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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軍首領是熊貓by排骨燉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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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重生成熊貓,來到陌生星系。
奮力自強卻被當成撒嬌賣萌,一不小心成了星系網紅,哪怕住在偏僻星球,禮物還是一飛船一飛船地運來,星際快遞公司不得不開闢特別通道。
好心援手卻聚起一堆動物小弟,建立了最強萌軍,星系猛獸霸王喵、歪頭殺手貓頭鷹、滾地炸彈綠刺蝟、長腿神兵鋼牙兔,殺傷力逆天。那條重口味吃貨蛇,你就別過來了。
敵人:殿下,我們的先遣隊全軍覆沒!傳回的影像中有只黑白相間的不明生物,好可怕啊!!
作為這個星系唯一一隻熊貓,受到各種優待的熊茂還是不高興:在那個從一開始就對自己無微不至的人眼裡,自己只是只滾滾。

霸王喵:嗷嗚喵!
熊茂:什麼,你看那個人不順眼,想撓他?不不,他是我男神。算了,你還是撓醒我吧,反正我也變不回人。
咦?變回人了!
在部下和民眾眼中幾乎無所不能的少將大人有了新的煩惱:親手養大的團子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聯邦八報》:論鐵血冰山男神如何變成寵娃狂魔
墨遷:不是。
熊茂:嗯?
墨遷:不是娃,是你。

排雷:
1.披著星際皮的甜文,有異能,金手指蘸蜜,1VS1,HE。
2.受並不能直接和所有動物對話,只是能理解部分動物傳達的簡單資訊。
3.行文需要,文中大熊貓的生長進程和部分特性與實際有較大出入。



☆、第一章

多年後,熊茂已經是戰獸軍團名副其實的第一長官,連走個路都威武霸氣。
看著他一臉嚴肅地走過去,旁邊的人都在猜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這位長官算是聯邦軍中的異類,既不高也不壯,一張常帶笑容的年輕臉龐似乎猶有稚氣,但是有眼力的人沒誰敢小瞧他,單是他身後總跟著的兩隻一百多公斤的霸王貓就讓人膽寒。要是真有人以為他弱小可欺,那結局往往相當好看——那兩隻猛獸偏好撓花人臉。
其實熊茂這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並非真有什麼大事等著他去處理,而是戰獸營裡又來了一群小朋友。
說來好笑,很多大人非要事不敢接近他,小孩子們卻總喜歡往他這裡湊,常常主動跑來給戰獸們當鏟屎官。
這些小崽子沒一個身份簡單,本來按照最優原則,他應該一開始就把他們請回去,再不然嚇回去都行,可他偏偏是個見到小孩子就心軟的性子,就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自己作的死,自己兜著。看著平時兇猛非常,現在卻在小霸王們的撲抱騎揉下爪子都不敢伸的動物兄弟,熊茂一邊以眼神表示抱歉,一邊使出渾身解數把小孩子們圈到自己身邊來。
一群小孩子豈是好帶的?回到房間,連床都來不及上,熊茂就變成熊貓,四肢大張地癱在了地毯上。
今天孩子們非纏著他講成長故事,熊茂無法,胡謅一堆應付了過去。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真正的“成長故事”,那真是黑歷史集錦,熊茂抬爪遮住了熊臉。
“上輩子”,熊茂是個程式師,就是地球上常見那種戴著邊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背著電腦包安靜來去的程式師。
在福利院長大,熊茂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長期被一個民間科研機構資助,一路讀到研究生畢業,又順利進入資助他的研究所工作。受人幫助又可以回報恩情,是再好不過的事。
自認天賦普通,熊茂始終牢記負責資助他們這批孩子的前輩說的“要做個有用的人”,無論是上學時,還是工作後,他都努力上進。
何況他聽說研究所的核心部門在做屬於世界前沿的研究,雖然才工作不到半年的他連邊都摸不到,仍覺得與有榮焉,更不敢有絲毫懈怠。
有人笑他是五講四美標兵,他只覺得要珍惜所得,對得起別人,對得起自己。
正常記憶裡的最後一天,炎熱的週末,他在辦公室加班,中途看到朋友從熊貓基地發出的視頻。視頻裡的熊貓們憨態可掬,聚在木架周圍,兩爪齊上陣,享受著新鮮竹筍,不時你推我一下,我擠你一下,然後滾在一起,不輕不重來一架,爬起來又繼續吃吃吃。
他看了也忍不住笑,在群裡排列整齊的“啊!好想變成滾滾!”下順手回了個“+1”,然後便結束了短暫的休息,重新投入工作。
不知過去多久,他突然四肢麻痹,發不出聲也喘不上氣,天旋地轉間,眼睛裡最後一個畫面是辦公室牆上研究所的標誌——一大一小兩片重疊在一起的綠蘿葉,據說象徵著生命的堅韌與輪回——然後世界被黑暗吞噬,意識隨之消散。
其後發生的,對當時的他來說,是荒誕片,現在看來,就是搞笑片了。
熊茂先是夢到自己好像變成了植物人,完全動彈不得,好不容易睜開眼,又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長著三角腦袋、兩對手臂的“人影”從自己身邊跑過。
然後又夢到自己在一個夜晚醒來,發現身上覆滿了絨毛,五指變成了利爪,手掌中有凸出的肉墊。四肢虛軟得無法站立,連爬也很困難,身下是柔軟的毯子,而周圍是巨大的落地窗、巨大的桌子、巨大的椅子,還有大半陷在陰影裡的巨大的床。那時的他想:那大床上躺著的,是不是就是之前那種可怕的怪物?
真實的恐懼讓他不敢發出聲音,內心的巨大呐喊聲已經要震得他心臟停跳。但越是驚恐,他越是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等全身肌肉從極度僵硬中稍稍放鬆,他開始嘗試著往床邊爬。一路艱難,精力都用在了調整方向和不要半途而廢上。
直到爬到正對床的方向,努力抬頭往上看,他才反應過來,床太高了,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實在不甘心,他保持著抬頭的姿勢,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軟得像麵條一樣的脖子再也支撐不住腦袋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從床上伸了下來。如同一個天神,或者魔鬼,那大手把它抓了上去。
大嚇一跳之外,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終於能看見床上到底是什麼了”。
對方把他放在了像是枕邊的地方,然後收回了手,再無動作。儘管光線微弱,但可見範圍內,他看到的都是正常的人類軀體。雖然對方大得簡直就是巨人國成員,但這畢竟是個人啊!
等真正清醒,天光已經大亮。熊茂這才發現,原來一切都不是夢,自己身上確實發生了匪夷所思的事。冷靜下來,仔細打量一通,熊茂猜測自己應該是變成了某種動物幼崽,可能是灰熊什麼的,就是不知道眼前這個大部分東西都能大致判斷用途、材質和風格卻相當陌生房間屬於什麼地方、什麼時代。
思緒正一路狂奔,房間門打開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個人。
對方在十步開外的時候,熊茂看清了他的長相。那是個非常英俊的年輕男人,身姿挺拔,肩寬腿長,劍眉朗目,眼窩深邃,面部棱角分明,後梳的黑髮露出了光滑飽滿的額頭,皮膚是一種健康的白,被一身挺括的純黑色制服襯得仿佛那白也自帶一種淩厲。
怔愣間,對方已經幾步走近床邊,他視線裡只有男人黑色的制服了。
身上傳來一股輕壓,是對方彎腰撫摸了一下他的背部。熊茂抬起頭來,正對上男人的眼睛。
墨色雙眸似來自地心深處的黑色寶石,又似極高之處的黑色天空,能量深蘊,悄無聲息中牽引視線,捕獲心神。
那雙眸中透出一種不帶惡意的審視,又似乎有一絲關心?熊茂辨不出。
可能是看他除了顫巍巍地抬著頭,沒有其他反應,對方張口說了句什麼,那聲音低沉悅耳,可惜熊茂一個音節都聽不懂。伴隨著對方尾音的,是背上的又一次撫摸。
“嗯~”有些尖銳的稚嫩嗓音響起,尾音上揚,呻/吟般還轉了個彎。
直到聲音落下,熊茂才發現這奶聲奶氣的聲音是自己發出的,登時瞪圓眼睛、繃直尾巴,胎毛都要炸起來了!
震驚中的熊茂沒發現對方輕笑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等到他做好心理建設,告訴自己這是第一次使用這套發聲系統,不熟練是正常的,對方已經回來了。
這次男人端來個深色的金屬小盆。經過床邊時,他伸手做了個向下掰的動作,熊茂這才發現床沿有道透明護欄。放下護欄,男人隨即將他撈了起來。
他先將窗邊的毯子從墊子上拿下來直接鋪到地上,然後將他輕輕放到毯子上,隨即金屬小盆就被推到了熊茂的面前。
盆子裡是某種不透明液體,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味。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雖然這種進食方式讓他心存抗拒,但形勢比人強,熊茂再次使出心理建設*,將頭往前湊了些。
就這一低頭,他看到了盆裡自己的倒影:一顆圓圓的腦袋頂著一對圓圓的耳朵,耳朵、鼻頭、嘴邊的顏色明顯深很多,眼周還帶著一對標誌性的橢圓形“黑眼圈”……
這不是熊貓是什麼?!
自己變成熊貓了?!
難道之前不該對國寶的生活表示了一點羡慕?!這世界要不要那麼玄幻?!
可為什麼自己前肢的毛是灰色的?難道是這個地方特有的熊貓亞種?
熊茂不知道,幼年期的熊貓本來就有灰白相間的,長大了就變黑白了。
但這時熊貓是什麼顏色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因為太吃驚,一頭栽進盆裡了。
整張熊臉埋進盆裡,推得金屬盆的一邊都翹了起來,濺出來的液體打濕了更多絨毛,小身體完全攤平在毯子上,兩條稚嫩的前肢徒勞地劃著。
從男人的視線看過去,就是這樣讓人哭笑不得的場面。
等到在對方的幫助下把臉從盆裡拔/出來,熊茂心裡的小人已經變成了一隻煮熟的大蝦。心裡建設*也不管用了,他真的需要緩緩。
沒發現他的窘迫,男人拿來紙巾仔細地替他擦掉了臉上身上的液體,把他挪到乾淨的墊子上,然後又出去端來了一盆乾淨的食物。
這回,他一手扶著小熊貓,一手將金屬盆傾斜到合適的角度,讓熊茂不用大幅低頭就可以喝到裡面的液體。
好吧,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總算不用再用小動物的方式進食了不是嗎?
元氣又回到了熊茂體內。
這時的他又有了精力進行“合理推測”:既然自己是國寶熊貓,那旁邊這個就是飼養員?這地方的飼養員配置還真高,一流的顏值,帥氣的制服,還陪/睡!雖然這個飼養員看起來業務不太熟練,但大體還是細心的。
儘管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但看起來日子應該不會特別難過。面對暫時無力改變的現實,當時的熊茂樂觀地給自己做了個總結。
於是等這天下午,他眼中的“飼養員”給他拿來了完全不在他想像中的紙尿褲時,他才明白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惡意瞭解得還不夠深刻。
想到自己穿紙尿褲的樣子,一向自認是大男人的熊茂不禁抖了抖。
這時有人走了進來。對方腳步頓了頓,好像沒想到地上趴了只大熊貓。隨即,熊茂感到自己的毛耳朵被輕輕捏了捏,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了上來。

☆、第二章

讓時間回到最初那晚。
柏格星基地,軍官生活區。
墨遷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生物,一向面無表情的帥臉也忍不住抽了抽。
“哢擦”一聲,有人對著他拍了張照片,還刻意打開了音效。
不理會喊著“科學致富有門道,收集少將表情包”的艾德文,墨遷繼續將視線投注在眼前的“生日禮物”上。
是的,面前這個陌生生物就是他的心腹部下兼生死兄弟“特意”送給他的29歲“生日禮物”。
那顯然是一頭幼獸,目測不超過1.5公斤,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易用雙手將它捧起來。
小獸俯趴著,頂著一對圓耳朵的小圓腦袋側向一邊,同樣圓潤的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全身覆蓋著一層並不濃密的絨毛,絨毛最稀疏的地方,露出了小短尾巴粉嫩的尖兒。
最奇特的是,除了耳朵、眼周、四肢等部分地方是灰色的外,小傢伙身上其他可見地方的絨毛都是純白色的。
作為墨家這一代的代表、奧萊聯邦最年輕的少將,墨遷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也無數次因任務出入各種或繁華或偏僻的地方,他確信自己從未聽聞這種生物的存在。
它看起來像是被不著調的父母胡亂打扮帶去參加聚會又迷路的小孩,透著一種讓成年男性也忍不住被吸引的可愛,和脆弱。
可愛通常意味著脆弱。
看眼前這個小傢伙,緊緊閉著眼睛睡在五個大它無數倍的生物的注視下,後腿時不時抽一抽,可能它也睡得並不安穩。
把沒有任何戰鬥力且來歷不明的幼年生物帶進軍營顯然不是正常軍人會做的事。將帶著譴責的眼神一一刺向身邊四個禮物贈送者,墨遷想知道這幾個魔王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絲毫不在乎自家老大這種程度的眼神攻擊,最人來瘋的艾德文迫不及待地介紹起了禮物的來歷,繪聲繪色、唱作俱佳地講述他們是如何“未卜先知”地得到了一小波宇宙海盜的回航路線,如何“智勇雙全”地打了海盜個措手不及,讓他們倉皇逃竄並炸毀了人家大半飛船,如何“幸運滿點”地收繳了沒被炸毀的海盜贓物,如何“充滿兄弟愛”地決定把其中最寶貴的、可愛到爆的小生物送給即將過生日的老大。就差沒掉幾滴眼淚,以示被自己感動哭了。
受不了艾德文的胡編亂造,向來嚴肅的藍野不時插話,補充了一些“客觀事實”,但墨遷聽得出來他也隱去了一些關鍵資訊。
略過表面溫和無害,實際肚子裡的壞水一點兒不少的邁爾,墨遷將視線投到真正的老實人夏棲身上。“老七,你也去了?”
“嗯,實在太無聊了。”外號老七、七哥的夏棲頂著一臉絡腮胡不好意思地笑笑。
墨遷了然。
不久前才經歷了一場激烈的平叛戰爭並取得了階段性勝利,要說興奮的神經已經完全平息了那是假的。更何況……想到這裡他眼簾微微下垂。
更何況他們剛把叛軍殘部逼入角落,他也因卓越戰功受封少將,他就被派到身為邊境星的柏格星,負責“新兵隊伍的組建和訓練”,而身邊這幾人也義無反顧地跟他來了這裡。
曾經讓敵人聞之色變的暗影小隊——戰艦王夏棲、偵查神兵邁爾、大力狂魔艾德文、武器聖手藍野,不得不在這個荒僻星球上日日面對新兵,不趁著休短假出去做點“有意思”的事,恐怕就要無聊到頭上長蘑菇了。
理解歸理解,不過嘛……
看了眼還睡得一無所覺的小生物,墨遷知道這幾個傢伙絕對不是因為什麼“物種珍奇”、“友愛兄弟”之類的理由把它送過來,多半是因為不期然遇到個活的,還是這麼可愛個小東西,不忍心丟棄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想起自家長官馬上過生日,正好可以把包袱甩過來,順便還可以豐富冷面長官“表情包”,真是一舉多得。
“看來你也不是完全脆弱,可愛也是種自保裝備。”年輕的少將想。
桌上的小可愛並沒有聽到他的心聲,兀自嘬了兩下嘴巴,把頭側向另一邊繼續睡。
至於這幾個被可愛擊倒的人,墨遷決定就讓他們多無聊幾天,晚些再告訴他們其實另有任務的事。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判刑,外號“公主”的艾德文繼續發揮他的“特質”,提議:“我們給它取個名吧?不如就叫灰灰,唉,白白也不錯,要不然白灰?”
以為已經度過危險期的邁爾這時也插話了:“你取的那都什麼名兒?看它渾身都圓滾滾的,就叫圓圓好了。”
“這個名字合適。”藍野附和。
夏棲也點頭表示贊同。
三票通過,大家轉向墨遷,等他拍板。
“叫什麼圓圓,叫滾——滾好了。”第一個滾咬字特別重。
四人組知道這是被識破了,老大讓滾,安敢不從?於是一個個訕笑著飛快撤退。跑得慢些的艾德文被墨遷抬手摘掉了本來就戴得歪歪扭扭的軍帽,也不敢要回來,頭也不回地跟著溜了。
勾了勾嘴角,墨遷又看了看剛剛被命名為“滾滾”的小傢伙,方才伸出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有些僵硬地將它從桌上捧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艾德文的軍帽裡。一手端著帽檐,一手墊在帽底,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並沒有真的生氣,顯然那幾個傢伙也知道。正在想怎麼安置手中的小獸,邁爾就帶著一個色彩斑斕的矮墊和一張更加色彩斑斕的毯子敲開了他的門。
“這是公主讓我帶來的,他要用這些東西贖回他的帽子。”邁爾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不置可否地讓開位置,看邁爾走進來,將墊子和毯子安放在落地窗邊,再從他手中接過滾滾,小心地放進毯子中間,墨遷終於“嗯”了一聲。
拿著公主的帽子走到門邊,邁爾又轉過身來,微微收起他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用一種偏於正式的語調說:“帶過來前找軍醫確認過,物種未知,基因接近原始熊類,雄性,估計出生不超過一個月,可檢測範圍內不帶病菌及其他危險因素,有些營養不良,多半是被海盜折騰的,已經喂過稀釋的營養液,進行了全身清潔,物種特性和進食習慣還要再觀察。”
“嗯。”
鄰家男孩般的笑容又回到了邁爾臉上,他搖了搖手中的軍帽,迅速說了句“真正的生日禮物都放在辦公室了,老大晚安,滾滾好夢”就帶上門退了出去。
沒再管還在睡覺的小傢伙,墨遷正打算洗漱就寢,又有人找上門來。
看了眼浮在輕微震動的墨色指環上的數位編號,墨遷輕點指環,接受了視訊請求。
一個人的立體影像立刻在眼前彈出。影像中的人一頭銀色短髮,已是深夜仍舊整齊俐落地穿著一身代表軍部資訊處的墨綠軍裝。發現視訊接通的第一時間,她並沒有跟對面的人打招呼,而是瞪著一雙銀眸努力往對方身旁身後看。
“菲碧,夏棲不在這裡。”墨遷不得不先出聲打斷了這位年輕女士的探看。
“生日快樂,緋聞男友。”聽到對方話的女士一瞬間放鬆下來,終於正視面前這位英俊的少將。
“我想你這時候找我不是為了說生日快樂。”
菲碧並不否認。“我聽說他們要去伏擊海盜,為最親愛的聯邦少將準備點特別的生日禮物,他們帶回了什麼?”她興趣盎然。
“是你給了他們海盜資訊。”墨遷語氣肯定。
“只是一夥不入流的戎奇人海盜,你知道的,專門到偏僻天區遊蕩,搶點陌生星球的東西,再回來換點錢那種。”
“他們跟你交換了什麼?”
剛剛還大大咧咧的女資訊官突然羞澀了起來,用低了兩度的音量說:“七哥的出浴照。”
墨遷腦中瞬間浮現集過耳亂髮、絡腮胡、黝黑肌肉于一身的夏棲出浴的樣子,一股惡寒從背上升起。
“說你的正事。”他再次將話題掰回正軌。
“唉!”菲碧做作地歎了口氣,“真想讓全聯邦的‘少將粉’知道他們的偶像有多無趣!不過他們肯定以為我在抹黑你,求而不得、惱羞成怒什麼的。”
“這不正是你的傑作麼?”
“哈哈哈!”女資訊官誇張地笑了起來,“這是軍部的功勞,我只不過是加了一把火。”語氣中卻沒有半點謙虛,又接話:“這把火還可以燒得更旺些。”
“所以你即將到柏格星,以宣傳官之名做資訊工作?”墨遷並不受她影響,冷靜依舊。
“你抓重點的本事還是那麼出類拔萃。”菲碧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我現在所在的地方離柏格星不算很遠,預計明天下午三點到柏格星基地報導,正式調遣檔將於明晨由宣傳處發出。”
“收到。”
“真遺憾,到這個地方好不容易可以穿會兒這套軍裝,又得馬上脫掉。到底是哪個品位低下的傢伙把宣傳處的制服定成俗氣的玫紅色,真想糊他一臉玫紅色!所以聯邦偶像少將閣下,能不能展示一下你的生日禮物,給可憐的我提供一點安慰?”
墨遷伸手對著虛立在空中的螢幕做了個轉向的動作,菲碧隨即看到了沉睡在毯子上的小動物,一瞬間有些詫異。
“你準備拿它怎麼辦?”
“送去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
雖然有些遲疑,菲碧還是說:“最近有資訊顯示,這個機構可能有問題。你知道,在這個敏感階段,很多事都不能輕易下結論。”
墨遷有些意外地挑起一邊眉毛。
“我會考慮的。”這是他最終的回答,隨即關閉了在他看來過長的通訊。
深夜,當整個柏格星都陷入沉睡,房間落地窗邊的小生物突然全身一顫,倏地醒了過來。同時,床上的墨遷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那個小傢伙從胡亂掙動到觀察四周,再慢慢爬出毯子,一點一點往床邊挪動。它前進的速度很慢,但很堅定,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仿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目標明確。
看它徒勞地往上看又不放棄的樣子,墨遷腦中的一個想法變成了決定。
也許不難養。

☆、第三章

隨著小型飛行器的落地,以黑色為主調的柏格星基地迎來了一位元玫紅女郎。
女郎一身俏麗的玫紅色制服,銀色短髮,穿著高幫平底靴,身高卻直逼一米八,身後跟著一排自動懸浮行李箱,行走間帶起一陣冷冽香氣。
氣場似火又似冰。
要是換個人這打扮、這做派,肯定讓人覺得辣眼睛,但放在她身上卻恰到好處——就該這麼明豔,就要這麼聲勢奪人。
就算網上那些討厭她的小姑娘看見了,也只能說:“不就是憑著家裡有錢有勢,長得好看還身材好嗎,有什麼可牛氣的?”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批評”啊!
直到只能看到點玫紅色的影子,輪值此處的新兵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向前輩打聽這是誰。
“菲碧小姐你都不知道?”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菲碧小姐啊!”
傳說中的菲碧小姐,經常掛網上的人少有不知道她的。不過,她在傳說中扮演的是厚臉皮的上將家獨女。
據說她對少年少女們的新晉偶像瘋狂追求,而出身沒落家族卻一身傲骨的年輕軍人並不為她所能提供的權勢動搖,在聯邦需要有人前往最偏僻的柏格星時,毅然接下調令,稱要為聯邦鍛造一支新的精銳之師!
真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經典劇情,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變。
因此,菲碧小姐成了很多“少將粉”集體厭惡的對象。要是他們知道這位小姐居然又追到了柏格星來,恐怕新一輪的口誅筆伐將比過去更為洶湧。
但還沒來得及成為自家少將的忠實擁護者,剛剛又見到了菲碧小姐本人的新任軍士有不同的看法。
“這麼有氣質的姑娘,簡直就是奧萊聯邦的玫瑰,幹嘛一定要喜歡我們少將啊?”
“噗!”身後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餘光瞟到來人是魔鬼教官艾德文上校,新兵嚇得瞬間站直身體。
凶名在外的艾德文卻並沒有開口訓斥,反倒一臉笑意地湊到屏息凝氣的新兵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臨走還拍拍對方肩膀,安慰道:“別緊張,我只是路過,哈哈哈哈!”
留下目瞪口呆的新兵喃喃:真正的奧萊玫瑰是我們少將?
自從來到柏格星就再沒上過公眾網的新兵不知道,現在“奧萊玫瑰”已經有了特指對象,那就是他們的墨遷少將。
自受封的前一刻,墨遷就成了軍部重點宣傳的對象。
他的年輕、英俊以及突出的能力,無不讓他成為了年輕人的偶像、中老年讚揚的對象,既給人留下軍部任用能為、積極向上的印象,又無形中為新的徵兵計畫拓寬了道路。
同時,他拒絕菲碧小姐的緋聞又讓他的形象有血有肉起來,讓關於他的話題在普通民眾中維持了持續的熱度。人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看到過這樣有著保護者姿態又“可親”的異能者。
即便這位軍中偶像總是以冷面示人,也被理解成是軍人的嚴肅認真。
有人將他比作墨玫,一種生長在冰川地區、數量稀少的開花植物,絕大部分時候枝、葉、花都如冰晶般透明,但在清晨的特定時刻,聚攏的花瓣會顯出一種深沉的墨色,如同漂浮在冰川之上的珍寶。
這種比喻得到了無數人點贊。
“奧萊玫瑰”這一稱號就此落在墨遷身上,不論他是不是喜歡。
這一天,一個叫做“宇宙第一公主殿下”的網路帳號發佈了新消息:一張名為“奧萊玫瑰表情包新一彈”的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墨遷少將臉頰抽動的樣子,背景全部虛化,看不出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拍的。
下面洶湧的留言依然充滿了大量的:我家少將不論怎樣都帥得驚天動地!
和:快說!你到底是不是菲碧那賤人的小號?
還有:絕對不是那個討厭的女人,少將怎麼可能在她面前露出那麼生動的表情!
以及:細思極恐!
and:我要給你打錢,快發更多照片給我!
網路上熱鬧非凡,而此時,真正的奧萊玫瑰卻對著一個打開的巨大行李箱陷入了沉默。
看著自己帶來的整整一箱嬰幼兒奶粉、小衣服、小鞋子、玩具,還有包裝上寫著“絕對正版·明智媽媽教出天才寶寶”的幼兒教學晶片等東西,菲碧尷尬地揮揮手,但仍努力找藉口:“你一大早給我發資訊讓我帶幼崽用的東西,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吩咐下屬去辦,應該是沒交代清楚吧哈哈。但都是嬰兒,這些東西小傢伙應該也能用到不少哈哈。”
並試圖轉移話題:“你也是的,昨晚還說要把它送走,今天就決定要自己養著了?為什麼啊?”
沒有理會菲碧,墨遷只是看著那堆東西,分析著奶粉可以送去讓軍醫重新配比,另一些東西也可以利用起來。
柏格星全是軍人,又位置偏遠,物資有限,因此他請菲碧順路帶些幼崽能用的東西過來。因為從小的教養和個人習慣,儘管有內勤秘書的配置,大部分生活瑣事他還是堅持自己處理,住普通的房間,用普通的東西,也只是讓邁爾兼任副官,協助處理軍務。
既然決定了要養著小傢伙,那就是他的責任,要儘量給它提供健康的成長環境。
因此,這個下午,剛接受自己變成熊貓幼崽不久的熊茂,得到了他熊生的第一條紙尿褲。他沒得選擇,“飼養員”的話他聽不懂,他的“嗯~”對方也聽不懂。
哦,他已經認命了。“嗯~”就“嗯~”吧,誰讓他現在是只小團子呢?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紙尿褲”這個不得已的選擇相當明智。
那是一條可伸縮、特輕薄,可以將噓噓和便便瞬間吸收分解,取下來之後不會讓人看到任何尷尬物,聞到任何尷尬味道的,超級紙尿褲!
簡直就是黑暗科技!
除了這條神奇的紙尿褲,讓他覺得自己整頭熊的身價都提高了不少的,還有屬於他的地盤的擴大。
這天晚上,墨遷敲開了艾德文的房間門,第一次走進了那個恐怕是菲碧來之前,柏格星上唯一色彩豐富的空間。
不理會發現不是緊急軍務後,就開始演“帥哥夜破我門,要拿我怎樣”的公主,墨遷兀自憑手感,拿起了按照奇怪規律陳列在房間裡的毯子中最柔軟的幾條,以及幾個墊子和抱枕。
等公主發現他的意圖,撲上來阻止時,他已經迅速完成了挑選。
“老大求放過,這些都是我多年珍藏,我的生/命/之/光啊!”公主抱著毯子的一端誇張幹嚎。
“奧萊玫瑰。”墨遷只冷冷回他四個字。
公主立刻鬆手,轉而賤兮兮地問:“你怎麼知道?”
迎著自家少將看智障一樣的眼神,他瞬間反應過來:“啊,菲碧來了。”
大勢已去,艾德文只能恭送老大離開,還狗腿地表示,要是不夠他這裡還有很多。
不過在他暗自捶胸,怪自己失策失策時,菲碧找了過來,扔給他半箱子嬰幼兒衣服、鞋子。
這些雖然不是他慣常的收藏對象,不過都是顏色鮮嫩、質地柔軟的織物,他也就心滿意足地將它們好好地陳列在了自己的各種毯子、墊子、抱枕,以及高殺傷性武器之間。
同樣看到新場景的還有熊茂。
穿著紙尿褲的小熊貓趴在床沿,看著他的飼養員將椅子等容易碰撞的小傢俱收進了牆裡,然後將大半個房間地面都鋪上了毯子,再放上墊子、抱枕。
那些東西雖然過分豔麗,與這個房間原本的風格非常不搭,但看起來就挺貴的。
他知道,這肯定是他的新活動場地了。
同時,靠窗的地方還多了一台陌生的儀器。
在飼養員先生擺弄時,他一臉黑線地反應過來,那是一台“餵奶機”。上部一邊是純水,一邊是奶粉,在他吮吸下面被刻意調低了位置的奶嘴時,機器會自動調配溫水和奶粉,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奶水。在他每次停止吮吸後,以及每天的固定時刻,那個奶嘴還會自動清洗消毒。
從此他就可以輕鬆享用自助餐了。
夜晚,有了新地盤的熊茂依然被男人放在枕邊,身上還多了一條小薄毯。
半夢半醒間,連續接收了太多資訊的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這是不是來到了未來,成為了地球上的最後一隻熊貓啊?
他猜對了大半。
此時的熊茂不知道,這裡不是地球,而是距離銀河系非常非常遙遠的奧萊星系。
這也不是他之前生活的西元2035年,而是地球曆的四百多年之後,奧萊人的新宇宙曆602年。
他不知道,他所見到的人類並不是地球人,而是他過往認知中的外星人。
這些奧萊人中有約90%與地球人大體相似,有約8%為身體相對孱弱的“護衛者”,剩下約2%則是擁有特殊能力的“異能者”。
而他“噩夢”中見到的三角腦袋、兩對手臂的怪物是真實存在的。那是居住在另一個星系的戎奇人,以貪婪聞名,與奧萊人時有戰爭。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從宇宙海盜手中救下來,又差點被送走。
不知道一位年輕少將決定自己撫養他,要為他的成長負責。這位他所以為的飼養員,其實是令敵人以及不少同陣營的人都忌憚非常的超強異能者。
但這些並不會影響,他的新一段生命航程的開始。
亦不影響,某種意料不到的羈絆開始悄然生長。
多年後,在他再次變為人類,與某人生活在新的和平年代,為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拌嘴的時候,他為了佔據上風特不要臉地問:“當初為什麼決定留下我?是不是因為我特別珍貴,特別可愛,特別萌?”
以為某人會像之前很多次一樣,毫無創意地回答“嗯”。
誰知某人竟沉思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那晚你顫巍巍地爬到我床邊,那種害怕又堅定的姿態,讓我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只有可愛的脆弱的小傢伙。”
那是他聽某人說過的,最長的一句情話。

☆、第四章

新的一天,從強烈的饑餓開始。
剛勉強搞清楚自己的處境,接受了新身份的熊茂是想多睡會兒的,奈何轟鳴的肚皮不給他這個機會。
不情願地睜開眼睛,張開熊貓嘴打了個哈欠,氣流吹得嘴邊的絨毛抖了抖。挪挪身體,掃視一圈,房間裡並沒有飼養員的身影。
這可怎麼辦,難道要自己翻過透明護欄,摔下床去?熊茂這才有了要持續餓肚子的緊迫感。
還沒等他想好要不要嘗試出聲喚人,視線下移,他看到了昨晚沒有的東西。
一個小型滑滑梯。
滑滑梯被安裝在靠近床頭這邊,只有兩個現在的熊茂那麼寬,頂部與床沿齊平,護欄在這裡開了一個口,底部順著逐漸減小的角度延伸至與地板齊平,邊緣與鋪在地上的毯子相接。
不言自明,這是給誰用的。
一瞬間,熊茂有了一種高級領導人外出視察,將要走下飛機,走上紅毯的感覺。
熊貓的待遇真高啊。再次在心中發出感歎,小灰熊貓迫不及待地爬上滑滑梯,歡快地滑了下去。
要不是他沒法再爬上去,兼且實在太餓,他肯定要再滑個十回八回的。
作為福利院兒童,熊茂是沒有玩過滑滑梯的。儘管後來有資助人出錢在院內增設了包括滑滑梯在內的娛樂設施,但他自認已經大了,不應該跟弟弟妹妹掙搶。
對大部分人來說,兒時想要但得不到的玩具、零食,長大後通常是不在乎的,大多數時候也不會再想起,但突然被觸動時,還是會有一點淡淡的遺憾。
熊茂也一樣。
只是從滑滑梯上滑下來,兩三秒的時間,熊茂的心態卻有了微妙的改變。
好像長久以來的緊繃和這段時間的驚懼惶恐都被甩掉了大半,變成一種小孩子才有的輕鬆、好奇和只著眼於面前事情的狀態。
不同于之前的強迫鎮定和自我安慰,這一刻的輕鬆是真的輕鬆。裝載在小小熊貓體內的成年人靈魂舒展開來,首次與這個可愛的身體同步了。
熊茂並沒有意識到這點,他用比昨天熟練得多的動作向餵奶神器爬去。
溫熱香甜的奶水入喉,胃裡終於有了點踏實的感覺,熊茂放鬆地趴下來,慢慢享受他的早餐。
於是等飼養員先生回來時,他已經將肚子撐得滾圓了。
對墨遷來說,新一天的開始,與之前的幾天並無太大不同。
他依然按時早起,先到訓練場晨練,用過簡單的早餐後,對基地工作進行整體的安排。
相比聯邦內的其他自然宜居星、人為改造居住星,柏格星的體積很小。
這曾經是顆礦星,在奧萊人剛來到這個星系,急需快速發展的時候,它的資源被很快消耗一空。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柏格星都只是軍隊的一個臨時訓練場地。它的遠離塵囂和艱苦環境,讓它成為訓練軍人,尤其是初級軍士的理想場所。但也正是因為這兩點,使它不能成為一個軍隊長期駐紮地,來訓練的隊伍都是待一段時間就離開。
長年累月下來,雖享有基地之名,但其上的各項設施依然簡陋,是東拼西湊、隨性而為的結果。
這次將柏格星劃為正式的軍隊駐地,首當其衝的,就是基地的修繕和擴建,具體事項自有後勤部的人去做。
再加上大批新兵尚在招募中,柏格星上現有人數並不算多,墨遷雖需在此坐鎮,實際需要他親力親為的事卻並不多。
但這一天畢竟與之前幾天有些不一樣。
早晨醒來,枕邊多了只睡得憨熟的滾滾,內眼角兩小簇深灰近黑的長“睫毛”時不時顫一顫,好像在連接夢境與現實。
早餐前,短暫回到房間,將拜託藍野做好的小滑梯安裝好,並接受公主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調侃。
現在,處理完晨間事務的他第二次回來,滾滾已經自行解決了早飯問題。
果然是個懂得自力更生的小傢伙。
眼裡露出淺淺笑意,墨遷向滾滾走去。
看著飼養員先生開門進來,大部分能量都用在消化上了的熊茂無意識地張開了嘴。
這也太帥了吧!內裡是個成年男性的熊茂也忍不住羡慕地感歎。
看那挺直的肩背,看那被黑色制服包裹的大長腿,看那每一步距離都一樣的堅毅步伐,看那從容不迫卻難掩強大氣場的姿態……還有第一次看到的帥氣帽子。
喂個熊貓而已,有必要搞得像將軍出行一樣嗎?
咦?
熊茂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不對勁。直到心目中的飼養員蹲了下來,勉強看清了對方帽子和肩章上的陌生圖形,熊茂才反應過來。
這可能真是個軍人。
猜想很快得到了驗證。
蹲下/身來,墨遷用不太熟練的動作給滾滾換了條紙尿褲。
小傢伙不動也不吭聲,只用一雙圓溜溜的小黑眼望著他,不知道在看什麼。
完全沒有帶小孩子或小動物的經驗,這又是個未知物種,墨遷只能憑藉腦中不多的相關常識和軍醫的建議來做,好在一切順利。
最讓他滿意的是小傢伙的乖巧,甚至可以說是聰明,這讓他並不需要分多少精力出來照顧。至於換紙尿褲之類的小事,他完全不覺得有什麼。
他想做的,沒什麼合適不合適;他不想做的,沒有人能逼迫。
想起軍醫關於幼崽需要戶外透氣的提示,年輕少將把灰白小團子撈了起來,沒地方放,乾脆嘗試性地放在自己肩上。
小東西身體軟軟的,抓在手上有種要從指縫漏出去的感覺,墨遷下意識地進一步放輕了力道。
“嗯~”
滾滾還是小聲叫了下,不知道是因為嚇到了,還是趴在肩上不舒服。
墨遷反手又要將它從肩上拿下來,輕輕拉了一下卻發現拉不動。
十個小爪子勾住軍裝,滾滾小朋友不願意下來了。
輕笑了下,墨遷抬步往外走去。
等門關上,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落地窗自動變成了不透明的咖啡色,牆上的一塊轉為透明,滑出一台清潔機器人,開始兢兢業業地做起了清潔整理工作。
剛被撈起來時,還沉浸在飼養員身份迷思中的熊茂嚇了一跳,遲鈍地“嗯~”了一聲。
等視野忽然變高,發現自己到了男人肩上,掉線的智商突然歸位。
這節奏,是要帶自己出門?
大好機會,不容錯過,熊茂趕緊抓緊身下的衣服。
接受了變成熊貓幼崽的事實,不代表熊茂願意被拘在一個地方。
之前他也透過房間的落地窗往外看過,窗外只有個乏善可陳的小花園。說是小花園,卻只有營養不良的小草和一些乾巴巴的矮樹。一塊塊泥土裸/露著,透出一種乾燥的黃色。風一吹,黃沙揚起,讓本就不多的植物顏色更加黯淡。花園邊緣是金屬圍牆,再遠些卻是看不到了。
別說滿足熊茂了,這連真正小孩子的好奇心都滿足不了。現在有了出去看看的機會,熊茂肯定不願放棄。
因此哪怕身下的軍裝硬硬的,軍裝下的肩膀也硬硬的,後肢無力的他只能腹部向下趴在對方身上,感覺並不怎麼舒服,他也不松爪。
好在男人的肩膀夠寬,他現在也夠小,小心調整下姿勢,並不用擔心腦袋充血,或被輕易甩下去。
就當自己獲得了一個高級座駕好了。
獲得高級座駕的小熊貓先生被用肩膀馱著來到了房間外。
走出軍官生活區,走進辦公區,對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熊茂得以比較輕鬆地在高高的位置將前方的景象看實在。
那些奇怪的機器好像是在組裝房屋。
那個飛過去的好像是某種載人飛行器。
那些黃黃白白的好像是裸/露的泥土和岩石。
最重要的是,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好像都是軍人。不論是拿著檔的,還是拿著武器的,都穿著黑色的制服,與自己爪下這套系出同源,只在細微處有些許不同,雖然他們穿得都沒身下這人帥氣好看。
且每個人看到這邊後,不論遠近,都會原地立定,右手伸直併攏成刀,俐落地劈向左肩。
這是敬禮吧?這絕對是敬禮吧?
我的飼養員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熊茂淩亂了。
同樣有點淩亂之感的,是路上那些軍士。
離得遠的使勁看也沒看出少將肩上多的是個什麼東西。
離得不遠不近的忍不住猜測那灰灰白白的是什麼新式武器還是高級配件。
離得近的乾脆就跟滾滾小朋友對上眼了,看著那毛茸茸的圓潤腦袋,心中好奇指數一路走高。這是什麼掛件?怎麼那麼可愛?不對,少將的東西怎麼會跟可愛掛鉤,肯定另有玄機。咦,還會動?果然有玄機!
墨遷並未止步,僅點頭致意,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不愧是聯邦最年輕的少將,真是不明覺厲。
被動地跟著耍了一回帥,熊茂也有點品出味來。飼養員多半是此地的一個boss,一個級別不低的軍官。
從被普通飼養員養著的熊貓,變成被軍官養著的熊貓,對熊茂來說並沒有太大差別。軍官飼養員那一樣是飼養員啊,還不是要給他換紙尿褲。
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現在的角色到底是高級保護動物,還是寵物,還是作戰夥伴,類似于軍犬。
排除跟人的區別,後者想想還挺帶感的。
不過多想無益,自己現在連走一步看一步都做不到,就是個走不動路、聽不懂人話的小團子。
咦,怎麼像在罵自己?
看來要努力聽懂這裡的語言了。
在熊茂立下偉大目標的同時,墨遷也看到了等在自己辦公室門前的人。
“他不讓我進去!”菲碧當先指控。被指控的邁爾依然維持著和煦的笑容。
“他做得對。”墨遷徑直走進辦公室。
菲碧無法反駁。理論上說,墨遷雖不是她的部屬領導,但比她高了好幾級,在軍隊這種級別分明的地方,低一級就意味著尊敬和服從,更別說擅闖一位將官的辦公室了。沒被當做間諜立斃當下就算好的了。
但誰讓他們都不是特別在意級別的人呢?更何況她現在扮演的是一個驕橫無禮的將軍家小姐——本色扮演也是扮演。
扔給邁爾一個“後面再找你算帳”的眼神,沒理會墨遷之前的話,菲碧直入主題。
“對於宣傳工作我有了些新的想法。”
“這部分好像不歸我負責。”
“但需要你配合呀。”
墨遷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五章

對墨遷這樣的軍人來說,最煩的事不是跟敵人纏鬥,也不是到偏僻的地方來訓練新兵,而是配合宣傳部門做宣傳。
就連不按牌理出牌的公主,要在網上出風頭找樂子,也只用自家少將的照片,而且要經過複雜的加密,把自己藏得緊緊的。
將自己暴露在公眾的視線內,意味著要接受各色人等,尤其是功利主義者和聖母小清新的褒貶,意味著使用武力時會受到更多束縛,更意味著將與很多秘密任務無緣。
所以,儘管穿著玫紅制服的軍內宣傳處成員大多青春靚麗,不少一線軍人仍對他們避之不及。
如果沒有發生意外,墨遷也將在更長時間內不為普通民眾所知,即使他依然成為聯邦最年輕的少將。
八個奧萊月前,一個軍事星和兩個商業星突然宣佈脫離聯邦,這意味著近八分之一的人口,且是掌握著重要軍事資源和商業資源的人口,叛出聯邦。
這是除宇宙大遷徙和星系戰爭以外,奧萊聯邦遇到的最大危機。
叛軍迅速佔領了一個有大量居民是“護衛者”的生活星,並聲稱“要讓更多生活在控制下的人獲得自由”。
在最初的混亂和失利後,聯邦迅速組織起收復和鎮壓行動。作為年輕軍人中的佼佼者,墨遷和他的親密戰友們責無旁貸地開赴前線。
大軍來勢洶洶,叛軍在主戰場節節失利,只為逐利的商業星見勢不妙選擇倒戈,聲稱是受到脅迫。
叛軍可以剿滅,被叛軍作為據點之一的生活星卻承受不起不管不顧的高能武器衝擊,聯邦也承受不起這麼做可能帶來的更大風險。
戰事就此膠著。
最終,以墨遷為首的隊伍找出對方破綻,聲東擊西,給大軍創造條件各個擊破,將剩餘敵軍逼出邊境。過程中,墨遷更是以一人之力,重傷叛軍首領,原聯邦少將、軍中砥柱之一班森,讓敵軍士氣潰散,陷入混亂。
行動迅如閃電的艾德文、夏棲、邁爾、藍野四人組一戰成名,被稱為“暗影小隊”,他們的長官墨遷則受到了各方的重點關注。
明面上的戰爭在近兩個奧萊月前以叛軍殘部避入戎奇帝國庇護區告終,真正的危機卻遠未解除。
這次戰爭暴露了很多問題,也留下了很多疑惑和隱患。
班森為什麼要叛,是第一個問題。
在異能者平均壽命為一百五十奧萊年的大背景下,年僅五十多的班森可以說還是個青年。雖然是孤兒出身,但很小的時候就被現在是國寶級科學家的薩羅穆教授收養了,再加上他罕見溫度異能者的身份,幾乎是一路順風順水,成為聯邦少將也並沒有遇到多少阻礙,再過些年更進一步也是順理成章的。
作為一個能讓一定區域瞬間陷入極端高溫或地獄冰寒,同時掌管一支強軍的可怕強者,一般威脅根本撼動不了他分毫。若非墨遷擁有同樣可怕的速度異能,再加上戰友在週邊的默契配合,根本沒法給他以重創。即便如此,他也算安全撤離了。
如果說是政治原因,從現有調查結果看,也並沒有看到他利益受威脅的痕跡。
更讓人疑惑的是,班森舉起的旗幟是“推/翻異能者奴/化統治,還人/民以自由”。在反叛前和戰爭中,無論是檯面上,還是檯面下,他都沒有提出過其他訴求。
雖然因為聯邦特殊的人口結構,政治和軍事資源大多掌握在異能者手中,但這些年公共資源始終向普通人尤其“護衛者”傾斜。排除身體素質、平均壽命等客觀因素,聯邦大體環境是平等、自由、民主的,又何來“奴/化統治”一說?
班森的行為,就像獸群中最強壯者之一,對著已經在悠閒覓食的普通同伴喊:“我要帶著你們悠閒覓食!”他喊出來的“偉大理想”根本站不住腳,像是既得利益者的無病呻/吟。只是這呻/吟可怕到點燃了戰火,讓人無法理解。
不是為了維護自身利益,也不是為了崇高理想,那就只剩“野心”一個解釋。
什麼樣的野心會讓一個頭腦清醒的優秀將官倉促發動戰爭?
是的,就是倉促,這是戰況明朗化後大多數人的感覺。
哪怕班森和他的軍隊很難對付,這仍是一場可以預見勝負的實力不對等的戰爭,問題只在於要花多長時間罷了。
一心求敗?就算班森瘋了,也不可能有那麼多人陪著他瘋。這更像是計畫脫軌的結果。
那麼他們原本的計畫是什麼?都有誰參與到這個計畫中來?是否還有原來就埋下的炸/彈沒有被引爆?
莫名其妙的一場仗打完了,瞭解全域的人卻沒有一個放得下心來。
更讓人憂慮深重的,是戰爭中透出的戎奇人的影子。
如果只看直觀的資料,戎奇人所在的戎奇星系離奧萊星系很遠;但從生命稀少的整個宇宙的維度來說,都有生命紮根的兩個星系的距離就太近了。
戎奇人生性貪婪,喜好駁雜,偏偏對生存環境的要求很低,什麼都能吃,什麼都想要,壽命不長,單兵能力弱,但整體實力很恐怖,就像某種低端蟲子。戎奇帝國擁有漫長的歷史,但每隔百餘年就會發生權力鬥爭,造成大面積流血事件。因此儘管在普遍生育率低下的高等文明中,戎奇人的繁殖速度快得出奇,戎奇星系的資源卻始終能供應得上他們的發展,不至於逼迫他們大勢對外擴張。
但若出現一個野心勃勃的統治者,情況就會被打破。
八十二奧萊年前,這種“打破”讓奧萊聯邦耗時四年、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將敵人打回老家。近幾十年來,聯邦也有對戎齊帝國進行週邊監控。雖無法清晰掌握其內部情況,但並未發現異常,警惕心也就漸漸減弱。
而現在,叛軍殘部目標明確地逃往戎齊帝國勢力範圍,戎奇人也並未拒絕為他們提供庇護,怎能不讓人不寒而慄?
有什麼已經發生,有什麼將要發生。
利劍高懸,聯邦的發展進程被迫產生了一點偏移。
一向穩坐釣魚臺的大佬們全都行動了起來,恨不能拿過濾網把奧萊星系和戎奇星系都濾一遍,再將歷史和未來全部切片放在超級顯微鏡下細查。
這當然不可能。
當務之急,一是要強,二是要穩。
招募新兵,訓練軍隊,升級邊防,充實戰備,部署重武,研究戰略,從上至下層層執行,力量的彙聚其實並不難。
難的是“穩”。
經歷過戰爭的人都知道,和平是多麼來之不易,又是多麼容易被打破。
在大部分人的無知無覺、一部分人的毫不重視,以及另一部分人的有意推動下,聯邦的天平橫木已被蛀出深深的蟲眼,一不注意就會傾向一邊,甚至徹底斷裂。
要揪出蛀蟲,要排查威脅並消除,要按下叛軍激起的社會矛盾,還要將民眾的注意力從內部鬥爭轉向外部,要提升全聯邦的凝聚力和戰鬥力。
不能產生過多的誤傷,不能更深地激化矛盾,不能陷入持續內耗,不能讓敵人趁機反撲,還不能因為“可能到來”的大範圍戰爭讓民眾的日常生活、發展脫軌。
在有著重重安全措施的聯邦大樓深處,一個空無一人的昏暗房間,普通民眾難得一見、不知真正身在何處的實權大佬們利用全息投影,整整吵了一天。
當室外的光線變得跟室內一樣昏暗時,溫和派與清/洗派終於達成一致,以溫和派的意見為主,定下了總體的思路和計畫。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剛剛在平叛戰爭中立下大功的年輕軍官成了計畫中的一部分,無法拒絕地戴上了少將肩章,無法拒絕地成為了全民偶像。
他將是一座燈塔、一張光幕,給普通民眾看——聯邦是好的,異能者是好的,給心存疑慮的中間派看——我們沒有發現更多問題,我們不會發動大肆清/洗,也給敵人看——聯邦實權層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把重要作戰實力抽離成熟隊伍,去訓練短期內難見成效的新兵,恐怕是提防他重蹈班森覆轍。
在明亮處與黑暗處,上演著不一樣的劇情。
菲碧現在要求他做一個敬業的“演員”,墨遷不會說不,那是他的任務,但作為一個監護人,哪怕是臨時的,他也有權拒絕針對自家“幼兒”的不合理要求。
“需要我配合,沒有問題。如果想用滾滾做噱頭,就算了。”
菲碧剛剛坐下,身體半傾向辦公桌,正打算好好介紹自己的“新想法”,就被墨遷一語道破,驚得一下子坐直了。“你怎麼知道?”
“從見面的第二秒,你的目光就黏在滾滾身上。”墨遷語氣平淡地解惑。
“小姐,可以把你的口水擦一擦了。”邁爾笑嘻嘻地補刀。
字典裡就沒有丟臉兩個字的菲碧見自己已經暴露,乾脆不再迂回,嘴裡問著“我可以摸摸它嗎”,手已經先行摸了過去。
肩上還馱著滾滾的墨遷輕輕側身,沒有讓過,菲碧的魔掌已經摸上了小傢伙的頭。
見小傢伙沒有害怕,也沒有躲避,墨遷不再避讓。菲碧得寸進尺,一把撈起小團子,抱進自己懷裡,從頭到尾地撫/摸,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嘴裡發出得意的感慨:“之前視頻光線太暗,沒發現小傢伙居然這麼可愛。今天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被靈感淹沒了。我跟你們說,不把滾滾介紹給大眾,那就是暴殄天物!你說是吧,小可愛?”
回應她故作溫柔聲音的,是灰白小團子拉長的身子,和向著墨遷方向伸直的兩隻小肉爪子。
求抱走。
墨遷腦子裡不知怎的自動翻譯了小傢伙的動作。
而旁邊的娃娃臉軍官已經爆笑出聲。
此刻的熊茂,內心只有一個大寫加粗標紅的“懵”字。
剛發下要努力聽懂人話的宏願,熊茂來不及感歎這個屋子多有科技感,新見到的玫紅女郎多有氣質,娃娃臉軍人多讓人心生好感,就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他們的聲音和神態上了,企圖通過同步觀察肢體語言,搞清楚他們說的一兩句話的意思。
要是學一門外語有那麼容易就好了。儘管有聲音,但熊茂無異於在看一部沒有背景和人物介紹,也沒有前情提要的默片,除了一頭霧水,就是霧水一頭。
正當他努力猜猜猜的時候,玫紅女郎突然伸手摸了過來。這個動作他還是理解的。大熊貓是什麼?那是終極萌系武器,多少男人都拜倒在它們的黑毛褲下,更不用說女孩子們了。這位美女現在才摸上來,已經讓人佩服了。
但是,被美女摸摸頭還勉強可以接受,被美女抱到懷裡,上下其手,隔著衣服就是一對高挺,那就太尷尬了。他們以為自己只是個小動物,但熊茂知道自己內裡是個大男人,這種偷偷占了美女便宜的窘迫感,讓從未與女性有過親密接觸的道德標兵只想馬上逃離。
熊茂下意識地向飼養員先生求救,希望對方趕快把自己抱走。看男人一時沒有反應,以為對方沒有理解,他使勁伸長前肢,還將兩個前爪豎起來,做出抓取的動作,嘴裡發出“嗯~嗯~”的呼喚,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有多著急。
邁爾的笑聲更嘹亮了。
墨遷也不禁露出了笑容,邁步過來,從一臉生無可戀的菲碧手中抱回小傢伙,放在邁爾顫抖著手拿過來的墊子上。
但菲碧就是菲碧,被嫌棄了的女神迅速找回狀態,順勢繼續進行大力遊說,大有丟了萌物不能丟目標的架勢。
“看看,看看,小傢伙多依賴你,這可比單純展示你那張金剛石臉有話題性多了。題目我都想好了,《史上最萌:冷面少將溫情養育天外異獸》,保證吸睛,熱度至少保持兩個月!到時更多人會聚焦你這邊,小傢伙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完美!”菲碧揮手握拳,做振奮人心狀。
可惜金剛石本尊只是搖頭。
“小傢伙會得到萬千寵愛,你這是在阻礙它的成名路!”菲碧垂死掙扎。
“它並不需要成名,只要好好長大就行了。”墨遷並不為其所動。
而有機會成名那位還在默默慶倖自己的飼養員是男性,根本聽不懂他們在爭論什麼。
菲碧轉向邁爾,娃娃臉聳肩攤手,並不給予任何支持。
費了半天力氣卻一無所獲,菲碧氣惱得恨恨摸了一把團子毛,扔下一句“女巫的詛咒”,才跺腳走了。
自認鋼鐵戰士的男人們並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它應驗了……也依然沒有想起來。
“祝你們有一天都變成曬娃狂魔!”

☆、第六章

美女離開,室內陡然安靜下來。不知娃娃臉碰了哪裡,半空中突然出現數面光屏。大小不一的光屏翻轉、延伸、拼接,組成一個弧形,將兩個軍人半包圍在其中。
熊茂覺得自己在看一部4d科幻片,但完全看不懂光屏上的圖形和符號,這對他來說只是一部胡亂燒錢造特效的爛片而已。他放棄努力,心安理得地沉入夢鄉。
等墨遷和邁爾談完事情,一低頭,看到的就是一隻兀自睡得香甜的滾滾。
小傢伙依然側著腦袋睡,一隻肉爪子半墊在下巴下。沒有被灰色絨毛覆蓋的肉掌前端,半透明的弧形“指甲”上,有什麼正泛著光。
墨遷用食指輕觸,卻觸到了一指濕潤。是流口水了啊。
不等他把手指收回來,滾滾突然把嘴邊的手指含了進去,嘴唇翕動,竟是把手指當食物咬了起來。除了溫熱的舌頭和牙床,還有什麼硬硬的小顆粒頂在手指上,刺不破皮膚,卻帶來一點麻癢。
墨遷用手指確認了下,果真是長牙了。
於是等熊茂從啃遍超市里各種貴得要死的肉骨頭的夢裡醒來,發現自己不僅回到了房間,身上還多了紙尿褲之外的第二樣東西——一個口水兜,上面還有著一灘可疑的印記。小熊貓忍不住低下圓圓的腦袋,將自己的熊臉埋進肉爪。
悲不過三秒,新一輪的饑餓迅速轉移了熊茂的注意力。當奶水再次充滿熊貓胃,飼養員又不知所蹤,無所事事、渾身懶洋洋的熊茂覺得,再睡一覺也是應該的。
迷迷糊糊中,對這個世界仍舊陌生的靈魂想:以前真是從未想過,有一天能過這種一天只有吃吃喝喝的日子,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也許吧。
想是這樣想,過了兩天主要項目是吃和睡,每天被帶出去一兩個小時,沒有辦法獲取更多資訊的日子,熊茂還是決定冒險做一些嘗試。
這天晚上,墨遷第一次遭遇了滾滾小朋友不省心的一面。
從他進門起,小團子就一直沖著他“嗯嗯”叫,撫摸就偏頭躲避,遞上奶水也不喝,換紙尿褲就蠕動著爬走,取掉口水兜也不消停,不知道它想要什麼,不知道它想表達什麼。
其實熊茂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只是希望對方能拿出更多東西,向他展示更多資訊,哪怕只是對他多說說話。他渴望有一些改變,讓自己能儘快擺脫睜眼瞎、有耳聾、混吃等死的狀態。
一開始墨遷以為它生病了,有點著急,但很快他就發現,只要自己開口說話,小傢伙就會安靜下來,一雙圓眼睛盯著他的嘴巴,好像在認真地聽,又好像在認真地看。一旦他停下來去做別的動作,它就會馬上叫起來。
是要自己陪它玩?
墨遷試探性地翻出菲碧帶來的各種嬰幼兒玩具,都遭到了無視,等他拿出“絕對正版·明智媽媽教出天才寶寶”幼兒教學晶片,小傢伙好像產生了一點興趣,向前爬動,往晶片盒子上探了探頭。
墨遷按亮房間牆上的控制台,調出從沒用過的家居式媒體電腦,撕開晶片包裝,將晶片插/入外形為一塊平板的媒體電腦,螢幕上就出現了視頻目錄。
他簡單看了下,視頻主體部分分為十幾階,分別針對不同年齡階段的孩子,進行從學習說話、認識普通事物,到認識常用字、學習簡單計算的基礎教學。另外,版權方還附贈了教學禮包,包含聯邦簡史、自然地理、名人小傳、基礎科學等等,內容相當豐富,簡直就是小百科。
將平板高度調低,尺寸縮小,亮度和聲音儘量調到適合滾滾的程度,墨遷點開了第一階的視頻,同時讓開了位置。
雖然迫不及待,熊茂還是注意到了男人的細心,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嗯~”了一聲表達感謝,這才將視線投注到視頻上。
看了一會兒,熊茂滿心驚喜地發現,自己看的是本地語言版的《芝麻街》和《天線寶寶》的結合!裡面的可愛小孩形象,正指著一顆樹一遍又一遍地發音。
經受科學教育長大的熊茂此刻也不禁在心裡感謝諸天神佛,真的有一種在茫茫大海中孤身漂了很久,突然遇到一艘來自文明世界的郵輪的感覺。
啊,得救了。
墨遷坐在一邊,右手支在下巴上,靜靜看著正全神貫注盯著視頻畫面的小傢伙。
它連路都不會走,只能趴在毯子上,卻微抬著頭,看得眼也不眨,口中還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嗯嗯聲,好像真的看得懂,並且無意識地跟著視頻發聲學習。
小傢伙看了多久視頻,墨遷就保持了同一個姿勢多久。
他從一開始就有一個猜測,現在,這個猜測好像得到了一點佐證。
但是,還不夠。來日方長。
天晚了,小孩子最重要的事是吃飯睡覺長身體。在滾滾顯得有點累,把腦袋放在兩個疊起的手掌上,並不時調整姿勢時,墨遷不顧它的嗯聲抗議,關掉視頻,把它抱到了餵奶機前。
熊茂沒辦法,肚子也確實餓了,只得老實叼起奶嘴。
等他喝飽了,盡職盡責的飼養員先生又把他抱到浴室,放進洗臉池裡,放上溫水,給他洗澡。
男人動作生疏,力道卻柔和,穿著小熊貓身體的熊茂被揉搓得所有毛孔都打開,所有筋脈都舒展了。他舒服地呼了口氣,身體越來越放鬆,魂飛天外地想:以前聽說有些地方還保留著人工搓澡的服務,估計就是這種感覺吧,難怪人們願意付高價啊。
被某只小動物當成高級搓澡工的年輕少將眼疾手快地撈起鼻子就要進水的滾滾小少爺,一邊換水,一邊在心裡下了評估:體重比剛來時增加了不少,絨毛也變濃密了很多,被打濕了身體還是胖嘟嘟的,這幾天也沒什麼不良反應,半夜也沒再驚醒,看來身體是長好了,不用再擔心夜裡會有突發狀況。
雖然臉上都看不出來,但這個澡洗得一人一熊的心情都挺愉快。
洗完胖熊,墨遷用熊茂眼中的高科技將它身上的水分快速烘乾,將它抱到床上,自己也去做了一下清潔。
等他從浴室出來,沒見過世面的外地熊感到自己受到了新一輪的視覺衝擊。
不像前幾天,此刻的飼養員第一次在他面前換下了黑色制服,只穿著一套灰白條紋的長款睡衣。柔軟的布料沒有弱化他挺拔的身姿,只是給了他另一種氣質,沒了生人勿進的鋒利,整個透出一種毫無攻擊性的堅實感,仿佛曠野裡的一棵參天大樹,與四周融為一體,又頂天立地,讓流浪的幼狼看得到方向,找得到過夜的地方。
他的頭髮也沒有再整齊地往後梳,而是自然地散著,幾縷頭髮柔柔地垂到額頭上,偶爾低落的水珠顯示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馬上把頭髮弄幹。
來到這裡好幾天,雖然心裡叫著對方飼養員,但熊茂已經明白對方並不是真是個養熊貓的,可他確實是跟自己待的時間最長的一個人,是這裡唯一認真照顧他的人。他這是第一次看到對方露出這種狀態。
熊茂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突然這麼放鬆,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也受到了感染,只想這麼軟軟地趴著,大腦放空,什麼也不想。
墨遷並沒有讓它就這麼趴著。他伸手輕觸了兩下落地窗,整面窗戶從中間分開,緩緩收回牆裡。
抱起小傢伙,盤腿坐到窗邊,把小傢伙放到腿上,伸手從頭至尾輕輕撫摸。
柔柔的夜風吹過來,夜晚的柏格星沒有多少星光,也絲毫沒有蟲鳴,只偶爾傳來仿佛來自地下的轟鳴聲,但依然顯得靜謐。
一人一熊誰都沒有出聲,粗略看去,好像穿著親子裝的父子倆,在享受無邊夜色。
在這樣放鬆的空氣裡,熊茂漸漸沉入夢鄉。
他又回到了成長的那個福利院,等在了大門邊。
這是每個月資助人叔叔來福利院的日子。
他的記憶中有大段的空白,據說被送到福利院時正在發高燒。因為年齡已經不小,錯過了被收養的最佳時期,就此長久地留了下來。院裡跟他情況差不多的孩子也有,但大多身有缺陷。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相當幸運的,這幸運感的另一大來由就是每個月都會來的資助人叔叔。
資助人叔叔是代表他所在的民間科研機構來的,他給全院的孩子提供物質幫助,但總是會單獨與他談一會兒話。
這位叔叔大部分時候穿便裝來,有時也會穿著研究所的制服。那套制服是白色的,只在一邊領上繡著一大一小兩片重疊的綠蘿葉,很容易弄髒——在福利院,大人們是不會給孩子穿白色衣服的,有人捐贈也不給穿。
小時候的熊茂總是覺得,穿白色制服的叔叔好看得耀眼。長大後他才明白,那是職業人身份和智慧的光輝。他本能地追逐那種光輝。
叔叔有時會給他一支筆,有時會給他一本書,總是伴著一句嚴肅的“要做個有用的人”。
他記得很牢,總是循規蹈矩地生活,認認真真地學習。
偶爾,看到他取得的成績,叔叔會讚賞地揉揉他的頭。
成年人厚實的手掌,充滿讓人羡慕的力量。
等到他終於畢業、工作,剛開始嘗試做個有用的人,一切卻戛然而止。
悲傷像塊隕石,從天上砸下來,“咚”一聲砸在他的心上。
他準備好承受持續的痛苦,心臟卻突然被一彎溫水包裹,堅硬的石頭也化作一片輕盈的樹葉。
有人用厚實有力的手掌溫柔地撫摸他。那撫摸的力量讓溫水流動了起來,水面上的樹葉打了個旋兒,隨即被流水帶走。
不見了。

☆、第七章

被那個金剛石成精的傢伙拒絕了自己絕妙的提議,菲碧氣得一頭紮進了工作中。連續的努力,還真讓她抓到了幾條小蟲子。把資訊發給總部確認,一抬頭,發現一頭短髮都被自己揉得豎了起來。
這可不符合女神定位。
菲碧仔細收拾一番,換上了逼迫基地後勤人員趕制的女版黑色制服,決定出門去蹂/躪金剛石家的小團子。
柏格星基地軍官宿舍只有兩層樓,仍有多個房間空置。作為目前基地唯一的女性,菲碧獨自住二樓。
身為實質上的情報工作人員,菲碧習慣了夜間工作,白天總是起很晚,等她下樓別人早該幹嘛幹嘛去了,連個鬼影都遇不到。再加上在墨遷的影響下,軍官們總是到大食堂與普通士兵一起用餐,這邊的小食堂也只有她一個食客。可以說,如果她不刻意去找誰,或者有誰刻意來找她,她可以自然地避過少數工作人員之外的所有人。
她是故意的。
今天是例外。通宵的工作和某種升騰的氣惱讓她覺得精神百倍,壓根兒不需要休息,必須去摸摸小團子消火,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沖出去當眾揍某人一頓。
但等她剛走到樓梯拐角,就看到某人正在站在樓梯口,伸頭往上看。
看到她突然出現,某人下意識就要轉身逃跑,右腳都伸出去了又硬生生止住。低頭拍了拍褲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某人這才抬起一頭亂髮,輕飄飄地說了句:“早上好。”
看著他快長成一片森林,茂盛得更勝以往的絡腮胡,菲碧心裡想著“他臉肯定紅了”,嘴上卻冷冷地回應:“好什麼好?這地兒連頓像樣的早餐都沒有。”
“你為什麼……”
夏棲沒能問下去。
他想說“你為什麼要來柏格星,這裡條件那麼差”,想說“你的工作沒必要到這邊來做,在總部做還更方便”,但他問不出口。他心底其實是隱約知道為什麼的,想開口確認,又怕對方給出自己想到的答案,更怕對方給出自己沒想到的答案。糾結讓他嘴邊的鬍子更亂了。
菲碧存心讓他不好過,並沒有好心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來?你都不上網的嗎?當然是為了你們墨遷上將。我覺得他是真正配得上我的人,誰知道他卻拒絕了。他肯定是還不知道我有多好,這次我特地向父親申請調到柏格星來,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收到我們的喜帖了。”
知道這是假話,夏棲還是覺得臉上的溫度都褪盡了。他看著居高臨下看過來的那個人,無法抑制地想,最開始為什麼沒有發現她是那麼光芒萬丈,為什麼真相信了她也是個護衛者。現在,自己能用盡全身力氣阻止想走近的雙腿,卻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讓她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驕傲大小姐。
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夏棲使勁握了一下拳,給自己找到了一條逃開的縫隙:“我得去組織訓練了,你,不要太辛苦。”
也不知道是做什麼不要太辛苦,氣你嗎?
看著那個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菲碧一瞬間又有點後悔。看剛才的樣子,自己這些天一直躲著,看他會不會主動來找自己,還因為一直等不到而生氣,他肯定也是專門趁自己休息的時間,在樓下遠遠望著。
去你的!菲碧使勁踹了一腳樓梯扶手。本小姐可不是苦情戲女主角,他不敢來找我,我就去找他,有什麼跨不過去的!
放下心裡的包袱,疲憊感湧了上來,也不去摸團子了,女神轉身回房間,為了接下來的戰鬥,要好好補個覺。
逃過一劫的熊茂剛剛醒來。口水兜和紙尿褲都被換了新的,落地窗也恢復了原樣。可能是見自己睡覺一直很老實,透明護欄也不見了蹤影。昨晚睡得很舒服,但清醒了的男子漢是不會沉溺於那些的——才不是因為在別人懷裡睡著而不好意思。
想到今天可以繼續進行本地語言學習,有機會擺脫耳聾眼瞎的狀態,胃裡的轟鳴都變成了前進的號角,只能爬的熊貓先生雄赳赳、氣昂昂地挪著小胖腿去坐滑滑梯了。
等喝了個九分飽,熊茂一邊慢悠悠地吸奶,一邊想著飼養員也該回來了,要怎樣才能讓他留自己在屋裡看視頻,而不是帶自己出去。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室內突然響起一個稚嫩的童音,嚇得他差點嗆奶。
“早上好。”這句他聽懂了。
轉過身來,才發現昨晚那塊平板電腦已經出現在適合他觀看的高度,並且開始播放視頻。看來是被人設置了定時播放。
這個飼養員不要太合心意!
現在播放的仍是昨晚那段教學視頻。深知學習外語急不得,要循序漸進,打好基礎,熊茂靜下心來,投入重複學習。
但很快他就靜不下來了。視頻裡念完一個詞,他馬上就能想到含義,視頻裡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已經知道下一句是什麼。閉上眼睛,熊茂發現自己能回想起昨晚所看視頻的全部內容。
多半是因為內容太簡單了。受過現代學習訓練的成年人,學習小孩子的基礎課程,還真是毫不費力。
但繼續這樣看著也太枯燥和浪費時間了,想到這裡的很多東西都是通過觸摸控制,熊茂湊近螢幕,想試試快進。
看著自己長著月牙形利爪的熊掌,熊茂有一瞬間的猶豫,但仍是把爪子放到了螢幕上。可惜,爪尖沒有溫度,爪墊又太不靈活,螢幕根本沒有反應。幸好這地方的東西品質好,不然被他這麼亂劃,已經起痕跡了。
倒轉身來試著用尾巴,也不行,小熊貓尾巴太短,而且沒有力氣,簡直讓熊淚流滿面。
重新轉過身來,沒有把握好距離,鼻子一下撞到螢幕上,熊茂疼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但是!他驚喜地發現視頻暫停了。
原來真正好用的是鼻子啊。熊貓的大圓臉上,最凸出的就是鼻子了,但誰能想到用鼻頭調觸控式螢幕啊?
還好房間裡就他一個熊,用什麼都沒人看見。被打開了新大門的熊茂成功地將鼻頭開發出了新功能,摸索出了返回目錄、播放、快進、快退四位*。
當四位元*用得越來越熟練,視頻看得也越來越快,遇到唱歌跳舞做遊戲的部分就跳過,真正講知識的部分也只需要看一遍。熊茂漸漸發現,並不是因為內容簡單他才記得快,而是他真的擁有了很好的記憶力。他甚至不用刻意去記,看過了、聽過了也就記住了,連視頻裡的小孩子穿的衣服、做的動作、發音的語調、背景的顏色組成,他都能完整回想起來。
可能是之前接觸的東西太淩亂,現在規律性地接收資訊,他才發現這一點;也可能是因為這幾天吃得好睡得好,他身體裡的某種東西被啟動了。
熊茂確信自己以前沒有那麼好的記憶力,否則也不需要學得那麼辛苦。
是熊貓幼崽本身的天賦,還是變成熊貓的補償?
懷著激動又疑惑的心情,熊茂用對一個外語初學者來說有些誇張的速度進行著學習。要不是受視頻本身的速度和身體的靈活程度所限,他還可以學得更快。
於是等墨遷趁著午餐前回來,看到的就是個翹著屁股、鼻頭戳在螢幕上的滾滾。
熊茂有點發僵,退開身體,他仰頭看著自己的飼養員。
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男人光潔的下巴。他在等對方的反應。
是會單純地以為自己是熊孩子在搗亂,還是會發現自己已經從剛出生的嬰兒水準學到了幼稚園大班?
男人蹲了下來,翻轉平板,像是確認了一下上面的內容。看來是後者了。
但熊茂仍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不能確定在這個地方什麼樣才是正常的。
放回平板,男人說了一句話,語調正常。
熊茂乾脆也不為難自己了。他聽懂了“去”和“喝”,也不當自己沒聽懂,乖乖爬去喝奶了。
在他進食的時候,飼養員先生就在一邊沉默地看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可能也想喝吧,熊茂無賴地想。
墨遷確實是餓了。想到上午留滾滾在房間看視頻,下午自己要進行訓練,沒別的時間帶它出門透氣,於是趁著中午的時間回去帶它出門。
沒想到小傢伙又給了他一個意外。這對別人來說可能是驚嚇,對他來說卻算是個驚喜。
他已經基本確定了一件事情,剩下的就是順其自然了。
現在得把“它”改成“他”了。
等滾滾吃完,讓他休息幾分鐘,墨遷將他單手抱起來,正要出門,沒想到小傢伙伸著爪子要往上爬。好吧,上過幾次肩膀就上癮了,也不怕剛吃飽肚子會不舒服。
順著他的意把它放上肩膀,墨遷這才往士兵大食堂方向走。
熊茂自己也有感覺,這幾天身體長得很快,短短時間內就整個圓了一圈。照這個趨勢下去,趴飼養員肩膀的機會用一次就少一次。這麼視野開闊的好地方,放棄了多可惜。
一邊肩上頂著沉甸甸的一坨,墨遷的身姿依然板正挺直,一人一熊都沒覺得有什麼,就是難為了別人。
站在路兩邊執勤的士兵,除了敬禮,身體紋絲不動,眼神卻隔空交匯。
“那就是少將的新掛件?果然很特別。”
“仔細看,還會自己動!”
“……”
“……”
一路上不時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墨遷是早已習慣,只要不帶惡意他都不會理會。熊茂還是有些不自在,但想想保護基地裡吃喝拉撒都在眾人圍觀之下的國寶們,又強迫自己不要看回去。
熊貓就要有熊貓的驕傲和淡定。
擺正腦袋,擺正尾巴,平視前方,小團子的神態與自己的飼養員同步了,不知身後的眼神交流裡又有了新的內容。
“看!看!動了!”
“那真的是掛件嗎?”
“……”
“……”
等被帶進一個像是食堂的地方,熊茂發現保持好的姿態真是太對了。
從沒受過這麼多注目禮。
士兵在就餐和休息時是不用刻意向長官敬禮的,但看到少將進來的普通軍士還是短暫停止了交談。墨遷徑直走到最中間一桌,迎著四人組和菲碧或揶揄或疑惑的眼神,先反手將滾滾抱下來放桌上,然後才神色如常地坐了下來。
等四周重新響起進餐、交談的聲音,艾德文第一個忍不住出聲了:“我說老大你不吃飯跑去幹嘛了,原來是去接滾滾了。”又轉向小團子:“嘿小傢伙,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快叫哥哥!”
熊茂聽懂了基本的人稱代詞,包括“哥哥”。他已經知道“滾滾”是在叫自己,但還不清楚這個發音的具體含義,不知道是物種名稱還是昵稱。日後他明白過來了,忍不住一頭黑線。
現在,他知道這個長得瘦巴巴、看起來嬉皮笑臉的人是在對自己說話。瞄了一眼飼養員先生,對方已經拿起餐具開始進餐,於是熊茂也當完全沒聽懂,並不理會,只瞪著一雙桂圓眼觀察飼養員的食物。
遭到雙重漠視,公主又迎來了同伴們的嘲笑。惱羞成怒的他一拍桌子,道:“這是跟老大在一起久了,沾染了老大的石頭習性,連絕代風華的我都不理會,你看它會不會正眼看你們一下?”
結果這時主寵倆倒是都轉頭正眼看他了。
飯桌上爆發出一陣笑聲。
帶著笑意,眾人的興致都提起來了。輪番上陣,看滾滾小朋友最給誰面子。
“滾滾,我是你邁爾哥,我給你拿過毯子。”
“我是你藍野哥,你的滑滑梯和餵奶機都是我做的。”
“我是你夏棲哥,喂過你營養液,不過你肯定不記得了。”
一群大男人對著表面是小動物、內裡也是大男人的傢伙求關注,顯然不會有好結果。何況“我是你xx”這種句式在有人的既有印象裡,有點像是罵人的。
小團子一人施捨了一個眼神,視線只在夏棲的鬍子上多留了會兒。
菲碧也坐不住了。她特意到這個食堂來用餐,特意坐在夏棲旁邊,勇氣可嘉,尷尬仍在。知道內情的其他幾位元也儘量避免敏感話題。現在小團子來了,誰還關心什麼男人啊?
“小可愛,我是菲碧,你可以叫我女神姐姐。”
熊茂記得這位美女。之前不讓抱,好像讓她有點生氣,女士嘛,要給予充分的尊重。
於是在公主做嘔吐狀時,響起了熊大爺清晰的回應。
“嗯~”
公主那個氣。“我不是哥,你才是哥,嗯哥!”
一段時間後,每當有新人來到柏格星,總會被問:“看到嗯哥了嗎?”

☆、第八章

嗯哥有點不高興。
他看著桌上屬於成年人的食物,雖然不知道那些黃黃白白紅紅的都是什麼做的,但聞起來挺香的樣子,可是他不能吃。
本來因為長牙,牙齦總是隱隱發癢,現在覺得更癢了。口水在口中彌漫,又被咽下去,寶寶心裡苦。
發現小傢伙一直盯著自己的餐盤,墨遷停止了咀嚼,有些為難。
擔心他餓,特意讓他吃飽了才帶出來,結果小東西還是一副沒吃飯的樣子。
大食堂的東西大多油膩,給軍人們吃的,基本原則是要能提供充足的能量。這些東西當然不適合小孩子吃,開始長牙的也不行。
看來看去,只有圓果還算合適。
這是一種球形水果,黃皮白肉,肉質偏粉,水分適中,口味酸甜。柏格星實在偏僻,自身又沒有什麼作物產出,在並不缺乏物質的時代,這樣的水果運過來也不算容易,因此每人只有切好的四分之一塊。它沒多少營養,只是給軍人們豐富下口味。
一向跟士兵們吃一樣的東西,墨遷的餐盤裡也只有一塊。
他用勺子刮了一點果肉下來,遞到滾滾嘴邊,小傢伙伸出粉嫩的舌頭一口舔去,嘴巴翕動,咽下了,抬頭輕輕“嗯~”一聲。
男人繼續,這下一次挖半勺,不大的一塊果子很快就被他吃完了。
滾滾看起來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但也沒出聲再要,墨遷也沒打算再慣著,可旁邊看呆了的眾人可不想讓這場面停止。不管看的重點是“冰山長官喂萌寵”,還是“超級萌物被冰山長官喂”,只出一塊果子的票錢,就可以看vip場,也太值啦!
可惜這桌其他人的圓果都被首先當做開胃菜吃掉了。
遺憾的情緒剛起了個頭兒,旁邊桌一個膽大的新兵湊了過來,雙手向“嗯哥”奉上他的“門票”。有人帶了頭,其他還有果子的士兵紛紛過來上貢。
墨遷只接了第一個士兵的,揮手讓大家回去繼續用餐。熊茂模仿教學視頻裡“謝謝”的聲調,嗯嗯了兩聲表示感謝。
士兵高興地磨蹭著回去了,感覺被嗯哥接見比被少將接見還興奮。
一頓飯的功夫,滾滾就摘掉了“掛件”的帽子,奠定了自己在柏格星的江湖地位,作為監護人的墨遷也是沒想到。
“那一定是某種厲害、神秘的戰鬥物種,有著獨特的外表、高貴的氣質。幼小的它已經有了讓人看一眼,就想親近,看兩眼,就想掏心以待的獨特魅力。但當我有機會走近,我看到了它閃著寒光的利爪。惑人的外表,強悍的利器,我確定,這將是個實力恐怖的存在。”一個士兵在日記裡這樣寫道。
可惜每個登上柏格星的人,都受軍隊保密條例的約束,除非得到允許,否則不能將基地的任何情況向外人透露。他不能將這份重要發現,與更多人分享了。
柏格星未來的隱形老大要是看到了,肯定會說“兄弟,你想多了”,不過熊茂現在自己也想得有點多。
紅燒豬蹄、清蒸螃蟹、麻辣龍蝦、香菇燉雞、剁椒魚頭……
啊,口水要兜不住了。
酸酸甜甜的水果好像打開了他所有味蕾,召回了他關於美食的所有記憶。之前還不覺得每天只能喝奶有什麼,現在想來實在是單調到了天上去!
哪怕沒法吃到以前那些美食,多嘗嘗本地食物也好啊!
關於吃的念頭在腦子裡竄來竄去,剛吃過兩頓的肚子根本沒有滿足感,熊茂覺得自己還能吃下一桌滿漢全席!
思緒漂移,一絲銀線從深灰的絨毛間延伸往下,精准地避過皺在一起的口水兜,順利登陸下方的黑色制服,並沿著布料纖維開始擴散性入侵,速度太快,後繼無力,突然從中間斷掉,後半段一下彈回原處。
嘴角一涼,神智從各種食物的香氣和口感中回歸,熊茂驚悚地發現腦袋邊的黑色制服上濕了一小塊。
身下的高級坐騎絲毫未覺,仍穩穩地往住宿區的方向走。
大了一圈的小團子已經把他一邊肩膀的空間占滿了,密實了不少的絨毛直接掃在他頸側和耳後,但他就像不會覺得癢,始終目視前方,頭顱沒有一絲偏移。
熊茂心虛地低下大腦袋,輕輕用嘴扯住口水兜的邊緣,把它展平,蓋住那灘印記,然後抬爪踩住。等走回去,應該就吸幹了,吧?
進入房間,被放到毯子上,一眼看到窗邊的餵奶機,之前的念頭立馬被從腦子裡擠了出去。
並不餓,但就是特別想吃東西,好像嘴巴自己有了意志。
熊茂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沒別的可吃,喝奶也行。快速爬到窗邊,他愉快地喝了起來。
正喝得投入,餘光瞟到飼養員蹲了下來,那雙深邃的墨色眸子正疑惑地看著自己。嘴巴下意識地用力一吸,剛長出來的尖牙刺破了奶嘴,匆忙鬆開嘴,一大股奶水飆出來,飛射到額頭中央,又去勢突頹,淅瀝地滴落下來,打濕了鼻樑,有幾顆還掛在了外八字的黑眼圈邊緣,像流下來的眼淚,只是是奶白色的。
熊茂當即石化成了一顆被煮破又凍起來的芝麻湯圓,硬硬的不規則圓球上,還帶著一股香甜味。
本來還在擔心他是否吃太多的少將先生猝不及防下差點沒收住表情,肩膀聳動又強硬收回來,正好迎上一對姿態清奇的白眼兒。
小傢伙一對快要占滿眼眶的大眼珠使勁往上翻,硬生生擠出一點眼白來。腦袋微動,白鼻樑上的奶水滾落下來,掛在了深色鼻頭上,更加顯眼。
那小表情像是在說:“要笑就笑!”
“哈哈哈哈!”
墨遷真的大聲笑了起來。薄唇張開,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眼尾微微下彎,眼睛盛著從窗外斜斜灑進來的明亮天光,像兩汪深潭,泛著點點愉悅的星光。
熊茂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人的影子。
順著沒關嚴的門,跳躍的笑聲傳到了走廊上。
此時的走廊,硬拉著夏棲送自己回來的菲碧和被夏棲硬拉著陪同的艾德文,以及夏棲本人:“……?”
“這笑聲,是老大兒?”公主聲音都有點變調了。
夏棲遲疑地點了點頭。
“別是中午的飯有問題吧?你們柏格星真該好好查一查,七哥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信息官的職業病都發作了。
夏棲:“……”
找到了機會,公主當下就想逃離這奇怪的三人行。“我去看看老大怎麼了,你們先走。”
想逃離的並不止他一個人,夏棲馬上跟上,飛快道:“你一個人怎麼夠?我也去,菲碧你先回去吧。”
菲碧怎會讓他如願,邊轉身邊回:“我也去!三個人總會更安全。”
老大房間到底會有怎樣的危險需要三個人去啊?!公主的內心在哀嚎。
木已成舟,奇怪的三人隊形再次形成。
男人笑意剛收,熊茂就聽到了往這邊來的腳步聲,還伴著一聲呼喊。
我去!這張熊臉已經夠大了,不能再丟了!
他趕緊抬起熊掌擦臉,一個用力不當,尖銳的爪子勾到了皮膚,痛得他一吐舌頭。
看他那樣,墨遷差點又笑了出來,趕緊止住,喝止了公主他們,讓他們不要進來。
他側身擋住門的方向,單手捧住小傢伙的腦袋,給他仔細把臉擦乾淨。
想到已經兩次用奶洗臉了,熊茂恨不能把自己團吧團吧扔進黑洞。還好兩次看到自己窘態的都是同一個人,而且是個溫柔細心的人。一回生二回熟嘛,自己也要做個大氣熊。
重新變乾淨的小熊先生確實很大氣,他挪挪屁股遮住被打濕的毯子,這才看向門口。
墨遷已經站起身來,用恢復淡然的臉向擠滿門框的三人組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剛問了句“老大你遇到什麼了”就被定在門口的公主對這種眼神相當熟悉,也不正面回答,而是問:“老大你屋裡又沒藏美女,幹嘛不讓我們進去?”他總不能說我急於擺脫這對彆扭情侶又對你萬年難遇的笑聲很好奇吧。
本以為又會被無視掉,結果長官閣下面無表情地說:“你鞋髒。”
這,還真讓人無法反駁……
菲碧救場:“墨石頭你這裡怎麼這麼大股奶味兒?滾滾喝的奶有這麼大味道嗎?你也不怕自己也被熏得一身奶味兒。哎呀,我可以摸摸小可愛嗎?”
一段話裡全是無關緊要的資訊,墨遷直接不理會。瞟到在聽到“奶”字時,小傢伙瞬間僵硬的身體,墨遷勾了勾嘴角,決定不再難為他了。
“碰一下。菲碧也來。”他說。
明白自家老大說“碰一下”就是開內部小會的意思,艾德文和夏棲都正經了起來,拉走不明所以的菲碧,四人將空間讓給了滾滾一個熊。離開前,墨遷還順手打開了平板電腦。
聽說要碰一下,四人組有些興奮,這意味著無聊的時光即將結束。
雖說看自家老大這段時間的表現,艾德文等人已經猜到他們來柏格星的目的不會那麼單純,但猜測被證實,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他們已經摩拳擦掌了。
碰頭的地點是東面訓練場。相對尚未完工的西面訓練場,它的面積要小得多,但功能更為齊全。訓練場分室內、室外兩部分。室外部分用於基本體能訓練和一些需要寬闊場地的異能訓練,室內場館則分為很多個區,a到d區是用作武器、格鬥、戰艦駕駛等訓練的公共區,e和f區則是高級軍官的專門訓練區了,普通士兵進不來。東面訓練場是在柏格星基地擴建過程中,首先被要求建設的地方。
墨遷和四人組在這裡都有私人訓練室,分別根據他們的能力特點和個性要求定制。現在他們所在的,就是墨遷在e區的個人訓練室。
這間訓練室面積很大,天花板很高,乍看之下什麼都沒有,上下前後左右都是黑色的,似乎也沒有窗戶,只從天花板上落下一些零散的燈光,好像有人在頭頂胡亂撒了一把螢光沙粒。走在當中,就好像站在宇宙中。
六個人盤腿圍坐在地板上,沒有插科打諢,也沒有窮究細節,迅速理清了現狀,分配好了接下來各自的任務。
如果熊茂在這裡,一定會覺得他們都很陌生,明明只是用放鬆的姿勢坐著,卻透出一種淩厲,好像周圍黑色的靜謐都長出了刀鋒。
主要內容談完,散場前,菲碧提出了疑問:“需要把柏格星清掃一遍嗎?”
“不用,若真有人有問題,自己跳出來,比被我們查出來,有用得多。”
等其他人離開,墨遷留下來進行訓練。
訓練室裡的樣貌忽然變了,星光一樣的小光團不再只附著於天花板,而是不規則地散佈在了整個空間內。這樣看起來,這裡更像是宇宙空間了。
低下頭,墨遷動了動骨節分明的手指。
其他人都以為他是速度異能者,然而……
黑色的身影突然從原地消失,一瞬間,又在距離最遠的另一個角落出現,就像一下跨過了億萬星光。

☆、第九章

睜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像臥著一座山,山上長滿白色的茅草,一起一伏間散發著點點溫熱。
墨遷抬頭,看著面前的大白屁股。
小傢伙仍是趴著睡,只是身體明顯發生了偏移,屁股沖著他的臉,後腿收起,腳掌外翻,鋒利的爪尖離他脖子之前所在的位置也就半指距離。一向警醒的他夜裡居然沒醒。
隨著身體越來越結實,滾滾也越來越好動,現在連晚上睡覺都不太老實了,看來今晚得把他放到床內側去。
這才十來天,他的體重就增長了近一倍,簡直就像吹氣球。
這當中“超量”的飲食功不可沒。除了喝奶,他每天中午都要跟去食堂加餐。現在食堂當中那桌已經有了“嗯哥”專用位,還放上了墊子。並沒有人提要求,但每天炊事員都會自動自發地給他準備食物,比給士兵們做飯用心多了。從果蔬泥到雜糧粥,有時還有小肉圓,用一個漂亮的小碗裝起來,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找到的。不過看滾滾表現,他雖然也吃肉,但明顯沒有其他東西喜歡,但他也不浪費,給什麼都會吃完。
可以諮詢的人現在沒法聯繫上,雖然沒看出來有什麼問題,墨遷還是帶他去看了軍醫。經過一輪檢查,結論是各項指標都很好,消化和吸收能力尤其強。
也許這就是他的種族特性,包括那驚人的早慧和超強的記憶理解能力。
可能是因為自己在對方身上流過口水,對方在自己面前哈哈大笑過,熊茂和飼養員的相處變得越來越自在隨意。他們雖然沒有一起扛過槍,但起碼已經是一起同過窗的情誼——說不定還超過,畢竟還一起同過床呢。
現在熊茂想要什麼,都是通過簡單的音節模仿和動作來表達,而對方居然大部分都能理解。
“嗯嗯~嗯~”早上好。
飼養員回:“早上好。”
“嗯~”水。
飼養員端來淺口杯。
“嗯嗯嗯。”放視頻。
飼養員調出平板電腦。
“嗯~嗯~”謝謝!
飼養員回以淺淺的微笑。
“嗯嗯~”
沒聽懂。
“嗯嗯~”
還是沒聽懂?
伸出胖爪指向浴室。
飼養員頓了一下,還是起身抱他去洗澡了。
被已經相當熟練,輕重緩急都拿捏得剛剛好的修長雙手揉搓著身體,灰白胖球又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嗯~”。
沒什麼含義,純碎是舒服的。
由於體重的大幅增長,熊茂現在已經是幼崽屆的重型選手了,沒法再趴在男人的肩上。這本來是挺遺憾的一件事,結果他迎來了一個大大大驚喜。
那是在一天清晨,他,熊茂,一坨不規則圓球狀軟體厚毛爬行動物,終於,能走路啦!
放煙花!燃爆竹!恨不得沖出去瘋狂跑圈!如果他跑得動的話。
是的,雖然已經能走了,但還不能跑。但軟骨病人都站起來了,“走”已經在了,“跑”還會遠嗎?
一直走到自己力竭,熊茂四肢大張地趴在地毯上,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中午飼養員回來,熊茂迫不及待地展示起了自己獲得的新技能。從男人面前快快走過去,扭過屁股,又慢慢走回來。
飼養員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還周年慶大酬賓似的用一雙大手捧住他前腿腋下,一把舉過頭頂。
一人一熊一個無聲地笑,一個嗯嗯地笑,場面喜感,但誰也不在乎。
被放下來後,熊茂突然有了一個靈感。他用力半人立起來,同時努力把前肢舉高。
男人果然再次把他抱了起來,不過對方以為他是想再玩舉高高,把他舉過頭頂又要放下。
熊茂趕緊踢蹬後腿,並成功踹到了一下對方的肩,嘴裡短促用力地“嗯”了下。
墨遷把他抱到面前,帥臉對圓臉,黑眼對黑眼,想弄清楚他想幹嘛。
熊茂再次使勁用後腿去蹬對方的肩,太過用力,毛毛的腦門兒跟男人光潔的額頭碰到了一起。
“嗯!”坐!
不知是聽懂了他的熊貓語,還是接上了他的腦電波,飼養員終於把他放上了自己左肩。
熊茂一屁股坐上去,再伸手半抱住男人的頭,感覺自己登上了熊生小高峰。
直到右胳膊被輕輕往下拉,他才發現自己的胖胳膊剛好遮住了對方的嘴巴。
調整姿勢,塌下腰來(如果那是腰的話),改為抱住男人的脖子,氣勢上雖然弱了點,但感覺還是很舒服的。
再次見識到自家小團子的聰明和對上肩膀的喜愛,墨遷縱容一笑,幫他把方向反過來,屁股朝後,就這麼出門了。
於是今天的眾人發現,嗯哥身高猛超一米八!
除了出行模式,學習模式也發生了變化。
不是指鼻頭觸屏法的變化,熊茂早就不用那個了。飼養員給了他一個遙控器,每個按鍵都凸出來,且按鍵之間相距較遠,方便他用熊爪操作。遙控器拿來時就像是剛做出來的,還看得到黏合的痕跡。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做的,既柔軟好用,又不會被他的爪子戳破。
真正的變化是,熊茂多了位老師。這位元老師每晚回來都會看一下他的學習進度,然後結合現實做一些補充說明。
熊茂知道了他叫墨遷,還知道了“墨遷”兩個字怎麼寫。那是男人親自教他的。他只是輕輕轉動左手中指上的墨色指環,就憑空出現了一個淡藍色、半透明的輸入面板。手指輕劃,就有了黑色的筆劃。
男人先寫了兩個字,指指他,再指指字,口中發音“滾滾”,熊茂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了。他又寫了兩個字,指指自己,說“墨遷”,熊茂也跟著嗯嗯“墨遷”。
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雖是用手指寫的,但有形有骨,賞心悅目。熊茂還在欣賞,男人就抬手將它們擦去了。
見他對指環好奇,墨遷將指環取下來遞到他面前,那上面沒有任何花紋,也沒有任何按鈕,他輕輕觸碰,沒有任何反應。墨遷說了句什麼,他猜是以後再解釋之類的。
隨後男人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不要再在外面“說話”,他理解到那是讓他別在其他人面前用模仿語調的方式說話。原來早在他在食堂說“謝謝”的時候,男人就聽出來了。
看著對方一臉正色,熊茂感受到了一種關心和保護,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擔心自己脖子太短,動作不明顯,又重重地點了下。
這時候,他也隱隱意識到,自己的狀態在這個地方也並不是正常的。能夠讓他完全放鬆,自如表現的,只有身邊這個人。
有位老師指導,熊茂學起來更得心應手了。不過這位老師顯然不夠專業,常常說著說著就超綱了,一長串一長串地吐出熊茂還沒學過的詞彙。好在他聲音低沉,吐字清晰,語速適中,熊茂就當在做外語泛聽了。別說,還真好聽。
這晚,在先後洗過澡後,穿著灰白條紋睡衣的兼職老師又將團子同學抱到了窗邊。借著室內的光線,可以看到外面飛舞的沙塵,因此落地窗並沒有打開。
被帶著複習了天氣相關的詞語和用法後,熊茂又迎來了泛聽時段。
“在先輩們剛到奧萊星系的時候,處境艱難,柏格星的礦藏提供了很大支援,星球也因此差點被挖空。植被幾乎毀滅殆盡,種類本就不多的生物大部分直接滅絕,少部分被轉移到了其他星球。此後柏格星常年飛沙,環境惡劣,連毅力頑強的職業軍人,都不願意在這裡久待。我們所處的位置,算是柏格星上,環境最好的地方了。
“現在這裡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基地,乾脆就將植被恢復作為一項訓練任務吧。一舉兩得,不,多得。你說呢,小傢伙?”
小傢伙已經在低沉嗓音的“睡前故事”中睡熟啦。
輕輕擦去滾滾嘴邊的口水,墨遷的思路變得更加清晰。
一天后,柏格星基地擴建工程全面完工。
三天后,第二批,也是主要的一批新兵在基層軍官的帶領下抵達柏格星。之前所在的,都是正常流程招募的新兵,而這一批,全是平叛戰爭後的新增名額。其中相當一部分,都是沖著聯邦最年輕的少將來的。
“做軍人,當然要跟著出色的年輕將領,有衝勁,有機遇。”新兵甲是個有志氣的。
“我爸用鞭子抽我來的,說讓我跟著墨遷少將混出個人樣來。”新兵乙是個反抗不了父親權威的富二代。
大家一起轉向一直沒說話的新兵丙:“你是為什麼來?”
這位一臉痛苦。“我女朋友是少將的超級粉,非讓我參軍,還必須是少將手下的兵,說未來的丈夫只會是個軍人。”
“兄弟,我也是啊!”另一邊的新兵丁聽到了,趕快過來認親。兩人抱頭痛哭,然後一人頭上挨了長官一掌。
再一天后,不管是自願的還是非自願的,新任戰士們都聚集到了全新的西面訓練場。高臺之上,站著柏格星的最高長官,他們未來的唯一方向標。
“今天,奧萊聯邦第二十三軍正式成立!我是你們的軍長,聯邦少將墨遷,我將始終與你們並肩作戰!向你們敬禮!”
“敬禮!”
“現在向您播報最新熱點:近日,新成立的聯邦第二十三軍植樹訓練法火遍全網,受到了民眾的大力讚揚。軍方發言人稱,這是由第二十三軍軍長、受封不久的聯邦少將墨遷開闢的新式訓練法,旨在讓新兵在進行全方位身體訓練的同時,逐步恢復柏格星的生態環境,讓新戰士樹立起愛土地、愛家園的意識,換單純消耗式訓練為產出式訓練。為此,墨遷少將專門爭取到了林業部門的支援,為柏格星基地提供適合的樹種、樹苗和遠端技術指導。‘護衛自然’志願組織稱讚墨遷是新一代的自然衛士、年輕人先進精神的代表,稱讚軍方重用真正的有能之士。此前該組織曾多次公開抨擊官方對多星球自然環境的嚴重破壞。據最大社交平臺‘圈圈世界’投票統計,墨遷是當前‘女性最想找的老公’、‘男性最想找的老公’、‘最要命的別人家孩子’,並……”
流暢的女聲戛然而止。有人走進昏暗的房間,關掉了媒體設備。
“現在的新聞真是越來越墮落了。”來人說。
陰影裡,老式的搖椅晃了晃,上面的人卻並沒有起來。
“挺有意思的。”他好像是在否認來人的話,“種樹……偶像……你們這些年輕人,享受和平的生活太久了,以為和平是永恆的,小打一仗也不過是個小摩擦罷了,很快就忘了,不如借勢出出風頭,把精力用在該用的地方。真挺有意思的。”
“老師說得對。”其實他並不明白老師是什麼意思,就像他並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有那麼多高科技的按摩椅,老師還要用一個沒有能量的老式搖椅。
但他明白,這都不是他應該問的。
昏暗中,搖椅又晃了起來。

☆、第十章

熊茂奔跑成了一匹駿馬。
當然,這是他腦子裡的自己。
好不容易終於能跑能跳了,墨遷卻不讓他出門,說最近有好多人來,可能有人還不懂規矩,怕他出去出事。
他是個明理的人,不會刻意給人找麻煩,但在屋子裡憋了幾天,對於一個剛剛能跑,卻覺得自己長出了翅膀的人來說,實在是夠嗆。學成了日常對話通,也安撫不了他的焦躁。
這天中午,墨遷回來說他可以出門了,他就像聽到了梵音仙樂,小步子飛快地沖出門去。
啊,灰色的天空是多麼迷人!黃色的土地是多麼厚重!虛弱的青草是多麼頑強!內心的駿馬四蹄翻飛,硬是把柏格星枯燥的景色踏成了未完成的後現代詩。
墨遷跟在後面,臉上毫無表情,內心卻哭笑不得。
他前面的小傢伙邁著小內八,甩著圓屁股,跑得胖身子一顛兒一顛兒的。頭上那對灰耳朵,像小孩子紮起來的兩個包包頭,讓人想伸手揪一揪。看起來步子邁得很快,實際幾步就追上了。
他已經發現執勤的士兵在憋笑了,看來這批兵要練的還很多。
不知道自己已經招來了新的訓練專案,士兵在心裡默默地向嗯哥問好。感覺有了嗯哥,連軍長都沒有那麼可怕了呢。
這真是幻覺。
一路跑到食堂,熊茂真的是累癱了。
以前被墨遷扛過來不覺得有什麼,自己跑才發現這條路怎麼那麼長啊。他是用了極大的毅力才沒有把舌頭伸出來。
慢悠悠跟著他來到食堂門口,墨遷伸手想抱他,小傢伙還不讓,硬是自己慢慢喘勻了氣,四條腿走著進去。
自然又是受到了各種視線的拜見和四人組加菲碧的熱烈歡迎。現在基地人數大幅增加,啟用了另外三個大食堂,一號大食堂仍是加了不少新兵進來。這些新兵受到了先來者的積極科普,對嗯哥也是好奇萬分。
這些事墨遷並不阻止。在柏格星,並不需要把滾滾藏起來。如果需要,那是他無能。但在柏格星之外,還不到讓其他人知道的時候。
好多天沒有見到,大家都高興地想逗逗滾滾,有人還想上手摸。熊茂已經能聽懂大部分日常用語了,即便一時沒聽懂,結合動作表情也能明白個七七八八。聽了墨遷的提醒,他樂意就嗯一聲,不樂意也嗯一聲,只讓大家覺得他站在動物智商排行榜的上層,不會有人認為他完全聽得懂人類的話,並且會“說話”。
小傢伙應對自如,墨遷就放心用餐,但視線總有一部分是留在他身上的。
艾德文一轉頭,看到自家老大那個眼神,忍不住抖了抖。屁股擠到大個子藍野旁邊,側身小聲咬耳朵:“老大是不是真該找個伴兒了?你看他看滾滾那眼神,以前沒發現他那麼喜歡小孩子啊。這要是以後有了自己的小孩兒,還不得寵上天。冰山融化指日可待,我們也能享受春天的溫暖了。”
大個子給了他個死人臉。
倒是對面的邁爾悄悄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他剛要得意,突然想到邁爾都聽見了,那……
抬頭,墨遷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死定了!公主心裡淚流成河。
這段時間他們都非常忙,安頓新兵、整頓紀律、推行訓練計畫,還有各自的任務,雖然前面的部分有基層軍官執行,還是忙到腦袋都要空了。都在想著怎麼甩點沒意思的任務出去呢,他倒好,撞槍口上了。悲戚!邁爾和藍野這兩個沒義氣的傢伙!
果不其然,一頓飯結束,收拾刺頭的事情就落在他頭上了。
午飯結束,熊茂並沒有被墨遷送回去。可能是為了補償他這幾天的憋悶,他被帶到了一處新兵的訓練現場。
說是訓練場,其實只是一片荒地。這裡已經是基地週邊了,即便以墨遷的腳程也沒法很快到達,他們是乘坐基地車過來的。
短暫的休息後,新兵們開始了訓練。只見他們分成了數隊,以爭分奪秒的速度開始了——種樹!
雖然這些事完全可以用機械代替,但顯然,新兵們不僅享受不到這個待遇,還要被嚴格要求。每排樹苗都必須形成直線,樹苗的間距必須在微小的誤差內相同,挖坑的深度、種植的角度、動作時下蹲的程度、水桶裡水面的高度都有嚴格規定,取水的地方還相距甚遠。士兵們必須流水作業、積極配合,還被要求每過一定時間就交換位置。犯規的地方會被扣分,突出的隊伍會被獎勵。
他們當中別說種過地,種過花草的都恐怕沒兩個。開始時全都手忙腳亂,漸漸地也有隊伍做得有模有樣,配合得越來越默契,速度差距越拉越大。
墨遷關注著新兵們的表現,熊茂卻看得眼都直了。種樹、搭橋、修路,這是我軍的光榮傳統啊,哎嘛這懷念感!
這個世界雖然陌生之處太多,但還是有讓人感到親切的人和事,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地方越來越多。熊茂感到自己正在漸漸被這個世界接納,或者,是他自己漸漸接納了這個世界。
是的,哪怕這裡的恒星看起來那麼像太陽,這裡的人類看起來跟地球人沒兩樣,他也已經開始正視,這不是他原來所在的世界,不是太陽系了。
第一個登上月球的人想的是什麼呢?教科書上寫得很簡略,熊茂當時不在意,現在卻有點想知道。
在他死去的那一年——現在回想,自己當時應該是突然發病死去了——他所在的國家剛完成了登上火星的壯舉。雖然仍有人自顧自地質問,為什麼地球上還有饑餓和戰爭,卻要花那麼多人力物力去征服一個幾乎什麼都沒有的星球,但包括他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都為此激動了好久。想必很早以前的那個月球第一人,心情更是要激動十倍吧。
但熊茂現在並不激動,他很平靜。不管這具熊貓身體是怎麼回事,在這裡還有沒有同類,他可能是第一個登陸這個世界的靈魂。但他並不是旅人,他找不到歸途。
好在這個事實他明白得很晚。在還沒有認識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先被動地與這裡的人產生了聯繫,被養育,被照顧,被關心。於是等真相逐漸展開,他並沒有感到無所依憑、不知所措。
對過去,肯定有依戀,有遺憾,但作為一個本就不知來處的孤兒,過往的經歷深刻地教育他: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往好處想,重新擁有一段生命,被呵護著長大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哪怕是以動物的形式。何況就算是動物,他現在也是動物界的萌主,珍寶熊貓啊。
如果不存在神靈,或許靈魂真的是一種能量,不知道受什麼力量的影響,自己的靈魂穿越時間和空間來到這個世界。作為奇跡的體驗者,就不要浪費這奇跡本身了。
於是在學完基礎課程後,熊茂鄭重地點開了《奧萊聯邦簡史》。
六百多年前,由於對資源的過度使用和對技術的過分追求,加上小行星災難,奧萊人原本所在的家園發生了能源大爆炸。
家園湮滅,人們被迫在鮮血和眼淚中逃往宇宙深處,史稱“宇宙大遷徙”。
在遷徙的過程中,主要由軍人組成的志願隊伍堅持留在最後,為人們開闢生命之路。他們中的大部分與消失的家園一起留在了時光之後,僥倖活下來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惡性輻射。
歷盡艱辛,逃出生天的人們終於在能量耗盡前找到了適合生存的新星系。
僅從環境看,這個星系比原來的還要好,沒有高級智慧生物,自然宜居星不少,各種資源都很豐富,簡直就像宇宙之神送給疲憊子民的禮物。
他們在這裡定居下來,火種重燃。居中的恒星被命名為“奧萊”,古語中“希望之域”的意思,這個星系則成為了奧萊星系。原本的國家、族域不復存在,奧萊聯邦成立,新的奧萊人以首都蓋爾星為起點,逐步將整個星系建設成了新的家園。
當初那些殿后者,少數在航程中痛苦死去,大部分掙扎著活了下來。但當新一代逐漸降生,人們發現事情有了變化。
一部分新生兒擁有非常強健的體魄,一部分卻比普通孩子孱弱不少。當這些孩子長到十歲左右,身體強健的孩子居然生髮出了特殊的能力。
經過三代人的觀察和研究,人們發現,每一代新奧萊人中有約2%身體素質明顯優於常人,皮膚韌度、體力、免疫力等肌體指標平均比普通人高幾個百分點。單看某一項好像優勢並不明顯,綜合起來就好太多,就像整體進化了一樣。
最令人驚奇的是他們擁有的特殊能力。這些能力除了出現的人群和生髮的大致年齡以外,沒有其他統一的規律,諸如相對常見的力量、彈跳、火焰、寒冰異能,以及少見的溫度、速度異能,都很難用某一個能量體系來概括,像是隨機的天賜。
與之相反,有約8%的新奧萊人身體素質明顯弱于普通水準,肌體指標綜合性下降。他們比普通人更容易生病,雖然病理表現不一,但都很難維持長時間的健康,終其一生都是藥罐子,要承受各種各樣的*痛苦。這種現象後來被稱為“護衛者綜合症”。
而包括普通人在內的三類新奧萊人,最大的差別並不在於身體素質或能力,而是壽命。普通人平均壽命120奧萊年,異能擁有者的平均壽命達到了可怕的150奧萊年,但體弱者的平均壽命卻只有70奧萊年。
研究資料表明,異於普通人的新奧萊人的直系長輩大都是在大遷徙中殿后的人。可以說,他們是英雄的後代。
人們將他們分別稱作異能者和護衛者。
從第一代新奧萊人開始,只要父母中有一方是異能者,則孩子大部分情況下都是異能者,少數是普通人。護衛者家庭雖然大部分後代也是護衛者,但有非常微小的幾率出現異能者。
隨著平均壽命的遞增,不同人群的生育率相應遞減,聯邦人口結構始終維持著相對平衡。
這些規律讓科學家們多年來一直將目光聚集在基因研究上,希望能夠解決護衛者綜合症,找到延長壽命或激發異能的方法。開始一兩百年,由於急於求成,發生了一些慘劇。其後聯邦頒佈法令,所有相關研究必須通過官方審核,經受全程跟蹤,不得在通過綜合可行性評定前進行人體實驗。
至今,科學家們已取得了眾多偉大突破,護衛者們得以更為健康快樂地生活,平均壽命也延長到了90年,相信解決根本問題指日可待。
在大致介紹了奧萊聯邦六百年來的重要變化後,視頻最後總結:新生活來之不易,進步來之不易,現在的奧萊聯邦是我們文明、平等、民主、安定的家園,不論是普通人、異能者、護衛者,都有義務維護我們的家園,都有權利享受美好並將更加美好的生活。
熊茂花了整整三天才將這個視頻看完。除了受詞彙量的限制,更重要的原因是信息量實在太大。視頻展示的奧萊星系和奧萊聯邦的發展歷程實在給了他很大的震撼,他到現在還覺得有很多東西沒有消化完。
雖然對這裡的科技發展程度已有所體會,但看到那些超乎想像的人體表現,他仍有一種虛幻感,之前他還覺得這裡的人和地球人沒有兩樣呢。
更恐怖的是,他看到了“噩夢”中三角形腦袋、兩對手臂的怪物!原來他們是住在另一個星系的戎奇人,幾十年前才跟奧萊人打過一仗!在熊茂眼中,他們分明就是蟑螂人!
覺得胸口有點哽,熊茂跑去使勁幹了一口奶。
一口氣順下去,他才覺得大腦恢復了運轉。哢哢的思維運行中,他沒有過多好奇自己是怎麼從戎奇人那裡來到墨遷身邊的,也並不急於知道這個世界到底還存在哪些宇宙文明。一個念頭在他腦中越放越大,越放越大……

☆、第十一章

墨遷的異能是什麼?
墨遷肯定是個異能者,這點熊茂毫不懷疑。
這不只是因為他是這麼大個基地的頭,還因為熊茂自己對墨遷的感覺,有種莫名其妙的自家人自家知的味道。
在熊茂被強烈的好奇頂得像個彈簧,在房間裡跳來跳去,一刻停不下來的時候,墨遷的回歸拯救了他。
被一個小團子從裡面打開了門,小內八著跑出來迎接是什麼感覺?
墨遷沒有異樣,只是明顯加快了腳步,走上前托著他的腋下將他抱了起來。
熊茂拒絕被抱,灰毛腿蹬在他胸上,要求面對面地進行“男人的談話”。
看到小傢伙滴溜溜的大眼睛,墨遷把到嘴邊的“怎麼學會開門的”換成了“什麼事”。
“嗯嗯~”異能!
這個猜詞遊戲難度有點高,聽了兩遍沒聽懂,墨遷乾脆將他放下來,去翻看視頻播放記錄。
最近他忙得早出晚歸,中午也只是匆匆接滾滾去吃飯,再匆匆送回來,讓滾滾不至於一整天都悶在房間裡。晚上等他回來,小傢伙都趴在毯子上睡著了。他還小,雖然精力好像比其他小孩子和小動物旺盛得多,但仍需要大量睡眠。也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小傢伙學到哪裡了。
大致看了下記錄,墨遷發現他居然已經把主體部分學完了。這還真是個天才寶寶,雖然他不是“明智媽媽”。最近的記錄,已經到了幼兒教學晶片的“贈送禮包”部分,聯邦簡史。
是看到了什麼不能理解的東西嗎?墨遷隨手點開了視頻,一路往後拉進度條。
熊茂將圓腦袋湊過來,就那麼看著,毛茸茸的包包耳朵蹭在墨遷身上,他也不在意。
當視頻跳到展示一些異能者能力的部分,他馬上嗯了一聲,快速抬爪按在墨遷手上。爪子放上去了他才一下子反應過來,趕緊拿下來,怕自己的尖爪抓傷了墨遷,大頭湊過去仔細看。
溫熱的鼻息噴到自己手上,小傢伙的眼睛都快貼到皮膚上了。墨遷翻轉白皙有力的手掌,展示自己毫髮無傷。他好像明白小傢伙想知道什麼了。
“你不是看了關於異能者的介紹嗎?我是異能者,皮膚強韌,體能突出,你就算再大兩圈,也輕易傷不了我。”
放下心來,熊茂退後兩步。不過……知道這話是安慰,但怎麼聽著那麼傷人,哦不,傷熊呢?
墨遷難得體察別人的心情,又補充:“你的強項可不只是鋒利的爪子,何況我在異能者中也算是能力突出的,而你還小,又沒有經受專門訓練,未來可能連我面對你都要小心。”聲音溫和,語調沉穩,像個家長在安慰摸底考試受挫的孩子。
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但是熊信了。
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熊茂伸爪指指視頻,又指指墨遷,再次問:“嗯嗯~”
“我的異能嗎?”男人頓了一下,“我的異能,你可以當作是速度。”
速度啊。雖然視頻中說速度異能很少見,但聽起來和看起來都沒有什麼火焰啊寒冰啊之類的帥氣。
看小傢伙偏著頭看著自己,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墨遷也學他偏偏頭,沉吟一聲,道:“現在還不算晚,要跟我一起出去體驗一下嗎?”
“嗯!”當然要!
後腿用力,人立而起,舉起前爪,一整套動作,熊茂現在已經很熟練了。
墨遷將他舉起來,但並沒有放到肩膀上,而是抱在了懷裡。
熊茂不常體驗這個姿勢,但馬上就放鬆了。男人胸膛堅實、手臂有力,像兄長一樣可靠。
他們出門來,墨遷帶著他避開了執勤的士兵,徑直來到軍官宿舍的後方。這邊也是一塊空地,有著稀稀拉拉的草和樹。暗夜中,它們都只有黑色的影子。往後看,還看得到金屬圍牆。
“準備好了嗎?”墨遷輕聲問。
“嗯~”熊茂也輕聲回應。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找了兩棵樹作為參照物,以為對方會來個百米衝刺什麼的。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男人低下了頭。
呼……瞬間光影變幻。
吸……一切重又靜止。
熊茂開始以為還沒開始,直到他看到了眼前那些暗影。那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樹苗,他開始找的參照物,早就不知所蹤。
他記得,這是基地週邊那片植樹訓練場,墨遷帶他來過。沒算錯的話,就算坐基地車過來也要十多分鐘。而他們只用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這就是速度異能者嗎?這也太恐怖了!
他總覺得這和視頻中展示的情況不太一樣。或許視頻是為了讓觀眾看清並理解,故意只展示一些簡單的異能使用狀態?
熊茂說不出話來,帶來這種驚奇的男人也沒有說話。
靜靜待了一會兒,墨遷帶著他回轉。這次他沒有再用那種嚇到熊的速度,而是“一般快”地帶著他返回。
一般快的結果就是,熊茂的毛都要被吹飛了,感覺正被富豪哥們兒用敞篷超跑帶著在高速上飆車。
哎,怎麼來的時候沒有感覺到風?可能速度快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感覺不到了吧。自認沒有見識的外地熊很快找到了原因,把這個問題拋諸腦後。
回到房間,熊茂再次人立而起,只見他左爪攤平,斜向上四十五度,右爪半握拳,置於左爪之下,兩爪一起沖著墨遷前後晃動了兩下。
兄弟,在下佩服!
可惜墨遷還沒來得及看懂這種來自地球武俠片的禮儀,熊茂就沒力氣了。
不能直立行走的熊生真是艱難。
深夜,又是小團子先睡著。
墨遷睜著眼,看著他不規矩的睡姿。
到達植樹訓練場的時候,他就疑惑了。從小,他就只在乎很少一部分人的看法,這些人不是他最尊敬的親長,就是他相處多年最親密的朋友。小傢伙只來到他身邊短短時日,但看到他有些失望的眼神,自己就很想表現一下。也確實表現了,毫無意義地。
可自己現在的感受也不是懊悔,反而是滿足的,尤其在他的圓眼睛裡,流露出類似讚揚的眼神的時候。
這種體驗有些陌生。
身邊的動靜打斷了他的沉思。小傢伙又在施展夢中大挪移,再次將屁股對準了他。沒人看到的黑暗中,笑容無聲地綻放。
自從能夠走路,滾滾就堅定地拒絕了紙尿褲,連嗯帶劃地讓他帶著找到了坐便器。看著用手勢控制的坐便器,小傢伙好像覺得很好玩,等他用管理者許可權將感應靈敏度調高,就不停用合攏、張開、上抬、下壓、前推、後抓等手勢讓坐便器變大變小、上升下降、收回牆內又彈出。那雙胖爪子雖比不上人類,但靈活程度已足夠高。坐便器有自動給使用者沖洗並烘乾的功能,倒不用擔心滾滾便後會麻煩。有一次他在外面還聽到衛生間裡傳來音樂聲——小傢伙把音樂都戳開了,真會玩兒。
一天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待在房間裡,除了學習,他也只能把探索房間作為玩樂了,連清潔機器人都被他找出來研究過。
看著身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小身體,輕輕捏捏小耳朵,墨遷有點愧疚。這段已經忙過,基地也基本整頓到位,該讓他過得更自在些了。
“滴滴。”本來站崗站得百無聊賴的士兵登時精神一振。
果然,兩息之後,從彎道拐過來一輛小車。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小車,還不到人大腿高,底部兩排輪子,車身只是一塊踏板加前方擋板和扶手的組合,車速還比不上一個異能者士兵大步疾走。
從士兵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前擋板上一個灰白相間的圓腦袋,兩個半圓形的耳朵在風中微微後翻。等小車駛近,平視變成向下斜視,士兵才看到了圓腦袋下直立的身體。
小車徑直開到門前,逐漸減速,一個左拐,繞過士兵的腿,到達牆邊。車上的生物兩隻搭在扶手上的前爪一拿開,車身立馬穩穩停住。生物微微後退,四掌著地,利索地下了車,邁著小內八小跑著進門去了。
啊,不愧是軍長的戰寵,今天的嗯哥也是迷之帥氣!
午餐時間,熊茂開著他心愛的座駕來到了一號大食堂。
這輛小車是他最近最喜歡的東西。雖然坐在軍長的肩膀上出行逼格更高,但顯然沒有自己開車自由啊。
在墨遷有意的介紹下,熊茂已經搞清楚了柏格星是幹什麼的以及常見人類的身份,並且將基地內他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都熟悉了個遍。確認他不會迷路,並給相關區域的負責人打了招呼,墨遷就放他自由活動了。
這輛小車就是知道他喜歡自己出去晃蕩後,墨遷的兄弟之一藍野給他做的。雖然嚴格意義上說,四人組以及菲碧等人都是墨遷的下屬小弟,但熊茂覺得他們的關係更像是兄弟好友。隨著越來越多的熟悉,熊茂現在也把他們當朋友啦,雖然他們只把自己當動物小朋友。
前段時間墨遷為了讓他更方便,他又能跑能跳了,就請藍野幫忙做了兩個梯子,一個搭到洗手台,讓他可以自己洗爪子、洗澡、烘乾,一個搭到床邊,方便他上床,並撤走了之前的滑滑梯。不過見他對滑滑梯有點不舍,第二天又把兩個梯子都換成了豪華梯——左邊是正常梯子,右邊是滑滑梯,而且是彎度更大更好玩的滑滑梯,房間也因此變得更加不倫不類。熊茂終於可以滑下來,又爬上去,再滑下來。當然,是在房間只有他自己的時候。
自此之後,大個子藍野好像點亮了新的技能樹,有空就喜歡做一些小孩子的東西,尤其是玩具,說是給自己未來的孩子備著。鑒於他未來孩子他媽還不知道在哪裡,他現在也只能用熊茂來練手。有一天他一臉嚴肅地給熊茂提來了一個小木馬,木馬的腦袋還特意做成了熊茂的樣子,卻困惑地迎來了嫌棄的眼神。還是墨遷提醒他,滾滾是個比較早熟的男孩子,喜歡酷一點的東西。
於是熊茂就得到了這輛純黑色、線條簡潔的小車,雖然大個子還是固執地在扶手中間刻了個熊貓頭,那也是張嘴露著熊茂現在還沒有的利齒的熊貓頭。
不管藍野做的東西外形怎樣,熊茂得贊一句真的很好用。就像這輛小車,恒星能動力,自動充能,靈活限速,平地、坡地、泥地都能上,用扶手就能輕鬆啟動、轉向、變速,還能自動倒車,駕駛者的雙手一離開扶手,車就自動停住,危險時還會彈出氣囊將駕駛者整個兒包住。
以前的熊茂也有一輛太陽能小電動,但看起來比這複雜多了,而這輛還是特別定制,除了他沒人能用。當然,柏格星也沒有第二個小個子、高智商,還得到最高指揮官特許可以在基地裡亂晃的生物了。
現在這個生物走進食堂,靈活地從端著餐盤的士兵們腳邊穿過,熟門熟路地走向中心一桌。
在那裡,他開始視為飼養員,現在卻當作兄長的人好像感覺到了他的到來,側頭看了過來,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是溫柔的光。

☆、第十二章

自從不用去接滾滾,墨遷終於能准點吃飯了。
現在他座位邊也多了一個小梯子,梯子最上層略低於餐桌,一邊放著一小盆清水和一張乾淨布巾。那一開始是邁爾添的,源自他的一個小發現。一次之後,每當他們來到食堂,這些東西都已經擺放好了。
小傢伙來到桌邊,噔噔噔爬上梯子,在最上層坐了下來。他現在後肢越發有力,脊椎也發育良好,很喜歡坐和站兩種姿勢,雖然長時間的站立必須扶著東西。
嗯一聲跟眾人打過招呼,他自己將兩個前爪伸進盆裡清洗,還知道合在一起揉搓,洗完了輕輕甩甩水,在布巾上擦乾,這才算做完了餐前準備動作。
無論看了多少遍,周圍的士兵們都覺得很神奇,以為這些異于普通動物的表現都是墨遷訓練的結果,自發地又給自家軍長加了一道無敵馴獸師的光環。艾德文他們對此倒是各有猜測,但是誰都沒有說出來。
用沒有尖甲的第六指夾住一邊,再合攏其他五指握住圓柱形的手柄,滾滾用一種有點彆扭的姿勢拿起了勺子,開始吃午餐。屬於他的餐具已經從小碗換成了餐盤和勺子,這兩樣東西的形狀和大小經過幾次變化,暫時固定下來,很適合他現階段用。
餐盤裡的東西主要是雜糧和蔬菜水果,還有兩個小肉丸。雜糧和蔬菜都被煮得軟軟的,水果和塊莖類食物都被切成了小塊,整體很清淡。一眼望去,所有食物都經過了精心擺盤,這簡直不像是軍隊炊事員的水準。更重要的是,一旦某樣東西滾滾比較愛吃,它出現的頻率和比率就會增大。除了肉,這個每天都有,好像做飯的人覺得必須有它來保持營養平衡,但每頓的量變少了,花樣變多了,還會跟蔬菜水果混在一起打成泥。
這哪是在軍隊可以得到的待遇,最高指揮官也不行。要是哪個長官敢提這種要求,炊事員有一百個理由堵回來,還都很正當。
在職業病深重的菲碧開始“調查”前,擁有視力異能的邁爾已經看到了原因:每當有小傢伙來吃飯,就會有炊事員躲在遠處看。為了看清楚,他們還動用了望遠鏡。要不是怕影響長官們就餐,他們恐怕會湊到桌邊來守著小傢伙吃。
差別待遇得明目張膽。
看著小傢伙餐盤裡擺成花叢、讓人很有食欲的食物,再看看自己盤子裡的“食物”,菲碧垮下了肩膀。天天跟一群大男人一起吃軍隊食堂,還不能浪費食物,她吃得很痛苦。不等她抱怨出聲,旁邊伸來一把勺子,把她喜歡吃的東西放進來,又把她不喜歡吃的東西挖走。
瞄了眼坐在旁邊的絡腮胡男人,菲碧在心裡比了個大大的v。雖然一出生就是大小姐,但自願進入軍隊資訊處的她怎麼可能不能吃苦。裝了幾天痛苦臉,某人終於忍不住來關心了。就為這,讓她再吃一年行軍糧都行。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有點奇怪,大家都低下頭猛扒飯。墨遷雖然動作依然優雅,但速度也明顯加快。
熊茂沒注意到剛才的互動,只覺得有些奇怪,明明已經沒人再盯著自己的餐盤,除了時不時轉頭看一眼這邊的士兵,怎麼像是還有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把盤子裡的東西解決乾淨,包括以前很喜歡,變成熊貓後卻覺得味道怪怪的肉,熊茂抬爪,掀起口水兜擦了擦嘴。丟掉了紙尿褲,他卻沒有撤掉口水兜,並不是因為要流口水(作為靈魂已經成年的幼熊,控制這點小事的能力還是有的),而是因為口水兜很好用。相比一到他爪子上就碎成一團的紙巾,布制的口水兜柔韌又方便攜帶。他可是個愛乾淨的熊。
午餐結束,墨遷站起來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也沒有更多的囑咐,當先走掉了。熊茂也趕緊往外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再一次成功躲掉了菲碧女神的魔爪。
這個下午,他要開著他心愛的小車車,一個熊出去浪。
從墨遷那裡拿到自由行動令,熊茂就變成了半野熊。
他的牙齒已經快要長齊,不過墨遷聽從軍醫的建議,並不讓他用乳牙吃硬度比較大的東西。因此,他現在還是以喝奶為主,只是每天中午和晚上會到食堂補充輔食。
潔牙器倒是用上了。那是個裝在洗手臺上的小儀器,用嘴對著它,就會送出一股風,裡面不知道含有什麼,可以輕鬆清潔牙齒又不會傷害柔嫩的口腔黏膜。
有時候,熊茂會故意把潔牙器的功率調到最大,讓勁風使勁吹他的嘴巴,然後從喉嚨裡發出“嗯~~”的聲音,跟吹進來的風頂在一起,玩一個無聊的遊戲。有一次被墨遷看到了,這個面上冷淡實際溫和的兄長式男人第一次打了他的屁股。
打得不重,但熊茂的羞恥度爆了,把熊臉埋進爪子裡半天沒抬起來。直到墨遷覺得他反省夠了,過來捏捏他的耳朵,又把他抱起來進行了長達五分鐘的安全教育。那也是迄今為止,墨遷對他最嚴厲的一次。
這時熊茂才發現,可能是當幼崽久了,他的心態也有點幼稚化,居然會自然而然地做一些小朋友才會做的事,被當做小孩子照顧、教育也不會再覺得窘迫或反感,反倒覺得理所當然。
可是一點都不想改變怎麼辦?他甚至有種想更多地撒野的衝動,反正也不過被打打屁股,還會被抱起來教育。這是當人的時候都沒有過的想法。當然,那時候他要是胡來的話,也沒人會打他、抱他、教導他,只會不管他而已。是遲來的叛逆期到了嗎?
真正的叛逆是什麼樣熊茂不知道,他能想到的玩法,就是在家長出去認真工作時,不待在屋裡好好學習,而是開著車到處兜風。
可是多年自律的習慣是強大的,只不過什麼都不做地出去玩了一天,家長還沒有什麼表示,熊茂自己就覺得不踏實了,又回頭來認認真真做了每日計畫。
一個熊的一日計畫:上午,學習教學晶片裡的百科知識和家長新找來的學習資料;下午,外出“探索”柏格星基地;晚上,請家長答疑並進行延伸教學。
常用語言、文字和簡單計算學完後,熊茂的學習就變得比較零散了。墨遷並不提要求,也不給建議,只是給他找來更多基礎性的學習資料,隨他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想了想未來可能會遇到的問題,熊茂給自己定了大概的目標,一是繼續學習語言文字,二是大體學習與本地常識密切相關的文化、生物、化學、物理類的基礎知識,然後再根據情況確定要不要選擇特定的專業進行深入學習。
這些學習對熊茂來說既有趣又困難。
有趣在於持續的新鮮感。
一個陌生的、又生活著與地球人外形和行為模式非常相近的智慧生物的星系,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在眼前展開,這個過程是非常奇妙的,在熟悉感的內核之外,生長著層層疊疊的新鮮因數。就好像看一場大型的新型煙花展示會,你知道炸開的是煙花,你也知道煙花大概是什麼樣子,但每一朵炸開的煙花都有著新的容顏,不管你覺得它美不美,它都展示著不一樣的圖案,而你永遠猜不到下一朵煙花是什麼樣子。
這當中最有趣的,自然是生物部分。除了佔據主導地位的人類,奧萊星系也有著如繁星般複雜多樣的生物。長得像各種恐龍、體型卻比恐龍小數倍的動物是這裡的家禽家畜;長得似狼似狗的群居動物是純粹的野外生物,攻擊性強,也有少量被人馴養;品種繁多的兔子樣動物是人們的首選寵物之一;有著貓的外形卻體型龐大的動物曾是像地球的大熊貓一樣的瀕危物種,因為“渾身是寶”這張催命符,在聯邦建立之初被大肆捕殺,現在已由大部分保護性圈養走向逐步野化……當然也有很多在地球上找不到對照物的生物,它們奇異的外形和特性讓熊茂深覺在看3d影像版怪異志。
那些完全不同的生物,熊茂只能學著用當地語言叫它們的名字,而那些長得像地球物種的,他就毫無創意地在心裡把它們的學名翻譯成小恐龍、狼狗、兔子、霸王貓……
困難也在於新鮮感。
這裡的基本物質規則和尺度與地球大體相同,但也有不少相異的地方。可能這裡本來就與地球所在的世界不一樣,也可能由於科技發展水準和研究方向不同,這裡的發現顛覆了地球人的一些基本認識。作為一個受過完整基礎學科教育的前地球人,熊茂要接受這些“顛覆”很不容易。難度並不在於記憶,而在於把自己根深蒂固的認識打亂重組,痛苦程度無異於腦震盪。
這也是熊茂每天只拿半天出來學習的主要原因。不同于開始的基礎語言學習,後面的內容他只能放緩速度,每天吃下一點點,不然他怕自己會瘋。
而另一個可能讓他變成瘋熊的因素是,他沒能找到地球的影子。
不論是在他特意翻看的資料中,還是在墨遷給他安裝的百科詞典中,他都沒有找到像是表示地球的文字或圖片,甚至連銀河系都沒有。
好在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並且因為自己的存在,心中仍然存著希望——他也沒有在這裡找到近似大熊貓的生物,但他這只大熊貓確實存在,那地球很大可能也是存在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被記錄。
關於故鄉,關於自己,依然是個謎團。熊茂嘗試過問墨遷,但他目前的表達能力顯然無法支撐這樣複雜的問題,結果自然是徒勞。
他也想過或許是因為他看的資料都有點過時,地球剛剛才被這個星系的人發現,但他沒找到可以看最新新聞或上網的地方,墨遷那個指環他可以玩,卻沒法用。
熊茂看到過幾次墨遷用那個指環來通訊或看檔,墨遷也沒有避過他,還給他介紹了指環的大概作用。那是種隨身光腦,具有通訊器和電腦的作用。就像地球上的手機和電腦有各種類型和價位,奧萊聯邦的隨身光腦也分很多種。普通商用型用的是恒星能,只要能被這裡的太陽——奧萊的光線照到,就會自動充能,大小、外形和功能的多寡根據價位各有不同,最受歡迎的外形是手環、指環和項鍊。普通士兵配備的是在商用型的基礎上統一設計和製造的,對外通訊和上網有時間限制,並受到一定程度的資訊監控和過濾,軍內通訊和軍網的使用所受限制則少得多,還附帶很多軍用功能。墨遷用的則是軍方研製的最新定制款,採用生物能,只有主人能夠使用,使用者生命體征還在,它就一直有能量,使用者沒有進行特別設置,它就會在使用者死亡後的三秒內自毀。
像個家長給孩子介紹了他所好奇的事物,墨遷並沒有給熊茂也弄一個光腦。無論孩子多早熟,家長也想不到他那麼小就需要這些東西吧。不過他倒是給熊茂戴上了所有家長都會給要獨自出門的孩子準備的東西,一個定位器。
那是個黑色小圓球,兼著定位和警報的作用,藏在熊茂厚厚的絨毛和口水兜下面,不刻意找根本看不到。若是遇到了小麻煩,熊茂只需要抬爪輕拍或低頭輕咬,就會發出求助訊號。緊急時刻,用力一按,刺耳的警報聲和醒目的光團以及同步傳給監控者的報警訊號,能讓他盡可能快地得到援助。
一個沒有血緣關係,連物種都不一樣的軍隊長官,能為自己考慮到這種程度,熊茂只覺得心臟脹得滿滿的,仿佛全世界都是自己的後盾。
撇下那些暫時無法解決的問題不談,能毫無壓力地學習玩耍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現在,完成了今天的自主學習又享受了美美的午餐的幸福熊要出去找樂了。
只是熊茂也沒想到,這次找樂之旅,會讓自己鬱悶得掛樹上。

☆、第十三章

墨家長找到他家熊崽子的時候,熊茂正掛在樹上,並且看起來睡得可香。
晚飯時間到了,往前准點到食堂的小傢伙卻沒有出現,連炊事員都鼓起勇氣過來問了,其他人更是往這邊探頭探腦。坐在遠處的士兵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氣氛有異,也停止了進餐。
感覺到了食堂裡不該有的低氣壓,墨遷命令所有人正常就餐,吃完該幹嘛幹嘛,但他自己沒動,其他人吃著飯也覺得滋味不對。現在墨遷就是低氣壓本身,但他也顧不著這個了。
沒有報警訊號,定位也一直停在很安全的地方。墨遷開始以為滾滾是又看什麼東西看入了迷。他這段時間對戶外的很多東西都很好奇,一棵草、一個小昆蟲都能轉著圈圈看半天,還要湊上去嗅一嗅,像要寫觀察日記的小學生。
偶爾的調皮墨遷可以接受,並且現在也樂於見到。雖然他一開始認可小傢伙的原因是他乖巧懂事,但菲碧的提醒也很有道理。不論是小孩還是小動物,過分板正拘束都不太好。他對小團子的態度已在潛移默化中轉變,只要他不做危害自己或別人的事,有些不同於常規的小特徵,他都覺得無所謂,就像他看待艾德文的無厘頭。看到小傢伙越來越活潑,他也覺得很愉悅,甚至有種莫名的自豪感。
但若是存在危險因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晚餐時間即將結束,該出現的灰白身影仍在定位器的那一頭。墨遷沉默地站起身來。
夏棲等人提出要一起去找,被拒絕,想到墨遷有定位,速度又最快,也沒有堅持。大家都認為只是小朋友貪玩誤了時間,大人去接回來就好,還提醒墨遷不要太嚴厲。
因為熊茂的表現和日常的相處,他漸漸成為了這個集體的一員。這些墨遷身邊的人都或深或淺、自覺不自覺地把他當成自家小朋友看待,對他不只有對可愛珍稀動物的喜歡,還有溺愛和縱容,哪怕他不能說話也不能直立行走。
根本原因,是墨遷的態度。雖然士兵們都說滾滾是軍長的戰寵,但他們這些離得近的人可沒看出來墨遷哪裡有把小傢伙當成寵物看待,更別說是要投入戰場的戰鬥寵物。就滾滾現階段表現出來的“高智商”,這絕不是普通的動物。但墨遷不明說,他們也不問。這是兄弟戰友的默契,也是對自己信賴的長官的尊重。不管具體是怎樣,柏格星有了滾滾,生活真是有意思多了。
理智上明白小傢伙應該沒什麼事,但路上的短短時間內大腦溝回就自動給他組合了好幾個恐怖場景,微微低著頭,墨遷再一次提速。現在還是白天,他不能使用自己真正的能力,只能在固定的道路上高速奔跑。即便如此,眼力過人的會捕捉到一點殘影,普通人只會覺得有風吹過去了。
飛速到達定位的地點,一眼看去卻不見滾滾的身影,墨遷心裡咯噔一聲,一瞬間脈搏過速。
這是西面訓練場邊的一塊綠地。說是綠地,都是抬舉它。這裡原本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草和幾棵更加稀稀拉拉的樹,和基地所在地區的常見景色別無二致。進行植樹訓練後,有的士兵好像發現了植物的好處,在申請通過後,自發地利用休息時間將宿舍、食堂和訓練場邊的空地種上樹,由林業部門提供的僅有的幾種樹由此在基地變得常見。沒有訓練的要求,這些樹都種得很隨心所欲,有的地方還有點景觀設計的意思,有的地方就完全是亂種一氣。
西面訓練場面積太大了,目前只有墨遷腳下的這片地方形成了一個小樹林,種樹風格也是胡亂型的。滾滾會到這裡來,多半是因為這裡有樹又有小山坡,待在小山坡上可以看到士兵們訓練的場景。但現在,小山坡上空無一物,而那輛黑色的玩具小車還停在路邊。
讓自己冷靜下來,墨遷走到定位的準確位置,光腦的螢幕上,代表自己的藍點已經與代表滾滾的紅點重合。低頭,地上並沒有定位器;轉頭,身側的樹幹上有新鮮的爪印;快速抬頭,一片泛黃的菱形樹葉正好飄下來。迎著黃昏的光線,透過樹葉線條齊整的邊緣,一個掛在樹叉間的灰白毛球映入眼簾。
沒想到小傢伙還會爬樹。
這棵樹應該是柏格星的原生植物,約摸六米高,樹幹直徑二十釐米左右,雖然看起來仍有些營養不良,但在柏格星的自然環境下能長成這樣,可以說是堅毅非常了。在周圍一眾小樹的襯托下,這棵樹的身形有些偉岸,如果沒有樹上那一大坨毛團的話。
滾滾就掛在離地三米多的位置,白屁股頂著樹幹,身體前傾趴在向外伸出的分枝上,大頭枕著交疊的前爪,臉都被壓得變了形,兩條灰毛腿自然垂下,看起來居然比平時長了不少,也勉強算大長腿了。
在這種位置,以這種姿勢,他居然睡得很香,自己過來的動靜都沒有吵醒他。
看著眼前的“美姿”,墨遷有一刻覺得,他就應該是這樣的,好像他的種族千萬年來就是這樣的,但下一刻,小傢伙看視頻學知識的畫面跳入他的腦海,又似乎後者才是正常的。
一個生命就像一個多棱鏡,當你逐漸走近,你會看到對方的很多面,也會看到自己的很多面。
墨遷不是習慣糾結于縹緲思緒的人,小傢伙是安全的、健康的,就夠了。
將晚的氣溫不算低,滾滾又有一身毛,不用擔心著涼,沒有打斷他的美夢,墨遷將背輕輕靠在樹幹上,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向空無一人的訓練場。
柏格星雖然分旱季和雨季,但旱季並不怎麼熱,雨季也沒多少雨。變化不大的氣候讓它原本的物種就比較單一,溫度倒是很適合人生存。等更多植被代替飛沙,這顆邊緣星球將變得更有魅力。那時,就是它飛翔的時候了。
熊茂並沒有做美夢,他是帶著鬱悶睡著的,又帶著鬱悶醒來。
眼前是濛濛的昏暗,睡得迷迷糊糊的大腦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
“睡醒了就下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對他說。
好,下去。心裡應著,嘴裡卻沒有發出聲音。大腦遲緩地運行,轉半圈頓一下,一圈轉完,“下去”的意思才被解析完全。慢慢把兩條後腿收回來,然後伸一條腿,勾住樹幹,後退一點,再伸另一條腿重複,緩慢得像只樹懶。
那個聲音並沒有催促,耐心地靜默著,但他知道聲音的主人還在。
混沌的腦袋沒法很好地控制身體,一腳踩空,陡然的下降敲了大腦一棒,身體先于意識使勁勾住樹幹,同時一雙大手已經扶了上來。
熊茂總算清醒多了,抱住樹幹轉頭,看到了家長模糊的臉。一點委屈勁兒勁兒地升上來,他沒多想,一條思維指令在與成熟人想法的賽跑中拿了冠軍,他伸出一條毛胳膊,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輕輕用力將他從樹上抱下來,任他將頭放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抱著他,一手拎起小黑車,迎著夜色返回。
一路無話地回到食堂,大堂裡亮著兩盞小燈,空無一人。
墨遷的餐盤還擺在原位,裡面的食物早已沒有了熱氣。這是軍隊的規矩,不能浪費食物,誰剩的誰解決,軍長也不例外。
把滾滾放下,墨遷坐下來,打算就這麼將冷透的晚餐吃完。還沒開動,後廚裡沖出個人來。
“您稍等,我去給您熱一下,順便把滾滾的晚餐端出來。”來人恭敬地說。
“不是說不用管了麼,你該去休息了。”墨遷的語氣裡沒有責備。
“哪能讓滾滾餓著?也不能讓您吃冷的啊。”來人堅持。
看著這個人端著餐盤返回後廚,又看看恢復沉默的墨遷,熊茂低下了腦袋。
他早就發現,墨遷雖然地位不低,但從不會隨意給普通士兵添麻煩。照顧小朋友的事他大多親力親為,他的那些小玩意兒也都是拜託兄弟一樣的藍野做,而沒有交給後勤部。這個男人看起來一向嚴厲,但他的嚴厲都是針對訓練和工作,在此之外,他對人包容,對普通士兵更是稱得上溫和。他最多的嚴格要求,都是放在自己身上。實力強悍,個性堅毅,為人正派,難怪即使他常常冷著一張臉,士兵們在對他敬畏之外,偶爾還會表現出一種親近。
但是,熊茂想,自己今天不只讓他擔心了,還間接地讓他給別人添了麻煩。
聯想起今天下午聽到的,熊茂又止不住想,剛才那個人就是日常給自己精心準備食物的炊事員之一吧,他是否也是個護衛者。他雖然也穿著黑色軍裝,但炊事員不屬於正式戰鬥組員,白天不用進行那麼多訓練,晚上也不用進行軍事知識學習。如果他也是護衛者,那痛苦會不會比士兵護衛者少些?但痛苦就是痛苦,不管深淺。
熊茂內心的愧疚在發酵。
相對沉默間,炊事員已經去而複返,端過來兩個餐盤。墨遷那份已經熱過,熊茂那份由於時間倉促沒有好好擺盤,但看得出水果之類的都是剛切好的。
一人一熊快速把遲到的晚餐吃完,好讓炊事員早點去休息。
直到回到房間,依然誰也沒有開口,只在放下小車前,墨遷指了指小車上的時間表盤,熊茂再一次低下頭。
疾聲厲色的教訓並不可怕,沉默的隔離才可怕,犯錯者會想:他是不是不會理我了?他是不是對我深深失望了?
熊茂現在就是那個犯錯者。
望著曲起一條腿坐在毯子上的家長,熊茂心中忐忑。男人即便這種姿勢,腰背還是挺直的,只微微低著頭,在光腦上輸入什麼,並不看自己,顯出一種冷硬。
熊茂想了想,把腦袋湊過去,送上耳朵,但並沒有手來捏。他無奈轉身,把大白屁股送上去,也並沒有手來拍。熊生遇到低潮,沒有辦法了,他趴下/身,失落地吐出一口氣。
聽到歎氣聲,墨遷轉過頭來,小傢伙屁股朝著自己、頭朝外趴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其實他沒有生氣,好吧,這麼說也不準確,是有點生氣,小仔過了時間不回來吃飯反倒在戶外睡著了什麼的,是該教育,但這都得放在搞清楚小傢伙鬱悶的原因之後。
是的,他感覺到了小傢伙的不開心。錯過一直很喜歡的輔食晚餐還可以用睡過頭來解釋,突然撒嬌要抱抱,然後又一直不出聲,就不太正常了。
仔細想過這段時間的情況,沒什麼異常,今天午餐時間他都是開心的,還看起來對下午的活動很是期待,那問題就應該出在下午的經歷上了。
通過光腦詢問了下午的事情,把從各處得來的資訊拼湊起來,墨遷基本瞭解了事情的因由。
原來不只會爬樹,小傢伙的內心還那麼柔軟。
無聲笑了下,男人伸手將胖團子搬正,讓他正對著自己,開始了今晚的延伸教學。

☆、第十四章

事情其實很簡單。
熊茂開著小車來到西面訓練場邊的小樹林。這裡雖然以一米左右的樹苗居多,但也算風景獨好了。有平地,有小山坡,方便他練習直立行走。四肢著地雖然跑得更快,有時候卻很不方便。他練得不算拼,進度緩慢,每走幾步就得歇一歇,間隔不大的小樹們正好可以作為暫時的支撐。練累了,還可以站在小山坡上看看士兵們訓練,那可是大型表演類節目。
這天他練了沒多久,遠處跑來幾個人,就停在離小樹林不遠的地方。西面訓練場很大,這邊很少有人過來。他趕緊躲到種得比較密的一圈樹裡面,不想讓墨遷以外的人發現自己在練習直立行走。
透過小樹的縫隙看過去,熊茂發現當中一人正是有公主之稱的艾德文,就想看看他們在幹嘛。
艾德文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轉過頭去了,並且讓另外五個人側對著這邊站成一排。
在他們調整位置的時候,熊茂已經看到,那五個人都是渾身大汗的狀態,身上的黑色軍裝浸著汗水皺在一起,像經歷了一輪狠狠的蹂/躪。相反,艾德文連一條頭髮絲都沒亂。
想到艾德文之前在飯桌上抱怨過把收拾刺頭兒這麼無聊的事扔給他,熊茂猜他面前那五個人就是新兵裡的刺頭了吧。
艾德文確實是在教育不聽話的新兵。這批年輕人來到柏格星才二十來天,雖然經過了集體訓導和訓練,但不是誰都能那麼快適應軍隊生活。那些不是那麼心甘情願來參軍的、在家當慣少爺的,多少都會出點狀況。其中的突出分子,就會被送到他面前來。
他並不討厭這些年輕人,只要他們不是心懷純粹惡意的人。在這些不守規矩、容易找事兒的人中,大部分都是胸懷熱血、不願服輸的人。他們只是還沒有意識到自己作為軍人的意義,不知道人外有人,只要把他們震醒,再給予正確的引導,他們未來有不低的幾率成為優秀的戰士。
艾德文現在就是在做那個把他們震醒的人,但這不意味著他會多有耐心。他的責任只是威懾,至於那些查清緣由、心理引導、日常訓練之類的事自有基層軍官去做。
一上來,先二話不說把人拖去做一輪對他們來說堪稱魔鬼的訓練。等人基本脫力了,再把他們拉到角落,來個會心一擊。
在看起來瘦得乾巴巴、放在平常會被他們大肆嘲笑的長官用一塊巨石演示了何為“我可以徒手讓你們到天上去與鳥兒一起飛,再掉下來跟稀泥一起回歸大自然”後,一向在同輩中趾高氣昂的年輕人們覺得心臟都緊縮了。
“宇宙第一公主殿下”他可是個強悍的力量異能者啊!
這也是墨遷為什麼讓他來做這事的原因——對於見識還少的新兵來說,高級別的力量異能是最直觀、最有震撼力的。要是讓邁爾來,先不提他那張娃娃臉,他那視覺異能使出來,別人還不知道他已經發功了。
再加上艾德文那瘦弱的假像,足夠給刺頭兒們上一堂生動的題為“不要以貌取人,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恐怖的對手”的教育課了。
身體心靈雙雙受挫,長官甩手走人了,受訓五人還乖乖保持標準軍姿,直到對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鬆懈下來。
看完全程,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熊茂還是被公主的“英姿”折服,心裡感歎無厘頭第一人原來這麼厲害,看來墨遷身邊的都非常人,家長才是最厲害的。
沒等他活動活動站得有點僵的身體,受訓士兵那裡又發生了新狀況。
一個士兵好像跟另外四人起了爭執,伸手朝他們要什麼。這個人熊茂印象最深,因為他是五人中最矮的,剛才站得最靠近自己這邊,雖然是側面,熊茂還是看出他身體好像不太舒服,時不時會晃一下。
那四人當中有人作勢要揍他,可能想到剛剛受的教訓,拳頭又收了回去,只從褲兜裡掏出什麼往這邊扔了過來,然後就跟其他三人一起走了。
那是個薄薄的綠色小盒子,正好掉在熊茂旁邊。
留下的士兵視線追逐著盒子的軌跡,突然彎腰捂住心口,但還是慢慢往這邊挪來。
“我去,別是心臟病吧?心臟病還能來當兵?”熊茂心裡吐槽著,腳下卻一刻沒停,迅速叼起地上的小盒子,沖出樹叢,向士兵跑去。這東西太不起眼了,等他自己找到,可能黃花菜都涼了。
來不及驚訝怎麼突然冒出個毛團子,士兵接住對方叼來的小盒子,抖著手倒出一片白色小藥片,仰頭咽下。藥片迅速發揮作用,拉住在懸崖邊掙扎的*,他這才感覺活過來了。
“你就是嗯哥吧,我聽說過你。”
送藥之誼和獨自見到活的嗯哥的驚奇讓士兵沒有馬上離開。他走進小樹林,靠著一棵樹坐了下來,並邀請熊茂也來坐。
看熊茂只是看著自己,沒有動作,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將黑色的軍裝外套脫下來,墊在了地上,再次提出邀請。
喜歡對著可愛動物自說自話的人哪兒都有啊。熊茂心裡感慨,倒是沒有拒絕,正好他也累了。不客氣地走到對方衣服上坐下,攤著兩條毛腿,熊茂也放鬆下來。
“剛才你都看到了吧,那些混蛋!還好有你,不然我今天就慘了。墨遷少將真是不一般。”士兵開口了。
就知道有下文。很多心裡積鬱找不到地方傾吐的人都喜歡對著動物講話,反正動物聽不懂,又不會說出去。熊茂沉默應答:看在你誇讚家長的份上,今天就給你當當熊貓樹洞咯。
“護衛者就是這麼可悲,命都可以輕易被別人捏在手裡。”
咦?熊茂來了興趣。
“你知道護衛者嗎?你是嗯哥,肯定不知道。護衛者是這個星系最慘的一種人。我們從一出生就被病痛糾纏,魔鬼藏在基因深處,沒人能抓得出來。我們必須終生服藥,否則就要承受莫名的痛苦。即便如此,壽命依然短得可憐。”
熊茂心聲:這個嗯哥我還是知道的,在視頻中看到過,原來你剛才那樣是護衛者綜合症犯了,看起來就很難受。
“如果只是這樣也沒什麼,這可能就是天意,既然有了這條命,好好活下去就是了,但那些混蛋為什麼要欺負我們?!護衛者的先祖也是為了拯救全人類才讓我們變成這樣,那些異能者只不過運氣更好而已,憑什麼歧視打壓我們?!”
聽到這裡,熊茂懷疑自己語言沒學到家,理解錯了,這怎麼和教學資料中說的不一樣?不是說各個人種和諧相處,社會為護衛者人群提供充分的支援和幫助嗎?
“我不顧家人阻攔來參軍,就是要成為所有人都承認的強大男人,讓那些混蛋看看,護衛者不是可以隨便欺負的!”
應該沒聽錯!少年你勇氣可嘉,但你得讓我消化一下。
從士兵飽含著強烈個人情緒的傾訴中,熊茂知道了他是因為在比賽中贏了,幾個異能者士兵懷疑他作弊,故意藏起他的藥要給他教訓,他不管不顧鬧起來,帶動對方和支持自己的人狠鬥了一場,這才和對手一起被送到艾德文面前。
軍隊有軍隊的規矩,熊茂不去評判。他理解不了的是為什麼異能者要“歧視打壓”護衛者。如果這是普遍現象,那這個世界有之前認為的那麼好嗎?
這其實跟他沒什麼關係,他現在連人都不是,但他就是胸口有點堵。他知道沒有哪一個社會是完美的,但可能因為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有了太過理想的印象。一想到墨遷也有可能因為身份就看輕別人,他就高興不起來。
傾訴完,又給自己打過氣的士兵離開了,熊茂還在原地鬱悶。
鬱悶了就要發洩。他一個熊貓,樹洞找不到,樹還是找得到的。
熊茂知道真正的熊貓是爬樹高手,但他雖然有著熊貓的身體卻沒有熊貓的思維,之前從沒想過爬樹這回事。現在一嘗試,還真是輕輕鬆松,利爪勾進樹皮的感覺還挺爽。
爬上附近最粗的一棵樹,高處的風拂過皮毛,吹散了一些心中的黑霧。恒星奧萊暖暖的光灑下來,曬得熊很舒服,睡意湧上,熊茂就這麼掛在樹上睡著了。
回到墨家長的教學現場。
有些低沉的聲音溫和地問:“你是因為聽說護衛者被異能者歧視才不高興?”
熊茂點頭。
“覺得不能理解,很失望?”
繼續點頭。
少將家長抱起毛團小弟,把他放到自己膝上,這才道:“教材和官方宣傳上說,護衛者、普通人和異能者相處和諧,基本符合實際情況。但你要知道,凡事總有例外。有的人本性不好,或者受到了不好的影響,會刻意打壓比他弱的人。這跟他是什麼人種沒關係,只要他比別人強,他就會欺負弱者。這個能理解吧?”
點頭,順便挪挪屁股,讓自己坐得更舒服點,墨家長的膝蓋有些硬。
“排除這種個例,在兩種情況下,護衛者和異能者是有一定衝突的。一種就是在軍隊。軍人職責的特殊性,決定了軍隊是只容強者的地方。”
墨遷語速放緩。
“如果一個軍人不強,他在戰場上就很容易被打倒,還會拖累戰友,造成不可挽回的惡果。因此我們在挑選新的戰士時,對他們有基本的要求,如果本身身體素質不夠好,也必須有堅強的意志,讓他可以成長為合格的軍人。如果達不到這樣的要求,早日讓他離開軍隊,對他、對其他人都是最好的做法。
“護衛者由於基因原因,平均身體素質本就比其他人群差,還有需要定期服藥這個弱點。如果一個護衛者主動參軍,那是他有勇氣;如果他被選中了,那證明他基本條件不錯,是護衛者中的佼佼者;但他只有在有著大量異能者的軍隊中堅持下來,向大家證明自己的能力,贏得尊重與認同,才有可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戰士。”
“軍隊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種設置門檻,但有些事本身就是門檻。”摸摸小傢伙的頭,墨遷正色道,“這些內容可能對你來說太深奧了,沒關係,你還小。你只要記得,可以有追求夢想、超越自我的決心,但一定要有能夠支撐自己去做的毅力,要不畏艱苦。”
熊茂沒有動。他聽懂了,聽到了心裡去。他沒想到墨遷會給他講這些,這個養育者的形象又加深了,在他心裡的分量再一次加重。增加的這點重量變成了一顆種子,鑽進他那顆不存在的人類心臟深處。
“你今天遇到的那個新兵是個有勇氣、有志氣也有一定能力的人,他可能在參軍前遇到過我之前說的那種本性不好的人,軍隊成了他想扭轉局面的地方。現在他遇到了第一輪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輪考驗,能不能實現目標,得看他自己接下來的表現。”說完這段,墨遷就當給今天的事下了個結語。他伸手,想將小傢伙從自己身上抱下去。
他沒成功。熊茂再次使出他的勾衣服*,拒絕下去,並且趴下/身來,用爪子輕輕在墨遷身上寫了個奧萊語的“二”字。
不是說有兩種情況嗎?第二種呢?

☆、第十五章

最令人討厭的人中,說話留一半的恐怕可以排進前十。
哪怕是家長,想這樣做也是要受到熊掌攻擊的。
熊茂伸出毛掌輕推墨遷腹部催促。咦,怎麼腹部也那麼硬?加大力度推!
這是心情恢復了?已經知道調皮了。伸手抓住搗蛋的爪子,墨遷示意他看自己衣服。
黑色軍裝上赫然幾個熊掌印。糟,忘記沒洗爪子了!抬起圓腦袋望天花板,熊茂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一聲輕笑響起,被抓住的爪子上傳來爪墊被捏的感覺。熊茂猛低頭,墨遷居然沒有把自己的髒爪子放下,反倒一個肉墊一個肉墊地捏起來。
熊貓的爪墊很厚,熊茂開始並沒有多少感覺,但男人好像發現了,刻意加大了力度。“嗯~~”癢!熊茂沒忍住笑了出來,又馬上努力收住,這種熊貓笑聲實在是太恐怖啦!
“哈哈哈哈!”男人的大笑聲再一次響起。
感受到對方胸腔的震動,愉悅從熊貓身體數以億計的毛髮尖端傳進來,流進血液,包裹臟器,不自覺間,熊茂也嗯嗯嗯地笑了起來,整個毛團和身下的男人一起隨著快樂的韻律抖動。
除了這略顯詭異的笑聲合奏,此時若有個聽力很好的人站在室外,會聽見好似來自地底的輕微轟鳴,仿佛柏格星也被他們的快樂感染,一起奇怪地笑了起來。
有了滾滾,墨遷笑得比以往一年都多。
雖然面上從來不顯,但墨遷其實被小傢伙的聰慧震驚過好多次——哪怕他所屬的種族可能本就有幼崽早慧的特性,墨遷相信自己懷裡這個還是最突出的。這麼小就能理解比較形而上的問題雖然仍舊讓人吃驚,但也似乎並非不可接受。
既然毛團子要求,墨遷也沒理由拒絕,那也不算什麼秘密。
“護衛者和異能者有衝突的另一種情況比較隱晦。”
熊茂安靜下來,躺到男人腿上,腦袋枕著對方大腿,爪子抵著對方腹部。
“你看過我的異能,今天又看了艾德文的,是不是以為異能者都跟我們差不多,能力跟普通人相比非常突出?”
熊茂想點頭,沒點下去,男人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
“真實的情況是,大部分異能者的水準就像你在視頻裡看到的那樣,只不過比普通人多一種身體能力,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普通人使用工具、借助技術一樣能達到差不多的效果。有的火焰異能者也就能點燃個房子,有的寒冰異能者只能在夏天給你快速做一碗沙冰。
“當然,因為人數相對稀少,異能者也算聯邦的重要資源,一旦被確認,就能受到特別培養,也會被推薦到更適合自己的位置,進入軍隊和研究機構的最多。可是,人體和宇宙一樣玄妙,這麼多年,我們仍然沒能解開異能的秘密,不能激發異能的產生,也不能系統有效地提高個體的異能水準,就像我們還不能徹底解決護衛者綜合症一樣。異能者能力的訓練,更多還是靠家族的教導,靠一代一代的經驗積累和摸索嘗試。一個火焰異能的人,能力再突出,都沒法來指導我怎麼提升,相反亦然。
“這樣的結果就是,從整體看,異能者並沒能對社會做出多少不可替代的貢獻,但卻享受著比普通人多30年,比護衛者多60年的平均壽命。如果你是護衛者,你會怎麼想?”
我多半會感到不平衡,熊茂心說。
“在最初的兩三百年,因為大家同是人類英雄的後代,聯邦又亟待建設發展,整體氛圍還比較好,異能者尤其受重視。但漸漸,英雄的光環淡化,現實的問題浮出水面,異能者可以享受輕鬆的生活、漫長的生命,護衛者卻只能在痛苦中早早死去,社會一度動亂。聯邦的領導者開始重視這個問題,社會資源向護衛者傾斜,每年都在解決護衛者問題上大力投入。異能者越來越少地出現在公眾媒體上,很多人甚至如非必要,不會告訴別人自己的異能者身份。但是客觀條件擺在那裡,最終站在各界頂端的,幾乎都是異能者及其家族,隱形矛盾從未消失。”
外星版的悶聲發大財,熊茂默默點評,怪不得教學資料不講這些,讓人徹底忘掉才是好的。但不對啊?說異能者能力沒高到讓人覺得匹配他們享受的壽命和資源,那墨遷和艾德文又是怎麼回事?
“嗯~?”熊茂躺著提問,也不管家長聽不聽得懂。
不管聽沒聽懂,家長回答的正好是他想知道的:“我和艾德文現在能達到這樣的水準,主要是因為我們運氣好,從一開始起點就不低。其次是因為方向正確且多年不綴的訓練。除了我們,還有不少異能者也是這樣,像邁爾和藍野都是出色的異能者。”
還有大鬍子夏棲,熊茂無聲補充。
“但放到整體看,比例就太小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同時擁有那兩個條件。”
雙手把滾滾抱起來,來自深邃黑眸的視線看進黑色圓眼睛,墨遷道:“小傢伙,前面的話你聽聽就行了,今晚要你記住的第二點,運氣與努力都很重要。”
要是別人說這話,熊茂多半會當成摻水版雞湯,但它從墨遷嘴裡說出來就特別有信服力。這個男人踐行了這句話,再一次證明了真理。
熊茂想:“以前我一直很努力,也算有運氣,而現在是我最不努力的時候,卻依然有運氣。”
遇見你真是我的運氣。
花了點時間從之前的氛圍中出來,熊茂反應過來,這個男人居然一口氣說了那麼久的話!雖然他大部分時候聲音都沒什麼起伏,平板得像在念課文,但這可是個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啊!仔細回想,熊茂發現,好像除了晚上給自己“上課”時話稍微多點外,其他時間還沒看到過他不惜字如金的樣子。
啊,真是。
後腿站在男人同樣堅硬的大腿上,熊茂使勁墊腳,在對方微微彎腰時抬爪輕拍對方肩膀,傳達來自一個人類靈魂的無聲安慰:作為一個實力一流的異能者,在這種環境也不得不收起所有驕傲恣意,在外時時保持低調沉默,只有在面對熊仔時才能多說兩句話,真是難為你了。
墨遷疑惑地挑起一邊眉毛,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是被安慰了。他要是知道小傢伙在想什麼,可能又要笑出聲了。
異能者整體對外低調是不假,但這是軍隊,可不是想低調就能低調的地方。即便他本身是不愛出風頭的性子,在普通士兵眼中,他已經耀眼如恒星了。
而在軍隊之外,他也成了這麼多年來,除了某個研究護衛者問題的科學家和在公眾面前儘量淡化自己異能者身份的政客外,第一個被官方正面大肆宣傳的異能者。
不管願不願意,有些事已經開始改變了。
不過,拍肩膀?看了眼小傢伙因為站起來而微微散開的腹部絨毛,男人想起了差點被他遺忘的事。
“啪!”熊茂一下沒站穩,鼻頭撞上男人堅硬的胸膛,屁股不疼,鼻子卻酸得他眼淚都要下來了。
我去,這人真是金剛石變的嗎?怎麼身上哪兒哪兒都是硬的?
還沒緩過神來,一隻大手扶住了他的頭。“啪!”屁股上又挨了一下。
這是秋後算帳?怎麼都不給人心理準備的?
“啪啪啪!”連著三下,力道不算重,但足夠讓某個犯了錯的崽子記憶深刻。
“嗯~!嗯~!”知道錯啦!知道錯啦!
後腦勺被大手揉了揉,然後是屁股。
不管啦!整頭熊往前一撲,胳膊抱住男人脖子,熊茂化身熊皮膏藥。
懲罰完熊孩子的家長也不把他撕下來,左臂圈住小胖身體,右手一撐站了起來,就這麼抱著他走向浴室。
時間已經很晚,一個一個洗澡太費時,墨遷乾脆帶著團子一起洗。
懷裡這具身體一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進他嘴裡的東西好像一點沒浪費,全都化成了新的血肉。也因為這樣,看他與暴飲暴食無異的進食方式,墨遷才沒有阻止。
熊茂倒沒在意,他沒有哪裡不舒服,除了容易餓以外,天天精力充沛。
唯一的不方便,是很多東西用著用著就小了。比如那個他用來洗澡的洗臉池,他進去了,水就裝不了多少了,洗著總不痛快。墨遷這裡沒有浴缸,他想用淋浴好幾天了,就是控制台太高,他夠不著。
看到墨遷把自己帶到淋浴噴頭下,熊茂不再裝死,高興地主動攀著男人的身體下到地上。
看著衣服上被勾得遲遲沒有恢復原狀的纖維,墨遷牽唇苦笑。要不是軍裝材質特殊,早就報廢了。
俐落脫掉衣服,抬手在牆上輕按幾次,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
特意調低了水壓,這水流落在小傢伙身上剛剛好,落到自己身上就太沒感覺了。微微側身讓小傢伙可以方便地被淋到,墨遷快速洗了起來。
“哇!”熊茂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感歎詞。
知道一個人身材好和看到裸/體的好身材感覺是截然不同的,特別是在你懷疑自己看到古希臘大師雕像的時候。
不,不是古希臘雕像。那些雕像雄偉則雄偉已,某些關鍵部位才不會像眼前看到的那麼驚人,而且肌肉有時太過發達。
如果硬要找一個形容,it男熊茂會說,眼前這具身體升級了他對美的印象。從他的角度向上看,仿佛無盡的長腿上是堅實的腹肌與胸肌,中間只露出一部分的腰部讓人可以想像是如何的勁窄。那些肌肉並不突出,線條自然地過渡,但你無法忽視那深蘊在皮膚下的仿佛下一刻就會破體而出的力量。或許是因為常年整齊地穿著長款軍裝,男人身上的皮膚非常白,是一種堅硬玉質的白。溫柔的水從皮膚上滑落,似神光的包裹。再往上看,脖頸和臉部的皮膚雖然仍舊白皙,但總算比身上的暗了一層,沾了些煙火氣。天神走下神壇,站上凡間的土地,給了凡人對話的機會。
“啪嘰!”由於仰頭太過,並不自覺地直立了起來,某只熊向後倒在了地上,攤成了一張熊餅。密集的洗澡水從天而降,落進張開的熊嘴裡,把肚皮上的毛濕成了一團一團。
抹掉眼前的水,墨遷低頭看到了某團子祈雨成功似的姿勢,疑惑道:“你更喜歡這麼洗?”

☆、第十六章

一起洗澡什麼的,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七回八回就沒感覺啦。熊茂已經不記得什麼天神降臨的故事,有時洗完還會使勁抖毛,甩前天神一身水。
他最近有了新的煩惱。一切都系於一個“換”字。
十幾天前,熊茂終於集齊一副完整漂亮的牙齒。他特別喜歡兩對犬齒,這讓他看起來酷了不少,總算褪掉一些小崽的奶氣,雖然他仍需要喝奶。
美好時光沒有持續多久,他就——換牙了。
人類小孩換牙要到七歲左右,就算熊貓的壽命比人類短很多,也不至於十幾天就換牙吧!
熊茂鬱悶得胃口都變小了一點點。
他吃東西也確實受到了一些影響。最先掉的恰恰是犬齒!沒有了那種哢擦一口下去食物就被分屍的爽利感,熊茂覺得原來的美食味道都變差了不少。
公主嘲笑他是沒了尖牙的霸王貓,他撲上去就是一掌,雖然奧萊星系的霸王貓跟地球的老虎差不多。
他現在經常跟四人組玩這種遊戲,反正他們都是異能者,皮厚。
四人當中,藍野最能躲,他總是能輕易看穿熊茂的落點,熊茂一次都沒有撲到他過,但他總是躲開了又回來摸摸熊茂的頭;邁爾最壞,總是笑眯眯地迎接熊茂的飛撲,然後趁他不注意一個側摔;夏棲最有技巧,每回熊茂都好像撲到他了,又被他在瞬間卸掉力量;反而是公主最容易中招,不知道是覺得有來有往才好玩,還是怕自己力量太大傷到小團子。
菲碧是不參與這類遊戲的,一是因為熊茂不會主動往女士身上撲,二是因為除了吃飯時間很少能見到她。
這位女神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熊茂有時候不想一個熊出去玩,墨遷他們又有空,就會跟著一起去東面訓練場,看他們做一些在他眼裡很酷炫的訓練,但一次都沒在那裡看到她過。
菲碧也是異能者,但她從不訓練。用她的話說,火焰異能就是個雞肋,一把火焰槍就能秒殺,更不要說眾多高能武器,何況她的特長也不在明面上與人打打殺殺。據說她的父親,一位上將先生,異能水準也不高,一路上位並坐穩位子靠的是突出的軍事水準和強悍的手段。
但要說有誰吃飯有熊茂那麼積極,也就是這位女士了。她跟夏棲的關係在熊茂看來有些奇怪,有時候好像挺親密,有時候又像有仇。當然,大部分時候這兩種狀態都單方面來自這位元女士。可是即便她看起來恨得像要把夏棲的餐盤搶了,她也固執地要釘在夏棲旁邊的位置。
熊茂聽到公主跟藍野咬耳朵說受不了老七跟菲碧的酸臭味,他很想開口問問什麼酸臭味,明明他什麼都沒聞到。他這個過去只知道專注學習和工作的無趣男理解不了,這就是單身狗眼中戀愛的酸臭味啊。雖然和夏棲談戀愛依然只是菲碧的奮鬥目標。
不過這兩天熊茂也不想出門了,他驚悚地發現,自己牙齒還沒換完,居然又開始換毛了!
剛開始發現的時候簡直毛飛熊跳,連墨遷都不淡定了,他們都以為這是掉毛。為什麼會掉毛啊?是不是吃壞了啊?會不會生了什麼嚴重的病啊?
一個一向冷靜穩重的軍長抱著一個在外人面前一向神秘高貴的戰寵用風的速度沖進了軍醫的辦公室。等戰寵被放下,軍長的黑色軍裝上沾滿了白的灰的毛。
又是一輪檢查。最後軍醫用有些無奈又有些奇怪的語調說:“只是換毛,硬度更大且帶一點油性的新毛髮將代替現在的絨毛,防護功能會更好。雖然理論上說不該那麼早換毛,但現在也沒有看出有任何問題,最近可以多觀察一下。”
回去的路上墨遷問:“是不是因為吃太多營養太好了?”
熊茂嚇一跳,但還好沒有被短了口糧。
換毛不僅是件麻煩事,還很不美觀。不像換牙,只要不張嘴,沒人看得出來。
熊茂可不想出門挨誰蹭誰一身毛,風一吹,漫天絨毛飛舞,然後他自己身上只剩下癩子一樣的皮膚。
還在幼年期,熊茂就提前體會到了中年謝頂男的煩惱。這讓他寧願整天待在房間裡,坑也只會坑到墨遷,露醜也只有墨遷看到,反正家長又不嫌棄。
但這天不行,他必須出去一趟,誰叫他是一個重視朋友的人呢?
開著經過藍野二次改造、可以隨意調整高度的黑色小車,把車速保持在比較低的位置,讓風不會吹跑他太多毛,忽略執勤士兵“今天的嗯哥不太霸氣”的眼神,熊茂來到了西面訓練場邊的小樹林。
一個士兵已經等在那裡。
這個士兵——他說自己叫蒼苒,就是此前那個被人扔藥盒的新兵。那次之後,他時不時就會趁著休息時間過來找熊茂,好像篤定熊茂會再來,還真叫他碰到過幾次。
他一來熊茂就不能再練習直立行走,不過熊茂也不討厭,因為他可以說很多熊茂感興趣的事。這是個話嘮,熊茂確定,對著一個不能回應自己的動物聽眾也能講得很起勁,戲還很多。
最開始,他講的內容還是以抱怨和自我鼓勁為主,沒多久,就變成了軍隊趣事和軍中傳說。他展現在熊茂面前的樣子越來越積極自信,那些之前他口中的“混蛋”雖然仍不是他私下的朋友,但已經變成了可以協作的普通戰友。
或許他就像墨遷說的那樣,“堅持”下來了吧。熊茂為他高興,也更能帶著輕鬆的心情聽他講各種經歷和傳言。
最讓熊茂感興趣的,是“軍長系列”。蒼苒給他講了不少墨遷的事蹟,有的是真事,有的是杜撰,但主題都是軍長多厲害,多英勇,多高大。聽了這些,熊茂回去就崇拜地望著自己的家長。墨遷讀不懂他的星星眼,以為他又想吃東西,抱他去喝奶。
發現他對這些感興趣,會給點反應,蒼苒就回去搜羅更多“少將傳奇”。有一次,熊茂聽到了“奧萊玫瑰”,回去對著墨遷嗯嗯嗯笑了好久,墨遷把他抱起來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
蒼苒倒沒說墨遷被菲碧小姐狂追的八卦,他自己還是個小夥子,也覺得對小朋友,哪怕是只小動物,說這些八卦不合適。
就這樣,他們成了某種程度上的朋友。
有時,蒼苒也會提到他的家鄉,一顆叫螢沛、主要居民為護衛者的生活星,會提到他的家人,提到家鄉的景色和食物。遠行的青年,對家鄉總是最想念。
上一次見面,他興高采烈地告訴熊茂,家人給他寄了包裹,裡面有家鄉的特色美食,邀熊茂今天來品嘗,以感謝他之前的幫忙。他不確定面前的奇特動物能聽懂多少,但自認已經掌握了它出現的規律,反正一次碰不到還有第二次。
柏格星雖然偏遠又是軍事星,相對封閉,但快遞還是暢通的,只是耗時會長一點,進出軍隊會受到檢測,軍人寄收快遞還有良心折扣哦。
於是等熊茂到達小樹林,一份“特色美食”很快擺到他面前。
怎麼說?有點一言難盡。
那是一種叫“雜熏”的食物,由澱粉類植物、碎肉混合特殊香料薰制而成,顏色微黑,並不好看,保質期很長,不然不會被寄過來。這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餐盒裡的擺盤。是的,就是擺盤。雜熏被特意掰成小塊,擺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四周還圍了一圈被撕成細條狀的紫紅色葉片。
蒼苒又開啟了自行嘮叨模式:“我聽在一食堂吃飯的人說你吃的東西都是經過精心擺盤的,不愧是軍長的戰寵,牛氣!這不,我也好好研究了下怎麼擺盤,不能讓你下不去嘴不是?正愁找不到好的搭配物,林業部就送來了一批新樹種。據說是他們最新培育的品種,耐旱,儲水能力強,生長能力也強,送過來的都是已經長到兩三米的小樹了。我是不懂這些,就看這樹漂亮,葉子全是紫紅紫紅的,就摘來洗乾淨了給我們家雜熏配上。你看,這麼擺是不是很漂亮?”
少年,我是不知道你的藝術細胞是怎麼長的,但這真的是醜爆了啊!
如果熊茂能說話,他可能會忍不住吐槽。還好他不能說,保住了一個年輕人對藝術脆弱的自信心。
不管外形怎樣吧,這是別人的心意,熊茂自然不會糟蹋。他低頭叼起一塊雜熏吃了起來。味道對他來說怪怪的,有點沖,而且有些太幹了,他牙還沒換完,吃這個有些費勁。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清新的香味。
味道來自那種紫紅色的葉子,初時不起眼,卻越聞越好聞。那味道好像是比著他的本能而生的,一點點鑽進鼻孔,潛進肺裡,又勾住腸胃,竟讓他生出一種迫切感來。
囫圇把嘴裡的雜熏嚼吧嚼吧吞了,墨遷舌頭一卷,將一小團紫紅捲進嘴裡。啊,就是這個味道!好像自己已經尋找了很久,好像每一個細胞都因為品嘗到它而歡呼雀躍。熊茂甚至有種錯覺,這紫紅色植物裡蘊含的,是自己的生機所在,是賴以生存的能量源泉。
“哎!這個不知道能不能吃啊!”看他吃葉子,蒼苒一下子有點慌,但看嗯哥並不停止,又放下心來。“好像是說動物本能地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
熊茂沒心思管他,一口氣把所有作為裝飾的葉片吃了,他才停下來。但這明顯不夠,哪怕他接下來把餐盒裡的雜熏都吃光了,還是覺得不夠。
我要找到這種植物,然後大吃一頓,不,很多頓,熊茂想。
他成功了,但沒想這成了他一場災難的源頭。

☆、第十七章

新的樹種並不難找,離最初那片植樹訓練地不是很遠,熊茂開著小車沿著基地週邊多繞一會兒就找到了。
這片地方不平坦,起伏較多,有點小丘陵的意思,但這難不倒熊茂,熊貓爬坡上坎輕輕鬆松,就是小車得停在邊緣了。
因為是新送來的關係,新樹種還只有一小片。但把種樹當訓練的士兵們速度很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將蔓延一大片。
等熊茂真正走近這種植物,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對它喜歡到近乎渴望:這根本就是竹子啊!
看那一節一節的圓柱形主幹,看那光滑的表皮,看那狹長的葉片,哪怕莖幹葉都是紫紅色的,這依然是竹子啊,還是類似冷箭竹那種分枝豐富的竹子!按地球的分類,這玩意兒根本不是樹,而是禾本科的“草”。
真正的熊貓以多種竹子為主食,即便可以吃水果和腐肉,也不拒絕人工製作的雜糧餅,竹子依然是它們賴以生存的東西。曾經在地球上,因為竹子大面積開花死亡,引發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拯救熊貓行動。雖然此後人們對這種做法的必要性各持己見,但竹子對熊貓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熊茂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正的熊貓,但這種像竹子的植物對自己有著強烈的吸引力是事實,之前吃的也沒有引起什麼不良反應。那還猶豫什麼?大快朵頤吧!
士兵們完成一定時間的種樹訓練後就會撤走,此時附近空無一人,不怕被人看到,也顧不得乾淨不乾淨,熊茂抬爪壓下一束竹子分枝,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因為換牙的關係,墨遷近段時間不讓熊茂吃需要多次咀嚼的東西。在聽家長的話忍住美食誘惑和背著家長亂吃東西之間,熊茂沒怎麼猶豫就選擇了後者。如果家長問起來,如果他能說話,熊茂肯定會說,這不是美食,這是命!
還好墨遷只是確認他有了新的安全去處後就不再管他,熊茂也很小心地不盯著一株竹子吃,而是這裡摘一點那裡摘一點,還注意著不讓竹枝倒伏,因此好幾天過去都沒人發現有只動物天天來摧殘新樹種。
後遺症還是有的。因為怕毛越掉越多的自己影響別人吃飯,也不想讓太多人看到自己身上有些地方像被啃過一樣的辣眼新造型,熊茂不再去食堂,每天的輔食都由墨遷給他帶回來。下午出去偷偷加過餐,晚上的輔食就吃得很艱難。看他磨蹭半天吃不完,墨遷以為他是換牙不舒服,毫不嫌棄地把他剩下的東西吃完,叮囑他多喝奶,輔食再次減少。
除此之外,這兩天他在吃竹子的時候,總覺得有視線在看自己。鑒於此前天天被食堂士兵看,被執勤士兵看,熊茂對他人視線的反應已經比較遲鈍,但現在畢竟是在偷偷“做壞事”,雷達好像又靈敏起來。不過他抬頭搜尋過幾次,什麼都沒發現,以為是自己心虛,太過敏感,反正家長還不知道,偷吃行動可以繼續。
在熊茂越來越心安理得的時候,露餡兒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中午墨遷把午飯給團子放下後,走進了洗手間。智慧坐便器滑出來的瞬間,他瞥見底部的水面上飄著幾絲紫紅色的“線”。那真的是幾根短短細細的“線”,不注意很容易就忽略過去了。但小傢伙最近又是換牙又是換毛,胃口還變小了,墨家長對他的身體狀態更加關注,別說那些紫紅色的東西無論顏色還是形狀都很容易跟疾病聯繫上。
於是,一個不太雅的、叫做“家長通過我沒沖乾淨的便便發現我亂吃東西”的悲慘故事就上演了。
熊茂只想仰天長歎:為什麼這個胃這麼強還是消化不完竹葉纖維?!
一頓教訓是免不了的。但家長就是家長,打過屁股,講過道理,還是要給他想吃的東西——在檢測證明可食且有益後。
炊事員又是在墨遷之後,第一個發現嗯哥進食喜好變化的人。從這天起,熊茂幸福地享用到了被仔細清洗、去掉邊角還精心擺盤的竹葉大餐,不用再自己跑那麼遠去覓食。墨遷則發現滾滾的胃口不僅恢復,還變得更好了。皆大歡喜。
但有一個人高興不起來。
巴羅已經好多天沒有看到那只動物了。
那是墨遷軍長的戰寵,他聽說過,但瞭解得不多。他們這些人是沒法獲得太多資訊的,因此他開始還以為那只是只類似霸王貓的野性比較大的動物。
即便在護衛者中,巴羅也是矮小的。因為聯邦政策,他得到了一個在軍隊後廚打雜的工作。但他並不感激,這是異能者欠他們的。這種虧欠不是一個垃圾工作可以彌補的,於是他開始借工作之便,用軍隊後勤物資給自己找補。等到動作越來越大,他終於被發現。又因為護衛者的身份,他被“從輕發落”,送到柏格星基地做清潔員。
那時的柏格星基地還很荒涼,很久都看不到幾個人,遠離繁華的文明社會,物資匱乏,個人光腦被收繳,他雖然餓不著、冷不著,仍然恨透了這種變相的□□。
還好墨遷來了,新軍來了,柏格星基地大變樣,自他被“判刑”後就當他死了的家人給他寄來了包裹,隨附的信件裡,有他以前給家人偷運軍隊物資時約定的暗號。新的希望來了,這些肯定會遭天譴的異能者,別想他會乖乖在這個破爛星球浪費短暫的生命。
但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姓墨的小子謹慎過頭了,整個基地看似鬆散,實際針插不進,他一點有用的資訊都弄不到。傻乎乎地遠遠看那些楞瓜頭種了好多天樹,把所有步驟都用暗語藏進給家人的信裡寄回去,那些人卻並不滿意。
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太有耐心,要是再弄不到有價值的東西,可能他逃出這裡的機會就飛了。
正在焦慮中,他無意間發現了那只動物。最開始只是好奇,隨即他就想到,既然從人身上發現不了什麼,也許從動物身上可以。這是第二十三軍軍長的戰寵,這是一隻從未見過的動物,或許墨遷他們在做什麼秘密的動物實驗……這一切都吸引著他去冒險。
巴羅很小心,只是遠遠地趴著偷看。雖然這只灰白動物圓圓胖胖的,看起來沒什麼攻擊性,但這可能是障眼法,墨遷的戰寵怎麼可能沒有戰鬥力。事實證明,小心是對的,自己趴得那麼遠,它都警覺地抬頭看了好多次,害自己緊貼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這只戰寵總是在下午時間獨自來吃這種紫紅色的植物,不知道有什麼玄機。巴羅想把這個發現連同墨遷養了只未知物種作戰寵的資訊發出去,又強迫自己不要著急,再等等。這點東西還不夠,發信太頻繁也可能被檢測的士兵發現端倪。
在又一次遠遠偷窺時,他突然想打噴嚏。這可不行,他可不想被那只動物撕碎!努力地張大嘴,他希望讓這個未打出的噴嚏自行消散。這個時候,順著忽然吹來的風,一根灰色的毛打著旋兒飛進他的嘴裡,又在他條件反射吸氣時鑽進了喉嚨。
幹嘔了好幾下都沒能把那根毛吐出來,他再抬頭看去,那只動物已經要走了,只留給他一個大白屁股,更多的毛在它身後舞動,又被風吹過來。
什麼都沒看出來,又糊了一臉毛,還吃了一根,巴羅鬱悶得回去找人玩了大半夜的小賭博遊戲,還喝了酒。第二天當他從地板上醒來,清醒的一瞬間,身體立刻僵硬了一下。飛速爬起來,把不大的屋裡翻了個遍,始終沒能找到他的小藥盒。
護衛者一周要吃一次藥,昨晚是他該服藥的時間,他不僅喝酒喝忘了,連藥盒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新的藥還沒發下來,他絕望地躺到地上,xūāńlāńɡ等待痛苦降臨。
那些爛心爛肺的異能者,仗著壽命長就妄想統治我們,用免費的教育給我們的孩子洗腦,用安排工作奴化我們,用免費的藥掌控我們的痛苦,還以為我們看不出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天神會讓他們將所有孽債都還回來,會讓他們經受比我們多千倍萬倍的痛苦!
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語言咒駡異能者,宣洩他不知道來自哪裡的深仇大恨,巴羅想用這種方式抵禦接下來的痛苦。但直到他已經找不到新的罵法,直到午飯時間都過去,預想中的痛苦始終沒有來。
這不科學!戰戰兢兢度過了一天,身上連點刺痛都沒有,巴羅終於相信,這波痛苦不會來了。
我的綜合症好了?不,不可能,一定是有什麼事造成了這個結果。
在把腦汁燒幹,把前幾天的經歷一幀一幀重播之前,他終於把目光鎖定在了那根飛進他喉嚨的灰毛和那個神秘的大白屁股上。
天神沒有放棄我!巴羅在心中呐喊,在他特意去紫紅林子裡撿回幾根灰毛服用,而護衛者綜合症在沒有吃藥的情況下一直沒有復發之後。
我完成了脫離異能者控制的第一步!他馬上想到。這是多麼巨大的發現!有了這個,可能護衛者就獲得了真正的自由,不再有痛苦,可以把異能者打得屁滾尿流!
狂熱的幻想在他腦中轟隆隆奔過去,又奔過來,他覺得自己渾身發熱,充滿力量,可以馬上沖出去揍趴一個平時只能躲著走的異能者。
稍稍冷靜之後,他又想到,自己是神跡的第一個體驗者,是發現者,靠這個,自己不僅能離開柏格星,還可以在那些人的勢力中佔據重要地位,輕輕鬆松擁有金山銀山、奴僕上千!
不必再等了。帶著巨大的興奮,他將信寄了出去。
回信來得比想像還快,哪怕是用暗語,他也能讀出那些人字裡行間的迫切。讓他憤怒的是,他們居然命令他想辦法把那只動物抓走。他可是發現者,他們憑什麼命令他?但沒關係,有一點他們說對了,夜長夢多。他是離那只動物最近的人,他是最容易成功的人。等他帶著那個傢伙逃出去,看還有誰敢不尊敬他!
可是那只動物呢?他通往美好人生的金鑰匙呢?為什麼那麼多天都沒有再出現?!

☆、第十八章

熊茂待在房間裡換毛。
吃著竹葉,喝著奶,看著從自己身上掉下的毛,他好心情地想都可以再拼一隻小熊貓了。
就像軍醫之前說的,新的毛硬度更大,帶點油性,水潑上去不會很快滲進去。熊茂猜測現在的自己摸起來可能有點紮紮的,但墨遷還是喜歡時不時摸摸他,捏捏他的耳朵,好像並沒有感覺到差別。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以前的灰毛全被黑毛替代了,腹部的毛還帶棕色。這是這具身體真是熊貓的又一個證明,熊茂很滿意。
墨遷也有點驚異于他的毛色變化,不過什麼都沒評價,毛是他看著換的,還是那只滾滾,還是那個性子。
甚至睡相。感覺到又朝自己擠過來的屁股,墨遷無奈地往床邊讓讓。
床邊現在已經沒有梯子與滑梯了,小傢伙已經可以輕易地上床下床,只是姿勢不太雅觀。拆下來的梯子他還不讓扔,硬要放在儲藏櫃裡。看著被占滿一半的儲藏櫃,墨遷慶倖自己東西不多。
完成了煩人的換毛和換牙過程,熊茂又是一只好熊。只是還沒等他跑到公主他們面前展示自己時尚時尚最時尚的黑白皮毛大衣,墨遷就告訴他,他要和邁爾一起離開柏格星幾天,叮囑和要求只有一條:不犯險。
對孩子來說,家長不在家的第一時間都是高興的,熊茂也一樣,哪怕他並沒怎麼受到管束,現在也沒有什麼要趁著家長不在的時候做的。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他的高興也持續得特別短,幾乎就在墨遷離開柏格星那刻,他就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墨遷不在,沒人能陪自己洗澡(哪怕控制台已經被調低),沒人能理解自己的表情和動作,沒人耐心地給自己介紹這個世界的一切,沒人把自己當做一個有著完整思想的存在……帶著這種情緒,夏棲誇他的新形象很精神他也不太高興,公主損他換個毛就像小姑娘一樣躲了那麼多天他也不反擊,藍野說要給他做個新玩具他並沒有興趣。至於菲碧,依然叫他小可愛,但在摸了他一把後就再也不偷襲他了。
晚上一個熊占著床,覺得床怎麼突然那麼大,沒人在後面抵著睡覺都沒有踏實感,把家長的枕頭推來放在背後才覺得好了點。
這才是家長不在的第一天!
這可不行,自己又不是要黏在兄長身邊的小娃娃,成年人的靈魂就要有自己獨立的生活。熊茂決定找回自由瀟灑的熊生。
去了東面訓練場一次,把公主、夏棲、藍野的訓練都看了個遍;去了西面訓練場小樹林兩次,把練習直立行走撿起來,遇到蒼苒一次,被問了一堆問題但一個都沒回答,然後被灌了一腦袋軍隊日常。接著,他打算去紫紅竹林,看看他的口糧們都長得怎麼樣了。
這一次,他深刻明白了什麼叫不作死就不會死。
巴羅很著急。焦慮化成大大的眼袋從他那雙小眼睛上沉沉地垂下來。
他快撐不住了。那些人傳信告訴他墨遷會離開柏格星幾天,給他規劃好了逃跑路線,準備了多條航線的船票,甚至連回家看“即將離世的護衛者家人”的資格都給他搞定了。他隱隱覺出這些人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但這個並不是重點。機會就在眼前,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溜走!
他只能在基地週邊活動,裡面無論如何都進不去。他不敢再嘗試,怕引起懷疑,但只能在外面等待大獎砸中自己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眼看墨遷的歸期就在明天,他覺得呼吸都困難了。頹喪地躺在紫紅樹林裡,絕望的潮水漸漸逼近他的口鼻。
遠遠望著紫紅竹林,熊茂就覺得不對勁。
這也太大了!他是好多天沒來,但也不至於就種了這麼多啊,簡直像一片紫紅色的海洋。
熊茂不知道,因為他奇怪的飲食偏好,墨遷特意將近期植樹訓練的樹種都安排成了這種竹子。其實不需要他安排,嗯哥喜歡吃這種植物的葉子一事傳開後,士兵們種得可積極,生怕他沒有足夠的鮮嫩葉子可吃。
在不遠的將來,這種植物真的在柏格星蔓延成了海。從宇宙中看,這顆小星球好像穿上了一件紫紅色的外衣,顯出一種別樣的生機。而這種植物也獲得了一個被廣泛使用的名字——柏格竹。至於最初由培育它的林業部人員取的名字,除了取名者自己,根本沒人記得。
回到現在。風吹竹林、葉浪翻湧的景色讓熊茂特意停下小車,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等他駛近,邁步走近這片紫紅色,陶醉感就更加強烈。剛才只是在欣賞美麗的風景,現在卻是被幸福感包裹。一個吃貨,被自己最喜歡的美食包圍,不要太滿足!
揣著看看自己的存貨有多少的美好心情,熊茂在林子裡越走越深。
在被絕望扼殺的前一刻被拯救是什麼感覺?巴羅的感覺是驕傲,自己果然是被天神眷顧的人。
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劈開的是他通往絢爛未來的金光大道,所有的遲疑全都在這一刻消弭。
像在腦海中預演過千百遍的那樣,他躥了出去,用全身的重量把那傢伙壓住,在它叫第二聲之前堵住它的嘴,然後綁住它的四肢。過程中,他的手被利齒蹭出血,腿被尖爪挖出長長的傷口,但這都沒關係。他成功了。
高度的興奮讓他完全不覺得痛,動作麻利地將戰利品扛到林邊,扔進早就停在那裡的垃圾車。然後他返回,將血液等痕跡草草清理。等他再次來到垃圾車邊,居然發現那只動物在嘗試用被綁住的爪子夠什麼。往它脖子裡一摸,是個黑色的小圓球,不管是什麼,他迅速地扯下來扔掉了。
他看到了那只動物像人一樣驚恐憤怒的眼神,這讓他變得更加激動。盡全力壓制渾身的顫抖,他將垃圾車開回了宿舍。
熊茂完全懵了,直到被拖進一間昏暗的屋子他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在竹林裡輕鬆愜意地漫步,就突然被什麼東西壓倒,然後嘴巴被一大團布堵住,又被從外面用膠帶纏個嚴實,四肢也被綁了起來。儘管他奮力反抗,但被突襲又被全身壓制,完全沒有辦法發揮出實力,只能在徒勞的掙扎後,被抓住帶走。
被扔進一個臭氣熏天的車鬥前,他才看清了抓他的人。那是個矮小的人類,其貌不揚,沒穿軍裝,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他趁著那人離開,想按響警報器,還沒成功那個人就返回了,不僅扔掉了他的警報器,連口水兜都沒放過。他從沒像現在這樣憤恨自己長得太胖毛又太厚!
肌肉層層緊縮,控制不住地僵硬,心臟急速跳動,像撞上了僵硬的肌肉,讓熊茂痛到渾身發麻。但驚恐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熊茂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不知道這個人想幹什麼,他知道自己得逃出去。
還沒等他理出點頭緒,矮小男又行動了。他迅速處理了傷口,換了身衣服遮掩起來,然後拿出個行李袋,往裡面塞了很多衣服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再把熊茂埋了進去。
一路顛簸。熊茂聽到他用一副著急的口吻跟基地崗哨說要回家看將死的護衛者親人,軍部執法處已經給了假期,有檔可查,而他已經快要趕不上最近的飛船。執勤的士兵居然連行李都不檢查就這麼讓他過去了。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哀鳴,熊茂意識到自己逃脫的幾率變得非常小。
行李袋裡又黑又悶,嘴巴和四肢都非常難受,熊茂還是強迫自己盡力去聽外面都發生了什麼。
這個人應該是上了飛船,還是運送物資到柏格星後返航的飛船,除了一開始船上人員的簡單詢問,全程聽不到任何人聲。漫長的靜默中,熊茂拼命地掙扎。腿上的繩子綁得很緊,他越用力,反倒越痛苦。力氣不斷流失,只有疼痛一直持續。但他很快發現了疼痛的好處,它能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道到達哪裡,貨運飛船落了地。安靜漸漸被喧鬧取代,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因為矮小男居然很快登上了第二艘飛船!都不知道他是怎麼過的安檢,或許動物不在安檢目錄內?
飛船裡播報的目的地是個熊茂沒聽過的地方,奧萊聯邦的城市太多了,他沒想過要全都記下來,現在後悔也沒用了。他同樣聽到了報時,發現原來時間並沒有自己感覺的流逝了那麼久,這艘飛船起飛的時間只比自己平時睡覺的時間晚兩小時,雖然每一秒對他來說都很難熬。
這人多半是把行李袋放在了腳邊,旁邊有人抱怨太占地方,讓他放到行李架去,他沒搭理,於是熊茂感到自己被隔著行李袋踹了一腳。使出僅存的力氣,熊茂弄出了點動靜。但不知道是因為這動靜太微弱了,還是旁邊的人不想真惹事兒,並沒有誰來探問究竟。
熊茂從來沒有離開過柏格星,連真正的飛船都沒有見過,想到自己的第一次星際航行居然是這樣,怒氣膨脹得要把他的胸腔都炸了!
可他怎麼想都無濟於事,矮小男沒有等飛船到達終點,他在一個經停站下了。然後再次登上下一班飛船,再次在一個經停站下了。從航站樓的廣播裡,熊茂知道了這是一個叫做靡季的人造衛星,特色是旅遊與商業。本以為矮小男又要馬上帶他登船,去往另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卻停下了,只一個人拎著行李袋在航站樓裡繞來繞去。
刺眼的光線兜頭撲來時,熊茂也被甩在了地上。因為持續的掙扎,綁住四肢的繩子陷進了肉裡,他卻叫都叫不出來。
看獵物一副要死掉的樣子,怕它真的死掉,巴羅把繩子松了松,反正它那個樣子也跑不掉了。計畫來接他去下一個地方的人到現在都沒有出現,還不知道要在路上折騰多久,他得把這傢伙的命吊住,那些人可強調了要活的。把它拎到角落,巴羅在坐便器上坐了下來,然後發出了難聽的聲音。
這裡是航站樓的廁所隔間,抓住自己的人正在大便,這是機會,熊茂對自己說。
不斷在心裡給自己鼓勁,熊茂悄悄蹬掉了後腿上的繩子,綁在前肢上的比較緊,一時弄不掉。沒關係,他是只會直立行走甚至短距離奔跑的熊貓,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抬頭尋找。找到了,就是這個,常識教學裡說的正規公共廁所裡都會有的求助按鈕!這是以防有人在如廁時突然不舒服或急需什麼東西而設置的,起因還是有護衛者在廁所裡暈倒。
趁那人不注意,用力將鼻頭撞過去,任眼淚迸出來,熊茂默默躺倒蓄力。
現在要做的,是靜待時機。

☆、第十九章

不出所料,沒過多久,就有工作人員跑進了廁所。
聽到腳步聲的第一時間,熊茂悄悄把上半身撐起來靠在隔間牆上。
隔間門上響起兩聲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句語速很快的“請問有什麼需要”。
還在坐便器上使勁的矮個子男沒有反應過來,他並沒有按求助按鈕,還以為是旁邊的隔間有人出了問題。
就在他愣神的這兩三秒時間,沒有馬上聽到回應的工作人員已經拿起工作證,刷向了隔間門上的感應器。
在公共廁所求助又不出聲的人,大部分都是護衛者綜合症犯了,正在忍受極度的疼痛。雖然隨身帶藥、按時吃藥是護衛者們不得不養成的習慣,但總有忘記吃藥的糊塗蛋和不知道把藥丟到哪裡了的倒楣蛋。別說幫助他人儘早脫離痛苦是工作人員的責任,要是動作慢了,接到投訴,那賠償金額大得真能讓人哭出來。血的教訓早已擺在面前,航站樓等大型公眾設施的工作人員哪個不是訓練有素,更別說在這種主打商業和旅遊、人員尤其混雜的地區了。
在門彈開的瞬間,熊茂迅速借力人立而起,聚起全身細胞的每一絲力氣沖了出去!站在門外的工作人員被他撞得向後跌去,他自己也差點失去平衡。後掌在地上打了幾下滑,十指使勁抓地,用力得月形尖指都在疼。但他已經看到廁所入口了,外面就是嘈雜的人群,是徹底逃脫的希望!
在工作人員被撞懵了的時候,還坐在坐便器上的矮個子男當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站了起來,抬腿就要追過去,結果才跨了一步就被忘記提起來的褲子絆得臉朝下往地上跌去,一下子就把額頭磕出血來。這下他真的需要救援了。
見到了血,無辜被波及的工作人員這才回過神來,也顧不上自己跌疼了的尾椎骨,快速爬起來伸手去攙面前那個全身著地、光著屁股、身上還散發著噁心臭氣的可憐旅客。
被扶起來的矮個子男並不領情,他大力甩掉工作人員的手,完全顧不上額頭流血、屁股不乾淨,提起褲子就追了出去。
熊茂這時已經沖進了大廳,可是虛弱的身體哪怕在危急時刻也無法支撐他單靠後肢跑太遠。大腦一片空白,凝聚不起任何一條完整的思維,靠著本能的驅使,他不管不顧地往前面的人身上撞去。每撞到一個人,他的身體就能再借到一點力,儘管這些力的方向並不一定是他需要的,但他畢竟靠著這樣像一個被彈來彈去的皮球一樣,離最初的位置越來越遠。
嘈雜而有些擁擠的大廳裡,這個區域或等待離開或等待接人的人們驚訝地發現一個奇怪的生物在他們之間撞來跌去。它是那樣的狼狽,個子不到人的腰部,渾身的毛髒亂打結,幾乎看不出原色,嘴巴被封住了,併攏在胸前的前肢上掛著繩子,雖然深沉的黑色讓人看不出什麼,但還是有人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地板上也有零星的血跡。這些都讓它以一種非常彆扭的向前傾斜的姿態在前進,也更讓人看不出來它到底是什麼物種。
“抓住他!”正當人們驚疑不定時,突然傳來一聲嘶吼式的喊叫,隨即又是一聲。光聽聲音都可以想像這人是怎樣的目呲俱裂。有人還在想這可能是他跑丟的重要財務或某種會傷人的怪獸時,有人已經行動起來了。
熊茂聽到了喊聲,也看到了向自己伸來的手,但他已經沒有力氣躲避了。一瞬間,絕望首先佔領了空洞的大腦,他的身體還在向前滑行,意識已經在等待再一次被抓住。
但代表逃亡結束的恐怖之手並沒能觸到他的毛尖,在他向下跌去的同時,一道棕色的影子飛速從身邊劃過,直直射向了來抓他的那個人。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隨著那人“啊”一聲叫出來,又有幾道或蹤或白或黃的影子飛過來,四周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叫。
等熊茂緩過一口氣,趴在地上側過頭來,發現自己身邊圍了一圈……兔子!
是的,就是兔子。
就是那種他在教學視頻中看到過的寵物兔子。奧萊聯邦的寵物兔也有很多種類,它們有各種毛色,有的耳朵長,有的耳朵短,有的身長跟個少年的前臂差不多,有的身長卻可以達到近六十釐米,有的只喜歡吃鮮嫩的草,有的卻愛好啃樹皮。它們的嘴巴比地球上的兔子大一些,閉著的時候,從外面看就是一條兩邊微微上翹的曲線,好似天生自帶微笑。它們的毛不論長短都非常柔軟,而且根據原生地的不同,每一種都可以隨著環境的變化在幾種毛色中自由切換。
除此之外,它們還有個共同點,就是性情溫和,甚至有些膽小。絕大部分時候,它們都任人揉搓,只有在受到巨大驚嚇和殘忍對待時,它們才會伸出原本藏在身體裡的一截後腿,露出完整的鋒利門牙。這時候,它們一蹦可以達到兩米高,一躍可以跳出三四米遠,且具有攻擊性。曾經有人虐待兔子反被咬傷,人們都覺得這種人活該。
按這裡的動物學家的說法,兔子有這種特性,是因為它們的祖先為了應對惡劣的環境而進化出了保命技能。雖然現有的寵物品種已被馴化多年,但它們的物種基因沒有大的改變,先輩記憶還埋藏在血液深處。
當時看到這裡,熊茂還在想,這跟地球上的雪兔還挺像的,一受驚就秒變大長腿,跑起來就是百米跨欄運動員,雖然雪兔的長腿本就是露在外面的。
但是,這些蹦星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是為什麼要幫助自己?
在這之後一段時間,熊茂才無意中從菲碧那裡聽到,因為有人帶著自家寵物兔去旅行,並拍了一系列兔子在各種環境下變色的照片放到網上,人們開始玩起一種叫做“三秒內找出照片中的兔子”的遊戲,帶著兔子出門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流行。此時的靡季航站樓,同時也有七八隻被自己主人帶出來的兔子。
至於它們為什麼要從主人身邊跳開,露出強悍的一面來幫自己,熊茂要到很久以後才算悟出了一點原因。
這一刻,看著這些身子小小的動物援軍,熊茂心裡除了疑惑就是感激。
這一系列的動靜,讓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航站樓的安保和服務人員也擠開人群站到了前面。但看著裡面模樣淒慘、屬性不明的奇怪動物和一圈露著牙齒、做出攻擊狀態的兔子,眾人一時都不知道該做什麼。
看沒人再有動作,其中最大的那只兔子蹦到了熊茂身邊,在他身上尤其是流血的地方嗅了幾下,然後對著他的前肢張大了嘴。
莫名的,熊茂知道對方不會傷害自己,哪怕看到那像小鍘刀一樣的鋒利牙齒往自己身上落下來,他也絲毫沒有躲避。
“哢擦”一聲,只一下,那讓自己痛苦了很久的繩索就應聲而裂,散了開來。這才是真正的鋼牙兔啊!
沒有浪費對方給自己創造的機會,儘管渾身疼得要命,熊茂還是在繩子散開的瞬間拼命一躍,跑到了之前就看好的、離自己很近的一根樹幹下,奮力爬了上去。
作為一顆人造衛星,靡季的航站樓非常有特色。最初的投資商不急不躁,在衛星上種了很多植物,並圍繞其中最為巨大的幾棵樹修建航站樓,造成了一種樹幹穿樓而過的效果。航站樓總共分四層,頂層是起降台,熊茂現在所處的旅客大廳其實是第三層,下面兩層分別是餐飲和購物區。靠著這種用心,靡季始終維持著不小的人流量,投資商也因此賺到了更多的錢。
熊茂爬上來的這根樹幹不算最粗的,也就一個成人合抱那麼大,在快到天花板的時候還分出了一根枝杈。就像雪兔的奔跑能力一樣,爬樹也是大熊貓的保命技能,儘管熊茂已是強弩之末,他仍堅持著爬到了高處,把身體擠進了樹杈。
從高處看下去,是很多張仰起的陌生人臉,仗義出手的兔子們已經散開,可能回到了主人身邊,那個綁架他的矮個子男也不見了蹤影,不知是不是見事情鬧大躲開了。各種或大或小的人聲從身下飄來,卻如煙般擦著身體散開了,根本沒有一句能進到耳朵裡。
得到了喘息之機,疲憊、疼痛和恐懼開始瘋狂地找著存在感,但熊茂最大的感覺卻是茫然。
這是個陌生的地方,周圍是陌生的人,還很可能是會給他帶來更大傷害的人。第一次,大熊貓的閃亮光環沒有起作用。不,也不是第一次,從被抓住那時起,他就不再是被細心呵護的幼年熊貓了,可能已經變成一件商品、一個動物人質,甚至一種食物。而現在看似逃出生天,何嘗不是走入絕路。
在被綁住那一刻,熊茂在內心使勁叫著墨遷。這無關他是一個有著偉岸身姿的人,一個身懷強大異能的人,一個掌握著一支軍隊的人,而是因為,在這個對他來說仍舊陌生的世界裡,這是唯一一個會關心他吃的食物的軟硬的人,唯一一個會在給他洗澡時小心調試水溫的人,唯一一個會在他從噩夢中醒來的第一秒輕拍他背部的人。唯一一個他真正信任甚至依賴的人。
孤兒的世界裡,有很多不屑,也有很多無私的幫助。前者讓他學會堅強,後者讓他學會樂觀與感恩。但還沒有人,完整地教會他信賴。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後,這樣的人出現了。
幼崽的身體讓他被動地接受這個人的關心與照顧,封閉又安逸的環境讓他逐漸享受這個人從身體到心理的保護。身體從人類到熊貓只需要一睜眼的時間,內心從成年男人變成幼稚小孩也花不了多久,一段溫柔的陪伴、一次細心的引導就已足夠。足夠到讓他沉溺其中,放鬆下來重新開始一段從未有過的成長歷程。
他獲得了很多,也丟掉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當被帶著逐漸遠離基地崗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內心一直回蕩著墨遷的名字,這讓他被驚恐控制的大腦陡然一涼。如果墨遷在這裡,他肯定會救自己,可他現在不在,那自己該做的不是完全指望別人的援手,而是應該靠自己。熊茂,想想你能做什麼!他對自己喊,並命令自己不准再想墨遷。
現在,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可他終究太弱了,拼勁全身力氣也沒能真正逃出去。還可以做什麼?還能到哪裡去?熊茂不知道。
眼眶開始發熱,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下面的人臉一點點扭曲,像深淵裡等著他落下去的魔鬼。
那個名字又從心底浮上來,跳上舌根,在他無法張開也無法合攏的口中打轉,找不到出路。
當人的意念太強烈的時候,可能真會出現幻覺。
他看到那人從半空中走過來,從無數有著扭曲面孔的魔鬼頭頂走過來,如同一個神祇。
墨遷。

☆、第二十章

基地傳來消息的時候,墨遷正在回航的小型軍艦上。
軍部有重要會議,他必須回首都星參加。路途遙遠,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航行上。會議結束,他沒有在家裡多待一天,而是選擇了馬上返回。這種費時費力的會議方式,讓大家都意識到軍隊內部恐怕也存在著問題,柏格星上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回去做,獨自在家的小團子也讓人放心不下。雖然有拜託夏棲在必要時給予看顧,但小傢伙畢竟不是普通的動物幼崽,他的很多狀態都還不適合顯露在更多人面前。
看到消息說滾滾失蹤,疑似被綁架的第一時間,墨遷的反應是懷疑。隨即他看到了發信人,那個編號代表的是夏棲,一顆心就直直地沉了下去。
邁爾也看到了同樣的消息,娃娃臉副官直接將懷疑喊了出來:“不可能!滾滾只是個小動物,誰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到基地綁架它?誰……”但他的聲音很快像被掐住了般斷掉了。夏棲從不說謊,這是個連玩笑都不會開的男人。
邁爾迅速轉頭向自己的長官和兄弟看去。滾滾很可愛,很聰明,也跟他們處出了感情。如果它被傷害,他會憤怒,會在有機會的時候狠狠給傷害它的人苦頭吃;如果失去它,他會傷心遺憾一段時間,但不會很久,他是個戰士,對生死要淡然得多,何況這還不是自己的戰友。在確認消息準確的第一時間,他首先想到的是基地是否出了更大的問題。
理智上,他知道墨遷是比自己更為強大的軍人,冷靜、穩重、堅毅幾乎就是他的標誌;可感情上,他突然有點不確定起來。他旁觀了這個冷硬的男人是怎麼對待軟綿綿的滾滾的,看到過他喂小傢伙吃水果泥時柔和的眼神,也看到過小傢伙犯錯時他有點生氣又有點擔心的神態。當他們說小朋友活潑點好時,其實心裡也覺得自家長官像現在這樣鮮活些更好。
一身黑色軍裝的年輕少將冷靜依舊,他迅速下達了一系列命令,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基地排查措施,做好危險應對準備,只是邁爾看到了他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
“排除滾滾自身的因素,這只能是沖著二十三軍,也就是沖著你來的。基地外的人可能性很小,可基地內可能有問題的所有人我們都一直盯著的。”在提速的軍艦裡,娃娃臉副官乾巴巴地說,這也是他最為疑惑的地方。只有搞清楚事情是誰做的,才能知道危險在哪裡,同時推測滾滾可能被帶去的地方。
“不,不是所有人!”急速思考中的墨遷馬上接話。
邁爾思索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議地抬頭:“你是說那幾個只能在週邊做些可有可無雜活的受罰護衛者?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有這個能力?”
“如果有人提供支持,他們就敢。如果我們都忽略了他們,我們的士兵都不敢對他們像對普通人那麼嚴格,他們就有這個能力。”
話音剛落,新消息傳來:完成基地排查,暫未發現其他危險因素,鎖定護衛者巴羅,下附此人資料和調查情況。
看到崗哨當值士兵因為一句“要趕回家看即將離世的護衛者親人”,就直接放人離開基地,邁爾氣得差點摔杯子。但憤怒很快就被驚怕取代。士兵有錯嗎?有錯,但最大的責任是他們這些軍官的。
和大多數異能者一樣,邁爾會給予護衛者基本的尊重,在他們需要時提供必要的説明,但不會分給他們太多注意力。在內心深處,護衛者真正的含義是被護衛者。夏棲是第一個改變他這種印象的人,可他畢竟是個例。這樣的個例太少太少,而夏棲無論是精神還是實力都太強,漸漸地,他們幾乎已經完全忘了他的護衛者身份。隨著自身和團隊能力的不斷增強,他們的視線幾乎都留給了同樣強大的朋友和對手。
墨遷可能是他們當中最為清醒的人,可他站的位置要求他看得更高更遠,又哪會想到會有一個孱弱的、服刑期的護衛者,在一支軍隊眼皮底下,處心積慮地對一個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小動物下手,而且還成功了!
今天出事的是滾滾,如果他們繼續忽略這個問題,那明天呢?想到這裡,冷汗覆上了邁爾僵硬的脊背。
自己尚且這樣難受,墨遷肯定更為自責吧,不論是對滾滾,還是對軍隊。
那個男人就安靜地站在舷窗邊,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漆黑的宇宙,臉上毫無表情,娃娃臉副官卻覺得他快要把地板釘穿了。
鎖定嫌疑人只是第一步,其後的事情才是最艱難的。他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基地那邊的追蹤結果。偏偏這個護衛者不知道得到了誰的幫助和指引,使用的身份證明和船票都是假的,給追蹤製造了不少麻煩。數個小時的煎熬中,他們只收到寥寥幾條資訊。
雖然所有資訊的措辭都言簡意賅,但邁爾可以想像夏棲的焦急與愧疚。而這邊,除了消息來時有點動靜,墨遷一直一動不動,仿佛真站成了一塊金剛石。
滾滾啊,你到底在哪裡?
當邁爾覺得自己也要石化了的時候,最重要的消息終於到來:靡季。
“我讓軍艦馬上轉向,同時聯繫靡季警方,用最快速度找到滾滾。”靡季與柏格星相距遙遠,離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還近些,邁爾這樣的安排算是最合適的了。
“軍艦繼續前往柏格星,你返回基地協助夏棲他們處理後續事宜,靡季我親自去。”墨遷說完抬腳就往艙門走去。現在恐怕沒有哪一艘普通軍艦趕得上他的速度。
邁爾沒有多想,畢竟將軍艦開上一個商業衛星影響不太好,他馬上道:“我給你拿輕甲。”
墨遷的腳步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然後又連貫起來。差一點,他就這樣直接進入太空中了。
和軍裝一樣,這支軍隊的輕甲也是純黑色的。太空戰爭,除了各種型號的軍艦外,有時也需要更為機動靈活的單兵作戰,更別說多種多樣的太空作業任務了,輕甲因此應運而生。它比古早的太空服輕便數倍,不僅能隔離宇宙輻射,還帶有動力、武器、工具裝置,能讓人在太空中輕鬆完成各種動作。對其他人來說,輕甲的生命維持裝置仍有一定的時間限制,但同樣的時間放在墨遷身上,他已經能做太多太多的事情。
輕甲上身,將人類軀體的柔軟全數掩去,當頭罩的最後一絲縫隙消失,一條新消息像是卡著時間到來。那是一張來自網路的照片,中心是一個被一圈兔子圍在當中的奇怪生物,背景是靡季航站樓旅客大廳。
當邁爾驚呼“那不是滾滾嗎?”,墨遷已經消失在原地。
儘管已經提醒自己要克制,墨遷還是一瞬間就到達靡季附近,照片中小傢伙明顯飽受折磨的樣子還印在他眼底,讓他眼中的一切都覆著一層寒冰。控制住心底的衝動,他改換身形,用真正的“快速行進”向航站樓奔去。
航站樓的建築和各種民用型防衛設施對軍中神兵起不到絲毫阻攔作用,如入無人之境,墨遷從敞開的寬闊視窗直入旅客大廳,一眼就看到了他一手養大的團子淒然無助地掛在天花板下的樹杈上。
與此同時,眼淚汪汪的熊茂也看到了突然出現的“神祇”。沒有聽到身下人們的驚呼,他看著那個身影逆著光,踏著空氣,從眾人頭頂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像救贖的化身。
雖然他眼中只有渾身上下被陌生黑甲包裹的天降凶神,但精神已經有些恍惚的熊茂認定那就是自己的養育者,是被自己心底的呼喚召喚出來的墨遷。
直到鼻頭感受到黑甲冷冽的氣息,直到頭頂傳來輕輕的撫摸,他才陡然意識到,真的是家長來了!
眼淚從涓涓細流變成決堤山洪,堵住嘴巴的膠帶和布團被取走,熊茂從一時無法合攏的嘴中發出含糊的“嗯嗚”聲,接著就被輕輕抱進了一個冰冷的懷裡。
航站樓的負責人已經趕來,接著是整個靡季的。不同于普通旅客的驚異和議論紛紛,他們一看到那身黑甲就覺得腿有些發軟。雖然不知道來人具體是誰,但肯定是位身份不低的軍官,他在這種時候以這種姿態出現在這裡,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們都有一種禍已臨頭的恐懼感。
沒有讓他們等太久,黑甲軍官很快抱著那個不明生物降到地面,大步往航站樓的醫務處走去。沒敢說一句話,負責人們微彎著腰,吃力地半跑著跟上去,同時用光腦通知醫務處人員迅速做好準備。
此時,所有航班已被叫停,接到命令的警員將整個航站樓包圍起來,進行地毯式搜索。但最終,除了一些無法提供有價值資訊的經歷者和數段監控視頻,警員們只找到一具頸椎斷裂的護衛者屍體。

☆、第二十一章

當熊茂回到柏格星時,所有士兵都經歷了一場顛覆意識的特訓,整個基地的氣氛為之一變。
但熊茂還注意不到這些,在靡季航站樓,被墨遷抱到懷裡後他就昏迷了,不管是醫生給他處理傷口,還是家長帶他回來,他都沒有醒過來。
協助醫生把小傢伙的身體簡單清理乾淨的時候,墨遷才看清他到底傷得有多重。好幾大塊剛換上的毛都被蹭掉了,露出帶著血痕的皮膚,四肢都被繩索勒出深深的傷口,只能將周圍的毛都剃掉以便清潔包紮。
儘管因為身體的快速成長,滾滾的體重已經超過十公斤,但這仍然只是個孩子。除了一開始落在戎奇海盜手中,他從未經歷過傷害。想到小傢伙所承受的恐懼和痛苦,墨遷心裡就有一種強烈的破壞欲。但在表面上,他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
收起黑色輕甲的軍官露出了他那張幾乎全聯邦無人不識的臉,認出這是聯邦最年輕的少將、人稱奧萊玫瑰的第二十三軍軍長墨遷,周圍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氣。畢竟大家都“知道”,墨遷少將雖然不苟言笑,但為人正派,尊民親民,還比較“接地氣”。比起完全不知底細秉性的其他聯邦將官,這張早就在各種媒體中看熟了的臉哪怕一直往外冒寒氣,殺傷力也有限。
果然,墨遷少將沒有開口訓斥責備誰,而是請醫生馬上施救。到這時,不論是各級負責人,還是醫務人員,動作才從束手束腳變得連貫起來,各類相關消息也順利地匯總過來。
寸步不離地守在小傢伙身邊,墨遷指引當地警方和航站樓方面盡可能地將所有相關物品、人員找出來,但當他們返回柏格星時,還是只帶著寥寥幾條資訊和一具屍體。
與此同時,柏格星基地方面的進展也不太樂觀。除了對基地進行全面整頓,夏棲等人也沒放棄順著巴羅這條線往下深挖。他的家人一問三不知,軍部執法處給他打通探親關節的只是兩個收錢辦事的小蛀蟲,聯繫他家人和執法處蛀蟲的人倒是被找到,可已經是屍體,雙方聯繫的信件也消失無蹤。附近認識此人的一個人說,他曾自稱是個什麼“護衛者自助組織”的,因為聽到自己抱怨異能者,就來邀自己加入組織,一起給異能者“找點麻煩”。這個人看他沒做什麼正經事,卻從來不缺錢花,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刻意遠離了,更多的資訊就不知道了。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這個組織是不是真的存在尚且存疑,將巴羅和他的聯絡人了結的人是什麼身份也無從探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方行事如此狡猾小心又狠辣果斷,肯定不是為了什麼給異能者找點麻煩這麼簡單,多半所謀者大,也許跟聯邦現在暗處的亂局也有關係。
不過對於這一點,公主有不同的看法:“不是完全沒可能啊!說不定就是個特別有錢的護衛者瘋子,為了腦子裡的陰暗思想各種搞事兒。或者是老大的一個變態傾慕者,為了收集老大的消息花錢在柏格星弄個探子,結果聽說老大特別寵一隻小動物就狂化了,命人把這只動物弄走。不然你們說背後的人為什麼對滾滾出手,這根本不符合正常人的邏輯。”
眾人一想,還真有點道理。這也是大家一直沒有查明白的問題:綁架滾滾的動機是什麼?如果真像公主說的那樣,事情還勉強說得通。討論到這裡,大家都轉頭去看墨遷。
把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的小傢伙放在軍醫那裡,墨遷也參與了這個內部小會,但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他直接站了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巴羅的宿舍是否保持原樣?”
“是。”夏棲回答。
留下邁爾處理軍務,其他人趕緊跟上墨遷,明白這是要去巴羅的宿舍尋找線索。雖然他們之前搜查過多次都無功而返,但說不定自家老大可以找到什麼新的切入點。
巴羅的屋子依然昏暗而雜亂。在門口站了幾秒,壓下個人情緒,墨遷儘量用冷靜客觀地態度去還原當日的情況。
從門口往裡一截有垃圾碎屑,應該是從垃圾車裡帶出來的。床邊是散亂的衣服,那個人當時肯定很慌亂匆忙。再旁邊的地板上落有滾滾的毛,小傢伙應該拼命掙扎過,一些毛飛到房間角落,混成一小團。不對!墨遷再次往房間角落看去——那些不是滾滾掙扎時掉下來的毛!
走到那個角落,墨遷蹲下來,伸手將地上那一小團毛拾起來細看。他沒有判斷錯。
“這些毛有什麼問題?”菲碧疑惑。
“仔細看,跟這邊地上的確實有差別。”順著墨遷的視線,藍野對比了兩處落毛,得出了結論。
合攏手指,輕輕揉搓了一下手中的小毛團,感受著那種柔軟的觸感,墨遷理清了思路。“我手中的,是滾滾換毛之前的毛,這邊地上的,是換毛之後的。”
“這是說滾滾之前就來過?”公主接話,但他馬上自我否定了,“不對,滾滾要是之前就來過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就是說這些毛是那個叫巴羅的自己撿回來的。他撿滾滾的毛幹嘛,真是變態啊?”
走出那個昏暗的房間,站到明亮的天光下,墨遷攤開手掌,道:“這裡面只有白色的毛。”
藍野等人一看,回想一下滾滾換毛前的樣子,也就明白過來了。雖然胖團子身上白色的面積比較大,但掉毛又不可能只掉白色的,這些毛全是白色的,又團在一起,很可能是經過挑揀的結果。那麼,那個人把那些灰色的毛挑出來幹什麼?
雖然匪夷所思,但真相可能就在那些被挑走的灰毛上。
最直接的驗證方法就是再找出一些灰毛來,但滾滾早就換完毛了,到哪裡去找他扔掉的灰毛衣?當公主提到這一點的時候,墨遷一言不發。但隨後,軍醫就收到了滿滿一小盒子的滾滾毛,有白有灰。
面對下屬們奇異的眼神,墨遷還是面無表情,什麼都沒說。只有熊茂在清醒後知道了這件事,猜到了原因。當初他捨不得扔掉自己的小梯子,硬要留下來作紀念,或許家長認為他也捨不得自己換下來的毛。
總之,檢測工作得以順利進行,可惜並沒有取得什麼突破。軍醫坦誠自己能力有限,一時找不到關竅,只能採用笨辦法慢慢比對。
這種事急不來,也不能直接向專門的研究機構尋求支持,在目前微妙的局勢下,查詢真相的腳步只能暫緩。只是經此一事,柏格星所有軍人的警惕性都大大提高,對自身和敵人都有了新的認識,新兵們終於開始往真正的戰士轉變。
實際上,受到強烈衝擊的,並不只基地諸人。
在帶著滾滾回到柏格星的當天晚上,墨遷就接到了來自首都星的視訊信號。
“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光幕那邊的男人看起來嚴肅中帶著憤怒。
“讓你們擔心了,父親。”
“這不是擔心的問題,你知道自己如果暴露了可能會遇到些什麼!”男人怒氣中難掩關心。
這個男人,墨衍,也就是墨遷的父親,也是一位聯邦少將。跟自己的兒子不同,他的少將頭銜只是一個虛銜。早年,墨衍在軍中還有任職,現在則完全像個退休老人,還是沒有門生故舊那種純粹的退休老人,雖然九十六歲的年紀在異能者中並不算老。現在好些年輕軍官都不知道聯邦還有這麼一位少將。
墨遷知道,父親這麼低調,都是為了自己。
墨家數代從軍,幾乎每一代都有犧牲在戰場上的,作戰能力突出,人口單薄,沒有強烈的權利欲,簡直就是一柄好用的利劍,當權者最喜歡的那種。因此哪怕墨衍沒有多少拿得出手的成績,在退下來的時候,還是得到了一個少將頭銜。其背後的含義,是“家族成就獎”,是“我們記得墨家”,也是“我們看好墨家後輩”。
都說墨衍能力平平,墨家從他這裡沒落了,不復往昔風采,但只有墨家人自己知道,墨衍是故意的。
“你忘記我的教導了嗎?明明有其他解決辦法,為什麼要選擇最危險的一種?”墨衍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從兒時起,墨遷就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矛盾的人。他也是軍人,也認同為民浴血、為國捐軀的觀點,但卻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參軍。在小墨遷表現出強烈的參軍意願後,他沒有阻止,但卻不停對兒子進行“冷靜訓練”,要求墨遷不論何時都要保持冷靜穩重,客觀看待所有事情,選擇問題的最優解法。墨遷的母親始終認為,兒子長成現在這種冷面石頭樣,都是被自己丈夫“害”的,跟天生沒多大關係。
不管父親的做法是否恰當,墨遷明白那都是他愛護自己的表現。父親心裡始終抱著一種恐懼,他的軍人靈魂讓他做不出阻撓兒子成為一名優秀戰士的事,但自己越強大,他越害怕會失去自己。
墨遷敬重父親,但他也有自己的堅持。還會讓家人擔心,不是因為太強大,而是因為還不夠強大。最好的自我保護的方法,不是放棄自己的天賦,讓自己沒有存在感,活得小心翼翼,而是努力擁有他人無法撼動的絕對實力。
不過墨遷還是遵守著自己兒時對父親的承諾,不將自己的實際能力告訴任何人。但現在的情況,他覺得可以趁機跟父親談談改變了。
“請父親放心,並不存在暴露的危險,我離開軍艦的時間,只有邁爾他們知道。”
“他們更有可能猜出事實!”
“我不可能永遠單打獨鬥,他們都是真正的兄弟。”
對面沉默了。墨遷知道,這就是默認了。

☆、第二十二章

通訊光幕熄滅,書房門打開,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墨衍轉頭,看到自己的妻子走進來,手上還端著一杯熱飲。
“你跟兒子說什麼了,又提你那套老要求?”妻子語帶責備,臉上卻是溫和笑意。
“孩子大了,我管不著了。”這話聽著像失落,但是墨家的女主人知道它包含得更多的是驕傲,嘴邊的笑意蔓延到了眼角的皺紋。
接過妻子手中的熱飲放下,墨衍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做作地歎了口氣,口含埋怨地說:“你就知道看著,也不幫忙管管。”換來的還是無聲的笑臉。
妻子說那小子的性格是被他管教成這樣的,墨衍卻覺得這是隨了他母親。身邊的女人是個普通人,來自普通家庭,實際年齡比自己小,看起來卻比自己顯老,但依然端莊而美麗,寡言卻沉穩。反倒是自己,總是患得患失。
抬手撫上愛妻已有少許斑駁的頭髮,墨衍第一千零一次在心裡慶倖自己活下來了。
八十多年前,戎奇人大舉入侵,那時候他還是個只有滿腔熱血的毛頭小子。戰爭最後一年,終於成年的他迫不及待地跟著兄長一起站到了最前線。他和兄長,就是當時墨家的全部人口。
戰事慘烈,他們什麼都顧不上,只悶頭往前沖,胸中是時刻要爆炸的拼殺欲。在最關鍵那一役,兄長爆發了前所未有的“速度”,選擇了與敵人同歸於盡。僅僅落後一步的他僥倖活下來,只斷了一條腿。
等斷腿的疼痛將他從目睹兄長死亡的巨大震動中拉回神來,洶湧的感覺才將他淹沒。那不單單是悲痛,而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了父親死前為什麼說要注意自己的能力,要小心,恐怕父親當時已有所察覺,只是為時已晚。
包括墨家人自己在內,都認為墨家的能力是上天的厚愛,不僅是少見的速度異能,而且一代人比一代人強,不像其他異能者家庭只能相對穩定地遺傳。靠著這種能力,墨家人也確實創下了累累軍功。但換個角度看,身為本該長壽的異能者,墨家人卻少有能夠善終的,不是犧牲在戰場上,就是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可是這些犧牲都是必要的嗎?經歷了最後那一刻並活了下來,墨衍發現實際並不是這樣的。因為擁有連戰艦、炮彈都趕不上的速度,墨家人在戰場上總是沖在最前面,作戰方式也總是下意識地選擇最極端的那種。但軍隊其實沒有那麼需要個人英雄主義,團體的戰鬥才是獲得勝利的第一選擇。
都說墨家人永在陣前、不畏犧牲,其實那何嘗不是一種自毀傾向。這種傾向是獲得能力的代價,是與傲人的速度形影不離的副產品,速度越快越嚴重。
想到自己跟在兄長身後沖過去,腦中除了毀滅對手什麼都沒有的那一刻,墨衍就覺得整個脊柱都凍僵了。更何況,身為墨家人,他可以非常確定,在那一刻,他和兄長的能力都進階了。不,那不叫進階,那是變異。
跟兄長不同,那時的墨衍已經有了戀人,對自己差點不管不顧地、沒有多大意義地送命,他心懷愧疚。撿回一條命,他只想加倍珍惜身邊人。時光匆匆,戀人變成了妻子,孩子也在多年後到來,並且確實身懷他所猜測的那種能力。抱著隱隱的不安,他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並試圖扭轉兒子身上的“家族遺傳秉性”。
看著那孩子越走越遠,身為父親的墨衍既驕傲又憂心。不出意外,老妻會走在自己之前,在這段有限的時間裡,他希望自己和兒子都能健康地陪在她身邊。
杯子裡的熱氣慢慢消散,見丈夫臉上仍有憂慮,墨夫人出聲安慰:“我倒覺得你不用那麼擔心,小遷這次這麼做正說明他有了新的牽掛物件,一個需要他保護的物件,你不也是因為有了我才懂得朝後看的嗎?”
“這能一樣嗎?那只是個沒長大的小動物,能讓他牽掛多久?”墨衍說著頓了一下右腳,地板發出金木相碰的聲音。為了時時提醒自己,他拒絕裝完全模擬的假肢,這麼多年都用著一條金屬腿,還好墨夫人不嫌棄。
聽他這麼說墨夫人只是笑。等以後小動物長成了大動物,依然是兒子心尖尖上的寶時,墨衍才發現,在某些方面,自己的段位真是不及夫人的零頭。
在柏格星,還是只小動物的熊茂在一種淡淡的苦味中醒來,偏頭看了看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軍醫這裡。怕壓迫到傷處,他被擺成了肚皮向上的姿勢,四肢都纏上了繃帶,那繃帶裡鼓鼓的,好像是某種液體。
身上不疼,但精力還沒恢復,熊茂也不想動彈,就睜著眼睛想事情。他在反省。哪怕不清楚詳情,熊茂也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給別人添了不少麻煩。不知道有人要對自己出手情有可原,但對危險反應遲鈍,面對傷害無力反抗就是自己的問題了。
地球上的大熊貓雖然看起來憨厚可愛,實際殺傷力驚人。尤其野生大熊貓,基本除了嬰兒時期需要注意一下飛鷹等動物,可以說罕有敵手。曾經有一個說法:大熊貓咬合力僅次於北極熊,和棕熊齊平,在海拔兩千米的山地裡奔跑速度能超過劉翔在平地的最高速度,能爬上二十米以上的樹,能把三四頭狼當坐墊玩,卻靠賣萌為生!*
熊茂覺得自己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在丟大熊貓的臉。更何況自己有個超牛的少將家長,又身處軍營,在這種氛圍下武力值還提不起來,那就跟廢物無異了。
熊茂正在心裡下著決心,他認定的榜樣就走進來了。
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卻大睜著的滾滾,墨遷以為他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心裡的愧疚又添了一層。當初菲碧說要徹底清查柏格星,是自己給攔了下來,現在隱患是冒出頭了,被傷害的卻是最不應該受到牽連的小傢伙。看來自己還是太過自信了,要更加努力和謹慎才能護住身邊的人。
一人一熊就這麼各自反省,直到熊茂的肚子叫起來,有些沉重的氣氛才被打破。
想要讓小傢伙轉移注意力,解決了吃飯問題,墨遷打算帶他出去,結果試了兩次,才找到合適的姿勢。
於是熊茂就真像個嬰兒一樣被家長抱在懷裡,柔軟的肚皮暴露在男人眼皮底下,四肢朝天,圓屁股被圈在有力的臂彎裡。久違的,熊貓皮下的人類靈魂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把四人組和菲碧都叫到東面訓練場,墨遷走進了自己在e區的訓練室。這是熊茂第一次進入這裡,之前他都只到過前面幾個區,還不敢多待,怕影響別人訓練,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單獨訓練異能的樣子,現在自然覺得十分新奇。墨遷見他轉著眼睛東看西看,也稍微放下心來。
被老大特意叫過來,又看滾滾也在,夏棲等人還以為自家長官是要說關於小朋友的事。結果少將大人只是讓大家都站到他身邊來,並把手搭到他身上。
“你要幹什麼?人家還是良家少男!”被老大搞得摸不著頭腦,公主的第一反應是伸手抱胸。
“你不是良家少女嗎?”不客氣地給了公主一掌,邁爾示意他看菲碧和夏棲一副雞皮疙瘩掉了兩斤的樣子。
只有藍野注意到了墨遷的鄭重,遲疑了一下就將右手搭上了長官的肩膀,其他人這才跟著照做。
熊茂同樣被這狀況搞得一頭霧水,不過現在不是他該出聲的時候,他也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家長身上。只見男人低下頭來,視線好像落在了自己身上,又像無邊界地彌散開來。
在0.01秒裡,熊茂覺得時間的流逝好像突然變緩了,周圍陷入了一種空無一物的寂靜,然後從虛空裡,星辰誕生了,星雲綻放,光芒那麼微弱,又那麼明亮,似無限近,又似無限遠,好像只要邁一小步,就能瞬間進入另一個世界。
熊茂也確實動了,身體無意識地抽了一下,然後他發現自己看到的星雲是墨遷的眼睛。在那雙深邃的眼湖裡,黑色填滿了每一絲邊界,無數星辰出現又湮滅,似宇宙的縮影。一瞬間,億萬年。
耳邊傳來短促的驚呼,熊茂回過神來,頭頂的眼睛已經恢復原狀,星空消失,墨色雙眸回到白色湖水中心,時間再次正常流動起來。
不一樣的是,他們已經不在原來的房間。這間屋子依然很大,各面牆上和屋子當中是各種奇怪的線條和形狀,也可以說,這裡沒有牆。
“這是邁爾的個人訓練室!”菲碧出聲。之前的驚呼也來自於她,四人組已經從感覺到不對勁那刻起,就保持了沉默。
墨遷抬起頭來,其他人這才把手從他身上放下。這下連菲碧也把張開的口閉上,包括熊茂在內,大家都把目光放在墨遷臉上。所有人和熊都意識到,這個男人將告訴他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件目前只有他們能知曉的事。
“正如你們所感覺到的,我真正的異能不是速度,也可以說不只是速度,而是空間。”

☆、第二十三章

空間異能,顧名思義,就是可以穿梭空間的特殊能力,而且墨遷這樣子,明顯不只自身可以瞬間從一個空間到另一個空間,還可以帶著與他身體有接觸的人和物一起瞬移。熊茂確信,自己沒有在聯邦的異能目錄裡看到過這種能力,也就是說,這應該是一種新異能,也可以視作是一種進化。
以*凡胎破開空間,視各種障礙於無物,這種能力在地球靈魂熊茂看來簡直逆天到玄幻,本就非常厲害的家長形象在他心裡變得更加高大。
一時間,熊茂只覺得墨遷所在的高度讓人根本無法仰望,下一刻,他又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正在這個男人懷裡。無限的崇拜和澎湃的驕傲混雜,熊茂想,自己這莫不是抱上了傳說中的金大腿。為了配得上這條金大腿,真的要好好努力啊!
地球熊想得簡單,本地土著中的佼佼者們卻很快反應過來這種能力的另一重含義。
“老大,這件事你不能再讓更多人知道了!”藍野本就嚴肅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放鬆。
“藍野說得對,只我們知道已經足夠了。”夏棲馬上接話。
“我爸那裡我會保守秘密,你也別告訴他。”菲碧連自己父親都不打算說。
而公主艾德文已經盯上了滾滾,好像這麼一隻小動物也有可能將秘密洩露出去,搞得熊茂掛了一腦袋問號。
邁爾接下來的話幫熊茂解了惑:“老大我們知道你行事喜歡坦蕩直接,但這件事再怎麼謹慎都不為過。要是被更多人知道了,不管是哪個陣營的人,恐怕都會對你心存忌憚,不是直接想辦法把你搞掉,就是故意派你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借別人的手把你搞掉。”
娃娃臉的話聽起來很嚴重,熊茂仔細想了想,也覺得身上有點發冷。不管當權者們是什麼性子,都會視墨遷這樣的存在為一種威脅。這些人裡,誰沒點秘密,誰沒有對手,誰樂意把自己放在一個人形兵器觸手可及的地方,誰在知道有人可以穿越重重防護,於無形間取自己的命之後,還能夜夜安睡,哪怕這個人的能力還沒有達到那種地步?
金大腿瞬間貼上催命符,熊茂也為家長擔心起來,怕這個男人信奉光明磊落那一套,讓自己成為靶子,畢竟一個人再厲害也有限。四肢暫時動不了,熊茂就將大頭往裡偏,蹭了蹭男人的胸膛,傳達著無聲的關心和提醒。
墨遷感覺到了,他微微收緊雙臂,把小傢伙往上抱了抱。這個被從小教育要時刻冷靜又早早站上高位的男人面上沒有表情,心裡卻有點酸酸脹脹的。他把自己保守多年的秘密告訴面前這些朋友,他們沒有提防他,沒有責備他長期的隱瞞,沒有想到這種能力可以帶來多少好處,也沒有好奇他的能力達到了什麼水準,第一反應是為他的安危著想,甚至關心則亂地掉了智商,認為現在才坦陳事實的他可能會把秘密漏給更多人,連小傢伙也為此著急。他擁有些什麼再清楚不過了。
“你們放心,我會小心的。我目前只能到達知道明確方位的地方,距離有限,比如從這裡瞬間去往首都星就不行。在有身體接觸的情況下,可以攜帶一定的人和物品,但會大幅縮短穿越距離,像今天這樣就是極限。這是訓練多年的結果,應該還有上升空間。”墨遷解釋。父親因為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原因,這麼多年來再也沒有找回過曇花一現的空間異能,倒是他在七歲速度異能覺醒的同時就同步擁有了這種能力。沒有前人的經驗和父親的支持,他只能默默地自己摸索,還好對危險有種本能的判斷,才沒有消失在未知的空間。
“難怪去救滾滾時你那麼快就到了靡季,我還以為你的速度異能已經提升到那麼恐怖的地步了。”最重要的部分說完,邁爾放鬆了許多。墨遷一般只在戰場上施展他的速度異能,即便是太空戰爭,兩軍相距也不會太遠,在有限的距離下,急速賓士和穿越空間其實沒有什麼差別,都是在瞬間完成,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因此邁爾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完全沒想到墨遷的能力另有玄機。但當距離大幅拉長到兩個相距很遠的星球之間,若還是瞬間來去,就會引起有心人的懷疑了,這也是墨衍之前憤怒的地方。
熊茂這才知道那天墨遷是怎麼來接自己的,想像了一下那個情景,覺得真是酷斃了。興奮之下,他晃了晃朝天的腳掌,腳趾收縮,只抓住空氣。
伸出手指快速偷襲了一下滾滾的腳墊,公主又有精神吊兒郎當了。“你們站著說話不累啊?坐下啊。”說著他就一屁股坐在了一個幾何形狀上。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姿勢都比較放鬆,有種“我家老大那麼厲害,我們已經可以躺下吃瓜了”的隨意感。熊茂依然待在家長懷裡,只是被男人小心扶著半坐起來,圓臉朝外,也可以有個參與聊天的樣子。只是他的視線正對過去就是一個由線條構成的漩渦形狀,看一會兒就有了一對蚊香眼,不知道邁爾都是怎麼拿這些東西訓練異能的。
熊茂知道公主的異能是力量,邁爾的異能是視力,菲碧女神的異能是火焰,剛才又刷新了對墨遷異能的認識,就是還不知道藍野和夏棲的異能分別是什麼。他平時注意力大多放在家長身上了,沒有特意去瞭解其他人的情況,現在看來異能真是門神奇的學問,要找機會問問家長。
“老大,你之前說你的異能不只是速度,難道你實際上有兩種異能?”
“空間異能可以包含速度吧,都是在短時間內完成位移,可以說是一種異能?”
姿勢舒服了,思維清晰了,大家的問題也出來了。
“就我的感受而言,這是兩種異能。在使用速度異能時,我的行動和動態視力都變快了,但還是有時間的概念,但在使用空間異能時,只要我的能力達到了,無論兩個空間相距多遠,位移都是一瞬的事情。我的理解是,異能者相對普通人,本身就有兩重變化,第一重是身體的強化,第二重才是特殊的能力,我身上現在有了第三重,出現了第二種特殊能力。”墨遷道。
“就是三重進化。”夏棲說出了熊茂心裡那個詞。
“就我所知,在我之外,另外還有一個異能者也擁有兩種能力,他對我們沒有威脅,但整個聯邦只有我們兩人是這種情況的可能性非常小,你們在外需要更加小心。”墨遷特意指出。
公主腦洞比較大,一下子就想到了未來的情況,有些興奮地說:“這麼看擁有多種能力應該是異能者的進化方向,說不定我們的下一代都是這種情況。”
這種想法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幾個別說下一代,連伴侶都沒有的大男人暢想起了在自己的能力之上還可能延伸出什麼樣的異能。
大家嘻嘻哈哈,自綁架事件後第一次找回了自然的狀態,聽到高興處,連熊茂都跟著嗯嗯兩聲,墨遷的臉上也有了笑意。
受不了他們越說越沒邊兒,菲碧不得不提醒:“小傢伙的事兒還沒過去呢,你們也不關心關心。”
夏棲那張被絡腮胡遮了一半的臉上浮現愧色,墨遷馬上道:“這件事誰也預料不到,也算是給我們都敲了一個警鐘。事情經過我已經做了彙報,只隱去了滾滾毛髮的部分,軍部會對非法護衛者組織的事進行追查,我們的主要精力還是要放到第一任務上。”
“誰說這個啦?”菲碧表示其他人都誤解了她的意思,“因為靡季航站樓的事,現在全聯邦都知道國民偶像墨遷少將養了一隻未知動物,你和滾滾可以說刷爆了頭條,各種視頻和照片滿網路飛。”
“難道軍部還要管堂堂一軍軍長養了什麼動物?”邁爾表示這種小事根本無須在意,軍部不會干涉,普通民眾新鮮一陣就過去了,對他們和小傢伙本身都沒有什麼影響。
“不不不!”菲碧豎起一根漂亮的食指搖晃,“軍部是不會干涉,但有人想干涉啊。”
“那也得干涉得著啊。誰要打滾滾的主意,讓他來找我!”公主豪氣得很。
“他們不上公眾網可以理解,你這種不找存在感就不舒服的特異物種居然也不知道!”菲碧對公主的遲鈍深表鄙夷。
公主無法反駁。自從那個“宇宙第一公主殿下”的帳號被自家老大知道了,他就再沒上過公眾網,還存了一堆少將表情包卻不能發出去,看了怕自己手癢,招致老大的“報復”。
墨遷當然知道靡季事件後,滾滾肯定會被更多人知曉,雖然他一直不願意把小傢伙的存在公佈出去,但現在這種情況也沒什麼大不了,他本就打算加強對滾滾的保護,因此也沒有特別在意外面的說法。可菲碧這樣肯定不是無的放矢,事關小傢伙,墨遷馬上打開光腦,進入公眾網,四人組也同樣。
很快,他們就被幾乎無處不在的滾滾驚到了。

☆、第二十四章

滾滾火了。
那天的航站樓人太多,不少人都拍了照片和視頻,事情傳播範圍比較廣。為了避免讓人覺得另有隱情,墨遷他們並沒有對相關資訊進行處理。儘管如此,事態也不應該發酵到這種程度,現在網上幾乎人人都在談論滾滾。
“有人在刻意引導。”墨遷很快得出結論。
“難道是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邁爾道。見其他人都看著自己,他解釋道:“老大和滾滾回到基地不久他們就發來公函,要求把滾滾交給他們。我嫌他們手伸太長,並沒有回復,就當沒看到。沒想到他們現在來這套。”
“就是這個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菲碧語氣中滿是不爽,“資訊處很早就覺得他們有問題,但就是抓不到實際證據,好像一直有力量在阻攔我們的調查。看來他們能量不小,都會玩兒這招了。”
眾人翻看公眾網上的言論,大部分都是在說應該把“那只未知動物”送到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對方很有心機,並不抹黑墨遷和第二十三軍,只說把這只動物送到合適的地方才是為它好。這麼一來,墨遷他們不答應就是對它不好。珍惜動物要送專門的保護機構雖然沒有被列入最高法律,但也是默認的原則。事情繼續下去,軍部也會私下發聲,墨遷可以拒絕,但卻很難解釋。
這是一件麻煩事,但還難不倒菲碧。身兼情報人員和宣傳官兩職,這種事本來就在她的工作範圍內。之所以特意提出來,不過是想確認墨遷的意見。
“對付輿論最好的辦法還是使用輿論,我要開始編故事咯。”她對著墨遷說。
墨遷看了還有點在狀況外的小傢伙一眼,點了點頭。菲碧就笑了。
“我怎麼看你好像有點得意?”公主問菲碧。
女神瞪了他一眼,難得地沒接話。她當然得意,當初墨石頭否了她的絕妙提議,邁爾也不支持,現在還不是要把她的點子撿回來,她還可以發揮更多。再加上,她早就看那個什麼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不順眼,不能徹底拿下對方,壞了他們的計謀也是好的。這次他們這麼快就跳出來,說不定跟小可愛被綁架的事也有關係。
結果還不等菲碧用軟刀子大殺四方,她想好的“故事”就不得不改版了。
這天晚上,一個失聯許久的人出現在了墨遷的通訊頻道上。
“亞爾維斯,你的研究提前結束了?”看到通訊光幕中的人,墨遷是真的感到驚喜。
對面的人一頭淺金色的半長卷髮,狹長的鳳眼掩藏在銀邊眼鏡之後,鼻樑挺直秀氣,嘴唇纖薄性感,就是長著一張尤物的臉,卻有著逗逼的性子。
“哪有那麼快?只是遇到個難題,不得不中途出關。結果一出來就看到你火遍全聯邦,這下輪到我看你笑話了,哈哈哈!”剛才的冰山美人一笑就成了個鄰家二貨。
亞爾維斯,腦域異能者,迪林家族這一代的寶貝。四人組和菲碧是墨遷參軍後才結實的兄弟戰友,亞爾維斯和他則互為童年的唯一好友。
迪林家族是一個特別的存在。這個家族的異能是腦域,家族中擁有異能的成員都很聰明,但是他們並不進入軍隊,對科學研究也沒有興趣,而是把才智都用在了商業上。數代積累,沒有人說得清楚這個家族的財富到底有多龐大。財富往往和權利伴生,這個家族表面上遠離軍政中心,但其實力又怎能小覷?
亞爾維斯又是異類的迪林家族中的異類,他完全不關心家族事業,從小就將心神都投入了各種研究。他也不正經加入任何一個研究機構,受不了束縛,想法天馬行空,經常昨天還在給水果分屍,今天就把目光放在了某顆星星上。他只是享受解題的過程,不在乎名譽利益,反正不差錢。因此哪怕他的智力水準達到了家族新高度,在人們眼中也只是個二流科學家,取得了一些亮眼的成績,但還不至於讓人像對待某個著名科學家那樣對他頂禮膜拜。
這人有個習慣,一投入研究就玩失蹤。墨遷作為他的多年好友,也只享受得到被通知大概閉關時長的待遇。這次他中途出現,倒是令人意外。
“看到我給你留的訊息了嗎?”墨遷不理他的調侃,抓緊機會問他最關心的問題。
“看到了,你確定是我的同族嗎?”
“基本確定。”
亞爾維斯之所以那麼獨,迪林家族也不要求他擔起家族事業,是因為他的另一個身份。這就涉及一段久遠的歷史了。
在人們定居奧萊星系的一百年後的一天,星系內出現了奇異的天象。不知就裡的普通人只把它當做一種暫時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慢慢又將其混入了真假難辨的各種傳說中。但當時的當權階層卻全都被顛覆了世界觀。
他們“看”到了高等文明的生命。雖然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以什麼形式存在,但他們都感覺到了對方的到來,或者說是“降臨”。在這一天,他們被告知自己的群體已經進入了三級文明階段,獲得了能夠發現並影響同等及低級文明的能力,根據“宇宙文明公約”,對方前來提醒這裡的人類,只能與同等級文明交往或爭鬥,不得干涉低級文明的發展,並留下了一到三級文明的判定方法。
這其實是一個警告。即使是今天的奧萊聯邦,跟對方的實力也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被連鍋端只是一眨眼的事。
自那時起,不主動影響低級文明的發展就成了聯邦最高法令之一,為了不踩線,法令的要求更為具體和嚴格。數百年來,聯邦的秘密檔案裡已經躺了兩三個低級文明的名字,但沒有人敢靠近去觀察和研究,更別說掠奪資源。
同為三級文明的戎奇人應該也受到了同樣的警告,因此大肆侵略都只沖著奧萊星系來。但生性貪婪的戎奇人中,總有膽大又不大在乎族群安危的存在,小股海盜去低級文明“偷”點東西的行為一直存在。墨遷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沒有受到懲罰,也可能懲罰已經發生,畢竟戎奇帝國的發展總是有點畸形。
相較而言,奧萊人就謹慎多了,上面的人緊緊約束,下面的人不知內情,只遵循法律,時代發展也遠未到必須對外擴張的時候,除了敵人,其他文明並不在絕大部分奧萊人的考慮中。
但也有意外。亞爾維斯就是意外的產物,一個“非法”的存在。
亞爾維斯的父親加拉赫是個冒險愛好者。年輕時,他常常獨自駕駛著用家族資金打造的超豪華私人飛船漫遊宇宙。有一次飛得太久太遠,飛船出現故障,又恰好遇到了戎奇海盜,受到了攻擊,不得不迫降陌生星球,自己還受了傷。
狗血的,那是一顆孕育著二級文明的星球。更狗血的,他被星球上的一個美女救了,兩人陷入愛河,還生了一個孩子。
當加拉赫已經決心忘記母星,在那顆叫做森勒的星球上與自己的愛人共度一生,晴天霹靂就打向了他——在森勒人的文化裡,並沒有與一個人相守一生的觀念,一段時間後,人們會重新尋找伴侶,不管是不是已經有了後代。直白點說,加拉赫被拋棄了。
帶著情傷,帶著孩子,他修好了飛船,又回到了奧萊。
那個孩子就是亞爾維斯。在他的記憶裡,都還有自己嬰兒時期在飛船裡和一個頹廢的男人相對的畫面。
森勒人出生時是獸形,成長到一定階段可以在人形和獸形之間切換。亞爾維斯的母親據說獸形是一隻月光鹿,人形時擁有一頭如月華般的長卷髮,把加拉赫迷得不要不要的。
亞爾維斯繼承了母親的基因,也擁有兩種形態。在他還小的時候,還沒有辦法很好地控制形態變化,意外被小墨遷看到了自己的獸形,而聰明的他也發現了小墨遷能力的秘密。反正不是自己主動說的,也不算違背了各自對長輩的承諾。兩個被家裡管得特別嚴的小孩子就成了彼此唯一的好朋友,墨遷不在意亞爾維斯的話嘮二貨,亞爾維斯也不嫌棄墨遷的呆板無趣,友誼也就維持至今。
之前墨遷跟邁爾他們說的另一個擁有雙重異能的人就是亞爾維斯,腦域之外,他的另一個異能是電能,不過只能在鹿形的時候施展。
因為有亞爾維斯這個朋友,墨遷在觀察滾滾一段時間後,就察覺他可能是森勒人。小傢伙的表現讓他很快肯定了這個想法。不把滾滾交給其他人,不讓滾滾被基地以外的人知道,也主要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瞞著邁爾他們倒沒有必要,但要現在說清楚就得牽扯出亞爾維斯,他還得為自己的朋友保守秘密。
滾滾成長中的各種問題,最佳諮詢物件都是亞爾維斯。可惜他長時間閉關,墨遷也只能簡單給他留個訊息。
現在亞爾維斯本人出現,墨遷終於可以問問不方便對軍醫說的問題。

☆、第二十五章

關於滾滾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問題,墨遷都希望能從亞爾維斯這裡得到權威的解答。
可惜,亞爾維斯能提供的有用資訊寥寥無幾。他自己都是糊裡糊塗長大的,對母族知之甚少,何況看滾滾那樣,跟他還不是一個“品種”。
“你不用擔心,據我那不靠譜的老爹說,森勒多的是被父母扔下的孩子,都是靠族群拉扯著長大,學習能力很強,適應能力一級棒,你那個小傢伙不是長得好好的嗎?我出生不久後的兩年多可是在飛船裡度過的,照顧的人只有處在人生低谷的糙老爹,你看我現在,聰明強壯帥氣不足以概括。你雖然無趣,總比我老爹好很多倍吧。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小毛團的語言能力,你讓他多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哈哈哈!”
雖然知道亞爾維斯是在洗刷他,墨遷還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發現小傢伙還挺喜歡“說話”的,尤其是單獨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嗯得很順暢。
“可否問下加拉赫叔叔。”儘管亞爾維斯說沒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墨遷還是想再謹慎點。
“我沒跟你說嗎?哦,我應該是忘記了。我跟老爹已經失聯有一段日子了,這也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把我養大,又為家族工作了二十幾年,他也算完成了自己的義務,終於可以繼續他的宇宙冒險了。開始還隔段時間就回來一趟,這次提前說了會走比較遠,不知道飄到哪裡了。”
這兩父子都喜歡玩失蹤,墨遷也是有點無語。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等我這個項目做完,我會去柏格星一趟。現在不行,你那裡太遠了,我的研究正在關鍵處,剛請教了薩羅穆教授,要趕快回去閉關。”亞爾維斯接著說。
墨遷瞭解亞爾維斯,他就是這種風風火火的性格。聽他說沒問題,墨遷也放心了些,其他的只有等以後再說,現在只要滾滾健健康康就行。
跟亞爾維斯互道再見,墨遷正要關閉通訊,亞爾維斯又“唉唉唉”地叫了起來。
“被你帶偏了,差點忘了開始要跟你說的事。猜猜是什麼?”對面的人撩了一下半長金髮,墨遷就知道他又有事要嘚瑟了。此時如果摘掉他那副特殊的眼鏡,肯定可以看到他就像小孩子抓了條蟲子一樣的興奮目光。
墨遷也不問,他知道亞爾維斯肯定會忍不住自己倒出來。
果然,保持神秘不過三秒,亞爾維斯就自己拿起一個小東西展示給墨遷看。
那是一個徽章,看起來有些陌生。思維一閃,墨遷想起來那正是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的標誌。
“沒想到吧,本帥哥還是珍惜生物研保中心的名譽委員!哈哈哈,你那點事還得我來出手,也算是為同族盡一點力了!”
墨遷還真是沒想到。亞爾維斯掛靠的各種研究機構沒有幾十也有十幾,除了他自己,沒誰記得清他都有些什麼資格和證件。
這麼一來,現在的麻煩事解決起來還真是簡單多了。
第二天一早,聯邦最大的媒體“今日奧萊”重點發佈了一段官方視頻,視頻中心是有著一副冰山美顏的聯邦傑出年輕科學家亞爾維斯。
亞爾維斯主要說了五點。
第一,這兩天大家談論的未知動物是奧萊星系外的物種,由身處邊境星的聯邦少將墨遷從戎奇海盜手中救下,救下的第一時間,墨遷少將就向身為珍惜生物研保中心名譽委員的他報備了情況。
第二,該動物現名滾滾,得救時剛出生不久,身體虛弱,不適宜長途運輸,且滾滾睜眼時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墨遷少將,因為“雛獸情結”,只接受墨遷少將的餵食。少將為了保住這個可憐的小生命,在繁重的工作訓練之外還犧牲個人時間對其精心照顧。
第三,滾滾現在很適應柏格星的生活,生長良好,且柏格星目前大量種植的新植物是其自主選擇的主食之一。
第四,據警方公佈的調查結果,滾滾這次遭受綁架,是有人想販賣珍惜動物,犯罪者有前科,幸好被墨遷少將及時攔下。作為生物研究方面的權威人士,他認為不論是從安全還是身體及心理恢復角度,讓滾滾繼續待在柏格星才是對它最好的選擇。
第五,他作為珍惜生物研保中心的名譽委員,接到了情況報備,卻因為忙於自己的研究沒有把情況入檔,造成了目前的誤會,特向研保中心、墨遷少將、滾滾及大眾道歉,並從即日起辭掉在研保中心的職務。
視頻中的亞爾維斯面無表情卻語氣誠懇,最重要的是顏值傲人,不管說什麼都讓人先信了三分,何況他說得有理有據,“感人至深”。
邁爾看了之後說:“我怎麼覺得這場面那麼熟悉?”說著他偷偷瞄了瞄自家老大。
墨遷可不會告訴他,亞爾維斯從小就是個二貨,偏偏家裡要求他要跟人保持距離,維持高冷的姿態,不知道該怎麼做的他認識墨遷後就把墨遷當做學習的範本,在人前的表現完全就是墨遷的翻版。
不管亞爾維斯實際上是怎樣,他出場所帶來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網上很快就一片贊同之聲,大家都在讚揚墨遷,憐愛滾滾,希望滾滾能在柏格星儘快恢復,健康快樂地長大,仿佛之前叫著讓把小動物交給珍惜生物研保中心的人都不存在。真正研保中心的人哪怕被噎得吐血,也沒有立場再說反對的話。
嫌這樣還不夠,菲碧緊接著又撒出去很多料,網上的眾人就像得到了餵食的錦鯉,迅速群聚,著實熱鬧得不行。
看到菲碧的做法,四人組也不甘人後地披著加密馬甲去公眾網上發了很多照片和視頻,有滾滾睡在毯子中的,有滾滾坐在墨遷肩上的,有墨遷喂滾滾吃輔食的……墨遷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偷偷拍了這麼多!
面對長官疑惑的眼神,公主理直氣壯地說:“小傢伙那麼可愛,我就不信老大你忍得住不拍!”
墨遷沒說話。他當然也是拍了的,那些影像資料開始只是為了記錄小傢伙的成長情況,好拿給亞爾維斯看。現在嘛……他默默將自己沒有的那些照片和視頻存進光腦。
熊茂不是一點點懵,這一系列的發展真是讓人應接不暇。
除了墨遷與亞爾維斯的私下對話因為家長的刻意隱瞞他不知道外,事情的大致經過他是瞭解的。正是因為瞭解,他才覺得懵。
剛從別人口中聽說了自己的來歷(還不一定是真的),又馬上成為更多人注目的焦點,然後又發現周圍的大朋友們存了自己那麼多正常不正常的照片和視頻,熊茂心情有點複雜。
坐在家長腿上,後背靠著男人的腹部,熊貓先生隨著墨遷手指的點動看到了各種各樣自己的影像,穿著紙尿褲趴著睡的、邁著小內八搖屁股的、側著腦袋啃東西的,還有現在這樣四肢纏著繃帶的。變成熊貓後第一次看到自己從小到現在是什麼樣子,羞恥之外,居然也覺得有點萌,尤其是與家長同框的時候,怎麼就那麼和諧?
熊茂知道影像中的那只熊貓是現在的自己,感覺上又隔了一層,他能感受到網路上那種熱度,又擁有一種置身事外的視角,這種體驗很新奇。
上輩子踏實慣了,熊茂對大出風頭沒興趣,不過他大體明白現在這樣是必要的,對他是否能繼續留在墨遷身邊和墨遷的對外形象都有影響。被看看又不會怎麼樣,他還穿著厚厚的毛大衣呢,何況被萬眾強力圍觀已經是熊貓這個物種的自帶屬性。
看多了,熊茂的心情平靜下來,注意力也從自己身上轉移。雖然家長這張臉他已經熟得不能再熟,穿沒穿衣服的都見多了,但換個角度看還是覺得好帥啊!這就是真正的軍人在他心中的理想形象,強大又溫柔,超標的顏值只是附加光環。這輩子他要是個人,能有家長三分之一的英姿他睡覺都會笑醒。
現在雖然實現不了這個願望,他還是忍不住默默笑起來,看著網上那些人變著花兒地誇墨遷,熊茂在心裡不住點頭。說得對!墨遷就是那麼好!崇拜墨遷就對了!英雄所見略同!
懷裡的小傢伙看著光屏一蹭一蹭的,還時不時點點圓腦袋,兩隻包包耳晃來晃去,似乎是看到那麼多自己有些興奮。墨遷現在心情也不錯,滾滾的受歡迎程度超乎想像,他竟然有一種驕傲的感覺。你們說得對,小傢伙就是珍寶。
在滾滾成為網紅,嬰兒照流遍全網路之前,一個人繞了個大圈子,辛苦地躲避追查回到了居所。
“五哥你看,這是我從那個叫巴羅的人那裡拿到的那種毛。”他小心地展開布巾,露出被層層包裹的一小撮毛。
“怎麼是灰色的?我看到靡季航站樓的照片了,那只動物明明是黑白的!”
“這個巴羅不會是忽悠我們吧?要是這樣我們不被上面罵死!”
“還是試試吧,確定了再往上交,正好我今天還沒有吃藥。”
“誒誒五哥,之前那個巴羅說過了,得就著酒服用才有效!你等等我去給你拿酒。”
“小心點小心點,別把這些毛吹跑咯。你給我小心挑一根起來。”
“怎麼樣五哥,什麼味道?”
“就酒味兒啊。這麼小一根毛,能有什麼味道?你等會兒拿著藥守在我旁邊啊,要是沒效果我就慘了。”
“放心吧五哥,我隨時準備喂你吃藥!”

☆、第二十六章

蔓琳是一家療養院的員工,她工作的療養院坐落在全聯邦自然環境最好的星球上,風景優美,氣候宜人,有著各種健康的娛樂設施和細緻貼心的高端服務。普通人走進這裡,都會有一種幸福感,但長期住在這裡的病人們卻始終開心不起來。
這些人患的是“離情症”,這是一種奇怪的大腦病變,它會讓人失去對各種事物的興趣,雖然不會莫名地感到痛苦,但也很難感覺到開心,患這種病的人沒有了絕大部分感知快樂的能力。目前,醫學界還沒有徹底治癒離情症的辦法,醫生們還在摸索對付這種現代病的路徑。
放在生存的角度上,患離情症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因此家庭條件不夠好的人都會放任它的存在。但這對富人們來說,就是很大的事了,他們會花費大量的金錢來接受治療。
作為服務部的小組長之一,蔓琳每天早上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巡視自己負責的區域,看看病人們的所需是否已經準備到位,還需不需要安排特別的服務。這天早上,她也按時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還沒有走完一圈,蔓琳就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幾乎所有的病人都在用自己的光腦或房間自帶的媒體設備觀看一隻叫滾滾的小動物的影像。
她知道那只小動物。它最開始為人所知是因為靡季航站樓事件,雖然已經是個五歲孩子的母親,蔓琳依然是個“少將粉”,很快就看到了相關的爆料和圖片。那時的滾滾髒兮兮的,根本看不出原樣,自然也就談不上可愛不可愛。但不久之後,它的各種萌照和視頻就流了出來,本來是沖著看墨遷少將去的蔓琳只覺得自己的萌點已經被擊穿——怎麼會有動物可愛到這種程度?!
蔓琳家的家庭成員全部被攻陷,兒子吵著要在家裡養一隻滾滾,老公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卻一張照片都沒漏看。打開各種社交平臺,朋友們全都在驚歎。
因此,療養院裡的病人也在關注滾滾並沒有什麼奇怪的,醫囑中的一條本來就是要關注新鮮事物。真正稀奇的是,蔓琳不只看到一個病人露出了淺淺的笑容。怕是自己看錯了,她還特意問了房間的固定服務人員,得到了驚奇卻肯定的回答。
站在花草間想了想,蔓琳拋下還沒有巡視的部分,向醫務部跑去。
等她到了醫務部,發現醫生們全都進了會議室。他們已經發現了這個現象,正在對此進行討論。於是這天晚些時候,蔓琳就在網上看到了療養院官方發佈的公告。公告稱醫生們發現了滾滾的存在對治療離情症的積極作用,希望滾滾目前的養育者——墨遷少將能夠持續放出更多滾滾的成長影像記錄。
這樣一本正經又沒有多少實際證據支撐,還很臉大的公告放在過去根本沒有多少人會關注。就算有人認真看了,招來的也多半是鄙夷和謾駡。可現在,它獲得了瘋狂的點贊和飛速的擴散。
蔓琳只想說:幹得漂亮!
“幹得漂亮!”燕南握拳。光腦迅速把她的語言轉換成文字發佈了出去,在此之前,同樣一句話已經排列著整齊的隊形把光屏刷滿了。
切換到同學群,這邊也是刷屏模式。女生們已經從滾滾的“睫毛”和指甲,研究到了它穿的是什麼牌子的紙尿褲。有人表示,已經看到至少兩個紙尿褲品牌聲稱自家賣的是滾滾同款紙尿褲。
夾雜在各種“不行了,心要化了”和“來個人幫我打急救電話,我要被萌死了”,以及“擅闖軍營會判多少年,十年以下的話我就幹了”之間的,是對墨遷少將的花癡。
“少將對滾滾笑得太好看了,他要是這麼對我笑一下的話我一定拼命學習考第一!”
“我就說少將大人是個內心溫柔的人,這種強大男人的溫柔太讓人抵抗不了了。”
“以前覺得墨遷天上地下獨一無二,什麼男人女人都不配站到他的身邊,現在我居然不嫉妒滾滾是怎麼回事?男神帶萌物,太有愛了!!!”
眾人連聲附和,隔著網路信號都似乎聽得到口水的聲音。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我有少將滾滾最全圖包,視頻都一幀一幀截出來了的,誰要?”
這個群就被“要要要”淹沒了。
瞭解了公眾網上的狀況,夏棲深感詫異。滾滾是很可愛,柏格星上的眾人都很喜歡它,但也沒誰表現得那麼誇張啊,怎麼一下子就火成了這樣?
菲碧也就對他有耐心,收起得意,她向這個糙漢解釋道:“那是因為柏格星上全是男人,還全是軍人,對這種從沒見過的可愛有一定的抵抗力。放到外面,很多女人馬上就被征服了,再加上一點點引導和群體效應,不火才沒道理。軍中男神加天外萌寵,這就是個超級彈級別的爆點啊。”
男人們當中對這方面最為瞭解的公主跳出來,要給老七上上課,被藍野和邁爾拉走了,去訓練場給他上上“眼色”課。
而這時候,墨遷和熊茂已經放開了網上的喧囂,回歸了軍長監護人和地球小男熊的日常。
軍醫的藥很給力,熊茂的身體已經恢復。繃帶拆掉了,傷口長好了,除了那幾圈還只有短短一層的毛,已經看不出他曾經受過傷。
不過墨遷好像對此還有些介意,洗澡的時候,熊茂發現他揉到受過傷的地方就會刻意放輕力道,自己嗯嗯地表示不疼他也沒有隨意起來。
除此之外,這幾天家長抱他的次數和時間都猛增,養傷時這很正常,他都行動自如了,墨遷還總是抱他上床,抱他下床,抱他出門。自認是只大熊了,熊茂對此有點不好意思,但他也沒拒絕。不可否認,男人的懷抱讓人安心,這次的事真的差點讓他嚇破膽了,家長應該也有點後怕吧。
熊茂沒想到的是,墨遷這樣做也是在傳達一個資訊:滾滾很重要。現在柏格星上的士兵們對嗯哥的重視程度再次升級。把嗯哥弄丟了是他們的一個恥辱,嗯哥每次出現都是對他們的提醒,任何時候都要嚴守職責。
熊茂已經斷奶,但肚子餓的頻率比嬰兒時期更甚,這讓他不得不花大量時間來進食。對此,軍醫給他配備了專門的營養液,不方面吃普通食物的時候,就用營養液對付。有時,他半夜餓醒,墨遷馬上就動了,起身給他拿來營養液,讓他抱著喝。喝著喝著睡著了,家長又拿走瓶子,躺在他身後,圈起一棟堅實的圍牆。
熊茂想,自己一定要強大起來,第一原則是不給家長拖後腿,如果能給家長幫點忙就更好了。至於保護家長,應該只能是個奢望。
有了這種想法,他也不再管自己的缺毛熊樣美不美觀,積極地跟著墨遷上訓練場。現在他已經確定自己是這個星系的唯一一隻熊貓,且人們都不瞭解這一外地物種的習性,因此他做一些超過普通熊貓行為範疇的事,比如直立跑步,也不會引起什麼懷疑。熊茂決定好好制定個訓練計畫。
看到滾滾恢復了活力,四人組都很高興。公主打頭,大家又跟他玩起了飛撲和躲避的遊戲。
再次能自由跑跳,又剛剛下定了奮進的決心,熊茂很是興奮,遊戲也玩得特別投入,刻意調動起自己的注意力和力量,看能達到什麼程度。
公主沒有再讓他,藍野躲過了,邁爾又給他來了個反撲,熊茂的好勝心被激起,撲向夏棲的時候特別用力。可熊茂沒想到,他的熊貓爪子居然把夏棲的皮膚給劃破了,立時就愣在了當場。
看到有血滴落,熊茂反應過來,趕緊湊到夏棲身邊,昂著頭大聲地嗯嗯叫著。公主他們已經走上前來,看了眼傷口,也沒太在意,簡單給夏棲包紮了一下。傷口不深,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夏棲反倒蹲下來溫聲安慰著急的小傢伙:“滾滾別擔心,我沒事,這是我的錯。”藍野也說他:“這確實是你的錯。”
熊茂沒理解他們的意思,看大鬍子好像真的沒大礙,他放心了些。然後他忍不住抬起自己的爪子看了看——難道經歷一番折騰,自己也進化了?居然這樣就傷到了一個異能者。
進化當然是不存在的事。夏棲會受傷,既是因為熊茂一直錯認了他的身份,又是因為夏棲本身的狀態。由於之前的事,夏棲自認沒有照顧好小傢伙,對它心存愧疚,並沒有拿出技巧來防禦,想著就讓小傢伙撲一撲,讓它開心一下,沒想到它體重長了,力氣也長了。
因為這樣,藍野才說這是夏棲的錯,他沒有安慰到小傢伙,反倒自己受了傷,讓滾滾又受到一次驚嚇。
被墨遷帶進他的私人訓練室,熊茂費勁地表達,才讓家長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給他作了解釋。然後外來熊才發現,自己被既有的固化思維坑了一把。
夏棲原來是個護衛者!

☆、第二十七章

跟在墨遷身邊從訓練場往軍官宿舍走,熊茂仍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為了配合他的速度,墨遷已經刻意放緩了步子,結果走著走著某只團子又落到後面去了,半垂著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見男人回身看自己,熊茂從沉思中醒過神來,趕緊小跑著追上去。一會兒快一會慢地,他們回到了宿舍樓。
還差幾步路到房間,熊茂突然停了下來,抬頭沖著家長嗯了一聲,他調轉方向,往走廊另一端跑去。
夏棲的房間在這一邊。
沒有人責怪他,反倒給了他不少安慰,但熊茂知道,真正犯錯的是自己,而他還沒有給受傷的大鬍子道歉。
跑到夏棲門外,熊茂停下來,正要抬爪敲門,發現門並沒有關嚴。他抬頭想打聲招呼,卻透過打開的縫隙看到了裡面兩個相擁的身影。那是夏棲和菲碧。
聯想起以前的見聞,他這才明白兩人的關係。裡面的氣氛溫馨甜軟,但熊茂聽了墨遷之前說的話,兩相結合,他突然感到有點難過。
“我們六人中,夏棲是唯一的護衛者。他和我都出自蓋爾軍事學院,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是學校的名人。那時的他比現在還要不修邊幅得多,生活粗糙,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和訓練上。在基本是異能者天下的軍校裡,只要是能靠努力提升的科目,他永遠排前三。後來我才知道,在考進軍校前,他就已經很厲害。這種厲害主要是在精神方面。沒有人指導,沒有家庭助力,他全靠自行摸索進行自我培養,不只鍛煉體能、學習格鬥、鑽研軍事知識,為了避免護衛者的弱點影響參軍,他居然自己給自己斷藥,靠著生扛硬忍,不斷把服藥週期延長。普通護衛者需要每週服藥,夏棲現在每三個月才服一次藥。”
看到過護衛者發作的樣子,熊茂知道沒有非人的毅力,根本不可能達到這種程度。因為這樣,夏棲才能成為一名靠實力說話的強悍軍人,才能與墨遷這樣的優秀異能者並肩作戰,讓人打心眼裡尊重他,敬佩他。
不管先天條件怎樣,每個群體裡都有渣滓與寶石。綁架熊茂的巴羅鑽漏子貪便宜,繼而在犯罪的路上越走越遠,新兵蒼苒自尊心強又肯努力,希望能把瞧不起自己的人都打敗,夏棲與他們又都不一樣。熊茂想起墨遷說的:“老七目標明確,他不為成為人上人,也不為揚名立萬,就是想讓有限的生命更有意義,做到自己的極限。現在在整個聯邦軍中,在軍艦駕駛上他也是首屈一指的。他把操作變成了本能,對軍艦的瞭解不輸研發人員。要是給他足夠的材料,他能一個人造一艘最新型號的軍艦出來。”
先天不利卻不怨天尤人,奮力向上卻不偏移本心,在六人中個子只比菲碧高一點的大鬍子此刻在熊茂心中也是身披金光的存在,地位只比家長低一點點。難怪菲碧那麼喜歡他,這魅力比起墨遷來也沒差多少了。
但就是因為這樣,熊茂才覺得有點難過。這麼一個人,卻註定要承受比其他人更多的痛苦,連小熊貓的全力一撲都能傷到他。他也註定只能享有比異能者短得多的壽命,燦爛的燃燒,對應的是更快的熄滅。
熊茂能大概想像得到,在面對有著大好年華的異能者戀人時,他會有什麼樣的猶疑和掙扎。
靜靜從夏棲門口退開,熊茂慢吞吞地往回走,心情不太明媚。
前方,穿著黑色軍裝的挺拔身影還在原地等他。沒有開口說什麼,墨遷默默地看著自家小團子體會“成長的煩惱”。他可以保護小傢伙的身體,卻保護不了他的心,成熟是必經的過程。
熊茂總是能比墨遷期待的表現得更好。當然了,他的靈魂早就成年了。迅速調整狀態,他再次化身問題兒童,思考怎樣才能把藍野的異能問出來。
不等他連嗯帶比,墨遷收到一條資訊,起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重又回來,手上多了個小盒子。
被抱到男人腿上,熊茂看到家長打開了盒子,放到自己眼前。裡面只有一個薄薄的圓形物品,就最小面額的硬幣那麼大,半透明,看起來像一小塊軟乎乎的果凍。
正在疑惑那是不是家長給自己找來的某種好吃的,熊茂就聽到了男人低沉的聲音:“這是一個生物能光腦,可以植入皮下。”
熊茂馬上就明白墨遷為什麼這麼鄭重了——這是給自己用的,家長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
綁架事件證明可以被輕易扯掉的警報器是多麼沒用,滾滾不可能始終跟他形影不離,墨遷一直在想怎麼給他加一重有效的貼身保障。亞爾維斯的出現提醒了他,這傢伙曾做過一款植入性的光腦。他沒有把這個成果公佈,認為它可能會帶來一些負面影響,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但這對現在的滾滾來說卻不失為一個暫時的選擇。
為此,墨遷特意跟亞爾維斯要了這個光腦,還提醒他修改參數,調整到適合小傢伙使用的模式。現在金髮科學家又神隱了,這東西卻被星際特快專遞送了過來。
星際特快專遞是快遞公司的一種星際投遞服務,採用小型無人運輸器,只要確定座標就能自行投遞。優點是保密性好、速度快,缺點是貴,為了追求速度,無人運輸器搭載的能源都是單程的,基本送一次貨就報廢,因為回收困難。
從基地收發室的士兵那裡拿到東西,墨遷並沒有馬上讓滾滾使用,而是先問他的意見。這不同於外置型的東西,他必須尊重小傢伙的想法。
熊茂才沒有絲毫害怕被掌控之類的感覺,他覺得這是墨遷送給自己的禮物,就像地球上的中學生從家長那裡拿到最新款的水果手機,不趕快說要,是等著被收回去嗎?
高高興興地,他催著墨遷把他帶到軍醫那裡,把那一小塊光腦放進了左前掌的背部皮膚下麵。
這天晚上,柏格星基地的首席軍醫失眠了。他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好像已經知道了不少可以被稱作秘密的事,這真是讓人不安。翻來覆去半夜,把睡衣都揉皺了,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本來就是第二十三軍的人,又不會洩密,擔心個什麼?鼾聲立起。
同樣沒睡好的還有熊茂和墨遷。不過熊茂是興奮的,墨遷是被煩的。
新光腦相當好用,墨遷給簡單講解了使用方法,熊茂就自己玩上了。初始開啟和收回方式需要設置,按壓模式就不提了,聲控模式需要熊茂錄一條語音命令,他興奮之下就錄成了“嗯嗯嗯~”。於是墨遷不得不忍受半晚上的魔音穿耳,“嗯嗯嗯~”,光屏彈出,“嗯嗯嗯~”,光屏收回,某個毛團真是玩得不亦樂乎。
強壓著毫無睡意的小傢伙躺上床,墨遷拿出少將的威嚴,命令他閉上眼睛。看那對黑圓眼睛確實閉上了,內眼角的兩小簇黑毛也沒有再亂晃,墨遷也躺了下來。結果沒安靜幾分鐘,旁邊就伸來一隻胖爪子,輕輕在他手臂上推一下,又推一下。
認命地睜開眼,光屏再次亮起,他看著小傢伙躺著用右爪爪尖在光屏上寫了幾個字。因為還不熟練的關係,那幾個字隨著動物爪尖的移動,筆劃有重疊,就像同時握著一排筆寫出來的,但墨遷還是認出來,那是“藍野異能”。
熊茂也沒辦法,他閉上眼才想起這個問題還沒問,現在有了這麼便利的條件,不問出來他睡不著覺。
稍稍用力捏住小傢伙一邊臉頰往外扯了扯,看他的“黑眼圈”都變了形,墨遷才無奈地開始講解:“藍野的異能很特別,我們把它叫做‘結構’。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判斷出事物的關鍵結構,普通的東西他只要看一看,就能做出個功能一樣的來。在軍隊裡,他的特長是武器,組裝武器,使用武器,可以快速拆除陷阱,也可以一擊命中敵人艦船的關鍵位置。”
男人的嗓音帶著淡淡的睡意,有點沙啞,引得熊茂活躍的腦神經也平靜下來,疲倦漸起。他有些迷糊地想,怪不得藍野時不時扮演下工匠的角色,原來還有這麼奇特的異能,奧萊人的異能還真是毫無規律。
看滾滾不再有問題,墨遷重新擺出睡覺的姿勢。在閉上眼睛前,他看到小傢伙又抬起毛茸茸的爪子在光屏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謝謝”,已經合攏的眼瞼下,薄唇微勾。
關掉光屏,熊茂也規規矩矩地躺了下來。變成熊貓後,他不再仰睡,還很小的時候是趴臥,現在則喜歡側躺。不管怎麼睡,他都習慣了墨遷睡在他旁邊。
用右爪摸摸左爪爪背,熊茂悄悄往身後蹭了蹭,讓後背抵住家長的手臂。那條手臂沒有讓開,熊茂閉上眼睛,進入了新一場安眠。

☆、第二十八章

一大早,菲碧從樓上下來,打算去找小可愛。
就像之前夏棲說的,她其實沒有必要到柏格星來。現階段的本職工作,她在哪裡做都可以,而宣傳方面,墨遷的形象已經立了起來,普通民眾的注意力也已經從平叛戰爭上轉移得差不多。雖然上面希望能維持持續的熱度,但這對一個真正的軍人來說本來就不現實,她接下來只要做一些常態化的工作就可以了。
但菲碧心裡清楚,她要是不來,夏棲和她之間就真沒可能了。
還在上學時,她就聽過夏棲的名頭。有志做情報工作的人,誰不是耳聽八方,何況是對於夏棲這樣特別的存在。一次耗時比較久的綜合性任務,讓她與墨遷他們分到了一起。她惡作劇說自己是個護衛者,完全不清楚她背景的夏棲真就信了。她覺得這個大鬍子很有趣,接觸著接觸著就陷了進去。夏棲那個腦子裡除了作戰技術,其餘地方都是初始配置的人,怎麼抵擋得了她的有意吸引,兩人越走越近是順理成章的事。
雖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但她滿心以為任務結束他們就可以正式在一起。沒想到在她的異能者身份揭開後,對方的第一反應是疏遠逃離。大家都說夏棲是個勇敢的人,她卻知道他在有的方面最是懦弱膽小。但有什麼辦法,喜歡了就是喜歡了。她菲碧從小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字典裡還沒有“退縮”兩個字。
想達成所願要講究策略,首先就是要把阻礙降到最小。作為將軍家的獨女,她不知道聽過多少回家裡的胖老頭說要找個真正出色的異能者做女婿,等她到了年齡,各種介紹物件的人越來越多,她得想辦法甩掉這些干擾,哪怕是暫時的。
正好墨石頭被推到前臺,她都沒仔細想就迅速做出了行動,機不可失啊。對於她的自黑行為,胖老頭表示非常不能理解,沒關係,她有正當理由:一是工作需要,二是她確實喜歡墨遷——有個定律是,被傳緋聞的兩人走到一起的幾率更高。
事實是,那位最年輕的聯邦少將對此作了否定,那就是不喜歡她了。這更好,她有了充足的理由讓胖老頭利用職權把她調到柏格星——她要利用最後的機會好好追求墨遷,失敗了就死心。
現在她就在這裡,追求著另一個人。
墨遷他們都知道她為什麼來,但她要是什麼正經貢獻都沒有,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墨石頭那裡沒什麼可挖的了,基地的事情只能漏一小部分,遮掩大半。滾滾登陸大眾視線,這才讓她真的有事可做。
興頭太足的結果就是,存貨很快就用完了。目前最好的保護滾滾的辦法,就是讓他時時露臉,讓覬覦它的人束手手腳。所以要多備點料啊。
這麼想著,菲碧來到墨遷門前,輕輕敲門。
這個時候,軍官們都晨練去了,屋裡應該只有滾滾在,但菲碧知道小可愛非常聰明,自己開門沒問題。可門都敲到第三回了,還是沒反應。仔細聽,門內傳來隱約的音樂聲。這是在幹嘛?
熊茂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就是在早鍛煉。
今早家長一起,他也起了。喝點營養液墊著,家長出門訓練,他就在房間裡鍛煉。
一隻熊貓怎麼鍛煉?往返跑,直立跑,四腿跳,雙腿跳(很勉強),單腿跳(還做不到),就地滾(這個簡單,就是滾多了暈)……
動著動著,他總覺得差了點什麼,於是打開光腦,找到一組激昂樂曲,快節奏的音樂讓人心情激蕩,只想馬上扛著槍上戰場。這才帶勁嘛。
說到音樂,就不得不提一句,光腦真是太好用了!墨遷給他開通了上公眾網的許可權,雖說遮罩了不適合小朋友看的部分,剩下的資訊和運用依然多如浩渺江海。
所以說現代人離不開網路,不接觸還好,一接觸感覺立馬就不一樣了,就像擁有了整個宇宙。熊茂也是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沒有投入進去,只開了音樂好好鍛煉。
不過他能比較自如地運用光腦的事就不好讓更多人知道啦。音樂聲太大,熊茂聽到敲門聲時那聲音已經從輕緩變得急促。墨遷不會這時候回來,回來也不會這麼敲門,熊茂關掉音樂,這才去開門。
門一開,菲碧正想問怎麼這麼久,一低頭,就看到了此時的小可愛。
相比初來柏格星時那個仿佛捏一捏就會壞掉的小不點兒,現在的滾滾已經結實多啦。身體圓潤,四肢有力,毛髮光亮,依然可愛,依然非常萌,但已經有了一點點英俊少年熊的樣子。
尤其是這個時候,它不知道做了什麼,搞得氣喘吁吁,兩條胖卻有力的後腿微微岔開傾斜,圓腦袋抬起來望著這邊,清澈的眼睛裡有點點疑惑,張開的嘴裡露出了粉紅色的舌頭。
攻擊力五顆星!
菲碧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熟練地打開光腦的拍照模式,小傢伙還什麼都沒注意到,她已經十連拍了。
這時候菲碧才發現自己想岔了——她原本打算帶滾滾出去,找幾個合適的地方,擺拍一組特寫,現在看,擺拍哪有日常吸引人?看來得跟墨石頭商量,她需要經常跟在小可愛身邊了。
一頭霧水地站在門口,熊茂就看著菲碧女神一臉奇怪笑容地對著他,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直到看到她戴著光腦戒指的手有著細微動作,才猜出來她應該是在拍照,一排無形的黑線從他頭上掛下來。
什麼正事兒也沒說,女神拍了一陣就打算走了,離開前抬頭看了眼被他搞得亂糟糟的房間,說了句“無聊就去找墨石頭啊”。
被她這麼一打岔,熊茂才想起,他現在確實可以去找墨遷啊,反正已經夠特別,再特別點也沒什麼。
調出光腦一看,不出所料,家長現在正在西面訓練場。墨遷開了雙向定位,他現在可以隨時隨地找家長,但提前徵詢意見還是要的。
墨遷正帶著士兵們做基礎訓練,突然收到一條資訊:能不能到大訓練場去?
他挑了挑眉。小傢伙這學習能力,連他都要嫉妒了。昨晚才給他裝上光腦,只介紹了一遍基本運用,今天就會發資訊了,也不知道他那小胖爪子劃拉了多久。
要不是經歷的“驚喜”已足夠多,墨遷甚至都要以為現在給他發資訊的另有其人了。即便如此,在面對小傢伙時,看到他小小的身體,還會意識到他是個小孩子,現在這種只看到資訊的狀況,他真有種在跟一個成人對話的感覺。
無意識地笑了笑,墨遷沒有回復,身體卻動了。
後面的士兵本來正跟著前面那個挺拔的身影跑步,結果軍長身形一閃就不見了。
墨遷少將是個事事為先的長官,雖然他們這些基層士兵不可能時時跟著他,但每天早上的共同晨練卻是雷打不動的。軍長總是站在最前面,每一個訓練項目都一絲不苟,因此,面對枯燥的基礎訓練,他們也絲毫不會偷懶。這不是怕受懲罰,而是想像那個男人一樣,變強變強再變強。
現在軍長突然離開,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吧。心裡這樣想著,士兵的步子卻一點沒慢。整個隊伍如一個渾然一體的利器,按照相同的節奏移動。從高處往下看,像一條急速流動的黑色河流。
熊茂發了資訊才有點懊惱,墨遷現在應該正在忙,他就算想去大訓練場鍛煉也應該等他空了再問,也不急在這一個早上。可他沒想到,只是一小會兒,家長就出現在門外。
男人的軍裝整整齊齊,身上一點汗都不見,真讓人懷疑他剛才是不是在訓練。不過熊茂也顧不著這個,他已經被家長托著腋下抱起來,貼在了那身氣息乾淨的軍裝上。
等軍長再次運起速度異能回到訓練場,士兵們發現他身上多了個嗯哥。隨即,嗯哥被放到跑道上,開始——跑了起來!
墨遷本想讓滾滾自己慢慢跑,可他居然勉強跟得上士兵們的速度。這也沒什麼,有勁兒只是一時的。果不其然,小傢伙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來,顯得越來越吃力,但他也沒停下,堅持著一點點挪,勉力前進。
等墨遷再次跑到他身邊,他已經完全趴了下來。速度不減,墨遷彎腰抄起地上的小團子放到自己背上繼續跑。於是後面的士兵們就看到自家軍長背著嗯哥跑一段,再讓它自己跑一段,然後又背一段……
不愧是軍長啊,這培養戰寵的方法,聞所未聞,但可以想像到今後嗯哥跟他的配合度會有多好。
菲碧到達西面訓練場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面。還有什麼可說的?趕快拍下來啊!
聯邦最大的網路社交平臺“圈圈世界”上多了張被轉發無數的照片。照片中的黑白團子昂著頭,視線看過來,好像在問:你喜歡我嗎?
喜歡喜歡喜歡啊啊啊!!!
一堆特殊動詞密集地湧出來,什麼親啊、摸啊、抱啊……
在這當中,有個冷靜些的人仔細看了整張照片。雖然背景大半被遮蓋,但還是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房間,滾滾身後露出一截床沿,上面只顯出一個袖口的衣服看起來……
“滾滾和少將住一起?”

☆、第二十九章

“我怎麼就不能跟墨遷睡一起了?”
熊茂看著網上的內容,在心裡嘟囔道。
早上那張照片被一個叫做“圓圓滾滾”的帳號發在了圈圈世界上,得到了各種各樣的甜系解讀,“滾滾和少將住一起”則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雖然通過亞爾維斯的解說,大家已經知道了滾滾是墨遷少將親自照顧的,但眾人理解的“親自照顧”,也就是定點餵食,必要時陪一陪,抱一抱,像之前照片和短視頻中那種親密程度就是極限了。畢竟很多人在自己家裡養的寵物還不會讓它住進臥室呢,何況墨遷這種單身硬漢軍官,給滾滾單獨安排一間“戰寵室”才比較符合大眾的想像。
不過那也只是一種猜測,很多人認為這種猜測不合理,誰說滾滾出現在那個房間就是住在那個房間了?誰又能肯定那就是墨遷少將的房間了?這個“圓圓滾滾”又是個只發圖不說話的主兒,跟消失已久的那個“世界第一公主殿下”一樣。
這種事也並不是要爭論出個我對你錯,大家都是“同萌”,只是享受這個過程。於是話題漸漸從“滾滾住處解密”歪到了該不該讓寵物進臥室,以及單身漢怎樣養寵物……
網路就是個有無數種走向的世界,等同一張照片傳到熊茂正在上的這個論壇,主題已經從“滾滾和少將住一起”,變成了“滾滾和少將睡一起”。
是的,熊茂上不了圈圈世界,不只是因為有內容少兒不宜,還因為上面的觀點太過駁雜,家長怕他在價值觀形成的關鍵時期受到負面影響,造成思想混亂,甚至跑歪了。
他現在登錄的是個兒童論壇,名字就叫“未成年”。奧萊聯邦的孩子17歲成年,一般情況下5歲學完常用字,所以這個論壇的用戶都在6到16歲。論壇的大部分內容是知識分享、學習交流,還有煩惱區和聊天區。
煩惱區可以匿名傾訴煩惱,傾訴的內容只會被隨機發送給一個年齡更大的用戶(16歲的則被發送給已經成年離開論壇主區的前用戶),對方會匿名回答。內容發送和回答閱讀後的第一時間都會被自動清除記錄,不用怕被家長查到,畢竟未成年人使用的光腦,監護人都有管理許可權的。聊天區雖然按年齡分了版塊,但並不禁止孩子們跨版塊交流。
其實,整個論壇都受到系統和成人的雙重審查,孩子們可以得到很大程度的自由,但危險傾向會被監控並阻止,煩惱區內需要慎重的問題也都是由成人回答的。為了模仿不同年齡孩子的語氣,同時還要把道理說得清清楚楚、讓人信服,給予陷入“人生煩惱”的孩子們正確引導,義務服務的心理醫生、資深教師們也是拼了。
當然,熊茂現在是不知道這些的。有網可上的他也不在意家長把自己的年齡設置成6歲,完成當天給自己定的學習和鍛煉任務後,他開開心心地登錄了“未成年”。
大概逛了遍論壇,熊茂由衷地感謝聯邦政府的英明神武。
據說聯邦是上線過全息網路的,這種模式也受到了人們的大力歡迎。但測試期還沒過,慘事就接二連三地發生。人的腦神經實在太複雜,一個人一種情況,全息網路經由有限的實驗設定的安全閾值根本防不住所有情況。有的人還不等被系統彈出,神經就因相對個人而言太大的刺激而受到損傷,更別提新的網路犯罪方式的出現。軀體受傷還有治癒的機會,腦神經受損傷基本不可逆,喪失部分功能都是好的,癡呆或死亡就太嚴重了。
自此之後,聯邦就禁止在技術絕對成熟前上線全息網路。因此,到現在,哪怕連接網路的媒介不同,網路內容的主要呈現形式與熊茂在地球上看過的也沒有太大差異,過了語言關的他稍微熟悉一下就能如魚入水了。
沒有在其他版塊多停留,熊茂直奔聊天區而去。雖然現在可以與家長“聊天”,但太久沒能正常說話的他怎麼抑制得住與更多人交流的衝動,反正網路那頭的人又不知道在這邊的是只小熊貓。
第一個被熊茂戳開的是16歲的聊天區。他本以為一個成年人在這裡,只能與中學生年齡的孩子搭上話,結果熊茂被深深地傷害了。這些即將成年的孩子都在聊些什麼啊?前沿科技?哲學倫理?高端商品?還能不能說說日常生活,正正經經地聊天打屁了?
被滿目的“看不懂”和“理解不能”擠出16歲區,熊茂悲憤地戳開了——6歲區。
然後他就在花花綠綠的真·兒童區,看到了這麼一個話題:滾滾和少將睡一起,這麼大了睡一起(鄙夷表情)。
喂!關注重點到底在哪裡?這麼吐槽著,熊茂還是看進去了,談論的畢竟是他嘛。
“我兩歲就沒有跟大人睡一起了。”
“我一歲半就自己睡了。”
“我9個月,哼!”
“7個月,哈!”
熊茂內心:“……”
先不說是哪個“大孩子”從別處看到了“滾滾和少將睡一起”,這些娃娃恐怕連少將代表什麼意思都還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滾滾現在的身體年齡,只因墨遷和他現在太火了,他們看到了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動物睡在一起,就想到了這個問題。
這思維走向,成年人還真是預料不到。但熊茂還是回了。
藍星人:“誰說幾歲了就不能跟家長一起睡了?”
這句話可算捅了馬蜂窩了。孩子們正在互相攀比,各自驕傲呢,忽然來個唱反調的,這還得了。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小飛俠”,也就是話題的發起人。小飛俠本來挺得意的,這裡的小夥伴都叫什麼花花、果果的,就他名字特別。現在突然來個“藍星人”,還看不懂是什麼意思,說的話也不對,他當然要教育一下對方啦。
小飛俠:“就不能,大家都知道!”
這孩子語氣。熊茂扯扯熊貓嘴。
藍星人:“法律又沒規定。”
這話一發出去就靜了好一陣,熊茂想,自己這算不算在欺負小孩子。但小孩子是沒有那麼容易放棄的。
小飛俠:“你是窩鳥!”
這是開始罵人了?窩鳥是一種家禽,有點像小恐鳥,有翅膀但不會飛,攻擊的時候一窩蜂地擁上去,用屁股坐敵人,然而並沒有什麼用,仍然是食物鏈底層居民。在奧萊說人是窩鳥,就相當於在地球說人是弱雞。
小孩子罵人是不對的,熊茂正思考怎麼回合適,其他孩子就像得到了靈感,紛紛開始了“你是xx”造句……
熊茂還沒能用自己的笨爪子在光屏上戳出一句完整的話,小娃娃們已經通過語音轉文字刷了一大堆“造句攻擊”。這當中也有老老實實發文字的,還有錯別字呢。
好不容易寫完一句話,他卻發不出去了——論壇給不同年齡階段的孩子都設置了強制退出時間,不讓孩子們用睡覺的時間上網。得,這架是吵不下去了。
而在另一頭,小飛俠得意地關掉光腦。正好這時媽媽叫他睡覺,他噔噔噔跑過去說:“今晚我要跟你們睡!”
媽媽柔聲回應:“寶寶,你已經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跟爸爸媽媽一起睡了。”
被拒絕的小男孩突然就想到了藍星人的話,大聲說:“法律又沒規定!”
嚴厲的爸爸走了出來。“法律沒規定,我規定了。”
剛剛還打敗了對手的小飛俠哇一聲哭出來。
這天墨遷回來得比較晚,他進門的時候滾滾已經乖乖洗漱好趴床上了。
早上小傢伙跟他一起起床,還跟去了訓練場,墨遷也算明白了他想鍛煉身體的意願。雖然不知道他能堅持多久,墨遷還是要求他更改作息時間。既然起床時間提前了,睡覺時間也要提前,小孩子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這一天過得很充實,體力消耗也大,熊茂其實已經累了,就是猛然間提早睡覺,他還有點睡不著。等家長洗漱出來,雖然還不到男人的睡覺時間,熊茂還是伸出胖腿,用爪墊拍拍身側,示意家長躺下來。
男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像是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然後真的走過來,靠坐在了床上,還捏了捏他的耳朵。
家長開著光腦認真地看著什麼,微弱的光線並不會影響他的睡眠,熊茂卻在這種自然的氛圍中變得清醒了點。
人長大了真的就不能跟別的成人睡在一起了嗎?披著小熊貓皮、內裡卻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的熊茂想。
在孤兒院時,他並沒有被成年人帶著睡覺的經歷,自然也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時候應該單獨睡。可作為一個正常人,他也大概知道小孩子到一定年齡就不應該再跟著長輩睡的。
但跟著墨遷一起的這些日子,他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更是覺得很自然、很舒服,完全沒有考慮過能跑能跳了就自己睡之類的。
反而……熊茂發現自己潛意識裡是希望這種狀態一直持續的。但以他現在的生長速度,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過一段時間,他可能就要跟家長分開睡了。
想到尚未到來的那一天,熊茂已經開始捨不得。

☆、第三十章

連續幾天,熊茂都準時和墨遷一起起床,先喝點營養液,然後跟家長一起去往西面訓練場早鍛煉。士兵們跑步他就跑步,雖然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得讓墨遷背著他負重跑。士兵們做佇列會操,他也跟著學動作,鍛煉身體的靈活性和韌性。
一開始,在佇列會操時熊茂很自覺地站到最後面,怕影響士兵們訓練。沒一會兒,發現他也在跟著做的墨遷要求他到前面去,就站在教官們和佇列中間。
雖然不明白家長的用意,熊茂還是馬上照做。他速度慢,前面的教官都做了好幾個動作了,他一個還沒做完。但他也不著急,家長都不怕自己丟他的臉,熊茂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正好站在他後面的士兵們就看著前方的嗯哥像模像樣地模仿教官的動作,不僅跟著轉向、抬腿,還要人立起來轉向、抬腿。這些動作對四條腿的嗯哥來說難度係數不小,就見它時不時就失去平衡,一頭栽下,就地打個滾,然後爬起來,甩甩圓腦袋,抖抖胖身子,立起來又繼續。
做著做著,熊茂發現身後的士兵在憋笑,有的直接就“噗”的一聲笑出來,接著就被旁邊的教官挑出來加訓,他才反應過來,感情身為軍長的家長這是在借他給士兵們做情緒訓練!
家長威武!已經覺得墨遷做什麼都好好好的熊貓先生開心地做起了每天換個方陣站的訓練助手。
晨練結束,是美美的早餐。然後墨遷去忙他的,熊茂自己回宿舍進行文化學習。下午的時間他也不再隨便浪費,一大半用來學習,一小半外出訓練。
他依然會開著熊貓小車自己在基地裡來去,但一時不會再往偏遠的地方走,陰影還是有的。現在他的去處就一個,西面訓練場邊的樹林。
這邊的樹更多更密了,最開始種的那些小樹也長大了些,在這裡的坡地跑一圈,相當於初級版的越野訓練。爬樹當然不會被放棄,只是也被他當成了一種有目的的訓練,不會再待在樹上曬毛甚至睡著。
現在蒼苒已經很少在這裡出現,褪掉偏激與憤怒,逐漸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人,他也有太多東西需要努力。哪怕他來,熊茂和他都不再有那麼多時間坐下來“聊天”。
即便內裡是人,熊貓身體的天性也是強大的。在這個地方,熊茂有種哪怕累也很輕鬆的感覺,一不注意就會放飛自我,變成一個東爬西躥的山地星人,搞得渾身髒兮兮,屁股上的白毛尤其遭殃。
為了不讓家長看到自己的髒樣子,熊茂總要匆匆忙忙地趕回房間,一邊調出清潔機器人消滅身上掉下來的泥灰,一邊沖進浴室淋個澡。屁股上的毛他自己沒法清洗,就使勁在牆上蹭,估摸著乾淨了才甘休。白屁股是常常要挨著家長的,可不能黃黃黑黑的。
等又恢復成一隻乾淨漂亮的男熊了,熊茂才又駕著被打掃乾淨的小車去食堂跟墨遷他們一起吃晚餐。
現在他的餐盤已經不能叫餐盤了,叫餐桶更合適。淺底的木桶內,錯落有致地疊放著精心製作的雜糧餅,旁邊放著新鮮水靈的水果塊和少量煮透去腥的肉條,木桶周圍還插著厚厚一圈紫竹葉。
勺子也不再需要,熊茂洗乾淨爪子,直接拿起食物吃。為瞭解決不喜歡的肉類,他還發明了把肉條、水果塊和紫竹葉夾在兩塊雜糧餅中的吃法。兩個胖胖的熊爪捧起“熊貓漢堡”,湊到嘴前,啊嗚一口下去,幸福!
軍人們本就比較能吃,也不講究,但看嗯哥吃飯的樣子,很多人仍覺得很刺激食欲,還能戰更多!而且那種直接用手的吃法,看起來很帶勁啊!
接到士兵們的反應,炊事員們這次很爽快就答應了,迅速供應上了“饃夾肉”。開玩笑,這玩意兒這麼簡單,省了多少事兒啊,多出來的時間精力正好可以用來給嗯哥開發新食物。
晚飯結束,墨遷依然不得閒,熊茂獨自回去,登錄“未成年”論壇,看看少男少女們關注的熱點,跟學生們互相幫忙解答不會做的題,也跟小朋友們聊聊小話題。
小飛俠是常駐成員。這孩子有意思得很,熱情又驕傲,性子又急,罵人只會說“你是窩鳥”這一句,熊茂常常看到他的身影,忍不住在他說錯了時委婉糾正,說對了時站他這一邊。後面時間久了,這孩子也對他從彆扭不爽到親近,看他不在還會給他留言,而熊茂也慢慢知道他也是軍人家的孩子,一年見不到父親幾次,對他也就更加喜歡。這都是後話。
在熊茂開始規律鍛煉後,墨遷都會趕在他睡覺前回來,給他做一輪全身按摩。
在結束用洗臉池洗澡的日子後,男熊君再次過上了一段每天都可以享受到男人修長雙手獨家服務的日子。家長下手又狠又准,酸痛是真的,舒爽也是真的,“嗯~~嗯~~”,忍不住難以描述地呻`吟起來也是真的……
又過了幾天,熊茂突然聽墨遷說有東西要給他看。被帶到東面訓練場,進入一個陌生的房間,熊茂一抬頭就驚呆了。
他看到了什麼?!高低起伏的木架、穩固垂懸的繩梯、大小不一的跳臺、各種鏤空的廊橋、兩兩連接的秋千、高度模擬的樹幹、彎彎曲曲的管道……
這就是個大型的熊貓爬架!
熊茂興奮地朝家長看去,墨遷點了下頭,他嗖地就沖上了木架,在上面跑來跑去,又去嘗試攀爬繩梯,似乎短短的熊貓尾巴都要搖起來了。
這些東西是用各種材質拼接組裝的,繞著房間架出了一個複雜的陣型,最高處已經貼上了天花板。整個裝置考慮到了小熊貓體能提升的各種需要,攀爬、跳躍、抓撓等等都可以。全部跑一遍,就相當於一次滾滾版的四百米障礙訓練。
很顯然,這是為他定制的,熊茂喜歡得不行!
看到滾滾高興的樣子,之前就等在房間裡的四人組和菲碧都笑了起來。這是墨遷提議,藍野設計,六人一起動手做的,利用了原來被設計為休息區卻被軍官們棄之不用的空間,原先的吧台也被改造成了小傢伙的飲食區,裡面備著純水、營養液、雜糧餅乾。
第一波興奮過去,熊茂才發現這裡的地面都是經過處理的,鋪上了一層厚厚軟軟的東西,他就算從最高處掉下去也不會摔壞。轉著頭看,整個裝置沒有一處有突出的棱角,所有邊緣都是圓潤的。
這時,他看到站在門邊的墨遷蹲了下去,輕點了一下低處的一塊控制台,房間最外面的一面牆變得透明,再點了一下,兩扇窗戶自動打開。隨著明亮的恒星光的進入,房間內的燈自動熄滅。有風吹進來,視野變得更加敞亮。
這是我的個人訓練室,熊茂想。在他跑到外面靠著本能胡亂鍛煉的時候,有人為他量身打造了一間個人訓練室。
不是什麼人都能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還是高級定制枕頭,何況他現在只是一隻什麼忙都幫不了的幼年熊貓。
眼底熱熱的,熊茂垂下圓腦袋。隨即,他又抬起頭來。
“嗯~!”
謝謝,我的外星家人,我的外星朋友。
在離開東面訓練場前,熊茂拿到了菲碧給他的另一個東西,一個智慧拍攝球。
女神也很無奈。她的本意是每天拿出一部分時間跟在滾滾身邊,親自拍攝小可愛生活中的精彩瞬間,可墨石頭毫不猶豫就拒絕了,說是會影響小傢伙的正常生活,好像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女宣傳官只能退而求其次,拿出智慧拍攝球,想讓拍攝球跟著滾滾,她直接用光腦接收影像就行了。但這個提議再次被冷面軍長否了。墨遷怎麼可能讓人隨時隨地可以看到滾滾在做什麼?就是他自己,也要尊重小傢伙的正常個人習慣和*。
“拍攝球給我,我會跟我的光腦綁定,隔兩天選一兩段拍攝記錄發給你。”墨遷這麼跟菲碧說。
實際上,他並沒有綁定自己的光腦,而是綁定了滾滾的光腦。
“你一個人的時候,就隨便自拍一段發給我,我再發給菲碧。”熊茂聽到家長這麼告訴他。
拍攝球就熊茂一顆眼珠子大,啟動後就可以自動跟隨選定物件,也可以設定拍攝軌跡和時間。即便熊茂獨自出門,身後跟著拍攝球,別人也只會認為是墨遷在操作,熊茂自拍幾段是完全可以的。
但家長說隨便拍點,熊茂卻不打算照做。他的邏輯是,他是墨遷養的,他表現得越好,他人對墨遷的認同度就越高。為此,他準備把自己當做演職人員,把這當一項工作來完成。
不等熊茂開始自己的“工作”,他與墨遷和士兵們一起的晨跑視頻又已經在網上激起了浪花。
不同於此前大聲表達喜愛之情的大都是女性,這回,以男子氣概為豪的男人們也入坑了。

☆、第三十一章

某個軍事論壇,最新的熱帖與以往的畫風都不一樣。
帖子的標題不是《分析xx-yy型號武器》,也不是《比較ss軍和mm軍的實戰水準》,而是《淺談第二十三軍軍長戰寵滾滾》。
在這個會員幾乎清一色是男人的論壇裡,往昔的“硬漢”們一本正經地討論起了滾滾作為戰寵的合理性。
“從視頻看,這只叫滾滾的動物體能不錯,耐摔打。”
滾滾的照片被貼出來x1。
“跟隨性和配合性更是出色。”
滾滾的照片被貼出來x2。
“太聽命令了,不懼人群,也不隨意攻擊,智商還很高,帥氣!”
“看樣子長大後獨自對付一個普通成人不是問題。”
“贊同。除了身體看起來太圓潤,不夠威風外,幾乎沒有缺點。”
“樓上的,懂不懂什麼叫迷惑戰術?”
滾滾的照片被貼出來xn。
……
“不管怎麼說,這才是男人該養的寵物啊,家裡的女人老是養個軟趴趴的兔子算怎麼回事兒?”
“有本事這麼跟你老婆說啊。”
“到哪裡找第二隻滾滾?”
所有人閉嘴。沉貼。
相比部分男人萌個小動物還要假模假樣地披張“關心軍國大事”的皮,其他人的套路就少多了,那叫一個簡單直接。
圈圈世界上,“圓圓滾滾”的關注數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漲到了一個龐大的數字。雖然帳號擁有者從來只扔照片和視頻,半個字沒有,任眾人猜測其身份,哪怕很多人說ta就是墨遷少將本人也引不來一個表情的回復,但帳號下的留言區依然熱鬧無比。
在“少將粉”、“少將滾滾粉”之外,又有了“圓子粉”,雖然這三個群體在很大程度上是重疊的。少將粉有三語,酷、帥、嫁給你;少將滾滾粉有三語,甜、寵、好稀奇;圓子粉有三語,啊啊啊、萌萌萌、快要不能呼吸!
不知情的人看到圓子粉們的對話,還以為有人犯病要馬上送醫。
晨跑視頻一出,滾滾又遭到了三百六十五度的全面剖析。
“啊啊啊!小內八字跑步好可愛!”
“萌萌萌!全身無力趴在跑道上的樣子好像融化中的甜圓子,黑色的餡兒都流出來啦!”
“快要不能呼吸!好想抱一抱!好想捏一捏!好想揉一揉!”
……
“一直想鍛煉,又沒有毅力,要是滾滾跟我一起跑步,我肯定一天跑一萬米。”
“我一樣。我已經想好啦,就把墨遷少將背著滾滾跑步的背影列印下來,貼男朋友背上,讓他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跟著。”
“親愛的朋友,想鍛煉卻沒有動力嗎?想變成配得上男神的女神嗎?神馬健身館全新推出‘少將滾滾陪跑項目’,和你最愛的男神和最萌的愛寵一起跑向幸福吧!前二十名報名者享三八折,詳詢*******”
……
熊茂還不知道自己的戰寵名頭在軍隊外的地方得到了再次確認,也不知道自己有了一群圓子粉,他還在認真構思第一個熊貓短片的劇本。
有了待完成的事佔據大腦,連要珍惜還能跟家長一起睡的時光這件事都被他暫時忘了。
靠坐在床頭,墨遷處理著檔,一偏頭,就看到某個小傢伙閉著的眼瞼下,眼球還在轉動。以為已經調到最低亮度的光屏還是影響他睡覺了,男人伸出右手,將寬大的手掌輕輕蓋在小傢伙的眼睛上。
感受到家長手掌的溫度,熊茂閉著眼將額頭靠過去,在男人掌心蹭了蹭。思緒散去,他安心地睡著了。
不同於他的安眠,墨遷的眉頭此時是皺著的。
邁爾發來的郵件裡說,有人要到柏格星來看望滾滾。要是一般人,邁爾早就拒了,不會這麼正式地把對方的郵件轉過來。這個人不僅邁爾拒不掉,墨遷自己也不能貿然拒絕。
是薩羅穆教授,聯邦科學院首席科學家,一個幾乎已被捧上神壇的腦域異能者,一個亞爾維斯要中途出關專門前去請教的科學大牛。
這個人的人生經歷有些傳奇:出身護衛者家庭,父母、妹妹都是護衛者,9歲覺醒腦域異能,三十多歲進入聯邦科學院,其後一路突破,成就驚人,讓護衛者的平均壽命提高到90歲,以及將護衛者從持續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的藥片的成功研發,大部分都是此人的功勞。
不只在科研上耀人眼目,薩羅穆教授的人格也是光輝燦爛的。這麼多年來,他始終生活樸素,所得大部分錢財不是捐給護衛者救助機構,就是用來捐助孤兒,且不分人種。到如今,由他扶持著長大並進入各行各業的孩子,數得出名字的就有三百多個。
可以說,在很多護衛者的心目中,他就是神。其他人群,對他也是深深地尊敬,甚至崇拜。這樣的人,誰都不會輕易冒犯。
軍部和科學院沒有多大聯繫,武器研發、人員培養都是自主的,不存在依賴性。因為科學院時不時的就希望調一些異能者去配合實驗,軍部高層還會有意遠著科學院的人。總之,對於科學院,軍部既談不上討厭,但也不喜歡。
作為高級將官,墨遷在面對科學院時,可以比其他人更為硬氣。但若是薩羅穆親自致信,事情的分量又不一樣了。不提各自身份,單從晚輩面對長輩的角度來說,就不能太草率。
對方的話說得很客氣:身為一個以探索未知為終生職責的科研人員,希望能以私人身份到柏格星來認識一下滾滾,並為自己將帶來的打擾致歉。看起來就像一個老科學家忍不住要來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人前的薩羅穆教授永遠是親民的,一點架子都沒有,無論對誰都客客氣氣,非常有風度,可這並不意味著統領一軍的墨遷會對一個風評極好但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人毫不防備。
挑起叛亂的班森就是薩羅穆收養的第一個孩子,事發後,薩羅穆主動接受調查,也被證明了確實與他無關。那些孩子跟他雖然是收養關係,但他從來都只讓他們叫他“老師”,也不要求他們跟他親近,只提供財物和教育上的幫助,不存在自建團體。
墨遷是個相信證據的人,雖然心裡對這個人存有懷疑,但沒有切實的依據時,他是不會輕易下結論的。他把這種不太好的直覺歸結為對滾滾身份的擔憂,畢竟薩羅穆是頂尖的科學家,而滾滾那盒子毛還在軍醫那裡放著呢。
第二天早上醒來,熊茂從家長那裡接到了一個艱巨的任務:未來幾天要扮演一個既兇猛又黏人的小朋友,要寸步不離地跟著家長,只接受家長的投喂,不讓家長以外的任何人觸碰自己的身體。
對於一個剛打算要做個演職人員,拍點“熊貓片”的人來說,這樣的角色設定也太複雜了吧,家長你就不怕我演崩了啊?
心裡這麼想著,熊茂還是快速地點點頭。家長的要求,再難也要好好達成啊。
這天的早餐結束後,熊茂難得地沒有立刻開始文化學習,而是打開了光腦,上網搜索“表演指南”、“表演範例”、“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並到“未成年”論壇上向真正的小朋友們取經。
首先領教他“演技”的,還是食堂中心餐桌組合。
表演幾大要素,眼神、動作、聲音。熊茂一邊把各種菜放在雜糧餅中間,一邊在腦中複習自己劃的重點。
什麼叫兇猛?兇猛就是氣勢強大,殘酷無情。於是在公主對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冰冷如岩,毫不搭理;在公主對他說第二句話的時候,他自以為冷酷地將一個眼刀甩過去;在公主對他說第三句話的時候,他張大嘴巴,露出利齒,湊過頭去無聲咆哮,然後將尖爪豎起來,指指公主餐盤,意為:閉嘴,快吃!
在大家都笑起來,菲碧大呼“小可愛你今天怎麼那麼可愛”後,他演不下去了。家長默默地把他的飯桶推過來了點,他借著大口吃東西將尷尬掩飾了過去。
什麼叫黏人?黏人就是像糨糊一樣貼在別人身上。於是飯吃到中途,他就挪過去蹭蹭墨遷;吃完了飯,他又抱著墨遷的小腿不讓他走,嘴裡“嗯~嗯~”叫著,直到男人將他抱起來,他又伸出胖胳膊摟住男人的脖子,熊腦袋湊到對方下巴上,磨來磨去。
菲碧問:“滾滾今天怎麼那麼黏人?”熊茂心裡就樂開了花,看來這點演到位了。
吃飯時位置比較近的士兵回去告訴戰友:“嗯哥今天可愛出了新高度,哎呀那小眼神,那小動作,那小聲音,太有迷惑性了這戰寵。”而菲碧已經拍下了全程。
晚上,熊茂專門等著墨遷回來,一臉期待地將早就在光屏上戳好的字展示出來:今天我演得怎麼樣?
家長沉吟了一下,委婉地說:“不錯,就是有點用力過猛。”
熊茂保證,他看到了男人刻意偏過去的笑臉!
好嘛,這就是演得很搞笑了。剛才還沉浸在自己50%的成功裡的熊貓先生趴在床上,用胖爪子墊著大腦袋,深沉地反思自己如何地“用力過猛”。
這一代入觀眾的視角回想,那哪是“用力過猛”,根本就是抽風!
“嗯~~~~!”
小熊貓把腦袋埋在爪子裡,長長地嗯了一聲,發洩想把自己埋了的衝動。
不提他第二天怎麼調整演技,等真到了實戰的時候,他發現其實很簡單嘛。

☆、第三十二章

遠遠地,飛船的主控面板上就已經可以看到那個小星球。
這塊他以往不曾注意,即便駐紮了新軍,也只是由下面的人慣例安插人手的區域,現在卻出現了他等了大半輩子的希望。
薩羅穆內心激動,表面卻毫無異樣地坐在原地,仿佛這真是他的一次普通旅行。
若論演技,薩羅穆不知要超過那些專業演員多少。幾十年下來,連他本人都分不清,那個人們口中的偉大科學家、德高望重的教授、善良的化身,到底是表演,還是他自己。
但這並不重要。在人們流傳的他的眾多名言中,有一句真是發自肺腑的:科學研究應該為人的實際生活服務,科學工作者應以不斷求索為己任。
所以他從不放棄,也不像那些幼稚的人那樣糾結於簡單的對錯,哪怕前路曲折,哪怕墮入地獄。
第一個養子的失控,打亂了這位頂尖科學家的全盤計畫。事情脫軌,薩羅穆受到重創,但他並不認為這代表失敗。看現在,柳暗花明,曙光就這麼突然降臨。雖然跟他最開始的設想不太一樣,但也證明了他的方向並沒有錯。
可他也不能著急,儘管終點似乎觸手可及。
班森的事過去得還不夠久,還不到讓人遺忘的程度,他深居簡出了那麼長時間,不能在這種關鍵階段自亂陣腳。
因此,在下面人的計畫接連失敗後,他又等了那麼多天才親自出手。在收到對方同意的回復後,又多耽擱了半天,才不緊不慢地登船出發。
帶來曙光的東西就在他的實驗室,他已經解碼了部分,現在,他要去拿到剩下的密碼。
飛船減速,靠港,薩羅穆姿態優雅地站起來。
艙門打開,當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對未知懷有純粹好奇和憧憬的科學人,沒有急迫,沒有焦慮,更沒有多餘的期待。
熊茂待在站立如松的家長身邊,時不時小小蹦一下,有點緊張。
墨遷安撫地看了他一眼,張口說了幾個字,正好一陣轟鳴傳來,熊茂沒能聽到他的聲音。從口型上,他猜出男人說的是“別擔心”。
當然要擔心了好嗎?他演技都還沒有練好。
線條漂亮的梭形飛船降落後,又等了一會兒,才看到一行人從出口通道走過來。
熊茂昂著頭看過去,忍不住在心裡贊了一聲:好氣度!
不提靡季航站樓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熊茂來到這個世界後,身邊大多是血氣方剛的軍人,連菲碧都一身銳氣,猛然間看到一個風格完全不同、光芒卻同樣不可忽視的人,很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三天前,墨遷就告訴他來的人會是他在教學資料中看到過的著名科學家薩羅穆教授,目的是看看他這個外星動物,但熊茂一直沒有比較具體的概念。現在見到真人,感覺才實在了起來。
走在最前面的人個子瘦高,身穿一襲純白布衣,煙灰色的頭髮已白了大半,眉目慈和,臉上掛著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微笑,滿身儒雅之氣。在柏格星簡單至極的航空港背景襯托下,他身上仍帶著柔和的光。
熊茂不自覺地就想到了上輩子的研究所,想到了裡面那些老老少少的研究人員。因為經歷的關係,他以前最為崇敬的職業就是科學家。站在那樣的人面前,他有種受檢閱的緊張感,又打心底裡想要親近。
在他愣神的時候,作為主人的墨遷已經迎了上去。發現家長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前,熊茂趕緊小跑著跟上去。現在他已經完全忘了那些表演方法,但好歹還記得墨遷提的基本要求。
“歡迎您,教授,晚輩墨遷。”墨遷伸出手去。對方說這是一次私人拜訪,那麼他就以私人身份接待。私人狀態下會比官方身份自由,但同樣也少了很多讓別人必須應對的權利。
“謝謝你接受我的叨擾。”薩羅穆與墨遷輕輕握手,“我這個老頭子都聽說了你不少事,現在一看,年輕人果然好樣的!”說著,他還抬手拍了拍墨遷的手臂。
墨遷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抽了抽。連家裡年紀還要大一些的父親都從未這麼自稱,這位現年才92歲的教授已經是老頭子了,他越發要以晚輩禮相待。
簡單和墨遷寒暄幾句,薩羅穆這才蹲了下來,看向他此行的目標。
熊茂看著這個不斷向外散發著親和力的大科學家帶著一臉溫和笑意,親切地對自己說:“滾滾你好,我是薩羅穆,專程過來認識你。”
兇猛!黏人!熊茂提醒自己。
可他實在做不到對這麼一個人兇猛,於是只剩黏人一途了。但還不等他走過去黏一黏家長,墨遷就快速彎腰把他抱了開去。
“對不起,教授,滾滾從小就比較認人,只願意跟我親近,這個您應該也聽說過。他有時會無意地傷人,為了您的安全,還請您跟他保持一定距離。”
“不刻意扭轉生物的本性是對的,你做得很好。”薩羅穆語氣真誠。但仔細想想,這話裡又似乎有點責備,好像在怪他沒有把滾滾教好。
墨遷才不關心對方到底怎麼想,小傢伙現在是公認的戰寵,認主和有攻擊性都是應該的。他把滾滾放到身體的另一邊,命令他跟隨,然後邀請薩羅穆一行人上基地車,去往接待處休息。
柏格星基地原本是沒有接待處的,但軍長說要有接待處,還找不出幾間獨立的屋子來麼?首席科學家大人走的依然是簡單樸素風,跟來的除了基本的飛船駕駛和維護人員外,只有一個學生,人少好安排。
就這樣,科學家及隨從們被安置在了“基地條件最好的房間”,離食堂比較近,離軍官宿舍、兩個訓練場都比較遠。薩羅穆當然表示很滿意。
周到地讓“老人家”先行休息,墨遷帶著滾滾退了出來。走到沒人的地方,陪同去接人的邁爾直接笑了出來,對自家長官比大拇指。
沒理邁爾,墨遷矮下/身,摸了摸滾滾的頭。
熊茂覺得家長這動作是在問:還緊張嗎?他歪頭想了下,自己全程根本什麼都沒表現。這麼說的話,要演完這場戲根本一點都不難嘛,只要跟著家長的節奏,除了他誰都不搭理就行了。熊貓先生瞬間就放鬆了。
墨遷沒有跟他詳細解釋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肯定有他的道理,熊茂也猜到一部分。反正不管為了什麼,他聽家長的就是了。因此哪怕薩羅穆看起是個大好人,他依然沒有質疑男人的做法。
放下心裡的包袱,熊茂跟著墨遷往軍長辦公室走,不再旁顧。唉,就是這兩天不能好好訓練了。
有熊在可惜時間的浪費,有人卻希望時間快點過去。
斯傑走在陌生的基地裡,心裡很煩躁。
他是薩羅穆的學生,也是助手,在這位聯邦重要人物眾多有名無實的養子中,他是極少數能待在本尊身邊的。儘管如此,他也需要時刻小心翼翼——老師大部分時候都是親和的,但離得近又經手不少事的他知道,這位可不是個聖人。
像這種時候,老師留在房間裡休息,他這個學生卻要因為“年輕人心性”,跑到別人的地盤亂逛,收集資訊。
這個活真不是人幹的!看那個臉像被放進冷凍室關了幾小時的年輕軍長手裡都是些什麼人?
他只是往一個看起來什麼重要東西都沒有的方向走走,就被沿途士兵攔下來,說是軍事重地,非請免進。他拿出科研人員式的好奇表情,好聲好氣地問士兵滾滾平時有什麼習性,喜歡吃什麼,喜歡玩什麼,就得到三個字:不知道。再問,就沒人理他了。他還不能說什麼,接待來客又不是普通士兵的職責。
沒辦法,他只能往食堂走,不屬於作戰佇列的炊事員總不會拒絕簡單的聊天吧?
正在準備午餐的炊事員們確實沒有拒絕他,還很熱情。見他提起滾滾,就主動說起滾滾怎麼只親近墨遷軍長一個人,怎麼討厭其他人的靠近,怎麼在沒看到軍長時拒絕進食,怎麼抓撓想觸碰他的人……
聊了半天,什麼有用的資訊都沒套到,還幫著洗了一大堆髒兮兮的肉,他那可是操作高精實驗儀器的手!
斯傑的內心是崩潰的。
他之前想錯了,不是墨遷被關過冷凍室,而是整個柏格星基地都被關過冷凍室,有人的腦子還凍壞了!
不知道回去要怎麼跟老師說,他的煩躁比出來時更甚了。
等那個“大科學家的弟子”走遠,手上不停的炊事員們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他們是炊事員,也是軍人,有自己的紀律和堅持。要不是邁爾副官打了招呼,他們也會跟外面的執勤兵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當時邁爾副官只提了一嘴,他們就領會了意思,現在看來,除了做飯,他們在其他方面的戰鬥力也不錯嘛。
別以為在軍中他們就什麼都不知道,那個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可是由科學院直管的,下級沒辦到,上級又來打嗯哥的主意。
哼,想得美!天天給嗯哥設計菜式的主廚大力關上了蒸鍋的蓋子。

☆、第三十三章

下午,薩羅穆和斯傑被墨遷客氣地請到了軍長辦公室。
墨遷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陪坐在了薩羅穆身邊,擺出一副晚輩跟長輩談心的架勢。熊茂就趴在他腳邊的地毯上,而且是遠離來客的那一邊。
首席科學家依然面上帶笑,溫和地向墨遷詢問滾滾的由來和從最初到現在的生長情況。
墨遷把之前和亞爾維斯編的那套又拿出來說了一遍。至於小傢伙的生長情況,他直接拿出了由軍醫起草、他修改的《滾滾生長記錄》。熊茂瞟到一眼,那上面連他一天便便幾次都有——家長是什麼時候記錄他的便便次數的?
總之,老教授問什麼,墨遷就說什麼,他回答得一絲不漏,甚至比較專業,讓人沒法挑他這個兼職的珍惜生物飼養員的錯處。從他嘴裡,也只能聽出一隻除了來處不同、長相殊異,其他沒什麼特別的小動物。要說智商,聯邦境內智商高的動物也有好幾種啊,外人眼中的滾滾還沒有聰明到讓一個見識廣闊的大科學家驚異的地步。
熊茂就趴在那裡,不挪窩,也不出聲,表現得非常聽墨遷的命令。趴累了,他就小小調整下姿勢,無聊了,他就拿頭蹭蹭家長的腿。
其實他也不是全然淡定,熊茂感覺得到,很多時候,薩羅穆的視線都是落在他身上的。偶爾他轉腦袋的時候,可以看到對方一雙灰色的眼睛。那瞳孔的顏色,像包容萬物,又像無視一切。
談完了,墨遷又帶著他們簡單參觀了一下基地,重點欣賞物件是士兵們種的大片樹林,還現場觀看了一輪植樹訓練。其間,墨遷跟教授深切交流了自然環境恢復和科學發展理論,一點沒讓場面冷下來。
熊茂還是第一次看到家長在外人面前侃侃而談的樣子,還以為他不會跟別人多話呢,沒想到這麼能說。那學識淵博、從容自信的樣子,帥得熊茂忍不住又過去蹭了蹭。
參觀的範圍當然包括滾滾心愛的紫紅竹林。可能是怕他再到這個發生了綁架事件的地方會感到不舒服,墨遷沒有帶人走進去,只在週邊短暫站了站。
那件事情之後,墨遷雖然私下調查,卻從來沒有問過滾滾他的經歷,哪怕他現在已經有了光腦,可以比較順暢的對話。猜到小傢伙不會知道什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怕勾起他不好的回憶。
晚飯時間,教授和學生依然跟他們在一起,熊茂該吃吃,只是除了某些視線的觀察,並沒有誰來對他說話。公主他們都安靜得很,端出了聯邦軍中尖兵的樣子,菲碧乾脆就沒出現。
整個過程中,薩羅穆教授一直非常矜持有禮,墨遷說了滾滾不喜歡其他人靠近,他就只遠遠站著看。倒是他那個叫斯傑的學生,一把年紀了還裝無知少年,總想找機會來碰熊茂。對這個人,熊茂就沒有什麼心理障礙了,直接齜牙揮爪。他也不出聲,因為他知道幼年熊貓的嗯嗯聲沒什麼威懾力。這算是他這幾天唯一表現得符合“兇猛”的地方。
這天晚上,他們告別特殊的客人回到房間後,熊茂聽到墨遷舒了一口氣。
訓練再累,工作再辛苦,熊茂都沒有看到過這個男人這麼直接地表現疲憊,這是感到心累了吧。
雙雙洗完澡、吹幹毛出來,熊茂躍到床上,抬爪拍拍床面。
墨遷已經習慣他這個動作了,知道這是叫自己躺上去。他微微笑笑,走了過去。結果今晚小傢伙有了新花樣,不只要他躺著,還用腦袋拱他的身體,要他翻過身來。
看家長趴好了,熊茂爬上他寬闊堅實的背,小步跳著,開始用熊掌為男人按摩。
“嗯~?”舒服嗎?
“哈哈哈哈!”小傢伙的行為和背上的微癢,讓墨遷開懷地笑了起來。
男人胸腔震動,正蹦著的熊茂一個沒站穩,從他背上滾了下來。氣惱地往家長腰上踹了一腳,熊茂再次爬上去,加大力氣使勁蹦,誓要把男人僵硬的肌肉都踩軟。
墨遷忍著笑讓毛團子給他“按摩”了一陣,然後趁著小傢伙再次蹦高的時候,一個騰挪翻過身去,正好接住掉下來的胖娃娃。
不顧他的嗯聲抗議,墨遷把軟軟圓圓的小不點兒揉進懷裡,男人肌肉沒有變軟,內心的一個角落卻已經軟得一塌糊塗。
第二天基本是前一天的重複,墨遷始終沒讓他們靠近滾滾。
不得已,薩羅穆只能鋌而走險。趁墨遷轉頭跟前來請示的軍官說話的時候,薩羅穆對上了滾滾的黑圓眼睛。
這一招他本來想對墨遷用,但跟這個年輕軍人待了一陣之後,他就知道行不通,對方的精神太強大了,他的能力達不到那個水準。對人不行,對一隻小動物還是沒問題的。
聽到家長叫自己,熊茂才一下子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怎麼的,居然向薩羅穆教授的方向走了幾步,就快靠近了。他回想了一下,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啊。難道白衣科學家對自己的吸引力已經強到這種程度了?
熊茂趕緊跑回墨遷身邊,蹭蹭腿,醒醒腦。
這天晚飯後,科學家一行人踏上了回程的飛船。
即便不甘心,薩羅穆也不得不離開了。沒有過硬的理由,以一個非軍人的身份深入專門的軍事基地,待兩天已是極限,再留下去就要引起懷疑了。
等飛船離崗,他這才問自己的學生:“東西拿到了嗎?”
斯傑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了半天,只掏出來幾根毛,還是半截的。這還是他趁著那個小東西走近時眼疾手快弄下來的,要不是一直盯著它,連這點毛都弄不到。
只有毛,沒有血液,意味著這次計畫又失敗了。
薩羅穆想發火,但忍住了。他伸出右手摩挲左手的掌指關節,那上面有幾條舊傷疤,像是被人抓出來的。靠著手上凹凸不平的觸覺的提醒,他將怒火吞了回去。
面上毫無波動,薩羅穆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把試驗品收好吧,這兩天你也辛苦了。”
看著學生離去的背影,灰色的眼珠更冷了。
他還不能發脾氣。很多事,不是班森一個人能完成的,他知道自己身邊的人可能都有問題,但他還要用他們,哪怕他們什麼事都辦不好。
儘管他本身就是一個冷心冷清的人,但什麼人都不能信任,還要忍著懷疑繼續用他們的感覺也並不好受。
薩羅穆走進飛船上屬於他的那間最大的休息室,躺進躺椅。老舊的躺椅緩慢地晃了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躁亂的思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不著急,總會有機會。
送走奇怪的客人,不用再當不合格的演員,熊茂本該完全放鬆下來,但這天晚上他卻做起了噩夢。
在一片黑暗裡,漸漸浮現一隻狹長的眼睛,灰色的瞳孔像某種無機質的金屬冰冷地盯著他,讓他不寒而慄。
正當他想掙脫這灰色視線織就的牢籠,那放著冷光的瞳孔突然變成了一顆白矮星。白色的星球有著陽光下雪的顏色,卻包裹著極高的溫度。
它旋轉著,越轉越快,很快脫離眼眶的束縛,飛速變大,鋪天蓋地地向他撞過來。
熊茂一下子驚醒,整個身體都抽搐了一下。
那種極度冰冷又極度炎熱的感覺仿佛從夢裡帶了出來,熊茂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會舒服點。
就在他無意識地蹭動身體的時候,身後伸來一隻暖暖的大手。大手先是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後節奏規律地輕拍他的背部。
感覺到他的身體還沒有放鬆下來,一直平躺、睡得跟個範本一樣的家長完全側過身來,曲起雙腿,伸長手臂,將他完全圈在懷裡。
乾淨溫暖的氣息將熊茂全部包裹起來,距離近得好像能聽到男人的心跳。
家長在側,邪魔退散。意識到這點,熊茂僵直的身體慢慢軟下來,呼吸逐漸平穩。
深夜,還有三兩隻夜晚愛好者掛在網上。
這兩天圓子粉們不太滿意,圓圓滾滾已經兩天沒更新了,沒有萌物配著,吃飯都不香。
有人不死心地跑去圓圓滾滾那裡看,結果就幸運地成了第一個吃到深夜小甜餅的人。
“啊啊啊啊!!!”
安靜的社區裡突然響起一聲狼嚎,開窗睡覺的人不幸被吵醒,滿身怒氣地探出頭來大罵。
大叫的人趕緊捂住嘴巴,對著光屏又看了一遍。
那是一張動圖。在被虛化處理過的背景中間,滾滾乖乖地坐著,雙爪捧著一摞吃的,嘴巴上還沾著食物碎屑,腦袋卻突然向外甩過來,黑亮的圓眼睛自帶嬌俏表情,看得人要融化到地上。
啊,大半夜的,這攻擊太過度了!
不提這晚有幾個人對著一張動圖嘿嘿嘿到很晚才睡,為小傢伙擔心了一陣的墨遷在後一天的下午也收到了一個讓他想要把手伸進光屏裡的視頻。
從這時起,從來不動如山的軍長大人曬娃狂魔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第三十四章

天氣晴好,寂靜的小路上空無一人。
道路盡頭緩緩走來一隻圓圓胖胖的動物。它微昂著頭,翹著可愛的黑鼻頭,穿著黑褲子的四肢把步子邁得又穩又直,行走間,肩背隨著動作規律起伏,黑色的肩帶時寬時窄,肩帶前後的毛白得發亮。
有風吹來,道旁的樹木簌簌作響。一片樹葉在空中旋了一圈,正好滑落在它面前。它停下來,低頭看了一下,用兩隻帶著一排彎鉤的前掌將樹葉捧住,然後人立而起,僅用兩條後腿邁著穩穩的小碎步向前走去。袒露的胸腹間,帶點棕色的毛毛微微岔開,看起來很是柔軟。
幾乎就在落葉和地面接觸的同一刻,離得有六七米遠的一個公用清潔機器人兼垃圾桶亮起了小小的紅燈,無聲地朝著這邊滑了過來。
兩邊的路程相加,穿黑色肩帶的動物很快與清潔機器人會師,它鬆開雙爪,讓樹葉落進機器人的收納口。機器人的紅燈熄滅,旁邊的綠燈閃了兩下。
小動物嘴巴微張,露出了一小截粉色的圓弧形舌頭,像是在微笑。機器人滑回原地,它也放下前肢,恢復了優雅漫步的狀態,逐漸走出了視野。
視頻放完,在結尾的畫面停了兩秒,然後又回到了最初的空曠小路,是墨遷忍不住點了重複播放。
聯邦少將正在他的軍長辦公室,剛處理完手頭的事,光腦裡就有一條視頻發進來。看到發送人是滾滾,他第一時間就點了開來。
墨遷認得視頻背景是訓練場邊一條少有人走的小路,知道小傢伙發視頻過來是為了完成菲碧的要求,但沒想到他拍得這麼認真,不僅有情節,居然還配了音樂。
儘管只要他想,每天都可以抱到小傢伙,視頻裡那個影像,依然讓他想伸手摸一摸。
假的碰不到,那就去看看真的吧。晚飯時間快到了,墨遷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往門外走去。
收到墨遷發來的視頻,菲碧先是高興地從頭到尾認真看了一遍,並一直在心裡讚歎滾滾的聰明可愛。等她獨自把這份萌系甜點享用完,她突然反應過來這視頻不像是隨意從攝影球的記錄裡截出來的,更像是刻意拍的。至少配音樂這種事,就不是墨石頭以往會做的。
菲碧怎麼可能會想到這是滾滾自己製作的,直接就把背後的雙手安在了墨遷身上。
“哈哈哈!”女神忍不住大笑三聲。看墨石頭再怎麼冷淡無趣,還不是敗在了小可愛的無敵軟萌上,都會花費心思製作這種視頻了,想不到自己那個曬娃狂魔的詛咒那麼快就應驗了,哈哈哈!
墨遷不知道自己背了鍋,或者他想到了也不會介意,快速走進食堂,他又等了一陣才看到小傢伙矮矮的身影。滾滾又長大了些,充足的營養和充分的鍛煉讓他看起來健康圓潤,小跑著過來的身體在地上一彈一彈,滿溢著朝氣。
熊茂一跑到近前就被墨遷舉了起來。被家長放到吃飯的位置,隨即頭頂就被摸了摸,又拍了拍,他以為這是家長對自己交出高品質的“視頻作業”的表揚,心裡很高興,也就沒有注意到後面過來的菲碧揶揄的表情。
當他發現有些不對勁的時候,他認真拍攝的視頻短片已經得到了與他本意完全不同的解讀。
送走私人到訪的首席科學家後,熊茂又開始思考他的第一部熊貓片要拍什麼。對於一頭沒什麼文藝細胞,到目前為止的經歷又有限的熊來說,這道題不算簡單。
找不到好的創意,他開始回想,在地球上的時候,除了外表可愛,什麼樣的寵物受到的讚揚最多:在主人生病時不離不棄的,在主人遇險時沖到前面的,會幫著照顧小孩的,會自己背個小包或叼個小籃子出門買東西的……
除了獨自出門買東西這項,其他的對於熊茂來說都很不現實,他既不能拖著墨遷來表演生病或遇險,也沒有小孩可以照顧。可是在基地,也沒有東西需要他去買啊。
左思右想不果之際,熊茂腦中突然跳出他上輩子曾瞟到幾眼的一個綜藝節目。他還記得那個節目叫《萌寵向前沖》,他看到的部分正好是一隻泰迪在臺上表演站起、坐下、作揖等動作。
對啊,以前那些名品寵物競賽,很多比的不就是寵物的聽令程度和動作完成度嗎?這個他在行啊!
於是熊茂就給自己設計了一套動作。首先是“正步”出場,其次是直立行走,再次是直立轉圈,然後是向前飛躍,最後是埋頭鞠躬謝幕。
吃過午飯後,他專門跑到沒人的小路上,調好攝影球的位置,準備開拍。結果才做到第一步,一片樹葉就把他的進程打亂了。熊茂順爪就把落葉撿起來,往清潔機器人那兒送去。
做完這些,他本打算重新來一遍,戳開拍攝記錄一看,剛才的場景居然流暢又完整,不僅包含了他想展示的部分動作,而且比乾巴巴的純做動作生動多啦。
這真是意外之喜。熊茂馬上改變計畫,回到房間把視頻兩頭多餘的部分剪掉,又從網上的開放樂庫裡找了一段合適的音樂加上去,這才滿意地將成品給家長的光腦發過去。
熊茂以為,人們看了這段視頻後會覺得他被墨遷養得很健康,教得也好,會做那麼連貫的動作。
人們也確實認為滾滾被少將先生教得很好,只是這個“好”跟熊茂想像的不太一樣……
“我要把這個視頻放給我班上的學生看,讓他們看看講文明的小朋友有多麼可愛。”
“連那麼小的滾滾都知道要愛護公共衛生、節約能源,有些沒素質的人怎麼還那麼臉大?下次要還看到有人公共場所亂扔垃圾,就把這視頻糊他臉上!”
熊茂自導自演自拍的第一部短片被放到網上後,出現最多的就是此類評論。
聯邦境內,有人居住的地方,公共場所基本都配備了清潔機器人兼垃圾桶,它們會在晚上給街道等地方定時除塵,其他時候,若是感應到體積稍大的垃圾,就會滑過去拾起。
這本來是一種很大的便利,但有人就認為這種便利給了他們亂扔垃圾的權利。垃圾掉在外面,不僅會造成一定時間的不美觀,還會加大清潔機器人的工作量,帶來能源浪費。對於這種行為,大部分人都持譴責態度。
看到主要以可愛示人的滾滾還有這樣一面,大家對小傢伙和墨遷的印象再次上升一個臺階,讚歎聲不斷。當然,也有人思路清奇。
“墨遷你太會帶孩子了!我要嫁給你!放心,我會對滾滾好的!”
這青春美女要嫁給帶娃鰥夫的措辭是怎麼回事?滾滾哪輪得到你來對它好?雖然我們都這麼想,但你不能說出來啊!這“特別”的發言很快被眾人壓了下去。
熊茂發現他人的“誤解”時,這個視頻已經被“未成年”的管理員正正經經地掛在了論壇醒目的地方,這裡可一向是宣揚美德、鼓勵向上的思想教育區啊!
孩子們的腦洞又不一樣,雖然同樣認為滾滾是個講文明的好萌寵,但他們的關注點主要在小動物和清潔機器人的互動上。
“滾滾和小機是好朋友呀,一起撿垃圾好聰明。”
“誰是小機?媽媽說它叫小清!”
以上是6歲區的對話。
“動物和機器人的交流真有趣,人工智慧怎麼就止步不前了呢?”
“因為擔心產生另一種強大的生命吧,不同的生命之間總是天然有隔閡的。”
以上是16歲區的對話。
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幾歲的熊茂:“……”
你們真的想多了啊!
這還沒完,僅僅一天后,邁爾就在飯桌上笑嘻嘻地說,“今日奧萊”希望能得到墨遷和視頻拍攝者(如果另有其人的話)的授權,讓他們將這段視頻作為公益廣告再製作並推廣,如果後面還有類似的視頻,也希望能首先授權給他們。為表示感謝,他們將用星際採訪船為滾滾送來種類繁多的食物。
墨遷他們倒不稀罕多少食物——其實還是稀罕的,滾滾現在吃的基本是軍隊統一採購的食材,不方便買更多種類的東西,那有損紀律——主要這本身是一件好事,在問過菲碧“今日奧萊”這家媒體沒問題後,事情就定了下來。
儘管自媒體早已是家常便飯,各種小型傳媒機構也是遍地開花,但官方媒體的威力還是不一樣的。視屏被重新配樂,加上了公益字幕,連裡面的清潔機器人都被擬人化了,簡單的情節變成了觸動人心的故事,通過各種管道廣泛播放。
據“今日奧萊”回饋,這條公益廣告的效果也是明顯的——對於小朋友來說,它的呈現形式很容易接受,內容也很好理解;對於成人來說,它至少會讓有些人不好意思一段時間。
經過這一次,墨遷少將養的異域戰寵滾滾算是真正的家喻戶曉了。它的形象被人熟知,它的故事被拿出來反復言說,而墨遷的聲望再次登上一個頂峰。
在柏格星上的墨遷和熊茂卻沒有想那麼多,他們正在等待那一船“種類繁多”的食物。

☆、第三十五章

“今日奧萊”的飛船到的時候,柏格星上正在起飛沙。基地的航空港位置本就比較偏,修得簡單實用,士兵們的樹又還沒有種到這裡來,在這種天氣裡看起來環境就比較差。
“今日奧萊”的工作人員一下飛船,馬上就為滾滾心疼上了。
“我們的小明星就生活在這種地方啊。”領隊的記者蘇米對著能見度不高的空氣道。
其他人也紛紛感歎滾滾不容易。
旁邊負責引導的士兵有點糾結,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基地裡面不這樣,而且有軍長在,怎麼可能讓嗯哥吃苦?
很快,隨著基地車的行進,媒體人們也看到了基地內外的區別,感覺好了些,但還是有人說:“這樣滾滾的活動範圍就很有限了啊。”
嗯哥還小,也不需要用整個柏格星做遊樂場,謝謝!
相比面上功夫還不到家的士兵,前來接待的少校就沉穩多了,始終微笑著回答媒體人們的各種問題,氣質卓然,行止有度,能說的都說到位,不能說的也用有趣有禮的回答帶過,很博好感。
就這樣,等蘇米和同事見到墨遷少將和滾滾的時候,已經將採訪任務完成了大半。
是的,他們是帶著採訪任務來的。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陸柏格星,單純“勞軍”豈不可惜?
墨遷拿出了半小時接受蘇米的採訪,熊茂自然陪在旁邊,熟門熟路地扮演認主又聰明的戰寵。
其實採訪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大家早就知道的東西,只是加了一點聯邦年輕軍長馴養戰寵的心得,真正有價值的是這件事本身和拍攝的照片。
蘇米沒能和滾滾單獨合影,只在最後與大家及一小貨運車的食物一起合影一張,以作極簡版的勞軍儀式,墨遷和滾滾就站在最中間。
儘管如此,這張照片傳回去後,她依然受到了同事們的熱烈羡慕,而其後網路上的熱度更是她從業以來未曾感受過的。
多年後,當滾滾已從奧萊人的視線中消失許久,蘇米在整理自己的名記者回憶錄時,又把這張照片翻了出來。
照片中的墨遷還是個英俊逼人的年輕將官,筆直站立的身體幾乎每個部分都像用尺子比過,只有右臂向著腹部彎折。還處在少年期的滾滾就站在他的右小臂上,像戴著黑手套的前掌扶著養育人的肩膀,身體微微靠後,是依賴的姿勢。
即便此後它聯邦第一戰獸的威名遠揚,戰鬥力高得普通人不敢輕易接近,蘇米仍記得它此刻不染塵埃的清澈眼睛。
“滾滾顛覆了我對精靈的想像,在那之後,我覺得精靈就是它那樣的,圓圓胖胖,聰明機靈,柔軟而有力,黑白分明又可愛溫暖。”蘇米在回憶錄中寫道。
“今日奧萊”的人很快離去,熊茂從墨遷身上躍下,興沖沖地去看那一堆吃的。
記者們送來的東西看著不少,價值卻不高,這是墨遷示意邁爾挑的。沒有同意對方要選送昂貴食品的意見,邁爾指定的都是些普通又便宜的蔬菜水果,且限定了數量,只是種類挺多。
雖然現在的食品保鮮技術已達到很高水準,但畢竟要消耗能源,柏格星上的能源有太多用處,因此食品採購都是以易於保存為主。軍人們有各種替代食物和嚴格的元素補充,不會缺營養,且那些吃的連家裡條件不怎麼樣的士兵都不會稀罕。但滾滾不一樣,它還丁點兒大的時候就來到了柏格星,很多東西都沒嘗過。
這些東西也不全是給滾滾的,每樣撿一點出來,其他的全部上士兵們的飯桌。
這天晚上,基地的士兵們發現晚餐的種類前所未有的豐富,簡直就是菜蔬大集合。
看起來多的食材,給士兵們分一分,每人能吃到的量就很少了,放久了又不新鮮,炊事員們乾脆把所有東西一次性做了,來一餐別樣的伙食。
在一號食堂的中心桌,熊茂面前也被擺了整整兩排總計十數個小餐碟。這些小餐碟一溜的淺青色,泛著瑩潤的光,看起來很是漂亮。
“我們這兒的食堂還有這樣的餐具?我怎麼從來不知道。”公主表示好奇。
他當然不知道。這可是一個炊事員的個人收藏,輕易不會拿出來,也找不到在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們面前拿出來的機會,這次可算讓這套東西有了用武之地。
因為這是滾滾的“品菜餐”。
每個碟子裡都是一種蔬菜,嗯哥要是端著碟子倒的話,一道菜也就夠一口的,但這都是經過軍醫的篩選,再由廚房的人精心烹製的,就是為了讓它品嘗到更多食物。要是有哪樣它特別喜歡的話,廚房還備著一些存貨,夠它再吃兩頓了。
看著面前讓他想做多少種漢堡就可以做多少種的大餐,熊茂有種被全世界寵著的感覺,濃厚的幸福感熏得他暈淘淘的,像是喝了酒。他想把小碟子都推到餐桌中間,讓同桌的人也嘗嘗,剛推了一個就被墨遷推回來,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樣做不太合適。其他人看他動作,還以為他不想吃這些沒見過的食物,紛紛鼓勵他小小地嘗一嘗。
第一個小碟子裡是一種深綠葉菜,口感有點黏黏的,如果他還是人,他可能會覺得很滑嫩,但現在他已經是個爽脆愛好者。第二個碟子裡的蔬菜是一塊一塊的,看起來像是被零散掰下來的多肉植物的“肉”,吃起來脆脆的,帶著一股清香,是他的菜。就這麼一樣一樣地嘗下去,不同的味道在口中流轉,其中居然還有近似魚腥草和香菜的,讓他又懷念,又實在吃不下去。
墨遷已經熟悉他的很多小反應,一邊解決著自己的晚餐,一邊動作自然地把他不喜歡的東西拿過去吃掉——在奧萊,只要營養均衡,小孩子有點挑食並不是問題。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其他人的視線內吃滾滾的剩菜,邁爾他們是既驚異又莫名覺得理所當然,而菲碧早已開啟全程錄影模式,雖然墨遷這部分不能放到網上去。
直到走在回房間的路上,熊茂仍覺得像是泡在溫泉裡,傍晚微涼的風都沒能讓他身上的熱度降下來。
這種從未有過的想要曬幸福的感覺,讓他快速登上“未成年”論壇,第一次發起了話題。
“肉肉菜真好吃啊!”肉肉菜就是那種像多肉植物的蔬菜。
可惜沒有人附和他,包括小飛俠在內的小朋友們都覺得肉肉菜沒什麼好吃的,完全沒味道,有人更是堅決不碰。
曬幸福的主題變成孩子們的喜愛食物白名單和討厭食物黑名單後,熊茂收到了小飛俠發來的私信,上面說:“你是不是吃不到好吃的?我可以讓媽媽給你寄。”
小孩子不會想到要顧及他人的自尊,好和惡都表現得很直接,熊茂卻覺得這個夜晚更美好了,他收到的善意多得甚至讓他有點心慌,不知要如何回報。實際上,真正的心慌尚未到來。
再晚些時候,墨遷忙碌完回來,手裡提著一口袋水果。裡面每種水果就兩三個,熊茂知道,這是專門給自己留的。
洗過手,男人盤腿坐在毯子上,開始給笨爪笨掌的他剝果皮。
首先被他挑起來的,是一種橘紅色的薄皮水果。渾圓的果子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蒂,透過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可以看到裡面呈現繁複對稱圖紋的絲絡,非常漂亮養眼。隨著表皮的揭開,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開來,引得熊茂開始流口水。他趴在家長身邊,一瞬不錯地盯著他的動作。
一開始,他看的是果子,但很快,就有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男人的手,修長,白皙,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十根手指圍繞著一顆晶瑩的果子小幅度地舞動,燈光打下來,讓沾了果汁的指尖瑩白發亮,顯得被淺淺陰影覆蓋的手掌似荒漠中的魅惑深谷,仿佛藏了神秘的詩篇和密碼,讓到達的旅人哪怕不為了什麼秘密和寶藏,也忍不住想拼出那掌心完整的紋路。
熊茂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是個手控,但現在視線中的那雙手讓他根本移不開眼睛。
空氣中的酸甜味變得更加濃郁,一滴橘紅色的汁水在指尖彙聚,又順著手指流下來,垂垂墜墜,就快要滴落。那只手從果子上離開,似乎要去將汁水擦掉。熊茂條件反射似的抬爪按住男人的手臂,在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之前,他已經湊過去含住了男人的手指。
是想像中的味道,是那種酸,也是那種甜,但似乎又多了什麼東西。
男人輕笑一聲,不知是在笑他的饞樣,還是覺得癢。
可熊茂已經辨不出這笑聲的含義,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急速躍動,像是因為今天過度的幸福,也像是因為香菜味的蔬菜中毒,但更像是因為別的理由。
撲通!撲通!
有種子鑽出土,長出葉,開出花,結出果。
酸酸,甜甜。

☆、第三十六章

特別的晚餐結束後,士兵們回去一問知情的戰友,漸漸就都知道了那些菜蔬是滾滾“出賣色相”掙回來的。
“嗯哥太厲害了,小小年紀就已經能為軍隊謀福利,我現在真的想叫它哥了。”一個士兵又在日記中寫道。
在墨遷這邊,滾滾對新水果喜歡得一點汁水都捨不得浪費的樣子卻讓他笑過之後有些愧疚。看來給他的還是太少了。
他不方便以軍長身份給小傢伙買東西,家裡的長輩卻沒問題。第二天,墨遷聯繫母親,拜託母親買些適合滾滾的東西寄過來。
“你說晚了,我昨晚就買了,我也是個圓子粉啊。”墨夫人笑得依然端莊慈和,說的話卻讓墨遷有些意外。
他猜到在靡季事件後,父母會關注他和滾滾的消息,卻不知道兩人這一關注就關注出了別的趣味,尤其是本就認真的母親,還去一點點研究那些年輕人說的流行詞都是些什麼意思,且適應良好,然後就成了潛伏在他們中的一員。
“今日奧萊”的最新專題推出後,大家從中看到了第二十三軍在艱苦的環境中奮力強軍,自然也就看出了滾滾生活的環境不夠理想,看到了墨遷少將只願意接受最普通的東西,也就看出了滾滾的食物不夠豐富。這怎麼可以?
媒體的做法給了大家啟發,普通民眾不能通過官方管道向軍中捐贈物資,還不能以個人身份給朋友寄點東西啊?何況滾滾這個小“朋友”需要的實在太簡單啦。
昨晚圓圓滾滾又在圈圈世界上發了一套新圖,全是滾滾吃東西時的面部特寫,那就是一套真·大臉照。仔細看,相互之間又有細微差別,耳朵的位置、眼睛的大小、嘴巴的角度、舌頭的長度都不一樣,但都可愛到爆。每張照片的角落都配有對應的食物,眾人積極地玩起了“猜哪些東西滾滾喜歡吃,哪些不喜歡”的遊戲,可惜他們不是墨遷,也沒有人出來公佈正確答案。但就沖那些小表情,很多人就抑制不住投喂的衝動。
擔心東西買重了,一些圓子粉建起了同萌群,熱情洋溢地討論起了要給滾滾寄些什麼好吃的,墨夫人也在這個同萌群裡。
笑著給兒子大概講了這件事,墨夫人和墨遷都以為小傢伙只會收到一些食物。等東西陸續寄到柏格星,他們才發現自己太低估萌友們的熱情了。
首先到達基地的,居然是一批星際特快專遞,寄件人花費不菲的快遞費,就為了送幾個水果、兩袋肉乾。熊茂知道後,恍惚有種自己被土豪粉打賞了的感覺。
之後,每天都有快遞公司的貨運飛船抵達這個偏遠小星球,被送貨員一件一件搬出來的那些包裹,電子貨單的收貨人那一欄全都寫的“滾滾”。
兼著往來物品檢查工作的士兵不禁往周圍看看,基地還是那個基地,柏格星並沒有如錯覺中的那樣變成熱鬧之地。事情多了不少,但他們一點不滿情緒都沒有,反倒興致高昂——多給嗯哥送一次快遞,就意味著多了一次可能見到嗯哥的機會。要不是規定不允許,他們都想一樣東西送一次,這樣一天可以跑好幾回呢。
可熊茂先不好意思了。托家長轉告,他請送貨的士兵不用專門給他送包裹,吃晚飯的時候順路帶過去就行了。
於是一號食堂晚飯前的那點時間就多了個節目:嗯哥拆包裹秀。
當天送達的包裹被從大到小地排列在地上,熊茂站在旁邊,像個開賭石的大佬,揮起彎鉤熊爪,一爪子下去一個包裹的封條就應聲而開。他的抓撓功夫可是在個人訓練室裡專門練過的,已經隱隱有了點乾脆俐落的意思。而且他還有名師指導,藍野教他怎麼判斷該從何處下手,夏棲教他怎麼用巧勁兒,拆個包裹硬是玩兒成了技術活。
包裹裡的東西拆出來,如果是吃的,墨遷就每樣給他拿一點起來,其他的全部暫放食堂廚房。留下來的也不是為他儲備,而是添作在訓練中表現優異的士兵小隊的獎勵。把東西分出去是熊茂之前就主動提出來的,這種分法則是墨遷的主意。
有時候,要是遇到小袋肉乾之類的東西,熊茂會用爪子捧著一個個送到邁爾他們面前,聊以表示感謝。在四人組和菲碧看來,這是滾滾和他們親近的表現,亂感動一把的。不過他們一開始並不要他的東西,還是墨遷做主讓他們拿著。少將奶兄育娃經第n條:小孩子懂分享是好事。
如果拆出來的不是吃的,墨遷會給他放到小車上,他自己吃完飯後開回去。小車經過藍野的再次改造,後面多了個置物箱。
要問熊茂每天收快遞是什麼感受,熊茂還真是不好說。高興肯定是有的,在地球的時候,很多人的夢想之一就是可以天天坐在家裡收快遞。但還有不知所措,他這是無功受祿,而且送禮物的都是陌生人。
在知曉有不少人要給滾滾寄東西後,墨遷就給菲碧打了招呼。很快,圈圈世界上的圓圓滾滾就發佈了公告,請大家不要給小傢伙送禮物,滾滾食物充足、健康活潑。
以前,眾人不管怎麼挑逗,圓圓滾滾連個標點符號都欠奉,現在ta主動說話了,大家反倒不給面子了。
“喜歡滾滾,送點禮物,是□□。”這位公民意識很強。
“那是送給滾滾的,只要無害,墨遷少將你就給滾滾吧。”這位是認定圓圓滾滾就是墨遷了。
“有錢,任性,就要送,不喜歡退回來啊。”這位直接就是壕。
……
幾天後,有人表示自己送的價值稍高的東西真的被退回來了。然後,圓子粉們的策略不是只送便宜的,而是全部匿名寄送,寄件人那欄填成“圓子粉”,寄件地址則是“滾滾王國”。雖然以軍隊的實力,要查到出處很容易,但這耗精力啊。
於是,禮物依舊,甚至更多。
除了高興和不知所措,熊茂還有一種感覺就是一言難盡,說直接點就是有槽,但不知從何吐起。
有人寄來了麻辣零食大禮包,就像地球上的辣條,還附言說這是ta的最愛,讓滾滾一定嘗嘗;有人寄來了各種花的種子,說想像了滾滾站在萬花叢中的樣子,那畫面美得讓人心醉,請柏格星上的軍哥們務必種上;還有人寄來了自己的照片,說讓滾滾看看,熟悉熟悉……
在這些東西當中,各種各樣的小衣服已經算是正常的了。這些小衣服還是特別定制的,也不知道他們怎麼估到這具熊貓身體的尺寸的。
在小傢伙剛到柏格星時,墨遷看都沒多看那些菲碧意外帶來的嬰兒服一眼,現在看到這些專為滾滾做的小衣服,他突然有點手癢。
在只有一人一熊在一起的夜晚,熊茂看著家長看看小衣服,又看看自己,再看看小衣服,雖然男人什麼都沒說,但他就是懂了。
主動走過去從一堆衣服裡扒拉出一件,熊茂開始撕透明包裝。雖然覺得這事兒有點囧,但熊茂做起來也沒有多少障礙。不是有個詞叫“彩衣娛親”嗎?現在“彩衣”有了,另一種意義上的“親”也在,就差他來“娛”了。
墨遷看著小團子叉著兩條胖毛腿坐在毯子上,埋著圓圓的腦袋,斜著俏皮的耳朵,用兩個厚爪子笨拙地拆衣服的包裝袋,再次確認這個在自己跟前逐漸長大的小傢伙是個跟奧萊人差不多的孩子,他身上“人”的部分,要遠多於動物。別的動物總是本能地用嘴作為工具,他在吃喝之外,基本從不用嘴。
真期待他變成人形的樣子。
走上前去,墨遷幫著他眼中的胖娃娃將小衣服拿出來,然後套到他的黑白連體裝外面。
夜漸深,在大部分人都準備睡覺的時候,柏格星上的幾個軍人和遙遠的首都星上的一位夫人同時收到了一組照片。
照片來自在圈圈世界上排行冰山男神首位的某位少將,照片則是新晉網紅·滾的少熊寫真:穿著連帽衫四足踩地的、穿著全套黑色小軍裝站立著的、戴著帽子和領結坐著的……
宇宙之神似乎都聽到了某些人血槽流空的聲音。偏偏在照片外,還多了一句話:不要外傳。
“自己使勁曬娃,還不讓別人往外發,個死墨石頭啊啊啊!你怎麼不被自己的曬娃欲憋到爆炸!”菲碧在自己房中毫無形象地大喊。
墨夫人就溫柔多了,她把照片拿給丈夫看,道:“我們小遷真是變得活潑了許多呢。”
“哼,不務正業!”墨衍嘴上罵著兒子,手上卻示意妻子趕緊往自己的光腦上傳一份,他要存著。
在一個花花綠綠的房間裡,一個男人暗戳戳地登上了自己只發言不傳圖的小號,對著數量稀少的關注者發出了此刻內心最深刻的感慨。
公主公主最公主:“玫瑰變異了!”

☆、第三十七章

“祁力,掩護我右翼!切茨,對方a5!”蒼苒口中下著命令,手上動作不停,手指幾乎化為虛影。與他配合的戰友動作迅速地切換陣型,直擊對方要害,戰事進入白熱化狀態。
這是一場軍中小比,他們小隊已經在障礙越野、近身格鬥、綜合武器等項目中獲得不少分,再拿下這最後一項模擬艦戰,就贏定了!
雖只是模擬艦戰,每個小隊的軍士都高度投入,恨不能把對方轟得渣都不剩,拼得一身是汗的大有人在。
為了什麼?為了責任、志氣、榮譽,還有一項,為了嗯哥的獎勵。
那些由滾滾“掙”回來,被墨遷作為獎勵的添頭的食物,被士兵們直接叫做“嗯哥的獎勵”。
東西真的不值什麼,但戰士們都覺得這有種別樣的意義,嗯哥可以說是整個基地的人看著長大的啊。
小傢伙有這麼大的激勵作用,作為軍長的墨遷也是沒想到。
滾滾的禮物還在收著。
開始一段時間,差不多每天都有貨運飛船到柏格星,時間一長,快遞公司一看不行啊,成本太高了,於是開始壓貨,想多存點再發。
送禮物的人總是希望接收方早點收到,圓子粉又人數眾多,聯邦幾大有星際業務的快遞公司很快接到大量投訴。
快遞公司召開緊急會議,最終決定開闢“滾滾專線”,配置專門的業務小組、專門的快遞飛船,和各大購物平臺增加專項合作,並推出快遞預訂和團購優惠活動。要往柏格星寄東西的人,可以到網上專區填寫發貨點並點預訂,預訂數量一達到送貨線,專門的服務人員馬上開始按照最優路線設定,在一定時間內完成收貨和送貨,所有參與預訂的顧客享受團購優惠。
當然,用星際特快專遞的土豪不在考慮範圍內。
這樣一來,送到柏格星的禮物不再是零零散散的,而是一飛船一飛船的。
被這種陣勢驚到,讓圓圓滾滾在網上多次發聲也沒用,熊茂想自己是不是應該不再出現在大眾面前,讓熱度快點退下去。
墨遷不贊同他的意見,但尊重他想試試的想法,又認為讓小孩子經歷一下也是好的,就按照他的意思,頂著菲碧的嘲笑請她近期不要再發與小傢伙相關的內容。
一長段時間不見滾滾,雖然圓圓滾滾一開始就做了合情合理的解釋,但還是有很多人猜測滾滾是生病了或出事了,禮物寄得更多了。消停已久的珍惜生物研究和保護中心又冒出來,說要派人到柏格星來提供技術援助。
“退圈”失敗,網紅熊也不多想了。好在退了幾次比較貴的東西後,大家送來的都在可接受範圍內,而且除了吃的用的和一些奇葩小物,還有小朋友畫的畫和做的手工,這讓熊貓先生覺得自己還是起到了一點積極作用。
那就認真做好民間藝術熊吧。
除了之前應“今日奧萊”要求拍攝的吃光午餐並展示空飯桶的“珍惜食物篇”,和歡快跑步、堅持不懈的“熱愛運動篇”,熊茂接下來又拍了清潔口腔的“保護牙齒篇”,以及好好開車的“文明行駛篇”。
他想的是,既然要露臉,那就正能量一點。其他人看到的是,小可愛的身體,老幹部的作風,萌得別具一格,乖得惹人憐愛。
在熊茂追求德智體美勞的時候,抓拍能手菲碧已經存下了他的大量鬆散日常,有打哈欠的、抱著樹的、在地上翻滾的、抬爪捂嘴像在笑的、癱著打瞌睡的……單是大白屁股照就有一個合集。
於是大飽眼福的眾人就看到了兩種滾滾:認真萌的和蠢萌的。
熊茂就納悶兒了,怎麼就跟萌字過不去了,不能說是帥嗎?
結果“帥”字他沒摸著,倒是跟“美”字沾上了邊。有美妝博主做了個大受歡迎的“滾滾妝”教學視頻,教人怎麼調美瞳的顏色和形狀,怎麼畫滾滾眼圈式的眼影,怎麼讓臉顯得圓。還真有女孩子這麼打扮著上街。
這超出了前地球技術男的理解範圍,熊茂拒絕思考。
相比滾滾妝容,滾滾耳朵(毛絨飾品)、滾滾套裝(黑白時裝)、滾滾套餐(機器滾滾陪吃飯)就容易接受多了。商家們各顯其能,系列點子層出不窮。熊茂並不刻意關注這些,免得突然看到自己變成霜淇淋,被一口咬掉大頭什麼的。
在新一個老幹部風的激萌視頻發佈後,又一波禮物狂潮到來。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大叔看視頻看得哈哈大笑,他轉過身對同樣胖胖的夫人說:“老婆,這個小東西這麼可愛,你也讓侄女的老公的三姨的妹妹的同學幫我們順帶寄點東西吧。”
一天下午,又一艘快遞飛船抵達柏格星航空港。這次的東西特別多,旁邊的士兵叫來更多的戰友,幫著快遞員卸貨。
“這次有個土豪,一次性給滾滾寄了一大堆拼裝式的建築材料,說讓給滾滾建個遊樂場。價值那麼高,你們肯定會給退回去吧?”快遞員搭話。
“這麼多東西,退回去快遞費就是超大一筆,你們倒是高興了,我們正規軍隊哪能把錢花在這上面,軍長個人也不能把錢拿來這麼玩兒啊,先堆倉庫去吧。”幫忙的士兵回答。
“也是。聽說這個寄送人就是做這個的,多半是想借滾滾打廣告,不順他的意是對的,要不然其他人也會跟著來這招。”沒拉到業務,快遞員也不失望,還幫著分析。
“就是這個道理,你說這不是給我們添麻煩嗎?”士兵看起來很不高興這批東西對人力物力的浪費。
只是,後來的事實證明,商人逐起利來是很捨得下本錢的。這樣的麻煩基地的士兵又經歷了好幾次。哪怕那些對滾滾來說完全不實用的東西都被丟去了倉庫,商人們也不覺得吃了虧——沒被退回來,就是跟滾滾沾上了關係呀,廣告詞好好處理下,做到既不騙人又很吸引眼球只需要一點小技巧而已。
這天晚上,墨遷沒能回去休息。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在毫不起眼的柏格星地下,有著另一個世界。現在,那裡有一大堆東西需要運送和安裝,以讓這個世界更完整。這個階段,墨遷還不能抽調太多人參與到這個世界的事務中來,很多事都必須親力親為。
留滾滾一個人睡,他是放心的,小傢伙已經是大孩子了。
提前被家長告知了他不回來,並收到了叫按時睡覺的提醒,熊茂本來只是有點失落。可後面上網也覺得沒意思,睡覺也睡不著,他就有點沒著沒落了。
想到上次家長不在柏格星,自己一個熊睡不好,這次家長就在不遠的地方,要回來只是一瞬間的事,自己還是睡不好,熊茂又開始習慣性地反思,反思自己是否太有依賴性,是否不夠獨立。
這麼回想著回想著,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很大問題。
在那個人身邊就安心,離開久了就不對勁,看他微笑就高興,看他皺眉就想逗他開心,願意聽他的所有話,第一時間信任他的任何想法,與他在一起就秒變幼稚兒童,有時候又希望自己是金剛戰士,內心越是柔軟,越是想要外表堅不可摧,當他的小寶貝,做他的大盾牌……
這症狀怎麼越看越熟悉?
熊茂本能地拒絕繼續想下去,好像潛意識已經知道後面是什麼,但不願意接受。
張開四肢,繃直體筋,彎彎爪子,熊茂閉上眼睛,把自己攤成一張餡兒料肥厚的貓餅,在一團亂麻的思緒中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熊茂感覺到有人開門進屋,睜開一條眼縫,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沖外睡了。
初起的晨光滲進未褪盡的夜色,濛濛光亮中,一個挺拔的身影站在那裡,純黑軍裝勾勒出一片堅硬的暗色空間。
他沒有戴軍帽,一向整齊的頭髮有些淩亂地散著。隨著距離的拉近,熊茂聞到一股像是金屬又像是燃油的味道。這味道逐漸侵佔整個空間,如暴烈的陽光蒸騰起熱帶雨林的水汽,夏末的閃電擊打垂墜的烏雲,熊茂感到身體裡某種差一秒就要滿溢的東西被勾了出來。
在那個人走到床前的同一刻,恒星躍出地平線,明光乍亮,刺破淡淡迷霧,也照清了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一條汙跡從額頭劃過眼角,彰顯著囂張的性感。
熊茂內心突然變得無比敞亮,積鬱的東西由枷鎖化為能量,充入四肢百骸。
陪伴有很多種方式,我只是換了一種,他想。
熊貓的生命比人類短太多,圈養狀態下也最多三十年左右,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在這個世界走更遠。
我會跟在你身邊,努力不被你甩下,也不要你停下來等我,就這樣跟你一起,看星辰的旋轉勾勒出宇宙的公式,看晨光的抛灑折射`出美妙的幾何,看水滴的遷徙搭建出生命的迴圈。
這短暫的一生,將有無限的意義。
恒星升高,萬物蘇醒,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三十八章

高臺上,柏格星基地的最高指揮官面無表情地站著。在他面前,有數面光屏,同步播放著訓練場上各區域的畫面,而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面光屏上停留得最久。
時光飛逝,幾個月也如一轉眼。滾滾從年齡上還算小不點兒,在體型和行為上,已經是個強壯且自主意識明顯的少年了。
幾個月前,小傢伙像是有了明確的目標和很大的志氣,開始爭分奪秒地學習和訓練。墨遷自身就是個凡事全力以赴的人,對此既不反對也不過分探究,只是堅持基本的要求:保證休息,注意安全。
現在,以前的小團子已化身為大團子,毛髮更加密實光亮,三十多公斤的體重讓他抱起來扎扎實實一大坨。也就是墨遷這樣長手長腳的高個子能用手臂把他圈起來,換個人都摟不住。
雖然重量不輕,但一隻胖滾滾把懷裡占滿的感覺誰抱誰知道,墨遷覺得自己都有點迷上了,哪怕一把他抱起來,一張渾圓的大胖臉就把自己的視線遮完了,黑鼻頭還可能戳自己臉上。
小孩子就是長得快,幾乎一天一個樣,小傢伙變化明顯,但很多地方還是跟以前沒差別。
他還是喜歡和家長一起睡,給他安排單獨的房間也不要。墨遷已經養成了側睡的習慣——床上躺一個四肢大張,或大屁股朝外橫著趴臥的滾滾,實在算不上寬敞。
他還是有一副好胃口,一天吃幾頓,每頓都是一大飯桶食物或一大瓶營養液,專用的飯桶已經換了好幾輪,放在一起可以組成一摞套桶。最新的一個,把他的大圓腦袋完全埋進去都還綽綽有餘。
他還是網路上的大明星,時時有人喊著要看他的近況。雖然他現在已經沒有幼時那麼軟萌q彈,但大家對他的喜愛一點都沒減少,素未蒙面的人們見證了他的成長,也在他身上寄託了不少的感情。
曾經有機構通過各種關係聯繫過來,希望能以滾滾的名義建立一個“滾滾基金”,接受捐贈,開展捐助。墨遷認真考慮了,又徵求了滾滾自身的意見,還是拒絕了。聯邦的福利和救助政策都比較完善,有需要的人可以向各種官方和民間的服務及救助機構尋求説明,“滾滾基金”並沒有多大必要性。何況小傢伙身份敏感,墨遷不希望他在能夠獨立生活前捲入外在的金錢事務。
熊茂倒是從這件事中受到了啟發。他花了兩天時間拍了一個比較長的視頻,展示自己可以公開的那部分“一日生活”。在每個環節中,他都會用胖爪子舉起一塊寫字板,上面的內容類別似“今天的午餐是炊事員叔叔專門為我準備的套餐n號,棒呆啦(╯▽╰)”,“我的人類戰友們已經把航空港周圍都種上漂亮的樹木啦,為他們點贊y^o^y”。
在視頻的最後部分,定時切換的寫字板上的內容連起來就是:“柏格星是我的家,我在這裡過得健康快樂,請大家把更多的關心給真正需要的人,祝大家幸福!”寫字板右下角是一個可愛的爪印。與之相配的,是輕輕揮舞的肉肉熊掌和咧開嘴巴的滾滾式笑容。
隨著“聽老幹部的”這句熱門評論被輪起來,寄到柏格星來的東西終於少了大半,而且變成了以圓子粉們自製的小禮物為主,熊茂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令熊意外的是,他在寫字板上劃拉的那些字居然成了網紅字體。除了墨遷,沒誰知道那些歪歪扭扭、胖胖嘟嘟、醜得別具一格的字是滾滾自己寫的。關係親近的人還會在心裡懷疑一下,其他人直接就以為這是墨遷少將的“特別創作”。
有人在網上發了個叫做《你所不知道的奧萊玫瑰》的貼,總結了冷面軍長的萌和暖。眾人一看,好像真是這樣!
“這種畫風的少將我更愛了怎麼辦?要嫁不出去了怎麼辦?”少將粉哀嚎。
熊茂後來也看到了這個貼子,無意中讓家長背了那麼多鍋,他發現自己竟然很開心。
積極形象已經牢固,不用再怕給家長招黑,熊茂不再刻意地為菲碧提供素材。就算每次發出去的都是他的大頭照,排隊喊喜歡的人還是如山如海。躺在地上打個滾,或抱著樹睡一天,都有大群的人捧著萌心而來,這是熊貓這個種族的特殊天賦。只要沒有因這種天賦而帶來不好的影響,或拿到不屬於自己的利益,熊茂覺得就可以了。
他的精力已經全部放到自我提升上來。
滾滾在奮鬥。墨遷只能用“奮鬥”這個詞來概括小傢伙這麼長一段時間來的狀態和行為。
此前帶著小團子鍛煉,給他準備個人訓練室,墨遷的出發點都是讓他擁有強健的體魄,同時不要因為生活在非同族的人群中而丟掉自身種族的特長。雖然滾滾的戰寵身份已經是公認的,但墨遷從未想過真的讓他做一個戰士。未來的人生方向是什麼,應該由小傢伙自己來決定。可滾滾現在的學習和自我訓練,大部分都圍繞著戰鬥能力。擔心他是受到了周圍人語言的影響,硬性給自己做了定位,墨遷在一天晚上認真地找小傢伙談了一次。
一人一熊相對而坐,墨遷看著胖團子帶著疑惑的黑圓眼睛,說起了關於方向抉擇的道理。剛表述清楚他希望小傢伙未來能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不要因為他人的看法給自己早早設限,面前的動物少年就站了起來,一下蹦到他身後。
墨遷感覺到滾滾整個撲到自己背上,脖子也被黑胳膊抱住了,沉沉的重量壓下來,一個大腦袋在肩頸磨蹭。他把手背過去,摟住毛毛又肉肉的屁股,繼而穩穩地站了起來。背著他暖暖的責任在不大的房間裡繞圈圈,年輕軍長讓自家的大娃娃盡情撒嬌個夠。
“我想要做個戰士。”這是墨遷得到的回答。
想要做個戰士,這也是少年墨遷的理想。
“那就去做吧。”男人最後說。
得到了家長的全面支援,熊茂才發現自己之前想的實在太簡單。
一個真正的戰士需要的不僅僅是足夠強的實力,更重要的是戰鬥意識。他,一個在和平國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一隻被一大群人寵大的未成年熊貓,壓根就不知道戰鬥意識這個詞。
怎麼辦?從頭培養。這可比訓練奔跑速度、提升攻擊力度和准度難多了。首先遇到的第一個巨大的坎,就是他做不到真的對人發動攻擊。
在墨遷給他做陪練的時候,儘管知道對方無論哪方面都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熊茂還是會在接到男人的攻擊命令後,下意識地回收力道,不是在沖到家長面前時突然減速,就是拍下去的熊掌只夠給家長拍灰。
失敗數次後,墨遷嘗試回避,找來一個他不認識的士兵陪練,結果依然如此。
面前沒有窮凶極惡的敵人,要無緣無故地傷害他人(雖然實際做不到),熊茂心裡的小人兒就一直不聽指揮地踩刹車。
幫助自己邁出成為戰士的第一步,墨遷花費得最多的精力不是在指導戰鬥技巧方面,而是在做心理引導上。熊茂想想,毛臉有點發熱。
並不是如想像的那樣,某個時刻突然就開竅了,熊茂心裡的坎是一點一點磨掉的——不斷嘗試,逐漸適應,慢慢就能收放自如了。
新一次的軍中小比,墨遷把熊茂放進了一個戰鬥小隊,參與兩千米障礙賽,讓他感受感受與戰友同進退的氛圍。
兩千米障礙賽計算的是整個小隊成員的平均分,顯而易見,滾滾的加入會拉低一個隊的得分。在這些事情上,墨遷不搞一言堂,提前讓下面的軍官詢問是否有小隊願意多這麼一個隊友。
結果因為這個,下面不得不組織往期成績優異的小隊提前進行一次競賽。大家都爭著當嗯哥的隊友,不實打實地比一場,沒人服氣。
障礙賽當天,墨遷在開始前就站上了高臺。這種常規競賽,軍長是不用次次親臨的,這次墨遷則是從頭站到了尾。除了如士兵們理解的那樣,他要在一旁看著滾滾以外,年輕將官還想看看士兵們對此的適應程度。
小傢伙的選擇給了他提醒,或許將戰獸引入軍隊可以不只是口頭說法,而成為對戰鬥實力的一種真正的有力補充。
聯邦軍中是有動物的,只是數量不算多,基本只在針對城市安全維護的軍種裡。對於動不動就在星際間開火的現代戰爭,無法適應太空環境和使用高能武器的動物似乎毫無作用。
墨遷以前也這麼想,但看聯邦目前的複雜局勢,未來的戰爭不見得是太空中巨大戰艦的硬碰硬。增加一種有生力量,讓軍隊能夠應對更為多變的戰爭種類,可能真的值得探索。
有了這種模糊的想法,墨遷在考慮滾滾的戰士之路時,就多了一重考量。
還不等他的思路變得清晰,同樣想到戰獸隊伍組建的人就找了上來。

☆、第三十九章

身邊是呐喊,是熱汗,是持續升高的溫度,熊茂覺得自己仿若置身兇猛洪流,即便不知方向,也會被帶著急速向前。
開始是緊張,緊接著是疲憊,中間夾雜著恐懼,狂飆的興奮因數和困難重壓相互作用,產生的力推動他和臨時戰友一起奮勇攀登。
很快,熊茂腦中就再裝不下其他東西,只有眼前的目標,一個,再一個。
直到聽到歡呼聲,他才恍然發現已經超過終點,負重跑、爬雲梯、躍高牆、破堅門、鑽管道、避機關、走斷橋、拆路障之後的終點。
歡呼聲來自周圍更早結束賽程的那些士兵,完成自己的任務後,他們就守在終點附近為嗯哥加油。
同隊的戰友走過來,臉上是與有榮焉的笑容。他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嗯哥很厲害,第一次跑兩千米障礙全程,沒退縮,沒掉隊,只靠著簡單的指引,就差不離地完成了所有動作。
障礙賽的排名是看隊員的平均分,這就讓士兵們有兩種策略可以選擇:一種是分開進行,各自完成任務,讓最優秀的隊員不受拖累,盡力拿到個人高分,以拉高平均值;另一種是協同前進,互相扶持,確保平均成績不走低。
贏得嗯哥加入的這個小隊選的是後一種。在比賽中,他們固然對嗯哥搭了不止一把手,但沒想到在躍高牆和避機關兩個環節,嗯哥居然還能反過來為他們中的一兩個人提供幫助。被嗯哥一腦袋拱過障礙的感覺,簡直可以用幸福來形容。不算差的成績出來後,他們比得了第一名還高興,只想把嗯哥拋起來慶祝。
軍長在旁邊看著呢,拋嗯哥是不現實了,但親近下這個神奇寶貝還是可以的,吧?
士兵們走上前圍著嗯哥,其中一個想拍拍它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熊茂看著面前這個渾身髒汙和重汗的隊友,抬起他同樣髒兮兮的爪子,在對方把手收回去前,和他輕輕對了下掌。
這個動作再次點燃了剛有點冷下去的氣氛,士兵們紛紛走過來和他對掌,對上了就像蓋上了什麼榮譽勳章一樣高興。
其他小隊的戰士一看,馬上擁過來也要來個跨種族對掌,熊茂的臨時隊友們很快就被擠不見了。到後面,熊茂只需要保持舉爪的姿勢就行了。
一隻只火熱的人類手掌熱情又克制地碰上長著厚厚爪墊的熊掌,像一次又一次的確認,確認這個當前世界的異類可以成為這支隊伍中的一員,確認共同前進看的並不是物種、人種,而是同樣的精神、一致的目標。
在比賽開始前,熊茂還在可惜,時間太匆忙,來不及好好認識自己的新隊友。現在,他已經不再需要正式的介紹,因為他已經認識他們,比預想的還多。
從訓練場往基地車走的路上,熊茂拒絕家長背他的提議,堅持拖著高強度運動後的身體自己走。他身上太髒了,怕破壞墨遷的形象。
陪著小傢伙慢慢走,墨遷刻意壓著步子。走著走著,滾滾的方向越來越偏,偏著偏著就蹭到了路邊。只見他突然抱住路邊一塊橢圓形的石頭,整個身體都趴了上去,白屁股順著石頭的弧度拱起來,一副走不動了,必須歇一歇的樣子。
看著他脫力地把大頭擱在石頭上的模樣,墨遷有些不忍。
“今天感覺怎麼樣?”男人道。其實他真正問的是“還想做戰士嗎”。
剛才還奄奄一息的滾滾一聽這話立刻抬起頭,烏黑的眼睛直直地看過來。就算被大大的外八字黑眼圈遮掩,也能看到那雙眼中閃耀的興奮,好像有好多經歷要對人講,而且都是令人高興的。
墨遷馬上就知道答案了。
疲憊不能阻擋他的小傢伙。男人的嘴角勾了起來。
登上基地車不久,墨遷收到了一條資訊。他每天要收到大量資訊,這條卻叫他意外。
信息來自第八軍軍長,一個從未跟他私下聯繫過的人。這位軍長外號“軟綿綿”,但卻佔據一個軍長的位置多年。墨遷未曾與他共事過,一起參加的會議上也沒見他提出過有實際意義的意見。這樣的人墨遷不會輕視,但也不想交往。
他找自己什麼事?
看完了資訊,墨遷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意外的感覺卻更強烈了。
他才想到戰獸的事不久,這就有人來請他去指導戰獸訓練了。看來是得走一趟了。
聽到家長說要出去一趟,辦的事情與他有關,問他想不想一起去,熊茂像被抽了筋的身體瞬間就有勁了。
他高興啊!可以去柏格星以外的地方看看(是自己主動去看看,而不是被綁架著去),還是第一次和墨遷一起旅行(好吧,也不算旅行),他的感受就四個字:心花怒放!
心花怒放的胖熊先生也顧不上休息了,迫不及待地準備收拾“旅行”的東西。
結果想了一輪,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用帶。作為一隻滾滾,他什麼都不用帶,也帶不了。要出門的興奮好像消失了那麼一點點。
不對!他要帶著智慧拍攝球,找機會拍點自己和家長在“旅途”中的合影。熊茂的興奮度又往上飆了幾格。
用熊掌把閒置的拍攝球翻了出來,他現在迫不及待思考的,是怎麼做到自然地和墨遷合照,又該擺些什麼姿勢,完全忘了就算要帶拍攝球,那也是家長幫他帶。
墨遷當然不會拒絕他的這點小要求,又在給他帶的各種食物和專用餐具里加上了拍攝球。
他們很快成行,熊茂終於第一次正正經經地登上了這個世界的飛船。這是一艘小型戰艦,無論內外都帶給熊茂滿滿的科幻感。簡潔硬朗的戰艦結構讓熊茂從浪漫幻想中冷靜下來,離家出走的智商歸位,他這才開始思考這次出行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據墨遷說,第八軍的人前段時間抓住了兩個戎奇海盜。在押送戎奇海盜的路上,他們發現那兩個戎奇人突然渾身僵硬、不能動彈,眼神中充滿恐懼,好像戳一下就會倒。過了一小段時間,這種狀況又消失了。
負責押運的軍官對那段時間內各種可能的影響因素做了排除,得到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結論: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最有可能的是當時和他們錯車而過的一個車隊,而那個車隊運送的是——完成了野化進程初期、即將進入自然保護區的易危物種霸王貓。
經過幾輪實驗,他們確認了這個讓人有些難以置信的發現。那些原本要去往自然保護區的霸王貓的貓生則因此再次發生巨大轉折。
霸王貓很可能是對付戎奇人的利器,第八軍想讓它們發揮對人類來說比豐富自然重要得多的作用。可惜這個物種雖然已從“瀕危”走到“易危”,數量仍然稀少,經不起“浪費”,這種生物又是出了名的既擁有傲嬌的個性,又擁有傲嬌的本錢,脾氣暴躁且戰力強悍,非常難以馴服。
第八軍這次邀請墨遷前往,就是希望在戰獸馴養方面“成果卓著”的第二十三軍軍長能實地給予指導,幫助他們完成建立霸王貓戰獸隊的第一步。
熊茂把已知的資訊想了想,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像前面有個坑在等著似的。搞不清狀況就容易搞錯自己的定位,繼而無意中捅婁子。不希望自己迷迷糊糊地給墨遷帶去麻煩,熊茂決定還是再去問問家長。
看到滾滾在光屏上戳出的問題,墨遷在心裡感歎小傢伙真是敏銳。
這件事確實還有內情,他沒有詳細解釋,是因為他帶小傢伙出來,一方面是為了讓胖團子長長見識,多點樂趣,另一方面是想讓他看看真正的霸王貓。
在亞爾維斯不能給出有效建議又根本找不著人的情況下,墨遷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推論嘗試性地為滾滾提供適合他的教育。森勒人既然具有兩種形態,那就應該具有兩種形態下的生存技能。他們的孩子會學習人的知識,應該也會學習獸的知識。在墨遷的認知內,小動物的學習大多靠觀察和模仿。柏格星人不少,卻沒有其他動物,更別說強悍的四足動物。看教學視頻和記錄片怎麼可能比得上現場觀摩?
這次有見到一群帶有很大野性的霸王貓的機會,墨遷很快就決定帶上滾滾,也給已經懂得很多事情的大小孩大致介紹了來龍去脈。他並沒有打算讓滾滾現在就接觸並理解人心的複雜,沒想到小傢伙居然自己揣摩到了邊。
既然這樣,墨遷也沒有必要再讓他帶著疑問去往目的地,他不是個把小孩子當傻子的養育者,他的滾滾也跟傻沾不上關係。
一問一答,墨遷把情況給滾滾剖析了一遍,小傢伙聽懂後也並沒有顯得不能接受這種彎彎繞繞,“旅行”依然讓熊期待。
這時的他們還不知道,在前方等著的,將是未來萌軍的主力戰隊。

☆、第40章

第八軍軍長科莫茲的外表和性格一樣平平無奇,他稍顯熱情地將墨遷和他的明星戰寵迎了進去,並稱讚墨遷的年輕有為和滾滾的強壯聽話,一言一行都像是提前設定好的,不會讓人感到有哪裡不恰當,但也沒有多少真誠。
熊茂跟著家長進入第八軍的辦公區,從他的視角看,這支老牌軍隊的建築比柏格星的宏偉多了,透著一種沉澱和固化的味道。
軍人之間不搞繁複待客那一套,科莫茲雖是軍人中廢話比較多的,也很快進入主題,再次帶他們登車,去往“戰獸營”。
名義上的戰獸營只是一片有著少許建築的空曠場地,與熊茂一路過來看到的其他區域比起來,可以說是簡陋得很了,可能是用早期的訓練場改的。空地上,高高的金屬圍欄圈出一個大大的牢籠,裡面關著的就是在奧萊可以佔據食物鏈頂端卻被迫淪為瀕危物種的霸王貓,熊茂數了下,有三十五隻。
看守的士兵站得遠遠的。從科莫茲官面化的介紹中,熊茂猜測,他們應該是不顧霸王貓保護中心的反對,強行將這些剛成年不久的凶獸帶了回來,然後被叫來做餵養指導的保護中心員工坑了,現在除了餵食什麼都做不了,感受到了這個山芋有多燙。
他們通過自動旋轉廊橋從空地邊緣抵達位於牢籠中心的高臺,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霸王貓們趴臥在一起的樣子。發現有人來,這些體型碩大的動物只漫不經心地施捨了一個眼神,然後就繼續它們的閉目休憩,很有種“高貓”風範。
高臺連著樓梯,下面是一個被圍欄圈起來的小空間,方便飼養員投食。墨遷被科莫茲叫著談事情,熊茂走過去,用身體重重地蹭過家長的腿,算是打過了招呼,他沿著樓梯跑下去。
把頭貼到圍欄邊,熊茂好奇地向不遠處那群霸王貓看去。雖然早就在視頻中看過關於它們的介紹,這個物種的存在仍讓來自地球的靈魂感到神奇。
這些傢伙現在的樣子完全就是地球貓的翻版——縮著脖子,蜷起尾巴,收起四肢,擺出農民揣的姿勢,大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兩邊長長的鬍鬚時不時輕輕顫顫,只是體型是地球貓的幾十倍,這種眯眼靜臥的狀態看起來也很有威壓,在少年熊貓先生的眼裡像是一座座小山。
可能是發現了盯著它們看的不是人,而是一隻沒見過的“半同類”,霸王貓們相繼站起,睜大眼睛往這邊看了過來。
“這是一種強大的獵食動物,體型龐大,肌肉有力,速度極快,尖牙和利爪可以瞬間讓獵物喉斷體破。成年霸王貓體長2米左右,還不包括長達1-1.5米的尾巴,體重可以超過200公斤,衝擊力十足……”
視頻中的介紹與現實的畫面對應起來,熊茂不自禁地想起叢林之王,腦中放起了古早動畫電影《獅子王》的配樂。
面前這些大貓剛過成年線,體重也有150公斤左右,腰腹微收,看起來非常矯健,不像地球上的貓主子們被鏟屎官進奉得體肥身圓,但那種睥睨一切的氣勢跟貓主子們是一脈相承的,不能更大爺。
被這樣的生物用幾十雙豎瞳注視,熊茂身在圍欄的保護範圍內也感到有點壓力。正當他想著自己這不到40公斤的小身板兒夠不夠人家一貓一口的,大貓們就動了。
鋼鞭一樣有力的長尾巴豎著甩了起來,只是節奏怎麼那麼歡快?幾十條貓尾巴一起搖晃,看起來像一群高個子體校學生在揮舞小旗歡迎遠來的客人。熊茂有點黑線——剛才還霸氣外漏的大貓們突然像狗一樣搖尾巴,這畫風變得實在讓熊猝不及防。
來自猛獸的威壓已在前一刻消失,不知怎麼的,熊茂理解了這些霸王貓的意思,它們是在叫他過去。這狀況很像在靡季航站樓遇到長腿兔子的那一次,莫名的,他就是很肯定對方懷有的是善意,甚至有了一種只存在於同類之間的信任感。
抬頭觀察了一下,熊茂發現了圍欄出口的開關,後退兩步,他輕鬆地躍上去按下開關。哢噠一聲,圍欄上的門彈開,熊茂直直地走了出去。
聽到動靜,墨遷和科莫茲迅速往下看,馬上發現了黑白團子的動作。科莫茲當即就要行動,他這段時間算是見識了這些霸王貓的暴躁脾氣和兇殘作風,要不是不想麻煩纏身,他早將它們都射殺了,墨遷這只還未長成的小戰寵完全不是它們的對手。他是對第二十三軍軍長有點不大不小的算計,可卻不想節外生枝,再添麻煩。
但墨遷攔住了他。年輕的將官新秀一雙烏沉沉的眼睛看著下方,似乎有些擔心,身形卻一點沒動,過了幾刻,他乾脆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重新開始了談話。
熊茂不知道高臺上發生的事情,都走出來了,他身為人的那部分才開始猶疑。還不知道大貓們叫自己過去是幹什麼,就這麼貿然行事,給家長闖禍了怎麼辦?
看他慢慢停下了步子,大貓們也不再搖尾巴了。遲疑了一小會兒,它們主動朝這邊走過來,沉重的身子偏偏走出了輕盈的貓步。
被巨型貓咪們團團圍住,熊茂疑惑地抬起頭。
“嗯~?”他出聲詢問。
“喵~”一隻看起來最為壯碩的領頭貓回應。那聲音裡沒什麼具體含義,只是打招呼,類似“你好呀”。
“嗯~”熊茂也招呼回去。別問他為什麼聽得懂,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好像是藏在這具熊貓身體裡的天賦,只是現在才用起來。
得到他的友好回答,大貓們高興地湊了過來,紛紛用各種部位觸碰他的身體,一瞬間“喵喵”聲四起。可是它們的實在太大只了,熊茂馬上就被淹沒其中,他感覺到有寬大的舌頭在舔自己,有長長的尾巴掃過身體,眼睛卻只看得到面前不斷切換的粗壯貓腿。
即便放大了很多倍,貓貓的腿看起來還是很有萌感,尤其是肉肉的貓爪,讓人很想捏一捏。而且耳邊的喵喵聲又細又蘇,跟它們恐怖的體型完全不相配,熊茂恍惚掉入了幼貓環繞的“溫柔鄉”。倒錯的感受中,他忘了注意自己的狀態。
一直用餘光留意滾滾和霸王貓群的墨遷停下談話,看了過去。同樣把精力分成兩部分的第八軍軍長偷偷松了口氣,也跟著側過頭。他很想伸手擦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又忍住了。這個年輕人真可怕,科莫茲心想。
等大貓們分開,露出中間的滾滾,大部分時候都穩重得不像孩子的胖團子已經變了樣:頭上和背部濕漉漉的,圓耳朵有點後翻,連大盤臉上的毛方向都不一致——貓霸們幾乎用舌頭給他洗了一遍澡。
風吹過來,身上有點涼涼的,熊茂才反應過來現在的狀況。小男熊有點懵。這到底是貓是狗?貓陛下們被人類之友附身了嗎?不對啊,自己現在是熊貓,不是人。因為都是“貓”?這是把自己當幼崽疼愛嗎?
腦中的彈幕叮叮叮地刷過去,熊茂再次感到了熊生的神奇。
另一邊,墨遷忍住笑意,保持著冰冷的金剛石臉,再一次重啟談話,或者說是談判。經過他有意無意的動作,科莫茲已經氣勢大減。
這位“軟綿綿”軍長確實是挖了個坑在等著他,只是想不想跳,怎麼跳,要不要讓對方把坑洞修成溫泉池,主動權已經在他手上。
毫無疑問,霸王貓對戎奇人個體存在威懾力是個相當重要的發現,但能不能讓這個發現真正發揮作用才是事情的關鍵。
霸王貓戰力強悍,又能夠用來對付戎奇人,如果能訓練成戰獸,那真是很大一筆功績。可惜這個物種數量太少,又牽扯著霸王貓保護中心和其上的珍惜生物研保中心,及再其上的科學院。要是可以達成目的,這些機構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偏偏事情已經做到這地步,科莫茲才發現自己太想當然了,這些畜生根本養不熟,更別提接受訓練。
科莫茲發現了礦脈,趕走了原住民,開設了採礦場,東西卻挖不出來,還差點被石頭砸個鼻青臉腫。他不是靠無可辯駁的實力坐上位子的人,得罪了人又做不出成績來,對他有不小的影響。他得把鍋甩出去。
墨遷就是他選定的接鍋俠。在科莫茲看來,這個年輕人剛受到提拔,又被扔去了鳥不拉屎的柏格星組建毫無根基的新軍,正是好大喜功的時候,頻頻在媒體中露臉、靠著長相博好感,就是他急於證明自己的明證。此時把香噴噴的誘餌擺在他面前,他沒有拒絕的道理。他不是養出了一隻非常有名的“戰寵”嗎?多半會認為自己也能搞定其他動物。
果不其然,他邀請墨遷來“指導”戰獸馴養,墨遷很快就來了。他肯定想用這件事再刷點聲望,甚至直接分一杯羹。
科莫茲已經打算好了,要是墨遷也束手無策,他就對外說連善於馴養戰獸的第二十三軍軍長都沒辦法,自己就有了臺階下,可以把事情遮掩過去,科學院的怒火也不會沖著他一個人來。但最好還是墨遷直接把整件事接下,將這群畜生帶去柏格星,自己也就摘乾淨了。沖著這個,他才捨得在開始的邀請資訊中把大發現說出來,下重餌,釣大魚。
雖然墨遷這個年輕人比想像中難對付得多,讓他耗費了不少精力,但結果總算是好的。從今天起,只吃不做的霸王貓就跟第八軍及他這個軍長沒關係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些

☆、第四十一章

對著大貓們亮晶晶的眼睛,剛經歷了一場特殊問候禮的熊茂被難住了,不知道按照貓族禮儀,自己是不是應該舔回去,還好這時家長來救自己了。
直接從高臺躍下的墨遷帥氣逼人,背對著第八軍軍長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熊茂就知道他這是把事情解決了,說不定還是一個令人欣喜的結果。
突然有人來,且是個一看就不好惹的人類,霸王貓們立刻緊張起來,兩隻大貓第一時間把熊茂護到身後,其他大貓迅速移動,把還在幾步開外的墨遷圍在中間,與這邊分開。大貓們原本自然垂下的尾巴繃緊豎直,身體微微伏低,擺出防守的姿勢。墨遷一抬步,它們的尾尖就開始急速顫動,同時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隨時準備攻擊。
男人放下腳,不再動作,來自凶獸群的濃厚敵意仍然沒有減少。
家長和剛認識的動物朋友已經對峙了一小段時間,熊茂才從大貓的屁股後面擠了上來,臉上身上的濕毛更亂了。剛才他一直叫來著,可是沒有誰聽他的。現在站出來了,憋久了的他昂起大頭,努力伸長幾乎沒有的脖子,長長地“嗯~”了一聲,生怕有誰沒聽到。
看出他的堅持,猛獸們這才相信他和這個人類是一起的,開始慢慢退開。有的大貓頻頻轉頭看墨遷,好像很遺憾沒能打一架。
熊茂頂著一身非主流熊的造型顛兒顛兒地跑向家長,正迎上男人變大的笑容。
“這些霸王貓已經是第二十三軍的戰獸後備役了。”男人這樣告訴他。
離開第八軍駐地的時候,科莫茲的表情有點精彩。
熊茂不知道家長跟他談成了什麼條件,在墨遷提出回程的時候,這位軍長看起來都還是高興的。但當他們安排霸王貓群一起離開的時候,科莫茲的神情就變了,臉上的肌肉都有點移位。
科莫茲開始是被震驚的。墨遷跟他說的是什麼?“對霸王貓的馴養並沒有一點頭緒,此事難度很大。”害他費了半天口水,還許出去不少好處。這都叫“沒有一點頭緒”,那自己之前那樣叫什麼?沒有一點大腦?
看著年輕的少將放著他提前準備好的□□和金屬籠不用,只一揮手,那只叫滾滾的圓胖戰寵就領著那群讓他頭痛很久的凶神快速登車,科莫茲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他能理解霸王貓不攻擊滾滾,都是動物嘛,合得來不稀奇;也能理解它們不攻擊墨遷,這些傢伙雖是畜生,智商卻不低,在強大的敵人面前不敢輕舉妄動才符合道理;但他接受不了它們這麼聽話——說好的兇殘狂霸呢?
軟綿綿想不到滾滾能起到那麼大的作用,一時想自己是不是被這些畜生給鄙視了,一時又想自己和墨遷到底誰坑了誰,同時還有點止不住的懊悔,心裡的波濤別提多洶湧了。就這麼幾隻霸王貓,訓出來了也成不了大事,他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告別了可能要去醫生那裡看看面部神經的第八軍軍長,回程的車隊駛往航空港。這些車也是科莫茲“送”給第二十三軍的,全裝甲、大容量、配武器、可變形,小型軍艦也可以將它們輕鬆運回柏格星。
雖說展開狀態下的軍車很能裝,但大貓們也實在很占地方,墨遷還是讓它們分開上了幾輛車。為了說服它們,熊茂又被舔了好幾口。沒有接受科莫茲派人護送的好意,跟來的士兵一人一輛車,就這麼出發了。
第八軍駐紮的洛倫星體積比柏格星大多了,人口不少,但他們現在所在的是地廣人稀的區域,除了軍隊,也就幾個自然研究機構在這裡長期待了,因此這邊的航空港是軍民合用的,只是有專門的分區。
透過車窗看出去,前方是仿佛延伸到天盡頭的寬闊道路,兩旁是連綿的草原,視野所及的草原邊緣,高山森林屹立,最高處那泛著光的,好像是積雪。一路向前,除了草叢中偶爾露頭的小動物,天地間似乎只有他們存在,熊茂胸中慢慢升起一股豪氣。
不等他腦中的“帥氣熊貓勇闖天涯”小劇場演到精彩處,這股豪氣就被打斷了。與他們同車的兩隻霸王貓沖著外面大聲叫了起來:“喵哇!喵哇!”
這兩隻大貓中的一隻就是之前最先跟他打招呼的領頭貓,通體白色,只從額頭到右眼有一片黑斑,熊茂自顧自地給它取名叫“船長”。另一隻體型稍小,是淡黃色的,但有幾塊細長的黑色掛在額頭中間,看起來就像空氣劉海,熊茂叫它“大妹”,雖然貓家也是雄性。此刻船長和大妹正對著一個方向叫個不停,船長還用爪子使勁撓車窗,熊茂明白它們是想往那個方向去。
車外的景色在熊茂看來與之前別無二致,但大貓們應該是辨出了方位,認出了這是哪裡。熊茂轉頭看家長,抬起胖爪指了指那個方向。
“那邊有什麼?”墨遷問。
士兵查了下地圖,回答:“除了霸王貓保護中心,沒有其他人類建築。”
“去保護中心。”
車隊再往前,偏離了原來的方向,拐入一條岔路。發現了行進方向的變化,船長和大妹不再叫喚,只是一眨不眨的盯著前方。這樣子在其他人看來,多半會以為它們是想回家,但熊茂卻感受到了它們的緊張。這些霸王貓不是要去往令貓不舍的成長之地,而是要去戰鬥。
交錯胖腿,伸脖伏身,熊貓先生備戰狀態載入成功。在他動作的下一秒,墨遷也吩咐所有人做好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在微小的轟鳴聲中,車隊快速逼近目的地,占地廣闊的單層建築已經出現在視野中。前方的畫面越來越清晰,熊茂看到霸王貓保護中心像只漂亮的蝴蝶,安靜地停在無盡的綠色中。四周依然安寧祥和,什麼異常都沒有,但看到大貓們焦躁地左右平甩尾巴,熊茂沒有放鬆精神。
軍車在離保護中心還有一段距離時停下,在剛剛減速時,霸王貓們就急著要出去,通過聯絡器的回饋,其他車上的大貓也是如此。情況不明,墨遷並沒有命令開門,而是原地靜待觀察。
見出不去,船長轉向熊茂,急躁地“喵嗚喵哇”。認真地過濾這只高度進化動物不成句的表述,熊茂聽懂了它們是要去救一隻同類。
霸王貓要去霸王貓保護中心救一隻霸王貓?來不及搞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感受到新朋友焦急的熊茂開始思考怎麼在有他人在場的情況下把意思清楚地傳達給墨遷。
“嗯~嗯~嗯~”他剛躲到船長身後叫出光腦,聽到他聲音的墨遷也剛注意接收消息,保護中心的方向就陡生變化。
一團深灰帶黑的影子從一處房頂疾射而出,快速向遠離保護中心的方向跑來。在它已經跑出一段不短的距離後,透過關閉了隔音功能的車窗,傳來了保護中心內部人類的呼喊聲。
同樣發現了異變的霸王貓們再次激動起來。明白了那團影子就是它們要救的物件,熊茂把爪子放上車門,接到他提醒的墨遷越過開車的士兵,迅速解鎖開門。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大貓們的高聲叫喊大大地傳了出去。
聽到聲音,疾奔中的灰影立刻調整方向,數個起落間,距離快速縮短。在它最後一次躍起的同時,墨遷打開了車頂。啪的一聲,一個巨大的身體重重落進車中。
在保護中心的人沖出來前,車隊已經迅速掉頭離開。就算他們通過監控回看到了整個過程,也只能認出還帶著第八軍標誌的軍車。雖說花一些時間、扯一些皮之後他們肯定會搞清楚事情應該算到誰頭上,但那時是什麼狀況就不一定了。
直到軍車遠離保護中心,熊茂才轉身察看剛從天而降的生物。這一看,他就挪不開眼睛。
本以為船長它們要救的是跟它們差不多的霸王貓,可面前這位簡直就是另一個物種。如果要跟地球貓類比,包括船長、大妹在內的三十五隻大貓就像英短、美短、中狸花等短毛貓的進化版,兩頰圓潤,看起來飽滿得近于甜美,耳朵朝著正面打開,直直地立在頭頂,眼睛又大又亮,身上的毛短而密,厚而滑,毛色各異,眼色多樣。而面前這只,則像挪威森林貓的遠古王者,三角臉,尖下巴,杏眼狹長,眼角上揚,耳朵又高又寬,相距較遠,渾身披著細密長毛,尤其頸部和尾部,霸氣非常又飄逸若仙。除此之外,這只霸王貓的體型也更為巨大,熊茂看不出它的年齡,只從它一個貓佔據的空間,就可以猜到其體重必然是個令人咋舌的數字。
這麼仔細看,熊茂才發現這位車隊新成員厚長的毛髮好像被打濕了很多,有血液從它身下彙集出來,打濕了車面,越來越重的血腥味在車內彌漫。
跨前一步,熊茂想看仔細點,一直在跟船長和大妹無聲交流的龐大生物猛地側過頭,一雙插著黑色豎瞳的金綠色眼睛冰冷地看過來。
熊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第四十二章

有那麼一刻,熊茂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渾身動彈不得,直到那雙金綠色的眼睛移開視線,溫度才重回四肢。這就是傳說中的“王之注視”嗎?這根本就是“定身眼”吧。
越害怕越好奇是熊茂的本性之一,恐懼時,抖著腿也要一探究竟,更別提現在的情況根本談不上危險了。他往前兩步,湊得更近些,胖爪子卻踩進了一灘液體裡。看到沾濕熊掌的紅色,熊茂才反應過來這只長毛霸王貓受傷了,看樣子傷得還不輕。待在大王(熊茂又擅自給別貓起名了)另一邊的船長和大妹也發現了這個狀況,當即叫了起來,被大王扔了一個定身眼,喵聲就被掐斷在了喉嚨口。
熊茂轉向墨遷,想叫他來看看,結果發現家長已經聯繫上了菲碧,正簡潔準確地告知她事情的始末,包括大王的傷。關掉通訊,墨遷翻出車中的急救包,想過來給這只霸王貓處理傷口,可大王不接受他的靠近。它不出聲,也不攻擊,但淩厲的眼神和毫不猶豫的後撤動作表明了它的拒絕,哪怕眼前的人類剛剛救了它,哪怕在這種環境下對方很容易結束它的生命。
之前還威風凜凜的船長和大妹現在就像兩個智商堪憂的打手小弟,老大受傷了就六神無主,想叫又不敢叫,只能伸出舌頭對著老大一頓舔。大王沒有被血浸濕的另一邊又被它們的口水給打濕了。
長毛霸王貓還是安之若素,好像受重傷的不是它,被小弟搞得樣子更淒慘的也不是它。
這樣下去可不行。熊茂人立而起,從家長手中接過急救包,試探性地向大王走去。墨遷讓駕駛員之外的另外兩個跟車士兵都到車頂警戒,給他留出了自由發揮的空間。
剛才一直看著這邊的異族小傢伙向自己走來,巨貓連眼皮都沒抬,只從眼角斜斜分來一點視線。
覺得無所謂?那正好。熊茂加快速度,把急救包放在大王旁邊,再站起來用前爪分開它身側的長毛尋找傷口,這感覺就像在崖壁的細長茅草中翻東西。當茂盛的灰黑茅草向兩邊倒伏,露出裡面的部分山體,熊貓先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開始的兩簇長毛因為力量的消失而合攏,更多厚毛被熊掌毫無章法但動作更輕地快速翻開,等新鮮的傷口顯露在眼前,熊茂的爪子已經有點顫抖。
就在這只霸王貓身上,就在剛剛看到的這片皮膚上,遍佈著縱橫交錯的傷痕。有的傷痕已經陳舊,因為缺乏恰當的處理,長成了扭曲的疤,有的傷口還透著深淺不一的米分色,仿佛用力就會撕開。跟這些舊傷比起來,還在流血的新傷也不算什麼了。在還沒有看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讓人心驚的傷痕。
看大王之前矯健無比的身手,這些傷總不至於是它自己打架弄的。而且熊茂發現那些在傷處附近的毛反倒比正常皮膚上的長得更長更密,就像是有人為了遮掩傷口故意給它塗了增毛劑。熊茂不敢想像它都經歷了些什麼。
在熊茂動作的時候,他所看到的也同樣落入了墨遷眼裡。男人眸色暗沉,似風暴來臨前的天空,手指快速移動,他將一些觸目驚心的照片發了出去。
沒法像傷者本貓一樣不動如山,熊茂有些著急地把急救包打開。他在常識教學視頻中學過急救包的用法,真正使用還是第一次,有些爪忙腳亂,要用到的東西還是墨遷給他一一拿出來的。
握住小小的除毛器時,他有些猶豫地看了大王一眼。巨貓還是安靜地趴著,沒有要轉頭來看的跡象,好像並不關心這只小胖動物會在自己身上做些什麼。熊茂大起膽子,將傷口附近的毛削得坑坑窪窪,但總算方便傷口處理了。
止血劑塗上去的時候,熊茂看到大王的皮膚緊縮了一下。它還是痛的,只是非常能忍罷了。想到它帶著一身的新傷舊傷獨自逃出來,還能保持那麼好的狀態,熊茂爪下的動作更輕了。可大王即便是趴著,對他來說還是太高壯了,少年熊貓的小短手夠不到頂上的傷口。熊茂只能像握住發射器一樣地握住止血劑的瓶身,瞄準傷口,用力一擠,將藥劑“發射”了出去。用力過度,擠多了,粘稠的止血劑滴落下來,正好落在他圓圓的腦門兒上。
顧不得擦掉頭上的糊狀物,他放下止血劑,笨拙地將幫助癒合的液體繃帶蓋在傷口上粘好,雖然有的地方弄得皺皺的,但總算把傷口都覆蓋了。
在他拉扯繃帶時,船長也來幫忙,但它只能用嘴,還不小心把繃帶咬出洞來,裡面藍色的液體流到它嘴裡,苦得它一直吐舌頭。等那陣苦勁過去,它抬起頭來,發現老大的血不流了,傷口也看不見了,而這些都是新朋友用爪子完成的,船長和大妹看熊貓先生的眼神登時就不同了,之前只是喜歡和好奇,現在已經變成了敬佩和信任。
啊,原來這些狂霸的大貓有點傻白甜,熊茂想。看出船長和大妹又想過來舔自己的意圖,他趕緊放下前掌往旁邊走。路過大王腦袋邊時,他的一邊肩背突然被一張大嘴咬住了。
熊茂不敢動彈,他能感覺到貼在自己身上的牙齒有多麼銳利,雖然對方並沒有用力,但不小心磕著扯著了也夠他受的了。
見他停了下來,長毛霸王貓鬆開嘴巴,低頭輕輕頂了一下面前對它而言太過弱小的身體。熊茂順著它的力道轉過身,變成正面相對的姿勢,仰起頭看上去。
再次對上那雙金綠色的眼睛,雖然對方似乎毫無感情的黑色豎瞳仍讓熊有點惴惴的,但那種泰山壓頂般的感覺已經沒有了。巨貓不再有動作,就那麼盯著他看,不知道是審視還是在記住他的樣子。就在熊茂忍不住動動身體時,一條帶著倒刺的寬大舌頭很快掃過他的腦門兒。
看大王又恢復了氣定神閑、目中無物的樣子,熊茂抬爪摸摸頭,有些疑惑地想:“止血劑很好吃嗎?”
在身為半個動物的滾滾還迷迷糊糊時,墨遷反倒看出了門道。這一系列的事情他已經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不過他只是客觀地跟菲碧陳述了經過,並把可以作為證據的照片傳了過去,該怎麼做,菲碧比他更專業。
對於這只在族群中身份應該很特殊的霸王貓,年輕的少將也是重視的,不過嘛,這裡可不是它的地盤。男人將小傢伙叫到身邊,抬頭擦掉了他頭上未幹的唾液,嫌不夠,又找來濕巾,把胖團子全身都清潔了一遍。
看到這個強大的人類擦掉自己留下的標記,巨貓冰冷的眼神直直地刺了過去。它怒視的物件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同時手上動作不停,還示威似的把黑白胖團子往懷裡帶了帶。
兩個各自族群中的強者對視良久,最終是長毛霸王貓先移開眼。巨貓有些氣惱,好不容易看到個有趣的小傢伙,雖然不是同類,但罩到貓爪下還是可以的,結果居然已經有首領了,還是個討厭的人類!
敏銳地感覺到老大氣場的變化,趴在旁邊的船長和大妹又往另一邊挪了挪。
車隊行進到一個地方的時候,霸王貓要求改變方向的事情又發生了,不過這次提出要求的是大王。
不像船長它們又叫又撓的,長毛霸王貓只是突然站了起來,背部都頂到了車頂,然後沉默地看向墨遷,伸出右前腿指向它要去的方向。它已經看出來了,這個雄性人類是所有這些人類機器和那個可愛小傢伙的首領。
墨遷沒有拒絕這只特別的動物,就算它不提,他也會想辦法探查一下——一個珍貴的隱藏族群,不能被那些人給毀了。
沿著大王指出的方向走,一段時間後,道路蜿蜒向前,而他們要去的那邊,只有原始的草原。讓車隊原地待命,墨遷抱著滾滾從車上跳下,三隻霸王貓也跟著下來。大王龐大的身體從車門間擠過,一身厚毛壓扁又彈起,像穿梭了一段空間。
幾步邁到最前面,大王領路,帶著一人一熊兩貓往草原深處而去。當留在車上的士兵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時,這個奇怪的隊伍裡,成員們都已經摸清了各自的奔跑能力,開始加速。高速前進帶起的疾風中,長毛霸王貓巨大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一點身上帶傷的樣子都沒有。熊茂被從家長懷裡換到背上,連風都被男人遮了大半,完全沒有跟不上的擔心。
在車隊的遠處,越過草原,翻過高山,一隻小小的長毛霸王貓晃晃大大的耳朵,豎起短短的四肢,顫巍巍地往茂盛地樹林裡走。有風從山的那邊吹過來,帶來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第四十三章

當長毛霸王貓停下來時,前方已從翠綠的草原變成了墨綠的林木。再往上,一柄柄樹傘漸次撐開,搭建出一個安靜幽深的世界。
這裡是草原邊緣山脈中的一處,他們剛躍過山底不久。在原地認真嗅嗅,大王重新確定了方向,其他人和貓沒有打擾它,只默默跟在它身後。
一路走,一路嗅,大王小心地不斷調整步伐。看它這麼謹慎,熊茂開始還以為它的目標很難找,直到家長給了他答案。
當他們再次繞路而行,背著胖團子的墨遷身形一動,瞬間轉移到大王避開的地方。熊茂就看到家長觀察了一遍四周,然後一個躍起,從一棵樹上扯下來一片葉子。那葉子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當男人用力一捏時,熊茂聽到了輕微的哢擦聲。
“這是一個模擬攝像頭,當設定好的目標進入拍攝範圍時,相應程式就會啟動。這附近應該還有陷阱。”家長對掛在自己背上的少年熊道。
果然,戰鬥經驗豐富的男人很快在不遠處找到了纖維電網和麻醉針。可以想見,若是大王或其他長毛霸王貓(如果有的話)從這裡經過,有很大幾率會中招,而設置這些的人馬上就會知道它或它們的蹤跡。
把陷阱完全破壞,墨遷回到大王身後繼續前進。接下來,他又根據大王的反應相繼破壞了兩處這樣的地方。發現了這個人類的做法,其後每到它的危險之地附近,長毛霸王貓就會停下來,看著它需要避開的區域,等待墨遷一去一返,再重新啟步。
鑽來繞去,等大王徹底停下來時,熊茂已辨不清方位。他只能大致判斷他們總體是往上走的,目前的位置海拔應該不低。透過樹冠的縫隙看上去,有絮狀雲團緩緩翻轉。山風吹來,與樹葉打過招呼,在撞上止步的人和貓時速度已經大減,大王一身長毛在風中微微起伏,似乘雲而來的仙獸。
熊茂在家長背上深呼吸,涼涼的空氣進入肺部,讓熊精神一振。
周圍依然只有樹,正當熊茂疑惑大王要找的到底是什麼時,長毛霸王貓突然長長地嚎叫了一聲。
“嗷嗚!”
片刻後,樹木掩映的地方傳來了有些遲疑的回應:“喵嗚……”
在大王再次給予肯定的呼喚後,回應聲變得響亮而急促,很快,又有幾道激動的聲音加了進來。伴隨著落葉被快速踩踏的聲音,七八道歡快的身影由遠及近,直沖到面前才猛地停住。
出現在眼前的,是幾隻一看就和大王系出一脈的長毛霸王貓——同樣的低位闊耳,同樣的金綠色眼睛和灰黑長毛,要不是體型都比大王小,相互間又有細微差別,就連熊茂這個“動物”都會把它們弄混。
發現旁邊有人類,原本看起來很高興的長毛大貓們立即炸起一身的毛,護衛在大王兩側,低吼著擺出了戰鬥姿勢。
墨遷沒動,熊茂從家長肩上探出頭,也看著大王。
“喵。”等身邊的親小弟們發出了足夠的威脅,巨貓才氣定神閑地叫了一聲。那聲音既不軟,也不蘇,又短又硬,像有人欠了它八百萬條小魚幹似的。
好在親小弟們聽了它的“解釋”,解除了一級戰備,轉而去終於回來的首領身上舔舔蹭蹭,並不斷發出關心的“喵喵”聲。
熊茂感到大王身上一直帶著的那股淩厲軟了下來,它沒有出聲,只低頭蹭一下湊上來的同伴的頭。
正當讓熊感動的場面在眼前上演,一個小東西終於刷出了存在感——用差點臉著地的姿勢。
眼疾嘴快地將從一隻長毛霸王貓背上摔下來的幼貓叼住,大王趴了下來,將小貓崽放在自己併攏平放的前肢上,繼而垂頭輕輕地舔舔它的小身子。
被巨貓小心翼翼對待的貓仔一直張著嘴、昂著頭,探著身子往大王那邊湊,但直到其他大貓都安靜下來,稍顯尖銳的幼貓叫聲才傳了出來。那聲音相較而言太過微弱,跟它小小軟軟的身體一樣,似無處支撐。再加上那跟大貓們顏色相差無幾的毛髮,難怪它剛才趴在一隻大貓的茂盛頸毛中時,沒有被人一眼看見。
多看幾眼後,熊茂也發現了不對勁,這只幼年長毛貓外在看起來正常,但視力好像很弱,四肢也太綿軟,似乎發育有問題。
在他盯著小貓看的時候,墨遷則在觀察整個長毛貓群。
在人們的普遍認識中,霸王貓就是正看著巨貓那邊,卻湊不上去的那兩隻這樣的,如果不去查資料,很少有人還記得長毛霸王貓這個亞種的存在。
據研究推測,遠古時期的霸王貓都是長毛的,居住在高山地區。隨著自然環境的變化,食物減少,霸王貓為了生存從高山上下到草原和低矮林區,逐漸變化成現在的短毛物種。但有一支始終待在山林,保留了祖先的大部分外形和習性特徵。
在人類佔領這個星系後,短毛霸王貓受到了正面重創,數量本就少的長毛亞種也沒能倖免。不同于短毛霸王貓是因為被大肆捕殺而數量急劇減少,長毛霸王貓們的災難來自于生存區域被阻斷。
翻開聯邦早期的研究資料可以知道,雖然這個物種的躲避能力很強,但那時的研究者要發現它們的蹤跡也不是特別難。有限的追蹤結果表明,一隻長毛霸王貓一生要經歷多次遷徙,短的從山脈的這頭到那頭,長的從板塊的這端到那端。科學家從這些不甚明朗的規律推斷,這支霸王貓的正常成長需要多地多種食物的營養支撐,它們的□□、捕獵能力的提升也需要在遷徙的過程中完成。
人類的發展註定要侵佔各種生物的生存空間,遷徙之路被斷,長毛霸王貓逐漸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不少研究者甚至斷言它們已經滅絕。
但活生生的長毛霸王貓現在就在眼前,雖然它們只能躲在這片小小的山林深處,雖然這個種群看起來成員很少。
看著那只處在夭折邊緣的小貓崽,墨遷想起了滾滾剛到柏格星時的樣子,都脆弱無比,又都堅強地活了下來。單手摟住胖團子的大圓屁股往上顛了顛,男人用另一隻手把新的一批照片和資訊給菲碧發了過去。
被權勢和利益腐蝕的人在發現珍惜生物後只會偷偷地捕捉、實驗,但聯邦還有不少願意為了這些生命獻出一生精力的真正學者。通過菲碧身後的資訊處的聯結,單單各個高等學府,勢必就有好多人會爭著搶著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清除陷阱,搭建保護區,盡力恢復它們的生存環境,同時進行正常的研究。雖然從動物的角度說,人類完全不管它們說不定才是它們最想要的,但墨遷畢竟是個人類,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從保護中心逃出來的這只霸王貓就算在它的族群中也非常顯眼,無論是體型還是智商都比同類高出一截,它可能代表了這個物種的進化方向。墨遷估計,它是為了尋找救那只小貓的東西才冒險出來,意外被保護中心的人發現並捕捉。那些人一邊拿它做實驗,一邊廣布陷阱,希望找到整個種群。不知道它用了什麼方法傳遞消息,這些新出現的長毛霸王貓最近應該都躲在附近的小片區域內,顯出一種缺乏食物的黯淡毛色。
即便到此刻,它也保持著謹慎,只把同伴喚了出來。墨遷這個人類看不到它們巢穴的樣子,也不知道這個族群的實際數量。可能過了今天,它們又會換個居住地,讓人類無處可尋,但墨遷認為週邊的保護還是必要的。
也許,能做的不止這些,男人想。
走到一邊,把看貓看得入神的小傢伙從背上放下來,墨遷用簡單的語言跟他說了自己的猜測和想法。
“告訴長毛大貓,我們可以想辦法醫治那只小貓,如果它願意,可以帶著小貓跟我們走。”家長道。
其實他更想將這個長毛霸王貓族群都帶走,要建立戰獸隊伍,戰鬥力當然越多越好,但這不太可能,也並不合適。
短毛霸王貓保護工作已進行多年,人們對它們的飲食生育、疾病防治都有比較充足的認識,研究資料和專業人士都不少,再加上野化項目已進行到一定程度,將一部分短毛大貓帶到柏格星既不怕無法好好餵養,也不用擔心徹底改變其物種發展。對於長毛霸王貓,就沒有這樣的條件。
不過,如果有那只巨貓的加入,已足夠好,墨遷很看重它的生存力、戰鬥力和領導力。看那兩隻跟來的短毛大貓,因為巨貓的存在,沒誰理會也乖乖待在原地,不亂跑也不亂叫,標準“小兵”模子。
先在心裡表達了一下對家長的敬佩,居然這就看出了自己能和這些動物進行一定程度的溝通,熊茂才轉身往大王那邊走去。他沒有墨遷那麼多考慮,之前也不知道長毛霸王貓的生存狀況,只以為小貓那樣是天生的,還默默想要是能治就好了。現在不僅小貓的病有希望,柏格星基地也可能多一個助力,他當然高興了。
“上吧,熊茂,就看你了!”熊貓先生在心裡給自己打氣,然後拿出了身為滾滾的最強口才。
於是墨遷就有幸目睹了一場“嗯嗯”和“喵喵”再加上胖爪和長尾的交流。受到大腦發育和語言體系的限制,兩個物種的溝通並不能像人那麼複雜和準確,但當小傢伙邁著小內八顛兒顛兒地跑回來時,墨遷就知道成功了。
一把將胖小孩抱起來,年輕的軍長真心覺得自己懷裡抱著的是一個福娃。
今日,第二十三軍籌建中的戰獸營又多一員猛將。

☆、第四十四章

洛倫星的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墨遷他們已經登艦離崗。
小型軍艦內的人員活動區域被大貓們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無處下腳。用第八軍附贈的“貓糧”簡單對付了遲到的晚餐,適應力超強的霸王貓們開始睡覺,有首尾相連卷成一個圈的,有伸長身體側躺的,有抱著別貓的,有被別貓壓著的,擠擠挨挨,慵懶自在。
只有大王的周圍被留出了一圈空隙,身為帶頭老大的長毛霸王貓端端正正地臥著,即便在閉眼休憩,也似暫時平靜的大海,仿佛下一刻就會波翻浪湧。被熊茂喚做阿崽的小貓就在它的背上,腦袋陷進巨貓厚厚的頸毛中睡得香甜。
看群貓睡得呼呼的,熊茂的瞌睡也上來了。放下空了的營養液瓶子,他轉頭見家長還在忙,就打算自己回房間休息。從椅子上滑下來,視線一下子碰壁,現在算是小個子的熊貓先生才反應過來,要越過面前這片肉山毛海去房間好像有點難。
走到睡在最週邊的船長旁邊,熊茂伸出一隻“小”熊爪碰了碰船長支棱出來的大貓掌,已經熟悉他氣味的黑眼罩大貓眼睛都沒有睜一下,把貓掌往回收一收,腦袋垂在肩膀邊繼續睡,半張毛臉都壓扁了。
少年熊後退幾步,人立起來,用後腿往上使勁跳了跳,觀察了一下位置,然後放下前肢,助跑一小段,彈跳而起,想越過船長和擠在它身邊的幾隻大貓,落到中間的一小片空隙裡。剛飛過大半距離,熊茂就知道要遭,他用力過度,落點已經超過了那個空隙,而將在前面的一群大貓中間。
不提在別貓睡覺時砸貓家身上不太好這一點的話,從半空掉進一群大貓當中的感覺那是相當美妙。首先受到胖團撞擊的是一片拱起的黃色脊背,圓圓的身體沒能穩住,往下一摔,撞到了一個棕色的肚子,軟軟的毛肚皮把他一彈,壓住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那尾巴吃力往外一抽,黑白胖球就以背部貼地的姿勢向另一邊滑去。
正當熊茂慶倖在搞出大混亂前來到了空隙中(雖然不是之前瞄準的那個),身體就在摩擦力的作用下停了下來,他保持四肢大張的姿勢向上一看,正好對上了大王睜開的金綠色眼睛。
長毛霸王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熊茂確信自己從那眼神中看到的是鄙視,他一個胖魚打挺翻身站起來,想找回點面子,穿著黑色背帶的地方就被叼住了。
身體的一部分被一張大嘴半含著的感覺並不痛,但有點毛毛的。熊茂不是在正常狀態下生長起來的小熊貓,他沒有被母熊貓叼來叼去的記憶,自然不習慣。在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反應時,身體已經被大王一個回頭甩到了背上。
身下好像是一張自動發熱的長毛毯子,溫溫的,軟軟的,絨絨的,還有點滑滑的,熊茂不禁有種想翻滾幾下的衝動。好在他還記得這是在居於霸氣排行榜首位的大王背上,保持住了身為半熊半人的矜持,規矩地往前挪挪,抱住這麼大動靜都沒醒的阿崽安穩地睡了。
餘光看到滾滾往一邊走,墨遷沒有抬頭,等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他轉身一看,一眼就在一片毛茸茸中看到了那只團子。小傢伙的黑白外套實在是醒目,胖熊抱小貓的畫面也不是有運氣就能看到的,墨遷剛從軍務中暫時抽`出來的堅硬心臟變得柔軟了幾分。如果可以,他能就這麼看一晚上,可惜還有不少事等著他安排。
不像科莫茲但求無過,事情沒把握前只會偷偷地做,從一開始就想著怎麼留退路,墨遷是個敢闖敢拼,做事又很有章法的軍官。既然事情已經進行到這個地步,建立戰獸營就不能仍只是個想法,他必須拿出具體的計畫和措施,完成必要的彙報,打通涉及的關節,做好相關的準備。
第八軍的功勞他向軍部做了如實的報告,滾滾所扮演的角色也被他弱化了,雖然軍部對此事所能達到的效果和能帶來的益處仍舊存疑,但也沒人強力反對。他畢竟是個風頭正勁的年輕將官,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進行一定範圍的嘗試還是可以的。自此,這件事算是在軍方內部通過了。
垂眸看著光屏,墨遷在心中的拜訪名單上又加了一個名字。有些事檔來往就好,有的人還是需要真身拜見。這艘軍艦目前的行進方向並不是柏格星,而是身為首都的蓋爾星。洛倫星離蓋爾星比較近,正好方便他行事,還可以回家看看父母。
兩位長輩想見到真正的滾滾已經很久了,想到這裡,男人的眉眼帶上了淺淺的笑意。
抵達首都星的時候,已是深夜,不方便把大貓們帶著到處走,只能委屈它們在軍艦上再待一天。軍艦上食水充足,空氣也不悶,留下的士兵都會儘量照顧它們,最大的缺點就是地方小了。
雖然跟大王說了之後,大貓們都會規矩地待著,熊茂還是想讓他們不那麼無聊。做軍長的戰寵久了,對著這些動物,他不自覺地就有了點主人意識,希望能夠把朋友照顧好。他用光腦問家長有沒有球,墨遷讓士兵搬來了一箱子備用零件。那是六七個合金球,每個都有兩個拳頭大,表面佈滿細密的孔,看起來很沉,實際垂直墜地都發不出多大的聲音。
還好熊茂沒有料錯,船長它們雖然從來沒有玩過這種球,但看到球滾起來後都很興奮,無師自通地就在劃定的範圍內你爭我搶起來。
在跟著家長離開前,熊茂回了一下頭,正好看到一個球滾到了一直不參與遊戲的大王腳邊。熊茂以為大王會依舊無視它,結果巨貓在大妹沖過來撈走球之前,十分迅捷地將球踩到了爪下。
它用爪墊按著球滾了幾圈,才將它推了出去,那球正好滑過大妹旁邊,但就是差了那麼一點點,才能被空氣劉海貓繃直的爪尖夠到。
做這一系列動作時,長毛霸王貓的腦袋一直是水準向前的,身軀也沒有動,好像做這些的並不是它,只是熊茂瞄到了一條微微晃動的長毛尾巴。
乘坐來接人的城間飛行器在空中通道穿行,身下的絢爛燈河和燈光勾勒出的千奇百怪的建築形狀,讓熊茂大開眼界。柏格星景色單調,洛倫星他看到的部分又很空曠,首都星的城市燈火終於讓他有了點過去生活的熟悉感,即將見到墨遷父母的緊張感也消散了點——不是自己體會,根本想不到“寵物”見“主人”的家長還會緊張的。
事實證明,緊張什麼的,完全是多餘。他們剛走下飛行器,就看到兩個長輩已經等在門口。熊茂還沒有擺出提前想好的賣萌姿勢,那位氣質很好的女士就走了過來,優雅但快速地蹲在了他面前。
“滾滾好啊,我是墨遷的母親,也是你的圓子米分。”面目慈和的女士看起來非常高興,只是這高興的原因更像是見到了喜歡的小朋友,而不是兒子回家來了。
男神的母親是自己的米分絲是什麼樣的體驗?
熊茂內心:嘿嘿,嘿嘿嘿……
熊茂表面:嗯~
見面前可愛得讓人整顆心都融化了的團子真身不害怕也不拒絕,墨夫人這才伸手輕輕撫上了那顆圓圓的腦袋,然後就不想把手拿開了。
順應心意地將腦門兒在這位年紀已不輕的女士溫柔的掌心蹭蹭,抬起頭來的少年熊看到了仍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這肯定就是墨家的大家長,墨遷的父親了,那張臉與身邊的年輕將官有七分像,只是多了歲月的沉澱。他正看著這邊,雖沒有什麼動作,面上的表情卻是溫和的,看起來不難相處。
熊茂內心繼續:嘿嘿,嘿嘿嘿……
等一對老夫妻帶著一隻胖團子歡歡喜喜地進到家裡,才發現那位“難得歸家的兒子”沒有跟上來。
“小時候都沒這樣,如今居然學會撒嬌了!”找出來的墨夫人對兒子的“變化”表示驚奇。
被父母和親手養大的小孩兒同時忽略,又被誤會在吃醋撒嬌,一身黑色軍裝的成熟男人沒有反駁。剛才那一刻,他突然感覺很好,忍不住就在門口站了站。紛擾都在門外,門內是純粹的溫暖。
搶了家長關注度的熊茂來不及生出愧疚之意,就被擺到面前的豐盛食物吸引了注意力。單看食材搭配就知道這是專門為他精心準備的,想到墨遷也會跟父母說自己的事,甚至細緻到了自己吃什麼,熊茂心裡的暖脹感又多了一重。
直到吃飽喝足,洗了個美美的澡,躺上了墨遷在家裡的床,渾身舒坦的熊貓先生才想起了還在軍艦上窩著的大夥伴,不知道它們現在怎麼樣。
軍艦上,一個佈滿細孔的合金球旋轉著飛到半空,繼而又旋轉著停在一條尾巴頂端。那尾巴又粗又直,飄蕩的長毛像一面迎風升起的旗幟。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熊茂很早就醒了。雖然家長的父母看起來很喜歡自己,但他堅信,要得到長輩的持續好感,必須堅持勤勞、懂事兩個基本點不動搖。
這是他第一次比墨遷先醒來。男人向內側躺,習慣性地將他圈在裡面,散落的額發打出幾縷淺淺的陰影,堅毅與柔軟在這張俊美的臉上奇異地並存。
熊茂按壓左前掌背調出光腦,悄悄地拍下男人的睡顏。直到拍夠了,他才將屁股從床上抬起來,想輕輕越過家長下床。不料動作剛做到一半,他就被醒來的墨遷用雙臂圈住,還轉了個方向。胖圓臉被一雙有力的手捧在中間,隨著往下壓的力道,他毛毛的大腦門兒和男人光潔的額頭來了個親密接觸。
睡覺一向警覺,有點動靜就能瞬間清醒的墨遷在自己家裡難得有了點早起的迷糊狀態。懷裡的小傢伙胖得扎扎實實,讓人很有滿足感,他閉著眼睛輕笑一聲,一個詞在腦子裡冒了出來,又不經思考地從嘴裡滑了出去。
“小胖子。”
還軟綿綿地沉浸在和家長的脈脈溫情中的胖熊一瞬間如遭雷擊。他掙開墨遷的手臂,在男人身上坐了起來,抬爪拍拍對方的肩膀,在男人睜開眼睛後,快速地在光屏上劃拉幾下,然後將光屏轉向對方。
墨遷一看,是三個醜醜圓圓的大字:大瘦子。
“哈哈哈哈!”墨家的某間房內一大早就響起男人爽朗的笑聲。
早餐準備好後,墨夫人到兒子的房間一看,空的,再到小院子,就見沐浴著晨光的花木間,年輕人和滾滾正在跑步。小傢伙好像一直想超過墨遷,跑得很使勁。墨遷則故意吊著它,剛要被超過了就加速,引來滾滾不滿的“嗯~嗯~”聲。
兒子這麼使壞,做母親的感到很新鮮,墨夫人不自覺地就這麼看住了,直到丈夫找來,她才想起吃早餐的事。
在墨家,滾滾也在餐桌上擁有一個位置。兩老並沒有覺得讓動物上桌有什麼不對,墨夫人還讓它多吃點。
可惜熊茂看著豐盛的早餐卻很猶豫——家長居然覺得他胖!雖然他已經把墨遷的話頂回去了,但心裡還是很在意的。過了一個晚上,剛才又運動了一場,無底洞般的熊貓胃早就覺得餓了,熊茂卻還在思考要不要節食減肥。
見以前看到食物就吃得很歡的小傢伙居然還沒開動,墨遷明白過來,早上那句話讓他當真了。他放下餐具,轉過身對著胖團子認真地解釋:“小孩子胖才可愛,才健康,叫你‘小胖子’是讚美。”
目睹從小就冷冷硬硬的兒子一本正經地對一隻小動作做心理疏導,並且從他的話裡看,他此前還開玩笑叫小傢伙“小胖子”,墨衍差點摔了碗,而墨夫人則有些若有所思。
“我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還能信這種話?”熊茂在心裡說。可肚子真的好餓,桌上的東西看起來也真的好香,他糾結上了。
就在這時,墨家有客來訪。
來人頂著一個禿了一多半的腦袋,穿著一件看起來便宜又陳舊的汗衫,凸起的大肚皮把原本很寬鬆的衣服都繃起來了,手上還提著個蓋著布的正方體,裡面好像是個籠子。這看起來就是個群居區的普通低齡胖老頭兒,一副早起逛公園的樣子,卻逛到兩位墨少將的家裡來了。
熊茂沒見過這個人,但在對方那胖得快擠在一起的五官中,他好像抓到了一點熟悉感。看墨家三口有些意外又不過分驚異的樣子,此人跟他們應該有聯繫,只是沒想到他會這時候上門。
發現墨家人還在吃早餐,胖老頭一點也不客氣地表示自己也沒吃,還自來熟地跟滾滾打招呼。只聽到您來您去的稱呼,不確定對方跟墨家的實際關係怎樣,熊茂沒有回應。
等重新走向餐桌,多出來的那位毫不見外地揭開了籠子上的布,又打開了籠子,從裡面遊出來的東西讓沒有心理準備的熊茂嚇了一跳。
那是一條青綠色的蛇,估計長度才一米出頭,卻已經有墨遷的小臂那麼粗,一身光滑的鱗片閃著寒光。但當熊茂看清它的樣子後,心裡的那點恐懼就熄滅了。
在青蛇的小眼睛和熊貓的大圓眼對上的那一刻,熊茂看到對方縮了一下頭,本來探到嘴外的三叉蛇信也收回去了,整條蛇都透露著一種“我很乖,我很小,別打我,也別吃我”的窩鳥氣息。
“就你那樣還小得不夠吃呢,一個人吃三頓都不一定吃得完。”熊茂在心裡吐槽。
像汗衫老頭和這條蛇那樣才叫胖呢,他這點熊貓式的圓潤與他們比起來完全不算什麼嘛。給自己找到了臺階,熊茂終於能毫無心理負擔地重新面對他的早餐。
來了兩個特殊的客人,餐桌上的食物添了不少,餐桌下也多了一大盤半生不熟的肉。胖老頭一邊往嘴裡塞吃的,一邊有些驕傲地說:“小綠不挑食的,只要是肉,什麼都吃。”
說得好像自己就挑食似的,沒看這邊不只是肉,連蔬菜都吃嗎?看看胖老頭塞得滿滿的腮幫子,又看看“小綠”一口就讓一大坨肉消失的樣子,熊茂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為家長掙面子要從細節做起。
有了一人兩動物莫名其妙的吃東西比賽,這頓早餐結束得特別快,吃得也好像特別香。
飯後,墨衍把書房讓給了來客和兒子,熊茂則和被胖老頭囑咐“好好和滾滾玩兒”的小胖蛇開始了真正的大眼瞪小眼。
在書房坐定後,胖老頭臉上還掛著鄰家大爺式的笑容,身上已不自覺地帶出了一些上位者的威嚴。
“很意外我過來吧?”他首先開口。
“是,正打算一會兒去拜訪您,沒想到您親自來了。”墨遷的態度很恭敬。
“你不怕我以為你這是想娶菲碧啊?”胖老頭摸著大肚皮揶揄道。
看面前的年輕人只是笑笑,沒接話,他又自己解釋:“我知道你對菲碧無意,我看那小妮子也不像真的很喜歡你,多半是叛逆期到了,想到外頭野。我和她媽不止一次地說過希望她留在家這邊,看來是煩我們了,這種昏招都想得出來。”
沒有解開對方的誤會,知道這位長官想聽什麼,墨遷開口道:“菲碧能力很強,與柏格星眾人相處得很好,她是名出色的軍人,也是我們的親密戰友。”
“看她能混出些什麼來!”老頭口中嫌棄,臉上卻是驕傲的神色。他是個疼愛女兒的父親,也是個有原則、有理想的軍人,怎麼可能真的阻止女兒往前拼,很多時候不過是安慰家裡的夫人罷了。
只是,這對父女間的多重誤解,恐怕要到事情定下來時才能說得清楚了,墨遷並不去多嘴。
胖老頭,也就是菲碧的父親,正是聯邦四名上將之一的懷特將軍。他與墨家有舊,但關係算不上十分親近,自墨衍低調行事後,來往就更少了。一般軍中之人只會認為兩家相互認識,普通民眾因為菲碧散出的緋聞,還會以為他們之間有嫌隙。可在心底裡,他對墨家人的秉性是很推崇的。
在這位上將的眼裡,墨遷的主要角色不是女兒看上的人,而首先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年輕戰士和軍官。這感覺就是老將遇良才,雖然嚴格意義上說,墨遷並非他的直屬部下。在前有迷霧,不知道還有哪些方向有敵人的情況下,這個年輕人不出意外地被推舉出來擔起一項重擔,他就更不會吝嗇支持了。
令人驚喜地,墨遷提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案,與總體計畫完美相合。這不是個只會聽令行事的戰士,而是個有意識、有頭腦的將才。
在平叛戰爭之前,只有幾個人知道柏格星的地下另有玄機。
多年前,為了利益最大化,在這顆星球採礦的人違反規定挖到了很深的地方,最後又在底線位置做了簡單的遮蓋。
在懷特將軍還不是上將的時候,他到柏格星練兵,發現了縱橫交錯的礦道和面積廣闊的礦洞,當時就覺得這是個備戰的好地方。聯邦的資源和技術已經能很好地支撐深地作業,不用再像當初那樣擔心人員安全。
這麼想著,當他走到很深的位置時,礦道塌方,差點將他埋了。等他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卻看到了一片礦藏。
這種黯淡的礦石在此前並不被奧萊人認識,就算被探測到了也不會有人想到開採,但在當時已被軍方發現是戎奇軍艦使用的主要能源,只是研究人員還沒有解析出它的利用方法。
那天之後,他帶著心腹花了不少時間對柏格星的地下進行探查,竟得出了這種被命名為黯礦的礦石儲量驚人的結論。
那時,他正被對手聯手攻訐,否則以他當時的軍銜也不至於還要親自到柏格星練兵,這件事就被按了下來。地位穩固後,他心裡還存著要把這兒當退路的想法,知道的人也就始終不多。
如今聯邦遭遇危機,黯礦的用法也被研究了出來,個人的退路什麼的自然就被他拋開了。
原本,柏格星的真正使命是隱藏兵站建設、黯礦開採和誘餌準備三項並行,表面的大張旗鼓只是為降低敵人的警惕性和轉移視線。在墨遷的新方案拿出來後,這個地方的地位就更為重要了。
他這樣待在後方的將官,應該為拼搏中的年輕人多考慮才是。

☆、第四十六章

“嘗試批量訓練戰獸可以,我相信你分得清主次。正好再放一輪□□,讓人看到你這個新晉少將一直有事‘折騰’,相關的後勤支撐問題你不用擔心。”
談完柏格星基地接下來的安排和需要注意的問題,懷特上將最後這樣說。顯然,他對這些霸王貓能起到多少作用也持保留態度,但還是給予了足夠的支援。
在走出書房前,這位胖胖的長官拍拍墨遷的肩膀,又恢復成了一位普通的長者,和藹可親地對他看重的小輩說:“知道你到了首都星,我就猜到你會去見我。你是個有心的孩子,也不在乎別人說你巴結上官,但我以比你稍多些的經驗告訴你,這些細節還是有注意的必要的。要想走得更遠,看的可不止是個人實力。”
看面前的年輕人聽進去了,他又呵呵一笑,獻寶一樣地站直了身體,用一種頗有些神秘的語氣道:“你看我今天有什麼不一樣?”
墨遷很配合:“您染了頭髮。”
老頭摸著自己由銀色染成黑色的小半個腦袋發茬,表情很得意。“本來還化了妝,眼袋有那麼長!”他的右手食指從下眼瞼直拉到了上嘴唇,“進你家大門前才擦掉的,怕你們不認識。你看我這偽裝是不是很好?這樣出門誰也發現不了。”
別告訴我您不清楚能擺脫窺探都是您那些特級護衛的功勞,墨遷默默想。不算多的相處已經讓他瞭解了一些這位長官的愛好,從內心裡,對於這種舉重若輕、有機會還要逗逗樂的態度,墨遷是欽佩的。
於是他也像個普通小輩一樣地問:“您接下來要去逛逛公園嗎?”
懷特上將哈哈一笑,對他的從善如流很滿意,他摸著肚皮回答:“當然,先讓我去接上我家小綠,不知道它跟你的滾滾相處得怎麼樣了。”
被胖主人惦記著的青蛇,此刻正跟那個讓它害怕的動物界“壯漢”在墨家小院子中“玩兒”。
熊茂算是發現了,這條蛇的膽子就針眼那麼大,白瞎了它那身讓很多人膽寒的外形。讓它一起走,它就縮頭縮尾地跟在後面,離它稍近點,它就整條蛇都僵硬了,特意釋放善意都不能讓它自在點。好在還沒有跑開躲起來,不過也可能是不敢逃。
要不是墨遷一副相信你能招待好客人的樣子,墨夫人又讓他們自由活動,他寧願在屋裡好好待著。
聽到身後傳來的沙沙聲,熊茂知道那條蛇還跟著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院子裡的景致上。
這個私人院子不算大,但被主人佈置得很好,有點一步一景的意思,即便他早上已經跟著家長粗粗跑了幾圈,很多細節仍舊沒有注意到。現在這樣慢慢看,特別的意趣也就出來了。
轉過一小段被球形灌木半遮半掩的彎道,熊茂突然發現身後的沙沙聲沒有了,轉身一看,石板路上根本不見那根青綠色的粗長條。他趕緊往回找,一邊小跑,一邊注意道路的兩邊。
發現目標並沒有花多長時間,院子裡沒什麼風,一棵掛滿紅色果子的矮樹卻在不自然地晃動。熊茂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想看看那條膽小蛇在幹嘛。
正在不規律抖動的矮樹是一種觀賞性植物,上面乒乓球大小的渾圓紅果雖然可食用,味道卻澀得很,沒有誰會去摘來吃。但這時候,從少年熊貓的視線看過去,某條胖蛇卻吃得正起勁。
只見它昂起蛇頭,用與體型不相符的速度向上疾射而去,一口叼住一個紅果往下扯,喉頭一動就吞了下去。一個紅果還沒有到達胃袋,尖利的牙齒已經又沖著另一個果子而去。在它半卷起來的尾巴中間,十來個紅果由內而外盤成蚊香型。新一個果子落下來,那根脂肪豐厚的尾尖輕輕一打,果子就跟桌球一樣準確地接到了蚊香的最外圈。整套又吃又拿的動作流暢而熟練。
原來不止會吃肉啊,熊茂感歎。
這是個比自己還不會挑食的傢伙,可也不能招呼都不打一個,悄沒聲兒地就躲起來吃東西吧?毛褲腿往前邁了兩步,熊茂故意弄出點聲音來,提醒對方自己找來了。
誰知小綠聽到動靜,整條蛇都彈了一下,它一轉蛇頭像是想跑,身體往另一邊探了一截又馬上收回來,轉而一頭紮到蚊香果堆面前,張大嘴從外而內飛快地吞食起來。
站在一邊的熊茂就看到一根反應過激的綠長條,推土機般地旋轉著挖果子,那樣子就像在追著自己的尾巴跑。
要不是條件不允許,熊茂真想大喊一聲:家長,快出來看貪吃蛇現實版!
由於用力過大,一顆果子被撞得往熊茂的正前方滾去,小綠條件反射地就去追,熊茂也立刻抬腿跟過去。果子從一排莖長葉肥的植株下方滾入視線不及的深處,一蛇一熊也跟著繼續往前。
“咕嚕”,這是果子掉水的聲音。
“撲通”,這是青蛇落水的聲音。
“嘩啦”,這是胖熊砸水的聲音。
翻身坐起來,甩甩腦袋上的水,再伸爪抹抹熊臉,熊茂張開眼睛,這才發現這是自己之前看到過的一個景觀池。因為換了個站位,又有植物遮擋,他剛才居然沒想到這邊是個池子。
池水不深,這麼坐著只到他的肩膀位置,池面沒有浮物,池底沒有尖銳的石頭,水溫也不冰,這麼泡著其實並不難受。後背靠上石壁,胳膊分開放到池沿,熊茂放鬆下來。
天上流雲飄飄,池面波光粼粼,身周花木環繞,真是難得的享受,如果某條胖蛇沒有吃太撐的話。
與泡起澡來的熊大爺不同,小綠在這水裡待得有點難過。它會游泳,而且能遊得很好,但那是在正常情況下。現在它的腹部被之前吞進去的一堆果子擠得鼓出一大坨,嚴重影響了它在水中的靈活度。沒法擺出完美的s形,它搖擺著身子,努力保持著平衡。
熊茂擺出這種姿勢,本來有不再給青蛇更多壓力的意思,但沒想到作為一隻善水的動物,這傢伙能折騰得這麼辛苦。本著幫客人一把的出發點,他伸出右掌想把小綠從水中撈出來,可胖蛇偏偏嚇得往後一抽,本來要圈住它身體靠後位置的熊掌就捏住了它的脖子。
噗的一聲,青綠長條是出水了,一個完整的紅果卻被擠了出來。穿過蛇嘴,飛向半空,一個停滯,渾圓的果子直直落入水中。
咕嚕,紅果沉底,被熊掌扼住要害的胖蛇垂下尾巴,大寫的生無可戀。
“嗯~”抱歉啊。
熊茂心懷歉意,又實在想笑,還擔心把小綠放地面上它又一個轉眼不見了,只能有點手抖地把它掛上自己胖胖短短的熊貓脖子,與黑色肩帶同列。
為安慰心靈受傷的傢伙,他向清澈的池底一看,把爪子探入水中,準確地捏起一個紅果,往小綠的嘴邊送去。
懷特上將和墨遷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外形憨憨的滾滾伸腿袒肚地靠坐在水池裡,胖胖的小綠“親昵”地蜷在它的頸上,微仰著頭伸嘴去接黑白團子反爪遞過來的紅色果子,好一派小動物間的“溫馨”場面。
老頭子吸吸鼻子,甚為感動地說:“我們家小綠終於有朋友了。墨遷,你把滾滾教得很好啊。”
莫名受了一輪表揚的墨遷再是對這位上官的性格有一定瞭解,也猜不到他為小綠愁了多少。
對於軍政圈中的人來說,懷特上將就算仔細偽裝,也會被有心人認出來,但放在外面,他即便原樣走出去,街上的普通民眾也大多不知道他是誰,這跟異能者多年來的半隱形有關。
一次因事去下面的星球,這位上將又起了喬裝打扮的癮,自己折騰了個模樣去逛當地的市場,一眼就相中了現在已經大變樣的小青蛇。
當時那個賣蛇的人說,這是他家鄉山裡特有的物種,叫“發中蛇”,就是可以放在頭髮裡養著的意思,長不大,脾氣好,是真男人居家旅行必備之寵物。
懷特上將越聽越滿意,想像著自己跟別的將軍談話,頭髮中緩緩探出一條渾身青綠的神秘小蛇的樣子,完全忘了他頂上的頭髮連小蛇的尾巴都藏不住,爽快地把錢付了。
等他發現這條蛇不僅會長大,長得還挺快,脾氣是好,但在除了吃東西時膽子都很小時,已經不能退貨了。堂堂一位上將,還真會跟小商販計較啊?養著就養著吧,這一養,還真養出了感情。
可是家裡的夫人不喜歡見到那麼大條蛇,總帶到外面也不合適,況且小綠現在的體重已經讓他覺得有些沉了,還是該給它找個可以長期待的地方。哪裡好呢?他想來想去,好像哪裡都不能讓小綠受到好的照顧又過得“開心”。
今天見到小綠和滾滾相處的畫面,懷特上將真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柏格星就很合適啊!地方寬敞,沒有天敵,自然環境也越來越好,墨遷對滾滾那麼好,肯定很有愛心,不用擔心小綠在他那兒過不好,何況還有滾滾這個難得的朋友。
老頭突然一拍大腿,差點嚇墨遷一跳,水池裡的一熊一蛇也轉過了頭,小綠還想遊過來,在掉進水裡之前又被滾滾接住了。
“你那個戰獸營裡只有霸王貓和滾滾也太單調了,再加條蛇吧,你看我家小綠怎樣?”

☆、第四十七章

熊茂有些目瞪口呆地見證了一場“強買強賣”,而小綠直到主人離開墨家後一個來小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拋棄了。
一條蛇悲傷起來是什麼樣子?小綠的反應是不停地吃,見什麼吃什麼,實在沒有東西了就啃桌子腿兒,旁邊的人不得不又給它提供食物。
熊茂開著光腦,擺了半天拍照的姿勢,愣是一個讓人覺得悲傷失落的畫面都沒有捕捉到,反倒被青蛇那種吃法嚇到了。
之前他都聽到了,胖老頭想得很美,說什麼滾滾已經是大眾明星,柏格星的戰獸營以後也會對外露臉,讓墨遷在給其他動物拍照片和視頻的時候,順便也給小綠拍點,他也就能解解“相思意”了。這主人當得可真便宜。
不是想確認小綠在離開他後過得好,以便安心嗎?還不清楚胖老頭身份,只看出他跟墨遷關係不差的熊茂偏偏想給對方添點堵,卯著勁兒地要拍點主題為“一朝被拋棄,傷心難自抑”的照片,好讓他愧疚一把。
可惜小綠這條寵物蛇太不走尋常路,完全一副胃口很好、吃天吃地的樣子,蛇又沒有表情,一個尾巴尖兒的傷心難過都看不出來。
怕它真把肚皮撐破,熊貓先生走上前去,伸爪想輕輕拍拍它,給它點安慰。
忙著不停往胃裡裝東西的小綠看到有前科的壯漢熊又抬起了右掌,馬上緊緊閉上嘴巴,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吃進去的東西又被它一掌給拍出來。
看明白了它的動作,熊茂哭笑不得。好吧,還有心思惦記吞進去的東西,看來也沒真悲傷到哪裡去。這兩主寵,心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需要再為小綠打抱不平,家長被突然甩了個包袱的仇還是要稍稍算一算的。等小綠吃飽睡著後,熊茂總算拍到張勉強滿意的照片。上面的青蛇盤成兩個圈直接睡在了地板角落,腦袋垂在身體上,眼睛緊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顯出一種落寞來。果然攝影最關鍵的是光線和角度啊。
外出辦完事回來的墨遷看到這張照片和他的解釋,只挑了挑眉,無可無不可地把照片傳了出去。等回訊傳過來,熊茂抬起前肢,放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的大腿上,歪著大圓腦袋去看,黑鼻頭差點戳進光屏。只見那上面寫著一句:我家小綠是不是睡覺都很漂亮?
“嗯~”服!
把下巴掛在家長的膝蓋上,熊茂抱著男人的腿,一邊享受墨遷一下一下地摸著他的頭,一邊聽男人用好聽的聲音介紹胖老頭的來歷,這才知道了他是菲碧的父親,之前那點熟悉感也對上號了。
雖然墨遷只是簡略提了提,熊茂也想像得到一位聯邦上將不可能是個簡單的人。瞅瞅還睡著的小綠,熊茂決定看在家長和菲碧的面上,對這條胖蛇再好點。畢竟胖老頭看到自己的前寵物過得好,對墨遷也會更好不是?
後面他才知道,這真是個艱巨的任務。
首都星事畢,墨遷沒有多作停留,當天就返回軍艦。招呼著小綠,最後賣了一輪萌,熊茂揮別了或外現或隱晦地表達著不舍的墨家父母,跟著家長踏上了返程。
從墨家到軍艦的過程中,小綠聽熊茂的話待在籠子裡,一路倒是相安無事。它進過熊茂的熊掌,吃過熊茂給的東西,在熊茂面前表演過青蛇吐紅珠,雖然不見得明白丟臉為何物,到底沒那麼怕這頭少年熊了,在保持合適距離的情況下,是能正常接收到熊茂傳達的意思的。
但當進了軍艦,出了籠子,到了大貓們的臨時地盤,蛇就不是蛇了。
離大貓們還有一定距離的時候,在地上以s形蜿蜒著前進的小綠就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爬得越來越慢。
一個帶著細孔的合金球突然咕嚕嚕滾了過來,恰好停在了小綠面前。它嚇得一縮腦袋,發現那是個死物,又湊上去吐出三叉舌頭再收回,把收集到的氣味分子送進嘴裡分辨。
站在旁邊的熊茂就見它猛地一頓,那條胖蛇就瞬間從原地消失,而自己的頸背上陡然增加了一坨重量,墜得他的腦袋都往下壓了壓。
追著球過來的兩隻霸王貓就奇怪地看到它們歸來的異族朋友身上,掛了條青綠色的圍脖。睜著嚇人的豎瞳,它們滿心好奇地就要貼上來探看。
感受到了小綠的害怕,熊茂在大貓們湊上來前緊走幾步,讓了開來。結果他一抬頭,差點也嚇得跳到家長身上。
熒綠的、橙黃的、慘白的,昏暗中飄著近百盞豎形小燈,如一片幽幽鬼火。
下一刻,熊茂才反應過來,那是霸王貓們的眼睛。現在是晚上,照顧大貓們的士兵不知道怎麼想的,把這一片的燈光調得非常暗,可能是希望它們能安靜下來乖乖睡覺,誰知這些夜能視物、精力旺盛的大傢伙在這種環境下也能玩球玩得那麼起勁,倒差點讓熊茂看了場鬼片。
“嗯~”熊茂向大貓們打了聲招呼,裡面的士兵也趕緊把光線調亮了。顯露在熊茂面前的,終於是看到他回來顯得很高興的大萌物們,以及或是散落在地板上,或是被仰躺著的大貓抱在懷裡的合金球了。
看有更多霸王貓被他脖子上的生物吸引,連大王都吸吸鼻子看了過來,熊茂趕緊嗯嗯幾聲,表示這也是個“朋友”。知道這個綠長條不能吃也不能玩,大貓們的興致也沒減,動作快的船長直接低頭舔了一口,然後其他貓舌頭就接連上了小綠的身。
熊茂讓了兩下沒讓過,貓多勢眾,而且別看它們體積大,靈活度一點不可小覷,小綠接受著高階猛獸的真·洗禮,直接硬成了一條石頭,從頭到尾一絲一毫都沒動過。
認為柏格星沒有小綠天敵的懷特上將肯定忘了這些同樣是外來的霸王貓了,對於別的蛇,一隻大貓一掌就可以取命,對於這條沒長膽的蛇則更慘,熊茂真擔心它就這麼嚇得閉過氣去。
好在小綠膽小歸膽小,頑強也是真頑強,一直裝死裝到熊茂蒙頭蒙腦地從毛絨堆中鑽出來,躲到休息室裡,它頭身雖仍然像被淋了水泥塑過形的一樣,那條小舌頭卻悄悄地探了出來。
經過這麼一回,胖青蛇也不跟熊茂保持距離了,就貼著他的毛褲腿跟得緊緊的。
事後回想起來,都說滾滾是萌軍首領,統領著霸王貓等一眾萌軍戰士,但實際上,這條蛇才是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弟,雖然他待它也如朋友夥伴就是了。
霸王貓保護中心的事情爆出來的時候,熊茂他們還差一點才能抵達柏格星。得到消息後,墨遷直接打開了軍艦上的大媒體光屏,一艦艙的人、熊、貓、蛇就一起看到了媒體播報的畫面。
這次的事情牽連不小,不僅霸王貓保護中心的違法行為被揭了開來,連其上級單位珍惜生物研保中心也落了水。
在接到墨遷傳回的訊息後,菲碧及資訊處的同袍沒有急於亮劍,而是悄然行動,在霸王貓保護中心的人還在跟第八軍扯皮的時候,掌握到了足夠的證據,再順藤摸瓜,來了個突然行動,讓正在進行非法動物實驗的珍惜生物研保中心人員被抓了個正著。其背後那股隱形力量反應不及,乾脆丟卒保帥,直接把他們放棄了。
對方撤得太快,資訊處雖然發現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大概與什麼有關,也由此撬起了大半個地下研究網路,但終究是沒有抓到這個網路匯入的終點。下層的人說,這是機構的潛規則,要想得到好的待遇,要想往上爬,就要參與這樣的研究,因為上面的人喜歡。主事的人一口咬定,這是出於科學理想,違反聯邦法律,卻不違背研究者的本心。那慷慨激昂的樣子,好像聯邦法律是惡法,他們反而是敢於追求正義的志士一樣。
最值得懷疑的肯定是科學院,但科學院一是地位超然,二是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主動配合行動,很多外行人看不懂的東西還是他們指出來的,三是他們很快公開道歉,自責監管不力,也馬上開始全系統的糾察和整頓。
這搞得資訊處有點裡外不是人,以軍事行動的名義插手了科學院內務,最後也沒有拿出很有軍事意義的結果來。好在查出來的東西無可辯駁,科學院也沒法底氣十足地指責他們越俎代庖,某些事情也被暫時阻斷了。
媒體報導自然不會那麼赤`裸`裸,只說這兩個研究機構出了害群之馬,大部分研究者還是好的,並避重就輕地開啟了關於科研倫理的討論,也算是給某些人一個警告。同時,第二十三軍要嘗試組建戰獸營,進行新戰力探索的事也在經過修飾後被公佈開來。
看著大螢幕裡穿著研究服的霸王貓保護中心人員被帶走的畫面,大貓們很是激動,伸爪就要去撓,大王也伏身低吼,眼睛裡滿是冷光。
熊茂一邊嗯嗯叫,一邊把爪子在光屏裡伸進伸出,才讓它們明白過來那只是幻影,而且那些它們討厭甚至仇恨的人類已經受到了懲罰。雖然很不甘心,但大貓們還是安靜了下來,讓熊茂松了一口氣。
對於霸王貓們來說,這件事雖關乎己身卻不能及;對普通人來說,這只是一個很快會忘掉的新聞;對於經歷了前半段又不知全域的熊貓先生來說,壞人伏法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這時候,大家都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那麼魔幻。

☆、第四十八章

墨遷乘坐的軍艦還要過一點時間才到達,邁爾、公主和菲碧已經等在了柏格星航空港,只夏棲和藍野因為有事忙沒過來。比他們更早等在這裡的,是一些不當值的下級軍官,看到長官過來,他們也只是讓出了最好的位置。這些人可不是來迎接軍長大人的,而是得到了消息來圍觀霸王貓的。
墨遷離開前曾和四人組討論了正規戰獸隊伍組建的事,也對洛倫星一行有一些推測,可他們沒想到他這一去就直接拉了一批霸王貓回來。最意外的當屬菲碧,她瞭解大概,但根本猜不到墨石頭會正好撞到霸王貓保護中心的“好事”,還發現了現存的長毛霸王貓種群,讓資訊處有機會端掉幾個問題機構。總覺得自從有了滾滾,墨遷就像點亮了什麼技能,跟動物真是有緣。
這幾天菲碧著實忙了一場,不僅要遠端參與主體行動,事情大致結束後還要處理柏格星基地的宣傳事宜,既要大張旗鼓,又要小心隱匿,分寸不能差。現在滾滾要有戰獸兄弟的事幾乎已盡人皆知,墨遷和第二十三軍再次以看起來和軍事發展沒多大關係的事,在大眾面前大大刷了回存在感。
說起來,還是滾滾的影響力大,關於幸好當初沒有送滾滾去珍惜生物研保中心,不然還不知道它會遭遇些什麼的討論,熱度甚至超過了長毛霸王貓種群的發現一事。墨遷少將的正確選擇、滾滾的良好現狀、動物保護機構信用的下降,讓第二十三軍預備戰獸營主體是易危動物短毛霸王貓的事在民眾中都沒有收到多少反對的聲音。
這讓菲碧累也累得神清氣爽,知道墨遷帶著滾滾和霸王貓回來了,她興致勃勃就來圍觀。等在旁邊的下級軍官和很多想來卻來不了的軍士的想法就單純多了:那可是動物中的王者霸王貓啊,有機會怎能不好好看看?
與普通的動物甚至寵物不同,人們要看到真正的霸王貓是不容易的。保護中心建在人煙稀少的洛倫星大草原,並不隨便開放參觀,大眾只能通過其他管道瞭解保育工作的情況。隨著野化工作的逐步開展,確實有一千多隻霸王貓生活在野外,但這畢竟是猛獸,自然保護區也是不讓人輕易接近的。因此,大家知道霸王貓這種生物,週邊愛好者也不少,真正見過它們的非相關工作人員卻不多。
“不是說由保護中心從小養大的霸王貓性情要溫和得多嗎,這批怎麼聽起來那麼兇殘,把第八軍的人搞得沒法下手?”等待中,公主問菲碧。
“現在的霸王貓保育基本是沖著野化去的,不會養得很溫順,不過理論上對朝夕相處的人會比較親近,對其他人也不會主動攻擊。這批霸王貓尤其兇猛,完全是保護中心的人自找的。他們抓了那只長毛的做實驗,其餘時間又把它跟這些大貓關在一起。動物也有跟隨同類強者改變的天性。”知道大部分審問細節,菲碧對事情的始末比較清楚。正是因為發現這批霸王貓越來越不受管束,保護中心才提前把它們送往自然保護區,沒想到會遇到第八軍的押解隊伍,也就有了後來的事。
“這樣的話不是很難管?”怕麻煩的公主已經開始擔心後期的馴養問題。
“老大那邊目前一切順利。”邁爾接話了,“看著吧,老大不是科莫茲,即便倉促行事也有策略墊底。”
當討論的中心出現在眼前,公主就知道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
軍艦停靠,過了一陣,出口通道就響起了腳步聲。當先那個肩寬腿長、俊美高挺的是軍長墨遷無疑,落後他一步的身影卻陡然矮了一大截。那是無人不識的滾滾,與過去不一樣的是,此刻它的腦袋後面戴著一條厚實圓潤的青綠色圍脖。
雖然那圍脖一動不動像個死物,離得遠的時候除了邁爾也無人看清那是個什麼東西,瞟到那抹青綠色的時候,菲碧還是把它認了出來,這讓女神不禁抬手捂了下臉。她頭兩天就收到了家裡的老頭子發來的訊息,說什麼讓小綠去跟滾滾當戰獸啦,這沒頭沒尾的,又是一貫不定期抽風的老頭子發來的,她正在忙就沒在意。這時看,居然是把那條只知道吃的寵物蛇給扔柏格星來了。女神感覺不太好,直到滾滾身後的東西顯露出來了,她的注意力才被轉移了。
從航空港出口通道的陰影裡走到明亮光線下的,是一頭大部分人都是剛剛從新聞中才看到圖片的生物,但圖片和現實的感覺太不一樣了。當這個生物完整地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瞬間,菲碧聽到有人抽氣的聲音。它有著龐大的身軀、厚長的毛髮,仿佛剛從遠古的風霜雪劍中走來,滿身滿眼都帶著冰寒凜冽之氣。灰黑色的厚足穩而直地踏在地上,不聞足音,不見利刃,卻止不住有種壓迫感鋪面而來,好像前方的滾滾不是它的領路人,它也不是靠眼睛在辨識方向,而是一步一步追隨著直覺,堅定著一種簡單卻銳利的智慧。
這種初見的震撼被它兩耳之間突然出現的半個小貓腦袋打破了。小貓應該是從它的頸後長毛中爬上來的,那模樣就像是它的數倍縮小版,冷不丁地給這個霸氣的存在添了一抹接地氣的可愛。任憑小貓抓著它頭上的毛好奇四顧,長毛霸王貓身正如前,步伐依舊,只是那種任勞任怨的可靠家長形象,終究是把它開始所帶著的生人勿進的氣場給沖淡了。
公主吐出一口氣,見菲碧轉頭看他,不承認自己剛才是受了長毛霸王貓的氣勢影響,只說:“看這樣子,戰獸營的實力至少不會太差,我真是放了半個心。”
超強力量異能者的心是不是放下了旁人無法求證,與之前的他有著同樣擔心的其他軍士在看到整個霸王貓隊伍後,感到踏實了不少是真的。
長毛霸王貓之後,更為大家熟悉的短毛霸王貓們兩兩成行地走了出來。雖然它們的隊伍不夠整齊,步子也有些淩亂,最後那只單著的還總想擠到前面兩隻之間,又被同伴連踢帶頂地趕到後邊,但這一亮相方式實在太不野生動物了!沒有被籠子關著,沒有被鞭子抽著,沒有被繩子牽著,也沒有被食物引著,這些傳言中野性難馴、兇殘成性的大傢伙就這麼乖乖地排著隊往前走,雖有些小動作,但不鬧不跑不攻擊的表現已經非常讓人驚喜了。
“我們軍長真是太厲害了!原來之前培養滾滾都只是小意思,這短短時間就讓已成年的霸王貓俯首稱臣還能聽懂命令才是真功夫啊!”低級軍官們小聲地感歎著。
柏格星戰獸營雛形的內部初次亮相堪稱完美(除了某條後來才被其他人認出來的石化膽小蛇),可惜眾人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就被突然爆出來的消息打破了。
理論上已被關押、不可能再跟外界聯繫的一名保護中心涉事人員突然在網上洩露了霸王貓對戎奇人有天性壓制的秘密,並通過程式快速擴散,等官方發現的時候已阻止不及。
關於選取霸王貓建立戰獸營一事,軍方對外的說法只是這種生物聰明勇猛善戰,可堪一訓。極珍貴的一大一小兩隻長毛霸王貓跟隨墨遷去往柏格星,用的也是“救貓一命,貓便追隨”的宣傳範本。至於霸王貓對戎奇人的作用,那是軍事機密。這防的還不是仍遠在天邊的戎奇帝國,而是聯邦內部的危險分子。
這事很可能是從第八軍漏出去的,科莫茲知道輕重,不會故意走漏消息,但防不住有人跟保護中心有牽連。不提資訊處怎麼處理內部漏洞,事已至此,普通民眾把這當一樁奇事議論紛紛,第二十三軍卻不得不面對戰獸營尚未成型就遭“貶值”的打擊。
軍中高層本就對這些霸王貓在星系戰爭中能起到的作用抱持懷疑態度,畢竟霸王貓再是能讓部分戎奇人暫時失去行動力,提前防備卻不難,只要找到機會,一炮下去它們就成了灰。現在或許能用作奇兵的底牌都被揭了開來,馴養霸王貓的必要性就更弱了。墨遷能得到的支援變得更少,受到的質疑卻更多了。
但不論是在基地軍官還是普通士兵的眼中,年輕的軍長都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焦慮或失望,他還是那個穩重沉著又淡定的樣子,有條不紊地處理著軍中事務,也如沒有受到點滴影響般地安排著戰獸營組建諸事。受基地最高長官的帶動,有些浮躁的氣氛也沉靜下來。軍長必有後招,不會讓大家做無用功,是很多戰士的想法。
“武器被人知道傷人的原理,並不能改變它仍能傷人的事實。負責勇進,不可懈怠。”墨遷對指定的戰獸營負責人說的話似乎證實了大家的想法。
現在主要由霸王貓組成的戰獸隊伍只是第二十三軍很小的一部分,事實上,很多士兵關心此事只是出於集體榮譽感和對墨遷的崇拜信任。但對軍隊外的有些人來說,這是讓他們熱血沸騰的焦點,恨不能馬上得到進入柏格星基地的機會。

☆、第四十九章

霸王貓習性隨意,野生霸王貓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固定巢穴,走到哪兒睡到哪兒,幕天席地,也會上樹,只有產仔和即將老死前才會找一個臨時洞穴。長毛霸王貓因為研究資料不足,尚不知道有多大差別。
雖然是在墨遷確定從第八軍接收霸王貓後,柏格星基地才著手修建它們的居住場所,但在熊茂看來,卻並不見潦草,想來是之前就有所安排。
被專門圈出來的區域包含了一段河道,因為水汽相對充沛,草也長得比較齊整,再加上被士兵們種得整整齊齊的樹木,即便並沒有幾棵可以承受霸王貓攀爬休憩的大樹,整體看起來仍有些草木豐盛的樣子。這只是室外部分,真正體現修建者用心的,是這幾天才立起來的一棟方方正正的建築。
這棟建築從外面一看,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倉庫,只是外牆被刷成了與周圍環境比較搭的綠色,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寬闊的隔間錯落有致地由下到上排列,仿佛隨意堆疊起來的巨大紙箱。每個隔間裡面有軟墊,周圍有不止一個出入口,這些出入口又與縱橫交錯的階梯、廊道相連,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動物公寓。公寓旁邊是寬闊的平地空間,一邊角落安置著飲水設備,另一邊卻很有創意地安裝了幾個大大的吊床。
最好玩的,是這棟貓屋的四面牆和屋頂,不僅可以隨意設置開放寬度,在透明與不透明之間切換,還可以變形組合,根據不同的實際需要,形成不一樣的格局。在其中一種半開放形態下,隱藏在牆體中的跑輪、拳袋、彈簧球、貓抓板等玩樂兼鍛煉設施就顯露了出來,倉庫秒變大貓健身房和遊樂場。
負責霸王貓營地建設的人並沒有把餵食的地方固定在一處,而是選取了傳送帶的方式。從貓屋內部穿過又延伸到外面草地的傳送帶在不用的時候是收起來的,到了飯點,收縮在各個節點的傳送帶就會展開拼接起來,組成一個大貓旋轉餐桌,霸王貓們在哪裡,食盆就可以傳送到哪裡。
至於吃的另一面,則是沿用以前保護中心的做法,建了專門的貓廁,裡面鋪上比較乾燥鬆散的泥土,機器會定時更換、除味和消毒。
看到貓廁的時候,熊茂心想真是失策,跟著墨遷和負責這邊的軍官帶大貓們來營地的他應該第一站就直奔貓廁。現在只有大王得到了他的提示,不急不緩地走了進去,還低下腦袋把小貓阿崽放了下來。其他霸王貓呢?早在進入這片草地的時候就四散開來了。
熊茂開始不知道它們想幹嘛,直到看到一隻只霸王貓屁股底下的條狀物,才一頭黑線地反應過來。這其實不怪它們。霸王貓在動物中有愛潔的名聲,便便前要先刨個洞,便完了又把泥土覆上去蓋住,雖然真實目的是掩藏氣味,方便獵食和自保。之前在軍艦上沒有土給它們刨,好像只有阿崽便過了。
熊茂對這些大朋友的忍功表示佩服,但這也改變不了粑粑真的很臭的事實,何況大妹正在離他們不遠的位置。它好像有點便秘,其他大貓已經在飛快地覆土了,它還蹲著,尾巴高高地豎起,眼睛睜得很大,顯得腦門兒上的“劉海”都變得立體了許多。發現有熊看了過來,它馬上轉了個方向。可是大妹啊,你遮得住大條,卻遮不住味道啊。
少年熊貓忍不住抬起胖爪子捂住鼻子,轉頭一看,墨遷和其他軍士還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但是在他的桂圓眼和家長對上的下一刻,男人一個伏身將他抱了起來,快步帶隊轉移。掛在他懷裡的熊茂眯了眯眼睛,內心竊笑。
這天晚上,熊茂第一次主動提出不跟家長睡,要跟霸王貓們住一段時間。墨遷還以為他是覺得好玩,挺高興他有了點孩子心性,也贊成他跟這樣的動物朋友多相處。而在熊貓寄居者心裡,他是真打算要認真過好這動物的一生的。既然自己能在戰獸隊伍中發揮作用,那就當好一個動物士兵,與准戰友們培養感情,增進瞭解,加深信任,讓墨遷的後續安排能順利些。
天色暗下來不久,大貓們就開始確認睡覺的地盤了。令熊茂驚訝的是,它們既沒有選擇比較熟悉的草地環境,也沒有看中舒適度很高的隔間,而是爭著搶著要上從未見過的吊床。
三十五隻大貓爭奪六張吊床,那場面,真是毛爪與尾巴齊飛,肉墊共舌頭一色,毛絨堆裡看摔跤,聽取喵聲一片。熊茂被從內圈擠到週邊,無語地望著這些在人們眼中威風凜凜的大傢伙毫無形象地你上我拉,你摔我爬。幾張吊床晃來晃去,數易其主,眼看力氣耗得差不多的競爭者之間要分出勝負,熊茂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升高了。
大王叼著他的後頸把他放在了其中一張吊床上,又把小聲喵喵叫的阿崽也放了上來,這個沒有參與爭奪戰的首領自己卻只是站在下面,一聲不吭地守在一旁。
因為有吊床,熊茂終於能勉強和大王對視,長毛霸王貓那雙金綠色的眼睛依然銳利非常,看過來的眼神也似睥睨一切的王者,熊茂覺得它是在說:本王已經看穿你了,就勉為其難滿足你這個小小的心願吧。
我沒想上來啊!好吧,這吊床還挺舒服的,熊茂往下一滑,整頭熊陷進吊床中心,阿崽也順著他的動作滑落到他身上,粉紅色的爪墊輕輕拍在了熊貓嘴角。小貓相對周圍這群霸王貓而言小得可憐,但在熊茂眼裡就是一般成年地球貓大小,只是長毛下的身軀瘦骨嶙峋,眼睛明明有問題,卻喜歡轉著腦袋四處“看”。熊茂收攏胖胖的四肢,把它抱在懷裡。
大貓們還在爭搶另外五張吊床,卻再也沒有哪只貓往他這邊擠。按照熊茂的性格,一般情況下,他是會把吊床讓出來的,但他沒有。抱著發育不佳的小貓,他想著自己肯定是和阿崽一樣,被當成小朋友照顧了。他不能拒絕大王的好意,作為靈魂上的真大人,他得顧著“假大人”的自尊心。
在大貓們進入營地的時候,基地軍醫也帶著助手來了。這位醫生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已經從人醫又兼了半個獸醫,從滾滾到柏格星後,就不得不自行鑽研動物醫科,現在給霸王貓看一些基本病症完全沒問題。
讓助手們帶著儀器採集其他大貓的身體資訊,軍醫把重點放在了一大一小兩隻長毛霸王貓上。看著他給小貓做了初步體檢,又重新看了看大王身上的新舊傷,陪在旁邊做安撫員的熊茂突然接到他扔出來的一個雷。
“從骨齡看,這只長毛霸王貓應該還要差一點才成年。”軍醫的語氣裡有著驚訝。
什麼?大王未成年?當著族群首領,讓其他霸王貓也自覺臣服的大王居然是個未成年?!
熊茂張大嘴巴,艱難地吞下了這個事實。然後大王在他眼中就從一個成熟威嚴的一族之長,變成了用稚嫩的肩膀扛起重擔的少年喵。他對這只長毛霸王貓依然有著深深的佩服,但這佩服中已經加進了一重憐惜。霸氣的巨貓再是想不到,自己的冷酷狂拽在某只熊心裡已經成了少年人板臉裝成熟式的可愛。
霸王貓一般三歲成年,四歲上才會開始忙造小貓的事兒。這麼看,根本不需要軍醫的驗證,阿崽就不是大王的崽。原本以為的父子組合突然變成了大孩子帶小孩子的搭配,熊茂的大人心態開始熊熊燃燒。在“未成年”論壇上混了不短時間的他知道,有些十幾歲的大小孩兒就喜歡通過照顧他人來證明自己,這時候被照顧的人要是說不需要,就是傷對方的心。摸摸阿崽的背,熊茂想著一定要配合大王的大人角色扮演,慢慢睡著了。
深夜,墨遷打開了貓屋的監控畫面,看到了擠擠挨挨睡在吊床上下的貓。其中一張吊床上,滾滾仰面躺著,身體下陷,四肢自然攤開,毛茸茸的肚皮上,蜷著一隻小貓。這也是看起來最寬敞的一張吊床,其他每張吊床上都擠著兩三隻霸王貓,不是這裡垂下一條貓腿,就是那裡吊著一個腦袋。一隻半個身體都掛在吊床外面的大貓被它壓著的同伴在睡夢中踹了幾腳,頭朝地滑了下去。被它砸醒的那只霸王貓讓讓身體,任它落到地上繼續呼呼,自己卻爬了上去,屁股壓著別貓的腦袋,大頭靠著別貓的尾巴,舒服地重新進入夢鄉。
墨遷樓上,菲碧的房裡,因為人多貓多一直處在緊張狀態而被帶回來的小綠盤成一團,也睡得很安心。
在動物們都在安靜休息的時候,多所大學的教授們還鬥得如火如荼。學者們的爭鬥始終保持著距離,但也不見得有多斯文,你甩出一大堆研究成果,我列出一長串年限資歷,你批評我論文不夠嚴謹,我指責你身體素質不足以進行艱苦研究……
這些人爭的是進入柏格星的資格。如果說有活生生的長毛霸王貓在柏格星讓他們興奮的話,霸王貓對戎奇人有天性壓制的消息就讓他們瘋狂——多麼重要的研究課題,多麼難得的機會!
自軍方露出要以提供研究機會為條件,邀請部分相關專業學者進駐柏格星支援戰獸馴養的意思以來,一些大學就自發地較起勁來,等霸王貓事件涉案人員一洩密,競爭陡然激烈數倍,連同一所大學內部的人都顧不上同門之誼了。本來更為名正言順的科學院反倒被大家心照不宣地排除在外,他們表面上也很知趣地避了嫌。
最終,開設有綜合性專業的兩所軍校和與軍方有合作關係的兩所一般大學勝出。幾日後,四名教授分別帶著一個助手滿心期待地抵達柏格星。他們不僅接受了軍方的基本審查,還答應了第二十三軍軍長的條件,不問軍事,單純輔助,合理研究,同時為負責戰獸事項的軍官和士兵定期上課。
本來,霸王貓營地在建設時考慮得已經相對全面,並不需要有人時時照看,在餵食、訓練和醫療外再花多少人力,但研究者們的想法顯然不同。他們到達的第二天,熊茂就見證了他的霸王貓朋友們迎來鏟屎官,榮升貓主子。

☆、第五十章

激昂的音樂在空間裡回蕩,自多種傳統樂器上誕生的音符與空氣猛烈地碰撞,又纏綿地交融,忽而猛地沖上高空,如群鳥射星辰,忽而重重墜入地底,似山瀑泄高崖,人的心臟也在這樂聲中被不斷拋接、拉扯。
這是由聯邦著名古典音樂家所作的名曲《新鄉》,描述了大遷徙過程中奧萊人所經歷的漫漫長路,宇宙的宏大和人類的渺小、命運的曲折和精神的崇高都通過音樂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讓享受著美好生活的現代人也能感到三四分先祖們當年的痛苦、失落、掙扎與奮進。這首曲子也因此被稱作勵志神音,很多人表示聽了之後熱血沸騰,想立刻為人類的偉大事業大幹一場。
現在聽著這曲子的人也正在奮力勞作。只見厚厚的泥土被一鏟一鏟地撬起又倒下,周圍鬆散的部分滑落,露出裡面凝結成坨狀的事物。塵土在空氣中揚起,將一股特別的酸臭味擴散開來。拿著長柄鏟勞作的人穿著裹手裹腳的工作服,人人戴著帽子口罩,看不太出年齡性別,要是走近些,就可以看到他們的額頭都微微見汗。
其中一個人將新的一鏟泥土倒入旁邊的矮車鬥後停了下來,把鏟子豎在一邊,彎下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從車鬥裡的坨狀物上掰了一塊下來,看了下斷面,又併攏手指撚了撚,然後扯開口罩,湊近聞了聞,接著就露出了一種仿佛農人收穫了好糧食般的笑容。在她側面的一個人看到了她的動作,藏在口罩下的嘴一歪,無聲地切了一下,然後就低頭掩下了不滿的目光。
沒有錯,這些人正在做的就是地球上的貓奴必經的日常——鏟屎,只不過他們鏟屎的地方離地球遠了點,鏟的屎大坨了點,鏟屎的態度虔誠了點。
他們就是剛來柏格星不久的四位動物學教授藍道夫、修永、席泰、凱拉及各自的助手。在他們正式投入工作的第一天,身上清貴的學者氣息就蕩然無存,熊茂只看到一群兩眼放光的超級貓奴,頓都不打一個地自覺當起了鏟屎官,快快樂樂地在週邊做起了霸王貓們實際並不太需要的服務。這讓熊茂的“科學家迷弟病”都沒有機會發作。
霸王貓營地的負責軍官一臉懵呆地被他們要求停了營地內的部分機器,又給他們找來了一些傳統的工具。按照教授們的說法,要親近動物、研究動物,就要親自動手,給它們餵食喂水、打掃衛生,瞭解它們吃喝拉撒的每個環節。自此,這些讀書人真的接手了貓屋的打掃和貓廁的清理工作,並且興致勃勃地想給大貓們做更多,離它們更近,可惜還沒得到貓主子們的允許。
剛才在鏟屎過程中查看霸王貓粑粑的,就是這支研究者隊伍中唯一的女性,凱拉教授。凱拉已年屆七十許,來自兩所一般性大學之一,她也是八人中唯一的異能者,還算得上年富力強。力量異能覺醒後,她經受了一段時間的訓練,但志不在*作為,轉投科研後,做出了一些成果,突出的身體素質也為她在做大型動物研究上提供了多一點點便利,幫助她積累了比較豐富的經驗。柏格星的需求出來後,她隱隱覺得這將是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研究項目,因此費力爭取,現在也做得尤其用心。
今天鏟到的霸王貓糞便形狀、色澤、氣味都很正常,這說明霸王貓們是健康的。這讓她心情挺好。研究者有時喜歡統一,比如希望霸王貓的健康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有時喜歡特例,比如這些大貓的特殊能力讓他們甘願傾入心力。就是不知道大傢伙們什麼時候才願意讓他們近身?正這麼想著,她就看到一隻霸王貓向他們走了過來。
那是這群大貓中最漂亮的一隻。要是說霸氣,無貓能出大王左右,但要是論萌,這只基本就是魁首了。熊茂叫它“阿暖”,因為它的頭部上半部分和背部、尾巴都是鵝黃色的,身體的其他部分則是純白的,像春日暖陽浮於白色雲朵之上。從側面看,阿暖額頭圓潤,鼻頭短短,眼睛如大大的玻璃珠,兩頰鼓鼓的,讓人很想戳一戳。實際上,熊茂不僅戳過它的臉,還借著玩樂之機埋過它的胸,那感覺,怎一個*了得?
雖然阿暖是只雌性霸王貓,靈魂是人的熊茂卻沒有什麼障礙,要換個人類女性他就不會湊上去了。不過最近熊茂也不怎麼主動到阿暖身邊了,他算發現了,這位就是大貓中的女豪傑,好奇心大,膽子肥,玩起來不怎麼分輕重。曾被它一個翻身壓在肚子底下的熊茂真是差點被悶死加壓死。現在阿暖往教授們那邊走,准是又有什麼吸引它的注意力了。
這幾天研究者們在觀察大貓,其實大貓也在觀察他們。它們也算見過一些人類,這幾個人對它們的態度又要特別些。霸王貓也有不同的性格特點,它們中有的就當這些研究者是無關的擺設,就算從旁邊過也不會斜一眼,有的接觸到他們的視線就會躲開,有的卻會晃著尾巴看回去——按照熊茂對它們動作的理解,這是覺得這些人類有點好玩兒。
阿暖就是晃尾巴的大貓之一,現在它好像看夠了,想過去接觸一下。熊茂遠遠看到它甩著長尾,步伐優雅地緩緩向貓廁那邊走。幾個研究者本來正開著裝便便的小車往外去,發現它的動作,都停住了。
看到那只霸王貓確實在往自己這邊來,凱拉的眼睛都亮了。這些大貓的反應其實跟他們預計的不太一樣,這讓他們無法判斷自己選擇的做法到底對不對。雖然此前霸王貓的研究基本被保護中心等機構壟斷,但大部分觀察記錄和研究成果都是公開的,他們這些週邊的動物學家也能對霸王貓的情況瞭解得差不多。
按理說,它們要麼不接受人類的餵食,表現出漠視或攻擊狀態,同時不允許人類侵入它們的生活區域,要是經過長時間的試探,兩者都接受了,也就會允許對其身體的觸摸。可這群霸王貓實在是出人意料,他們毫不費力地就做到了進入生活區域和餵食,卻直到現在都不能摸到它們的一根毛。凱拉和她的同事們不知道,這跟動物大明星滾滾脫不開關係。
這段日子,熊茂大部分時間都跟大貓們待在一起,跟它們之間的簡單意思交流也越來越順暢,何況還有個理解能力更強的大王在。在他的影響和大王的帶領下,所有大貓都知道了不要隨便攻擊人,定時進食,定點便便。但他覺得自己還不適合干涉太多,要讓大貓們慢慢適應,自願接受,平滑過渡。他也不清楚,這些研究人員在大貓們眼裡是什麼樣的角色。
因為不知道大貓會怎麼做,凱拉他們和熊茂兩邊仿佛都定住了,只看著阿暖春遊般地悠然前行,雪白的毛絨爪子踏在綠綠的草地上,像霜糖團子。待它走近了,凱拉自然地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身體的其他部位並不動。漂亮的霸王貓果然繼續挨近,狀態依然放鬆。它走到凱拉的小車邊,繞著小車轉了一圈,又探頭看車鬥裡面,仿佛在確認裡面的東西,還隔著距離嗅了嗅凱拉。正當凱拉想伸手試著觸摸一下它,它卻毫不留戀地一轉身就走了。
失望的情緒剛升起一點,凱拉就看到它又往自己的助手尼恩那裡去了。尼恩也不動,等著它過來觀察自己。但大貓沒有重複之前的動作,它直接跳進了尼恩身後的車鬥。看那個抬尾彎腿弓背的姿勢,熊茂保證阿暖正在拉粑粑。
離得近的凱拉看到尼恩臉色都變了,越漲越紅,這是憋氣憋的。她能習慣霸王貓便便的味道,做動物研究久了這些完全不算什麼,年輕人卻要嬌氣些,她理解,但她還是給尼恩使眼色,希望他不要破壞機會。顯然,尼恩憋不住,他飛快地抬起手臂捂住鼻子。帽子口罩都在出貓廁的時候摘掉了,手套還戴著,是髒的。
熊茂就見這個年輕男人動作的時候,阿暖也剛好便完,它看了此人一眼,然後調轉方向背對著他,兩條前腿飛快交錯,刨起土來。裹著舊粑粑又迎來新粑粑的泥土因為它的大力動作,兜頭兜腦地往年輕男子身上撒去。由於是背朝車鬥的姿勢,男子發現得慢了一拍,沒能及時躲開,扎扎實實地淋了一場真·糞土雨。
少年熊貓舉起爪子遮在黑眼圈上——這畫面太美,不敢看。阿暖,想不到你是這樣的阿暖。
在場的其他人類都吃了一驚,繼而憋起笑來。他們都覺得這沒什麼,動物嘛,總有一些不能以常理論的動作,只要不是攻擊行為就好了。何況做完這些的霸王貓輕輕躍出車鬥後,又站在原地轉著腦袋四處看,那圓乎乎的臉上居然讓人看出一種無辜的表情,體型雖大,仍可愛得讓人心花開。
尼恩可不覺得這樣的霸王貓可愛,實際上,他不覺得任何一隻霸王貓可愛。莫名其妙成了一個笑料,他很不高興,甚至有些懷疑這只大傻貓看出了他不喜歡它們,轉眼又覺得不可能。但不管心裡怎麼想,他面上還是笑了起來,有些難看地。

☆、第五十一章

阿暖之後,陸續又有幾隻霸王貓去招惹過凱拉他們,有時是突然從旁邊躥出來嚇人一跳,有時是故意把他們整理好的東西又弄得亂七八糟,但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要是有誰伸手想碰一碰它們,大貓必定嗖一下就跑了。在熊茂看來,這些動作與其說是玩兒,不如說是在試探這些人類。
凱拉幾個很有耐心,甚至歡迎大貓們的這種試探。就連助手尼恩也沒有表現出過氣急敗壞,雖然他是八人中被整得最慘的,糞土雨之後又被一隻霸王貓故意踢過去的金屬球絆得摔了個狗啃泥。
研究人員和霸王貓群關係的真正破冰,始于小貓阿崽身體狀況的好轉。在凱拉他們和軍醫的共同努力下,借助藥物使用和食物補充,阿崽的身體變得結實了一些,因為元素缺乏而導致的半失明也好了不少。看情況,它完全恢復健康,如一只正常長毛霸王貓幼崽般地長大只是時間問題。
因為熊茂在,研究人員拿來的東西並不需要採用強制手段讓小貓服下,熊茂自然會告訴大王那是有益的,繼而幫助阿崽吃下去。但聰明的大貓們仍然看出了阿崽的好轉與這些人類有關,對他們的親近也就不再排斥,連大王偶爾都會屈尊降貴地讓鏟屎官碰碰它華麗的長毛。
凱拉及同事們自然是欣喜的,這代表他們的工作可以進行到下一個階段,可成就感還是少了那麼一點點,因為他們已經發現了柏格星最高長官的私人戰寵所發揮的作用。想讓這些霸王貓變得溫順?不需要,有滾滾在就可以了。想讓它們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需要,有滾滾在就可以了。想讓它們能根據簡單的命令做出對應的動作?不需要,有滾滾在就可以了,而且大貓們並不是誰的話都聽,同樣的指令,只有滾滾帶頭做時才有作用,而滾滾只聽墨遷少將的命令。
“凱拉,柏格星基地讓我們來是為了輔助戰獸隊伍的建立的,但我越來越覺得無論是這些軍人還是那些霸王貓都並不需要我們。”同樣來自一般性大學的席泰表情複雜地說。
此時是晚飯後,他們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待在宿舍裡。專門提供給他們的宿舍離霸王貓營地很近,只需要步行十多分鐘就能到營地入口,但這對他們來說卻已經是很大的距離。在過去,這些人在研究野生動物時常常是長期搭帳篷睡在動物巢穴附近的,設備監控並不能完全取代肉眼觀察的作用。他們並不怕野外原始的環境,反倒是現在這樣的工作方式讓人覺得不適應。想當初,席泰還攻擊競爭者身體不好,不能應付柏格星的艱苦生活呢,現在看,柏格星哪來什麼艱苦生活?
“還是需要的,我們不是每天給大貓們搭配食物嗎?哦對,隔一陣還要給它們檢查身體,給大兵們上課。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動物餐做得那麼好,簡直就是個優秀的廚師!欸,你們看到沒?今天那只黑眼罩大貓吃完了自己的,還去搶同伴的哈哈。”平時沉默寡言的藍道夫喝了酒話就多起來,就是有點顛三倒四。
提供酒的凱拉也笑了,但她笑得要更真心實意些。“動物們本來就不需要人類啊,我們這些做研究的只是自己想瞭解它們罷了。認識另外的生命,本身就是件讓人幸福的事。你們的初衷也差不多吧?”這段時間工作生活在一起,他們已經成了朋友,說話更為隨意些。無事可做的時候,大家就會到凱拉這裡來,她考慮周到地帶了酒,並且酒量很好。
修永點了點頭,同意她的說法,又接話:“可惜沒有辦法研究滾滾,它根本不讓我們接近,好像做什麼都吸引不了它。遞上去的申請也被拒絕了,墨遷少將把它教得很好,保護得就更好。”他和藍道夫來自軍校,在軍方人脈要廣一些,依然不能讓人同意他們深入研究滾滾,他這麼說其實是一種隱晦的指責了。
談到這個,大家沉默了一陣,就轉移了話題。他們算是對動物最為瞭解的一類人,同時也是對其他生命的未知之處最為敬畏的一類人。滾滾的某些表現加深了這種敬畏,雖然暫時無法解開秘密,他們也不會刻意去打破它。
第二天,四名教授繼續帶著各自的助手進行他們的日常,做他們自以為的廚師、醫生和營養師,以及熊茂先生眼中的鏟屎官,還是帶每日填寫貓陛下起居注的那種。其實,他們只是被一種過去的研究中所沒有的隔閡感搞得有點焦躁,實際的工作遠不止這些。
最核心的,就是分析霸王貓為什麼能對戎奇人造成那麼大的影響,能否複製這種影響因數,讓其發揮更大的作用。這方面在過去是一片空白,如果沒有絕好的運氣,基本可以預見未來的研究過程是漫長而枯燥的。其次,短毛霸王貓在新環境下的社會形態、長毛霸王貓的身體和習性差異、大貓對小貓的教育方式等等,都是他們所面對的課題。
除此之外,對於戰獸的馴養方法和注意事項,墨遷也是認認真真地向他們請教了的,尤其是對有工作動物培養經驗的修永教授,只是不讓他們親自下場。霸王貓群的發展方向和指揮權,始終是掌握在第二十三軍(或者直接說是墨遷和滾滾)手中。
在凱拉他們起身的時候,熊茂已經開始帶著一群大貓在貓屋旁邊的區域跑圈。有了霸王貓,他早鍛煉的項目就變了,由跟著家長做運動,變成了家長看著他帶著大貓們做運動。在大貓們基本適應了營地的生活後,訓練就啟動了。墨遷也要每天花一定的時間,帶著人“指揮”滾滾帶領霸王貓群。
這天柏格星的濕度難得的挺大,草葉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下顯得晶瑩璀璨。熊茂勁頭十足,邁著內八腿跑得飛快,感覺自己的短尾巴都要飛起來了。即便如此,他身後的大貓們還是憋憋屈屈地壓著速度的。要是真跑,三個熊茂也不見得跑得過它們中的任一隻。只要跑過十次作為終點的那棵樹,送食物的傳送帶就會出現。但它們已經不會越過在前面帶隊的黑白小朋友自己跑了,因為它們並不知道多少算十圈,就算碰對了,小朋友不停它們也是得不到東西吃的,它們又不是頭領。
唯一不動就有得吃的是大王和阿崽。除了跑步,熊茂還要帶著大貓們做一些諸如站隊、蹲下、起立、跳躍、翻滾之類的動作,都很簡單,運動量對成年霸王貓來說也不值一提,為的是培養它們聽口令集體行動的習慣,就像新兵剛開始做的佇列訓練。這些訓練的難度也正在讓“新兵“聽令行事,熊茂可以跟大貓溝通,營地也準備了食物作為獎勵,但這並不足以讓天性自由的動物做到人類想要的程度。正在墨遷他們要實行與教授們商討出來的懲罰方式時,大王居然站出來了。
大王是不參與訓練的,也沒誰逼它。熊茂認為,以它的智商和實力,要讓它自己願意——熊大人又在照顧貓少年的自尊。這位大爺倒是場場必到,在旁邊或站或趴,心情好了也會馱著阿崽跑一跑,熊茂覺得它的注意力並不一直在這邊。結果當一隻黑身體、黃手套的霸王貓跑出隊伍的時候,它出人意料地上去就是一掌。
“喵?”黃手套有點懵。
大王併攏前腿威嚴正坐,無聲瞪視,長長的頸毛勳章般地垂掛胸前。
“喵~”黃手套縮起後腿,低下腦袋,感到委屈。
大王微微低頭,張嘴露齒,沖著面前不守規矩的小弟低吼。
黃手套不敢喵了,夾了夾尾巴,又乖乖走回了隊伍裡。
熊茂懷疑自己看到了教導主任抓住蹺課學生的現場,可大王頂多是個學生會主`席,還是低年級的。這氣勢,不僅貓甘拜下風,熊也有把指揮權交出去的衝動。
有了這座鎮山太歲,訓練進行得還算順利。這只是熊茂的感受,他是出力的那頭熊,又要出聲跟大貓們溝通,又要想方設法做動作示範,還要帶著大貓們做完全套。覺得這有趣的大貓還沒盡興,他已經氣喘吁吁,差不多是頭廢熊了。但在旁邊的人類眼裡,這已經順利得超出想像啦。
“嗯~”滾滾昂頭叫了一聲,側身躺下,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又昂頭叫了一聲,在它對面站成幾行的霸王貓們就喵喵叫著參差不齊地躺了下去,或快或慢地滾了一圈。等它們爬起來,本來比較整齊的佇列又亂了,這時專門的士兵已經拿著貓餅乾走過去,把餅乾放到準確的位置。它們為了吃到零食,又站回了原位。“嗯~”滾滾在接到軍長的命令後,又開始下一個動作了。
看到這些的軍官和士兵面上淡定,心裡已經把少將和嗯哥誇了一千零一遍了。修永等人內心卻仍然無法平靜,他們已經明白來時讓他們簽的保密協定並不是什麼軍隊常規程式了。
一套動作做完,大貓們倒是玩得開心,吃得愉快,熊茂就只剩下累和餓了。接過家長遞來的營養液一口喝盡,沒那麼餓得慌了,他才覺得身上很不舒服。在濕潤的地面上打了不少滾,草屑、泥土全上身,不用看也猜得到自己有多髒。躲過墨遷來給他摘草屑的手,熊茂直接往河道跑去——怎麼能把家長那麼好看的手弄髒了呢?
滾滾的身體剛從面前閃過,成群結隊趴著甩尾巴的大貓們就接連站了起來,跟在滾滾屁股後面跑了過去。
“這些霸王貓已經初步養成跟著滾滾行動的習慣了啊。”嘴裡這麼說著,凱拉也向著那邊跑了起來,身邊是一步不落的同事們。
流經營地的河道並不寬闊,水流也緩,正適合洗澡。不過這個適合是相對而言的,當三十多隻霸王貓都擠到一處後,就轉身也難了。明明上下游都還有那麼多地方,這些大貓偏偏要堆在一起,熊茂也是服氣。嗯嗯叫著讓它們散開,平時矯健得很的大傢伙們就一點點挪,像怕水似的。剛剛跟著跳進來的時候不是很利索嗎?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時才到達河邊的研究人員們,一看河裡這個狀況,都笑了。凱拉比同事們強點兒,不需要把手放到膝蓋上喘氣,乾脆也下了河,涉水到了最週邊的阿暖身邊。

☆、第五十二章

河面還不到凱拉的胯部,對於肩高統統超過一米的大傢伙們來說,頂多淹到它們的下巴。但在四足觸不到河底的滾滾都放鬆自如地劃拉著腿的時候,卻沒有哪只霸王貓敢在水裡把步子稍稍邁大點。要不是感到擁擠的滾滾一直在催,它們肯定就在原地不動彈了。
想到這些大貓慣性地跟著滾滾紮堆往河裡跳,掉水裡才猛地僵住了的樣子,凱拉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在女動物學家面前,平時不可一世的大傢伙們你挨著我,我靠著你,高高地把頭往上翻,生怕腦袋被淹著了,堅實的長腿明明穩穩地站在水裡,探出的爪子卻只敢在水底一寸寸地挪。那樣子,別提多慫了。
“喵!”一聲尖銳的貓叫響起。一心只想快點把身上洗乾淨的熊茂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踢到旁邊的船長了。但自己這點力氣相對霸王貓來說才多大,叫聲這麼驚恐,難道是傷到要害了?熊茂趕緊轉身去看船長,當他注意到不僅是船長,所有大貓都一副緊張神色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像好些貓都是怕水的。
草原霸主一朝成為落湯貓,馬上就變成了體型巨大的小寶寶,每一根毛都在傳達著茫然無措,似乎這小小淺淺的河裡下一秒就會變出洪水猛獸。作為半個同類,熊茂應該同情來著,但他內心的男性人類卻在捧腹噴笑。對不起啊大寶貝們,我個子那麼小,也幫不上忙哈哈哈!
而這時候,同樣被河水束縛住的阿暖看到了靠過來的凱拉,不等這個時常出現在身邊的女性人類伸手安撫它,它就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樣地突然撲了過去。凱拉就算是個力量異能者,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也扛不住這重重一撲啊,當即失了平衡,順著阿暖用力的方向倒進了河裡。
“救命稻草”被水淹了,著力點也一下子消失,只要把腿放下去就能站穩的阿暖偏偏驚恐地胡亂刨水,濺起水花一片。還好凱拉躲得快,不然沒被水淹死,反倒要被失了方寸的大貓抓傷。岸上的同事發現不對,已經紛紛下水來,在幾個人的合力安撫下,阿暖終於安靜下來,並在他們的引導下上了岸。
脫離了河水的範圍,阿暖拿大頭對著凱拉又拱又蹭,還立起來,把前掌搭在女教授肩頭,伸舌頭將凱拉臉上的河水舔掉了大半。女研究員被它逗得哈哈大笑,抬手艱難地夠到大貓的背,溫柔地拍了拍。
在阿暖之後,其他霸王貓也在熊茂的鼓勵和研究人員們的幫助下陸續走到河岸上。終於可以獨享大澡池子的熊貓先生泡在水裡抬頭一看,就見一片還算蓬鬆的大貓腦袋下,全是經過了“速效瘦身”的身體,濕透的毛緊緊貼在皮膚上,還在一綹一綹地往下滴水。
“哈哈哈!”最開始是席泰,後來所有研究人員都笑出聲來。好像知道了這些人笑的是自己,除了乖乖趴在凱拉身邊任她給自己梳毛的阿暖外,所有的落湯貓都使勁甩起身體,報復似地把那群半濕的人淋了個全濕。
但把大部分水甩掉了的大貓們也沒有好看多少,因為粘在一起的毛都炸開了,一綹一綹地立起來。“哈哈哈!”有人笑得肚子都痛了。船長鬱悶地站在原地,抬頭眯眼,長長的鬍鬚直愣愣地往兩邊戳著,一副憤怒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看得熊忍俊不禁。看朋友笑話的結果就是熊茂自己一個分神,喝了一口洗澡水,嗆了半天。
這邊鬧著的時候,大王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坐在它併攏的兩個前掌上的阿崽雖然不知道這些大貓和大人具體在幹嘛,但明顯很想參與進去,可惜它的守護者不讓。這一幕落在熊茂眼裡,“高貴首領冷眼旁觀”就成了“傲嬌少年不好意思融入集體”。
“嗯~”熊茂先招呼阿崽。小貓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去看長輩,大王沒動也沒出聲,它就高高興興地往看得半清不楚的大朋友那邊跑去,小尾巴揚在後面,像一株迎風的茅草。熊茂游到河邊接它,讓它爬到自己的背上,然後就做一條熊力船,帶著小貓在河面上飄來飄去,阿崽興奮的喵喵聲細碎地灑落周圍。
帶小貓在河面遛了一圈,熊茂才呼叫大王,讓它也下來試試。長毛霸王貓猶豫了一下,起身步伐沉緩地走到河邊,先伸爪在水面上碰了碰,然後慢慢把腳探入水中。不深的河水被它龐大的身軀緩緩分開,灰黑的長毛向兩邊浮起,如垂到水面的沉重幔帳。高貴的王者沉著地從河的一邊走到另一邊,又原樣走了回來。
姿勢比狗刨好看不了多少的熊茂感覺就像看了一場超模走秀,感歎這果真不是我等凡熊能有的氣勢。但從這以後,連部分短毛大貓都在多試幾次之後,會自發地跑到河裡玩,大王卻再也沒有自己下過水,洗澡都是有人給它沖。自這天起,在大兵們接手以前,凱拉等研究人員又多了兩個職業:搓澡工和梳毛工。
中午,熊茂依然開著小車去食堂和家長他們一起吃飯。之前,為了跟大貓們培養感情,幫助它們適應環境,他是完完整整在霸王貓營地待了好些天的,吃睡都和大貓們一道。當然,進食的時候,他吃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第一次看到他吃竹葉的時候,大王當先一臉冷淡地走過來,從他的木盆裡撈起一片紫紅色的葉子,嚼兩下又一臉冷淡地吐掉了。等這位首領轉身,其他霸王貓也湊了過來,一貓扒拉走一兩片竹葉去咬。嘗到這種植物的味道後,它們的反應就沒有大王那麼淡然了,一個個焦眉焦眼地噗噗吐舌頭。可即便看到前面的同伴這副模樣,後面的大貓還是要親自試試,愣是一個都沒漏掉。
在好奇心方面,熊茂真是搞不懂它們。有時,有表現奇怪的人類拿著奇怪的東西刻意吸引它們的注意力,它們不屑一顧;有時,只是碰到一塊普通的石頭,它們也顯現出強烈的研究精神。被它們研究了一輪自己的食物的結果是,熊茂沒吃飽,只能找來一瓶營養液湊合。第一次之後,除了大王,大貓們時不時就會來探頭看看他食盆裡的都是些什麼,吃東西的時候也會投來關注的眼神,對他這位異族朋友進食的姿勢和與它們相差無幾的食量都感到疑惑。
現在不用再長時間地陪著那群大貓,熊茂終於能清清靜靜地吃飯了。食堂裡,中心餐桌已經只差他了。熊茂小跑過去,看到了蜷在桌子下面的胖蛇。見他過來,小綠伸直尾巴,揚起頭吐了吐信子,這是打招呼啦。這傢伙還在經歷它的適應期,就是順序有點奇怪——它先習慣了人類多的環境,要到霸王貓群中去,還需要一點時間。不過熊茂每次見到它時都會帶著比較濃厚的霸王貓氣息,它也基本無感了。xūāńlāńɡ
爬到位置上坐好,熊茂看到對面的菲碧正在光腦上操作著什麼,臉上帶著莫名的笑。在河裡洗澡的時候,他瞟到菲碧也來待了一小會兒,已經猜到她肯定又採集了新的“素材”,估計很快網路上就會出現他的最新不雅照。當熊貓久了,皮韌毛多的,他的臉皮也厚了,完全不在乎這些,反正不管他什麼樣,圓子粉們還是會大喊萌萌萌。
但他猜的不完全正確,被人們瘋狂轉發收藏的,並不單純是滾滾賣萌圖,而是一個表情包。
圓子粉甲甩出一張圖,渾身濕透、炸毛怒視的船長內心os:“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圓子粉乙拿出在水花中掙扎的阿暖,大貓驚恐地大喊:“媽媽救命!”
圓子粉丙放出萬眾之寵滾滾,黑白團子姿勢扭曲地張著嘴:“哈哈哈,好好笑哦!”
圓子粉丁寄出凜然正坐的大王,長毛霸王貓冰冷的眼神表示:“幼稚!”
眾圓子粉:已卒。
墨遷發資訊給母親,提醒天氣變化,注意身體。
墨夫人回以一張船長: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墨遷:……
熊茂上“未成年”論壇看小飛俠與別人聊天。
一個沒搞清楚狀況的小朋友發出一張他自己:哈哈哈,好好笑哦!
熊茂:……
當動物們在柏格星上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外界的人們對它們的存在方式也已經習以為常,一些腦回路奇特的人卻從中看出了不一樣的意義,激情滿滿、自以為身披光芒地準備了一件“大事”。
又是一天午飯時間,當熊茂正一邊吃著自己的獨家套餐,一邊計畫著下午的個人訓練時,同桌的邁爾接到了崗哨的緊急通訊。聽完彙報的娃娃臉副官帶著一種“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的表情說:“有護衛者租了快遞公司的飛船,要到柏格星來‘放——生’!”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咬了重音。
“嗯~”啥?熊貓先生差點把爪子上的饃饃都嚇掉了。
桌上的人全都一副你說的是什麼我沒有聽清楚的樣子,紛紛轉頭看著邁爾,連墨遷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飛船已經停在軌道上了,因為沒通過查驗程式,崗哨沒讓他們降落,但勸說離開無效。崗哨問是否啟用武力威脅,我讓他們待命。”邁爾客觀地陳述著情況,但就連熊茂都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未盡之意。
這是陷阱嗎?有畫風那麼詭異的陷阱嗎?這不是陷阱嗎?有思維那麼清奇的人嗎?

☆、第五十三章

熊茂看了看大家的神色,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也不再把竹葉和水果往雜糧餅裡夾了,抓到什麼就把什麼往嘴裡塞,一樣樣囫圇吞下。看他噎得慌,墨遷伸手拍拍他的背,提醒他吃慢點。儘管這樣,在邁爾他們吃完離座的時候,他食盆裡的東西還剩好些。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也提速了,最主要的原因是,熊茂自己要吃的實在太多了。他食量的增加和身體的成長速度成正比,兩者都讓人類覺得有些誇張。現在他一餐的食物得用兩個大號食盆來裝,不方便一次性放餐桌上,都是由炊事員給他分批送。
到軍事星來放生那麼奇葩的事,他也很想跟去看看啊,見其他人先走了,熊茂就有點慌。好在家長還在原位沒動,並不著急地等著他吃完。把最後一口食物咽下去,熊茂挺胸抬頭長出了口氣。墨遷起身走到他旁邊來,彎腰張臂,向他打開懷抱。熊茂舉起胖胳膊輕輕往前一撲,就到了男人寬闊堅實的胸膛裡。
墨遷沒急著走,而是先抱著他顛了顛,口中說:“小胖子,又重了點。”
“嗯~”大瘦子。確實是胖熊一頭的熊茂反駁歸反駁,卻不會再當真。家長現在偶爾會這麼叫他,他聽得出裡面的親昵,並為此高興。
有墨遷的速度異能在,一人一熊幾乎和四人組與菲碧同時到達航空港塔臺。見長官們親自過來了,當值的上尉再次彙報情況。今日早些時候,監控發現有一艘飛船在靠近柏格星,飛船編號屬於一快遞公司,但並不在提前報備的名單裡。通訊連通後,對方聲稱是要到柏格星來做好事,放生一批動物到這個新的生命聖地,行善積福。
“生命聖地?”藍野先抓住了這個奇怪的稱謂。
“這是網上一些人對柏格星的稱呼,”菲碧迅速在光腦上檢索,“這麼用的人很少,本意是誇讚柏格星種樹樹活,各種動物都養得好,沒想到還可以這麼發揮。”
“是什麼人?”墨遷直接問。這時他們對此事都還比較謹慎,擔心荒誕背後另有其意。
上尉操作控制台,螢幕上出現五個人的頭像和簡介。“經查證,五人皆為護衛者,瑩沛星普通居民,出身、職業、主要經歷中都沒有發現可疑之處,遠端掃描也沒有發現除飛船自帶能源外的危險物品。”
“要求只是放生?放生什麼?”
“是,他們申請降落後由他們親自放生。放生物品是一千隻貓頭鷹和一千隻刺蝟。”上尉回答的同時,螢幕上出現了這兩種動物的圖片。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公主抱怨。
熊茂也抬頭去看。貓頭鷹和刺蝟在奧萊聯邦都是很普通的動物,在有的自然宜居星分佈廣泛。這裡的貓頭鷹比地球上的品種少很多,螢幕上的那種更是最常見的,褐色帶黑色花斑的羽毛,大盤臉,短鉤嘴,四趾爪。刺蝟倒是特別些,背上的棘刺是墨綠色的,且裡面中空,當它們不得不跟敵人搏鬥時,身體裡的毒腺會通過插入敵人皮膚的棘刺發射毒液,帶來強烈的燒灼感和爆炸式的疼痛。除了這一點,這兩種動物都看不出能對士兵們產生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就算是有什麼別的目的,設計的人也是躲在後面的,從這五個人和這些動物身上應該看不出什麼,還是別讓他們降落了。”邁爾說出了大家的想法。
墨遷點頭,讓塔臺的士官下最後通牒。
“這裡是柏格星基地塔臺,最後警告,最後警告,請編號n69045f4的飛船在三分鐘內離開,否則將視為挑釁軍隊,按《聯邦軍事防衛條例》第七十九條實行武力打擊!三分鐘倒計時開始!”
士官話音剛落,通訊器裡響起了著急的哭訴:“長官,求求你長官,通融一下,我們真的只放生,這是好事啊,我們護衛者希望積福活長一點,你們當兵的有殺戮也得還孽債,我們是為了大家好啊長官……”
像是可憐人的祈求裡又夾雜著另一個人的怒駡:“讓他們橫!讓他們放炮!我告訴你小兵崽子,我認識你們軍長墨遷,你不放我們下去就等著吃不了兜著走!”
當然,“孽債”啊,“吃不了兜著走”啊,都是熊茂腦內自動翻譯的,反正就這麼個意思。聽著這些,他的注意力已經偏了,想著人類的多樣性和相似性真是神奇。注意力為什麼偏移?因為他這頭正常熊的邏輯不足以應對那些人的思維模式。
這時菲碧提醒:“他們正在網上叫冤,說第二十三軍濫用武力,威脅平民,關注者已經不少。”
“通知最近的聯邦員警。”墨遷指示。這件事不管是否別有目的,第二十三軍都可以不接受,交給員警處理最合適,邁爾走到一邊對上尉進行了仔細的吩咐。說完後,他直接走到控制台點了幾下。三分鐘很快就到,武器系統並沒有開始蓄能,但通訊頻道中響起了系統音:“光炮發射準備,倒計時50秒……40秒……”
對面傳來了胡亂的咒駡和呼喊,一直停在軌道上不願意離開的飛船迅速轉向,可就在他們離開的同時,監控畫面顯示,有兩個帶降落裝置的集裝箱被飛船放了下來。邁爾阻止了士官進行炮擊,改為飛行器抓取。看掃描結果,集裝箱裡裝的正是那兩千隻動物,抓取後再銷毀,比在外人面前動用炮火,留下可能被輿論攻擊的由頭要好些。
想放生的護衛者走了,他們要放生的動物還是留在了柏格星。兩個集裝箱被抓取後,一落地就再次經歷了裡裡外外的檢測,依然沒有什麼可能帶著威脅的東西被發現。裡面的貓頭鷹和刺蝟都還處在幼年,經了一場折騰皆有折損,剩下的也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
全部就地銷毀肯定是最穩妥的辦法,只是那麼多活生生的小動物,雖然都是普通品種,還是讓人有些不忍。莫名其妙忙一場,公主終於忍不住了:“他們沒長腦子嗎?不說這裡是軍事重地,把動物隨意放到生態體系那麼薄弱的星球算做好事?還積福?積個大頭鬼!這是造孽吧。”即便柏格星現在多了很多樹,連帶著其他植物也多了些,自然環境明顯好轉,但仍然沒有健全的生態體系。這些動物要是真到這顆星球自由生活,根本找不到足夠的食物,唯一結果就是快速餓死。
在熊茂還是人的時候,他也聽說了一些放生故事。放生這件事本身的對錯沒有定論,但有些人把陸龜扔到海裡,把毒蛇放到人群聚居區,急功近利得連多一秒思考都不願意做。那些聽來的事只是讓人覺得行偽善、做真惡的人應該接受一定教育甚至懲罰,但現在,當這種無腦放生的“受害者”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已經是個動物的熊貓先生根本來不及想到始作俑者,同情和淺淺的悲傷俘獲了他。
打開的集裝箱裡是密密麻麻的籠子,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定數量的貓頭鷹或刺蝟。憋屈的囚牢、同伴的死亡和環境的變化,讓它們不停地發出叫聲。渾濁的氣味中,靠外面的一些小動物發現了黑白大團子的存在。
“咕咕咕咕。”這是貓頭鷹,聲音一下長一下短促,開始有些尖銳,後面又像包在了喉嚨裡。
“嘰嘰嘰嘰。”這是刺蝟,每一聲的末尾都帶著一個拖音,像是一種沒有了後勁的哨聲。
它們在向自己求救!交雜的聲音在耳朵裡過了幾輪後,熊茂突然反應過來。他定睛看過去,確實有一些小貓頭鷹和刺蝟在看著他,眼睛裡流露出祈求之色。
這些小動物沒有霸王貓的進化程度高,但它們也有自己的智慧和表達方式,它們相互之間能夠簡單地交流,也擁有從外界習得一些東西的能力。此刻,它們本能地知道自己處在生死關頭,又本能地向可以找到的唯一物件求救。
“我應該幫助它們。”熊茂想。在墨遷考慮好怎麼處理這些動物之前,他立起來抱住了家長的大腿。見墨遷低頭看他,熊茂又晃了晃男人的腿。吸引了足夠的注意力,他放開墨遷,往集裝箱跑近一些,沖著裡面的動物們大聲嗯了兩下。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集裝箱裡如退潮般漸次安靜下來,直到再也沒有哪只小動物發出聲音。熊茂轉身看家長,清晰地搖了搖頭,向男人示意,先不要把它們消滅,他可以讓這些動物聽話,即便它們真的帶著什麼不好的東西,也有可能不讓其發作。
墨遷對著他招了招手,黑色的眼睛裡顯出笑意。熊茂跑回去,聽到男人說:“基地的戰獸只有霸王貓好像是少了點,讓這兩種動物也加入試試吧。”他沒有把滾滾當做戰獸,而目前只會吃的小綠蛇根本沒有被他算進去。
這是令大家都意外的結果。熊茂的本意只是請家長想辦法把這些動物送到別的地方去,邁爾他們想到的也只有全部殺死、放基地外自生自滅和送出柏格星三途,後兩者都具有一定風險。墨遷的決定可以說很大膽。
“我們滾滾這能力也是絕了,應該沒問題。想想還挺帶感的!”公主首先贊成,其他人也覺得可以試試,基地又不是養不起這麼點動物。
就這樣,柏格星的預備動物戰士又多了咕咕咕的和嘰嘰嘰的。

☆、第五十四章

在地理上遠離塵囂有個好處,可以盡可能地將外人的窺探降到最少,想對外展示什麼樣的形象大部分時候都由自己做主,但壞處也是明顯的。就比如柏格星,報個警吧,員警還要從另外的居住星趕過來,嫌疑人又不會等在原地。不過身份資訊俱在,放生者被員警攔截也要不了多長時間。有邁爾的交代,當值的上尉自會跟員警交涉,即便對方是護衛者,最低也是短期拘留、公開批評和大額罰款,事情的經過也會由員警在網上澄清。
總的來說,這件奇怪又可笑的事算是解決了,暫時沒看到什麼明顯的後患,留下來的貓頭鷹和刺蝟也會被隔離觀察一段時間,他們應該不用怎麼擔心。但是,從在塔臺起就不發一言的夏棲,眉頭還是緊皺著。
“你很難受?”菲碧忍不住問。因為愛上一個護衛者,菲碧很認真地學習了護衛者的健康知識,著重研究了綜合症的發作症狀和應對方法。但夏棲不是一個一般的護衛者,他不按時吃藥且忍耐力一流,當你看到他若無其事的時候,說不定他正在承受痛苦。
聽到她的聲音,大鬍子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身邊只剩下菲碧一人。他們還在返回基地內部的路上,老大和邁爾幾人都不見蹤影,自動駕駛的基地車被調到了很低的速度,慢騰騰地往前蹭,兩側是柏格星乏善可陳的風景。
不知怎麼的,已經到嘴邊的“沒事”又被他吞了回去。“我只是有些煩躁。”頓了一下,他說。
一直關注著他的菲碧在他回話的瞬間看到了他的眼神,那裡面有些晦澀難明的東西,心念電轉,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你在愧疚?因為那些放生的人是護衛者?”
“不,不是愧疚。”夏棲有點狼狽,“也許有一點。我只是,有點迷茫,或許我應該……”
菲碧補全了他沒說完的話:“你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懷疑,覺得或許不應該只顧自己往上拼,讓大家都忘了你身上的護衛者標籤,而應該待在護衛者中間,努力影響他們?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她的話中滿是嘲諷。想到這個人有可能因此扭轉人生,離開他熱愛的軍隊,她的態度就緩和不下來。
心底隱秘的想法被道破,夏棲被絡腮胡遮了大半的臉也不禁湧起一抹紅。錚錚鐵漢有些手足無措,囁嚅半天才道:“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改變不了多少,但什麼都不做感覺也不對。今天這件事老大處理得比較謹慎,你們應該也都認為可能有什麼陰謀,想搞清楚背後的人和目的,但我覺得,這就是一件單純的荒唐事。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自我拼搏上了,但夏棲並非不關注護衛者群體,也從來沒有要逃離其中的想法。自己就是一個護衛者,他對此很坦然,也沒有怨懟情緒。在過去,跟他有差不多想法的人還有不少,這些年氣氛卻越來越不對勁。
護衛者有自己的網區,這本來很正常,但當網區裡的封閉區域越來越多,絕對禁止其他人探看,就變成了一種自豎高牆、自我隔絕的局面。在科技文明如此發達的現代社會,在其他人種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熱烈地討論生嚼某種野草可以治綜合症,有人大張旗鼓地傳授倒立兩小時延長壽命法,有人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受的苦都是異能者的錯……
任何時代都不缺愚昧的人,聰明人還有病急亂投醫的時候呢,但這種現象不應該在一個群體中趨向於常態。當在網上勸說他人反倒被封號踢走時,夏棲隱隱感覺,好像有一股暗流在悄悄彙集。來放生的幾個人,可能就是因為智商、學識雙欠,首先被這股暗流帶動了。他們不是想搞破壞,他們是真心認為自己是對的,他們不再對科技、聯邦、社會抱有期待,轉而把希望放在一些虛無縹緲的地方。這才是真正可怕的。
聽身邊人說了他的擔心,菲碧也有一陣沉默。“這件事不只有你察覺到了,之所以你那麼難受,是因為你把自己的身份代入了。但你別忘了,你不只是個護衛者,你還是個聯邦軍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們的責任是護衛聯邦安定。每個崗位的人都做好自己的事,興風作浪的人就達不成目的。”最後她說。
夏棲知道她說得對,把憂慮說出來,他感覺好多了。此事兩人沒有再提,但他們心裡都清楚,理想很多時候都只是理想,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有真正消弭人種間的巨大差異。可這樣的契機,沒有人知道在哪裡。
一周後,七百多隻貓頭鷹和八百多隻刺蝟結束隔離,進入營地。這些天熊茂都有去看它們,墨遷不讓他靠太近,他就隔著一定距離跟這些小動物貓同鳥講一陣。它們並不能完全理解熊茂所說的內容,自身的咕咕咕和嘰嘰嘰也大多是無意義的聲音碎片,但只要黑白團子每天出現,它們就安心地吃吃睡睡。因為相同的囚徒經歷,熊茂看這些貓頭鷹和刺蝟還成了跨種族的朋友,相處得挺和諧。
貓頭鷹和刺蝟解除隔離後,最受打擊的有兩方面。首先就是小綠,可憐的傢伙,剛習慣了霸王貓的味道,好不容易有了待在大貓中間的膽子,又來兩個新的種群,還都是對它有很大威脅的(貓頭鷹吃蛇,雜食性的刺蝟也能幹掉跟自己體重相當的小蛇),直接又縮回去了。
其次就是研究人員了。凱拉等人從伺候霸王貓的變成了伺候霸王貓加貓頭鷹加刺蝟的,當初的合同簽的是支援戰獸馴養,又不是霸王貓馴養。這就罷了,反正他們熱愛動物,把普通動物訓練成戰獸也是個有趣的課題,並不會不高興,頂多就是增加工作量的問題,可是他們辛辛苦苦帶著士兵們搭建的貓頭鷹屋和刺蝟屋,居然沒有誰住!
在野外,貓頭鷹在樹洞、岩洞中築巢,站樹上也能睡,刺蝟則是在樹根、岩縫下打個洞,鋪點樹葉、乾草什麼的。柏格星的樹沒有那麼粗壯,也為了方便管理,研究人員們特意模仿它們的巢穴給它們建了室內的居所,室外也用木頭打造了空中走廊和樹下小屋,可惜並沒有討到小動物們的喜歡。
貓頭鷹和刺蝟的生活區域在霸王貓們的隔壁,中間用雙層金屬牆隔開,這是為了讓這些在饑餓時會把對方或對方的幼崽納入食譜的傢伙,在被訓練好前不要碰面。計畫中,金屬牆中間要放置聲波裝置,避免動物們穿越,但四位教授就如何設置聲波頻率才最簡單有效、又不會對幾種動物造成傷害產生了爭論,直到貓頭鷹和刺蝟們被帶過來,裝置都還沒有啟動。
新朋友入住新居熊茂肯定是要在場的,在他的引導下,小動物們還算有序地進入了各自的居所。看它們還算適應,熊茂就去了隔壁的霸王貓營地。又因為他的神奇影響力,士兵們沒有把兩種動物關起來,這就給了它們穿越高牆的機會。
正當熊茂帶著大貓們補做基本訓練的時候,大貓們突然停了下來,集體向一個方向看去。在它們的後一秒,陪在旁邊的墨遷也轉過了頭。再過了一點時間,通報情況的資訊才到達負責這邊營地的軍官手上。沒等負責人向軍長彙報,大貓們在大王的帶動下向那個方向跑去,熊茂也只能跟上。
那是隔牆的方向。在他們往那邊跑的時候,對面也有東西正往這邊來。等距離拉近,熊茂才聽到了頭頂的氣流聲,而空中已經是烏壓壓的一片彎嘴鳥。看到他的時候,貓頭鷹們紛紛叫了起來:“咕咕咕,咕咕咕。”熊茂知道它們在說“這裡”。誰在這裡?難道是指自己?
對峙。這就是現在的局面。一邊是霸王貓,一邊是貓頭鷹;一邊在地上,一邊在半空;一邊數量少但實力強,一邊個子小可氣勢足。霸王貓們以大王為首站成一柄尖刀,各個挺胸昂頭,腰背微陷,長尾橫掃,隨時可以進攻。貓頭鷹們排成整齊橫列,又厚又軟的羽翅無聲扇動,尖嘴朝下,利爪大張,只需一個信號就會傾巢出動。大戰仿佛一觸即發。
熊茂呢?熊茂在中間吃瓜。
著急忙慌的軍士和研究人員們趕過來後,就看到滾滾快速跑到對上的兩群動物中間,沖這邊急促地嗯嗯兩聲,又沖那邊大聲地嗯嗯兩聲,像是在給雙方做介紹,又像是在勸架。在它一番動作後,兩邊確實沒有再繼續靠近,但就這麼停住了。要是給它們配上字幕的話,大概就是“你先放下槍”和“你放我就放”之類的吧。
熊茂也不想在眾人、眾貓和眾鳥面前表演吃飯的,奈何這兩群傢伙實在對了太長時間,午飯都被傳送帶送來了它們也不停下。熊茂實在太餓了,肚子咕咕叫。他本來還有點不好意思,結果家長直接把食盆給他端來了,一副你先吃別管它們的架勢,他也就吃上了。嗯,今天的水果不錯。
可能是他吃得實在太香了,也可能是貓食的味道都飄了過來,雖然大貓和群鳥仍然沒動,大王耳朵中間卻露出了半個小腦袋。
“喵~”

☆、第五十五章

小長毛霸王貓的叫聲讓兩邊的氣氛為之一松,大王收回邁出去的腿,四足兩兩並列而站,但頭顱還是昂然向前的。貓頭鷹們也收了收空中閻羅的氣勢,一直下壓的上眼瞼彈了回去,變回圓形的眼睛看起來不再威脅之意滿滿,但羽翅下的爪子仍是張開的。
見大貓們仍然沒有要動的意思,阿崽又叫了一聲。沒等兩邊的鬥士們再來一輪各退一步,鳥群後方突然飛出一隻小貓頭鷹。同樣未成年,它的年齡比同伴們還要小一些,個子看起來還不如阿崽。哥哥姐姐們來不及攔住它,眼睜睜地看著它向霸王貓群飛去。“咕咕咕咕。”貓頭鷹群中響起著急的聲音。
小貓頭鷹懸停在大王上前方,好奇地往它背上看。只要稍微跳一跳就能把這個膽大的小東西一掌拍地上,大王卻一動不動,甚至沒有看它,好像飄來的只是一片不需要在意的樹葉。沒有感覺到危險,小貓頭鷹向前推了兩下翅膀,直接落在了貓群首領鋪滿長毛的寬闊背上。
阿崽注意到了這個生物的到來,距離的拉近讓它看得更清楚了些。小貓頭鷹的翅羽還不夠長,爪子上部還沒有完全被羽毛覆蓋,像穿著一條短了一截的毛褲。它的眼睛大得近乎占了半張臉的面積,黃底黑瞳瑩瑩發光。眼周的羽毛均勻排列,組成圓盤狀,把彎彎的嘴巴圍在中間。兩簇耳羽往兩邊支出頭外,但不像兄姐們的那樣向上斜飛,而是平平的,尾端還有點下塌,仿佛一對濃密非常的眉毛。
在小貓頭鷹把腦袋左轉九十度,偏頭看它時,阿崽一邊嗅著一邊向它靠近。在有的鳥緊張兮兮,有的貓若無其事,有的熊饒有趣味地注視下,兩個小傢伙的頭碰到了一起,蹭蹭,再蹭蹭。
“咕咕。”
“喵~”
“咕咕。”
“喵~”
貓鳥對峙的靜音模式被完全打破,大王搖搖尾巴,大貓們全都放鬆了下來,搖頭甩尾,有的還趴了下來。再看另一邊,早就飛累了的貓頭鷹們紛紛落到地面上,嘴裡不成句地咕咕著,隊形也亂了。
陪著它們餓肚子的人類放下了提著的心,散開去做各自該做的事。這時一個教授助手突然驚叫一聲,大家循著聲音去看,只見金屬牆下,百隻左右的刺蝟成排聚在那裡。在它們身後的洞口中,還不斷有新的刺蝟鑽出來,泥粒被前一隻刺蝟甩掉,又被後一隻踩在小腳下。如果站到半空中,就能看到那邊的牆內,刺蝟們正在排隊。好吧,會“越獄”的不只有翅膀的,還有會打洞的。
發現黑白團子和貓頭鷹都在這邊,通過地下通道過來的刺蝟們把小碎步匯成了一股墨綠色的潮水,目標明確地流了過來。當隔壁已經一隻刺蝟都不剩,除了胖青蛇,基地內的動物都聚齊了。這場動物們自發的盛會,人類完全就是靠邊站的角色,只能好笑又無奈地去給它們重新擺放食物了。
因為貓頭鷹和刺蝟沒有回去的意思,霸王貓也沒有趕它們,兩個區域之間的隔牆乾脆被拆除了,合併後的營地正式被大家叫做“戰獸營”,雖然目前這些“戰獸”看起來都還不怎麼靠譜。
夜幕降臨,貓頭鷹屋和刺蝟屋空寂無聲,一點活氣兒都沒有,貓屋內外卻熱鬧得很。一直被霸王貓們空置的半開放隔間全部被貓頭鷹們擠佔了,沒占到地方的就在隔間周圍的階梯、廊橋上圈一塊地盤。這些傢伙也挺聰明,把原來的貓頭鷹屋裡給它們墊模擬巢穴的東西都給抓來了。刺蝟們倒是不喜歡這樣的室內環境,在它們圍著貓屋打洞之前,凱拉等人把另一邊的樹底小屋都給拆了過來。
熊茂原本還擔心這些動物作息不同,硬擠在一起會出問題,上光腦一查,才發現自己杞人憂天了。身邊的貓頭鷹屬於晝夜活動的品種,休息時間靈活而分散。刺蝟更是與地球上的有很大差異,並不是晝伏夜出、畏光喜靜的性子,不僅白天活動,視力也不錯。難怪那些研究人員見它們要待在一起也沒有說什麼,他還以為人家是已經習慣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動物們的各種出人意料了。
躺在晃悠悠的吊床裡,懷裡是暖暖軟軟的小貓,身下是橫七豎八的大貓,再過去些是或站或臥睜著單眼休憩的貓頭鷹,半開的牆外還有一大群團起來像綠刺果的刺蝟,即便家長此刻不在身邊,熊貓先生的心情也很不錯。看著透明屋頂上墨色逐漸加重的夜空,他輕輕哼起歌來。很快,幾種不同的聲音相繼加入,讓這個夜晚顯得尤其特別。
幾小時後,有人在圈圈世界上點開了一段名叫《萌物之歌》的音訊,獨特的歡樂節奏瞬間包圍了他。
“嗯~嗯~咕咕咕!嗯~嗯~嘰嘰嘰!嗯~喵~嗯~喵~嗯嗯喵嗚喵~咕嘰咕嘰喵喵!”
他想把這段音訊分享給朋友,結果發現朋友剛分享給了他。大家使勁點贊,誇圓圓滾滾音訊剪得好,要拿它來做起床鈴聲云云。
看著網上眾人反應的菲碧:愚蠢的人類,這就是截取的原音!
第二天,在混亂的晨起過程後,熊茂照常帶著大貓們做常規訓練。不一樣的是,現在多了兩波動物觀眾。對於理解力和個性一樣強的霸王貓來說,訓練最大的難點在於讓它們令行禁止。貓頭鷹和刺蝟們則不然,在它們已經認定指揮者之後,最難的部分是讓它們明白各種信號的意義。熊茂和家長都不急,就讓它們先在旁邊看著。
熊茂的指揮依然是聲音和動作相結合,大貓們對一些簡單的命令已經很熟悉,也很少再有抗拒心理,反應得都比較快。在它們動作時,群鳥就在空中走廊和周圍的樹枝上排排站。也不知道這些有翅一族對有趣的標準是什麼,無論在熊茂看來大貓們做得好還是不好,它們都會在某個地方發出愉悅的咕咕聲。感覺到彎嘴鳥聲音裡的笑意,部分大貓就會停下來吼回去,而被打斷的同伴又會去撓它們,每次都要折騰一陣才能繼續下去。就當是抗干擾訓練咯,教官熊自我安慰。
在沒有貓頭鷹出聲的時候,畫面看起來還是很和諧的。大貓士兵在熊茂的指揮下向左,半空中的圓盤臉也向左;大貓們向右,貓頭鷹們也把臉轉向右方;當大貓們打滾時,貓頭鷹們的腦袋可以轉到接近三百度。那整齊劃一的樣子,好似它們是被牽在同一根線上的木偶。
休息的時候,大貓們對貓頭鷹站的空中走廊產生了興趣,紛紛找到廊柱爬了上去。對貓頭鷹來說很寬敞的廊道對這些大傢伙來說就太窄啦,可它們興致不減,併攏四個爪子,就用一種憋憋屈屈的姿勢趴在上面。還好廊道材質過硬,不然早被它們壓塌了。
先上去的大貓把路占了,後面的大貓只能跨過同伴的身體往裡走,要是一不小心踩空了,或者正跨在別貓身上時,別貓一個挺身,結果就是你纏著我、我抱著你地往下掉。聽著它們砸到地上時的沉悶聲響,熊茂都替它們肉疼,但這些傢伙硬是樂此不疲,擠得好些貓頭鷹都沒有地方站。
被搶了位置的貓頭鷹也不離開,直接扇著翅膀停在大貓們的腦袋上。一隻把船長踩在爪下的貓頭鷹突然來了便意,一坨白色毫無預兆地落在了船長頭頂。船長抽抽鼻子聞到了味道,猛地跳起來,在空中把身體扭成一條麻花,伸著爪子去夠罪魁禍首。惹禍的傢伙也不甘示弱,伸嘴就啄。
很快,周圍被影響到的貓和鳥陸續加入戰局,一時間,咕咕喵喵混成一團,貓毛鳥羽齊齊飛舞。看它們沒動真格,熊茂就沒阻止,只在外圈觀戰。一根羽毛飄到他的黑鼻頭上,惹得他打了好幾個噴嚏。算了,觀戰也不安全,還是離遠點,看刺蝟們去。
相比群貓和群鳥,小刺蝟們就安靜多了。它們好像對看訓練不感興趣,全都懶洋洋地待在一邊,像一群小老頭兒。看到大團子過來,一隻刺蝟跑到他腳邊,身上的綠刺紛紛倒伏。熊茂伸掌摸摸它,沒掌握好力道,團在一起的小刺蝟被他推得往旁邊滾了滾。
熊茂剛想道歉,小傢伙自己跑了回來,再次在他面前團成一個球。見熊老大沒動靜,它自己滾了兩下,然後微微打開身體,露出一對小眼睛看過來。看明白它的意思,熊茂有些黑線,還是按照它的期待輕輕推了它一下,綠刺球就歡快地滾了起來。
一個球剛滾過去,另一隻刺蝟就跑了過來在他面前團好。於是熊茂只能不斷給排著隊的綠刺球們當發射機。在別人看來,是他在玩球,實際上,是球在玩他。誰說這些傢伙像小老頭來著?
刺蝟數量太多,時間久了,熊茂爪子都有些僵了,一不注意用力過大,一隻刺蝟遠遠地滾了出去,正好撞到趴在那裡的大妹身上。大妹嗷的一聲跳起來,踩到了旁邊的船長,船長尾巴一甩,一隻低飛的貓頭鷹失去了平衡,新一*戰即刻開始。
此刻,身在這種貓跳鳥飛刺蝟滾中,熊茂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一隻動物,一隻雖然有些特別,但實實在在的動物。
正是因為有這種認知,當他迎來自身變化的那一天,才那麼驚訝與狂喜。

☆、第五十六家

毫無預兆地,強烈的威壓如盯上獵物的凶獸猛地籠罩這塊區域,一片陰影從天際疾速接近,旋轉著越來越大,似一張利口。全副武裝的敵人接連不斷地從利口中出現,直降林中。直到有敵人落到地面,林地依然如失去主人的屋宇,敞開大門任人入侵。
待到越來越多的敵人深入林中,剛才還如無人之境的空間中突然響起一聲獸吼。“嗯昂!”沉悶厚重的大吼聲中偏偏帶著一線尖利,刺入心間,也震開了林地的面紗。
無數黑影驀地從層層疊疊的林葉間出現,炮彈般射向半空中的敵人,直沖頭部要害而去,尾部鐵鉤轉瞬間劃破敵人腦袋,一擊即中後,卻並不糾纏,輕盈轉向,避開回擊。當它們無聲地打開翅膀,真身才顯露在人前,原來剛才那些仿佛渾然一體的炮彈卻是一群喙尖爪利的大鳥。遮天蔽日的羽翅覆蓋下,地面的人只看得到一對對探照燈般的眼睛,橙紅的眼眸似燃燒的熔爐。
受傷的敵人歪歪斜斜往下掉,首先迎接他們的卻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重逾千斤的一撲。胡亂的射擊並沒有傷到這些恐怖殺手分毫,翻轉騰挪間,鬼魅般的豎瞳忽而閃爍,忽又隱沒,而下墜的敵人不等落地就已被撕碎。
在此之前,地面早已響起了慘痛的呼喊聲,原本安全的地表變成了棘刺地獄,泥土翻起,一個個比人腦還大的刺球如陰間使者從地底鑽出,迅捷無比地紮破敵人的腳背,又在反復的翻滾中把失去抵抗力的對手刺成篩子。一條超過五米的大蛇從根本遮不住它身體的樹幹後探出頭來,沖還在微微動彈的敵人猛地一咬,卻只聽到牙齒相碰的聲音。
高空的飛行器在發現情況不對後停止了放人,移動著對地面進行火力打擊。暴雨般密集的攻擊中,一些參與伏擊戰的戰士躲避不及,被紅光擊中,身上留下紅痕。在情況翻轉,之前占上風的一邊被壓制得動彈不得的當口,一個生物借著樹葉的掩護在林間跳躍挪轉,樹木間隙裡,偶爾會露出他黑白相間的靈活身影,不時有脆弱的樹枝被他的大力踢蹬瞬間震斷。
即便不停改換方位,飛行器依然被下方的生物射中好幾次,在要害位置又一次被擊中後,飛行器爆起一團火光,燃燒著墜下。眼看林端就要被那一團大火砸中,整個飛行器卻倏忽消失了。同時消失的,還有林中的敵人屍體。只有翻轉的泥土、折斷的樹木和動物戰士身上的紅痕留了下來,顯示這裡剛才確實發了什麼。
地面和半空的多處模擬器關閉歸位,熊茂從樹上躍下,一個呼哨,貓頭鷹、刺蝟和霸王貓們分片列隊,等在週邊的士兵們跑進來,檢視並記錄情況。熊茂站在一邊,張嘴微微喘息。
又幾個月過去,當初剛成年不久的短毛霸王貓們身上已全不見青澀之氣,個個體重接近兩百公斤,長尾一掃,勁風如刀,普通人根本不敢對其逼視。就算是異能者,不講究策略也很難抵擋其全力進攻。貓頭鷹和刺蝟們也全都長大了,雖然個體戰鬥力不算強,團體實力卻非常恐怖。因為訓練都是模擬戰,刺蝟們的毒液還從沒有發揮作用的機會,不然真能造出一副地獄圖景。現在這些動物之于熊茂已經如臂指使,是真正的戰友了。
至於小綠,體長猛增體重也猛增的它能夠出現在“戰場”,熊茂已經很滿意了,並不會對它有更多要求。胖蛇現在就是戰獸營的吉祥物,哪只動物都可以逗逗它,覺得熱了蹭蹭它,想要枕頭就枕它身上,也不介意分吃的給它。這傢伙來者不拒,連刺蝟的穀物也吃。
臂環“滴”了一下,繼而響起墨遷的聲音:“滾滾,回來。”這個臂環是藍野的作品,內置光能武器、安全防護罩,也帶有定位和對講機功能。有了這個,墨遷就可以遠端“指揮滾滾”,畢竟他不方便在外人面前使用光腦,作為軍長的墨遷也不可能一直陪著他,把大量時間花在戰獸營。
熊茂轉向大王,想讓長毛霸王貓帶動物們回營地。大貓首領威嚴日重,坐著不動時也氣勢攝人,周身百米都如鎮著千年寒冰。在它身邊,曾經脆弱易折的阿崽已經長成一個強壯的獵食者。比大王小好幾號的它外形跟大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神中卻沒有那種生人勿進的冰冷,反而裝著滿滿的熱情。
看熊茂轉過身來,精力旺盛的阿崽動了動腳,想要靠近,但被牢牢記住的“軍規”還是讓它乖乖待在了原地。大王卻不輕易被外物束縛,它往前兩步,低下巨大的頭顱看了看熊茂右前臂上仿佛與身體融為一塊的黑色臂環,抬起頭來時,眼神就有些不善。
熊茂無視它的冷眼相對,立起來抱住它的頭蹭了蹭,也得到了這個傲嬌首領輕輕的回蹭。可能真是強者相斥,大王總是看墨遷不太順眼,墨遷一般也不會接近這只大貓。在戰獸隊伍初見成效後,熊茂跟動物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少了些,更是墨遷一叫就積極過去。大王似乎對於他作為一隻動物,卻常常單獨跟人類待在一起有些擔心。可他要怎麼跟大貓解釋,那是他的家長,也是他的男神呢?
嗯嗯兩聲,熊茂對大王指指營地的方向,就放心地離開了。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幾個士兵投來的敬畏眼神。
在網路上,體重已達五十公斤的嗯哥仍是讓人想要摸摸抱抱揉揉的超級萌物,哪怕它滿臉凶相地飛撲狂踹的視頻發出去,人們在“好厲害”的讚歎外都要加個“好可愛”,也仍然有人往柏格星寄手工縫製的可愛衣服。只有見識了它訓練過程的士兵才深刻意識到,這真的是一頭銳利強悍的戰獸。而它真正的神奇之處,是它能以一個動物之力,指揮一支動物軍隊,還包括身形比它大好幾倍的霸王貓。這讓它背後站著的墨遷軍長在士兵們心中無限朝無所不能靠攏。
看著嗯哥邁著有力的四足漸行漸遠的背影,士兵對軍長的崇敬之意更甚。他們本來以為軍長會效仿其他工作動物的訓練和使用模式,把這些動物分開交付給他們,沒想到戰獸營真的成了一個獨立的作戰單位,從戰士到直接指揮都是動物。這真是……太酷了!
離開訓練地,熊茂加快了速度,奔到已經經過了好幾輪改造,連武器都裝配上了的小車前,啟動低空飛行模式,向著軍官宿舍區開去。雖然他跑起來仍然是內八腿,除了大吼時發出的仍是嗯嗯聲,但如今的他已經與過去不可容日而語。經過日日不綴的學習和訓練,現在他終於有點底氣,覺得自己勉強配得上以戰寵的身份陪在家長身邊。這時候,家長跟他說要介紹個朋友給他,那鄭重其事又先不說破的樣子,讓他隱隱覺得自己又將迎來一個轉折。
看墨遷的態度,應該不是壞事。家長這個時間叫他回去,多半是那個“朋友”到了,熊茂對此很期待,一對半圓的耳朵在小車帶起的風中微微後倒。
在大團子往回趕的時候,這個時間本應在辦公室或訓練場的墨遷少將正等在他的房間內。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許久不見的人,一頭淺金色的半長卷髮自然垂在肩上,挺直鼻樑上架著的銀邊眼鏡微微閃光,要不是那張薄唇一直喋喋不休的話,這看起來真是位高貴的客人。
“你這凳子也太不舒服了。”挪挪屁股,美人抱怨道。
“你可以不坐。”墨遷可沒有什麼主人的自覺,把折疊凳從儲物間拿出來已經算他對這個多年好友有心了。要知道,因為滾滾的關係,這麼長時間以來他自己都是直接坐毯子上的。
“算了,跟你爭這個也沒意思。”美人撩撩頭髮,眼鏡下的鳳眼微微眯起,“你確定這時候告訴你的滾滾小寶貝沒問題?讓我算算,你離過生日還有兩天,算上他來柏格星前的時間,小傢伙才堪堪過了一歲。跟一歲的小娃娃講這些,他能理解嗎?”
墨遷表情不變,認真解釋:“你跟他接觸一陣就知道了,他的聰慧和心性的成熟程度遠超想像,奧萊十幾歲的少年人也比不上他。我原本以為這是森勒人的共性之一,看來只是他那一族的特點,或者,我遇到的是個天才小朋友。不管怎樣,趁著你有時間,由你來解釋他應該更容易接受。”
美人明白好友的意思,他此前不說,是怕滾滾小小年紀知道自己跟周圍人都不同,會大受打擊,或者把身份洩露出去,現在又擔心小傢伙將來自己發現了,會茫然無措。正好他的思想已經成熟到一定程度,自己又在這裡,正是合適的時候。但他還是嘲笑道:“看到你這副奶爸的樣子我真是哈哈哈哈!”
於是敲開門的熊茂看到的就是一個笑得毫無形象的金髮美人。他向家長看去,聽到家長道:“滾滾,這是亞爾維斯。”

☆、第57章

一結束手頭的項目,亞爾維斯就往柏格星趕。這次閉關比想像的久,把需要支援的朋友撂在一邊讓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又解開一個謎題的成就感都變淡了不少。何況,對那個既是自己半個同族,又讓一向淡漠沉穩的好友緊系于心的小傢伙,他不是不好奇的。
在來的路上,他已經上網把滾滾的各種照片和視頻找出來看了一遍。在他二次閉關前,這還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團子,如今已經長成一頭奪人眼目的猛獸了。在某些方面,他確實表現出了大異於一般動物的聰慧,這讓他很期待與小傢伙的近距離接觸。
現在,這個陌生但又與自己有著奇異聯繫的生物就站在面前,亞爾維斯的瞳孔縮了縮。現實遠遠比影像來得有衝擊力,心目中的“小傢伙”到底長到了多大,亞爾維斯此刻才有了實際的感觸。
年輕的迪林家族科學家記得自己第一次從獸形變成人形是在一歲多。父親加拉赫雖然在有些事情上很不靠譜,但兒子的重要人生節點他還是做了記錄的。亞爾維斯至今還保留著小時候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上,剛變成小嬰兒的他被父親用一張醜兮兮的布胡亂裹著。要不是他“天生麗質”,短短的金髮和大大的眼睛彌補了畫面的缺陷,這張照片肯定會被他視為黑歷史毀掉的。
同時,亞爾維斯也記得很清楚,拍攝時間只比這張照片早不到一個小時的前一張照片上,自己還是一隻小鹿。重點在“小”字上。
但眼前的生物僅從外形看,已經完全無法用“小”字來形容。在飛船上看照片和視頻時那種隱隱約約的懷疑變得清晰,一時間,亞爾維斯想,自己的好友是不是搞錯了,或許這只體重已經超過五十公斤的動物就是純粹的獸類,只是智商比較高而已,並不是可以變人的森勒星物種。
但下一刻,這個懷疑又被他自己推翻了,因為他看到了滾滾的眼神。作為一個體內流著一半獸血的存在,亞爾維斯看懂了這個眼神,那不是動物對陌生人的好奇,而是智慧生物對同類的打量。小傢伙接下來的表現證明了這一點。
亞爾維斯聽到墨遷道:“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他面前,你可以做真實的自己。”然後他就看到滾滾微微張嘴,露出了有些吃驚的表情,顯然很意外一直需要在外面收斂本性的他可以在另一個人面前自如表現。
他向墨遷看去,墨遷點了點頭。隨即,小傢伙就在他們面前立了起來,僅用後腿朝前走了兩步。
“嗯~”亞爾維斯聽懂了,滾滾是在說“您好啊”。
不止如此,這個身披黑白色皮毛的生物還把右掌在肚子上的毛毛上擦了擦,然後向他伸了過來。
亞爾維斯忍不住從凳子上起身,然後蹲到了滾滾面前,同樣伸出手去,與面前那個帶著月形彎鉤和厚掌墊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白一黑、一長一短、一瘦一胖的兩隻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止不住的激動和欣喜突然從亞爾維斯心中湧出。當了那麼久獨一無二的異類,被家人小心隱藏,只能有保留地接觸外界,沒心沒肺如亞爾維斯,也是會在遇到同類時有獨特的感觸的。
“滾滾你好,我是亞爾維斯,跟墨遷是從小到大的朋友,算是你的叔叔,你跟我不用見外,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都可以跟我說,我有錢有能耐,能辦的都會給你辦到,你用的光腦就是我做的,我還知道很多墨遷的糗事,可以慢慢跟你說……”完了,這人一高興起來嘴上就沒個把門兒的,吧啦吧啦一大堆有的沒的,渾然不知自己剛才在小朋友眼中的貴客形象已經轟然崩塌。
熊茂看著握著自己爪子不放的這個人,有點無語。我都是把墨遷當哥哥的,你一來就給我降了輩分,熊貓先生心想。但其實他心裡還是有些高興的,這不僅是家長的好朋友,還是第二個知道自己“秘密”且表現如常的人,熊茂看待他是既輕鬆又鄭重。
輕鬆當然是因為他不用在此人面前刻意藏起人性化的那一面。鄭重嘛,一是因為他和家長的關係,讓熊茂本能地想要表現得聰明懂事,不想給家長的朋友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因為感激——熊茂是記得亞爾維斯的,當初他遭遇綁架事件後,有人想把他帶離家長身邊,是亞爾維斯幫忙扭轉了局面。
這麼看的話,或許從一開始,亞爾維斯就知道他不是普通動物的事。而他資訊的來源,自然是家長墨遷。這就是熊茂鄭重的第三個原因。
什麼人能夠知道他人連父母和朋友都沒有告訴的秘密呢?墨遷說亞爾維斯是“最好的朋友”,這個稱謂還可以代指另一個身份:伴侶。
熊茂發現,墨遷在這個金髮美人面前確實有著超出一般的放鬆,一向缺乏表情的臉上時不時地出現笑容,與他的交談也很隨意。這些跡象,都在讓他的猜測向著事實靠攏。在奧萊聯邦,人們的婚戀很自由,只要不傷害他人,管你喜歡的是什麼性別的人,或者什麼形狀的物。熊茂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很有可能的。
這讓他乖乖保持了沉默,沒有去問亞爾維斯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事並且毫不介意,也沒有去問這位前珍惜生物研保中心名譽委員為什麼會來柏格星,只順著兩人的安排,該幹嘛幹嘛。
接下來的時間,亞爾維斯一直陪在熊茂身邊,跟大團子講他和墨遷以前那些有趣的經歷,講他一些有趣的實驗,還加了熊茂的通訊頻道,跟他用光腦交流一些關於生活和學習的不痛不癢的問題。
如果只是墨遷在場的時候這樣也就算了,墨遷有事要忙時,他不跟著墨遷走,也不另外找事做,始終和熊茂一起,無論熊茂是在學習、訓練還是要去戰獸營。
熊貓先生本已受到打擊的心裡更不是滋味,這越看越像“準備跟戀愛對象結婚,要先博得戀愛對象家的小崽的好感”之類的戲碼,亞爾維斯抓緊時間跟自己熟悉起來的意圖太明顯了。
熊茂有苦說不出,金髮美人又一直緊迫盯熊,他只能趁著上廁所的機會喘息一下。垂著黑毛腿坐在坐便器上,熊茂戳開了“未成年”論壇,在煩惱區裡寫下“傾慕的男神有喜歡的物件,而這個物件還想跟自己建立良好關係怎麼辦”,然後點擊發送。
過了一會兒,匿名的回復被傳了回來。熊茂點開,只見裡面寫著:“有喜歡的人是一件好事,這會讓我們進步。但喜歡不是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獲得知識和技能,並學會好好地與人相處。如果那個物件人不錯,你也可以跟對方做朋友啊。另外,‘傾慕’這個詞和‘建立良好關係’這個短語用得不錯,看得出你非常聰明,要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學習上哦,加油!”
看到最後一句,熊茂才想起,自己的網上年齡是六歲……
就這麼一陣功夫,亞爾維斯已經在廁所外面叫了起來:“滾滾,你便秘嗎?需要我幫你調一杯通便果汁嗎?”
第二天的情況並沒有變得更好,以為自己過一晚能把心態調整好的熊茂悲哀地發現,跟家長再一次同床共枕,被家長像以往一樣溫柔地抱抱和拍撫後,自己心裡的失落和微微不甘反而加重了。
但他必須用力隱藏、強顏歡笑,因為亞爾維斯好像聽得懂他的熊貓語,甚至看得懂他的部分表情。他沒有精力去搞清楚這是為什麼,權當是天才科學家的又一天才之處,保持正常已幾乎用掉了他的全部力氣。過一陣就好了,熊茂安慰自己。
為了分散注意力,也為了不要一直面對亞爾維斯,熊茂去了戰獸營。任金髮美人跟在後邊,他自去帶著動物們訓練,中場休息的時候也待在動物堆裡。
解除訓練狀態後,阿崽又來黏他,蹭蹭他的頭,又伸出舌頭要來舔。被熊爪推開後,阿崽也不惱,自己跑去另一邊跟貓頭鷹們玩兒。看到這裡,熊茂的心情好了一點,但下一瞬,他猛地站起。
拋下周圍的人和動物,黑白生物飛速跑了起來。他想起來了,就在兩個月前,阿崽還是一隻一定要大王陪在身邊的小貓,兒時分離受怕的經歷讓它對大王非常依賴,長得健康強壯後也常常想待在大王背上,跟其他動物一起玩也要大王留在附近。那時大王是怎麼做的?大王強制躲開了。為了幫助阿崽適應,熊茂還特意陪了它一段。
現在是輪到自己做阿崽了嗎?走開的家長,插入的他人,自己之前怎麼沒有想到呢?是了,自己被無人知道的情緒蒙蔽了,還歪曲到了什麼戀人、情侶。要是墨遷和亞爾維斯真是這種關係,為什麼之前那麼長時間沒有見他們聯繫過呢?情侶間聯繫次數多了,總有那麼一次兩次被自己碰到吧?
奔跑的速度再一次加快了,沉重的四足在地上踏起煙塵,熊茂甚至忘了他還有小車。他並不像當初的阿崽那麼不獨立,墨遷也沒有必要像大王那樣給他來一次依賴戒斷,如果他這麼做了,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因為什麼原因,墨遷需要把他遠遠送走。想到這一點,熊茂只覺得心都要裂了。
我知道自己對你的想法不應該,也沒有權利對你的人生選擇指手畫腳,但看在你養育我那麼久的份上,讓我以動物的身份陪在你的身邊,哪怕戰死,也心滿意足。
作者有話要說: 


☆、第58章

執勤的士兵滿眼驚愕地看著嗯哥沖進辦公區,帶起一片淩厲的風。
隱約聽到門外傳來急速奔跑的聲音,卻無人示警,在軍長辦公室裡處理一些事情的邁爾拿起武器猛地拉開門,一個生物止步不及,一下跌進門內,打了好幾個滾才爬起來。
那是滾滾。它甩甩腦袋,不理會娃娃臉副官的招呼,探著頭在辦公室裡四處看,嘴裡嗯嗯叫著,卻並沒有發現它想找的物件。看著那不停轉圈的黑白身影,不知怎麼的,邁爾有種小傢伙急得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感覺。
“你要找老大嗎?他不在這裡,我可以幫你通知他。”他忍不住像面對一個人類小孩一樣地對滾滾說,並真的點開了光腦。
正在這時,他要通知的長官大步走了進來。在男人看到滾滾的同時,小傢伙炮彈一般地沖了過去,大力撞上男人的腿,然後像落水之人遇到浮木一樣,迅捷但慌亂地抱住了那對微晃了一下又馬上站穩的筆直長腿。
腿上的雙臂抱得很緊,墨遷一低頭就看到了一雙盛滿渴求的黑圓眼睛。用力將那對胳膊掰開,他剛剛蹲下,結實圓潤的身體又馬上撞到他懷裡來。感受到脖子被抱住,墨遷也加大力氣圈緊了小傢伙的背。
“好孩子,怎麼了?”用手從頭到尾地撫摸懷裡微微發抖的身體,墨遷問。
把大頭紮進他頸窩的滾滾並不出聲,只不停地搖頭。因為體重的大幅增長,除了躺床上的時候,小傢伙已經很久沒有要他抱了,現在卻一絲一毫都不願意撒爪。
接到亞爾維斯的通訊後,墨遷就立刻循著滾滾的定位往這邊趕。回憶了下最近的事,除了亞爾維斯的到來並沒有什麼異常,而亞爾維斯還在跟滾滾培養熟悉感的階段,尚且沒有告訴他身份的真相。難道聰明的小傢伙自己察覺到了什麼,覺得難以接受?
想到這裡,墨遷請邁爾讓他們單獨待會兒,在副官帶上門出去後,他撫著鎮定了不少的滾滾,再次道:“什麼事都沒有關係,告訴我,怎麼了。”
小傢伙微微站直,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一邊身體還被他挨著,墨遷看著他戳開光腦,猶豫了一下,才在光屏上寫道:“不要送我走。”
迎上滾滾忐忑的眼神,伸長手臂將他半圈在懷裡的男人奇怪道:“誰告訴你我要送你走?”
到底哪裡出了誤會?
兩人一熊再次在墨遷房間聚集,這回沒有凳子,大家都坐毯子上。滾滾也岔開黑毛腿坐著,緊緊挨在墨遷身邊,剩亞爾維斯一個人坐他們對面。
雖然墨遷的表情和動作都很正常,亞爾維斯就是覺得這場面有點不對——怎麼那麼像家長帶著受了欺負的自家娃來討公道?
“小傢伙怎麼了?”亞爾維斯問。今天滾滾突然跑開,嚇他一跳,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
“沒什麼,就是想我了。”墨遷面無表情地給出了一個跟他本人畫風完全不搭的回答。
亞爾維斯被他噎了一下,眼鏡都滑下來一截。而熊貓身體裡的人類靈魂已經漲紅了臉。
寫出那句話後,看到家長的表情熊茂就知道自己搞錯了。他先是欣喜萬分,提著的心落到了實處,然後就感到了羞愧。面對家長的詢問,只能說自己誤會了亞爾維斯過來是要帶自己走。
“我沒有打算要送你走,也不會送你走。就算有一天必須將你託付給別人,也是暫時的。”墨遷鄭重道。他沒有將話說太滿,他理解小孩子對於離開養育者這件事的惶恐,但軍人的命運有很多不確定性,他不能給出絕對的承諾,可也不會讓滾滾現在就為可能發生的事傷心。小傢伙要的不過是他的態度罷了。
何況,當滾滾再長大些,更想要獨立的時候,情況就又不一樣了,畢竟他並不是單純的動物。因此,他打斷了著急地要表示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留在他身邊的大團子,直接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肯定對自己和其他人、其他動物都不一樣感到好奇,我請亞爾維斯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問題。”已經鬧出誤會,墨遷也不再想什麼緩衝期,乾脆直入主題。
這句話果然讓還忙著在光屏上寫字的滾滾頓住了,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過來,裡面裝著吃驚。
跟著家長回房間的路上,一連串的問題從熊茂心裡冒出,像沸騰的茶壺,一個泡還沒有到達水面,另一個泡又升起。他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想知道答案為什麼要亞爾維斯來說,對即將面對的既期待又擔心,走在路上都同爪同腳了,最後還是墨遷把他背回來的。
現在,亞爾維斯就坐在他面前,他揣了那麼久的謎題就要解開。熊茂想按住自己的心,讓它不要跳,好讓他安靜地聽這個人和墨遷的每一句話。
“那你叫我馬上到這兒來,是因為小傢伙也想我了嗎?”金髮美人開了個玩笑,他知道事情肯定不是墨遷說的那樣,但墨遷這麼說應該是為了顧及滾滾的自尊,因此也順著往下接。可他對面的一大一小都沒有笑,一個是緊張的,另一個則感覺到了他的緊張。
沒浪費時間,墨遷道:“我想現在就告訴滾滾他應該知道的事。”然後他又轉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團子,說:“無論待會兒你聽到什麼,你只要記住你只是有點特別,跟大家沒有大的不同,以後的生活也不會有大的變化。”
亞爾維斯扶了扶眼鏡,有點意外,但他到柏格星的任務之一就是這個,早一點晚一點沒有本質區別,也就把腹稿拿了出來。
接下來,熊茂聽到了一個叫森勒的星球,聽到了一種半人半獸的高等智慧生命,知道了亞爾維斯的經歷,也知道了他們對自己來歷的猜測。在家長和他的好友一個陳述一個補充的過程中,他一直安靜地聽著,任一堆資訊從耳朵鑽進去,再留存在大腦表面。
他們的話他都理解,但聽起來就像是別人的故事。
熊茂對自己的身世是有猜測的,現實型的、玄幻型的都有,但他們揭曉的“答案”和這些猜測都不同。死後在一隻熊貓的身體裡重生,並來到一個全新的世界這樣的事他都經歷了,自認不會對其他情況感到過分吃驚,但接受了一輪“真相”後,他感覺有些飄忽。
他的很多疑惑仍舊掛在半空中,並沒有因為兩人的解說而落地消散。從頭到尾,他沒有聽到任何一個跟地球有關的字眼,也沒有辦法根據他們說的來解釋自己擁有一個地球人記憶這件事。
因為亞爾維斯對森勒星的事也知之甚少,更是完全沒聽過滾滾的種族,由他的解說帶來的更多疑問也暫時只能是疑問。只是熊茂再次確認了一件事:在墨遷眼裡,自己確實只是個小孩子,雖然他現在知道了家長待他如常的態度不是來自其強大的接受力或見多識廣,而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森勒星人。
這讓熊茂的心再一次高高提了起來——他們作出判斷的依據是自己擁有極為人性化的一面,可萬一他們猜錯了呢?萬一自己不是什麼可以變形的獸人,只是因為有著人類記憶呢?
熊茂跳動的心臟和高速轉動的腦袋是熱的,四肢卻有些發冷,不敢再想下去。之前他只是感動於墨遷對自己情緒的關心,現在卻忍不住默默重複家長那句話:你只要記住你只是有點特別,跟大家沒有大的不同,以後的生活也不會有大的變化……
以墨遷的為人,就算他真的不是森勒人,男人也依然會關心他、照顧他。說到底,他只是因為對墨遷有了特別的情感才這麼患得患失,擔心不能再留在墨遷身邊。為著這個,連可能會變成人這一點所帶來的喜悅都變得很微小,且成為了一種讓人感到重壓的期待。
能變成人嗎?會變成人嗎?變不成怎麼辦?
這些問題熊茂也來不及深入思考,身世大揭秘後,墨遷和亞爾維斯把重點放在了“少年心理輔導”和“森勒人成長指南”上。尤其亞爾維斯,說了一大堆個人經驗,向他證明森勒人和奧萊人沒有多少不同,只需要在一些“小地方”注意一下,比如變身的時機、與人交往的微微保留之類的。
這兩人的“囉嗦”讓熊茂好受了很多,知道他們希望自己既能認可新身份又不會感到隔離。感受到濃厚的關心,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看他還算接受良好,墨遷在亞爾維斯的喋喋不休中插言:“還有什麼想知道的,都可以問。”
熊茂挑了最安全的,也確實是他很想知道的問題寫在光屏上:“變身,是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不好說,看才比較直觀。墨遷轉向亞爾維斯,金髮美人一撩頭髮,揮了下手。“小傢伙,等我變身給你看,我的獸形絕對是你過去和未來見到的最漂亮的。至於這位就請出去,變身是要脫衣服的,我們可都不是小孩兒了,不能給你看。”
其實墨遷在他揮手時就已經站起來了,但亞爾維斯硬是說到房間的門被從外面帶上。等封閉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個“同類”,金髮美人利索地開始脫衣服。
直視別人的身體很不禮貌,熊茂低下頭,可他又實在不想錯過對方變身的過程,於是就不停重複低頭抬頭、低頭抬頭的過程。
亞爾維斯發現了他的動作,哈哈一笑,提醒道:“小傢伙,注意了,我要變身啦!”
這聽起來怎麼那麼像“我要變態了”?當看完全程,熊茂想,或許還是變態這個詞更合適。
作者有話要說:  


☆、第59章

雖然童年的玩樂經歷不豐富,但前世作為一個現代人的熊茂,怎麼可能對影視、漫畫等作品裡的變身方式一無所知呢?就算沒有光芒大熾,也一定有“一陣光閃過”,就算沒有酷炫的背景音,也一定要念一句咒語。可呈現在他面前的變身什麼都沒有,真的只是純粹的變換身形。
視線裡的身體健康且年輕,線條流暢,皮膚白皙,瑩潤有光。撇去人類的羞恥心,見到這樣一具堪稱藝術品的身體,是個人都想多看一眼。
但這樣的畫面只在唯一的觀眾眼底留存了不到五秒。好像有只無形的魔鬼之手,帶著肆無忌憚的褻瀆之意,在造物主的傑作上胡亂揉捏,一下扯散這裡的骨頭,一下又捏起那裡的皮膚。左突右支、上裂下陷的變化在亞爾維斯的身體上出現,乍看之下毫無規律,偏偏又進行得緩慢而清晰,似乎惡劣的魔鬼故意要將美好破壞給天使的信徒看。
這場面不僅沒有影視作品裡的那種美感,甚至稱得上恐怖。如果熊茂真是一個不曉事的小孩子,估計都被嚇傻了。即便他膽子還可以,看得也是心驚肉跳。
好在讓人很想轉開眼去的過程沒有持續多久,到後面一小半,變身的最終形態終於慢慢顯現出來,凸起彎折的骨骼重新排列,發皺堆疊的皮膚自然舒展,短而細的絨毛如高倍鏡下的雨後草地,快速長出又變粗變硬,將整個全新的身體覆蓋。
最後,一對角從頭頂生長出來,帶著某種神奇的韻律向上延伸,分叉分叉再分叉,形成一顆不規則的立體之心。
當一切靜止,出現在熊茂面前的,是一頭美得不可方物的雄鹿,修長的四肢仿佛前一刻還踩在水氣彌漫的畫中沼澤上,淺金色的皮毛似柔滑的錦緞,又像覆在萬物之森上的朝陽之光。
當雄鹿低下頭來,空氣從那顆鏤空角心中穿過,黑白色的熊貓對上了金鹿長而上挑的眼睛。原來剛才那隱在背後的,不是魔鬼,而是造物者本人,這才是他的得意之作,熊茂想。
正在這時,“得意之作”突然出聲,還甩了甩短短的尾巴。
“呦~”看呆了嗎?
好吧,讓熊恍惚的如畫迷景都是幻覺,熊茂一秒回神。
但亞爾維斯顯然很得意,模特走臺步般地邁著四蹄在熊茂面前走過去,再走過來,還來了個緩緩回眸。
“呦~呦呦~呦呦~”亞爾維斯叔叔漂亮吧?剛才我還特意放慢了變身速度,就為了讓你看清楚,正常情況下轉瞬就變好啦。
想到之前足以把人嚇到做噩夢的場景,熊茂發現了一個事實:頭腦天才、外形精緻的某人除了自戀外,有根筋也長漏了。
這反倒讓他更加放鬆了,那種從“家長的伴侶”到“身世的揭秘人”的沉重感消散到只剩影子。他也有心情關心一些邊角了。
“嗯嗯~”為什麼變身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光?
“呦呦~呦~”為什麼要有聲音和光?在原始狀態下,這是等著被敵人發現嗎?
雄鹿把頭湊過來,熊茂都可以看清他鹿角上的細小絨毛。濃密的淺金色睫毛眨了一下,他好像看出面前的黑白團子確實有點期待看到“光”,又呦呦叫著補充說,要看光也可以。
雄鹿站回原位,微微閉了下眼睛,當他再睜開眼時,一對黑色雙瞳已經被金色星辰取代,銀色流光在漂浮的星球上環繞,忽而遮住星球表面,忽而又散開,如流動的大氣層。
在金色的星球旋轉起來時,細網般的電流突然撕裂空氣,在雄鹿頭頂大大的多叉鹿角中出現,仿佛金色的血管,不斷閃光、跳動,讓那顆心活了起來。
“哇~”這是熊茂內心的聲音,但實際上他發出來的還是:“嗯~”
小傢伙的讚歎取悅了亞爾維斯,他任電流在鹿角間流動,卻忘了這非常耗費能量,過了一陣就聽到頭頂傳來滋滋滋的聲音,隨後金光微弱地一閃,電流斷裂,消於無形,他的眼睛也突然恢復原狀,像兩盞被按滅的燈。
看著那頭一下子失去神采的雄鹿,熊茂算是明白了,這又是個擁有異能卻不好好練習的異能者,像家長那樣的人還是太少啊。
在亞爾維斯為掩飾窘狀迅速變人穿衣後,想起了家長的熊茂走到門口,打開門讓墨遷進來。
男人確實還站在門外,見他探出頭來,臉上露出溫和笑意。這個表情是熊茂熟悉的。在其他人總說墨遷少將嚴肅冰冷的時候,他卻時常可以看到他帶著鼓勵縱容的笑容,仿佛成長路上的一切自己都可以大膽去嘗試,犯錯了、失敗了,身後都有人支撐,退後一步就是雖不夠柔軟卻堅實寬闊的胸膛。
讓我是森勒人吧,讓我可以變成人吧,熊茂在心裡祈求,也不知道祈求的是自己莫測的命運,還是創造出了亞爾維斯這樣存在的造物主。
墨遷走上前來,摸摸他的頭,隨後道:“我不能隨意去森勒星,去了也不知道該把你送去哪裡,因此就把你留下了。也許等你長大了,我們能想辦法聯繫到你的親人。在此之前,你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獨自行動,有什麼疑惑都跟我和亞爾維斯商量,知道了嗎?”
熊茂乖巧地點點頭。其實他想說自己對於具體的來處並不執著,也並不需要再尋找什麼親人,他兩輩子的親人都在眼前了,但或許表現得像一個對身世很關心的孩子才是安全的。在塵埃落定前,就讓自己再偽裝下去,維持住這讓人不舍的現狀吧。
因為帶著這樣的想法,熊茂接下來表現得很願意跟亞爾維斯這個“同族”待在一起。真正相處下來,他才發現亞爾維斯這個人雖然有時候很大條,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但真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
他對世界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對生活很有熱情,有想要搞清楚的問題就會專注去研究,對於暫時解決不了的或者已是既定事實的也不會過於糾結。雖然智商高於常人,年紀輕輕成果加身,家庭條件也甩別人好幾光年,卻並沒有由此而來的優越感,也不會故意說別人聽不懂的話,自戀起來都純粹直接。
熊茂可以跟動物雙向交流,他能聽懂滾滾語,鹿狀態下也可以用呦呦來表達,面對單純的動物卻總是隔了一截。比較起來的話,一般人對動物的行為和聲音的理解是20%,他是40%,熊茂則達到了90%。為此,亞爾維斯跟著他口中的“小傢伙”像個學生似的虛心討教,想知道他是如何解析動物語言的,聽懂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想根據他的說法做歸納總結,展開動物語言研究。
角色的顛倒自然而快速,在熊茂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問題解答者了。可熊茂也沒有辦法告訴亞爾維斯更多,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亞爾維斯也只能把這一點也歸為滾滾的種族特性。“說不定在森勒星,你的種族要比我的要更高貴呢。”金髮美人這樣說。
有來有往中,“未成年”論壇裡匿名者的回答再次在熊茂腦中浮現——如果那個物件人不錯,你也可以跟對方做朋友啊。自己現在跟亞爾維斯應該已經算朋友了吧,熊茂默默想,這麼出色的一個人,就算他真是墨遷的伴侶,自己應該也會在一段時間後徹底心服地接受,甚至會覺得沒有其他人能配得上家長。
解決了一件大事,耽誤了不少時間,墨遷在談話結束後又去忙了,熊茂再次看到他已經是晚飯時候了。
亞爾維斯到的當天,公主等人已經對他表示了歡迎。雖然之前都沒有什麼交集,但亞爾維斯在綁架事件後站出來,為他博得了不少好感。經過實際的相處,這位墨遷的好友也成了四人組和菲碧的朋友。
“你能夠在柏格星待多久?”公主在飯桌上問亞爾維斯。
“有個研究項目想在柏格星做,你們這裡環境獨特還有戰獸,非常能刺激靈感。我以個人實驗室的名義向軍部提交了申請,你們軍長和程式部門已經完成批復了。能跟你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應該不會很短。”亞爾維斯說完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菜,顯示他很喜歡基地炊事員的手藝。
墨遷點頭證實了他的話,提前知道消息的邁爾則介紹了亞爾維斯實驗室的安排,飯桌上熱熱鬧鬧,金髮美人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
實際上,做研究是真的,但真正的專案不是年輕科學家寫在申請表上的那個,而是已經懸置很久的“滾滾毛之謎”。這,就是亞爾維斯來柏格星的第二大任務。
晚飯結束時,熊茂看到公主他們對著墨遷擠眉弄眼,連一向真正經的夏棲和假正經的藍野都露出了有些奇怪的笑容。墨遷沒理他們。熊貓先生不禁想:難道這些傢伙也誤會了家長和亞爾維斯的關係?
沒法求證,這個想法也只是在他腦中一閃而逝罷了。熊茂的心神被更重要的問題佔據著,一整晚,他都在翻來覆去地想變人的事。夜更深,空氣更安靜,白天的種種就在反復的咀嚼中變得更加刺激人和熊的神經。
直到墨遷回來,直到和家長一起躺在床上,表面平靜的熊茂內心都還在翻騰掙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一個放心一個煎熬的一夜過去,當晨光漫進落地窗,床上的軍人睜開墨色的眼,觸覺比視線更快地捕捉到了異樣——自己的胳膊下,不是滾滾微微扎手的毛髮,而是一片溫熱光滑的皮膚。
本應躺在身邊的毛絨寶寶消失了,那在朦朧天光中眼簾微動的,是個全然陌生的青年。
下一刻,他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第60章

墨遷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理智告訴他,昨晚睡在他身邊的是滾滾,滾滾可以變成人,而此前以他軍人的直覺都沒有發現任何異樣,那麼現在出現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滾滾;但同時,理智也在說,滾滾還小,就算變成人也應該是個孩子,可眼前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青年。
源源不斷的溫度還在從屬於人類的皮膚上傳來,伴隨其中的,是細微但實在的脈搏,維持一個動作太久的左臂好像已經不屬於它原本的主人,而成了突然出現的青年的所有物。
在男人愣神的時候,朝著他側躺的青年先動了。
虹膜受到晨光的親吻,那雙眼睛眨了眨才重新睜開。看到一拳之距的身邊人,他的唇角向上勾起。帶著這個笑容,初醒之人貼著床向前挪動,將頭抵在旁邊的人身上蹭了蹭。這個動作他做得十分自然且順暢,好像周圍就是他熟悉的環境、親近的人,而他已經這麼做了千百次,現在只不過是一次習慣性的重複。
一邊肩膀感受到節奏熟悉的挨蹭,雖然觸感截然不同,墨遷的心卻徹底安定下來。或許有哪裡出了錯,但這確實是他的滾滾。
在男人放鬆下來的同時,緊貼著他的身體卻突然僵硬。兩三秒後,那顆頭顱猛地抬起來,一雙眼睛瞪到最大。似乎看到了身邊人眼裡他自己的倒影,強烈的驚訝化為實質,牽引著青年飛速舉起雙手雙腳翻轉著查看,隨即又伸手在頭臉胡亂摸索。
墨遷沒忍住笑了出來,青年那舉手舉腳的樣子跟小滾滾剛來柏格星時幾乎完全重合。那天晚上,被細微動靜驚醒的他一轉頭,看到的就是嬰兒時期的小傢伙在落地窗前的毯子上掙動四肢的身影。
與那時候不一樣的是,現在的滾滾不再是個連爬都不利索的小團子。沒顧得上看身邊的人是個什麼反應,他急急忙忙地想從床內側翻出來,習慣性地手腳並用後,卻因為沒掌握到新身體的平衡在床沿絆了一下。還好墨遷反應快,一側身將他撈住。但站穩後的青年只是匆匆轉頭看了他一眼,就又歪歪扭扭地往洗手間跑去。很快,洗手間裡就傳來了皮膚被拍打的聲音。
沒等太久,墨遷就看到青年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他走得很慢,動作協調了不少,應該已經用鏡子再次確認了自己身上的變化,尚在消化中。
從洗手間到床邊的距離很近,再慢的速度也很快就走到了。青年停在那裡,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恒星升高,光線變得明亮,一邊的落地窗像巨大的打光板,讓青年的一側身體纖毫畢現。
他的臉上還帶著自己拍出來的薄紅,一邊大腿上有掐出來的微青。除此之外,不著寸縷的身體光潔無痕,皮膚是一種瓷器般帶著微微反光的白,仔細看,又似乎透著一點點粉,不知道是本身的顏色還是晨光所致。
青年個子不高,目測還差一點才到一米七,臉上也猶帶青澀,但絕不會讓人誤以為還是孩子,看起來是十八\九歲的年紀。他身上偏瘦,顯得身形修長,兩頰卻肉嘟嘟的,加上秀氣的鼻和粉嫩微厚的唇,襯得整張臉有些圓潤可愛。
但可愛不是他唯一的特質。被揉散的黑色短髮還淩亂地支棱著,看得出來不怎麼柔軟,有些含蓄地體現著主人某些方面的倔強。眉下的眼睛雖然又大又圓,卻自帶黑色眼線,無端添了一層魅惑。
此刻,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裝著震驚、狂喜、不可思議以及一點點茫然。見坐在床沿的男人微笑著看著自己,有驚訝卻仍鎮定,有喜悅可還平靜,青年獲得了勇氣又有一點不滿。
“啊……”他張嘴發出聲音,音節清脆中帶點晨起的沙啞,好聽卻顯然不完整。
被自己的聲音驚到,青年閉上嘴,微凸的喉結滾動,再發聲時腦中的想法才通過語言相對順暢地表達出來。
“我,變成人了。”
“嗯,我看到了。”墨遷答。雖然現實跟想像的不一樣,但他對於滾滾變身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之前擔心的變身不完全、身體不健康、智力受影響、行動不靈活等問題都沒有出現,也就沒有特別激動或緊張的情緒。不過他還是問:“有哪裡感覺不舒服嗎?”
“沒有,一點都沒有。”青年馬上回答,頭也跟著搖動。
話音落下,兩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沒有再開口,都不太習慣這陡變的狀態。熊茂的心仍在砰砰跳著,潛意識已經為一朝美夢成真狂放煙花慶祝,表層的思維卻有些短路。家長的微笑淡定讓昨日的悲戚設想蹤跡全無,不退的興奮則使身體融融發熱。從人的視線看過去,面前的男人似乎觸手可及,腳下的天塹鴻溝好像都變成了鮮花坦途,讓人如墜夢中。
直到墨遷突然站起來,說“我去給你找件衣服”,熊茂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光著,身體也才感覺到了一點涼意。面紅耳赤中,他嗖地跳回床上,扯過毯子將自己裹起來。意識到身上的毯子還帶著男人的溫度,他臉上的熱意又重了一分。
沒看到身後人的樣子,打開衣櫃的少將閣下難得地有點愁。按照預計,滾滾就算變成人也是一兩歲的小孩子,他讓亞爾維斯帶過來的東西全都是給小男孩用的。這些衣服即便已經覆蓋了幾個年齡段,還是找不出一件可以給現在的滾滾穿的。這也不難解決,暫時用他的衣服將就就是了。有點麻煩的,是怎麼解釋青年的來歷,此前他和亞爾維斯準備的小孩版本顯然不能用了。墨遷可沒打算讓變成人的滾滾在柏格星偷偷摸摸地生活,或者把他遠遠送走。
最後熊茂主動從家長除了黑色軍裝外乏善可陳的衣服裡挑了那套灰白條紋的睡衣。又長又大的睡衣蓋過他的手背和腳面,那束手束腳、懵懂可愛的樣子又讓墨遷想起了當初的灰白團子,男人不禁伸手摸了摸青年的頭,又幫他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即便小傢伙已經變成了成年人模樣,小小的個子依然讓他這一系列動作做得很輕鬆。
感受到摸到頭頂又從發間穿過的修長大手,酥酥麻麻的觸感讓熊茂沒忍住打了個顫,舒服的電流從頭皮直通到腳底。
“還冷?加件衣服?”墨遷問。
熊茂頭搖到一半,又點了點,於是家長的大襯衫也上了他的身。至於鞋,依然是家長所有,他小了好幾碼的腳伸進去,像踩在兩條小船上。那造型實在不敢恭維,青年卻露出傻笑,仿佛披上了皇袍,走上了人生巔峰。
接到消息急忙忙趕來的亞爾維斯震驚之中不忘吐槽他的穿著,話還沒說完又被墨遷趕走。等金髮美人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飛船,年輕的軍長已經帶著初初變人的滾滾穿越空間到達飛船內無人的休息間。當墨遷回到基地辦公室若無其事地工作時,兩人正飛向最近的居住星。飛船甫一到港,男人就再次出現。等金髮美人在附近的購物區掃蕩一圈,購物區的廁所隔間裡就走出了穿著一身新裝的“亞爾維斯個人實驗室助手”。
看著黑衣少將第二次憑空消失,亞爾維斯忍不住感歎:“墨遷的能力又精進了,不僅穿梭的距離大大增加,准度也提高了不少,一天之內來回幾次居然都還遊刃有餘,真想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裡。”
熊茂心說:那是當然,家長沒有哪一天不訓練,完全是自律界的楷模,這樣的人就沒有極限。
亞爾維斯奇怪地看他一眼,問:“小傢伙,你怎麼都不說話,是不是還不太適應這種形態?”
熊茂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是把當熊貓時在心裡默默接話的習慣延續到現在來了。亞爾維斯說得對,他確實還不太適應,連年輕科學家都還在叫他“小傢伙”,意料之外變身成功的人又怎麼可能那麼快進入狀態?
但沒有時間給他獨自品味這一切,回程路上,兩人把“實驗室助手”這個身份涉及的問題對了一遍,墨遷也抽了一段時間遠端參與。從他意外變身以來,他什麼都不用管,家長的安排雖匆忙卻全面,用最快速度讓他可以用新身體相對自由地生活。現在就剩最後一點。
“名字。”隔著通訊器,青年和墨遷幾乎同時說出這個詞。
“你有喜歡的名字嗎?”家長在信號那頭問。
不假思索地,他說出了那個名字:“熊茂!”
“有什麼含義嗎?”那頭又問。熊茂轉頭看身邊,亞爾維斯也是一副單純好奇名字來由的表情。帶著些許失望,熊茂胡扯了一通,把這個問題帶過去了。墨遷自是沒什麼不可以的,聽到他說“好”字,熊茂馬上接話:“我還想了個外號,叫‘潘達’。”
“你也喜歡潘答星嗎?那裡確實有很多好吃的,有機會我們一起去啊。”亞爾維斯躍躍欲試。
對暗號失敗,熊茂不掙扎了,眼皮都有些耷拉下來。
“熊茂,”那邊的家長突然叫他,“恭喜你長大成人。”
熱淚猛地湧到眼底,為男人這聲清清楚楚的“熊茂”,為這句終於到來的“長大成人”。
小小的柏格星再次迎來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命,這次,他以人類的身份而來。


☆、第61章

雖然心裡仍有漣漪,但實際上,熊茂跟著亞爾維斯從下飛船到進基地的一路上都相當平淡,既沒有人來迎接,也沒有誰表現出超出平常的疑惑。
在看到面目熟悉的士兵時,熊茂不自覺地露出微笑,然而微笑的接收者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他。知道你們當值時有紀律要求,但也沒必要那麼冷淡吧,以前見到我就眼睛一亮的熱情呢?
可惜士兵們並不知道面前的圓臉青年就是他們喜愛的嗯哥,崗哨還將他攔了下來,得到上面的特別批復後才放行。因為熊茂他現在就是個黑戶,拿不出身份證明,有亞爾維斯的說明和保證也不行。
幾天後,寫著“熊茂”的電子身份證明才被登錄在案,這是墨遷第一次利用職權、鑽官方系統漏洞解決私事。原本亞爾維斯提出這事由他來辦,這對迪林家族來說是小事一樁,還不會影響墨遷的個人記錄,哪怕是很難被查到的記錄。墨遷拒絕了,滾滾,哦現在應該說熊茂,是他的責任。
回到現在,亞爾維斯和熊茂的行蹤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基地的重要人物各忙各的,連介紹都暫時不需要,擔心面對他人問詢的熊茂也暫時松了口氣。
這一天看起來和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唯一特別的,是軍長大人終於願意搬進新的高級軍官生活區了。接到吩咐的後勤部人員不僅沒有覺得麻煩,反倒很高興。柏格星基地初創時少將帶頭住進老舊的住宿樓,讓他們先修兩個訓練場和士兵宿舍等地方還可以理解,甚至是長官一心為軍、體恤下屬的表現,但第二十三軍都成立那麼久了、基地各項事務都在正軌上跑熟了,高級軍官生活區還空著算怎麼回事,他們後勤部還要不要臉面?
要按墨遷的本意,柏格星基地的使命是成為戰爭中的開路利刃和堅固盾牌,其他事情都可以從簡。但他轉念一想,自己不需要不代表別的軍官不需要,戰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總要讓大家有可以放鬆的地方,因此就同意了高級軍官生活區的修建,只是順序列在了最後。
這以後,他就把這件事忘了,邁爾例行公事給他轉發了一次修建完畢的彙報檔,事情太多,他們都沒有放在心上。軍長不動,其他人也不會動,下麵的人不好開口,偏偏離他最近的四人組同樣對生活環境沒什麼要求,連菲碧都想不到這上面去,新的生活區空著也就空著了。
在考慮怎麼讓變成人的小傢伙過得自在點時,墨遷才想起這件事。於是基地裡數得上號的軍官在這一天集體搬遷。這也不會耽誤他們時間,後勤部全部給處理好。
遇到個事少的最高長官,後勤部人員是既省心又無奈,感覺沒有自己發揮的空間。不過這次他們難得地得到了一句補充吩咐,軍長讓把他的科學家朋友及其助手安排進他的獨立小院子。聽到這點後,這些人才“恍然大悟”:亞爾維斯來頭不小,軍長肯定是覺得慢待好友了,才想起換住處的。為此,他們佈置起兩位客人的房間來比對軍長的房間還用心。
但他們註定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被帶進小別墅的熊茂和亞爾維斯都沒有心思好好打量新居所。亞爾維斯是累的,美人的身體素質可比不上軍人,連熊茂這種只能算半個軍人的都趕不上,此刻只想躺平。熊茂則是感到著急,從一大早折騰到現在,白天都快過去了,他還沒有到戰獸營露過面,這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還是第一次。
到自己房間放下行李,熊茂馬上關上門,脫\光衣服試著變身。可不管他怎麼按照亞爾維斯說的方法冥想,身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化,急得出了一頭的汗。別是變不回去了吧?熊茂不禁想。那戰獸營怎麼辦?他知道戰獸隊伍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獨立的作戰單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他這個“滾滾”在。如果他這邊出了問題,就是在給家長挖坑。
匆忙穿上衣服,熊茂敲開了亞爾維斯的房門。金髮美人都快睡著了,一臉疲憊迷糊。聽青年蹦豆般地快速說完問題,他哈哈笑了起來,把自己笑精神了。“小傢伙,不能變回動物這個先不說,多半是因為不熟練。但你告訴我什麼叫變不回去戰獸營問題就大了?不管你是什麼樣子,你就是你,動物們辨認物件可不只靠眼睛,肯定能認出你。而且你以為墨遷讓你帶領戰獸是想讓你以動物形態上戰場啊?就算他捨得讓你當軍人,難道還捨得讓你永遠做一個可以打仗卻無法有更多建樹的動物?他早就想好啦。”
亞爾維斯的一長串話砸下來,熊茂才感覺醍醐灌頂。他之前真是走進思維誤區了,因為一直認為自己這輩子就是一隻熊貓,早就有了要以動物之姿為家長做點事的打算和決心,個人的發展什麼的完全沒考慮,一時之間沒有想到家長為他考慮得那麼長遠。
放下心來,熊茂決定馬上去戰獸營看看。這是應有之義,雖然依然覺得累,雄鹿科學家還是陪他一起,當一個帶“新人”逛基地的好老闆。
一整天沒有看到黑白團子,動物們有些焦躁,連大王都在營地入口走來走去。帶著實驗室雙人組的身份,在沒有其他人帶領的情況下,熊茂和亞爾維斯只能在營地外面站站,正好被大貓們看見了。
當達到可以有的最近距離時,外面的人和裡面的貓都站住了。霸王貓群先是定在原地觀察他,只搖搖尾巴,抽抽鼻子。隨後,大貓們全都看向最前面的大王,在大王踏前一步的時候,它們紛紛超過大王沖了過來。
旁邊的士兵都被驚到了。非正常外出時間,又沒有接到命令,這些大傢伙要幹嘛?它們沖向的還是目前基地唯二的非軍人!一塊塊盾牌迅速彈出,但在這些盾牌擋在前面之前,熊茂已經跑了過去,一把抱住沖得最快的阿崽。
但這具人類的身體趕熊貓的結實程度可差遠了,不僅沒有厚厚的毛髮和堅韌的皮膚,連力氣都大大比不上,唯一相同的就是體重了。被阿崽一頂,熊茂直接倒地,還在地上滑了一截,細嫩手臂上立刻一片血痕。
剛扯著笑臉跟士兵說自己這個助手特別喜歡動物,動物緣也特別好的金髮美人就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而幾個士兵已經又沖了過去。好在接下來的畫面“證明”了他的話。
大貓們將熊茂團團圍住,除了喵喵叫外沒有多餘的動作。熊茂用手撐著坐起來,對停在週邊的士兵微笑著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他的手一舉起來,阿崽的舌頭就舔了上來,熊茂的笑容裡馬上就多了一點扭曲,嘴裡也斯斯出聲,不過士兵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倒退著回到了原位。
用手抵住貓下巴把阿崽的大頭推開,手一放那顆大頭又彈了回來,這次直接往臉上舔了。熊茂放棄了,坐在地上任它舔,兀自伸手摸摸小長毛霸王貓的頭,又捏捏它的臉和長著梅花肉墊的爪子,最後把雙手都埋進阿崽長長的頸毛裡。他早就想這麼幹了,無奈以前的熊貓爪子不夠靈活,觸感也遲鈍很多。
阿崽被摸得直呼嚕,而大貓們已經圍著熊茂轉了好幾圈,還一個個湊上來仔細看過又聞過。距離太近,一條條長長的鬍鬚從熊茂臉上掃過,癢得他連打幾個噴嚏。
“喵~喵~”二次確認後,大貓們對這個青年人類居然是黑白團子感到很疑惑。熊茂沒法跟它們解釋,只能站起來一個個撫摸。雖然疑惑,但大貓們沒有拒絕他的親近,連最後走上來的大王都接受了他的頭部按摩。不得不說,一次性擼這麼多隻貓真的很爽!
霸王貓之後,一些貓頭鷹和刺蝟也跑了過來,它們相對霸王貓就要遲疑得多。還是熊茂主動走上前去,它們才肯定了面前是誰,繼而表現出親昵來。至於小綠,就讓它在屋裡繼續睡吧。
在青年與貓頭鷹和刺蝟聯絡感情時,大貓們的視線投向了與他一起來的另一個人類。亞爾維斯分辨不出它們是察覺出了自己的不同,還是僅因為自己和滾滾一起來而懷疑自己也是動物,他只感覺到了緊張。被那麼多雙屬於食物鏈高層動物的眼睛盯著,武力值不夠看的雄鹿不腿軟才怪。
“熊茂,熊茂!回去了,快到晚飯時間了!”金髮科學家喉頭發緊地叫他的助手。
萌物堆裡的熊茂這才發現天色已晚,揮手叫動物們回去,他匆匆和亞爾維斯一起往回趕,留下\身後眼裡滿溢驚奇的士兵。
一邊沖進房間換衣服,熊茂一邊思考該怎麼解釋滾滾一天都沒出現的事。上衣脫到一半,他反應過來,這不應該由身為實驗室助手的他來解釋,家長肯定已經準備好了理由。
想到墨遷,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躍進他腦海——變成了成年人,有了獨立的房間,自己終於不能跟家長一起睡了嗎?
青年的動作緩了下來,心頭浮上失望。這種時候,還是當熊貓更好啊,他想。
念頭剛落,一絲熱意從他身體裡升起,來不及細細體會,本就蹭破了的衣服刹那間被徹底撐裂,一隻胖胖圓圓的大團子出現在原地。
好吧,現在該亞爾維斯考慮怎麼解釋助手第一天就不露面的事了。

☆、第62章

“不好意思,熊茂有社交恐懼症,害怕與陌生人交往,就是特別喜歡動物,也是因為這點才願意跟我來柏格星的,時間久了就好了。”晚飯時分,對於助手的缺席,亞爾維斯是這麼解釋的,說得跟真的一樣。
“哈哈哈”,熊茂自動在腦內給他加了個尾音。他已經大概總結出亞爾維斯在面對不同人時的狀態了:對著墨遷和他這樣的自己人,形象是很難維持的,嘴巴是不容易閉上的;對著一般的朋友,熱情可親但有一定距離;在公開場合對著大眾,站在高臺上的科學家范兒就端出來了。幾種模式流暢切換,熊茂深覺自己應該跟他多學學,快點從這種找不准狀態的狀態裡出來。
他現在一聽見熊茂兩個字就想抬頭,在保持熊貓外形的時候這沒什麼,出聲答應了也很容易遮掩過去,要是在人形的時候,別人叫滾滾也答應怎麼辦?
對於要不要告訴公主他們變人的事,墨遷徵求了熊茂的意見,要是想說,也有把亞爾維斯摘出去的說法,熊茂想了想還是說再等等。其實他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就是隱隱覺得未來如不定浮萍,不知道會飄到哪裡去。因此他現在還要保守秘密,哪怕這會讓“熊茂”這個人受到許多約束。
邁爾聽下麵彙報了傍晚戰獸營的事,略提了提,其他人也感歎了兩句熊茂的動物緣真好,這件事就揭過去了。對於這些軍人來說,一個助手只要身份沒問題,就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熊茂聽著他們談論自己,感覺有點複雜,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墨遷伸手輕敲他的飯桶外壁,提醒他好好吃。
看到那根修長的食指,熊茂的胃口突然就上來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夠變成人了,以前不敢想的事已經露出一小截希望的尾巴。
正偷偷高興著,冷不防飯桌上的話題又轉到他身上。“搬新住處了,滾滾還和老大住一個房間嗎?”公主問。
“嗯。”熊茂看到家長面無異色地回答。
在他只是滾滾的時候,雖然一直跟家長擠一張床,其他人卻以為他是睡在墨遷房間的地上的。畢竟以滾滾越來越大的體型,睡床上還能留多少地方給墨遷這個大男人?少將閣下寵“孩子”的程度就不在大家的想像範圍內。現在,當他真的要跟家長分房睡的時候,大家又以為他還跟墨遷住一起,並不知道男人已經無孩可寵了。
無孩可寵的人看起來一點失落都沒有,熊茂用力嚼嚼口中的食物,決定先不變回人了,反正他的變身技術還不熟練不是嗎?
聽到墨遷的話,公主他們又露出了有些神秘的表情。這是什麼意思?是在揶揄墨遷跟亞爾維斯相處中間還要插一大坨電燈泡嗎?你們想錯啦,熊茂在心裡說。
結果回到小別墅他就知道是自己想錯了。亞爾維斯拿出一個小盒子給墨遷,說是生日禮物。熊貓先生木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然後就開始左看右看,原地轉圈圈。他完全不知道今天是家長生日!天已經晚了,準備什麼生日禮物都來不及了!
看著他像是在追著自己短短的尾巴跑的樣子,墨遷和亞爾維斯都笑了。穿著黑色軍裝的男人蹲下來,止住他轉圈圈的動作,摸著他的大頭說:“我並不在意生日,何況你已經給過禮物了。”
我什麼時候給過禮物了?熊茂還沒想明白,外面又響起了人聲,是四人組和菲碧給墨遷送禮物來了。
五人拿出了一個包裹,臉上的笑容不像是來讓過生日的人高興的,更像是來消遣壽星來了。
當包裹抖開,裡面的東西被藍野提起來後,連熊茂都忍不住“嗯~”了一聲,心裡也呵哧呵哧地笑起來。
那是一套睡衣,質地柔軟,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這一看就是給墨遷量身定制的,不只是因為尺寸,最重要的是,這是“滾滾同款”。
黑白色的睡衣表面覆著短短的絨毛,背上有帽子,帽子上還帶著兩個半圓形的黑耳朵,非常可愛。要是這種可愛放在一向冰塊臉、石頭身、武力卓絕、威嚴深重且英氣逼人的年輕軍長身上,那效果……真是相當讓人期待!
一群平日在普通士兵面前嚴肅正經的人嘻嘻哈哈地催著自己的長官和朋友趕快把睡衣換上,熊茂也湊上前去嗯嗯叫著拱火。
“快快,去穿上!老大你看滾滾都很想看你穿呢!”一年只一次的洗刷老大的機會,大家都很來勁。
拿著被塞進手裡的“生日禮物”,墨遷無奈搖頭,深邃的眼睛裡卻盛著笑意,對兄弟好友的捉弄毫不生氣。沒讓人多催,他拿著衣服上了樓,很快就換好睡衣下來。
走下來的是一個熊茂從沒見過的墨遷,他身上的不再是板正筆挺的黑色軍裝,也不是中規中矩的家居服,毛茸茸的熊貓睡衣卸去了一軍之長的一部分銳利,遮掩了明星少將的一部分光芒,抹掉了可靠家長的一部分穩重,讓他本身的特質顯露出來。看到的人仿佛這時才反應過來,這個軍長、少將、家長原來這麼年輕。
但是他的身姿依然是挺直的,眼裡的堅定也沒有減弱分毫,可愛的睡衣好像只是給他打上了一層柔軟的光,又像是把他內部的一角翻了出來,讓這個永遠給人帶來安全感的男人變得容易親近。
熊茂此刻很想大聲告訴所有人,家長有多麼好,真正的強大就是這樣的,堅固地柔軟,強硬地包容;但他又想飛身撲上去,把這樣的家長密密實實地遮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
實際上,他什麼都沒做,就釘在原地,視線追逐著墨遷的每一點細微動作,然後在男人看過來時,用全部心神回視過去。
墨遷有種感覺,一股*的視線投注在自己身上,判斷一下,這股視線居然來自小傢伙。是被自己這個樣子驚到了嗎?
沒來得及多想,大家的咋呼打斷了他的思緒,那種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老大快來,跟滾滾站在一起!”公主喊道。
墨遷毫不扭捏地走過來,仿佛他身上的不是讓人發笑的可愛裝扮。熊茂有些暈乎乎地迎著他走過去,聽到公主叫他們站一起,他無意識地就人立而起,真的“站”在了男人旁邊。隨後,他垂在身側的熊爪子就被一隻大手牽住了。
菲碧繞到墨遷身後,踮腳把睡衣帽子給他戴上。這下,並排站在眾人面前的就是一個真滾滾和一個假滾滾了。小別墅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哢嚓”一下,公主又故意打開了拍照音效,拍下了這可樂的一幕,還搖頭可惜不能把照片發出去,只能內部分享了。
熊茂後來看到了這張照片,那上面,墨遷穿著熊貓套裝,一臉大方自在地牽著他的熊掌,臉上是放鬆的微笑。而他自己張著熊嘴,瞪著大眼,又因為身高差,黑爪子實際上是掛在墨遷手上的,即便是個熊貓樣也看得出憨傻來。但這張照片還是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藏了。
擦掉笑出來的眼淚,在場唯一的女性菲碧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啊,墨石頭你都三十歲了,去年小可愛被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你的時候才一點點大,現在站起來都這麼高了。”
提到去年,四人組想起了打劫戎奇海盜的事,興奮地說起要是戎奇人真敢打來,要如何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熊茂沒注意聽他們的戰場虐菜構想,心思都被菲碧之前的話勾走了。他聽過亞爾維斯“墨遷少將從海盜手中救下珍惜生物”的對外版本,墨遷也跟他簡略說過“四人組把他從海盜手中帶回”的實際版本,但他現在才知道自己最初是被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家長的。這個認知不僅沒有讓他覺得不快,反倒帶來一種宿命般的幸福感。
在男人生日這一天,他被帶到他身邊,又在男人生日這一天,他在他身邊變成人。
熊茂現在甚至有些感激讓他變成熊貓的命運,如果他一開始就以人類的身份來到這個世界,他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走近這個人。
好像一切都是早就設定好的,但被設定的靈魂並不想掙扎,已徹底沉溺其中。
開心一場,四人組和菲碧該回去了。離開前,夏棲放了個東西在墨遷的滾滾睡衣口袋裡。
墨遷打開一看,那是一張純手繪的、線條繁複的圖紙。看清上面的內容後,男人露出了滿是自信和志氣的笑容,一瞬間熊貓睡衣都沒法遮蓋他身上的銳意。
他們為之殫精竭慮的東西、柏格星的秘密武器,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設計步驟。圖紙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意味著他們可以把勝利的幾率加大一分,對敵人的威懾也加重一分。這才是夏棲他們準備的真正的生日禮物。
仔細看完圖紙,記下每一部分的走向,墨遷將圖紙毀去。這是最後一張圖紙,之前被毀去的認真數來有厚厚一疊。
他們採用著傳統的方式,進行的卻是將震驚世人的工作。在必須亮劍之前,他們將始終保持謹慎。武器的威力,從來都是由掌握它的人決定的。
亞爾維斯早在墨遷拿出圖紙的時候就自覺回房間了,現在只有滾滾陪在他身邊。
墨遷轉過身,看向有些遲疑的大團子。

☆、第63章

一雙渾圓的大眼睛看著自己,胖嘟嘟的身體上仿佛每一個部分都在傳達著小心翼翼的渴望。面對這樣的團子,墨遷想不到他是青年熊茂,只覺得昂頭看來的是小小年紀的滾滾。
“不想一個人睡?”他問。
面前的大腦袋馬上使勁搖了起來。
不管他的人形是否已成年,不管他的思想有多成熟,從實際年齡看,這就是個孩子而已。陡然讓他單獨睡一間房,肯定會不習慣,墨遷還記得當初要給他另外安排房間時,小傢伙堅決拒絕的樣子。算了,慢慢來吧。
口中念了句“小胖子”,男人往樓上走,任由滾滾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
進房間,洗澡,烘毛,熊茂帶著點點心虛快速做完所有動作,然後堅定地跳上了家長的床。
等墨遷收拾好時,床上的胖團已經擺出了墜入夢鄉的姿勢:朝著一邊側躺,一隻爪子蓋在眼睛上,其他三肢規矩地擺向一邊。但墨遷知道他沒睡著。滾滾睡著了什麼姿勢,只有經常被腳踢、頭頂、屁股推的□□家長最清楚,連他自己估計都沒有意識到。
雖然仍是簡單實用風格,新的高級軍官生活區比起舊宿舍來說可寬敞多了,連帶著房間裡的床都大了不少。家長都躺床上來了,熊茂仍覺得很空曠。把爪子張開兩條縫偷偷往外看,黑暗的大床上,家長又恢復了最初的那種筆直平躺姿勢。
仗著現在是熊貓模樣,他心一橫,往男人那邊挪挪,再挪挪,可一隻爪子還是蓋在眼睛上的。直到碰到了男人的胳膊,移動中的大肉圓才停了下來,繼而把熊臉半埋進腦袋邊結實的胳膊裡,好像一直遮住眼睛就可以做點大膽的事一樣。
果然還是小孩子,一下子面對大的變化就想尋求依賴,墨遷心想。沒有推開他,墨遷側過身去,把另一條手臂搭上黑白毛團的身體,輕輕拍撫。
對自己、對士兵都奉行強硬原則的男人,面對小傢伙卻總是強硬不起來。於是寬敞的新床還是只被利用了一部分。
夜裡,熊茂做了個夢,夢見墨遷過生日,一大群人跑來送禮物,裡面有他認識的基地軍官、普通士兵,有他不認識的那些嚷嚷著要嫁給墨遷的少將粉。墨遷站在人群中間,一臉笑意,無論在最外面的他怎麼叫,聲音都被嘈雜的人聲覆蓋。終於,家長注意到了他,但男人看過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意也沒了。他面無表情地說:“你已經送過我生日禮物了,你的健康成人就是給我的禮物,我的責任結束了,你自己去生活吧,不用回來了。”
夢中的人大驚,夢外的熊茂腿一抽醒來了。被身邊的動靜驚擾,墨遷睜開眼來,發現手臂下的毛團滾滾又變成了青年熊茂,沒有蓋被子的身體光/裸地露在外面。
收回手,墨遷把半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扯過去給青年蓋上,然後發現這種兩人共蓋一被的狀況更奇怪了。
他剛想再做點什麼改變這種氛圍,一轉頭就對上了青年的眼睛。在白皙皮膚的襯托下,黑色的眼線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很顯眼,勾勒得那雙大眼睛非常突出,像被墨色樹木圍起來的湖。此刻,湖水中翻騰著驚慌和傷心,讓路過的人不敢大聲吵嚷,也不忍直接走掉。
“做噩夢了嗎?”墨遷問。
男人的聲音比平日更為低沉,還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還沒從夢中徹底醒過神來的熊茂被這聲音蠱惑,感覺自己此刻做什麼都可以,於是他說:“夢到你不要我了。”
“那只是夢,你現在不是還在這裡?”墨遷安慰道。
熊茂自動把這句話翻譯成“我不會不要你”,四捨五入就是“我要你”。他放心了,伸手扯住家長的睡衣,再次睡著了。男人換下了厚厚的熊貓套裝,現在穿的是纖薄的普通睡衣,身體的熱度傳到上面,讓感受到的人覺得心安。
青年睡著了,墨遷卻還睜著眼睛。他在想是不是應該早點告訴滾滾身份的事。本以為在他比較懂事又還小的時候跟他說,他會更容易接受,沒想到小傢伙的人形直接就是成年體,突如其來的變化顯然讓他感到混亂了。
一心想著怎麼幫滾滾適應,墨遷沒察覺他自己其實也沒有把狀態調整過來,還處在家長的身份裡,各種滿足“孩子”所求。
但這一點卻被熊茂發現了。早上醒來,家長已經下樓去給他把衣服拿了上來,還告訴他變身不靈活也不用著急,順其自然,其他事不用擔心。這種“你慢慢來,萬事有我兜著”的說法完全就是哄孩子專用啊。
熊茂馬上想到,這是個機會。墨遷要不了多久就會意識到他是個能照顧好自己的成年人,在此之前,他要借此跟家長多親近,甚至延長這個過程。
接下來,熊茂順利地變成了熊貓,滾滾按時去戰獸營,照常和動物們一起完成訓練,也照常在午餐和晚餐時間出現在食堂,他不想給家長添太多麻煩。只是,那個被大家以為有社交恐懼症,只跟著亞爾維斯坐封閉型的專用基地車在小別墅和實驗室之間來回,連面都不露的青年助手,實際卻只在半夜出現。出現地點:墨遷軍長的床上。
一連幾天,給人類熊茂準備的房間和衣服都沒有用過。亞爾維斯一開始很疑惑,他自己從能夠變成人形後就大部分時間都保持人形,這才更符合智慧生物的進化方向和社會生活需求,可熊茂的狀態卻完全相反。金髮美人感到擔心,但他連跟熊茂好好談談的機會都沒有。
不等亞爾維斯強行製造機會,身為旁觀者的他就看出了問題——動物滾滾也太黏墨遷了。這種黏不是離不了,而是一旦待在同一個空間,就要挨在一起或時時互動,分開時要蹭蹭腿,見到了就馬上跑過去,偶爾還要求個抱抱。
這小子就是捨不得長大嘛!亞爾維斯憤憤地給他的光腦發去一條消息:“這位寶寶,能不能斷下奶,把我的助手變回來?”
看到消息的熊茂木著一張熊臉,內心卻在臉紅。家長以為他由人變成動物容易,由動物變成人卻很不順暢,事實正相反。
除了在睡夢中自然地變身,他一個熊在廁所的時候也試過,只要心裡想著變人,馬上就能成功,基本沒什麼感覺。從人變成熊貓雖然也比最開始要順利,但需要用力冥想,而且過程中體溫會升高,能感覺到身體結構生硬的變化。這種時候,熊茂覺得自己就像一台缺乏潤滑的機器,大量消耗著能量,運行卻磕磕絆絆的,並不痛苦,但卻有一種聽到指甲刮玻璃般的難受。
即便如此,熊茂還是堅持每天一變,並且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也沒有告訴亞爾維斯。以前當幼年熊貓時,他處處顯露成熟能幹,巴不得馬上長大,做家長的左膀右臂,現在卻裝成一個需要家長抱抱才安心的“寶寶”。過去的老實人也沒想到自己還有做“心機熊”的一天。
這麼做雖然羞恥,效果也是明顯的。現在墨遷已經習慣身邊躺個青年,對熊貓狀態和人類狀態的他都一個態度,不會對他的靠近有什麼不自在的反應。
此時只想繼續和墨遷無間隙地相處下去的熊茂想不到,有一天他要自食“惡果”。在他的努力下自然而然地把青年當孩子對待的男人,又怎麼會那麼容易扭轉家長的觀念,對一個“孩子”下手呢?
亞爾維斯對熊茂說的話不只是調侃,他確實需要一個助手。現在實驗室就他一個人,無聊倒是不會,但什麼事都要他自己做,感覺遲遲進入不了主題。熊茂雖不是專業的,但總能搭把手,何況他還是實驗樣本來源。
此前對於滾滾毛的研究,基地軍醫做了一些前期工作,但因為他不知道滾滾的二重身份,也就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亞爾維斯接手後,並沒有把軍醫納進研究裡來,只讓墨遷把剩下的小滾滾毛和研究資料拿到手。
美人科學家自己也只有個模糊的目標,看不到他們要打開的是個裝著什麼的盒子,暫時不打算讓更多人參與進來。
說來好笑,聽說他要在柏格星做研究後,四個大學教授是很不高興的。柏格星這麼小、這麼荒僻的地方,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只有霸王貓。他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機會,有錢有地位又不受任何機構約束的年輕科學家輕輕鬆松就想來插一腳,而且以其資源和資質,很可能更早出成果,讓他們的努力都化為泡影。
看到凱拉等人眼裡的戒備,亞爾維斯也不好直接說我不是來跟你們搶課題的,乾脆不去戰獸營了,一段時間後,他們自然就明白了。這麼一來,他可以抓到滾滾的機會就更少了,誰讓這傢伙一有空就去找墨遷呢?
金髮美人的資訊算是給了熊茂一個提醒,再這樣下去就過度了,亞爾維斯都看出來了,家長雖然因為關心他沒多想,後面也是會察覺到不對勁的。是時候“適應”自身變化,“熟練掌握”變身技巧啦。
但熊茂也不會乖乖回去自己的房間,在人類的世界裡,不是有個詞叫“認床”嗎?

☆、第64章

推開房間門,床上的薄被果然又拱起一個大包。墨遷無奈地搖搖頭,卻沒有出聲,把明亮的燈光調暗,他輕手輕腳地去浴室洗澡。
滾滾度過適應期,能隨心所欲地變成人後,晚上依然習慣性地跟他進同一個房間。墨遷想想,好像確實沒有認真跟小傢伙說過,人類長大後應該獨自睡覺,當晚就補上了這項“缺失的教育”。聽完他的解釋後,人形的熊茂乖巧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然後就毫無異樣地回了樓下他自己的房間。
但半夜的時候,墨遷被開門的動靜驚醒,起身一看,青年抱著個枕頭站在門口。走廊上的燈光打過來,讓他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顯得更加纖瘦。
墨遷按亮房間燈,眼前的青年眯了眯眼又睜開,整個人顯得蔫蔫的,很沒有精神的樣子。“我認床了,很困卻一直睡不著,可以在這裡睡嗎?”沒等他發問,青年主動開口了,連聲音都有氣無力的。
墨遷看了看他眼下不知是睫毛陰影還是缺覺青影的一片灰色,點了點頭。“睡吧。”他說。
其實認床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樓下的床是新的,身下這張床他們也才沒睡幾天啊。孩子有沒有認床的毛病,家長還能不清楚?但青年一副十分疲累的樣子,墨遷還真狠不下心趕他下去。這也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大事,做家長的微退一步實在太正常了。
可墨遷也沒想到這一步退了,就很難再邁出去了。從第二天起,青年也不等他回來再睡覺了,早早就爬上床,一副累到了要早點休息的樣子,讓晚歸的他只能看到一坨隆起的被子和被子外一顆黑髮亂翹的頭。面對那雙緊緊閉著的大眼睛和睡得紅撲撲的圓臉,冷硬軍長也做不出趕人下床的事。
但精力旺盛的傢伙哪裡就能累成這個樣子?今天他路過戰獸營,順路過去看了看,不遠處那個躺在動物堆裡的人不是青年是誰?
那是下午的時候,軍長的戰寵滾滾去了亞爾維斯的實驗室玩,亞爾維斯那個喜歡動物的助手熊茂則在休息時間到戰獸營來放鬆。
因為上面發過話,熊茂進戰獸營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攔,玩樂中的動物們也自然而然地把他接納了進去。墨遷看到他的時候,青年正愜意無比地靠在一隻敞開肚皮半坐在樹下的霸王貓胸腹部,體型巨大的霸王貓輕而易舉地就把個子偏小的他圈在了懷裡,給他當了*毛絨墊。
在青年的腿上,還擱著那只小一些的長毛霸王貓的大頭。因為青年的撫摸,那只被他叫做阿崽的大貓舒服地閉上了眼睛,屁股後的長尾彎來彎去,因為身體貼地,從遠處看就像是地上長出了一棵奇怪的長毛植物。
在他們一邊,三隻霸王貓排排趴,後腿向兩邊伸直,像在劈叉,厚重的尾巴從中間直直鋪陳開去,仿佛垂下的繩索,抓住了就可以順著爬到它們龐大的身軀上去。
而在另一邊,化身一根圓形圍欄的青綠色胖蛇身上也趴著一排動物。那是十來隻刺蝟,綠色的棘刺背在身後,它們把覆蓋著白色軟毛的腹部和小小短短的前肢都靠在胖蛇身上,尖尖的嘴巴和對面的大貓頭一樣,一致朝向青年的位置,像在聽青年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隻貓頭鷹飛來,嘴裡叼著一塊東西,像是已經嗑開的堅果。兩扇羽翅在青年身前懸停,貓頭鷹歪了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串咕咕聲。
旁觀的人就見青年笑了一下,舉起一隻張開的手。貓頭鷹嘴裡的東西掉下來,直直地往青年的手心墜去。就在這時,一線青綠疾射而來,掉到中途的東西消失在了它張開的大嘴中。因為胖蛇的動作,之前趴在它身上的刺蝟們齊齊向後摔倒,小短腿朝天亂劃。
青年露齒大笑,枕在他腿上的長毛大貓伸爪夠他還沒放下的手,又被他一把抓住,捏了捏那只肉爪子。
那樣子,恐怕整個基地也沒誰比他更舒服了吧?疲累又是從哪裡來?
洗完澡出來,墨遷向大床走去,按滅房間燈,把動作放到最輕躺上床去。靜謐中,結實的大床只出現了一點點凹陷,就算上面睡了只螞蟻,恐怕也不會被驚醒。但一旁的青年卻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還迷蒙地眨了眨,好像這才發現了歸來的人,半壓在枕頭裡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天真的微笑,然後蜷著的身體極其自然地挨了過來。
如果第一次、第二次墨遷還當是自己吵醒了他,第三次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這麼多年的軍人就白當了。他也不點破,小傢伙為了能在這裡睡,連策略都用上了,不能直接打擊他。想到滾滾過去只能依賴自己一人,現在也還沒有充分地體會到做人的好處,還希望保持以前的狀態,墨遷默許了他的做法。
不過,看到青年一本正經裝作中途醒來的樣子,男人不免覺得好笑和可愛,甚至有陪著他演下去的心思,心說,該到聊天環節了。
睡前聊天也是他們的保留項目了。最開始是他說,滾滾聽,偶爾嗯嗯幾聲,內容多是教學相關;滾滾有了光腦後,就開始用文字來交流,聊的範圍也變廣了;現在橫在他們中間的語言障礙徹底沒有了,墨遷認為滾滾是要繼續以前的習慣。
不出所料,看他沒有要趕人的意思,危機解除的青年開口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自然多了。“今天在亞爾維斯那裡看到了我以前的毛,灰色的,那人要我的毛做什麼?”
熊茂問的是當初綁架他的巴羅。當時他還“小”,有些過程墨遷不說他就一知半解,只知道家長找出了一盒他換下來的毛,進了亞爾維斯的實驗室才知道找這些毛出來做什麼。前兩天他都在幫金髮科學家整理之前的資料,這跟他上輩子在地球時做的工作差不多,上手不慢。今天起,亞爾維斯要按照新的思路來做實驗,他才看到了他的毛。
不得不說,這讓熊茂有些感慨,想跟家長聊聊過去的事。但話一出口他就改了主意。他堅持睡前聊天並不像墨遷以為的是想維持以前的狀態,而是想在男人心中強化自己已經是個人類且是成年人類的印象。如果再談他的成長史,男人在面對他時,意識裡的始終是以前那只小動物。這不是熊茂想要的,於是他臨時拎了個問題出來。巴羅的目的還在解密過程中,但家長對此不會沒有猜測。
“可能只是個人怪癖,可能是你身上有什麼他們切實需要的,也許跟護衛者、跟你的來歷有關。不管是因為什麼,在結果出來前,你不要告訴其他人這件事,也不要讓不明底細的人接近。”墨遷特意強調了最後一句。
綁架事件已經過去很久,除了被查處的珍惜生物研保中心和短暫來了一趟的薩羅穆教授,並沒有冒出其他打滾滾主意的人。時間越長,那件事看起來越像個烏龍,但墨遷還是沒法徹底放下心來。
提到自己的來歷,熊茂的心緊了一下,這也是他一直疑惑的問題。或許亞爾維斯的研究會把這個問題一起解開,而熊茂不知道結果會不會是自己想看到的。
“他們知道我從哪裡來?”他伸手扯住了家長的袖子。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墨遷道。回答的同時,他往伸過來的那只手看了一眼,有布料掃到他手背上,帶來一點微癢。
雖然沒有開燈,他也看出那只手已經被衣袖完全遮住了。那衣袖如此寬大,顯然青年穿的衣服很不合身。
發現男人視線的落點,熊茂馬上把手縮回被子裡,下一刻又記起這本來就是要讓對方看到的,又把手抽了出來,還舉高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寬大的袖子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到了肩膀。
“嘿嘿,我沒有睡衣,那些穿著都不舒服,就把你的拿來穿了。”青年故作大方地說。
滾滾變成人的第一天時間倉促,確實沒有買到專門的睡衣,但並不是沒有其他衣服可以替代,青年前兩天就是這麼做的,現在卻突然講究起來了。這也沒什麼,他們本就不是見外的關係,墨遷也依然把這理解成半大孩子對家長的依賴,可他心底卻有一點怪異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知道身邊人穿的是自己的貼身睡衣後,眼睛看不到全貌,全貌卻自動自發地在男人的腦海裡生成。想像的畫面中,白白嫩嫩的青年裹在口袋般的衣服中,長長的袖口和褲腳卷了好幾圈,沉沉地堆疊在他的手腕和腳踝處,大大的衣領鬆鬆垮垮地垂在單薄的胸膛上,讓人想伸手給他整理好,又想乾脆給他脫掉。
墨遷正為這陌生的感覺有點走神,青年的話重新聚起了他的注意力。“其實亞爾維斯那裡現在也沒多少事需要我做的,閑著的時候我就去了趟戰獸營。給我定的人設不是喜歡動物的宅男嗎?總要去晃晃。”青年說著說著就坐了起來,把腳伸出床外,好像要去洗手間。
墨遷沒急著答話,先伸手去給他按燈。手指剛放上控制台,就聽青年突然道:“哎呀,想起一個問題!”隨即就是撲通一聲。
墨遷轉過頭來,就見明亮的燈光下,青年雙手著地跪在地上,過長的褲腳被他踩在腳下,扯得褲腰下滑,半個白白的屁股都露在外面。

☆、第65章

一瞬間,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熊茂面紅耳赤地想爬起來,一挪腳,再次踩到了褲腿上,膝蓋還沒有來得及打直,又二次跪地。這下整個屁股都露在外面了。
身後接觸到空氣的皮膚涼涼的,但跟他心裡的百米寒冰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與之相反,臉上的溫度燙得都快把他自己燒起來了。
冰火兩重天之中,熊茂保持著臉朝下的姿勢整個兒在地上攤平,先把腿打直,然後把手往後伸,想把褲子提起來。
他的手指還沒有碰到勒在屁股下延的褲腰,一雙手突然伸了過來,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讓褲子恢復了原位。但就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內,一個手指關節擦過他敏\感\部位的皮膚。
僅如羽毛輕拂般的動作,卻帶來打火石劃過枯木似的效果,身體先於意識彈跳了一下,熊茂才反應過來這個手指關節是屬於誰的。轟的一下,皮膚下的烈火從臉部蔓延到全身,連眼底都充血了。
身體已經被遮得嚴嚴實實,熊茂卻仍然趴在地上,鴕鳥似的把頭埋在雙臂間,想讓身上的溫度快點降下來。
急速奔流的血液剛剛慢了一點,那雙他現在看不到,卻記得起每一點起伏的大手又伸了下來,將他攔腰抱起。血管內的交通立刻又失去了控制,有的地方擁堵不堪,有的地方卻大幅超速。
燈光亮起那一刻,墨遷被眼前看到的晃了一下神,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但青年一副想把自己埋了的樣子,很快讓他清醒過來。
被憋住的笑意撐得胸腔都有點發痛,墨遷艱難地維持住臉上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將地上的大孩子抱上床。
熊茂坐在床沿,低著頭沒有看男人的表情,自暴自棄地說:“想笑就笑吧。”
意料中的笑聲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家長的關心詢問:“摔到哪裡了沒有?”
摔到臉皮了,熊茂心裡答。他穿男人的睡衣讓對方看,確實存了製造點曖昧的心,影視劇裡不都這麼演嗎?但摔倒這個環節絕對不在他的計畫內——誰會故意把那麼搞笑的一幕給自己的攻略物件看啊?現在好了,別說曖昧了,他都要懷疑自己的智商了,真是業務水準不到家啊。
見青年沒有馬上回話,墨遷翻開他的掌心,又撩起他的褲腿查看膝蓋。手沒事,膝蓋也只紅了一點。
在燈光下,男人的雙手看起來比熊茂帶點薄粉的皮膚還要白。膚色的對比像一根針在熊茂下腹通了一下,被嚇回去的尿意洶湧歸位,熊茂急忙站起來往洗手間走。
怕前景重演,他還用手提著兩邊褲腿,頭也不回地說:“沒事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墨遷之前的問題,還是在對他自己說。
等青年提溜著褲子碎步小跑的背影在視線裡消失,墨遷才張開嘴無聲大笑。
為了幫他邁過這陣尷尬,熊茂一從洗手間出來墨遷就問:“你之前想起的是什麼問題?”
“啊!我是想說我每天以動物的樣子跑到亞爾維斯那裡去,再變成人跑出來,時間長了肯定會有人懷疑吧?”熊茂一邊答一邊往床邊走,褲腳已經重新卷起,但怕它們再掉下來,他改為大步向前。過大的動作讓松垮的衣服貼到身上,顯出身體的輪廓。
這個問題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他不再以人形去戰獸營。亞爾維斯的實驗室離戰獸營不算遠,滾滾結束訓練後去實驗室玩,再坐科學家的車去食堂或回別墅,科學家助手則整天不露面,基本不會有人多想。但熊茂知道家長有更好的方法。
果然,墨遷毫無猶豫就道:“以後你直接去東面訓練場,到了之後給我個資訊,我送你去實驗室。”
熊茂在心裡比了個V字。看來自己的業務還是可以的嘛,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再練練。
第二天起,若有人留心,就會發現嗯哥午飯後就會去東面訓練場它的專屬訓練室,晚飯前才會出來。而在另一邊,名叫熊茂的實驗室助手總會在傍晚前到戰獸營跟動物們相處一陣。兩邊看似各不相干。
實際上,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年輕的軍長收到胖團子的資訊後就會出現在滾滾的訓練室內,帶著他去往亞爾維斯的實驗室,晚飯前再接回來。
在又一次穿越空間前,滾滾再次往墨遷背上趴。雖然墨遷帶著一定體積、重量的人和物遷移的能力已經提升到不需要有身體接觸、只需要在身周範圍內的程度,他也沒有阻止大毛團的行為。反手把又重了些的傢伙圈住,他知道這樣能讓滾滾感到更安全。
可在他眼裡的星辰剛要亮起的時候,攬在肩膀上的黑色粗毛胳膊突然變成了瘦白的人類手臂,背在後面的手中也猛地一空,墨遷下意識地收緊手臂,觸碰到的就是光滑溫熱的人類軀體。
“動物的樣子體積太大,現在這樣你更好背些。”青年純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熱氣噴到男人耳朵上。
“嗯。”墨遷沒有多說什麼,運起異能轉瞬就讓兩人到達實驗樓裡熊茂的休息室。
剛才還大膽得不行的青年現在則慫得不行,趁著男人還沒有轉過身來,他飛速抓起一邊的衣服往身上套。在墨遷的視線範圍外,一具纖瘦的身體已經紅成了地球炸蝦。
摔跤事件雖然丟臉,卻給了熊茂一個提醒,在他看過的為數不多的愛情故事中,“無意中”讓對方看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是一種有效的催化劑。等他真的一\絲\不掛了,一個認識又冒出來,把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氣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剛才隔著軍裝再次感受到了墨遷的身體,那樣強壯堅實的,可以把小時候的他頂在肩膀上,把現在的他輕易抱起的身體才是會讓另一顆心臟為之跳動的存在。即使不低頭看,熊茂也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是缺乏美感的,矮小瘦弱得毫無吸引力。還是不要自曝其短了。
家長走後,熊茂先去取了餐盒,裡面的食物還是熱的,他直接吃了起來。於是亞爾維斯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嘴上還冒著油光的黑眼線小年輕和一個被吃得乾乾淨淨的餐盒。
“你又把食堂送過來的飯吃完了?”金髮美人有些吃驚地問。
“嗯,這本來就是給我這個實驗室助手送的,不吃浪費。”熊茂把嘴巴擦乾淨,轉身答道。
“不只是因為怕浪費食物,主要原因是你想吃吧?”
“嘿嘿,忍不住,總是想吃東西。”熊茂摸摸肚子,感到意猶未盡。他對於吃的**原本只來源於真實的饑餓,現在又加上了對自己身材的不滿。
亞爾維斯看看他手摸著的地方,那裡一片平坦,一點都看不出他在午飯後不久又塞了一大盒食物下去。金髮科學家知道,在青年的休息室裡,還放著很多營養液和墨遷給他準備的零食,他中途出實驗室,大部分時間都是吃東西去了。離開實驗室的時候,他還會把食堂送來的晚餐吃掉,然後再變成動物滾滾去食堂再吃一餐。
那麼多東西吃下去,青年的胳膊腿兒還是細細瘦瘦的,全身只有臉上的肉多一點。但那些食物也並非從無底洞般的胃中消失了,他的身高和體重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在年齡小的時候都有一段飛速成長期,此時軀體對食物的需求很大,常常會出現身長或身高猛漲,而脂肪、肌肉偏少的情況。可這不代表一個人或動物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以大大超過一般需求的比例攝入食物,並保持很高的軀體成長速度也是正常的。
早前墨遷提到這一點的時候,亞爾維斯並沒有放在心上,那時這個同族還小,吃得多長得快並沒有什麼問題。他沒有想到這種狀態持續了那麼久,直到現在,小動物已經化身成年人的時候,他仍在多吃快長。
亞爾維斯眼鏡後的鳳眼眯了起來,心想難道這就是他一變身就是成年人的原因。拉住還在回味食物的青年,他大步往實驗室走去。
被金髮美人一把按在凳子上,熊茂一抬頭就對上了一台采血儀。可以忽略不計的輕微刺痛過後,紅色的血液向上流進了蓄血槽。
看看小小的采血儀移開後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的手背,熊茂問道:“不是說沒有那麼快需要我的血液嗎?怎麼現在就抽上了?”
“我改主意了,你有意見嗎?”亞爾維斯頭也不抬地回答。
熊茂看著他把血液滴進分析儀,沒有再出聲。幾天過去,他已經習慣亞爾維斯這個樣子,一旦進入科學家模式,表情會變嚴肅,話會變少,還有一點攻擊性。
但今天的亞爾維斯還不止如此。分析儀運行一段時間後,頂著一頭半長卷髮的頭湊到了螢幕前,這麼做的同時,他摘掉了一直戴著的銀邊眼鏡。
“你不是近視嗎?”注意保持安靜的熊茂沒忍住問。
“近視?”專注於眼前的人只扔給他兩個字和上揚的語氣。
熊茂這才想起,亞爾維斯是個異能者,要讓他得近視也不容易。奧萊聯邦的孩子就算近視了也很快可以矯正,亞爾維斯眼鏡不離身,熊茂還以為這是科學家的某種奇怪堅持。原來眼鏡只是個裝飾品嗎?上次看他變身時把眼鏡放下來,怎麼沒想到他根本不近視呢?
認真看過螢幕上的內容,金髮美人把眼鏡架回鼻樑上,特殊的鏡片遮住了他眼裡的困惑。
怎麼會什麼問題也沒有?

☆、第66章

熊茂再次從座位上起身的時候,房間角落的機器後面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把他釘在了原地。
“要吃就拿到這兒來吃,走來走去的,你螞蟻搬家啊?”聲音的主人從機器後抬起頭來,紮起的半長卷髮一邊塌陷一邊蓬鬆,被撓的亂七八糟,銀邊眼鏡滑到鼻樑下,露出他眼底的青影,哪還有半點美人的樣子?
“可是……”熊茂有些遲疑。
“不會打擾我!不會造成污染!”這話說得很是煩躁,但熊茂知道亞爾維斯是在關心自己。不再浪費這個被實驗折磨的人的時間,熊茂向休息室走去。
看著青年的背影,亞爾維斯疲憊地揉揉鼻樑,眼底浮現憂慮。兩個月過去,熊茂的身高和體重都有增加,每天要吃的東西也更多了。知道他是個懂得顧及別人的人,若非真的覺得餓,絕不會在中途從實驗室出去找吃的。正是因為如此,他中途出去的頻率,才高得讓亞爾維斯感到心焦。
看看面前的資料,亞爾維斯忍不住又揉了一下頭髮,一縷金髮掉下來,遮住了眼睛。他鼓起嘴巴用力吹了一口氣,好像那縷頭髮正是他面對的問題。
這真是他現在遇到的最奇怪的一項研究了。專業素養告訴他確實有問題,但無論是把青年的身體資料與同是森勒人的他自己相對比,還是與普通奧萊人、異能者、護衛者相對比,都找不出除了正常差異以外的不同。找不出問題意味著解決不了問題。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沒有任何人催促,但亞爾維斯總有種時間緊迫的感覺。
既然單獨查探和平行比對都毫無結果,下一步就試試融合了。這將是多組數量龐大的排列組合,亞爾維斯不喜歡這種靠運氣似的等待過程,有些惡趣味地想,單純的資料計算太沒有意思,乾脆去采點新鮮血液算了。
休息室裡有營養液,有雜糧餅乾,還有肉乾,但熊茂現在最想吃的其實是竹葉。算了,還是把營養液搬去實驗室吧,方便快捷,喝起來還沒有聲音,熊茂想。
剛打開休息室的門,熊茂就聽到從洗手間傳來的水聲。走過去一看,是墨遷站在那裡。男人穿著筆挺的軍裝,手上卻拿著一把紫紅色的竹葉在沖洗,身邊的地上還放著滿滿一袋剛摘下來的竹葉。
看到他過來,墨遷把手上洗乾淨的葉片甩甩水遞過去,又接著洗後面的,只留給熊茂一個一軍之長挽袖洗菜的側面。
但一個側面已經足夠了,熊茂愣愣地將整把竹葉都戳進嘴裡,覺得這個樣子的家長真是性\感得一塌糊塗。竹葉特殊的味道從咬碎的斷面蔓延出來,他才想起昨天有隨口抱怨當滾滾的時候有新鮮竹葉吃,變人以後就吃不到了。
想也知道這些竹葉不是家長讓別人去采的。腦海裡冒出男人趁休息時間穿越到無人的竹林,采了一袋竹葉又到這裡來給他準備零食的畫面,熊茂感覺嘴裡的東西好吃得珍饈美味不足以形容。
墨遷一轉頭就看到青年吃得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好受。亞爾維斯察覺到的問題他也發現了,這段時間一直在觀察青年的狀況。
好友只看出熊茂變高變重了,每天下午都要背青年一個來回,每天晚上都要被青年擠進懷裡的墨遷卻注意到他還變瘦了,本就沒有多少肉的身體骨骼更是突出。
因為這種不知就裡的擔憂,墨遷不自覺地對這個大孩子予給予求,他想要一起睡那就一起睡,他想要抱抱那就抱抱,他想要在實驗樓的時候也能吃到新鮮竹葉,那就去給他采來好了。
不知道內裡的原因,熊茂只覺得幸福得要上天。之前費盡心機想跟男人親近,好像都是不必要的。他只要提出要求,墨遷保准答應。就連只是隨口一提的事,墨遷也記在心中。
可熊茂也感覺得到,這灣幸福的海洋上始終飄著一片灰濛濛的霧,讓他與最終的港口隔著一層,並不敢提出他心底最深處的那個要求,也沒有辦法真的上天。
竹葉洗完,墨遷沒有馬上離開。他說要去找亞爾維斯,熊茂就拿著竹葉邊吃邊跟在他後面往實驗室走。
看著前面一手端著滿滿一盆竹葉,一手拎著一盒營養液的男人,熊茂自問,自己那麼大個人了,還像個寶寶似的被捧在手心,再奢求其他是不是太過了。
這句話剛從腦中穿過,熊茂馬上反應過來,原來問題就出在寶寶兩個字上。在墨遷心裡,自己並不是一個可以發展其他關係的成年男人。
亞爾維斯聽到動靜再次抬起頭來,看到的就是一個家庭主男般的好友,和一個垮著肩膀的青年。默默在眼鏡後翻了個白眼,依然煩躁的金髮美男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對男男又在虐單身鹿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亞爾維斯早看出這兩人不對勁了。熊茂的眼神就藏不住,黑眼線大眼睛簡直就是兩盞粉紅射燈。墨遷那條神經則還沒有搭對軌道,更是毫無遮掩的意識。
一個當自己在寵孩子,被寵的以為自己離終點還有千萬米遠。反正他們早晚會成,亞爾維斯才沒有那麼好的心情提醒他們。
熊茂回到座位繼續填肚子,墨遷把吃的給他放好,還把營養液的包裝拆開了,才轉身向招呼都懶得跟他打一個的好友走去。
“有段信號想請你看一下。”墨遷直入主題。他說的是放出誘餌以來,柏格星基地得到的第一條可能的敵方資訊。
經過一年多的秘密排查,一些與班森叛亂有關的機構和個人被拔除,同時被查到的,還有一些看起來沒有關聯,但確實對聯邦穩定有威脅的護衛者組織。可這些都只能稱作是危險的觸手,真正的核心隱入了地底,時間越久越難找到。
不能任由敵人在暗處潛伏,軍部高層決定引蛇出洞。柏格星的黯礦因此被擺到了檯面上,如果戎奇帝國真有異動,這種珍貴的戰爭能源應該會讓他們露出點什麼來。
嚴密的資訊監控進行到第八天,一條奇怪的信號被捕捉。一時無人能破解,想到亞爾維斯做過相關研究,墨遷決定讓他試試。
見墨遷沒有多說,亞爾維斯猜到這與軍事有關,也沒有多問。不過他正在被手裡的事折磨,剛剛又被迫看了一段虐鹿秀,忍不住想做一下妖。
“讓我做事可以,兩個要求,一,把基地的護衛者都找來讓我采一下血,二,”金髮美人豎起兩根手指,“讓熊茂也一起做分析。”
讓你們沒事閃我眼,就要給小青年再找點事做,亞爾維斯在心裡補充。
正吃得投入的熊茂冷不丁聽到自己的名字,呆呆地抬起頭,露出一截粉紅的舌頭。
轉頭看看鼓著一邊臉的青年,墨遷答道:“好。別累著了。”
亞爾維斯的白眼又翻了起來,他知道墨遷不是在讓他別累著了,而是提醒他別把熊茂累著了,真是隨時放冷箭而不自知。
好吧,他是個善良高貴的朋友,為了這對男男以後能幸福長久地在一起,就讓大眼青年先去研究那段信號吧,他要抓緊時間解決最緊迫的問題。
於是肚子還沒有填飽的熊茂就收到了一段待破解的資訊,開始一邊吃一邊看起來。
掌握了奧萊的基礎知識後,熊茂經過慎重考慮,還是選擇了跟老本行關係最緊密的資訊技術進行深入鑽研。雖然目前水準還不夠高,做不到光腦破解之類的事,處理起一般問題來卻不在話下。
這也是亞爾維斯讓他打下手的一個原因。再加上他出色的記憶力,一些需要由人來處理的資料亞爾維斯都更願意交給他來做。
即便如此,面對土著高手都暫時束手無策的問題,他又怎麼可能輕鬆就找到關竅,自然是一頭霧水。
盯著那段資訊看了半天,熊茂什麼都沒有看出來。他也不著急,嘴裡慢悠悠地嚼著竹葉,腦子裡把那些符號拆分再組合。放慢咀嚼的速度,不僅可以把聲音降到最小,還能增加飽腹感,延緩下一波饑餓的到來,也不影響思維運轉。
時間久了,胃裡也舒坦了,儘管仍然什麼有用的東西都沒有得到,熊茂卻隱隱有一種熟悉感,好像眼前的資訊自己曾在哪裡看到過類似的。但直到被亞爾維斯的聲音喚回神智,這種熟悉感也沒有從記憶的湖水中把他想要的帶出水面。
“你今天不去戰獸營了嗎?”金髮美人提醒道。說完,他自己也站起來,活動久坐的身體。墨遷讓別累到他的小寶貝,他也不能累到自己啊。只能自己關心自己了,想起來就心酸。
熊茂一看時間,果然已經到他平時去找動物們的時候了,也就收拾收拾東西往戰獸營走去。
今天的大傢伙和小傢伙們依然熱情,人形的熊茂很快就被一片喵喵、咕咕、嘰嘰圍住,小綠也湊上來嘶嘶兩下。胖蛇現在大了,直徑身長看起來都很恐怖,如果它想,絞死一個成人也不困難,但它卻迷上了飛飛的遊戲。
觀賞了一陣十來米長的大蟒被數隻貓頭鷹齊齊抓住飛向半空的奇景,熊茂一轉頭就看到了大王投到他身上的眼神。長毛霸王貓在靜靜地觀察他,好像他身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熊茂走過去摸摸大王的脖子,沒想到自己今天離開戰獸營的時候就多了兩個貓保鏢。

☆、第67章

當熊茂還是滾滾的時候,因為有著厚厚的皮毛,即便瘦了一些,也不容易看出來。但當他化身人類後,敏銳的大貓就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大王沒有辦法非常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所見所感,熊茂只看出了它對自己的擔心。
除了胃口變大,每天需要吃很多頓外,熊茂並沒有感到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因此他不知道動物朋友的擔憂從何而來,但也無法拒絕大王的安排,長毛霸王貓的態度很堅定。
被派出來擔任保鏢的是船長和大妹。因為之前得到了指示,不要干涉熊茂和動物們的任何互動,負責警戒的士兵雖然心中存疑,還是讓這個實驗室助手帶著兩隻霸王貓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還好凱拉幾位教授正處在研究的攻堅階段,這些天都沒有空在戰獸營多待,否則看到這個情景又要多想了。
身後跟著兩隻霸氣外露的猛獸,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為之側目,熊茂卻沒有心思享受這種威風。船長和大妹一反常態,只緊緊跟在他身後兩邊,不越位也不叫,擺出標準的保護者姿態,一點活潑勁兒都不見。
被這種莫名的緊張氣氛感染,熊茂加快了腳步,連帶著後面兩隻的速度也提了上來。路上的人就見一人兩獸滿身嚴肅地前行 ,前面那個看起來臉嫩、與眾軍士相比瘦小得多的青年行走間居然帶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之相。
墨遷到實驗樓接人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一個有點狀況外的青年和兩隻昂首正坐的霸王貓。因為他的突然出現,兩隻大貓唰地一下齊齊把頭轉過來,四條豎瞳充滿警惕地盯著他。
判斷出他是誰後,大貓緊繃的肌肉有所放鬆,視線卻沒有挪開。從那兩雙動物眼睛裡,墨遷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憤怒和鄙夷。
看青年主動走向穿軍裝的強悍人類,船長和大妹沒等熊茂吩咐就主動離開了,好像完成了一個交接儀式。
意識到這點,熊茂驚訝地問家長:“我看起來很弱嗎?”
聽青年講述了事情的過程,墨遷明白過來,之前看到的並不是幻覺。這些動物是在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熊茂嗎?
“它們一進實驗樓就到處檢查,沒有找到什麼不對勁才消停下來,把亞爾維斯惹得哇哇叫。我改天是不是該配上武器到它們面前露一手?”熊茂興致勃勃地問。以為是因為自己的人形沒有鋒利的牙齒和爪子,看起來自保能力太弱,才引來大貓們的額外關心,熊茂趁機跟家長要起了武器。作為一個男人,他眼饞那些東西很久了。
“有合適的就給你。”墨遷把這個話題敷衍了過去。以前墨遷還支援他在軍中發展,也不阻止他學著使用武器,但現在,男人不確定了起來。
第二天,家長髮來了一段新的奇怪信號,熊茂依然一無所獲。沒有留他一個人抓耳撓腮,亞爾維斯拉著他一起去西面訓練場,基地的十幾個護衛者已經等在那裡。
但在此之前,他們得解決出行問題。
“這兩個大傢伙為什麼一定要跟著我們?你不能讓他們離開嗎?”亞爾維斯有點抓狂。
熊茂攤攤手,也有點無奈。下午他到達實驗樓的時候,船長和大妹已經等在這裡了。它們是盡職盡責的保鏢,並不會打擾受保護者工作。但這是相對熊茂而言的,對金髮美鹿來說,這些獵食者單是安靜待在一邊就夠讓他難受的了。
經過動物式的協商,船長和大妹同意了待在實驗室門外,但要出門的時候,這兩隻卻無論如何都要跟著。
最終的結果是,亞爾維斯和熊茂待在基地車內,兩隻大貓委委屈屈地趴在車頂。
聽到它們跳上車頂時發出的沉重的咚咚聲,亞爾維斯臉上的肌肉跳了跳。“車裡擠不下它們兩個。”他之前是這麼說的。但就算裝得下他也不會讓大貓們跟他待在同一個封閉的小空間裡,他怕自己會越過自動駕駛系統把車開溝裡。
因為這段插曲,基地的護衛者們可算糟了點無謂之災。他們中只有兩三個在作戰部隊,其他的都是後勤人員,但就連嚴格意義上的戰士,也感覺到了亞爾維斯手中采血儀的威力。抽血不是不痛嗎,這個金髮科學家拿的是什麼新儀器?
這些小事本來應該由助手來做的,但熊茂現在只能遠遠站在後面擼貓。這麼點人,還不夠亞爾維斯發洩的。
輪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伸到面前來的手臂居然肌肉虯結,完全不像是護衛者的手。亞爾維斯一抬頭,發現面前居然是大鬍子夏棲,一時有點訕訕的。說是叫所有護衛者,墨遷怎麼連夏棲這樣的高級軍官都叫來了,還有沒有點當軍長的靈活性?
夏棲可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的注意力都在亞爾維斯專門採集護衛者血液這件事上了。
“是關於護衛者綜合症嗎?”大鬍子道,心底有些期待。菲碧的磨人攻勢,取向為女的人誰受得了,何況他本就有意。到現在,夏棲已經不去想如何止住這段感情,而是希望找到能讓他更長久地陪伴菲碧的辦法。
“不是。”亞爾維斯反射性地回答,然後一道光才從他腦中閃過。為什麼就不可能呢,金髮科學家想。
知道滾滾綁架事件的來龍去脈後,亞爾維斯並非沒有往護衛者綜合症的方向想過,但他很快就自己把這個想法否定了。那麼多年、那麼多人都沒能再推進半步的事,能跟滾滾毛有什麼聯繫?就算有人這麼想,那也是做實驗做瘋了。但在熊茂身上出現那麼奇怪的狀況後,再受到夏棲的提醒,他不得不問自己:為什麼就不可能?
快速結束采血,也沒有精力管霸王貓離自己有多近了,亞爾維斯匆匆往實驗室趕。
接下來的好幾天,熊茂看到那副銀邊眼鏡都被他扔在一邊。僅僅晚一步,熊茂也遇到了屬於他的啟發。
長長的甬道從熊茂腳下延伸出去,除了前方的一點點光亮,身旁身後盡是黑暗。熊茂追著那一星光亮走了很久,在感覺前路無窮無盡、疲累得想放棄時,突然腳下一空,墜入一片白茫之中。
當視線變得清晰,熊茂從地上爬起來,往四周一看,發現這裡居然是他原來的辦公室。這個原來是他還在地球上時的原來。
牆上是兩瓣綠蘿葉相疊的研究所標記,周圍是一個連一個的格子間,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一切都那麼熟悉,好像奧萊星系的所有只是他午睡時的一個夢。
熊茂自然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那裡的辦公桌上還放著他的水杯,杯沿是久浸不去的咖啡漬。
直到感覺到了椅子的觸感,他才發現了有哪裡不對勁——這麼大個辦公室,卻死寂一片,只有他一個人。
慌亂間,身前的電腦螢幕突然自己亮起。熊茂不受控制地看過去,一行行文字在上面跳動著出現。當文字足夠多,熊茂記起,這不是自己以前交的一份工作報告嗎?
那是他剛來研究所不久的時候接到的一項工作任務,內容很簡單,只需要根據研究人員給的基本公式,把收集到的幾十個小時的動物聲音盡可能地翻譯出來,並進行總結歸類,對基本公式進行補充。
他所做的工作只是一個研究項目中的一個小版塊。那時懷著滿腔熱情的他為了把事情做好,特意把找得到的相關資料都拿來學習過,認真的勁頭還受到了上司的誇獎。
那個專案,叫做“有翅昆蟲的資訊素傳遞”,他所參與的部分,研究物件是,蟑螂。
正想到這裡,電腦螢幕忽又熄滅。他前傾身體去查看,卻聽到身後傳來密集的沙沙聲。當他緩緩轉身,一片黑色已經將他包圍。
那是一支蟑螂大軍。在他愣神的時候,其中一隻突然猛漲數百倍,轉瞬間,可怕的口器向他襲來!
猛地從床上坐起,熊茂大口喘氣。夢中的恐懼還真實地留在他的大腦內,讓身上的汗水繼續往外冒。
又冷又熱的感覺還沒有褪去的時候,身邊的男人也坐了起來,一雙大手攬到他背上。上衣因為睡姿卷了起來,又被汗水粘在背上,男人的手正好觸碰到了裸/露的皮膚。
汗水的粘膩、手心的溫熱、脈搏的跳動攪在了一起,墨遷覺得掌下的皮膚似有吸力,讓他想拍拍青年的動作停了下來。
熊茂愣愣地轉過頭去。從可怕的夢境中脫離出來,看到家長讓人安心的臉,他一時挪不開視線。
墨遷一側身,撞進的就是青年幽潭般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無比,又像是蘊含著很多東西,有信任,有依賴,還有……
墨遷辨不出來,只覺得青年的目光猶如實質,輕如羽毛,撓動皮膚,重若鉤繩,牽動身心,讓他忍不住想回應。
沒等他想到要如何回應,青年先清醒過來,撕開乾燥的唇瓣說:“我可能知道該怎麼解析那些資訊了。”
這是第三段信號被截獲的當夜。這次截獲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了,睡前才收到資訊的熊茂把那段天書一樣的符號草草看了一遍就上床了,並沒有熬夜研究的意思,沒想到夢境給了他答題的鑰匙,不枉被嚇一場。
為了確認,他再次打開光腦,翻出了那三段資訊。

☆、第68章

這個晚上對有些人來說註定是個不眠夜。
大學組聯合實驗室。
看著再次顯示為失敗的結果,助手尼恩比凱拉教授先垮下肩膀。
“這不合邏輯!獵物對捕食者的應激反應需要在長期的協同進化中形成,需要遺傳、演化和環境的共同作用,奧萊的霸王貓怎麼會對生活在另一個星系的戎奇人產生天敵壓制,還誇張到不是讓戎奇人主動躲避,而是讓他們直接失去行動力?我們已經把霸王貓散發的所有化學信號都找到了,沒有一種會對戎奇人起作用,是不是方向就錯了?”一個助手對研究主導者之一提這樣的意見,可以說是一種冒犯了。
好脾氣的凱拉還沒有說話,路過的修永先聽不下去了。“被人類理解了的東西才有邏輯,你不能期望所有事物都按照我們的設想發展,那樣科研就失去意義了。而且,在這個實驗室裡,對霸王貓的化學信號沒有反應的不是戎奇人,是我們根據有限的研究搭建的戎奇人模型。做科研要嚴謹,我們做的還遠遠不夠。”臉上還在滴水的中年男教授道。熬夜做難有進展的工作對人的精力是個挑戰,他剛去洗了把臉。
凱拉可不希望看到志同道合的同輩和自己帶出來的助手對上,她選擇緩和氣氛,笑著說:“工作到現在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下吧,歇歇腦子再說。”
另一邊的席泰附和:“凱拉,你的酒還有沒有?別藏著了,現在喝正是時候。”
“酒我可是一滴不剩全貢獻出來了,不過我還有珍藏的零食,你們要不要嘗嘗?”
看著四個毫無形象分著零食的教授和另外三個只知道捧他們臭腳的助手,尼恩的心裡泛起深深的煩躁。
科研的意義?這些書呆子真是幼稚。沒有錢,沒有地位,什麼意義都沒有。自己耐著性子學那麼多無用的知識,眼看著可以在大學裡謀一個教職,過上體面的生活了,又被凱拉這個蠢女人拉到這個狗屁星球來,還要給那些臭貓鏟屎!要不是來之前認識了另一個來不了柏格星的教授,對方許下了豐厚的報酬,自己早就另尋他路了。可要是一直拿不到研究成果,錢和工作都到不了手!
但無論尼恩有多著急,他都必須繼續忍耐,他要竊取東西,還得等這幾個他瞧不上的人先做出來,誰讓他無心於此(做不出來)呢?可凱拉等人正在享受零食。
教授們並非不焦慮,但要是一遇到瓶頸就保持不了冷靜,他們也走不到現在。自我調節一陣後,他們又開始思考。
“皮毛、唾液、尿液、肛腺分泌物、糞便……霸王貓的所有氣味因數都試過了,難道起作用的是別的資訊源?”藍道夫含著一顆炸豆喃喃。
“尼恩有一點說得對,動物在遇到天敵時,一般會出現逃避行為和恐懼的生理反應,但戎奇人在遇到霸王貓時的反應真是太過了,更像是超低等動物在面對超高等動物時,受到了絕對壓制,知道逃不掉,遺傳基因終止了任何掙扎,讓自己可以死得輕鬆點。可戎奇人是和我們同等級的高級智慧生命,又怎麼會是超低等動物呢?”席泰換了個思路。
“而且這樣的反應是暫時的,一段時間後他們就會恢復行動力,就像是先受到了遺傳基因的控制,然後才被自身智慧喚醒,確實不符合一般進化規律。”凱拉撐著下巴補充。
修永一邊聽一邊想,手往桌子上摸,摸了個空才發現東西都吃完了。拍拍手,他站起來道:“繼續吧,這條路要是徹底走不通,再想辦法去綁一個戎奇人來切片,我們可是連霸王貓的肛腺分泌物都采過的人。”
“哈哈哈哈!”大家大笑一陣,又打起精神來跟問題死磕。
軍長臥室。
熊茂兩眼放光地盯著光屏。螢幕被他分成了兩半,一邊放著原始的資訊,一邊被他用來做計算。當飛快舞動的手指停下來,看著呈現在面前的內容,他激動得腳趾都翹起來。
正想告訴家長他的結論,一抬頭,一套乾淨衣服遞到了眼前。
“不急這一時片刻,先把汗濕的衣服換下來。”墨遷道。
衣服可以馬上換,嘴裡的話也等不了。當著男人的面,熊茂一邊脫衣服,一邊急道:“我知道這些信號是怎麼回事了,它們是戎奇人發出來的資訊!”
從噩夢帶來的感覺中緩過來後,熊茂很快就想起夢境最後那只大蟑螂是什麼了——除了頭上的觸鬚和背後的雙翅,那分明就是一個戎奇人!自己最開始在教學視頻中看到戎奇人這種生物的時候,不就覺得他們是蟑螂成精嗎?沒想到它們真的跟蟑螂有如此緊密的聯繫。
青年的聲音隨著他脫衣服的動作有點斷斷續續、高高低低,一時穿透空氣,一時又被舉高的布料阻了一層。墨遷的注意力也跟著跳躍,從青年平坦的腹部,到渾圓白皙的肩膀,再到從衣服後重新露出的帶著激動紅暈的肉肉臉龐,青年話中的資訊卻滯後一刻才被大腦解析出來,令他瞬間清醒。
“怎麼確定是戎奇人?”男人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啞。
熊茂啞然。他這才想起,奧萊聯邦是沒有蟑螂這種東西的,要不然也輪不到他來解決這個問題。那要怎麼跟家長解釋這件事?
“直覺,對!就是直覺!”最後他選了個最不靠譜的回答。
但墨遷相信他的直覺,滾滾動物性的一面確實有不少神奇之處,而他人性化的一面也掌握了大量的知識,足以讓他做出理性的判斷。“接著說。”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男人乾脆地說。
“這些信號之所以難以解讀,不是因為它們非常複雜,正相反,是因為它們太過簡單。它們採用的是一種低級昆蟲的資訊傳遞方式,一段信號裡真正的有效資訊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其餘都是無意義的碎片。再進行雙重加密後,看起來就無從下手,畢竟按照常規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解密,恰恰什麼都解不出來。”熊茂儘量讓自己不要把蟑螂這個詞吐出來。
“就像我們聽到路邊的蟲子不停地叫,其實它只有一兩個音節是在呼喚同伴,其他都是無意義的重複或隨口呻\吟,你是這個意思嗎?”墨遷理解了一下他的話,問道。
熊茂猛點頭,翹起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對,就是這樣,我們要做的,只是打破外層加密,剝離出有意義的部分,再翻譯成我們的語言。”他的衣服還沒有換完,點頭的動作讓堆在鎖骨處的袖子滑了下來,再次露出只堪男人一握的肩膀。
墨遷強迫自己轉移視線,順著腦中的思路問下去:“我們怎麼確定他們用的是哪種昆蟲的語言並翻譯過來?”
話音剛落,男人就見青年把最後一條手臂塞進袖子裡,挺起胸膛,一臉“你有我,你驕傲”的樣子說:“你忘了我能聽懂很多動物的語言啦?這一種也恰好能聽懂!”
熊茂撒謊了。實際是,他只能聽懂一些進化程度比較高的動物的語言,且有一定限制。蟑螂這種主要靠肢體摩擦發聲來傳遞消息、少部分品種才會叫的一級動物,對於他而言,同樣是不可交流品種。可在地球時參與的蟑螂研究項目,不啻給他提供了一個蟑螂的語義表達詞庫,每一個音節都可以對應一個音符,代表一種含義,可以說是“蟑螂語”。
就是有那麼巧,戎奇人不僅外表像蟑螂,連秘密通訊用的也是“蟑螂語”。雖然與地球的蟑螂語微有區別,又經過了再次加密,但只要掌握了規律就能一一解開,只需要多花點時間精力罷了。
跟家長大概說清楚,熊茂一刻也不想等,再次投入光屏奮戰起來。
說來也怪,人對事物的記憶是有損耗的,時間越久,損耗越大,記憶也就越模糊,但此刻熊茂調用起腦中的記憶來,就像開電腦翻文檔那麼清晰簡單。他只需要把破解後得到的“蟑螂語”和當年那份容量不小的工作報告進行比對,就能找到或推斷出戎奇資訊的意思。
仿佛他的過往記憶,連同沉澱到腦海深處的部分,都被製成了晶片,找到了儲存位置,就找到了過去經歷的所有。
墨遷沒有打擾他,就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當看到青年開始抿嘴唇,知道他是感到餓了,就起身去拿來一瓶營養液,插上吸管遞過去。青年的眼睛沒有從光屏上移開半分,只分出一絲意識含住吸管吮\吸。
一手舉著營養液站在床邊,軍長大人做起了服務員。要是其他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邊吃東西,一邊做事,向來嚴謹的墨遷肯定看不慣,但是……低頭看著青年的發旋,墨遷覺得這樣的大孩子很好看,心中甚至浮起一種叫做驕傲的情緒。
當天際微微泛白,最後一個詞也呈現在了兩人面前。
看到結果,熊茂心想,難怪之前自己隱隱有種熟悉感,卻想不起這樣的資訊在哪裡見過,發信號的人不僅加了密,還把一句話拆成了幾份發,一段信號只包含一個詞語或片語。
看著光屏上勉強成句的內容,墨遷凝眉思索。
拿不拿,殺,貓。
這是戎奇人或其代理人發出的資訊,那“貓”就應該是指霸王貓,畢竟霸王貓對戎奇人的作用早就被洩露了出去,他們想殺霸王貓很正常。至於“拿不拿”?
“連起來可能是‘拿不拿得到東西,都殺了霸王貓’的意思。他們要拿的是教授他們的研究成果?”熊茂問。
墨遷點頭。“戎奇星系沒有霸王貓,他們多半自己也搞不清楚霸王貓為什麼能對他們產生壓制,想要拿到研究成果以做防範。”
“但他們現在說的是拿不拿得到都殺了霸王貓,野外和圈養的霸王貓都難以對他們產生直接威脅,那他們最有可能的目標就是基地的霸王貓。為什麼要專門對付基地的霸王貓……他們要攻擊柏格星!”熊茂瞪大眼睛。
“這應該最接近事實。他們原本的計畫可能是先拿到東西再入侵奧萊,因為這邊的研究成果一直沒出來,或者進攻時間提前了,他們決定無論如何先解決掉一個威脅。由此推斷,柏格星是他們的目標,至少也是目標之一。”
“可要對付柏格星也不需要先殺掉霸王貓那麼麻煩啊,只要他們不登陸,採用空中打擊,霸王貓能起到的作用就有限。我們還沒有研究出結果,也就沒辦法把霸王貓的壓制作用擴大化。”熊茂有些想不通。
墨遷看他一眼,解惑道:“柏格星儲藏著大量黯礦,這是一種珍貴的生產和戰爭能源,戎奇人不會不眼饞,這個消息已經在前幾天放出去了。”
熊茂馬上明白過來。“哦,所以他們不僅會登陸,而且不會使用大範圍毀滅性武器!”
“這句話裡還差一個關鍵資訊,時間。”
熊茂看到男人的眼睛裡閃著銳利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昆蟲的部分都是胡謅的,不要當真orz
問號不會坑,只是精力實在有限,有時間了一定寫,大家要是還願意看就先存著,生氣了我也……只能嚶嚶嚶
最近壓力很大,昨晚居然主動喝酒,天亮了才反應過來,喝什麼酒,加油就是啊!現在都還有點懵,再不這麼幹了。

☆、第69章

很顯然,聯邦內有戎奇間諜,而且觸手已經伸到了柏格星。
暗地裡準備那麼久,這是軍方第一次明確抓到戎奇人的惡意,也證實了之前的猜測。這之後,迎戰準備的腳步明顯加快了。
在基地裡,表面上一切還跟以前一樣,沒有什麼緊張情緒。但熊茂知道,對整個霸王貓研究組的二次調查已經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戎奇人的資訊不是發給柏格星上的某個人的,具體接收點還在排查中,但基地內肯定有在為他們辦事的卒子,最有可能的就是霸王貓研究組的成員。
在進入柏格星之前,這些人的身份都是通過了審查的,現在,菲碧則主要從他們的行為表現入手,很快就鎖定了凱拉教授的助手尼恩。
就在研究組成員名單確定後不久,他的光腦中新增了一個人的通訊頻率。
那也是一個生物學方面的大學教授,叫做彪練,參與過研究組名額的競爭,但落選了。經過調查,這是一個學術鑽營者,履歷中的一些研究成果,得來的手段並不怎麼光明。申請進入柏格星失敗後,他很快去了洛倫星。但與其他在野外風吹雨淋追蹤研究霸王貓的人不同,他只把助手和學生扔在帳篷區,自己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城市裡尋歡作樂,或者拜訪各界名流。
這樣的人買通研究組成員,想竊取佔有別人的研究成果是說得通的,尼恩就是他選中的人。他的手段也不怎麼高明,但偏偏與軍政皆不相關,因此沒有引起人的注意。
根據現有的證據,彪練應該是受人蠱惑了,他和尼恩多半都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嚴重後果。站在背後利用他們的人暫時還沒有被找出來,但有了戎奇人的這條資訊,或者說是命令,他或他們想要完成任務,就肯定會再找上彪練。
在各項調查和準備進行的同時,熊茂解開蟑螂語的隔天,戎奇資訊的最後一部分終於被補全。那段被截獲的信號中包含的,正是墨遷猜測的時間,翻譯出來就是:半個月後。
所以完整的資訊是:半個月後,無論拿不拿得到霸王貓對戎奇人產生天敵壓制的原理研究成果,都要把柏格星基地的霸王貓殺掉。
這意味著,半個月之後的一段時間內,戎奇人將對柏格星發動進攻。按照時間推算,戎奇大軍很可能已經出發。
這個發現無疑為聯邦軍隊爭取了時間和先機,但這並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戰爭終究是要來了。
墨遷他們沒有打草驚蛇,尼恩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暴露了。這天他非常的高興,因為天才科學家亞爾維斯的助手熊茂過來告訴凱拉等人,他們拿到了戎奇人的原始基因圖譜,知道霸王貓研究工作需要,願意共用出來。
從面無表情、說話像機器人的熊茂手中接過晶片,四位元教授喜不自勝,又很是羞愧——當初他們還懷疑亞爾維斯是要來跟他們搶課題呢,沒想到人家有的才是一顆純粹的科研者之心。因此,熊茂給了晶片就走,不怎麼禮貌的表現也沒有被他們放在心上。
走出門的熊茂悄悄吐了一口氣,還好他現在的人設是社交恐懼症患者,不然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往那個間諜看,壞了大事就不好了。
所謂的戎奇人原始基因圖譜,其實就是蟑螂基因圖譜。感謝他當年的認真勁兒,為了工作把不是那麼必要的資料也找來看過,現在就用上了。
雖然戎奇人原始基因圖普和蟑螂相同只是熊茂的猜測,但他有預感,自己是對的。他的依據,除了戎奇人的長相和那種資訊語言,還有他們在面對霸王貓時的反應。
作為金字塔底的一級動物,二級以上的食肉動物都可以說是蟑螂的天敵,常見的如蜘蛛、螳螂、青蛙、蠍子、雞等。至於霸王貓這樣的超高級動物,蟑螂遇上了,只有放棄抵抗、引頸就戮一條路可走。哪怕它們成了精,也一樣很難克服這種刻在基因裡的天敵威壓。
真正麻煩的是,看得懂戎奇人的密碼語言,熊茂還可以說得過去,拿出一種不存在的昆蟲的基因圖譜,而且說它是戎奇人的原始基因圖譜,這就真是沒法解釋了。
想了又想,熊茂還是決定以大事為重。所以,他是背著墨遷和亞爾維斯過來找凱拉他們的。既隱瞞了家長,又頂著朋友的名頭,第一次這麼做的熊貓先生有一種幹壞事的心虛感,更不敢多說多看,匆匆回亞爾維斯的實驗樓去了。
熊茂以為自己是偷偷滴幹活,殊不知他帶著兩隻霸王貓招搖來,招搖去,墨遷這個一軍之長,又是最關心他的人,怎麼會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就算沒有人報告他的行蹤,墨遷也不看他的定位,他那種“我有事,我不說”的眼神還能瞞得住朝夕相處的男人?
墨遷也不問,熊茂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很正常,但他難免有一種孩子大了,跟自己這個家長生分了的失落感。
熊茂要是知道自己這麼做,能讓墨遷意識到他是個成年男人,換種目光來看他,早行動了。哪怕沒有什麼值得偷偷摸摸的事兒,也要製造點出來。可惜啊……
四位教授同樣沒有追問基因圖譜從哪裡來,是不是真實可靠,懷著感激的心情,他們加班加點地重構了戎奇人模型,再用霸王貓的各種氣味因數進行實驗。
這一次,不需要自我打氣,也不需要用食物來安撫焦躁的情緒,他們期待的結果順順利利地出來了。對戎奇人起作用的幾種氣味因數終於被篩出,且其作用機理和效果排序都清清楚楚地顯示了出來。
有了這些,他們不僅可以在學術史上記下重重的一筆,還可以製造出對戎奇人有很強攻擊力的化學武器。
研究人員們只以為,自己的研究成果將是對歷史上多次挑釁、入侵奧萊的戎奇帝國的一種威懾,讓他們在妄動前會有更多猶豫,並不知道戰爭的陰影已經籠罩過來。不管怎樣,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為保護家園貢獻了力量。
一項研究就如一場鬥爭,勝利之後,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有人哈哈大笑,有人立即攤平,有人長長歎息,而經常笑呵呵的凱拉教授卻哭了起來。
“凱拉,你這是怎麼了?應該高興啊!”修永不解地問。
“別管我,嗝,我就是高興的,讓我發,發洩一下。”凱拉掛著眼淚說完,大家都笑了。
看著凱拉的樣子,尼恩也想喜極而泣了。趁大家興奮的時候,他借著整理最終報告的機會,偷偷將結果拷貝了一份,然後到洗手間迫不及待地發了出去。他也不是傻的,怕彪練不兌現承諾,他只發了一半。
還在洛倫星的彪練哪裡還有精神在意他發的東西是不是完整,他已經知道自己惹上了了不得的事,心裡一陣陣害怕。
當初給他出謀劃策的人找上了他,叫他讓人毒殺柏格星的所有霸王貓。對方手裡有他不乾不淨的所有事的證據,要是他不在乎身敗名裂,那人再製造點東西出來把他送進監獄,或者不那麼麻煩,直接殺了他也是可以的。
彪練在意不起來,不代表背後的人也不在意。未免夜長夢多,這人接到命令後就馬上找到了彪練,可這個懦弱鬼拖著不辦事,他正打算再威脅一下對方,誰知道研究結果就出來了。這還真是多虧了懦弱鬼的拖延。
彪練受到逼迫,又再來逼迫尼恩。各種威脅下,尼恩不僅把後半部分報告發過去了,還不得不應下了毒殺霸王貓的事。受到背後人的指點,他們的通訊採用了反監察手段,但根本想不到軍方的人已經猜到了他們接下來的行為。
因為這一系列的動作,以早就被鎖定的彪練為座標,背後的人也露出了行跡。
“那是一個人稱五哥的人,護衛者,沒有正經職業,卻有很多錢,並用錢在社會上打通了讓人驚訝的廣泛人脈。他身邊圍繞著不少人,有護衛者,也有武力值不低的普通人和異能者。這些跟班中的有些人曾自稱是‘護衛者自助組織’成員。”菲碧在內部小會上說。
“護衛者自助組織?”藍野馬上抓到了這個詞,其他人也都想了起來。大家對這個詞印象深刻,因為它曾在滾滾綁架事件中出現過,並且讓人查無可查。
菲碧向夏棲看去,又是護衛者,她怕大鬍子多想。夏棲向她搖搖頭。兩人默契地交流了一番又回到正事上。
“聽你這麼說,這個五哥也只是個連接人和具體事情的負責人,他的上面應該還有人。”邁爾道。
菲碧點點頭。“是的,具體是誰還在查。我感覺這張大網最重要的一根線頭已經被拉了起來,接下來我們的神經要繃得更緊了。”
小會結束後,正好到了墨遷去實驗樓接熊茂的時間。找了個理由跟大家告別,墨遷穿越到了熊茂的休息室。
非常熟練地,熊茂在兩隻大貓走後跳起來往家長背上一趴,墨遷也習慣性地反手摟住他。
但當青年的重量全部壓到背上後,男人心裡咯噔一聲,響起警報。
輕了。

☆、第70章

熊茂之前身體雖有見瘦,但體重是在穩步增加的。這給人一種安慰,好像他確實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一樣,還處在生長期。但對他的體重瞭若指掌的墨遷現在卻感覺到,青年的身體變輕了。
只停頓了一下,墨遷就繼續動作,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
這天晚上,睡眠品質一向很好的墨遷失眠了。在身邊的人呼吸變緩後,他睜開了眼睛。
青年離他很近,近得在這樣的夜裡他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形狀。兩人的身體沒有任何直接接觸,呼吸卻糾纏在一起。這在過去是很自然的事,今天晚上卻被墨遷注意到了,仿佛這樣的距離近得超過了他一直以來的認識。
男人的視線在青年臉上逡巡,看他好像凹陷了一點的眼窩,看他弧度變大了些的臉頰,看他在黑暗裡顯得毫不鮮活的嘴唇。不知道是因為瘦了還是角度的關係,青年顯得成熟了些,臉上的稚氣似乎因為他目光的尋找而藏到了黑暗中。
最後,他微微挺起身體,靠過去輕輕抱住了沉睡中的青年。
懷裡的身體有些單薄,跟滾滾過去那扎扎實實、毛毛乎乎的一坨比起來,非常沒有存在感。墨遷盡力忽略從傍晚起就有的心慌感,重新閉上了眼睛。
早上一睜眼就看到家長的睡衣領口和領口裡覆蓋著緊實肌肉的胸膛,熊茂以為自己半夜裡又滾進家長懷裡了,臉上不好意思地笑笑,身體卻一點沒動,繼續享受這種感覺。
今天也特別,已經醒來的墨遷沒有像往常那樣馬上起身洗漱,而是先把擁著他的手臂緊一緊才下了床。
看家長進了洗手間,熊茂在床上使勁滾來滾去,臉上心裡都樂開了花,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躺一整天。滾著滾著,布料撕裂的聲音突然響起,床上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大熊貓。
又順著慣性滾了一圈,滾得四肢都翹起來,熊茂才停了下來。他看看自己的黑毛腿,再側頭看看床上的衣服碎片,傻了。
並沒有想變成熊貓啊!難道是因為太高興了,心裡閃過了變身的想法但自己沒有注意到?嗚嗚,這可是家長的睡衣!居然就被自己這麼弄破了!熊茂的內心在哀嚎。
墨遷從洗手間出來看到的就是一個蠕動的大白屁股。“怎麼變身了,你不是還沒有洗漱嗎?”這句話問出來他才看清滾滾在做什麼——他在用粗粗胖胖的前肢收攏床上的衣服碎片。有的碎片在床下,他還跳下來用嘴去撿。
看他用嘴含布料就知道他有多麼喜歡這套睡衣,絕不會是故意變身把衣服撐裂的。那是因為什麼?他不能自我控制了麼?這跟他的身體變化有關麼?
墨遷心裡翻騰得厲害,臉上卻擠出一個微笑來,故作輕鬆地說:“還沒睡醒嗎?迷迷糊糊就變身了?”
熊茂總不能說是因為你主動抱我,把我激動得獸血沸騰,只能答:“嗯~”
墨遷心中壓著石頭往西面訓練場走,熊茂帶著對家長睡衣的緬懷去往戰獸營。一人一熊一分開,墨遷立刻聯繫亞爾維斯。沒睡醒的金髮科學家本來還有點起床氣,聽完好友說的,多重的瞌睡都飛了個乾淨。
這些天來,亞爾維斯都在拿護衛者和熊茂的血液做實驗。基本的融合方式依然一無所獲,不得已,他開始模擬護衛者綜合症的發作狀態。護衛者綜合症太過複雜,這種模擬就尤其難,昨天離開實驗室的時候,新的一例類比正在儀器內進行。
沖到實驗室,亞爾維斯到儀器前一看,這一例居然模擬成功了!沒有停頓,他扔掉眼鏡,迅速拿起熊茂的血液分離物,循著特定的路徑注入進去。
幾秒鐘過去,類比狀態下的護衛者血液環境只發生了一點點細微的變化,儀器上的資料也只是安靜地跳動了幾下。天光依然明亮,四周依然祥和,亞爾維斯的腦中卻驚雷滾滾,世界在他眼裡已經裂開重組、裂開重組好幾回。
眼眶瞪到疼痛,腳底站到發麻,亞爾維斯才醒過神來。一臉平靜地在儀器的另一個實驗窗內把同樣的類比狀態複製一遍,他平穩而快速地抽了自己一管血,有條不紊地取出分離物,照著一模一樣的路徑注入護衛者血液。
相同的時間過去……更多的時間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著一半森勒人血統的手抖了起來。儘量控制著力氣,不讓自己把整台儀器毀掉,亞爾維斯把實驗現場全部抹去,把儀器記錄統統刪掉,甚至把整個實驗室的監控記錄都找出來清除了。
所有資料和現象都記在他的腦子裡了,除了他自己,除了墨遷,不能有更多人知道這件事。
不能有更多人知道,這裡有一個人,或者一隻動物,是天然的護衛者綜合症治療劑。
他會被人撕碎!
熊茂並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又即將發生什麼,雖然莫名變身弄壞了家長的睡衣讓熊沮喪了一會兒,但去往戰獸營的他依然精神昂揚。他能感覺到家長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更多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離實現所願又進了一步呢?
與動物們一起完成訓練,快到午飯時間,熊茂沒有急著去食堂。又待了一會兒,手背下的光腦果然傳來了輕微的震動。借著大王身體的遮掩,他點開資訊,是家長提醒他讓大貓們不要吃中午的食物。
啊,終於要來了嗎?
看到一大盆一大盆的貓飯被放到傳送帶上,尼恩的心跳動得厲害。
今天他主動提出要來為霸王貓們配製營養午餐,這對他來說是第一次,本以為會讓人覺得奇怪,結果凱拉什麼都沒有問,修永則直接把他想好的理由說了出來:“就要離開這裡了,你也捨不得這些可愛的大傢伙吧?”
研究項目圓滿成功,他們這些人也應該離開柏格星了。把成果實用化,與武器相結合用到軍事中不是凱拉等人的特長,他們也不適合做這樣的事,軍方派了專人過來接手。完成交接工作,收拾東西離開,也就在這幾天了。
也就是說,他需要在這幾天內做完那件事。
怕他水準不到家,彪練連□□配方都發來了,全是實驗室常見的材料,組合在一起卻是快速斃命的劇毒。經了彪練這個雖然半罐子,但也當了那麼長時間生物學教授的人之手,就算是霸王貓的鼻子也分辨不了,而且也不容易被查不出來。
可尼恩還是不敢直接這麼做。彪練的威脅還歷歷在目,他被掐住了要害,只能順從。但被人抓住的後果更是恐怖,尼恩每每想起來就背冒冷汗,晚上沒有一刻是睡踏實了的。
今天他偷偷放到貓飯裡的,是調整了劑量的□□,連吃幾次,那些霸王貓才會有反應。等它們真正絕命的時候,研究小組已經離開柏格星有一段時間了。那時候,自己早就逃得遠遠的了,尼恩在心裡自我鼓勁。
要是有其他人出手讓臭貓們不好過,尼恩肯定高興,可當這件事是由他自己來做時,忐忑是他唯一的感受。將手心的汗水在褲子上擦擦,尼恩還是決定過去看看情況。
三十幾個大食盆已經被傳送帶送到了大貓們附近,在上面、下面和旁邊,貓頭鷹、刺蝟和胖蛇的午餐也已經就位。
大貓們全都沒動,端端正正地坐著。它們是動物戰士,有吃飯的規矩,但盯著食盆的眼睛和身後搖得歡快的尾巴暴露了它們對食物的期待。
當為首的長毛霸王貓沉沉地喵了一聲,一隻只毛爪子立刻向著食盆踏了出去。前進的姿勢擺到一半,這些可愛又可怕的獵食者才又突然頓住。咦?首領好像不是命令我們去吃,而是命令我們不要吃?
怎麼能不讓吃?“喵~喵~”起此彼伏的貓叫聲響了起來,但聲音的主人們還是聽話地沒有繼續向前。
大王的回應是穩重如山地走到它的食盆前,低下高貴的頭顱輕輕嗅了嗅,然後……一腳踢翻了食盆!
“喵!喵!”這下群貓的叫聲更為急促。它們前後腳地跑到食盆前,不舍地看看食物,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把食盆踹翻。
一旁不明就裡的士兵驚訝又慌張地看著大盆大盆的貓食被掀翻在地,撒得到處都是,以為是他們哪裡做得不對,惹惱了這些貓祖宗。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們無措地發現,事情還不算完。
掀盆活動繼續擴大,看到大貓們的做法,身為它們親密戰友的貓頭鷹和刺蝟們紛紛效仿,各種幹的濕的食物雨一樣從天上落下來,泥一樣在地上堆積。
食盆裡的東西一下堆得更高了,還有不少食物落到了自己身上,小綠很是高興。它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想把背上的吃的倒進食盆裡,卻突然感覺到有恐怖的視線籠罩過來。胖蛇僵住了,慢慢轉頭,它發現半空的、地上的、高的、矮的小夥伴全都在無聲地看著自己。
吐吐信子,小綠非常委屈地背過身來,不讓自己看那盆香噴噴的食物,揮起樹幹一樣粗壯的尾巴,狠心一抽。啪啦!食盆扣地!
這下誰都沒得吃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還會補更一章,但會比較晚,大家明天再來看吧,麼麼噠~

☆、第71章

尼恩嚇得魂都要飛了,他的心臟高高地跳了出去,被一根細繩繃得死緊。正當他想拔腿逃跑的時候,身邊傳來一道聲音,讓他的身體過電般地一抖。
“哎呀!這些大可愛不會是知道我們要離開了吧?這都發起脾氣來了。”
尼恩這才發現幾位教授就站在自己不遠處。他先是感到強烈的後怕,剛才只顧著看那些動物有沒有吃他準備的東西,都沒有注意到旁邊什麼時候來了人,然後才反應過來修永話中的意思。
這要是在過去,他肯定已經在心裡嘲笑這些人居然跟無知的動物談起了感情,並且會吐槽這種話不是該由凱拉來說嗎,怎麼修永一個大男人也娘起來,但現在他只感到了慶倖。還好,他們沒有看到自己之前做了什麼,現在也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繃得太緊的心臟驟然放開,帶來一陣陣麻意。
但隨即,那顆心又被高高地提了起來,因為他聽到凱拉說:“是不是吃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它們覺得不合胃口?”
“怎麼會?這可是尼恩特地準備的。這些大貓聰明得很,肯定是在跟我們撒嬌呢!”席泰馬上回答。系在尼恩心上的繩子放鬆了點。
凱拉幽幽地說:“希望它們以後不要吃到什麼不好的東西,要是錯了,可就沒法挽回了。”
心上那根繩子又用力繞了兩圈。尼恩一時覺得凱拉這話意有所指,像是對自己說的,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這女人有多簡單他再清楚不過了。
像是為了附和他的想法,修永出聲道:“這要走了,你就多愁善感起來了。放心吧,就算沒有我們,這些傢伙以後也會過得很好的。你說是不是啊,尼恩?”
站在原地,卻被緊張心虛撕扯了幾個來回的人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回道:“那是當然。”
黑白大團子此刻也有點呆,他只是告訴大王今天中午的飯不能吃,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效果。看著被鳥食撒得一頭一身、什麼威風都沒有了的霸王貓們,熊貓先生突然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低頭使勁抖抖毛,一堆大的小的團狀物撲簌簌地從他身上落下來。感到抖乾淨了,熊茂一抬頭,卻看到胖蛇幽怨地望過來,目光在他抖下的鳥食上流連。
幸虧不是鳥屎,熊茂心想。結果念頭一落,他身上更癢了。“嗯~”還是先帶著大家去洗澡吧。
河水還算清澈,但大王依然不下水。有些僵硬地站在河邊上,他只看著一些小弟在水裡跟著大團子自在地撲騰,另一些在水邊急得團團轉,好像它身上仍舊只有華美的黑灰長毛,長毛裡並沒有夾著一些黃的紅的團狀物。
慢一步來到河邊的研究人員們一看,趕快過來給包括大王在內的不下水的大貓沖澡。在水裡把自己搞成落湯貓的阿暖看到凱拉,劃拉幾步上岸來,身子一頂擠走了另一隻大貓,然後主動趴下,把頭頂貼上了凱拉手心。
沒在意自己被打濕的衣服鞋子,摸著阿暖濕漉漉的毛,聽著大傢伙呼嚕呼嚕的聲音,凱拉真的不舍起來。這麼可愛的動物,怎麼會有人忍心對它們下毒手呢?
在從熊茂手中接過戎奇人原始基因圖譜的同時,他們四個教授也收到了關於尼恩的提醒。尼恩偷走的檔是假的,所有的成果仍舊是屬於他們的,但凱拉仍舊覺得難過。取得成功後的痛哭主要並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傷心。
她是個心軟的人,今天忍不住提醒尼恩不要再犯錯,希望這個跟隨她許久的年輕人能懸崖勒馬吧。
尼恩此刻也在做搓澡工。他心不在焉地給一隻大貓沖著水,心裡堆滿疑慮,不知道這些霸王貓為什麼能聞出食物有問題。正滿心不安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身側突然逼來一股強大的威壓。一轉頭,高大如一堵牆般的長毛霸王貓正沉沉地看著他,巨大的身體離他就兩三步距離。
之前的大貓自覺地讓開位置,其實並沒有從午飯中聞出什麼、只是收到了提醒的大王踱步到尼恩身前,用毫無溫度的目光看看這個人類的手,再看看他的臉。
尼恩覺得自己像是被這目光控制了,雙手受到無形絲線的牽引,抬起水管往巨貓身上沖水。沖著沖著,他有了一種錯覺:他只是這只猛獸的奴僕,理應跪下來為主人服務。
就在他的雙腿越來越軟的時候,長毛霸王貓的尾巴似是無意地一甩,正正好打在他的腿彎。撲通,尼恩真的跪下了。
浮在水面看到這一幕的熊貓先生一樂,咕嚕咕嚕,吹起一串水泡。
這個人肯定猜不到,他的所有行為在監控下已經變成了透明的。之所以還沒有把他繩之於法,只是為了吊著他,以便把背後的人都揪出來。
敢惹貓主子,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在事情明朗之前,還不知道他要被當耗子玩幾回。熊茂默默在心中為尼恩點了一根蠟。
洗完澡回去,弄得一團糟的地方已經被打掃乾淨,貓頭鷹、刺蝟和小綠也都吃上了。雖然只能吃乾糧,但有的吃它們也就開心了。錯過午飯時間,熊茂沒有去食堂,喝著營養液,和大貓們一起對付了一頓。
同樣沒有去食堂的,還有亞爾維斯。清理完現場,他第一時間叫來了墨遷。
聽完了他的說明,墨遷雖然也很驚訝,但比起他來就要鎮定多了,好像滾滾在他心中一直就是非凡的,這樣的事也不是那麼不可接受。
“這是他的身體出現異常的原因嗎?他的身體還會有其他問題嗎?如果有,能解決嗎?他對護衛者綜合症的作用是暫時的嗎?現有的藥物能代替嗎?”短暫的沉默後,墨遷道。
被好友幾連問,亞爾維斯才發現墨遷也是緊張的,這些問題也讓他冷靜了下來。是啊,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徹底解開這些謎題。無論是要保護熊茂,還是要説明護衛者,都需要這些問題的答案作支撐。
墨遷離開後,亞爾維斯又一頭紮進了研究中,哪裡還記得要去食堂吃午飯?
下午熊茂去實驗室的時候,金髮科學家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在對方的鼻樑上看到眼鏡,熊茂自覺地放輕動作,去座位上坐下。沒有人安排工作,下午該怎麼打發?要不然偷偷去找家長?啊,好餓!
沒有領會墨遷送他過來時眼神中的真正含義,熊茂滿心桃花地回味男人攬住他時比以往更為用力的動作。
實驗室裡一邊是春日藍天下的粉紅泡泡,一邊是迷霧森林裡的重重暗影。
連續奮戰後,亞爾維斯看著面前的結果,用力把頭髮抓成了金色的鳥窩。問題不僅沒有解決,好像還變得更多了。
比起現有的護衛者綜合症藥物,熊茂的身體組織能夠更為快速和長久地起作用,但在實驗中並不能徹底治癒護衛者綜合症,而這在理論上是可以的。
現實不能和理論推斷相對應的原因,是熊茂的實際基因和理論圖譜不能完美重合。可到底哪裡不符合,為什麼會不符合,亞爾維斯卻一籌莫展。
學識廣博、經驗豐富的年輕科學家只是感到了一種不自然,並隱隱意識到,這種不自然,正是滾滾的成長過程不自然和熊茂現在的身體狀態不自然的根本原因。
對這些一無所知的熊茂高高興興地去食堂吃晚飯,卻在飯桌上聽說了一件引起他注意的事。之前因為養寵物兔的風潮,以寵物培育為主業的一個地區繁殖了大量兔子,現在流行不再,兔子滯銷,他們決定將這些兔子集中安樂死。
這本是菲碧的隨口一說,熊茂卻很是在意。回到小別墅後,他馬上打開光腦上網。自從可以變為成年人後,家長給他上的上網限制就取消了,他現在可以看到更多的東西。
找到相關新聞一看,果然,圖片中要被安樂死的,就是曾經在靡季航站樓幫助過他的那種兔子。再去找相關消息,卻是結果寥寥。與當初有無數人在網路上曬自家兔子寶貝的盛景不一樣,如今有那麼多兔子要失去生命的消息卻沒有激起什麼波瀾——人們不再關心了。
放出消息的多半就是賣寵物兔的人,他們原本應該是想激起人們的同情心或憤怒情緒,好把這些兔子銷售出去。可直到現在,並沒有好心人表示要接盤。話已經大張旗鼓地說出去,那些商販被架了起來,說不定還會搞個安樂死活動,賣票讓人去看。
靡季的事已經過去很久,但擁有強大記憶力的熊茂還能回憶起在那裡的每一幕。知恩不圖報不是他的風格,對他援手的那些寵物兔當時不需要幫助,而今又無處可尋,那現在就由他來做那個“好心人”吧。
查好時間,搞清楚地點、路線,想好怎麼把兔子們帶回來,又怎麼安置它們,計畫好離開期間的戰獸營事宜,熊茂自認已經做了比較充分的準備。但當他告訴家長他要獨自去一個遙遠的星球救兔子時,卻遭到了男人毫不猶豫的反對。
“不行!”墨遷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第72章

熊茂把他的計畫書拿出來,一條一條地展示給墨遷看,並說明他需要借一筆錢,有能力後會分批歸還,墨遷可以扣他的工資。不管他們是不是需要寫借條的關係,熊茂想墨遷都希望看到他有這樣的意識,畢竟前不久家長還把他當做小孩子,在為人處事的教育方面,不會因為寵他就放鬆要求。
墨遷沒有打斷他的話,但聽他說完後依然道:“不行。”這次他補充了原因:“你不能一個人走那麼遠,太不安全!”
熊茂很意外,以他對家長的瞭解,自己行事獨立,他應該高興才對,現在居然以這個理由來反對。他已經不是惹人注意的小滾滾,以一個普通成年男人的身份去一個普通的地方,又不做危險的事,會有什麼不安全的?
墨遷並不詳細解釋,熊茂也很堅持,這件事他不做肯定會後悔,商討的最終結果是由墨遷派人代替熊茂去。這算是最好的辦法了,兩人都能接受。
沒想到第二天,事情又有了變化。養兔商販發消息稱,兔子們感覺到了危險,集體“越獄”了,他們將舉行一場戶外捕獵活動,歡迎各星球的人們參加,只需要購買一張活動券就可以領取一份誘餌和工具,捕到的兔子歸個人,可隨意處置。
不管兔子們是真的自己逃了,還是這只是商販們的掙錢策略,熊茂知道自己都必須去了。只有他一個人可以跟兔子們溝通,他去才有可能把它們中的大部分活著帶出來。可他得先在家長那裡拿到“准出證”。
自從知道消息後,青年就用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墨遷,好像在說“我不是故意要去的,是形勢逼人”。對著他含著祈求的眼神,墨遷嘴裡的“不”字始終說不出來。
熊茂瞭解墨遷,墨遷也一樣瞭解他。從小到現在,他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溫和順從的,有些地方卻非常倔強。從他堅持做軍人的事就可以看出來,硬攔是攔不住的,何況墨遷拿不出無可辯駁的理由。
漫長的無聲對視後,熊茂看到家長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登時舉手歡呼一聲,高興地向前一跳。墨遷立刻前傾接住他,把跳過來的青年抱進懷裡。
整個撞過來的身體又單薄了點,用力一按就能觸到骨頭,大號的睡衣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身體輪廓。墨遷不禁把青年又抱緊了些,心裡的擔憂濃重不化。讓他稍稍覺得安慰的是,今早的熊茂直到現在也沒有失控變身的跡象,情況還沒有那麼糟糕。
而這時,熊茂內心的桃花拼成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後又染上了更重的緋色。貼在身上的大手用力而滾燙,溫度隔著布料都直傳到了他心底,熏得內心的緋色成片化開,由內而外,蔓延到了臉頰、眼角。
熊茂把發熱的臉貼上身邊的肩膀,聽到了兩股相合的心跳。在這種仿佛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中,他分出一絲神志,提醒自己可千萬別又高興得忘了形,再突然變身搞壞家長的睡衣。
愛是人類的力量之源,這話不假。熊茂覺得自己此刻全身都是激蕩的力量,強大得可以跟大王一決高下。他還不知道,因為各種關於他的恐怖想像的加成,在抱著自己的男人眼中,他已經是羸弱不堪折的形象。
這個擁抱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久得熊茂都從粉紅幻境中清醒了過來,覺得家長好像在借這個動作確認什麼。熊茂再是猜不到,墨遷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好像現在不讓他肆意而為,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因此根本無法真的拒絕他的要求。
不能阻止他去,那就只能在其他地方增加保障了。於是在墨遷不容反抗的安排下,熊茂的一人之旅變成了一熊、一鹿、兩貓、多人同行。一熊、一鹿不用說,是他和亞爾維斯,兩貓是船長和大妹兩個保鏢,多人包括軍艦駕駛和維護人員及當地嚮導。是的,墨軍長不准熊茂去坐客運飛船,直接派了偽裝成私人飛船的軍艦,理由也是正當的——去接戰獸營的後備成員。要不是現在是備戰關鍵期,墨遷肯定就自己跟著去了。
事情定下了,執行起來就快了。他們乘坐的軍艦抵達目的地附近的時候,捕獵活動還沒有開始,熊茂也就有了時間好好看看這個他聽說了多次卻從來沒有來過的星球。
這個星球就是螢沛,一個主要居民為護衛者的生活星,熊茂滾滾時期的朋友蒼苒的家鄉。蒼苒也是他們此行的嚮導兼護衛,不過對於他來說,此時的熊茂只是個不熟悉的任務物件。
時間改變熊,也雕琢人,行程中,蒼苒身上絲毫不見當初那個話嘮的影子,只讓人看到一名寡言穩重的合格軍人。熊茂一時忘記自己的人設,像待朋友般向他道謝,他也只是客氣而疏離地表示執行任務是軍人的職責。但在軍艦靠近螢沛星的時候,熊茂還是從他眼中看到了回到家鄉的喜悅和不能回自己家的淡淡遺憾。
可熊茂的好奇和蒼苒的喜悅註定要被驚訝和失望取代,在時間中發生改變的,不只是他們兩個。
繁華的城市街道上,到處可見彰顯整體科技水準的設施和工具,但在這種充滿現代文明氣息的環境中,每隔一段就可以看到一間畫風奇特的店鋪。這些店鋪普遍面積比較大,要不就昏黑暗沉得像比別的地方提前進入黑夜,要不就絢爛明亮得像賣燈飾的。偏偏,在這兩種風格極端的空間內,什麼商品都沒有,只有一片空地,上面聚集著或多或少的人。
這些人的行為也很吸引眼球,不是姿勢怪異地躺著或坐著一動不動,就是不斷地重複著拍手、拍腿之類的動作,口中還喊著什麼。
一開始,他們還以為這些人是在做運動,熊茂甚至心想,護衛者們都挺積極向上的嘛,熱愛運動的人那麼多。但當他們在好奇心旺盛的亞爾維斯的帶領下走近聽了兩分鐘後,熊茂看到蒼苒的臉當場就綠了。
那些拍手拍腿的人整齊劃一地喊著的,不是運動節拍,而是“淨化血液、趕走疾病、擁抱長壽”。再加上那詭異的環境、奇怪的動作,這樣的場面馬上就讓人有了不好的聯想。
“我們能再在這周圍轉轉麼?”出發以來,蒼苒第一次提出了要求。
明白他心中所想,熊茂和亞爾維斯自是不會不答應,他們也想再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他們越看心裡越涼。
他們覺得奇怪的店鋪,進行的都是些在他們看來早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愚昧活動,在一臉認真地跟著做“自我淨化”動作的人之外,每個地方都有一個或幾個領頭的人在“做指導”。而一些他們以為是在賣特產的店鋪,實際售賣的卻是“可以過濾血液中骯髒因數的神奇野花”、“可以幫人收集好運的編織口袋”、“可以改變後代人種的昂貴藥粉”……
就在他們打算繼續看下去的時候,拐角處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突然沖他們招手。待他們走近,男孩小聲地示意幾人跟著他走,還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周圍,好像光天化日之下也要躲避什麼似的。
跟著男孩在巷子裡七拐八拐,他們進了一戶人家。要不是實在好奇,兼且男孩看起來沒有威脅,他們也不會走到這裡來。即便如此,在跨進院子後,他們就停下了,蒼苒還站在門口警戒,讓門維持半開的狀態。
看他們沒有再跟上來,男孩轉過身,抓抓頭,好像這才想起自己的行為有些莽撞,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幾人中就熊茂看起來最有親和力,於是他放棄早就維持不住的社恐人設,主動開口道:“小朋友,你叫我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男孩沒有看他,保持著一手抓頭的姿勢,他望向亞爾維斯,有些羞澀地問:“你是那個亞爾維斯嗎?”
在外人面前,亞爾維斯一向是很端得起的,他冷面冷音地回道:“如果你說的是做科學研究的亞爾維斯,那麼我是。”
男孩露出個有點傻的笑容,明顯很高興,但他轉臉就換了一個嚴肅的表情,大人式的鄭重地說:“那你就是異能者。你不應該來這裡的。”
亞爾維斯怔住了。“為什麼?”
“因為,因為,外面的人可能會把你抓起來!”男孩給了個讓人吃驚的答案。
亞爾維斯正要再問,前方房屋的門忽然開了,一個男人站出來,對一行人說:“小孩子說不清楚,進來我告訴你們吧。放心,我們沒有惡意,有也打不過你們。”
這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年人,今年剛八十出頭,小男孩是他的孫子,家裡現在就他們倆。要是放在異能者身上,八十多歲的人說不定還沒有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但他已經是那麼大個孩子的爺爺,身有老相,生命的終點已在可見的前方。
通過這位爺爺的解釋,熊茂他們知道了小男孩很崇拜科學家,曾在新聞上看到過亞爾維斯,因此認識他,還知道他是異能者。而他接下來說的話,讓大家的心情都很複雜,亞爾維斯當即決定返回軍艦把兩隻霸王貓帶上。

☆、第73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股奇怪的風潮在這片土地上刮起,等意識到的時候,周圍已經隨處可見想通過吃野草、拍手心來趕走護衛者綜合症、延長自身壽命的人了。無論是誰,只要聲稱自己掌握到了讓護衛者“自我淨化”的方法,就能扯起一個攤子,聚起一堆人做些神神叨叨的舉動。
在這個時代,沒受過教育的人非常少,那些東西,只要用理智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真正相信的人也不多,但大部分人還是會花費大量時間精力這樣試試,那樣嘗嘗。如果有人上前勸阻,不是被當做無知者集中說教,就是被當做傻子得到一句“寧可信其有,試試又何妨”的回復。
讓人覺得無法理解的還不止如此。
“這些都是明面上的,他們做得光明正大,不怕人看。另外有些人相信我們護衛者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氣運能量都被異能者吸走了,只有打倒了異能者,氣運能量才能回來。我還聽說有的極端的人,認為殺死一個異能者,就能有一個護衛者變成健康長壽的人。原來我們這塊兒,有的異能者多囂張啊,現在全部夾著尾巴做人。前幾天還有個異能者被莫名襲擊了,襲擊的人現在都沒抓到。這孩子見你是異能者,怕你出事才叫你們過來的。”老人家最後一句話是對亞爾維斯說的。
沒等亞爾維斯和熊茂開口,蒼苒越過他們急問:“都沒人管管嗎?公職部門呢?”這個人以前憤慨於有的異能者欺辱護衛者,現在看到家鄉這個樣子,卻狠狠捏緊了拳頭。難怪家裡人說不用擔心他們再受欺負,原本還以為是自己爭氣了的原因,沒想到是這樣。
老人歎了口氣,回道:“怎麼管?外面那些人都很鬆散的,沒有形成什麼大的派別,嚴格來說並沒有觸犯法律。仇視異能者只是人家的想法,又沒有明確的證據,還能把人抓起來強行扭轉思想?襲擊事件倒是有人在查,但看起來也不怎麼積極。而且,聽說星長本人也信這些,虛假宣傳之類的小事就更沒人管了。我們這裡的異能者本來就不多,有能力的都打算搬走了。”
熊茂和亞爾維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懷疑。事情很可能不是那麼簡單,危害性也不像老人說的那麼小,如果有人借此生事,波及面肯定會很廣。
“還是有不少像您這樣保持清醒的人吧?”亞爾維斯問。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附近完全不參與這類事情的就我們一家。時間太久啦,很多人都失去了信心,要找點其他的安慰。其實我也不確定他們那樣到底對不對,看到異能者、普通人的生活心理也會有不平衡,但我相信科技始終是在進步的,我是等不到綜合症被解決的一天了,但我的孩子、孫子還有可能等到。”
老人的態度讓熊茂他們好受了些。感到氣氛的放鬆,小男孩跑開了一會兒,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坨黑色的東西。他把那東西遞給亞爾維斯,不太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參加表演時戴過的假髮,洗乾淨了的。你戴上,別人就沒那麼容易認出你了。”男孩的手舉得並不近,一副隨時準備收回去的樣子,好像生怕這位偶像會拒絕似的。
亞爾維斯習慣在外維持高冷的形象,但並非不分好歹。接過那頂假髮,他毫不嫌棄地立刻就往頭上戴。假髮尺寸太小,還是熊茂伸手幫忙才戴穩了,可也並不端正,上方的頭髮聳在發套周圍,讓亞爾維斯的頭看起來大了一圈,有些滑稽。好在頭髮夠多夠長,原本的金髮不用往頭套裡塞也被遮住了。
看著金髮美人現在的樣子,在場的成年人都在憋笑,只有小男孩的眼睛裡還保留著滿滿的崇拜之意。面對這樣的爺孫倆,即便知道此刻是自己長這麼大最醜的時候,難看程度超過不靠譜老爹設計的嬰兒造型,亞爾維斯還是鄭重地道謝,並像個普通的高知人士一樣,說了些寬慰老人和勉力小孩的話。
走出這家護衛者的門,亞爾維斯也沒有扯下頭上的假髮,而是馬上道:“我們回飛船去把霸王貓帶上!”
他不是怕自己受到襲擊,而是擔心牽連到熊茂。青年的身體狀況並不穩定,不論是受到攻擊還是在混亂的環境中暴露動物身形,都非常危險。以瑩沛現在的狀況,就算那些人不知道他的身體對護衛者綜合症的作用,恐怕也會把這樣的“異種”拿來試試“自我淨化”。
雖然熊茂聽家長的話把船長和大妹帶了出來,但下飛船時,他還是堅持將兩隻大貓留在了上面。墨遷不在,沒人嚴格地管他。亞爾維斯待在霸王貓旁邊本就不自在,因此沒有提出異議。兩隻大傢伙看青年身邊跟著不止一個人,以它們的判斷力,這就是安全的,也沒有硬要跟上來。這就讓熊茂得逞了。
墨遷叫他帶著大貓出行,不怕讓人知道他們的來處,熊茂卻不想太引人注意,給家長和第二十三軍惹麻煩就不好了。但事關亞爾維斯的安全,他沒有多說就同意了。
一行人返回飛船又出來,這次熊茂身後多了兩隻讓人望而生畏的霸王貓。能夠出來,船長和大妹很高興,但除了搖搖尾巴外沒有別的表現,看起來就是嚴格受訓的超級猛獸,只需要一個命令,就會毫不停頓地撲向目標。
這樣的隊伍自然非常惹人眼球,一路上的人雖然不敢靠近,但都在盯著看,拍照的更是不在少數。即便在柏格星時早就習慣了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下,熊茂還是對這樣的高調感到有些不自在,覺得自己像帶著打手招搖過市的土豪,牛氣沒有,傻氣倒是不少。
亞爾維斯就放鬆多了,保護熊茂的壓力減小,大貓帶來的不爽感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墨遷考慮得很周到,軍艦偽裝成私人飛船,只是告訴這裡的軍政部門,不需要正式打交道,帶上霸王貓,又恰到好處地顯露了他們的身份。這兩隻的動物的戰鬥力未必會比訓練有素的士兵高,但它們的存在表明了他們是第二十三軍的人,就算有人起了歹心,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柏格星的霸王貓,知名度也就比滾滾小那麼一點。
不管是不是霸王貓的功勞,他們穿過城市到達以寵物繁育為主業的那片郊區的一路上都很順利。出乎意料的是,城市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在郊區卻很少見到,這裡的人們好像仍舊把精力都放在勞作掙錢和享受生活上。
一般情況下,反智反科學的思潮更容易在人口沒那麼密集、消息相對閉塞的地方紮根,現在的狀況卻正好是相反的。這更加讓人懷疑,這股思潮不是自發形成的,而是有人刻意推動的。
熊茂他們現在也沒空好好調查這件事,因為捕獵兔子的活動開始了。
看到這麼特殊的一組客人,猜到他們的身份並得知他們的來意後,養兔商販真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會有人來要這些兔子,還是這種來頭的人,他們就不會把兔子都放出去了。現在錢掙不了多少,還白白浪費了一個巴結貴客的機會。
不知道現在取消活動,組織人去把兔子都抓回來還來得及不?商販們腦子裡轉著的念頭在看到陸陸續續來參加活動的人時就不得不熄滅了,做生意要講究誠信。
兔子們“逃”到的地方是一片面積很大的低矮草地,去勘察情況的士兵回來說草地邊緣有圍欄的時候,商販的說法就不攻自破了。但這對其他來參加活動的人來說並沒有什麼,都是來玩的嘛。這些人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基本都是護衛者和普通人,抓兔子對體能突出的異能者們而言並不算什麼有趣的活動,亞爾維斯這種四體不勤、腦力著稱的人又看不上這樣的玩樂。
總的來說,沒什麼威脅,兩隻大貓沒有用武之地,又不能撒歡去跑,只好無聊地趴在熊茂身後。在活動組織者的主動幫助下,領到誘餌和工具的人都知道了這裡有人要收購活的兔子,再一看兩隻趴著仍然塊頭不小的霸王貓,基本就心裡有數了。
收攏兔子們的過程可以用輕而易舉來形容。在熊茂小心翼翼地抓住第一隻兔子又把它放走後不久,原本看到那麼多人類受驚不小、紛紛躲藏的兔子們成群地朝著這邊奔來,逐漸匯成一支蹦星人大軍,聲勢稱得上浩大,反過來把周遭的人類驚到了。
少數被其他人抓到的兔子也相繼被送了過來,有的人還不要錢,遠遠地把兔子放下,讓它們自己蹦過來。現在的場景比預期的可有意思多了,完全值回票價!
看著往外撒著食物的青年和他周圍的兔子海洋,得到的解釋是他用的誘餌特殊的商販吞了吞口水,強忍住去討要誘餌配方的衝動。我軍什麼時候在這方面的研發能力也那麼強大了?這是不是有點不務正業?
在熊茂跟兔子們互動的時候,一個同樣在瑩沛星的人對著別人發到網上的照片,盯著兩隻霸王貓的眼睛眯了起來。

☆、第74章

城間車向前行駛,看著窗外的城市街道,薩羅穆的眼中一片陰霾。
他已經有近六十年沒有回過這顆星球了。記憶裡,這裡陳舊、黯淡,永遠被灰影籠罩,但跟這幾天他看到的繁華景象比起來,似乎那時的螢沛星才是明亮的、充滿生機的。
因為彼時的人們承受著病痛卻抱持著希望,知道生命短暫仍認真生活,就像他一臉滄桑的母親,辛苦勞累卻總說以後就好了,就像他瘦瘦小小的妹妹,病中還能掛起笑容。而此刻在這裡,他看到的卻更多是死氣沉沉、自我封閉和倒退**。
難道是我錯了嗎?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他趕緊掐滅,心神一轉移,更多被刻意封存的記憶止不住地洶湧而來。
貧窮的家庭、惡劣的父親、如影隨形的護衛者綜合症,仿佛沉重的高山,壓得母子三人艱難喘息。這樣的家庭出現一個異能者,不是拯救,更像是詛咒。
每當那個人渣拿著聯邦發給他的異能者成長扶持金出去爛賭,賭輸了又回來虐待母親,年幼的薩羅穆都會想,要是我不是異能者就好啦,要是我也是護衛者就好啦。這個身份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實際的好處,反倒讓他不得不面對更多的無能為力、自厭愧疚。
還有害怕。那個人渣從不會在他面前掩飾眼神,他知道他在等,等他覺醒異能,不管是會放火還是會凍冰,總之又能增加一條財路。
不幸中的萬幸,他的異能是腦域。覺醒的那一天,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天地好像大了無數倍,萬物又小了無數倍,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維賓士的速度讓他覺得自己此前好像從未思考過。
但他誰都沒有告訴。本能告訴他,這還遠遠不夠。即便因為遲遲不覺醒招致打罵,他也死死咬緊牙關,只是一刻不停地逼自己思考,不讓大腦停下來哪怕一秒。
終於,兩個多月後,他僅僅用了幾個小手段,就讓人渣進了監獄,繼而死在了裡面。當他安頓好母親和妹妹,進入專門的學校學習,被稱讚是同批孩子中智力漲幅最大的時,他只是像個來自小地方的普通孩子那樣靦腆地笑笑。沒有人知道,他用來鍛煉異能的第一件事,是如何殺死自己的父親。
那時候他是多麼的高興啊,美好的新生活似乎觸手可及,他第一次認可了自己的異能者身份,拼了命地去學習,去訓練,去研究,一路從學校走到普通研究所,再進入科研者的聖地——聯邦科學院。
但宇宙運轉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即便智力超群,一個人類也沒法觸到造物之密的邊緣。不管他有多努力,早年虧損太多的母親和妹妹還是相繼被護衛者綜合症帶走。僅僅三十多歲,他就已經是孤家寡人,異能者漫長的餘生,他不知道該如何度過。
頹廢之後,帶著強烈的不甘,他頭也不回地在這條路上走了下去。高效藥物的問世、護衛者平均年齡的延長,他功不可沒,護衛者生存環境的改善、社會地位的提高,他來往奔走。拿出精力,拿出積蓄,他拿出所有。
第一次被人當面冠以“偉大”二字,他當場拉下臉來,其後行事更為低調。人們稱讚他的謙遜,他卻半夜被母親的扣問驚醒。
“兒子啊,你解決護衛者的問題了嗎?”夢中的母親臉上仍帶著慈愛的笑容,一如她去世時,拉著自己的手說“我的兒子以後會成為一個讓護衛者健康長壽的偉大科學家”時的樣子。
可他只能以手掩面。不,母親,我還沒有做到,對不起,我還沒有做到。
但我會做到的!
建築密集的街道被空曠的郊區取代,那些猶疑也被薩羅穆甩在了身後。什麼都沒關係,眼前的事情才是最要緊的,拿到了東西,那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車在路邊停下,薩羅穆指揮人從長長的車廂裡取出籠子。籠子只有兩個,裡面分別裝著四五隻兔子。消息知道得太遲,就這十來隻動物,還是幾個屬下東奔西走累個夠嗆才弄到的。但這些薩羅穆才不會管,他皺了皺眉,明顯不太滿意,可也忍住了,沒有說什麼。
時間就要到了。
載著兩千多隻兔子,熊茂一行人和貓乘著車開始往回趕。出來的時間不短,墨遷已經問過幾回了。只有蒼苒會在送走他們之後留下來,繼續調查螢沛星的情況。
熊茂心情不錯,兔子們都好好的,錢也沒有花多少,看到路邊大大的簡易標牌的時候,他正在跟亞爾維斯說自己不用欠家長那麼多錢了。
標牌上寫著“處理兔子”,正被兩個人舉在手裡使勁搖,下面放著兩個籠子。雖然出現的地方有點奇怪,本就沖著兔子來的熊茂等人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舉牌的兩個人也是瑩沛的護衛者,只是不住在這一塊兒,他們說自己也是養兔人,本打算加入這次的捕獵活動,結果來晚了,想到參加了活動的人基本都會從這條路回城,就試試能不能把自家的兔子賣了,不然還得另想辦法處理。
看到兩隻霸王貓,兩人明顯瑟縮了一下,但還是拿出商販遇到客人的熱情來,殷勤地說:“幾位看看吧,挑喜歡的,都是養得很好的兔子。”
熊茂和亞爾維斯低頭去看籠子裡的兔子,感到有些不對勁的蒼苒和另一個士兵轉頭尋找那股隱隱約約的視線,船長和大妹更是直接往一個方向走去。
可不等他們找到對方,隱藏在車後的人自己大步走了出來,一把摘掉頭上的寬簷帽,大聲地說:“亞爾維斯,看看我是誰?”
聽到聲音,除了賣兔人以外的四人兩貓都反射性地往突然出現的人臉上看去。一時間,熊茂只覺得自己眼前閃現兩顆白矮星,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跟他一樣失去自主意識的還有同行的人和貓。雖然大腦中樞陷入了沉睡,他們的身體卻還站著,並在一股力量的引導下姿勢略顯怪異地走到賣兔人的車邊,自己爬進了車廂。
路過的人以為他們互相認識,並沒有多加注意。兩個賣兔人把籠子扔回車廂,一人上了一輛車,什麼都沒留下地離開了。
看到最後一隻霸王貓的腳伸進車廂,薩羅穆當即就癱在了車裡。因為能量使用過度,他的眼睛一時恢復不了原狀,瞪大的眼眶裡一片灰白,不見瞳孔,看上去很是瘮人。
是的,像墨遷和亞爾維斯一樣,他也是少見的擁有兩種異能的人,一種是腦域,一種是催眠。後者是他在四十歲後才發現的能力,不強大,但關鍵時候很有用。
柏格星之行失敗後,他下了大力氣鍛煉這項能力,還用上了藥物,這才能在今天一口氣將四個不弱的人和兩隻強大的霸王貓都催眠了。後果也是明顯的,精神和身體能量的大量透支,讓他看上去像又老了十歲,真的有點符合他自稱的“老頭子”形象了。
但這又算什麼?抖著手摸出一管猩紅的液體,薩羅穆一口飲下,像失了彈性的眼眶這才慢慢回到原位。畢生夙願即將達成,哪怕事情結束後生命就走到盡頭,自己也能笑著去死。
稍稍恢復了力氣,薩羅穆挪到無知無覺歪在車內的幾人身邊,一一從他們身上摘下光腦,陌生的大眼睛青年身上沒有光腦他也沒有在意,只在輪到亞爾維斯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亞爾維斯頭上還戴著那頂假髮,再加上照片角度的關係,薩羅穆之前沒有把他認出來,等他們走近了才看清楚這個年輕後輩的臉。不過這依然沒有關係,就算提前知道了,他還是會實行自己的計畫。
他的目標不是人,而是那兩隻霸王貓,屬於柏格星基地的霸王貓。
薩羅穆是個耐心的人,無數次的失敗後,他學會了靜心堅持。但再多的耐心也抵不住希望一閃而逝後毫無進展的漫長等待和眾叛親離的巨大打擊。
那只動物他始終接觸不到,並且看樣子以後也一直接觸不到,而他竟連穩妥點的辦法也無法施展了——他一手培植起來的力量,因為別的野望,徹底棄他而去。
意識到機會越來越少後,薩羅穆決定鋌而走險。在走向理想的終點和人生的終點前,他抱著最後一次的念頭回家鄉看看,沒想到就遇到這樣一支來自柏格星的隊伍,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有了這兩隻霸王貓,他之前計畫的前半段就可以改改,另外找理由進入柏格星。
又看了看亞爾維斯的臉,薩羅穆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跟第二十三軍的人在一起,但或許他並不是麻煩,而是另一重砝碼?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了一下,薩羅穆把手上的光腦遞給外面接應的手下,原本讓人把光腦拿到遠處銷毀的命令也臨時變成了讓他們帶在身上在城裡像旅人般地遊走。
收回變空的手,首席科學家自嘲一笑。這些小事以前有的是人給他做,現在卻少不得自己動手。他這一生總是在失去,失去母親和妹妹,失去養子,失去圍繞在身邊的人,唯一還在的,只剩信念。
那只手緊緊握成了拳,像要抓住某種稍縱即逝的東西。
當他轉過身來,卻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像命運的垂憐,那只他日思夜想的動物以一種驚人的方式出現在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身體被掏空……
昨天估計是遇上網審了,我看到的時候已經審過了……

☆、第75章

一塊衣服碎片因為衝擊力崩到薩羅穆臉上,上面的扣子把他的額頭都打紅了,但薩羅穆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個他之前沒有在意的普通青年就生生在他眼皮底下變成了覆蓋著黑白皮毛的類熊生物。奧萊聯邦只有一隻滾滾,何況他正跟第二十三軍的人在一起,這就是他苦苦想要接近的那只動物沒錯!
神奇的事就這樣發生,無比虛幻又無比真實地發生,薩羅穆愈加堅信滾滾能夠幫助他拿到最終的答案,疲憊的身體裡,所有血液都沸騰了,燙得他從頭到腳打了個激靈。
被做夢都不敢想的超級幸運砸中,在不斷的失望中磋磨大半生的首席科學家愣了好久才醒過神來,然後使勁拍打座椅,失控似的大聲催促手下再把車開快點。聽到自己聲音的下一秒,他又馬上把嗓子收緊,生怕驚醒了命運之神送來的珍貴獵物。
一放一收之間,他的嗓音變得很是恐怖。前方的手下不敢回頭,僵著背把車速提高了一大截。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片陳舊的老房子,即便在瑩沛星,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土地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外表讓人不願意多看一眼的老房子裡,因為中間牆壁的倒塌,兩個房間連在了一起。原本空曠的空間裡放著嶄新的實驗台,現在又多了幾個被綁住的俘虜。
這是薩羅穆出生成長的地方,雖然並沒有帶給他多少美好的回憶,有錢後他還是出錢買下了這片地,只是從沒有叫人來維護過。這次回來他就住在了這裡。
屋宇簡陋沒有關係,不能做實驗卻讓他渾身難受。擺脫不了多年的習慣,他讓人臨時置配了一套實驗儀器和工具。比起他在科學院的實驗室和其他地方的地下實驗場,現在的條件稱得上簡陋。可對一個真正資深的科研者來說,工具永遠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催著手下把滾滾抬上實驗台,他揮手把人趕了出去。這些人都是他最近花錢雇的,經過了初級的催眠,對他懷有一種恐懼,不怕洩密,不怕背叛,但也不怎麼好用,起碼在實驗上就一點忙都幫不上,不如遠遠趕走,免得看著心煩。
當周圍完全安靜下來,薩羅穆才向實驗臺上的那只動物走去。身邊只有昏睡中的人和貓,薩羅穆卻走得很慢,很輕,仿佛是去迎接神的聖諭。
在網路上看過無數遍這只動物的影像,薩羅穆自認記得滾滾的每一根身體線條,但眼前的黑白生物跟最近的記憶相比還是不一樣。骨架變大了,肌肉卻變少了,毛色偏於暗淡,看起來不怎麼健康。
難道是生病了?這可不行,會影響分析結果。
不再耽誤時間,薩羅穆拿起采血儀狠狠抽了一管血。沉睡中的滾滾毫無反應,任他施為。
柏格星基地。翻看告知已在返程路上的資訊,從忙碌中歇下來的墨遷連發出去幾條消息都石沉大海,無論是熊茂、亞爾維斯還是派出去的士兵都聯繫不上,熊茂的光腦定位還在瑩沛星,一動不動。
出事了!
黑衣軍長霍然起身,他要找的人卻正好推開了他的辦公室門,疾步走進來。
“斯傑逃掉了,薩羅穆仍舊不知所蹤!”菲碧話中滿是不甘。
在熊茂和亞爾維斯離開的這幾天,清查行動取得了重大進展。順藤摸瓜,五哥等人的真正上線浮出水面,箭頭直指薩羅穆的學生斯傑,多個軍政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牽涉其中。沒有直接證據表明薩羅穆是主導者,但他絕對脫不了干係!
這個叛國團體比之前推測的還要大,肯定有沒查到的漏網之魚,但戰爭在即,核心層還是決定立即出手,最大程度斬斷敵人伸到內部的手腳。
多個相關人員被迅速控制起來,有嫌疑但沒證據的人也受到嚴密監控,這條線上的小蝦米尼恩也被投入了監獄,可惜這樣的雷霆行動還是讓斯傑逃了,薩羅穆也無處可尋。
內清行動雖然不夠徹底,但在即將抵禦外敵時總算不用擔心內部的蛀蟲翻起太大浪花,可熊茂一行人卻恰恰在這時候失去了消息。
借用資訊處的資源可以看到,在過去的一段時間內,亞爾維斯的光腦定位軌跡先是從瑩沛一個地區的郊區到城內,然後就在城裡遊走,像個觀光客會有的行進路線,這跟基地自己查到的士兵行進軌跡相符。然而墨遷自己看到的熊茂的軌跡卻在後半段跟他們分了開來,並且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
這肯定不合常理,不說士兵們絕不會放棄自己的任務物件,就是亞爾維斯也不會離開熊茂半步。
不需要墨遷多做解釋,這樣的態勢自然就讓人與叛國團體聯繫了起來。雖然不知道對方控制兩個研究人員、兩個普通士兵和兩隻霸王貓做什麼,但在墨遷提出去瑩沛星救人時,沒有誰提出異議。只是軍長堅持親自去,讓人很是意外。
與墨遷更為親近的四人組和菲碧更是感到了情況的非比尋常。
墨遷太著急了,甚至失去了以往的冷靜,說話時不自覺地加速,行走時快得根本不顧及身邊的人,查看定位分析時手上青筋狂跳,像要把桌子捏碎,食堂送來的午餐他居然剩了大半,眼神恐怖攝人得讓人不敢與其對視,仿佛恨不能隔空將敵手撕碎。
他們開始以為這是因為亞爾維斯,後來又覺得不太像。每當其他人提到熊茂的名字時,他的身體繃得尤其緊。可這不是一個他們連見都沒見過幾次的實驗室助手嗎?聯想起墨遷跟熊茂的光腦進行了綁定,可以隨時隨地看到熊茂的定位,幾人心裡的疑團變得更大。
最奇怪的是,墨遷要離開柏格星,卻沒有委託誰照看滾滾。小傢伙已經好幾天沒出現,據說又躲在屋子裡換毛,那也要吃東西啊!夏棲問起這件事,墨遷居然愣了一下,才有些不在狀態地回答已經把吃的都給它準備好了,不需要誰去看它。
要不是墨遷還堅持著安排好柏格星地上地下的備戰行動,邁爾他們簡直會以為自家老大換了個人。
從發現情況不對到軍艦起航僅用了兩個小時,墨遷仍然覺得太慢了!他深深地後悔,因為配合內清行動沒有及時與熊茂聯繫,從定位看,他們已經出事超過六個小時!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樣的折磨,不知道他的身體承不承受得住,不知道是否來得及把他安全救回……
小滾滾被困在靡季航站樓時那絕望的眼神又浮現在他眼前,讓男人整顆心都揪了起來。為什麼在他最需要時,自己總是不在身邊?
柏格星和螢沛星距離太遙遠,在熊茂的生命安危和身份暴露後的不良後果之間,墨遷選擇了前者。出發前,他已經跟螢沛星警方聯繫,請他們根據熊茂的定位先找過去,對方一口應下。
墨遷不知道,通訊斷掉後,對方就把這件事扔到了腦後,忙其他的去了。螢沛星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螢沛星了。
柏格星還天光明亮,瑩沛這邊已經到了晚上。燈光下,薩羅穆埋頭全神貫注,兩道灰色的眉毛緊緊皺起,沒發現被扔在牆邊的金髮美人已經悄然醒來。
睜眼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破裂的房頂外隱隱閃爍的星星,亞爾維斯馬上堵住了即將出口的呻\吟。頭痛得像要爆炸,腦神經跳動的節奏都很清晰,亞爾維斯放緩呼吸,強迫自己儘快理清現狀。
買兔子……聽到聲音……失去意識……薩羅穆!
不會看錯,那個人就是薩羅穆!可是德高望重的學界泰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的好像就是他!
對了,熊茂呢?熊茂怎麼樣了?
循著燈光最明亮的方向,亞爾維斯緩緩轉頭,看清眼前畫面的那一刻,嘴裡因為牙關的驟然咬緊出現血腥味。
側前方坐著的正是薩羅穆。在他的旁邊,那個科研者都很熟悉的實驗臺上,動物形態的滾滾躺在上面,一動不動。從亞爾維斯的角度,只能看到滾滾的小半個背部,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不再去想自己一行人是怎麼被抓到這裡來的,薩羅穆的目的是什麼,他又知道了些什麼,亞爾維斯只想儘快救出滾滾。
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看,兩個士兵和兩隻大貓都還昏迷著,這間屋子裡並沒有其他人,有機會!
以肩膀為著力點,亞爾維斯緩慢地往薩羅穆的方向蠕動。雙手被縛在身後太久,手臂與地面一接觸,立時從毫無知覺變成萬蟻噬咬。亞爾維斯努力集中注意力,時刻觀察著薩羅穆的反應。
衣服與地面的摩擦終究發出了一點聲音,還差三四步遠的時候,薩羅穆猛然抬起頭來。在他動作的一刹那,亞爾維斯瞬間變身!
衣料翻飛間,一頭金色的公鹿從地上疾速躍起,毫不停頓地向薩羅穆撞去!在他強壯的鹿角觸到薩羅穆身體的同時,刺目的電流在角心間突然出現,割裂空氣,也穿透了薩羅穆的血肉!
“啊!”薩羅穆大叫一聲向後跌去,公鹿也因為太快的速度在沖到牆邊時才堪堪止住。
但他沒有停頓超過一瞬,一轉身又低頭向薩羅穆沖來,可那裹挾著風雷的四蹄卻在聽到一聲微弱的呻\吟後硬生生轉向,從那具倒地的人類身體上越過,落在更前方的空地上。
“嗯~”是滾滾的聲音,雖尖細卻飽含著痛苦。
薩羅穆大喘著氣艱難地舉起右手,展示他手心裡小小的控制器。只需要動動手指,身體被他動了手腳的滾滾就會承受巨大的痛苦,甚至失去生命。
怕亞爾維斯沒看明白,重新拿回主導權的“教授”又點了一下控制器,實驗臺上再次傳來痛苦低吟,伴隨著的,是滾滾身體的劇烈抽搐。
空氣安靜下來,只聽到水滴落到地上摔碎的聲音。那是亞爾維斯的血,突然的變身讓綁縛四肢的細繩勒破了他的手腳,斷裂飛濺的繩節又在他身上戳了幾個窟窿。
越來越重的血腥味中,實驗臺上的生物慢慢睜開了眼睛,而薩羅穆還沒有完全從麻木中恢復的臉頰扯開了一個扭曲的微笑。

☆、第76章

有風吹來,視線看到的環境是室內,熊茂卻覺得好像身處荒野。自己長成了一棵草,每一根脈絡都簡單明瞭,被人一踩,就整個身體都陷進泥裡,疼痛遍佈所有細胞,被人抓住經脈一扯,就從頭到腳都抽搐起來,仿佛靈魂都要離體。
太難受了,難受得他一時間想不起自己是誰,又經歷了些什麼。
直到看到地上匯成灘的鮮紅血液,再從下往上看到那頭金色的雄鹿,腦中才有了強烈的違和感。
不應該這樣,這頭鹿不應該是這個樣子,身上不該有血跡,姿態不該這麼疲累又戒備,眼神不該充滿悲傷和憤怒。
那它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違和感拖著四散的思維重新回到大腦的軌道上,記憶歸位,熊茂忍不住抬起頭,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疼痛終於讓他清醒了不少,很快對自己和亞爾維斯所處的狀況有了一個大概的認識,但還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費力地張開嘴,他想問問這是怎麼回事,但終究知道情況不對,沒有發出聲音。
看到他的動作,雄鹿無聲地搖了搖頭。角心的電流已經消散,亞爾維斯強撐著不讓自己的腿彎下去。
不知道是見不得他們的交流,還是受不了滾滾居然還有掙扎的力氣,從地上坐起來的薩羅穆再次對著控制器按下去,還拿手指在上面撚了撚。
強烈數倍的痛苦貫穿了熊茂的身體,像有上萬顆針從正上方齊齊用力刺下,又像有無數鐵鉗在體內將內臟全部扯碎。他張大嘴,這次是真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熊貓尖利的犬牙暴露在空氣中,卻無害得如棉花做的模型。
“呦!”雄鹿發出尖銳的哨音,只向前了半步又在看到薩羅穆嘴角的冷笑時猛地止住。亞爾維斯再也無法保持平衡,身體一晃跪了下去。
“呦~”哀哀鹿鳴與他膝蓋觸地的聲音一起響起,不是在祈求丟掉了人性的科學家住手,而是在安撫痛到雙眼失神的同伴。
我在這裡啊,不要怕,堅持住。
相隔遙遠的茫茫太空中,黑衣少將的心臟猛地抽痛,像有人在前方拿線使勁一扯,讓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傾。下一刻,光腦才自動跳出來,瘋狂報警!
是熊茂的光腦!生物能的光腦感受到了主人生命力的流失,在向綁定物件呼喊求救!
炫目的光和強烈的報警音驚動了艙室內的所有人,他們往源頭看去,軍長已經消失在原地。
四足跪地,亞爾維斯卻撐住了驕傲的頭顱。金色的雄鹿從未像現在這般,滿溢著高貴之氣,如來自異域的神秘王者,鹿角之間飄起金色的絲線,織成夢境之網,血污不足以削弱他的聖潔,困境不足以打落他的王冠。
有那麼一瞬間,薩羅穆完全被這樣神奇的生物吸引住了。一個終生探求未知的人不可能抵抗得了造物主精心雕刻的作品,他的眼睛裡充滿迷醉,握著控制器的手放鬆了。
成功轉移了薩羅穆的注意力,亞爾維斯偷偷松了口氣,他的力氣快用盡了。
但這還遠遠不夠,在對方再次對熊茂出手前,他又毫不猶豫地放棄尊嚴,沒有任何遮掩地在敵人眼前變身成為赤\身\裸\體的人類。身體的瞬間劇變撕裂了傷口,更多血液大股大股地湧出來。
平時作為一個異能者連路都不願意多走一步的金髮美人卻沒有皺一下眉頭,半長卷髮被汗水打濕了一半,首次變身時崩落的眼鏡早就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他那雙美得驚人的鳳眼完完全全地顯露出來,視線裡沒有攻擊力,卻牢牢落在薩羅穆身上,引得對方也一直看過來。
“你贏了,今天我們算是徹底載在你手上。”他開口說話,聲音不用偽裝也足夠虛弱。
“真了不起!我竟沒發現你和滾滾都是這樣的存在。你們是什麼?你也是誰的傑作嗎?是誰製造了你們?”
薩羅穆的聲音裡滿是求知欲,聽上去竟然有點單純,像個問著世界是誰搭建的孩子。可這樣的“單純”卻讓亞爾維斯本就因缺血失溫的身體冷到了心裡去,因此沒有注意到他那個“也”字,以為他只是在問兩人的來處。
在薩羅穆的聲音響起的同時,熊茂聽出了他是誰,變成滾滾後,他的記憶力一直很好。痛苦的凶獸暫時蟄伏了起來,在它再次咬上來之前,他努力保持清醒。沒有嘗試動彈,熊茂像死去一樣保持不動。
不管這個只見過一面的“神使”一樣的科學家為什麼要對他們出手,他肯定是敵人就是了。他應該是被亞爾維斯傷到了,聲音是從實驗台下傳來的,他多半正靠在上面。有了亞爾維斯爭取時間,自己要盡力積蓄力量。
“我們是什麼倒不是不可以告訴你,只是你是前輩,是不是應該先告訴我你要拿滾滾做什麼?”
“狡猾的小崽子。你不會不知道你們身上懷著什麼東西吧?簡直就是奇跡!我一生都在追尋解決護衛者問題的方法,沒想到鑰匙居然在你們這樣的生物身上。告訴我,是誰製造了你們?”
薩羅穆不介意多跟亞爾維斯聊聊,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也是真的沒什麼力氣,連催眠都沒有辦法再使出來。他並非看不出這個金髮後輩的意圖,拖延時間是吧?他已經呼叫了手下,不管他們走到多遠,要不了多久就會趕過來。
再次聽到對方問“是誰製造了你們”,亞爾維斯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沒有馬上回話,擺出虛弱不已的樣子,腦中快速思索。
此時太空中的某處,墨遷像被粘稠的黑暗困在了毫無空隙又一片虛無的未知空間中,不管他怎麼掙扎,都沒有辦法再前進一步,呼吸很快就變得困難。
不行!不能死在這裡!熊茂還在等我!啊!!!
他沒有張嘴,心中的呐喊卻像傳到了無盡遠,億萬光年外的宇宙另一端,陌生的星辰仿佛與他的靈魂產生了呼應,巨大的天體無聲地運轉,帶起磅礴的能量。人類蜉蝣般脆弱的軀體再次突然消失,原來的黑暗空間中卻亮起了點點火光,又漸次熄滅。
同一時間,之前的賣兔人和同伴正在往回趕。他們不想離那個神經病一樣的雇主太近,但卻奇異地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哪怕他只是孤身一人。
接近那棟老房子時,其中一人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邊走邊往四周看,破敗的老房子旁邊還是破敗的老房子,除了目的地,連多一盞燈都沒有,唯一帶點外面氣息的就是他們之前開來的那兩輛長廂車。
這鬼地方根本不會有其他人來!真是離那個人近點就不舒服。心裡這樣想著,他的腳步卻像有自己意識一樣地加快了。
見亞爾維斯沒有回答,薩羅穆再次開口:“是迪林家族?你們家族有不少腦域異能者,以前我還覺得他們跑去經商是在浪費天賦、不務正業,難不成是我誤會了,其實他們一直在做秘密研究?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沒有母親吧?這麼看,真是太可疑了……”他拖長了音調。
亞爾維斯還是緊閉嘴巴,他還沒有想通其中的關鍵。
他的沉默被當成了默認,首席科學家自顧自地猜下去:“原來真是這樣。不得不說,這真是聰明,自己掙下龐大家財,自己做秘密研究,不用受制於人。可惜我單槍匹馬,只能依附於科學院,做點什麼都要偷偷摸摸,一不小心就被蠢貨拖累,辛苦打下的基業說沒有就沒有了。”
薩羅穆一副為理想犧牲良多的口氣把亞爾維斯和實驗臺上的熊茂都噁心壞了。熊茂想起霸王貓保護中心和珍惜生物研保中心,想到被坑害的大王和自己,知道了根源就是旁邊這個人,恨不能一個翻身把他砸死!
感慨只是一時,薩羅穆沒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追問道:“可迪林家族為什麼只做出了半成品?為什麼明明有了消除護衛者綜合症的辦法卻不拿出來?目的是什麼?想通過控制護衛者掌握更多的權利?”他一邊問一邊觀察著亞爾維斯的表情,可金髮青年臉上什麼都沒有。
亞爾維斯不是故意面無表情,他是太過震驚。製造……半成品……他明白了!
薩羅穆雖然品性已經脫離正常人類十萬八千里,但他在人種研究方面的經驗和水準目前確實無人能及。為什麼自己一直覺得熊茂的基因不自然,因為那不是天然形成的!他的基因經過了前期拼接或者後期改造,所以他的成長過程不符合一般規律,所以他的身體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那麼是什麼人做的?要怎麼樣把問題矯正?
熊茂也同樣被驚濤駭浪使勁拍打著。他覺得自己好像理解了薩羅穆說的是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半成品?是指自己麼?消除護衛者綜合症的辦法?自己身上有麼?這就是他們對自己下手的原因?這具身體不是森勒人嗎?
混亂間,他甚至還想:墨遷知不知道呢?他是怎麼想的呢?
不等他抓住這團亂麻的頭,更多資訊打斷了他的思考。
作者有話要說:  停這裡估計真有人要給我寄刀片,稍後還有一更

☆、第77章

思考一陣,薩羅穆恍然大悟。
“我剛才猜錯了對不對?迪林家族不是為了做研究才掙錢,而是為了錢才做研究。為什麼滾滾被發現的時候在海盜的飛船上,是他們賣出去的對不對?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現了什麼!我這樣的人耗費全部心血都做不出來的東西他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他們只能是誤打誤撞!蠢材!白癡!暴殄天物!”
他激動起來,居然恢復了力氣,從地上爬起,像個服用了興奮劑的人一樣走來走去。
控制器就在他手中摩挲,看得亞爾維斯心驚膽戰,生怕他一個不注意按下去。
此時的老屋外面,黯淡星光下,幾個人以扭曲地姿勢躺在地上。要是有人湊近去看,會發現他們的氣管都已經完全斷裂,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跟脖子上差不多的傷口——兩排窟窿相對,像是某種長且鋒利的牙齒造成的。
昏暗中,一團團模糊的影子以一種跳躍的姿勢移動著。一團同樣的灰影借著老房坍塌的牆壁從房頂一步步跳下來,與它的同類匯合。它的嘴巴和鬍鬚輕微動作著,長長的耳朵也在晃動,像在告訴夥伴它都看到了些什麼。
旁邊的兩輛車敞著空空的車廂,星辰升高的角度仿佛在提醒著,已經過去晚飯時間很久了啊。
屋外的聲音和血腥氣並沒有被裡面陷入某種情緒的人注意到。在又走了一個來回後,薩羅穆突然彎腰一把扯起亞爾維斯的頭髮,急不可耐地命令:“快說!他們用來做基因融合的除了人類還有什麼?是不是某種動物?在哪裡可以拿到原始基因?”
突如其來的攻擊讓亞爾維斯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當他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睛時,發現那裡面就像絕望的沼澤裡燃起兩堆火,那個在人前儒雅似仙的科學開拓者、護衛者的大恩人已經不見了絲毫蹤影。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人就算還沒瘋,也離瘋不遠了。
聽到亞爾維斯的聲音,熊茂心裡的煩亂思緒全部被焦急取代。他試著移動身體,卻只微抬了一下爪子。
強忍住諷刺對方的衝動,亞爾維斯忽略身上的不適,儘量保持清醒,道:“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你要是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該告訴你些什麼?”
其實他已經猜到了,但他還沒有想清楚的問題顯然薩羅穆已經搞明白了,他需要從對方口裡得到更多資訊。
薩羅穆用力把金髮青年的頭扯得更往後偏,讓那雙漂亮的鳳眼都變了形。“不知道是吧?好,那我就跟你說清楚!”他指指實驗臺上的熊茂,“這只動物,或者說這個人,他的身體組織對護衛者綜合症的緩解作用可以達到現有藥物的三倍還多。”
亞爾維斯適時地用力瞪大眼睛,而熊茂已經僵住了。
“你也不笨,肯定想得到這代表什麼吧?這意味著,他的基因中,恰好有護衛者天生缺乏的那塊拼圖。只要找到這塊拼圖,從大遷徙以來宇宙之神開的那個玩笑就可以結束了,護衛者這個名字將消失在歷史中,和我的母親、妹妹一樣的人就可以拿回他們的健康和長壽,你們這些異能者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他說得好像自己不是異能者似的。
“那你找到了嗎?”亞爾維斯表現得很順從,身體裡的能量匯成了淺淺的一汪。
薩羅穆得意一笑。“當然找到了。”但他隨即臉色一變,“可這塊拼圖上的圖案竟被人劃亂了!他的基因遭到了修改!我沒法復原本來的樣子!完不成這一步,護衛者綜合症就只能緩解不能治癒!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亞爾維斯覺得自己的頭髮都要被扯下來了,但他一直想不通的那一環也補齊了。
熊茂的基因是人為融合的結果,但這個融合做得並不完美,這就是為什麼薩羅穆稱他是“半成品”。只有找到用來做融合的原始基因,熊茂的身體問題才能得到解決,同時,護衛者的問題應該也就解決了。
這時候,亞爾維斯和薩羅穆都認為起作用的那部分基因並不是人類的(他們對人類的研究已經不少),而是動物的,最有可能就是滾滾的動物形態那種動物。
聽到這裡,熊茂的整個世界都變樣了。天翻地覆中,他居然有種“就該如此”的鎮定感,好像只有這麼魔幻的設定才對得上一直以來對自己身世的那種不確定。
“既然聽明白了,”薩羅穆繼續道,“那就告訴我,原始基因在,哪,裡!”他就快失去耐心了。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跟你一起找,相信我,我也需要答案。”亞爾維斯還在試圖拖延時間,他的能量恢復得還是太少,而且他說的是實話。
可薩羅穆顯然不這樣認為。一聲悶哼!是接近癲狂的科研渣滓一手按在了金髮美人的傷口上。
“不知道?可以。你說我要是用滾滾的事來要脅迪林家族,或者拿你作為交換,他們會不會也說不知道?”
血液漫過他的手指,薩羅穆抽了抽鼻子,然後視線就移到了那些紅色上。
“哦!我竟然也會犯捨近求遠的錯誤!哈哈哈,或許根本不需要那麼麻煩。你跟臺上那個傢伙是一樣的存在,他除了變身什麼都不會,而你還有異能,迪林家族也沒有拋棄你,你們肯定不是一個批次的,你應該是真正的完成品,至少也被改進過!”
他蹲下來,用沾滿鮮血的手撫摸亞爾維斯的臉,好像在撫摸失而復得的珍寶,然後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舔。
“你的血跟他的味道不一樣。”
亞爾維斯就要吐出來了。
“你的基因裡可能才有原始拼圖,而我之前居然因為你們的動物形態不一樣忽略了這一點。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薩羅穆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在尋求肯定,已經出現蒼老紋路的眼睛眯了起來,裡面是危險的光。
身世什麼的都可以扔一邊,聽出這個死老頭要對亞爾維斯下手,怒火直沖熊茂腦門兒,大熊貓的兇猛和軍人的血性在體內轟然擊掌,驟然爆發的力量把他的身體推出實驗台,重重砸在薩羅穆身上!
亞爾維斯一把搶過薩羅穆手中的控制器,就地一滾。趁這個死老頭撲地的時候,一排鋒利的熊貓尖指已經對準了他的喉嚨。
由於熊茂手臂還不能抬太高,他的爪子實際是從薩羅穆的臉上用力劃下去的,在這個老男人臉上留下了五條鮮明的血痕。不過沒關係,他達到了目的,而且效果還更好。
誰說我除了變身什麼都不會?這不就讓你嘗到我的厲害了?
熊茂雖說瘦了,他的熊貓身體仍是實打實的一大坨,就這麼砸過來,薩羅穆差點吐血。很快,讓他更想吐血的事發生了。
破裂的房頂上亮起一圈通紅的小燈,一雙雙倒伏的長耳朵合在一起,幾乎要把破洞堵上。
因為屋子裡的突然安靜,門邊的聲音變得清晰。篤篤篤,隨著密集的聲響,本就陳舊的木門很快破了一個洞。
一對雪白的門牙先露了出來,然後是更多門牙,繼而是毛茸茸的、兩邊掛著通紅小燈的腦袋。
一個蹦星人先跳進來,兩條後腿像彈簧一樣,把它送出很遠。因為速度太快,它長在兩邊的眼睛沒能幫它辨別清楚前方的障礙物,讓它一頭撞在熊茂軟綿綿的屁股上,然後滑到地上滾了一圈。
灰兔子從地上躍起,抖抖腦袋,又恢復了凶相。這時候,房頂門外的兔子大軍都擠了進來,一個挨一個,把他們圈在了中間。
靜默。
噗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熊茂和亞爾維斯都笑起來。亞爾維斯捂著傷口笑得發抖,熊茂的尖指則因為他的顫動在薩羅穆頸上劃來劃去。要不是因為薩羅穆是異能者,皮厚,他的脖子早就被戳出洞來。即便這樣,被兇器摩擦致命部位的感覺也不好受。
在兔子們因為他們的笑聲把頭轉來轉去的時候,旁邊的空間突然出現肉眼看不到的扭曲。
兔子們感知到危險四散開去,在它們空出的圓圈中間,一個高大的身影驟然出現。合攏的空間仿佛在他身後帶起一陣無形的氣流,強大的威壓感鋪面而來。
看清那個人的瞬間,熊茂還沒有來得及驚喜,亞爾維斯突然大叫一聲。
敵人在側,身體快過思維,熊茂一邊快速轉頭一邊把爪子往下使勁一壓。輕微的撲哧聲後,薩羅穆的脖子真的破洞了。
可是沒誰關心他,熊茂、來者還有兔子們都著急地往亞爾維斯看去。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還在慌忙往身上摟兔子的人。看到好友到來,已經光著身子好久的金髮美人急著給自己弄點蔽體的東西。剛才他身邊的兔子已經全部被他摟到了身上,絕世兔裝新鮮出爐。
被摟的兔子:“……”
還趴在薩羅穆身上的熊茂:“……”
跨越重重危險空間趕來的墨遷:“……敵人是誰?”
大團子挪挪身體,露出下面那個人的臉。
薩羅穆:“……”

☆、第78章

有墨遷在,熊茂和亞爾維斯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才算是松了。
亞爾維斯開始唉唉呼痛,還指使兔子們去幫他找眼鏡。熊茂完全軟成了一團棉花糖,連身上的毛都嫌重。
罪魁禍首被墨遷嚴嚴實實地綁了起來。要不是實在沒體力了,亞爾維斯恨不能再變成雄鹿,施展異能把這個死老頭電到口吐白沫。
家長綁人的時候,癱在一邊的熊茂軟綿綿地舉起一隻爪子勾住他的褲子,想提醒他薩羅穆會催眠,要小心,結果這麼個動作就在男人的黑色軍褲上勾了兩個洞出來。
墨遷的軍裝是什麼品質熊茂是知道的,以前更用力的抓撓都有過,也沒見除了短暫變形外的其他後果,現在居然就破損了。仔細一看,熊茂發現最開始見到家長時的那點不對勁不是錯覺。
不是因為夜晚光線的影響,也不是因為他太過虛弱看不清東西,墨遷身上的衣服確實很陳舊,就像已經穿了好幾年。
不提第二十三軍是否有錢,也不論墨遷個人的生活習慣,對家長的衣櫃瞭若指掌的熊茂根本就沒見過他有這樣的衣服。
墨遷只低頭看了一眼,並沒有作解釋,倒是痛得嘶嘶的亞爾維斯又哈哈笑了起來,讓墨遷把外套脫給他,他可還穿著不斷換造型的兔裝呢。兔子們動來動去,細軟的毛毛時不時刷過傷口,真是溫暖又受罪。
墨遷把軍裝外套脫了下來,像沒看到金髮美人伸過來的手一樣,把衣服展平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熊茂抱到上面,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大團子身上沒有可見傷口後,才又站起身走到牆邊,把蒼苒的外套扒了下來。
兩個非異能者士兵和兩隻霸王貓都還昏迷著,事情敏感,墨遷沒有弄醒兩個人類,只是幫他們把繩子解開,然後將他們轉移到室外的車子上去,順便快速檢查了周圍的環境。出去前,他用另一個士兵的外套把薩羅穆的大半個腦袋都裹了起來,遮住了他那雙會作惡的眼睛,又把兩隻大貓拍醒。
從疼痛中醒來,船長和大妹還沒有恢復力氣就以獵食者的高靈敏度往旁邊的人身上撲,看清自己的攻擊物件是誰後才停下來。熊茂嗯出聲時,墨遷的褲子已經遭到再次破壞,行走間透過一條條長長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面緊實的腿部肌肉。
即便是這個樣子,熊茂仍覺得家長帥得讓熊挪不開眼睛。花癡讓他暫時轉移了注意力。
剛剛知道自己既是人工製品,又是外星版唐僧肉,不確定墨遷的想法,熊茂還不知道該以什麼姿態來面對男人。這一晚之前他天天想著怎麼攻略男神,現在看來好像並不合適。
亞爾維斯好不容易穿上衣服的時候,兔子們已經把眼鏡給他傳了過來。戴上眼鏡,扣好衣服扣子,用手指梳理梳理頭髮,不看下半\身的話,他勉強恢復了點端莊美人的樣子。
可惜這個樣子也沒有維持多久。一隻被他趕下來的兔子好像喜歡上了待在人類皮膚上的感覺,輕輕一跳,耳朵一壓,就從他衣服下擺鑽了進去。
熊茂就見亞爾維斯身前拱起一個大包,那個大包由下往上快速移動,然後一隻兔子腦袋從衣領處鑽出來,兩隻長耳一彈,啪地打在亞爾維斯臉上,像比了個大大的V字。
“嗯~”這是熊茂不厚道的笑聲。
現在想那麼多幹嘛?全須全尾地活下來已是一種勝利。
船長和大妹的想法估計也差不多。在圍著薩羅穆轉了兩圈,低吼著發出威脅並確認這個敵人真的已無力反抗後,它們舔舔熊茂,就沒心沒肺地玩了起來。那個最厲害的人類就在附近,不用特別戒備。
兩個好奇心重的大傢伙被兔子們吸引了個十足十,安安靜靜地趴下來,腦袋放在併攏的爪子上,一眨不眨地觀察從一團團毛茸茸上長出來的成片直立的兔耳,身後的尾巴輕柔地彎曲甩動。
被奧萊人列為“最溫順的寵物之一”的兔子們有多膽大熊茂已經見識過不止一次了,可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種生物。不知道是仗著兔多勢眾,還是真的心大無懼,在面對一掌就可以摁死自己的食肉猛獸時,兔子們不僅沒有絲毫瑟縮,有些還興趣盎然地主動蹦上前去,在極近的距離嗅嗅貓爪子,又仰起頭來嗅嗅貓臉,嘴邊的鬍鬚都戳到大貓嘴裡了。
更為謹慎小心的反倒是兩隻大貓。用視線確認了眼前的小傢伙有多“柔弱”,大妹當先行動,拿收起指甲的爪墊輕輕在一隻兔子耳尖碰了碰,又碰了碰,看得熊茂都覺得熊掌有些癢。
看來不用為它們做介紹了。
從外面回來的墨遷不知道在哪裡找到了飲水和止血藥,還提著一條破了洞的褲子。把東西扔給亞爾維斯,他先扶起大團子喂他喝水。
亞爾維斯拎起褲子就撇了撇嘴,上面那帶著血跡的洞口怎麼看怎麼像兔子們搞出來的。他拍拍還賴在自己身上那只蹦星人的頭,蹦星人搖頭甩耳就是不走,把金髮美人的眼鏡都推歪了。
情勢逼人啊,一代美男子居然淪落到撿別人又髒又破的褲子穿。半真半假地歎口氣,亞爾維斯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齜牙咧嘴地跟墨遷講事情的經過。覺得累了,他就把下巴在兔子腦袋頂上靠靠,也不想趕它下去了。
聽著好友的講述,墨遷喂熊茂喝水的手始終很穩,但熊茂能感覺到,他攬在自己背上的那條手臂已經完全僵硬了,仿佛肌肉鼓得要把皮膚撐破。
過程中,雖然有熊貓臉的遮掩,熊茂還是小心維持著表情,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往家長臉上看。他在觀察男人的反應。
儘管墨遷的神情好像永遠只有那麼一種,此刻也沒有豐富多少,熊茂仍從他眼中看到了震驚、心痛和憤怒。
這樣就好,只要墨遷不是因為知道他的“作用”才對他那麼好就好。熊茂徹底放鬆身體靠入男人懷中,汲取著他身上的熱度。
墨遷本來計畫儘快帶著自己人離開,他已經聯繫了邁爾,軍艦上的人正在以最快速度往這裡趕。他一句話都不想跟薩羅穆說,也不想當著熊茂的面實施“報復”,回去後,軍內的“程式”會讓這個背負重重罪責的人交待他該交待的,承受他該承受的。但現在,他得馬上撬開這個渣滓的口,因為熊茂體內未知的炸彈。
“如果不想餘生的每一秒都比現在淒慘千萬倍,就告訴我你對滾滾的身體做了什麼。”墨遷手上溫柔地把熊茂往自己懷裡抱抱,出口的話卻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仿佛受打擊太過,一直在裝死的薩羅穆這才動了動被綁住的手臂,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但他一開口就讓人知道,此前他不出聲只是在等一個談判的機會。
“墨小子你那麼緊張幹什麼?唔……做了什麼我一時想不起來了,剛才撞到了頭,不過我倒是想起來,你一直不讓別人接近你的小傢伙,不會是知道他的來源吧?要是不知道的話,我只能當你是對他有特別的心思了。會變成動物的可愛小青年,哈,真有情趣。”
因為頭上的衣服遮住了鼻子,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但偏偏有種閒庭信步般的自在感。這個人根本不在乎墨遷的威脅,餘生有多長、怎麼過已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現在他才是有恃無恐的那個人。
知道對方是在套話,也是在消磨己方的耐心,熊茂還是忍不住默默吐槽:有特別心思的是我啊,你個死老頭。
心裡的話還沒罵完,一雙大手罩在了他的耳朵上,把兩隻半圓形的黑耳朵都壓了下去,似乎擔心口無遮攔的壞蛋再說點什麼汙了純潔小朋友的心靈。
在墨遷反駁前,亞爾維斯先受不了了。“放的什麼臭屁!你不說也可以,我自己查不過多費點時間罷了。”
“哦,看我這腦袋,真是撞到了,忘了你也是個能幹的。那我也不做這個壞人了,給點提示,這位小朋友只是喝了我好心準備的飲料,裡面的微量元素會跟特定的磁場產生呼應,給人帶來獨特的享受。要是享受夠了,只需要再喝點別的,就能中和掉了。”一團衣服下還帶著血痕的嘴唇扯出一個笑,“你好好研究,只是要快點,不然他恐怖等不到你的成果就沒命了。”
“說你放屁你還真停不下來了,當我白癡嗎?從沒聽過一點微量元素就能很快要人命的。離了你,誰都能活到一百五。”亞爾維斯越說越氣。
“呵呵呵,看來迪林家族的小天才水準也就這樣。誰說是我要他的命了?我想要什麼你清楚,對他的小命\根本就不感興趣。”薩羅穆的語氣裡是止不住的得意,目前為止,都是他在牽著人走。
聽出不對的墨遷抬手制止了亞爾維斯的反擊,聲調平和地問:“除了你的手段,滾滾的生命還受到其他威脅?”熊茂感到圈住自己的手臂收緊了。
薩羅穆這才擺正腦袋,同樣語調正常地說:“不管你們願不願意相信,他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不合理的基因融合讓他的生長進程提速了五到六倍,這還是按照動物的規律來算的,按人類的話,必定超過十五倍。你們肯定對此有所體會,只是不知道原因。這不僅意味著他的理論壽命被大大縮短,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身體在度過一般成長期後就再也承受不住這麼快速的變化,等不到衰老,他就將因能量的疾速流失而死去。如果我沒算錯,他的體重已經開始非常態地下降了是嗎?”
眼睛被蒙住前,薩羅穆已經看到了墨遷是怎麼對滾滾的,但他還是一再試探,直到確認這個年輕的軍長真正在意的確實是滾滾本身,不是他能帶來的利益,這才把他的發現說了出來。
這是墨遷這麼多年來最難消化的一段話,那些普通的字眼合在一起怎麼就那麼難懂呢?什麼叫“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什麼叫“等不到衰老”?
理智擋住了即將衝口而出的否定,墨遷低下頭,看到兩隻立著的圓耳朵。
剛才是我把小傢伙的耳朵鬆開的,還是小傢伙自己掙開的?
那雙大手又蓋了上去,亞爾維斯的眼神卻提醒他,已經晚了。
時機正好,薩羅穆終於拿出他最大的砝碼:“除了對他不管不顧的製造人,唯一有希望讓他保住性命的,就是我。”

☆、第79章

“我為什麼要相信一個叛國者?”幾秒的寂靜後,墨遷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叛國者?是說我嗎?”薩羅穆顯得對這個稱呼非常不滿,“年輕人,這樣的帽子是不能隨便亂扣的,哪怕對一個你們認為有罪的人。”
“難道瑩沛星如今的狀況不是你造成的嗎?”亞爾維斯又忍不住了。他說這話其實是沒有實際依據的,只是薩羅穆的行為很難不讓人做這樣的聯想。
他猜對了。
“是的,我對此有很大的責任。”薩羅穆坦然承認,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遮掩的,“異能者享受了各種好處,把聯邦的方方面面死死握在手裡,卻不願意給護衛者一條生路,我只是做了把真相說出去的那個人。”
“真相?這真是我長那麼大聽到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了,夠我笑到壽終正寢的。你所謂的真相就是吃野草可以淨化血液?就是殺了異能者可以獲得能量?”再有涵養的人在面對這樣的顛倒黑白時也會變得尖刻,亞爾維斯都要懷疑那個在科研上做出種種突破的首席科學家被什麼邪靈附身了。
“那都是別有用心者的刻意曲解!”薩羅穆的嗓音驟然提高了,像是受到了無法忍受的侮辱,“不過他們有一點說對了,打倒異能者可以續命,只有擺脫了異能者的掌控,我們才能向外尋找自我拯救的方法。”
在科學這條路上走了大半生的薩羅穆不願意承認,內心深處那種不斷冒頭的情緒叫做悔恨。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實驗室裡,其他具體的事情都是扔給學生和手下來做,自以為聰明絕頂,所有人和事任自己排兵佈陣,可他忽略了人性的複雜,小看了野心的力量。只是想挑起護衛者和異能者之間的矛盾,卻被人在護衛者中大量散播愚昧的種子。希望護衛者能夠敢於和異能者抗衡,和他一起創造新的時代,現在看到的卻是一個丟掉腦子任人利用的群體。這不是他的本意,他卻是一切的源頭。
聽到薩羅穆說“我們”,再次把自己排除在異能者之外,金髮美人撇嘴,這個人的自我認知偏移得簡直招人同情。
墨遷卻注意到了“別有用心者”,不過他沒有直接發問,而是轉了個方向:“所以你勾結戎奇人,是為了‘打倒異能者’,‘向外尋找自我拯救的方法’?”
亞爾維斯驚道:“原來你還跟戎奇人勾結,這樣還說自己沒有叛國?!”他並不知道內清行動的結果。
薩羅穆使勁掙動了兩下被綁縛的身體,似乎語言太慢,必須先用肢體動作發洩心中的急切和憤怒。
“我沒有叛國!跟戎奇人勾結的也不是我!你們這些什麼都不懂的小子!我針對的只是這個腐朽的聯邦政府,你們異能者根本不配代表整個國家!你們沒有權利阻止我們去別的文明尋找生機,你們要這樣做,我就要讓你們失去這個能力!”
薩羅穆想要的一直都很簡單,他要解開護衛者生而有之的枷鎖,他想讓護衛者不再是護衛者。這是他覺醒異能後就有的目標,母親和妹妹的死讓這個目標變成了執念,多年的求而不得又讓執念化為了纏繞靈魂的魔咒。他的人生裡早已放不下其他東西。
為了這個“簡單”的目標,他做了很多不簡單的事。明面上,他站上了一個普通科學工作者所能站到的最高位置,取得了很多人十輩子也做不出的重大成果;暗地裡,他通過掌握的管道把聯邦內能找到的生物都送上實驗台。
但護衛者的問題仍是一個問號。他每時每刻都盯著這個問號,這個問號鑽進他的血管裡,讓他無法安睡。然後有一天,他有了一個發現,或者說是一種預感。
真正的答案並不在奧萊星系內。
奧萊人是被宇宙修改了生命代碼的存在,護衛者基因中遺失的那一片要到其他文明的智慧生物身上尋找,那些更為原始的、帶著宇宙生命基本格式的智慧生物。
這個瘋狂而無稽的想法一閃現就無法停止,不斷失敗帶來的絕望被新的希望沖散,重新沸騰的鮮血讓薩羅穆不顧一切要拆除所有障礙。
最大的障礙就是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宇宙文明公約”。聯邦法令禁止接近低級文明?沒關係,那就雇傭視法律為無物的海盜。海盜實力太弱、效率太低?沒關係,那就推翻頒佈和維護法令的聯邦政府,建立新的權利體系,集全國之力對外擴張。
鼓動護衛者“站起來”,聯結一切有野心的勢力,借助不可調和的內部矛盾和巨大的利益實現和平演變,然後滿宇宙尋找“答案”,這就是薩羅穆的邏輯。
如此滑稽而幼稚的邏輯讓亞爾維斯笑都笑不出來,只感到深深的悲哀和無力。在此之前要是有誰把這些說給他聽,他肯定會罵編故事也編得真實一點,沒想到現實遠比故事荒唐。
“宇宙文明公約”的由來只有少數人和少數家族知道,普通公民甚至沒有聽過這個詞,只知道相關的聯邦法令。薩羅穆作為科學院第一人,知道了“宇宙文明公約”不奇怪,但他顯然認為這是聯邦政府對內嚴控、對外無能的表現。亞爾維斯相信,就算他認同這段歷史的真實性,知道肆意而為可能帶來的後果,他依然會這麼做。
比起他口中的護衛者,薩羅穆才更像是一個不完整的存在。今天的他只是一個行走的執念,已經失去了對生命的基本敬畏之心。高智商的蠢人能帶來多嚴重的後果,亞爾維斯算是見識到了。
似乎猜到對方是怎麼看自己的,講完了“偉大理想”的薩羅穆呵呵兩聲,又恢復了得意:“是不是無法理解?你們的層次當然無法理解。可你們無法否認,滾滾的存在證明了我的理論,他的另一半基因肯定不是來自奧萊星系,對不對?”
墨遷不想聽他再把滾滾說成一個工具,也沒有時間感慨,直指關鍵問題:“那你怎麼解釋班森和斯傑的叛國行徑?”
“他們啊……”薩羅穆的氣焰一下就弱了,聲音中透出些疲憊和蒼老,“他們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我這些年經營的一切都被他們拿走或破壞了,不過那些我也並不需要了。如果說他們有什麼要算到我頭上,就是沒有把他們教好吧。這些孩子還是太年輕了,他們不知道戎奇人的可惡,八十多年前的戰爭對他們來說只是歷史故事而已,他們不會有好結果的。”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已經變成事不關己的漠然。
亞爾維斯沖墨遷點點頭,表示他認為薩羅穆說的是真的,種種跡象表明,他已是孤家寡人,被他一手培植的勢力拋棄了。
結合軍部調查到的資訊,墨遷基本推測出了整個過程。
聯邦成立已久,利益分配趨於固化,有些人想打破現狀,換下現有核心層、向星系外擴張符合他們對權與利的共同渴望。通過隸屬科學院的多個機構和遍佈各界的數百個養子,薩羅穆把這些人籠在一起,織成一張準備“和平演變”的勢力網,對護衛者的洗腦只不過是他們打下的“民意”基礎。
理想很美好,但黑暗中的野獸形成了就會想要吞食更多,薩羅穆提供的未來根本滿足不了它的**,也控制不了它。
班森叛亂是第一次失控。可能是班森太急躁,薩羅穆發現不對進行了干預,與班森勾結的戎奇人那邊也出了什麼問題,這次叛亂最終沒能形成該有的規模,造成了蟄伏與暗鬥的局面。
到這時候,應該還有不少人維持著和薩羅穆這個聯結人的關係,可是當薩羅穆發現了滾滾的不同尋常,無心最初的計畫,只想在滾滾身上實現目標,為利結成的團體自然就拋下他,追著**而去。
可笑薩羅穆以為自己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視野卻窄得看不到親信對他最在意的護衛者群體的愚化,也無法阻止他們裡通外敵。到最後,他才發現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崇高理想”,甚至不相信他真的能實現目標,只迫不及待地要喝到權勢和財富的美酒。
此刻墨遷心裡才真正升起希望——他無法相信一個主動招來異族仇敵入侵自己國家的人,無論是出於大義還是私心,都不會也不敢把熊茂交到這樣的人手裡。如果薩羅穆所求只是治癒所有護衛者,那麼不論是出於大義還是私心,他都要為他提供幫助。至於薩羅穆身上的罪責,在此之後會有法律一一清算。
“給你你要的原始基因,你真的能治好滾滾?能做到什麼程度?”墨遷再次確認。
終於等到對方鬆口,薩羅穆立刻回答:“百分之八十,讓他正常活到普通人的壽命!”話音落下他才後悔說得太急切,又補充道:“如果你拿到的原始基因是完整的,成功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我還可以努力延長他的壽命,你知道我在這方面無人能超越。”語氣非常懇切,生怕墨遷不相信。
不說百分之八十,就算只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少,墨遷都必須試試。
“那讓亞爾維斯……”擔心墨遷反悔,薩羅穆馬上提要求,但他的話被亞爾維斯打斷了。
“我身上也沒有原始基因。”
“那……”
“但我知道原始基因在哪裡。”
“快……”
“可我不會告訴你。”
“你……”
“我會親自去帶回來,在這之前你給我能有多老實就多老實。”
被亞爾維斯搞得一口氣提起又放下,薩羅穆差點噎死。可即便知道對方是故意的,他也乖乖點頭。
這次,終點真的觸手可及。
作者有話要說: 

☆、第80章

墨遷、亞爾維斯和薩羅穆達成一致後,熊茂仍然沒有真實感。
就像不小心在手上拉了條口子,會覺得火辣辣的疼,要是真受了重傷,一時間反倒沒有痛覺一樣,熊茂經歷了全程,卻感覺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大腦自保性地切斷了反應鏈,他現在整個人都鈍鈍的,知道時日無多了,也沒有多悲傷,聽到有希望了,也沒有多欣喜。
但他還是清醒的,想到家長必定會為此憂急如焚,就想轉身拍拍家長的肩膀安慰他。大頭才轉了一半,就被墨遷一把按進肩窩。男人把他嚴嚴實實擁在懷裡,下巴貼在耳側,輕聲道:“放心,肯定會沒事的。”
溫熱的風把充滿磁性的嗓音送進耳朵裡,帶來一陣酥麻。熊茂想:就這樣死去其實也不錯。
有了救熊茂的方法,墨遷恢復了沉著冷靜,輕柔地把大團子放下,他站起來解開了薩羅穆身上的繩子和衣服,要求他馬上配置中和藥劑,之前的控制器也被他一腳踩碎。
光線的驟然湧入讓薩羅穆的眼睛眯了一下,但裡面隨即射\出興奮的光,像死寂的冰原迎來了春日的晨曦。
他的身體還是酸軟的,腦袋卻非常亢奮,既沒有撿回首席科學家虛偽假面的意思,也絲毫不在乎其他人對自己的態度,突然變成了一個接地氣的小老頭,又像一個拿到節日禮物的稚童,仿佛誰讓他去做什麼,他都會說“好好好”。
此刻的薩羅穆好像回到了異能覺醒的那一天,眼裡的世界換了主色,天寬地廣,空氣清新,頭腦清晰得似乎以前從未思考過,過去的一些所作所為在新的視野中顯出愚蠢的本質,讓人不忍回看,只想大步向前走。
不用墨遷和亞爾維斯催促,他手腳麻利地配置了中和藥劑,過程中沒有一點遮掩,配完了還主動交給亞爾維斯檢查。要不是被墨遷迅速拿走了,他還要親自給滾滾喂下去,看得亞爾維斯目瞪口呆——喜怒哀樂都系於一物的人,太可怕了。
這倒省了很多麻煩,不用特意費心看著他,也不用擔心他對其他事情感興趣。
拆了體內的炸彈,休息了一陣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因素,熊茂覺得體力恢復了不少。他想跟家長說說話,也知道其他救援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於是想要變成人。
他用光腦把想法告訴家長,墨遷看了一眼就問:“可以嗎?”
熊茂點點頭,墨遷馬上道:“那就變吧。”下一刻又改口:“先等等。”
熊茂見家長走出去,很快拿回另一條有破洞的褲子,馬上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他自己還沒有想到這一點。
墨遷把從薩羅穆頭上取下來的那件外套蓋在大團子的下\半\身,等熊茂枕在他大腿上變成人後,又以自己的身體為遮擋,讓他把衣服褲子穿上。這麼一來,只有墨遷看到了他光著的身體。
熊茂雙腿虛軟,穿褲子的時候站不穩,身體一晃就往墨遷身上倒。男人扶住他,讓他靠著自己站著,長長的手臂從青年腋下穿過,抓住褲腰往上提。
腰肉上傳來家長雙手的觸感,趴在對方肩上的熊茂臉有點發紅。些微的不好意思讓他下意識地把頭一低,正對上船長和大妹好奇的眼神。這下他的腿更軟了。
怎麼忘了這兩隻了?叫船長和大妹組成一道貓牆,防走光效果不是更好?
不過……想到家長剛才盯著自己身上看的視線,熊茂把頭偏向一邊。
墨遷:好像又瘦了,都看得到肋骨的形狀了。
不合時宜的粉紅泡泡讓亞爾維斯在眼鏡後翻了個白眼,轉轉頭,周圍除了那兩個傢伙和一群頭腦簡單的動物,就只剩下看到滾滾使用光腦和變身兩項“奇景”只微微睜大了眼睛,又默默坐在一邊的薩羅穆了。
真是寂寞如雪啊,金髮美人同樣不合時宜地感慨。
等那兩個人又“摟摟抱抱”地靠在一起後,亞爾維斯乾脆挪到薩羅穆身邊去了。他一動,兔子們也跟著動。兔子動,對兔子感興趣的兩隻霸王貓也動。明明屋子裡擠得一些兔子只能待在門外和房頂,墨遷和熊茂身邊硬是空出一道線來,仿佛他們獨享一方小天地。
於是邁爾和菲碧帶著人找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讓人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景象。
房頂地面數量繁多的毛絨球將一棟破屋子裝點得像異域魔屋。魔屋裡一邊是一身落魄打扮、顯得百無聊賴的金髮科學家,和一個一臉血痕卻帶著笑意的調查檔中的准大反派,一邊是仿佛遭了大罪卻面露享受的社恐實驗室助手,和眼帶憐惜緊緊摟著小助手的自家軍長,中間還有躺在毛絨球海洋中露出肚皮,任一群蹦星人在它們胸腹排排坐的兩隻霸王貓。
這裡都發生了些什麼?到底是他們受刺激太過,還是自己走入了敵人的幻境?
走進屋子的人心裡冒出一長串疑問。還好看到他們後熊茂馬上坐直了,墨遷也恢復了嚴肅正經上官臉,亞爾維斯更是嚎了起來,嚷嚷著終於可以走了,不然他們都不知道該先做什麼。
這就好,這就好,看來受刺激太過的只有薩羅穆一個人,己方人員都好好的,邁爾和菲碧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這次跟來的軍官只有他們兩個,其他人都留在柏格星備戰。亞爾維斯一行人的失蹤固然惹人擔心,墨遷的突然消失才是真的讓他們坐立難安,緊張甚至恐懼。
那是一軍主將,是他們血肉相連的好友兄弟,即便他有穿越空間的異能,可當時軍艦和螢沛星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了,誰知道他會在危機重重的茫茫太空中遭遇什麼?
想到墨遷提過的,能力不足或失控時可能迷失於陌生空間或被空間碾碎的後果,兩人只覺得全身都是冰的。
接到墨遷的通訊後,菲碧差點哭了,可墨遷的寥寥幾語根本不足以讓他們瞭解事情的全貌,趕來的一路上心都是提著的,就怕情況有變。
直到軍艦靠近螢沛星,得到墨遷對事情的進一步說明,急躁的情緒才緩了下去,但下軍艦的時候,他們還是帶上了醫務兵。
看到沒人受重傷,邁爾和菲碧的心落回了肚子裡,這才有些回過味兒來。
墨遷對熊茂非同一般的緊張、墨遷看熊茂的那個眼神、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姿勢,都指向同一個解釋……
菲碧對著邁爾做口型:有\奸\情。
提著太松的褲腰走過來的亞爾維斯正好看到了,菲碧剛有點不好意思,就見亞爾維斯沖著她緩慢地點點頭,臉上掛著被閃得受不了的沉痛表情。
好像天生沒長戀愛神經的老大消沒聲息地就搞了個大新聞,可以說是墨少將嫡系的兩人抓心撓肝地好奇。但這和此次事件一樣,有太多細節都是空缺的,墨遷不說,他們也只好先不問,何況現在也不是合適的時機,儘快離開才是最先應該做的。
墨遷和他們想的一樣。邁爾帶著人處理現場的時候,菲碧收到墨遷發來的一條資訊。看到那由薩羅穆供述的長長一串確定和可能叛國人員名單,以及斯傑可能的藏身地點和接下來的行動,有些事情就更清楚了。
知道螢沛星警方並沒有像答應他們的那樣採取行動的時候,菲碧和邁爾就明白這邊有問題了。軍艦靠港,他們拒絕了當地官員的接待,接受了對方假惺惺的解釋,表明過來辦的事並不是特別重要,然後就一刻不停地趕過來。
現在看來小心些是對的,這邊的管理者已經倒向叛國團體了。內清行動保密度很高,外面的人並不知道有很多人被控制了,逃走的斯傑應該也不敢那麼快就跟其他人聯繫,但隨著時間的過去,這些人總會察覺到不對。那時候他們想走就要多費些功夫了。
邁爾看著屋外的幾具屍體皺眉。要按正常程式,得搞清楚事情經過,問詢動手的人和目擊者,驗屍,查明死者身份,根據情況處理死者後事、懲罰兇手,可現在不是正常情況,這些屍體留下或帶走都有點麻煩——後者主要是因為他不想髒了軍艦,有的屍體上血窟窿實在有點多。
看看旁邊的那群兇手兼目擊者,邁爾彎腰指著一隻兔子故作兇惡地問:“說,你是不是也有份?”
兔子突然立起來用兩條前腿捧住邁爾那根指頭往嘴裡送,娃娃臉副官在看到那對雪白門牙的瞬間覺得一股寒氣在背上一竄,屍體上的洞口立刻在腦海裡出現大特寫。但很快,一種癢癢熱熱的感覺從指頭上傳來,兔子細碎輕盈地含咬讓他忍不住哎嗨哎嗨地笑了起來。
被其他士兵拍醒,從車廂裡鑽出來的蒼苒和戰友搓搓手臂,覺得有點冷。暈一場起來,怎麼地方變了,外套沒了,長官在玩兔子了?
這些問題他們是不能馬上得到答案了。當墨遷和熊茂等人整理好從屋裡出來,被兔子咬了手指的邁爾就像充了能一樣,高效率地指揮大家裝車離開。
軍艦駛離螢沛星的時候,這片區域的清晨已經到來。
晨光刺破雲層,揭開黑暗的偽裝,地面的一切都露出了本來的面貌。
作者有話要說:  

☆、第81章

美食、佳飲,還有音樂和與之相配的浩瀚星空,這是一段並不難過的旅程,不過因為只有亞爾維斯一個人,顯得有些寂寥。
亞爾維斯登上去往森勒星的私人飛船已經三天了,與想像的不同,除了有點急切,又有點無聊外,他並沒有多少近鄉情怯之感。
因為心境不同了吧。
離開螢沛星回基地的路上,看到邁爾和菲碧萬分好奇的眼神,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熊茂與墨遷和亞爾維斯商量,打算把他就是滾滾的事告訴四人組和女神。以前不說,主要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身世有著隱隱的不確定,現在看來應該不會再有更大的變化了。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坎,不管邁不邁得過去,熊茂都希望自己能在朋友們心中恢復人的身份。這種絕症患者想留下點什麼的心態,他並沒有說出口。
不過為避免給亞爾維斯和其他人帶來麻煩,熊茂還是提出對事情稍作修飾,略過亞爾維斯和森勒星的部分,亞爾維斯當時答應了。
可計畫趕不上變化,不等軍艦回到柏格星,把大家叫到一起,熊茂又一次失控變身,這次是在五人夜間談話的當口。還好當時艙室裡沒有其他人。
看到邁爾和菲碧臉上的極度震驚,那一瞬間,亞爾維斯也搞不清自己是怎麼想的,又炸掉一套衣服,他緊跟在熊茂身後變身了。
不提被丟炸彈的人如何消化這一切,保守多年的秘密就這樣帶點惡趣味地主動在更多人面前揭開,亞爾維斯的感受是放鬆和愉悅。
因為他的亂入和對兩位朋友呆樣的嘲笑,本來沉重的事變得輕鬆許多。
菲碧艱難地把下巴合上後,來找他悄悄確認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墨遷和熊茂之間是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還是他們誤解了養育情。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這位女神表示還是日久生情的劇情比突如其來的火花更容易讓人接受。而邁爾已經等不及去跟另外三個兄弟玩“你猜我有什麼超級大事件要告訴你們”的遊戲。
他們的驚訝和好奇是真的,一如從前的尊重和親近也是真的,亞爾維斯從來沒有跟一群朋友一起就自己連家人都諱莫如深的身世談笑過。實話說,感覺真不賴——他依然是安全的,並且更加安穩,還有自在。
回想起這些,亞爾維斯的眼睛彎了彎。
前方不再只是他一直計畫去卻一直沒行動的出生地,也不再只是拋棄他的母親生活的星球,還是承載著所有人厚重期盼的地方。他去那裡是要尋根,卻不是要尋找自己的根,也不是想在兩個文明之間尋找更多認同,他只是要去一個必經地,然後帶著希望,回來。
在亞爾維斯獨自奔赴遙遠他鄉的時候,熊茂正要去戰獸營開戰術會。沒錯,是去跟動物們開戰術會。
戰爭的腳步越來越近,所有人都繃著神經嚴陣以待,連作為污點證人的薩羅穆都有事忙,熊茂也堅持做力所能及的事。
鑒於他的身體狀況,墨遷並不希望他長時間待在外面,儘管熊茂自我感覺良好,睡兩覺、吃幾頓,精神體力都有了,除了每天掉點體重、一不注意就變滾滾外,並沒有什麼不舒服,他又不是非要以人的形態出去。
但在精神上,墨遷依然沒有把他當做不堪大事的脆弱娃娃,部分戰事安排會讓他知曉,戰獸營的相關事宜會與他商量。
熊茂知道,家長理解並尊重自己作為一個男人、一個非正式軍人的堅持,這麼做,既是不想自己為身體的事消沉,也是不願讓自己留下遺憾。
責任感與參與感確實讓熊茂精神百倍,哪怕每天要花更多時間往嘴裡塞東西,他也覺得身體裡一直有熱血奔騰。他甚至對墨遷提出,戰爭到來時,要是他的身體沒有出更多問題,他要成為戰鬥隊伍的一員,否則,他會自動退後。不拖後腿是一個原則,有能力時龜縮不前,讓戰友(不論是人類戰友還是動物戰友)衝鋒陷陣,更是讓熊茂無法忍受。
最終,墨遷是退步的那一個。
預測到敵人將偷襲柏格星,軍部在遠端攔截和誘敵深入、近地伏攻之間選擇了後者。不說能否在躍遷點將敵軍準確堵住,硬碰硬必定犧牲重大,不如攻其不備,分段制敵。
整個計畫中,柏格星基地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戰獸們也將面對真正的敵人。在墨遷原本的安排裡,動物們只是警戒和補充力量,熊茂只需要提前把他的安排傳達給動物們就可以了。
但熊茂當了那麼久滾滾,看待動物的眼光已經跟一般人類有了區別,他知道它們可以做到更多,而它們要是有了傷亡,熊茂也一樣會傷心。根據他的意見,墨遷的安排有了一定調整,熊茂也把動物戰術會提上了日程。
走出軍官生活區,路上的軍士都行走如風,但滾滾的出現還是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錯身而過時,熊茂聽到一個士兵說:“終於又看到嗯哥了,換毛期可真長啊,到現在毛都還只有那麼短短一截,顯得身體都瘦了一圈。”
熊茂瞅瞅身上的毛茬,是有點難看。這都得怪那個斯傑。
這傢伙狗急跳牆、死前掙扎,編造了一堆聯邦政府黑暗控制護衛者的檔在護衛者中擴散,意圖製造事端,打亂備戰腳步,尋找逃脫缺口。
前期的鋪墊、同夥的助推、首席科學家弟子和護衛者的身份,讓他的目的達到了一部分。護衛者群情激奮,紛紛聚集起來討要說法,但事態在進一步擴大之前就平息了。
除了聯邦政府對斯傑叛國證據的公開,科學院首席科學家薩羅穆教授還站出來,對斯傑編造的與科學院有關的檔進行澄清,對自己的識人不明進行道歉,同時宣佈在護衛者綜合症治療研究上取得了重大進展。
最新成果不僅可以大幅度降低發病頻率,還有望徹底消除綜合症,使護衛者擁有和普通人一樣的身體素質和平均壽命。
薩羅穆教授表示,本來計畫在攻克最後一道難關時才將最終成果公佈,但為避免大家被別有用心的人蒙蔽,只能將現有進展告知大家。聯邦人民是一家,政府和各界人士始終在為解決護衛者問題努力,而今希望就在眼前,大家只需耐心等待。
原本因為斯傑的動作,聯邦政府和科學院的信譽都有削減,但薩羅穆畢竟有那麼多年的聲望基礎,最重要的是,他拿出了實實在在的東西——他口中的新藥半成品,總計一千份。
這一千份藥劑被送往各個護衛者聚居區,由自願報名的護衛者服用,由普通護衛者醫務人員進行檢測,自行全程直播,效果如何清楚可見。
對於聯邦的所有護衛者來說,一千份當然太少,其代表的意義卻足以讓人冷靜下來,繼而朝著另一個方向沸騰。很多人喜極而泣,對於想要破壞這種大好局面的內賊和外敵也就恨之入骨。多年以來,奧萊聯邦的凝聚力再次達到頂峰。
對於薩羅穆來說,一千份卻太多,時間太趕,他來不及搞清楚如何複製滾滾身體組織中起作用的部分。那就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於是熊茂身上的毛就遭了殃。用血液效果肯定更好,需要的量也更少,但墨遷怎麼可能同意在這時候抽他的血?醜點就醜點吧,這時候熊茂也顧及不了自己在家長眼中的形象了。
醜醜瘦瘦的大團子一進入戰獸營就受到了動物們的關心,阿崽圍著他喵喵叫,連大王都流露出擔心的眼神,還舔了舔他的頭頂。
反過來安慰了動物們一番,熊茂沒有浪費時間,很快把霸王貓、貓頭鷹、刺蝟、兔子中的“戰獸軍官”們召集起來,獨一份兒的胖蛇小綠也在列旁聽。
在過去的訓練中,熊茂就把動物們分成了不同層級的戰鬥單位,每個單位都有專門的領頭動物,現在又加上了兔子中的領頭動物。
他要開的戰術會,就是盡可能地用動物們能理解的方式,一遍遍說清楚戰場上可能遇到的情況和要做的事,包括戎奇人是什麼樣的、何時可以攻擊、何時應該躲避、怎麼與人類戰士配合、怎麼傳遞資訊、受傷後如何求助和互助等等以前訓練過和沒訓練過的,直到它們完全記住,並傳達下去。
動物們都有天生的戰鬥本領,也有自己的想法,它們能明白哪些部分,能做到哪些,都會給熊茂以回饋。戰術會開到後面,熊茂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些動物朋友體內的好戰因數。是柏格星的日子□□逸讓它們爪子癢嗎?超級能打的霸王貓也就算了,怎麼連軟綿綿的兔子們都一副想馬上蹬斷敵人脖子的樣子,你們的乖巧可人呢?你們是輔助隊伍,不是主力軍啊!
熊茂的本意是讓它們在完成必要的任務時學會自保,最後不得不花了比預計更多的精力強調不要戀戰、不要戀戰、不要戀戰。
好累。
但在走出戰獸營的時候,熊茂覺得體內的熱血奔騰得更厲害了。
路邊的士兵看到嗯哥走著走著突然停下,在地面磨了磨爪子。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狀態不對,不斷寫不斷改,晚了。

☆、第82章

夜黑如墨,今晚的烏雲似乎格外多。某一刻,又一顆星星隱沒。
那道星光前進的道路上,一片幽影悄然出現,擋住了星星自千萬年前傳來的低語。
這是柏格星附近天區,一個身形巨大的入侵者闖入了別人的林場。在它眼中,被盯住的獵物仍在安睡,尚不知危險已經逼近。
很快,躍遷而來的母艦腹部兩側張開大口,數百戰鬥機毒蜂似的排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方陣從巢內飛出。幾艘肉蟲狀的運輸機緊隨其後,看起來非常笨重,速度卻一點不慢。
無聲無息中,毒蜂和肉蟲相繼抵達柏格星基地上空,形成推進陣勢,似乎只要發動,就會在幾息之間將整個基地夷平。如此近的距離,基地雷達卻像被催眠了般,毫無察覺。
戰鬥機上的三角腦袋生物通過機載螢幕看著下方據說是異族最強男人統領的一軍駐地,卻仿佛是在看盤中餐、囊中物。太容易了,容易得讓人覺得來那麼多人真是浪費。
輕微的嗡鳴聲後,螢幕上的圖像切換成了對地掃描結果,黯礦的儲藏位置明晃晃地顯示出來,數量比他們之前得到的消息還多,三角腦袋們紛紛露出貪婪的眼光。
戰鬥機方陣微調了位置,運輸機已經懸停到合適的地方開始下人傾城神帝異世旅。肉蟲一個個鼓起的蟲節下,黑色的影子接連不斷地冒出,就像在產卵。
戰鬥機駕駛員有些不滿,遺憾自己只能陪跑。奧萊人好東西多得很,他們要盡可能完整地接管這顆星球,得到的東西多,可以拿來分的才多,誰讓他們人太多了呢?這次行動,戰鬥機只是壓陣的,地面沒有意外狀況,他們就不會開火。看這個樣子,基本不會有什麼意外狀況了。不動手就意味著可以分到的東西少,地面作戰那些傢伙肯定會先中飽私囊。
“這些奧萊人也太弱了”,“這下要讓下面那些人吃肥了”,內部通訊頻道裡都是這樣的內容,沒有幾個人還嚴陣以待。這時候突然有人驚呼:“朝我們飛過來的是什麼?”
另一人嗤笑一聲,回道:“都不知道看掃描的嗎?只是一群鳥罷了,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居然在夜間活動。身上沒有任何人工製品,就是單純的畜生。”
一堆三角腦袋漫不經心地看著那群鳥從他們下方沒有停頓地飛過,又暢想起了今晚之後要怎樣享受。
他們信心十足。
斯傑自己作死,暴露落網。因為受到嚴防死守,以他為代表的叛國團體沒能把這段時間聯邦的消息傳出去。通過拷問,進一步掌握到他們與敵人的聯絡方式後,聯邦軍方以他們的身份發出了一切按計劃推進的假消息。
在這些戎奇人的認知中,聯邦政府正因內部矛盾無暇他顧,而僅僅駐紮著一支成立不久的弱軍的柏格星就是一塊極好下口的肥肉。地面佔領唯二阻礙中的霸王貓已不存在威脅,剩下的那個年輕將領一個人又能起到多大作用?措手不及之下,他可能連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戰鬥機方陣和群鳥的相遇沒有讓任何事發生,好像他們彼此都不把對方放在眼裡,並不認為對方的存在與自己今夜的行動有關。鳥兒們掠過烏雲繼續向前,然後沒什麼規律地降落到了遠處的一片樹林裡,戰鬥機上沒誰再關心它們是要歸巢,還是要捕食。
重重樹冠下,一隻只飛禽迅捷地穿樹而過,翅膀偶爾無聲扇動,就靈活地避過障礙物。樹林邊緣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已經敞開窗戶迎接它們的歸來,空曠的室內,最顯眼的就是一面模擬整個空域的巨大光屏。
一進入窗戶貓頭鷹們就自覺地排成了一條空中長隊,但速度絲毫未減。當先的一隻筆直朝光屏而去,一邊平行移動,一邊用彎嘴在光屏上快速啄點。落後它兩秒,第二隻貓頭鷹依樣行動,然後是第三只……隨著它們的嘴尖落下,光屏上亮起一個個紅點,不一會兒,紅點就組成一個清晰的圖形,正好跟基地上空的敵方戰鬥機方陣相對!根據紅點所標示的座標,對空武器精准鎖定所有戰鬥機,只需一聲令下,柏格星上空就將炸響煙花。
自以為是的偷襲者被繩索套上了咽喉,並不知道自己才是對危險一無所覺的那一個。
使用新的隱形技術躲開了雷達的偵查又怎樣?夜間高空設伏地面的人看不到又怎樣?純天然·真生物雷達探測系統,柏格星獨家擁有,一招抵所有。
另一邊,運輸機已經“產卵”完畢,一隊隊戎奇小卒高速向著基地移動,他們的首要目標是基地內的建築密集區,以為這之間的障礙只有沒有防備的基地崗哨。
這些戎奇人個子本就矮小,彎腰低頭碎步前進的樣子十足十就是半夜偷油的蟑螂,只是數量實在不少,從上空看就是一片密集的黑點,讓人警惕又反胃。
日積月累,柏格星基地已經形成一圈林帶。沒過多久,大蟑螂軍團的先頭部隊就進入了林地。排列整齊且不算高大的林木間,天生擁有一定夜視能力的戎奇人一眼就可以看很遠。只稍微停頓,打頭的三角腦袋就揮了一下手,表示前方沒有問題,整個隊伍的速度又提了起來。
行進的沙沙聲中,幾處拱起的泥土沒有在他們腦海中留下印象,樹冠裡與枝葉融為一體的暗團也沒有分去他們多一絲注意力太子養成:溺寵腹黑妻。樹林裡有小動物很正常,這些地方都是沒辦法藏人的,隨身小型偵查裝置也沒有反應。這裡在他們眼中,就是真正的無人之境。
當大半三角腦袋都走入林地後,他們腳下的泥土突然出現五六十個幾不可見的小洞,無形的氣流從小洞中吹出來,快速升高。
這些對奧萊人來說毫無味道的氣體對某種帶著蟲子基因的生物而言卻十足刺激,第一個受到這種氣體溫柔攻擊的三角腦袋來不及發出一丁點聲音就定住了,緊接著是以地面小洞為圓心成倍數迅速擴散的木頭人,沉寂許久的樹林裡接連響起短促破碎的驚呼聲。
每一個瞬間失去行動力的戎奇人在血液被凍住的那一刻心裡都升起同一個疑問:出發前不是打過霸王貓疫苗了嗎,為什麼……回答他們的是週邊同伴的迅速退後和隊伍前後相撞的混亂聲。預料之中的,第一聲射擊聲出現,但中彈的卻不是敵人,而是一個被理智之外的本能恐懼絕對俘獲的三角腦袋。敵人?哪裡有敵人,只有用同伴屍體堵住氣體噴射口的機會。
戎奇人多,人命不值錢,每個戎奇人都渴望在活著時享受更多,也都有隨時會死的意識。射殺同伴的做法非但沒有受到指責,反倒給了其他三角腦袋啟發,陸續又有幾十個木頭人直挺挺地倒下。
遠遠等著收割敵人的奧萊士兵和埋伏在樹林中準備磨爪子的動物們:……他們沒有等太久。屍體並不能堵住氣體噴射口,因為噴射裝置正在地底移動。短短時間後,新的噴氣口在後退的戎奇人腳下出現,陷入慌亂的三角腦袋們更為集中,這一輪中招的人更多了。
而在前方,早已迫不及待的動物戰士們終於上陣。
貓頭鷹閃電般掠過,兩爪一抓,轉瞬上演“除你武器”,只給冰塊大蟑螂留下一道道殘影。兔子從樹上躍下,後腿一彈,重重一蹬,身高不夠看的三角腦袋們紛紛倒下。刺蝟們卷成一排排大刺球,轟隆隆滾過去,棘刺紮入血肉,毒腺發射,暴烈的疼痛在敵人體內炸開,哪怕他們從僵硬中掙脫出來也不會再有戰鬥力,徹底成為廢蟑螂了。
戰獸們緊密配合,摧枯拉朽般清場一片,但還是有漏網之魚。時間過去,氣味變淡,一些實力比較強、運氣也更好的戎奇人掙脫了天敵壓制的束縛,開始反擊。
一個武器尚在的三角腦袋抬槍欲射,被他瞄準的兔子沒來得及跳開,一隻貓頭鷹卻一爪子抓在他眼睛上。子彈射偏,擦著兔子的毛沒入樹幹。
這還了得?!
被攻擊了就要打回去。這就像是一個信號,動物們有了滯留戰場的藉口,沖得更猛了。
遠處掩體後的奧萊士兵:……說好的時間一到就撤呢?說好的把後續交給我們呢?
根據霸王貓研究小組最新成果研製的化學武器“霸王殺”跟想像的一樣給力,戰獸們則比想像的還厲害,但我們這些人是擺設嗎?開戰這麼久了一槍都沒讓我們打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並沒有誰聽到士兵們的心聲,跟士兵們一起被列為第二作戰隊伍的真霸王貓們已經等不了了,一個個躍出掩體沖向戰場。
“我也想沖過去啊。”一個士兵小聲道。軍人對軍功總是渴望,何況是一個勳章都沒摸到過的新兵。
“它們的長官嗯哥不在,我們的長官可是在的。”另一個士兵提醒他。
就像要加重他的鬱悶,戰友話音剛落,天空成片成片地炸開巨大的煙花,半個基地都被照亮了。
盯緊前面,會有敵人留給我的!士兵給自己打氣。

☆、第83章

最初的慌亂過後,戎奇軍中總算有人清醒了過來。行跡暴露,戰鬥機和運輸機被炸,援軍未到,沒有退路,唯有全力一拼。艱難止住不斷後撤的隊伍,各小隊長嚴令小卒們屏息往前沖。
這又談何容易?在三角腦袋們眼中,前方的林地就像一個巨大而恐怖的活物,會主動吞噬進入它領地的生靈。在泥土中鑽進鑽出的大刺球,飛行疾速又無聲的利爪鳥,前一刻還看得見、後一刻就跟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哪怕目可夜視也無法將其快速分辨出來的長耳動物,統統都是幽冥的鬼使,不知道哪一瞬就會突然出現在身邊,讓他們以各種淒慘的姿態死去。往前沖根本就是拿命來填突圍的幾率。
被霸王貓的氣息震懾是遺傳本能,現實的遭遇又給這些戎奇人在現世刻上了恐懼的烙印。出於這樣的心態,當真正的霸王貓出現時,他們反倒有種踏實些了的感覺——未知最可怕,至少這種大魔王我們是認識的。
雖然戎奇軍在心理上占了下風,衝鋒的氣勢有所折扣,但他們畢竟數量太多,又有了防備,基地方面的壓力驟然增加。大部隊壓上來時,小動物們聰明地選擇了暫時避讓,刺蝟遁入地底,貓頭鷹帶著兔子飛上樹梢。
但這不代表它們就消停了。地底的霸王殺不停噴射,總有屏息不及的敵人中招。半空接連落下一個個鼓脹的小袋子,砸到敵人頭頂或腳下就猛地炸開,液體飛濺,被波及的三角腦袋受驚之下一張嘴,立馬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去。手段雖小,但多少擾亂了敵軍隊伍,戎奇人的氣勢進一步減弱。
前方,霸王貓戰隊在人類士兵的火力掩護下左沖右突,如頭狼進入羊群,即便羊的數量是狼的許多倍,即便羊關閉了嗅覺器官,它們的視神經依然忠實地將所見傳到大腦,引來恐懼反應,狼的所經之路上,群羊紛紛避讓,完整的隊伍就這樣分成了一塊一塊。
以逸待勞的基地戰士過濾式地收割敵人性命,等最為頑強和好運的敵人沖到近前,數量已無法對奧萊軍造成壓制。純火力和戰鬥技巧的比拼,第二十三軍的新兵們也絲毫不輸,何況還有全軍裝配的霸王殺這一超強輔助神器。
一組士兵矮身向前,被他們選中的新掩體是一摞戎奇人屍體。剛剛趴下,一個士兵就幹嘔了一下。“這戎奇人長相噁心,怎麼身上的味兒也這麼噁心,要被熏吐了!”
“兄弟,雖然他們確實噁心,但熏到你的是大貓們的尿。據說戰前很多天的大貓尿都被存起來了,貓兄弟們還懂得多喝水,多排泄。也不知道是哪位長官想出來的損主意。”旁邊的兵哥一邊連續爆了兩個三角腦袋一邊頭也不偏地說。
剛還喊噁心的士兵聞言深吸了口氣,xūāńlāńɡ道:“前調腥,中調酸,後味居然有點甜,爽!”最後一個音落下,被他瞄準的戎奇人一頭栽下。
輪番攻擊下,眼看沖陣無望,陸續有三角腦袋生出逃心,趁亂後撤。可他們,加上那些故意吊在後面畏縮不前的同伴,全都被戰獸軍團擋在爪下。
地面戰鬥正酣,那位想出損主意的“長官”卻如魅影般出現在了柏格星外的戎奇母艦內。
正在向上級彙報柏格星的突發狀況,請求快速支援的戎奇艦長滿心震驚地看著一頭從未見過的生物憑空出現在面前。
它有著有力的四肢,純黑和純白相間的皮毛貼在寬大的骨架上,每走一步肩骨都會高高隆起。藏在黑色斑紋裡的眼睛暗得不見一絲光,似乎被它盯上的人就已經被死亡記錄在案。如果你在食物鏈底層,你就會知道,遇到一個身形削瘦的獵食者並不是好事,那代表你會更快地成為對方的腹中餐。
三角腦袋的艦長想喊“抓住他!”,主控室內的所有人卻被無形的力量幾乎在同時奪走了武器,包括他自己。他想喊“衛兵速來!”,周圍的艙門卻瞬間全部關閉,而他對面的下屬瞪著眼睛,無法告訴他控制台上的一個模組自己亮了,整艘母艦的所有艙門都已鎖死。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黑眼睛的生物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步緩慢地走過來,像在思考該從哪裡下口。那股無形的力量仿佛來自它的意念,它都不需要多看一眼,只要漫不經心地一想,世界就隨著它的想法改變。
實際上,他和身邊的那些下屬一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高濃度的霸王殺不僅讓他們失去了行動力,還把他們的腦袋沖懵了,一時間連在戎奇軍中地位不低的艦長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真的存在神嗎?不,不是。難道是高等文明的人,因為我們戎奇人違反了宇宙文明公約,他們終於出手了?
一個個念頭在艦長腦中滾過。這些念頭中的一個其實是指向奧萊人的,但還沒有浮上來就被他的理智篩掉了。因此等他意識到讓自己動彈不得的就是奧萊星系的霸王貓氣味時,他已經把什麼都招了。
此時,他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動了一下手指,讓還在視訊狀態的光屏側對那頭生物,向上級示警。
已經離他只有兩步遠的黑白生物扯動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齒,看起來就像一個嘲笑。半秒後,通訊被掐斷,艦長瘋狂跳動的心臟突地一滯,徹底不敢再有任何掙扎。
大王輕盈一躍,長毛飄動間,一個巴掌甩出去,一個戎奇人吊著斷了一半的腦袋遠遠飛出去。一直躲在樹上的小綠這才滑下來,但它剛移動了兩棵樹的距離,就有幾個三角腦袋向這邊跑過來,嚇得它趕緊挪動身體,想用不多的落葉把自己遮住。
熊茂重重一跳,肌肉蓄力,一個熊掌甩出去,滿眼懼意的戎奇艦長斜飛到艙壁上又滑落下來。吐出一大口血,三角腦袋內外皆傷,但終是能發聲也能挪動了。
一隻兔子後腿一蹬,高高彈起,兩腳帶著大大的衝力踹在一個戎奇人臉上,落下來時卻躲避不及,被另一個人戎奇人抓在了手裡。它咬傷了對方的一隻手,還有三隻手制住它的身體,讓它無法掙脫。
黑白生物四足一蹬,輕鬆躍至近前,艦長還沒來得及用手把發軟的身體撐著坐起來,一隻仿佛重逾千斤的黑掌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他下意識地揮動四條手臂,立刻受到了教訓。明明黑白生物並沒有再做其他動作,他也沒有看到任何攻擊自己的東西,手臂上留下來的遭受重重踩踏後的感覺卻是實實在在的。
尖銳的鳴叫響起,是兔子在呼救,可周圍的夥伴不是在與敵人纏鬥,就是距離太遠。眼看這只蹦星人殞命在即,一條巨大的蛇尾帶著勁風猛地抽來,戎奇人當即化做一顆流星。兔子從敵人鬆開的手中掉下來,又被小綠揚起的尾巴接住。而“流星”不幸和“地刺”相撞,三角形的腦袋重重砸在一隻刺蝟的背上,被插得千瘡百孔。一隻趕來的霸王貓把戎奇人的腦袋從刺蝟身上拔下來,爬起來的刺蝟使勁喘了好幾口氣才恢復了活力。
奇怪的聲音響起,帶著某種昆蟲的韻律。這種聲波奧萊人本來是很難聽到的,所以被刻意調高了分貝,聽在戎奇人耳中可謂震耳欲聾。艦長可不知道這是熊茂合成又通過生物光腦放出來的,他聽到了自己種族的原始語言,感覺到聲源離自己很近,卻沒有看到黑白生物張嘴,以為這又是“高級文明”的神奇之處,直接放棄了對話中用意的思考。
“你們計畫如何攻打奧萊星系?”
“先遣隊佔領柏格星,搶佔資源並引起注意,在奧萊軍隊馳援柏格星時,主力部隊從另一個方向突襲。”艦長乖乖回答,為表示對“高級文明”的尊重和臣服,他還自覺換上了原始語言。
“主力部隊的方位和陣型?”
……
天上的敵人在被熊茂拷問,地上的敵人也離全軍覆沒越來越近。主陣地後方,戎奇人四散奔逃,戰出血氣的動物們可不允許它們從視線裡跑掉。霸王殺已經用完,大貓尿更是早就灑盡了,小戰獸們靈機一動,紛紛跑到真霸王貓面前求加狀態。
阿崽身邊迅速圍了一圈小夥伴。時間有限,速度為主。兔子過來,隨便在身上哪裡蹭蹭,刷上味道就走。貓頭鷹同樣。輪到刺蝟,好吧這個沒法蹭,刺蝟有些失望地轉身,阿崽伸爪一攔,長長的舌頭就舔上了刺蝟小小的腦袋。輪到小綠……就用尾巴像掃灰塵一樣地掃掃吧。
掃尾工作在熊茂這裡的原則同樣是一個不留。問出了能問到的,這艘母艦上的戎奇人已經沒有留下的價值,熊茂乾脆俐落地操作臂環結果了艦長,轉身一看,主控室內的其他敵人已經被處理乾淨。
熊茂先是感覺到一個因為不斷的高速移動而帶著寒氣的懷抱,然後才看到了家長的身形。一直使用雙重異能製造隱形效果的墨遷臉上不見疲憊,而是先上上下下檢查了熊茂的身體情況,儘管熊茂從未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嗯~”沒事。為加強說服力,他還原地蹦了蹦。
墨遷笑了下,雙臂一伸將大團子抱起來。兩個擁在一起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一分鐘後,敵方母艦轟然炸開。

☆、第84章

一個猙獰的笑容突然在光屏上出現,赤蔔堡瞬間有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戰慄感。半秒後,通訊中斷,那個可怕的影像卻仍然印在赤蔔堡眼底,他可以清晰地回憶起那頭黑白生物冰冷的眼睛和銳利的牙齒。雖然它的身體只顯露出一部分,但赤蔔堡可以想像出這是怎麼樣一頭強大的獵食者。
赤蔔堡驚疑不定,心中浪潮翻湧,可他既不能馬上向下屬詢問詳情,也無法立刻對上面彙報。最後一次躍遷程式已經啟動,所有通訊關閉,所有艙內活動中止,他這個戎奇軍大帥也必須暫時待在安全椅內,等待躍遷過程結束。
赤蔔堡不知道,正在向他報告柏格星異常戰況卻不明原因停下來的先遣軍艦長,因為“霸王殺”的影響,忘了主軍的躍遷時間,把通訊的中斷算作了“高等文明”的特殊能力,沒做多少反抗就把他們賣了。
當赤蔔堡在焦慮中熬著躍遷時間的時候,他腦中不斷閃現的那頭黑白猛獸,正和一位奧萊少將一起,以目不能及的速度抵達柏格星基地東面訓練場。總是呈關閉狀態的訓練場f區在他們面前打開,空曠的室內只有一座操作臺。
黑衣少將步履沉穩地走到一片黑沉的操作臺前,抬起手掌放在操作臺正中。熊茂看到他的眼眸再次被明滅閃爍的星辰取代,那個高大的身影卻依然挺立在原地,沒有消失在空間之中,而沉寂的操作臺開始亮起一圈圈光波,從上往下,蕩漾迴圈。
地面震動,連續的機械音中,除了他們站立的f區,整個訓練場的地上部分快速翻轉折疊。隨著最後兩塊牆體的合併,八個仿佛被裁切出來的方形空洞兩兩並列,完全呈現在四個方向。
墨遷的手離開操作臺,三息之後,再次放下,操作臺整個亮起白光,仿佛黑夜中唯一的燈塔。八個方形空洞內側緊跟著亮起一列列光線柔和的指向燈,在熊茂的期待中,一組組戰鬥機沖天而起。
它們的速度明明很快,離自己的距離也很近,熊茂的耳膜卻沒有感受到聲浪的壓迫,身上的皮毛也沒有等來勁風的摩擦,好像它們用的是認知外的另一種飛行模式。每兩組戰鬥機之間的距離咬得超乎想像的緊,短短時間過去,熊茂已經數不清自己眼前過去了多少組。瞪大的眼睛到後面只看到八條豎直的黑色虛線,越拉越長,最後把天空戳破,延伸至未知的遠方。
當八條虛線只剩一束尾巴,熊茂猛地喘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忘了呼吸。
訓練場還沒有復位,四周空曠,他喘氣的聲音並不明顯,但之前還一臉淡然地“變”出震撼奇景的墨遷卻立即看了過來,臉上的淡然也換成了擔心。
兩條長腿大步邁過來,隨即自己的身體就升高了,熊茂熟練地圈住家長的脖子,即將出口的讚歎也換成了已經重複無數次的安撫。
“嗯~”我沒事。
熊茂怕自己說得慢了點,接下來的事情家長就不讓自己參加了。他正心潮澎湃,現在讓他停下來他得憋死。
墨遷與他碰了下額頭,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什麼也沒說,再次運起異能帶著大團子去往下一個地方。快點解決這些事,他懷裡這個倔強的傢伙才能快點休息。
應該短暫卻讓人覺得過於漫長的躍遷結束,赤蔔堡不等艙內照明燈亮起就跳了起來。著急的動作讓他被安全椅絆了一下,四條手臂努力揮舞著保持平衡,差點維持不住他自當上大帥以來就刻意營造的形象。
疾步往主艙室走,一路上的部下雖各司其職,面上都帶著隱隱的興奮——已經接近奧萊星系,再過不久,他們就要蕩平那片富饒的區域,將各種財富據為己有。與他們的滿懷信心不同,此刻的赤蔔堡心臟已經垂到了胃部,不需要故意板臉也露出一張嚴肅得嚇人的面孔。他剛才嘗試聯繫先遣軍,卻發現他們已從定位上消失。
不論規模,通常一艘軍艦上的主艙室都是主控室,但帝國的旗艦“戎奇號”卻不一樣,它的主艙室是帝國最尊貴的人的空中行宮。
“殿下,我們的先遣隊全軍覆沒!傳回的影像中有只黑白相間的不明生物,好可怕啊!!”赤蔔堡一走入主艙室內部就喊道。
主座上的人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隨即迅速把不滿壓了下去。赤蔔堡是在他還是不被看好的二皇子時就投奔過來的人,除了有些地方不太靠譜,還算是一個很有用的人。聰明的上位者要讓手下感受到自己的包容,於是他跳過那個錯誤的稱呼和不雅的說話方式,關切地問:“具體怎麼了?”
這種慣常大呼小叫、誇大事實的毛病還得讓他再改改,他一邊問一邊想。此時他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倒是赤蔔堡自己反應了過來,改口道:“啊,是陛下,看我又記錯了。陛下,我們的先遣隊全軍覆沒,奧萊人早有準備!我們得儘快拿出新的進攻方案!”
同樣的話說兩遍,主座上的人立刻就坐直了。
這就是戎奇帝國即位不久的現任皇帝,三個月前的戎奇二皇子。
因為排行第二就要把尊位讓給老大,前二皇子很不甘心。他認為戎奇帝國每隔百餘年就輪回般地大內鬥一次是因為主政者太弱,放任矛盾在內部積累及至爆發,只要向外擴張,更多的領地、更多的資源自然能夠滿足更多的需求。而向外進發卻失敗了的,則是因為不夠聰明,現代戰爭,不能只靠武力。排在他前面那位顯然不是個既強大又聰明的繼任者。
深感自己是不世之材,命中註定要帶著戎奇走向新的輝煌,他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佈局。以小股海盜為線,他秘密聯結上了奧萊聯邦內部的反\動勢力,並最終說服父皇,拿到部分兵權,準備裡應外合啃下奧萊一大塊肉。
可當計畫的時間臨近,父皇卻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與奧萊人的聯繫也被人做了手腳,勉力保下奧萊叛軍殘部,還是因為對手也認為這不是樁虧本買賣。計畫流產,性命也受到威脅,他很是過了段水深火熱的日子,但笑到最後的人是他。把老大拉下皇位,自己登頂,宏圖霸業就在腳下。
首先要做的,就是轉移內部矛盾,用實實在在的功勳堵住反對派的嘴,坐穩位子,甩掉“二皇”的帽子——因為是短期內第二個即位的新皇帝,之前又是二皇子,反對派就私下給他編了這麼個稱呼,且已流傳到民間。
最好的選擇,當然是重拾佔領奧萊計畫。這次非常順利,近有奧萊人帶路,遠有奧萊人接應,奧萊內政動盪,當權者毫無防備,就是等著他去宰的羔羊。他親任主帥,親征遠疆,即將成為戎奇歷史上最偉大的君王。
可就在他的大軍已經抵達奧萊大門口的現在,卻突然發現沉睡的羔羊只是假寐凶獸披的外衣,接應的奧萊人聯繫不上,帶路的奧萊人什麼都不知道,勝負瞬間變得莫測。
二皇沉默地走來走去,不敢表現得過於焦慮,當他抬頭看到舷窗外漆黑的宇宙和旗艦旁的護衛艦時,心變得堅定。
“奧萊哪怕有所準備也必定倉促,不比我們威威強軍。太空作戰可用不上地面那點雕蟲小技,什麼霸王貓,什麼黑白生物,在重炮面前什麼也不是,給我放開手腳打!”
退是不可能的,只有進,勝利才會始終眷顧。
假若真的有神之眼,那ta看到的這片星域可能像一個水族箱。黑色的海水中,一大群食肉魚從遠處氣勢洶洶地遊來。在它們前進的路上,另一群食肉魚已經等在那裡,呈阻攔之勢的陣列雖然比它們要攔截的魚群單薄不少,卻于靜默中生出凜然之氣。
進犯者在射程外停了下來,抵禦者也巋然不動。在後者身後,一些小魚從更深的黑暗處遊來,逐漸靠到大魚們身側。即便跟大魚中最小的那條比起來,這些新加入的成員也小得可憐,就像一身傻大膽、要跟著父母保護家園的剛孵化出來的小魚苗。
它們沒有增加抵禦方的威懾力,反倒讓這支隊伍顯得有些良莠不齊,自然引不來敵人的多一分注意力。
第一炮來自進犯者。飛速前進的魚群攪動海水,在黑暗中製造出成片的絢麗光團。而神之眼看到的小光團在人類眼中卻是撕裂空間的巨大爆炸。
狂溢的能量波同時遮擋了奧萊人和奧萊軍艦的視線,聯邦軍沒有選擇胡亂回擊,在明知敵軍已在靠近的過程中二次瞄準的情況下,也沒有改換陣型,只是撐起防護罩停留在原地。
因對方的“強撐之態”信心倍增的戎奇軍沒有注意到,那些“小魚苗”已經悄然消失,重新沒入黑暗,無跡可尋。
第二輪炮火比第一輪更加璀璨。如果神之眼還在觀看,ta可能會覺得有趣,因為勢弱的防禦者近乎毫髮無傷,看起來強悍無比的進犯者卻被刺破了尾巴。
戎奇軍後方,排在最末理應最安全的數百軍艦相繼被擊中要害,炸成一串爆竹,劈裡啪啦。

☆、第85章

對於墨遷而言,空間異能是羽翼,也是鐐銬,既讓他可以不借助外力,把他人無法企望的高遠領域當做自己的後花園,又使他不得不小心邁步,以免給墨家招來傾覆之災。
父親墨衍出於一顆愛子之心,希望他過謹慎平淡的生活,可在墨遷看來,這算不上真正的安全,離自由和責任就更遠。
要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獲得可以大展拳腳的空間,用天賦創造價值,只有兩個途徑:一個是變強,強到無人能夠輕易撼動;另一個就是消除自身的唯一性,當自己的能力不再是獨有,與能力共生的危險自然就淡化了,且這種能力可以為更多人所用,甚至可能帶來變革性的進步。
前者墨遷一直在努力,並且在熊茂看來,家長已經站上了令萬人敬仰的高度;後者他一直在探究,而到柏格星之後的發現終於讓他找到了切入點。
不同於那些只知道使用異能的異能者,從異能覺醒的那天起,墨遷就在思考這一特殊能力的實現原理,最開始是為了儘快提升實力,後來是想要找到複製能力的方法。
異能的問題太過複雜,數代人耗盡心力都沒能解開的密碼,墨遷當然也不能輕易突破。但在他日積月累的實踐和體會,以及好友亞爾維斯的幫助下,年輕的優秀軍人終是窺到了一鱗半爪。
墨遷對空間的理解、秘密備戰的需求、柏格星獨特的能源礦藏和隱秘的地下世界、夏棲在戰艦製造上的經驗、藍野的結構異能、邁爾和菲碧幾人的全面支持,構成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局面,一個念頭引來強烈的化學反應,只存在于世人想像中的神兵利器在柏格星這個偏僻星球的地下誕生。
“能成為第一個體會‘死神’威力的對象,戎奇人應該感到榮幸。”“恃寵而驕”的熊茂變得比以前損多了。
是的,柏格星出品的新型戰鬥機名“死神”。
高隱蔽度的外形、超濃縮的火力配置,都不是讓它獲得這個名字的原因,真正讓它大幅超越既有戰鬥機層次的,是全新的動力系統帶來的“機械異能”。
獨自駕駛一架“死神”的公主一炮轟穿一艘戎奇主力艦的側翼,在他的斜前方,夏棲的“死神”已經乾脆俐落地滅掉了一艘護衛艦,讓戎奇旗艦變成了一個保護圈被打破的胖小姐。
他們現在不在敵軍後方,也不在兩側,而是深入到了敵軍中間,如游入珊瑚叢的小魚,靈活穿梭,無法捕捉。
“哈哈哈!這感覺太酷了!我竟然希望這些混蛋耐打點,讓我多享受一會兒!”四人組的獨立頻道裡,公主的聲音非常囂張。
“艾德文,你太吵了。”藍野出聲。叫公主的全名,表示他現在很不高興。
“是的,艾德文,閉嘴。”邁爾接著小聲道,他語調裡的不爽同樣無法忽略。
公主無聲笑笑,不敢再惹他們,駕著死神跳躍至下一個目標。幾乎每一個登上死神的戰士都會興奮到難以自持,可惜藍野必須坐鎮後方觀察全域,時時為死神戰隊提供最佳攻擊點建議,邁爾更是得代表自家獨自行動的老大聽從聯邦軍統帥調遣,配合全軍節奏調整第二十三軍攻勢。兩個不能親自上陣殺敵的男人心裡都憋著火。
四人組換了一種方式並肩作戰,曾經僅有四人的暗影小隊因為死神的出現變成了暗影軍,帶著聯邦軍人共同的意志,動若魅影、快如閃電地切割著敵人的觸手,逐漸逼近核心。
戎奇軍內,一個個三角腦袋驚叫失聲。
“那是什麼?怎麼到中間來的?馬上攻擊!”
“已從瞄準器上消失!”
“不要瞄準,集火全區域攻擊!”
“未擊中,對方消失得太快!”
“報告!右二引擎中彈!”
“報告!右一引擎中彈!攻擊點來自不同的方向!”
旗艦上,二皇已經完全顧不上在意赤蔔堡的大喊大叫,因為他同樣驚詫慌張。
“他們是在躍遷?!”
“不可能,陛下!躍遷怎麼可能這麼快、在這麼短的距離實現?!”
“不管是不是,各艦合位,不要給他們留空間,把他們擠到週邊,不要分散火力,對準奧萊主艦攻擊!”二皇迅速決斷。
戎奇各艦距離的拉近確實壓縮了死神的發揮空間,阻止了死神隊伍從內部將他們撕裂,可他們犧牲週邊保全主體的做法雖然延緩了死神的攻勢,也讓他們自己的火力輸出變得束手束腳。況且,死神可以到達的角度超過了他們的理解,笨重的大型戰艦不要說回擊,連躲避都做不到。
其實二皇猜對了,死神就是在躍遷。
躍遷對能源和技術的要求很高,通常只有大型飛船才能做到。這種通過製造人工蟲洞,沿著最短路線從一個空間到達另一個空間的星際旅行方式,從來跟“短途”、“隨意”等詞沾不上邊。它開始時需要蓄能,結束時需要緩衝,就像古早的飛機,起飛和降落都要在跑道上滑行,且不能任意改變方向。
相對來說,想讓小型飛行器進行躍遷反倒要難很多倍。這就像要把鉛球扔到一個很遠的區域,只要力氣足夠就可以實現,但要讓一顆豆子從紙上的一個小方格跳到另一個小方格卻很難,能不能精准地落到目標位置是其一,落下後能不能穩穩地停下來是其二,更不用說讓小小的豆子自帶動力來完成這個過程了。
如今,奧萊人不僅做到了,還做得更好。死神可以瞬間跨越對戰艦來說太過短小的距離,且不拘泥於固定方位。三角腦袋們難以置信,很好理解。
實際上,死神的“瞬間”位移和墨遷的瞬間位移是不一樣的。一個仍基於躍遷理論,只是製造蟲洞、尋找空間捷徑的方法不同,中間還是有一段穿梭過程,不過是時間短得讓人不易覺察而已;另一個就是真正的消失再出現,似乎整個人都能量化了,再在另一個地方重組。
但這不重要,兩者看起來是一樣的,墨遷想要的效果已經初步達成。
聯邦軍想要的效果也已經初步達成,戎奇艦陣收縮,一直保持守勢,只被動回擊的奧萊戰艦立即抓住機會,快速對敵人進行合圍。攻守之態逆轉,戎奇人仿佛掉入甕中的鱉,開始垂死掙扎。
密集的攻擊下,二皇還在強撐,企圖打開缺口。赤蔔堡已經在讓人準備逃生船,一旦勢頭不對,他就要帶著皇帝棄艦而逃。
聯邦將士怎麼可能給他們機會逃回老家?之前還嚷著要多享受一會兒的公主完全忘了自己說過什麼,全神貫注地與夏棲一起盡往刁鑽的角度鑽,每次出現都要斷掉戎奇軍一條血管。邁爾將視力異能發揮到最大,配合藍野飛速地為死神軍指明進攻座標。所有死神對著戎奇大鱉硬殼下的嫩肉猛攻,痛得它亂了陣型。再加上大軍遮天蔽目的強炮轟炸,一艘艘戎奇戰艦融化在火光中。
關鍵時刻,戎奇主力艦的反應卻接連陷入遲鈍,直至徹底停下,任憑攻擊。注意到這個情況,邁爾知道,自家老大出手了。
進入敵艦的第一時間狂噴霸王殺,找到主控室,關閉所有艙門,墨遷用一把光匕,熊茂用臂環,一人一熊解決了所到船艦的指揮官,暴力破壞了控制系統,讓一艘艘戎奇主力艦成為廢船。
雖然沒能像一開始設想的那樣,與家長肩並肩進攻、背對背殺敵,兩人不是抱著,就是一個居中掃射,一個高速清場,熊茂還是心滿意足地在最初的目標清單上打了勾——儘管情況已經不一樣,他想要做到的陪伴,已經實現。
一邊達成所願,一邊滿心不甘。“戰鬥機沖陣!!”二皇聲嘶力竭地命令。大艦受困,靈活的戰鬥機隊伍總還有機會。但響應他的只有寥寥幾艘戰艦,絕大部分戰鬥機都被墨遷和熊茂鎖死在母艦中了。
“沖陣!!”三角腦袋之皇仍不放棄,這麼簡單就敗在這裡簡直是笑話!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這個笑話還可以更滑稽。
突然間,時間好像凝固了,他周圍的人全部定在當場,連他自己也在片刻的僵硬後才拿回身體掌控權。可就在這片刻,他欽定的大帥就被無形利刃削掉了腦袋,接下來是其他人。經歷過暗殺,他並不喜歡身邊有太多人,此刻看來這是個超級錯誤的決定。
那頭赤蔔堡給他看過的黑白生物憑空出現,二皇反應不可謂不快,但比他更快的是肩頸上的重重一擊,然後胸口一陣灼熱,他看到的就是翻轉的天花板。
呼吸停止前,二皇聽到兩種說話的聲音。幸好他聽不懂奧萊語,不然會更加死不瞑目。
“嗯~!”熊茂驚慌出聲,發現這樣無法及時表達心中所想,他不惜在一堆屍體中間變成人形。“這是戎奇的大人物嗎?”
“應該是。”墨遷趕快走過來脫下外套一把裹住光溜溜的青年。
“可是我把他殺了。”熊茂後悔,“我看他拿武器,條件反射就動手了,然後才反應過來你不是要殺他,這……”
“沒關係。”墨遷打斷他,口吻淡定,“我們運氣好,一穿過來就遇到敵軍首領,反應不及很正常。”緊接著他就道:“有不舒服嗎?”
“沒有。”熊茂順從地回答,但還是堅持問:“這會不會破壞大局?”
“放心,只是一個敵軍首領,死了就死了。冷嗎?”

☆、第 86 章

二十天后,奧萊星系當中,有的地方還是夜晚,有的地方的人們已經醒來多時。網路上,各種慶祝活動的直播輪番上演,一片熱鬧景象。
但不論各地的活動多麼有特色,幾小時後,所有奧萊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一個地方。首都星上,明亮的恒星光鋪滿在這個星球上不是最大、歷史卻最為悠久的廣場——奧萊廣場。
今日的奧萊廣場歡聲鼎沸,莊重的裝扮難掩喜慶的本色,交錯懸浮的觀眾區已經座無虛席,人們的興奮和喜悅溢滿整片空氣。
不能到現場的人守著身邊能找到的最大螢幕,不錯眼的等待裡,“今日奧萊”主播嚴肅中帶著激動的聲音終於傳來:“禦外戰爭勝利慶祝儀式即將開始!”
無數家庭、廣場、辦公室、餐廳裡響起歡呼聲。
熊茂覺得耳朵都要聾了,一波接一波巨大的聲浪鋪天蓋地地湧來,強烈到似乎要將他和周圍的人全部托起。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的萬眾喧騰中,他甚至有一種絕對安靜的錯覺,安靜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的存在,安靜到整個空間變得極其遼遠,安靜到恍若隔世。然後他想起來,確實已隔世,自己經歷了完全不同卻更有意義的人生。
這是整個歷史上,奧萊聯邦對戰戎奇帝國用最小的代價取得過的最大勝利。殲敵多少、繳獲多少、俘虜多少……每一個資料的公佈都將奧萊人胸中的驕傲和豪情推向一個新的高點。當聽到敵國皇帝被聯邦最英勇的戰士于戰場擊斃時,晃神的熊茂終於找回了真實感。
與最終投降的戎奇人一起被俘的奧萊叛軍殘部交代了不少事情,其中就包括二皇的身份。得知這個消息後,失手將最大的俘虜目標當場擊斃,還讓家長背了鍋的熊茂囧得不行。
幸好兩個星系不是想報復就能報復的距離,很長時間內也沒有建交的必要和可能,皇帝俘虜的意義不是特別大,不然他的錯就大了。
從未曾想像過的震撼衝擊中回過神來,熊茂才發現身側的墨遷雖然保持著□□的軍姿,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關注著自己。萬眾矚目中,他只能挺胸抬頭,以示自己擁有飽滿的體力和精神狀態。
在這樣的盛況裡,誰會覺得累呢?
他們現在正身處英雄方陣,即將接受榮譽表彰。現場接受表彰的,不僅有每個參戰軍的優秀軍官和兩百名戰士代表,還有為這場聯邦護衛戰做出突出貢獻的社會各界人士。
除此之外,長長的功勳名單已經在全網公佈,只要不涉及秘密部門和崗位,所有應該被人們記住的名字都在上面。和以往不同,沒有人的人種身份再被隱藏,不管是異能者、普通人還是護衛者,這些人就是聯邦如今的中流砥柱,他們的貢獻實實在在,他們的功勳無可辯駁。
慶祝儀式上,最亮眼的兩個環節要屬死神戰鬥機的公開亮相和戰獸代表接受勳章,連“史上最帥軍人”、奧萊玫瑰墨遷少將致辭都被比了下去。軍事和科技實力的大闊步帶來強烈的安全感和自豪感,動物戰士的絕佳表現除了這兩點外,還引發了無可抑制的喜愛之情。
在無數雙人類眼睛熱烈的注視下,網路上的明星、萌神滾滾帶著霸王貓、貓頭鷹、刺蝟、兔子共四位戰獸代表乘坐懸浮梯到達最中央的授勳台。清晰的鏡頭中,五隻動物鎮定自若,絲毫沒有面對大場面的瑟縮,完美體現了超強的心理素質和高水準的訓練結果。
動物們一出場,成千上萬的人就捂臉的捂臉,捧心的捧心,無法自控地發出千回百轉的讚歎聲。這裡面不只有小孩和女人,還有不少身處高位的男人。站在領導席上的懷特上將也在內心做著捂胸口的動作,不過他更多是為小綠因膽小而缺席感到遺憾。
這樣的場合,熊茂和動物戰友們都穿上了“禮服”——特殊版的軍裝。霸王貓的代表是大王,設計師沒有遮擋它那身威武華麗的長毛,只給它戴上了一條繡著聯邦軍徽章的黑色領結。貓頭鷹披的是黑色披風,兔子穿的是黑色馬甲,刺蝟戴了一頂縮小版的軍帽,熊茂身上則是成套的軍裝。
當鏡頭拉近,越來越多的人看出了不對勁。霸王貓身上的長毛東缺一塊、西缺一截,貓頭鷹的一邊翅膀還綁著繃帶,兔子的尾巴沒有了,刺蝟背上的棘刺斷了五分之一。而滾滾,儘管它只有頭和四肢的一部分露在寬大硬挺的軍裝外面,對它熟悉的圓子粉們還是發現它瘦了很多很多。
人們沉默了。沉默地看著滾滾人立而起從一位將軍手裡接過授給整個戰獸隊伍的大大勳章,沉默地看著它拿勳章碰了碰每只動物的額頭,再碰碰自己的額頭,就像之前的人類將士做的那樣。有人的眼裡浮起了霧氣。
這沉默和眼淚不只是給這些英勇無畏的動物朋友,更多的是給那些頂著戰火迎來和平的人類戰士。
零傷亡的戰爭是不可能的,不管勝利的幾率有多大,衝鋒的戰士總是冒著生命危險在拼殺。登臺的動物提醒了安全待在後方的人們,有人犧牲生命,有人承受傷痛,才換來了今日的慶典和今後的平靜生活。
許多年後,小小的柏格星因為兩個標誌迎來源源不斷的遊客。柏格竹內英雄塚,紫紅色的海洋中,一座占地不廣的烈士陵園是每一個來訪者的必到之地。這裡埋著魂歸故里的人類英雄,也葬著臨危勇戰的動物士兵。
沒有與其他烈士陵園的肅穆風格相統一,這座陵園看起來相當明亮,甚至有些活潑。看著人類戰士和動物們協同作戰的系列雕塑,身處其中的人都會會心一笑,因為這些雕塑表現出來的,不僅有高大勇猛,還有樂觀可愛。
和平來之不易,人人應當守護。不忘曾經的傷痛,保持美好的品格,前人創造的幸福開端才能無限延續。
慶祝儀式後就是各種類型的狂歡,墨遷只參加了必要的活動,第二天就帶隊返回柏格星。
他們回到基地的時候,歡慶的熱度已減,除了休假的軍士,軍營裡的一切都已在正軌上規矩地運轉。
午飯後,墨遷和熊茂來到戰獸營,最大的一片空地上已經放置了豐富的食物和各種各樣的小玩具。提前得到消息並願意出來的動物們都聚在了一起。
這是專門為動物們準備的慶祝會。
吃喝遊戲後,夜幕降臨,一面寬闊的弧形光屏在空地上亮起,一軍之長擁著大團子,帶著動物們看起了“壩壩電影”。
最先播放的就是慶祝儀式上的戰獸授勳過程。聽了熊茂的簡易版解釋,動物們邊看邊發出各種叫聲,大貓的尾巴甩得飛起,兔子蹦來跳去,貓頭鷹不等小綠提要求就帶著它玩飛飛,刺蝟挨挨擠擠湊在一起,一對對小眼睛睜得大大的。
然後是各地慶祝活動中與動物們有關的畫面剪輯:戰獸花車,戰獸裝飾,戰獸面具,最有趣的要數戰獸煙花。每當動物們在煙花中認出了自己的形象,就會歡騰一陣。
周圍一片喵喵咕咕嘰嘰,不需要熊茂翻譯,墨遷也知道這些傢伙是在表示高興。這是何其特別的體驗,一顆冷硬的心能夠柔軟到領會動物的情緒。夜風有點涼,男人收了收手臂,把給他帶來這體驗的大團子擁得更緊。
一朵新的煙花在光屏中展開,圖案裡一身軍裝輪廓的男人肩上坐著一隻小滾滾,絢麗得就像小傢伙帶進他生命的顏色。
熊茂可一點都沒覺得冷,他心情愉悅,渾身發熱,在大部分動物都回去休息後仍想繼續,還想來點酒,而他也順應心意地用光腦向家長提了要求。
等四人組和菲碧過來時,看到的就是一隻端盆喝酒的滾滾和幾隻蹭酒喝的霸王貓,以及無奈坐在一邊的墨遷。
四人組內心:老大你這樣會不會太縱容了?
螢幕裡放著以霸王貓為題材的電影,真正在看“貓片”的卻只有幾個純種人類。阿崽想嘗嘗酒味,被熊茂不斷推開,無聊得跑去玩自己的尾巴。船長喝得就地躺下,擺出一個妖嬈的姿勢,可惜露出了蛋蛋,一點都不優雅。阿暖和大妹抱在一起互相蹭,兩條尾巴纏成了麻花,看起來很是友愛,如果沒有時不時互咬一口的話。
在熊茂眼裡,只有大王酒量酒品都好,喝得不急不緩,沒有吐舌頭,也沒有大口吞,從頭至尾都保持了良好的儀態。
不錯!熊茂想對大王豎大拇指,沒豎成功就疑惑地低頭看自己的手,結果只看到一隻熊貓爪子。他懵懵地抬起頭,正好看到大王腦袋一歪倒了下去,然後就閉上眼睛不動了。
大王成年了,該給它找個媳婦兒了,熊茂迷迷糊糊地想。
正在聊著今後安排的邁爾一句話還沒說完,坐在對面的自家老大卻突然消失。他轉頭去找,就見那只會喝酒的團子一個後仰,正正好落在兩條前伸的堅實手臂上。
怎麼有種不忍直視的感覺?
今晚的柏格星真是有點冷啊,還是回去洗洗睡吧。

☆、第 87 章

這是墨遷第一次看到滾滾醉酒。當然,他以前還來不及把酒跟自己養大的小傢伙聯繫起來。
醉酒的滾滾和平時性情很不一樣,不給人惹麻煩的明禮懂事都丟到了天邊,顯出一種小時候都沒有過的賴皮來。
墨遷低頭看著緊緊抱著自己一條腿不知道在嗯嗯些什麼的大團子,不知該從何下手。他想把滾滾抱起來帶回小別墅去,可滾滾一直不撒爪,說理輕哄都沒用,稍微使勁把他從左腿上拖開了,他一側身又抱住右腿。
這還不算完,滾滾嗯得大聲點,旁邊明明醉得睡過去的大王搖搖晃晃站起來,尾巴一甩就把他的兩條腿和滾滾的胳膊綁在一起,要幫著滾滾“抓住”他。大王一動,船長、大妹和阿暖也湊過來。唯一清醒的阿崽以為它們在玩遊戲,積極參與。也不知道它們怎麼纏的,你掛著我,我吊著你,把墨遷身周下腳的地方堵了個嚴嚴實實。
喝多的人和動物以及沒沾酒的小朋友都是沒法講道理的,可以講道理的幾個大人就坐在一邊嘻嘻笑著看,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墨遷往周圍一看,沒有其他人了,眼睛一閃,連人帶動物都消失了。
亞爾維斯不在,小別墅這段時間就他們兩個人住。一步從戰獸營穿到客廳,第一次體驗這樣的過程,酒精上頭的大貓還好,只是遲鈍地松了力道,阿崽則全身的毛都炸起來了,整只貓往旁邊一彈,像是被人悄悄在後腿邊放了根黃瓜。
溫暖熟悉的室內環境終於讓滾滾放開了家長的腿,這次是他攀著男人的衣服往上爬,想要抱抱了。
墨遷一點沒有不耐煩,滾滾小時候太乖巧了,撒嬌的次數少之又少,更別提胡鬧了,這麼來一回,他心裡的一塊期待反倒被補齊,升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但轉念想到這可能不只是因為自己的縱容和酒精的作用,還有點瀟灑度餘生的意思,又覺得喉嚨發澀。
托著四肢都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團子,墨遷慢慢往樓上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滾滾一直在往他臉上蹭,鼻頭、嘴、額頭,胡亂從他臉上擦過,用力得他都覺得有點疼,更別說好好看路了。但滾滾似乎一直不滿意,就像覺得癢卻始終抓不到癢處,著急得都有些焦躁了。墨遷拍著他的背安撫也沒有用,心裡想著要去給他找點解酒的熱飲來。
一段樓梯還沒走到頭,懷裡驟然一松,然後腳背一沉,青年熊茂光著一雙腳踩在他腳面上。還好墨遷停得快,手也穩,不然就把他磕著了。知道他還在醉酒狀態,墨遷沒打算責怪,手用力想重新將他抱起來,一低頭卻愣住了。
青年昂著頭看他,兩頰木木的,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黑色眼線圍起來的湖面濕潤氤氳,像裝著一輩子的話。墨遷沒有動,也安靜地看回去。他突然有種緊迫感,要快點讀懂這雙眼睛,當霧氣消散,那些資訊又要隱藏起來了。
他的思緒被青年的動作打斷了。熊茂抬起右手,輕輕摩挲他臉上的一塊皮膚,墨遷猜自己的臉是被滾滾之前的磨蹭擦紅了。他用右臂圈住青年的後腰,抬起左手握住那只帶來癢意的手,一句“沒關係”還沒出口,就感到青年將臉埋進了自己胸口。這下不只霧氣,連那雙鏡湖他也看不到了。
雖然熊茂的身體問題早有徵兆,但薩羅穆對原因的揭示就像正式按下了啟動鍵,他的健康開始明晃晃地走下坡路。先是大量進食和減重同步,吃下去的東西好歹抵消了部分消耗,然後食量也開始遞減。
以前熊茂每天會不停找吃的,面前放多少都能吃掉,到現在,吃飯居然要人提醒。雖然他吃下去的食物能與普通人的食量持平,但墨遷看得出來,吃東西之於他已經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種任務,哪怕端上來的是他最喜歡的紫竹和水果。
面對關心,熊茂常常回答“不餓”、“沒事”、“不累”。這些也是實話,他的精神狀態確實還好,體力也沒有下降太多。而今,他的身體就是一座橫樑房柱都在不斷縮小的木頭屋子,目前還保持著平衡,但不知道哪一天其中一根柱子就會斷裂。
墨遷害怕迎來那一天。
自薩羅穆被軟禁在柏格星後,一開始墨遷每天都會讓他給熊茂檢查身體。幾次之後,薩羅穆直接讓他在拿到原始基因前不要來了。
“這是必有的發展,你讓我,或者找個專業的醫生做些治標不治本的事,對他的身體反而是種擾亂,最大的可能是造成相反的結果。只有拿到原始基因,我才能確定該怎麼做。”
最終墨遷只能按薩羅穆的要求在熊茂的光腦上設置一個身體監測程式,定時將他的基礎身體指標發送給薩羅穆,供他觀察記錄。
“我能推測到結果,但過程還是有很多變數的,資料的採集對研究有意義,你們人就沒必要過來了。”前首席科學家的話說得不好聽,墨遷還是照做,至少這樣能讓事情的一部分變得可控,儘管只有一點點。
在小別墅的客廳裡過了一夜,幾隻霸王貓就賴著不走了。現在沒有戰事要求,墨遷也不趕它們。有這些傢伙在,他出去工作時熊茂也有朋友陪著,何況他發現大王它們在有意逗熊茂開心。
動物在有些方面比人類更敏感。墨遷寧願他沒有這個發現。
作為被關注的對象,熊茂的感受更為明顯。睡個午覺起來,兩隻大貓像保姆一樣坐在床邊守著他;看著它們甩得整整齊齊的尾巴笑一笑,那一排尾巴能甩到把他催眠;打算到窗邊坐一坐,身後馬上就會多一個暖融融、軟綿綿的大貓靠墊……
熊茂明白這種關心背後的含義。他出門的時間大大減少,知道內情的人看到他的樣子會更為憂慮,不知就裡的人會疑惑滾滾到底怎麼了。戰爭已經結束,他現在唯一需要努力做的,就是順應大家的心意,好好休息,舒服度日,保持良好的心情。
不過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熊茂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宅男,沒有很多愛好,一時有了大量的空閒,也想不到要做些什麼。墨遷有問過他要不要到處看看,他可以調出時間來,有空間異能在,隨時要回來都可以。熊茂拒絕了,說自己就想待在柏格星。這裡雖然沒什麼好玩的,但是讓他覺得最舒服自在的地方。
以前的熊茂希望盡力融入這個世界,擁有存在感並創造一些意義,現在他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他註定只是一個貿然闖入的過客,那他希望自己的痕跡能更淡一點。
熊茂的味覺已幾近全失。他沒有告訴墨遷,薩羅穆說過了,沒有拿到原始基因,做什麼都無濟於事。對於這一點,他總有種隱隱的預感。還是不要給家長徒增煩惱了。
沒有了吃這一大樂趣,熊茂陷入了每一個認為自己即將走向終點的人都會有的愛好,回憶過去。他回憶的主題很簡單。
懶洋洋的午覺起來,熊茂斜躺在大王身上,把光屏拉大,開始欣賞光腦裡的“私貨”。裡面有他和墨遷在一起的合照和視頻,從他還是一隻不會走路的小滾滾時,到他胖得墨遷一抱就被整個遮住的時候。前面部分大多出自菲碧之手,後面就有很多是他自己拍的了。這些墨遷也都看過。
他目光停留得更多的,是墨遷沒看過的那些。年輕少將行走時的側顏、跑步時的背影、指揮時的英姿、安睡時的臉龐……一些照片遙遠得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輪廓,一些又近得只有男人一扇合攏的眼簾、一隻穿著軍靴的腳。
熊茂很遺憾,沒有偷拍到墨遷大笑的表情。每次墨遷大笑的時候,幾乎都是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而那些時候他不是羞窘得想鑽地縫,就是高興得找不著北。
家長唯一笑起來比較明顯的一張,是一個從下往上拍的視角。熊茂記憶力很好,卻想不起自己當時在做什麼或者周圍發生了什麼事,讓他露出了那樣的表情,棱角分明的臉都柔和了下來,唇角微翹,眼裡有溫暖的光。
像這樣隨手拍下來,毫無構圖可言的零碎照片有很多,拍的時候不經心,現在就需要根據時間在腦海裡一點點復原當時的場景、前後的事件,一張照片他往往要看很久。
熊茂沉浸在追溯過去的思緒裡,沒有發現自己臉上不自覺帶出的笑容都落進了屈尊降貴給他當靠墊的大王眼中。長毛霸王貓看看光屏裡的那個人類,又看看倚在自己身上的這個人類,金綠色的眼睛眯了眯,像在認真思考。
這天晚上,墨遷一回來就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平常視他為空氣的幾隻大貓端坐在客廳裡,臉朝著大門的方向,似乎在專門等他回來。
他不動聲色地往裡走,大貓們昂首伏腰地圍過來,那姿勢就像要狩獵,可他並沒有察覺到敵意。是為熊茂準備的什麼新遊戲?他沒有反抗,任憑這些大傢伙把他撞倒,然後一些馱一些頂地把他像頭獵物一樣運到樓上。
可惜了,如果他明白大貓們的意思,應該會自己給自己打一個蝴蝶結。

☆、第 88 章

熊茂洗完澡,光著身子站在鏡子前烘頭髮。鏡子裡的他全身紅通通的,像被蒸熟了。
他的味覺急劇退化,食欲約等於沒有,好像整個內在都變鈍了,外在的觸覺卻越來越敏感,洗個澡都得調低水壓,調小水量。這麼溫吞吞地洗了一會兒他就受不了了,乾脆把水調大洗了個戰鬥澡。
薄得可以看到血管的皮膚本就帶點肉粉色,熱水一激就更紅了,加上熊茂自己胡亂抓出來的指痕和那身排骨,看起來簡直像被摧殘過。
對自己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很不滿意,頭髮一干熊茂就迅速套上睡衣,這時浴室外傳來的一點聲音卻讓他立刻頓住了。
肯定是家長回來了。熊茂趕緊在腦子裡把今天做過的事都過一遍,滿意地從中找到了在大貓們的監督下完成吃飯任務的記錄,這才放下心來。
戰事結束後,熊茂本打算搬回樓下那個從沒住過一整晚的房間去,但這時是墨遷不同意了。男人堅持讓他留在眼皮底下,熊茂又拿不出什麼實在的理由,搬房間的申請就被徹底駁回了。現在他每晚都要接受一輪家長的“盤問”,資訊彙報、視頻彙報都不作數,當面詢問家長才能判斷他有沒有說謊敷衍,也可以讓他長長記性。在同一個房間,熊茂連關門裝睡都不行。
熊茂帶著今晚能拿滿分的自信打開浴室的門走出去,一看到房間裡的景象卻馬上慌了起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墨遷為什麼會被大貓們馱在背上,是受傷了嗎?
房間裡面積有限,熊茂沖過去的腳步被大貓們擋住了,仰面躺著的墨遷抬起頭來沖他擺手,他這才發現事情好像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
一頭霧水地看著貓兄弟們在大王的指揮下把墨遷放到床上,家長也一副“我不知道它們要幹什麼,我只是配合”的表情,熊茂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確認把人送到了準確的位置,大王冷冷地回答:“喵~”
熊茂的腦子繞著柏格星飛了一圈才回到脖子上,反應過來大王的意思,他“噗”一聲笑出來。
長毛霸王貓是在說:這個人類是你的了。
笑聲剛溜出口就被熊茂收了回去,大貓們明顯很認真,送完了人也不走,顯然是要護衛在旁,無論他要做什麼,它們都會説明他這個弱小的朋友防止床上那個厲害的人類反抗。
熊茂前幾天還在想可以幫大王找媳婦兒了,結果成年不久的貓首領反倒先操心起他的問題來,送給他這麼一個大禮。熊茂憋著笑把大貓們往外推,一邊推一邊小聲回應它們的疑惑不解。
“喵?”
“知道知道,他是我的人了,謝謝謝謝。”
“喵~”
“放心放心,我搞的定。”
……
儘管青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墨遷還是聽到了兩句。被抬往他和熊茂共同的房間時,墨遷就大概明白了這些動物的意圖。熊茂要下床時,它們會叼來鞋子;熊茂要喝水時,它們會推來杯子;這次多半是把自己當個“東西”給熊茂送去。
這意味著,青年現在要自己……聽來的“對話”證實了這一點。那麼,他需要自己做什麼?
墨遷等著熊茂提要求,但青年回來後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了句:“它們真是太調皮了,沒事幹就逗人玩兒。”然後就轉移話題:“你今天忙得怎麼樣?”
墨遷突然感到莫名地失望,這失望強烈得險些在面上露出來。為免在熊茂面前表現不好的情緒,他隨便答了兩句,若無其事地起身往浴室走。
房間裡只剩自己,熊茂松了一口氣,還好家長什麼都沒發現。重新放鬆下來,剛才被他束縛在胸口的笑意又不安分地上下跳動,頂得心臟都怦怦響。他安靜地坐在床沿,腦子卻止不住地順著大貓們給的啟發自行想像起來。
暖黃的陽光透過房頂的玻璃灑下來,教堂是地球上的風格,他和墨遷卻穿著奧萊的禮服。墨遷的禮服依然以黑色為主調,帶著軍裝的元素,又更為柔軟,襯得他英俊中不失親和力。一邊的貓神父莊嚴地開口:“今天起,這個人類是你的了,你願意和他共度餘生、福難同享嗎?”
墨遷的澡越洗越快。受情緒影響,他做了個類似逃避的選擇,走進浴室就清醒過來——要弄清楚為什麼不直接問?
身側傳來動靜,沉浸在美好想像中的熊茂側過頭來,看到墨遷就站在身邊,穿著一身黑衣,帶著軍裝的元素,又更為柔軟。暖黃的光線下,他溫和地問:“我是你的人了?”
熊茂暈乎乎地回答:“我願意。”
話一落地,熊茂驟然被自己的聲音驚醒。黑色的禮服變成黑色的睡衣(這是後勤部在軍長缺睡衣時猜著他的喜好做的),暖黃的教堂陽光也變成了房間裡的燈光,只有墨遷還是墨遷,可他臉上的淡淡疑惑也化作了驚訝。
熊茂一下站起又坐下,然後又站起來,臉上一燙又一涼,面皮在驟熱驟冷間幾乎要裂開。“我剛在走神,你洗完啦?”他試圖蒙混過去。
墨遷沒有接話。青年的話前言不搭後語,他其實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那一刻,他看清了他的眼神,被青年快速而生硬地遮蓋過去卻還是暴露無遺的眼神。期待又忐忑,滿足又遺憾,喜悅又慌張。
這眼神中有些東西是那麼熟悉,這種熟悉將腦中四散的線索黏在一起,拼成一束照亮無形心事的光。他以前為什麼要想盡辦法賴在這個房間,最近又為什麼想搬走,醉酒後為什麼欲言又止,清醒時又為什麼開心得刻意,大貓們為什麼要把自己送給他,他又為什麼不要,一切都在這束光的照射下變得清晰。
思緒跑過千萬裡,昨年今日都看遍,現實中不過過去短短幾瞬。墨遷只覺得一顆心又酸又痛,炙熱冰寒混在一起,騰挪翻轉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想也沒想,他脫口而出:“可以。”
“啊?”這下輪到熊茂疑惑。
“我是你的人,可以。”
靜默過後,熊茂的反應是牽起臉上的肌肉笑兩聲:“哈哈,你聽到啦?大王不是總不服你嗎?它們認為你應該聽我的,實際肯定是我聽你的啊,哈哈。”
確實有這樣的說法,乙是甲的陣營中層級更低的人,要聽甲指揮,就可以說乙是甲的人。但這和他們現在說的不一樣。即便墨遷沒有聽過菲碧嚷嚷要把夏棲變成她的人,即便他從未把心思放在情愛上,他也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明白了就是明白了,他沒有猶豫,也不想看到熊茂猶豫,那讓他心酸。
青年臉上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的探察,偏厚的嘴唇缺乏血色,緊迫感又冒出頭來,墨遷第二次扔掉思考,低下頭去。
嘴唇的接觸讓溫度更快地傳導,比擁抱更能確認一個人的存在,兩者相加則帶來踏實感。墨遷跟著感覺伸出手臂,完成了動作的疊加,不自覺地從唇間溢出一聲歎息——是從未想像過的滿足。
他沒有想過熊茂對他的感情是不是對親情的誤解,沒有想過該不該等熊茂恢復健康後再好好談一談,理智隨著對方身體的惡化變得稀薄,心底的念頭只有他想要什麼就馬上給什麼。
等真這麼做了,墨遷才明白過來,自己不是在“給”,是在“要”,要更緊密的聯繫,要更堅固的羈絆。這是小傢伙的期盼,何嘗不是他自己隱秘的渴望呢?
眼前一暗,唇上就多了一層柔軟。溫暖的氣息籠罩著全身,順著相貼的嘴唇,順著擁抱的手臂,傳到四肢百骸。整個人輕飄飄的,像在做夢。恍惚間,熊茂唯一完整的一條思緒,想的是墨遷的唇居然比想像的熱得多,至少比自己的熱得多。
四瓣唇只是挨著,兩個人一個在細細體味這美好的感覺,一個還飄在空中。過了好一會兒,熊茂才慢慢抬起手來,確認貼著他的身軀,但腦袋卻一點都不敢動,那裡連著夢境入口,如果真是做夢,動了夢就斷了。
他不動,墨遷卻動了。沒有鬆開手,男人只是拉開了一點距離,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深邃黑眸裡是清清楚楚的認真和肯定,熊茂原本有無數問題要問,有許多掙扎要說,看到這雙眼睛,那些話都消散了。
什麼退縮,什麼放棄,最深的渴盼就這麼輕輕鬆松又驚心動魄地實現了,多猶疑一秒都是對它的褻瀆。熊茂緊緊地回抱墨遷,飽脹的情緒無法發洩,他用力得全身的肌肉都繃緊。
他們本就是最親密的人,相互之間極度熟悉,擁抱的次數早已數不清,但熊茂知道這個擁抱不一樣,何況頭頂還傳來低沉的笑聲,接著細密的輕吻就落在了額頭、發頂。
他真的有了他的人。熊茂眼眶發脹,覺得自己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激蕩的洪流稍稍過去,熊茂終於能說點什麼,他張開口,卻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墨遷被一股推力頂開,再看過去,青年已經變成了團子,身上還掛著衣服碎片。
“嗯~”
好吧,就算是這樣,他也是全宇宙最幸福的滾滾!

☆、第 89 章
  
  一條手臂橫在腰上,乾燥溫暖的手掌貼著肚皮上的毛毛,熊茂轉了個身,在男人睜眼前把熊掌蓋在他眼上,在變成人類的下一刻親上那張薄唇。
  熊掌緊密且多毛,遮住墨遷的視線完全沒有問題,人類青年的手卻短短小小的,像孩子的手,以前還好,瘦狠了之後根本沒有什麼肉。熊茂緊張之下忘了合攏手指,沒發現墨遷已經透過指縫看到了他紅得發亮的臉。男人抬手準確地捏捏他發燙的耳朵,被偷襲過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臉上的溫度再一次升高,看著被自己半壓在身下卻顯得閒適得多的人,熊茂突然就有點不忿。沒有表白,沒有互訴衷腸,那句唯一和表明心跡扯得上邊的“可以”簡直像官方批復,兩個心意相通的人直接邁入了老夫老夫模式。昨晚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沖昏了頭腦還不覺得什麼,現在卻感到了不滿足。
  帶著點兒兇惡的力道,熊茂一口咬上去,餓了似的把墨遷的下唇含在嘴裡扯了扯。這回兩個人貼得更緊,透過互相擠壓的胸腔,熊茂清晰地感受到了急促有力的心跳。正在用力的牙齒松了開來,因為那心跳不只是他自己的。
  咚咚,咚咚,不安的情緒隨著男人心跳的節奏快速消散。
  熊茂雖不至於自怨自艾到認為墨遷選擇跟他在一起完全是一種對將死之人的施捨,可也沒有自信到全然排除這方面的因素,畢竟家長有多寵他他都知曉。沒得到時可以冷靜淡然地希望對方受自己的影響越少越好,分離那一天難過能夠少一點,得到後卻不自覺地計較起感情的出處、投入的程度。
  墨遷的緊張很好地安撫了熊茂的緊張,他鬆開嘴,想要抬頭。這個撤離的嘗試被追上來的唇阻斷了,主動權交換,男人一個翻身把青年壓在身下,一隻大掌覆上眼睛上的手,插\入,下拉,十指相扣,越握越緊。
  不同於昨夜的溫柔相貼,也不同于熊茂的點點咬咬,墨遷的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讓兩人的唇重重地摩擦。熊茂只覺得相觸的地方燃起一把火,燙得他微微張開了嘴,然後下唇就被含住了,迎來細密的啃噬。
  唇齒廝磨間,兩條舌尖無意地相遇,仿佛鑰匙匹配上了鎖孔,第二扇門打開,墨遷的舌長驅直入,無師自通地四處掃蕩,火熱得像要把身下的人拆吃入腹。
  鼻息相對,熊茂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帶著濕意的親吻聲響起,激得他像過電似的一抖,思緒霎時短路,大腦一片空白,放任一顆心陷入沸騰的蜜湖。
  誰說老夫老夫的?
  無力招架這陡然升溫的熱情,只能被動承受的熊茂無暇思考,自然想不到是他自己給了墨遷通行證。在青年的認知裡,他是先喜歡上的那個人,墨遷只是後知後覺的接受者。而在墨遷眼中,他是年齡更小的那一個,感情心態都純粹,不能唐突。然而熊茂羞怯的勇敢、積極的求證對剛剛開竅,還在耐心觀察、小心探索的男人而言可謂一種直接坦蕩的允許,擅長進攻和佔領的優秀軍人當然不會再等待。
  兩輩子都沒有過這樣的體驗,熊茂空有色心,在天賦型選手面前完全敗下陣來。在胸腔中最後一絲空氣被抽走前,他本能地抬起自由的那只手,越過男人體貼留下的空隙,按上那具堅實的身軀。
  感受到胸前軟綿綿的推力,墨遷這才從青年口中退出來,但熱燙的親吻又接連落在身下人的眼角、耳鬢。他揣著自己未曾察覺的情感走了很久,猛然找到出口,品嘗到讓人從心底裡歎息的甘甜,一時停不下來。
  熊茂胸膛劇烈起伏,張口喘息,大量湧入的空氣終於讓他的大腦恢復了部分功能,但同樣不想停下的渴望使他首先想到的是千萬不要在這時候變身。這具身體越來越不受控制,晚上和早晨尤其容易自動變身,他可不想男神親著親著親到一嘴毛。
  “不要變身,不要變身。”熊茂在心裡不停默念。等墨遷突然笑著把臉埋進他脖子裡,他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小心把這句話念出來了。
  熊茂臉上閃過懊惱,惋惜被自己破壞的大好氣氛。歡快的震動沿著相貼的身體傳來,他忍不住也笑了。
  過去的心事不需要述說,以後的困境不想去觸碰,親吻是現在最好的表達。兩個相伴已久又多了種相守角色的人愛上了這項運動,要在門口分開了也止不住又吻到一起去。
  吻著吻著,熊茂突然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注視,一側頭,幾隻大貓排成一排整整齊齊地看過來,眼睛裡滿是好奇。跟他的視線對上,阿崽還喵喵地問他們在幹嘛。
  怎麼忘了它們還在?果然戀愛中的人會變笨嗎?
  熊茂不好意思,墨遷卻不會。把青年的臉掰回來,他又在對方唇上重重親了一下才離開。因為多次的親吻,青年的嘴唇顯得紅潤有光,看起來有生氣多了。
  墨遷一走,熊茂心裡驟然變得空落落的。他不自覺地回想從昨晚到今晨的一點一滴,又是甜,又是酸。那個人不在身邊,他強大的吸引力終於弱了一點點,散落的理智稍稍合攏,不確定的生存幾率重新擺在熊茂面前。
  但他只猶疑了一瞬,就重新堅定起來。以前看夏棲和菲碧的退退進進,熊茂作為旁觀者感慨萬千,相似甚至更為極端的境況落到自己頭上,他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一開始他選擇了退縮,現在卻清清楚楚地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墨遷的毫不猶豫給了他莫大的勇氣,現在該想的是如何珍惜時間。
  熊茂剛想變成滾滾去找墨遷,身旁的大王突然低吼一聲繃直了尾巴,他一直想著的人去而複返,重新出現在眼前。
  穿越空間回來的墨遷大步走過去,解癮似的在熊茂嘴上親了一口,這才說:“我們談到戰獸安置的事,你也應該參與,邁爾他們一會兒過來。”
  仗打完了,還有很多事需要收尾,大到戰力的重新部署,柏格星基地的重新定位,死神戰鬥機生產線的遷移,小到人員的升遷調整,烈士傷兵的撫恤,受損區域的修復等等。戰獸隊伍的精簡和規範也在其中,但此事他們早有鋪墊,現有的動物精銳熟悉基本戰鬥指令,懂得與人類士兵配合,即便以後沒有熊茂,以它們為基礎進行繁育和訓練也是沒問題的,只是想要更多變化會花費更多時間。具體的執行上,熊茂不需要也不方便參與。
  墨遷說的“戰獸安置”,指的是傷殘及“超齡”動物的安置。戰獸也是士兵,也需要戰後心理輔導,也要面臨退伍事宜。相比人類,它們的黃金年齡要短暫得多,可以有的選擇也少得多,他們這些人類需要為功臣們做打算。
  不過這也並不是什麼難事。戰後心理輔導熊茂已經給動物們做過了,實際上,天然遵循弱肉強食規則的它們適應良好。它們的年齡熊茂也早做了統計,按編號把需要退伍的挑出來就好了。至於後續安置,無論是送到軍方認可的合作機構,還是在基地專門開闢一塊區域給它們“養老”都可以,又不差這點口糧。
  可以說,這是所有收尾工作中最簡單的事項之一了。墨遷這麼鄭重其事地提出來,還把人叫到小別墅討論,主要是因為他尊重熊茂的感受。
  而另一點,熊茂想到這裡笑了一下,是因為他也一樣,想要珍惜有限的時間。
  四人組和菲碧進門來,看到熊茂比上次見面時更瘦的樣子也沒有口頭表達關心,只是視線不斷在他和墨遷之間來回,菲碧眼裡的揶揄更是明晃晃地擺出來。
  熊茂疑惑地看向墨遷,男人十分自然地說:“我告訴他們我們在一起了。”
  第一天就公開,熊茂的耳朵紅了,不過他之前已經在大貓朋友們面前不好意思了一回,有了經驗又受墨遷感染,很快就淡定下來,只余感動和甜蜜在心中久久不散。
  看著那兩人一個寵溺一個羞澀,相視一笑,然後剛才還羞澀的那個就大大方方地挪到另一個身邊坐下,四人組真想捂眼睛。
  早上墨遷一來就扔給他們這個重磅消息。“我和熊茂已經是愛人關係。”他說得直接又清晰。
  幾人對此早有察覺,接受起來並不困難,沒覺得有什麼大的變化,後面才發現,真是大意了。
  邁爾跟墨遷確認今天的安排,重要緊迫的事都已完成,剩下的只是需要他拍板的部分,自家老大居然對著那些事項思索起來。就在娃娃臉副官仔細回想是不是有哪裡沒考慮到的時候,軍長大人一本正經地提出需要大家到別墅去和熊茂一起商議戰獸安置,然後他就自己先消失了。
  四人帶著滿心的調侃往別墅趕,自認做好了受到粉紅侵襲的心理準備,結果仍是受到了暴擊。
  只有賴在柏格星不走,特意來湊熱鬧的菲碧抵抗力強,可是她回擊的方式是拉著夏棲宣佈:“我們也在一起了。”
  邁爾、公主、藍野:……
  以後要叫受暴擊三人組嗎?

☆、第 90 章

熊茂還真是對退伍戰獸的去處有些想法。
“要退伍的只有部分貓頭鷹、刺蝟和兔子,或許可以讓有意願的退伍士兵和其他軍人家庭領養回去。”
這個念頭還是他在上網時形成的。禦外戰爭勝利慶祝儀式後,戰獸的形象深入無數人心中,很多人發言表達領養意願,“未成年”論壇上,已經七歲的小飛俠也說希望像爸爸一樣保護大家的動物戰士能到家裡去,熊茂這才知道他的爸爸也是一名聯邦軍人。
傷殘和即將步入老年的動物們有人專門照顧當然更好,退伍和在役軍人家庭又是最好的選擇,這個建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同。
通過大王的幫助,熊茂重新對動物們的情況進行了匯總,將領養資訊發佈在了軍方網區的對外頁面上。待領養的動物有的單獨一隻,有的兩隻、三隻在一起,沒有人知道這是出自它們自己的意願。除了可公開的指令,每組動物的介紹中都包含了它們的主要性格和身體情況,羅列了餵養方法和注意事項。
消息原本只有會關注軍方新聞的人知曉,經過媒體的傳播後,想領養的人紛至遝來,哪怕篩掉沒有軍人背景的,申請人還是多到每組動物都有幾十個競爭者。熊茂又投入到了領養人的選擇中。
這些事花了他不少時間,生活隨之充實起來。墨遷則差不多把小別墅當成了辦公室,沒有重要的事都不出去,空了就陪著他一點點看申請人資料。
菲碧本想抬出她的專業技能,加入申請人篩選“大業”,給自己賴在柏格星增加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過來一看根本沒有她站的位置,乾脆也不費勁了,直接厚著臉皮天天跟著夏棲。
三人組在這邊受虐,又在那邊被閃,鬱悶得想出去打打海盜什麼的,可是之前一戰大大震懾了戎奇人,也讓內部的不安定分子乖乖縮起腦袋,到處一片祥和,沒地方給他們找樂子,憋得公主又開始收集毯子,藍野做起了玩具,邁爾只能把各種瑣碎都當大事來辦。
熊茂並不知道自己成了朋友們想點火把的物件,每當他覺得已經處在最快樂的時候時,總還有更多的幸福等著他。他不再去注意自己在鏡子裡的樣子,也不去想以後,認真享受眼前的每一秒才對得起墨遷對他的滿滿愛意。
但熊茂不在意的,墨遷卻時時放在心裡。輕輕擁著身前的人,雙手在他腹部虛虛交握,下巴也只是微微挨著青年有點偏硬的頭髮,男人全身沒有一處用力,因為他已經發現了青年的皮膚有多敏感,不想給他帶來多一點不舒服。
熊茂姿態隨意地靠著身後堅實溫暖的胸膛,看著看著光屏就忍不住回頭親上去。淺淺的親吻很快變成深深的交纏吮吸,墨遷有天賦,熊茂也學得很快,沒有人索取,沒有人給予,他們只是在自然地交融。即便是這種時候,墨遷也只是小心地托著熊茂的頭,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空氣不斷升溫,身體裡的火焰也越跳越高,在自控力的邊緣,兩人默契地退開來。
“小飛俠家領養了兩隻刺蝟,他正在發刺蝟小屋的照片給大家看。好幾個寵物食品品牌都宣佈退伍戰獸的食物他們包了。”熊茂回到“正事”上,只是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但墨遷明白他在說什麼。退伍戰獸領養人名單已經確定,只是他們要把動物們接回家還要一定時間,這些人家都高興地做起了準備。這件事近段時間熱度很高,不少商家免費為領養人提供各種支援,同時也做做宣傳。要不是在消息發佈時就指明有官方背景的聯鎖動物醫院將為退伍戰獸提供終生免費醫療,肯定會有很多寵物醫院發聲。
“夏棲和菲碧提出要領養小綠。”男人順著熊茂的話題說。
“小綠肯定願意,只要有吃的它就很高興,何況夏棲和菲碧都是它熟悉的人,完全不會害怕,只是菲碧千萬不要把它帶回懷特上將家。”熊茂開了個玩笑。其實他心裡很羡慕,夏棲和菲碧要領養小綠,就表示他們要組成家庭了。他轉開注意力,笑著說:“網上還有人想領養滾滾,說墨遷少將不能獨霸滾滾,然後一堆人上去跟他吵架哈哈。”
“你本來就是我的。”墨遷在青年額際印了個吻,像沒看出他的回避似的接著道:“等大王年齡大了,要是願意,也可以跟我們回家。只是我們有任務的時候,得拜託父親母親照顧它。”
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熊茂背對著身後的人,用力眨了眨眼,說:“好。”
很多事並不會因人的堅定和信心而轉移。在又一個本應甜蜜和輕鬆的清晨,熊茂沒能變成人類,給他的愛人一個吻。
一夜之間,他的力氣全部枯竭,像突然斷電的機器,只餘保護性電源維持大腦的運轉,無法再將癱瘓似的身體喚起。
墨遷在發現的第一時間將他帶到了薩羅穆面前,被從床上扯起來的前首席科學家在一系列檢查後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的身體比我預計的更快到達臨界點。現在的狀況是肌體的自保反應,切斷行動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消耗。但消耗依然在持續,必須儘快拿到原始基因!”
墨遷立刻給亞爾維斯發去資訊。
這個動作實際上是多餘的,亞爾維斯知道時間緊迫,要是有消息肯定已經發回資訊,何況森勒星和奧萊星系相隔遙遠,並不能即時通訊。
在亞爾維斯出發兩個月零三天后,墨遷收到了他發回的視頻。視頻中的金髮美人坐在小型飛行器中,告訴他們他已經把飛船停在大氣層外,即將抵達森勒星的無人區域。透過他身後的飛行器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漫無邊際的原始森林。這個充滿生機的地方也承載著熊茂的生機、墨遷的企盼,他們和視頻中的亞爾維斯一樣激動。
在那之後,亞爾維斯又相繼發來了報平安和確定方向的資訊,算上資訊傳輸的滯後性,他現在應該已經按計劃混入當地城鎮。
可是沒有新的消息。墨遷的多條資訊發出去兩天后,沒有等來任何回復。
在與時間賽跑的關頭,心急如焚的男人不得不承受第二個重擊——亞爾維斯失聯。
一面玻璃牆隔開兩個世界。外面的邁爾、公主幾人看著裡面仿若沒有其他人存在的兩個人,停下了往裡走的腳步。
墨遷坐在床邊,一身軍裝整齊乾淨,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握住大團子毛毛的爪子,臉上帶著笑。“小胖子,基地有事需要我去處理,你要是無聊我讓大王它們來陪你?”
熊茂一動不動地躺著,視線從他深陷的眼窩挪到變窄的臉頰。墨遷最近總喜歡叫他小胖子,好像這麼叫他就能真的胖起來。除了寄希望於語言的力量,男人還開始說謊,說亞爾維斯那裡一切順利,說他們只需要再耐心等一段時間。
一切順利你就不會瘦得這麼厲害了,大瘦子,熊茂心說。但他嘴裡只輕飄飄地發出一聲:“嗯。”
不能變形,不能動,不能用光腦,熊茂像回到了小時候,只能嗯來嗯去地跟家長對話。這麼說也不對,小時候他至少還能加上肢體語言,而且那時候是他說一籮筐,家長回一句,現在家長說了十句,他也只能嗯一聲。
連個搖頭都沒有,墨遷卻聽懂了,又笑著說:“不想讓它們來,那你就安心等我回來陪你。”
雖然我喜歡看你笑,但男神你這笑起來也太難看了,還是原來的冰塊臉酷一點。熊茂心裡又念上了。
早有一重又一重的心理建設墊底,真到了這一天,熊茂大體是平靜的。他甚至有精力想,上輩子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掛掉,可能是踩進了一種叫“英年遇劫”的命格,但上輩子自己孤身一人,這輩子卻被男神養大,一路被男神光芒照耀,還吃上了男神豆腐,肯定會化險為夷。
熊茂開始的悲觀被墨遷的積極堅定趕進了小黑屋,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儘管事情在向不好的方向發展,他也不斷自我鼓舞,抓住希望不放。可那個給他勇氣人的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強大。
跟團子告完別,墨遷站起來往外走。他的肩背依然挺直,心裡卻一片烈火燒灼。皮包骨頭的愛人躺在身後,尋找生機的好友音信全無,以前從不曾去想的另一種可能開始侵襲靈魂。黑霧繞心,痛苦跗骨,他用盡力氣才顯出若無其事。
但不論內心的世界如何坍塌,坐以待斃都是絕不會有的選擇。亞爾維斯失聯第三天,墨遷已準備好親自趕往森勒星。儘管一場大戰後,他的異能再一次進階,但這麼遠距離的來回仍有不小的危險幾率,可這些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那條唯一的路,他必須去走。
就在墨遷獨自穿上輕甲時,安靜許久的特設提示音突然響起,他沒有浪費一刻地打開資訊,亞爾維斯狼狽的臉出現在視頻裡。
“墨遷,”金髮好友吐字艱難,“森勒星並沒有滾滾,我是說,並沒有滾滾的種族。熊茂不是森勒星人!”

☆、第 91 章

視頻中的亞爾維斯臉上東一塊、西一道,身上的衣服也髒兮兮的,像在地上打過滾。他身邊斜趴著一頭體型巨大的動物,金黃色的皮毛帶著黑色的條紋,樣子有點像霸王貓但又不一樣。亞爾維斯說話的時候,這頭動物就在一邊眯著眼睛看他。
墨遷分不出精力去注意其他,他的心神已經完全被亞爾維斯的話拉扯在了一起,凝成一根細細的針,又用力刺回他的心臟。
“熊茂不是森勒星人的幾率超過90%,我沒有找到任何與他的種族有關的記錄,剩下的可能是他來自尚未被發現的隱秘族類。我會留在這邊繼續尋找,但,你也要想辦法另找線索。”
以亞爾維斯的能力和性格,90%都是委婉的說法。森勒星並不大,文明程度雖比奧萊聯邦弱一級,但實際並不算低,存在未被發現的植物或昆蟲種類還說得過去,有未被發現的獸人族群的可能性就太低了。墨遷知道,在森勒星找到原始基因的希望非常渺茫。
大腦明白了,心卻無法接受。漫長的時間過去,光屏自動熄滅,靜默空曠的室內,男人站成了一座雕塑,薄薄的輕甲化作沉重的枷鎖,混著被碾碎的希望,將他拖向絕望的深淵。
在心中最後一點光被黑暗吞噬前,他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虛空中的一點。良久,男人抬手解下輕甲,動作起初滯澀無力,很快就變得順暢沉穩。腳步聲響起,像往日一樣乾脆、鎮定,沒有拖遝地逐漸遠去。被脫下的輕甲卻仍然放在原地,沒有被主人收起來。
熊茂沒想到墨遷這麼快就返回,眼裡露出吃驚。他臉上的皮膚已經深深塌陷下去,顯出清晰的頭骨形狀,看起來著實可怖,只一雙眼睛仍舊大而圓,此刻更是亮晶晶的,表面的疑惑下閃著喜悅的光。
墨遷臉上一派溫柔笑意,伸手捏捏他的耳朵,又在他毫無光澤的毛臉上落下幾個吻。他的動作實在太輕,熊茂其實並沒有感覺,但感覺的想像已經自動在他腦中生成,讓他眼中的喜悅變得更濃。
“中途回來看看,一會兒還得去忙。”墨遷作了解釋,好像他只是因為想念愛人,半途溜號回來一樣,但熊茂沒法問。
短暫的溫存後,墨遷找了個藉口離開房間,在旁邊的實驗室找到了薩羅穆。
“原始基因還有多久才能拿到?”薩羅穆一見墨遷就問。他不知道亞爾維斯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這個後輩失聯過,又傳回讓人絕望的發現,不追究原始基因的來處是他們當初的協定之一,於是他只能焦急地催促。
墨遷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問:“有辦法讓滾滾的身體消耗再次降速嗎?”
薩羅穆立刻直起脖頸,一對灰眸牢牢地鎖住面前的年輕將官。“出了什麼意外?”
前首席科學家對此非常敏感,墨遷要穩住他為熊茂治病,不可能告訴他實情。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黑髮軍長淡定地說:“亞爾維斯已經找到原始基因在哪裡,但要拿到手還有些麻煩,我會過去幫他,時間可能會比之前計畫的長。”
薩羅穆點點頭表示理解。在他的想像裡,這件事肯定涉及複雜的利益關係和勢力,墨遷要是表現得很簡單,他反倒要懷疑。找到原始基因是好事,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實力和他對滾滾的重視程度已經有所瞭解,相信他能把東西拿回來,多花點耐心都是小事。
“我可以讓他進入休眠,但這種休眠是不徹底的。鑒於他現在的狀況,徹底的休眠會讓身體的損傷變得不可逆。即便拿到了原始基因,重新蘇醒後我能保住他的性命,卻沒有辦法讓他恢復健康,更別說延長他的壽命。那時他只能保持現在這種瘦怏怏的樣子活個幾年。”
“也就是說休眠了仍有消耗?能維持多久?”
“半年,休眠狀態下他最多能活半年。”薩羅穆在最後兩個字上下了重音,“所以你們千萬不要浪費時間。”
“放心,時間完全足夠。”
在薩羅穆面前表現了充足的信心,墨遷步履自然地回到了小別墅。幾隻霸王貓還待在客廳,它們知道大團子出事了,又找不到他,就賴著不走,每每見到墨遷都會怒目而視,卻沒法跟上他。
但這次不同。這個人類肩膀沒有垮,臉上也是正常的淡漠表情,它們卻感覺到了凝重。於是在他再次讓它們回戰獸營時,大王沒有再反抗。它看了墨遷一眼,帶隊走了。
大貓們剛走,四人組和菲碧就趕了過來。墨遷可以騙薩羅穆,卻必須跟他們說清楚實情,有太多事需要他們在他離開期間幫忙處理、照顧,如果他回不來……
等他再次回到熊茂的房間外面,已經過了他藉口要做的事需要的時間。借著玻璃牆的反光檢查了下自己的表情,男人推門進去,照舊先在大團子臉上親一親。
“之前被薩羅穆叫過去了,他要用一種休眠的方式讓你的身體代謝停下來,這樣拿到原始基因後,你能更快恢復健康。正好我還有事要忙,不能一直陪你,你就先好好睡一覺,等醒了,亞爾維斯就帶著好消息回來了。”墨遷用一副輕鬆的口吻說。
熊茂深深地看著他。儘管墨遷已經儘量掩飾,熊茂還是看出了不對。那僵硬的臉頰、低啞的嗓音,都讓深處的疲憊露出了一點行跡。更別提那雙深邃的眼睛,濃重的黑色中,是不可忽視的不舍。
不詳的預感捲土重來,樂觀的城牆就要抵擋不住。我們是要分開嗎?你是要去冒險嗎?
薩羅穆已經過來做起了準備,收到他的提示,墨遷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滾滾,珍之重之地把懷裡無限輕又無限重的存在放進休眠艙。
“嗯……嗯……”熊茂焦急萬分,想賴在他的胸口,想抓住他的手,但他辦不到。
墨遷像沒看懂他的抗拒,大拇指輕輕摩挲他的額頭,緩慢又溫和地說:“等你醒了我們就去首都星見父親母親,我要向他們正式介紹你。然後我們可以去潘達星,品嘗各種各樣的食物,我有很多假沒有休。你要是想,叫上亞爾維斯也可以,不過我還是希望就我們兩個人去。還有婚禮,登記隨便在哪裡都可以,婚禮卻要挑個好點的地方,到時候你要好好想想要什麼風格,你知道我在這些方面不擅長……”
除了小時候的說教,熊茂從沒聽過男人說那麼長的話。就算是那時,他的語調也從未那麼慢,那麼溫柔。透明的液體隨著舒緩的語音慢慢進入身體,熊茂的眼皮越來越重,恍惚中,自己好像已經跟深愛的人一起過了悠長的一生。
已經那麼幸福,為什麼那雙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眼睛裡凝聚著越來越多的捨不得?
意識熄滅前,最後出現在腦海中的,是地球上的輪回之說。自己會以另外的方式活過來嗎?那時還在這個世界嗎?還能回來找墨遷嗎?
千萬千萬不要喝孟婆湯啊。
站在玻璃牆外的菲碧轉過臉,不再去看那個石頭一樣的人突然彎下來的脊背。她心裡堵著很多話,想勸墨遷不要去戎奇星系,實在太過危險,想說當初那些海盜早就四散而逃,找到線索的可能更加渺茫,不如等等看亞爾維斯那邊的情況,但她說不出口。
四人組也一樣難過,而他們還多了一重愧疚——要是當初把那些海盜抓起來拷問清楚滾滾的來歷就好了,甚至想,要是那時沒有去打海盜就好了,要是沒有把滾滾給老大就好了……
可惜,暢想“要是怎樣”無濟於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想盡辦法搜尋其他文明的資訊。如果墨遷沒有在戎奇星系得到結果,相信他一定會一個文明一個文明地找過去。
時間如此殘酷,連多一分鐘的告別都是奢侈。休眠艙的透明罩已經合攏許久,墨遷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站起身時,他又是一名堅不可摧地超強異能者。
朝站在一邊的幾人點點頭,他大步向外走去。然而,宇宙之神就像一個愛捉弄人的頑童,又一次地,他在出發前收到了亞爾維斯的消息。
金髮科學家身邊還是那頭黑黃相間的動物,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被驚喜取代。
“我知道熊茂來自哪裡了!剛收到不靠譜老爹發來的資訊,他正在那個地方!我把他發的視頻附在後面,你看了就明白了!”
亞爾維斯的父親加拉赫自重啟宇宙冒險計畫一段時間後,已經失去消息很久。亞爾維斯嘴上不說,心裡擔心,可也無可奈何,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找他。沒想到他的資訊會與熊茂的身世秘密同時到來,亞爾維斯激動之下忘了告訴墨遷那是個非常非常遠的地方。
不過沒關係,墨遷已經看到了。
“嘿,我的好兒子!你還好嗎?我相信你肯定把自己照顧得不錯。猜猜我在哪兒。告訴你,這是個非常美妙的地方,它有個簡單好記的名字,叫地球。”
距離太遠,視頻經過漫長的旅程傳回來,畫面有些受損,但男人還是看到了加拉赫身後慢慢走過馬路的那個身影。
他不會認錯,那是跟滾滾一樣的黑白生物。

☆、第 92 章

地球?這是一個奧萊人從未發現的星球,顯然,這個星球上不僅有智慧生命,還有了成熟度很高的文明。
不算太清晰的畫面裡,加拉赫面色紅潤,緩緩旋轉,帶著一種展示秘密花園的興奮勁兒介紹這個讓他愛上的地方。
“看遠處漂亮的山峰和流雲,看這一排特別的房子,啊,門口停著的是我剛買的懸浮代步車,但我更喜歡這個,”鏡頭拉近,展示一個兩輪器械,“這是自行車,慢悠悠的非常有趣。”
有人聲傳來,畫面翻轉,可以看到道路兩邊絡繹不絕的行人。有人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也有人笑著停下來跟加拉赫說話。那是一種陌生的語言,說話者語速很慢,加拉赫則用更慢的語速回應,聽得出來他的口音很不標準。
短暫的對話後,加拉赫的臉又正面出現在了視頻裡。“他們問我吃飯了沒有,還問我在做什麼,我告訴他們我要為找工作練習演講,他們看不出光腦正在拍攝。不要覺得這裡的居住環境狹窄擁擠,熱情的人們和便利的設施讓生活足夠舒適,而且對我來說,每天都有新鮮事。更重要的是,”說到這里加拉赫的眉毛都往上飛,“實在有太多好吃的!你看當地人打招呼都是問吃了沒。”
鏡頭外響起笑聲,加拉赫低頭一看也笑了,畫面隨即轉到他腳下。當他腳邊的那只生物完整地出現時,一直屏息的墨遷緩緩呼出一口氣。
從一開始在加拉赫身後看到它時,墨遷就完全被它吸引了注意力,可它很快就因視頻拍攝者的移動而消失。墨遷一直緊盯鏡頭尋找它的身影,根本沒法仔細聽加拉赫都說了些什麼。但當那兩組熟悉的發音從加拉赫口中吐出時,墨遷瞳孔一縮,終於將心神凝聚到了這位叔叔囉嗦的陳述上。
“這是我起初決定在這裡停留的原因,為了能多看看這種可愛的動物。它們叫做大熊貓,簡稱熊貓,又被稱作潘大。”
熊貓……潘大……滾滾變成人的第一天給自己取名字的過程在墨遷腦中清晰地重播。
加拉赫腳邊的那只,熊貓,還處在幼年期,打眼一看跟滾滾小時候一模一樣,不過墨遷還是很快找到了黑眼圈的角度、黑色背帶的寬度、耳朵的圓潤度等好幾處區別。胖嘟嘟的小動物攀著加拉赫的小腿往上看,還輕輕搖晃。這種撒嬌祈求般的動作滾滾差不多大的時候從來不會做,還是要在薩羅穆面前裝黏人時才做過。
加拉赫彎腰摸摸幼年熊貓的頭,在他把小動物抱起來之前,一個小孩子跑過來,遞出一個紅通通的果子。小潘大立刻放開加拉赫的腿,改去抱那只果子。
加拉赫的笑聲裡滿是愉悅。“這種動物生活在附近的山脈裡,以一種植物為主食,有時候會下山來討要水果。它們跟當地人相處得很好,聽說四百年前還是易危動物。”
一聲長長的“嗯~”傳來,鏡頭偏移,對準了馬路對面。那裡有一隻體型大得多的熊貓,面前也放著一個同樣的果子。加拉赫看著小潘大叼著果子一顫一顫地跑過馬路,補充道:“那是它的媽媽,這個小傢伙還不到兩歲,沒到獨立生存的時候。”
之後加拉赫又說了他是如何意外發現這顆星球,如何因為地球人和奧萊人的極大相似性而大膽融入人群,如何用飛船上的裝飾石頭換到了錢,又如何裝作一個來自小國的人在他人的説明下定居、學語言……
墨遷雖然都認真聽了,但他的心思始終分了一小半給心中的那個疑問——為什麼看加拉赫的介紹和態度,地球上的熊貓只是單純的動物?
這位叔叔東說西說講了很多,再次發揮了他的不靠譜特質,直到最後,墨遷才明白過來他為什麼要介紹那麼多“無用的瑣事”。
“你看,兒子,這裡真的很好。而且,”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我愛上了一個地球人,我都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她是個獨自帶著孩子生活的女強人,我雖然有錢,但也要去找工作、好好學語言才能去追她。如果我成功了,我想我會成功的,我將留在這顆星球。我是說,短時間內我應該不會回去了。如果你願意,可以過來找我。只要我們不用異能,不去醫院,不刻意拿出不一樣的東西,是不會對這裡的文明造成影響的。況且,這是個即將邁入三級文明的星球,可能不久的將來,地球和奧萊還能建立外交聯繫。”
視頻的末尾,加拉赫給出了地球的座標,以及他遇到過的小行星帶等需要避開的危險星域。
看到那個座標,墨遷把所有疑問都放下了。他迅速用光腦進行計算,可結果卻瞬間給他潑了一盆冰水。
一個欣欣向榮、已經處在二級頂端的文明,沒有被一個三級文明發現,只可能是因為一個原因:距離太過遙遠。
排除種種意外,用奧萊聯邦現有最先進的飛船,不考慮能源消耗,以理論可達的最高頻率進行躍遷,也要花費超過半年的時間才能到達地球。
這只是單程。用穩妥的方法,他躺在休眠艙裡的愛人根本等不及。
所以結論是一樣的,他依然必須去冒險,只是方向變了,而且要去的地方更遙遠,超過他目前的能力極限更多,危險也更不可預測。
可墨遷的心卻安定了。知道熊茂的生機在哪裡,這就足夠了。
分別給亞爾維斯和四人組發了資訊,沒有再回去聽好友們必有的勸阻,一身輕甲的男人坐進一架死神,毫無反顧地沖出了柏格星。
墨遷走後,四人組和菲碧沉默地坐在一起,一個個低頭不出聲。過了一陣,菲碧突然站起來,大力把夏棲拉向一邊。
“要做什麼?”大鬍子踉蹌著問。
“給老頭子發通訊。”菲碧頭也不回地回答,語氣中是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夏棲猛地抵住地面停下來,迎來女友兇猛的質問:“不願意?!”
“不是不是。”大鬍子趕忙解釋,“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回來。”他掙脫菲碧的手,跑向洗手間的方向,半途又折回來把藍野拉走。
夏棲沒有說謊,他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回來了,但所有人差點沒有認出他,包括菲碧。
大鬍子已經不是大鬍子,他借用藍野的工具把鬍子剃得乾乾淨淨,蓬亂的頭髮也弄短了,因為時間有限,直接剃成了平頭。
現在站在大家面前的人清爽乾淨,有著硬漢的髮型和體格,面孔卻很清秀,除了眼神,唯一帶著往昔印記的,是臉上兩種不同的膚色。
見女友和兄弟都愣愣地看著自己,夏棲抬手摸摸臉,忐忑地問:“這樣合不合適?還有哪裡有問題?”
“合適合適!”菲碧馬上接話,再次把他拖到一邊,緊張但毫不猶豫地點擊光腦。
視頻一接通,懷特上將看到閨女通紅著眼睛卻翹著嘴角的非正常表情,直接忽略了一邊的夏棲,著急地問:“出什麼事了?跟老爸說!”
菲碧沒有解釋她是因墨遷和熊茂的事難過,一個直球打過去:“老爸,這是夏棲,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是個護衛者。”
在菲碧心裡,這是一件事,對懷特上將來說,這卻是不折不扣的三連擊:女兒向自己介紹男人!女兒已經認定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是個護衛者!
老頭子抬手捂住胸口,大喘了口氣。“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先讓爸爸反應一下。”他轉過身喊:“老婆!快過來快過來!”
懷特夫人出現在光屏裡,她問丈夫發生了什麼事,懷特上將卻說不出來,只用手指著光屏。
對著老媽疑問的眼神,菲碧口齒清晰地把同樣的話重複了一遍。話已出口,她反倒一點都不緊張了。
懷特夫人就淡定多了,她把目光轉向夏棲,刮了鬍子的戰艦王頂著一腦門兒的汗,這才有機會問好:“將……叔叔阿姨好,我是夏棲。”他差點喊出“將軍”。
胖老頭終於緩過來,注意到兩人過近的距離狠狠皺起了眉頭,開口要說什麼卻被自己老婆給了一個肘擊。
“你好。”懷特夫人淡淡點頭,然後就又轉向自己女兒,“視頻見面不太方便,等你回來我們再好好說吧。”
這是要拖著看情況,想策略。菲碧心中憋著一口氣,因為墨遷和熊茂,因為自己和夏棲,她現在脆弱得一點拒絕都受不了。著急和悲傷沖著她的喉嚨,頓生的酸澀中,眼淚迅速地浮上來。
懷特夫婦就見一向硬氣的女兒周身忽然軟下來,泫然欲泣地說:“爸媽對不起,我騙了你們,其實我喜歡的一直就是夏棲,從上軍校時就開始了。是我追著他來柏格星,一定要他跟我在一起。他雖然是個護衛者,但真的非常非常出色,老爸你知道的對不對?他對我也很好,除了他我不可能再喜歡上其他人。”說著說著她真的抽噎起來,眼淚打濕了豔麗的臉龐。
看到菲碧流淚,夏棲立刻就慌了。以毅力著稱的軍人焦急地看看女友,又看看光屏,一雙手舉起又放下,嘴巴張開又合攏,不知道該怎麼辦。
懷特夫婦同樣心疼,他們還沒看過女兒這個樣子,胖老頭先穩不住,連忙道:“不哭不哭,沒說不讓你們在一起啊!”

☆、第 93 章

懷特將軍確實知道夏棲,這樣的護衛者,多少年都不會出一個。無論是作為軍人還是作為男人,他都對這樣的人表示欽佩,作為長官就更是避免不了欣賞之情。可他要是女兒的結婚物件,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菲碧說“共度一生”,她才這點年齡,懂什麼叫共度一生?婚姻不是一時的熱情,當兩個人有了深厚的牽絆,要是一個人早早離開,另一個人怎麼辦?他本來就不希望女兒找一個隨時要面對危險的軍人,更遑論註定壽命短暫且終生有疾的護衛者。
可話都說出去了,要怎麼收回來?
菲碧可不會給老爸反悔的機會,立刻咬住話頭:“你同意啦?!老爸你太好啦,我最愛你!老媽,我也最愛你!”
不提她的“最愛”裡可以放幾個人,見女兒破涕為笑,懷特夫婦對視一眼,同時露出苦笑,無奈卻只能接受現實。
他們太瞭解女兒,菲碧這種表現就是不會回頭了,他們做父母的,在她選擇一條艱苦的路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予支援,想辦法為她提供更多保障。
到這時候,氣氛也就緩和下來,老夫婦和年輕愛侶有了些首次見家長的正常對話,夏棲和菲碧更是充滿感激地自我剖析,談過去的心路歷程,講未來的具體計畫,好讓長輩對他們的感情和能力放心。
“你該早點告訴我們。”想到女兒之前撒的那些謊,胖老頭沒有生氣,反而又心疼上了。
“你總說要一個真正優秀的異能者做女婿。”菲碧擦擦眼角,不好意思,又有點委屈。
懷特上將更委屈。“重點是‘真正優秀’!很多異能者都是草包,我怕你輕易就被哄走了。”可他也沒想其他情況就是了,異能者不就該找個異能者嗎,誰知道菲碧那麼不走尋常路?嗯,不愧是他的女兒!老頭子自我安慰。
結束通訊,夏棲抱住女友感歎:“你有對很好的父母。”
而另一邊,光屏一熄滅胖老頭就抱住老婆嗚嗚嗚哭了起來。懷特夫人開始還安慰他,說護衛者綜合症就要被攻克了,夏棲以後會成為一個普通人,情況沒有那麼糟什麼的,後來看他哭個不停,不耐煩地給了他一掌,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在心酸和歡喜夾雜、焦急與期盼共存的日子裡,時間緩慢又飛快地過去。
熊茂把腿甩成風火輪,踩著點進了辦公室。同事們都在了,轉過頭來笑著看他,他自我調侃幾句,拉開椅子沒骨頭似的癱進去。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說“這不對”。哪不對?是踩點上班不對,還是熱情外向不對,或者是坐沒正形不對?那他應該怎樣?起早貪黑,規矩刻板?
問了也沒有答案,熊茂沒管那個聲音,開電腦工作。左手邊的同事把椅子滑過來,神秘兮兮地說:“誒,聽說核心組的大佬們在做基因研究,你說他們會不會早就把我們的基因採集了,做些法規外的實驗?”
熊茂從小就對研究所裡的科研工作者很崇拜,不接受這樣帶有詆毀意味的猜測,正色回道:“他們是科學家,有底線的,沒讓我們簽同意書怎麼可能私下採集基因,更別說做非法實驗了。”
“只是隨便猜猜嘛,你這段時間變得開朗多了,沒想到在這方面還是那麼較真。”同事撇撇嘴滑回工位。
“變得”?就是說自己以前不這樣?那是什麼讓自己變了?
熊茂放棄徒勞的思考,認真投入工作。有點疲倦的一天過完,他決定犒勞犒勞自己,下班路上拐去了一家價格昂貴的進口水果店。
店裡新進了一種橘紅色的薄皮水果,說是從另一個大洲運回來的特產。渾圓的果子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蒂,透過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可以看到裡面呈現繁複對稱圖紋的絲絡。水果貴,店家想讓人品嘗又捨不得整個地給,小小的果子又被切成小小的塊兒,橘紅色的汁水積在玉白色的碟子裡,走近了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酸甜味,很吸引人。
熊茂看得挪不開眼,嘴裡自動分泌唾液。這價格雖然對他來說有點高,他還是決定買幾個回去嘗嘗。一個果子剛拿到手,心底那個被他刻意壓住的聲音猛然跳出來,大聲重複“這不對這不對”。
劇烈的疼痛在他腦中爆開,熊茂扔下果子,踉踉蹌蹌地跑回出租屋。狹小的房間一片冷寂,除了他沒有別人的印記。鋪天蓋地的痛苦中,熊茂仿佛被心底那個聲音馴化了,口中也喃喃:“這不對,這不對……”
那果子不應該出現在他手裡,應該有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替自己剝開;屋裡不應該只有他一個人,應該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在等自己……有什麼被自己忘了?有誰被自己忘了?
誰?
誰……
瘦骨嶙峋的熊貓睜開眼睛,眼淚劃過眼角,滲入毛髮,從熱到冷的溫度喚回了他的感知。
一雙溫柔的手為他擦掉眼淚,低啞又熟悉的聲音問:“夢到什麼了?睡著都在哭。”
熊貓張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下一刻,他變成了一個赤\裸的人類,全身乾癟黯淡,只一雙眼睛濕潤明亮。
“夢到,忘記你了。”他的聲音虛弱破碎,到最後已是氣音,那雙手的主人卻聽懂了。
像是想到了夢中的情景,悲傷還在滯留,未盡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床邊的人耐心地為他擦了又擦,大拇指按在太陽穴,皮膚挨著皮膚,一股帶著酸的熱流從腹部流到心臟,又沖出眼眶。
“怎麼還越擦越多了?”那人似是無奈地笑笑,接著寬闊的額頭就抵住了他的額頭,溫熱的氣息噴到他的唇上。
“我在這裡。”
你回來了。
“你的病都治好了。”
我還在這個世界。
“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和你在一起。
四瓣唇貼到了一起,乾燥挨著乾燥,然後就混入了鹹與澀,逐漸變得濕潤。
儘管熊茂想一直一直看著墨遷,他剛剛蘇醒又經歷了急切變身的身體還是承受不住,很快就又陷入深眠。只是這一次,男人知道他會正常地醒來。
仔細地替青年蓋好被子,墨遷走出房間。沉睡多時的胃正兇猛地叫囂著饑餓,他得去找點吃的。漫長的旅途、揪心的等待,此刻他才真正放鬆下來,連腳步都變得輕盈。
熊茂再次醒來的時候,墨遷已經陪在旁邊。青年精神好了許多,視線一點一點撫摸過愛人的臉龐,終於確認不是他淚眼昏花的效果,家長真的滄桑了好多,臉上的紋路變得深刻,好像只在眨眼的時間就老了幾十歲。
熊茂著急地抬手,無力的手臂卻在中途就掉了回去。
“別急,慢慢來。”墨遷彎下腰,把臉放到他手心,還笑著蹭了蹭。
“我睡了多久?”
“不久,不到五個月,薩羅穆拿到原始基因後,為你做了完整的修正才喚醒你。現在你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過段時間就能恢復健康。”男人說到這個嘴邊的笑意就沒斷過。
“那你怎麼……”熊茂心疼得說不下去。
看到青年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墨遷本已找好了不會讓他那麼愧疚的理由,說出來的卻是實話:“我去了一趟你的家鄉,那裡太遠了,跨越空間讓時間也在我身上流逝得快了些,但我賺到的更多,不僅異能連升了很多階,還看到了你過去生活的地方。哦,是你過去生活的地方現在的樣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熊茂知道事實肯定不會那麼簡單。很多天后,當熊茂有機會和其他人談談這些日子的時候,終於從菲碧口中聽到了他帶著原始基因回來時是什麼樣子。
“駕駛的死神不見了,輕甲也不見了,身上的衣服像出土的文物,一碰就碎掉,臉上也像蒙著一層灰塵。可等他洗完澡換完衣服出來,那層灰塵還在。”
熊茂永遠記得這段話,每次晚上想起來,就會轉身用力抱住旁邊那個人。
但此刻,他的心神被更多東西牽引,急切地問:“我的家鄉?過去生活的地方現在的樣子?”
墨遷見故意提的內容達到了目的,心裡悄悄松了口氣,握著他的手回答:“你的家鄉,地球,那是顆美麗的星球。”
那個名字出來的時候,熊茂渾身都僵硬了。墨遷可以想像到他的震驚,握著他的大掌用力了些,不等他問就主動介紹起了他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
熊茂聽著男人講他所去的那顆星球,自然環境、科技水準、民眾生活,還有近代歷史,震驚得說不出話。墨遷口中的地球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那確實是他曾經的家鄉,陌生則是因為這顆家鄉星球已經在他上輩子死去後,又旋轉了四百多年。
從2035年,到2451年。穿越四百餘年,跨越兩個星系,他擁有了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經歷了兩次成長,懂得了愛。
現在,那個把他兩段割裂的人生串聯起來的最重要的人用親昵的口吻責備:“你怎麼不告訴我你來自地球,是喜歡當我的小孩嗎?”

☆、第 94 章

浩浩宇宙不在意一個渺小的人類穿過它的一片水域,萬萬星辰也注意不到一粒擦過它們的微塵,只有亙古不變的規則不帶一絲偏向地運行,任何置身其中的存在都逃不過其嚴苛統治。
墨遷出現在加拉赫在地球的家裡時,這位叔叔嚇得豆腐乳都掉了,花了好久才相信這真是自己兒子那位竹馬竹馬的朋友。
墨遷比亞爾維斯的信息先到,加拉赫對奧萊星系眾人眾事的認知還停留在幾年前。
在一大堆他想問的問題裡,其中一個打敗其他跑到了最前面:“孩子,你怎麼這樣了?那邊日子很不好過嗎?”
此事說來話長,但此時墨遷不只是墨遷,還是趕時間的墨遷。
聽他幾句話概括了聯邦和個人的經歷,加拉赫不得不靜默下來,消化並自行補全了未盡之言。最後他拍著墨遷的肩膀感慨萬千地說:“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我以為自己的愛情已經夠驚世駭俗了,你小子的還要更厲害。放心,需要什麼叔叔幫你,這個地方叔叔已經混熟啦。”
這話還是靠譜的。相比給亞爾維斯錄視頻的時候,加拉赫在地球的生活已經有了很大改變,他追到了心上人,正在準備求婚,開了一個食品超市,邊吃邊賣,語言關也過了大半,為一個“外地人”提供支持完全沒問題。
墨遷也不需要更多,他時間有限,只想馬上拿到原始基因離開。其他疑問等熊茂恢復再瞭解不遲,就算永遠得不到答案也沒關係,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好好在一起更重要。
可當他在加拉赫的指引下進入附近山脈,看到野外大熊貓的生活場景,近距離接觸這種跟熊茂的獸形別無二致的動物後,除了親切感,他還突然有了一種走錯方向般的恐慌。
地球的大熊貓早已習慣它們的人類鄰居,要麼熟視無睹地走自己的路,爬自己的樹,要麼主動過來蹭蹭,討要吃的,採集一點血液和毛髮是很簡單的事。為避免血液和毛髮在返回的路上發生改變,墨遷立刻按薩羅穆教的方法進行處理,還潛入地球資料庫,拷貝了大熊貓研究資料。
拿到這些,他就應該離開了。
死神和輕甲在來的路上就毀掉了,加拉赫好心地把自己的飛船讓給了他。“你開走吧,我也用不上了,以後你們夫夫和亞爾維斯一起來看我。”好友父親把話說得很輕鬆,好似未來什麼都不用擔心,大家有空就可以隨意走個親戚。
沒什麼要準備的了。墨遷站在加拉赫房裡,透過窗戶最後看一眼這個與熊茂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地方。
天色已經暗下來,路上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他們走得很慢,享受著富足的時間。加拉赫說過,附近的居民喜歡晚飯後出門散步。一家三口走到路燈下,少年正好側過身來,帶著嬰兒肥的臉讓墨遷想起熊茂剛變成人的樣子。
這裡是熊茂的家鄉。
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閃電,把一直隱在黑暗中的另一條線索照亮。
自己和亞爾維斯告訴熊茂他是森勒星人時,他沒有否認,亞爾維斯去往森勒星尋找原始基因時,他也沒有阻止,這說明他並不確定自己來自哪裡,那他是怎麼知道大熊貓的?
薩羅穆說熊茂的基因是人為融合的結果,那這麼做的人是誰?他或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小滾滾又是為什麼、在哪裡落到戎奇海盜手裡?
墨遷本以為這些問題對救回愛人來說不重要,現在才發現,是自己陷入了誤區。
薩羅穆認為熊茂的基因是動物和人類基因的拼接,他並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著天然的獸人。亞爾維斯自己是獸人,傾向于認為熊茂原本也是獸人,只是基因被動了手腳,墨遷先入為主地認同好友的看法。可當他看到真正的大熊貓時,就明白在這一點上,恐怕薩羅穆才是對的。
但這時他還漏了另外一點:動物基因的來源找到了,那人類基因呢?
從一開始,亞爾維斯和薩羅穆就默認他們要找的原始基因是動物的,因為他們已經研究人類很多年,因為兩者中未知的是動物那一面。
然而這一想法的前提是他們不知道地球的存在,不知道在宇宙另一邊的這顆星球上,生活著與奧萊人外形和行為方式皆相似又確確實實是另一個分枝的人類。
他們不瞭解的地球人,很可能才是熊茂的另一半本源,而他們苦苦尋覓的那串密碼,也可能不在或者不只在大熊貓的基因中。
因為分分秒秒不斷炙烤心神的焦急,墨遷在地球的時間一直沒有沉下來思考這些問題,差一點點,他就要與愛人真正的生機錯過了。
加拉赫喜歡冒險,卻不喜歡道別,他正要放下茶杯去自己的超市打發時間,就見本應已經離開的墨遷大步從樓上下來,正色道:“我需要您幫我查一件事。”
是了,那些他之前認為不重要的問題其實核心都是一件事,而這才是事情的關鍵。只有找到做基因融合的人,才能找到初始人類基因,圍繞熊茂的那些謎題也就隨之解開了。
不可否認,墨遷最初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還有一個原因是“高級文明思維定式”。基因融合,薩羅穆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們本能地以為“製造者”屬於同級或者更高等級文明,因此墨遷就沒想過在地球尋找他或他們。但生命何其玄妙,那個所謂的文明等級劃分標準,能將智慧生物對生命的理解也同樣分出高低嗎?
想明白這一點,接下來的事就變得迫切。他掌握的資訊很少,要找到想找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沒法靠技巧,就只能堆時間,可時間太少啦。
墨遷不是沒有考慮過直接採集地球人的基因,但人是最複雜的動物,每個人的基因都有差別,發現自己的問題後,他不想再有任何疏漏。普通人類基因可能對護衛者綜合症有效,要把熊茂完全康復的幾率增加到最大,只有找到他個人的本源。
似乎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指引,墨遷和加拉赫做好了在重重迷霧中艱難尋找道路的準備,剛起航沒多久,大霧就被吹散了。加拉赫只是用“大熊貓”、“研究”作為關鍵字,就在搜索結果中過濾出一條近兩年前的新聞。雖然加拉赫的地球文字閱讀水準尚待提高,但他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這條新聞的意思。
胖達區群眾舉報,有人私自囚禁大熊貓,森林公安迅速行動,將嫌疑人逮捕歸案。經查,嫌疑人林某67歲,曾為華科院科研員,因違反規定被開除,後移居本地多年,無親屬,現有明顯精神障礙,稱自己在製造熊貓人,可以送往鷹國為諜,森林公安已依法將其送往精神病院。被囚禁的為一隻處於孕期的雌性大熊貓,身體健康,現已放歸山林。
普通地球人看到這條新聞,估計會笑笑世界魔幻,什麼人都有,墨遷的心跳卻加快了。
沒有遲疑,墨遷馬上帶著加拉赫趕往那家精神病院。此行卻並沒有收穫。他們找到了那個“林某”,然而不管他當初瘋沒瘋,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多是真的瘋了,只會反復喃喃幾句相同的話。
林某當初在山上的房子早就被貼上了封條,裡面除了蒙塵的傢俱、生活用品,就是一地下室的實驗儀器,可惜所有記錄都被清除,也沒有留下任何非出版物的紙質東西。
正當墨遷要順著林某的經歷往前查時,加拉赫突然想起,這裡的員警辦案後都會把物證原封保存。於是兩人再次穿越空間,潛入當地森林公安的檔案室。
看著從檔案室裡拿回來的儲存晶片、筆記本、紙稿,墨遷不禁想:原來我的熊茂是這樣出生的。
他感到心疼,卻又止不住慶倖,這無數的巧合、意外,沒有缺了哪一環,否則他們絕無可能相遇。
筆記本和紙稿上字跡淩亂,這裡寫一行,那裡寫一段,還畫著打眼一看亂七八糟的圖,結合林某那些荒唐無比的供述,難怪當年辦案的人會把這當成簡單的精神病人事件,按程式草草處理了,沒有深究。
但聽了加拉赫的翻譯,墨遷知道這些寫的畫的都是認真的。儘管得到的資訊不完整,他還是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幾十年前,地球上的兩個超級大國,華國和鷹國,發生冷戰。後來成為科研員的林某的童年,在這樣的背景下度過。即便冷戰結束了,他還是有個根植於心的瘋狂念頭,要製造出熊貓人間諜,投入鷹國為國監控大敵,竊取機密。
四百多年前,大熊貓就已經具有非常重要的外交意義,沒有哪個國家的人民能拒絕這種可愛的生物。多年後,哪怕大熊貓已邁出易危動物之列,哪怕兩國正在冷戰,鷹國人仍然不能放下對它們的愛。不考慮倫理和技術難度,林姓研究員的想法其實具備可行性。
因為在人體研究上表現出了危險傾向,踩線的林某被華科院開除。離開之前,他偷走了儲藏室裡的一些研究資料和dna標本。那些研究資料和dna標本都來自兩個世紀前被查封的一家民間研究所。
在林某看來,那家民間研究所的基因研究可謂超前又深入,但就是因為那條狗屁倫理線,不僅研究所被查封,連他們留下的“寶貴遺產”也只能在儲藏室裡接灰,不能實現應有的價值。
獨自摸索的過程很漫長,在這些年裡,林某的精神確實逐漸滑向非正常狀態,但他也真的走到了他要去的那個終點。
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放進雌性大熊貓體內的那顆生命種子,真的長成了一個熊貓人。他有完整的身體,有健全的人格,有正常的情緒,他聰明又質樸,堅強又柔軟,他傾心愛人,也讓人無法不深愛。
他很可能在戎奇海盜的飛船上出生,此後不得不作為一個不知來處、無鄉可依的幼童長大。他很可能擁有過去的記憶,卻要帶著對全然陌生的時空的惶惑小心過活。
因為林某的私心和有限的能力,他的生命被硬生生縮短,被設定為作為動物生,又將作為動物死,而中間短暫的可以成為人的時間,是用作間諜的人形工具。
想到這些,墨遷那顆只為一個人無限堅硬又無限脆弱的心臟針紮般地疼痛。
對於這個“製造者”,他不知道是感激多一些,還是仇恨多一些。

☆、第 95 章

通過林某筆記本裡的內容推斷,墨遷和加拉赫回到林某在山上的房子,在地下室裡一點一點地找過去,最終在一面牆後取出一個不到兩掌大的盒子。
這個盒子就是當初林某從華科院偷走的東西之一,來自兩個世紀前被查封的一家民間研究所。
經過了兩百年,盒子也不顯陳舊,稍一傾斜,盒蓋上就會出現一個圖案,瑩瑩發光。那是一大一小重疊在一起的兩片綠葉,加拉赫說,這是綠蘿的葉子,綠蘿是地球上一種常見的觀賞性植物,生命力頑強。上網翻了翻,他又補充道:“它還有花語,就是植物代表的意思,堅韌善良,守望幸福。”
盒子裡保持著特定的溫度環境,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二十支dna標本。要是沒有意外,裡面的一支,屬於熊茂。
拿到了東西,墨遷心裡還是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沒有直接穿越回去,他走出林某的房子,走到山風之中。
為避人耳目,林某把房子修在了半山腰,一眼望去,綠濃如染,只有稀疏的建築從層層綠意中露出屋角,人工痕跡和自然和諧地融在一起。但把目光再往遠處延伸,泛著金屬色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直插雲霄,不時可以見到閃著光的飛行器從建築物間穿過。
遠處繁華的城市中心、加拉赫居住的閒適郊區、腳下無人的幽靜山間,不同的環境拼接出一片地球圖景。熊茂是否曾深深懷念這個地方,要是他現在站在這裡,還能認出這是他的家鄉嗎?
想到這裡,心中的郁氣被思念取代,墨遷只想馬上回到那個人身邊。
加拉赫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墨遷一把拉到近旁。一回到他的屋子,這個小輩又請他訂購讀簽器,話雖禮貌,但裡面的催促誰都聽得出來。
加拉赫也不生氣,還像個詩人般地感歎了句:“陷入愛情的人啊,你已不再是你。”然後就動作利索地打開了全地球最大的購物平臺阿裡寶寶,搜索讀簽器。
綠蘿盒子裡的每支標本容器上,都有一個細細的金屬圈,那是兩百年前的電子標籤,現在的電腦已經不能直接讀出來,暴力解析又擔心損失資訊,還好阿裡寶寶包羅萬象。
花了點時間,加拉赫在一家電子古董店找到了可用的型號,加錢讓店家趕快送過來。等待的時間裡,他再次給心上人打了個電話,解釋還有事要忙並表達愛意。
見墨遷盯著自己纖薄透明可多次折疊的個人電腦兼電話出神,沒想到對方是想起了和熊茂視訊時的甜蜜過往,加拉赫掛掉電話後道:“這是花為一體機,比起我們的光腦來也差不了多少,生產商已有四百多年歷史,你可以給你的熊茂帶一個回去,他肯定知道。”
但當拿到了讀簽器,一個一個看那些電子標籤上的內容,加拉赫輕鬆的表情又變得凝重。
“這一支,”他看了墨遷一眼,指著其中一根長管容器說,“是熊茂的。”
墨遷伸手輕觸容器邊緣,好像那是愛人的一部分。
“說吧,上面寫了什麼。”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實驗編號fh47-tiz96024,熊茂,男,2010-2035,全流程,記憶a項,s級。”
電子標籤上的內容很簡單,卻把他們之前想到卻沒說出口的一個事實清清楚楚地擺在了面前,又因為內容簡單,人的想像才止不住地往不好的方向越奔越遠。
曾經的那個純粹的地球人熊茂,也是別人的實驗物件。
他們掌握的資料不多,無法在短期內查證他都經歷了些什麼。但從這短短二十五年的生命來看,他可能歷經磨難,他可能飽嘗困苦。
他不是生活在他們以為的兩百年前,而是四百多年前,他確實應該知道加拉赫說的花為品牌。但在那個地球高速發展的時代,他能夠有多少自由,能夠有多少快樂?
從推測出現在的熊茂是在戎奇海盜的飛船上出生,並沒有人教導他關於地球的種種,結合他知道大熊貓的事情,墨遷就猜到他擁有過去的記憶。再回想他從小到大的表現,這記憶很可能不只有片段,而是完整的。
他的聰明早熟不是因為他是森勒星人,有種族特性(事實證明,這種特性是不存在的),而是因為他有成年人的人格。正是這一點,讓墨遷的心像撕裂了一樣,痛到無法再挺直背脊。
他經歷了一段不好的人生,青年殞命,那些痛苦卻沒有隨著這次死亡被埋葬。當他帶著記憶睜開眼,發現自己變成了動物幼崽,沒有自主能力,還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不知時間,不知地點,不認識任何人,聽不懂語言,過去無法依託,現實又難以立足。然而等他度過這段艱難時光,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追求和寄託,卻發現自己仍是一個實驗品,一切美好都將戛然而止。
想到初見小滾滾那晚他的驚慌和勇敢,想到他拼命學習和訓練的倔強,想到他生怕給人添麻煩的乖巧懂事,想到他躺在休眠艙裡的樣子,墨遷彎腰,捂住了臉。
此刻他甚至憎恨自己,不能把所有幸福捧到他面前。
這些情緒在他返回柏格星,把原始基因交給薩羅穆,又等著他完成基因修正、喚醒大團子後,已經淡去一點,但在給熊茂講述在地球的經歷時,仍不可避免地帶出來一些。
熊茂看著男人眼裡的心疼和沉痛,連忙道:“你是不是誤會我上輩子過得很淒慘?沒有,真的沒有,絕對不騙你,我以前過得很好!當然,沒有現在好,現在有你啊。”他撲過去抱住男人,還想像小時候一樣蹭蹭腦袋,因為體力不夠,這些動作還是墨遷幫著他完成。
聽了墨遷的講述,熊茂總算把自己斷掉的人生線連上了:在地球曆2035年死去,被保存基因,四百多年後,基因被地球瘋狂科學家用來做熊貓人實驗,懷孕的雌性大熊貓被戎奇海盜在山林間擄走,由於路途遙遠,大熊貓在海盜飛船上生產,全新的他帶著記憶出生,熊貓媽媽沒能活下來,他卻被四人組截下來,帶回了柏格星,帶到了墨遷身邊。
真相超過了他最極端的想像,每一段都帶著被人擺弄的痕跡,熊茂本應感到震驚,感到無常和悲哀,可他最強烈的感受卻是感動。跨過了這些離奇和荒誕,他最終來到了墨遷身邊,這個男人理解他對兩世為人的隱瞞,現在知道了,也小心地不提及過去。那種要把他捧在手心呵護的樣子,讓他從裡到外都冒著甜。
看男人還眼帶懷疑,熊茂用一種輕鬆的口吻解釋:“我也是現在聽你說才知道自己以前被當做了實驗物件,上輩子我雖然是孤兒,但從不缺吃缺喝,有學上,有工作做,有娛樂生活,跟其他人沒兩樣,最後也是自己不注意休息猝死的,什麼痛苦都沒有。那個研究所就是我以前的工作單位,他們應該是近水樓臺,採集了我的dna,在我死後做了一些遺傳記憶方面的研究,並沒有對我本人做什麼。”
至於他沒有當孤兒以前的記憶,死亡的原因也存疑,就不用告訴墨遷了。
“如果你想,等你康復了,我們可以一起去地球,具體查查你的身世和這家研究所。”墨遷說,他不確定青年是不是還有什麼遺憾。
熊茂搖頭。他確實希望回地球看看,但並不想再去查什麼。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一查究竟,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是欺騙還是扶持,是利用還是幫助,都不再重要。經了這一遭,時間對他來說更加寶貴,過去已經過去,以後的日子都應該放在真正重要的人身上。現在那麼幸福,命運已對他足夠慷慨。
不過有件事還是要弄清楚。“我的dna是被特意保存下來的,有沒有什麼問題?”不要等到以後再冒出一個炸彈。
“沒有,放心。”墨遷親昵地捏捏他的耳朵,“我最後還是採集了一些普通地球人的dna,都給薩羅穆比對過了,他說每兩組dna在不同的區域有顯隱性的區別,但總體都是正常而完整的,你的當然也沒問題。你現在的身體,處在正常的二十歲階段,我們好好維護,肯定能健健康康活到一百歲。”
“起作用的是人類基因,而不是熊貓基因?”
“是的,薩羅穆想要的原始基因片段是在你的dna中找到的,其他地球人的dna中也有。解決了你的問題,他正在鑽研護衛者綜合症的最終解法。”墨遷的話中明顯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但又帶著一點戒備。
熊茂一想就明白了,不禁笑著問:“你沒有告訴他我的真實來歷和擁有前生記憶的事?”
男人點頭。他可不想那個瘋子了了一樁心願後,再次盯上自己懷裡的人。
熊茂想像著墨遷讓薩羅穆分析自己的dna,想要清除所有隱患,但又不希望他發現秘密的糾結樣子,把臉埋進男人胸膛,發出悶悶的笑聲。
墨遷收了收手臂,將下巴墊在青年頭頂,也笑了。“你記憶力那麼好,肯定清楚記得我之前的樣子,會不會嫌棄我變老了?”
沒想到熊茂卻突然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第 96 章

“你說變老了是什麼意思?”青年把臉板起來,竟透出一點威嚴,像嚴厲的一家之主。
墨遷什麼時候看過他這個樣子?他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重新把小愛人抱進懷裡,也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求饒般的語氣說:“不是說了沒事嗎?”
從來很聽話的熊茂此時卻不吃這套,他著急地從男人懷裡掙脫出來,喘著氣催促:“快說!”
墨遷之前是說過長途奔徙的過程中,時間在他身上走得快了點,他以為過了那麼久熊茂已經把這事消化了,實際熊茂並未真正理解他的意思,只當他單單是面孔變得更成熟了,又被地球的事轉移了注意力,聽到一個“老”字心才驚跳起來。
現在這個樣子,墨遷也只能把事情說清楚。果不其然,剛說了幾句,他的話音還飄在空中,青年就露出了心疼愧疚的神色。
墨遷撫上他的臉頰,柔聲安慰道:“我是異能者,就算少了四五十年,還是可能比普通人活得長。而且,我可以和你一起變老啦。”
他說的道理熊茂都懂,什麼生命在於品質不在於長度,什麼用富餘的年歲換無人能及的實力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事,但熊茂還是內疚到心臟抽痛。然而他很快就平復了情緒——假裝平復了情緒,主動提及其他話題。他知道這個男人付出那麼多是為了什麼,繼續難過是最不應該的事。
“你以後再用空間異能還會導致時間加速嗎?”
“不會,只要距離不在我能力極限的基礎上成倍增加就沒事。所以,以後有時間我們就可以再去地球。”
兩個月後,聯邦科學院首席科學家薩羅穆教授向公眾宣佈,已成功攻克護衛者問題,護衛者綜合症終結者“回歸”已通過研發、試驗階段,正式投產,最遲三個月後第一批就將面世。
“回歸”實際是兩套治療方案,一套將幫助現有護衛者徹底擺脫護衛者綜合症,另一套可以讓護衛者的下一代成為普通人,擁有正常的身體和壽命。
當這一代人死去,“護衛者”這個名字也將成為歷史。雖然此後奧萊人仍有普通人和異能者之分,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永遠存在,但時代終是進入了一個更加美好的新階段。
功德無量!唯有這個詞能形容薩羅穆教授及其帶領的科研團隊的巨大貢獻。
但功德無量的薩羅穆教授卻緊接著就致了告別辭,宣佈從即日起卸下所有職務,同時停止所有研究活動。“心願已了,年老體衰,讓位俊傑。”
不論公眾如何挽留,薩羅穆教授去意已決,沒有再給過回應,也沒有再公開出現過。
在這種稱得上舉國歡慶又全民惋惜的時候,另一塊石頭投入本就沸騰的水面,雖也激起了一些水花,但並沒有引起特別大的關注。
一個夜晚,“圈圈世界”上的“圓圓滾滾”悲傷地告訴大家,多日未發滾滾的消息,是因為它在與戎奇一戰中受的傷引發了多項疾病,病情兇險,雖盡力救治,仍未能挽救,滾滾已於當夜告別所有喜愛它的人。
雖然在慶祝儀式上已經看過滾滾暴瘦的樣子,這條消息仍然讓圓子粉們難以接受。即便有薩羅穆推出的兩大新聞的壓制,一時間還是少不了哭泣、紀念、質疑和謾駡。
質疑和謾駡都是沖著墨遷少將去的,這時候圓子粉們可不管他有多帥多英雄,以前對滾滾有多好,只覺得他哪兒哪兒都是錯的。一些看不慣墨遷風頭的人也跟著起哄,出來為墨遷說話的純少將粉卻很少。
網上的言論讓熊茂看得難受死了,既難受那麼多人被他欺騙傷心,又難受墨遷被他連累挨駡。他都不想待在柏格星,哪怕只在屋子裡不出去也不行,想到基地裡那些人為他難過,他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別再看了。”墨遷催著熊茂關了光腦。他不在意別人說他什麼,但他同樣不好受。他難受的是看到“滾滾死了”幾個字,雖然這是假的,還是勾起了他的隱痛,差點失去畢生珍寶的陰影這輩子都不會散了。
熊茂要以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陪在墨遷身邊,滾滾就必須消失,這是他們的共識,但採用這種讓人悲傷的解決辦法,卻是因為熊茂又犯倔了。
墨遷的意思,是告訴大家根據戎奇俘虜的招供,找到了滾滾的家鄉,將它送回同類之中過正常的生活了。熊茂想了想,認為這個說法會給墨遷帶來不斷的麻煩,也可能刺激一些人鋌而走險去尋找這個“家鄉”。比起這些,還是讓滾滾死了比較好。他沒想到作為聯邦偶像的家長會被那麼難聽的話咒駡。
扶住男人的肩膀,熊茂愧疚又珍重地親親他的額頭、眼睛,然後他羽毛輕拂般的動作很快就被墨遷變成了深深擁吻。
隔了幾個房間,墨夫人看著滾滾紀念圖文無聲落淚。墨衍十分不能理解:“你不是知道滾滾沒死嗎,在傷心什麼?”
“太情真意切了,不知不覺就看進去了,忘了滾滾就在家裡。”墨夫人有點不好意思。
墨遷找到了認定的伴侶,他們多了一個會變成滾滾的半子,雖然兩個孩子的經歷讓人心疼,但還是欣慰多一些。墨遷太冷硬要強,做母親的以前總擔心他一直一個人,現在看到他有了牽絆,總算放心很多。就是以後不能隨便摸滾滾,有點遺憾。
在墨遷被網上的人罵“就縮在柏格星一輩子別出來了”的時候,他跟熊茂正在首都星父母家裡,而被認為還在首都星的薩羅穆,早就被送到了螢沛星,對外視頻也是在這裡拍的。
重新修繕過的老房子裡,除了監控人員,就薩羅穆一個人居住。他有大功,也有大過,餘生都將被軟禁。他也清楚這一點,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將軟禁地點放在螢沛星。
監控人員開始還時時刻刻看著他,後來就發現沒有必要。這個異能者理論上還有五十多年好活,卻像個將死之人,暮氣沉沉。沒過多久,只要他身上的定位器沒報警,周圍沒有攔截到對外信號,他們就不再管他,而這兩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一晚也沒有什麼不同,薩羅穆獨自在房間裡做著孩子級別的數學題,身邊卻突然投下一片陰影。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每當覺得時間難熬,就做數學題。你讓我等得有點久。”
來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他渾身又髒又破,黑眼圈大得熊茂看到了也會自歎弗如,但這些都比不上他那雙眼睛,像兩潭死水,中間燃著將熄未熄的鬼火。
“你在想什麼?從哪裡開始折磨我嗎?”薩羅穆平靜地問,像在談論今天吃什麼。
“你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麼?”來人終於出聲。他的聲音非常嘶啞,似乎很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當然,你是我養大的孩子,班森,你在想什麼我還是猜得到的。”
這句話卻像是踩到了班森的痛處,他陡然憤怒起來,惡狠狠地走到近前,一把拽住薩羅穆的領口往上拉,俯身逼視著薩羅穆的眼睛說:“那你為什麼不知道我被你拿來做實驗的時候有多害怕?不知道你說異能者罪孽深重的時候我有多痛苦?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像個正常父親一樣,好好看看我,關心我?或許你都知道,你只是視而不見,你只是不在乎。”
是啊,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那些事,你想擺脫我,也想反過來掌控我。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但這些都無所謂了,我並不後悔。可能也有一點,只是一點點。
薩羅穆歎息一聲,沒有回避地直視養子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種父親的口吻安慰一個迷途複歸的孩子:“你逃了很多天了吧,這段日子肯定不好過,休息一下吧,好好休息一下……”
白矮星從灰色瞳孔中升起,緩緩旋轉。恍惚中,班森仿佛看到了一個安寧幸福的未來,在那裡,自己和父親隱姓埋名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關心,日子簡單而溫馨,是他從小到大不敢宣之於口的渴望。
這是真的嗎?不,這不可能實現!
下一刻,他陡然清醒,澎湃的怒火將他的肺腑燒成灰燼。他狠狠掐住眼前的脖子,憤恨的語言從胸腔中擠出來,一路燒灼他的喉管,他的神志。
“你還想掌控我!到現在你還想掌控我!”
極致的高溫猛然籠罩這片區域,整所房子的空氣都變得滾燙。薩羅穆想伸手摸摸那個孩子的頭,還沒有觸到,那只手和那顆頭顱都開始熔化。
當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飛速消失,房子周圍才燃起火焰。
最後那一瞬,薩羅穆腦海中出現的是“回歸”。
誰能想得到呢?解開護衛者枷鎖的鑰匙,來自更低級的文明,更原始、更純粹的人類。
墨遷他們不告訴他,薩羅穆卻猜到了也看到了一點。護衛者問題的解決就像一種回歸,回歸生命本源的狀態。
墨遷防著他再盯上熊茂,是想多了。宇宙何其神奇,他這輩子窺到了一點,就已心滿意足。
就這一點,終究讓他明白,無論一個人走到多高多遠,對於生命,都要有一顆敬畏之心。
他失去的敬畏,他也要找回。
回歸家鄉,回歸初始,回歸虛無。

☆、第97章 完結:不分離

一年半後,首都星,婚禮聖地蓋爾河畔。
蓋爾河畔雖然名字叫河畔,其實是座空中花園。它懸掛在首都星最長的河流蓋爾河上,其上綠草如茵,鮮花滿園,風景十分優美。但它最大的特色並不是這些,而是“流經”花園的蓋爾河。
經過特殊的技術,蓋爾河上升起一股水流,如一條小支流,向上流動,流過整座花園最中央,再從另一頭流下,匯入母河。天氣晴好的日子,奧萊光照射在水流之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像一個持續不斷的魔法。
今天,在這個魔法之地,一對新人將舉行他們的婚禮。
各種各樣的小型飛行器蝴蝶般陸續飛入空中花園。這些來客中,有的是新人的好友,對他們很熟悉,有的只是單純的上司和不算親密的長輩,對兩人的故事知之甚少。
“墨遷這個愛侶以前都沒有聽說過,有什麼來頭嗎?”
“我特意瞭解過,這個叫熊茂的年輕人是個普通人,孤兒,一開始是迪林家那個天才的助手,前年參軍,被選進墨遷統轄的戰獸軍團,聽說在訓練指揮動物上很有天賦。”
“又是普通人,墨家兩父子還都是情聖。”
“兩個人在一起覺得好不就行了嗎?”
“這倒是。”
停好飛行器,穿過一條綠樹合圍的蜿蜒綠道,就是婚禮場地的入口。來賓中年紀大些的已經參加過不少婚禮,看到入口時仍是覺得新奇。
鮮花拱門下沒有站著儐相,準確地說,沒有人類儐相。八隻戴著漂亮花環的可愛兔子分成兩排站在拱門兩邊,看到有賓客到了就蹦上來引路。
穿過拱門往裡走,道路左側的長條桌上放著長長的紅色綢帶,另外四隻頭戴花環的兔子跳過來,遞出捧在前腿中間的筆。時代發展至今,日常生活中幾乎沒有需要用筆寫字的時候,這種工具出現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婚禮,來客需要用筆將自己的名字寫在紅綢上,讓新人留作紀念。
一位女士剛寫好名字,就感到有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腳面。她低頭一看,一隻綠色的刺蝟昂著小腦袋看著自己,背上的花托裡插滿粉嫩的鮮花。
“啊好可愛!是要給我花嗎?”女士問。
刺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它沒有點頭,卻再次抬起一隻小爪子碰了碰她的腳面。
女士彎腰從它背上取下一朵鮮花,笑著插在了頭髮裡。“謝謝你,小可愛。”
“很漂亮。”她旁邊的先生讚美道,同時扶著她的腰要繼續往前走,沒想到自己的腳面也被碰了碰。
“還有我的?”先生問。
刺蝟看著他,於是他也彎腰拿了一朵鮮花,沒有地方戴就插在自己衣兜裡,送花的刺蝟這才調轉方嚮往其他客人走去。
“我已經預感到這是一場特別的婚禮。”
“還用預感嗎?”
草地上,兩排桌椅在窄窄的河流一側依次擺開。河流另一側,作為司儀的懷特上將已經站在那裡。
當賓客入座,時間到來,兩位新人攜手從遠處逐漸走近。只見他們一個英俊挺拔,一個清秀可愛,走在一起卻那麼和諧,好似天生應該在一起。兩人的結婚禮服帶著明顯的軍裝元素,墨遷的是黑色主調上嵌著白,熊茂的則相反。黑與白那麼不同,又好像就是彼此。
同樣吸引人眼球的,還有兩人身後的一對霸王貓。兩隻加起來接近四百公斤的凶獸戴著大大的領結,嘴裡分別叼著一個小小的長柄花籃,壓著腳步小心整齊地跟在墨遷和熊茂後面,看起來溫順可靠,又酷又萌。
儀式已經開始,兩個年輕人才匆忙從飛行器上下來。走在前面的青年一頭金色卷髮,容貌精緻,然而銀邊眼鏡也擋不住他臉上的焦急,空氣中接連灑落他的疊聲催促:“快點快點,我讓你快點!”
被催促的物件卻不慌不忙,還有心情打量周圍的環境。他頂著黃色板寸,高大健壯,寬額粗眉,一身野性氣息,像發現新獵場的猛獸。
看了一圈,他似乎認為還是前面那個人最有趣,勾著唇加快腳步,一把將金髮美人抱起來夾在腋下,不顧對方的拍打責駡往前走,嘴裡閑閑地解釋:“就你那小短腿兒,要快就要這樣。”
不管用什麼姿勢,兩人好歹在新人走近前進入賓客席,找到位置坐下。
伴著神聖悠揚的音樂,新人緩緩走過賓客中間。在他們身後,賓客們依次拿起桌上的甜蜜果,往霸王貓叼著的小花籃內滴入一滴果蜜。
這個環節是奧萊人從古至今的一種婚禮風俗,意為收穫人人祝福,彙聚點滴幸福。遷入奧萊星系後,新的家園沒有甜蜜果,人們就手工仿製,技術進步後又進行人工培育。現在的甜蜜果呈粉紅色,橢圓形,一端有花形小口,用力擠壓就會擠出帶有酒味的果蜜,據說已經跟先祖們吃的甜蜜果相差無幾。
帶著誠摯祝福的果蜜裝滿小花籃裡的果肉杯,兩個新人也走到了河流邊,來到了懷特上將面前。當懷特上將滿面笑容地說完祝詞,新人相對而站,十指相扣,靜默閉眼,在場的其他人也短暫地閉上眼睛,表達對在大遷徙中,以生命換來人類延續的先烈的感謝和追思。
兩分鐘後,新人清晰的誓言在暖暖花香中響起。
“星河為證,時光為記,墨遷、熊茂,從此相守,喜樂不離,困苦不棄,神魂與共,同赴止境。”
沉沉的誓言落地,墨遷和熊茂端起小花籃裡的果肉杯,將果蜜一飲而盡。甜蜜入喉,兩人眼中只有彼此。
空了的果肉杯被放進水中,順流而去,後方的賓客也紛紛上前來,將吃完果蜜的甜蜜果投入水中。傳說智慧生命的出現源于至高宇宙神在星河中撒下了生命的種子,人和人的相遇、相知,何嘗不似在茫茫河流中抓住了那一絲珍貴的緣分,從此感情生根,開出交纏的花。
儀式結束,一群貓頭鷹為大家送來美酒,場地熱鬧起來,一片歡樂,當有人想起,視線搜尋,已經找不到兩個主角。
靜寂宇宙的一隅,兩個穿著輕甲的人類突然出現。漂浮在萬千閃爍的星辰中,他們擁抱在一起,隔著面罩額頭相抵,緩緩旋轉,仿佛在跳一支纏綿的舞。
不等周圍的星辰好好看看他們,他們又突然消失,而一顆遙遠的藍色星球,迎來了她外出已久的遊子和他的愛人。
數百年過去,城市變化如滄海桑田,巍巍高山也改換容顏。秦嶺一帶,曾被破壞的植被重新覆蓋山體,斷掉的綠色走廊重又通暢。海拔三千米,山風清涼,兩個人類站在一片綠海中,向遠處眺望。
“是不是覺得很陌生?沒關係,我們可以多留兩天,好好熟悉。”墨遷安慰熊茂。
“不,我很興奮,能看到未來的樣子,我真是個超級幸運的地球人!”熊茂轉過臉來,那上面是燦爛的笑。
墨遷一手摸摸他恢復嬰兒肥的臉,一手捏捏他短短胖胖的手,只覺不能更滿足。
兩個旁若無人親昵的兩腳獸得到了一個“嗯~”聲提醒,一頭大熊貓從幾棵樹後繞出來,告訴他們這裡還有“貓”存在。
熊茂一下就笑出來,他向那只大熊貓招手,打了個招呼,想與對方認識一下。出乎意料地,真滾滾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咧嘴吼起來:“嗯昂!”那是驅趕示威的意思。
“他沒有聽懂你的話嗎?”墨遷很驚訝,還沒見過有動物不喜歡熊茂。
熊茂懵了一下,呆呆地轉頭問:“現在是什麼時間?”
“嗯?”
他張嘴仰頭,一臉恍然大悟,自己回答:“現在是地球的四月,春天,它把我當競爭者了。”
“什麼競爭者?”墨遷仍不解。
熊茂彎唇,眼睛裡裝滿亮晶晶的笑意。“爭奪□□權的競爭者。”
墨遷沒有跟著笑,他看著陽光下的那張臉,目光掃過飛揚的眉梢、軟軟的絨毛、被山風吹得有點發白仍飽滿誘人的唇,最後又移回那雙溢滿生氣的大眼睛。就是這張臉龐,讓他的心神無時無刻不被牽動。
熊茂愣愣地看回去,臉上的笑容逐漸收起,被幸福的沉醉取代。在溺斃在那雙墨眸裡之前,他主動靠過去,吻上了男人的唇。
涼涼的山風變成蒸騰的熱氣,唇舌糾纏,肌膚相貼,兩個相愛的人剝掉層層束縛,越靠越近,直到毫無間隙。
原來還能更滿足。
旁邊的大滾滾滿心不解。這個變成兩腳獸的同類怎麼跟另一個兩腳獸倒在一起了,它不是來搶女王們的?那就好。大滾滾放下心來。
風中飄來雌性大熊貓的氣息,那是種族使命的召喚。帶著激動,它尋找自己的物件去了。
宇宙無邊無際,處處不同,又處處對應,不同星系的戎奇人會怕霸王貓,距離遙遙的地球人和奧萊人那麼相似,大熊貓和人類都經歷劇變進化至今,或許真的有造物主,真的有生命種子。
而在遼闊世界中,我抓住了那億萬分之一的小概率,遇到你。
從此,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裡就完結了,後面斷續放番外,暫定是兩個人的日常和鹿美人的故事。我得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搞輛購物車什麼的,不過大家也不要抱太大希望(/_\)
之前還有一次欠帳沒還,所以第一篇番外寫好後會放這章的作者有話說,以感謝萌萌們的包容,大家可以注意一下更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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