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の藏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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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然記by顏涼雨

文案:
春謹然不混江湖,只是偶爾喜歡隨風潛入夜,與江湖美男兒們「秉燭夜談」,以獲得精神上的愉悅。
直到遇見絕色傾城卻信奉人心本惡的裴宵衣。
於是屍體來了,命案來了,恩怨來了,陰謀來了。
然後自帶推理技能的「名偵探小春子」就非自願地被捲入了這場席捲武林的動盪。



第1章 雨夜客棧(一)

雨已經下了兩個時辰,由黃昏漸沉到夜幕低垂,還沒有停歇的意思。所幸這入春的第一場雨不大,水滴輕打著窗外的樹葉,倒也給這寂寞的夜平添幾分趣味。

然而,有幾分趣味的寂寞,也還是寂寞啊。

打在窗欞上的雨滴碎成幾瓣,濺到春謹然的臉上,又被他隨意抹去。然後,早已空蕩蕩的客棧大堂,響起一聲長長歎息。

角落裡昏昏欲睡的店小二被這怨氣沖天的哀歎生生揪了起來,遂發現那位夜貓子一樣的爺仍精神抖擻,頓覺生無可戀。爺在,他就得伺候著,哪怕對方僅用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就企圖憂思到天明。

這是一間中原小鎮上的客棧,地處交通要道,往來人流龐雜,說不清哪位就是商賈巨富,保不齊誰人便是武林高手,所以店家擺開八仙桌,笑迎四方客,誰都不敢得罪。夜貓子一樣的爺傍晚走進大堂時,也並沒有這般討人嫌,相反,風度翩翩,談吐文雅,開口便讓人如沐春風,抬手便是散碎銀子作賞錢。哪承想這人定了客房後不在屋裡老實待著,偏往大堂裡坐,而且一坐就是兩個時辰,仿佛在等人,可等到萬籟俱靜也不見什麼人來與他相會,於是春風消散,哀怨叢生。

店小二也想歎息,又怕被夜貓子爺察覺,只能強忍住,內部消化,卻不料還沒等消化完,就見夜貓子爺猛地抬起頭!

店小二也激動地騰一下站起身來,剛想獻殷勤地問“客官您是不是要休息了”,客棧大門卻被人拍響!

店小二被這聲拍門嚇得差點滾到桌子底下。夜深人靜,早過了打尖住店的時間,門板更是一個多時辰前自己親手上上的。要不是某位流連大堂遲遲不肯入房的夜貓子爺,他這會兒早去後面呼呼大睡了,哪還至於被這“夜半鬼叩門”嚇去半條命。

雖悶悶不樂,但雨夜行路不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況且客棧也還有空房。思及此,店小二便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麻利卸下門板:“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來人衣著樸素,未著蓑衣,也沒有包袱行囊,雨水已將他的頭發打得濕透,他卻似全然不在意,臉上神色自若,既無趕路的行色匆匆也沒有風吹雨打的窘迫狼狽,不知道的還以為外面月色正怡人,春風拂面吹。

這是一個江湖客。

店小二篤定地在心裡下了判斷。別看他從出生就沒離開過這個鎮子,但見過的三教九流比吃過的糧食還多,雖然眼前的人兩手空空,沒帶著任何兵器,長得也……太好看了一些,但沒聽說長得好看的不能混江湖,而且這人雖極力隱藏,眼底的戒備和肅殺,卻是藏不住的。

不過江湖客也好,老百姓也罷,與他都無甚關系:“好勒,趕巧小店還有兩間上房,我這就帶您上二樓……”

雨夜來客並不難伺候,進房後不要吃不要喝,只要了一盆清水和一條干淨的毛巾,便打發店小二下去休息。店小二哪裡能休息,下面大堂裡還端坐著一位……咦?

走下樓梯的店小二愣住,用力眨眨眼睛,再睜開,終於確認,夜貓子爺不見了。明明剛才拎熱水上樓的時候還坐在那兒,現在卻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當然,店小二不會真的以為對方憑空消失,只當他困了累了,終於熬不住得上樓休息了。

如獲大赦的店小二果斷放下熱水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新安上門板,然後一溜小跑逃之夭夭。

大堂一時三刻便清清靜靜,只剩下地上的一串雨水腳印,順著樓梯,一直延伸到天字五號房。

……

天字五號房在二樓的盡頭,此刻房門緊閉,燭火已滅,無半點聲響,顯然裡面的人已經休息。但這並不妨礙某人登門拜訪。

“困了累了終於熬不住”的春謹然這會兒就站在門前,神情肅穆,一絲不苟地整理衣冠,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一位即將步入學堂的先生。但眼底壓抑不住的喜悅之光出賣了他,這喜悅讓他整理衣冠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明俊兄,對不住了。

春謹然在心裡對那位失約的友人真誠道歉。明明說好不見不散,自己卻提前離開。哪怕對方遲到了兩個時辰,並且很有可能繼續遲到下去,自己依然違背了約定。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憑誰處在他的位置,都會這樣做的,因為那人實在是……貌若潘安已不足以形容,總之就是哪怕這會兒明俊兄已經到了,只要看那人一眼,也一定會明白自己“想刨白薯卻不料挖出了翡翠蘿卜”的驚喜之情,並以廣闊胸襟諒解自己,甚至很有可能鼓勵自己做接下來的事情——

叩叩。

禮貌性地敲了兩下房門,不一會兒,房內似有起身的聲響,春謹然溫柔一笑,打開折扇輕輕晃動,同時朗聲道:“*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

沒等他吟完整首詩,房門已開,投宿者仍是那身衣服,但頭發已擦干並且重新梳過,臉更是洗得干干淨淨。月光被烏雲遮住幾乎淡得無影無蹤,可春謹然卻覺得這人自身就帶著光,明眸皓齒,顧盼生……

“你找錯人了。”

光。

啪嗒。

門關得很快,而且落了鎖。

春謹然聳聳肩,顯然對這種情景已非常熟悉。只見他收起折扇,走回自己的天字三號房,點燃蠟燭,打開木窗,然後足下一點,人與燭火都已消失在窗外。

……

裴宵衣以為今晚可以睡個干淨而安穩的覺,直到聽見腳步聲。那時來人還沒有走到自己的門外,但裴宵衣已經警惕,並做好了應對准備,哪知來者在門外不知做什麼磨蹭了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終於叩響房門,又開始吟詩,這讓本就在置之不理和出手御敵之間糾結的男人,最終選擇,開門,但不接客。

其實從踏進客棧的一瞬間,裴宵衣就注意到了這個人,因為那張散發著狂喜和熱切的臉,想不注意,真的很難。半夜不在客棧裡好好睡覺反而在大堂自斟自飲,已屬異常,如今在尚有寒意的三月雨夜還要扇扇子……

明槍好躲,暗箭能防,敵人可殺,但瘋癲者,著實沒有出手的必要。

當然,如果瘋人不走門改走窗並施展出了上乘輕功,另當別論。

“兄台何必如此冷漠。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三兩同好,秉燭夜談,豈不快哉?”春謹然小心翼翼護著手中的燭火,將之穩穩當當放到了裴宵衣的桌上,末了抬起頭,送給對方一抹溫暖微笑。

裴宵衣看懂了這個表情——果然,來者不善。

“你看,光顧著飛簷走壁,都忘了自我介紹。在下春謹然,年逾二十五,尚未娶親,略通琴棋書畫,稍懂斧鉞鉤叉,好結四海之友……”

見對方按兵不動,似乎沒有趕人的意思,春謹然不禁暗喜,情難自抑地再度掏出折扇,想給自己的翩翩風采錦上添花。哪知道扇子剛打開一半,便凌空飛來一鞭,不偏不倚,正抽在扇面上,扇面隨之斷成兩節,之後鞭梢更是狠狠掃過春謹然的手!

折扇啪嗒一聲落地,身首異處。

春謹然捂著*辣的手指頭,悲從中來:“這是我畫得最滿意的一副扇面啊!”

許是哀號得過於悲切,裴宵衣差點就要相信了。

然而,只是差點。

迅速收回的九節鞭纏繞在稜角分明的手掌上,如果春謹然敢再動一下,下次身首異處的就是他自己。

春謹然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所以只是干嚎,並無其他動作。

裴宵衣看了一眼地上,確認那只是一把殘破的扇子,遂抬眼,冷冽地看向對方:“暗器呢?”

春謹然被問得莫名其妙,都忘了嚎:“什麼暗器?”

裴宵衣一副“我已經把你看透了”的表情:“你看似要扇扇子,實則是想對我施展暗器吧。”

春謹然看看裴宵衣,看看地上,又看看自己已經腫了的手指頭,覺得自己過往二十五年的委屈加在一起都沒有此時來得讓人心酸。

裴宵衣見他不語,頓覺自己猜中,繼續道:“想交手,我不會躲,但我自問沒有什麼仇家,所以我要知道你的來意。”

春謹然想哭:“明明都說了,我□□謹然,二十五歲,尚未娶親,略通琴棋書畫,稍懂斧鉞鉤叉……是的在這一點上我撒了謊……”

啪!

又是一鞭子。

雖然這回沒有抽到春謹然的身上,但執鞭者的不耐煩已然明晰:“我問的是來意,不是來歷。雖然你確實來歷不明。”

“你我萍水相逢,能有什麼來意!”春謹然也有些惱了,“不過就是看你長……咳,面善,故而前來談談天,喝喝酒,賞賞雨,論論道。雖說行走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有,但兄台的防人之心會不會太重了一些?”

裴宵衣瞇起眼,仿佛在思忖話中的真假:“我抵達客棧時已夜深,你卻仍在獨自喝酒,難道不奇怪?”

春謹然:“我在等人啊!”

裴宵衣:“那為何現在不等了,反而找上我?”

春謹然:“……既然你步步緊逼,我只能實話實說。”

裴宵衣:“洗耳恭聽。”

春謹然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不遠處隱約傳來男女的歡笑聲,不知道是哪裡的璧人在春風一度。燭台放得似乎有些近,烤得他臉發熱:“人啊,生於塵世,總有一些喜愛的事物。有人喜歡四書五經,有人喜歡花鳥魚蟲,有人喜歡舞文弄墨,有人喜歡刀槍棍棒……”

裴宵衣:“如果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我選擇抽第三鞭。”

“別別別,馬上來了!”

這不僅是個戒備心極強的美男子,還是一個很沒有耐心的美男子!

“在下不才,上述情趣均不喜愛,偏好與江湖好男兒談天論地把酒言歡,又恰巧會點輕功,擅長夜行,所以……”

“所以今日你只是恰巧看到我,又恰巧覺得我是江湖好男兒,於是趁夜冒雨溜窗,准備與我談經論道。”裴宵衣幫他補完。

“然也。”春謹然長舒一口氣,以為自己終於說通了……

啪!

第三鞭!

這一下切切實實抽到了春謹然的胸口,只見衣襟崩裂,胸前赫然泛起一道鞭痕。

“我說的都是實話!”

第四鞭!

“沒有人要害你啊!”

第五鞭!

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只見春謹然運足內力,腳下生風,准確閃過裴宵衣的第六鞭,然後一個跟頭翻到窗前——說不通,我跑還不行嗎!

所以說,老天爺是公平的,給了你一張絕世容顏,就不會再給你腦子,但為了保你周全,有時也會多送一顆被害妄想的心。

無聲歎息間,春謹然已經踏上窗台,雖然身後美人兄的鞭梢緊追不捨,但論輕功,他還是有自信……

光當!

什麼東西從眼前落下。

啪!

鞭子結結實實抽在春謹然的後背上,但他愣在那裡,仿佛被人封了穴道,覺不出疼。

裴宵衣也察覺到不尋常,收回九節鞭,遲疑著是否要上前查看。

下個瞬間春謹然忽然飛出窗口,裴宵衣下意識追上,只見對方沒有往遠處逃,反而是落到窗下的庭院之中。也正是跟了上來,裴宵衣才明白春謹然為何會這般異樣。

一個突然墜落的姑娘,衣衫不整,鮮血淋漓。

雨還在下,似比之前更大了。

但春謹然再顧不得這些。他小心翼翼地將姑娘抱起來,想先回到客棧裡面再作打算,卻在下一刻,定住。

雨聲很大,但在習武者耳中,再大,也蓋不住一個人的呼吸。

姑娘已經死了。

盡管雨水將她衣服上的紅色沖淡,可脖頸上那條又長又深的劍痕,卻仍汩汩冒著鮮血。

第2章 雨夜客棧(二)

“殺人啦!快來人啊!殺人啦!啊啊啊啊——”

店小二的鬼哭狼嚎劃破初春的雨夜。

春謹然與裴宵衣面面相覷,前者頭皮發麻,後者眉頭緊蹙。

這並不是一個官府睜只眼閉只眼的荒涼地界,相反,百姓安居樂業,商戶欣欣向榮,一派寧靜祥和簡直是州鎮楷模。即便是江湖人士,也不大願意在這種地方惹是生非,因為下場很可能同此時的春裴二人一樣,沒有把目擊者嚇得跪地求饒,反而被人奔走相告。

一個又一個的客棧窗戶亮起搖曳的燭火,春謹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女子屍身抱到客棧外走廊的屋簷下輕輕放好,並把對方敞開的衣衫收攏,末了,輕輕道一聲:“姑娘,對不住了。”

縱然伊人已逝,但仍不忍看著她被風吹雨打,這是春謹然的惻隱之心。

雖欲凜然緝凶,奈何自身難保,權衡之下只能先跑為上,這是春謹然的生存之道。

整個過程中裴宵衣只是看著,仿佛既不能理解對方的多此一舉,又無法感受對方的狼狽焦急。

安頓好屍身的春謹然發現美人兄仍傻站在那裡,真是恨不能奪過他的鞭子也往死裡抽上兩下:“還愣在那裡做什麼,跑啊!”

仿佛應了春謹然這句話,他的尾音還沒落,一柄長桿大斧已然從背後襲來!

春謹然聽見利刃破風的聲音,下意識閃避,總算險險躲過,但肩膀處的衣衫還是被鋒利斧刃劃出一道口子!

“大膽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害命,還不快俯首認罪!”來人是一魁梧男子,足比春謹然高出兩個頭,一身勁裝,雙目有神,但更讓人在意的是他下巴上那把柔順飄逸的胡須,活脫脫戲文裡的美髯公!

但,胡須可以漂亮,話卻不能胡講。哪裡有光天化日了?如何就眾目睽睽了!不,更重要的是——

“這位大俠你聽我說人不是我殺的我冤你不要再砍了啊啊——”春謹然輕功雖好,武功卻平平,面對普通刀劍匕首尚且吃力,何況是如此恐怖的長斧,在氣勢上就先輸了個一敗塗地。

“你乖乖束手就擒,我自然不會步步緊逼。”持斧者半點余力不留,似還有愈戰愈猛的趨勢。

“人不是我殺的為何要我束手就擒!”

“分明是你見色起意圖謀不軌施暴不成便將人殺害!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敢狡辯?!”

“……”春謹然不想再在這麼細致的仿佛身臨其境一般的殺人經過上多費口舌,只想問一句,“人證何在!”

“店小二,親眼看見你殺人害命!”

“姑娘氣絕在先,我抱屍在後,他根本沒有看見事情經過!”

“有話去衙門你說,是真是假自有公斷!”

“那物證呢!人證我說不清,可你有哪門子物證!”

“物證就在你身上!”

“啥?”

“如果你不是欲行不軌,為何也會衣衫不整!”

“那是你用斧子剛剛砍的!”

“我說的是胸前!”

“那是他用鞭子剛剛抽的!”

為什麼沒有仙人給他托夢告知今日大凶萬萬不可夜行?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王母娘娘太白金星隨便哪路神仙都可以,夢裡不說話,畫個餅也行啊,那他會乖乖在家裡啃干糧而不是千裡迢迢跑來與杭明俊夜談飲酒……很好,罪魁禍首找到了,無緣無故失約缺德帶冒煙殺千刀死不了的杭明俊!

長須客手上的斧子雖沒停,但話也聽進耳裡:“若不是你圖謀不愧,怎會被人抽得皮開肉綻!”

“我是圖謀……略有不軌,但不是沖著那位姑娘……”春謹然真是百口莫辯,忽然瞄見不遠處隔岸觀火的美人兄,連忙求援,“那邊傻站著的,既然沒跑就幫我說句話啊!”

長須客之前的注意力都放在屋簷底下,沒注意庭院中還站著一個人,被春謹然一嗓子喊得長斧頓了一下,春謹然總算找到機會抽出袖裡劍,彎腰一閃便從斧柄下面溜進去,電光石火間,短劍閃著寒光的尖便抵住長須客的咽喉。

“我沒有害那位姑娘,也不想傷你性命。但我知道無論我怎麼講,你都不會相信,畢竟你親眼看見我滿身鮮血地抱著屍體。但我希望你能聽聽那位兄台的說法,也許可以讓你更能明白我的話。”春謹然的聲音因為緊張疲憊而變得沙啞,拿著短劍的手也有些抖,但神情坦然而堅定,讓人不自覺想要相信。

受制於人,長須客頗為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看向裴宵衣,粗聲道:“姑且聽你怎麼講。”

春謹然在心裡長舒口氣,既然對方緩和,那便是有商量余地,於是他滿懷希望地看向美人兄。

男人此時倒很好脾氣,讓說話就開口——

“這種事情講不清的,人之初性本惡,他會這樣想並不奇怪。”

你和杭明俊一起去地府給閻王爺編草鞋吧!

“唉,你還有什麼可說。”長須客一聲歎息,頗為失望,“要麼你殺了我,要麼我不管天涯海角都會把你捉拿歸案。”

春謹然行走江湖,多得是風花雪月,卻很少刀光劍影,別說殺人,連防身的袖裡劍都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鞘。所以他不可能殺掉眼前的長須兄台,但更不願乖乖被抓,眼下唯一能干的,只有腳底抹油。可就這樣抹油,他又很不甘心……

裴宵衣看出春謹然想跑,他見識過對方的輕功,眼下形勢對方要跑不是難事。可為何不立即運氣調息腳下生風,反而意味深長地望向自己?不,不僅是望,微動的嘴唇似還有話想說……

春夜,涼風,微雨漸大。

裴宵衣在新換衣衫再次濕透的懊惱中,聽見了命運崩塌的聲音——

“要跑一起跑,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啊,大師兄!”

……

追逐已經持續了三天三夜。

春謹然兒時被惡狗追過,少時被野狼攆過,成年後更是隔三差五便被不喜“秉燭夜談”的江湖男兒們追打得四處逃竄,但哪一次都沒有今次這般讓人生不如死。“大師兄”的狀況比他好一些,卻也去了半條命,現在連抽鞭子都不似之前的虎虎生風,儼然病貓殘喘。唯有長須兄台,一柄大斧劈天斬地,腳下輕功竟也不俗,內力源源不斷,外力綿綿不絕,簡直索命閻羅!

春謹然從未想過自己會遭此大難,真真是滿腔悲憤,以至向來怕疼的他居然含淚咬破手指,於扯下的衣襟上血寫斷魂詩——

不懼長斧來追殺,

只怕輕功還上佳。

斗轉星移不停步,

滄海桑田把你抓。

惟願諸兄多牽掛,

來日上墳淚撒花。

殘月,荒山,破廟。

春謹然內力耗盡,呈大字狀癱倒在地,再挪不動半分。裴宵衣可以挪動,卻也知沒什麼大用。以長須客的腳程,不消一刻,便會趕到,即便他能跑,也跑不了多遠。

“無妄之災啊!”春謹然仰天悲歎。

破廟屋頂的瓦片已斑駁零落,點點星光透進來,讓滿是塵土的陰森古廟內平添幾許柔和。

“可惜。”美人兄忽然也輕歎起來。

春謹然頓時感到一陣心酸:“就是,沒能與你好好地把酒言歡,可惜,可惜啊。”

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春謹然分明看見他纏著九節鞭的手掌又握緊了些。不過最終,春謹然也沒有在“衣衫不整”的道路上滑向更遠,因為男人的鞭子沒有再甩出,估計確實體力不支了。

“可惜今次出門未帶舒心散,”男人難得多解釋一句,估計是真的有些後悔,“否則不至如此狼狽。”

“舒心散?”春謹然行走江湖多年也沒聽過這玩意兒,“恢復內力的靈丹?”

裴宵衣:“殺人不見血的秘藥。”

春謹然:“……”

三天的若干次交手中,春謹然已經看出來了,美人兄是真的想下殺手,奈何長須兄也不是吃素的,加上客棧交手時因大意被自己的袖裡劍鑽了空子,此後的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再難被尋到破綻。

“不過最可惜的是,”裴宵衣低頭,看向一灘爛泥似的某人,“你在客棧裡明明有那麼好的機會殺他,為何不殺?”

躺著的春謹然仰望站著的男人,發現對方臉上既無懊惱也沒有憤怒,只是疑惑。可正是這單純的疑惑,讓他更覺得渾身發冷,仿佛人命在對方那裡只是一個隨手可丟的物件,根本不值一提:“長須兄認定我倆與凶案有關,這是誣陷不假,可歸根結底只是想將我倆捉拿歸案,從頭到尾都沒有真的想傷我倆的性命。退一步講,即便被抓,我倆仍有繼續分辯的機會,何至於鬧到殺人的地步。”

裴宵衣輕笑,滿眼嘲諷:“如果我沒看錯,他與你打招呼的第一斧就是奔著取你性命去的。”

春謹然:“那是因為我當時蹲在屍體旁邊,他背對著我看不見我在對屍體做什麼,以為我還要繼續行凶!”

裴宵衣:“人已經死了,你還行什麼凶?”

春謹然:“他又不清楚,只聽見店小二喊殺人,哪裡能夠確定姑娘是死是活。”

“你非要這麼煞費苦心地為他解釋,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裴宵衣聳聳肩,討論結束。

春謹然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人。明明被無端地卷進凶案,卻沒有半點怨天尤人;明明被長須兄追得起了殺心,言語中卻感覺不到半點憤怒仇恨;明明被自己一聲“大師兄”活活拖下水,卻不見他為此聲討一句。如果真是這人脾氣好,胸襟寬廣,倒也罷了,可抽在自己身上那一鞭鞭卻是實實在在的啊!

“喂,”春謹然叫他,雖不自在,但還是決定說清楚,“我不是真心想要害你的,誰讓你那時候不幫我說話,我一時氣不過就……所以如果你現在生我的氣,我完全理解,而且任憑你處置!”

裴宵衣低頭看著他,第一次眼神如此認真:“沒人想要‘處置’你。”

“……”筋疲力竭得手指頭都抬不起來的時候才“頓悟”會不會有點太晚了!要不是爬不起來,春謹然真想踹他兩腳,“美人,此時此刻,咱們忘掉風花雪月,只談人間正道。我就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生氣?”

裴宵衣不解:“我為什麼要生氣?”

春謹然快急死了:“因為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就會安穩地睡在自己床榻上而不是成為殺人凶手被一把斧子追得東躲西藏!”

裴宵衣笑了,雖然很淺,卻讓春謹然看入了迷。

然後裴宵衣開口了,帶點戲謔,帶點嘲諷:“之前你說我防備心過重,可結果,卻正是你讓本來可以脫身的我卷了進來。不過無妨。憑什麼我被追殺,你卻可以獨善其身?換作何人都會這樣想,這很尋常。”

原來如此。

春謹然有些懂這個人了。因為天底下沒有好人,你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他也不是好人,你做壞事,我做壞事,他也做壞事,所以大家都一樣,沒什麼可抱怨的。嗯,尋常,很尋常,十分尋常……個鬼!

這人是被從小坑害到大的嗎!

可哪家被坑害的娃會長成這樣,絕美容顏已屬天賜,眉宇間的英氣更是難得,尤其剛才那一笑,真是讓人心神蕩漾,不能自已,恨不得立即起身端坐,燃紅燭,斟美酒,執手相望,談經論道!

防備心強就隨他去強吧,春謹然現在只迫切想要知道——

“美人兄,您貴姓?”

第3章 雨夜客棧(三)

裴宵衣的最後一絲耐心終於被春謹然閃爍著異樣熱切光芒的眼神磨掉。他不是沒遇見過這樣的目光,但都來自女子,且姑娘家總有幾分矜持,不至像眼前人這般……萬馬奔騰,就差元神出竅直接撲他了。雖然相比世間諸多險惡,人心諸多算計,這份意圖帶來的威脅還不如嚴冬的一陣冷風,但冷風吹久了,也會傷寒,尤其吹風之人,內力有限,風力卻不減。

不過好在,到此為止了。

春謹然等了半天,沒等來美人的貴姓,卻等來了對方的關心:“你還跑得動嗎?”

雖然當下自己癱躺如爛泥別人挺拔若松柏,自己氣息奄奄灰頭土臉別人發絲未亂星眸清明,卻原來三天三夜朝夕相處不是說說的,自己的執著換來了真心!思及此,春謹然只覺鼻子發酸眼發熱,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穩:“雖然就算天王老子來我也跑不動了,但在被抓之前能聽你如此一問,夫復何求!”

裴宵衣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

春謹然不解對方這句話所指為何,但無所謂,他現在只想掙扎著起身用小髒手去摸摸美人的臉蛋……

“保重。”

“沒事沒事我起得來不用扶……”

咻唰——

噠噠噠噠噠——

美人不是要扶他。

美人跑了!

春謹然瞪大眼睛,剛伸出的手就這樣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抓又不著,簡直淒涼而心酸。

若在平日,以他的輕功三兩下便能追上對方,可現在,別說是內力尚存的美人兄,就是半點武功不會的丁若水,他都未必能摸到對方衣角。顯然,美人兄等待得正是這個時機,不費吹灰之力,便將自己甩得一干二淨。

這真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

流水無情戀落花。

心若蛇蠍腸似鐵,

縱使傾城也白搭!

……

郭判追到破廟的時候,見到的便是正在斷魂詩旁邊補寫絕情詩的春謹然。

郭判原本想從屋頂尋個空隙,悄無聲息地接近,後來發現對方完全沉浸在某種激烈的情緒中,竟毫無警覺,遂大膽潛入,然後就發現對方又開始用蘸著鮮血的手指在那塊破布上寫狗屁不通的詩文了。

三天三夜,自己的判官斧沒在“疑凶”身上留下任何傷口,倒是“疑凶”自己咬破了自己兩根手指頭,世風日下,人心真是……太難測了。

賦詩完畢的“疑凶”將破布重新折疊好,小心翼翼地揣回懷裡,這才抬頭看向郭判:“來了?”

郭判一愣,繼而了然,原來不是沒察覺到自己,而是恰恰在等自己。思及此,他也不猶豫,立刻從懷中掏出繩子將對方捆了個結結實實,以免“疑凶”反悔。

春謹然聽著他內力豐盈的沉穩氣息,看著他矯健有力的捆綁動作,真是敬佩得五體投地,不由得脫口而出:“大俠,您貴姓?在哪個衙門當差?”

美人的芳名問不出就算了,緝拿自己的壯士總要知道叫啥啊!

“大俠不敢當。在下姓郭,單名一個判字。並非衙門當差,一江湖中人罷了。”郭判行走江湖,從來都是坦坦蕩蕩。

春謹然愣住,懷疑自己聽錯了名字。

郭判,江湖人稱“判官”,平生立志蕩盡世間不平,遇見惡徒,懲之,遇見凶犯,捕之。雖然名字和外號裡都有個“判”字,但這人恰恰相反,只抓,不判,尤其是疑凶,必定要送與官府定奪,如果是官府不好或不願插手的江湖紛爭,則會將人送與他認為適合裁決的門派。然而江湖紛爭錯綜復雜,各大門派千絲萬縷,很多時候他認為“適合”的,卻並非人人滿意,久而久之,他的武林名聲便毀譽參半了,喜歡的人說他嫉惡如仇黑白分明,厭惡的人講他多管閒事一意孤行。但有一點,卻是不管誰人都贊同的——被郭判盯上的人,就是天涯海角,也甭想跑掉。

終於,春謹然回過神兒,然後便想大哭一場:“郭兄怎麼不早報名號,你要早說我何至於遭這三天三夜的罪啊,在客棧就跟你走了!”

郭判扯扯嘴角:“你上來就跑,但凡我有一絲放松,都能讓你溜了,哪還顧得上報姓名。”

春謹然哀怨望天:“我就知道,不該把輕功練得這麼登峰造極……”

郭判:“……”

要不是沒有親眼看見對方殺人,他真想直接一斧子過去把這位就地□□!

許是被春謹然擾亂了心神,直到把人從地上拎起來,郭判才發現不妥:“你那位大師兄呢?”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春謹然只覺得五內俱焚:“死了。”

郭判一頭霧水,心說半個時辰前還跑得飛快怎麼一轉眼就死了?而且就算死,也總要留下屍體。

春謹然看出對方的迷茫,好心解釋,雖然模樣有些咬牙切齒:“在我心裡他已經死了!”

郭判即刻明白,這是對方不顧同門先跑了。但是沒關系,先將手裡這個送官,剩下的再……

啪!

正琢磨著的郭判只覺得手腕一酸,抓住春謹然身上繩子的手便不自覺松開了。他心叫不好,剛想去拿背後的長斧,又有數塊飛蝗石凌空射來,正中他身上幾處穴道,頓時讓他渾身酸麻僵硬,別說運功掄斧,就連動一動手指都變得極其困難!

突發的變故讓春謹然一愣,但他很快發現郭判已被制住,於是仇恨立刻煙消雲散,愛美之心重獲自由:“我就知道美人兄你不會棄我於不顧的——”

“雖然我不願這樣講,但他看起來確實鐵了心要棄你於不顧。”廟門口出現一個人影,並非美人兄,而是個長衫打扮的男子,乍看像個賬房先生,“不過沒關系,我已經幫你把人留住了,等下你們便會重逢。”

來人相貌端正,濃眉大眼,本該是個浩然正氣的樣子,奈何眼裡總是閃著對銀錢的癡迷之光,於是這浩然正氣,便被沖得蕩然無存。

“祁萬貫?”春謹然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熟人。不,其實他與對方也算不得熟,只是曾在丁若水的醫館有過一面之緣。

祁萬貫,萬貫樓的樓主,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但卻絕不傷人性命。萬貫樓在江湖上算不得什麼正經門派,既無正統的武功秘術,也無嚴謹的規模組織,只是零零散散幾十號人,秉著“我幫你消災解難,你許我腰纏萬貫”的宗旨,專接一些雜七雜八的江湖事。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謹然兄。”生意人就這點好,甭管什麼情況,總能笑臉迎人,“謹然兄,別來無恙?”

春謹然看看自己身上的繩子,又看看他,問:“你覺得呢?”

祁萬貫斂起笑容,換上歉意:“對不住,雖然我很想幫你解開,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謹然兄怕是還要忍上一日半日。”

春謹然知道祁萬貫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此地,正所謂無利不起早,必定是有人拿銀子找上了他,也必定還是為了三日前死在客棧的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死得那樣淒慘?凌亂的衣衫,脖頸的傷口,讓人不敢去細想她在死前遭遇過什麼。掉落的時候經過了天字五號房的窗口,那只可能是從屋頂墜落,可之前並沒有聽到屋頂有打斗或者掙扎的聲音,還是說因為那時他正疲於應付美人的寒鐵九節鞭,所以忽略了其他聲音?說到美人,也有件事讓他想不通,既然沒打算與他攜手亡命天涯,為何不一開始便與他分道揚鑣,偏要糾纏三日,再棄他而去……

被郭判追的時候沒有工夫想這些,如今靜下心來,一個又一個謎團便像樹根一樣相互纏繞,相互糾結,將春謹然攪得頭痛欲裂。不過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捆好?!”

祁萬貫已經用掉了三條繩子,而且正准備綁第四條……一個郭判而已,要不要捆得連親娘都不認識啊!

“防患未然嘛,”祁萬貫依舊笑瞇瞇的,滿臉和氣,“也望郭兄多擔待,判官力拔山兮氣蓋世,不敢掉以輕心哪。”

郭判聞言皺眉:“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何還要綁我?”

“主顧要的不是凶手,而是與這件事牽扯的所有人,我也就只好見一個綁一個,見兩個綁一雙了。”祁萬貫總算用掉了最後一條繩子,拍拍手上的灰塵,長舒口氣,“其實你們應該慶幸遇上我,要是被別人抓了去,可未必會這般以禮相待。”

五花大綁究竟算不算以禮相待暫且不論,春謹然關心的是:“還有別人?!”

“是非常多的別人,”祁萬貫刻意加重非常多三個字,以彰顯重要性,“估計全江湖肯為錢賣命的都被找來了。”

“……”春謹然不想活了。

躲得過郭判,躲不過祁萬貫,躲得過祁萬貫,也躲不過全江湖……杭明俊你到底死哪裡去了就為與你喝口酒老子現在要豁出命了啊!

“你的主顧究竟是誰?”郭判忽然問。

祁萬貫愣了一下,繼而仔細觀察郭判,發現對方深色坦然,目光清亮,並不太像故意裝傻的樣子。他又看向春謹然,發現後者也一臉急切地等著答案。沉吟片刻,他緩緩道:“雖然不好由我來下這個評斷,但看起來,你們似乎確實與此事無關。”

春謹然疑惑:“此話怎講?”

“如果你們知道死的是誰,就不會問這個問題。”祁萬貫不再賣關子,直接給出答案,“雇我的是杭匪,死的姑娘是……杭月瑤。”

聽到答案的一瞬間,春謹然就明白了祁萬貫的意思。

杭匪,武林兩大世家之一雲中杭家的家主,膝下三子兩女,而杭月瑤,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據說無數人上門提親,都被杭老爺子拒之門外,因為捨不得這個女,還想在身邊多留幾年。如今女兒慘死,白發人送黑發人,別說半個江湖,就是掀翻整個江湖,也不為過。

春謹然要收回之前所有對杭明俊的出言不遜。

因為這個失約的家伙不是別人,正是杭匪的小兒子,杭月瑤的四哥。

第4章 雨夜客棧(四)

祁萬貫暗器一絕,力氣卻真是不忍直視,撼不動五花大綁的郭判倒也算了,連不怎麼健碩的春謹然都拖不動,磨蹭半天,三個人連破廟的門檻都沒出去,也是著實心酸。

“別白費氣力了,”春謹然再看不下去,好心相勸,“就憑你,再來個三天三夜也沒法拿我們去交差。既然如此,又知我們並非凶手,何不放我們一條生路?”

“你以為我們萬貫樓是浪得虛名的?”祁萬貫瞥他一眼,然後把手指放到口中就是一記響亮的口哨!

哨聲未落,破廟門口已齊刷刷多出四個壯漢,清一色夜行衣,黑布蒙面,腰挎大刀,對著祁萬貫齊齊抱拳,異口同聲:“大哥!”

端正的態度沒能博得祁樓主歡心:“為何非要等到我呼喚,就不能主動現身?!”

四人面面相覷,猶豫再三,帶頭的艱難發話:“是大哥你說的,只要你出馬,萬無一失,讓我們不要添亂,在暗處默默看著就好。”

祁萬貫:“那你們沒看見大哥遇到些許阻礙嗎!”

四黑衣人:“我們相信大哥!”

祁萬貫:“……”

春謹然看向郭判,後者也是一臉郁悶。萬貫樓至今仍未在江湖上闖出太大名氣,和樓主絕對有著莫大的關系!而被這樣的樓主活捉的自己,簡直無顏面對祖宗牌位!

“廢話少說,”祁萬貫有些惱,拇指一點身後的兩個“肉粽”,命令道,“抬人!”

下個瞬間,春謹然和郭判便被黑衣大漢們打橫抬起,丟進了廟外的馬車裡。

車廂很大,容納六人綽綽有余,但這會兒除了春謹然和郭判,只剩下一個人,一個春謹然即使被繩索綁著也想上去蹬兩腳的“故人”。

春謹然終於明白了祁萬貫說的那句“我幫你把人留住了”。

“看來命中注定咱倆分不開。”春謹然七扭八歪地費了半天勁,蹭到“故人”身邊,笑得幸災樂禍。

裴宵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連看他一眼都覺多余。

春謹然討了個沒趣,但又不想就此放棄,干脆將一直困擾著他的疑問直接拋出:“既然要跑,為何不在客棧便與我分道揚鑣,非要糾纏三日?”

裴宵衣總算看向他,嘴角微揚,似嘲笑他的天真,又似輕蔑他的愚蠢:“如果當時便分道揚鑣,被追的有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我,你的輕功又不俗,我脫身的機會實在不大。”

春謹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可對方一字一句,圓潤清晰,由不得他不信。原來從始至終對方都只想著怎麼脫身,只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必須要等到他這個“誘餌”內裡耗盡,再跑不動,才能把他丟給追兵。郭判再勇猛,也不可能這邊抓著一個,那邊再去另一個,於是這人便有了充分的時間,化作一滴水,融進江湖,消失得無影無蹤。

春謹然並非不諳世事,雖遠離江湖紛爭,總也聽過見過一些事情,遇過見過一些惡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尋常人家尚有兄弟鬩牆,何況錯綜復雜的江湖。但他真的沒有見過眼前人這樣的,壞得坦然,惡得自在,更可怕的是對方還一視同仁。春謹然相信,如果此刻二人位置對調,換他落跑,設計對方耗盡內力被擒,對方絕不會怨恨他,只會責怪自己的愚蠢。

“看來你們真的不是同黨。”郭判聽了半晌,終於理出頭緒,想明了原委,遂勸春謹然,“你一個‘大師兄’把他拖下水,他設計將你丟與破廟,一報還一報,你不算冤。”

春謹然苦笑一下,不再多說。

他承認自己那句“大師兄”是故意的,帶著點報復心,可從始至終,他想的都是怎樣才能兩個人一起逃脫,從沒想過要丟下對方,更別說拿對方去換自己的脫身。

但眼下,實在沒什麼解釋的必要了。

春謹然說不上自己這會兒是什麼心情,唯一能肯定的是哪怕現在對方願意告訴他姓甚名誰,他也不想聽了。

這個人不能做朋友。

最好,連相識都不要。

……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震得人渾身散架一樣的疼,春謹然從夢中驚醒,再難入睡,索性掙扎著爬起來,靠著車壁坐下。

一旁的郭判睡得踏實,鼾聲如雷,直叫人羨慕。另外那位則靠坐在角落,閉著眼,悄無聲息,不知道睡沒睡著。

初春夜裡特有的淡淡涼意順著廂簾的縫隙溜了進來,夾著青草的芳香,青草的芳香裡,又藏著絲絲水汽。雨已經在昨天停了,可天地萬物都還在春雨的余韻裡,濕潤而舒展。

連日來疲於奔命的春謹然,也終於可以在這靜謐的春夜裡,松弛一直緊繃著的心弦,開始認真梳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萬事皆有緣起,而這次無妄之災的緣起,則在杭明俊。

春謹然喜男色不假,好與江湖男兒秉燭夜談也是確鑿,但願意與他秉燭夜談的仁兄們,也並非都懷揣著同樣的心思。朋友分很多種,心照不宣眼波流轉的是一種,坦坦蕩蕩爽朗豪邁的也是一種,哪種都可以秉燭夜談,哪種都可以肝膽相照。杭明俊,便屬於後者。

初次夜談時,也是在一間客棧。春謹然並不知道杭明俊的身份,只覺得對方模樣俊朗,舉止謙和,談吐中更見才高八斗,滿腹經綸,與此人談經論道,真真是一種享受。後來天快亮時候杭明俊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春謹然才知道與自己暢談一夜的竟然是雲中杭家的四公子。那之後兩個人便相熟起來,時不時地約上一番夜談。多數選擇杭明俊閒暇,或者離開杭家外出辦事的時候,地點自然也不會放在戒備森嚴的武林世家,大多是客棧或者酒坊。而三天前的這次,便是杭明俊約的自己,說是閒來無事,小酌一番。

結果杭明俊沒有赴約。

然後的事情估計這會兒全江湖都知道了——杭家小妹杭月瑤,慘死於客棧。

祁萬貫受雇於杭匪,不出意外,雲中杭家將會是這一馬車人的最終的歸宿。雖然清者自清,可春謹然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說辭能否讓一個剛剛經歷喪女之痛的老人相信。畢竟,比起凶手不明,有個疑凶去恨恨,也是好的。至於杭明俊,春謹然不知道他會選擇相信自己,還是同樣曲解指責,但不管哪種,他都做好了足夠的心理准備。而且,說出來好像有些不可信,但相比自己,他確實更擔心此時此刻的杭明俊。自己只是被冤枉,對方卻永遠失去了妹妹。

“大半夜不睡覺,眼睛瞪得跟牛似的做什麼,”郭判不知何時醒的,躺在那裡大咧咧地看著春謹然,“擔心自己小命不保?”

春謹然不願解釋太多,便順著對方的話道:“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你我如今同是天涯被捆人。”

“我問心無愧,”郭判想都不想,一派坦然,“杭匪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敢這麼說。如果打抱不平的下場就是做個冤死鬼,那只能說蒼天無眼。”

春謹然莞爾。

原來這就是“判官”,比江湖人口中的更難纏,更一根筋,卻也更大氣,更灑脫。

“如果這一次能全身而退,找個清風明月相伴的夜,咱們對飲!”春謹然是真的想和郭判喝酒,坦坦蕩蕩的那種。當然對著那把長須,他也沒法不坦蕩。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郭判有點蒙,半晌,才皺眉道:“如果你真的不是凶手,杭匪老爺子也放過了你,那我肯定也不會再糾纏。但說到喝酒,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喝哪門子酒。”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不也追了我三天三夜!”

“那不一樣。”

“有何不同?”

“作惡之人,雖遠必捕,對飲之友,寧缺毋濫。”

“兄台還真是……”

“浩然正氣。”

“被人恭維時靜靜享受就好不用主動接話!”

東拉西扯半天,春謹然才終於報上自己大名。

哪知道郭判剛聽完便將眉頭皺成了連綿不絕的陡峭山峰:“你就是那個專挑男子下手卻從未得手過的采花大盜?”

“……”原來“夜談未遂”的江湖男兒們是這樣給自己定位的。

不對,眼下有一個比澄清真相更緊迫的事——

“郭兄,”春謹然有些緊張地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如果我就是那人,你不會又要掄斧子吧。其實我真覺得這樣不好,你的長柄大斧簡直……”

“不,”郭判出聲打斷,沒半點猶豫,“就算你是,我也不會做什麼。”

春謹然不解:“為何?”

郭判一臉“這還用說”的表情:“天底下的惡人尚且清不干淨,干嘛還要分神去捉怪人?”

……

春謹然不知道以後會否有緣與郭判月下對酌,倘若有——

二斤砒霜夠不夠?不夠他再加!

第5章 雨夜客棧(五)

夜裡趕車是一件苦差事,不得休息不說,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四位小弟原本想一路護送樓主與杭家人會合的,可是萬貫樓承接的事務太多,人手又不大夠,所以眼見著距離會合地點越來越近,且相關人士已被封住穴道捆綁結實,樓主完全能夠孤身坐鎮全局,四位大漢便在樓主的驅趕聲中各奔他方,去往別處繼續“為本幫派謀生路”。

是的,賺錢乃萬貫樓開幫立派之宗旨,但生存才是萬貫樓耕耘不輟之目標。

然而更深露重啊,獨自策馬奔騰的祁樓主不免心生淒涼。想他堂堂一樓之主,竟還要親自出馬做這等粗活,真是滿腹辛酸無人說。他這廂困頓疲憊哈欠噴嚏一齊飛,那廂車裡的三位倒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只管昏吃悶睡,這會兒不知道是不是睡太飽了,竟一個個精神抖擻地開始聊起家常!

只聽那個渾身傻力氣沒處使只好四處找人麻煩的郭判問:“我一直搞不懂,為何你們這些賊人都喜夜行,日夜顛倒損內力耗精血,長此以往必有大的疾患。”

然後那個模樣還算清秀斯文輕功絕對上乘武功卻實在不敢恭維的春謹然回答道:“我們也不是總晝伏夜出的,偶爾一次……誰是賊人?!”

沒等郭判回答,另外那個一直沒說話讓祁萬貫以為正睡著的俊美男子忽然輕笑,他的聲音不大,低低的,淡淡的,卻像這春夜,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涼意:“呵。”

在祁萬貫的印象裡,春謹然是個眼角眉梢都帶著友善笑意的男人,即便被自己抓住,也埋怨時運不濟多過痛恨飛來橫石,可不知為何,卻好像對那個俊美男子充滿敵意,當下不滿地質問對方:“你笑什麼!”

俊美男子也是個奇人,祁萬貫行走江湖不敢說多年,但幫派的謀生手段擺在那裡,三教九流自然都要結識,各門各派也沒少打過交道,可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樣一位武藝高強手使九節鞭的男子,更別說對方還有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美丑在祁萬貫這裡算不得什麼事情,甚至不如一桌子有魚有肉的好菜來得緊要,可那些江湖上的姑娘們不這樣想,那些世家閨閣中的小姐們不這樣想,部分眼高於頂自詡風流不凡的公子哥兒們也未必會這樣想。所以一個武藝不凡臉蛋比武藝還不凡的男子若在江湖上沒什麼名號,只有一種可能——沒有什麼惹人注目的高貴出身門派背景,也沒有什麼能在江湖上掀起波瀾的作為哪怕是夜入男子房間采花未遂,自身亦不喜張揚,刻意低調。

男子面對質問,悠然從容,只聽他道:“趁夜入室,出口輕狂,媚眼如絲,伺機輕薄,不算賊人?”

然後那位春謹然怒了:“從頭到尾都算計著讓別人做你脫身的墊腳石,才真是頭頂生瘡腳下流膿!”

俊美男子坦然接招:“嗯,我生瘡,我流膿,我陰險狡詐,我冷血無情,你不是還是個采花賊嗎。”

春謹然:“……”

俊美男子再補上一刀:“妄圖用別人的惡來擦掉自己的惡,終將徒勞。你不過是在壞人堆裡沒那麼明顯罷了。”

春謹然徹底啞口無言。

不料一直沒吱聲的郭判忽然喝道:“好一個我惡你也未必善!這世間沒有聖人,誰人活著不為自己?別人言我替天行道,我卻說不是替天,是替己,無須名垂青史,只求蕩盡不平!”

俊美男子懷疑:“就憑你,滅掉整個江湖?”

郭判不為所動:“前路坎坷,盡我所能。”

祁萬貫再也聽不下去,自己綁來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結果有人比他先一步——

“你倆能不能清醒一點!你,媚眼如絲我已經忍了,什麼叫滅掉整個江湖,路邊賣燒餅給你的大爺也在江湖裡,難道他也是惡人嗎!還有你,懲惡揚善本是好事,為何一定要這般矯枉過正,過猶不及難道不明白嗎!”

祁萬貫歎口氣,自己綁了三個人,一個俊美非凡卻惡從心中起,陰冷;一個正氣魁梧卻戾從膽邊生,瘋子;唯獨看起來最輕佻的春謹然,反而無大惡,存小善,平常如你我。所以說,人哪,切不可貌相。

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日即將到來。按照當下的行進速度,待日上三竿,自己便會與杭家人會合。郭判與那位便罷了,一想到要將春謹然也交給杭家,祁萬貫竟有一絲歉意。但轉念想到杭匪老爺子許諾的銀子,這歉意便像草尖上的露水,不等太陽曬,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甩掉紛亂,重新集中精神,祁萬貫才發現馬車廂裡不知何時已然沒有半點聲響,大約是家常沒話到一起,不歡而散了,只剩下馬車趕路的聲音,與風聲、蟲聲交織在一起,襯得這荒野更為寂靜。

很好,爭論累了,便休息了……你們有想過趕車人的心情嗎!長夜漫漫,不得睡眠,唯聞爭辯,權作消遣,話不投機,閉口不言,鴉雀無聲,多麼心寒!

“我說,”雖然隔著廂簾,且雙方身份尷尬,但祁萬貫還是忍不住出聲,“你們別停下啊,再聊幾句天就亮了,好歹陪一陪大半夜趕車的我啊。”

本來瞇著醞釀睡意的春謹然被這突如其來一嗓子嚇得徹底精神了,待聽清對方的話,氣真是不打一處來:“誰讓你大半夜趕車了?!是你非揪著我們不放啊!”

然後他就聽見祁萬貫幽幽歎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也是不得已。”

春謹然挑眉,不早說,能用錢搞定的事情還叫事兒:“杭匪給你多少銀子,我出雙倍!”

祁萬貫的回答幾乎是電光石火的:“三千兩!老天爺,你真要拿六千兩給我嗎!我、我該怎麼辦,放了你萬貫樓的信譽何存!可是六千兩哪,放過了我八輩祖宗都不會放過我……”

“呃……那個,”春謹然咽了咽口水,弱弱地打斷他,“我只是隨便問問,你繼續綁著我就好,嗯,綁著就好。”

“……”

咦,祁萬貫怎麼沒有聲音了?

春謹然皺眉,忽然發現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奇怪的聲音,很小,卻仿佛蘊滿力道,持續著讓人無法忽視。

正疑惑著,就見郭判睜開眼睛,大笑出聲:“祁樓主,悠著點,莫把牙咬碎了哈哈哈。”

春謹然尷尬,原來是自己把人家氣著了。“閉嘴!”祁萬貫氣急敗壞的聲音從簾外傳來,“有你什麼事兒!”

郭判不僅沒有偃旗息鼓,反而興味更加盎然:“原來江湖傳言不虛,你還真是見錢眼開為銀子什麼都能干。”

祁萬貫嗤之以鼻:“許你蕩盡不平殺人如麻,就不許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聞言,郭判樂得更厲害了,笑聲如虹,直破長空:“愛財我信,有不有道也暫且不談,你確定萬貫樓取著財了?”

祁萬貫又沒聲了,不僅沒聲,這回好像連氣勢都沒了。

春謹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睜著大眼睛問郭判:“郭兄這話什麼意思?他們萬貫樓不就是靠幫人平事賺錢嗎?怎麼取不著?”

郭判看著他搖搖頭:“看來你確實不常在江湖走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啊。”

春謹然被勾得更心癢了,一臉虔誠洗耳恭聽狀——他就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江湖秘聞,解悶兒!

郭判也不磨蹭,和盤托出:“萬貫樓一直替人平事不假,開幫立派的宗旨也在名字裡講得清清楚楚了,但不知是不是樓主天生沒有財運,不管接何種人的何樣委托,永遠入不敷出,偶有所得,也很快散去。據說幫裡的弟兄們也就勉強能吃飽肚子,還萬貫,身上有一錠銀子就算財主。”

一直在江湖遠郊游蕩的春謹然有些愕然,沒想到這小有名氣的幫派居然也會混得如此之慘。

“胡說!”祁萬貫自然是不樂意了,“我堂堂萬貫樓,豈容你隨意污蔑!”

“好,我胡說。”郭判毫不氣惱,慢條斯理道,“反正這位采花賊也多半沒機會重回武林了,想必也無緣聽見那兩句順口溜。”

“那郭兄你就讓我現在聽聽唄。”好奇心被勾起來的春大俠,能否重回武林這種事都不計較了。

郭判根本就是要講的,所以春謹然話音還沒落,他便吟起來:“腰纏萬貫,家財萬貫,萬貫萬貫祈萬貫……”

這順口溜仿佛有某種迷一般的魔性,角落裡本不想參與的裴宵衣沒忍住,接了口:“一貧如洗,囊空如洗,如洗如洗常如洗。”

車廂內的春謹然感覺到了萬貫樓的悲涼。

車廂外的祁萬貫感覺到了滿心眼的哀傷。

春謹然想,從祁萬貫身上根本看不出這般落魄,真是一入江湖深似海,打碎牙齒活血吞。

祁萬貫想,從八字上自己基本不該如此落魄,真是時運不齊命途舛,也無銀票也無錢哪。

第6章 雨夜客棧(六)

春謹然睡不著,祁萬貫不能睡,故而雖立場敵對,卻也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著。

郭判和裴宵衣不知道這倆人哪裡來那麼多閒話可講,而且——“暗花樓最近又把誰誰誰殺了殺手生意簡直不要太好賺”“滄浪幫最近又截了哪個貪官的貨船,儼然已是北江霸主”這些倒也算值得一說,“玄妙派掌門苦一師太與寒山派住持延空大師俗家時似曾有過婚約”“蜀中青門的小公子疑為青門門主與旗山派掌門夫人的私生子”這些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如此這般沒多久,郭判和裴宵衣就各自閉目調息去也,只剩下精神抖擻的春謹然與格外熱絡的祁萬貫,聊到興起,恨不得義結金蘭。

“什麼?你不是要把我們送到雲中杭家?”話題在春謹然有意無意的誘導中來到了他關心的方向,但是得到的消息卻讓他頗為意外。

人已在手胸有成竹的祁萬貫也不怕告訴他:“雲中路途遙遠,杭家擔心夜長夢多,故而選一中間地點,與我會合。”

春謹然心裡咯登一下,馬上問:“那與你會合的人是……”雖知早晚都會面對杭家人,但晚總比早要好,多總比少要好,面對一大家子人和面對一個人而且很可能還是昨日剛把酒言歡過的友人,壓力總是不同的。

“杭明浩。”祁萬貫給出的答案讓春謹然心裡多少松了口氣。

不光是因為不用面對杭明俊,更是因為杭明浩的冷靜自持在江湖上有口皆碑。

杭明浩,杭家長子,年逾三十,生性沉穩,為人寬厚,遇事冷靜,行事謹慎。但沉穩不代表沒有效率,寬厚不代表姑息養奸,冷靜不代表心無輕重,謹慎不代表膽小怕事,相反,幫老爹打理杭家多年,經他手處理過的事情總能得到圓滿解決,這兩年杭老爺子已有意讓他全盤接手杭家事務,儼然未來家主。

春謹然這種邊緣人自不會與世家長子打過什麼交道,但也在杭明俊口中也聽過這個“英明神武”的大哥,按照杭明俊的說法,天底下就沒有他大哥擺不平的事兒。如果杭明俊所言非虛,江湖傳聞也不假,那春謹然有信心讓對方相信自己的清白。

說話間,漫漫長夜已然過去。

只可惜,天亮了,也還是暗——這是個陰天,陰得厲害。

忽然刮起一陣大風,樹上剛剛長出的嫩芽被折斷,馬車廂的簾布也開始被吹得呼呼作響,祁萬貫的斗笠被卷得不知去了何方,但他沒有去尋,反而把馬車趕得更快。

山雨欲來風滿樓。

祁萬貫不再與春謹然說閒話,而是握緊韁繩,全神貫注地看著前路,又耳聽八方地警惕著四周。距離與杭家約定的會合地點已十分近,但祁萬貫的心裡卻越來越不踏實,仿佛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而他能做的卻只有等待。

馬兒忽然揚起前蹄長嘶一聲!

祁萬貫心頭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馬蹄驟然停住,可掛在馬兒身後的車停不住,車輪帶著車廂狠狠撞擊到正在嘶叫的馬兒身上!

只聽光的一聲,廂板轟然散開,馬兒則重重摔到地上,再起不來。

祁萬貫在最後關頭跳馬而逃,才沒被二者擠成肉餅。可車廂中的人沒這麼幸運,被綁的三個人本就寸步難行,撞擊又來得突然,除了被撞得七葷八素,不作他想。更慘的是緩半天,好容易回過神,才發現馬死了,車沒了,他們坐在破木板堆裡,眼前是四個從天而降的黑衣大漢,至於祁萬貫,早已躲到數丈開外。

“祁樓主抱歉了,”為首大漢十分敷衍地對祁萬貫抱了一下拳,理直氣壯,“這三個人此刻起由我們接收。”

春謹然有點蒙:“祁萬貫,這不是你的手下嗎,怎麼的,背叛你了?”

要不是站得太遠,祁萬貫真想踹他:“你睜開小眼睛仔細瞅瞅,那是我的手下嗎!”

雖然“小眼睛”完全是對自己的污蔑,但此時此刻,這種事可以先放放。眼前的四個人雖也是黑衣打扮,身材魁梧,但仔細看,腰間無大刀,反而是手中拿著長劍,另外萬貫樓的四個人雖蒙著面,卻感覺不到太多戾氣,眼前的四人沒有蒙面,且眉目端正,但卻戾氣十足,眼底的殺意更是藏也藏不住。再聯系他們剛剛說的話……

春謹然恍然大悟。這是同樣為了懸賞卻比祁萬貫慢一步的江湖同行來劫人了!

這廂春謹然剛明白,那廂郭判已經把人認出來了:“嶺南四傑?”

為首大漢皮笑肉不笑:“判官好眼力。”

“大家行走江湖,各憑本事,半路劫道可不是英雄所為。”祁萬貫開口,語氣不沖,卻綿裡藏針。

為首的大漢還要張口,他的另外一個同伴卻先一步出聲:“大哥你還和他囉嗦什麼,搶人便是!”

語畢這人便直直沖木板堆上的三人沖來!

春謹然皺眉,雖然落入誰手下場都是被交予杭家,可相比起碼還能聊上兩句的祁萬貫,眼前的四位實在讓人生不出好感。

然而那人終是沒有沖到三人面前,因為祁萬貫出手了!他才不管幾傑,覬覦他錢財的,一律沒商量!

只聽咻咻咻幾聲,那人吃痛倒地,與此同時另外站著的三個中也有一人佩劍掉落!但與咻咻咻幾乎同時響起的還有當當當,為首大漢與另外一位同伴用劍擋掉了祁萬貫的飛蝗石!

“看來祁樓主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黑衣大漢不再客氣,既然祁萬貫不放手,他們只能解決掉他,再搶人!

“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啊諸位!”祁萬貫被追得四處亂竄,嘴裡不住地服軟,可手下沒閒著,飛蝗石,梅花針,滿天飛雨似的往外撒,也不知道這些暗器都藏在了哪裡。

然而來人早已對祁萬貫的暗器有所防備,執劍辟裡啪啦擋掉大半。就算沒擋掉,只要不是穴道中招,也不疼不癢,因為祁萬貫是出了名的不殺生,暗器均不致命,能擒到春謹然他們三個,也僅僅是占了他們毫無防備的便宜。

“為了我們三個爭得頭破血流,卻不去緝拿真正的凶手,可笑!”那廂幾人打得難解難分,這廂三人倒樂得清閒,反正也動彈不得,索性作壁上觀,間或還可以像郭判這樣,來個義正言辭的批注。

春謹然想翻白眼:“一面是無影無形的凶手,一面是實實在在的三千兩銀票,你怎麼選?”

郭判:“當然是凶手!”

“……抱歉我問錯人了。”江湖上一百年都未必出一個郭判,春謹然決定換人,“喂,一直不說話那個,換你你怎麼選?”

裴宵衣抬眼,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的表情。

春謹然等了半天,就在他以為這輩子等不來回答的時候,對方才一字一句道:“哪個都不選。”

春謹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裴宵衣倒難得多解釋了一句:“緝凶,凶手為脫身,會殺你,拿錢,銀票生禍端,會要命。”

郭判冷笑一聲,鄙視道:“貪生怕死!”

男人卻不以為意,反問:“活得久有什麼不好?”

郭判語塞,活得久當然好,可又好像有哪裡不對,他正一肚子話不知該怎樣講,就聽見春謹然問:“既然天底下都是壞人,那這樣萬惡的世間,活得久有什麼好?”

不是故意以彼之言還治彼身,春謹然是真的想不通。

裴宵衣卻想得明白,答得順當:“人是沒有好人,但天有白雲,地有草木,晝有艷陽,夜有明月,夏可伏案聽蟲鳴,冬能倚窗賞瑞雪,世間諸多美景,為何要辜負?”

春謹然愣住,啞口無言。

不光是因為對方給了他一個無法反駁的回答,更是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回答會出自對方的口中。一個時時刻刻擔心被算計,看著全天下人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卻有著一顆欣賞天地萬物之美的心。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都在這一個人身上,莫名的矛盾,又意外的和諧。

不知是不是看不慣自己被追得灰頭土臉,“肉票們”卻落得清閒,祁萬貫一個跟頭翻到了裴宵衣身後,竟然用他們三人當起了肉盾!

追趕而來的嶺南四傑——倒地那位已經重新爬起——投鼠忌器,圍著三人轉了半天,竟一時也拿祁萬貫沒有辦法!

風越刮越猛,眼看著大雨將至,嶺南四傑急火攻心,出手愈發焦躁,之前嚷著別廢話先搶人的那位竟一劍沒收住直直砍向郭判!

郭判一直警惕著,見狀猛然閃躲!然而五花大綁終是行動不便,閃開了身體沒閃開胡子,只見劍光一閃,郭判的長須竟被攔腰斬斷!

斷下的胡須立即被大風吹散,頃刻漫天美髯。

春謹然只覺得頭皮發麻,此景天上都沒有,人間更是不得聞啊!

郭判目呲欲裂,怒吼震天,竟狂性大發地掙斷了繩子!

春謹然嚇傻了,祁萬貫和嶺南四傑也沒好到哪裡去,竟眼睜睜看著郭判在木板堆中摸出自己的長斧,然後便朝他們直直劈來!

祁萬貫見狀不好立即奔逃,嶺南四傑就奔著抓人來的,哪有逃的道理,只得硬著頭皮迎上,哪知道剛過兩招,便聽見一聲慘得不像人的嚎叫,四傑中的一傑捂著肩膀倒下,滿地打滾,竟被齊根斬下右臂!且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斬斷郭判胡須的那位!

武功強弱,過招便知,別說四傑,就是湊齊四十傑,也未必是發狂中的郭判的對手。嶺南四傑當機立斷,撈起倒地的弟兄,撤!

郭判沒有去追,而是低頭望著腳下的斷臂,若有所思,好半天,才重新轉過身來,看向躲在樹後的祁萬貫。

祁萬貫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識去看自己的手臂,雖不如蓮藕白嫩,亦不及牛馬壯碩,但總歸能殺雞宰魚,零星還射射暗器,聊勝於無啊。

——平生二十四載,萬貫樓主第一次發現有東西比銀子重要。

第7章 雪後孤村(一)

出乎祁萬貫意料,郭判轉身向他走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怒火或者殺氣,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更是已經把長斧放回了後背。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這人太過魁梧,所以即便神情平和,也很難讓人不緊張。

面對面時,祁萬貫已經被對方的影子完全罩住,天色本就陰沉,於是這會兒祁樓主的眼前愈發灰暗:“郭、郭大俠,您要是此刻想走,我絕不攔著!”言下之意,之前綁您那兩天,就別計較了。

不料郭判卻道:“事情還沒弄清,走什麼,我不光不走,還要護送你與杭家會合!”

祁萬貫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要護送我?!”

“怎麼,”郭判挑眉,“我的身手不夠資格?”

“不不不!夠!完全夠!”這時候要再往深裡問“你不計較我抓你便罷了怎麼還會想要護送我呢你是不是有病呀”那才是真的有病,所以祁萬貫馬上借坡下驢,還不忘恭維一句,“郭兄真乃……奇俠也。”

祁萬貫雲裡霧裡,春謹然倒想得明白——郭判本就是要抓他和那位美人兄的。不知道死去的姑娘是杭月瑤時,抓他倆去見官,知道了,便改成抓他倆交給杭家,有沒有祁萬貫都不會影響這位郭判官行俠仗義。只是沒想到祁萬貫會不分青紅皂白橫插一腳,讓這件事多生了一些枝節,但他同祁萬貫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又眼見著祁萬貫除了暗器一無是處,自然不放心一走了之。更重要的是,這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擔心過自己會被誤解。或許他的行事風格有待商榷,然而單就這份坦蕩,已足夠讓很多江湖人汗顏。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郭判似忽然想起什麼,又道,“這番與你去杭家,是我主動的,不能算在你的功勞裡,所以到時候你只能問杭家拿他們兩個人的酬金。”

祁萬貫愣了一下,然後馬上笑著去拍郭判肩膀,笑得那叫一個憨厚,拍得那叫一個親熱:“什麼兩個三個的,都是為民除害,不用計較那麼清楚啦。”

郭判皺眉,僅用兩根手指便像趕蒼蠅一樣把對方的爪子從肩膀上彈了下去,“該你的,他杭家分文都不能少,不該你的,你一兩也別想多要。”

祁萬貫捂著通紅的手背,心裡百般委屈不甘,可瞄見郭判背後那寒光閃閃的斧子,再多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句:“全、聽、郭、兄、的。”

嘩啦啦啦。

郭判覺得自己聽見了某種奇異聲響,可判斷不出聲音方向,而且再仔細去聽,那聲響又沒了,甚至仿佛從來都不曾存在過。最後郭判只能甩甩頭,將之當成錯覺。

祁萬貫覺得自己聽見了某種聲響,可判斷不出聲音方向,再仔細去聽,那聲響卻越來越強,最後他終於明白過來,那是來自自己心底的,銀子如流水般遠去的聲音。

……

荒山野嶺,陰雲密布,馬車被毀,寸步難行。

“別試了,你就是再有勁兒,一手一個把我們拎起來了,又能走多遠?”被顛來倒去折騰了半天,春謹然終於受不了了,“如果你們相信我,就給我松綁,我發誓會跟你們一起走,絕對不逃!”

祁萬貫和郭判一齊瞟他,眼裡閃爍的分明是——你當我們三歲小孩兒呢?

春謹然歎口氣,只好實話實說:“之前我不知道死的姑娘是誰,而事發突然,也未必就有人認得我,所以我當然不想被冤枉,先跑再說。但現在死的是杭月瑤,我就是跑能跑到哪裡去,以杭家的勢力,杭老爺子的性格,就是把江湖掀翻也得把我找出來啊,倒不如我先送上門。”

“即便你主動上門,也未必說得清楚吧。”郭判仍是半信半疑,“很有可能杭老爺子還是不信,還是要殺你,你不怕?”

春謹然:“我怕啊,但如果我現在不說清楚,那逃跑以後再被抓,就連分辯的機會都沒有了!”

“也是,”祁萬貫摸下巴想了想,“如果你畏罪潛逃,估計杭老爺子就不會再懸賞活要見人了,直接死要見屍。”

“對吧,”春謹然再接再厲,“而且您二位武功高強,就算我僥幸躲過了祁樓主的暗器,當然這種僥幸一定是百年不遇的,那也躲不過您郭兄的大斧啊。”

祁萬貫、郭判:“……”

春謹然:“那光松綁腿總行了吧!”

磨了半天嘴皮子,就最後這句頂用,很快春謹然的雙腿就獲得了自由,雖然手仍綁著,內力仍封著,但走路是沒有任何問題了。

眼見著自己有了收成,祁萬貫下意識去看仍五花大綁的“道友”,恰好後者也在看他,四目相接,竟似有千言萬語——

【春謹然:你快說些什麼,讓他們也給你松松綁啊!】

【裴宵衣:……】

【春謹然:現在不是嘴硬的時候,你也是冤枉的,怎麼不為自己說說話呢!】

【裴宵衣:……】

【春謹然:算了不管你了,你就死扛吧!】

【裴宵衣:呵呵。】

【春謹然:……】

一炷香之後,春謹然明白了對方最後一個含笑眼神的意思。

彼時四人正朝著會合地點王家村疾行,想爭取在暴雨來之前趕到。因為著急,故而行進速度極快,郭判一馬當先,祁萬貫勉強跟上,內力被封的春謹然只能連跑帶顛艱難地跟著,沒一會兒腳上就磨出了水泡。唯獨美人兄,被郭判扛在肩膀上,隨著後者的大步流星,衣袂飄飄,悠然自得。

……

抵達王家村的時候,已近傍晚,但天色卻暗得像午夜。

祁萬貫抬頭看看天,神情擔憂:“天向有異,不是好事。”

郭判不以為然:“怪力亂神,不足為信。”

說話間,郭判已經叩了好幾戶村民的大門,可不知為何,沒有一家出來應答。一行人只得一路叩門,一路向村裡走,直至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竟無一戶開門。

這時幾個人才發現不對勁。

按理說,天氣不好,村民確實大多會在家裡躲著,可即便如此,也不該一戶應門的都沒有。退一步講,就算害怕生人,可天色如此之暗,竟無一家有燭火之光,豈不怪哉?更匪夷所思的是,他們一路走來,別說人,連雞鴨貓狗都沒見到,整個王家村在一片漆黑中異常安靜,就好像……一個死村。

什麼東西落到春謹然的後脖頸處,驀地一涼,讓他猛然一個激靈,下意識抬頭去看,又一個落到鼻尖,同樣冰涼,轉瞬即逝。意識到這是什麼之後,春謹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幾天前剛下過雨的初春,飄雪了。

點點雪花從空中落下來,隨著大風吹來飄去。灰暗的天色裡什麼都看不真切,只有露在外面的臉龐,手掌,時不時被涼那麼一下,提醒著人們它的存在。

四個人都沒說話,自從雪飄下來開始,他們就安靜著,死寂一般的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像極了此刻的王家村。

最後還是裴宵衣打破了沉默,而且不知是不是天氣和村莊都太過詭異,他一貫冷清的聲音此刻聽著竟多出幾絲人味兒:“隨便找一家潛進去看看,若有人,就好言相商,若沒人,直接住便是。”

郭判和祁萬貫面面相覷,發現也只能如此了。

最終郭判選了一戶看起來比較富足的人家,直接翻牆入院,祁萬貫和春謹然他們在外面等著,沒一會兒,大門便被郭判從裡面打開了:“進來吧,果然一個人都沒有。”

點燃火折子的祁萬貫和裴宵衣小心翼翼地走進大門,觸目所及一片狼藉,但這種狼藉不像強人盜賊入戶砍殺留下的,倒更像是舉家逃難——日常用具等都已不見,滿地剩下的都是破罐爛柴。進入正屋之後這種特征更加明顯,因為能帶走的都帶走了,所以整間屋子只剩下空蕩蕩的床榻。如果是賊人,總不至於連席子被子都要吧。

祁萬貫四下搜尋也沒找到蠟燭或者油燈,所幸院子裡還散落著些柴火,遂拾來添到屋內的爐子裡,又弄了些干草,折騰半天,總算將爐子生了起來,雖然不如燭火亮堂,卻溫暖許多。

祁萬貫折騰爐子的時候,郭判卻在用從春謹然那裡搜繳上來的袖裡劍刮胡子。之前郭判的胡子被嶺南四傑切掉一半,如今剩下那一半則被他自己全部刮掉了。春謹然有點奇怪,明明被切掉一半的時候瞬間發狂,顯然這胡子異常珍貴,怎麼轉眼,又自己動手都刮了。就算切口齊齊的不好看,修修便是,怎得刮個一干二淨。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掛掉胡子的郭判居然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之前春謹然以為他少說也得四五十歲,現在一看,頂多比自己大兩三歲,而且五官端正,眉宇間的肅穆之氣更是極富男子氣概,儼然頂天立地的江湖男兒!

“雪要這麼下,今夜可難熬了。”祁萬貫望著窗外,心裡沒底。

“雪要這麼下,我還這麼綁著,更難熬!”春謹然湊過去,提醒對方自己的苦楚。

祁萬貫鄙視地瞥他一眼:“說到底也是條漢子,怎麼如此嬌氣。看看人家……哎他叫什麼來著,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吭過!”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春謹然真是一肚子氣:“他當然不吭聲了!我要是被郭兄這樣挺拔健碩的男人抱來抱去我也不吭聲!”

祁萬貫:“?”

郭判:“……”

春謹然:“雪要這麼下,今夜可難熬了。”

祁萬貫:“你重復一遍我之前的話也不會讓時光倒流的。”

第8章 雪後孤村(二)

是夜,細碎的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凜冽冷風夾著冰涼雪花從一切能夠侵入的地方往屋裡灌,相比之下火爐帶來的溫暖實在微弱,根本不足以與嚴寒抗衡。

四人起初各休息各的,或坐,或躺,或床榻,或地上,可現在已經緊密團結在了火爐周圍,尤其是祁萬貫,如果不是怕被燙傷,估計他能直接摟著爐子睡。

說是睡,但其實誰都沒有睡著,就連最耐寒的郭判,也得緊繃著身體,才能扛住寒氣入侵,更別說其他人。

終於,春謹然忍不住了:“我說二位行行好,能給我松綁嗎,我這胳膊都快沒有知覺了,再不活動活動,真會死的!”

春謹然不是說笑,天寒地凍,血脈本就不暢,再被這樣緊緊綁著,就算明天一早不凍死,胳膊也得廢。

郭判和祁萬貫聞言睜開眼睛,前者直接起身繞過來查看,後者靜靜地看著前者起身繞過來查看。

“放心我絕對不會跑的,這種天氣往外跑,和尋死沒兩樣。”春謹然再給郭判一顆定心丸。

郭判摸摸春謹然已經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又看看外面的漫天風雪,最終解開了他的繩子。

抬起胳膊用力地摟摟自己肩膀,血脈重新開始流通的感覺讓春謹然熱淚盈眶。可是盈眶完,他發現郭判並沒有返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另外一個人。

春謹然知道郭判在看誰——那個比自己綁的還要結實的家伙,此刻安靜地靠在爐子另一邊,閉著雙目,表情平和,仿佛對自己這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無知無覺,如果不是微微發青的嘴唇和幾乎失去血色的雙手,你會以為他很享受當下的被捆狀態,並且酣然入眠,夢裡翩躚。

春謹然也知道郭判在想什麼——“同伴”都已經被松綁,為何這人不提出一樣的要求?

如果是以前的春謹然,見此情景定會同郭判一樣滿腦袋霧水,可現在不知是不是與那家聊過幾句,竟好像能多少了解一些那人的想法了。在那家伙的江湖裡,沒有人之常情四個字,有的是人之初性本惡,有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不會對誰伸出援手,別人也不必為他雪中送炭。當然,如果你非要拔刀相助,他肯定不會拒絕的,但這是你的一廂情願,絕非他的開口相求,所以也不要指望他記著你的情誼;倘若你因此心寒拒絕拔刀,同樣他也不會記恨你的冷漠。

春謹然沒遇見過這樣的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同這樣的人相處,就像此刻的郭判,也猶豫著該不該主動幫他松綁。

最終,郭判作出決定——既然“疑凶”都不提要求,他沒必要上趕著當這個老好人。

眼見著郭判緊皺的眉頭松開,轉身欲回休息的位置,春謹然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居然有點著急地開口幫腔:“給他也松開唄,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

郭判本就猶豫再三才艱難決定,哪知道又冒出個煽風點火的,當下停住腳步,重新皺起濃眉:“人皇帝都不急,你一太監急什麼。”

好人果然做不得,一個弄不好,連完整的男人都沒得當了!

可誰讓他就過不去心裡這關呢,如果明兒一早那家伙真的凍死了或者胳膊廢了,明明可以拉一把卻見死不救的他,不是罪首,也是幫凶!

“我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行了吧,”春謹然歎口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可以不仁,我們不能不義,他固然淡漠冷血,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否則我們與他有何區別?”

郭判搖頭:“有些時候,善良就是軟弱,以惡制惡,未嘗不可。”

春謹然:“我同意,但他也算不得大惡。不管你信不信,杭月瑤被害的時候,我們兩個在一起,他真的沒有殺人的機會。頂多,他就是狡猾一點,冷漠一點,心狠一點,常以惡意揣度他人一點……”

郭判:“你再這樣一點一點加上去,我不保證他能活到雪停。”

春謹然:“……”

裴宵衣:“……”

如果不是郭判手快一步解開了自己的繩子,裴宵衣不確定自己還能安靜地忍下去。

行走江湖多年,裴宵衣遇見的壞人不少,好人卻不多,而這不多的好人之中最爛好人的,非春謹然莫屬。好人只是心懷良善,爛好人在心懷良善之余還非以德報怨,而春謹然呢,心懷良善以德報怨之後還要口誅筆伐,把他們這些沒良心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擠出的一點點感激,吹燈拔蠟似的,噗,滅得干干淨淨,弄得他直想送上幾鞭子作為報答。

然而裴宵衣終是沒有送。

或許是天氣太冷血脈剛通,或許是鞭子仍被郭判和祁萬貫沒收著,又或者,眼睛和嘴巴重新閉上的安靜春謹然,沒剛才那麼討厭了。

柴火燃盡,爐中只剩下點點微光。

裴宵衣卻不知是不是松了綁的緣故,總覺得屋子裡比剛剛還要暖上幾分。

……

“有沒有人啊——”

“這個村子到底怎麼回事啊——”

“祁萬貫祁萬貫祁萬貫——”

“嗷嗚不要這樣好可怕啊——”

“再不出來我要讓我爹扣你銀子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的幾嗓子劃破了王家村的清晨。

其實來人吼第一聲的時候,屋子裡的四個人就已經驚醒,然而並不敢輕舉妄動,直到最後一嗓子出來,祁萬貫一個鯉魚打挺地竄了出去,動作之快讓以輕功為傲的春謹然都大開眼界。而且人家一邊跑還能一邊應答呢——

“來了來了祁萬貫來了!”

春謹然問郭判:“昨晚的我是太監,那現在的他是什麼?”

郭判一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諂媚,呸!”

經過一夜大雪,此刻的王家村再不復昨夜的模樣,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詭異蕭索統統不見。

雖已預見雪勢不小,但等真踩到雪地裡,那幾乎沒過小腿的厚雪還是讓三個人吃了一驚。

為什麼只有三個人?

因為祁樓主已經開始與他的“錢袋之子”熱絡攀談,別說蹚雪,就是腳底下踩著刀山,他都不會有知覺。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看就是沒受過苦的富家少爺。

如果沒有記錯,祁萬貫說與他會合的是杭家大少爺,可眼前這人別的不說,光是年紀也對不上啊。

春謹然正疑惑著,就聽見祁萬貫道:“怎麼是三少爺您來了,大少爺呢?”

原來是杭家五兄妹中的老三,杭明哲。

“大哥要先送妹妹……回家。”杭明哲垂下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很快他就打了個噴嚏,再抬起頭時,又是那副扶不上牆的軟蛋樣,“能不能先進屋啊!”

主顧發話了,祁萬貫哪有忤逆的道理,立刻請君入房。

哪知道屋裡屋外差不多同樣冷,杭明哲抱著幾乎已徹底涼下來的爐子,一臉悲傷:“不等大哥趕來,我就要先被凍死啦!這個村子到底什麼情況,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也是昨夜剛到,也納悶兒呢。”祁萬貫湊過去,蹲下來,努力與雇主平等相望。

杭明哲也不廢話,直截了當:“人呢,你不是說抓到人了?”

祁萬貫抬手一指春謹然和裴宵衣:“這不,兩個都在這裡兒呢。”語氣雖自然,心底卻淚流成河——不能指郭判啊!銀子嘩啦啦地溜走啊!

杭明哲聽不見祁萬貫內心深處的哀號,但卻看得清春謹然和裴宵衣的“自由”,當下大駭:“你怎麼不綁住他倆?!”表情之驚恐仿佛下一秒春謹然和裴宵衣就會吃人肉喝人血。

春謹然在心裡對這少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難怪江湖上都說杭家大少爺穩重,二姑娘美艷,四少爺文雅,五姑娘機靈,卻唯獨對這三少爺,盡招呼些“紈褲子弟”“不成器”“朽木”“無擔當”的好詞兒,今天親見,還真是沒辜負這些華美辭藻。

“天寒地凍,又無爐火,總綁著他們,等到了杭家,令尊就真的只能收到屍首了。”祁萬貫耐心解釋,“再說這大雪封村的,他們能跑到哪裡去,而且還有郭兄呢!”

杭明哲這才注意到屋子裡還有一個大漢,瞬間滿臉警惕:“這姓郭的……又是誰?”

郭判不與世家少爺計較,有禮抱拳:“在下郭判,當夜也在客棧之中,故而一路跟來,一是幫忙護送疑凶,二是也可把那夜所見事無巨細地講給杭老爺子聽,希望能對緝拿真凶有所助益。”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兩個不是真凶?”杭明哲不成器不假,可腦子並不笨,甚至在兄弟姐妹裡算是聰明的,只不過他的聰明都沒用在正地方。

“我不敢斷定,”郭判實話實說,“但就在下一路觀察,此二人確實不大像凶手,不過是與不是,最終還要由你們杭家自己來查。”

祁萬貫耐心地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正經東西,他不關心那兩個人是不是凶手,也不關心杭家到底最終怎麼斷案,他的追求一直很專注——

“三少爺,既然人已經交給了你們杭家,那懸賞的銀子……”

沒等祁萬貫說完,杭明哲就瞪大了雙眼,仿佛天底下屬他最無辜:“你什麼時候把人交給杭家了?!我可沒說收人啊!再說我身上也沒那麼多銀子給你,幾千兩銀票啊,除了我大哥,誰敢揣著它滿江湖跑!再說一遍,負責接人的是杭明浩,我就是……呃,先過來看看,對,就看看!要是在我大哥來之前人跑掉了,也和我沒關系,聽見沒有!”

祁萬貫聽見了,雖然他很想聽不見。

主顧是這世間最可愛之人,所以祁萬貫從不吝惜笑臉相迎,比如此刻,他依然對杭明哲笑著——

“嗯,聽見了。”扶不上牆的爛泥!

“也明白了?”

“也明白了。”沒出息的玩意兒!

“那就好。”

“呵呵。”杭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東西!

“咦?”杭明哲豎起耳朵,探頭探腦四下張望,“我爹來了?”

祁萬貫有點蒙:“啊?怎麼會,他不是在杭家坐鎮嗎?”

杭明哲也一臉疑惑:“對啊。可是沒道理啊,我真聽見他罵我了,就是平時翻來覆去的那幾句。”

祁萬貫:“……”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武林世家亦如是。

第9章 雪後孤村(三)

杭明浩還有一到兩天才能抵達,也就意味著包括杭明哲在內的五人,至少需要在王家村安營扎寨到那個時候。可眼下祁萬貫的干糧已經耗盡,郭判、春謹然和裴宵衣更是從事發伊始就沒准備過那種東西,三天三夜的追逐裡不是野果充饑,就是問好心路人討點水喝,能堅持到現在已然不可思議,於是生存希望便落在了杭明哲身上。

最終杭明哲在八道發綠眼光的壓迫下,不情不願地從馬背上馱著的行李筐裡掏出了自己的珍貴口糧。結果他這番真心相待沒有換來感激之情,倒撞上四張瞠目結舌的臉,仿佛他拿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珍禽異獸,於是本就心疼的杭家三少愈發的不開心:“你們那是什麼表情?沒見過食盒啊!”

是的,杭家三少爺取出的不是布包也不是紙包,而是一紫檀雕花三層食盒。

但是誰人出遠門會把干糧裝在食盒裡!您是來接“疑凶”不是與哪家小姐花前月下的好嗎!

就在四人都想抽打這紈褲子弟時,人家已然不計較地打開食盒蓋子,將三層內盒逐個取出,一字擺開,或許心裡不情願,但所作所為總歸是慷慨的:“算了,不與你們一般見識,趕緊吃吧。”

四人面面相覷,頗有些羞愧,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還是讓他們狠狠抽一下這家伙吧!真的忍無可忍啊!只見三個內盒滿滿當當不假,但塞在裡面的——萬光樓的棗泥桂花糕,福源樓的紅豆糯米團,八寶樓的什錦荷花酥,海天樓的冰糖梅花餅,陣容之華麗儼然點心界的群英薈萃,大酒樓的決戰雌雄!

“三少,我就問一句,”祁萬貫代表眾人吐露心聲,“有不甜的嗎?”

“當然,都是甜的多膩味,”杭明哲一臉自豪地指向第三個內盒上數第二排,“喏,崔福記的秘制山楂糕!”

祁萬貫:“……”

郭判:“……”

春謹然:“……”

裴宵衣:“我的鞭子呢?”

世間最悲慘之事並非饑腸轆轆,而是饑不擇食。

最先敗下陣來的是郭判,一個紅豆糯米團,足矣。緊隨其後的是裴宵衣,兩塊棗泥桂花糕,陣亡。接下來是春謹然,三張冰糖梅花餅,半年都不想再吃甜食。最後是祁萬貫,四朵什錦荷花酥,含淚嚼完。

其實不是江湖男兒們矯情,各大酒樓的招牌點心也絕對當得起人間美味,但向來是女兒家喜歡甜食,男兒即便吃,也總要配以清茶,緩沖甜膩。饒是如此,通常一兩塊也是極限了。現下茶沒有,點心倒是花樣不重復的管夠,誰人能撐住,哪個能堅持?

好吧,杭家三公子是個例外。

“這山楂糕你們不再嘗嘗?真的很美味,酸甜得體入口即化!”杭明哲說著說著,就往嘴裡丟了第二塊山楂糕。當然,在這之前他也不是干看著眾人吃,已經消滅了大大小小數塊糕點。

“也難為你,能搜羅來這麼多。”春謹然由衷贊歎,末了喝了口融化的雪水,以沖淡滿口甜膩。

“這算什麼,還有好幾家的點心沒來得及買呢,”杭明哲一邊說一邊興奮地比劃,“要不是出門出得急,我娘能給我帶滿四個大食盒!”

在場四位面面相覷……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由於被這嬌生慣養的三公子弄得身心俱疲,幾個人都不再言語,安靜地等對方吃完東西,蓋好食盒,總算結束了這噩夢一般的早飯。

按照時辰算,此刻該是日上三竿,可日頭只在杭明哲到來的時候冒了那麼一下頭,之後便躲進雲裡,再不肯出來。天又陰沉下來,風勢也漸起,一切都好像是昨日重現,唯一不同的是昨日的地面還是黃土,今日已是白雪皚皚。可在這灰蒙蒙的天底下,雪也好像被蒙上一層陰影。

“該不會還要下第二場吧?”祁萬貫探出頭去看看天,有點擔心。

剛在後院安頓好馬匹的杭明哲正要跨進屋,聞言愣住,連邁在半空中的腿都忘了放下來:“還下雪?!我們會被凍死的!”

郭判懶得理他,直接起身往外走:“我去別家看看,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柴火。”

“我和你一起去。”裴宵衣破天荒地主動請纓。

春謹然意外極了,下意識道:“你不會是有什麼陰謀吧?”

裴宵衣看他一眼,不鹹不淡:“我只是不想死在這兒。”

春謹然想說如果不是我替你求情松綁,你昨天晚上沒准就死了,不死也是半殘,還能堅持到現在?可話在嘴邊打了好幾個轉,最後還是變成:“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眼見著三個人都起身,祁萬貫也不好再看著,只得到:“算我一個吧。”

然後杭家三少不樂意了:“怎麼可以留我一個人在這裡,遇見壞人怎麼辦!”

最後,不管各懷著什麼心思,總歸是五個人一起行動了。不過為提高效率,五人分成兩個小組,郭判與裴宵衣一組,春謹然與祁萬貫一組,杭明哲隨意,於是這家伙就跟上了春謹然和祁萬貫。

其實這樣分組的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春謹然和裴宵衣仍是“疑凶”,自然不可單獨行動——但又誰都沒有說破。當生存成為頭等重要的大事,恩怨情仇就暫時顧不上了。

王家村是一個半月形布局的村落,五個人落腳的大屋正在中間,於是兩組人分別往去往東西,挨家挨戶地搜尋。

春謹然這組挺順利,剛找到第四戶人家,就收獲了半捆柴火和一盞油燈,於是那廂祁萬貫先把東西往回送,以免後面再有收獲空不出手,這廂杭明哲監視著春謹然繼續搜尋。

第五戶也是窮苦人,不說家徒四壁,也差不多。春謹然屋裡屋外轉了又轉,果然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於是准備離開奔赴下一戶,卻不料身後的杭明哲忽然出聲:“聽說我妹是死在你懷裡的。”

杭明哲說這話的時候距離春謹然很近,幾乎就是貼著他的後背,於是那低沉的聲音連同氣息一齊從春謹然的耳後劃過,激起一片戰栗。

春謹然僵在那裡,好半天,才艱難回頭,本以為要對上一雙閻羅眼,卻不想杭明哲還是那副沒什麼出息的樣子,見他回頭,竟還討好地笑了笑:“能給我講講嗎?”

春謹然歎口氣,甩掉那些稀奇古怪的感覺,第一次認真回憶起那晚的事情:“其實,杭姑娘並非死在我懷裡。我發現她時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將她抱進客棧,再行醫治,可我一把她抱起就發現,她已經……可能是脖頸的傷太重,墜落的時候就……”

春謹然不忍再說下去。

或許杭明哲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但卻絕不是個冷血無情的哥哥。哪怕他的臉上沒有很明顯的哀痛,哪怕他的眼底沒有熊熊燃燒的仇恨,可不知為何,春謹然就是敢這樣肯定。

“她走的時候,什麼樣子?”

就在春謹然以為杭明哲會事無巨細地追問杭月瑤出事前後的各種情況以期找出蛛絲馬跡的時候,對方卻忽然問了個讓他措手不及的問題。

春謹然不知道杭明哲問這個干嘛,同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如實去講。

仿佛看透了他的顧慮,杭明哲努力扯扯嘴角,露出個有點苦澀的笑:“我就是想知道她走的是否痛苦。說出來也挺可笑的,我這一路趕來,沒想過幾次凶手,倒大部分時間都在想我妹子走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不甘?恐懼?痛苦?悲傷?”

“不不,都不是,”這一點春謹然沒必要撒謊,如果杭明哲不關心傷口,不想問衣衫,只在乎杭月瑤最後一刻的神情,那麼他可以這樣說,“杭姑娘走得很平靜。”

杭明哲不信:“沒有怒目圓睜?沒有驚恐痛苦?”

“沒有!”春謹然真想抽死這個敗家玩意兒,有盼著自己妹子死不瞑目的嗎!不過氣歸氣,他還是繼續道,“雨水把她的臉沖洗得很干淨,沒有一點血跡,她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杭明哲定定地看著春謹然,似乎想從對方的臉上找出些許破綻。可是他失敗了,春謹然眼裡除了對逝者的悲憫,只剩清澈見底的坦蕩。

終於,杭明哲聳聳肩,輕輕吐出三個字:“那就好。”

春謹然看著杭明哲越過自己,先一步離開屋子,半天沒回過神。

這麼重要的話題就這樣無所謂地收尾了?!問題是杭明哲根本沒有問什麼真正有用的東西啊!比如杭月瑤被害前後的環境情況,又或者異常現象,再不濟你問個傷口形狀也好尋找凶器啊,光問個遺容有什麼用!而且這遺容也根本沒問全,就問個表情,還真是無欲無求!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杭明哲的“那就好”三個字,切切實實帶著釋然感。

春謹然想,或許在這個不上進的哥哥心裡,妹子走得不痛苦,無不甘,是比真凶何人更緊要的事情吧。

第10章 雪後孤村(四)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兩組人馬都搜尋完畢,且收獲頗豐——足夠堅持一晚的柴火,兩條被子,五盞油燈,還有一口不算大的鐵鍋。

搜尋同樣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整個村子確實沒人,是一座徹底的空村。之所以說空,而不說荒,是因為很多屋子裡雖然空蕩蕩,卻並不破落,積的灰塵也不算很厚,似乎前幾個月還住在這裡,忽然就攜家帶口棄屋而逃。

“這地方真怪。”祁萬貫把盛滿干淨雪的鍋架到已經燃起的爐子上,回憶昨日進村到現在的種種,不免感慨。

正往爐子裡添柴火的郭判也有些困惑:“半年前我追一個江洋大盜,曾路過此地,當時還炊煙裊裊一派安居樂業之景。”

“別說半年了,”杭明哲縮在床榻一角,披著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三個月前我跟我爹來這裡的時候,正趕上村長兒子娶媳婦兒,那敲鑼打鼓的,甭提多熱鬧了。

春謹然原本只是安靜聽著,畢竟他此前從未來過王家村,實在沒什麼經驗可提供,但杭明哲的話卻讓他有點好奇起來:“杭老爺子在三月前來過這兒?”

杭匪,那是何等人物,吼一聲武林都要震三震的。年輕時氣盛,還曾仗劍走江湖,可自從接下家業成為雲中杭家新一任家主,除非遇上大事,否則鮮少露面,杭家對外的各項事務均由他三個兒子打理,就連這次女兒被害,亦是派出杭明浩與杭明哲來接“疑凶”。這樣的人,怎麼會親臨王家村這樣毫不起眼的小村莊?

杭明哲被春謹然的問題弄得一愣,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多余的話。但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想往回收是不可能了,於是三少爺掙扎片刻,便接受了這應該是命運的安排,索性和盤托出:“我娘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請了好多郎中,都說沒大病,就是氣血兩虧需要補,但是我爹把能找來的珍貴補藥都給我娘吃了,還是不見起色。後來請了一位神醫,結果神醫說吃補藥是對的,但是我娘的體質特殊,直接進補沒有用,必須用枯雪草作藥引子,補藥才能起效……”

“枯雪草?傳說中雪後冒頭七日長成十二日便枯萎價值千金的靈草?!”祁萬貫沒想打斷,實在是情難自抑。

杭明哲倒不介意,反而點點頭:“沒錯。起初我爹也覺得沒有希望,但是神醫卻說多年前曾在王家村一帶見過這種草藥,所以剛一入冬,我爹就讓我陪他來這裡等著下雪。我哥也勸過我爹,覺得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找藥的事情我們兄弟三個來便好,但是我爹堅持要自己來,說這樣心才誠,老天爺才會發慈悲……”

郭判:“那後來找到了嗎?”

“嗯!”杭明哲說到這裡時眼睛都亮了,全身上下唯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張臉上滿是崇拜,“第二場雪之後就找到了!所以我很佩服我爹,他這輩子想要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

祁萬貫:“那你娘現在康復了嗎?”

杭明哲:“雖然還沒完全康復,但是氣色越來越好,神醫說這些年元氣傷得有點厲害,所以恢復起來需要時間。”

“果然是神醫,”祁萬貫一臉癡迷向往,“那你們杭家豈不是要給座金山銀山當診費啊……”

“我爹也想啊,”出乎意料地,杭明哲居然歎口氣,“可是神醫不要。他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為錢,就為積德。”

祁萬貫無言。他很想知道那位神醫是誰,在哪裡,這樣他就可以沖到對方面前質問,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祁萬貫不知道神醫何許人,但春謹然卻越聽越覺得一股熟悉感撲面而來,遂不大確定道:“三公子,你說的神醫……是不是姓丁?”

杭明哲意外:“確實姓丁,名若水,你認識?”

春謹然禁不住翻個白眼:“何止認識,我們都一個床……呃……船上夜飲多少回了,邊游河邊喝酒,邊吟詩邊賞月,真是美哉,快哉!”

祁萬貫和郭判面面相覷,從彼此眼裡讀到相同訊息——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裴宵衣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游河夜飲?顛鸞倒鳳還差不多。不過竟然真有男人願意同他行這事,倒讓裴宵衣很意外,果然江湖之大,無奇不有。

杭明哲沒有感受到春謹然轉折的生硬,更沒有裴宵衣那如炬的目光,他現在滿腦子只剩一件事:“他跟恩人是至交?那如果抓了他恩人來求情怎麼辦?要不現在就把他殺了免得到時候為難?”

祁萬貫:“……”

郭判:“……”

裴宵衣:“……”

春謹然:“三公子,你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杭明哲終是沒有那麼做。一來春謹然和裴宵衣的罪過並沒有坐實;二來最後到底要不要殺人是他爹的事,為難也是他爹為難,這樣一想,杭三公子的煩惱便一去不復返,輕松似神仙了。

這一天過得很平靜,雪終是沒有再下,甚至到了晚上,天還晴了,月亮露出久違的臉,溫柔而皎潔。只是風一直刮,到了晚上更是愈加呼嘯。午飯與晚飯都是三少爺的糕點,但有了煮沸的雪水,不只緩解甜膩,還讓人從裡到外暖和起來。唯一美中不足,只有兩條棉被,勢必要三兩個人湊到一起就寢。

這難不倒祁萬貫,三下五除二就分好了:“我與郭兄還有三公子一起,你們兩個一起。”

春謹然和裴宵衣雙雙皺眉,幾乎是異口同聲:“為何?”

杭明哲給出首個理由:“你們兩個是‘疑凶’哎,要是半夜給我們一刀,怎麼辦?”

郭判補充說明:“我個頭最大,與三公子和祁樓主兩個偏瘦的搭配起來,正好跟你們兩個比較勻稱的所占的地方差不多。”

祁萬貫一錘定音:“別的不講,單你倆剛剛問了同樣一句話,就是冥冥之中自有默契,倘若你倆真是冤枉,那雙雙被無辜卷入更是冥冥之中難得的緣分,這樣有默契有緣分的兩個人,不應該蓋同一條被子嗎?”

春謹然:“……”

裴宵衣:“……”

如果一家商行百般虧損卻還有人願意為它賣命,那不是伙計傻,就是掌櫃舌燦蓮花!

是夜,五人和衣而眠。

說也奇怪,前夜沒有被子時,人們圍著火爐便能坐著睡著,如今有了被子,爐火旺盛,卻仍似不夠溫暖,恨不得把被子裹得緊些,再緊些。

春謹然與裴宵衣背靠背躺著,卻並沒有真貼上,兩個人不約而同與對方保持了距離,盡管微小,卻仿佛印證了祁萬貫的“默契說”。只可惜這默契不是惺惺相惜,而是兩兩相厭。

春謹然默默歎口氣,長這麼大他只跟兩個男人同塌而眠過,結果一個丁若水,一言不合就號脈,一個背後這家伙,一言不合就抽人。他可以接受命中的桃花盛開得慢一些,晚一些,但你不能不開花光結爛桃苦杏澀柿子吧!

說到丁若水,也是一位奇人。

春謹然初次潛入他院子時,那人正站在院中央哭,哭得梨花帶雨,真是我見猶憐。春謹然一下子就心動了,等人家進了屋,便跟著一起溜了進去。哪知道對方回屋之後仍在哭,春謹然一看時機不大合適,便耐心等待,結果等到後半夜仍不見眼淚有干涸之勢,實在忍無可忍,腳一酸,便從房梁上掉了下來。這下丁若水確實不哭了,立刻上前查看他有沒有摔傷,並在發現手心有輕微擦傷後,二話不說就開始上藥治療,以至於春謹然在某個瞬間甚至懷疑自己並非不速之客而是對方的至親好友。

後來相識久了,春謹然才明白,不是那一夜的自己多麼英俊瀟灑魅力不凡,而是醫者仁心,且丁若水這顆仁心尤其柔軟。他的悲天憫人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不管你是貧是富,不論你是善是惡,只要見著了疾痛,他便無法坐視不管。更要命的是這悲憫還並非只對人,世間萬物,都在他那顆多愁善感的心裡,初相識那晚的眼淚,便是祭奠院中枯萎的梅樹。

一個男人,偶爾落淚,是惹人憐惜,天天哭,還都是對著花鳥魚蟲哭,那就真讓人想踹他了。所以沒兩天,春謹然那些個旖旎心思就跑了個干干淨淨。丁若水自是不知道這些,他只覺得春謹然“無情”,就像春謹然怎樣都理解不了他的“大愛”。但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卻莫名地成了好友,也真是奇事一樁。

所以說人與人的緣分很神奇,同樣是夜聊,丁若水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為他療傷,而他跟背後這位都蓋同一條被子了,卻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早知如此,就該在對方抽第一鞭的時候果斷撤退。色字頭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難逃啊……

春謹然正悔不當初,忽覺一陣賊風吹進他與同被者之間的縫隙,那風是如此邪性,好似從他肩胛骨穿刺而入,扎得他疼痛難忍。春謹然咬緊牙關,堅持住沒有動,不料那風又殺了個回馬槍!春謹然再無法忍耐,豁出去了猛然翻身,由背對著裴宵衣的後背變成正對著,然後拉扯被子將後背蓋了個嚴嚴實實。

棉被接觸到後背的一剎那,春謹然長舒口氣,肩胛刺骨癢疼的感覺漸漸消失,溫暖慢慢匯聚,怎一個舒服了得。雖然之後的夜都要面對一個不太招人喜歡的後背,但兩相比較,也是值的,思及此,他安心地閉上眼睛,很快酣然入眠。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在裴宵衣的臉上,然後,他的睫毛微動,眼睛緩緩張開。

背後的呼吸均勻而悠長,顯然,有人沒心沒肺地睡得正香。緊蹙的眉頭顯示裴宵衣的心情非常不好,因為他睡不著了。

折磨春謹然的那股邪風裴宵衣也感覺到了,只是他比春謹然更能忍。但當春謹然轉過身來,當吹到後背上的邪風變成一下一下溫熱的氣息,這根本忍不了。邪風乍起不常有,呼吸綿綿無絕期,他真……很好,某人應是在夢裡聽見了他的抗議,現在不吹氣了,改成手腳並用把他摟住,然後臉光嘰就貼到了他的後背上。

裴宵衣瞇起眼睛,清晰聽見了理智之弦在心裡崩斷的聲音。

嘎吱。

正准備徹底翻臉直接把人從身上掀下去的裴宵衣忽然停住,一抹警惕精光閃過他的眼底。那是踏雪聲,盡管非常細小,但逃不過他的耳朵!

嘎吱。

嘎吱。

腳步越來越近,而且分明是沖著他們這間屋子!

裴宵衣下意識去摸九節鞭,卻忽然反應過來,鞭子還在郭判那裡。他不敢再耽擱,一躍而起大聲道:“有人來了!”

郭判與祁萬貫幾乎是同時起身,且瞬間進入御敵狀態,春謹然比他們慢半拍,卻也很快清醒,警惕起來,唯獨杭明哲,本就睡得不踏實,直接被這一嗓子嚇得滾到了地上,而且滾到地上還沒停,直接骨碌碌到了門口,正趕上大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於是他整個人便被籠罩在了一片陰影裡……

杭明哲覺出不對,緩緩抬頭,便看見一張鐵青色扭曲得幾乎不成人樣的臉。

“陸……叔?”杭明哲不太確定地喚。

不遠處的四個人歎為觀止,就這張臉連親娘都未必能認得出來好嗎!

第11章 雪後孤村(五)

來人身材魁梧,體格健碩,比照郭判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臉色鐵青,面容扭曲,且沒有半點表情,眼睛也木然空洞,仿佛行屍走肉。

杭明哲見對方沒有回應,以為是自己的聲音太小沒說清,遂維持著坐地抬頭的姿勢,又大聲問了一遍:“是陸叔嗎?”

這一次來人聽見了,因為他緩緩低下了頭,與杭明哲四目相對。良久,他的手緩緩伸到背後……

“小心!”

隨著郭判一聲吼,來人的流星錘已經狠狠砸到了上一刻杭明哲還坐著的地面上!石板猛然碎裂,發出沉悶卻厚重的聲響!

最後一刻才連滾帶爬躲開的杭明哲僵在一丈開外,滿臉的不可置信。

“陸叔”毫無表情,掄起流星錘轉向杭明哲,又沖他來了第二下!

杭明哲再蠢也不會一個坑裡摔兩回,早做好准備騰地一聲跳起,直接躲上了房梁,可心裡還是不願意相信對方居然真的朝他下殺手:“陸叔,我是杭明哲啊!誠然,我確比前年又俊俏了幾分,那你也不至於認不出我啊——”

“陸叔”對頭頂上的呼喚充耳不聞,杭明哲沒了,地上還有四個。電光石火間,流星錘已經砸向春謹然!

早在昨日便被解開內力穴道的春謹然足下一點,輕松上梁與杭明哲作伴,但逃過攻擊卻逃不開心中疑惑:“這人到底是誰啊!”

下面剛躲開流星錘的祁萬貫不認可這樣的說法:“你確定他是‘人’?!”

不怪祁萬貫質疑,實在是眼前的“陸叔”從面容到血色從神態到動作都沒有一絲“活著”的感覺,仿佛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正被有許多看不見的絲線操控著。

但是裴宵衣能夠確定:“他是人。”因為這人的胸膛在起伏,呼吸聲清晰可辨。

糾纏中郭判、裴宵衣和祁萬貫也先後跳上了房梁,失去攻擊目標的“陸叔”垂下雙手,又恢復成初見時的呆立狀,直挺挺站在屋子中央,動也不動了。

房梁上空間有限,五個人彼此擁擠著實在有些尷尬,但眼下狀況未明,也只能先這麼湊合了……

“春謹然你要再擠我我就直接把你踹下去!”作為最後一個跳上來的人,祁樓主所爭取到的空間著實有限。

春謹然懶得理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三公子,你剛剛還沒回答我呢,這人到底是誰?”

“陸有道,”杭明哲驚魂未定,努力回憶,“四年前武林大會在我家開的時候,他來過,好像和我爹有一點交情,我爹讓我管他叫陸叔,不過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春謹然:“四年前的一面之緣你記到現在?!”

杭明哲:“如果有一個胡子拉碴的大漢非要把已經二十的你當孩童一樣抱起來原地蕩秋千,你也會記他一輩子。”

春謹然:“抱歉。”

杭明哲:“沒事。”

春謹然:“本不該再讓你翻開傷口。”

杭明哲:“我已經懂得堅強。”

郭判:“……”

祁萬貫:“……”

裴宵衣:“現在能商議商議如何對付下面這位了嗎?”

寒夜,空村,小屋。

一方爐火,一個瘋人,一根房梁,五位青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現下敵人不動,梁上君子們總算有了喘息機會,紛紛從不速之客的背景著手——

“陸有道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郭判自言自語著,終於靈光一閃,“想起來了!陸有道,霹靂流星錘!”

祁萬貫皺眉:“經你這樣一講,我好像也有些印象。”

春謹然不用回憶,因為必定空白。他與江湖的全部聯系都在“夜談”中發生,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絕對沒有騷擾過這位大叔:“哪個好心人可以講得具體一點,下面這位……很厲害?”

郭判:“縱橫江湖二十年,算是小有名氣,口碑也不錯,一把流星錘使得虎虎生風,不過三年前忽然銷聲匿跡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總之再沒有露過面。”

祁萬貫:“可是這樣一個人,怎會無緣無故突然出現在這裡?”

“也許並非突然,”春謹然不認識陸有道,但卻不影響他聯系這幾天的所見所聞,作出判斷,“或許他早就出現在了這裡,而且是頻繁地出現,並且見人就攻擊,所以王家村的人才會舉家逃難。”

祁萬貫不以為然:“說得跟真事兒似的,你看見了?”

春謹然翻給白眼:“咱們現在不就看著呢嘛!就底下這位的尊容,即便沒流星錘,村民見了也害怕啊!別說村民了,你有能耐別把臉轉過去,就一直盯著他,盯上一個時辰!”

盯就盯!

祁萬貫還就不信這個邪了,當下收回一直飄向房簷的目光,低頭,牢牢鎖定陸有道那張鐵青……陸有道我恨你!嗷嗚!

祁樓主的“堅韌凝視”以失敗告終,許久沒出聲的杭明哲卻忽然道:“如果這樣講,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因為某種原因,他以此種姿態出現在了這裡,所以王家村在三個月之內人去樓空,但是促使他頻繁出現的原因仍然存在,所以即使村子空了,他依然出現,撞上我們純屬碰巧。”

祁萬貫撇嘴,也顧不上主顧不主顧了:“你還圓得怪不錯的。按你這樣講,那這春天了還下雪也是說得通的嘍?”

這個問題不用杭明哲,春謹然就能回答:“當然說得通。天象異常,必有冤枉,那就是老天爺在告訴你,你抓錯人了,我們冤哪!”

祁萬貫:“……你厲害。”

裴宵衣從頭聽到尾,最後一絲耐心也隨著磨碎的牙根消失殆盡:“如果你們不打算商討對付陸有道的具體策略,我就不在這兒擠著了,真的不大舒服。”

春謹然聞言,白他一眼,嚴肅批評:“就你不合群。”

裴宵衣真是無語問蒼天。他為什麼要合群?他本就沒想跟這些家伙打交道!而且鐵一般的事實也證明了,與人糾纏上,斷然沒好事。從春謹然跳進他窗戶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敏銳察覺到男人眼神裡的火苗在急劇變成火焰,春謹然輕咳一聲,果斷道:“五對一,他身手再好我們也不至於吃虧。只是傷他還是不傷他?傷,傷到什麼程度?不傷,又該如何圍捕?”

“……”祁萬貫、郭判和杭明哲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話題的轉變速度簡直是風馳電掣,鬼跟得上啊!

裴宵衣倒是很滿意,並且發現春謹然也不是全然無優點的,起碼懂得審時度勢,頭腦靈光,於是痛快給出自己的建議:“圍捕的話,束手束腳很麻煩,我建議傷,至於傷到什麼地步,那就要看他凶殘到什麼地步。必要的時候,殺掉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現在明顯是受到某種操控,並不具備自己的神智,和活死人差不多。”

說完話的裴宵衣發現春謹然正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他,唯一能確定的,肯定不是友好。

裴宵衣不在乎這個,甚至,他很願意幫對方認清現實:“我不過是幫大家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在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時候,大發慈悲是會付出慘痛代價的。不信你問問他們,如果陸有道發狂,他們殺是不殺?”

不用等春謹然問,另外三位“道友”已經知道該自己表態了——

郭判:“畢竟算是江湖前輩,雖然已經這個樣子,但能不傷還是盡量別傷,下殺手更是萬不得己時的下下策。”

祁萬貫:“同意,五個打一個,哪至於殺人啊,活捉都很容易!”

杭明哲:“我、我聽你們的!”

“看見沒,”春謹然嘲諷地扯扯嘴角,“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也許被逼無奈時也會殺,但這一定是個別無選擇的艱難決定,而並非嘴上那麼淡淡一說,就定了,仿佛要取走的不是性命而只是什麼微不足道的東西。

裴宵衣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隨便你怎麼說的樣子。

春謹然突然發現,原來不只是瘋狂或者偏執會讓人變得可怕,淡漠,也會。

陸有道已經在下面呆立了很久,一動不動,就像岸邊佇立的磐石。定好“先圍捕若無法控制便傷他幾分再活捉”戰術的五個人運氣調息,待紛紛進入備戰狀態,祁萬貫才從懷裡掏出飛蝗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咻咻咻地擲了出去!

三顆飛蝗石不偏不倚正打在陸有道的穴位上!

同之前春謹然他們中的位置一樣,人無大礙,但內力必定盡封!

突如其來的石子也引起了陸有道的注意,只見他先是低頭去看落在地上的石子,接著又猛然抬頭正對上房梁那五張臉!

陸有道目光空洞根本沒什麼眼神可言,但罪魁禍首祁萬貫估計是做賊心虛,頓覺頭皮發麻:“怎麼辦,他會不會跳上來報復我……”

郭判就看不上他那副怯懦樣:“能跳上來早跳上來了,還用等……”

唰!

啪!

“啊——”

光!

卡嚓!

光光光光光!

嘩啦啦——

一切發生得太快,幾乎是眨下眼睛,場面便成了一團混亂。

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首犯必須是郭判的那句話。他說陸有道能跳上來早跳上來了,於是陸叔很配合地跳了上來,唰地騰空,啪地落梁,身後敏捷,姿態輕盈。奈何房梁已滿,非要再硬塞一個人的下場,便是本就已被擠到邊邊的杭明哲一邊尖叫一邊摔到地上。可房梁能撐住杭明哲,卻撐不住陸有道,於是卡嚓斷裂,新五人組齊齊摔落,然後,房子塌了一半,瓦片嘩啦啦往下落……

春謹然:“祁萬貫你不是封住他內力了嗎!”

祁萬貫:“他臉都成這樣了誰知道穴位移動到了哪裡去!”

祁萬貫:“郭判你不是說他不會跳上來嗎!”

郭判:“我怎麼知道一個能跳上來的人會在下面站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郭判:“三公子你沒摔壞吧?”

杭明哲:“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不是太遲了!”

杭明哲:“那個誰誰誰你無頭蒼蠅似的在干嘛?”

裴宵衣:“你們到底把我的鞭子藏哪兒了!”

郭判:“床榻底下。”

祁萬貫:“我給換到前院雜物堆了。”

杭明哲:“我又給挪到了後院馬槽。”

裴宵衣:“……我遲早死在你們手裡!”

第12章 雪後孤村(六)

坍塌下來的瓦礫廢墟升騰起厚厚的塵土,五個人被困其中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可怕的是陸有道卻好似不受影響,視野清明,流星錘直奔著距離自己最近的杭明哲便甩了過去!

此時裴宵衣已經去了後院,春謹然和郭判正施展輕功希望能夠跳出廢墟,杭明哲眼看著身邊同伴一個個變少,不自覺沉浸到舉目無親的傷感中,根本不知道正有鐵球要轟上自己的腦袋。可他不知道,祈萬貫卻看得真真的,當下大駭,想也不想就猛然竄過去將杭明哲撲倒在地!

鐵球幾乎是擦著杭明哲太陽穴過去的,只要祈萬貫再晚一瞬,杭明哲的下場就是腦袋稀爛!

“我的少爺!這不是在你家後花園嬉戲,你能不能讓我們省省心!”將人救下的祈萬貫幾乎是沖著杭明哲耳朵吼的。

杭明哲雖然被吼得有點頭暈眼花,但也知道剛才那生死一瞬到底發生了什麼,禁不住眼眶發熱,一把摟住壓在自己身上的救命恩人:“祈樓主,你的大恩大德,明哲永世難忘!”

恩人沒說話,而是猛然回抱住杭明哲一個連續翻滾,沒等滾完,就聽轟地一聲,剛剛躺的地方已經被流星錘砸爛!

眼見陸有道半天扯不動已經嵌入地面的流星錘,祈萬貫迅速將杭明哲拉起來往屋外跑,一邊跑一邊迅速開口:“三少爺,我不求你永世難忘,但求你長命百歲!”

凜冽的寒風吹過臉頰,杭明哲卻不覺得冷,他想,原來萍水相逢,也可以生死之交!

凜冽的寒風吹過臉頰,祈萬貫快被凍僵了,他想,杭明哲不能死,否則杭匪哪還有心思給他那三千兩!

終於,陸有道扯出流星錘,眼看就要向祈萬貫和杭明哲逃跑的方向追去,但沒等他邁步,先一步跳出來的郭判已經持斧來到他的身後!陸有道敏銳察覺,幾乎是瞬間轉身掄捶!只聽“鐺啷啷”,郭判的斧子砍到流星錘的鎖鏈上,後者借勢猛然纏繞幾圈將斧頭緊緊鎖住,只見陸有道一個用力抬手,郭判的長斧居然被生生扯了過去!

失去武器的郭判有一瞬間的愣神,而那邊陸有道根本不留戀,扯過長斧順勢將其甩到十幾丈開外後,立刻回手,流星錘直直砸向呆愣中的郭判!

“小心——”春謹然大喊,與此同時魚躍向前,將人撲倒!

郭判死裡逃生。

聯想之前祈萬貫也是這樣救下杭明哲,春謹然不禁感慨:“關鍵時刻還是撲人有用啊。”

仍在原地站著的郭判居低下頭,與他四目相對:“那你撲我就好,為什麼要撲陸有道?”

不理解此行徑的不只郭判,還有陸兄,因為他在下個瞬間發出了今夜的第一聲嚎叫,同時大力將身上的春謹然掀翻,不用流星錘了,直接抬腳就要讓春謹然肚子上踩!

春謹然設想過一百種自己仙逝的場景,但絕不包括腸穿肚爛!於是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抱住了對方踹過來的腿!

然後,天地萬物,安靜了。

陸有道定住,春謹然定住,郭判定住,祈萬貫和杭明哲也定住。

一個莫名其妙,渾身緊繃且僵硬。

一個抱得死緊,態度專注且虔誠。

一個圍觀認真,臉色驚詫且震撼。

兩個盲目遠眺,眼神疑惑且蒙圈。

終於尋到九節鞭正准備大干一場的裴宵衣,一出來就看見如此“寧靜祥和”的畫面,當下愣了,猶疑片刻,不太確定地詢問:“戰斗……結束了?”

裴宵衣的聲音就像平靜湖面上投下的一顆石子,擊起漣漪……

“你哪只眼睛看見結束了還不快點過來救我他的腿真的很重啊啊啊啊啊啊——”

呃,或許是巨浪。

“松開手!”裴宵衣不廢話,直接命令道。

“松開我就死了!”春謹然哪裡肯依。

裴宵衣倒不急了,氣定神閒:“隨你。”

春謹然看看他,再看看頭頂的陸有道,一咬牙一閉眼,松手!

幾乎在同一時間,九節鞭破空而來!

春謹然雖然閉著眼睛,但聽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陸有道終是沒有踏下,因為他的腿已經被九節鞭牢牢捆住!

仿佛是之前陸有道用流星錘奪斧的歷史重現,只不過這一次大斧變成了陸有道!只見裴宵衣用力一扯,陸有道直接被甩了起來,鞭梢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間松開,陸有道卻順著那力道飛得更高,更遠,最後重重砸落到那半面坍塌的廢墟上!

春謹然齜牙咧嘴,簡直對那慘烈感同身受:“嘖,看著都疼啊……”

“有時間關心這個,不如想想怎麼完成你們的‘活捉’。”裴宵衣刻意強調這兩個字,語氣裡滿是嘲諷。

春謹然看著不遠處臉朝地趴著的陸有道,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都摔成這樣了,活捉確實有難度啊……”

哪知道話音剛落,陸有道忽然動了一下。

以為陸有道已經失去戰斗力的祈萬貫和杭明哲正往這邊走呢,見狀忽然頓住。

春謹然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足下一點就跳開兩丈遠。

陸有道又動了一下!

剛找回大斧的郭判再不敢掉以輕心,立刻大聲道:“趁現在趕緊抓住他!”

春謹然也想,但是:“拿什麼抓啊!”總不能徒手吧。

不遠處的祈萬貫忽然出聲,“郭兄,接著!”

郭判反應很快,當下抬手,穩穩接住一看,竟是一捆麻繩!

這真是想吃冰下雹子,春謹然頭一次對祈萬貫敬佩不已:“哪來的繩子,你怎麼跟變戲法似的!”

祈萬貫連忙謙虛擺手:“沒有那麼神奇啦,不就是之前綁你倆的繩子嘛。”

裴宵衣:“……”

春謹然:“為什麼要留下綁我倆的繩子而且還隨身攜帶?!”

祈萬貫:“現在不是談論這些雞毛蒜皮的時候!郭兄,趕緊綁啊!”

郭判:“我已經綁完了。”

祈萬貫:“不知道杭大少什麼時候到。”

春謹然:“你這話頭轉得還真是……”

祈萬貫:“流暢自然。”

究竟是誰人給這家伙樹立的自信?!你出來,我們談談詩詞歌賦。

拌嘴間,郭判已經將五花大綁的陸有道拎了起來。說是拎,但其實陸有道的魁梧並不遜色於郭判,所以後者其實是雙手用盡力氣才能勉強將人提起,所幸陸有道並未腿軟,被提起來,便站住了。這會兒的他滿臉是血,樣子十分慘烈,可他的眼神卻依舊木然空洞,仿佛再多的傷痕與鮮血都無法刺痛他的神經。

春謹然看著,忽然有些害怕。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怕疼的人,即使有,眼裡也只可能是堅毅,而不會空無一物。

眼前的陸有道會受傷,會流血,應該是人,可不怕疼不懼傷,又根本不像人。

這廂春謹然思緒紛亂,那廂杭明哲也不安分,雖然從頭到尾對打斗沒什麼貢獻,但不妨礙他此刻享受勝利果實,比如近距離圍著陸有道左看右看:“天哪,這臉還能要麼。那個誰,你下手也太狠了……”

裴宵衣點點頭:“是啊,有點過。不然你現在還可以離著八百丈遠,給我們搖旗吶喊。”

杭明哲委屈地咬嘴唇:“我的心與你們同在啊。”

春謹然歎氣地拍拍他肩膀:“就是腿不聽使喚,總想往遠跑,對不?”

杭明哲瞪大眼睛:“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天地良心,春謹然真的不想要這麼個知己,故而也不接茬,直接轉向郭判,想問他是否能扛得動陸有道,要不要幫忙。哪知道剛轉過身,就見陸有道那血肉模糊的臉正一陣扭曲!

春謹然心中大駭,剛想出聲,那邊陸有道卻忽然仰天長嚎!

這一聲極其淒厲刺耳,回響也陰森恐怖,根本不像是人發出的,反而像是某種邪祟陰獸!

伴隨著嚎叫,陸有道猛然發力,郭判察覺時已來不及,陸有道生生將繩子掙斷,然後下個瞬間猛然咬向郭判的脖頸!

近到幾乎貼身的距離,郭判反應過來陸有道要攻擊他時,對方的血盆大口已經貼上了他的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裴宵衣的九節鞭不知何時出手的,就在陸有道馬上要咬上去的一瞬間,寒鐵鞭身已經牢牢繞住他的脖子,隨著執鞭者手腕一抖,只聽卡地一聲,陸有道整個身體軟下來,轟然倒地!

一切發生地太快,好半天,其他四個人才反應過來。

劫後余生的郭判摸著自己的脖子,決定今後要更好地愛護它。

春謹然則驚歎於對方鞭法的犀利,同時懷疑武功修為與容貌美丑之間有著某種玄妙關系。

祈萬貫蹲下來去摸陸有道的各處穴位,依然想知道為何自己的暗器定穴對對方無用。

杭明哲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推著陸有道軟塌塌的腦袋,十分好奇地問:“那個誰,用鞭子扭斷別人脖子是什麼感覺啊?”

裴宵衣挑眉:“試試就知道了。”

杭明哲立刻閉嘴,轉而面向另外一位“高手”:“你剛剛那一招好厲害,如果你真不是害我妹妹的凶手,等真相查明以後,能不能教教我?”

春謹然有些遺憾地搖頭:“這是童子功,你現在練來不及了。”

杭明哲不太信:“這玩意兒還需要練童子功?”

春謹然:“當然,輕功最重要的就是從小打基礎。”

杭明哲:“我不是要跟你學輕功。”

春謹然:“那你要學什麼?”

杭明哲:“抱大腿。”

春謹然:“……”

杭明哲:“看似無招無式,實則藏鋒於拙,真妙也!”

春謹然:“……”

杭明哲:“你怎麼不說話了?”

春謹然:“有點累。”

杭明哲:“我爹也總和我說他很累,其實我知道這是借口,他就是不喜歡我,不願意與我說話。”

春謹然:“別這麼講,要多體諒你爹。”到現在都沒把你逐出家門,簡直舐犢情深!

“你這不肖子,又亂說胡話!”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呵斥,兩匹駿馬踏著雪由遠及近,馬上的身影也緩緩出現在五個人的視野中。

杭明哲張開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大哥……爹?!”

第13章 雪後孤村(七)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杭匪和杭明浩。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這蒼穹下正有大事在發生,連月色,都愈發皎潔,雪地在它的照耀下閃著銀色的光,映得這夜分外清明。

五個人在這裡等的就是杭明浩,所以此刻見到這位謙和敦厚的杭家大公子並不意外,但杭家老爺子也一並到來,卻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杭家貴為武林世家,在江湖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有多少人想拜到杭家門下,就有多少人盼著杭家垮,故而杭家家主不能出事,哪怕很小的狀況,都有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近二十年,杭老爺子坐鎮杭家,除非武林大事,輕易不露面。如今前腳剛聽聞他為了夫人的藥引子只身赴險,後腳他又為了幾個“殺女疑凶”親臨王家村,別說一貫只在江湖邊緣游蕩的春謹然,就是一直在江湖裡行走的祈萬貫和郭判,也是萬分意外。

兩匹駿馬在五個人面前停住,杭匪老爺子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滿目狼藉,最終恨鐵不成才的眼神停留在杭明哲身上:“這就是你做的好事?我讓你先來接應,你倒是利索,直接把疑犯殺了!”

杭明哲沒料到撲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當下磕磕巴巴:“不,不是這樣的,他要殺我們,如果他沒死,我就死了!”

杭匪怒吼:“你次次都這樣講,我看你倒是福大命大!”

杭明哲瞪大眼睛:“難不成非要我死一次你才相信嗎!”

眼看著吼聲一浪高過一浪,跟旱地春雷似的,春謹然忙去看杭明浩,於情於理這個大哥總要出來調和一下,結果人家杭大哥一臉無奈,然後微微轉頭,開始雷中賞雪。春謹然又去看其他人,美人兄還是那副關我屁事的死樣子,祈萬貫和郭判倒是一臉焦灼,可前者是著急尋不到機會要錢,後者是嘴笨根本插不上話。

春謹然歎口氣,為避免“武林世家因父子激辯導致分崩離析家道中落”的慘劇發生,他只能頂著被雷劈的風險,冒死諫言:“抱歉我打斷一下,死那個……不是疑犯。”

“父子親熱”戛然而止。

杭匪皺眉,此時才第一次認真打量起春謹然:“那你倒說說,死的是誰?”

春謹然:“陸有道,一個您應該認識但似乎已經被某種東西操控狂性大發的江湖前輩。”

杭匪挑眉:“你又是誰?”

春謹然:“疑犯。”

杭匪:“……”

春謹然:“我是冤枉的。”

杭匪:“杭明哲。”

杭明哲:“啊?”

杭匪:“我以為疑犯會被綁住。”

杭明哲:“爹你有所不知,昨日天降大雪,寒冷異常!”

杭匪:“所以?”

杭明哲:“我們就……相擁著……取暖……”

杭匪老爺子脾氣暴烈不假,但即便是寒山派的圓真大師來了,春謹然想,杭明哲也有辦法將對方的心如止水攪成心潮澎湃。

隨著被逆子弄得翻湧的氣血逐漸平復,杭老爺子總算能靜下心來看看在場的其他人,這一看,倒看見了讓他意外的:“裴宵衣?”

陌生的名字讓春謹然愣了一下,然後他順著杭匪的視線去看,正對上“美人兄”那張傾城傾國的臉。

只見裴宵衣雙手抱拳,難得的有禮數:“杭老爺。”

杭匪疑惑皺眉:“你怎會在此?”

裴宵衣據實回答:“我奉靳夫人之命出來辦事,那一夜恰好也在客棧投宿,故而被祈樓主認為與此事有關,捉拿至此。”

靳夫人?

饒是不混江湖的春謹然也經常聽到這個名字。

當今武林,並沒有百年前朱方鶴那樣一統江湖的人物,所以大小勢力眾多,有點聲望的如滄浪幫、寒山寺、玄妙派、暗花樓等,更多的則是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小門小派。而在有聲望的門派中,雲中杭家與夏侯山莊地位最高,勢力最大,天然居雖略顯神秘,但居主靳夫人與兩大世家的家主均有交好,又擅使毒,故而短短二十年,天然居便發展成僅次於雲中杭家與夏侯山莊的江湖第三大勢力。

只是,春謹然聽來的天然居,從居主靳夫人到小居主靳梨雲再到遍布江湖的手下與耳目,都應是清一色的女子,江湖人也對此津津樂道,每談天然居,必提女兒國。怎麼就冒出了一個“美人兄”?還是說,這個裴宵衣……其實是女人?!

幾乎在這道驚悚念頭閃過腦海的同一瞬間,春謹然便唰地去看裴宵衣的腰,好吧其實是腰再往下一點點,大腿根再往上一點點,咳,正面。奈何對方衣著得體根本看不出內裡輪廓……怒!為什麼不穿緊身夜行衣!

春謹然正懊惱著,忽然感覺裴宵衣眼角射過來一道銳利精光,可等他再仔細去看,對方仍在同杭匪應答。春謹然甩甩頭,覺得應該是自己想多了,別說裴宵衣沒工夫搭理他,就是有,也不可能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嘛。

“所以你只是同旁邊這位一起看到小女墜落,再無其他?”聽完裴宵衣的解釋,杭匪總結出重點。

“是的。”裴宵衣對上杭匪深沉如水的眼神,面色坦然。

杭匪停頓片刻,點點頭:“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與身旁這位素不相識,為何他要夜入你房?”

裴宵衣微笑地看向春謹然:“要不,春少俠自己解釋解釋?”

春謹然在這猙獰的微笑裡,陡然感到一陣寒意,最終沒忍住,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杭老爺子的坐騎估計也是沒見過什麼大場面的,當即被嚇得一記長嘶,險些把杭老爺子掀翻,驚得杭明浩連忙翻身下馬,上前去安撫老爹坐騎。好半天,馬兒才重回平靜,杭明浩連忙把自己老爹扶下來,然後說了到這裡之後的第一句話:“外面太冷,進屋說吧。”

五人原本的小屋已經坍塌大半,於是一行人又尋了個新的空屋,杭明哲被發配到廢墟裡尋找掩埋在瓦礫底下的柴火,剩下杭明浩陪著自家老爹,繼續“開堂問案”。

事實上,從進屋之後,杭老爺子就沉默下來。他端坐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不發一言,代替他問話的是杭明浩,而他則靜靜聽著,唯一幸存的油燈搖曳著火苗,他眼底的神色也隨著火光忽明忽暗,似傾聽,似思索,更似在審視。

春謹然直到此刻,才切實感覺到了自己面對的是武林世家的家主,杭匪無需說話,也不必發怒,只一個眼神,就可以讓人倍感壓力。之所以現在才感覺到,春謹然想,可能是杭老爺子之前被不肖子氣得根本沒空不怒自威。

“春少俠,”杭明浩站在杭匪身邊,他的聲音很溫和,但這溫和底下卻有著堅定的力量,“能解釋一下你緣何在鴻福客棧投宿,又為什麼夜訪裴少俠嗎?”

“當然可以,”春謹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夜我與友人約在客棧會面,友人失約,又偶遇裴少俠投宿,故而情不自禁,惺惺相惜,貿貿然潛入,盼能與君把酒言歡。”

說者坦然,可聽者忍不了了。明明是不齒行徑,愣是被描繪得仿佛品格高潔,郭判與祈萬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相同訊息——太他娘的無恥了!

然,總有人能夠撥開雲霧:“原來春少俠喜采花。”

春謹然驚訝,他不知道杭明浩是怎麼在那一堆華麗辭藻中抓住重點的,但面對聰明人,兜圈子反而事倍功半,只有第一時間打消對方的疑慮,才是正道:“我喜采花不假,但從不擾女子,不信的話,大公子您可以去江湖上打聽,或者,這邊這位郭判兄也可以為我作證。”

突然被點到名字的郭判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對上杭明浩探究的目光,才吶吶道:“呃,對,他是有名的專門禍害江湖好漢,倒是沒聽過對哪位姑娘下過手……”為什麼是他來替疑犯解釋啊!

杭明浩點點頭,似接受了郭判的說法,然後將目光重新放到春謹然身上,俊朗的臉上神情平和:“既然春少俠是因為友人失約,才無端卷入小妹被害之事,那可否告知,少俠約的是哪位友人?”

春謹然微微皺眉,難怪杭老爺子放心將杭家大事小情交與杭明浩處理,這位杭家大公子,可是比自家三弟強得多得多,甚至用杭明哲來與他對比都有點侮辱意味,應該說祈萬貫、郭判與杭明哲三個加在一起,也未必能頂上小半個杭明浩。

明俊兄,我已盡力,奈何貴兄反應敏捷心思縝密,實在繞不開,抱歉了——

“杭明俊。”

春謹然淡淡吐出這三個字,然後不意外地看見杭明浩眼裡第一次出現情緒波動。

“明俊?”杭明浩不太確定地又問了一遍。

春謹然點點頭:“正是您家四公子。”

拾柴歸來的杭明哲一條腿剛賣進門,聞言手裡的柴火險些沒抱住:“你認識我弟?!”

春謹然尷尬笑笑,努力解釋:“都是江湖男兒,情不自禁,惺惺相惜,免不得秉燭夜談,把酒言歡,哈,哈哈……”

祈萬貫與郭判第二次面面相覷——

【祈:他就不能換個說法麼……我看杭老爺的額角似在跳動……】

【郭:詞窮了。一采花賊,你能指望他有何文采。】

【春:一個視財如命,一個殺人如麻,終生一貧如洗,永世冤魂纏塌!】

【祈、郭:……帶有詛咒的打油詩不算!】

圍觀者都聽不下去的解釋,杭明浩卻意外地接受了:“原來如此,難怪那夜四弟偷偷摸摸想要溜出家門。”

換春謹然奇怪了:“那他為何最終沒來?”

杭明浩不語,只淡淡看著他。

春謹然忽然明白過來,有些不忍道:“彼時,杭姑娘已經失蹤了,是嗎?”

“嗯,”杭明浩苦笑,“我讓四弟把所有事情推開,專心去找小妹,怎知……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吧。”

是啊,如果杭明俊來鴻福客棧與自己相會,也許會撞見杭月瑤也說不定,可卻偏偏因為要尋找杭月瑤而失約。

只能說,世事無常。

第14章 雪後孤村(八)

“明俊兄現在何處,還……好嗎?”小妹慘死,任何一個哥哥都不會好受,作為朋友,春謹然自是關心。

“放心,他已返回杭家,”杭明浩道,“我與爹這番出來,家中大小事務便是他在打理。”

春謹然長舒口氣:“那就好。”

如果說在此之前,春謹然還擔心自己被冤枉的話,那麼見到杭家父子——杭明哲不算——之後,這種疑慮徹底煙消雲散。杭家之所以能夠成為武林世家不是沒有道理的,根基深厚是一方面,但同樣,主事者也並非無能之輩。

冰冷的爐子被杭明哲從廢墟裡拾回的柴火填滿,很快,便燃燒起來,散出陣陣溫暖。

春謹然站在那裡不敢亂動,只好不住地活動手指,希望冰冷的指尖能快點暖和起來。

祈萬貫、郭判與裴宵衣站在一旁,相比春謹然這個“采花賊”,賞金樓主、正義判官與友人門下,便看起來沒那麼可疑了。

疑點都問得差不多,杭明浩看向自己的父親,似在傳遞某種審問之後的判斷。後者表情威嚴,無任何松動,只輕輕點了一下頭。杭明浩心領神會,重新面向春謹然:“看起來,春少俠確實是無辜的,害你受苦多日,抱歉。”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讓春謹然受寵若驚,本以為即便杭家父子英明,自己多少也還要費上一番口舌才能自證清白,哪承想……

“不過,”杭明哲話鋒一轉,“春少俠畢竟是親歷之人,可否將你在小妹出事當晚的所見所聞悉數告知?”

春謹然:“事無巨細?”

杭明哲:“有勞了。”

春謹然:“……那我能坐下說嗎?”

問完不等杭明浩回答,春謹然已經席地而坐。一整夜的見聞啊,他這連日來被風雪嚴寒饑餓甜膩以及陸有道折磨過的小身板,很可能講到一半,便搖搖欲墜,不到結尾,即倒地身亡!

“事情是這樣的,”春謹然盤起腿,微微抬頭凝視房梁,仿佛那裡藏著無窮無盡的回憶,“那夜我與明俊兄約在傍晚相會,可我足足在客棧大堂等了兩個時辰,直至夜深,也沒有等到人。這期間外面一直在下雨,除此之外無任何異常事件或者聲響,住店的都已休息,大堂裡只有我與店小二,之後這位裴少俠便渾身*地拍響店門。他的模樣風塵僕僕,好似之前都在長時間趕路,但是他未帶包袱,也沒披蓑衣,我想應是趕路途中突遇夜雨吧。他和店小二說要住店,店小二便引他上樓,我見他面容姣好,算了,實話實說吧,我見他絕色傾城,便心生歹念……啊不是,心向往之,故而沒多久就按捺不住,上樓敲響了他的房門。他開門與我說不過兩句,便冷然謝客,我自是不甘,遂從窗口潛入。之後我與他相談甚歡,聞鞭起舞,直到墜落的杭姑娘經過我們窗口。在此之前,我沒有聽到過任何爭吵呼喊或者打斗聲,如果非要說,那只有不知何處傳來的調笑聲,我以為應該是客棧裡哪對璧人在嬉笑*。杭姑娘墜落之後,我第一時間出去查看,彼時杭姑娘滿身血跡,脖頸處有一道致命劍痕,並且……衣衫不整。我將她抱起,這才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這時裴宵衣也來到我身邊,當然我沒空理他,直接將杭姑娘抱到了屋簷底下,畢竟雨太大,不宜留在外面。哪承想店小二這時竄出來,見我抱著杭姑娘,便一口咬定我是凶手,我真是百口難辯。也合該我倒霉,這位郭判官又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在冤枉我是凶手的基礎上,又將裴兄連坐,於是我只好暫時放下杭姑娘,與裴兄一起逃命去也。之後三天,就是我和裴兄跑,郭兄追,我和裴兄繼續跑,郭兄繼續追,直到我們三人皆筋疲力盡,祈樓主從天而降,坐收漁翁之利。之後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祈樓主將我們押解於此,想與您杭家會合,不巧天降大雪,加上一個瘋魔了的陸有道,這幾天雞飛狗跳地鬧到了今日。”

一口氣說太多讓春謹然口干舌燥,幸好爐子上剛架的一鍋雪還沒有完全融化,春謹然連忙掬起一捧吃了個痛快。

趁春謹然喝雪水喘勻氣的間隙,杭明浩轉向郭判和裴宵衣:“他說的與你們的經歷有何出入之處嗎?”

裴宵衣搖頭,難得發自肺腑:“我記住的沒記住的,他都記住了。”

郭判追加感慨:“何止事無巨細,簡直昨日重現!”

杭明浩點點頭:“那麼輪到您二位了。”

郭判坦然相應:“大公子想問什麼盡管問。”

杭明浩:“郭少俠那夜為何出現在客棧?”

郭判:“追捕江洋大盜凌鐵海,有傳言他近日在那附近出沒。”

杭明浩:“見到凌鐵海了嗎?”

郭判:“沒有。”

杭明浩:“裴少俠那夜為何出現在客棧?”

裴宵衣:“趕夜路遇雨,無奈投宿。”

杭明浩:“您說是外出為靳夫人辦事,方便透露何事嗎?”

裴宵衣:“靳梨雲離家出走,靳夫人派我外出尋找。”

杭明浩:“找到了嗎?”

裴宵衣:“沒有。”

杭明浩:“春少俠休息好了嗎?”

春謹然:“啊?”

杭明浩:“如果休息好了,我們繼續。”

春謹然:“……你這就算問完他倆了?!他倆攏共說的話還沒超過三句!”

杭明浩:“你心思縝密觀察細致,提供的線索更為詳盡重要。”

春謹然:“那倒是,不是我自誇,我……你誇我也沒用,我該說的都說了!”

不是春謹然撒潑耍賴,而是他真的把知道的都據實相告了。況且,都是疑犯,憑啥就審他一個人啊!天理何在!道義不存!

不知道是否聽見了“疑犯”內心的控訴,一直沉默的杭匪老爺子忽然開口,低沉中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能再細講一下小女當時的樣子嗎?”

春謹然明白,當時雨勢那麼大,很多痕跡都已被沖刷,加上圍觀者、好事者的湊熱鬧,等杭家人趕到客棧,現場必定一片狼藉,別說有價值的線索少,怕是很多線索都未必是原本的模樣,所以杭老爺子才會問他這個最早抵達現場的人。

責任重大,春謹然不敢草率,他閉上眼,讓那夜的一幕幕從腦海中過。此時它們不再是連貫運動的,而是一幅幅定格了的,帶著風聲、雨聲、人聲的畫卷。

屋子裡安靜極了,沒人出聲,只有爐子裡的柴火因為燃燒,偶爾發出幾下“啪啦”,卻襯得這幽夜,更寂靜。

終於,春謹然睜開眼睛,不待人問,已緩緩道來,仿佛晚說一會兒都會讓好不容易拼湊清晰的記憶重新散亂:“杭姑娘墜落時經過天字五號房的窗口,然後落到院子裡,我第一時間從窗口跳出去查看,所以能夠保證在杭姑娘墜落與我抱起她之間,沒有任何人動過現場。當時杭姑娘衣襟敞開,胸口沒有傷痕,但有指印;脖頸上的傷口自左向右,由深及淺,應是劍傷;發髻微微散亂,但並不像與人打斗中被大力撕扯所致……另外,杭姑娘沒有穿鞋,雖然腳側有泥,但腳底部分卻基本沒有泥土;最後,杭姑娘手上有常年習劍留下的繭子,但我卻沒有在周圍發現任何兵器。”

春謹然說完了。

可杭匪還是定定地看著他。

那目光就像萬丈懸崖下的那汪深淵,漆黑,幽暗,見不到底,更不可預測。

春謹然被看得有些喘不過氣,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目光,也能讓人倍感壓力,幾近窒息。

“她的蘭花劍丟在了客棧屋頂,就天子五號房的上面。”杭匪終於,低沉開口。

春謹然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巨大的壓迫力消失了,他也終於能夠微微抬頭,長舒口氣:“想必,杭姑娘便是由那裡墜落的。”

“其實你早有此判斷,對嗎?”

春謹然愣住,然後意識到,自己因為壓迫感消失,一時放松,竟說漏了嘴。

可就算沒說漏,春謹然看著杭匪臉上的篤定和從容,想,自己那些心思,怕也早已無所遁形。在這樣一個縱橫幾十年的老江湖面前,自己稚嫩得就像三歲孩童。

“我是有一些想法,但並不能肯定是對的,怕說錯了影響你們。”事已至此,春謹然實話實說。

“無妨,都說來聽聽,”杭匪沉吟片刻,又補上一句,“包括發髻。”

春謹然努力讓臉上保持平靜,可心裡卻已驚濤駭浪。剛剛講到發髻時,他確實留了後半句,可杭匪是如何聽出來的?!這已經不是老江湖所能解釋的,而是一種更為可怕的,對人心的洞悉。

“從杭姑娘墜落的情況,我猜測墜落地點在屋頂;雖然墜落之前我沒有聽到任何打斗聲,但當時我正與裴少俠說話嬉鬧,可能有聲音也被我忽略了;杭姑娘的發髻微散,更像是平躺小憩時,頭與床榻不斷摩擦產生的效果,因為散亂的部分,後腦比頭頂要嚴重;杭姑娘腳上沒有鞋子,只有兩種可能,一,她墜落途中鞋子脫落;二,她墜落的時候就沒有穿鞋。但前者的可能性較小,除非你們在現場找到了她的鞋。可如果是後者,那夜風大雨急,赤腳奔跑腳底必然滿是污泥,但杭姑娘的腳底卻相對干淨,只有腳側在墜落著地時沾上些許,那就只有一種解釋,從杭姑娘脫掉鞋子或者說被人脫掉鞋子直至墜落這段時間裡,她沒有赤腳踩過外面的地。”

春謹然一口氣將自己所能想到的,說了個九成。剩下那一成沒說的,甚至不需要動腦子,都能推斷得出來——什麼樣的情況會使得一個姑娘發髻散亂衣衫不整赤足墜落且胸口還帶著指印?他不說透,只是不想在杭家人的傷口上,撒鹽。

那邊的杭明哲已經握緊了拳頭,杭明浩沒有弟弟這般外露,微微瞇起的眼底卻也泛起殺意。

唯有杭老爺子,依舊平靜,甚至還能夠與春謹然談論一二:“關於赤腳卻沒有沾上泥土這一點,我們也想過,應該是小女被歹人制住,後者用某種方法將她直接帶到了屋頂。”

春謹然沒有應聲,沉吟片刻,才抬起頭對上杭老爺子的目光:“也可能,是杭姑娘自己從一個不會踩到泥土的地方直接逃到了屋頂。”

杭匪瞇起眼:“你是說……”

春謹然點頭:“客棧裡的某個房間。”

爐火仍在辟裡啪啦作響,杭匪低頭沉默著,春謹然也不再多嘴。

話已至此,能說的都說了,能推測的情況也都推測了,剩下的,就看到底是賊人狡猾,還是杭家人更有手段了。

不知過了多久,杭匪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你叫……春謹然?”

春謹然不明所以,只得呆呆應了:“呃,對。”

杭匪沉吟片刻,像在回憶,但最終放棄搖頭:“似乎沒在江湖上聽過你的名字。”

春謹然忙不迭道:“嗯嗯,我不怎麼行走江湖的,我、我就是一個平頭百姓!”

一旁的郭判聽不下去,射來鄙視的目光。

春謹然揚起下巴,堅持問心無愧。

杭匪卻忽然笑了,笑容裡竟破天荒露出一絲和藹:“以後可以多在江湖裡歷練,我相信你會有所作為的。”

春謹然愣愣地眨眨眼,他不知道杭老爺子是真心誇他,還是話裡有話,如果是真心誇,那可夠讓人受寵若驚的。

“你說你聽見了一對男女的調笑,”杭老爺子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道,“能否形容一下這兩人的聲音。”

春謹然抿緊嘴唇,努力回想,好半晌,才說:“抱歉,因為當時我的注意力都在裴兄身上,所以並沒有特別去聽,只隱約感覺,應該是一對年輕男女,但究竟是二十四五,還是十六七八,我真的無能為力。”

杭匪仿佛早料到答案,神色平靜而坦然:“你已經幫杭家很多了。”

從進屋一直聽到現在的杭明哲,總算理清了情況,悄悄走過去扯扯大哥袖子,低聲問:“所以他們都不是凶手?”

“他們沒有害月瑤的動機,而且方才春謹然所講的,與我們在客棧那邊打探到的情況也基本能夠合上,”杭明浩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看向杭明哲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我以為,你並不需要我解釋這麼多。”

杭明哲垂下眼睛,不再言語。

杭明浩輕輕歎息,幾不可聞。

杭家五個子女中,他與二妹杭月蓉、四弟杭明俊像父親,模樣輪廓像,為人處世也像,而三弟杭明哲和小妹杭月瑤,則像極了母親,模樣像,脾氣秉性更像。也正因如此,三弟和小妹尤為受寵。杭家世代習劍,每個孩子六歲時,都會由父親贈予一把專門打造獨一無二的佩劍,他小時並不大機靈,故而杭匪為他打造的佩劍名為“朽木劍”,意在時刻提醒他,勤勉好學,切不可真成了無法雕琢的朽木,而生性聰慧的杭明哲,提前一年,也就是五歲時,便收到了屬於自己的“雲紋劍”。當時誰都不會想到,最終被父親器重的是他這棵朽木,機靈過人的杭明哲,卻成了不肖子。但杭明浩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三弟仍是兒時那個機靈鬼,哪怕他從不願意承擔責任,哪怕他時刻把“這事與我無關”掛在嘴邊,哪怕他幾乎將自己的名字活成了“明哲保身”這樣的人生信條。

所以,杭明浩知道,他的三弟不是判斷不出春謹然等人的無辜,只是,不願意接受“凶手仍逍遙法外”的事實。

這邊兄弟二人沉默,那邊問完話的杭匪卻忽然點了祈萬貫的名字:“祈樓主。”

“在,”祈萬貫哭喪著臉,仿佛活不起了,“我知道,他們都不是真凶,但好歹也提供了一些線索,你看能不能多少給我點兒,畢竟您懸賞的時候說了只要與此事相關均可,我沒有功勞也有苦……”

杭匪:“我給你五千兩。”

祈萬貫:“其實我還是有一些功勞的,嗯!”

這一夜,皆大歡喜。

杭家父子得到了更多線索,祈萬貫得到了大把銀子,春謹然和裴宵衣洗清了不白之冤,郭判重新矯正了未來的緝凶方向。唯獨杭家三少,三言兩語沒了疑凶,房屋坍塌壓碎糕點,嚴厲老爹誇贊別人,摯愛妹妹屍骨未寒。誰能比他慘!

許是杭家三少陰霾的心情太過濃烈,竟感染得春謹然鬼使神差去看他,當然三少毫無所覺,正蹲在角落裡自怨自艾。

實話實說,春謹然完全不同情這位少爺,尤其是在杭明浩的對比下,他更是理解杭老爺對這三少爺的恨鐵不成鋼。可話又說回來,從見到杭匪杭明浩父子到現在,他們問了很多那一夜的情形,卻獨獨沒問過杭明哲的那個問題——杭月瑤走得,痛苦嗎?

並非杭匪和杭明浩不關心杭月瑤,春謹然相信,杭家所有人為杭月瑤報仇的心都是一樣的,只是性格決定了每個人關注的地方不盡相同。有的人注定功成名就,但殺伐決斷裡,不免剛毅冷酷;有的人或許一事無成,但優柔寡斷裡,總也有細膩溫情。

第15章 雪後孤村(九)

該說的說盡,該講的講完,晨曦已透過窗欞,灑下一室光輝。

久違的,透徹到底的,晴天,冰雪在陽光下消融,春風又送來暖意。徹夜未眠的人們並沒有困倦,相反,不知是不是因為可以將事情——起碼在王家村這個點上——暫時告一段落,每個人都好像比來時輕松了一些。

杭匪很痛快地將五千兩銀票給了祈萬貫,然後表示也要一並酬謝春謹然、郭判和裴宵衣,因為每個人都為杭家提供了寶貴的線索,理應答謝。然而春謹然第一個拒絕,杭月瑤就死在他的懷裡,每每午夜夢回,還會看見姑娘的臉,如果自己能對捉拿真凶有所助益,那簡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怎能收苦主銀子?郭判第二個拒絕,理由是他的所作所為皆因一顆蕩盡世間不平的心,如若收錢,那便不是遵循內心的道義了。祈萬貫聽到這裡已經有些忍無可忍,恨不得沖上前替他們接下銀票,結果最後拒絕的裴宵衣十分簡單粗暴地給了祈樓主最後一擊——他說,我不缺錢。

春謹然曾經設想過,只要杭家人沒有被仇恨蒙蔽雙眼,並且有那麼一點腦子,那麼他的嫌疑就不難洗清。可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他不光洗清了自己的嫌疑,還盡己所能提供了線索,這只能歸功於杭匪和杭明浩不僅有腦子,而且遠在江湖平均水平之上。

故而,雖然奔波多日備受冤屈,但用剛剛過去的王家村之夜作為收尾,對於春謹然來講,算是比較圓滿的。如果非要說還有什麼遺憾——

“您要將陸有……前輩帶回雲中安葬?”春謹然頗為意外杭匪的決定。

“畢竟有些交情,總要讓他入土為安。”杭匪歎息著,另一邊的杭明浩與杭明哲已合力將陸有道的屍體抬上雇來的馬車。

杭匪比想象中厚道很多,這讓春謹然有些感慨。雖然聽杭明哲講,這位“陸叔”算是與他們家相熟,但作為武林世家的家主,與杭匪相熟的江湖豪傑怕是多如牛毛,並且之前的言談中,春謹然也聽出,杭匪與對方並無太過深入的交往,可即便如此,這個剛剛經歷喪女之痛的老人還是願意分出心神,將對方帶回雲中入土為安,實屬難得。

只是,為何銷聲匿跡了幾年的陸有道會忽然出現在王家村?他又因何瘋魔?

沒人知道。

這便是春謹然的遺憾。

春謹然平生愛好不多,江湖好男兒算一個,解謎算是另外一個。哪怕是線索十分有限的“杭月瑤之死”,他也能憑借僅有東西拼湊出一個大概的事件輪廓,並且相信,凶手浮出水面只是時間早晚的事。然而陸有道身上的疑問,卻很可能成為永遠的謎題。

因為,死無對證。

春謹然下意識去看裴宵衣,他不知道如果陸有道沒有步步緊逼,裴宵衣會不會動殺機,但事實就是,如果沒有裴宵衣出手,他們這伙人可能都等不到杭匪,更別提欣賞此刻的晨光。所以這就有些尷尬了。自詡慈悲的人被毫無惻隱的人救了,並且事情還按照毫無惻隱之人的預想而發展。

所幸,裴宵衣沒有以此來嘲笑他們。

確切地說,整個晚上,男人除了回答杭家的提問,再未發一言。其間春謹然悄悄地瞄過他,發現他似乎看著大家,可又好像沒有任何人的身影能真的印到他眼裡去。春謹然見過很多人,有與他投緣的,也有恨不能把他游街示眾的,但唯獨沒有裴宵衣這種,看似有喜怒哀樂,實則什麼都沒有進到他的心裡,他戒備所有人,甚至,也不喜歡他自己。

唉,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剛剛拜別杭匪准備離開的裴宵衣,清晰感覺到了身旁的目光。不用轉頭,他也知道是哪個家伙,因為只有那家伙的目光會讓人產生一種自己正被一層一層剝掉衣服的感覺,某個方面來說,這也算是獨門武功了。

不過話分兩頭,無恥是真無恥,聰明也是真聰明。

從杭月瑤墜亡到他們逃離客棧,所有的事情幾乎都發生在一瞬之間,而且夜黑雨疾,更別提店小二、郭判等的搗亂,可春謹然愣是在這種情況下,記住了幾乎全部他所能夠獲得的線索,有很多甚至是普通人在寬松情況下都很難注意到的細節。

只可惜,裴宵衣想,太過聰明有時並非好事。尤其在這紛亂江湖,一個聰明,且毫不掩飾自己聰明的人,總是活不長的。

送走了邀請自己入伙未遂故而戀戀不捨的祈萬貫和急於追凶連招呼都打得草草便倉促離去的郭判,春謹然緩步來到裴宵衣面前,想要與對方告別,卻發現男人似乎在神游,不知對方腦海中的那片仙土上正發生著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竟讓那一貫冷然的臉上出現幾絲惋惜之意。

“裴少俠,回魂啦。”春謹然伸出手在對方眼前亂晃。

嚇了一跳的裴宵衣本能反應便是御敵,結果手已摸上鞭子下一刻便要凌厲甩出的時候,終於看清,站在眼前的並非偷襲者。若晚一點,春謹然那白嫩嫩的爪子就要和手腕分家了,思及此,裴宵衣竟覺得慶幸。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可事實就是,他不太想見到一個斷了手的春謹然,哪怕這人品行不端,見色起意,聒噪至極。

渾然不知自己險些鬼門關一游的春謹然見對方終於回神,清了清嗓子,道:“雖然咱倆之間沒什麼值得品味的美好回憶,但畢竟相識一場,又共同逃亡,所以呢,我還是要與你道一聲珍重。”

裴宵衣哦了一聲,想想,又補了句:“你也是。”

春謹然受寵若驚,人眼睛瞪成了牛眼睛:“你這是……也讓我珍重?!”

裴宵衣點點頭,難得好心去提醒一個人:“你比看起來要聰明很多,這是好事,但太過鋒芒畢露的聰明,往往容易招來危險。”

春謹然愣住,好半天,才明白對方話裡的善意。

不過——

“什、麼、叫、你、比、看、起、來、聰、明、很、多?”

“就是你的臉看起來並沒有很聰明,或者說,愚蠢?”

“我不是真的要你解釋!”

裴宵衣聳聳肩:“隨你。”

春謹然覺出不對勁兒,瞇起眼睛盯住對方那張無辜的臉:“你故意的?”

裴宵衣眨眨眼,平靜地與他對視。

春謹然確定了:“你果然是故意的。”

裴宵衣點頭:“你果然比看起來聰明。”

春謹然咬牙切齒:“後會無期!”

春謹然的輕功確實一絕,只眨眼功夫,人已經消失在裴宵衣的視野裡。

裴宵衣有些懊惱,因為在他的預想裡,與春謹然的交談應該以“抽與被抽”作為結束。

平生第一次,裴宵衣在“人”身上感受到的不是“算計”,而是“有趣”,或許品行不端見色起意聒噪至極,但逗起來愜意,抽起來爽利。只可惜,對方提前跑了,並且很可能,從此江湖不見。

不知何時,天空中多出一隊大雁,排列整齊,正向北飛。

准備離去的裴宵衣停下腳步,抬起頭,靜靜看了很久。

地上的冰雪已消融殆盡。春回,大雁歸。裴宵衣的心在這天地的廣闊裡,慢慢歸於沉靜,之前種種,無論是杭月瑤之死,還是郭判祈萬貫的追殺,抑或春謹然的有趣,都在這一刻變得微不足道,仿佛隨便一縷清風,就能將它們消散。

……

離開王家村的春謹然再沒敢耽擱,直接一路輕功飛奔回家。當“春府”兩個大字映入眼簾的時候,他簡直老淚縱橫。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誰啊,催命啊!”急促的門環聲很快招來小廝不耐煩的應答。

“你家少爺!”春謹然沒好氣地大聲道,“二順,開門!”

話音剛落,就聽門裡手忙腳亂,很快,大門被打開,一個下人打扮濃眉大眼的青年正眼圈泛紅:“少爺你怎麼才回來啊!這麼多天沒有音信,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唉,一言難盡。”春謹然走進院子,熟悉的一早一木瞬間安撫了他那顆疲憊的心,果然哪裡都不如家!

二順顯然仍處於激動之中,一連說了好幾遍:“少爺你平安回來就好,少爺你平安回來就好!”

春謹然有些動容,他與春府這些丫鬟小廝相處多年,雖為主僕,但勝似家人。思及此,他情不自禁地拍拍對方肩膀:“好啦,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二順一個勁兒地猛點頭:“嗯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們攢了好幾道燈謎怎麼都解不開,都等著少爺呢!”

春謹然:“……”

二順:“要不我先念兩道少爺你聽……”

春謹然:“二順。”

二順:“嗯?”

春謹然:“你家少爺餓了。”

二順:“哦。”

春謹然:“哦?”

二順:“我等下就讓小翠去弄。少爺你聽啊,第一道是,小時青青腹中空,長大頭發蓬蓬松,姐姐撐船不離它,哥哥釣魚拿手中。”

春謹然:“竹子。”

二順:“畫時圓,寫時方,冬天短,夏天長?”

春謹然:“日。”

二順:“兩國打仗,兵強馬壯,馬不吃草,兵不納糧?”

春謹然:“下棋。”

二順:“方圓大小隨人,腹裡文章儒雅,有時滿面紅妝,常在風前月下?”

春謹然:“印章!”

二順:“少爺真乃神人也!”

春謹然:“那是,你就不能找一些難……我為什麼要餓著肚子與你猜謎啊!”

直到吸溜吸溜吃上面條,春謹然還在想,不知道“一遇見謎題就鬼使神差忘乎所以排除萬難也要最快解答以彰顯自己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這種怪病,丁若水能不能治。

院中的桃樹花開正盛,被風一吹,掉落滿地花瓣,有幾片隨風飄進小窗,落到春謹然的碗裡。淡湯寡水的素面因為這一點紅,變得格外清雅,連日來縈繞在春謹然心頭的壓抑,也在這一枚偶得的花瓣裡,得到釋放。

這裡不是江湖,是他的家,真好。

第16章 蜀中青門(一)

似乎很久沒睡過這樣一個好覺了,無擔驚受怕,無雜亂紛擾,徹底將自己交給柔軟的枕席,連夢都不做一個,轉眼,到天明。

春謹然是在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中蘇醒的,他家草木繁茂的中庭,向來是飛鳥小蟲們的樂園,春日聞啼鳥,夏日聽蟲鳴,倒也頗有一番情趣。

洗臉水早已准備妥當,旁邊則是平整的干淨衣服,不用想,定是向來貼心的小翠。

春府不是大門大戶,到了春謹然這一輩,至多算豐足,故而府裡丫鬟小廝攏共不過五六人,小翠和二順則是這其中最為年長也是跟隨春謹然最久的,所以格外親近。

沒一會兒,春謹然便洗漱完畢穿戴整齊,推開房門,小翠正在走廊盡頭擦拭窗欞。

“少爺起來啦!”見春謹然出來,小翠立刻放下抹布迎上前來,“廚娘做了包子和烙餅,少爺早上想吃哪個?”

春謹然摸摸肚子,昨天晚上的面條好像吃多了,這會兒還依稀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遂擺擺手,大步下樓:“算了,等餓的時候再說,我先出去轉轉。”

小翠跟在後面,不太高興地嘟囔:“您才回來怎麼又走啊。”

春謹然哭笑不得:“我就是上街看看。得,少爺向你保證,中午之前一定回來,行了吧。”

小翠撅起嘴,卻也沒再言語。

春謹然被她的模樣逗樂了,不過一直忍到出了春府門,才大笑出聲。

春府所在的秋水鎮地處偏僻,並沒有太多的商客往來,世代在此安居樂業的人們都彼此相熟,不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也鄰裡和睦溫馨祥和。故而春謹然從上街開始,便一路寒暄,甭管酒肆茶樓,還是水果攤胭脂鋪,都留下了這位春府少爺的歡聲笑語。

直至走到鎮口的許家醫館,其樂融融的氛圍才有了一點不和諧。

只見十幾個人圍在醫館門口,正伸長了脖子往裡看,仿佛那裡面不是坐堂郎中,而是江湖賣藝。春謹然沒有往裡面擠,但即使在外圍,也足夠聽清醫館掌櫃許百草那中氣十足的吼聲了——

“你說我開的方子不對?!這方子從我太爺爺手裡傳到我爺手裡,從我爺手裡又傳到我爹手裡,三十年前,我爹把他傳給了我,別說你一個黃口小兒,怕是在場所有人都算上,都挑不出一個比這方子年紀大的!這麼多年,這方子救人無數,從未出過差錯,你倒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來了個方子不對,那你說說看,哪裡不對,今天你要不說出個子丑寅卯,我讓你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許百草在秋水鎮是出了名的“暴脾氣不能惹”,可偏偏這人又是鎮上唯一的郎中,於是街坊鄰裡每次上門求醫,都抱著“進龍潭闖虎穴”的悲壯心情,生怕哪句話說錯,撒手人寰。不過一碼歸一碼,許百草脾氣不好,醫術卻不賴,在秋水鎮這麼多年,沒聽說把誰治壞了,相反,還治好了很多疑難雜症……

春謹然正疑惑著,就聽見一個細得像蚊子似的聲音吶吶地說:“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句,為何你要如此凶相畢露……”

春謹然愣住,這聲音……

“怎麼能說讓我橫著出去這種話,你這裡哪裡是醫館分明是武館嗚嗚嗚……”

加上這哭腔,確鑿無疑了。

“抱歉,請讓一下,請讓一下。”春謹然費力扒開人群,總算擠進醫館正堂,果不其然,自己那眉清目秀的友人正梨花帶雨,委屈哽咽。春謹然歎口氣,溫和出聲,“丁若水,你是打算用眼淚把這秋水鎮淹了嗎?”

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男人聞言猛然抬頭,抽泣聲戛然而止,上一刻還水汽迷蒙的雙眼咻地珵亮,臉上的表情也從哀傷變成仿佛見到親人一般的熱切與激動:“謹然——”

“嗯嗯,是我。”根據以往經驗,如果他不主動,對方很可能生撲,所以春謹然連忙上前,擋在丁若水和許百草之間,然後沖著後者禮貌微笑,“許掌櫃,您看這天朗氣清萬裡無雲的,多好的天氣怎麼還吵上架了呢。”

許百草余怒未消,但面對街裡街坊的,倒也給了兩分薄面:“春少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你朋友?”

“嗯,”春謹然點點頭,頓了一下,又輕輕補四個字,“至交好友。”

春謹然的語氣越輕,倒越顯出這四個字的分量。

許百草眉頭皺得老高,口氣仍然很硬,但沒再那麼咄咄逼人:“看樣子我再不樂意,也得賣春少爺一個面子了。”

“不不,”出乎所有人預料,春謹然居然搖頭,“我幫理不幫親。”

許百草挑眉,顯然十分懷疑。

“這樣,許掌櫃您先坐下來消消氣,喝口茶,”春謹然說著將許百草請回座位,“然後給我講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許百草哼了一聲,茶是肯定喝不下去了,但沖冠的怒發多少有一點倒下來的趨勢:“也好,你來評評理。醫館大清早的剛開張,這人就進來了,也不問診,也不抓藥,就東看西看,我正給陳家老伯抓藥,沒騰出空理他,他倒好,上來就說陳伯的方子有問題。那方子就是我開的,這不是存心砸我招牌嘛!許家醫館傳到我這裡已經第四代了,你問問秋水鎮上的每一戶,誰敢說我家醫館開的方子不對?!”

春謹然頻頻點頭,一臉嚴肅認真:“絕對沒人敢說。”

圍觀百姓也用力點頭,真心贊同。先不論懂不懂醫術,光許百草這脾氣,誰吃飽了撐的來惹他。

許百草說到這裡還不痛快,直接拽過來身旁一臉蒙圈的老人家:“陳伯你來說,這已經是你第四次按此方抓藥了,之前那三服藥下肚,有無療效?”

陳伯被薅得頭暈目眩,還要拼了老命地點頭:“有!有!許大夫真是神醫!”

春謹然實在看不下去,連忙上前救下陳伯,將老人家一路攙扶到醫館之外。

估計清涼的風吹醒了陳伯的神智,老頭兒剛到外面,便甩開春謹然一路小跑,身手之利落根本看不出重病纏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街巷。

春謹然哭笑不得,轉身重新回到醫館,剛進門,就聽見許百草不滿地嚷嚷:“你怎麼把證人放走了?”

春謹然真是對那位風一般的老人報以十二分同情:“他已經作過證了,你的方子有神效。”

許百草揚起下巴,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春謹然又走到丁若水面前,不緊不慢道:“你也聽見了,人家陳伯說許大夫的方子沒問題,你為何要說他開的方子不對?”

丁若水看看春謹然,看看許百草,又看看門口圍著的看熱鬧的人群,欲言又止,一臉為難。

許百草見狀更是趾高氣昂:“還問什麼啊,沒看見都啞口無言了?呵,無知小兒,信口雌黃!”

丁若水不理他,只與春謹然道:“能幫忙把門關上嗎?”

春謹然愣了下,很快領會了丁若水的意圖,二話不說,轉身去也。

許百草不干了:“哎哎誰讓你關我大門的!”

春謹然手腳麻利,沒等許百草說完,已經啪地將大門緊閉,徹底隔絕了圍觀者好事的目光。

許百草又火了,剛想發作,卻聽丁若水道:“你那藥方中有一味苦木,不妥。”

許百草從未想過這年輕人會真的講出什麼正經話,當下愣住,半天沒反應過來。

丁若水自顧自繼續:“苦木卻有清熱祛濕之功效,但它本身有微小毒性,不宜多服,亦不宜久服。剛聽您說這方子傳了幾代,均藥到病除,想必是因為您祖上開這幅藥方時,考慮到了苦葉的微毒性,故而用量很小,並不會對人造成太大影響。但此舉一來削弱了這幅方子的藥性,使服藥周期延長,二來仍然沒有消除苦木這一味藥的隱患,如果遇上體弱氣虛的病人,就像剛剛那位陳伯,即便苦木的毒性微弱,也多少會對老人家的身體產生影響。”

許百草臉色沉了下來,想必也是清楚苦木之藥性的,但仍然不服:“是藥三分毒,有時為了治病,沒有其他選擇。”

“不,還是有的。”丁若水靜靜看著許掌櫃,聲音平穩,與之前痛哭的那個他簡直判若兩人,“射干,同樣清熱,不僅無毒,還能解毒。”

許百草將眉頭皺成了連綿山川,卻再不發一言。

丁若水長長舒出一口氣,對著許百草露出善意笑容:“方子是好方子,所以我才希望能夠略盡綿力,錦上添花。”

許百草的眉峰漸漸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無限感慨。最終,他只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

一場干戈,終化玉帛。

春謹然和丁若水是由許掌櫃親自送出門的,臨別時許百草問丁若水:“你既胸有成竹,為何還要關閉醫館大門?”

丁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剛剛說了,方子是好方子,可看熱鬧的人未必知道呀,萬一有幾個糊塗的,一聽我說苦木有毒,還不直接嚇跑了,那才是真砸了您醫館的招牌。”

許百草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千算萬算也不可能料到,這年輕人在被罵得狗血噴頭的時候,還想著周全罵人者的名聲,簡直是,簡直是……

“以德報怨,”春謹然替許掌櫃找到了合適的詞,“我這兄弟別的都好,就倆毛病,一是愛哭,二是善良。”

許百草不明所以:“善良也算?”

“何止,”春謹然沒好氣地拍了一下友人的腦袋,“根本是不治之症!”

第17章 蜀中青門(二)

剛走出許家醫館,春謹然便問:“你怎麼來了?”

丁若水仍沉浸在之前的糾紛裡,經這一提醒,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來意:“該我問你的,怎麼好端端卷到杭月瑤的事情裡了?”

春謹然意外:“你知道?”

丁若水歎口氣:“全江湖的都知道了。”

春謹然愣了下,繼而很快明白過來——以杭家的江湖地位,哪怕有個風吹草動,都能讓人茶余飯後談論半天,何況是出了人命,再加上杭月瑤死得離奇,杭匪又全江湖懸賞線索,想不人盡皆知也難。

“所以,他們是怎麼傳的?”說實話,春謹然從未如此出過風頭,還真有點小激動。

丁若水認真回憶,盡量保持傳言的原汁原味:“一個向來好男色的采花賊忽然轉了性去調戲大姑娘,不巧卻挑中杭家小姐,又因容貌丑陋行為粗鄙被杭家小姐連番嗤笑,一時急怒攻心將人殺害。另一容貌俊美的男子也被卷入其中,至今身份不明。”

……他可不可以假裝沒有問過。

丁若水:“幸虧你向來行事低調,不然攤上這麼大的事情早被人把祖宗八代翻出來了,哪裡還能身份不明。”

春謹然:“若水。”

丁若水:“嗯?”

春謹然:“我是容貌丑陋行為粗鄙的那個。”

丁若水:“哦……啊?!怎麼會?!那個人怎麼可能是你?!”

春謹然:“不然呢!難道你光因為身份不明四個字就確定是我然後著急忙慌趕過來嗎!”

丁若水:“不是還有容貌俊美四個字嗎!我感覺描述的很全面啊!”

春謹然:“……是的,那個男子就是我。”

丁若水是春謹然行(夜)走(訪)江(美)湖(男)交下的第一個朋友,一晃,已是七年。

那時候春謹然剛滿十八,丁若水也才二十。一日春謹然在山上練功,偶見丁若水上山采藥,瞬間便被這眉清目秀的采藥童子勾得心猿意馬,可他不上前攀談,偏躲在暗處非常猥瑣地將人從頭到腳觀察個遍,再跟蹤人歸家,待到夜幕低垂,悄無聲息地潛入。

彼時的春謹然已夜訪過一些江湖男兒,但都以較為慘烈的結局告終,也正是這些經歷,促使他更加勤奮刻苦地練輕功,畢竟,男兒總常有,小命只一條。可沒想到,驚嚇過後的丁若水,竟然提議以茶代酒,與他對酌整夜,熱情好客得讓春謹然莫名產生了一絲危機感,仿佛自己才是被圖謀的那個。等到清晨,春謹然要走,丁若水仍戀戀不捨,非要到春府地址,才算罷休。那時候的春謹然也是初出茅廬,傻得可以,竟真的就給了,於是沒多久,丁若水上門做客,仿佛與春謹然已是熟稔老友。

後來交往得久了,春謹然才明白,丁若水就是這種性格。在他的心裡,天下皆善,所以更要與人為善,誰要是給他一個甜棗,他絕對要還一筐脆梨。這樣的人在江湖上活不久,但做朋友,卻是世間難找。

如今的春謹然早退去了齷齪心思,真心將丁若水視作自家兄弟,雖然這兄弟時常哭得像個姐妹,但春謹然還是很感謝老天爺賜給他這樣一個朋友,他也格外珍惜。

回到春府後,春謹然吩咐下人們弄了一桌好酒好菜,未到午時,已與丁若水在院中的桃樹下小酌起來。席間,春謹然將鴻福客棧至王家村發生的一切,悉數講給對方聽,丁若水聽得很入神,聽到陸有道出現時,那捂著胸口的緊張表情更是讓春謹然產生一種陸有道又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恐怖錯覺。

“你簡單聽聽就好,不用在表情和動作上這麼配合我。”春謹然哭笑不得,繼續道,“總之後來他的屍首就被杭匪帶走了,杭老爺子想讓他入土為安。”

“陸有道若有知,也會因為交下這樣一個真朋友而含笑九泉吧。”丁若水抽抽鼻子,萬分感慨。

春謹然翻個白眼,不是他沒有同情心,而是丁若水的眼淚實在不值錢,看多了,不光沒感覺,還想拿抹布呼他臉上:“我給你講這個,不是讓你感慨,是想聽聽你的看法,陸有道究竟是發了什麼瘋?”

丁若水眉頭輕蹙,沉吟片刻,道:“通常發瘋者,所言所行是無章法可循的,可按照你所講的,陸有道只攻擊你們,並未刻意破壞其他,顯然就是沖你們而來。”

“不,這樣講不通,”春謹然搖頭,“在我們來之前,王家村已經舉村逃難,那就說明陸有道在這之前已經多次騷擾村民,並非是沖著我們。”

丁若水道:“那我換個說法,陸有道只攻擊村民和你們,卻並不破壞房屋或者其他,那就說明他的行為有章法,這個章法就是,攻擊人。”

春謹然不解:“一個口碑本還不錯的江湖前輩,怎會變成這樣?”

丁若水瞇起眼睛,一字一句道:“中毒。”

春謹然愣了下,繼而有些懂了:“你的意思是說,有人給他下了毒,使他喪失心智,只能被操縱著攻擊人?”

丁若水:“或者說做一切那個人想讓他做的事情。”

春謹然:“什麼毒這麼厲害?”

丁若水:“我怎麼知道。”

春謹然:“什麼人下的毒?”

丁若水:“我怎麼知道。”

春謹然:“那你到底知道啥!”

丁若水:“嗷嗚……你凶我……”

半柱香之後。

丁若水:“嗚嗚……跟你說多少回了……不要總是晚上偷偷溜進別人房間……多危險……”

春謹然:“你已經哭很久了。”

丁若水:“那個男人叫啥……嗚嗚……怎麼可以抽你……太壞了……”

春謹然:“你要再哭,我就抽你了。”

丁若水:“嗚嗚嗚啊啊啊……春謹然為別的男人要抽丁若水了……啊啊啊嗚嗚嗚……”

春謹然:“這裡只有你我,為何要直呼姓名……”

不管怎麼說,這頓小別重逢的酒宴還是其樂融融賓主盡歡的。

之後丁若水便在春府住了下來。這是春謹然邀請的,畢竟友人難得來一次,總要住上個三五日,也好讓自己盡盡地主之誼。

就在丁若水住下後的第三天,一封信箋送到春府。

春謹然很少收到書信,故而十分好奇,當下拆開,丁若水也湊過來瞧,只見白紙黑字,洋洋灑灑一首《大風歌》,豪邁磅礡,氣吞山河——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丁若水嚇了一跳,連忙看向落款,然後壓低聲音緊張地問:“祈萬貫為何要贈你一首這樣的詩?該不是想邀你入伙揭竿起義推翻朝廷吧?雖然現在這個皇帝確實有點昏庸,但我們江湖人,不該也沒有那夠硬的命去攪和廟堂之事……”

“冷靜,冷靜。”春謹然一邊將信箋收回信封,一邊安撫丁若水,“祈樓主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平生最大願望是家財萬貫,揭竿而起龍袍加身什麼的,估計做夢都不敢想。”

丁若水不解:“那此信何意?”

春謹然倒心領神會:“求賢若渴。”

丁若水:“大風起兮雲飛揚?”

春謹然:“今天天氣不錯。”

丁若水:“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春謹然:“事情解決了我也安全回到萬貫樓。”

丁若水:“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春謹然:“再問一遍這麼優秀的你真的不願意來萬貫樓幫我嗎沒有你我的萬貫樓如何財源廣進蒸蒸日上!”

丁若水:“……”

春謹然:“在想什麼?”

丁若水:“你與他如此默契不去幫忙真的說不過去。”

或許是得到了丁若水的點撥,原本不想搭理對方的春謹然改變了主意,畢竟人生難得一知己,不能共事,卻可相交,於是提筆回贈一首禪詩——

洞裡無雲別有天,

桃花如錦柳如煙。

仙家不解論冬夏,

石爛松枯不記年。

丁若水從他寫第一句,便開始皺眉,一直耐心等到落筆,才不恥下問:“什麼意思?”

春謹然自得一笑:“不懂了吧,此乃禪詩,需要細細體味。”

丁若水:“洞裡無雲別有天?”

春謹然:“一人行走江湖別有滋味。”

丁若水:“桃花如錦柳如煙?”

春謹然:“全是美人真真眼花繚亂。”

丁若水:“仙家不解論冬夏?”

春謹然:“萬貫樓的興衰與我毫無關系。”

丁若水:“石爛松枯不記年?”

春謹然:“我只願醉在溫柔鄉,哪管人生多少年。”

丁若水:“……”

春謹然:“在想什麼?”

丁若水:“惟願祈樓主與你的默契同你與他的一樣。”

說也奇怪,平時幾年都收不到一封信的春謹然,前腳剛送出給祈樓主的回信,後腳就收到了第二封。不過這一次,收信人變成了丁若水。

“給你的信怎麼會送到我這裡?”春謹然一邊看著丁若水拆信,一邊奇怪地問。

丁若水解釋道:“出門時我吩咐過,若有信箋,轉寄到春府。”

春謹然“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信被很快打開,不同於祈萬貫的隨性雄渾,這一方小楷寫得工工整整——

丁神醫:

自杭匪兄那裡聽聞,丁神醫華佗再世,妙手回春,故冒昧打擾,還望見諒。在下青長清,有一犬子名喚青宇,不知染何怪病臥床不起,日漸孱弱。老夫年邁,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望丁神醫慈悲為懷,前來蜀中施以援手,若能救小犬一命,在下定不勝感激,重金相謝。

落款是:蜀中青門,青長清。

第18章 蜀中青門(三)

丁若水只草草看了一遍信,便將其收起,然後開始整理行囊。

春謹然毫不意外,更不會去問友人“你到底要不要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治不好會不會被遷怒”這種廢話,因為對於丁若水,人命大過天,哪怕偶遇病痛都會出手相助的人,現下都收到求救信了,斷然沒有不啟程的道理。

不消片刻,丁若水已經收拾妥當,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有一個春謹然,連忙歉意道:“對不住,本想多待幾日,但你看……”

“明白明白,”春謹然連連點頭,同時不無擔心地提醒,“此去蜀中路途遙遠,切記多加小心,不可輕信於人,尤其是過於花言巧語者,多半不可信。即便抵達青門,亦不可掉以輕心,看那青長清所言,他兒子身染怪病,何謂怪病,即病因蹊蹺,那麼就有可能不是自然生病,而是人為,你又沒有一招半式防身……”

“不要再講了,”丁若水出聲打斷,看著春謹然的表情無比沉重,“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對不對!我這一次必定有去無回對不對!”

春謹然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感受到了巨大壓力,只好努力把話往回圓:“呃,也不是,只要你足夠小心,總還有那麼……一絲……全身而退的希望……”

丁神醫眨巴下眼睛,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便滾了下來:“聽起來,好渺茫……”

春謹然歎口氣,他不是故意嚇丁若水,而是切切實實有上述擔心,換別人,此去蜀中都吉凶未卜,更何況毫無防人之心的丁若水,簡直是……不敢再細想。

“謹然。”丁若水忽然輕聲呼喚。

春謹然只覺得頭皮一緊,某種不祥之感爬上心頭。

“你放心我嗎?”

他就知道!

“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我很忙!

“算了,記得幫我收屍就行。”

“……我去。”

幾日前剛厚顏無恥地撒謊那“容貌俊美身份不明”的男子是自己,今日就不得不陪被騙之人遠赴蜀中,所以說,人是不能做壞事的,老爺天都看在眼裡,遲早會讓你還回來。

相比丁若水的輕裝上陣,春謹然帶的東西可就多了一些,換洗衣物就不講了,連干糧都帶了滿滿幾大包,幾乎塞了小半個馬車,弄得丁若水直問:“真的要帶這麼多嗎,就算蜀中再遠,我們也只有兩個人,吃不了吧?”

春謹然認認真真安頓好行李,才過身,語重心長地教導有人:“出門在外務必記住兩件事。一,你永遠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情從而無限期延長你的路途;二,你永遠預料不到會有多少莫名其妙的人成為你的同行伙伴。所以,口糧必須帶足。”

丁若水認真聽講,並非常受教地用力點頭:“我知道,你在王家村很不快樂。”

春謹然:“……可以不聊這一段嗎?”

丁若水:“那杭三少的點心呢?”

春謹然:“提都不要提!”

……

一晃,半月有余。

春謹然和丁若水抵達蜀中青門時,馬兒已經換了第四匹,馬車也換了第三輛。他們是相互攙扶著走下馬車的,在蜀中和煦的暖陽底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如果再給春謹然一次機會,打死他,都不會陪丁若水走這一遭,不,或許在打死自己之前,先打暈丁若水,省得這人期期艾艾,鬧騰著要來。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古人誠不欺我!

青門倒是好認,就在這群山腳下,屋宇氣勢巍峨,裝飾富貴華麗,雕梁畫棟,美輪美奐,與背後蔥蔥郁郁的青山形成鮮明對比。

叩響銅制門環,沒多久,朱紅色大門緩緩開啟一道半人寬的縫隙,門後一個下人打扮的青年面色不善,粗聲粗氣道:“何人在此喧嘩!”

春謹然皺眉,剛想發作,丁若水卻比他快一步開口:“在下丁若水,應長清掌門邀請,前來為青宇公子治病。”

青年上下打量丁若水一番,眼神輕蔑,顯然並不大相信這個嘴上沒幾根毛的人能受到掌門親自邀請:“這陣子淨是騙子上門,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快滾!”語畢,砰地關上大門。

丁若水正准備掏出青長清的親筆信,卻不料對方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饒是好脾氣的丁神醫,這會兒也有點生氣了,眼睛瞪得鼓鼓,點點怒氣漫了上來。

春謹然拍拍他肩膀,低聲道:“你先回馬車裡。”

丁若水點點頭,氣呼呼地轉身回了馬車。

春謹然繞到側門一處較為隱蔽的圍牆底下,一個縱身,翻牆入內——這種活,他是專業的。

青門不愧為蜀中第一門,單是這院落,便處處可見財大氣粗。明明是內陸之地,卻處處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修得簡直比江南還要江南,置身其中,讓人幾乎要忘了圍牆外的山嶺險峻,只剩滿園秀麗春色。

隱約有腳步聲傳來,春謹然連忙跳到房上。

很快,兩個端著托盤的丫鬟款款而來,一邊走,還一邊小聲聊著——

“昨日黃神醫臨走時曾小聲與大夫人講,小公子怕是熬不過三日了。”

“真的?!”

“我親耳聽見的,還能有假?”

“那他為何不跟老爺講?”

“你傻啊,跟老爺講了,老爺還能讓他走嘛。現在外頭都說咱們小公子根本不是生病,是被邪祟纏上了,所以無論哪個郎中來都沒用,只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難怪最近都沒什麼正經郎中上門,來的盡是想渾水摸魚坑蒙拐騙的。”

“唉……”

兩個丫鬟說著說著便走遠了,春謹然連忙跟上,很快,便跟到了一處幽靜院落,然後春謹然聽見丫鬟們一邊敲門一邊喚:“三夫人,您要的五氣歸元湯好了。”

春謹然了然。

來這裡的一路上,春謹然已將青門的大概情況打探了個七七八八。蜀中青門,掌門青長清,年屆六十,共有四房夫人。大夫人江氏,生有一子不幸早夭;二夫人林氏,生一子名作青平,三夫人元氏,生一子名作青風,四夫人江氏,為大夫人同父同母的親妹妹,生一子,便是青宇,只可惜四夫人生下兒子沒多久便體弱病故,因而小公子青宇一直由大夫人撫養至今。

顯然,此院是三夫人元氏的住所。通常大門大戶裡,女性家眷的住所都會在宅院深處,既然這裡是三夫人的院落,那就說明此處已屬後院,想找青長清,自然還要往前去。

思及此,春謹然不再耽擱,三兩下工夫,便已來到中庭。

青門的中庭修得草木繁盛,花團錦簇,一處處院落圍繞在四周,典雅而幽靜。春謹然跳到最東面一處院落的屋頂上,決定自這裡開始,由東向西,一間間查起。

所謂查,其實也簡單,趴在房頂,探出半截身子倒掛下來,捅破窗戶紙,屋內一切便盡收眼底,要是碰上沒關窗的,更方便,比如眼下這個——

“嗯嗯……啊……公子您輕一點……都弄疼人家了……”

“嘿嘿嘿……”

若不是被子蒙得嚴實,春謹然的眼珠子能掉下去。

這才第一間,春大俠就有點口干舌燥,連忙輕巧起身,奔赴下一間。

所幸,這第二間母慈子孝,頗為正常——

“根基不穩,出手再快也是徒勞!”

“對不起,娘,孩兒知錯了。”

“再來!”

短短三兩句,春謹然便心中有數。屋內的母子皆衣著華麗,又在這中庭獨院,必是青長清的某位夫人與少爺,而大夫人無子,四夫人早亡,三夫人又在後院等著她的大補湯,這裡只可能是二夫人林氏與他的兒子,青平。此處並非女眷所在的後院,那必然是少爺們的住所,而少爺們在這裡,老爺還會遠嗎?

信心倍增的春謹然,又一連偷窺……呃,查看了幾間房,結果都是空房並無人居住,直到最西面的一間。

跳上房頂的一瞬間,春謹然就知道,屋內有人,而且,從交談聲判斷,應該是兩個男人。

春謹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房頂邊緣趴下來,微微向下探出頭,同時伸出胳膊想繼續捅窗戶紙,不料運氣很好,這是個完全敞開著的窗……呃,如果沒有與屋□□來的警惕目光撞個正著的話。

春謹然心頭一慌,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疾風忽然劃過臉頰,隨後尚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腕便一陣劇痛!

“啊——”

春少俠的喊聲清脆入耳,屋內的另外一個人應聲抬頭,春謹然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大力拉扯下硬生生被拖進窗口,直直摔到了地面上!

猛烈的撞擊讓春謹然頭暈目眩,七葷八素,還沒分清東南西北,就聽見頭頂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你?”

春謹然這才看清,自己手腕正被寒鐵九節鞭緊緊纏繞,而順著鞭子往上看,便是裴宵衣那張過目不忘的嫌棄臉。

春謹然沒好氣地甩胳膊,用力想掙脫鐵鞭的束縛,奈何那鞭子像某種活物,不僅甩不脫,而且還越掙越緊。鞭子的主人呢,則興味盎然地看著他,半點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沒有。

終於,春謹然感覺胳膊要脫臼了,恨恨地咬了咬牙之後,他緩緩抬頭,風情萬種地沖著裴宵衣眨巴眼睛,聲音也柔成一汪水:“喂,看夠了沒,還是說你壓根就不想松開,非要把人家綁在你身邊一輩子……”

另外那位一頭霧水的兄台嚇得連連後退幾大步,裴宵衣比他好一些,只是臉黑了下來。

咻——

九節鞭收回,春謹然沒好氣地揉揉手腕,那裡仍火辣辣地疼。

第19章 蜀中青門(四)

“你來這裡做什麼?”收回鞭子的裴宵衣又問了一遍。

春謹然也不再跟他鬧,直截了當道:“給青宇治病。”

裴宵衣愣住,不知在想什麼,竟半晌沒說話。倒是一旁的青年,聞言長舒口氣,重新邁步上前,並友好地伸出手:“原來是青門主請來的貴客,失敬,失敬。”

春謹然也不客氣,握住對方的手,一個借力,從地上站起,然後拍拍屁股上的灰塵,覺得容貌整齊了,才抱拳施禮:“在下春謹然。”

青年還禮:“在下房書路。”

春謹然意外:“原來是旗山派掌門公子,真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

房書路連忙擺手:“過獎過獎。”

已經回神的裴宵衣看著險些被蹭掉漆的窗框,幽幽地飄過來一句:“客氣話是不是等到春少俠解釋完為何會從窗口進來之後,再說。”

春謹然怒目圓睜;“還好意思問?你要不拿鞭子拉我我能摔進來嗎!”

饒是見過太多險惡人心的裴宵衣,也對眼前人顛倒黑白的功力歎為觀止:“你不在外面偷看我能出手嗎!”

春謹然:“我那哪是偷看!窗口那麼大,足夠露出我整張臉,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坦坦蕩蕩的看!”

裴宵衣:“光明正大會在房上?!”

春謹然:“我頭頂灼灼白日,腳踏朗朗乾坤,哪裡不光明正大!”

啪!

春謹然:“說不過就動鞭子是病!”

啪啪!

春謹然:“房兄你能背我去找一下青門主麼我腿好疼可能已經廢了嗚……”

暖風中,艷陽下,三個各懷心思的青年穿庭過院,徐徐前進。

青年裴宵衣,心煩氣躁。

青年春謹然,神清氣爽。

青年房書路,莫名其妙。

房書路與裴宵衣相識雖然不久,但幾日來聊天下棋也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怎麼面對來給青門小少爺治病的郎中,就忽然凶殘了呢。還有這位郎中也是神奇,一個大男人,半點扭捏沒有,就那麼坦然地請另外一個男人背自己,而且如果不是他的錯覺,摟在脖子上的胳膊好像有越來越緊的趨勢,至於背上的身體,早緊緊貼上來了。

裴宵衣時不時瞥一眼長在房書路後背上的春少俠,滿臉鄙夷。

春謹然仿佛有所察覺,挑准機會送出一記飛眼,風情萬種。

裴宵衣抿緊嘴唇,握著鞭子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一行人很快抵達前廳正堂,正在裡面侍候的丫鬟見狀連忙迎上:“房公子,這是……”

房書路將春謹然放到椅子上坐好,才吩咐丫鬟:“麻煩去叫一下你家老爺,就說他請的……”房書路說到此時忽然頓住,轉頭春謹然。

春謹然心領神會,連忙接口:“春……哦不,丁若水。”

房書路雖然疑惑,還是原樣告訴丫鬟:“就說他請的丁郎中,已在正堂。”

丫鬟得令,立刻下去通報,沒多久,一個著華服的滿頭白發的老人便在另外一個衣著樸素的老者的攙扶下,步入正堂。

起初春謹然坐在椅子上,並沒有將對方當回事,直到房書路和裴宵衣都不約而同躬身行禮——

裴宵衣:“青門主。”

房書路:“長清叔。”

春謹然連忙起身,也趕緊行禮,但心中卻大感意外。因為沿路打探時,都說青門門主雖然已是六十,但鶴發童顏,精神矍鑠,可眼前的華服老人,滿臉滄桑,走路蹣跚,別說六十,就說八十春謹然都相信,更甭提什麼精神矍鑠。

“閣下便是丁若水丁神醫?”青長清禮貌詢問。

春謹然本還想告那守門的惡下人一狀,可看著眼前的老人,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有禮道:“在下春謹然,丁若水的朋友,現下他就在大門外的馬車裡。”

青長清疑惑:“丁神醫怎麼不同你一起進來?”

春謹然苦笑:“可能是近日來府上招搖撞騙的太多,故而守門之人也將我等視作騙子了。”

“胡鬧!”青長清斥責一聲,遂吩咐身邊的老者,“孫伯,快去把丁神醫請進來。”

沒一會兒,丁若水便跟著孫伯來到正堂,不過他第一眼看的不是青長清,而是春謹然,而且也一下子就瞅見了春謹然紅彤彤的手腕,立刻快步上前,抬起那手腕細細端詳,末了從懷中掏出一個通體晶瑩的小瓷瓶,開始往春謹然的手腕上塗藥,一邊鼓搗還一邊埋怨:“怎麼一眼沒看住你就受傷呢,誰干的,太狠毒了!”

眾目睽睽之下,向來不要臉的春謹然也有點繃不住,奈何丁若水抓得緊,他根本抽不會胳膊,只好沖大家尷尬笑笑:“那個,我和我兄弟……情比金堅!”

裴宵衣扶額,微微偏轉臉頰,再不想多看這水性楊花的玩意兒一眼。

房書路瞪大眼睛,總覺得自己所在的這裡和春謹然丁若水所在的那邊是陰陽兩界。

青長清見多識廣,處變不驚,耐心地等待丁若水上完藥,才輕咳一聲,緩緩道:“丁神醫,您為了犬子不遠千裡來到蜀中,老夫真心感謝。”

丁若水這才注意到正坐上的青門主,連忙抱拳:“門主不必客氣,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能否現在便領在下去看看另公子?”

“原本該請您稍事休息,再行問診,奈何小兒近日病情驟然加重,為人父母,實在是一刻都不願耽擱。”青長清說著說著便站起身來,一旁的孫伯想上來攙扶,被他揮退,“丁神醫,小兒就在我的臥房,我這便帶你去。”

主人沒有邀請,春謹然不好一同前往,不過有青長清在,丁若水應不會有什麼危險,畢竟現下沒有人比他更希望丁若水長命百歲。

不過那句“小兒就在我的臥房”倒是解開了春謹然的疑惑。適才在中庭少爺房間查看時,連正在練功的二公子都看見了,卻未見臥病在床的四公子,原來是已被青老爺移到了自己房間。由此可見,青長清對這個小兒子是真的疼到了心尖兒上,那滿臉蒼老,怕也是連日來擔心兒子所致。

丁若水跟著青長清離開,孫伯也跟上去伺候,大堂裡又只剩下三位青年。

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讓裴少俠正好可以閉目養神,眼不見心不煩。

可春少俠與房少俠沒有這般從容淡定的氣魄,遂不自覺面面相覷——

【春:好像……有點尷尬呢。】

【房:要不……咱倆聊兩句?】

【春:……】

【房:……】

【春、房:我看行!】

“原來閣下不是丁神醫,而是春少俠。”

“客氣客氣,叫我謹然便成。”

“那您也不要客氣,叫我書路便可。”

“書路兄。”

“謹然賢弟。”

“小弟這廂有禮。”

“賢弟不必客氣。”

“……你倆到底有沒有正題!”聽了半天廢話的裴宵衣再忍不住,赫然睜眼。

春謹然撇撇嘴,狠狠瞪了某美男子一下,然後安慰受到驚嚇的房書路:“書路兄不要與他一般見識,他這人就這樣,脾氣不好,易怒。”

房書路懷疑春謹然說的裴宵衣與他認識的不是同一人,因為這幾日他倆下了那麼多盤棋,裴宵衣一次沒贏過,卻依然一副雲淡風輕。換成春謹然口中這個,豈不是早掀翻八百回棋盤了。

春謹然不知道房書路正處於蒙圈之中,逞過口舌之快後,便與對方閒聊起來:“書路兄,您這個旗山派的少當家怎麼會在此時來這蜀中青門做客呢?”

房書路回過神,不再去想世上到底有幾個裴宵衣這樣詭異的問題:“賢弟有所不知,旗山派與青門乃是世交,家父家母與長青叔更是打小一起玩大的至交好友,故而今次小宇病重,家父家母又因為門派事務脫不開身,便派我帶了一些名貴藥材過來看望,若是還有其他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自然更好。”

“原來如此。”春謹然點點頭,然後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裴少俠那邊瞟,後者似有察覺,凜然扭頭,渾身散發著“我過去現在未來都不想與你說話”的強烈氣息。

春謹然也不知道為嘛裴宵衣那麼討厭自己,好吧就算初次相逢不是那麼花前月下,但那雪中空村和發了瘋的江湖前輩交織而成的“亡命鴛鴦路線圖”是多麼絢爛旖旎啊!再說,一個秉著“人性本惡”“一言不合就抽鞭子”的王八蛋被人討厭還說得過去,他這個“風度翩翩”“才高八斗”“溫柔多情”的江湖俊傑還要被人討厭,簡直沒有天理好嗎!

房書路不知道春謹然此刻所想,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看見了裴宵衣那一臉冷漠,故而好心幫忙解釋,希望能打個圓場:“天然居與青門也有交情,所以裴少俠也是代靳夫人過來探望。”

又是靳夫人。

春謹然皺眉,裴宵衣到底同全女眷的天然居是個什麼關系,同靳夫人又是個什麼關系?

雖然一遍遍告訴自己,裴宵衣究竟為誰賣命又賣的什麼命根本不關你事,可腦袋仿佛不受控制,偏要將這問題翻來覆去想個沒完。

第20章 蜀中青門(五)

夕陽西下,落日的余暉照進正堂,所到之處盡是漂亮的金紅色,唯獨身在其中的人們,被這日頭的最後一抹光亮,曬得更加昏昏欲睡。

就在春謹然准備去做第三個春氏美夢時,青長清終於回來了,然而只他一人,既沒有孫伯的攙扶,也看不見丁若水的身影。

“讓各位久等了,真是抱歉,”青長清一臉倦容,顯然剛剛陪診的一個多時辰也是耗心耗力,“今日晚宴設在清風台,給丁神醫和春少俠接風洗塵,書路和裴少俠你們可以先過去,我帶春少俠先行安頓,隨後就來。”

裴宵衣起身施禮,之後從善如流地離開大堂,仿佛早就等著主人家說這句話。

房書路同樣起身,但腳下卻未動,而是一臉擔心道:“長清叔,你想安排丁神醫和謹然賢弟住在哪處,告訴我,我帶他們去,你就好好在這裡休息。”

青長清有些猶豫,但一路從臥房走回大堂,已讓他腳步虛浮,這會兒,便歎口氣,不再逞強:“也好。書路,那就麻煩你帶春少俠去流雲閣,然後吩咐下人將前院的馬車也帶到那邊安頓好。”

“放心吧長清叔,包在我身上。”說罷,房書路便大踏步往外走。

春謹然連忙跟上,可走沒兩步,可走沒兩步,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位一去不返的至交呢,趕緊回頭問道:“青門主,丁若水……”

青長清知道他想問什麼,故而沒等他說完,便無奈笑道:“丁神醫非要親自給小兒抓藥煎藥,怎麼都勸不住,所以你看,我連孫伯都留給他使喚了。”

“原來如此。”春謹然微笑應著,轉身跟上了房書路的腳步。

然而,他的心裡卻不似表面這般風和日麗。

丁若水爛好人不假,但也沒矯情到連煎藥這種活都非攬自己身上的地步,畢竟青門大家大戶,最不缺的就是使喚下人。除非……有什麼原因讓他不得不事必躬親。

流雲閣是位於中庭東側的一幢二層小樓,與裴宵衣和房書路住的西側客房不遠不近地兩兩相望,中間則夾著中庭和少爺們的臥房。不過相比之下,流雲閣更顯清幽典雅,顯然丁若水通過自己的醫術讓青長清心甘情願地將他們奉若上賓。

半柱香之後,收拾妥當的春謹然在房書路的帶領下,抵達清風台。

此時清風台已絲竹悅耳,舞影婀娜,青長清端坐在上位,下面左右兩排桌案,左側由首至尾分別是三位婦人和一位青年,右側首端的三個位置空著,第四位開始依次是裴宵衣,之前屋頂偷看時見過的二公子青平,以及一位眉眼間與他有幾分相似但卻更顯年輕的男人,想來,應該是三公子,青風。

見春謹然和房書路到來,青長清連忙熱情道:“來人,快帶春少俠和書路上座。”

春謹然在丫鬟的帶領下,坐到了右側的次席,房書路緊挨著他,為第三席,春謹然了然,那距離門主最近的首位,是給丁若水留著呢。

正想著,孫伯從遠處趕了過來,一把年紀腿腳卻很是靈便,沒一會兒便來到青長清身邊,附耳低聲說了些什麼。

只見青長清先是皺眉,既然又緩緩舒展開,末了點點頭。孫伯會意,便很快又退了下去,仍然一路小跑,同來時一樣匆匆。然後春謹然看見青長清轉向自己,朗聲道:“丁神醫還在煎藥,怕是一時半會兒無法抽身,說是他的那杯接風酒,讓春少俠代飲。”

春謹然有些窘,這場面他還真沒遇見過,該說啥?難道舉起杯來一句“我先干為敬”?

正為難著,就聽青長清繼續道:“丁神醫妙手仁心老夫深感佩服。雖有失待客之道,但既然神醫這樣講了,那春少俠,我青某在此先干為敬。”語畢不等春謹然反應,直接舉杯,一飲而盡。

春謹然還能說什麼,趕緊舉杯,同樣豪氣干雲。

在場的其他人見狀,也連忙跟上。甭管真心還是假意,這開杯酒下肚,原本還有的一絲尷尬氣氛便在琴聲舞影裡散得干干淨淨。所以說姜還是老的辣,三言兩語外帶一杯酒,便讓熱絡的氣氛在整個清風台流動起來,一場賓主盡歡的晚宴,徐徐開幕。

在青長清的逐一介紹下,春謹然總算將青門之人認了個全乎——

左側由首至尾的三位婦人,分別是年近六十卻看起來十分硬朗的大夫人江氏,四十出頭但仍一臉英氣的二夫人林氏,三十左右柔弱嬌媚的三夫人元氏,而在末尾的油頭粉面的青年,則是大夫人的侄子,江玉龍。右側這邊同春謹然想的一樣,除去裴宵衣和房書路,剩下年紀稍長一些稜角也更加分明的是二公子青平,年輕一點眼角眉梢皆帶些輕佻之氣的是三公子青風。

起初大家只是聊一些不痛不癢的閒篇,雖然偶爾話不投機,也可以一笑而過——

青風:“春少俠和丁神醫真人不露相啊,按說如此身懷絕技,不該在江湖上沒名沒號啊。”

青平:“三弟素來身體康健,所向披靡,若真與各路神醫相熟,才是怪事吧。”

青風:“二哥似乎話裡有話?”

春謹然:“我可不是什麼神醫,我只是……”

裴宵衣:“素喜結交江湖好男兒,三少爺不認識他,怕是蜀中路途艱險,春少俠還沒來得及隨風潛入夜。”

春謹然:“呵呵。”

房書路:“這清風台……真美哈。”

如此這般的“和樂融融”,一直持續到二夫人林氏提起小公子青宇的病——

“老爺,丁神醫應是已經查出宇兒的病因了吧,否則也不會這般干淨利落地開方抓藥。”

林氏這話其實沒什麼問題,而且聽起來滿是關切,故而她剛說完,三夫人元氏便接口:“是啊,如果真的查出病因,痊愈有望,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老爺您別瞞著我們,說出來讓大家一起高興嘛。”

元氏長得千嬌百媚,那說話的語調也仿佛帶著鉤子,勾得人渾身酥麻,心癢難耐。

青長清明顯很受用,加上丁若水那邊確有好消息傳來,故而臉上的笑意止不住想往外漾,但為了在外人面前維持住青門門主的威嚴,還是輕咳一聲,故作鎮定,結果剛咳完還沒來得及鎮定開口,就被大夫人江氏搶了先——

“老爺還是不說清楚得好,免得有人擔心竹籃打水一場空,又搞其他小動作。”

氣氛便是在這裡陡然轉向了奇怪的地方。

先是青長清,尚未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裡,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非常下不來台。

接著是元氏,柳眉輕蹙,一副西子捧心狀:“大姐這話可讓人傷心了,自打宇兒生病,青門上上下下哪個不是盼著他早點好起來,我這做姨娘的更是恨不能替他生病受苦。誰要說他不盼著宇兒快點好,那簡直是喪天良。”

元氏的話沒換來江氏的回應,倒換來林氏的冷哼:“三妹不必如此,我們都知道你心善,巴不得宇兒趕緊痊愈,好繼承青門這大片家業。”

元氏似被戳到痛處,杏眼微微瞇了一下,不過很快,她便轉向青長清,哀怨撒嬌:“老爺,你看二姐,明明是她想讓自己兒子繼承青門,卻偏話裡話外編排我的不是。”

本來還挺高興的青長清,聽到此處已然有了怒容,但礙於有客人在,不好發作,只能簡單斥道:“都少說兩句!”

元氏和林氏閉上嘴,不再言語。倒是大夫人江氏,絲毫不受影響,一口菜一口湯地細嚼慢咽,淡定從容。

春謹然偷偷去看青平和青風,兩位公子似乎對娘親們之間的口舌之爭毫不關心,前者低頭吃得認真,看不清眼底的表情,後者饒有興味地欣賞著舞女曼妙的身姿,那眼神仿佛正在將對方的衣服一件一件剝掉。

所以說,家大業大有什麼好呢?春謹然在心底歎口氣。運氣好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大部分,都只會像青門這樣,爭名分,爭恩寵,爭地位,爭家產,而本就不甚濃厚的親情便在這明爭暗斗中,消失殆盡。

一頓飯吃得跌宕起伏,好在青門的廚子非常不錯,菜餚色香味俱全,所以雖然耳邊吵些,但春謹然的五髒廟,著實得到了溫暖安慰。

回到流雲閣時天色已暗,不過二樓的燭火卻分外通明,春謹然一直不太踏實的心總算落了地,嘴角上揚,放棄正門,足下一點,直接從二樓窗戶躍入。

正大快朵頤的丁若水被突然飛進來的人嚇個半死,一大口雞腿沒怎麼嚼呢就囫圇吞入,險些噎死,連灌好幾杯茶水才順下去,末了沒好氣道:“你有病啊,有門不走走窗戶!”

顯然,丁神醫是真急了。

不過春謹然不怕,兔子急了咬人,可丁若水急了,還是個軟包子,故而好不厚道地哈哈大笑,笑夠了,才問正題:“青宇到底生的什麼病?”

丁若水也是個好騙的,被這麼一帶,就忘了致命雞腿,主動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不是生病,是中毒。”

“中毒?!”

“你小點聲!”

“……你好像比我聲音還大。”

如此這般,兩位少俠將腦袋靠得更近了,開始嘀嘀咕咕。

春謹然:“你能確定嗎?”

丁若水:“絕對能夠確定。”

春謹然:“那是什麼毒?”

丁若水:“不知道。”

春謹然:“你剛不是還說絕對能確定嗎!”

丁若水:“我是說,我絕對能確定是中毒,但究竟什麼毒,還要待他喝下我開的湯藥之後再看。”

春謹然:“你開的不是解藥?”

丁若水:“半解半試探。”

春謹然:“不懂。”

丁若水:“能緩解他現在的症狀,保住一口氣,但不能去根,然後我又少少地加了幾味特殊藥材,不管他之後嗜睡嘔血還是內耳流膿,我都可以通過症狀來判斷毒物的方向。”

春謹然:“你是說他之後可能嗜睡嘔血內耳流膿?”

丁若水:“不會三管齊發,只會出現一種症狀。”

春謹然:“他都已經病入膏肓了……”

丁若水:“惡疾只能烈法治。”

春謹然:“千萬別讓青門的人知道,尤其是青長清和大夫人。”

丁若水:“我懂,可憐天下父母心,兒子都這樣了,交到我手裡本是為治病,我卻又讓他受苦嗚嗚嗚……”

春謹然:“神醫,你剛才不是這個表情。”

丁若水:“剛才光想著如何解毒了嗚嗚嗚……”

春謹然:“所以是才想起來人家孩子可憐嗎!”

青宇不是生病,是中毒,這就解釋了為何丁若水堅持要親自抓藥煎藥,因為很可能,這下毒之人,就在青門。

但讓春謹然沒想到的是,丁若水不光沒告訴青長清自己又給他兒子二次投毒,甚至連他兒子中毒這件事,都沒講。按照丁若水的說法,如果幕後黑手就在青門,那麼現在說出青宇不是生病是中毒,很可能會讓對方意識到“青宇有救”,那麼不管對方是狗急跳牆還是又生一計,對眼下的治病救人都沒有好處,所以莫不如讓幕後黑手以為他和之前那些“庸醫”一樣,都以為青宇只是生病,所謂煎藥,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我發現,你比剛和我認識的時候長進許多嘛。”友人的細密心思,讓春謹然倍感意外。

丁若水卻羞赧一笑,好不謙虛:“總與你在一塊,想不聰明也難。”

春謹然窘,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後誇人別這麼直白,太難往下接了!”

是夜,涼風徐徐,月朗星稀。

春謹然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原因無他——太潮了。明明沒有下雨,但哪哪兒都好像帶著水汽,無論被子還是床榻,都好像是濕潤的。蜀中的濕氣對於習慣了干燥北方的人來講,確實需要適應。

但平心而論,這青山環繞的幽靜之地,確實是生活的好地方。別的不講,光那一呼一吸間的浸潤舒展,便足夠讓人心曠神怡。

隔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勞累一天的丁神醫想必已酣然入睡。春謹然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一個縱身,人已來到院中——不是他不願意走門,而是窗口如此方便,誰還要捨近求遠呢。

流雲閣沐浴在月色下,宛如一位安靜柔美的女子。

但此刻,春謹然要同她暫時告別,為了另一位溫和俊朗的男子。

第21章 蜀中青門(六)

通常春謹然夜訪江湖男兒,都盡量挑男兒們准備歇息卻又尚未歇息之時,但總是有一些男兒們入寢較早,故而我來君已睡我入君已倒的情況時有發生。當一個江湖客在熟睡時察覺房內有人,十個裡有九個會二話不說拔刀相向,也正是這般一次又一次的磨煉,造就了春謹然一身獨步武林的好輕功。

然而房書路,恰恰是那十個中特殊的一個。

房少主酣然入睡,又被近在咫尺的呼吸撩醒,睜開眼,就見到一張垂涎欲滴的大臉。可房少主也堪稱奇人,距離如此之近竟然鎮定自若,沒有亂喊亂叫或者張牙舞爪,只是直挺挺躺在那裡緊張地咽了兩下口水,然後便借著皎潔月光認出:“謹然賢弟?”

“書路兄,嘿嘿。”春謹然朝對方露出“憨厚”笑容,然後直起腰,後撤兩步,轉身不著痕跡地擦掉口水同時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一本正經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你我二人,秉燭夜談,豈不快哉?”

終於從某種詭異的壓迫感中解脫出來的房少主,掙扎坐起來,一臉蒙圈和為難。他想說長夜漫漫,正好酣眠,一張大臉,近在眼前,豈有此理!可多年的家教讓這話在嘴邊打轉幾圈,就成了:“謹然賢弟……睡不著嗎?”

“是啊,”春謹然佯裝歎息,然後泰然自若地點燃蠟燭,“這蜀中又潮又濕還多蚊蟲,實難入睡。”

房書路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總算適應了突如其來的滿室明亮,然後吶吶道:“剛晚宴上你不是還和長清叔說,蜀中氣候宜人,簡直人間仙境嗎?”

春謹然:“……”

房書路:“……”

春謹然:“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房書路:“呃,蜀中氣候太多變了?”

春謹然:“正是!”

房書路:“呼……”等等,為什麼修台階的永遠是自己!

如果“見不得別人尷尬”是一種病,那房書路一定病入膏肓。甭管是敵是友,也甭管善惡黑白,反正只要見到有人處於尷尬境地,他就想上去幫一把。多數時候,也就是一兩句話打個圓場,但也有那“尬台高築”的,他得傾盡畢生所學才能修個入雲之梯,萬一不幸,碰上“尬比天高”的,那對不住,他只有假裝失憶開啟諸如“今天天氣不錯你看那烏雲多麼美不勝收”這樣的新話題。

春謹然碰見過脾氣好家教嚴守禮節的,但房書路在這些人中間,也絕對鶴立雞群。謙謙公子四個字,就是為這人准備的,加上那劍眉星目的俊朗面容,真是讓人心馳神往不能自已。

“書路兄,這夜風和煦,你不用把被子抓那麼緊,”春謹然說著倒了兩杯茶,沖著房書路微微一笑,“你若不喜飲酒,咱們以茶代酒,來,過來嘛。”

房書路情不自禁……把被子抓得更緊了。

春謹然有些委屈,雖然第一次夜談,事主有些防備是正常的,但天地良心,他這麼多年都秉承君子之交,絕不越雷池半步,況且他對於房書路來講又不算生人,兩個時辰前剛一起吃過飯飲過酒嘛,這般防備真是讓人傷心。

縱使房書路家教再好,也無法理解春謹然所言所想,他只覺得眼下的場景實在不可理喻,而且這不可理喻中,還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可怖。突然,房書路眼睛一亮,似想起了什麼救命稻草,當下抬手,光光光砸起床榻內側的牆壁!

春謹然嚇了一大跳,連忙道:“書、書路兄你怎麼了?我沒干啥啊你不要這樣咱們都是做客的不能這麼對待主人家的牆——”

“原來春少俠知道自己是客人。”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春謹然渾身一激靈,下一刻,裴宵衣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你怎麼進來的!”春謹然說不清自己現在什麼心情,就覺得渾身哪裡都火辣辣的疼!都被抽出陰影了嗷嗚!

裴宵衣聳聳肩:“春少俠怎麼進來的,我就怎麼進來的。”

春謹然不自在地挪挪屁股,仿佛椅子上有刀尖:“大半夜的你不睡覺,來這裡干嘛?”

裴宵衣緩緩勾起嘴角:“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三兩同好,秉燭夜談,豈不快哉?”

春謹然瞇起眼睛,心裡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你讓他敲的牆?”

裴宵衣坦然點頭:“青宇公子尚未痊愈,若此時旗山派少主再出事,青門可就雪上加霜了。作為朋友,豈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春謹然不滿:“書路兄能出什麼事!”

裴宵衣挑眉:“你心裡清楚。”

春謹然:“我不清楚!”

裴宵衣:“先把口水擦干再說。”

春謹然:“我就流了怎麼著!”

裴宵衣:“……無恥!”

春謹然:“哎我就無恥了怎麼地!你抽我呀!”

啪!

春謹然:“我讓你抽你就抽啊你還有沒做原則——”

啪!

春謹然:“啊啊啊——”

“裴少俠,謹然賢弟,不要這樣,你們看今夜的月色……”

春謹然、裴宵衣:“閉嘴!”

直到友人們消失在茫茫夜色,房少主還有些恍惚。他不知道春謹然今夜到底是來干嘛,就像他不知道為何裴宵衣要在飯後交代如果夜裡遇見春謹然,記得敲牆。

臨行前父親曾多次叮囑,江湖險惡,萬事小心。

險惡嗎?他倒沒覺得。就是……太他娘的奇怪了!

論屋頂跳舞,春謹然是有絕對自信的,這不,跑沒兩三間房,裴宵衣已經被他甩在後面。春謹然索性回頭沖對方露齒一笑,洋洋得意:“你是追不上我的,放棄吧。”

本以為對方會氣急敗壞,可沒想到,裴宵衣竟然真的停了下來,不僅如此,還收起了鞭子!

春謹然不自覺停住,愣愣道:“怎麼了?”

裴宵衣將兩手一攤,溫和道:“咱倆聊聊吧。”

春謹然下意識咽了下口水:“呃,咱倆有啥好聊的,就這麼你追我趕的……多快樂啊……”

“那多單調,”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燦若星辰的眸子在月光下閃啊閃,“不如下盤棋。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你我二人,秉燭對弈,豈不快哉?”

“但是……”春謹然猶豫半天,終於心一橫,正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越風流,“去你那兒還是去我那兒?”

“我那兒吧。”裴宵衣笑,笑醉了夜風,也笑醉了春謹然的心。

這朵牡丹,真好看。

就這樣,兩個人來到了裴宵衣的房間,棋盤是現成的,上面的棋子甚至還維持著白日裡裴宵衣同房書路的戰局。春謹然執白子,裴宵衣執黑子,於是各撿各的棋子,一時間屋內好不安靜。

春謹然以為裴宵衣邀自己下棋只是個幌子,定是另有所圖。畢竟從相識到現在,他倆之間的氣氛都談不上友好。可不料將棋盤撿干淨之後,裴宵衣竟真的與他對弈起來,那叫一個神情專注,那叫一個心無旁騖,弄得春謹然都不再好意思賊眉鼠眼四處亂看。

隔壁的房書路剛要再次入眠,卻又被棋子落盤的聲音吵醒,他無語望頭頂,生無可戀地腦補著牆壁另一側的場景——不抽了改下棋?下完棋再抽?邊抽邊下棋?!

世道太復雜,他有點思念旗山派的紅牆綠瓦。

“你是看見好看的男人,就控制不住想往上貼嗎?”

靜默對弈至中局,就在春謹然再支撐不住眼皮馬上就要睡死過去的時候,忽然聽見裴宵衣問。

因為困得太恍惚,春謹然沒有捕捉到對方話中的情緒,抬眼時,男人已一派自然,他只能往壞處想,故而沒好氣道:“下棋就下棋,干嘛又冷嘲熱諷。”

裴宵衣卻一臉無辜:“我是真心求教。”

春謹然瞇起眼,懷疑地打量他,半晌,也沒看出什麼破綻,索性實話實說:“長得好看的,誰不願意多看兩眼,只不過你們願意看女人,我願意看男人,礙著誰了。”

裴宵衣挑眉:“單單是看?”

“廢話,當然能結交更好,”春謹然白他一眼,隨後又正色起來,“不過僅此而已,斷沒有其他齷齪之事。”

裴宵衣點點頭:“也沒人從你。”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質疑他的愛好可以,不能質疑他的魅力,“茫茫江湖,三教九流,有喜歡桂花糕的,就有喜歡糖葫蘆的。沒人從我?多少次我差點兒被生撲!要不是我坐懷不亂潔身自愛,早被羊入虎口辣手摧花了!”

裴宵衣:“……”

春謹然:“你輕點捏,那顆棋子……好像已經有裂紋了……”

裴宵衣:“……”

春謹然:“也、也不用找鞭子!我懂,我懂!我之前的話全部收回,重說!呃……對,忘掉那些,記住這句就行,我春謹然,君子愛男,處之有道!”

笨嘴拙腮不怕,笨嘴拙腮還非要在口舌之爭裡占上風占不著就憋著抽人是個什麼追求!

“丁神醫,也是這麼認識的?”

就在春謹然滿腔控訴無處發洩時,裴宵衣非常自然地續接了前文。

春謹然還郁悶著呢,便隨口道:“對!他可比某些人性格好多了,一聽我想聊天,便說自己也悶著呢,於是我倆以茶代酒,暢談到天亮,那之後就成了好友,這一晃都多少年了。”

裴宵衣聽得認真,然後道:“都叫他神醫,可江湖上沒怎麼聽過這名號。”

“他做好事不留名的,”春謹然擺擺手,“而且也不是專治大人物,而是看見就治,有人求就治,根本來者不拒。”

“原來如此。”裴宵衣點點頭,繼而關切地問,“那青宇公子的病因,查出來了嗎?”

“查出來……”春謹然說到此處忽然停住,抬頭去看裴宵衣,後者神情自若,並沒有什麼不妥。但最終,春謹然還是決定留一手,意味深長道,“查出來了,可是不能告訴你。”

不想裴宵衣卻面露微笑:“查出來就好,這樣便可以對症下藥了。”

春謹然瞇起眼,企圖從對方的臉上捕捉到哪怕蛛絲馬跡,但是沒有。

盯著棋盤思考了半晌的男人終於又落下一子。隨著這子落定,他輕蹙的眉峰舒展開來,然後春謹然看見他抬起頭,定定地望向自己:“該你了。”

第22章 蜀中青門(七)

“你怎麼沒精打采的,”丁若水一邊給煎藥的小煤爐扇風,一邊調侃,“昨天晚上做賊去了?”

春謹然歎口氣,他倒是真奔著做賊去的,結果未遂,還莫名其妙跟裴宵衣下了一夜的棋。真的就是下棋啊,什麼風花雪月都沒有,枯坐到天明!而且裴宵衣那棋藝簡直令人發指,春謹然覺得自己這邊用手那邊用腳左右互搏都比跟他下有意思!

丁若水全神貫注地盯著煎藥罐,沒注意友人咬牙切齒的表情,而且本就是隨意玩笑兩句,所以對於未收到回答也不以為意,繼續道:“等下你陪我去送藥吧。”

“沒問題。”春謹然一口答應,不過,“怎麼忽然要我一起去?”

丁若水忽然放低了聲音:“還記得昨天我和你說的嗎,我在方子裡加了一些特殊的藥材。”

春謹然翻個白眼:“當然。”嗜睡嘔血內耳流膿,這麼凶殘的服藥反應想忘記實在太難。

“等會兒這第二副藥下肚,藥力就積累得差不多了,估計很快就會有反應。萬一太激烈,或者有什麼其他變故,你也好給我當個幫手。”丁若水墊著厚布將煎好的藥小心翼翼地倒進碗裡。

春謹然看著那深褐色的湯藥,忽然想起另外一張同樣深褐色的臉龐,不免疑惑:“孫伯呢?”那可是青長清特意指給丁若水的幫手。

不料丁若水搖頭:“青門主早起身體不適,他在那邊伺候呢。”

春謹然:“青門主又怎麼了?”

丁若水:“我把過脈,沒大事,就是老人家憂思成疾。”

春謹然歎口氣:“眼看著最寵愛的小兒子一天比一天虛弱,這就是在剜爹娘的心啊。”

丁若水靜靜地看著那碗湯藥,良久,才緩緩抬頭,堅定道:“我一定會把青宇治好的。”

春謹然看著他眼裡的光芒,不自覺,揚起嘴角。

——若是丁神醫准備百折不撓,那麼就算閻王已經把你名字寫到生死簿上,十有□□,也得勾掉。

青長清的臥房在天青閣,去往那裡要通過一條十分隱蔽的落花小徑,如果不是丁若水帶路,春謹然怕是逛遍青門也尋不到此處。

天青閣共有三層,聽丁若水講,青宇在二層,而特意給兒子騰出臥房的青長清則攜大夫人江氏住到了一層。

為了不耽誤時間以免藥涼,丁若水走進天青閣後並沒有前去慰問身體不適的青長清,而是直接端藥上二樓。春謹然沒有多言,也快步跟上。沒一會兒,兩個人便來到青宇房間門前,可讓人意外的是,房門並沒有關上,確切地說,是大敞開著,於是房間裡面那或站或坐或來回踱步或窗前賞樹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個身影,烏央烏央地映入眼簾。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丁若水端著托盤的手有些不穩。

屋內的八個人聞言看過來,然後就聽青長清道:“丁神醫你總算來了!”

丁若水下意識後退一步。

春謹然連忙從後面貼近他,支撐住友人的同時小聲在他耳邊道:“別緊張,要是青宇出事他爹早撲過來掐死你了,哪能這麼和善淡定。”

丁若水一邊維持住臉上的鎮定,一邊琢磨春謹然的話,然後覺得,很有道理。

那廂江氏已經快步上前接過丁若水手裡的托盤,一臉高興:“丁神醫,宇兒醒了!”

“真的?”丁若水再顧不得其他,連忙上前給青宇診脈。

春謹然也趕緊跟上去,越過二夫人、三夫人、二公子、三公子、大夫人侄子、孫伯之後,終於看見了那個躺在床榻上的少年。

這是春謹然來到青門之後,第一次看見這位小少爺。惡疾纏身讓他面色發青,嘴唇慘白,兩頰更是消瘦得有些凹陷進去,可眉宇間仍依稀可見往日的俊秀。此刻的青宇雖說是醒了,但似乎只是睜開了眼睛,對於外界的一切仍然毫無反應,不過與前幾日的昏迷相比,已經足夠讓青家人高興了。

或者說,足夠讓青長清和江氏高興。

春謹然稍稍撤到旁邊,看似關心著丁若水的診脈,仿佛隨時隨地都能上去幫忙,但其實他在偷偷打量在場的每一個人。青長清不用說,那恨不得把兒子每一根頭發都刻在眼裡的關切是裝不來的;江氏雖說只是青宇的養母,但那畢竟是親妹妹的孩子,所以同青長清一樣,一臉關切;孫伯雖也一臉緊張,但似乎緊張青長清這個自己伺候了一輩子的老爺更多;青平在丁若水診脈的時候已經圍了過來,雖然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裡倒是閃著一些關心;至於他娘林氏、三夫人元氏還有大夫人的侄子江玉龍,那真的就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了,估計算准了青長清這會兒也沒工夫理他們到底真心還是假意;不過,連敷衍都不願意敷衍的青風,才真讓春謹然開了眼界,那頭弟弟生死未卜,這頭他還能佇立窗口用眼神調戲過往的婢女,真乃色中豪傑。

“丁神醫,我兒怎麼樣?什麼時候才能痊愈?”眼看丁若水診完脈,青長清連忙問。

“現在還不好說,需等第二副藥之後,再行觀察。”丁若水將青宇的手腕放回被子裡,然後輕輕把他扶起,抬手從大夫人一直端著的托盤中取過藥,耐心地喂對方喝下。

一碗藥,青宇足足喝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因為意識模糊,有幾口還被他吐了出來,不過總算喝下大半,有驚無險。

丁若水總算松口氣,扶著青宇重新躺下,並在心裡高度贊揚了這位小公子的懂事——眼下整個青家人都在,小少爺要是這時候吐血那可真……

“咳、咳咳咳!哇——”

可真是不能念叨!

只見青宇嘔出一大口鮮血,不偏不倚全給了自家老爹的長衫,青門主低頭望著那一片嫣紅,簡直要暈厥。

一旁的江氏也大驚失色:“丁神醫,這是怎麼回事!”

丁若水連忙拿出事先准備好的帕子飛速擦掉青宇嘴角殘留的血跡:“那個,正常現象,正常現象……”

“這也是正常現象嗎?!”江氏忽又一聲尖叫。

春謹然這才發現,剛吐過血的青門小少爺耳中,又流出了膿水。

經大夫人一提醒,青長清也發現了兒子的慘狀,當下怒喝:“到底怎麼回事!”

丁神醫原本手忙腳亂呢,一聽這聲大喝,倒鎮定下來……不,不是鎮定,那一臉的不屑,那滿眼的輕蔑,根本是唯我獨尊,連聲音裡都帶上淡淡傲慢:“急什麼,青宇少爺有此反應正說明我開的方子對路,正中要害,現在嘔出的血流出的膿都是體內淤積之症,淤積清盡了,病自然就好了。謹然,去端一盆清水來。”

春謹然在心裡白他一眼,可面上還是立刻化身成小春子,一路狂奔弄來了清水。

說也奇怪,吐完血流完膿的青宇,那雙眼睛倒似比從前更清明了,就那麼安靜地任由丁若水擦干淨他的眼耳口鼻,再沒折騰。

“我現在去准備第三副藥,謹然,走。”

丁若水說完,起身瀟灑離開,春謹然狗腿子似的跟在後面,費好大勁才忍住沒在那屁股上踹兩腳。被留下來的青家人大眼瞪小眼,還沒有從神醫的淫威中回過神。

“你不是說不會三管齊發嗎!”走到隱蔽處,春謹然才沒好氣道。

丁若水扁扁嘴,早沒了之前的氣勢:“也沒有三管……”

春謹然翻白眼:“對,只是雙管齊下!”

丁若水不負眾望紅了眼眶:“剛剛那麼驚險我都嚇死了你不說安慰我還凶我你太沒良心了嗚嗚嗚……”

春謹然瞪大眼睛:“你嚇死了?你簡直君臨天下,那青長清被你訓得一句話沒敢再說。”

丁若水抽抽鼻子,吶吶道:“我也沒辦法嘛,青宇那個樣子,我要是不硬氣一點,不就真顯得心虛了嘛。”

“確實,你這一招睜眼說瞎話,別說看不出心虛,根本勝券在握了。”春謹然佩服地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我看明天青宇的病要是還沒有起色,你怎麼辦。”

“不會,”說到治病,丁若水正色起來,一臉篤定,“我已經弄清楚了毒物,接下來就簡單了。”

春謹然驚訝,低聲道:“你弄清楚青宇中的毒了?是什麼?”

丁若水眨巴著眼睛看他:“說了你也不知道。”

春謹然瞇起眼睛回看他:“知不知道在我,說不說在你。”

丁若水:“碧溪草。”

春謹然:“……”

丁若水:“看,你為何一定要問呢?”

春謹然:“我有病。”

之後的整個下午,丁若水都在煎藥,估計是查出了毒物,所以抓藥煎藥都需要做一些調整。春謹然陪了一會兒,有點無聊,加之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索性去別處晃蕩。結果來到中庭,就看見樹下正在對弈的裴宵衣和房書路。

春謹然現在一看見棋就腦瓜仁兒疼,所以原本打算悄悄離開,哪知道房書路簡直眼觀六路,沒等他邁開腿,便揮臂召喚:“謹然賢弟——”

都賢弟了,春謹然只好硬著頭皮過去:“書路兄,裴……少俠。”

“謹然賢弟來得正好,”房書路莫名熱情,甚至不惜讓出自己的石凳,生拉硬拽把春謹然給按到了凳子上,然後關切地問,“聽說青宇少爺醒了?”

春謹然不明所以,只好問什麼答什麼:“嗯,醒了。”

房書路仿佛就在等這句,幾乎是立即接口:“醒了好,醒了好,那我可得去看看!”語畢不等春謹然反應,便足下一點,踏著輕功而去。

春謹然看看房書路的背影,看看一臉不爽的裴宵衣,又看看眼前棋盤上的殘局,居然福至心靈,理解了房少主的苦楚,甚至,還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傷感。

“你怎麼折磨人家了,不會又是不輸不讓走吧,還必須輸得光明磊落,不能故意讓棋……”春謹然長歎一口氣,仿佛又回憶起了昨夜的心酸,“跟你下棋,不如一命歸西。”

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淡然道:“我沒攔著你。”

春謹然一臉深情:“沒你陪我,歸西也寂寞。”

裴宵衣瞇起眼睛:“那我送你一程?”

春謹然定定看了他半晌,緩緩搖頭:“你不會。”

裴宵衣皺眉,一些不明所以的情緒閃過他的眼底。

但是沒有瞞過春謹然的眼睛,只見他微微一笑,俊俏的臉蛋湊近裴宵衣,帶著點篤定,帶著點神氣:“你喜歡和我說話。起碼,你覺得和我說話,很有趣。”

裴宵衣:“……”

春謹然:“你就承認……”

啪!

“為什麼好端端說著話也要抽啊!”

春少俠的“好端端說著話”與裴少俠的“好端端說著話”有很大差距,所以感覺不是很“好端端”的裴少俠,用鞭子,終結了溝通。

如果忘掉裴宵衣這個人,春謹然覺得此次蜀中之行還是頗為圓滿的,尤其在丁若水成功喚回青宇的神智,讓他能夠開口叫爹喊媽之後,青長清簡直奉他如神明,連帶的,春謹然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然而就在他滿心歡喜地以為少爺痊愈在即,自己歸家有望的時候,青宇卻忽然在喝完丁若水的湯藥之後,狂亂嚎叫,四肢抽搐,幾近癲狂。幸而丁若水當機立斷,先給青宇灌下數大碗清水,又用手指摳其喉嚨催吐,反復幾次,再施銀針在幾處穴位放出黑血,這才讓青門小少爺漸漸安穩下來。

不過小少爺安穩了,可之前種種揪心情景仍讓為人父母者不能釋懷,但有了前車之鑒,青長清還是比較克制:“丁神醫,這……難道又是正常反應嗎?”

丁若水卻沉下眼,一言不發。

春謹然很少見丁若水這樣,忽然有些擔心。

此時房間裡只有青長清、孫伯和大夫人江氏——除了第二次喂藥全員到齊,之後的每一次都只有這三人在場,青長清的問話沒有得到回答,孫伯便幫著老爺催了一聲:“丁神醫……”

終於,丁若水抬起眼,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緩緩道:“不是正常反應,是中毒反應。青宇少爺也不是生病,是中毒。”

青長清愣住,一臉的不可置信:“怎、怎麼會……”

江氏的聲音也顫抖起來:“神、神醫,你前兩天不是還說宇兒只是體內有淤積之症,怎麼現在變成中毒了……”

丁若水耐心解釋:“之前我不講,是擔心下毒之人就在附近,若知道我判斷出中毒,對症下藥,難免不會二次下毒。”

“所以,是那暗中下毒之人見我兒日益好轉,又偷偷給他二次下毒?!”青長清總算理出一些頭緒。

不想丁若水卻搖頭:“我不知道。”

青長清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聲音:“你不知道?!你怎會不知道?!你剛不是還說小兒中毒,怎麼這會兒又不知道了!”

“青門主你先別急,聽我說,”丁若水不卑不亢,話語清晰,“青宇少爺最初就是中毒,我診脈之後,對症下藥,所以毒素漸解,青宇少爺也一天比一天好。但是今天,青宇少爺二次中毒,我所說的不知道,並非不知道中毒,而是不知道這第二次下毒的人和第一次下毒的人是否就是同一人。”

青長清聽得很仔細,所以一聽完丁若水的解釋,便直問重點:“是什麼讓你覺得這前後兩次下毒的可能不是同一人?”

丁若水:“因為前後兩次用了兩種毒。”

青長清:“第一次下毒已被你破解,自然要換毒。”

丁若水:“第一次是碧溪草,這次是雷公籐。前者難確診,難解毒,甚至很多郎中都辨識不得這種毒,中毒者看起來就像普通生病,卻會在日漸衰弱中一命嗚呼;後者確診易,甚至不用把脈,單看症狀,普通郎中也能猜出個大概,並且只要發現及時,解毒並不難。所以,前次下毒者,處心積慮,心思縝密,今次下毒者,輕率莽撞,心思簡單。”

青長清:“你覺得下毒者在青門?”

丁若水不太確定地看向春謹然。

春謹然聽到此處,已心中有數:“至少,有一個是。”

青長清聞言癱坐到椅子上,久久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孫伯卻在此時問了一句:“老爺,要叫夫人少爺們來這邊嗎?”

春謹然有些意外,這種情況下,不是安撫主人家,而是直接替主人家想好下一步該做之事,這孫伯,並不如外表那樣粗陋。

經老僕這樣一提醒,青長清似也想到了什麼,沉下臉,一字一句道:“叫來。還有江玉龍、房書路、裴宵衣,一並都叫來,我要挨個問話。”

第23章 蜀中青門(八)

鋪滿西面天空的火燒雲,將天青閣的屋頂染成了烈紅色。這是一個熱得近乎反常的傍晚,猛烈的熱浪幾乎穿透屋頂,穿透樓板,直直曬到一樓正廳,曬到正廳裡的人身上,然後那熱度又繼續滲入皮膚,直抵心房,最終烤得人裡外焦灼。

江氏、林氏、元氏、青平、青風、江玉龍、房書路、裴宵衣、春謹然、丁若水,青長清、孫伯外加玲兒、小桃、燕子三個伺候在天青閣的丫鬟,焦灼者,共有十五人。

丁若水的焦灼來自於青宇的二次中毒,春謹然的焦灼來自於凶手仍撲朔迷離,青長清的焦灼在春謹然的根源基礎上,還增加了凶手就是門中內鬼的憤怒和震驚,至於其他人的焦灼,則或多或少,都來自於“被懷疑”。

青長清不想懷疑身邊的人,可兒子生死未卜,他必須一查到底。

丁若水和春謹然被第一個叫去問話。

問話地點在一層最裡面的廂房,距離正廳較遠,也最為隱蔽,而沒有輪到的人則由孫伯看守,只能待在正廳,從而保證了問話的獨立性和保密性。

此時的青長清已經稍微平復了情緒,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所以面對嫌疑最小的春謹然和丁若水,直接開門見山:“如果說這天青閣裡有誰是肯定清白的,那非你們二人莫屬。”

丁若水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這還用說?!”

春謹然不似丁神醫那般想得簡單,現在的青長清草木皆兵,看誰都像內鬼,縱然不大懷疑他倆,也最好直接從根本上斷掉這種可能性:“丁神醫是您千裡傳書請來的,在此之前青宇少爺已經因為中毒病入膏肓,如果丁神醫是幕後主使,大可不必前來,只消在家裡坐等便可。我更是沒有必要害青宇少爺,首先,我並不知道您會修書給若水,能夠看到書信只是巧合,一同前來也僅是陪朋友;其次,我與青門毫無瓜葛,與您和青宇少爺也素無恩怨,害他,我能有什麼好處?”

青長清靜靜聽著,看不出臉上有什麼表情,只是眼神忽明忽暗,像一汪深潭。

但春謹然知道,他聽進去了,因為自己說的這些,是常理,也契合他心中所想。

終於,青長清開口,聲音低沉,似壓著千斤重石:“那依春少俠看,害宇兒的……會是誰?”

春謹然抿緊嘴唇,思量再三,才道:“一個人害另外一個人,總要有理由,或為情仇,或為圖利。”

青長清猛地一拍桌子,看似大動肝火,眼底閃著的卻是苦澀:“宇兒年幼,能有什麼情仇,殺了他又有何利可圖!”

春謹然看著眼前的老人,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青門主,恕晚輩直言,您其實……也是隱約感覺到了不妥對嗎,否則您不會暗中派人監視天青閣。”

青長清詫異,脫口而出:“你知道?”

春謹然點點頭:“無意中發現的,不過我想,其他人應該還不知道。”

青長清聞言,舒出一口氣。

“既然話說到這裡,”春謹然道,“您介意我多問一句嗎?”

青長清看他:“是想問近日有誰來過這天青閣?”

“不用近日”,春謹然縮小范圍,“就從昨天傍晚丁若水來過以後到今天上午丁若水來這裡之前。”

青長清:“我剛剛問過守衛,只有大夫人、房書路還有三個伺候的丫鬟。”

春謹然不解:“既已確認只有這五人,您為何要叫所有人來問話?”

青長清皺眉:“丁神醫不是說下毒之人很可能有兩個嗎?”

春謹然恍然大悟。下雷公籐的多半在那五人之中,可下碧溪草的,卻很難講,所以青長清想借此機會,全部叫來敲打一番,以期發現更多線索。

能執掌青門四十年,並將之從籍籍無名的小派發展成今天這般聲望,春謹然想,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既已如此,很多話,他便不好再講了。不管下毒者目的為何,是嫉妒青長清寵愛幼子,還是擔心青宇長大繼承青門,抑或其他,但凡他能想到的,青長清一定想得到,他便沒必要再問東講西,惹人厭煩了。

臨離開的時候,青長清忽然問:“春少俠是如何發現我派人暗中監視天青閣的?”

春謹然愣了下,才答道:“那夜賞月無意中發現夜行者,遂一路跟至天青閣。”

青長清:“那如何知道是我安排的?”

春謹然:“從身手上看便知是青門弟子,加上只監視不進入,儼然是在守衛天青閣,而天青閣裡,除了青宇少爺,便是您青門主了,他們聽命於誰,便不難猜。”

青長清笑了,淡淡的,有些力不從心:“春少俠真是心細如發,老夫自歎不如。”

春謹然看著他兩鬢的白發,有那麼一瞬間的不忍,這是威震江湖的青門之主,卻也是心疼兒子的普通老人。

回正廳的路上,丁若水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賞月了?”

春謹然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喜歡啊。”

丁若水疑惑:“你剛剛不是說那夜賞月無意中發現夜行者,遂一路跟至天青閣?”

春謹然:“是我夜行途中發現同樣夜行的神秘男子,故而一路尾隨至天青閣。”

丁若水:“從身手上看便知是青門弟子,加上只監視不進入,儼然是在守衛天青閣?”

春謹然:“那兩張臉好看得就像夜空中的北斗星,黑暗中的流螢,還需要看什麼身手,一定不會是壞人!”

丁若水:“還一下就倆……”

春謹然:“唉,要是不蒙面,就更好了。”

丁若水:“那你是怎麼看出北斗星和流螢的!”

從昨夜到今早,進入天青閣的只有五人,可偏偏青長清將這五人放到了最後。

但正廳裡的人們並不知道順序裡的奧妙,故而在小桃和鈴兒相繼被叫去問話之後,元氏酸溜溜地道:“大姐真是好福氣,老爺懷疑誰,也不會懷疑你。”

江氏沒說話,只是瞥她一眼,冷冷的。

一旁的江玉龍幫她出頭:“青宇少爺是姑母的命根子,誰敢動他,我江玉龍第一個不放過!”

元氏哈哈大笑,上氣不接下氣,極盡誇張:“哎喲真是笑死我了,青宇是大姐命根子,那你是什麼?這話不好聽,說了傷人,可不說呢,你又沒那自知之明。唉,你說我說是不說?”

江玉龍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竟啞口無言。

聽到此處的林氏卻忽然道:“三妹與其羨慕大姐好福氣,不如多想想怎麼才能讓老爺更信任你和三少爺。”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元氏的笑聲戛然而止,正不忿地想還嘴,青風卻比娘親先一步出聲:“二姨娘,我這乖乖的什麼話都沒有講,怎麼還要被你生生拖過去數落呢。”

“二姨娘哪敢數落你,”林氏故作委屈,卻半點沒進到眼底,“二姨娘是好心提醒你,別總做你爹不喜歡的事情,像我們平兒這樣,修身養性,專心習武,方為正道。”

青風笑得浪蕩輕佻:“是啊,我哪比得上二哥清心寡欲,要我說你也別不捨,直接送二哥去寒山派得了,那兒的圓真大師就喜歡收二哥這樣的弟子,無欲無求,讓往東往東,讓往西往西,沒准下一任寒山派掌門就是二哥呢。”

“你說的這是什麼胡話!”林氏再聽不下去,怒斥。

“二夫人,三少爺,”孫伯出聲勸阻,聲音沉痛,“聽老奴一句勸,青宇少爺還沒有脫離危險,老爺也已經心力憔悴,您二位都少說兩句,別再讓老爺傷心了。”

林氏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元氏也將兒子拉到身邊,一副誰敢再欺負我兒子我就同誰拼命的架勢。

青風倒不以為意,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春謹然去看青平,後者仍低著頭,就像他在無數次紛爭斗嘴中表現的那樣,木訥,漠然,仿佛周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同樣置身之外的還有裴宵衣,人家裴少俠從進入正廳開始,便倚在窗邊望天,除去被問話的一刻鍾,剩余時間裡就是微微仰頭,一動不動,目光飄向遙遠天際,仿佛那裡有著謎樣魅力。

相安無事的氣氛持續到鈴兒歸來,最後一個丫鬟燕子被叫走,唯二沒被問話的只剩下大夫人江氏和房書路。於是前者代替青長清,向後者問了話——

“房少俠,昨天我看過宇兒後,在天青閣門口碰見你,你說是來看宇兒,可實際上,你在這裡對宇兒做了什麼?”

忽然被點到名字的房書路有片刻的發蒙,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辯解:“當然是來看青宇少爺,我每日都來看望,您也知道的啊!”

江氏瞇起眼睛,射出懷疑的目光:“我是知道,可現在想想,你每日都來,若想給宇兒下毒,實在容易。”

房書路皺眉,有些氣急,但卻難得的沒有敗壞,反而更加耐心地解釋:“我每日都來探望,真的是出於關心,青宇就像我的弟弟,我怎麼可能害他,又為何要害他?”

江氏還要說些什麼,正廳通往內側的走廊上卻忽然傳來嘈雜,眾人循聲望去,竟是青長清出來了。而他身後則跟著一個高大健壯的護衛,燕子被他抓著,就像瘦弱的小雞。

待抵達正廳中央,男人松開手,燕子撲通坐到地上,然後便開始哭天搶地:“老爺我冤枉啊——”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丁神醫也很疑惑,不過他疑惑的是另外一件事。

“這個是北斗星還是流螢?”丁若水悄悄靠近春謹然,小聲沒好氣地問。

春謹然連忙搖頭:“都不是。”

丁若水見他尚有廉恥之心,頗為寬慰:“好吧,我就是故意逗你啦。”

春謹然羞澀低頭,嫣然一笑:“這個是火樹銀花。”

丁若水:“……你到底跟蹤了幾個男的!”

第24章 蜀中青門(九)

“老爺,我真的冤枉,我怎麼會害小公子呢——”跌坐在地上的小丫鬟也就十七八的樣子,水靈靈的,梨花帶雨,哭成了淚人兒。

重新在正廳上座坐好的青長清面色鐵青,將一個東西扔到手旁的桌案上:“從你身上搜出此物,作何解釋?”

那是一塊鴛鴦佩,玲瓏剔透,下面墜著天青色流蘇。

燕子咬緊嘴唇,顯然並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可淚珠兒卻掉得更凶。

“沒什麼不好解釋的,”一個聲音忽然在正廳中響起,帶著點笑,帶著點玩世不恭,“我送給她的。”

春謹然循聲望去,只見原本吊兒郎當倚在角落的青風不知何時走上前來,一臉的無所謂,愛誰誰。

青長清顯然氣得不輕,怒瞪著青風一個勁兒喘粗氣,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似乎想罵,又不知從何罵起。

青風眉眼帶笑,似乎早習慣了老爹的怒容,或者好像嫌自家老爹氣得還不夠,慢條斯理地火上澆油:“燕子長得好看,我喜歡她,隨手送她個小物件兒,怎麼就把您老人家氣成這樣?”

怕是不只隨手送了個物件兒。春謹然想起初探青門時,無意中窺破的那一室春光,雖然被子蓋住了全部的顛鸞倒鳳,只留出一截女兒家的藕臂,但配上那激烈喘息與曖昧軟語,足以給偷窺者無限遐想。

“小物件兒?!”青長清終於發飆,猛然一掌幾乎震碎桌案,“這是青家祖傳之物!”

青風歪頭,一副天真無邪:“這玉佩二哥有,三弟也有,不差我這一枚嘛。”

青長清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一旁的元氏看不下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青風身邊,氣急敗壞地拍打兒子:“你都胡說寫什麼呢,還不快給你爹跪下認錯!”

青風任娘親捶來打去,巋然不動。

元氏無計可施,竟嚎啕大哭起來。

青門大夫人不苟言笑,二夫人豪邁英氣,只有這三夫人,才是無數大門大戶後院女眷的典型代表,一哭二鬧三上吊,完全爐火純青。

而且有時候這招可以對付夫君,有時候這招也能對付兒子。

青風臉上的雲淡風輕慢慢消散,最後化作一聲無奈歎息,隨後兩腿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爹,我錯了。”

春謹然忽地對這人生出些許佩服。之所以說能屈能伸才大丈夫,那是因為屈的過程真的很難熬,可在青風這裡,從伸到屈,干淨利落,所謂掙扎,也不過是那轉瞬即逝的歎息。

不過這一跪,對於盛怒中的青長清卻完全不夠,他的聲音依然陰沉,甚至,比之前的更可怕:“你平日輕佻浪蕩,喜歡拈花惹草,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害你弟弟,我絕對不會輕饒。”

青風愣住,隨後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出了眼淚:“我說怎麼搜出個玉佩就不依不饒了,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呢。好好好,我素行不良,我給青宇下毒,我是不是還要以死謝罪?”

“燕子是宇兒的貼身丫鬟,你那玉佩誰都不送偏給她,還不是想讓她死心塌地幫你給宇兒下毒?”青長清聲色俱厲。

“哈,”青風似乎覺得這話聽起來很滑稽,反問,“那爹你倒是說說,孩兒為何要害四弟?”

青長清的臉色僵硬起來,久久沒有出聲。

青風斂起笑容,嘴角勾起一抹涼薄:“因為爹您偏心幼子。在您心裡,大哥早夭,二哥木訥,我既輕浮又不務正業,只有四弟最好,聰穎,聽話,簡直集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所以我應該嫉妒。可是光嫉妒就會讓我下毒嗎?不。更重要的是我應該擔心您在百年之後將青門這大片家業傳於四弟,所以四弟必須死。對嗎?”

青長清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很明顯,青風講的便是他心中所想,句句戳中要害。

“可是爹,您想過沒有,自古家業或傳嫡,或傳長,鮮少傳於幼子,您雖寵愛四弟,卻從未在任何場合裡說過要將青門傳給他,而且四弟年幼,來日如何尚不可知,我怎麼就這般篤定您必然將青門傳於他?更因此不惜痛下殺手?”青風說到這裡,再次笑了,只是這回笑容裡再沒有吊兒郎當,只剩滿滿苦澀,“所以,不是我擔心四弟繼承青門,而是在您心中,早已決定讓四弟繼承青門;不是我因為嫉妒下毒,而是您以為,我會因為嫉妒,而下毒。”

夕陽早被黑暗淹沒,輕盈的夜風從這個窗口吹進來,打轉一圈,又從那個窗口吹出去,只剩下微涼月光,照在地上,身上,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青長清才艱難擠出一句:“真不是你干的?”

青風愣住,不敢相信在自己講了那麼多之後,還會被父親這樣問,心裡最後一絲熱度,也終於冷了下來。

原本還有很多話可以說,然而現在,他不想再辯解了。

青長清也一籌莫展,懷疑仍是有的,可單憑青風與青宇的貼身丫鬟有染,便推定他指使丫鬟下毒殺人,未免草率了些。思及此,青長清轉頭去看江氏,雖說大夫人年老色衰,但幾十年來,青長清外主青門,大夫人內主青家,倒也把這蜀中第一大派打理得有聲有色,故而此時,他需要夫人的意見。

多年默契讓江氏對夫君的意思心領神會,一直沉默著的她終於緩緩開口:“風兒雖說輕浮了些,但心地不壞,要說他指使燕子給宇兒下毒,我是不信的。不過老爺審了這麼久,也沒有發現其他可疑之人,為保險起見,我覺得還是先將風兒看管起來得好。”

“妝模作樣說了半天,不還是懷疑我們風兒嗎!”元氏尖聲叫嚷,散亂的發髻下是一張誓死護衛兒子的決然臉龐。

江氏卻不為所動,輕飄飄一句話,便四兩撥了千斤:“就算風兒無辜,他不守禮教,與丫鬟私通,也該禁足以示懲戒。”

元氏還想張嘴,卻在青長清一聲“夠了!”之後,再沒了氣焰。

最終,按照大夫人的建議,青風被禁足在自己的院落,別說無法靠近天青閣,就連在自己院子裡活動,都要有人看著。

是夜,四更天。

一抹黑影踏破月色,悄無聲息地落到青風臥房的屋頂上,只見他用腳勾住屋簷,身體倒掛,空出的兩只手一只握著短劍探入緊閉著的窗扇間的縫隙,一只手抵住窗欞,盡量減少因短劍而使窗扇震動產生聲響。終於,短劍遇到阻礙,黑影手腕微微用力,只聽卡噠,窗閂應聲而落,收回短劍輕輕一推,窗扇徐徐展開。黑影咻地一下潛入屋內,整個過程只眨眼功夫,沒有驚動誰,甚至花草樹木清輝明月都不曾察覺,天地間仍一片靜謐,仿佛什麼都未發生。

潛入屋內的黑影將短劍收回袖口,躡手躡腳靠近床邊,正准備彎腰,卻忽然聽見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我就知道有人會來。殺了我,再做成畏罪自殺的假象,凶手就可以金蟬脫殼了。”

青風從暗處走出來,唰地一聲,點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把漆黑熔成一片昏暗的紅黃色,不明亮,卻足夠看清來人。

“但我怎麼也不會想到,竟然是你,春少俠。”

站在床邊的春謹然好不容易讓眼睛適應了突來的光亮,腦袋就被青家三少的“敏捷才思”給震裂了,真是折服得五體投地:“你當然想不到是我,我都沒想到是我自己。”

青風皺眉:“什麼意思?”

春謹然歎口氣:“你先把火折子滅了,就這種陰森森的光,照誰能像好人?美若天仙都成了牛頭馬面!”

青風猶疑不定,誰知道重歸黑暗後對方會不會下毒手。不過另外一件事情他倒是可以確定:“你並沒有美若天仙……”

“這個不重要!”春謹然翻個白眼,壓低聲音狠狠道,“再不弄滅,看管你的人就得上來了!到時說我倆密謀,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春謹然說得在理,而且就算他想對自己不利,只要自己喊一嗓子,樓下的守衛都會跑上來,諒他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思及此,青風果斷熄滅火折。

剛剛升騰起的一點點熱氣,隨著火光的湮滅,慢慢消散。

夜又恢復了清冷,一如窗口傾瀉進來的月光。

“你到底想怎麼樣?”青風的聲音很低,但仍帶著防備。

“先說明,我不是凶手,”春謹然耐心道,“如果你現在冷靜下來了,也可以自己用腦子想想,我是跟丁若水一起來的,在我們來之前,你弟已經中毒了,而且我要真想置青宇於死地,我直接攔著丁若水不來不就行了,干嘛還要千裡迢迢到蜀中折騰?”

青風皺眉思索片刻,似接受了這種解釋,但仍不明白:“那你半夜前來,所為何事?”

春謹然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我相信,你並不是凶手。”

青風迎著春謹然的目光,良久,噗地輕笑,帶著點自嘲:“何以見得?”

春謹然聳聳肩:“就算青宇死了,還有青平,不管是從長幼論,還是從品行論,都輪不到你。難道你罔顧人倫殘忍弒弟就為了給另外一個兄弟鋪路?豈不可笑。”

青風愣愣地眨了眨眼,忽地樂了,一個勁兒道:“可笑,真是可笑,我怎麼就沒想到會這麼可笑呢哈哈……”

春謹然知道他心中苦,也不說破,只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本不是我等外人好插嘴的。可現在因為這些,讓一個孩子性命垂危,他才十幾歲啊,你就忍心?”

“當然不忍!”蒼涼的笑聲戛然而止,青風忽然激動起來,“別說十幾歲,就是幾十歲,他也是我弟!”

朦朧夜色下,男人的身體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顫抖,不知怎的,讓春謹然想起了杭明哲。

一個軟弱無能,一個輕佻浪蕩,可軟弱底下有著對小妹的憐愛,輕浮裡面藏著對弟心疼,哪怕在這些弟弟妹妹的對比下,自己更顯得不招人喜歡。

“我也不忍心,”春謹然真誠道,“所以我和你一樣,想盡快抓到凶手。”

青風終於明白了春謹然的來意,也不廢話,直截了當道:“我能幫你什麼忙?”

春謹然道:“適才在天青閣裡的所有人,我想知道他們與青宇的關系,還有他們之間的關系。當然,大部分都是你的家人,可能有你喜歡的,也有你厭惡的,但我希望你能如實講給我聽。”

青風疑惑:“為何不問我爹?”

春謹然搖頭:“剛剛我說了,這是青門家事,一來你爹未必喜歡我插手,二來,對於那些人,青門主不見得有你這個三公子看得清。”

青風借著夜色看了春謹然半晌,終於嘴角上揚,露出了今夜的第一個真正笑容,很淡,卻如釋重負:“我爹做的最對的事,就是請來了丁神醫,和你。

第25章 蜀中青門(十)

“其實早些年,家裡並不是這樣,”青風幽幽歎息,將頭轉向窗外,陷入回憶,“那時我還不太懂事,整天跟在大哥二哥屁股後面瘋跑,爹也不愛訓人,總是笑瞇瞇的,我娘和大娘二娘的關系也很和睦,閒來無事,經常坐到一起刺繡喝茶。直到我八歲那年,大哥得了一場急病,沒救回來。之後大娘天天以淚洗面,我爹也一度消沉,後來不知怎麼四姨娘就進門了。再然後,四弟出生,我爹這才重新有了笑顏。不過眼見著四弟越來越受寵,我娘和二娘都不樂意了,家裡氣氛漸漸微妙起來,到如今,已經快水火不容了。呵,有時候想想,還不如生在那尋常農家,倒簡單快樂些。”

“聽說,四夫人是大夫人的親妹妹?”春謹然想起了來蜀中路上打探到的閒言碎語。

“嗯,大娘家裡有三個妹妹,四姨娘是最小的那個,”青風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繼續道,“所以我娘總說,是大娘故意把她妹妹弄進來的。因為大哥走了,大娘擔心自己以後沒有依靠,便硬把親妹妹嫁進青門,這樣等四姨娘有了一男半女,她也算半個親娘,如果四姨娘能生兩個三個的,她八成還會過繼一個來養。”

“為了爭家產嗎?”春謹然只能這樣想。

青風卻搖頭:“也不全是。你別看大娘從早到晚冷著臉,但她其實很在意我爹。有一年我爹染風寒,整個冬天臥病在床,她不眠不休地伺候了一冬,還時常躲到沒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淚,我就見過好幾回。後來我爹病好了,她的身子卻差點垮了,調養了好久。所以我想,她之所以讓四姨娘進門,除了擔心以後沒依靠,也是希望四姨娘能幫她在爹心裡繼續爭些位置吧。”

幼子夭折,紅顏已老,還要整日聽著新人笑,春謹然覺得自己能夠理解江氏那份無助和淒苦。只可惜,讓她陷入這份無助和淒苦的那個男人,未必能夠理解,甚至,他可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對結發妻子相敬如賓,對幾房妾侍溫柔寵愛,不始亂終棄,不拈花惹草,簡直是模范夫君。如果還要向他提出從一而終、至死不渝什麼的,那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所以啊,”青風並不知道春謹然心中所想,卻鬼使神差地與他有相同感慨,“自古最傻是情癡。”

短短七個字,道盡世間情。

只是這話從風流浪蕩的青門三公子嘴裡說出來,總感覺,哪裡不對。

不過眼下容不得春謹然想這些有的沒的,他趕緊繼續問:“那四夫人,因何而去的?”

“四姨娘體弱,生完四弟之後身子一直沒調理好,後來就一直咳嗽,最終變成咳血,沒多久就去了。”青風說道,“那之後四弟就由大娘養著,一直到現在。”

春謹然:“大夫人對青宇公子如何?”

“怎麼講呢,”青風皺眉,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說法,“大娘這個人性子清冷,喜怒不形於色,所以你也看不出她對四弟到底是個什麼想法。可是我剛才也說了,大娘需要四弟幫她在爹那裡爭位置,何況她和四弟還有血緣關系,於情於理她都應該疼這個兒子,而不是去害四弟。而且這些年四弟備受我爹寵愛,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脾氣秉性卻純良謙和,我想這和大娘的教導也是分不開的。”

“小公子性格謙和?”這倒讓春謹然挺意外,通常被寵愛的孩子都會有些嬌慣。

青風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解釋道:“四弟性格很好。讓我難以忍受的是爹的偏心,但這是爹的毛病,與四弟無關。”

春謹然:“小公子沒有恃寵而驕?”

青風:“沒有。”

春謹然:“敬重兄長嗎?”

青風:“敬重。”

春謹然:“平素修文習武呢?”

青風:“都很勤奮刻苦。”

春謹然:“……換誰來當你爹都會偏心的好嗎!”

青風:“可我也不是一無是處啊。”

春謹然:“比如?”

青風:“天生麗質難自棄,詩詞歌賦滿胸臆,他朝有幸去廣寒,敢惹嫦娥魂夢系!”

春謹然:“……”

青風:“春少俠?”

春謹然:“再說說你二娘和二哥吧。”

林氏和青平其實並沒有太多復雜的情況,林氏娘家是開鏢局的,嫁給青長清後,便少與家裡來往了。她兒子青平在青風的嘴裡,就同春謹然觀察到的一樣,性格木訥,不善言辭。

“所以二夫人和二公子對於青門主過分寵愛幼子,甚至可能會把青門交給他繼承,也是十分不滿的對嗎?”害人,總是要有動機,而動機,便在人與人的關系裡。

“二娘肯定是不滿的,可是二哥……”青風歎口氣,“我真的不能確定。我倆一年也說不上兩句話,而且他那個人,臉上從來看不出喜怒哀樂。”

“那江玉龍呢?”春謹然想起了這個身份微妙的人。

一抹鄙夷從青風的眼裡閃過,很快,但春謹然捕捉到了,顯然這位江公子在三少爺這裡並不受歡迎。

“他是四弟剛出生那會兒來的,”青風道,“那時候四姨娘不是身體不好嘛,江家就派人來探望,結果也不知怎的他就跟來了。後面江家人要走,他卻不肯走了,非要認大娘做干娘,死乞白賴要留在這裡伺候大娘。大娘哥嫂死得早,就剩下這麼一個孩子,大娘估計也是可憐他,就和爹商量,把他留在青門了。”

春謹然驚訝:“他現在是大夫人的義子?”

“沒有,”青風輕蔑地嗤了一聲,“你沒聽見他現在還是喊姑母嗎,大娘根本不認他。”

春謹然點點頭,然後道:“再說說孫伯和那幾個丫鬟呢。”

“孫伯從小就在青門,伺候完我爺又伺候我爹,要說全青門誰最不可能害我弟,那非他莫屬。桃子和鈴兒是大娘的貼身丫鬟,四弟年幼,一直還與大娘住在一起,所以她倆也算間接伺候四弟吧。至於燕子,確實是四弟的貼身丫鬟,但她平日裡連個螞蟻都不忍心踩死,我敢用我的名聲擔保,她絕對不是凶手。”

春謹然:“你的名聲有什麼擔保力!”

青風:“……”

春謹然:“算了,風流也好,逍遙也罷,人各有志,我無權置評的。”

青風:“其實我名聲還行……”

春謹然:“那是錯覺!”

說完了青家人,就剩下房書路和裴宵衣了,幾乎是下意識的,春謹然就把裴宵衣放到了最後。

“房家與我家是世交,這一代子弟來往得少了,但是上一代,我爹和房叔他們幾乎是從小玩到大的,去對方家裡就和在自己家一樣。所以這次四弟生病,旗山派立刻讓房書路過來探望,”青風說到這裡停住,思索片刻,才道,“我想不出房書路害四弟的理由。”

春謹然點點頭,他也同意,在青宇中毒事件裡,房書路一沒有下毒時機——在他來之前青宇已經中毒,二沒有下毒動機——青宇死亡對於他和旗山派都沒有任何好處,非說有嫌疑實在勉強。

“那……裴宵衣呢。”春謹然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就這麼難出口,好像說出來渾身都不對勁似的。

青風沒有察覺春少俠的異常,自顧自答道:“這次四弟生病,很多門派都遣人來探望,天然居與青門素有往來,派人過來並不奇怪。不過之前我見過的天然居弟子都是女子,忽然冒出個男的倒挺新鮮。但還是那句話,我想不出他有害四弟的理由。”

是啊,凡事都要有個緣由,在青門這裡,便是下毒的動機。

如果青風說的都是實話,春謹然想,那目前看來最可能毒害青宇的只有林氏、元氏、青平和青風,原因無他,因妒生恨,許還摻雜著家產分配的因素。可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一個江玉龍,讓他怎麼都無法忽略。這個人身上並沒有直接動機,因為即便青宇死了,青家還有青平青風,斷不會輪到外姓人繼承。也不大可能是為了獨占江氏的寵愛,因為在青風的描述裡,江氏就壓根沒有適合符合這一詞的行為。可不知為何……

鏘鏘——

突如其來的兵刃相接聲打斷了春謹然的思緒,他與青風對望一眼,後者不太確定道:“好像是二哥那邊……”

春謹然大叫一聲:“不好!”語畢不等青風反應,已循聲縱身而去!

青風也意識到了不對,連忙跟上!

青平的住所與青風挨著,一眨眼的工夫春謹然已經抵達。可仍是晚了一步。青平倒在地上,手裡仍握著佩劍,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口,鮮血從他的口中不斷地冒出來,染紅了地面。

“二哥!”青風撲過去,顫抖地扶起青平,聲音已經變了調,“到底是誰干的,二哥你說話呀!”

青平或許是想說話的,可是他已經不能了,每次他掙扎著想開口,只會吐出更多的血,沒多久,便在自己弟弟懷裡閉上了眼睛。

青風抱緊哥哥,仰天長嘯:“啊啊啊——”

那撕心裂肺的聲音裡,帶著憤怒,帶著仇恨,也帶著悲傷,帶著苦痛。

春謹然別過頭,不忍再看,不忍再聽。

第26章 蜀中青門(十一)

青風的嘶吼聲很快引來了房書路和裴宵衣,兩個男人都穿著寢衣,看起來應是睡夢中聽見聲響,便什麼都顧不得,施展輕功以最快速度趕了過來。

“怎麼回事?”房書路看見房內慘狀,也不禁動容,“誰干的?”

春謹然歎氣搖頭:“凶手跑得太快的,連個影子都沒見到。”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三公子?”裴宵衣瞥了眼仍在悲慟的青風,話卻是問向春謹然的,帶著淡淡的微妙。

春謹然明白他的懷疑,果斷道:“是我和三公子一起發現的。”

裴宵衣皺眉,仿佛不太能理解:“一起?”

春謹然解釋:“我正和三公子在房內講話,忽然聽見二公子這邊有打斗的聲音,趕過來一看,二公子已經遭遇不幸。所以你不用懷疑三公子,他根本沒有作案時間。”

“你正跟被禁足的三公子在房內講話?”裴宵衣故意加重“被禁足”三個字。

春謹然聽出了他話裡的嘲諷,但這次是干正事,必須昂首挺胸:“對,我是又潛進去了,但我是去找線索!”

“那找到什麼了?”裴宵衣問得漫不經心,擺明嘲諷。

“這不還在找呢,二公子就出事了。”春謹然覺得自己也是倒霉,而且……等等,他干嘛要這麼老實地回答裴宵衣啊,這人誰啊!

正想反唇相譏,那頭房書路忽然大喝:“什麼人!”

春謹然連忙全身戒備,卻見兩個青門弟子出現在門口,見房書路大喝,立刻雙手抱拳:“房公子切莫驚慌,是我等。”

原來是看管青風禁足的那兩個人。

“我們剛剛聽見聲音,便立刻趕過來,正巧看見一個黑影往南面逃,我倆就去追……”

“追上了嗎?”為首的弟子話說一半,便被青風焦急打斷。

弟子搖搖頭,也很懊惱,不過卻把手裡的東西遞到眾人面前:“但是在前院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件被丟棄的夜行衣,從撕開的口子看,脫它的人一定十分著急。

“南面是青門的正大門,這夜行衣又被丟在前院,”房書路沉吟道,“難不成……凶手已經逃離青門?”

“不,如果他想逃離青門,大可以穿著夜行衣逃,有夜行衣的掩護豈不更易逃跑,怎麼會反而花費時間脫掉它?之所以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丟掉夜行衣,是如果將它藏在自己身邊,遲早會被發現……”春謹然說到這裡停住,轉身看向窗外夜色,目光炯炯,“因為,凶手就在青門。”

青長清到來的時候,青風已經將他哥哥放回床上,用被子蓋住了全身。老人顫巍巍地掀開被子一角,便再難承受,踉蹌著後退幾步,幸得孫伯與江玉龍扶住,才沒有摔倒。青長清、孫伯和江玉龍是一起抵達的,按理說青長清與孫伯一起來,很好理解,可加個江玉龍,就成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組合,因為江玉龍所住的位置與青長清所住的天青閣在青平出事的這個房間的兩個相反方向,斷沒有兩路人馬在途中會合的可能。除非,春謹然默默地皺起眉頭,青平出事時這三個人就已經在一起了。

“是……我的兒嗎……”

一聲微弱的無比顫抖的呢喃,帶著無法置信的巨大悲傷。

林氏,來了。

房間忽然變得死寂,一室男人,卻沒人能夠回答她。

女人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猛地撲到床邊,泣不成聲。沒多久,她忽然開始用力推青平的屍體,好像這樣就可以讓孩子活過來。

春謹然看得難受,想出聲勸慰,可剛說了“二夫人”三個字,林氏便在急促的抽泣中暈厥,倒在了兒子的屍身上。

“快帶二夫人回房休息。”青長清已經心力憔悴。

這廂林氏剛被抬走,那廂江氏和元氏也到了。春謹然特意去觀察兩個女人的表情,江氏雖仍冷著臉,但在看見青平屍體的一剎那,眼裡的震驚是騙不了人的;至於元氏,雖也一臉驚恐,但死的畢竟不是她的兒子,相反,青平的死恰恰洗清了青風的嫌疑,故雖不合時宜,元氏還是開了口:“風兒在禁足,不可能是他干的!”

青長清有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畢竟一門之主,再大的變故面前,也沒有亂了方寸,面對元氏的說法,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而是看向那兩名看管青風的青門弟子。

那兩名看守面面相覷,最後由一個人稟告:“我們確實是先聽見了二少爺這邊的打斗聲,然後才看見三少爺和春公子一起出來的。”

意料之外的情況讓青長清皺眉:“春少俠和風兒在一起?”

春謹然連忙解釋道:“雖然我只是一個外人,但是我真的很想抓住這個下毒的惡人,所以便去向三公子了解一些情況。”

“如果風兒就是凶手,”青長清問,“你豈不是與虎謀皮?”

“我認為他不是,”春謹然迎上青長清的目光,“而且剛剛二公子被害時,我正與他在一起,我可以為他作證,這兩位青門少俠可以為我倆作證。”

“那到底是誰!”青長清猛地一拳捶下去,生生震碎了桌案上的茶杯。

春謹然垂下眼睛,思索片刻,道:“現在可以確定凶手就在青門之中,而且會武功。”

“哈,”青長清怒極反笑,“青門之中會武功的弟子何止百千!”

“但是既會武功又有機會給青宇少爺下毒的,”春謹然抬起眼睛,看向江玉龍,“只有你一個。”

江玉龍莫名其妙地張開嘴,一副“你在說天書嗎”的無辜表情。

春謹然冷冷勾起嘴角,剛想繼續,卻被青長清打斷——

“不是他。”

春謹然愣住,瞪大眼睛去看青長清,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會是他為江玉龍說話。

青長清卻重重地歎口氣:“我明白你的想法,其實我也像你這樣想過,所以在你們離開天青閣之後,我又讓孫伯把他叫過來單獨問話,結果才問到一半,平兒這裡就出了事。”

同自己給青風做不在場證明一樣,青長清成了江玉龍的證明人。

春謹然有些恍惚,原本在腦子裡爭先恐後想出頭的線索、推理、分析,像被一盆開水當頭澆下的雪團,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凶手不在青家人之中?不,如果那樣的話殺掉青平就沒有意義了。凶手不會武功?更不可能,打斗聲和青平胸口的匕首都說明死者是個練家子。所以他一度懷疑是江氏指使江玉龍干的,可是事發的時候青長清、江玉龍、孫伯在一起,自己和青風在一起,沒有證人的只剩下裴宵衣和房書路。難道凶手在這二人中間?可是他們為何要殺害青平?也是受江氏指使?那未免太牽強了……

等等,怎麼算來算去,好像少掉一個人。

“丁若水呢?”春謹然四下環顧,也沒有看見友人。

“丁神醫在天青閣,”江氏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他不放心宇兒,所以想守在那邊。”

“我怎麼沒想到!”青長清像是忽然被點醒,連忙起身往外走,“現下我們都聚集在這裡,天青閣那邊根本沒人看著,這是調虎離山!”

眾人心中一驚,也顧不得去想這推理是否可靠縝密,立即跟著青長清向天青閣進發——今夜發生了太多事,真的禁不起再來一樁了。

所幸,青宇無事。

眾人趕到的時候,丁若水正趴在床邊握著少年的手,嘴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場面有些好笑,卻更多的,是溫暖安心。

“你們怎麼都過來了?”見呼啦啦來了一幫子人,丁若水連忙將青宇的手塞回被子裡,然後起身往外轟人,“出去說,出去說。”

就這樣,一群人被丁神醫趕到了一樓正廳,也是在此時,丁若水才被告知,青平死了。

丁若水愣住,第一反應就是吶吶道:“如果我剛剛也過去,是不是就……”

“不,你去也無濟於事,”春謹然飛快打散他的罪惡感,為了不讓青家人二次傷心,便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青平是被匕首刺入了胸口,一刀斃命。”

“怎麼會……”丁若水似乎仍不能釋懷,但這不釋懷中,更多的是不願相信,“究竟是什麼人,害完青宇又害青平?”

春謹然抿緊嘴唇,有些喪氣地搖搖頭。

他不知道,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了。

正堂搖曳的燭光,照亮了在場每一張臉,卻照不明那肚皮裡的一顆顆心。

“老爺,”一直跟在青長清身邊的孫伯忽然出聲,“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青長清擺手:“無需顧慮,你我主僕幾十年,我早當你是自家人了,有話但講無妨。”

孫伯道:“之前您一直認為害四少爺的是青家人,因不滿您對四少爺偏愛,所以您懷疑三少爺;這位春少俠和您想的一樣,只不過他沒懷疑三少爺,懷疑的是江公子。可現在,二少爺去了,三少爺和江公子都洗脫了嫌疑,那有沒有可能,這凶手就不是青家人,而是外來之人,目的就是想讓青門斷了香火?”

青長清聽得很認真,嘴上雖沒說是否認可,但顯然已經陷入沉思。

一旁的房書路插嘴:“長清叔,我也覺得孫伯說的有道理。如果是因妒生恨,或者因為想要繼承青門,那青平死了,得利的只有青宇和青風,可青宇中毒在床,青風在事發時同春少俠在一起,他們兩個都沒有殺害二公子的可能。”

“樹大招風,”裴宵衣也幫腔,“江湖上想青門倒的,大有人在。”

青長清仍未講話,但看得出,已經有些動搖。

“如果真是這樣,凶手簡直膽大包天!”江玉龍滿腔憤怒。

春謹然眉頭緊鎖,仍堅持自己的看法:“倘若按照你們說的,凶手是外來人,為何要在逃跑之時脫掉夜行衣?”

“這你就不懂的,”房書路振振有詞,“夜行衣看似隱蔽,但在子弟眾多的青門裡反而扎眼,倒不如打暈一個青門中人,換上他的衣服,這樣凶手完全可以大搖大擺地出門。”

春謹然:“……”

誠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房書路那“看吧我比你聰明”的嘴臉真的很想讓人抽兩下!

這廂春少俠正手癢,那廂青長清卻拍拍三兒子的肩膀,難得說了軟話:“委屈你了。”

“孩兒行為不檢,也該受罰的,”青風也一改往日的輕浮,濃濃的悲傷裡,誠懇的聲音有不易察覺的變調,“只是二哥,再也回不來了……”

第27章 蜀中青門(十二)

青平的屍體被運到了天青閣的後院,因為青長清堅持要讓丁若水將青平從頭到腳檢查一遍,而丁神醫又堅持守在天青閣,於是大家各退一步。

那廂丁若水後院驗屍,這廂折騰了小半夜的人們聚在天青閣正廳,仍心有余悸。該分析的都分析了,該推理的也都推理了,可凶手仍在天上飛。

“春少俠,請用茶。”

鈴兒和小桃奉命送上茶水,給這一屋子的人壓驚。

春謹然從鈴兒手中接過熱茶,瞬間便被四溢的茶香舒緩了緊繃的神經,遂很自然地沖鈴兒笑笑:“多謝。”

鈴兒臉頰一紅,默默地低下了頭,但微微彎起的嘴角透露了她的心情,即便不去看,也可以想出她梨渦淺笑的可愛模樣。

春謹然也不自覺莞爾,這是今夜唯一能讓他感覺到美好的瞬間,無關□□,無關世俗,無關愛恨,無關仇苦,簡單而清澈,輕巧而明快,就像夏日裡的一陣微涼風,又或者姑娘手腕上的一串小鈴鐺。

……鈴鐺?

春謹然回過神,果然聽見清脆的鈴鐺聲,原來並非自己臆想,而是小桃手腕上確實帶著一個銀鐲,上面掛著小鈴鐺,隨著她將茶端給身旁的房書路,那鈴鐲便發出叮叮當當的輕巧脆響。

“這鐲子甚是可愛,”春謹然語氣自然,就像隨意扯扯閒話,“和你的名字也很配。”

被誇獎的姑娘依然羞澀,卻沒有再低頭,開心地小聲回應道:“就是按照我的名字特意找銀匠打的呢。”

春謹然挑眉,一臉意外的樣子:“你自己特意去打的?鈴兒帶鈴鐲,還真是心思巧妙。”

“其實,”姑娘有點不好意思了,“是小桃姐先去打的,夫人日常對我們很好,時不時便賞些銀子,後來小桃姐用攢下的碎銀找銀匠打了鐲子,我看著好看,便有樣學樣。”

春謹然不著痕跡地看向遠處角落裡正在給元氏遞茶的小桃,端著茶盤的手臂袖口微微下滑,露出白皙手腕,卻不見鈴兒所說的銀鐲。

“小桃也是鈴鐲嗎?”春謹然輕聲問。

“不不,如果是鈴鐺那也不成鈴兒了嘛,”小姑娘吐吐舌頭,不知不覺沒了拘謹,一只手端著茶盤,一只手比劃著,“小桃姐打的是個桃子,小小的掛在鐲子上,可美了。”

春謹然微微揚起嘴角,帶著淡淡溫柔:“我覺著你的,更好看。”

鈴兒抿嘴一笑,再不言語,正巧那頭江氏召喚,她便一溜煙跑開了。

忍了半天的房書路淺呷一口茶,幽幽歎息:“還是個孩子呢,你怎麼下得去手。”

春謹然莫名其妙:“我干什麼了?”

另一邊的裴宵衣為他解答:“言語輕薄,眼波含春,極盡勾引之能事。”

春謹然:“……你說的和我干的是同一件事嗎!”

是也好,不是也罷,反正房少主是受不了了:“不行,太香艷了,我要去緩緩……”

春謹然看著奔向窗口通風處的房少主,一臉無語地問裴宵衣:“你覺得他是受不了我干的,還是受不了你說的?”

裴宵衣聳聳肩:“不管哪個,都非常難以理解。”

春謹然難得苟同:“是啊,這也太沒見過世面了。”

兩個“見過世面的老江湖”在嘲笑“名門正派家的傻兒子”中,獲得了短暫的惺惺相惜的錯覺。

就在此時,丁若水回來了。

青長清正要端起茶杯的手迅速收回,焦急地起身詢問:“如何?”

丁若水搖頭:“沒有中毒跡象,致命傷就是胸口那一刀。”

青長清極度失望地癱坐回椅子上:“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新的發現……”

“不,”丁若水否定得很果斷,“有發現。”

青長清眼睛唰地亮起來。

正廳內的眾人也或驚或醒,不約而同將注意力轉向這邊。

丁若水也不賣關子,直接道:“二少爺的致命傷在胸口,但除此之外,二少爺渾身上下再沒有傷口。也就是說,凶手是一擊致命。”

“那又如何?”青長清皺眉,似不想再去回憶青平的慘狀。

“原本是沒有問題,”丁若水道,“可是剛剛我聽大家說,二少爺曾與凶手發生過搏斗。”

“是的,”春謹然接口,“我們是聽見打斗聲才趕過去的。”

丁若水:“那就奇怪了,如果二少爺曾與凶手發生過激烈的打斗,身上該有其他輕傷,即便沒有,衣服也不該一絲不亂。而且匕首是一擊即中,正中心髒,很難想象一個在激烈打斗中的人可以刺得這樣精准。”

“除非……”春謹然瞇起眼睛,覺得青門這團迷霧正在漸漸散開,“根本沒有打斗。”

“怎麼可能,”青風立即反駁,“打斗聲清清楚楚,我們兩個不是一起聽見的嗎?”

青長清也不相信:“平兒自幼習武,即便在睡眠之中,也保有幾絲警覺,怎麼可能任由別人匕首行凶,毫無反擊之力?”

春謹然不與他們分辯,當務之急是證實自己的猜測,思及此,他身形一閃,翻出窗口直奔青平院落。

眨眼家,春謹然已重新回到青平臥房。房間仍維持著出事時的樣子,桌椅反倒,滿室狼藉。春謹然環顧四周,眼睛專挑那銅鐵器具去看,像是雕花銅鏡,鑄鐵香爐,洗臉銅盆……銅盆?

仿佛冥冥之中產生了某種感應,春謹然快步走到那扣翻在地的銅盆跟前,蹲下湊近去查看,果不其然,盆底縱橫交錯著幾道硬物劈砍的痕跡,有兩處可能因為力度太大,直接凹了進去。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何只有打斗沒有呼救?為何丟掉夜行衣?為何所有會武功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為何……青平必須死。

不過青平之死解開了,青宇中毒卻依然棘手。盡管自己已經有了一些猜測和判斷,但沒有證據,這些便都無法成立。而如果只將青平被害的真相揭開,在青長清的盛怒之下,事情只會更亂,那青宇之事,便更難厘清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打定主意的春謹然將銅盆拾起,緊緊抱在懷中,飛速奔回天青閣!

“啊!窗外有人——”

春謹然剛剛把一只腳踏進天青閣,就聽見正廳那邊傳來小桃的尖叫。他連忙跑進正廳,只見小桃緊張地指著窗外,一臉驚恐:“我、我剛剛看見一個黑影,好像……往上面去了……”

上面?

眾人面面相覷,江玉龍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叫一聲:“不好!”說罷便沖出大廳,瘋狂地往樓上青宇房間跑去!

剩下的人也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春謹然就站在大廳門口,江玉龍是擦著他的肩膀跑出去的,所以他也成了所有人裡的第二位,幾乎是緊跟著江玉龍便轉身上了樓!

只見江玉龍來到青宇門口,急得甚至顧不上用手,而是直接拿腳踹開房門,之後飛快撲到床邊,將青宇扶起,用力呼喚:“四公子!四公子!”

春謹然慢了兩步,來到床前時發現江玉龍懷中的少年面色無異,但嘴唇隱隱有些泛青,更重要的是江玉龍正在探他的鼻息!要知道這樣的動作往往意味著……

“死了?”春謹然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不是面對死亡產生了恐懼,而是這死亡本可以避免!

江玉龍滿臉悲傷不忍,卻還是輕輕,點了頭。

春謹然懷裡的銅盆掉到地上,發出光當當的巨大聲響,且這聲響持續了很久,每一聲都好像一把鋸子,狠喇喇地劃向人心最柔軟的地方,直到銅盆不再打轉,天地與人心,一起歸於死寂。

“不——”

丁若水一嗓子吼開室內的停滯與沉悶,就像陰沉夜幕中突現的一顆流星,劃破整個蒼穹!

只見他撥開人群擠到床邊,一把推開江玉龍,讓青宇重新躺下,然後細致查看了少年的眼耳口鼻,並以極快的速度切了他的脈象。雖然春謹然不認為一個已經死去的少年會有脈象,但丁若水眼裡的執著,讓他也好像跟著燃起一絲希望。

收回診脈的手,丁若水一言不發,轉身從剛剛驗屍時拎著的診箱中取出一個布包,將之放到床邊打開,包內赫然一排銀針。

轉瞬之間,青宇幾處大穴已被銀針封住,丁若水將少年扶至坐起,然後對青長清道:“青門主,能否用內力將毒逼出,就看你了。”

已經傻了的老人這才回過神,吶吶道:“中毒?”

“現在沒時間解釋更多,”丁若水神情急切,“我已用銀針封住青宇少爺的經脈,讓毒不能擴散,但這只是暫時的,如果不能用內力將毒逼出,人就真的回不來了。”

青長清終於聽明白了,二話不說立刻坐到青宇身後,運氣調息,很快,便用雙掌抵住兒子後背。

丁若水退到一旁,抿緊嘴唇,滿眼緊張。

在場眾人論內功修為,自然是青長清年頭最久,功力最深,可反過來講,如果連青長清都逼毒不出,那就算丁若水華佗在世,也無力回天。

醫者緊張,父母兄弟朋友者,亦緊張。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盼望著,等待著,一時間屋子裡靜得嚇人。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仿佛地老天荒,青宇終於哇地一聲吐出大口黑血,雖然駭人,卻真真切切地恢復了呼吸。

第28章 蜀中青門(十三)

嘔出黑血的青宇,嘴唇的鐵青變淡,隱隱的,透出幾分血色。青長清將兒子重新扶下躺好,交給丁若水再次切脈。片刻後,丁若水面露驚喜,不住地感歎:“真是禍兮,福所倚。”

青長清不明所以:“此話怎講。”

丁若水道:“這次的毒物毒性猛烈,短時間內便將青宇少爺體內原本未清的碧溪草毒和雷公籐毒聚集到了一起,若再晚些封脈,三毒齊發,必死無疑。可同樣,正因為聚集到了一起,您剛剛用內力催逼,竟一舉將三種毒全數逼出!”

青長清大喜:“所以小兒體內淤毒已清除干淨?”

“可以這麼說,”丁若水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剩下的一點殘余,再喝兩天湯藥,也必定散得干干淨淨。”

青長清連忙問:“那我兒何時才能蘇醒?”

“兩天之內,必醒。”丁若水說到這裡,表情忽然又凝重起來,“如果,再無人加害的話。”

青長清的喜悅僵在臉上。

歹人已喪心病狂到如斯地步,更要命的是,青門依然束手無策,怎會安心?怎能安心?!

“不會再有人加害青宇少爺了,”春謹然忽然說話,清澈的聲音讓這沉悶的夜色忽地清朗起來,“因為我已知道,凶手是誰。”

天青閣,一層正廳。

除丁若水寸步不離地守在青宇身邊之外,所有人都來到這裡——裴宵衣、房書路、青長清、江氏、江玉龍、元氏、青平、孫伯、小桃、鈴兒,還有被禁足的燕子和剛剛哭暈本應在自己房間休息的林氏。

燕子是春謹然要求叫來的,林氏是恰好蘇醒,聽聞凶手已水落石出,立即拖著疲憊身軀硬是趕了過來。當然也不排除她早在暗處安插耳目,以便第一時間獲取凶手消息,不過唯一的兒子被害,有此舉動,也是人之常情。

東方的天際,已泛起一抹白。

再黑暗的夜也會過去,就像再詭譎的計謀,也總將在某一刻,水落石出。

春謹然環顧眾人,他們或坐,或站,或期待,或緊張,每一副面孔都好像是善良的,無辜的。可在這千篇一律的表象之下,卻是千差萬別的人心,或真善,或盤算,或磊落,或叵測,縱是傾盡一生,也未必能看清楚,想明白。

“春少俠,你將我們都叫到這裡,萬一宇兒又出什麼事……”青長清不知春謹然心中所想,他雖關心凶手,但更擔心幼子。

“不會,”春謹然沖青長清放心一笑,“只要現在這大廳裡的人不動,青宇少爺就不會出事。”

青長清愣住:“你的意思是……”

春謹然點頭:“毒害青宇少爺的凶手此刻就在這大廳裡,就在我們中間。”

青長清控制不住地起身,聲音迫切:“是誰?!”

“慢著,”房書路疑惑出聲,“這次青宇少爺被毒害時,我們都在大廳,並未有人外出,直到小桃看見黑影,我們才一起沖上二樓,凶手怎麼可能在我們中間?如果凶手在我們中間,小桃看見的黑影又是誰?”

“房兄的問題問得好!”春謹然很是欣慰地拍拍他肩膀。

房書路黑線,他是真的想不通,不是要跟對方搭檔一唱一和烘托氣氛啊!

春謹然沒有理會房少主的感受,繼續道:“正因為這種看似不可能,才恰恰幫我排除了許多種可能,讓復雜的局面變得簡單起來。在剛剛發生的青宇少爺第三次中毒的事件裡,有一處我百思不得其解。當小桃看見黑影之後,我們立刻趕赴青宇少爺房間,門是玉龍少爺踹開的,窗戶則仍維持著我們離開時的緊閉模樣,那麼黑影凶手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破窗潛入、下毒、跳窗而逃這一系列動作,並且還在逃跑時好心地把窗戶重新關嚴?更重要的是,這扇窗裡側的窗栓,是鎖上的,你不要告訴我黑影凶手擁有從外面鎖裡側窗閂的神技。”

“也許他是從門逃跑的。”青風換個角度猜測。

“不可能,”春謹然堅定搖頭,“且不說隨手關門關窗是否為凶手特有的好習慣,就算是,唯一能從二樓下來的樓梯口正對著正廳,一旦有人下樓梯,正廳裡那麼多人,不可能沒人看見;好,再退一步,這千載難逢的好事還就讓凶手撞上了,大廳裡的所有人都在某一時刻忽略了樓梯口,讓他僥幸逃脫,那為何他不趕緊逃跑,非要折回到正廳的窗口外奮力向上跳,還偏偏被小桃看見?”

青風被問得啞口無言。

“後來我想開了,既然黑影的行為這麼難以搞懂,更不可解釋,那為何不換個角度想呢,比如……”春謹然一邊說著,一邊慢慢走到小桃身邊,“根本就沒有這個黑影。”

“不!”小桃連忙高聲爭辯,“有的!我親眼看見了!”

鈴兒也著急地幫腔:“小桃姐不會撒謊的!”

青長清雖不願幫下人解圍,卻也想不通:“如果沒有這個黑影,那宇兒好端端的怎會中毒?”

“這便是症結所在。”春謹然沉下聲音,目光犀利,“撒謊說看見黑影,是今夜這場下毒詭計的關鍵,因為它既能幫凶手將嫌疑引到莫須有的黑影身上,又給凶手制造了下毒的機會!”

青長清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春謹然知道他已經想出些眉目,索性和盤托出:“門窗緊閉,又無外人入侵,青宇少爺怎會中毒?事實就是,我們沖上去的時候青宇少爺根本沒有中毒,他的中毒是發生在我們破門而入之後!”

房書路:“可是破門之後青宇少爺已經因為中毒而沒了呼吸啊!”

春謹然:“第一個近距離接觸青宇少爺的是誰?又是誰最先發現了他中毒身亡?”

房書路瞪大眼睛,正廳裡一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人們也瞪大眼睛,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人身上——江玉龍!

江玉龍啞然失笑,仿佛早有預料,輕松道:“我擔心青宇少爺被害,遂沖在了最前面,原來是做錯了。”

春謹然扯扯嘴角,笑容淺且短暫:“你沒有做錯,你做得非常好。你趕在我前面第一個沖進屋子,幾乎是半點猶豫沒有地扶起青宇少爺,然後就是真摯呼喚,猛探鼻息,等我走到跟前時,你趁探鼻息之際抹進他口中舌上的□□粉末早已發作,於是你很悲傷地宣布,青宇少爺,死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讓人歎為觀止。”

江玉龍仍在微笑,淡定而從容:“真精彩,春少俠可以去說書了。”

“玉龍少爺若覺得好聽,那我就獻丑再多說一段,”春謹然走到他面前,四目相對片刻,旋即走開,來到正廳中央,“七日前,我與丁神醫抵達青門,奈何門子跋扈,不分青紅皂白便將我等視作騙子,根本不讓踏進青門半步。我氣不過,便先行潛入青門,然後因緣際會,窺見了一段顛鸞倒鳳。那時我急於尋找青門主,並未多加逗留,而那交歡中的二人亦蓋著錦被,只露出一截姑娘家的手臂,所以之後我便忘了這事。直到青風少爺與丫鬟燕子的私情敗露,我想當然地認為我看見的便是他二人。可就在剛剛,鈴兒的銀鐲勾起了我的記憶,那時露出錦被的一截藕臂上隱約也有這樣一個鐲子,上面掛著小巧的墜兒,但與鈴兒那會叮叮當當響的鐲墜兒不同,那個鐲子沒有聲響,如果有,我不會聽不見。於是我想問鈴兒,燕子是否也有這樣的鐲子,可沒等我問到那裡,小丫頭已經都告訴了我。確實有丫鬟有這樣的鐲子,但不是燕子,而是小桃。”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都集中在了小桃身上,而小姑娘早已面色慘白,癱坐在地。

“春光旖旎中,我聽見小桃喚那人公子,這青門裡公子可是數得出來的……”春謹然環顧四周。

房書路不自覺後退一步。

裴宵衣挑眉一臉不屑地任他看。

青風氣急敗壞:“我再無恥也不至於挨著個的禍害!”

“看來,”江玉龍迎上春謹然的目光,無奈攤手,“只能是我了。”

春謹然點點頭,故作愧疚:“還真是抱歉。”

江玉龍仍是笑,笑得寬厚,體貼,大度,溫和:“我承認你說的下毒辦法確實行得通。但你沒有辦法證明,這是唯一能夠給青宇下毒的辦法。當然我是想不出第二種的,可能你也想不出,但不代表凶手想不出。而且你也說了,你只看到一截胳膊,連胳膊的主人是否為小桃姑娘都是憑借那隱約的記憶推斷,更別說那男人的身份了。所以從始至終,你都是在先入為主認定真凶是我的基礎上,作出的聯想和推斷,這是否有些本末倒置?如果將你認為的真凶換做別人,是否又會推斷出另外一個經過?說到底,人嘴兩張皮,沒有證據,想怎麼編都行。”

春謹然沉默不語,看著他,久久的。

江玉龍也坦然地讓他看,紋絲不動。

兩個人就像是一把矛和一張盾,僵持著,看誰先把誰攻破,誰先將誰擋折。

“禍兮,福所倚。若水這話說得真好。”終於,春謹然開口,淺淺的笑靨裡,是自信和篤定,“我確實早就懷疑你,但就像你說的,我沒有證據。碧溪草的毒,起始太早,無從查起,雷公籐的毒,事發突然,誰都可疑。如果你不是自以為聰明布下今天這個局,我本奈何不得你。但是現在,我有證據。”

江玉龍的眼底閃過一絲慌張,但又很快鎮定下來:“證據在哪裡?”

“就在你的手裡。”春謹然不再給他狡辯的機會,“我一直奇怪,為何你要踹開房門。雖然聽聞有黑影,心情焦急可以理解,但面對一個只是緊閉並未上鎖的房門,是否一定有踹開的必要。直到我識破你的下毒手法,我才明白,很有必要。因為你的指尖上抹著毒,你不能冒著門上留下劇毒粉末的風險,只能用腳開門。而從出事到現在,你並沒有機會清洗掉它們,所以毒,仍在你的指尖。”

“原來如此,還真是合情合理。”江玉龍點點頭,仿佛很是認可,卻同時伸出兩只手,“既然春少俠這樣講,那我願意接受檢查。”

“不不不,它們已在你塗抹青宇少爺的口舌時融化了,看是看不到的,”春謹然說著,莞爾一笑,“不如,江少爺舔舔看?”

房書路皺眉,一臉惡心。

裴宵衣扶額,毫不意外。

第29章 蜀中青門(十四)

江玉龍維持著伸出雙手的姿勢,遲遲未動。

春謹然挑眉:“怎麼,不敢?”

江玉龍居然大方點頭:“當然不敢。倘若如你所言,青宇少爺被人喂食劇毒,那我探鼻息之際,手指難免會沾上。春少俠,這是想讓我死啊。”

春謹然笑了:“早料到你會這樣狡辯。丁若水!”

“來了——”隨著一聲吆喝,丁神醫款款走下樓梯,進入正廳。

春謹然問:“結果如何?”

丁若水答:“已檢查完畢,青宇少爺只口中舌上染毒,嘴唇、臉頰均未發現劇毒粉末,床榻被褥我也從裡到外檢查過,安全整潔。”

春謹然重新轉向江玉龍:“所以江少爺是想告訴我,你探鼻息探到了青宇少爺的嘴裡?”

江玉龍的笑容終於崩塌,腳下無根一般搖晃起來,最終後退兩步,才堪堪穩住。

“是不是有些後悔,想著如果下毒的時候沒有那般謹慎就好了。”春謹然緊緊盯著他,不給他一絲喘息機會,“我知道你怎麼想的。如果□□粉末沾到青宇的嘴唇或者臉頰,那我們很有可能就會破解你的手法,所以你百般注意,不想留下任何破綻。可這,偏偏就是你最大的破綻!”

“你只是運氣好而已!”江玉龍再也無法偽裝,激動起來,“要不是你恰巧在來的那天撞破了我和小桃,就是借你三個腦袋,你也不可能識破!”

“是啊,”春謹然很是感慨地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可是我為何就如此好運呢?”

江玉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卻最終無言。

“其實不是我好運,而是壞蛋通常都不太好運,因為……”春謹然湊近他,一個字一個字道,“舉頭三尺有神明。”

江玉龍與他對視半晌,終是喪氣地低下了頭。

青長清原本不信,聽到此處,也不得不信了,拍案而起,痛心怒斥:“江玉龍,我自問待你不薄,為何你要害我青家!”

事已至此,江玉龍索性破罐破摔,狂笑道:“不是我要害青家,是天不佑青家。青平已死,青風又已被你厭棄,那我就再送青宇一程,自己來給你當這個孝子賢孫。反正青門今天的聲望也是靠當年江家的勢力才起來的,以後交給我,改姓江,也並非說不過去。”

青長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手顫巍巍地指了江玉龍半天,才罵出一句:“畜生!”

可有人的動作比他快,在他罵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林氏已持劍刺向江玉龍!

江玉龍早已看見林氏的動作,飛快閃過,同時懊惱地喊道:“青平不是我殺的!”

“你剛剛已經承認了,現在才想起來反悔?”林氏才不管他說的,一劍不中又是一劍!

春謹然這才明白,林氏拖著不適的身子也要過來,是因為她要親手為兒子報仇!

只見林氏身手敏捷動作舒展,劍法雖算不上玄妙,但也自成一派,加之怒急攻心,真乃招招致命,劍劍封喉!

饒是江玉龍的武功在林氏之上,可面對一個已經瘋狂的母親,他還是有些招架不住,加之手上並無兵刃,最終竟只能滿屋閃躲。

在場的人都有些傻眼,但也並沒有人出面阻止。如果林氏真的把江玉龍殺了,那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可春謹然卻這樣干了。

一個跟頭翻到林氏面前,堵住她的去路,同時掏出袖裡劍,鏘地一聲擋住對方的劍鋒:“不要這樣!就算你想殺他,也要等我把話問清楚!”

“還有什麼好問的!”林氏不為所動,猛地收回長劍,下個瞬間又再度刺向春謹然!

現在的她只想為兒報仇,阻擋者,殺無赦!

於是林氏與江玉龍的纏斗,變成了與春謹然的攻防。

正廳內的眾人對於這飛速轉變的場面有點適應不來,紛紛愣神。

春謹然卻已隨著打斗不知不覺移動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終於等到林氏又一劍刺來,春謹然不再閃躲,也不再用短劍抵擋,而是猛然抓過身旁的元氏當做肉盾!

元氏一驚,條件反射地閃躲,險險避開劍鋒,同時為防止對方二次攻擊,以手為刀,迅雷不及掩耳地砍向林氏手腕!

林氏手腕吃痛,佩劍脫手落地,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佩劍落地的聲音驚醒了元氏,只見她維持著攻擊林氏手腕的姿勢,呆愣在原地。

林氏也在這突來的變故中,恢復了些許理智,她看著地上的佩劍,又看看元氏,一臉的不可置信。

春謹然環顧眾人,微微一笑:“不用我多說了吧。”

“……非常用。”回答他的是房書路。

天色已大亮,東升的旭日帶來新一天的暖意和朝氣。

但天青閣裡,卻好似仍在昨夜,且這漫長黑夜,不知何時才會過去。

“青平出事的時候,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春謹然緩緩道,“凶手給青宇下毒,已經引起了我們的警覺,甚至我們已經開始懷疑,凶手就是青門中人。那為何凶手還要頂風作案?而且那時青風已被當成疑凶禁足,凶手這時候作案,不是擺明要幫青風消除嫌疑嗎?哪個凶手會傻到去救自己的替罪羊?再說回青平被害,我們是聽到打斗聲才趕過去的,所以我們堅定地認為凶手會武功,並且與青平進行過搏斗。但我們之中所有會武功的人,那時都有不在場證明,於是青平之死,就變成了懸案,變成了外來人行凶。可是我不信,我不信會有這樣一個外來人,挑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候,冒著巨大的被發現的危險行凶,而行凶的結果居然是幫所有‘被懷疑者’洗清嫌疑。更重要的是,若水已經查過,青平少爺除了胸口的致命傷,再無其他傷痕,因此可以推斷凶手並未經過打斗,而是輕而易舉,一擊致命。那麼問題來了,什麼樣的人可以讓青平少爺毫無防備與反抗?答案只有一個……”

“熟人。”房書路接口,他已經明白了春謹然的意思。

春謹然欣慰地點點頭,隨後沖著丁若水伸出手。丁神醫心領神會,立刻將抱在懷中多時的銅盆遞上——自從在青宇房間脫離了春少俠的懷抱,此物便一直由丁神醫保管。

春謹然將銅盆反拿在手中,盆裡沖下,盆底沖上,依次給在場的人看:“這是我從青平少爺房間取來的銅盆,你們仔細看看,底部是否有砍痕?”

持盆繞正廳一周後,春謹然才公布答案:“這便是我們聽到的打斗聲。凶手故意用兵器砍盆制造兵刃相接的聲音,吸引我們前去,由此制造凶手與青平發生過打斗的假象,掩蓋她與青平認識的事實。並將我們深深地引入凶手會武功的死胡同。當然,凶手確實是會武功的,因為丁若水仔細檢查過青平的傷口,那一刀干淨利落,正中心髒,而且不光刀刃全部沒入,甚至刀柄都嵌入了兩分,沒有武功的人是不可能刺成這樣的。可是那個在我們之中的會武功的熟人,怎麼做到既有不在場證明,又可以□□去殺人的呢?”春謹然一口氣說到這裡,停歇片刻,才繼續道,“在幾乎想破頭也沒想出所以然來之後,我忽然發現,這是一個誤區。因為沒有既可以一邊與旁人面對面講話又可以一邊去殺人的方法。所以只可能是,凶手就在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裡,並且會武功,只是我們不知道。”

“所以你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夫人?就因為她有動機?”房書路對此不能接受,“如果你猜錯了,剛剛三夫人就會因為你的試探而死在二夫人的劍下!”

“不,不僅僅是動機。”春謹然瞇起眼睛,陷入回憶,“當我意識到凶手可能就在被我忽略的這些人中間時,我第一個想到的確實是三夫人,因為青平死亡的最大受益者,就是青風,既消除了嫌疑,又增大了繼承家業的可能性。而一個母親為了兒子,是可以去殺人的。但問題是,從無任何跡象表明三夫人會武功,單憑動機就去這樣推測,未免冒險。所幸,我又想到了來青門的第一天。”

裴宵衣挑眉:“又是顛鸞倒鳳?”

“還有別的啦!”春謹然黑線,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才繼續道,“在撞破江玉龍和小桃之前,我因摸不清東南西北,跟著一個丫鬟誤入後院,而那個丫鬟,正是去給三夫人送燉好的五氣歸元湯。我當時急於尋找青門主,並未多想,後來便遺忘了,直到問鈴兒銀鐲之事時想起那顛鸞倒鳳,連帶的便也想起了這一段。”

房書路:“五氣歸元湯有何問題?”

春謹然:“這個怕是需要丁神醫來解釋解釋。”

丁若水義不容辭:“尋常女子食補氣血,多半會用桂圓、蓮子、紅豆、大棗等溫補食物,至多,加一點人參。而五氣歸元湯裡盡是藥性猛烈的大補之物,通常是習武之人飲用,若是不懂武功的尋常人,別說女子,就是男子也會血氣上湧,重則甚至七竅流血。”

“還真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房書路想起春謹然說過的這句話,不禁感慨,但仍有疑問,“三夫人並不知你那夜會去找青風說話,如果你不去,他也就沒有證人了,加上他本就被懷疑,三夫人這樣做豈不是幫了倒忙?”

“你忘了青風正在禁足嗎,”春謹然道,“沒有我,也會有監視他的青門弟子為他作證的。”

佩劍掉落之後一直沉默的林氏忽然出聲:“如果我沒有發狂殺人呢?你怎麼去證明她會武功?還是說,呵,你頭上的那位神明會繼續仙靈?”

“那個,”房書路弱弱地接口,“如果你不出手,那我多半就會被冤枉成凶手,然後發狂,殺人。雖然我並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但謹然賢弟說這樣可以引出凶手,所以我是打算照辦的。”

林氏歪頭看看他,又看看春謹然,笑了,帶著點尖刻,帶著點諷刺:“想得真周到。”

春謹然別開臉,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想得再周到,也換不回青平的命,林氏的恨,他懂。

此時的青長清已經明白了來龍去脈,心裡難受至極。若不是自己冤枉青風,她又何至於去殺人!

然而,有一件事他卻怎麼也想不明白:“楚兒,你會武功?為何當初要瞞著我,還一瞞就是這麼多年?”

元氏挑起好看的柳眉,柔聲反問:“為何要告訴你?你不就是喜歡我溫柔嫵媚嗎,你還總說大姐太老,二姐不嬌,唯獨我,盈盈一笑,柔情似水。倘若你知道我也會武功,那我不是要落得與大姐二姐同樣下場,守著一盞枯燈,獨坐到天亮,想想都討厭。”

“娘!”青風再控制不住,一把抱住元氏,聲音裡已經帶上哭腔,“你怎麼那麼傻!孩兒就是一個不成器的東西,根本不想繼承什麼家業,只想只有自在的生活,你真的不必為我做到這般地步……”

“你才傻。”元氏摸摸兒子的頭,溫柔至極,“孩子是娘的心頭肉啊,娘不為你,為誰。”

春謹然吸吸泛酸的鼻子,轉身走到江玉龍面前:“該你了。”

江玉龍不解:“青平不是我殺的,這不都真相大白了嗎。”

春謹然:“青平的真相是大白了,可是青宇的還沒有。”

江玉龍愣了下,繼而苦笑:“我都被你揪出來了,還想怎樣?”

春謹然輕輕搖頭,仿佛在說,還不夠:“江玉龍,青風再被厭棄,也是青門主的親骨肉,你一個外姓,憑什麼認為青平和青宇死後,你就可以戰勝青風,成為青門繼承人?”

“因為……”江玉龍左顧右盼,支支吾吾半天,卻也沒因為出個所以然來。

春謹然替他回答:“因為你的姑母說她會幫你,對嗎?”

第30章 蜀中青門(十五)

江玉龍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

青長清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結發妻子:“怎麼會是你?你為何要這樣做?”

江氏沒有回答,只冷冷地看著他。

房書路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出聲道:“青宇是她的養子,也是她唯一的倚仗,誰都可能去害青宇,唯獨她,說不通啊。”

“說得通的,”春謹然猶豫再三,還是講了,“如果青宇並不是四夫人親生的話。”

房書路皺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青長清卻一臉震驚,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總是跑江湖的朋友那裡,”春謹然有些歉意,“都是些閒話,我本沒當真,聽過就忘了。直到來到這裡,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當我開始懷疑大夫人時,才把這一切與那件事聯系起來。”

“長清叔,謹然賢弟,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啊?青宇怎麼忽然不是四夫人生的了?如果不是,那他是誰生的?”房書路一頭霧水,顧不得禮數不禮數的,當下追問起來。

春謹然卻認真看了他半晌,最後堅定地搖了頭:“這是秘密,不能講。”

“你剛才明明還說是閒話!”房書路一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春謹然別開臉,連與他對視都不對視了。

一直沉默的江氏卻忽然笑了,那笑容就像沒有日頭的深秋,陰冷到了骨子裡:“書路,不是不能講,是不能跟你講。”

房書路總替父輩往來青門,所以與江氏也是相熟的,按理說江氏像青長清一樣叫他的名字,沒什麼不可以。但問題是江氏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忽然如此親切,讓房書路不自覺打了個寒戰,可出於禮貌,他還是回應道:“為何?”

“不可!”青長清大喝,在眾目睽睽之下激動起身,只為阻止。

可已末路的江氏又怎會在意,只淡淡看夫君一眼,便對著房書路緩緩道:“因為青宇的生母,在旗山派。”

房書路愣住,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會扯到自己家,他有點不敢往下問了,總覺得再問,會出事。

江氏卻不願讓他如願,繼續道:“青宇啊,其實是……”

“夠了!”青長清一聲大喝,人已來到江氏面前,不由分說一掌砍到江氏後頸,江氏毫無防備,直挺挺倒了下去,“來人,把大夫人帶回房間看管起來,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原本負責監視青風的兩個弟子,將昏迷中的江氏帶了下去。

房書路後退兩步,怔怔地坐到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春謹然有些後悔自己的魯莽,其實仔細想想,本可以更好地處理這件事,而不是……

一道寒光忽地閃過春謹然的眼睛,正在懊惱中的他下意識便覺不好,可已經來不及,仍被自己兒子摟著的元氏被一劍刺穿後背,那劍刺入後又以極快的速度抽出,元氏甚至來不及叫聲痛。

青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猝不及防,仍維持著環抱元氏的姿勢,可手已感覺到了一股股的濕熱,而不久前還被自己安慰的母親,身體卻正在慢慢變得冰涼。

緊握著長劍的林氏笑得欣慰,笑得瘋狂:“兒子,娘替你報仇了——”

“不要!”

春謹然大喊,可是沒有用。

林氏距離他太遠,他根本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女人用劍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轉瞬之間,兩條人命。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青長清來不及反應。

青風忽然抱起元氏向外走,青長清下意識質問:“你做什麼!”

青風頭也不回:“我不想讓我娘再待在這裡。”

青長清看著兒子的背影,再也無力阻止。

春謹然忽然覺得,或許青風已經比房書路先一步想出了,那個江氏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秘密。

日上三竿,而天青閣裡的夜,也終於過去。

雖然結局並非雲開霧散,但有人坦誠了罪行,有人失去了生命,也該,告一段落了。

只是,折騰了一夜的人們,沒有誰真的去補眠,而是紛紛有了各自的心思——

“你真的要跑?”丁若水看著一回房就開始收拾細軟的春謹然,不解地問,“為什麼呀?”

“注意你的用詞,不是跑,是不告而別。”春謹然頭也不抬,繼續整理包袱。

丁若水黑線:“有什麼區別。”

不消片刻,春謹然便收拾完畢,揚起下巴用鼻孔看友人:“走不走?”

“你都走了,我留這裡干嘛。”丁若水撇撇嘴,也開始收拾自己的物件,“反正青宇體內的毒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估計明後天就能醒,只可惜我看不到了。”

“看不到病人痊愈不會死,”春謹然說一半停下,然後壓低聲音,恐嚇似的,“但是繼續留在這裡,就真沒命了。”

丁若水小聲問:“就因為那個秘密?”

春謹然歎口氣:“家丑不可外揚,雖然我覺得青長清未必會喪心病狂到殺人滅口,但有備無患嘛,誰也不會嫌自己的命太長。”

丁若水翻個白眼:“連祈萬貫都知道的事,還有啥秘密可言啊,什麼不外揚,保不齊全江湖都知道了,就青門主還在這裡自己騙自己呢。”

是啊,什麼事被祈萬貫知道了,基本就等於告訴了全江湖。可是,最初與祈萬貫聊到“蜀中青門的小公子疑為青門門主與旗山派掌門夫人的私生子”這樣的話題時,春謹然真的以為這只是哪個嘴碎之人無良杜撰的,並沒有往心裡去,若不是此次青門之行,怕是永遠也不會想起。可誰會知道,就是這樣一段風流事,卻引出後面那麼多的事情,搭進去那麼多的人命。

說話間,二人已收拾妥當,春謹然四下查看,確定無人監視,便留下一封“真情實意”的拜別信,帶著自己和丁若水的包袱款款而逃。至於丁若水,由於輕功實在拿不出手,故而反其道行之,謊稱要采藥,大搖大擺便從正門離開了。

離開青門後的二人一口氣趕了七八裡山路,才終於發現一個小鎮,最後趕在天黑之前,住進了客棧。

由於趕路太緊,丁若水的腳上磨出了水泡,沒轍,只能拿銀針一個個的挑破,疼得他齜牙咧嘴。春謹然見狀,不僅不同情,還借機批評:“讓你不好好練功,走點路就這樣,以後遇到危險,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丁若水不同意這樣的說法:“怎麼不知道,我要死了,肯定就是你沒在我身邊!”

春謹然囧,罵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只得無奈道:“行,我肯定把你當眼珠子似的保護好。”

丁若水喜笑顏開,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不過有件事,在剛剛跑路的一道他都在想:“既然青宇一直由江氏養著,那江氏什麼時候害他不行,為何偏在我能夠出手救治,你又在查案的時候,繼續讓江玉龍下毒?”

“我也想過這件事,蜀中道遠,即便你是岐黃聖手,總也有離開的時候。他們完全可以等你走了,再換一種見效更快的□□,那你就是騰雲駕霧也趕不來了。”春謹然說到這裡停住,轉而問丁若水,“但是,你會在什麼時候離開?”

丁若水不明所以:“當然是把人治好以後啊。”

“這就是原因,”春謹然聳聳肩,“也只有這一個可能,他們迫不及待殺人的行為才說得通。”

丁若水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你是說青宇知道他們下毒?!”

“不確定是不是兩個都知道,但起碼,青宇應該是知道江氏在給自己下毒的,”春謹然歎口氣,“所以青宇不能有任何醒過來的機會,必須死。”

丁若水不懂:“知道,為何不說?”

“可能是陷入昏迷前才識破,也可能是顧及養育之恩,不願說。”春謹然感慨完,長舒一口氣,換上歡快語氣,“不過這些都是我的推測啦,真實情況,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不,我相信你。”丁若水認真地看著他,“你在識人斷事上,一向很厲害。”

春謹然苦笑,想起了青家那一門腥風血雨:“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自己別那麼厲害。”

是夜,青門,大夫人房外屋頂。

春謹然已經在這裡潛伏了一個多時辰,如果“那個人”再不來,他就真的准備打道回府了。雖然小鎮客棧的房間比較簡陋,總也比這幕天席地強,為了一份好奇心,還真不值當搭上這麼多。

終於,夜風中傳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春謹然屏住呼吸,仿佛有預感般,將身體伏得更低,很快便看見一個黑衣人落到了江氏窗外。來者輕功上乘,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即便不遠處便有幾個青門弟子看守巡邏,卻依然沒有發現他半分。春謹然看著他將江氏的窗戶悄悄打開一條縫,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截細竹管,伸入縫隙……

“喂——”春謹然將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氣聲,但對於近在咫尺的人,已足夠。

黑衣人猛然抬頭,正對上一雙戲謔的眼睛。

春謹然蹲在房簷上,繼續用氣息說話:“若水說碧溪草十分難得,我就一直納悶江氏是怎麼得到的,她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掌門夫人,想弄到這種稀有毒草,幾乎沒可能,背後一定有人幫忙提供。而現在江氏被揪了出來,背後之人肯定擔心被供出,八成會來殺人滅口,果不其然。”

黑衣人有條不紊地將細竹管收回,好整以暇地看向春謹然,仿佛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春謹然也不負眾望:“可能你不知道,我這人有個絕活,就是只要一個男的長得好看,哪怕黑布蒙面只露一雙眼睛,我也認得出來。是不是應該誇誇我,裴宵衣?”

第31章 若水小築(一)

蒙著面的男人眉頭一蹙,似乎不太喜歡自己被一眼認出這個局面。不過他也沒有什麼過激舉動,只是抬手,輕輕指指院牆之外,然後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春謹然會意,立刻縱身跟上。

青門東側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溪水蜿蜒流淌最終隱入一片山林,而裴宵衣便停在了這山林底下。再往前,是夜色下仿佛藏著無數鬼魅的茂密樹影,而身背後的青門府地,已遙遙相望,可窺全貌。如果有誰想在這夜裡談些秘密,此地,剛剛好。

緊隨而至的春謹然落在距離裴宵衣兩丈開外的地方,就像微風中落地的一片樹葉,輕巧得幾乎沒有半點聲響。

裴宵衣轉身,面對他站定,緩緩摘下蒙著面的黑布,月光將他好看的眉眼籠上一層清輝。

春謹然對見到的有些意外:“居然沒有惱羞成怒,不是你裴少俠的風格啊。”

裴宵衣輕輕勾起嘴角,低沉的聲音在這四下無人處聽起來,竟有些曖昧:“怎樣算惱羞成怒?”

春謹然想了想,居然很認真地掰手指數起來:“橫眉立目啊,冷言嘲諷啊,憤怒咆哮啊,拿鞭子抽我啊……”

“殺你,算嗎?”

春謹然的“如數家珍”被打斷。

明明很凶殘的四個字,卻讓裴宵衣說得像在談論天氣。他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一如他摘下蒙面時,雲淡風輕。

可春謹然知道,這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極度自信:“你把我帶到這裡,就是為了殺掉我嗎?”

“不然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嗎,”裴宵衣好笑地聳聳肩,“你不會以為我將你引到此地,是為了賞月吧。”

春謹然將眉頭皺成惹人憐愛的倒八字:“其實……我覺得這個活動蠻好的。”

裴宵衣眼底的笑意退去,殺意慢慢升起,九節鞭不知何時已繞在手掌。

春謹然跟過來時就料到了這種可能,他仍選擇跟過來,是因為對自己的“逃脫輕功”有足夠自信,可饒是如此,面對一個武功遠高於自己並准備對自己下殺手的人,說不緊張,那是謊話。

“都說聰明的人活不長,其實不是,聰明的人懂得什麼時候炫耀,什麼時候收斂,”或許是出於對即將被自己殺掉的人的憐憫,裴宵衣難得發慈悲,多說了兩句,“真正活不長的,是那些自作聰明的人。”

春謹然耳朵聽著男人說話,眼睛卻緊緊盯著男人的手,只見對方話音落下,手掌猛地握緊,下個瞬間便要攻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春謹然大喊一聲:“等等!”

裴宵衣的動作頓住。

春謹然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既然我死期將至,能……”

啪!

“我話還沒說完啊!”

“我說要聽你講了嗎?”

“那你剛才為什麼停住鞭子?”

“你忽然喊一嗓子,我以為你要發暗器。”

“什麼樣的人會用嘴發暗器啊!”

“很多。”

“什麼樣的人能一邊說話一邊用嘴發暗器啊!”

“抱歉,我錯了,我不該停住的。”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

你一言我一語間,裴宵衣的鞭子已將春謹然包裹得密不透風,鞭鞭都是殺招!

春謹然艱難閃躲,仍不免被鞭稍劃破衣服,有兩處甚至破了皮肉!

終於在又一擊後,春謹然逮著空隙問了那個一直想問的:“你為何要給江氏提供碧溪草?或者說是你們?天然居?”

裴宵衣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又一鞭襲來,比之前帶的殺氣更甚!

啪——

“嗷啊!你別光抽,說話呀!”

“你沒必要知道。”

“……我沒必要知道我干嘛等到現在還被你抽得灰頭土臉啊!”

“我以為你喜歡。”

“滾!”

見問不出所以然,春謹然不再戀戰,畢竟為了個與自己無關的青門,搭上命實在不值,於是瞅准裴宵衣收回鞭子的一剎那,猛然提氣,縱身躍起!

一切都與春少俠計劃的沒有二致,他身輕如燕,快過閃電,轉瞬之間便可與青風同行,與雲彩作伴……如果沒有纏繞在腳踝上的那圈寒鐵鞭的話。

到底那家伙是啥時候出手的啊啊啊啊啊!

光當——

臉著地並不是一個特別美好的體驗,所以哪怕樂觀如春少俠,也沒辦法再假裝瀟灑。

“裴宵衣你個禽獸!!!”

裴少俠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甩一鞭子就被定了個這麼惡劣的性質,但無所謂,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且很快,那個正流著鼻血的“你知”就會消失了。

眼看著鋒利的鞭節一點點纏繞住自己脖子,春謹然再沒了嬉笑的心情。

冰涼的觸感傳遞著死亡氣息,它們是如此的近,近到讓人戰栗。而那個執鞭之人,也好像與自己認識的裴宵衣不同,又或者,他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裴宵衣,也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江湖。春謹然後悔了,第一次,覺得自己愚不可及。這裡不是他看戲聽曲的園子,而是猛獸出沒的山林,他以為自己能夠全身而退,實則卻是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再動一下,你的脖子會斷。”裴宵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靜靜地說著。

春謹然想搖頭,但最終沒有,因為他真的不敢動,哪怕只有一下:“我不動,真的,我可聽話了。”

裴宵衣滿意地點點頭:“你不是想知道天然居為何要給江氏碧溪草……”

春謹然:“不不不我不想知道!我也沒說是天然居要給江氏碧溪草!你不能冤枉我!!!”

裴宵衣:“因為……”

春謹然:“我都說了我不想知道啊啊啊啊啊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裴宵衣被逗得非常開心,很用力才忍住沒笑出聲,顯然對於自己的小把戲很滿意。

春謹然知道自己被戲弄了,可只敢在心裡咬牙切齒,面上仍要討好道:“我發誓,不會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訴任何人,真的!”

“很好,”裴宵衣微笑,“但是我不信。”

春謹然剛剛燃起的希望之光,又被無情湮滅。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反正都要死,與其備受屈辱,不如慷慨就義吧。

裴宵衣冷冷地瞇起眼睛,手腕微微用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春謹然覺得眼睛有點閉不住了。眼皮裡面就像藏著無數蟋蟀,爭前恐後地蹦躂,逼著他不得不睜開眼睛。

脖子上的“寒鐵項鏈”還在,可鞭子另一頭的人,卻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表情僵硬得有些詭異。

春謹然心中狐疑,但仍不敢動,只嘴上試探著:“大哥,要殺要剮給個痛快,這麼折磨人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

不知是不是聽進去了春謹然的話,裴宵衣原本置於腰間的手忽然向上抬起,連帶拽著春謹然的脖子也往上去!

趴在地上的春謹然哪敢怠慢,連忙配合著飛速站起,腰板挺直,簡直頂天立地!可裴宵衣的執鞭之手仍沒有停止的趨勢,春謹然眼睜睜看著它越過胸前,繼續向上,悲傷得想哭——要知道裴宵衣比他高出一個頭啊,這要是想不開地伸個懶腰,自己就算不身首異處也被吊著勒死了!

豁出去了!

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拼一把!

春謹然再不瞻前顧後,直接抬手抓住九節鞭,用力一扯!

出乎意料,鞭子竟然被他從裴宵衣的手中扯了過來!

失去鉗制的春謹然用力過猛,光地坐到地上,摔得屁股差點裂成八瓣。

那頭的裴宵衣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就在鞭子脫手的瞬間,他僵硬的臉忽然扭曲變形,隨後整個人光當倒地蜷縮成一團,開始抽搐!

春謹然嚇傻了:“喂、喂喂喂……你要是反悔了我想殺我了說一聲就行,不用這麼拼……”

從下山猛虎變成上岸泥鰍的男人,似乎沒有聽進去他的寬慰。

春謹然皺眉,心說不會是突然犯了什麼急症吧。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想法,裴宵衣抽得更厲害了,而且大有至死方休的趨勢。

春謹然開始內心交戰。一個聲音說,他剛才要殺你哎,管他去死!另一個聲音說,他可以濫殺無辜,但你不能見死不救!春謹然強烈懷疑自己心裡也住著一個丁若水。

天人交戰間,裴宵衣開始嘔吐!

春謹然一咬牙一跺腳,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先聽丁神醫的!

再不猶豫,春謹然快步上前,蹲下就是一記手刀,穩准狠地劈向男人後頸!

夜,安靜了。

謝天謝地。

丁若水正在做一個難以描述的美夢,忽然被打斷也就罷了,還被凶殘地從床榻上揪起,沒等朦朧的睡眼清醒,懷裡就被塞了昏迷的男人,重點是,這個男人一臉狼藉身體更是扭曲得像鬼!

“啊啊啊——”丁神醫嗷一嗓子跳起,生生把人丟回地上!

光當!

春謹然不忍心地別過臉,祈禱如若有朝一日清醒,裴少俠不會記得這一段心酸。

“什麼玩意兒!”丁若水驚魂未定,眼神和腦袋都不太清楚。

春謹然沒好氣地翻個白眼,蹲下去將昏迷中的人扶起:“裴宵衣。”

丁若水瞪大眼睛,用力瞅了半天,才認出來:“他怎麼了?!”

他怎麼了。這真是一個好問題。

春謹然雖然不知道裴宵衣到底犯的什麼病,但這並不妨礙他對今天晚上發生的怪事作出提煉總結:“若水啊,記住一句話。”

丁若水:“嗯?”

春謹然:“抽人者,恆抽之。”

第32章 若水小築(二)

“你說什麼?他要殺你?!”正在給裴宵衣診脈的丁若水聞言大驚失色,把病人的胳膊一甩,飛速起身沖到友人身邊前後左右地仔細查看,“你還好嗎?有沒有傷到哪兒?”

春謹然剛給自己倒了茶,還沒顧上喝,就被丁若水撲得灑了大半杯,哭笑不得:“我沒事,我要有事還能扛著他回來,顧自己都顧不過來呢。”

丁若水皺眉,還是不大信:“你不是說他的武功遠在你之上麼,若他真動了殺機,你怎麼還能毫發無傷?”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春謹然迅速喝掉僅剩的小半杯茶,覺得稍稍舒坦了一些,“就在非常帥氣地宣布要讓我身首異處之後,一個不留神,他自己先抽了。”

丁若水按照友人的描述認真腦補了那個片段,末了為難地問:“帥氣在哪裡?”

甭管月光下優雅地抽搐這件事是否具備可行性,但人已經躺在眼前了,糾結過往的浮雲並無意義,所以春謹然沒有回答丁若水的提問:“先別管那些啦,看看他到底什麼病?”

丁若水卻一反常態,遲遲不動:“他要殺你,你卻救他?”

春謹然愣住,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奇聞。

就丁若水說的這句話本身來講,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這話從丁若水口中說出,就是最大的問題:“你不是一貫不分對象悲天憫人嗎,怎麼忽然論起善惡了?”

“別的善惡我不管,”丁若水抬起頭,看向春謹然,“他想傷害你,這就不行。”

一直遮著月亮的雲忽然散開了,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友人白皙的臉上,映出他莫名清冷卻又堅定的眼神。

相識多年,春謹然從未見過這樣的丁若水。

說不錯愕是騙人的,這就好像你一直以為無比溫馴的小白兔忽然露出尖牙,吭哧一口咬斷了別人的手指頭。不過丁若水畢竟只是說說,沒有真的讓已經抽昏死的裴少俠雪上加霜,所以錯愕之後,留在春謹然心裡更多的,是溫暖。隨後那暖意從心底慢慢升騰,最終蔓延到眼角眉梢,化作盈盈淺笑:“知道你擔心我,我這不是安然無恙嘛。”

“那你是命大。”丁若水沒好氣地撇撇嘴。

“所以啊,”春謹然瀟灑一甩頭,“我自己命都這麼大,再加上你丁神醫相助,就是閻王要我三更死,我還得掙扎到五更。”

丁若水看了他半晌,真心拜服:“就你這份自信,都能單獨創一門神功。”

最終丁若水還是百般不情願地回到床前,開始給裴宵衣診脈。

春謹然端個小板凳坐到旁邊,全神貫注地圍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丁若水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春謹然再忍不住,終於開口:“是……不治之症?”

丁若水沒有回答,而是松開病人的手腕,反問春謹然:“能再講一下他抽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春謹然努力回憶:“起先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所以是閉著眼睛的,後來遲遲沒動靜,再睜開眼睛,就發現他跟個蝦米似的蜷縮在地上,渾身都抽,抽得特別厲害,後來我看不下去,就把他拍暈了。”

丁若水追根究底:“只是抽?再無其他?”

“哦不,”春謹然想起來了,“在抽了一會兒之後,他就開始吐,那吐得真是酸臭四溢污水橫流,我把他扛回來的時候你不是也看見了嘛,一臉沾的全是。”

丁若水:“就這些?”

春謹然:“呃,他吐得太惡心了,我真的沒辦法去看他到底吐出來的都是啥……”

丁若水:“好了!”

為避免話題向更惡心的地方跑偏,丁神醫及時攔住友人,並以“很好很棒”這種觀音菩薩聽見都會忍不住拿寶瓶裡的柳枝兒抽打撒謊者大臉的虛偽言辭作為結束語。

“他到底什麼毛病?”春謹然再一次擔心地詢問,“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丁若水瞇起眼睛,上下打量友人:“你怎麼這麼關心他?”

春謹然四下張望,就是不看丁神醫的眼睛:“咳,他身上藏著秘密呀。青門事件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天然居很可能在背後摻和了一腳,我想知道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丁若水:“他們的目的和你有關系?”

春謹然:“畢竟是江湖舉足輕重的幫派,和江湖有關系,就和我有關系嘛……”

丁若水:“所以你是為了江湖大義嘍?”

春謹然:“哎呀也沒有那麼高尚啦……”

丁若水:“你能看著我說話麼?”

春謹然:“……”

丁若水:“春、謹、然!”

春謹然:“我真不是因為他好看!”

丁若水:“他要是長成孫伯那樣呢!”

春謹然:“不可能!”

丁若水:“三十年以後就是!”

春謹然:“……”

丁若水:“干嘛一臉哀傷?”

春謹然:“你成功扼殺了我和他之間脆弱的友誼小火苗……”

丁若水:“樂意之至。”

“中毒?”春謹然有想過這種可能,但真的從丁若水口中聽見,還是不免意外,“他是給江氏提供碧溪草的人,怎麼會自己中毒?”

“不是碧溪草,”丁若水眉頭緊鎖,“我現在還沒辦法斷定是什麼毒,但從脈象上看,他很可能是從小便被喂食這種□□,所以毒素已侵入五髒六腑。”

春謹然不敢相信聽到的:“從小便被喂毒?!”

“應該是五六歲的時候,”丁若水的眼裡也浮出不忍,“五六歲,知道什麼呀,喂毒的人怎能下得去手!”

“那現在呢?”春謹然抱著一絲僥幸。

“仍在持續。”丁若水遺憾地搖搖頭,不過隨後話鋒一轉,“但奇怪的是,按照這樣的喂毒方式,他現在早該毒發身亡了,可事實上並沒有。”

春謹然不解:“什麼意思?”

丁若水道:“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壓制著毒性,始終讓他的中毒程度維持在侵入五髒六腑,卻又不至深入骨髓。這樣的情況下,若配以解藥好生調養,可解毒,若失去壓制任其發展,則必死無疑。”

“可是在青門你也看見了,他那活蹦亂跳的死樣子哪裡像中毒。”春謹然想不通。

丁若水幾不可聞地歎口氣,很慶幸自己是個頗有耐心的人,不然被春謹然這麼刨根問底,早銀針戳過去了:“這就是我說的,他的體內有另外一股力量在壓制著毒性,所以平日裡與常人無異,然而一旦這個力量衰弱,毒性便會顯現出來,這也就是為何他會忽然抽搐嘔吐的原因。”

春謹然:“那這個神秘的力量到底是啥玩意兒?”

丁若水:“武功,或者另外一種與此毒相克的藥。”

春謹然:“如果是武功他自己沒事就練唄,何至於當著我的面抽成鬼。”

丁若水:“那就只能是藥了。”

春謹然:“有藥干嘛不吃?”

丁若水:“他傻。”

春謹然:“……真是個好答案。”

盡管由於成見頗深使得丁神醫在判斷事情上有了些許偏差,但這並不妨礙春謹然想通前因後果。如果真像丁若水說的那樣,裴宵衣體內一直有毒,只是被某種藥物壓抑住,所以平日裡看不出來,那麼這藥只能是某個人定時定期給的,也正因如此,當青門事件橫生枝節,裴宵衣逗留於此的時間變長,原本應該服的藥沒有按時服用,所以毒性爆發。

“你覺得,”春謹然忽然問,“能制出這藥的人,會不會也是了解他所中之毒的人?”

“當然,若不是了解,根本制不出如此准確壓制的……等等,”丁若水反應過來,“既然對毒性了解到可以弄出如此精准的壓制之藥,那想弄出解藥根本不難,可裴宵衣卻中毒多年,除非……”

春謹然公布答案:“喂毒和送藥的,是同一人。”

丁若水補充:“或者組織。”

春謹然看他:“你也想到了?”

丁若水扯扯嘴角:“長期喂毒,再送藥壓制,沒有比這更有效的操縱人的辦法了。”

如果非要給這操縱之人圈個范圍,春謹然瞇起眼睛,除了天然居,沒有第二選擇。

那廂丁若水已經施針封住裴宵衣幾處關鍵穴位,然後又從貼身攜帶的布包裡摸出一顆藥丸,塞進對方嘴裡,就著清水送入。

“你給他吃了回天丸?!”春謹然瞪大眼睛,十分意外,“那可是你的寶貝!”

“再寶貝也是用來救人的,”丁若水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何況還是你的心頭肉。”

春謹然渾身一寒,不自覺想起了冰涼的鐵鞭:“我不喜歡你這個恐怖的說法……”

丁若水無所謂地聳聳肩:“愛承認不承認,反正你自己心裡有數。”語畢也不等春謹然反應,換回正經話題,“回天丸只能讓他體內的血液與氣以極慢的速度流轉,盡量將毒性壓在一個比較低的不猛烈的水平,作用應該類似於他吃的那種壓制藥,當然如果他確實是用藥物壓制的話。但這只是權宜之計,用於拖延時間,畢竟回天丸不具備針對性,能暫時壓制毒素,卻無法讓他同以往那樣行動自如,所以真正想解毒甚至治愈,只能把他弄回若水小築,待我慢慢研究用藥。”

春謹然愣住:“你要將他帶回你家?”

丁若水眨了眨無邪的大眼睛:“扔在這裡也行,反正他這麼多年都沒死,相信送藥那人會及時趕到的。”

春謹然黑線:“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丁若水白他一眼,終於結束刻薄,恢復回往日的溫良恭儉讓:“我是不大喜歡他,但你被他差點殺掉都以德報怨,我更不能見死不救了,”

春謹然抿緊嘴唇,很認真地想了一個問題:“你說最後我倆會不會一起死在他的鞭子底下?”

這回換丁若水黑線了:“那我一定做個惡鬼!”

次日清晨,春謹然找了一輛馬車,與丁若水合力將裴宵衣抬了進去。為了節省時間,他們雇了個熟悉山路的馬夫,畢竟最難走的便是蜀道,出了山,就是坦途了。

一切就緒,馬車奔向崎嶇山路。

車內,裴宵衣躺在一側,丁若水為方便照看,守在旁邊,春謹然坐在角落,距離最遠,可目光卻至始至終都沒從裴宵衣身上離開。

若沒有後面那些事,即便客棧邂逅,那也只是春謹然無數夜訪中毫不出奇的一個,以裴宵衣的態度,八成半炷香的時間都用不上,春謹然便會知難而退,就此與他相忘於江湖。可偏偏出了杭月瑤那檔子事,然後就是王家村,再來便是青門。

如果裴宵衣體內的毒沒有爆發,自己已經死於對方鞭下,可正是因為自己誤打誤撞卷入青門事件,才客觀上使得青門事件的戰線拉長,導致裴宵衣內毒爆發,這樣一想,似乎是自己救了自己。但若退到最初,他與丁若水壓根不來青門,那麼根本不會有破解江氏殺人這碼事,更談不上後面與裴宵衣的這些糾葛,豈不更安全?

可惜,人生沒有這麼多的倘若。

如果生命是夜裡的蒼穹,那機緣就是其中的星辰,看似繁多無序,但其實每一段都有它的位置。它們星羅棋布在生命的每一個時間點上,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等待著與你相逢。

第33章 若水小築(三)

馬夫輕車熟路,將原本要走七八天的山路愣是縮短成了五天,之後進入平原,離開了馬夫的丁若水和春謹然仍是一路狂奔,終在第十日,抵達若水小築。

若水小築是丁若水的起居之地,一派蔥翠綠意,恬靜悠然,正所謂——

小築清溪尾,

蕭森萬竹蟠。

庵廬雖逼仄,

庭戶亦平寬。

摘果觀猿哺,

開籠放鶴盤。

澹然還過日,

無處著悲歡。

“每次來你這裡,不管心中多少煩惱,都好像能在頃刻之間靜下來。”春謹然從馬車上下來,看著這一方天地,不無感慨道,“遲早,我也要把春府搬到這樣的地方。”

丁若水笑,卻不信:“無絲竹無酒肉,太清心寡欲了,你才待不住。”

春謹然歪頭想想,覺得也有理,遂放棄辯駁。

丁若水見怪不怪,轉身進門去叫自家徒弟幫忙抬人:“琉璃,我回來了——”

琉璃本是附近山上的野孩子,父母雙亡,整日靠打獵和野果充饑,後誤打誤撞救了誤入捕獸陷阱的丁若水,丁神醫為報恩,索性帶他回了若水小築,一晃已八年。起先丁若水只是可憐他,想給他一個棲身之地,可後來發現這孩子實在聰慧,不學些什麼委實可惜,便將自己的醫術傾囊相授。不過琉璃聰明歸聰明,卻總靜不下心來,故而盡管丁神醫傾了囊,他卻只接住了幾捧。

一連喚了幾聲,要是往日,那機靈鬼早出來了,可今次不知為何,遲遲不見人影。

“上山采藥了?”丁若水一邊疑惑地自言自語,一邊往門口屋簷底下立著的大水缸處走。

哪知剛走一步,就被春謹然以極大的力氣猛地拉了回來!

丁若說嚇一跳:“怎麼……”

“噓——”春謹然示意他噤聲。

丁若水連忙聽話閉嘴,同時看著春謹然小心謹慎地俯下身子跪到地上,臉貼近地面,那叫一個目光如炬全神貫注,這陣勢要是被附近的野狗看見,估計都不敢再來爭地盤。

良久,春謹然終於勘察完畢,一直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丁神醫見他起身,立刻小聲詢問:“發現什麼了?”

春謹然警惕地瞇起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兩個人的腳印,往門裡去的,一深一淺,一大一小,一個會武功一個不會,一個年長一個年幼,如果年幼且淺小的腳印屬於琉璃,那麼另外一個人是誰?”

丁若水:“等等……”

春謹然:“腳印有序並不雜亂,說明琉璃並沒有驚慌失措,那麼只有一個可能,來人劫持了他,逼著他進了屋子!什麼樣的人會這樣做……”

丁若水:“等等!”

春謹然:“不能等,現在情況很危險!”

丁若水:“並沒有!”

春謹然:“那你怎麼解釋這個腳印!”

丁若水:“我家就不能來客人嗎!”

春謹然:“你不能什麼事情都往好的方面想!”

丁若水:“不是我這樣想,是水缸告訴我的!”

春謹然:“水缸告訴你你就信嗎!”

丁若水:“……”

春謹然:“呃,慢著,水缸是誰?”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

丁若水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強迫自己洋溢出一張笑臉,然後抬手指指屋簷底下:“喏,就是這位仁兄。”

水缸兄,人如其名,上寬下窄,缸壁厚實,與江湖上千百戶人家使用的儲水工具並無二致,此刻正盛滿了干淨的清水,上浮幾片殘破竹葉,隨風輕輕漂動。

春謹然黑線,沒好氣道:“你是說這口缸告訴你家裡來客人了?”

丁若水氣定神閒地點頭:“看見上面漂的竹葉沒,如果有客人來,琉璃便會放竹葉到缸裡,就像現在這樣。”

春謹然還是不服:“你怎麼知道這竹葉不是被風吹過來的。”

丁若水微笑:“琉璃說你一定會這樣質疑,所以與我約定不放整片而是放正好撕成一半的竹葉,你仔細看看那上面漂著的竹葉是否都為半片?”

春謹然磨牙:“我就知道是那家伙出的餿主意,他那點機靈勁兒都用到沒用的地方了。”

丁若水不認可:“哪裡沒用,要不是這招,你今天又得折騰。”

春謹然:“什麼叫又!”

丁若水:“上次就是!不分青紅皂白把我家從裡到外查了個底朝天!”

春謹然:“哪裡不分青紅皂白!院子裡忽然出現了大雁屍體,難道不可疑嗎!”

丁若水:“對,可疑,所以你一番徹查之後破案了,告訴我是大雁飛太久,最後累死了。”

春謹然:“……真相嘛,哪能盡如人意。”

丁若水:“呵呵。”

春神探懷疑好友在青門期間特意去跟馬車裡躺著的那位學習了怎麼笑,而且是專挑最欠揍的那種學的。

既然是有客來,想必琉璃不會有什麼危險,但又為何任憑呼喚也不出來?

帶著這種疑惑,丁若水和春謹然盡量放輕腳步,走進若水小築……

“真的這麼有趣?”

“當然,我們承接各種事務,與形形□□的人打交道,上至武林盟主,下至游街乞丐,保你不出一年,閱盡江湖百態!”

“現在的江湖不是沒武林盟主了嗎?”

“你太天真了!表面上當然大家都不提了,但其實仍有幾只隱形的手,他們隨便動動,江湖就能掀起血雨腥風!”

中庭樹蔭下,兩個腦袋湊在一起,仿佛正密謀著足以顛覆江湖的大事。

“幾只?”

“嗯?”

“這樣的手有幾只?”

“雲中杭家、夏侯山莊當然算,天然居勉強可以擠入,剩下寒山派、暗花樓、玄妙派這些雖也有點名氣,但還差得很遠。”

“萬貫樓算嗎?”

“哎喲不要這樣比啦,我們和他們不是一個路數的。”

“你們什麼路數?”

“哪管江湖風雲變幻,我等只願家財萬貫!”

“萬貫了嗎?”

“……”

“你看起來很窮的樣子。”

“少年郎,苦盡才能甘來,先苦後甜懂不懂?而且我們萬貫樓雖為逐利,但其實更講究兄弟義氣,不然為何兄弟們吃糠咽菜也要跟著我!”

“他們傻。”

“……”

“兵窮窮一個,將窮窮一窩。”

“……”

“我還是跟著師父吧。”

“好徒兒!”聽了半天的丁若水熱淚盈眶,情不自禁撲了過去。

琉璃嚇了一跳,轉身本能一躲。

丁神醫沒撲著自己徒兒,倒把祈萬貫抱了個滿懷。

祈樓主受寵若驚:“這、這位兄台不用如此熱情……啊,春兄也回來了啊……真不好意思,你看,我就是這麼招人喜歡……”

春謹然已經從初見故人的意外中恢復過來,所以這會兒很體貼地沖對方笑笑:“沒事,你開心就好。”

丁神醫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自己抱錯了人,連忙撒開。

祈樓主寂寞許久初得溫暖,竟有些戀戀不捨,不過一看對方那稱不上友善的眼神,還是輕歎一聲,任佳人遠去。

春謹然沒工夫體會祈萬貫的細膩心思,只奇怪道:“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祈萬貫聞言終於正色起來:“當然是前來尋春兄你啊!”

春謹然有點蒙:“此話怎講?”

祈萬貫一拍他肩膀,既親熱又有些責怪道:“不是答應了加入萬貫樓嘛,那就不要到處亂跑啊,要不是你的家丁告知,我還真不知到哪裡找你!不過來這裡才知道,所謂做客也是托詞,你其實是與這位丁兄出門辦事了,沒轍,我只好在這裡傻等唄。”

春謹然出門前,確實同下人講,若有人找他,便說他去丁若水這裡做客了。畢竟去給青宇治病是青門的私事,青長清未必希望對外宣揚。所以前去找他的祈萬貫被這樣搪塞,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問題是——

“我什麼時候答應加入萬貫樓了?!”

祈萬貫愣住,好半晌才道:“你不是回了我一首詩嗎,詩中言辭懇切地表明了你想加入萬貫樓的決心,看得我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不不,你先等一等再已,”春謹然緊張地咽了下口水,“我是回了你一首詩不假,但好像和你說的……有點出入。”

“怎麼會!”祈萬貫激動起來,生怕好不容易招入的悍將跑掉,連忙吟道,“洞裡無雲別有天,桃花如錦柳如煙。仙家不解論冬夏,石爛松枯不記年。難道春兄回的不是這首?”

“……”春謹然這下是真的想不通了,“詩沒錯,但你是怎麼從中看出我想加入貴派的決心的?”

祈萬貫昂首挺胸:“春兄可否一句一句吟來?”

春謹然:“洞裡無雲別有天。”

祈萬貫:“萬貫樓別有洞天。”

春謹然:“桃花如錦柳如煙。”

祈萬貫:“樓主兄弟盡是大好青年。”

春謹然:“仙家不解論冬夏。”

祈萬貫:“加入萬貫樓後不論江湖風雲變幻。”

春謹然:“石爛松枯不記年。”

祈萬貫:“我也要為它賣命到海枯石爛。”

春謹然:“……”

祈萬貫:“有毛病嗎?”

春謹然:“沒毛病。祈兄真乃文采飛揚。”

祈萬貫:“春兄過獎過獎。”

春謹然:“呵呵。”

祈萬貫:“嘿嘿。”

圍觀全程的丁若水後退一步,悄悄將徒弟拉到自己身邊,語重心長地告誡:“琉璃,記住,以後與人說話也好,通信也罷,能用大白話說清楚的,千萬別拽文。”

琉璃似懂非懂,但從“春兄”痛苦的眼神中體味到,師父說的,應該是好話。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祈樓主總算接受了自己會錯意這個悲傷的事實,而春謹然也才想起來,若水小築外面還晾著一位裴少俠。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祈萬貫毫無意外地被抓去當了壯勞力——

“別看他瞧著瘦,還真沉。”祈樓主死死抬著裴宵衣一只腳,無比吃力。

春謹然抬著另外一只腳,也非常認同:“都不知道肉藏哪兒了。”

與琉璃合力托著肩膀的丁若水好心幫裴少俠解釋:“未必是肉多,有些人天生骨架重,這樣的人就算死了變成骷髏,也是沉的。”

祈萬貫囧:“我感覺裴少俠不會喜歡這個比喻。”說完他忽然想到另外一個問題,“你們不是外出辦事麼,怎麼辦完事倒抬著他回來了?是事情與他有關?還是意外碰見了他?話說回來,他到底因何昏迷?”

春謹然黑線:“你的問題會不會有點多?”

祈萬貫不好意思地笑笑:“職業習慣,職業習慣。”

祈萬貫的說法倒是提醒了春謹然,待到將裴宵衣安置好,他便將祈萬貫帶出屋子,拉至一處僻靜地。

見慣了風浪的祈樓主馬上了然:“春兄有事?”

春謹然點點頭:“你剛才問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因為會牽扯到別人,但我卻希望你能幫我弄清一些問題,不知是否可以?”

“當然,”祈萬貫想都不想,“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別說你不回答我的問題,就算你騙我,也無所謂,我們之間的感情好壞絕不會影響萬貫樓的辦事效率!”

春謹然十分贊許:“好樣的!”

祈萬貫笑得謙虛而憨厚:“有錢能使鬼推磨嘛。”

春謹然:“……”

祈萬貫:“春兄到底想弄清什麼問題?”

春謹然搖搖頭,忘掉祈樓主深刻的“自我評價”,正色道:“我想知道裴宵衣和天然居的底細。一,裴宵衣與天然居到底是個什麼關系。二,天然居的靳夫人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裴宵衣的底細不難弄清,”祈萬貫說著,有些困惑地皺眉,“靳夫人就更簡單了,全江湖都知道她是個寡婦,似乎被男人傷害過,所以也不太喜歡男人,也正因如此天然居都是女眷……”

“江湖上都知道的事情當然不用你祈樓主出馬,”春謹然打斷他,“我想知道的是,江湖上全都不知道的。”

祈萬貫:“具體哪方面?”

春謹然:“全部。”

祈萬貫:“裴宵衣和靳夫人?”

春謹然:“還有天然居。”

祈萬貫:“這可是個危險活兒。”

春謹然:“我知道,但是我確實也沒多少錢。你看能不能看在我們兩個的交情上……”

祈萬貫:“一千兩行嗎?”

春謹然:“這個真沒有……”

祈萬貫:“那就一百兩。再低我確實不能干了……”

春謹然:“不用再低了成交!”

祈萬貫:“合作愉快,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春謹然:“那個,我能多嘴問一句嗎,貴派上次不是剛從杭家得了大把銀子,怎麼感覺還是很缺錢的樣子……”

祈萬貫:“唉,福之禍所伏啊。前腳剛接了杭老爺銀子,後腳夏侯老爺就來信讓我們幫忙尋找他家被盜的古董花瓶。”

春謹然:“花瓶沒尋著?”

祈萬貫:“怎麼可能,我是誰啊,不出三日,花瓶到手!”

春謹然:“那不是好事嗎?”

祈萬貫:“然後我手一滑就……”

春謹然:“所以花瓶在竊賊手裡毫發無損到你手裡就粉身碎骨了?”

祈萬貫:“我也不是故意的!可那夏侯山莊不依不饒,我只好破財免災,我這心裡苦啊——”

風吹樹影動,夾著樹葉的沙沙聲。

春謹然迎風遠眺,他無法體會祈樓主的苦楚,但總覺得自己的一百兩銀子八成要打水漂。

第34章 若水小築(四)

祈萬貫是個行動派,既然接了買賣,轉天便來告辭。這本在春謹然的預料之中,但不想,一同來告辭的還有琉璃。

往日春謹然見到琉璃,雖驚訝於少年的早熟世故,卻也無奈於少年的粗野邋遢,據丁若水說他給琉璃置辦了不少新衣衫,可琉璃就喜歡自己當年漫山遍野瘋跑時的那件,破破爛爛不說,還灰突突的,可人家洗吧洗吧,補吧補吧,一年四季捨不得脫。弄得春謹然不止一次問丁若水,你是咋琢磨出來給這位取名琉璃的,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欺騙!

不過今日,站在正廳中央的少年卻一襲白衣,臉也洗得干干淨淨,從頭到腳透著一股清爽不說,連稚氣也脫去幾分。

“決定了?”丁若水問得溫和,不像一個即將失去徒弟的師父,倒像是欣慰孩子終於長大的長輩。

“是的,”琉璃站在那裡,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湖水,“天下之大,我想出去看看。”

丁若水贊許地點點頭:“有目標就是好的。人活一世,總要有點自己想做的事,為師只懂岐黃,你卻並不喜此道,如今尋著了自己要走的路,為師替你高興。”

琉璃定定看著丁若水,忽然,撲通一聲跪到地上:“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以後不管琉璃走到哪兒,師父永遠只有一人!”語畢就是咚咚咚三個響頭。

春謹然看呆了,在他的印象裡琉璃何曾這般有有禮過,從來都是直呼丁若水的大名,弄得他好幾次忍不住勸好友,干嘛非上趕著收這麼個沒良心的徒弟。

丁若水也沒料到少年忽然性情大變,他本來是准備走個過場,便送走這個名義上的徒弟,可少年這麼一跪一磕,倒真讓他生出許多不捨,畢竟朝夕相處了八年,一想到往昔種種,眼淚便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你這孩子干嘛這樣,嗚嗚嗚,討厭……記住啊,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與人為善,善莫大焉嗚嗚……”

琉璃原本也有些動容,一聽後面這幾句,立刻頭一扭,白眼一翻,這個師父與我無關。

春謹然也聽不下去,方眼全場,就丁若水一個軟柿子,就這還教育別人呢,保護好自己周全就謝天謝地了:“行了行了,你徒弟精得都能位列仙班了,肯定能理解你的諄諄教誨。”

丁若水仍在哽咽,但從表情上看是聽進去了春謹然的話。

“被肯定”的少年郎卻不太開心,斜眼瞟了一下春謹然,分明在說——怎麼著,明褒暗貶?

春謹然也不甘示弱,無辜攤手——如果誠實是一種罪,那我真該千刀萬剮。

自認局外人的祈萬貫不好出聲,但滴流亂轉的小眼睛可沒錯過每一波洶湧的暗流。丁若水的不捨是真的,琉璃的感恩也是真的,春謹然的好走不送是真的,自己的求賢若渴也是真的。但,他本意是求個好使喚的青瓜蛋子,現在好像來了個人參果……

天朗氣清,萬裡無雲,沒有陰霾來增添傷感,沒有細雨來烘托惆悵,送別的好日子。

一行人來到小築門外,祈萬貫與琉璃翻身上馬,最後一次拱手告別。

丁若水已無話可叮囑,唯有滿心祝福。

春謹然卻個性使然,難忍疑惑,最終一問究竟:“琉璃,昨日我與若水剛進院時,你不是因為萬貫樓太窮,拒絕了祈樓主的邀請嗎,怎麼剛一夜,就變了主意?”

琉璃挑眉反問:“一夜還不夠思考嗎?”

春謹然皺眉:“所以你思考出什麼了?”

琉璃眨眨眼:“兵窮窮一個,將窮窮一窩,那就換將好了。”

春謹然:“……”

琉璃歪頭,一派天真無邪:“琉璃軒這個名字怎麼樣?”

春謹然拒絕評價,而是轉向祈萬貫,抬頭抱拳,真心道:“祈樓主,保重。”

馬背上的祈萬貫彎腰一把握住春謹然的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春謹然堅定地把祈樓主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末了送上一個溫暖微笑:“貨已售出,概不退換。”

送走了祈萬貫和琉璃,丁若水整個下午都有點低落。春謹然理解他的心情,所以也沒有打擾,只靜靜陪著。但即便如此,丁若水也沒有忘記給裴宵衣煎藥。

“你是說他明天就可以醒?”春謹然原本只是安靜地給滾著湯藥的泥爐扇風助火,忽然聽見丁若水這樣講,有點意外,“這麼快?”

丁若水沒精打采,但仍耐心解釋道:“他身體裡的毒本就控制在一個穩定的水平內,雖然現在沒再吃那種克制的藥,但我用銀針封穴法也可以達到相似效果,再配以清淤毒的湯藥,可以讓他的身體狀況暫時平穩下來,平穩了自然會蘇醒。不過只可惜,到現在仍不知他所中何毒,一旦銀針封不住,體內的毒再次復發……”

春謹然連忙追問:“他會怎麼樣?”

丁若水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實話:“會死。”

之後的藥廬安靜下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丁若水把煎好的藥倒到碗裡。

“我去送吧,”春謹然自告奮勇,“早上已經切過脈了,這會兒又不用再切,你累了半天,回屋休息吧。”

“行,”丁若水難得的沒有推辭,不過還是多叮囑一句,“如果他提前醒了,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先來叫我。”

春謹然猛點頭:“放心,我哪懂醫術,肯定第一時間找你來看。”

丁若水白他一眼:“我是怕他忘恩負義對你不利!”

春謹然囧,繼而又覺得有趣:“你不是總說,人之初性本善。”

丁若水撇撇嘴:“那是之初,像裴宵衣這種自由生長了二十幾年的,鬼知道心有沒有變黑。”

春謹然啞然失笑,不過看著丁若水恢復了一些精神,倒也放心不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相信琉璃會靠自己闖出一番作為的。”

“我沒事,”丁若水沖他笑笑,有點感慨,“或許在我給那孩子取名的時候,就注定了今日的分別。”

是啊,琉璃琉璃,剔透美麗。然古人便知,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那裴宵衣呢?

春謹然不知道。他甚至不能確定這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生命中的好物,或許是個劫數也說不定呢。但人這一輩子啊,不就是因為有那麼點“未知”,才顯得樂趣無窮麼。

“裴少俠,開飯啦。”春謹然進門的時候,故意大聲喊,親切友好,活力四射。

躺在床上的裴宵衣自然是聽不見的,所以這活動通常只是春少俠的自娛自樂。

但這樣喊也有好處,起碼能讓春謹然光明正大地“觀察病人”,而無需做賊似的提心吊膽。

裴宵衣的氣色比之昨日剛進入若水小築時,又好了一些,如果同在馬車裡顛簸時相比,那簡直像換了一個人。馬車裡的裴宵衣連昏迷都是鄒著眉頭的,加上慘白的臉,時不時仍會泛青的唇,儼然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可現在的他,安靜地躺在床榻之上,眉宇之間盡是舒展,面容恬靜安詳,要是讓一個不認識他的人來看,八成會以為是哪家公子在熟睡,說不好下一刻便會醒來,然後謙謙有禮地問,今夕何夕。

這人要是總這樣該多好。

春謹然歎口氣,將人輕輕扶起,仔仔細細喂了藥,直到看見碗底,才結束。

裴宵衣雖在昏迷,卻好似有感應一般,下意識地進行吞咽。都到這份上了還如此惜命,真讓春謹然歎為觀止。可一想到這樣一個惜命的人,偏偏被常年喂毒,他心裡又有點堵得慌。

將人重新扶著躺下,春謹然體貼地俯身過去掖被角。先是外側,再來裡側,裡側的有點遠,所以用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以至於裴宵衣的呼吸吹得春謹然耳根有點癢……

終於,在春謹然覺得自己臉快燒著的時候,大功告成。

非常有成就感地拍兩下手還不夠,挺直腰板的春少俠還有自我表揚:“棒。”

“光掖被角不干別的?”

“我春謹然向來行事正派光明磊落,怎麼可能會趁人之……咦,誰在說話?!”

春謹然嚇一大跳,猛然看向床榻,正對上一雙疲憊卻閃著精光的眸子。

“你你你你怎麼醒了?!”春少俠沒有做賊心虛,只是很偶然的,磕巴了。嗯,很偶然。

裴宵衣想坐起來,但掙扎半天,也沒成功,只得作罷:“你要覺得我醒的時機不對,我再睡會兒。”

“不不不不醒了好,醒了好!”春謹然是真的高興,“你可千萬別再睡了!”

裴宵衣勾起嘴角,但笑意卻沒有傳遞到眼睛裡:“放心,還沒滿足你呢,我哪好意思死。”

春謹然臉驀地一紅:“滿滿滿滿足我什麼……”

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他:“怎麼我睡了一覺,這江湖上的說話方式就變成第一個字必須重復四遍了?”

春謹然臉上的紅暈迅速退去,黑線重新占領地盤:“那也總比有些人連坐都坐不起來呢就虛張聲勢的好。”所以你看,有時候冷嘲熱諷也沒有那麼討厭,起碼,可以讓人神志清醒。

一絲難堪從裴宵衣的眼底閃過,但很快,他又恢復了淡定從容:“好吧春少俠,現在這個連坐都坐不起來的人決定認命,想問什麼盡管問。”

春謹然愣住,下意識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問題要問你?”

裴宵衣這回是真笑了,被春謹然的天真給逗的:“我要殺你,你卻救我,不是想留著我一條命問出些秘密,難道是為了好玩兒?”

春謹然語塞。

他可以找出話來反駁裴宵衣,但他知道,那些都只是文字游戲。他救人的初衷或許有善,但不可否認,裴宵衣指出的,才是關鍵。試想,如果裴宵衣身上沒有讓他如此好奇的秘密,並且這個男人還差一點殺了他,那麼哪怕這個男人長成天仙,他在救人之前也會猶豫猶豫再猶豫。

相比春謹然的微妙心情,裴宵衣卻很坦然,因為事情就該如此,也確實如此,實在找不出情緒波動的理由:“別端著了,想問什麼盡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春謹然皺眉,大感意外之余,又無比的懷疑。要知道他之前只是稍稍斷出此事與天然居有牽連,就差點被床上這家伙殺人滅口,怎麼現在一覺醒來,殺人未遂者就准備棄惡從善了?

“你懷疑我目的不純?”見春謹然遲遲不出聲,裴宵衣便猜出了八九分。

不過春謹然這會兒也想明白了:“不是懷疑,是確定。”

“我終於發現了你一個優點,聰明。”裴宵衣微笑,乍一看倒真有幾分謙謙君子的味道。

但現在這人在春謹然眼裡已經無所謂好看不好看了:“你要再以這種方式恭維我,談判可能要崩。”

識時務者為俊傑,裴少俠立刻言歸正傳:“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但作為交換,我也希望你滿足我一個要求。”

春謹然:“講。”

裴宵衣:“讓丁若水幫我解毒。”

第35章 若水小築(五)

解毒的要求並不讓春謹然意外,讓他意外的是對方話裡的篤定:“你憑什麼認為丁若水會聽我的?”

裴宵衣卻似乎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反問,在觀察完春謹然的表情確定他是真心詢問後,裴宵衣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你還真是,把聰明勁兒都用在破案上了……”

裴宵衣的笑容似乎帶有某種魔性,看得春謹然莫名心悸,渾身都不自在,就像被猛獸盯住的獵物,看似猛獸未動,實則它已經在考慮先吃你的頭還是腳。相比之下,那個總是冷著臉的裴宵衣,倒更讓人舒坦。

“我還是喜歡你從前的冰塊臉。”春謹然從未像此刻這般真誠。

“可惜凍得住別人凍不住你,”裴宵衣帶著笑意,淡淡看著他,“那就索性化了吧。”

春謹然不自覺後退一步,弱弱地商量:“能再凍上嗎……”

“有點難,”裴宵衣為難地皺眉,“你像艷陽,太光芒四射了。”

春謹然在恐怖的惡寒中福至心靈,讀懂了裴少俠:“我能把它理解為,因為我不要臉,所以你為了對付我必須更加不要臉麼?”

“我更喜歡文雅一點的說法,”裴宵衣想了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錯。”

春謹然磨牙:“信不信我讓丁若水直接把你弄死……”

裴宵衣眨眨眼:“不信,你還想知道天然居的秘密呢。”

春謹然:“……”

裴宵衣:“旺盛的好奇心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

春謹然:“現在奉承來不及……”

裴宵衣:“它讓你充滿了弱點。”

春謹然:“我剛剛以為你在昏迷中被人調了包,現在發現你還和從前一樣讓人討厭,真是不知該不該開心。”

裴宵衣:“我在昏迷的時候想了很多,為了活下去,我可以像風一樣瞬息萬變,遇見枯葉,我就卷起,遇見柳絲,我就輕拂,遇見好人,我就讓步,遇見淫賊,我就跳舞。”

春謹然:“難為你了,昏迷中還要動腦子。”

裴宵衣:“天生勞碌命,沒轍。”

春謹然不想再跟裴宵衣說話,並向他扔了一塊抹布。

感受到春謹然的氣息在房間內消失,裴宵衣終於松開了被子底下緊握的手,可即便如此,指尖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賭贏了。

毒發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幸運的是,他低估了春謹然的好奇心和惻隱心,也低估了丁若水的醫術。所以在蘇醒的一瞬間,他就知道,那個他曾無數次奢望卻又很快打消不敢去深想以免更加絕望的命運轉折點,來了。原來沒有什麼天注定,只要不認命,再長的夜,也會迎來曙光。不過人心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他必須用某種切實的利益交換,將這曙光牢牢攥在手裡,才能安心。

其實好奇不是春謹然最大的弱點,好勝,才是。

裴宵衣並不愧疚自己的所作所為,江湖上本就是算計來算計去的,真品德高潔心清如許,怕是早就一命嗚呼屍骨無存。況且春謹然也沒虧,他不光得到了天然居的情報,還隨心所欲地將抹布扔到了他不喜歡的人的臉上,且不用承認任何後果,這很幸福。

丁若水被告知要來救人,可一進門就發現等待救援的人臉上蓋著一塊白布,這讓他一顆心沉到了谷底:“怎麼了?好端端怎麼就死了?!不應該啊……明明早上的脈象很穩定啊……嗚嗚嗚我的醫術只能治病,不能起死回生怎麼辦……”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哭這麼快!”春謹然受不了地翻個白眼,上前拿下“白布”,“看清楚,這是你家擦桌子的抹布!他還喘氣兒呢!”

丁若水愣住,臉蛋梨花帶雨:“對啊,你不是說人醒了嗎,不過人都醒了為什麼還要往臉上蓋抹布?”

裴宵衣很想告訴他,人沒醒也不應該往臉上蓋臭抹布,但是為了大計,他只能保持微笑。畢竟,人在病床上,不得不低頭。

除非始作俑者仍一本正經地睜眼說瞎話——

“人雖然醒了,但是昏迷太久,陽氣不足,魂魄虛浮,抹布吸世間之煙火氣,集壯人之生命力,乃守魂固魄之佳品。”

“啊?這樣嗎?那要不要再捂一會兒……”

“不用了!我很好!”

“你看他剛才連臉上的抹布都抖不掉現在居然坐起來了可見我所言不虛!”

“……”

怪力亂神一類並不在丁神醫的學識范圍,所以眼見著裴宵衣鯉魚打挺似的坐起,只得連連感歎:“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裴宵衣不想再糾纏任何與抹布有關的話題,以免在縈繞不去的油膩味道中克制不住血氣逆行直接去見閻王:“丁神醫,多謝搭救。你我並無交情,你卻將我帶回醫治,裴宵衣感激不盡。”

春謹然瞪大眼睛,這王八蛋絕對又換了一個靈魂!

丁若水不知前因後果,卻仍沒吃裴宵衣的這一套:“不是我想救你,是謹然拜托我救你的。你想殺他,他卻要救你,你該謝他。”

春謹然第一次見到帶著刺兒的丁若水,而且是別人以禮相待,他卻夾槍帶棒地嗆了回去!要不是眼眶條件有限,春謹然估計會把眼珠子瞪出來!

裴宵衣卻好似早已料到,依然謙謙有禮:“已經謝過了。對於之前想要害他一事,我也真心道了歉,並獲得了原諒。”

如果“睜眼說瞎話”是一種武功,那裴宵衣絕對可以出本秘籍!

丁若水回頭找春謹然確認:“真的?”

春謹然還能說什麼,只得點頭,並保持良好的微笑。

丁若水不再懷疑,而是讓裴宵衣坐好,並開始給他切脈。

裴宵衣老實地遞出胳膊,就像一個乖寶寶。

可是春謹然知道,他與這個形容毫不相符,甚至,他現在可能就在心裡算計著什麼。

第一次相遇時,男人直接道出人性本惡,沒有人值得相信,春謹然以為是他坦誠,可現在才明白,那是他知道,這些話講給自己這個萍水相逢的人聽,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威脅。同理,他知道以丁若水的性格,必不會贊同用天然居的秘密換治病救人這件事,不贊同的後果可能是他不需要說出秘密,便會得到醫治,但也可能被沒有得到秘密的自己阻撓,從而失去解毒的機會,他不能冒險,便選擇干脆什麼都不講。更可怕的是,他也算計得到,自己同樣不會將真相告訴丁若水。

雖然求丁若水救人的時候,自己有講過想從裴宵衣身上知道天然居與青門之事的關系的話,可講過是一回事,真的變成了交易又是一回事。他看不慣丁若水的爛好人,但他卻想守護對方的這個缺點。

裴宵衣把人心吃得太透了。

仿佛感受到了春謹然翻滾的思緒,正被診脈的裴宵衣忽然抬起頭,看過來。

春謹然皺眉,回瞪回去——看什麼看!

裴宵衣莞爾。他見過很多江湖客,形形色色,去過很多大門小派,千奇百怪,卻從沒遇見像丁若水這麼好騙的,像春謹然這麼好玩的,像此時此地這麼安心的。或許一切都是短暫,或許下一刻便天翻地覆……

“你體內的毒已經被壓住了,但最多十天半月,只要不解毒,總會復發。”

他只是隨便說說並不是真覺得天翻地覆無所謂啊!

“您的意思是此毒無解?”裴宵衣心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再次湮滅,這讓他難掩焦躁,“您不是壓制住了嗎,能壓制住就一定可以解,藥理不是相通的嗎!”

“你先別急,”切脈的過程中丁若水已經完全將對方當成了病人,所以此刻倍加耐心地安撫,“壓制你體內的毒,用的是封脈,這和中的是什麼樣的毒沒有關系,但解毒,就必須先要知道你中的是何種毒,才能對症下藥。”

“那如何才能知道中的是什麼毒?”裴宵衣追問。

丁若水無奈:“如果連你這個中毒之人都不知道,我就更無從知曉了。”

裴宵衣眼裡的光慢慢黯下去,但他仍不肯死心:“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丁若水思索了很久,總算想到一個法子:“若是你能把那毒藥拿來,我或許可以分辨得出。”

裴宵衣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春謹然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開口的時候,男人終於抬起眼睛,簡潔有力地吐出一個字:“行。”

因為裴宵衣提前蘇醒,原本的藥方需要調整,所以丁若水見沒什麼需要再聊的,便轉身回藥爐了。作為大夫,他不好奇毒藥的來源,也不好奇裴宵衣要如何取藥,他只會醫病,也只想救人,所以裴宵衣既然說可以,那麼他等著便是了。

直到丁若水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春謹然才嘲諷道:“不就拿個毒藥麼,反正你定時吃著呢,偷偷留下來點又不會怎樣,干嘛弄得像要執行致命任務似的。”

裴宵衣挑眉:“誰告訴你我一直吃著呢?”

“若水啊,他說你從小就被喂……等等,”春謹然反應過來,“難道你現在已經不吃毒藥了?”

裴宵衣無奈地歎口氣:“那是毒藥不是糖豆,怎麼著,我還吃上癮了?”

春謹然試著去理解:“也就是說現在不用再吃毒藥,你也已經是中毒體質了,就好像一塊地,播的種子足夠多了,便無需再播種,只等著它茁壯成長秋天大豐收就好,對吧。”

裴宵衣瞇起眼睛:“你該慶幸,我還不能下地。”

春謹然燦爛一笑,露出兩排大牙:“能下地也沒用,鞭子我已經藏起來了。”

許是被斗嘴轉移了注意力,直到裴宵衣離開若水小築,春謹然才反應過來,一個不再吃毒藥的人要想弄到毒藥,該怎麼做?春謹然不敢往深想,也忽地明白了為何裴宵衣在說“行”之前的那段沉默,如此漫長。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當下春謹然可沒想到這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驅使著他言歸正傳,開始索要交易的報酬——

“現在能說一說你為何要給江氏碧溪草了吧。”

第36章 若水小築(六)

交易已經開啟,神醫都去換藥方了,裴宵衣自然也得按約定辦事:“如你所想,奉靳夫人之命。”

春謹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所以你只是個跑腿的,真正在幕後協助江氏的黑手,是天然居?”

“可以這麼講。”雖然裴宵衣並不太喜歡跑腿這種說法,但春謹然一貫說話都讓人手癢,久而久之,他的忍耐力也所提高。

春謹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卻仍有一件事想不通:“靳夫人為何要幫助江氏呢,殺掉青宇,對天然居有什麼好處?”

裴宵衣攤手:“我不知道。”

春謹然愣住:“你不知道?”

裴宵衣歪頭看他:“你也說了,我只是個跑腿的,居主想什麼,怎會和我說?”

春謹然緩緩瞇起眼睛:“你這樣不配合,對身體不好……”

裴宵衣幽幽歎息:“你這樣誰都不相信,日子怎麼會快樂……”

春謹然囧:“全天底下就你最沒資格這麼說!”

虛掩的窗扇被風吹開,帶進一片竹葉,春光正好,暖風怡人,可裴宵衣卻在這忽來的草木香裡打了個噴嚏。

噴嚏過後,他或許覺得有些涼,開始用手拽被子。或許是剛剛被“抹布論”刺激的鯉魚打挺耗費了他全部的體力,盡管只是動動胳膊,卻仍顯得十分僵硬吃力。更無奈的是由於坐在床中間,腰板筆直,故無論怎麼拽被子,也頂多是蓋到腿,身上仍是單薄的裡衣。

春謹然皺了皺眉,卻還是去關了窗戶。

“多謝。”拽被子再艱難也沒有影響裴少俠的眼觀六路。

“我是怕你沒被毒死倒被凍死了,那可真是千古奇冤。”春謹然咕噥完,覺得這屋子裡還是有些涼,心裡斗爭半天,最終走到床榻旁邊,從裴宵衣背後的腋下伸胳膊過去,愣是將人半抬半拖地蹭到了接近床頭的位置,然後扶著對方的後背靠到床頭上,形成一個臥姿,再把被子往上扯,終於蓋到了胸口。

裴宵衣全程蒙圈狀,因為春謹然做這一切時候的表情實在太苦大仇深了,根本無法將之與“你冷不冷呀要不要我幫你蓋被子呀”的溫暖場景聯系到一起,所以當最後蓋好被,春謹然重新後退到安全距離,他才確定,對方真的沒有不良動機,只是單純的,想讓他再緩和些。

暖和了嗎?

還真的,有一點。

“你看我都對你這麼細心了,你能不能也給我點真心?靳夫人到底為什麼要給江氏碧溪草?”

他收回前言。

春謹然不知道裴宵衣在想什麼,只覺得剛剛帶上點熱乎氣兒的眼神又恢復了涼薄。這讓他心裡咯登一下,雖然不知道男人為啥心情驟變,但顯然這對於自己的問話不是個好消息。

意外的是,裴宵衣回答了:“江氏托了娘家的一個心腹在江湖上尋可以殺人於無形的奇毒,後來那個心腹找到了天然居,奉上白銀千兩,換到了碧溪草。我確實不知道靳夫人為何會答應,如果你讓我猜,我只能認為她缺錢,畢竟天然居上上下下那麼多口人,也是要吃飯的。”

這個答案讓春謹然始料不及。可是轉念一想,又或許本就沒有太多復雜。就像裴宵衣說的,任何幫派無論大小總要吃飯,想吃飯就得有買賣。靠山吃山,比如青門;靠河吃河,比如滄浪幫;而雲中杭家和夏侯山莊那種有名望的武林世家,產業便多了,黑白兩道通吃,既跑江湖,也有商鋪;但這種幫派畢竟是少數,江湖上更多的幫派是什麼都靠不到,只能靠自己,比如萬貫樓,比如天然居。只不過,萬貫樓的買賣天下皆知,但天然居,卻神秘得多,春謹然只聽說靳夫人擅使毒,天然居與杭、夏侯兩家交好,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現在想來,可能只是自己與那些沒跟天然居打過交道的江湖客被蒙在鼓裡,如果天然居的營生是“毒”,那自然不適宜大肆宣揚,而找上天然居的“主顧們”亦不會出聲,所以知情者心照不宣地沉默,而不知情者永遠一無所知。

“可笑青長清還將你當成座上賓。”春謹然有些替青掌門心酸,雖然整件事的起因在他,可最終印在春謹然腦海裡的,只是一張痛失兒子悲傷欲絕的老人的臉。

但仍有一件事情說不通——

“既然已經收了銀子,給了碧溪草,按理講銀貨兩訖,為何靳夫人還要派你來青門?”

裴宵衣聞言笑了,但這笑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暖意:“通常是不會多此一舉的。但恰好天然居與青門有些來往,於情於理也該派人探望,另外靳夫人也擔心江氏出紕漏,畢竟青宇死活事小,天然居安危事大。”

“所以一開始你們就打算只要江氏被識破,便殺人滅口?”

裴宵衣沒有回答,只淡淡看著春謹然,悠閒,恬適。

春謹然卻在這樣的目光中,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這會兒他才發現,裴宵衣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記憶中的冷漠,初醒時的陰陽怪氣也好,貧嘴狡黠也罷,悄無聲息地就不見了。他有點想反悔,雖然那個裴宵衣一句話就能把自己氣得翻白眼,但他好像還是更喜歡,因為有人味兒。

無須回答了,春謹然率先別開眼,打破了這短暫卻壓抑的安靜:“除了毒藥,天然居還有其他營生嗎?”

“我沒有說這是天然居的營生,”裴宵衣輕飄飄地把問題擋了回來,“至於天然居還做過什麼,也與這次的青門事件無關。”

“那你是怎麼被天然居下毒控制的?”

“與青門事件無關。”

“若水說你中毒的時候還很年幼,難道你從小就在天然居?”

“與青門事件無關。”

“天然居對外都是女眷,那像你這樣被控制的男人有多少?”

“與青門事件無關。”

“裴少俠,你並沒有說只講與青門有關的事,你說的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春少俠,你也沒說這毒暫時解不了,還需要我去想辦法弄毒藥。”

春謹然愣住,繼而皺眉:“你現在是在斤斤計較?”

裴宵衣不喜歡這個詞:“我在和你談交易。”

春謹然嗤之以鼻:“那就是鬧脾氣撒嬌。想要糖葫蘆,結果只得了個山楂,所以不開心了,嘖,跟小孩兒似的。”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不,我在斤斤計較。”

談話至此,走到盡頭。

以裴宵衣那曠古絕今的防備心,除非丁若水那邊再有新的進展,否則要他說出更多的天然居的秘密,基本是妄想。不過也無所謂了,已經知道這只是一樁單純的生意,雖然不光彩,但江湖上見不得光的營生多了,更有暗花樓這種明確掛著招牌的殺手之家,所以還真不怕多天然居這麼一個。至於其他,來日方長,只要裴宵衣想靠丁若水解毒,總得時不時拋出點兒誠意,也不是非要什麼震動江湖的大陰謀,能解悶兒便好。

“你剛醒,別坐太久,”既已無話,自然不好在人家房間多待,所以春謹然准備告辭,“晚飯我到時候給你端過來。”

“不用勞煩你,”裴宵衣道,沒有起伏的聲音也聽不出是不是譏諷,“隨便差個人送過來就行。”

春謹然沒好氣道:“抱歉,若水小築裡沒那麼多閒人,就我和丁神醫,但是神醫很忙,所以你喜歡不喜歡,也只能看我了。”

裴宵衣又不說話了,又用那種不知道看什麼的眼神看他。

春謹然以白眼應萬變,然後扭頭離開。

不過沒等到晚飯,這人又回來了,抱著一堆柴火,開始在裴宵衣的房間裡,生、爐、子!

看得裴宵衣有點傻眼,忍不住提醒:“現在是四月。”而且窗外日暖風煦。

春謹然頭也不抬:“剛才打噴嚏的是我?”

裴宵衣臉上閃過尷尬,好在對方看不見:“那不是凍得,是灰吹進鼻子裡發癢。”

春謹然手上動作也不停:“剛才費半天勁也沒把被子拉上去的是我?

裴宵衣破罐破摔:“閒著也是閒著,拽被子玩兒。”

一股詭異濃煙從爐子裡緩緩冒出。

裴宵衣被熏得直要淌眼淚:“你到底會不會啊?”

春謹然終於憤怒抬頭:“你能不能閉嘴!像個男人一樣靜如處子!”

被吼者瞬間安靜了。

倒不是春少俠的咆哮多有威懾力,而是咆哮的內容實在散發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人情不自禁就去想象那個畫面,簡直無法自拔。

終於沒了干擾,春謹然開始潛心生爐。正所謂付出便有收獲,沒一會兒,濃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歡快蹦躂的爐火,劈柴在熾烈的燃燒中發出辟裡啪啦的聲響,干燥的溫暖蔓延開來。

裴宵衣仍靠在那裡,一動未動,但他自己知道,積在身體裡的濕寒之氣正在被慢慢驅散,所有的關節都在悄然復蘇。

春謹然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下不用擔心你被凍死了。”說完像是又想起什麼似的,顛兒顛兒跑到窗邊,將不久前剛被自己關上的窗戶再次打開一道不寬不窄的縫,這才徹底滿意,“都生爐子了,就別捂著了,通點風好。”

裴宵衣冷眼看著他做完這些,有些自嘲道:“其實你不用這樣,吃了這麼多年藥都不死,我這條線索命硬著呢。”

春謹然就煩他這樣,好像誰做點什麼事都必須有所圖才行:“你首先是人,然後才是線索,線索可以斷,人不能死。”

裴宵衣:“為何?”

春謹然:“這還用說嗎?線索斷了可以再找,大不了不找了又怎樣,可人只有一條命,死了就沒了。”

裴宵衣:“死的又不是你。”

春謹然:“我也會難過。”

裴宵衣:“沒有道理。”

春謹然:“丁若水還會哭呢。”

裴宵衣:“……”

春謹然:“是不是開始為告訴我天然居的秘密後悔了?反正不說我和丁若水也得救你。”

裴宵衣:“沒有。”

春謹然:“你還真是……”

裴宵衣:“與其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善心,我更喜歡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春謹然:“完全不可愛。”

目送春謹然離開,裴宵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爐火味,青草味,風聲,蟲鳴聲,交織成一張柔軟的網,讓人深陷其中,愜意安心,不想再去任何地方。

他沒騙春謹然,他確實不相信對方的漂亮話。可這樣的話偶爾聽上一聽是有益身心的,因為即便你不信,在乍一聽到的某個瞬間,在你還來不及去思考的時候,心裡也會有那麼一剎那的漂亮。

第37章 若水小築(七)

經過兩天的調理,裴宵衣的身體恢復大半,強有力的證明就是他已經可以將鞭子抽得虎虎生風,且早晚各練一次,每次一個時辰,嚴格得近乎苛刻。每到這時,春謹然就絕對不踏進院子,以免殃及池魚。但也有那太百無聊賴的時候,他便悄悄落到遠處屋頂,坐看裴家郎遺世獨立,鞭到之處落葉如雨。

裴宵衣的這把鞭子,漫說放在江湖大眾裡出類拔萃,就是放在武林高手裡,也未必遜色,可若把當今武林的青年才俊們都攏到一起,拼完實力再拼長相,那裴宵衣十有*就得金榜題名。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遇見之前,春謹然竟從未在江湖上聽過他的只言片語。起初春謹然以為是這人刻意為之,有心隱藏,可經歷了從客棧到王家村再到青門這一系列事情之後,他基本能夠推斷出,這人性格低調不假,但為天然居賣命也是真,既然拋頭露面,就不可能在江湖上毫無水花。

除非,江湖已是一潭死水。

這是一個朱方鶴那樣的武林霸主已經成為傳說的江湖,是一個再沒有秘籍絕學橫空出世的江湖,是一個裴宵衣那樣不露鋒芒便被忽視的江湖,是一個春謹然那樣偶爾調戲調戲男人便能攢些名氣的江湖。這個江湖喜歡墨守成規,不喜歡標新立異,喜歡低調穩重,不喜歡張揚個性,所以平庸,所以乏味,看似群雄爭霸,實則暮氣沉沉。

春謹然不想在這暮氣中快速衰老,所以他死不承認自己是江湖人,甚至之前鴻福客棧被誣陷王家村又遇險的時候,他幾乎恨死了這些倒霉事,以至於剛回春府那陣子他真的有想一輩子就那樣平靜而安逸地過下去。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耐不住寂寞的,像只好奇的貓一樣哪裡有響聲便撲向哪裡,遇見死活不出聲的東西,還總要撲稜兩爪子。

關於這個優良品質,有人比他看得還透——

你的這種性格就叫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某次把酒夜談時杭明俊曾感慨,當心哪天你自己就變成熱鬧的中心。

春謹然當時不以為然,現在想想,二十歲的杭明俊,還真是有一顆六十歲長輩的心。不過看得透,說得准,又怎樣,相比六十年一成不變,他寧可只活三十年,然後雞飛狗跳,每天都有新鮮事兒……慢著,他現在二十五,這樣一講豈不是就剩五年蹦躂了?呃,再加二十年,雞飛狗跳四十五年好了,反正再老也蹦躂不動了。嗯,完美。

裴宵衣告別那天,距離丁若水計算的再次毒發時間,還剩三日。

說來也巧,他這廂剛說要走,那廂祈萬貫居然回來了,正跟他在前廳碰了個對頭。一時間裴少俠直覺疑惑,瞇眼,祈樓主迷之尷尬,微笑。

“在這裡還能碰見祈樓主,真是有緣。”裴宵衣恢復了往日的冷清,不溫暖熟絡,但也不拒人千裡,彬彬有禮,足夠客氣。

祈萬貫什麼人啊,一下子就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不退反進,坦白道:“裴少俠剛入小築那日,我們便見過,可惜你當時昏迷,我是有心寒暄無力開口啊。”

裴宵衣作出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所以祈樓主今次再來探望我這個算不得朋友的朋友,真是讓人不勝感激。”

祈萬貫立刻抱拳:“哪裡哪裡,如今見到裴兄身體康健氣色甚好,真是讓人喜極而泣,倍感歡心。”

裴宵衣有些動容:“祈樓主。”

祈萬貫一臉真情:“裴少俠!”

春謹然原本想用喝茶轉移注意力,奈何這倆人虛與委蛇的殺傷力實在太大,到最後他一口茶水嗆進嗓子,險些把五髒六腑給咳出來。

他算看明白了,其實裴宵衣根本不在乎祈萬貫到底來干啥,就是不爽對方睜著眼睛說瞎話,所以故意配合著一唱一和。殊不知睜眼說瞎話是祈萬貫的看家本領,每天一多半時間都用來干這個了,煽動主顧,忽悠小弟,死人都能說得活起來再跳一段嫦娥奔月,區區一個裴宵衣,還真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不過好在,裴少俠也在過招中意識到了敵我差距懸殊,而且祈萬貫不同於春謹然,一言不合就抽那家伙兩鞭子顯得應情應景行雲流水,可放在祈萬貫身上,便莫名突兀,況且他也沒有為祈樓主動甩鞭子的沖動,所以干脆就順勢收兵,不玩兒了:“既然丁神醫和春少俠有客,那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等一下!”春謹然連忙起身,他還有話沒說完呢,被祈萬貫這麼一攪和,只好改變策略,“那個,我送送你。”

裴宵衣挑眉,頗為意外,但他想不出這個提議對自己有任何吸引力:“不用。”

春謹然看著對方那一臉無動於衷,從牙縫兒裡擠出三個字:“我硬送。”

眼瞅著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祈萬貫有點看不懂了,遂扭頭問一直沒出聲的丁若水:“這倆人什麼情況?”

丁若水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況且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眼前這位:“你什麼情況?”

祈萬貫有些遲疑,雖說丁若水與自己主顧是至交好友,但做買賣嘛,總要有點職業操守,在未經主顧允許的情況下……

“不用擔心,謹然已經告訴我他托你查裴宵衣的事情了。”

主顧還真的沒有一點保密意識!

但即便如此,是否可以在未經主顧許可的情況下將調查結果貿然告訴第三方……

“一百兩銀子他還要問我借的。”

“丁神醫你聽說我,事情是這樣的……”

從古至今,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爹。

若水小築門前有一條小徑,直抵竹林深處,而春謹然也沿著這條小徑,一路將裴宵衣送到竹林盡頭。

“再往前就是大道了,你如果不認得路,記得張嘴問。”

裴宵衣莞爾,剛想難得平和地回一句放心,就聽見對方補充——

“別總端著架,冷著臉,現在冰美人不流行了。”

這貨總是有辦法把話說得讓人想用武力解決問題。

“放、心。”同樣兩個字,只不過跟原定的平和是沾不上邊了。

不料春謹然卻皺眉搖頭:“我不放心,說真的。”

裴宵衣挑眉:“何出此言?”

春謹然垂下眼睛沉吟片刻,末了抬頭看他:“你准備怎麼回天然居?”

裴宵衣不太明白他問這話的目的,但既然仍是交易關系,所以他實話實說:“回到我與她們慣常聯絡的地點,在即將毒發之日留下暗號,她們自然會來接我。”

春謹然:“每次你出來辦事都是這樣嗎?”

“當然不,如果事情順利,不必挨到毒發之日,我早早便會自行回去,”裴宵衣說到這裡停住,輕歎口氣,才繼續道,“這次我消失得蹊蹺,直接回去難免會讓人起疑,所以只能用苦肉計。”

“你想好怎麼說了?”春謹然問。

裴宵衣皺眉:“什麼意思?”

春謹然無奈地翻個白眼,耐心解釋:“你平白無故消失了這麼多天,是個人都會好奇你干什麼去了。如果靳夫人是一個連江氏都要滅口的謹慎之人,你覺得她不會起疑?”

“這有何難,”裴宵衣淡然道,“江氏下毒敗露,我趁夜滅口,卻被發現,只得放棄負傷而逃。之後為躲風聲,遲遲不敢露面,直到內毒復發,不得不歸。”

“被誰發現?”春謹然追問。

裴宵衣沒反應過來:“嗯?”

春謹然又詳細問了一遍:“你滅口未遂,是被誰發現?”

“……”裴宵衣啞然。

春謹然飛過去一個“我就知道”的鄙視眼神,然後道:“記住,發現你要殺人滅口的是青長清……”

裴宵衣直覺反駁:“那我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春謹然:“你都捂成鬼了,鬼看得出來!”

裴宵衣:“你看出來了。”

“……我天賦異稟。”春謹然沒好氣道,“記住,你前一日已經用裴宵衣的身份告辭,所以即便撞破你的是青長清,他也不會把一個倉皇而逃的黑衣人同睦鄰友好的會派弟子前來噓寒問暖的天然居聯系起來。所以你只是滅口失敗,並沒有暴露身份。記住了?”

“記住了。沒有人會特意去找青長清核實,所以並未暴露身份的我,安全,”裴宵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連名字都不會出現的你和丁若水,更安全。”

春謹然不在乎他的揶揄:“你別忘了,丁若水安全,你才有自由的那天。”

裴宵衣當然不會忘:“放心,關於你倆我半個字都不會講,就當你倆根本沒去過青門,這下可以了吧。”

春謹然卻搖頭:“還不夠。”

裴宵衣有點不耐煩了:“你沒完了是吧。”已經說了會保他倆周全,還……

“這麼多天的消失日子足夠你毒發一次,可你並沒有跟家裡聯系,那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裴宵衣一愣,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春謹然,而是靳夫人!

“別看我,”春謹然聳聳肩,“她們肯定會這樣問,到時你准備怎麼回答?”

裴宵衣抿緊嘴唇,遲遲沒有出聲。

“她們給你的壓制毒性的藥是丸狀還是水狀?”春謹然忽然問。

這個問題倒容易多了:“藥丸。”

“大顆是小粒?”

“大顆,回陽丹那種大小。”

“回陽丹是什麼?”

“呃……”

“好吧,不重要,”春謹然略過這些細枝末節,認真地看向裴宵衣,語重心長,“接下來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認真記好。你,裴宵衣,是一個非常惜命的人,最怕死,所以每次喝完藥都會悄悄留下一點點,久而久之,無數的一點點就成了一小瓶,足夠你備不時之需。而這一次,恰巧派上了用場……”

裴宵衣起初還莫名其妙,可聽到後面,卻理解了對方的用意。

“記住了?”春謹然不放心地又確認一遍。

裴宵衣默默點頭。

春謹然如釋重負,然後得瑟的得意便爬上他的眼角眉梢:“想讓別人相信你,就必須有足夠多的具有真實感的細節,方方面面都得想到,學問大著呢。”

裴宵衣看著對方那張寫滿了“快來稱贊我快來膜拜我快快快”的臉,不自覺彎了嘴角,破天荒地決定滿足他:“狡猾。”

春謹然黑線:“喂,我是幫你……”

“我一定活著回來,”裴宵衣出聲打斷,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有件事你說對了,我很惜命。”

“那就好,”春謹然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卻仍真心實意道,“保重。”

裴宵衣收回目光,轉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漸行漸遠。

忽然有點傷感,春謹然從沒想過自己會對那家伙出現這樣的情緒,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多想,轉身返回小築——祈萬貫那頭指不定帶來多少秘聞呢,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第38章 若水小築(八)

若水小築一年到頭清清靜靜,這幾日的熱鬧仿佛把過往多年的人氣兒都補回來了,不說門庭若市,也人聲鼎沸。

不過細細一想,琉璃是直接走的,裴宵衣本就話少還是橫著進來站著出去也就相當於只是單程的動靜,所以這來了又回回了又來的只剩下祈萬貫,也因此這位兄台當仁不讓成了鼎沸人聲的主力軍——

“丁神醫你可坐穩了啊,我接下來要說的秘密往小了講,又要掀起一場江湖的腥風血雨,往大了講,很可能直接顛覆中原武林千百年來的根基!”

“這麼嚴重?那怎麼辦,我聽了以後是不是要負責?我,我不聽了行麼……”

“那不行!我怎麼能讓您白花錢!”

“那……那好吧,我坐穩了,請講。”

“我這一次為了您和春少俠,還真是探虎穴闖龍潭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送人歸來的春謹然一進門就聽見祈萬貫痛訴血淚史,不用看,都能想到那人唾沫橫飛的樣子。

“祈樓主,”再不出聲打斷,怕是要講到魂歸西天了,“我們囊中羞澀,真沒辦法再加錢了。”

原本神采飛揚的臉瞬間生無可戀,回過頭來沖春謹然微微頷首,聲音半死不活的:“我就知道。坐吧,我正好不用再講兩遍。”

春謹然挑了個距離祈萬貫最近的椅子坐下,心裡忽然沒來由的一陣緊張,好像接下來要聽到的事情不是他人的江湖秘聞而是與自己生死攸關。

見主顧們都坐好了,祈萬貫清了清嗓子,低頭醞釀片刻,終於抬頭,幽幽道:“連碗茶都沒有……”

屏氣期待的春謹然差點掉到凳子底下:“說完請你喝酒行了吧!”

祈樓主這才滿意,收斂玩笑,正色道:“春少俠托萬貫樓打聽有關裴宵衣的一切,但我們調查後發現,裴宵衣這個人留在江湖上的線索實在太少,天然居神秘,他卻比天然居還要神秘,所以很多消息即使打探到,也沒辦法判定真假,希望您理解。”

春謹然點點頭,表示明白。

做完鋪墊,接下來便是正文了:“裴宵衣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或者說有據可查的第一次,是十三年前,夏侯山莊莊主夏侯正南的九十歲大壽上。當時他跟隨靳夫人前來賀壽,但因為賓客眾多,便沒幾個人注意到這個十來歲的孩子。不過好在他長了一張俏臉,玄妙派的苦一師太一直記到現在。”

“你確定消息來源是……苦一師太?”雖然祈萬貫此時是少有的正經臉,但“一位德高望重的出家女尼因為皮相好看便記住了某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這件事嚴重撼動了春謹然對這世間萬物的認知。

“當然,”祈萬貫卻毫不猶豫地點頭,“這是我們從苦一師太最信任的弟子處打探來的,她說三年前一次陪師父外出,偶遇裴宵衣,事後苦一師太便回憶起當年夏侯山莊的一面之緣,說當時便覺得,這孩子明明好看,眼裡卻沒有活氣,沒想到十年之後再見,眼裡的活氣有了,可活氣底下掩蓋著的東西,卻更深了,讓人很不舒服,也很難忘卻。”

“所以這才是讓苦一師太過目不忘的原因……”

“對啊,明明很好看……”

“重點是沒有活氣的後半句!”春謹然翻個白眼,卻也不再跟對方繼續糾纏,“算了,你繼續。”畢竟拋開文句理解能力不講,祈萬貫在打探消息上確實是有一手。要知道玄妙派不光和天然居一樣上下都是女人,還比天然居多了一道程序——出家,所以祈萬貫能從尼姑堆裡套來消息,真是讓人肅然起敬。

“那我們再說回十三年前,”祈萬貫試圖順著時間線走,“夏侯正南的壽宴之後,裴宵衣便經常跟在靳夫人身邊了,但因為靳夫人幾乎不在江湖露面,所以只有幾個與她有些私交的如杭匪、夏侯正南這樣的世家家主知道她身邊多了這麼個人。直到近幾年,天然居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他好像就漸漸成了天然居的代言人,很多事情都是他出面來做。”

春謹然皺眉,心頭閃過一絲凝重:“你說的小動作是……”

祈萬貫沉吟片刻:“這只是我的理解,或許不太恰當。但有跡象表明,近兩年江湖上莫名暴斃的有名有姓的人裡,很大一部分與天然居脫不了干系。”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生意,”春謹然想起裴宵衣說過的,誰都要吃飯,“像暗花樓,不就是養了一群殺手,做那收錢殺人的買賣。”

“可是暗花樓的收錢殺人是明碼標價的,”祈萬貫道,“他們只對主顧的身份保密,卻絕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保密,所以江湖上才有這麼一條不成為的規矩,凡是被暗花樓殺的人,苦主想尋仇去找主顧,若是有不開眼的找了暗花樓,死了也沒人管埋。”

“確實,要是暗花樓一開始就偷偷摸摸地殺人,也不會創下如今的名聲。”春謹然若有所思。江湖就像一個猛獸池,為了生存,每天都會有你咬死我我咬死你的事情發生,可不管是狹路相逢兵戎相見,抑或報仇雪恨□□,總會有個緣由,況且勝者為王,有時候殺人,也是揚名立萬的機會。所以像莫名暴斃這種,不是查不出死因,就是查出死因也查不到凶手,便顯得很蹊蹺了。

“不過奇怪歸奇怪,到目前還沒有證據表明天然居想干什麼驚天動地的壞事,至於暗地裡為想害人的人提供些助力,也可以理解為女人嘛,做生意的手段難以捉摸一點,也說得通。”祈萬貫聳聳肩,給天然居的行徑定了性。

春謹然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靳夫人的生意經與他無關,只是碰巧,他有點在意的那個人踩在了這個生意圈上:“你說裴宵衣是在十三年前第一次出現,言外之意,他之前的一切身世都不可考了,是嗎?”

本以為祈萬貫會借坡下驢,畢竟能查到十三年前的事已經很了不起,天然居又如此行事詭秘,卻不料男人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起來:“非也,非也。十三年前是他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的時間,可不是第一次在我萬貫樓視線裡出現的時間。”

春謹然忍住胸口翻滾的練武沖動,繼續笑臉相迎:“洗耳恭聽。”

“接下來我要講的,就是沒辦法判定真假的事情了,反正我打探來的是什麼樣,我就原樣說給你聽。”祈萬貫先撇清關系,然後才繼續,“靳夫人對外宣稱,裴宵衣是孤兒,在四歲時被她遇見,見其可憐,便收養為義子,悉心撫育成人。但從多方打探來的消息看,裴宵衣四歲時被靳夫人帶回天然居不假,但他的父母是何人,是否真的已經雙亡,沒人知道。另外靳夫人也並不像她自己宣稱的那樣慈母,我輾轉找到一位從天然居逃出來的婢女,當然她現在已經隱姓埋名了,估計也不是什麼緊要人物,所以靳夫人並未對她趕盡殺絕。據她講,靳夫人對待這個義子,苛刻殘酷,尤其是初到那幾年,裴宵衣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奶娃娃,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被靳夫人用鞭子毒打,往往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有時候甚至是被故意餓著,他也不敢哭,因為哭了又會被打,餓極了甚至去吃樹葉,要不是一些婢女看不下去,時不時給他點吃的,估計都挨不到長大……”

“別講了,”出聲打斷的是一直沒說話的丁若水,眉頭緊皺眼圈泛紅,聲音都有些啞,“聽著太難受。”

漫說是丁若水,就算春謹然,一想到那麼個小小的孩子,本應在父母懷抱裡撒嬌的年紀,卻遭受這些,也像有人用力擰著自己的心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唉,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只能說,最毒婦人心哪。”祈萬貫一聲長歎,“所幸他堅持過來了,後來慢慢長大,估計是靳夫人看他能幫自己做些事情了,態度也就有所緩和,倒是把他當左膀右臂了。”

春謹然心緒難平,卻仍有疑問:“你為何覺得這些可能是假?”

祈萬貫答道:“一來,這只是出逃婢女的一面之詞,難保不是她記恨靳夫人,故意添油加醋地抹黑;二來,如果靳夫人真的對待裴宵衣如此殘酷,為何他在長大之後不逃跑,要知道他在為天然居出面辦事的時候,有大把機會直接消失,可他不光沒有,還繼續為天然居賣命,豈不是說不通?”

不,如果加上裴宵衣那一身的毒,便說得通了,包括裴宵衣的戒備,對人的不信任甚至敵視,便全都說得通了。

“春少俠?”祈萬貫遲遲沒等來春謹然的回應,又見他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麼,只得出聲。

“沒事。”春謹然笑笑,下意識隱瞞了裴宵衣中毒的事,只問,“還有其他情況嗎?”

一抹挫敗從祈萬貫的臉上閃過:“沒了。這人還真是簡單明了,只要在江湖上露面,必定就是為天然居辦事,平日裡毫無存在感,好像江湖上就沒這麼個人似的。不過——”他話鋒一轉,“天然居都這樣,也就靳梨雲那姑娘活潑一些,在江湖上走動多一些。話說回來,我要是長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我也願意多出來走動,眾星捧月的滋味誰不愛呢。”

“靳梨雲?”春謹然知道這是天然居的小居主,靳夫人的掌上明珠,卻不知她的容貌,“……很美嗎?”

祈萬貫破天荒地猛點頭:“說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都是輕的,那簡直九天仙女下凡塵哪,據說有人只見過她一面,便茶飯不進,相思成疾,郁郁而終!”

“明白了明白了,不要激動。”春謹然嫌棄地用袖子擦掉噴濺到臉上的口水。

客棧初見裴宵衣時,那人好像就是為了尋離家出走的靳梨雲,如果他真是靳夫人的養子,那就是靳梨雲的義兄,按道理該是很熟悉,甚至是親近的。雖然靳夫人可能並未好好待他,但對這樣一個美麗可愛的妹妹,他又該抱著何種心情呢?

春謹然發現,他不太願意深想這個問題。

第39章 若水小築(九)

是夜,小築庭院。

只見月色下一方石桌,三個身影圍桌而坐,一壺佳釀,幾盤小菜,習習涼風裡,滿院酒香。

“想不到丁神醫這裡還藏著如此寶貝,”祈萬貫將盛得滿滿的酒盞放到鼻下深深一聞,末了一飲而盡,滿臉陶醉,“秋露白,以秋露最繁濃時,取露水釀之,色純味洌,真乃酒中極品。”

丁若水連忙擺手笑道:“我可不敢邀功,這是謹然存在我這裡的,他最喜飲酒夜談。我嘛,能把茶喝明白就不錯。”

祈萬貫不太贊同地看看丁若水手中的茶杯,滿是嫌棄:“都是江湖男兒,刀光劍影,快意恩仇,喝什麼茶嘛,不盡興,太不盡興!”

春謹然看慣了祈萬貫平日裡笑臉相迎間或幾許算計的生意人模樣,乍見男人變得如此豪爽,頗為不適應。

丁若水卻正色起來,認真道:“就能亂性,醫者救人性命也,什麼時候都不能神智混沌了。”

祈萬貫歪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將酒盞倒滿:“人啊,貴在知道自己想干什麼,該干什麼,在干什麼,若是這三者還能統一,真是大幸。我敬你!”語畢,又是一飲而盡。

丁若水以茶代酒,回了一杯,然後不無關切地問:“琉璃,在你那裡如何?”

“這幾日我一直在外面打聽裴宵衣,便讓琉璃自己先在幫裡熟悉熟悉各項事務,這不,還沒來得及回萬貫樓查他的崗呢。”祈萬貫說著拍拍丁若水肩膀,“不過你放心,琉璃進了萬貫樓,就是我兄弟,我不會虧待他的。”

“最好也別讓他接太危險的活兒。”丁若水還是不放心。

“這我可不能保證,”祈萬貫有些為難,“萬貫樓上下一心,但同樣也公平公正,我不能為他搞特殊化。”

丁若水還想說什麼,春謹然卻先一步沒好氣道:“丁若水,你放出去的不是一只小白兔,而是一只老狐狸。你還擔心他?我覺得你先擔心擔心江湖好漢們比較實際。”

丁若水白他一眼,心裡卻寬慰不少。

春謹然見狀,也松了口氣,這才想起來自己還一口酒沒喝呢,連忙將早已倒好的酒高高舉起,望著月亮幽幽歎道:“不喝酒的人總被敬,我這喝酒的卻無人問津,看來只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了。”

“別指桑罵槐了,”祈萬貫當然聽得出這話裡的意思,立刻將重新倒滿的酒盞送過去與對方的激情碰撞,“這杯我敬你,以後若還有生意,繼續照顧萬貫樓哈。”

“你個奸商。”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對對方豪邁之情的欣賞頃刻湮滅,春謹然笑著罵了聲,然後一仰頭,美酒入喉,清冽甘甜。

清風送微涼,明月映皎光,玉樹影蹁躚,瓊漿消愁腸。杯盞相接的清脆聲響就像一顆顆流星,劃破小院的夜空,留下剎那絢爛。

酒過三巡,人已微醺,就連只喝茶的丁若水,都好像有些飄飄然,仿佛一抬頭,便能看見那廣寒宮裡的玉兔。

“春謹然,咱們現在算朋友不?”夜已深沉,酒已喝開,祈萬貫說起話來也省去客套,隨性許多。

“當然!”春謹然毫不含糊,在他這裡,只要把酒夜談過的江湖男兒,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朋友!

“那好,有個問題我憋好久了,你要是主顧,這個問題我就不該問,但你既然是朋友,我就直截了當啦,”祈萬貫湊過來,“你為何要打聽裴宵衣?”

這個問題還真是把春謹然問住了,呆愣半天,才勉強給了個說辭:“防患於未然啊。你看,我在鴻福客棧遇見他,杭月瑤死了,我在青門遇見他,青門又出了人命,這麼一個不祥之人現在被若水帶回來醫治,誰知道還會出什麼災禍,當然要打聽清楚,才能及早防范。”

祈萬貫或許打探到了天然居的一些勾當,但青門這事,應該是還沒有跟天然居想到一起。蜀中閉塞,即便這事流傳到江湖上,八成也就是江氏因嫉生恨。所以這樣玩笑似的將裴宵衣與之聯系起來,卻恰恰顯得沒有嫌疑。

“青門的事我也聽說了,唉,娶那麼多媳婦兒干嘛呢。”果然,聽春謹然這麼一講,祈萬貫並未起疑,只覺有趣,“不過還真是,哪裡有他,哪裡就出人命。”

“對吧。”春謹然抹黑裴少俠仍不夠,還是再踩上幾腳,“絕對八字有問題。”

祈萬貫望著他眨眨眼,有些疑惑:“但是這兩次,你不也都在麼……”

春謹然黑線:“我的八字大吉大利!”

祈萬貫不太確定地看向丁若水,畢竟這種事情,密友最清楚。

陪春少俠不知度過多少春秋的丁神醫別開祈樓主探尋的目光,默默無語。

後者心中了然,不自覺拉遠了與春少俠的距離,以免自己八字不夠硬,被殃及池魚。

喝到最後,酒沒了,祈萬貫也醉了,春謹然只得跟丁若水一人一條胳膊,將醉鬼架進了客房。好在這人酒品尚可,撒起酒瘋既不打人毀物,也不鬼哭狼嚎,只一遍遍重復自己的理想——

“有朝一日,我定要把身上的全部暗器都換成金錢鏢!別人擲暗器,我就砸錢,猛砸!”

此理想之雄偉壯闊,足以讓春謹然、丁若水之流歎為觀止,甘拜下風。

酒逢知己,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飯剛過,祈萬貫便要告辭:“弟兄們還等著我回去呢,很多事情都需要我處理。”

“那就不留你了,”丁若水想了想,還是加了一句,“麻煩多照顧琉璃。”

“放心。”祈萬貫拍胸脯保證,然後看見春謹然若有所思,遲遲沒出聲,便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喂,我要走了啊。”

春謹然回過神來,連忙道:“祈樓主,這次你回去,若是又聽到或者探到天然居有異動,能否繼續告知?”

祈萬貫抬手就是一捶:“還能否?都一起喝過酒的兄弟了,再這麼客氣我生氣了!”

春謹然莞爾:“那行,必須告知!”

祈萬貫喜笑顏開:“沒問題,價錢到時候再算,都好說。”

春謹然:“……”

祈萬貫:“不要這樣看著我,親兄弟,明算賬,這樣情分才能長長久……”

春謹然:“保、重!”

片刻之後。

春謹然:“你又返回來干什麼……”

祈萬貫:“我剛想起一個事兒。”

春謹然:“要錢麼?”

祈萬貫:“算了,只當為兄弟大出血,這次免費送你!”

春謹然:“……至於不至於這麼咬牙切齒啊!”

祈萬貫:“下月十五,夏侯山莊公子夏侯賦成親,靳夫人應該會親自前來恭賀,你若想見她,這是難得的機會。”

春謹然:“你怎麼知道我想見她?”

祈萬貫:“如果說江湖上誰人最神秘,非她莫屬,而你,恰恰是個喜歡解謎的男人!”

春謹然:“沒人告訴過你這樣講話會讓氣氛很尷尬麼……”

祈萬貫:“呃,我覺得還行,挺熱血沸騰的啊……”

春謹然:“後會有期。”

終於徹底送走祈萬貫,回到小築的春謹然卻陷入沉思。說實話,他確實對於靳夫人十分好奇,不管是因為天然居的所作所為,還是因為裴宵衣,他都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何方神聖。可夏侯山莊公子大婚這樣的堪稱武林盛事的熱鬧豈是輕易就能看的?直覺告訴他,去了,就等於兩只腳都邁進了江湖,想重新抽身,便沒那麼容易了,他先前一直堅持的游蕩在江湖邊緣的安逸生活,怕也要一去不復返。

“別跟自己較勁了,”丁若水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想去就去。”

春謹然有些為難:“我怕真讓祈萬貫說准了,八字不祥的是我,萬一大婚當天出什麼事,怎麼辦?”

丁若水白他一眼:“你的八字要真這麼硬,第一個出事的該是我!”

“呸呸呸,”春謹然五官皺成一團,“你這輩子積的德下輩子都未必能用完!”

丁若水笑了,像初夏的風,吹得人暖融融:“所以啊,人各有命,和別人沒關系。”

“是啊,人各有命,”春謹然幽幽歎息,抬頭看向不知名的遠方,“也不知道裴宵衣那家伙命咋樣,能不能順利弄來藥。”

丁若水也跟著看向遠處:“一定能。”

春謹然不解他的篤定:“你怎麼知道?”

丁若水:“小時候那麼苦都能熬過來,沒道理現在不行。”

春謹然:“也是。”

丁若水:“而且那人惜命得緊。”

春謹然:“是啊,就像祈萬貫愛錢一樣。”

丁若水:“可惜愛財的人往往沒有財運。”

春謹然:“那是他自己作的……”

丁若水:“但是惜命的人都長壽。”

春謹然:“嗯,尤其是那種不招人喜歡的,必須禍害遺千年。”

剛走出二裡地的祈樓主打了個噴嚏,抬頭看看天,明明艷陽高照。

剛在破廟度過一夜准備繼續趕路的裴宵衣莫名其妙耳根發癢,他抬手揉揉,覺得好些了,這才施展輕功,重新啟程,並在嗖嗖劃過耳邊的風聲裡,一遍遍聲情並茂地練習:“我承認我怕死,所以每次吃緩解之藥時都會偷偷摳下一點,久而久之便積少成多,足夠備不時之需……”

第40章 夏侯山莊(一)

送走祈萬貫的春謹然,也並沒有在若水小築久留。【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ia/u///】夏侯賦成親,夏侯正南必定大宴賓朋,但再大宴,也不可能招待他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所以他必須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想到混進去的辦法——搞張請帖不是沒可能,但用請帖混進去了,其他賓客問起,他仍難自圓其說,所以最好是能找到一個有請帖的熟人,然後帶他這個“朋友的朋友”進去。

“你真的不去?”春謹然和丁若水之間沒有什麼離愁別緒,只要他們想,隨時隨地可以去對方家登堂入室,所以這臨行的告別之詞也就被閒話家常所取代。

日光正好,映著春謹然朝氣蓬勃的臉,丁若水最羨慕友人的這一點,永遠活力滿滿,永遠無比好奇,仿佛每一天都會截然不同,都有著等待被挖掘的瑰麗寶藏:“你先想想怎麼把自己弄進山莊吧,我才不去湊熱鬧。”

“好吧,”春謹然有點小失落,但還是理解地拍拍友人肩膀,“你就在這裡安安穩穩地懸壺濟世,普度眾生。”

丁若水沒好氣地踢他一腳:“趕緊走。”

春謹然靈巧躲開,在得意的嘿嘿笑聲中,轉身離去。

丁若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至走進樹林,再也不見。

離開若水小築的春謹然沒有返回春府,而是直接南下,數日後,抵達雲中地界。

說起雲中,江湖上首先想到的一定是雲中杭家,畢竟杭家實在太有聲望,這讓其他同在雲中的大小門派,黯然失色。滄浪幫,便是其中一個。

雲中多水路,什麼大江小河深湖淺泊,縱橫交錯,也由此延伸出水上生意,滄浪幫便是靠此起家,傳到現任幫主裘天海這裡,已是第三代,而滄浪幫在他手裡,也到了最鼎盛的時期。雲中江面上往來的大小船只,明面上,各有所屬,或官,或民,或貨,或漁,但私底下,總要同滄浪幫打好關系,因為它可以保你在雲中水域裡風平浪靜暢通無阻,也可以讓你驚濤駭浪寸步難行。

或許滄浪幫的江湖威望無法與雲中杭家比肩,但它的江湖關系網卻是千絲萬縷,誰也不敢小覷,所以夏侯山莊大婚,這滄浪幫必然在被邀請之列。

春謹然此番前來,便是想向一位“聊友”尋個方便。

“果然財大氣粗啊。”春謹然不是第一次來裘府,卻是第一次走正門,只見高聳的漆紅大門上兩個鎏金獅頭,做工精湛,栩栩如生,獅頭口中銜著的門環,同樣通體鎏金,而且沒有一處磨損,整個環身都像嶄新的一樣。按理說,門環這種東西,每日被摸被叩不下數次,鎏金不可能還如此完整,若真一如嶄新,那只有一種解釋——人家就是新的。而且很可能,常換常新。

叩叩!

禮貌性地叩了兩下門環,春謹然耐心等待。

很快,一個衣著干淨的中年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春謹然一番,客氣詢問:“請問您是……”

春謹然連忙自報家門:“在下春謹然,前來府上拜訪白浪,白少俠。”

對方在聽見白浪名字時有微微的皺眉,雖然一閃而過,但這種下意識的反應沒有逃過春謹然的眼睛。春謹然心中一沉,有些後悔這般唐突,但面上仍不露聲色,客氣微笑。

“原來是白公子的朋友,老奴施禮,快請進。”中年人口中說得親切,手上動作也快,轉眼間大門已經打開,一副有朋自遠方來的熱絡模樣。

既來之,則安之,春謹然順水推舟,跨進了裘府大門。

中年人安排春謹然在正廳稍坐,說是下去通報,可春謹然等了快一炷香的時間,也沒再看見人影。白浪未來,老奴未歸,連個上茶的丫鬟也沒有,他就像被人遺忘了似的,坐在這空空蕩蕩的正廳裡,風塵僕僕,嗓子冒煙,周身疲憊,怨氣叢生。

終於在春謹然想不顧白浪面子拂袖而去的時候,中年人回來了,但帶回的不是白浪,而是另外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二十歲出頭,圓臉,乍一看還有些孩子氣,但若看進他的眼睛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好意思,剛剛有些瑣事纏身,讓您久等了。”年輕人的話很客氣,可人卻徑直越過春謹然,坐到了正廳主座上。

春謹然起身,仍微微抱拳,以禮相待:“在下春謹然。”

年輕人沒有起身,只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了,同時省略“繁文縟節”,直接拋出了自己名字:“裘洋。”

春謹然心中不爽,但他這個“在下”,確實“人在屋簷下”,只能忍:“原來是裘幫主的兒子,失敬失敬。”

裘洋沒接茬兒,而是開門見山:“聽說你來找白浪?”

春謹然也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了,慢悠悠坐回椅子,才道:“正是。”

打量他片刻,挑眉:“春謹然……沒在江湖上聽過這個名字呢。”

春謹然見招拆招:“小人物,裘大少爺沒聽過很正常。”

裘洋一臉天真無邪:“白浪好像也不曾提過你的名字呢。”

春謹然保持微笑:“總掛在嘴邊多不值錢,放在心裡的才是真朋友。”

“這話說得真好。”裘洋一個勁兒點頭,很受教的樣子,“那敢問您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春謹然實話實說:“有事相求。”

裘洋歪頭:“能說與我聽嗎?”

春謹然笑得真誠而無害:“不能。”

裘洋瞇起眼睛,似沒想到會被拒絕得這麼直接:“哦?”

春謹然不緊不慢道:“既然是求,當然只能找朋友,我與裘大少交情尚淺,怎好意思開口。”

裘洋笑了:“也對。那您再稍等片刻,白浪那邊也有瑣事纏身,怕是一時半會完不了呢。”

“即使如此,”春謹然說著起身,施禮,“那我改日再來。”

裘洋坐在椅子裡,半點未動:“不送。”

春謹然懶得再看他那副死樣子,干淨利落轉身而去。

是夜,雲中江邊。

春謹然靠坐在一棵垂柳之下。遠處的江面一片漆黑,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近處卻不同,點點漁火把江岸裝扮得嬌俏可愛,顆顆繁星又讓夜空顯得悠遠迷人,一紅,一白,一溫暖,一冷清,交織成一幅絕美的夜景圖。

“年輕人,夜深了不回家,在這裡做什麼?”宿在船上的漁夫們原本三三兩兩地聊著閒話,後來聊無可聊,便注意到了岸邊的春少俠。

春少俠遙望著夜空,思緒萬千:“你們聊你們的,不用管我,我就是在這裡吹吹風。”

漁夫恍然大悟:“江邊風大,吹風來這裡就對了。”

春少俠黑線,未免誤解,只得解釋:“有時候吹風,卻吹的不是風,是風裡的詩,風裡的酒,風裡的情,風裡的人。”

漁夫們面面相覷,最終默契地躺回各自船篷,身體力行地終結談話。

夜,更深了。

船篷裡的漁夫們已經酣然入睡,順著江水的輕柔起伏,做這不知第幾個甜美的夢……

嗚——

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

然後,便在詭異的聲音裡,驚醒了。

“什麼聲音?”

“不知道啊。”

“誰在哭?”

“誰能哭這麼難聽啊!”

“鬼唄,鬼哭狼嚎啊。”

“滾,你別嚇唬人……”

眾漁夫紛紛爬起,循聲望去,只見月色下,柳影中,原本坐著的人也已經站起,正遙望江面,拿著個棍狀物吭哧吭哧吹。

有膽大的,顫著聲音問:“年輕人,你在干啥?”

人影放下棍狀物,嗚嗚戛然而止:“吹笛子。”

膽大的漁夫很天真:“你不是說只吹風麼……”

另外一個膽不大但好奇心強的漁夫攔住同行,問了個更有技術含量的問題:“你吹的……是笛子?”

人影昂首挺胸:“當然。”

好奇漁夫:“怎麼跟我以前聽到過的不一樣……”

人影傲然而立:“這叫悵然之笛。”

好奇漁夫:“悵然……是啥意思?”

人影耐心解釋:“難受,悲傷。”

好奇漁夫領悟:“果然很悵然,太悵然了……”

嗚——

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

漁夫們都是老實人,話已至此,人家少年才俊鍥而不捨,他們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重新躺回漁船,用破衣裳蒙住耳朵,同時在心裡默默向不遠處山上的寺院道歉,往日裡總罵寒山寺的鍾聲擾人清夢,現在有了“悵然笛聲”作對比,真希望那寺院鍾聲響徹千年。

一曲終了。

春謹然放下破笛,目不轉睛地看著岸邊那唯一沒有漁船停靠的水面。

仿佛有感應一般,原本平如鏡的水面忽然冒出幾個水泡,水泡破裂帶出一波漣漪,然後沒等那漣漪散盡,就聽嘩啦啦,一顆頭便從水裡冒了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沾在臉上,別說表情,連臉都看不清楚,可咧開的大嘴白牙倒借著月色閃閃發光——

“春謹然,人家吹笛子怡情,你吹笛子致命!”

第41章 夏侯山莊(二)

白浪從水裡爬上岸,雖然動作矯健姿態輕盈,但因天時地利人和,所以怎麼看都像只水鬼,尤其他那散開的頭發還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真是應情應景。

漁夫們不管睡沒睡都一副睡死過去的樣子,有的還打起呼嚕,睡得很是辛苦。

“哪裡致命,你這不是活蹦亂跳的,”春謹然不認可友人的說法,“再說,要不是我這份獨一無二的笛聲,還找不來你呢。”

白浪黑線:“對,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春謹然滿意了,張開臂膀,便給了白浪一個大大的擁抱。

白浪躲閃不及,被抱了個滿懷,哭笑不得:“我這還濕著呢……”

春謹然卻不撒手:“我今天見到裘洋那王八蛋了,受了好一頓暗氣,你平日裡跟他一個屋簷底下,得吃多少苦遭多大罪啊,想想都心酸……”

“不至於。”白浪拍拍春謹然後背,“習慣就好啦。”

春謹然總算松開白浪,撇撇嘴:“什麼破習慣。”

白浪苦笑,剛想再說什麼,忽然反應過來:“你見到裘洋了?在哪裡?”

“還能再哪裡,”春謹然覺得友人問了個蠢問題,“裘府唄。”

白浪愣住:“你今天去了裘府?我就在啊,怎麼不知道?”

“那王八蛋果然沒跟你說。”春謹然聳聳肩,“我是去找你,結果他倒出來了,然後就說你有事,讓我等,我多機靈啊,算准了他耍我呢,所以沒等就走了。”

“原來如此。”白浪不用想也明白怎麼回事了,所以不再多糾纏,直接問,“你是有事找我嗎,怎麼還特意登門拜訪?”

春謹然與白浪在三年前認識,具體過程不再贅述,可以直接套用“春少俠夜訪交友”的標准流程,不過相交至今,二人都是私下會面,一半是白浪外出辦事,順路去找春謹然,一半是春謹然閒來無事,便夜談裘府,所以春謹然最熟悉裘府的屋頂和窗戶,大門倒真是第一次邁。

“我確實有事相求,”對待朋友,春謹然從不拐彎抹角,“不過這事光你不行,還需要你師父,所以我才特意登門,沒想到運氣那麼差,碰見個喪門星。”

“你別這麼講,”白浪歎口氣,“再怎麼說也是我師父的兒子。”

春謹然扯扯嘴角:“你以前說因為師父對你很好,所以裘洋反而不喜歡你,還說什麼只是小孩子鬧脾氣,長大就好了。我今天一看,那哪是孩子啊,比你我小不了幾歲好嗎!而且那也不叫鬧脾氣,叫陰損,你是沒看見白天他對我那樣,鼻孔都快上天了,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白浪本不想打斷友人,但眼見著友人越說越義憤填膺,只得潑上事實的冷水:“以你的武功,可能還真打不過他。”

春謹然差點咬了舌頭,只好緊急扭轉話頭:“誰說我要打他了,我罵他還不行嗎!”

“那行,”白浪真心實意,“而且你要是罵兩句人,再吹兩下笛子,再罵,再吹,整個江湖都會跟著顫抖。”

春謹然:“不是我吹得不好,是笛子不行,白天街邊隨便買的,做工太差了!”

白浪望了眼被春少俠別在腰間的無辜笛子,雖不華麗,卻也溫潤質樸,手藝細膩,難以想象它可以發出那樣慘絕人寰的音律:“忘掉笛子吧。說說看,到底什麼事。”

“夏侯賦要成親,滄浪幫收到喜帖了嗎?”春謹然直奔主題。

白浪點頭:“早就送過來了。”

春謹然問:“你們幫裡都誰去?”

白浪不解,卻仍據實回答:“師父,裘洋,還有我。”

春謹然:“就你們三個?”

白浪:“就我們三個。”

春謹然:“四個行嗎?”

白浪:“加誰?”

春謹然:“我。”

白浪:“……”

春謹然沒辦法把去夏侯山莊的真正原因告訴白浪,因為這裡面不光涉及到天然居,裴宵衣,還涉及到自己的好奇,擔憂,以及其他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得完的,但他同時也不想騙白浪,所以說來說句就一句話:“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想去看看啦。”

白浪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但他相信春謹然,相信自己交了三年的朋友,那麼再復雜的事情到了朋友之間,也簡單了:“行,我去和師父說。”

滄浪幫去觀禮,自然以幫主裘天海為首,春謹然想跟著白浪,換句話說就是跟著滄浪幫,所以這事繞不過裘天海,這也是春謹然特意登門正式拜訪的原因,只是沒想到,讓裘洋攪了局。

春謹然沒料到他這般痛快,感激之余,也有些擔憂:“會不會給你添麻煩。我今天雖說大面上忍了裘洋,但也給了他幾個軟釘子,看樣子他得記仇。”

“沒關系,”白浪不以為意地搖搖頭,“他就是有些嬌慣,人不壞的。”

“算了,”春謹然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我去找杭家得了,反正也不遠,那邊我也有熟人。”

“杭家剛出了事,”白浪道,“估計現在沒心情迎客。”

“我知道,杭月瑤。”春謹然沒說的是,他還是親歷者呢。

不想白浪卻道:“還有杭夫人。”

春謹然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白浪輕輕歎了一口氣:“杭夫人也去了,就前兩天的事情。”

春謹然無法相信:“怎麼會……”

“白發人送黑發人,”白浪的聲音有些沉重,“換誰都受不了吧,聽說杭夫人的病本來有了起色,唉。”

春謹然的心情也跟著低落下來,同時想到了杭明俊,失妹又失母,不知他現在如何,另外還有那個干啥啥不行的杭明哲,雖然不熟,但總歸相處過幾天,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

“別想了,人各有命,生死輪回,這是天道。”白浪望向浩渺江面,感慨。

“嗯。”春謹然也願意這樣相信。

“所以啊,”白浪換了個輕松的語氣,“你跟我回裘府一起面見師父,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呃……要不我還是去寒山派吧。”春謹然仍在掙扎。

白浪驚訝,杭家便罷了:“你寒山派裡也有朋友?”

“我是誰啊,交友遍天下!”春謹然驕傲地一仰頭,但馬上想到個嚴峻問題,“不過這僧人隊伍混起來有難度,我是不是得先剃頭啊……”

白浪黑線,不自覺就想象了友人禿瓢的畫面,簡直美得不敢看:“你就老老實實跟著我,再廢話,推江裡!”

旱鴨子春少俠立刻閉嘴。

友人大笑,縱身一躍,再次進入水中。

白浪擅水性,也是真的喜歡水,尤愛夜裡戲水,一年四季不管刮風下雨,總要天黑之後游上一游,才睡得著覺。而這一帶水域,便是他的最愛,所以春謹然才買了笛子,來這裡守株待兔。

“別光看著,下來嘛——”白浪大聲呼喚,他是真的開心。

但是春謹然無福消受:“不了,我冷。”

雖然已是初夏,可夜風也帶著涼意。

白浪一臉嫌棄:“沒出息。”

春謹然一臉委屈:“人家就是怕嘛……”

白浪在他的嬌嗔面前敗下陣來,再不敢慫恿:“等我再游一會兒,咱們一起回去。”語畢,一個猛子潛入水裡。

春謹然的心隨著他的消失而不自覺提起,然後,又隨著他的再次冒頭,慢慢放下。

月光下,男人就像一條美麗的魚,盡情翻滾著波浪,無拘無束,恣意暢游,仿佛世間再沒什麼能夠成為他的阻礙,在這流動的天地裡,他就是王。

春謹然同白浪回裘府時,已是後半夜,應門的是個少年,一見白浪,便畢恭畢敬地喚了聲師兄。白浪親暱地摸了摸他的頭,然後解釋帶個朋友回來借宿,少年二話沒說便放了行。春謹然看得出,少年對白浪很敬重。或許整個滄浪幫對這個首席大弟子都很敬重,除了裘洋。

春謹然在白浪屋裡擠了一夜,好在二人也不是第一次同塌而眠,倒也適應,雖有睡夢中仍有你給我一腳我還你一拳的活潑之舉,但不影響一覺到天亮的大方向。

次日,春謹然洗漱干淨,拒絕了白浪一同用早膳的邀請,而是交代他要充分利用早膳的溫情時光將自己的事情以嘮家常這樣喜聞樂見的形式講給裘天海聽,並伺機進行懇求與說服。白浪一邊感慨他的狡猾,一邊得令而去。萬不料事情比預想的順利太多,眨眼功夫,白浪已經返回,並帶回了師父的口信——請春少俠一同用膳。

春謹然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裘天海妻子早亡,只有裘洋一棵獨苗,於是將全部心血都灌注到了孩子身上,並未續弦,而白浪自小被他養在身邊,也相當於半個兒子,所以衣食住行亦跟著師父,於是現在,就變成了裘天海、裘洋、白浪、春謹然四人同桌的微妙局面。

“在下春謹然,冒昧來裘幫主這裡叨擾,實在抱歉。”客氣話多說些,總是沒錯的。

裘天海有些胖,笑起來圓圓的臉上滿是和藹的肉褶:“你是浪兒的朋友,咱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春謹然連忙道:“久聞裘幫主豪爽大氣,義薄雲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你再誇下去,老夫可要坐不住這凳子,飄飄然起來了。”裘天海哈哈大笑,笑過之後,才道,“聽浪兒說你想去夏侯山莊觀禮?”

“是的,”春謹然知道關鍵時刻到了,故而迎著裘天海的目光,一片坦蕩,“夏侯公子大婚乃江湖盛事,我雖不才,尚未在江湖上闖出名號,但也想沾沾這喜氣,若能因此結交些江湖好漢,自然更好。”

裘天海點點頭,頗為欣慰:“你倒是坦誠。”

春謹然抱拳:“在裘幫主這裡,謹然不敢有半點隱瞞。”

裘天海眼裡的最後一絲戒備也消失殆盡,這不光是因為春謹然的說辭,白浪的作保,而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縱橫江湖幾十年的閱人眼光。或許春謹然沒有全說實話,但他在這個人身上嗅不到危險氣息。多帶個人去夏侯山莊對於他,只是舉手之勞,若能因此讓白浪對滄浪幫更加死心塌地,這買賣不虧:“我們下月初五啟程,在這之前,你只能委屈一點暫住裘府了。”

“哪裡委屈,我這是高攀,求之不得呢!”春謹然連忙拜謝,同時偷偷去瞄對方的表情,眼神,甚至是一些很微小的動作。說毫不猶豫那是假的,但猶豫過後做下了決定的裘天海,卻真的再無雜念,從裡到外開始洋溢起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氣息。

“來,快吃飯,再不吃就涼了。”

“嗯嗯,師父,你不用招呼他,他自來熟,餓不著哈哈。”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一頓飯,戒備拘謹開始,其樂融融結束。

但有個人,從始至終,都沒說話。

不過沉默歸沉默,裘洋卻再沒擺出那種陰損的面孔,確切地說,他好像失憶一般,關於昨日種種半個字都沒提,完全就是初次相見好客主人家的模樣,全程陪著笑,微笑,淡笑,淺笑,偶爾還有和煦春風般的暖笑。不出聲,卻賺足了存在感,起碼光裘天海贊許的眼神,就攢了好些個,儼然一個孝順父母,敬重兄長,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的聽話好青年。

唯獨一次,白浪給裘天海夾菜,裘天海笑得合不攏嘴,誰都沒發現,裘洋的眼睛很細微地瞇了一下。

當然,除了不露聲色目光灼灼看似安靜如雞實則機警如狗的春少俠。

第42章 夏侯山莊(三)

春謹然已在裘府住了小半個月,一切平順,白天裘天海會去幫內處理事務,白浪和裘洋自是跟著,偌大的裘府就剩下春謹然和一幫家丁,倒也悠哉愜意。

明日便是啟程之日,可早膳過後,裘天海還是照常去了碼頭。或許對於跑慣了水路的人來說,出趟遠門真的算不得什麼事,春謹然不無羨慕地想,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如此灑脫,一起念,身便動,任天地之大,說走就走。

可現在,他畢竟還沒有那樣的境界,所以待裘天海走後,他便也溜出裘府,到街上東嗅嗅,西聞聞,居然還真順著酒香尋到一家老字號酒肆,二話不說便打了一壺據說是店家祖傳秘方釀制的好酒,然後哼著小調便回了裘府。鑒於他溜出府時沒走門,這回府,自然也是踏著青瓦,而且多年夜訪讓他養成了習慣,即有人對飲時不拘場合,甭管屋內屋外田間樹下,你就是上天入地也不耽誤他喝,但若是一人獨酌,那多半是要坐到屋頂的,若是白日,那就看看雲朵,若是黑夜,那就望望星空,一眼星雲一口酒,比什麼下酒菜都有滋味。

“喂,我都拉下臉求人了,你可別不來。”春謹然對著身旁晃晃酒壺,仿佛那裡真的坐著一個人,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而他也不甘示弱,咕咚咚喝下一大口。

店家沒有騙人,這酒還真是入喉辛辣,後又回甘,先烈再柔,滋味悠遠。

春謹然將酒壺放到一邊,愜意躺下,呈大字狀將胳膊腿都舒展開來,任風吹透每一處毛孔,讓初夏的暖意浸潤渾身上下。

天地靜謐美好,萬物安寧和諧。

直到,一片陰影遮住春謹然頭頂的日光——

“你還真把這當成自己家了。”

裘洋總有辦法把他周遭兩尺內的范圍搞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圈,甭管外面怎麼風和日麗,圈內永遠陰風惻惻,哀怨叢生。

這也算一種本事了。

春謹然不情願地睜開眼,望著那張逆光的臉:“裘少爺,在待客之道上,您該多向令尊學習。”

裘洋冷冷地扯了下嘴角:“那是我爹傻,看不出你的別有居心。”

春謹然來了興致,一坐而起,盤腿仰頭,微笑地沖裘洋眨巴眼:“那你倒說說,我是何居心。”

裘洋嫌惡地皺皺眉,然後道:“這次夏侯賦大婚,被邀請的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你一沒夏侯山莊的請帖,二與夏侯山莊毫無瓜葛,卻千方百計想要混進去,怎麼可能只是觀禮這麼簡單。”

春謹然歪頭:“我和裘幫主說過了,觀禮是其一,若能借此結交江湖豪傑,當然更好。”

裘洋輕蔑嗤笑:“哪個江湖豪傑會願意與你這無名小卒結交,想也知道這是鬼話,只有我爹那個老糊塗才會相信。”

春謹然點點頭,仿佛認可對方似的,然後不疾不徐道:“所以還是那句話,請裘少爺說說,我是何居心。”

裘洋冷哼:“總歸不會是好意,等到時候出了事,我爹就會明白了。”

“為何要等出事?”春謹然定定看著他,“你既已懷疑我意圖不軌,直接與裘幫主講不要帶我去就好了嘛,還是說,你其實也期待著……出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裘洋仿佛被戳到痛處,臉黑了下來。

春謹然微笑,但眼神卻是冷的:“如果我是你,要麼我什麼話都不說,就等著出事,要麼我直接阻止,壓根兒不讓事情發生。前者,可以讓有連坐之責的白浪在滄浪幫再無立足之地,後者,可以讓你爹免受無辜牽連。可惜你現在做的,除了提醒我在干那件你所謂的‘壞事’時更加小心更加不留痕跡外,再無其他作用。”

裘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到最後,只剩下難堪,一甩袖子,忿忿而去。

春謹然料定他不會去找裘天海告狀,聳聳肩,繼續躺下,喝酒,看天。

裘府無女人,真正主得上事的男人也就裘天海、裘洋、白浪三人,想捋清這其中的關系,實在不難。更何況春謹然已經寄居多日,更更何況他還善於分析推理,更更更何況寄居多日善於推理的他前不久剛經歷過青門之磨煉。如果說青門是一團亂麻,那這裘府完全就是一根麻繩,清晰了然,想跑偏都很難。

裘天海威望甚高,坐滄浪幫幫主之位,實至名歸;白浪這個首席大弟子,威望僅次於裘天海,這點從往來裘府的滄浪幫弟子對待他的恭敬態度上便可看一二;至於裘洋,身份便有些微妙了,按理說他是裘天海唯一的兒子,若將滄浪幫比作廟堂,裘天海是皇上,那裘洋便是太子,可滄浪幫畢竟不是廟堂,太子可以順理成章地繼位,裘洋,卻未必,尤其他還沒有足夠服眾的表現,更尤其,旁邊還一個出色許多的白浪。

晚膳時間,裘天海和白浪按時而歸。

春謹然原本奇怪,裘洋為何白日裡出現在裘府,這會兒也有了答案——

“你這臭小子,不好好在碼頭待著,又跑回來偷懶!”

不知是裘天海喜歡在飯桌上訓人,還是春謹然只能在用膳時間見到他的緣故,反正一頓飯,他能有一半時間在吃就不易,剩下的光景都是用來數落的,而數落的對象,自然是那“不成器的兒子”。

裘洋似也被數落慣了,通常不痛不癢,而且還總能找到聽起來還算順耳的說辭,比如現在:“明日就要啟程,可我知道爹肯定一心放在幫內事務上,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便想提前回府幫爹收拾一下包袱細軟。此去夏侯山莊路途遙遠,若是想的帶的不周全,怕會很麻煩,所以……”

說到這裡,裘洋的頭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一副天下人都不懂他苦心的委屈模樣。

白浪見狀心生不忍,連忙幫腔:“師父,裘洋也是一片孝心,您就別責怪他了。”

其實不用白浪勸,裘天海在聽完那番話之後,就已經一副老懷安慰的表情了:“難得你能想到這些。不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以後還是要多放心思在幫內事務上,這些瑣碎活計,交給下人去做就好。”

裘洋連忙點頭:“孩兒明白了。”

裘天海終於滿意,原本看向兒子的眼神是威嚴慈愛各一半,現下,全是慈愛了。

春謹然不動聲色地看向白浪,那家伙正因為氣氛重歸祥和而神清氣爽,一時間,春謹然的心情有些復雜。

晚上,白浪才開始收拾包袱細軟。

春謹然孑然一身,便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看著他收拾。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燃燒的燈花,偶爾發出辟啪的聲響。

許是收拾差不多了,白浪終於注意到友人的反常:“難得見你這麼安靜,怎麼了?”

春謹然正在悶悶不樂,可他不能告訴友人他在悶悶不樂,因為告訴的結果一定是被追問為何悶悶不樂,但這個為何的答案,他卻不能說,也不好說:“我一直就是個安靜的男人,平時話也不多嘛。”

白浪一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的表情:“你安靜?你要是安靜天底下就沒有聒噪的人了。”

春謹然更加不開心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聒噪?!”

白浪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找補:“不是不是,你一點都不聒噪,你只是……巧舌如簧?”

春謹然:“就說讓你平時多讀書!”

一番插科打諢,成功讓白浪忘了先前的問題。可春謹然卻忍不住了,思前想後,還是旁敲側擊地開了口——

“話說,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白浪不解:“什麼以後?”

春謹然謹慎選擇著用詞:“就是說,將來,你總要成家立業嘛,不能一輩子住在裘府。”

“哦,你是說這個啊,”白浪不疑有他,坦率回答道,“我想好了,成親以後肯定要搬出去的,總不能一輩子讓師父養著我,不過不能搬離太遠,不然不方便照顧師父。”

“還有裘洋呢,哪用你沖在前頭……”春謹然的聲音不涼不熱,好似從哪個洞口幽幽飄出來的。

白浪卻皺起眉來,滿臉不認同:“話不能這樣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更何況當初師父收留我的時候,就認過我作義子的,只是後來又讓我拜入師門,才漸漸以師徒相稱。裘洋照顧是盡他的孝,我侍奉是盡我的孝,要不是師父,我早凍死在街頭了,我這輩子不光要盡孝,更要報恩!”

春謹然想說裘天海收留你是他那個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所以為了後繼有人只能撿一個回來認成義子,哪知道後來有了親兒子,於是義子就變成了弟子。可看著白浪那慷慨陳詞的模樣,若這番話拋出去,二人的交情八成也要斷了。

心底一聲歎息。

春謹然只能問:“假如有一天,我說的是假如哈,你做了錯事,或者,甭管對錯,反正你是被逐出師門了,你怎麼辦?”

白浪想都沒想:“那我就去打漁去!你看著吧,不出一年,十裡八鄉都得知道,我,白浪,雲中龍王!”

春謹然:“有靠打漁為生的龍王嗎!!!”

是夜,白浪已經去會周公。

入裘府的第二日,春謹然便被安排到了客房,不過這並不影響他隨時掌握友人的動向——當鼾聲如雷時,牆壁通常形同虛設。

換一個人,隨便誰,只要稍微有點心思,經過晚上那番“莫名其妙”的對話後,總要想上一想,琢磨琢磨。可白少俠完全沒有,你說假如,人家就當成假如,然後說完就完,繼續傻並快樂著。

可這樣,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春謹然回憶起他說打漁時飛揚的神采,好像那和滄浪幫首席大弟子一樣值得驕傲,不,不是好像,那家伙根本就是這麼覺得的。初聽覺得可笑,再細品,卻砸吧出無與倫比的灑脫與豪氣!

這樣的朋友,讓春謹然與有榮焉。

不知是深夜容易思緒亂飛,還是別的什麼,春少俠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自己的密友,一個,兩個,三個,越數越開心,越開心越去回憶交往點滴,而越回憶呢,又越興致勃勃地繼續數,數到後面,竟文思泉湧:“畢生好交際,最喜江湖男。僧友坐寒山,美友居天然。俊友在雲中,水友滄浪盤。默友藏暗花,正友上旗山。夫復何所求?視我如心肝!”

這一夜,很多江湖男兒都沒睡安穩,個別體質較弱的,還做了噩夢。

第43章 夏侯山莊(四)

“春大哥你怎麼了?”

“嘔……”

“春大哥你堅持住,可不能死啊!”

“嘔……”

“春大哥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裘少爺,再這麼拍下去,我不吐死,也會被震死的!”

“我是擔心你啊,明明風流倜儻一少俠,上了我家的船就吐成了軟腳蝦,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算你狠,你等我吐完的……嘔……”

裘洋覺得怕是沒有那一天了,但看春謹然吐得那麼可憐,竟也心生一絲惻隱,左右也拍盡了興,故收回“撫摩”對方後背的手掌,後退兩步,安然觀望,一派歲月靜好。

春謹然想回頭罵他,奈何腦袋暈乎乎全身沒力氣,能扶住欄桿已然是迸發了畢生潛力,實在沒有多余的精氣神去跟一個小破孩斗嘴。

白浪從船艙裡出來,一臉無奈苦笑:“你可真會挑人。”

春謹然想說不是我選擇了他,是命運選擇了他,可同之前與裘洋斗嘴未果的情況一樣,欄桿下的波浪仿佛是某種致命的漩渦,春謹然拼盡全力只能保證不被吸走,卻也無法抽離,更別說分神回話。

掛著滄浪幫旗幟的大船繼續在水上顛簸,而春少俠這番痛苦的初始,還在追溯到半個時辰以前……

“我們這是……要坐船?”直到看見碼頭上停泊的船只,一直納悶兒為何馬車不停到裘府大門口的春謹然才總算明白過味兒來。

白浪卻被他的問題逗笑了:“兄弟,我們可是滄浪幫。”

春謹然一想,也對,以滄浪幫的資源和勢力,走水路簡直就是通途,沒道理放著好路不走,偏要去走那不知道會冒出什麼妖魔鬼怪的陸路。只是……

“春少俠,有何不妥嗎?”正准備登船的裘天海看出春謹然的猶豫,關心詢問。

春謹然心一橫,堅定搖頭,自然微笑:“我很好。”

天真的裘幫主,相信了。

一炷香之後,他付出了代價——被春謹然吐花了一身新做的衣裳。

很多年以後,曾有親信問過裘天海,幫主,我對你忠心耿耿這麼多年,你為何還要疑心於我。裘幫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遙遠記憶中的某個模糊片段曾讓他發誓,再不輕信於人。但那究竟是一件怎樣的事情,已不可考,唯獨剎那領悟後的痛,至今刻骨銘心。

慘無人道的五日之後,春謹然終於登上了久違的土地,之後的三天車馬勞頓,簡直就是飄飄欲仙,他從來沒有發現腳踏實竟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每一步,都讓人熱淚盈眶。

五月十三,宜求醫,忌入宅。

春謹然雖是個無名小卒,但江湖各門各派他可沒少去,當然是不是光明正大暫且放到一旁,反正高牆大院也好,簡樸小宅也罷,他不敢說一個不落,卻也算得上見多識廣。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被夏侯山莊的奢華給嚇到了。杭家與夏侯山莊齊名,但杭家的宅院是祖上留下來的,近些年的幾番修葺,也只是在老宅的基礎上修繕翻新,大氣卻古樸;青門倒是一看就新蓋的,可華麗歸華麗,還不至於奢靡,裘府則可以代表大多數的江湖門派,以實用為主,偶爾一些細節上,突出身份和氣勢,比如銜著門環的鎏金獅子頭。但畢竟門環只有兩個,哪怕是純金,也耗費有限。

但夏侯山莊不是。

春謹然仰頭去望,從匾額上四個飛揚的漆金大字,看到金箔包邊的紅木大門,從栩栩如生的守門石獅,看到密不透風的高高院牆。說那院牆高聳入雲一點都不誇張,即使離得再遠,你也甭指望瞧見任何山莊內的建築哪怕是一點點屋頂,仿佛這裡不是江湖世家,而是深宮庭院。可這樣的院牆卻都是用巨大而整齊的青石堆砌而成,用手去摸,表面光滑細膩,竟如女子肌膚。很難想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造出這麼多大小完全一致的巨星條石,然後打磨,運輸,最終壘成院牆,將整個夏侯山莊圍得難以親近,高不可攀。

不過這會兒的夏侯山莊大門敞開,張燈結彩,倒將森嚴之氣沖淡不少。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站在門口,正滿臉笑意地迎接著紛至沓來的各路賓客——

“戈樓主,快請快請。”

“王員外,有勞有勞。”

“圓真大師,這邊這邊,特意給您預備了最清淨的別院。來人,帶大師去竹海軒……”

春謹然先是被夏侯山莊的奢華氣派給震著了,後又被門口熙攘的人群給嚇得不輕。距離大婚之日還有兩天,怎麼像今晚就要洞房花燭了似的。

不過人多歸多,卻井然有序,這一要歸功於迎客老者,別看他白發蒼蒼慈眉善目,可眼裡的精光瞞不了人,每一個被他請進大門的江湖客其實都經過了嚴格的審視,同時也在邁進門檻的一瞬間擁有了自己的位置,或別院,或客房,或自行前往,或有人帶路,且每一個安排都合適妥帖,干淨利落;二則是要歸功於賓客,甭管各路人馬平日在江湖上怎麼灑脫豪放不拘小節,面對這夏侯山莊,卻都像臣子見了皇上,收斂氣焰,循規蹈矩,甚至不自覺就排上了隊,一個挨著一個地往前走,井然有序,跟秀才入考場似的。

春謹然沒見過這樣的奇景,跟在白浪身後咕噥:“不就是個武林世家麼,譜也擺得太大了。”

白浪微微回頭,給他一個苦笑:“江湖水深,你且慢慢游吧。”

春謹然撇撇嘴:“我不會游泳。”

說話間,裘天海已經來到迎客老者面前。老者對他很客氣,對裘洋和白浪,也算過得去,可看到春謹然的時候,明顯愣了下:“這位是……”

“春謹然,”裘天海連忙道,“我的世侄,特意前來給夏侯少主賀喜。”

事實上春少俠之父與裘老幫主別說已經天人永隔,就算兩廂安好,也一北一南,斷無相識之可能,更別說“世交”,但為了“蒙混過關”,裘幫主的瞎話張口就來,且說得浩然正氣。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春謹然,似也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加上滄浪幫與夏侯山莊素來關系融洽,所以遲疑片刻,倒也放了行。

春謹然他們被安排到了幽蘭小苑,雖是與人共居,不像寒山派那樣獨占竹海軒,卻也算上賓之處,好過無名無分的客房。

“大門大戶就是好啊……”春謹然伸開胳膊腿,躺進柔軟的床鋪,熏香籠裡不知燃的什麼香,清甜淡雅,沁人心脾。

裘天海一進這幽蘭小苑,便將兒子徒弟世侄都召喚了去,又是訓誡又是叮囑,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在夏侯山莊,切不可任性妄為,一切都要聽從為父為師為叔的。不過春謹然這個世侄是半路出家,所以裘天海也不好說太重,意思到了,便將他放了回來,徒留親兒親徒繼續教育。所以現在,春少俠才能偷得這浮生半日閒。

不知過了多久,春謹然感覺屋內有些悶,連帶著原本淡雅的香氣都有些濃郁了,起身才發現,窗戶居然忘了開。他連忙下床開窗,卻不料隔壁房間的人也在開窗,鬼使神差地倆人動作一致,同是吱呀一聲,然後探頭,扭頭,四目交會,咫尺相對——

“郭兄?”

“淫賊?”

春謹然囧,真心道:“其實,我不是太喜歡這個稱呼。”

郭判毫無心軟:“那你就不該做那些事情!”

春謹然:“我做哪些事情了啊!”

郭判:“夜入男……唔唔……呸呸呸,你捂我嘴干嘛!”

春謹然:“咳,我的所作所為,就不用細說了……”

郭判總算欣慰點頭:“知恥,就還有救。”

春謹然扭過頭,朝湛藍天空翻出了畢生最賣力的白眼。

不過他同時也很慶幸,江湖上只有一個絕不給惡勢力丁點喘息余地的判官,若是人人都跟郭判這般嫉惡如仇,他估計早就芳名遠播了,哪還能以無名小輩的良善姿態求得滄浪幫徇私夾帶。

“咦,”翻完白眼後的春謹然發現,郭判的下顎又已蓄出胡須,“我記得上次你被意外斬斷胡須,之後就全剃干淨了啊,怎麼又留起來了?”

郭判皺眉:“剃干淨了就不能重新蓄?”

“那倒不是,”春謹然回憶了一下對方剩下的那半截美髯,“只是你若想蓄,為何還要剃光,我記得你剩下的那半截也挺長的。”

“你哪來那麼多問題,”郭判有些不耐煩,“我的胡子長短和你有關系?”

“是沒關系,”春謹然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但是我好奇……”

郭判在這柔情似水的眼波裡敗下陣來,如果一個解釋就可以擊退這樣折磨人的目光,他就是絞盡腦汁搜腸刮肚苦思冥想傾盡畢生之所學,也得整出來一個:“我喜歡純天然的胡須,被刀劍傷過的,便有了痕跡,不如索性剃光,重頭再來。”

春謹然恍然大悟,茅塞頓開神清氣爽之余,也不免感歎:“你還真是……”

郭判知道他要說什麼:“有氣魄。”

春謹然覺得他想多了:“夠矯情。”

“熱絡交談”中的二人沒注意,對面一個身影正越走越近,直到對方耐不住寂寞,揮舞著臂膀高聲呼喚:“謹然賢弟——”

有了之前的“淫賊”作對比,這呼喚真是讓春謹然滿心溫暖,情難自抑,尤其看清來人之後,更是倍感親切,於是他也踮起腳尖,讓胳膊盡情舞蹈:“書路兄——”

應和之間,房書路已經來到窗前,顯然他與郭判是打過照面的,於是這會兒連寒暄都省略了,直接熟稔道:“你倆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春謹然與郭判互相看了一眼,心有靈犀:“不說也罷。”

房書路倒不強求,而是開心地繼續道:“青門一別,沒成想會在這裡見到你。”

“夏侯山莊辦喜事這麼盛大的場面,我哪能不來湊熱鬧。”春謹然嘴上開著玩笑,心裡卻有些訝異對方能如此自然地提及青門,畢竟青門事件也牽扯到了旗山派的掌門夫人,也就是房書路的親娘。

不料春謹然剛這樣想,就聽見房書路輕歎口氣,意味深長:“但願不要太熱鬧。”

春謹然有些拿不准他的態度:“書路兄……”

房書路沒好氣道:“總覺得你就是個掃把星,沒事的地方遇著你就出事,出事的地方遇著你就出更大事。”

春謹然委屈:“我冤啊……”

房書路卻笑了,雖然很淺,但確實是真心的,沒有叵測惡意,只有正直友善:“打趣你的。其實我一直欠你一聲謝謝。”

春謹然一頭霧水:“謝什麼?”謝他幫他揪出了親娘與青長清的私情?

房書路湊到他耳邊,低聲道:“謝你讓我多了一個弟弟。”

春謹然囧:“你看事情的方式還真是……獨到。”

房書路聳聳肩:“我也難受過,但是後來想開了,既然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更改,那就只能多去看好的方面。只可惜,不能相認。”

“差不多行了,”春謹然黑線,“也不用想得這麼開。”

一旁的郭判雖然從頭聽到尾,可有聽跟沒聽一樣,完全不知道這倆人在搞什麼名堂,遂直截了當出聲:“你倆在打什麼啞謎,有話就光明正大的說。”

“失禮失禮,光顧著說話,忘了郭兄還在這兒,”房書路好脾氣地笑笑,然後解釋道,“是這樣,前陣子謹然賢弟幫青門解決了殺人案,我當時恰好也在青門,捎帶著沾了點光,結果走得及,連聲謝謝都沒講,這不,現在補上了。”

“青門殺人案是他破的?!”郭判大驚。

青門門主死了一子一夫人,而凶手竟然是另外一位夫人,這件事已經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雖然關於江氏的殺人動機和整個破案的過程都是霧裡看花,但這並不妨礙青門殺人案成為江湖客們茶余飯後的談資消遣。

“就是這位春謹然賢弟。”面對郭判的質疑,房書路堅定地為春少俠正名。

郭判有點暈了:“他不是采花賊嗎?”

房書路愣住:“怎麼可能,憑他的聰明才智,想采花還用做賊?”

郭判一時間有點理不清房書路這個說法裡的因果關系,只能提供自己掌握的線索:“他夜入江湖男兒臥房。”

房書路搖頭:“我只見過他勇闖奪命案發現場。”

郭判:“他采花未遂人人喊打。”

房書路:“他破案有功人人贊頌。”

郭判:“他厚顏無恥。”

房書路:“他聰慧細致。”

郭判:“他……等等,咱倆說的是一個人嗎?”

房書路也有點吃不准了。

二者不約而同望向本尊——

春少俠倚著窗框,無辜攤手:“看不透的男子才迷人,我娘說的。”

第44章 夏侯山莊(五)

漫漫午後時光,便在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中,悄悄溜走,轉眼,夕陽已在天邊映出一片紅霞。

“所以殺害杭月瑤的凶手至今仍沒有線索?”春謹然聽郭判講了他連月來的豐功偉績,什麼送哪個江洋大盜見了官,薅哪個盜中聖手吐了贓款,卻唯獨沒提杭家的事。

“我本來是想追查下去的,”郭判顯然對此也有些無奈,“可是一來沒有頭緒,二來杭家也發了話,要親自給姑娘報仇不希望外人插手,我也就別狗拿耗子,討這沒趣了。”

“杭老爺子那暴脾氣,想手刃仇人,可以理解,”房書路歎口氣,“那凶手看似只殺了杭月瑤,實則是害了兩條性命啊。”

濃烈的殺氣從郭判眼底緩緩升起:“那王八蛋就該千刀萬剮!”

罪魁禍首仍在天上飄,束手無策的人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接連失去兩位親人,卻還要上門給別人賀喜,也難為杭老爺子了。”春謹然一想到這場景,就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不料房書路道:“杭老爺子沒來。上午我進門的時候,遇見杭家四公子,說是家中有事,所以這次只派了他過來。”

“杭明俊?”春謹然來了精神。

房書路挑眉:“你認識?”

春謹然笑得像偷著了香蕉的猴子:“不是認識,是好友。”

郭判不小心瞄到了他的表情,瞬間想象就插上了翅膀,飛過床榻,飛過臥房,飛過旖旎的汪洋,待傾盡全力將腦袋清空,胃又開始翻滾。

看著郭大俠仿佛彩虹般變幻的臉色,春謹然心生不忍,抬手輕輕拍拍對方的後背:“你說你,想那麼多干嘛。”

郭判有苦說不出,只能沒好氣地打開對方欠兮兮的胳膊,轉身回屋,喝茶祛毒。

三人茶話變成二人密談,房書路才問:“為何郭兄這般不喜歡你?”

春謹然猶疑片刻,反問:“你看他喜歡誰?”

房少俠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

春謹然拍拍他肩膀:“懂了吧。”

房少俠點頭受教:“他的性格確實有點難相處。”

原本的溫潤霞光不知何時變成了濃烈的火燒雲,一團一團簇擁著,仿佛天被燒著了。

春謹然突發奇想:“你說,若是天庭著了火,怎麼辦?”

房書路覺得這個問題毫無難度:“找四海龍王啊,隨便哪個,呼口氣下場雨,多大的火也頃刻澆滅了。”

春謹然愣住,半晌反應過來:“也是哈。”

房書路被他的樣子逗樂了:“你怎麼忽然傻了。”

換別人,房書路斷不會這般隨便的說話,可面對春謹然,不知為何,那些規矩禮教好像統統都跑到了九霄雲外,天地之間就剩下這位謎一樣的春少俠沖他招手,來吧,跟著感覺往前走,不要左右瞎亂看。

能讓人不自覺就放松開來,房書路想,這可能是春謹然的獨門秘籍。

春謹然不知道房公子已在心裡將自己褒獎了一番,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天上,對比想刮風就刮風想下雨就下雨的隨心所欲的天庭,人世間,就淒苦得多了:“同時武林世家,一邊辦紅事,一邊辦白事,這江湖還真是風雨無常。”

“是啊。”房書路望向遠方,歎息中也不無感慨,“聽說夏侯正南原是屬意杭月瑤來當自己兒媳婦的,杭家也願意聯這個姻,誰曾想發生如此變故,現下杭家失了唯一的女兒,又失了夏侯山莊這麼好的親家,雖然明面上派四公子來賀喜了,怕也是苦在心裡無處說。”

“我可不覺得夏侯山莊算什麼好親家,”春謹然撇撇嘴,一臉瞧不上,“要真是兩家交好,誠心去結兒女親家,怎麼可能會在人家剛剛喪女的時候就給自己兒子另覓對象,還大肆操辦婚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房書路被春謹然的耿直給嚇了一跳,連忙小聲警告:“賢弟,我們現在可是在人家家裡,你說話切不可太過隨性。就剛才那番話,要是傳到夏侯正南耳朵裡,被他記上一筆,那可得不償失了。”

春謹然不以為然:“記一筆又如何,我又不靠他吃飯,管他喜歡不喜歡。”

房書路沒轍地看了他半天,幾次想開口,又組織不好語言,因為總覺得有一肚子理由,可真說要挑出哪個來反駁春謹然,又都好像站不住腳。

春謹然卻在這短暫的相對無言裡,忽地回過味兒來,試探性地問:“這夏侯山莊,是不是還有什麼隱藏在暗處的可怕勢力?”

房書路一臉迷茫:“你指的是什麼?”

春謹然沒料到是這麼個回答,也有點蒙圈,他要知道是什麼還用問房書路?不過這麼雞同鴨講下去顯然是沒有結果的,所以他試著從頭說明:“上午在夏侯山莊大門口,我就發現了,雖然來的人很多,但不管什麼門派,哪怕像圓真大師那樣德高望重的,也都乖乖排隊進門,好像對這夏侯山莊十分敬畏。然後就是杭家剛死女兒,他家兒子就成親這事,也做得很不地道,按理說杭家和夏侯山莊在江湖上名聲相當,而杭老爺子又是個暴脾氣,怎麼想都不該派人來賀喜,不砸場子就不錯了,可現在的情況是他派人來了,還是杭家的四公子,在喪女又喪妻的時候這樣做,幾乎是給了夏侯山莊最大的面子。再加上你剛剛對我的規勸,總讓我有種感覺,好像這個夏侯山莊不僅僅是個武林世家,還是……”

“江湖霸主?”房書路幫他補完,雖然聲音壓得很低。

這四個字正中春謹然的內心,也是他的疑惑來源:“自我入江湖以來,什麼武林盟主一統天下之類就只是傳說,提到夏侯山莊,通常都是跟杭家平起平坐的,像什麼北有夏侯莊,南有雲中杭,行蹤莫測天然居,水路通達滄浪幫。可是到了這裡,一切又好像並非如此。”

“原來是這樣。”房書路總算明白了他的症結所在,故一臉嚴肅地向他宣布,“恭喜你,今日才算是真正踏入江湖了。”

春謹然囧。

房書路耐心解釋:“夏侯山莊之所以到今天還只是個武林世家,不是缺少勢力,只是缺少後人。夏侯賦嬌生慣養,只愛風花雪月,夏侯正南自己又年事已高,也就不願意折騰了。”

何止年事已高,一百零三歲,簡直是奔著成仙去的。

不過——

春謹然:“你說來說去,也沒講那勢力到底是什麼?”

“他家通著朝廷呢。”郭判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屋裡出來了,估計是看不下去房書路的舒緩婉約,直接簡單粗暴給了答案,“不知道是哪個王爺的後人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關系,反正是上面有人,別說杭家要給他面子,就是百年前,朱方鶴一統江湖的時候,也不敢對夏侯山莊怎麼樣。”

聽到這裡,春謹然總算恍然大悟。

難怪各門派都對夏侯山莊如此敬畏,難怪暴烈如杭匪也要給他家面子,一切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江湖水深,嘖,白浪誠不欺他。

夜幕初降,下人紛紛點亮各處燈籠,整個夏侯山莊仿佛瞬間活了起來,風聲,水聲,歡笑聲,好不熱鬧。

春謹然來到鳳凰台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番熙攘光景,很多已經落座或正准備落座的江湖豪傑們,互相寒暄著,攀談著,仿佛這並非一場山莊晚宴,而是舞林大會。

所謂鳳凰台,其實是夏侯山莊一處宴客的地方,因依水而建,後又修有假山,故從前人詩“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中取了這個名字,至於真正的鳳凰台在哪裡,又是何模樣,並不重要,附庸風雅罷了。

直到這時,春謹然才明白為何裘天海要提前兩日來到這裡,因為看起來,好像所有的武林豪傑都在今日抵達了,而看這架勢,這頓晚宴,便是夏侯山莊給眾豪傑的接風宴。

只見整個鳳凰台的賓客桌案被排成了方方正正的回字圈,共三層,最裡面的一層圈最小,桌案也最少,顯然是為各家掌門准備的,小圈距離近,也方便聯絡感情;中間一層范圍稍大些,桌案也更多一些,應該是為各門派的重要弟子准備的,而且前面是掌門後面是弟子,這樣安排也便於同門派的就近交流;最外圍則顯然是給那些不大被重視的邊緣門派的,或者再說得直白一些,就是閒雜人等,比如春謹然這種。

裘天海在裡圈坐下,裘洋和白浪跟在他身後,坐到了中間那層,春謹然很識相地坐到最外圍,卻並不懊惱,因為這樣便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東張西望,搖頭晃腦——

祈萬貫果然來了,就在對面的第二層,正拿著一沓紙狀物不停地給身邊人分發,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是不管從祈萬貫的性格分析,還是從各路江湖好漢的表情上推理,那玩意兒都鐵定不會是銀票就對了。

杭明俊也在,而且巧了,就坐在祈萬貫的前面,最裡層。他正盯著面前的酒杯出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作為朋友,春謹然看得出他的心情並不好。

然後是房書路,嗯,第二層。

郭判,嘖,最外圍。

青長清也來了,還有青風。

光頭的不用說,圓真大師。

身邊的尼姑不用講,苦一師太。

……天然居到底在哪裡啊!!!

不知道是不是上蒼聽到了春少俠的呼喚,就在他幾乎望穿秋水的時候,鳳凰台入口那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循聲去望,一個姑娘翩翩而來。只見該女子一襲鵝黃色羅裙,皮膚雪白,黑發如墨,像從畫裡走出的妙人,裙上薄紗隨著她輕盈的腳步微微飄動,而看著她的江湖客們也隨著她腳步的節奏一呼一吸,待她停下,微微抬眼,嫣然一笑,大部分男人便連呼吸都忘了。

只可惜,春少俠向來特立獨行。

他更感興趣的,是跟在美麗少女身後的,美麗男子。

裴宵衣已經習慣了靳梨雲所到之處必然騷動,只是這次,眾多垂涎的目光中,有那麼兩道,好像一股清流,直接繞開靳梨雲,激蕩到了他這裡,濺起層層水花,有一些還崩到了他的臉上。

春謹然驚喜地發現裴宵衣居然看過來了!果然心有靈犀心心相……等等,那是什麼表情?

裴宵衣已經把眉毛皺成了崇山峻嶺——【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春謹然攤手——【你說啥?】

裴宵衣臉色冷下來——【你不要添亂!】

春謹然攤手——【你說啥?】

裴宵衣眼底湧起殺意——【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春謹然攤手——【你說啥?】

裴宵衣心如死灰——【隨你的便吧。】

春謹然收手點頭——【好噠!】

第45章 夏侯山莊(六)

賓客落座得差不多,但因主人尚未到來,故仍一片熙攘嘈雜,有與周圍寒暄的,有四下裡張望的。如此這般過了快有一個時辰,夜幕初上變成夜色茫茫,滿心期待變成饑腸轆轆,寒暄的人也早已沒了話,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尷尬的寂靜,和一群更加尷尬的坐而對望的人。

忽地,一陣風吹過鳳凰台,江湖客們仿佛不約而同有了某種預感,齊齊往風來的方向去望。春謹然連忙有樣學樣,果不其然,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

說是人馬,可真是有人有馬,人騎馬上,馬行石橋,前後左右還有許許多多婢女侍衛簇擁著。春謹然被這陣勢驚著了,總覺得馬上的兩個人應該胸前綁紅花,這樣整隊人馬就可以直接搬到唐朝都城的街道上去了,敲鑼打鼓,官差開路,來個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騎馬的二人,一老一少,老的鶴發童顏,目光矍鑠,眉宇間還有一絲貴氣,少的容貌俊朗,溫文爾雅,不過眼神中似有些許自負與輕佻。雖無狀元郎的披紅掛彩,但兩個人的服侍卻更雍容華貴,沒有繁復的花紋,乍一看仿佛素色,然月光一照,底紋便緩緩浮現,繡於其中的金絲更是泛出隱隱的光華。

就這樣,一隊人馬在眾目睽睽之下優哉游哉地行到主人位,先是青年翻身下馬,然後伸手,恭敬地扶老者下來。雖然以春謹然的觀察那老者的身子骨怕是比青年還要健壯,但這沒關系,要的就是這個架勢。能自己下馬卻偏要人扶,是架勢,能准時卻偏要來遲,也是架勢。而擺起得架勢,還讓人敢怒不敢言——春謹然環顧一圈鳳凰台,也沒找到一張想要掀桌的臉,至多,是忿忿不平——這就是地位。

“人老了,不中用了,原本只想小憩一下,不料睡到這個時候,你這個不肖子,怎麼不叫醒我!”一百零三歲的夏侯正南,說出話來卻仍中氣十足,這不,腳還沒落地,就要抬手給兒子一巴掌。

夏侯賦多眼明手快啊,輕巧閃過,然後語氣為難聲音卻不小地辯解著:“您難得片刻休息,孩兒不忍驚擾。”

“唉唉唉!”夏侯正南一連歎了三聲,也不知歎給誰聽,反正下一刻是終於把目光投給在座的武林豪傑了:“真對不住,各位遠道而來,就是給我這老頭子臉面,我卻這般一睡不醒地不中用,別的不多講,我先自罰三杯!”

雙簧看到此處,就是傻子也明白了,哪能真讓人夏侯莊主罰酒,大家連忙七嘴八舌地出聲勸阻,原本的寂靜尷尬沉默也被熙攘重新取代。而坐得距離主位最近的杭明俊這時起身,恭敬敬地施了一個禮,朗聲道:“夏侯伯伯萬不可如此,您是武林最德高望重的前輩,有您在,武林才安穩,我們這些小輩等您是應該的。您無須自責,更不能因此傷了身體。”

杭明俊的話音一落,附和聲便此起彼伏——

“是啊是啊,夏侯莊主太客氣了。”

“我們哪有枯等,這鳳凰台風景如畫,看一天一宿都看不厭!”

“夏侯莊主你戒酒多年,若因此破了戒,我等可擔待不起啊……”

春謹然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抬頭望天——與其聽這麼無聊的恭維話,倒不如看看星星月亮。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春謹然以為這輩子都不會進入正題的時候,夏侯正南終於發了話,當然也可能是他細心地發現江湖豪傑們再編不出更多的順耳詞了:“這頓飯權當為大家接風洗塵,酒微菜薄,還望諸位不要介意。待後天犬子成親之日,定讓諸位不醉不歸!”語畢,人家夏侯老爺以茶代酒,先干為敬。

眾江湖客們也連連道好,一仰脖,干了,當然,自己喝的肯定是酒。

隨著絲竹聲悠揚響起,菜流水似的上了桌,早已前胸貼後背的大俠們再顧不得其他,先吃為敬。

春謹然風卷殘雲地將一盤不知什麼但味道著實不錯的東西掃進了肚子,這才長舒口氣,覺得三魂七魄重新還了陽,也終於有了“勘察”的心情。

夏侯正南所在的主位與春謹然隔了一段距離,好在春少俠耳聰目明,加之桌案是擺成了大圈套小圈的回字形,直線距離並不遠,所以仍看得清楚,聽得明白。

這會兒,便是杭明俊在跟夏侯賦說話。

杭家的位置緊鄰主位,江湖地位不言而喻,只不過杭老爺子沒來,所以杭四公子占了便宜,一人獨享高位,與主人家聊起天來也更方便——

“聽說盛武銀號的千金溫婉賢良,知書達理,夏侯大哥真是好福氣。”杭明俊滿眼笑盈盈,語氣真誠。

坐在夏侯正南身旁的夏侯賦似沒料到杭明俊會這樣講,愣在那裡,最後還是夏侯正南出聲,半調侃,半提醒:“看我這兒子,還沒娶媳婦呢,就先樂傻了!”

夏侯賦也反應過來,尷尬笑笑,不過很快,便恢復了從容,仿佛剛剛走神的另有其人:“賢弟莫要取笑我了。以賢弟的人品樣貌,怕是媒婆都要踩破杭家的門檻了,賢弟若有心想娶,那還不是任君采擷。”

最後的四個字,夏侯賦說得輕飄微妙,仿佛一根羽毛,撩得人不由想入非非。正座各位大俠們原本只是旁聽,這會兒也心領神會,哈哈大笑。

杭明俊終是沒娶過親的少年郎,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爬上臉頰,為了掩飾,他也只好跟著笑。

今夜是婆家人的狂歡,作為娘家的盛武銀號正忙著准備女兒出嫁呢,自然不會派人先行過來,於是從主人到賓客,開起玩笑來便更加肆無忌憚。

可是春謹然不喜歡這種玩笑,也不喜歡夏侯賦言談中流露出的輕佻,這輕佻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青風,可青風的輕佻是放浪形骸,是率性而為,是輕視自己,而夏侯賦的輕佻更像是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讓他自負,讓他眼高於頂,是輕視別人。

這麼想的似乎不只有春謹然。

那是一位婦人,坐在夏侯正南右側最近的位置,與左側杭明俊的位置相對,也是僅次於主位的上座。從容貌上看,女人至多三十出頭,膚色白皙,五官清麗,乍一看似乎沉靜如水,然若細究,那眉眼間又好似有萬種風情。此時,女人神色如常,只微微瞇起的鳳眼裡閃著不易察覺的微慍。

春謹然總覺得婦人的容貌似曾相識,待看到她身旁的靳梨雲,便恍然大悟。但同時也不自覺緊張起來,身體下意識繃直,原本閒散觀望的心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謹慎與警惕。

靳夫人。

江湖傳言,靳夫人用毒手腕極高,卻行蹤詭秘,從不輕易拋頭露面。

江湖傳言,靳夫人與兩大武林世家家主關系匪淺,所以天然居才能有今日的聲望和地位。

江湖傳言,靳夫人一生未嫁,實則荒淫無度,其女靳梨雲便是她與男寵生的孩子。

江湖傳言……

江湖人多嘴多,最不缺的便是傳言,而今日之後,怕是這傳言裡還要加上一條——靳夫人年逾五十,容貌卻異常年輕,恐有駐顏妖術。

春謹然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靳夫人忽然看了過來!

春謹然猛地垂下眼睛,可目光還是同對方有了短暫的交匯。他不知道靳夫人是真的察覺到了什麼,還只是碰巧,但他卻忘不了那個眼神,那種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從腳底涼到頭皮的感覺,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眾賓客仍在與主人家觥籌交錯,沒人注意到這細微之處發生的甚至不確定是否真正發生了的事情。可春謹然卻不敢再動,緩了很久,直到身上、心上的寒意都慢慢散盡,才重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似盯著夏侯正南,實則余光悄悄掃過靳夫人。

女人正同靳梨雲說著什麼,沒幾句,母女倆便掩面而笑,無害,美麗,溫婉,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春謹然的幻覺。

倒是坐在她們身後的裴宵衣一連給了他幾個不滿的眼神,好像知道他用余光也能接收到似的。

心酸的是春謹然確實接收到了,而且還不敢明目張膽地瞪回去,只能咬咬牙,裝沒看見。

這時,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問:“夏侯莊主,聽說盛武銀號三番五次來求親,您起初還不願意答應?”

春謹然循聲望去,原來是青長清,只見他的位置緊鄰寒山派,也算是上賓。

夏侯正南仿佛早料到有此一問,很自然收斂笑意,換上一副沉重之情,臉色切換如行雲流水:“唉,這就說來話長了……”

既然話長,大家肯定要洗耳恭聽,於是這鳳凰台也就重新歸於安靜。

夏侯正南總算歎息完了,開始娓娓道來:“在座的或許有所不知,也可能略有耳聞,我原是想同杭匪老弟結成兒女親家的,眾所周知,我兩家素來交好,若能親上加親,豈不美哉。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月瑤她……唉。恰逢此時,盛武銀號前來求親,你們說說,我能答應麼,別說他盛武銀號有錢,就算他是皇親國戚,我怎能在這時候辦紅事!所以我斷然拒絕。哪承想,那武家姑娘早在幾年前與我兒有過一面之緣後,便芳心暗許,這番被拒,更是茶飯不思,日漸消瘦,後武老爺幾次三番前來求親,同是為人父母,我哪能不知他對女兒的苦心啊。後來我一想,罷了,這誰跟誰啊,許是命裡注定的,強求不得,硬拆也不得,就隨他們去吧……”

“是啊,”眼瞅著夏侯正南說完,提起話頭的青長清連忙接口,“命裡有時終須有,兒孫自有兒孫福。”

只是,這接得有那麼點怪怪的,結果就是沒人再能接得住他。

這場面就有點尷尬了。

附和吧,不知從何說起,而且一個不留神還可能得罪杭家。不附和呢,又白瞎了夏侯正南這番用心良苦的解釋。再看杭明俊,這會兒老神在在,就是不表態,任憑夏侯莊主的“苦心”落花隨流水。

就在眾人詞窮之際,一直閉目養神的圓真大師忽然緩緩開口:“一切存在皆有緣法,緣起則聚則成,緣滅則散則消。夏侯莊主不必自責,杭老爺亦是通達之人,既能派四少爺前來賀喜,應也是釋懷了的。”

三言兩語,有根有據,入情入理,頃刻便化解了尷尬。

夏侯正南自是高興:“大師不愧是得道高僧,你這一番點化,真是讓我等俗世之人茅塞頓開。”

圓真大師只謙虛地擺擺手,笑得和藹,卻不再言語。

但眾賓客們總算找到了路子,紛紛就緣分的問題,直抒胸臆,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這才是高人啊,春謹然將整個過程盡收眼底,也不由得佩服起來,心說這人哪,活得年頭久了,確實不一樣。

但一種米養百種人,有出手化解的,有隨聲附和的,自然就會有冷眼旁觀的。

杭明俊暫且不講,作為當事人,他只要當個安靜的溫潤如玉的美男子便好,多說多錯,莫不如態度曖昧。而坐在他旁邊或者對面的那幾家,就值得玩味了。

首先是挨著杭家坐的旗山派。春謹然原是不認得旗山派掌門房鈺的,但架不住同他兒子房書路熟啊,今日又一同住到了幽蘭小苑,故而此時一眼便認出了。只見房掌門正襟危坐,一臉正氣,不能說神聖不可侵犯,也同那干阿諛奉承之輩形成鮮明對比。房書路則仍是老樣子,坐姿端正,神情溫和,顯然對前輩們的交談不感興趣,正專心地聽曲吃菜。

而在他們對面,也就是挨著寒山派坐著的,是玄妙派。也不知道安排座位的人怎麼想的,讓尼姑挨著和尚,倒也是別樣的風景。只見苦一師太從頭到尾眉頭深鎖,不置一詞,不知是不認同圓真大師的說辭,還是壓根兒連夏侯正南的裝腔作勢都看不上,抑或她本就是這樣的苦大仇深臉。相比之下,她的兩個女徒弟倒是可愛,一個二十五六,一個十七□□,一個穩重些,一個卻古靈精怪,但都面容姣好,尤其是古靈精怪的那個,臉蛋圓圓的煞是可愛,讓人很想上手捏兩下,更難得的是二人都未剃發,不知是帶發出家,還是尚未皈依佛門。

相比旗山派的正氣和玄妙派的肅穆,天然居和暗花樓就有些難以捉摸了。

靳夫人這會兒倒沒有剛才聽見輕佻玩笑時的微慍了,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夏侯家與眾門派相互恭維,仿佛這是個很有趣味的場面,她不參加,但樂於圍觀。

暗花樓坐的位置同滄浪幫差不多,相當於較為重要,但又比那些大門大派稍遜一籌的地位。雖然位置普通,但從樓主到骨干都一襲黑衣,就非常醒目了。好在他們的袖口都繡了雲紋邊,衣衫又做得比較寬松舒展,要不然還以為穿著夜行衣就來了!不過即便沒穿夜行衣,暗花樓的三人有一個算一個,那陰冷的表情總讓人聯想到黑夜裡泛著寒光的匕首。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擔得起這比喻。暗花樓,名字聽著挺風雅,卻是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門派,說得好聽點是門派,其實就是以殺人為生,而且不問緣由,不分是非,你拿錢,我殺人,就這麼簡單。樓主戈松香起初只是個獨行殺手,甚至都沒有在眾多獨行殺手中干出什麼了不得的名堂,後來年紀漸漸大了,深感殺不動了,干脆收了一堆孤苦小兒作義子,說是義子,其實就是培養成殺人工具,也不知道是他眼光獨到,還是培養得當,這一干義子倒是闖出了名堂,因為暗花樓殺人之前,都會先給被殺目標送去一枚染了墨的風干海棠花,久而久之,墨海棠竟成了江湖客們的噩夢。而此刻,戈松香便帶著冷笑,不遠不近地看著這場虛與委蛇。你也不知道他是瞧不上夏侯正南,還是瞧不上眾江湖客,還是這所有人在他眼裡壓根兒就只是一具具說死就必須立刻嘎巴倒下去的軀殼。

要是有人花錢買夏侯正南的命,戈松香會接嗎,能取得成嗎?

春謹然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別說戈松香能不能殺成,就是能,要的也必定是天價,誰出得起?

正漫天胡琢磨著,戈松香身旁的少年忽然看了過來,與春謹然的視線對個正著。

不同於之前面對靳夫人的驚慌,這一次春謹然大大方方地點了個頭,嘴角微揚,善意微笑。對方沒笑,卻也點了個頭,算是回應。

“靳夫人才真厲害,我活了一百零三年,敢這麼說,就沒見過比梨雲更漂亮的姑娘。靳夫人,別的不講,單憑這個女兒,你便讓旁人望塵莫及了。”不知談到什麼話題,夏侯正南將話頭引到了天然居這裡。

靳夫人笑靨如花:“既然我女兒這麼好,怎麼不見你來提親,到頭來便宜了那盛武銀號。”這話其實是有些失禮的,但從靳夫人嘴裡說出來,似耍賴,似嬌嗔,不僅不會讓人不快,反倒別有一番風情。

夏侯正南顯然很受用,非但不計較,反而爽朗大笑:“賦兒可不敢高攀,你家梨雲那就是天女下凡,要我說,進宮做個娘娘正好。”

靳夫人白他一眼,卻也不惱。

眾人更是哈哈一笑。

夜色正濃,酒意微醺,這時可以隨便戲說,隨便玩笑,沒人會真的當回事。

可春謹然發現,那靳梨雲不知何時已經默默低下了頭,盡管如此,仍能看出她已臉頰緋紅,而且光是這帶著羞澀的側臉,便足以讓人心馳神蕩。

春謹然有些意外,他以為憑靳梨雲的絕色,該是習慣了眾星捧月的,而且她出場時那派頭,也好像印證了這樣的想法。但此刻,她又羞澀了,而且並不矯揉造作,看起來就是那種不大出閨閣的女兒家,青澀而美好。

春謹然不了解女人,也並不善於分析女人,但他會觀察,不論男人,女人,世間百態。

比如現在,苦一師太身旁那個古靈精怪的玄妙派小師妹,已經呆呆望了杭家四少很久,但杭明俊沒有察覺,因為他正癡癡望著靳梨雲,眼神之熱切同祈樓主看銀子的時候如出一轍,可惜這份真摯沒有傳達給靳姑娘,因為低著頭的她,正偷偷抬眼看夏侯賦,盡管那人兩日後便會成為別人的夫君。

“唉!”春謹然重重歎口氣。

白浪循聲回頭,擔憂道:“怎麼了?”

“沒事,”春謹然搖搖頭,“就是覺得兩情相悅太難了,總是你喜歡我,我卻喜歡她,可歎哪!”

“……”白浪很想假裝聽懂,但……實在是太難了啊!

最後,他只能默默無語重新轉回了頭。

第46章 夏侯山莊(七)

這頓接風宴一直持續到子時,才盡興散場。夏侯正南是被人攙扶下去的,茶當然喝不醉人,但年歲可以,所以這位老爺離去時一臉困倦,再顧不得展現翻身上馬的雄姿。

春謹然同滄浪幫一道回了幽蘭小苑,互道睡個好覺後,便哈欠連連回了自己房間。

再然後,確切地說是過了半個時辰,春少俠一掃倦容,換上颯爽黑衣,夜行去也!

暗夜中,一道凌厲身影恍若鬼魅,咻地飛向這邊,咻咻地飛向那邊,咻咻咻地原地轉圈,咻咻咻咻……這他娘的是山莊還是皇宮啊!能不能考慮一下辛苦趕夜路人的心情啊!!!

啪!

哪個王八蛋大晚上不睡覺拿石頭亂扔?!雖說不太疼吧……

啪啪!

夠了他的忍耐是有限的!!!

“啾。”

就在春謹然忍無可忍即將要咆哮天際的時候,耳朵敏銳捕捉到了奇怪聲響。他連忙落到就近屋頂,謹慎地放低身子,側耳仔細去聽——

“啾。”

果然!

春謹然輕輕緩了一口氣,然後給予微弱回應——

“吱。”

那頭仿佛得到鼓勵——

“啾啾!”

春謹然眼睛一亮——

“吱吱!”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唰地跳上屋頂!

“春少俠!”

“祈樓主!”

何謂暗夜最好夢,故人月下喜相逢。

“春少俠你怎麼……”

“噓,先不要說話,聽我講。”

“嗯!”

“杭明俊住哪裡?”

“……”

以為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大事而屏息聆聽的祈樓主覺得自己受到了慘無人道的傷害。

更慘無人道的是——

“東北院有一片翠竹的君子閣……”

他居然還真的知道。

得到所想的春謹然這才有了閒話家常的心情:“祈樓主,剛剛接風宴上我看你一直沒閒著,給前後左右的豪傑們發什麼呢?”

“拜帖啊。”說到這個,祈萬貫來了精神,“都是琉璃想的辦法,讓我在上面寫萬貫樓的業務並且明碼標價,然後見人就發。別說,這招還真是直接有效,光在鳳凰台上我就接了好幾單生意!”

春謹然恍然大悟,然後笑道:“看來琉璃去你那裡,還真是去對了。”

“不是他來對了,是我們撿了個寶啊!”祈萬貫越說越激動,“剛來的時候還有很多兄弟不服呢,後來那小子輕輕松松就擺平了一個前來鬧事的主顧,瞬間服眾啊,到如今,已經是萬貫樓的頭號師爺了!”

“等等,”春謹然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為何會有‘主顧’來鬧事?”

“呃……”祈萬貫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不用講了,”春少俠了然,“我可以自行想象。”

祈樓主很滿意他的聰慧。

“話說回來,”閒話已經敘得差不多,春謹然才想起來問,“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外面亂轉什麼?”

祈萬貫吐血,心說你有資格問我嗎!無奈此刻二人行跡過於可疑,不宜大聲喧嘩,只能忍氣吞聲,悶悶道:“去茅房。”

“哦哦,”春謹然連忙點頭,“那你快去吧,憋著對身體可不好。”

祈萬貫:“……”

鑒於故人結束夜談的方式過於簡單粗暴,目送其往東北院去的祈樓主一腔憤懣,想起了那句古訓——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死鬼!

不過平心而論,自己只是給對方提了個醒,那人居然真的就能混進夏侯山莊,也是不簡單。春謹然,祈萬貫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之前只當他是無足輕重的江湖閒散人員,看來今後要改觀了。沒准哪天那人就干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然後自己這個朋友也可以跟著沾光,賺錢,當上祈大富,迎娶美嬌娘,走上人生巔峰!

終於尋到君子閣的春少俠不知道自己後半生將要多出一位甩不掉的摯友,此刻的他正藏身竹林,密切觀察著不遠處的雅致閣樓。

祈萬貫並沒有講杭明俊具體住在哪間房,所以春謹然原本是打算先遠遠觀望,再挨屋查看。哪知道老天幫忙,一片漆黑的君子閣偏就在二樓的某個窗口,搖曳著燭光,雖然窗扇未開,但窗紙上卻清晰映出一個男人的剪影。

春謹然眼光何等毒辣,但凡江湖男兒,別說剪影,就是只映出個鼻子嘴巴,他也一眼便能認出——這深夜未眠的不是別人,正是杭明俊!

不再耽擱,春謹然足下一點,輕盈的身影便直直奔向那抹方正光亮。

杭明俊已經在窗邊坐了很久,因為睡不著。他想不通為何父親偏還要撐著面子,讓他來賀喜,明明人家半點舊情沒念,你這邊還服喪呢,人家就敲鑼打鼓辦喜事了,江湖上都看著呢,大家當面不說,可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看笑話呢。破天荒第一次,他站到了三哥的陣營,就該一把掀了桌子,告訴夏侯老兒,杭家與夏侯山莊就此恩斷義絕!

可是不能。

不光是父親千萬叮囑,他自己也明白,夏侯山莊得罪不得。這,才是最讓人沮喪的。

然而這番前來,卻意外地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雖然只是遠遠看上幾眼,卻足夠讓他在鋪天蓋地的沮喪中,覺出那麼一點點快樂了。

窗外有人!

杭明俊敏銳察覺到了異樣,雖然來人將一舉一動的聲響控制得非常好,幾乎無法察覺,但呼吸騙不了……

呃,慢著,似乎控制得也不是很好。

只見窗戶紙上先是出現一條黑影,從輪廓上隱約可以識別應該是人的胳膊,然後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終變成一個小黑點……

噗。

很好,現在小黑點徹底突破窗戶紙的束縛,變成了指尖……燈火通明瞎子都能看見窗戶前面坐著個人你還要當著人面捅破窗戶紙現在做賊都這麼瀟灑了嗎!!!

杭家四少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侵犯。

哪知那手指頭非但不收回,還伸進來一截沖他挑釁似的勾了一勾。

杭家四少怒不可遏,頃刻利劍出鞘!

“明俊……”

剛深情呼喚出友人名字,賢弟二字還沒來得及出口,春少俠便被寒光閃瞎雙眼,好在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一個翻身上了房頂,這才躲過要人命的杭家劍法。

杭明俊也嚇了一跳,趕忙收手,打開窗戶,翻身上了屋頂。

“春謹然?”

“明俊賢弟!”

何謂暗夜最好夢,故人月下喜相逢。

“你怎麼會在夏侯山莊?”

“……我白天就在了。”

“那你藏在了哪裡?”

“誰藏了我是有請帖的人不久前還和你一樣在鳳凰台吃了飯!”

“大隱隱於市,謹然兄好手段。”

“……”

春少俠廣交朋友的秘訣之一,就是如果你倆怎麼都說不到一個點兒上,請換下一話題——

“我這熱情洋溢披星戴月地來找你,你怎麼還刀劍相向,也太讓人傷心了。”

“你來找我干嘛不走門,非要走窗?”

“不是快嘛。”

“行,那你干嘛要非要捅窗戶紙,我就一目了然坐那兒呢,直接叫我不就行了。”

“捅破紙以後聲音不是更清晰嘛。”

“……算了,你這麼晚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顯然,這個交友秘訣杭家四少也學到了。

不知何時起了風,裹著些許濕氣,吹得人鼻尖發涼。兩位少俠當機立斷——回屋說。

“也沒什麼事,”春謹然將窗戶關好,“就是那日分別後,再沒有機會去看你,有點擔心,正巧這裡碰見了,我要不過來還那算什麼朋友。”

杭明俊聞言樂了,心裡頭很暖,嘴上卻調侃:“你就是晚上睡不著,喜歡到處溜達。不來找我,也得去禍害別人。”

春謹然難得沒反駁,也跟著笑,等笑完了,才道:“我以為會是你大哥來,沒想到是你。”

“大哥有事在忙。”杭明俊給了一個模糊的回答。

春謹然知道,這個時候能讓杭家忙的,只有杭夫人沈疊翠的喪事,但杭明俊不願意講,他也不會多嘴,便轉了話鋒:“剛才那樣的場面,我真怕你摔了酒杯。”

“放在以前可能真會,”杭明俊給春謹然倒了杯熱茶,苦笑,“但是現在,不行了。”

春謹然淺呷一口茶:“是啊,杭家以後就要靠你們這輩人了。”

杭明俊看著窗紙上的破洞,仿佛通過它,可以望見未來:“我以前以為爹無所不能,可娘走了之後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爹已經老了。”

放下茶杯,春謹然歎口氣:“殺害月瑤的凶手有線索了嗎?”

杭明俊搖頭:“雖然爹不讓我插手,但看他和大哥最近有多煩躁就知道,他們也沒頭緒。”

“怎麼說來說去都是大哥,”春謹然想到了唇紅齒白的那位,忽地來了好奇,“你不是還有三哥嘛,他在忙什麼?”

“我三哥?”杭明俊一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當個擺設行,可千萬不能指望他干啥。”

春謹然囧,不過想想那位在王家村的光輝歷史,倒也覺得這評價挺恰當。

從杭明俊那裡離開,已是丑時一刻。

分別的時候杭明俊還打趣,說你干嘛這麼早離開,難道佳人有約?春謹然想了想,覺得某人哪裡都跟這兩個字沾不上邊,以前那張臉還勉強可以算,現在接觸久了,連那張臉都失去了魅力,只剩下“說話很不中聽”、“喜怒陰晴不定”、“時刻提防被害”、“鐵鞭啪啪亂甩”這些特質還在亮晶晶地發光,而且它們很可能會像此刻頭頂的這許多顆星星一樣,閃爍到永恆。

第47章 夏侯山莊(八)

春謹然不知道杭明俊的住處,倒清楚春謹然在哪兒——接風宴上夏侯正南曾講過,北苑荷花成片的睡蓮池,是山莊最清麗風雅之地,荷風送香,不勝嬌羞,最宜女子居住,故而特地留給了天然居。【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靳夫人當然十分領情,連忙表示了有勞莊主多費心。話很普通,但靳夫人說出來就是帶著那麼一股子軟香柔情,聽得夏侯正南身心舒暢,一連喝了幾杯茶。

“荷花池,荷花池……”春謹然已經在北苑這棵最高的大樹上棲息眺望很久了,連這片地界有幾處閣樓幾座屋捨都快要了如指掌,卻偏偏沒瞅著荷花池。更要命的是你說你院子裡種點什麼柏樹槐樹楊樹的多好,為啥偏要種松樹,還太娘的全是!就不能考慮一下夜行者的感受嗎!

就在春少俠被密密麻麻的松針伺候得無比酸爽時,一抹窈窕身影從他眼皮子底下閃過。

春謹然連忙定住,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定對方。

那人走得很快,在春謹然發現時已經越過了他藏身的那棵樹,所以這會兒的春謹然只能看見她的背影。是的,雖然只有背影,但毫無疑問,這是個姑娘。而且這位姑娘顯然並不打算隱瞞身份,仍穿著接風宴時的那身衣衫,更重要的是她的發髻,相比尋常女子要簡單樸素得多,實在太過好認——玄妙派這次共來了三人,年過七旬的苦一師太自是沒這般身段,那個十七八的沒這般高挑,於是只剩下二十五六的那位,如果春謹然沒記錯,苦一師太曾向夏侯正南介紹過這位女弟子的名字,聶雙。

茫茫深夜,一個未來注定要青燈古佛相伴的女子獨自外出,且行色匆匆,怎麼瞧都透著巨大的可疑。

於是春少俠在“好奇心”和“裴某人”之間徘徊掙扎,最後一咬牙,選了前者。

哪知道跟蹤沒多久,人家姑娘一個轉身,消失在了茂密松林。山莊裡為啥會有松樹林春謹然已經沒力氣去想了,鬼打牆似的轉了半天,他才在樹林裡尋到一條若隱若現的小道,然後順著小道,竟一路走到了別有洞天——

碧綠蓮葉,荷香撲鼻,月色下的睡蓮池,不似日光多明媚,卻有靜夜一種幽。

美景當前,春少俠卻有點哭笑不得。為了包子,放棄了餅,結果面沒發好,到頭來還是只能烙大餅。

不過好在沒餓著肚子,也算圓滿。

想得開的春少俠立刻改變計劃,運息提氣,縱身躍上屋頂,幾無聲響。

裴宵衣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輾轉反側地睡不著,反正就是衣服也脫了,床榻也躺了,眼睛也閉了,就是思緒無比清明,好像外頭不是無邊夜色,而是艷陽高照。

這樣的假寐——雖然裴少俠不承認並堅持自己是真睡——持續到大約丑時三刻,豎了大半宿的耳朵總算捕捉到了異常聲響。

聲音是從房梁上傳來的,但屋內肯定是沒有人,那麼只能是屋外,有人踩著瓦片,細微的聲響便順著瓦片一層層穿透屋面,最終抵達屋內橫梁。

裴宵衣睜開眼睛,幾乎是瞬間起身,連眨個眼的工夫都沒有,便跳下床來到敞開的窗口,然後站定,任憑夜風吹拂臉頰,一動不再動。

這已經是第四間屋子了,要還沒人,那他可真要哭了。春少俠一邊悲傷地想著,一邊艱難地把身子往屋簷外面蹭,終於,屋簷卡到了腰,他一個翻身倒掛,腳背牢牢勾住屋簷,身子則倒晃著正對上敞開的窗口……

“早。”

嘩啦!

啪!

“啊唔——”

靠!

何謂暗夜最好夢,故人月下喜相逢。

生生被人從窗口拖進來的春謹然簡直要瘋。瓦片被帶下來了沒關系反正他用兩只腳夾住了,嘴被捂住沒關系反正他也狠狠回咬了一口,腰在被屋簷硌完又被窗戶框硌了也沒關系反正頂多疼兩天,但人嚇人就他媽的有關系了因為真的嚇死人啊啊啊!!!

【你大半夜的不睡覺站在窗口干嘛!!!】

為表達激動之情,春少俠的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

裴宵衣仍維持著摟人在懷同時凶殘捂住對方嘴巴的瀟灑姿勢,貼近不速之客的耳邊,低聲地坦誠告知:“如果你接下來將要發出的聲音像你現在的眼神一樣熱情,那我可能沒辦法松手。”

【放開我啊啊啊啊啊!!!】

“……”

【放開我!!】

“……”

【放開我。】

“……”

【人生啊,果然是沒什麼可眷戀了呢……】

春少俠心如死灰的眼神終於讓裴宵衣滿了意,後者兩手同時松開,可憐的春謹然總算重新獲得了喘息和自由,立刻從窗邊竄到門口,仿佛這樣就能與危險分子拉開安全距離。

裴宵衣無所謂,只要這家伙不咋呼,趴地面還是上房梁隨他便。

仍心有余悸的春謹然一邊努力把氣喘勻,一邊用與剛剛男人警告自己同樣的音量低聲地問:“你剛才在干嘛?”

裴宵衣皺眉,這個時辰光景還能干嘛,又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樣喜歡隨風入夜:“睡覺。”

春謹然瞪大眼睛:“你逗我?”雖然沒點燭火的房間烏漆抹黑,但借著月光也能看得出來男人這身並非寢服而是外衣,加上半點凌亂都沒有的頭發,這他娘的是睡覺?登門做客都沒穿戴這麼整齊的!

裴宵衣聳聳肩:“就算睡覺,也需要一定程度上保持警惕,否則碰上某些不請自來的,沒等梳洗完呢,客人都站到床邊了,多失禮。”

春謹然沒好氣地磨牙:“所以裴少俠有床不睡,睡窗口?”

“那倒沒有,”裴宵衣一臉無辜,“是春少俠的動靜太大了,我以為來了賊人,所以便去窗口觀望。”

“鄙人學藝不精,還真是班門弄斧了。”春謹然用力扯出一個微笑,心裡已經把對面的人屠了一百遍!他這輩子就兩件事最驕傲,一個輕功,一個智慧,裴宵衣那王八蛋絕對是故意的!

眼神殺人在裴宵衣這裡基本沒用,他甚至有點喜歡上了被這麼瞪著,或者說,被春謹然這麼瞪著?忽然閃過的念頭讓裴宵衣渾身一寒,連忙甩甩頭,言歸正傳:“說吧,你深夜前來,到底想干嘛?”

這還用問?當然是想看看某個返回虎穴准備連蒙帶騙偷藥的家伙是否順利,有無危險,抑或需要什麼幫助。可經過之前的“親切交流”,要是現在還能說出這話,春謹然都想抽自己!

“看你死沒。”春謹然很滿意自己的回答。

難得的是裴宵衣也很接受,仿佛答案就該如此,簡直聲聲入耳:“真對不住,還活蹦亂跳。”

春謹然:“別跳太猛,當心閃了腰。”

裴宵衣:“不勞費心,我很柔軟。”

春謹然:“……”

裴宵衣:“……”

春謹然:“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你要不要換個說法……”

裴宵衣:“滾。”

其實就算沒有逐客令,春謹然也不打算多待,畢竟靳夫人和靳梨雲就算沒在隔壁,也鐵定住得不遠,此地並不宜久留。

“需要幫忙的時候記得找我。”春謹然說著,越過裴宵衣,重新跳回窗戶上。

“幫忙?”裴宵衣樂了,“你能給我什麼幫助?”

春謹然:“鼓勵。”

裴宵衣:“……果然很有用。”

“我可真走啦。”春謹然蹲在窗戶框上,依依不捨地回眸——雖然每次聯絡感情都以慘淡收場,但一想到身後這家伙曾經遭的那些罪還有目前所處的危險境地,他還是不自覺就掛起了心。

“不然呢,等我踹一腳送你一程?”裴宵衣本是揶揄,可說完之後發現這個提議好像真的充滿了可行性以及……一絲絲的謎之魅力?

春謹然不知道裴宵衣在想什麼,但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火苗他可認得,分明就是小皮鞭之舞!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春少俠不再猶豫,一個縱身翻上屋頂,然後噠噠噠,踏著輕巧小碎步漸行漸遠。

直到夜風裡再聽不見任何聲音,裴宵衣才長舒口氣,虛掩窗扇,回到床榻,與前半夜或者說每一個夜晚一樣,和衣而眠,不同的是,這次他很快便去見了周公。

一如既往,夢中的會面也不大愉快,他總覺得周公想害他,到最後周老人家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他的夢就成了一片白茫茫,無悲無喜,無怒無懼,死般靜謐。往日裡,到了這時他就會變得坦然而自在,無須提防,亦不用算計,夢境也就成了仙境。可不知怎的,今夜的他忽然覺得這仙境很沒滋味,但你硬要說少了什麼,他又答不上來。如此這般的糾結中,一不速之客從天而降,迷蒙的白霧中看不清楚臉,只知道一襲大紅衣衫,喜氣洋洋,落地之後就開始東游西逛,指指點點,明明聽不見聲音,可他就是知道對方在挑刺——這裡不好,改!那裡不好,變!這什麼玩意兒,扔了!那什麼東西,不要!裴宵衣來了脾氣,自己夢境,豈容他人撒野?唰地一鞭就甩了過去,正中那人後背,只聽那人嗷一聲……

“嗷嗷嗷嗷——”

呃,這叫得也太真切了吧。

半睡半醒的裴宵衣不自覺皺眉,下個瞬間忽然睜開眼睛,騰地翻身下床!

隨著窗扇吱呀一聲徹底敞開,刺耳的尖叫終於清晰——

“出人命了啊啊啊!!!”

五月十四,宜動土,忌嫁娶。

第48章 夏侯山莊(九)

“謹然。”

“嗯……”

“春謹然。”

“別煩……”

“春謹然!”

“讓我再睡會兒……就一會兒……”

“出人命了。”

“誰?!哪裡?!自殺被殺還是意外?!”

雖已親見過不下一百次友人對於“探求謎底”的狂熱,但看著眼前鯉魚打挺般翻身下床而且不知道啥時候連穿戴都整齊了的奇男子,白浪仍然發出了第一百零一次的驚歎——

“你把這種在好奇心上的恐怖執著分出一點點到武功上,真的,就一點點,你現在都得名滿江湖。”

“我現在不也攢下一點點名氣了嘛……”

“武林高手和采花怪盜是一種名氣嗎!”

“哎呀這種事情稍後再論啦,”春謹然湊近白浪,目光灼灼,“到底誰死了?”

白浪歎口氣:“玄妙派,聶雙姑娘。師父和師弟已經先行過去了,我思忖著你肯定想湊這熱鬧,若是不來叫你,你八成要秋後算賬的。”

春謹然一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昨夜月下那抹匆匆身影,不禁脫口而出:“是她?”

白浪覺出異樣,疑惑道:“怎麼,你們相識?”

“那倒沒有,”這不算撒謊,他確實不認識聶雙,多說就是昨夜偶遇,但為啥會偶遇呢,因為他半夜不睡覺溜達了好幾戶夏侯山莊的賓客,那為啥要溜達這些賓客呢,這可就說來話長了,而當下確實不是詳細闡述這些的好時機,“只是昨日鳳凰台上人還好好的,今天就……有些感慨罷了。”

“世事尚且無常,何況這江湖中的性命。”白浪似在歎息,也似在安慰,末了給了春謹然肩膀一下,“所以能活一天就是多賺一天,趕緊的,別把光陰都浪費在床上!”

春謹然差點仰天長嘯“求浪費啊”,但一想到自己孤家寡人,光抱個被子滾來滾去好像也並不旖旎,反倒平添淒涼,只好甩甩頭,暫時拋卻兒女情長:“我們現在去哪兒?”

白浪:“北苑。”

春謹然跟著白浪來到北苑玄妙派的住處時,院子裡已經三三兩兩聚了一些人,都是各門派的弟子,顯然也是聞訊而來。據說聶雙是死在自己房間的,可隔著他們,春謹然根本望不到房內的情景。倒是院中的老松似曾相識……

春謹然稍走近些,抬起頭,很快在樹冠最茂密處尋見一截已經折斷但尚有些許表皮粘連的松枝,正要掉不掉地耷拉著,每一次隨風輕擺,都仿佛訴說著它的心酸遭遇——某壞人久尋蓮花池不著,一時心煩意亂,便拿腳下的自己撒氣……

嘖,這院子果然就是他昨夜棲息探路之地!

那也就不難解釋為何會在此看見聶雙。

可他看見的聶雙,分明已離開此處去往松林,何故最後又會死在這院中的自己房裡?

“我說怎麼遲遲不見春少俠,原來是在這裡欣賞雲卷雲舒。”

春謹然正想著,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裘洋,那人就連這麼難得有禮貌的說句話,也透著一股子讓人不舒坦的陰涼之氣。

“裘少爺,早。”春謹然回過身,淡淡微笑。

裘洋也笑:“不早了,人都死了。”

春謹然黑線,心說這要是讓痛失愛徒的苦一師太聽見,准保拿木魚砸死這小王八蛋。不過除了不中聽以外,這話裡似還帶著一些幸災樂禍……是他的是錯覺嗎?

“師弟,”白浪已經習慣了他倆的暗潮湧動,反正都不是好欺負的,誰也吃不著大虧,“怎麼不見師父?”

“在裡面呢,”裘洋指指院那頭一處清雅屋捨,此時屋捨門口已被堵的水洩不通,“左等右等也等你們不到,這不,派我出來恭迎。”

春謹然聽得清清楚楚,裘洋說的是“你們”,可白□□自己起床時,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他自作主張叫上的自己。況且現在是在夏侯山莊死了人,此等大事當前,裘天海還有心思管徒弟和徒弟的朋友?

滿腹疑惑間,二人已經跟隨裘洋穿過門口看熱鬧的江湖客,直抵正廳。

屋捨看著不大,正廳卻很是寬敞,雖然已因聚集者眾多而顯不出什麼豁達明亮,但也沒有因此變得逼仄。大家井然有序地圍在正廳左右兩側,掌門坐,弟子站,一家挨一家,一戶臨一戶,竟生生將正廳中間空出了一片天地。而此時,這廣闊天地中正站著一個熟悉背影,盡管少了平日裡總不離身的長斧,但光是那偉岸英姿就足以讓人過目不忘,何況昨天還一個屋簷底下話家常——郭判!

春謹然心頭一動,心底立刻辟裡啪啦冒出無數種猜測,但他忍住了沒出聲。畢竟眼下的陣勢根本不容他們這種江湖小輩蹦躂,一個不小心冒出頭,都可能惹禍上身,所以還是先觀望觀望得好。

哪知道原本以為會帶著他們貼牆根從外圍悄悄蹭到裘天海處的裘洋,卻在進門後忽然站定,朗聲道:“夏侯莊主,爹,我把春謹然帶來了。”

一時間,正廳裡所有目光都唰唰唰地打到了他們三個身上。

“洋兒,浪兒,快點給我過來!”裘天海連忙催促。

裘洋從善如流,一個閃身,便回到父親身邊。白浪卻有些遲疑,看看師父,又看看春謹然,一時舉棋不定。

“浪兒,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裘天海的汗珠都快下來了,語氣也愈發焦躁。

白浪本就一頭霧水,現下更是蒙圈,但直覺不能把春謹然一個人丟在中間,故剛要開口,卻聽身邊人道:“我沒事,你先過去吧。”

白浪:“你確定?”

春謹然沒說話,只目視前方,輕點了一下頭。

說也奇怪,明明自己這個友人武藝不高,背景全無,可每每當他露出眼下這樣的表情時,白浪就會有種安心之感,好像世間再難的事,再險的坎兒,在他這裡也會迎刃而解,逢凶化吉。

余光送白浪回到裘天海身邊,春謹然終於放下了心,也終於收回看似強硬對視著夏侯正南的目光,開始環顧四周。

裝逼容易,奮斗難啊。

春謹然在心裡歎口氣,其實他整個人還在懵的。

除去正堂之上的夏侯父子,堂下左側一排依次是杭家、天然居、旗山派、蜀山派等,右側則是玄妙派、寒山派、暗花樓、滄浪幫等,萬貫樓距離堂上最遠,卻是距離門口最近,此時他們的樓主正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那表情就仿佛剛瞅見一個肉包子要撿,卻被狗先叼走了。

微妙的安靜裡,是莫名的壓迫感。

不知為何,春謹然到了戲文中的三堂會審。濃妝淡抹的角兒們這時候往往要喊上兩句什麼來著?哦對……

“我冤枉啊——”

春謹然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正廳從安靜變成了死靜,連眾人的呼吸聲,窗外的鳥鳴聲,都仿佛一並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尾音,繞在房梁,綿綿不絕。

夏侯正南饒有興味地挑眉:“還沒問你就喊冤,豈不是不打自招?”

明明戲謔大過慍怒,可夏侯正南的聲音就是給人一種無法喘息的壓力,如果不看,光聽,你會以為這是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極具威嚴,而非老者。

春謹然暗自調整呼吸,片刻後,才對上夏侯正南的眼睛,無害微笑:“不管莊主問我什麼話,我都冤,所以先喊了。”

夏侯正南:“你倒是一點不害怕。”

春謹然:“心懷坦蕩天地寬。”

夏侯正南瞇起眼睛,久久不語,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只知道他的目光一瞬都沒有離開過春謹然。

可身處其中的人就沒那麼好受了。夏侯正南的目光就像一條蛇,讓春謹然有一種被從頭纏到腳的感覺,粘膩的,不寒而栗。

“夏侯莊主,”苦一師太緩緩開口,一直沒有做聲的她此刻雖神情平和,但緊皺的眉頭表明她已無耐心,“是否可以開始問話了?”

夏侯正南不甚在意地點點頭,收回目光,低聲吩咐身邊的下人。

下人很快得令,快步跑下來將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看熱鬧的熙攘人群,也讓廳內的壓抑感陡然上升。

“陸少俠,”夏侯正南總算看向已在堂中站立多時的郭判,“你說昨夜曾見春少俠鬼祟外出,具體是什麼時辰?”

陸判毫不遲疑:“子時過半。”

夏侯正南點點頭,重新看向春謹然:“該你了,春少俠,午夜外出,所為何事?”

春謹然恨恨地盯著陸判的後腦勺,已暢想了十余種暴力拆開這玩意兒的方法,拆完了還不行,還得把那裡面的木疙瘩鐵疙瘩統統挖出來砸回他臉上!

腦花四濺的幻想畫面讓春少俠胸口的悶氣順了一些,這才可憐巴巴地望向夏侯正南,真誠懇求:“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能先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不要再裝模作樣!”苦一師太沒辦法沖老不正經的夏侯正南發火,只好將喪徒之痛發洩在“疑凶”身上,“我徒慘死,你卻偏在那時鬼祟外出,這未免也太巧了!”

“真的就是巧啊,無巧不成書啊,緣分啊!”要不是怕不好看,春謹然都有心捶地表清白,“我和另徒無冤無仇,不,我們根本都不認識,我為何殺她?”

“是啊,師太,”裘天海其實不想插嘴,但人是自己帶來的,真證據確鑿簽字畫押,他也脫不了干系,“殺人總要有動機。”

苦一師太啞然,對面的靳夫人卻清淺微笑,聲音溫柔婉轉:“想要動機,動刑便是了。”

春謹然瞪大眼睛,忽然覺得喜男風真是自己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選擇!

夏侯正南對此提議卻不急言語,只看戲一般,態度微妙而曖昧。

站在靳夫人身後的裴宵衣不自覺皺眉,既擔心春謹然供出自己,又擔心他不招,真的受刑。可前種擔心正常,後種擔心卻說不通。昨夜邀約的不是他,今日揭發的也不是他,從哪方面講他都不需要有罪惡感,但該死的,他就是有了。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夏侯正南又不置一詞的時候,裴宵衣身旁的靳梨雲卻忽然開口:“夏侯伯伯,雲兒能說兩句嗎?”

“當然。”夏侯正南對這位晚輩倒是一臉慈愛,給足面子。

靳梨雲微微施禮,然後道:“雲兒雖為女子,卻也讀過四書五經。孟子雲,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方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若是用刑,即便春少俠招了,他心底仍不服,江湖人亦不服,到時都說您屈打成招,豈不有損夏侯山莊的威望。”

夏侯正南原本只是姑且聽之,聽到後面卻來了興致:“那你倒是講講,眼下這個情況,老夫如何才能以德服人?”

靳梨雲道:“用證據說話。從出事到現在,我們只判斷出聶雙姑娘是被人殺害後又偽裝成了自殺,然後郭大俠說他看見了春少俠夜半外出,之後我們便認定春少俠嫌疑最大,齊聚到了正堂。但雲兒想,若是再細細查看聶雙姑娘的屍身還有房間,或許還會有更多的線索出現,待到鐵證如山,即便不用大刑,疑凶也無可抵賴。”

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入情入理,這時若再堅持用刑,倒顯得名不正言不順了。況且這事本就只牽扯到玄妙派和夏侯山莊,其他各派樂得作壁上觀,更沒人會在此時冒頭。

春謹然訝異於靳梨雲的幫腔,一時分不清她是單純看不過去出手相助,還是別有居心。

倒是靳夫人,不著痕跡地瞟了女兒一眼,顯然不大高興,但也沒有特別的情緒波動,似乎她只是不滿被唱了反調,對於究竟是動刑還是勘察並不在意,仿佛那只是隨口一提的建議,駁就駁了。

春謹然一時搞不太清,好吧,他向來也不擅長搞清女人的心思。

“雲兒說得在理,”夏侯正南終於發了話,“還望苦一師太不要介意,為了找到凶手,怕是還要再細細勘察。”

話是說得有禮,可夏侯正南那淡淡的眼神裡卻看不出任何歉意。

“好,”苦一師太也是果斷之人,不卑不亢回道,“我徒死在夏侯山莊,我相信莊主會給玄妙派一個交代。”

“那是自然。”夏侯正南微笑,然後對著下面眾門派道,“聶雙姑娘死在夏侯山莊,捉拿凶手我夏侯山莊責無旁貸,但現在真凶尚不明朗,畢竟瓜田李下,所以我建議大家推舉出一位公正之人進行此次勘察。這樣一來,既可以讓苦一師太放心,也可以避免人多腳雜,破壞了線索。眾掌門以為如何?”

被點名的眾掌門們面面相覷,心照不宣——這是找公正之人?呸,這是找墊背俠呢!

“說到公正,非圓真大師莫屬啊!”

“是啊。”

“對。”

“嗯嗯。”

武林總是會在這樣的時候顯出空前的團結。

“阿彌陀佛。承蒙諸位幫主信得過,老衲自不會推脫。”圓真大師緩緩開口,氣息沉穩,聲音定然,仿佛俗世間的萬物都無法擾亂他的心神。

春謹然不由得心生敬重,這才是得道高僧……

“只可惜老衲年邁衰弱,眼花耳聾,有心幫忙,力卻不足,但若諸位信得過寒山派,老衲可遣最得力的弟子定塵前往勘察……”

這個精明的老禿驢!

眾人也恍然大悟,難怪答應那麼爽快,自己不用擔責光讓徒弟背鍋就行了,高啊。

夏侯正南:“我們既信得過大師,當然也信得過您的弟子。”

這話在春謹然聽來,就是“誰墊背都一樣,我摔不疼便好。”

正鄙視於這些人道貌岸然的無恥,一直站在圓真大師身後的三個年輕和尚中,個頭最矮的那個走了出來,對著夏侯正南微微點頭,平和的聲音清澈干淨,像山間的清泉:“小僧定塵,夏侯莊主請差人帶路。”

在場眾人本以為還得打幾回合太極拳,或虛情恭維,或假意客氣,抑或其他不痛不癢卻可消磨時光的對話,反正除了苦一師太,也沒多少人著急。可眼前的年輕僧人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出現了,不扭捏作態,也無拖泥帶水,簡單直接得像一把刀,鋒利地劃破滿室虛與委蛇,讓一切重歸清明。

可他又並不是刀,即便此時,站在正中,仍平和自若,安定從容,就像一盞茶,裊裊茶香沁得你煩躁盡散,重歸寧靜。

“不用差人,我親自帶小師父去。”夏侯正南說著,竟真的從座位上起身。

又是那種眼神。

只不過這次沒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放在了定塵身上。

春謹然再沒辦法解釋成錯覺了,他能用自己的輕功發誓,這位莊主根本就是同道中人!

難怪八十歲才有兒子,不是要不到,是前半輩子根本沒想要吧,玩到老了才發現後繼無人,趕緊找補。可即便如此,也沒有給孩子的娘一個名分。江湖上沒人知道夏侯賦的親娘是誰,只知道夏侯正南一生未娶,老了老了,倒憑空蹦出了個兒子。但夏侯正南對此子極為寵愛,甚至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故盡管夏侯賦來路不明,還一身大少爺毛病,也無人敢嚼舌頭。

不過一個一百多歲老頭子,別說喜歡男的,就是喜歡豬馬牛羊也隨他去吧,還能有幾年活頭?所以盡管不太舒服,但春謹然還是很快甩掉這種感覺,辦正事:“夏侯莊主!”

夏侯正南本已帶著定塵往裡屋走,聞言停步,回頭:“春少俠有事?”

春謹然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定聲道:“能帶我一同去嗎?”

夏侯正南愣了下,隨即大笑出聲,像是聽了什麼樂不得的事情。

苦一師太可沒莊主的好心情,拍案而起:“不可以!”

裘天海也出聲阻攔,但相比師太的激動,裘幫主可謂苦口婆心:“你現在還沒有洗清嫌疑,再往那邊湊,豈不是更惹人懷疑。”

春謹然很想領對方的情,但真的不行:“就是因為我現在被懷疑,才更迫切地想要找線索。我說句不中聽的,這一屋子的人,可能就我和苦一師太最想找到真凶!”

郭大俠舉手:“春少俠這話吧,我不太認同……”

“滾!”春謹然現在看他就來氣,“你現在最好離我十丈以外,不然我可保證不了只動口不動手。”

“那就動唄,誰怕誰!”郭判可從來不是好脾氣,說話就要去拿兵器,奈何手卻在後背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入夏侯山莊時長斧已被卸下,由山莊代為保管。

春謹然搖頭晃腦,一臉“你能奈我何”的得意。

郭判內傷到幾乎吐血,正准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沖上去,赤手空拳揍他娘個痛快,那廂夏侯正南卻說話了:“春少俠還是先把昨夜的行蹤解釋清楚,再想其他的事吧。”

春謹然皺眉,腦袋裡卻在飛速謀劃著說辭,這個說辭必須能自圓其說,還不會牽扯到其他無關的朋友……

“他是來找我!”

“他是來找我!”

幾乎完全重疊的五個字,但確實是來自兩個方向,兩個人。

眾掌門看看這邊的杭家四公子,又看看那邊的萬貫樓樓主,一時有點驚呆。

裴宵衣也懵逼了,該跳出來的是他吧……

不知誰弱弱質疑了一句:“一個人怎能同時去見兩個人?”

祈萬貫搶先:“子時過半,春少俠一出來就遇見了我,然後向我打聽杭少爺的住處。”

杭明俊補完:“子時三刻,謹然到我房間,直至天明。”

裴宵衣瞇起眼睛,很好,沒自己什麼事兒了。

按道理講他這個時候該高興,但不知為何,就覺得手癢,夏侯山莊這個進門先卸兵器的規矩,還真是讓人有點生氣呢。

第49章 夏侯山莊(十)

讓春謹然說清楚昨夜行蹤,原只是夏侯正南的拒絕敷衍之詞,卻不料一下炸出兩位證人,這可真是無心插柳。

“看來春少俠昨夜很是忙碌啊,”夏侯正南停下去裡屋的腳步,轉身又折了回來,待到春謹然面前站定,好整以暇地打量他,“還是年輕好啊,一夜未眠,這臉上都看不出一點倦容。”

夏侯正南很高大,離近了更是給人以壓迫感,春謹然下意識就想後退,但又覺得氣勢上不能輸,努力忍住了,硬著頭皮抬起臉,正面迎戰:“夏侯莊主可能看得不仔細。”

“哦——”夏侯正南拖長著尾音,臉卻直接湊近,鼻尖幾乎要蹭上春謹然,“可惜,仔細看也沒有。”

一陣惡心的戰栗感從春謹然頭皮炸開,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著沒有一拳揮向那張老臉:“我要是莊主就不會這麼自信。”

夏侯正南挑眉:“怎講?”

春謹然微笑:“畢竟您都一百零三了。”

圍觀眾江湖客紛紛倒抽一口氣,放眼江湖上,敢跟夏侯正南說話如此不客氣的已屬罕見,敢出言不遜的根本就是找死好吧!

夏侯正南愣了下,忽然狂笑起來。

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耳朵一震,繼而微微疼痛,這是何等功力!

春謹然耳朵也疼,也感慨功力高,但更郁悶的是,他剛才那是發自肺腑地諷刺啊,是自己表達的方式太含蓄還是這位老大爺理解能力有問題?!

夏侯正南總算樂完了,但臉上的褶子裡還是滿滿笑意:“是啊,老夫都一百零三了,這耳聾眼花,看得見看不見的,也就不作數了。”

“……”看來理解能力沒毛病,但既然知道自己是諷刺,干嘛還這麼樂呵的全盤接受,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只好再往回圓,“話也不是這樣講啦,有失必有得啊,正所謂眼不見心不煩,這看不見聽不著的興許身心更舒暢!”

圍觀眾俠客崩潰,你要不會說話就干脆閉嘴行不行!

夏侯正南卻好像很開心,再次狂笑,笑到最後幾乎倒不過氣兒,猛烈咳嗽起來。

一旁伺候的山莊下人連忙上前,卻不料圍觀的眾俠客們更快,眨眼間已將夏侯正南溫暖包圍——

圓真大師:“阿彌陀佛,莊主可還好?”

苦一師太:“莊主保重身體。”

靳夫人:“莊主保重。”

戈松香:“夏侯莊主不必與這等黃口小兒計較。”

青長清:“莊主!”

裘天海:“夏侯莊主!”

祈萬貫:“哎哎讓一讓我都進不去了——”

春謹然的思緒還停留在夏侯正南那隨著咳嗽呼扇呼扇的白胡子上,風雲變幻得太快,他一時有些跟不住。

跟不住眾掌門還是其次,主要是他跟不住夏侯正南啊!

為何狂笑?完全解釋不通。難怪上到各派掌門下到江湖小蝦都對他忌憚敬畏,什麼權勢背景都在其次,根本原因是這是個瘋子吧!

這番混亂總算在夏侯正南重新坐到主位之後,告一段落。不過他沒有繼續問春謹然,而是轉向杭明俊:“既然賢侄說一整夜都與春少俠在一起,可否告知所為何事?”

突然被點到名字讓杭明俊猝不及防,剛才跳出來作證是一時情急,根本還沒想好說辭,總不能說大部分時間都在腹誹你家這麼急著辦喜事吧,於是眼神不自覺往春謹然那邊飄。

“你別看他,”夏侯正南似笑非笑,“那小鬼嘴裡沒一句實話。”

春謹然黑線。

被識破的杭明俊有些窘,定了定神,才正色道:“我與謹然相交多時,不想在此處遇見,因接風宴上沒尋到機會,只好酒宴散後再行敘舊。”

“敘了一夜?”

“是。”

“看來賢侄與春少俠交情匪淺啊。”

“朋友易得,知己難求。”

祈萬貫終於尋到時機見縫插針:“其實我與春少俠也是知……”

“夜裡訪友,”夏侯正南看向春謹然的眼神意味深長,“想來別有一番風味。”

“正是如此啊!”春謹然一臉誠懇,“月色下,美酒與情義更相襯!”

“好,改天我也試試。”夏侯正南語氣輕松,玩笑似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很快他便轉向下面眾掌門,給出了自己的判斷,“看來春少俠確實無辜。”

說是判斷,可那口吻,分明就是定案。

眾掌門不語,苦一師太卻不從:“單憑杭四公子一人的說法便將嫌疑草草排除,怕是不妥吧。”

祈萬貫:“那個,不是一人……”

夏侯正南:“杭四公子的說法還不夠嗎?還是師太覺得,杭家的分量不夠?”

苦一師太:“夏侯莊主,我徒在貴莊慘死,我敬重您,才全權交由您查明真相,若您執意如此草率,貧尼怕是要反悔了。”

夏侯正南笑容散盡:“原來是老夫的分量不夠。”

淡淡的語氣,近似呢喃歎息,明明臉色平靜,卻讓廳內氣氛陡然凝固,巨大的壓迫感蔓延開來,讓人窒息,苦一師太更是遲遲不敢再言。

可惜沉默並不是夏侯正南想要的反應,所以他也不說話了,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平和的神情中,甚至還有幾絲悠哉。

顯然,這是一個有些難堪的場面,對於德高望重的玄妙派掌門來講。

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小姑娘已怒目圓睜許久,此刻終於忍不住:“夏侯莊……”

“苦一師太——”

突如其來的男聲蓋過了她,小姑娘愣住,同在場的所有江湖客一樣,循聲望去。

只見青風從坐著的青長清身後閃出,走上前來,對苦一師太抱拳:“晚輩蜀中青門,青風。若師太認為單憑杭四公子還不夠,青風願意為春少俠的人品作保。”

青長清聞言皺眉,可眼下形勢又不好發作。

苦一師太倒是願意接這個台階,就算不馬上走下來,好歹可以稍作緩沖,起碼不用直接槓上夏侯正南:“原來青門公子與春少俠也有交情。”

“師太此言差矣,”青風彬彬有禮道,“我與春少俠並非朋友,也談不上交情,只是他曾在機緣巧合下幫過我青門大忙,所以青風願意為他作這個保。”

苦一師太沉默半晌,無奈歎息:“既然夏侯莊主相信他,杭青兩位公子又為他作保……”

祈萬貫:“這裡還……”

房書路:“這裡還有一位!”

房書路說著也從房鈺身後走了出來,站到青風身旁,同樣抱拳失禮:“旗山派房書路,也願意給春謹然作保。”

雖仍有不甘,但苦一師太在青風出來時就已經認了命,現下又見房書路,便只能苦笑了:“房少主,其實就算你不出來,我也不敢再懷疑春少俠了。”

“這與您是否還懷疑他並無關系,”房書路認真道,“而是作為朋友,我本應該更早些站出來的。”

苦一師太:“看來我真是低估了春少俠的江湖聲望。”

房書路:“其實,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苦一師太:“房少主但講無妨。”

房書路:“師太可否同意讓謹然前去勘驗?不親自上前也可以,只要讓他全程跟著定塵師父就行。您若不放心,也可以派人盯著他,絕不讓他有任何破壞現場或者證據的機會。”

苦一師太:“……”

房書路:“我知道這樣有些得寸進尺,但師太若真的相信夏侯莊主,相信杭四公子,相信在下,相信謹然清白,那我保證,謹然會幫您將凶手查個水落石出!”

春謹然聽到這裡再也不能保持微笑,恨恨瞪向房書路——【我沒說過一定可以查清楚不帶這麼替人保證的啊喂!!!】

苦一師太:“春少俠,你真的能夠查清凶手?”

春謹然:“謹然一定不辱使命!”

房書路有些疑惑地摸摸頭,剛剛,他好像被誰瞪了?

“這下正好,春少俠,那就有勞了。”夏侯正南說著已經重新走了下來,“師太,你是否也要隨老夫一同前去?”

苦一師太搖頭,似是不忍再見徒弟的慘狀,喚來身後的小姑娘:“巧星,你替為師去吧。”

所謂去,其實就是監視的,苦一師太需要公正,為徒弟洗冤,夏侯正南需要透明,以免自己落人口實,各取所得。

被點名的姑娘是聶雙的師妹,林巧星,十七八歲的年紀,顧盼間透著古靈精怪,談不上多美,但俏皮可愛。不過此刻的她,顯然心情並不好,一方面師姐慘死,一方面師父又被夏侯正南明裡暗裡牽制,難過和氣憤糅合在一起,聲音就成了悶悶的:“是,師父。”

眼看著夏侯正南帶著三位年輕人進入裡屋,圍觀眾江湖客這才回過神。

“什麼情況?怎麼眨眼功夫嫌疑人倒成了查案者?”

“那春謹然到底何許人,竟能讓杭家青門旗山派三位公子給他作保?”

“敢出言諷刺‘那位’年老眼花才驚人吧!”

“更驚人的是人家全身而退了,好像還頗得‘那位’歡心……”

“何止驚人,簡直匪夷所思!”

“郭大俠,你要倒霉了……”忽地一個好事者湊近郭判,壓低的聲音神秘兮兮。

郭判皺眉:“什麼意思?”

好事者歎口氣:“您沒看出這春少俠有江湖紅人的潛質麼,今天你得罪了他,哪天他要是真得了勢,肯定第一個報復你啊。”

郭判冷笑:“隨他去。我郭判從小到大就認識一個字,正。怕字怎麼寫,這輩子都學不會。”

好事者贊歎:“郭大俠真乃世間清流。”

郭判垂下半個眼皮瞥他:“清流不敢當,只是從不做那幸災樂禍的小人。”

好事者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而去。

郭判望向夏侯正南一行人消失的內廊,若有所思。

這邊廂裘天海揪過白浪,有點責備的意味:“你這朋友到底什麼人?”

白浪也沒想到惹出這些事端,頗覺得對不起師傅,但:“徒兒敢拿性命擔保,謹然行事穩重身家清白,絕不會做出殺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更不會讓滄浪幫無辜牽連,請師傅放心!”

“師兄,好像現在已經牽連了吧。”裘洋似笑非笑。

“你少說兩句風涼話!”裘天海煩躁地斥責兒子,然後沖著白浪長歎一口氣,“但願如你所言。”

那邊廂萬貫樓也不安穩——

兄弟甲:“樓主,您不是說春謹然是兄弟嗎,那您剛剛怎麼不幫他說句話?”

兄弟乙:“你耳朵聾啊,樓主兩次說到一半都被人打斷了!”

兄弟甲:“為何他們要打斷樓主,太沒禮貌了!”

兄弟乙:“那是因為……對啊樓主,為啥他們獨獨對你這麼沒有禮貌?”

祈萬貫:“……”

第50章 夏侯山莊(十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熊別跑(X2)、小西、卡卡佳、skwf、枕上砂(X2)、百煉成妖438、春風十裡(X7)、Loseapple(X3)、流星麻麻、胖馬啊喂、我愛雷君凡、陌上花似錦、ywl4461、鯨大貓、胖貓的地雷!感謝魚魚、優蘭朵的手榴彈! 感謝負水的地雷+手榴彈套裝!

就在外廳的祈樓主向弟兄們努力解釋不禮貌和幫派江湖地位之間絕對沒有必然聯系時,裡屋的春謹然已經同夏侯正南來到聶雙的房間。

因在第一時間派人把守,除了聶雙的屍體被放到了床上,房間裡其余地方都還維持著最初的模樣。

滿目狼藉。

這是春謹然對房間的第一印象。

桌椅傾倒,燭台打翻,幔帳被扯,書籍散落,只一眼,便不難想象此處曾發生過多麼激烈的打斗。

“定塵師父,您看一下燭台掉落的地方,好像有血跡。”春謹然站在門口遙望,隱約覺得那處有紅色。

定塵聞言走過去,片刻後,沖他搖搖頭:“是紅燭倒翻時滴落的蠟油。”

“哦……”春謹然有些失望。

定塵卻被他扒著門框的模樣逗樂了:“春施主,您何不進來自己查看。”

春謹然當然想,可看看身旁防賊似的林巧星姑娘,又委屈地搖搖頭:“算了,我看著你們查就好。”

定塵啞然失笑,轉向同樣站在門口的林巧星:“林姑娘,你既已經來了,相信沒有人會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腳。若春施主真能破案,卻因為不必要的顧忌,反倒讓凶手逍遙法外,豈不得不償失。”

林巧星皺眉,眼裡閃過掙扎,但最後還是哼了一聲:“我又沒說他不能進去。”

“那就謝謝林姑娘嘍。”話沒說完,春謹然兩只腳都已經邁了進去,在機會面前,春少俠向來是迅速捕捉派。

這樣一來,站在門口不動的只剩下夏侯正南和林巧星,前者絲毫沒有動的意思,他能帶路,已經是給了玄妙派天大的面子,難道還要他這把一百多歲的骨頭查案?後者則是不想踏入這裡,因為怕再見師姐,再度落淚。事實上,光是站在這門口,已經讓她眼圈重新泛紅。所以她強迫自己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春謹然身上,密切注意這家伙的一舉一動,容不得半點可疑。

春謹然跟著定塵仔仔細細查看了屋內翻倒的家具器皿,都是尋常物件,並沒有什麼發現。唯獨從桌案打落的那方硯台,讓春謹然多看了幾眼。

只見硯台所落之處,亦是書籍散落之處,濃烈的墨汁將落在最上面的書籍染黑了一大片,一只沾著墨的狼毫落在距離書籍兩尺遠的地方,筆尖的墨水已干,只留下漆黑的顏色。

“春施主,你是不是有了什麼發現?”身旁的定塵感覺到了他不同尋常的沉默。

“小師父,你看看這硯台,這墨跡,這筆,可能想到什麼?”春謹然問。

定塵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聶姑娘在遭遇歹人的時候,正在寫字?”

春謹然沒有回答他,而是以極快地速度蹲下來,開始在那書籍紙堆裡翻找。

定塵也蹲下幫忙,不過還是多說了句:“春施主不要抱太大希望,若聶姑娘所寫的東西與凶手有關,那十有八九,也要被凶手拿走了。”

道理春謹然也明白,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要試試。

一時間,屋內只有嘩啦啦的翻紙聲。

“春施主,你看是不是這個。”定塵不知何時找到一枚紙箋。

春謹然連忙取過看,紙箋已被扯去一部分,如今剩下的部分上面只寫著兩句話——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

定塵湊過來看:“這該是一闕詞。”

春謹然:“是的,而且是一闕傷懷男女之情的詞。”

定塵:“男女之情?可聶雙姑娘……”

“本該一盞青燈伴古佛的。”春謹然說著,目光幽幽飄向遠方。

半炷香後,所有散落的書籍紙張都被一一翻過,第二枚紙箋也悄然出現。

不同於之前,這枚紙箋完整無缺,只不過上面所寫的不再是詞,而是一首詩——自幼孤苦無人憐,一心只奉玄妙庵,文墨幾筆寄恩師,又得福壽又得禪。

“苦一師太若看見這個,怕是又要傷心難過了。”定塵輕輕歎息。

春謹然起身,一瘸一拐走到門口,將兩枚紙箋遞給林巧星:“林姑娘,這可是你師姐的筆跡?”

林巧星接過紙箋,剛看上兩眼,淚珠兒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最後是帶著哭腔說的:“嗯,是我師姐的親筆。”

春謹然有些不忍,抬手摸摸她的頭,輕聲卻堅定道:“我一定會抓到凶手,還你師姐一個公道!”

林巧星終於崩潰,哇地一聲,豆大的淚珠兒撲簌簌往下落。

春謹然哪受得了這個,連忙拿袖子幫對方拭淚。

奈何袖口布有限,淚珠兒無斷絕,簡直是越擦越多,干袖幾乎成了水袖,春謹然破案可以,哄人真不在行啊,正抓耳撓腮之際,小姑娘忽然攥住他的袖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然後抬起通紅小臉:“你真能抓到凶手?”

春謹然迎上她的目光,絲毫沒有閃躲:“能。”

姑娘的眼神慢慢堅定下來:“我信你。”

不知為何,明明只是個小丫頭,卻讓春謹然第一次在解謎或者說破案中感受到了“好奇”之外的動力,那兩個字是,責任。

不過——

“乖,以後擤鼻涕用自己袖子好不好?”

“那多髒。”

“……”

兩枚紙箋都是聶雙的筆跡,感恩苦一師太的那張可以理解,但傷懷愛情的那張,就有意思了,而且它還被人扯走一半……踱步回到屋中央,春謹然若有所思。

“春施主,我可以繼續查看了嗎?”定塵打斷他的思索。

春謹然歎口氣,將小和尚拉到自己身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抱怨:“你能不叫我春施主麼……”

定塵看看林巧星,又看看他,也小聲道:“我們還是不認識的好。”

春謹然明白他的顧忌,但頭回被朋友冷落,還是難掩傷感,嘴不自覺就扁了起來,那叫一個可憐。

定塵:“春施主……”

春謹然:“你再這麼叫,我就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啥也不干!”

定塵:“你踩到上吊繩了。”

春謹然:“……”

門口的林巧星不知道夏侯正南為何忽然大笑,問之。

夏侯正南笑著搖頭,說沒什麼,就是聽見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頭屋裡春謹然已經拎起了上吊繩,仔細端詳。

“這繩子原是系在上面的,救人下來的時候,被郭判郭大俠斬斷了。”定塵解釋道。

果然,繩子斷口整齊平滑。

“最先發現屍體的是郭判?”

“不,是侍奉這裡的奴婢。天然居的裴少俠和靳姑娘因為住得最近,聽見尖叫後第一個趕來,之後便是郭判和我們。”

“那怎麼割繩子的成了郭判?”

“靳姑娘受到驚嚇,一時沒反應過來,裴少俠……呃,不知該怎樣講……”

“是不是一直看著屍體沒半點上手的意思?”

“你怎麼知道?”

“……”

因為那貨有被害妄想症!任何看起來可疑的事情他都絕對不會插手!

“算了,”現在不是糾結這種問題的時候,“我們去看看屍體。”

說話間,二人已來到床榻跟前。

聶雙靜靜躺在那裡,衣衫整齊,面容安詳,若不是鐵青到駭人的臉色和脖子上的索痕,幾乎要讓人以為她仍在睡著。

春謹然在心中默念一句“得罪了”,這才輕抬對方下巴,仔細觀察脖頸處的繩索淤痕。果不其然,雖然淤痕大面積重疊到一起,但邊緣處仍清晰可見兩道痕跡。兩只手掌上也有繩索摩擦的痕跡,掌心處尤為嚴重,此刻仍微微紅腫。

除卻脖頸和雙手,聶雙的身上再無其他明顯傷痕。

“小師父,”春謹然忽然壓低聲音,“可否幫個忙?”

定塵側過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幫我把聶雙姑娘翻過來。”

定塵有些為難:“這樣會否不妥?”

春謹然堅持:“我想看一下她頸後的索痕,這很重要。”

定塵沉默片刻,小挪兩步站到了他的身邊,形成二人肩並肩之勢。

春謹然心領神會,之後二人合力將聶雙翻成背部朝上的姿勢。

從門口的角度,只能看見兩個人同時彎腰,仿佛在查看屍身,卻看不到床上的情形。

查看完後頸的索痕後,二人又如法炮制,將聶雙恢復原樣。

“如何。”定塵問。

春謹然道:“你也看見了,兩道索痕,一道相交於頸後,一道沒有。說明她確實先被繩索勒過,然後才吊起的。”

悲憫之情從定塵眼底浮起,良久,他一聲輕歎。

相比現場,屍體所能給出的線索出乎意料的少,這讓春謹然有些沮喪。如果丁若水在這裡就好了,春謹然不無遺憾地想,起碼可以通過屍身的溫度推斷大概的死亡時間,而不是現在這樣,以自己的目擊和婢女的尖叫為頭尾,籠統地歸結成後半夜。

“等等,”春謹然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郭判割繩索的時候你在場嗎?”

定塵不明所以,仍如實回答:“在。”

“那當時的聶姑娘也如此安詳?”

“不,眼睛本是圓睜的,後來苦一師太不忍心,幫著合上了。”

“那是誰推定的,先他殺,再偽裝成自殺?”

“郭判,是他第一個發現了聶姑娘頸上有兩道索痕。”

“……”

“他推斷的不對?”定塵聽出端倪。

春謹然垂下眼睛,好半晌,才道:“不全對。”

“完事了?”夏侯正南看著返回的二人,明知故問。

定塵耐心稟報:“是的莊主,小僧和春少俠已經勘驗完畢。”

夏侯正南滿意地點點頭,比他預想的快,而且半個時辰前,他已經拆人搬了兩把椅子,雖然林巧星婉拒,可他坐得勞神在在,很是舒服。

“夏侯莊主,”春謹然實在沒定塵那耐心,直截了當,“我要問話。”

夏侯正南挑眉:“問誰的話?”

春謹然想都沒想:“所有需要問話的。”

夏侯正南:“這個所有是你界定的?”

春謹然:“如果你希望我查出凶手的話。”

“我當然希望,”夏侯正南說著站了起來,氣勢瞬間逆轉,尤其當他微微前傾逼近春謹然,孰強孰弱再明顯不過,“但是要快。”

春謹然的後背已經抵上門框:“多快?”

夏侯正南定定看著他:“明日卯時,日出之前。”

春謹然:“……”

夏侯正南坐回椅子,氣定神閒:“明日是我兒大喜之日,天亮之後便要去迎親,這是頭等大事,容不得半點差錯。現下全江湖的俠士齊聚於此,我不能讓他們看山莊的笑話。”

“莊主,”春謹然提醒他,“現在已近晌午了。”

夏侯正南聳聳肩:“所以你還有半天一夜。”

春謹然抿緊嘴唇,似沉思,又似掙扎。

良久。

“春少俠,決定好了嗎?”

春謹然看向定塵,那人滿眼鼓勵之情,又看向林巧星,那姑娘滿眼期待之意。他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終於心一橫:“不可能。”

定塵愣住。

林巧星黑線。

夏侯正南剛喝的那口茶水也差點噴。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即使不行也要說行這樣才能以示決心振奮氣勢嗎!!”小姑娘覺得自己被殘忍地欺騙了。

春謹然覺得她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又不是大羅神仙,吹口氣兒凶手就能自動跳出來?”

林巧星:“那你也可以先答應啊,能不能做到是後話,可你連想做的心都沒有!”

春謹然:“誰沒有心,我是沒膽兒!”

林巧星:“啥?”

春謹然:“夏侯莊主,若是我答應了卻找不出凶手,該當如何?”

夏侯正南:“那你就是凶手。”

春謹然:“看見了吧。”

林巧星:“……”

不過最終,春謹然還是同意了這個期限。

因為——

夏侯正南:“明日破曉之前,抓到凶手凶手死,抓不到凶手你替他死,這不是詢問,是知會。”

春謹然:“那你剛剛還問我如何決定!”

夏侯正南:“客氣客氣,沒成想你當了真。”

春謹然:“……”

風吹進窗口,送來一陣熱浪。

晌午了。

第51章 夏侯山莊(十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流星麻麻、卡卡佳、冰夕昀辰、我愛雷君凡、鯨大貓的地雷!麼麼噠!

正廳裡的眾俠客們連早飯都還沒吃,這直接一坐到晌午,簡直生不如死。可人家夏侯莊主還在裡屋忙活呢,他們也只能忍,終於在前胸貼上後背時,盼到了四人歸來。

林巧星直直跑回苦一師太身邊,鼻頭還是紅的,但她顧不得這些,飛快附耳向自己師父匯報情況。

苦一師太一邊聽一邊點頭。

那邊夏侯正南已經回到主位,略顯疲倦地打了個哈欠:“定塵師父,你把情況跟大家講講吧。”

“好的。”定塵面向眾人,緩緩道來,“房間內一片狼藉,家桌椅翻倒,幔帳扯下,燭台和筆墨紙硯散落一地,我們其中發現兩枚紙箋,一枚被人扯掉部分,剩下的寫著‘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另一枚完整,上書一首詩……”定塵說到這裡頓住,有些不忍地看向苦一師太。

師太仿佛有所預感,苦澀一笑:“但講無妨。”

定塵照著紙箋念了起來:“自幼孤苦無人憐,一心只奉玄妙庵,文墨幾筆寄恩師,又得福壽又得禪。”

整個正廳鴉雀無聲。

苦一師太一聲長歎。

“除了這些,房間內再無其他發現,也沒有血跡。”定塵繼續道,“然後便是聶雙姑娘,她的脖頸上有兩道索痕,一道交於頸後,一道沒有,另外她的兩只手掌上都有相似的繩索摩擦過的傷痕。除此之外,再沒發現其他外傷。”

眾俠客們聽得很認真,認真到定塵語畢之後很久,他們才反應過來——

“就這些?”

定塵點頭:“就這些。”

這點東西用得著一上午?!

眾俠客們很想咆哮,可勘驗的雖是定塵,但全程陪伴的是夏侯正南啊,再怒也不敢言。而且雖然此刻已經饑腸轆轆,但這些新冒出的線索還是讓大家有隱隱的興奮,既然把事情都攤開來講了,那就意味著誰都可以摻一腳——

“房內家具翻倒,一片狼藉,定塵師父,您的意思是聶雙姑娘曾跟凶徒交過手?在屋內發生過打斗?”

定塵:“我沒有這樣講。”

“兩道索痕早就知道了,但是一道交於頸後一道沒有,是什麼意思?”

定塵:“我不知道。”

“那枚被扯走一半的紙箋一定有問題!對不對?”

定塵:“不好說。”

“相逢一醉是前緣……這是前人的送別詞啊,可作友人分別,亦可□□人離去……這,這聶雙姑娘該不會……”

苦一師太憤而站起,卻被定塵搶了先:“各位江湖豪傑,一切尚未明朗,還望不要無端猜測。”

“我想眾豪傑也不願這樣,”說話的是靳夫人,“可定塵師父你一問三不知,他們也只能自己去猜了。”

“阿彌陀佛,”定塵不疾不徐,“靳夫人,小僧代表寒山派受眾豪傑委托前去勘驗,現在勘驗完畢,將所見如實相告,至於這些線索是何指向,如何解釋,恕小僧無能,不敢妄言。”

靳夫人愣了下,繼而嫣然一笑:“難怪圓真大師派你前去,果然聰明伶俐。”

定塵垂下眼睛,不去看她。

靳夫人不以為意,眼波流轉,便換了人:“想來春少俠是敢於直言三兩句的。”

春謹然當然敢,事實上將全部的線索和推斷拋出,不僅可以讓潛在的知情者更有針對性地提供信息,還可以震懾凶手,讓他亂中出錯,當然前提是凶手在這山莊之中的話。但是,靳夫人前腳才誇完不敢言的定塵聰明伶俐,後腳就讓他說,還真是……

“春少俠?”

算了,聰明幾十年,笨一次也無妨。

“房間內桌倒椅翻,代表可能發生過打斗,至於是不是聶雙姑娘和凶手,還需要進一步查。脖頸兩道索痕,相交於頸後的那道,證明聶雙姑娘曾被人勒過,而另外一道,則是上吊造成的。手掌上的傷痕可能是聶雙姑娘被勒時,曾抓住繩子掙扎,但真正是何種情況,還不能肯定,至於那兩枚紙箋,暫時看不出什麼端倪。”

“這樣聽來,”靳夫人輕柔一歎,“好像仍沒有多少頭緒呢。”

雖不願,可春謹然不得不承認:“留給我們的線索確實不多。”更重要的是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啊!

“那依春少俠看,”靳夫人的語氣曖昧起來,“這凶徒是外人侵入,還是……就在這山莊之中?”

春謹然忽地瞇起眼睛,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問,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可青門事件卻在此時竄入腦海,讓他不得不對這女人多出幾分警惕。但話又說回來,靳夫人為何要害聶雙?一個無關輕重的玄妙派弟子死了又有何用?而且她擅長的是用毒,但聶雙卻是被吊死的。還是說,為了躲避嫌疑,故意不用毒?可若是真想躲,又為何要在此刻這樣敏感的時候跳出來,還問這樣惹人多心的問題?

一個接一個的推測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的被否決,然後剩下的,就是數不清的為什麼,這讓春謹然頭痛欲裂,比面對夏侯正南那破曉之約時還要裂。

“我只是隨口問問,春少俠你怎麼還真琢磨上了,瞧這辛苦的,”靳夫人掩面而笑,“好啦好啦,當我沒講過。”

春謹然心底一顫。

明明是婦人,卻總不經意間流露出少女的神態,偏還沒有半點做作,仿佛渾然天成。

別人受用與否春謹然不知,他卻只覺得不寒而栗。

“還以為你有什麼高見呢,”不遠處的郭判嗤之以鼻,“勘驗了一上午,還不是同我最初的推斷一樣。”

“非也。”若靳夫人是千年女妖,那郭判就是蟋蟀螞蚱,對付他都不用武器的。

“何處非也?”郭判皺眉,那架勢就是你若不說出個所以然,我就打你個煙花燦爛。

“我記得郭大俠說聶雙姑娘是先被人勒死,然後再偽裝成上吊?”

“不對嗎?”

“不全對。聶雙姑娘先被人勒過不假,但並沒有死,或許,只是昏迷。”

“你是說……”

“聶雙姑娘被人吊起的時候,還活著。”

郭判不可置信地後退兩步,不願相信,亦不忍相信。

“有和憑據?”

“敢問郭大俠將聶雙姑娘放下來時,她是否雙目圓睜?”

“是又如何。”

“吊死之人,因無法呼吸,故常會伴有雙目圓整,甚至眼珠突出的情況。”

“那按照你的說法,被勒致死之人也可能會因為無法呼吸而雙目圓整。”

“這只是其一。其二,聶雙姑娘脖頸上兩道索痕都清晰可見,並無二致,可若是一個生前造成一個死後造成,那麼死後的勒痕必定輕且淺,因為人死之後氣血不通,不可能形成同生前一樣的索痕。”

“你說不同就不同?”

“郭大俠不是常與衙門打交道嗎,想必認識幾個仵作,一問便知。”

話到此處,郭判知道,眼前這家伙八成是對的。一想到那姑娘竟二次受苦,他就恨不得把凶手剝皮吃肉:“這個畜生!”

“凶手要真是外來的,早逃之夭夭了,上哪兒去找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然後另一個聲音稍大些,道:“也可能就在山莊之中啊,畢竟……”

意有所指的半截話立刻被接上:“對啊,殺人什麼的,他們最在行了。”

好事者隱匿在人群之中,無從分辨,可他們話裡所指的是何門何派,再明顯不過。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一處——暗花樓。

一直陰著臉的戈松香,沒法繼續保持沉默:“暗花樓此番前來是為夏侯山莊賀喜,絕不可能借機做生意。而且若真想殺一個人,也不用弄這麼復雜。”

戈松香的聲音有些尖利,與他消瘦得近乎病態的身形莫名契合,像刀刃劃過青石板,讓人渾身不舒服。

江湖上大部分豪傑都沒見過戈松香本人——前些年見過的都死得差不多,這些年他已深居簡出,殺人的事全部交給義子們去做——所以這正廳裡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可這已經足夠讓眾江湖客心中一寒,仿佛自己已經上了暗花樓的名單,說不定什麼時候,便一命嗚呼。

“好了好了,”夏侯正南不知是聽膩了,還是終於有了主人的自覺,開始打圓場,“大家都是朋友,不好互相猜疑。”

莊主發話,嘈雜慢慢平息,正廳恢復安靜。

夏侯正南這才繼續道:“從之前的勘驗到剛剛的推斷,定塵師父和春少俠都配合默契,細致耐心,甚至找到了很多老夫都忽視掉的線索,真是後生可畏啊……”

眾人面面相覷,這個“啊”分明就是有後話。

果然——

“所以我想來想去,還是做了這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將聶雙姑娘的事全權交由這兩位去查,若是他們向諸位詢問一些事情,還望諸位如實相告。”

饒是有心理准備,眾江湖客還是被夏侯正南弄蒙了。

“這怕是不妥吧,即便春少俠已無嫌疑,可他倆畢竟年輕……”說話的是旗山派掌門房鈺。他倒沒有別的想法,就是真的擔心這兩位年輕人查不出來。

夏侯正南:“年輕才有沖勁兒,腦子也活泛,而且他倆是代表我夏侯山莊去查,房掌門若也想查,老夫同樣歡迎。畢竟事情發生在夏侯山莊,沒有人比老夫更想給玄妙派一個交代。”

“不不,旗山派自認無能,恐擔不得這重任。”房鈺連忙拒絕,他可不想惹禍上身。

夏侯正南笑:“那就有勞房掌門,若是被定塵師父和春少俠問到什麼,可要如實相告啊。”

房鈺連忙道:“那是自然。”

“喲,這都晌午了,難怪覺得餓,”夏侯正南說著起身走下來,“午膳已好,諸位趕緊回屋用膳歇息吧。”

大家等的就是這句話啊!

一時間起身的起身,出門的出門,說話聲,腳步聲,椅子挪動聲,交織成歡樂的曲調。

混亂嘈雜中,春謹然被夏侯正南拎到角落。

“你剛才表現得挺好。”

春謹然懷疑自己聽錯了,但還是禮貌回應:“多謝莊主。”

夏侯正南輕輕搖頭:“我知道你還有藏著沒說的。”

春謹然心中一驚,果然什麼都瞞不過這老頭兒。線索是真的,推斷也是真的,但這線索和推斷中,有些蹊蹺之處,他卻沒講。但這些只是他的模糊感覺,在對相關的人進行問話之前,這些感覺都做不得數。

“無需為難,我對你這些藏著掖著的不感興趣,我只需要凶手,無論用什麼辦法,你給我一個,就行了。”

春謹然黑線:“說得簡單……”

夏侯正南微笑:“就這麼簡單。”

再精神矍鑠,總歸也活太久了,春謹然目送夏侯正南離去的背影,總覺得那穩健腳步是強撐的。

“謹然。”身後忽然有人叫。

春謹然連忙回身,見白浪一臉凝重。

“怎麼了?”

“你剛剛是在和夏侯正南說話?”

“對啊,”春謹然歎口氣,“我現在是幫他干活,老人家嘛,肯定要多囉嗦兩句。”

“我就是擔心這個。”

“放心,我肯定能查出凶手。”只不過能不能趕在天亮之前,是個問題啊。

“我當然知道你能,我擔心的是你的態度。”

“態度?”

“嗯,你對待夏侯正南的態度太隨意了,這樣很危險。你別看他現在慈眉善目,真生氣起來,弄死你就是捏死一只螞蟻的事兒。”

“我……也沒那麼弱吧……”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難道沒發現,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包括圓真大師這樣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輩。苦一師太死了徒弟,又怎樣了,還不是只能聽著夏侯正南的,他想怎麼查就怎麼查,想找誰查就找誰查,苦一師太再不情願,也只能這樣。”

春謹然沉默。

回顧入莊以來的種種,確實如此。事實上,自打進入山莊,他已經慢慢認識到了夏侯家的威懾力,但認識到和感同身受還是不一樣的,或許因為他從不曾真正踏入江湖,不曾親身感受到這股力量,所以有時說著說著話,就忘了,就隨起了性子……

“總之,你要多加小心。”白浪真心提醒。

“嗯。”春謹然很感激。

語畢,春謹然想同白浪一起出去,卻不料又被杭明俊叫住,只好停下腳步,讓白浪先走。

杭明俊將他拉到另外一個角落,開門見山:“夏侯正南不能得罪,你萬不可再用那種隨意的態度對他。”

春謹然:“……”

杭明俊:“你愣什麼啊,沒聽懂?就之前你暗諷他年紀大,還對著抬槓……”

春謹然:“我保證,從現在開始態度端正,對待那位老人家時刻仰視,愛戴,敬重!”

杭明俊皺眉:“我沒和你開玩笑。”

春謹然歎口氣,把人往外推:“我也沒開玩笑,我真認識到了,你趕緊吃飯去吧……”

推走杭明俊,春謹然仰天長舒一口氣。他做啥了?他就是回了兩句嘴啊!這是夏侯正南還是玉皇大帝啊,不,玉皇大帝都沒這麼難伺候!!!

“謹然!”

“祈樓主,怎麼不去吃飯?”

“特意來找你啊。”

“……”

“我跟你講,你這個態度很有問題,夏侯正南是何等人物……”

“祈樓主,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現在是正午,哪來的星星。”

“我眼前全是呢,一閃一閃的,可好看了……”

“唉,都餓傻了,趕緊吃飯去吧,我也走了。”

誰要再和他說夏侯正南他就和誰急!

“管好你的嘴。”背後忽然飄過一句涼颼颼的話。

春謹然連忙回頭,果然捕捉到一抹消瘦身影,真是什麼師父什麼徒弟,連提醒都像威脅似的。

得,跟殺手就不急了,還是命比較重要。

“春少俠。”一個身影擋住他的視線。

春謹然皺眉:“你……”你和我說什麼話啊!我倆應該互不相識,這樣說話會引人懷疑的好嗎!

“我想問問有沒有我能幫忙的,”裴宵衣彬彬有禮道,“捉拿凶手,人人有責。”

春謹然看看四周,並沒有發現靳家母女的身影,倒是亂七八糟的閒雜人等烏央央一片,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神情自然:“多謝裴少俠。我確實有事情想問貴幫,畢竟靳夫人靳姑娘同玄妙派住得最近,但現在已是晌午,裴少俠還是先去吃飯吧,稍後,我會去親自拜訪。”

“那就好。”裴宵衣笑笑,身體不知何時已經貼近,只聽男人用極低的聲音道,“管好……”

春謹然崩潰:“管好我的嘴是吧!你們是不是商量好了,車輪戰地折磨我!”

裴宵衣一臉莫名其妙:“管嘴干嘛,管好你的人。”

春謹然沒反應過來:“嗯?”

裴宵衣皺眉:“沒事兒別總往夏侯正南身邊靠。”

春謹然囧:“我瘋了啊?”

裴宵衣:“也別逗他。”

春謹然:“大俠,他一百零三歲了,我挑逗他干嘛……”等等,自己好像多說了一個字……

裴宵衣一臉“我就知道”的鄙夷表情,良久,一聲歎息,語重心長:“你太饑不擇食了,這樣不好。”

春謹然:“……饑你媽個蛋!!!”

第52章 夏侯山莊(十三)

午後,日光最盛時。【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ia/u///】

吃過飯的定塵來找春謹然,發現他正伏案作畫。未免打擾,小和尚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了很久,直到對方墨盡筆落,才淡淡出聲:“心如菩提清,天塌猶不驚。這時還能有心情作畫的,也只有你了。”

“你不也很悠哉嘛,”春謹然回頭調侃,“還有心情看我作畫。”

定塵莞爾:“其實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在畫什麼。”

春謹然拈起畫紙抖了抖,吹干上面的墨跡:“現在看出來了吧。”

定塵點頭:“不拘泥於形似的結果往往是更加神似,謹然你畫的這田野仿佛能聞到草香。”

春謹然:“我畫的是夏侯山莊各院落的地形圖。”

定塵:“作此圖有何用?”

春謹然:“所以田野那事兒就直接跳過去了是嗎……”

相比限時破案帶來的壓力,春少俠的畫功這種問題就確實可以忽略不計了,故而他也沒有真的糾纏,而是將圖上重要的幾個地點一一指給定塵看——

“聶雙的房間在這裡,林巧星住在她的隔壁,苦一師太住在最裡面,除此之外,天然居住得離他們最近,靳夫人住這裡,靳梨雲住這裡,最遠的是裴宵衣。如果聶雙的房間曾經發生過打斗,而且激烈到瓶倒桌翻,那麼這些人,都必定會聽見聲響。”

“可他們都是早上才知道聶雙姑娘遇害的,”定塵有些疑惑,“若是午夜便聽見聲響,為何不去一看究竟。天然居或許是不想惹麻煩,但苦一師太沒有道理不過去。”

“所以我要問話。”

“現在嗎?”

“現在。”

“這桌上的飯你好像還沒動過。”

“少吃這一頓沒關系,我怕的是後半輩子都吃不上啊!”

“這夏侯莊主還真是,唉。”

“該歎氣的是我,你就放寬心,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牽連你寒山派的。老頭兒不是說了嘛,破不了,拿我一人頂罪。”

“既然如此,為何又要叫上我同你一起呢?”

“我畢竟是被懷疑過的,誰會把我放在眼裡,加上你就不同了,不管找誰問話,調查,都師出有名,畢竟寒山派是公認的剛正不阿,別人不會給我面子,總也要給寒山派面子。”

定塵不語,似在思索他的話,片刻後,小和尚搖著頭歎息:“人們總是想得太多,累。”

“是啊,”春謹然同意,不過,“那我也不想出家。美景美酒美食,親人朋友愛侶,俗世間太多滋味,捨不下。”

定塵笑,不置可否。佛緣,塵緣,皆是機緣,無所謂好壞,只是每個人恰好遇到的不同。

“你想向誰問話,我去叫他過來。”

“不用,”春謹然說著起身,“我們兩個直接過去更快。”

苦一師太的房間簡潔得像被清空過,只一張方桌,一鋪床榻。

“沒有,夜裡沒有任何聲響。”

“師太您能肯定嗎?”

“可以。”

“那有沒有可能您被下了蒙汗藥之類的東西,所以才睡得沉,什麼都沒聽到?”

“不可能。窗外蟬鳴擾人,前半夜我幾乎沒睡,後面起床關了窗,才好些,但也沒有睡得很踏實,隱約仍可聽見。”

林巧星的房間帶著淡淡清香,不似花香嬌,不如米分香濃,卻讓人很舒服。

“沒有,一整夜都很安靜,就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你確定?”

“要是撒謊,就讓我容貌盡毀!”

“也不用發這麼毒的誓啦……”

靳夫人不在,說是找夏侯莊主敘舊去了,所以春謹然只能先去找靳梨雲。靳梨雲的房間也是淡淡清香,但不同於林巧星,這裡的香氣讓人迷醉,明明淡得幾乎時隱時現,卻仿佛千絲萬縷,一點點勾走你的魂魄。

“沒有,我睡得很沉,什麼都沒聽到。”

“姑娘的意思是,即便真的有聲音,你也未必聽得到?”

“我不會武功,聽力不如你們,而且一旦入睡打雷都未必叫得醒……”

“好的,多謝姑娘。”

春謹然幾乎是倉促離開靳梨雲房間的,不知為何,反正心底總有個聲音催著他走。定塵倒沒什麼異樣,仍一派平和慈祥。好在裴宵衣的房間冷清得近乎肅殺,十分提神醒腦,讓他瞬間恢復正常。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能否答應我一個條件?”

“裴大俠,你是我們問的第四個人,卻是第一個提條件的。”

“也可以不提。”

“那提不提還有什麼區別!”

“提了,你也答應了,我就額外再送一條線索;不提,你不用答應,也沒額外線索這回事。”

“裴大俠不要客氣,盡管提!”

“你不能說線索是我給的。”

“這個簡單。”

“保證?”

“我倆之間還需要這個?”

“我和你很熟嗎?”

“好的我保證!”

“這位師父呢?”

“裴少俠權當小僧不存在即可,若是不放心,小僧這就回避。”

“那倒不用。第一,關於夜裡是否聽到不尋常聲響這個,我的回答是沒有,一點都沒有。第二,也就是我要額外給你的,聶雙出事那夜,曾經來過這裡。”

春謹然愣住,下一刻從懷中掏出“傾力大作”攤開來在裴宵衣面前:“你說的這裡具體是哪裡,快指給我看!”

裴宵衣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指哪裡?”

春謹然著急了:“聶雙出現的地方啊!你不是看見了嗎,具體哪裡看見的,快在這個地形圖上給我指給我看!”

裴宵衣瞇起眼睛:“這玩意兒是……山莊地形圖?”

春謹然橫眉立目,剛要對質疑自己畫技這種行徑進行無情的鞭撻,“傾力大作”卻被定塵從上方抽走,然後小和尚沖裴宵衣笑笑:“裴少俠不用指,說就行,你究竟是在哪裡看見聶姑娘的?”

“其實我沒看見……”

“裴宵衣你耍我?!”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話聽完再吱聲,”裴宵衣深深地看了春謹然一眼,“你這種莽撞性子放到江湖裡,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春謹然不喜歡這種被數落教訓的感覺,可偏偏這數落裡好像還帶了點善意提醒的關心味道,話必然是不中聽的,但誰讓他有顆善解人意的七竅玲瓏心呢:“知道啦,我閉嘴,你繼續。”

“我不是看見的,是聽見的。事實上昨夜我一直沒有睡著,所以她過來的腳步聲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她並沒有在這裡停留,而是越過這裡去了後面那個院子。白天我去看過,那是一處荒廢的小院,根本沒人住。”

“你單憑聽的,怎麼能夠確定她就是去了那處小院?”春謹然問。

“因為腳步聲消失後,我又隱約聽見一些說話的聲音,我清楚記得聲音的方向,白天也正是循著方向才去了那處小院,若是不在那間院子,再往遠,那聲音就傳不到我的耳朵裡了。”

“你既然聽到了說話聲,那能否辨別是何人?”

“不能,聲音斷斷續續而且微弱,別說是誰,連是男是女都無法確定。”

“那或許不是聶雙,或許她真的隨著腳步聲離開了,而在那小院說話的根本是另有其人呢。”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我能確定的是,在那小院說話的是兩個人,而且一男一女。”

“你才剛說過聲音太小根本聽不出男女……”

“我在小院裡發現了兩個人的腳印。”

告別裴宵衣時,男人問,用不用我幫忙帶路?春謹然果斷拒絕,因為對方發問時那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好像找到一條線索就能俯瞰眾生了似的。不過兩只腳剛邁出門框,春謹然也生出個疑惑,他在裴宵衣這裡的夜訪前後不過兩刻,這段時間睡不著有情可原,但其余時間也睡不著就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故而好奇如春少俠,終是沒忍住,回頭發問,你為啥一夜沒睡著?男人給他的回答是,砰地關了大門。

春謹然擦掉鼻子上的灰,沒好氣地問定塵:“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病?”

定塵不語,只是笑。

春謹然和定塵在那處荒廢小院裡,找到了裴宵衣說的腳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淺,一寬一窄,大腳印的鞋底紋路呆板,就是江湖男子慣穿的樣式,毫無特色,小腳印的鞋底紋路雖簡單,卻並不常見,好似精心設計過,盡顯秀氣,應是特制的女子之鞋。

“會是聶雙嗎?”定塵問。

“應該是,”春謹然答,“其實,我也曾在這附近見過她。”

定塵意外:“你見過聶姑娘?什麼時候?”

“昨夜。”

“你昨夜不是在杭明俊處,怎會又跑來這裡?”

“……”囧,他忘記了官方的夜訪對象裡根本就沒有裴宵衣這一號!

定塵見他都要薅自己頭發了,連忙道:“算了,當我沒問。”

春謹然有點過意不去:“你不好奇?”

定塵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完全不。”

春謹然信了。

“所以你看見聶雙進了松林,而裴宵衣聽見她的腳步消失在這間小院。”

“大概就是這樣。而且她當時行色匆匆,很著急的樣子,我總覺得她是要去辦什麼事,或者見什麼人。”

“也就是說,在這個院子裡談話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聶雙?”

“有九成。”

半炷香之後,林巧星應邀狠狠一腳踩在沙土上,待她把腳收回,沙土上赫然一枚清晰腳印。

春謹然看著那上面似曾相識的鞋底花紋:“現在有十成了。”

第53章 夏侯山莊(十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愛雷君凡、Polly、四月、春春,我給你介紹男朋友、流星麻麻、負水、Tracy的地雷!麼麼噠!

“十成?你是說已經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了?!”林巧星的眸子唰地亮了起來,燦若星辰。

春謹然望著那雙眼睛,有些過意不去:“還沒有。”

小姑娘的目光又黯了下去,但卻依然堅定:“一定可以抓到他的。”

春謹然也願意相信:“嗯。”

告別林巧星,春謹然帶著定塵回到自己房間。來不及坐下,他便已將山莊地形圖攤到了桌案上,維持著站姿拿筆將自己發現聶雙的地點,聶雙消失的松林,還有裴宵衣的房間和那處荒廢小院分別標記了甲乙丙丁四個點,然後將四點連成了一條線。

定塵一直安靜看著,直到他將筆擱下,才出聲:“這是……聶雙昨夜外出的路線?”

“正是。”春謹然點頭,同時用手指依次點這四處,“這裡是玄妙派的住處,也就是說我看見聶雙時,她剛剛出門。之後我一路跟著她進了松林,便再沒蹤影,現下看來她是從這裡離開松林,抵達了裴宵衣的住處,然後又穿過那裡,去了荒廢小院。但是裴宵衣只聽見了一次女人的腳步聲,那就是說,要麼女人並不是按照原路返回的房間,而是換了另外一條不經過裴宵衣院子的路,要麼……”

“她根本就是有去無回。”定塵明白了春謹然的意思。

一時間,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明明開著窗,卻好像空氣都不再流動,剩下的只有滿室壓抑。

推測並不一定是真相,可每一種推測,都讓人仿佛置身現場,仿佛自己就是被害的人,正經歷著淒慘和絕望。

最終還是定塵打破了寂靜:“若真是如此,那小院很可能就是聶雙第一次被勒的現場,凶徒見她昏迷,便用了某種辦法將她運回了房間,然後再偽裝成上吊的模樣。”

“這樣一來,便可以解釋為何苦一師太林巧星她們一整夜都沒有聽見任何動靜,”春謹然緊緊盯著桌案上的地形圖,“因為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什麼打斗,所謂的一室狼藉,都是凶手做的障眼法!”

“既已殺人成功,為何還要故布疑陣?”

“為了讓我們以為凶手是外賊入侵,或者,起碼是讓聶雙有所戒備的人。”

“那反過來就是說……凶手是聶雙的熟人!”

“或者,親近之人。”

春謹然將地形圖折好放回懷中,轉身便往外走。

定塵連忙跟上,至於去哪裡,不必多問,自己這位朋友從不做無頭蒼蠅的事。

未時已過,風中仍有熱浪的余韻,距離破曉,還有七個時辰。

很快,定塵跟著春謹然回到了荒廢小院。一踏進院子,春謹然便開始低頭在地上搜尋,定塵想幫忙,只得出聲詢問:“你在找什麼?”

春謹然顧不上抬頭:“痕跡。”

定塵不解:“什麼痕跡?”

“拖痕,嚴重雜亂的腳印,或者掙扎時腳底猛蹭地面的那種痕跡,隨便什麼,只要和普通的腳印不一樣!”

定塵懂了。

這裡若是凶徒第一次勒昏聶雙的現場,那行凶時,聶雙必然掙扎,掙扎中腳一定會猛烈蹬踹從而在地面留下痕跡,另外凶徒若是背著聶雙返回房間,那無話可說,但只要他采取了背以外的辦法,無論是直接拖拽,還是用了推車之類的工具,都必然在地面上留下痕跡。

思及此,定塵二話不說,也加入搜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春謹然的心情也從急切變成暴躁,又從暴躁變成不可置信,最後,終於死了心。

“什麼都沒有。”定塵知道他不喜歡這個結果,但人總要面對現實。

“或許他將痕跡清理干淨了……”春謹然不死人。

定塵歎口氣:“那他為何不把自己的腳印一並清理掉?”

春謹然啞口無言。

承認自己推斷錯誤比在推斷中感受被害者的絕望,還要讓人心情灰暗。

但,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你的不願面對,而就此消失。

“第一次行凶的地點……不是這裡。”春謹然終是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好像一直繃著的弦忽然斷了,再接不回。

定塵淡淡看著他:“那又如何?”

春謹然皺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在這裡,便在別處,可能是附近,也可能就在她自己的房中,但有什麼關系呢。”定塵的聲音像舒緩流動的河水,一如他的法號,讓這世間飛揚的塵囂回歸安定之所,“我們知道了凶徒是她的熟人,很可能在殺她之前還約她在這裡見了面,我們知道凶徒腳印的大小,我們手上還有兩枚被害之人親筆書寫的紙箋,其中一枚上還是感慨情深緣淺的送別詞。你覺得走了一條死路,我卻覺得眼前有好多通路。”

“明日破曉還捉不到凶手,我就會死。”春謹然說。

定塵搖頭:“不會。若夏侯正南執意指你為凶手,你認下便是,然後當場懺悔,剃度出家。前塵往事皆浮雲,恩怨情仇盡消散,世上少一位少俠,寺中多一個和尚,最壞的結果不過如此。”

“聽起來好像不賴,可這山莊裡放眼望去只有你們寒山派一家寺院,圓真大師會同意收我?”

“上天有好生之德,師父當然也必須有。”

“那出家之後還可以還俗嗎?”

“佛緣有起時,自也有終了,人心不可逆,一如天意不可違。”

“怎麼感覺正著反著你都能找著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佛法果然博大精深……”

遠在東苑的圓真大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長江後浪算計了,此時的他正在專心研讀從寺院藏經閣裡帶出的《落梅峰雜記》。

這是百年前寒山派第一任掌門慧德大師所寫,記錄了他在寒山寺後面的落梅峰上閉關時的感悟和體驗。閉關持續了一年,其間除了大弟子也就是後來的第三任掌門可以在有緊急事件時入峰通報,其余人等,慧德大師一概不見。但,朱方鶴是個例外。根據記載,他是在慧德大師閉關十個月後來的,在落梅峰上住了兩個月,之後離開,慧德大師也結束了閉關。再然後沒多久,朱方鶴便在睡夢中逝去,年僅五十,無痛無災。世人皆道一代霸主死得離奇,但寒山寺的歷任掌門都知道,這事與自家老祖脫不了干系。

《落梅峰雜記》裡,關於這兩個月的記錄很詳細,卻又很普通,都是談經,煮茶,打坐,偶爾話話家常,平淡到乏味,可圓真大師就覺得這其中有玄機,若能參透,那麼不光能解開朱方鶴的死,或許,還能尋到赤玉的蛛絲馬跡。

赤玉,傳說中藏著朱方鶴的武功和財富,百年來,無數江湖客魂牽夢縈的東西。

“早飯沒吃,午飯不吃,這晚飯還不吃,怎麼著,絕食才能抓到凶手?”白浪本來是想過來關心一下破案的進展,卻不料一眼就看見了桌上原封未動的晚飯,氣便不打一處來。

春謹然知道友人的生氣裡其實更多的是擔心,但:“我真的吃不下。放心,我這身強體健的,餓幾頓沒事兒。”

白浪歎口氣:“還是沒有頭緒嗎?”

春謹然搖頭。其實線索有,就像定塵說的,哪哪都是通路,可他就是找不到入口。約聶雙的和殺聶雙的是一個人嗎?若是,這人是誰?若不是,這倆人又分別是誰?被扯走的紙箋同她的死有什麼關系?凶手既然有充足的時間布置現場,甚至扯走了紙箋的一半,為何不將紙箋全部拿走?

白浪知道自己幫不上忙,見他又陷入思索,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天邊的雲彩著了火,春謹然站在窗口眺望,覺得腦袋裡也有一把火在燒,燒得他五內俱焚,抓心撓肝,卻又束手無策,只能任它為所欲為。

申時已過,距離破曉,還有七個時辰。

“春大哥。”身後忽然傳來女子的輕聲呼喚。

春謹然回頭,只見林巧星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就在那兒低頭擺弄手指頭,眉宇間似有糾結之色,與之前一腳踹起塵土飛揚的玄妙女俠判若兩人。

“你來找我,是有事想說嗎?”雖然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明擺著的,但面對林巧星的遲疑猶豫,他必須這樣問,而且還得溫柔,如此才能讓小姑娘真正開口。

果然,林巧星很快點頭,小聲道:“嗯。”

“那就別站在門口了,”春謹然笑著招呼,“先進來喝口茶。”

林巧星聞言又向前邁了兩步。

呼,勝利在望。春謹然一邊在心裡道,一邊努力擺出更溫暖的笑臉:“剛泡的上好……”

“誰還有心情喝茶!”小姑娘忽然爆發,然後用力拍打自己臉蛋兒,啪啪的,“林巧星,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再瞻前顧後!”自言自語完,她轉身砰地關上房門,然後又大踏步走到春謹然身邊,啪地關上窗戶,一時間萬籟俱靜,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

春謹然不自覺咽了一下口水:“那個,林姑娘,有話好好說,你師姐的事情我一直盡心盡力在查,真的……”

“我當然知道,”林巧星打斷他,“所以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和你說。”

春謹然從沒向此刻站得這麼筆直端正:“在下洗耳恭聽。”

“你要保證不能對外透露半個字!”

“我發誓!”就剛才抽耳光那架勢,人見人怕鬼見鬼愁啊!

林巧星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像下定決心似的,一字一句道:“我師姐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春謹然眼睛都亮了:“是誰?”

林巧星搖頭:“師姐不肯講。她只和我說那人什麼都好,簡直就是夢中才會出現的完美男子。”

“那你師姐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這個人的?”

“不知道,她是半年期跟我講的,那時好像已經喜歡很久了。那陣子師姐很開心,也很煩惱,因為她想和那人在一起,就必須離開玄妙派,但師父肯定是不會答應的。可是後來師姐忽然又不開心了,特別的不開心,好幾次我還見過她偷偷流淚,我問她原因,她怎麼都不肯講,總說我還小,不懂。不過後來師姐就不哭了,心情好像也平靜了,再沒提過離開的事情。”

春謹然不解:“既然已經過去,你為何會覺得她的死與此事有關?”

林巧星抬起泛著巴掌印的臉蛋兒:“因為昨天晚上,我又聽見師姐哭了。”

第54章 夏侯山莊(十五)

“我這人有個毛病,一到新地方就睡不踏實,昨天也是,來回來去地翻身,結果從床上掉到了地上。這一摔,我就醒了,然後就聽見走廊有腳步聲,我偷偷打開門縫,看見師姐穿著白天的衣裳,好像是才從外面回來。接著沒多久,師姐就開始哭,哭聲很小,很悶,感覺像是用手捂著或者被子蒙著似的。我想她肯定是不願被人發現才這樣做的,所以雖然很想過去,還是忍住了。沒多久哭聲漸漸消失,我以為她哭痛快了就好了,便沒多想,又睡了……”林巧星說到這裡,忍不住哽咽起來,“早知道我就該過去的!我過去她就不會被人害死了!都是我的錯!”

春謹然用袖口輕輕幫她擦眼淚:“和你沒關系,真正該死的是害她的人。”

“這人到底是誰?”林巧星恨恨地問。

春謹然看著窗口,夕陽的余暉從那灑進來,給室內蒙上一層赤色:“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林巧星提供的信息不只讓整個事件的方向更清晰,也讓之前困擾春謹然的“第一次勒人地點”徹底明確。按照林巧星的說法,她是在四更天剛過時,聽見看見的這些,因為聶雙哭的時候,外面正好傳來打更聲。四更天剛過,那就是寅時左右,距離裴宵衣聽見腳步和交談聲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此時聶雙還活著,那就說明荒廢小院裡只發生了讓她“傷心”的事情,而真正讓她“喪命”的事情,全發生在她的房間裡,就在林巧星重新睡去以後。

雖然林巧星說她沒有聽見第二個人的聲音,但春謹然知道,房間裡一定有第二個人!

春謹然回到桌案面前,重新坐下,攤開來一張白紙將全部已知的時間點和相應事件統統列了上去,很快,那一夜的脈絡清晰出現在眼前。

近丑時,聶雙外出赴約,被剛剛告別杭明俊的他看見。

丑時剛過,聶雙經過裴宵衣房外,抵達小院,腳步聲和交談聲都被裴宵衣聽見。此時已經把人跟丟的他,還在密林裡鬼打牆。

寅時,聶雙回到自己房間,哭。

辰時,聶雙的屍體被婢女發現。

“這是什麼?”

一抹人影擋住了眼前的光,春謹然抬起頭,原來是定塵。

“吃過了?”春謹然問。

定塵點點頭,然後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動的飯菜,淡淡道:“一粥一飯皆不易,不該浪費。”

春謹然二話不說,立即放下筆拿過碗,開始狼吞虎咽。

定塵一看他這樣就知道:“原來是有眉目了。”笑著說完,他拿起那張墨跡還沒有完全干透的紙,細細端詳起來。

沒一會兒,已經涼了的飯菜便被春少俠一掃光。

定塵見他吃完了,才問:“這上面的時間和事情都是確鑿的?”

春謹然用力點頭:“板上釘釘。”

定塵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不止這些吧,你是不是已經把整個過程推斷得差不多了?”

春謹然真想給他一個擁抱:“知我者,大師也!”

定塵笑著搖搖頭,坐到了他的旁邊:“小僧洗耳恭聽。”

“我想,事情應該是這樣的。”春謹然不再藏著掖著,將自己的推斷和盤托出,“聶雙在半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喜歡上了一個男子,二人度過了一些甜蜜時光,聶雙甚至想為他離開玄妙派,但後來二人之間出現了問題,或許是對方變心,世俗壓力,也可能是其他,總之這段感情逝去,聶雙雖傷心,卻也無能為力。不料在夏侯山莊,二人重逢,聶雙應該是想挽回對方,但對方可能並不願意,出於某種原因,二人約在這處荒廢小院見面詳談,卻並沒有談出結果,而急於擺脫聶雙的男子跟她返回了房間,回房後聶雙開始哭泣,男人可能做出了一下假意的安撫或者承諾,然後趁著聶雙毫無防備之時,下了殺手。”

定塵眉頭輕蹙:“既然這段感情已經逝去過一次,凶徒為何不忍過這幾日,待彼此分開,它自然會隨著時間逝去第二次。”

春謹然聳聳肩:“或許是有什麼狀況逼得凶徒不得不殺人。”

定塵:“比如?”

春謹然忽地愣住,仿佛想到什麼似的,緩緩看向定塵。後者也反應過來,以同樣的表情回看他。四目相對中,二人異口同聲——

“成親!”

幫夏侯莊主查案只是容易死,而指控夏侯莊主兒子殺人那就是必死無疑啊!

好在,現下只是憑空推測,並沒有什麼直接證據。

於是一小僧,一俗人,關起門窗,就性命攸關的嚴峻問題展開密談——

“確鑿嗎?”

“只是猜測。”

“證據呢?”

“毛都沒有。”

“鞋印呢?”

“一樣的估計全山莊能找出百十來個。”

“有沒有可能是別人?”

“完全有。”

“也對,山莊這麼多賓客,背後有多少故事我們一無所知,夏……他只是恰好成了出頭鳥,最容易被想到而已。”

“所以啊,眼下是萬事俱備,只差凶徒。”春謹然歎口氣,無力地癱到桌案上,“總不能把所有人挨個盤問一遍吧,而且就算問,咋說啊,你是不是和聶雙有私情?傻子才會說有。”

叩叩。

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春謹然和定塵面面相覷,後者先一步起身,開了門。

“小師父也在啊。”來者笑如春風,周身華服,一水的鮮亮顏色,掉人堆裡都不怕找不著,除了青門三公子青風,誰還能如此多嬌?

“這就要走了,”定塵笑得溫和,“青風公子,您和春少俠慢聊。春少俠,您也先別想那些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靜待轉機便是。”

目送定塵的身影消失在遠方,青風感慨:“出家人就是想得開。”

春謹然翻個白眼:“想諷刺我就直說。”

“你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了,我哪忍心再落井下石。”青風一副真摯口吻,奈何表情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你到底來干嘛?”春謹然沒好氣道。

“朋友命懸一線,我當然得過來關心關心。”青風說著走過去將窗戶打開,很快一陣風吹進來,轉一圈後,又從定塵走後再未關閉的大門離開,屋內瞬間清涼許多,“大熱天的門窗緊閉,你是不是查案查傻了。”

“你說的對,”春謹然忽然洩了氣,再沒斗嘴的心情,“我可能真的見不到明早的日頭了。”

“喂,我只是隨口開個玩笑,”青風有些不可置信,“夏侯老頭兒還真准備讓你背黑鍋啊!”

春謹然趴在桌案上,有氣無力:“總要交一個人出來,不是凶手,就是我。”

“那你接這差事干嘛!”

“我有得選嗎!而且某人還信誓旦旦給我作保!”

“……”青風的氣勢弱了下去,咕噥道,“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春謹然重重歎息:“是啊,人緣太好,有時候也是一種負擔……”

青風黑線:“真該讓杭明俊房書路他們都過來聽聽。”

春謹然撇撇嘴,卻沒精氣神再斗,青風見狀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一時間二人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春謹然打破靜默:“說真的,你到底來干嘛?”

青風收起玩笑,難得正經:“想過來看看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春謹然其實想到了,但真正聽見,又是別樣溫暖:“謝啦。雖然破案上你幫不了什麼忙,但光是看看你這身衣服,我心情都好不少。”

青風起身,很是瀟灑地轉了一圈,衣袂飄飄:“英俊非凡吧?”

春謹然真誠點頭:“過目難忘。”

心滿意足的青門三公子重新坐下,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春謹然面前,一杯自己品,可等他茶杯見底,春謹然那頭仍一動不動,表情凝重,目光深邃。

“看來你這回是真遇見對手了,”青風歎道,“就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恰恰相反,線索多到我幾乎可以推斷出行凶的每一個細節……”春謹然說著看向他,眼神裡有焦躁,也有氣餒,“偏偏,就是揪不出那張臉。”

“那就別想了。”青風忽然道。

春謹然沒明白,疑惑皺眉。

青風垂下眼睛:“我娘曾經說過,如果有什麼事情想不通,那就先放到一邊,然後做點其他自己喜歡的,等回頭再撈起這件事,或許就通了。”

青風的娘元氏,在青門紛亂裡,被為兒報仇的林氏殺害,雖然凶手不是自己,可卻很難說和自己沒有半點關系。思及此,春謹然愈發過意不去,連帶著,也更感謝青風的到來。

“行,不想了!”春謹然騰地起身,將茶水一飲而盡,“你說吧,我們干點兒啥?”

“別問我,問你自己最喜歡干啥!”

“解謎,破悶兒!”

“那好辦!”青風眼珠一轉,便有了,“這是個字謎哈,聽著,古月照水水長流,水半古月度春秋,留得水光昭古月,碧波深處好泛舟。”

春謹然:“……”

青風:“不是吧,這麼簡單都猜不出來?”

春謹然:“我是不屑於回答!你出這麼簡單的字謎就是對我的侮辱!”

青風:“那你倒是說謎底啊。”

春謹然:“湖。”

青風:“哎喲還真對了。”

春謹然:“廢話!”光憑第一句就足夠了這還給整首詩,是對解謎者有多信不過啊!!!

“行啦行啦,我這是先易後難,循序漸進。”青風說罷眼珠繼續轉,很快又來一個,“三山自三山,山山甘倒懸,一月復一月,月月還相連。”

“用。”

“你都不用想的麼……”

“生來如此。”

“半面有毛半面光,半面有味半面香,半面吃的山上草,半面還在水裡藏!”

“鮮!”

“這邊看去是古文,那邊看去是古人,若是中間被拿掉,看來看去成女人!”

“做!”

“一輪明月掛天邊,淑女才子並蒂蓮,碧波池畔酉時會,細讀詩書不用言!”

“……”

“嘿嘿,咋了,啞巴了?”

春謹然皺眉,抿緊嘴唇,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經沖進腦子同這謎題做斗爭。不知過了多久,他砰地一聲捶桌起立:“老子認輸了!謎底是啥?”

青風嫣然一笑:“有酒好賣。”

春謹然一臉迷茫:“啊?”

春風很有耐心地又重復了一遍。

春謹然反應過來:“靠,四個字啊!”

青風無辜聳肩:“我可沒說答案只有一個字。”

春謹然黑線,剛想罵上兩句,一個靈光忽然閃過腦海,下一刻他再顧不上斗嘴,手忙腳亂地從身上找出那兩枚紙箋,緊緊攥著拿到眼前,緩慢卻極其認真地看過那上面的每個字,眼神之用力,仿佛要將那紙箋燒出洞。

青風明白他一定是想到了什麼,故而不敢出聲打擾,不料眼前之人越看越興奮越看面容越扭曲最後竟將紙箋扔到桌上轉身張開臂膀就給了他一個密不透風的熾烈擁抱!這他也忍了,可對方抱滿懷後還不滿意,生生把他從坐著薅成了站著又從站著薅成了腳離地最後要不是自己健碩的身材逼得他悻悻放下十成十就要一起轉圈圈了!!!

“青風兄——”

“不必多言,我懂。”

“青風——”

“回見。”

第55章 夏侯山莊(十六)

隨著最後一抹余暉悄然落盡,斜陽終是徹底湮沒在山的那頭。酉時已過,白晝逝去,夜幕初臨,距離破曉,還有五個時辰。

“你是……怎麼想到的?”聽完春謹然對於紙箋上那首詩的破解,饒是一貫淡定的小和尚,也覺得不可思議。

“說出來你都不能信,總之就是誤打誤撞陰差陽錯……”春謹然說到這裡停住,然後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定塵,“不,不是誤打誤撞,是你。”

定塵不明所以,一臉蒙圈。

春謹然齜牙:“你讓我靜待轉機,轉機就真的來了!”

定塵歪頭:“你確定自己‘靜’待了?”

春謹然攤手:“天性活潑又不是我的錯。”

定塵笑,不再打趣,認真地問:“接下來你准備怎麼辦?”

春謹然看向窗外,忽然又萎靡起來,幽幽道:“不知道。”

定塵了然歎息:“是啊,他那個身份,確實難辦。”

“不關身份的事。”

“嗯?”

春謹然收回遠眺目光,定定看向友人,又一字一句重復了一遍:“不關身份的事。”

定塵不語,可神情分明在問,那關什麼的事?

“是證據。”春謹然道,“現在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只能說明聶雙曾與人會面,之後那人來到房中,將她殺害,但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那人就是夏侯賦!”

“這首詩還不夠嗎?”

“不夠,想推翻的人可以說我是牽強附會故意曲解,退一步講,即便承認這詩有玄機,他們也可說是聶雙單相思,而被傾慕者全然不知情。”

“他們?”

“所有想巴結或者討好夏侯正南的人。”春謹然聳聳肩,笑得有些苦澀,“所以啊,不用疑凶,幫凶的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你怕唾沫嗎?”定塵問。

春謹然很是認真地想了想,末了露出大白牙:“不怕,雖然有點惡心。”

定塵怔怔看了他良久,忽然問:“還記得你第一次潛入寒山寺被我撞見時,說了什麼嗎?”

春謹然笑著走到定塵面前,一個欠身,眼裡閃著誠懇真摯,衣袂飄著風度翩翩:“花香酒香不如佛前供香,貪念癡念不如一心善念,小師父,弟子有惑,佛祖可解否?”

“什麼有惑,說得好聽,就是迷路出不去了,想找條路趕緊跑。”定塵也笑了,帶著點感慨,帶著點欣賞,“我當時就想,這人膽子真大,還不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那種鎮定,而是泰山崩於前抬腿就跑但跑的過程中還要時不時回頭欣賞一下落石的那種悠哉,鎮定不易,悠哉更難。”

春謹然斂起輕佻,淡淡扯了下嘴角,難得謙虛:“你太高看我了……”

定塵不置可否,只道:“你剛剛說與身份無關,只與證據有關,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旦有了直接證據,你就會公布真相,指認凶徒。

“是。”春謹然的聲音不大,卻堅定。

定塵看著他,自己從始至終都是站在他這邊的,可此時,卻說不出鼓勵的話,因為他將要選擇的那條路,十去,九不歸:“謹然,過剛易折。”

春謹然歪頭想了想,認真建議他:“這話該講給郭判聽。”

定塵搖頭:“他和你不一樣。他的剛在外,看似頑固,可真要撞上南牆,也會掂量掂量。你的剛在內,看似什麼都好說,可其實你永遠只會隨著自己的心,沒有任何人或者事可以讓你後退,更別說原路返回。”

“所以啊,你就等著多一位小師弟吧。”

“你有沒有想過,抓不到凶手,寒山派可以收你,但指認夏侯賦為凶手,不管成功或者失敗,都沒有任何門派敢再收你了。你不光是在江湖上永無立足之地,甚至,有性命之虞。”

“……”

“你再好好想想。”

“不想了,攏共沒剩多少時間,我還得琢磨琢磨對策呢。”

“琢磨不出來怎麼辦?”

“一定可以琢磨出來的。”

“誰給你的自信?!”

“一位高僧,他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

定塵看進友人的眼底,終於,決定不再勸。因為那裡沒有沖動,沒有執念,甚至沒有憤怒之光或者正義之火,有的,只是一片廣闊和清澈。

告別定塵,春謹然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隨便尋了棵大樹,坐了上去。

夜風,蟲鳴,樹葉香。

本該是個怡人的晚上,可春謹然閉上眼,去只能看見復雜紛亂。推斷和真相糾結在一起,死者和凶手糾結在一起,正義和膽怯糾結在一起,死亡和生存糾結在一起。起初,春謹然用盡辦法想厘清它們,但後來發現都是徒勞。因為這些本就是相互矛盾的,扯不開,理不清,他能做的就是接受這樣的現狀,然後從中,踩出一條路。

半個時辰後,春謹然從樹上跳下來,神清氣爽,彷徨不在。

直覺告訴他,凶手就是夏侯賦。

理智告訴他,還沒有致命性的證據。

心告訴他,那就賭一把。

既打定主意,春謹然便不再耽擱,准備直奔夏侯正南的住所,讓老頭兒將所有人叫到北苑玄妙派住處的正堂,也就是今早出事時大家齊聚的地方。不成想走到半路,遇見了意外之人。

“靳姑娘?”相遇之處是一個極僻靜的假山之後,春謹然本是想橫穿這個花園抄近路,哪料到會與靳梨雲打上照面,“此處與天然居的住所並不相近,姑娘在這做什麼呢?”

靳梨雲微微施禮:“實不相瞞,小女子是一路追著春少俠過來的。”

春謹然疑惑:“追我?”

“是的。”靳梨雲垂下眼睛,似有些不好意思,“剛剛梨雲去找過春少俠,可春少俠不在,不想回來路上就見少俠正疾步趕路,我想叫住少俠,又怕惹人注意,只得一路跟了過來。少俠腳程太快,梨雲跟了半天才在這裡將少俠堪堪截住。”

“你找我有事?”春謹然問道,“而且為何擔心叫我會引人注意?”

“少俠能與梨雲到僻靜處說話嗎?”

春謹然雖然很想說這裡已經僻靜到快見鬼了,但考慮到對方是姑娘家,臉皮薄兒,故而難得溫柔一回:“好。”

很快,春謹然便在靳梨雲的帶領下抵達花園深處,這可真是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了。

“姑娘,你有話便講吧。”

“是。”靳梨雲再次欠身施禮,言談舉止不像江湖兒女倒像是大家閨秀,透著溫婉,讓人很難不生出好感,“其實聶雙姑娘被害的那一夜,梨雲曾經見過她。”

“哪裡?”

“就在梨雲和師父住的房間再往後面走的地方,那裡有一處荒廢了的院子,聶雙姑娘就是去了那裡。”

“就她一個人嗎?”

“……”

春謹然耐心地等了很久,可靳梨雲就是咬著唇不說話,只低頭揉手絹,直到可憐的手絹被揉得褶皺叢生,再沒一處平整地方,春謹然才歎口氣:“靳姑娘,你既來找我,便應該是信任我的,對嗎?”

靳梨雲輕輕點頭。

“那我保證,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情是你和我講的。”

靳梨雲總算抬了頭:“可若是別人問起來,你如何解釋?”

“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春謹然聳聳肩,“大不了我就說自己看見的。”

靳梨雲被逗得噗嗤一樂。

饒是春謹然不喜歡女人,也被蕩了一下心神。

“謝謝你。”靳梨雲語氣真誠,片刻後,將原委道來,“大約是丑時一刻或者二刻的樣子,我做了個噩夢,遂驚醒,然後就隱約聽見遠處有爭吵聲。起初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站到窗口探頭出去聽,那聲音更清晰,耐不住好奇,我就簡單穿上衣服偷偷跑了過去。到那裡之後才發現,是聶雙和……夏侯公子。聶雙不想讓夏侯公子成親,和夏侯公子說與她只是逢場作戲,讓她不要自作多情,總之話說得很難聽,到後面聶雙姑娘甚至已經跪下懇求了,但夏侯公子不為所動,還……”

“還怎麼樣?”

“還踹了她。”靳梨雲說到此處,潸然淚下。

春謹然知道這時候該有風度地為姑娘拭淚,可不知為何,明明在面對林巧星時很自然的動作,面對靳梨雲,卻怎麼都做不出來,好像無論心胸多坦蕩,都難免讓這舉動帶上一絲另有所圖的意味。

靳梨雲沒有發現他的別扭,哭了一會兒,便用自己的手帕擦掉了眼淚:“抱歉,梨雲失禮了。”

“靳姑娘,我記得你說你不會武功,那是怎麼隱藏自己不被他們發現的?”

“我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並沒有刻意隱藏呼吸,但因為聶雙姑娘的聲音很大,而夏侯公子又好似很不耐煩,所以他們都沒有發現我。”

“你的意思是聶雙的聲音很大,夏侯賦卻沒有?”

“嗯,雖然是爭吵,可夏侯公子似有所顧忌,一直只是壓著聲音在應對。”

“能把你看見的每一個情景,聽見的每一句話,全部告訴我嗎,最好不要有遺漏。”

“我試試……”

之後,靳梨雲在春謹然的引導下,一邊回憶,一邊講,幾乎還原了整個過程,甚至細致到二人說話時的語氣和神態,都無一遺漏。

“大概就是這些。”靳梨雲再次懇求,“春少俠,夏侯山莊勢力龐大,天然居真的惹不起,你千萬不要說是梨雲講的。”

“你放心。”全部的過程已經了然於胸,誰講的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賭一把”的籌碼,已經大大增加,若原本勝算只有一成,現在至少有四成了,“等等,你剛剛說聶雙拿出了夏侯賦曾經送給她的玉佩,希望夏侯賦能回心轉意?”

“是的,但是夏侯公子不僅沒有領情,還,還踹倒了聶雙姑娘。”

“那玉佩呢?”

“嗯?”

“聶雙倒地之後,玉佩到了哪裡?”

“這我就沒注意了,聶雙姑娘倒地後馬上起身又抱住了夏侯公子的腿,手中……好像已經沒東西了。”

“靳姑娘,我替聶雙謝謝你!”語畢春謹然不再耽擱,運氣提息,足下一點,便縱身離去!

眨眼工夫,一道人影咻地潛入荒廢小院。

一炷香後。

人影從小院離開,直奔夏侯正南住處。

勝算,五成了。

第56章 夏侯山莊(十七)

亥時已過,距離破曉,還有三個時辰。【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

本該是酣然入睡萬籟俱靜的時刻,但這會兒的北苑玄妙派住處,卻是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半個時辰前,夏侯山莊裡所有賓客都收到了山莊下人送來的莊主口頭邀請,言曰聶雙姑娘之死已查明,請來北苑集合。之後甭管是已經睡熟的,准備入睡的,抑或徹夜難眠的,也甭管願意不願意,都只能放下自己的事情,“欣然”赴約。

“大半夜的叫我們過來,是不是凶手查出來了?”

“誰知道呢,反正沒好事。”

“所以說啊,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管好你的舌頭。”

“嘖。”

人聚得差不多了,招集者卻遲遲不發話,眾豪傑們只能你一言我一語,打發著漫漫長夜。

圍觀者窮極無聊,相關者卻搭上了話——

“凶手究竟是誰?”房書路小聲問身邊的青風。

青風一臉蒙圈:“我哪知道。”

房書路露出“你就別瞞我啦”的微妙表情:“你下午的時候不是去找過他,怎麼,沒被透露一二?”

這下輪到青風表情微妙了:“你怎麼知道我去找過他?”

房書路語塞。

青風轉念便明白了,啞然失笑:“你也一直關注著呢,對吧。”

房書路歎口氣:“此事發生在夏侯山莊,那便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唉,希望他安然脫身。”

“我看他那模樣挺有底氣的,”青風寬慰房書路,也寬慰著自己,“咱們就把心放肚裡吧。”

二人交談的聲音很小,但仍被不遠處的裴宵衣捕捉了去。事實上看似漫不經心的男人,已經將所能捕捉到的交談都盡收耳底。他也不知道為何要如此,這樣就能聽到有用的線索,幫那人破案嗎?別天真了。凶手要真這麼笨,也不會好好藏到現在。不,重點是他為何要幫那人破案?是怕那人破不了案被牽連,進而影響自己的解毒嗎?可解毒的是丁若水,死一個春謹然又何妨?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耳邊忽然傳來輕柔詢問。

裴宵衣愣了下:“嗯?”

“眉頭都打結了,這可不像你。”靳梨雲盈盈淺笑。

裴宵衣收斂心神,恢復平日的淡漠:“大半夜的不讓人好好睡覺,非在這裡傻站著,不皺眉難道要眉開眼笑麼。”

靳梨雲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臉:“我還真想看看你眉開眼笑的樣子。”

裴宵衣二話不說,給了她一個燦爛笑容。

靳梨雲撇撇嘴,說了聲“沒趣”,便不再理他。

裴宵衣瞬間收起笑容,仿佛之前的春暖花開只是錯覺。

站在他們對面遠處的裘洋打了個哈欠,一臉的不高興:“師兄,您這位朋友還真是會挑時候。”

白浪沒心思搭理。半夜被突然叫醒,他直覺是案子有眉目了,還一度替友人高興,可等到了這正廳真看見了友人,心裡卻敲起了鼓。因為眼前所見,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時刻都胸有成竹的春謹然。

春謹然站在正廳中央,握拳的掌心已經微微出汗。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地打量他,但他的緊張卻並非來自於此。從始至終,他只擔心一件事——凶手能否認罪伏法。他害怕失敗,不是因為失敗會讓自己喪命,而是失敗會讓死者永遠蒙冤。

“春少俠,老夫已經依你所言將山莊賓客皆邀於此,”夏侯正南的聲音不大,前面春少俠三個字幾乎淹沒在了竊竊私語的嘈雜裡,可神奇的是當他說到皆邀於此,大廳內已經鴉雀無聲,靜得就像空無一人,於是那再往後的同樣音量的幾個字,便在這出奇安靜的襯托下,顯得極具分量,“你可以開始了。”

隨著夏侯正南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已經安靜的人們,連表情都不再輕舉妄動。寂靜像河水一樣漫了上來,無聲,壓抑。

打破這窒息的是春謹然。

只見他抱拳施禮:“多謝莊主。”然後沉吟片刻,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些話,我想說在前頭。”

眾人都感覺到了一陣莫名舒緩的輕松。春謹然那溫和的聲音就像一陣風,吹活了死水,吹出了漣漪。

夏侯正南不動聲色:“請講。”

春謹然道:“承蒙莊主信任,將此事交與在下和定塵師父調查,定塵師父也確實盡心盡力,無論是現場勘驗,還是尋人問話,皆認真細致,一絲不苟。但師父畢竟是佛門中人,於這紛亂俗世,難免力不從心,故而在做完全部能做的之後,這推斷人心的事,便全權交給在下了。也就是說,在下之後所言,所行,推斷也好,舉證也罷,皆是在下一人所為,與定塵師父無關。”

“老夫有點迷糊了,”夏侯正南似笑非笑,“春少俠這番話,是想要爭功,還是攬過?”

“隨莊主心意,怎麼想都行。”

“好,即刻起,定塵師父與此事無關了。春少俠,能開始否?”

“多謝莊主。”春謹然再次抱拳道謝,之後轉過身來,環顧四周,待將現場之人看了個遍,才緩緩開口,“我知道諸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所以閒話少敘,咱們直接開始。昨日清晨,聶雙姑娘被山莊婢女發現死在房內,看似自縊身亡,可郭判郭大俠將人放下後,發現聶雙姑娘脖子上有兩道索痕,所以判定,這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後我與定塵師父再次勘驗,確系如此。聶雙姑娘頸間兩道索痕,一道交於頸後,這是被他人由身後勒扼所致,一道並未在頸後相交,則是凶徒將聶雙姑娘偽造成自殺時造成的。郭大俠唯一沒有判斷對的,是聶雙姑娘在第一次被勒扼時,並未死亡,而只是陷入昏迷,真正造成她死亡的,是第二次上吊。凶手是鐵了心要置聶雙姑娘於死地啊。可有一點解釋不通,那就是屋內滿目狼藉,仿佛聶雙姑娘曾經與凶手發生過激烈打斗。可是經過詢問,苦一師太也好,林巧星師妹也罷,住得最近的這兩位都沒有聽見過打斗的聲響。已經桌翻椅倒了,卻還沒有聲響,這未免也太離奇。那麼,只可能有一種解釋,根本沒發生過什麼激烈打斗,現場的狼藉只是凶手布置的障眼法。他在殺害聶雙姑娘之後,以極輕的動作將這些東西或放倒,或挪位,造成曾經發生過打斗的假象。但是問題又來了,凶手既然想偽裝成自殺現場,又弄成有打斗的樣子,不是自相矛盾嗎?不。這恰恰是凶手高明的地方。因為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指望‘偽裝自殺’能夠成功,他知道明眼人一看那兩道索痕,他殺就昭然若揭了,所以他真正想隱瞞的,不是‘他殺’,而是‘身份’。”

“春少俠,能否把話說得再明白些。”夏侯正南原本只是隨便聽聽,凶手是誰他不關心,能給玄妙派一個交代便好,然而聽著聽著,竟也入了神。

“好的。”春謹然點頭,進一步解釋道,“什麼樣的情形下才會發生打斗?有敵意,有防備,有對峙,比如你坐在房間裡,突然一個仇人或者素不相識的人破門而入,你自然立即進入戰斗狀態。那麼怎樣的情形下不會發生打斗?無敵意,無防備,以至行凶者可以出其不意,比如說著說著話的朋友……”春謹然抬起胳膊雙手攥拳向兩邊緩緩拉扯,“忽然從背後勒住你脖子。”

聽得認真的眾豪傑們莫名覺得脖頸一涼。

“你的意思是行凶者是雙兒的朋友?”苦一師太不太相信地搖頭,“雙兒長居玄妙庵,與江湖上的人素無結交,更別說結仇。而且既是朋友,為何又要下此毒手?”

“師太,您潛心教徒,卻不了解弟子的心。”春謹然輕輕歎息,“二次勘察現場時,發現兩枚聶雙姑娘親筆所寫的紙箋,一枚是詩,一枚是詞。詩是感戴師恩的,詞卻曖昧了,怎麼看,都像是兒女情長。”

“信口雌黃!”苦一師太橫眉立目,“你莫要毀雙兒清譽,壞玄妙名聲!”

“師太稍安勿躁,且聽我慢慢道來。”春謹然低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看向眾人,“事情,要追溯到半年或者更久之前。聶雙姑娘在一次外出辦事中,邂逅一位江湖男兒,二人情投意合,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回到玄妙派之後,動了真情的聶雙姑娘陷入兩難,她想同自己的情郎一生一世,可深知苦一師太不會答應,因為玄妙派的弟子即便沒有剃度,也已是帶發修行,若有弟子與男人私定終身,逐出師門事小,要命的是事情傳出去會讓整個玄妙派蒙羞。不過沒多久,聶雙姑娘就不煩惱了,因為她的情郎已經變了心,她以為的一生一世,在對方那裡卻只是露水姻緣。原本事情到了這裡,無疾而終也就好了。卻不知是孽緣太深,還是命中注定的劫數,在這夏侯山莊裡,聶雙姑娘與對方重逢。原本已經死心的姑娘約了那人在夜裡會面,想再試最後一次,挽回對方的心。而會面的時間,便是昨夜丑時。可惜,會面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聶雙姑娘苦苦哀求,換來的卻只是冷漠絕情,於是姑娘急了,揚言要將這段關系公之於眾,此時這位將湖男兒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做出一副為難模樣,連哄帶騙,於寅時隨聶雙回到住處。回房後,聶雙姑娘再忍不住,嚶嚶哭泣,但心裡定是仍存了一絲希望,盼浪子回頭。她哪裡知道,浪子沒有回頭,而是起了殺心!後面的事情,便如我之前講的那樣,男人殺害聶雙姑娘後,又做了一番偽裝,自以為□□無縫,這才逃之夭夭。”

“精彩,實在精彩!”夏侯正南贊歎,可那語氣很難講是真心歎服還是玩味調侃,“一樁混沌無頭案,倒讓你查來查去查成了一盆清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當時也在場呢。”

“夏侯莊主玩笑了。”

“你既能將整個過程講得這般細致清晰,想來凶手是誰,你也心中有數了?”

“是。”

“那就別賣關子了,”夏侯正南身子向後靠到椅背上,一派悠然,“早點結束,大家還能睡個回籠覺。”

“凶手就是……”春謹然將目光從夏侯正南的身上挪到他的旁邊,然後一字一句,“令公子,夏侯賦。”

整個大廳一片嘩然。

夏侯正南也愣了,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震驚和動搖。

夏侯賦坐不住了,事實上在春謹然陳述的過程中,他的出汗就沒有聽過,現下更是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往下落:“你不要含血噴人!證據,說我是殺人凶手,你有什麼證據!”

春謹然微微一笑,大聲吟道:“自幼孤苦無人憐,一心只奉玄妙庵,文墨幾筆寄恩師,又得福壽又得禪。”

夏侯賦冷笑:“這算什麼證據。”

春謹然輕輕搖頭:“夏侯公子,您該多讀些書,少招惹些姑娘。倘若如此,您就會發現,光扯走那半闕詞,是不夠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一個一心想和情郎復合的姑娘,一個連續多日輾轉反側沉浸在痛苦中的姑娘,怎會在見到情郎痛苦達到最頂峰的時候,忽然來了興致,寫一首感戴師父的詩,這不是咄咄怪事嗎。後來一個偶然機會,我才發現其中的玄機。這詩,表面上看,是感恩苦一師太,實則卻是一首藏頭拆字詩。前三句的第一個字分別是自,一,文,合起來是什麼?”

夏侯賦愣住,繼而跌坐回椅子上,嘴唇顫抖,卻遲遲無法出聲。

眾豪傑面面相覷,一些識字的,反應過來的,已經控制不住地張大嘴,震驚詫異中,答案已呼之欲出——

“夏。”春謹然幫他回答,“而最後一句,又得福壽又得禪,意在兩個又字,湊在一起,便成了雙。夏侯賦,聶雙,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最後幾個字,春謹然幾近歎息了。

夏侯賦搖頭,一直在搖頭,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猛然道:“我不姓夏,我姓夏侯!她的情郎姓夏,不是我!”

“是你!”林巧星忽然沖了出來,一張臉早已哭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就是你!師姐、師姐原來根本不識字……半年前忽然……忽然說想學寫字作詩,還說什麼姑娘要有才情才可愛……可是學啊學,她就和我說,師妹啊,作詩好難啊……我說那就不、不學了唄……師姐說不行,不僅要學,還要學好,好到可以把秘密藏在裡面……你不姓夏,可師姐藏的一定是你,她只是還沒有學好,好到可以把你的姓氏全藏進去……你如果不害她,她……嗚嗚……”

夏侯賦:“苦一師太,你的弟子胡言亂語,你就這般放任不管?!”

苦一師太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夏郎——”春謹然捏著嗓子深情呼喚,唱戲一般,“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麼可以如此對我?”喊完這句,他忽又壓低嗓子,仿佛一下子從女人變成了男人,“我已經告訴過你,我跟你只是逢場作戲,是你自作多情!你要再這麼死纏爛打,當心我不客氣!”

夏侯賦面色鐵青,聲音顫抖,仿佛三魂沒了七魄:“你、你怎麼會知道……”

春謹然淡淡看著他:“聶雙剛剛告訴我的。”

夏侯賦猛烈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

春謹然抬手從懷裡掏出玉佩,亮在對方的面前:“她不光告訴了我你們說過的話,還給了我這個。”

夏侯賦臉上的鐵青,變成了慘白,口中喃喃自語:“不,我沒殺她,我只是去小院見了她見了一面,分開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我沒殺她,我真的沒有殺她……”

賭贏了。

春謹然勾起嘴角,看向夏侯正南:“莊主,你看這該如何是好?”

夏侯正南已經沉默了很久,事實上從春謹然說出凶手是夏侯賦以後,老人除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就一直面無表情,連眼底都如深潭,春謹然幾次用余光去看,卻怎麼都看不出對方的情緒波動。

終於,夏侯正南開了口:“那塊玉佩,可否拿給老夫看看。”

“當然。”春謹然將玉佩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夏侯正南拿著玉佩把玩觀賞了很久。事實上不用如此,夏侯家的特制玉佩太好認了,那形狀那花紋那中間雕的夏侯二字,圍觀的眾豪傑們單是遠遠的看一眼,便能認個大概。而這樣的玉世間僅兩枚,一枚此刻正掛在夏侯正南腰上,一枚此刻就在他的手裡。

“這玉佩,你是從哪裡得到的?”夏侯正南低沉地問。

此刻自是不能再講那些鬼話:“在北苑旁邊那處荒廢小院裡找到的。昨夜令公子與聶雙姑娘於此處幽會,不慎將玉佩掉落在了那裡。”

夏侯正南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下一刻,看向自己的兒子。

夏侯賦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爹,孩兒真沒殺人!孩兒昨夜確實與聶雙在小院裡見面,但孩兒拒絕她之後便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孩兒真的沒有殺人啊!”

夏侯正南沒有說話,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出賣了他的情緒。

春謹然不自覺握緊手心,他能說能做的就到這裡了,接下來的局面不是他能掌控的,無論是生,是死,是緝凶英雄,還有誣告小人,皆在夏侯正南一念之間。

惟願,對方能顧忌這滿廳江湖客的悠悠之口。

就在春謹然樂觀祈盼的時候,一個柔和悅耳的女聲劃破滿室凝重——

“春少俠。”

春謹然驚訝回頭,看著人群中走出來的靳梨雲,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春少俠。”靳梨雲再次喚了一聲。

春謹然只得硬著頭皮道:“靳姑娘有事?”

靳梨雲微微欠身:“剛聽少俠講,夏侯公子隨聶雙姑娘回到房中後,聶雙姑娘還曾哭過一陣,是嗎?”

沒等春謹然說話,林巧星已經搶了先:“是的!師姐哭了,我聽見了!”

靳梨雲微笑,看向林巧星:“敢問林姑娘是何時聽見的哭聲?”

林巧星皺眉,卻仍如實回答:“寅時左右。”

靳梨雲微微歪頭,神色有些為難:“這就奇怪了。”

春謹然瞇起眼睛:“靳姑娘何出此言?”

靳梨雲重新看向他,兩朵紅雲已飛上臉頰:“因為那個時候,夏侯公子和梨雲在一起。”

第57章 夏侯山莊(十八)

靳梨雲的話,讓原本已經稍微從夏侯賦是凶手的沖擊中緩和過來的江湖客們,再度嘩然。【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不光是因為這番話讓眼瞅著就要水落石出的事情重新疑雲密布,更是因為靳梨雲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竟然主動站出來承認與男子過夜,饒是瀟灑不羈的江湖客們,也開了眼界。

圍觀者樂得看戲,局中者卻沒這般閒適心情。

靳梨雲走出來的一瞬間,春謹然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然而對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給他留反應時間,以至於到了這會兒,他的腦袋裡仍一團混亂。數不清的疑問在橫沖直撞,就像被扯亂的線。他知道肯定存在一個線頭,一個可以讓所有謎團都迎刃而解的最關鍵的點,可眼下,他根本找不出來。

“春少俠,”夏侯正南的聲音將春謹然拉回現實,“大家都等著你說話呢。”

“抱歉,”春謹然終於開口,微笑很淡,卻從容,“靳姑娘這番話,確實讓人意外,我也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春謹然出乎預料的泰然自若,也讓關心他的朋友和原本等著看他出丑的江湖客們,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靳梨雲身上。

唯獨,裴宵衣例外。

事實上男人也想看看靳梨雲究竟要唱哪出戲,可就在要轉移目光的那個瞬間,他瞥見了春謹然的手。那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原本是緊攥著的,隨著對方語畢,手也漸漸松開,表面上好似對方比之前更加放松,然而仔細去看,那松開了拳頭的手,卻是在微微顫抖。

那家伙根本不鎮定!

裴宵衣不自覺皺眉,是調查的時候沒發現靳梨雲有問題?還是說,靳梨雲說的是謊話,所謂夜裡幽會根本不存在?可是靳梨雲為什麼要說謊?她和夏侯賦究竟什麼關系……

呵,自己這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都對此一無所知,也難怪那家伙一頭霧水。所以說洗清自己嫌疑就行了,非要強出頭去查案,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可作死的明明是春謹然,他跟著煩躁個什麼勁兒!

就在裴宵衣心裡一團亂的時候,那邊的靳梨雲已經開始答春謹然的話:“梨雲也知道這是丑事,所以原本想隱瞞不說的,可春少俠你剛剛咬定夏侯公子就是凶手,我若是還不站出來為夏侯公子證清白,這輩子都會心裡不安的。”

“看來靳姑娘不光人美,心也是至純至善。”春謹然勾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盯著靳梨雲。

“春少俠別拿梨雲說笑了,”靳梨雲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溫和,語氣自然,仿佛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事情是這樣的……”

靳梨雲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俗套的癡心女苦追無情郎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兩個女人都是癡情的,唯一的男人自然是風流的。不同的是,聶雙在得知情郎要成親時,采取的是哭泣挽留,拼命想要情郎回心轉意,而靳梨雲,卻是大方送上了祝福,唯一所求,只是最後再度一次春宵。有了聶雙的對比,靳梨雲的善解人意溫柔如水簡直就像春風,於是男人毫不猶豫地滿足了她,也順帶給這一場風流債做了個完美收尾。

春謹然對靳梨雲那纏綿悱惻的愛戀心路不感興趣,他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個故事,或讓人感慨萬千,或讓人潸然淚下,總歸,是要給她的“證詞”以無限豐滿。他感興趣的是有多少人預料到了這個故事,或者說,這個“峰回路轉”的局裡,有多少共犯。

然而他失望了。

首先是靳夫人,雖然她極力隱藏,可跳動的額角,慍怒的眼神,還有握在椅子扶手上因為用力已經微微泛白的指尖,都與之前那個說著風涼話的看戲婦人大相徑庭。這表明靳梨雲的所作所為不在她的預料之內,而且她很不喜歡。

然後是夏侯正南,老頭兒神色中的凝重已然消散,雖好像對於靳梨雲的“故事”仍有微詞,但相比“兒子是凶手”,這個不那麼讓人愉快的私情貌似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前後態度的明顯變化說明,他也不知情。

接著是苦一師太,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以防萬一,春謹然還是將她列入了懷疑對象。然而她卻是所有人裡最不掩飾心情的,從最初聽見夏侯賦是凶手時的震驚,到聽自己推理殺人過程時的氣憤,再到靳梨雲出來後的迷茫,以及現在“凶手又沒了”的悲痛和失望,每一種情緒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無論是臉上,還是眼底。

最後是夏侯賦。春謹然以為就算上面的人都不是共犯,夏侯賦也肯定跑不了。可男人臉上的不可置信並不比圍觀的眾江湖客少,而後隨著靳梨雲的講述,這反常的神情漸漸消散,最終成了如釋重負。

是啊,有了時間證人,誰都會如釋重負的,哪怕這證人出現得莫名其妙。

偽證。

這幾乎是不用想的。

但春謹然不明白的是,若靳梨雲一早就打定主意幫夏侯賦作證,為何還要向自己透露小院內情?如果沒有她繪聲繪色的那番描述,自己根本不可能用“重現對話”這招逼夏侯賦承認見過聶雙,更不會在小院尋到玉佩。倘若沒有這些,他可能壓根兒就嚇不到夏侯賦,更別說賭贏!

所以,動機是什麼?靳梨雲這麼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廂春謹然百思不得其解,那廂靳梨雲的故事已經講完。全場江湖客們都聽明白了,甭管真假,反正這姑娘鐵了心是要救心上人的,而這一舉動,自然深得被不肖子搞得焦頭爛額的夏侯莊主的歡心,這不,老人家連語調都重新輕快起來了——

“苦一師太,老夫不是徇私之人,賦兒辜負了另徒,這是事實。養不教,父之過,老夫深感愧疚。您若是想責罰這個不肖子,老夫絕不攔著,若是還有其他要求,也盡可提,夏侯山莊定當全力補償。”

苦一師太扯扯嘴角,冷冷的笑容裡是掩不住的苦澀:“夏侯莊主言重了,若說管教無方,貧尼又何嘗不是。人死如燈滅,生前的情也好,怨也罷,都隨它去吧。”

夏侯正南連忙點頭,樂得借坡下驢:“師太所言極是。”

“但是殺人償命,”苦一師太忽然話鋒一轉,目露凶光,“凶手,不能活。”

夏侯正南感興趣地挑眉:“凶手在哪裡?”

苦一師太定定看著他:“莊主怎麼問貧尼呢,這不應該是夏侯山莊給玄妙派的交代麼。”

夏侯正南被噎了一下,隨即大笑:“對對,瞧我這記性。”笑夠了,他才轉向春謹然,好整以暇道,“春少俠,師太問我要交代,我可就要問你要了。”

春謹然面上不動,一派自然:“在下不是給莊主了嗎?”

全場眾俠客倒抽一口冷氣,靠,這是作大死啊!

夏侯正南臉色沉了下來:“你冤枉賦兒,老夫念在你查案心切,不予計較,怎麼,還准備咬住不放了?”

春謹然用同樣的語氣反唇相譏:“夏侯公子與聶雙有私情,證據確鑿,在聶雙被害當夜曾與之會面並發生爭吵,也證據確鑿,怎麼,單憑靳姑娘的一面之詞就想將這些都推翻?”

夏侯正南瞇起眼,第一次真正動了怒:“你說的那些,可有一樣是賦兒殺人的證據?”

春謹然仰起頭:“靳梨雲說她和夏侯賦在一起,又有什麼證據!”

圍觀者們連倒抽氣都不敢了,這不是摸老虎屁股,這他媽的是踹啊!

夏侯正南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春謹然,你大膽。”

春謹然豁出去了:“是莊主讓在下查的。”

“你查得不好,就應該死。”

“如何不好?”

“沒有鐵證如山。”

“那我就繼續查。”

“老夫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浪費了。”

“我記得莊主說的是破曉之前。”

“……”

“真對不住,在下的機會好像還剩下一點兒。”

子時已過,距離破曉,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說長不長,睡一覺就是睜眼閉眼的事,說短也不短,單單枯坐著簡直度日如年。於是在靳夫人第一個打破沉默,以身體不適為由回房休息後,苦一師太也跟著退場,然後眾掌門紛紛效仿,沒一會兒,正廳便冷清下來,到最後原本不敢走的小門小派,也因為承受不了單獨面對主位上那尊仿佛隨時都會震怒的大佛的壓力,靠牆跟兒偷偷溜走。最後,正堂裡只剩下了夏侯父子。

“爹……”夏侯賦有些膽怯地喚了一聲。

這一下終於讓夏侯正南徹底爆發:“滾回房間去——”

夏侯賦原本就是想走的,被這麼一吼,干脆連孩兒告退也省略,一溜煙就沒了影。

偌大的正廳,只剩下一個忽然沉默了的老人,和七扭八歪的空椅。

幾牆之隔的裡屋,春謹然剛剛完成第二次勘察。

然後,他頹喪地坐到了地上。

沒有任何新發現,這是他最後的機會,結果卻讓人失望。不,應該是絕望了。春謹然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臉,真好,火辣辣的痛。等再過一個多時辰,估計連想疼都沒機會了。

不知道正廳裡的那些人在干嘛,春謹然靠著桌子腿,百無聊賴地想。大部分應該是喝茶看戲吧,多幸福,世上最快樂的事就是毫無負擔地湊熱鬧。自己本來也行的,可惜,沒選對路。後悔麼?多少有一點吧。畢竟大好年華眼看就要急轉直下了,弄得不好一命嗚呼,弄得好了也得遁入空門,他的竹葉青女兒紅黃酒汾酒桂花釀啊……此生無緣了,何其悲哉!

啪嗒。

一塊小石子落到春謹然的腳邊。

因為聶雙的屍體一直放在房中,未免味道太難聞,所以窗戶一直是開著通風的。顯然,石子是被人從窗外丟進來的。

春謹然納悶兒起身,慢慢走到窗邊,剛想探頭出去看,就聽見頭頂上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站著別動。”

春謹然很聽話地目視前方一動不動,除了嘴:“我一直以為房頂上的地界歸我。”

“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是找到新證據了。”

“沒有。”

“……”

“話說,正廳眾目睽睽,你就這麼溜過來沒問題?”

“正廳已經沒人了。”

“人呢?”

“漫漫長夜,當然是回房睡覺。”

“誰說的,我漫漫長夜就從來不睡。”

“因此天道輪回,那些被你騷擾過的冤魂集體報仇來了。”

“裴少俠,我是采花不是殺……呸,不對,我連采花都不是,我是訪友,天地良心,冰清玉潔!”

“你再叫一次我名字,或者姓,我就走。”

“行行行,知道你謹慎,”說話間春謹然一直望著天邊的明月,不知是不是盯得太久了,那圓盤上竟好似漸漸映出了某人的臉,連眼角眉梢的討人厭都活靈活現,“所以一貫謹慎的你冒著被發現的危險過來找我,肯定是有很重要……慢著,”春謹然的眼睛亮了,“你是不是有線索要給我!”

“完全沒有。”只聞其聲不見其面的男人幾乎是不假思索。

春謹然黑線,聲音難掩失落:“那你到底來干嘛。”

趴在房頂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送你一程。”

“……為什麼是你?”春謹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房上人似乎不太高興:“那你希望是誰?”

春謹然垂下眼睛,原本就是壓著的聲音愈發變小,也愈發悶:“誰都行,就……別是朋友啊。”

裴宵衣條件反射就想回一句誰是你朋友,可此情此景,又覺得這話矯情,於是干脆省略,直接說重點:“逃跑不用朋友護送,難道還用仇人?你這思路太特別了。”

站在窗口的春謹然愣住:“逃跑?”

趴在屋頂的裴宵衣也愣住:“不然呢?”

春謹然:“我以為你是奉命來殺我……”

裴宵衣:“你是怎麼以為出來的……”

春謹然:“你說要送我一程啊。”

裴宵衣:“就是送你一程啊。”

春謹然:“你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第58章 夏侯山莊(十九)

裴宵衣當然沒有下來,春謹然也只是那麼一說。這種敏感時候,任何與他牽扯上關系的人都不會太好受,何況房頂上那人自己還有需要隱瞞的秘密,行事更要慎之又慎。

“說跑就跑,哪有那麼容易啊,”春謹然幾不可聞地歎息,“但還是要謝謝你。然後我也要向你道歉,我沒想到你真的拿我當朋友了,還總在背後偷偷罵你腹誹你,雖然你這個人確實挺難相處,性格也古怪……算了不說了,總之從現在開始,咱倆就是兄弟!”

“你已經說得不少了……”裴宵衣有點後悔過來了。雖然面上看著淡然,但下定送春謹然一程的決心,在他這裡其實算是破釜沉舟的。回頭靳夫人問起來你剛才干嘛去了,他該怎麼解釋?護送途中被人撞見,他又要怎麼撇清?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可他還是來了,就跟中邪了似的。結果人家還得一番掙扎之後才勉強接受,他究竟圖啥啊!

“大裴。”

“……”呃,是幻覺嗎,好像聽見了某些詭異的東西。

“大裴。”下方窗口裡的人又重復一遍,然後頗為滿意,“以後我就這麼叫你,顯著親。”

裴宵衣緊緊扒住房簷上的瓦片,陷入了是丟一片下去砸死對方還是干脆丟一把讓對方灰飛煙滅的巨大掙扎。

“你以後就叫我謹然。”春少俠命名完別人,也沒漏掉自己。

裴宵衣忍住胸膛中的鼓動,保持有風度的微笑:“為什麼不是大春?”

春謹然:“不好聽啊。”

裴宵衣:“那就小春。”

春謹然:“更難聽,像你隨從似的。”

裴宵衣:“小春子。”

春謹然:“就小春吧,挺好,真的。”

裴宵衣:“嗯,我也這麼覺得,顯著親。”

春謹然:“……大裴。”

裴宵衣:“……干嘛,小春?”

春謹然:“我們的友誼會不會很短暫?”

裴宵衣:“一個半時辰以後,就有分曉了。”

春謹然:“我要是死了,咱倆的交情真就天長地久了。”

裴宵衣:“死不成呢。”

春謹然:“一天就得破裂八百回!”

患難裡終於見了真情的二位少俠,在隔空互表心意後,總算開始談正事——

“想好沒,時間不等人,要跑就趁早,不然等會兒天一亮,就算夏侯正南想放你,那些看熱鬧的人也不會給你機會。”

“夏侯正南想放我?這怎麼可能!我不光指認他兒子是凶手,還當眾槓上他一點沒給留面子。放我?把我挫骨揚灰還差不多。”

“算我求你,一點點,你就分一點點推斷破案時的腦子在人情世故上,成嗎?”

“……大裴,我不喜歡別人說我笨。”

“尤其那個人說得還沒錯的時候。”

“我恨你。”

春謹然憂傷地扁扁嘴,但同時,也明白了裴宵衣的意思。

他若是不走,破曉一到,凶手未知,他就是辦案不力,夏侯正南當然可以處罰甚至說他就是凶手,然後□□。但這樣的交代只能勉強撐過面子,玄妙派不會真的善罷甘休,眾江湖客也心裡明鏡似的,他春謹然就是個替死鬼,大家當面不言,背地裡卻難免議論嘲諷;可他若是逃走,那就真成了畏罪潛逃,而且是在殺了聶雙後又企圖誣陷夏侯公子,簡直罪上加罪,罪大惡極,夏侯正南要做的就是發布江湖追殺令,然後,或許就沒有然後了。抓到他或者抓不到他,對於夏侯正南來講是無所謂的,抓到了,皆大歡喜,抓不到,也已“盡心盡力”,苦一師太再說不出什麼,江湖客們茶余飯後的議論焦點也只會是在春謹然,而非夏侯山莊。至於後半輩子只能在藏頭縮尾中顛沛流離的春少俠,抱歉,不在夏侯老爺的考慮之列。

“你說,”春謹然忽然問,“我把頭發剃光,還能好看嗎?”

裴宵衣不明所以,但仍據實相告:“你該問的是還能不能看。”

春謹然莞爾,然後淡淡道:“我不跑。”

裴宵衣皺眉,並不認同這種擺明會送命的選擇:“跑了就還有機會,不跑,你就是城門失火被殃及的一條死魚。”

“我不是凶手。”春謹然說。

裴宵衣黑線:“我當然知道。”

“但我一定要抓到凶手。”

“……”

“不,是一定會。”

春謹然甩甩頭,讓烏七八糟的念頭連同糾結成亂麻的線索、事件、證人等等都從腦袋裡清空,然後做了幾個深呼吸,讓心情重新平靜下來。

裴宵衣不再言語。他不認可春謹然的做法,卻不可思議地感覺到了對方的決心。那不是頑固的堅持或者執著,而是另外一種更特別的信念,他說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只知道這信念讓春謹然從裡到外都散發出一種特質,清澈而溫暖,柔軟而堅定,讓人情不自禁想靠近,想守護。

那些人肯定也是這樣的感覺。腦袋裡源源不斷閃現的人影讓裴宵衣深深皺眉——作保的青風、房書路、杭明俊,願意帶他入山莊的白浪,跟他一起查案的定塵,雖然沒找到機會出聲卻肯定也願意支持他的祈萬貫,還有暗花樓裡偷著跟他說了一句話的少年,好像叫戈十七。

采花賊?呵呵。這他媽是花魁!

窗內已經開始重新思考的春少俠完全沒感受到屋頂上的波動,他的眼睛望著外面漆黑的夜,心神卻沉浸在重捋事件脈絡的專注裡。聶雙,靳梨雲,夏侯賦。這個事件裡,相關者只有三人。聶雙已經死亡,夏侯賦對小院會面供認不諱,卻對殺人矢口否認,然後靳梨雲站出來,給夏侯賦做了時間證人。但夏侯賦的表情說明他對此是不知情的,不僅他,夏侯正南、苦一師太包括靳夫人,都不知情,也就是說作證是靳梨雲的自作主張。她的證詞讓夏侯賦的處境化被動為主動,讓自己的推斷全然被推翻,簡直就是一招制敵……所以,她也是現下困境的唯一突破口!

靳梨雲的動機已經很清楚了,她喜歡夏侯賦,甚至可能因為這件事而讓夏侯賦的婚事泡湯,轉而對她負責。那麼接下來需要弄清楚的事,她究竟在這件事中扮演什麼角色。只是做了個偽證嗎……

不。

春謹然忽地瞇了下眼睛,自己最初被冤枉,第一時間站出來說最好還是二次勘驗的人就是她!

那個時候已經開始布局了嗎?

若真如此,她憑什麼認為自己能夠調查出夏侯賦,憑什麼斷定她就有機會在自己指認的時候挺身而出完成她計劃的“美人救英雄”?

不是的,她並不能斷定,她也在賭,所以當自己准備去找夏侯正南被她攔住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懷疑夏侯賦並且去小院查過的她,心急得近乎簡單粗暴地拋出了全部——小院,夏侯賦,還有玉佩。現在想想,這線索也未免太豐富了。但同時這也表明,她當時就在現場!而且夏侯賦並不知情!因為當自己說出他和聶雙對話的時候,當自己告訴他這是聶雙的鬼魂告知的時候,夏侯賦是真的在害怕,若他知道現場還有靳梨雲這第三人,那麼第一反應就該是懷疑她洩密,而非驚恐!

所以,靳梨雲在小院看完二人吵架之後,究竟做了什麼?與夏侯賦匯合聯手殺害聶雙?不可能。若是如此夏侯賦早就與她串供,甚至可能會供出她。那就是……她是偷偷跟夏侯賦回了聶雙房間,於暗處目睹了凶殺全過程。或者,如果夏侯賦說的是真的,爭吵後他就從小院離開回了自己房間……那殺害聶雙的很可能根本就是靳梨雲!

明明盛夏,春謹然卻覺出一陣寒意。

他不自覺抱緊胳膊,嗓子眼莫名發干。

“靳梨雲……”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復著這個名字,“會是她殺的嗎……”

“誰,誰殺的?”房頂忽然傳來詢問。

春謹然猛地打了個激靈:“你怎麼還沒走?!”

“我為什麼要走!”合著他默默相陪半天人家春神斷根本沒感覺到!

“我不是那個意思,”春謹然連忙解釋,同時將本就低的聲音壓得更低,“這旁邊都住著人呢,你待得越久,越容易被發現,而且你那邊的兩個女人也不是吃素的,若是找不著你,必然也會起疑心。”

“不夠你操心的。”裴宵衣歎口氣,難得耐心告知,“苦一師太跟那個玄妙小師妹根本沒回房,一直在佛堂裡念經呢,她們現在想睡也睡不著。至於我那邊,娘親和女兒要把屋頂吵翻了,沒工夫搭理閒人的。”

“她們吵架了?”春謹然抓到重點,連忙問。

“吵得還很凶,”裴宵衣道,“女兒自作主張,也難怪。”

“她們不想和夏侯山莊聯姻嗎?”

“那倒不是。靳夫人是個控制欲很強的女人,容不得有事情在她的掌控之外,所以她生氣的是靳梨雲的擅自行動。可惜,什麼娘什麼女兒,娘可怕,女兒也不是省油的燈。”

“你談論起她們,就像在談論外人。”

“不然呢,你是讓我感戴師恩,還是顧念同門之誼?”

“……抱歉。”

“沒關系。其實就算她們沒對我下毒,視我如幾出,我好像也無法對她們產生什麼深厚感情。人心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何必在遲早會消散的東西上浪費時間。”

“……”

“你是不是又想說我有病?”

“為什麼說又……啊,你聽見了啊,就關窗戶的時候?那你還沒回答我,為啥一宿睡不著啊?”

“……”

因為大裴兄弟第二次拒絕回答了這個問題,所以小春神探決定讓他為這個案子獻計獻策以作彌補——

“你說靳梨雲有沒有可能殺人?”

裴宵衣皺眉:“為何這麼問?”

“很順理成章啊,”春謹然講解道,“你看,她先是挺身而出說最好二次勘察現場和屍體,然後在我一直守口如瓶的時候以為案件沒有進展,直接找上我提供了夏侯賦在小院與聶雙會面的完整對話、情景還有那塊玉佩證據,最後當我一口咬定夏侯賦是凶手時,她又適時出現給對方做了時間證人。怎麼看,這一連串的舉動都是事先計劃好的,一環扣一環,目的就是讓我指認夏侯賦,她再出面將其救下,落下天大人情不說,還讓全江湖都知道了她已經委身夏侯賦,若再往下走,怕就是要逼夏侯山莊給她個名分了。這麼周密的局,難道是看見夏侯賦殺人後的臨時起意嗎?我不信。我總覺得她在更早的時候就計劃……”

“慢著,”裴宵衣打斷他,“你說小院的對話還有玉佩是她告訴你的?”

“對啊。”

“然後你就相信了?還當成了致命證據在夏侯正南面前侃侃而談?”

“……”

“你這顆頭裡裝的是草嗎!!!”

“大裴,你聲音太高了……”

“你這麼傻的死多少回都不算多!”

“你再這樣我就要單方面絕交了……”

“她不會親手殺人的。”

“我都和你……呃,你剛剛說什麼?”

裴宵衣重重呼出一口氣,感覺沒那麼憋悶了,但又開始疲憊,也不知道是屋頂趴太久了還是跟某人對話太費內力:“我說,她不是那種會讓自己手上沾血的人,從小到大,她但凡想除掉誰,都只會借刀殺人。”

“你的意思是這次也是?”

“如果你懷疑聶雙的死和她有關,那就朝著這個方向想吧。”

“沒有一丁點兒她親自動手的可能?”

“如果你信我,那就是沒有。”

春謹然抿緊嘴唇。

借刀殺人……

如果是夏侯賦,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如果不是夏侯賦,山莊賓客百來號人,誰是那把刀?

“大……”裴字還沒出口,春謹然便感覺到了不尋常,生生將後面的字截住,側耳仔細去聽,屋頂上果然已經沒了聲響。

正當他納悶兒之際,門口卻傳來聲音:“謹然。”

春謹然回過身,只見定塵走了進來。

“查得如何?”定塵問道。

“毫無進展。”春謹然苦笑,然後有些埋怨道,“你怎麼過來了。現在這種情況,你應該離我越遠越好。”

“我跟師父講過之後才來的,放心吧。”

“你和你師父說要過來幫我然後他就同意了?!”

“我和師父說要過來監視你免得你跑掉然後他就同意了。”

“圓真大師真是得道高僧。”

“嗯。”

春謹然哭笑不得,沒好氣道:“行了,我你也見著了,死不了也不會跑,現場你也見著了,還那樣,你就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趕緊回去吧。”

“其實我過來是想和你說件事。”定塵忽然正色道。

春謹然的心不自覺提了起來:“什麼事?”

定塵看著他,緩緩道:“我們當初查看現場時,你曾對著散落的紙堆和大片的墨跡推斷,聶雙是在寫字的時候被人從後面出其不意地勒住,直至昏迷。”

“是又如何?”

“那就有個地方說不通。”

“哪裡?”

“夏侯賦若是在聶雙寫字時行凶,就一定看見了她寫的東西,為何不全部拿走,就算他看不出藏頭拆字詩的端倪,那那首明顯指向感情的詞總該看得懂,為什麼只扯走了一半,這樣留下殘破的另一半豈不是更惹人注目?”

“或許他一時情急……”

“行凶後用那麼長時間布置現場打斗假象的人,卻在這裡一時情急疏忽了?”

“……”

“謹然,”定塵沉吟片刻,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有沒有想過,夏侯賦可能……真被冤枉了?”

春謹然怔住:“你是說,有人故意栽贓他?”

“不排除這個可能,因為證據太多也太明顯了,”定塵說到這裡,緩了一口氣,“可惜,栽贓之人沒明白一個道理,過猶不及,有時候做得太多,便會出錯。”

“那這栽贓之人究竟是誰,是他殺了聶雙?”

定塵歎口氣,輕輕搖頭:“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凶手,但他一定是個與夏侯賦或者夏侯家有仇的人,而且非常清楚聶雙和夏侯賦的關系,甚至,目睹了他們的爭吵。”

春謹然沉默。

良久。

他發現自懷疑上夏侯賦以來,他全部的推斷和搜證都是建立在“夏侯賦是凶手”這個基礎上的,他的想法和行動都以此為導向,而目的又是為了更加印證這個結果,仿佛一個循環。即便後期懷疑過靳梨雲,可當裴宵衣說靳梨雲只會借刀殺人之後,這個懷疑又不了了之了。因為他想當然地覺得這刀要麼是夏侯賦,要麼是山莊裡隨便誰,若是前者,事情回到原點,若是後者,那嫌疑人太多了,根本查不下去。

可現在,當他跳出“夏侯賦是凶手”的既定怪圈再去回顧凶手,才發現那個最初的也是最基本的判斷,在後期幾乎要被他忽略了——熟人。不管是主動殺人,還是被靳梨雲當成了刀,這個行凶者都只能是聶雙的熟人!一個既認識靳梨雲又可以輕松殺掉聶雙還能在栽贓夏侯賦這件事中獲益的熟人!

去他娘的百十來號賓客!

這件事裡從頭到尾都只有三個人!如果靳梨雲是幕後主使,夏侯賦是無辜被坑,那殺害聶雙的……

春謹然猛然跑到床前,翻開屍體的手掌!

果不其然。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一瞬間抽走,春謹然癱坐到地上,有些恍惚。

“發現什麼了?”定塵見他這模樣,連忙擔憂詢問。

“沒事,”春謹然扯出個勉強的笑,“小師父,你能幫我去和夏侯莊主說一聲嗎,就說麻煩他把賓客們再召集到正廳。”

定塵微微蹙眉,卻最終沒問任何緣由:“行。”

目送定塵離開,春謹然深吸口氣,起身來到窗邊:“人都走了,別藏了。”

沒一會兒,上面傳來極細小的瓦片觸碰聲,然後就聽裴宵衣道:“天快亮了。”

春謹然緩緩微笑,可惜與往常不同,喜悅並沒有到眼睛:“大裴,我抓到凶手了。”

出乎意料,房頂上只有沉默。

春謹然問:“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又是半晌安靜,然後才傳來裴宵衣的聲音:“我只想知道你這次能不能把凶手釘死在棺材板上。”

春謹然苦笑:“不知道。”

“不知道?”裴宵衣黑線,“你已經被反咬過一回了,再來第二次,可能就真沒命了。”

“凶手八成是沒辦法反咬我了。”春謹然口氣裡滿是自嘲,“算了,反正我查到的是什麼,就說什麼,至於聽者信不信,就看老天爺了。”

“老天爺很忙。”裴宵衣也不知道自己生氣個什麼勁兒,但就是煩躁。

“那你不忙吧?”春謹然忽然問。

“什麼意思?”裴宵衣皺眉,沒懂。

春謹然嘿嘿一笑:“不忙就露個臉吧,萬一等會兒我死了,也留個念想。”

裴宵衣:“你不會死的。”

春謹然:“那可說不好。”

裴宵衣:“不是還要去正廳嗎,到時候就能看見我了。”

春謹然:“那不一樣,我就想現在看你。”

裴宵衣:“毫無意義。”

春謹然:“有沒有意義我說的算!”

裴宵衣:“……”

春謹然:“大裴——”

房頂上一聲無奈歎息。

春謹然得意一笑,探出頭往上看。

很快,一個腦袋從屋簷處緩緩蹭了出來。

春謹然:“……”

裴宵衣:“我說了毫無意義。”

春謹然:“誰他媽知道你蒙著面啊!!!”

裴宵衣:“其實我是先用煙灰把臉塗黑然後再蒙上的。”

春謹然:“……”

裴宵衣:“小心駛得萬年船。”

春謹然:“那你現在可以劃走了嗎,用不用我送幾朵浪?”

第59章 夏侯山莊(二十)

送走時刻擔心遇險或者被害的大裴兄弟後,春謹然整理整理衣服,又整理整理思緒,毅然回了正廳。

不料剛離開沒多久的定塵竟已經站在正廳之中,春謹然一進門就愣住了,然後就看見主位上赫然坐著夏侯正南。老頭兒的表情依然陰沉,但比之前被針鋒相對時的震怒好太多了,盡管壓迫感還在,卻不至讓人喘不過氣。

然而春謹然還是下意識避開了夏侯正南的目光,先和定塵搭了話:“小師父,你這速度也太快了……”

定塵笑笑搖頭:“不是我快……”眼神不易察覺地往主位那邊示意。

春謹然立刻明白了。

該來的總要來,他垂下眼睛,暗暗深呼吸,然後轉過身,抬起頭,對著那張陰郁的臉綻出諂媚笑容:“莊主怎麼沒回去歇息?其實您就等個結果便好了,我這前後折騰了大半宿,破不破案的反正一條賤命,莊主卻不必這般辛苦啊。”

夏侯正南輕微瞇了一下眼睛,似打量,也似疑惑。

春謹然見他遲遲不說話,臉色又沒有明顯緩和,以為是自己的誠意還不夠,索性豁出去了,也不要什麼面子了,收斂恭維諂媚,直截了當垂首抱拳:“之前春謹然一時發昏,沖撞了莊主,現在這裡,向莊主請罪!”

嘖,還真是服軟來了。

夏侯正南挑眉,眼裡低沉之色漸緩,玩味之色漸升:“怎麼春少俠回了一趟案發現場,連性情都變了。反正都是死,老夫倒覺得之前的你,更有幾分骨氣。”

春謹然仿佛沒聽見調侃一般,語氣仍平和堅定:“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是骨氣,發現錯了之後敢於直面,也是骨氣。”

“春少俠還真是在誇自己的方面不遺余力,”夏侯正南冷笑,“所以破曉在即,少俠便忽然發現自己之前都錯了?”

“其實答案一直都在那裡,是在下太自負了,才冤枉了夏侯公子。”

夏侯正南愣了下,繼而大笑起來,笑聲中有趣味,也有輕蔑:“我居然還真以為你是個不怕死的。既如此,當初折騰那些干嘛呢,你以為找了夏侯山莊的不痛快之後還能全身而退?然後在江湖上聲名大噪?別說你一個無名小卒,就是之前在這裡的那些掌門幫主,想找夏侯山莊的麻煩,也得先把棺材預備好。”

春謹然原本真是誠心誠意道歉的,不管夏侯賦做過什麼,殺人,確實是被冤枉了。可不能一逮著人態度好了就往死裡譏諷吧。於是春少俠不高興了,一不高興,就也不垂首了,也不抱拳了,也把剛下定的“保命決心”給忘了,梗著脖子就開始了奮力還擊:“什麼叫我當初折騰?指向夏侯賦的線索證據都快湊一麻袋了,我要睜著眼睛裝看不見,才是真的對不起天地良心!你以為我願意找夏侯山莊麻煩?你怎麼不說你家公子非往麻煩裡湊呢。他要不玩弄人家姑娘,能有今天這些事兒嗎!”

夏侯正南剛被還嘴的時候只是意外,等聽到後面,就坐不住了,嘴唇動了好幾次,卻總插不上話,到最後竟啪地一聲,將椅子扶手捏出了裂紋!

春謹然嚇了一跳,連忙放軟了語氣:“莊主莫急,我就再說最後一句,完後時間都給你,你愛說啥說啥,我保證不插嘴!”

夏侯正南怒目圓睜,剛要發作,一直靜默的定塵忽然開口:“莊主,春施主,我去院子裡迎一迎眾豪傑,您二位繼續……呃,暢談。”說完小和尚腳底生風,咻地就沒了蹤影,而且體貼地幫他們關上了正廳的大門。

春謹然黑線,出家人不是慈悲為懷嗎,不指望你並肩作戰好歹也留下來替我收屍啊!

定塵這一下讓氣氛稍有緩和,夏侯正南冷哼一聲:“說吧,最後一句。說完了你上路也甘心。”

氣氛緩和了,春謹然的氣勢也就斷了,之前巴巴的口若懸河啥也不顧,現在卻是真切看見了夏侯正南眼底深處的殺意。他雖然已經做了看不見日出的准備,但如果可能,他還是想看的啊:“那個,非得上路麼……”

夏侯正南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想不出讓你活著的理由。”

春謹然哀怨叢生:“之前我咬定夏侯賦是凶手,你殺我,行,現在我找到證據替他洗脫嫌疑了,你還要殺我,我也太可憐了吧。”

“你找到新的證據了?”夏侯正南瞇起眼,總算來了興趣。

“嗯,”春謹然點頭,恢復正色,“之前我一直陷在被人精心布置過的局裡走不出來,雖然靳梨雲是撒謊,但也正是因為她,我才會再回現場,也才有機會找到真正的真相,”

“你憑什麼說她撒謊?”夏侯正南語氣淡淡的,倒不像質問,更像閒談。

春謹然無奈地翻個白眼:“莊主,這裡只有你我,扯這個還有意思麼。他倆那時候要真在一起,您家公子還會等到靳梨雲出面?早自證清白了。”

夏侯正南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第一次放松地靠到了椅子上:“看來你真找到賦兒不是凶手的證據了。”

“嗯,”春謹然點頭,不再有半點遲疑,“令公子是清白的。”

夏侯正南沒再說話,可春謹然看得出,他也松了一口氣。

即便權傾江湖,即便可以靠各種手段讓夏侯賦脫身,也沒有父親希望自己的兒子是殺人凶手。

春謹然連忙再接再厲:“所以您看,也不是沒有讓我活著的理由的。我自打答應幫您查案,就這麼廢寢忘食奮不顧身,雖然中間是走了一點點彎路,但結果是好的,令公子清白了,苦一師太那邊也有交代,山莊的賓客不會再認為您以勢壓人包庇兒子,最重要的……”春謹然看了眼窗外,滿意咧嘴,“天還沒亮。”

“可是你頂撞了我。”

“罪不至死吧。”

“兩次。”

“……您都一百歲了,和我這二十來歲的小毛孩子計較啥啊。”

“你氣我的時候當我一百歲了麼,我是命硬,不然早讓你氣死了。”

“你都要把我往死裡弄了,我當然得自救一下啊。”

“第一次不提了,剛才呢,剛才你作死也是我挑的頭?”

“那看怎麼說了,”春謹然眼神游移,小聲咕噥,“你要是上來就道歉,非常坦蕩地承認了自己的推斷錯誤,結果卻只換來冷冷譏諷,你能忍?”

雖然聲音小,但夏侯正南可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會兒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了:“性命攸關不能忍,可以,譏諷兩句也不能忍?你是十二還是二十啊。你這樣的都能在江湖裡活到現在,江湖還真是越來越好混了。”

被挖苦固然不爽,可夏侯正南的語氣讓春謹然莫名產生一種自己正在被長輩教誨的感覺,雖然這個長輩喜怒無常,陰晴不定,還好幾次想弄死自己,但起碼,就剛才那番話來說,是帶著提點的,他感覺得到,所以也就難得的乖乖聆聽,沒還嘴。

沒等來反嗆的夏侯正南倒不適應了,繼而也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兒。似乎只要跟眼前這小崽子槓上,他的心智就會一瞬間返老還童,然後毫無意義的斗嘴開始,結果往往還都是撈不著便宜的自己氣個半死。可等氣得想把小崽子亂刀砍死那個勁頭過去,一些不同的滋味便開始顯現,他沒辦法簡單地將它們歸類成喜悅,憤怒,感慨,酸楚,或者其他,那是一種什麼都不是,又好像什麼都沾了一點的,五味雜陳的,感受。

多少年了,他幾乎忘了生氣是什麼感覺,江湖上沒人會不知死活地來惹他,唯一的兒子在他面前更是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習慣了深沉少言,除非需要說些場面話,習慣了眼神發令,除非待命的人太過愚蠢,習慣了做一個江湖客口中不老不死的妖怪,被異化,被諂媚,被敬畏,習慣到他以為一切應該如此,習慣到他以為自己本就如此。

可其實,他只是一個僥幸命比較硬的老頭兒,一個會坐在窗前懷念往昔,然後在某個剎那,因為意識到身邊再沒有可言歡的朋友而黯然落寞的,江湖客。

春謹然不知道夏侯正南在想什麼,只隱約覺得對方似乎正沉浸在某種深刻而復雜的情緒裡,他沒辦法判定這情緒是否與自己或者聶雙的事件有關,於是心裡更加沒底,糾結再三,還是試探性地開了口:“聽院子裡的動靜,大家好像都來差不多了,要不要我去叫他們進來……”

夏侯正南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剛剛一發而不可收拾,竟憶起了很久之前的人和事,幸虧被打斷,否則不知道要想到哪裡去了。

春謹然沒等來回答,但清楚地接收到了夏侯正南的肯定眼神和點頭,遂二話不說,轉身就准備開門。不料手還沒碰上門板,就聽見背後的夏侯正南問:“你是不是還有句話沒講?”

春謹然納悶兒地回頭,一臉迷茫:“什麼話?”

夏侯正南提醒道:“定塵走之前,你說還有最後一句,必須講完,不然上路也不甘心。”

“上路不甘心是你說的好麼……”春謹然黑線地小聲咕噥,不過也想起來了確有此事。其實這話說不說都可,與聶雙的事無關,純屬他臨時起意,但夏侯正南既然問了,“我就是想稍微提醒一下莊主,像想找夏侯山莊麻煩就先准備好棺材一類的話,莊主能少說就少說,能不說最好。您覺得天經地義的,在別人那裡,可能就是心中刺。我一個朋友說過,小心駛得萬年船,表面上確實沒人敢惹夏侯山莊,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君子易躲,小人難防,逞口舌之快結小人之怨,犯不上。”

“就是要提醒我這個?”夏侯正南心中好笑,又有些感慨,怕也只有眼前這個小家伙這麼奇葩,吵架中還掛記著提醒吵友要寬厚言善……慢著,夏侯正南忽然眼底一沉,“你是不是意有所指?”

兩張美艷的臉從春謹然的腦海中閃過,青門的事,聶雙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覺得不寒而栗。有時候弄垮一個門派不需要喊打喊殺,可能只是給一個適當的人送一瓶適當的藥,有時候殺掉一個人或者得到一個人也不用哭天搶地撕心裂肺,可能只是三言兩語。當然這些與夏侯正南並沒有關系,所以也不必要說,只要將由此悟出的道理講講就行了。

“真沒有,就是忽然想到了,隨便跟莊主講講,莊主聽得進就聽,聽不進就當我沒說。”春謹然隨意地擺擺手。

夏侯正南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末了點了一下頭,難得的鄭重:“好,我記住了。”

片刻後,院子裡的江湖客們在春謹然的召喚和定塵的護送裡魚貫而入,大家對自己的位置已經駕輕就熟,沒幾下便該坐的坐該站的站,各就各位,精神抖擻,就差喝茶嗑瓜子了。

真正受煎熬的,只有相關人等——

“夏侯莊主,”苦一師太的臉上,聲音裡,都是濃濃疲憊,傷心憤怒已經沉到了心底深處,“聽定塵師父講,已經抓到凶手了?”

夏侯正南點點頭:“還是讓春少俠說吧。”

眾人在進廳時就看見了站在中間的春謹然,可經過一個多時辰前的那場“烏龍推斷”,外加直接槓上夏侯正南的“作死激辯”,誰也不會真的認為春謹然還能繼續往下查,頂多拖拖時間,這還得看夏侯正南樂意不樂意,然後以死謝罪就行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上一場時,夏侯正南就想弄死這個不知深淺的小子了。

但現在這架勢……

眾江湖客面面相覷,究竟在回籠覺的時間裡都發生了些什麼啊!

“莊主,苦一師太,諸位,”春謹然也不繞圈子了,開門見山,“之前我冤枉了夏侯公子,經過再次勘驗,真凶確實另有其人。”

苦一師太露出嘲諷笑容:“這次不會再冤枉好人了吧。”

好人兩個字她故意說得很重,看似說給春謹然聽的,實則是給夏侯正南聽的,也可以說是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夏侯賦是不是好人,夏侯賦究竟是真的無辜還是不得不被洗刷嫌疑,苦一師太有自己的判斷,全場人也有自己的判斷。

春謹然不介意她的話裡有話,應該說他不介意外界的任何壓力,情緒,想法,因為在真相面前,這些都得讓步:“師太,殺害聶雙姑娘的真凶,其實就是她自己。”

第60章 夏侯山莊(二十一)

如果說之前“夏侯賦是凶手”的推斷讓所有人嘩然,那這會兒“本人就是凶手”的神推理則是讓所有人徹底瞠目結舌。圍觀江湖客懾於夏侯山莊的勢力,不敢直接嚷嚷,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出奇一致——編也要編得像樣點,你他娘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兒?!

夏侯正南也一臉愕然,沒料到春謹然所謂的真相竟是如此。也難怪眾人滿臉不信,他這個“前疑凶”的爹都感覺這推斷像是純粹為了將夏侯賦洗脫嫌疑而捏造的,並且還一點都沒用心,生硬牽強得讓人想哭。

但腹誹歸腹誹,面上夏侯正南紋絲不動,靜待事情往下走。

回應春謹然的,自然只有,也只能是,苦一師太。

經歷了最初的錯愕與憤怒,開口時,她已經將情緒克制平穩,除非仔細去聽,才能發現聲音裡不易察覺的輕微顫抖:“春少俠能否詳細解釋一下,我徒兒……是如何自己殺了自己?”

春謹然有些不忍,這樣的真相對於至親至愛之人來講太過殘酷,他動了幾次嘴唇,都沒有發出聲音。

林巧星忽然沖出來猛地推了他一把!

春謹然不查,一連踉蹌著後退幾步,險些摔倒。沒等站穩,就聽見對方帶著哭腔喊:“春謹然你不能這樣!你說過會為我師姐討公道的!你怎麼可以為了讓夏侯賦脫罪就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師姐死的那麼慘,你怎麼還能忍心……”小姑娘說到後面已然哽咽,再說不下去。

眾俠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精神一振,紛紛偷瞄夏侯正南,因為林巧星說的就是每個人心裡想的,只不過沒人敢當面撕破。可惜夏侯正南神情未動,眼底也一片平靜,仿佛面前的一切都同他毫無關系,這讓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豪傑們多少有些失望。

春謹然無暇顧及旁處,此刻的他只覺得眼眶發熱,嗓子眼發干,情不自禁就想去幫對方拭淚,最後還是忍住沒動,狠狠心,終於開了口:“你說從門縫看見了聶雙從外面回來,接著很快就聽見了哭聲,然後沒多久,哭聲消失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一直到天亮,再無其他,對嗎?”

林巧星抽泣著不說話,只恨恨看著他。

春謹然歎口氣,繼續:“之前我說夏侯賦很可能是跟著聶雙一起回房,然後趁她不備,下了殺手。但事實上,聶雙從外面回來時只身一人,別人可以不信,你不能,因為你就是人證。”

“他不一定非要同雙兒一起回來,可以等雙兒回來之後再行潛入。”說這話的是苦一師太,說完她沖仍站在正廳中央的林巧星冷然皺眉,“回來。”

林巧星抬頭看了看師父,又轉頭看了看春謹然,最後一吸鼻子:“不,我不能讓他把壞人放走!”

有了靳梨雲做時間證人的夏侯賦,此刻已經從“涕淚橫流痛訴自身清白的疑凶”恢復回了“風度翩翩卓爾不群的少莊主”,故而林巧星一口一個“壞人”的粗暴指責,聽得他十分刺耳,剛想出聲分辯,旁邊主位上忽然傳來短促卻清晰的冷哼,他嚇了一個哆嗦,徹底沒了吱聲的念頭。

那廂春謹然已經開始向苦一師太解釋:“且不說靳梨雲姑娘已經幫夏侯公子做了時間證人,就算沒有,就算像您說的,夏侯公子是後面再行潛入的,那挽回無果傷心欲絕的聶雙姑娘再見到情郎,第一反應定是驚喜,人在驚喜之下是很難控制住情緒和反應的,可先前壓抑著的哭聲都能被林巧星師妹聽見,為何這驚喜之聲林姑娘卻半點沒有聽到?”

苦一師太不知如何反駁,卻也不能甘心接受:“春少俠是想用這一處模稜兩可的疑點,推翻先前所有的證據嗎?別忘了,藏頭拆字詩是你破的,玉佩是你找到的,就連這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也是你下的判斷!”

“是的,”春謹然的聲音有些懊惱和苦澀,“就是因為證據如此之多,我便想當然認定了夏侯賦是凶手,從而忽視了其他疑點,而這正是聶雙姑娘想要的。”

苦一師太仍執拗地搖頭:“一派胡言……”

春謹然不再與她爭辯,而是自顧自道:“早先我與定塵師父勘察現場時,曾通過濺落的墨跡推斷聶雙姑娘遇害時,正在寫字,從而找到了那兩枚紙箋。而紙箋上一枚寫情,一枚寫人,所有一切順理成章,簡直是想要什麼便來什麼,以至於我根本沒有去琢磨,為何凶手只扯走了一半的詞,而不是把會引起懷疑的詞整張拿走?還有另外那首詩,或許凶手無法破解,可難道不會懷疑嗎,一個與自己糾纏多時的姑娘,忽然就寫了一首風馬牛不相及的感戴師父的詩,不奇怪嗎?我若是凶手,但凡有一點不踏實,都不會將這東西留在現場,留下它們,好像就是為了讓我們解出夏侯賦和聶雙姑娘有私情似的!這可是一個花費了大量時間,在沒有造成任何聲響的情況下布置出了狼藉現場的冷靜至極的凶手啊,為何偏在此處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緩了一口氣,春謹然聲音漸沉,“所以真相是,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凶手。聶雙姑娘自己殺了自己,然後布置成了他殺的樣子。這個他殺現場布置得太巧妙了,因為它竟然又蓋上了一層自殺的偽裝,一個一眼就能識破的自殺的偽裝,卻恰恰是最妙的他殺布局。於是我們一步步陷入其中,一步步鎖定夏侯公子,最終逼得他承認了與聶雙姑娘的私情。我不知道夏侯賦承認有私情這段是否在聶雙姑娘的計劃裡,如果在,那我只能說她還真是一丁點活命的機會都沒給她的負心郎留。承認私情,就是坐實謀殺,夏侯公子或許沒轉過來這個彎,天真地以為這是兩件事,但真實的情形是,當他承認與聶雙姑娘有私情的那個剎那,他已經是所有人心中的凶手了。”

苦一師太臉上出現動搖:“這些都只是你的猜測……”

“那我就再大膽地多猜一些吧。”春謹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昨夜丑時,聶雙姑娘與夏侯賦在北苑後面一處荒廢小院會面,聶雙姑娘希望能借此機會挽回情郎,卻不料對方不僅沒有回心轉意,還將她羞辱一番。悲憤交加的她回到房中,傷心欲絕,泣不成聲,卻又擔心被師父師妹發現,只能用手或者其他什麼將這哭聲掩住。可哭著哭著,之前遭受的羞辱浮現眼前,恨便湧了上來,因愛生恨,因恨生魔,今生既無緣,那索性拖著你一道去來世吧。於是她將房間不動聲色地布置成了桌椅翻倒的狼藉模樣,又寫了一首詩,和半闕詞。是的,應該那詞只寫了半闕的,被扯走的或許只是一片空白,就為了引起勘察者的注意。而那首詩,怕早在她的心中百轉千回過,很可能她不止一次地想過等兩人相見時,寫來贈與情郎,可惜世事難料,寄情詩卻最終成了奪命鎖。我想聶雙姑娘寫下這首詩時,心中一定千般滋味,只可惜,最終留下的那一味,是恨。所以她將繩索勒上了自己的脖子,一個人要下多大決心,才能做到這樣,只一次,便讓勒痕深到幾近致命。那需要她在勒的時候,在繩子愈收愈緊的時候,在徹底無法呼吸的時候,還要繼續用力,再用力!我想松開繩子的一剎那,她的命就已經沒了半條,可她的心是整個死掉了,所以她毫不猶豫將繩索掛上房梁,系好,再然後,送走了最後一半的自己……”

在場的江湖客們原本都當春謹然是胡謅,可聽著聽著,竟入了神,仿佛昨夜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就在這個正廳,就在他們眼前,一個傷心欲絕又滿懷恨意的女子,一場精心設計寒意刺骨的騙局。

“師姐不會做這種事的!”林巧星的哭聲打破了積郁的沉重之氣,她那張小臉已經不是梨花帶雨惹人憐惜,而是涕淚橫流亂七八糟,但她不管,她就是不相信她的師姐會自殺,更不相信師姐會布局害人。

春謹然不與她爭,只轉身看向定塵。後者點點頭,對著門外輕聲道:“抬進來吧。”

語畢,兩個山莊侍衛抬著蓋了白布的聶雙屍體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手裡還拿著被郭判砍斷的繩索。二人一直來到春謹然身邊,才將擔架和繩索穩穩放下,之後退到旁邊待命。

春謹然屈膝蹲下,稍稍揭開白布一側,然後將屍體的手拿了出來。

苦一師太簡直氣得發顫:“你這是干什麼?!”

“我知道師太不忍再看,連勘驗也是讓林姑娘代為前去,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會驚擾聶雙姑娘。可我剛剛那番推斷的證據,就在屍身上,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春謹然話說得誠懇,眼神也真摯坦蕩,他翻過聶雙的手掌,再開口的語氣幾近懇求了,“師太,您看一下聶雙姑娘的手,就一眼,行嗎。”

苦一師太神色痛苦,掙扎再三,才挪了腳步。相比之下林巧星快很多,幾乎是一下子便湊了過去。

春謹然將聶雙的掌心亮給她們:“師太請看,聶雙姑娘手上的索痕非常均勻地分布在手掌上半面,從四個指尖開始,一直延伸到掌中橫紋處,而拇指和下半面手掌幾乎沒有任何痕跡。另外一只也是如此。”

苦一師太眉頭深鎖,並不言語。

林巧星卻是個藏不住話的:“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傷痕並不是掙扎中胡亂去抓繩索造成的。”春謹然說著將屍體的手掌放回白布之內,然後撿起繩索,起身將之繞到自己的脖子上,用兩只手在上面比劃,“若是被勒後掙扎,拼命去抓繩索希望可以扯開,那與繩索摩擦的傷痕應多集中在指尖,且反復去抓不可能痕跡如此均勻,拇指更是絕不會毫無痕跡;若是被勒緊之前已經抓住了繩索,手掌墊在了繩索與脖子之間,那凶徒用力勒緊繩子時,手掌就會被迫貼近脖子,隨著繩索用力,手掌硌在脖子上的力也會逐漸加強,那最終脖頸上留下的就不可能只有索痕。因此,造成現在這種手上痕跡的,只有一種情形,那就是聶雙姑娘這樣攥緊繩子,”春謹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同樣動作,攥緊繩子兩端,向相反方向緩緩拉扯,“手掌握緊繩索,拇指扣在另外四指之上,然後逐漸用力——”

眾俠客們起初以為春神斷只是做做樣子,結果眼見著繩子越來越緊,神斷臉色越來越駭人,這才覺出不對!

說時遲那時快,兩顆石子從人群中飛出,啪啪兩下,分別打在春謹然的手面上!只見他猛地張了一下嘴,似乎想怪叫,但抱歉,繩子太緊沒叫出任何聲音,不過好在,總算松了手。

“咳咳咳——”春謹然咳了個昏天黑地,好半天,才總算緩過來,“剛才哪個王八蛋打我!”

眾俠客面面相覷,終於,角落裡的祈樓主弱弱舉起了手:“我不能看著你自戕啊……”

春謹然無語:“誰自戕了!”

眾俠客:“你——”

春謹然囧:“我那是場景重現!”

祈萬貫:“你不能挑一個其樂融融的場景嗎,非整這麼恐怖的……”

春謹然懶得和他扯,反正目的達成了,而且平心而論,人家也確實一片好心。

“師太,諸位,請看。”春謹然舉起兩只手掌,將掌心亮給眾人。

眾俠客只能瞧個大概,但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苦一師太、林巧星還有夏侯正南以及距離主位較近的掌門們則看得清清楚楚——春謹然手掌上的索痕遍布上半面,均勻,清晰,無反復摩擦痕跡覆蓋,拇指及下半部幾近無痕,與聶雙如出一轍。

苦一師太忽地有些站不穩,林巧星連忙上前扶住她。

一直沉默的夏侯正南,此刻終於開口:“師太,老夫教子無方,間接害了另徒,我現在把這不肖子交給你,要打要罰或者要殺,全憑玄妙派處置。”

苦一師太虛弱地搖搖頭,仿佛一夕之間又蒼老了許多:“莊主言重了。兒女私情終歸是小事,孽徒竟不惜以命設局,險些害令公子擔上殺人罪名,給貴莊和眾江湖豪傑帶來這許多紛擾,貧尼實在是……”

在場的江湖客都明白,夏侯正南不會真的不要兒子,苦一師太也並非全然羞愧難當,只是事情到了這裡,就必然要給彼此台階,夏侯正南給出的台階是我不計較你徒弟陷害我兒子,夏侯山莊也不會遷怒玄妙派,苦一師太給出的台階是我不追究你兒子辜負我徒弟,盡管徒弟因此喪了命。

或許並非全然公平,但起碼告一段落,塵歸塵,土歸土,安穩落幕。

春謹然也說不上自己什麼心情,明明水落石出該高興的,可心裡卻有些空,有些無力,有些悵然。他下意識去看靳梨雲,不知是巧合還是注定,對方也剛好抬頭看他。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匯,個中滋味,只有彼此才懂。

靳梨雲嫣然一笑,沒有得意,沒有狡猾,就像一個單純的涉世未深的姑娘,對偶遇的路人都綻放著天真爛漫。

春謹然別過頭錯開視線,他不害怕殺人,不害怕屍體,甚至不怕夏侯正南,卻真的害怕與她對視。那是春謹然見過的世間最美的姑娘,那是春謹然見過的世間最可怕的眼睛。

聶雙丑時去見小院,寅時回住處,夏侯賦說他只在小院裡待了很短的時間,便拂袖而去,那剩下的一個多時辰裡,沒有回房的聶雙,去了哪裡?是否去找了某個“知己”?是否被提點過如何“布局”?她最初就是想要自殺嗎?還是原本只心灰意冷的,卻在某些有心撩撥煽動後,起了死也要拖著你一起死的恨意?

春謹然不敢深想。

因為他沒有任何證據,既說服不了別人,也解脫不了自己。

寅時已過,東方泛白。

破曉。

第61章 夏侯山莊(二十二)

謎案解開了,黑夜過去了,塵埃落定了,借著清晨的第一縷光,也該辦正事了。

五月十五,宜嫁娶,忌開光。

然而整個正廳裡都沒有人動。雖然賓客們心照不宣,迎親隊伍再不出門去接新娘子就趕不上吉時了,可直覺告訴他們,折騰了一夜的事情還沒完。就像關門時留下的一道縫,躲藏時露出的半條尾巴,存在感許是極微弱,卻仍無法假裝它們不存在,所以大家都靜靜等著,等著看它們被如何撿起。

起初春謹然對此毫無察覺,他仍沉浸在聶雙事件的情緒裡,整個人被濃重的灰暗感包裹著,難以自拔。直到夏侯正南提醒他可以下去休息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還站在正廳中央,之前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卻很是突兀,所以他連忙退到一側,越過坐著的不知道哪家掌門,躲進了站著的各家弟子之中。

周圍的人多了,肩膀碰著肩膀衣襟擦著衣襟的,倒讓那些壓抑的情緒跑了大半,春謹然也是這時才發現了氣氛的微妙。結果心中疑惑剛起,就見靳夫人緩緩起身,向夏侯正南施了一禮。

“莊主,”靳夫人神情平靜,然而聲音裡的懇切卻讓聽者無不動容,“這話我本不當講,但可憐天下父母心……”

春謹然恍然大悟。

眾賓客也暗暗屏息,等著看這場由殺人布局案引起的後續,究竟會有多大震蕩。

結果靳夫人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夏侯正南溫和打斷:“靳夫人不必說了。靳姑娘既與賦兒有情,我夏侯家絕不會委屈了她。”

眾賓客愣住,沒成想之前一直沉默著最終逼得靳夫人主動開口的夏侯正南,竟然給出了如此干淨利落的回答。靳夫人也愣住,如此順利確實出乎她的預料。另一邊的夏侯賦則不自覺皺眉,雖知道既然自家老爹這麼講了,就一定已有了妥當對策,但畢竟是與自己相關,心裡沒底的感覺還是不大好。

靳梨雲忽然緩步上前,對著夏侯正南道:“莊主,梨雲站出來作證,只因救人心切,絕不是為了爭名分。如今這段情已是過往煙雲,梨雲只盼夏侯公子能夠娶到心儀的姑娘,終生平安喜樂,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靳梨雲的聲音婉轉嬌弱,讓人不自覺心生憐惜。

一番話說得夏侯賦有些動容,而眾賓客,尤其是尚未娶親或者還想三妻四妾的的那些,更是聽得恨不能推開夏侯賦,大喊一聲放開那個姑娘讓我來!

可春謹然不信夏侯正南都快活成人精了,會真以為靳梨雲捨出名節不顧也要給夏侯賦作證是無所圖。但若知道,為何老頭兒此刻還要露出欣慰笑容——

“得靳姑娘如此真心相待,是賦兒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靳夫人眼裡閃過不易察覺的警惕,靳梨雲眼底卻只有喜悅,雖然她極力掩飾,眉宇間仍保留著隱忍退讓,可有心人足以通過眼神窺見她真實的心情。

眾賓客都在等著夏侯正南的下文,話都到這份兒上了,要沒點真刀真槍的干貨,那就說不過去了。可夏侯正南誇獎完人家姑娘,就又沒動靜了,於主位上老神在在捋著胡子,急得人抓心撓肝。

“稟報莊主——”

門外忽然跑進來一個樸素干淨的青年,下人打扮,看著像門子。

夏侯正南終於松開胡子,露出淺淺微笑:“講。”

青年抬眼看看四周,有些顧慮。

“沒關系,在場都是山莊的朋友,你只管講。”

青年得令,不再遲疑:“盛武銀號的送親隊伍半路上又打道回府了,只差人快馬送來口信,說聘禮稍後退回。”

眾賓客嘩然,這盛武銀號該不是在山莊安插了耳目吧,怎麼消息如此靈通。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夏侯賦大婚前夜還和兩個女子不清不楚,其中一個更是因他而死,盛武銀號不過是個區區錢莊,家財萬貫沒錯,但論江湖勢力卻根本排不上,怎敢說退婚就退婚?而且是在明知道全江湖賓客齊聚山莊的情況下,這不是當眾打夏侯正南的臉嗎。

出乎眾人意料,夏侯正南不僅沒怒,甚至連一絲急都沒有,聽完下人的稟報,只問道:“來人還在嗎?”

青年連忙回答:“還在,小的不敢讓他走。”

夏侯正南點點頭,平和的聲音裡透著沉穩從容:“告訴他,這件事錯在夏侯山莊,過幾日老夫會親自去盛武銀號登門謝罪。”

青年似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怔了半天,直到夏侯正南臉色已經不大好,才連忙道:“小的這就去!”然後一溜煙離開了正廳。

門子走了,眾人卻仍沒反應過來。眨眼功夫,新娘跑了,大婚沒了,夏侯老爺還說要去親自登門謝罪?這江湖風雲也變幻太快了啊!

“看來盛武銀號是不願意委屈了自家千金啊。”夏侯正南感慨笑笑,也不知道說給誰聽。不過很快,他便看向靳夫人,溫和詢問,“這樣可好?”

靳夫人下意識皺眉,但馬上舒展開,臉上盡是萬般歉意:“莊主使不得,這並非我的本意……”

“這也不是老夫的本意,這是天意。兩個孩子有情,天都不願棒打鴛鴦。”夏侯正南說得情真意切,就差獻出幾滴眼淚烘托氣氛了。

靳夫人不再客氣,張口便要說那醞釀已久之詞,可惜夏侯正南比她還快——

“只是,賦兒剛剛退被婚,若這時立刻改娶她人,恐那盛武銀號臉面上過不去,而且江湖悠悠之口哪裡知道這其中的起承轉合,到時候指不定傳成什麼樣子,也有損靳姑娘的清白。”

靳夫人知道自己著了道,但她總不能說我家姑娘不要清白,於是只得順著問:“夏侯莊主的意思是……”

“老夫是這樣想的,”夏侯正南笑容和藹,緩緩道,“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夏侯山莊絕不能草草行事虧待了靳姑娘,更不能讓靳姑娘落下個奪親的名聲。所以老夫想再等些時日,待退婚風聲過後,江湖上也沒人議論時,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定要讓靳姑娘風風光光嫁進夏侯山莊。”

話到此處,也就差不多了,靳夫人再要求,那就是蹬鼻子上臉,所以她只能接受:“多下莊主體諒。”

“馬上就要成親家了,靳夫人怎還如此客氣。”夏侯正南笑得眼睛胡子擠在一起。

老奸巨猾。

春謹然只能想到這四個字。

定親?呵呵。花轎沒進門,一切都白搭,盛武銀號千金的花轎都走到半路了,不還是回了府。雖然表面上是他家主動退婚,但誰知道暗地裡夏侯正南有沒有派人去“說話”?所以夏侯正南這招“緩兵之計”,真的是很漂亮。既堵住了靳夫人的口,又留下了無限可能,看似夏侯山莊騎虎難下不得不給靳梨雲一個交代,但這交代什麼時候實踐,三媒六聘八抬大轎什麼時候出發,主動權都在夏侯正南手裡。你若不願,你就等著吧,真等到出了變數,大不了再退一次婚。不,這次連婚書都沒有,只是個口頭承諾,嘖,人心之狡猾,險於山川啊。

事情至此,徹底收了尾,眾江湖客也終於騷動起來。

夏侯正南不失時機道:“雖然大婚取消,但酒席照擺,不過禮金和禮物就不收了,權當夏侯山莊給諸位賠罪。”

眾俠客連忙客氣,諸如“夏侯莊主,你看這話怎麼說的”一類的場面話,層出不窮。

說話間,夏侯正南已經起了身,眾人也准備跟著散場,之前那個門子忽然又回來了。

“稟報莊主——”

夏侯正南一愣,有些不悅:“講。”

青年嚇一哆嗦,忙不迭道:“有客到。”

夏侯正南徹底不高興了,語氣雖不沖,卻很是陰沉:“有客就請進來安排住處,還用我告訴你怎麼做?”

青年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仍硬著頭皮道:“來客是雲中杭家。”

夏侯正南一臉意外,下意識看向杭明俊。

杭明俊也一頭霧水,問那門子:“來人是誰?”

“雲中杭家,”青年又重復一遍,不過這次增加了內容,“杭匪老爺,還有三公子,杭明哲。”

“爹和三哥?”杭明俊皺眉,見夏侯正南仍在看他,忙解釋道,“爹確實身體不適在家休養。此番忽然前來……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出不出大事誰也不知道,但說不來又來了,總要有個說法。

夏侯正南點點頭,告訴那門子:“請杭老爺和三公子去議事廳。”

議事廳是夏侯山莊正經接待客人的地方,這兩天眾人都聚集在北苑正廳,險些忘了,這裡只是案發現場。

杭匪忽然拜訪,必然有事,但這種事和聶雙的案子不一樣,並不是誰都有資格聽的,所以眾賓客識相地各回各房,至於夏侯正南說的那頓“酒席”,只能聽天由命了。

春謹然跟著滄浪幫回到院子,裘天海一路上各種誇贊,裘洋則是各種白眼,白浪不發一言,待房門口分別,才說,別總強出頭,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春謹然知道這是白浪在後怕,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回顧昨夜種種,但凡一個環節出了紕漏,他就甭想全身而退。這不光需要腦袋,也需要運氣。

好在,都過去了。

春謹然站在窗口伸了個懶腰,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困意襲來,春謹然也不准備委屈自己,一頭栽進床鋪,睡了個香香甜甜的覺。

這一覺,就睡了整整一天,再睜眼時,已傍晚。

說是傍晚,但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烏雲把天遮得就像黑夜。淅瀝瀝的雨滴從屋簷上落下,仿佛斷了線的珠子,春謹然下床走到桌子那裡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邊喝一邊看著窗外雨簾,不自覺就像起了雨夜客棧。

這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春謹然甩甩頭,放下茶杯,准備去關窗,結果手剛碰到窗欞,一個黑影就從窗口沖了進來,要不是春謹然閃得及時,絕對要被撞個滿懷!

“你……”春謹然脫口而出一個字後,才想起壓低聲音,“你來干嘛?”

已經站定的黑影看不出表情,但聲音裡滿滿的意外和懊惱:“這你也認得出來?”

春謹然不屑地看著他那身黑衣黑褲黑面罩黑眼圈:“我跟你說多少回了,只要看過的男人,就算蒙成粽子,我也認得出來。你怎麼總不相信我。”

因為相信了,就想揍人。

裴宵衣懶得和他廢話,就著蒙面開門見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靳梨雲在背後搗鬼?”

春謹然驚訝地睜大眼睛:“大裴你可以啊,都能想到這一層了?”

“少打馬虎眼,我……我說你能不能先把窗戶關上。”裴宵衣真服了這家伙了,半點小心謹慎沒有,就這性格,這心思,活到二十都算長命百歲!

“你就謝謝我沒關吧,不然你就只能破窗而入了,還能那麼瀟灑地來個前滾翻?”春謹然翻他個白眼,卻仍過去把窗戶關了個嚴實。

那廂裴宵衣已經尋了個最隱僻之處——床邊。春謹然沒轍,只好也走過去,與這位“萬年謹慎”的兄弟並肩而坐。

“我也是後來才想到的。”不等裴宵衣再次開口,春謹然已經和盤托出,“聶雙在情緒激動之下還能布局如此精妙,怎麼想都不合理,所以背後一定有人出謀劃策。”

裴宵衣道:“或許自殺,也是被教唆煽動的。”

“有這個可能。”春謹然點頭。

裴宵衣皺眉:“那你為何不當著夏侯正南的面戳穿她?”

“你一直說她,而不是她們,這事靳夫人沒有插手?”

“八成沒有。還記得之前我和你說她倆吵架麼,應該就是靳夫人不滿意靳梨雲的自作主張。”

“可剛才她不是幫靳梨雲……”

“對,幫她求親。事已至此,她改變不了局面,她生氣的是靳梨雲的擅自行動,但與夏侯山莊聯姻是對天然居最有利的結果。”

“可惜,我沒有證據。”春謹然有些失落地歎口氣。

裴宵衣也抿緊嘴唇。

春謹然仿佛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不甘,小聲得近乎呢喃地問:“你就……那麼恨她們嗎?”

裴宵衣看著他,良久。

春謹然沒等來回答,卻等來了摸上他脖子的手。

春謹然一個哆嗦,想躲,但沒躲開,裴宵衣的手摸過他脖子上的索痕,粗糙的指尖留下一片顫栗。

“疼嗎?”裴宵衣問。

春謹然連忙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裴宵衣指下忽然用力。

春謹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大裴,你這麼往死裡掐,好脖子也得斷了!”

裴宵衣不著痕跡地收回手:“下次再使勁點,凶手說不定能嚇得自己跳出來。”

春謹然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不太確定地問:“你在生氣嗎?”

裴宵衣皺眉:“氣什麼?”

春謹然黑線:“我哪知道你氣什麼!”

第62章 霧棲大澤(一)

話不投機的結果,就是兩個人都閉了嘴。可閉嘴了仍一張床上肩並肩,這就有些尷尬。雖然比面對面要好上一些,但一起呆坐床邊遙望桌上茶壺,任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流逝,也是件非常考驗人的事。

最後還是春謹然投降,悶聲悶氣道:“喂,你不憋得慌啊。”

裴宵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就好像剛剛的沉默是一種對峙,然後現在,他贏了。不過面上仍維持著不冷不熱:“憋?你是指蒙面,還是不說話?”

春謹然恨恨地轉頭看他:“蒙著面還不說話!”

裴宵衣想了想:“還好。”

春謹然氣得牙癢癢:“當初我絕對是瞎了眼,才相中你夜訪。”

裴宵衣瞇了一下眼睛,但語氣仍輕描淡寫:“那你夜訪誰算沒瞎眼?”

春謹然看著茶壺呢,根本沒察覺身邊人的表情,被這麼一問,連腦子都不過就聚出了一大堆:“白浪,杭明俊,定塵小師父,上次在青門的房書路都算,多了去了。我夜訪也是挑對象的好嗎,看起來投緣能結交的,我才會去。”

“百發百中?”裴宵衣的問話與其說是探討,倒不如說是嘲弄,因為那裡頭的輕蔑實在太過明顯。

但春謹然不跟他計較,反正早就知道他啥樣了,也就不那麼生氣了:“當然也有失手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聊不到一塊甚至大打出手老死再不相往來的有的是。”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裴宵衣愣了一下,他還以為不管真實情況如何,起碼春謹然在嘴上也要逞一逞強呢。不過既然如此——

裴宵衣聳聳肩:“那我也不算太差,雖然跟你大打出手了,畢竟沒老死不相往來。”

春謹然撇撇嘴,小聲咕噥:“還不如老死不相往來呢。”

裴宵衣的眼神沉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麼風,非得從春謹然這裡要到個順耳的說法。可從瞎眼開始,到還不如老死不相往來,沒一句話順耳,不,都不是不順耳了,根本就是讓他想揍人。裴宵衣其實不是什麼好脾氣,之所以人前掩飾的還不錯,那是這麼多年為了生存隱忍出的習慣,但在春謹然這裡,他的習慣似乎要壓不住沖動了。

可是話說回來,什麼樣的說法才算順耳呢?裴宵衣又不知道。說是順耳,其實就是順心,但在天然居裡,有心的都死了,沒心的才能苟延殘喘,所以他把那東西藏到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包括他自己。

春謹然知道就算自己嘟囔的再小聲,身邊人也會聽得一清二楚的,所以說完便坐等那人還嘴。可等了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春謹然等得百爪撓心,最後只得投降,轉頭去看那人——在春謹然這裡,僵持著不說話是斗爭,僵持著不看對方也是斗爭,然而很不幸,他全輸了。

結果他就這麼直直地對上了裴宵衣的眸子。

春謹然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一個男人。盡管對方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長長得近乎秀氣的睫毛還是讓他的心顫了一下。他不知道別的男人是不是也有這麼長的睫毛,但起碼,他見過的男人裡,不會有誰比這個人更好看。

鬼使神差地,春謹然抬手摘掉了男人的蒙面,終於滿意地看見了很挺的鼻子,偏薄卻形狀漂亮的嘴唇。這本該是張美麗柔情的臉龐的,春謹然在心中輕歎,滿是惋惜。

在蒙面被摸上的一剎那,裴宵衣內心產生了巨大的震動。起初他以為這震動來源於對春謹然意外舉動的始料未及,可等蒙面被摘下,春謹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時,那震動不僅沒有消散,還有愈演愈烈之勢。尤其當他直接地感受到了春謹然的呼吸,這震動幾乎抵達頂點,若不是用盡全身力氣繃住,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干出什麼。

不可預知,無法控制,在裴宵衣這裡簡直是最可怕的事情。

好在春謹然的眼裡很快出現了他看得懂的情緒,雖然這情緒和之前的話一樣,很不順眼,卻成功地幫他冷靜了下來。

“怎麼,不滿意?”裴宵衣的淺笑裡帶著明顯嘲諷,“這次都沒塗煙灰。”

春謹然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腸子都悔青了,只得硬著頭皮窘迫道:“沒、沒有不滿意,挺好的。”說完飛快地看對方一眼,確認沒有危險,又弱弱地建議,“要不,我再給你蒙回去?”

裴宵衣挑起修長的眉毛:“聽過請神容易送神難嗎?”

春謹然噎住,再沒了話。

裴宵衣緩了語氣,幾乎半哄半騙了:“講講吧。”

春謹然想抓狂:“講啥啊……”

裴宵衣微笑:“你剛才怎麼想的。”

春謹然欲哭無淚。能說真話嗎?細雨綿綿春閣升暖情不自禁心蕩神馳?裴宵衣找回鞭子之後還不把他抽成渣!

“我真沒想啥,就鬼使神差……還不是你,大白天蒙什麼面!”將錯就錯是傻子,反咬一口真丈夫。

結果春謹然化被動為主動的得意剛持續了一剎那,就被無情撲殺——

“我沒問你摘蒙面的事兒,你手欠,我知道。”

“……”這他媽是啥時候給定的性啊!

“我是問摘完以後,你可惜什麼呢?”

“……”春謹然到這會兒,才是真被嚇著了。就像是內心最隱秘的地方被窺破,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裴宵衣眉頭輕蹙:“蒙面你也摘了,臉你也看了,我就這麼一個好奇,不能滿足?”

春謹然竟從這張臉上破天荒地瞧出了哀怨,他有點不敢相信,但愈發柔軟的氛圍卻是真真切切的,這柔軟讓他一直繃著的警惕不自覺松懈下來:“那我說實話,你不會揍我吧。”

裴宵衣攤開雙手:“鞭子早被沒收了。”

春謹然瞇起眼睛:“赤手空拳也不行。”

裴宵衣有點不耐煩了,偽裝的溫柔就出現了一絲裂縫:“再廢話,就不敢保證了。”

都到這份兒上再端著,就是矯情了,所以雖然知道答案估計不是對方喜歡聽的,春謹然還是心一橫豁出去了:“我就是覺得你白長這麼好看了,性格卻那麼差,有點惋惜。”

裴宵衣勾起嘴角,笑意淺淡清冷:“有多差?”

春謹然不再逃避,相反,直直對上他的目光,打開天窗說亮話:“和你說話,不超過三句,保准讓人想掀桌;和你共事,更是想都不要想,遇見危險你肯定只顧自己。陰晴不定,少言寡語,冷漠涼薄,對,還有濫用暴力,你這樣的誰會願意跟你做朋友。”

“你啊。”裴宵衣倒是答得順口,“客棧夜訪那次,你不就是說要交朋友。”

春謹然囧:“那我不是不了解麼,光看臉了。”

裴宵衣似笑非笑:“我估計他們也不了解你。”

春謹然沒明白:“誰?”

裴宵衣緩緩道:“你的那些朋友。”

春謹然僵住,不知為何,忽然有點害怕聽下去。

裴宵衣肯定看出了他的害怕,所以這個惡意滿滿的男人偏要繼續說下去:“他們要是知道你夜訪的心思,估計寧可跟我做朋友。”

春謹然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他不知道裴宵衣能不能聽見,不過無所謂了:“我果然沒說錯,你性格真差。”

裴宵衣笑了,久違的占據制高點的輕松和從容:“但是我不裝。你看見什麼樣,我就什麼樣。”

上一次這樣狼狽不堪是什麼時候,春謹然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種衣服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感覺,羞憤欲死。而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所以說瞎講什麼真心話呢,你是真心了,結果人家不高興了,偏手裡還落著了兵器,不捅你捅誰。

“對,我是喜歡男的,要不要把我朋友列個名單,你挨個去通知?”

春謹然強撐著的倔強讓裴宵衣心裡劃過一絲不舒坦,原本只是不爽春謹然對自己性格差的評價,惡意報復了一下,可報復的成果遠比料想的豐碩,預期中的喜悅卻並沒有來。相反,“可能和這個人徹底沒法做朋友了”的認知,竟讓他有些不安。

什麼時候開始,他居然想跟這人做朋友了……

叩叩!

突來的敲門聲打斷了裴宵衣的思緒,也讓春謹然精神一緊,再顧不得什麼氣氛,抬手就把床榻帳幔放了下來,低聲短促地命令了一句“藏好”,這才前去開門。

“春少俠。”來人站在門口,抱拳施禮。

春謹然想過十來種可能,也沒料到會是郭判,愣了一會兒,才道:“郭大俠不用這麼客氣,快請進。”

沒成想郭判拒絕,但語氣誠懇:“不了,就兩句話,站這兒說就行。”

春謹然也不強求,而且屋裡還有“不安定因素”,門外更好:“郭大俠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雨仍在滴滴答答,但卻絲毫蓋不住郭判中氣十足的聲音。

“第一句,抱歉。聶雙的事情是我想簡單了,冤枉了你。第二句,還是抱歉。鴻福客棧裡不分青紅皂白,就認定你是凶手。”

春謹然被郭判的一絲不苟逗樂了:“杭月瑤的事情還沒弄清楚,你就斷定我不是凶手了?”

郭判卻答非所問:“青門的事我也聽說了。”

春謹然有點蒙,不明白這其中有什麼關聯:“所以?”

郭判一臉正直:“所以我想你可能真的只是命不好,到哪兒哪兒死人,和凶手無關。”

春謹然:“……”

雖然好像可能八成有點那麼回事但他內心是完全拒絕的好嗎!!!

“好,就這兩句,我說完了。”直抒胸臆後的郭大俠一身輕松,連剛長出沒多長的美髯都開始隨風擺動。

春謹然莫名覺得心情好了很多:“那你這不是兩句,是一句。”

郭判堅決搖頭:“一碼歸一碼。”

春謹然莞爾:“成,我接受了。”

郭判心滿意足,說了句“春少俠早點休息”,毫無留戀轉身而去。

大俠就是大俠,這嘩嘩下雨也不穿個蓑衣打把傘。

春謹然在心中將對方已經很高大的形象又加重了好些個光輝,直到對方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他才戀戀不捨地關上門。

關完門,才想起床上還一位呢。

“天徹底黑了,你要走就趁現在,保證安全。”春謹然就站在剛剛關門的地方,一點上前的意思都沒有。

裴宵衣等了半天,沒等來人,最後只好自己撩開帳幔:“這是逐客令?”

春謹然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還不夠明顯?”

裴宵衣皺眉。

春謹然揚起下巴,用鼻孔看他。

僵持半晌,裴宵衣歎口氣:“郭判兩次冤枉你,也沒見你這麼生氣。”

人家沒往腰眼上捅啊!

但這話不能說,所以春謹然只能找了排第二位的理由:“人家剛道歉了,你沒聽見?”

裴宵衣聽見了,而且還聽得清清楚楚:“那我也道歉。”

春謹然怔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裴宵衣從床榻上站起來,走到春謹然面前。

春謹然不自覺後退,後背很快抵到了門板上。

裴宵衣微微低頭。

春謹然咽了一下口水。

終於在鼻尖馬上碰到鼻尖的時候,男人停住:“我就是想讓你不痛快一下,沒准備真說,放心,我會幫你保密的。再者,我還指望你那位神醫朋友救我於苦海呢。”

春謹然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兩片翕動的薄唇上,腦袋一時沒反應過來:“保密什麼……”

裴宵衣:“你其實是想跟他們春風一度唄。”

春謹然終於回過神:“並、沒、有!”

換裴宵衣不明白了:“那你想干嘛?”

春謹然:“就喝喝小酒談談江湖……”

裴宵衣:“有什麼意思?”

春謹然:“……”

本來挺有意思的被這麼一問怎麼就好像忽然乏味了啊啊啊!

等等!

春謹然終於發現了問題:“你怎麼看出來我喜歡男人的?你怎麼好像比我還懂這些……”

原本還貼近著的裴宵衣立刻後退兩步,舉手表清白:“我不是同道中人。”

春謹然翻個白眼:“放心,就算是,咱倆也無緣!”

裴宵衣樂了,他也說不上為什麼,相比侃侃而談的春神斷,他更喜歡看這家伙氣急敗壞的模樣。

“你還沒回答我呢,”春謹然可沒忘,“你怎麼看出來的,怎麼這麼懂?”

裴宵衣的笑意淡去,嘴角仍勾著,卻是冷冷的弧度:“你要是從小看這些長大,說不定比我還懂。”

春謹然愣住,但又直覺哪裡不對:“天然居……不是都女人嗎?”

“都是女人,靳梨雲哪裡來的?”

“……”

春謹然這才想起,江湖傳言,靳梨雲好像是靳夫人和男寵所生。對,天然居是有男寵的!而且聽裴宵衣那話音,還不光是女人和男寵,八成男寵和男寵……嘖,淫窟啊!

“你那是什麼眼神?”裴宵衣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春謹然的聲音裡滿是同情和心疼:“她收你做義子……”

裴宵衣從牙縫裡往外一個字一個字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春謹然用“我懂”的表情,走過去拍拍他肩膀,真誠安慰:“嗯,日子得往前看,別想太多。”

到底咱倆誰想太多!

裴宵衣發現了,只好春謹然氣急敗壞一次,他就必須也要同樣還上一次,這人還真是一點虧都不吃!

叩叩。

“快藏好。”

“……”

這裡他媽的是臥房還是茶樓啊!!!

第63章 霧棲大澤(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好文、紫荊貓、 鯨大貓(X2)、大螞蟻瑪麗、高歌相候、春風十裡、卡卡佳、封洛韻、混吃就等死、細魚、大臉貓、流盡年光、╭(╯3╰)╮的地雷!感謝負水的手榴彈!感謝小熊別跑的地雷十五連發!麼麼噠!

“祈樓主?”春謹然以為會是定塵或者杭明俊那種比較熟絡的朋友來找他話家常,不想一開門看見的是祈萬貫,而且來者還有些神色緊張。

“他沒把你怎麼樣吧?”不等進門,祈萬貫就關切地問。

春謹然沒反應過來:“誰?”

“郭判啊,我跟著他過來的。”祈萬貫說著上下打量春謹然,見沒什麼異常,又探頭看了看房內,也一片寧靜祥和,這才長舒口氣,“還好,我以為他要過來找你麻煩呢。”

春謹然連忙幫郭判說話:“這你可誤會他了,人家特意來跟我道歉的。”

祈萬貫驚訝:“真的假的?”

春謹然猛點頭:“言辭懇切,特有大俠風范。”

祈萬貫困惑皺眉,不過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要不說出身重要呢,氣度果然不一樣。”

“出身?”春謹然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

祈萬貫也沒想賣關子,直接給春謹然解惑:“這個郭判原本是官宦之家,他爹那官還不小呢,他自幼就跟皇子們一起習武,別小看他那柄長斧,正經的凌月破風斬,會的全在大內,滿江湖你找不出第二個。不過後來他爹被奸臣所害,朝廷批了個滿門抄斬,不知道十幾歲的他怎麼逃出來的,反正就這麼流落江湖了。前幾年新皇帝登基,給他爹平反昭雪,據說還曾經滿江湖的找他,不知道是沒找著,還是他故意躲著,後來就不了了之了。當然這個就是道聽途說了,我覺得不太可信,你想啊,全天下那麼多事兒等著皇帝管,誰會顧得上一個冤死大臣下落不明的兒子。”

春謹然聽得聚精會神,眼睛都不眨,幾乎要入了迷,可怎麼都覺得不像身邊發生的事兒,更像是聽書。畢竟江湖人眼裡,廟堂之遠,堪比凌霄九天。

“喂,你還真當回事兒啊。”祈萬貫推推他,“我就這麼一說,你就這麼一聽,出身或許是真的,後面那些事兒……嘖,你就記著,甭管什麼,但凡江湖上傳過一圈,你再聽見,去掉添油加醋能信一成就算多。”

其實春謹然也就是有點意外,所以不自覺放飛了思緒,現下被祈萬貫一推,徹底回神,連帶著也想起了對方的來意,心頭劃過暖流:“不管怎麼說,你是因為擔心我才過來的,真心感謝。”

祈萬貫不太高興地皺起臉:“兄弟之間,哪用這麼客氣。”

春謹然:“……”

這個“兄弟”是啥時候的事情,他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送走祈萬貫,春謹然長舒口氣,然後關上門轉過身……呃,為什麼這個動作如此熟悉。

“出來吧。”春謹然背對門板站著,輕聲呼喚……呃,為什麼這一幕也如此熟悉。

帳幔未動,但好在傳出了聲音:“不。”

春謹然莫名其妙地皺眉:“不?怎麼,你准備在我這兒過夜了?”

“你想太多了。”

“那你為何躲著不出來?”

“有人來了。”

“已經走了!”

“又來了。”

“啊?”

叩叩。

“藏好!”

“……”

好吧人家裴少俠一直藏得很好。

第三次開門迎客,春謹然都有點不耐煩了:“誰啊!”

“怎麼了,一臉不高興?”來人是杭明俊。

“不是,可能有點累了,”春謹然露出尷尬笑容,連忙轉移話題,“你怎麼過來了,不用陪你爹還有三哥?”

不料杭明俊道:“我來找你就是為這事兒。”

春謹然一臉迷茫,心說你爹和你三哥,跟我有啥關系。

杭明俊懂他的意思,但:“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楚,你先跟我去議事廳吧。”

春謹然更蒙了:“你們大門派談事,我去不好吧……”雖然他不知道杭匪為何忽然到來,但傻子都明白,肯定有事,而且能讓“身體不適不能過來賀喜”的杭家老爺忽然神清氣爽健步如飛的,八成還不是小事。他卷入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能不能先休息幾天啊……

“別磨蹭了,”多年朋友,杭明俊懶得再跟他客套,索性實話所說,“夏侯正南欽點的你,我爹還有各大掌門都等著呢,我要是叫不動你,估計夏侯老頭兒得親自來。怎麼著,你更想讓他來請?”

“饒了我吧。”春謹然抖落一身雞皮疙瘩,二話不說拿傘便跟杭明俊走了。

片刻之後,帳幔被撩起,露出裴宵衣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這人有什麼地方好的,還一個個都拿他當寶了。不就是腦子好點,反應快點,管閒事多點……好吧,被鞭子抽的時候叫聲確實還行。

忽然回憶起的東西讓裴宵衣眼神一沉,驀地小腹也有些發緊。

雨仍在下,卻襯得房間更加靜悄悄。

裴宵衣騰地起身,直奔茶壺而去,連茶杯都省了,就著茶壺咕咚咚灌了一肚子涼茶,這才覺得好些,然後抿緊嘴唇,打開窗戶,確認安全後,一閃而去。

前往議事廳的路上,杭明俊再沒多說什麼,似乎這不是個三言兩語能解釋得清楚的事情,所以干脆留給春謹然稍後自行體會。另一方面,他的情緒也不高,所以更加少言寡語。

春謹然想象不出到底何事,但卻看得出友人的落寞,而且稍一過腦子,便能猜出七八分:“你喜歡靳姑娘,是吧。”

杭明俊驟然停下腳步。

春謹然險些撞上他。

“你怎麼知道!”心思被拆穿讓杭明俊有些羞赧,也有些惱怒,畢竟才二十。

“我又不瞎,”春謹然撇撇嘴,“你那眼睛都快掛人家姑娘身上了。”

這麼一講,杭明俊更郁悶了,也就不管不顧地說了真心話:“夏侯賦那種男人究竟有什麼好啊,朝三暮四,處處留情,聶雙姑娘都被他害死了,靳姑娘怎麼還往火坑裡跳……”

春謹然歎口氣:“感情這種事說不清的,你覺得是火坑,沒准人家就覺得是福堆。”而且,你那位靳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燈。春謹然忍了忍,終是沒說。

“唉……”重新開始往前走的杭明俊真可謂一步三歎。

杭明俊想不通夏侯賦哪裡好,反過來春謹然也一樣想不通:“我冒昧問一句,你喜歡靳姑娘什麼啊?”

“這怎麼說呢……”杭明俊仿佛回憶起了某些美好的東西,笑容都不自覺蕩漾開來,“我第一次見她就是在雲中,她陪靳夫人來給我爹賀壽,我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更難得的是心地和人一樣美,自那以後,我不管再看見什麼樣的姑娘,都只會想起她……”

春謹然很想問你是咋看出來心靈美的。但鑒於佳人已去禍害了別的男子,所以他也就不多此一舉了,頂多拍拍友人肩膀,真誠建議:“以後再碰見姑娘,你光看臉就行,不用看什麼心地……”

說話間,議事廳已在眼前。

雖然杭明俊提過一嘴掌門們都在等著呢,但乍一看見議事廳的陣勢,還是讓春謹然瞬間緊張起來——

夏侯山莊夏侯正南,雲中杭家杭匪、杭明哲,天然居靳夫人,玄妙派苦一師太,寒山派圓真大師,旗山派房鈺,蜀中青門青長清,暗花樓戈松香,滄浪幫裘天海。

九大門派,九個掌門,除去跟著杭匪一起來的應該是知情人的杭明哲以及另外一個陌生男子,再無門派弟子。

果然有大事。

不過,春謹然心頭升起一絲疑惑,另外八家代表了當今武林的最大勢力,這勢力不光是財力,更重要的是威懾力和江湖地位,說白了,跺一跺腳,江湖是要抖一下的。可滄浪幫無論如何不該排在第九,而且就算排上了,也頂多是雞頭,根本夠不著鳳尾。

疑惑歸疑惑,面上春謹然還是恭恭敬敬抱拳,一派自然:“莊主,各位掌門。”

夏侯正南淡淡地點點頭,轉向杭匪道:“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春謹然少俠,聰明絕頂,古道熱腸,這次聶雙姑娘的事,也是他解開的,若是有他相助,我們定會事半功倍。”

雖然夏侯老頭表情冷淡,可誇起人來還真是毫不嘴軟,弄得春謹然都不好意思計較了,比如你能不能先告訴我啥事,然後咱們再談要不要相助。

杭匪很有耐心地聽完夏侯正南的介紹,然後才看向他,微微一笑:“春少俠,別來無恙。”

春謹然連忙回應:“煩勞杭老爺惦記,在下一切都好。”

這下換夏侯正南意外了:“杭老弟和他認識?”

“前陣子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打過點交道。”杭匪輕描淡寫地帶過,“春少俠確實心思縝密,聰慧過人。”

夏侯正南也不深究,只似笑非笑:“春少俠還真是忙。”

春謹然能說什麼,一把辛酸淚啊:“在下生性喜歡湊熱鬧,命裡還愛犯是非……”

寒暄過後,春謹然被安排坐到夏侯正南身邊,地位堪比杭匪,眾掌門微微皺眉,略有不滿,但接下來要商議的事情實在太過緊要,這種小節,也就隨它去吧。

“景先生,你可以開始了。”

隨著夏侯正南的這句話,議事廳真正嚴肅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到坐在杭明哲身邊的男子身上,春謹然也跟著看過去,只見男子起身,向眾掌門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行禮,然後終於開口——

“在下景萬川,見過各位掌門。”

春謹然驚訝地瞪大眼睛,他想過一百種可能,也不會料到眼前的人居然是人稱“萬川先生”的江湖第一游俠,景萬川。這人實在是太難見上一面了!江湖上沒人不知道他的名號,但就沒聽說過有誰真正見過他,因為人家壓根兒不混江湖,平生志願就是尋遍天下名山大川,而且是哪裡人少去哪裡,哪裡險峻去哪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趕路三百六十五天,風雨無阻,沒人知道他打算什麼時候停下來,或許他根本就沒打算停下來。

“其實在下算不得江湖人,只是各路朋友抬舉,給了個萬川先生的名號。今次之事,也實屬巧合,但在下左思右想,所謂巧合,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下不敢也不能當做沒有……”

景萬川的開場白,成功吊起了春謹然的胃口,他連忙把最後一絲游蕩的注意力也拉了回來,然後就聽見景萬川道——

“諸位掌門一定聽說過赤玉。”

春謹然驚住。

眾掌門也呆了。

只有杭匪、杭明哲還有夏侯正南神色如常。顯然在召集眾掌門之前,杭家與夏侯山莊已有過先行“溝通”。

赤玉,據傳是一百年前武林奇才朱方鶴留下的遺物。朱方鶴曾一統武林,富甲天下,卻在五十歲時無病無災安詳離世,可謂離奇。但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都說他死前將武功秘籍和全部財富藏到了一塊赤色玉璧之中,於是江湖上漸漸就有了一個說法,得赤玉者得天下。但別說赤玉在哪兒,就連它什麼模樣,都沒人能講出個一二,這都一百年了,傳說早成了茶余飯後的笑談……

“在下偶然得到了赤玉的蹤跡。”

果然。

春謹然雖然有了一些心理准備,仍想歎一句,夜路走多了,真他媽會遇見鬼啊!

“在哪裡?”

已經有掌門按捺不住,搶先發了問。可春謹然沒料到會是圓真大師。

不過大家現在都不關心這些細節了,均全神貫注盯著景萬川。

“西南,霧棲大澤。”

眾人愣住,繼而面面相覷。這霧棲大澤在中原之外,同赤玉一樣,都是傳說中的東西。

“這怕是有些難,”開口的是青長清,但說的是眾人心聲,“我們不比萬川先生,這霧棲大澤究竟在哪兒,我們是半點頭緒都沒有。”

景萬川從容地取過身邊桌案上一直放置的卷軸展開:“在下繪制了山川地貌圖。”

青長清開了眼界,誠心贊歎:“萬川先生還真是,真是……”

春謹然知道他找不出詞兒了,好心幫忙補完:“清新脫俗。”

第64章 霧棲大澤(三)

景萬川繪制的山川地貌圖,讓春謹然產生了回去就把自己畫的夏侯山莊地形圖撕碎燒毀黑灰斂吧斂吧深埋地下永世不見天日的沖動。同樣是人,畫出的圖差距咋就那麼大!

春謹然沒去過西南,更別提亦幻亦真的霧棲大澤,但景萬川的山川地貌圖,卻能把人瞬間拉到那片地界,哪裡是山,何處是水,叢林多大一片,小路幾多蜿蜒,簡直栩栩如生。他也明白過來,為何滄浪幫會在此——圖上所示,去往西南,水路最通,待踏上霧棲地界越過一片叢林後,還需二次下河,方能抵達大澤。

“萬川先生,老衲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就在眾人贊歎於山川地貌圖的精妙時,圓真大師開口,滄桑的聲音裡有隱隱壓抑著的激動,也有理智自持的冷靜。

景萬川笑意謙和:“大師是不是想問,在下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圓真大師有些意外,和藹的笑容裡難言尷尬:“萬川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景萬川不自謙客套,也不打馬虎眼,直言告知:“在下原本只是想去尋訪那傳說中的霧棲大澤,世人皆道仙境,難免心癢。可千辛萬苦到了那裡後,卻發現只是一處山林沼澤,真真讓人失望至極。於是在下便想打道回府,不料偶遇當地部族,攀談間,見在下是中原人,便隨口聊到百年前曾有一隊中原人帶著棺槨來此安葬,具體陵墓方位已不可考,不過因為中原人留下了很多金銀器皿和絲織布匹作為當地人領路的答謝,所以寨子裡特意刻了個石碑記載此事。後來我請那人帶我去看了石碑,內容很粗略,寥寥幾句,只記載了雙方的友好和情誼,但石碑上的字體卻蒼遒有力,絕不是當地部族能力所及,待我看到落款才明白,這記文乃當年的中原人所寫,後由當地部族拓成石碑,流傳至今。”

“那落款是……”

“朱承運。”

朱承運,朱方鶴唯一的兒子,後朱家日漸式微,最終死於仇家之手,因膝下無子,死後朱家一門徹底在江湖上消失。不過據說臨死之前,曾被仇家逼問朱方鶴的武功秘籍還有朱家財富,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其實想一想,如果知道,朱承運何至於落此下場,所以最終仇家給了他一個痛快。至於赤玉那些傳言,則是後話了。

“也就是說,”一直沉默的戈松香忽然開口,如果說圓真大師的冷靜是理智自持,那戈松香的冷靜則源自懷疑警惕,這是烙在他這個人和暗花樓這個組織骨頭裡血液裡的印記,“你是通過當地人的描述以及石碑上粗淺的記載,推斷出朱承運到到霧棲大澤下葬的人就是朱方鶴,而赤玉,或者說朱方鶴武功財富的秘密,就在他的墓裡?”

景萬川神情平和地看向他:“正是如此。”

戈松香略懷疑地瞇起眼睛:“萬川先生的推測會不會太過武斷?而且事實上,您最終也並沒有尋到朱方鶴的墓。”

“實不相瞞,”景萬川一邊說著一邊將卷軸重新卷起,“在下不是沒有尋到,只是沒有去尋。”

戈松香微微皺眉。

房鈺不失時機地插話詢問:“萬川先生的意思是……”

景萬川臉上閃過尷尬笑容,但聲音依然溫潤如玉:“在下素來不喜參與江湖事,並非自命清高,實是志不在此,所以當想到這可能是赤玉的線索時,第一時間返回中原,將之告訴了杭老爺。既是百年前的武林事,自然要由百年後的武林人解決。”

“難為先生人在外川還能心系武林。不過你返回中原第一個找了杭老弟,讓老夫有些黯然神傷啊。”夏侯正南說著說著,語調還真哀怨了。

景萬川連忙解釋:“在下實在是著急,而西南到雲中的水路又較為通暢,若是北上夏侯山莊,又不知要增加什麼變數,還望夏侯莊主見諒!”

夏侯正南哈哈大笑:“老夫就是開了玩笑,先生怎麼還當真了。”

景萬川也只能陪著笑,但額角的薄汗裡實在沒有多少喜悅。

春謹然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老頭兒絕對是故意的,他敢拿後半輩子的風花雪月擔保!

事情到此,已然清晰,如果朱方鶴落葬西南確有其事,那不管他的墓裡有沒有赤玉秘籍或者財富,這都是足以讓整個中原武林天翻地覆的消息,一旦擴散開來,全中原武林都去西南掘墓還是小事,怕就怕有心人借機生亂,到時傾巢而出只留下空城的中原武林,根本不堪一擊!朝廷都能改朝換代,何況武林!

所以,這事兒必須只能小范圍擴散,真要行動,更得暗中進行,慎之又慎。

不過話說回來,他要是杭匪,直接吃獨食好了,干嘛要帶過來與夏侯正南還有幾大門派分享?所以說,人家是武林世家,自己只是個江湖小卒呢,境界差太多啊!

這廂春謹然難得自省,那廂幾大門派已經制定出了一場說走就走的征途——

杭匪:“掌門最好不要動,派信得過的弟子前去更為妥當。”

青長清:“確實,這一路長途跋涉,難免凶險,若真是我們當中有誰出了意外,門派裡面,江湖外面,都得亂。”

戈松香:“信得過三字很重要,這事不比其他,誰也不知最終結果如何,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卻又傳了出去,滿江湖才不會信你真的沒有找到,到時群起而攻之,我們得不償失。”

苦一師太:“弟子也不宜多,一到兩名即可,否則隊伍太醒目,難免惹人懷疑。”

圓真大師:“依老衲看,趕緊選定弟子,近日便出發吧。”

房鈺:“在下覺得此事不宜操之過急,別的不講,單這水路一道,就需要從長計議,路線,船只,甚至口糧,都需要時日准備。”

裘天海:“房幫主所言極是。萬川先生的地貌圖誠然精妙清晰,但實地情況往往瞬息萬變,需做足准備,才能萬無一失。”

靳夫人:“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諸位掌門定好時日,天然居派人便是。”

夏侯正南:“就三個月後吧,八月十五,別人家中賞月時,我等霧棲啟程日。”

所謂江湖分量,就是要麼不說話,一旦說完話了,這事兒就定了,再無可探討的余地,而且更重要的是,這規則已被所有人默認。

接下來就是散局回去挑弟子了,其實也沒啥可挑的,春謹然有些無聊地想,八成就是來夏侯山莊賀喜時,各掌門帶的誰,這回去霧棲大澤就是誰,畢竟天大的事,一定是最親近的弟子,甚至是至親,才信得過。

“誰!”

就在春謹然准備各回各家時,圓真大師忽然一聲怒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下身上□□,疾風般甩向身後緊閉著的窗子,窗格應聲碎裂,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慘叫——

“哎呦!”

眾掌門大驚,青長清一個飛身過去將窗外偷聽之人直接拎了進來!

隨著青長清手掌一松,祈萬貫撲通一聲摔到地上,標准的狗吃屎。

“說,你都聽到了什麼!”青長清厲聲質問。

祈萬貫掙扎著艱難起身,一只眼睛已經成了烏眼青,配上楚楚可憐的聲音和表情,簡直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嗚,我啥都沒聽見……”

就是編瞎話的水平太讓人著急!

春謹然心中捏把汗,畢竟是兄弟啊,雖然“關系確立”這一段的記憶依然空白,但他總不能眼看著……

“干嘛都欺負我啊……”就在春謹然絞盡腦汁琢磨怎麼幫自家兄弟開脫時,人家自己找到了通路,“屋頂上還有郭判呢!”

嘩啦——

隨著議事廳屋頂被戈松香的不知名暗器打破,郭大俠光當一聲,摔到了屋內正中央的地上。

“祈、萬、貫!”郭判殺人的心都有。

“哼。”祈樓主捂著烏青的眼睛,毫無罪惡感。

夏侯正南倒不急,反而先對戈松香的暗器起了興趣:“戈樓主,我記得進山莊時,兵刃似乎要先卸下由老夫的人統一保管。”

戈松香低頭致歉,雖然臉上實在看不出多少表情,聲音也仍陰惻惻的:“暗花樓做的什麼營生莊主清楚,實在結怨太多,留些小玩意兒防身罷了,還望莊主理解。”

夏侯正南破天荒的善解人意了:“算了。”

春謹然有些意外,但轉念想,可能眼下屋中央這倆家伙更拉仇恨。

果不其然,放過戈松香的夏侯正南很快看向他們:“祈樓主,郭大俠,煩請給老夫一個解釋吧。”

祈萬貫:“夏侯莊主,其實是這樣的,我真沒想……”

郭判:“背人沒好事,好事不背人,我就是要聽聽你們在說什麼,我想祈樓主也是這個心思。”

祈萬貫:“完、全、沒、有!”

郭判:“我是跟著祈樓主來的,他還讓我小心點,別壞了他的事。”

祈萬貫:“……”

夏侯正南:“祈樓主?”

祈萬貫:“殺我的時候能一刀斃命嗎,我怕疼……”

“判官”郭判,江湖人送四個字,嫉惡如仇。但這個“惡”的范圍,顯然郭大俠自己說了算。

出乎眾人意料,夏侯正南不僅沒動殺機,反而春風和煦:“既然都聽見了,要不要一起來?”

祈萬貫和郭判面面相覷,都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夏侯正南笑:“萬川先生說了,江湖事,江湖人解決,二位難道不是江湖人?”

祈萬貫:“是倒是……”

郭判:“多一個人,就要多分一杯羹。”

說話婉轉一點你能死啊!!!

祈萬貫和春謹然不約而同在心中怒吼。

夏侯正南卻搖頭,然後意味深長地看向杭匪:“要是怕分羹,杭老弟直接自己帶人去就好了,根本不必來到夏侯山莊,更不必找來諸位掌門。”

杭匪欣然點頭:“夏侯大哥所言極是。”

夏侯正南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兩位不速之客:“所以,二位既已知曉,就是有緣人,像萬川先生說的,很多事情看似巧合,實則天意,況且此去西南路途凶險,多個人,就多一分力量,也便多一分安全。”

祈萬貫心裡沒底,有些猶豫:“這……”

郭判卻毫不遲疑:“既然夏侯莊主這樣講,在下也確實對那赤玉之事有所好奇,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夏侯正南點點頭,然後想到什麼似的,忽地輕歎:“但願那朱方鶴真如傳聞所言,將畢生絕學和寶藏都帶進了墳墓啊。”

祈萬貫:“夏侯莊主,在下決意前往,萬死不辭!”

第65章 霧棲大澤(四)

大事談定,門窗重開,夜風吹起一室其樂融融,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緊要密談都是幻覺。各掌門沒事人一樣紛紛起身告辭,神色如常,無懈可擊。春謹然一邊在心中感歎,果然能做掌門的都不是凡人,一邊轉身也要往外走,卻被夏侯正南叫住——

“春少俠留步。”

春少俠其實很不想留步,尤其是眼見著最後一位祈樓主也同自己擦身而過,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對方好像還加快了離去的速度。

眨眼功夫,議事廳裡只剩下春謹然和夏侯正南。

“莊主還有事?”他只好硬著頭皮轉過身來。

“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何找你參與此事?”夏侯正南似話裡有話。

春謹然不解,歪頭看他:“不是莊主說的嗎,我聰明絕頂古道熱腸只要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夏侯正南愣了下,繼而樂出聲來:“我就是客氣客氣……”

春謹然也笑:“真抱歉,我又當了真。”

夏侯正南不笑了,若有所思看了他一會兒,了然:“你其實什麼都知道。”

春謹然攤手:“如果聰明是一種錯,那我改掉?”

夏侯正南瞥他一眼,似不滿,又似無奈,語氣也緩了下來:“和你想的一樣,我覺得這事不簡單,我和杭老頭的交情也沒好到這個地步,那可是赤玉啊,誰會願意與別人分享?”

春謹然試著去猜測:“可能他覺得以杭家一己之力,很難成功找到?畢竟是個誰都沒有去過的地界。”

“或許吧,”夏侯正南不置可否,“可惜,景萬川不願帶路。”

春謹然道:“他才是真正的聰明人,這趟渾水,不管最終尋沒尋到赤玉,都清不了。”

夏侯正南挑眉,眼裡都是玩味:“那你為何不拒絕?”

春謹然驚訝地張大嘴:“莊主你在逗我嗎,這個江湖上你說一,誰敢說二?”

夏侯正南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我沒調侃你,你倒似在諷刺我。”

“絕、對、沒、有!”春謹然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夏侯正南放下茶杯,定定看了春謹然一會兒,忽地笑了,悠遠的目光似在看春謹然,又好似在透過他看別人:“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第二大膽的人。”

既然大膽了,春謹然索性大到底:“第一是誰?”

夏侯正南沒說出任何名字,只淡淡道:“死了。”

在夏侯正南這裡何謂大膽?春謹然的理解,那就是頂撞不恭敬唄,一如自己所言所行。可頂撞的人死了該高興的,為何此刻老頭兒眼裡卻只有落寞和懷念。

敏銳如春謹然,就是再吃口豹子膽,也不會多問了。

直到離開夏侯山莊,春謹然都沒有再見過裴宵衣。聽說靳夫人在商議完霧棲大澤之事的當晚便已離開,春謹然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但記得清清楚楚,當景萬川提到赤玉時,眼裡驟然閃出異樣光芒的,只有圓真大師,和她。

春謹然不敢肯定地說那代表什麼,但得赤玉者得天下,若江湖最有勢力的門派中,得天下之心最切的反而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和尚,那不是這倆人瘋了,就是武林瘋了。

春謹然對天下沒興趣,但對赤玉傳說卻興味盎然,偏巧夏侯老頭找他做耳目,那就順水推舟好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配合讓老頭很是滿意,竟然痛快答應了他再帶一個幫手的條件。

只是不知道,這幫手願不願意同行。

六月初一,若水小築。

“當然要去啊!”丁若水沒等春謹然把話說完,便一口答應下來。

這可與春謹然的預想大相徑庭:“你什麼時候也喜歡上湊熱鬧了?”

“那是你的愛好,我才不敢搶,”丁若水沒好氣地回了一嘴,卻難掩眸子裡燦爛的憧憬之光,“西南啊,霧棲大澤啊,據說有好多特別珍貴的藥材,隨便采一樣,都是珍寶啊。”

春謹然莞爾,同時也很開心,畢竟前途凶險,有真正能夠動力滿滿的目標,不管天下,解謎,抑或草藥,都是好的。

之後的兩個半月,春謹然和丁若水各自准備著,其實要准備什麼呢,無非是些干糧,水。為防走漏風聲,那張山川地貌圖仍放在杭家,所以春謹然也只能憑記憶,預想著那片地界上會遇見什麼危險。

整個夏天最熱的光景,便在這樣的忐忑、興奮、期待中,飛速流逝。春謹然甚至都沒覺得熱,一晃神,天氣已涼,然後便在這涼意中想起某個人來,想得不重,不濃,就淡淡的,淺淺的,像初秋清晨的風,吹過院子,留下幾片落葉。

如此這般,終是到了八月十五。

往年這個時候,春謹然都是坐在春府的院子裡,喝喝酒,賞賞月,偶爾會去丁若水那裡,因為其他友人,總要與自己的家人或者師父過節。像今次這麼多人的月圓相聚,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夏侯賦,杭明哲,杭明俊,定塵,林巧星,房書路,青風,戈十七,裘洋,白浪,郭判,祈萬貫,以及,裴宵衣。

明月當空,渡口晚風,十五個年輕人,氣度各異,神色不一,或許稚嫩,或許浮躁,但誰敢說,二十年後的江湖,不會是他們的呢。

又或許,都不用二十年。

“這是我的至交好友,丁若水。”春謹然向眾人介紹道。

杭家兩兄弟還有青風、房書路都認得他,齊齊驚訝出聲:“丁神醫!”

原本摸不著頭腦的小伙伴們也明白過來,敢情這是春謹然帶來防身的。不過隊伍裡有個懂醫術的總是好的,都不用神醫,不庸,就成。

集合之地在滄浪幫的碼頭,一艘大船已在此停靠多時,見人已來齊,白浪和裘洋便率先上了船,開始做准備。岸上,丁若水被青風他們四人拉過去寒暄,定塵原地打坐,夏侯賦似想和林巧星攀談,但碰上的都是冷臉,郭判和祈萬貫不知為什麼又爭吵起來,剩下戈十七和裴宵衣,一個靠在這邊的樹干上把玩匕首,一個靠在那邊的樹干上抬頭看天。

春謹然猶豫了一下,先去找了匕首。

“怎麼派你來了。”戈十七在暗花樓算受重視,但第一位肯定排不上,所以春謹然本以為會看見戈十一或者戈十三。要說這戈松香也是個冷面冷心的,收了那麼多義子,培養成殺人工具也就算了,連名字都起得敷衍。

戈十七抬眼看他,似乎笑了一下,可定睛去看,又好像沒有:“不希望我來?”

“怎麼會,”春謹然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我巴不得是你呢,要是你們樓旁的人來,這一路我不用干別的,光防他了。”

戈十七終是彎了嘴角,雖然很淺:“那就行了。”語畢他把匕首收進懷裡,站直了開始拍身上的灰塵。

春謹然看著他這一幅時刻准備出發的樣子,便知道想套答案是沒戲了。

這就是戈十七,你永遠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或者可能根本什麼都沒想,你唯一能確定的只是他對你是否有敵意,若沒有,那恭喜,你的日子還很長。至於自己和對方算不算朋友,認識這麼久了,春謹然依舊沒底。

有的沒的磨蹭半天,春謹然總算走向了另外一棵樹。那人還在看天,春謹然好奇地也抬頭看了一眼,除了月亮圓點,沒發現有什麼比平日裡更美妙的地方。

“喂。”春謹然在距離大樹一步之遙處停下,叫他。

看天者不為所動,仿佛元神已出竅奔向廣寒宮。

春謹然皺眉,又叫了一聲:“大裴。”

看天者總算收回視線,然後動作極其緩慢地看過來,又過了好久,迷茫的雙眸才逐漸清明:“小春?”

這家伙絕對是故意的。

別的不說,就自己剛才介紹丁若水那陣勢,哪怕你真元神出竅也肯定能瞬間歸位。所以答案很明顯,裴少俠故意晾著他呢。

好吧他確實是沒特別熱情洋溢地第一時間直撲過去,但那不是怕被人看出他倆關系不一般嗎!他自己還好說,裴宵衣那邊兩個女人就能組成龍潭虎穴似,能不防嗎,他的苦心誰人懂啊!

“你有話呢,要麼說出來,要麼就干脆忘掉,在心裡咆哮別人是聽不到的,只能看見你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扭曲到一塊兒,雖然確實很壯觀。”裴宵衣的聲音涼涼的,聽不出是一本正經還是戲謔揶揄。

但不管哪種,都不會令人愉快就是了。

“多謝大裴兄提醒!”

“不客氣。”

春謹然恨恨地看著那張臉,忽然特別希望時光倒流,然後自己就回到春府把那個看著落葉思念蔓延的丟人家伙掐死在院子裡!

裴宵衣知道這家伙又在心裡腹誹了,雖然沒辦法窺見真正的內容,但光看他那張各種情緒交替出現的臉,就莫名樂趣無窮。說句真心話,比今天的月亮好看。

“大裴?”

突然□□來的聲音讓春謹然一愣,回頭去看,原來是祈萬貫。

裴宵衣挑眉:“怎麼,祈樓主也喜歡這個稱呼?”

“不不不!”祈萬貫快把腦袋搖掉了,“我是想問誰起的啊,太不吉利了!”

裴宵衣看向春謹然。

春謹然黑線。

祈萬貫說著說著又回過味兒來:“其實也不能全怪起稱呼的,你這個姓就不好,幸虧你不做生意,天天裴,咋活啊!”

裴宵衣瞇起眼睛。

春謹然忽然興奮起來,抽鞭子,快抽鞭子,這麼*的事兒不能就我一個人嘗啊!

結果等到祈萬貫被郭判叫走,裴宵衣的鞭子也沒出手。

春謹然有些失望,又有些來氣,見四下無人,直接問:“你咋不抽他?”

裴宵衣聳聳肩:“不好聽。”

春謹然沒聽清:“啥?”

裴宵衣深深地看他一眼。

春謹然感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就像那次與靳梨雲隔空相對一樣!嗷嗚,天然居絕對是妖魔鬼怪聚集地!

“各位兄弟,可以上船嘍——”

白浪的召喚就像一根救命稻草,春謹然二話不說,噌一下就竄了上去。

裴宵衣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來之前他並不知道隊伍裡會有春謹然,乍見到那家伙,他還以為自己想人想得太頻繁,出現了幻覺。直到那家伙向眾人介紹丁若水,直到那家伙先走向了戈十七。

為何自夏侯山莊一別,他就總鬼使神差地想起這個人?為何一見到這個人,他就不受控制地手癢?為何這個人也要去霧棲大澤?他究竟想從這個人身上得到什麼?

困擾他的問題太多,不過沒關系。

路途漫漫,總會找到答案的。

第66章 霧棲大澤(五)

滄浪幫為了這次征途可是下了血本,春謹然本以為頂多是一艘八擼船,真等到了上面才發現,這居然是艘雙層的大黃船!一層是船艙,二層是船板,船艙舷窗的窗欞都是精美雕花,而寬敞的船板上竟還修了精致小巧的亭台!

“你師父該不是把珍藏都拿出來了吧……”上船後沒多久,春謹然便趁白浪帶他去船艙找臥房的間隙,偷偷跟對方感慨。

“夏侯莊主發話了,就是天上的星星,我們也得去摘啊。”白浪無奈笑笑,“好在,星星滄浪幫沒有,船倒是管夠。”

說話間,白浪已經帶他來到房門口:“你就住這間。”

春謹然迫不及待推門而出,果然沒有讓他失望,若不是耳邊此起彼伏的波浪聲,他真的會以為自己正身處客棧雅間:“要是水路都這麼走,我也願意干啊!”

“等一會兒船走起來,你再看看要不要這麼說吧,哈哈。”白浪笑著離開,船板上還有好幾位等著安排呢。

起初春謹然沒懂白浪話裡的意思,不過他也沒在意,跟尋寶似的開始探索這間船上小屋。雖然都是尋常物件,可放到了船上的房間裡,就好像鍍上了一層不尋常的光彩,怎麼看都有點不一樣。結果就在他端起臉盆仔細研究的時候,船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他一個沒站穩,直接坐到地上,銅盆脫手而出騰空一人多高最後落下來時不偏不倚正扣到他的腦袋上,光當一聲,砸得他腦袋直冒金星,於是接下來的很長時間,他都戴個銅草帽坐在地上,愣愣地感受著屁股和腦袋的雙重疼痛,久久沒回過神。

幸而這中間沒人來拜訪。

半晌後,疼痛慢慢散去,春謹然摘下銅草帽,一手揉腦袋一手揉屁股地掙扎著站起來,舷窗外只有茫茫漆黑,夜色與河面連成一片,也分不清誰是誰。起身後,他才感覺到腳底持續不斷的輕微搖晃,這才後知後覺,原來是開船了。

水上不比陸地,盡管這次的船比上次去夏侯山莊的船要平穩許多,不知是船身更大還是去往西南的水路本就平緩一些,但這種持續的極輕微的搖晃,仍會讓習慣腳踏實地的人產生一些不適,他也終於明白了白浪話裡的意思。

偶爾嘗個鮮還成,一輩子水上漂?算了吧。

或許是啟程的興奮勁兒還沒過,春謹然一點都不困,索性也就不在屋裡悶著了,直接出艙爬上了船板,不料小亭子裡已經有人坐著,他走近兩步才發現是夏侯賦,然後就有點尷尬了,不知道是繼續上前寒暄,還是假裝沒看見轉身就走。

糾結之間,夏侯賦已經看見了他,客氣招呼:“春少俠也覺得船艙裡悶吧。”

伸手不打笑臉人,春謹然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結果走到跟前才發現,夏侯賦面前的桌案上竟擺著一壺酒和兩個酒杯,中間還有若干小菜。

這下春謹然不敢亂坐了,站在那兒與對方說話:“夏侯公子在等人?”

夏侯賦答道:“是,也不是。”

見春謹然眼中不解,他忽然一聲輕歎,竟有幾分悵然之意:“有人來就是,沒人來就不是。”

春謹然低頭看看自己,呃,那他算是人還不是人啊……

“春少俠怎麼不坐?”

感謝老天爺,他是。

隨著春謹然落座,夏侯賦很自然地給他斟了杯酒,這讓他受寵若驚,可看對方的神色,又不像有什麼陰謀詭計在裡面。

“嘗嘗看,四海樓的桂花釀,天下一絕。”

人怎麼樣暫且不談,美酒是無罪的,而且帶著丁若水呢,春謹然也不怕他下毒,遂舉杯一飲而盡……

“如何?”夏侯賦顯然很期待他的反應。

春謹然有些沉醉地眨了下眼,感覺唇齒留香間,三魂七魄正咻咻咻地飛向凌霄寶殿:“我以前喝過的那些根本就是水……”

夏侯賦笑開了眉眼。

春謹然有些恍惚了,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個人。平心而論,夏侯賦算得上豐神俊朗,只是在夏侯正南身邊的時候,他並沒有什麼存在感,一眼掃過去,頂多留下個畏畏縮縮的兒子,或者不學無術的草包的模糊印象,唯一讓人記得深刻的,只有他被冤枉時痛陳清白的倒霉模樣。而此刻,還是那個夏侯賦,就坐在自己對面,映著月色,吹著河風,竟有了那麼點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聶雙的事情……”夏侯賦說著也給自己斟滿酒,然後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春謹然的空杯,“多謝。”

春謹然呆愣地看著他干杯,一時忘了說話。

放下空杯的夏侯賦見狀樂了:“怎麼,沒料到我會道歉?”

春謹然誠實點頭:“我以為你恨不得把我五馬分屍。”

“十個人面對那種情況,九個都會認定是我干的,”夏侯賦苦笑,“我得慶幸,你是那剩下的一個。”

春謹然皺眉:“你是怪聶雙?”

夏侯賦想都沒想便道:“怎麼會,人都死了。”

春謹然驚訝於他居然還有一些良心,不過轉念一想,良心和風流是不沖突的,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不代表我不會拋棄你,我拋棄你,也不代表我對你的死不動容。

“而且爹說了,是我活該。”夏侯賦又補了一句,憋悶的模樣活脫脫一個養尊處優沒受過什麼委屈的大少爺。

春謹然很想告訴他,不是你爹說,是你根本就活該。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麼多姑娘前赴後繼都沒正過來的品性,他不覺得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扭轉乾坤。

“所以夏侯莊主才特意安排你來走這趟?”之前他就覺得奇怪,按說夏侯正南身邊不缺親信,也不缺能人,橫豎輪不到派寶貝兒子涉險。

“說是我日子過太順了,缺苦頭。”夏侯賦是真的不太開心,但又無能為力,“而且杭家派了倆兒子,我要不來,也顯得太沒用。”

春謹然是真忍不住了,再不嘲諷兩句他能憋死:“誰說你沒用,你多能耐啊,沒有你夏侯公子,這大江大河上我到哪兒喝好酒,吃好菜。”

夏侯賦又不傻,直接鬧了個大紅臉,而且他的武功秘籍都是對妹子的,對漢子,尤其是夏侯山莊裡就見識過能耐的春謹然,他是真有點打怵,也就不端著了,放緩語氣實話實說:“再怎麼的也是八月十五,我不能坐家裡賞月,還不能在船上喝口酒啊。而且也就這一頓,後面還不知道要啃多少天干糧。”

夏侯賦說的是實話,酒菜即便多拿,在船上也存不住,這趟行程,他們只能用干糧頂。

想著一個終日錦衣玉食的少爺忽然就要風餐露宿,春謹然多少也有點同情,可又想到聶雙,這同情裡就又混進一些氣憤,於是在這種矛盾的心情裡,他決定放空思緒,就喝酒,就吃菜,就賞月。

後面兩個人怎麼又把話說到一起的,春謹然就有點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兩個人在月下吟詩作對,夏侯賦肚子裡不光不是草包,簡直算得上文采斐然,以至對到精妙處,二人還擊掌相慶,直到後半夜,才盡興而散。

春謹然一回房便倒進了床榻裡,柔軟的被褥讓他放飛的思緒有了片刻回歸,一同回歸的還有些許惋惜之情。

若夏侯賦在對待感情上不那麼令人發指,或許這個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然而,世上沒有如果。

第二天日上三竿,春謹然才起床。明明是酒醉而倒,卻沒有半點頭疼,不知是酒好,還是河水搖晃反而沖散了宿醉。

簡單梳洗後,他走上船板,見伙伴們都在,雖然因彼此仍未相熟,大家只是三三兩兩聚著,但也是一派其樂融融。

青風第一個看見他,離很遠便笑著調侃:“春少俠真是隨遇而安,我剛還和房兄打賭呢,賭你到底是中午出來還是傍晚出來。”

春謹然二話不說走過去一伸手:“拿錢。”

青風一臉蒙圈:“憑什麼?”

春謹然咧開嘴:“我既沒中午起,也不是傍晚來,莊家通殺!”

“滾。”青風沒好氣地打掉他的手。

春謹然樂不可支,那邊白浪走過來將一張燒餅塞到他手裡:“別光顧著樂。”

春謹然也不客氣,拿過燒餅就是一大口,然後腮幫子鼓鼓地邊嚼邊問:“大……呃,裴宵衣呢?”

船板上放眼望去,誰都在,連戈十七也靠在船後梢那兒盯著河面,卻唯獨不見裴宵衣。

“讓你一說還真是,從早上就沒見。”回答他的是房書路。

春謹然皺眉,好不容易咽下燒餅,轉頭問白浪:“那家伙住哪間房?”

“最裡面,”白浪道,“他說不喜歡太吵。”

春謹然:“事兒多。”

青風:“事兒多。”

春謹然意外地看向青風,青風眼裡也都是驚喜之色,最後兩位少俠一擊掌,兄弟之情盡在不言中。

但春少俠還是決定先放下心有靈犀的兄弟,去探望一下多事的大裴。

如白浪所言,船艙的盡頭已沒舷窗,且船體構造原因,頂棚也更加低矮,安靜是安靜了,但也愈發逼仄。裘天海准備的這艘船別說十五人,就是二十五人也裝得下,所以春謹然完全想不通為何裴宵衣放著寬敞地方不住,非在這裡窩著。

所以他說什麼來著,天然居裡就沒個正常人!

叩叩。

春謹然一手舉著半張餅,一手敲響了裴宵衣的房門。

無人應答。

叩叩。

春謹然再次敲門,然後繼續耐心等待,其間還啃了兩口餅。

房內仍沒有聲響。

春謹然心頭不自覺劃過一絲擔憂,這四面環水的,難不成還憑空消失了?思及此他也顧不上什麼禮貌了,直接光光光拍打起門板來。

裡面總算有了聲音,雖然很微弱:“滾……”

春謹然嚇了一跳,裴宵衣說話不中聽他是領教過的,但現下這個,怎麼都好像有點逞強意味。他也就不管那麼多了,心裡頭跟滄浪幫說了聲抱歉,抬腿就是一腳——

光當!

門栓斷裂,大開的門扇晃晃悠悠著,有半面已經搖搖欲墜。

然後春謹然就看見了裴宵衣。

坐在地上的裴宵衣。

坐在地上抱著痰桶的裴宵衣。

坐在地上抱著痰桶臉色蒼白的裴宵衣。

這是他的好友大裴啊!春謹然只覺得心中一顫,再無法壓抑——

“原來你暈船啊哈哈哈哈哈……”

第67章 霧棲大澤(六)

裴宵衣有弱點嗎?

如果嘴巴不如自己犀利不算的話,可能真的沒有。

鞭法詭譎凌厲,脾性深沉內斂,還有一顆天下人時時刻刻都想害我的防備之心,三位一體,天下無敵。

不過那是從前。

春謹然很想擺出一副沉痛關切的樣子,奈何嘴角只聽後腦勺的召喚,而且之前笑得太大聲,現在想摟也摟不回來,索性就維持著洋溢的笑容,拍拍裴宵衣肩膀:“第一次都會這樣,習慣就好啦……”

裴宵衣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配合那慘白的臉色,實在沒有多少威懾力。

春謹然捏著鼻子低頭看看痰盂,裡面根本沒什麼東西,只有一點酸水,心裡頭驀地起了一絲不忍,終於收斂了笑意,把餅咬在嘴裡,用空出的雙手半強迫地把痰盂搶過來放到一邊,然後連拽帶抱地將男人扯了起來。

“干嘛……”裴宵衣的聲音還是懨懨的。

“吹風。”春謹然咬著燒餅,沒好氣地含糊不清道。

春謹然架著個大活人上船板,招來了少俠女俠們的側目,他也沒嘴巴解釋,直接把人往亭子那邊帶。亭子裡,丁若水正在跟祈萬貫下棋,圍觀的還有個郭判,三人見狀一同起身,最後春謹然把裴宵衣安頓到了丁若水的座位上,因為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江面。

做完這些,春謹然總算把燒餅總嘴裡拿了出來,然後囑咐:“往遠處看,腦袋放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裴宵衣冷這個臉不說話,但也沒有亂動。

春謹然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燒餅隨手塞給祈萬貫,說了聲“幫我拿一下”,又登登登跑回了船艙。

祈萬貫捏著半個燒餅,一臉蒙圈。

丁若水不太高興的樣子,一把搶過燒餅,狠狠咬下一大口,仿佛那不是燒餅而是某人的肉。

郭判不滿出聲:“餓了就找白浪要,吃人家的算怎麼回事兒。”

丁若水鼓著腮幫子瞪他:“我吃你的了?”

郭判也不知道這人哪來那麼大火氣,但想一想,為個燒餅跟同伴翻臉也著實沒必要,哪怕這同伴只是暫時的,故而轉身出亭——惹不起,躲總行了吧。

春謹然拿著茶壺回來時,涼亭裡就剩下兩手空空的祈萬貫。

“他倆呢?”春謹然隨口問。

祈萬貫下巴一撇:“闌干那兒吹吹風。”

春謹然“哦”了一聲,然後又問:“我燒餅呢?”

祈萬貫不知該怎麼描述剛才的情景,只好蒙頭蒙腦道:“也跟著吹風去了。”

春謹然皺眉,但眼下總有比燒餅更緊要的事,所以也就不多問了,直接倒了滿滿一茶杯清水遞給裴宵衣。

裴宵衣沒接,抬眼看他:“你想讓我繼續吐?”

春謹然白他一眼:“讓你漱口的!”

裴宵衣愣了下,這才別扭地接過水,乖乖漱了口。

祈萬貫總覺得這個氣氛非常詭異,詭異到他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干就好像已經罪孽深重。於是他試著後退一小步,嗯,沒人在意,又後退一小步,嗯,還沒人在意,繼續後退一小步,很好,他確實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噠噠噠,祈樓主也一溜小跑加入了吹風隊伍。

春謹然很自然地坐到裴宵衣對面,看他臉色好了一些,頗為得意:“舒服了吧。我上次就是這麼……”

裴宵衣挑眉。

“……這麼幫別人熬過來的!”

裴宵衣看了他一眼,也沒深究,又默默給自己倒了杯水,不過這回不是漱口,而是直接喝了下去。

春謹然明白這是緩過勁兒來,知道渴和餓了,但還是不太放心地勸:“先別急著吃喝,再緩緩。”

正准備給自己倒第二杯水的裴宵衣,就這麼停下了。

春謹然愣愣看著他把茶壺放回原位,還有點不敢相信,一時感慨萬千:“唉,你要總這麼乖多好。”

裴宵衣的臉確實不白了,但好像開始有變黑的趨勢。

春謹然連忙閉嘴。

兩個人就這樣在亭子裡相顧無言又相安無事地坐著。

八月中的江面,風裡帶著水汽,也帶著涼意。春謹然趴在桌案上,吹著風,聽著浪,偶爾瞟一眼裴宵衣那張賞心悅目的臉,竟覺得就這樣一直下去,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按照白浪的說法,大概需要一個月左右,才能抵達霧棲地界。其實從滄浪幫碼頭到霧棲,是跨過了蜀中的,奈何跨過不等於路經,所以一說起這個,青風就一臉郁悶,說你們只往返一次,我他媽得往返兩次。

青風比在青門時少了一些輕佻,卻更加瀟灑不羈,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倒是夏侯賦,真算得上夾著尾巴做人,平時除了跟杭家兩兄弟說說話,頂多再跟春謹然扯上半句,很少招惹別人,當然別人也不搭理他。其實杭明俊也是不太願意搭理他的,但這理由沒辦法擺上台面,故而每次交談,都有些別扭。林巧星是唯一不慣毛病的,不碰見夏侯賦還好,一碰見就火,她一個姑娘家罵不出什麼髒話,但也沒有好臉,久而久之,夏侯賦便避著她。

有時春謹然會覺得夏侯賦也挺可憐的,但一想到他做那些事,又恨得牙癢癢。

直到一個晚上,他倆又在船板上遇見,這回夏侯賦沒喝酒,只空坐在那裡,唉聲歎氣。春謹然也是閒的,便走過去問了一嘴,想什麼呢。夏侯賦遲疑半晌,說出了一個姑娘的名字。那姑娘春謹然不認識,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說,但這並不妨礙他黑線,繼而直截了當問夏侯賦,你和靳梨雲也算有婚約了,就不能檢點一些?夏侯賦很認真地想了想,末了對他歎息,天下群芳爭艷,只采一朵,難啊。至此,春謹然對這人徹底絕望。或許男人風流不是罪,但在他春謹然這裡,滾一邊去。

這天不知到了什麼地界,船在碼頭靠了岸,白浪和裘洋下船采買,眾伙伴們也總算能享受短暫的腳踏實地。

憋了這許多天,青風直嚷著要去酒樓喝酒,房書路自然奉陪,春謹然也想跟著,但他要去,丁若水肯定去,丁若水去,祈萬貫沒准也去,祈萬貫去,保不齊就帶上郭判,剩下裴宵衣和幾乎忘了也在船上的戈十七二人,你說帶是不帶?這麼一想,春謹然趕緊作罷,羨慕地看著人家哥倆勾肩搭背上了街,他只得默默回了船。

江面上今天風有點大,靠在岸邊的船不住地搖晃。

春謹然握緊欄桿,終於穩當上了船板,這才看見定塵正坐在船艄的角落那裡,背對船板,面對江水,不知是冥想還是打坐。

船板上沒有其他人,春謹然也就走了過去:“小師父。”

定塵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只淡淡地問:“怎麼沒下船?”

春謹然也跟著坐下來,盤起腿,正正經經的樣子:“人多了太招搖。”

定塵終於看了他,然後被他的姿勢逗笑了:“你這是要跟著我念經?”

春謹然連忙搖頭:“我可沒慧根。”

定塵卻道:“我倒覺得你看得通透。”

春謹然立刻表白內心:“還有好多風花雪月等著我呢,我可不能出家!”

定塵莞爾,過了會兒,笑容漸漸淡去,輕聲歎息:“看得通透未必一定出家,出家人也未必就看得通透。”

春謹然總覺得他意有所指,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圓真大師聽見赤玉時,眼裡的光。

躊躇良久,他還是問出了口:“寒山派就那麼想要赤玉嗎?”說完又覺得不太妥,趕緊找補,“我的意思是,這次派人去霧棲大澤的門派,肯定都想要赤玉,但程度輕重好像也是有區別的……”

“你若問我,我真的一點都不想。但我只侍奉佛祖,師父卻要想著整個寒山派。”定塵的聲音寧靜平緩,卻又隱隱含著一絲無奈,“而且……”

春謹然見他欲言又止,心裡登時好奇萬分,可又不好催著問,因為能讓定塵猶豫為難的,八成是寒山派的秘密。

定塵的眉頭萬年不遇地打上了結。

春謹然連忙擺擺手:“我就隨口問問,你可別再講了,要真說出什麼門派機密,圓真大師還不滅了我。”

定塵好笑地看著他,眉頭重新打開,終於又成了那個無欲無求的小師父。

“其實我也不是太清楚內情,只知道這赤玉是師祖留給寒山派歷代掌門的心劫,幾任掌門都沒度過,師父,怕是也度不過。”

傍晚時分,白浪和裘洋已然歸來,可直到夜幕低垂,才等回青風與房書路。

大船重新起航,歡脫了一天的伙伴們也各自回房休息。但風浪卻越來越急,遠處隱約還有雷聲。

春謹然有點心神不寧,既睡不著,索性又上了船板。只見裘洋和白浪正著急地收著船帆。他趕緊過去幫忙,可干著急,卻不知從何下手,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家倆麻利完工,末了還被裘洋鄙視了一眼。

干完活的裘洋從春謹然身邊走過,不知有意無意,肩膀還撞了他一下。這給春謹然氣的,可一看白浪那都快擠飛了的眼神,又只能忍住這口氣,恨恨看著小破孩回了船艙。

“他就那樣,孩子氣。”白浪幫師弟解釋。

春謹然撇撇嘴:“你可別侮辱孩子。”

白浪撲哧樂出聲,然後眼珠一轉,難得壞心眼道:“你想想夏侯賦。”

春謹然恍然大悟:“裘洋真是太可愛了!”

二人笑了個前仰後合,笑夠了,春謹然才問為何收帆。白浪說夜裡會有大雨,到時候風高浪急,再放著帆,船很容易傾覆。春謹然似懂非懂。白浪也不計較,就囑咐他別在船板逗留太久,之後便也回了船艙。

春謹然扶著欄桿,眺望遠處,正巧天邊打了個閃,給他嚇了一跳,過了會兒,才有悶悶雷聲傳來。

大雨將至,饒是春謹然這個外行,也看明白了。可奇怪的是,頭頂上的天仍晴著,繁星點點,一眨一眨,很是頑皮。

估計時候未到吧。春謹然正想著,一陣風猛地灌進脖子,他不自覺打了個寒戰,也再沒啥心情吹風了,正想轉身回屋,卻聽見背後一個聲音道——

“春少俠你看啥呢?”

春謹然回過頭,只見杭明哲一步三晃地上了船板,那不倒翁似的體態讓人不自覺給他捏把汗。

“你不在屋裡好好待著,上來干嘛?”同樣是杭家公子,但面對杭明哲,春謹然真的客氣不起來,不是他撿軟柿子欺負,實在是一看杭明哲那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啊。

比如現在,這人似乎再維持不住平衡,索性原地坐下,還把腰板挺得筆直,仿佛很灑脫的樣子,但出口的話真的一點硬氣沒有:“船晃得厲害,在屋裡躺著頭暈惡心。”

春謹然黑線,但人都難受了,也不好再嘲諷,只得道:“那你坐一會兒就回去,白浪說夜裡有雨。”

說完春謹然准備下船艙,不料剛走到杭明哲身邊,就被杭少爺拽住了衣角:“陪我坐會兒唄。”

春謹然囧,忽然覺得夏侯賦、裘洋還有杭明哲可以組個互幫互助小團體,彼此取長補短,一定十分精彩。

“我其實不太敢睡覺,因為我妹總到我夢裡來。”

春謹然心太軟地陪著坐下後,杭明哲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春謹然不知該說什麼。

杭明哲也沒在意,看著遠方,繼續道:“她總問,哥,你什麼時候替我報仇……”

“可是仇人在哪裡呢。”心頭湧出一陣難受,春謹然抬頭看著蒼穹,幽幽歎息,“茫茫人海,就像這夜幕星盤,那麼多光點,你說那顆是好的,哪顆是壞的。”

杭明哲也跟著抬頭看天,半晌,靜靜道:“即便是浩瀚星海,也有亮的,不亮的。你看著一樣,我看著卻不同。”

春謹然愣住,下意識想去看對方的表情,不料船在這時忽然劇烈搖晃,他和杭明哲齊齊滑向船邊欄桿!

隨著肩膀重重撞向欄桿,春謹然顧不得疼,飛快抬起另一側胳膊將之緊緊握住,這才穩住身體。可等他看向身邊,卻再不見杭明哲的蹤影!

春謹然腦袋嗡一下,沒等深想,就聽見不遠處的水裡傳來杭家三少撕心裂肺的呼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會游泳啊啊啊啊!!!”

“春謹然你快救我啊……咕咚……不然我……咕咚……做鬼也不放過你……咕咚咕咚……這水也太難喝……咕咚……了……”

第68章 霧棲大澤(七)

“你他媽閉嘴堅持住!!!”

要不是對方已經在水裡了,春謹然真想朝著他屁股狠踹幾腳!都這時候了還那麼多廢話!

撲通——

沒有半點遲疑,吼完的瞬間,春謹然縱身一躍,跳進江裡!

江水一下子淹過他的眼耳口鼻,他屏息奮力揮動雙臂,好半天,才總算讓頭徹底出了水面。【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但漆黑的四周,水聲,風聲,雷聲,哪裡還與杭明哲的影……

“我在這……咕咚……裡啊……”

好吧,偶爾堅持一下自己的缺點,比如聒噪什麼的,也是有驚喜的。

春謹然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循聲望去,適應了昏暗江面的眼睛終於捕捉到那顆浮浮沉沉的頭!

“我來了——”

春謹然也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能不能傳過去,但當下這種時候他根本沒時間思考,一切行為都是靠著本能,他現在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念頭,救人!

風更大了,浪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猛,每當春謹然覺得自己接近杭明哲一些了,便一個大浪,又將他打得後退回幾分。

春謹然清晰地感覺到身體中的力量在流逝,在天力面前,人是如此的渺小!

深吸口氣,春謹然一個猛子潛入水中,憑感覺奮力向杭明哲的方向游!

沒了水面波浪的阻擊,這一次順利許多!

春謹然在心中默默算著時間和距離,直到胸中憋住的那口氣消耗殆盡,他不得不重新浮出水面,而這時他才驚喜的發現,自己距離杭明哲只剩下幾臂的距離!

春謹然深吸一大口氣,重新潛入水中!

這一次順利許多,他只游了幾下,便被杭明哲亂蹬的腿踹到了肩膀!

賬嘛,等上岸了之後有的是時間算。

春謹然一個挺身,再次水面冒頭,與此同時雙手已經伸到杭明哲腋下,生生用托力讓對方不再沉浮不定。

杭明哲還沒反應過來,仍四爪亂蹬!

“不許動了再動我咬死你!”春謹然大吼,是真沒力氣再跟對方僵持了。

杭明哲怕死的優點此刻充分顯示出來,不讓動就不動,從活人到浮屍就眨眼間的事情。

春謹然長舒一口氣,試著松開一只胳膊,僅用右臂繼續給對方托力。好在杭明哲不算魁梧,這樣竟也沒有再往下沉。

春謹然不敢再耽擱,立刻用空出的那只手臂劃水!

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再游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他費了半天勁,卻只游出去一點點。

“你的腳也跟著動一動啊!”雖然杭明哲不會游泳,但借點力總可以吧。

杭家三少這叫一個委屈,他不是不想動,但:“我怕你咬我,嗚……”

“哥錯了,”春謹然歎口氣,“來,你就把自己想象成青蛙,跟著我的口令,蹬——”

就這樣倆難兄難弟一步一坎地往船邊游。

不知過了多久。

春謹然知道,自己已經沒力了,證據就是原本在杭明哲脖頸處的水,又重新漫到了嘴巴。但他們倆和船的距離,卻好像根本沒有縮短多少。

其實這距離也不長的,一個落水,就算被浪推了幾下,又能走多遠。

但在春謹然的眼裡,這幾乎像是萬裡之遙。

“春謹然——”

“三哥——”

船上似有人在呼喚。

春謹然的眼睛已經有點睜不開了,隱約中似乎聽見了誰跳下來的聲音。然後沒過多久,他手裡的杭明哲就被人接了過去。

生的希望讓春謹然重新回神,就見浪白已在眼前,一手反攬著杭明哲的脖子,一手正要過來攬自己,動作之瀟灑,身姿之矯健,簡直讓天地無光,日月無輝,秒全部好漢,滅天下美人!

“我自己能行,你趕緊救這個廢物!”春謹然拒絕了白浪伸過來的手,一來是不想讓對方負擔過重,二來,他也確實覺得不用再負擔杭明哲重量的自己還撐得住。

白浪又急又怒,氣他在這個時候還死撐:“你不是不會游泳嗎!!!”

春謹然囧,只好解釋:“我是說江湖那潭水,我不會游……”

白浪黑線,但情況緊急他也不能再跟春謹然廢話,認真看了友人一眼,判定對方確實有自保能力,白浪這才攬著杭明哲開始往回游!

春謹然連忙跟上,一邊琢磨攬著脖子好像比托著腋下看起來更省勁,一邊隱約聽見杭明哲在那抗爭:“我才不是廢物……”

什麼樣的辯解最蒼白?請參見杭家三少。

有了白浪的幫忙和領路,三人組終於靠到了船邊。白浪將杭明哲托起來,後者立刻抓緊垂下來的救命繩,繩索那端是杭明俊,三下五除二就將自家老哥拽了上去。

白浪長舒口氣,一個轉身,又將春謹然拉過來往上舉。

春謹然已經精疲力竭,也不知道拽自己的是誰,只知道自己被拉到欄桿外之後,那人沒繼續拽繩,而是單手握住他一只胳膊,攥得緊緊,然後用幾乎要把他胳膊扯脫臼的力量,連拽帶甩就給他弄上了船板。

本以為屁股要摔成八瓣兒了,可飛上船板的他卻落進了一個人的懷裡。那人被他的沖力撞得後退幾步,但最終穩住了,而且後退的同時還用胳膊環住了他,不緊不松,既防止他摔倒,又不會讓他不舒服。

好不容易站直立穩,春謹然才看清了給自己當肉墊的人,居然是戈十七。

這是春謹然所有朋友裡最特殊的一個。主要是這人從沒挑明說過,哦,我們是朋友了。但當春謹然把他當朋友對待的時候,他又沒拒絕,於是就成了春謹然既當他是朋友,又不敢在他面前太過隨意的微妙關系。

“多謝。”想來想去,春謹然只想出這麼一句。

戈十七將胳膊松開,腳下卻沒動:“不客氣。”

春謹然囧,這就是個談話終結者。

而且兩個人的距離有點太近了,身高又差不多,以至於戈十七的呼吸一點沒浪費全吹他臉上了。

“我去看看白浪——”春謹然慌忙撂下這麼一句,便轉身逃開了這個讓他有些別扭的氣氛,飛速離去的背影就像一只活潑的兔子。

戈十七斂下眼睛,靜默半晌,也跟了上去。

重新跑回船邊,春謹然才發現白浪居然還沒有上來!而且比剛剛離船的距離還要更遠!

“怎麼回事?”春謹然焦急地問。

杭明俊已經扶著自家三哥回船艙休息,戈十七在身後,這時候欄桿邊只剩下一個人。因緊緊盯著白浪,視線片刻都不敢離開,故而春謹然也沒注意這個人究竟是誰。

結果過了好半天,才等來一句優哉游哉地回答:“浪太大,沒辦法。”

春謹然憤怒轉頭,果然是裘洋那小王八蛋!

但這時候他也顧不了那麼多,只得放軟語氣:“你不是也很熟悉水性嗎,就像剛才他救我們一樣跳下去救他啊!”

裘洋望著他眨巴兩下眼睛,十分為難的樣子:“風浪這麼大,我也被卷走了怎麼辦?”

春謹然這叫一個恨,剛想吼“你都能拉一個外人上來就不能救救你師兄!”卻發現裘洋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裴宵衣。

春謹然驚訝地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來的?!”

裴宵衣原本就皺著的眉頭,凝得更重了,眼睛破天荒地沒有瞇,卻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深映襯的,那雙墨色的眸子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落寞。

春謹然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的手掌在往下滴水。

春謹然低頭看看自己,根本就是從裡到外濕了個透。

剛剛拉自己上來的不是裘洋,是裴宵衣!

難怪扔也扔的那麼利落……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春謹然收回心神,最後一次問裘洋:“你救是不救?”

裘洋下巴一揚,仍是那副愛誰誰的死樣子。

春謹然想殺人,但不是現在。他深吸口氣,在水裡泡得幾乎麻木的身體總算恢復了一些感覺,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刺骨的寒冷,濕漉漉的衣服在夜風裡就像無數鋼針扎遍他的四肢百骸。消耗殆盡的力量仿佛回來了幾絲,又仿佛只是錯覺,然而春謹然已不願再多想。

“白浪,堅持住——”

喊出這句時,春謹然忽然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唯一不同的是他救杭明哲的時候體力滿滿,現在則更像是殘兵敗將。

但沒辦法,他就是不能眼睜睜看著白浪死,哪怕多搭上一條性命,也好過半輩子後悔!

向白浪喊話的尾音還在江面飄蕩,春謹然已經攢夠一大口氣,正准備縱身而躍,衣領卻忽然被裴宵衣攥住,然後隨之騰空的他就從向前變成了向後,也不知道男人哪來那麼大力量,直接就給他丟了出去!

春謹然這回是結結實實摔倒了後方船板上,再無人來接,因為曾經接他的那位代替他一躍而下,跳入江中!

春謹然顧不上屁股疼,連滾帶爬回到欄桿,就見戈十七正以極快的速度向白浪靠近,就像一支離弦的利箭,劃破風浪,一往無前!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戈十七已經來到白浪身邊。

白浪雖一時半會無法靠近船只,但卻保持著體力,並沒有與洶湧的波浪硬碰硬,這會兒見到同伴,更是有了信心。

戈十七也不多話,見白浪無恙,便與他一同原地等待片刻。

隨著一波大浪過去,戈十七用眼神示意,白浪心領神會,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始奮力劃水!

春謹然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清楚地看見二人身後,下一波巨大江浪正在趕來!

近了!

更近了!

春謹然連忙遞出繩索,裴宵衣竟也跟著遞出一條繩索。

剛靠到船邊的戈十七毫不猶豫地握住了春謹然的繩子,但他也並沒有借對方太多力量,而是在脫離水面的瞬間便足下一點船壁,輕盈躍上船板。

裴宵衣則是拉起了白浪。

隨著白浪安全上船,一直圍觀的裘洋露出欠揍笑容:“我就說嘛,師兄到了水裡就跟蛟龍入海,哪會有什麼事。”

春謹然這輩子還沒有這麼憤怒過,只覺得氣血上湧,連肝兒都生疼!

啪!

熟悉的聲音讓春謹然條件反射一哆嗦,可痛感並沒有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撲通”。

春謹然正奇怪,就聽見下面傳來裘洋的慘叫!

“裴宵衣我殺了你啊啊啊啊啊——”

春謹然反應過來,剛剛的鞭聲不是抽自己,是抽裘洋,裴宵衣一鞭子把那家伙卷到了江裡!

雖然他也同意給那小王八蛋一點教訓,但,會不會太狠了一點……

好在裘洋也是風裡來浪裡去的,三兩下就游回了船邊,恨恨地去抓白浪遞下來的繩索。說時遲那時快,裴宵衣毫不猶豫就是第二鞭,正抽在他剛伸出水面的雙手上!裘洋“哎呦”一聲慘叫,雙手猛地收回水中,而且因為受到驚嚇,還連嗆了兩口水。

白浪又急又氣地沖著裴宵衣吼:“你到底想干什麼!”

裴宵衣淡淡道:“教他做人。”

白浪怒急攻心,連帶也遷怒上了圍觀者:“你倆就干看著嗎!!!”

春謹然沒有回答,因為他雖然於心不忍,但更害怕大裴的鞭子啊!

戈十七回答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剛從水裡上來的緣故,他聲音比江水還要冷:“我也不想干看著,但我沒鞭子,不能幫著抽。”

第69章 霧棲大澤(八)

裴宵衣一共只抽了四鞭,一鞭把裘洋抽下水,剩下三鞭都抽在了裘洋企圖抓繩子的手上。【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ia/u///】第四鞭抽完,裘洋已經有點懵了,臉白的一點沒有血色,既是冷得厲害,也是怕到了極點,眼神早不復初落水的憤怒凌厲,只剩下濃濃的恐懼。以至於裴宵衣將鞭子收回腰間,他仍呆滯在水中一動不動,微微泛青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著,整個人像三魂沒了七魄。

白浪推開裴宵衣,彎腰沖下面大喊:“裘洋,抓繩子——”

裴宵衣從善如流給讓開位置,給白浪充分發揚師兄愛的機會。

水中的少年一個激靈,眼睛愣愣眨了幾下,才反應過來視線上方的地府惡鬼已經換成了慈愛師兄、眼底一下子就冒出了熱氣,他趕緊上前抓住繩子,然後飛快地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沒出息的樣子。

白浪哪注意到這些,見裘洋抓住了繩子,便趕緊將人拉了上來。裘洋不知道是水裡泡太久還是嚇的,被白浪連拉到抱弄上來後根本站不住,白浪稍微松點手,他直接腿一軟就癱坐到了船板上。

白浪嚇了一大跳,趕緊蹲下來前後左右地查看:“傷到哪兒了?”

一肚子委屈全沖上來頂住了嗓子眼,裘洋想說話,可卻找不到聲音。

春謹然趕緊用胳膊肘推推裴宵衣。

裴宵衣納悶兒地他看:“干嘛?”

春謹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裴宵衣那一臉“還有我什麼事兒嗎”的表情。不是你說的教他做人嗎,那你抽完了倒是教育啊,光體罰不說話那叫洩憤好嗎!!!

裴宵衣看著春謹然擠眉弄眼恨不能連鼻子都用上的面部表情,心中升起一絲擔憂:“眼睛不舒服?是不是剛才水裡泡太久了?”

泡你媽個蛋!!!

再不指望這暴力狂,春謹然沒好氣地撞開裴宵衣,走到裘洋面前。原本蹲著的白浪見他過來,警惕地站起身,不料春謹然卻蹲了下來,沖著裘洋歎口氣,然後抬手撩起少年前額的發絲,用袖子輕輕幫他把臉上的水擦干。

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的裘洋沒好氣地打開他的手:“不用你假好心!”

明明面對白浪時委屈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面對自己倒氣勢滿滿了,春謹然心中莞爾,語氣也柔和了幾分:“那你白浪師兄也是假好心嗎?”

裘洋怔住,下意識看了眼白浪,又很快收回目光,倔強地抿緊嘴唇。

白浪似領悟了什麼,有點窘迫地伸手想把少年拉起來:“先讓裘洋回屋換件衣裳,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春謹然扶住少年肩膀,牢牢把他按住,然後看向白浪:“不能等以後。”

春謹然的語氣不重,卻堅定。

白浪幾不可聞地歎口氣,然後轉身向不遠處的欄桿走去,似想給二人談話留下私密空間,又似不想聽到接下來的內容。

眼看白浪走遠,春謹然才勾起裘洋下巴,定定地問:“為什麼不救人?”

裘洋忿忿甩頭,擺脫春謹然的手指,顯然不喜歡對方輕佻的姿勢,更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春謹然也不惱,只輕輕朝少年臉上吹氣:“看來剛才沒泡透。”

裘洋驚恐地瞪大眼睛,總算從嗓子眼擠出兩個字:“你敢……”

春謹然淡淡揚起嘴角:“你看我敢不敢。”

裘洋瞪他的目光幾乎算得上仇恨至極了,但根植在骨子裡的恐懼卻讓少年不敢再頂嘴。

春謹然微笑,語氣愈發和緩:“為什麼不救人?”

裘洋幾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才忿忿道:“他既然想裝好人,自不量力地跳下去救你們,那就算最後死了,也是求仁得仁,我這是成全他。”

春謹然點點頭,仿佛很認可他的道理:“那裴宵衣抽你的時候也是真想抽死你,白浪師兄不該救你的,他應該成全裴宵衣。”

裘洋被堵得沒了話,但愈加憤恨,風浪都掩不住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春謹然忽然狠狠擰了一下他的臉,沒留半分余力!

裘洋嗷一嗓子慘叫出聲,剛要張嘴罵,就聽見春謹然比他更快一步地罵了句:“白眼狼。”

三個字聲音不大,可聽在裘洋耳朵裡,卻像一記重錘,砸得他從頭到心,都嗡嗡響。

春謹然也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接把話挑明:“你不救人,因為你嫉恨白浪。你嫉妒他比你優秀,比你有威望,比你受滄浪幫弟兄愛戴,你憤恨他奪了父親的關愛,甚至未來還可能會奪去本該屬於你的幫主之位。嫉妒和憤恨讓你那顆本來就不怎麼白的心徹底變黑,你當然不會下去救他,你巴不得他死在這裡。”

“我沒……”

“閉嘴!白浪為什麼救你?為什麼為了你險些與裴宵衣拼命?因為就算這條船上全是他的朋友,加起來也不抵你裘洋重要!他沒把你當師弟,他把你當親弟,你但凡有點良心,但凡腦子裡沒進水,就該把你從小到大的日子掰指頭捋一捋,何時何地何事,他沒讓著你,沒寵著你!他要真想和你爭幫主之位,還用等到今天,等到你翅膀都快硬了,早十歲之前就讓你死得無聲無息你信不信!”

“我……”

“你什麼你!你就是逮著個對你好的往死裡欺負!你不是傻,是蠢!你以為滄浪幫裡那些給你煽風點火的小人是朋友?信不信我話放在這兒,白浪前腳走,你後腳就得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爹……”

“爹什麼爹!你以為你爹是真器重白浪?你爹就是想拴住白浪,日後好幫你坐穩幫主之位!你爹真心對待的也就你這個兒子!你們一家還真是壞到一起了!”

“……”

“怎麼不說話了?理虧了?知道自己傻得離奇還蠢得冒泡了?”春謹然歎口氣,拉過少年的手,往紅腫的手背上輕輕吹涼氣。

裘洋哆嗦了一下,想把手往回縮,但沒拽動。

“嬌氣的小破孩兒,”春謹然輕輕調侃,竟有些寵溺意味,末了又吹了兩下,然後柔聲道:“丁若水那裡有藥,回頭抹上,明兒早就好了。”

啪嗒。

一滴淚珠落到了裘洋鞭痕交錯的手背上。

春謹然愣住,心終是徹底軟下來,將少年死死低著的頭輕輕攬過來,抵到自己肩膀,然後拍了拍對方的腦袋:“可別讓你師兄看見,不然他真要和我絕交了……”

倚著欄桿眺望遠方烏雲的白浪有沒有看見不知道,但這一幕是實實在在被躲在船艙樓梯口的“船員們”圍觀了。事實上在杭明俊扶著杭明哲回房後,他們便已聞訊趕來,奈何船板上波浪滔天,腥風血雨,未免無辜遭禍,他們只好裹足不前,靜觀其變。

夏侯賦:“什麼情況?哭了?”

定塵:“是的。”

丁若水:“要我我也哭,謹然說得多感人啊。”

郭判:“你能不這麼娘們兒麼……”

林巧星:“女子又如何,郭大俠注意你的語氣!”

祈萬貫:“咱能就事論事不跑偏嗎?”

青風:“就事論事還不簡單,一個武力往死裡抽,一個柔情往死裡救,一個冷眼旁觀施壓,一個連打帶揉外加送甜棗。”

房書路:“簡直傷身攻心恫嚇蠱惑外帶口若懸河必殺九連環。”

眾人沉默。

片刻後。

定塵:“我佛慈悲,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最後還是白浪扶起自家可憐孩子,回船艙劫後余生去也。當然彼時圍觀船員們早已快一步躲入距離樓梯最近的定塵房間,待白浪和裘洋進屋以後,才又重新聚攏出來,繼續圍觀船板上的三人行。

風浪越來越大了,不時有水漾上船板,復又流下。

春謹然打了個冷戰,剛教訓人的時候還沒覺得什麼,現在回過神來,自己還從裡到外濕著呢。遂快步走到戈十七面前,趕緊利落道:“謝謝你救白浪。”

戈十七沒說話,只輕點了一下頭。

春謹然知道這個朋友面冷心熱,沖他笑笑,然後催促著:“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吧,別著了風寒。”

戈十七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卻仍沒動。

春謹然知道他心裡有數,也不再多言,轉而走到裴宵衣面前。

男人仍皺著眉,確切地說這一晚上男人那好看的眉毛就沒打開過,春謹然也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不開心的事兒:“喂,大裴。”

裴宵衣輕哼:“聽著呢。”

春謹然有點埋怨道:“你下手也太重了,再抽兩下都得見血。”

裴宵衣表情未動,只額頭隱隱有青筋跳動。

春謹然毫無所覺,還頗為寬厚地拍拍對方:“知道你是好心,下回注意分寸啊……阿嚏!”

裴宵衣原本已經握緊鞭子的手又頹喪地松開,默默歎口氣,男人剛想拿袖子給對方擦擦那毫無美感的鼻涕,卻不料春謹然先一步開口:“我都凍成這死樣了也不知道關懷一下,你個沒良心的。”說完白眼一翻,人自己竄回了船艙。

裴宵衣剛抬起兩寸的胳膊,又不著痕跡地落了回去,心裡有點氣,有點悶,還有點酸,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嘩啦。

突如其來的聲響拉回了裴宵衣的思緒,他這才想起來船板上還有一個人呢。

戈十七將鞋子裡的水倒干淨,又重新穿上,然後發現裴宵衣正盯著自己。

戈十七毫不退縮地迎上男人的目光,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個弧度。

裴宵衣瞇起眼睛,將這個從頭到腳濕透的男人徹底打量了一遍,然後不知是稱贊還是調侃道:“動作挺快。”

戈十七這回是真笑了,雖然很淡:“不敢慢。”

裴宵衣意味深長:“沒想到你與白少俠交情如此之深。”

戈十七定定看著他:“我也沒想到白少俠還有你這麼個朋友。”

四目相接,電光石火。

果然。

裴宵衣臉上本就疏離的笑意徹底散盡。對方看出了他不光要阻止春謹然跳江救人,而是想在阻止之後自己下去的,所以趁著他把春謹然往後扯的時候,這人竄出來搶了先機。

但不就是救個白浪麼,至於像搶親似的爭個你死我活?

裴宵衣覺得這件事情特別可笑,但他又笑不出來。

而且那個挨千刀死不了的春謹然說的是人話?

謝謝你救白浪。

你下手也太重了。

這不叫差別待遇這他媽叫六月飛霜!

“你們到底在看啥?”春謹然混在樓梯口“船員”的隊伍裡已經很久了,但實在沒看出來船板上除了倆不苟言笑的小伙伴,還有什麼奧秘。

只是他這一嗓子,把圍觀眾人嚇得差點元神出竅。

祈萬貫:“你你你啥時候來的?!”

春謹然一臉無辜:“就剛才走下來的啊。”

夏侯賦一拍腦門兒:“我說呢,怎麼看著看著少個人。”

房書路囧:“你看得也太入迷了吧。”

夏侯賦不同意:“你看得不入迷,怎麼也沒發現他下來?”

房書路一本正經:“我看見了啊,但有什麼關系,反正是圍觀,多他一個又不多。”

春謹然:“所以你們到底在看啥啊?”

林巧星:“之前看你教育裘洋,現在看裴宵衣和戈十七爭白浪。”

春謹然瞪大眼睛:“他倆……爭白浪?”

郭判:“一個怪另一個搶了功,另一個嘲笑對方動作慢。嘖,暗花樓的居然也會救人了,世道還真是越來越奇怪。”

春謹然:“他倆什麼時候跟白浪這麼好了……”

丁若水翻個白眼,敲了下春謹然的腦袋:“管他們呢!你趕緊給我回房換衣服!”

春謹然聳聳肩,也不太想看這種與自己無關的爭風吃醋,遂悶悶地跟上了丁若水的步伐。

不料路過青風身邊時,忽然被男人扯住。

春謹然疑惑挑眉:“嗯?”

青風上上下下認認真真打量他半晌,末了搖頭歎息:“作孽啊。”

第70章 霧棲大澤(九)

裘洋生病了。

那個後來風雨大作的夜,一共有四人下了水,結果發起燒來的只有裘洋,以至於丁若水給他切脈的時候,少年死活不讓,非說自己沒病。最後還是春謹然佯裝去請裴少俠的鞭子,才成功將對方嚇住。不過看著少年驚恐的眼神,春謹然也有些動容——同是天涯怕抽人,相煎何太急啊!

原本船上得病是件很危險的事情,但不知是丁若水的醫術高明,還是裘洋年輕身體好,竟不到兩日,便全然退燒,五日之後,更是活蹦亂跳。但許是鬼門關走過一遭,自那以後裘洋老實許多,雖然仍一張臭臉不太討喜,但嘴巴倒是閉得緊緊,再不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老話總講,雨過天晴。

折騰了這麼一遭後,航程倒真的平穩下來,一路順風順水,十五位年輕朋友也再沒鬧什麼大矛盾,眼看霧棲地界便要到了。

“明天就能下船?”乍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春謹然正躺在船板上曬太陽,以手為枕放在後腦,一腿曲起一腿搭在上面翹啊翹,就差哼兩句民間小調。結果聽完這個消息,他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滿臉驚喜,“你不是逗我開心吧?”

白浪看著他一頭亂發,不禁莞爾:“想逗你開心的人太多了,輪不著我。明天就到七柳寨了。”

春謹然不太明白他說的前半句,不過沒關系,反正後半句才是重點:“那是不是就能有好酒好肉了?我現在一看見燒餅窩頭就想吐!”

不遠背靠著欄桿望天的裴宵衣聞言插了一句:“那正好,白少俠你等會兒分干糧的時候就不用給他了,省點是點。”

春謹然黑線:“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啪!

春謹然一個激靈,差點就要叫出來,幸虧眼快地發現鞭子沒抽到自己,只是抽在了船板上。

不知為何,自打風雨夜過後,裴宵衣原本就不太好的脾氣似乎變得更加暴躁,以前還是一言不合抽鞭子,現在則是想抽就抽毫無規律可循。春謹然總覺得他在生氣,可船上也沒人惹他啊,唯一惹的裘洋早就被他嚇得跟小貓似的,遠遠看見他就跑,那可憐樣兒簡直要讓春謹然生出同情來。

正值午後,幾乎所有伙伴們都在船板上曬太陽。所以白浪這消息也不單是給春謹然說的,而是講給大家聽。這廂裴宵衣只顧抽得爽,那廂卻有人關心正事——

“七柳寨距離霧棲大澤還有多遠?”

問話的是青風,整個中午他都在向林巧星獻殷勤,奈何林姑娘早心有所屬,故而沒給他一個好臉。但青風樂此不疲,似乎能否心心相映無所謂,重在參與。白浪上來的時候,他正把剛洗干淨的梨子往人家姑娘手裡塞。

白浪回答不了青風的問題,無奈道:“我也不清楚,怕是得勞煩杭三公子拿出山川地形圖了。”

青風看向亭子,杭三公子正伏案睡得香甜。

剛還在跟自家三哥討論上岸後行動計劃的杭家四少有些尷尬地攤攤手:“我三哥就這樣,經常聊著聊著就著了。”

亭子外練斧的郭判一臉鄙夷:“我就想知道你爹為啥派他來,留著你大哥在家過年?”

杭明哲有點不爽郭判的語氣,但能怪誰,又不是人家郭判讓自家三哥睡成豬的。而且郭判的問題也是他的疑惑,但自家老爹那一碰就炸的炮仗脾氣,他哪敢上前去問,還不是爹說啥他就聽啥。於是這會兒只能干巴巴道:“我爹這麼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郭判也就不再理他,繼續練自己的凌風破月斬,那柄長斧在他的手中竟似有了生命一般,它不再是一把兵刃,而是一員猛將,虎虎生風,招招追命,頗有力拔山兮的氣概!

丁若水坐在他身後的角落裡曬藥材,日光正好,為防隨身攜帶的藥材受潮發霉,便需隔三差五地見見陽光。可郭判的大斧帶起來的風真是太猛了,剛鋪好的藥材,險些被他一斧風掀到江裡去。

丁神醫就有點不高興了,瞄了一眼魁梧的郭判,涼涼道:“郭大俠的斧頭功至陽至烈,威力固然無窮,但若一味蠻練下去,後患也不少。”

郭判的斧子忽然掃過丁若水頭頂,然後穩穩收回,蓄了幾個月已經初具規模的美髯隨風輕擺,豪氣干雲。

丁若水一動未動,仍不鹹不淡地看著他。

郭判驚訝於他的冷靜,被打擾的惱怒也就平復了幾分:“丁神醫還懂武功?”

丁若水聳聳肩:“不懂,但我會看病。”

郭判皺眉:“丁神醫的意思是我有病?”

丁若水歪頭:“還沒,但是快了。”

郭判來了興趣,索性大斧光當一扔,席地而坐,與丁若水面對面:“在下洗耳恭聽。”

丁若水還沒開口,裘洋倒先跑了過來,挪開郭判的大斧仔細觀察被砸的船板處,確認無恙後,才舒口氣:“你們繼續。”

不遠處正數著身上銅板的祈萬貫瞄見裘洋的舉動,真心想給他豎大拇指——小小年紀就知心疼自家財產,孺子可教也。

這廂丁若水已經開始給郭判切脈。

郭判任由他弄,倒想聽聽他能說出什麼子丑寅卯。

很快,丁若水切脈完畢,然後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樣子:“郭大俠長期練這種至陽至烈的斧頭功,想必配著練的內功心法也不是至陰至柔的了。”

“那當然,”郭判想也不想道,“陰陽相克,我若外練陽,內修陰,那不走火入魔了。”

“非也。”丁若水悠哉地搖搖頭,“陰陽有時相克,有時亦能相生。別人練功,內外皆需一致,可郭大俠的斧頭功不一樣,這武功太過追求爆發與力量,沒給身體留一點余地,若同時再修至陽至烈的內功,那我敢斷言,郭大俠頂多活到四十歲,便會力竭而死。”

郭判猛地抽回手腕,一臉怒意:“滿口胡言!”

丁若水無辜地眨眨眼:“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現在切你的脈,若不看人,我會以為是個五十歲的老頭。養生之道,固本守元,練功亦如此。至陽至烈的武功,就要配陰柔一些的內功,讓身體有緩和,有喘息,一味追求極致,往往適得其反。”

郭判:“……”

丁若水:“你瞪我也沒用,又不是我讓你練的斧頭功,你該找你師父去,問他為什麼不給你講這些。”

郭判臉上閃過一絲落寞,不過被唏噓的胡子成功掩蓋了:“我師父要教的徒弟太多,顧不上我。”

但丁若水敏銳地感覺到了對方語氣中的黯然,瞅瞅自己的藥材,也沒受到什麼切實傷害,便有點不忍心牙尖嘴利了:“好啦,反正你信我的,我沒道理害你對吧,回去換個內功練練,你晚上睡覺就不會再心焦。”

郭判愣住,驚訝地看他:“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毛病?”

丁若水得意地挑挑眉:“你不是叫我神醫嗎。”

郭判無語,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最後只想出一句:“我那個不叫斧頭功……”

剛從船艙走上船板的房書路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樣其樂融融的場景,小伙伴們三人一堆,五人一群,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他也想加入這個溫暖的大家庭,故而看來看去,最終徑直走向春謹然。其實他和青風算是最相熟的,但看對方正和林巧星說著什麼,總覺得不便打擾,故而想著去找最聰明的春謹然,談一下他對這次霧棲大澤之行的看法,畢竟登陸在即,想周全一些總是好的。

結果沒等他走到春謹然身邊,對方忽然被裴宵衣拉到船邊欄桿處。房書路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好,只得尷尬站定,然後江風就徐徐送來了背對著他的二人的談話——

裴宵衣:“你和那家伙怎麼認識的?”

春謹然:“哪家伙?”

裴宵衣:“你說呢。”

春謹然:“我真猜不出來,全船我都認識。”

裴宵衣:“……”

春謹然:“哦,戈十七啊。”

裴宵衣:“現在猜出來了?”

春謹然:“嗯,所以你能別摸鞭子了嗎……”

裴宵衣:“嗯哼。”

春謹然:“就夜訪唄。”

裴宵衣:“殺手你也夜訪?!”

春謹然:“我哪知道他那麼眉清目秀的會是殺手啊!”

裴宵衣:“眉清目秀?我倆看的是一個人嗎?”

春謹然:“你審美眼光不行。”

裴宵衣:“你行?”

春謹然:“我就覺得你特別好看啊。”

裴宵衣:“……你行。”

房書路悄悄抬眼去看不遠處的戈十七,他不知道那倆人有沒有看見戈少俠,反正他總覺得戈少俠把玩著匕首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默默退出風暴圈,房少俠覺得還是去找比較平和也更為靠譜的杭家四少談談未來規劃好了。

結果又一次,被人搶了先機——

林巧星:“杭公子,吃梨。”

杭明俊:“啊,林姑娘,多謝。”

青風:“喂,那是我特意給巧星妹子洗的!”

杭明俊:“……”

林巧星:“你給我就是我的了,別聽他的,杭……哥哥,你隨便吃!”

青風:“喲,叫這麼親切啦,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要不,你多瞅瞅我這棵參天大樹?”

林巧星:“你這個人怎麼如此討厭!”

青風:“有夏侯賦討厭嗎?”

林巧星:“……”

夏侯賦:“青風兄,你這樣就太不厚道了吧,我都躲著你們開始用釣魚自娛自樂了,怎麼哪哪兒還捎上我。”

青風:“抱歉抱歉,一想壞人就總是抓到你。”

夏侯賦:“……”

那邊是三人風暴,這邊是四人混戰,房書路再次舉步維艱,幸虧,船尾還有相對而坐侃侃而談的郭大俠與丁神醫!

青風的心情撥雲見日,想也不想便向船尾走去。

可惜這次還沒走到跟前,原本相談甚歡的二人忽然拍案而起,三兩句就已爭得臉紅脖子粗——

郭判:“惡人就是該抓該殺!”

丁若水:“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死了還哪有機會改!”

郭判:“誰稀罕他們改!去地府找閻王贖罪吧!”

丁若水:“你這個人怎麼戾氣這麼重!”

郭判:“你這叫愚善,遲早害人害己!”

丁若水:“你你你活不過五十歲!”

郭判:“我我我明天就換內功心法,這還要多謝丁神醫。”

丁若水:“你氣死我了!!!”

郭判:“哈哈。”

丁若水:“你還笑……嗚嗚……”

郭判:“為什麼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可以說哭就哭……”

丁若水:“嗚嗚你欺負人……”

郭判:“……”

房書路總覺得郭判那表情像是在無聲地叫著“救命”,但是抱歉,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

船板之大,房書路竟覺得無容身之處,他茫然四顧,終於在瀕臨絕望時,發現了祈萬貫與裘洋那兒的一方淨土。

更難得的是祈樓主也發現了他,熱情洋溢地招呼:“愣著干嘛,過來呀,我正跟裘洋講怎麼錢生錢呢,他們滄浪幫管理的太不細致,得向萬貫樓學!你們旗山派也一樣!”

房少主不自覺後退三大步,旗山派在老爹手裡辛苦經營了這麼多年,他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樂觀如房書路,也再扛不住了,為什麼就不能愉快融洽的出行呢!不,不用愉快融洽,正常就行啊!他難道就沒有一個正常的伙伴嗎!!!

“房少俠,似有所煩惱?”

清潤如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房書路只覺得干涸的心頭一陣舒緩,連忙轉身,就見定塵正坐在船頭的角落那裡打坐,神情從容,風輕雲淡。

“大師——”

房書路快步走過去,仿佛在沙漠裡掙扎多時的人忽然尋到綠洲。

“房少俠有何苦惱,不妨講來。”定塵讓端坐在那裡,不動如鍾。

房書路不知從何講起,糾結間瞥見定塵跟前擺著一盆水,水並不清澈,泛著淺碧色。

“這是……”房書路不解地問。

定塵淡淡道:“江水。”

房書路疑惑:“大師為何要坐在這裡盯著一盆江水看?”

定塵微微搖頭:“我看的不是水。”

房書路納悶兒地往水盆裡看去,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可是盆裡只有水。”

定塵看他:“沒有旁的?”

房書路堅定搖頭:“除了江水,什麼都沒有。”

定塵笑了:“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恰恰相反,有天地,有你我,有眾生。”

房書路:“……”

定塵:“房少俠還沒有講自己的苦惱。”

房書路:“呃,前塵往事不必深究,我現在就想問一個問題,這打到盆裡的江水和船外面自由的江水,有啥區別嗎?”

定塵:“都是江水,沒區別。”

房書路:“那師父為啥一定要打到盆裡來看眾生?”

定塵:“打坐方便。”

房書路:“對著江面直接打坐不行嗎?而且還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你我眾生。”

定塵:“那就與遠眺江景之人沒區別了,也不會有房少俠這樣的施主過來問,大師,你在看什麼。”

房書路:“……”

定塵:“佛法精妙,傳之有道。”

房書路:“活到老,學到老。”

定塵:“房少俠怎麼走了?”

房書路:“船板太悶,我去船艙吹吹風……”

九月十六,漂泊多時的中原少俠,順利靠岸。

第71章 霧棲大澤(十)

七柳寨原是一個土家寨,因毗鄰入江口,與中原成連通之勢,便被往來西南的中原商賈當成了落腳中轉之地,久而久之,寨子成了鎮子,連建築和風貌都漸漸有了中原村鎮的味道。

一行十五人就這麼浩浩蕩蕩走在街上,竟也沒惹來什麼注目,街上放眼望去中原人士居多,大部分包袱款款,行色匆匆,根本無暇去看擦肩而過的路人。

“賺錢不易啊。”祈樓主特別能夠感同身受。

一行人先是找了個客棧安頓妥當,然後自由活動,三三兩兩去街上打牙祭。有人選了當地土菜,有人繼續中原美食,還有人就買個包子一邊啃一邊逛,直到華燈初上,充分享受了土體踏實感的中原少俠們才陸續歸來,最終集合到了杭明哲的房間。

門窗緊閉,燭火搖曳,杭三公子取出山川地形圖,寶貝似的小心翼翼於桌案上攤開,然後開始指點江山——

“七柳寨在這裡,霧棲大澤在這裡,我們要從寨子西口出發,然後穿過這裡,走過這裡,越過這裡,最後去到目的地。”

中原少俠們面面相覷,最後用眼神推舉春謹然,後者也不負眾望,挺身而出——

“三少爺能否詳細說說,這裡,這裡,這裡,都是哪裡?”

杭明哲搖頭歎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模樣。

白浪裘洋夏侯賦瞇起眼睛,林巧星房書路青風握緊佩劍,裴宵衣郭判戈十七摸向鞭匕斧,杭明俊雙手抱拳滿眼懇切祈求。

中原少俠們憋住一口氣,忍!

杭明哲毫無所覺,還在那自認大度地詳細解說:“寨子西口出去是一片叢林,穿過叢林之後就會看見一條河,我們需要乘著木筏順河而下進入一處洞穴,根據景萬川所注,只要我們順著暗河穿過洞穴,重回地面,就能看見霧棲大澤!”

鑒於對杭明哲實在很難有充足的信心,所以春謹然走到桌案跟前,附身下去湊近山川地形圖,決定自己探個究竟。

同他有默契的中原少俠不止一個,到最後杭家三少被推到了外圍,十幾個伙伴圍著地形圖前後左右地看。

杭明哲撇撇嘴,大度地不予計較,坐到一旁喝起茶來。

很快,少俠們就知道三少爺的信心來源於哪了。景萬川不愧是專業游俠,山川地形圖繪制得既清晰形象,又簡潔明了,不似那些沽名釣譽者,為顯示學識愣添加一堆密密麻麻卻又毫無用處的唬人東西,景萬川的圖上,就是山川,河流,道路,而且將此次路線繪制得清晰明了,杭明哲說的叢林、河流、洞穴更是被特意標注出來。

不過,看著清晰,也同樣意味著地形圖上捨棄了一些東西,比如穿過叢林之後,圖上就繪了一條河,然後緊接著連接的就是洞穴,待出了洞穴,河流才繼續蜿蜒,霧棲大澤也就赫然出現在河流旁邊。

可穿過叢林之後,真的就只有一條河嗎?去往霧棲大澤,只能通過洞穴嗎?春謹然覺得不該如此。那霧棲大澤又不是三面環山的死角,只一口進出,相反,按照圖上所示,它的四周都該是平坦開闊的……

“三少爺,”春謹然是個有問題就出聲的性子,“景萬川有沒有告訴過你,除了洞穴這一面,霧棲大澤的其它三個方向都是什麼?”

杭明哲放下茶杯,皺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春謹然連忙友善微笑:“三少爺你別多心,我就是覺得走暗河進洞穴,聽著好像挺危險,所以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其它的路。”

杭明哲有些困惑地歪頭:“人家先生都把路標那麼明白了,我覺得這個才是最安全的吧。”

二人這邊對話,那邊伙伴們也都圍攏到地形圖跟前。觀望片刻,房書路猜測道:“會不會是那三面人跡罕至,故而到現在也沒開辟出什麼能走的路來?”

經房書路這麼一提醒,春謹然也覺出味來。七柳寨幾乎算是這片地界上人口最稠密的點了,其他的深山老林裡就算有當地部族,也是三三兩兩散居著,人數不會太多,自然也不會特意去開辟什麼路。

“春少俠還有問題嗎?”杭明哲顯然不太開心自己的領路人身份被質疑。

春謹然連忙擺手:“完全沒有了。一聽都聽三少爺指揮!”

杭明哲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綻開笑臉。

一行人共在寨子上待了三天,自認為干糧、水等一切准備充足後,才在一個艷陽高照的清晨,雄赳赳氣昂昂踏入叢林。

起初還算順利,大家有說有笑有地圖,體力充盈,干勁十足。可走到下午,忽然來了一陣急雨,時間倒不長,也沒把他們澆得太狼狽,但雨後的叢林,卻忽然好似換了一番面貌。各路蚊蟲蜂擁而至,腳下也成了稀軟爛泥,原本郁郁蔥蔥的枝蔓都成了磨人的妖魔鬼怪,一個沒注意,杭三少和裘洋前後腳摔了個臉啃泥,狗吃屎。到了晚上,氣溫又驟然下降,大家好不容易選了塊空地,用火折子生了火,勉強烘干衣服,累得再沒了閒談的心情,倒頭就睡。

如此這般,過了三天。

原本說是一天半就能出去的林子,愣是在杭三少爺的帶領下走成了無盡地獄。但這個鍋要都放在草包三少身上也並不合適,因為後來所有伙伴都拿過地形圖鑽研了,仍無濟於事。景萬川的地形圖更多的是標注大路線,像這片林子,在地形圖上就是小小的一塊,根本沒有任何指路意義。更要命的是前後左右的高樹灌木都長一個樣,你也分不清是在一直往前,還是原地繞圈。於是大家只能憑著感覺走,走到最後,嘴上雖沒講,但其實已經心力憔悴。

“你說我現在要是退出,夏侯莊主能興師問罪不?”祈萬貫和春謹然並肩走在隊伍中部,見前後伙伴都有些距離,祈樓主也就悄聲說了心裡話。

春謹然擦了一把汗,覺得腳疼腿疼脖子上蚊子叮的包也在疼,簡直痛苦至極:“不能,本來就是你死乞白賴要來的。唉,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

“你不是主動要來的?”祈萬貫驚訝道。

春謹然翻個白眼:“你都在窗外面聽啥了,夏侯正南不是說了麼,欣賞我智慧過人,所以非要我也來,萬一碰上個解不開的謎啥的,事半功倍。”

祈萬貫皺眉:“一個挖墳掘墓,能有啥謎?”

“可說呢啊!”春謹然發誓,他答應來此一遭絕對是腦袋被驢踢了!

一直殿後的青風不知是聽見了二人對話,還是心有靈犀有感而發:“果然是在家千日好啊……”

郭判黑線:“蜀中能好到哪裡去,不也同樣濕熱?”

啪地一聲過後,青風將落到胳膊上的已呈扁平狀的蚊子屍首捏起來遞給郭判看:“這在蜀中,十只裡保不准有一只,在這裡,全他媽是毒蚊子!”

郭判其實不太認得這些東西,但見青風咬牙切齒的模樣,也感受到了一二。

“杭明哲,到底還有幾天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前半程的趕路下來,其實看得出林巧星不是個嬌柔的妹子,相反,頗有幾分女俠氣,但再俠仍還是個姑娘,在這種大老爺們兒都有點受不了的環境裡,堅持到現在,已然是極限。

杭明哲自己也著急,但這叢林前後左右都一個樣,誰知道哪兒是哪兒啊。故而就裝沒聽見,繼續吭哧吭哧往前走。

“喂你……啊啊啊啊——”原本還想發幾句牢騷的林巧星忽然驚聲尖叫。

眾人大駭,連忙停下。

只見林巧星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聲音已經開始發顫:“有、有什麼東西剛剛拍了我的肩膀……”

小伙伴們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說話。濕熱叢林,筋疲力竭,人跡罕至,舉目無路,你這時候還整個陰風惻惻誰受得了啊!

“你看看是不是樹上那個?”裴宵衣忽然出聲,趕了幾天的路,男人的嗓子有些啞,但語氣仍是淡淡的涼薄。

林巧星閉上眼睛拼命搖頭:“我不要看——”

林姑娘不敢看,杭四少索性幫她抬頭瞅,很快長舒口氣:“哎,就一只猴子。”

林姑娘愣住,眾人也愣住,紛紛不約而同往上看,果然,不遠處的樹枝上,一個毛色有些怪異但肯定是猴子無誤的小家伙正乖巧地看著他們。

林巧星一屁股癱坐在雜草從裡,後怕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嚇死我了……”

其實大家知道,這爆發的情緒裡不光有怕,也有累,更有連日來的煎熬和仍看不到曙光的煩躁。

可女俠能哭,少俠們不能。

“天快黑了,要不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說這話的,是三天來唯一沒叫過苦喊過累的定塵,其實他的狀態也並不那麼好,明顯瘦了一圈,原本圓潤的臉蛋都快成了瓜子臉,但許是出家人的緣故,他依舊平和泰然,每每有同伴控制不住情緒,聽他說上兩句,心情總能平復一些。

眾人抬頭看看天,確實,日頭已隱隱有西落之勢。

正准備再次出發尋找過夜之地,春謹然忽然眼尖地瞄見林巧星癱坐的草叢裡一只斑斕毒蛇正吐著信子!

春謹然渾身一冷,想叫,又怕嚇得林巧星亂動,可毒蛇已經越靠越近,他連忙猛地一掐身邊祈樓主的胳膊,低而急促道:“蛇!”

祈樓主被掐得險些慘叫出聲,可聽完春謹然短促的一個字,他仿佛心有靈犀,立刻順著友人的目光去看,精准捕捉到了林巧星身旁的不速之客。眨眼間,飛蝗石已然出手!

祈萬貫的飛石真乃一絕,正中蛇的七寸,毫無防備的毒蛇被打偏到了地上!

春謹然大喜,剛要上前去拉林巧星,忽見毒蛇猛又躥起,帶著完全不同於之前的狠烈氣勢瘋狂報復一般沖著林巧星便咬了過去!

祈萬貫傻了,春謹然也懵了,眼看著毒蛇的尖牙已經要碰上林巧星薄薄的衣衫,電光石火間,一柄匕首凌空飛來,沒有將蛇斬斷,只是生生將蛇頭釘到了地裡!蛇身和蛇尾還在猛烈抽打,但蛇頭卻已然無力回天!

終於,蛇尾不再掙扎,頹然地落回地面。

戈十七走上前來,將匕首從地面拔出,然後大力一甩,將仍在匕首尖上扎著的蛇屍甩到十幾丈開外,之後才小心翼翼收回匕首。

春謹然連忙提醒:“那上面可能沾著毒。”

戈十七一臉雲淡風輕:“正好,省得特意淬毒了。”

春謹然囧,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對方的營生。

杭明俊不知何時過來了,小心翼翼地將林巧星拉起,然後有些嚴厲道:“你給我走在前面,別一個人在後面亂晃。”

林巧星扁扁嘴,卻還是聽了話。

春謹然挑眉,果然女追男隔層紗,這都是啥時候升溫的感情,他居然沒注意到。

經過這麼一折騰,大家更覺得累了,很快找了個樹下空地,生起了火。

隨著火苗熊熊燃燒,干暖漸漸取代濕熱,沒一會兒,天徹底黑下來,這火堆便又開始抵御驟來的寒涼。經過了幾天的適應,現在的中原少俠們不至於倒頭就睡了,通常是圍著篝火胡吃海塞,等吃飽喝足,願意聊天的就聊聊天,不願意聊天的就瞇著,待一天下來的緊繃稍有緩解,才會在疲乏中,不知不覺睡去。

“戈少俠,謝謝你白天的救命之恩。”

春謹然干糧啃得正歡,就聽見林巧星翩然出聲。

戈十七還是老樣子,什麼什麼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身。

林巧星也沒指望他說啥,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十五個伙伴早已對彼此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沖對方盈盈一笑,算是為這番道謝做了收尾。

對面的祈樓主等了半天,眼瞅著林姑娘開始小口小口啃干糧了,才反應過來,合著沒自己什麼事兒?好吧他確實只是想把毒物趕來,而非殺死,但救人的心總是真摯的吧。

春謹然看出祈樓主的憂傷,很想拍拍對方肩膀以示安慰,奈何離得太遠,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是為啥祈萬貫忽然坐得那麼遠,然後坐在自己身邊的人換成了裴宵衣呢。

春謹然偷偷瞄了眼身旁靠樹干坐的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美男子,一時沒理清來龍去脈。

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杭明哲那個好奇寶寶吸引了過去——

“郭大俠,在下一直好奇,不知大俠年紀輕輕,為何偏愛蓄長須?”

這不光是杭明哲的疑問,也是在場所有小伙伴的困惑,只不過杭三少的好奇心更強一些。

正用枯樹枝撥弄著火堆的郭判聞言愣住,半天沒說話。

杭明哲連忙道:“不方便講就算了,我就是隨便一問,郭大俠別介意哈。”

“倒沒有什麼不方便的,”郭判把樹枝隨手一丟,然後環顧眾人,有點郁悶道,“就是從來沒人問過我,我以為大家都不好奇呢,其實我憋好久了!”

眾少俠黑線,連忙齊聲道:“我們也憋好久了!”

郭判嘿嘿一樂,聲音忽地爽朗起來:“其實這胡子是從我立志蕩盡世間不平那時開始蓄的。只要天下還有一樁不平事,這胡子我就不剃,待到哪天真正四海升平,世間再沒罪惡,我這胡子就不要了!”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感慨:“郭兄真乃大俠也!”

然後生生等到郭大俠酣然入睡,小伙伴們才重新圍攏——

“我覺得他這個胡子能留到地老天荒。”

“我只關心到那時候咋洗啊,站凳子上?”

“魁梧大俠,登高側彎,長須垂下,雙手輕揉,雙眸緊閉,如癡如醉……”

“為什麼要這麼具體的描繪畫面!!!”

春謹然原本半睡半醒,結果被這畫面美得徹底神清氣爽。他沒湊在人堆,只靠在樹下,不遠不近地看著,聽著。連日來的趕路,每每總讓他產生一種要死了根本無法堅持了的絕望感,但只要篝火燃起,看見這群同伴你損我我逗你,又覺得也沒那麼難捱。

難怪總有少年想要鮮衣怒馬,仗劍江湖,春謹然想,有魅力的不是江湖,而是江湖裡的情誼。

第72章 霧棲大澤(十一)

月朗星稀,夜風寒涼。【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一滴露水從樹葉上落下,正好打在春謹然的眼皮上,後者本就沒睡踏實,被這冰涼之感一激,猛地睜開眼,目露警惕,但其實腦子仍是混沌的。

四周一片安靜,只有同伴的鼾聲,樹葉的沙沙聲,不知名蟲子的叫聲,以及無聲的月光。

春謹然眨眨眼皮,微涼的露水順勢溜了進來,眼睛輕微刺痛了一下,春謹然連忙抬手去揉。待到眼睛舒服了,思緒也終於跟著明晰起來,然後春謹然就看見了躺在自己身邊的裴宵衣。

說是身邊,其實不太恰當。不知是隨意還是刻意,男人與他保持了兩臂的距離,他躺在樹干下,男人躺在樹枝下,他枕著胳膊,男人枕著石頭,唯一相同的是兩個人都側睡,但奇怪的是他明明記得二人是背對著背,不知為何現下醒來,成了面對著面。

十五個人裡,就裴宵衣睡覺枕石頭,起初春謹然還和同伴一起嘲笑他腦袋硬,但現在想想,他何止腦袋硬,根本是性子硬,說話硬,手段硬,心腸硬,從裡到外哪哪兒都硬。

比如現在,明明睡著了,還一副生人勿進的表情,眉頭深鎖,薄唇緊閉,連姿勢都是自己環抱自己的防備模樣,真是讓人不知該好笑還是該生氣。

但就算是這個要死的表情,仍好看至極。

春謹然已經很久沒覺得裴宵衣漂亮了。這不是故作姿態,是實話。因為自打夏侯山莊開始,不,或許是更早的若水小築裡,他與男人相處就是你嗆我我懟你你抽我我罵你反正我不開心你也別想舒坦的“友好方式”,除非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不然沒人會在這種情形下還有心情贊歎對手的貌美如花,而且情人眼裡出西施,那相對的仇人眼裡出啥?反正肯定出不來美男子。

所以春謹然一度堅信自己已經對這家伙無感了。

但此刻,在這個寂靜的山林深夜,他忽然發現,那如畫中走出的眉眼不是被他看淡了,遺忘了,恰恰相反,它們變成一只小手,悄悄潛入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蟄伏了下來,然後觀望著,等待著,直到某個它們認為合適的時刻,才出其不意地抓你一下。

春謹然被有防備,於是被撩了個正著。

他不知道該罵裴宵衣陰險,還是自己沒用。要不,皎潔月光背一下鍋?

心癢難耐是什麼感覺?

就是你明知道對方有蘇醒的可能,明知道自己有被抽的下場,卻還是湊了過去,而且是拼命保持住了側躺這一道貌岸然的姿勢,讓身軀像蛇一樣彎來曲去,極其猥瑣地一點點蹭了過去。

等到男人的臉近在咫尺,春謹然覺得自己貼著地的那半身鱗片估計快磨光了。

氣喘吁吁的登徒子,全然無知的睡美人。

春謹然在心裡給自己和裴宵衣下了自認十分准確的定位。

他一只手仍枕在頭下,另一只手倒閒著,卻只能本分地放在身邊,完全不敢上手。他能做的就是現在這樣,湊到最近,一點點用眼神去摩挲對方的五官。他也覺得自己挺下流的,但又控制不住。這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沖動,與他從前的任何夜訪都不一樣,與最初夜訪裴宵衣的心情也不一樣。那些夜訪裡,他就是想和他們喝酒交友,許是他喜歡男子的緣故,於是這“想”裡既有喜歡與姑娘攀談的才子,也有喜歡與大俠結交的好漢,有曖昧,也有豪氣,有私情,也有灑脫。但不管怎樣,都有一個度在那裡,這個度讓春謹然會微醺,卻不會真的醉,會欣賞,卻不會真的陷進去。他們就是朋友,相處的越久,這份心思越坦蕩。

裴宵衣是個例外。

春謹然也不知道自己對這家伙究竟是個什麼心思,但肯定和對其他朋友不一樣。不一樣到他都快對裴宵衣那破鞭子留下心理陰影了,卻從來沒動過絕交的念頭。哪怕只是簡單想想,他都很不舒坦。

春謹然忽然想起青風說的話,他不知道對方為啥對著自己說,明明這話在裴宵衣身上更適用:“作孽啊……”

幾近無聲的呢喃。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呼吸吹到了對方臉上,男人本就緊皺的眉頭忽地更緊了。

春謹然嚇得幾乎停了心跳,連忙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男人的眉頭仍是山川溝壑,沒有半分要舒展的跡象,春謹然忽然有點不確定對方是真的皺了眉頭,還是自己太緊張,眼花了。

叮光——

突來的兵刃相接的聲音讓春謹然渾身一震,他再顧不得那些旖旎心思,猛然跳起!

幾乎同一時間,裴宵衣也睜開眼睛,迅速起身。

春謹然嚇了一跳,生怕對方問你不是睡那邊邊嗎怎麼站在這裡,好在對方似乎並未在意那些,只問:“什麼聲音?”

春謹然連忙搖頭:“不知道,好像是打斗聲。”

同伴們也紛紛驚醒,畢竟在這茂密叢林,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致命。

“聲音好像在西面,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說話的是房書路,神色裡有擔憂也有遲疑。

“不行不可萬萬不能!”杭明哲快把腦袋搖掉了,“看熱鬧是最危險的,尤其這荒郊野外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三少爺,”林巧星打斷他,“這荒郊野外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好像是您帶著我們進來的。”

“而且也沒月黑風高啊,”丁若水悄聲悄氣地咕噥,“月光多好,五個指頭看得可清楚了……”

春謹然不知道別人,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丁若水是肯定要救人的,差別只在於是會武功的出手,還是丁神醫自己出手。

人是被自己拉來西南的,春謹然絕對不會讓丁若水涉險,思及此,他也不再猶豫,足下一點,便輕巧上樹:“我去看看。”說罷不等同伴們反應,已然身形一閃,奔向前方。

裘洋是第一次見春謹然露輕功,驚訝得暫時忘卻了恩怨情仇,真心贊歎:“好厲害的身法。”

一聲驚歎,勾起了郭大俠的傷心事:“想當初老子追捕了他三天三夜,差點沒累死。”

丁若水聞言變色,怒視郭判:“什麼時候的事?你追捕他干嘛?”

郭判被質問得老大不高興,也掉了臉子:“和你有什麼關系,他是你兒子還是你相好啊,輪得到你問嗎。”

本以為對方會一如既往地跟自己槓上,哪知道丁若水聽完他的話,臉色忽然漲得通紅,然後眼睛就也紅了,水汽眼看著往上漫。

郭判不自覺後退兩步,又急又窘:“哎你別又來這招啊,說不過就哭算什麼本事啊,又不是三歲小孩兒……”

丁若水恨恨瞪他一眼,轉過身,背對著他用袖子狠狠擦臉。

郭判一臉蒙圈,求助地環顧四周,同伴們立即動起來,或眺望春謹然遠去的方向,或伏地面細聽打斗的聲音,反正都很忙碌。郭大俠無奈歎口氣,走到丁若水身後,但又不敢碰神醫,只好就木頭似的站著。

丁若水知道自己有點反應過激,但沒辦法,眼看著自己心裡放了那麼久的人,與別人走得越來越近,說不難受是假的。但緣分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來得猝不及防,悄無聲息,你只能順著它走,不能擰著它過,他和春謹然就是朋友之緣,他若再強求,連這份緣可能都保不住。

只是想得再好,心總有不聽話的時候,尤其當被人正好戳到那個點。

哪怕他是無意的。

要是自己會武功就好了,這個時候就可以像裴宵衣似的啪啪甩鞭子抽,想想都爽!

腦補的復仇畫面讓丁神醫的情緒神奇般地平復下來,一陣涼風吹過,更是將最後一絲酸澀帶走。丁若水甩甩頭,准備重新上陣,不料猛地一轉身,鼻子結結實實蹭過郭判前胸用來背著大斧的麻繩。粗糲的繩索生生把丁神醫的鼻頭蹭掉一塊皮,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眼瞅著淚水就要卷土重來。

“你站在這裡干嘛啊啊啊——”丁若水真要瘋了,這廝就是來克他的!

郭判這叫一個火大,合著他上趕著賠禮道歉還上趕著錯了,而且對方那正泛著血絲的紅鼻頭怎麼看怎麼刺眼,忍不住聲音也大起來:“你是豆腐做的嗎,碰一下就碎,這麼嬌氣你就老老實實家裡待著,省得出來拖累別人!”

丁若水瞪大眼睛,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氣得沒說出一個字,最後索性一腳狠狠踹到郭判腿上。

郭判猝不及防,被踹了個正著,但,呃,其實綁著布條的粗壯小腿真沒啥感覺。

倒是丁神醫“啊”地慘叫出聲,之前本來只有鼻子酸,現在好,腳也碎了。

郭判朝夜空翻了個白眼,忽然覺得和面前這位別說動手比劃,就是單純吵兩句嘴,都絕對是給自己添堵。那種以大欺小的罪惡感,讓他恨不能自己砍自己一斧,為民除害。

“小心——”

破空劃來春謹然的大叫。

郭判下意識去摸大斧,手剛碰到斧柄,就見春謹然急速返回,身後還跟著三……五……不,足足十幾二十個當地部族打扮的青壯年男子!

“讓你去望風你怎麼把人帶回來啊啊——”杭明哲簡直想哭。

春謹然也一肚子郁悶:“知道我在望風你們還他媽吵吵!!!”

十二個小伙伴霍地齊刷刷瞪向丁若水和郭判!

丁若水霍地抬頭瞪郭判!

郭判:“……”他招誰惹誰了啊!!!

說時遲那時快,十幾個當地人已經來到跟前,二話不說,拿著砍刀就往中原少俠們身上招呼!

少俠們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兵刃出鞘!

一時間刀光劍影,戰成一團!

這些當地部族沒有什麼精妙武功,但卻孔武有力,勇猛異常,砍刀在他們手中就像嗜血猛獸,所到之處哀鴻遍野!

杭明俊房書路青風這種從小練劍的世家子弟倒還好說,畢竟刀劍相抗,幾個回合下來頂多打得難解難分。可祈萬貫這種只會暗器的就慘了,他必須先保證自己能夠安全閃躲,然後再瞄准時機發射暗器,可以出手的機會簡直稀少得想哭。但更想哭的,是躲在他身後的杭明哲。

其實最初杭三少是跟著戈十七的,但戈十七雖會暗器,但最鍾愛的竟然是近身攻擊,更要命的是他用的還是短兵器,那匕首要想戳人,得距離多近啊,杭三少跟著跟著就心力憔悴了,最後腦袋一熱,挑了一直在戰斗圈外圍游蕩的祈萬貫。

哪知,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就不能不扔石頭改扔飛刀嗎你見過誰是被小石頭子砸死的啊啊啊啊!!!”

“我在師父面前發過誓的不可以殺生啊啊啊!!!”

“現在生要殺你了啊啊啊!!!”

“那也不能違背誓言啊啊啊!!!”

“不行了,我嗓子冒煙了……”

“是啊,和你說話太累了……”

協商無果,祈樓主還是啪啪地扔石子兒,打不死敵人,但敵人一時也難近身,有兩個還直接被石子點了穴,也不算毫無用處,杭三少也只能躲在他身後提高十二分警惕。

然而躲著終究被動,於是一個不查,杭明哲便被人從後方靠近!

祈萬貫先反應過來回手就是一記飛蝗石!

偷襲者吃痛,砍刀應聲落地,可幾乎就在刀脫手的一瞬間,他便猛地舉起杭明哲高高向上拋去!

祈萬貫大驚,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杭三少飛向天際!

偷襲者還要對祈萬貫動手,祈萬貫先一步反應過來,足下運氣,靈巧閃過!

那廂飛上天的杭明哲不知是命不該絕還是老天庇佑,竟直直撞向橫在頭頂的粗壯枝干,這輩子就學了保命這一個技能的杭三少哪肯錯過機會,穩准狠地抱住枝干,死死摟進懷裡,整個人隨著樹干上下晃悠了一會兒,竟穩當下來,安然無恙!

祈萬貫不敢大意,索性一記石子將偷襲者引回戰斗圈!

偷襲者顯然也是個暴脾氣,撿起砍刀便向祈萬貫追去!

這廂中原少俠們已經與十幾個壯漢纏斗到了幾十米外,原本聚攏的人群逐漸分開,三三兩兩散到各處分別為戰,其中打得最激烈的當屬郭判和那個身形最為魁梧的當地青年,只見青年一身藍色短打,手持雙刀,顯然同其他伙伴不同,這人是會武功的!郭判一柄大斧與他周旋,竟也半點不占上風!

眼看中原少俠們紛紛制住了對手,郭判這裡卻越打越激烈,小伙伴們心中著急,但卻分身乏術,總要有人把刀或者劍一直架在這些家伙的脖子上,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做俘虜。可偏偏對手人數還比自己多出三五個,杭明哲說的直接殺了倒簡單,但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有違俠義之道。

中原少俠們著急,對手卻也是同樣心情。

“不許動,再動一下就殺了你!”青風厲聲止住劍下人的蠢蠢欲動。

春謹然皺眉,這樣干看著也不是辦法。忽見不知何時已經跑出去的祈萬貫返回,大喜過望,高聲喊道:“祈樓主,點穴!”

祈萬貫一瞅這陣勢就明白了,二話不說,一把從懷裡掏出數顆石子凌空便擲了出去!

干淨利落的石子擊打聲與祈萬貫落地的聲音幾乎重疊到了一起,刀劍下的四名男子已然被定住!祈萬貫知道身後還跟著一個呢,但他不閃也不躲,這次是雙手入懷,又連發八顆!隨著更多的男子被定住,身後的砍刀也帶著風呼嘯而至,祈萬貫微微一笑,再次去摸石子,而奪命的刀刃最終也沒有機會抵達他的脖頸,因為面前的裴宵衣已經將那追兵連人帶刀卷了出去!

隨著第三次石子擲出,所有被俘者都已被定在原地,而這一切只是眨眼的工夫!

伙伴們很想稱贊一些祈樓主的絕技,奈何郭大俠仍情況緊急,所以見刀下人已被定住,大家便不約而同往郭判處去!

那邊郭判已與人打斗到了很遠的地方,眾人只聞其聲,卻不見其人,心情便更加緊張,腳下也快了許多。哪知道剛跑到能看見模糊身影的位置,就見那兩道身影已經糾纏成了一根麻花,然後不知何故腳下一空,麻花便栽歪出了眾人視線!

大家心頭一窒,幾乎是狂奔到二人糾纏處,這才看清此處竟已是樹林盡頭,但並未見山川地形圖上的河流,反而是一道十幾丈寬的幾乎看不見底的深溝!就像天神攔腰劈了這裡一斧子,生生將此地劈出一個巨大的縱深缺口!

“郭判——”春謹然沖著下面大喊,聲音幾乎是發顫的。

良久。

就在大家幾乎絕望的時候,下面終於幽幽飄來了郭大俠的聲音:“我沒事,土挺軟的……”

那聲音像是從陰曹地府傳上來的,虛無縹緲得毫無真實感,但總算讓伙伴們放了心。

“沒事你倒上來啊!”春謹然其實沒想生氣,但太激動了便控制不住語氣。

又是好半天,地底下才送來郭判的回應:“太高了,蹦不上去……”

說話間,剛被裴宵衣卷飛的男子已經跟了上來,本想偷襲的他忽然瞥見地上的雙刀,再看深溝,赫然明白過來,再顧不得什麼偷襲,一下子跪到溝邊沖著下面喊:“大哥——”

男子的本地口音聽起來有些奇怪,但聲音卻是撕心裂肺的,顯然跌落之人對他極為重要。

半晌後,“大哥”沒聲音,回應的依然是郭判:“誰啊,別喊了,暈著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男子臉色大變,慌忙起身無頭蒼蠅似的四下尋找能幫助他救人的東西。

但放眼望去,除了樹和土,哪裡還有其他。

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瘋了,竟開始試著往深溝裡下!

丁若水眼疾手快地薅住他:“你瘋了!郭判有輕功都蹦不上來,你下去只是多一個人送死!”

男子猛地一甩胳膊!

丁若水腳下沒站住,直接被甩坐到了地上,尾巴骨差點碎,但手仍緊緊薅著對方的胳膊!

祈萬貫看不過去,連忙再次出手,終於將男子定住,然後連同丁若水把人給搬到了安全地帶。

被點了穴道的男子還在怒吼:“放開我!我要救大哥!!!”

春謹然懶得理他,直接和小伙伴們商量救人之策,最後還是定塵給了個方法——樹枝編籐。

雖然有些耗時費力,卻是眼下最靠譜的。

眾人也不耽擱,說干就干。

被點了穴的男子不知是喊累了,還是認命了,竟也安靜下來。

如此這般,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籐繩”完工。說是完工也並不恰當,因為沒人知道這溝究竟多深,只是感覺長度差不多了,便想著先扔下去試試。

結果就在大家拿著籐繩走到深溝邊上的時候,沉默許久的被俘男子忽然開口懇求:“把我大哥一起救上來吧,求你們了!”

伙伴之中有人置若罔聞,但更多的是像春謹然這樣,皺眉回頭的。

見有人理睬,男子的聲音更是急切:“求你們了,只要你們救我大哥上來,那些草藥我們不要了!不,你們還想要多少,我們幫你們去挖!只求你們救救我大哥!”

男子不能動,若能動,春謹然相信他能把頭磕出血。

“什麼草藥?”白浪問出了眾人的疑惑。

春謹然迷茫地搖搖頭,雖然前去望風的是他,但沒望到啥呢,就被發現被追殺了,所以他也是一頭霧水:“這裡面怕是有誤會。”

“但他們剛才確確實實想殺我們,這個不是誤會。”戈十七冷冷送來一句,殺氣逼人。

春謹然抿緊嘴唇,若真如被俘男子所言,救下他大哥後一切前仇舊怨都勾銷,大家坐下來有話好好說,那即便他們曾經對自己和伙伴起過殺意,想來也是能解釋溝通清楚的。但就怕人救上來了,反而是養虎為患。

這是一片春謹然從未來過的地方,這是一群春謹然從未打過交道的人,面對此地此人,他都沒什麼底。

那廂定塵正和丁若水聯手慢慢往下放籐繩。

春謹然走到溝邊,沉吟片刻,問小伙伴:“救是不救?”

小伙伴面面相覷,都有些為難,倒是裴宵衣和戈十七神情冷淡,只不過後者在沉默,前者發了聲:“這是找著籐蔓編繩了,否則的話,別說他那個‘大哥’,連郭判都不用救。”

“你說什麼呢!”丁若水凜然道,“不管好人壞人,是命就要救!”

春謹然被他倆吵得鬧心,直接沖下面喊:“郭判,你想不想救身邊那位——”

這一次郭大俠的回答倒是快了一些:“滾你的裴宵衣,趕緊救老子,惡人不必救!”

很好,三個人,三種答案。

春謹然正頭痛欲裂,就聽遠處樹上傳來杭三少的哀號:“我才需要救——”

第73章 霧棲大澤(十二)

最終,春謹然還是救了所有人——郭判,杭明哲,當地小伙。

小伙救上來之後沒發現什麼外傷,於是丁若水兩針下去,男子便悠悠轉醒,四下環顧便明白自己是讓人給救了,即刻覺出了這裡的誤會。於是在丁若水去給郭判處理跌落劃破的傷口時,男子這才給春謹然他們講了來龍去脈。

魁梧小伙名叫阿瓦,是附近村寨的首領之子,村寨已在這裡繁衍生活了數百年,一直和樂安穩。可從兩年前開始,陸續有中原人到這裡挖草藥,據說回到中原能賣上大價錢,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村寨周圍已被挖得滿目瘡痍,有時一場暴雨,便無數大樹傾倒,動物流離失所,草木毀壞殆盡,人們的生活也變得越來越辛苦。村寨裡的人曾試圖阻止這一行為,卻被帶著打手的中原人欺負得很慘,於是阿瓦便組織村寨裡的青壯年拿起武器,以暴制暴,久而久之,雙方便成了水火不容之勢,通常是一經相遇,話都不用講,直接對砍。

“難怪你一看見我,便拿刀追殺。”春謹然回想起來這一幕,還心有戚戚焉。

阿瓦面露愧色:“實在抱歉,我以為你是他們的同伙,而且你們又有那麼多人,各個看著都不善……”

春謹然看看定塵,看看林巧星,又看看把郭大俠包扎得齜牙咧嘴的丁若水,覺得當地人對於“和善長相”的理解可能有偏差。

“等等,”青風發現了問題所在,“我們的同伙呢?”

阿瓦愣住:“嗯?”

青風道:“就最初和你們廝殺的那幫人,你不是以為我們和他們一伙嗎,他們人呢?”

阿瓦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四下張望,哪裡還有個鬼影子,當下心中了然:“估計早就趁亂跑了。”

春謹然囧:“我們這架打得還真是冤。”

誤會解除,中原少俠們也就幫阿瓦的兄弟們解開了穴道,個別在打斗中受傷的,也由丁若水進行了簡易包扎。阿瓦想請大家回寨子裡喝酒,被眾人婉拒,畢竟大事當前,時間不等人。但是他們也沒有和阿瓦說來此的真正目的,只說想找一條河,一條最終通往地下的暗河。

阿瓦一聽便知道他們要找的是哪裡了:“那條河在林子西面。”

眾人眼睛一亮:“那要如何過去?”

“直接橫穿林子啊,”阿瓦想都沒想,“這條溝是林子最東面,再往東就出林子了,和你們想去的地方正好方向相反。”

眾人瞇起眼睛,看向杭家三少。

杭明哲默默蹭到郭大俠跟前:“郭兄,還疼嗎?”

郭判額角微跳,一指心口:“這兒疼。”

一瞅他們這樣,阿瓦就知道鐵定是迷路了,索性讓兄弟們先回寨,剩下他親自給大家帶路。已被叢林折磨得要死的中原少俠們大喜過望,這才是真正的不打不相識!

有了阿瓦的帶領,眾人再沒走過一點冤枉路。啟程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帶到河流映入眼簾,日頭還沒有落下西山。

“各位兄弟,以後有閒時,歡迎來寨子裡做客。”輕快的水聲裡,阿瓦和眾人告別。

“一定。”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目送阿瓦離開後,眾人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河流。

這是一條十余丈寬的河,目測半人多深,一眼即可見底。水流不急,與這一路上見到的水量豐沛水流湍急的本地河流形成鮮明對比。但越是平緩,越讓人覺得心中不安。

根據山川地形圖,這條河會流入地下洞穴,然後在洞穴中分流,最終去往不知名的各處。中原少俠們不知道這河的盡頭在哪裡,一如他們同樣不清楚洞穴裡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是何。

一片叢林,已經讓他們身心俱疲,沒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因事先知道要下暗河,所以裘洋和白浪准備了四十張特質的整羊皮,一路上每個小伙伴們都背上幾張,這會兒大家便將羊皮聚到一起,在滄浪二俠的指導下,吹氣的吹氣,扎繩的扎繩,待四十只圓滾滾的羊皮胎完工,眾人又分頭去砍比較細的小樹。砍倒的小樹去掉枝丫,便是一根根的長條圓木棒,最後將木棒交疊捆成方形,再綁上八個羊皮胎,一個筏子就大功告成了。

如此這般,待到五個羊皮筏都完工,夜已深沉。

中原少俠們平日裡哪干過這些,一個個氣喘吁吁,尤以祈樓主為最,已癱倒在地,全然不顧身下是土是泥:“為啥要分別扎五個,歸攏到一起弄個大的多省事兒!”

白浪耐心解釋道:“洞穴暗河狹窄,筏子太寬或者太長都可能不靈活,萬一在哪裡卡住,那我們真就只能抓瞎了。”

祈萬貫也就是痛快痛快嘴,見白浪態度這麼好,而且說得也確實有道理,便不再胡攪蠻纏。

那廂定塵和房書路已經生起了火,砍掉的小樹枝丫正好用來燒。

中原少俠們心照不宣,這是要原地休息了。畢竟一整天先是打架再是趕路最後還要當船工,即便想即刻啟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春謹然用兩口水順下去半塊餅,肚子裡舒服了一些,但心裡卻沒有。他抬頭看天,月亮溫婉而皎潔,與中原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正因為一樣,才讓他的思念更濃。他想中原,想春府,甚至想念一碗清湯寡水的素面。

春謹然一直仰頭望到脖子發酸,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正想輕歎口氣,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下意識轉頭,便對上了裴宵衣的視線。

裴宵衣沒有躲,仍靜靜看著他,只是眼神忽明忽暗,讓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

春謹然也不想猜。

站起來走到裴宵衣面前,春謹然直接坐下與對方面對面。這地方距離火堆有些遠,也就同樣遠離了伙伴,所以春謹然說話沒了顧忌,開門見山:“如果沒有籐繩,連郭判都不用救。這話,你是認真的嗎?”

裴宵衣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輕輕挑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意外,又好像覺得這個問題有趣。

春謹然難得耐心,就那麼等著。

終於,裴宵衣收斂輕佻,緩緩開口:“若舉手之勞,可救可不救,若會讓自身犯險,我想不出有救的理由。”

明明是預料中的答案,卻仍讓春謹然心情低落,但他不願死心,既然裴宵衣想不出理由,他就給他一個:“郭判是朋友。”

裴宵衣不以為然地笑了,語氣很輕卻明明白白:“之於我,他只是同伴,而且還是暫時的。”

“那我呢?”春謹然也不知道他為何要這麼問,擺明自取其辱,可嘴巴不顧腦子萬般阻攔,就這麼橫沖直撞出了口。

裴宵衣怔住,輕嘲的笑意僵在臉上,有些滑稽。

春謹然忽地後悔了,扔下一句“當我沒問”,匆匆起身回到了篝火旁邊。

之後的整個晚上,春謹然躺在篝火旁邊,眼睛是閉著的,但卻輾轉反側,了無睡意。他知道裴宵衣仍在原地沒有動,若在往常,他一定會招呼對方過來,以免著涼,可這一夜,他的心情很亂,亂到他一點都不想再和對方扯上關系。

裴宵衣是個什麼樣的人?初相識時,他便已經知道了。自私,冷漠,還有堅信人性本惡導致的極強防備心,隨便抽出一條,都足以讓他退避三捨。事實上打從最開始夜訪未遂之後,他就斷了與這人做朋友的念頭,只是陰差陽錯,最終攪和到了一起。

但即便一路同行,他原本也沒想過這些。他不認同裴宵衣的行事風格,可做一個什麼樣的人,是裴宵衣的自由,他可以不喜歡,但沒資格干涉,事實上直到昨天為止,他也沒想過要去干涉。

但就在剛剛,他莫名變了心情。

問出那句話的一瞬間,他忽然特別希望裴宵衣有哪怕一點點的人情味,不管是兄弟情朋友情還是人之常情都好,只要一點點。

裴宵衣一定覺得他有毛病,春謹然有些苦澀地想,所以在男人回答之前,他先退縮了。有時候說破反倒不如不破,不破還能假裝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說破,不歡而散,就真的沒辦法繼續相處了。

他不喜歡裴宵衣的冷漠無情。

但他更不喜歡連這個冷漠無情的裴宵衣都消失不見。

青風說他作孽,他倒覺得裴宵衣才是作孽。夜訪那麼多回,見過的男子不說一千也有八百,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健談的沉穩的英俊的斯文的風度翩翩的文采斐然的,簡直萬花園,他閉著眼睛隨便揪一朵都芬芳撲鼻,可偏偏最後,薅了一株毒草。

要命的是他明知道有毒,還捨不得放開。

裴宵衣這王八蛋作了大孽了!

“喂喂——”

耳邊忽然傳來杭明哲的聲音。

春謹然睜開眼,就見躺在身邊的杭家三少正驚恐地望著自己。

他連忙問:“怎麼了?”

杭明哲心有戚戚焉:“這話該我問你吧,好端端睡著覺忽然就開始薅自己頭發,也太恐怖了,你夢見啥了,嚇成這樣?”

春謹然囧,趕緊解釋:“我沒睡著,想事情呢。”

杭明哲皺眉:“啥事,痛苦成這樣?”

春謹然有些落寞地歎口氣,輕聲道:“你不懂。”

杭明哲抿嘴想了想,忽然感慨道:“其實有時候懂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春謹然莞爾,調侃:“所以你快樂呢,一天天傻吃傻睡,什麼都不操心。”

杭明哲不滿:“我是這一次的領路人哎,我多操心哪。”

春謹然再忍不住,樂出聲,末了拍了拍對方肩膀:“趕緊睡吧,領路人。”

杭三少這才滿意,轉過身,背對著春謹然重新會周公去也。

春謹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鬼鬼祟祟地抬頭,偷偷去看裴宵衣。

男人靠在樹下,仍是坐姿,臉正對著這邊,但眼睛是閉著的,應該已經入睡,而且從表情上看睡得還挺香。

春謹然恨恨地收回目光,決定從明早開始,不管用小鏟子還是大鐵鍬,死活把這株毒草從心裡面拔出去!

連根拔起!

斬草除根!

野火燒窮盡!

春風吹不生!

第74章 霧棲大澤(十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紫荊貓、鯨大貓、十五特別乖巧、好文的地雷!!麼麼噠!

盡管春少俠頂多只睡著了一個時辰,但第二天清早,還是努力調動全身關節以便讓自己精神抖擻,哪怕只是看起來的。

出發在即,每個人都無比嚴肅。原本青風說了兩句笑話想調節氣氛,結果無人附和,最後他也只能訕訕地摸摸鼻子,正色起來。

五個羊皮筏已在河邊依次排好,白浪道:“咱們三人一筏,看看怎麼分。”

“那就自由組唄,”青風率先舉手,笑得風流,“我要跟巧星妹子一筏。”

林巧星哀怨地皺眉,有些遲疑地看向杭明俊。

那邊杭明俊、杭明哲、夏侯賦三人已經聚攏到了第一個羊皮筏處,夏侯賦率先瞥見林女俠的目光,連忙後退兩步,遠離杭家兩位兄弟,沖著林巧星曖昧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

夏侯賦的話勾起了杭明俊和杭明哲的注意,後者看一眼,便知道怎麼回事了,也連忙後退兩步,從善如流:“林姑娘,我四弟就麻煩你照顧了。”

林巧星羞赧地低頭不語。

杭明俊囧在當場,看看自家三哥和夏侯公子一派我意已決,其他伙伴也沒有蹚渾水的意思,只好溫和道:“林姑娘,可否與在下乘同一筏?”

林巧星抿嘴淺笑,小碎步就蹭了過去,毫無矜持,卻讓人覺得明媚可愛。

杭明俊既無奈,又覺得心頭有一絲異樣劃過,但眼下沒時間考慮那些:“還差一位,誰來?”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目光都集中到了青風身上。

青三公子也不負眾望,直接大踏步走到二人面前,一把甩開折扇,輕扇兩下,扇面上的大紅牡丹簡直呼之欲出:“有我在,定會保弟弟妹妹周全。”

杭明俊黑線。

林巧星恨得牙癢癢。

圍觀眾人只好奇青三公子那招搖的折扇是咋變出來的。

沒了四弟,杭明哲和夏侯賦便拉了白浪同行,其他人也不便發表意見,畢竟一個是名義上的領路人,一個是誰都可以出事他萬不可以出事的夏侯公子,配眾人之中水性最好的白浪,順理成章,天經地義。

剩下的人裡春謹然與丁若水關系最近,自然一道,但這第三位……

“諸位別站著不動啊,難道沒一個想跟我和若水一道的嗎,那我可要傷心了。”春謹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歡快,但其實這種伙伴們神色各異但卻不約而同裹足不前的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他什麼時候把人緣混成這樣了!

悲傷的春少俠努力回憶這一路走來的點滴,也沒干啥人神共憤的事兒啊。

這廂春謹然尷尬,那廂面對春謹然的少俠們也有些尷尬。

首先是房書路和郭判,其實他倆的心思一樣,都認為春謹然的性格加上丁若水的醫術,這絕對是一個值得抱大腿的小組,但,自己想抱,那別的同伴肯定也想抱,這個時候若急吼吼地就喊“我來”,總覺得太上趕著,面兒上似乎不大好看。畢竟不是誰都有青三公子那般博大的胸懷和你愛咋看我咋看我的非凡氣度。

然後是戈十七和裴宵衣。事實上這二位都是我行我素的主兒,任誰都可能一個跨步上去強勢進組,但偏偏在准備動身上前的時候,他們發現了彼此,然後莫名其妙就較上了勁兒,敵不動,我不動,也不知拼到最後能拼出什麼。

至於定塵和祈萬貫,則一個順其自然,一個明智地不蹚渾水,均按兵不動。

春謹然有些落寞地歎口氣,正想著自己估計要淪落到抓鬮選人的境地了,就見一個黑影噌地竄到跟前,定睛一看,竟是裘洋。

“我和你們一起!”

裘少俠目光炯炯,語氣堅決。

春謹然有些措手不及,但還是欠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裘少爺,上筏!”

那廂丁若水已經將皮筏推進河裡,裘洋二話不說,一個跟頭就蹦了上去。

春謹然也不再耽擱,轉身上筏。

偷偷瞄到郭、房失望臉色和戈、裴陰暗眼神的祈樓主幽幽歎口氣:“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啊。”

一旁的定塵笑問:“祈樓主要不要和小僧一起?”

祈萬貫看看那四位,又看定塵,鄭重一點頭:“當然要,我最喜歡大師了!”

“可否加在下一個?”房書路走過來,笑容和煦。

祈萬貫和定塵彼此看了一眼。

“樂意之至。”

就這樣,五只皮筏順利下水。白浪、夏侯賦、杭明哲的走在最前,杭明俊、林巧星、青風次之,定塵、祈萬貫、房書路的居中,春謹然、丁若水、裘洋的倒數第二,郭判、裴宵衣、戈十七在尾端殿後。

如景萬川所言,河水初段是很緩的,一行人輕輕松松,順流而下,間或還可以欣賞兩岸郁郁蔥蔥。但一個時辰之後,水流陡然湍急,大家再不敢掉以輕心,原本坐著的也都重新站起,人手一根事先准備的粗長樹枝,一旦發現羊皮筏有偏差,便用其抵住兩岸堅硬處,進行調整。

不知過了多久,春謹然忽然聽見白浪的喊聲從前面傳來:“到洞穴了,大家注意!”

春謹然連忙探頭眺望,果然看見不遠處有一處巖洞,載著他們的湍急河水正前赴後繼地湧向洞中,湧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春謹然屏住呼吸,握緊手中木棍,很快,皮筏隨河水進入巖洞。

四周忽然暗了下來,起初還能隱約看見一些形狀各異的石頭,尤其是頭頂上滿布的長長尖尖的白色石頭,形狀甚是奇特,就像融化到一半,要滴落不滴落時又被忽然凍住,總讓人擔心它會不會突然從頂棚脫落。可到了後面,便徹底一片漆黑,除了耳邊的水聲,再無其他。

白浪率先劃亮了火折子。

之後刺啦幾聲,五條羊皮筏都燃起火光,也映亮了四周。

“這地兒還真是……怎麼看怎麼邪性。”

前方傳來青風嘬牙花子的聲音。

春謹然明白他的意思。

純白的,如玉一般形態各異的石柱,布滿水珠,或佇立,或倒吊,或盤根錯節,仿佛其中蘊含著某種奇特生命,下一刻就會破蛹而出,說不出的詭異。而且隨著前行,原本的濕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惻惻冷風,吹得人眼耳口鼻都發涼,身上不住地起雞皮疙瘩。

“啊——”

林巧星忽然尖叫出聲。

春謹然心中一緊:“怎麼了?”

林巧星:“水裡有東西……”

春謹然連忙低頭,卻只能看見幽暗裡泛著深青的河水,至於那水下,誰知道有什麼。

此時皮筏已經行到洞穴寬敞處,水流愈發湍急,但河道卻變窄,兩邊可見大片空地,皮筏幾乎就是卡著河道在走,所以磕磕碰碰,倒也緩了速度,只是愈發的不平穩。

“真的有東西,我看見了……”林巧星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杭明俊似在安慰她,聲音很低,聽不真切。

春謹然看看兩邊的寬敞之地,沉吟片刻,大聲問:“杭明哲,如果我們現在上岸,靠腿走,能走出洞穴嗎?”

“景萬川沒說啊,”杭三公子的聲音也顫顫巍巍的,毫無底氣,“他就說順著暗河能出去,誰知道上岸走會啥樣……”

春謹然翻個白眼,就知道問他等於沒問。

皮筏忽然猛烈顛簸了一下,春謹然差點兒跌倒,穩住身形後的他駭然看向丁若水,後者也同樣驚恐表情!

“你也……感覺到了?”丁若水顫抖地問。

春謹然不想承認,但:“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撞了我們一下……”

裘洋早就面色慘白,嘴唇顫抖,顯然他對自己的感覺更加確信,也就更加害怕。

三人不自覺向皮筏中心靠攏,想彼此挨得更近,可沒等他們背靠背,皮筏又更加猛烈地顛簸起來,顯然之前沖撞他們的某個或者某些“東西”又回來了,而且這一次它們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

春謹然再克制不住恐懼,想大聲呼喊同伴,可他的嘴唇剛動,後方的郭判忽然一聲怪叫!春謹然連忙回頭,可還什麼都沒看清,那頭的杭明哲、青風也相繼驚叫!

“水裡有東西!!!”

這一次沒人再質疑林巧星,因為五條羊皮筏都開始上下劇烈顛簸,就像有什麼聚集在筏底不斷大力沖撞,側耳都能聽見“咚咚咚”的聲音!

青風:“哎哎哎——靠!!!”

郭判:“前面的咋了!”

青風:“火折子掉了……”

杭明俊:“別管火折子了,趕緊穩住船!”

青風:“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春謹然正被青風的哀嚎揪著心,腳下皮筏忽然撞到了前方狹窄處的岸石,皮筏砰地一下驟然停住,船上三人一同向前傾倒!緊急關頭春謹然借手中木棍之力,險險穩住身體,可左側的丁若水眼看就要掉水裡!他連忙伸手,一把薅住對方的腰帶生生將人抓了回來!再想去救右邊的裘洋,可已經來不及,眼看少年就要跌入水中!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身體幾乎徹底失去平衡的一剎那,裘洋忽然拼盡全力抓住了春謹然的衣角!

春謹然一時沒防備,眼睜睜看著對方借助抓他的力重新讓失衡的上半身回位,而他自己則硬生生被扯了下去!

撲通——

幾乎是入水的一瞬間,春謹然便覺得有東西在啃他的手!疼還是其次,更要命的是還有一股力量再把他往深處拖!

春謹然瘋了似的蹬著腿,不管水裡是什麼,總之就是踹死一個算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春謹然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他終於掙扎著讓腦袋浮出水面!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咻”的一聲,熟悉的九節鞭已經緊緊纏住他的肩膀,下一刻他便自水中而出,被重重地甩到了岸上!

春謹然坐在地上,什麼都顧不得,只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半晌,才從劫後余生中回過神,發現眾人都上了岸。再回頭去看水面,哪裡還有羊皮筏的蹤影。

“你們怎麼都上來了!接下來怎麼辦?”

“誰還管接下來,”白浪的聲音裡,還殘留著焦急,“死也得先救你啊。”

夏侯賦:“而且鬼知道下一個翻的是不是我們的船,還不如岸上安全。為一個還不知能不能找到的赤玉搭上命,也太不值當了。”

春謹然掙扎著站起來,裴宵衣仍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春謹然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索性把目光放到別處,但臉是對著對方的,短促道:“剛才,多謝。”

春謹然知道自己的語氣非常不自然,可沒辦法,他的心還很亂,所以也實在維持不了往日的泰然自若。

不過裴宵衣是不知道自己那些亂七八糟心思的,春謹然有些喪氣地想,所以男人八成還是會冷頭冷臉地回一句“哦”或者“不客氣”。

安靜。

良久。

預期中的回應並沒有到來,春謹然有些納悶兒,掙扎半天,終是讓原本游移的目光回到了男人臉上,這才發現,裴宵衣的神情冷若冰霜。

春謹然從沒見過這樣的裴宵衣。

雖然男人平日裡也淡漠,也涼薄,但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陰鷙,冷酷。

春謹然驀地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可他還沒來得及思索,裴宵衣忽然一鞭子抽向裘洋!

春謹然瞬間反應過來:“不要——”

可惜,為時已晚。

裘洋就像一個破麻袋,高高躍起,然後重重跌落水中!

眾人大駭,一切發生的太快,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春謹然已經一躍而起,飛速沖到水邊,那頭許是水中不明物已隨著羊皮筏遠去,裘洋沒幾下便掙扎著冒出了頭,合該他命大,就在他冒出頭的地方正巧有一根石柱,他眼明手快,猛地將之緊緊抱住!

奈何石柱所在之處,已盡是洞壁,再無岸上空地,裘洋只能抱著它,任由水流沖擊。

此時眾人已經趕到,白浪將木棍遞出,大聲喊道:“裘洋,抓住!”

河面寬,木棍短,另一側的裘洋將手臂盡可能伸直,卻至多指尖輕觸,根本握不到!而且因為抱著石柱的只剩下一只胳膊,好幾次險些被沖走!

春謹然心急如焚,忽然靈光一身,轉身大喝:“裴宵衣!”

被點名的男人仍站在幾丈外,無動於衷。

春謹然又喊了一遍,聲嘶力竭,紅了眼睛:“裴宵衣!!!”

男人飛快地皺了一下眉,顯然並不甘願,但腳下終是動了。

幾步來到岸邊,鞭起,人落。

可能是有過經驗,所以被人二度抽下水的裘洋,倒沒上次嚇得那麼厲害了,只是水中掙扎耗了他太多體力,這會兒只能坐在那裡喘粗氣。

白浪看向裴宵衣的眼神幾乎是不共戴天的,可最終救人的也是裴宵衣,所以他幾乎是用最後一絲理智克制著,沒動手,僅僅是咬牙切齒地說:“給我一個理由。”

裴宵衣從容地收回鞭子,看也不看對方,只淡淡道:“他推春謹然下水。”

白浪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裘洋。

後者一臉愧疚,吶吶解釋:“我真不是有意的,我當時沒站穩,眼看就要掉水裡,所以慌亂中抓住了春……大哥,我真沒想拉他下水……”

白浪愕然,眼裡的火漸漸熄滅,最終只剩下無奈的灰燼。

想,或者沒想,故意,或者不故意,甚至裴宵衣有沒有資格替春謹然出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春謹然確實因他落了水,而且險些沒命。

春謹然也聽明白了。

事實上早在更早,早在裴宵衣尚未行動,僅僅是動了報復的心思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了。這並不難想,因為從裴宵衣的皮筏上是可以清楚看見他所在的皮筏上面發生的一切的,也因為在船上那次,在暴風雨來臨的江面上,男人就是這麼干的,忽略掉環境,整個過程幾乎如出一轍。

但,還是不一樣的。

在江上的時候他同意給裘洋一個教訓,因為知道那只是個教訓,不會真鬧出什麼事。

在這裡,截然不同。

別說裘洋不是故意的,就算是,也不該這樣以牙還牙。因為他春謹然畢竟沒有死,畢竟最終是爬上了岸,可卻沒人能夠保證裘洋在被一鞭子抽下暗河後,還能全身而退。

然而裴宵衣不這麼想,或者說,一個人的生死根本不在他的行動考慮之內,所以在自己這裡截然不同的兩次境況,在他那裡,並沒有任何區別,因此男人才會毫無顧忌地抽下同樣的一鞭。

春謹然胸口疼得厲害,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摻雜了失望、傷心以及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始於“郭判落深溝而不救”的火星,終於在“二次抽裘洋落水”這裡,燒成了三昧真火。

他走到裴宵衣面前,用盡渾身力氣揮出一拳,結結實實打在男人臉上:“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第75章 霧棲大澤(十四)

春謹然的一拳打懵了裴宵衣,也打懵了圍觀同伴。一時間偌大的洞穴裡,只剩下暗河奔騰的嘈雜,以及微弱卻詭異清晰的,不知如何穿透嘈雜的,水珠從石柱上落到地面的聲音。

滴答。

滴答。

裴宵衣用手指拭了一下嘴角,嘶嘶的疼。他的眼神從陰鷙變成了不可置信,待看清春謹然眼中的憤怒,那不可置信,又漸漸變成了更黑暗的陰鷙。

春謹然剛剛質問了什麼?

呵,鬼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非常後悔,後悔自己一時沖動,干了蠢事。所以說人就應該做自己,我行我素的裴宵衣在春謹然這裡沒落著半個不字,結果剛起了一絲“我想對這個人好”的念頭的裴宵衣,就挨了一拳。

這是他被靳夫人允許可以自由行走江湖後,臉上挨的第一下。

上一次被打臉,還要追溯到天然居的幼年歲月,那個被靳夫人和靳梨雲扇耳光扇到差點自戕的少年,是自由行走江湖後,仍不時折磨他的午夜夢魘。

春謹然和靳家母女當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春謹然這一下,比靳家母女從前的所有耳光拳頭,都疼。

裴宵衣不知道什麼叫暗自神傷,更不懂得吃虧是福,他覺得疼了,就要找回來。

春謹然打出那一拳後,攪亂腦子的熱氣就好似退去不少,這時再去看裴宵衣嘴角的傷,就有些不忍了,正義也好憤怒也罷倉皇退了場,一絲絲懊惱與後悔悄然從心底冒頭。

畢竟裴宵衣救了自己,而且他抽裘洋落水的出發點也是為自己出氣,即便做得過了,也可以靜下心來好好聊,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總能聊深,聊透。可自己偏偏腦袋一熱選了最粗暴最愚蠢的方式。

“大……”

春謹然原是想叫裴宵衣一聲的,雖然他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該說什麼,但總要有個人先開口緩和氣氛,大不了最壞的結果,讓裴宵衣打一拳回來,也不是多大的事。可喊了一個字,就看見男人的手已經攥緊了鞭子。

那動作春謹然再熟悉不過,別說對方攥得死死,就是稍微動一下手指,他都能清楚察覺!

春謹然的呼喚戛然而止,本能地向後一躲!

可裴宵衣仿佛料到他會躲,根本沒留任何余地,鞭稍重重掃過春謹然的肩膀,當下衣服就破了一個口子,裡面的皮肉也沒能幸免,留下一道通紅的鞭痕!

火辣辣的疼痛讓春謹然“嗷”地叫出聲,他可以讓裴宵衣還一拳,但沒他媽說可以上鞭子啊!!!

“裴宵衣你個王……啊——靠!!!”

嘴上不干淨的下場就是胸前再挨一鞭子。

春謹然怒不可遏,早忘了什麼懊惱緩和,掏出短刀迎著鞭子就沖了上去!

這是春謹然第一次沒有滿地逃竄,而是直面鞭雨!

“裴宵衣你今天不抽死我你就是王八養的!!!”

春謹然豁出去了,大不了一個死,誰怕誰啊!

裴宵衣原本只是想教訓一下對方,結果對方倒好,繼續往上拱火。那來吧,就像春謹然說的,看看誰怕誰。

一個出招,一個接招,一個奮起反擊,一個來者不拒。

剎那間刀光鞭影,清脆而凜冽的金屬相接聲充斥巖洞。

圍觀同伴們嚇呆了,想勸架,無從下手,想旁觀,又心急如焚。

春謹然又挨了一鞭!

戈十七的眼底一沉,不再猶豫,直接摸出暗器,卻在即將出手的那一刻,被青風緊緊按住。

戈十七重重皺眉,看向青風的眼神冷到結冰!

青風覺得頭皮發麻,卻還是堅定地搖了頭。

戈十七瞇起眼睛,眸子裡已經有了殺氣。

青風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傷了裴宵衣,你和他連朋友都沒得做。”

戈十七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但是裴宵衣在傷他。”

青風反問:“下死手了嗎?”

戈十七愣了下,又看了眼糾纏中的二人,這才發現,盡管裴宵衣的武功遠在春謹然之上,後者也確實半點沒近人家身,光挨打了,但裴宵衣在急怒之下仍留著分寸,看似抽得淒慘,卻也並未真傷春謹然的命。

“松開吧。”戈十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淡。

青風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然後才緩緩松開鉗制。

戈十七將暗器收回懷中,轉過身,去到角落,不再去看背後的激戰正酣。

青風望著他的背影歎口氣,有些後悔摻和這趟西南之行。

最終,這場懸殊的比武以春謹然一身鞭痕收場。

說是比武,其實更像是洩憤,然而這憤似乎並沒有洩爽,勝利者和落敗者臉上的表情都絕對稱不上好。

圍觀少俠們的心情也很忐忑,瞎子都能看出二人之間的氣氛已經降至冰點,是不武斗了,改冷戰了,根本換湯不換藥。

“那個,”杭明哲弱弱地打破窒息壓抑,“筏子沒了,咱們怎麼辦?”

這是一個與當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但是,問得好!

“要不先原地休息吧,”房書路趕緊接話,“正好這個地方寬敞,咱們也可以坐下來商量商量。”

眾人連忙點頭:“嗯嗯,可以可以。”

就這樣,中原少俠們四散開來,想“商量”的三三兩兩湊到一起,不想或者懶得費腦子的就愛干嘛干嘛去。

春謹然則被丁若水一把拉到僻靜角落,療傷。

“你是豬嗎,拿個破刀你以為就能打得過人家了!”丁若水又生氣又心疼,一邊挑著比較嚴重的傷上藥,一邊嘮叨。

“輸人不輸陣!”春謹然仍一肚子火,可這火裡,更多的是委屈,他也說不出這委屈的來源,可就是憋的難受,酸的生疼,接下來的話也變了調,“他憑什麼總那麼抽我啊。不管場合地點,想抽就抽,我該他的欠他的?這次對,我先動的手,可也不能就這麼沒頭沒臉的抽我啊,而且以前呢,以前憑什麼啊,你不知道,我忍好久了,挨他一鞭子真他媽疼得要死,我都落下陰影了,我現在一看他手指頭動都哆嗦,我哎哎哎你輕點——”

丁若水不樂意聽他這些廢話:“你要真不願意你別人人家身邊湊啊。你自己挑了個有病的,怪誰。”

春謹然扁扁嘴,不吱聲了。

安靜沒多久,春少俠又忍不住嘀咕:“他救了我,我還和他打架,你說我是不是白眼狼?”

丁若水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看向春謹然,義正言辭:“你做的完全正確!”

春謹然喜出望外:“你也覺得我做的對,是嗎?”

丁若水用力點頭:“當然。人命大於天,任何草菅人命都是不能原諒了,哪怕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春謹然激動地想給丁若水一個擁抱,後者卻先一步被人提溜起來。

“青風你干嘛——”

丁若水嚇了一跳,不住地掙扎,卻還是被青三公子薅到了一邊。

“我還沒給他上完藥呢!”

青風按住丁神醫的花拳繡腿:“那點小傷,自愈就行了。”

丁若水小臉皺成一團:“那我和他話也沒說完啊!”

青風無奈歎口氣:“說得夠多了,再說下去就天下大同了。你還是給別人留點機會吧。”

青風口中的別人,正是裘洋。

丁若水被拎走的同時,裘洋已經坐到了原本丁神醫的位置上,同春謹然面對面。

春謹然原本以為他要來找茬或者說些風涼話,可一見少年欲言又止的沉重表情,便知道自己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對不住,害你們鬧翻了。”裘洋果然是來道歉的。

僅剩的對少年的一點埋怨也消失了,對方只是個□□,沒有他,還有別的原因,自己和裴宵衣遲早都會打這麼一架的。思及此,春謹然的語氣也緩和下來:“和你沒關系,我倆積怨已深。”

裘洋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顯然不能夠理解春謹然的話:“他可是為你教訓的我。”

春謹然悶悶道:“我知道。”

裘洋更迷茫了:“所以,是你單方面仇恨他?”

春謹然黑線,為什麼經裘洋這麼一講,他好像就成了好賴不分的壞人。

“反正我早就想揍他一頓了,你不用想太多。”

“你倆誰揍誰啊?”

“……”

他果然還是討厭這個小破孩!!!

臨起身的時候,裘洋忽然別別扭扭地說了句:“總之我還是希望你們倆能和好啦……”

早就撒光邪火的春謹然被“和好”兩個字打得心頭一動,驀地抬頭,目光炯炯。

被凝視的少年幾乎是連滾帶爬逃走的——

“別指望我說合,我死也不會去找他說話!!!”

春謹然黑線,裴宵衣你這破人緣!

和好嗎?當然想了。就像丁若水說的,他要真不想要這個朋友,干嘛頂著鞭子也非要往人家身邊湊。這不就是放不下,才賤的麼。

可剛兵戎相見,誰能沒皮沒臉轉眼就和好。

而且衣服都被抽爛了……呸,這事沒完!

春少俠的“沒完”持續了很久。

如果非要給這個很久一個確切的時間段,大概是,一天。

彼時眾人已經商議出方案,那就是繼續靠雙腿往洞穴裡走。如果走得出洞穴,抵達霧棲大澤,自然是最好的,若走到最後發現沒路了,只剩水路,那他們再不願也必須放棄。同時眾人所攜帶的干糧頂多再支持三天,所以大家給這個方案也定了時限,那就是“一天半”。一天半之內,要麼走出洞穴,或者起碼可以確認即將走出洞穴,要麼不管走到哪裡,都必須原路返回,用剩下的干糧支撐自己重見天日。

就這樣,中原少俠們順著暗河,走了整整一天。

洞穴裡分不清早晚,大家也似乎忘記了還有睡覺這件事情,直到唯一不會武功的丁若水的體力到了極限,大家才在一處與暗河稍有些距離的略干燥的寬敞地停下,原地休息。

這其實也算是一處小洞穴,如果暗河算是洞穴的主干道,那這小洞穴便在它的分支上。這樣的分支有很多,一路走來他們已經路過無數個,只是他們從未偏離暗河流向,更從未想過去探索這些,時間緊迫,沒人會在這些不知藏著什麼危險的地方浪費光陰。

不過對於休息者來講,略微干燥的這裡,卻比暗河旁邊舒適太多。

丁若水直接躺地上便睡著了,不消片刻,便輕微地打起鼾來。

春謹然有些心疼友人,早知這般辛苦,他斷不會那麼輕易便將人拉來。

裴宵衣仍坐在遠離人群處,自那一役之後,他便從頭到腳散發著“最好別來惹我”的氣場,中原少俠們自顧尚且不暇,也就沒人來挑戰這刀山火海,魔洞冰窟。

但是春謹然繃不住了。

論武功,他甘拜下風,論冷戰,他五體投地。

春謹然是一個直接明快的人,無論為人處世,交朋訪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有什麼話咱們攤開來,說好了繼續處,說不好就相忘江湖,沒那麼多復雜的彎彎繞。可裴宵衣卻正相反,春謹然甚至相信,如果自己不主動,那家伙能一輩子冷著臉。

所以挨鞭子的是他,疼的是他,到了這會兒,先低頭的也只能是他。

用定塵的話講,裴宵衣之於他,就像赤玉之於寒山歷代掌門,度不過。

春謹然認命起身,一步一步靠近裴宵衣,腳下緩慢卻堅定。

終於來到裴宵衣跟前,春謹然站定不再動,遠處的微弱火光將他的影子籠罩在了男人的身上。

春謹然相信從他邁出第一步,這家伙就是知道的,可直到此時,男人才在陰影裡微微抬起頭,淡淡看著他的眼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明明是自己居高臨下,可裴宵衣就是有本事讓人產生壓迫感。

春謹然一屁股坐下,強迫對方與自己面對面。

裴宵衣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怎麼,身上不疼了,想再來一次?”

意料之中的涼意語氣,卻是意料之外的喑啞嗓音。

春謹然忽然就心軟了,比剛才下定決心主動和好的時候,還要軟。他想自己這輩子可能就要毀在這顆沒骨氣的心上。

“先動手是我不對。”春謹然的檢討開門見山。

裴宵衣怔住,顯然沒料到對方亮出來這麼個第一招。

“但你也不能往死裡抽我啊,”春謹然又咕噥一句,“與其被你抽死,好不如在暗河裡淹死。”

這才是他熟悉的套路。

裴宵衣回過神,莫名安心起來,可面兒上看不出一點松動,話也依舊不中聽:“我要真往死裡抽,你現在就是一縷孤魂。”

春謹然瞪大眼睛,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暴脾氣剛想往上頂,可一瞄到裴宵衣嘴角的結痂,又他媽的沒出息了。

得,他宰相肚子裡能撐羊皮筏!

“那個,雖然說的晚了點,但是謝謝你把我從水裡撈上來。”

春謹然這話吧,態度肯定是誠懇,但話裡話外確實沒有多少洋溢的感激之情。

但到了裴宵衣耳中,這簡單的幾個字就變成了一簇火苗,一路蔓延到胸膛,然後安營扎寨,暖了心底。

“還有裘洋那個,雖然我到現在也覺得你做得太過,但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替我出氣。”

春謹然自顧自地說著,沒敢看裴宵衣的臉。

裴宵衣很慶幸春謹然沒看他,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表情。他只知道原本憋悶的心忽然敞亮了,原本對於那些所謂“蠢事”的百般後悔,忽然成了一陣青煙,剎那消失殆盡。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心情會因一個人的一句話,便說上天上天,說入地入地。

無法自控的感覺不太好。

但這一刻,例外。

遲遲沒等來回應的春謹然,終於小心翼翼地抬眼,見男人仍要死不死的樣子,帶著委屈和哀怨的呼喚就出了口:“大裴……”

裴宵衣發誓,他絕對不喜歡這個稱呼。

但這一刻,好吧,又例外了。

“還疼嗎?”男人總算開口,雖然問題沒頭沒腦,雖然語氣無比生硬。

但春謹然就是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抓緊機會把袖子擼上去,將兩條傷痕累累的胳膊遞給男人看:“疼啊,疼死了,你自己瞅瞅,觸目驚心!”

其實不擼袖子,那幾條破布也遮不住傷痕,但肯定不如大片白花花上交錯著紅燦燦來得醒目。

裴宵衣知道這家伙故意的,但心裡還是擰了一下。更郁悶的是當時太過生氣,根本沒心情去聽對方的叫喚,虧大了。

春謹然看著男人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吃不准苦肉計這招到底靈不靈,但機會千載難逢,過這村絕對就沒這店了:“以後再有什麼問題,咱對話解決,不動鞭子行不?”

裴宵衣抿了抿嘴唇,才道:“我是想忍,但確實忍不住,而且你有時候也真的很欠抽。”

春謹然黑線,語氣有點著急,又有點無奈:“我知道我說話不中聽,但你也不能說不過我就用武力吧,你笨嘴拙舌又不是我的錯……”

裴宵衣瞇起眼睛。

春謹然連忙閉嘴。

對視半晌,春謹然決定小小後退一步:“那這樣,抽可以,但最多抽幾下,然後我喊停,你就不能再動手了。”

裴宵衣不喜歡這個提議,但不經意間瞥到春謹然腫得像饅頭似的手背,嘴巴便向中邪似的自動開合:“行。”

春謹然連忙乘勝追擊:“口說無憑,你得給我個信物!以後我一拿出它來喊停,你就得收鞭子!”

裴宵衣皺眉,但看著對方亮晶晶的眼神,拒絕的話就像誓死不嫁人的姑娘,怎麼拉拽都不出閨閣。

認命地歎口氣,裴宵衣開始摸身上,然後在春謹然的滿心期盼中,摸出個極小的絨布包。

“我身上除了九節鞭,只有這個。”

春謹然當然不想要九節鞭,故而迅速接過絨布包,在手掌心裡打開。

本以為會是個銅錢元寶或者玉佩什麼的,可層層厚絨布下,卻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鈴鐺。鈴鐺上穿著一根紅線,春謹然捏住紅線將鈴鐺提起,輕輕搖晃,聲音清脆活潑。不過這鈴鐺太小了,聲響有限,又包著層層厚絨布,難怪裴宵衣貼身放著,也沒被人聽見。

春謹然認真搖鈴鐺的傻樣讓裴宵衣眼裡的冰冷徹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淺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以後我再忍不住抽你,你就搖鈴。”

春謹然將鈴鐺小心放回手掌,直覺這東西沒那麼簡單:“你干嘛隨身帶著個娃娃鈴鐺。”

裴宵衣聳聳肩,輕描淡寫:“我被賣到天然居的時候,渾身上下什麼都沒有,只手腕上帶著這個破東西。他們管它叫長命百歲鈴,這算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春謹然愣住:“你是被賣到天然居的?”

裴宵衣歪頭:“你不是找祈萬貫調查過我了麼。”

春謹然囧,索性承認:“是調查過,但他只說你是四歲時被靳夫人收養的……”

裴宵衣淡淡笑了,也不介懷,只道:“那你不該給他付錢的。”

春謹然還想知道更多裴宵衣的事情,但顯然男人並不願意多談,他也只得放棄,然後鄭重地把鈴鐺包好,遞給對方:“這個還給你。”

裴宵衣沒接,只挑眉,無聲詢問。

春謹然真心解釋:“這個太貴重了,感覺像你把命給我了似的……”

裴宵衣黑線:“你想太多了。還是說,你寧願要鞭子?”

春謹然無語,這家伙絕對是故意的,那麼大的九節鞭,他隨身帶著?而且鞭子都拿過來了,還用啥信物啊,男人根本就沒武器抽他了好嗎!

“不用想太多,給你就拿著。”裴宵衣做了結語。

春謹然知道再推就矯情了,而且信物也是他主動問人討的,遂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入懷中,然後不放心似的,又叮囑了一句:“那說好了,我只是幫你拿著,你什麼時候想要了,隨時可以要回去。隨便用個別的什麼信物換給我就行,磚頭也行啊,你一抽我,我就拿磚頭拍你,意思就是你不許抽了,可以停手了。”

裴宵衣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是止不住上揚。

春謹然也跟著笑,他也不知道原因,但看著大裴開心,他就高興。

氣氛融洽美好,春謹然也就把一直想說的說了——

“裘洋也好,隨便什麼人也罷,沒有誰的命是不重要的。”

裴宵衣沒說話,眼神似懂非懂。

春謹然指著遠處正遞水給裘洋的白浪,讓裴宵衣看。

裴宵衣難得聽話地看了。

春謹然這才語重心長道:“大裴,你當我是朋友,關心我,我出事你會難過。同樣有人關心裘洋,有人把裘洋當做很重要的人,有人會因為他死而難過。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在努力地活著,沒有誰可以被隨意剝奪生命,也沒有誰有資格隨意剝奪別人的生命。”

裴宵衣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春謹然:“如果我死了呢?”

男人眼底波瀾不驚,語氣也雲淡風輕。

春謹然卻回答得一字一句,無比鄭重:“我會很難過。”

第76章 霧棲大澤(十五)

“他們聊完了嗎?”

“好像沒有。【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ia/u///】”

“但談得貌似還不錯。”

“希望是,我已經忍他們很久了。”

“誰不是啊,好好的同伴非要鬧冷戰,多別扭。”

“我想青三公子忍的不是這個。”

“定塵師父也是通透之人啊。”

“心在世外,人在世內,世人皆苦,我佛慈悲。”

“其實大師您每次說話,我們都是懂的少,不懂的多。”

“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一切隨緣,無須強求。”

“定塵師父,他倆我還能再忍忍,你我好像忍不了了……”

隨著春謹然和裴宵衣的冷戰結束,中原少俠們終於能靜下心來,真正地休息片刻。

可大家又不敢休息太久,畢竟前不見光明,後不見入口,這種懸在中間的不踏實感比饑餓和疲憊更加折磨人。

於是小憩片刻後,夏侯賦便湊到了杭明哲身邊。後者也只是瞇著,聽見有人靠近便快速睜開眼睛,待看清是來人,杭明哲笑靨如花:“夏侯公子,有事?”

夏侯賦神情凝重,也沒了客套的心思,直截了當道:“算算時間,我感覺走了差不多一日了,也就是說如果接下來半日內我們走不出去,就要打道回府了。”

杭明哲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

夏侯賦直言不諱:“我感覺走不出去了。與其再熬半日,不如現在折返。”

杭明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笑容忽然玩味起來:“夏侯公子怕了?”

夏侯賦的臉色變得不大好,雖然他確實是怕了,但被一無是處的杭明哲這麼直白地點出來,還是很不舒坦,話裡也就帶上了刺:“看來杭三少爺胸有成竹。”

“不知道,走著看看唄。”

杭明哲一副任爾東南西北風的無賴樣。夏侯賦氣結,卻也無計可施。

兩人的對話不長,卻將好不容易進入夢鄉的祈樓主吵了起來。結果祈樓主再睡不著,人家倆倒各自假寐去也。祈萬貫郁悶,又覺得濕冷得難受,索性起身,准備四下走走驅除一下寒氣。不料這一走,倒拐進另外一處狹長洞穴。

起初祈萬貫只是好奇,也沒多考慮,就想看看這只有一人寬的窄路到底通往何方。結果走著走著就到了盡頭,說是盡頭也不恰當,只是倒掛的石柱擋住了大半去路,只剩下一個狗洞似的空隙。祈萬貫將火折子熄滅,放回懷裡,然後一片漆黑中,彎腰憑感覺摸索著穿過障礙。

四周愈發寂靜,連水珠落地的聲響都幾近消失。

祈萬貫沒敢輕舉妄動,就維持著貓腰的姿勢,屏息重新取出火折,然後刺啦一聲引燃。

火光逐漸升起,也慢慢映亮了祈萬貫的眼前。

“啊啊啊啊啊——”

自春謹然斬釘截鐵表示如果裴宵衣死了他會很難過之後,裴少俠就處於一種很微妙的狀態。春謹然不知該如何去形容,因為這種微妙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征,裴宵衣的表情仍是平靜的,眼神仍是淡淡的,呼吸仍是舒緩的。但又好像有很多小的情緒火花藏在這平靜裡,淡淡裡,舒緩裡,春謹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

然後裴宵衣的手就抬了起來。

春謹然嚇一跳,馬上把剛放到懷裡的東西摸出來,因動作太慌亂,鈴鐺從絨布裡滑落到地上,發出叮當一聲催響。

裴宵衣的手停在半空,臉色隱隱發黑。

春謹然這才後知後覺,裴宵衣的手擺明沖著自己過來,而非是去摸鞭子。

“誤會,誤會。呵,呵呵……”春謹然飛快把鈴鐺撿起來,重新包好放回身上,然後朝著大裴兄弟和他那仍在半空的手露出天真笑靨和雪白門牙,“來,你繼續。”

其實春謹然並不知道裴宵衣到底想做什麼,但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有殺傷力的事情,至多掐個臉或者敲一下頭,最壞的也就是把最初那拳還回來,所以他決定放開心胸,坦然面對。

裴宵衣紋絲不動,但起伏的胸膛和額角的青筋暴露了他的心情。

之前想做什麼不重要,此刻的裴少俠,確實想揍人了。

祈樓主的尖叫聲就是這時傳來的。

說傳來或許沒辦法彰顯祈樓主的本事,應該叫,響徹巖洞。

大裴小春二位少俠當即將坎坷建設中的友誼之橋擱置,同其他少俠們一並飛奔向慘叫之源!

少頃,隨著郭判最後一個鑽過狹小洞口,洞內景象呈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屍體。

橫七豎八的屍體。

肉已經腐爛消失得干干淨淨,只剩下破破爛爛的衣衫,帶著幾近變黑的血漬,松垮地掛在白骨之上。有一些衣衫已經被撕扯成了破布片,有一些白骨甚至少了胳膊或者腿,一切的一切,都在靜靜訴說著這些人於生命最後一刻遭遇的慘烈。

“不是刀劍傷,”丁若水蹲在白骨旁邊,沒敢去碰,只近距離觀察,“更像是被猛獸撕咬的。”

“光憑骨頭就能看出來?”郭判半信半疑。

丁若水沖他翻個白眼:“骨頭看不出來,不會看衣服嗎!”

郭判黑線。

祈萬貫仍心有余悸,白骨不可怕,可怕的是毫無心理准備時,火光一亮,滿眼骷髏。這他媽誰扛得住啊!他絕對是出門忘燒香……

哎?等等!

祈萬貫眼睛一亮,也顧不得小心髒還撲通撲通亂跳呢,一個健步竄到左前方的洞穴角落,那裡有一具落了單的屍體,靠巖壁坐著,並不起眼……呃,如果不算他懷裡露出的半片金葉子的話。

祈樓主並不是個膽大的人,但面對真金白銀時,他便會天神附體,毫無畏懼。所以下一刻,他已經麻利地將人家身上的東西搜了個干淨。只可惜這位已經往生的前輩也並不是腰纏萬貫之人,留給祈樓主的只有一片金葉子,一塊白玉腰墜,一個風水羅盤。

中原少俠們對那仨瓜倆棗的財物不感興趣,也就隨祈樓主塞入自己懷中,但那風水羅盤卻不是尋常人會用到的,通常只會被風水先生隨身帶著。但風水先生都是在地上看山望水,或喬遷新居,或挑選陰宅,來這地下做什麼?又為何慘死在這洞中?

無數疑問纏繞在眾人心中,卻又無從解答。

“你們來看,這腰墜上好像有字。”祈萬貫原本只是想仔細端詳一些“收獲”,卻不料有了新發現。

眾人圍過去仔細端詳,果見橢圓形的腰墜底部有一個小小的“朱”字,刻得很隱蔽。

通往霧棲大澤的地下溶洞,朱姓腰墜,傻子都能聯想到了——

青風:“他們是朱家人?”

杭明俊:“可是沒聽說朱方鶴有後人。”

春謹然:“有可能是前來將朱方鶴下葬的人,返回途中遭遇不幸;也有可能是我們不知道的朱家後人,想來重新找回祖上的財寶秘籍。”

話到此處,大家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不是覺得春謹然說得不對,而是恰恰相反,春謹然說得很可能就是事實,否則誰會特意帶著風水羅盤來這遙遠的西南之地。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高興不起來。畢竟他們現在做的是同這些人一樣的事情,那麼若干年前的這些人無一生還,若干年後的他們,真的能全身而退?

森森白骨,就像是朱方鶴幽魂對他們這些企圖打擾他長眠的江湖小嘍囉的陰冷警告。

“聽,什麼聲音?”房書路忽然警惕道。

春謹然連忙豎起耳朵,果然,一些急促的仿佛某種獸類奔跑的聲音正由遠及近,向他們這這個方向來!

“不好!有什麼東西要來了!”杭明哲忽然尖叫,“不能讓他們把我們困在這裡,快往外爬!”

經杭三公子提醒,眾人也反應過來,雖不知道外面的東西是什麼,但原地不動的下場,身後那些白骨已經給了他們明確答案。死已經很可怕,更可怕的是還很可能沒有全屍!

中原少俠們再不敢磨蹭,幾乎是一個頂著一個屁股往外逃!

眼看大部分同伴已經離開,一心准備殿後遲遲未動的郭判沒好氣地薅過嚇傻了的丁若水,團吧團吧,一掌將人推出去,這才自己跟上!

洞外面,可怕的獸類奔跑聲更加清晰!從遠離暗河的另一邊,從那片大家根本沒想過去涉足的地下黑暗裡,惡鬼一般,撲面而來!

“往前還是往後?”林巧星焦急地問。

這也是所有人面臨的選擇,往前,越跑越遠,沒人知道還會遇見什麼,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更多的未知危險,而向後,就意味著這趟霧棲大澤之行只能終結於此!

“我不管了——”夏侯賦大嚷一聲,撒丫子就往回跑!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杭明哲恨恨一跺腳,追了上去:“你他媽好歹拿一個火折子啊!!!”

拿著山川地形圖的領路人和身份最尊貴的大少爺都選擇了退堂鼓,其他人也不再堅持,卯足力氣往回路狂奔!

微弱的火折子在疾行中根本照亮不了什麼,跑在中間的春謹然好幾次撞到頭。但身後的聲音越逼越近,低矮的洞穴又根本不能施展輕功,他幾乎快要跑斷氣,卻不敢松懈一絲一毫!

“靠!”

隊伍最後忽然傳來郭判的怒吼。

春謹然心中一顫,剛想大聲詢問,又聽見了丁若水的慘叫。

春謹然再也沒辦法不管不顧,腳下一停,直接轉身!

跑在他後面的白浪裘洋並沒有同他撞到一起,因為二人已經先他一步,與追上來的不明獸類纏斗在了一起!

那是一群灰黑色的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的動物!寬而長的尾巴像魚,但又有四條短腿,行動極快,見人就咬!可怕的是它們沒有任何叫聲,即使被郭判一斧斬斷,血肉橫飛,仍悄無聲息!

“啊——”

一只蹦起狠狠咬住了春謹然的虎口!

春謹然吃痛松手,火折子落地熄滅,他不顧上去撿,狠狠甩動胳膊企圖將之甩掉!可是那東西卻越咬越深!春謹然用另外一只手去拽它,不料它身上粘膩滑溜,就像一條沒有鱗的魚,手上吃不住力,根本抓不住!

啪!

一聲鞭響,血肉橫飛!

春謹然也顧不得包扎傷口,因為越來越多的怪物聚集到了他的腳下!甚至有很多越過他,去追前面的杭明哲他們!

“打不完的,趕緊跑!”裴宵衣的聲音急促冷冽。

那頭的郭判白浪們也已經發現,正面對抗根本就是自尋死路,於是果斷狂奔,用兵器殺出一條血路。

春謹然見郭判拉著丁若水,連忙高聲叮囑:“郭判,照顧好丁若水!”語畢不再耽擱,手起刀落殺掉一只企圖竄上來的怪物,足下運氣,跑!

這一跑,就跑了個昏天黑地。

上一次這樣跑,還是被郭判追捕,但即便是那逃命的三天三夜,春謹然好歹也能偷空喘息,畢竟追捕他的是人,不是怪物。可這一次,真的就是用命在狂奔。

火折子什麼早已經顧不上,十五個伙伴也在黑暗和慌亂中分散,到最後春謹然身邊只剩下裴宵衣。二人一路沿著暗河的水聲跑,所幸,終是看見了入口的光。

乍一走出洞口,春謹然幾乎睜不開眼睛。

先於他跑出來的中原少俠們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好半天,春謹然終於適應了日光,劫後余生的喜悅也如日光般,緩緩將他溫暖包圍。然後春少俠發自肺腑地說了句——

“哪個王八蛋提議咱們來找赤玉的,我真想弄死他。”

祈樓主掙扎著坐起來,目光炯炯:“雖然我不殺生,但這個,可以幫你。”

這之後的一個時辰,裘洋和白浪,郭判和丁若水,也兩個一組,前後腳逃出,重見天日。

至此,十四個伙伴安全返回。

獨缺,夏侯賦。

“你不是……追著他跑的嗎?”春謹然問杭明哲,不好的預感讓他的聲音有些輕微發顫。

杭明哲也一臉茫然無措:“我、我根本沒追上他,他跑太快了,後來怪物咬我,我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春謹然抿緊嘴唇,不再言語。

眾人的表情也沉重下來。

“說不定,他一會兒就出來了……”杭明哲嘴上這樣講,但聲音弱得毫無說服力。

十四個伙伴一直從正午等到傍晚。

幽暗漆黑的洞口再沒有任何人出來。

丁若水繃不住了,帶著哭腔問出了那句在每個人心中盤旋多時的話:“他……會不會出事了?”

沒有光亮,沒有同伴,只剩下一點點干糧卻要面對無數怪物。洞外每過的一個時辰,都是洞內生命的消耗。

“怎麼辦?回去找?”郭判出聲,帶著點無奈。

這話總要有人問的,不管是基於良心道義,還是給夏侯山莊一個交代。

但——

“沒火沒糧,我們能不能自保都兩說,怎麼找?”青風的回應裡帶著一絲暴躁。

有人基於良心道義,便要有人忠於客觀現實。

最後眾人一致商定,留下只輕微受傷體力還算可以的郭判、白浪和房書路在原地守候,萬一夏侯賦出來,也好接應,剩下的人則一同穿過叢林,回寨子裡弄干糧和水,順便簡單治療一下傷口,然後再帶著這些水糧返回,若此時夏侯賦仍未出來,大家便一齊回洞內尋找。

一日半後,回寨子的伙伴們帶著充足的糧食、水以及火把與守洞口的三人重新會合。三人早已饑腸轆轆,立刻大快朵頤。只是,他們盼來了食物,卻仍沒盼來最後一個同伴。

帶著熊熊燃燒的火把,眾人再次返回洞穴。

不知是幸運還是火把的光熱都太猛烈,這一次他們沒再碰見怪物大軍,只偶爾零星的幾只,均被他們斬於刀下。

又一個一日半,幾乎要絕望放棄的伙伴們終於在遠離暗河的一處偏僻拐角,尋到了夏侯賦。彼時他已被撕咬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怒目圓睜,咽氣多時。

第77章 霧棲大澤(十六)

夏侯賦的屍體,湮滅了所有人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其實是能想到的,其實是有心理准備的,可沒尋到人之前,誰也不願意死心,總想著或許有僥幸呢。然而,世間的事往往就是這樣,你越不想的事情,越會發生,越期盼的事情,越難以實現。

很長一段時間裡,沒人說話。

幽暗洞穴所帶來的緊張壓抑已被忽視,紛亂嘈雜的暗河水流聲與毛骨悚然的石柱落水滴答聲也被拋到了腦後,此時此刻,主宰著所有人的情緒只兩種——

難過,源於同行多日的伙伴意外身亡。

恐懼,源於未來可能面對的夏侯山莊的責難與報復。

難過是真的,即便沒有太深的感情,畢竟朝夕相處多日,誰都不是鐵石心腸。恐懼更是真的,說句不好聽的,這個隊伍裡誰都可以出事,唯獨夏侯賦不行。因為這將不會僅僅是死了個人那麼簡單,只要夏侯正南願意,他可以讓這趟西南之行的所有人,甚至是大半個江湖,陪葬。

最後還是春謹然蹲下來,輕輕幫昔日的伙伴闔上眼睛。

“我們帶他回家吧。”

夏侯賦的身體已經僵硬,青風費了半天勁,才將他背到背上。當然青三公子也並非自告奮勇,只是輸了猜拳。

“其實帶不帶他回去,夏侯老兒都不可能放過我們。”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讓青風步履沉重,話裡的意味像是自嘲,也像是認命,“咱們就等著英年早逝吧。”

春謹然皺眉,剛想出言反駁,房書路卻先他一步拍了拍青風的肩膀:“夏侯正南想如何算賬,是他的事情,我們既然是十五個人一起來的,總不能把同伴丟在這中原之外的冰冷地下。”

青風白他一眼:“敢情不是你背。”

房書路聞言便上手去扶夏侯賦的屍體,神色坦蕩從容:“那我來吧。”

青風囧,連忙快走幾步甩開他,有點氣悶道:“我就那麼一說,還能真把他扔這裡啊。前幾日還活蹦亂跳一起說話的人,就這麼沒了,你以為我不難受……”

尋找夏侯賦用了一日半,可這回程的路,因不再需要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搜尋,只用了半日。不過走到一半時,仍不可避免地再次與怪物相遇,這次大家再沒敢分散,而是由郭判打頭陣,裴宵衣、戈十七殿後,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其間杭明俊被怪物咬住了脖子,挨在他身邊的林巧星怕誤傷不敢用劍,徒手上去生生掰開了怪物的嘴,最後杭明俊獲救,姑娘的雙手卻鮮血淋漓。待回到地面,所有人都已筋疲力盡,青風更是渾身酸疼得幾乎沒了知覺,仰躺在地,頭上又是一個艷陽正午,恍如隔世。

中原少俠們在七柳寨停留了兩天,一來短暫休息,治療傷口,二來為夏侯賦置辦了壽衣壽材。客棧不讓棺槨進入,寨裡又沒有義莊,所以夏侯賦的屍體一直存放在寨外的破廟之內,由眾人輪流看守。那廟像是中原人修的,可不知是神明不靈驗,還是地處太偏僻,已毫無香火,荒廢破敗。

春謹然主動請纓給夏侯賦換壽衣,並帶上了丁若水打下手。

丁若水一看友人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故到了破廟也不多言,就連同春謹然還有看守屍體的白浪一同將夏侯賦換好衣服,放入棺木之中,那棺木是稀有楠木制成,比一般的木棺更能存放長久,三人又將防蟲防腐的草藥香包放在屍體周圍,之後才蓋上棺木。

告別白浪,春謹然和丁若水回到客棧。門一關好,春謹然便低聲問:“如何?”

丁若水搖頭:“剛剛換衣服的時候你也看到了,除了撕咬傷,沒有其他可疑痕跡。”

春謹然抿緊嘴唇思索片刻,問:“那會不會是下毒呢?”

丁若水仍是搖頭:“嘴唇指甲都未見異常,不太像。”

春謹然來回踱步,有些焦躁:“難道真是被那些怪物咬死的嗎?可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不,”丁若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他不是被咬死的。”

春謹然驟然停下腳步,愣了神。

“他身上沒有致命傷,最嚴重的傷口在右腳腳踝,被啃得幾乎見了白骨,但也不足以致命。可他雙頰凹陷,嘴唇皸裂,我想他應該是腳疼得沒辦法再走路,只能待在原地,而失血過多很可能讓他陷入昏迷……”

春謹然的心幾乎擰到了一起:“你是說,他就這麼在昏迷中……”

活活餓死四個字,春謹然用盡全身力氣,也沒有說出來。它們是那樣平淡無奇,毫無駭人聽聞的噱頭或者修辭,只是樸素地陳述事實,卻有著可怕的殺傷力。不能說,亦不敢想,那人生最後的三日光景,獨自困在洞穴的夏侯賦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丁若水不忍心看春謹然的臉,之前換衣服時,他已經偷偷掉了好多眼淚。故而此時難得比友人平靜一些,便歎息似的勸:“別想了。屍體無可疑,我們又不能再回洞中找線索,一片漆黑混亂裡,你還指望有什麼證人或目擊者嗎。”

丁若水的勸解之話恰恰給了春謹然提醒,之後的回程船上,他旁敲側擊地挑了幾個不會起疑心的小伙伴詢問,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光顧著逃命了,哪裡顧得上其他。

春謹然的疑心便在回程的時日裡,一點點變淺,變薄,最後只剩下一道淡淡陰影,留在了腦海深處的某個地方,再不被提起。

一個月之後,夏侯山莊。

一口棺材,十四個人,棺材靜靜躺著,人齊齊跪著。同樣的議事廳,物是,人非。

夏侯正南面無表情地聽完被三哥推上堂前的杭明俊的敘述,只淡淡說了兩個字,開棺。

隨著棺材蓋打開,一股混雜著藥草香氣的腐臭味飄散而出,不濃烈,卻有種詭異的刺激性。夏侯正南起身緩步走到棺材旁邊,向裡去看,良久,搭在棺木邊緣的手因太過用力,整體泛白,待松開,上面赫然幾道凹陷的指痕。

春謹然忽然聽見了女子哭聲。

那聲音很低,仿佛拼命壓抑著,卻痛徹心扉。

春謹然用余光悄悄去望,但見躲在靳夫人身後的靳梨雲已淚流滿面。

那悲傷是做不得假的,一如夏侯正南眼底的哀慟,極力隱藏在平靜之下,卻因太過洶湧,連平靜都被染上了真切的痛。

除了夏侯正南與靳梨雲,整個議事廳怕是再沒有真正傷心之人,那些面色沉重的各派掌門,連一聲“節哀”都不敢講,生怕刺痛夏侯正南的神經,害了自家弟子,害了自家門派。

“來人,”夏侯正南忽然低沉出聲,“把這些人帶下去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探視。”

山莊侍衛得令,上前便要拿人。

跪在堂下的眾少俠預料過這種情況,可真等到了眼前,還是難免掙扎。眾掌門也再坐不出,紛紛起身,想出手,卻又艱難隱忍著。

急脾氣的郭判手起斧落,將一侍衛的佩劍打掉。

光當一聲,不響,卻恍若驚雷炸開,凝固了議事廳的空氣。

夏侯正南瞥了眼混亂戰局,一字一句,語氣極輕:“我暫時還沒想殺你們,別逼我改變主意。”

“孽子,還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杭匪拍案大吼。

杭明俊與杭明哲看著父親,目光憤怒且哀怨,但最終,還是將佩劍扔到了地上。

有了榜樣,各掌門也紛紛效仿,而沒掌門或自己就是掌門的見同伴叛變,只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片刻後,侍衛們終於麻利地將少俠們架住,送往山莊私牢。

十四個人被分隔著關進牢房,誰也看不見誰,遑論說話。

是夜,春謹然被悄悄帶到了夏侯正南處。

這是春謹然第一次進入夏侯正南的臥房。說是臥房,卻大得像個議事廳,但讓春謹然驚訝的不是它的大,而是它的郁郁蔥蔥。春謹然從沒想過可以用這樣的詞來形容臥房,各種花盆,大缸,百十來種不同的綠植,花卉,無論土生還是水養,都嬌艷俏麗,枝繁葉茂。不誇張地講,比他不久前才穿過的叢林更加茂密,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睡在裡面的床榻上,不用幔帳,就能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窗前的夏侯正南正伏案畫著什麼,桌案兩邊是大盆的翠竹,案上還一窄口青瓷瓶,插著兩株不知什麼品種的花枝,花骨朵粉白,正含苞待放。

“見過夏侯莊主。”春謹然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幾乎是行了除磕頭外最大的禮。

夏侯正南放下毛筆,轉過身,被春謹然的禮數意外了一下:“春少俠這是做什麼。”

春謹然不敢抬頭:“在下沒有保護好夏侯公子,罪該萬死。”

這話裡有真心,也有假意。真心源於愧疚和同情,假意源於恐懼和惜命。他可以和心情尚可的夏侯正南爭吵逗趣,卻絕對不會不要命地在這個時候拔虎須。

“如果你死了能換回賦兒的命,那倒是可以,不用萬死,一死就行。”夏侯正南淡淡地說著。

春謹然不寒而栗,這人是認真的,他知道。

“我親自檢查過了,賦兒身上確實只有被獸類撕咬的傷口。”夏侯正南忽然道,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談論天氣。

春謹然咬咬牙,對方沒讓他起身,他只能繼續跪著,恭恭敬敬回答:“事情的經過杭明俊已經向您講了,他說的都是實話。我也與丁若水查看過,確無可疑。”

“可是有空白。”

“地下洞穴錯綜復雜,幽閉黑暗,又是在被怪物追殺的混亂情況下,人人自顧不暇,除非天上的神仙,否則誰也沒辦法講清夏侯公子身上發生的事情。”

“不,除了神仙,還有一個人知道。”

“……”

“其實你也有懷疑,所以你才第一時間查看了屍體。”

“是,起初我確實懷疑有凶手。”春謹然終於抬起頭,“但夏侯公子身上沒有半點可疑,我們這一路的遭遇也沒找不到疑點。遇見凶猛怪物時,所有人都在一起,而且怪物根本不會選擇攻擊對象,就是逮著誰咬誰。如果非要追根溯源,恰恰是我的落水,導致了大家放棄水路,走了旱路,最可疑的該是我。”

夏侯正南不語,只瞇起眼睛看他。

春謹然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艱難道:“一路上有太多巧合,缺了哪一個,都未必會是今天這個結果。但巧合是不可控的,除非凶手操縱了每個人,但……”

“我不需要你去推斷行凶的可能性,”夏侯正南出言打斷,“我只想知道你懷疑誰。”

春謹然靜靜地看著他:“沒有。”

夏侯正南繞過桌案,緩緩走到春謹然的面前,然後下一刻,狠狠給了他一腳。

春謹然被踹出去幾丈遠,胸口痛得幾近窒息,喉頭腥甜。

“真的沒有,”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滑落,春謹然的神情仍不卑不亢,“沒有線索,沒有目擊,沒有物證,沒有人證,連動機都找不著,說有凶手尚且勉強,更別說凶手是誰。”

春謹然說的是實話。誠然,他可以隨便講一個名字,但盛怒之下的夏侯正南才不會管“凶手”與“疑凶”的區別,若那人因他蒙冤致死,他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夏侯正南不再隱藏怒火,瞪向春謹然的目光幾乎將他燒出個窟窿。

春謹然只能受著,迎著,退卻一分,就是死。

終於,夏侯正南一聲歎息,頹喪地坐到椅子裡,疲憊而蒼老。

春謹然第一次覺得,對方真正像一個百歲老人了,沒了俾睨天下的戾氣和自負,只剩暮氣沉沉的衰敗和虛弱。

第78章 霧棲大澤(十七)

“起來吧。”夏侯正南終於松口。

春謹然捂著胸口站起,忍了又忍,還是吐出一大口鮮血。

夏侯正南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去那邊吐,別髒了睡蓮。”

春謹然心中有氣,但更多的是怕,和同情,故而嘴上說著“吐光了,沒了”,腳下卻仍是移動幾步,遠離了蓮缸。

夏侯正南很滿意他的乖巧,眼底卻蒙上一層晦暗不明的光:“真想把你們都殺了。”

這仿佛隨意的玩笑話,春謹然卻聽出了認真。

他咽下口中殘留的腥甜,壯著膽子問:“為何不殺?”

夏侯正南挑眉:“你怎知我不會殺?”

春謹然:“因為你剛剛在無奈。想殺,卻不能殺,所以憤恨,所以無奈。”

夏侯正南看向他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像是想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春謹然被盯得不大自在,別開眼睛。

“你真的和他很像。”夏侯正南忽然語焉不詳地歎了一句。

春謹然下意識地問:“誰?”

夏侯正南的目光有剎那的柔和:“我的一個朋友。”

春謹然不再追問。他知道這個痛失愛子的老人已起了追憶往昔的情緒,即便不問,他也會講。在這樣一個看不見月亮的夜裡,回憶,總是最好的療傷藥。

然而春謹然失算了。

夏侯正南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只靠在椅子裡,側臉看著窗外。

窗外什麼都沒有,無星,無月,無雲,一片黑暗。

春謹然想,或許在夏侯正南的眼裡,那黑暗中自有一片別樣天地,承載著他不為人知的內心,不可言說的情感。

不知過了多久,夏侯正南緩緩起身,春謹然下意識後退一步,那人卻根本沒看他,而是回到窗前的桌案旁,認真端詳案上的畫紙,目不轉睛,一動不動,專注得近乎迷戀。

“過來。”仍低著頭的夏侯正南忽然輕喚。

這聲音太輕緩溫柔了,就像怕驚擾到佳人的美夢。春謹然左右環顧半天,確定屋子裡再沒第三人,才十分受寵若驚地上前。

桌案上是幅人像畫,還有些細節沒畫完,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俊俏男子,已躍然紙上。男子氣度文雅,不似武林俠客的颯爽,一眉一眼間,溫潤如玉。

“這就是,那位朋友?”春謹然問得很輕,很緩,但其實心中已有了答案。他也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篤定的直覺,就好像剛剛的靜默中,他也在窗外的黑暗裡看見了什麼似的。

夏侯正南沒有回答,目光仍在畫上,口中卻問:“覺不覺得你和他長得很像?”

春謹然囧,畫上的人俊秀飄逸,眉目生輝,自己和他唯一的相似之處,就是都只有一個鼻子倆眼睛,兩個耳朵一張嘴。

“似乎……有那麼一點像……”春謹然在心裡默默向畫中人道歉。

夏侯正南總算抬起頭,看看他,又去看看畫,就這樣在他與畫之間來回幾次,忽然笑了,有一些像是苦澀的東西在他眼裡閃過,快得讓人看不清:“其實我也記不太住他長什麼樣了,每次畫的都好像不同,他走太久了,我這些年的記性又越來越差……”

春謹然心裡有些酸,不知該說什麼。

“但是你們的眼睛很像,”夏侯正南忽然道,言辭鑿鑿,“尤其是眉宇間不服輸的勁頭最像。還有聰明,聰明也像。”

春謹然囧,雖然被誇得美滋滋,但也要實話實說:“聰明就是聰明,還能不一樣到哪裡去。”

夏侯正南一本正經地搖頭:“聰明可太多了。有小聰明,有大智慧,有誅心計,有濟世方,人心有多少種,聰明就有多少種。”語畢,看著春謹然的眼神裡,仿佛帶上了“你還太年輕”的歎息。

春謹然還能說啥,只好雙手抱拳:“多謝夏侯莊主教誨。”

夏侯正南愣了下,可能沒料到他會這麼識時務,不過轉瞬,又莞爾:“他有聰明,但不常用,相比之下,你鬼心眼太多了。”

春謹然不知道這是諷刺還是表揚,只好尷尬地笑:“也,也還好啦……”

夏侯正南也不與他計較這個,只道:“研磨。”

春謹然沒反應過來,待看清老人重新去拿畫筆,方才明白,立刻按吩咐行事。

就這樣,春謹然開始伺候著夏侯正南作畫,待老人最後一筆落下,已是一個半時辰之後。

其實完成的畫較之前也沒有豐富很多,大部分時間裡夏侯正南都在提筆發呆,以至於墨滴到紙上,方才回過神。幸而這些墨點的位置都在右側空白處,後來,那裡便伸出幾枝梅花,襯著畫中人的清雅。

“好看嗎?”夏侯正南問。

春謹然不知道他問的是人,還是畫功,只得籠統回答:“好看。”

夏侯正南將筆放下,目光卻仿佛被鎖到了畫上,再移不開。然後春謹然聽見他說:“我答應過你,會好好照顧賦兒。”

窗外忽然吹進一陣邪風,打得春謹然幾乎站不住。

夏侯正南仍對著畫喃喃自語:“怎麼辦,把我的命賠給你夠不夠?不,你肯定不滿意,賦兒才多大,我都多老了……”

春謹然的心髒劇烈收縮,之前或許是害怕,可現在只剩下震驚。

夏侯正南風流大半生,卻無子嗣,一度成為江湖客們茶余飯後的笑談,無外乎說他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誰料到其年逾八十,竟然得子,一時間笑談成了奇談,鑞槍頭成了老當益壯。也有好事者打探過夏侯賦的生母,但不知是夏侯山莊勢力太大,還是夏侯正南藏得太好,竟無一線索。到最後大家也就淡忘了,反正夏侯正南總不會將夏侯山莊這麼大家業給個野種,既然是他的種,生母是高貴還是貧賤,也就無所謂了。

可現在,春謹然卻有了一個瘋狂的推想。

不,或許瘋狂的並不是他,而是夏侯正南。

春謹然被侍衛帶下去的時候,已是後半夜。夏侯正南寬慰他,放心,我不會真把你們都殺了的,只有凶手需要死。春謹然問,如果一直查不出凶手呢。得到的回答是,那就關著你們直到查出凶手。春謹然黑線,那還不如把我們都殺了。於是夏侯正南眼裡又露出了“你太年輕”的歎息。

直到很多年以後,春謹然還記得夏侯正南的話——

“與誰結私怨都可以,犯眾怒卻不行。這是道,放在市井、江湖、廟堂皆准的道。”

這是那夜夏侯正南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也是夏侯正南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天明時分,夏侯正南被婢女發現死在臥房。翠植環繞裡,鳥語花香中,一代梟雄神態安詳,恍如酣眠。然而他確實是走了,帶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慟,帶著追憶往昔的傷懷,帶著凶手必死的執念。這個百歲老人或許有著這個江湖上最高強的武功,最龐大的勢力,最深藏的情感,卻終是,敵不過歲月。

白幡蔽日,哀聲震天。夏侯山莊,大喪。

亂作一團的侍衛婢女,逃的逃,散的散,十四位少俠被各自師父從牢裡帶了出來,搖身一變,倒成了守喪之人。聞訊而來的江湖客三教九流,有虎視眈眈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純湊熱鬧的,也有趁火打劫的,主持祭奠的圓真大師一一應對,總是護住了夏侯山莊最後的顏面。

但誰都知道,漫天紙錢裡,一代武林世家,傾塌。

打下這份家業需要多少時日,春謹然不清楚,但他卻清楚地看見,湮滅,只在一瞬。

七天之後,夏侯父子下葬,仁至義盡的各大派離開夏侯山莊,各自回家。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沉痛,但心裡呢?

沒了夏侯山莊,誰是下一個隱形霸主?杭家?青門?寒山派?

春謹然不想去思考這些,卻總下意識去想。裴宵衣說人心險於山川,夏侯正南說有多少種人心,就有多少種聰明,他知道他們都是對的。可他仍不願意這樣。

從回到夏侯山莊,春謹然就沒尋到與裴宵衣單獨相處的機會,直到最後,他也只能遠遠看上一眼。那時靳梨雲正抱著夏侯賦的牌位不肯放手,靳夫人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礙於面子不好發作,裴宵衣只得上前去奪,最後牌位奪下來了,臉上也挨了幾下,激動中的靳梨雲不管不顧,指甲在裴宵衣的面頰上劃出淺淡血痕,隔著那麼遠,仍刺痛了春謹然的眼。

喧囂散去,滿目荒涼。

龍飛鳳舞的山莊匾額下面,只剩孤家寡人的郭判,祈萬貫,丁若水和春謹然。

紙錢的黑色灰燼被風吹起,帶向空中,帶向遙遠,最終消失在天邊。

郭判長歎一聲:“什麼富貴權勢,都他媽黃粱一夢。”

祈萬貫苦笑:“人活一世,總要有個奔頭。”

郭判皺眉:“懲惡揚善,不比爭權奪利強?”

祈萬貫謹慎後退,躲到安全距離,然後露齒一笑:“郭大俠,道不同不相為謀。”

郭判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錢簍子。”

祈萬貫眉開眼笑:“借你吉言!”

郭判再不想和他說話,轉身來到春謹然面前,直來直去道:“聽說夏侯正南死前找過你?”

山莊人多嘴雜,這個“聽說”的出處無從查起,春謹然也不願深究,坦然相告:“是的。他懷疑夏侯賦的死不是意外,想問問我的看法。”

郭判瞪大眼睛,顯然十分意外,他以為夏侯正南囚禁他們只是一時接受不了兒子死亡的現實,畢竟十四個人的供詞一致,他實在想不出有何可疑:“我以為,他是想問赤玉……”

春謹然皺眉:“人都死了,誰還有心情關心秘籍財寶。”

郭判不以為然:“信不信,定塵、戈十七、房書路他們肯定已經被師父掌門親爹盤問了七天七夜。那些老家伙,早就石頭心腸了。”

若在從前,春謹然八成會附和,可現在,他卻莫名生氣起來。

夏侯正南最後畫的那張像,被他在靈堂偷偷燒了。他不知道黃泉路上的夏侯正南能否收到,但他希望能,因為如果收到,心機深沉的老頭兒一定會貼身藏好,這樣即便喝了孟婆湯,轉了輪回,也可以憑借畫像,找到那個讓他念了幾十年的朋友。

一世能有多少個幾十年。

夏侯正南那老流氓才不是石頭心腸,那根本是個情種。

“謹然?”丁若水擔憂的臉出現在眼前,“你怎麼哭了?”

春謹然愣住,下意識抬手,果然在臉上摸到一把水。

“沒事。”春謹然擦擦臉,深吸口氣,沖丁若水咧開嘴,“咱們回家。”

第79章 桃花春府(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愛雷君凡、 ╭(╯3╰)╮、圓耳的喵喵、卡卡佳、 流星麻麻、蟬、上風、wakko、加油!、鯨大貓、芙蕖的地雷!麼麼噠!

春謹然在若水小築待沒多久,便回了春府。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若是裴宵衣來了,或者哪怕只是有一丁點消息,也要通知他。丁若水心裡不爽,卻還是應了。春謹然許是還沒弄清楚自己對裴宵衣的感情,但丁若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過丁神醫不想說破,沒有原因,就是不想,誰能奈他何!

回到春府的春少俠很是胡吃悶睡了一段日子,將前些時候掉的肉都補回來了。然後,便覺出無聊來。院子裡已不復往日美景,花謝葉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迎風瑟瑟發抖。春謹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裹著斗篷,坐在院中一片葉子都不剩的桃樹下,搖鈴鐺。

第一次見這場景時,小翠嚇壞了,以為自家少爺中了邪,連忙喊來二順。二順走過去就是一幅字謎,少爺對答如流。可對完了,又繼續瞅著鈴鐺發呆。那鈴鐺的聲音很小,但聽在二順和小翠耳朵裡,充滿魔性。

然而除了這個怪癖,少爺並沒有任何不妥,偶爾心情好了,還會親自出去收租,依然是那個走路帶風溫柔和善的春府大少爺,幾趟下來,租子沒收多少,倒是引來了十裡八村的媒婆。

這天春謹然剛打發走一個媒婆,就收到了書信。他等不及回房,當下便在寒風中拆開來,結果寄信人並非丁若水,而是祈萬貫。但要說這事情呢,也同丁若水有關。簡單說,就是琉璃從萬貫樓跑回來了,祈萬貫來尋人,丁若水不放。但個中緣由,祈萬貫並未在信中詳講,只是懇求春謹然能去若水小築一趟,幫著勸勸,當然肯定是要把人往萬貫樓勸,而且還說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春謹然對於祈樓主的“重謝”實不敢抱有幻想,但日子真真太無聊,也就決定動身,去若水小築一探究竟。

“過程就是這樣,”若水小築客房裡,祈樓主眼巴巴望著“援兵”,就差幾滴眼淚,氣氛便能烘托到極致了,“謹然賢弟,幫哥勸和勸和吧。”

春謹然無視對方強行稱兄道弟的行徑,滿眼鄙視:“過程就是一句話,你受不了琉璃讓你當眾下不來台,所以睚眥必報,直接趕人出門。後面半個多時辰的什麼你有多委屈多隱忍多大度多被逼無奈都是蒼白的辯解。”

祈萬貫扁扁嘴,一臉可憐兮兮:“我先是被琉璃罵,後來被兄弟罵,這兩天被丁若水罵,總不能到你這裡還幫著你罵我自己吧,天底下哪個幫主有我慘!”

春謹然歎口氣,他大概能明白祈萬貫掙扎矛盾的心情。事件的起因其實很簡單,一單生意上門,琉璃覺得不劃算,不想接,祈萬貫覺得開門迎客,不能挑肥揀瘦。若在從前,萬貫樓的弟兄們肯定以祈樓主馬首是瞻,可祈樓主去西南的這兩個月,琉璃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讓萬貫樓的弟兄死心塌地把他當成了自己人,說是手足都不過分,於是兄弟們既不好得罪樓主,又不願斷了手足,索性圍觀。最後的結果,自然是祈樓主被毫無懸念的碾壓了。然,作為一手建立萬貫樓又掌舵其於風雨飄搖中多年屹立不倒的男人,總還是有點血性的,於是輸了口舌之爭的祈樓主,惱羞成怒,抬出了自己的身份,直接將琉璃逐出萬貫樓。

祈萬貫仍在控訴:“你是不知道,他現在樓中威望奇高,那脾氣大得誰都不能惹,說話還刻薄得要命。我是一樓之主啊,當著我兄弟,一點臉面不給我留,我若不立威,以後哪個兄弟還服我管?”

春謹然想說我怎麼不知道,我太知道了,我當初第一眼見到琉璃就本能地想繞開走。那小子看著干干淨淨,秀氣可愛,小白狗似的,可你要真去摸,他絕對一口咬得你鮮血淋漓,然後你才發現,你看錯了,原來那是一只白狐狸。但眼下祈樓主的控訴仿佛裹腳布,綿綿不絕,他著實不想再給友人添堵,遂拍拍對方肩膀,柔聲安慰:“反正你也把人趕出來了,他以後不會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了,傷心事就別再……”說到一半,春謹然停住話頭,這才琢磨出不對味來,“我怎麼記得你好像是來懇求他回去的?”

祈樓主聞言收斂委屈,正色起來:“嗯!”

嗯你媽個蛋啊!春謹然感覺之前耐心傾聽“牢騷”的自己簡直蠢到了霧棲大澤:“你既然對他一千個不滿一萬個討厭,人走了不正好舒心順意,干嘛又顛顛把人往回求!”

“因為這個!”祈萬貫變戲法似的拿出個本子,目光忽然變得熾熱。

春謹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是啥……”

祈萬貫的語調裡帶上詭異的興奮:“賬本!”

春謹然黑線,大概明白了:“他給你賺了多少銀子?”

“一千零三十四兩八錢!兩個月啊,只用了兩個月!!”

“別、別激動,你口水噴到我了……”

一番促膝長談下來,春謹然切切實實感受到了祈樓主的“誠意”。雖然上次琉璃想加入萬貫樓時,他的態度也很熱情,但遠沒到非你不可的地步。現下,則真是幡然悔悟,負荊請罪,一片赤誠,不死不休!

暫時安撫了祈萬貫,春謹然又去找丁若水。丁若水的態度很堅決,不可能。春謹然早有心理准備,若是可能,祈萬貫就不會慘兮兮地給他寫求救信。

“說說你的理由。”春謹然也不急,耐心地跟丁若水溝通。

丁若水一張臉氣鼓鼓的,顯然余怒未消:“我把人交給他照顧,他可照顧得真好,一通臭罵然後逐出家門。現在後悔了,想求人回去,門兒都沒有,我絕對不會讓琉璃再入火坑!”

“我看琉璃也沒傷到哪兒啊。”春謹然給友人倒了杯涼茶,“來,消消火。”

丁若水有點哀怨地瞪他一眼:“都立冬了。”

春謹然撲哧樂出聲來,還記得冷天不吃寒食的養生之道,說明丁神醫也沒有真的怒急攻心:“我不是想勸你同意琉璃回去。”

丁若水懷疑地瞇起眼睛:“那你大老遠跑來干嘛?”

春謹然嘿嘿一笑:“看熱鬧。”

這話倒也有五分真,因為春府的日子實在太無聊了,再不找些事情打發時間,他會悶死。

丁若水對友人的賴皮賴臉從來都沒抵抗力,對峙半天,末了歎口氣:“說吧,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春謹然斂起玩笑,認真道:“我希望你什麼都不做。既不用勸他回去,也別阻攔他回去。”

丁若水嗤之以鼻:“他根本就不想回去,還用我阻攔?”

春謹然不置可否,他還沒見過琉璃,不好下什麼結論,但無論如何,這是琉璃自己的路,總要摒棄外部干擾,遵循自己的心才好。後悔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無論程度大小。

春謹然去找琉璃的時候,他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兒,手邊一盞清茶,香氣裊裊。春謹然預料到不會看見一個怨婦,但也沒想到這家伙活脫脫一個等著妾侍來斟茶認錯的正房。

一瞬間,春謹然就理解了祈萬貫,不,是同情。祈萬貫真算是百裡挑一的好脾氣,換成裴宵衣,春謹然有些惡趣味地想,八成琉璃在嗆出第一句的時候,已經皮開肉綻。還想等著人來道歉?追殺上門差不多。

“你別來勸我,誰勸都沒用。”琉璃沒等春謹然進門,便堵住了他的路。

春謹然饒有興味地打量他,半晌,忽然感慨似的道:“你好像有些變了。”

琉璃怎麼聽都覺得這不像好話,下意識皺了眉。

春謹然從容進屋走到茶桌旁,揀他對面的凳子坐下來,不緊不慢地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那茶不知什麼品類,芬芳撲鼻。

琉璃不太喜歡春謹然這個樣子,因為他摸不透對方的想法,對方越淡定,他越急躁,索性主動接話:“人總是會變的。”

“越變越好自然可以,”春謹然說著說著,忽然歎息,看向他的目光也閃出失望,“但你卻是變得沒從前可愛了,實在可惜。”

琉璃的臉色黑下來。

春謹然視若無睹,仍自顧自道:“通常來講,這種變化會出現在環境驟然舒適之後,人不懂得收斂,不知道畏懼,自然也就不再乖巧可人。”

琉璃定定瞪著他:“說人話。”

春謹然樂意之至:“就是慣的。萬貫樓的弟兄們太寵著你了,把你慣壞了。”

琉璃臉上烏雲密布,卻把嘴唇抿得緊緊。

春謹然用指甲蓋都能想出琉璃在萬貫樓的生活。試想,什麼樣的弟兄會在常年揭不開鍋的情況下依舊對扶不上牆的樓主不離不棄,說穿了就一個字,傻。這樣的人碰上琉璃這只小狐狸,也就一個下場,被耍得團團轉。而且從人以群分的角度去考慮,能跟著祈樓主的傻子,脾氣和心腸肯定也硬不到哪裡去,面對這麼一個粉雕玉琢還能摟銀子的主兒,即便不供起來,定也是當親弟弟那麼愛護。時間一長,想不把人慣壞都難,更何況琉璃心性未定,還是胡亂生長的年紀,除了丁若水,沒對誰低過頭,也就難怪讓祈萬貫下不來台。

“不過換我我也寵你,”打個巴掌給個甜棗,是春謹然的一貫策略,“財神爺下凡哪,帶來的都是真金白銀,任性一點,脾氣壞點,也值嘛。”

琉璃的臉色有所緩和,哼了一聲:“就他們的腦子,能活到現在都是僥幸。我就沒見過比他們還笨的人,什麼吃力不討好接什麼,什麼賠本干什麼,就好像還嫌自己不夠窮似的!”

“別生氣別生氣,”春謹然揉了揉少年的頭,“他們窮他們的,反正你都回來了,他們就算餓死也不關你事。”

琉璃愣住,似乎對春謹然描繪的這個場面不太喜歡,秀氣的眉毛蹙起,嘴唇被咬了又咬。

“不過他們也未必會餓死,”春謹然話鋒一轉,“世上會賺錢的人多了,沒了你,他們再去找別人唄,反正都是賺錢,誰帶著他們賺不一樣。”

“那怎麼一樣,”琉璃想也不想就反駁,“我是真心想讓他們腰纏萬貫,別人可不一定這麼想,說不定他們被賣了還替別人數錢呢!”

春謹然囧,所以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腰纏萬貫這個詞還真是滿滿的萬貫樓風格,也不知道那些愛護他的哥哥們一天念叨多少遍這個宏願。

琉璃意識到了自己的事態,趕緊又把嘴巴閉緊,臉色漲得通紅。

雖然在賺錢方面天賦異稟,但終究還是個少年,幾句話,就露了真心,春謹然又豈會不不懂:“其實你挺喜歡他們的,是嗎。”

形式上的問句,陳述的語氣。

琉璃垂下眼睛,好半晌,才悶悶道:“他們對我很好……”

春謹然說:“丁若水也對你很好。”

“那不一樣,”琉璃其實也不太明白這其中的玄機,只能去講模糊的感覺,“師父對我的好,讓我想去尊敬他,報答他。可在萬貫樓裡,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我就想跟他們待在一起,很自在,很舒服。其實我最初去萬貫樓,只當它是橋,一座連通若水小築和江湖的橋,江湖那麼大,我不能貿然去闖,要先在橋上看一看,可是後來,我就不想往前走了……”

春謹然的心軟下去一塊。琉璃自幼沒了父母,在心底深處,怕是想要個家的。若水小築可以讓他遮風避雨,卻總是少了幾分歸屬,每次他來這裡,總覺得這對師徒不夠親近,現下想想,許是丁若水醉心醫術,琉璃又敬畏師父,久而久之,也就這般相敬如賓地過下來了。可家不該是這樣的,家應該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任性就任性,想打鬧就打鬧,關起門來隨便你在地上打滾,不用顧忌老天下雨刮風,不用顧忌外面街坊四鄰。

思及此,春謹然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了捏琉璃的臉蛋,沒好氣道:“既然喜歡那裡,干嘛惹祈萬貫,還讓他那麼難堪。”

“不是我惹他,是他蠢!”說到祈樓主,琉璃的沖沖怒氣立刻卷土重來,“那買賣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鐵定賠本,他還非要接!”

春謹然攤手:“可他就是傻子啊。”

琉璃囧住,竟無言以對。

春謹然笑笑,復又正色起來,認真道:“但是再傻,他也是樓主,就和萬貫樓再破也要有規矩是一樣的。任何門派,掌門最大,這就是規矩。”

琉璃有些迷茫,但確實是聽進去了。

春謹然盡量讓語氣更柔和些:“即便是自己家,有些規矩也要守。你覺得你是對的,所以祈萬貫就要聽你的,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有一天,萬貫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都讓祈萬貫聽他們的,祈萬貫該怎麼辦?”

“他覺得誰對,就聽誰的唄。”

“若有人不服氣呢,非說自己才是對的呢,萬一他們也和你一樣指著祈萬貫的鼻子罵他蠢呢?”

“……”

春謹然笑容溫和:“你覺得這樣一來,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琉璃有些恍惚地搖頭,不知道是回答“不能”,還是想不出答案。

春謹然長舒口氣,沉聲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壞了這個規矩,家也就散了。在萬貫樓裡,這個人就是祈萬貫。”

琉璃歪頭,有些孩子氣地問:“不能我來做這個人嗎?”

春謹然怔了下,然後樂了:“可以啊,那就叫琉璃樓。”

琉璃皺眉:“好繞口。”

春謹然逗他:“那怕什麼,你是樓主,說一不二,繞口也得這麼叫!”

“說一不二?”琉璃很認真地想了想,末了一臉嫌棄,“那日子還有什麼樂趣?”

最終,貪圖樂趣的少年琉璃還是被有錢都好說的祈樓主請回了萬貫樓。不過這次祈樓主也許諾了,讓琉璃當“師爺”,名正言順出謀劃策,關鍵時刻還有一巴掌否決權。琉璃師爺很滿意,三天之後,便跟祈樓主踏上歸途。

不過臨行前,為實現“必有重謝”的承諾,摸遍全身沒摸出二兩銀子的祈樓主將腰墜送給了春少俠。春少俠望著那白玉腰椎上若隱若現的“朱”字,一腦門子黑線。春少俠不想要死人東西,但祈樓主說這是他們生死之交的象征,一下子就把腰墜的歷史地位空前抬高,弄得他都走出了二裡地,春少俠還心潮澎湃,連帶手心裡的腰墜都熱氣騰騰起來。

最後,思量再三的春少俠還是將腰墜掛到了自己身上,明明不大的東西,卻讓他覺得沉甸甸。驀地,又想起西南之旅,想起朝夕相處了兩個月的少俠們,想起裴宵衣。

送走祈樓主和琉璃後,春謹然又以各種理由在若水小築賴了十來天。可直到等來了入冬的第一場雪,還是沒等來想見的人。

再編不出理由的春少俠無奈,只得告辭。臨行前狀似無意地提起:“哦,對了,要是有裴宵衣的消息,記得告訴我哈。”

耳朵已經聽出繭子的丁神醫相信友人從來沒統計過這十幾天裡“狀似無意”的次數,不過沒關系,他作為摯友,自然責無旁貸:“放心,他要是死了,我借朝廷驛站八百裡加急給你送信。”

春謹然立即閉嘴,生怕再給大裴兄弟招來什麼惡毒詛咒。

丁若水說完就有點後悔,他從來不會講這麼壞的話,對,都是春謹然逼的!

回到春府的謹然少俠又過起了百無聊賴的日子。

丁神醫一封信都沒來過,那就證明裴宵衣那邊仍沒有音信。春謹然從最初的偶爾惦記,發展成朝思暮想,直至百爪撓心。許是老天爺也不忍讓春少俠過不好年,動了惻隱之心,一個半月後,丁神醫的信總算翩然而至。

那是個前夜剛剛下過暴風雪的正午,暖陽明亮,積雪寧靜。

春謹然也不知道那肥鴿子是怎麼穿過風雪落到他院子裡的,反正咕咕叫得很歡,半點疲憊沒有。春謹然將它腳上的信拆下,然後再把它請進籠子,獻上好吃好喝。待一切妥當,才洗干淨手,回到臥房,幾乎是帶著忐忑而虔誠地心一點點把信卷攤開……

春謹然也不曉得自己在激動什麼,明明知道那方寸大的紙裡不會蹦出個大活人,可手就是不受控制地輕微發抖,連帶著動作都不順暢了,好半天,才攤出個“謹然”,結果院門就響了。三下,不多不少,不輕不重,禮貌客氣。

然而春謹然生氣了,這憤怒不亞於洞房花燭時被破門而入。於是他放下才攤開一角的信箋,惡狠狠回到院中,大踏步地在厚厚積雪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怨氣深重的腳印。

可沒等他走到大門口,機靈的二順已經率先跑過來應了門:“誰啊——”

門板之後無人應答,只是很快,又響了三聲。

二順皺眉,語氣帶上了不高興:“誰啊,說話啊——”

春謹然福至心靈,瞬間抓開二順,卸下門閂,打開大門,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門外,裴宵衣那張冷若冰霜的俊臉同白皚皚的天地完美融合,達到了美麗與氣質的高度統一。

“你家真難找。”

春謹然不想笑得太明顯,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去和耳朵私奔:“那你不也找來了。”

裴宵衣淡漠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可以沿路問。”

春謹然一個勁兒點頭:“嗯嗯,我們這兒民風特別淳樸,人都很熱心。”

“這倒是。”

春謹然沒想到裴宵衣居然會附和,正納悶兒,就聽見男人繼續道——

“王媒婆托我帶個話,馬家姑娘蕙質蘭心賢良淑德,你就別猶豫了。只要你點頭,提親的事她去張羅,包管不出一個月,花轎就進府。”

第80章 桃花春府(二)

裴宵衣原本是帶著愉悅的心情來找他的小春兄弟的。愉悅的起因是他已經使手段弄來了毒藥,並穩穩當當交給了丁若水,剩下的就只是寄希望於丁若水別負了神醫名頭。但畢竟解藥遙遙無期,這份愉悅實在有限,所以接下來好心情的延續,都要算在春謹然頭上。春府有多遠,需要趕多少天的路,這份愉悅就延續了多久,多長,而且越延續越濃烈,越綿延越芬芳,直到碰見那個該死的媒婆。

他從來沒有想過,春謹然也是有家的人。江湖上太多他這樣的獨行俠,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橫空出世般便在江湖現了身,然後奔波,廝殺,爭名逐利,刀光劍影。他想當然地以為春謹然也是這樣,這人甚至沒有門派。而所謂的春府,無非也就是一處遮風避雨的暫棲之地,和若水小築一樣,遠離江湖,亦遠離市井。

結果他錯了,錯得離譜。

春謹然的家就同千千萬萬個安居樂業的市井百姓一樣,有村鎮,有街坊,有三姑六婆,有人情禮往。別人是一入江湖深似海,這人倒是回首仍有安樂窩。這是裴宵衣一輩子沒有過的東西,所以他羨慕,甚至,有些嫉妒。

這種突如其來的黑暗情緒在得知“春謹然竟考慮與女子成親”後,變成了業火,燒得裴宵衣五髒六腑一起翻滾,沒著沒落,百般難耐。門內下人問是誰的時候,他不是不想應聲,而是正極力克制著想抽人的欲望,嗓子繃得太緊,無法張口。

然後,門開了,他看見了那張幾乎成了自己心魔的臉。

再然後,所有黑暗心情仿佛被狗吃了,滿心滿眼,只剩下舒暢。如果非要說還有什麼不太愉快的心情殘留,那可能就是他必須在心情舒暢後,仍保持著冰塊臉。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堅持,因為這是唯一能表達他對於替媒婆傳話這件事態度的方式。

是的,那個幫忙指了路的王媒婆,他很不喜歡。

至於成親?呵呵。想百年好合很有難度,想雞飛蛋打,法子可太多了。

春謹然對於自己已經被提前砸場的未來大婚毫不知情,他只是覺得裴宵衣沒有想象中的熱情,對比之下,自己簡直算是熱臉貼冷屁股,於是就有點不開心。雖然夜訪歲月裡,冷屁股貼了不知多少個,但大裴兄弟的屁股沒有熱氣騰騰,這非常不應該。

於是春少俠腦子一熱,就回了句:“行,馬家姑娘是吧,我再好好考慮考慮。”

裴宵衣瞇了下眼睛,手就往懷裡摸。

春謹然橫眉冷對,手也往懷裡摸。

二順看得一愣一愣,心說這是江湖上流行的見面禮麼,半個手掌插進衣襟什麼的,也太不雅了。最後得出結論,江湖兒女果然不拘小節。

你有矛,我有盾,這仗就不好打了。於是春宵二位少俠大眼瞪小眼地對峙半天,也沒人先出招。最後還是二順看不下去,吶吶道:“少爺,還是先請這位公子進屋再敘吧。”

春謹然白了多嘴的伙計一眼,卻還是撤到旁邊,讓出了一條進門的康莊大道。

裴宵衣心裡並不生氣,現下除了丁若水說解藥研制不出來,否則他再想不出能影響他舒暢心情的事。相反,他喜歡春謹然氣鼓鼓的模樣,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歡喜,所以他必須快些進門,否則嘴角就繃不住了。

春謹然恨恨地看著那個踏雪前行的背影,燃燒出一腳踹把對方踹進雪裡的沖動。

小翠按照二順的交代翻出了府裡最好的茶,那是少爺平日都捨不得喝的,現下卻就著潔淨清冽的雪水,煮得沁人心脾。

少頃,她端著烹好的茶來到正堂。堂內香爐裊裊,炭火暖盈,完全看不出常年空置的模樣。但這裡確實是幾百輩子沒用了,即便最近忽地大批媒婆登門,這裡也只是象征性地收拾到基本整潔,少爺巴不得媒婆快點走,斷不會做這熏香、炭火之事,好幾次媒婆草草離開,都是因為凍的。

現下結論很明顯了——這是位貴客。

“少爺,請用茶。”小翠將茶盞放到春謹然手邊的案上,之後托著另一盞來到裴宵衣身邊,詢問似的望向春謹然,“少爺,這位是……”

春謹然想也沒想:“大裴。”

小翠囧,卻還是禮貌地將茶送上,柔聲細語道:“裴公子,請用茶。”

“多謝。”裴宵衣輕點一下頭,臉上仍淡淡的。

小翠卻看癡了。因為貴客很美麗,雖然用這樣的詞去形容一個男子不太妥當,但小翠再想不出別的。所幸貴客的所有目光都放在自家少爺身上,沒有發現她的失態。

“咳,你再拿些糕點來。”

少爺的吩咐讓小翠回過神,她連忙應:“是。”然後頗有些戀戀不捨地離開。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少爺的臉色好像不大好看。

春謹然沒好氣地瞪著丫鬟背影,直到人家消失再瞪不到,又轉回瞪裴禍水。

裴宵衣隨他瞪,悠哉地拿起茶,先是閉目聞了聞,待香氣散進心田,才淺淺喝上一口,頗為得趣。

裴宵衣越是這樣,春謹然越是郁悶,越覺得心心念念著對方的自己特別蠢。而且沒准對方也不是特意來找他的,就是順路,拐一下來看看。

然而郁悶歸郁悶,人都在跟前了,春謹然還是開門見山地問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喂,你這回應該拿著毒藥了吧?”

裴宵衣不易察覺地勾了下嘴角,然後才抬起眼皮,一本正經地看向春謹然,點頭:“嗯。”

春謹然黑線,只得繼續問:“給若水了?”

裴宵衣:“嗯。”

春謹然覺得牙癢癢:“你就准備一個字兒一個字兒跟我蹦是吧。”

裴宵衣無辜地搖頭:“沒。”

“……”春謹然氣結,拿過手邊茶水猛地灌進去一大口想消火,結果喝到嘴裡才頭皮一麻,滾燙的茶水便如湧泉般狂噴出來,噴完,春謹然又吐出舌頭,一個勁的抽涼氣,疼得眼淚橫飛。

裴少俠本來心裡樂呵呵的,直到春少俠猛起去拿茶盞。他心叫不好,哪知道春少俠動作簡直風馳電掣,根本不給人阻止的機會,結果就是春少俠燙著了嘴,裴少俠疼著了心。

“你是三歲小孩兒嗎,冷熱不知道?!”裴宵衣生氣地吼了一句,完後,又緩了語氣,問,“燙得厲害?”

春謹然扁扁嘴,可憐巴巴:“好像燙破皮了……”

“該。”

雖然裴少俠的評論毫無同情心,但在小翠端著糕點返回後,還是第一時間讓對方取來了涼開水漱口。

“我嗚嗚不嗚嗚……”

“含好了,別廢話。”

裴少俠的凌厲眼神成功讓含著滿口涼白開的春少俠閉上了嘴。

如此這般含了三四次涼白開,春謹然的嘴裡總算不再是火辣辣。

熱茶自然是不敢再碰了,於是推得遠遠,手邊就留一壺涼白開。

裴宵衣這才舒坦了點,也不逗對方了,言簡意賅道:“毒藥早到手了,但一直沒機會出來,所以才拖到現在。”

春謹然自是不能放過這捨命換來的機會,趕忙深入探聽:“這大冬天的,靳夫人派你出來干嘛?”

“抓人,送毒。”裴宵衣半點猶豫沒有,就這麼給了真實答案。話出口後他也覺得神奇,面對春謹然,好像他不自覺就卸了防備,也不知道這家伙給他吃了什麼迷魂藥。

春謹然沒感覺自己得到了優待,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裴宵衣的任務上:“抓誰?天然居的仇家?”

裴宵衣搖頭:“謝飛,據我所知,他和天然居素無瓜葛。”

春謹然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但因為這人名氣不大,又無門無派,所以印象並不深刻:“既素無瓜葛,為何抓他?”

“不知道,我只負責干活,沒資格多嘴。”裴宵衣淡淡自嘲,“不過在派我出來之前,她們似乎已經抓到些人了,都是武功不錯,但沒什麼背景,喜歡獨來獨往的江湖客。”

春謹然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可惜裴宵衣掌握的信息太過有限,他再聰明也不可能憑空想出什麼:“那送毒呢,給哪家?”

裴宵衣沉默半晌,才道:“杭家。”

春謹然愣住,下意識問:“杭家的誰?”

話說到此,裴宵衣自沒打算隱瞞:“杭明浩。”

春謹然蹙眉抿唇,說不上心裡什麼感覺。要毒藥的不是杭明哲或者杭明俊,讓他好受了些,可杭家老大偷偷尋來毒藥,會去對付誰呢?春謹然不願往下想。

“一定要送嗎?”春謹然其實是知道答案的,可不問上一問,總是不死心。

果然,裴宵衣眼底籠上淡淡無奈:“送了毒,杭家可能有人會死,但是不送,我鐵定會死。”

春謹然垂下臉,心裡頭難受得要命,他當然不想裴宵衣死,可也不希望杭家人出事。

正酸楚糾結,卻聽裴宵衣繼續道:“不過我只能保證將毒送到,至於下毒是否成功,會不會有什麼未卜先知的神人提前給可能被害的家伙們通風報信,那我就管不著了。”

春謹然心領神會,瞬間睜大圓溜溜的眼睛,青蛙似的。

裴宵衣忽然有點不爽坐得距離對方那麼遠,不然這會兒他就可以直接上手,狠狠捏一把那看起來很可口的臉蛋兒。

遐想過了癮,裴宵衣才發現春謹然不知何時已經正色起來,正神情嚴肅地盯著自己。

裴宵衣不自覺挺直後背,正襟危坐,然後就聽見春謹然一字一句道:“大裴,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好人了!”

入住春府的第一晚,裴少俠失眠了。

夜不能寐的理由,他想,可能是成為一名好人太光榮了,以至於那榮耀的熊熊大火燒得他實在難耐,非得到雪地裡胡亂抽上幾鞭子,方能消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3╰)╮、芙蕖、好文、姽嫿、我愛雷君凡、鯨大貓的地雷!麼麼噠!

第81章 桃花春府(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Polly、胖馬啊喂、貓貓姐、孫悟空(X2)、鯨大貓、Ananna的地雷!感謝曉玥的手榴彈!感謝銀子媽的火箭炮!麼麼噠!

謹然:

裴宵衣已至,毒物送抵,不必掛心。另,我已將你聒噪之叮囑據實相告,奈何留不住人,亦留不住心。此信或或早,或晚,或與其同抵,歡喜如你,定不會介懷。欲此處擱筆,然心潮起伏,遂多言一句,送信飛鴿乃我心頭之肉,誠然肥碩喜人,亦切勿烹之,盼速歸。

大裴少俠入府後的第一個清晨,小春少俠起得特別早。睜開眼睛時天還黑漆漆的,他懶洋洋打個哈欠,本還想來個回籠覺,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昨日的飛鴿傳書。說也奇怪,幾乎是瞬間的,春謹然就睡意盡消,精神抖擻,騰地起身下床沖到桌案旁,也顧不得寒冷的空氣將單薄衣物下的皮膚打出片片雞皮疙瘩,抓過信箋便一口氣攤了個大開,然後才發現,丁若水竟在小小信箋上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

這許多字裡,大部分都在春謹然的意料之中,包括肥鴿的安危。丁若水總是誤解他面對小築鴿子籠時的熾熱眼神,那真不是饞的,就是,嗯,很單純的欣賞。可那句“留不住人亦留不住心”,卻讓春謹然犯了難。

他拿著信箋回到床上,一會兒舉起來細細品讀,一會兒放下苦思冥想。丁若水沒留住裴宵衣的人和心,那現在裴宵衣的人已經在了春府,是不是意味著心也……所以說他真是特意來找自己的,不是順路啊!

春謹然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少頃,又覺得悶得難受。待重新將頭露出來大口大口呼吸了幾下後,他又用腿夾住被子,然後開始各種翻滾,前後左右地翻滾,橫著斜著地翻滾,上下起伏地翻滾,以及轉著圈兒的翻滾。直到最後氣喘吁吁,心中莫名的激蕩之情方才緩解,然後,絲絲的甜便從心底泛起來,一直蔓延到舌尖,香香的,軟軟的,就像剛吃了滿口的蜜糖桃花酥。

“小翠——”春謹然高聲喚。

沒一會兒,丫鬟便來了。被自家少爺跨著被子一派過大年的喜樂模樣嚇了一跳:“少、少爺?”

春少爺嘿嘿一樂,也不管對方的承受能力,樂完了,忽又壓低聲音:“大……裴公子醒了嗎?”

小翠不明所以,但還是有樣學樣也壓低了聲音:“大裴公子已經醒了,正在院內練武。”

春謹然眼睛一亮:“快快打水,我要洗漱。”

小翠哪敢怠慢,立刻照做。

眨眼功夫,蓬頭垢面的春少爺就成了溫文爾雅的春少俠,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院內,果見裴宵衣一身勁裝,武功練得正起勁,鞭風颯颯,好不凌厲。

平心而論,如果裴宵衣的鞭子不是往自己身上招呼,那一招一式還真是行雲流水,瀟灑飄逸,配上男人修長勻稱的身材,絕色的面容,再點綴眉宇間的冷然之情,簡直讓人心蕩神馳。

“少爺餓了吧,我這就去看看早膳好沒……”隨身伺候的小翠說著就要走。

春謹然連忙攔住:“不急不急,我還不餓。”

小翠有些為難地看著他:“可是,少爺你流口水了……”

春謹然囧,抬手一擦嘴角,果然有點濕。

秀色可餐啊。

春謹然在心中感歎,對上小翠,卻只是搖頭歎息:“唉,你不懂。”

小翠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有什麼不懂的,她有時上街買菜,就會碰見這樣的眼神,這樣的人。不就是耍流氓麼,像誰沒見過流氓似的。

時候不早,小翠終還是去張羅早飯了。剩下春謹然,坐在回廊裡,眺望佳人,心向往之。

裴宵衣說最多只能在春府待上兩天,昨日算第一天,今日便是第二天。春謹然覺得時間簡直短得只有一瞬,所以總希望能讓對方有些難忘的體驗。但春府方圓百裡,也沒什麼稀奇的,就是市井小鎮,熙攘街道,廣闊田野,淳樸鄉鄰,春謹然想破頭,也沒想出什麼好主意。如此這般,兩日便過去了一半。

裴宵衣終於收了鞭子,明明天氣寒冷,他卻出了滿頭滿臉的汗,走向春謹然的時候,整個人都熱氣騰騰,與他清冷的表情形成有趣反差。

“看夠了嗎。”裴宵衣輕巧跳進回廊,淺淡地勾起嘴角。

春謹然誠實搖頭:“你是我見過唯一揍人的時候都好看的。”

裴宵衣的眼底也染上笑意:“包括揍你的時候嗎?”

春謹然磨磨牙,忽地眼神一亮,迅雷不及掩耳從懷裡掏出鈴鐺,叮鈴鈴地搖起來。

裴宵衣黑線,有些狼狽地恨恨道:“我又沒說要動手!”

“防患於未然。”春謹然眉開眼笑,搖得更歡,“多清脆好聽啊。”

裴宵衣危險地瞇了下眼睛:“你逗狗呢?”

春謹然咧開嘴:“我逗你呢。”

裴宵衣再不慣毛病,直接上胳膊就勒住了春謹然的脖子,然後一把奪過鈴鐺:“沒收了。”

春謹然被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剛想罵,就聽見裴宵衣的話,便連罵人也不顧上了,著急地喊:“那不行!哪有送出去的東西又往回要的道理!”

裴宵衣悄悄放松了點力道,不過仍將人制著:“你說的,我想要隨時可以。”

春謹然語塞,眼瞅著鈴鐺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眼睛都開始熱起來,最後有點難受地低聲道:“那你好歹換個東西給我啊……”

裴宵衣心中一軟,不再戲弄,直接讓鈴鐺塞回對方衣襟,完後還象征性地拍了兩下:“再隨便往出拿,就真要不回來了。”

春謹然反應過來被耍了,掙脫開裴宵衣的胳膊,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裴宵衣心情好,不與他計較,反而道:“等會兒你帶我出去逛逛吧。”

春謹然正發愁,不知道能帶裴宵衣干什麼,去哪裡,乍聽見這麼具體的要求,既松了口氣,又有些詫異:“這周圍就是街道小鋪子啥的,再往遠就是大野地了,實在沒啥好逛。”

裴宵衣無奈:“我逛還是你逛?”

春謹然終於老實:“你。”

“那就別廢話了。”裴宵衣忍了半天,終是沒忍住,抬手揉亂了春謹然的頭發。

一如所想的柔軟,舒展了裴宵衣的心。

“好不容易才梳整齊的……”春謹然抗議似的咕噥,身體卻奇異般沒半點排斥。

裴宵衣意外地下手很輕,揉得春謹然頭上癢癢的,心也癢癢的。

驟然風起,吹散浮雪,紛亂了白茫茫院落,迷離了深紅色回廊,恍惚了桃粉色春心。

“這不是謹然少爺嘛,好久不見您出來了……哎?這位是?”賣凍梨的小販稀奇地盯著眼前正認真挑選凍梨的裴宵衣,這地界兒陌生人來得少,更別說這麼好看的。

“我兄弟,大裴!”春謹然大聲宣布,莫名自豪。

小販熱情洋溢:“原來是大裴少爺。我這凍梨個保個又甜又大,您就放心吧!”

片刻後,春謹然付錢,裴宵衣拿梨,銀貨兩訖。

“哎不能……”眼瞅著裴宵衣吭哧一口咬上去,春謹然想阻止,為時晚矣。

裴少俠門牙險些磕掉,一個勁兒抽涼氣。

難得見到這麼狼狽的裴宵衣,明明應該盡情嘲笑,可春謹然根本笑不出來:“你傻啊!那凍得邦邦硬你看不見?這東西得解凍了才能吃!”

裴宵衣懊惱地瞪著手中的褐色奇梨,恨不能用眼神把它燒成渣。鬼知道這玩意兒還要融化啊!!!

如此這般,一個看什麼都新鮮,一個光看對方就覺得新鮮,倒也讓閒逛之旅其樂融融。

午飯是在路邊吃的陽春面。春謹然想去酒樓,裴宵衣沒讓,因為太耽擱時間。他的閒適光景有限,不宜浪費,一碗就著寒風的熱面,足以讓人愉悅。

午後,二人逛到了郊外,廣闊田野已被白雪覆蓋,分不清哪裡是田,哪裡是路。

但是春謹然清楚。

他帶著裴宵衣尋到一處田邊茅草棚,積雪厚重,已將茅草棚壓得有些彎,好在草棚堅強,仍屹立不倒。棚內幾把籐椅,透著夏日清涼,與四周嚴寒之景格格不入,卻又顯出幾分調皮。

“坐呀。”春謹然用袖子蹭了蹭籐椅上的灰,便一屁股坐下,招呼裴宵衣。

裴宵衣從善如流。

二人面前,是大片的白皚皚田野。

春謹然指了指不遠處道:“那一片就是我們家的地。小時候我最喜歡來這裡玩,尤其是莊稼長得很高的時候,我藏進去,誰也找不到。”

裴宵衣聽著,想象孩童時的春謹然,頑皮,狡黠,粉雕玉琢。

“你呢?”春謹然問,“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裴宵衣怔住,白嫩嫩的春少爺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又髒又臭衣不蔽體的幼童,牲口一般被親爹娘掛上牌子,拉上市集,供人挑揀。

“不記得了,”裴宵衣淡淡道,聽不出悲傷,聽不出快樂,仿佛在講別人的事情,“以前是什麼都不記得,這些年不知怎的,又慢慢記起來一點。”

“開心的嗎?”春謹然摸不准裴宵衣的心情,只能試探性地推測,畢竟愉快的記憶總是比不愉快的更容易被記得。

“算是吧,”裴宵衣扯了扯嘴角,望向遠方的眼裡蒙上一層晦暗不明的光,“那時候我好像天天都要被拉到市集上,沒吃沒喝,一站就要站一天,有時候實在太累,想蹲筐裡睡覺,就會被揍。所以我沒有別的念頭了,就希望有誰能趕快買下我,讓我遠離這一切。然後靳夫人就來了,像挑一條狗或者一匹馬一樣,看牙口,看毛色,之後我就跟著她去了天然居。現在想想,怕是托了這張臉的福。”

春謹然聽得難受,不知該說什麼。

裴宵衣忽然對著他笑:“你們都喜歡這張臉吧……”

春謹然被問住,一時間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裴宵衣不以為意,只幽幽輕歎:“嘖,我真會長。”

春謹然咽了下口水,終於坦然承認:“最初夜訪你,確實是因為這張臉……”

裴宵衣垂下眸子,看不出情緒。

“但現在,”春謹然繼續道,誠摯坦蕩,無比認真,“你就是把臉換成祈萬貫那樣,也是我的大裴。”

裴宵衣:“……祈樓主應該不會喜歡這個說法。”

春謹然樂了,笑聲毫不遮掩,如瘋兔般在白皚皚的曠野飛奔。

裴宵衣也跟著笑起來。他覺得自己心裡的那顆凍梨好像融化了,由冷變暖,由硬變軟,在恣意笑聲裡,滲出了香甜的汁水。

第82章 桃花春府(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Tracy、洗具、鯨大貓、來杯菊花茶、我愛雷君凡、絕岸、魔方的無奈、阿修修、日珥的地雷!感謝賀海樓、灰冠的手榴彈!感謝Ananna的十三顆地雷連發!

一日閒散。

走走停停似乎逛了很多地方,又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斷斷續續聊了很多話,又好像沒什麼正經的。未到傍晚,太陽已然落山,冬日的白晝總像個害羞姑娘,拋頭露面得十分短暫。

春謹然有些戀戀不捨地帶著裴宵衣回了春府。

他起初以為自己留戀的是愜意的閒逛或者溫暖的白晝,可當華燈初上,他隔著一桌子早已准備好的送別酒菜去看對面的那個人,忽然明白過來,他捨不得的僅僅是最單純的時間——兩日,實在太匆匆,以至於每一瞬的流逝,都讓人心生留戀。

“明天一早必須走?”雖然知道是徒勞,可春謹然就是想要再問一遍。

裴宵衣沒回答,反而看著眼前的空酒杯,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句:“其實我不喝酒。”

春謹然愣住,思緒被打亂,下意識就順著裴宵衣的話去想,繼而回憶起來,似乎確沒見過男人喝酒。即便是夏侯山莊的酒宴,相隔太遠,他也沒辦法判斷男人是否舉了杯,或者杯中是酒還是水。再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拿著酒壺的手正停在半空,應該是剛剛問話時,身體很自然做出了去給對方倒酒的動作。

原來這話不是對方突發奇想,而是在提醒自己。

春謹然眼裡閃過一絲落寞,臉上卻是尷尬又灑脫的笑:“習慣動作,習慣動作,哈哈,不喝酒你倒是早講啊……”說著手就要往回縮,卻在下一刻被男人握住。

春謹然怔住,若不是裴宵衣緊緊握著他的手,怕是酒壺便要掉到桌上了。

“不過,偶爾嘗嘗也可。”裴宵衣眼眸淺笑,就著春謹然的手握住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倒完見春謹然一臉茫然,又心情大好地以同樣方式給對方也倒了一杯。待酒壺穩穩落回桌面,才悄然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春謹然。

整個過程裡,春謹然的腦袋都是木的。唯一的感覺就是裴宵衣的手很熱,熱得幾乎發燙。

曖昧的寧靜持續了很久,直到裴宵衣輕喚——

“小春?”

春謹然回過神,熱度就在這一剎那從手背蔓延到了臉頰,臉上熱得像燒著了一樣,他必須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住平靜的表情。可裴宵衣一臉天真無辜,仿佛真的就只是借個便利倒了兩杯酒。這樣的認知讓他既失落,又憤恨——

沒那個意思就別瞎亂做這些曖昧的事啊,不知道他一顆少男春心禁不起撩撥嗎!!!

“祝你一路順風!”春謹然硬邦邦地扔下這麼一句,也不管對方,自顧自地干了杯。

裴宵衣抿了抿嘴唇,沒動。他說不清楚是狼狽的春謹然帶來的愉悅多些,還是急於送客的春謹然帶來的不爽多些。甚至,他也不明白自己剛才怎麼就腦袋一熱,上了手。再往遠,他為何聽見丁若水說謹然等你快等出毛病了,便按耐不住,冒著逾時不歸的風險主動尋上門,他究竟想從春謹然身上得到什麼?

這是裴宵衣二十多年的人生裡,第一次有這麼多問題想不通。

而問題的根源,已經仰脖干了第二杯酒。

“你是真的給我踐行,還只是想借機喝酒?”裴宵衣沒好氣地奪過酒壺,放到一邊。

春謹然看了一眼男人仍滿滿當當的酒杯,切了一聲:“人家不喝,我只好獨酌了。”

裴宵衣不再多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復又很快放下,十分滿的酒,剩下八分。

春謹然一臉鄙夷:“這叫喝?”

裴宵衣毫無愧色:“我只說了嘗。”

“行,你嘗我不管,我干你也別阻攔,咱們就各按各的,賓主盡歡。”說罷春謹然又去伸手,結果還沒碰到酒壺呢,就被人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同樣的火辣辣,前次是怦然,這次……就他媽只剩下疼了啊!

春謹然這叫一個委屈:“我在自己的家喝自己的酒,你憑什麼不讓!”

“憑你這頓酒是為我擺的。”

“……”

“憑我為你破戒喝酒。”

“你是和尚嗎!”

對嗆歸對嗆,春謹然還是悻悻地收回了爪子,他又不是被虐狂,沒完沒了地找打。

不過在裴宵衣這裡,說對嗆可能有失公允,因為裴少俠全程和顏悅色,有理有據:“縱情飲酒聽著快意,實則百害無一利。尤其是行走江湖,到處冷刀暗箭,清醒時尚且難防,你倒好,直接醉成爛泥。怎麼,怕別人殺不了你,所以你自己主動上去慷慨幫忙?”

春謹然靜默半晌,忽然起身湊近裴宵衣的眼睛,認真地問:“你是怎麼做到不管善意提點還是好言相勸都說得那麼不中聽的?”

裴宵衣聳聳肩:“忠言逆耳。”

“屁。”春謹然白他,坐回去,“那叫不會說話。”

剛剛發現這個對視距離正合適的裴宵衣,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遺憾,面上卻輕巧挑眉,耐心詢問:“那怎麼叫會說話?”

春謹然清了清嗓子,學著裴宵衣的語調,一言一句,頗為懇切:“謹然啊,酒雖好,但不可貪杯。江湖險惡,若你醉倒沒了自保能力,豈不只能任人魚肉。你可以不惜命,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一旦出事,你的朋友會有多難過,比如我唔……咳咳!咳咳咳……裴宵衣你忽然灌我酒干嘛?!”

“我錯了,”裴少俠一臉真摯,將酒壺往前面一推,“你盡情地喝吧。”

春謹然黑線,不過很快又高興起來,三兩下便又給自己倒了個滿杯。可拿起來剛准備干,耳邊又想起了裴宵衣的“詛咒”,明明縱橫江湖這麼多年也沒因為貪杯出過狀況,可這種事情不想便罷了,一旦提過一次,便跟種子似的扎根到了心底,然後很快就長出一團巨大的陰影。

最終,春謹然只是輕輕淺淺舔了一口。

裴宵衣看在眼裡,愉悅至極。

就這樣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抿酒到深夜,菜都見了底,酒卻還剩下半壺。不過好處就是,既然酒沒喝完,那便也沒人提局散。

香爐燃盡,余香未散,混在炭火的熱氣裡,暖了身,醉了意。

說也奇怪,明明沒喝多少,春謹然卻有了一種微醺的感覺。思緒仍是清醒的,但心情卻浮在半空,帶著點興奮,帶著點喜悅,又帶著點黯然,帶著點失落。

“鴻福客棧那次,我其實就想和你這樣喝酒說話的,”春謹然笑著看裴宵衣,他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失了分寸,但卻無法控制,“結果你倒好,二話不說就動手。老話還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呢,我當時笑得多好看啊,你個鐵石心腸!”

裴宵衣也想學對方翻白眼了:“換成你,大半夜的被人潛窗入室,第一反應不是防備,而是交朋友?”

春謹然很認真地想了想:“那得看來得是男是女。”

裴宵衣起身,學著之前春謹然的動作也湊近對方的眼睛,認真地問:“你是怎麼做到不管陳述事實還是回答問題都說得讓人想抽打的?”

春謹然嘿嘿一笑,不知為什麼,他這會兒一點都不害怕,仿佛料定裴宵衣不會動手。

裴宵衣拿他這沒皮沒臉的樣確實沒轍,不光沒轍,還頗有點怦然心動的意思。他只得掩飾一般地坐回去,良久,才淡淡地問:“你為何如此喜歡夜訪?”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春謹然歪頭,眨巴眨巴眼睛,“你別看春府家大業大,有田地,有商鋪,十裡八村數得上的富戶,而且我們家還樂善好施……”

裴宵衣用指尖輕叩了一下桌面:“自我吹捧部分可以略過。”

春謹然不甘心地撇撇嘴,片刻後,才有些落寞道:“可能就是想找人說說話吧。不想在家裡一個人,出門還是只有一個人。”

裴宵衣沒問春謹然的父母家人都去了哪裡,只那麼靜靜看著對方,用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眼神。

春謹然說著說著,又氣憤起來,控訴地瞪裴宵衣:“我都這麼可憐了,你那時候還想要殺我,你說你好意思麼……”

“我沒想。”裴宵衣幾乎是瞬間反駁,許是意識到了事態,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若真想,你早就死了。”

春謹然無語:“合著我還得謝你手下留情唄。”

裴宵衣沒理會他的嘲諷,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後別夜訪了。”

春謹然皺眉,等待下文。

“否則這次不死,下次也會。”

“……”

他說什麼來著,裴宵衣就是有本事把所有的話都說得像詛咒。

也就是他吧,長了顆懂得聽話聽音的七巧玲瓏心:“你在擔心我?”

裴宵衣把酒杯伸過來與春謹然的輕輕碰了下,然後淺嘗一小口,慢慢品味。半晌,等到春謹然快憋出毛病了,才微微一笑:“好酒。”

春謹然一腦門子黑線:“你不是不喝酒嗎,喝得出什麼好壞!”

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友善提醒:“伸手不打笑臉人。”

春謹然:“……你氣死我了!!!”

裴宵衣哈哈大笑。

春謹然看呆了。淡漠的裴宵衣固然有種冷傲的魅力,但開懷的裴宵衣,卻更漂亮,就像烏雲被吹散,露出被擋住的璀璨繁星,明亮而耀眼。

“靳夫人既然喜歡男寵,”不知怎麼的,春謹然就想到了這個,“那她沒道理放過你啊……”

裴宵衣被對方話裡的遺憾之情給弄郁悶了,下意識就不想理。可一瞅那張眼巴巴等著答案的小臉,又無奈地歎口氣,好半天,才悶聲道:“她沒放過我,不光她,連靳梨雲都打過我的主意。可惜,不管她們威逼還是色誘,我就是硬不起來。她們不喜歡繡花枕頭,最後只能純粹把我當一條狗用了。”

“靳梨雲也色誘過你?她不是喜歡夏侯賦嗎?我親眼看見夏侯賦死的時候她有多傷心,不像是裝的啊?”

“她是喜歡夏侯賦,不,應該說是很愛他吧,雖然我不知道那家伙有什麼好的。但對於靳家母女來講,心裡的喜歡和肉體上的歡愉是兩回事,不然你以為靳梨雲那勾人的功夫是怎麼練出來的。”

“我不能理解……”

“恭喜你,還是個正常人。”

“……”

“還有其他問題?”

“沒了。”

對天發誓這是謊話!

他無比想知道為什麼對著絕色美女都硬不起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