卷起一陣妖風——
  “三天三夜的三更半夜跳舞不要停歇~~三天三夜的三更半夜飄浮只靠音樂~~操他媽這歌兒也太費嗓子了三天三夜的三更半夜全身只剩汗水……”
  “Key定太高。”
  “不高怎麼能有吸引力!呼呼,操,不光費嗓子還費力氣!”
  “你也可以不扭來扭去的……”
  “不跳怎麼能有爆點,怎麼能讓它們嗨起來!一點都不會累~~我已經跳了三天三夜~~我現在的心情喝汽水也會醉oh~~~”
  “……”
  付出總是有回報的。
  拍窗聲漸漸停歇——傅熙元豁出去不要聲帶,放飛老腰,換來了外圍喪屍們集體抬頭,仰望歌神。
  一時間喪屍悠然恬靜,歌神瘋魔亂舞,也分不太清誰是感染者了。


第53章 遭遇惡戰(下)
  窗外的喪屍暫時穩住了,屋裡的這位依舊虎視眈眈。
  它也聽見了歌聲,但只是微微側頭,頓了幾頓,視線又重新定在了一案之隔的人群身上。
  沒人知道它會何時撲過來,或許永遠都不,或許就在下一秒。
  戚言悄悄摸過抹布,慢慢往手掌上纏。他已經戴了黑皮手套,故而抹布實際上是在手套外又裹了一層。
  “喬司奇。”
  忽然被點到名字的Johns脊背一涼,心中升起不祥預感,應著的尾音都是顫的:“……啊?”
  “等下你去引它追你,吳洲你伺機從後面抽了它手裡的槍,就算抽不掉,也握住槍桿別讓它能夠攻擊。它的武器一被制住,我就後面捂住它的嘴。只要我捂住了,其他人馬上過來幫忙一起抱,爭取把它固定住,然後趙鶴,刺腦袋就交給你了。”
  喬司奇剛想抗議為啥誘餌這麼光榮的任務總是花落自家,可沒等他開口,趙鶴先一步抗議了——
  “分工交換,捅腦袋你來,捂嘴我上。”
  “理由。”
  “捂嘴需要身高,捂住需要力量,兩方面我都比你合適。”
  極短思索後,戚言把抹布連同手套一起摘下來,遞給趙鶴,低聲囑咐:“注意安全。”
  趙鶴戴上手套,同樣纏上抹布,最後把抹布尾端靠近手腕的一角,塞進手套裡,瀟灑一笑:“你別捅偏就行。”
  三言兩語,分工敲定。
  眼下這種情況,基礎體力很大程度上對戰局是起決定性作用的,所以除非吳洲和趙鶴不願意,否則沒人比他倆更合適。然而人家倆半點含糊沒有,都答應得爽快,結果就是無形中堵死了Johns同學的路。
  人家抗議是為了換一份更危險的工作,自己抗議卻是為了罷工,再沒出息喬同學也張不開這個嘴。
  “Johns,ready?”
  “……嗯。”
  “Go!”
  死就死吧老子豁出去了!
  隨著戚言聲音不大卻短促有力的發令,喬司奇猶如一只狡兔,噌就竄了出去,沿著條形案台一路向前跑!
  條案對面的喪屍對疾速移動的活人顯然更容易產生本能反應,當下目光變被喬司奇牽引,腳下也松動,漸漸朝著與喬司奇平行的同向移動。
  喬司奇一口氣跑到了案台末端,幸虧緊急剎車,不然差點直接沖出去。此時於梓晟距離同樣的位置還有幾米距離,但它的腳步已經越來越快,視線更是牢牢鎖定喬司奇,再容不下旁物!
  喬司奇被盯得起雞皮疙瘩一層層起,好像每一個汗毛孔都有針在紮著,顫栗深入骨髓。可他咬牙挺著,堅定地一動不動,狀似與於梓晟對峙,實則餘光一直緊鎖在後方暗暗行動的吳洲。
  終於,於梓晟追到案台末端,眼看就要繞過案台頭來到這邊。可就在它剛行到轉角處,終於捕捉到時機的吳洲弓腰俯身,一躍向前,緊緊抓住被喪屍當短刀使用故而餘出來的長長槍桿,猛力向後一拽!
  槍桿被抓住的瞬間,原本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喬司奇身上的喪屍忽然有所察覺,等到吳洲奪槍時,前者已重新攥緊槍頭與槍桿的連接處!
  一拽。
  一握。
  前者終究快了半拍,於是刀刃順著正收緊的手指奮力而出,霎時血花四濺!
  “嗷嗷嗷——”
  喪屍發出極盡瘋狂的嚎叫,被深深割傷的執刀之手,血液順著指尖往下淌,在地上聚成小小血窪。
  它不疼,它根本感覺不到疼。
  它的嚎叫是憤怒,是東西被搶奪後本能的近乎獸性的憤怒!
  再不管喬司奇,喪屍一個後轉,撲向吳洲!
  後者早有防備,拔腿就逃!
  早等待多時的趙鶴屏息靜氣,在桌案另一端慢慢朝與追逐戰相反的方向走。
  終於,趙鶴與喪屍隔空擦肩。
  下一秒他手撐台邊騰空而起,一個魚躍竟直直飛過案台,穩穩落到於梓晟身後!未及喪屍聽見異動尋找聲源,他已貼上去一把捂住對方的口鼻!
  喪屍本能地抬手開始用力抓捂住自己嘴的獵物之手。它的力氣很大,哪怕隔著抹布和手套,都摳得趙鶴手直疼!
  宋斐、周一律、馮起白、何之問四個帶著面罩和護目鏡的戰士立刻撲過去,像久別重逢一樣緊緊擁抱於梓晟!
  奈何喪屍像觸電一般,瘋狂踢腿扭動,根本不讓人近身,這廂宋斐好不容易躲過一腳,剛抱住它的腰,就被它雙手掐住脖子,險些窒息!
  喪心病狂的摳拽停止固然是件好事,但這雙手轉而去攻擊戰友,就讓趙鶴心急如焚了。因為他所有力氣都在控制著不讓手掌之下的腦袋掙脫,根本無力救人。
  周一律早換成了短刀,這會救人心切,管它三七二十一,一刀戳進喪屍胳膊!
  然而喪屍根本不為所動!
  馮起白何之問見狀一人抓住一隻手腕,用力往兩邊扯!
  就在幾方僵持不下之際,戚言沖到喪屍側面,舉槍對著它的太陽穴,狠狠一捅!
  刀鋒來臨之際,喪屍忽然扔掉宋斐,用力向後頂。極力想禁錮住它的趙鶴原本就是捂著喪屍的手連同身體一齊向後發力,以抗衡喪屍向前的掙脫,結果掙脫者忽然也向後,力的驟變讓他腳底一個不穩,連人帶喪屍一起往後晃了晃。
  這一晃不要緊,原本對著太陽穴的刀鋒貼著趙鶴手背就滑過去了。趙鶴的後傾角度只要再小一點點,這刀妥妥就捅在了他手上。即便現在命大躲過去了,距離之近仍讓他手背汗毛清楚感覺到了凜冽寒意。
  “都說了讓你別捅偏啊啊啊!”趙鶴手背沒皮開肉綻,可繃緊的神經已全面炸裂。
  戚言也一陣後怕,但更多的是懊惱。他當然不想捅偏,但眼前的這個怪物根本不可控!
  更要命的是在它頭顱不斷搖擺的掙紮下,趙鶴手上的抹布已被推得全堆在四指,而此時真正奮力捂著它嘴的手掌,僅剩下皮手套的防護!
  “快上啊,再磨蹭它要把手套啃漏了!”趙鶴急得豆大汗珠滿頭冒。
  “那你把它壓穩了啊!”戚言也急。既要捅進喪屍腦袋,又要避開捂住它半張臉的趙鶴的手,如果從側面攻擊,甚至還要考慮兩個連體嬰的前後晃動。一刀捅不死喪屍還有機會,但要一刀捅了戰友,根本無可挽回。
  “我倒是想壓穩了我他媽也得有那實力啊!這就是個怪物!”
  焦急的怒吼中趙鶴已在喪屍的掙紮推撞下一路退到了洗菜水槽,隨著水槽卡到趙鶴腰,於梓晟的後撞再不起作用,瞅准時機的宋斐和馮起白一擁而上,緊緊抱住於梓晟下半身!
  發了狂的喪屍用力錘砸二人弓起的後背,簡直要把他倆砸吐血。
  隨後而來的吳洲和周一律貼身而上一人抱住一條胳膊!
  於梓晟再次被制住,但趙鶴知道這只能堅持很短時間,而一直被啃得生疼的手心忽然傳來猛烈摩擦感——喪屍奮力側過臉去啃他毫無防備的手腕處!
  趙鶴不再猶豫,也不再等待戚言,一個揮臂大手松開,在喪屍啃了一個空的一剎那,忽然從喪屍後背閃身而出,一個肉眼幾乎看不清的轉身,左手狠狠捂上喪屍面門,用力一按!
  光當一聲,喪屍腦袋直接被按進水槽,後腦勺在不銹鋼水槽底磕出巨大聲響!
  趙鶴一不做二不休,右手抽出腰間軍刺,左手驟然一抬,沖著露出的喪屍面門直接刺去!
  可就在趙鶴抬手的瞬間,喪屍已開始劇烈擺頭,等到軍刺抵達,正巧它的頭偏向一邊,軍刺失了准頭,直戳入它的腮幫子!
  暗紅色的粘稠血液立刻順著軍刺血槽被流淌出來。
  趙鶴想拔出軍刺再捅,不料對方竟隨著他拔出軍刺的力道迎面而上,頭直接撞向他的護目鏡!
  巨大的沖撞力讓趙鶴頭嗡地一下。
  喪屍再接再厲又是一下,上半身順勢完全站直,同時奮力甩動雙臂!
  趙鶴直接被撞開,抱著它胳膊的周一律和吳洲也被帶著腳下不穩。
  沒等他們站定,喪屍已朝著抓住它左臂的周一律的手咬了過去!
  周一律只得鬆手。
  重獲自由的喪屍左臂直接去抓吳洲的臉!
  就在吳洲也被迫放棄的同一時間,喪屍忽然用力向前沖,帶著抱住它下半身的宋斐和馮起白直接撞到了案臺上!
  猛烈撞擊帶來的骨頭刺痛讓後兩者瞬間松了勁,喪屍回身一掄胳膊,擋開了戚言的長槍,更是直接震掉了羅庚的短刀。
  雖然代價是胳膊上又多出兩刀深口,但它好似已進入極致瘋狂狀態,手腳並用爬上案台,直接居高臨下朝對面的林娣蕾撲去!
  林娣蕾不是第一次獲此殊榮,早有防備,立刻逃竄。可跑沒兩步,覺得不對,一回頭,喪屍根本沒追她,人家這次選中的是李璟煜!
  相比林娣蕾的身經百戰,李璟煜哪受過這待遇,而且他長跑可以,短跑根本不具爆發力,踉踉蹌蹌逃竄得怎一個狼狽了得!
  “我招誰惹誰了啊——”
  李同學是真心想哭。如果兩個武生班十四個人裡只能發一個諾貝爾和平獎,他都是不二人選好嗎!!!
  小夥伴們呼吸一窒,原本模糊的猜測如今可以落實了——
  “它專挑弱的下手!”
  “我謝你們!!!”
  受到身體和精神雙重摧殘的小鯨魚忽然在狂奔中瞄到灶臺上的豆油,立刻大聲問戰友們:“能不能潑油把它燒死?!急,在線等——”
  “不行!”
  “一把火我們不死也得露宿街頭!”
  “斷水斷糧!”
  “缺衣少穿!”
  “那你們倒是幫我啊!!!”李璟煜發誓他這輩子都會銘記這樣深刻的戰友情。
  小夥伴們又怎麼可能不幫呢,說話間宋斐就已經追到喪屍身後,可手剛抓到對方衣服,就被急速奔跑的它掙脫。一連試了幾次,都是這樣,宋斐急得四下亂看,忽然眼睛一亮!
  “小鯨魚堅持住!”
  “我行,但是腿可能不行了——”
  一問一答間宋斐已經脫掉羽絨服,把貼身衛衣的前胸擠滿洗潔精,之後塑膠瓶一扔,爬到案台另一端,正好能夠在幾秒鍾後截住狂奔而來的李璟煜。
  “小鯨魚,躲著點我!”
  一聲大吼,宋斐忽然以極低的高度撲向地面,借慣性以及洗潔精的潤滑力極速向前滑行,猶如一道閃電!
  李璟煜不明宋斐意圖,但本能聽話,眼見隊友成片狀劃來,一個腳下平移,從側面敏捷跑過。
  但喪屍沒那麼幸運,突如其來的攔路虎在穿過李璟煜後雙臂前伸,一下子牢牢抱住它的雙腳!
  喪屍步伐驟然停止,可上半身仍處於慣性,最終整個身體直直向前倒去!
  早有預料的宋斐在它失去平衡的一瞬間便松開胳膊滾到一旁。
  剛閃開,就聽見砰地一聲,喪屍臉朝下重重趴到地上,而一直緊盯戰局的羅庚立刻騎上它的腰,舉刀就要……
  咦,刀呢?
  羅庚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幾近崩潰,高度緊張裡他居然忘了剛剛被喪屍掄掉了兵器!
  “羅庚!”趙鶴忽然大喝,“接刺!”
  羅同學猛然抬頭,只見原就屬於自己的軍刺正破空而來,淩厲回歸!
  羅庚激動起來,立刻……閃身躲過。
  鐺啷——
  軍刺與大理石地面碰撞出清脆聲響。
  趙鶴要瘋:“你怎麼不接?!”
  羅庚覺得對方就是瘋子:“這他媽接完手就廢了!”
  趙鶴:“電影裡都是這樣啊!”
  羅庚:“電影裡還都是帥哥呢!”
  趙鶴也不知道羅同學這是自黑還是開了地圖炮,但當下也管不了那麼多,眼看於梓晟不甘心被騎,幾乎要把羅庚給掀翻,他和就近的幾個人都本能地想沖過去。
  可有一個人比他們還快。
  光當——
  從未有過的沉重的悶響,給這場戰役吹了個暫停。
  沒有人看清是怎麼發生的,等待焦距對准,李璟煜手裡的鑄鐵大口鍋已砸到了於梓晟頭上。
  直徑近一米的大鐵鍋底砸到腦袋上可不是鬧著玩的,喪屍額頭當下就破了個洞,血流如注。
  它沒死,但仿佛進入了某種恍惚狀態,一切掙紮暫時停止,只靜靜睜著空洞的雙眼。
  李璟煜吃力地舉起鐵鍋,復又再次狠狠砸去!
  “讓你欺負人!”
  一下。
  “讓你就追著我跑!”
  兩下。
  “讓你咬我同學!”
  三下。
  喪屍終於瞑目,暫停變成了終場。
  其實血肉模糊的頭顱已經看不出所以然來,但除非它也有媳婦兒去峨眉山盜仙草,否則應該是長眠了。
  相比之下,小夥伴們更關心奮勇殺敵的猛士。
  此時此刻,他已經把鍋丟開,臉上盡是劫後餘生的迷茫,甚至眼裡還殘留著驚恐的水汽。
  “小鯨魚,”林娣蕾呼喚他,“你沒事吧。”
  愣愣地眨了下眼睛,李璟煜元神歸位,迷離的眼神也漸漸清晰,堅定:“學姐,你說的對,女人當自強。”
  眾戰友:“……”
  林娣蕾:“啥?”
  “不不,”李璟煜迅速在腦袋裡重新翻找小地雷語錄,“你說的話太多了我一時有點亂……對對,是這個,你本來就很強。”
  林娣蕾囧,恍然大悟。
  懵逼的眾戰友也放下心來,差點以為一場惡戰打出個真實的自我。
  所以說不能因為看起來是軟包子就往死裡欺負,說不定裡面就是鶴頂紅的餡兒。
  眾人靜靜凝望目光堅毅的李璟煜,仿佛已經看見一顆戰鬥新星正在這個喪心病狂的大學裡冉冉升起。


第54章 不同選擇
  屍潮爆發的第十九天,夜,晴。
  大戰方歇,十二個戰士或坐,或躺,或驚魂未定,或氣喘吁吁。偌大的後廚裡,一片戰亂之後的狼藉,勝利沒有給他們帶來喜悅,異常沉默的空氣裡彌漫著凝重,還有一絲末世的荒涼與蕭索。
  異常慘烈的戰鬥裡,他們無暇思考,直到現在,塵埃落定,他們才真正意識到,不久前還曾一起爬樹並肩戰鬥的同學,已經成了眼前這具腦漿迸裂的屍體。
  他曾是那樣的活潑而健康。
  一如他們自己。
  沒人知道感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這種悄無聲息的變異所帶來的恐懼感遠比與喪屍激烈的戰鬥更讓人恐懼。
  末日來臨的感覺第一次如此強烈而真實。
  不是危機,不是災難,就是末日——無力抵抗,無處可逃。
  “我操還沒打完嗎,十二對一啊……完全都不會疲倦~~我還要再跳三天三夜~~我現在的心情輕得好像可以飛~~尼瑪唱這歌詞我都違心!OK,OK,加入我的行列~~NO K,NO K,白天跳到黑夜……”
  傅熙元的歌聲早已聽不出調了,扭曲變形的音符飄向夜空,與風聲和樓下喪屍的騷動嘈雜匯聚成一支帶有異域風情的舞曲。
  宋斐歎口氣,無力看向趙鶴:“你告訴他一聲,戰鬥結束了,不用遠程輔助了。”
  趙鶴靠在牆角,精疲力竭,一個指頭都不想動:“你沒聽他唱嗎,完全不疲倦,還能再跳三天三夜。”
  宋斐黑線。
  窗戶根底下的馮起白倒是抬起頭,好心地沖上面喊:“打完啦——”
  樓上的歌聲很快停止,沒多久,就傳來黃默詢問:“都安全嗎——”
  馮起白:“安全,你們怎麼樣?”
  黃默:“我很好。”
  問兩個,答一個,馮起白皺眉:“傅熙元呢——”
  黃默:“唱缺氧了。”
  歌聲的驟停和樓上樓下的高聲問答,引得喪屍重新拍窗。小夥伴們結束對話,再不出聲,大約十幾分鍾以後,窗外逐漸安靜下來,馮起白偷偷扒開百葉縫隙,喪屍已離開大半。
  “都走了?”距離最遠的趙鶴問。
  “還沒,但也差不多了。”馮起白回身,重新坐到地上,明明萬千感慨在心頭,可真等到說,卻只剩下歎息,“這一架打的,唉。”
  腳踝忽然傳來一跳一跳的疼痛,喬司奇下意識用手去揉,被宋斐眼尖的捕捉到。
  “扭著了?”
  喬司奇沒言語,只輕點一下頭。事實上在被於梓晟絆倒的時候就扭到了,沒有很嚴重,不管不顧戰鬥的時候毫無影響,可像現在這樣靜下來,那種帶著點酸的筋扭到了的疼,就清晰了。
  “被他絆的吧。”周一律淡淡說了一句,雖然仍有介懷,卻再沒之前那樣強烈的憤慨。
  “無所謂了。”喬司奇聳聳肩。
  逝者已矣,好壞善惡都不重要了。
  為防萬一,李璟煜砸倒喪屍後,王輕遠又過來在其腦袋上補了一刀。補完席地而坐,正對屍體,一低頭,就能看清屍身全貌。
  事實上他也確實一直低著頭,鏡片後敏銳的目光沒有放過屍體一絲一毫。
  然而還是不行。
  無奈歎息,王輕遠終是放棄,抬起頭召喚戚言,:“術業有專攻,還得你上。”
  戚言心領神會,起身先去趙鶴那裡取回手套,一邊戴一邊走到屍體身邊。
  王輕遠識相閃開。
  李璟煜砸鍋的地方屬於地鋪周邊,也就是小分隊的生活區,後來為防萬一所以戚言抓住屍體兩肩衣料,將之拖到後廚另外一端,也就是最初闖入食堂時,他割開肌肉研究喪屍新陳代謝的空地。
  那邊戚言將屍體衣物盡褪,以清水沖掉血污。
  嘩嘩聲中,帶著血色的水流向地漏。
  這邊王輕遠撿回拖把,浸濕,一點點擦拭地上的血跡。
  剩下的小夥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總覺得自己也該幹點什麼,於是撿鍋的撿鍋,收拾的收拾,整理快遞點戰利品的就整理。結果整理的時候才發現,原本於梓晟拎著的裝滿禦寒衣物的編織袋還在窗外呢。
  那是於梓晟第一次跑到這裡等待進窗的時候落下的,等到來不及進,再跑開,再絆倒喬司奇後跑回來進屋,袋子就被忘到外面了。後來宋斐、喬司奇和戚言回來的時候都沒注意,也就徹底忘了。
  好在外面的喪屍已經走得只剩下小貓兩三隻,趙鶴到另一端窗戶吸引它們,宋斐跳出去輕松取回。彼時袋子已經橫著倒在地上,徹底淹沒於牆根的黑暗陰影中,也難怪他們三個返回時都沒發現。
  “你就別把它坐回去了。”眼看吳洲要把洗幹淨的殺人鍋重新放回灶口,喬司奇、林娣蕾、李璟煜和周一律四人,異口同聲地阻止。
  吳洲有點懵:“這不是有十幾口大鍋灶嗎,你們不用這個不就完了。”
  喬司奇:“Nonono!”
  周一律:“你把它這麼好模好樣地放回去,一天兩天行,我們能記住,三天五天呢?”
  林娣蕾:“很可能某個時候我們就放鬆了警惕,然後鬼使神差地使用了它。”
  吳洲:“那又怎樣,是鍋底髒了又不是鍋裡髒了,不會感染的。”
  喬司奇、周一律、林娣蕾:“心裡膈應,所以……”
  李璟煜:“請放下我的武器。”
  剛幫著宋斐聲東擊西歸來的趙鶴,迎面就遭遇了吳同學大力的熊抱。對方情真意切,摟得他簡直不能呼吸。
  “咋了?”趙鶴一顆心提了起來。
  吳洲想起四打一,就無限酸楚委屈:“哥們兒被人欺負了……”
  趙鶴當下黑了臉:“誰?”
  吳洲一個名字都沒放過:“喬司奇、周一律、林娣蕾、李……什麼來著,反正就是砸鍋那個!”
  “哦……”趙鶴摸摸戰友沒比自己矮多少的頭,語氣柔軟下來,“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吳洲推開對方,抬起一頭黑線的臉:“咱們系的規矩不是但凡有人被欺負不問對錯先組團揍完對方再說嗎!”
  趙鶴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吳洲:“嚴格說,其實咱倆也不算一個系……”
  吳洲算是看明白了,簡直不能更鄙視對方:“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趙全能啊,死了!”
  趙鶴歎口氣:“趙全能沒死,但是趙全能只做到了不怕天不怕地,人家直接懟天懟地了,你還沒看出來他們的實力嗎?”
  吳洲:“……”
  趙鶴:“別的不說,就說大冬天噴花露水,正常人能想到嗎?”
  吳洲:“……”
  趙鶴:“還有面罩護目鏡,除了神經病誰他媽往學校買還一買還就十套?”
  吳洲:“……”
  趙鶴:“我剛才還看見了行李箱,拉著行李箱逃命,這是什麼心理素質,笑著看生死,末日當度假。”
  吳洲:“……”
  趙鶴:“再說回唱歌……”
  吳洲:“我這就去幫忙擦地!”
  等到後廚收拾得差不多,戚言和王輕遠那邊也有了結果。沖刷幹淨的於梓晟屍體,各處傷口清晰分明。基本上所有傷痕都能找到對應出處,比如手指內側被奪槍時的割傷,胳膊上的捅傷等。腦袋因為被砸得亂七八糟,不太容易分辨,但憑借戰鬥回憶,也能大致記得在被李璟煜砸之前,只是嘴角被喬司奇打傷,另外就是臉頰被按到水槽時捅傷。
  所有的這些裡,只有被喬司奇打那一下,是傷在變異之前。
  “我確定,我手上絕對沒有喪屍的口水。”喬司奇作為1班最珍愛生命的同學,別說沾口水這種致命事項,就是碰了一下喪屍的衣服,都會讓他心驚肉跳,深深銘記,“它是咬了我胳膊一下,但肯定沒碰過我的手,而且我也沒用手碰被咬的地方。”
  圍坐一圈的小夥伴們疑惑看向戚言和王輕遠,等待兩位科研者的解釋。
  王輕遠全程觀摩學習,偶爾搭把手,也只是輔助,故而不發表意見,只等戚言。
  “那就只剩下這種可能了。”後者沉吟片刻,抬眼,“它右手背上有一處很小的傷口,如果這裡就是感染源,那他應該是用拳頭打喪屍的時候,不小心打到了牙齒上。但因為刮破的傷口太小,他也沒注意到。”
  “所以他感染之後還能這麼靈活,是因為被咬得淺?”想起之前的戰鬥,宋斐仍心有餘悸。
  “未必,”羅庚想了想,說,“還是和身體的基礎能力有關吧。記得之前爬進我宿捨那個,不就是因為之前練舞蹈,才在變異之後仍然柔軟靈活。他是練體育的,本來體格就比我們強很多,變異之後還比我們強,也不奇怪。”
  “但是他會躲,會在我們攻擊的時候避開頭,會專挑小地雷和李璟煜下手,這也和身體素質有關?”
  “那個……”李璟煜稍稍打斷一下宋斐,“我是咱們班最弱的確切地說還要排到小地雷後面這個事,就不用一直強調了。”
  喬司奇囧:“好像是你自己幫著強調了一遍。”
  周一律歎口氣:“而且強調得特別仔細而全面。”
  王輕遠正好坐在李璟煜身邊,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剛想轉過頭加入羅庚和宋斐的討論,戚言卻比他更快一步——
  “之前在去快遞點的路上,灌木叢裡那些喪屍,就已經能做到聽見聲音不出來,甚至是伏擊我們,某種程度上講,跟於梓晟變異後很像。”
  王輕遠愣住,忘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不可置信地開口:“你的意思是喪屍進化了?”
  “我們在戰鬥中不斷增強自己的能力,是為了適應這個新的環境,反過來講,病毒也一樣。它們也在適應這個新的環境,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說到這裡,戚言頓了頓,“但有一點,我堅持。”
  王輕遠:“什麼?”
  戚言:“病毒再進化,也不會讓喪屍真正擁有人的智慧。它們所謂的對音樂無動於衷也好,伏擊也好,護頭也好,本質上更像是獸類的趨利避害和捕獵。”
  王輕遠定定看他:“有時候,人未必狡猾得過動物,何況動物還有獠牙和利爪。”
  戚言嘴角勾起:“只要人想狡猾起來,這世上就沒有物種能壞過我們了。”
  小夥伴們心頭蕩起微妙漣漪,明明不太像好話,可是莫名就覺得振奮啊!
  宋同學心頭驚濤拍岸,分手之後還覺得前男友帥是一種病,不,是他媽絕症!
  每次有新情況,1班小夥伴們都會像這樣坐下來開個研討會,已習以為常。但2班同學第一次參加,嚴肅活潑團結緊張的會議氛圍讓他們印象深刻,獲益匪淺,何之問甚至問1班借來了筆和半張紙——小夥伴們只從超市裡帶出來一個小筆記本,撕一張少一張,故而無論自用還是外借都比較節約——記了一些關鍵點,准備回去給黃默和傅熙元科普。
  夜已深,隨著氣溫漸低,窗外再不見喪屍蹤影。
  2班四位同學帶著分得的快遞點戰利品,順著班裡遞下來的繩子,安全返回。
  1班八個小夥伴們抖落開一件件禦寒衣物,鋪床的鋪床,洗漱的洗漱,唯獨戚言落在另一端,對著於梓晟的屍體發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與喪屍屍體有關的活成了戚言的專屬領域,清洗檢查棄屍一條龍。
  歎口氣,戚言走到屍體頭頂,彎下腰認命地把手伸到屍體腋下,往上一提。原本只應該上半身離地的屍體忽然全身離地,戚言敏銳地感覺到手裡重量的變化,一抬頭,發現對面宋斐不知何時過來了,正幫他抬著屍體的雙腳。
  “看我幹嘛,”宋斐被戚言傻乎乎的表情逗樂了,催促道,“走啊。”
  戚言回過神,連忙往窗戶方向走。
  宋斐配合著他的腳步,一點點移動。
  轟轟烈烈的戰鬥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休整喘息的瞬間卻有死亡如影隨形。於梓晟的變異帶來的不僅是九死一生的苦戰,更是再不敢有一刻鬆懈,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繃緊神經的窒息。
  戚言不知道他們還能堅持多久,但他希望這個時間能長些,再長些:“我們都要好好的。”
  宋斐搖頭,露出白牙:“不是要,是會。”
  戚言怔住,然後笑了。他的笑容很淺,卻溫柔到了眼睛裡。
  宋斐別開臉,只恨自己不是裁判——這種笑容絕逼犯規,就該一笑黃牌警告,再笑紅牌罰下!
  二人合力將屍體扔到窗外,關窗的時候,聽見喬司奇在那邊和周一律探討——
  喬司奇:“為什麼每次都讓我勾引喪屍?難道穿得越多責任越大?”
  周一律:“不是。”
  喬司奇:“體重越輕,責任越大?”
  周一律:“也不是。”
  喬司奇:“跑得越快,責任越大?”
  周一律:“更不是。你看問題能不能不要只看表面,我們從來都不是那麼膚淺的人!”
  喬司奇:“那到底是因為啥啊?”
  周一律:“財富越多,責任越大。”
  喬司奇:“……”
  友好探討已經發展成抱作一團,中間還夾帶捶打和撕扯之不雅動作。
  宋斐收回目光,沉默良久,低聲道:“我覺得他絆了喬司奇。”
  戚言想了想,模稜兩可道:“或許吧。”
  “也是,”宋斐苦笑,有點不好意思,“人都走了,追究這些也沒什麼意義。”
  戚言拉住想往回走的宋斐。
  宋斐疑惑挑眉。
  戚言靜靜地說:“無論他有沒有絆喬司奇,如果喬司奇摔倒的時候他不是跑回來,而是像你一樣選擇救人,或許再爬窗戶的時候就未必會遇見那個喪屍,未必會回手打那一拳,未必……會感染。”
  宋斐緩緩搖頭:“就算再來一次,他也不會救喬司奇。危險面前,優先自己,從宿捨到超市,從超市到食堂,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所以我才說如果。”戚言看進宋斐的眼睛,輕輕歎息,“但這個世上,根本沒有如果。”
  同樣的絕境裡,為了生存,有人選擇狠心,有人選擇良心。沒辦法判斷哪個更有效,因為都能創造生機,也都蘊藏危險。
  只能說,我們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第55章 月下潛行
  惡戰讓所有人精疲力竭,卻也讓大腦再沒餘力胡思亂想,1班八個小夥伴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衛生,便蓋著快遞點繳獲來的禦寒衣物,在久違的溫暖中,沉沉入睡。
  一夜酣眠,無夢到天明。
  翌日,小夥伴們在暖融融的米香中蘇醒。這香味初聞恬靜淡然,可久了,又有一種醇厚悠遠的回味。它是如此的親切,以至於讓人產生出時空錯置的恍惚感,仿佛正躺在自己臥室的小床上,沐浴著窗外明媚多時的陽光,垂涎著順門縫飄進來的,廚房裡母親的粥香。
  七個人陸續睜開眼,一水不銹鋼材質的桌案灶台鍋碗瓢盆,用自身冰冷的光澤將他們拉回現實。
  唯一能夠中和這寒意的,只有站在不遠處灶口前的林娣蕾。
  塞著耳機哼著歌,勺子鍋裡撥一撥,活潑可愛,明媚輕快。
  最初的呢子大衣早被換掉,這陣子她一直裹著帶著毛毛邊帽子的羽絨服。參差不齊的短發被她別到耳後,露出白皙側臉,在百葉窗透進來的光影裡,透著那麼的好看。
  七個男同學陸續坐起來,地鋪空間有限,沒人移動,於是這會兒就是個一字排開肩並肩齊眺望的集體造型。
  “有個女生,真好……”羅庚雙眼放光,心馳神蕩。
  向來走小資情調逼格路線的周一律早就看不慣他這樣了:“你別一天到晚色狼似的。就你這個猥瑣樣,我是小地雷我也不搭理你。”
  “我說的都是心裡話,怎麼就猥瑣了。”羅庚一臉不解,眼神正直而無辜,“有個女生在隊伍裡,又養眼,又暖胃,還總香撲撲的,就像屋裡擺了鮮花。我贊美兩句,發自肺腑,真心實意!”
  “哎我發現一碰上小地雷,你這語言表達能力突飛猛進啊。”哪有熱鬧哪到的喬司奇攜彈幕強勢插入,“我承認小地雷確實很好,但你也不能為了誇她就打擊我們這些兄弟吧。啥叫有個女生真好,你讓哥兒幾個多傷心。”
  羅庚語塞,表情糾結,好像想跟喬司奇解釋,又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
  “他的意思是說有個女生更有家的感覺。”王輕遠領會了羅庚的精神,替他開口。
  喬司奇皺眉:“全男生就沒家的感覺了?”
  “你可以試試,”王輕遠聳聳肩,下巴朝林娣蕾的方向輕輕一揚,“想像現在那邊煮粥的不是林娣蕾,而是趙鶴。”
  喬司奇:“……”
  王輕遠:“輕哼小曲,輕扭小腰,唇邊含笑,目光溫柔。”
  其他人:“……”
  王輕遠:“感覺如何?”
  全體戰友:“誓死保護小地雷!”
  二樓,韓餐後廚。
  趙鶴:“阿嚏——”
  黃默:“感冒了?”
  趙鶴:“沒,鼻子忽然發癢。”
  馮起白:“有人想你了。”
  趙鶴:“……呵呵。”
  吳洲:“呵你妹啊,都說了讓你問樓下借個面罩,這他媽一噴嚏口水鼻涕全進鍋裡了!”
  趙鶴:“你行你上啊!”
  吳洲:“我菜名接龍又沒輸。”
  趙鶴:“有能耐比掰手腕!”
  傅熙元:“大哥,有嚷嚷的工夫就多攪和攪和粥,我聞著好像都有糊味了。”
  何之問:“放蔥可以去糊味。”
  趙鶴:“哪有蔥啊。辣白菜行嗎?”
  黃默走到視窗,於晨光中靜靜眺望遠方——當男同學們自告奮勇要為你分擔廚房辛苦,卻最終用決斗方式選出執行者時,你就該知道,一場災難要來了。
  屍潮爆發的第二十天,武生班小夥伴們不約而同都在清早煮了粥,樓上煮的白米,樓下煮的八寶——這天是臘八節。
  失去了信號的手機,唯一還在向前流動更新的只剩下時間和萬年歷。
  晝伏夜出毫無規律的混亂作息,和外界充滿不現實感的恐怖環境,都在模糊著小夥伴們的五感,好像不知不覺就漂浮到了半空,只有在看見確切變動著的日期的時候,恍惚的心才會踏實下來。
  晚上六點,趙鶴、吳洲、馮起白與何之問,如約而至。
  樓下這邊的宋斐、戚言、周一律和喬司奇,也已裝備完畢。
  ——啟程去格物樓的時間,就定在今晚。
  盡管昨日剛去了快遞點,回來之後又打了那麼一場,但小夥伴們再不願意多等。或者說,客觀環境也不允許他們從長計議。在這種隨時可能有突發狀況,甚至是死亡的生存戰裡,時間,就是生命。
  八個人全副武裝,面罩,護目鏡,武器,雙肩包——趙鶴他們從宿捨逃出來的時候,也都背了書包。
  如果說一樓後廚倉庫裡有什麼東西是最讓小夥伴們驚喜的,那就是各種罐頭了——午餐肉罐頭、豆豉鯪魚罐頭、紅燒豬肉罐頭等等,每種都是按箱計。相比其他還需要烹飪的食物,罐頭這種體積最小,密度最高,攜帶和吃起來最方便的東西,自然是長途遠征必備佳品。
  除此之外,林娣蕾還給眾人烙了一些餅。也是便於存儲又頂餓的東西,雖然吃起來有點噎,或許要多費些水。
  “其實如果順利的話,一來一回最多兩個晚上,沒准一個晚上都行,”宋斐掂掂被迫塞得八分滿的背包,有些哭笑不得,“不必要裝這麼多吧。”
  林娣蕾堅持:“有備無患。”
  宋斐無奈妥協,不過:“但願用不上。”
  如果真等這些儲備糧耗盡才能回來,那可真是西天取經了。
  可如果這些儲備糧耗盡他們還沒有回來呢……
  用力搖頭,甩掉不好的想法,宋斐退到七個人的隊伍裡,沖著剩下的四個小夥伴道:“等著我們勝利的消息吧。”
  “無論能否找到收音機,”王輕遠一字一句道,“都請你們務必要回來。”
  宋斐定定看著他,忽然咧開嘴:“但最好還是能找到吧?”
  王輕遠回他一個笑,難得的調皮:“當然。”
  北風凜冽,夜正寒。
  空蕩的校園靜得可怕。無論主幹道還是小路,舉目所見,皆無人影。唯有路燈無聲地亮著,卻更添詭異,仿佛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間蒸發了,只剩下空的路,靜的樓,還有愈發冰涼寒冷的空氣。
  八個人小心翼翼地藏在路燈陰影裡,沿路向東,朝著院系樓區勻速前行。
  從食堂到格物樓,基本沒有什麼小路,都是修整得平坦寬闊的柏油路,不同路之間的區別無非是要麼路過院系樓正門,要麼路過院系樓背面,反正怎麼走,都要經過魯班樓、藝馨樓、求實樓等多個院系樓,方才能抵達位置在最裡面的格物樓。
  寬闊柏油路的壞處就是不易隱蔽,好在路兩旁都栽有大樹,雖然葉子掉光了,但隔幾米就一棵的粗壯樹幹,還是帶給小夥伴們一些心理上的安全感,故而大家貼著樹往前走。
  只是幹走走不到目標區,別說格物樓,連最近的藝馨樓還差著好遠呢,著實讓人心累。
  唯一能讓小夥伴們感到安慰的,就是一路行來沒遇見任何喪屍。
  但人就是這樣奇怪,越沒遇見,越覺得忐忑——
  “你們說,”喬司奇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息,“它們都藏在哪兒了?”
  “樓裡吧,”回答他的是周一律,“跟食堂那些一樣,外面一冷,就往樓裡躲。”
  Johns聞言心中籠罩起巨大陰影:“照你這麼說,院系樓那邊豈不是成了喪屍的汪洋大海?”
  “可能性很高。”
  “……”喬司奇覺得自己有點走不動了。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倒是想快點紮進這片海。”宋斐說著說著,不自覺皺眉,半疑惑半吐槽,“以前怎麼沒感覺這條路這麼長?我記得從宿捨過來也沒多久啊。”
  戚言的語氣淡淡的,慢條斯理:“你都是趕在上課鈴響前的最後一秒狂奔而至,感覺不到路途遙遠也在情理之中。”
  宋斐恍然大悟:“原來如……我用你解釋了嗎!”
  戚言不自覺揚起嘴角,滿心愉悅。
  宋斐雖被吐槽得心塞,但轉念一想,人家也沒說錯,自己當年還真是能多睡一分鍾,絕不早起一秒鍾,就算是系主任的課,也一視同仁,完全不搞差別對待。後來戚言不知從哪裡知道了,原來他不只對選修課敷衍,必修課也一碗水端平,於是單為端正他的學習態度,就不知道懟了他多少回。
  起初戚言可能是真想他好,後來估計發現無用,就全是為懟而懟了。反正朽木不可雕,出口惡氣爽一爽也好。
  以前的宋斐覺得戚言純屬找茬。
  然而現在他懂了,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你虛度時光卻又使不上力的生氣。
  “你說的對……”
  突然冒出的誠懇話語讓戚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不太確定地問了一聲:“嗯?”
  宋斐索性直截了當道:“你說的對,我不應該那麼混日子。”
  戚言黑線:“如果沒記錯,我最後一次說這樣的話,好像得追溯到夏天。”
  宋斐:“道理太深奧了,你要給我時間去領會。”
  戚言:“……”
  戚言不知道宋斐突然抽了什麼風,無意抬頭,發現路前方左側的幾棵樹之間扯著一條橫幅,紅底白字——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這種宣傳橫幅在校園裡隨處可見,旨在營造健康向上的校園精神文明風貌。
  難道是看見了這個?
  戚言抿緊嘴唇,否決了這個推斷——此條幅都在這裡掛了八百年了,日曬雨淋,褪色皺縮,實在不太像能夠激蕩人心的樣子。
  但宋斐確實是在反省了。
  而且是在明知道極有可能被他吐槽的情況下,仍然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
  相比之下,自己剛才的冷嘲熱諷,就顯得特不是東西了。
  【本質上缺乏帶給愛人快樂的能力。】
  【簡單講,你不尊重他。】
  王輕遠說過的話,忽然在戚言腦海裡閃了出來。
  雖然對方在當時就講得很清楚,可直到現在,戚言才真正品出個中滋味。
  後方。
  趙鶴:“前面聊什麼呢?”
  吳洲:“聽不清。”
  馮起白:“好像說喪屍都躲樓裡了,還有宋斐貌似在跟戚言聊夏天的回憶?”
  何之問:“夏天?他倆以前就認識?”
  馮起白:“鬼知道。”
  趙鶴:“他們班真的太奇怪了。”
  吳洲:“從那個李什麼把鍋砸下去的那一刻開始,他班再發生啥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何之問:“李鯨魚。”
  吳洲:“嗯?”
  何之問:“他叫李鯨魚。”
  吳洲:“你看,我現在聽見這麼奇怪的名字都沒感覺了。”


第56章 誘敵魯班
  相比昨夜去快遞點時冰消雪融的回暖,今夜的氣溫又驟然降了下來。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導致喪屍們又縮回可以遮風避雨的建築物裡,所以路上才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最初小心翼翼刻意壓低的交談,在相對安穩的行進中,慢慢放鬆下來,一同放鬆的還有小夥伴們的神經,以至於當路旁樹後有疑似喪屍的影子一身而過的時候,只有何之問注意到了。
  他的腳步驟然一停,跟在後面的趙鶴沒留神,撞了個結結實實,後者條件反射地“靠”了一句,完全沒控制音量,等發覺不妥,為時晚矣。
  樹後面突然沖出來一個喪屍,一襲紅色羽絨服熱烈奔放,一如它撲來時的激情。
  何之問本能想跑,可十個腳趾頭打仗似的亂動一氣,腳底板還是沒離開地面,相反,手裡的刀倒是握得更緊——他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有戰友!
  電光石火間,喪屍已張著血盆大口來到眼前,距離之近甚至可以看清楚它被嗑掉一角的門牙。
  何之問不管不顧一刀捅過去,刀尖紮進喪屍右臉!
  喪屍還在往前沖,何之問也沒有卸力,然而對方的力量明顯強過自己,何之問堅持沒兩秒,腳下便站不住。所幸身後還一個剛剛撞上來的趙鶴,緊緊貼在何之問後背,擎住他的同時手上也沒閒著,一軍刺戳進喪屍太陽穴。
  暗紅色液體順著放血槽緩緩流淌出來。
  何之問清楚感覺到與自己抗衡的力量在慢慢消失。
  用力拔出刀,尚未被軍刺放幹的血,又從臉上多出的窟窿裡噴濺出來。趙鶴將喪屍無聲響地放倒在地面上,這才拔出軍刺,俐落站起。
  “這他媽也太好用了,”趙鶴甩甩軍刺上的血,越看越愛這件神兵,“想出買一把這玩意兒放宿捨的人絕逼是天才。”
  何之問看著隊友行雲流水的身手,又想起兩分鍾前自己後背倚靠著的同他一道對抗喪屍沖擊抗衡的堅定力量,不由得憶往昔,無限感慨:“上學期我向一個女生表白,她拒絕我的理由是相比智慧的頭腦,她更嚮往堅實的胸膛。我一直以為這只是女生慣用的藉口,原來安全感真的很重要。”
  “很多男同學都認可這種說法,”馮起白拍拍隊友肩膀,“但用親身體驗式來證明的,你可能是第一個。”
  何之問囧,正想再說道兩句,原本走在前面的1班四個人已經聞聲退了回來。
  “沒事吧?”宋斐看看地上的屍體,又看看何之問,關心地問。
  何之問搖頭:“就一個,我們對付得來。”
  戚言四下環顧,不太放心:“有一個就有第二個,我們得趕快走。”
  “走之前能不能把花露水再拿給我噴一噴……”作為被喪屍啃過次數最多的同學,喬司奇現在是喪屍打個噴嚏都肝顫一下。
  “還噴?你現在已經跟花露水缸裡泡三個月似的了,再噴,喪屍要不惱羞成怒,我都鞥幫它們替天行道。”周一律這一路上快被Johns熏得嗅覺失靈了,提起來就一肚子火。
  趙鶴也幫腔,指指地上的屍體說:“一路上也沒遇見幾個喪屍,沖出來的更就這一個,放心啦,後面肯定也太平,你再多噴也是浪費。”
  喬司奇半信半疑,皺眉猶豫。
  趙鶴再接再厲:“這麼的,要是後面又碰著喪屍,我就像保護何之問一樣保護你,夠意思吧?”
  喬司奇眼睛一亮,總覺得在趙鶴光潔的頭頂看見了更為光明聖潔的慈愛之光:“真的?!”
  趙鶴毫不猶豫點頭:“當然。君子一言既出……”
  砰!!!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碎了夜的靜謐,所有人都被震疼了耳朵,好長一段時間裡,除了嗡嗡嗡,再感知不到其他聲響。
  待到耳鳴退去,不遠處已升起滾滾濃煙,給原本清澈的一方夜空蒙上厚厚灰霾。
  “求實樓!”何之問准確報上出事地點的名字。
  此時小夥伴們已經來到了院系樓區域,雖沒正式進入,但抬眼已經能看得清前方的藝馨樓。魯班樓、藝馨樓、求實樓和格物樓四點一線,魯班樓最靠外,格物樓最靠裡,濃煙滾滾的方向雖看不清樓體,可從位置判斷,化學系的求實樓無異。
  “怎麼會爆炸?”宋斐飛快思索,“難道有同學在裡面?”
  戚言:“雖然我也很想去探個究竟,但現在恐怕不行。”
  宋斐感覺到對方話裡不同尋常的凝重和緊張,疑惑地看他。
  旁邊的趙鶴倒是先一步領會了隊友前男友的意思:“同志們,接下來可能是一場惡戰……”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聽見了繁多而雜亂的腳步聲,先是遠遠的,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眾人面面相覷,心下了然——那邊是文博樓!
  文學院的文博樓不在現下他們踩的這條直線上,但也屬於院系樓區,就在此時聲音傳來的方向。
  顯然是樓內或者樓附近的喪屍被爆炸吸引,聞聲而來,且是一大波!
  腳步聲越來越心驚肉跳,眾人再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前跑!
  可跑沒幾步,前方魯班樓裡忽然又沖出無數喪屍,也像被爆炸聲刺激得興奮了一樣,沒頭沒腦地朝濃煙方向狂奔!
  八個人腳下一頓,雖還在向前跑,卻又不敢跑得太快,萬一追上前方大部隊,人家集體一回頭,他們就是標准的投懷送抱。可這樣慢下去,下場絕逼就是被後面的屍潮踏平!
  這簡直就像冬季裡的跑操,前面一個班狂奔,後面一個班狂追,他們八個自由人晃蕩在兩大集體中間,橫看豎看都是炮灰啊!
  戚言當機立斷:“跑直線不行,轉彎!”
  此時小夥伴們已經經過魯班樓跑到了它與藝馨樓之間的十字路口,左手邊前藝馨後魯班,右手邊則是一大片光禿禿的小土坡——實際上它有一個很美的名字,花滿坡。春夏時節,花開滿坡。然而現在數九隆冬,百花仙子們都回天上了。
  戚言沒有半點遲疑,便選擇了向左轉——樓體尚可掩蔽,土坡真沒活路。
  如此這般,一行人急轉彎插入建築院和藝術院之間,但又不能跑開太遠,畢竟目的地是格物樓,跑離院系樓區就沒有任何意義了。要安全,也要收音機,兩相權衡,戰鬥小分隊開啟了魯班樓繞圈跑模式。
  也多虧現在的校區也好教學樓也好都往大了建,占地面積十分可觀,禁繞。
  小夥伴們的計劃很簡單,也很明瞭——幾圈繞下來,前面魯班樓那波喪屍必然已沖到爆炸現場,主幹道重新空蕩安全,他們再奔出去跑向最裡面格物樓。
  但,大家錯估了文博樓喪屍的速度和耐力。
  不用幾圈,一大圈下來,小夥伴們已經不復初始速度,畢竟是拼盡全力的百米狂奔,能維持高速十幾秒已屬不易,要維持幾分鍾,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跑到一圈的時候,大家的狀態基本就和跑八百米時差不多了。
  身後的喪屍雖然面無疲色,可是身體機能並沒有突飛猛進,所以速度也有相應下滑,但——滑得很慢。
  跑在屍潮大群最前面的戴著眼鏡的女同學和跑在小分隊最後面的馮起白,最近時二者距離也就一米出頭,好幾次對方突然伸出胳膊,差點薅住馮起白的衣服!
  “它們難道不知道累嗎!”馮起白毛孔炸開,汗毛豎立,感覺頭發絲兒要變成豪豬的劍,咻咻咻往外射!
  跑在前面的1班四個小夥伴異口同聲給出答案:“它們是文學院的!”
  喪屍手指尖又刮了下他的後背,馮起白簡直要瘋:“文學院就他媽好好研究詩詞歌賦,難道還集體去肯尼亞集訓過長跑嗎!”
  1班四夥伴腦海中不約而同閃過小鯨魚的矯健身姿:“很有可能。”
  “這麼繞下去不是辦法!”周一律已經聞到了自己喉嚨裡的腥甜味,果斷道,“我爬窗上樓,吸引住他們,你們往前跑!”
  “不行,”宋斐想也不想就拒絕,“我們跑了你怎麼辦!”
  “放心,我死不了。但如果你們最後拿不到收音機,我就變喪屍追殺你們。”
  “如果拿到了呢?”
  “廢話,那就在回程的時候接我啊!”
  周一律給了小夥伴們一個“要敢不接我回家你們等著”的純威脅眼神,腳下忽然急劇加速,轉瞬已沖到很前面的地方,後驟然停住,一個雙手支撐躍上一樓窗臺——魯班樓走現代詭異風,沒陽台,只有雜亂隨性的窗戶、寬窄不一的窗臺還有參差不齊毫無章法的各種外牆結構裝飾。
  眨眼間周一律右腳已經踩住窗外牆體上一處凹進去的方格狀結構,手抓窗戶上簷,腳下一蹬,人立刻到了一二樓窗戶之間。而就在他奮力往二樓窗戶上爬的時候,已經跑近的喬司奇眼尖地發現隔壁窗戶裡有一隻喪屍正貼著玻璃往外看!
  雖然暫時對周一律造不成殺傷,但誰知道這樓裡還有多少喪屍。
  喬司奇看看後方馬上就要追過來的喪屍,又看看承擔著最終使命,即便再不願也只能向前跑的戰友,豁出去了,也跳上一層凹進去的窗臺,學著周一律往上爬!
  周一律剛在二層窗臺站穩,本想看看下面戰局,結果一低頭,先看見一條小尾巴。
  “操,你跟上來幹嘛!”
  “一人戰一樓,你當你神奇女俠啊!”喬司奇嗆完回頭沖一邊狂奔還不時回頭擔憂張望的小夥伴們喊,“有我在,你們放心,務必拿到收音機啊——”
  周一律翻個白眼,“有這貨在”和“你們放心”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邏輯關系好嗎!確切地說,有這貨在才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但,喬司奇會主動留下來跟他並肩戰鬥,這真是做夢都不敢這麼荒誕。
  這還是那個嬌生慣養貪生怕死得瑟炫富的喬司奇嗎?
  “請收起你崇拜的眼神,因為現在使用還為時尚早,未來我會給你更多驚喜。”
  “……我這是質疑!!!”
  喬司奇沒辦法放周一律一個人在這裡。換位思考,如果是他,天冷夜寒,舉目無親,只有無盡的恐懼和孤獨,他根本想像不出該如何熬下去。
  周一律知道喬司奇為什麼留下來陪他。換位思考,如果是他,也不可能丟下一個戰友孤零零守在這裡牽制喪屍,哪怕多一個人也好,單打獨鬥和並肩戰鬥之間,不是一和二的關系,而是一和正無窮。
  他們都知道彼此的心——
  喬司奇:“你他媽倒是拉我一把啊!”
  周一律:“一窗臺不容二虎,你去那邊!”
  喬司奇:“Fuck!”
  周一律:“You are welcome。”
  六個人繞完最後一圈,回到主路重新開始往前沖的時候,背後響起了戰友聲嘶力竭的吶喊——
  喬司奇:“啊啊啊啊啊都別追了看這邊——”
  周一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看一眼你看不了吃虧,看一眼你看不了上當——”
  喬司奇:“我送你離開千裡之外你無聲黑白~~~”
  周一律:“離你媽蛋!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
  喬司奇:“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遊子~~”
  周一律:“你再大點聲,引過來的太少了!”
  喬司奇:“不是音量問題,歌曲問題!它們喜歡神曲!”
  周一律:“小蘋果?”
  喬司奇:“你太Low了!”
  周一律:“那你來一個洋氣的!”
  喬司奇:“嗡班炸薩多~~沙嘛牙嘛奴巴拉雅~~班炸薩多爹奴巴~~底查知卓咩巴哇~~蘇多卡欲美巴哇~~蘇波卡喲~~咩巴哇……”
  周一律:“……”
  這廂周一律感覺腳底下窗臺成了雲朵,來陣風就能上天。那邊急速奔過十字路口的戰士們頭也不敢回,生怕浪費了兩位兄弟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時間。
  但奔跑不影響好奇心——
  吳洲:“他唱的到底是啥,以後遇見這歌我絕逼要避開!”
  趙鶴:“能聽出來才怪了!”
  宋斐:“《萬物生》,他唱跑調了,仔細聽就聽出來了。”
  馮起白:“仔細聽也聽不出來!”
  宋斐:“哦,他梵文發音也不太准。”
  眾戰友:“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57章 格物遇險
  隨著神曲發力,喬司奇和周一律成功將屍群的四分之一留在了魯班樓下。實際上這已是極大的成功了,因為疾速移動的獵物帶來的吸引力是本能的,任憑他倆叫破喉嚨,不買賬的仍比買賬的多。
  2班四個同學在周一律爬上窗臺的時候,內心OS無一例外都是“我勒個草”。這種自殺式誘敵法難道不應該是主旋律英雄電影裡的專利嗎,現實中誰會腦子有坑啊,犧牲我一個換來萬家笑開顏。
  可當一貫先喊怕的喬司奇竟也毅然陪他一起跳上去之後,四人的心理都起了一些變化。
  心無懼色,我自橫刀向天笑,是大英雄的氣概。
  怕得要死,卻還迎恐懼而上,是平凡人的勇敢。
  普天之下少見豪傑。
  芸芸眾生皆有熱血。
  藝馨樓已過,又一個十字路口,子彈一樣跑在最前面的趙鶴,回頭看一眼仍窮追不捨的喪屍大軍,和落在最後幾乎要跑斷氣的何之問,還有在他身邊一左一右——明明可以跑得更快卻一直跟隨他節奏跑的戚言和一個勁給他打氣喊著勝利就在眼前千萬不能停下腳步的宋斐,落地的右腳跟當下一擰,整個身體左轉四十五度!
  緊跟在他身後的吳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動作,立刻出聲:“我去引,你們繼續!”
  趙鶴無語:“不要命的事搶屁搶!”
  吳洲倒不是非跟他爭這個犧牲名額,而是從實際出發考慮:“你身手更好,留著更有用!”說完也不等趙鶴同意與否,率先完成九十度轉身,腳下一個加速度,沖進藝馨樓和求實樓之間。
  此時的求實樓上半部已經完全被煙塵籠罩,顯然爆炸就是發生在中上層,並且伴有燃燒,但未見明火,只有濃煙仍不住從震碎的空洞視窗往外冒。樓上似有人在呼喊,聽得人心裡難受,但這種情況裡,真的誰也顧不上誰了。
  吳洲果斷選擇藝馨樓作為誘敵棲息地,狂奔之姿的方向也更加明確。從頭到尾看著同班同學爭來搶去的馮起白,一肚子槽簡直不知該從何而吐。
  這是勇闖格物樓還是熱氣球環遊啊,還帶一路飛一路往下扔沙袋減重的嗎!!!
  白眼翻上天,腳下卻恨恨一踏,追著吳洲的方向跑了上去!
  趙鶴大吃一驚,要知道在往食堂逃的時候,這小子就是獨得不行,一把雕刻刀,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連他們都得躲著點,生怕被誤傷。到了後廚裡,即便過很久,似乎放下了防備心,也依然少話,很多時候都顯得有點陰鬱,倒符合一個藝術家的氣質。
  然而現在,藝術家十分違和地借用了富二代戰友的語錄——
  “有我在,你們放心,務必拿到收音機!”
  趙鶴其實不太放心,而從吳洲同學回頭的驚訝表情看,後者心裡似也不太有底。
  與魯班樓誘敵同樣的套路,不同的是吳洲在奔跑中已經開始狂歌,直接當身後一大波喪屍引入歧途。
  剩下的趙鶴、何之問、宋斐、戚言四個人,沒時間等到吳洲與馮起白安全上窗了。他們只能在心裡祈禱戰友安全。
  抬頭遠望。
  格物樓已映入眼簾。
  不同於外牆奇形怪狀落腳之處層出不窮的魯班樓,也不同於造型優美靈動極富藝術氣息充滿便於攀爬的歐式花紋造型的藝馨樓,格物樓一如它理科學院的屬性,簡潔俐落,大方實用,外牆就是外牆,窗戶就是窗戶,沒陽台,沒造型,沒花紋,沒裝飾,完全就是一座放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都不會顯得新潮的矩形教學樓,唯一能看出些許時代感的,只有它一共十二層的高度。
  何之問已經跑得喘不過氣了,要不是望樓止渴,一直被那一抹就到了就要到了的希望支撐著,他說不定真就豁出去不跑了,變喪屍就變喪屍吧,起碼喪屍跑起來感覺不到累。
  趙鶴又跑又著急,已經一腦門子汗,等看清格物樓的樸素造型,當下絕望:“怎麼進樓啊——”
  趙鶴沒來過格物樓,確切地說教學樓區他都不太過來,體院的樓在田徑場附近,這邊之於他,就跟一所陌生學校沒兩樣。
  戚言是閉上眼睛都知道格物樓模樣的,自然也早有打算:“上樹,誘敵,從門進!”
  這是他們去快遞點的路數,趙鶴一點就通。但問題是,他抬頭看看孤零零佇立在道路盡頭的格物樓,雖沒到跟前,大眼一望也認得出是一片開闊地。不知是不是格物樓太靠裡面,屬於未完全開發的校園區域,所以待遇比快遞點還不如,別說大樹小樹,連個灌木叢綠化帶都沒有。
  “樹在哪兒啊!”跑在最前面卻鎖定不到目標,趙鶴急得要吐血。
  何之問聽得也要吐血:“哪那麼多問題,你跑到前面就知道了!”
  趙鶴被訓得不是很開心,可說話間腳下已又跑了不小一段距離,格物樓的正門已經出現在視野當中,趙鶴也終於明白了何之問的話——只見四周一片荒地的格物樓,偏在正門跟前有兩棵七八米的樹,因樹葉落盡,只剩下光禿枝條,但枯枝仍縱橫交錯,不難想像春夏時這樹的枝繁葉茂。
  兩棵樹相隔五米左右,都在格物樓正門台階下來的左手邊一側,距離台階近的那棵稍高些,遠的那棵稍矮些,二者之間擺著兩張長椅,為嚴肅認真的教學樓平添了幾絲溫馨浪漫。
  有了目標,趙鶴跑起來更有勁了,幾乎是一口氣跑到距離樓體稍遠卻距離他較的那棵樹下,蹭蹭蹭就竄了上去。待他爬到樹杈,另外三個人才姍姍來遲,趙鶴也不商量,直接開口:“你們都去那棵!”
  三個人沒時間想更多,條件反射都是覺得趙鶴想獨霸一棵樹,但直覺又不願意相信。疑惑間,七手八腳也都上了樹。
  看不見盡頭的奔跑終於停止,久違的休憩讓小夥伴們恨不能把最張到最大去吸氣呼氣,何之問更是喘得動作劇烈,差點抱不住樹杈。
  趙鶴好一些,雖同樣喘得厲害,但平復起來也快。
  等到他覺得差不多心平氣和時,沒有被四個戰友帶走的喪屍,全部集中到了樹下。
  密密麻麻,至少還有四五十個。
  格物樓正門裡也不時有喪屍聞訊而出,過來湊熱鬧。
  “幸虧學校還給你們院種了兩棵樹,”趙鶴想起來都後怕,把樹杈摟得更緊,“不然咱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戚言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只有你不知道物理院樓前有兩棵樹。”
  宋斐作證:“連我這個學渣都知道!”
  趙鶴莫名其妙:“我又不到這邊上課,再說,就算過來,誰會注意兩棵樹?”
  何之問:“你以為這是普通的兩棵樹嗎?你以為這是學校隨便種在我們院門前的樹嗎?大錯而特錯,這是我們院自己種的!!!”
  隔著五米,趙鶴都能感覺到何之問噴出的口水,囧:“就算是你們學院自己種的,也不用這麼義憤填膺啊。再說了,我也沒發現這樹有什麼不普通,不就是樹杈多了點,造型豐滿了點……”
  何之問:“這是當年砸了牛頓的那棵蘋果樹!”
  趙鶴:“呃,我承認我學習不如你們,但看著也不像傻子吧……”
  宋斐噗地樂出來,連忙幫腔:“他沒說全,應該說這棵樹是劍橋大學那棵砸了牛頓的蘋果樹的後代。據說是他們系主任費勁千辛萬苦才從英國弄過來的。”
  趙鶴:“……”
  戚言:“其實劍橋大學那棵樹也不是真正的砸牛頓的蘋果樹了,有說是另栽的,有說是從原樹上引出一部分再種的,他們系主任應該相信後者,所以弄來了後代的後代,種在這裡激勵物理院的學子們。”
  趙鶴咽了下口水,很認真地問:“你們覺得這事兒聽起來有可信度嗎?”
  戚言微笑:“很風趣。”
  趙鶴長舒口氣,還好,起碼還是有戰友智商在線的。
  何之問仍言之鑿鑿,捍衛學院榮譽,趙鶴也不跟他多辯,權當默認。可前者不依不饒,逼得他沒轍,最後只好說:“我信了,真的。”
  結果何之問臉一撇,滿腹委屈:“我不信!”
  趙鶴黑線,連忙再三誠懇道:“這樹和學校裡那些其他的破樹不一樣,肯定不一樣!”
  何之問:“你敷衍我。”
  趙鶴:“我沒有!”
  何之問:“那你說說不一樣的理由。”
  趙鶴:“我趴上面這麼久了,一根樹枝都沒斷!”
  宋斐、戚言:“……”
  何之問:“我信你了。”
  呼吸調整得差不多,趙鶴這才說出了自己的獨霸一棵樹的意圖:“我把樹下還有樓裡,起碼是一樓大廳裡的那些喪屍盡可能都引出來,你們看准時機,悄悄下樹,落地就往樓裡跑。至於裡面,我愛莫能助了。”
  宋斐差點兒聽傻了,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行:“喬司奇吳洲他們還能進個樓,你在樹上,我們都進去了,你怎麼脫身?飛回去?”
  趙鶴倒是想得開:“能飛回去就飛,飛不回去就在這裡等你們。”
  戚言也不認同:“我們還不知道要在裡面耽誤多久,別說一宿兩宿,就是幾個小時,你都未必挨得過。”
  趙鶴當然不想死,他只是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但其他三個學術型選手顯然需要更有力的說服。
  “這樣,我在這裡等著,只要你們一進入安全房間,就開窗戶幫我把樹下喪屍引開,至於後面我怎麼跑,往哪逃,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反正肯定死不了。”趙鶴想了想,又補了句,“當然如果等到受不了了你們還沒動靜,別怪我自己先溜。”
  “你要是真能先溜我們得謝天謝地!”宋斐哭笑不得,又覺得眼底發熱。
  這就是趙鶴,從不煽情,簡單粗暴就給你心上一拳。
  “你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趙鶴被宋斐盯得不自在,總覺得渾身不對勁。甩掉惡寒,清了清嗓子,“我要開始了,你們盯著點門口。”
  三戰友乖乖聽話,一起轉頭緊盯格物樓正門。
  很快,非常遙遠的神曲與比較遙遠的流行R&B混雜的夜空裡,又多出第三道聲音。
  只不過沒再歌唱,就是原始的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嘶吼——
  “操你媽我說多少次了我不想練跨欄不想練跨欄不想練跨欄啊啊啊啊啊啊!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是我爹啊!轉你媽逼轉項,再逼我信不信偷錄小視頻微博曝光你逼運動員吃興奮劑!我他媽就想一輩子撇標槍啊啊啊啊啊——”
  狂風乍起,掛著三個人的蘋果樹依然被吹得枝條亂晃。
  宋斐緊張地用力摟住樹杈,回頭真誠沖著何之問叮囑:“記得回去告訴吳洲和傅熙元,讓他們有機會提醒一下趙鶴的老師和教練,出來進去多注意安全。”
  這一提醒還有沒有機會帶到教練耳邊不得而知,但格物樓的喪屍們確實被吸引出來很多。不知是不是人在情緒激動時,連聲音都能帶上鮮活的人類味道,相比前四個誘敵夥伴,趙鶴顯然更有效率。
  五分鍾以後。
  趙鶴終於喊爽了,抬眼一看,格物樓裡面已經出來了不少喪屍,起碼現在從正門望進去,基本是空的了。可轉頭再一看,另外一棵樹上的三個戰友不知是聽得太入神,還是有別的顧慮,沒半點下樹的意思。
  這會他的樹下已經屍頭攢動,一片熱鬧光景,圍在最外層的距離宋斐那棵樹仍然很近。趙鶴一琢磨,索性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正對著宋斐那棵樹和格物樓,改吼為歌——論震懾吸引,吼聲無敵,論持久續航,唯歌聲不敗。
  趙鶴的曲庫都是勵志風,一會兒超越夢想一起飛,一會兒怒放的生命,奔放的節奏裡竟將喪屍漸漸帶著偏移,最後整個屍群都變成正對著趙鶴,背對著宋斐那棵樹與格物樓正門。
  三個一直等待的小夥伴終於尋到時機,屏息悄悄從樹上爬下來,頭也不回就往樓裡奔!
  就在小夥伴們落地的一瞬間,趙鶴原本就怒放的歌聲,更是直接飛上遼闊天空,個別喪屍已經忘記自己伸出來胳膊是想抓人還是想跟著節奏動次打次。
  格物樓一層大廳裡燈光明亮。
  屍潮爆發的時候是白天,正常來講不該開燈的,那麼這種現象只有一種解釋——屍潮爆發後有人來到或者就在格物樓裡,至少挨到了夜晚,故而才開了燈。
  但是開燈之後呢?
  他們是生是死?是依然在樓裡頑強堅守還是已經沖到別處?抑或……感染變異。
  三個人都不免要多想,但又都阻止自己多想。
  偌大的格物樓一層大廳,此時肉眼得見的,只剩下五個喪屍。顯然這五位對趙鶴的歌聲不為所動,對大廳正中央的牛頓半身像更感興趣,正一字排開,面對雕像,駐足欣賞。
  雖然只有背影,但宋斐可以斷定這五位是何之問的院友,因為在踏入這個大廳時,後者第一眼也是用崇敬的目光瞻仰了一下偉大的物理學先驅。
  ——這是一個有風骨的學院。
  三打五,而且何之問可能還只有0.5的戰鬥力,他們沒任何勝算。故而三人也不敢出聲,貼著牆根以極緩慢的速度向大廳盡頭的電梯行進。可電梯就在雕像斜後方,只要三個人靠近電梯,從喪屍的視野範圍就可以輕而易舉捕捉到它們。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祈禱那五位足夠專注,或者發現他們的時間足夠晚,晚到他們來得及打開電梯。
  然而牛頓大神沒有聽見他們的禱告,就在三個人剛剛進入喪屍視野範圍,兩位元前物理院學子就拋棄掉信仰,選擇了本能!剩下三個人被同伴牽引,也發現獵物,面孔瞬間興奮而猙獰,狂撲而來!
  “快進電梯!”戚言扔下這麼一句話,也不管宋斐他們回應,直接快速奔跑起來,眨眼間已經繞到了大廳另一端。
  五個喪屍無一例外開始追逐移動獵物,也被引了過去。
  何之問見宋斐發愣,一狠心,直接拉起他往電梯處跑!
  兩個喪屍聽見聲響回頭,發現宋斐與何之問,剛想調轉目標,戚言忽然大喊大叫起來!
  兩個喪屍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戚言。
  但大喊大叫同樣引來了三個門外喪屍,任憑趙鶴唱破音,這三位仍然鍥而不捨地返回格物樓尋找聲源,更要命的是它們進來的位置正好在戚言前方!
  前後夾擊,戚言進退兩難!
  那邊的宋斐與何之問已經按開了電梯門,所幸裡面沒有喪屍,二人立刻進入,宋斐馬上朝戚言喊:“趕緊過來——”
  一嗓子喊了戚言,也喊了喪屍,且後者比前者更快地跑了過去!
  戚言心頭一緊,大喝:“關門——”
  同時一個翻身,爬上放在大廳一角的巨型地球儀石雕的底座之上。
  雖然地球儀是圓的,但好在夠大,而且球體表面用心刻的大洲大洋和島嶼板塊,使得球體表面並不光滑,雖費些勁,但也足夠戚言踩在半人多高的底座上,繼續往球體上爬,並最終成功登頂!
  就在戚言登頂的瞬間,電梯門正好合上。
  戚言沒看清宋斐的臉,但在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卻不自覺長舒口氣,比自己死裡逃生還要安心。
  回過神,圍在地球儀下面的八個喪屍,有兩個已經快要爬上底座了。戚言一手緊緊扒住圓形巨石表面,一手解下後背拖把槍,撲撲兩槍,將之擊退,但都沒戳中要害。
  剩下幾個似乎沒有攀爬能力,動作僵硬,試了幾次也撐不住底座邊緣。
  戚言忽然很慶幸,這是在物理學院樓,不是在體育學院樓。
  咦?
  戚言忽然肌肉繃緊,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剛才身體好像往前滑動了一點點?
  卡。
  細微的聲響,但很清晰,更要命的是戚言可以確定,他的身體又往前走了兩釐米。
  不,嚴格講不能算是往前,而是以貫穿球體的鋼軸為圓心,沿著赤道方向向前滾動了兩釐米……
  這個地球儀是可以轉的。
  所以這不是一個像地球儀的石雕,而是一個像石雕的地球儀……要不要做工這麼栩栩如生啊!
  啪。
  燈光忽然湮滅,整個大廳剎那陷入黑暗。
  戚言下意識去找門口,可竟然搜尋不到。就算有人或者喪屍按滅了大廳的燈,門口兩棵蘋果樹附近還有許多路燈呢,不可能沒有一點燈光從仍然敞開的正門透進來。
  可現實的情況就是,整個世界都黑了,黑得徹底,黑得絕對。
  不是被誰關了燈,是整個格物樓,甚至包括樓外路燈的整片區域,斷電了。
  一陣顫栗在戚言心頭炸開,宋斐還在電梯裡!


第58章 電梯求生
  “誰他媽讓你關門的?!”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宋斐幾近崩潰。然而何之問簡直在用生命擁抱他,胳膊箍得像鐵桶,任他拼盡全力掙紮竟然沒有掙脫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門縫越來越窄,戚言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直至徹底消失。
  進門時何之問已第一時間按下12層,如今電梯開始上升,他卻仍不敢放開宋斐。
  “鬆手!!!”宋斐一邊掙紮一邊吼,電梯廂都隨著他的激烈動作顫巍巍地晃。
  那晃得哪是電梯,是何之問的小心髒啊。
  “別忘了咱們的目的!你現在沖出去咱們就得全軍覆沒!你覺得關門對不起戚言,那你功虧一簣就對得起其他人嗎!戚言還活蹦亂跳呢,其他人現在連是死是活咱們都不知道!!!”
  何之問從來沒這麼對著一個人喊過,從小到大他連跟人紅臉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可現在他沒辦法不喊。這不是對宋斐沖動行為的生氣,而是對明明自己也想沖出去救人可卻只能服從理智的壓抑與無奈。宋斐難受,他又能好受到哪裡去。
  宋斐在戰友的痛斥裡恢復了些許理智,但巨大的難受在他的心裡翻江倒海。一想到有可能失去戚言……不,連想都不敢想。
  他從沒覺得自己和戚言的感情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無非就是兩個啥都還沒懂的小屁孩,談了一場在若干年後回顧起來註定要害臊臉紅的幼稚戀愛,甚至,他都沒想過天長地久,能堅持到畢業再分手,期間彼此忠誠,別搞小三小四,曾是他對這段感情最大的期許。
  然而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他低估了這段感情,又高估了自己的灑脫。也許多年以後再回顧還是會覺得這段感情幼稚,但是此時此刻,他同這段感情一樣幼稚。
  未來會遇見什麼人,會遇見什麼樣的愛情,生活裡是否還有戚言的位置,全都去他媽的吧。他喜歡那個人,就用他僅有的二十歲的淺薄,喜歡得純粹徹底。
  胳膊被一口咬住的時候,何之問嚇出一身冷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宋斐咬的只是他的衣服,沒真往下,啃著肉。
  宋斐咬得很凶,很盡力。
  何之問抱著他,任由他發洩,刻意忽略掉打在他袖子上的水花。
  這就是兄弟情,何之問想,比愛情更直接,比親情更剛烈,是個男人就無法抗拒這樣的義海豪情。哪怕乖乖寶如他,也有一兩個這樣可以過命的兄弟,所以宋斐的男兒淚,他懂。
  啪。
  光當!
  電梯廂忽然停住,燈光驟滅。
  啃著袖子的宋斐和追憶自己家鄉兄弟的何之問均詫異愣住,黑暗裡睜著空洞雙眼一片茫然。
  沒等他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電梯廂忽然急速下墜!
  原本就抱著宋斐的何之問本能地把人抱得更緊,宋斐也瞬間小鳥依人恨不能鑽進對方的胸膛!
  然而下墜很快停住。隨著頭頂的應急燈亮起,電梯廂在劫後餘生中喘息。
  良久,廂體才真正穩定下來,讓身在其中的人有了那麼一絲腳踏實地的安心感。
  “停、停電了?”宋斐驚魂未定,感覺就在短短半秒間,已到閻王殿門口遛了個彎。
  “應該是……”何之問也嚇得不輕,腿到現在還是軟的。
  “暫時的還是永久的?”
  “我哪知道。”
  “電梯不會再往下掉了吧?”
  “都跟你說了我不知道!”
  “這不是你們院的樓嗎,一問三不知要你何用!”
  “那好吧這個電梯因為總在上下課高峰期被同學擠得嚴重超載所以重力感應超載報警緊急制動什麼的可能都不太好用了還曾經發生過直接從二樓掉到一樓的事故所幸沒造成人員傷亡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
  “你逼我的。”
  “我問你這些了嗎!”
  “忠言逆耳。”
  應急燈的光線很弱,根本照不亮整個電梯廂,頂多在二人頭頂映出一小塊光帶,還不如夜裡的月光。但有,總比沒有強,哪怕是抬頭才能看見的光亮,也能給予身處黑暗中的兩個人些許慰藉。
  “早不停電晚不停電,偏等我們進來了再停,有沒有這麼巧啊?”雖然仍一團亂,但眼下沒那麼多時間可以用來慌張和茫然,他只能強迫自己的大腦運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拉電閘?”何之問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摟著宋斐呢,連忙松開胳膊。
  上半身終於得以自由呼吸,連帶著腦子都更清楚了:“未必是人。這種漆黑一片的環境對逃生沒有任何益處,喪屍看不見了還可以聞,人就徹底成了睜眼瞎。”
  “不是人還能是喪屍?”何之問嗤笑,結果說完,自己也覺出不踏實來,脊背漸漸竄起涼意,“不會真的是喪屍吧?”
  宋斐沒說話。
  何之問看不見戰友的表情,也不知道戰友是隨口一猜還是真的相信,反正他自己是不信的:“連我都不知道這樓電閘在哪裡,喪屍能知道?而且以它們的智力,難道還會權衡斷電的利弊,甚至是得出斷電對它們更有利的結論從而執行操作?”
  經何之問這麼一分析,宋斐也猶豫了:“好像是不太科學……”
  “是非常不科學,”何之問向來實事求是,“喪屍在適應這個環境不假,但和我們一樣,都是循序漸進的,過分拔高這種進化不現實,也不符合客觀規律。”
  “難道是我們把簡單復雜化了?”宋斐試探性地往簡單粗暴方向猜測,“其實就是單純的停電?”
  “完全有這種可能。”
  “求實樓爆炸引起的?”
  “可能是,可能不是。”
  宋斐幽怨地望著應急燈:“現在還能報修嗎?”
  何之問無語:“你覺得呢。”
  “或許有倖存下來的電工哥哥或者叔叔仍然堅守工作崗位……”
  何之問歎口氣,盡管黑暗中彼此無法眼神交流,他還是不吝於給對方敬仰的目光:“樂觀是一種性格,但樂觀到你這樣的,就是天賦了。”
  宋斐也就是苦中作樂,反正困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幻想一下又不犯法。
  何之問不懂精神勝利法,他更相信用雙手創造奇跡。
  刺眼的光瞬間映亮電梯——何之問打開了手機手電筒。
  有了強光對比,應急燈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了。
  宋斐用力眨了兩下眼睛,還沒等完全適應,何之問已經將手機塞到他的手裡:“幫我照著。”
  宋斐不明所以,直到何之問開始用手扒電梯門縫,這才恍然大悟。宋斐當然希望電梯門能開,但又不免惴惴:“能行嗎?你動作別那麼猛。我記得很多電梯裡都寫著安全起見,不讓扒門。”
  “通常這句話旁邊還有一句,如果遇到停電,請不要驚慌,等待救援。你現在等不?”何之問手上用力,嘴上吐槽,一心二用,互不幹擾。
  宋斐被堵了個啞口無言,好半天,才弱弱地說:“小何,你學壞了……”
  曾經,這是一個多麼單純質樸的好孩子啊。
  何之問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微妙變化,對此他的看法很中肯:“並不全是我個人努力,更多的是集體的力量。”
  ——武生班這個大染缸,誰泡都成長,從踏進來的第一天,宿命已不可抗拒。
  最終,手指尖幾乎要磨破了的何之問,還是放棄。
  這部從報警系統到重力感應再到緊急制動都有毛病的電梯,唯獨封閉系統,完美。
  宋斐舉著手機的時候也沒閒著,一直在觀察電梯廂頂部,如果他沒記錯,很多國外電影裡都有主角卸掉轎廂頂板,或從轎廂爬出去,或從井道爬進來的矯健身影。當然前者的目的多半是逃生,後者的目的通常是暗殺。
  但電影是為劇情服務,不是電梯逃生指南,誰會具體去描述怎麼卸頂板啊,通常一個鏡頭,電梯就開了天窗,然後演員們就開始愉快地爬進爬出。
  然現實裡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手機的白光裡,轎廂頂部是一整片磨砂效果的塑膠板,類似於吊頂,就是在真正的轎廂頂部下面,再用建築材料做一個假的美觀的頂部,板上開孔,鑲嵌照明燈,而燈的後座結構與線路則都隱藏在板材和真正的轎廂頂部之間的空隙裡。
  如果這部電梯的頂部真的能打開,那也需要砸碎裝飾吊頂扯掉燈光線路再找頂板縫隙,看有無下手拆卸的地方。
  宋斐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何之問,後者全部聽完之後,對原本已經放棄的扒門縫重新燃起熱情:“我還是找找看有什麼工具能別開門吧,聽著都比你這個靠譜。”
  “扒門你就別想了,要能讓你這麼輕易扒開那還叫電梯……”
  卡。
  宋斐愣住,大張著嘴都忘了閉。
  何之問靜靜放下短刀,對著已被別出一釐米空隙的電梯門同樣懵逼。
  “成了?”宋斐不可置信地問。
  何之問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手指探入縫隙,一手扶一邊,用力往兩旁一扒。
  喀拉拉的摩擦聲裡,電梯門緩緩而開。
  終於縫隙大到可以進出自由,何之問才停下來,轉頭看依然錯愕的宋斐,回答:“成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宋斐都不知道該回以何種表情。
  何之問一臉傲嬌:“這就是我們院的電梯,如何?”
  宋斐點頭,發自肺腑地贊歎:“太他媽不正經了。”
  轎廂門雖然打開,但距離真正脫困,只能算走了一半。因為除了轎廂門,還有層間電梯門。並且下墜緣故,此時的轎廂正卡在兩層樓之間,更要命的是格物樓的層間距比較高,以至於宋斐他們現在的轎廂大部分都卡在上下兩層電梯門之間的牆壁處,只頭頂還剩一條約三十釐米的空隙,露出上層電梯門的幾許金屬光澤。
  但凡下墜的時候再多滑那麼一點,他們真就徹底卡死在牆壁裡了!
  想到這裡,兩個人都後怕得直冒冷汗。
  “現在怎麼辦?”
  “繼續撬啊。”
  何之問仰頭看那遙不可及的層間門縫隙,感覺到了靈魂深處的無力:“撬這個得姚明來。”
  宋斐豁出去了:“我抱你。”
  語畢不由分說,一把環住何之問的腰,就把人抱了起來。
  何之問內心抗拒,但為顧全大局,仍保持微笑,並在宋斐將他舉到最高點的時候,奮力伸手,結果手裡短刀的刀尖距離門縫最下端仍有漫漫長路。
  宋斐不死心,第二次環住對方膝蓋,抱起!
  何之問這一次刀尖碰到了門縫!
  “你能不能快點!”
  “你總晃我怎麼能對准!”
  “你死沉的我怎麼能不晃!”
  “喬司奇又輕又高你找他啊!”
  “都這時候了你還吃啥醋!”
  “你這領悟力絕了……哎哎哎——”
  光。
  鐺啷——
  人仰馬翻,短刀落地。
  “不行了我得緩會兒……”
  “就應該讓趙鶴進來。”
  “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有能耐你抱我。”
  “……”
  “別別我就隨便說說我靠你起碼給我一把刀啊!!!”
  光。
  再次人仰馬翻。
  宋斐黑線,何之問絕逼是故意的!
  可也正是這次摔倒,證實了宋斐的一個猜測。
  何之問看著戰友坐地上就開始微笑,簡直毛骨悚然:“你沒事吧?我錯了我不該打擊報復,你別這麼樂了行嗎……”
  宋斐白他一眼,同時把手機電筒關掉,反正暫時用不到,能省點電是點。
  轎廂重新暗下來,又回到了只有應急微光的混沌狀態。但不知是開了一層門,還是已經確認周遭環境,孤立無援的感覺不再強烈,反而是生的希望,像一團火,慢慢照亮了困境裡的心。
  何之問也後知後覺品出了宋斐的愉悅,不滿開口:“你到底高興什麼呢,偷著藏起來自己享受太無恥了,趕緊分享。”
  宋斐本來也沒打算藏著掖著:“我們剛才弄出那麼大動靜,都沒聽見喪屍的聲音,不管是拍門還是嚎叫,都沒有。”
  何之問一點就透:“你的意思外面安全?”
  “起碼上面這層電梯門前,沒有喪屍。”
  “安全也沒用,”何之問的語氣忽然沮喪起來,“太高了,撬門根本使不上力。”
  “唉。”
  “除非,我踩著你肩膀!”
  “要不咱還在考慮一下開天窗吧……”
  宋斐的掙紮最終也沒奏效,他還是認命地扛起了何之問,後者也不負眾望,盡情地撬了一番層間電梯門,各種撬,花樣撬。
  但不知是不是撬點太過於靠近門底,還是層間門本就比轎廂門更難別開,最後宋斐幾乎支援不住了,層間門愣是紋絲未動,倒是何之問的短刀,在啪地一聲脆響後,刀柄和刀身分了家。
  何之問無奈下來,宋斐癱倒在地。
  幸福來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沒有一丁點防備。
  “你說老天爺是不是玩兒我們呢。”宋斐有些絕望了,“沒被喪屍咬死,沒被天氣凍死,沒跳樓摔死,沒逃命嚇死,最後死在電梯裡,周圍只有空罐頭和大便。”
  “……死亡場景就不能走寫意風嗎!”
  “唔,我以為寫實更帶感。”
  “帶感不等於帶味!”
  宋斐被何之問的控訴逗得樂不可支,笑夠了,才斂起吊兒郎當,認真道:“之前埋怨你關電梯門的事情,我道歉。”
  何之問愣住:“怎麼突然大徹大悟了?”
  宋斐實話實說:“如果戚言也被困在這裡,咱們的收音機真的就沒有任何希望了。”
  何之問也想相信戚言,但:“就剩他一個人,有希望,也渺茫吧。”
  宋斐勾起嘴角:“你們不瞭解,他這人特別厲害,只有他不想幹的,沒有他幹不成的。”
  黑暗裡,沒人看見宋斐提到戚言時,眼角眉梢閃著的光。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
  格物樓一層大廳。
  戚言:“繼續唱——”
  正門口大樹。
  趙鶴:“我他媽嗓子都啞了你到底行不行——”
  大廳:“這玩意兒總轉啊!”
  大樹:“你說你沒事往那上邊爬幹啥!”
  大廳:“我五行缺球!”
  大樹:“……你贏了。”


第59章 爭分奪秒
  宋斐不知道他無比信任的前男友正在地球儀上鍛煉身體,就像戚言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正在電梯裡扒門縫。前者以為後者正披荊斬棘,後者以為前者正驚恐懵逼。
  尤其燈剛滅的那個剎那,戚言差點就腦袋一熱跳下去往電梯口沖了。
  幸而地球儀再次轉動。
  “什麼情況——”樓外傳來趙鶴的呼喊。
  突來的黑暗讓正在蘋果樹上高歌的熱血男兒也措手不及,而且剛才雖賣力誘敵,可也能聽見大廳裡戰友們吱哇亂叫的聲音,現在忽然隨著停電都沒了,無邊的寂靜裡,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趙鶴,也有些恐慌。
  “停電了!”戚言的聲音順著大敞的正門飄蕩出來,“外面都停了嗎——”
  趙鶴連忙抬頭眺望,視線所及皆是黑暗,極遠的地方好像有光,但也分不清虛實,只能謹慎地回答:“院系樓這邊都停了,生活區那邊不能確定!”
  說完他又不放心地追問一句:“你們都沒事吧!”
  樓裡頓了一下,才答:“宋斐和何之問在電梯裡——”
  趙鶴崩潰:“要不要這麼點背啊!”
  闖入格物樓之後盡可能乘坐電梯,實在不可行再去沖擊樓梯是他們原定的戰術計劃。雖然無數的安全小常識裡都提示人們,發生緊急情況切不可乘坐電梯,但一來物理院老師辦公區在頂樓十二層,正常情況下一口氣爬十二樓都得累夠嗆,何況還不知道樓梯裡有多少喪屍,如果少了還可以搏一搏,如果多呢,就憑他們幾個,能沖到一半都是開了掛的。面對未知情況,他們不能賭,也輸不起。其次,這位元物理老師的辦公室就在電梯間一出來的右手邊,距離極盡,如果電梯可行,哪怕出來之後需要面對堵在外面的喪屍,也比一口氣沖十二樓勝算大得多。
  然而千算萬算,誰也算不到停電啊。況且電梯從一層到十二層才多少秒,這得是多精准才能正好卡住時間!
  “別說其他了,我這邊還有八個,你再堅持唱幾段——”戚言已經慢慢適應黑暗,借著月光,可以依稀辨認出哪裡是窗,哪裡是門,哪裡是電梯,以及仍守在下方的喪屍們。
  “你一個打八個?!”趙鶴震驚,更讓他震驚的是這種戰局裡戚言還能從容地跟他喊話?
  “我沒打,”戚言只得把戰術佈置得更直白,“我需要你把它們都引出去!”
  “OK!”趙鶴完全清楚了,既然需要自己誘敵,必然廳裡戰友已尋到藏身之處,“你躲著別出聲,做好持久戰准備!”
  戚言明白趙鶴的意思,這種誘敵法的不確定性是很大的,有時候一嗓子就能把喪屍都吸引過去,有時候喊破喉嚨人家也不感興趣,但:“不行,我沒時間了!”
  趙鶴有聽沒懂,快急死了:“你到底在哪兒呢!”
  “地球儀上!”
  “……”
  隔行如隔山,生物系同學的戰術思維太難懂了,眼看原本圍在自己樹下的喪屍也因戚言呼喊有回流之勢,趙鶴也顧不上深入探討了,他就做好自己,愛咋咋地吧!
  洪亮的男聲再度劃破夜空。
  細碎月光裡,少年獨處高樹,眾人樹下仰望,儼然露天音樂節的架勢。
  地球儀下被戚言呼喊吸引後進來的三個喪屍,在歌聲中遲疑片刻,又轉身遊蕩出去了。可原本瞻仰物理先驅雕像的那五個,仍不為所動。
  戚言也沒打算坐以待斃,既然不走,他乾脆一手扒住球體表面,一手握槍,能捅一個算一個。
  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捅喪屍,趴在地球儀上的身體就會給球體一個反作用力,幾槍下來,球體竟連續轉動起來!戚言這叫一個崩潰,為保持平衡,只能一直向前爬動,槍頭還得不停歇地撲撲捅,戰鬥之艱難真是聞者傷心,畫面之優美真是見者流淚!
  一曲完畢,大廳這邊才捅廢一個,還有四個虎視眈眈,而一邊健身一邊打喪屍的戚言早已氣喘吁吁。
  “繼續唱——”
  “我他媽嗓子都啞了你到底行不行——”
  事實證明戚言很行,因為他不光能給出五行缺球這麼彪悍的理由,還為提升歌曲吸引力指明了方向——
  “不是聲音大就好用,節奏,情感,都很重要!”
  趙鶴覺得戚言在忽悠他,要說節奏重要他信,因為幾番交手下來都能感覺到,越是節奏明晰的神曲,越招喪屍喜歡,或許它們體內也殘留著對節拍追隨的本能,但情感是什麼鬼!
  “快點吧,我支援不住了!”
  戚言不是輕易說自己不行的人,一旦說了,就是真到了最後關頭。如果他還不能成功,估計戚言真的就只能跳下來以少戰多了。
  趙鶴努力回憶宋斐誘敵時的演繹——對方是被兩個武生班公認的,牽制能力NO.1。哪怕同樣一首歌,他唱和別人唱對喪屍的吸引力都不一樣,就是這麼神奇。
  所以宋斐唱歌時候什麼樣?
  飛快在腦海裡閃回,終於,一個清晰的身影被提取出來——陶醉,投入,情感充沛,恣意縱情!
  深吸口氣,趙鶴再度開唱。這一次他不拼音量,不粗暴嘶吼,只帶著飽滿的情感,讓潮水般的記憶將他和喪屍們一同擁抱。
  “我深深的愛著你~~你卻愛著一個傻逼~~傻逼卻不愛你~~你比傻逼還傻逼~~”
  “哦~~你還給傻逼織毛衣~~”
  月光就像舞臺射燈,將樹上的趙鶴照得憂鬱而深情。
  有故事的男人最迷人。
  戚言奇異地目送地球儀下方又兩個喪屍隨歌聲而去,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四兩撥千斤。靜謐的夜裡,無需嘶吼,歌聲便隨風入耳,有時候用力過猛,不如動之以情。
  至於趙鶴到底有沒有過這樣一段辛酸愛戀,那就是別人的故事了。
  瞅准時機,戚言忽然停下與旋轉球體的對抗,順著地球儀的轉動便從善如流落到了石雕底座上。雖沒離開但也被歌曲分了心的喪屍慢了半拍,等到想伸手抓戚言的腳踝時,後者已經一槍穩穩戳進了其中一個的眼睛!
  借著戳進去的力道,戚言直接將喪屍向後頂到一米開外,猛然抽槍,喪屍踉蹌著坐到地上!
  而同一時間,另外一個喪屍已經摟住他的雙腿,眼看著就要啃上來!
  戚言抬起膝蓋猛然擊向喪屍面部!
  喪屍卻絲毫不鬆手,甚至直接啃上他的膝蓋!
  戚言來不及掙脫,膝蓋被啃個正著!萬幸屈膝狀態下的膝蓋皮肉極度緊繃,喪屍最終只咬住了他膝蓋處的褲子布料。
  但那種牙齒隔著布料劃過膝蓋的感覺還是清晰得駭人。
  喪屍一時分不清是否啃到了肉,仍在用力撕咬著。
  戚言瞅准時機一槍戳進對方後腦!
  先前倒地的喪屍已經爬起來重新撲來,戚言一腳,將仍抱著自己膝蓋的喪屍屍體踹向對方。
  撲來喪屍被同伴屍體撞了個結結實實,一時行動受阻。
  戚言敏捷跳下來,並正好落在它的身側,抽出別在腰間的已用食堂磨刀石磨尖銳了的金屬筷子,穩准狠地刺進對方太陽穴。
  兩具屍體一同向地面倒去,戚言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在最後關頭將之雙雙拖住,繼而慢慢放到地上。
  大廳裡終於徹底安靜,月光清冷,恍如幽冥。
  緊閉的電梯金屬門被月色覆上一層幽暗的光澤。戚言知道宋斐肯定不會在這扇門之後了,因為電梯門閉合後他清楚看見了數字的攀升,可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那門一眼,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更安心些。
  停電之後,並沒有轎廂墜落到地面的巨響,所以宋斐他們暫時應該是安全的,至於電梯究竟停在哪一層……
  戚言瞇了下眼睛,握緊槍桿,悄無聲息地向樓梯方向移動。
  樓梯處比預想得要空蕩許多,戚言輕而易舉抵達二樓,走廊裡竟看不見半個喪屍身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走廊地面形成斑駁光影。
  然而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
  戚言貓下腰,貼牆來到第一間教室外面的窗戶根底下,繼而將頭稍稍露出來一點,以最快的速度向教室內張望,又飛快縮回。
  一無所獲。
  光線太暗了,隔著窗戶,教室裡只有黑洞洞。
  戚言咽了下口水,不再糾結教室內是否安全,沒有喪屍也好,坐滿喪屍也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貓下腰,他緊緊貼在窗戶根底下,一點點朝著走廊前方的電梯口行進。
  一間教室。
  兩間教室。
  三間教室。
  移動雖然緩慢,但成效顯著,再越過一個教室,就能抵達電梯口!
  戚言極力壓抑著既興奮又忐忑的情緒,人已來到第四間教室門外。這間教室開著門,戚言只能先靠在一側穩了穩呼吸,覺得准備就緒,這才動身想以極快的速度越過這扇門。這樣萬一裡面有喪屍,也未必能夠注意到這黑暗中一閃而逝的人影。
  然而他剛動一下,身體還沒真正向前,門內忽然走出來一個喪屍!
  戚言差一點驚叫出來,用盡全身力氣才穩住前傾的身體,可鼻尖還是蹭到了喪屍的褲子側線。
  好在這剮蹭輕到似有若無,除了戚言驚出一身冷汗,喪屍卻毫無察覺,繼續悠哉地向前遊蕩而去。
  從背影身形穿戴打扮還有頭上的地中海判斷,這應該是位計算機學院的某位老師。
  戚言忽然反應過來,屍潮爆發的時候正值週末,院系樓裡既沒有課,也沒有用來當成四六級的考點,所以這棟樓裡頂多就是有一些自習的同學,或者週末還來加班的老師。而格物樓又是所有院系樓裡最遠的,即便想自習,多數同學也會選擇文博樓——雖然藝馨樓和魯班樓也算近,但一個幾乎沒有自習室,全是舞蹈室、畫室、音樂教室、雕塑教室等等,一個自習室倒是有,但你能不能找到,或者自習完了能不能趕在飯點之前走出樓,都是個問題——所以這裡人少,感染成喪屍的也好,似乎就說得通了。
  隨著喪屍漸漸走遠,戚言長舒口氣,一個閃身越過門口,電梯已近在咫尺!
  鐺啷啷——
  誰他媽在地上扔了一個空易開罐!!!
  戚言簡直要瘋,遠處更是傳來急速的腳步聲——那位老師又回來了!
  戚言瞬間貼緊牆壁,握住槍,眼睛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盡頭漸漸浮現地中海喪屍狂奔的身影。
  戚言屏住呼吸,只等老師來到面前殊死一戰!
  喪屍逼近了。
  更近了。
  到面前了!
  越過去了!!!
  呃,咦?!
  戚言錯愕地看著老師如一陣風卷過自己的面門,又毫不留戀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盡頭。不知道是自己太沒有魅力,還是對方有更高層次的追求。
  不過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
  喪屍的視力並沒有進化,這也是他們最初會選擇在霧霾天和夜裡行動的原因之一。而在眼下這種極暗的環境裡,除非大腦給出“有獵物躲在暗處”的指令,否則單憑對聲音的本能而行動的喪屍,在循著聲源的快速奔跑中,忽略掉黑暗中因為花露水而沒剩下多少人味的他,也並不是不可能。
  所以說老天爺是公平的,絆了他一個易開罐,又讓他躲過一劫。
  一打一戚言不懼,但要是教室裡還有喪屍,被打鬥引出來,他就死定了。
  小心翼翼躲過肇事的易開罐,戚言飛快來到電梯門口。可這種情況下根本不能出聲喊或者拍門,戚言心急如焚,忽然靈光一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歌曲《織毛衣》—張瑋瑋~~


第60章 隔牆聯絡
  六樓以上,七樓未滿,卡在半路的電梯轎廂。
  宋斐坐在地上,倚靠著箱壁,他知道何之問就在自己對面,同樣的姿勢,但除非亮起手機,否則什麼都看不見。
  兩分鍾之前,應急燈熄滅。根據何之問的說法,那東西靠的是電池,最多支持二三十分鍾,而手機時間也清楚顯示,從斷電被困到現在,已過去二十七分鍾。
  沒了應急燈的轎廂,只剩下無盡的黑暗,是那種徹底的,幾乎能封閉掉人感官的黑。宋斐甚至要隔一會兒就故意眨眨眼皮,才能確定自己是睜著眼睛的。
  “我們出不去了。”何之問縮在角落裡,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亡如此之近。
  這種壓抑和絕望不是突然產生的,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積累,從輕到重,最後壓得人幾近窒息。
  宋斐還是那句話:“戚言會來的。”
  這半個小時裡,他們除了數次嘗試撬門無果,翻來覆去的對話就是這麼兩句,饒是好脾氣的何之問,也焦灼到暴躁。
  “誰給你的自信?要來早來了,到現在一點動靜沒有,不是跑了就是去找收音機,准備找完就跑。反正咱們事先已經確認了好幾次辦公室位置,閉眼睛都能摸過去。”
  “不可能。”宋斐並不激動,語氣甚至是淡淡的,可按在地上的手卻無意識握緊。
  “萬事萬物沒有絕對的。這種情況換你我在外面,也不可能回來救人。”何之問歎口氣,試圖平緩自己的情緒,也讓宋斐接受現實,“首先,他根本不知道我們的電梯停在哪一層,難道還要逐層找嗎?其次,如果他現在真的在找我們,為什麼聽不到任何聲音?他想確定我們是不是在裡面,難道不用呼喊拍打,靠意念嗎?”
  “你也說了,他可能先去找收音機。”
  “我說的是找完就跑。”
  “找完肯定來救我們。”
  “……”何之問投降,再懶得跟宋斐廢話。
  雖然看不見表情,可宋斐知道何之問被自己氣夠嗆。其實如果現在外面是別的小夥伴,他或許也沒底。但那是戚言啊,能冒著被喪屍啃甚至是手滑墜樓的危險徒手爬上四層宿捨陽台找他的戚言,被他一連拒絕兩次復合請求的戚……呃,對哦,已經拒絕兩次了。
  尼瑪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啊啊啊啊!!!
  俗話說,再一再二不再三。
  那之後戚言好像再沒有提過復合的意思,如今真的還會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根本不知道卡在哪一層的前男友嗎?
  何之問的沉默是不想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還被人氣吐血,可宋斐沒有乘勝追擊,反而也沉默下來,就讓他有些不安了。
  他不知道黑暗中的宋斐已經完成了狂暴薅頭發無聲吶喊元神捶胸頓足等一系列心理變化,這會兒正黯然地靠在黑暗裡,看著幻想中的希望小火苗漸漸湮滅。
  “喂,怎麼不說話了。”何之問不放心地拿手機晃了晃,差點被那張死氣沉沉的臉嚇著,“你那是什麼表情,不會是之前哪兒被咬著現在准備變異了吧?”
  宋斐看著微光中的戰友,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問:“假如,我是說假如啊,你有一個好朋友,你倆的關系特別好,然後有一天你跟他絕交了。他不想絕交,三番兩次求和解,你都沒同意,還各種打對方臉。等到有一天你遇見危險,你覺得這個朋友還會為你兩肋插刀嗎?”
  何之問快速消化了一下這個故事,末了搖頭:“假如不成立,我不會對我好朋友這麼渣的。”
  “……”宋斐咽了一下口水,艱難道,“假如,我就是那個假如呢?”
  何之問愣住,半晌誠懇道:“你朋友沒趁你病要你命,就是真愛。”
  宋斐徹底頹下來,像撒了氣的氣球。連好性格的何之問都這麼說,心高氣傲如戚言,大概真的不會回頭了。
  想也是,沖上十二樓找到收音機並且全身而退,已經是九死一生的地獄模式了,瘋子才會再逐層樓地搜尋前男友和剛認識幾天的兄弟院系同學。
  五小時以後。
  宋斐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他的眼皮很沉,疲憊至極,可意識卻又很清醒,甚至是精神的。極其矛盾的兩種狀態讓時間的流逝變得異常煎熬。
  “幾點了?”黑暗裡忽然響起戰友的聲音。
  宋斐怔住,他以為何之問已經睡著了,畢竟這種封閉的黑暗環境裡,睡著反而是一種解脫。
  重新開機,久違的光線讓宋斐瞇了瞇眼睛,半晌才看清:“零點過五分。”
  “新的一天了。”何之問有氣無力的聲音裡,聽不出半點迎新的喜悅。
  手機還剩下70%的電。
  雖然國產機在續航方面的實力有目共睹,但宋斐還是捨不得用太快。看完時間後,他下意識想再度關機,可心裡一動,鬼使神差就點了相冊,一直往下,直到他和戚言的那張合影映入眼簾。
  宋斐小心翼翼地把相片點開,螢幕上的兩個人,一個齜牙傻笑,一個鬱悶皺眉,傻笑的親熱地攬著皺眉的脖子,皺眉的似乎想躲,可終究沒有躲開,被迫留下了青春洋溢的影像。
  這是宋斐手機裡唯一一張他和戚言的合影。
  那傢伙不喜歡拍照,更別提這種容易暴露隱私的照片。每次在網上看見誰誰又流出艷照或者小電影了,都要抓他過去一起進行安全學習,提高意識,防患未然。可宋斐是屬於那種你越不讓我幹,我越想幹的作死類型,所以在親密自拍的征程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終於得逞了這麼一次。
  戚言曾趁他不注意,偷偷刪除了這張照片,殊不知他早就備了份,於是戚言前腳刪除,後腳他就用合影做了手機桌面。戚言差點內傷,也終於認識到寧犯君子不惹小人,三令五申不許做桌面不許當屏保不許跟第三人顯擺之後,才默許他存在了手機裡。
  這戀愛讓他談的,宋斐曾不止一次地想,跟第三者插足似的,仿佛全世界都是需要避之不及的正房。
  “你還好吧?”何之問原本不想搭理,可映在手機屏光亮裡的那張臉,像要哭似的,有點□人,“我知道我可能不是理想的黃泉路伴侶,但誰讓趕上了呢,偏就我跟你困在一起,想換人也來不及了。”
  宋斐被何之問逗樂了,又覺得挺不可思議:“之前你還一臉苦大仇深,怎麼到這會兒,反而想開了?”
  “哭也要死,樂也要死,那就樂呵唄,”何之問暢想了一下美好未來,“這樣等咱倆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難看。”
  “都成屍體了,你還指望美成一朵花?”
  “起碼別嚇著人。”
  “兩具咧著嘴笑模笑樣的屍體才更恐怖好嗎!”
  短暫鬥嘴帶來的樂趣就像肥皂泡,隨著兩個人再次安靜下來,啪地破掉,無影無蹤。
  宋斐又看了很久的照片。
  就那一張,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翻來覆去地看。無一例外,看到最後目光都會落在那張鬱悶的臉上。他也說不上自己是個什麼心情,總之就這麼看著,整個人就會奇異地平靜下來。
  就像以往每次他作了大死,那人在例行懟完之後,都會加上一句,沒事,放著我來。只要戚言說了這句話,不管狀況有多棘手,他都會瞬間安心。
  不知道那傢伙現在到了哪裡。
  宋斐的思緒開始神遊,焦距漸漸模糊,照片成了斑斑點點的光暈。
  還在格物樓?已經逃回了食堂?跑到其他樓與別的戰友會合?還,安全嗎……
  噠。
  極細小的聲響從上方傳來。
  起初宋斐沒注意,因為那動靜實在小到沒有任何真實感。
  然而那仿佛指甲輕輕叩擊桌面的聲音鍥而不捨,甚至仔細聽,是帶著某種節奏的——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那人叩得很輕,也很謹慎,並且刻意放緩了叩擊的速度,使得原本應該短促有力的節拍,被勻速拉長。
  但整體韻律並沒有改變。
  宋斐驀地瞪大眼睛,是戚言!
  他下意識想出聲回應,可在張嘴的一剎那忽然意識到,戚言之所以選擇這樣的方法,就是他不能說話,甚至不能發出任何比眼下這種叩擊更大的聲音。
  宋斐難以壓抑內心的激動,騰地站起來!
  何之問也聽見了這詭異的叩擊聲,正一頭霧水全身緊繃,忽然感覺到身邊起了一陣風。還沒等他辨別出這股黑暗中的妖風究竟是什麼,一組與之前叩擊聲相似,但節奏長短頻率快慢皆不同的另外一組細碎叩擊聲響起。
  而且再不模糊,仿佛就響在這個轎廂裡——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是宋斐在回應外面!
  意識到這一點的何之問忽然振奮起來,他忙掏出電話開機,毫不猶豫地打開手電筒,照亮轎廂,果不其然,宋斐早已站起,正貼在半開的電梯門努力仰頭往上張望!
  外面的聲音是從上方層間門傳下來的。
  而宋斐的叩擊是從轎廂門傳上去的。
  這種通過固體傳播的聲音,既不容易擴散,又可以讓貼近傳播物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何之問拉了拉宋斐的胳膊,在對方回頭之際用嘴型問,戚言?
  宋斐重重點頭,沒有一絲猶豫!
  上方又傳來叩擊聲,這一次叩擊比之前要更急促,顯然外面的人也聽見了回應。但畢竟層間門與轎廂門不是同一物體,本就微小的聲音傳過去難免損耗,外面的人應該是不敢確認,或者確認不准方位,故而再次聯絡。
  是的,在何之問看來,這就是在用暗號聯絡!
  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1班能夠倖存下來,靠的是六成運氣+四成實力。論健碩體魄,他們不如趙鶴吳洲,論心思縝密,他們不及黃默,八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最普通的同學,甚至喬司奇、李璟煜那樣的,膽量還低於祖國花朵的平均水準。
  可就是這樣八個人,愣是闖超市,劫快遞,占食堂,做得到的做不到的都做到了。說不靠運氣,誰信?
  然而現在,他信了。
  那噠噠噠的節奏以為是亂叩的嗎?不,那肯定就是傳說中的摩斯密碼啊!
  一個會使用摩斯密碼聯絡的班級,一個拼盡全力也不放棄任何一個戰友的班級,有什麼理由不勝利!
  或許,何之問用力眨了下酸脹眼睛,壓住眼底不住往上湧熱氣,他們真的能夠逃出生天!不僅僅是逃出這個電梯,甚至是逃出這個校園,這場災難!
  七樓,電梯層間門外。
  聽見回應的時候,戚言一直懸著的心幾乎要蹦出來。
  找到宋斐了,並且那傢伙是安全的,這樣的認知讓戚言狂喜,而當宋斐也用叩擊回應,這狂喜中又摻雜了幾絲甜蜜。
  他原本只是想弄出些既不招惹喪屍,又能讓電梯裡的人聽見的聲響,而固體傳音是最合適的。至於節奏能被認出來,甚至被對方報以回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明明只是在某次約會吃飯的時候因為等餐枯燥,隨口講了一些自己的童年趣事,並用手指叩桌面敲過一次這個鼓點用以佐證,沒想到對方就記住了。
  那個沒心沒肺的傢伙,也有這麼有心的時候。
  戚言不想把幸福建立在這種細枝末節上,可不爭氣的,就是控制不住嘴角上揚——所以說偶爾向另一半顯擺一下藝術生涯還是很必要的,哪怕只是小學校園軍樂隊的軍鼓手。


第61章 樹上樹下
  電梯內回應之後,電梯外的叩擊聲再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極細微的金屬剮蹭聲——戚言把刀刃插入了層間門縫隙!
  雖然看不見,但宋斐就是知道。
  他甚至能腦補出戚言果斷有力的動作,謹慎堅毅的眼神,還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曾幾何時,這些在宋斐看來都有些“用力過猛”。生活不是遊樂場,但生活也不是打仗,自己的隨性逍遙固然不對,但戚言的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也未免讓生活失去了很多滋味。
  直到屍潮爆發。
  這些品質讓戚言成了最安心的夥伴,最靠得住的朋友,最無畏的戰士。
  宋斐發現自己其實偷換了一個概念。
  隨性逍遙與極端自律從來都不是可以抗衡的兩種生活態度,盡管它們看起來是那樣的具有相對性,仿佛選擇哪個只在個體的生活偏好。但真實情況是,選擇前者的人們從來都不假思索,而選擇後者的人們往往深思熟慮。
  因為後一個實踐起來,比前一個困難太多了。
  刀刃插入的應該是電梯層間門的中上部,因為當一點點月光隨著開啟的層間門縫隙透進來的時候,宋斐與何之問還是沒有看見刀鋒。並且他們撬轎廂門的時候也是在中上部嘗試才成功,所以在面對只露出下端的層間門時,才束手無策。
  層間門縫隙以緩慢而均勻的速度越來越寬,直到足以容納一個人的肩膀,方才停下。
  下一秒開門者快速趴下,於縫隙中露出臉。
  背著光,從宋斐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戚言的全臉,確切地說是這人上半邊臉完全籠罩在黑暗裡,只有鼻子到嘴巴的部分,勉強能看出輪廓。
  但就這樣,宋斐的眼睛也一下子就熱了。這張嘴他啃了八百來回,這鼻樑他都要印到腦子裡了,光看著鼻子和嘴已然把持不住了啊!
  嘴唇動了又動,仿佛有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戚言感受到了宋斐的激動,如果說宋斐把他的鼻子嘴巴刻在了腦子裡,那他應該是把宋斐這貨整個紋到心髒瓣膜上了,每心跳一下,這傢伙就動彈一下,不死不休。
  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哪怕再想,也要忍著。
  噓。
  戚言迅速將食指豎到嘴唇前,制止了宋斐的萬語千言。
  可宋斐似乎不甘心,還要張嘴。
  戚言皺眉,食指又用力地貼到嘴唇上,無聲強勢警告!
  宋斐豁出去了:“我也不想說話,但是你身邊站著一雙腳啊!”
  戚言驟然一凜,敏銳感覺到側面襲來的涼風,一個側身滾地龍,讓來者撲了個空!
  滾到一旁的戚言迅速站起,而光當一聲撲到地上的喪屍仍掙紮著,尚未爬起。它穿著黑色的上衣,極暗的光線裡看不清是衛衣棉衣抑或旁的什麼,映在戚言眼中只是一團囫圇的黑影,鬼魅似的,一如它的出現!
  戚言毫不遲疑,一槍過去。本是沖著後腦,可陰影裡失了准頭,似乎戳進了後脖頸,喪屍猛地一扭身,生生將刀鋒從自己的皮肉裡別了出來!
  戚言至始至終握緊槍桿,故而被這樣一帶也不受影響,果斷收槍。在喪屍再度撲過來時,一槍刺中對方胸口,用力向側面一晃,喪屍腳下不穩被帶倒在地。戚言拔出刀刃,再沒給對方機會,第三槍直入太陽穴。
  然而這個喪屍倒下了,就意味著會有千萬個喪屍湧過來!
  幸虧宋斐跟何之問提前別開了轎廂門,讓戚言省了一道工序。
  故而這會兒他毫不猶豫雙膝跪地,兵刃一扔,胳膊向下伸進轎廂,語調急促卻堅實有力:“給我手!”
  宋斐幾乎是蕩漾著抓緊戚言的,並在EX掌心的溫度裡,再度用元神抽了自己無數個耳刮子——這種兩米八的男人你他媽跟對方分手,你是不是傻逼?是、不、是、傻、逼?!
  求生的本能讓宋斐與何之問瞬間滿狀態復活,之前等死的萎靡也好頹喪也好全部被抖擻的精神和矯健的身手取代,轉眼間二人就重回地面!
  但顯然已經有喪屍因為之前的打鬥和說話聲向這邊跑來了,聽腳步還不止一個!
  三人來到電梯口轉角,左右張望。夜色以走廊中段為中心往兩邊延展,由淺到深,最後都歸於黑暗。他們只能判斷出聲音是從右方傳來,卻根本看不見任何實體。
  宋斐與何之問對於這棟樓的戰況全然陌生,此時不敢輕舉妄動。戚言擋在他們兩個的身前,一瞬不眨地盯著聲源方向,似乎在等待,醞釀。
  宋斐驀地懂了,戚言有招兒!
  但一旁的何之問不懂啊,緊張得心都要蹦出來了,不自覺就抓緊了身旁戰友的胳膊。結果宋戰友給了他一個“盡管把心放肚子裡”的明亮眼神,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
  這一抓一看裡,戚言忽然行動。也不知道哪裡弄來的一塑膠袋什麼鬼,猛地撒向走廊另外一側!
  清脆的彈跳聲瞬間響徹一片,並隨著跳動的小球不斷向前方移動,歡騰得如小溪奔流。
  是兵乓球!
  宋斐瞬間反應過來,同時發現戚言仍將塑膠袋拿在手裡,剛剛撒出去的頂多三分之一。
  然而這已經足夠讓喪屍們玩耍了。
  三個人貼著牆壁無聲退到層間門旁邊,盡量遠離走廊,屏住呼吸,直到十幾個喪屍從右邊跑來,又繼續向左邊追去。
  大約過了一分多鍾,當最後一個略過電梯口的喪屍腳步聲都遠到幾不可聞,戚言忽然拉起宋斐往已經空蕩的走廊右邊跑去!
  宋斐不明所以,卻完全信任對方,故而空出的一隻手拉起何之問,三個戰友就這樣攜手狂奔,沒多久,便進入一間空蕩教室。
  這是一間面積不大的自習室,幾列桌椅在月光裡七扭八歪,個別桌面上還散落著草稿紙,無聲訴說著曾在此用功的學子們的刻苦與專注。
  這樣的教室白天晚上都很少鎖門,因為最值錢的就是桌椅,然而它們又並不是黃花梨或者金絲楠的,實在沒什麼可防盜性。
  但現在不同了。
  三個小夥伴進入後第一時間關門落鎖。
  教室不大,挨著走廊這一側就是牆壁,沒有窗戶,故而鎖上門又頂上幾張桌子後,算是暫時安全了。
  戚言這才從外衣的拉鏈兜裡掏出一路上也沒捨得用幾次的手電筒,打開。
  這把原屬於任哲的進口手電筒不愧是高端貨,戚言已經出於省電考量調到了中等偏低的檔位,仍是映亮了小半間教室。
  何之問一眼就認出熟悉的環境:“這是七樓。”
  “哦。”宋斐隨口應著。相比樓層,他現在更關心戚言。
  微微轉頭,從逃出電梯到現在,宋斐終於第一次看清了戚言的臉。
  結果對方的模樣把他嚇到了。
  戚言的頭發全部濕透,一張臉也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長得近乎秀氣的睫毛已經被水弄得幾根幾根粘在一起成了綹,看起來就像女生睫毛膏沒刷好,臉色則是白裡透紅,白是不太健康的慘白,紅是不太正常的潮紅。
  而就在他的詫異裡,又一顆水珠從戚言的鬢角滑到下顎,又從下顎落到地上。
  “外面……下雨了?”話一出口,宋斐也覺得自己特傻。因為抬頭就能看見對著夜空的窗戶,玻璃上連一個雨滴都看不見。
  戚言怔住。他不知道宋斐已經在問話的同時進行了自省,只覺得這貨就是故意吐槽,而且是在他捨身營救之後的故意吐槽,簡直喪心病狂,人神共憤!
  “嗯,下得特別大。”
  戚言的語氣輕到幾近溫柔了,聽得何之問一臉懵逼。
  不,從宋斐詢問天氣開始,他就有點跟不上戰友們的節奏。
  宋斐咽了下口水,直覺不妙。
  戚言的生氣是有好幾個等級的,初級的生氣,表現為懟人,怎麼痛快怎麼懟,但極度的生氣反而克制回來,而且是語氣越冷淡,憤怒值越高。
  但自己也沒幹什麼拉仇恨的事兒啊?
  就算外面沒下雨,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可也是這人先滿頭滿臉水噠噠的,他腦子笨,想不通原因,猜錯了,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等等!
  宋斐忽然一愣,腦子仿佛瞬間開了竅,他二話不說,前進一步來到戚言面前,伸手就從背後探進了戚言的衣服下擺,在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已經結結實實摸上了對方的後腰。
  一手潮濕。
  不顧終於回過神的戚言的閃躲,宋斐一路向上,如果這是揩油,那應該是揩遍了前男友的整個後背。
  然而第一次,宋斐沒在觸碰中存戲謔的心思。
  甚至,每往上去一點,他心裡都擰一下。
  戚言整個後背都是汗。
  一口氣沖到七樓要多久?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可若是遇阻呢?返回,再繼續?一次不行沖兩次?兩次不行沖三次?三次不行沖四次?
  外面沒下雨。
  只有一個傻子,在他們被關電梯後,一刻不停歇地營救了五個半小時。
  一把抱住戚言,宋斐用盡了畢生最大的力氣:“我……”
  “你先等等。”
  雖然被摸得有點措手不及,但戚言還是堅決打斷了前男友,並艱難地從熱情的懷抱裡掙脫,同時把仍停留在自己後背的爪子薅出來。
  宋斐澎湃的感情激流被戚氏大壩悍然堵截,一時情緒有點跟不上,在識相收斂還是繼續生撲之間糾結地浪打浪。
  其實戚言根本沒想那麼復雜。宋斐的抽風隨意起,隨時收,屬於他倆的日常相處情趣,早一點晚一點都不影響情趣質量。
  但,另外一位戰友的行程不能再往後拖了……
  格物樓下,蘋果樹。
  趙鶴感覺自己已經與這棵樹融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閉上眼,他都能腦補出這樹枝繁葉茂,碩果滿枝的俏麗模樣。
  他的身體已經冷透了,羽絨服應該還是扛得了一些風的,但架不住溫度越來越低,而且他除了嘴巴,別的地方動都不敢動——這棵樹從最初到現在,沒斷過一根樹枝,這就是老天爺對他穩如泰山的獎勵。泰山如果動一下,老天爺一生氣,說不定就前功盡棄。
  趙鶴不怕落地,只是怕摔進下面這幾十號粉絲的懷裡。
  它們太愛他了,他怕屍骨無存。
  半宿時間裡,趙鶴已經與樹下的喪屍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甚至能夠准確認出至少三分之一的臉,哪怕它們在隨著節奏的搖擺中移形換影,他都能在茫茫屍海裡一眼揪出來。
  “別這麼期待地看著我,我還沒緩完呢,要不咱們就再嘮十塊錢的。”
  早在兩個小時前,趙鶴就從唱改成了說唱,不然不光嗓子受不了,體力支不住,尼瑪曲庫也不夠啊。好在聽眾們很給面子,不知是不是長時間的相處也讓它們產生了某種依戀之情,現在不管趙鶴是唱歌還是嘮嗑,它們都很捧場,眼神專注,身體熱情。
  “操,怎麼又是你!”趙鶴沒好氣地用軍刺捅掉第N次企圖爬樹的羊毛衫喪屍,“我現在是懶得使勁,再上來我真不客氣了,直接爆頭你信不信。”
  說完他看了眼正門方向,心情復雜地歎口氣,難掩疲憊。
  “別著急,”趙鶴望著樹下蠢蠢欲動的喪屍們,仿佛人家真能聽懂似的,語重心長地勸,“小戚很快又會出來的。都幾十次了,你們怎麼還沒摸清楚規律。”
  不過……
  趙鶴不放心地又看了眼門口,那裡仍空空如也,安靜死寂。
  “這回時間是有點長哈。”
  狀似玩笑的語調,其實是趙鶴在給自己寬心。
  畢竟之前的已經數不清多少個來回的沖鋒裡,戚言在樓裡待的最長的一次,也沒有這次時間長。當然如果是因為找到了宋斐,那絕對是普天同慶,但就怕宋斐沒找到,戚言卻因為某些原因,再也出不來發起第一千零一次沖鋒了。
  趙鶴覺得自己承受不了這樣的結果。
  他和戚言沒什麼深厚的情誼,起碼在今天之前,戚言之於他,就只是一個逃命路上偶遇搭夥的同伴。你要非說有過命的交情,也不是不行,畢竟共同戰鬥,也曾與生死擦肩。但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戚言真的壯烈了,他會難過,甚至為戰友哭一場,可哭過了,總要繼續上路。
  然而這一切,都在過去的近六個小時裡,改變了。
  宋斐與何之問被困電梯,戚言要去救,他在樹上幫著牽制喪屍,整個部署沒任何問題。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一牽制,就是半宿。
  看著戚言沖進去,看著他在不知哪一層或者哪幾層的喪屍們的生撲追逐裡狼狽逃出樓,看著他竄上另外一棵樹修整,替他牽制住帶出來的喪屍後,又看著他再溜下去,看著他繼續往裡沖。然後又失敗,被新的喪屍們追出來,又上樹,又等待,又下去,繼續沖。
  突破每一層樓梯,抵達每一層電梯,再突破,再抵達,甚至還需要確認電梯中是否有人。這些環節說出來只是寥寥數語,但做起來,尤其在斷電的情況下,在每一層都遊蕩著不知多少喪屍的情況下,在還必須保證自身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根本難如登天!
  一次。
  兩次。
  十次。
  二十次。
  鍥而不捨,循環往復,到後面趙鶴已經數不清了。
  那傢伙仿佛不知疲倦,不懂氣餒,更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兩個字,叫放棄。
  換成自己,趙鶴想,他會瘋。
  要麼崩潰返回,寧可跪地上磕頭求戰友無計可施的自己,要麼豁出去跟喪屍拼到你死我活,哪怕結局是感染變異,也總歸落了個痛快。
  但戚言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
  一次次承受失敗,一次次繼續向前,不能絕望,不能放棄,不能暴躁,不能瘋狂,甚至還要一次比一次更冷靜,更堅定。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趙鶴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會有這種人。
  就像他曾經看過的那些什麼感動中國一類的節目一樣,他總認為內容有過分的誇張和煽情,經常會產生“正常人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疑問。
  現在他知道了,這樣的人是存在的,並且這樣的人帶給周圍的影響也是巨大的。
  是個人,就不可能不被這樣的力量感染。
  所以他居然真的也在樹上趴了半宿,居然就這麼對著喪屍唱了半宿歌。冷到整個人都要僵了,還覺得自己能再堅持個後半夜。
  也是神奇了。
  “說不定戚言真的找到那倆人了,所以才把我忘了。”趙鶴煞有介事地跟樹下的前同學們聊天,聊著聊著,淒涼一歎,“唉,周一律有喬司奇,馮起白帶著吳洲,戚言奔著宋斐何之問去,就我一個孤家寡人啊……波浪追逐波浪~~寒鴉一對對~~姑娘人人有夥伴~~誰和我相配~~~~”
  “趙鶴——”
  “剛來點情緒,不能等我唱完……呃,哎?戚言?!!!”
  趙鶴猛地抬起光亮的腦袋。樓層太高,光線又看,他們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但總歸能分清數量的——樹上一個,樓上三個。
  “你真的找到他們了?!!!”
  趙鶴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難以壓抑內心的喜悅,連聲音都帶上了久違的激情。
  “嗯,都很安全。”有了趙鶴的襯托,顯得戚言的聲音更加冷靜。或許是漫長的營救裡,他已經習慣於將自己往死壓在理智裡,一時難以出來,“樹下有多少喪屍?”
  “六十九!”
  宋斐囧,用不用這麼精確!
  戚言卻連吐槽的那根神經都好像被壓抑住了,他其實只要個大概數就行,心裡還有個估量:“我們現在唱歌,幫你把它們引過來,你找機會下樹就逃,聽見了嗎——”
  趙鶴皺眉:“你們拿到收音機了?”
  “還沒有。”
  “那我走什麼!你們那裡是七樓還是八樓?等一下往十二樓沖的時候,再失敗跑出來,沒我牽制樹底下這幫,你們准備直接投胎?”
  戚言頓了下,才道:“我們等一下不會沖,我們要先休息。”
  “那我就在樹上休息,”趙鶴想也不想,“等你們休息完了,我也休息完了,咱繼續配合,反正一切都等拿到收音機再說!”
  戚言有點急了,雖然克制著,口氣仍難免焦躁:“後半夜溫度會降更低,你就這樣在樹上根本不行!”
  “我行——”
  “我們不行!”戚言不容商量,果斷下最後通牒,“我們明天晚上才行動,還有一天半宿,你自己看著辦吧。”
  “操啊!!!”趙鶴吃軟不吃硬,被這麼一激要炸了。
  宋斐再聽不下去,知道的這倆是人戰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死敵,有這麼商量事的嗎!
  一把扒拉開戚言,宋斐對著下麵和緩喊話:“趙鶴,我們會拿到收音機的,也絕對可以全身而退,你就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不行!”要是戚言堅持堅持,他還興許會動搖,這貨完全沒說服力好嗎,“連一個電梯都克服不了,讓我怎麼相信你!”
  宋斐:“但是戚言能啊!”
  趙鶴:“那和你有屁關系!”
  宋斐:“戚言克喪屍克電梯克全世界,我克戚言啊,所以最終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男人是我,是我,還是我!!!”
  趙鶴:“……”
  宋斐:“還有問題嗎!”
  趙鶴:“……”
  宋斐:“怎麼不說話了?”
  趙鶴:“這麼復雜的食物鏈你不得讓我捋一會兒啊!!!”


第62章 恍若夢中
  之前趙鶴就隱約覺得戚言和宋斐兩個人怪怪的。那種怪沒有什麼能夠具體講出來的事例用以佐證,就是一種感覺,純爺們兒樸素的感覺。
  現下,這感覺更強烈了。
  樓上的人倒很體貼,見他遲遲捋不出個所以然,自告奮勇:“哎別費勁了,我直接給你講……”
  “不用!”趙鶴本能地拒絕,捫心自問,他真的不想瞭解那麼細致。
  但經過這麼一折騰,他倒覺得身體恢復了一些熱乎氣。被戚言感動激勵成那樣都只是熱起來了一顆心,結果跟宋斐“親切交談”沒幾個回合,自己四肢百骸就熱血回流。
  果然,正能量一時勇,負能量力無窮。
  “趙鶴!”一直安靜聽著的何之問總覺得再不發聲,同班同學要讓1班雙煞欺負死了。而且他也不贊同趙鶴露宿蘋果樹的做法,這根本是在拿性命開玩笑。
  故人的呼喚讓趙鶴心頭乍暖,熱淚盈眶:“小何——”
  “他們兩個真的非常厲害,遠超你我的想像,我相信他們,你也相信我一次。等下不要吱聲,讓我們把喪屍引過來,你趕緊回食堂!”
  “……”漫長的天人交戰之後,趙鶴一咬牙:“成!”
  他不相信滿嘴跑火車的宋斐,總要相信淳樸老實的何之問。雖然他不知道這三個人在格物樓裡究竟進行了怎樣的戰鬥,而宋斐與戚言又展示了何種實力,但何之問的“非常厲害”“遠超想像”等用詞是那樣地發自肺腑,隔空都能聽出滿滿的真誠與堅定。
  冷風吹過,凍得已經木了的臉上只覺得像被什麼輕柔地摸。
  趙鶴調整呼吸,安靜下來,讓自身的存在感慢慢稀薄,變成一根粗壯的蘋果樹枝丫。
  無需更多溝通,突來的靜默裡,何之問已經心領神會。他或許戰力不足宋戚,體能不敵趙鶴,但同樣有為戰友奉獻的一片赤誠——
  “喂!我們在這邊!快看這裡啊!!!”
  何之問的聲音很大,聽得出是豁出去的架勢。
  然而直到他的尾音消散在遙遠天際,蘋果樹這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
  趙鶴覺得哪怕有一個喪屍奔過去了,也算自己戰友成功。但,真的沒有。甚至原本還對著趙鶴興奮的猙獰臉龐,也暗淡下來,眼神漸漸空洞,表情趨於茫然,六十九顆腦袋活脫脫湊成一張大型群體圖片——[冷漠.jpg]。
  趙鶴歎口氣,誘敵這種事也講究天賦,他想告訴何之問,不行就算了,別強求。
  但他現在正努力想讓喪屍們把他當成一根樹枝,故而實在不便開口。
  所幸樓上的何同學發揚前輩們做實驗的精神,這個材料不行,就換那個試試。很快,略帶拘謹與羞澀的歌聲取代了嘶吼——
  “能不能給我一首歌的時間~~緊緊的把那擁抱變成永遠~~在我的懷裡你不用害怕失眠~~如果你想忘記我也能失憶~~”
  樹下有了窸窸窣窣的騷動。
  顯然,歌曲還是比呼喊更有誘惑力,不知是喪屍本能如此,還是被獵物們培養出了音樂情操。
  終於,有喪屍開始調轉方嚮往三人所在窗口的下方樓根走去。
  有一就有二,就二就有三。
  但,離開的速度的數量都還遠遠不夠!
  喪屍們就像是不確定那邊究竟是獵物,還是浮雲,抱著隨便去看看的心理,晃晃蕩蕩地走,甚至更多的是在遲疑之後,毅然選擇留下,趙鶴對這種堅定的愛簡直想哭。更要命的是如果一直這種效率,天亮都未必走得幹淨……
  “能不能給我一首歌的時間~~”
  “不好意思真不能了,再一首歌趙鶴就會像蘋果一樣掉下來,而且樹底下站著的還不是牛頓。”
  宋斐無奈打斷,拉過何之問,自己上。
  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弄得好像就他會唱兩句歌似的,但情況緊急,他不能再繼續謙虛——
  “我沒有錢~~我不要臉~~我只要她的溫柔給我一點點~~我沒有錢~~我不要臉~~我只要她的愛情給我一點點~~~”
  宋斐的動感節奏剛起,蘋果樹下的騷動聲就驟然激烈起來,等到兩句唱完,喪屍們嘩啦啦四散開來,各自選擇最喜歡的方式向格物樓狂奔。有小碎步快頻率的,有大踏步穩節奏的,有橫沖直撞的,有捨近求遠就喜歡繞圈的,總而言之,短短不到十秒,蘋果樹下空空如也。
  如果不是距離太遠,趙鶴絕逼要給宋斐豎起大拇指,倆!
  機不可失,趙鶴立刻調動全身肌肉,准備攀爬下樹。可試了幾次,忽然發現,身體竟然不聽使喚了。仿佛他的腦子和身子分隔到了不同空間,前者失去了後者的指揮權,明明想著要動胳膊動腿,可那胳膊腿就是紋絲不動。
  心裡一驚,趙鶴忽然出了冷汗。
  他又試了試,還是不行,身體好像僵成了木頭,血液不通,神經壞死,渾身上下就剩一顆腦袋,還能稍稍思考和轉動。
  “趙鶴,你還不跑等什麼呢——”
  歡唱間隙,宋歌神還不忘分心關注他。
  但這樣的關注卻讓趙鶴更加狼狽。他不是不想動,他是真的動不了了,就像已被凍得木然的臉再感覺不到夜風的冷一樣,他的身體也被凍木了!
  趙鶴害怕起來,盡管他極力壓抑,但那種失控的驚悚感和無能為力的絕望感是如此猛烈,鋪天蓋地就把他罩住了。
  “趙鶴,”何之問也焦急地催促,“你趕緊跑啊——”
  趙鶴想回應,可嗓子被哽住似的,硬是發不出音。況且他能回應什麼,難道說自己動不了嗎?在戰友那麼賣力幫他誘敵的情況下,他怎麼能……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捨不得啊!”宋斐恍然大悟的聲音傳來,滿滿的篤定。
  趙鶴懵逼。
  何之問比他懵得更快:“捨不得啥?”
  “捨不得樹下那些喪屍啊,畢竟相處那麼長時間了,fall in love不奇怪。”宋斐一副“我都懂”“哥是老司機”的體貼口吻,但接著話鋒一轉,“趙鶴!你醒醒吧!人喪殊途啊——”
  如果宋斐是喪屍大軍的一員,趙鶴想,那麼他的戰友是會咬死他,還是先揍一頓,再咬死他?這真是一個單單展望一下都會讓人快樂無比的問題。
  何之問:“啊,他動了,下樹了!”
  宋斐:“我說什麼來著,就是太重感情。”
  趙鶴:“……”
  看不到這貨吃癟,他死不瞑目啊!凍僵的身子忽然來了知覺算什麼,就是病入膏肓,一想到這貨還在得瑟,他都能垂死病中驚坐起,翹首盼望又十年!
  雙腳落地的一剎那,趙鶴帶著滿腔眷戀回望了一眼樓上的三個人影,尤其揮手最歡的那個,更是多看兩眼恨不能把剪影刻在心頭,末了,轉身極速隱入茫茫夜色!
  長時間再沒出聲的戚言,一直目送到趙鶴身影再看不見,這才轉過身來靠著牆坐下,呆愣兩秒,方才後知後覺似的,徐徐緩出一口氣。
  饒是如此,手電筒不算強的光暈裡,他的表情仍然冷靜,冷靜得有些不正常。
  “你沒事吧。”宋斐擔心地問。
  戚言搖頭,疲憊地閉上眼,手卻仍緊握著槍。
  宋斐忽然害怕起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不能讓戚言這樣下去。情急之下,他乾脆伸手去奪槍。
  戚言猛地睜開眼睛,伸腿就是一腳!
  戚言坐著,宋斐也坐著,事實上就是個面對面的位置,戚言這一腳直接踹到了宋斐肚子上!
  宋斐沒料到他的應激反應這麼強,實實在在被踹了一腳,疼得差點嗷一聲喊出來。手也顧不得奪槍了,直接抱住戚言的腿,生怕他再來第二腳。
  戚言在踹到宋斐肚子上的瞬間,就看清了眼前的臉,心裡一抖,下意識就想收腿。奈何被踹者抱得拼盡全力,壓根兒不讓他再動。
  戚言索性也不管腿了,懊惱和心疼讓他的的語氣怎麼聽怎麼沖:“好端端你搶什麼槍!”
  宋斐真覺得自己比竇娥還怨:“你一直半死不活的,我不是想讓你精神精神嗎!”
  戚言黑線:“你往返跑五個小時試試,精氣神還不如我呢。”
  “我不是說精氣神,是心理,你現在的心理狀態不對!”宋斐快急死了,可越急,越不能亂,他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循循善誘,“戚言,我們現在已經安全了,你不用再繃著那根弦了,你必須讓自己徹底放鬆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戚言怔住,沒說話,也沒其他動作,只靜靜看著他。
  宋斐就讓他看,如果不是抱著腿,他甚至不介意貼到面前讓他看:“我安全了,我跟何之問已經從電梯裡出來了,收音機就在幾層樓之上,我們三個幸運的話,說不定一次成。就像沖超市,沖圖書館,沖食堂一樣。”
  上一次對戚言這麼溫柔是什麼時候,宋斐已經不記得了,但如果戚言不介意,他想就這樣溫柔下去。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什麼都不要想,徹底放鬆,睡個好覺。”
  戚言眨眨眼,嘴唇終於微微翕動。
  宋斐的眼睛亮起來,然後,他聽見了戚言的聲音:“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松開我的大腿。”
  “……”神啊,要跟這貨堅持溫柔真的太難了!!!
  砰地丟掉EX大長腿,宋斐屁股蹭地後撤兩米,堅決拉開距離。
  戚言收回殘留著擁抱溫度的雙腿,好整以暇地看著宋斐,一直過分鎮定冷靜的眸子裡,終於出現了淡淡笑意,帶著戚言特有的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調侃意味。
  宋斐白他一眼,心卻慢慢放下。正常的戚言回來了,雖然招人煩,但勝在熟悉,煩並踏實著。
  “肚子沒事吧?”戚言還是不放心,乾脆直截了當地問。
  宋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受著傷呢,沒好氣地揉了兩把,道:“我踹你一腳試試,你就知道了。”
  戚言忽然真的展開雙臂,擺出了歡迎光臨的姿勢。
  宋斐囧:“你拼了命的救我,別說一腳,就是十腳,我也得受著啊。”
  戚言又沉默了,但這一次他緊緊盯住宋斐,眼裡湧動著許多情緒,熾熱而濃烈。
  宋斐被盯得有些狼狽,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滿手潮濕,仿佛現在,手心還沒幹。
  何之問已經假裝自己不存在地偷偷圍觀了許久,確切地說,從宋斐與戚言對暗號,不,從宋斐說戚言一定會拿到收音機開始,他就以羨慕神往的心態默默注視著這對好友。然後到戚言捨身相救,宋斐那樣自豪地說戚言能克全世界,他卻能克戚言,再到剛才,宋斐明明擔心著戚言的心理狀態,戚言明明後悔踹了宋斐,結果倆人還非嗆著說話,這不就是相愛相殺的最佳損友嗎!
  他多想也有這樣一個兄弟,關起門來互相懟,打開門來並肩戰!
  “幾點了?”戚言垂下眸子,放棄。
  其實宋斐根本什麼都沒說,但恰恰是這樣的什麼都沒說,讓他忽然覺得特別累,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堅持,是不是必要。
  對方眼裡一閃而過的動搖讓宋斐心裡顫了一下,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可手上還是配合著戚言的提問去摸手機。
  指紋識別,鎖屏開啟,可出現在光亮螢幕上的不是手機桌面,而是一張合影。
  等著看時間的宋斐愣住。操,剛才電梯裡看照片的時候聽見戚言敲節奏,然後就什麼都忘了,根本沒再操作手機!
  一個激靈,宋斐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回到主頁面,草草看了眼時間,也不敢抬頭,故作鎮定道:“一點零二分。”
  “哦。”戚言的回應聽起來稀鬆平常。
  宋斐的心放下一半,然後在另外一半的攛掇下悄悄抬頭,偷看戚言。
  結果正對上一張微笑的英俊面容。
  穿幫了。
  宋斐生無可戀地閉上眼,咬咬牙,復又張開,索性坦白:“在電梯裡的時候我真挺沒底的,我就想,你到底能不能來救我呢,要是沒來……”
  “你就准備對著我的照片打人生最後一次飛機?”
  “……我就准備死也要記住你,做鬼也不放過你!”
  戚言被宋斐張牙舞爪解釋的模樣逗得樂不可支,同時也愈發好奇:“要是來了呢?”
  宋斐聳聳肩,繼而看向戚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就求復合。”
  戚言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久久無話。
  何之問也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倆,完全忘了世界上還有說話這門手藝。
  宋斐不關心何之問,他現在滿心滿眼裡都只有一個男人,結果這個男人讓他陷入了巨大的尷尬:“喂,你先求我復合的,按道理我現在直接點頭就行。我是怕你太被動,好心再給你修個台階,你這沉默是幾個意思啊!”
  戚言仍舊沒說話,卻忽然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宋斐嚇傻了,連忙握住戚言的手,生怕他繼續狂躁,說出的話簡直要掏心掏肺了:“不同意就不同意,你別自殘啊!我不纏著你了還不行嗎!”
  誰來告訴他為什麼一個死gay求復合的日常事件會朝著魔幻現實主義的方向發展啊!
  被宋斐握住的手忽然反過來,主動與他十指相扣。
  “不是做夢啊。”
  戚言終於開口,帶著仍舊不太踏實的恍惚。
  宋斐黑線無語崩潰三合一,最後生出的卻是許多心疼,直接招呼:“何之問,你過來。”
  何同學已經看不懂眼前這個好兄弟手牽手怎麼瞅都虐狗的世界了,被這麼一喊,大腦當機的他下意識就靠過去:“嗯?”
  宋斐毫不猶豫掐上他的圓臉,肉肉的,很好用力。
  何之問嗷一嗓子叫出聲:“疼疼疼——”
  宋斐松開戰友,吸了吸鼻子,沖戚言齜牙:“你看,不是。”
  戚言的視線終於不再飄忽,漸漸落定。就是這張臉,愛時能讓人愛死,愁時能讓人愁瘋:“我怎麼就攤上你了……”
  人家復合聽愛語,他復合聽吐槽,宋斐翻個白眼,趕在互懟模式開啟前,拉過戚言狠狠吻了上去!
  戚言從來都不是被動的性格,用力扣住宋斐的後腦,吻得更深。
  何之問默默退開,起身走到另外一扇窗前,捂著半邊臉,凝望月亮。
  宋斐說不是,戚言信了,但他不信,這一定就是個夢。
  在夢裡,病毒爆發,同學感染成了喪屍,兄弟感染成了基友。
  基友擁吻得很投入,而且連吻帶摸,已經到了可以掃黃的地步,但他卻不敢打斷。後續生存還要仰仗那兩位的戰鬥力,他只能默默忍耐,乖巧等待。
  ——這個夢中的世界啊,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直男太殘忍了。


第63章 破鏡重圓
  情到深處,還是戚言踩了剎車。彼時,宋同學的魔爪已經伸進戚言衣服,很是火急火燎地亂摸一氣,幾乎要幫他把上身的汗都擦乾了。要不是被戚言按住,下一步就不知道往哪裡探索了。
  宋斐沒摸盡興,眼睛眉毛都皺到一起,不甚開心。
  戚言發現連這樣的宋斐,他都能看得心花怒放,明明想無奈歎氣的,可話一出口,就成了呢喃:“飽暖思淫欲,這又餓有冷的,就別狂野了。”
  宋斐訕訕收回爪子,悶悶道:“看得見吃不著,人世間最痛苦的莫過於此啊。”
  戚言朝窗戶方向揚揚下巴:“人世間最痛苦的在那兒呢。”
  隨著戚言所示方向看過去,一抹淒涼背影映入眼簾。
  宋斐囧,剛才吻得太投入,完全忘了旁邊還一位觀眾,現在一回味,後知後覺地就有點羞澀了,不過還是強撐著假裝自然地呼喚對方:“小何?”
  何之問背對著兩位戰友,頭也不回,仿佛明月上有佳人翩翩起舞,完全移不開視線:“那個,當我不存在就行,你們繼續,開心就好。”
  如此善解人意更讓宋斐過意不去了,連忙自告奮勇:“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有點懵,我給你全面講一下我和戚言的關系……”
  “不用!”何之問的拒絕斬釘截鐵。
  宋斐不樂意了,一個趙鶴是這樣,兩個何之問也是這樣:“你們二班同學怎麼對這個世界沒有一點好奇心!”
  “……”正因為他們留戀這個世界,所以才不想被拽進新世界的大門啊!
  “其實我和戚言……”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戚言見過藏著掖著怕出櫃的,從沒見過還有追著喊著要出櫃的,見過拐彎抹角打探朋友的,從沒見過朋友主動說還捂著耳朵不聽的,眼前這對關系倒置的戰友完全就是奇葩。
  可就是這樣的奇葩,反倒讓他有了一種空前的輕松感。
  或許是情況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跟隨時可能被喪屍啃食想比,哪怕對著全世界喊我他媽喜歡男的,也無足輕重。說句不好聽的,誰管你啊,你要喊一聲我有麵包,興許還能招來點覬覦者,同性戀這個,既沒人跟你爭,也沒人有閒工夫過來吐槽。
  這是最壞的時候。
  又好像,也沒那麼壞。
  戚言把仍在折磨何之問的宋斐攬過來,揉亂了對方的頭發,語氣輕柔:“咱倆現在就算和好了唄。”
  宋斐白他一眼:“不然呢,我還給你頒個復合證書?”
  戚言黑線,剛想吐槽一句你就正經不過兩分鍾,話到嘴邊忽又打住,最終什麼也沒說。
  宋斐已經做好被懟的准備了,甚至連反嗆的語言都已經組織好,結果戚言不按套路出牌,憋得他這叫一個難受:“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想說就說,別控制,我承受得住。”
  戚言囧,宋斐那急切的表情何止承受得住,完全寫著“我他媽非常期待”啊。
  但他不想走回老路了,宋斐是個隨性的脾氣,凡事憑感覺走,然而戚言不是。吃過的虧,他會記住,絆倒的石頭,他會繞開,一個坑裡栽兩次,不是他的風格。王輕遠說他不尊重宋斐,那從跟現在開始,他就要學會尊重:“以前是我不對,總單方面要求你跟著我的節奏來,沒有換位思考。其實,你有很多地方都比我嗷——”
  何之問雖然又恢復了賞月姿態,但豎著耳朵一直聽呢。准備記下一些動人語句以便未來自己追愛的時候借來就用,但這個“比我嗷”是什麼意思啊!這年頭談戀愛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你幹什麼!”嗷完的戚同學原來還有後話。
  何之問實在耐不住好奇,回過頭,就見宋斐用比之前擰自己臉更粗暴的動作在蹂躪前……呃,現任的臉。
  “摳下你的人皮面具。”宋同學振振有詞,“你不是戚言,戚言不可能承認錯誤,更不可能說出之前有眼無珠沒有意識到我宋斐其實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美男子這種話。”
  戚言、何之問:“本來也沒說!!!”
  沒好氣地拽下來宋斐的爪子,戚言算是明白了,就不能跟宋斐來層層推進,直接簡單粗暴給一句結果就行:“我以後不懟你了。不管我們之間再有什麼分歧,我發誓,都會和你好好商量著來。”
  宋斐被戚言破天荒的柔情弄得有些恍惚,一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不太確定地重復著:“你發誓?”
  戚言垂下眼睛,好半天,才重新抬起,定定看著這個可能要跟自己糾纏一輩子的傢伙,一字一句,深沉而堅定:“我盡量。”
  是現實,宋斐可以確定了。
  “那我也發誓,以後再不混日子,跟一樣奮發上進!”
  “真的?”
  “我爭取。”
  “……”男朋友是個小心眼腫麼破?戚言的答案是,忍著吧。
  二十歲的愛情就像六月份的天氣,今天晴,明天雨。宋斐不知道他們這一次能好多久,又能一起走多遠,但他希望能再久一些,再遠一點。他沒辦法對未來負責,只能珍惜現在。
  戚言不知道宋斐的心思,不過以他對宋斐的瞭解,那人八成不會想太遠。但是沒關系,自己再也不會放手,也不會再給對方機會跑掉。有人命裡犯桃花,有人命裡犯小人,他命裡犯宋斐。犯就犯,挺好的。
  出透了一身汗,緊張時不覺得什麼,這會兒涼下來,就覺出了衣服的濕冷。明明已經關嚴的窗戶,卻仍好似不斷有風溜進來,戚言揉揉鼻子,最終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宋斐這才發現不妥,連忙說:“不行,你得把衣服脫了。”說完上手就要幫戚言扒。
  戚言連忙往後躲,他根本沒帶換的衣服,這教室沒電沒暖氣的,濕衣服也比沒有強啊。
  宋斐一連兩下都沒逮住人,大概明白了對方的顧慮,沒好氣道:“沒讓你全脫,把裡面衣服脫了,就留外面羽絨服。”
  裡層衣服是濕的,羽絨服還是乾燥的。
  戚言原本仍是想挺著,可越來越感覺從衣服裡面往外冒冷氣,思來想去,還是脫了。待重新穿好羽絨服,尚未適應皮膚直接接觸羽絨服裡襯的奇怪感覺,就發現宋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心一哆嗦,立刻四下環顧,生怕那人又作妖。
  嘩啦。
  “阿嚏——”
  宋同學果然不負眾望,電光石火間就扯下了整個窗簾。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報復,窗簾布一點沒糟蹋全部罩到了他的頭上,掙紮半天,才在積滿灰塵的破布底下露出頭:“阿嚏——呸,呸,這多少年沒洗了!”
  “從這個校區建成掛上估計就沒洗過,”何之問好心科普,“我們自習都躲著它,碰一下抖下來三斤灰,你弄它幹嘛?”
  “保暖啊,”宋斐翻個白眼,雖然黑暗裡威力基本沒有,“不然咱們仨這一夜怎麼過,摩擦生熱啊。”
  “……”何之問願意相信宋斐真的就是單純吐槽,但為什麼他腦海裡總有兩個人一邊吻一邊摸的影像揮之不去。嗷嗚,他可能是病了。
  眼下只能就地取材。這廂宋斐把兩個窗戶的窗簾都拽下來,那廂戚言則把課桌靠牆拼到一起,組成“床榻”。三個小夥伴躺在上面抱成一團——因戚言衣服最單薄,故而左擁右抱,夾在當中,前胸環著宋斐,後背靠著何之問這個肉墊,盡享齊人之福。物理院的窗簾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防輻射,那叫一個厚重,蓋在身上沒一會兒,竟生出些許溫暖。
  安穩躺下時,已近淩晨兩點。
  戚言困倦極了,很快進入夢鄉。
  宋斐聽著背後的呼吸漸勻,遲疑片刻,還是輕輕翻身轉過來,然後暗搓搓地借著月光欣賞了一下現任的高顏值,末了才心滿意足,紮進對方懷裡。
  戚言似有感應,稍微動了動,尋了個舒服姿勢,重新摟住懷裡的人。
  宋斐悄悄伸出胳膊回摟,最終在緊密的擁抱裡,踏實閉上眼睛。
  何之問歎口氣,也翻了個身,自覺與戚言形成了好兄弟背靠背的樸實體位,這才放鬆下來,也去找了周公。
  這一夜,收音機武生戰隊分隔四地,有人累了睡了,有人凍著醒著,有人浴血奮戰,有人暗處躲藏。他們不知道彼此的處境,但他們彼此相信著。
  翌日,陽光燦爛。
  宋斐蘇醒的一剎那,還以為自己在440,久違的陽光,毫不吝嗇的全部灑在他身上,鼻頭是微涼的,可身上有一絲暖融融,就像無數個初冬的清晨。
  直到瞇著眼睛慵懶翻身時,下面傳來桌腿吱吱呀呀的哀嚎。
  戚言的氣色不錯,不知道是陽光照著顯得,還是昨夜確實睡得挺好。
  但宋斐還是不放心,最終把戚言撈過來,嘴唇貼上了對方額頭。
  這是宋斐從他媽那裡學來的。按照宋媽媽的說法,只要嘴唇貼上去感覺到微涼,那就沒事,但凡覺得額頭比嘴唇還熱,那就是發燒。宋斐也不確定這個到底有沒有科學依據,但起碼在宋媽媽的實踐裡,只要她嘴唇測完說發燒了,後來都被證明是真的發燒了。宋斐也不知道這是他媽的嘴唇測得准,還是這種親額頭的測量裡本身就帶著某種詛咒意味。
  好在,戚言的額頭在嘴唇的感覺下,涼涼的。
  “應該沒事。”宋斐說,也希望戚言安心。
  然而似乎成效不大。
  “你確定?”戚言微微蹙起眉頭,“我感覺不太舒服。”
  “剛才你不是還說啥事沒有不用擔心嗎,怎麼我一測完說你倒有事了。”吐槽歸吐槽,宋斐的心還是提了起來,不踏實地傾身過去,拉低對方肩膀,不踏實地又用嘴唇貼了一下腦門,末了喃喃自語:“不熱啊……”
  “也可能是低燒。”戚言提供多種可能性。
  “反正你就死活得燒一把是吧。”宋斐莫名其妙,這回換手貼上對方額頭,仍然沒有異樣熱度,“挺正常啊。”
  戚言把他的手拿下來,微微皺眉,一臉嚴肅正直:“別用手,就剛才那麼測挺好的。”
  宋斐:“……”
  窗前,何之問遠眺晴空。
  他記得以前玩RPG遊戲時,每到人物劇情對話,就可以一直按回車,讓對話飛快進行,以便迅速開啟下一階段征程。
  現在想想,那真是一個貼心的設計。


第64章 勝利在望
  戚言自然是什麼毛病都沒有,身體倍棒,吃嘛嘛香,開的一個午餐肉罐頭轉眼消滅,渣都沒剩。宋斐跟何之問不知是不是運動量沒有他那麼大,倆人分一個罐頭,也就不餓了。
  相比食物的充足,水就有些捉襟見肘,三人都只隨身攜帶了一瓶,戚言的已經喝光,宋斐的也就剩個底,何之問最節約,還剩下一半,也不敢再喝。
  “哦對,昨天忘了問,你哪兒弄來的乒乓球?”重新整理背包的時候,宋斐忽然想到這件事。
  “這一層有個專門的乒乓球運動室,我昨天往上沖的時候就這層樓喪屍多,好幾次我都沒沖到電梯,都躲在那裡,後來就順手拿了一包。”
  “唉,不光乒乓球,他們院還有網吧呢,每學期都舉辦一場電競爭霸,還回回邀請我們觀戰,美其名曰兄弟院系優先欣賞,沒有再缺德的了!”這仇恨拉得不是一天兩天了,何之問每每想起,仍心緒難平。
  宋斐沒親眼觀戰過,但也知道計算機學院有這麼個讓人羨慕的優良傳統:“你們也弄唄,借間教室,弄幾個筆記本一聯網,分分鍾的事。”
  “別人是計算機學院,電競爭霸還師出有名,我們物理學院搞電競?”
  宋斐很想為物理系的校友們提供一些建設性意見,奈何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一個專業對口的:“你們院確實太嚴肅了,不好發揮啊。”
  “話也不能這麼說,”作為物理院學子,自己的學院自己隨便吐槽,但別人不能批評,“我們院搞的定滑輪承重賽,動滑輪創新賽,高空墜物減震爭霸,哪一個嚴肅了?哪一個不是聽著就躍躍欲試?”
  宋斐:“……”
  戚言:“聽著確實挺有意思。”
  何之問:“對吧對吧,我給你說,那個定滑輪承重最厲害了,去年有個學長做的又漂亮又超級實用,比賽裡直吊起了院裡的一個老師!如果不是後來滑輪卡住,老師在半空中吊了快一個小時,冠軍肯定就是他的!”
  戚言:“……要不,你們還是搞電競吧。”
  之後的很長時間裡,何之問都靠在牆角不說話,悶悶不樂。
  戚言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有這麼大威力,原本就是閒聊天,不料碰上個玻璃心,多少有點過意不去:“我收回前言,你們學院舉辦的那些比賽才是真正集知識性趣味性於一體,符合當代大學生精神風貌……”
  何之問樂了,連忙解釋:“我沒跟你別扭。”
  戚言不解。
  “就是有點懷念以前的日子了,”何之問看向窗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一片明亮光輝,“上課,下課,吃飯,做實驗,復習,考試……那時候不覺得什麼,現在忽然特別想。”
  宋斐算算日子,好笑道:“距離你懷念的生活,才過去二十來天。”
  “才二十來天?”何之問意外,忽地仰躺到桌面上,望著天花板,惆悵,“怎麼感覺像過了二十來年。”
  其實宋斐懂何之問的。
  有句話特別俗,但貼切——快樂的時光總是白駒過隙,苦難的歲月總是度日如年。
  曾經平淡如水的生活,現在想來,卻滿是細細的恬淡滋味。只是,那樣的安穩,那樣的少年不知愁,還回得來嗎?
  三個人懷念完往昔,又擔心起散落在別處的戰友們。相比他們三個目標明確,直指收音機,誘敵到另外兩棟樓的四個戰友卻處於資訊完全中斷狀態。他們是會選擇堅守,等待戰友返回救援,還是突圍硬闖格物?抑或出於客觀條件考慮和對他們三位戰友的信任,像趙鶴那樣安全撤回食堂?誰也不知道。
  撤回食堂當然是最好的,但如果沒有,那麼他們三個在格物樓裡拖延一分鍾,對於另外四個夥伴,就多一分危險。
  思及此,三個小夥伴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白天出擊。
  十分鍾後,出擊夭折。
  唯一的收獲是三個人的陣地從七樓教室轉移到了八樓物理實驗室。
  “它們在白天簡直就是無敵的。”回憶起半分鍾前的奪命狂奔,宋斐還心有餘悸。
  “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它們看見攻擊完全不躲,我們要是也能做到這樣,說不定鹿死誰手呢。”何之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戰鬥精神永存。
  “問題是能不躲嗎!”宋斐氣得想踹他,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鬥嘴半天,宋斐才發現,不對啊,這是八樓,不是說七樓以上都是計算機院了嗎,怎麼有個物理實驗室?
  “我們院人多,地方不夠,院長就和學校商量,又硬要來半層樓。”何之問道,“不過我也是聽說,我入校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宋斐點點頭,算是解了惑,這才發現戚言從進來就沒說話,抬頭一看,人家正坐在一張實驗桌前玩深沉呢。
  宋斐好奇地走過去,發現他把桌上一盒砝碼打開了,現下全神貫注凝視著裡面大小不一但全都擦得珵亮的金屬砝碼,若有所思。
  宋斐剛想問你想什麼呢,就見戚言忽然把砝碼都拿了出來,一股腦收進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塑膠袋裡,且收了一桌的還不夠,大有洗劫全實驗室的架勢。
  何之問看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阻止:“哎哎,實驗室東西不能碰的,都是公共財產。再說你拿走了我們以後怎麼做實驗啊!”
  宋斐一把薅住他後脖領:“我已經充分感受到你對物理學院深沉的愛了,但是做實驗的前提不是實驗工具完整,是做實驗的人還有命。”
  何之問遲疑,卻仍不甘心:“但是……”
  戚言停下動作,淡淡抬起眼皮:“如果你現在就是超級英雄,物理俠,一戰鬥刷刷扔出來的是飛刀,合適嗎?”
  何之問:“不!”
  戚言:“砝碼呢?”
  何之問:“帥爆了!”
  思想的轉變是如此巨大而迅速,何之問甚至興致勃勃回頭建議宋斐:“我當物理俠,你也給自己想個拉風的名字唄。”
  每一個少年心中都有一個超級英雄夢。
  但——
  宋斐白他一眼,默默轉開頭。
  戚言把最後一盒砝碼倒入塑膠袋,溫和解釋:“不用,他是黑寡婦。”
  日落月起,夜幕降臨。
  其實也才傍晚六點,但整個世界都暗得像午夜。
  戚言從實驗室微微探出頭,借著走廊稀薄的光,左右環顧。
  下一秒,十幾個乒乓球灑向右側,並隨著初始速度沿著走廊向右奔騰!
  戚言飛快關上實驗室的門,只用耳朵貼著門板去聽。
  宋斐和何之問屏住呼吸,隨時待命。
  嘈雜腳步聲從走廊左側傳來,很快跑過實驗室門口,繼續向右行去。
  就是現在!
  戚言俐落開門,毫不猶豫向左奔去!
  宋斐與何之問立即跟上,努力讓自己的奔跑只腳尖著地,將聲響壓到最低!
  不知是不是晚間光線不足,氣溫降低,喪屍的活躍度也受到一定程度影響。樓梯間裡冷清空曠,三個人一口氣跑到十一樓,眼看十二樓就在頭上,方才碰見第一個喪屍。
  那是一位老者,滿頭銀發,身形消瘦,半張臉上都是乾涸的血塊,另外半張臉相對幹淨,依稀可見生前容貌。
  通常這樣的老人家都是學校返聘的教授,三個人雖算不得對方的學生,但乍見到老先生落到這般模樣,心裡也挺不是滋味。
  這邊三人略一遲疑,那邊喪屍已經撲過來。好在喪屍的速度也不算快,應該與生前的年紀體質都有關系。戚言握緊拖把槍,不退不躲,等喪屍進入攻擊範圍就是一槍!
  戚言的戰術很簡潔,一槍將之懟倒,抽槍復刺頭部,宋斐和何之問則隨時待命補刀。
  經驗證明這是一套非常有效的戰鬥模式。
  然而這一次他踢到了鐵板。
  喪屍在馬上要被刺中的時候忽然身形一閃,躲過戚言攻擊不說,竟抬手握住槍桿,一個用力,將戚言連人帶槍扯了過去!
  戚言在對方握槍的一瞬間就有了預感,並做足硬碰硬的攻堅戰准備,不料對方的力氣遠比他想像得大,而且用得非常有技巧,不是蠻力,而是帶著某種讓人無法招架的節奏,一握一頓一拉,戚言竟再站不住,直接踉蹌向前,倒進對方懷裡!
  喪屍早有預料一般,在戚言跌過來的瞬間毫不遲疑,一口就往對方的臉上啃!
  千鈞一發之際,掙紮不出的戚言抬手推住了對方的下顎,給自己爭取到了兩秒喘息!
  就在這兩秒,宋斐的金屬筷子已經直奔喪屍太陽穴!
  何之問的短刀也襲向喪屍面門!
  再堅持0.01秒,宋斐的金屬筷子尖就會插進喪屍太陽穴。但是不行,真堅持不住了!
  戚言的手終是被喪屍的腦袋壓了下去,隨後喪屍頭顱猛地重重垂下,咚地磕到戚言護目鏡上!
  而這一垂,正好躲過宋斐的筷子!
  何之問的刀倒還是紮上了,不過原本沖著臉去的,現在直接紮到了腦門,被腦殼頂住,愣是沒紮進去。
  所幸松開手的戚言不知何時從腰間抽出短刀,補進了喪屍太陽穴。
  喪屍再不動,沉沉掛在了他的身上。
  戚言盡可能輕地將它放下開,靠到樓梯間轉角。
  雖有驚無險,但畢竟“有驚”,宋斐百思不得其解,用氣息問:“它都那麼大歲數了,還有力氣制住你?”
  “說了你也不信,”戚言無奈,“但它真的不一般,可能練過。”
  宋斐囧:“計算機學院的老師能練過什麼?”
  “太極。”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之問同學對於計算機學院的各種動向還是頗為瞭解,“以前上課的時候出來進去,總能在樓下空地上看見他練,聽計算機院同學說,老先生年輕時候就喜歡,練了幾十年了。”
  戚言:“……”
  宋斐:“以後這種信息提前說!”
  雖然對方已經變成了喪屍,但當它從單純的“素不相識的喪屍”變成了“有血有肉有過去的變異者”,三個人再去看那具屍體,心情就更為復雜了。
  深吸口氣,戚言第一個邁步,繼續往樓上走。
  宋斐與何之問對視一眼,安靜地跟上。
  十一層十二層都是計算機學院的會議室和教師辦公區,平時人就比樓下少,出事的時候又是週末,更是幾乎全部空了下來。所以直到進去十二層走廊,三個人竟都再沒碰見一個喪屍。
  這當然是好事。
  但太過順遂的好事,總讓人心生不安。
  走廊空空如也,三個人躡手躡腳,屏息前行。
  根據何之問的說法,那位老師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與樓梯的方向正相反,而現在,他們已經將與辦公司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三分之一。
  月光大亮。
  這是一個再晴朗不過的晚上。
  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仿佛要延伸到黑暗深處。
  路過一間虛掩的雜物房,遲疑兩秒,戚言又退了回來。
  宋斐何之問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戚言小心翼翼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狹窄和雜亂,但可以肯定,沒有人或者喪屍。
  戚言率先進入,然後用眼神示意戰友們也進來。
  宋斐大概明白戚言的意思了,拉著還迷茫的何之問就躲了進去。
  戚言慢慢掩上房門,只留一條容胳膊進出的縫隙,然後將一個兵乓球向他們來的樓梯方向扔了過去。
  一個乒乓球的聲音不大,但在萬籟俱靜的此刻,清晰響亮。
  直到乒乓球的彈跳聲幾乎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零星的腳步聲跑過雜物房,人數不多,聽著應該是三個。
  何之問也領悟過來,這是戚言最後一次清場。
  教師辦公室近在咫尺,但越是接近成功,越要清醒,保持謹慎——某種程度上講,能做到這一點的戚言,冷靜得可怕。
  再次開門進入走廊時,三個人都不約而同舒口氣,是放鬆自己,也是讓自己更沉著。
  大約走了十幾步,三人終於來到辦公室門前。
  這是一扇實木門,上面沒開任何可視玻璃。而僅有的兩個辦公室窗戶,都擋著百葉,嚴絲合縫,連點空隙都沒留。
  戚言握住門把,輕輕下壓,手腕不自覺向前用力。
  門沒鎖!
  戚言心裡一動,門扇已在推力下輕易開啟,辦公室裡的一切毫無遮掩,映入眼簾。
  只見清冷月光裡,大部分工位都空著,只一張辦公桌前坐著一個人影。他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從門口的角度無法分辨是“他”還是“它。”
  宋斐跟何之問也看見了。
  遠處走廊隱約傳來聲響,似腳步,又似別的什麼。戚言不再猶豫,閃身而入,待宋斐和何之問跟進,立刻關門。
  卡噠。
  關門的同時,戚言落了鎖。
  宋斐和何之問心裡一緊,但也明白,這樣反而安全,起碼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只對付屋裡這一個。
  只是,關門落鎖都沒有讓這一個回頭,小夥伴們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老師?”何之問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那個,我們來借收音機。”
  戚言和宋斐驚訝地看向他。
  何之問輕輕點頭,意思再明顯不過——這位就是收音機的正主啊!
  椅子裡的人原本佝僂著後背,像是頭要低到桌面一般,聞言忽然緩緩直起上身。
  下一秒,轉椅忽然動起來,咯吱的聲響裡,人影從背對門口轉成正對門口,小夥伴們也終於看清了他血肉模糊的臉和不知在懷裡抱了多久的小型黑色收音機。
  “不知道你們怎麼想,”宋斐咽了下口水,“反正我覺得,他可能不太願意借……”


第65章 柳暗花明
  宋斐話音剛落,坐在椅子裡的喪屍動了下,繼而頭微微抬起,藏在鏡片後唯一還清明的雙眼,慢慢鎖定了何之問。
  不是最後說話的宋斐。
  而是第一個開口的何之問。
  物理院何同學被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就想後退半步,然而腳尚未落地,椅子上的喪屍忽然跳起,瘋狂撲向他!
  喪屍動作之快,就像被椅子彈起來一般,等何之問反應過來,對方已到跟前。距離之近,他甚至能聞到對上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腐爛味。
  “嗷——”喪屍一聲嚎叫,張開嘴一口就往他裸露的脖子上咬。
  “嗷——”何之問也回以一聲哀嚎,與此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蹲下去!
  喪屍來不及收回,一口撲了個空。
  何之問連滾帶爬逃到一張辦公桌的後面,既後怕又委屈:“我是善意的啊,我只是想跟你借個收音機啊!!!”
  “嗷嗷嗷——”喪屍幾欲發狂,抱著收音機繼續往何之問所在的辦工作撲。
  這時候傻子也看明白了,宋斐連忙警告:“問題就在收音機,不要再提收音機,連收音機三個字都不要說,沒看出來那就是寶貝誰借它跟誰急嗎!”
  原本奔向何之問的喪屍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慢慢鎖定宋斐。
  宋斐囧,開始不著痕跡地後退:“那個……我就是給他解釋解釋,我沒想提,我、我不跟你借,真的!”
  眼看宋斐被逼到牆角,早醞釀多時的戚言從側面沖上來一槍就要戳喪屍的太陽穴!
  然而喪屍似早用餘光發現了他,原本勻速前進的腳步驟然停住,戚言的槍從他的鼻尖擦過。就在戚言懊惱收回槍還想進行第二次攻擊的時候,旁邊淩空飛來一個亮晶晶的金屬砝碼,正中喪屍後腦勺。
  砝碼的重量加上投擲者本身的力道,竟將喪屍打得身形晃了晃。待重新站定,喪屍再不猶豫,一個轉身直奔何之問,看架勢絕無二次動搖之可能!
  何之問立刻就跑,然而跑沒兩步還是被喪屍從後面撲倒!
  何之問想將身上的喪屍掀下去,奈何從體格到重量都不是騎在自己後背上的“前老師”的對手,情急之下何同學只能轉移仇恨:“砝碼是戚言給我的,我只是一個搬運工啊——”
  喪屍自然不會聽他解釋,一手摟著收音機,一手壓住何之問的後腦勺,沖著他肉呼呼的雪白脖子就啃了上去!
  何之問被壓得動彈不得,而籠罩下來的陰影越來越大,甚至,他已經感覺到了喪屍的嘴唇擦到脖子的詭異觸感!
  然而預料中的疼痛遲遲未來,就是單純的摩擦摩擦,仿佛嘴唇在自己脖子上舞起魔鬼的步伐。
  何之問納悶兒,艱難在喪屍的按壓中掙紮著回過頭,就發現喪屍的頭發正被戚言緊緊薅在手裡,而也正是戰友這股力,阻止了喪屍的牙齒繼續前進,只能停滯在一個微妙的極近距離。
  戚言一咬牙,猛地加大力道,終於將喪屍頭扯離何之問的脖子。
  因為戚言的拖拽,何之問敏銳感覺到身上重量的減輕,趁機掙紮著往前爬了出去。待到身上重量徹底消失,一轉頭,就見喪屍不知何時已經回過頭,一口咬住了戚言的虎口!
  何之問心驚肉跳,神經炸開,剛想不管不顧撲過去,忽然發現不太對。
  那倆位較著勁的狀態,與其說是喪屍咬著戚言虎口,更像是戚言在用手卡著喪屍的嘴,防止它的頭部繼續往前進攻。而且因為本身帶著皮手套,喪屍一時半刻並不能把他怎麼樣。
  一閃念間,何之問只覺地上掠過寒光,是宋斐拿起了戚言的槍!
  眨眼間槍尖已刺向喪屍的臉……呃,或者是戚言的手?
  電光石火間,戚言猛地借力將喪屍腦袋和自己的手一同壓下,躲過帶著凜冽殺氣的拖把槍!
  “你別動啊!”宋斐一戳不中,自然要責備戰友的不配合。
  然而還在與喪屍糾纏的戰友簡直不能更狼狽:“我不動,手就被你戳爛了!”
  宋斐委屈:“我又沒用過長兵器,只能在實戰中摸索啊!”
  咚——
  橫空飛來的砝碼正中喪屍太陽穴,沉重的撞擊讓它的皮膚綻開,冒出暗紅色的漿液。
  “中、中了?”幾米開外遠程攻擊的何同學,一臉不可置信。
  “繼續!”戚言毫不吝嗇對戰友給予肯定,同時也對另外一戰友繼續鞭策,“你還不如何之問!”
  “……”其實何同學不太喜歡這個說法。
  宋斐同樣不喜歡,而且不是剛說完以後不懟他了嗎!騙子!
  “我不如何之問?你有能耐你這麼半天也沒秒掉它!而且人家還讓了你一隻手!”
  “鬼知道為嘛計算機學院的老師身手也這麼矯健!!!”
  何之問弱弱提示:“他可能平時也愛打乒乓球……”
  “操!”宋斐一狠心,乾脆丟下拖把槍,操起自己熟悉的金屬筷子沖過去幫戚言一起肉搏。
  一時間三人扭打在一起,喪屍不知是不是感覺到宋斐的來者不善,一邊保護著收音機,一邊瘋狂扭動擺頭躲避戚言短刀和宋斐筷子的攻擊。
  沒敢加入戰場的何之問聽話地繼續扔砝碼,然而混亂的戰鬥場面讓他的遠程攻擊失了准頭,尤其是最後一個砝碼丟出去的時候,三人正好糾纏到窗戶前面,砝碼扔得高了些,竟直接越過三人頭頂砸到了玻璃上!
  咚地一聲,玻璃以被砝碼砸到的地方為中心點,瞬間全面碎裂。但並沒有散開掉落,而仍是以一整塊的形態固定在那裡,看起來就像是透明玻璃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磨砂款。
  突來的意外讓宋斐和戚言條件反射地一愣。
  但是喪屍沒有,反而借這個機會一把撞開二人,直沖何之問!
  “小心!”
  “快跑!”
  戚言和宋斐幾乎異口同聲,但何之問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身體原本就比腦子反應慢,還是小粗短腿,簡直雪上加霜。而兜裡的砝碼已經全部扔完,再抽短刀來不及了!
  千鈞一發之際,何之問急中生智,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及至喪屍來到跟前,豁出去了一抬手,直接襲向對方的眼鏡!
  剛剛那麼激烈的戰鬥都沒有讓它的眼鏡歪斜或者掉落,所以同樣戴眼鏡的何同學明白,那意味著眼鏡腿很緊,所以他不打,而是摘,相當於直接伸手抓掉了對方的眼鏡!
  宋斐跟戚言看呆了,不明白這是什麼路數。
  喪屍也愣了下,似乎失去眼鏡對於它是件非常需要時間去適應的大事。
  何之問在眼鏡落地瞬間就一腳踩碎,同時給戰友解了惑:“它近視900度!”
  宋斐與戚言面面相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說選修課也要認真聽講啊!
  踩碎眼鏡的何之問下個動作就是抽出腰間短刀,可不知是不是刀光讓喪屍回了神,剛抽出刀還沒握緊,喪屍忽然用沒有抱著收音機的那只手抓住了何之問肩膀!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何之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跳開,下一秒就躲進了桌子底下。
  宋斐知道何之問不擅戰鬥,但也不覺得他會膽小到這樣。況且如果他真的這麼害怕,大可以最開始就躲起來,為何到現在打掉喪屍眼鏡了才躲起來。
  正疑惑,手忽然被戚言握住,下一秒,他就被戚言塞到了另外一張桌子底下,而戚言則在塞好他之後,以極快的速度躲到幾乎照不到月光的黑暗牆角裡。
  整個過程戚言做得很迅速,動作和腳步卻很輕,以至於宋斐滿心疑惑仍忍住沒開口,甚至在躲進桌子底下之後還下意識屏住呼吸。
  戚言藏身的地方很暗,從宋斐的角度只能看見他身子側面的一條邊,但下一刻那只露出一條光邊的胳膊忽然抬起,目測是做了個“噓”的動作。
  宋斐忽然頓悟。
  何之問打掉眼鏡自然是為了削弱喪屍戰鬥力——900度的近視沒了眼鏡,又是這種哪怕視力尚好都未必全然看得清的黯淡光線,基本等於被摧毀了視力。而隨後躲進桌子,是為了徹底在喪屍的視線裡消失。同樣,戚言把他塞到桌子裡,和自己躲進黑暗角落,都是為了同樣的目的。
  讓喪屍徹底陷入茫然,他們,或者說是戚言,才能伺機一擊斃命。
  靜謐的夜,空蕩的辦公室,喪屍茫然四顧,一時呆滯。
  戚言慢慢抽出短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喪屍依然抱著它的收音機,沒了視力,開始用鼻子努力地聞。
  戚言邁出了第一步,極緩,極輕。
  喪屍毫無反應。
  第二步。
  喪屍依然身體未動,只頭微微晃著,盡可能多地嗅空氣中的活人味道。
  第三步。
  戚言的步幅很大,此時已抵達喪屍背後。再不猶豫,戚言一刀直刺喪屍後腦勺!
  噠噠噠——
  本該萬無一失的攻擊,然而也不知道喪屍是福至心靈,還是後面多長一雙眼睛,竟在最後時刻向前跑開了,且步伐之歡脫,連聽者都能感覺到它愉悅的心情。
  戚言懵逼地看著煮熟的鴨子撲啦啦飛走,並且是飛向了……何之問。
  “為什麼就盯著我啊啊啊啊——”何之問頂開辦公桌,再度奔逃!
  功虧一簣,宋斐恨鐵不成鋼:“讓你不噴花露水!”
  何之問:“我噴了啊——”
  “噴得不夠多!”
  “我噴得羅庚都瞪我了!”
  “那就是聞著太有肉香了!”
  “……”
  如果肉體香噴噴也是一種錯,那麼何之問同學應該被千刀萬剮。
  對話間宋斐已從桌底鑽了出來,此時此刻,再躲已然無用。喪屍雖看不見,但聞著何之問的味道也准確捕捉到獵物方向,這會兒正緊追不捨。
  宋斐追過去一刀戳向喪屍後腦勺!
  喪屍有所察覺,飛速回過頭來,刀尖擦著喪屍下巴,戳進它的脖子!
  宋斐立刻拔刀,血液噴濺而出,有一些沾到了護目鏡上,讓他的視野裡忽然多出一大片紅。
  宋斐下意識抬袖子去擦,喪屍卻忽然撲過來!
  宋斐立刻後退躲避,喪屍緊追不捨,直到他退到窗臺旁,後腰抵上窗臺邊緣!
  退無可退,喪屍直接壓了上來。宋斐上半身重重撞向已經碎裂的玻璃,頃刻間嘩啦一聲,玻璃徹底解體,只剩下空蕩窗框和邊緣殘留的碎渣。
  冷風吹進宋斐後脖子,讓他打了個冷戰。
  但喪屍毫無所覺,繼續攻擊,目標很明確,就是宋斐脖子!
  宋斐一時無法將之掀翻,眼看其血盆大口就要親上自己脖子,他猛地抬頭,用護目鏡重重撞向對方的臉!
  然而宋斐低估了喪屍的戰鬥力,這一撞沒有讓喪屍退卻,反而讓它順著護目鏡蹭下去,一路奔向他的喉頭!
  生死就在一瞬。
  宋斐無計可施。
  好在只剩下一半清明的視線裡,戚言已抵達喪屍背後,這回他再沒給對方機會,一刀從喪屍脖子與後腦連接的地方刺入,由下而上,直入後腦。
  喪屍頓住,再一動不動。
  宋斐緊緊盯著喪屍的眼球,確認再無波動後,心裡方才舒口氣。但還有一絲警惕,故而不敢徹底放鬆,只看了眼仍被喪屍抱著壓在胸口的收音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拿。
  就在宋斐手指碰到收音機的一剎那,喪屍身體忽然抖了一下。
  那一下是如此的清晰,讓宋斐的動作驟然僵住。
  原本已如死魚的眼珠忽然重新轉動,宋斐第一反應是想推開對方,不料喪屍的動作比他更快,一下子就將收音機從他的手底下抽出!
  宋斐反應不及,只看見喪屍的胳膊因為過於劇烈的動作而不受控制地高高舉起,但收音機卻沒有隨著它的動作抵達最高點,而是在胳膊上升途中,隨著慣性一滑,脫手而出,竟直直飛出窗戶!
  宋斐拼了命地伸手去抓,終究是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收音機順著空洞窗扇飛向漫漫夜空。沒多久,便聽見一聲不算震耳欲聾,但絕對萬念俱灰的聲響。
  十二樓,都不用看,收音機肯定是稀巴爛了。
  三個人都有一瞬間的茫然,仿佛艱苦卓絕地奮鬥了許多年,到頭來,一場空。
  “嗷嗷嗷——”喪屍扒開宋斐,竟從窗臺爬了出去。
  外面沒有陽台,只有高聳的樓,虛無的夜。
  啪!
  皮骨碎裂的聲響永遠是那樣清脆慘烈。
  無論聽過多少次,再聽,仍是頭皮發麻。
  這是一種生理性的排斥,是生而為人的本能,哪怕墜樓的已經感染成了喪屍。
  宋斐順著窗戶滑落下來,癱坐到地上。
  究竟是怎樣的執念,才會讓人在變異後仍殘留著如此清晰而明確的守護意識?那小小的黑色匣子,或許是那位老師在生命最後一刻所認定的,最重要的東西。
  咚。
  突來的撞門聲震得宋斐虎軀一震,也徹底消散了他的恍惚。
  戚言與何之問也在這聲音中回過神,迅速警惕起來。
  斷斷續續的撞門聲持續了大約五分鍾。不知是感覺到門板的牢不可破,還是發現室內已經沒了聲音,五分鍾以後撞門者漸漸消停下來,最終可以聽見其踏著僵硬的步伐,漸漸離去。
  三個人對視一眼,了然,應該是之前的打鬥聲吸引來了喪屍。
  隨著腳步聲徹底消失,何之問忽然騰地站起來,低聲道:“戚言,手電筒借我一下。”
  戚言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直覺是正事,故而毫不猶豫從背包裡翻出手電筒,也不多問,直接遞了過去。
  “謝了。”何之問接過手電。
  戚言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沒剩多少電了。”
  何之問點點頭:“放心。”
  接下來的三分鍾,戚言和宋斐親見了什麼叫做翻箱倒櫃。
  何之問借著手電筒的光亮,把老師的座位翻了個底朝天,什麼抽屜、桌櫃統統沒有放過。翻完這些還不算,又跑到一側去翻公共的資料櫃和儲物櫃。
  戚言疑惑地看向宋斐,琢磨著擅長歪門邪道的BF應該懂:“他這是……”
  BF果然沒讓他失望,一臉篤定道:“賊不走空。”
  反正都來了,總要帶回點什麼作紀念。
  然而何之問最終從儲物櫃深處翻出來的東西,卻遠比一個紀念激動人心——約六十五釐米長,三十釐米高,十五釐米厚,通體銀灰色,一對揚聲喇叭分置左右,黑色網覆蓋其上就像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赫然一台八十年代手提式大型收錄機!
  宋斐只在極富年代感的電視劇裡見過這玩意兒,戚言爺爺家倒是有一台,但好像已經成了擺設。反正打從戚言有記憶起,那東西就擺在爺爺家的櫃子上,這麼多年,沒挪過地方,也沒出過聲響,就靜靜在那裡,跟著旁邊的裝飾擺件什麼的一起落灰。
  不同於戚言爺爺家的老古董,何之問尋到這台,被人擦得幹幹淨淨,哪怕光線不足,也看得出是精心保養著的。
  宋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別高興太早,萬一又是空歡喜呢,他真禁不住這種折磨:“還能用嗎?”
  現階段何之問也只能目測:“應該可以。”
  “這也太復古了……”宋斐發自肺腑地感慨,然後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還有一台收音機?”
  “其實我也不確定,”何之問小心翼翼地把收錄機放到地上,羞澀地抓抓頭,“不過呢,但凡特別喜歡某樣東西的人,通常不可能只收藏一個。像我爸就喜歡地圖,家裡堆的牆上貼的到處都是,國內的,國外的,古代的,現代的,各式各樣。我喜歡無線電,我家裡光對講機就有好幾個!”
  何之問嘿嘿笑得憨厚,但眼睛卻是亮晶晶的,那種談到自己喜歡東西的神情,宋斐懂!
  “我和你一樣啊!你看我喜歡遊戲機,我家有PS2、PS3、PS4、PSP、XBOX、Wii,後來我還淘到了早期的插卡遊戲機還有最早的紅白機!玩起來特別復古,很有一種……”
  戚言淡淡瞥過來一眼。
  口沫四濺的宋斐如夢初醒:“很有一種……玩物喪志的感覺回去我就把它們都處理了!”
  何之問:“……”
  家裡珍藏的無線電設備,讓何之問陷入了今後要不要談戀愛的糾結之中。萬一喜歡的姑娘也覺得他玩物喪志呢?難道他就要把這些愛都賣給收廢品的嗎?
  哦,愛情啊,幼兒園以後還沒跟姑娘牽過手的物理院何同學在心底深沉地歎口氣,你真是一個折磨人的小妖精。


第66章 朋友交透
  何為欣喜若狂?本以為隨著墜樓喪屍一同粉身碎骨的希望,又在儲物櫃深處重現光芒。
  何為晴天霹靂?捏住插頭准備尋找插孔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我操,沒電。
  “那個,充電寶行嗎?”
  “你、說、呢。”
  宋斐扁扁嘴,怨念滿滿地白了戚言一眼,他就想活躍一下尷尬的氣氛,用不用這麼認真啊!
  戚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在手電筒不甚明亮的光線裡,顯得更沉重。
  何之問卻在略微思索後,輕輕放倒收錄機,讓它背面朝上,用手捋著底沿一路摸索,最後在後三分之一處停下:“果然。”
  宋斐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只聽卡噠一聲,一個精巧的半弧形扣蓋在何之問的手下開啟。
  宋斐沒用過這樣的收錄機,但電器產品的原理都是共通的,故而一眼認出那就是放置幹電池的地方。只是不同於常見的遙控器、無線鼠標等使用的5號或者7號電池,那空出來的電池位大了很多,倒和自己小時候在家裡見過的老式手電筒的電池空間很相似:“1號電池?”
  何之問點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並精確報出需求量:“四節。”
  宋斐犯愁,別說四節,一節就夠他們頭疼的了:“現在誰還用1號電池啊。”
  何之問:“呃……我們。”
  宋斐囧,哭笑不得地看著默默舉手的何之問:“有你不早說!”
  “可是在六樓的實驗材料庫裡,難道我們還能再返回樓下去取嗎?”
  “有什麼不能。”戚言緩緩抬起眸子。如果不知道去哪裡尋找電池,還可能是個問題,但現在坐標確認,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對外面世界的嚮往了,“最難找的收音機我們都找到了,四節電池搞不定?”
  戰友的目光是那樣自信堅定,微微上揚的嘴角是那樣的淡定從容,恍惚間讓何之問產生一種穿越進電影的錯覺:“戚哥,你這麼一笑吧,我就感覺自己在跟湯姆克魯斯並肩作戰。”
  “碟中諜又不打怪,古墓麗影還差不多。”戚言說著微微一笑,深情地招呼BF,“安吉麗娜朱莉,收拾收拾,出發了。”
  宋斐回以風情萬種的飛眼:“現在頭發還有點短,你先湊合著看,回頭留長了我就編麻花辮,保證讓你欲仙欲死。”
  戚言:“你太低估自己了,就算你是趙鶴的發型,我也能飛升。”
  宋斐:“趙鶴有發型嗎?”
  戚言:“不能因為人家不在你就這麼黑他。”
  宋斐:“貌似你先起的頭吧。”
  戚言:“……好像是。”
  宋斐:“嘿嘿嘿。”
  戚言:“不過話說回來,趙鶴那種顏值,也不需要發型。”
  宋斐:“是啊,可惜直的。”
  戚言:“嗯,太可惜了。”
  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因為三觀不合而分手呢?何之問想起之前宋斐給自己科普的戀愛過往,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來,這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三個人能跟面前正眉來眼去你推一下我腦袋我給你一記小粉拳的這倆人中任一相配的了。這樣不管是感情破裂時還是蜜裡調油時都喪心病狂拉仇恨的兩個人,本該屬於彼此,也只能屬於彼此。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為世界和平。
  秀恩愛沒耽誤戰前准備,當何之問仍沉浸在“月老真是會配對啊”的無限感歎中時,兩位戰友已經收拾妥當,准備開路。
  何之問一個激靈,連忙笨手笨腳地摸出短刀,一股腦從地上爬起來:“等等我!”
  正准備開門的倆戰友疑惑回身:“你幹嘛?”
  何之問理所當然道:“一起去啊。”
  宋斐歎口氣,捏捏他的肉臉:“乖乖在這裡等著,聽話。”
  何之問總覺得自從被宋斐捏臉之後,自己的地位就有從戰友滑向萌寵的危險,不高興地扒拉開宋斐的爪子:“你倆出去冒險,我躲在這裡啥也不幹,那我還是人嗎!”
  宋斐深吸口氣,又慢慢吐出。
  戚言微微扭頭,遠目窗外,知道套路即將到來。
  “我們倆出去是戰鬥,你以為你在這裡就不是戰鬥了嗎?恰恰相反,你要在這裡死守收錄機!換言之,這裡才是最重要也最危險的戰線。”宋斐所言條理清晰,又不失團結友愛,溫和中帶著些許嚴厲,嚴厲中又藏著絲絲柔情,乍一聽綿裡藏針,細一品語重心長,“試想一下,你跟我們一起走,電池是找到了,回來卻發現收錄機沒了,那我們再浴血奮戰,又有什麼意義?”
  何之問:“我……”
  宋斐:“再試想一下,萬一樓裡有別人,而他又不想跟我們共用外面資訊,那我們傾巢而出,他豈不是就漁翁得利?”
  何之問:“可……”
  宋斐:“再再試想一下,窗外還有一個那麼執著的老師,如果它知道我們拿了它的珍藏,難道就沒有再從窗戶爬進來的可能嗎?”
  何之問:“我留下!”
  宋斐:“真的?”
  何之問:“嗯。但我實話實說,你最後一個試想的場景,我不是特別喜歡……”
  然而鬼知道如果他不應再往後宋斐還會設計出什麼喪心病狂的試想!
  攤上一個全是套路的男朋友怎麼辦?
  戚言表達愛的方式是給予對方最大自由,放手讓他去盡情地套路別人。
  目送兩位戰友隨風潛入月光清冷的走廊,先前亂七八糟的雜念統統消失。關門落鎖的時候,何之問心裡只剩下兩個念頭——戰友一定會回來,誓死捍衛收錄機。
  前者讓他在信賴裡獲得踏實。
  後者讓他在堅定裡獲得勇氣。
  沒了玻璃的空洞視窗,呼呼的風往屋裡灌。何之問起身走到窗前,探頭出去四下環顧,好半天,才確認周圍安全。別說想從樓下爬到十二層,就是想從隔壁爬過來,光滑的樓體也根本沒有能抓能踏的支點。
  縮回腦袋的時候,臉已經被風吹得通紅,但何之問的心裡不涼,不光不涼,還火燒似的,像有一股熱血在湧動。不誇張地說,如果現在有小夥伴需要,他光膀子都能說走咱就走,風風火火幹一場。
  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像的事。
  何之問從小到大都是老師口中的乖學生,同學眼裡的書呆子。他在幼兒園以後不只是沒再跟女同學牽過手,更是沒再跟任何性別的同學打過架。事實上幼兒園那次,也是別人打他,他光哭來著。
  到了大學,雖然跟班裡同學也好,室友也好,都相處融洽,但這種融洽裡總帶著微妙的疏離。曾經有一次宿捨關起門來喝酒,一個室友喝高了,酒後吐真言,說何之問,你這個人交不透。何之問不知道什麼叫透,什麼叫不透,他只知道這些人不會為他兩肋插刀,他也不會為他們赴湯蹈火。
  況且,這年頭誰不是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呢。就那三個天天一起喝酒吃肉的室友,如果有一天告訴他們,會有一個保研名額從你們仨裡面選出,你們看看選誰吧。他們仨會不撕?怎麼可能。
  所以病毒爆發是轉折點嗎?
  何之問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也不是。
  一周前,他挨不住饑餓,跟著大部隊從宿捨裡沖出來的時候,他甚至都不關心同行的是誰。直到沖進食堂二樓,發現周圍只剩下零星夥伴,他們六個才算是點點頭,組了個臨時避難小隊。
  六個人待在一個屋簷下,看似相互依靠,實則交往不深,只是被迫湊到一起,恰巧孤立無援。哪怕趙鶴、傅熙元、吳洲這樣原本是一個院的,關系也僅止於熟悉,而非親密。
  然後沒過兩天,樓下闖進來一幫奇怪的同學。
  再然後一切都開始跑偏。
  提議同1班聯手找收音機的時候,他的想法很直白——借用1班的戰鬥力,增加安全指數提高成功率。
  因為這動機太明顯了,所以他們沒掩飾,只是換了比較好聽的說法。
  但1班二話沒說,決定得簡直不能更快,總結起來四個字——那就幹啊!
  然後他們就幹了。
  臨時搭夥的八人小分隊,懵懵懂懂上了路,遇見危險都往上沖,遇見喪屍都拿刀捅。好像這不是隨時可能死掉的現實,而是有一百條命讓你隨便復活的單機遊戲。
  怎麼才能交透?何之問現在明白了。那就是一段關系裡必須先有個傻子不計回報地付出,然後另外一個自以為精明的,才會猶猶豫豫邁出第一步,第二步,直到最後自己也成了傻子。
  這種傻子他一口氣碰見四個。不,如果按照人以群分的理論,可能是八個,並且目測,他們2班也已經被轉化大半,遠的不說,就說藝馨樓那倆還有不知道跑沒跑回食堂的趙鶴,顯然已經朝著誰比誰更傻的不歸路上狂奔而去。
  如果現在學校說有一個保研名額要從你們兩個武生班裡出,你們選一下吧,何之問想,八成結果就是大家一起來抓鬮。而且宋同學一定會振振有詞,運氣也是綜合素質的一種。
  月亮被忽來的一片雲遮住,辦公室裡霎時暗下來,徹底的暗,幽深壓抑。
  何之問不為所動。他環抱著收錄機,倚牆角閉上眼,心底一片光明。他不知道宋斐和戚言什麼時候會回來,但他知道,他們會回來。
  月光黯了又明,風停了又起,走廊不時傳來沉重僵硬的腳步聲。這樣的夜裡,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可何之問就這樣抱著收音機,靜靜等了四個小時。
  直到,一顆乒乓球跳過門前走廊。


第67章 旭日東升
  微弱卻清脆的聲響裡,何之問咻地睜開眼睛,沒有一絲混沌,他放下收音機,敏捷起身,毫不遲疑地開門。
  宋斐和戚言順著門縫就擠了進來,驢皮影似的,身形之矯健讓人歎為觀止。
  關好門後的何之問第一時間就是查看戰友是否安全,待確認身上沒任何傷口後,才發現,戰友們帶回了大半背包的1號電池,除此之外,還有三大卷從根上割斷了的消防水帶。
  “你倆把我們院所有庫存電池都一鍋端了是吧?”
  “不,還剩挺多呢,太沉了戚言說拿這些就夠。”宋斐氣喘吁吁道,“主要是擔心食堂那邊也沒電,要想一直收聽外面消息的話,只能多儲備電池。”
  何之問囧,指著三卷消防水帶:“那破壞我們院消防系統是什麼理由?”
  宋斐聳聳肩:“戚言說了,用這個可以直接從樓頂往下爬,離開的時候又方便又安全。”
  “就這些,戚言再沒說別的了?”
  “沒了。不過剛才在實驗室門口的時候遇到喪屍堵截,戚言迫不得已打開消防水閥拿水帶當槍呲了一會兒,估計實驗室裡有些設備可能進水了。”
  “……”不知身在何處的院長,物理系弟子何之問在這裡和你發誓,我和這倆人真的一點都不熟,破壞學院公共財產的鍋弟子不背。
  這廂宋斐戚言坐地上緩氣,那廂何之問迫不及待將電池塞進收錄機,幾個深呼吸後,鄭重地打開收音鍵。
  撲通。
  撲通。
  忐忑地等待裡,何之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滋滋啦啦——
  電波聲響起,何之問的心撲通通狂跳起來!
  戚言已經把手電筒光線調成最亮,整個辦公室恍如白晝。
  何之問屏住呼吸,一點點擰動旋鈕,調試波段。
  宋斐和戚言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屏住呼吸。
  滋滋啦啦——
  滋滋啦啦——
  “#¥%……&*!@#……”
  恍如人聲的電波音讓三個人瞬間瞪大眼睛,何之問再不敢輕舉妄動,原本是兩個手一起調試,擰擰這個,調調那個,現下只留一隻手,以極其緩慢而微小的動作調試某個旋鈕。
  戚言和宋斐看不懂專業調試,但聽得出,那聲音在何之問的調試下慢慢清晰——
  “ta wolia hadmen hulushi……”
  然而還是不懂。
  宋斐戚言面面相覷,後者惆悵地歎出一口氣:“好像是……阿拉伯語。”
  “所以呢,到底說什麼?”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學霸嗎?”
  “學霸也不能開掛啊!”
  宋斐失望地白了眼不爭氣的男朋友,又笑容可掬地轉向高精尖技術人才何同學,溫柔地商量:“你看,能不能不出國,咱就境內遊……”
  何之問又沮喪又愧疚,擦了把腦門上的汗,繼續。
  五分鍾以後。
  “全國民?注意?????? ……”
  這回不用戰友,何之問自己就聽出來了,日語。
  宋斐看戚言。
  戚言看窗外。
  宋斐歎口氣,繼續鼓勵何之問:“加油,距離越來越近了,祖國母親在向你招手!”
  二十分鍾以後。
  “We are facing an unprecedented war!Pick up your weapon and fighting!Destroy those who behave strangely……”
  何之問和戚言一起亮起眼睛,英文!
  宋斐默默看向窗外。
  但耳朵是豎著的。
  戚言比何之問更快聽出了內容:“我們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拿起你的武器戰鬥,消滅那些行為怪異的人……”
  不斷重復的英文基本就一個內容——鼓動人民去戰鬥。但從頭到尾沒有國家或者廣播台的名字,口音偏美語,但又不能很確定,也沒辦法判斷究竟是公共電台還是私人電波。
  “行為怪異的人,指的是喪屍嗎?”宋斐不確定地問。
  “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別的解釋。”戚言說著,擦了下額頭,一手心的冷汗。
  三個人陷入沉默。
  之前1班通過遲遲沒有援救來推斷,病毒範圍很可能是全國,現下來看,至少還有一個說英語的地區或者國家,也在經歷著類似危機。如果往更壞的方向去想,之前那個聽起來異常急切的阿拉伯語和後面語氣沉重的日語也是警告的意思呢?那是不是意味著病毒危機遠比他們想像得更可怕?
  可是——
  “不應該啊。”戚言怎麼想都想不通,破天荒喃喃自語,“傳染病通常會因為大陸板塊的地理隔離,從而只在病源地所在區域傳播,雖然不排除會被病人帶到其他地區,但很少有在別地大面積迅速爆發的情況。”
  “也不是沒有可能,”宋斐分析道,“你想,這種病毒傳染發病這麼快,可能幾分鍾內,就可以一個感染兩個,三個感染六個,然後就是九個感染十八個,二十七變成八十一,這麼翻著倍來不是沒可能。”
  “那最初的感染源呢?”戚言問,“如果真的是多個多家地區同時爆發,感染源是怎麼同時出現在全世界不同地方的?”
  “大哥,地球是個村,如果最初感染源就在某個國際機場呢,大家感染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假設病毒最初的潛伏期還長,像我一開始碰見的那個同學一樣,那等到這些人都回自己國家了,再發病不是沒有可能。”
  戚言愣住,一想:“也對哈。”
  宋斐翻個白眼,鼻孔朝天:“我就是不愛學習,我真學起來秒你玩兒似的。”
  戚言簡直老淚縱橫:“求秒,真心的。”
  “滋滋啦啦……救命……”
  突然響起的求救聲讓兩個人的鬥嘴戛然而止,時間在這一剎那停住,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那兩個字。
  可再仔細去聽,又成了虛無的滋啦啦電流音。
  “別急別急,”不等戰友開口,何之問就明白,“馬上調回來。”
  “滋滋啦啦……再重復一遍,那個喊救命的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反正你已經喊了十天了,你要是真需要救命就報位置,不需要就別佔用資源。要是憋不住想直播,就發點正能量的,像哥,每天脫口秀,固定毒雞湯,不想活的人聽了振奮,不想戰鬥的人聽了勇敢,這就是我,大B哥,一個驕傲的MC!”
  宋斐、戚言:“……”
  何之問:“呃,好像調偏了……”
  接下來的十五分鍾裡,何之問同學調出了幾十個短波台,內容之豐富,主播之個性,真是花團錦簇,萬紫千紅。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當前是什麼情況,也默認聽眾們知道當前是什麼情況,沒一個正經科普背景的,全是在苦中作樂。
  不過能苦中作樂,也算好信號不是?
  調試已經進行了快一個小時,宋斐跟戚言從興奮,到失落,再到一次次的失望,最初的期待已經被磨沒,只剩黯然。甚至已經開始默默勸自己,搜不到電波就搜不到吧,說不定就是沒有呢,退一步講,那些個奇形怪狀的短波台,堅持聽下去說不定也有收獲呢。
  但想歸想,他倆誰都沒有對何之問開口。
  因為從頭到尾,何之問都沒有半點動搖,更別說像他倆那樣心情起伏。每次失敗後,他會迅速投入下一次調試,聚精會神,鍥而不捨。
  就像曾經去找電池的他倆一樣。
  何之問沒問他們是怎麼找到的電池,他倆也沒講那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往下沖的危險與執著。但他們知道,何之問懂,並且正在回以同樣的堅持。
  “滋啦啦……唾液接觸血液傳播……”
  突來的播音腔讓宋斐跟戚言不約而同一個激靈!
  何之問也意識到了,但心裡越激動,手上越平穩,隨著旋鈕,字正腔圓的磁性聲音逐漸清晰——
  “……暫時還沒有發現其他傳播途徑。這種病毒一經感染,大部分人會在10秒~5分鍾內迅速發病,少數人的潛伏期會延長,截至目前已知潛伏期最長的感染者為23小時。感染者症狀表現為理智、記憶、情感、痛覺全部喪失,行動力、視力、關節靈活性有不同程度下降,嗅覺提高,並以氣味為判斷攻擊健康人,同時可能部分殘留感染前的少許記憶或行為習慣。現階段暫無治癒此種病毒的辦法,多數專家認為此種病毒給感染者帶來的傷害是不可逆的,呼籲廣大群眾務必遠離感染者……”
  何之問小心翼翼松開旋鈕,讓頻道一直停留在這個波段。此時戚言和宋斐已經湊了過來,三個人以極近的距離圍著收音機,又不敢碰,仿佛碰一下,這來之不易的短波信號就跑了。
  “北京、天津、河北、山東、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廣東、海南等地區,病毒感染已完全得到控制,遼寧、吉林、黑龍江、內蒙古等的部分地區,病毒感染已基本得到控制。預計未來一個月內,全國範圍內的感染情況都會得到有效控制……”
  “緊急狀態期間,建議大家就近選擇避難場所,除非必要,盡量不外出,也不要信謠傳謠,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一切資訊以國家發布為准。如物資儲備不足,外出務必保護好自身安全。避難場所盡可能選擇大型超市、體育場館等,國家也會派飛行部隊向各省市人口稠密區空投物資……”
  “華夏民族正面臨一場有史以來最嚴峻的考驗,但相信全國人民上下一心,眾志成城,定能渡過難關,迎來嶄新的明天!”
  “下麵是國際消息。繼美國之後,加拿大和墨西哥也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截至目前,未知病毒已經在全球32個國家爆發,病毒研究尚無任何進展……”
  三個人一動不動,就這麼靜靜聽著新聞,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到最後新聞循環成了舊聞,播音員的字正腔圓也因電池電量的耗盡而有了微妙的變音,何之問才輕輕關掉收音機。
  他的動作很小心,生怕碰到調波段的旋鈕。
  其實碰到又如何呢,反正都是要把收音機帶回去的,不管手抱還是肩扛,波段肯定會碰亂,百分百回去要重調的。但此時此刻,或許是覺得這短波新聞來之不易,哪怕只是晚一些再碰亂,也好。
  任哲的手電筒徹底沒了電。
  可三個人知道,很快,旭日就會東升,驅逐寒冷黑暗,迎來溫暖光明。
  “現在怎麼辦?”何之問吸吸鼻子,可眼底還是禁不住發熱。
  “等待救援吧,”戚言努力壓抑內心的激動,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和客觀,“如果新聞裡說的是真的,救援部隊抵達咱們這裡,最多就是十幾天的事兒。”
  “沒有如果。”宋斐不像戚言,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懷疑精神,他就是感性大於理性,他也願意聽從內心的情感,“就憑新聞裡還在端著廣播腔,專家還在耍流氓,國外人民仍然水深火熱,我感覺局面就沒有失控。”
  何之問:“你這自信的理由還真是……”
  戚言:“無法反駁。”
  “而且啊,”宋斐極目遠眺,眼裡閃著堅毅的信賴光芒,“咱們幾個歪瓜裂棗都能對付喪屍,掙紮著活到現在,沒道理金戈鐵馬踏不平萬裡山河!”
  何之問:“……”
  戚言:“歪瓜裂棗四個字經過兩個班同學舉手錶決了嗎?”
  宋斐收回遠眺,摸著下巴冥思苦想:“呃,幾頭爛蒜?”
  何之問:“斐哥,再這麼拉仇恨下去你可能真容易等不到救援……”
  咚咚咚——
  旭日沒升起,鼓聲倒忽然沖天。
  辦公司裡的三個小夥伴莫名其妙,不約而同起身走到窗前。沒玻璃就這點好,不用開窗了。
  咚咚咚咚咚——
  那鼓越來越激烈,能夠感覺到鼓手的拼盡全力。但僅有鼓點,根本分不出是求救還是召喚抑或別的什麼情感。
  但方向怎麼聽都像藝馨樓那邊。
  格物樓距離藝馨樓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白天的時候,從三人所在的辦公室這裡可以隱約看見藝馨樓的窗戶,但現在天濛濛亮,就什麼都看不真切了。
  唯有鼓聲震天。
  “是馮起白他們嗎?”何之問不確定道。
  戚言不語。
  宋斐也躊躇,畢竟從他們分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天兩夜:“不好說啊……”
  讓人心驚肉跳的鼓聲持續了大約兩分鍾,起得莫名其妙,結束得乾脆俐落。
  就在三個小夥伴一頭霧水時,晨風又隱約送來截然不同的聲音。那是另外一種樂器開始演奏,聲音含蓄,深沉,蒼涼,幽怨。
  戚言瞇了下眼睛:“簫。”
  這種喪屍圍校的情境裡,如泣如訴的簫聲倒也符合被困學子絕望哀怨的心情,但……何之問困惑地抓抓頭,這曲調怎麼有些熟悉?
  “會不會真的是他們?”何之問又問一遍。
  宋斐扶額,都這時候了還用問嗎,全校除了他們武生班,誰還會這麼神經病地用簫吹《小蘋果》啊!!!


第68章 陷落魯班(上)
  “他們跑遠了?”
  “差不多吧,這都四首歌的時間了。”
  “你這四首沒一個聽著像人類社會的。”
  “是你不懂欣賞。”
  “得,它們喜歡就行。”
  周一律說著看了眼下面烏泱泱圍著的喪屍,確定個頭最高的舉起手也抓不到自己的腳,這才多少踏實點。一直抓著牆壁凸起的手被風吹得針紮一般疼,現下已經有些木了。他小心翼翼地收回來,一邊努力保持身體平衡,一邊把手縮進袖子,讓其在暖意中慢慢復蘇知覺。
  或許是清瘦的緣故,喬司奇站在窗臺上就穩當許多,也不需要學周一律那樣抓什麼來當平衡支點,紙片人似的身體往玻璃上一貼,人就完全鑲嵌進了窗戶框。
  “我以後再不吐槽你們院系樓奇怪了。”喬司奇忽然說。
  周一律挑眉,對這突來的感慨摸不著頭腦。
  “要不是它設計得這麼另類,我們也爬不上來。如果跟食堂或者格物樓似外牆壁光滑得都沒下腳的地方,咱倆現在還在底下帶著喪屍跑圈呢。”喬司奇每每想到這裡,都心有戚戚焉。
  Johns難得的客觀公正讓周一律老懷安慰,正想附和,背後卻傳來啪地一聲!
  周一律嚇得虎軀一震,整個身子就要往外倒,幸而最後關頭高舉左手抵住了窗臺上沿,這才穩住身形,從喬司奇的角度看就是一個標准的要去炸碉堡的威武姿態。
  但這種時候喬司奇也顧不得吐槽了,確切地說根本是噤聲,因為從他的位置根本看不見周一律的窗戶裡有什麼,只能神色緊張地等著戰友匯報。
  頂天立地的周一律僵硬地回過頭,正對上玻璃內一張鐵青的臉。
  黯淡的光線裡,周一律看不清對方是人是鬼,亦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無聲與其對視。然而沒過兩秒,對方忽然張開血盆大口,猙獰地撲過來!
  周一律一個激靈,本能就要往後躲,可腳底剛一動,才反應過來這是窗臺,退無可退!
  咚!
  喪屍整張臉重重撞在了玻璃上,五官因為用力過猛而緊貼玻璃,扭曲得可怕。
  周一律長舒口氣,還好,有玻璃。
  這廂喬司奇看不見,也聽明白了,緊張地小聲問:“喪屍?”
  周一律疲憊地點點頭。
  “你們這樓玻璃結實吧?”喬同學一貫以來都很有危險意識。
  周一律白他一眼:“放心,你就是把頭磕破了,它也不能碎。”
  喬司奇黑線:“這例子讓你舉的。我見血對你有什麼好處?”
  周一律很認真地想了想:“……爽?”
  要不是分隔兩窗,喬司奇真想一記斷子絕孫腳:“我他媽命都不要了過來陪你一起戰鬥,不說感天動地,也義薄雲天吧,你就這麼對待兄弟的?!”
  喬司奇的聲音裡帶上了哽咽,這可把周一律嚇得不輕,連忙真情實感訴衷腸:“我知道你夠意思啊。要不是拿我當兄弟,你抽風了不要大部隊跟我一起在這兒遭罪?”
  “心裡知道為什麼嘴上不說?不,你說了,就是沒一句中聽的!”
  “好朋友不就是相愛相殺嗎!我要握住你手說,喬司奇,謝謝你過來,有了你,冬天的夜再不寒冷,風雪再不呼嘯,天地解凍,萬物復蘇,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信仰,你愛聽?”
  “特別愛。”
  “你要不要這麼矯情啊!”
  “我就是這麼矯情!脆弱!玻璃心!小公舉!”
  “……”
  當一個人對自己的定位已經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任你嘲諷,我自坦然,周一律也沒什麼可掙紮的了。況且,人家為你連命都不要了:“喬司奇,謝謝你為……”
  “哎媽呀,打住吧,太惡心了。”
  “你剛說完你特別愛!”
  “我後悔了。”
  “……”老天爺你為什麼還不打雷!!!不打雷來道金光也好啊,收了這妖孽吧!!!
  咚!
  雷沒下來,喪屍來了。
  沒好氣地回過頭,周一律剛想再跟一玻璃之隔的喪屍對峙一下,卻發現身後的玻璃裡已經沒了那張臉。
  那剛才的撞擊聲是哪裡來的?
  周一律正疑惑,就聽見喬同學正義憤填膺地對肇事者展開批評:“嚇周一律可以,嚇我就是你的不對了。再說你要真想吃我,你就出來啊,隔著玻璃嚇唬人算什麼能耐……”
  在這邊也看不見喬司奇窗內情況,但周一律想想就知道,喪屍能拍他的玻璃,自然也能拍喬司奇的玻璃。而相比自己的簡單粗暴,Jonhs顯然更希望能從精神層面對喪屍們進行徹底的洗禮——
  “就你目前這種行為,我只能送你四個字,我鄙視你!不夠?還有八個字的,你……不要開窗戶啊啊……”
  周一律瞪大眼睛看著喬司奇所面對的窗扇從內部被緩緩打開,正處於一種完全不敢相信的震驚中時,又聽光地一聲,喬司奇已經伸手把那窗扇又向自己這邊拉了回來。
  一活人,一喪屍,一外部,一屋裡,飽含力量,旗鼓相當,同一扇窗,同一個夢想。
  “你他媽過來幫幫我啊——”
  “為什麼它們會開窗啊!”
  “這個問題能不能等我安全了再研究!!!”
  喬司奇的吶喊喚醒了周一律的神經,他立刻伸出在袖子裡縮了多時的手,重新探出去牢牢抓住牆壁凸起,同時另外一隻手毫不猶豫伸向喬司奇:“跳過來!”
  喬司奇心頭一熱,幾乎控制不住又要飆淚:“你胳膊太短了我他媽夠不著啊——”
  周一律忍住幫喪屍一起啃戰友的沖動:“那就往上爬!”
  幸而喬同學還算聽話,迅速四下環顧,瞅准一個落腳點,二話不說松開扒著窗扇的手。正與他持久抗衡的喪屍不查,光當一聲,後仰倒地。
  喬司奇猶如趙飛燕附體,足下一點,輕盈身軀已離開窗臺,貼附到了樓體上,噌噌噌沒兩下就爬到了周一律的斜上方。
  周一律懷疑自己看到了一個假的喬司奇,不可置信道:“你什麼時候身手這麼矯捷了?”
  喬司奇黑線:“逃命都快一個月了,我總不能一點長進沒有吧。”
  周一律想想,也是。一個月前他還在切壽司,如今刀仍是那把刀,菜卻不是那盤菜了。
  生活平靜的時候,他覺得過五年和過五天一個樣,無非上學讀書撩女神,還從來沒撩成功過。可當平靜被打破,短短二十幾天,卻像過了一個世紀。
  “喂,”頭上傳來喬司奇的聲音,“咱倆是不是先找個教室先躲一下?這麼色香味俱全地露在外面,太危險了。”
  周一律認可喬司奇的提議,但沒有馬上回應,而是陷入了某種思考。
  喬司奇以為周一律仍有猶豫,故而再接再厲:“就算我倆要跑,也得等下麵這些散了吧。我倆這麼帥,不消失,它們怎麼能散?”
  “對。”周一律總算開口。
  喬司奇白眼快翻上天了:“非得等我說你帥才同意是吧。”
  周一律囧,徹底回過神:“我是在想我們該往哪裡躲!”
  “想出來了?”
  “嗯,”周一律目光炯炯,“有一個地方,絕對安全。”
  論腦子,戚言排第一,論體格,趙鶴排第一,論損招,宋斐排第一,論武術,羅庚排第一。總之兩個武生班加一起,任何榜單上最靠前的可能都不是周一律。
  但,這人全面。
  腦子有一點,體格有一點,損招有一點,武術有一點,額外還有一點點勇氣和義氣。這就使得他非常可靠,既不會像宋斐那樣突然抽風,也不會像趙鶴那樣毫無章法。同樣也讓跟他在一起的戰友,比如Johns同學,全身心信賴。
  周一律說有這樣一個地方。
  喬司奇就無條件相信。
  但——
  “那個地方是在樓上吧?”
  “怎麼這麼問?”
  “因為如果我們再不往上爬,可能就會被拽下去了。”
  周一律直覺低頭,只見樓下喪屍裡不知何時多出七八張新面孔,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卡卡往上爬,速度最快的眼看就要抵達一二層窗戶之間!
  “去頂樓!”周一律大喝,手腳並用開始往上逃竄!
  喬司奇本就在周一律上方,聞言立刻啟動。爬沒兩步,他下意識抬眼望了下所謂的“頂樓”,死的心都有:“你就不能選一個近點的地方嗎!!!”
  魯班樓一共十層,喬司奇目前所在的位置至多三層,距離頂樓,真可謂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遙遙。
  更要命的是喪屍的攀爬速度還大有愈來愈快之勢!
  晃個神的工夫,周一律已經踹掉了一個企圖抓他腳踝的喪屍!
  收回眺望頂樓目光的喬司奇正好瞥見這一幕,簡直要瘋:“怎麼就身手忽然敏捷了啊!!!”
  周一律又踢開一個已經爬到身邊的喪屍,欲哭無淚:“肯定是從藝馨樓跑過來的!”
  “你們一個建築學院為嘛要挨著藝術學院啊!”
  “人類對美的感受是共通的啊!”
  “……”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追兵的鞭策,爬到大約六樓的時候,周一律就趕超了喬司奇。連帶著,追逐周一律的喪屍成為了喬同學的鄰居。
  起先喬司奇只注意到了周一律,原本還想吐槽一下,完全不拉扯一把後進同學。可沒等開口,他的胳膊先被人拉扯了,要不是他掙脫得快,手腕就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定睛一看,喪屍距離自己只有一臂之遙。
  喬司奇的頭皮炸開,再不敢囉嗦有的沒的,拼盡全力往上爬,企圖甩開同桌。可心裡又覺得,這樣根本是徒勞,用不了多久他跟對方肯定就會有一場惡戰。可是在樓體上惡戰,百分百過不了兩招他就得墜樓!
  與其這樣,不如先隨便找個能進的屋,穩定住當前要命的局面才好啊!
  這樣一琢磨,喬司奇馬上就想跟周一律說。可抬起頭之後,他立刻蒙了,頭頂茫茫樓體,哪裡還有戰友身姿。
  心裡驟然一酸,瞬間翻江倒海。
  “周一律啊啊啊啊啊啊啊——”
  喬司奇這一叫撕心裂肺,天地無光,草木都為之動容。
  “喊什麼!!!”
  不知哪兒冒出了周一律的聲音。
  喬司奇眼淚鼻涕已經全出來了,聞言愣住,半截鼻涕掛在那兒隨風飄蕩。也不知道該沖著哪邊,就愣愣地對著不知名處:“你、你沒掉下去?”
  “你這是高興還是失落啊!!!”頭頂七樓窗戶裡總算冒出熟悉的腦袋。
  喬司奇大喜過望,不光喜周一律安全,更喜對方同他想到了一起!
  忽然眼前寒光一閃,壽司槍奪窗而出懟掉了已悄悄貼到他身邊的喪屍。
  “趕緊進來!”周一律已經放棄了吐槽這個從來不能一心二用更別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單線程戰友的欲望。
  喬司奇這才發現周一律所在的窗戶沒有玻璃,確切地說是玻璃不知什麼原因碎裂脫落,只剩下邊框上還粘著點碎渣,難怪周一律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
  而現在,這個空洞窗口裡,再一次伸出戰友的手。
  這回喬司奇沒有再嫌棄隊友胳膊短,而是深吸口氣,舉手扣住窗臺上沿,抬腳踏住一個凸起,猛然用力,整個人又往上竄了半米,未及站穩,便飛快伸手,緊緊抓住周一律!
  周一律瞬間用力反握,短促有力地重復了一遍:“上來!”
  喬司奇心潮澎湃,腳下一個用力……滑了。
  周一律只覺得胳膊忽然被重重一扯!幸而他反應快,繃著勁兒,在感覺不對的同時往回來,讓力與力之間有些些許抗衡和消弭,否則肩膀絕逼要脫臼!
  “你幹嘛呢!”周一律氣急敗壞。
  整個身子已經晃蕩在半空中的喬司奇,也想跟著戰友抽自己:“沒踩住打滑了嗚……”
  說話間喬司奇已經兩手握住周一律,僅從手心溫度,後者就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我不想死。
  他剛想丟下壽司槍,把另外一隻手也伸出去拉戰友,忽覺背後不對,一個回頭,果然有喪屍正撲面而來!
  周一律跳進屋的舉目所及是沒有喪屍的,但他並沒有時間去鎖門,所以現在有喪屍被聲音吸引過來也不奇怪。
  一槍捅空!
  喪屍已到面前!
  周一律一個鐵頭功,用護目鏡之力將對方磕著後退兩步,但半個身體被外面的戰友牽扯著呢,根本不能乘勝追擊,只好再扭頭沖窗外喊:“你快點,我要堅持不住了——”
  窗外的喬司奇正拼盡全力找落腳點,奈何真的很難。每次感覺要踩住了,又會被突然劇烈抖動的戰友之臂晃開。
  “你別動啊!!!”喬司奇幾乎把腳尖繃直,去夠踩踏點,但總功虧一簣。
  窗戶裡的戰友也狼狽至極:“喪屍要啃我我能不動嗎!!!”
  喪屍兩個字讓喬司奇心裡一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哀嚎:“那你千萬別鬆手啊!!!”
  “你要再不上來我就真鬆手了!”
  “你敢鬆手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隨你便!”
  “我天天午夜夢回在你耳邊念英語,讓你做夢都是Lily、Lucy、Hanmeimei、Lilei、Jim、Uncle Wang!”
  “……啊啊啊啊啊!!!”周一律在一連串童年噩夢般的小夥伴名字中靈魂附體,仰天長嘯,終於一槍刺入喪屍腦袋,回手拼盡全力,騰地就把喬司奇給薅了進來!


第69章 陷落魯班(中)
  喬司奇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坐到地上的時候還有些恍惚。
  周一律沒時間關心他的精神狀態,見人進來,立刻松開手,一面掄著膀子舒緩拉扯帶來的酸疼,一面跑到遠處把教室前後兩個門都關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周一律才按下了牆壁上的開關。
  霎時,燈光大亮。
  喬司奇發現這並不是他想像的教室,而更像一個展覽室。偌大的空間裡沒有桌椅,只有看似隨意實則獨具匠心排列的一個個小展臺,展臺上是各式各樣的建築模型,不能說多精美,但有模有樣,或古典,或現代,或氣勢恢宏,或含蓄優美,即便他這個外行也大概能感受到製作者的心思。
  但顯然這些模型也並沒有多金貴,因為沒有透明罩子什麼的保護措施,只在檯面上的模型四周圍了一圈矮小的柵欄,頂多十釐米高,算是顯示著生人勿動。
  咦?
  喬司奇後知後覺發現這些小展臺右下角都貼著製作者的資訊,像他面前這個,貼的是XX級建築1班-王東翰。
  鬼使神差,喬司奇有了某種預感,他一個個往前捋,終於在第四個展臺右下角,發現了周一律三個字。
  那是一座喬司奇完全看不懂的建築模型,古典中透著現代,現代中透著抽象,抽象裡含著深情,深情裡又帶著一些疏離,總而言之,如果有朝一日這個建築真的成型,喬司奇覺得一定能夠名列中國十大雷人建築Top 1。
  “周一律不是我說你……”正想跟戰友就審美水準進行深入交流的喬司奇,剛轉過來半個身子,後半截話便戛然而止,只剩下瞪大眼睛,面色鐵青,嘴唇顫抖。
  背對著視窗的周一律還等著群眾批評呢,可等半天沒等來下文,只看見喬姑娘花容失色。當下福至心靈,轉身就是一槍!
  然而來不及了,喪屍並沒有正對著他,而是貼著窗口一側上來的,周一律這一槍完完全全撲空,而就在他出槍的瞬間,喪屍已經登堂入室!
  想收槍再捅已經來不及,周一律只能眼睜睜看著喪屍撲向自己!
  光——
  喬司奇是什麼時候跑過來的,周一律完全沒察覺,等看清,對方已經俯沖過來,化身子彈頭沖著喪屍肚子就是一頂!
  喪屍被直接頂著向後踉蹌。
  喬司奇半點未洩力,一路將之徹底頂趴下!
  然而他自己也失去平衡趴到了喪屍身上!
  喪屍哪會拒絕獵物的投懷送抱,兩臂一伸牢牢環住喬司奇,一個用力就反客為主,把人壓到了自己身子底下。
  喬司奇對這種體位非常不適應,莫名就產生出一種強烈的羞恥感。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喪屍已經啃上了他的肩膀!
  喬司奇只覺得一疼,拼盡全力想掀翻身上的喪屍,奈何對方體格健碩,根本紋絲不動。而他的刀早在摔倒時已經掉到了旁邊地上,現下距離太遠,根本抓不到。
  喪屍一口下去沒嘗到肉味,極度暴躁地嚎了一聲,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猛烈拍打起喬司奇的面罩!
  第一下,喬司奇就被震得腦袋發麻,等一眨眼工夫,幾下拍完,喬司奇已經頭暈耳鳴。而喪屍大有不拍碎防毒面罩誓不罷休的架勢!
  光!
  就在喪屍已經打偏了喬司奇的護目鏡,再來一下百分百就要扇掉的時候,周一律及時趕到,一槍戳進喪屍後腦勺,連帶也讓喪屍腦袋取代喪屍手掌,重重磕到了喬司奇的面罩上。
  周一律把喪屍掀下來,拉起喬司奇。
  被救的喬同學感激涕零:“你怎麼不等我被啃完了再過來!”
  周一律見過作的,沒見過這麼作的。他刀尖上還沾著另外幾個企圖爬上來的喪屍的血,但眼下已經沒時間給喬姑娘解釋自己究竟在看不見的地方為兩個人的安全出了多少力。
  “這裡不能待了,得馬上離開!”說完也不管喬司奇什麼反應,周一律拉起戰友就往門口跑!
  喬司奇腦子已經反應過來,因為沒玻璃,所以後續會有源源不斷的藝術學院前同學們爬進來,故而此地不宜久留。但身體遠比腦子反應慢,在被迫跟著周一律跑了幾步後,再跟不上節奏,身體失去平衡,直接撲倒,而且好死不死,正撲在戰友的展臺上。
  脆弱的建築模型被喬司奇壓個稀碎。
  一同稀碎的還有周一律的心。
  “我的模型作業!老師還沒給打分啊啊啊啊——”
  喬司奇手腳並用爬起來,忍著胸口的疼,愧疚而無辜地攤攤手:“香蕉皮星人,你懂的。”
  “……”找機會絕逼給這貨腳底下釘個防滑掌!!!
  沒時間哀悼作業了。周一律忍著一巴掌拍死戰友的沖動,飛快將前門打開一道縫,往走廊上張望。
  喬司奇自知理虧,乖乖貼在他身後。
  一分鍾以後。
  喬司奇的理虧跟著耐性一起磨光,低聲催促:“到底什麼情況啊?”
  周一律已經把眼睛瞇得不能再瞇,奈何走廊沒開燈,而魯班樓曲折別致的走廊造型又在某種程度上給眺望造成了障礙:“太暗了,看不清。”
  喬司奇沒成想等半天等來這麼一句,鬱悶吐槽:“你那什麼破眼神!”
  周一律本來就急,身旁還這麼個拱火的,直接撤開讓位:“你來。”
  喬司奇倒不客氣,下巴一揚:“我來就我來!”
  啪!
  世界驟然暗下來。
  但對已經習慣了光明的兩個小夥伴來說,就像咕咚一聲掉進了墨潭裡,觸目所及皆是黑的,睜開眼閉上眼沒有任何區別,連帶著聽覺嗅覺統統消失,一時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
  良久,喬司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雖然仍舊很微弱:“停、停電了?”
  “好像是。”周一律的心沉了下來,但出於戰友愛,還是拍拍Johns肩膀提醒,“你不是眼神好嗎,來吧。”
  喬司奇:“……”
  不知是不是突來的黑暗也阻礙了喪屍的行動,接下來的幾分鍾裡,窗口再無動靜。而被趕鴨子上架的喬司奇,也總算適應了黑暗,逐漸看清了月光中魯班樓七層的走廊。
  完全不似平常所見,魯班樓的走廊是曲折蜿蜒的,走著走著就不知道拐哪裡去了,一眼根本望不通透。尤其現下,只有清冷月光,讓這非正常的幾何形走廊看起來更添詭異。
  唯一能讓兩個人欣慰的是,起碼從他倆所在的位置往兩邊看,視野裡暫無喪屍。
  “還是去頂樓嗎?”外面如何尚不清楚,但這屋肯定是不能待了,故而喬司奇想起了之前他們的目的地。
  “走一步看一步吧,”周一律不敢把話說死,誰知道從七層到十層,路上還會遇見什麼?蛾子,但,“最好能去那邊。”
  “到底什麼地方,讓你這麼有信心?”喬司奇好奇半天了,才得空問。
  “院長辦公室。”
  “確定安全?”
  “我們院長這學期被一個國家項目請去做顧問,已經好幾個月沒在院裡了,他那辦公室常年鎖著,絕對不會有人進去。而且又是頂層,我們要是想傳遞什麼消息,可以直接爬到樓頂。”
  “鎖著門倒是安全了,可別人進不去,我們也進不去啊?”
  “門是密碼鎖,今年剛換的,有一次我去隔壁找系主任,偷偷瞄見過他開門。”
  “然後你就暗搓搓記下了密碼?”
  “沒有特別去記,但我天生對數字敏感……”
  “不吹牛逼能死不?”
  “Let’s go!”
  “……”
  暗夜,冷風回廊。
  不知是建築院同學原本就喜歡南北通風,還是屍潮爆發後這裡曾經歷過什麼,七層走廊的窗戶多數都是開著的,而且不是小開,是徹底的大開,足以讓任何人隨意進出的寬大空隙,現下灌進來的只有呼呼寒意。
  但如果真的曾經發生過什麼,走廊又未免幹淨正經得過分。牆壁仍然雪白,地面仍然光潔,除了幾個垃圾桶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顯示著或許過往並不像現在看見的這樣平靜。
  “樓梯在哪邊?”喬司奇貼近周一律,壓低聲音問。
  周一律很難給外院同學解釋清楚,索性簡單明瞭道:“就跟著我走吧。”
  喬司奇驀地想起對方曾經說過的經典語錄“難道我就不迷路了嗎”,頓時心裡沒了底:“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被如此看低讓周一律有些不爽:“別的樓層不敢說,這一層,我主場!”
  半分鍾之後。
  周一律拉開一扇所謂樓梯間的門,然後出現在二人眼前的,是一間廁所。
  “你主場?”
  “近鄉情更怯,難免認錯門。”
  “滾!”
  跌跌撞撞,二人竟真摸到了樓梯,更幸運的是樓梯裡空空如也,簡直像綠色通道。
  然而喬司奇的興奮沒持續多久,剛走到八樓,樓梯斷了。
  嗯,斷了。
  沒有繼續往上的任何路徑,只能進入八樓走廊。
  喬司奇滿心鬱悶無處發洩,只能狠狠捶了周一律一拳。
  周一律簡直比竇娥還冤,這破樓又不是他設計的!
  八樓的走廊也還好,雖然比七樓雜亂了些,但現下空空蕩蕩,既無人,也無喪屍。牆壁上有了零星的紅色,兩個人都下意識地不去看,心裡便沒那麼難受。
  周一律認路的成功率一直維持在50%,弄得每次他打開什麼門之前,喬司奇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設。
  比如現在。
  周一律:“准備好了?”
  喬司奇:“開吧。”
  卡噠。
  周一律按下看起來很像樓梯間防火門的門把手,緩緩拉開門扇。
  映入二人眼簾的是一個非常開闊的足有普通教室三四倍大小的空間,同樣的沒有桌椅板凳。反而用薄薄的竹簾很有意境地分隔出很多半開放空間,每個空間裡都有一張工作案台,上面或整齊或零散地堆著一些專業材料。
  這不是樓梯間,這是建築系同學的手工作業場。
  毋庸置疑,周一律又一次認錯了門,找錯了路。磨合至今,喬司奇已經完全能接受這樣的小小失誤,但前提是錯路裡沒有幾十雙眼睛盯著自己。
  這是一個完全不空的空間。
  每一個半開放空間的工作臺旁都聚著兩三個同學,十幾個工作臺就是二三十。
  現在,它們都隨著開門聲,齊齊凝視過來,目光熱切,面容猙獰。
  不知哪位前同學一聲怪叫,二三十號喪屍觸電般彈起,蜂擁而來!
  周一律一薅喬司奇脖領:“跑啊——”
  還用他說,喬司奇早跑前面去了,周一律這一薅,反而影響了他的速度。但是大人不記小人過,他不挑理,他就是想知道:“出事的時候不是週末嗎,你們院同學要不要這麼勤奮?!”
  “學長們要做畢業設計啊!!!”
  誤打誤撞,兩個人沒找到通往九層的樓梯,倒進了一個小隔間。周一律砰地關門落鎖,喬司奇立刻開手機照亮,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光線亮起的時候,學長喪屍的大部隊已經從門前掠過。周一律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長舒口氣,再次確認門鎖無恙,這才回過身來。
  然後他看見了木然呆愣的喬司奇。
  再然後,他也跟著看見了讓戰友異樣的源頭。
  血。
  滿牆的血。
  這只是一個茶水間,最多能容納八九個人,三面牆壁一面門,沒有窗戶,平日裡只放著兩台飲水機和一張條桌,還有幾桶備用的純淨水。
  而此刻,飲水機傾倒,幾個純淨水桶也淩亂地躺在地上,多半是完全空的,個別一兩個還殘留著一些水,因為水面低於平躺水桶口的高度,故而靜置桶中,不再流淌。
  或許地面曾經是濕的,但現在已經完全幹了,只留下被稀釋後的紅,染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甚明顯。
  相比之下,白牆上的紅,觸目驚心。
  那血有深有淺,有明有黯,有噴濺狀的點點,也有蹭上的不規則,甚至,還依稀可辨幾個血手印。
  一切的一切都在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怎樣的慘烈。
  他倆不敢深想,因為無論想出的結果是躲在這裡的同學們被喪屍襲擊了,還是根本沒有喪屍從頭到尾這裡就只有人,都不是他倆能承受的。
  有些東西,無論你是否願意面對,它都存在。
  但如果不是必須面對,他們寧願避開,起碼心裡好受些。
  關掉手機,茶水間徹底陷入黑暗。
  沒有窗戶,沒有月光,這裡就像個不見天日的無底深淵。
  “還是亮著手機吧。”周一律壓抑得有些難受。
  喬司奇何嘗不想要光亮,可:“沒剩多少電了,現在又停電,不省不行啊。”
  “你拿的不是林娣蕾的手機嗎?”
  “她的也是蘋果。”
  “你就不能借個國產的?!”
  “不能,這關系到一個果粉的尊嚴。”
  “……”
  喬司奇坐到地上休息,周一律卻貼在門上足足聽了十來分鍾,直到確認外面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才招呼Johns:“休息完沒,休息完就出發。”
  喬同學愣住,直覺反問:“去哪兒?”
  周一律懷疑他失憶了:“院長辦公室啊。”
  “你等會兒,我不是太懂這個邏輯關系,”喬司奇不恥下問,“去院長辦公室不就是為了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現在這裡能滿足躲藏需求,為啥還要冒險繼續去頂層?”
  “因為這裡看不見外面。”
  “你想看什麼?”
  “戰友。”
  “……”
  “我們躲在這裡,安全是安全了,但沒辦法知道收音機的進展,更收不到隊友信息。在院長辦公室就不一樣了。辦公室窗戶下面正對著路,他們如果拿到收音機,返回時就必須路過我們樓下。到那時候我們一低頭就能看見。退一步講,如果他們失敗了,想傳遞信號要我們支援,我們在一個有窗戶的地方,也更容易收到信號。”
  “恭喜你,成功的說服了我。”
  “什麼時候不需要我說服了,你就長大了。”
  “你真應該認識認識我爸,你倆肯定投緣。”
  “……”
  從八樓到九樓,周郎和小喬爬了四十分鍾。期間迷路無數,還遭遇了好幾次喪屍。最常見的情況是周一律說這有路,結果打開,是一間教室。及至最後喬司奇已經絕望了,隨便撈一扇門說這肯定是教室,結果開門,居然是樓梯。
  終於抵達九樓的喜悅不足以沖散喬司奇的抑鬱:“你到底是不是天天在這裡上課啊!”
  周一律欲哭無淚:“我他媽都是坐電梯啊!”
  喬司奇:“問題是樓梯蓋成這鬼樣子能通過消防驗收嗎!”
  周一律聽不得自己學院被人說壞話,況且:“你之前不是說過再不吐槽我們樓了嗎!”
  “可架不住它一遍遍挑戰我的底線啊!!!”
  不知是不是魯班大神聽見了喬司奇的吶喊,剛到九樓,就送給他倆一個裝模型材料的紙殼箱。那箱子一米三見方,塞倆人進去綽綽有餘。
  喬司奇和周一律也不負眾望,箱子上面摳四個洞,兩兩一組,分置左右,然後二人便將箱子底部掏空,鑽了進去。
  兩個人頂一個箱子,別的地方沒什麼難度,就是這個腿得一直曲著,不能站直,直了就露餡了。同時移動速度也不能太快,以防被喪屍發現。
  若不是他倆連戰鬥帶找路體力不支,短時間內真的不想再戰鬥或者逃亡了,也不會出此下策。
  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走廊上遇見喪屍,他倆就停下不動,直到喪屍走過去,才繼續搜尋。可碰到第五個喪屍的時候,出了問題。
  他倆仍然是機警地停住不動,但喪屍也停在箱子旁邊,不動了。
  接下來它仿佛聞到了某種喜聞樂見的氣味,竟忽然一口啃上了紙箱!
  喬司奇和周一律嚇得心髒都快停了。
  你要說面對面戰鬥,他倆說不定還不會這麼忐忑。但忽然躲起了貓貓,這種隨時可能會被發現的緊張感是巨大的。
  好在喪屍啃了兩下,似發現口感不對,最終放棄,搖搖晃晃遠去。
  但兩個小夥伴得總結戰鬥經驗啊——
  周一律:“它們能聞見咱們的味道,隔著箱子都能。”
  喬司奇:“嘖,出來的時候花露水擦少了。現在怎麼辦?”
  周一律:“沒事,我有備貨。”
  窸窸窣窣。
  呲呲。
  喬司奇:“阿、阿……”
  周一律:“操,你可千萬別打噴嚏!”
  喬司奇:“沒事,憋回去了。你剛才噴的什麼?”
  周一律:“古龍水。”
  喬司奇:“為什麼過來找收音機會帶一瓶古龍水,我需要一個解釋。”
  周一律:“任何時候男人都不能邋遢,尊重自己,就是尊重別人。”
  喬司奇:“……”
  從當初腦袋一熱沖過來幫這貨共同誘敵開始,喬司奇想,自己就再也沒辦法繼續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快樂少年了。
  從九層到十層,再在十層裡摸索到院長辦公室,兩個人又用了一個多小時。等到周一律開始按密碼時,喬司奇的腿已經算得想站也站不直了。
  “你要敢告訴我密碼是錯的,我真會和你拼命。”喬司奇盯著周一律的手指頭,眼睛已經快冒火。
  所幸,一聲悅耳的“叮”。
  厚重實木門應聲而開,周一律和喬司奇魚貫而入。
  還是老樣子,周一律關門落鎖,喬司奇開機照明。
  不愧是院長辦公室,寬敞整潔,窗明幾淨,一張大辦公桌,一張沙發,一座書櫃,一台電腦,角落輔以綠植點綴,簡潔中不失底蘊,嚴肅中不失親和。
  如果非要雞蛋裡挑骨頭,那麼這間辦公室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
  辦公桌後面端端正正坐著一位發福謝頂的中年男子。
  “你不是說你們院長不在嗎!”喬司奇這幾個字幾乎是用牙縫裡擠出來的。
  周一律也懵逼:“這不是我們院長啊,這是我們系主任。”
  “系主任為什麼在院長辦公室?體驗一下生活?”
  周一律看看戰友,又看看中年男子,最終目光還是鎖定在了後者臉上,豁出去了直接求證:“王老師,你就那麼想當院長嗎……”
  話音剛落,中年男子突然躥起,爬過書桌撲面而來!
  喬司奇崩潰:“你就不能問得含蓄點?!”
  周一律冤死:“問題根本就不在於我問了什麼問題好嗎——”
  在仕途上擁有遠大抱負的王老師,此時此刻眼裡早已沒了人類的情感,只剩下最原始的,對獵物的饑渴。


第70章 陷落魯班(下)
  爬過桌面的喪屍沒有選擇周一律,而是直奔喬司奇。後者被喪屍一盯就渾身發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拔出相處最久也是最可靠的夥伴——瑞士小軍刀——淩空就是一頓亂舞。
  喪屍好像也沒料到獵物會忽然癲狂,不知是身體還殘留著的哪根神經抑或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它的攻擊動作竟有了半秒遲疑。
  就這半秒!
  ——當啷。
  喬同學成功把瑞士軍刀甩到了地上。
  喪屍已完全摸清獵物深淺,一個猛虎撲食!
  沒了武器的喬司奇慌不擇路,一下躥到牆角,眼見再沒了路,終於在絕境中爆發,猛然彎腰緊緊抓住花盆裡已經枯死的發財樹樹幹,奮力一拔!
  那發財樹長得高大威猛,樹幹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那麼粗,喬司奇用盡渾身力氣,竟拔它不出!
  喪屍迫近牆角,喬司奇心急如焚,一咬牙一跺腳:“呼哈——”
  隨著一聲大喝,Johns終於挺直腰桿,發財樹應聲而起,根部順勢掄向喪屍!
  光!
  重而沉悶的撞擊聲,這一擊正中喪屍腦袋!
  嘩啦!
  花盆在碰撞瞬間碎成漫天瓷片。
  ——古有魯智深倒拔垂楊柳,今有喬司奇掄樹帶花盆。
  “王老師”撲通一聲倒地,再不動彈,暗紅色的血液順著他破裂的腦袋流出來,染紅了大理石地面。
  周一律全程一直想從後面攻擊助戰友一臂之力,結果遲遲沒尋到時機,戰友已單槍匹馬搞定。正想贊歎一番,卻發現戰友好像仍沒從戰鬥狀態抽離,還不斷掄著發財樹朝趴在地上的喪屍後腦勺瘋狂砸去。
  沒了花盆,發財樹根部只剩下凝結土塊,這一砸,土塊崩裂,真是飛沙走石。周一律剛想開口阻止,就吃了一嘴土,好不容易呸呸吐了幹淨,又迷了眼,簡直絕望。
  終於,喬司奇砸痛快了,恢復些許神智,這才看見戰友正蹲在飲水機旁邊洗眼睛。再低頭看自己的“武器”,什麼都明白了,頓時愧疚起來:“喂,你沒事吧……”
  周一律最後抹了把臉,回過頭來,帶著溫和與寬容:“沒事。”
  喬司奇看著戰友紅成兔子似的眼睛,臉尷尬地抽動了一下:“看起來……不太像。”
  周一律微笑,語氣愈發柔軟:“那你過來讓我捅一刀。”
  “……”喬司奇後退半步,“呃,你剛剛說什麼?”
  周一律白他一眼:“我說你過來讓我捅一刀。”
  喬司奇搖頭:“不,在那之前。”
  周一律皺眉,回憶半晌:“沒事?”
  喬司奇用力點頭:“我決定相信你。”
  周一律:“……”
  【咯登。】
  周一律:“什麼聲音?”
  喬司奇:“嗯?沒有啊。”
  周一律:“哦,算了。”
  喬司奇:“什麼啊,一驚一乍的。”
  周一律:“說了你也不懂。”
  ——從這貨捨命跑到魯班樓來陪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們倆的命運齒輪就開始旋轉了。只是,咬合得好像不太好。
  【咯登。】
  【嘎吱。】
  【咯登登。】
  不,根本就沒他媽咬合上!
  喬司奇虛脫地坐到地上,總算扔掉了發財樹。周一律猶豫再三,還是狠下心,在屍體頭部又補了一刀。然而終究是平日裡熟悉的老師,周一律第一刀失了准頭,第二刀才補中。
  之後周一律將喪屍拉到院長辦公桌底下,又用椅子擋住,算是為屍體尋了個暫時安息的地方,也讓他和喬司奇不至於一直面對著血腥和慘烈。
  拉屍體的時候,周一律無意中發現喪屍手腕上的咬痕,也明白過來,多半是王老師在與喪屍的纏鬥中逃至此處,卻不想已被感染,最終病毒發作,困在了這裡。
  這廂周一律安頓屍體,那廂喬司奇總算三魂七魄都歸了竅,起身去到電燈開關處,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來回按了幾下。
  果然,沒來電。
  聽見聲音的周一律抬起頭,見狀無語:“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指望有人搶修電路?”
  喬司奇扁扁嘴,但還不能徹底甘心:“那萬一停電就是和我們一樣的倖存同學弄的呢,比如為了戰斗方便什麼的,然後打完了,再把電閘推上去!”
  “……”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嘛。”
  “那就讓我們祈禱這場兩個多小時的戰鬥盡快結束並且以倖存同學的勝利而告終。”
  懶得再跟喬司奇進行沒營養的對話,周一律起身把辦公室窗戶打開,探頭出去查看周邊及下面環境,片刻後,忽然大叫一聲:“宋斐——”
  周一律這聲喊拼盡全力,連星空都好像跟著震動起來。
  很久很久之後,最後一絲尾音才在遙遠的天邊徹底消散,被劃破的夜重歸靜謐,校園還是那個校園。
  “杳無音信。”喬司奇無力地靠在牆上,總結現狀。
  眼下他們最希望的就是能和戰友取得聯系,及時跟進收音機戰役的最新消息,但顯然,嘗試失敗。
  周一律仍望著窗外,仿佛期盼著能有奇跡發生,孤單的背影透著那麼落寞。
  喬司奇歎口氣,既有點心疼戰友和自己,又有點懊惱:“其實我們不應該往這裡跑的。萬一他們已經找到收音機了呢?我們應該往下跑,或者乾脆直接回食堂。”
  周一律轉過身來,表情嚴肅認真:“我們不能回食堂。”
  喬司奇愣住,不解。
  周一律繼續道:“之所以選擇這間辦公室,除了安全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它下面正對著的就是返回食堂的必經之路。如果他們找到了收音機,返回的時候我們一定會發現,到時下樓與之會合,起到護送的作用。如果他們沒找到,或者遇險,肯定會想辦法發出信號,退一步講,就算沒信號,過了兩個晚上還沒發現他們返回,那肯定就是出了問題,我們兩個就必須去格物樓支援。不管哪種情況,都要求我們在這裡原地待命。”
  “你說的這些都是建立在截至目前他們還沒有找到收音機的基礎上。”
  喬司奇不愛動腦,但不代表他的腦子反應慢,相反,真想用的時候是非常靈光的,所以周一律一說,他就明白了道理,同時也發現了漏洞。
  看眼手機時間,他一針見血道:“距離我們分開已經過去快三個小時了,你怎麼知道他們在這三個小時裡就沒有得手?說不定他們已經成功拿到收音機並且快快樂樂go home了。”
  “我替所有戰友再強調一遍,除非你是abc,否則漢語裡面夾英文這種說話方式真的非常欠抽,另外,”周一律抬眼,定定看向喬司奇,“如果你是宋斐,你會認為我倆誘敵之後就直接回食堂嗎?”
  喬同學對前半部分的指控持委屈的保留意見,小喬心裡苦,但小喬暫時不說,因為顯然後半部分的問題更重要。
  安靜,良久。
  喬司奇思考得很認真。
  周一律看出來了,所以耐心地給他時間琢磨。
  終於,喬司奇打破沉默,緩緩開口:“如果我是宋斐,我會覺得那倆傻逼肯定還在魯班樓的某個窗戶裡探頭探腦等會合呢。”說到最後,他甚至真情流露地翻了個白眼,仿佛已經看見了宋斐那張拉仇恨的臉。
  周一律忍俊不禁,繼續問:“如果返回的時候發現哪個窗戶裡都沒有呢?”
  “那我就在樓下喊。”喬司奇已經帶入了宋斐的cos,想都不想便脫口而出。
  周一律滿意地聳聳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誘敵到現在,他們沒收到任何一條來自戰友的會合資訊,無論唱歌、吶喊或者別的什麼方式,而他們又確信戰友一定會在返回時發出這種資訊,那麼結論就只能是,革命尚未成功,戰友還在努力。
  並肩戰鬥到現在,喬司奇和周一律一樣,相信他們這些同學之間已經有了某種牢不可破的默契和信任,但事有萬一:“如果他們在過去的某一時刻已經喊了呢,而我們正好在聽不見這些呼喚的地方,比如茶水間,或者戰鬥正激烈,於是既沒露頭,也無回應?”
  周一律不假思索:“那我就沖進來找人。”
  喬司奇歎口氣:“你會,但宋斐未必。”
  周一律皺眉:“你對他沒信心?”
  喬司奇:“我怕他對你們學院的樓沒信心。”
  周一律黑線:“……”
  討論至此,其實兩個人已經達成了共識。再東拉西扯,純屬打發時間的小情趣了。
  “好像,不只是魯班樓停電,”周一律重新瞭望窗外,發現不對,“路燈也滅了,藝馨樓格物樓那邊都黑著。”
  “能確定嗎?”
  喬司奇擔憂地湊過來,跟周一律擠在一起往外看。
  魯班樓、藝馨樓和格物樓基本是一條由西向東的直線,他們所在的窗戶正對著南面的路,故而只能努力探出身子往東側張望。
  三棟樓之間還是有一定距離的,所以他倆只能看個大概。
  “但願情況沒那麼糟。”周一律迎著冷風,幽幽道。
  “如果真停電,他們怎麼往十二樓闖啊?”光是想想那個場景,喬司奇都頭皮發麻。
  周一律倒不太擔心:“我們不也摸黑闖到十樓了。”
  好不容易被遺忘的慘烈魯班行卷土重來,喬司奇絕望扶額:“那就祝福他們遇見一個能容納六個人的紙箱吧。”
  對於喬司奇無時無刻不想黑一下自己學院樓的行為,周一律忍了很久了,剛想發作,夜風忽然把零星音符送進了耳朵。
  周一律怔住,再顧不得所有事情,豎起耳朵用力去捕捉——
  “紅塵作伴……瀟灑……策馬……人世繁華……”
  “對酒……喜悅……轟轟烈烈……青春……”
  喬司奇做了半天被懟的心理准備,結果對方忽然安靜,一言不發,倒弄得他很想求懟了:“喂……”
  “噓。”周一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喬司奇看他表情嚴肅,難得老實聽話起來。
  可惜喬同學的耐性只有兩分鍾。
  “你到底聽見什麼了?”
  “好像有人在唱歌。”
  “什麼歌?”
  “呃……操,就在嘴邊,怎麼死活想不起來!”
  “什麼內容啊?”
  “就特別經典那個電視劇,每個暑假都播的,古代的,好幾個男的歷經千辛萬苦……”
  “哦哦,西遊記!”
  “……幫兩個姑娘認皇上當爹。”
  劇情轉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喬司奇已經無力吐槽:“你直接說皇阿瑪行不行!”
  “啊對,還珠格格!”
  “恭喜。”喬司奇覺得他和周一律再單獨相處幾天,不用喪屍,就能彼此嫌棄致死。
  周一律茅塞頓開,緊接著就反應過來被喬司奇帶溝裡了:“重點不是唱的什麼歌,是有人在唱歌好嗎!”
  喬司奇發誓,他除了風聲,真的啥都聽不見,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裡戴耳機看電影傷了聽力。但這種時候,周一律不會開玩笑:“能聽出來是誰嗎,在哪邊?”
  “聽著像是格物樓那邊,聲音嘛,”周一律眉頭深鎖,恨不能飛出一隻耳朵過去現場直播,“反正不太像是宋斐。”
  “不管誰啦,”喬司奇拍板定性,“反正唱這種歌肯定是咱們的人。”
  周一律目光欣慰:“然也。”
  猶如天降的歌聲讓兩個人徹底踏實下來,小夥伴們仍在戰鬥,他們沒有錯過。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輪流在視窗監視,以確保小夥伴們返回時,他們能第一時間捕捉,並動身會合。
  輪流監視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相當枯燥。尤其夜裡,風還硬,吹上半個鍾頭,就有點吃不消。兩個人又不能一直戴著防毒面具,保溫差不說,還捂得慌。於是風一吹,臉也凍,頭也涼。
  好在向來走文藝風的趙鶴此次出行帶了快遞點搜刮來的羊絨圍巾,於是面朝窗外,外套帽子一扣,圍巾一系,倒也勉強能夠抵擋。
  兩個人一小時一輪換,輪到喬司奇的時候,他就問周一律拿來圍巾,不過不是圍脖子和臉,而是包在頭上,美其名曰擋邪風,造型頗有些印度風情。
  饒是如此,這人還是隔一會兒就喊冷,起初周一律還擔心擔心,後來發現這人越喊越精神,也就麻木了。
  無邊的夜,無聊到乏味的監視,兩個人都困得要死,又都不能睡。這就像開夜車,副駕駛的人必須神采奕奕,且時不時還要與司機聊上兩句,若是副駕駛的人哈欠連連,甚至睡成豬,那司機離會周公也就不遠了。
  疲憊是會傳染的。
  周喬兩位同學只能沒話找話,打發漫漫長夜。
  周一律:“話說,剛才推斷戰友們到底會不會在返回時給咱倆傳遞信號的時候,為什麼都假設‘你是宋斐’呢?按理說綜合戰鬥力最高的應該是戚言吧,腦子也靈,身手也利,要帶隊也是戚言帶隊。”
  喬司奇:“戚言帶隊沒毛病啊,但是宋斐帶領戚言。”
  周一律:“唉,先愛上或者愛得更深的一方啊,永遠都是弱勢群體。”
  喬司奇:“同學,請說出你的故事。”
  周一律:“……”
  ——談話卒。
  喬司奇:“話說,現在這種停電的情況,咱們的密碼鎖會不會失效?”
  周一律:“要是失效我倆剛才開的是假鎖?”
  喬司奇:“電池的?”
  周一律:“總算聰明一回。那玩意兒巨省電,堅持幾個月沒問題。”
  喬司奇:“那要是有喪屍把電池摳出來呢,是不是密碼鎖就失效了?!”
  周一律:“首先,摳出電池只會讓門維持在鎖住狀態,其次,如果遇見這麼有想法的喪屍,我覺得我倆可以開門跟對方談談人生。”
  喬司奇:“……”
  ——談話再卒。
  周一律:“話說,你要不要考慮換雙鞋?”
  喬司奇:“我這鞋不好看?喬丹限量款!”
  周一律:“款式沒毛病,但你確定這不是一雙花樣滑冰鞋?”
  喬司奇:“……”
  ——談話又卒。
  喬司奇:“話說,你那個設計屬於啥風格啊?”
  周一律:“什麼設計?”
  喬司奇:“就之前壓碎那個,你說是模型作業?”
  周一律:“啊啊啊你不提我都忘了那是我嘔心瀝血的作品尼瑪老師還沒給打分啊啊啊!!!”
  喬司奇:“呃,我覺得你的老師現在應該也不會在意這個啦,真的。”
  周一律:“四級考試也是,要能順利交卷,我這回必過的,肯定!”
  喬司奇:“呃,我覺得閱卷老師現在應該也抽不出時間,真的。”
  周一律:“為什麼求學之路如此艱難?”
  喬司奇:“要不要從自身找一下原因,比如,你會不會有點太上進?”
  周一律:“……”
  ——談話最後一次卒。
  為了世界和平,整個後半宿兩個人都相顧無言,實在悶了,就你看一眼我,我瞥一眼你,聊以慰藉。
  如此這般,堅持到了天亮。
  周一律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累了,還是格物樓的戰友們進入了戰役新的階段,總之再聽不到歌聲。極目遠眺,只有燦爛日光。
  白天要比晚上好過許多。一來溫度回升,即便開著窗戶,有陽光照到身上,也舒服不已。二來戰友們白天返回的可能性較小,他們的神經不用再繃那麼緊,也終於可以安心補眠。而且周一律也扯了窗簾掛到外面,展開的窗簾布上用刀劃出了鏤空的J-O-H-N-S五個字母,萬一戰友突發奇想白日還鄉,但凡心裡記掛他們,一抬頭也絕對看得見,比SOS都管用。
  風平浪靜的一個白天。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無論好的壞的,什麼人也都沒出現,無論戰友還是校友。
  兩個人不知道究竟是這一片院系樓區徹底沒了倖存者,還是倖存者們仍安靜守著自己不為人知的據點,不肯冒頭。總之他倆一整天地監視下來,就一個感覺——死寂。
  要是春夏秋還好,至少還有花草樹木,而現在,連草木都是枯的。
  喬司奇說應該把南面教學樓那些松樹挪過來幾棵,好歹有點兒生機。周一律認同,等這事兒結束,你可以在學校論壇上發帖呼籲。喬司奇遲疑片刻,問,等這事兒結束,咱們還能繼續上學嗎?周一律想了想,說,必須能,畢業證學位證還沒拿到呢。
  喬司奇被戰友的學習執念所折服,過了會兒,又在這種執念中,收獲了某種奇異的安心。
  院長辦公室有獨立衛生間,又有會客沙發,這是從他倆進入魯班樓以來,最幸福的事。背包裡食物充足,讓這幸福更加上一層光芒。但人終究不是鐵打的,精神上可以無限堅強,身體上不行。熬到第二個晚上,周一律還湊合,喬司奇徹底吃不消了。
  這事還是周一律發現的。
  喬司奇換班的時候明顯有點打晃,臉色發白,雖然嘴上什麼都沒說,但身體很誠實。周一律不由分說拉過來就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倒沒怎麼燙。
  喬司奇索性承認:“沒大事,就是頭有點暈,估計吹風吹的。”
  周一律第一反應是您老人家都包成印度兄弟了還能吹著頭?可看Johns病懨懨那樣,到嘴邊的吐槽又咽了回去。到底是敞著窗戶往外看了一天一宿,就別說吹,光吃也吃一肚子風了,個別體質差點的同學著了涼也情有可原。
  “行了,你別監視了,回沙發休息去。哦對,把沙發轉一下,別迎著風了,背點兒風。”
  “那不成,哪能讓你一個人挺一宿!”
  “我說讓你休息一宿了嗎,堅持不住了肯定薅你起來,放心。”
  “……”
  懷著一種復雜的帶著吐槽沖動的溫暖,喬同學回到會客沙發上,但最終還是沒挪沙發,仍是一睜眼就能看見周一律的方向,躺進去蜷縮起來。
  再看向周一律,總覺得戰友背影莫名偉岸了許多。
  喬司奇的眼皮漸漸發沉,但他又不想睡,總覺得不能幫著站崗,和戰友說說話也好:“周一律。”
  “嗯。”戰友沒回頭,但語調顯然是“你說吧我聽著呢”的意思。
  “你說整個魯班樓裡,會不會就剩下我們兩個活人?”
  “不知道。怎麼忽然說這個?”
  “沒,我就是覺得這種feel特別像《我是傳奇》。”
  “電影?”
  “嗯,威爾史密斯演的。說是整個城市都被感染變異,只剩下他和一隻德國牧羊犬,他一邊抵抗孤獨,一邊戰鬥,為人類保存最後的希望。那感覺和現在特別像,我甚至覺得我就是威爾史密斯!”
  “那我的角色是不是沒得選了?”
  “……”
  “喬司奇?”
  “晚安!”
  鑒於跟周一律的交流無論善意故意,永遠是一句一個坑,喬司奇決定選擇另外一種更為穩妥的相處方式——睡覺。
  只是他沒料到,這一睡,居然就直接到天明。
  確切地說,是天邊剛浮出一抹白,濛濛亮。
  睡眼惺忪裡,喬司奇看見了周一律佇立在窗前的背影,如山巔的青松,堅毅挺拔。
  手機已經沒電,但看看天,再感覺一下自己的精神頭,喬司奇就知道大概時辰了,瞬間特別愧疚,連忙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結果起太猛,頭又嗡地一下,他也顧不得緩,爬起來都跑到周一律身邊,也不徵求意見,直接把人往後拉:“換班!”
  周一律這一宿也被吹得五迷三道,見喬司奇狀態還不錯,也就從善如流,不再跟對方客氣,徑直走到戰友窩了一宿的地兒,就著尚存的熱乎氣修生養息。
  “夜裡沒情況?”趁戰友尚未休眠,喬司奇趕緊詢問。
  “沒有。”周一律累得已經睜不開眼睛,但腦子仍在轉,“看看今天白天要還沒動靜,晚上我倆就去格物樓。”
  “行。”喬司奇應得幹淨俐落。
  咚咚咚——
  如雷鼓聲忽然撕碎初晨的寧靜。
  喬司奇怔住。
  周一律咻地張開眼睛。
  咚咚咚咚咚——
  喬司奇張大嘴。
  周一律已經來到窗前。
  暴風驟雨般的鼓聲來得突然而然,又走得毫無預警。
  短暫安靜後,簫聲嗚咽。
  喬司奇和周一律面面相覷,表情都一言難盡——
  “小蘋果?”
  “應該是。”
  “咱班戰友?”
  “絕對是。”


第71章 纏鬥藝馨(上)
  後半夜的風總是毫無預警便冷硬起來,像是有個天外之手,每到特定的時間點,立刻修改氣候模式,連個過度都吝嗇給予。
  趙鶴縮了縮脖子,把外衣裹得更緊。
  此時的他正走在院系樓區的大道上。當然,仍是同來時那樣,貼在路一側,蹭著一棵棵大樹往前走。月光下,樹影斑駁,乾枯交錯的枝丫竟有一種繁茂的錯覺。他深色系的衣著完美藏進了這暗影中,加上他刻意減緩的速度,放輕的腳步,使得他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
  求實樓已過,藝馨樓就在眼前,而格物樓的歌聲已徹底聽不見。
  趙鶴自認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這樣的夜裡,他忽然希望隊友的歌聲能再陪伴自己久一點,那麼只是幾分鍾。
  身後求實樓頂的濃煙已基本消散,只剩下淡淡幾縷,似有若無地往夜空上飄。
  趙鶴收回目光,心裡定了主意——不回食堂。
  距離隊伍分散不過半個夜晚,他總覺得魯班樓的周一律、喬司奇也好,藝馨樓的吳洲、馮起白也好,不該也不會回食堂。
  這種推測其實沒有任何依據,說白了就是第六感。但人的第六感有時比縝密推理還要可靠。因為它出現得非常神奇,故也可精准得無需道理。
  當然如果硬要分析也並非不行。換位思考,假如誘敵的是他,他也不會立刻返回食堂,而是會就近選擇棲身處,隨時等待隊友勝利或者需要支援的消息。而現在,自己就是這個“訊息源”。
  責無旁貸,他需要將“宋斐、戚言和何之問已經成功潛入格物樓,並准備在明天夜裡對收音機發起沖鋒”的戰況傳遞給戰友,哪怕只能從魯班樓和藝馨樓裡選擇一處。
  於是問題來了,究竟是就此停靠,去往藝術,還是繼續前行,投奔建築?
  卡。
  趙鶴虎軀一震,思考同腳步一並驟停。
  那是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裂縫應極其細微,因為聲音實在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他在糾結之中將原本就放緩的步子放得更慢,更輕,絕逼就要忽略。
  可放眼周圍,只有空蕩的柏油路,別說喪屍影子,就連花花草草都幾乎沒有,唯一能稱得上物體的只有自己倚靠的……
  等一下。
  趙鶴忽然定住,隨後緩慢而僵硬地抬起頭。
  此時的他不偏不倚,正好立在一棵樹下,而距離他頭頂一米左右的地方,一根不算粗壯的樹枝上正蹲著一個黑乎乎的“人”。這黑不是指光影,而是單純的指對方,從頭到腳全部燒焦,仿佛炭人,臉也沒能倖免,黑□□的五官幾乎糊到一起,眼睛也睜不開,一些皮開肉綻的地方還在往外流著透明液體。
  這是副太過慘烈的畫面,距離如此之近,沖擊如此之大,竟讓趙鶴一時忘了反應,大腦完全空白。
  突然一聲卡嚓,樹枝徹底斷裂!
  “炭人”急速落下,趙鶴猝不及防,任憑對方咚地砸在自己腳邊。
  對方的身體撞向地面,手卻落在趙鶴腳上,下一秒那手仿佛有了自主生命力,在身軀尚未從撞擊中復蘇,仍無意識掙紮蠕動時,擅自緊緊摳住了趙鶴綁得緊緊的鞋帶!
  趙鶴瞬間清醒,一腳踹開“炭人”,飛快竄上了樹!
  “炭人”過了半天,才總算從地上爬起來,從遲疑的動作上看,剛剛那一下摔的不輕。爬起後它沒有急於行動,反而四下環顧,不住地用鼻子聞著周遭的空氣。
  趙鶴已經能夠確認了。不會喊疼,不懼毀容,甚至對於自己一身的慘狀毫無動容,這不是“炭人”,是“炭屍”。而且它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所以只能靠嗅覺和觸覺來捕獵。
  好在自己躲得及時,藏得夠高。
  趙鶴長舒一口……
  卡。
  呃……
  卡嚓!
  尼瑪他就知道!!!
  連燒焦喪屍都擎不住的樹杈又怎能舉得起壯碩的趙同學,電光石火間,折斷得幹乾脆脆。趙鶴毫無掙紮餘地,重重墜下,而且仿佛特意瞄準過似的,正撲到炭屍身上。
  喜從天降,炭屍順勢摟住趙鶴,一口啃了下去!
  喪屍百分百是想啃獵物脖子的,但百分之二百,只啃到了趙同學的胸。
  ——身高是一種痛。
  隔著衣服,加上胸肌堅實,這一口並未得逞,頂多是牙齒隔著衣服在胸口蹭了一把。可就這一口,足夠趙鶴汗毛直立,雞皮疙瘩起三層。
  不是怕,而是好死不死這一口居然讓趙鶴回憶起了自己的前女友。
  作為長腿星人,趙鶴偏好蘿莉,前女友身高只到自己胸口。每次撒嬌就喜歡咬人,通常是一個熊抱過來,哪方便往哪下嘴,十次裡九次遭殃的都是胸。
  如今佳人已另覓良緣,徒留自己風中傷感,甚至喪心病狂到在一個燒焦的喪屍身上追憶甜蜜往昔,真是慘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更可怕的是前女友的可愛臉龐和胸前喪屍的黑炭面目在視網膜上交替閃回,滋味簡直酸爽!
  吭哧!
  又一口。
  喪屍鍥而不捨,但因視力受阻,僅能憑直覺行事,於是攻擊範圍一直就是趙胸。
  趙胸堅實,但一直被這麼騷擾,趙兄的精神承受不住了,果斷拔刺斬情絲!
  隨著軍刺沒入喪屍太陽穴,趙同學胸前歸於平靜。
  小心翼翼將屍體放倒,拔出軍刺,趙鶴一面甩甩上面殘留的液體,一面仔細觀察屍體。
  糾纏了這麼久,他對這個喪屍的感覺已不再是單純的害怕,更多的是疑惑,和另外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他不知道它是先被燒再感染,還是先感染再被燒,私心裡,希望是後者。至少,沒那麼痛苦。
  可是這火又是哪裡來的呢?
  趙鶴想到了求實樓上僅存的幾縷煙,有懷疑,但也只能是懷疑。
  卡啦——
  斜前方的藝馨樓忽然傳來異響,很像是窗戶打開的聲音。
  趙鶴精神為之一振,立刻瞪大眼睛去搜尋聲源的確切位置!
  月黑風高,想在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戶裡搜尋哪一扇被打開無異於大海撈針。確切地說連高層矮層靠北靠南都區分不出,趙鶴唯一能確定的只有聲音肯定來源於對著自己的這面樓。若是其他面,聲音根本傳不過來!
  就在趙鶴一籌莫展之際,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三樓最中間的窗口墜下——
  光當!
  從看見人影到重物落地的悶響,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趙鶴心頭一驚,本能想上前查看,可腳下剛要動,忽見藝馨樓裡晃蕩出七八個喪屍!且後面仍陸續有新的喪屍出來,都是被落地聲吸引的!
  趙鶴攥緊拳頭,幾乎要把牙咬碎了。他擔心摔下來的是隊友,恨不能立刻上前,可看著越聚越多的喪屍,又知道沖過去也是以卵擊石。
  心急如焚間忽然靈光一閃!
  也不管大樹樂意不樂意,趙鶴瞅准一根最粗的樹枝,手腳並用就開始往上爬。
  轉眼間趙鶴已抵達高處,立刻面相喪屍群,准備引吭高歌。不料剛張開嘴,沒等出聲,原本已聚攏的一小撮喪屍正懶洋洋地散開,後面跟隨而來的喪屍似察覺到異樣,甚至都不再靠近,多數在距離墜落者一兩米時,便頓住身形,然後無一例外全部轉身,慢悠悠又往回走。
  趙鶴及時剎車,眼睜睜看著喪屍們傾巢而出,又敗興而歸,前後不過幾分鍾。
  很快藝馨樓下面又幹幹淨淨,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如果不是從趙鶴的高度仍能看見地上那團黑影,他當真要以為之前的都是幻覺了。
  再不瞎猜,趙鶴決定一探究竟。
  躡手躡腳下了樹,他疾步行至藝馨樓底下牆根處,貼著樓體一點點向前,最終來到“墜樓者”身邊。
  借著月光,趙鶴總算看清,墜樓者腦袋已摔沒了一半,應該是墜落正好大頭朝下,所以才三樓的高度,卻摔得腦漿迸裂。但殘留的一半臉上,還看得出被喪屍啃食的典型傷痕,且傷口血跡早已乾涸,像是舊傷,而滿地摻雜著白色的暗紅血液,則應該是墜落時撞擊而出的新血。
  墜樓的不是人,而是喪屍。
  聞訊而來的喪屍對同伴的屍體自然沒有任何興趣。
  但趙鶴很有興趣,因為墜樓的是喪屍,就意味著讓它墜樓的是活人。現在唯一要解決的問題,只剩下這個活人究竟是不是戰友。
  抬起頭,三樓那扇窗早已關得嚴嚴實實。
  最快的辦法自然是大聲呼喚,但很可能戰友還未開窗,剛才那波喪屍已經二度折返。
  咦?
  趙鶴用力嗅了嗅,總覺得空氣裡彌漫著一絲熟悉的味道。
  他眼睛一亮,迅速蹲下來,貼近喪屍屍體用力又聞了兩下。雖然帶著腐敗味道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但那絲絲幽香仍然披荊斬棘,突出重圍!
  是戰友!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支隊伍散發這種沁人心脾的味道!
  此香一出,誰與爭鋒,所到之處,蚊蟲不生!
  趙鶴再次抬頭望去,待牢牢記住窗口位置後,果斷起身,悄無聲息潛行至藝馨樓門口,躲在與落地玻璃門交接的牆後,窺探一層大廳動靜。
  由於斷電,整個大廳被黑暗籠罩,從趙鶴的角度,唯一看得清楚的只有大廳正中央的白色石雕。那是一座造型別致的雕塑,乍看不明所以,細看才發現是個高舉雙臂的人,只是做了變形處理,使得線條更具藝術感,不求寫實,但求意向。
  趙鶴不懂藝術,但也有感覺,單是這樣遠遠看著,他便能體會到那構圖中的壓抑與絕望,仿佛那人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控訴著這個荒謬的世界。
  雕塑是好雕塑,哪怕自己這樣的門外漢也能欣賞它的美。但為何要在院系樓一進門擺如此嚴肅的東西,理論上講不應該擺些春姑娘舉著書本或者托著鴿子這樣欣欣向榮的造型嗎?
  疑惑中,一抹黑影從雕塑前方掠過。
  趙鶴瞇起眼睛,在對方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後一刻,確認其喪屍身份。
  戰鬥這麼久,是人還是喪屍,趙鶴已經從客觀到感性有了全方位的判定標准。
  大廳裡有喪屍,而且可能不止一個。
  趙鶴早有預料,只是現下更加篤定。他抿緊嘴唇,思索片刻,忽然轉身,又貼著牆根回到墜樓的喪屍屍體旁。
  深吸口氣,趙鶴調整一下情緒,覺得差不多了,果斷蹲下來將地上的血、腦液等,用短刀刮起來塗抹到自己身上。
  直到淡淡的混合著花露水的體味被濃濃的喪屍味道覆蓋,趙鶴才重新回到藝馨樓門口,一個閃身,進了大廳。
  黑暗中,趙鶴定住不動,足足一分多鍾,才漸漸讓眼睛適應微弱的月光,也終於將大廳的情況看了個七七八八。
  雖不甚清楚,但仍可分辨有七八個喪屍聚在自己這一側,只不過自己靠近門口,而它們靠近走廊。樓梯口在另外一側,附近只有兩個喪屍,許是光線太暗行動不便的緣故,兩個喪屍都呆呆站著,時不時走兩步,漫無目的,僵硬茫然。
  1班戰友科普過,喪屍的視力比生前會有些許降低,光線充足的時候影響不大,但一到暗處,便明顯了,這也是他們總是選在夜裡行動的原因。
  趙鶴對此一直是半信半疑,因為前天去快遞點磨合的時候也是夜裡,該被喪屍追還是被喪屍追。
  但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明白,質疑威武不屈求生1班的自己是多麼的幼稚。
  無需更多說明,走廊那邊的喪屍們幾次眼睛掃過他的方向,都毫無反應,就是鐵證。
  ——生平第一次,趙鶴慶幸起自己水盈盈的心靈窗戶。作為一名不愛讀書的少年,他最快樂時刻就是體檢測視力,上下左右瀟灑指,百發百中盡開顏。
  終於等待七八個喪屍基本都面向了走廊,樓梯口附近的喪屍也稍稍走遠了些,趙鶴腳底生風,幾乎如一道閃電竄向斜對角的樓梯口,且在路過雕塑的時候還分心看了一眼底座,想瞅瞅這負能量爆棚的雕塑究竟叫個什麼名字。
  就這麼一陣風掠過的短暫瞬間,還真讓他看清了——
  【希望】
  抵達樓梯口的時候,趙鶴決定,以後自己還是專心搞體育的好。


第72章 纏鬥藝馨(中)
  藝馨樓九層封頂,電梯自不必說,而樓梯也有三處,分別在走廊兩端與中間,只不過中間的寬且裝飾性強,連通一樓大廳,兩端的沒那麼大氣,主要就是實用性和防火逃生。
  趙鶴現在踩著的大理石樓梯就是中間這個,恢弘洋氣,連樓梯扶手都是做的羅馬柱造型,頗有點英倫皇宮的味道。
  然而黑布隆冬的,加上自身藝術修養有限,他也欣賞不來,只覺得視野開闊,尤其是後背貼著一側扶手欄桿橫著往上蹭,樓上樓下皆可瞭望,盡在掌握。
  樓下的兩個喪屍這會兒晃蕩到了樓梯口,幸而趙鶴已經抵達一二層樓梯的中間平臺處,緊貼牆壁紋絲不動,化身一張3D海報,成功瞞天過海。
  待喪屍又晃蕩到遠一些,趙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二樓樓梯口,心裡默默祈禱走廊也如這般清淨那是最好,末了屏住呼吸,一沖而上!
  趙鶴那大長腿一甩開,幾步就跨到了二樓。無暇去看走廊情況,因為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這裡,只要樓梯可以繼續往上攀登,管你走廊人跡罕至還是人潮湧動。
  幾乎沒有停頓,就在雙腳都踏上二樓地面的瞬間,趙鶴單手抓欄桿,右腳為軸借力一個瀟灑轉身,左腿已然再度向上,看幅度這一腳就能跨上三級台階!
  撲咚——
  劇痛從胸部傳遍全身的時候趙鶴是懵逼的。他完全不知道上一秒還瀟灑跨台階的自己怎麼就吧唧摔到了台階上,而且又是胸,好死不死磕在了台階邊緣,別人是胸口碎大石,他是大石碎胸口,何止是碎,簡直是粉粉碎!
  幾近魂飛魄散劇痛裡,他唯一慶幸的是自己抓著欄桿的手沒松,最後一刻兜住了底,不然這一摔就不是碎胸,八成要頭破血流了。
  身體還在被往下拽,趙鶴終於反應過來,有人抱住了自己大腿!
  本能驅使著他立刻猛烈蹬腳,一連踹了好幾下才回頭看清,抱住他的是個一身bulingbuling印度風情的姑娘,雖然連趴帶摟大腿的角度不利於觀賞,但也看得出生前婀娜豐腴,青春靚麗。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此刻其正張著血盆大口,死抱著大腿不撒,若不是趙鶴蹬踹太過猛烈讓她無處下嘴,估計早一口啃上了。
  而這廂印度姑娘投懷送抱,那邊走廊裡又跑出六個革命姑娘!
  其中有三個,一水的藍色短打布軍裝,胳膊上帶著紅袖標,個別還拿著雖然一看就是刀具但也明晃晃駭人的大砍刀。作為一名男同學,趙鶴總有一種自己馬上就要被拉出去批鬥的恐懼感。
  另外一對拉丁舞選手,男帥女靚,趙鶴甚至覺得它們不是跑過來的是扭著跳過來的!
  跟在最後面的總算有了一位男同學,但那妖嬈身姿嫵媚風情哪怕成了喪屍也無法折損!
  趙鶴不怕喪屍,但不代表對化了妝的喪屍也無動於衷啊!這種淒風慘夜裡濃妝艷抹搔首弄姿簡直是犯罪!集恐懼之大成!
  手起刺落,印度姑娘立刻松了勁兒,趙鶴連滾帶爬往三樓竄,速度上還是佔有極大優勢的——畢竟專業出身,連正常的男同學都能碾壓,何況是感染了的女同學——幾步跑上三樓,瞄一眼右側走廊,幾乎要哭了,沒有喪屍!
  趙鶴二話不說,如子彈般飛射而出,朝著戰友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鐺啷——
  跑沒兩步,趙鶴只覺得耳邊一陣風,有什麼東西擦著自己臉過去,最終落到了地上。
  眨眼間他已經跑到“墜落物”跟前,只見大理石地面上一柄明晃晃的雕刻刀。
  趙鶴霎時反應過來,立刻拔腿就跑,甚至顧不上回頭,邊跑邊大聲喊:“吳洲——”
  死氣沉沉的藝馨樓裡這一聲猶如驚雷,直破天際!
  不遠處一扇教室門飛快開啟,趙鶴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探出的腦袋,就先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趙鶴,這裡——”
  吳洲是個破鑼嗓,平時說話不好聽,大聲叫喊更刺耳。
  但是此刻,趙鶴在一陣暖流激蕩中,只想起兩個字,天籟。
  沖進教室回身關門的一剎那,趙鶴總算看見,跟在自己身後的除了二樓帶上來的群魔亂舞組,還有一支三樓新加入的帶刀小分隊,小分隊裡大部分手中都拿著小巧兇器,目測很像之前扔自己的雕刻刀,但因為關門只在一瞬,他也沒太看清。
  砰砰砰!
  教室門忽被瘋狂拍砸,甚至還有沖撞!
  吳洲、趙鶴、馮起白三人死死抵住門板,但又一聲不敢吭,只默默對抗,生怕惹得門外喪屍更激動。
  大約五分鍾以後,拍砸漸漸弱下來,又過了兩分鍾,徹底銷聲匿跡。
  趙鶴剛要張嘴,馮起白比了個噓的手勢,又指指裡屋,示意他那邊說話。
  三個人悄無聲息挪到裡屋,趙鶴也這才看清,他所處的並非普通教室,而是一間雕塑教室。裡外兩個隔間,外面的有門有窗,除了沒桌椅,與普通教室構造無異,裡面則像是後隔出來的空間,沒窗沒門,說是“裡屋”很恰當,因為更封閉,也更私密。
  兩個區域裡都擺著一些雕塑半成品,有的能看出模樣,有的還是一團迷茫,而牆壁上的掛畫則是各時期的大師作品,什麼大衛,維納斯,擲鐵餅者等等,烘托著濃濃的藝術氛圍。
  剛進裡間,吳洲就給了趙鶴一個熊抱!
  趙鶴眼底發酸,卻還裝模作樣拍拍戰友後腦勺,揶揄:“這種激動的擁抱還是等到哥大運會摘牌吧。”
  吳洲松開戰友,仍殘留著激動餘韻的臉上漸漸浮出不捨:“那我這輩子不就再沒機會抱你了!”
  趙鶴黑線,沒好氣懟他一拳。
  吳洲哈哈一樂。
  天降戰友讓馮起白也有些激動,但他向來不喜情感外露,雖然總被評價陰冷憂鬱,可搞藝術的嘛,有點特立獨行的氣質也不是壞事。故而遲疑再三,還是咽下熱絡話,直奔主題:“你從哪跑過來的,怎麼就你自己?”
  趙鶴習慣了他的冷頭冷面,也不計較,一五一十匯報了格物樓的情況。
  語畢,長舒口氣:“我估摸著你倆就沒回,正巧又看見被你倆推下樓的喪屍屍體,順著花露水的味兒就找過來了。”
  “我倆倒是想回,也得跑得出去啊。”吳洲一臉絕望,“這樓簡直群魔亂舞,能找到這裡藏身就已經死裡逃生了。”
  這話可戳到了趙鶴痛處,立刻心有戚戚焉地握住戰友雙手:“是不是非常懷念咱們體院的樓?”
  吳洲用力反握:“院系整齊劃一同學簡單粗暴!”
  馮起白瞇起眼睛看著倆戰友,淡淡提醒:“說別人學院壞話的時候,麻煩能避開主人翁嗎?”
  趙鶴松開吳洲,轉向馮起白,發自肺腑道:“如果你被一個bulingbulign的印度妹子抱過大腿,就會明白我的感受了。”
  馮起白指指放在一旁雖已經風幹卻仍可見口浮水印記的護目鏡,聳聳肩:“那咱倆換,我讓印度妹子抱大腿,你讓芭蕾舞學長啃兩口。”
  趙鶴:“……”
  吳洲重重歎口氣,把兩個小夥伴都拉著坐下:“苦命人就別為難苦命人了。”
  經過馮起白的科普,趙鶴才第一次真正清楚藝馨樓的結構。雖有九層,但分屬舞蹈、繪畫、聲樂、雕刻四個不同系,一二層舞蹈系,三四層雕塑系,五六層繪畫系,七層辦公室,八九層聲樂系。
  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麼趙鶴在一二層遇見的都是奇裝異服,而到了三層卻是小李飛刀。
  不過——
  “平時訓練也穿那麼正式嗎?”
  “這個不叫訓練,叫彩排。”馮起白糾正。
  趙鶴囧:“反正差不多嘛。”
  隔行如隔山,馮起白放棄,直接解答:“出事的時候正好元旦晚會前夕,應該是週末帶妝彩排。”
  趙鶴恍然大悟:“所以那個印度姑娘應該就是跳印度舞,我還看見了拉丁舞的好像,但是那個軍裝舞挺特別……”
  馮起白:“芭蕾,紅色娘子軍。”
  “……”難怪他總覺得正氣凜然。
  出來進去都在一個樓,馮起白就算不感興趣,也每天都要被舞蹈系的熱辣風情所薰陶,偶爾遇見洋溢的,在一樓大廳就能翩翩起舞。碰上妹子還好,碰上對他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