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問號變成人by排骨燉藕

文案:
通過古書《千問》,一絲代表求知欲和分享精神的靈識產生了,在它強大到能獲取所有通過各種媒介公開的問題和知識的時候,它突然想當人。

“我不是問號成精,這叫凝神具形!”by被當成妖精的文灝
在文灝眼裡,幾乎所有人頭頂都自帶一個對話方塊,裡面是腦袋裡當前最主要的疑問,放眼望去,一條街就是一個問題集錦。
為了幫助更多人解決問題,文灝不經意間越站越高,成了無數人心中的終極導師,受萬人仰望。
“你對我們做了什麼?你是妖怪嗎?!”by嚇尿的犯罪未遂分子
在這個過程中,只有與那個萬中無一的心志堅定之人獨處時,他才能享受沒有問題彈幕的清淨世界。
但有一天,這個人面色如常地對著自己,頭上卻滾動播放著一條巨亮的彈幕!
是直接回答他呢,還是等他開口了再回答他呢?

“誰先表白的重不重要?線上等,挺急的!”by國民導師


滿喜歡這篇的:)小問號跟彈幕設定好可愛XD


第1章

“媽媽,你看那個阿姨好可憐!”
正低頭給兒子整理書包帶的年輕母親抬起頭來,順著兒子的手指側過頭去,就看到了蹲在馬路牙子上的那個人。
“呃……那不是阿姨,是叔叔。”
那看起來像個流浪漢,側對著他們,上身穿件髒兮兮的白色緊身短T恤,下.身鬆鬆垮垮地掛了條大紅大綠的女士長款睡褲,一頭快要拖地的長髮亂蓬蓬的,被隨便用條軟樹枝拴了起來,那樹枝上還帶著幾片葉子。現在是秋天,幾場雨之後,氣溫降得很快,街上都有穿毛衣的了,這個人卻光著雙糊滿污泥的腳蹲在大街上,整個人顯得纖細瘦弱。
小孩子性別意識還很弱,看到長頭髮、花褲子的就以為是女性,但大人多看一眼就很清楚,那確實是個男人。
“媽媽,我可以把麵包分給他嗎?”沒在叔叔還是阿姨的問題上糾結,男孩兒又發話了。
小孩子想做好事要鼓勵,那個人看起來也不像有危險的樣子,年輕母親點了點頭。
正在沉思的文灝眼前突然伸過來一個麵包,側頭一看,身邊站著個穿校服的男孩子。男孩看他的眼神裡有好奇,遞東西過來的手臂卻伸得直直的。
文灝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男孩子媽媽的人趕過來了。被動作太快的兒子甩在後面的女人喘了口氣,剛要說話,一下子看清了男人的長相,臉上浮現驚訝。
這是一張年輕人的臉,很乾淨,上面既不見茫然,也沒有焦慮,反倒帶點禮貌的笑意,看起來就像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最重要的是,這長得也太好看了!
不好意思地笑笑,女人道:“他想把麵包分給你,小孩子不懂事,要是不喜歡請不要介意。”
明白自己這是被幫助了,文灝心中一暖,正要伸手去接,男孩卻一下子把手縮回去了。只見他快速把麵包上面一層撕下,再把裹著塑膠包裝的部分遞過來,紅著臉說:“對不起,忘記被我咬過了,現在都是乾淨的了。”
看看男孩子臉上的紅雲,再分別看看他和他母親的頭頂,文灝笑著傾身過去,像說悄悄話一樣的低聲對他道:“對媽媽說真話,她很愛你,不會打你的。”
“真的嗎?”男孩眼睛都瞪大了。他剛上一年級,不太適應,平時測驗考了個不及格。同桌告訴他考試成績太差會被爸媽混合雙打,這是小學生的“慣例”,他的表哥表姐還有鄰居哥哥都是這樣的。最晚下週一就要上交讓家長簽過字的卷子,這兩天他都愁死了,不知道是該聽同桌的悄悄改分數,還是乖乖挨打。
文灝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男孩立刻就高興了。這個不認識的叔叔居然知道自己的煩惱還告訴自己怎麼做,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聽他的肯定沒錯。
年輕母親看到突然高興起來的兒子,心情也變得很好。這兩天兒子一直悶悶的,問又不說,她跟丈夫都有些擔心。看來教孩子為人善良是對的,幫助他人真的會帶來快樂。
牽著兒子離開,女人一邊問“剛才那個叔叔跟你說了什麼”,一邊心想,那可真不像個流浪漢。
文灝確實不是一般的流浪漢。嚴格說,他連人都不算。因為他是問號變成的。
你說建國後不許成精?沒文化,這不是成精,這叫凝神具形!
事情要追溯到一本叫《千問》的古書。《千問》的作者已不可考,但毫無疑問是思想家們的始祖。這本短短的古書全由對當時的人們來說無解的問題組成,既包含對天地自然的疑問,又涉及諸如“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之類的人生拷問。因為用詞簡單、內容豐富、朗朗上口,它成了一本啟蒙讀物。
千百年間,《千問》被數之不盡的孩子誦讀,開啟了無數人對世界和自身的探尋。漸漸地,在不斷彙聚的語言和思想的力量中,“提問”本身擁有了一絲靈識,附著在文字上,那就是文灝的前身。
古時的文章雖然沒有標點,但詞句中表示疑問的語氣和思想狀態與問號代表的實質含義是一致的,因此可以說,文灝是問號變成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將各種疑問訴諸筆端,同時也有很多人將自己的發現記錄下來與他人分享,且這兩種人很多時候是重合的。他們中的佼佼者成了偉大的傳道者、人類文明的創造者。最初那絲靈識也跟著變得越來越強大和具體,成了求知欲和分享精神的混合體。慢慢地,它的觸角可以延伸到任何呈開放狀態的問題和解答。
在資訊爆炸的現代,內容的載體也變得多種多樣,但只要是公開給大家看的、真心實意的提問和分享,它都可以獲取,近乎一個搜尋引擎。在汪洋般的資訊中,它漸漸生出了第一條自主意識:人類的世界真有意思,好想體驗一下人的生活啊!
當這條意識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文灝出現了。
這天淩晨,東山森林公園的最中心,一個人影在湖心上的月華中慢慢顯現,然後跌入湖中。
文灝從湖中爬起來,赤.身.裸.體地在月夜中走了好久,才在一個垃圾堆邊撿到現在這身“奇裝異服”。路上的樹枝勾得他的長髮越來越亂,他乾脆折了根枝條胡亂把頭髮綁起來。
在感到自己將要具形那一刻,文灝對自身的性別和外形做了選擇。
為什麼是男性?因為好多人在網上問“姨媽痛怎麼辦”,很少有人問“雞.雞痛怎麼辦”。
至於外形,這麼多年,人們對男性的審美不斷產生細微的變化,但不管是流行肌肉壯男還是妖孽美男,形容男子外貌好的詞就那麼幾個,隨便挑出“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貌若潘安”也就行了。要在一段時間後,他才發現“貌若潘安”真的沒選對,晉時的美男子實在太纖弱了,有時真的好吃虧。
等天快亮的時候,文灝也走到了有人煙的地方。若比知識容量,地球上恐怕沒有哪個真正的人類有他博學,但知道和真正理解是不一樣的,瞭解和實際體驗是不一樣的,文灝對遇到的一切都很好奇。一路不停,他居然走到了最近的城市裡,還好他不會累,不會冷,不會痛,也不會餓。
可人類創造種類繁多的食物根本不單單是因為餓啊。看著路邊各種誘人的食物,文灝覺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他知道人體口腔大量分泌唾液的原因,並為這種體驗感到新奇,但他也知道要吃到那些東西需要錢。
他沒有錢。
這就是文灝蹲在路邊沉思的原因。他正在想怎麼合法地搞到錢,要不要來個街頭表演,要表演又該表演什麼,一個麵包就遞了過來。
作為一個特殊的存在,文灝是有一些特別的能力的。其中一點,就是他能夠“看”到人們腦中的問題。
這些問題其實就是一種思維能量波動。那些或長或短的念頭都有其能量路徑,越是人腦常時間想到的、比較強烈的問題,越是會形成相對完整的能量圖紋,這些能量圖紋是會被文灝這樣的存在清晰看到並解讀的。
也有兩種例外:一是問題藏在無意識深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二是心志特別堅定,他人很難窺探到他的點滴思維。這兩種人都很少見。
所以,在文灝眼裡,大部分人都頂著一個對話方塊,裡面是當前困擾自己的問題,後面跟著一個大大的問號——現代人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在看到男孩和他母親的同時,文灝就知道他們現在最主要的疑問了,給予提醒就算是麵包的謝禮了。
啊,人類的麵包真好吃!把最後一點麵包屑都舔掉的文灝想。其他東西肯定也很好吃!
比如那個行走的棉花糖。啊,可惜,棉花糖黏衣服上了!
視線從棉花糖上移開,文灝這才發現棉花糖是被抓在一個小男孩手中的。小男孩大概三四歲,被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抱在懷裡,但兩人看起來都有些不對勁。
男孩子面容可愛,穿著精緻,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但他神情呆滯,拿著棉花糖也不吃,還真像個沒生命的洋娃娃。那婦人的穿著則樸素得多,面帶苦相,抱著小男孩急匆匆趕路,棉花糖黏在了自己肩膀和脖子上也不管。
最奇怪的就是此刻他們腦中的問題了。
男孩子頭頂的對話方塊裡寫著:『我為什麼是災星?』
婦人的卻是:『怎麼樣才能不被人找到?』
還是靈識的時候,文灝就從人類的網路上看到過很多關於尋找孩子的問題和防拐打拐的文章了,兩相對比,實在可疑。他忍不住跟了上去。
這附近有個火車站,中年婦人抱著孩子直往售票大廳走。看了不少諸如“在火車上發現了人販子”之類的帖子的文灝不再遲疑,這種事,寧可錯了也不要錯過。
可他沒想到自己現在的形象。一個疑似精神病人糾纏婦女和孩子,剛才就盯上他了的火車站巡警馬上就過來了,倒是省了報警環節。
反正他沒有痛覺,不管員警怎麼用力想把他拉開,他就是抓著那婦人的胳膊不放,嘴裡不停說覺得那人是人販子。這麼一來,員警也遲疑了,關鍵是作為中心的小男孩兒一直不哭也不說話,就直愣愣地看著他們。行了,叫來隊友,全都帶回派出所吧。
說要去派出所,中年婦女更慌了,都要走到派出所門口了,她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提出要打電話叫孩子親叔叔過來。員警也沒阻止。但文灝注意到,她拿出手機後,第一個動作不是撥打電話,而是開機。
進了派出所又是另一番景象。兩人被分開審問,文灝這邊是越審越僵硬,他沒有證據,只有些個人化的猜測,他還拿不出身份證!看著辦案民警頭頂上關於自己身份的各種猜測,文灝明白了著急是什麼意思。他總不能說看得到別人腦中的問題吧!
反觀中年婦人那邊就溫和多了。女人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哭訴,說自己是孩子的保姆,這孩子有自閉症,她只是帶孩子出來多走走散散心,沒想到就被冤枉是人販子,自己的名聲被毀了不要緊,就是心疼孩子受到驚嚇,又說自己要是人販子,要帶著孩子趕火車,怎麼行李都不帶,等孩子親叔叔來了就真相大白了云云。她確實只拿了一個普通的手提包,身份也明確,民警們忍不住就安慰上了,看向文灝這邊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善。
真是太糟糕了!
正當文灝拼命在腦內搜索解決辦法時,兩個男人走進了派出所。
當先那位個子很高,身材勻稱,肩寬腿長,穿一身一點褶皺都沒有的鐵灰色西裝,嘴唇緊抿,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後面那位似乎是他的助理。後者的腦袋上一直飄著『到底怎麼了?』,前者頭頂卻什麼都沒有,好像根本沒有疑問。
助理先生緊走幾步向民警表明身份,高個子男人已經走到了婦人面前。沒管婦人的呼喊,男人先是低下.身子想把孩子抱過來,一直沒什麼動靜的小男孩稍稍往旁邊讓了讓,他改為摸摸孩子的頭,這才直起身來,聽民警介紹情況。
原來這就是孩子的親叔叔了。
事情好像很明朗,幾句話就說完了。男人側身看了這邊一眼,那眼神不帶一絲溫度,既沒有疑惑,也沒有憤怒,可能真以為這是個腦子不太好使的人鬧出的烏龍,既然沒造成什麼傷害,就不用特意追究了,餘下的自有員警處理。
看他們簽完字要走,那婦人也抱著孩子跟著,文灝真急了。出了這個門,那孩子還不知道要遇到什麼呢!
他沖了過去,對著孩子大聲喊:“你不是災星!”

第2章

不提他那身別致造型,也不管現在是在派出所裡,單是沖著一個孩子大喊“你不是個災星”什麼的,也夠精神病了。
所有人都愣了愣,高個子男人第一個反應過來,馬上側身站到孩子身前,隔開了兩邊的視線,民警們也行動了起來,迅速圍過來抓這個犯病的“精神病人”。沒有人注意到,抱著小孩的中年婦人臉上的血色在聽到那句話時瞬間褪盡。
任員警抓住自己,文灝不躲避也不掙紮,只是繼續對著那邊喊“你不是災星,你是寶貝!”一聲比一聲響亮。男人抬手去捂小孩的耳朵,員警也來堵文灝的嘴,混亂間,一道突然響起的嘹亮哭聲把在場的人都鎮住了。
哭聲來自小男孩。只見他甩開了男人的手,一邊大哭一邊用柔弱的小手使勁拍打抱著他的婦人,口中還斷斷續續地喊:“不是災星!我,不是,災星!不是!”眼淚很快就流了滿臉。
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不對勁了。在婦人的手松得快要摟不住小男孩之前,高個子男人迅速把他抱到了自己懷裡。但孩子根本不想讓他抱,他使勁扭著小身體,雙手卻是往文灝這邊伸。男人怕傷到他,不斷調整姿勢,之前的精英風采蕩然無存,顯得很是狼狽。但這樣也不是辦法,助理先生上前,失敗,女民警也過去哄,依然失敗。
見大家都看向自己,文灝扭了扭被員警反剪到身後的雙手,在對方松了力道後,直起腰來,嘗試性地向小孩走去。
孩子的手還伸著,浸泡在淚水中的眼睛一直看著自己,好像自己是洪水中的那根稻草。
大步跨過最後的距離,文灝將他從高個子男人手中接了過來,隨即他的脖子就被一雙細瘦的胳膊抱住,鎖骨也感到了溫熱的濕意。
嚎啕大哭變成了小聲抽噎,見孩子安靜下來,眾人再去看那個婦人,她已經癱坐在地。
事件升級,不論是員警還是家長都重視起來,審問變得更加嚴肅。已經到這地步,那婦人也不再隱瞞,再加上家長和助理先生的補充,前後一聯繫,事情基本就清楚了。
婦人是個職業保姆。在偏僻的老家的時候,她因為身體不好,生了一個女兒後就不能再生產,這個女兒竟也夭折,家裡又接連發生了些不好的事,這些招致了婆家對她的肆意辱駡甚至欺淩,娘家也指責她不對,並不給予援手。等到忍無可忍,她帶著一個“災星”的駡名逃離老家,到城市裡來打零工。家政公司的人看她老實肯幹又還年輕,就對她比較重視,還讓她參加各種保姆培訓。多年過去,她服務過的客戶回饋都很好,這讓她積累了不錯的口碑。
那個孩子,大名顧煦,小名樂樂,兩歲時,身為大公司總裁的父親經人介紹找來婦人當他的保姆,三歲時母親意外去世,其後也一直是這個保姆照顧他。雖然依然被眾人可見地照顧得很好,樂樂的狀態卻發生了很大改變,從之前的玉雪可愛、活潑聰穎變成了沉默寡言、膽小木訥。
大家都以為這是受母親去世的刺激,請來的兒童心理專家也說這是後天自閉症的一種。各種針對自閉症孩子的溫和療法並沒有什麼效果,樂樂父親也因為工作繁忙很少時間能陪在旁邊,最後跟他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這個保姆了。今年,樂樂四歲半,父親絕症去世,他可以說是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至於高個子男人,從血緣上說,他確實是樂樂的親叔叔,但這個彎繞得有點大。
男人叫應安年,跟樂樂父親顧明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當年應安年的母親被小三,一心期待自己的婚禮卻被告知自己愛上的“早年離異男”有妻有子。這位應女士是個果斷的,馬上跟渣男分手,遠走他城,連自己懷孕了都沒告訴渣男。渣男的原配妻子也是個有骨氣的女人,跟已經懂事的兒子說清楚之後,利索離婚。
因為這種微妙的關係,兩個女人雖沒有成為好朋友,卻會偶爾互致問候,應安年和顧明遠也因此知道彼此的存在。顧明遠到國外出差時,特意去看了當時還在留學的應安年,兩人聊得挺投契,從此一直保持著聯繫。
幾個月前,顧明遠在公司昏倒,醒來卻查出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他父母早已不在,“叔伯兄弟”雖不少,卻都是些貪婪的豺狼,他從渣男老爹手中接下都隆集團,看似風光,內外攻擊卻從來不斷。恐怕他死後,留給樂樂的東西很快就會被瓜分完。朋友當中,身份高的不會把樂樂視如己出,條件差些的連那群豺狼都應付不了。顧明遠思來想去,只有應安年可以託付。
應安年和他母親是真正高傲又有能力的人,當年情況那麼艱難,應女士硬是拒絕了他母親的幫助,一個人扛了下來,還創建了啟星,做出了不小的事業。等啟星到了應安年手裡,發展更為快速,這家處在朝陽行業的企業,如今市值已經快超過都隆。別說他看不上樂樂那點東西,送給他他都不屑要,讓他做樂樂的監護人和財產代理人是最合適的。
再加上,應安年不會有自己的孩子,責任心又重,雖不見得會對樂樂多溫和細心,給他全面的保護和教導是肯定的。把孩子交給應安年,是顧明遠最後能拿出的愛子之心了。
應安年沒有拒絕他的請求,還主動在檔中增加了一些條款,保證樂樂成年後能拿到他應得的東西。在顧明遠離世前後,他一直留在N市,一方面看顧樂樂,一方面處理都隆集團內的糾紛。他不是顧明遠,沒那些人情考慮,行事雷厲風行,事情很快就處理得差不多。
麻煩的是樂樂這邊,小孩子除了保姆幾乎誰都不理,想跟他建立信任關係實在無從下手。因為心理醫生說孩子剛失去父親,不要馬上將他帶離熟悉的環境,這段時間他都是住在顧明遠的別墅裡,與小孩和保姆一起。但他離開C城已久,啟星有些事需要他回去處理,他就在打電話的時候說了句很快就會回去,沒想到卻成了事情的導·火·索。
樂樂從小就是個惹人愛的孩子,中年婦人剛見到他就喜歡上了,把他當自己的孩子悉心照顧。等樂樂的母親去世,她心想:這為什麼不能是我兒子?你看他爺爺奶奶早早沒了,媽也早早沒了,這不就跟自己一樣是個克家人的命嗎?這就是老天爺給自己的兒子!
一個心智尚在成長初期的孩子,每天被自己依賴的人溫言細語地說自己是災星,會有什麼結果?
那麼不幸地,顧明遠也後腳走了。這似乎又加了個佐證,讓婦人相信樂樂就是自己命裡的兒子,而小孩再次被往深淵拖了一截。
千不該萬不該,應安年不該插·進來。他還說要回C城,要是他把孩子帶走了,還有自己什麼事兒?早就把樂樂當做自己所有物的婦人馬上鋌而走險了。她要把樂樂帶回老家,母子倆幸福地生活。
員警從她的手提包裡翻出一萬塊現金和一張用別人的身份證開的銀·行·卡,裡面是她多年的積蓄和顧明遠為了感謝她給的大額報酬。除此之外,她什麼生活用品都沒帶。對一個沒什麼文化的人來說,這已經算比較恰當的準備了。雖然以現代的刑偵技術和應安年的能力,她即便成功離開也會被很快找到,但孩子受更多罪是肯定的。
多虧了這個叫文灝的流浪漢啊,員警們心想。
流浪漢本人也是松了口氣,身上掛著個哭累了睡著的孩子,他盤算著一會兒應該可以請那位應先生請自己吃點東西,比如一支棉花糖什麼的。
但他那口氣很快又提上來了。查清了小孩的事,把婦人暫時收押,民警們開始關心他的情況了,一方面對他有些愧疚,一方面也確實覺得有責任幫助他。
面對“你家人在哪裡”、“身份證是不是丟了,還記不記得身份證號”、“需要些什麼説明”之類的問題,文灝應對得左支右絀,只一個勁兒說自己沒問題,不需要任何説明。
就在他要體會“冒冷汗”是什麼感覺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看著樂樂的應先生出聲了:“你們放心,這位元先生若有什麼需要,我會盡力提供的。”
民警們雖覺得這個流浪漢有點奇怪,但也沒再堅持。他雖然穿得糟心,可近看就會發現實際細皮嫩肉的,長得還很好看,多半是遇到什麼難事兒了,又不願說出來。他們這些基層民警,除了給補辦個身份證,嘗試找他的家人,還真幫不了太多忙,像應先生這樣的巨富就不一樣了。就之前瞭解的,這位也是個正派人。
逃過這種好意的負擔,文灝趕緊抱著孩子跟著應先生出了派出所。
進來時還是下午,現在天都黑透了。往周圍一掃,也沒見賣棉花糖的,文灝歎了聲可惜,就打算把孩子給他叔叔,自己再找地方晃蕩去。他扶住樂樂腋下輕輕一撕,卻沒撕下來。哪怕在睡夢中,這孩子也緊緊抱著他的脖子。
文灝正要喊孩子叔叔來幫忙,那位應先生已經走到車邊停下了。只見他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說:“文先生如果沒有定好今晚的去處的話,由我來安排如何?”

第3章

第二天文灝是在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裡醒來的。房間裡有很多他熟悉又陌生的東西,昨晚他東摸一把,西摸一把,還在浴室裡玩了很久,等新鮮勁兒過去了才躺上床。雖然不覺得困,但他還是睡著了。
人類起床後要刷牙洗臉,文灝也往洗手間走去。伸手拿牙刷時,他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把右手拿近細看,果然,食指尖端的一小塊皮膚變成不透明的了。
要是有人看過他的身體,會發現他渾身都瑩潤如白玉,仿佛覆著一層淡淡的月光。但在文灝自己眼中,他是半透明的。無論從哪個角度說,他都不算是真正的人類。這副身體確實是肉體凡胎,人類男性該有的都有,受到刺激也會有相應的反應,只是他缺少部分重要的感覺。而現在,他的身體發生了一點變化,雖然真的只是“一點”變化,但它發生了。
閉上眼睛,凝神感受,沒有錯,他跟這個世界之間的隔膜真的淡了一點點。
當他還是靈識狀態的時候,他的願望是“體驗一下人的生活”。原本,他也真的只能體驗一下,很快就會消失,這個世界的人也不會再記得見過他。他本不屬於真實的人類世界。但現在,他有一點點進入它了。
直覺告訴他,這種變化的產生,不是由於他吃了人類的食物,也不是因為他跟這裡的人有了交流,而是因為他幫人解答了腦中的問題。第一個小男孩的問題太輕微,哪怕引起了變化,他也發現不了,現在這種狀態,主要是樂樂的事情帶來的。
知道了人類的食物有多麼好吃,各種東西有多麼好玩,他當然願意更加長久地當一個人。之前不知道能這樣還沒感覺,現在嘛……
鏡子裡映出個大大的笑臉。
看到那個叫文灝的人從樓上下來,應安年有一瞬間的吃驚。
這真的是昨天那個人嗎?恐怕任何一個看到前後對比的人都會這樣想。
邋遢又充滿違和感的造型不見了,走在樓梯上的人就像一個發光體。哪怕他穿著簡單的睡衣和拖鞋,哪怕他走路的姿勢並不高大上,反而有些像小孩子,還是會讓人疑惑,是不是現代真的還有真正的貴族存在。
唯一跟昨天相似的,是已經梳理整齊的柔順長髮上,一根帶著葉子的枝條。沒看錯的話,那是長得靠近客房窗口的一棵樹上的。恐怕幫傭也沒想到這位元元男客人居然需要束髮的東西,根本沒給他準備。但在現在的環境下,柔軟的晨光中,這種隨意而為給他帶來了另一重氣質,自然又神秘,溫和又疏離。
這確實是個奇怪的人。昨天在派出所,應安年就發現他不是什麼腦子有問題的流浪漢,雖然他的穿著和某些行為確實跟精神病掛得上鉤,但他皮膚白皙,說話做事清晰有邏輯,面對員警的圍攻也很鎮定,應該是個頭腦清楚且出身見識都不錯的人才對。可從上車到進入別墅,他表現得對很多東西都很好奇,那種好奇不像是裝的。總之,充滿矛盾。雖然沒在這種矛盾中察覺到惡意,謹慎起見,應安年還是安排人去查了,結果還沒出來。
昨晚應安年本打算給他安排個酒店,上車後才發現他那雙髒兮兮的赤腳居然在流血,可他面上一點兒不適的表情都沒有。這不是個能照顧自己的人,應安年馬上想到,而他剛剛幫助了樂樂,幫助了自己。哪怕他身上有諸多疑點,應安年還是把他帶回別墅,讓人給他處理好傷口。
沒發現這位一大早就一身西裝的應先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自己,文灝興沖沖地奔向餐桌。昨晚已經吃過一次這家的飯了,那真是好看又好吃,想到馬上又可以吃一頓,他在心裡幸福地感歎做人真好。
禮貌還是要有的,文灝故作熟練地問好,不僅給應安年問好,也給接到應先生示意過來擺放早餐的幫傭問好。一大早看到美男的笑容,受到美男的問候,幫傭的心情也很好,哪怕這位奇怪的客人正在用裹滿紗布的腳點地。
已經聞到早餐的香氣了,文灝真有些迫不及待,但禮儀指南裡說了,要等主人示意,於是他又轉過頭去,看著看起來就像很遵守規矩的應先生。
看著自己的人微微偏頭,目光清澈,眼含期待,鬼使神差地,應安年放下平板,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就收穫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旁邊的人吃著平平無奇的早餐,卻享受得繃直了背,應安年也突然有了食欲,丟開看到一半的新聞,他拿起了筷子。其實文灝猜錯了,他不是個很講規矩的人,真正重視規矩的人怎麼會把平板電腦帶上餐桌,又把招待客人的早餐安排成很多有錢人不屑的豆漿油條稀飯鹹菜呢?但主客兩人都吃得放鬆又開心。
不過這頓早餐還是多了個插曲。文灝嘴裡正戳著一截油條,樓上就傳來了孩子大哭的聲音,臨時被指派照顧孩子的年輕幫傭慌慌張張地跑到扶手邊,說小主人醒了,但不讓她接近。
猶豫了一下,文灝還是跟在應安年身後起身,嘴裡還嚼著油條,他抬步跟著男人快速往樓上走去。
樂樂的房間在二樓最東邊,秋日的晨曦透過拉開的窗簾灑進來,窗外成片的綠植即便在秋天也顯得精神抖擻,但床上的孩子顯然注意不到這些。
這是個被當做自閉症患者一年多的孩子,在與外界溝通上面,他還面對諸多障礙,但在有的方面,他被教得很好。此刻這個小傢夥正一邊給自己穿褲子,一邊嚎啕大哭,眼淚鼻涕把剛穿上的乾淨衣服又弄髒了。
看到有人進來,他沒管走在前面的自己小叔,直接沖著落後一步的文灝伸出了雙手,腿還在床上邁了一步,只提到膝蓋的褲子把他絆了個趔趄,眼看就要從床上栽倒。
應安年大步跨過去,穩穩地把他接住,但樂樂還是不要他抱,還在他也是新換上的西裝上糊了一大塊哭泣副產品。沒管自己的衣服,也沒出聲安撫,應安年很順手地就把孩子遞給了旁邊的文灝,搞得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手的文灝愣了一下。
昨晚是在幫傭的幫助下才把小傢夥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感覺到再次環在自己脖子上的小胳膊,文灝有預感,今天一天他都松不了手了。
等收拾好重新坐到餐桌邊,桌上的早餐已經換過了。應安年默不作聲吃自己的,樂樂也默不作聲吃自己的,他筷子也用,只是使得還不太靈活,主要用勺子,居然也沒怎麼往外灑。
看看吃得優雅淡定的孩子他叔,再看看坐在自己腿上吃得緩慢但認真的孩子,文灝有些無語,乾脆也夾了截油條,背往後靠,就那麼吃了起來。
如果眼前沒有時不時就飄過一條彈幕的話,這頓早餐可以算是非常清淨的了。關於“災星”的問題,昨天就不見了,現在小孩兒頭頂的對話方塊裡出現的,都是些日常小問題,而且留存時間很短。他腦子裡有問題,嘴上卻一聲不吭,只乖乖吃飯。但文灝也不能當沒看見,誰讓那個問題對話方塊就戳在他眼前。
裡面的內容一會兒是『牛奶怎麼不甜?』,文灝給他加點糖;一會兒是『油條怎麼咬不斷?』,文灝幫他把已經切好的油條再撕碎一點;一會兒是『這個叔叔的腿怎麼坐起來硬硬的?』,這文灝就沒辦法了,又不能馬上把自己腿上的肉變多。
一番動作下來,小孩兒仍然面無表情,並沒有顯出高興來,但頭上的問題沒了,吃飯的速度也加快了。
應安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們兩眼,沒發話,只在小孩伸長手夾東西時給他把碟子推近一點。從他的眼睛裡,文灝能看到一點沒有經過掩飾的疑惑,可他頭上並沒有出現對話方塊。
昨天一開始,文灝以為這個男人並不是真的關心小孩,發生的事對他來說無所謂,所以他沒有問題。可是直到現在,即便只是一閃而逝的問題圖紋,文灝都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過。
作為一個健康的人類,他當然不可能什麼問題都沒有,也不可能什麼想法都努力壓制、有意掩飾。那就只剩一個可能:這是萬中無一的那種心志特別堅定的人,他不懼怕問題,相信自己能找到解決辦法,並不會因為問題的出現而心志動搖。除非心中的疑問和尋求答案的渴望已經強烈到衝破堅固的心志之牆,否則文灝永遠不可能在他頭上看到亮起的對話方塊。
失掉了一個幫助他人解決問題從而讓自己更多地融入這個世界的機會,文灝心中卻覺得有點高興。
吃完早餐,大人小孩都轉移到客廳。文灝正在嘗試說服樂樂從他身上下來,自己坐到沙發上,就聽到對面的人問:“文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第4章

原本文灝的打算是在人類社會裡到處看看,能走多久走多久,最好可以多吃到幾種好吃的,經過樂樂的事情,他的想法變了。
現在他想通過幫助他人來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人,首先得有可以為別人提供幫助的資格。總靠碰運氣是不現實的,人類可是很講究身份的生物,他卻連個戶口都沒有。在開始計畫之前,第一個需要得到説明的,是他自己。
文灝是做過功課的,用他自帶的思維搜尋引擎,他知道了應安年的身份,一個大企業的一號人物,有錢,有地位,有能力,看起來品性也不錯,是目前最可能幫助自己的人。雖然就這麼賴上別人有點不厚道,文灝還是決定先走這一步,以後再找機會好好回報。
因此,在樂樂家的第一頓早餐,他一直在等應安年問他話。誰知這位應先生那麼沉得住氣,不僅過了很久才開口,問的還是他有什麼打算,很有涵養地回避了他在派出所時不願提及的身份問題。
此一時彼一時嘛,不說清楚怎麼好意思賴上你。於是應先生就聽到了一個現代版的坑孩子故事:一對高知博士夫妻有了孩子之後,認為外界會對孩子產生負面影響,不給孩子上戶口,也不讓孩子上學,關在家裡自己教。等夫婦倆去世,已經二十歲的孩子第一次獨自走入外面的世界,經歷了一系列意外,就變成了大家看到的流浪漢模樣。這個流浪漢之所以跟著樂樂和他的保姆,是聽到了路人說那個女人看起來像人販子,走近後又聽到保姆叫樂樂災星,這才戳破了一件糟糕事。
文灝知道自己的說法有些像天方夜譚,細究起來全是問題,但現代人是很有包容心和接受度的生物,天天從網路上看到各種令人匪夷所思的新聞,大部分人都有一顆強韌的心臟。他對應安年有信心。
果然,應先生並沒有多餘的表情。不管是不是真信了,他都表示希望文灝能先留下來,一方面讓他能有機會表示感謝,一方面樂樂也確實需要一個能讓他親近的人在身邊。一番話說的有禮有節,讓人聽了很舒服。
文灝正要順勢應下來,坐在他身上的樂樂好像也聽懂了一點意思,先是拉拉他的袖口,然後小小軟軟的身體轉了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擺出一副不讓他走的架勢。
於是皆大歡喜。
在那棟別墅裡又待了兩天,樂樂終於放鬆了許多,不再每時每刻都掛在文灝身上,只要文灝在他視線範圍內就沒問題。有了文灝這根定海神針,應安年再次把回C城提上日程,這次樂樂和文灝都跟他一起走。之前見過的助理先生原本是顧明遠的助理,他將留在N城,居中處理後續事宜,只有一個秘書跟著他們打點各種瑣碎。
在一個晴朗的周日,文灝第一次登上了飛機。從起飛前到走出C城機場的一路上,應安年好幾次看到他輕鬆安撫住別的旅客哭鬧的孩子,樂樂更是從頭到尾一點不適的反應都沒有,他對這個人的奇特天賦又有了新的認識。也許從某種程度上說,文灝之于小孩子,就像貓薄荷之於貓。
在旅客出口,文灝見到了應安年的助理徐語秋。這位徐助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三十多歲的年紀,人美氣場強,看起來就跟應安年是一掛的,都是不太好接近的樣子。在他看到對方的時候,徐助也在默默打量他。
雖然已經聽跟過去的秘書小趙彙報過情況,徐語秋在看到那個年輕人的時候還是有點吃驚。開始她還以為小趙誇張了,現在看,根本就是這個直男秘書審美水準還不到家。
跟在自家老闆身後走過來的那個人穿著簡單的灰T恤、牛仔外套、黑長褲,長髮束在頸後,懷裡抱著個小孩兒,還不時東張希望,完全不像一身西裝、目不斜視的老闆那樣一副霸氣精英模樣,但徐語秋敢肯定,周圍看過來的各種視線中,一多半都是落在他身上的。眾人焦點另有其人,這在老闆出現的地方還是第一次。不過看到那張精緻到極點又帶著一種古典式英氣的臉,徐語秋太能理解這種狀況了。要不是職業精神要求她,她也巴不得能長時間把視線放在那張臉上,這無關年齡與感情,純粹是種美的享受。
想到自家雖然潔身自好,但喜好從不刻意隱藏的老闆,在工作中從不隨意八卦的徐助理也不禁想,這位會不會很快變成老闆的那位。
『這位會不會很快變成老闆的那位?』這是什麼問題?看到徐助頭頂對話方塊的文灝發現自己有點理解障礙,想不通“那位”是“哪位”。不過這顯然不是什麼重要問題,對話方塊一閃而逝,文灝也不再留意。
一行人很快到達應安年的別墅。應安年在工作上是個講求效率的人,本來大多數時間都住在公司大樓邊的公寓裡,現在有了樂樂,還是搬回環境更為開闊的別墅來。應母已經出去旅行了一段時間,家裡和公司都沒什麼需要她操心的,她就滿世界轉,雖然得到了消息,也要過一陣才能回來。應安年也就家裡公司兩頭跑,雖然樂樂還是不理他,他也儘量抽出時間陪在旁邊,哪怕只是他在一邊看文件,文灝單獨帶著樂樂玩兒。
“我打算讓樂樂去上幼稚園。”這天在樂樂睡著後,應安年邀文灝坐下來談談。這幾天他們除了基本的日常交流和關於樂樂情況的問答,就沒怎麼說過話。文灝正在為一直這樣白吃白喝不自在,想著怎麼才能既看顧樂樂,又做點有價值的事兒,應安年就先找上來了。
“樂樂並不是真的自閉症,我問過心理醫生,可以讓他試試去幼稚園,跟更多孩子相處應該對他有好處。之前文先生說希望有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我看你很擅長照顧和引導小孩子,去樂樂就讀的幼稚園當老師應該能展現所長,你看是否合適?”男人不是很端正地坐在沙發上,一手搭著扶手,一手放在交疊的腿上,氣場不可忽視,但並不盛氣淩人,語氣也比較鄭重,讓人感到足夠的尊重。
文灝知道自己只要說不合適,對方肯定不會強求,但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既對小孩好,又可以讓他在自食其力的基礎上開展計畫,傻子才會為了試探對方的底線去拒絕。“謝謝應先生。”他很高興地答應了。
“我會讓人儘快安排,你也早點休息。”
男人起身離開了,文灝還在原地坐了會兒。他學著對方的樣子,一手搭扶手,一手放在交疊的腿上,感覺不對,又換個方向,還是坐不出那種氣勢來,只能攤開四肢,讓身體軟綿綿地晾在沙發上。
他是真正的天生天養,談不上什麼行為習慣,除了在小孩子面前會特別注意,免得帶壞小朋友,也只有在面對應安年時才會正襟危坐了。除了佩服對方心志和受其氣場影響,還因為他真的覺得應先生那樣非常帥氣,不自覺地就去學習。現在看來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應先生說儘快就是儘快,只隔了一天的週六,他就跟樂樂一起去幼稚園面試了。
這個幼稚園的建築都是蘑菇形狀的,場地開闊,設施完善,處處充滿童趣,文灝一進去就喜歡上了,樂樂看起來也不排斥,還在他的逗弄下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
幼稚園的園長姓楊,是位五十多歲的阿姨,和藹可親,但並不過分熱情。她應該是知道樂樂的情況了,只站在兩步開外跟小孩打招呼,沒有得到回應也不在意。請應安年和徐助理在辦公室稍坐,楊園長帶著文灝和樂樂走進了一間空著的活動室。拿出積木讓孩子自己玩,她端來兩張胖胖矮矮的小凳子請文灝坐。文灝就知道,樂樂的面試算是過了,現在是他的面試的了。
金貝幼稚園是C市口碑最好的私立幼稚園,當然也最貴,被稱為貴族幼稚園。楊園長是個有著多年經驗的老園長啦,近些年一直在這個區的金貝工作。啟星總裁應安年的大名她是知道的,只是沒聽過他還有一個侄子,但是別人的助理過來客氣地商談,又是出錢又是出人,她自然不會不識趣。不過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園長,走走面試的形式,親自瞭解一下情況,儘量做好安排,還是需要的。
楊園長開始沒報多大期望,徐助理說了,這個年輕人過來主要是幫助顧煦小朋友逐步適應環境,為了不給幼稚園添麻煩,給其他孩子造成困擾,就讓他同時做一個老師,協助一些基本的工作,要是實在不合適再調整。她就想著,照顧應總侄子的人,基本素質肯定是有的,只是在幼稚園,不論身份,哪個孩子都金貴,有些該注意的地方還是要說清楚。
沒想到這個小夥子不僅長相特別出挑,學識的豐富程度更是讓人驚喜,不論是提到孩子們的日常生活、學習內容還是心理特徵,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性格看起來也很好。這位老園長是越聊越滿意,巴不得他真是園裡的老師,而不是應總的雇員——要知道他的工資雖然由園裡下發,但實際是應總那邊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徐助理不讓說。直到文灝示意,她才發現樂樂已經不玩積木了,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面試”也只能結束了。
楊園長比來時更高興地送走了他們,並且請樂樂儘早入園。
於是在新一個週一,金貝幼稚園未來的神級老師,就牽著一個小豆丁順利上崗啦。

第5章

王欣今天上班時心是提著的,她帶的班裡不僅來了個情況有點複雜的插班生,還多了個沒有經驗的年輕男老師。
王欣在金貝工作好幾年了,他們這個幼稚園一般提前兩年名額就被占完了,能在這時候插班進來的,不用園長說,她也知道家長身份不會簡單,至少得讓大多數家長沒話說才行。可這園裡的孩子,家裡非富即貴的還少了?隨便出現點問題,當老師的就很難做。王欣剛懷上寶寶不久,精力有些下滑,她知道老園長把那孩子和新老師安排到她班上既是信任她,也是想給她減點負,但她有了孩子後心思就更細膩了,想得比較多,沒法輕易放下心來。
早早來到園裡,教室裡還空蕩蕩的,她坐不住地把已經排列整齊的小桌子小椅子又挪了挪。金貝幼稚園班額偏小,每個班二十個孩子,基本配置是兩個老師和一個阿姨,園裡另外還有專門的活動老師和外教。今天起,他們海豚班就獨一份兒的有二十一個孩子和三個老師了。
還差二十分鐘到孩子們入園的時間,王欣聽到了搭檔張蔓的聲音。張蔓畢業才兩年多,性格活潑,大方開朗,會唱會跳,跟她配合得很好。不過今天小姑娘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有點不一樣?
王欣走出去,一下子就看到了正牽著個陌生孩子慢慢走來的人,她這才明白了園長那句“看到人你就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來人身體瘦長高挑,穿一件白色圓領針織衫和灰色棉麻褲子,一束黑色長髮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後,顯出他充滿立體感的精緻五官。在幼稚園色彩豐富可愛的背景下,他像是從童話中走出的精靈族智者,仿佛一揮手就可以招出一串小精靈。怪不得張蔓要掐出一副哄孩子時都沒有過的細軟嗓音,一般女性乍一看到這樣的人恐怕一時都找不准音調吧。
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王欣露出笑來,對走近的青年道:“這就是新來的文灝老師和顧煦小朋友吧,我是小一班也就是海豚班的帶班老師王欣,歡迎歡迎。”
“王老師好,以後請多指教。”文灝微笑著回應,然後牽出躲到自己身後的樂樂,給他介紹新的老師。
今天也是應安年送他們來,不過只送到門口,留下司機兼保鏢在附近等,自己另外坐車走了。
告別時,應安年特意蹲下來跟樂樂說話,就是表情太一本正經,聲音太平板,樂樂也一如既往地無視了他。看他蹲在那裡依然帥得很有氣勢的樣子,文灝都想代替樂樂大聲回答了。不過等應先生站起來跟他說“有事電話”時,他也只是一本正經地回應了一聲。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樂樂已經從一開始的除了哭就是一聲不吭變得能簡單回應他的話,有時還會主動說一兩個短句。雖然還是不搭理除他以外的人,但小孩已經會對其他人做出反應,比如現在見到陌生老師的害羞躲避。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應安年。在面對自己叔叔時,無論對方說什麼樂樂都視如空氣,要是抱他他就無聲地掙紮。這種無視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表現得很刻意,有點像單方面的冷戰。文灝沒有在他頭上看到相關的問題,只能理解為他對應安年沒有困惑,說不定只是有點埋怨,因為保姆的事情。
小孩子總是有一套自己的邏輯,這種事急不來,文灝只能多創造點讓他們互動的機會。應先生那個人看起來冷冷硬硬的,對樂樂還是真正關心的嘛,文灝看看小孩手腕上的兒童智慧手錶,又摸摸自己兜裡的手機,心裡想,樂樂總歸是要跟著應先生長大的。
幼稚園已經開園一段時間了,小班的孩子們度過了最初的適應期,都有了點小小學生的模樣,樂樂和文灝的加入算是對現狀的一種擾亂。文灝並不急著做什麼,就待在一邊安靜地看。他看到了王欣老師對他的懷疑,大方地任由對方觀察自己。負責任的人是值得欣賞的。雖然他懂得多又有外掛,但實際操作未必比這些有經驗的老師好。班上的孩子都是什麼狀況,老師應該怎麼應對,都是有講究的,文灝學得津津有味,覺得非常有意思。
小豆丁們也在偷偷打量他們。這個新來的老師真好看啊,比動畫片裡的公主和王子都好看,跟他一起來的小朋友也好看,就是不笑也不說話,不知道為什麼。大部分孩子也就是偷偷看一下,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有個小朋友卻是例外。
看著小胖墩兒馮序東在凳子上蹭來蹭去的屁股,王欣又有了不好的預感。這是海豚班新鮮出爐的小霸王,在三歲左右的孩子中,是頭腦聰明、懂得也多的那一類,別的小朋友還只知道說某樣東西是自己的,他已經把“我的意見”掛在嘴邊了,非常討人喜歡,可就是太聰明瞭!
小班的孩子剛入園的時候是最艱難的,家長老師都焦心,上個幼稚園跟生離死別似的,到處一陣哇哇哭,這時候老師要拿出十二萬分的耐心,一般來說哄過最初那陣就好多了。小孩子在一起容易互相影響,有人哭就大家哭,多數不哭了,剩下的很快就停了。馮序東倒好,見爺爺奶奶真走了,馬上扯著嗓子大哭,哭著哭著發現周圍的小朋友都在哭,他就自己停了,等小朋友們被老師哄好了,他又哇一聲哭出來,然後又有人跟著他哭。他就像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每當班裡消停了一陣,他就出其不意地哭起來,一滴眼淚都沒有的幹嚎。有的小孩子明明前一刻還在笑,看他那樣子不知怎的就跟著哭了起來,於是海豚班裡又是哇聲一片。那一天下來,連園長都親自過來關心了,王欣簡直心力交瘁。
這一招馮序東一直用到第三天才不再見效,小朋友們都明白了到幼稚園只是來“玩”的,爸媽不是不要自己了。小胖墩兒受到打擊,乖巧了幾天。但很快王欣就發現自己放心得太早了!這孩子有著天蓬元帥的身材卻長著孫猴子的心,捉弄同學的點子那是層出不窮,一個沒用了就換下一個,也不真的欺負人,只要把別人惹哭了,他就在旁邊偷著樂。最近,他的點子是講鬼故事。
見馮序東向新來的顧煦蹭去,王欣當即就要去阻止,那孩子情況特殊,可不像其他小朋友哭一頓就完了。但她剛邁了半步,就被那個長得簡直不科學的青年給拉住了。
馮序東叉著兩條小胖腿兒,把凳子貼在屁股底下,龜丞相似的挪到新同學邊上。他們的座位並不是很方正的排列的,間隔也大,他往斜上方蹭過去,就到了坐在邊緣的樂樂身邊。現在是繪畫時間,孩子們拿到的畫紙都是勾好線條的,他們只需要按自己的想像往裡填色就行了。
這種“幼稚”的遊戲,小胖墩兒早就不玩兒了。可是新來的這個大眼睛小朋友畫得很認真,自己過來了他連頭都沒抬一下,只是握著黑色的畫筆去塗樹葉。
“欸,這個不對!”馮序東馬上伸出手去,然後胖得有兩個肉窩的手背上就多了道粗黑的線。
樂樂迅速把筆收回去,還是沒來得及,他看看那只小胖手,又看看小胖子,嘴唇動了兩下,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反應顯然不能讓小霸王滿意,他轉轉眼珠子,小壞勁兒又上來了。“你剛來不知道,我跟你說,這個地方有鬼~,嘴巴通紅通紅的,很大很大,比獅子還大!你知道獅子嗎?”他連比帶劃,故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很有小表演家的天賦。
可惜,他的講述物件並沒有在聽,注意力都被他那對神奇的眉毛吸引走了。
小胖墩兒長了對很有特色的眉毛,又黑又粗不說,兩邊眉尾各有一個旋兒。老一輩的人有一個說法,孩子頭上的發旋兒越多,越調皮。這話實際是沒道理的,放在他身上還就對上了,雖然他多的不是發旋兒,是眉旋兒。
隨著他賣力的表演,兩條造型別致的眉毛各種聳動,看得樂樂目不轉睛。他現在腦子裡的想法用文灝的翻譯就是:『眉毛可以長這樣嗎?』
自己已經講到鬼要吃小孩兒了,新同學仍然什麼表情都沒有,這下輪到馮序東不淡定了。原來這是個“厲害人物”?他跟著奶奶看電視,學了不少新詞兒,就是用法比較“時髦”。
“我叫馮序,又叫東東,我聽老師說你叫顧序,我們名字一樣,我很厲害,你只比我差一點點,你當我的小弟吧,我罩著你。”小胖墩兒家裡長輩的名字都是兩個字的,平時聽人互相稱呼也都是叫兩個字,他一直以為人的姓名只能是兩個字的,但可以取兩個名字,因此單方面地認為顧煦和他同名。見“顧序”那麼厲害,他就想跟人家交朋友,不過交朋友在他的理念裡等於“認小弟”。
可是他這個老大註定是沒法順利當上了。
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兩位老師突然迎來了一聲嘹亮的哭嚎,只是這伴著眼淚鼻涕的真心實意的哭聲並非出自意料中的樂樂,而是在海豚班從無敵手的小霸王東東。

第6章

“我比你大。”
馮序東說完“認小弟”的提議後,就歪著腦袋一臉期待地看著新同學。在他目不轉睛的眼神攻勢下,面前的男孩張了張嘴,但他什麼都沒聽見。一邊問著“你說什麼,我聽不清”,小胖墩兒一邊把耳朵使勁往前湊,然後就聽到了讓他懵成一坨果凍的聲音。
樂樂其實並不知道這個自己跑來跟他說話的同學多大,他只是無意中聽到了小叔和文叔的對話。在他聽懂的部分,有一句小叔說的“雖然樂樂比別的孩子都大些,還是讓他從小班讀起比較合適”,他就記住了自己比其他孩子都大。小孩子還不太懂得質疑和反問,大人說的就是事實,不需要更多細節。
結果他只是說出了這個“事實”,眼前的果凍就顫了顫,“哇”的一聲擠出了好多水。
小胖墩兒大哭出聲,樂樂理所當然地被嚇到了,小孩兒下意識地繃緊小臉,身子後傾,兩個小拳頭也握緊了。
文灝和王欣趕緊過去,一人一個把兩個男孩兒半抱進懷裡輕輕拍了拍,這才開始問原因。
“主審官”是王欣。她也知道問小顧煦多半什麼都問不出來,就把注意力主要放在了馮序東身上。“東東,來,告訴王老師,為什麼哭啊?”
溫和的聲音加上背上的撫摸,小霸王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外冒。他坐在小凳子上哭得投入,又要抽噎又要拿袖子擦鼻涕,“忙”得沒法好好回答老師的話,只從嘴裡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字:“不,不能。”
王欣再問,得到的答案還是只有“不能”。看兩個孩子一個哭,一個一臉緊張,其他孩子都好奇地看過來,她打算把東東先帶出去洗洗臉,好好安撫了再說。
其實小朋友間有點小摩擦是很正常的事,哭兩下也沒什麼,不必非問出原因,但她還不確定這個文灝老師的態度。有的人在別的事情上很拎得清,一旦涉及自家孩子就不講道理了。雖然他們剛才都看見了,兩個孩子沒打架,哭的還是活潑外向的馮序東,但萬一人家較真呢?萬一人家這回沒較真,下回把事情翻出來較真呢?每個孩子她都得護著。所以說,懷孕的細心人想得真多……
文灝可沒王欣老師那麼小心翼翼,或者說,他小心的方向不一樣。之前他不讓王欣過來,就是想讓樂樂跟小朋友們自然地相處。要是大人一開始就幹預了,小孩子們肯定就不怎麼願意接觸樂樂了,這幼稚園也就上得失去了意義。
看到樂樂跟小朋友互動了,甚至開口說話了,文灝心裡很高興。這是個很好的開始,可不能讓它半途而廢。通過兩個小孩兒頭頂的問題對話方塊,他也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在王欣老師把小胖墩兒帶走前,他直接問這個小功臣:“是不是顧煦不能當你的小弟,你很傷心啊?”
比電視裡所有的王子公主還漂亮的新老師在問自己話,聲音還清清亮亮非常好聽,小胖墩兒一時間哭都忘了。他也不會去想為什麼新老師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知道對方說中了自己的心事,於是重重地點了下頭。隨著他的動作,在三層下巴出現的同時,鼻涕也被拉得更長了。就這樣胖小子猶嫌不足,小影帝自覺附身,用帶著肉窩的右手捂住胸口,學著電視劇女主角拖著長音說:“我的心都碎了。”
文灝看到王欣低了下頭,抬手假裝理額發,他也憋著笑,繼續問:“那你為什麼要他當你的小弟啊?”
“跟我做朋友啊!”小胖墩兒一臉認真地回答。
文灝有點摸到他的邏輯了,心裡想著一會兒是不是要給你們倆找兩杯果汁來當結拜酒啊,口中順著他說:“做朋友不一定要顧煦當你的小弟啊,他比你大,你當他的小弟,你們不就成為朋友了嗎?”
東東把大拇指塞進嘴裡咬,流露出猶豫的神色。不等他回答,文灝又轉向靠著自己的樂樂,問小孩兒:“樂樂,你願意讓東東當你的小弟,跟你做朋友嗎?”
樂樂偏頭看著他,頭頂的對話方塊裡閃著:『可以嗎?』
文灝沖他點點頭,於是小孩兒也點點頭。其實他並不怎麼明白老大、小弟的意思,但他也想跟東東做朋友,何況文叔也贊同。
看樂樂點了頭,也沒有什麼朋友的東東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像捨棄了一大碗紅燒肉一樣痛心又堅定地說:“好!我們做朋友!你就是我的老大啦!”話一說出來,他就放鬆了,咧嘴開心地笑,上嘴唇上還掛著鼻涕。
王欣就看著青年十分自然地用著小孩子的邏輯跟小孩子交流,不僅兩個小孩都被安撫到了,連她認為會在很長時間內都難以融入集體的新同學也在第一天就交到了朋友,好像他已經當了很多年幼稚園老師了一樣,之前的擔心就基本放下了。她倒是沒多想青年為什麼知道東東哭的原因,以為是在她安慰小胖墩兒的時候,顧煦小聲告訴他的。
王欣牽著馮序東去洗臉,離開前,小胖墩兒還回身伸手,對著後面喊:“老大,等我啊!”而顧煦小朋友居然也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女老師這回是真笑了。
變回乾淨胖娃的東東回來後就纏上了樂樂,一會兒說原來你也有兩個名字啊,一會兒問你為什麼要這麼畫。文灝由著他們自己相處,並不插手,哪怕樂樂向他投來求助的目光,腦袋上的問題連成了串。一段時間後,小孩兒也從僵硬變得放鬆。他發現就算自己不回答這個剛交上的朋友,他也不會生氣,仍然會對著他說個不停。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回應反倒變多了些,說話也不再那麼小聲小氣、猶猶豫豫。
到午飯的時候,兩個小孩子已經能手拉著手去小食堂了。這是第一次,在外面走的時候樂樂不需要文灝牽著或抱著,雖然他頻頻轉頭看文灝,但終究沒有跑過來。
金貝幼稚園的小食堂像個可愛的小森林,有著蘑菇屋頂、蘑菇凳子。小朋友們排著隊領午餐,在老師的指引下坐到固定的座位。對於小班的孩子,雖然湯水之類的東西是由老師分發到面前,但端餐盤這個過程還是要的,這也是習慣培養的一環。
馮序東依然坐到了樂樂旁邊,開始吃飯後,他先端起自己的小杯子,然後說:“老大,拿杯子。”樂樂不知道他要幹嘛,就沒動。見老大不動,小弟放下手中的杯子,自己動手把樂樂的杯子塞到了他手裡。然後他將手從樂樂手臂間穿過,再端子自己的杯子,示意樂樂跟他一起喝水。“做朋友都要這麼喝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這麼跟樂樂說。
樂樂一直由著他動作,頭上頂著大大的問號,最後也跟著他喝了水。幫助其他小朋友調整了餐具的文灝轉身一看,兩個小人兒已經手挽著手喝上了。感情之前沒有要“結拜水”,是因為有“交杯水”啊。想到這孩子喜歡看電視劇的愛好,文灝都可以想像他這些奇奇怪股的認識是怎麼來的——看到角色認老大、小弟,問家長他們在幹嘛,家長回“交朋友”;看到角色喝交杯酒,問家長他們在幹嘛,家長也回“交朋友”。這朋友真是交得滿滿的儀式感,要是他們長大後還記得,這就是一段有趣又有意義的記憶啊,文灝這麼想。
馮序東和顧煦長大後確實都還記得。對顧煦來說,這段記憶不僅有趣,更多的是被朋友關注、被長輩細心照顧的溫情。對馮序東來說,就是黑歷史了。他的黑歷史還不止如此,一直到上初一,他都還叫矮他半頭的顧煦老大。而顧煦直到很多年後,都叫他馮序。“你自己這麼跟我說的啊,改不過來了。”他這麼解釋。
此刻,他們還是兩個小豆丁,吃著幼稚園準備的午餐。每個小朋友的食物都是一樣的,由營養師搭配,種類齊全,色澤鮮亮,只有提前統計好的過敏食物不會出現在餐盤中。但小孩子很少有不挑食的,小班這邊的午餐進行的並不是完全順利。
樂樂和東東也挑食,但他們不會哭鬧。東東是把不喜歡吃的統統留著,吃個半飽。樂樂就皺著小眉頭往嘴裡塞,先快快塞完不喜歡吃的,然後才放慢速度吃自己喜歡的。他的表現都被文灝看在了眼裡,而某個已經能把手機玩得很溜的長髮男子把這些都發到了另一個人的微信上。
“樂樂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樂樂自己跟小朋友牽著手去食堂。”
“樂樂把不喜歡吃的菜都吃完了。”
這天晚上,為了慶祝樂樂的巨大進步,應安年親自去買了小孩兒最喜歡吃的蛋糕。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不大的蛋糕被分成了三份,樂樂、文灝、他一人一份。
樂樂接受了蛋糕,但還是不搭理自己小叔。男人也不惱,陪在旁邊把蛋糕往嘴裡填,那速度跟小孩兒中午吃蔬菜時一樣快。
而樂樂的進步並不止這些。睡覺前,他躺在床上,仰起小臉,腦中的問題終於不只是出現在頭頂的對話方塊裡,也從口中流了出來。
“什麼是老大?”

第7章

什麼是老大呢?字典裡說,老大有排行第一的人、年老、非常等意思,方言裡也指代船夫。日常生活中,這個不怎麼正式的稱謂常被用在一個群體的首領身上。
在思維殿堂裡把老大的用法過了一遍,最後文灝還是撫著小孩的頭頂輕緩地說:“老大就是厲害的人,是保護別人、照顧別人、關心別人的人。”
小孩兒想了想,又問:“我沒有……馮序,為什麼,叫我老大?”
“因為他認為我們樂樂很厲害,以後可以保護他。他想得對。”知道樂樂說的是為什麼他沒有保護和照顧馮序東,小胖墩兒還要叫他老大,文灝毫不猶豫地回答。
樂樂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小臉上浮起薄紅,看起來比前些天有生氣多了。“你是老大嗎?”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文灝坐到床邊,拍拍他的被子,回答:“我不是,但我們家有一個人是。他給我們吃的和穿的,他送我們去幼稚園,他給我們帶蛋糕,你知道他是誰嗎?”
小孩兒不說話,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了。過了幾秒鐘,他睜開眼睛,發現文叔還看著自己,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要不是文灝一直看著他,那半掩在被子裡的微小動作就被他錯過了。
文灝笑笑,低頭親親他的額頭,把燈光調到最低。過了一會兒,小孩兒真的睡著了。
文灝走出樂樂的房間,正好跟門外的應安年站了個面對面。不知道男人在外面站了多久了,跟他碰上了臉上也沒有不自在,反倒小聲地說:“謝謝。”
也不知道他是在謝自己照顧樂樂,還是在謝自己替他說話,文灝彎唇,接下了這個道謝。兩人沒有在樂樂門口多說,各自回房。文灝的房間更近些,分開的時候,他轉頭對應安年道:“樂樂點頭了。”房間門關上前,男人看到了他燦爛純粹的笑容和一條尾端輕甩的墨色馬尾。
夜漸深,文灝享用了一番人類的浴缸,剛穿上浴袍就聽見敲門聲。打開門,本應去休息了的應安年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杯牛奶,杯子裡還冒著嫋嫋熱氣。
“請不要介意,我有兩天晚上加班後看到文先生房間裡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環境讓你失眠了。喝杯牛奶,早點睡吧。”迎著文灝疑惑的目光,男人沒什麼表情地說。
接過那杯熱乎乎的牛奶,文灝趕緊道謝。為了表示自己很接受對方的好意,他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然後說:“你也早些休息。哦對了,以後還是叫我文灝吧,叫文先生我有些不習慣。”
“好的,你也可以叫我應安年。”男人從善如流。
“那麼,安年,晚安。”長髮青年直接省了個字,好像叫三個字是他吃虧似的。
應安年沒有對他的稱呼表示什麼,看了看他沾了一圈奶白的唇和還在滴水的長髮,想到這不是個會照顧自己的人,又補充道:“櫃子裡應該有吹風機,濕發睡容易感冒。”
應安年離開了,文灝還在對著關上的門笑。人類真是神奇的存在,他們中的某些成員遵循著一條有趣的邏輯,你對我在意的人好,我就對你好。文灝喜歡這條邏輯。
“敬老大!”他舉杯對門,然後一口幹盡。
關了燈,房間裡一下子暗下來。文灝拉開窗簾,讓月華灑進來。窗外樹影婆娑,別墅區零星的燈光和天上稀疏的星星遙相呼應。身在這麼有意思的人類世界,他怎麼捨得睡,何況他也不需要睡。躺上床,文灝閉上眼睛開始在大腦裡上起網來。
第二天天氣晴朗,金貝幼稚園門口再次上演了一場單方面的親子告別。不過這回應安年在說話的時候,樂樂雖然仍舊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把頭轉開。兩叔侄表情都很嚴肅,看起來一個是“我說,你聽著就行”,一個是“你說吧,看你能說出些什麼”。
文灝正在偷笑,冷不防應安年突然看過來,他只能臨時憋了一句:“你去上班吧,孩子我會看著的。”
等應安年點點頭往車上走,他才反應過來這句話好像有點不對。
東東跟昨天一樣熱情,老大長老大短地就把樂樂拉走了。這孩子當了別人的小弟,小霸王的餘威猶在,對於他的老大,其他小孩是不敢欺負的,哪怕新來的小朋友有些奇怪。因為小胖墩兒交了樂樂這個朋友之後,作怪次數直線下降,還有小朋友也主動要來跟樂樂一起玩兒。
樂樂這天雖然仍時不時地要轉頭確認文灝在他的周圍,但對他的新朋友卻表現出了不一般的關注度。明明比小胖墩兒瘦弱很多,東東摔跤了他會去扶,東東衣服扣子繃開了他會幫著用別小手絹的別針別起來,吃飯的時候看東東只吃一半的菜,他還從自己盤子裡把對方喜歡吃的舀過去一些,再把對方剩著的撥一點到自己這邊。
王欣看了很是驚奇,問文灝:“顧煦很會照顧人啊,雖然不愛說話,但跟小朋友相處起來也沒問題,我還以為……”
“是的,他是個很好的孩子。”文灝回道。他沒有回應王欣的“我還以為”,也沒有告訴對方樂樂正在學習做老大,既然小孩兒已經有很好的轉變了,就讓大家獲得新的“以為”吧。
樂樂的老大之路尚且有一段距離,文灝卻在不知不覺中飛速當上了孩子王。因為對文灝態度的改觀,王欣已經願意讓他參與到各個環節中去。張蔓就更不用說了,有什麼事都想叫上文灝,巴不得美青年始終在她三步之內,抬頭就能看到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很快,她們都發現了這位新老師的特別之處。
上著識字數數課,他會悄悄把某個小男孩抱出去,或者提醒張蔓某個小女孩想上廁所,一整天過去,沒有哪個小朋友需要換備用的褲子。這對開學不久的幼稚園小班來說是不容易的,因為孩子們還沒有習慣舉手對老師說想上廁所,常常憋著憋著就尿了。
孩子們要是有爭執,他要麼在開始時就能把苗頭掐滅,要麼在事後三言兩語就把小朋友說開心了。有些小摩擦他也會置之不理,由著小孩子自己處理。有的孩子突然哭起來,他能把TA想要的東西遞過去,或者將TA安撫好。他好像知道孩子們要什麼,總能對症下藥。經驗非常豐富的幼稚園老師都很少能做到他那個程度,而他是個新手。
王欣她們忍不住好奇詢問,文灝的回答是三個字,微表情,並舉了幾個例子,比如眉頭下壓是代表什麼,皺鼻子是代表什麼,眼神往旁邊飄又是代表什麼。兩個女老師學著做,發現這真是太難了,要在瞬間捕捉到一個孩子的微表情並作出判斷,談何容易?於是只能作罷。
除此之外,文灝在活動時段已經成了孩子們的中心。小孩子也要看顏的,看到個長得特別好看、性格又好的老師,自然就圍過來了。這個老師還跟他們特別聊得來,知道特別多的遊戲和故事,很少有小朋友不喜歡。因為遊戲時間是多班混合的,還有不同班的孩子為了爭搶文老師而吵起來。
文灝這麼受孩子們歡迎,其他老師有意見嗎?當然不!他能幫著維持紀律,他能幫著想遊戲,他還個性謙和,什麼髒的累的都願意做,一個人可以當兩個用。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帥到讓人腿軟的男老師!當有家長因為誤會孩子在幼稚園受了欺負而怒氣衝衝跑過來時,只要文灝老師春風吻花般地笑一笑,不管男家長還是女家長,保管就冷靜下來願意聽解釋了。
因為這種種好處,本來就充滿小朋友們的蓬勃朝氣的金貝幼稚園更是一派美好景象,孩子們積極地來上幼稚園,老師們積極地來上班,平時工作忙得要靠保姆接送孩子的某些家長也積極地晨昏必到。由文老師發出的語音提醒點開率是最高的,很少再有家長說“沒看到,你們幼稚園怎麼不好好提醒”。樂樂時不時會莫名其妙地收到幾塊糖,他再分大半給小弟東東,小弟高興了,他也高興。
但也有例外。在目前只有包括文灝在內的兩個男老師的金貝幼稚園,另外一位男老師感到很不高興。
陳啟峰今年二十四歲,高考失利讓他讀了幼師,這讓他一直耿耿於懷,覺得自己被壞運氣埋沒了,面對同學也始終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大家都不喜歡他,認為他畢業後肯定不會從事專業相關的工作。可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他居然去應聘了他之前口口聲聲看不起的幼稚園老師,而且表現出非常熱愛這份工作的樣子,跟面試官大談特談他的“堅持和理想”。
這年頭,男幼稚園老師是香餑餑,陳啟峰最終被私立幼稚園金貝錄取,但大家都不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

第8章

幼稚園裡的小朋友雖然可愛但麻煩,幼稚園的工作可能有意義卻沒什麼出息,大丈夫要有大志向,這種既麻煩又沒前途的事陳啟峰是看不上的。
但世間的事常常有奇怪的拐點。一次在食堂吃飯,找工作連續碰壁的陳啟峰聽到隔壁桌的聊天,說他們有兩個在幼稚園上班的學長“嫁”給了富婆,現在已經辭掉工作,享受人生去了。
隔壁桌的語氣是嘲諷和不屑的,陳啟峰卻聽了進去,覺得自己看到了凡人看不到的點。大丈夫做事不拘一格,先解決俗氣的金錢問題,再去做自己的大事,這樣的境界,碌碌無為的一般人自是理解不了的。
發現了一條金光大道,陳啟峰馬上行動起來。他先將市內的幼稚園做了統計,不瞭解不知道,這個他以前不屑一顧的領域還有這麼多道道。公立幼稚園遍地開花,但除了少數的幾所,在有錢人中普遍沒多少人氣,就更別提公益幼稚園了,只有非公益的、收費昂貴的私立幼稚園才會讓那些進商場幾乎不看價簽的家長早早去搶佔名額,甚至願意天不亮就去排隊。
各家幼稚園的地理位置、硬體條件、師資力量、社會口碑等資訊都只淺淺從陳啟峰眼底流過,真正讓他看得轉不開眼的,是新聞圖片裡那一排排的豪車。而這張照片,拍的正是一家金貝幼稚園門口。
金貝幼稚園是有男老師的,但普遍待不長,儘管工資不低。在很多人的觀念裡,好像有男老師的幼稚園逼格就更高,教學品質就更好。對於這種想法,楊園長是嗤之以鼻的,但兩年前她的園裡沒有男老師的時候,她還是特意叮囑招聘負責人最好給她招個男的。不為別的什麼,幼稚園也是有不少體力活的,孩子們又精力旺盛,大班的孩子跑起來女老師不一定追得上,看到姑娘們辛苦,老園長心疼。雖然請的外教裡有男的,可不頂用啊。
面試官面到陳啟峰的時候,雖然對他的專業成績單不怎麼滿意,其他地方卻在心裡默默點頭。這個應屆生對工作有熱情,肯做累活,也不盯著工資,家庭條件很一般,應該是個懂得照顧人的。知道楊園長的意思,面試官把需要幫女老師們做點體力活的要求提了,也說明會為此多給一部分工資,陳啟峰毫無異議,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進園後,對陳啟峰的表現楊園長還算滿意,尤其他樂於與家長們溝通,面對來投訴的家長也積極上前。可她不知道,這個被評價為笑容多、有眼色的男老師內心早就喧騰上了。
兩年了!天天對著一群不懂事的小屁孩兒兩年了!假裝細心會照顧人,營造好好男人形象兩年了!收集家長資料,有選擇地接近也兩年了!依然陷在這個幼稚地方,重複著無用日常!陳啟峰覺得自己要受不了了。
首先離異有娃的“富婆”並沒有他聽說的那麼多,可以說是“資源緊缺”。其次錢多智商低、見到年輕男人就心喜的中年婦女更是比他以為的少多了,這讓自認外形出色、素質突出的他無處發揮。何況他也不敢表現得太露骨,那樣很可能就雞飛蛋打了。
就這樣,還有人來跟他搶!看著又被一位女老師叫去家長接待室的長髮青年,陳啟峰心中滿是惱怒與憤恨。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金光大道,只多了這麼一個人,就擠得他無路可走!
文灝可不知道自己擋別人道了。他也看到了走廊另一邊的陳啟峰,對方朝他和身邊的女老師露出微笑,頭上的對話方塊裡卻寫著:『你為什麼要在這裡?』就像他來金貝上班的第一天,這位陳老師口中說著“哎呀可算又來了一位男老師,這下我有伴了”,腦袋上卻明晃晃地頂著:『長這樣還來幼稚園,這小子不會跟我想的一樣吧?』
沒有多做停留,文灝沖陳啟峰點點頭,跟著不斷催促的女老師走了。名叫林曉芸的女老師雖然在催他,臉上卻沒有如臨大敵的表情,還帶著輕鬆的笑意。一下來了十幾個家長,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提建議的,且指明希望文灝老師在場,園長讓她來叫人,她不得快點把人帶過去麼?
林曉芸猜到家長們實際是做什麼來了,有心想調侃文灝兩句,一轉頭看到他在明亮陽光下都一點毛孔不見的如玉臉龐,到嘴邊的話就自動消散了,變成了一疊聲的催促。落後半步的文灝就見林老師頂著一句『怎麼看了這張臉那麼多次還沒有產生免疫力』,再次加快了腳步。
家長接待室裡的沙發已經坐滿了,還額外加了幾張凳子,園長助理已經給這些不願移步會議室的家長都端上了茶水。文灝踏進門的時候,一臉慈和的楊園長正跟家長們隨意地聊著天,氣氛怎麼看怎麼輕鬆愉悅,完全沒有著急的必要。
見他過來,家長們紛紛跟他打招呼,好像已經跟他這位新老師很熟了一樣。一片和諧中,只有一位男士、也是在場唯一一位男士悶悶地吹了下茶杯上的浮末,百無聊賴的方臉上方,是他此刻內心對自己的誠實扣問:『我為什麼要陪著一群娘們兒來看一個男人?』一看就是被拉來做掩飾的。
就算沒有這位方臉男士的腦內彈幕提醒,文灝也知道這些端莊美麗的女性家長聚在這裡的目的。坐在右側窗邊的那位不就是上過新聞的本市傑出女企業家嗎?她的孩子在金貝上大班,上次在放學的時候見到,文灝看到這位女士正在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男人,找個什麼機會才能再看到?』
家長們準備充分,說是來提建議的,就是來提建議的,主題是午餐營養搭配。女企業家第一個發言:“金貝的教學和服務我們都是信任的,但孩子們只有午餐在幼稚園吃,其他時候家裡準備的食物也不知道會不會在營養上跟幼稚園的重合了,造成有的營養讓孩子過度攝入,有的又不夠。之前經常聽文灝老師的語音提醒,感覺文老師特別細心負責,因此想請文老師也加到討論中來……”
陪坐一旁的林曉芸心中吐槽,文灝在微信服務號上的語音提醒條數一隻手都數得出來,哪裡來的經常啊,而且要談兒童營養問題,幹嘛不把總部的營養師叫過來。但聽了一會兒,她就發現,說不定營養師在這兒,談話效果都沒有現在那麼好。
家長們明顯是做過不少功課的,進入主題後,蛋白質啊、纖維啊、維生素啊、熱量啊等詞滿天飛,像是分章節把一整本營養學的書都背了下來。一位家長說著說著還劃把手機螢幕,不知道她腦中想的『這段筆記記哪兒去了』都亮在面前的美顏男老師眼裡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她們主要的談話對象——文灝老師,並沒有掏出一個小本本來記,滿面笑容或一臉嚴肅地表示大家的意見我們下來會認真研討,保證給家長們一個滿意的答覆。紮著長馬尾的青年只是端正地坐在凳子上,微笑著傾聽,適時地接話。
他的語速不急不緩,配上那張仿佛由月華滋養出來的臉,本就已經給在座的女性帶來如沐春風、如聆山泉的微醺感,而他話中的內容更是讓人忍不住被吸引。
一位年輕的幼稚園老師,說起各階段兒童的生長發育情況和所需營養如專業醫師般信手拈來,偏偏他講得又有趣易懂,骨密度、鈣含量等資料配合著實例好像也很親切好記,很快就把家長們鎮住了。場面就變成了文灝說,家長們記;家長們問,文灝答,家長們繼續記。
方臉男士之前還因為無聊得打哈欠被旁邊的太太掐了一把,現在卻主動打開手機備忘錄記著文灝的話。他的太太因為惦記著看美男提不起手速,心無旁騖的他手指則舞得飛快。
林曉芸和園長助理也掏出手機來記筆記,文灝說的內容對她們也是有用的,這是別人總結提煉好的東西,比自己去翻資料輕鬆多了。整個接待室裡除了文灝,只有楊園長不動如山,一副這就是我們金貝培養出來的老師,這樣的場面我早料到了的樣子,擺在身邊的手機卻在安靜地錄音,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她確定為培訓內容。
主導權到了文灝手中,這次接待活動結束得比家長們預計的要早——她們的營養書都還沒背完呢。但無論是接待方還是被接待方,都覺得心滿意足:家長們見到了美男,還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穫,對金貝幼稚園更加放心;園方不僅沒有在家長面前露怯,還大大刷了一次好感,這次之後,金貝的專業度會更加受人推崇。
談話討論的結果反倒是次要的了,金貝的每週午餐本來就會在周日提前公佈,現在只是確定增加一個欄目,叫“營養師建議”,由營養師列出幼稚園午餐的主要營養構成,給家庭餐的準備提供一點建議。
其實,家長們要提建議可以有很多管道,官網、微信、電話等都可以,金貝餐和家庭餐的衝突也沒有多少討論的必要,孩子們又不是機器,要每天嚴格按量往裡塞東西,但文灝並不很討厭這樣的事。他知道家長們主要為什麼來,但這些女士並沒有褻玩之意,不是人類的他,看待這種純碎為了飽眼福的行為很客觀,覺得有點浪費時間倒是真的。不過這樣的事也不會經常發生,這些有一定年紀和地位的人還是顧及面子的,下次要來,再怎麼也會再找一個有意義的主題,再背幾本專業書。
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些家長也是真心關心孩子的,他和園長她們的精力並沒有白費,總比那些把什麼事都交給幼稚園和保姆的人要好。
說這麼多,那他為什麼有意快點結束談話?因為一直保持一個端端正正的姿勢很累啊!即便他不會覺得痛,但會感到僵啊。真佩服安年的定力,文灝心想。
在文灝捶著自己的背的時候,幼稚園員工微信群裡多了條來自林曉芸的最新消息:文老師粉絲見面會圓滿結束!
一個人差點捏碎手中的手機。

第9章

“文老師就是我們金貝的秘密武器!”
“我決定把聽文老師講故事列為我們班的一等獎勵,表現好的才可以去。”
“別跟我搶!文老師的優先使用權是我們班的!”
“發生了什麼事?剛才在忙,文灝又有了什麼豐功偉績?”
……
微信群裡嘻嘻哈哈,各種調侃飛來飛去,不難看出,老師們對有這樣一位顏值高實力強性格好的同事感到與有榮焉。
正主彎唇笑笑,收起手機,向走廊另一端看去。那裡已經沒有了另一位男老師的身影,但文灝要看的並不是那位對他心懷不滿的同事,而是廊簷上一盆可愛的小花。
果實形狀的花盆和廊簷緊緊地熔在了一起,既掉不下來,又高得小朋友們觸摸不到。裡面種的是鄉下常見的那種野菊,因為沒人刻意打理,花枝長得隨意而蓬亂,斜斜地遮住了半個花盆。秋日的陽光和繁密的小花相遇,兩種不同的金黃色碰撞出勃勃生機。不知道一開始是誰,在幼稚園裡留下這樣樸拙的巧思。
文灝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聞到了野菊清怡的香味。人類世界真是越待越有趣,隨處可見熱鬧喧囂,也可以輕易找到寧靜悠遠。
至於那個對他懷有惡意的人,根本就沒有在他心上劃下任何痕跡。文灝早就看到了他的所疑所問,但說到底,憤怒和嫉妒都是對方自己的,還沒有人類自覺的文灝看什麼都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視角。即便惡意沖著他而來,他也像在看別人的事。與其浪費時間關心這樣無趣的人,還不如欣賞一盆別致的小花。
正相反,對陳啟峰而言,熱鬧喧囂和寧靜悠遠都與他無關,他只感到了被文灝光芒籠罩的強烈危機。深吸一口氣,胸口仍舊憋悶,陳啟峰決定做點什麼。
午休時間,朵朵被老師趕上床,熟練地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今天中午守著他們睡的是陳老師,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了陳老師的聲音,好像在打電話,可能以為他們都睡著了。那聲音雖然壓低了,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文老師,就喜歡摸小女生,我感到很擔心……對,對,我不知道文老師為什麼喜歡摸小女生,實在想不通……”
朵朵睜開眼睛看過去,然後發現隔壁的小月也沒睡。她很想問問小月,為什麼陳老師說著擔心,臉上卻是笑著的,但隨即瞟到了陳老師過來的身影,趕緊閉上眼睛。
陳啟峰放下不曾在通話狀態的手機,打眼一看,就看到好幾個小孩自以為隱蔽地閉眼裝睡。
他太知道這些小崽子了,只是大班口齒就已經非常伶俐,聽到什麼都往家裡學。上次他只是跟朋友說本命年太倒楣,想買一打紅內褲,就有不止一個家長打趣問他有沒有穿紅內褲。
為了讓他們聽清楚,他還特意說了兩遍,相信這個消息明天就會在家長圈裡流傳。他可以解釋自己說的並不是金貝這個文老師,但家長們的疑慮可沒有那麼容易打消。這是大家現在最厭惡的事情之一,就算小範圍內解釋清楚了,文灝在金貝恐怕也沒有辦法好好混下去了。流言最傷人。
文灝不知道自己不屑在意的人給他惹了什麼樣的麻煩,繼續當著他盡職盡責的幼稚園老師,隨時讀讀問題彈幕,挑有必要的施與援手。
樂樂的狀態越來越好,已經可以連續幾小時離開他自己活動。文灝拍了張小傢夥和小胖墩兒頭碰頭玩拼圖的照片發給應安年,得到了一個笑臉符號。
看著那個顏文字的^_^,文灝忍不住笑起來。
最開始文灝給應安年發關於樂樂的消息和圖片,應安年都給他回一個OK手勢。知道這個男人不是真的冷淡,也不像一般人類那樣覺得他不好接近,文灝隨心而動,告訴應安年這時候應該發笑臉符號,然後他得到的回復就成了一個黃色的笑臉,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顏文字。
應安年的微信頭像是一張毫無特色的深棕色辦公桌,想到男人端坐在辦公桌後,一本正經地從輸入法裡找出顏文字清單,挑出一個^_^,文灝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此時應安年右手批閱著檔,左手邊卻放著一個螢幕還亮著的手機,上面打開的正是微信對話視窗。沒有讓他多等,另一個笑臉符號傳了過來,那是一個^o^。冷面總裁的臉融化了一瞬。
因為長髮青年的“指點”,公司員工在微信群裡討論福利旅遊事宜的時候,應安年發了一個黃色笑臉,表示贊同與鼓勵,結果原本熱熱鬧鬧的微信群瞬間安靜如雞。
對自家老闆表情的解讀已經頗有心得的徐助理很快從那張依然沒有波動的臉上看出了疑惑,主動道:“應總你是點錯了吧,怎麼發了個代表‘呵呵’的表情出去?”
查了一下‘呵呵’的含義,再查了一下表情符號的用法,冷面總裁打開了一扇叫做顏文字的大門。
見文灝給他回了一個熱情的笑臉,應安年放下心來。這真是一個心胸寬大的青年,自己呵呵了他那麼多次,他也不放在心上,把他放在樂樂身邊果然是對的。
實際對表情符號也一知半解的文灝受到應安年的啟發,從顏文字看到各種表情包,越看越樂,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大。旁邊的妹妹頭小姑娘含著食指尖呆呆地看著他,覺得文老師就像在發光。
另一個小女孩從文灝身後走過來,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妹妹頭抽\出還帶著口水的手指,對著那邊彎了彎,好朋友也同樣舉起手指彎了彎。
這是金貝幼稚園最新流行的打招呼方式,來源也是大家最喜愛的文老師。
這段時間以來,文灝幫忙解決的都是些微小的問題,但積少成多,他右手食指的第一個指節已經全部變成了不透明。文灝忍不住時不時地就舉起手指看看,還會彎一彎。
小朋友們看到了,就模仿起來,一個傳一個,讓這個手勢變成了打招呼的方式。接下來,時刻要跟學生打成一片的老師們也學起來,連老園長在遇到小朋友的時候,也會蹲下來彎彎手指。
有家長看到了,回去跟別人說,金貝幼稚園氣氛好得不得了,老師孩子連打招呼都俏皮活潑,非常有默契。
這天在小班拔河比賽中,海豚班贏得了第一名。樂樂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又笑又跳,但也激動得小臉發紅。這時候他卻發現馮序的嘴巴癟了起來。
原來小胖墩兒因為拔河的時候用力過猛,連著兩顆扣子都崩掉了,露出了被奶奶逼著穿的秋衣。小胖墩兒抓住岔開的衣襟遮住秋衣,臉上的表情要哭要哭的。
剛剛花了大力氣,樂樂的手還在發軟,卻彎著腰在地上找了很久,才把小弟滾遠的兩顆扣子都撿了回來。小孩兒牽著東東的手去找女老師縫扣子的時候,文灝看到他頭上的對話方塊亮了起來,上面寫著:『當老大都這麼辛苦嗎?』
有了文灝的積極報喜,晚上回家,應安年又買了一個慶祝小蛋糕。
漂亮的蛋糕盒子放到桌上的時候,樂樂還是沒有上前,但文灝卻從應安年眼裡看到了不解。
低頭一看,站在他身前的男孩兒木著一張小臉,正抬起小小的右手。那只手舉得低低的,只比腰部高一些些,食指卻彎了起來,一點,又一點。
明白是怎麼回事,文灝笑彎了眼睛,也對著男人彎彎手指。
沒看懂對面的一大一小是什麼意思,應安年有點懵,試探性地舉起右手食指彎了彎。
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嚴肅著一張臉,一頭霧水地做著幼稚的動作,文灝快要憋不住笑,趕緊蹲下來,把臉在小孩兒軟軟的頭髮上使勁蹭蹭。
樂樂也轉過身來背對著自家小叔,臉上的小冰山表情再也繃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露出兩排可愛的米粒牙。
文灝再也憋不住,爆發出一陣笑聲,帶得小孩兒的肩膀也一抖一抖的。
應安年傻傻地站在原地,頭上還是什麼都沒有,文灝卻仿佛見到了他剛學會不久的黑人問號,愈發笑得要坐到地上去。
男人好像明白了什麼,低下頭用修長的手指拆蛋糕盒,掩去了眼裡的溫柔笑意。
盒子散開,伴隨著甜蜜的香氣,裡面的蛋糕顯露出來。胖嘟嘟的小黃雞張著嘴,就像那個^o^,就像長髮青年現在的表情。
此刻,在家長們自建的微信群裡,關於“喜歡摸小女生的文老師”的討論越來越激烈。
“不行!我們必須去看看!要是真的,不管他長什麼樣,也得把他腿打斷!”
“對!必須去看看!明天就去!還有誰要一起?”
“我和我老公都去!”
“我們也是兩口子都去!”
“還有我!”
……

第10章

快要入冬,太陽掛在天上,就像小朋友畫的畫,顏色塗得鮮亮,一點熱度都沒有。張軍在車裡坐得發僵,一摸兜,乾脆甩上車門去買煙。他是應安年派給文灝和樂樂的司機兼保鏢,這個工作輕鬆,就是太無聊。
金貝的兩個保安王德高和單城站在門衛室外面聊天,幼稚園裡的音樂響起來,單城探著頭往小操場看。王德高拍了一下他的頭,笑駡:“你們這些小年輕,就知道看臉,那文老師是好看,但不是個男的嗎?你上個月還說中班的林老師最漂亮。”他已經四十多歲,深覺理解不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想些什麼。
單城摸著被打的地方嘿嘿笑:“我就看看,就看看。”
“這麼遠你能看清什麼?”王德高不用看也猜到今天肯定也是文老師帶著娃娃們做操,有他在那些小娃娃也不喊做操不好玩了,一個個蹦躂得歡。
文灝站在隊伍最前方,背對著小朋友們,跟著音樂的節奏認真做著對成年人來說太過幼稚的動作。他腰細腿長,身體比例極好,一墊腳、一抬臂都生動詮釋了什麼叫好看出花兒來。一眾老師站在孩子們周圍,也忍不住把目光往前面放。用張蔓私底下的話說,那就是“高潔出塵又讓人狼血沸騰”。
這樣的日子,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出事。
那個男人提著把西瓜刀沖過來的時候,單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還是王德高大喝一聲,他才空著腦袋跟在王叔身後沖過去攔。
手臂上狠狠挨了一刀,王德高就知道要遭。這不管不顧,見路就沖,見人就就砍的架勢,完全是個失了人性的瘋子。
他受了傷,心裡嘶吼著要拼命把人攔下來,身體卻下意識地留後路,沒有足夠的武力,也穩不住陣腳,更別提年紀輕輕的單城了。眼看二十多釐米長的刀身往小夥子腦袋上揮去,王德高奮力一撲,把單城撲倒了,卻也讓那個瘋子越過他們沖進了幼稚園。
有音樂聲的遮掩,小操場上大的小的都沒有聽到有一段距離的大門口的喊聲。尖叫聲刺破耳膜的下一秒,文灝轉過身來,看到的就是一把反射著陽光的利刃。沖過來的男人身材瘦小,一臉黑黃,他高舉在手的西瓜刀上卻滴著殷紅的血。
世界靜了一秒,然後就是此起彼伏的驚叫和或嚇傻在原地,或四散奔逃的孩子。一部分老師瞪大眼睛忘記動彈,另一部分要衝過去,卻不斷被到處亂撞的孩子擋住腳步。
文灝滿心驚恐地艱難越過一片混亂沖到前面,卻還是晚了一步。拿刀的凶徒一把抓住被絆倒在地、最是顯眼的馮序東,帶血的長刀放在了他身前。
“全都不許動!再動我殺了他!”凶徒大喊兩聲。
所有老師都驚懼地止住了腳步,但還有孩子在無頭蒼蠅般尖叫著奔跑。
“不許動!不許叫!誰叫我殺了誰!啊!!誰叫我殺了誰!!”男人歇斯底里地叫喊。
這下沒誰動,也沒誰敢出聲了。同樣被掐住喉嚨的,還有帶傷跑過來的兩個保安,以及他們身後不遠處的一群家長。
這些家長集體到金貝來問罪文老師問題,剛剛到就聽到路人正在報警,又看到大門口的血跡,全都心急如焚地跑了進來,結果就看到這樣讓人目呲俱裂的場面。有家長當場就軟倒在地。
老師、家長、保安,這裡有一大群成年人,凶徒孤身一人,喊了幾聲就大喘氣,明顯體力不好,但沒有誰敢輕易上前。不是怕他手裡的刀,而是在意被他抓在手裡的孩子。
馮序東雙腳離地,被緊緊箍在男人胸前。他分量不輕,凶徒左臂微微顫抖,但絲毫沒有放鬆。因為持刀人之前的激動嘶吼,那把刀幾次在他胸口脖頸擦過,即便天冷穿得厚,也在他脖子上劃出兩道淺淺的血口子,刀上原有的血更是塗了他一胸口,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這樣子都會非常不忍。
小孩兒一動不敢動,怕得兩隻眼睛像冒水的泉眼,卻也不敢哭出聲來,只靜靜地流淚。
看掌握了全場,凶徒很得意,嗓子裡呵呵地笑,一雙興奮的小眼從眾人面上掃過,欣賞因他而來的害怕,臉上的肌肉被激動催發著抽搐跳躍。
“你們這些人也就這樣嘛。讓你們有錢!讓你們過得好!今天輪到我好好玩玩兒了呵呵。”他的聲音裡憤恨和亢奮摻雜,異常刺耳。
站得遠的家長和老師不斷發短信報警,文灝腦子飛快地轉著想辦法。
他看到的景象要比其他人可怖得多。劫持者目測三十來歲,身上的衣服又舊又髒,這樣的人走在路上很少有人會多看一眼,說不定離得近了還會特意繞開他,可他在文灝眼裡卻像打了大射燈一樣,實在太顯眼。
巨幅對話方塊頂在男人頭頂,大得把他對比成了一根小小的人棍,好像對話方塊才是本體。看到這個對話方塊的時候,文灝就知道問題嚴重。這個人哪怕說話還有點邏輯,心志卻早已偏離軌道,卡進了一條窄縫裡,徹底扭曲變形。
人的思維是一刻不停地在變化的,日常生活中想到的問題就像透明的水跡,很快就會風乾消失,只有文灝這樣的存在可以從外部短暫地感知到它們。
但在一些情況下,人的思維也會停滯、打結。當同一個問題在一個人腦中長期存在,佔據TA越來越多的大腦空間,變成TA越來越多行為的前提和目的、動力和阻礙時,這段問題思維就會根據性質和程度的不同,呈現出更多的特性,看在文灝眼中,最直觀的就是不同的顏色和大小。
樂樂就曾被慘白色的問題束縛。小孩子最是單純,且天性善良,有了問題也只是消耗自身活力,不懂得對外發洩,更別提傷害別人。
眼前這種,卻是最糟糕的情況。
順著文灝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凶徒頭上一排猩紅的大字:『這個社會為什麼要對不起我?』
紅到發黑。
他的問題大到支配人,讓人忘記學識、經驗、情感和道德,只用最殘暴的方式向外宣洩。
這樣的人不會接受任何一種答案,也不值得別人為他尋找答案。
文灝心裡已經有了定論,正要動手,一個小小的身影卻在他之前站了出去。
看到小孩兒頭頂的『這會不會有用?』,文灝頓住了。他本身只是一絲靈識,對自己經受了悲慘遭遇卻要從無辜者身上找回來的人沒有一點同情,但他也知道,真正的人類都擁有同理心,認可不同程度的拯救和原諒。或許想要當人的自己做事不該那麼絕對?
兒童在治癒人心上擁有強大的力量,文灝也想知道,這會不會有用。
樂樂抖著小腿往前走了兩步,鼓足勇氣直視抓著小胖墩兒的恐怖叔叔,發著顫的聲音從喉嚨裡不連貫卻清晰地跳出來:“我,跟他換,抓我,放開他。”
其他小朋友像怕鬼一樣害怕死亡,樂樂卻不怕。他見過死亡,不止一次,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又不完全理解其意義,因此不怕。相比起來,他更怕疼,怕被大人凶,怕自己不好沒人要。他記得自己要做老大,一個老大要保護小弟,那麼代替小弟疼也是應該的,即便他自己也害怕。
這個提議在小孩子看來是很划算的,但他祈求的壞蛋卻怪聲怪氣地說:“小弟弟不要著急,我殺了他就來殺你,一個都跑不了!”
這句話終於讓有的家長崩潰了。凶徒這樣子當然不可能把所有孩子都殺了,但要是挨刀的有自己孩子呢?就算是受傷都受不了!這時候根本管不了別人的孩子是不是還被刀抵著,只想先將自己的孩子搶出來。
眼看混亂又要起,即便已經看到了員警的身影,文灝還是沒有再猶豫半分,當即大喊一聲:“殺!”聲音清朗入霄,震盪人心。
所有人條件反射地看過來,包括已經把刀橫在馮序東脖子上,正要用力的男人。趁著行兇者定住的時間,文灝飛速沖過去,左手握住刀柄掰開,右手猛地將小胖墩搶到懷裡,回撤時一把提起近前的樂樂。
一系列動作在電光石火間完成,當一眾大人聽到他喊“保護孩子”,反應過來全部擁上去時,除了樂樂和東東,又有幾個站得不夠遠的小孩被他護到了身後。
老師、家長、員警組成人牆,將所有孩子擋到了中間,不斷後退,凶徒醒過神來,開始揮刀亂砍,嘴裡不停喊著:“殺!殺!殺!”每一聲都讓人心驚膽戰。
但漸漸地,大人們都發現了不對勁——瘋男人的每一刀都似用盡力氣,但每一刀都砍到了空氣裡,這邊這麼多人,他卻沒有追過來,一直在原地轉圈。
文灝一直站在保護圈的最前面,沒有人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尖端正在逐漸變得透明。

第11章

矮個子男人站在小操場出入口,瘋狂地舉刀揮砍,隨著一刀一刀下去,他心裡的怨恨不僅沒有減少,反倒越來越多。
他出來打工被人騙錢,工作也丟了,生病了沒錢治,只能回老家。回去就發現自己老婆跟別人攪在一起,原來不生孩子不是因為懷不上,是不想給他生,而這事情村裡人早就知道了!沒人告訴他,全在背地裡笑話他!老家待不住,又回城裡,可城裡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高高在上的,開小車的有錢人還讓他走遠點!
多年不得志的火藥桶一下就炸了。全社會都對不起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就要讓人睜大眼睛看看他是誰!憑什麼他吃苦受罪沒人幫,有錢人家的小崽子生下來就被好吃好喝供著?他就要拿這些小崽子開刀!
又一刀劈下去,鮮血飛濺,那些名牌衣服都被血染紅,那些細皮嫩肉都成了破抹布。他殺紅了眼,覺得渾身都是力氣,取人性命像砍瓜切菜般容易,讓他又是爽快又是不滿足,一秒鐘都停不下來。
漸漸地,有錢人的壞種變成了對不起他的人,變成了看到他就露出奇怪笑容的鄰居,看病還要錢的醫生,說他力氣不夠做活兒又不細緻的工頭,讓他走遠點的小車車主……這些人全跪在他腳邊瑟瑟發抖,但一個都逃不掉,只能萬分恐懼地被他一個接一個砍成碎片。
擠在一處的大人小孩奇怪地看著凶徒兀自劈砍著空氣,嘴裡的呼喊停了下來,被越來越沉重的喘息取代,臉上的憤怒也變成了扭曲的笑容,整個畫面滑稽又詭異,一些家長捂著孩子眼睛的手不自覺就松了力道。
文灝背對著孩子們站在最靠近凶徒的地方,旁邊全身戒備的員警雖然見證了他從劫持者手裡勇救小孩的英姿,但看他細胳膊細腿、白皙俊秀的模樣仍下意識地把他劃入了需小心保護的公民範圍,伸手推他想讓他靠後站,結果居然沒推動。
長髮青年沖他短暫地笑笑,片警同志就放下了手。那個笑容裡有安撫的意味,還有一種禮貌的“不要擠”的暗示,好像他們此刻不是面對著一個隨時會傷人的持刀凶徒,而是在街邊看雜耍。莫名地,片警同志心裡安穩了很多,比他聽到上司申請支援的時候還安穩。
文灝把自己分成了兩半,一半還是有形的人類,一半化作無形的靈識,勾住那個男人溢出的思維繼續向外拉扯,還打了個結。在他打的那個結裡,男人殺到了他想殺的人,看到了他想看的場面,正在痛痛快快地實施報復。
文灝並不能給人造夢,把別人想不到的東西強行注入他的大腦,但讓一個人本就有的想法放大、延伸、拐彎卻沒問題。他也不需要與人對視,只要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秒,他就能抓住對方的思維,尤其是這種心神已經不穩的。
只是,這並不符合人類世界的規則,他要這麼做,就必然受到這個世界的排斥。不僅已經血肉化的右手食指尖再次回歸半透明,他整個人的影子都變得稀薄了不少,好像風一吹就會從這個世界飛走。
文灝一邊心疼,一邊強打起精神,還有這麼多孩子在呢,剛才的事情他們可都看到了。這滿眼驚懼的小問號喲,看得他這個做老師的特別不落忍。
“好啦好啦,小朋友們不要怕了,演習已經結束啦!”文老師清朗的嗓音再次響起,瞬間蓋過了另一邊揮刀和喘息的聲音,把大家拉回人間,只是他話中的內容讓人一下子摸不著頭腦。
相比懵掉的老師和家長,社區派出所所長反應更快。中年所長可不管他說的是什麼,青筋一跳就要去堵文灝嘴巴。這年輕人也太亂來了!他們這些員警都只敢先等救援、等機會,生怕一不小心再添傷亡,這人居然還敢大聲嚷嚷。剛才把小孩搶回來是他運氣好,還真把自己當英雄了?再招來瘋子的注意怎麼辦?!
但就像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樣,出聲的青年一個眼神看過來,中年所長的動作就頓住了。等他從那張臉和那個眼神帶來的片刻恍惚中回過神來,青年的第二句話已經響起:“有哪個小朋友知道演習是什麼意思?答對了獎勵小紅花。”
平靜的聲音和輕鬆的內容像涼涼的風,進入人的耳朵,拂過人的面龐,讓繃直的神經鬆開了一點點,發抖的心臟也鎮定了一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凶徒的身上轉移過來,雖然疑惑不解,但卻不約而同地沒有急著打斷他。
“我,我知道。”一個像是大班學生的小男孩弱弱地出聲,還習慣性地舉起了右手。看到文老師鼓勵的表情,他聲音大了點,接著說:“是假裝,假裝……”
接過小男孩卡住的話,文灝用讚賞的語氣說:“回答正確,真棒!演習就是假設一種情況,然後讓大家練習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麼做。比如防火演習,就是讓大家練習遇到火災應該怎麼辦。今天我們做的就是‘防壞人演習’。”
大人們都聽出了一點味道,還在做砍殺動作的男人也確實沒有往這邊看一眼,中年所長也熄了阻止的心思。
對著小朋友們恢復了一些神采的眼睛,文灝神態自然地繼續解說,好像他確實是在上一堂戶外活動課。“這個壞人是園長奶奶請來的演員叔叔扮演的,老師們還請來了員警叔叔和有空的家長來參加活動。沒有事先告訴小朋友們,就是要看看你們夠不夠勇敢,夠不夠機靈。”
員警和家長心知自己不是被請來的,但誰也沒有開口否認。被一名老師抱在懷裡的小胖墩兒感受到了真實的疼痛,但他現在每一個細胞都是懵的,沒有判斷力。小孩子們基本都信了,有還在哭的孩子趕快擦掉眼淚鼻涕,怕被認為不勇敢。
小操場這邊只有一個放活動道具和放音樂的小房間,裡面躲著十多個孩子,有自己跑進去的,也有被老師趁亂塞進去的。聽到這裡,裡面的老師猶豫了一下,帶著孩子們出來了。
“剛才我們練習的是怎麼躲開壞人,躲開壞人之後,要是有人受傷嚴重,應該怎麼辦呀?”文老師又提問了。
這次敢回答的小朋友多起來,幾個小嗓音不太整齊地喊:“送醫院!”
“對,送醫院。我們這裡受傷嚴重的是兩個保安叔叔,所以是不是該先把他們送去醫院?”文灝突然指向另一邊的兩個保安。
王德高和單城還在小操場外面。他們受了傷,也愧疚,跟了過來卻沒有體力再做更多,現在都坐在地上。同樣在那邊的,還有沒有過來看做操,收到消息才趕過來的楊園長和幾個非教師的幼稚園員工。文灝那話一說完,孩子們都點頭,楊園長等人也反應過來,趕緊扶起兩個保安。
他們往外走的時候,還聽到文老師在說:“大家看保安叔叔是不是演得很像啊,他們身上的紅色顏料塗得太多了……”
送傷患的人正好跟趕來的特警打了個照面。楊園長抓緊時間跟特警同志說明瞭情況,讓人對幼稚園裡的詭異狀況有了點底。
特警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沒有動用狙擊手,一名警員趁凶徒揮刀下砍的時候,一個飛撲把他壓倒在地,另一名閃電般地一腳把西瓜刀踢開。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
“這是員警叔叔特意給大家的表演。員警叔叔帥不帥啊?”文老師繼續描補。
“帥!”一群小朋友中氣十足地回答,恐懼困惑都甩掉了,還捧場地鼓起掌來。
特警一邊綁人一邊往這邊看。這真是他們出過的現場最特別的一次警了,忍不住想笑是怎麼回事?
“危險”沒有了,“壞人”也被帶走了,文灝讓所有孩子跟著老師們去蘑菇禮堂,要總結這次“演習”中大家做得好和做得不好的地方。看孩子們開始轉移,他迅速跟楊園長說了自己的想法,老園長馬上給予了支援。於是要追著孩子去的家長、留下來處理後續的員警、聞風過來的記者,都被請到了大會議室。
蘑菇禮堂裡,被“委以重任”的林曉芸在對孩子們進行安全教育,讓他們記住遇到壞人時該如何躲避,可以向哪些人求救,告訴他們勇敢是對的,但小孩子最重要的是要先保護自己,教他們報警的方法……
醫務室,王欣和張蔓在給東東處理傷口、換衣服,順著文灝的思路安撫開導他,小孩兒的爺爺奶奶也已經接到消息正在趕來……
大會議室裡,楊園長滿心慶倖甚至帶著感激地把主場讓給文灝。俊逸的長髮青年走到台前,朗聲道:“在這裡,我想鄭重地拜託大家一件事……”

第12章

金貝幼稚園發生惡性事件,這件事最後卻並沒有得到什麼關注。
那天在大會議室,幼稚園的文灝老師拜託在場的所有家長、員警、記者不要對外宣揚、報導此事,知情者之間的討論也要避免被孩子們聽到,如果孩子們再問起,就告訴他們這確實是一場演習。
他的理由有兩點。一是保護孩子們,他們太小了,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事情的真相很可能給他們留下終生陰影。即便是在他們把這當做演習的現在,之前的驚嚇也是實實在在的,所有孩子都還需要後續的開導和陪伴。二也是保護孩子們,不傳播犯罪方法,儘量避免模仿犯罪。
他的理由入情入理,處處為孩子們考慮。絕大部分家長都還陷在後怕之中,沒有想得那麼多,此時被文老師點醒,自是紛紛點頭。一些家長還主動問起該怎麼幫助孩子重建安全感,平時要注意些什麼。
對員警們來說,這也是他們想看到的結果。消息沒有擴散就更少謠言,更少恐慌,更利於工作的開展。社區派出所所長還真的應文老師之邀,到蘑菇禮堂進行了一場員警叔叔與祖國花朵的親切交流,收穫了一籮筐的崇拜。
記者們則主要分為兩種情況。一種完全為文老師碾壓大部分明星的容貌、氣質、談吐所折服,或為公,或為私,一個個爭著向他遞名片,要對文老師進行採訪,不報導老師救學生,談幼稚教育也可以,照片發出去還怕沒有閱讀量嗎?被他委婉拒絕了,就把名片往楊園長手裡塞,徐圖以後嘛。
另一種聲稱要堅守新聞從業者的原則和風骨,維護人們知道事實真相的權利。可惜他們到得晚,連犯罪嫌疑人的照片都沒拍到。其他人聽了文老師的話,根本不搭理他們。沒有跌宕起伏、聳人聽聞的詳細犯罪過程,沒有重大傷亡和血腥照片,沒有老師拋下學生的噱頭,連受傷的保安都堅守職責,最後他們發出去的只能是豆腐塊的社會新聞,沒激起什麼水花。有人倒是想深挖一下犯罪嫌疑人的悲慘過往,因為能力不夠,在員警的有意防守下,連個身份資訊都沒搞到。
最終,這件事只在路人的朋友圈裡小範圍輪了輪,很快就被各種緋聞八卦和養生秘方覆蓋了。
當天下午,金貝幼稚園向所有家長髮了《致家長的一封信》說明情況,老師們又利用放學和晚上的時間與每一個未到場的孩子家長進行了面對面或電話溝通。在這之後,陸續有家長到園裡來,也有個別家長為孩子辦理了退園手續。總部迅速請來了兒童心理專家為老師們進行針對性培訓,園裡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教學和活動計畫有了大幅度調整,連食譜都專門換了。
一系列事情做下來,老師們自然是辛苦的,楊院長更是承擔了很大的壓力。可當緊急的事情做完,楊園長竟然覺得是輕鬆的。如果事情向另一個方向發展,金貝關門事小,更多的失去才是他們無法承受之重。現在不僅孩子們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護,親歷的老師也在後續的集體工作中平復了心中的傷痕,甚至變得更加專業可靠。想到一切的轉捩點,老園長不禁露出了微笑。真想一直將他留在金貝啊。
文灝打了個噴嚏,他摸摸挺直的鼻樑,又揉揉秀氣的鼻頭,覺得這種體驗真有意思。人類有個說法,打一個噴嚏是有人在想你,是不是有人正在想他呢?
應安年不自覺地看向躺椅上的青年,微微失神。打一個噴嚏都在笑,這個人真有意思。
沒有讓目光多流連,他挪了挪位子,從面對青年換為背對他,用身體擋住一些往那邊飄的塵土。
塵土製造者沒有意識到文叔叔打噴嚏是自己的原因,他表現關心的方式更為直接。
文灝見樂樂扔下小鐵鍬,幾步跑過來,左看右看,盯上了搭在另一張椅子上的應安年的西裝外套。
小傢夥拍拍小手,抖掉手上的泥土,舉起外套走過來——真的是用舉的。應安年那麼高一個人,穿的衣服又大又長,這又是秋冬的外套,沉甸甸的,小小一個人兒用力舉高雙手,衣服的下擺還是拖到了地上。
但兩個大人誰也沒出聲,也沒伸手幫忙,看他想做什麼。
樂樂把衣服蓋到文灝腰腹,還努力往上拉,木著一張小臉,小聲但清晰地說:“感冒。”
文灝臉上的笑容咧得更大。他沒有不自在,只是理論上知道蓋自己雇主的外套不太合適,不過這跟拒絕小孩兒放在一起,怎麼選根本不用猶豫。
應安年看到青年笑著把自己的外套往上攏,心底有些異樣。他想,這大概是羡慕,樂樂還沒有這麼跟他互動過。
自從那個勾手指的招呼以後,樂樂對他的接近不再排斥,偶爾還會回應幾個字,但還不會主動靠近他。文灝說小孩兒需要一個習慣的過程,應安年不著急,他已經有了信心,對文灝的建議也更看重。
樂樂得到了文叔叔的表揚,羞澀地笑一下,又跑回去,拿起小鐵鍬,繼續製造飛濺的塵土。
這是週末,難得有很好的陽光,他們都到院子裡來,陪樂樂玩一項新的童年遊戲:種菜。
這棟別墅附帶一個不小的院子,地方開闊,但在樂樂來之前,經常沒有主人在。應安年為工作方便一般住市中心,母親應女士則熱愛外出旅遊。兩個人都不注意這些細節,讓別墅院子裡的花草缺乏打理,一些地方直接是裸/露的泥土。
文灝看到了,就提議自己種點什麼,樂樂對此很是期待。這種活動肯定要通知應安年,孩子小叔不僅願意參加,還把這當成一件認真的事來辦。
兩大一小一本正經地開了一個討論會,最後決定種蔥。天冷了,適合室外種的花很少,長得又慢,小孩子就希望看到自己做的事更快有成果。
計畫定下後,樂樂嘴上不問,頭上時不時地就飄過『什麼時候可以種蔥啊?』,終於等來週末,還是個大晴天,小孩兒穿衣洗漱的動作都變快了。
應安年一大早去了一趟公司,回來的時候時間剛好,把外套一脫,就跟樂樂一起蹲到泥地裡去了。文灝看到他還拿手機出來複習了一遍種蔥步驟。
第一步是鬆土。泥土板結,要先挖松。樂樂拿把小鐵鍬挖得起勁,架勢擺得很足,但要沒有應安年幫他,到天黑的時候能種出一個臉盆那麼大面積的蔥就算不錯了。
應安年也不嫌髒,鬆土、埋根、覆土、澆水,一步一步下來,簽檔的手做起這些竟也有板有眼。
叔侄倆不怎麼說話,應安年在必要的時候指導兩句,樂樂給面子地嗯兩聲,兩人臉上的認真如出一轍。
在這個過程中,樂樂是開心的,唯一的遺憾是文叔叔不能一起來。
文灝確實是累,但也不是不能支撐,前幾天他還照常去幼稚園。這是樂樂跟應安年培養感情的好機會,他正好可以借機偷偷懶。
動用能力強行改變一個人的思維後,這個世界對他的排斥就加重了,走路做事就像在水中一樣,始終有阻力。文灝這才體會到了什麼叫疲憊,估計正常人類跑了一萬米之後就是這感覺。
因為身體的變化,文灝總有一種空虛感,並不餓,就是想吃東西。他有聽到應安年吩咐幫傭在家裡多準備點吃的,應該是發現了。就現在,他旁邊的小桌子上也放著水果和零食。
以前只覺得這個男性人類堅毅有擔當,嚴肅有氣場,相處久了,才看到他不動聲色的細心體貼。幾種特質在他身上卻並不違和,反而讓文灝越來越欣賞,深覺這真是人類中的優秀存在。
文灝對應安年有了新的認識,殊不知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形象也變得更為立體深刻。
得知幼稚園裡發生的事,應安年也跟其他家長一樣,感到深深的後怕,而他的感受又更為複雜。
沒有看到事情的過程,但他親自去瞭解了前前後後的細節,每多知道一點,心裡的驚訝、慶倖和感激就多一層。
連從不隨意在他面前評價人的徐助理都忍不住感歎,這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樂樂更大些後,他能進公司就好了。
除此之外,他還感到驕傲和擔心,驕傲樂樂的勇敢,擔心樂樂的心理狀況。
應安年以前從未想過要做一名家長,樂樂是意外到來的責任。他經過深思熟慮後接下了這個責任,做他認為該做的事,但與真正的家長之間還是有區別。
相處的時間讓他慢慢接近那個角色,這件事的發生則讓他完全跨過了中間那條線,清晰地體會到了有一個孩子是怎樣的感覺——你會為他憂慮,也會為他歡喜,你會為他擔心,也會為他驕傲。
他沒有意識到的是,這種擔心和驕傲,並不只對於樂樂。
一邊看著小孩兒,一邊做著手上的事,應安年還分了一絲心神留意身後的青年。即便表面勇敢淡定,那件事肯定也讓他嚇到了,這幾天不僅容易累,還容易餓,應該都是應激反應,需要人多照顧一下他。
太陽繼續升高,身後的人輕聲唱起歌來,聽清楚了他唱的是什麼,應總裁額頭垂下黑線。
“葫蘆娃,葫蘆娃,一根藤上七個瓜……”

第13章

別人在卷袖幹活,文灝躺在椅子上曬著太陽,唱著歌。要是唱得好聽也算助興了,但……
“葫蘆娃,葫蘆娃,一根藤上七個瓜,等到明天,吃掉它,啦啦啦啦。”
應安年即便沒有常規的童年,也知道他唱得不對,但樂樂好像沒有聽清他的文叔叔唱的是什麼,也跟著哼起來。
“叮叮噹當當當當當,葫蘆娃,叮叮噹當當當當當……”
三句裡有兩句半不在調上,跟身後長髮青年的聲音形成了魔音二重奏,還是環繞身歷聲的。心志堅毅的應大總裁完美地維持住了嚴肅表情,種蔥的手卻在抖。
此刻的他很高興樂樂能在有他在場的情況下完全放鬆,但也有了一種身為家長的遺憾:自家孩子原來沒有音樂天賦啊。
葫蘆娃是種不出來的,不過他們順利地在午飯前完成了種蔥計畫。看著自己和樂樂種出的一小片地,應安年一瞬間老農民附體,收拾完自家兩畝地般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小孩兒就更不用說了,蹲在地頭左看看、右看看,換個方向再看看。文灝見他頭上的問題已經變成了『什麼時候長大啊?』
“來,拍個照。”文灝舉起手機示意。
應安年自覺往旁邊讓讓,文灝卻招手提醒他:“安年,靠近點,跟樂樂站一起。”
安年,最開始聽他這麼叫還不適應,多聽幾次就習慣了,就像他們的相處,兩個男人一個孩子,之前互不認識,現在生活在一起卻很自然。
他們用的是蔥根法,地裡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蔥莖,要把蔥和人都拍到,應安年和樂樂只能蹲下來。文灝端著手機喊一二三,喊到二的時候,樂樂像是突然想起來了,抬手捧臉,做出開花狀。這是幼稚園拍活動照時老師們教的必備動作,白白嫩嫩的小孩兒此時做出來,仿佛他才是地裡長出來的植物,萌得文灝不中斷點拍照鍵。
等他拍完了,翻回去看,才發現前兩張裡,應安年沒有面對鏡頭。男人斜側著臉,目光向下落在身邊的開花男孩兒身上,唇角微勾,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笑意。暖黃的陽光籠罩著他,在他臉上勾勒出層次分明的光影。
審美異于常人的文灝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個人類男性還很好看。哎呀,他怎麼那麼多優點?
家裡的幫傭出來問是不是現在擺飯,應安年牽著樂樂去洗手,文灝看他兩手都是髒的,十分順手地就把他的外套掛在自己臂彎裡跟著往裡走。
想多看一眼文先生所以在外面停了停的幫傭:這怎麼那麼像一家三口?
她不知道自己一時間的想法已經被偷看的物件捕捉到了,美青年疑惑了一下,在大腦裡上網搜索“一家三口”,把搜索出來的圖片和眼下的場景一對比,還真挺像的。
文灝有點理解樂樂為什麼尤其喜歡自己和應安年同時陪在身邊了,小孩兒心裡還是渴望熱鬧的家庭環境吧。自己是個局外人,說不準哪天就會離開,樂樂想要的“一家三口”最終還是要應安年來實現。以他的人品,找的對象肯定不會是古今故事裡的那種“壞後媽”。
聯想到應安年的年齡,他就算短期內不會結婚,應該也會很快有物件,那時候樂樂也不再需要自己了,文灝想,是時候考慮以後的安排了,總不能一直賴上這家人啊。
因為有應安年的吩咐,午餐非常豐盛,大大超過了三個人的正常食量。不過有文灝這個新晉大胃王在,根本不用擔心浪費。
在那麼多人類美食面前,什麼未來打算都可以靠後。文灝先給樂樂盛一碗湯,再給自己盛,臉上的幸福表情引得應安年不自覺地看過去。
有這個人在,樂樂吃飯從來不用催,他給盛的食物更是會認認真真吃乾淨,好像經了他手的東西要更美味似的。
文灝剛盛好湯就見應安年正看著自己,他頓了一下,把手裡的碗放到男人面前,口中解釋般地道:“藕燉排骨湯,冬天吃正好。”
應安年端起來喝了一口,又一口,回應:“嗯,這藕買得不錯。”
午飯後消消食,小孩兒就該午睡了。文灝坐在樂樂床邊,看著他睡。他掏出手機,打算把今天的照片發朋友圈,一打開微信,看到同事群裡已經堆了幾十條消息。
“陳啟峰怎麼退群了?”
“你還不知道嗎?他週五提出辭職,園長已經批了,下周不來了。”
“這麼快?怎麼靜悄悄的,也不來個告別活動什麼的?”
“看來你們都不知道啊……”
因為從天而降的禍事,家長們那天的計畫完全被打斷了。等他們緩過來,開始的衝動也過去了,一個個找回了冷靜。這時候,他們看文灝的眼光又不一樣了。
這不僅是一個長得精緻的、懂得很多的年輕人,還是一位在危險面前把學生護在身後的英雄、對學生關心無微不至的園丁、給孩子們帶去正向引導的榜樣。
這樣的人,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是會對孩子下手的猥瑣男。反倒是捅出這一點的那個陳啟峰老師,出事當天躲得比誰都遠,他往孩子們後面縮的樣子,很多家長都看到了。這種人說的話,可信度是要打折扣的。
當然,一個人在某些方面人格高尚,不代表他就是個完人。問肯定還是要問的,但“問罪”變成了“瞭解情況”。最初那種興師動眾、氣焰衝衝的場面沒有了,幾個家長作為代表,平靜地踏進了金貝幼稚園。
這次最生氣的變成了楊園長。聽家長們說明來意,老園長那個火啊。真要有這種事,王欣早就告訴她了,還要等陳啟峰發現?她心裡的護園寶居然被人這麼中傷,這不僅會嚴重損壞文灝的名譽,對整個金貝的聲譽都有莫大的影響,潑髒水的人沒長腦子嗎?但她還得壓著火好好澄清此事。
為了增加可信度,楊園長當著家長們的面給王欣打電話,隻字不提真實意圖,只說把海豚班的女孩子們都帶過來,看看有沒有孩子適合被選去總部參加表演比賽。
園長辦公室裡有一個休息室,家長們躲在裡面,開著門,聽園長一個一個地和孩子們單獨談話。
“我們來玩說真話的遊戲,一定要說真話才能拿到獎勵。就算以前有老師讓你對有的事情保密,你也可以告訴園長奶奶,因為園長奶奶是最大的,所有老師都要聽我的。”這是楊園長的開場白。
有的家長其實已經在家裡問過孩子了,答案自然是沒有,但他們還是無法完全放心。一是孩子太小,不一定說得清楚,二是孩子可能被要求保密。新聞裡不是報導過嗎?有孩子受到了欺負還被威脅,不敢告訴家長。何況文灝太受學生歡迎了,很多時候他說的話比家長還管用。
“好孩子,文老師摸過你嗎?”
“嗯。”
“什麼時候摸的呀?”
“我,摔倒。”
“那文老師抱過你嗎?”
“沒有。”
孩子們的回答大同小異,文灝作為幼稚園老師,不可能沒摸過、沒抱過小女孩,但基本都是在摔倒、打架、牽著走路等情況下。有口齒伶俐的孩子還說文老師都不幫她們整理衣服,只帶男孩子去廁所。
只有一個特別活潑的妹妹頭女孩兒,還對園長提上了要求,讓園長叫文老師不要抱樂樂、東東他們,要多抱抱她。這孩子的家長也來了,在休息室裡羞愧地捂臉,沒想通怎麼養了個如此顏控的女兒。
答應了給小朋友們發小紅花,楊園長送走她們,才把陳啟峰叫過來。
“我說的不是我們園的文老師,是聽朋友說的其他城市的人。”面對問詢,陳啟峰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他心裡偷著樂,還以為這事成不了了,沒想到只是遲了一點,不過家長們怎麼沒有鬧起來?是鬧過了他還不知道嗎?
但從休息室裡出來的家長馬上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聽楊園長說“園裡各處都是有監控的,大家要是還不放心,可以看監控記錄”,心已落定的家長們不僅紛紛拒絕,還態度很好地道歉,誤會了那麼好的老師,耽誤了楊園長的時間,一定會在所有家長當中澄清這件事,然後又讚揚起金貝從普通老師到園長的工作態度和能力,說把孩子放在金貝真是一百個放心。
種種好話當中,唯一被隱隱指責的,就是陳啟峰不該在孩子們休息的時候打電話,不該當著孩子的面說些不合適的內容。
陳啟峰一臉所料未及地看著事情的發展。這怎麼跟想像的不一樣?他急著想辯解,卻被楊園長狠狠地瞪了回去。
最終,文灝毫髮無傷,心有愧疚的家長們把他捧上了天,一切的源頭卻罪有應得地當著一眾家長們的面被扣了獎金。
客觀上看,陳啟峰的錯誤不算嚴重,畢竟是“誤會”嘛。但這些身家不菲的家長又不是傻的,這個人要不是故意的,那就是蠢,要是故意的,那就是又蠢又壞,看他就不順眼起來。
陳啟峰自尊心受打擊,又感覺到了家長們冷淡甚至明顯不喜的態度,心知在新一屆學生入園之前,他的目標是不可能實現了,頂了沒兩天就自動辭職了。

第14章

同事群裡聊得火熱,從多個邊角拼湊事情的真相,文灝看了兩句就退出來了。
家長們找來的當天楊園長就把這事跟他說了,文灝全程平靜淡然,搞得老園長那些安撫他的話都沒有了用武之地。他一點都不憤怒,不是因為大度,是真的不在乎。無趣又殺傷力低的人類有什麼好在意的?還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等著他做呢。
比如,發朋友圈。
從今天拍的照片裡選出最喜歡的幾張,可見物件選中“老大”分組,發送。
別人尤其是小孩子的照片不能隨便發,所以這個分組裡目前只有一個人,那個頭像是一張辦公桌的先生。
今天說好陪樂樂,應安年接下來沒有別的安排。他沒有睡午覺的習慣,樂樂午睡的時候他去書房工作。他也沒有用朋友圈的習慣,但處理完幾封郵件後他卻點開了朋友圈。
果不其然,頭像是一朵棉花糖的“問號”已經把上午種蔥的照片發了出來。慣常地沒有任何文字描述,卻引得人一一把照片點開。
樂樂皺著小眉頭撬土,樂樂在水濺到臉上的一瞬閉上眼睛,樂樂微笑著雙手按在蔥根兩邊的泥土上……每張照片都準確捕捉到了小孩兒那一刻的情態,讓人恍然原來這個時常板著臉的孩子有那麼多表情。
被“捕捉”的還有他自己,幫樂樂挽袖子的、給樂樂擦臉的、側頭看著樂樂笑的。照片裡的他隨和、接地氣,一如應安年認知中的自己。但他其實知道外人是怎麼看自己的,冷硬、古板、高高在上,是他多年前套上就脫不下來的偽裝。
拍照的人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或者,他自然而然地在拍照人面前展示出了另一面。
想到沒有在照片中露臉的人,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浪費時間地繼續翻朋友圈,發現想看的內容淹沒在了一堆他完全不關心的資訊裡後,更加浪費時間地把為數不算多的微信好友的朋友圈都遮罩掉,只留下那一個人。
設置完的朋友圈清爽整齊,只有一列白淨的棉花糖,他們沒有共同好友,每組照片下面都只掛著一顆心,來自:應安年。
除了分組發的有關樂樂的照片,“問號”的相冊裡沒有自拍,也沒有其他正面人像,都是一些生活碎片,像是一棵歪脖子樹、一隻饅頭小手、一個水坑倒影。不分美醜,不講構圖,沒有內涵,仿佛一個孩子隨手一指——看那裡有個XX,有種棉花糖般輕盈簡單的甜。
看到這些的人或許會被拍照的人吸引,卻無法瞭解他更多。他真實到與各種細節相連,又縹緲到不知來處,不知落點。
而應安年這樣生活在他周圍的人,對他的認識每多一分,看到的矛盾也隨之多一分。他外形學識都不缺,卻似乎無家可歸,可又沒有相應的愁苦焦慮;從不掩飾自己的聰明能幹,卻單純無害到讓人提不起任何防備;擅長探析人心如耆老,對事物的好奇心卻似稚童,與人交往又像普通不諳世事的青年那樣直來直去。
從沒遇到過這麼有意思的人,有意思到應安年放下了繼續尋根究底的打算,只想等等看還有什麼驚喜。
腦中浮現長髮青年興沖沖地告訴自己以後照片會發朋友圈,讓自己去給他點贊的樣子,應安年走出書房,準備去看看他現在在做什麼。
文灝什麼都沒做。樂樂已經睡著,暫時沒有需要他做的事,疲憊變得明顯,他有了一種近似於困的感覺,就在樂樂床邊趴了下來。
應安年走到樂樂房間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床上熟睡的孩子和一臉恬靜趴在床沿的長髮青年。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機對準了後者那張乾淨無塵的睡顏。按下按鈕的瞬間,男人莫名有點心虛,又偏移鏡頭,給樂樂也拍了一張。
天氣已冷,但又不到要一直開空調的程度,文灝這麼睡很容易著涼。應安年手都摸到毯子了,扭頭一看又覺得他的睡姿很容易落枕,乾脆拍一拍他,想讓他回房間睡。
文灝其實是醒著的,應安年拍拍他,他就睜開眼睛看著應安年,身體卻懶得動。應安年把他這種反應理解成將醒未醒的無力和迷糊,手上用力,把他扶了起來。
文灝順著對方的力道挪動了兩下,剛想站直了自己走,下一秒又把力量散掉了。他發現挨著應安年,現實世界對他的排斥陡然削弱到近乎於無,就像跑到要脫力的時候打了一針興奮劑,什麼功能飲料都沒有這樣的效果。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不可輕易撼動抹除的存在啊,他在人類世界中的位置穩到自己這個被排斥的異類一挨到他,就得到了一個強大的護身符,世界規則掃描到這裡,就發生了一定程度的彎曲。
不需懷疑,他是這個世界的主導者之一,在合適的條件下,他甚至能改變世界的規則。
文灝默默感歎自己的絕佳運氣,變人沒多久就遇到這樣的人。他那個還未成型的獨立計畫馬上就變了,至少在恢復之前,繼續賴著應安年才是最好的選擇,在這之後,也要離他近點才行。要是哪一天不湊巧要被這個世界彈出去了,抓住這張護身符說不定還有扭轉局面的機會。
這時候,文灝突然就領悟到了人類說的“抱大腿”是什麼感覺。
這條大腿把文灝扶到房間,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就要離開。文灝剛輕鬆了一會兒,哪捨得放開這種感覺,下意識地就抓住了他的衣擺。
應安年低頭看看拉住自己衣服的手,想掙脫又放棄了。他坐到床邊,像文灝守著樂樂睡覺那樣等著他入睡。
看來青年受到的驚嚇比想像的還嚴重,清醒的時候表現得勇敢淡定,迷糊的時候脆弱就露出來了,跟個小孩子一樣,想要人陪,想跟熟悉的人挨著。
應安年也不無聊,就看著那張像畫一樣的面孔。這時候看,光明正大。
人類的視線對文灝來說並不是能夠明顯感知到的東西,他閉著眼睛放空大腦,陷入一種鹹魚狀態,放鬆地享受。啊,好多天沒這麼舒服了。
這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太久,到樂樂該起床的時間,文灝自動“醒來”,大大方方地對著應安年笑一笑,掀開被子下床。應安年被那個笑容灼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熱,扔下一句“換件有領的深色襯衣”,當先出去了。
等文灝換完衣服出來,應安年正在幫樂樂穿褲子,冬天的外衣外褲太厚,小孩兒自己搞不定。但應總裁顯然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抬著侄子小小軟軟的腿不敢用力,一條褲子半天套不上去。
樂樂頭上頂著『小叔怎麼不會穿褲子?』,卻坐在應安年懷裡沒動,乖乖任他折騰。於是文灝也不去搭把手,低咳一聲先下樓去。轉身他就笑開了,很想告訴樂樂,你小叔不是不會穿褲子,是不會給你穿褲子。
這麼一打岔,他就忘了問為什麼讓他換衣服。當應安年讓他站到白牆前要給他拍照的時候,文灝腦子裡的關鍵字一碰,反應過來:“證件照?”
“對,給你辦個身份證,一會兒跟我說一下出生日期。”應安年回答得很隨意。
文灝一下子就興奮了。之前應安年不知道通過什麼方法給他辦到了一張臨時證明,讓他可以坐飛機、在幼稚園辦理入職。但臨時的就是臨時的,他還沒有被這個社會廣泛認可的通行證。而現在,他很快就是一個有身份·證的人類了,這個認知讓他笑得合不攏嘴。
那樣子實在有點傻,應安年幾次提醒他不要笑得那麼明顯都沒有用。樂樂沒看懂,主動問“為什麼”,得到小叔的解答後也加入了提醒隊伍。拍到最後,照片中的青年仍是微笑著的,但總算是可以了。樂樂忍不住小大人式地歎了一口氣。『大人都有笨的時候嗎?』文灝看到他這麼想。
不到十天,文灝的身份證就到手了。他捧著那張小卡片翻來覆去地看,再次露出一臉傻笑。可真正的美人這麼笑起來不僅仍舊是美的,還更加耀眼,應安年有種周圍的空氣都在升溫的錯覺。
文灝拿到身份證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銀行辦了張工資卡,並把之前領到的現金都存了進去。他美滋滋地揣著工資卡回來,高高興興地往應安年面前一放。
應安年:“……什麼意思?”
“我的工資卡,密碼是六個一,我在這兒住著,總要交家用的。”文灝本打算存錢出去租房子,以後再回報應安年,現在計畫變了,還不知道要賴多久,應安年這裡又暫時沒什麼他可以幫忙的,那就先把錢交出去吧。
就應安年所知,青年目前只有這一個賺錢管道,他把所有的錢拿了出來,卻絲毫沒有不舍。應安年確認他不是在假客氣,也不是自尊心過強地要劃清界限,他就是單純地覺得自己應該有所付出。他沒有說感謝的話,應安年卻清晰地接收到了他的感激。
這點錢完全不被應安年看在眼裡,何況還是他發出去的,他本該說“你救了樂樂,花點錢不算什麼”,以及“你該自己存點錢,方便以後花用”,但他什麼也沒說,按青年的意思把那張卡收了起來。
給出去一張卡片,收回來一張卡片,得到雙倍的好心情。
而且,不知怎麼的,“家用”這個詞居然很讓人愉悅。

第15章

第二天,應安年慣例送他們去幼稚園,這是砍人事件後他重新撿起來的習慣,文灝對此是樂見其成的。
到了門口,才發現今天多了個人。之前那個司機兼保鏢被解雇了,新來的羅梁是應安年特意請部隊的朋友推薦的,退伍兵,沉默寡言、做事利索、孔武有力,關鍵是負責任,就是面相有點兇惡。
做介紹的時候,羅梁面對應安年和文灝都很正常,視線也沒有在文灝臉上多停留一秒,可對著樂樂的時候,這個漢子硬擠出個笑來,有點小心翼翼的樣子。
三個大人都看著樂樂的反應,結果小孩兒一丁點兒瑟縮都沒有,乖巧地問了好,還小小地笑了一下。
“好,好。”羅梁憨憨地回答,放在身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飛快地轉身拉開車門,不動了。
一前一後消失的大人版『他會害怕我嗎?』和小孩版『他害怕我嗎?』逗樂了文灝,他不好出聲,憋得身體細細地抖。
感受到旁邊傳來的抖動,應安年看了文灝一眼,也笑了。就這麼點時間,長髮青年還是挨到了他身邊來。他們站得極盡,手臂貼著手臂,雖然接觸的只是衣服,還是大大超過了一般朋友的安全距離。
但一向注重個人空間的應安年並沒有感到不適,也沒有躲開。文灝身上乾淨清爽,什麼味道都沒有,不帶絲毫入侵感,何況他的一些小反應在應安年看來真的很有趣。
文灝研究過人類禮儀,知道有些人不喜歡非親密關係的肢體接觸,應安年看起來就是這種人。但他經過兩次小小的嘗試,高興地發現對方一點都不排斥,就放心地靠上去了。可惜他們的身高差有點大,不然他就可以哥倆好地摟著應安年的肩。現在這樣雖然也很舒服,但接觸面積小了,感受多少有些打折扣。
應安年收回視線,好似準備上車一樣往旁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動作神態皆自然,文灝毫無所覺,身體像鐵塊遇到磁鐵一樣,自動自發地靠過去。男人眼裡露出興味,滿意地玩了一輪這個他發現不久的遊戲,沉穩貼心地牽過樂樂的手,好像他剛才停那一下是為了等侄子走近。
讓自己的司機在後面跟著,應安年跟他們上了同一輛車。樂樂左邊是文叔,右邊是小叔,把兩個小手分別搭在兩邊的大腿上,放鬆地甩了甩腳丫。
路上,應安年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錢包,取出一張小面額紙幣拿給樂樂,又順手把錢包遞給文灝。樂樂的零花錢是每天領的,雖然他沒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應安年還是每天做這個環節。
文灝把錢包接過來,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就在他面前攤開。“手機給我。”他聽到大手的主人說。
文灝把手機遞過去,剛說出“密碼是”,就見應安年毫不停頓地按下六個一,熟練地解了鎖。他沒管男人要用他手機做什麼,探回身來,低下頭把玩手裡的錢包。
錢包外形簡潔、做工細緻,顏色卻是楓葉紅,偏暗帶橙,仍舊張揚,與應安年通常的冷色系服裝不像是同一個人的選擇。不過應安年長相硬朗、氣場強大,著裝雖比較古板,但放在他身上就是一種精英時尚,用這樣的錢包也不會顯得很違和。
他這麼想著,手機就被遞了回來。“給你開通了微信錢包,綁定了家用的銀·行·卡,密碼是XXXXXX,記得住嗎?記不住我換成六個一。”應安年道。
他的表情和語氣都是真誠的關心,文灝卻聽出了玩笑的意味。這是第一次應安年沒有一本正經地對他說話,他回想起來,似乎他自己也有好久沒有在應安年面前正襟危坐了。
好像有什麼變了。
當然,這也是第一次有人懷疑他的大腦運行能力。文灝捏著手機,沒有回答。
“XXXXXX。”樂樂重複了一遍密碼,然後轉頭看著他。好吧,現在是第二次了。
“記住了。”再不回答就真的是記憶力有問題了。估計前座的羅梁都記住了,但他目視前方,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
應安年將車內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笑了一下,補充道:“上面的錢你可以隨便花,不用另外告訴我。”
文灝微小的鬱悶被高興取代,樂滋滋地點開微信錢包又退出。他昨天一激動就把錢全都上交了,然後才想起來還是應該留點小錢日常開銷。現在好了,必要的時候有錢救急,還有機會體驗想了好久的線上購物!之前同事們在群裡發紅包,他因為沒法發回去,都不好意思搶。
這位先生實在太體貼了!
更體貼的還在後面。
車停在金貝門口,要分開了,文灝把錢包還給應安年。“你錢包忘了。”
應安年沒接。“那是給你的,你的零花錢。”應安年一邊說一邊往青年手上看去,玉白纖長的手捏著楓葉紅的錢包,果然壓得住。
那錢包是給他做衣服的店和各種套裝一起送來的,他看了一眼就沒管了,昨晚想到要給文灝零花錢,這個錢包就從腦海裡跳了出來,硬是被他找到了。看來沒選錯。
文灝打開錢包一看,一疊嶄新的百元紙幣,少說也有三千塊。他也沒有債多了愁蝨子的自覺,大大方方地收下了應安年的好意,回給男人一個燦爛的笑容。以後也要好好上班,多掙獎金,努力上交家用才行。
連文叔叔都要從小叔那裡領零花錢,目睹這一切的樂樂對小叔的家庭地位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倒是文灝的認識有了偏差,他以為身上有了這些錢就可以了,但現實很快就告訴他,光認真工作增加工資卡額度是不夠的。
中午,楊園長給文灝打電話,客氣地問他晚上能否加班。文灝給應安年打了招呼,下班後看著他把樂樂接走了,就去跟活動課老師等同事討論雙節的安排。馬上進入十二月,耶誕節、元旦節活動也該準備起來了,文灝腦子裡東西多,就被負責的老師拉進了討論群組。
活動方案制定得很順利,結束了往外走的時候,一個年輕老師發愁道:“怎麼給孩子們過節定了,送男朋友的禮物還沒找落呢。什麼節日都是那老幾樣,送得都拿不出手了。”
其他人笑她:“你這是感情好,談得長了,禮物都送得沒新意了。”
也有人建議:“我們這裡不是有個男老師嗎?問文灝啊。”不等正主提問,已經有人轉向文灝:“你們男同胞都想收到什麼樣的禮物?”
文灝愣了一下,將腦中搜到的比較合適的答案說了幾個,然後就趕緊思考自己的問題。他怎麼沒想到,人類世界是要過節的,過節是要互贈禮物的?這種熱鬧他很願意參與,可禮物從哪裡來?
用應安年給的錢買禮物送他肯定是不行的,就算做手工也需要原料,可他現在手裡沒有純粹是自己掙來的錢。用什麼方法掙點錢呢?他邊走邊想。
時間還不算晚,天已經黑盡,城市的燈光把下墜的墨色阻攔在高空,讓它只能漏下來淺淺的一層。一個背著旅行包的姑娘單邊戴著耳機,麥克風的部分纏在下巴上,舉著手機邊走邊說。
她正在渲染對即將去的那家特色小店的期待,直播間評論區裡突然連刷幾條“倒回去!”。她停下腳步,剛要問“什麼倒回去”,螢幕裡就出現了答案。
她的身後慢悠悠走來一名青年,慢到仿佛每一步都要以毫米為單位丈量腳下的地磚。起初距離相對較遠,只能看到他隨性卻優美的身形,在這座頗有歷史的旅遊城市裡,朦朧美人配著明暗交疊的夜色,加上長款大衣、緩緩步態,仿若電影經典一幕。
當想像中的電影鏡頭拉近,男主角的臉穿過深深淺淺的灰逐漸露出輪廓,但又不夠清晰,觀眾想用力看清楚,但又做不到,心神都黏在了他身上,非下大力氣移不開。
[手機抬高點!]
[鏡頭偏一點偏一點]
[快快走近拍]
[女神上啊!要清晰正臉]
[女神別錯過!]
……
評論區飛快翻滾,姑娘一句話都沒看完整,但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她已經意動,猶豫了半秒鐘,果斷轉身迎上去。
然而當她離那個人只剩三步遠的時候,手中的手機不自覺就放下了。那是怎樣一種美呢?純粹的,濃烈的,古典的,現代的,輕薄的,厚重的,都可以用上,又都不準確。用到爛大街的“小鮮肉”、“帥哥”放到他身上仿佛都是種褻瀆,伶牙俐齒的主播一時找不到詞來定位他。
那個人已經看到了她,臉上似乎有詢問的神色。想讓他站到鏡頭裡來,給觀看直播的“寶寶”們打個招呼的打算在頭腦裡羞愧自殺,各種套路非套路的搭訕用語紛紛隱形,最後是最原始的那種拯救了她。
“請問,王媽老店怎麼走?”
[哈哈哈,女神慫了]
[你不是剛告訴我們怎麼走了嗎]
[給我看正臉!]
[+10087]
……
這些話在文灝開口那一瞬間都銷聲匿跡。
“繼續往前,左拐四十米就到了。”
如珠,如玉,如泉。圓潤,溫朗,清透。關注這個主播的人大部分都是聲控,在這樣的聲音面前抵抗力立刻土崩瓦解。
[我居然對著一塊衣服布料想舔屏]
[啊,找到了治療多年慢性·病的神藥的感覺]
[我的大腦被入侵了!]

第16章

大街上隨處可見問題對話方塊飄來飄去,似城市的另一種霓虹。文灝沒有一一去看,他是要幫人解決問題以實現留在這個世界的目標,近階段更是需要恢復身體,但在他人開口或切實需要幫助前,貿然點出別人的問題,不僅很不尊重人,更可能達到相反的效果。
他也並不困擾,對一道靈識來說,身處各種思維能量圖紋當中就像人類站在人群中,大部分面孔都是從眼前一晃而過,只有很特別的才會被注意。
顯然,他對面前的姑娘而言是很特別的面孔。
姑娘微紅著臉看著他,嘴裡問著路,頭上飛快跑過一長串問題:『好想讓他上我的直播怎麼辦?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好看?可以要電話號碼嗎?要微信好像也不太好?怎麼跟他多說幾句話?……』
文灝對此已經習以為常,表情未變地扮演好一個路人的角色。這具皮囊對人類,尤其是女性人類的衝擊力超過了他的預計,他不會刻意拿一個幻化出來的形象去做什麼事,但也明白自己客觀上享受了不少顏值便利,與人交往要更注意分寸。
見他指完路就不再說話,姑娘晃了兩下肩膀,還是沒能問出心裡的問題,胡亂找話地扔下一句“你去做直播肯定特別多人喜歡”,然後才揣著一顆亂跳的心像顆彈珠一樣彈走了。
直播?文灝腦中那根老蠟燭亮了。
他有如山如海、從古至今的知識儲備,卻沒有相應的生活經驗來靈活運用這些儲備,遇到具體問題才會針對性地搜索相關內容,有時還會因搜索出來的結果太多而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怎麼掙錢”就是個結果太多的問題。鑽空子、破壞市場規律的事不能做,需要文憑、證書的事不適合做,佔用時間太多的事不方便做,結款週期長的事來不及做。選來選去,就他剛到人類城市時蹲馬路牙子上想的街頭表演最符合條件。
但街頭表演也涉及一系列問題,最主要的,人類都愛面子,應安年和樂樂知道了,會不會覺得丟臉,他也不想事先告訴他們為什麼想掙錢。
這個“問路”的姑娘給了他提醒,現代人已經不流行街頭表演了,改線上表演了,時間方式都靈活得多。
想到就做。文灝加快腳步走到羅梁停車的地方,在車上就開始研究各直播平臺,很快選定了“來錢直播”,就一個原因:打賞日結。其他平臺款項月結,那時節都過完了。
“來錢直播”主打投資理財就業相關,口號是讓主播掙錢,也讓觀眾掙錢,有各種各樣的“教學”直播,但同時也涵蓋生活文娛體育遊戲等板塊。文灝覺得自己的定位和這個直播平臺是契合的——自己是老師,“來錢”主推“教學”;自己是幼稚園老師,“來錢”上不缺想賺錢為孩子提供更好教育的家長。
是的,做直播,文灝還是準備當一個幼稚園老師,提供價值、創造樂趣、掙錢錢三不誤。
晚上九點多,樂樂睡著後,文灝進入房間,註冊好帳號,熟悉下操作,架好手機,開始了ID為“幼稚園文老師”的直播。
一兩分鐘後,陸續有人點進他的直播間,當人數達到十五,文灝站開位置,開口:“大家好,我是一名幼稚園老師,今天跟大家分享怎麼教小朋友背詩。”
第一次直播不能太枯燥,何況純粹說教是最低效的教學方式,文灝準備的開場秀是“活力背詩法。”
這是金貝在用的教孩子們學簡單古詩的方法,結合動作、聲音,讓小朋友手、口、腦並用,記住並淺層理解古詩,同時鍛煉口頭和肢體表達。文灝覺得有趣又有用,放在家庭裡還能增加孩子和大人的互動,作為開場很合適。不過金貝裡那些舞蹈一樣的動作都是老師們的創作,直接拿到外面來用不太好,文灝特意自己設計了幾組動作。
他站得遠,沒看清評論區裡那些留言不是觀眾的問好,而是……
[幼稚園老師?這真不是明星?]
[同問,真不是明星?]
[以為會看到萌萌噠小朋友,結果是那麼帥的老師!]
[沖著頭像的棉花糖點進來的,不想看網紅臉和講股票的禿頭大叔,沒想到運氣那麼好]
……
文灝簡單介紹了“活力背詩法”,按計劃表演了一遍《春曉》。
“春眠不覺曉”,長髮青年雙手劃了個圈,收回頰邊偏頭“入眠”;“處處聞啼鳥”,雙手比作翅膀在空中“飛過”;“夜來風雨聲”,手臂起伏如風吹雨落;“花落知多少”,食指輕晃,定格在太陽穴處。
[天呐,這個聲音!!!]
[老師你是怎麼把那麼傻的動作做得那麼迷人的?]
[從不知道這首詩那麼美]
[我學的肯定不是同一首《春曉》]
[長髮!美顏!聲音!手指!猝及不防萌點全中!]
[剛來就看到美人,他在做什麼?]
[同剛來,不管在做什麼,沖這顏先打賞]
……
直播間裡的人數在增加,評論數也直線上升,文灝做完一輪“教學分享”,走近看評論。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的臉也清晰地出現在了鏡頭裡,評論區靜止了兩秒,然後更快地向上滾動。
[我不關心你是不是老師了,你是不是真人?]
[剛才有種被甩到外太空又拉回來的暈眩感]
[關注!主播我跟定你了!]
[媽媽,快來看男神!]
……
文灝有些困惑,這些人的關注點都偏了,語氣也不像是家長。
“你們不是家長嗎?是不是進錯直播間了?請看看直播介紹。”他問道。
文灝給直播間取了個中規中矩的名字,叫“寶貝成長路”,今天的直播主題是“幼稚園老師教小朋友背詩”,以為進來的觀眾大部分都會是幾歲孩子的家長。
實際上,在直播網,名字並不能代表什麼,大學生表演唱歌跳舞、學校老師直播打遊戲的多了去了,“幼稚園老師教小朋友背詩”也可能是個搞笑直播啊,有閒心去看一個新主播的還是以年輕人為主。
在觀眾們眼中,俊逸非凡的男子輕啟朱唇,眉頭微蹙,眼帶疑惑,以樂器般動聽的聲音,問他們是不是進錯直播間了,好像要把他們趕出去,或者因為沒有家長而停掉直播,那答案還用說嗎?
[沒進錯,絕對沒進錯!]
[就是來看老師你的]
[我也需要學習]
[我喜歡背詩]
[記憶力不好,要提升,求教老師]
……
要學習啊。雖然跟開始想的不一樣,但本質上沒有區別。不過物件變了,內容也要調整。
“方便告訴我年齡嗎?”文灝又問。
[18!]
[我17]
[寶寶才16歲]
[不好意思,比你們都小,14歲哈哈]
……
文灝經常看的都是資源型、問答型的網站,社交平臺上那些介於日常吐槽和誠意分享之間的公開資訊他雖然能連接,但並不瞭解,實在太碎片化了,而且很多網路用語都限定在一個圈子內,對圈子外的人天然有種阻隔。他的網路文化等級剛到學會用表情包的程度,去考試肯定是要不及格的。看到評論裡的答案,他真心把觀眾們當成了中學生。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來背中學的必備篇目吧,先來杜甫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中學生需要的就不是幼稚園小朋友那種淺顯的記憶了,那些詩詞也不適合做幼稚化的表演,文灝沒有再拉遠鏡頭,認認真真、帶著感情地念詩,並引用大家之言做簡評,偶爾還會提到“這是必考點”,“這句在填空題中出現的比率很高”。
從岑參到李白,從《西江月》到《赤壁懷古》,一個化身中學語文輔導老師的幼稚園老師,和一群越來越多的偽中學生,一起認真地學習了一個半小時。
文灝教得全神貫注,“學生”們的注意力開始還分散在他的容貌、神態、音質上,漸漸就全部投入他用聲音構建的詩詞世界,夜望星辰,江邊懷古,寒鼓聲裡思報國。
除了新進來的人會在評論區發出感歎,大家都安靜下來,不自覺地真的學起來。
這個文老師那麼年輕,語言卻那麼有感染力,無論是詩詞本身,還是詩詞裡蘊含的情感、背後的歷史都如解渴之水順利流進聽者心中。他不需要停頓,也不需要思考,好像這些內容就長在他腦中,與他融為了一體。當他的朗誦和解析告一段落,聽眾才驚覺他說的內容自己竟然完全記住了,仿佛他的聲音擁有魔力。
這並不是他們的錯覺,文灝的聲音確實有“魔力”。
大家詩詞是文化瑰寶,是歷史上最有才華的一類人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這樣具有充足分量的內容經由文灝這個本就代表求知和分享的存在傳導出來,其效果不是S+1,而是S的平方。
這也是文灝願意採用這種近似於“靜止”的方式直播的原因,不能給別人帶去樂趣,也一定要有價值,不然就成了浪費雙方的時間,純粹用皮相換錢了,明星們還要表演呢。
直到他宣佈“今天就到這裡了”,評論區才陡然活了過來。
[別走,沒聽夠!]
[老師我還想繼續學習!]
[居然忘了打賞,怎麼可以?!]
[這是我看直播最認真的一次]
[沒錯了,文老師你就是我的新男神!]
……
金燦燦的視效很快淹沒了直播間,那是觀眾在投打賞。
等文灝退出直播一看,不到三百的觀眾,居然打賞了兩千多!
這怎麼行?他們都還是中學生呢!

第17章

不像其他直播平臺把打賞設置成禮物,以棒棒糖、香檳、高跟鞋、跑車等虛擬物品來代表不同額度的“平臺幣”,每種禮物對應的“平臺幣”通常還要去掉一到兩個零才能得到人民幣價值,“來錢直播”的打賞系統設計得十分赤\裸。
打賞按鈕是一個金元寶,點開來只有五個數位選項,0.1、1、10、100和1000,單位元全部是“元”,再往上,用戶可以選擇重複打賞,或自行填寫大於1000的打賞額度。除了金錢打賞,其他不要錢的諸如鮮花、愛心通通沒有。這意思就是你要麼送錢,要麼什麼都別送,非常刺激人。曾經有土豪觀眾連續一周每天給喜歡的主播送六位數的打賞,看得人眼熱。
因為這個設計,“來錢直播”被稱為最具銅臭味直播平臺,但這並不影響這個直播網中的後來者快速發展,聚集起一大批在金融、娛樂等領域活躍的有錢且願意花錢的用戶。
可就是這樣一個金錢至上的直播平臺,卻還有另外兩個同樣被同行嘲笑為腦子有坑的設計:“關閉打賞”和“打賞限額”。
會到“來錢”這種風格的直播平臺註冊的主播誰不是沖著錢來的?哪個沖著錢來的主播會給自己設置“打賞限額”?何況平臺要靠打賞抽成來盈利,這是嫌自己掙太多?
像是為了證明這確實是智商從門縫裡流走後做的策劃,“來錢”開通至今,從沒有人用過這兩個功能。
但今天,今天——當初堅持上線這兩個功能的產品經理在心裡深深記下這個日子——有一個主播接連使用了兩項設置!不是點錯!他真的使用了兩項設置,並且開始了新的直播!
產品經理懷著感激和好奇摸進了這位主播的主頁,這好奇裡也有那麼一點“看看是哪個傻X和我傻X到了同一個頻道”的意思——在長時間的打擊下,他已經懷疑自己真的是在犯傻了。
晚上九點半,文灝按昨天因“學生”們的強勢挽留而約定的時間打開直播,直播間的人數已經上千,還在持續上升中。
他知道自己輔導的效果,那些學生聽了覺得好,邀請同學同來,達到這個人數並不奇怪。不過他昨天已經見識到“誤入”的概率有多高,還是決定問一下。
“大家好,我是幼稚園文老師,這不是個稱號,我真的是幼稚園老師,但輔導其他學段的功課還是可以的。今天來的都是學生嗎?不是的話可能會浪費你的時間哦。”
評論區已經刷了一波對他全方位的讚美,還有對昨天的學習成果的驚歎。
[今早起來發現昨晚學的一個字都沒忘,學渣感動哭了( ╥ω╥)]
[簡直像吃了記憶麵包]
[我已經不是我了,我已經在知識的洗滌下昇華了!]
[昨晚不想睡,今天睜眼就起了,從沒想過有這麼愛學習的一天]
[文老師賜我力量]
[文老師賜我力量!]
……
聽到他的問題,大家紛紛默契地回答“是是”、“是學生”,也有新來的表示“不是”,這樣的回答剛出現幾句,馬上有人發出[!!新來的請先看第一次直播重播!!],重複的感嘆號表達了TA的急切,只恨“來錢”的評論沒有加大高亮功能。
[!!新來的請先看第一次直播重播!!]
[!!新來的請先看第一次直播重播!!]
這句話很快就排起隊來,穿插其中的是另一個隊形。
[看過,懂]
[看過,懂]
……
這些“看過,懂”的人基本都來自微博。文灝不知道,昨天的直播結束後,有人在微博貼了一張直播截圖,上面只有他的微笑瞬間,配文:你們會求我的。
這個博主只有一百多關注數,這條微博卻在第二天晚上前被轉了一千多次。在各種花式求指路的評論之後,博主貼出了文灝第一次直播的視頻位址,循路而來的人早就等著他再次出現。
此刻,帥絕人寰的文老師誠懇地謝過老觀眾的提醒,補充道:“對的,新來的朋友可以去看下上一次的重播,瞭解一下這個直播間的定位和內容。”
這以後,每有不知就裡的新觀眾發言,[!!新來的請先看第一次直播重播!!]這句話就會出現,老觀眾們自發地當起了場控,暗暗結成“坑主播聯盟”。被提醒的人要麼就去看重播,要麼就留下來安靜瞭解情況,但在這之後,他們無一例外地默默加入了“聯盟”。
知識儲備碾壓所有人的文老師沒想到他在直播之初就被貼上了“傻白甜”的標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發現他的很多“學生”已經離開中學或大學校園多年。
當他發現時,這已經不重要,他們在他這裡找回了學習的狀態才是最重要的事實,而那些人早已心甘情願地尊稱他:老師。
回到現在,大部分觀眾都是學生,文灝就還是針對學生們繼續開場解說:“直播主題我改成了‘學習內容記憶輔導’,想通過直播的方式把知識講深入是不現實的,也做不到針對性輔導,因此在這裡只帶著大家記憶一些基礎性的內容,同學們的重心一定要放在認真聽課和自行學習上,基礎學得紮實、記憶力不錯的同學就沒必要看我的直播了。”
有人問:[直播間名字怎麼沒改啊?]
“需要改嗎?所有學生都是父母師長的寶貝,都還在成長階段,‘寶貝成長路’這個名字有問題嗎?”文老師問。
[沒問題沒問題,我們都是你的寶貝~]
[是我們是你的寶寶,你是我們的寶貝!]
[我們是你的寶寶,你是我們的寶貝!]
……
新的排隊又開始了。學生仔真喜歡同聲同氣啊,文灝心想。他摸摸手臂,嘶了一聲,道:“我突然覺得皮膚發麻,這感覺是不是就是肉麻?”
[文老師太可愛了!捧臉o(*///▽///*)o]
[應該叫“奢侈品萌點惠民批發”]
“奢侈品萌點惠民批發,什麼意思?”文灝疑惑。
[我發錯地方了老師,對不起,別管我]
[對,別管她。大家保持“冷靜”,不要“發錯”,影響老師講課!]
“沒關係,還沒正式開始。你們都還是學生……”
[打賞系統出問題了?我都沒敢點]
[你不是一個人!]
“我正要說這個問題。你們都還是學生,花錢要有選擇、有節制,我這邊只是做簡單的輔導,不需要大額打賞,所以我把打賞額度限定在了100,今後也是這樣……”
文灝的話還沒說完,一個人飛快地打賞了100元,動作慢的人只得到一個“主播限定額度已滿,請下次直播再打賞”的提醒。“坑主播聯盟”第一次出現分裂,一堆人追著第一個打賞的人罵。
而在第一次直播重播這邊,看視頻看得體溫升高、心潮澎湃的人激動地點開金元寶,想通過打賞抒發此刻飽滿的情緒,卻發現:主播已關閉打賞,謝謝寶寶!
[Σ( ° △°|||)抱著錢居然花不出去!]
[什麼鬼?!文老師太男神,但來錢的客戶經理有病!]
窺屏的產品經理淚流滿面,為什麼用了他的策劃的主播收穫滿滿的愛,而他還要挨駡?這到底是塊寶,還是個更深的坑?
被連續打斷,文灝有種再這樣就進入不了正題了的預感,趕緊加快語速說:“昨天記了古詩詞今天的內容就由同學們來定你們告訴我哪些知識點你們背得最困難我選出現頻率高的。”
除了零星幾條[文老師急了]、[老師你的標點符號呢]的調侃,大部分“學生寶寶”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不是快速腦內回憶自己中學時代學得最吃力的部分,就是速度開網頁搜索“中學必考點”。
[三角函數公式]
[元素週期表!]
[必須是古文!《阿房宮賦》《滕王閣序》什麼的]
[老師看我,洋流!]
……
接下來,文灝就帶著大家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地記下去,依然是朗誦+簡評的模式,直播間變成了一個考點複習室。
評論區出現最多的還是語文篇目,觀眾也以為文老師會挑語文內容來講,提其他學科知識的原本只是逗樂,表示“我學生時代這裡學得最差,有沒有人一樣”的意思,但大家驚訝地發現,“幼稚園”男神老師對所有學科的知識點都信手拈來,翻資料都不用的!
[我們遇到個全科學霸!]
呵,真是太年輕,太幼稚。要不了多久你們就會從驚訝走向驚悚,意識到這不是學霸,是學神。
在此之前,“寶貝成長路”形成了獨有的直播間禮儀,有“聯盟”成員私下總結為:***
入我“學習寶寶教”者須嚴格遵守三大教旨:教旨1.凡入教必首先完成看直播重播任務;教旨2.堅定學習為主路線不動搖,冷靜克制,團結教友;教旨3.打賞不得超過一毛,遵循先來後到。
違者開除資格,天涯追殺!
***
這天以後,文灝每次直播收到打賞100元,扣除平臺提成,得70元,折合爆炸牌辣條28包,並得名“一毛老師”。

第18章

陸航在公司加完班,回家又從頭到尾看完兩場直播,本該累成狗,他卻興奮得想去樓頂放煙花——終於能堂堂正正說出自己的名字了!
陸航之前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來錢產品經理。當然,這個局面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
鑒於他只是個小人物,不認識的人提及他時,只能是因為一件事。產品經理是一個在外經常被罵,在內流行互損及自嘲的職位,陸航的修煉還不到家,當他在互聯網同行論壇及交流群看到有人說來錢那兩個設計是哪個“有才”的產品經理想出來的時,他就恨不得自己沒有名字。
但現在,他要用力克制自己,才能阻止想去回復“老子叫陸航”的雙手。
他睡不著,有小火花在他大腦的北半球亮起,引得住在那裡的思維小企鵝跳來跳去,要頂開頭皮。
陸航爬起來,思如泉湧地寫報告,覺得不過癮,又做了個PPT。他一畢業就進了來錢,因為是老總的侄子,大家當他是關係戶,非原則問題都給他開綠燈,他意識到這點後更認真工作、努力表現希望證明自己,遇到打擊後的羞愧也更甚。這次,他要重新奮起了。
踏實肯幹的小年輕兼老總侄子再次主動在會上發言,部門老大松了口氣,就是他提的點有點大。“大力推薦主播‘幼稚園文老師’,並開闢教育版塊?”
“這個主播我也注意到了,早上剛出來的資料匯總中,他的觀看人數上漲率在新人中排行很靠前,觀眾黏度尤其高,點進去就看到最後並點擊關注的比率接近100%。但總的打賞卻不算多,評論數也不多。給個普通的推薦位可以,做主推可能還差火候。”這個同事把表格調出來給大家看。
陸航剛要開口一個女同事就把他的話給搶了:“你沒點進去看吧?他的頭像、名字、主題都很普通,封面更是用的系統預設的,但點進去你就知道,人帥得不得了,聲音好聽得不得了,學識豐富得不得了,講得好得不得了,吸引力高到爆!打賞少是因為他限定了打賞金額,評論少是因為我們都捨不得打斷!我敢肯定,這絕對是能讓來錢更上一層樓的超級男神!”
這位姐姐開始還語調正常,沒說兩句就把白領麗人的端莊扔腳底,眼冒紅光、手舞足蹈地將文老師誇個不停,就差抓著在座的人來個“張嘴吃安利”了,末了還給了陸航一個英雄所見略同的火熱眼神。
“你們女人真是,來個帥哥就叫男神,我們的男性用戶占比超過女性,他能給我們帶來多少流量?還是個會打賞限額的。”有男同事認為她太誇張,不理性。
女同事根本不屑跟他口頭辯駁,一把搶過投影連接線,啪啪幾下連上筆記本,一張極具衝擊力的男性面孔出現在幕布上。這也是個邊看直播邊截圖的。
一瞬間,會議室落針可聞,陸航清晰地聽到了吞咽口水的聲音。他就知道,同為男性對各種帥哥有天然的抵抗力甚至敵意又如何,文老師的臉會讓所有人都無法背叛天生的審美追求。
“長相又不是決定性因素,我們來錢的熱點是什麼諸位都知道,主推一個假清高的老師就是把寶貴的平臺資源浪費在沒錢途的地方。更別說開闢純教育版塊了,這是要改變我們的核心風格和發展方向嗎?就算要改,我們拼得過已經成熟的線上教育平臺嗎?”之前的男同事把視線從幕布上扯下來,奮力抗辯。他要在大家都有昏頭傾向時保持清醒,維護產品經理的尊嚴!
他說的有一定道理,陸航對此也有思考,而且……“你才是故意把問題誇大了。”同事姐姐又搶了他的詞。
會議室裡討論(吵)得熱火朝天,部門老大等大家扯得差不多了,才說出了他在看到那張臉後就有了的決定:“全管道主推,教育版塊的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基本就是否定了。
陸航:π_π還沒有機會放我的PPT……
全管道主推不算個大事兒,但文老師的介紹太簡單,又連個正經封面都沒有,文案總要寫推薦語吧,設計總要找張好點的截圖吧,這一看直播重播,總要花癡到停不下來吧,花癡完了總要對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吧,總還會有上司、同事來“指手畫腳”吧。當來錢的主頁、APP資訊、官方微博和公眾號同步掛出“寶貝成長路”直播間,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在這當中,文老師的第三次直播準時開啟。
這晚蹲守他的人達到了六千多。在樂樂房間耽誤了點時間,文灝踩著點打開直播間,餘光瞟到門沒關嚴,就起身關個門的功夫,打賞金額瞬間到頂。
文灝回來就看見觀眾們又在討伐打賞金額“過大”的人,忍不住輕笑兩聲。“我發現你們說話真有意思。”
[地球再見(ToT)/ 我不想離開你的,但是這個老師顛覆了基本規律]
[想逗你繼續笑,又知道不對,寶寶是來學習的]
“呵呵。”文灝的笑聲更明顯了。他的呵呵不是嘲諷,是純粹的愉悅,青草香裡裹著濃烈的荷爾蒙,所經之處一片軟成水的心臟。
[批發速效救心丸,只要998!]
[快快!朕給你包了!]
“好了,課前熱身結束,那個同學說得對,大家是來學習的。今天你們想背什麼?”
出乎文灝預料,今天有了新情況。
[老師我是大學生,我有很多同學都在這個直播間,我們也有很多重要的知識要記]
[我也是大學生,老師今晚的時間可以排給大學生嗎?]
[我雖然不是學生,但要考證,好希望老師帶著記法條]
……
這些人跟過兩次文灝的直播,已經清楚地認識到這位元老師的價值。如果說之前他們來“學習”,是為了得到更多視覺和聽覺的雙重享受,是因為好玩,是被動地受到了文老師的感染,那麼他們現在知道了,被放在最後的“學習”才是這個仿若虛幻的人可以帶給他們的最重要和最實在的收穫。
認真聽了的就不會再忘記,被解析的就真的能理解,跟著他連續學習不僅不累,還渴望更多,學習真的變成一種享受。文老師就算說自己是文曲星在世,恐怕也會有人相信。他不是個一般意義上的主播,而是一名真正的老師,以老師的身份要求自己,以老師的能力讓學生進步。
這麼寶貴的機會,還用來插科打諢,那就太浪費了!
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有人帶頭了,大家紛紛暴露自己的另一種“學生”身份。文老師好說話,相信他不會拒絕的,即便那些知識他不熟悉,照著念也能讓他們獲益。
還有些偽中學生發話:[今天的機會就讓給哥哥姐姐吧,我也想學點大學知識]
文灝自然不會拒絕,大家學習欲\望那麼高漲,他感到很欣慰。
今晚,文老師屬於刑法條款、人體骨骼、經濟學原理,以及馬克思主義哲學,大家也被他恐怖的知識容量震到地心。
所有人心聲:跟文老師比我就不是人類。我是不是人類?是。所以文老師才不是人類!
直播時間過半,一段內容結束,有頭像一看就是女生的觀眾發言:[大家不要忘了英語啊!雖然不好讓老師念單詞,但念首英文詩總可以吧]
眾人秒懂,馬上開始列清單。
[雪萊!]
[葉芝!]
[難道還能繞過莎士比亞?]
[勃朗甯夫人How do I love thee]
……
“雖然我覺得你們的邏輯有問題,念古典英文詩學英語?”文灝挑起一邊眉毛,一票人在螢幕另一面默默捧心,“但這也是學習,好吧。”捧心的人在各種看直播的地方歡呼。
文灝懂英語。他是生自華國古籍沒錯,但隨著社會的發展,交流屏障的消失,他也沿著華國人的外文分享,延伸到了外語世界。其他國家的書籍和網路中對外公開的問題和分享有一定的文化結界,因為很多作者並沒有把內容給他國人看的預設,文灝要獲取資訊相對困難,但他能掌握的東西依然遠超一般人日常需要。
學生們列的清單中,只有一條指明了具體的詩篇,文灝就選了這首19世紀初女詩人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 的《我是怎樣地愛你》*。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
“I love thee to the depth and breadth and height“My soul can reach, when feeling out of sight“For the ends of Being and ideal Grace.
“I love thee to the level of everyday's“Most quiet need, by sun and candlelight.
“I love thee freely, as men strive for Right;“I love thee purely, as they turn from Praise.
“I love thee with the passion put to use“In my old griefs, and with my childhood's faith.
“I love thee with a love I seemed to lose“With my lost saints,—I love thee with the breath,“Smiles, tears, of all my life!—and, if God choose,“I shall but love thee better after death.”
英語的發音部位比漢語靠後,幾個世紀前的英語情詩又自有一種韻味,柔和地莊嚴,坦蕩地深情,這首詩從穿著薄款駝色高領毛衣,長得精緻又英氣,氣質時尚又古典的長髮老師唇間流淌出來,是低沉的熱烈,是純淨的魅惑,沒有人不迷醉其中。
最後一個音在心間的環繞是直播間的沉默時間。
“你們需要再中場休息會兒,還是繼續後面的學習?”不解風情的文老師打破了這種沉默。
一時無人應答。他又問:“沒人了嗎?”
[這裡沒有人,只有被愛溺死的靈魂]
[這裡沒有人,只有隨風而去的心神]
[這裡沒有人,只有哀悼找不到男朋友了的淚痕]
[這裡沒有人,只有一個賣出再多速效救心丸也沒用的商人]
……
晚上十一點半,應安年從書房出來,先到樂樂房間看了看,小孩兒睡得很安穩,他又去長髮青年的房間看了看,門縫裡沒有燈光,應該是沒有再失眠了。
放心回去休息的男人不知道,他的准愛人把第一首情詩念給了別人聽,他未來的醋海已然倒進了第一缸醋。
文灝也沒有在睡,他在大腦裡學習網路用語,這很有趣,而且雖然他的學生們儘量“克制”了,他仍感到有什麼不對。
有什麼不對呢?來錢的部門老大有種不好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怎樣地愛你》,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的十四行詩,原本沒有名字,僅有編號,翻譯如下:我是怎樣地愛你?讓我逐一細算。
我愛你盡我的心靈所能及的
深邃、寬廣、和高度——正像我探求
玄冥中上帝的存在和深厚的神恩。
我愛你的程度,就像日光和燭焰下
那每天不用說的需要。我不加思慮地
愛你,就像男子們為正義而鬥爭;
我純潔地愛你,像他們在讚美前低頭。
我愛你以我童年的信仰;我愛你
以滿懷熱情,就像往日滿腔的辛酸;
我愛你,抵得上那似乎隨著消失的聖者
而消逝的愛慕。我愛你以我終生的
呼吸,微笑和淚珠——假使是上帝的
意旨,那麼,我死了我還要更加愛你!
(方平/譯)
昨天把產品經理寫成客戶經理了,就說怎麼始終有種違和感。這部分只是短暫出現的背景板,就設定簡單點,假設產品部和市場部合一吧。
最後拉應小攻出來遛一圈。

第19章

早上七點,文灝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學著人類似模似樣地伸了個懶腰,再慢條斯理地刷牙洗臉,換好衣服,精精神神地走出房間。
裝了一腦袋網路語言,他的嘴角一直是翹著的,在走廊上遇到同樣衣著整齊的應安年,他的笑容自然變大,嘴裡活力滿滿地道著早,身體自動挨過去跟男人似有若無地擦了一下肩。
現實世界對他的排斥仍然存在,他動作起來要比過去吃力,但時間一長他就習慣了這種阻力,就像學會了游泳,還主動在“水”裡鍛煉了起來。可要有歇一歇的機會,身體會比意志更先行動,有補充能量的美食在眼前,不能好好品嘗,聞一下味也是好的。
不愧是可以當護身符的強悍人類,錯身而過的時候,文灝心想,這人經常加班到半夜,還總是精神抖擻地早起,精力真好。
應安年此刻的想法也差不多,現在的小年輕少有不賴床的,家裡這一個習慣卻很好。他看著長髮青年微妙地在地上劃了一個弧度再繞去樂樂門口的腳,眼裡的讚賞沒有改變。
換個人,他肯定會認為對方要麼想從自己身上偷東西,要麼就是故意在勾引自己了,可這樣的念頭無論如何落不到文灝頭上。
眼神純淨坦蕩,行事簡單直接,對很多東西好奇卻從不探問他人包括自己的事,他像有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只把類似的小夥伴,比如樂樂,納進去。而自己,只是他應激後遺症中的一個安全感提供者,一個身強體壯的大人。
這家裡,其實有兩個稚子。
聽到文灝敲樂樂的門,活潑地說“小樂樂,我要進來咯”,應安年要下樓的腳尖一轉,跟進了樂樂房間。
樂樂已經醒了,看到最親近的兩個叔叔一起來叫自己起床,小孩兒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撒嬌,賴在床上不起來。
又是一個週六,文灝也不催他,只把手伸進被子裡哈他的癢癢。樂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滾來滾去還不忘抓著被沿,堅決不從。
文灝做出無奈的樣子,活學活用道:“你是不是要親親才肯起來?”
樂樂的臉紅撲撲的,笑著點點頭。文灝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小孩兒得了文叔叔的親親還是不起,又把視線轉向小叔,只看著,不說話。
應安年怎麼可能看不懂他眼裡的渴望?男人心裡也很高興,乾脆地俯下\身去,結果樂樂害羞地微一偏頭,他的唇正好印在了長髮青年剛才親過的位置。
除了他,男人心裡的兩個“小孩”誰也沒注意到這點。他在侄子額頭頓了一下,神情自然地站直身體,微笑著看大孩子幫小孩子穿衣服。
趁著樂樂自己刷牙,文灝湊近問應安年:“你今天要出去嗎?”
應安年原本有計劃,聞言卻只是問:“你有什麼安排?”
“我想出去逛逛,半天時間就可以,你要是不出去的話就陪下樂樂,不行也沒關係。”文灝是看他今天穿得沒那麼正式才問的,樂樂已經徹底接納自己小叔,他抽身一陣也沒關係。
應安年略一想,就把自己的計畫推後,點頭表示可以。自從遇到他們,文灝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裡或幼稚園,他好奇心那麼重,估計想逛街很久了。不過,讓他孤零零地逛街好像不太好。
“樂樂也沒怎麼出去逛過,不然我們一起?”
文灝是想出去看看可以送應安年和樂樂什麼禮物。他已經有兩千多塊錢,送什麼卻還沒有著落。網店上的東西太多太雜,看得他眼花繚亂,或許到街上走走看看能得到靈感。現在叔侄倆可以同去那當然更好了,他正好可以觀察他們喜歡什麼。
沒有明確的目標,兩大一小在商圈週邊就下車了。
樂樂今天非常高興,一手牽一個叔,走在路上一蹦一跳的,終於找回了一點活潑勁兒,應安年和文灝還默契地讓他在兩人中間蕩了蕩“秋千”。
走到一個人流量很大的路口,應安年把樂樂抱起來,怕他被衝撞到。綠燈亮起,後面有人匆匆忙忙往前擠,手上的大包往文灝後腰一撞,把他推得一個踉蹌,應安年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拉住他。
沒有人因為這個小插曲停下,男人來不及多想,大掌順著青年的手臂滑下,握住了他的手。
左手抱著小孩,右手牽著青年,順著人流過馬路,應安年的注意力不受控地逐漸向右邊彙集。掌心的那只手偏瘦,不柔軟,還帶著一點涼,他卻不想放手。這“孩子”還真是招人疼,他馬上找到了理由。
文灝也不想放手。好舒服啊,他在心裡呻\吟,沒注意到牽著他的那個人心跳已然加快。
“心都跳出來了!啊啊啊受不了啦!!!”一個女生在床上捧著臉尖叫,眼睛卻沒有離開電腦螢幕半寸。
室友踩上凳子扯下她一邊耳機,好笑地問:“鬼嚎什麼?你男神對你表白啦?臉都紅了。”
“對對!我男神對我表白了!”女生激動地重複,下一瞬又悲從中來,垮著臉幹嚎,“哇!可惜他註定不會是我一個人的男神!”
當完全被勾起好奇心的室友們看過她看的視頻,整個寢室響起要震碎樓板的尖叫。
幼稚園文老師紅了。
幾張截圖只在一定範圍內流傳,一條連結讓對“學習輔導”不感興趣的人止步,一段不到兩分鐘的視屏卻全面展示了聲、色、容,打破了人群界限,飛速傳播開來。
一個拉高了人對英俊的定義的長髮青年,用讓人骨頭發酥的嗓音飽含深情地念著古典情詩。他沒有看稿子,沒有擺表演姿態,而是自然地直視著鏡頭,直視著螢幕外,仿佛直視著正在看視頻的你。你挪不開眼,閉不了耳,只能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樣地聽他訴說他是如何地愛“你”。那愛意從他眼中,從他唇間,蔓延到你心裡,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到點燃你的臉頰,撥動你的心跳。
你就要說出“我也愛你,什麼都給你”,才發現眼前的只是螢幕。多麼失望啊,這一定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咒語,最令人捨不得醒來的幻境。
你追尋他的蹤跡,翻閱他的歷史,他的愛只是一時的文學表達,你的愛卻實實在在地形成,是喜愛,是仰慕,是崇拜。
這條視頻很快升上微博熱點排行,被許多人在各種群裡分享,老學生們瘋狂安利,新學生們前赴後繼。來錢直播迎來一輪下載註冊潮,“幼稚園文老師”的主頁內,主播不在,他的直播重播裡卻飛速地增加著評論。
陸航很想拍著桌子喊:這就是你們要的流量!這就是你們要的錢途!可是他做不出來。
而同事姐姐已經做了。┭┮﹏┭┮
除了原本就在加班或值班的人,連部門老大都聽到消息趕到公司。他們自己的推薦剛掛出去,現在的效果不可能是因為來錢的號召力,只能說文老師自身的吸粉能力實在強大。現在才中午,又是週六,真正的高\潮肯定會在下午和晚上,部門老大又是樂,又是忐忑——為什麼不好的預感還在?
他的預感很准。這才12月初,各種官方的、民間的年終盤點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底蘊深厚、用戶眾多的“白牙論壇”延續多年的“最系列”評選尤其引人注目。
“最系列”評選沒有評委,沒有獎品,不設典禮,結果全靠線民自由投票,可以說是一種“民意”表達,但眾多個人和官方卻唯恐避之不及。無他,它評的是反面之最,“最無恥”、“最猥瑣”、“最摳門”……
來錢本不在評選之列,可因為這次的滯後反應,被臨時加進了“最烏龜官方”。因為文老師的熱度,一堆人給它投票,讓來錢短短時間就沖進了前三,直逼第一。
天地良心!文老師才上來錢幾天啊?不是他們烏龜,是文老師火得太快!
一個論壇評選無所謂,被老闆看到了可是會懷疑他的工作能力的。部門老大抬手把頭髮往後推,都忘了他故意留額發遮住的髮際線。
不管怎麼樣,現在的局面是好事,大好事,來錢內部對文老師的重視升到了新高度。因為他和他的“學生們”在直播中提到希望能有專門的地方討論下次直播想學習的內容,來錢以最快的速度上線了“期待區”。
“期待區”設在主播主頁,每兩次直播之間,粉絲可以去期待區留言,寫下最想看到的直播內容,系統會按點贊數將留言自動排序。這是給主播的參考,主播也可以無視。
這項功能上線後,別的主播的期待區裡排行最高的,基本都是[講講怎樣選中潛力股]、[想看女僕裝]之類的,文老師這裡……
[中醫學的哲學基礎]
[一般均衡論和福利經濟學]
[不同光譜成份對植物的影響]
……

第20章

網路上圍繞他的熱鬧文灝還不知曉,他此刻正在跟叔侄倆逛街,興致高昂。
應安年心裡好笑地看著都快把視線黏在別人霜淇淋上的樂樂和長髮青年,特意欣賞了一會兒,才往麥當當的窗口走去。
大冷天的,霜淇淋視窗前還排著隊,應安年一邊等,一邊繼續欣賞兩個“小傢夥”的雀躍神色,而他自己,也成了路人眼中的風景。
兩個超優質帥哥帶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娃娃,這樣的組合本就足夠吸人眼球,要是駐足一會兒,還能看到抱著個孩子仍不掩沉穩霸氣的那個,一臉溫柔地看著青春俊美的那個,後者則像要躲避寒風一樣地緊挨著前者站著,跟前者懷裡的可愛小孩一起探頭看向麥當當的窗口。
明明他們神態動作都很普通,旁觀的人卻忍不住臉紅心跳。
一個姑娘舉高手機,一手調整攝像頭角度,一手整理頭髮,一看就是要自拍,良久,她終於按下拍攝鍵,對著照片露出了迷之傻笑。
照片裡只有她半個腦袋,後方,霸氣帥哥低頭抿著小孩兒遞過來的霜淇淋,視線卻落在唇上沾著一滴白色,享受得眼睛都眯起來的英俊美男身上。蒼白的冬日仿佛因為這一幕開滿春花。
他們所在的這個商業廣場以兒童主題為特色,有不少童裝店、玩具店、兒童攝影工作室、培訓機構,還有遊樂場。應安年和文灝看了看指示圖,決定從玩具店逛起。
琳琅滿目的兒童玩具讓文灝大開眼界,樂樂雖然從來不缺這些東西,現在狀態放開了,看到玩具仍然興奮。得到可以任選兩樣的承諾後,小孩兒挑了一套樂高,一輛可以坐進去駕駛的小汽車。
店員問送貨地址的時候,應安年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向一直跟著樂樂瞅來瞅去的長髮青年,問道:“有喜歡的嗎?一起買了。”
文灝意外了一下,然後才笑著擺手拒絕。應安年看他是真心不要,心裡還有點遺憾。
走出玩具店,迎面走過一家三口,樂樂的頭跟著偏,扭了個180度。這麼明顯的動作,應安年自然關注到了,他沒有說話,以為小孩兒是羡慕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媽媽,一彎腰又把小孩兒抱了起來。
文灝卻知道樂樂在想什麼,主動解惑道:“他們穿的叫親子裝,小朋友和長輩穿相似的衣服,別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原來小孩兒羡慕的是這個。應安年果斷帶路往服裝區走。“我們也去買親子裝。”
兩個風采卓然的男人帶著孩子來看親子裝,周圍的店員紛紛壓抑著亢奮偷偷觀察,文灝一側頭就可以看到『他們是一對嗎?』的問題對話方塊,應安年不用看也接收到了同樣的資訊——他已經聽到了。
兩人誰也沒有對此給予回應,也沒有拉開距離以示“清白”。應安年並不在意無關人等的眼光,文灝就更不關心陌生人類怎麼看他了。來的路上,他已經看到很多類似的問題,他吃驚的點在於,這一人類的天然取向居然會引來這麼多關注,而自己和應安年的自然相處會有那麼高幾率讓人往這個方向想。
思考了一下,他認為這兩者是促進關係,中間最主要的催化劑就是他們的外形。應安年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他毫無芥蒂,依舊坦然,就證明這對他不會有什麼不利影響,他也不在乎,那麼自己也不需要刻意做出避嫌舉動。
熱情的店員展示著各種充滿童趣的親子裝,樂樂一眼就看中了葫蘆娃系列。應安年內心是拒絕的,他可以為了小孩做一些“犧牲”,但穿著紅色羽絨服還要掛一條墜著葫蘆的圍巾扮演大娃……
文灝憋著笑,向樂樂推薦了黑貓警長系列,說男孩子穿這個更帥氣。《黑貓警長》是文叔叔帶著他看的動畫片中,樂樂第二喜歡的,他爽快地點了頭。應安年松了口氣,雖然仍舊幼稚,起碼是黑白的修身大衣啊。
店員詢問兩大一小的尺寸和想要的顏色,到了文灝這裡,長髮青年再次擺手,說不需要準備自己的。樂樂很敏感,一聽就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一起穿。”
文灝蹲下來,溫聲道:“親子裝是親人一起穿的,所以樂樂和小叔一起穿就好啦。”陌生人怎麼看他與這家人的關係不重要,他清楚自己的定位。
樂樂非常不能理解,他囁嚅著嘴唇,不知道該怎麼問,但文灝已經看清楚他頭上的問題和眼裡逐漸彙集的淚水,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跟他解釋何謂家人和血緣。
他以為樂樂徹底接納了應安年,他的依賴和孺慕就會轉移到應去的地方,現在才發現,自己對人類感情的理解還停留在表面。這是一個太過複雜的課題,不像吃食物和用工具,知道方法就能搞定,也不像身體的感覺,體驗了一次就明白是怎麼回事。
或許,這才是他和人類的最大區別。在一些方面,他可以當別人的老師,在另一些方面,他是需要學習的那一個。
這一次,輪到應安年來解救他。男人把雙手輕按在樂樂肩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道:“是你文叔叔想岔啦,我們當然可以一起穿,就拿三套!”
文灝看著小孩兒就要掉下來的眼淚,沒有再反對。算了,等他大些再說吧。人類家庭有大有小,自己現在穿件親子裝也不算占了他未來嬸嬸的位子。
在小樂樂長成大顧煦以後,有朋友知道了他和鼎鼎大名的文老師生活在一起,不禁同情地看著他。那是個神一般的存在,遠遠仰望還好,近距離相處不會被他碾壓得毫無自信嗎?
顧煦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他知道自己的“嬸嬸”很厲害,可他從小見多了對方犯傻的時候,拍證件照忍不住笑,以為親子裝只能有血緣的人穿,在小叔面前跟個孩子一樣等等。沒辦法,誰叫他記性好呢?
最終,叔侄倆定了不同尺寸的黑貓警長裝,文灝穿白貓班長裝。店員捂著嘴去後面取衣服,覺得自己看了一場霸道總裁挾娃追妻的偶像劇。
為了讓白白掉了金豆子的小孩高興,三個人的衣服換上就沒有脫下來。這樣走出去,回頭率翻了一倍。出乎應安年預料,他並沒有忍耐感,反倒愉悅地接受注目。家庭之樂還能這樣,他又找到了理由。
從服裝區穿過去,又有一排玩具店。這邊賣的是適合年齡更大的孩子和成人的玩具,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模型。反正沒事,他們一路走,一路看。
路過一家店的時候,樂樂的視線在一套模型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掰著小指頭用氣音數著:“一,二。”
文灝和應安年默默觀察著他,見小孩兒數完了果真沒有提出要買,都感到欣慰,應安年已經決定後面叫人來把模型買下。
中午他們就在廣場上找了家店吃飯,下午帶著樂樂去體驗遊樂場。從吃飯的時候起,應安年就發現文灝有點發愁,樂樂進到海洋球池以後,他小聲問挨著自己的長髮青年:“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這事沒什麼不好對孩子他叔說的,文灝坦白:“我想把那套模型送給樂樂做聖誕禮物,可是錢不夠。”
那是一艘太空船和一個宇航員,做得很精緻,各個部分都可以拆開,宇航員還可以坐進飛船裡。看到它們文灝想起來,他給樂樂講過的繪本裡就有一個宇航員的故事,樂樂也挺喜歡,把這作為禮物很合適。
可對應的,價格也很漂亮,總價5998,他現在只有不到三千塊,節前直播掙的所有錢加起來也遠遠不夠。他還要給應安年買禮物呢,當然這個他就沒說了。
文灝要買,應安年就不打算跟他爭了,但錢怎麼會不夠?“給你綁定的那張卡買幾十套都夠了。”
“我的掙錢能力還沒達到那個消費水準,不能亂花錢。”文灝可不會告訴他自己不準備花他的錢,“算了,還是另選禮物吧。我去淘貝上找找有沒有類似的。”
真是懂事,應安年在心裡誇獎,不忍看他失望。男人假作沉吟,問道:“你的預算是多少?”
“三千塊。”文灝老實回答。
“我也還沒有準備送給樂樂的禮物,那套模型有兩個,我們一人買一個,一起送,他會很高興的。”
“還可以這樣?”
“這比單獨送更有意義,你覺得呢?”
樂樂在海洋球池裡抬起頭,就看見大黑貓警長和白貓班長肩挨著肩湊在一起說話。他知道,只要自己叫一聲,兩個叔叔都會馬上看過來。
小黑貓警長甜甜地笑了。

第21章

他們沒有在遊樂場待很久,樂樂還不習慣跟陌生的小朋友一起玩。當天的最後一站是書店。
這個書店很大,教育區有很多啟蒙讀物、教輔圖書,還有給大人看的家庭教育讀本。裡面的內容文灝不用翻書就能輕鬆獲取,他的視線卻在掃過一排書架時頓住了。
在文灝眼裡,有些書籍是有顏色的。作者誠意分享的承載著摸索和創作心血、對世人有價值的書,就會散發出植物般的深深淺淺的綠色光芒。仿佛種子,要播撒生機。
相反,那些隨意拼湊的,只為追趕熱點而攢的書,就是真正的死物,沒有紙張本身以外的其他特點。
文灝注意到的書架上,包括《好父母送孩子去世界名校》《100招讓孩子變優秀》在內的幾本書被放在顯眼的位置,貼上了暢銷標籤,走上前去的像是家長的人都是在這幾本書中做選擇。可是,這些書當中,只有一本帶有綠光。
在同一個書架,最下層,那排擠在一起、只露出書脊,不蹲下就看不清名字的書中,有好幾本都兀自泛著溫和光芒,卻很少有人想用它們來照亮。
文灝走過去,抽出顏色最濃的那本,看到封面他就大致明白了。
不知道是編輯缺乏經驗,還是作者自己堅持,這本書不僅封面樸素,還有一個不討喜的名字,《教育孩子,先要成為合格的家長》。
很多家長都願意去學習營養搭配,學習如何管教和鼓勵孩子,但他們中只有很少部分,會把嘗試引導和改變孩子的精力分出一些,用於審視自身,更不會樂意別人質疑自己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家長。
這本書的作者有著美好的願望,希望家長們先管理好自己,給孩子做好榜樣,讓孩子在學會念書、做事的同時,學會愛與被愛,學會自信和反思。
可惜,他在讓人看到並選擇自己的作品的第一關就折戟了。在人類社會待了幾個月,作為好皮相的受益者,文灝深刻地認識到,在這個時代,好的東西有了更多管道為大眾所知,但要是沒有好的包裝又缺少好的運氣,會被淹沒得更快。
這是市場的選擇,此時的文灝沒有多想,只是感歎了一下就把書放回原位。樂樂有過不幸,但是他現在有一位好家長,家裡沒有誰需要看這本書。
那位家長正帶著小孩兒挑繪本。樂樂有了選擇困難,問自己小叔:“可以買幾本?”
買玩具有限制,買書就沒有了,應安年已經一一翻過他看的繪本,確認內容沒問題,立刻回答:“都買。”
他沒有揮舞大掌,樂樂卻覺得此刻的小叔就像畫冊裡的阿拉丁燈神。
提著一袋子書往回走,羅梁已經開車在路邊等著了。樂樂今天想要的都得到了滿足,忍不住對他的燈神提出了最後一個願望:“想坐貓貓車。”
貓貓車?應安年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十幾米外,一輛公車正駛離月臺。車身上噴塗著一隻黃色大貓,是一種食品的廣告。
孩子想坐坐公車,沒有什麼不可以,這也是一種學習和體驗。最後上了私家車的只有那袋子書,三個人類都登上下一班貓貓公車,還是在車站等了十分鐘才等到的。
“這個貓貓車是那個貓貓車的朋友嗎?”
“可能是的。”
“我更喜歡那個貓貓車,它不來這邊。”
“我也更喜歡那個貓貓車。”
那個貓貓車?兩個“小傢夥”像對暗號一樣地聊著天,家長應先生聽得一頭霧水,有點被排除在外的孤單。
長髮青年身上的文老師沒錯過他的“求知欲”,好心地微信給了他解碼方程:《龍貓》。
周日,徐助理忙完了計畫中的工作,想去問問應總還有沒有其他安排,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就聽到了歡快的音樂聲,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這聽起來怎麼那麼熟悉,很像兒子最喜歡的那部動畫片?
聽到敲門聲,她的老闆頭都沒抬地說了一句請進,保持一副認真學習的表情看著螢幕。徐助理走近一看,沒錯,那就是動畫電影《龍貓》。
精幹的助理女士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他們啟星嚴肅板正的總裁卻變了畫風,不僅學會用顏文字,還開始看動畫片了。
有了孩子真是改變人。
[我想給你生猴子!]有妹子在直播間表白。
[雖然生不了,但我也想給你生猴子!]有漢子不甘其後。
[你們這些渣渣,竟敢肖想文老師的天才基因,告訴你們,文老師已經是我的啦]
文灝豎起三根手指貼在額頭上。
[老師你在做什麼?]
“黑線。”
[哈哈哈哈!老師我要給你生猴子!]
文灝的直播間非常熱鬧,評論飛快翻滾,眼神兒不好根本沒法看到完整資訊。從週六起,觀眾人數就超過10萬。文灝對此沒多少感想,他現在又不怕被更多人知道,他可是個有身份證的人。
觀眾多了,大熱男神主播的打賞限額還是沒變。文灝認為沒必要變,他只是帶人做一些記憶性的學習,沒多少技術含量。粉絲們卻覺得無處發洩心中的喜愛之情,各種各樣的表白在評論區論斤出現。
知道他們在開玩笑,文灝還是說:“每個人都應該只與自己的伴侶生孩子,在看直播的估計還是有真正的中學生,大‘寶寶’們要做好示範。”寶寶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我忽然背上一涼。]
[難道……]
[而且老師已經完全看得懂我們在說什麼……]
“如果你們指的是我知道了第一次直播時關於年齡的真相,那麼是的。”文灝故作冷酷。
[老師我們不是故意騙你,我們只是想跟著老師學習,嚶嚶嚶]
[我們不是中學生,但真的是學生,活到老學到老,求老師不拋棄]
[我們還是你的寶寶嗎?]
文老師偏頭聳肩攤手。
[哈哈哈老師我愛你!]
文老師挑眉。
[不不,是學生對您充滿崇敬喜愛之情~]
文老師笑了。
有人抓住了重點:[老師怎麼會學得那麼快?你註冊了微博嗎?還是其他平臺?]
[求ID,要關注!]
[求ID,要關注!]
……
文灝確實註冊了微博。週六晚上,他的直播間裡一大堆人留言[微博觀光團]。上了微博後,他明白了自己是怎麼火起來的,對如今的傳播方式也有了更實在的感受。
很多現代人喜歡微博這類隔著網路、不知真名的交流方式,文灝與人類之間本就有很大距離,他更喜歡微信這樣的熟人社群,因此一直沒有註冊微博,反正上面有什麼公開的重要資訊,他需要的話就可以獲取。
但這幾天的網路語言學習卻讓他有了不同的看法。
一開始,他只閱覽相關論文和總結性的帖子,感覺不太完整又缺乏時效性,可用靈識搜索社交網上的內容,結果實在太零碎,常常前言不搭後語。正好“微博觀光團”到來,他乾脆真身註冊。
前一晚,文灝沒有再用大腦上網,而是像個人類一樣用手機。知道應安年會留意他有沒有好好睡覺,文灝整個兒躲進被子裡,跟個沉迷網路的少年一樣翻了一晚上微博。
微博上有好笑的、悲傷的,也有讓人憤怒的,資訊更新得極快。文灝最大的感悟是,人類現實中的語言和思維是在飛速流動中的。
而他自己,已經從被動吸收相對靜止的文明積累,到主動走入這個流動的、活躍的時間片段。
雖然有了微博帳號,但文灝不打算告訴別人,那個叫做“見習人類”的ID,是他自己的一扇小窗。
“就不告訴你們。”文老師也有調皮的一面。
這以後,粉絲們孜孜不倦地尋找文老師的帳號,還出現了一個冒牌的“幼稚園文老師”,但很快就被粉絲戳穿了。
我們文老師的可愛獨一無二!
比如……
“今天的中場休息時間,我給大家讀一段傳播學上的經典內容。”文灝正色道。
[是什麼?好期待!]
[已趕走狗兒子]
[已關上房間門]
[已準備好錄音]
陸航敲擊鍵盤,發送:[已停止宵夜]
來錢辦公區,一個大螢幕掛在牆上,值班的人都停下嘴巴,靜靜地等著可能會像上次那首詩一樣的美好享受。
大螢幕裡,我們謙謙如玉、學富五車、身批詩華、自帶聖光的文老師,用他澄澈悅耳的絕佳好嗓音開始念:“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最大皮革廠,江南皮革廠倒閉了!老闆黃鶴嗯嗯嗯嗯,欠下了3.5個億,帶著他的嗯嗯嗯跑了。我們沒有辦法,拿著錢包抵工資。原價都是三百多、二百多、一百多的錢包,通通二十塊,通通二十塊!黃鶴你不是人,我們辛辛苦苦給你幹了大半年,你不發工資,你還我血汗錢,還我血汗錢!”

第22章

“他們都看你。”樂樂牽著文叔叔的手說。
文灝知道小孩兒是什麼意思。平常大家也看他,但今天的“看”有所不同,樂樂感覺到了這種不同。
週一早上的金貝門口一片問好聲,小朋友們童聲童氣地道著一個週末沒見的“思念”,家長們追在後面連聲叮嚀,這些都跟往常別無二致。有變化的,是落在文灝身上的目光更加熱切,也更加遙遠。
雖然比不上明星,“幼稚園文老師”也有了一定知名度。金貝裡不缺喜歡上微博的年輕老師,一個人知道了,大部分同事都知道了。
自己的身邊出現了一個正面名人,普通人都會為此感到有些興奮和驕傲。但同時,當這個名人是與自己同級別的同事,距離感也會不可避免地產生。
以前看他只是聰明瞭一點,好看了一點——好吧,是好看了很多,可大體還是個跟大家差不多的凡人,現在一看,原來別人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
羡慕是當然,嫉妒倒沒有,差距實在太大,大到看他的角度不自覺就變成了仰視。過去同事們還時常調侃文灝,甚至把他當小弟弟看,現在隨意變成了客氣,親近變成了疏離。
如今瞧不起爆發大戶,看不上體育健將,只崇敬知識份子的人少了,但對職業為教師的人來說,學識上的碾壓依然是最恐怖的碾壓。
樂樂都有感覺的事,文灝自然心知肚明。他沒有嘗試去找回以前的相處狀態,那得靠時間或者更大的變化,他已經能理解越來越多的“人之常情”。
一些家長的想法就簡單多了。他們確認網上的文老師就是孩子幼稚園的文老師後,只在小範圍內交流,或者誰也不告訴,週一直接殺到幼稚園來。
好學校、好班級、好老師永遠是孩子求學過程中的稀缺資源,有家長私下找到文灝,願意出大價錢請他給自己孩子專門輔導,有家長找上楊園長,說大班的孩子才是在學習關鍵期,希望把文老師調去孩子所在的大班。
文灝和楊園長把不要揠苗助長的道理委婉地反復陳述,才算打消了這些家長的心思,而他們中有的人心裡還猶猶豫豫,懷疑是不是錢給的不夠,或者文老師已經有孩子要教。
文灝看到了這些家長腦中的問題,一時也沒法讓他們徹底相信自己的真誠,更別說改變他們的觀念。在看似可以為孩子換取更好未來的利益面前,他的容貌和聲音不再是能快速改變局面的有力因素。
就是在家裡,樂樂近水樓臺,文灝也從未想過要刻意給他灌輸多少知識,讓他跑得比別的孩子快。應安年帶樂樂買書,也只買適合他的繪本,裡面包含的基本道理、生活常識和簡單文字,是每個有心的家長和老師都可以教的,只要孩子沒有先天缺陷,也都是能學會的。
幼稚園最重要的作用,除了培養孩子學習的興趣,就是幫助孩子走出社會化的第一步,讓他們適應並學會集體生活,為綜合素質的提升打下基礎。而這天文灝才知道,有的孩子上完幼稚園後,除了要學習樂器、書法等課程,還要跟著家庭教師或培訓機構老師學文化課,同時學兩門外語的都有。
念江南皮革廠逗得一群人目瞪口呆的好心情減退了不少,文灝看著孩子們花兒一樣的臉,想像著他們小小年紀就有一堆學習任務,在幼稚園反而是放鬆,就覺得心疼。雖然實際上這樣的孩子只占少數,他還是不好受。
在楊園長這邊,剛送走一個家長,又來一個電話,這還是在大部分家長還沒有得到消息的情況下。為避免麻煩,老園長徵求了文灝的意見,最終讓他分擔部分閱讀課老師的工作,這樣所有孩子都有機會上到文老師的課了,哪怕只是聽他讀故事呢。
看長髮青年走出辦公室,老園長歎了口氣,以前還希望把他真正留在金貝,現在看,他恐怕還待不到顧煦上完幼稚園。真是可惜,這樣的人才是不可複製的。
要面對小朋友們,文灝很快調整好了心情。下午的時候,馮序東的堂哥到幼稚園來看他,他的爺爺奶奶打過招呼,到了時間,文灝就牽著東東往外走。
小胖墩兒很高興,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趕著路還要扭過身子來跟文老師強調他哥“可厲害”。要不是文灝提著他,他能滾地上去。這孩子身上已經看不到襲擊事件的影子。
那件事之後,文灝同兩個老師一起專門向他道了歉,說老師們不該把演習道具準備得太鋒利,請來的演員叔叔又表演得太投入,不小心把他傷到了,真是對不起,然後又大力誇獎他的勇敢,還在小朋友們面前給他發了獎狀。東東有英雄情結,大哭一場後,事情也就翻篇了。
他的樂天和外向又影響了包括樂樂在內的其他孩子。可以說,在後續的集體調節中,這孩子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文灝很是喜歡他,對他口中“可厲害”的堂哥首先就有了點好感和好奇。按東東的風格,那應該是孩子心中“英雄”式的人物吧。
金貝門外隔著幾米的地方停著一輛黑色越野,園門口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姑娘。這姑娘看到他們,遠遠地就擺出笑臉,招呼道:“是東東吧?我是你堂哥的朋友,他在車上等你,我接你過去。”說著就彎下腰遞出手來。
文灝還沒來得及說話,小胖墩兒一下躲到他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來,喊道:“你是誰?是不是壞人?不認識你!”
文灝失笑,這孩子家長教得好,還挺警醒。他把東東拉出來,跟他解釋:“這個姐姐是你堂哥叫來接你的,你奶奶給老師發過她的照片。”照片是發給王欣老師的。鑒於文灝一開始的定位,園裡沒有把他的電話公佈給家長,到後面,就更不方便公佈了。他只是來跑腿的。
這邊耽誤了一會兒,等在車裡的人急了。車窗降下來一截,一個人露出半張臉,喊:“東東,快過來!”
“哥——!”小胖墩兒馬上鬆開文灝的手,炮彈一樣地沖過去。車上的人趕快打開車門,把他接了上去。
看到那張臉,文灝才明白一件小事為什麼搞得那麼麻煩,說是堂哥來見弟弟,接人的又是個姑娘,既不到園裡來,又不把孩子接走,就約定了那麼短短的三十分鐘見面時間。
雖然對方戴著口罩,露面時間也短,文灝還是看出來,那是大明星馮明陽,他的網可不是白上的。說是大明星,是因為馮明陽名氣很大,深受各年齡段女性的喜歡,實際上,他也還是個孩子,才17歲。
腦袋裡的百科頁面告訴文灝,馮明陽童星出身,十一年裡參演了五六部大熱的電視劇和電影,最有名的角色是一個少年英雄。青春期的馮明陽身姿挺拔,健康愛笑,是陽光少年的代表。在“沒長殘的童星”話題裡,他是必定會被提到的一個。
而他之所以那麼受歡迎,除了長相和演技因素,還因為他是明星當中學習成績好的那一類。據說他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是知識份子,支持他的興趣愛好,也要求他不能落下學習。馮明陽做得不錯,一路靠自己上重點初中、高中,成績總體中上,數學拿過全國性競賽獎項。這就是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原來他就是東東的厲害表哥。聯想起東東爺爺奶奶的樣子,那確實是能教育出這種孩子的家庭。但剛才那短短一瞥也讓文灝注意到,陽光少年現在似乎不太陽光。
在文灝看過去的時候,對方也注意到了他。即便當明星多年,見多了發光體,還是沒法把文老師當路人啊。
視線相對的那一刻,馮明陽看到了文灝臉上一閃而逝的驚訝,肯定是認出自己了。他一下有點擔心,怕自己的不小心惹來麻煩,但這位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老師只是笑著對他點點頭,隨即就把視線挪到了跑過來的東東身上。把東東接上車,新來的助理姐姐迅速關上了車門,馮明陽抬頭一看,那個老師已經轉身離開了。
可愛堂弟的聲音喚回了馮明陽的思緒,看著那張胖臉,他忍不住上手捏捏,棉花糖般的觸感讓他心情好了點。
都說他陽光向上,但他有了煩惱卻不知道該和誰說。又要學習,又要拍戲,他的時間排得很緊。眼看他就要進組,飾演著名導演新作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卻打不起精神,人也開始消瘦。經紀人當他壓力太大,臨時給他排出時間,讓他來看看多日未見的家庭開心果。平時等他忙完,爺爺奶奶家老人小孩都睡了,連視頻都不方便。
東東不是個健忘的孩子,那麼久沒見他也沒生疏,一上車就主動聊上了。
“我跟你嗦,文老師又又表揚我了!”

第23章

“送你過來那個就是文老師?”馮明陽問弟弟。
“嗯呐,可厲害!”東東在座位上扭身子,穿太厚,從外面進到溫暖的車內有點不舒服,聽到問話他停下來認真回答,答完繼續扭身子。
馮明陽抬手按住他的腦袋。“別動,你扭什麼?”
“這是有點熱吧?”助理姐姐看出來,探過身給小胖墩兒把外套扣子解開。
東東舒了口氣,嘴裡說著“謝謝——”,眼睛瞟著自己堂哥。
“叫瑤瑤姐。”
“瑤瑤姐。”小男孩兒還分不清姐姐和阿姨的用法,但已經從過去的教訓中學會不再輕易開口。
身體舒服了,腦筋也活躍了,東東自顧自補充:“樂樂老大也可厲害!”
“樂樂老大又是誰?”怎麼還有一個可厲害的?
在東東顛三倒四給馮明陽解釋的時候,助理姑娘在一邊默默樂。這個胖娃娃真好玩兒,說誰都可厲害,自己剛才幫了他個小忙,在他心裡是不是也可厲害?
她不知道,“可厲害”不是東東的口頭禪,這是他對人的最高評價。在今天之前,馮明陽印象中被他稱為可厲害的人一共只有三個,兩個是他爸媽,剩下一個是馮明陽自己,沒想到一下就增加兩個。
當堂哥的起了逗弄的心思,問小堂弟:“文老師和樂樂老大誰更厲害?”
這個問題把東東難住了,他把大拇指戳進嘴裡咬,又被大哥扯出來,小孩兒搓著濕漉漉的拇指尖,勉為其難地答:“呃,文老師,厲害,他是老大叔叔。”
文老師是樂樂的叔叔,一大一小都是東東心中可厲害的人物,馮明陽對這位老師有了更多好奇。
文灝算著時間去幼稚園門口接人,東東這回乖乖讓那個姑娘牽著過來了。走到面前,姑娘將左手臂上掛著的兩個大塑膠袋遞向文灝:“這些請老師分給孩子們吃吧,給東東一小份就行。”
袋子裡全是零食,文灝偏頭看東東,小胖墩兒一臉忍痛又渴望。
瑤瑤之前已經花癡了一回,正想跟文老師多說幾句話,沒等他開口就主動解釋:“明,東東他堂哥久了沒見他,給他買點零食過來,小朋友講分享,就多買點請孩子們一起吃。東東家裡在讓他減肥,老師不用多給他。”
實際是,馮明陽沒考慮那麼多,一激動就讓人買多點,東東吃不了,而且不敢吃。他說爸媽讓他減肥,不准偷吃零食。馮明陽說不能偷吃那就光明正大吃吧,讓老師發給大家,從老師手裡接的不算偷吃,吃一點也不怕長胖。
可就這點吃的小胖墩兒都沒撈著。“謝謝,但抱歉,幼稚園有規定,不能接受這樣的贈予。我們有給小朋友準備定量的小零食,請放心。”文老師婉拒道。
“啊,這樣,那請老師們拿去吃吧。就一些零食,請別嫌棄。”
“真的很感謝,老師也不能接受贈予。”文老師再次謝絕。
助理姑娘拎著沒能送出去的袋子有些失望,小胖墩兒的失望就更明顯了。
大人不用管,孩子是需要安慰的。文灝蹲下來看著東東說:“我們的小英雄,不是說下次由你來保護樂樂老大嗎?你覺得自己現在跑得足夠快嗎?”
東東搖頭,最後看了一眼零食袋子,撇開頭接話:“我不吃,減肥,跑快快!”零食與肥肉和體能的關係爸媽已經解釋過了,他其實懂的。
文老師笑著讚賞地摸摸東東的頭,牽起他的饅頭小手。
瑤瑤覺得自己軟得提不動手裡的袋子。嗚,好想重讀一遍幼稚園啊!
送孩子好像比接孩子用時還多,馮明陽也不確定自己是真著急還是故意的,他再次降下車窗往那邊看去,這次連口罩都沒戴好。文灝抬手跟助理姑娘說再見,視線又一次跟他對上。
連驚訝都沒有了,這位老師給了他一個和之前一樣的短暫微笑,然後又把目光移到了看著他使勁揮手的東東身上。就在馮明陽以為文老師會乾脆地牽著孩子離開時,對方又抬起頭來,叫住了他的助理。
“冒昧多說兩句。我有看過東東堂哥的作品,很喜歡,媒體報導他下一部電影是心理探案主題的,我學過心理學,如果他想找人探討相關問題,可以聯繫我,我的電話是……”文灝這麼跟止步的姑娘說。
他看著對方的表情從喜悅著迷變成疏離客氣,還是把話說完了。姑娘耐著性子記下了他的電話號碼,牽著嘴角提醒:“還請幫我們保密,這對東東更好。”
『長得那麼出塵居然也那麼俗氣?』文灝看到她這麼想。
文灝也知道這樣做不太合適,馮明陽不一定會得到傳話,得到傳話了也只有很小的幾率會找他。但他看到東東,又看到那個男孩子,還是希望能幫到一點忙。
看馮明陽頭頂的問題對話方塊,他已經被一個問題困擾了不短時間,應該也沒有告訴其他人,就快要憋出毛病。一些人有了心事不好對身邊的人開口,對陌生人反倒沒那麼多顧慮。
直接走上去他們多半會更加戒備,文灝只能先通過這種方式,給馮明陽提供多一個可能的出口,如果他接受,文灝就算不能幫他完全解決問題,至少可以給他疏導一下情緒。
瑤瑤掛著嘴走回越野車,車子啟動的時候,馮明陽就迫不及待地問她那個文老師都說了什麼。
助理姑娘簡單複述了一遍,鬱悶道:“他說看了新聞那就該知道你要演的角色不需要多少專業心理知識,要是需要我們不知道自己找人嗎?這理由也找得太蹩腳了。”末了還提醒他以後要更加注意。真是開始印象有多好,現在就有多不爽。
馮明陽聽她說完了,並沒有附和,而是道:“一會兒把電話給我。”
“你還真要聯繫他啊?”
“只是拿著,他是東東老師,誰知道以後會不會用到。”馮明陽敷衍了過去。
17歲的男生已經很有主見,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的判斷。剛才他聽不清文老師的聲音,卻看到了他的表情。那不是粉絲想接近偶像,也不像虛榮的八卦人士想跟明星攀關係,博談資,或要借此牟利。結合助理姐姐轉達的,那真的像是一個普通的老師,對一個普通學生的家長說,叫他學習遇到了問題就來找我。
懂心理,他看出什麼了嗎?可以和一個陌生人說嗎?說了又有什麼用?
這天晚上馮明陽就抵達了劇組所在的小鎮,躺在條件簡陋的小鎮旅館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的事又浮現在他腦海裡,連帶文老師給他的兩個微笑。
他已經很久沒在親友及圈內人以外看到那種特別的笑容了。特別就特別在非常普通,仿佛他就是個隨處可見的高中生,需要一點大人式的尊重,也需要一點慈愛。
就連他真正的老師都沒有給過他這樣的笑容。他們有的認為當演員是小道,總是語重心長地規勸他把主要心思放在學習上,又因為他父母的支持而無奈,有的覺得他已經有很好的出路,不需要像其他學生那樣關注,而家教又對他過於小心。
這個幼稚園老師的態度讓馮明陽放鬆,又給他一種直覺,他是可以信任的,告訴他什麼他也不會到處嚷嚷。可那又有什麼必要呢?
空調不給力,馮明陽越躺越冷,半坐起來擁著被子玩手機,想找點熱鬧。點進同學群,時間太晚,熱鬧已經過了,但聊天記錄還在,反正他從來不發言,什麼時候看都是一樣。
一個女同學的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看過幼稚園文老師的直播嗎?沒看過的趕快去看!相信我,你們會跪著看到停不下來的!看完了都去期待區給我的留言點贊,為我們高中狗謀福利,前幾名都被大學黨和工作黨占完了!(╯‵□′)╯︵┻━┻”
隔了一陣有人回饋:“啊啊啊正在看!上來喘口氣,文老師帥到我不能呼吸!滾去繼續!”
另一個同學接話:“我媽問我為什麼跪著看,然後她也看起來了,然後我爸也來了,我妹也來了,他們霸佔了電腦,我被擠到一邊用手機下來錢APP,他們還怪我拖慢網速(ㄒoㄒ)”
沒再看下去,馮明陽翻回前面,同學說的確實是“幼稚園文老師”。帶著“沒那麼巧吧”的自我懷疑,他點開了那個連結。
手機網頁版只有幾十秒試看,但已足夠馮明陽看出兩個文老師是一個人。他迅速地退出來,跟那個同學一樣著急地等著APP安裝完,然後點開最新的那個視頻一看就是一個半小時。
手機安靜下來,尿意突然洶湧,高高大大的男生哆哆嗦嗦從被窩裡出來,被冷空氣裹著奔向廁所。
膀胱清空,腦子裡的那個念頭也變得清晰。
文老師講的很多內容他都聽不懂,那超越了他現在的學習層次,但他從中確認了一件事:那是位學識淵博、見識廣闊且對學生很負責的老師,即便只是網上不知名貌、僅有短短緣分的學生。
或許他真的能告訴自己該怎麼做。
衛生間的燈光不算明亮,鏡子顯不出洗手的男生眼底的青影,而人類眼中的空氣也顯不出他頭頂的思維圖紋。
黑色的『她為什麼自殺?』,帶著沉重、壓抑,和恐懼。
當他下定決心時,那黑色淡了一點點。

第24章

心思定了,卻沒有合適的時間,隔天中午,馮明陽才得到空閒。
少年匆匆把盒飯扒完,摸出手機一看,12點32。還是再等等,很多人這時候還沒吃完飯。
他捧著手機坐在小馬紮上,不斷墊腳又放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縮得像只蝦米。
“冷就先進裡面去,下午還有好一陣才輪到你的戲。”助理說著遞給他圍巾和熱水,怕他感冒。
“沒事,我一會兒觀摩下前輩們拍戲,到裡面容易犯困。”馮明陽把圍巾隨意往脖子上掛,掛完了又摁亮手機。他不冷,只是有點忐忑,在室外更能保持清醒。
八分鐘很漫長,馮明陽編輯好短信,分鐘數一跳到40就點下發送。
“文老師好,我是東東堂哥。”
“你好,是有心理學方面的問題要找人討論嗎?隨便聊,我不會告訴別人小學霸也有被題難住的時候。^o^”
對方回復得很快,馮明陽再次踮起來的腳還沒放下去,短信就來了。看到那兩句話,他的腳尖慢慢放鬆。
他沒有在短信中打出自己的名字,文老師也沒有,他叫他“小學霸”,這是“親媽粉”對他的稱呼,雖然他實際算不上學霸。文老師知道他是誰,貼心地照顧了他的顧忌。
並且,對方直接點明瞭他的意圖,還給了一個輕鬆的定性,讓他準備的那些迂回試探都不再需要,最後,又把主動權交還給他。
馮明陽踏實不少,但還是不敢直言相告。
“在看書,遇到個問題想請教老師。A很受歡迎,有一天X給A發資訊,‘出來見我,不然我就自殺’,A不認識X,就沒理。第二天,A看到X自殺身亡的消息。請問老師,A應該有哪些情緒表現呢?”
這不是個專業的問題,文灝也不是真要跟馮明陽探討心理學應用,他已經得到了關鍵資訊。
“不同人遇到同一件事的反應是不同的,我們只能確定,A並沒有錯誤,不需要刻意去彌補什麼,或者自我懲罰。”
馮明陽伸直的雙腿一下收回來。他本打算先問個似模似樣的問題,然後像閒聊一樣地跟文老師討論這個故事,但中間環節又被對方省掉了。文老師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前半句說了等於沒說,後面卻正好踩中他的心事。
放在平時,這種仿佛被他人看穿的感覺有點恐怖,此時的馮明陽卻少了一些掙紮,很想繼續問下去。
“X可能真是因為A自殺,或許當時A阻攔一下,X就不會自殺了。”
“這種可能性很小。A不能也不需要為X的人生負責,X做出這種選擇,證明他或她碰到了更大的問題,A就算能阻止這一次,也阻止不了下一次。”
文灝用最快的速度打字,他知道那孩子在等他的回復。他已經基本猜到馮明陽遇到了什麼。
馮明陽腦中縈繞不去的問題是“她為什麼自殺”,而不是“我是不是錯了”,或者“我該怎麼辦”。這證明他其實明白自己的做法理論上沒有問題,但他還是個心腸柔軟的少年,陌生人把死亡擺在他面前,對他而言太過沉重。他會止不住去想,她為什麼自殺,我的不理會是不是最後的誘因,如果我回應一下,給予一些援助,一個生命是不是就不會消亡。
但對方的死已是事實,他希望知道她自殺的真正原因。如果與他無關,那麼他可以把自己從內疚中拔\出來;如果與他有關,他也要一個心理上的最後審判。
這時候,他首先需要的是來自他人的肯定:是的,你沒錯,你不必為此背負枷鎖。
文灝猜對了,馮明陽心裡的包袱輕了很多。
事情要從一個多周前說起。馮明陽的微博是由經紀人打理的,只發一些宣傳資訊,但他一向自律,因此也有帳號密碼。那天他無聊登上了微博大號,點開了私信。作為當紅明星,他的微博私信一天上千條都是有的,經紀人也不會逐條去看。但那麼巧,他看到的其中一條就是“出來見我,不然我就自殺”,發信ID“雪十二”。
他接受過如何應對粉絲的指導,自己也有經驗,沒放心上就略過了。然而第二天,他看到一條社會新聞:17歲女生小雪(化名)在學校跳樓自殺,疑因即將期末考試,壓力太大。新聞報導將重心放在評論當代青少年心理承受能力太弱上面,始終沒說清楚她自殺的確切原因。馮明陽感到心慌。
沒有搜到更多資訊,馮明陽點進雪十二的微博主頁,上面公開的位址和小雪所在的城市相同,之前的微博幾乎全是關於他的轉發。他一直偷偷關注著,可從那天起,雪十二沒有再更新微博。
心慌加劇,夾雜愧疚、抗拒,變成恐慌。害怕對方真是因自己而自殺,也害怕此事會帶來的各種後果。
爸媽同意自己演下去的前提是保證學業、保持品性、不受大的傷害,他們知道了會不會禁止自己再當演員?公司大力扶持是因為自己形象正面,知道了會不會改變看法?粉絲們會不會認為自己太無情?自己是不是要背著這個負擔過一輩子?
演過再多盪氣迴腸,17歲的人也無法輕視生死,無法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他越深想,越猶豫,越不敢對周圍的人訴說。文老師的出現和鼓勵遞給他一根繩索,雖然他還是沒能上岸,但總算不用在問題的黑河裡獨自飄蕩了。
進行到這裡,文灝不便再深入。馮明陽所說的X為什麼自殺,可能是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但這天晚上的睡眠時間,文灝還是又做了一些嘗試。
他把近段時間的自殺新聞都翻出來看,根據猜測的條件逐漸縮小範圍,再一一查找相關資訊。這對別人來說是很大的工作量,他做起來效率卻要高很多倍。
查到一個叫小雪(化名)的女生時,他搜到一篇同校學生的微博長文。長文裡說小雯(小雪的真名)自殺了,媒體老師都說她心理太脆弱,葬禮上父母也哭訴對她那麼好,為什麼要這樣離開,這讓他們這些同學非常傷心。小雯學習刻苦,但偏科嚴重,可父母堅持讓她上並不擅長的理科。上了高二,沒有文科平衡,小雯成績一落千丈,得到的是更多責駡和更多讓人打起精神的保健品。她沒有打起精神,她選擇永眠。
這篇文章是在為同學鳴不平,字裡行間卻透出一種自哀和渴求。作者沒有設置閱讀許可權,她希望更多人看到。文灝想,有相似經歷的她,最想要的是自己的父母看到吧。
小雯的離開有了最可能的原因,但她不一定就是X,即便文灝找到了她的微博,在寥寥博文中看到一條關於馮明陽的轉發。他沒有停下來。
下半夜,文灝意外在一個青少年聚集的追星論壇裡搜到一張帶有自殺關鍵字的圖片。那是一張空間日誌截圖,發在一個叫《你為偶像做過什麼大膽的事》的帖子裡。好在文灝搜索資訊靠的不是文字元號,而是意義,不然就把這張圖漏掉了。
真是好運,他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發圖人就是X了。不是因為她ID是“紫色雪12”,與新聞中的小雪名字相近,而是因為圖中寫明瞭,她生日那天以自殺威脅“心愛的歐巴明陽小哥”出來見她,可惜歐巴錯過了她的生日,她還在等他看到私信聯繫她,還說要是歐巴敢交女朋友,就給他發自殘圖片。
看她的措辭,她是以此為豪的,不僅在空間裡向朋友炫耀,遇到這樣的帖子還來發言。
紫色雪12,個人資料裡,年齡:14歲。
天亮以後,文灝給馮明陽發了條短信:“昨晚上網無意中看到這個,想起你問我的問題,轉給你看看。”裡面附了帖子地址。
紫色雪12的回帖時間就在前天,馮明陽看到後如釋重負,見人就笑,丟掉的活力從腳底沖向頭頂。
文灝卻高興不起來。他想到以自殺來反抗的小雯,用生命威脅偶像的發如雪,遇到大問題不敢告訴長輩的馮明陽,還有幼稚園裡功課繁重的小朋友。
有些家長希望孩子跟自己一樣優秀,有些希望孩子彌補自己的遺憾,有些自己吃夠了苦,就對孩子絕對放養。他們並非不愛孩子,他們的想法也沒有錯,但他們中有一部分,在執行自己的想法時,忘了給孩子足夠尊重,同時教會孩子尊重自己和他人,忘了為孩子營造堅不可摧的港灣,讓他們遇到敏感的問題時敢於敞開心扉,忘了關注孩子真實的內心,及時扭轉他們走偏的觀念。
這樣的道理早有人談,那本名為《教育孩子,先要成為合格的家長》的書就講得很好。越來越多的父母和老師有更成熟的教育理念,只是理念的傳導還有盲點。而且,就算所有家長和將要做家長的人都看到了這些道理,他們不一定接受,接受了也不一定能實踐,實踐了也不能完全避免問題。孩子對家長也會有誤解,馮明陽的事也許就是這樣。
但這不代表我們不需要再努力,哪怕只是多讓一個孩子繞開悲劇,長成更好的成年人,再成為更好的父母呢?
文灝發現,自己只用直播來帶人記知識和賺錢,有點浪費。
新一次直播,文老師帶著令人迷醉的笑容給了學生們一個“機會”。
“你們不是一直嚷著想給我送打賞、送禮物嗎?告訴你們怎麼送。”


第25章

文灝舉著一本《教育孩子,先要成為合格的家長》面對鏡頭。

“如果你們真的有餘錢,想送我禮物的話,就去買這本書吧,作者黎耀。京西網上特惠價12.9,很多書店也有。”

[是廣告嗎?]

“可以當作是廣告,因為書好,所以我自發廣而告之,與作者無關。別看這本書不起眼,內容很值得一讀。”

[寶寶還是單身狗,但老師說了,肯定會去買的!]

[學生黨,已下單,誰敢比我快?]

“不是想讓你們給這本書沖銷量,買回去放著,我是真的希望你們讀一讀。也不需要你們完全認同裡面的內容,但它可能提供給你另一種看待教育和成長的角度。學生黨也可以看的,看了可以想想你希望成為什麼樣的‘寶寶’,還可以跟爸媽交流交流。”

[我是准媽媽,文老師推薦得好及時,一定認真看]

[看到男神推薦自己喜歡的書真是感動哭π__π小學老師一枚,已在家長會安利過一回。]

“我們來做個活動吧。”文老師眨眨眼睛,夜晚的燈光印出一小塊他睫毛的陰影,很多人已經準備好說好好好了。

“看完這本書並寫出讀後感,發到任意平臺,將網址和昵稱貼到我主頁的期待區,我會一一流覽,兩個周後從中選出五十名,分別錄製專屬起床鈴聲。看不下去的小同學,可以邀請家長閱讀,你們記下他們的感想,或者他們自己寫,同樣算數。有興趣嗎?”

問“有興趣嗎”的時候,文老師側了一下臉,有種不經意的俏皮,好似這不是個嚴肅的讀書活動,而是一場大家一起嗨的遊戲。

[賣萌犯規!]

[有有有,必須有,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想像男神叫著我的名字,天天叫我起床,啊要暈過去了]

[老師你終於佈置作業了!還是有獎勵的作業!等我交作業!]

……

獎勵的刺激和熱鬧的氛圍淡化了事情本身的乏味,這本書可能對直播間的大部分觀眾沒有吸引力,寫讀後感更是會讓人產生“什麼鬼”的想法,然而與男神老師互動,和“學友”競爭,讓整件事變得有趣起來。

即便不是週末晚上,看文灝直播的人數依然非常可觀。上萬人沖到京西網上去買同一本書的結果就是……

“什麼叫l市無貨?”

“怎麼下不了單?剛才看還有庫存啊。”

……

另一個城市,課間十分鐘,黎耀拿著教材往辦公室走,兜裡靜音的手機又震動起來,來不及看之前的資訊,他接起電話。

“黎老師,您的書要加印啦!”編輯的聲音很激動。

“真的嗎?”他的書首印只有一萬冊,一直賣得不好,怎麼突然要加印?

“真的!我們也剛剛搞清楚,是一個最近紅起來的主播做了推薦,網站鋪的貨幾乎清空了!”

有名人效應倒是可能。“是哪個台的主播?”四十多歲的資深教師還不瞭解網路直播,第一反應是電視臺或電臺主播。

“是……我一會兒把網址發給您,您看過就知道啦。上面說先加印三萬冊,但我覺得肯定不夠。”

確實不夠。大家都有從眾心理,網站、書店賣得好了,就會特別推薦,曝光率高了,吸引的人就多了。到後面,購買的主力已經不止文灝的粉絲了。

當然,粉絲們的“吆喝”起了很大作用。

那不是普通的吆喝,那是實實在在的讀後感。

在文老師宣佈活動開始的第二天,就有人搶前幾名似的快速貼出了讀後感。一開始,只是短短的一兩段話,套路得像淘貝購物評論一樣,什麼寶貝很好啊,作者寫得很認真啊,自己讀了很喜歡啊,還有裝幀不錯啊,紙張很好啊。

漸漸地,為了比拼誰寫得長,誰寫得好,誰更能吸引文老師的注意力,“學生”們被競爭感追著好好去讀書,從摘抄句子,到寫出具體感想,到講述自己和身邊的故事,到反思和深論、質疑和延伸,讀後感的數量越來越多,品質也越來越高。

有人發就有人看,哪怕只是為了瞭解“競爭對手”寫的是什麼。來錢的期待區是可以點贊的,好文章自然被頂上去,得到更多大家讀了有感觸又會在諸如豆瓣醬這樣的讀後感原發平臺寫評論,評論多了又會引來正在篩選這類書的、圖書原定的目標讀者群。

文老師還在後續的直播中加火,點評某個觀眾的讀後感寫得精彩,某段話深得他的心,還問大家喜歡什麼風格的叫起鈴聲,要純人聲的,還是配音樂的,要溫柔的,還是兇惡的,要中文的,還是外語的,撩得一眾“寶寶”嗷嗷叫。

陸航端著杯子從茶水間快步走出來,他剛有了一個靈感,要趕快記下,文老師主頁上已經有好多有才讀後感了,他得好好寫才行。走過同事姐姐的工位時,餘光瞟到的東西讓他迅速倒退回來。

“你在做什麼?”一本攤開的書在同事姐姐塗著紅色甲油的手指下被畫得花花綠綠,只露出封面一角陸航都認得那是《教育孩子,先要成為合格的家長》。

“劃重點做讀書筆記啊。高考後我就再沒這麼認真看過書了。”

“你也要寫讀後感?”

“什麼叫‘也’?”

“確實是‘也’哦,我也在寫。”後排的文案妹子突然接話。

同事姐姐轉過身去:“你準備從哪個角度寫?我們不要寫重了。”

“難度有點大啊,之前想到的點都被人寫了,我正在看國外的教育學論文,想做做比較,加入些社會調查資料。”文案妹子一本正經回答,然後忽然星星眼捧臉,“好想要文老師叫我小名,嚶~”

陸航:┭┮﹏┭┮都這麼拼,我還有機會嗎?

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裡,頭髮已經有地中海趨勢的男人叫住秘書:“小余啊,形容深受啟發、猛然醒悟的成語怎麼說啊?”

“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對對,就是醍醐灌頂。哎呀,久了不寫文章,詞都忘得差不多了,寫起來真是一筆一頓。”

秘書早就對副總在紙上寫了半天的東西好奇了,見他主動提起,忍不住問:“張總您寫什麼呢?不是重要檔的話,可以吩咐我給您寫啊。”

張總寫完頂字,抬頭笑道:“不行,這是我閨女佈置給我的任務,一篇讀後感,必須親自完成,還嚴禁上網複製黏貼哈哈。別說,這本書還有些道理,給它寫讀後感不虧。”他從辦公桌邊拿起一本書遞出來。“你不是剛做了爸爸嗎?我已經看完了,這書給你吧。”

領導給的書肯定得接著,還要好好看,秘書道著謝走到桌邊,一低頭就讚歎:“張總您這字是真好,看過多少次都覺得驚豔。”

張總舉起寫到三分之二的a4紙自我欣賞,得意道:“要不閨女怎麼硬要我手寫呢?她要拍照發到網上去,說這才有誠意、有新意。”

劇組,馮明陽趁著休息時間拿出單詞背,背著背著心就癢癢了。想看文老師的直播,但是不行,學習任務還沒完成。

助理給他拿熱飲來,眼睛紅紅的。

“瑤瑤姐你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

“沒事兒,看讀後感看的。”

“啊?”

“對了,我可能誤會文老師了,他真的懂很多,人也好,而且做直播越來越火了,不需要特意來搭關係。”

還用你說。

“啊!他還說過喜歡你,的作品呢!”

這個還是值得提一提的。

短時間內湧出的帶有相同關鍵字的讀書評論,如同策劃行銷般的推書活動,引起了一些媒體和自媒體人的注意,更別說文老師的粉絲裡本就有一些小有名氣的人,再加上售書網、來錢直播、出版社、書店的跟進,話題不斷擴散、升溫,彙集出更為熱鬧活躍的場面。

聲音大了自然會傳到更多人耳中去,被本就對這類聲音敏感的人解析。這本書就這樣通過一種學生氣的方式,從主體為未育年輕人的口中,走入已育人群的視線,從網路達人圈內,擴散到不常上網的中年群體。

“雖然不想承認,但看完書還是發現自己有些地方做得不好。跟孩子談了談,又發現他已經比我以為的要成熟得多。孩子在成長,我們做父母的也要成長。”

“其實道理都懂,可上有老下有小的,每天忙忙碌碌,支撐生活就足夠辛苦,沒想到要顧及那麼多,給自己找了看似很充分的藉口。以後把這書放在床頭,提醒自己,有些因為忙而輕視的細節,對孩子的一生來說很重要。”

……

推書話題成為熱點,路人為之側目,有些好奇就去找書來看,電子版很快上線,很容易買到,有些則表示反感,還有人指責這是炒作,質問作者和出版社到底花了多少錢,收不收得回成本,網上小範圍掐起架來。

到第九天,號召力強大的影后莫玲發了一條微博,迅速轉發上萬。

年近四十、孩子不到兩歲的莫玲發了一張照片:一張桌,一本書,以及書上的一張便簽紙。書是《教育孩子,先要成為合格的家長》,便簽紙上是用娟秀字跡摘抄的書中一段話。

“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個體尊重、心理關懷、愛的教導,都是奢侈品,鎖在櫃子裡,不能看不能想,生存和發展才要緊,慢慢就把它們忘了。但現在不同了,我們有條件不吝嗇,就給孩子多一些。”

莫玲配文:和孩子爸爸一起讀完,受益匪淺。作者是老師,聽說開始大力推薦的人也是老師,他們一定都是很好的老師。

有人問:之前說花錢炒作的人呢?臉疼不疼?出版社好有錢哦,竟然請得起影后月臺。

不管很多人是不是為了湊熱鬧、追潮流、蹭熱點、找逼格,一本毫無花哨的家庭教育圖書受到熱捧,銷量激增,並在今後很長時間內都位列同類圖書銷量前列,是事實。慢慢地,人們忘了它火起來的原因,越來越多人因為普通的理由去購買它、閱讀它。

並不是每一個拿到它的人都會把它讀完,並不是每一個擁有它的家庭都會從中受益,但總有一些父母因為它,學會怎麼跟孩子相處,總有一些孩子因為它,培養起更健全的人格,懷抱更多的愛、更堅強的內心,更踏實、自信地走未來的路。

這件事後來還引起社會討論,作者也被請去做演講、做節目。媒體和教育從業者思考,這本書為什麼能達成這樣的“逆襲”。除了有心人的推廣,最重要的原因是書本身足夠好。再深想,是因為它符合人們的需求。

社會進步,生活富足,人們在追求更好的教育方式和親子關係,有意識地尋找更優質的方法論。有了契機,這本書自然脫穎而出。

這都是後話。

在這個12月,幼稚園文老師的特別推薦開啟了一本書的風靡,書的熱賣又讓更多人循路而來,看到他的直播,被他的魅力征服,被直播間的氛圍和期待區的有趣逗樂,開始關注他,喜愛他,甚至崇拜他,追隨他。

有了這種良性迴圈,《教育孩子,先要成為合格的家長》憑藉內文品質和受歡迎程度在最後一個月殺入重圍,入選年度圖書,而“寶貝成長路”直播間線上人數則再上一個臺階。

陸航:呵呵呵看我多慧眼。

來錢部門老大:哈哈哈業績又漲啦!

老粉絲:嚶嚶嚶男神變成更多人的男神了,真是驕傲又悲傷。

文灝:“我看直播間好像多了不少家長朋友,年齡層次多了,再統一叫大家‘寶寶’不太合適,我們換個稱呼吧?”

眾寶寶:[不要!!!]

新增的家長觀眾裡,徐語秋也是其中一員。

下班時間,徐助理感歎式地對自己boss說:“文老師推薦的書真不錯,要是他可以多推薦一些就好了,也省了我們這些家長去篩選。”她都不叫文灝,改稱文老師了。

應安年:……?(他什麼時候給你推書了?你們有聯繫?)

解讀上司表情90分的徐助理:“他在直播中推薦的啊。應總你不知道他在做網路直播?不知道他已經是個名人了?”

應安年:……

他應該知道嗎?他要忙工作、陪孩子、補動畫片,誰都不告訴他,他從哪裡知道?

坐在回家的車上,應安年下好徐助理分享過來的app,都不用搜索,app首頁在用最大畫幅推薦,那個嘴角上揚的青年不是文灝又是誰?

時間有限,他用他強大的分析能力,越過各種網路用語設置的障礙,搞清了現在是怎麼回事。

果然,這個人總能帶來驚喜。

讚賞之後,複雜的感覺浮上來。像是生氣,做直播那麼多天了居然不告訴自己;像是陌生,這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又不是;也像是失落,他們還不是親近的朋友,住在一起,卻交流不多,瞭解也不多。

文灝和樂樂比應安年早回來,應安年到了以後,先是跟樂樂說了幾句話,然後看了文灝一眼,這才上樓換衣服了。

文灝:這位老大看自己的眼神怎麼那麼意味深長?

文灝不說,應安年就先當不知道。他空閒少,沒時間把文灝的直播重播視頻都補完,也沒法跟著追最新直播,就晚上看一點,還熬了兩次夜,拋下了“引以為傲的自製力”。

文灝講的知識大部分他都不需要,評論區的很多笑點他也體會不到,什麼“男神我愛你”之類的話他看著還不太順眼,但他還是接著看下去。到後面,他發現青年的聲音讓人心平氣靜,有助提高睡眠品質,就養成了睡前帶著耳機聽視頻的習慣。

“dtolose

“s,—withthebreath,

“ars,ofallmylife!—se,

“rdeath.”

沉醉中的男人猛地睜開眼睛,某個部位醒來,從平角變成了銳角,直奔直角。

他解鎖手機,看著視頻評論裡的各種花癡皺眉——這種內容,怎麼能隨便讀給人聽呢?

文灝可不知道隔著一條走廊的家中老大在想什麼,他眉開眼笑地把來錢上掙的錢全部轉到付款寶。算一算,扣除要轉給應安年的三千,還剩將近一千,足夠買他已經在網上選中的另一件禮物了。

打開淘貝購物車,選順飛快遞,地址填金貝幼稚園,留言勞煩店家做好包裝,下單,付款。

給朋友親人準備禮物的感覺真好,人類真是會生活。

因為耶誕節正好在週末,金貝的聖誕活動就放在了週五,也就是23號。小班的孩子們聚在一起,聽聖誕故事,學唱《鈴兒響叮噹》中文版,在老師的指導下做手工禮物,互相贈送。

樂樂小手捧著小胖墩兒做的變形版黃色黏土花瓶跟著文灝回家,走到院子裡,他把花瓶小心遞給文灝,跑去摘了一小把自己和小叔種的蔥插在花瓶裡。

應安年進屋的時候,就聽到長髮青年在跟幫傭講,那個小花瓶(說泥土塊更合適)千萬不要丟掉,也不要移動位置,隨樂樂把它放在哪裡。

小孩兒第一次跟一大群同齡人一起“過節”,第一次收到朋友的禮物,也送了朋友禮物,高興得臉兒像蘋果。應安年把他放到床上的時候,他還在五音不全地唱著“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當小叔的背叛正常評價標準,誇獎:“唱得好。今天先睡,明天再唱給小叔聽。”

走出孩子房間,應安年告訴文灝那套模型已經分別包裝好帶回來了,兩個大人相視一笑。

12月23號,也是文灝和觀眾們約好的“頒獎”時間。

打開直播間,一片讓人眼花繚亂的“0.1元”閃過,然後是評論區的嚎叫。

[啊啊啊啊我看到我了!我看到我了!]

[打開音訊包,找到自己名字的瞬間,我聽到了天使的聲音]

[誰都別攔我!我要下去跑圈!我要半夜狼嚎!讓物業來追我,我要給他們放本宮的起!床!鈴!聲!]

[為什麼沒有本寶寶〒﹏〒打滾!]

[哭倒宿舍樓~悔啊,為什麼不寫好一點!]

……

文灝看著評論笑,一整天的好心情讓他的眼睛特別的亮。

開直播前,他在新的直播簡介裡放上了網盤連結,裡面是他給五十名讀後感優勝者錄的專屬起床鈴聲,所有觀眾都可以下載。

每個人的鈴聲都不長,用手機錄的,音質也算不上佳,但沒有人會懷疑文老師的用心。

在期待區寫明瞭喜歡的風格的,他都按照對方的喜好來錄,沒有寫的,則參考昵稱和讀後感的風格。那些沒有得到專屬鈴聲的,已經準備好截掉前面的稱呼,把所有鈴聲輪著用。

[換手機都不會換鈴聲!]

[這鈴聲根本沒法叫我起床好嗎?!我會賴在床上一直聽!]

“謝謝那麼多朋友願意接受我的推薦去看一本書,還把感受分享給更多人。自己的推薦有回應,有共鳴,我感覺非常幸福,謝謝!”

[是我們更幸福才對。]

[謝謝文老師,遇到老師是今年最幸運的事]

“精力有限,暫時只能給部分朋友錄音訊,一點小禮物,請不要嫌棄。以後有機會想想還可以送給大家什麼。”

其實有很多商家過來留言,要贊助東西給他做禮物,還有人通過來錢方面轉告,想提供長期贊助,只要在直播中簡單提提品牌名,就會給他豐盛回報,文灝都拒絕了。他只接受了出版社的好意,以後有好書,他可以拿些來送人,但哪些是好書得由他自己來評判。

在外面留言那些商家,粉絲們都看到了。最終的獎勵沒有增加,他們也不失落——這就是他們喜歡的一毛老師啊。

[喜歡還來不及!但真的太少了,老師以後多搞點活動,多錄點!]

[申請佈置新作業!想要老師錄親吻聲(*/w\*)]

[樓上大膽!但我喜歡,同求(*/w\*)]

……

有了時間窺屏的某人看不下去了。

276541:[對一名老師說這樣的話不合適。]

沒人鳥他。

應安年:……

文灝只是笑。

笑什麼笑,你是老師,教育一下學生啊!

“我最喜歡的五十篇讀後感名單也放在音訊壓縮包裡了,選擇的標準不是長度和文字優美程度,而是有多少自己的思考。在這之外的很多篇目我也喜歡,但說好五十篇,就不擴展了。出版社告訴我,他們計畫在那本書再版的時候,選擇一些讀後感印成小冊子隨書附贈,他們會一一與作者聯繫,另付稿費,不願意的朋友可以拒絕。”

[自己寫的東西被老師喜歡,真是莫大的榮耀]

[那麼多讀後感老師都親自看完啦?]

“當然,那是大家的心血,每一句都看過。”雖然在新歷年底,真正的學生們要拼期末考,不少工作黨也深陷忙碌,文灝面對的讀後感仍有近六千篇。

對擁有強大資訊處理能力的他來說,這並不算什麼,讓他全部“背”下來都行,錄音訊花的時間精力還更多,不過粉絲們並不知道。

[沒入選也不遺憾了。]

老師學生互相誇了一通,直播的主題還是學習。由於這兩周粉絲們都忙讀後感去了,期待區基本被網址連結霸佔,文灝主要帶著確實有緊迫需要的學生做期末複習。要考試的人大多沒法長時間線上,剩下的時間文灝就講講熱點知識,比如教育大家的文章、自然氣候的形成等等。

觀眾多了,受教育水準、興趣愛好等就有更多差別,那種所有人屏息靜氣聽文老師講課的狀態不再,很多人在他講到自己不感興趣的部分時,把手機或電腦放在一邊,做自己的事,就像開著學習電臺。累了煩了無聊了就抬頭看一眼文老師,那種美好又認真的樣子,十足能量補充劑,讓人覺得,仿佛自己的生活層次都不一樣了。

但今天之後,這種每天都有的福利要限量了。

直播到尾聲,文老師鄭重地告訴觀眾們:“每天直播時間太長,可能會讓一些小同學養成依賴心理,我自己也需要再進行補充學習,讓我們都把重心放到現實的生活和學習上,紮紮實實進步。以後的直播頻率改為每週一次。除非特殊情況,每週六晚,我會跟大家一起學些新知識,看到有價值的內容也會向大家推薦。希望你們一切都好,提前祝耶誕節快樂!”

[一周好長,想到等待的我自己已經開始心酸]

[捨不得,但老師每天講一個半小時真是好辛苦,只要老師還要做直播就好。]

[老師放心,會每天堅持學習的,起床鈴聲監督我!]

……

[期待區還可以留言嗎?想請老師推薦一些其他方面的好書。]

“當然,歡迎,我會看的。那麼,寶寶們再見。”

老師再見。應安年在心裡回應。念頭落下他才醒過神來,第一次完整看文灝的直播,看著看著就投入了,恍惚間仿佛自己也變回了一個學生。

男人自嘲地笑著搖搖頭,那種真切的不舍仍有餘味。

去樂樂房間看看,回來沖個澡,應安年躺到床上,戴上耳機,點開下好的音訊列表。眼睛代替頭腦做了選擇,指揮手指戳開其中一個。

“年年寶寶起床啦,上學啦,學好知識當個大科學家!年年寶寶起床啦,鍛煉啦,強身健體長得帥帥噠!”

某種銳角又在形成,應安年快速退出去,扶額。怎麼能隨便錄這種東西給別人?

未來的文老師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說:這是一個家長特意提出給自己孩子錄的,不這樣錄怎麼錄?你自己要點進去,怪我咯。

音訊聽不成,應安年翻到之前還沒看完的視頻,盯著討厭的評論區做做“平復”。

文灝的聲音不因視線焦點的偏移而阻斷:“……它可能提供給你另一種看待教育和成長的角度。學生黨也可以看的,看了可以想想你希望成為什麼樣的‘寶寶’,還可以跟爸媽交流交流。”

應安年的思緒止不住地飄遠了。

文灝推薦這本書,單純是從老師的角度出發嗎?他所說的那段荒唐的成長經歷——被父母關在家裡接受教導,不能與外界接觸——現在看來可能都是真的。

他是個天才,他在二十年間學了很多人一輩子都掌握不到的東西,但這不是他的選擇。不被尊重地長大,與世隔絕地生活,當自以為是的父母去世,精靈般的人物只能淪為流浪漢。

如果沒有遇到自己或其他願意幫助他的人,青年會有什麼樣的遭遇,應安年不敢想像。

然而,如今的文灝卻這麼善良而真誠,樂天又豁達。他身無分文、流落街頭的時候都不忘對樂樂伸以援手,現在又為人師表,以這樣的方式為其他孩子著想。

他應該被守護,自由地做想做的事。

憐惜、保護欲和自厭同時在男人心底升起。

一個觀眾的提問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老師好像一直都是用的手機做直播?既然在家怎麼不用電腦?]

應安年腦子一頓,被提醒了。

長髮青年從來不進家裡的書房,給了他錢他也沒怎麼花,更別說置辦電腦這樣的物件了,多半還是因為那個“掙錢能力沒達到消費水準”的理由。

堂堂文老師怎麼能沒有電腦呢?男人有了想法。

平安夜,別墅裡沒有聖誕樹,也沒有彩燈,但有禮物。

要不是家裡有兩個“孩子”,應安年也是想不到禮物這茬的。

吃過晚飯,拆開小叔和文叔送到自己面前的禮物盒子,看到裡面的模型,樂樂發出了尖叫。

就是那種小孩子表達喜悅的叫聲,尖銳,有點刺耳,但對家長來說卻是一種幸福。

我們的樂樂會大笑大叫啦。

小朋友收完禮物,輪到大人。文灝從身後拿出一個扁長的盒子遞給應安年。

男人驚訝:“還有我的?”驚的背後是掩不住的喜悅。

骨節分明的手指拆開紅色的蝴蝶結,裡面是某品牌的聖誕襪禮盒,一共12雙,其中一雙是楓葉紅的,後跟處還有一對奔跑的麋鹿。

這個禮物是文灝看了好久才選定的。應安年看上去什麼都不缺,太便宜的不適用,太貴的買不起,別致的不知愛好,送襪子正好。這盒襪子最讓他滿意的就是那雙楓葉紅的,應安年給他的錢包就是這個色,這位老大應該是喜歡這個顏色,又不方便用。襪子就沒這個顧慮啦,穿在腳上很少有人會看。

“我很喜歡,謝謝。”男人珍重地把禮盒收好,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回禮。

“還有我的?”文灝重複他的驚訝。

小盒子是木質的,應安年是大人趣味,沒有裹包裝紙、纏緞帶,文灝一扭搭扣,盒子就開了。

燈光流進盒子裡,濺起白玉光華。文灝一時間沒說話,還是樂樂出聲問:“好看,這是什麼?”

“一個發箍而已,我看你總是用黑色頭繩,這個可能需要。不是好玉,不貴。”

確實不是好玉,本身價值不高,送貴了他擔心青年有負擔,但這個東西前後花的錢也不少。

那天逛街聽文灝說要給樂樂買禮物以後,應安年知道自己也該給他準備一個禮物。同文灝一樣,他開始也愁該送什麼,文灝氣質太獨特。

一天出去談事,他看到幾個玩cosplay的大學生,其中一個男生的發飾很漂亮,他特意讓秘書去問了出處。

古代男子戴玉冠,那樣的飾品很襯文灝,但玉冠不適合現今的日常,簡化版的卻出彩又實用。

找到工匠,選好玉石,挑好方案,付加急費,東西才算拿到了。

此刻,那個發箍被青年托到掌心,看他的表情,應該是喜歡的,應安年松了口氣。

文灝哪裡是喜歡,簡直愛不釋手。托在手上看了又看,他才把發繩扯下來,試著將發箍往頭上戴。

當他戴好,應安年一看就愣住了。他以為青年會像之前一樣,把發箍戴到頸後,讓一束如緞黑髮自然垂下,他卻將頭髮撩起來,紮成了一個高馬尾。

那個發箍外形就是一個空心玉圈,外側部分是完整玉石,內側是將玉塊鑲嵌在金屬上,組成一個方便取戴、可以縮放的搭扣。戴好後,看不到金屬機扣,玉塊拼接成一體。

玉質普通,白底中帶著深深淺淺的黃色紋路,單看並不上檔次。可在青年頭上,它突然就古樸起來。

在應安年眼中,此時的文灝就像那個玉飾,不,是那個玉飾像文灝,融現代與古典於一身,散發著一種貫穿始終、從時間長河那頭延續到這頭的精氣神。

為什麼那麼熱,又那麼悶,幫傭沒把新風系統打開嗎?

樂樂小寶貝再次出聲:“好看,文叔叔好看!”原來新風系統的控制器在他手裡。

呼吸重新順暢,男人恢復思考能力,輕咳一聲,笑道:“我聽說你在做直播,只用手機不方便,樓上左邊最底那個小的空房間改成了工作間,給你用的。”

文灝還沒高興完,又來一個驚喜,他沖到樓上,打開那個房間,然後就張大了嘴。

嶄新的臺式電腦、專業的耳機麥克風、人體工學座椅、飲水機、書架、綠植……

“不不,我,這太,太……”口才不錯的文老師又沖下來,卡殼了。

應安年早猜到他會有壓力,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方法:“那不是我送給你的,是樂樂給你的禮物。樂樂,那是拿你存在我這裡的錢買給你文叔叔的,你高興嗎?”

小孩兒沒完全聽懂,他明白的部分已足夠他歡喜得拍手。送送送,花我的錢隨便送!

文灝不再拒絕,他抱起小孩兒轉圈,房子裡裝滿他們的笑聲。

應安年在旁邊笑著看,很有成就感。這成就感在看到文灝下次直播的時候有所降低。

[老師終於換裝備啦。看到麥克風的logo了,原來老師是土豪!]

“我家的小朋友買給我的,小霸道總裁哦。”

樂樂還真是小霸道總裁,他有基金,有股票,有不動產,完全不差錢。一個家有兩個霸道總裁,怎麼得了?

看大小孩和小小孩發洩得差不多了,應安年抬手看時間,道:“我們出去吧,有個東西給你們看。”

院子外,大門口,無星的冬夜裡,兩束暖光照亮前方。

第26章

“貓貓車!!!”

“啊哈哈哈!”文灝抱著頭笑,然後跟在樂樂身後沖上前去。

“真的是貓貓車!”樂樂激動得圍著車轉圈,還小心翼翼地抬手撫摸車身。

“是啊,真的是貓貓車。”文灝也忍不住摸上去,觸手冰涼,他的一雙眼睛卻彎成月牙,裝不住滿溢的喜悅。

那是一輛房車,被塗裝成了龍貓巴士的樣子,車身棕色和黃色相間,車頭有大眼睛和長鬍鬚,車尾畫著蓬鬆的尾巴。

前車燈亮著,龍貓巴士像是剛被召喚而來。

召喚它的男人正站在一邊看著他們,黑色長款大衣襯出他高挺的身姿,雙手插兜的姿勢又透出一種酷酷的閒適。此刻,無論在樂樂還是文灝眼裡,應安年都帥出了新高度。

“貓貓車能帶我們去玩嗎?”樂樂沖著小叔喊,捨不得離開龍貓巴士半步。

“當然可以。”應安年走上前來,拉開後座的門,樂樂不要人扶,自己爬上去,車裡又傳出一連串驚叫歡笑聲。

不要說樂樂了,文灝都控制不住自己,他今晚徹底體會了一把什麼叫難以自製。

車廂裡,繞著車壁是一圈像《龍貓》中一樣的公交椅,只是沒有柔軟到坐著就能陷下去。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中間豎著一個大大的龍貓玩偶,周圍是滿滿的葫蘆娃、黑貓警長公仔和各種周邊。在這種儘量還原電影,營造童話感的環境裡,居然還安裝了一個兒童安全座椅。

樂樂滾進玩偶堆中,放下這個抱起那個,仿佛小熊掉進了蜜罐裡,只知道傻樂了。

應安年坐進駕駛座,回身叫兩個興奮的小傢夥:“都坐好,我們要出發了。”

文灝把抓著兩個葫蘆娃的樂樂抱進安全椅坐好,將大龍貓移到他身邊,自己在另一邊坐穩。他已經期待得不得了啦。

確認他們準備好,應安年轉過身去,大手放在方向盤上,一時卻沒有動作。

文灝疑惑地看著他,等了幾秒,只聽男人咳嗽了兩下,豁出去了般一邊踩下油門,一邊發出一聲長嚎。

“啊嗚——”

哈哈哈哈!樂樂和文灝笑倒。

龍貓巴士出發啦!

車往郊區的方向開,漸漸地,車窗外的人跡越來越少,綠樹越來越多,仿佛他們真的是穿行在夜晚的森林間。

停下來的時候,他們靠近一條湖邊綠道。文灝搜尋了一下腦中的地圖,發現這是市里新開發不久的一片休閒區域。湖的對面燈光密集的,是美食、玩樂和住宿區,沿湖有專門的騎行道和人行步道。

牽著樂樂下車來,他們走上人行步道。一排綠林遮罩了城市的喧囂,造型復古的路燈照亮腳下的路,夜未深,前後零零散散地有幾個散步的人,偶爾有夜跑的人經過。

天氣涼,他們沒有走遠。抵達目的地,看了風景,又該坐龍貓巴士回去啦。文灝帶著小孩兒走到路邊,等應安年去取車,天上忽然落下水滴。

“下雨了?”樂樂把小手攤平伸出去。“下雨了!”仰起的小臉上不見沮喪,只有興奮。

文灝把圍巾蓋到小孩兒頭上,眼睛也亮晶晶的。遇到龍貓車的晚上遇到下雨,他們好像真的走入了《龍貓》的世界,可惜不會真有一隻肥嘟嘟毛茸茸的大龍貓站到他們身邊來抓癢癢。

這麼想著,文灝遠遠看到應安年把車開出來一截,然後又停回去了。男人從駕駛座下來,到後座拿了一堆東西跑過來。文灝認出其中兩樣是兩把傘,另外的是什麼?下雨了,還要走哪裡去嗎?

到了近前,文灝才看清他另一隻手裡的東西:一件藍色的兒童雨衣,一片大大的塑膠葉子。

這都是《龍貓》裡的“道具”,樂樂一眼認出來,飛快地拿過雨衣,自己往頭上套。文灝幫他把雨衣穿好,應安年已經打開紅色那把傘,撐在他們頭上。

理論上,這把紅傘應該是把兒童傘,但傘很大,把他和樂樂都遮住了,一看就是成人用的。文灝反應過來,這場童話模擬應安年不只是為樂樂準備的,還有自己。

他帶著感動的笑容看過去,男人卻把紅傘傘柄和沒撐開的黑傘都遞給他。

“你不撐?”雨雖然不大,還是打把傘更好,何況他和樂樂共用紅傘就夠了,動畫片裡也是由“龍貓”撐黑傘的。

應安年又咳了一下,遞傘的手沒有收回去。文灝看到他的眼睛快速往旁邊看了下,是害羞?

長髮青年忽然福至心靈,蹲下把已經舉起雙手的樂樂背起來,將紅傘斜掛在一邊肩上,又把黑傘接過來,然後憋著笑看應安年把那片大葉子蓋到頭頂。

動畫裡的大龍貓胖胖圓圓、圓眼大嘴,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身側的男人卻肩寬腿長、棱角分明,輕抿的薄唇透著穩重和正經,除了頭上那片搞笑的葉子,通身霸氣精英范,可文灝打心眼裡覺得男人和龍貓一樣可愛,越看越溫暖,讓人有撲到他懷裡的衝動。

文灝沒有撲過去,他還有他的角色要演。

他把黑色的長柄傘按開遞過去,學著動畫裡說:“這個可以借你。”

總裁龍貓接過傘舉起來,聽著雨滴落在傘上的聲音,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這不僅僅是大人在給孩子圓夢,“大人”自己也樂在其中吧?哎呀,好可愛!

趴在文叔叔背上的樂樂伸出左手,在應安年肩旁攤開。

應安年:“……什麼?”

樂樂:“禮物,貓貓給的那個綠色的東西,纏著綠繩子的。”

應安年探手在兜裡摸了摸,什麼替代品都沒摸到,只好說:“對不起,樂樂,我忘記準備了。”

一秒出戲。“哈哈哈哈!”文灝帶頭笑起來。夜雨漸大,也蓋不住兩大一小的笑聲。

散步的和夜跑的早就走了個乾淨,周圍沒有觀眾,沒有人幫他們拍照,這場樂趣只是他們的,只是此刻的,快樂卻那麼綿長。

也幸好沒有人看,不然只會送給他們三個字:神經病!

“你早就知道要下雨嗎?”文灝問。那也太神奇,天氣預報都沒說有雨。

“不,只是把東西都買齊,沒想到還是漏了一個。”應安年淡淡的聲音裡還有點遺憾。那片葉子被他塞在大衣口袋裡,露出的葉邊像種特別的裝飾,柔化了他本身的冷硬。

笑笑鬧鬧,小孩的蓄電池能量到底,樂樂在回程的路上就睡著了。文灝見他嘴唇蠕動幾下,不知道夢到了什麼,那一定是個很美好的夢吧。

文灝不會睡著,不能做夢,可能永遠體驗不到做夢是什麼感覺。但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已經身在最好的夢境。

雨一直沒停,風也加入進來。文灝將樂樂抱在懷裡,把漏風的地方都裹好才下車,應安年脫下大衣,由前向後把他們罩在裡面。

這段時間日常的積累加上對馮明陽的幫助,文灝的身體不止恢復了,還有了實體化的轉變。他發現,直播在這當中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他沒有看到之前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不知道他們具體的問題是什麼,但他的行為顯然為他們解開了疑惑。

這也是他在湊夠禮物錢後,選擇繼續直播,而且要做更有品質的直播的一大原因。利人利己的事,為什麼不好好做呢?

文灝現在感覺很好,良好的身體狀態和愉悅的心情讓他精神抖擻、腳步輕盈,已經不需要再故意挨著護身符人類。不過蓋著應安年的衣服,聞著上面的淡淡味道,他還是條件反射地感到了另一種舒適。或許這就是安全感?

他是舒服了,“護身符”本人不習慣了。最近兩三天,長髮青年離他的距離就沒有縮到十釐米以下過。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正好寒風變烈,男人靠過去,側身擋在文灝身前,手臂也搭到青年肩上,擁著他往裡走。

這個動作沒有更多的含義,只是對美好的靠近。

應安年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身邊這個人對他有巨大的吸引力。

發現自己的取向後,他的喜好一直很明確。過去的兩任都同他年齡相近,一樣冷靜沉穩、重視事業,他們的關係裡沒有黏糊糊的相處、偏離自我的依賴,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但也僅止於此,最後好聚好散,也沒有太傷感。

應安年以為自己不會對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水嫩同性產生興趣,過去也確實如此。他行事坦蕩,不在意無關人等的目光,因此把文灝留在家裡也不覺得有什麼,走出去被路人誤會也不會改變什麼。

但怎麼就不同了呢?

是因為這個人成熟又童稚,強大又弱小?是因為他讓另一個自己自如伸展?

應安年無法定義文灝,也無法定義自己的感情——欣賞、憐愛之外還有其他,包括肉\欲。

最後他想,這本就不是一個能被定義的人,他是億萬人中才能出現一個的存在,不能把他看作一地一隅的風景。走近他,就像走近雄渾與婉柔並存的自然,你會產生各種情緒、各種**。

他就是美好的一個代表,沒有哪個正常人能不被他吸引,這無關年齡、性別、取向。

斜飛的雨淋濕男人的肩頭,他卻覺得今夜真讓人沉醉。

給他們開門的幫傭是崩潰的:為什麼不把車停進車庫,直接從車庫進屋?現在的有錢人是越來越不能理解了。

他們能告訴你,是想多撐撐龍貓傘?

這晚之後,應安年在樂樂心中的地位變得無可撼動,已經與文叔叔齊平。他們一個無所不能,一個無所不知,為他撐起一片高遠的天空。

而在微博上,“見習人類”發表了新博文:最喜歡的人類多了一個。


第27章

耶誕節當天,樂樂是最早起床那個。

不到七點,小孩兒睜開眼,衣服也不穿,飛快從床上滑下來跑出去敲應安年的門。“小叔!小叔!”

文灝聽到動靜沖過去,正好看到應安年蹲在房間門口把樂樂抱到懷裡。男人拍著侄子的背,柔聲安撫:“不急,不急,小叔在這裡。”

他以為小孩兒是做噩夢了。樂樂身子後仰,稍稍掙開自家小叔的緊密擁抱,著急道:“我忘了,給禮物!”

“你的禮物嗎?昨晚給你放在床頭櫃上了,你回房間就能看到。”應安年心想,這是有多喜歡那套模型啊,一下沒見到就急成這樣,看來文灝很有眼光。

“不是!”樂樂大聲回答,然後才放輕聲音,“我有兩個,文叔叔有兩個,你只有一個,我我忘了。”

應安年聽糊塗了:什麼東西你們有兩個,我只有一個?

文灝先明白過來,笑著跟他解釋:“樂樂是說我們三個互送了禮物,我和他都得到兩份,只有你少收一份,他忘了送禮物給你了。”

真說起來,應安年送給他倆的禮物何止兩個?不去點龍貓巴士裡有多少玩偶和其他周邊,帶著他們體驗《龍貓》之旅的心意本就是一份珍貴的禮物。但這些沒人向樂樂直言是禮物,小孩子就只數了那兩個模型。

而且沒給應安年禮物也不能說是樂樂忘了,那麼小的孩子沒人提醒怎麼意識得到要準備這些,那個工作間根本就是應安年借樂樂的名義置備的。現在樂樂能獨自想到這點,兩個叔都感動壞了。

應安年的感受最為直接,那顆剛從睡眠中醒來的心臟被突如其來的幸福壓得又軟又酸,從沒想過養一個孩子會得到這樣的回饋。

不等他說不用,樂樂已經接著文灝的話開口:“用我的錢買,買最好的!”他還記得自己有錢在小叔那裡保管著。

“謝謝樂樂,我已經收到你的禮物了。”應安年找回聲音。

哪裡?小霸道總裁不解。

文灝插話:“不用拿錢買,樂樂你有一個很好的禮物現在就可以送給小叔。”見大的小的都看著他,文灝沒有賣關子,緊接著說:“親親他,他肯定高興。”

話音剛落,樂樂一口親在應安年臉上,留下一個口浮水印。那一瞬間,僅著睡衣、褪去精英裝扮的男人居然有點無措。

應安年從那一刻的衝擊中回過神,就看到文灝沖著他們樂得肩膀都縮起來。起得急,青年披散著一頭黑緞,腳也是光著的。從應安年的角度看過去,那雙腳線條硬朗、筋脈清晰,雖然比他的小兩號,但明顯是雙男人的腳,可它們偏偏瑩潤有光,連指甲都漂亮得像藝術品。

酸軟過頭的心臟開始麻癢,應安年意識到今早受到的刺激過多,為個人健康和形象著想,他抱著樂樂站起來,帶著小孩兒回去穿衣服,只在走過青年時留下一句:“你也去把衣服加上吧,早上涼。”

早餐後,三個人在地毯上擺開陣勢。應安年將那套模型打散,教樂樂一點一點拼回去。宇航員穿上宇航服,坐進太空船,即將開始太空旅行。

應安年拿來一疊紙,簡單畫出一個個星球,分別在旁邊寫出名字。即便沒有硬的東西墊著,他的手也很穩,懸著筆輕輕用勁,畫的圓和寫的字都很漂亮。

看出他寫的什麼,文灝主動當助手,取來小傢夥的水彩筆給星球上好色。

一個太陽系在地毯上誕生。應安年的大手握著樂樂的小手,推著太空船在太陽系中航行。

“這是地球,我們就住在地球上……這是金星,比地球小一點……”

隨著太空船的行進,應安年慢慢地跟樂樂介紹太陽系。他語言簡單流暢,描述清晰精准,聲音中還透出愉悅。

文灝看著他專注的眼神,腦中的思維引擎自動調出網上關於他的資料:啟星集團現任掌舵人,32歲,名校物理系畢業,從26歲接手集團至今,帶領啟星完成多項技術創新,廣受讚譽。

啟星集團的核心業務是新材料,尤其是新合金材料的研發和銷售,與航天局、軍武企業皆有合作,產品在汽車、船舶等方面多有運用,另涉房地產、酒店等數個領域,是個仍在成長中的龐然大物。

在此之前,文灝沒有特別注意這些。一個人所學的專業和他擅長的方向是兩回事,一個企業的領導人和產品的研發人也是兩回事,除了家長、朋友、護身符的身份,他只當應安年是個在市場、金融上有特長的年輕企業家。

現在看,他似乎也有專業情結,喜愛探索與發現。

“藍的,好看!”

“對,這個是天王星。”

“為什麼只有土星要長得和別人不一樣,還帶著圈圈?”

“……也許它喜歡玩呼啦圈吧。”

“上面也有人住嗎?那些小朋友都上幼稚園嗎?”

“……現在還不知道,太遠了,等你長大了,你可以試著聯繫他們,問問他們上不上幼稚園。”

……

正經的科普被小孩兒的奇思妙想不斷帶偏,應安年都應付過來了。文灝又在心裡補充了一句:不僅嚴謹,原來還挺浪漫。

不過,不管知識儲備多豐富、思維多活躍,大人在開腦洞上是永遠追不上小孩子的。

“一,二……”樂樂數完太陽系八大行星,下結論,“八個葫蘆娃,太陽是爺爺麼?”

什麼?應安年現在知道這種時候該問文灝了:“葫蘆娃不是只有七個嗎?”

“八個,有八個。”樂樂趕緊糾正。

文灝救應安年于蒙圈:“還有一個叫葫蘆小金剛,是七個葫蘆娃的合體形態。”修長白皙的食指指向木星,長髮青年道:“這個最大的應該就是葫蘆小金剛啦。”

“對對。”樂樂點頭,表示還是文叔叔懂得多。

應安年:……

腦電波頻率不同,大家還是可以愉快玩耍。午飯前,應安年告訴文灝和樂樂,應女士就快回來了。

“她是我的媽媽,你應該叫奶奶。放心,奶奶人很好,她很喜歡你,給你帶了禮物。”應安年注意著侄子的表情。

樂樂有了兩大靠山,還帶過小弟,已經不再抗拒和陌生人接觸,他的重點在另一件事上:“拿我的錢,買禮物給她。”

親愛的小霸道總裁,真擔心你以後光買禮物就把錢花光。文灝和應安年同時失笑,文老師不得不緊急給他上了一門收禮課,先簡單給出限定,哪些人的禮物可以收,要怎麼回禮。

有樂樂擋在前面,文灝那點忐忑沒人發現——不知道這位女士喜不喜歡有別人在家裡?

但這個擔心被應安年打消了:“我也跟她提了你,她很感激你,而且對你很好奇,希望你不要被她的熱情嚇到,有什麼不想說不想做的,直接拒絕就行,她不會在意的。”

這種打預防針般的措辭讓文灝也對應母好奇起來。網上有她的照片,看上去大氣端莊,再加上她的成就和之前聽過的故事,只讓人肅然起敬,怎麼應安年讓自己隨便拒絕她?

兩天后,文灝和樂樂從幼稚園回來,剛在客廳把外套脫下,一位中年女士從二樓欄杆處走過,注意到他們,她高興地停下來打招呼。

“是小樂樂和小文灝嗎?我是奶奶。”她穿著一身運動裝,脖子上掛著毛巾,說完這句話就從二樓走下來,步伐矯捷,完全不像一個接近六十歲的人。

“阿姨好。”文灝趕忙回應。樂樂也在他的提示下叫道:“奶奶好。”

距離拉近,文灝看到了她短髮和臉上的汗、偏黑且仍比較緊致的皮膚,不仔細看的話,充滿精氣神的她氣質就像一個年華大好的運動少女。眼前的應阿姨,和網上那個盤著頭髮、面孔白皙的啟星前總裁真是判若兩人。

“你們兩個孩子長得可真好,看到你們我就高興。等著,我去給你們拿禮物,我從非洲帶回來的,你們看看喜不喜歡。”說著她又往樓上走。

應安年後腳到家,進門時正好聽到後半句。他無奈道:“應薏蕤女士,你提前到又不和我說。還有,你又運動完不馬上擦汗換衣服。”

應母回過身瞪他:“說了不要叫我這個名字,難聽又難寫,你外公不知道怎麼想的,一個理科教授偏要學人家文科的取個花花草草的名字,還是我給你取得好。我提前到為什麼要告訴你?又不要你來接。換衣服也是,這不是看到兩個孩子高興嗎?真囉嗦!”一長串話說完她才又轉身上樓了。

少言的應安年一句話接不上,噎在當場。

到底誰囉嗦?

等應母拿著禮物下來,熱情洋溢地介紹,文灝才知道她也才回來兩個小時。別人坐飛機坐得渾身僵硬,回家就癱著休息,她是先運動一場,舒舒筋骨。

文灝覺得她身上就像燃著一團元氣火焰,接近她就會受到感染,連樂樂都很快拋掉拘束緊張,挨著她甜甜地叫奶奶。

但文灝發現她也不是全然“喜歡”自己,這位阿姨頭上寫著:『這麼漂亮個孩子怎麼那麼瘦?』

而應安年終於受不了了,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去換衣服,想感冒?”


第28章

應薏蕤,女,現年57歲,小時候試圖改名未遂,長大後就不跟父母較勁了,但還是討厭簽名。
知識份子家庭出身,父母都是大學理科教授,本科學的數學,大四放棄保研,背著父母考了另一個城市的金融研究生,然後遇到渣男,即應安年那個僅貢獻了精\子的生理學父親。本打算研究生畢業就結婚,結果是獨自懷著孩子回C城。
在生下孩子還是打掉孩子繼續深造的問題上,再次和父母鬧僵,在朋友的幫助下生子、育子、工作。開始幾年很難,後經濟好轉,和父母的關係也緩和,用父親的專利創業,建立啟星,創造了一個行業神話。
工作時的應薏蕤是遠近聞名的“拼命三娘”,兒子能獨當一面後,她卻跌破一地眼鏡地果斷放手,將啟星完全扔給應安年,自己過起了遊山玩水兼挑戰自我的下半生,登山、滑翔、潛水樣樣來,去了南極又去非洲,一年裡有大半時間不在家。
以上是文灝結合應女士的講述和之前瞭解的資訊總結出來的。
“我跟你講這些,你不煩吧?人老了就是話多。”本來只是飯後大家坐在一起分享她在非洲的經歷,可文灝實在太討人喜歡,學識廣博、興趣廣泛,聊什麼他都有興致,都接得上話,樂樂去睡後,他們又接著聊,不知不覺就談到了過去。
“怎麼會煩?我很喜歡聽,您的經歷很有鼓勵意義,而且您一點都不老,活力四射。”文灝的表情和語氣都很真誠,這是他真實的想法。
這麼位成就不凡的人類女性,對犯過的錯不回避,取得的成績也不過分謙虛,始終有尊嚴、有擔當、有追求,她的人生廣度就是文灝想體驗的那種精彩的一生。
文灝尤其欣賞的就是應母的敢想敢做。就他所知,除非掌權人遇到不好的情況,否則很少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從長輩手裡徹底接下那麼大的擔子。應母當初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是,“啟星是個技術型企業,需要引路人有敏銳的嗅覺,我年齡大了,思維變得遲鈍,年年願意做,有能力做,我就退下來,不干涉他”。
聽到文灝那麼說,應母一臉笑容道:“年年說你心思純淨、善良明理,是個難得的年輕人,我看他形容得還不夠。我希望你能把這兒當自己家,隨意住著。有你和樂樂在,這家裡活泛多了。不像年年,就是個鋸嘴葫蘆。不過這次回來看他倒是好多了,應該也是你和樂樂的功勞。”
應母再豪氣,也是個心思細膩的女性,她的表態讓文灝更加心安。
而一再被老媽叫自己小名,還轉述自己私下誇青年的話,默默當聽眾的應安年耳根有點發熱,本能地想阻止老媽繼續說下去。他插話道:“年前你就別再出去了,先去把今年的體檢做了。”
“你看他,”應母指著兒子對文灝說,“從小到大都是個小大人樣。”
文灝覺得好笑,也真的笑了。這句話並沒有語病,應安年現在對應母的態度就是一種“小大人樣”,就像一個小孩子想管大人,自知底氣不足,所以做出凶巴巴的樣子。
這個男人大部分時候都是嚴肅的,但在應母回來前,文灝從沒見他刻意擺架子,他的平淡溫和中自有一股上位者、主導者的氣勢。可在應母面前,他厲聲厲色,卻讓人感覺到親近的、從下而上的關心。
見母親和文灝都笑著看自己,應安年的屁股再也壓不住沙發,他一扯衣襟站起來,板著臉道:“我還有點事要做,你們早點休息。”隨即上樓去了。
應阿姨的歸來讓文灝覺得自己不是認識了個長輩,而是多了個小夥伴。白天他和樂樂去幼稚園,應阿姨去鍛煉、聽戲、看劇,晚上他們一起翻繪本、玩模型,聊各種話題。
應阿姨擅長多種戶外活動,對年輕人的網路玩法卻不瞭解,但她從文灝口中對這些產生了興趣,短短兩三天就把微博、微信等都玩熟了,聽說文灝在做直播,她還把來錢下來看,對家裡這個年輕人更是喜歡,同時又責怪應安年不早點教她。
時常要加班的應安年有點被這一老一青一少排擠在外的失落感,雖然他之前也不見得能有多少時間與文灝和樂樂多交流,但加班中途從書房出來透口氣,聽到那三個人的笑聲,他怎麼就那麼鬱悶呢?
一時不想工作,應安年點開微信朋友圈,想看看長髮青年有沒有發什麼新內容。一排棉花糖中間,原本只有他名字的點贊桃心後面,整整齊齊地多了一個名字:不要花草。
第二天,應母無聊了想用微信跟兒子聊聊天,點開那個辦公桌頭像一看:應安年開啟了好友驗證,您還不是他(她)的好友……
應母:……是不是出問題啦?不是前幾天才加的好友麼?還有聊天記錄呢。
31號晚上,四人在家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文灝正要說抱歉,他不能跟大家一起多慶祝慶祝元旦到來,應阿姨先催他:“不是今晚要直播嗎?你先去準備吧。樂樂我和年年會帶。”
樂樂聽到了也轉頭看他:“文叔叔你要忙嗎?我會自己睡覺。”
雖然不需要,文灝還是沒有拒絕他們的好意,先一步進入工作間。
工作間的書架上並排放著幾本書,組成一個綠融融的光團。書的塑封都拆掉了,但文灝其實並沒有好好翻過,他是在腦中看完的。
想好要認真分享有價值的書籍,文灝就默默做起了工作,搜索、篩選、閱讀、分析。他看的書要遠遠多於書架上那些,但他不好一次性買太多書。儘管沒有必要,他也學著人類買了個筆記本來寫讀書筆記,半夜藏在被子裡,用手機照明著寫。
可惜,書寫是需要訓練的,他寫不出應安年那樣筆鋒淩厲、有筋有骨的字,成品雖不像缺乏力道的小朋友寫的那樣歪歪扭扭,但也木木呆呆的,傻模傻樣。在把字寫好看前,這個筆記本他是不打算讓它見光了。
工作間隔音很好,文灝坐在安靜的空氣裡,在腦中確認期待區的問題,就像入定了一樣。
一套房子裡,另一組一家四口相互之間不說話,坐得遠遠的,好像這個元旦前夜爆發了家庭冷戰。他們有的對著電腦,有的對著平板、手機,右手要麼一動不動,要麼像抽筋了一樣一點一點。
九點半一到,四人的右手如劍客出劍般飛速操作,將“劍”用力刺向一個金元寶。
“哎呀!沒搶到。”這是大女兒。
“我也沒搶到。”這是小女兒。
“對不起啊,女兒。”這是爸爸。
“哈哈!我搶到了!”在沙發上抱著平板的媽媽邀功。
“還是咱家太后厲害。”兩個女兒誇讚。
“讓你們跟我學做菜不幹,菜切多了手速就上去了。”
[達成連續兩次打賞一毛老師家庭成就!!]
[什麼鬼成就?但我也好想要QAQ]
[购物节都没抢那么用力,还是败了_(:зゝ∠)_]
應母拿著手機去敲書房的門,視線還分了大半在手機螢幕上。
應安年打開門問:“怎麼了?”
“我們家的網頻寬是不是不行,要不要升級下?我都不能給小文灝投打賞。”
“……我知道了。”
“兒子你耳朵怎麼紅的,是不是不舒服?不要那麼辛苦,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
……
樂樂睡覺後說要加班的應安年關上書房門,走回座位,搓搓耳朵,點開縮小的直播窗口。
[老師,我想死你啦!]
[時隔那麼多天再次看到老師,覺得自己又從死狗變回祖國花朵了]
[霧霾把我繞,落葉多妖嬈,路人問,為什麼無故學狼叫,因為我的男神回來了]
……
“大家好。看來你們都很精神,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讓需要期末補充複習的同學早點學完早點休息。”
[我男神心硬如鐵又心軟似水,我喜歡!]
[在休元旦,不怕熬夜]
[已放寒假,我假期長嘿嘿~]
……
“我把期待區的問題理了一下,今天我們還是按照點贊數的順序來講,首先是……”
不要花草:[我假期長長長]
[樓上是新來的小同學嗎?老師講課的時候不要插話哦。]
“這個版塊內容比較多,我就不帶著大家都記一遍了,我們梳理一下要點,常見的考題切入點是……”
不要花草:[我打字慢。]
[噗!對不起,忍不住]
……
學生們想聽的知識點講完,文灝又開始了推書環節。在期待區提出推書希望的大多是家長,焦點聚集在如何改善親子關係,如何幫孩子培養好習慣等方面。
文灝一一展示架子上的幾本書,不止陳述每本書的主要內容、好在哪裡,還會指明他認為有待商榷的地方、實踐中需要注意的問題,過程中穿\插著從古至今的小故事,不時有妙語。把他的話合起來就是一篇篇精彩的書評,一點不枯燥。
他還把角度從家長那邊切換到學生及其他個體,談了談拖延症、時間管理,舉了一些名人拖延症的例子,就像段子一樣,好笑又讓人有感觸。
這次直播後,有人在微博上給一個叫“驚得餅都掉了”的博主投稿:“掉餅君,我這篇題目就叫《玄幻了,竟然集體在酒吧學習》吧。”
“元旦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家裡跳著桑巴等著幼稚園文老師直播(這位肯定很多人都知道,就不科普了),基友突然打電話來,哭得那個慘,說BF(現在已經是EX了)劈腿了。
“我那個捨不得啊,馬上就要看到我風華絕代的文老師了啊,但基友那麼傷心,我還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出去陪她。
“外面大家都高高興興的,我想了想,就帶她去我們常去的那家酒吧。那家酒吧晚上都會放球賽,到時候看球看生氣了大罵一場,運氣好再跟人吵一架,也就發洩\出來了。
“是的,我們都是妹子,都喜歡看球。
“走進去坐下了,老闆還在電視前鼓搗,我就點了酒先聽基友傾訴。聽著聽著,不對啊,這傳來的怎麼那麼像是我文老師的聲音?
“你應該猜到了,老闆沒有放球賽,他放起了文老師的直播!我現在想起來還想去他腦門兒上按個贊!
“經常看足球,尤其是某隊踢球的人火氣都挺重,你知道的,這個酒吧裡基本全是這樣的人。開始不少人嚷嚷,這放的是什麼,要求老闆換掉。慢慢都不吱聲了,安安靜靜地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旁邊一個紋身大漢小心翼翼地嘬酒,都不敢大聲,看得目不轉睛哈哈哈!
“到後面,還有不少人拿手機記筆記。也不知道老闆這晚營業額有沒有下降。
“你問我基友?我基友當然也看得很認真,完了來一句‘這世上有文老師這樣的男人,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我還花時間為那個渣男哭,真是傻逼’。這是她失戀恢復得最快的一次哈哈。”
……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直播比較緊湊,文灝一口氣說了一個多小時。等他停下來,觀眾們才開始灌水。
[老師你頭上戴的是什麼?]
今天比較晚,後兩天爭取多寫點。
昨天那章我開始犯了個錯誤,說運動完應該馬上洗澡,被小天使“^q^”提醒才改過來。(記性不好的人翻了半天找到小天使ID結果是個符號,還好能複製……)運動完不宜馬上洗澡,要先休息20分鐘左右,希望大家不要被我誤導。
謝謝霸總們:哈哈哈哈哈扔了3個地雷,狼鬼鬼扔了1個地雷,luvlu扔了6個地雷,伊呵兼墨扔了1個地雷,暖色霜淇淋扔了1個地雷,碧波擾幽馨扔了1個地雷。
謝謝!

第29章

講到自我時間管理的時候,文灝談到“最近認識了一位元很讓人敬佩的阿姨”,灌水時間,又在回復觀眾關於直播設備的問題時,簡單提到了雖不是他的孩子但他“非常非常喜歡”的“小霸道總裁”。儘管只是模糊的代稱,但家裡的另外兩個人畢竟都從他口中出現了,唯一剩下的那個又有點心堵。
看到那句“老師你頭上戴的是什麼”,應安年第一次覺得這些“討厭”的人還挺可愛的。
[之前就發現了,老師今天的造型太凸顯氣質了,棒棒噠!]
[果然是男神,輕鬆駕馭高馬尾,戴的好像也不是普通飾品]
……
應安年凝神等待,聽到文灝回答:“是朋友送的束髮玉箍。”
這就完了?
還好粉絲們沒有跳過話題。
[老師能讓我們看清楚點麼?]
[對對,文老師轉過去一下吧]
[求側面]
文灝沒有拒絕,他轉動椅子,側過身去,將馬尾和玉箍顯示在鏡頭中。
螢幕上,青年無暇側顏的白、順直烏髮的黑、古樸發箍的黃交相輝映,撞擊出一種強烈的視覺效果,又被室內的燈光和他本身的平和氣質所柔化,顯出縹緲之感,仿佛一名隱居的大俠剛從雲霧彌漫的山巔或水汽升騰的海面而來。
[像在看一幅油畫]
[是國畫才對!]
……
應安年屏住呼吸,好像呼出的氣會將眼前的畫面吹散。這一刻似乎無限延伸,大有要持續到永遠的架勢。
青年的下一步動作打斷了它,雲霧散去,思緒回歸,可觀賞的人卻分不清那一瞬的感覺是失落還是驚喜。
像是要看看觀眾們說了什麼,螢幕那一頭的人斜過眼來,微微上翹的眼角陡然給他添上了一筆淩厲。大俠從山巔來到俗世,卻依然站在高臺之上,睥睨著一切。
似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畫中人緊接著勾起唇角,流轉眼波中蕩著一層淺淺的魅惑,若有若無,只讓人將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眼睛上。
清冷、疏離的感覺只維持了短短兩息,隨著青年笑容的加大,冷厲、魅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熨帖的溫暖。俗世雖平庸,純真可愛的總角小兒卻輕而易舉地融化了大俠的冷心。
應安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覺得整個書房裡都回蕩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顫動。
[傳說中的邪魅一笑!!!啊啊啊來個人給我搖晃一下!]
[正在地上找我的心臟,不知道跳到哪裡去了,有人看到了嗎?]
[老師平時都笑得很慈祥——詞語匱乏找不到別的形容,沒想到還有這樣一面,電得我渾身發麻]
[手忙腳亂地截屏,急得不得了,現在才想起還可以看重播 ( ̄▽ ̄") ]
[必須當桌面,我要讓男神從裡到外佔領我的手機!]
……
[老師那個發箍哪裡買的,想買同款]
[頭毛短的我也想要!]
“我也不知道,朋友送的聖誕禮物。”文灝在腦中大概搜了一圈,沒搜到類似的。
[沒看到過這樣的,很可能是定制的。]
[那個朋友肯定很喜歡老師]
文灝笑著說:“我也很欣賞他。”
在書房的某人覺得,他也需要到地上去撿他的心了。
[霸道總裁小朋友,運動達人美阿姨,還有老師也欣賞的朋友,感覺老師身邊全是很棒的人,好想生活在老師周圍]
“你們已經在我周圍了啊,”文灝有感而發,不論通過什麼方式,這些人類都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你們不斷學習,熱愛生活,而且那麼有趣,你們也都很棒。哦,是棒棒噠。”
[老師又犯規!]
[幫我叫救護車,告訴醫生不斷傻笑的那個就是!]
……
文灝自身的知識來得非常輕易,可他知道人類的學習是一件很耗精力且需要毅力的事情。
這段時間,他不斷接受學生們的提問,為了回答去瞭解考試、升學、考證等事情,他讀了數千篇觀眾們的讀後感,看到了他們的思考。
不管他的長相如何,直播語言怎麼包裝,本質上,他的直播間是在做一件嚴肅的、缺乏普遍樂趣的事。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願意參與進來呢?因為他們重視學習。
也許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還沒有任何發現和創造,但這種踏踏實實的過程讓他看到了知識是如何在這個巨大的群體中傳承的。
探索是傳承的起始,傳承是探索的動力,它們的迴圈構成偉大的進步。
這讓文灝心生敬意。
不可否認,因為不一樣的靈魂和得天獨厚的優勢,文灝最初進入現實世界時,對人類的態度是好奇、包容和“慈愛”,在他對一些人的幫助、對一些人的親近和對另一些人的忽視中,隱藏著的是不自覺的高高在上。
人類那些上天入地的宏大行動,那些改變社會格局和環境形態的重要創造,沒有讓他飄在天上的眼睛降下來,平凡人瑣碎的學習、緩慢的求知,卻讓他開始平視他們,甚至產生了同理心。
他希望成為他們中間真正的一員。
[有時候覺得老師很遠,有時又很近,但可以每個周看到老師,給自己充能,已經心滿意足]
[謝謝老師鼓勵,預感這次期末我會考得不錯]
[考完的表示感覺很好,題都答完了,怕無顏見老師,學習效率杠杠的]
……
片場,著名導演李宏正在工作,來探班的好友向馳在旁邊刷手機。向馳也是位大導演,兩人惺惺相惜,關係很不錯。這幾個月向馳都在籌備他的新電影,做得煩了就來李宏的劇組透透氣,跟李宏討論些問題,順便吐吐槽。
他漫無目的地滑動大拇指,不怎麼上心地翻著微博,一張一閃而過的圖片卻讓他拉回手指,繼而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張動圖,圖片中的年輕男人一頭長髮,魅惑一笑,然後春風化雪地轉過身來,讓人仿佛經歷了冰上梅開,而後花滿大地的過程。
向馳盯著那張圖呼吸變得急促,反復看了多遍後,他激動地抬起頭,想告訴好友自己找到了那個讓他差點“踏破鐵鞋”的人,卻發現好友正在專心致志地工作。
他閉上嘴巴低頭快速查找那個人的資訊,然後甩手甩腳地站起來往僻靜的地方走,要通知助理趕快想辦法給他連絡人。
拍攝場地邊緣,一些演員正坐在凳子上歇著候場。有人看到他,笑著上來攀談,向馳著急地應付著,腳步也緩了下來。正當他不耐煩時,一道高昂的女聲突然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文老師在給你發消息?!”瑤瑤沒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她幫馮明陽拿手機,不小心看到了文老師發來的資訊。
“是,我只是向他請教了學習上的問題。”馮明陽向助理解釋。
瑤瑤假哭:“你居然一直跟他有聯繫,我有他電話,可不敢打擾他。”看了文老師的直播後,瑤瑤也變成他的忠實粉絲了。馮明陽年紀小、性格好,他們的關係不像有些明星和助理那樣上下級明確。
“你怎麼不說你有時間看直播,我卻不行。”馮明陽也有點不平衡。
他們的聲音已經降到了正常值,但向馳注意到了這邊,還是聽到了一些關鍵字。
“請問,你們說的文老師是這個文老師嗎?”向馳把手機遞過去。
因導演向馳不斷托馮明陽傳話,馮明陽拒絕不了,文灝拒絕了一次還有二次,他還是答應了對方見一面。
嚮導心急,他們就約在了節後第一天的晚上。應安年知道了,自己從幼稚園接走了樂樂,不放心地讓羅梁一直跟著文灝。
應安年想自己跟著去的,他聽過不少娛樂圈的負面傳聞,幼稚園那種常規同事聚餐不算,這又是文灝第一次與外人在外面吃飯,當事人沒什麼,他倒是緊張起來。試探著問了一下,文灝說不需要,他也沒立場再堅持。
其實文灝一個成年人,又那麼聰明,哪需要那麼多擔心?應安年知道是自己單方面膨脹的保護欲在作祟,也只能提著心自我控制了。
晚六點,向馳風塵僕僕地趕到飯店,一看到文灝就覺得疲憊都散盡了。
“文老師,我是向馳,謝謝你答應赴約。”
“您好,請別叫我文老師,叫我文灝或小文都行。”文灝走上前去與向馳握手。以前沒經歷過這種場合,他還挺新鮮的,臨時複習了一遍社交禮儀。
向馳與文灝寒暄了幾句,對方的言行舉止、語言神態讓他不斷在心裡點頭。像啊,實在是像,這種隨意的精緻、疏朗的風度,就是他想要的那種感覺。原本他還有猶豫,怕實際情況不符合預期,現在看,只有超過沒有縮減,他心裡已經做了決定。
雙方稍微熟悉,向馳道明來意:“我正在籌備的一部電影,希望你能來飾演其中的一個重要角色。”
文灝已經聽馮明陽轉述過向馳的意思,他的回復還是一樣:“謝謝您的青睞,很抱歉,我對影視表演沒有興趣。”
從進門到現在,他看著這位中年導演頭上的問題從『他可以嗎?』,到『他會答應嗎?』,再到『怎麼說服他?』,依然選擇客氣地拒絕。
他是要幫他人解決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但很多問題他無能為力,很多問題不適合由他來解,即便答案在他身上。
只能說抱歉啦。
解釋幾件事:
1.今後非特殊情況都日更,時間和狀態支援就多更。
2.更新時間大部分在晚8點-11點,少部分在晚11點-淩晨3點。
3.有件事想了想,還是說幾句:不時有讀者問“潔不潔”的問題,說真的我很意外。我簡述了應安年過去的感情經歷,為了體現他不自知地被吸引,再正視這一點的過程,但沒想過還要去設定他以前是否跟人上/床,又是怎麼上的床。我覺得這跟這個故事的情節和他的形象沒有關係,後面也不會再提到過去,或者安排個前男友出來。只要無愧於心,就能筆直前行。
但我也理解有些小萌萌的想法,只是看文嘛,就想看個各種意義上的純粹唯一。那麼我的答案是,你就當他跟人滾過床單吧,他是個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這才更有可能。不能滿足每個人的喜好,我也只能說抱歉,我們有緣再見。
寫文是個人選擇,看文也是個人選擇,我們都隨心吧。
這坨作者菌有點囉嗦,希望願意繼續看的萌萌們不要被我影響心情。扔地雷的霸總明天再感謝啦。

第30章

向馳要拍的是一部古裝電影,講家國天下、英雄熱血,和他以往的風格差別很大。劇本是他自己寫的,磨了三年,在拍其他作品時都惦記著,已經成為一個私人情結。如今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一個重要角色的選角卻把他難住了。
在他的故事裡,有一個臺詞不多卻貫穿始終的人物,一個出身大家的一國國師,時而濯濯如清泉,時而深沉似黑夜,雙重性格,像精神分裂,是個需要演員主要以神態動作來塑造的複雜符號。這樣的角色,外形符合的年輕演員通常只能表現出人物性格的一方面,優秀的老演員駕馭起來沒有問題,年齡上又不能讓觀眾信服。
眼前這個人卻容貌、氣韻一樣不缺,冷起臉來肯定也很有看頭,跟這些優點比起來,沒有經驗簡直不值一提。向馳就像看到了一顆完全按自己的心意切割好的寶石,迫切地想要將它鑲嵌在自己製作的繁複底座上。
儘管文灝已經是第二次拒絕他,向馳仍不氣餒,也不覺得被駁了面子,他給文灝介紹了故事最吸引人的部分以及那個角色多有魅力,還主動給出了不低的片酬,見對方還是不為所動,他打開包掏出了劇本。
“你先把劇本拿回去看看,考慮考慮,注意保密就行了。”
文灝有些無奈,滿桌好吃的,嚮導說得那麼認真,他也不好意思動筷。作為一個知名導演,這麼勸說他這個外行人,對方真的很有誠意,文灝就更不想浪費他的時間。
“不用再看劇本,聽您說我已經感覺到這個故事有多精彩,很希望這部電影已經上映,那我就可以去看了。但當演員不在我的人生規劃內,抱歉讓您白費精力了。”
文灝把劇本雙手遞回去,不論是眼睛還是大腦都沒有看一頁。這是作者主動給他看的,內容已經在他腦中,任他取閱,但他把它塞到了最裡面——據說看了劇透影響觀感。
向馳臉上浮現失望,他這才注意到桌上的菜幾乎還是完整的,忙不好意思地招呼服務員加菜,還問文灝要不要酒。文灝攔住他,只讓把一些菜加熱,酒也沒要,雖然想嘗試,但應安年特意叮囑了他最好不要喝酒。
兩人終於進入到邊吃邊聊模式,向馳吃了幾口菜,靈感又來了:有些人不在意片酬,在意作品品質,文灝這個當老師的看上去就像是重視名聲的人,讓他瞭解自己對作品製作的態度,說不定他會回心轉意。
於是他又在咀嚼間隙談起了會投入多少資金在佈景服化上,雖是架空但各種細節會參照真實歷史,做出質感等等。
有話題聊才不尷尬,文灝適時接話,兩人說著說著,就說到具體問題上去了,比如某個朝代的服飾有什麼特色啦,不同階級的人日常生活是什麼樣子啦。
這個年輕人說的都是乾貨,向馳很快意識到這點,有些東西聽起來亮眼又有調調,他忍不住繼續問下去,讓文灝多說點,覺得用得上的就拿筆寫在劇本上。
一頓飯吃再久也有結束的時候,文灝跟向馳告別,看到羅梁正站在路邊打電話。
“好……文先生出來了……看起來沒喝酒……我們這就回去。”
應安年原話是讓羅梁一直跟著文灝,但文灝總不好赴約還帶個保鏢,就請羅梁在大堂吃飯等他,顯然羅梁早就吃完了。
回去的車上,文灝謝謝羅梁等他那麼久,他性格好,羅梁跟他聊天相對隨意,面目有些兇惡的保鏢開口問:“文先生要去當演員了嗎?”
“不會的,我沒學過這方面,也沒興趣。”
直性子的羅梁笑了一下,介面:“那挺好的。我聽說當演員要滿世界飛,經常幾個月都回不了家。您要是不在,樂樂肯定會想的,還有應先生。”
羅梁很喜歡小孩子,可惜因為長相,不止一個小朋友看到他就哭,樂樂不僅不怕他,現在還會主動跟他說話,羅梁就更覺得他可愛,忍不住從一個外人的角度為他著想。至於應先生,他也不知道怎麼就會提到,估計是因為之前的等待時間裡接了他好幾條詢問短信和電話吧。
聽羅梁那麼說,文灝也覺得有點想家裡那些人了。他看著辦公桌先生髮來的微信,一邊回復一邊想,還是在那個家裡吃飯舒服。
摁滅手機,車窗外劃過公交月臺的大幅廣告,火與血裡,持槍男女並肩狂奔,是新近上線的一部電影。聽人講了一肚子關於電影的事,文灝沒興趣演,但很想看了,去電影院的那種看。
應安年看著文灝發過來的那個“^o^”,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新消息了才退出微信。長髮青年的決定讓他放下心來。他剛把手機放桌上,螢幕再次亮起,棉花糖青年沒頭沒腦地問:“有空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男人的唇角高高翹起。他當然知道那個“我們”不止包含兩個人,但這樣自然、親近的邀約還是很讓他高興。
家裡需要刻意排時間的就他一個人,要想早點去就得他早點有空。那還用說嗎?必須有空啊。
應安年:“我們明晚就去吧。^_^”
呵,我們。
要帶著樂樂,影片最終選的是迪尼尼新出的動畫電影,老少皆宜。三個大人在家裡選完片,應母感歎:“兒子,你終於要有正常夜生活了。”
“應女士,請注意措辭。”
文灝:噗!
經過激烈程度0.5的搶奪,文灝贏得了請客的機會。他興致勃勃地上網抽券,買團購,因為是3D電影,兒童也要買票才有座,還好他才掙了一個70塊,加上之前剩的,請得起。
文灝請看電影,應安年請了可樂和爆米花。沒辦法,雖然他覺得這些食物不健康,但兩個小傢夥的眼神太明顯了,不過他都給他們買的小份的。
應母也來湊熱鬧,應安年看他們三人都抱著可樂和爆米花,就自己空著手,得,乾脆自己也買吧。
等候區的沙發上,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妹子一抬頭就愣住了,視線盯著前方,她的手肘使勁撞向旁邊的妹子,把她的飲料都撞灑了。
“喂!你……”
“別說話,看那邊,是不是文老師?”
灑飲料的妹子衣服都忘了擦,壓著嗓子喊:“天啊,真的是!看那頭髮,還有那個玉箍!啊,手機!”
兩個妹子手忙腳亂地拿手機拍照,嘴裡不斷低聲驚呼。
“老師現實裡居然比視頻還要帥,啊,這身材!”
“看跟他一起的人!一個孩子,一個阿姨,一個朋友,都對得上。我的媽,還一人抱一桶爆米花,這一家四口的樣子,萌得肝顫~”
“對啊,這組合顏值也太逆天了吧!啊,走了……”
“我們好像發現了不得了的事,要不要發微博?”
“不要吧,那是老師啊,萬一對他有不好的影響……”
“是哦,還是自己珍藏吧。哈哈哈,今天真是太值了!”
“好遺憾沒有跟老師買同一場。”
……
文灝沒注意到角落裡的小插曲,他隨著人流往裡走,發現自己漏了一件事。
到檢票口,應母蹲下來問樂樂:“還記得奶奶之前說的嗎?看電影的時候要注意什麼?”
“不能說話,不能亂跑。”樂樂乖巧回答,得到工作人員讚賞的微笑。
電影開始,文灝的預感成了真。觀眾可以嘴上不說話,但思維關不住啊。封閉的影廳,昏暗的環境,固定的座位,密集的人,他要特意把視線放在大螢幕上,才能不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問題對話方塊分去心神。
電影很好看,故事、畫面都引人入勝,但影廳裡為數不少的小朋友的問題也很吸引人。當久了老師的人,大人的問題好忽略,小孩子的想法卻會不自覺地去注意。而且隨著影片的播放,小朋友們的問題也不斷變幻,就像一盞盞小燈在黑暗裡不規律地閃爍。
『公主要被吃了嗎?』
『飛過去的是什麼?』
『馬怎麼是白色的?』
『他什麼時候跳舞?』
……
好吧,看一會兒也就習慣了,這種看彈幕電影的方式還挺有趣。文灝漸漸投入,劇情過半,他發現身邊屬於樂樂的小燈已經有一陣沒閃了。什麼問題要想這麼久?
文灝偏過頭去,看到樂樂規規矩矩地坐在對他來說很寬大的座椅上,頭上寫著:『什麼時候才可以去廁所?』
小孩兒沒喝過可樂,很喜歡這個味道,短短時間就把自己杯裡的喝光了。即便只是小杯,對他來說也很多了。可他還記得“不能說話,不能亂跑”。
文灝默默抱起他往外走,順著指示牌找到廁所。運氣不好,居然遇到男廁所也要排隊的時候。
前面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夾緊大腿,兩個膝蓋別來別去,已經憋急了。他爸爸說話轉移他的注意力:“對的,動動就能忍住了。”
文灝沒有過這種體驗,想來是不好受的,他看看一聲不吭夾著腿不動的樂樂,主動做示範,口中道:“我們也動動。”
應安年找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  一高一矮兩個不斷別膝蓋的小傢夥。
你們是在廁所門口跳舞麼?
看來還是我影響了大家的好心情,每個人喜好不同,不必強求,怪我廢話太多。想要答案的應該都知道了,我去把前一章的作者有話說刪了。(——這是十分鐘後的作者,居然刪不掉,說V章字數不能變少,又不是正文ㄒ-ㄒ,總之我們跳過這個話題吧。)
聽說今天考四六級,來個遲到的祝福:全都順利過關!
我去吃個飯寫下一章,不確定什麼時候更,大姨媽來了,大家不用等,明天看一樣的。麼麼噠~
秀霸總hiahiahia:
咩咩乜、輕靈、喜羊羊(?ω 、蘿莉嗶嗶嗶、21830497、伊呵兼墨、一斛、*罒▽罒*、川、柱佳銀、墨憐、_(:з」∠)_、顧婉婉、輕輕、阿雷很想早睡啊、是九爺不是阿九、芸藍、傾城香月、茨木背著我向作者扔了1個地雷,好久不見、狼鬼鬼扔了2個地雷,納蘭墨雨、李的口袋扔了1個手榴彈。
謝謝!

第31章

除了應母,誰都沒有把電影看完整。樂樂還不到能完全理解故事情節的年紀,文灝有一點點遺憾,但沒說。
回到家,樂樂和應母早早休息了,應安年見文灝還很精神的樣子,問他:“還想看電影嗎?可以在家裡的影音室看。”
文灝高興地跟著應安年走進之前利用率很低的家庭影音室,應安年讓他隨意選片,自己想了想,去廚房拿來一盤炸魚和幾罐啤酒。
文灝看到啤酒眼睛亮了亮,問他:“裡面有我的嗎?”
應安年失笑:“當然有你的,只要不過量,在家裡喝酒沒關係。”說著就開了一罐遞給他。
文灝接過去聞了聞,再喝了一口,然後臉就皺了起來。
應安年這才確認他沒喝過酒,他心裡想著拿酒真是個明智的決定,看到了這麼可愛的表情,口中卻說:“喝不慣就放著,我去給你拿飲料。”
文灝讓五官歸位,又喝了一口才回話:“仔細嘗嘗還挺有味道的,喝得慣。”
酒精不會對他有刺激作用,啤酒味道也沒想像的好,不過喝著小酒,吃著小食,看著電影的感覺實在是棒。文灝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酒,眼睛放在螢幕上,感到非常放鬆。
尤其讓他舒服的,就是身旁這位朋友的陪伴啦。以前還不覺得,現在單獨跟應安年待在一起,有了對比才知道,有人陪著做有趣的事,又沒有問題彈幕存在,感覺真的不一樣。
文灝舒坦得攤手攤腳。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不再有模仿應安年步伐坐姿的想法,也不再在對方面前正襟危坐,他開始想學他的字體了。這個人類真是樣樣好。
長髮青年挑的是一部經典的太空科幻片,應安年已經看過,對方全神貫注地看電影,應安年就全神貫注地看他。
青年對處在自己視線範圍內的人的神態很敏感,對來自其他角度的注視卻很遲鈍,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吸引力。
變幻的光影遮蓋又照亮他入神的眼睛,撫摸過他臉上的每一條弧線,每一處彎折。應安年斜斜靠在沙發背上,抬手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酒量不錯,但平日除了應酬需要,很少主動喝酒,今晚卻覺得喉嚨乾渴,而入口的酒水像是添了別的味道,甘甜爽口,讓他像第一次喝可樂的樂樂一樣,很快就把一罐啤酒喝空了。
文灝視線黏在螢幕上,放下啤酒罐伸手去摸炸魚,咽下炸魚又去摸啤酒罐。電影裡炫目的太空景色讓他忽略了手中啤酒罐異常的重量,湊到嘴邊就含住開口往下倒。
沒有酒水流進他的口中,但文灝確信自己嘗到了什麼東西——非常好的東西!
那一瞬間,他仿佛登山的人站上山巔,呼吸到不含一絲雜質的空氣,舒爽到毛孔都炸開。人類世界的膈膜撕開一道口子,賜給他短暫的暢快。
那感覺太美好,直到它徹底散去,文灝才不舍地將啤酒罐拿下來。他的右手手掌已經實體化一半,平時並不會覺得辛苦,但體會了剛才的感覺後,他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一條蹦不起來的鹹魚。
我是吸\毒了嗎?
文灝把啤酒罐放到眼下看,又晃了晃,裡面只有一兩滴酒液,桌子上,他喝到三分之一的啤酒還在那裡……也就是說,手上這個啤酒罐是應安年的,他剛剛嘗到的是,應安年的,唾,液。
不愧是護身符般的男人啊,唾液都跟丹藥一樣。
可惜這不是常規能取得的,要別人的□□猥瑣又不禮貌,還是趕快忘掉,免得染上毒癮吧。
圖爽快走捷徑是不對的,也不能持久,融入人類世界要靠自己一點點努力,文灝提醒自己。
他又晃了晃那個啤酒罐,遺憾地看了應安年一眼,見對方正看著自己,簡單解釋道:“拿錯了。”然後端起自己的酒大喝了一口。
應安年看到全程,來不及阻止(真的嗎?),眼睛睜地看著長髮青年拿起自己喝空的酒罐,含住,繼續含住,然後看看,晃晃,再晃晃,看了自己一眼,平淡地說了句“拿錯了”。
他動彈不了,仿佛被沙發吸住了,昏暗的光線應該能遮住他通紅的耳朵,但讓眼睛都在發熱的溫度炙烤著他的思緒。
他看我那一眼是埋怨嗎?不,這不重要。他不是讓人忘我欣賞的大自然,是唯一可以解毒的那株藥草。
我得離他遠點,不能傷害他。
隔天又是一個週五,文灝還沒離開幼稚園,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是文灝嗎?冒昧打電話給你,我叫賀志深,是個歷史老師。”
來電的人年紀應該不輕了,聲音帶點沙啞,嗓門兒還不小。文灝一邊牽著樂樂往前走,一邊聽他說。
賀志深說他是個歷史老師,實際是C大的歷史教授,已經六十多歲了,屬於延長退休那一類。賀教授老當益壯,還在從事歷史研究工作,不久前才發表了一篇新論文。
他在學界地位不低,導演向馳通過關係請教到他門上,希望他能夠做自己新電影的顧問。向馳自己做了些準備,和文灝也討論了些,可畢竟不完整,還可能不夠專業。
賀老跟向馳聊了聊,翻了翻他重新做了備註的劇本,心裡就鬆動了,覺得他很用心,很尊重歷史邏輯。尤其是其中一處備註,參考的是他新論文中的一個論點,讓他覺得舒心。
“你是看了我最新一篇論文嗎?這都用上了。”賀老隨口問,其實心裡已經確定了,不管對方是真贊同他的觀點還是故意討好他,起碼心思用對了地方。
向馳赧顏,實話實說:“您的研究成果我還沒看完,這是最近認識的一位元朋友告訴我的。那是個幼稚園老師,歷史知識很豐富,這裡面不少地方都是他提示我的。”
賀志深這就覺得有點意思了,他特意問了問哪些地方是那位幼稚園老師說的,得到回答後感覺這不像是一個普通的歷史愛好者,而是下功夫鑽研過的。
他那個論點是關於一個生活器物的用法的,論文發表後還沒有同行同意他的意見。歷史學界也算有個圈,圈外人看他們都是歷史研究者,論文只要發表了就是可參考的,不會探究更多,拿來用也不足為奇,圈內人卻往往有“派別”,有“觀念”,真正懂的人採用了你的說法,證明他是贊同你的。
賀老有些興奮,這是遇到了知音啊。他愛與人交流,但總是沒勝負的爭論也沒意思不是?有人贊同,能說到一起去肯定更好。
聽到向馳說文灝才二十出頭,賀老對他更感興趣了,當即要來了電話號碼,好歹知道別人在上班,等到下班時間才打過去。
文灝採用賀老的觀點沒別的原因,他知道那是對的。
他面容年輕,擁有完整意識的年頭也不長,但從他的靈識產生的時候算起,他可算是個老怪物啦。
排除混沌時期的近千年,自他的觸角能向外延伸獲取別的知識起,到他化形為人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今天,他所收攬到的資訊全部原封不動地儲存在他無限寬闊的思維廣廈裡。只要他想,就能查閱。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來自人類的提問、回答和分享,換句話說,人類沒有進步,他就沒有進步。但這個“人類”不僅指當前時代的這些人,還包括一長段歷史中的人。
人類的思想會有倒退再前進的重複情況,總體是向前的,科技則始終向上,更新的通常是更好的。文灝的知識容量超過每個人類個體,但他並不能比整個人類群體更“先進”,除了在歷史領域——如果歷史認知上的更全面和更準確可以稱為“先進”的話。
朝代更迭、族群遷徙、戰爭破壞,有太多因素可以讓先代留下的各種記錄被埋葬、破壞,繼而被後代遺忘。而今,無論是過去統治階級的思想結晶,還是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都是現代人研究的物件。人們通過符號、墓葬、流俗抽絲剝繭,一點點拼湊不同歷史時期的畫卷,為了探究文明的發展過程,為了以古鑒今,也為了純粹的樂趣。
賀老研究的歷史時段正好在文灝有記錄儲備的範疇內,他看過的那時的人創作的文字、圖畫比流傳至今和考古發掘的要多得多,因此知道賀老的觀點是對的,在跟向馳聊天時沒有多想就說了賀老的看法。
賀老希望跟他多交流交流,他也沒法越過現有的研究成果多說什麼,不提那有沒有意義,會不會擾亂正常的研究,他也沒法證明啊。可一位當代大學者邀你聊聊天,哪有拒絕的道理?自然要欣然前往。
文灝自知是小輩,拒絕了賀老親自出來見他的提議,在確認樂樂第二天有人陪後,約定好去C大拜訪。
應安年才決定要跟他保持距離兩天,還打算在公司多加幾小時班,就知道他週六又有人約,還是個大教授。
並不需要自己走遠,越來越多人發現他的不凡,他未來的路會越來越寬廣,自己要做的應該是在他羽翼未豐時為他保駕護航,儘量不被他甩下,
作者有話要說:  讓他可以前進得更快樂,更平穩。
還是回家吃飯吧。
總算加更一次,沒有驢你們吧

第32章

週六天氣不錯,起了一陣晨霧,天空攤起了雞蛋餅。
“雞蛋餅”是應母的說法,樂樂沒有吃過攤得那麼圓的雞蛋餅,覺得那更像桔子。
祖孫倆問文灝的意見,長髮青年想了想,回答:“也像蛋黃。”
然後三人一起轉向應安年,有點走神的男人愣了下,道:“你們說得都對。”
“誰讓你當裁判啦?是讓你說太陽像什麼。怎麼大早上就精神不集中?”應女士批評起自己兒子來一點都不委婉。
“黃燈。”應安年無奈地參與進這個幼稚的遊戲,感覺自己已經有了低齡化的趨勢。
“沒意思。”應母嫌棄。樂樂的表情也一副“小叔你說的不是食物”的差評模樣,只有文灝彎著清澈的笑眼看他。
家裡四個人作息習慣都很好,雖是週六,也早早起來,吃過早餐,大人們一起陪樂樂玩兒了一會兒。天上亮著“黃燈”,四人的出行計畫還是沒變,時間差不多了,就收拾收拾往外走。
應母要帶著樂樂去見老友。她一生都不按牌禮出牌,有沒有孫子什麼的,並不執著,可現在有了樂樂這麼個甩別人家熊孩子幾萬裡的好寶貝,也忍不住要帶出去顯擺顯擺。
文灝是要去C大,他已經規劃好了路線,先搭一截應安年的車,然後走一段路去坐地鐵,今天羅梁會跟著那祖孫倆,他自己單獨行動。至於應安年,由於他前兩天說這段時間會非常忙,大家默認他是要去公司加班的。
上了車,應安年讓司機直接去C大,文灝阻攔:“你時間緊,不用送我,我還沒坐過地鐵,想去體驗一下。”
“不是特意送你,正好我也要去C大找一位教授商談事情,自己過去,免得讓老先生跑來跑去了。”應安年解釋。大學不是個複雜的環境,文灝要見的也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人,他原本只打算接送他,早上念頭轉了轉,還是很想跟過去。
那就跟過去好了。
啟星這樣的企業,和大學有合作很正常,文灝沒往其他地方想,高興道:“那真巧。”地鐵就回來再坐吧。
兩個人也沒怎麼聊,應安年低頭看手機,文灝當他有事忙,偏過頭安靜地看窗外的風景。
行至中途,應安年突然吩咐司機:“在千橡路口停。”他查了地圖,在那裡上地鐵不需要再換乘,剩下的路途不算遠也不很近,可以滿足文灝“體驗一下”的需求。而且網上的人說,那段地鐵不擠。
到了千橡路口,文灝以為應安年是臨時要取什麼東西,結果男人不僅自己提著筆記型電腦下車,還把他也叫下去,然後帶著他走到了地鐵口,還要繼續下行。
“我們去坐地鐵?”他吃驚地問。
“嗯。”應安年把他拉到身邊,讓過了一個趕路的人,然後才道:“我也想體驗一下。”他在上大學的城市坐過地鐵,在本市還沒坐過,這理由也算說得過去。
事實證明,經常坐地鐵的人和不靠公共交通工具出行的人認知是有很大差異的。應安年看著滿車廂的人,很想問網上那個人:這叫不擠?
可惜對方不能回答他:沒到手肘撞臉、大腿貼臀、呼吸可相聞的程度,叫什麼擠?
文灝倒是興致勃勃,車門一開就跟著排隊的人從側邊邁進車廂。應安年只得趕快跟著,拉著他的手臂在車廂裡掃視了一圈,緊走兩步把他護在座位隔攔和地鐵門中間。
沒人能碰撞到文灝,應安年心裡舒服了很多,但他低頭一看,心又緊了起來。那麼近的距離,青年就像被他擁在懷裡一樣,只要稍稍靠近,就能真的抱住他。
他們不是沒有挨得更近過,但這個姿勢的衝擊力比以往都要大。應安年下意識地收緊握在扶手上的手,身體也變得僵硬。
可文灝並不能體會他的情緒,長髮青年透過身前男人的肩膀看出去,禁不住咧嘴笑起來。
『誰放的屁?』
『哪個人把韭菜餅帶地鐵裡來了?』
『這個大娘下站會下車嗎?』
『這個學生妹看的電視劇叫什麼名字?』
……
也有腦內問他和應安年是不是一對的,但很少,文灝不知道,沒這個意識的不會多想,有這個意識的基本已經認定他們是一對了。
看那姿勢,看那距離,哎嘛,真養眼!就是地鐵裡人太多,拍個照都不方便。
擠個地鐵都那麼開心?真是在哪裡都能找到樂趣。應安年心裡這麼說,身體微微向後挪,他怕自己忍不住貼上去。
向後的背碰到了什麼東西,應安年轉身去看,正迎上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女人標準的白眼。待雙肩包女士的瞳仁歸位,她頭上的對話方塊馬上刷出新問題。
『帥哥看到我的白眼了嗎?』
『他會不會對我印象不好?』
文灝悶笑到彎腰,正好地鐵進站,他一個沒站穩,雙手扯上了應安年的衣襟。
應安年感受到身前的重量,下了大力氣才沒有把他揉進胸膛。
一直到出了地鐵,他才覺得呼吸順暢了。“回去就不坐地鐵了吧?”男人道。轎車內那麼小的封閉空間,也沒有地鐵裡磨人。
“好。”文灝答應。應安年多半是不習慣地鐵環境的,他們也不一定能一起回去。
上門拜訪不能空手,樂於踐行人情禮儀的文灝找到一家水果店,挑了一些蘋果。應安年看他買,自己也買了些,還主動把錢付了。
水果店旁邊是一家花店,臨近春節,花店門口擺著一排金桔,看起來很是喜慶。文灝想到樂樂說的桔子,決定回去的時候給他帶一盆,現在先買一盆送賀教授。應安年再次跟著買了。
應安年還好,他氣質冷硬,一手提著電腦,一手拎著蘋果和金桔也自帶冰封隔離效果。文灝卻是把蘋果和金桔都摟在腹部,臉上帶著笑,像是天宮的仙童給塵世中人送年禮來了,一路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沒斷過。應安年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快速走入C大。
C大是一所老牌名校,人文氣息濃厚,文灝一走進去就很喜歡。到了學期末,週六也安排有考試、會議,校園裡學生老師都不少,文灝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捕捉到滿目翠色。
那些深深淺淺的綠來自師生們對學識的思考。普通學生的顏色淺淡,維持時間也不久,會被『三食堂的牛肉包還有嗎?』、『王老師會打多少平時分?』之類的問題取代。從研究生往上,對話方塊的顏色就比較深,他們都有自己的課題,會長時間地思考同一個問題,想得也相對深入。
而那些有待攻克的研究任務及本身喜歡鑽研的老師,頭上已經鮮翠欲滴了。
頭頂綠色在人類世界有不好的含義,在文灝看來卻是最好的狀態,是問題中最特別的一種——不需要他人急迫地、刻意地去幫忙解決,這是人類在自主探索、求知。
綠色的問題就像一棵樹,它同樣會耗費發問者的心神,如果問題足夠大、足夠難,也會讓人承受巨大的壓力,可它跟其他類型的問題最大的不同,是它帶來的回饋也是豐厚的。
一個人有一個生活或情感上的問題,解決了會感到輕鬆、愉快,但在知識的殿堂裡解謎,每用智慧和堅韌滋養問題樹一點,落葉和墜果就會讓智慧和堅韌的泥土厚實一分。當終點出現在眼前,問題樹會化作最好的養分,讓人在精神世界裡長得更加高大。
人們用頭腦處理事情的能力,除了先天所帶,不就來自後天的習得,以及碰到或提出問題,再探究和解決問題的過程嗎?這才是真正有效的給智商充值的方法。
而且那一棵棵綠色大樹所換來的,不止個人的成就感和能力的提升,以及聲望、地位等延伸利益,可以說,那是在為全人類的智商充值。
當然,能達到這種層次的發問者兼問題解決者不多,而大學是他們最為集中的地方之一。
出現在文灝視線範圍內、看起來像老師的人中,除了少部分想的是生活中的重大問題或『怎麼升官?』、『怎麼多撈經費?』,大多數都頂著一棵或大或小的“綠樹”。置身這樣的環境裡,文灝仿佛到了充滿負氧離子山林間,舒暢得腳步都變輕盈。
大學裡也不只有人。花壇邊,一隻肥肥的黑身白爪貓鑽出來,閑閑地抬爪子洗了洗臉。它的斜後方,一條黃色的田園犬甩著尾巴跑過來,繞到肥貓旁邊,伸頭要往它身上蹭。肥貓一爪子拍它頭上,姿態很不屑。可文灝看得清楚,那貓並沒有伸指甲。
還沒到約定的時間,文灝讓應安年自去忙,他要再看看這一對小夥伴。應安年哪會走,只說自己也還有時間,站在旁邊陪他,心裡考慮要不要在家裡養只寵物。
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夾著兩本書經過,文灝沒在意,兩隻動物卻都朝他看去。田園犬那有些模糊淩亂的問題思維圖紋消失得太快,文灝勉強認出是『棒棒呢?』
肥貓的要清晰一點,大概是『兩腳獸怎麼不咬他?』
為什麼要咬他?文灝再向那個男生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他的頭上也有一個問題對話方塊。
『下一個選誰?』
謝謝小天使們的霸王票鼓勵:
燕鎏緣、曦言霜、微微笑、20883862、唐紫月、紫夜天嵐、葉玄扔了1個地雷,狼鬼鬼、luvlu、茨木背著我向作者扔了2個地雷,聽雨_小情緒扔了5個地雷,夏沫扔、21874584了1個手榴彈。
謝謝!

第33章

哺乳動物神經系統發達,有複雜的行為和多樣的情緒,其大腦結構與人腦有不小的相似性,最大區別在於功能區的劃分和比例。貓狗在哺乳動物中算是智商比較高的,思維運行方式和人類有一定程度的重合。它們也會學習,有的貓狗“見多識廣”,懂得很多。
但它們的思維在活躍度和邏輯性上與人類畢竟不是一個量級的,很少會有源自本能和環境適應需要之外的自主“想法”,思維能量圖紋也比人類的模糊很多。剛剛走過的男生能讓這一貓一狗都對他產生疑問,證明他給它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文灝看了看一片平和的校園,再轉回頭來看那對動物夥伴,它們對那個男生沒有戒備,也沒有攻擊意圖,那應該不是虐待動物之類的事,可能只是他有什麼特別的行為讓它們感到難以理解吧。
以免驚到兩隻動物,文灝和應安年站在路邊沒有靠近。肥貓看到文灝,似乎覺得這個笑得溫和的兩腳獸是個很好的服侍者,無聲跳下花壇跑到他腳邊躺下,露出圓乎乎的肚子。
文灝有點驚喜,單臂摟住懷裡的東西,蹲下去給它撓下巴,舒服得肥貓呼嚕呼嚕。
應安年剛要彎腰幫長髮青年拿東西,追著貓過來的田園犬聞到了他袋子裡的蘋果,居然不怕他,膽兒肥地湊過來嗅嗅蘋果袋,又仰頭看著他搖尾巴。
應安年不確定狗能不能吃蘋果,他模糊記得就算能吃也不能給多了,就冷著臉往旁邊讓,狗狗又跟過來,他再讓,狗狗再跟。外人看起來他就像怕狗一樣。
文灝一走進C大就有學生認出他來了,但他們不是趕著去考試,只能匆匆看兩眼,就是不好意思過來打擾,何況旁邊還跟著個氣勢強大的應安年。現在看他們停了下來,又好像遇到“麻煩”了,一個女生鼓起勇氣走過來,沖著這邊喊:“貓仔,過來!”
躺在文灝手下的肥貓看都沒看那邊一眼,倒是那只圍著應安年轉的田園犬歡快地跑過去,親熱地蹭女生的手,跟她極熟悉的樣子。
女生攔住那只叫貓仔的狗,不讓它再靠近應安年,她的三個同伴也跟了過來,壓抑著激動看文灝。
“文老師好,我們都在追你的直播,覺得特別特別棒!”還是那個女生先開口。
“沒想到可以在學校裡遇到文老師,真是太幸運了!”
“老師是來C大辦事嗎?我們可以領路。”
……
有人帶頭,場面就熱鬧了,女生們紛紛表達對文老師和他的直播的喜愛,大冬天的,興奮得臉頰發紅。第一個女生過來時文灝就站起來了,問完好,他都找不到說個長句子的機會,只能微笑著聽她們說。
應安年見還有人要圍過來,提醒文灝:“時間要到了,我們該走了。”
文灝和學生們告別,又朝肥貓揮揮手,抱著蘋果和金桔跟應安年離開了。留在原地的幾個女生這才使勁蹦躂,發洩激動之情。而沒有享受夠的肥貓又給了湊過來的貓仔一掌。
兩人走到安靜處,應安年問:“你想到中學或大學當老師嗎?我可以找人推薦。”文灝不反感現實裡高年級學生的接近,也能處理被學生圍住的狀況,如果他真的熱愛這一行,讓他在幼稚園裡好像太大材小用。
文灝還沒想過這一點,不過他馬上謝絕了。“在哪裡、通過什麼方式當老師都一樣,我只是知道得多點,怎麼當幼稚園老師都是學著來的,不一定能勝任其他的教職。”而且他沒有學歷,應安年說的找人推薦就是走關係吧,他不想應安年為他欠人情,也沒有這個必要。
見長發青年確實無意,應安年也不再提,他當然樂意青年多些時間在家,不用承擔更多教學任務和壓力。
C大的教師宿舍在偌大校園的深處,應安年熟門熟路,直接領著文灝就去了。找到賀教授住的宿舍樓,文灝跟應安年分開,自己提著東西往上爬。
這種老式低層樓房沒有電梯,賀老和已經退休的老伴張老師住在頂層六層,天天都要爬上爬下。兒女心疼兩老,要接他們去住新房,兩老還不願意,說就喜歡學校的氛圍。
張老師給文灝開的門。“老頭子一早上看幾次時間,你真來了,他又上廁所去了。”
“那我該早點上來,在學校裡看到一隻貓和一隻狗,就站了會兒。”
賀老提著濕漉漉的手出來,聽到文灝這句話就說:“是不是一隻很肥的黑貓和一隻總黏著它的黃狗?那是踏雪和貓仔。”
“踏雪和貓仔,這名字真有意思。”文灝感興趣道。
“它倆可有故事哩,”賀老稀疏泛白的眉毛飛起來,“是這學校的老霸王了。”
踏雪先來,學校很多學生都喜歡它,看它的樣子取名叫踏雪,把它喂得營養過剩,也越來越懂得看人下菜碟。貓仔流浪到這裡的時候還是只幼犬,笨,不會討吃的,踏雪不知怎麼把它劃到自己的勢力範圍了,據說經常給它叼東西吃。然後那小狗就賴上它了,從東跟到西,只要看到踏雪,小狗肯定在周圍,學生們就叫它貓仔,喂東西也一起喂了。
有人想領養它們,拿吃的引到家了,踏雪輕鬆就逃了,貓仔看不到踏雪就不吃飯,那家人還是把它放養了。學校擔心狗大了會傷人,要把貓仔弄走,學生們強烈反對,最後只是把貓和狗都抓去做了絕育。
這個學校有一大片區域都是它們的後花園,天天有學生捧著吃的去喂,現在校園論壇上正在呼籲,讓不要給踏雪吃太多,它已經太胖了。
賀老在衣服上隨便擦兩下手就跟文灝說起了校園裡的跨物種友誼,這一說就很難停下來的架勢很有老教師風格,張老師端水果來都沒能堵住他的嘴。
“小文你別見怪,這個人就喜歡吹故事。”
“您也別見怪,我這個人就喜歡聽故事。”
“哈哈哈,這也是個喜歡歷史的,肯定站在我這邊。”賀教授很高興。
一段貓狗傳奇迅速讓距離拉近,也不要那些虛禮客套了,歷史愛好者和知識份子愛好者越聊越投機,賀老那篇論文和他的具體研究範疇很快就不夠他們聊的了,上下五千年,興亡哀樂史,任他們跳躍。
賀老有很高的學術水準和素養,說起歷史故事來如數家珍,講起理論觀點也是深入淺出,文灝即便比他知道更多歷史真相,依然聽得十分投入——扁平的記錄怎敵得上高明學者的解說?
賀老則是越聊越喜歡面前這個小夥子。開始看他留長頭髮,又長得那麼耀眼,還擔心他性格過於跳脫,聊不到一起,結果人不僅踏實認真懂禮,這知識容量和思維深度真是沒話說,他都恍惚以為自己是在跟個有經年積累的業內大拿談話了。
年輕人的能量不可小覷啊。真是好,這個小朋友他交定了。
兩個人說高興了就忘了時間,張老師叫吃飯,才驚覺已經中午了。文灝很不好意思,賀老拉著他往飯廳走。“今天一定要嘗嘗你張姨的手藝,她退休了就在這上頭下功夫,吃過的都說好。”
“人家的客氣話,你還當真了。”張老師放下一盆魚,轉向文灝,“都是家長菜,小文別嫌棄,吃不慣也要直說,我們家不講究那些。”
文灝深吸一口氣,笑著道:“聞著就香,您又發現了我第二個愛好,喜歡吃家常菜。”
賀老還不服氣:“嘿,對我說的話我肯定要當真啊,而且你做的是真好吃。”惹得張老師趕他去洗手。
文灝抽空給應安年發了條微信,告訴他自己中午不回去了,讓他不用管自己。分開的時候應安年囑咐他要走的時候說一聲。
應安年此時正在另一棟教師樓裡,他收起手機,蓋上筆記型電腦,叫還在書桌前奮戰的老頭:“賈叔,我中午就在你這兒吃飯了。”
賈叔頭都沒偏一下。“你到底上我這裡幹嘛來了?菜在冰箱裡,你李阿姨出門前給我做的,自己熱。”
上午應安年突然給他打電話,問他在不在家,要來看看他,然後就提著兩袋跟他以往風格大相徑庭的東西上門,看完了也不走,就坐他家裡辦公。
賈老頭不知道,要是他說沒空,應安年就會打下一個電話,反正他在這學校不僅認識一個老頭,能找個地方待著就行了。不行還可以出去找咖啡館,學期末的圖書館,那是沒位子的。
應安年打開冰箱,看到整整齊齊、滿滿當當的飯盒,流理臺上放著泡著水的電鍋內膽,都有點發酸了,廚房垃圾桶裡滿是外賣包裝。他默默把內膽洗了,把垃圾袋換了,摸出手機準備叫外賣。
“想吃什麼?”他走回賈老頭身邊問。
“隨便。”賈老頭回答,手上動作不停。
“你怎麼不跟李阿姨出去旅遊?都退休了學校裡又沒什麼事找你,在家久坐不利健康。”
“我出去了你還能來?你要是無聊就繼續工作去,飯好了叫我。”這對著外人冷面少語,對著長輩就變身管家婆的習慣怎麼還沒改?
應安年瞄了他的電腦螢幕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沒拆穿他。
賈老頭用二指禪在鍵盤上戳出新一句話:“師父,這個怪怎麼刷?”
看你們腦補得那麼歡,我就哈哈哈
謝謝小天使狼鬼鬼、聽雨_小情緒、18咬殺27、21635007(*3)、隸屬止戈侯的地雷,謝謝隸屬止戈侯的火箭炮,謝謝!

第34章

吃過飯,賀老問文灝:“你說第一次來C大,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學校?”
“好啊。”文灝欣然應允,一邊幫張老師把碗筷收到廚房。
“行啦,趁現在太陽好你們出去散散步,說不定還能遇上踏雪和貓仔。”張老師不讓文灝再動手。
“張老師不一起嗎?”文灝又去拿抹布擦桌子。
“我一會兒要去找老姐妹。”也順便消消食,張老師心裡補充。文灝這孩子太實誠,為了證明喜歡吃她做的菜,把一桌子菜掃了一半,受他感染,老兩口也胃口大開,都吃撐了。
午後的校園人不多,賀老帶著文灝沿著主幹道逛,給他介紹兩邊的建築,也說說學校的歷史。接近第二教學樓的時候,果然遠遠看到了那一貓一狗。踏雪舒舒服服地橫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左右各有一個女生給它撓癢癢,貓仔自己在草坪上玩石子兒。
他們沒有過去,繼續往前,碰到了另外三個老教師。老頭見老頭,情誼厚又稠。
“老賀,你心情好啦?”穿著厚厚羽絨服的胖教授隔老遠就打招呼,中氣十足。
“我什麼時候心情不好啦?”賀老也揚聲回答。兩方人馬還沒靠近,中間的空氣已經被他們的聲勢佔領了。
“前天叫你出來,你不是說心情不好嗎?聽他們說是發的論文被對方陣營那些不懂事的學生仔嘲諷啦?”胖教授走到面前了,聲音也沒低幾度。
賀老擺手,不承認:“什麼對方陣營、我方陣營的,我還大反派呢?沒有的事。來來,給你們認識認識我的小知音,非常了不得的年輕人。”老頭獻寶一樣地把文灝拉到前面。
文灝看著就像個大一大二的學生,教授們都對他很溫和,他們都是愛護學生的人,何況老同事都那麼說了。文灝趕緊一個個叫過來,雷教授、耿教授、黃教授。
雷教授叫雷振昇,聲如其名,是生物學院的教授。見賀老心情真的好了,他有些促狹地說:“要不要跟我們去下棋,再把老賈叫上?”
賀老再次擺手。“不去,誰樂意跟他下?”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到這邊,提著包跑過來。“雷老師,您沒事兒吧?我才交流回來,碰到師弟才聽他說起。”男人是雷教授的學生,畢業後留校任教了。
“沒事兒,就是把衣服紮破了。肯定是學生惡作劇,那是我外孫女給我買的衣服,抓到了一定要罰他狠狠寫檢討!”
週三晚上,雷教授去實驗室看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實驗情況,十點多了才一個人從實驗樓走出來。路過旁邊的小樹林的時候,一根棍狀物突然射\出來把他右臂的羽絨服邊緣紮了個對穿。那樣的力道,萬幸沒有碰到肉。
他的喊聲引來附近幾個學生,大家拿手機照著進小樹林的時候,裡面早已沒人了,就踏雪不滿地叫了兩聲,不知是不是捕獵過程被打斷了。
雷教授把衣服上的東西拔\出來一看,竟然是一根鐵頭木身的短箭,做工不算精細,但那確實是一根在現代社會很少能見到的短箭。
除了嚇了一跳,破了件衣服,老教授沒受其他損失,這事兒沒引起更多重視,校領導只讓保衛處查一查,至今沒查出什麼來。
這些是文灝後來才知道的,現在沒誰告訴他,連雷老本人在內的老師們都不怎麼放在心上,他也沒主動問。
兩撥人在路口分開,賀老帶著文灝往湖邊走。還沒看到湖面,他們就遇到了迎面走來的賈老和應安年。
應安年故意壓著步子。“走慢點,曬曬太陽。”他掐著吃完飯賈叔又沒碰到電腦的時間硬拉他出來走走,這老頭兒沒走多久就急著回去。
“你想曬就多曬會兒吧,曬了又長不高,我先回去了。”賈老根本不給應安年面子,他著急回去升級呢,步速不僅沒減還加快了,抬頭就看到賀老頭也帶個青年遛彎。
“好多天沒見你了,你這是要去找雷震子他們下棋?”賀老先發制人。
“跟他們下有什麼意思?要下棋肯定叫你,贏得暢快。”賈老不甘其後。
賈老是化學院的老教師,年齡比賀老還要大一些,已經是延遲退休後退休了。要說他一個搞化學的怎麼跟搞歷史的賀老成為一對互損的朋友,就要談到他們在C大教師中的名號——棋壇雙絕啦。
這個“雙絕”除了指代他們兩個人,還有一重含義:絕對猜不出他們要怎麼走棋,絕對猜不到他們誰會贏。
不是說他們的棋技多高明,恰恰相反,他們的不走尋常路一般人不敢恭維。就像是做研究耗費了太多邏輯,他們下起棋來喜歡“出其不意”,用他們的話說是要隨心所欲、大智若愚、不可預測,用其他人的話說就是亂來。
有朋友認為他們就是故意這麼做,來掩蓋真實水準太差的事實,被他們聯手懟了回去。總之,他們基本只能和對方下棋,其他人倒是挺喜歡圍觀的。
但這你也亂來,我也亂來的下法,很容易造成不是被對手氣死,就是被自己氣死的結局。再加上還有人看熱鬧,他倆總是過一陣癮,就氣到不想再下,隔一段時間再重複這個過程。
兩個在學生眼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進行著技術含量偏低的唇槍舌戰的時候,應安年和文灝已經從感到巧合,過渡到彼此詢問情況了。
“你們認識啊?”教授們意外,然後分別做介紹。應安年工作忙,很少來C大,賀老並沒見過他,文灝更是第一次到這邊。兩個年輕人都很優秀,兩個教授介紹著介紹著又開始隱形攀比,應安年和文灝只能對視,微笑。
那天賈老到底在外多待了一陣,賀老也沒有帶文灝逛完整座校園,讓他們回去打遊戲的打遊戲,休息的休息,應安年和文灝與他們告別,一起回了家。
當晚文灝特別在直播中加推了兩本歷史類書籍,後面幾天他與賀老也時有短信聯繫。因為跟樂樂講了踏雪和貓仔的故事,小孩兒很想去看看,文灝就打算在新一個週六帶他過去。
既然要去C大,文灝就提前給賀老打個電話,結果是他兒子接的。
“我家老爺子還在醫院。”
賀老週二就進醫院了,只是一直沒跟文灝說,他被推出去透氣了,電話讓他兒子接到,文灝才曉得。
文灝趕到醫院後,賀老還安慰他:“只是小傷,早就可以出院了。”
客觀說,賀老的傷的確不算重,右小腿後面被戳了個窟窿,沒傷到骨頭,這種傷醫院都是讓回家養。但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賀老現在只帶博士生,加上他自己要求的每週一節的公共選修課,個人時間相對充裕。那天提到下棋,他和賈老的癮都上來了,週二下午再有人叫,他們就去了。
老教師們下棋的根據地長著一片稀疏高直的樹,樹林間散佈著十余組石桌石凳。學校歷史長了,新的舊的地方都有,這片區域就是屬於舊的。他們選擇這裡除了習慣使然外,還圖它清淨。
那時才下午三點多,有太陽沒風,老頭子們一人帶個墊子,端個保溫杯,也不冷。賀老和賈老戰鬥正酣,圍觀的人也看得得趣,異變陡生,一根短箭裹挾冷風狠狠射在雷老背上。
這次他沒那麼好運,短箭穿透衣服紮進皮肉,力道沖得他往後仰去,好在求生意志在下一刻推動他向前用力,重重撲到棋盤上。
在場的人全被驚得不輕,反應過來後,他們有的迅速查看雷老的狀況,有的向短箭飛來的方向看去。
透過樹幹和未落盡的樹葉,樹林另一邊的老實驗樓上,一個裹得很嚴實的身影趴在那裡。而這時,第二根短箭已經飛射而來,賀老沒能躲過,小腿中箭。
教授們一邊攙扶著傷患撤離,一邊打電話給保衛處,第三支箭追在他們身後,被一根樹枝擋了一下,彈到旁邊的樹上。
保衛處還是來晚了,射箭的人已經跑了個沒影兒,乾燥的地面連個腳印都沒留下,他們只撿到那支射偏了的短箭。
學校面積大,建築佈局不統一,植被多,攝像頭沒有覆蓋所有公共區域。那棟老實驗樓緊挨著樹林,樓層低,是待拆除建築,只被簡單圍起來,等著放假後推倒,周圍半圈都是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有意的人完全可以從樹林躲進樓裡,再從樹林繞到外面,小心躲避一下,就能自如混入兩邊之一的大路人流。
那時正趕上一場考試結束,大量學生從多個方向彙集,又交叉分流。他們中背書包的、提袋子的都不少。有些位置的攝像頭清晰度和覆蓋範圍都不夠,沿著各條路線清查,並不能確定哪個人是突然從哪裡出現的。
那是本學期最後一場人數集中的考試,這之後,只有少數院系還沒考完。當天下午,很多學生離校返家。學校報了警,但篩查取證遇到不小難度。
由於被迫的移動,雷老和賀老的傷都在原有基礎上有加重,校醫院不敢處理,緊急送到了最近的市三院。賀老稍好,雷老遭了大罪。
每一名老教授都是學校的寶貝,出了這樣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校領導再不敢輕忽,人沒抓到,怕再有變故,因此不僅雷老,賀老也被他們勸著留在醫院。
謝謝前一章幫抓蟲的小天使們,全部抓來麼一個~
今天晚太多,抱歉,都是霧霾的鍋!

第35章

文灝推著賀老去另一間病房看雷老。雷老已經沒有大礙,短箭沒有傷到重要臟器,但雷老年齡擺在那裡,恢復還要不短時間。
病房裡除了雷老的家人,還有一些一起來看他的老教師,賈老也在其中。
“老賀,你怎麼過來啦?我們還說一會兒過去看你呢。”
“這不就自己送過來讓你們看了嗎?”
眾人關心了賀老的情況,又接著之前的話題。“老雷,你這連著兩次都躲過了,用老話說就是福大命大,坎兒都過完了以後就光享福了。”
“這還是我這身肥肉的功勞。”原來嗓門像個大功率播放機的雷老現在說話細聲細氣的,自得完又偏頭看向自己兒子:“你們還不讓我多吃肉,說太胖了不行,還是我明智吧?”
陪在床邊的中年男子哭笑不得:“是是,您說得都對。”
文灝之前見過的耿老笑話雷老:“你這次是不想減肥都不行了,悠著點兒,別出院的時候苗條得我們都認不出來。”
“放心吧,我很快就能找你們喝茶了。可惜沒看到老賈和老賀那場的勝負。”
病人和探病的嬉笑漫談,病房裡不見壓抑的氣氛。這些老教師見多了風雨,心態很好,沒有誰無謂地憤恨怒駡。但文灝知道,他們都把這件事掛心上了。
上次見到他們中的幾個時,包括賀老和雷老,頭上的對話方塊都是綠色的。即便不再承擔繁重的教學和研究任務,老先生們想得最多、最深的還是專業上的問題,他們沒有停止鑽研的腳步。
可這時候,文灝眼中的對話方塊內裝著的幾乎全是『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這麼做的人是為了什麼?』。對針對自己、同事的莫名襲擊的困惑取代對學問的探究,成為老教師們當前最想不通的問題。
目的明確、計畫周全、手法無恥的攻擊讓所有人打消了短箭第一次出現是惡作劇或遊戲意外的念頭,什麼樣的人、為了什麼要一而再地對行端坐正、與人無仇的臨退休老師下手呢?這件事雖然看起來主要是沖著雷老來的,但教了半輩子書的老師們都受到了巨大衝擊,心驚,不解,還有點心寒。
求知的綠樹讓位於傷人的荊棘,這讓文灝感到痛惜。
大家沒在雷老病房多待,讓他好好養傷,眾人準備去賀老病房坐坐。走到走廊上的時候,應安年打來電話,問文灝在哪裡。他今天有事出門,與文灝和樂樂約定忙完就來找他們。聽了文灝的說明,他也匆忙趕來醫院。
問候過賀老,應安年轉向賈老道:“賈叔先去我那兒住吧,你想住公司的研究員宿舍也可以,不缺電腦給你打遊戲。”賈老女兒一家在外地,不便照顧,現在這個情況讓他一個人在家實在不讓人放心。
賈老拒絕:“學校都安排好了,加強了巡邏,每天都有人上門看望,外賣都不用我自己點了。我最近也不玩遊戲。”暫時沒心情玩遊戲。
某遊戲論壇上,灌水區開了一個帖子叫《來聊聊你帶徒弟的那些事兒》,一眾玩家紛紛講述自己遇到的或搞笑或極品的事。
87樓一個ID為“葡萄教主”的玩家回復:你們的徒弟都沒有我的萌,我在新手村撿到他的時候看他打字慢,很多操作都不會,就問他多少歲,他說65。姐姐我還不明白麼?多半是個11歲的小學生。哈哈,徒弟非常有禮貌,師父長師父短,學會生活技能後會主動幫我采藥,掛得是頻繁了點,但帶他巨有成就感。知道我在上大學快考試後,還問我複習好沒有,書沒看完就少上遊戲,一本正經裝大人。我反問他怎麼那麼多時間玩遊戲,他說放長假了,這不就是放寒假了嗎?沒注意露餡兒神馬的太萌了。就是這兩天他都不玩遊戲了,告訴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小學生,好想給他買袋糖。
後面好些樓跟帖說萌,也想要個乖巧的小學生徒弟。直到131樓,層主隔空喊話:你們都忘了小學放假時間了嗎?有小侄兒的表示,小學放寒假一般都比大學晚的。@葡萄教主,你徒弟可能真是65歲。
132樓:我去,查了一下,看到的省份小學放假都比大學晚……細思……好像更萌了……87樓還在嗎?
賀老病房裡聊著天的時候,刑警隊中隊長林亦初帶著一名隊員敲開了病房門。
林亦初不是柔美型女性,一米七幾,骨架偏大,一頭短髮,眉毛濃黑,穿著一身警服,英姿颯爽。賀老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這位女隊長了,趕緊招呼她進來。
座位不夠,文灝和應安年是站著的,斜對著門。林亦初進來時,目光在文灝身上停留了一瞬。她頭上是關於案情的問題,文灝不確定她此刻在想什麼,但看眼神,這位警官似乎對他有點疑問。
沒有耽誤時間,林亦初拿出一遝照片,直入正題:“請幾位元教授看看認不認識這裡面的學生。”
C大的案子性質惡劣,林亦初接手後,一邊讓人繼續分析監控視頻,一邊從人員關係和武器來源上展開調查,並把重心放在了後者。
嫌疑人對學校非常熟悉,排查範圍首先圈定在校內人士上。近些年,除了學術上的分歧,雷老並未與人有較大爭端。他對學生嚴格,生活上卻很關心他們,很受學生愛戴,而且目前所帶學生全都有不在場證明。其他幾位元老教授的情況也是大同小異。只賀老還在給本科生上公共選修課,但上課期間未曾與學生有矛盾,事發日成績還沒公佈,他也沒掛誰的科。
報復性作案這條路遇到迷霧,教授們社會關係說簡單簡單,說複雜也複雜,門生故舊眾多,線索都很模糊。這時候,查起來更加沒頭沒腦的武器來源方面有了突破。
現場和醫院取得的三根短箭,以及最初由學校保衛處保留的那根,初驗都沒有除了受害人、保衛處職員等人以外的人員的指紋,嫌疑人應該擦過它們,並在犯罪過程中戴了手套。
根據短箭制式和現場情況分析,發射裝置是弓/弩類武器。結合發射力度、距離和攜帶便利度估計,兇器很可能是嫌疑人自己製作的,不同於市面上非法售賣的大部分弓/弩,它的體積和重量更小,製作更粗糙,裝填不需要很大拉力,導致發射間隙更短,但威力也要小得多。
弩是高殺傷性武器,不說現代軍事上使用過的弩,就是古代的弩殺傷力也非常大。如果嫌疑人用的是正常的弩,後果不堪設想。即便如此,放任一個心思冷靜、手法偏邪且攜帶一個背包就能隱藏的遠距離武器的人逍遙在外,實在危險。
想到這套武器是自製的,技術科警員將短箭拆分開,在其中一根短箭頂端的金屬片內側找到一枚指紋。但指紋採集還沒有全面鋪開,暫時無法確認這枚指紋是誰的。
正當林亦初帶著人尋找新的切入點時,校園裡一個看到他們眼神就有點躲閃的男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暈,先短小一發,後面補。

第36章

男生叫蔣真,來自同市另一所大學,過來C大是為了接他女朋友一起去車站。看了他的學生證,林亦初就不打算在他身上深挖了,這見了員警就縮脖子但又沒有強烈的戒備或恐懼的小樣子,多半是犯了點小事,嚴重的事他是沒那個心理素質做的。
心裡這麼想,必要的程式不能漏。林亦初從下屬手裡抽過一張短箭的照片擺蔣真面前,問他見過類似的東西沒有,沒想到蔣真的臉一下子白了。
有嫌疑的不是蔣真,而是包括蔣真女朋友韓玥在內的九個C大學生。
這九個學生分佈在不同年級、院系,因為對冷兵器的共同喜好聚在一起,私下成立了個小社團,叫製冷社。名字聽起來像賣空調的,實際是製作冷兵器的意思。
他們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當做根據地,手工製作冷兵器。長/槍、長劍、匕首之類需要鍛造的他們沒法做,主要製作弓和弩。
不得不說,這幫學生愛好有些中二,動手能力是真不錯。林亦初帶著人進入“製冷社”租的那套房子時,看到的不僅有十多把成品、半成品的弓和弩,還有各種原材料和工具。他們自己做木工,比較複雜的弩機也自己買材料用鋼鋸、電鑽搞定,只有偏心滑輪之類的少數零件上網購買或找人加工。
據社員交代,他們開始只是照著買來的成品和網上的教程製作,後來就開始自己設計,多種尺寸都做了一遍。做了東西就要試驗效果,他們利用假期到附近山上射了三回鳥,其中有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怕外人多事,他們保密工作一直做得不錯,也不會發照片炫耀。
教授受襲的事傳到韓玥等人耳中後,九人跑到因為期末已經兩個周沒去的出租屋一清點,尺寸最小的那把弩和配套的箭消失了。
九個人都有屋子鑰匙,都說自己沒做過那樣的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朋友,互相有一定信任,又不知實情,加上害怕報警之後的後果,當即約定誰也不說去,心懷僥倖,寄希望於員警不會查到自己身上。
幾人驚疑不定,原定所有人考試結束後進行的活動也取消了,各自改簽機票車票,趕著回家。
蔣真是被韓玥拉進製冷社的,平時就做些打雜的工作,還有湊錢,射鳥的活動他也參加了。知道他膽子小,韓玥沒跟他說實情,結果還是被他牽出來了。誰讓她逼著蔣真打保護動物,害他一見到員警就心虛呢?
除了已經回家的兩個學生,社團內其他人當天就被帶進了警局,比對過後,指紋確認是其中一個叫李維齊的男生的。
經過調查,包括回家那兩人,十個人中有七個都有明確不在場證據。另外三個都是考完試不走,待在學校等社團活動,自稱事發當時在寢室睡覺或手繪弓/弩設計圖。
東西莫名丟了、不知實情,只是這些學生的一面之詞,他們既不能證明自己完全與此事無關,其實心裡也不敢肯定每一位同伴都是清白的。林亦初暫時不能從他們身上得到更多資訊,就將十個人的照片拿來給老教授們辨認,不排除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三人中的一個,或兩個,為了自己,或同伴,對老教授下手。
先去過的雷教授那兒,雷老表示一個都不認識,此時賀老這邊,也沒有誰對照片裡的任一個學生有印象,或覺得與嫌疑人身形很相仿。林亦初有些失望,又將目光轉向了文灝。
“請問你是金貝的文老師嗎?”
“我是,林隊長認識我?”文灝感到意外,他此前並沒有見過這位警官。
“我是馮序東的媽媽,經常聽他提起你,謝謝文老師對我們家東東的照顧。”林亦初微笑道。
原來這就是東東心目中的英雄媽媽。後來文灝還見到了小孩兒的爸爸,是一位技術科的員警,胖胖的,和東東非常像。
兩人寒暄兩句,林亦初說:“我就不打擾賀老了,文老師我們出去說幾句吧?”
文灝跟著她出門,以為她會說些關於東東的事,林亦初卻提出了一個更令他意外的請求。
“聽說文老師精通微表情,可不可以去警局幫我們看看那些學生誰在說謊?”
林亦初知道文灝這個人是通過東東和小孩兒奶奶的轉述,對他產生深刻印象卻是在幼稚園砍人事件後。
她聽說過事件的過程,也知道後續結果,感覺其中有幾處地方非常可疑。為什麼在這位文老師大喊之後罪犯就愣住了,繼而對著空氣亂砍?為什麼罪犯之前行事還有點邏輯,被捕後就完全癡傻了,只能在精神病院度過餘生?就算罪犯精神狀態本就有問題,至於被喊聲刺激就惡化得那麼嚴重嗎?
林亦初專門找人諮詢過,對方給的答案是有可能,只是可能性很小。真是巧合,而不是文灝有超過常規水準的特殊催眠本領?
林亦初想知道究竟,奈何那邊不是她的轄區,同事領導不覺得這奇怪,抑或只是不想另添麻煩,都不是她好插手的。而且文灝是救人者,她自己的兒子受益最大,她又聽了關於他的很多好話,至少目前看對方不像有歹心的人。當了多年員警,有特別本領的人見過好幾個,用孩子爸的話說,只要不犯罪,別人不說出來又不違法。
可跟罪犯打交道的人,對特殊人士會本能地關注,即便只是可能的特殊人士。這之後,林亦初手上事情不斷,也沒空去幼稚園看看,只是隔斷時間會狀似不經意地問問東東和爺爺奶奶文老師的事。當然,聽到的都是好話,也是老話。
今天一看到賀老病房裡這個年輕人,林亦初就懷疑他是文灝,二十來歲、長髮、長得超級超級好看,要全部符合的人真不多。
以前是沒機會,對方都走到這裡了,林亦初就想好好觀察一下。另一個理由是,她真的希望能得到相關支援。
“原本學校低調處理,媒體沒怎麼報導,本校學生也覺得對學校聲譽有損,沒大肆宣揚。我們把製冷社的學生帶回警局後,不久網上就有了謠言,說員警虐待學生,可能是學生家長讓人做的。雖然後面還可以用持有管制器具和偷獵保護動物的名義拘留他們,我們還是希望儘快鎖定嫌疑人。”林亦初向文灝解釋。
她和隊員一直在加班加點查案,調查進度已經算快,謠言起來後,上級再次給他們下了催命咒。催是催了,人力卻沒法給他們補充。臨近年底,犯罪分子也活躍起來了。至於眼珠子一樣的心理專家,排隊都輪不到他們。
文灝沒想到自己最初隨便找的微表情藉口都傳到家長耳朵裡去了,他不是真對微表情有心得,但別的能力可能幫得上忙。協助警方早懲罪犯義不容辭,可他得先確認一件事。
“謝謝信任,我並不很擅長微表情,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準確度,估計只能做一個邊緣參考。”微表情的實際效用並沒有傳說中那麼神,他的能力也有使用限制,就怕警方太急於破案,放大他的意見,給無辜的學生帶去傷害。
“放心吧,”林亦初笑了一下,她進一步確認這是個謹慎且心軟的好人了,“我知道微表情不能作為證據,不會根據你的推測粗暴對待那些學生,只是希望儘量縮短破案過程。”
微表情對判斷謊言的作用非常有限,準確率很低,除非對方是很熟悉的人。辦案過程中,警方要使用微表情,要以對嫌疑人的前期分析作為基礎。即便如此,它也只能是一個不能起關鍵作用的輔助。*
但訓練有素的人可以借助這個輔助,結合審訊技巧,在更短時間內判斷要不要先對某個人進行深入調查,某件事是不是需要深挖,從而提高辦案效率。比如通過微表情認為A在一件小事上說了謊,那A很可能在更重大的事情上也說了謊,這個人就需要重點關注。
據說學習微表情最快的就是老師,他們在知道理論知識前,就能判斷學生說忘帶作業是不是根本沒做。反過來,這證明瞭這樣的老師打心底裡關注學生。這也是為什麼林亦初聽說文灝擅長微表情時沒有很吃驚,不覺得這像另一件事那麼讓人難以理解。
文灝是個懂微表情的老師,審訊物件又是學生,可能他真的能提供一些幫助。
既然答應要去,就宜早不宜遲,林亦初先下樓去,文灝把應安年叫出門,給他說了這件事。
“你會解讀微表情?”應安年這才知道這點,他不加家長群,又不會與其他幼稚園老師多交流,現在才被告知這個讓他心都提起來的事實。
“他真是太能幹了”,“難怪他那麼瞭解小孩子的需求”,都是應安年在那一瞬間冒出來的想法。除此之外,男人還有點驚悚——那不是自己在想什麼他都能猜到?!
文灝不知道他真實的疑問,但從他語氣中聽出了一種過分的驚訝,這還是他第一次見應安年在樂樂的事之外表現得近於失態。
“只是懂理論,用起來可靠度很低。”文灝解釋道。
應安年的心稍稍放下了,小孩子心思簡單,大人的微表情應該複雜很多。這也是個對微表情有誤解的人。
“只有對熟悉的人判斷準確度高些。”文灝繼續解釋。
應安年的心又飛起來了,自己不就屬於他熟悉的人麼?
警局不是龍潭虎穴,應安年還是決定陪著文灝過去,就算只能等在外面也行。去的車上,應安年又拿著手機在忙,文灝心裡感歎,這個人類朋友真好啊,工作那麼累還趕到醫院來看教授們,現在又堅持陪他去警局。
實際上,男人眼睛看著手機上打開的郵件,腦子裡使勁回憶自己有沒有在長髮青年面前顯出比較明顯的表情,帶有別種情緒的表情。
結論是,不僅有,而且多。好像有很多次,自己在看到他或跟他說完話後,發現自己的嘴角是翹著的。
不能繼續這樣,要重新板起臉來。
小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自己是怎麼學會一直板臉的來著?
*微表情的部分參考了知乎上“實際案例中,利用微表情破案的作用有多大”這個問題下,答主張悅的回答。實際寫的時候,還是對微表情的作用做了一點放大。
零点前更新失败,情节都在脑子里,我也不懂为什么会在椅子上坐那么多个小时_(:зゝ∠)_
謝謝小天使們扔過來的地雷和火箭炮,我靈敏地接住,溫柔滴放下~
綰艾扔了1個火箭炮
狼鬼鬼扔了2個地雷
愛才惜才卻無才扔了1個地雷
隸屬止戈侯扔了2個地雷
21635007扔了1個地雷
聽雨_小情緒扔了2個地雷
柱佳銀扔了1個地雷

第37章

區分局*門口,兩家人正吵得不可開交,主力是一對中年婦女,看衣著打扮都是經濟條件不錯的人家,就是這不分場合汙言穢語的作風嘛……
應安年半分鐘前還在默念清心板臉咒,此時一張成熟帥臉卻自然掛了下來,薄唇不悅地抿起,眉毛下壓,讓眼窩陷得更深,從深處散發冰冷低壓。
修長的大掌越級行動,沒有得到大腦批准就捂上了身側長髮青年的耳朵,並且不聽使喚地黏上了就不想下來。大腦對其擅作主張的行為進行了批評教育,但表揚了它們積極保護青少年純淨心靈的態度,給它們補了張許可證。
乾燥的掌心貼在腦袋兩邊,文灝剛從車上下來、經受了一點寒風吹拂的耳朵感到一陣熨帖的溫暖,即便他並不冷。他明白應安年的意思,但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他不禁又轉頭看了眼。
偏過去的腦袋被耳邊的大掌溫柔又堅定地掰正,文灝向應安年看去,正對上男人不贊同的眼神。雖然不需要,但這種受“大家長”保護的感覺真是不錯。文灝突然有種再向吵架現場看一眼的衝動,也不知道是因為別人的架吵得太吸引人,還是想再被掰一回腦袋。
算了,大家長都不高興了。
長髮青年對著應安年展露一個乖順的笑,微彎的眼睛裡透出“老大,都聽你的”的意思。應安年不自覺地想回他一個笑容,嘴角都挑起一點了,一下子反應過來,清咳一聲,用自製力把笑肌熨平。
一旁看到全程的男警員頭上的對話方塊跳了一下,刷出:『那個好看的年輕人是未成年還是大腦發育遲緩?』
而林亦初抬頭看了眼威嚴肅穆的“公安局”三個大字,確認自己沒走錯地方。這下知道這位應總為什麼沒事也要跟來了。
眼看吵架要升級成打架,勸說不成的警員不得不嚴正警告,再繼續下去要按治安管理處罰法處罰他們了,兩家人這才恨恨地分開走了。
這時文灝他們已經跟著林亦初進了分局,林亦初問同事外面怎麼回事,同事撇撇嘴道:“蔣真和韓玥那兩個學生的家長,今天才趕到,一起氣勢洶洶進來,吵著架出去,孩子都進來了腦子還不清醒。”
腦子這個東西,一旦形成很難改變,文灝這個當老師的也知道外人簡單的勸說基本沒用,理念的轉變緩慢而艱難,要做的是點滴努力。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文灝聽林亦初更詳細地介紹了情況,逐個看了那些學生的資料。失去用武之地的應安年只能坐在外面捧著手機工作。
製冷社的十個成員被分別再次帶進審訊室,林亦初親自訊問,問題經過設計,每個人受訊時間都不長。為保護文灝,林亦初沒讓他進審訊室,文灝就在外面通過單向玻璃觀察,要是哪個地方希望林亦初深入下去,就通過耳機提醒她。
如果說一開始還有學生故意表現得很硬氣,說拘留,“大爺不怕”,說罰款,“有的是錢”,現在都老實了。留個案底都是輕的,要是被打成同夥,那就毀了。
訊問過程中,十個學生都有問必答,尤其是蔣真,怕得不斷把話往外倒,問他一個問題,他要扯一長串,頭上頂著『我會不會被冤枉進監獄?』,連他們上山隨手扔垃圾都說出來了,林亦初不得不打斷他多次。
除了蔣真,另外九個都表現得比較冷靜。如果他們中真有案犯,這種冷靜可能會被理解為罪犯的冷靜,但在文灝看來卻不是這樣的。
他不確定他們在回答諸如“真有弩丟了嗎”,“有沒有把鑰匙給別人或隨手放在什麼地方”,“學校裡最不喜歡哪個老師”等問題時有沒有說謊,但他看到的思維能量圖紋基本就三種:『真是我們中的人做的嗎?』,『到底是誰?』,以及猜測是某位同伴的『會不會是XXX?』。
這些學生談不上品德優秀,缺點不少,膽子也比較大,但他們對人命的敬畏如同其他普通人,在面對訊問的時候,最想知道的不是自己什麼時候能被放出去,而是“朋友”當中是否真的有冷血罪犯,並為此感到恐懼發冷。
會有此類想法的前提,是他們確實是清白的,也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文灝沒法跟林亦初說,只能告訴她自己覺得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跟著林亦初轉戰會議室討論的時候,路過大廳,文灝瞥見應安年一個人在角落裡,沒有看手機,只是端端正正、面無表情地坐著,登時就感到一種叫做愧疚的情緒。
他請林亦初稍等,走過去對男人道:“抱歉我這邊花了太多時間,安年你先回去吧,我跟林隊長討論討論,晚點自己回去就好。”
“我等你,你過去吧。”應安年簡單地拒絕了他,語氣中是不需再議的肯定。
文灝耽誤他時間的愧疚變成了不解:為什麼要這麼等自己?已經確認這裡很安全,員警們人都不錯,回去也可以麻煩司機,自己是哪裡沒做好讓這個責任心重的朋友那麼不放心?可如果說是關心,他的表情為什麼那麼嚴肅,臉板得就像不高興?是覺得必須等自己可浪費時間太罪惡了麼?
文灝想了想,問他:“你的手機是不是沒電了?”
“還有一點,可以撐一會兒。”應安年以為他要用自己手機,誠實回答並把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文灝沒有接手機,跑到大廳的對外辦事視窗笑著借了一個充電器,還跟人寒暄“冬天手機電池的續航能力就是差”。應安年心情複雜地接過充電器,從善如流地找地方插上了。
會議室裡,文灝對林亦初說了認為沒人說謊的看法。林亦初在訊問的時候也有仔細觀察,她提出了某個學生在某個時間偏斜瞳仁、聳鼻子、搓手指、移動腳尖等表現,都被文灝以理論和過去案例佐證否定了。總之,他傾向於相信這十個學生,認為凶嫌另有其人。
林亦初很意外,文灝之前說“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準確度,估計只能做一個邊緣參考”,現在措辭雖有轉圜餘地,其中肯定的成分卻超出了她的預想。是什麼給了他這樣的信心?
不管怎樣,林亦初還是會維持之前的計畫,文灝的意見她會參考,另找線索,但這批學生她也會繼續查。
林亦初不知道,文灝能下這樣的判斷是因為他看到了足夠的資訊,而他語言上的簡單直接是因為外面還有個人等著他呢。
大廳角落,應安年看著提示充電中的手機,一時想不到要做什麼,他的工作都處理完了,也沒什麼緊迫到要大週末的呼叫下屬。最終,手指順應心意點開了長髮青年的直播視頻。
櫃檯中的辦事民警看著那個坐姿雖端正但看得出挺放鬆的商務精英男,心說局裡今天的畫風還真是奇怪,到這裡來的不是怒氣滔天,就是如喪考妣,今天倒好,一個陽光精神地跟在林隊身邊,一個自在瀟灑地在大廳對著手機笑,顏值還都那麼高。這是給長期忍受負面氛圍的公安幹警送年終慰問來了嗎?
文灝走出來的時候,應安年的視線還在手機螢幕上,面上是微笑著的,文灝心裡還高興他心情好了,然而下一刻,男人抬頭看到他,那笑意就如潮水褪去,只余冷硬的沙石。
“我有哪裡做得不對嗎?”回去的路上,文灝直接問出口。
應安年微微睜大眼睛,這個直球是哪裡來的?“為什麼這麼問?”
“到分局後,你看到我就不高興。”文灝把乒乓球換成了榴槤,筆直朝男人打過去。
“榴槤”摔到應安年臉上,把他的表情撞得四分五裂,很短的時間內,驚訝、後悔、沮喪、微笑一個咬著一個的尾巴輪番跑過,最後定格成他最熟悉的面無表情。
“我只是擔心你卷到案子裡後有危險。”應安年定神回答。
居然嚇到他了,看來板臉也不行。
文灝松了口氣,此刻的應安年面上雖淡,眼神卻是溫和的,沒有之前那種冷冽感。他心裡感動,真是每次覺得這個人類已經夠好了,他還能更好。擔心自己有危險,選擇的不是勸自己不要管,而是陪著一起。
“放心吧,絕對不會有危險!”文灝保證。
應安年看他把手拍在單薄的胸膛上,還是忍不住提起了顴大肌。
氣氛鬆懈,車內響起了電話聲。應安年拿出手機一看,是應母。
“喂~小叔你還在忙嗎?文叔叔也還在忙嗎?”手機裡傳出樂樂的聲音。
天氣陰沉,才五點,已經黑了一半。樂樂看著跟他道完歉,說有事要處理的文叔叔出門,又沒有等回說忙完就來找他們的小叔,見天都黑了,心裡著急。
兩個叔叔也不想其他了,分別跟樂樂說了幾句,吩咐司機改道。放了小傢夥鴿子,道歉要有誠意才行。
西點店店員看著櫥窗外沉沉天幕下匆匆來去的行人,有點提不起勁,盼著快快下班。兩個男人進入她的視線,一酷毅似劍,一俊美如畫,他們並肩而來,一人握著一邊把手推開店門,明明外面黑裡面亮,他們卻仿佛帶來一陣光。
“請問有什麼需要的?”店員聽到自己的聲音朝他們飄過去。
“請給
作者有話要說:  “請給我們一個小黃雞蛋糕。”
*查資料的時候發現,公安局和派出所職能及人員的設置各地有些不同,但一般在地級市,刑警中隊是放在各轄區的派出所裡的。可是派出所寫起來感覺不夠酷,所以我給挪了一下,放在區公安分局了。
hiahiahia,今天終於趕在零點前了!最近心情低落,怕影響故事氛圍,買了一大堆零食,又聽各種歡快的歌,吃會兒寫會兒,邊寫邊扭,然後牙齦吃發炎了,肩膀也扭酸了……原來寫文最累的部分不是打字啊……

第38章

“第三十一條,爆炸性、毒害性、放射性、腐蝕性物質或者傳染病病原體等危險物質被盜、被搶或者丟失,未按規定報告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故意隱瞞不報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第三十二條,非法攜帶槍支、彈藥或者弩、匕首等國家規定的管制器具的,處五日以下拘留……非法攜帶槍支、彈藥或者弩、匕首等國家規定的管制器具進入公共場所或者公共交通工具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這不是某電視臺的法制節目,也不是社區的普法活動,而是幼稚園文老師的線上直播。
這個週六,大部分大學生都結束了考試,工作黨不是陷在年底加班修羅場,就是正被節前躁動包圍,在期待區提出明確學習指導需求的人很少,很多觀眾都是帶著解放後的興奮或充充能以度過黎明前黑暗的心情沖進直播室。
文老師用比以前短得多的時間講完了學習部分,到了自由發揮環節,粉絲們一個個豎著耳朵等他講些新鮮的東西,結果……確實非常新鮮!
大多數時候都微笑著的男神老師嚴肅著臉,啪啪啪往身前的桌子上放了三個公仔。眾人定睛一看:黑貓警長、白貓班長以及老鼠一隻耳。
各種螢幕前的“學生”們剛噴笑出聲,文老師不能更正經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法律知識大家很容易獲取,但除了專業人士很少有人去系統瞭解。最近發現有些學生法律意識淡薄,給自己和他人都造成很大傷害。我知道正在看直播的你們行事有度,法律對你們而言只是多餘的約束,但瞭解法律、傳播法律,不僅是對自我的警醒,也是對個人和整個社會的保護。過去部分同學和我一起複習了刑法條款,今天我們就一起來學習與大家日常生活關係最緊密的《治安管理處罰法》……”
被認真的文老師、代表法律正義的黑貓警長、犧牲在犯罪分子手中的白貓班長注視著,聽著文老師清澈卻有力的聲音,原本覺得這些內容無用且枯燥的觀眾不知不覺就聽進去了。即便當時沒花多少心思,只是簡單過了過耳朵,事後也能清晰地回憶起來。
法律肯定有漏洞,也不絕對公正,有些地方還跟不上時代,但它是維護社會正常秩序的有力防線。可以說,大多數法律知識不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是經驗的結晶,每一個條款前都可能有很多人的血淚。這樣的知識經由文灝之口念出來,其感染力並不比大家詩詞和科學真理低。
聽完《治安管理處罰法》的主體部分,有觀眾問:[老師我可以把這一段剪下來發視頻網站和微博嗎?]
“當然可以。”
於是第二天不只文灝自身的粉絲在微博上轉這段視頻,好幾個警界官方帳號也引用了視頻。
D城公安:史上最強普法大禮包,你會很樂意接收的。(視頻)
直播時段,嚴肅的氣氛截止於粉絲的下一個問題:[老師你把一隻耳擺上來幹嘛?]
文灝把一隻耳放倒,讓黑貓警長踩住它。“為了說明違法的終將被法律制裁。”
[我突然好想當那個一隻耳,注意,是那個棉花做的一隻耳]
[你不是一個人!]
[肯定有人惹老師生氣了,老師放心,我們都是乖寶寶。]
……
“乖寶寶”聽人**也不煩,做了壞事那個還逍遙法外。夜已深,文灝沒有同以前一樣躺床上裝睡,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總覺得有什麼被自己漏掉了,已體驗情緒列表裡又加了一項——煩躁。
走著走著,房間的空間就不夠他用了,他乾脆開門出去,正遇上出來拿水的應安年。
應安年今晚沒急著看文灝的最新直播,他先在網上搜索“愛戀眼神”、“喜歡上一個人時的表情”、“面對暗戀物件時不自覺的表現”。
第一次把這些詞打出來,自認是個成熟男人,談情說愛毫不羞恥的應安年感到一陣陣的羞臊。列印字體清清楚楚地顯示在螢幕上,就像把他心底覆著的最後一層薄紗揭開,讓暗處的心意無處躲藏,不可辯駁。
他不懼對自己誠實,更不會為此自責,可他現在要的就是隱藏。那個孩子剛看到世事的一角,不能在這時候嚇到他。
好在搜索結果幫他擺脫了強烈的不安。那些照片和視頻裡飽含愛意的眼神、無法抑制的笑容、手足無措的姿態都不是他會有的,應安年對著鏡子做了比較,確認自己的神態遠沒有那麼誇張。
文灝對這方面沒有認知,只要不表現得很露骨,他應該不會往這個方向想,而且他對自己很信任,很容易說服,白天對為什麼板臉的解釋他不就輕易相信了嗎?
自己只要管束好個人行為,不過分接近就好,表情上不用太過注意。如果不小心讓他疑惑了,就用別的理由解釋過去。
雖然這樣有點像大尾巴狼,但應安年決定厚著臉皮。
想通了這件事,應安年心裡輕鬆多了,此刻看到長髮青年,他自然地露出微笑,問道:“怎麼沒睡?”
“有點煩。”文灝也微笑著說,他小小皺了下鼻子,仿佛對自己難得一見的負面情緒有點無奈。
應安年很高興看到他這種朋友式的不客氣、不隱瞞。猜到對方在煩什麼,奈何這種事不是他們能急得來的,他沉吟一下,提議:“今天沒帶樂樂看成踏雪和貓仔,明天我們去遊樂場或博物館吧?”也讓你散散心。
“踏雪和貓仔!”文灝提高聲音重複,同時豎起右手食指,像接收到了從天而下的靈感。
終於知道漏了什麼了,那個學生!
“安年你還記不記得7號那天有一個從我們身邊走過的男學生讓踏雪和貓仔同時轉著頭看?”
應安年仔細回想,搖頭。他當時注意力多半都放在文灝身上了,哪記得什麼男學生,不過文灝說有就肯定有。而文灝已在腦中把事情拉了一遍。
由於當時沒往心裡去,看到的資訊又太過模糊,文灝沒把那個學生和教授遇襲的事聯繫起來。現在想來,他是走入了思維誤區,從結果看,嫌疑人兩次出手都是針對雷教授,好像跟他有仇,但這很可能是巧合。
如果真是那個人,那他的目標就不是某個老教授,而是所有老教授。他先針對雷教授,可能只是因為他先發現雷教授很容易得手,規律地去實驗室、獨自夜歸、實驗室外小樹林,都給他提供了條件。
弩的使用雖不需要長時間訓練,普通人也能很快上手,但初級使用者要射中移動目標還是有難度的,再加上雷老運氣好,他沒能造成預想中的傷害。再推測下去,他一擊不中也不執著,或者,嚇老教師一跳就是他的最低目標,他開始考慮“下一個選誰”。
然而經過調查,並沒有合適的時機讓他單獨對另一位老教授下手。要目標靜止、方便隱蔽和逃跑,只有教授們一起在林中石桌下棋的時候。他決定一次來把大的,“下一個選誰”這個問題自然也就作廢了。
而雷教授的好運氣輸給了壞運氣,當時恰好背對老實驗樓站著,正處在他的最佳射擊角度,因此受到傷害最早也最重。
他第一次作惡的時候,踏雪和貓仔看到了,兩隻小動物沒見過弩,也沒見過誰這麼做,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貓仔好奇他手中的弩和箭,踏雪卻更對他的行為和結果感到不解,不明白為什麼他傷害同類,“兩腳獸”卻沒有像它們喵星人一樣,有仇報仇,咬他一口。
儘管嫌疑人的動機很不明確,武器的來源也很奇怪,但這是目前最說得通的一個猜想。
文灝知道自己猜的可能是錯的,可必須去證實。事情重要,雖然時間已晚,他還是馬上給林亦初發了資訊,只是資訊說的,是自己想起在C大校園裡看到那對貓狗校寵對一個男生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反應,又記起雷老第一次遇襲那晚聽到了貓貓的叫聲,覺得當中可能有關聯,希望林隊能查查。
僅僅過了兩分鐘,林亦初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她請文灝詳細說了下過程和想法,並沒有因為這個猜測證據弱到很難站住腳、那個學生找起來也麻煩就完全否定,很快表示明天會派人與校方溝通,儘快讓文灝能進到C大學生資訊系統辨認,同時感謝了文灝的全心幫助。
掛了電話,文灝向應安年做瞭解釋,抱歉道:“我明天又不能陪樂樂了。”
應安年早有預感他還會參與到這件事中去,沒辦法,這就是一個很容易被人需要的人啊。
“我也是。”男人道。
“啊?”
“我得陪著你。”
周日,應安年帶著一個移動電源和文灝再次走入C大。校方工作人員打開學生資訊管理系統,把電腦讓給文灝,還是忍不住說:“要不還是先說一下那個學生什麼樣子,做個畫像讓大家幫著找吧,那麼多學生,一個人看要看到什麼時候?”
對一般人來說,這是個提高效率的辦法,但放到文灝身上才是真正浪費時間。學生資訊系統開放給他了,他就能以無人能及的速度流覽。
文灝把手放到滑鼠上,沒有馬上動。在其他人看來,他只是在熟悉目錄,實際上,他的靈識已經在資訊庫中高速奔跑。
閱讀速度慢些的人還沒看完目錄,文灝就把滑鼠移向位於中間的“經管學院”子目錄。
“欸,不從頭看起嗎?”旁觀者對他開始的順序表示驚訝。
文灝繼續操作。“我突然想起那個學生拿的好像是經濟學的教材。”事實上,他當時並沒留意對方拿的什麼書。
滑鼠滾輪快速滾動,一長列學生照片從螢幕上滑過,站在文灝身後的人感覺自己一個學生的臉都沒看清楚,座位上的年輕人已經把一個系的人看完,進入下一個系了。
他們默默驚歎長髮青年超凡的觀察力、記憶力和一目十行的流覽速度,要是知道文灝為了照顧他們的感受,故意點錯系別,那就真的要合不上嘴巴了。
“找到了。”
隨著青年平穩的聲音落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學生的檔案被點開,一張並無特別的年輕面孔出現在螢幕上。
那句“平安夜快樂”只能順著半夜的零食咽下了,那什麼,耶誕節快樂,麼麼噠!
節日霸總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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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第39章

“曹獻,”有人念出學生的名字,“市場行銷系,才大二。”
和大多數人一樣,曹獻的證件照也不大好看。他長相普通,皮膚偏黑,臉上帶著這個年齡段的男生常有的融憤世與茫然於一體的青澀感。平日走在路上,頂多有人說這是個還算精神的小夥子,不會有誰對他多加在意。然而此時與學校的案子聯繫起來,旁邊的人恍惚又覺得螢幕上那張臉陰鬱可怖起來。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市場行銷系的輔導員很快趕過來,搞清楚前因後果後,比本科生也大不了幾歲的女輔導員先是吃驚,繼而就露出了也並非不可能的神情。
“曹獻個性獨,與同學的關係都比較疏遠,但不是愛挑事的刺頭。就是這學期,他擅自開室友的櫃子被室友看到了,鬧了次矛盾。”
“開櫃子?上沒上鎖的?”在場的刑警馬上問。
“鎖了的,學生自己買的那種小鎖頭。但那次他沒拿東西,他們寢室之前也沒丟過什麼,曹獻自己說只是好奇看看。”輔導員解釋。
“他成績怎樣?有沒有跟老師有過不快?”
“成績總體中等,大一掛過一次科,我想想,好像是統計學。跟老師……”輔導員停下來回憶,然後說,“沒聽過跟哪個老師有矛盾,硬要說的話,就是我了。因為開櫃子的事,我堅持讓他給室友道歉,他非常不情願,後來看到我表情都不太好,倒也沒有其他表現。”
性格不好,會開鎖,對老師有怨言,勉強跟案子對得上。警員繼續問:“他還在學校嗎?”
“應該不在,我們系已經放假了,而且他不住宿舍,那事之後就搬出去了。我們學校大二以後就可以不住宿舍,系裡一共有三個學生在外租房,我這兒都有地址。”輔導員翻開手機備忘錄給員警看。
沒耽誤時間,警員立即向上做了彙報,林亦初得到線索,親自帶著搜查令過去。文灝等人後一步趕到,屋裡已經在進行搜查。
本來文灝可以不去的,他自己提出了申請,林亦初想到他的能力,同意了,沒想到還買一送一地跟來個自稱保鏢的啟星應總。
這行為在員警看來是挺討厭的,雖然應安年表示他會散打,且主動保證不會有任何多餘動作,不會向外散播資訊,一起的警員還是在心裡吐槽:又不是刀山火海,一個學生而已,林隊他們肯定一去就控制住現場了,需要這樣?
他自是領會不到應安年的想法。員警身有他職,對文灝的重視程度不會有那麼高。雖然出現危險的幾率低,但有他在就多一重保障。
應安年已經完全把自己過去信奉那套各自獨立的觀念拋掉了。保護小朋友,講什麼獨立?小傢夥要去有風險的地方,就得有家長跟著。
文灝看著他身上霸氣十足,口中卻跟人做著保證,又感動又好笑,小聲問:“你真會散打啊?”
應安年被長髮青年吹拂過來的溫熱氣息弄得癢癢的,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也小聲回:“真會。”
不過這次文灝是沒有機會看到他的武技了。
曹獻還沒回家,出租屋裡一大股速食麵的味道。他已經接受過初步問訊,但不承認。嫌疑沒有落實,員警們沒把他怎樣,翻找時也沒亂扔亂甩。
曹獻就站一邊一臉無所謂地看著,林亦初一直在觀察他,文灝亦然。察覺到這個後來的、沒穿警服且貌似比他還年輕的人在看自己,曹獻恨恨地瞪過去,眼睛裡刺出帶有惡意的威脅。
文灝還沒什麼反應,應安年跨前一步站到他身前,擋住了不善的視線,同時威嚴地看回去。曹獻一秒都沒堅持住就把腦袋轉開了。
“不用怕,這就是個只敢對看起來比自己弱的人橫的傢夥。”應安年偏頭低聲道。這回輪到文灝覺得耳朵癢癢了。
最終事實證明,應安年的分析是對的,此人要洩憤只敢選“弱者”,而且只敢偷偷摸摸地來,像只黑暗裡的老鼠。
屋裡氣味實在難聞,一名警員去推窗戶,順便往下看了一眼。曹獻和之前一樣,誰去動哪裡就會跟著看過去,還會提醒別人不要把他櫃子裡的衣服弄髒了,目光沒有往某處偷溜,或特意回避哪裡,但文灝知道他在強自鎮定。
他一看到這個學生就確認自己的猜測沒錯了,『他們怎麼查到我的?』、『他們找不到吧?』這樣的問題讓他暴露無遺。
而這時,文灝終於在他頭上看到了有用的資訊:『他們會翻外面嗎?』
外面?外面有什麼?一邊是樓下的綠化帶和小路,一邊是樓道。不,樓道裡每家都有一個半封閉的入戶小廳,小廳裡有一個小小的花壇。
文灝走過去打開門,林亦初注意到他的動作跟過來,隨著他的視線看向屋外只有幹硬泥土的花壇,不等文灝開口,她吩咐下屬:“把這裡挖開。”
曹獻這時明顯慌了,當被層層包裹的弩從泥土裡取出來的時候,他拼命否認:“這不是我的!是有人嫁禍!我為什麼要射老教授,我跟他們又沒仇!”
然而為時已晚,兇器在這裡找到,達成逮捕條件,更多證據只待後續審問和順藤摸瓜,總不會故意冤枉他就是了。
再一個週末,文灝和應安年去醫院看望兩位教授。賀老已經出院,暫住孩子家裡,他在家無聊,就讓人把他推到醫院,看看老友,也免得文灝他們多跑路。
談到事情細節,賀老問:“他不把弩遠遠扔掉,是想等風頭過了故技重施嗎?”
“可能吧。”文灝答。
雷老的兒子非常生氣:“現在的學生怎麼這樣?!”
雷老修正他:“不能這樣說,這麼多年就遇到這一個。”
一個已經太多了。
曹獻是私生子,十來歲才被他爸接回去,缺乏管束那些年,他跟著外面的小混混學了些“技巧”,包括開鎖。被接回去後,東西他是不敢偷的,因為哪裡出了問題,別人就會說“肯定是那個私生子幹的”。但他享受偷窺別人鎖起來的東西的快感,有種我比你們強,你們都不知道的自欺式驕傲,開鎖技術不僅沒退步,還精進了。
在老家上學的時候,周圍的人知根知底,同學鄰居一宣揚,學校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私生子,有些老師看他的眼神就與對別人不同。到後來,他覺得所有老師都那樣。老師不是最維護所謂正確的人嗎?那就是最瞧不起他的人。
考進C大,情況本來還好,沒人知道那些破事兒,可是他掛科了,掛科後補考,統計學的老師還是只給了他六十分,他認為這是侮辱。這學期期末前,這位老師當著全班說要是誰沒考好他不會留情面,特別是一些平時不認真的同學,他認為這是針對他的,是當眾羞辱。
再加上輔導員讓他道歉的事,他已經在心裡把所有老師罵了無數遍。最後一擊是他姑姑一家要回老家過年,他姑姑維護原配的孩子,說不想見到他,他爸就給他打錢,讓他去旅行過年,別回去了。他姑父有錢有勢,他爸要巴結,而姑姑,就是一個老師。
那就報復吧。年富力強的人不好對付,且容易暴露,毀了前途,老教授還是可以戲耍的。這麼大年紀了,還教什麼書?中青年老師都是老教師教出來的,這樣還可以警告他們,你們都沒有好下場。
近距離下手太危險,他想到了看到過的弩,就去偷了一把。出去租房子的時候,仲介帶他看的一套房就在製冷社根據地的樓上。為了勸說他,仲介告訴他樓下也是C大學生租的,這裡很合適云云。隔壁阿婆聽到了,抱怨樓下的學生總是週末一群群過來,不僅在樓梯上跑鬧,還總發出敲打聲和機器聲,像住了個裝修隊。
那個社區管理形同虛設,又吵鬧,他沒有選,但溜過去偷偷開鎖看過那套房子。製冷社的人猜不到,在丟東西前他們的地盤就被人踩過了。曹獻租的那套房子裡,新帖的牆紙後面好幾個練習用弩造成的坑洞。
真相大白,作案者必將被繩之於法,其他人卻沒有暢快的感覺。這無妄之災來得實在憋屈,讓人不可理喻得想朝天踹一腳。
最有問題的首先是曹獻本人,其次是他的父母和他成長過程中給他帶去強烈負面影響的人,他的憎恨卻擴大到一個整體,並選擇“報復”實際最關心學生的人,這難免讓人有種失衡感。
賀老自我調節:“這只是個例。當老師的總會遇到你幫不了、不知道從哪裡幫或幫到最後也沒有成效的學生,本身就是少數,極端化的,這一個也就到頂了。我們大多數學生都是很好的嘛。”
“那是,每年都有學生專程來看我,有個學生拿了今年的科學獎,興高采烈給我打電話,說要來找我吃飯。”雷老接話。提起“心尖尖”們,做老師的成就感沖淡了之前的鬱悶。
“我以前有個學生是調劑到歷史專業的,不喜歡學,上課老唱反調。我說你把意見寫下來,一萬字我都看,結果這小子真的寫了一萬字,文筆還不錯,我就讓他多看多寫。嘿,現在成了暢銷書作家,一套套往我家寄書。”賀老不甘其後。
“就是那個寫歷史普及文章的,新出的書是叫《揪住歷史的尾巴》?”
“你也看呐?”
“是我外孫女兒,迷得跟什麼一樣。”
“那我讓學生給她簽名。”
……
兩個老頭你來我往,把得意門生一個個數過去,旁邊的小輩看他們說得開心,也就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應安年突然輕笑一聲,文灝看過去,他就說:“我想起你的那些學生,說不定很多年後也會有誰帶著成績來找你吃飯。”
很多年後……文灝現在很有信心,覺得自己能夠留到很多年後。
這次的事結束後,他的整條右臂都實體化了。文灝想了想,他幫忙解決的問題本身並沒有很大,也許是因為他的加入,讓老教授和其他知情的做學問的人更早把頭上的“荊棘”又換回了“綠樹”。
如果這整個世界也有一個朦朧的靈魂,那它的本能是渴求發展吧。
於是文灝也笑了。
回到家,祖孫倆正在包餃子。“看到電視上在講餃子,就想自己包啦。”應母說,“看我們樂樂包得多好。”
樂樂鼻尖、下巴上沾著麵粉,包得認認真真,左手攥著皮和餡兒,右手一點一點捏邊緣,哪裡有餡兒漏出來了,就補一下。最後的成品雖然滿是補丁,但也看得出是餃子。
“嗯,不錯,動手能力很強。”應安年表揚道。
樂樂羞澀地笑笑,把自己包的餃子數了兩遍,數來數去都少一個,於是準備再接再厲。
應母看他已經累了,不讓他再包。“夠了,九個也很好,你小叔吃四個,文叔叔吃五個,加在一起就是長長久久。”
原來小孩兒是給兩個叔叔包的。沒有等到很多年後,文灝就被學生用“成績”請吃飯啦。
這晚,
作者有話要說:  文灝和應安年各吃到一碗餃子湯,心和胃都熱熱的。
那可是長長久久啊。
加更失敗,又驚悚地發現16年都要結束了,我隔壁的番外還沒填完,抱頭……

第40章

C大事了,林亦初專門打電話向文灝表示感謝。
經過這件事,她進一步瞭解了文灝的品性和能力,基本放心的同時感到深深的佩服,要不是見文灝無意往刑偵方向發展,局裡又有各種條件限制,她都希望能聘請文灝做長期顧問。雖然目前實現不了,她還是為文灝申請到了專項獎金,不過被文灝拒絕了。
電話裡還談到了案子的一些後續。“我們在曹獻的電腦裡發現他在社交網站上加入了一個‘恨老師小組’,這個小組裡全是因為各種因素對老師有怨言的人,想必那樣的氛圍也是促使他動手的原因之一。”
結束通話後,文灝到“恨老師小組”的頁面上看了看。這不是個私\密小組,成員的發洩之言毫無隱藏地公開在網路上。
發帖人大致分兩類:一類是被老師嚴格管束,或對老師提出借錢、幫隱瞞等要求沒有得到滿足,因而厭惡老師的;另一類是確實遇到了無良老師,被打壓、冤枉、孤立、體罰,甚至被性\騷\擾的。除此之外,也有父母是老師,對學生關心多,對自己關心少,從而失落不滿的。
總體來說,他們大多數都有具體的針對對象,只是陳述經歷加言語發洩,互相取暖,很少提到切實的報復行動,也很少有人將個別人的錯推及整個教師群體,前一類發帖人還會遭到後一類的指責。
從帖子內容和措辭語氣看,文灝發現,第一類發帖人普遍年齡偏小,第二類則以成年人為主,前者正跟著他們討厭的老師學習,後者大多是在回憶往事,尋求共鳴和慰藉,嘗試自我治癒。
為什麼會這樣?文灝花了很多時間翻閱以前的資料。
很久以前,人們對老師的定位是“傳道授業解惑”,這是很高的要求,也是很籠統的要求。後來,關於老師的形容越來越具體,老師的地位也升升降降,不斷變化。到了近時,其他不談,有兩種觀念文灝認為是很不恰當的,可能也是造成那些狀況的一大原因。
一是老師是絕對權威的,不能反抗的。這讓有些孩子在受到不良老師越界、不公的對待時只能忍受,不敢尋求幫助,或者告訴家長後,只得到一句“老師自有道理,肯定是你自己的問題”。成年後,他們在網上說說故事,要是遇到當初的壞蛋,估計還會罵回去,但過去幼小的那個他們,受到的傷害永遠不可逆了。
二是老師是無私奉獻的,泣血育人的。這讓有些學生、家長對老師提出各種苛刻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就充滿怨憎。但把過多責任單方面轉移到老師身上後,他們實際並沒有得到好處,家長不會見到他們理想中的優秀孩子,學生自己則往不好的方向偏移。傷人傷己。
這兩種觀念現在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摒棄,可它們仍有一定的影響力。
每一個職業都有優秀的人,也有敗類,教師也不例外。我們無法通過單一的努力降低不合格的老師、家長和走偏方向的學生的數量,但當正常的、血肉豐滿的老師形象成為大家認知中的絕對主流,那樣的情況會少一些吧。
恨老師小組就是一個情緒國度,沒有城牆,只豎了一座界碑,上書“恨老師”。大部分過路的人瞟一眼,不上心地走開了,另一些被吸引進去,成為這個國度的一員。
文灝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裡面卸下包袱,一身輕鬆地走出來,但幾個月後,當他再次見到林亦初,他知道了有人從這裡走入更昏暗的峽穀。
案子結束後,分局技術科一名警員披馬甲蹲點恨老師小組,見到胡亂攀咬的就上去罵,看到受侵犯只知道哭唧唧的就告訴別人該報警,權當日行一善兼減壓了。時間久了,他發現有地方不對勁,深挖下去,居然找到一個疑似培養罪犯後備役的網站。
那個網站在曹獻流覽器我的最愛裡見到過,登陸頁面看起來就是一個遊戲網站,因為後面曹獻自己招供了,他們沒有把他電腦裡的**都翻出來,也就沒發現這個網站的本質。
網站彙聚大量負能量,比恨老師小組的程度深了不知多少倍。以揭露真相的名義編造國家、社會黑暗面;宣揚學習無用、科技反人類,知識將人劃分出階級,技術進步毀掉美好田園生活;教師是不該存在的職業,不勞作還帶來負面影響,應該取締;高學歷者和他們的孩子坐擁各種資源,不公平……
在恨老師小組長期表現出強烈怨氣的人,就會被私下介紹進入這個網站。可以想像,網站吸納的目標肯定不止這裡的人。這些人進入網站後,本身的怨氣被進一步放大,很容易成為不安定因素。
網站後面的人並不提供明確的犯罪意見和方法,但“對付教師是應該的”,“端掉一個有錢人的幼稚園就是除掉一堆未來的上層人”之類的話都是明晃晃的暗示。如果有人真這麼做了,看上去也只是他們自己有這樣的意圖。
而且,這是一個境外的網站。網警立即行動,遮罩網站,加強監控,但也拿後面的人沒辦法,甚至都不知道是誰。
好在,他們的觸手被斬斷了。
臨近過年,金貝幼稚園也放了假,海豚班裡開學時哭哭啼啼死活不上幼稚園的娃娃們,聽說要好長時間見不到小朋友和老師,再次哭哭啼啼。
東東都走到幼稚園門口了,還捨不得和樂樂分開,小胖手攥著樂樂的手,扁著嘴巴說:“老大,我會想你的。”想了想,吸吸鼻子又補充:“青山不該,綠水長有。”
樂樂被他惹得紅了眼眶,但也沒忘了問:“那是什麼意思?”
東東奶奶哭笑不得,沒有糾正他那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先安慰道:“過完春節你就可以再跟樂樂一起玩了,春節還有很多好吃的喲。”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東東悲從中來,真哭了:“可是我要減肥啊!”
園門口的小朋友有的興高采烈,有的哀哀戚戚,老師和家長們卻都笑了。
東東奶奶馬上撫著他的背說:“春節不一樣,可以多吃些的。”她也捨不得不給孫子吃啊。
“真的嗎?”東東把眼淚憋回去,眼睛看著文灝,他還記得自己跟文老師保證過的。
文灝收起笑,也認真地看回去。“真的,只要不吃撐、不亂吃就可以。”
假期第一天,應母親自帶著文灝和樂樂去超市掃蕩過節用品。到處張燈結綵、熱熱鬧鬧的氛圍讓三個人很興奮,推著推車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也變成一件很有趣的事。
樂樂被分配了選窗花和福字的重任,站在架子前一板一眼選得很認真。文灝把他抱起來,讓他可以看到上面的。知道文叔叔抱著自己會累,有點選擇困難的小傢夥加快速度選完了。
超市不斷播放的過年歌中,文灝感覺到手機的震動,拿出來一看,獨自在公司上班的應安年發來一條微信。在他查看時,下一條微信又進來了。
原來是賈老聽說他們之前打算帶小朋友去C大看踏雪和貓仔,最後好像沒看成,這天跟老伴兒一起逛校園時,特意拍了個視頻發給應安年。
他們確實還沒帶樂樂去過C大,不是有事,就是天氣不好,已經跟小孩兒約定好改期,沒想到還有人幫他們惦記著。
從視頻看,賈老和夫人是直接走到兩隻動物的“老窩”了。避風的建築架空層,靠牆擺放了一排的“動物之家”,有紙箱、泡沫箱,還有用木片拼的小房子,都是學生們自發做的,做重了就放一起,踏雪和貓仔想住哪間就住哪間。旁邊放著足夠的口糧,教師樓的人也會來喂它們。
見有人來,挑了個最小的紙箱擠著的踏雪只睜了睜眼睛,意思意思晃了兩下尾巴,胖身體不帶動的,貓仔則興奮地跑上前。視頻裡傳來賈老夫人的聲音,鏡頭對準貓仔,給了它個特寫,再移向紙盒子裡那坨黑毛。
樂樂在超市就捧著文灝的手機把視頻看了兩遍,回家又看了三遍,搞得應安年再次考慮要不要給家裡添只寵物。
年貨剛備完,啟星的年會也如期到來。聽到應安年邀請自己去的時候,文灝意外:“我也可以去?”
“全家都去,樂樂也去。”應安年回答。
應母附和:“對,我們全家都去。”然後回答樂樂什麼是年會的提問。
文灝快速在腦中查了一遍企業年會的大體內容和風格,再次問:“那我是不是需要穿西裝?”
這個問題吸引得樂樂也看過來,聽到自家小叔說“不用,隨意就好”,小傢夥好像有點失望。
應安年想了想,問:“樂樂想穿西裝?”
“小叔穿好看。”小孩兒這樣回答。
應安年笑了,腦中首先想像的卻是長髮青年穿西裝的樣子。那一定很好看,男人想。
文灝沒有西裝,樂樂也沒有西裝,定做來不及,買成衣還是可以的。“明天先帶你們買西裝。”應安年拍板。
當走入啟星的年會場地時,文灝才
作者有話要說:  文灝才明白過來,應安年為什麼讓他也來參加。


第41章

啟星人多,就算只有本部員工,一個宴會廳也裝不下,但它的年會分為兩個會場,主要原因卻不是人太多。
兩個會場沒有分主次,各自為主。其中一個佈置得處處大氣,盡顯大企業的實力和逼格。儘管是年會,氣氛比較輕鬆,會場內仍有濃重的商務氣息,從桌牌就可以看出嚴整的人事結構和貼合高效運轉需求的職能分配。員工們個個裝扮精緻、行止有度,一看而知的都市職人形象,年輕人很多。
這個會場彙集了啟星本部市場、銷售、服務、財務、行政等部門的職員,他們共同構成了規整且堅固的啟星巨艦,朝氣蓬勃,銳意滿滿。
應母面都沒有打算去這個會場露一下,她無意去凸顯存在感,讓人誤以為她還要當垂簾聽政的老太后。應安年要帶文灝和樂樂去的,也是在同一家酒店的另一個會場。
當這“一家四口”現身酒店大堂的時候,負責接待的員工和還沒進場的啟星職員就注意到了。
脫掉厚重的外套,他們久不露面的非常規董事長氣質還是那麼好,年輕的霸道總裁依舊一身深色正裝,霸氣十足。員工們私下裡封的啟星兩大精神旗幟風采不減,卻也沒帶來什麼驚喜,可跟他們一起的一大一小兩個“美男子”是誰?
穿棗紅格子西裝的超萌小正太!穿淺藍格子西裝的絕色長髮帥哥! 他們跟總裁一家是什麼關係?難道傳言是真的?這是公開亮相的意思?
路上的職員心臟變成喇叭無聲大喊,表面正常禮貌地問好,只是在人走過後,眼睛想脫眶追上去。
有人小聲聊開。“聽說應總有個侄子,那個小孩兒應該就是了,基因真好。”
“那他為什麼和長髮帥哥穿得跟親子裝一樣,莫非應總真是喜好為男?”
“這也算親子裝?那帥哥和應總穿的也是情侶裝了,都是西裝。不過我覺得你猜得對,應總性向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黃金單身漢也有了物件,還是這麼驚豔的人,這才符合事物發展,可我還是有點失落。”
“不會吧?要是真的董事長能同意?你們就是腐眼看人基,我看就是朋友親戚合作夥伴什麼的。”
“你對我們啟星創始人的接受能力有什麼誤會?”
……
樂樂察覺到他人的注視,輕輕拉拉文灝牽著他的手。
文灝已經看到小孩兒的問題,還是蹲下問:“怎麼了?”
樂樂湊到他耳邊,小小聲地說:“我衣服不整齊嗎?”
文灝看看他漂亮的小西裝,又看看周圍,讚賞道:“沒有。我們樂樂太帥氣了,別人都忍不住看。”其實文灝自己也有點不習慣,西裝穿著有點束手束腳。
應安年見他們停下,轉身等他們,順便又欣賞了一下長髮青年的新造型。這種偏亮色的西裝文灝穿起來果然好看。
“快看,你們見過應總那麼溫柔地笑嗎?”
“不愧是應總,有了真愛就大方帶出來。”
……
應安年的性向在公司普通員工中早有傳聞,知情人不隨意談論,傳聞一直只是傳聞。沒想到因為他的無意之舉,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他愛好男、有物件、物件帥上天就被員工們當成啟星又一先進特色蓋章定論了。
之所以說無意之舉,是因為不論他潛意識有沒有這個傾向,應安年本意只是不想把文灝和樂樂扔家裡,同時覺得啟星的年會文灝多半會喜歡。
因為心中的猜測,在外的員工們留意著總裁一行的去向,見他們去了另一邊的研發會場,不禁面露失望。而在這邊的職能會場大廳門口,幾個出來透氣的職員捂住了嘴。
與之前的同事不同,他們先注意到的是長髮青年,然後才看到了旁邊的總裁先生。
“那是文老師?!文老師來參加我們公司的年會?”
“聯想文老師以前說的,他跟應總關係一定很近,我突然覺得啟星好高大上啊!”
“你別揉眼睛啊,妝花了,一會兒還上臺表演呢!我們公司本來就高大上。”
……
隨著應母和應安年走入啟星年會研發會場的一瞬間,文灝也發自內心地覺得,啟星真是好高大上啊。
宴會廳風格溫馨,還有點搞怪。桌子上放的不是正規的桌牌,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會場裡自如交談著的有小年輕,也有年齡比較大的人。大家著裝隨意,姿態放鬆,有的人還有些不修邊幅。
關鍵是,他們中的大部分都頭頂綠色對話方塊,文灝就像看到了一座小森林。
“這裡是啟星的研發人員、支撐團隊和技術方面的合作夥伴。”應安年介紹道。
啟星以新材料為核心業務,有完整的研發體系。除了專門聘請、培養研發人員,還與多所大學、研究所有合作——或者贊助實驗室,獲得專利優先授權,或者直接劃撥研究資金,請實驗室定向研究,還聘請了多位專家級人士做顧問。文灝在會場中見到了賈老,賈老還向他介紹了另外幾位來自C大和其他大學的老教授。
“啟星每年都會在研發上投入大量資金,其他方面可以省,研發絕對不省,就算是困難階段也一樣,這是根本。”應母與文灝聊著啟星的發展。
哪怕自家的產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同類市場中最領先的,啟星也不會停下研發腳步。職能系統組成啟星巨艦的外在,永不停歇的研發就是它的動力,讓這艘巨艦可以又快又穩地航行。
應安年被請上臺講話,會場爆發熱烈的掌聲。
聚光燈下的男人身姿挺拔、氣勢沉穩,卻毫無高高在上的感覺,只讓人覺得可信任、可交托。
他的致辭言簡意賅,感謝了大家過去一年的辛勞,著重陳述啟星在技術(而非商業)上的進步,承諾集團在新一年將會提供多少人力物力用於科研支援。
在他的講話中,文灝聽到一個詞,叫做“自由研究資金池”。
原來,啟星不僅大力推動具有明確商業價值的新產品研發,還支持研究人員進行自由研究,這些研究不一定要跟公司的業務方向保持一致。
在完成公司下達的任務之外,研究人員可以根據資歷申請額度不等的自由研究金,借助公司的各種資源進行個人研究。如果資歷太淺,也可以提交專案書,各研發組的大佬們審核並評級後,同樣可以拿到相應資金。
這些自由研究的成果如果實現了市場轉化,賺到的錢除了給研究者應得的部分,其他的全部同公司另外劃撥的專項資金一起匯入“自由研究資金池”,支持新的自由研究。
在研究人員之外,啟星有一整個研發支撐團隊,裡面包含專門的法律、財務、推廣、後勤人員。他們不僅為研發人員提供生活上的照顧,幫他們處理瑣事,還進行專業的專利運作和財務管控。新的成果會得到有效推廣,盡可能地實現運用,資金的運轉高效透明,最大可能地杜絕資源濫用、中飽私囊,屬於研究人員自己的榮譽、財富也不會落空。
啟星從不以當前的市場環境來評判各種研究想法和成果的價值,實際上,因為生活條件已足夠寬裕,研究人員們的自由研究常常是天馬行空、超越實際需求的。他們做出的很多東西都不能很快實現市場轉化,也就是賣不了錢。
應阿姨給文灝看了她手機裡的一套照片,裡面是啟星總裁辦公室外的一面牆。牆上不是企業榮譽獎牌,也不是名家畫作,而是啟星人的各種自由發明,比如可以根據環境一定程度上變溫的布料、可以由一個耳飾拉伸而成的透氣口罩、更為輕便堅韌且帶記憶性的義肢材料。
這些都不是人們當前生活急需的東西,而且造價高昂,短期內根本無法投產,但應母說起它們的語氣是讚賞而驕傲的。
“我和年年都覺得,這也是進步。理念和技術領先於實際需求才是正常的。”應女士道,“有時我們不需要的,卻正好是其他領域在尋找的技術,我們並不知道哪朵花會結出什麼樣的果子,能做的就是有錢的時候讓更多的花有機會開出來。”
文灝從照片上抬起頭看向會場內,看向那一個個綠色對話方塊下研究人員們滿足的臉。他現在明白,為什麼他們身在企業,卻與那些來自大學的合作夥伴擁有一般無二的氣質,有些看起來甚至更隨意、鬆散。
啟星為他們提供了相對純粹的工作環境,他們領著高薪,做著熱愛的事業,不需要考慮太多瑣事,“怪念頭”得到尊重,還有可能變成現實,並收穫更多名利。而反過來,他們對企業有著很大的歸屬感,會首先考慮企業發展,能動性得到極大激發。
應安年在這邊的講話結束,徐助理過來提醒他,他又馬上去了職能會場那邊。
另一邊,各部門經理依次做了年終總結和新年計畫,應安年再次站上舞臺致辭。這一次,他的講話更為正式和全面,提到了企業的投入和回報、團隊建設、社會形象及新一年的發展側重和對員工的獎勵與期望。
如果要比較,在研發系統面前,他更像一個服務者和支撐者,在職能系統面前,他是領航者和戰略家。前一個形象讓人看到足夠強大的後盾,繼而敢於創造,後一個形象讓人看到足夠高大的標杆,繼而精准向前。兩者結合,讓啟星擁有了巨大的凝聚力。
研發會場這邊沒有那麼多講話和表演,主要是給平時埋首實驗室,又不怎麼耐煩商務交際那一套的人交流和放鬆用的。應安年的講話結束後,就開始了“無聊發明”展示和評比,主要為了逗趣。
展品就是桌子上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可以說是研究人員們的惡趣味了。其中一個是給懶惰的人做的磨手指甲和腳趾甲的磨甲機,還有社交恐懼者做的變形傘——要是有人想跟你共打一把傘,你可以把傘縮到只能遮頭那麼小,以此表示拒絕。
最讓文灝笑到差點打跌的,是一個戴到頭上的輕便型LED屏,用手機控制,在上面顯示文字或表情。如果你感冒了不想說話,或者就是單純地不想說話,就可以用手機打字,通過LED屏時時顯示。要是你要去給偶像應援,這也是個利器,自帶光效彈幕的你,一定會受到偶像的特別注意。
會場裡氣氛活躍,大家邊看邊吃邊聊天。賈老偏頭看文灝和樂樂笑得歡,捏著兩個橘子過來,借花獻佛地給他們一人一個。
文灝告訴樂樂踏雪和貓仔的視頻就是這位元爺爺幫他拍的,樂樂甜甜地再次說謝謝,讓賈老笑得臉上起褶,乾脆就在他們旁邊坐下了。
和賈老聊了聊,文灝才瞭解到,最開始,啟星的研發支撐團隊是只為啟星自己的研究人員服務的,人數也沒有那麼多。啟星和大學合作多了後,發現大學裡的很多老師真是相當單純。在國家批准和鼓勵大學自己開展研究成果市場化後,他們或是不知道市場需要什麼,或是拿著很有價值的成果,被人以很低廉的價格坑走。
由應安年授意,啟星的團隊開始幫大學進行市場、企業調研,做專利合作牽線和談判支援,只收取成本費用。
而這項善意得到的基於信任之上的回報也是巨大的。如賈老等人,根本不把應安年當做普通的商人,而是子侄、夥伴,如有需要,必傾心相助。
同時,啟星對一些與自己業務範圍無關的研究也進行了無償資助,文理方面的都有,還在兩所大學設立了獎學金。
可以說,啟星除在汽車、船舶、智慧家居、醫療器械等領域的材料方面佔有很大市場份額外,能夠同政府、軍隊長期保持良好關係,同這些作為也分不開。因為兩代執旗者的堅持,這家企業無論在內在外都很受尊重。
應安年只是去隔壁發了個言,敬了個酒,回來就發現長髮青年看自己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如果他瞭解流行語,
作者有話要說:  他就會知道那叫“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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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分沒寫完,明天繼續。警告:這章全部是理想化的胡扯,請不要當真。

第42章

有電流從皮膚上跳過,應安年一瞬間感覺自己像一隻大冬天被裹了一半泥放到火上烤的山雞,困住四肢的目光傳來本能渴望的熱度,大腦卻發著警報,再不掙紮就危險了。
應安年儘量自然地換個姿勢,嘗試甩掉身上的酥麻感。克制著繼續靠近的衝動,他用有點乾燥的喉嚨問:“怎麼這麼看我?”
“你和應阿姨真是令人尊敬。”文灝真心實意地說出這句話,睜大的眼睛裡小星星還在閃爍。
今天聽到的、見到的,讓他感到了啟星的“野心”。這種野心超越了賺錢的範疇,帶著一種參與發展、創造未來的理想主義和責任感。
人類對新知的探求離不開這種野心,面前這兩個人沒有直接追尋新知,卻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續地為新知的出現創造條件。對於此刻的文灝來說,見到他們就像植物見到澆水人,介於朋友和家人之間的親近感之外,又多了一點感激,還有“我們本質上屬於一個陣營”的認同感。
即使是親友之間,會把對方的好放大,這樣的評價在受誇讚的人聽起來也依然太高了,何況這是來自在自己心中好到無法形容之人的誇讚。應安年就像被文灝的眼神和語言燙到了一樣,一時心神都晃了晃,無措中只能轉而向另外的人尋求解釋。“你們說什麼了?”他問應母。
應阿姨也感到不好意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對文灝說:“如果你指的是我們支援科研的話,那只是啟星發展到現在的必然。我創業的時候,也只是為了多賺錢。”
應安年大概猜到了話題是怎麼來的,補充道:“現在也依然在賺錢,還得到了很多其他回報。”
賺錢是事實,創造了更多價值也是事實,文灝剛剛刷新的看法和感情並不會因為他們的兩句話改變。不過文灝反思了一下,為什麼自己誠實的表述會讓這對母子不自在。
除了他們並不以此為傲,自己的用詞好像也有問題,跟網上的資料一對比,放在現代語境下,之前說的更像拍馬屁?
搜一搜“尊敬”,似乎不適合生活中親近的人用在口頭上,可“你們真好”又差了點意思,那用“我喜歡死你們啦”?
正好這時主持人宣佈“無聊發明”最終投票開始,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舞臺上。應安年偷偷松了口氣,不知道錯過了一句把自己包含在內的“喜歡”。
“無聊發明”有好幾個獎項,會場中的人掃一掃二維碼,就可以用手機投票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重量級的獎項是“最討嫌獎”,獲獎發明是放屁檢測機。
放屁檢測機的外形是個做得很粗糙的土撥鼠,右手可以抬起來,當它“聞”到從某個方向飄來的人體廢氣時,就會抬手指著那邊,大喊一聲:“啊!你放屁!”
發明人是這麼介紹自己的傑作的:每當一群人中有人放屁時,大家都會問是誰放的屁,可通常到最後這都是一個未解之謎。放屁檢測機可以第一時間為你解決這個問題,讓你不用被難題困擾,並為它夜不能寐。同時,它還可以根據屁的成分,判斷放屁的人是否健康。想一想,帶著放屁檢測機的你,為朋友的健康做了提醒,是多麼提升魅力值的一件事。
大螢幕上放出大家的投票理由。
“太討嫌了,居然剝奪大家暗暗放屁的權利!”
“堅決不承認會為誰放的屁這種問題夜不能寐。”
“我怕被打死。”
……
雖然現場沒人放屁,放屁檢測機沒有得到證實能力的機會,它還是眾望所歸、毫無異議地拿到了最討嫌獎。發明人開心地領到了獎盃,一個玻璃鞋墊。
就在臺上的眾獲獎人轉身往台下走的時候,被抱在懷裡的土撥鼠突然指向前方,大叫:“啊!你放屁!恭喜你,非常健康!”
被它在眾目睽睽之下指著的人頂著他的LED屏,快速打出帶有紅色怨念光波的三個字:“我恨你!”
這個年會不排外,也不需要參與的人刻意表現什麼,文灝待得放鬆,笑得開心,想到應安年的特意邀請,就像吃了朋友分享的糖果一樣甜。反倒是應安年,職責所在,兩個會場跑來跑去,還喝了不少酒。
車子回到別墅附近,應安年提出要下去走走,散散酒氣。他並沒有喝多,但覺得自己需要清醒清醒。今晚長髮青年看他的眼神總是亮亮的,加上喝下去的酒,讓他整個人都有點往上飄。
“我也想走走,我們一起吧。”文灝立刻跟上。應安年喝了酒,不能讓他大晚上一個人在外面走。
樂樂已經在安全座椅上睡著了,應母看了應安年一眼,也沒說讓他們早點回去什麼的,只道:“那我先帶樂樂走了。”
冬天的夜晚,空氣冷得浸人,兩人仿佛在適應溫度,一時都沒有說話。
應安年慢慢走了兩分鐘,覺得大腦和心臟都基本收縮到原來的形狀,這才開口問:“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謝謝。”文灝側頭回答,然後像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盯著一個方向看。
應安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什麼都沒有,不禁疑惑。
文灝拿手指著身前的空氣,提醒他:“你再說句話。”
“說什麼?”話一出口,他就看到文灝注意的東西了。
他們只隔了一拳距離,路燈柔和的光線下,一個人說話的白霧還沒散開,另一個人的就追逐了上去。
他不知道文灝從中看到了什麼,是霧氣打架還是形狀變化,他看到的是相融,是糾纏。
就那麼輕易,凍人的冬夜又變成溫暖的春日,升高的氣溫把他的心發酵成一個鬆散的麵團,還是桃花形狀的。
光散步無聊,總要說點什麼。文灝看應安年並非只想靜靜走路,就敞開了話題。應安年失去抵抗力,文灝問什麼他就說什麼,沒問也說,過去、現在,都順著那個人戳開的洞口流出來。
“看你給樂樂講太陽系時我就想問,你也喜歡發明和探索之類的吧?”
“嗯,所以大學時學了物理,後來發現我在研究上沒有天賦。”
“但你在商業上很有天賦。”
“比較起來,是的,畢竟從小耳濡目染。後面轉去學經濟和管理,然後才進入啟星。做不了科學家,就做個給科學家錢花的人。”
經濟條件好,應母沒要求,少年時代的應安年可以自由選擇以後的路,一開始沒有打算做應母的接班人,結果不僅做了,還做得很好。
“我有個猜測。”文灝踩著地磚的格子跳到前面,倒退著走。四周安靜無人,天地好像寬廣得任自己跳躍。
“嗯?”應安年小心注意著他,怕他跌倒,那種沉醉般的迷糊感因此褪去不少。
“你做房地產和酒店那些是為了反哺啟星。”眼前沒有問題對話方塊,交流過程少了閱讀問題和假裝看不到兩個環節,談話變得很隨心,文灝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何況物件是“自己人”。
應安年笑了。“是,啟星很能掙,也很能花,需要多點保障。我小時候看到不少做科研的人生活得很差,現在這變得少見了,但要讓他們做的事和他們本身得到更多支援,我還是可以做一點事的。”
文灝看著這個自信又自謙的男人,腳步不自覺變得更慢。他想起今晚在酒店大堂時,在多個人頭上出現的問題。
『應總真是同性戀?』
此前他們一起出去時,也看到過類似的對話方塊。這對文灝而言不是個問題,是與不是都不重要,與他也沒關係,他看應安年也不在意他人怎麼想,該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就更不會去在意了。
這時想來,思維卻是轉到了另一個方向:無關性別與其他條件,只是應安年本身的魅力,如果他是個正常人類,恐怕也會愛上這樣的人,如果能與對方在一起,更是會感到生活幸福而有意義。
雖然沒有這個“如果”,只是以旁觀者和試圖融入者的目光看人類世界,以朋友的身份與應安年相交,受到他的幫助和關心,文灝仍感到很幸運,或者說,榮幸。
應安年做了嘗試,有過轉向,現在已經有了明確的定位和目標。文灝自己還在嘗試的過程中。他固然可以隨便飄到這個世界的哪裡去,但那不是實在、真切的存在。而現在,他儘管還沒有固定的位置,卻已經有了大概的座標。
應安年就是他的參考軸,通過這個男人,他與很多人、很多事建立了聯繫,讓人認識他,記住他,他也改變一些人,一些事。在事實上,他已經參與到人類社會中了,而且他現在有信心,自己的痕跡不會消散。
“可以遇到你真好。”文灝感慨。這次他有注意了,用的是很日常化、親近化的詞。
可是太親近化了,應安年馬上就愣住了。心裡說“遇到你才是我的幸運”,嘴巴卻找不到詞語,不知道該怎麼回。
再一秒,思維還卡在這個問題上面,身體卻因為眼睛對長髮青年的持續關注迅速做出了反應。應安年一下抓住文灝的手臂,將他拉向自己,力氣沒控制好,文灝撞到了他懷裡。
前方,
作者有話要說:  剛才差點絆了文灝一跤的流浪狗看著他們,張開了嘴。
“汪!”

第43章

突然出現的流浪狗嚇了兩人一跳,文灝轉身去看,應安年拉住他的手臂防止意外。
流浪狗只叫了那一聲,引起他們的注意後就站在原地看著,不跑開,也不再靠近。
它看起來流浪很久了,渾身髒兮兮,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的毛有一塊沒一塊,只一雙眼睛還是亮的,被垂掛在腦袋兩邊的大耳朵襯著,顯得怯兮兮。
天這麼冷,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流浪到別墅區這邊來的。文灝身上沒有吃的,想來應安年也沒有,他看看狗狗,又看向應安年。
應安年沒有漏掉他眼中的徵詢之意,讓文灝站到外側,男人拉著他繞過那條狗往前走。“看它願不願意跟上來。”
見他們移動,流浪狗還是沒有靠近,只是隨著他們變動方向,像一朵腦袋太沉的向日葵。
文灝回身招手,示意它跟上。“來,跟我們走。”
狗狗沒動,但當兩人壓著步子繼續往前走後,發現它保持著之前的距離,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面。要是兩人轉頭看它,它就會停下,文灝和應安年乾脆一直背對著它走回了家。
到別墅門口,狗狗再次停下來,文灝站在裡面招呼它,它踩兩下腳,似乎仍猶豫。高大冷硬的應安年往院子裡一指,半命令式道:“進來。”流浪狗得到兩個人的共同接納,這才走進了這個溫暖的地方。
給它準備了吃的和暫時的小窩,時間太晚,這晚就先對付著。狗狗很聽話,叫它到哪裡,它就只在那一小塊地方待著。
“要養它嗎?”和應安年一起往樓上走時,文灝問。要是應安年不想養,或者狗狗不合適跟應阿姨和樂樂生活在一起的話,他得儘快為它找到領養人。
“我以為它已經是我們的狗了。”應安年停步向文灝看去。
樂樂和文灝都喜歡動物,他本就打算年後給家裡添只寵物。原計劃是讓他們自己到寵物店選只溫順的貓或者小型犬,現在既然遇到了這一隻,那就好好養起來,相信他們也會高興。
“那我們……”
“我們明天……”
兩人同時開口,都笑了。
“你先說。”應安年道。
“那我們明天先帶它去看醫生吧,你有空嗎?”這件事文灝一個人就可以做,但他最近做很多事都和應安年一起,很喜歡這種狀態,不自覺地就發出了“邀約”。
“我要說的也是這個。”應安年的聲音帶著笑意,為這種“心意相通”感到愉悅。
文灝再次在心裡感慨,遇到這個男人的都很幸運,自己是這樣,狗狗也是這樣,似乎想要的,他都可以幫忙實現。
因為應安年先前的止步,文灝站得比他高兩個臺階,此刻他從下往上看去,長髮青年眼睛裡的小星星仿佛即將撒到他身上一樣。腳下的樓梯好像正在融化成迎接星光的湖面,讓他一邊往下墜,一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文灝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到應安年光潔的額頭,以及額頭後翹起的一綹頭髮。他突然想抬手幫他把頭髮抹平,也真的抬起了手。
還在“晃動”中的應安年沒有動,一個聲音卻突然響起:“你們才回來啊?”
半空中的手飛快收了回去,星星突然消失,湖面也立刻恢復成鋪著地毯的樓梯,兩個人向聲音來處看去,打斷了魔法時刻的應母停住從三樓往下的腳,尷尬道:“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繼續。”
明明沒什麼,這麼一打岔,文灝心裡突然探出一縷不知來處的羞窘,強勢阻斷了他一向隨性且清明的思維,讓他忘了還要說什麼,做什麼,快速地道了晚安:“是挺晚了,阿姨、安年,明天見。”
應母轉向應安年,聽到了文灝關門的聲音,才道:“對不起啊兒子,我不是故意的,你也不告訴我你們進行到哪裡了,我好注意點兒。”
應安年什麼心思,她早看出來了,只是年輕人自己的事,她一向認為該讓年輕人自己處理。
“不是你想的那樣。”應安年解釋。見自己母親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他著急道:“媽你別跟文灝說這些,他還小。”
“好好好,我就當不知道,你們的事我又不會干涉。”應母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氣,放紅著耳根的兒子回房了。
吃過的鹽可以搭一座跨江大橋的女士在心裡搖頭,文灝是小,這兒子也沒大到哪裡去。
第二天,樂樂起床後知道家裡多了個動物朋友,好奇又高興。大人們暫時不讓他靠近,他就一會兒跑過去看一眼,嘴裡一長串問題:它喝不喝牛奶啊?它吃不吃雞蛋啊?它冷不冷啊?似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會把自己的食物和衣服分享出去。
吃過早餐,文灝招呼狗狗跟他出門,應安年也站在旁邊。
狗狗從只睡了一個晚上的小窩裡站起來,往外跨了兩步,顯然明白了他們的意思。白天看,它的模樣更為淒慘,兩頓飽餐和一晚好眠並沒有起到多大作用。
“快來。”文灝催促,並作勢往外走。當他回頭看時,發現狗狗頭上出現了一個問題對話方塊:『要趕我走嗎?』
昨晚的試探、跟隨、留下,整個過程中它都沒有強烈、清晰到文灝能捕捉的問題思維活動,看它這段時間表現出來的聰明程度,結合對於它流浪時間的猜測,這只狗狗大概已經這麼做過不止一次。它對可能遇到的情況——被投喂,被無視,或被驅趕甚至追打,都有心理準備,只是繼續做嘗試,沒有多少想法。
這一次,它被帶回了一個家,有了一個小窩,再被叫出去,不舍和恐懼刺激它有了強烈的疑問。
即便如此,狗狗也只是回頭看了看那個小窩,繼而順從地跟著兩個人類往外走。
文灝無法通過語言讓它理解更多,直接打開後車門叫它上去,自己也往裡跨,卻被應安年趕到副駕駛。男人坐進後座,狗狗見他進來,往門邊縮了縮,然後把頭放到爪子上,帶著問題安靜地等待自己的命運。
但當它被帶進寵物醫院,被人溫柔地洗澡、檢查,儘管這些動作讓它感到了一些疼痛,那個問題還是自己消失了。狗狗應該看懂了這是什麼地方,知道了自己得到的是好意的對待。接下來的時間,它幾乎令行禁止,任人擺弄。
“是只拉布拉多,公犬,六歲左右,大狗狗了。”剃著莫西幹頭的獸醫輕輕撫摸狗狗的頭,“營養不良,皮膚病,另外沒有大的問題。它原來肯定是家養寵物,對人很熟悉,做過絕育,後來被拋棄或走丟了,還好遇到你們。”
狗狗洗乾淨,原本的毛色就露出來了,是最常見的黃色。但為了上藥方便,它身上的大部分毛都被剃了,除了骨架,真是沒有哪裡像成年的大狗。
獸醫對它很是同情,一抬頭卻看到同來的兩個男人中,霸氣外露的那個緊皺著眉頭。他對旁邊的長髮帥哥印象很好,這一位的脾氣卻把不准。
情侶、夫妻一個要養一個要扔,或者開始好心想領養,看動物病得麻煩,花錢又多,半途變卦的,獸醫也見了不少了,擔心這個男人改變主意,他趕忙多說幾句。
“拉布拉多智商很高的,天生性格好,很親近人,忠誠得很,很多導盲犬、搜救犬都是這個品種。這只還是有過家養經歷的,連訓練都省了,它又安靜,不會吵人,你們運氣還真好。”
文灝看著他頭上的對話方塊竊笑,應安年才不會嫌棄這只狗,他多半在心裡看不上它的前主人,說不定還有點為狗狗心疼。
為安獸醫的心,文灝也抬手撫摸狗狗後頸完好的皮膚,還叫應安年:“安年你也摸摸,它現在膽子大了。”
應安年的右手輕觸上去,和青年的手一起撫摸“他們的狗”。狗狗轉過頭來,在兩隻手上都舔了舔。
獸醫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狗狗在寵物醫院住了一晚,年三十中午,寵物醫院關門前,文灝和應安年又把它接了回去。重新走進別墅,狗狗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高興地跟在應安年和文灝腳邊轉,把樂樂羡慕得不行不行的。
前一天樂樂沒有被帶去寵物醫院,但得到一個任務:給狗狗取名。小孩兒想了很久,把他認識的字都想了一遍,最後選的字是“五”,因為這是家裡第五個成員。知道狗狗的年齡後,其他人叫它“小五”,小傢夥叫它“五哥”。
“五哥,給你吃糕糕。”樂樂拿來好吃的。
小五堅定地待在正坐在一起玩牌的應安年和文灝腳邊。文灝說他沒玩過紙牌,應安年特意去找了一副來陪他玩。
“五哥,看我的飛船!”樂樂把最喜歡的玩具也拿出來。
小五差點被應安年踩到尾巴,還是要在兩人之間鑽來鑽去。幫傭都放假了,文灝興致勃勃地到廚房熱菜,應安年給他打下手。
“五哥,給你披毯子。”樂樂再接再厲。
小孩兒看小五露著大片皮膚,找來一條小毯子。這條小毯子終於吸引了小五的注意,讓它願意離開兩個大人,走到不停叫它的小朋友身邊。
小毯子的花色,和它前晚睡的那個小窩的墊子,一模一樣。
第44章 元旦番外
元旦番外

“天上下著落貓大雨(此處被紅筆圈出,打了個大大的問號),我們沒有向困難屈服,勇敢地向著目標前進。深深的積水攔住了我們的去路,老大堅毅地說:‘不能退縮,沖過去!’我對老大說:‘放心吧老大,我會掩護你!’功夫不負有心人,萬水千山總是情(此處畫問號的紅墨水浸透了整張作文紙),我們克服所有困難到達目的地,卻看到密密麻麻的敵人擋在前面……”

老師評語:結構完整,敘述清晰,內容感人,要是用詞能夠更準確就好了。

“怎麼樣,我寫得好吧?那叫什麼?有深度!不知道李老師為什麼要跟我媽說我還太小。你說她是不是捨不得我?”還只能稱為男孩的男生坐在課桌上,晃著一條腿。

樂樂拿著東東的作文本,胸口插滿了違和感,心情比批改作文的老師還複雜,他不知道有一個詞可以精准形容他此刻的感受——槽多無口。掙紮了一下,他先指出了最“神奇”的部分。

“馮序,那天我們只是去買剛出爐的核桃酥,我也沒說過那樣的話。”東東容易長胖,一直在控制零食的量,那家的核桃酥也確實好吃,排隊都不一定買得到,但也不至於寫得像翻山越嶺去作戰一樣吧?

馮序東同學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作文這樣寫才吸引人啊,不然誰喜歡看?”

並沒有誰把學生作文當故事書看,樂樂心說,不過他知道自己贏不了東東的“自帶屬性”,乾脆省省力氣,跳到下一點:“落貓大雨又是什麼詞?我只聽過瓢潑大雨。”

東東撐著課桌身子前傾,帶旋兒的粗眉毛像一對大號的蜻蜓翅膀,馬上就要起飛了。“這可是我自創的詞!那次的雨那麼大,落身上那個疼,跟大王跳我臉上的感覺一樣一樣的,瓢潑大雨等級不夠。”他得意道。

大王是東東家的貓,聽名字就知道什麼脾氣了。樂樂家有了狗狗五哥後,東東羡慕得很,非常想同自己老大一個步調。養狗每天都要遛,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做員警的爸爸媽媽又忙,家裡最後領養了只貓。養了貓後東東還是羡慕樂樂,貓大王哪有五哥溫柔聽話啊?

樂樂被他打敗了,看看時間,收拾書包準備走人。

“今天不做完作業再走啊?”東東從桌上跳下來。

“羅叔叔已經來接我了。”樂樂把書包背好。

東東拉他的書包帶子,挽留道:“讓他等會兒嘛,又不是沒等過,你做作業又用不了多少時間。”老大在教室做完了,自己懶得做那些才可以抄啊。

“今天有事。”

樂樂筆直往外走,東東不敢硬拉,放了手,他一邊手忙腳亂地裝自己的書包,一邊朝著樂樂背影喊:“老大你還沒說我該怎麼做呢?”

他們現在上四年級,樂樂跳過一次級,東東也跟著他跳了。鑒於樂樂的情況,家裡正準備讓他跳第二次級,下學期直接上六年級。東東知道了,又想跟著跳,家長諮詢班主任兼語文教師李老師的意見,李老師誠懇地表達了她的擔心。

“顧煦智商高,心智和習慣都不錯,跳級之後,不論是學習還是與同學相處,應該都沒有問題。馮序東成績也拔尖,但他畢竟比顧煦小了一歲,思想成熟度上要差一點,就怕他到了都是大孩子的環境會不適應,反而對他不好。”

林亦初兩口子和兒子相處既有“英雄”的威嚴,又有朋友的坦誠,和老師聊過後就對東東說:“你們老師很關心你,覺得你還太小,再跳級可能會不開心,我們認為她說得有道理。”

而李老師給出的論據之一就是東東的作文,東東知道後就讓樂樂幫他看作文,看他要怎麼改才能讓老師覺得他足夠大了。

樂樂之前不說,是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讓東東改,現在正著急回家,被東東一喊,靈感倒是來了。他回頭扔下一句:“你少想點兒!”不要看到芝麻就誇張出一場西瓜大戲。

東東停下動作思考。小孩兒不就是想得少才讓人覺得小嗎,怎麼還讓自己少想點兒?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看不到樂樂的影子了。

樂樂到家,書包還沒放就先抱抱小五。“五哥,我回來啦!”

小五已經是只老年狗了,毛色變淡,像洗褪了色。家裡精心照顧著它,吃什麼、運動多少都有把尺,它在狗狗中算很長壽,行動力仍是不可避免地逐漸降低。好在目前看來還沒什麼其他不健康的地方,聽到樂樂的腳步聲它也依然迎出來,高興地甩著尾巴。

樂樂順順小五的背,問它:“小叔和文叔呢?”

小五仰頭看樓上,樂樂讓它先自己待著,一個人噔噔噔跑上樓。

從昨晚起,兩個叔叔就在鬧彆扭。他們雖然都跟他說沒事,但他們互相不說話啊。樂樂什麼時候見過他倆這樣,心裡擔心得不行,一放學就趕回來,生怕像有的同學一樣,某天回家突然就被家長告知他們要離婚了,還問要跟誰過。

書房沒人,健身房沒人,小叔房間也沒人,樂樂走到文叔叔那個閒置許久、昨晚又用上的房間,抬手敲門。

“誰?”

怎麼傳出來的是小叔的聲音。

“我,樂樂。”

“樂樂怎麼提前回來了,有急事?”

這回是文叔叔的聲音了,只是有點沙啞。

“沒有,今天作業少,我就看看你們在不在家。”

“你先自己找點吃的,我們一會兒就出來。”

又是小叔的聲音。聽起來都正常,看來沒事了。跟想得多的小弟待久了,自己也想得多了。樂樂松了口氣,下樓找小五去了。

房間裡,地上散落著兩個人的衣服,仔細看,還能從中拼出一套白貓班長服。

文灝伸手去夠地上的衣服,還沒摸到就被身後的人拉了回去,後肩傳來熟悉的啃噬感,紅印之上再添紅印。

“樂樂回來了,趕快出去。”文灝伸手推應安年,被應安年順勢鎖住雙手鎮壓,脖頸又落入那人口中,然後是鎖骨。

文灝雙臂無力,只能口頭反抗:“別來了,樂樂還等著呢。”

自從他的身體完全轉變成人類,就不耐摔打了,會冷會累,細皮嫩肉的,很容易留下痕跡,再加上以前沒痛過,痛覺比一般人靈敏。應安年之前都很注意,至少完全沉醉前會很克制,今天這樣是在故意懲罰他。

“他肯定跟小五玩去了,不用著急。”應安年聲音含混,貼著皮膚顫動的嘴唇讓文灝又一陣戰慄。

“可是……”

“我還在生氣。”

文灝不吱聲了,分散的思維卻還沒集中。

剛戀愛時什麼都好,有點兒事也是情趣,真過起日子了,各種雞毛蒜皮都出來了。比如頭髮的長短。

文灝由靈識具形時自帶一頭古代貴公子般的漆黑長髮,俊逸風流。他自己一個人睡的時候,頭髮存在感很低,床上多了個人,這頭髮就礙事得很了。

翻到那人身上,想低頭親一親,呃,頭髮把視線都遮完了;兩人抱在一起,要換個姿勢,啊,扯著頭髮了;睡夢中無意識翻身,嘶,又壓著頭髮了……偏偏文灝不耐痛,就尤其覺得不舒服。

要是綁起來,拴馬尾好不了多少,編辮子吧,早上起來就是一頭大波浪。

而且長髮梳起來累,洗起來也累,文灝一早就想把它哢嚓了。

可應安年喜歡他的長頭髮,準確說,是喜歡他的所有,對哪裡都愛不釋手。這頭長髮在應安年心裡自然也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就留著吧,也不是特別煩……才怪!

本來應安年發現他怕痛就夠小心翼翼了,還要時時注意他的頭髮。他洗澡不耐煩洗頭髮,應安年就經常幫他洗,澡洗完了感覺也來了,但還不行,頭髮太濕,不吹幹容易感冒。摔!

被人溫柔相待很幸福,文灝很喜歡,但他偶爾也想來點暢快的。這頭髮就像夏天裡緊貼在老冰棒上的那層紙,讓人暢快不起來。

今年夏天來得早、熱得猛,在外面待一會兒就出汗了,頭髮黏在後頸的感覺非常讓人煩躁,文灝一衝動就隨便進了家理髮店剪了個清爽短髮。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刻,腦袋簡直像輕了十斤,用手抓抓,手指輕易地從頭髮中穿過,整個人都輕鬆得往上飄了飄。

文灝的好心情維持到遠遠看到家門的時候。要是應安年不喜歡怎麼辦?

應安年一看到他,先是很驚訝,接著臉就黑了。“為什麼把頭髮剪了?”男人問。

文灝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誠實道:“很想剪就剪了。”

“剪下來的頭髮呢?”應安年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點火星。

文灝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理所當然地回答:“在理髮店啊。”

然後應安年就不理他了——不跟他說話,也不看他。

文灝沒想到應安年會這麼生氣,他知道自己不跟對方說一聲就把頭髮剪了不對,開始還認真去哄,後面看應安年還是當他不存在,他心裡也不高興了。

應安年喜歡自己的頭髮不就是因為喜歡自己嗎?現在怎麼像他喜歡的只是長髮美男子,自己剪了頭髮,變醜了,他就不喜歡了?

在一起那麼久,兩個人第一次互不理會。文灝氣得跑去原來的房間睡,應安年不想看到自己就不讓他看好了。

第45章

國富強,世安寧,歲平時光賀歲平;人康健,情美滿,團圓人家慶團圓。

應家這個年過得前所未有地熱鬧,大人、小孩、狗狗齊聚,一頓年夜飯高高興興吃了許久。吃得肚皮溜圓,一家子轉戰客廳看春晚,小五拖著它的小毯子陪在旁邊。

電視裡放著新老照片,展示幾代人的童年玩具,鐵環、沙包、乾脆面卡牌、遊戲機、小汽車……樂樂對裡面的紙青蛙很感興趣,應安年拿來一張紙,手指翻轉,一隻惟妙惟肖的紙青蛙就出現在眼前。

小孩兒手指往青蛙屁股上一按,青蛙跳下茶几,引得小五湊過去嗅。樂樂和小五就此玩開,按著紙青蛙滿屋子轉。

應母看小傢夥玩得開心,微笑道:“年年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小玩具就可以玩很久,容易滿足得很,比樂樂現在更愛笑。”

文灝轉頭看應安年不需要刻意擺表情就很嚴肅的臉,難以想像他很愛笑的樣子。

話題突然跳到自己身上,應安年想抹平它,平淡道:“誰小時候都這樣。”

“那是你不記得了。”應母反駁。為了證明,她興沖沖地上樓找來一本老相冊,應安年不好阻止,只能看著她把裝著自己黑歷史的相冊翻給文灝看。

光屁股、紅臉蛋照片什麼的,應安年也是有的,文灝邊看邊笑,但好歹顧著應安年的面子,沒有開口調笑,也沒有再朝他看去,讓應安年可以一個人坐在沙發邊緣假裝認真看春晚,儘量忽略被點燃的耳根。

應安年兒時的照片不算多,但也大致記錄了他的成長。確如應母所言,幾歲時的他非常愛笑,他長得好,笑起來超級萌,文灝忍不住伸手摸上去,想透過照片捏捏他的臉。

應母還在旁邊添火:“可愛吧?那時候帶他出去,誰都要誇一誇。哪像現在?一張冷臉。”

文灝點頭,不忘向著應安年說話:“小時候是可愛,現在是帥。”

應安年僵著脖子看著電視,仿佛聽到了自己形象轟然倒塌的聲音,可廢墟裡又長出一朵小花,張著笑臉輕輕搖晃。

翻過前面的部分,從十歲左右起,相冊裡小應安年的笑容就明顯變少了,就算笑也是普通的微笑,像是為了應付拍照人提出的要求。少年身姿還單薄,氣質卻比現在這個成熟男人還冷,冷得刻意而突兀。

文灝只是有點詫異,應母卻看著看著就沉默下來。照片勾起回憶,凸顯過去的缺憾。

她前半生做了很多別人不理解的決定,從未後悔,對兒子卻心有愧疚。特殊的家庭環境、早年的貧窮和奔波、後來的繁忙和疲累,讓應安年過早長大,在她發現的時候,應安年已經離開孩童的無憂無慮,板起臉來想要當一個頂門定居的大人。

她和應安年都不是傷春悲秋的性格,過去的事很少提起。現在春晚裡唱著傷感的歌,訴說時間流逝、親情可貴,身邊有孫輩嬉樂,應母看著兒子的照片,心裡一時浮起酸澀。

樂樂抓著紙青蛙跑回來,就見奶奶眼睛裡包著淚花,很傷心的樣子。小人兒小心翼翼地問:“奶奶為什麼哭?”

應安年吃驚地轉過頭來,看到自己母親兩下擦掉眼淚,回答:“奶奶只是被電視裡這首歌感動了。”

樂樂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她低落的心情,他蹬掉鞋子爬上沙發,張開小手臂給了自己奶奶一個安慰的抱抱。

文灝迎著應安年問詢的眼神,搖了搖頭,無聲做口型:沒事。他想那肯定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就別讓應安年也回憶一遍了。

少年散發著冷氣的樣子還在眼前,突出的形象弱化了應安年此刻的強大,屋裡的氣氛影響著文灝,他不想探究應安年曾遇到怎樣的變故,卻也很想抱抱他。但文灝知道那沒有意義也不好解釋,因此沒有付諸行動。

這時,春晚的舞臺上,歌手唱完一段,在間奏裡煽情地說:“給你在乎的人一個愛的擁抱吧,人生短暫,我們要珍惜彼此。”文灝還未消散的念頭得到一架落地的階梯,指揮他迅速抱了上去。

應安年本還在注意母親那邊,猝不及防被心上人抱住,反應了一下才發現是真的。來不及思考這是為什麼,他本能地抬手,那個擁抱卻跟來時一樣突然地撤走了。

文灝做完了有點冒昧的動作,單方面釋放了想安慰對方的情緒,剛要退回原位,卻見被他突襲的人正尷尬地擺著回抱的姿勢,他後撤的身體再次前傾,又一次抱上去。

這一次,兩個人終於互相擁抱了。應安年暈乎乎地收緊手臂,將長髮青年壓向懷中,感覺像天降珍寶。

先是堅實的身軀和有力的手臂,然後是相貼的臉頰和鬢髮,接下來是層層傳導的身體熱度……觸覺盡責地將這個擁抱包含的一切傳入文灝的大腦。

生活在一起,他和應安年有過多次自然的身體接觸,但排除他把應安年當護身符的情況,那些接觸都比不上這個擁抱感受強烈。

這和抱樂樂也不一樣,不是接觸面積、身體形狀那種不一樣,相互信任、支持的意味之外,好像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文灝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什麼隨著逐漸升高的體溫產生、蔓延,來自應安年,也來自他自己。

文灝仔細感受,習慣性拿出他研究人類的冷靜專業,可思緒被緊貼的身體聚合的熱度沖散,無法很快找到癥結。最後他想,可能是因為心跳,應安年快速躍動的心跳傳來特別的節奏,把他的心跳也帶動得加快了速度。

這個擁抱有點長,歌手已經快要唱完那首歌,應母和樂樂不知道為什麼沒出聲,無人打斷,應安年卻用巨大的意志力當先放開了手。再不放,他怕過速的心跳會讓理智跳閘。

身體分開,溫度下降,文灝終是沒有找到準確答案,應安年那邊的答案倒是出來了,大腦冷靜下來,歌手那句從耳邊飄過的話遲鈍地被解析出來。

“在乎的人”啊,這也很好。

很久以後,兩個互相在乎的人在幸福裡甜得無話不說,文灝才聽到了應安年簡單述說的童年往事。小少年在母親的保護下快樂生活,卻漸漸發覺母親也需要保護,而自己連自我保護都做不到。

在無賴的追求者喝醉酒來敲門,母親卻無法拿他怎麼樣的時候,在外面的人編造母親的謠言,還故意到他面前來說的時候,在同學欺負他,母親去為他出頭,卻被對方的父母聯手推搡恥笑的時候,小應安年只想立刻變成讓人畏懼的男子漢。

有一天他路過一家租錄影帶的店,無意中看到店裡放的電影片段。老降妖師對小徒弟說,你打不過別人,就要裝得很兇狠,讓別人害怕你,不敢輕易出手。小徒弟學會沒有他不知道,他是就此練就一張生人勿進的冷臉。

這個技能幫他更加平穩地度過成長期,逐漸由面具變成他性格的一部分,再隨著個性的成熟和實力的提升,褪去突兀和尖銳,化作仿若天生的氣勢,成為別人眼中的一種魅力。

經歷造就人,跨過去的人就不會為過去糾結,那時他倆談論的重點在“降妖師”上。應安年開玩笑說,他早早學了降妖法,才能把文灝這個“妖精”拴在身邊。文灝對此嗤之以鼻,哪是應安年降了他,分明是他自己撲上去的。

這個除夕,他們還遠沒有那麼黏糊肉麻,結束擁抱後的安靜讓人有點不自在,把一切看在眼裡、自己也剛從之前的情緒中出來的應母提議:“春晚也沒什麼看頭,還是玩牌吧。”

相冊被順勢收起來,四個人開始抽紙牌。因為有樂樂,遊戲定成了比大小定輸贏,紙牌大小順序由A到K排列,重複的人再抽一次,每輪牌最大的得三個松子,後面依次是兩個、一個和沒有。集齊十個松子,就可以換一個讓指定物件表演節目的機會。春晚沒意思,讓自己人表演好了。

文灝捏著一張J,探頭看應安年的牌,哈哈,又是一個3,至今只有一個松子的男人看來又要墊底了。

應母手裡的是張8,問樂樂,小傢夥捧著牌咯咯直樂,捂半天才翻過來,是紅桃K。

“樂樂運氣太好了,說吧,你想要誰表演節目。”文灝摸摸小傢夥的頭,口中這麼問,視線卻已經移到應安年身上了。這個問題樂樂早就想過了,還想得很具體。

果然,小孩兒看著應安年道:“小叔唱歌。”

在小朋友心裡,表演節目就是唱歌和跳舞,第一位的是唱歌。樂樂聽過文叔叔唱兒歌,聽過奶奶唱催眠曲,只有小叔的歌聲還沒聽過。

文灝湊趣,帶頭鼓掌,應安年也不扭捏,只是他會的歌實在少,想了想,唱了首《精忠報國》。

“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

“我願守土複開疆,

“堂堂華國要讓四方……

“來賀!”

如果說開頭的掌聲只為好玩熱鬧,聽完應安年唱歌後,文灝恨不能把手拍腫。應安年唱歌居然這麼好聽!

樂樂是個跑調小王子,文灝自己唱歌只能說聲音好、節奏對,感情是沒有的,聽應安年唱歌卻是種讓人驚歎的享受。渾厚的男中音,唱起這麼有氣勢的一首歌,像是武林高手把醇厚的內力打入聽歌的人體內,所有筋脈都在震盪中被疏通了。

由這首歌開始,後面文灝和樂樂贏了總是讓應安年唱歌,而他倆總贏。應安年從《走四方》唱到《朋友》,最後還唱了《向天再借五百年》。

一首歌唱得大家興起,全部跟著唱,樂樂只會重複最後一句,而且堅定地跑調,把所有人都帶偏了,群魔亂吼,連小五都跟著嚎。

又唱又笑,文灝進房間的時候還心情激動,腦子裡回蕩著“願煙火人間安得太平美滿,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

上微薄看看,除了吐槽春晚,眾人都在寫一年回顧和新年期望,各種美好的言語和情緒彙集在一起,讓非人類也覺得未來似乎能通過寫下的文字獲得向前的力量。

見習人類:過去一年,做了一個幸福的人類;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一年,做一個能帶來幸福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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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提著一個空腦袋發新章,把元旦禮物送成驚嚇,我對自己也是很服氣的……

總結起來就是:無證駕駛造險情,疲勞開車釀事故。橫批:違章。

謝謝小天使們這段時間的地雷,我拿來給腦袋裡的老火車加加燃料。

聽雨_小情緒扔了2個地雷,狼鬼鬼扔了3個地雷,柱佳銀扔了1個地雷,21635007扔了1個地雷,一隻走兔扔了1個地雷,一葉瑾姝扔了2個地雷,^q^扔了1個地雷,總是逃離扔了1個地雷,琉璃寶兒扔了5個地雷,隸屬止戈侯扔了1個地雷,日更扔了1個地雷,燭忘扔了1個地雷,榴槤賽高扔了1個地雷,肅言扔了1個地雷。

謝謝!

第46章
初一一大早,文灝和應安年在樂樂房間門口相遇,文灝看看應安年手裡的東西,心領神會地笑笑。兩個叔叔悄悄地把各自準備的紅包放在熟睡中的小傢夥枕邊,又悄悄退出來。

走開一段,應安年從兜裡拿出另一個紅包遞給文灝,道:“新年快樂!”

文灝吃驚:“我也有?我都工作了。”

應安年理由充足:“我比你大,算是大哥,給弟弟紅包天經地義。”

文灝雙手接過紅包,笑眯眯道謝:“謝謝老大!”過年收紅包的感覺真不錯。

文灝給樂樂準備的紅包很薄,他手裡自己掙的錢不多,就表達個心意。應安年拿出的兩個紅包也不厚,他原想準備支票或卡,想一想換成了現金,再想一想,又把金額大幅減少。文灝的工資卡還在他這兒,花錢卻一直很節制,給多不合適。

應安年想做沒做的事應母卻做了。應女士拿出三個巨大的紅包,一個一個往家裡的小輩手裡塞。

看那厚度,文灝忙擺手謝絕。把他的工資和短暫照顧樂樂的那點微小貢獻全算上,他實際也過不上現在這樣的生活,雖然他們關係親近,他自己也不是個會在這方面詳細計算的人,可也不能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佔便宜沒夠。

應女士卻豎起眉毛。“你這是在剝奪我的樂趣。年紀大了,就想給小輩塞錢,讓你們隨便花。平時你們都自立,看不上我這點兒,一年就能瀟灑這麼一回。這是我們老年人的精神需求,你得滿足。”

看文灝接下了,她又笑著說:“還好家裡多了你和樂樂,以前給年年紅包,看他那表情,一點氣氛都沒有,我都好幾年懶得準備了。”

“那怎麼又有我的?”應安年搖搖手裡的大紅包。

“怕你吃醋。”應母回他。

樂樂頭上冒出問號。“奶奶,為什麼怕小叔吃醋,小叔吃了醋會生病嗎?”

最後,三個紅包都被大的小的當做禮物收了起來,沒人想到要拆來花。

收拾停當,四個人帶著小五出發前往離C市不遠的一個度假山莊。度假山莊坐落在一個旅遊開發區,除了山莊自帶的休閒項目,附近還可以爬山、逛古鎮、摘草莓,很多地方小五都可以去,山莊內還有專門的寵物會所,適合全家行動。

年輕的同事朋友都已經一一發過資訊拜年,路上,文灝打了幾個簡短的電話給比較熟悉的長輩拜年。和賀老通話的時候,文灝又遇到一個“老年人的精神需求”。

“想到沒基礎課上了,我還不習慣。”賀老有點遺憾,“下學期排好的公共選修課只能交給年輕老師上。”

老教授腿受了次傷,學校和家人都不讓他再給本科生上課。除了和研究生、博士生的教學討論,賀老一直堅持站著上課,上公共大課很耗精力,如今他也只有先放棄了。

文灝想了想,建議道:“您要不要試試用直播講課?講給網上的學生和歷史愛好者聽,方式和時間都更靈活。”

“什麼直播?”

文灝給賀老簡單介紹了下直播,還講了講自己的經驗和體會,賀老聽著聽著就來了興趣,記下了來錢直播的名字,掛了電話就叫家裡的年輕人給自己做指導。

發現了新大陸肯定要跟老朋友們分享啦,兩三天時間,來錢這座小島就登上了一個躍躍欲試的老年團。文灝以為自己只是給一位老教師的精神需求提供了一個小方向,沒想到就此改變了來錢的風向。

到度假山莊已經過了飯點,之前在路上隨便墊了墊,大家乾脆到古鎮去吃點有特色的。

古鎮很小,抽煙的人一根煙還沒抽完路就走到頭了。說是古鎮,很多建築都是近幾年才建起來的。但這裡算是少數民族聚居區,有一些獨特的風格。

生活在這塊區域的少數民族是焰族,崇拜火焰,路兩邊的屋頂、窗格、旗招上可以看到很多火焰形狀,走幾步就有賣火焰糖糕的店鋪。春節是旅遊旺季,當地人裡面穿著繡有民族紋飾的土布衣服,外面套著羽絨服熱情地招呼遊客。

文灝牽著穿了件小衣服的小五跟在應安年他們身後,坐到一家豆粉店門外的小桌邊。等著食物上桌的間隙裡,他在腦中查了查焰族的資料。

這個民族人口少,多年來隨著通婚、城鎮化,已與漢族充分融合,年輕一代大多在外求學、工作,生活習慣和漢族人沒有多大差別。他們所在的古鎮因為要發展旅遊,才聚集那麼多民族元素。有遊客在網上說,好些店裡賣的手工藝品,都是外地小商品城生產的。

不過食物還是很正宗的。幾大碗豆粉端上來,升騰的熱氣裡裹著濃香,讓人胃口大開。文灝幫樂樂把豆粉拌好,自己也快速挑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微辣且鹹香適中的味道、韌勁裡帶著點點粗糙的口感馬上獲得了味蕾的自動好評。

老闆娘端來一個打包盒,裡面是給小五煮的清淡型豆粉。把盒子放下,她笑問:“好吃吧?用的都是本地豆子,鹹菜是自家做的。”

把三種豆子按比例磨成粉,攤成餅,切成絲,高湯煮,再撒上辣椒油、鹹菜末,加點肉,確實好吃。樂樂見奶奶和文叔叔都回答了,也跟著回答:“好吃。”一不小心筷子戳歪了,湯汁在嘴邊畫了長長的一道,桌子上也灑了。

老闆娘哈哈笑,一邊轉身去忙,一邊道:“餐巾紙在裡面,勞煩自己拿一下。”

帶的紙巾確實不夠了,文灝起身進店,看到櫃檯邊居然還擺著幾摞書。放書的人學著書店的擺法,把書旋轉著往上疊,角度對得一絲不苟,似乎很看重這些書。但書堆前掛著的紙板上又寫“10元一本,送全套工具”,感覺是在虧本大拍賣。

老闆在幫著擦桌子,轉身見有人關注那些書,趕緊走過來問:“要看看嗎?”

“一會兒再來。”文灝說。他得先把餐巾紙拿出去。

很多人的一會兒再來就是不會再來,老闆臉上也沒有什麼失望之色,好像是習慣了。轉身前,文灝又往這個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頭上看了一眼,灰色的對話方塊裡裝著:『怎麼賣掉阿伯的書?』

灰色,是失望、消沉的顏色。

那一堆書上也有一層淡淡的灰色,讓本就不太明顯的綠色光芒變得更稀薄。書是有價值的書,寫書的人也拿出了十足的認真,只是他寫的時候就預知了不會有多少人去讀,他想分享的東西很難分享出去。

重新坐回座位的文灝進食速度變慢,那本書的內容對他來說很少,資訊很快就接收完了,但他又從頭“翻”了一遍。

書上介紹的是焰族的傳統繡法:焰繡。

不同於蜀繡、蘇繡這些刺繡工藝,焰繡很少有人知道。連焰族人自己都不重視它,更談不上推廣了。原因很簡單,藝術價值低。

焰繡的線只有三種顏色,赭紅、墨綠和一種偏灰的白,是焰族先輩從植物、石塊中得到的顏色。基本圖樣也單調,僅有火焰、太陽、幾種怪獸和一些日常器具。過去的焰族人將它們繡在肩膀、衣擺處,取驅邪驅惡的意思。

這種刺繡的立體感主要不是來自顏色的漸變、針法的交替和邊界的細緻勾勒,而是靠幾何形的拼貼和重疊,這也讓它更顯簡陋。

在有明顯更好的多樣替代品的情況下,焰繡被拋棄是自然而然的。文灝觀察了一下街上那些穿土布衣裳的人,他們衣服上的民族圖案都是印上去或畫上去的,沒有誰的是繡的。

很多傳統事物都會逐漸消失,失去使用價值,缺乏藝術價值,最後的最大曝光場所是博物館。這是發展的必然,一些人會惋惜,但這不是需要用對錯來評判的事,文灝對此沒什麼感受,歷史都會記得的。

焰繡本身也不太吸引他,書的作者也不夠專業,文字乾巴巴,圖畫得細緻,可惜是黑白的。真正促使他再讀一遍的,是作者那種質樸且有點笨拙的勁頭,毫無修飾的文字和線條間,藏著對焰繡的熱愛和不舍。

為了讓人願意學焰繡,作者不僅一個圖樣一個圖樣地詳細陳列繡法,最後還打破傳統圖樣的窄圈,自創了幾個用焰繡繡法可以繡成的圖案,樹木、鮮花、兔子之類的,只是既不漂亮,也不萌。

文灝仿佛看到一個人用繩子使勁拉著要凝固於過去的“老舊工藝”,想讓它能跟上時代,同時大聲吆喝,希望新時代的人能多看它兩眼,也來拉一拉,讓它可以再往前蹭一蹭。但是他的力氣不夠大,聲音也不夠響。

最讓人感歎的是,這個結果他是清楚的,可他還是繼續做著嘗試。

這是一個更加“無用”的精神需求,文灝卻被打動,決定去買一本書,要一套工具,回去繡繡看。多了他一個,焰繡的失傳可能會晚那麼一丁點兒。

一會兒後,他果真又回到櫃檯前,拿起一本書,書名叫《快速掌握焰繡秘技》。

老闆有些狐疑,多嘴問:“你是自己想學嗎?”

老闆娘拍他一下,責怪:“你給客人拿東西就是了,問什麼問!”

老闆縮著肩膀躲,目光卻還在文灝身上。文灝點頭:“想學學看。”老闆就露出了笑容,從櫃檯下給他拿贈送的東西,有三色線、針、小塊土布和繡繃。

文灝好奇道:“方便告訴我這書一天能賣多少本嗎?”

老闆娘其實也是個直性子,聞言就說:“加上你手裡的,這個周就賣了兩本。我們家這個腦筋笨,要是人家說不想學,只想要那些贈品,他就勸人別買,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賣得完。”這不是一般人會選擇的旅遊紀念品。

“又不是要靠這個掙錢。”老闆小聲反駁。

文灝付了錢,對焰繡又很感興趣的樣子,老闆樂意跟他多聊兩句,也說到了為什麼要在豆粉店裡賣書。原來這書是自費出版的,名字是出版社編輯幫著取的,還是賣不掉。書店退回出版社,出版社就退給個人,他們家裡還堆著一堆呢。

文灝知道這書不是老闆自己寫的,就問:“作者也在這個鎮上嗎?”

“是我阿伯,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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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晚更新的病,需要吃藥……

你們肯定看得出哪些是我杜撰的,就不說明瞭。

第47章
老闆說的阿伯不是他的血緣親人,作為族裡最早有較高文化水準又很能幹的人之一,這位老人很受人尊敬,不少人都叫他阿伯。

阿伯從長輩那裡學會焰繡,希望把這門工藝傳下去,但他的兒女都對此不感興趣,阿伯也不勉強,更不會強抓著其他人來學。豆粉店老闆小時候憨憨的,家庭條件也不好,阿伯時不時幫他,缺少玩伴的他就跟著阿伯學了焰繡,實際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年紀漸高,阿伯見會焰繡的人越來越少,自己寫了本書,找了家小出版社自費出版。書沒賣多少,阿伯壽數到了,先離開了。

“還好阿伯不知道書退回來了。”老闆慶倖。

其實他早有心理準備了,文灝心說。難怪老闆要這麼賣書,這是依著阿伯的態度,希望焰繡碰到真正對它感興趣的人。

逛完古鎮回到度假山莊,室外氣溫比下午低了好幾度。山莊別墅帶有一個溫泉池,樂樂好奇想泡,應安年帶他過去,問文灝要不要一起。

文灝還念著焰繡,就說要試試,先不去了。應安年既失望又松了口氣,至少不用自我考驗了。

應母看文灝拿工具出來,先是表示有興趣,翻了翻書發現自己搞不定,去做美容了,留文灝一個人信心滿滿地擺好針線,挑好圖樣,開繡。他已經把書吃透了,操作技巧並不複雜。

應安年泡完溫泉出來,文灝正在專心致志地給自己的超小幅繡品收尾。他下意識地停駐腳步,欣賞眼前的如畫美景。

長髮青年一手執廉價繡繃,一手用針,非但不違和,那嚴肅謹慎的樣子反倒有種藝術大師風範,讓人不自覺地就對他在做的事重視起來,期待從他手中誕生的作品。

樂樂才沒自家小叔想那麼多,他趿拉著拖鞋跑過去,探頭看看,問道:“文叔叔這是什麼啊?”

文灝收針,打下最後一個結,本該隱形的結在他的修長“巧手”下變成一個線坨。他自己看看成品,反問樂樂:“你覺得是什麼?”

“小怪獸。”樂樂道出心中所想。

“回答正確,就是小怪獸。”他就是照著一個怪獸圖樣繡的。

應安年已經走過來,他站到坐著的文灝身後,微微彎腰,看清了他期待的作品,不得不承認,那確實……很小怪獸。

燈光打下來,勾勒出應安年的一部分陰影,那只小怪獸此刻仿佛正站在他胸口上,雖然怪出了風格,但還挺可愛的。

成品和圖樣的差距顯而易見,文灝沒想到在人類世界做什麼都能混個及格的自己在刺繡上如此手拙。明明知道該怎麼做,繡出的東西怎麼跟想像離那麼遠呢?他拿起剪刀,打算把小怪獸拆了,線廢了一些,布還可以重複利用。

應安年向前傾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別拆,給我吧。”

文灝向後側頭:“你想留著?”

“我覺得挺好的。”

“好在哪裡?”

“驅邪。”

此時兩人距離很近,應安年的姿勢就像從身後把文灝抱在懷中一樣。剛泡過溫泉的男人身上還帶著水汽,仿佛讓空氣密度變大了,鎖住溫熱,也鎖住濕潤。

文灝感覺有點異樣,另一隻手把小怪獸遞過去,連繡繃都忘了拆。但他也沒多想,因為樂樂已經在問“什麼是驅邪”了。

到了九點半,一週一次的直播又開始了。出門在外,文灝再次用手機直播。

直播間一開啟,大群的觀眾湧進來。

[老師太好了,初一也直播!還好沒錯過。]

[我就知道今晚肯定有直播]

[老師新年快樂!]

……

“新年快樂!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更上一層樓。”

[老師多說點,求花式祝福!]

“那,祝大家家庭美滿學業有成事業騰飛笑口常開青春常駐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我覺得自己已經金光護體,今年肯定走大運!]

[預感明天轉錦鯉的都來轉我們文老師了哈哈!]

“迷信是不對的,但我的祝福是真心的。”

[哈哈哈老師不要新年第一天就放大招]

文灝調整了下姿勢,把手撐在下巴上,第一次在觀眾面前露出有些懶散的樣子。“今天我們不學習,直播沒有主題,陪著家人的‘寶寶’隨意參與,過節不那麼熱鬧的‘寶寶’我們來隨便聊聊。”

[老師怎麼能那麼迷人?我又要看一百遍重播來產生抗體了]

[(ㄒoㄒ)一個人在國外,有老師陪著過節真是太好了]

[同樣一個人,現在感覺到春節的氣氛了。]

[樓上和樓上上,有我們這麼多“同學”,你們可別嫌吵~]

……

[聊起!聊起!老師先說說你怎麼過節的吧?感覺老師過的一定不是凡節]

[福爾摩斯·粉表示老師今天肯定不在家,房間背景沒見過,好像還用的手機直播。]

“不過凡節我過怪獸節嗎?和很多人一樣,我吃了大餐,送了紅包也收了紅包,今天出來玩。”

[不是應該說“仙節”什麼的嗎,為什麼說“怪獸節”?老師對自己有什麼誤會?]

“因為我今天遇到件特別的事,繡了只怪獸。”文灝把焰繡的事好好講了講,讓大家有興趣的話就去瞭解瞭解。

[有點感動]

[我知道那裡,就在我老家附近!我今天為什麼不去古鎮?!說不定就跟老師遇到了!老師明天還去嗎?]

“應該不會去了。”古鎮就那麼大,他們都逛過了,接下來是其他計畫。

其他人的關注點在另一件事上。

[長了雙豬蹄手的人想看看老師的大作!]

[想像了一下老師刺繡的樣子,要萌暈過去!申請看大作!]

[申請看大作!]

……

“告訴你們我繡得很醜了呀,而且已經給朋友了,他說可以驅邪。”說到這裡文灝咧嘴笑了一下,“我剛開始學,目前看來很沒天賦。”他姿態坦然。

[那也想看!]

[想看+1]

……

文灝看了眼時間,確認還不算很晚,道:“我去看看他休息沒有,可以的話就借來給你們看看。”

另一個房間,某位正在看直播的先生迅速摁滅手機,掏出錢夾,把小心塞到裡面的小怪獸取出來,假裝隨意地放在桌上。錢夾是他看來看去最好的保存攜帶位置,等小怪獸拿回來又要仔細塞一遍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應安年已經在枕邊放好一本翻開的書。文灝道明來意,拿走小怪獸,並沒有往他房間多看。應安年關上門,摸摸後頸,覺得自己那麼多動作真是多餘。

觀眾在等,文灝沒多耽誤時間,他回到攝像頭前的時候,粉絲們剛聊到他說的“醜”是90分的醜還是80分的醜。當那一小幅繡圖被展示在螢幕上的時候,大家都噴了。

[哈哈哈,居然是真醜,雖然我還是覺得萌萌噠]

[原來老師也有不擅長的事,突然覺得和老師的距離近了。]

“我當然也有不擅長的事,還不少。”文灝不介意自揭其短。

[還有什麼?]

“比如寫字,朋友的字非常漂亮,但我寫的就沒有筋骨。”

講到這裡文灝猛地想起來,他以前是有些介意顯露這一點的,寫字的筆記本都沒有拿出來過。什麼時候起,自己沒有了遮掩這類“缺點”的意識呢?是因為越來越習慣人類的角色,還是受到了應安年的影響?

[直覺寫字漂亮的朋友=要怪獸焰繡的朋友=送發箍的朋友]

[這位元朋友出現頻率好高,寶寶我不禁沉思起來。]

“就是同一位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你們肯定也有最好的朋友。”文灝直言,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需要沉思的。

看到這裡的某位朋友心脹脹的,將滿未滿。

評論區聊起了好友,聊起擅長不擅長的事,文灝看著螢幕,心裡想著應安年,突然來了靈感。

“忽然想到,焰繡適合用來繡文字,它的那種幾何拼貼可以嵌入文字的固定結構裡。”他繼續發散,“其實各種圖案都可以,只要排列好幾何形狀,讓它們呈現有規律的美。”

文灝拿來紙筆,當即畫了一個設計圖樣。那是一朵由幾何圖案組成的花,實際結構不複雜,但因為不同位置的對稱、交錯,讓它顯出一種虛幻又真實的美。比起焰繡原本的大塊簡單拼接、重疊,這種更加細化的處理不需要焰繡在技法、顏色上進行改變,保留原有風格,但更立體、可看,也更時尚了。

[原來這不僅是設計題,還是數學題。]

[這麼一看覺得焰繡好有趣,像升級版的七巧板或萬花筒,三個顏色也可以玩出很多花樣,做出酷炫的視覺效果]

[手癢了,樓不知道多少上那個住古鎮附近的同學,可以幫我買本書嗎?]

[我也想要]

[這裡舉手!]

……

[在在在,我可以請老闆給大家寄快遞,只是過年期間快遞要加收服務費]

[沒問題,書已經很便宜了]

[要不想買的加個群?討論下具體怎麼買,也方便統計名單。]

[好好好,帶我一個。]

……

初一的直播還沒結束,一個買書群就建了起來,不提豆粉店老闆怎樣驚愕地迎來“大量”購買需求,搞清楚確實有好些人想學焰繡後一次性賣出一百多本書,一段時間後,來錢上出現一些特別的直播,這件事也為焰繡和文老師的一次大放異彩埋下了伏筆。

而今晚,

作者有話要說:  文灝並沒有意識到他剛剛有了第一個粉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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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對小問號很有信心嘛。

順便,我看到你們哈哈哈我了,哼!

第48章

文灝他們還在度假山莊,老教授們的直播課堂就接連開課了。
沒有教務處排課、學生選課,缺少前期宣傳的過程,他們的直播開始得悄無聲息。但春節期間上網的人多,總有人關注直播新人,總有人被特別的直播分類和簡介吸引,讓老教授們的直播間少則聚集幾十個觀眾,達到一般課堂人數,多則集齊一兩百人,實現大課標準,不會讓講課的人覺得冷清。
都是高智商學者,老教授們稍一研究就明白了直播的特點,再結合自身的情況和期望,基本都選擇進行科普型教學:從基礎知識出發,挑一些或有趣或實用或很具啟發性的主題來講,一次直播可以講明白一個問題,就像面對大學新生進行講座。
比如賀老計畫的直播主題就有“從平民娛樂活動看X、Y兩朝社會發展”、“穿越到不同朝代你的日常花銷各需要多少錢”、“T朝的時尚達人是怎樣的”等等;雷老的研究方向雖然是遺傳生物,要講的也是與大家日常生活聯繫緊密的生物辨別及結構、演化之類的。
除了滿足自己想上課的精神需求和嘗試新事物的興趣,本質上,他們是希望傳播學科知識和正常的學科觀點,讓更多人喜歡上他們所熱愛的學科。
這些老教師做學問、教書多年,作風嚴謹,雖然直播內容對他們來說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還是認真準備了課件或實物,有的還在小輩的幫助下用數位板來做黑板。
但嚴謹不代表枯燥,相反,他們的知識水準、教學水準和精神境界擺在那裡,真聽進去的觀眾很快就發現自己挖到寶了。
賀老講歷史,有細節,有資料,有故事,旁徵博引,把一些看似無關的點結合在一起,讓人耳目一新,驚歎原來歷史還可以這麼看。他講課超有畫面感,提到服飾會翻圖片給大家看,講到古人的禮儀,會親自做動作,還會畫思維導圖和人物圖。
一位姓李的女教授講古代文學,用詞通俗易懂又妙語連珠,而且她本人非常有氣質,技能點亮了一排,擅長彈古琴、琵琶,還會用優美的嗓音演唱《詩經》的一些篇目。
凡此種種。
沒用多長時間,第一批被吸引的觀眾就感覺自己遇到的主播不簡單。
有人問賀老:[賀老師是在哪所大學任教?]
賀老直言:“C大。”
其他做直播的老教授那裡也發生了近似的事,大家上網一查……
我的爺爺!ID取得很普通,簡介裡就寫個資深大學教師或教某學科幾十年,或只放個講課綱要的主播竟然來頭那麼大!重點大學教授就算了,國家津貼獲得者是怎麼回事?榮譽學者是怎麼回事?重點教材編委是怎麼回事?一長串頂級期刊論文第一作者是怎麼回事?
[當時我就把拳頭塞進了嘴裡]
[瑟瑟發抖地看完了那一堆黃金頭銜]
[出社區門遇到掃地僧般的感覺。]
……
有人帶著巨大的感嘆號發微博,有人轉微博,有人把不同的微博聯繫起來,查到更多資料,然後很多人恍然,這是C大的老教授組團做直播啊!
平時連在讀的本科生都很難聽到他們的課,做一個講座報告廳會被擠滿的人,居然就這麼大咧咧地做起了大眾直播,一時間,不論是因為好奇還是真想聽課,大量觀眾湧入老教授們的直播間。再加上文灝在後面直播中的誠意推薦,C大老教授直播團成了正月裡一大熱門話題。
其實老教授們的課並不都十分難得,他們講的內容也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獲得。不說散佈網路的海量學習資料,單就教學視頻而言,各大公開課平臺早有多所大學進駐,上面並不缺少一流學者的授課視頻。
但那些資料和視頻一是缺少互動,二是給人的感覺太正式,除了真正有需要和喜歡特定方向學習的人,看的人還是少。
直播則不然。看老教授們的直播,尤其是在來錢看老教授們的直播,就像只是去廣場看社區節目表演,結果來了古典音樂大師,而你聽完了,發現原來古典音樂那麼好聽,跟流行音樂一樣會給你帶來共鳴和感動,你也不會聽不懂。這種方式跨越了一般的教學圈子,拉近了教與學的人,讓知識和學習都變得接地氣又有趣。
在使老教授們的直播課為人津津樂道上,除了這件事的特殊性本身,老教授們讓人“哈哈哈”的特質也功不可沒。
賀老被稱為“教授界靈魂畫手”,他畫兩軍對陣、古人飲宴,用的都是線條小人兒,四肢身子都是柴火棍兒那種,而且他固執地要給柴火人兒添上牙齒,那畫功,那畫面,那是相當的魔性。他的大作後來還被做成表情包,供大家表達“你看你腦袋沒放正”、“餓得露出獠牙”等意思。
雷老的直播間名字叫“雷震子講生物”,他的粉絲給取了個別名:不啊不舒服斯基。因為他講課有獨特的節奏,例如“這個病毒啊,它的生存環境啊,非常令人驚訝啊”。他的傷還沒好全,講課時間不長,講完了會跟觀眾聊聊“吃飯生物學”,什麼東西能吃不、好吃不、怎麼吃之類的,這時候他又不“啊”了。聽他講課聽習慣了,粉絲們表示沒“啊”不舒服,就手動給他配“啊”,評論區一片“啊”。
黃老是教數學的,自我調侃年輕的時候時常對著很多趴下的腦袋講題,為了讓課堂有趣點,他背了整本笑話書,隔一段講一個,結果每當他講笑話的時候,那些腦袋就升上來了,講完了,又趴下去睡了。現在黃老是個“數學段子手”,眾多學生在直播間跟著他解答“怎麼走位鳥屎才不會掉到頭上”、“一個函數怎樣才不奇”等問題。
老教授們對網路語言的吸收也是快得讓人猝不及防,有的套路玩得比學生們還溜,聽課也能笑cry的眾寶寶深感中了學習的邪,從此準時蹲點老年團直播。
曹獻一事後,文灝所想的,希望更多人認識到正常的老師形象,通過這種方式在一定範圍內實現了。這些已退休和即將退休的老教師們,也並不是單薄的教學符號,他們有自己的個性、脾氣,有愛好和偏向,有不知道、不擅長的事,他們在教書育人的同時也有豐富的生活。更年輕的老師們,也是一樣的。
自己學校的老師那麼受歡迎,即便是寒假裡,C大的官方帳號也出來宣傳了一波,雖然有點後知後覺。做直播的老教授裡,賀老、雷老等未正式退休的都關閉了打賞功能,不用擔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儘管以他們的大牛身份這沒有多大必要。
官方的宣傳發完,一些關注者留言問,怎麼不推薦賈教授的直播啊,賈教授是退休了,但亮閃閃的介紹還在C大官網上掛著呢,他也是學校的寶貝啊。
風格正經的官方帳號在評論裡回:“想不到推薦語該怎麼寫。”這條很快被頂成了熱門評論。
難倒C大宣傳人員的賈老即將開始他的又一次直播——遊戲直播。
[快快,快點掛。]
[再撞次牆就夠了]
[用輕功啊!肯定掛!]
[誰來撞老賈一下]
……
別懷疑,這確實是賈老的直播觀眾們在期待他操作的遊戲人物“老賈”快點掛掉。
賈老玩的網游《任俠》,在生命值的設定上很貼近現實,不僅被攻擊了會掉血,摔倒了、磕石頭上了、被蚊子咬了,也會根據對人物身體的不同傷害值掉血。總之,在這個遊戲裡掛掉是很容易的。
而以賈老的操作技巧,他就是最最容易掛掉的那類玩家——散個步都有可能把血掉完。
最開始進他直播間的人,都是被他的花樣掛法所折服,捧著瓜看他掉水池掛、運輕功摔下來掛、平地摔倒掛……瓜掉了就刷一串哈哈哈哈,懷疑自己要笑掛。
在《任俠》裡,掛一次很快就復活了,要是掛上三次,對不起,地府和西天都沒有,去蓮花池化身蓮藕“重塑自身”吧。這個過程需要十分鐘,不管你是什麼等級,是不是正在重要任務中,都需要十分鐘。要是實在很著急,氪金啊!
賈老不氪金,他喜歡順著遊戲規則玩兒,徹底掛了就等等。等的時候無聊,做點什麼呢?於是觀眾們就聽到了他講物理。有點拽拽的語調,隨性地談物理的發展、物理學家的逸事、特殊物質的發現過程、物理現象的原理、對未來的預測,很有一種理科式的浪漫,魅力獨特。
觀眾們不想只看他玩遊戲了,跟餓了只吃到一點東西的人一樣,盼著他快點掛滿三次,來個十分鐘的賈式物理漫談。
但氪金之外,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縮短重塑自身時間:讓別人為你“祈福”。最近《任俠》進行了一次更新,以前只有達到一定親密度的人才可以相互祈福,一般親密度的人(如相處不久的朋友)祈福一次可縮短兩分鐘,高親密度的人(如師徒、伴侶)祈福一次可縮短五分鐘,最多可以有兩個人同時祈福;可能主創被罵“想錢想瘋了”太多次,更新後陌生路人也可以為掛掉的人祈福了,不限人數,每人可縮短30秒,只要你湊得齊20個人,馬上復活不是夢。
複生蓮花池不是個獨立的地方,是遊戲裡一個景點,一些沒事的人會去那裡看風景,欣賞一株株頂著玩家名字的蓮花。嘲笑別人的同時,順手幫幾個人祈福也不費事。
這對要聽賈老講物理的粉絲來說可不是好事,為避免有人“手賤”,同是這個遊戲玩家的粉絲們一邊用手機或平板看直播,一邊在電腦裡開著自己的角色去蓮花池邊守著。有時人多,看上去好像大半個蓮花池都被圍了,嚇得不知就裡的玩家一愣一愣的。
後來,當他們知道“老賈”是物理大牛後,除了驚訝,還有種咱圍了真大佬的驕傲感。
不過,他們再吃驚也比不上“老賈”的師父“葡萄教主”。這位大學生玩家因為三次元有事,有段時間沒上遊戲和論壇,一天被人推薦看直播,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發現自己心中11歲的小學生徒弟是65歲的退休大學教授……
[嚇得我葡萄皮都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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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洞人作者我也沒玩過網遊,只能根據聽過看過的瞎編。曾經興致勃勃想跳坑,電腦太破,開最低畫質都卡得挪不動,後來……發現自己暈3D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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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最近的霸總們:
流殤花葬扔了1個地雷,一葉瑾姝扔了1個地雷,琉璃寶兒扔了1個地雷,愛才惜才卻無才扔了1個地雷,聽雨_小情緒扔了2個地雷,xy宵夜682扔了1個地雷,隸屬止戈侯扔了1個地雷,21635007扔了1個地雷,公子如玉扔了1個地雷,一夢華胥扔了1個地雷,雲扔了1個地雷,左邊的鄰居扔了1個地雷,小北扔了1個地雷。
多謝~

第49章

有老教授直播團帶來的火熱效應,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各培訓機構。借著這股東風,他們紛紛派出自家的王牌老師用直播的形式做了一輪宣傳。
但培訓機構需要穩固的課程銷售,除了少部分試著與直播平臺談合作,大多有實力的還是堅守專門的線上教育管道,偶爾的直播只為引流罷了。
團體和機構的喧囂散去,個體的彙集慢慢浮出水面,形成越來越大的直播教學陣勢,來錢無疑是最主要的陣地。
從大學的退休教師到中小學退休教師,從各類兼職老師到有一技之長的人,來錢漸漸成為互聯網上非專門教育網站中,最容易找到老師的地方之一,其中不乏大牛。另外還有學霸來分享學習技巧,前學渣來分享逆襲經驗,隱隱有百花齊放的趨勢。
為名為利為樂趣,做教學直播的人各有理由,但只要他們分享的內容沒問題,這就是一件好事。
文灝也喜歡上從中找直播來看,他口味雜,涉獵廣泛,看到有好的就在自己的直播中做推薦,同時感謝這些老師對自己的啟發。對應的,後面好些老師都會在直播中說“謝謝文老師的推薦”,幼稚園文老師的名聲更加響亮,“學習寶寶教”成員有時在來錢上逛逛,有種到處都是盟友的感覺。
在此期間,幾個買了《快速掌握焰繡秘技》並順著文灝的新思路進行試驗的文老師粉做出了亮眼的成果。他們可比文灝手巧多了,文灝還沒折騰出一個像樣圖案的時候,他們已經完成了真正漂亮的焰繡作品。
為了讓文老師看到自己的成果,他們在來錢上直播了繪圖和刺繡過程,然後把視頻連結貼到了文老師的期待區。其他人點進去,看到了別樣俏皮小狐狸、三色炫彩貓頭鷹、神秘幾何向日葵……
好玩又有挑戰性的過程、可實用可裝逼的成品,吸引更多人去瞭解焰繡,嘗試焰繡,而最具觀賞性的幾幅焰繡作品更是有人出不低的價格要買。
文灝看到粉絲們的好作品,發自內心地讚賞,舉著自己繡的變形版幾何花說真羡慕,招來學生的壞笑建議,讓他去和賀老組個靈魂藝術家組合。
因為這件事,粉絲們獲得了和文老師互動的新方式,一個個做起了學習直播——直播讀書、做卷子、邊運動邊看文老師的視頻重播、倒立背單詞、翻錯題本做自我剖析等等,總結起來就是在各種地方用各種方式學習。
他們不僅會去文老師的期待區丟視頻連結,還自發給自己的直播打上標籤“跟著文老師學習”。其他人需要學習又犯懶的時候,不需要特別搜索,點擊標籤就可以看到一長溜別人努力學習的視頻,快速給自己打雞血。
別的老師的粉絲有樣學樣,也在來錢上做學習彙報,慢慢地,用戶可以在來錢上找到一萬種學習姿勢。
知識分享與回饋的世界也不總是“和諧”的。兩個來自不同大學的同專業博士生分別在來錢上做科普直播,在某一前沿問題上有了分歧,粉絲問起來,他們就隔空互丟嘲諷、甩論據。
發展到後來,一方放話:“有本事J大西門見!”另一方回:“憑什麼讓我去J大?有膽來L大!”最終他們約在L大東門見。
粉絲以為他們要挽袖子打架了,結果他們找了個燒烤攤,邊擼串邊論戰,還開直播,戰不過的請客。
粉絲受不了了:[求你們在一起吧!]
直播講課、直播學習、直播論戰,當初陸航提議的教育版塊仍沒有被官方開闢出來,可實質上已經自發形成了,還成了吸引流量的大頭之一。來錢公司從上到下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懵的,搞不懂這是怎麼個走向,要不要做點什麼。
我們一切向錢的風向標哪裡去了?我們的直播界泥石流風格怎麼被沖刷成清水和雨花石了?未來的行銷計畫該怎麼定才最好?來錢要不要改名叫“來學”?
這是個幸福的煩惱,雖然有點措手不及,但大家有個基本共識:不能刻意破壞現在的局面,又不是腦子有坑。
然而,來錢眾人沒想到,他們背後還有個大魔王,大魔王腦子有天坑。
陸建設是來錢明面上的老闆,公司建立者、法人代表,但他的股份並不是最多的。當第一大股東葛友懇示意阻斷教學內容的增加時,他內心惱怒,卻不好強硬拒絕。
“我只是出國一段時間,你們就搞成這樣。那些教書的,學文化的,假清高!有什麼用?能帶來多大經濟效益,啊?想一想!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來錢首頁上就全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真正創造真金白銀的用戶就要被擠走了。刺激金錢欲、娛樂化,這才是正確的路子!現在偏哪兒去了?”
葛友懇坐在中間的椅子上,越說越激動,陸建設和其他股東提出的不同意見都被他否了,末了他又緩和下來,轉轉椅子,摸著大肚皮道:“你們啊,還是經驗太少。”但這話讓人聽了更不舒服。
客觀上說,他們是合作夥伴,不是上下級關係,陸建設不需要“聽話”,有什麼分歧按公司章程來就行了,動真格的話,他加上其他腦子清醒的股東,是可以拿到決策權的。
但讓陸建設最為憋屈的點在於,葛友懇不只是來錢的大股東,他是個背景深厚的大商人,在互聯網和娛樂行業有雄厚的資本和強大的影響力。說白了,包括陸建設在內,大家還沒膽真的得罪他,何況還有人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等冷靜下來,陸建設越想這事越覺得奇怪。從最初定下公司的發展方向後,葛友懇就沒插手過具體的管理,這也符合他在圈子裡一貫的形象,現在為什麼要那麼強勢地幹預一個本不是問題的問題呢?
掙錢、娛樂和學習並不是對立的,可以並存,還可以相互融合、互為支撐,來錢平臺上目前的情況生動地證明瞭這一點。葛友懇雖然是靠出身發的家,但他本身也是一個很有頭腦和手腕的人,不然不會把攤子鋪到那麼大,他不可能不懂這麼淺白的道理。
仔細想來,近幾年葛友懇掌權的產業確實在往純娛樂化的方向發展,有時粗俗反智得跌破底線。這本就是個全民娛樂、唯金錢論在部分人群大肆盛行的時代,門戶網站出點惡俗的內容,娛樂公司只做無腦節目,都不奇怪,沒誰會特意往特定控股人的意志上聯想。
可一旦想到這個方向……陸建設覺得後背有點冷。
人們的精力是有限的,習慣和底線是會變動的,用低智的娛樂和純粹的金錢**慢慢擠佔求知和求真的空間,不是不可能,劣幣驅逐良幣又不是沒發生過。掙錢和娛樂原本是理直氣壯的事情,但若要以打壓教學行為做基礎,那就太離譜了。
這個想法很荒謬,陸建設知道,葛友懇只有很小可能是這個意思,可他卻模糊覺得這離真相很近,並生出上了賊船的危險感和噁心感。
不管心裡怎麼想,陸建設和來錢的小兵小將們暫時掰不過葛友懇,只能按他的決策執行。
葛友懇也清楚,直接刪除或遮罩相關內容,會招致很大反彈,把那些老師和學生一次性趕到其他直播平臺也不符合他的目的。他想要的,是把這股熱度降下來,讓大部分人逐漸息了做教學直播和看教學直播的心,至少也要將這股“勢力”打散,降低影響力,令他們成不了大氣候。
在他的“指導”下,來錢上,主要的學習類標籤失效,通過特殊演算法,相關搜索結果會被遮罩掉一部分,用戶的關注列表中,教學類直播的更新提醒會滯後或一直不顯示,推薦位元元全部撤下,同時平臺消息密集推送股神心得、大胸美女、名牌比拼、私\密八卦……
作為源頭和代表,幼稚園文老師的直播通道受到特別關照,只要他做直播,他和觀眾都會頻繁掉線。另有一些老師那裡也是如此。除此之外,葛友懇還額外安排人雇水軍來搗亂,斷章取義,口出惡言,其他觀眾沖上去理論,直播間的氣氛馬上就不一樣了。
當一個新用戶來到來錢,TA首先會在平臺主推的內容中做選擇。當一個老用戶登陸來錢,TA用搜索功能,找不到幾個教學直播,他關注了講課的主播,體驗也不好,他去看文老師的直播,要麼擠不進去,要麼時不時被彈出來,除非是鐵粉,否則慢慢就失去耐性了。
而在老師們這邊,觀眾變少,直播不順利,有人胡亂抹黑,原本就不是為掙錢來的那些老師再做直播的熱情就會變淡。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來錢伺服器的穩定性問題,網站抽一抽也不奇怪,遇到不對就向客服反映,客服總是態度很好地表示會查找原因,儘快解決。對於那些黑子,主播和觀眾們都希望能增加黑名單功能,來錢官方也回答會考慮。但之後就沒下文了。
在一些人準備暫停直播,一些人即將轉投其他直播平臺之前,文灝接到一個電話,網上出現一份辭職爆料,
作者有話要說:  而應安年已經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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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洞裡種西瓜的作者我友情提醒:葛友懇的動機後面的後面會解釋,當然,解釋了他也是個智障。這個故事裡的大小反派都是智障,區別只在大小,不過他們戲份都不多。

第50章

電話那端,來錢產品經理陸航極力勸說文灝:“文老師,您去其他直播網吧,我瞭解過了,開花直播和巧嘴直播都不錯。您要願意去,隨便哪家都會提供非常好的條件。”
讓自家的黃金用戶去競爭對手那裡,要不是陸航好好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很可能就被誤認為是挖牆腳的人扮演的了。
之前因為有很多商家通過來錢聯繫文灝,想請他做廣告,還有經紀公司要簽他當明星的,來錢工作人員不僅給文灝發過很多站內郵件,電話也打過多次。陸航不負責此類事項,還是早早要來電話號碼存著,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聯繫文灝。
害怕打擾對方的心情和麵對偶像的羞怯都沒有了,此刻他只有滿腔的憤怒與不甘。公司的做法打破了他的認知,從叔叔那裡知道緣由後他更覺得心火燃燒,無奈連陸建設都選擇妥協,他人微言輕就更沒辦法了,衝動之下就撥通了文灝的電話。
文老師不僅在他職業生涯初期具有重要意義,還是他真正佩服的人,憤懣沖頭的他一時想,來錢要爛就爛吧,文老師要為此灰心,再不做教學直播了才是大損失。
陸航只道來錢目前情況複雜,短期無法恢復,沒說是人事問題複雜還是技術問題複雜,但文灝已有所猜測。純粹的技術問題是不會讓對方語氣那麼焦急又苦澀的。
他反過來安慰陸航:“放心吧,我會好好考慮的,直播會繼續做,謝謝你。”
掛了電話,文灝看看完全實體化的左臂和已經實體化到小腿中部的右腿,心道不管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自己,教學直播都不能不明不白地停下來。
C大事件後他就發現了,若他直接或間接解決的問題與知識的生長和擴展有很大關聯,他融入這個世界的速度就會加快。他看不到具體的問題對話方塊,但肯定有一些人在這段時間受益,有更多人像陸航一樣,希望圍繞知識的各類直播能夠繼續,讓生活添一抹充實和向上的生命力。
來錢的事如果是人為,多半有跡可循。文灝把思維撒出去,到網上收集資訊。他才剛開始,應安年的身影就出現在樓梯口。
正值周日,天氣不錯,文灝坐在樓上的露臺練字,臨摹的是應安年專門給他寫的《蘭亭集序》。到目前為止,桌上兩種字體的差別還如淺海處的細沙和旁邊嶙峋的礁石。
他看到應安年就露出笑意。“忙完了?”
應安年邁上最後一級臺階,長腿跨幾下就來到文灝身邊,他先低頭看看文灝寫的字,誇了句“進步很大”,然後才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手機遞到文灝眼前道:“有來錢的離職人員爆料,來錢高層故意打壓教學直播。”
網上的消息,有時即便是所謂官方發的,也要隔一段時間再看,可靠性一般人實在難以迅速判斷。應安年不質疑這份爆料的真實性,是因為他已經提前拿到了調查結果。
應總也是幼稚園文老師的粉絲,還是個特別的粉絲,在他不能好好看文灝的直播,又見有人惡意抹黑時,說是他對文灝過於有信心也好,說是企業家的敏銳也好,他就是感覺不對。讓人一查,果不其然,有人作妖。
正當他考慮要不要告訴文灝實情時,又收到了爆料資訊。這麼一來,文灝早晚會知道,還是直接給他看吧。要是他生氣傷心,還可以第一時間安慰他。
爆料發在微博,一項項列清楚了來錢在背後搞的小動作,後面有理有據地分析根源,箭頭直指來錢第一大股東葛友懇。爆料人不像陸航有準確資訊源,但分析得也八\九不離十。文章最後除了發出尖銳的質問,還不忘向文老師表白。
爆料人的微博名是“馨語馨情”,陸航看到了就會知道,這是那個總讓他無話可說的同事姐姐夏馨。夏馨看不上公司的做法,憤而辭職,但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不能要求別人跟自己一起辭職,爆料的事她沒跟前同事們說過,怕別人也被報復。
微博剛興起的時候,應安年也註冊了個號,瞭解它的模式。後面太久沒上,已經被盜號了,不過調查人員做事嚴謹,不僅給他發了連結,還傳了截圖。
文灝現在看的就是截圖。當他看完文章,在腦中登上微博時,馨語馨情的爆料已經被刪除。這難不倒有隨手截圖留證習慣的微博重度用戶,刪得越狠傳得越快,越吸引無關路人關注。
無數前例證明,不要小覷廣大網友維護正義的熱情和扒皮功力。應安年出聲轉移文灝注意力的時候,文灝已經看到有人說“葛友懇的公司一向這德行”了。
“沒關係,這事不難解決。”見文灝不說話,應安年以為他感到很鬱悶,趕快進行傳說中最有效的安慰——拿出切實的解決態度和水準。
身為一個“老妖怪”,文灝早從各種文字記載中看過了人類的多樣性,這件事的添堵程度還不至於讓他覺得難以接受,倒是應安年那句話令他感到溫暖又好奇,於是他看向應安年深邃沉穩的眼睛問:“怎麼解決?”
應安年被長髮青年信任又依賴的眼神撞得心神一晃,片刻恍惚間,還有一絲錯覺一閃而過——那眼神中怎麼好像有點大哥鼓勵小弟盡情表現的意味?
收回思緒,應安年道:“看你怎麼想,我們可以買下來錢,也可以注資其他直播平臺,或者乾脆重新建一個。”
事情爆了出來,用戶、路人、媒體加上競爭對手的合力,來錢必定受到很大衝擊,何況它還內部不穩。只要出得起價錢,再加點其他承諾,葛友懇之外的其他股東應該會很樂意出售股份。
葛友懇所占股份未過半,等火燒到他身上,他未必有精力搶奪其他股份。如果他有,反正應安年已經出手,加點力就是了。
文灝是個窮光蛋,應安年說的“我們”實際只是指他自己,但這個詞卻莫名愉悅到了文灝。他開玩笑道:“這麼花,我們以後會錢不夠。”
樂樂剛剛給他新種的植物松了土,這時牽著奶奶的手上露臺來,正聽到後半句。
“錢不夠?用我的。”小孩兒豪氣地說,接著才向應安年確認:“小叔我還有錢嗎?”
應母樂不可支:“哈哈哈!你還有很多,要是不夠,奶奶還有。”
說是這麼說,文灝還是拒絕了。他相信應安年有能力實現他說的解決辦法,且不會影響啟星,但這必定導致他計畫外地收縮大量個人投資,冒然進入一個不熟悉的行業,說不定還會搭上很多人情,兼與葛友懇之流交惡。這個男人已經擔負著不小的責任,文灝不想讓他為自己付出這些。
“我在哪裡做直播都可以,其他人也一樣,換個平臺就是了,不會有多大影響。來錢高層這麼做,總有自作自受的時候。”你不用出錢,也不用為我出氣。
應安年猜到部分他的想法,問他:“這個行業前景很好,我還愁找不到進入的時機,你是沒信心可以幫我賺到錢嗎?”
又道:“你的直播我都看了,很有價值和號召力,以此為招牌,形成一個有特色的教學直播社群,再拓展線下活動和多管道合作,公司肯定名利雙收。這不是從自己人的角度看,而是以商人的眼光。”
應安年擺出一副在商言商的嚴肅表情,用詞和語氣卻像網上言傳的咖啡館融資人。別人是關心則亂,他是關心則忽悠。正常狀態下,文灝肯定會想笑,但他沒笑。
他首先抓住的是另外一點:“我的直播你都看了?”他以為應安年頂多看過一小部分,畢竟他那麼忙,也不像喜歡看直播的人。這個認知竟讓文灝有點羞澀。
應安年輕咳一下,模模糊糊嗯一聲。不僅看了,有些段落還看了許多次,還聽著音訊睡覺。
應女士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樂樂走,我們下樓榨果汁去。”
這個聲音讓應安年恢復思考速度,搬出“大義”繼續遊說並轉移話題:“對於葛友懇這種人,有機會的話就要給他個教訓,不能讓賀老他們這樣的老師失望。”
應安年大力支持科研,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文灝想一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來錢高層壓不住真正樂教樂學的人,就像他對應安年說的,換個平臺就是了,經過這一回,參與的人會更多,而來錢名聲利益受損已是板上釘釘。至於葛友懇,如果他真是懷抱那樣的想法屢做類似的事,文灝本打算查清情況,再想辦法給他設置障礙。
會有這樣的思路,是因為他還沒有按人類規則快速解決問題的資本。但現在應安年說他有,他想做,而且他已經考慮周全,那何樂而不為?
如果可以,文灝當然還是希望來錢能恢復良好局面,那裡面有他和眾多“師生”的心血,有陸航和馨語馨情等人的心血。
所以他說:“那我們試試買下來錢吧。”
應安年迅速派人與來錢股東接觸,沒想到事情進展得比想像的還容易。陸建設正想從賊船上下來,割肉一樣放棄心血、損失金錢也無所謂了,他總覺得再下去會更慘。應安年這邊不故意拖著他,出價還很有誠意,且他有一種“我鬥不過葛友懇,讓有實力的來鬥吧,給娃找個好下家”的憤恨心態,因此很快決定把股份脫手。
跟陸建設關係近的股東被他說服,一起把股份賣了,另有小股東一看:臥槽,一個個跑那麼快,這是要出事啊!還是跟著跑吧。
網上,刪/帖舉措和葛友懇利用出身和金錢做的一些事激起逆反心理,普通的指責燃燒成聲討的大火,這個在圈外還算低調的商人短短時間內就獲得了扒皮貼加身榮譽。這裡面有多少是他的敵人、競爭對手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除暴義士”肯定是有一定席位的。
葛友懇資本深厚,網上的聲音對他和他的產業有一定影響,但還傷不到筋骨。文灝做了一些準備,等著助應安年一臂之力,和他正面懟。然後……經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查了他,抓了他,鎖了他,不久後,他的後臺也進去了。
這發展真是讓人嘴裡塞鵝蛋。
等大家把鵝蛋咽下去,發現來錢已經易主了。也不算完全易主。再過一段時間,經過財產凍結、公司章程扯皮之類的一系列波折,葛友懇手裡的來錢股份終於放出來,在應安年的好意下,陸建設和另外兩個股東以同原來差不多的價格又把股份買了回去。陸建設能力沒問題,最終還是由他來具體管理公司。
回過頭來看,還好應安年速度快,除了他,當時還有另外的人在打來錢的主意。不止如此,微博上還出現了可行性存疑、霧很大,但讓人十足熱血的“買下來錢活動”。
“敢欺負我文老師,眾籌買下來錢,我先出一萬!”
“兩萬砸這兒了!”
“眾什麼籌?我和基友加起來就搞定了。”
“剛打出嘲諷表情,一看右邊這位的認證,嚇得我趕快刪掉了。”
“那你再去看看他基友的認證,練練膽量。”
……
馮明陽V:“要出力,叫上我。”
“我天,紫紅小鮮肉也是文老師的粉!”
瑤瑤驚叫,問馮明陽:“你怎麼自己發微博了,還是這種內容?葛友懇可是個投資人爸爸,說不定哪天你就撞他手上了,公司肯定會罵的。”
“他算哪門子爸爸,粑粑還差不多。”馮明陽反駁。
文灝有“一毛老師”之名,他直播間的評論區充滿“學生氣”,給人感覺他的粉絲都是些窮學生。現在看,只是學生不炫富,很多年齡較大的觀眾很少發言而已。他的粉絲已經遍佈社會各界,橫跨多個年齡層,不管有錢沒錢,當需要的時候,很多人都不會吝惜自己的聲音,甚至金錢。
然而,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是沒機會給文老師花大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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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資料查得頭昏眼花,請輕拍,作者已經準備好鍋:都是公司章程和架空世界公司法不同的原因。
說5點:
1.哥有坑是個伏筆;
2.不要對作者智商抱過高期待;
3.朝向東南方發送愛的光波,可以讓作者智商提高一點點;
4.上條是迷信;
5.發送成功了告訴我。
第51章

情況還未完全明朗時,網上很多人發聲表示支持和喜愛教學直播,善用新媒體的相關年輕主播也出來指責來錢的惡意打壓。同時,也有人或帶節奏,或自以為理性中立,稱網站是別人的,別人這麼做很合理,有些人是因為掙不到錢才跳腳,又說想教書、想學習的就回學校去,不務正業做直播討人煩。
當一個巨大的聲音出現時,一時間這些聲音幾乎都被蓋住了。
《東方聚焦》,國內重量級媒體一檔重量級節目,專門針對社會熱點做深度報導,受眾廣,收視率和網路觀看量都非常高。在來錢一事引發熱烈討論的當口,它最新一期的主題為“直播亂象”。
節目分析了直播的出現、發展和影響,著重點明瞭幾類過於低俗的內容的失當。影視劇已經有分級制度,但直播因為其即時性,除了靠用戶自覺,如何實現嚴格的分級還在討論中。這種時候,就有人渾水摸魚,何況還有騙子直播“修煉做法”、“入教奉獻”。
文老師和幾位教授也被“點名”,但他們是以受讚揚的形象出現,被列為正面典型,千家萬戶都看到了他們在做有意義的直播。
“明理求真、勤奮好學是我們民族的傳統美德。歷史上,我們以領先的科技水準和絢爛奪目的文化吸著世界的目光,多個國家以學習我們的先進理念為榮;在近代的發展低潮期,大發明、大學者仍不斷出現;這個世紀以來,我們為人類基礎學科的發展和先進文化的豐富做出了巨大貢獻,眾多成就舉世矚目。這一切,離不開整個民族的努力,離不開在平凡中創造點滴不平凡的你我他。知識的種子永遠不會停止生長,有了我們每一個人的澆灌,未來它將更加茁壯。”節目最後,主持人說了這麼一段總結。
《東方聚焦》的背後雖然只是一個媒體,但這個媒體對官方意見的領會和解讀是最快的。這段總結聽起來跟直播沒有多大關係,似乎是主持人習慣性做的官面文章,與葛友懇及其後臺的倒臺結合起來,卻有些意味深長。
一般人很少去品味這份意味深長,看完節目大家只會跟著罵幾句那些教壞小孩子的主播,其中一部分還會循著指引去看文老師等人的直播。老師們的粉絲則稱這是最牛月臺和最強打臉。
股東變更,來錢局面為之一新。教育版塊上線,黑名單上線,其餘平臺優化、內容策劃和業務拓展也陸續提上日程。
小的人事變動上,夏馨重回來錢。雖然單純從公司角度看,她爆料的做法不妥,較真的話她還會吃官司,但這次情況特殊,如今的來錢領導層也沒什麼不敢用她的。
整個事件下來,先貶後揚,來錢擁有了更高的知名度,形象也扭轉過來,原先的優秀主播大多留下了,更多做各種內容的新主播加入,用戶端下載安裝量近乎呈直線上升。
以前,很多老師見學生課下看手機,會提醒“少玩手機多讀書”,現在學生要是展示自己在看教學直播,老師會回“哦,那你看吧”,頂多加句“學習任務要先完成,注意保護視力”。
“卸了來錢,沒幾天又裝回來,這世界變化太快。”有條微博這麼說。
“聽了力學的,沒卸來錢,真是明智。”文學群裡有人說。
“文學群”全稱“文老師學生群”,前身是“焰繡購書群”。這個群成立後,不斷有人加進來,買完書,它自然而然地變成了文老師的粉絲群,大家聊文老師,也聊自己的學習和興趣愛好。由於人多,志同道合或年齡專業相近人又另建了些小群,但文學群始終是大本營。
文灝的直播間混入黑子後,粉絲們在評論區放群號,應安年看了也加入進去,在連答了三個關於文老師的問題後。他那個如今利用率極低的企鵝號還是學生時期建的,那時他提前借大學物理系的教材自學,隨手把《力學》的書名放上去當昵稱,再後來,又把軟體自帶的頭像換成了《力學》封面。
群裡一開始號召粉絲們不要理會黑子,一旦黑子發言,立刻刷“老師繼續講”之類的把黑子的評論頂走,儘量不要讓文老師注意到惡意言論。應安年看著,沒說話,只在下次看直播時像個小粉絲一樣跟著發“老師繼續講”。
後面馨語馨情的爆料出來,群成員們討論文老師會跳去哪個直播平臺,說文老師都沒個微博、公眾號什麼的,突然換地方大家都沒法第一時間知曉。應安年感念他們為文灝做的,就發了一句話。
力學:“他會繼續留在來錢。”
過一陣有些年齡較小的粉絲提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來打擊來錢,應安年第二次發言。
力學:“什麼都不用做,很快就解決了。”
儘管他總共就說了兩句話,另外問他什麼他也不解釋,而且總在離線或隱身狀態,然而事情的結果證明他是對的。事後大家猜他到底是來錢的工作人員還是文老師的朋友,準確答案是沒有的,但他應該離文老師比較近,聰明的群主馬上讓他當了一個管理員,哪怕他並不管理群。
“再次感謝你提供的選題建議,因為我再次受到了表揚,來我這邊的時候說一聲,請你吃飯。”
應安年退出媒體朋友發來的短信,文灝正好敲響了敞開的書房門。
“安年你找我有事?”
“來看看這份文件,沒問題就簽了。”
文灝一看,是份股份讓渡書,應安年要把5%的來錢股份無償轉讓到他名下。
文灝抬頭看應安年,對方臉上的表情是認真的。“為什麼給我這個?我沒有為來錢做什麼貢獻,我也只是個用戶。”
應安年解釋:“來錢有現在的發展你功不可沒,以後還會有意無意用你的形象得利,這是很大一筆資產,未來的決策你也應該有發言權,5%都少了。”
“那是我本來就要做的,我已經從中得到很多回報,股份真不能要。”文灝拒絕。
應安年不再堅持,順應其意收回讓渡書,但又道:“你不簽也行,和工資卡一樣,就當你賺的錢由我保管支配,這筆錢不少,以後給你零花錢你要好好花。”
文灝微微瞪大眼睛,腦子一轉就明白過來,這個人猜到他不會簽讓渡書,多半原本就打的這個主意,就為了讓自己能心安理得多花錢。
心臟仿佛泡進了熱水,暖和,舒服。文灝模模糊糊感覺到,自己過去不想離開應安年,是因為他的作用,後來是因為和他相處的愉悅以及他本身的魅力,而現在,這個原因來自自己,來自心底因他而生的溫度。
“好,花光了就找你要。”文灝笑著回答。
應安年也很愉快。內管收入,外管粉絲群,如今他就像是文灝的管家公,偏偏家大業大的應大總裁極其滿意這個身份。
當管家公先生偷著樂的時候,他的名字在網上被文灝的粉絲提起,以和文老師並列的方式。
《東方聚焦》的播出讓很多不看直播、不關注微博熱點的人也認識了文老師,繼而成為他新的追隨者。當中一位在微博發了張照片,圈了幾個朋友,配文:“大概近三個月前在一條微博的評論裡看到這張照片,當時只覺得好看,順手存了,現在那條微博已經找不到,沒想到裡面一位會是我新的偶像。”
照片裡,左邊是一個成熟精英型高個帥哥,右邊是拿著一支霜淇淋,眯眼做享受狀的文老師,中間的小孩子和角落的女生都用心形圖案打了碼。
這是文灝第一次和應安年、樂樂一起逛街時被人拍下的照片。照片最初被發在一條內容為“你看過的最養眼路人”的微博下麵。
那條微博評論非常多,回復者紛紛貼出自己拍的“最養眼路人”照片,開始還是帥哥、美女、小孩,後來就歪樓了,出現各種寵物照和植物照、建築照,變成搞笑路線。大多數人點進評論裡都只會把熱門評論翻完,而拍照者發的文老師的照片在很後面,且拍照距離關係,照片不算清晰,沒引起多少關注。
幾個月前,知道文老師的人還不太多,而現在關於他的熱度還沒下去。照片被快速轉了起來,粉絲們一邊盛讚文老師在日常生活中又美又萌的姿態,一邊對他身旁那位男士和他們的關係好奇。
“是誰?居然能跟文老師一起逛街,羡慕嫉妒恨!”
“一起帶著孩子出街神馬的,我知道我的想法很邪惡,我自己去面壁。”
“關係很好,不是親屬就是朋友啊,這有什麼好討論的,欣賞我文的顏就行了。”
“因為氣氛啊!因為另一個也是大帥哥啊!想不猜猜猜很難好麼?”
“竟然沒人認識應安年?啟星當家人啊!顏值最高的真總裁之一啊!”
……
討論也蔓延到了文學群。
“難不成這就是文老師說過幾次的那位朋友?”
“知道啟星,但不怎麼關注。去逛了啟星網站,看了應安年的百科,只能說太厲害了,不愧是男神的朋友。(連結、連結)”
“告訴你們更勁爆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去工商網上查了來錢的變更資料,看看來錢新的掌權人是誰。(截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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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梦见好多小心心向我飞来,我高高兴兴去接,它们又都飞走了,还说:“这里是不是东南方?好像不是,再找找……”_(:зゝ∠)_然后我追了一夜的小心心,成功起晚了。
這個晚更的理由夠不?
T-T我知道不夠,我去吃個飯繼續寫,但要合併到明天的一起發了。麼麼噠~

第52章

“瞬間腦補了一出天涼王破的大戲。”
“估計雖不中亦不遠了,這為朋友一擲千金的豪氣,嘖嘖……”
“怎麼就確定是朋友了?還可能是戀人啊!要是真的就太萌了!”
“買來錢被你們說得像扔錢一樣,這是一項很明智的投資好吧?有我們文老師在,這位應總絕對不會虧。”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我賭一百塊給文老師撐腰才是主要原因。”
“力學會不會知道更多?呼叫@力學!”
“賭十塊力學不會出現。”
……
粉絲們搜不到應安年的個人微博,啟星集團的企業號是在的。在啟星最近一條普通的企業宣傳微博下,上百條“幹得好”噌噌噌出現。管理員一頭霧水,還以為集團又被報導了或又有人得獎了,而自己還不知道,弄清楚原因後,不禁再次對自家總裁生出深深的崇拜之情。
文灝如今也有刷微博的習慣,看到很多人討論他和應安年的關係,頻繁用到“情侶”、“一對”等字眼,他微微皺起眉頭。
走在外面被部分路人暗暗猜測是一回事,這樣的公開談論又是一回事。萬一影響到應安年冷靜睿智的企業家形象呢?萬一大家當真,越傳越廣,幹擾到應安年的正常交友、擇偶呢?
想到後一點,文灝心裡跳出一股抗拒,但被表層的擔心遮住了。
應安年得空翻翻手機,意外見到文學群裡在用“戀人”、“相配”形容他和文灝,他先是感到愉悅,繼而放下嘴角,冷靜下來。文灝很可能在其他地方也看到了類似的話,他會怎麼想?
應安年走出書房,正好遇到來找他的長髮青年。
“安年,對不起,有人拍到過我們的照片,放網上了,我連累你因此被人談論。”文灝一見他就道歉。
“那太好了,我掛在網上的資料終於有人看了,而且跟你放在一起,肯定都是誇我的。”應安年開了個玩笑,表示他真的不在意。笑容下麵,他的心已經提了起來。
這種戲謔的說話方式在應安年身上還真是少見,但文灝現在分不出心思來分析這一點。
“可是,”說到這裡,從未有過的扭捏突然改變了文灝的語調,他不自覺地放慢速度,“有些網友誤會我們是情侶關係,”又陡然加快,“我準備在直播裡澄清我們只是好朋友,你看行嗎?”
我們只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
文灝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應安年的心臟卻像被打了一拳,木木地疼,仿佛被他當面拒絕了。他感覺思維變得遲緩,卻聽到自己很快回答:“你想怎麼處理都可以,我沒有問題。想起還有點事沒做,我先去忙了。”
聲音正常,語氣正常,用語正常,只有不待對方回話就轉身離開的著急動作出賣了他。
但文灝再次沒心思分析這一點。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情陡然低落下來。是因為安年這個好朋友沒時間陪自己多說幾句話嗎?
晚上的直播時間,當有觀眾提起那張逛街照,文灝先是拜託大家,如果以後要發他的照片,請給旁邊的任一個孩子打碼,然後清晰地回應了自己和應安年的關係。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對,就是我過去提過的那個朋友。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不僅是優秀的企業家,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在工作上……生活中善良、謙和、細心、有趣,性格特別好……”
文灝不知不覺就誇了應安年好久,把各種美好的詞語往他身上放,好像生怕別人認為他有一點點不好。他說的就是自己眼中的應安年,沒有一點誇張的成分,別人聽起來感覺卻不一樣。尤其是啟星的員工——前半段沒問題,後半段,這真是我們應總嗎?
解讀應安年表情語氣功力達到八級,卻仍未參透老闆性格的徐助理:原來應總還有這樣一面。
[要寫作文的孩子們,快把剛才這段背下來,這就是一篇經典範文《我最好的朋友》。]
[老師現在好像個迷弟,眼睛閃閃發亮(☆▽☆)]
[有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閃,第一個字是情,最後一個字是施]
[聽老師說的,快要崇拜應總了,同時更崇拜老師!]
……
[我更關心老師有戀人嗎?老師看我看我,我都跳起來了!]
“沒有啊,我也是個單身狗。”文灝攤手。
[誇朋友都這樣,戀愛中的老師嘴肯定更甜,想像了一下,捂臉昏倒~]
“那要以後才知道了。言歸正傳,我們學習吧。”已做好澄清,文灝拉回正題。
結束直播,文灝洗漱完躺上床,思維繞了一圈,回到了直播中觀眾那句“想像了一下”。
他沒有想像過關於戀愛的事。
不是從一個人類孩子按一般規律長大,文灝沒有這樣的本能和需求。從某種角度看,人類的情感是其與其他存在的最大區別,它多樣而複雜,不同的感情可以並列、疊加、交叉。連人類自己都經常辨不清自己的感情,文灝就更難從各種記載中將它們一一領會。
到目前為止,他所體驗到的情緒、情感也只有小部分。他沒有把這個定成目標、列成計畫,但下意識地,愛情被放在了很靠後、不必要的位置。
可能是被連續提醒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他沒法靠知識庫和一般邏輯解答的問題自發跳出來:戀愛中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只是這麼一想,腦海中就突然浮現應安年的臉,思緒自動發散下去:要是和這個人在一起,自己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他身邊,做什麼都有他陪伴,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地挨著他,抱抱他,摸他的頭髮,還可以品嘗他的體\液……
想著想著,文灝的臉漸漸升溫,達到一個臨界點時,思緒猛地熔斷。他清醒過來,一把掀開被子,又起來打開窗給自己降溫。
太不應該了,怎麼能這麼想自己的朋友呢?即便熟悉的人中只有他可以作為參照,即便他最讓自己欣賞,也不能做這麼不尊重對方的想像。實在是羞愧。看來自己對應安年的依賴已經蔓延到情感上了。
文灝穿著睡衣在冷風中反思,鞭策自己要好好學習人類情感的定位和表達。
之前的認知是不準確的,自己不是沒有戀愛的本能和需求,只是產生得晚。這證明自己更加接近真正的人類了。
這是件好事,但不能像有的糊塗人類那樣,把友情、親情和愛情混淆,因為自己的依賴給對方造成麻煩,破壞良好的相處。
哎,愛情真是讓人期待啊。它真正到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文灝對於自己和應安年關係的澄清或者說介紹很多人都看到了,第二輪對應總的集體誇讚到來,啟星集團的微博下,評論中的敬仰之情匯成了滔滔江水。
詢問過上司後,管理員措辭謹慎地發了條新微博。
啟星集團V:“啟星集團一貫支持教育事業,感謝大家對我們所做微小舉措的肯定,我們將延續企業精神,堅持為教育事業發展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熱門評論1:“我來為大家翻譯:買來錢是我們應總做的,文老師是我們應總罩的人,我們都是文老師的後盾。”
熱門評論2:“天降一盆黃金狗糧。”
熱門評論3:“都說是好朋友了,我知道硬把真人湊對不好,但我真的好萌這對CP。”
另一條收穫很多贊的微博是一個女生髮的:“珍藏了很久的照片終於可以發出來了。”微博配圖占滿九宮格,裡面除了文老師和應安年,所有人都打了碼,電影院的背景下,兩個人分別拿著一組小份爆米花和可樂,溫馨閒適中透著不可忽視的甜。
熱門評論1:“我也遇到過他們!還和男神搭了話!男神停下來看貓,應總怕狗還陪在旁邊。(我們學校有對形影不離的貓狗兄弟。)”
熱門評論2:“還在期待新官方發糖,結果糖早就撒得到處都是。”
暫時不敢聽文灝說第二遍“好朋友”,應安年沒有看直播,沒點開文學群,也沒有聽著音訊睡覺。他在椅子上坐了半晚上,努力自我調節。文灝的所想所做都是理所應當的,是他沒有做到應有的冷淡自持。
調節到後來,之前因為心情差被壓下的擔憂又冒出來:網路上的言論會不會對青年造成不好的影響?
應安年一向把文灝當做不諳世事的孩子。儘管他智商高、學識豐富,目前來看與人交往也沒有問題,但初遇他時那種對一切都好奇的樣子,應安年還清楚地記得。想來他父母也不曾對他進行情感教育,這一塊於他而言近乎空白。應安年本想讓他慢慢成長,自然經歷,沒想到網路插了一手。
青年受環境暗示,帶著懵懂的感恩心理靠近,或者覺得不適,遠離到自己無法照顧的地方,都是應安年不想看到的。現在看,他選擇遠離的可能性明顯更大。
白天,因為前一晚的不當想像,文灝不太好意思跟應安年對視,陪樂樂玩了一會兒,他就獨自跑到露臺上去。天光不太明亮,他把遮陽傘收起來,靜心練字。
應安年感覺到他的躲閃,打定主意要做點什麼。
客廳裡,樂樂靠在小五身上看動畫片,靠一會兒就直起身給小五做按摩。應女士坐在沙發上研究新的旅行計畫,她最近都在做這個。被應安年請到一邊的時候,她還以為兒子要說什麼大事,聽完之後,忍不住用憐愛的眼神看著他。
“你讓我給小文灝講講感情和取向?你覺得他還像個青春期的孩子,不能準確理解和處理這些,會受外界言論影響?”
兒子,你的智商是在冬天被凍掉了嗎?
應安年還一臉認真地點頭。
應女士無奈:“你看看媽的經歷,我自己在這方面都糊裡糊塗的,說出去沒有信服力。我還怕
作者有話要說:  我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推銷你了,你還是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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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的小心心幫我回血,沒想到這段寫得這麼艱難,我臉都被自己打腫了,暫時不敢再做承諾。

第53章

橫、撇、豎、折,文灝一筆一劃地臨摹著應安年的字,手上的運筆技巧還沒有習得對方的精髓,應安年筆下力量的走向已被他牢牢熟記。
鋒利的筆劃搭起堅固的山谷,渾厚的氣勢如穀中回蕩的罡風,但他知道山谷底部有豐美的草地、柔嫩的花朵,一如應安年溫暖的心。
思緒隨著單純的模仿變得平緩,世界安靜下來,文灝漸漸進入狀態,腳步聲卻在這時候響起,讓露臺上的氣流重新亂了形狀。
文灝抬頭看去,見他所臨文字的主人一邊走近,一邊道:“有時間談談嗎?”
這正經的開場白讓文灝馬上放下那絲奇怪的羞恥和緊張,收起紙筆,拉開身邊的椅子,回道:“有時間的。”
應安年卻沒有坐他旁邊,而是坐到了對面,這讓文灝更加認真起來,端正態度等他講話。
早上以來,長髮青年第一次長時間地正視他,如過去一樣目光澄澈、明眸似鏡,應安年控制住想移開視線的衝動,像一個底氣十足的兄長,直直地看回去,一開口語氣卻有點弱。
“咳,網上說的那些你不要在意,我們該怎樣還怎樣,那些言論過一陣就過去了,我們不要受影響,無論喜歡異性還是同性都是正常的,最重要的是遵循自己的內心,認真對待感情,不隨便做選擇,但也要注意辨別別人的感情,保護好自己,找一個互相尊重的伴侶,在遇到喜歡的人前,正常生活和交友就好了。”
應安年一口氣說了一大段,好像在背稿子,還沒有注意標點。他的表情是刻意的放鬆,僵硬的臉部肌肉卻暴露了他的嚴肅。
這不再是啟星年會上那個沉穩大氣、收放自如的致辭領導,而像個想用親切的方式和學生講道理但失敗了的教導主任。
他話裡好幾重意思連在一起,聽到“我們該怎樣還怎樣”時,文灝原本又感到一點莫名的失落,但很快就被對方後面的“教導”搞懵了。
文灝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霎時間既感動又哭笑不得,應該是自己早上的表現讓“老大”誤會了。被當成感情懵懂期的孩子,不僅生活所需,連心理狀態都受到關心注視,繼而得到“貼心引導”,這是怎樣的幸運?
文灝趕緊乖乖點頭:“我明白了,我不會輕易受別人影響的,一切順其自然。”
然而他無法抑制上翹的嘴角還是讓應安年疑惑:“有什麼好笑嗎?”
文灝總不能說我覺得你好可愛——咦,自己是用“可愛”形容這個男人了嗎——只能找藉口掩飾過去:“想像不到我喜歡誰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
小朋友眼裡的喜歡有時就跟扮家家酒一樣,可以理解。每個人的愛情都不一樣,應安年見主要意思都傳達到了,也不多說,只道:“等你有喜歡的人就知道了。”雖然這話讓他隱隱難受。
文灝昨晚還在想這個問題,現在應安年提起,他突然想知道對方是怎樣理解喜歡的,嘴裡也同步問出來:“什麼樣算喜歡?”
應安年抬抬眼,沒想到文灝會問這個問題,他沒有準備,斟酌著回答:“沒有準確的定義,不同人有不同的情況,大致有些共同點。”
“哪些共同點?”文灝身體前傾,一副虛心好學的樣子。
“嗯,見到對方會高興,見不到會想念。”應安年向後靠在椅背上,微微躲避長髮青年的灼灼目光。
文灝心裡自動打鉤——已體會,友情也會這樣。
“依賴對方,信任對方,有意願保護對方。”應安年的語調像在念化學試劑成分。
√這條也體會過。
應安年狀似自然地偏頭看看旁邊的綠植,想起了下一步該往試劑裡添加什麼:“在意自己在對方眼中的樣子,重視對方的細微態度變化,會為此羞澀、欣喜或失落。”
√這條好像也全中了。“有沒有和友情有明顯區別的?”文灝問。
“明顯區別?”應安年看向面前的人,看他討論學問般的探究眼神,看他獨一無二的光彩,發自內心地說:“排他性,不希望對方和其他人太親密,期待獨屬於兩個人的未來。”但有時候,這只能是期待,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文灝回憶了一下,再次√。這似乎不是愛情獨有的特質啊?很多事例表明,不少人對好朋友也會產生獨佔欲。“還有嗎?”
應安年詞窮,無力應對青年的“好學”,更多不經修飾的真實感受從心裡冒出來:隨時隨地念著他的名字,喜怒哀樂都受他牽引,不知不覺為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但他口中說的卻是:“方方面面都會受對方影響,生活習慣、興趣愛好……”
可能連老天爺也聽不下去了,陰沉的天空忽然掉下一滴雨來。小小的雨滴落在應安年挺直的鼻樑上,他用大拇指俐落地擦去,順勢抬手將頭髮從額頭往後梳。
修長有力的手指穿過濃黑的短髮,仿佛同時穿過了文灝心中的薄霧。男人無意間散發的荷爾蒙成為最有效的催化劑,一滴入試管,早已配置好的試劑立刻產生強烈的化學反應,咕嚕咕嚕,大大的泡泡連續不斷地在心臟內部產生又破裂,帶動心臟快速鼓動。
撲通,撲通。
心跳聲將所有√穿成一串歡快的音符,唱著再明顯不過的答案。
原來如此。原來愛情的判斷並沒有那麼複雜。
這就是喜歡啊,就是心跳,就是想靠近他,觸摸他,佔有他。
有的人感情衝動在前,理智邏輯在後,誤把友情當愛情,自己卻正好相反,太多知識,太講條理,竟把愛情當友情。它是什麼時候到來的?不知道。悄無聲息,可如此美妙。
眼前的男性人類仿佛在發光,文灝被一種無法言說的喜悅籠罩,看著他視線一息不移。
應安年看看天,更多雨滴從高空墜下,一直保持著距離的他立即起身靠近文灝,一手作傘遮在長髮青年頭上,叫他:“先下去,下雨了。”
話音落下,文灝卻遲鈍地沒有動,只仰頭看著他。應安年見他眼睛潤潤的,表情居然有些癡,一時也沒多想,只當他沒反應過來。他把另一隻手也遮文灝頭上,催促:“快起來。”
文灝聽話地站起來,頭頂的“傘”也跟著他移動,一直到走到露臺內側才離開。
春雨大多細膩,這天的雨卻很快變大。兩個人身上到底打濕了些,各自回房間換衣服。文灝離開了應安年的影響半徑,終於有精力好好分析眼下的狀況。
認清自己的心意,喜歡的人就在近旁,接下來該做什麼?當然是和他在一起,這是自然的渴望。
但這需要兩個前提:他也喜歡自己,自己可以和他在一起。
達到第一點需要足夠的表現和認真的追求,文灝已經想馬上去研究策略,付諸實施。第二點卻有點麻煩,現在這具身體離成為真正的人類還有很大一截距離,不能保證可以永遠陪在他身邊。有句話說得好,不娶何撩?
文灝有了強烈的緊迫感——得快點幫助更多人解決問題才行啊。
為了避免應安年再次誤會,文灝沒在房間多耽誤時間,走到走廊上,應安年也已經換好衣服出來,兩人一起往樓下去。
雖說一切還需要時機,看到應安年,文灝卻忍不住先確認一個問題:“安年,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他看著樓梯問,心裡有點小緊張。應安年無論性取向是什麼,他都會追求試試,但若對方有喜歡的人,就要分情況了,不亂插足他人感情是原則問題。
樂樂和小五並排趴在窗邊看雨的身影已經在視線範圍內,文灝的話卻讓應安年腳步一頓。他看向長髮青年,對方低頭看路,看不出特別的表情,應安年仍覺得忐忑,擔心他發現了什麼。
“沒有。”他說,又強調,“我現在沒有喜歡的物件。”
文灝抬頭看著他笑,放心了。前方沒有停止符,雖然不能馬上表明心跡,先加深好感,做做鋪墊,還是可以的嘛。
應安年沒有漏過他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心中泛起苦澀。他可能沒發現什麼,但還是害怕自己有這樣的意思吧。
兩人各懷心思,繼續親親切切地做著好朋友,家裡氣氛恢復如前。應女士在旁邊看著,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搖頭,怎麼看起來像沒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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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總的巨亮彈幕會有的,但還要一段時間,我已經腦補得嘿嘿嘿了。

第54章

出名往往伴隨著個人資訊的大範圍暴露,資訊經過一段時間的拼接、傳播,文灝的全名、工作單位都為更多人所知。
讓人覺得神秘的是,不管有心人怎麼探聽,他的出身和既往經歷始終成謎,網上因此有了一系列猜測:來自有錢有權的家庭,天才學神,富有教養,有條件理想主義,不為金錢,只因愛好和夢想當幼稚園老師、做直播……
也有人說見過跟他長得很像的流浪漢,還有他被應安年包養了什麼的,但這些聲音實在微弱,激不起波瀾。倒是認為他在炒作的人為數不少。
總的來說,網路上讚揚文灝的內容占多數,質疑的也不缺。但成為大眾焦點的狀況只是一時的,熱度下去,只有對教學直播感興趣的人會持續關注他,文灝也只在意這一點。
麻煩的是現實周圍。知道了怎麼直接找他,本地一些要採訪的、談合作的接連跑到金貝幼稚園,生生給楊園長和另外幾位同事增加了一重工作量,還有娛樂公司想簽他,私立學校想挖他,連金貝總部都希望文灝能做幼稚園的“形象代言人”。
這也好解決,做個說明,再有人找,就轉由應安年示意安排的來錢工作人員接手。文灝雖然下定決心要多多幫人解決問題,但這樣的口子不能隨便開,基本都拒絕了。
然而,家長們卻不能用這樣的方法打發。有的家長想給孩子調班,有的家長孩子下學年、再下學年才上幼稚園,現在就來打招呼,希望孩子由文老師帶,最搞笑的是一位家長來接孩子的時候,用手機直播“文老師送孩子們放學”。
文灝對此估計不足,看著楊園長和同事們頭上的對話方塊,心知必須做出改變了。他本意是為他人解決問題,沒想到會有那麼多問題因自己而起。
在文灝仍舊不舍的時候,還是應安年先開口:“你不用徹底離開,但可以有更多時間做更多事。”到如今,一直待在幼稚園于文灝而言反而是種束縛,對青年未來將有的成就和影響力,應安年比他本人更有信心。
最終,文灝正式轉為金貝的兼職老師,只需定期給孩子們上上閱讀課和科普課,並應幼稚園期望,每年為所有老師做幾次分享。
合同重新簽訂後,文灝工資卡裡的錢終於全部由幼稚園發放,楊園長不用再特意為他申請獎金補償,只是文灝不知道而已。
因為王欣懷孕,海豚班另調來一位老師。在她熟悉後,文灝上完最後一天班,暫時與孩子們告別。
樂樂早已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上幼稚園,也最早聽到文灝的解釋,在其他孩子或聽不太明白,或流眼淚的時候,他還拍著東東的肩膀安慰,給他遞紙巾擦鼻涕。
文灝再三保證還會回來看所有小朋友才脫出重圍,可他心裡也還酸酸的,那些拉著他的軟軟的小手,看著他的不舍的小臉,真是強大的暴擊。
來接人的應安年早料到會這樣,準備帶他和樂樂去吃點有意思的。在樓頂花園餐廳和路邊小吃匯之間,文灝和樂樂都果斷選擇了後者。
繁華商區的一條步行街,南北美食節正在舉辦。夜幕下,兩排臨時搭建的棚子從街頭排到街尾。蒸騰的熱氣、彌漫的香味和攢動的人頭驅散了春夜的那點寒冷,顏色鮮麗的糖葫蘆、巨大的烤串、內容豐富的煎餅、翻騰的魚丸……品種繁多的小食吸引著本地居民和很多遊客,其中不乏膚色各異的外國遊人。
不止文灝和樂樂,這體驗對應安年來說也算新鮮。兩大一小慢悠悠逛過去,忽視一些路人的目光,買了糖葫蘆和炒板栗,挑了家路邊餐館戶外的桌位,要了主食和飲料,順應環境地就這麼吃起來。
擔心樂樂吃一整串糖葫蘆不好,小孩兒主動要分享的時候,兩個大人都應了。樂樂把糖葫蘆舉高,應安年低頭叼第一顆山楂,牙齒剛觸到外面的糖衣,餘光就見文灝直直地看過來,目光的落點,是糖葫蘆?
應安年迅速把那顆山楂叼走,青年的目光又移到他嘴上,裡面帶著莫名的熱切。應安年三兩口把山楂咽下,按猜測的給他答案:“味道還可以,你嘗嘗。”
樂樂已經把糖葫蘆遞過來,文灝低頭咬住一顆黃色的聖女果,眼睛卻依然抬起來,應安年不確定他看的是自己還是自己身後熙攘的美食街,只覺得他的速度特別的慢。
編貝似的牙齒輕輕叼住聖女果,黃色的果子懸在紅色的雙唇間,緩緩往外移動。透明的糖漿沾上唇邊,給它添上一抹瑩潤,隨著聖女果沒入唇內,一條粉色的軟舌探出來舔掉糖漿,那雙唇卻更顯晶瑩。
應安年喉頭滾動,山楂的味道好像這時才泛起來,又甜又酸,鮮明得頭皮都發顫。他掩飾性地拿起桌牌看,又叫了一份特色啤酒。
而文灝還想看一遍他不習慣甜食又要吃甜食的“可愛”模樣,吞下食物道:“確實好吃,你再吃一個?”
應安年沒有拒絕他的習慣,硬著頭皮又吃了一個,再次迎著他的目光把山楂快速咽下。看著文灝笑彎的眼睛,他有點反應過來:“你是不是學壞了?”
文灝討好地把剛端來的啤酒給他移過去,賴皮:“確實好吃啊。”你的樣子很好吃。
樂樂沒注意他們的互動,小傢夥看著糖葫蘆陷入了沉思:既然兩個叔叔都想吃,為什麼不多買兩串?這個糖葫蘆很貴嗎?
吃完主食,三人吃著栗子,慵懶地歇息——主要是應安年剝,樂樂和文灝吃。
應安年回答著樂樂關於栗子是長樹上還是土裡的問題,將剝好的栗子給文灝遞過去。青年從他手心拿走栗子時,那只手幾不可見地顫了顫,又穩穩地繼續之前的動作。
文灝慢慢嚼著應安年出品、甜度增加100%的栗子,視線一點點在街上搜尋,希望找到自己可以出手的問題。
這時候出現在美食街的人心情大多比較愉快,有問題也不適合他幹預,文灝正要收回目光,視線卻在邊緣的一個攤位前頓住了。
『這麼臭,真的好吃嗎?』一個外國人捂著鼻子,但腳步還是捨不得離開人氣旺盛的臭豆腐攤位。引起文灝注意的卻不是他,而是他旁邊一個華人模樣的光頭先生。
光頭先生探頭看看人群裡面,乾脆地排到隊伍末尾,同時開始掏零錢。他的零錢好像不夠,招手呼喚那個外國同伴,頭一側就跟文灝的目光撞上了。
文灝沒看清光頭先生的眼睛是否在那瞬間睜大了,但對方沒有轉開的視線和向這邊走來的身影已經足夠他確定對方要找的人是自己。
雖然這個頂著『能請到文老師嗎?』對話方塊的人走到半途又返回去,拖了他的外國朋友給他排臭豆腐的隊。
作者有話要說:  那什麼,先短小一發,晚上12點前,能寫多少發多少。

第55章

臭豆腐有了著落,穿著一身運動服的光頭男用跑的過來,在充滿煙火氣的美食街背景下,他臉上的驚喜表情誇張得像在拍電影。
“抱歉,打擾,是文老師嗎?”他停在一個比較禮貌的距離看著文灝問。
這個位置看,他那被光頭遮掩了光彩的帥氣臉龐終於奪回了一點聲勢,這是個二十幾歲、生命力旺盛的年輕人。
文灝點頭:“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年輕人往前移了一點,自我介紹:“我叫駱克,馬字旁那個駱,英文名確實是Rock啦。我是個服裝設計師,在鷹國,最新的設計重點用了,焰繡,希望有榮幸請到你做我發佈會的壓軸模特。”
他邊說邊比劃,手上動作不停,文灝這才注意到他微弱的口音。但最勾起文灝興趣的還是他提到了焰繡。“請坐下說。”文灝示意身旁的空位。
光頭男高興地坐下來,動作間有種大咧咧的豪放,感覺真不像服裝設計師通常給人的精緻印象。
把椅子挪到讓自己舒服的位置,駱克沒有第一時間繼續向文灝作說明,而是看向對他的光頭好奇的樂樂,把頭送過去,抬手拍拍道:“帥吧?要不要摸摸?”
見小孩兒羞澀地搖頭,他又轉向應安年,指著對方面前的栗子:“誒這個我也喜歡吃,前邊左手邊第二家買的是不是?”
應安年面無表情點頭,他自在接話:“你們這裡好吃的好多,走的時候我一定要多帶點,要是有機會請文老師嘗嘗我家那邊的食物就更好啦。”他終於想起文灝。
這自來熟到連應安年的冷硬氣場都可以忽略的功力讓文灝歎為觀止,但並不覺得討厭,不過文灝已經預計到這場談話不會很快結束,按鈴請來服務員,問光頭年輕人要喝點什麼。
在菊花茶、大麥茶和養生茶之間糾結了十秒,駱克一指戳在“養生茶”三個字上:“要這個!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文灝被他逗笑,看出他隨意的性格,直接問:“你不是在國內長大的?怎麼會想到找我?”
“我在鷹國出生,每隔幾年隨爸爸回來一趟,C市是第一次來。為了找靈感,我在網上搜刺繡,看到了你的學生繡的焰繡,後來又聽了你的課。”說到這裡駱克挺直了背,語氣變得正式而尊敬,“你對焰繡的介紹和你本身給了我最重要的靈感,除了你,沒人有那樣的氣質和,底蘊,或許可以用這個詞,能夠完美展現我最新設計想表達的東西。我甚至感覺,那已經不是我的設計,焰繡和你,都是它不可缺少的部分,真心希望你能答應我的邀請,做我發佈會的壓軸模特。”
駱克的用詞同他自身一樣誇張,但他搜腸刮肚用力表達的誠懇還是一定程度上感染了文灝,讓他好奇,因此沒有馬上拒絕這個他之前不會考慮的邀請。
應安年一直默默聽著,事關文灝,他更加謹慎,此時見文灝有興趣,他出聲道:“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嗎?”
駱克一拍腦門兒,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騙子,他趕忙拿出手機,在搜索欄裡鍵入自己的名字和服裝品牌名。其實他已經向來錢發過郵件,但顯然文老師還沒看到。
搜索結果都是英文的,應安年和文灝沒有障礙,湊近一起看。而實際在認真閱覽的只有應安年,文灝已經在腦中查過了,這時候只借著機會靠向應安年,沒有必要地把腦袋挨著他的,心裡有絲小孩偷到糖吃般的竊喜。
應安年呼吸一窒,沒有躲開,任那隔著頭髮升起的熱度燙著他的頭皮,手上還穩且准地操作著手機。
駱克又放鬆下來,端起他那杯涼茶大喝了一口,然後差點噴出來。他像只沒毛的松鼠一樣包著對他而言又苦又澀的液體,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
“哇,什麼味道?養生是修行的意思嗎?”駱克吐著舌頭,覺得自己急需拯救。
樂樂抓了兩顆沒剝的板栗給他,駱克如得到解藥般直接上嘴咬,差點連殼一起嚼了,還不忘邊嚼邊說:“謝謝你小帥哥,你真是個好人。”
樂樂的“不用謝”被另一道聲音淹沒:“駱克,你在做什麼?快把你的東西拿走!”
來人離他們還有幾步遠,平舉的右手上端著一碗臭豆腐,彆扭的走路姿勢生動地傳達了他對那東西有多嫌棄。出鍋且淋上醬汁的臭豆腐已經沒什麼味道,但攤位上的臭味多半還強勢駐紮在這位外國朋友的鼻孔裡。
看到駱克旁邊的人,他不禁道:“你找到文老師了?太好了。”緊接著又堅定地重複:“快拿走你的東西!”
“詹姆斯,它真的是道至上美味。”駱克用英語回他,又切換成普通話向文灝他們介紹:“這是我的助手詹姆斯。”
“嗨!”詹姆斯搖晃左手打招呼,配上他平舉的右手,就像在跳機械舞,“抱歉,我好像打斷你們了,我只是想把這玩意兒給駱克。駱克,幫我翻譯一下。”
“他們聽得懂,哦,小男孩可能聽不懂。”駱克再次切到普通話,“小帥哥,他在為打擾我們道歉。”
樂樂懵懵地點頭,看駱克把接過來的臭豆腐放到他面前,對他道:“謝謝你的板栗,這份請你吃。”
這句樂樂完全聽明白了。“謝謝叔叔,不用。”小傢夥禮貌拒絕,他受過教育,不熟悉的人給的東西不能吃,即便他剛收到人生中第一張好人卡。
詹姆斯也看明白了,問駱克:“看,小男孩都不要,搞不懂為什麼那麼多人買這個。”
駱克講道理:“詹姆斯,你肯定聽過一個理論,越美麗的花越有毒,一樣的,越臭的東西越好吃。我們是做藝術的人,錯過這樣的感受就錯過了半個世界。”
詹姆斯本來就好奇,這下徹底被說服,決定鼓起勇氣嘗一嘗。他用竹簽挑起一塊最小的臭豆腐放進嘴裡,牙齒一合上眼睛就亮了。“唔唔,這裡不需要我吧?我再去買一份。”
剛剛應要求搬來一張椅子加座的服務生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文灝在心裡笑開,這樣的設計師和助手,作品的靈氣一部分來自這樣的性格嗎?
駱克不是無名之輩,他兩年前嶄露頭角,被一些人稱為天才設計師。他的自創品牌名字普通,叫深海,推出的服裝深受鷹國部分時尚人士追捧,一件衣服可以引得評論家寫兩千字分析。
網上有他的英文報導,雖然那些照片上的設計師有頭髮,但確實是他無誤。
這個華人設計師新一季的作品名為“史前文明”。他力圖在服裝上嵌入一層有辨識度的神秘感,選用了刺繡這一元素。
東西出來後,他卻怎麼看都不滿意,總覺得那些刺繡太過細膩,缺少力度。在使勁扯頭髮並沖出去剃成光頭後,他上華文網站搜索“刺繡”,驚喜地看到了文灝“學生”的焰繡視頻,又繞著彎聽到了文灝對焰繡的介紹。
洶湧的靈感刺激他不顧時間緊迫大幅修改作品,追命一樣帶著團隊找到焰族聚居地,請會焰繡的焰族人按他的設計進行刺繡,同時付錢學技術。
如今團隊的人已經帶著東西回鷹國進行後續趕制,他卻還逗留國內,因為他發現,每當他設想發佈會的場景時,那位介紹焰繡的年輕老師的形象都揮之不去。
秀場說到底展現的是一種概念,它傳達的是基於穿搭之上設計師的審美、想像、理念等多重內容。可以說,它是一個完整的藝術品。這個藝術品不僅包含最重要的服裝,現場的模特、音樂、燈光都是它的一部分。
在駱克這裡,沒有文老師,他的最新藝術品就不夠完整。哪怕文老師只是穿著衣服去臺上站一站,那一瞬間他想表達的東西才算圓滿。
駱克發到來錢的郵件裡,新作品只有一張設計圖,現在面對文灝,他卻毫無遮掩的意思,主動將手機裡有的圖片都給文灝看,還掏出紙筆現場作畫,解釋他的靈感、意圖以及他希望文灝參與的部分。
文灝在他的設計裡看到了美和想像的閃光,也佩服駱克的態度和追求,但僅憑這些還不足以促使他答應去客串模特,真正讓他動心的,是兩個機會:次要的,解決問題的機會,主要的,焰繡的機會。
駱克留下聯繫方式,再三請文灝多考慮,和詹姆斯一起抱著他們的臭豆腐離開了。
文灝轉向應安年:“我想答應他。”可惜安年忙,要是可以一起去就好了,他心想。
應安年給樂樂的杯子裡添上熱水,溫和啟唇:
作者有話要說:  “正想帶你去國外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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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洋搞事!
我看到你們汙汙汙開火車了,來,我給你們撒去污粉。我會把去污粉偷偷換成失憶粉,讓你們忘記我說過“12點前”。

第56章

駱克和詹姆斯先行離開,四月中旬,文灝和應安年如約出發前往鷹國。
去往機場的路上,除了司機只有他們倆。車窗外,行道樹開著一簇簇春花,粉嫩的顏色一直蔓延向前。文灝心情明媚,如同去春遊的小學生。
但這並不是一段兩個人的旅行,應安年的秘書之一和來錢的工作小組已經早早等在機場。後者將負責駱克的服裝品牌“深海”的發佈會直播事宜。
對發佈會進行直播是文灝主動建議的,不僅為推廣焰繡,也為豐富來錢的內容模式。他現在頗有點為來錢的發展盡一份力的自覺。
駱克答應得很爽快,文老師同意做他的模特,他高興得什麼都說好好好。這對深海也有一定益處,雙方談了一些算不上條件的共識,很快達成合作。
來錢這次的工作小組是臨時組的,夏馨打敗“敵手”,爭取到進入小組的機會。組裡還有個不用爭取就自動加入的妹子,黎莉,文灝在來錢大部分對內對外的事項都由她銜接。黎莉名義上的工作崗位細數起來有多項職責,但她知道自己最重要的工作是服務好文老師。
一個在爆料微博裡表白的鐵粉,和一個自封文老師遠端小助手的鐵粉,因為粉和粉之間的相知與相惜抱在一起,不顧他人目光又跳又笑,抒發她們即將見到文老師真人的興奮。
“我昨晚激動得睡不著,早上鬧鐘沒響就爬起來了。”
“我也是!你快幫我看看我眉毛畫好沒。”
當文灝真的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兩人一秒變端莊,接下來更是表現得要多職業有多職業。但沒誰比文灝更能讀懂人心中的問題。
“你是黎莉吧?我記得你的聲音,平時給你添麻煩了。還有夏馨,謝謝你和來錢其他朋友的幫助。”
文灝也不去貴賓室,就待在外面和幾位來錢工作人員聊天。說起來來錢辦公室就在C市,他卻一次都沒去過,回來後該挑個時間上門表示感謝。
文老師的平易近人讓大家很快放下緊張拘束,頂著終極上司應總就在旁邊的壓力,紛紛要簽名,要合影。
應安年的秘書小趙看得眼熱,見應安年沒有任何表示,忍不住也加入合影隊伍。他和文灝在N市就見過,對文灝的過去比別人知道得要多一點,心裡的神奇感和敬佩更甚。
文灝準確叫出他的名字,詢問他近況的時候,小趙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夏馨和黎莉那種“此刻再無憾事”的心情。
夏馨把文老師的簽名祝語拍照發微博和朋友圈,收穫無數羡慕。祝語應她自己要求,寫的是特別樸素的“學啥會啥”。
微博上的粉絲先是誇讚“咱文老師簽名一筆一劃寫得好認真,一處連筆都沒有”,然後就開始競相P圖,把自己的名字換上去,假裝文老師祝福了自己學啥會啥。
陸航看得淚流滿面。他就是夏馨的“敵手”之一,落選原因是英語不夠流利,此時他一邊咬牙一邊暗下決心要多學技能。
直到登機後,因為艙位不同,應安年才再次享受到和文灝的二人空間。就餐、聊天、看電影,應安年等著文灝休息,結果文灝精神一直很好,睡著的反而是他自己。為了出來這一趟,他最近工作很辛苦。
等應安年呼吸放緩,文灝湊過去,撐著下巴看他的睡姿。他已經關掉電影,也不想做別的事,這時心裡一陣可惜,要是沒買頭等艙就好了,那樣就可以讓應安年靠在他身上睡。轉念一想,還是算了,飛行時間太長,座位寬敞應安年能睡得好點。
應安年一覺醒來,文灝的手正在半空,額頭上還留著他手指的觸感。文灝也沒有被抓包的緊張,小聲道:“你頭髮亂了。”
應安年沒有動,“嗯”一聲,像沒睡醒般又閉上了眼睛,讓那點感覺留存久一點。他發現了,身邊這個人時常在意他的頭髮是否整齊,可能是某種強迫症。
飛機降落時是當地時間的下午,即便在機上簡單休息過,大家依然有些疲累。文灝要自己提行李,他彎腰時,應安年看似自然地揉了揉腦袋,然後接過他的行李,把自己兩隻手都占滿。
小趙正要上前幫忙,順便提醒老大整理下頭髮,就見應總低下頭對著文老師說了句什麼,後者就抬手仔細地幫他順頭髮。
兩個人周圍好像升起一圈結界,外人無法探進分毫。小趙停下腳步,有些茫然地往旁邊看,發現夏馨和黎莉互相抓著手很興奮地看著這邊。他驀地想起了之前的傳言,此後的行程中自覺降低存在感,儘量不往前湊。
詹姆斯和啟星海外事業部的人都來接機,眾人到達酒店先各自修整,第二天駱克就請文灝過去試裝、彩排。
做完最後的微調,看著文灝穿著自己作品的樣子,駱克眼神迷醉,怕驚擾幻境似的喃喃:“太棒了,比我想像的還完美,我已經等不及了……”
應安年同樣被此時的長髮青年迷住,仿佛所有光都被他吸走,目光除了他的方向別無去處。一片安靜中,駱克的聲音是唯一雜音,應安年被驚醒,身體快過思維地大步跨過去阻斷光頭設計師的視線,藉口緊接著跳出來:“不是要彩排嗎?抓緊吧。”
駱克得到提醒,重新化身沒毛的兔子,跳來跳去,快速發號施令,還不忘跑過來告訴文灝,自己決定把這套衣服送給他,言道這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到了邀請函上所寫的時間,受邀賓客三三兩兩地來到秀場外,邊走邊與相熟的人交換對這次發佈會的猜測。可當他們一踏入秀場,所有未盡的言語都消散於舌尖。
室內光線昏暗,對面不辨人臉,完全看不清裡面都有什麼。一道道白色的圓形光柱從高高的頂部打下來,仿佛透過岩洞入口照下來的陽光。如果有人視力足夠好,可以看到天花板下懸著一個個飛碟形的投影儀。
呈弧形往兩邊排列而去的光柱裡分別懸浮著一個微微晃動的立體箭頭,依次指向兩個方向。箭頭顏色斑駁,好似因歲月侵蝕,紅漆剝落,綠黴生長,露出了裡面灰白色的金屬。
沒有人做指引,賓客們沿著箭頭往裡走,有的人因為黑暗相互攙扶。起初還有人小聲交流,漸漸大家都陷入安靜。視線受限的環境下,不整齊的腳步聲變得清晰。同時鑽入耳朵的,還有別的聲音。
從外往裡,先是風吹林海的聲音,間或還有鳥鳴,繼而是潺潺流水聲,再過一些時間,敲擊金屬和石頭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好聽的節奏。
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被拉長了數倍,來看秀的時尚潮人們成了野外探險者,誤入一個岩洞,越走越深,遠離密林,路過地下河,最終聽到了人類製造的聲音。
在他們欣喜之際,在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一處遠古遺跡。
兩片柔和的光相對鋪開,光亮中是成排的座位。走近看,那些光是從木質外表的座椅下透出,仿佛來自未燃盡的能量石。
探險者們依次找座位坐下,身體的遮擋讓光亮一格格暗下去,就像按下了一個個機關。
兩邊座位的中間,最深的黑暗籠罩著遺跡中心。當最後一位探險者到達準確位置,沉睡億萬年的遠古記憶在後人的精神呼喚中慢慢浮現。
如明月從水底升起,光線由暗到明,T台出現。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食言了,對不起都說得沒意義。
一直耳鳴,很難沉進去,越這樣越怕寫不好,一小時寫不到500字,還忍不住反復改。年底了,莫名焦慮。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該拿出來說,但還是要給大家做個解釋。
我會盡力調整,但最近的更新沒法保證,大家可以每晚8點、12點來看一眼有沒更新,等不了的小天使就請養肥一段時間。
鞠躬。

第57章

鼓聲響起,統一了人心跳的節拍。繼而弦樂加入,如訴如吟。少傾,敲擊金屬和石頭的聲音出現,似一面背景,淡入淡出。
可當人凝神去聽,又覺得最微弱的敲擊聲才是整個樂音中最勾人的部分,似密碼中最核心的一串字元,冬日裡唯一一縷花香,牽引著探險者翻過最後一座山丘,鑽出茂密的灌木帶,直起腰向遠處看去——大片河邊沃野映入眼簾。
第一位模特踏著鼓點走上T台。
這是遠古時期的一位少女,正帶著收穫,腳步輕快地回家。
她紮著粗糙的辮子,頭髮表層蓬蓬地拱起,像在林間穿梭時被樹枝勾亂了。白色人造毛皮裹胸圍著她纖薄的胸膛,棕色裙片如串起的狹長枯葉,從左往右旋轉而下,收攏細腰,層疊垂落。
柔軟稀疏的白色絨線拼成窄條,繞過脖頸,向兩臂延伸,直到將中指纏繞。行動間,絨線輕輕飄搖,與赤/裸雙足上纏繞足踝的黑色細帶遙相呼應。
少女右手提著一個球狀的綠色手袋,像是由粗細微有差異的藤蔓臨時編織而成,形成她身上僅有的一抹亮色。
藤袋頂部探出兩朵小花、一捧麥穗,沉沉果粒壓得麥穗垂下了頭。循著麥穗垂下的角度,相互重疊的葉狀裙擺隨著少女的步伐翻起波浪,“葉底”一閃一逝。
從T台兩側觀眾的視線看過去,裙擺的淺色內襯上墜著一個個不規則的圓形圖案,仿佛隨意撒落的果實。然而待少女不疾不徐地走到正前方,再看那圖案,分明是遊曳的細胞。
細胞由赭紅、墨綠、灰白三色的細小幾何圖形組合而成,每一個都有其獨特之處,布料的彎曲平展為它們添上動態,又因為顏色的暗沉讓這種動態顯得笨重,仿佛經過久遠的時間,保存在液質中的細胞已失去了大部分活力。
這些閃現又消失的細胞就像催眠暗示中的安全詞,一下將處於精神幻境中的觀眾點醒,眼中的原始少女立刻就變了模樣,露出種種異常:眼角和唇上的銀色,裙擺鋒利的邊緣,黑色細帶上如耳機頭般的墜珠。
此時少女已走到T台最前端,觀眾等著她轉身回返,想將她看得更清楚。但少女一點停頓也無地繼續向前,身姿挺直地踏出T台邊緣。
觀眾區傳來抽氣聲,有人已以手掩唇,但略高於觀眾席的T台那邊沒有如他們所想地響起踩空聲,也沒有痛呼。
活潑的鼓聲隱沒,提琴音向前,平和中挾著一絲肅殺。少女走入黑暗,就那麼,消失了……
“啊!”有女士忍不住低呼一聲。
沒有人想去尋找聲音的來處,大家的目光都被出現在半空中的少女奪走。
開場前熄滅的光柱重新亮起,隨著頂部飛碟的移動,光柱也無序地移動到人群周圍。這一次,光柱裡的箭頭換成了不同的自然景觀:鋪著薄雪的沙漠、浮著冰山的大海、野蠻生長的草原、綠樹環繞的湖泊……
少女就出現在這些自然景觀之上,穿著同樣的衣服,邁著同樣的步子,忽上忽下,從一道光柱走入黑暗,又在另一個方位從黑暗走入新的光柱,像是憑一雙裸足走遍了整個原始世界,直到真的消失。
3D投影讓這一切栩栩如生。越接近明亮的T台,光柱和光柱內的影像越淡,觀眾們轉著頭尋找少女的身影,恍然覺得自己是在追尋遠古的蹤跡。
在少女的影像消失前,下一位男模已經走到T台中段。他亂髮赤足、步伐狂野,單肩背的包似一道彎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袖從邊緣蔓延而上、直達肩部的大塊刺繡。
隔著一段距離時,那塊刺繡如一個下寬上窄的樹冠,因為進入秋冬色彩駁雜。當視線與它的中心垂直,一座高塔才顯現出來,幾何結構支撐著它穩固通天。
身攜高塔的原始勇士同樣在T台前端一步邁上半空,開始了光柱中的千里遷移。
在他身後,模特們一個接一個地步入觀眾的視野。他們的著裝帶著明顯的原始、自然元素,多為白色、黑色、灰色、深紅、深藍和棕色的組合。除了刺繡,布料本身少見花紋點綴,靠大膽的裁剪、精巧的折疊、神奇的交錯甚至穿\插構輪賦形,製造出人意料的美感和奪人眼目的風格。
但這些,都比不上刺繡帶給觀眾的思維彈跳及想像擴展的效果。陳舊的顏色、無限變幻的幾何,加上視覺差的助力,模特腰部的東方龍化作彎曲的大橋,頸上的石飾拼成環形的宇宙空間站……
此時秀場中的大部分人都不認識那是焰繡,但這並不影響他們欣賞它。而且,他們很快就會認識了。
“那是種美妙的刺激感,我以為自己撿到了一塊美麗的化石,透光看過去才發現裡面是核能記錄儀。它向我展示了一段遠古的記憶,在有記載以前,人們已經創造了豐厚的文明,他們採集、打獵,也研究、發明。坐在深海秀場中的時候,我真的相信了,就是這樣,史前文明就是這樣。”一位評論家在隨後的文章中寫道。
一場秀是一次概念表達,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
有嘉賓在結束後陳述她的感受:“我覺得設計師是在用一種新的角度解釋特立獨行,每個人都生活在時代中,帶有時代的烙印,但你可以活出個性,在勇敢前行、努力創造的前提下,你的天地將無限寬廣。當然,深海這個品牌可以巧妙地凸顯你的個性,讓你不會被人群淹沒。”
還有這樣的不同意見:“我從駱克的作品中看到了‘生活在別處’,對世界始終保持融入又疏離的態度,我們的精神才是自由的,才可以延續舊日的美好,同時開闢新的征程。”
也有純粹從時裝上解讀的:“顯然有審美迴圈的意味,復古、革新、用科技手段復古,時裝界就是一個懷舊都充滿新樂趣的地方。我有預感那種叫焰繡的東方刺繡將引領一種新潮流。”
一套新的設計走下T台後往往會根據實際需要做貼合日常的修改,變得不那麼“怪異”和亮眼,但因為有了時裝秀,人們已經賦予了它更多東西。
駱克任由這種賦予進行下去,隨大家猜測、解析,帶動他的設計、深海和焰繡為更多人所知,讓不同的人因為不同的認知喜好來選擇他的服裝。
一段時間後,他才公開他的本意:“我的靈感來自‘傳承’。有一陣我在想,過去的東西是不是都落後,或者都是好的?我們無法回到過去,或許過去根本不是我們現在以為的樣子。那麼我們原封不動地複製過去的東西或完全扔掉它們,都是沒有意義的。我想傳承真正的含義是延續美的感受和精神。”
聽了他這段話,眾人再回過頭去看那場秀的最後一部分,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T臺上不再出現新的模特,明亮的“月光”複歸暗沉,空中的影像通通消失,所有光柱不斷擴大、變淡,最終合為一體,把兩邊的觀眾位都籠罩其中。
鼓聲、提琴聲和敲擊聲漸隱,輕輕的鋼琴音銜接進來,溫柔繾綣,似目光撫摸過大地,細數每一片葉、每一粒沙。
波浪聲湧入,填滿鋼琴音符的間隙,一直淌到人的心上。與此同時,粼粼閃光的水面從觀眾們腳底升起,無形地沒過腳面,攀上小腿。
極淡的光效讓水波像眨眼即消的幻覺,但黑色地面的映襯和不絕於耳的波浪聲為它添上了一重真實。有人彎腰取水,手掌的遮擋讓水紋投影消失又浮現。
光影和音樂的切換幹擾了觀眾的注意力,不知道什麼時候,T台重新亮起,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橫台中間。他的腳下,全場唯一明亮的豎台往前延伸,仿佛大洋中僅可通行的玉白浮道。
波浪聲緩緩變大,容色絕麗的東方男子沿著浮道啟步前行。塗淡的眉和唇稍稍卸去了他容貌的強大衝擊力,卻更凸顯了星辰似的眼睛。
沒有觀眾想到他用的不是標準模特步,只在緩步徐行,在場所有人都被他神秘的氣質佔據心神。
他是祭司還是神子,抑或古地球最後一位守護戰士?
烏髮玉冠,白衣布靴,比例完美的長髮青年將這一身他人很難駕馭的裝束穿出了讓人屏息的神聖感。
最重要的外袍上部有點像軍裝,勾勒出俐落的肩線,腰部恰到好處地收攏,四片大衣擺垂到膝下,墜感十足。
衣領、肩側、袖口、腰帶、衣擺,或大或小的山川圖案對稱排列。仔細辨識,三色刺繡構成的山形樹影江流中,沒有規律地嵌著四大文明古國的器物人面。
青年右手執傘,平穩向前。那傘通體銀色,初看形似東方的油紙傘,實際傘面更小更平,透著金屬的冷。淡淡的投影打下來,沒法在傘面現出波紋,只不時映出絲縷白色線條,仿若遊動的能量。
這不是傘吧?武器?權杖?發射器還是飛行器?觀眾們心中猜測。
之前走秀中模特衣著缺失的所有柔和及對稱好像都匯到了青年身上,然而這些柔和及對稱卻融合成了更盛的氣勢,從他周身往外擴散,浸透周圍所有空間。
無人將視線移開一瞬,此時此刻,探險者們穿越時空,見證了史前文明的消亡。
海水淹沒城市、田野、山林,世界一片汪洋,僅剩的文明成員走到浮道末端,緩緩回頭看了這個世界最後一眼,然後沒入黑暗,消失於未知的空間。
遠古遺跡最後的能量用盡,黑暗覆蓋下來的時候,一些人心中卻升起一個聲音。
不,它沒有消亡,文明的種子已經播下,而今已現新的輝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們關心,感動,彈眼淚給你們看~
我多半是前段時間熬夜太多,典型的不作不死。昨晚早早爬上床,然而一直腦內跑場景,還夢到給人處理遺產的玄幻大戲,心累。
何以解憂,唯有寫文老師。

第58章

看過彩排,清楚模特的消失只是一種視覺差的把戲,他們會從前方繞回後臺,文灝走入黑暗那一瞬,應安年的心仍舊跳漏了一拍。
氣氛的渲染和長髮青年出現在臺上的樣子還是影響了應安年,恍然間,他們仿佛真的隔著無限的時間和空間,短暫的對視之後只能各自歸位,永遠無法再觸碰。
走出T台的文灝則松了一口氣。雖然他早就習慣在他人的問題對話方塊前表現得毫不知情,演技基本合格,但這樣的距離和位置,這種假裝的場景,對他這個非專業人士還真是個考驗。被那麼多亮閃閃的對話方塊夾在中間,要不是最後把視線焦點放在應安年身上,他怕自己會笑場。
走秀環節圓滿結束,T台再次亮起,駱克上臺謝幕。看到了理想中的作品展示,他激動得合不攏嘴,牙齒和光頭一樣閃亮。
來錢對現場的直播到此為止,他們沒有拍攝嘉賓,但所有直播觀眾都聽到了場內熱烈的鼓掌聲。
設備和角度的關係,直播未能毫無遺漏地展示整場秀的全貌,不過現有的部分已經充分顯示了它有多精彩。
如同開場前的簡單介紹,一本看起來舊舊的皮面筆記本再次出現在直播畫面內。一隻手將它往後翻,手寫字和簡筆劃簡要陳述了焰繡從古鎮的一本書走上他國秀場的故事,文老師自是除焰繡外的主角,來錢也刷了一把存在感。
幾乎沒有人在走秀結束後就退出直播間,瘋狂滾動的評論區讓人疑惑現在真是國內的半夜嗎。
[好想在現場好想在現場好想在現場啊啊啊啊!!!]
[今天才明白什麼叫顏值巔峰。]
[不就是要我的心嗎?拿去!都拿去!]
[文老師帶你開眼系列,咱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
[為什麼我文的鏡頭那麼短?!該讓他至少走個20分鐘好嗎?]
[大家好,我是男神手上那把傘,我已經幸福到報廢了。]
……
更多評論是這樣的:
[華國的焰繡!華國的男神!再加上華人設計師。審美無國界,美卻有來處。這組合太棒了!]
[雖然我們已經有很多東西可以驕傲,再加一點也不嫌多。]
[為什麼我看個時裝秀也看哭了……]
[這個駱克太有眼光了,已準備好小錢錢買深海的衣服]
[感覺我的文化被設計師碾壓了,文老師我會跟著你多多學習!]
……
有嗅覺靈敏的從中聞到了商機,迅速思考起了焰繡商業化的可能。在家安睡的古鎮豆粉店老闆還不知道屋裡那些沒賣完的書即將成為香餑餑,而族裡很多年輕人都會學起焰繡。
此時在鷹國,肖恩·法斯特快速繞過座椅,向前方的高個東方男人追去。正往外走的秀場嘉賓中有人認出了他,意外這個大人物也會來看秀的同時,奇怪他怎麼失了一貫的優雅。
大事當前,肖恩·法斯特可顧不上什麼優雅。這場秀出乎意料的吸引人,讓打著別的主意來的他也看進去了,以致動作慢了半拍。
旁邊有人想跟他搭話,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直到喊住目標的前一刻才恢復風度。
“應先生,請稍等。”
應安年正在用視線搜尋文灝的身影,聽到有人叫,反應了一下才轉過身來。看到叫他的人是誰,他心裡驚訝了一瞬,隨即了然對方是為了什麼。
法斯特家族在鷹國建立了一個機械王國,肖恩·法斯特是它的現任當家人。別看這個人身材乾瘦,他在商界人稱“穿西裝的大白鯊”,不同於別人在有確切消息後才謀定而後動,他常常隔老遠就聞到了金錢的甜腥味。
果然,對應安年有所瞭解的法斯特單刀直入:“不知應先生是否有時間談談‘鯤’的新發展?”
“鯤”的音從法斯特口中發出來有點像英語裡的“女王”,它也確實是可大範圍應用的新材料中,一個女王般的存在。
鯤出自啟星研發團隊之手,名字源於莊子筆下的鯤鵬,形容它極輕、極具延展性和在形態變化時特質的超高穩定性。法斯特體會不了這種東方式浪漫,也不在意,他只知道在現在及未來很長一個階段,鯤代表先進、好用、省錢。
但鯤還沒有到他手中,和鯤現在有機會到他手中,是他在得到應安年來到鷹國的消息後,臨時親自趕過來並等到一場秀結束的原因。
據他的消息管道,鯤二代已經研製成功。
各國的慣例,很多具重要意義的新技術都只能自家人用,以保持領先地位、主動性和市場佔有率。等到技術革新,前一代技術就可以拿出來賣了,市場那麼大,一家吃不完,多賣幾次才是良性迴圈。
鯤二代的誕生,意味著鯤一代技術將走出華國,也意味著一場爭奪戰的開始。法斯特實力強悍,仍有競爭對手,要是到鯤二代完成試驗、消息公開後再出手,先機就沒有了,不如現在就表現誠意。
比起大量投入還不一定有結果的自主研發,這時候顯然是買技術更划算。
沒有看到文灝,應安年和法斯特走到比較邊緣又顯眼的地方做初步的交流,等著文灝來找他。
文灝換完衣服出來,觀眾已經走完大半,他遠遠看到應安年在與人談話,放慢了步速,被正在接受採訪的駱克揮手叫住。
“記者們想更多地瞭解焰繡和你,我想由你自己來介紹是最合適的。”駱克道。
文灝一走過去,記者們的問題就接連而來。關於他的,他三言兩語帶過,直言只是一名來客串的老師,不會在時尚圈發展。焰繡的部分文灝倒是知無不言,只是像應安年有一次說的那樣,他已經學壞了,回答有意往迷人的東方文化、特別的技藝和美感上靠,也是應和駱克設計的主題。
這樣的採訪文灝應對起來遊刃有餘,記者們覺得他姿儀雅致,聲音和容貌一樣醉人,一字一句仿佛說到人心裡去,不知不覺就將秀場主角駱克拋下,紛紛引著他多說幾句話,文灝卻習慣性地分出心神讀他們的問題對話方塊。
誰知這一讀就讀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問題。
『什麼時候動手?』
這個對話方塊排在其他記者的對話方塊之後,文灝感覺不對,側了側身,才從兩個記者身體的間隙看到了裡面的完整內容,同時也看清了頂著它的人。
那是個年輕人,個子比他前面的女記者還要矮一些,東西方差異,文灝判斷不准他的年齡。他掛著媒體胸牌,左手敷衍地舉著一支沒對準方向的錄音筆,右肘掛的好像是一個相機包。這可能是個實習生或者助理,跟著帶他的人來這裡,拎包打雜,趁沒人注意的時候開小差。
但那個問題是怎麼回事?是自問嗎?
順著年輕人視線的方向,文灝轉過頭去,看到了應安年和他身旁的中年男人。
回過頭來,那個對話方塊閃了閃,在裡面的問句消失的同時,年輕人捏著錄音筆的左手收到胸前,像是要把錄音筆插\進外套口袋裡。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幫我指出問題,其實之前也有小天使提過,我確實時常控制不住,大段描寫闡釋,影響閱讀感受,還有些其他問題,進步的路還長,我會繼續嘗試。
第59章家

年輕人確實慢條斯理地把錄音筆插\進了胸口的口袋,文灝暗暗松了口氣,然後發現自己這口氣松得太早。那只左手離開錄音筆,探向右邊衣襟,而手的主人還看著之前的方向。
沒有時間再觀察思考,文灝爆發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猛地撞開身前的記者撲向那個人,過程中被半途的肩膀和腿一撞一絆,他一個踉蹌,將將撲到對方胸口,將其撞倒在地。
相機包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年輕人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一大截,同時悶哼出聲。他很快反應過來,不及站起就將手重新摸進衣襟。
被快速拔\出的木倉破滅了文灝希望這是個誤會的願望,電光石火間,他保持四肢著地的姿勢再次用力撲過去,一面以身體的重量壓住那個人,一面用右手抓住對方的左臂,不讓木倉口平放下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其他人看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在地上纏鬥。漆黑的木倉身引發人群尖叫,加上文灝大喊的“大家快跑”,周圍人本能地拔腿跑開,然後才有人醒過神來,掏手機報警,找到遮擋物伺機上前幫忙。
年輕人個子矮,身體卻很壯碩,文灝的身量根本壓不住他。眼看目標就要離開,他顧不得給身上的人來一槍,半挺上身抬手瞄準,一件衣服卻兜頭蓋過來,隨即腕上劇痛,木倉被踢飛。
駱克叫文灝的時候應安年就聽到了,見文灝去接受採訪,他也集中精力和法斯特談話。尖叫聲的提醒讓法斯特迅速行動,並示意應安年一起逃離。他出門一向帶保鏢,這次為表示尊重把保鏢留在外面,看來失策了。
應安年卻沒有如法斯特所想儘快遠離危險,他向著危險沖過去,只恨自己不能飛。緊急時刻,手上的風衣代替他飛出去,緊接著一系列動作如演練過千百次一樣施展出來,閃電般卸下了那個人的行動力。
與此同時文灝也沒傻待著,風衣同樣遮擋了他的視線,他像掰樹枝一樣抱著年輕人的左臂往反方向掰,自己也從對方身上滾下來,一腦袋撞地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影響了應安年攻擊的准度,本該襲向年輕人脖頸的力道落到了臉頰,手臂脫臼和牙齒脫落同時發生,年輕人沒能慘叫出聲,就被應安年乾脆俐落補的一個肘擊給擊暈了。不算那個小細節的話,他倆配合得還挺好的。
駱克和其他人已經跑了回來,數雙手合力將年輕人綁得嚴嚴實實。文灝被扶起來,旁邊的人疊聲問他的情況,他一句完整的話都還沒說出口,高大的身影就擠過來一把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感受到應安年細微的顫抖,文灝一手探下去握住他的手腕,一手輕拍他的肩背,安慰:“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
嘴裡這麼說著,他卻覺得這種斜斜窩在應安年懷裡的姿勢有點彆扭,後面走路也有點彆扭。反復表示自己身上沒有任何不舒服,毫無異常地應對完眾人的關心和當地警方的初步問詢,文灝回到酒店一脫鞋,好吧,腳背都腫得發亮了。
這時候,他和應安年已經把駱克、小趙、來錢眾人和法斯特派來的醫生都送走了,只留下他們為他頭上那個包準備的一大堆藥品。事發到現在應安年一直對他寸步不離,此時自然就發現了。
“只有腳和頭上的小包,我都不怎麼痛,衣服就不用脫了吧?”文灝和應安年打著商量。
其實他是完全不痛,但不能這麼說。這也是他之前能死死扒住那個年輕人,拖延其動作速度的一大原因。
普通的*打擊無法對他造成真正的傷害,就算身上還有傷,過幾天自己就好了,沒有脫衣服檢查的必要。本來當著人脫衣服也沒什麼的,但這個人是應安年,文灝突然就不好意思起來。
應安年的臉還是黑的。那種情況下,如果他是文灝也會做出一樣的反應,要是沒有文灝,今天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慘狀,可怎麼就叫文灝給遇到了呢?他止不住地後怕,後怕裡裹著對木倉手和自己的憤怒。
應安年鮮明地意識到,文灝的能力會讓他更容易察覺他人的危險,而依他的品性,這意味著他會更容易進入危險。
但現在不是深想這些的時候,他得先確認文灝的身體情況。精神稍微鎮定下來,應安年就回想起第一天見到文灝時,他一腳底的血還似無所覺的樣子。仿佛是種自然平衡,極度的敏銳與極度的大條在他身上共存,一樣地令人心驚膽戰。
後怕和著急讓應安年沒能控制好語氣,第一次對著文灝兇神惡煞地發出命令:“脫!”
在文灝磨磨唧唧開始脫衣服後,他又走到牆邊把空調溫度調高。
見應安年轉身,文灝抱著早死早超生的想法快速把衣服褲子扒了,只留下一條白色平角胖次,纖長瑩白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
腳上有扭傷,應安年沒讓文灝下地,此時他坐在沙發上,最後一件t恤已經撩到下巴,拋開背景,就像某種邀請。
應安年一回頭就看到這種場面,跨過來的腳又退回去,手指將空調再按高兩度,男人背對著沙發深呼吸,對自己進行了嚴正警告。
平心靜氣——假裝平心靜氣,應安年步伐平穩地走到沙發邊,盡力用單純的目光看青年的身體。文灝已經粗略看過身上,這時抬頭道:“看吧,真的沒事。”說著他還展示般的伸開雙臂。
應安年原本也沒看到其他傷痕,文灝這一抬手,兩個手肘上的擦傷就暴露了出來。對長髮青年的疼惜終於轉移走了應安年的注意力。“別動!”他不滿地命令。
這次的語氣要輕得多,裡面毫無威懾力,文灝還要開口,溫柔放到他肩上的手掌讓他立時噤聲,乖巧地任應安年輕柔地撩開他的長髮,仔細檢查他的背,又順從地翻身讓對方看腿後面。
除了手肘上的擦傷,只有肩背和腿側有幾塊大小不一的淤青,確實不算嚴重,應安年的心落下。緊繃的神經一鬆開,只是蟄伏的巨大吸力捲土重來,翻著倍地要讓他去觸摸、感受眼前這具身體。
青年安靜地趴在沙發上,毫不設防。應安年艱難地轉開視線,腦海深處還在自動回味手上那種溫溫滑滑充滿彈性的觸覺,目光掃到那堆藥品,感到乾渴的嘴巴自己張開,重複:“別動。”
一個詞兩種調,沙啞的嗓音讓應安年找回一些清醒,補充道:“我給你擦藥。”
把藥液倒入掌心,雙掌將其搓熱,文灝偏頭看著應安年有條不紊的動作,心裡有些失望。他那點小羞澀已經被腦海裡高速開出的知識動車強勢碾壓,列車的鳴笛聲提醒他:現在是對答案時間。
這列動車叫“戀愛號”,剛跑上軌道不久,目前除了車頭只有一節車廂,短小得很。唯一的車廂裡裝著文灝這段時間關於戀愛的學習心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為了日後追求應安年,理論儲備先走起。
來錢上,有位女大學老師直播講“戀愛課”。她的初衷是讓更多人學會處理親密關係,自我尊重並尊重他人,但直播過程毫無勸導意味,是非常有趣的分享。
文灝把現有的兩節課都認真聽過了,明白愛情的起始多數時候來自臉和身材的吸引。看直播間觀眾的評論,有人第一次看到未來女朋友時走路撞樹上,有人游泳時男朋友噴鼻血了,即便沒有那麼誇張,遇到喜歡的面容和身體時也會止不住把目光放在上面。像他自己,就覺得永遠都看不夠應安年。
對照起來看,很多人驚歎於他這張臉,應安年好像沒有過,現在他脫得赤條條地躺在這兒,應安年的目光也沒有多停留一會兒。對方跟平常僅有的不同只是低啞的嗓音和緊抿的嘴唇,心疼小弟的老大看小弟受傷了都會不高興,樂樂見到東東哭還會皺眉呢。
這要麼說明應安年對同性沒有興趣,要麼就是自己的容貌不符合他的喜好。總之,靠外表是得不了分了,要更內秀啊。
文灝默默在心裡做好筆記,應安年搓熱的手心就印到他背上的一塊淤青上,那裡像挨到火苗似的收縮了一下。
“痛嗎?忍一會兒。”應安年說完,手上加了力度,也加了速度,果真一會兒就揉完一處,加藥揉下一處。
文灝不是痛的,具體什麼感覺他也說不清楚,麻,癢,酥,一點點痛苦兌進很多的舒服,一丟丟羞怯攪入濃厚的渴望。他不禁閉上眼睛享受起來,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呻\吟,末尾還帶著顫音。
仿佛羽毛從大腦皮層上掃過,規律運行的神經信號瞬間亂成一團,胡亂指揮著全身的血液往某一處湧去。應安年的手頓住,瘋狂向意志力求助。當他動作僵硬地將手從青年光\裸的皮膚上拔起,額上的細汗匯成一股,沿著鬢邊滑下。
似乎帶著魔力的手離開了,文灝不滿足地睜開眼,他現在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了,那叫做:不想停。
“蹲著揉太費力了,你看你都出汗了,坐沙發上來吧。”

第60章家

現在的身體狀況,應安年怎麼敢坐到沙發上,他借著拿藥繼續分散注意力,同時回道:“不累,出汗是因為太暖和。”
文灝摸摸自己發熱的臉,恍悟。“把溫度調低點吧,我也有點熱。”
“先上完藥,別感冒。”站起來也不行。
文灝把請應安年揉慢一點,好讓他多享受會兒的想法粉碎,重新趴好,體貼道:“隨便把藥抹上去就行。”
應安年沒有反駁,手上不打折扣地動作,心裡默背上學時課本上最枯燥的部分。
大腦記憶功能一開啟,文灝的聲音就像開機啟動項一樣自動同步,開始給那些課本語言配音,原本枯燥的內容不僅沒起到靜心作用,反倒更加撩人。
應安年趕緊踩住刹車,從腦海深處拎出一位大學教授佈滿褶子的臉放到最大,再裝上他仿若砂紙的嗓音作為默背音軌,這才安全度過上藥酷刑,在結束後自然起身調低空調。
文灝穿好衣服坐起來,滿心意猶未盡,桌上那些產自兩個國家的各式藥品進入他的眼簾。
“在想什麼?”怎麼對著一堆藥微笑。
在想至少還可以讓你幫我上一次藥。“在想大家對我真好。”
這個“大家”裡,駱克對文灝充滿感激,不只因為文灝讓他理想中的秀完美實現,更因為他避免了一場殺戮,讓可能包括駱克自己在內的諸人免受傷害。還有一點駱克不便對外說:真是萬幸,他的秀場沒有染血。
媒體們動作迅速,聯繫詹姆斯要採訪駱克的人已經不止時尚記者。對於為什麼在那樣的時間那樣的地點會發生那樣的事之類的問題,駱克的回答只有“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很震驚啊”,而對於與文老師有關的問題,他就極盡誇讚之能事。
比媒體更快的是現場的親歷者。時尚人士大多重視形象經營,喜愛發聲,他們中還不乏關注者眾的明星、時尚博主和評論家,即便當時留在現場的嘉賓已不多,一人說幾句美和驚的雙重感受,感謝一下英雄,質問一下社會安全,已足夠收攏大量目光。
這事要發生在一般的公共場合,沒死沒傷的,只能成為一個普通談資,聽說的鷹國人最後頂多能留下個“華國美男子勇阻木倉手”的印象。
它集合多個特定因素的結果就是,他國人慣用的社交網站“吹特”上出現大量事件前中後的照片、視頻和描述,一些網路媒體和電視新聞也做了簡短報導。
這當中,文灝不只是個“華國美男子”,他是令人驚豔的模特,是風度翩翩的紳士,是奮不顧身的英雄。
時裝秀雖然精彩,不感興趣的人也不少,木倉械管理的問題說了多少年,至今也沒個結論,事情傳播一陣,除了對木倉手目標和原因的猜測,熱度最高的是兩段被人放在一起的視頻。
一段是文灝作為模特走秀的視頻。如果想收集英語中對偏男性之美的表達,翻評論就是了。
另一段是現場的監控剪輯,從中可以看到自文灝接受採訪到年輕人就擒的整個過程。
“他是怎麼發現的?看他有個移步的動作,好像是為了看得更清楚。換我肯定察覺不了。”
“恐怖的觀察能力和反應速度,不會是華國的間諜吧?”
“敏銳和果決我看到了,但就這身手,間諜?別逗我,我相信他就是個勇敢的普通人。”
“後面沖過來那個華國人比較像特工,太帥了!他們好像是一起的,華國特殊人員都帥成這樣?另外,那是華國功夫嗎?”
“真是單純,據說木倉手的目標就是那個高個華國人,他只不過為了救同伴而已,事情就是他們惹出來的,還不快查查他們做了什麼混帳事才有人要殺他們。”
“你才愚不可及,毫無證據惡意中傷,回媽媽懷抱去吧。”
“噢,為什麼你們都想得那麼複雜?那個年輕人的動機要等警方調查,其他部分清楚又簡單呀,看看親歷者的敘述,這兩個華國人就是真漢子。”
“t臺上氣質高貴的遠古王子,t台下真實熱血的東方少年和他同樣勇敢的同胞,我只看到這個。”
……
因為文灝堅持不去醫院,應安年只得對他這小孩子般的舉動妥協,只給他腫起的腳噴了藥,先觀察一晚。
文灝被應安年扶去房間,缺少疼痛提醒,他習慣性地讓傷腳用力,看到應安年無奈的表情,他才反應過來,換成單腳跳。要是知道應安年已經準備抱他,他肯定要怪自己“學藝不精”,錯失一次美好體驗。
躺到床上,蓋好被子,放好傷腳,文灝跟應安年說晚安,誰知應安年並不離開,反而把椅子拉到床邊,就這麼坐了下來。
“我看著你睡,睡吧。”
文灝沒明白,他首先想到的是應安年也累了一天,而且比他辛苦多了。“不用,你快去休息,我不會碰到傷處的,快去吧快去吧。”
應安年被他往外趕,離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什麼。文灝揮手,再次強調自己一個人沒問題。
從身後給文灝帶上房間門,應老大心生惆悵。小傢夥活蹦亂跳的,完全沒有當初那種陣前英勇,事後萎靡黏人的樣子。孩子長大啦,向套房另一個房間走去的男人腳步有點拖遝。
躺床上的文灝精神得很,他回味回味上藥按摩,想一想應安年,搜搜別人的戀愛經驗,做做筆記,再漫無目的地上網逛逛,這就看到了外網上關於秀場事件的資訊。
那些誇讚和猜疑他都一掃而過,現場的監控剪輯他卻反反復複地看。
無他,應安年帥爆啦!
這個世界的文老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文癡漢。從勇氣到身姿,從速度到准度,應安年的每個細節都被他暗暗誇上了天。
不管普通人類的危險放到文灝身上會減弱幾分,有人迎著木倉口毫不猶豫地來救他,他就是最幸運的存在。這種幸福馴服了一個非人類的靈魂,沒有繩索,無關利益,哪怕天地敞開任他遨遊,他也再不想離開。
但把視頻多看幾遍,關注點慢慢從應安年一個人身上擴散到其他地方,文灝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內心不禁像他那些偶爾□□的學生一樣,嗚嗚嗚嗚起來。
為什麼應安年甩個衣服、踢個腿都可以如此帥氣,成熟男人的荷爾蒙漫天揮灑,一看就很強壯、可靠,而他只會胡亂撲騰,做些像壓身體、掰胳膊一樣的小孩兒打架動作?難怪網上的鷹國人會問他成年了沒有。
簡直沒眼看!文灝抬手捂住眼睛,然後想起自己捂住眼睛也“看”得見。
就這弱雞一樣的身體,狼狽的動作,還有衣服遮頭滾到地上時的搞笑姿勢,還指望吸引應安年多看兩眼,到底哪兒來的自信啊?
按應安年的性格,面對弱小的人他不會吝嗇保護、照顧,但要讓他喜歡,應該只有同樣強大的人吧?
內秀不能放,外形也要改善啊!
應女士的榜樣作用和與嫌疑人纏鬥時的弱勢都沒能刺激文灝鍛煉身體,和應安年的對比卻讓他有了強烈的進取心。
從明天開始,堅持健身,長肌肉,增力量,練速度,做個強大的男人!啊,不行啊,腳還腫著……
文灝翹起傷腳看,好像只消腫了一點點,身上的淤青估計也還在。還是希望傷快點好吧,不能貪圖暫時的上藥享受,要看長遠的目標。
文灝制定策略的時候,一些喜歡上吹特的國人也看到了那些內容。
這不是文老師嗎?文老師太棒了!另一個帥哥也巨贊!什麼?這腦洞開得也太偏了。居然還有人潑髒水!你們對文老師的力量一無所知。
他們有的是文老師的粉絲,有的不是,但不管是在外的留學生還是國內的線民,只要知道文灝的,都願意去告訴別人,文老師是誰,他在華國多有名,才不是什麼間諜,更不可能有意引起木倉擊事件。
來錢工作小組拍完駱克謝幕,就轉移到秀場外做後續直播去了,具體的情況後來才知道,不確定要不要把事情公開出去,又不方便打擾文灝和應安年休息,他們什麼都沒對外說,沒想到消息先通過其他人轉到了國內網站。
國內的粉絲們欣賞完光芒萬丈的直播,一覺醒來心情就坐上了過山車,驚訝、擔心、佩服、慶倖、心疼、生氣,短短時間數種變化。
還好文老師和應總都沒事,這兩個人實在配一臉,我文對付壞蛋的時候真是又厲害又可愛。哎呀,花癡先放放,同學們,我們去外網友好交流!
華國網友交流團的仔細介紹、耐心糾正,和落後一步出來的對駱克與文灝的採訪,以及個別鷹國媒體對文老師、應安年身份經歷的深入挖掘,讓不少鷹國人對他們或華國網友口中內容豐富的“教學直播”產生了興趣。
來啊,感受一下!文老師粉熱情指路。
看不懂也聽不懂?沒關係,稍稍等待,我們馬上成立字幕組。哦,先等我們要個授權去。
你是鷹國人,但你在華國留學,

第61章家

文學群。
群公告:同學們,文學字幕組今日正式成立啦!(熱烈鼓掌.jpg)字幕組主旨為志願翻譯文老師的直播及他推薦的直播內容,讓歪國朋友也能感受到我華國名師的風采。目前組內固定成員有:文老師的大寶寶、文老師的小寶寶、文老師的智慧寶、馨馨向文、一朵菊花向著你……候補翻譯為文學群全體成員,固定成員力有不逮或來不及翻譯的專業知識部分將臨時在群內發佈認領任務。後續有意願成為固定成員的群友請聯繫文老師的大寶寶。
眾群友:鼓掌!撒花!放煙火!
一朵菊花向著你:“平時還不覺得,這麼放在一起看,還是我的名字清新脫俗,文老師肯定一眼就能從人群中認出我,哈哈哈!”
一朵菊花向著你:“怎麼沒人理我?我知道你們都還在。”
一朵菊花向著你包上了包裝:“這樣總行了吧?”
一朵菊花向著你穿上了褲子:“不要欺人太甚!你們自己汙偏要帶累我。”
文老師的歡樂寶:“菊花你是靠你的清、新、脫、俗混入字幕組的嗎?”
一朵菊花向著你穿上了褲子:“手動羞澀jpg.鄙人不才,博士在讀,業餘翻譯了幾本書掙泡面錢。”
文癡晚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菊花,送你一條加絨秋褲!我們群人才輩出,翻譯品質絕對沒問題,我就好奇字幕組要把我文第一次直播也翻譯出去麼,呆萌時期的文老師,好想捂住不給人看啊。”
文老師的大寶寶:“那必須要啊!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更多人被男神迷得不可自拔了。等著吧,我們很快就有國際同學了。”
文老師的歪國寶(語音):“大爆爆,窩就是鍋際童鞋啊,耶加入了字幕組,你汪了?”
文老師的大寶寶:“……你普通發說得太好,我讚歎得一個屈體前空翻轉體360就給忘了。”
……
如文老師老粉們預料的那樣,首批看到第一個英語字幕版直播重播視頻的鷹國網友一開始是蒙圈的。
不是說是華國著名全科老師嗎?難道理解錯了,其實是幼稚園全科老師?但真的好可愛啊,精靈一樣,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看到後面字幕組特意加的背景介紹和互動解說後:哦謔謔謔!啊哈哈哈!哇喔~
莫妮卡的吹特:“太迷人了,用我這麼多年對一切美好的忠誠作證。我只是因為好奇去看,對華國的課程更是毫無興趣,但現在我得承認,我已經被他的聲線還有一些難以形容的魅力俘虜了。看我熬夜一口氣看完三個視頻的黑眼圈。(連結、圖片)”
莎拉的吹特:“說我不懂華文卻能背出兩首華文古詩是撞到了腦袋,或被閃電電成了天才的壞傢夥們,這就是原因(連結)。”
傑森的吹特:“親愛的朋友們,我發自內心地向你們推薦華國文老師的直播(連結),你們所能得到的愉悅和滿足感以及之後的空虛感,絕不亞於嘗完一勺老乾媽。相信我,當你們欲罷不能後,也會去文學字幕組催問第四集的,先關注著吧,不用謝。”
當紅脫口秀主持人雷歐的吹特:“我愛上了一個華國人,你們說我把我的照片寄給他,他會同意和我交往嗎?”
……
文學字幕組不是唯一想將文老師的直播翻譯出去的團隊或個人,但他們人多速度快、品質高還會宣傳,成果一發佈就受到了認可,此後基本被當做默認翻譯版來源。即便在遇到直播內容專業性很強,字幕組仍堅持同一學科內容至少一翻一審一校,因而發佈速度變慢的情況下,外語觀眾依然會等待他們的版本。
文學字幕組成果的大受歡迎,啟發了其他字幕組和熱心的個人,積極翻譯另外的優秀直播內容並介紹給外國觀眾。這股翻譯風潮從教學直播範疇擴散到各類直播,翻譯者幾乎都是主播們的忠實粉絲,翻譯對象也不僅限於來錢上的直播。
一段時間後,小語種字幕出現,文學字幕組內就分出了多個語言組。
來錢工作人員近乎全程關注且參與了文老師粉絲團與鷹國網友的“友好交流”,這一次來錢終於沒有後知後覺,不僅字幕組裡就有他們的人,外語頁面也很快上線,後期還在英語的基礎上增加了其他幾種語言選項,外語區的觀眾同樣可以充值、打賞。
各翻譯者翻譯的視頻,只要有主播的授權,來錢並不干涉他們要把視頻發去哪裡,但如果上傳來錢指定版塊,所得收益來錢拿兩成,另外八成捐給希望工程並透明化公開。
因為這一點,很多外語觀眾順著連結找到華文網站上來,繼而發現更多有意思的內容。他們中有一部分把這當做學習華文的途徑,掌握到一定程度後也能去跟最新的直播啦。
當時不時就能看到註冊的外語觀眾的身影,專門做外語直播的主播應運而來。
外語頁面之後,來錢根據觀眾們的交流需求,又搭建了一個論壇,叫做“來學”。大家可以在來學上交流學習心得,共用學習資料,抑或灌水聊天找基友、八卦催播懟黑子,向主播請教、與主播爭論也沒問題,算是直播時代的另一種教學互動。
對後來的外語觀眾來說,來學上一個不斷更新的《精品直播觀看指南》是他們首先閱覽的東西,除了背景介紹、來錢和來學使用方式說明,它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精品直播清單和路徑。
不管是按這份指南看直播,還是自己隨意逛,從結果看,在外語世界裡,知名度最高和最受喜愛的華文主播都是文老師。
“雷歐又在脫口秀上向文老師表白了,我們要不要給他寄刀片?”
“要和諧,要友善,我們是老師的學生,怎麼能開口閉口提刀片呢?還是寄一瓶生薑生髮劑吧。”
“最有效的難道不是應總的寫真集嗎?”
“你有應總的寫真集?!”
“我沒有,但我可以把他的百科照片、新聞照片、路人街拍做成集錦,再把啟星的成果介紹列印到一起。哈哈哈,真是個好主意,快說我有才!”
力學:“不用,我有。”
【力學撤回了一條消息】
……
順帶的,文老師推薦的直播、書籍也會迎來一波外語觀眾的瞭解,幾本書因此賣出了遠超平均水準的外語版權。
出於對英語考卷的怨念,文老師老粉用他的直播內容惡搞了一份考卷,裡面包含聽力、填空、閱讀理解等題型,還真有英語國家的觀眾一本正經拿去做,時間久了,不知怎麼就在英文網站上被傳成了“華語水準等級測試題”。
裡面有一道聽力填空題問題如下:1.黃鶴的皮革廠名字是____皮革廠;2.故事中的老闆總共欠下了_____億;3.與他一起跑的是他的_____;4.敘述者“我們”此刻的心情是______。
外網出現一篇分析長文,又被人翻譯成華文發到微信公眾號,題目為《深度好文:解密黃鶴的嗯嗯嗯,這些錯誤你絕對不能犯!速度轉給你愛的人!》
來學論壇上,外語觀眾遇到不解,常常用學到的華式用語求助:萬能的“文老師的”,請問這些內容是什麼意思\這些資料哪裡有\j市q街的百年包子鋪什麼時候開門?
這是因為他們發現文老師的粉絲數量多、學識水準高,而且樂於分享,非常活躍。他們分不清那些常見id,乾脆就統稱“文老師的”。
看起來就連文老師的粉絲都很受認可,文老師的直播在外國觀眾中的接受度必定最高,而實際上,由於內容不成系統、理解需要前提,外國觀眾並不能完全明白文老師的直播內容,代入感也很弱。
不能像本國觀眾那樣當學生、學知識,他們只是把他當做一個特殊的偶像,欣賞他的美好,敬佩他的出色,參與他的話題。
對於那些看向華文世界的異國人,文老師真正的作用是一個引子,一個路標,讓他們多了一種認識華國和與華國人交流的方式。
不需要看自己國家的新聞報導,翻學術期刊,去聽稀少的交流講座,他們看到一些優秀的華國學者,聽到一些很有價值的觀點,刷新一些認知。
不需要看紀錄片、旅遊網站、同胞的旅行日記,或自己踏上華國,他們聽華國人介紹自家的名山大川或屋後田野,看華國人的奢華享受或平淡日常。
不需要看美食節目,買菜譜,他們跟著華國主播做那些讓他們垂涎欲滴的華國家常菜和小吃。
他們認識一些華國朋友,互相學習,互相幫忙,互相介紹對方想知道的東西,或因為某些敏感問題大吵一架,互噴觀點和俗語。
他們瞭解華國文化,學習語言、樂器、手工、五禽戲和太極,不用多,一點點就夠他們在某次聚會或某個心儀對象面前出一次風頭。
他們接觸到華國遊戲,去遊戲裡拜個外語很溜的師父,穿華國古裝,用華國功夫,或莫名其妙跟著其他玩家去蓮花池邊站一站,然後問我是誰,我在這裡做什麼。
他們接受華國人的輸出,自己也輸出形象、文化、知識。
這種方式便捷、真實、接地氣,如果不願意多花錢,還很便宜。
然而,這些外國觀眾絕對數量不少,放到大的人口背景下卻一點不夠看,他們大多因為一時的新奇有趣來看華文網站的直播,只有一些有學習研究需求或真心喜歡華國文化的人會逗留久一些,即便是後者,也有很多其他途徑可以代替看直播的作用。
直到,

第62章家
秦芳今年大三,師範大學數學專業在讀,她的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每學期都拿獎學金,但從小地方考出來的她在公眾場合容易怯場,不夠自信。

秦芳清楚這樣是當不了一名優秀教師的,加上對自己的英語口語不滿意,就尋思著要好好練練。文老師都說了,他字寫得難看,堅持練習就好多了。

做直播是個好方法,不用一上來就對著真人,看的人也不會多,有個緩衝,語言用英語,兩者兼顧,算是對難度的平衡。

就這樣,秦芳開始在來錢用英語做基礎數學教學直播。

室友們再次好心地把寢室留給她一個人,幾次順利的直播後,秦芳已經不再臉紅,直播間一角的小螢幕裡,圓臉姑娘講一段就推一下框架眼鏡,有條不紊地推進精心準備的課件內容。她的英語說不上標準,但語速較慢,表達完整,觀眾不存在理解障礙。

評論區偶爾會冒出幾串英文,是觀眾在向秦芳提問,她有側重地回答,越來越有老師風範。她的“學生”並不止提問那幾個人,看看直播間觀眾數量,放到一個月之前,她根本不敢想像。

課程結束後,聽課的觀眾紛紛打賞交學費,繼續下去,秦芳在學校的一切開銷都不用再問家裡要。但最讓她有成就感的,是觀眾們的回饋。

[謝謝老師,這正是我需要的。]

[原來數學也不是那麼難學,不明白我小時候為什麼那麼恨它,還好現在又有了學習的機會。]

[我的女兒聽懂了,我也聽懂了,期待下一次課。]

[昨天我收銀的時候飛快算出給客人的找零,這感覺太棒了!]

……

這幾次直播,秦芳講的只是最簡單的加減乘除而已,雖然加入了一些被歸入廣義奧數的簡便運算方法,在華國仍有不少孩子在小學一年級就被家裡教會了,哪怕他們不一定喜歡。秦芳也是過了一陣才驚訝地確認,看她直播的人中,占比最大的,是鷹國的觀眾。

學生的學習熱情就是老師的動力,根據鷹國觀眾的實際情況,秦芳對教學大綱進行了調整,進度放慢,舉的例子也排除了有特定文化語境的。

因材施教果真是利器,她的直播課越來越受歡迎,鷹國觀眾人帶人,這個普通的華國大學生成了他們眼中拯救數學渣的天使。

這邊的情況也被本國使用者注意到了。

文癡晚期:“我要去做套小升初真題壓壓驚,數學水準被小學生秒殺的鷹國人居然這麼多!”

文老師的大寶寶:“鷹國人的數學真有那麼差嗎?我也聽過一些笑話,但那不是部分情況嗎?他們的科技發展也沒見耽誤啊。”

馨馨向文:“是部分情況。鷹國的基礎教育很少做計算訓練,小學生就可以用計算器,不喜歡學數學的達到基本要求就行了,喜歡的才會接觸更大難度的內容,數學平均水準比不上我們,相關專業還是不缺牛人的。”

文老師的大寶寶:“感覺也沒什麼不好,教育側重點不同罷了。可都按愛好選學習方向了,這些鷹國人怎麼一副有數學課聽就是撿到寶了的樣子,長大了後悔了?”

文老師的歪國寶:“大爆爆,他們有些人是後悔了,社會競爭變大,很多工作都競爭不過從其他國家過去的人,尤其是華國人,只靠國家福利過不了好日子。有些人是為了孩子。馨馨說的情況是過去時,鷹國這些年推行天性教育,提倡順應天性、快樂成長,學校教的東西非常簡單,考核相當於沒有,只有極少數私立學校還保持以前的教學容量,但也要應對關於天性教育的各種檢查,要是有孩子投訴學校讓他學得痛苦,學校會面臨高額罰款。校外的教育機構數量也很少,因為資質審查很嚴,一般家庭根本負擔不起課外學習的昂貴費用。”

馨馨向文:“好坑。學校教不好,自己不會教,私教請不起,那些已經感受到競爭殘酷的人不就得著急嗎?難怪隔著時差都要來學一箱蘋果分給一個班一人幾個、還剩幾個。”

文老師的大寶寶:“歪國寶,我記得你不是鷹國人吧?”

文老師的歪國寶:“不是,我的國家今年還和華國一起辦數學競賽呢,參賽學生拿了季軍!(驕傲.jpg)”

文老師的大寶寶:“你不用說那麼多,我只是確認一下。既然不需要安慰你,那麼……你是故意的吧!華文變那麼好還叫我大爆爆!線下聚會的時候給我等著!”

文癡晚期:“臥槽!小升初數學題我一個大學生居然不會做,我大華國的小學生都學得這麼難了嗎?!我要去寫篇論文壓壓驚。”

……

一些名校的小升初招生考試拉分題難得讓大人咋舌,鷹國觀眾們需要的當然不是這個,基本的數學\\運算和應用對大部分經歷過義務教育的人來說都不是問題,大家體會不到有完整、實用、便宜的基礎教育對很多鷹國人來說是怎樣的幸福,但不妨礙更多人跟在秦芳之後做起英語教學直播。

做數學直播的人最多,教物理、化學的也有。一段時間後,來錢仿佛變成一所遠端學校,遙遠的網路另一端,鷹國的大小學生和另一些國家的觀眾,每個月都為平臺上內容細分、風格各異的基礎教學直播自願繳納學費,累計起來的數額遠超公司最初的預計。

然而這還不能滿足外國求學者的需要,借著直播教學的東風,遠端家教興起。一對一、一對二,國外的孩子甚至成人,請來專門的華國老師對他們進行針對性的學習輔導,教課、講題、批次工作,全都可通過網路來完成。

教育機構開闢新的對外業務,大學生們有了新的家教管道,來學的資源分享區,翻譯華國卷子及其他參考資料的樓主最受外國用戶喜愛,跟帖如某種論壇一樣,翻譯成華文全是“謝謝樓主”、“好人一生平安”。

一些國外的小朋友,則體會到了被數學支配的恐懼。

“媽媽,數學太難了,可不可以不學雞兔同籠問題、追及問題、植樹問題?我以後也不會一邊往游泳池加水,一邊放水。”

“不,寶貝,你今天還有二十道題要做,錯了兩道以上,蘋果派就沒有了。”

這一切的發生,讓文灝對有些事有了另外的理解,使他遇到了此生最大的一次劫難,而現在,他還在鷹國的酒店裡,為了給自己建立一個強大男人的形象,堅持不要應安年幫忙。

上廁所不用扶,倒水自己去。有重物要拿?自個兒來,自個兒來,順便多舉舉,練練手臂肌肉。

應安年看著文灝一瘸一拐轉身回房,眼裡聚起疑惑。早上以來,文灝拒絕他的所有幫助,但並不抗拒其他身體觸碰。這不像是因為昨天的“親密接觸”有所戒備的樣子,但應安年不敢冒然提問。

可僅僅第二天,文灝的態度又變了。

第63章家

出來一趟,腳受傷也想出去逛逛,文灝不樂意憋在酒店裡,連累應安年也得陪著他。“瘸”一天多已足夠,要不是不能表現得特異,他可以馬上在應安年面前跑個八百米。

應安年看他腳消腫很多,考慮開車帶他去哪兒兜兜風,駱克一個電話打過來,得知文灝身體無礙,邀請他們到家裡做客。

就像在c市美食街駱克給人的印象一樣,他的家無論是外面的小花園還是室內裝潢都沒有符合一般設計師風格的精緻與新潮,入眼皆是平實溫馨。

客廳的沙發靠背上搭著大紅色的針織罩,外國朋友可能會稱讚這樣的華國風,國內的年輕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媽媽們的味道。牆上沒有裝飾畫,只樓梯邊掛著大大小小的生活照。

駱克熱情地做介紹,那些遍佈各處的小東西都是他和駱父從華國帶回來的,駱克挑的大多是兵馬俑人偶、瓷瓶之類有明顯地方特色的物品,駱父選的沒什麼規律,就是紅色出現的頻率比較高。從視線範圍內那些東西就可以看出,他們去過的華國城市真是不少。

說得興起,駱克又帶他們去看照片牆,指著照片說這是在哪個城市拍的,那裡的什麼東西特別好吃。

照片裡有駱克從幾歲到如今的模樣,陪在他身邊的除了同學朋友,只有駱父,看不到其他家庭成員存在的跡象。

“我爸年輕時俊秀吧?雪麗每次過來都會看很久。可惜我是爸爸收養的,沒能遺傳他的長相。”駱克故作憂愁。

最老的兩張照片色澤黯淡,大眼濃眉的駱父依然非常惹人眼目。相對於如描似繪的五官,青年時期的他最吸引人的是乾淨的氣質,那是種在成年人身上很少看到的純真感。

“噢,雪麗是我女朋友,對著長得越好看的人表現越得越冰冷,無論男女,其實內心正相反。她也喜歡看文老師你的直播,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要是她看到你激動得笑不出來,請不要誤會。”

雪麗是個律師,幹練勇毅,剛做完一個案子,身上仿佛還帶著殺伐之氣,禮節周全卻面覆寒冰,很容易讓人想到高嶺之花這個詞。

文灝看她和應安年握手,兩個人都沒什麼表情,雪麗頭上刷著『為什麼帥哥的朋友也那麼帥?我今天還能不能放鬆得下來?他們會不會反感我?……』,應安年那邊卻什麼都沒有。他不禁腦補起要是應安年也這麼“表裡不一”,會有多可愛。

雪麗的加入沒有讓氣氛冷下來,駱克對自己女朋友很有一套,即便要和文灝、應安年一起“玩耍”,也不忘繞著雪麗打轉,那旁若無人的黏糊勁兒把雪麗從荒原女王變成雪國公主,周身的氣勢軟下來,每次看向駱克的眼神都飽含愛意。

文灝看得心思躍動,駱父提著一大堆東西回來了。

“爸你怎麼買這麼多?”

“看到就忍不住買了。”

駱修文四十多歲,比老照片裡的樣子成熟得多,也更清瘦,但看起來仍舊溫和無害。可能是這個原因,歲月對他手下留情,給他添上的眼角紋路都溫柔好看,也沒有拿走他笑起來時,淺淺梨渦裡的乾淨真摯。

寒暄幾句,文灝和應安年對駱修文的稱呼就變成了“駱叔”。家鄉的客人來,駱叔要親自下廚,清點材料的時候發現有一味調料不夠,丟給駱克一句話就開車去華國超市了,此時也不多話,像普通華國長輩對自家小孩兒一樣,緊著去給他們弄吃的。

文灝多看了他的背影幾眼,駱克好奇:“你在想什麼?”

“我們不用去幫忙嗎?”

“不用。我爸有兩個絕對領域,一是畫畫,另一個就是下廚,共同點是都不喜歡有人打擾。他做的東西超級好吃,吃過的人都念念不忘,但不經常做。我說要請你們吃好吃的,他說他來做,我和雪麗高興壞了。”

旁邊的雪麗木著臉點頭,這對情侶也不擔心客人懷疑他們的誠意。

同樣對吃抱著很大熱情的文灝這時卻沒有跟他們一起饞吃的,思維檢索快過提問,他按照從駱克話中猜測的,立刻在腦中搜索畫家駱修文。

二十多年前從華國來鷹國定居,畫作個人風格鮮明,售價高昂,本人行事低調,這是文灝首先得到的資訊。

就目前看到的,駱叔生活優渥、家庭幸福,面上也不見煩愁,是什麼讓他的思維之海裡長期漂浮著一個問號?

來到人類世界那麼久,看了那麼多問題思維圖紋,駱叔是文灝遇到的第二個特例。與應安年不同,他頭上有文灝可以看到的對話方塊,然而裡面只有一個鮮明的問號,不見具體的問題。

他的潛意識一直在發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更無從尋找答案。

那個對話方塊是藍色的,藍得就像他代表作中那片海水。仿若無盡的深海中,怪異的城市傾斜著,以紅色為主調的海底生物只有一半身體,露出光怪陸離的橫截面。

“表現了現代人的空虛與不安。”專業人士這樣解讀他的那幅畫。

文灝不知道那是不是駱叔真正想傳達的,他只確定,問題對話方塊裡的藍,是憂鬱的顏色。

端上桌的菜中西結合、香味撲鼻,擺盤漂亮得讓人不忍破壞。在雪麗當先拿起手機後,文灝也第一次做了飯前拍菜這種事,每道菜都拍,多角度拍,隔得稍遠掌握不了最佳角度的,他還想移動著拍。

應安年顧及他的傷腳,從他手中拿過手機。嚴肅老大俯身拍菜,可惜文灝手裡沒了手機,不然他真想把這場面拍下來。

駱叔端著最後一道菜過來,看到他們的樣子輕笑出聲。文灝不好意思地看過去,發現對方挽起袖口的手臂上,接近左手肘的地方有一個一指寬的紋身:f=。

f等於什麼?文灝特意在駱叔側身的時候看了一下,不是因為角度的關係,後面確實沒有了。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駱克沒有誇張,文灝體會到了什麼叫“好吃得要把舌頭都吞掉”。

桌上少不了交談,駱叔大多數時候都聽他們說,但文灝察覺,他雖然在華國長大,這些年也回去多次,聽到華國的普通人事物卻格外認真。

“我們去y市最多,我爸正計畫到y市長住,他好像在那裡上過大學。”駱克道。

文灝自然地順著這話看向駱叔,話題跳到他身上,按一般發展,他該為兒子沒記清楚的“好像”問題提供個準確答案,再說點什麼。

駱叔的回應卻出乎文灝意料:“好像是的。”

可能是看出了文灝眼中的不解,他補充道:“我出過事故,傷到了腦袋,十八歲到二十一歲之間的記憶都沒有了,上大學的事是已經去世的父母告訴我的。我想過去住幾年,要是想起了什麼,也很有意思。”

駱叔語調輕緩,眼尾細紋盛著溢出的微笑,仿佛這只是圓滿人生中的一個調劑,但他頭上的藍色告訴文灝,他對解開記憶封印的渴望比表現出來的得要濃重得多。

他也用“好像”,是對父母的說法有所懷疑嗎?

他想找回的是記憶,腦海深處的問題卻是空白,也許他感覺到了,那段缺失的記憶中有某種存在非常重要,那才是他真正要尋找的物件,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這種感覺伴隨他多年,現在他決定花更多時間去找一個答案。

文灝幫不了他。

駱叔很快自己轉開了話題,接下來的聊天都很輕鬆,文灝享受了美美的一餐,拋下無能為力的糾結,先前的想法又回到心中。

當老師的人最明白不懂就問的道理,趁著應安年去接電話、雪麗去洗手間的間隙,文灝向駱克討教:“可不可以傳授你追求雪麗的經驗?我想追求的人也擁有強大的個性。”

駱克目光一轉,馬上抓到了重點,帶著八卦、自得、遇同道混雜的興奮回答:“大事上要強大,小事上適當柔弱,他們這樣的人大多……我當初……你最好……記住,人格上的強大是魅力,生活中的柔弱就是誘惑啦。”

應安年掛上電話回來,剛好聽到最後一句話,當時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回去的路上,文灝一改之前的“自立自強”,腳沒力氣了就主動靠著他,被一直扶著回房間也不拒絕。應安年開始還擔心,回去一檢查,文灝的腳比早上時又好了一截。

人格上的強大是魅力,生活中的柔弱是誘惑嗎?

如果一個人既想對一個固定物件施展魅力,又希望對其釋放誘惑,那這個物件於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他想要什麼?

結論出來之前,喜悅的星火已迫不及待飛上天空,嘭的一聲炸成巨大的煙花。

理智的大壩長時間抵擋著不斷上漲的感情湖水,從另一個人那裡發來的開閘信號還沒到達控制中樞,整個大壩都將被心臟急速鼓動造成的高溫熔化。





第64章媶

蹲在身前的人維持著低頭的姿勢,輕輕托著傷腳的手向中間慢慢收攏,仿佛漸漸合上的牢籠。
溫度從腳底升上頭皮,靜謐凸顯了它的存在,文灝條件反射地一縮腳,驟然加大的力道阻止了他的逃脫,連視線也被突然抬頭的男人鎖死。
一瞬間,文灝覺得自己像被一頭猛獸盯上了,對方的目光化作鋪天蓋地的網,每一寸都帶著危險的火花,越掙紮越深陷,他有些害怕,卻更想引頸就戮。
他一動不動的樣子落在應安年眼中變成了怯然。應安年看到文灝臉上的青澀,猛地冷靜下來,抓著傷腳的手也放鬆了。
不真實感是巨大驚喜的孿生兄弟,長髮青年的反應讓應安年按下了馬上挑明的衝動。
“弄疼你了?”
“沒……一點點。”
應安年重新低下頭,小心地把藥噴上他的腳面,仔細揉開。相互摩擦的皮膚依然親密,空氣中的氧含量卻恢復了正常。
文灝有點搞不清狀況,剛要沒話找話,手機傳來提示音,駱克發來一條消息:“忘了說,我個人經驗,對冰山美人,直來直去比委婉示愛有用,願你順利。”
文灝把關鍵字看了兩遍,心裡轉了一圈,將它記在腦中的戀愛筆記本上——戰術雖好,奈何時機未到。
回過神來,應安年已經給他上好藥,正溫和地看著他。
男人深邃的眼睛裡不再有侵略感,只是安靜地引起他的注意,表示有話要說。
文灝放下手機,迎著應安年的目光看過去。
應安年看他把腳收好,端正坐姿,眼睛微微睜大,像個等著大人吩咐的乖小孩,心底愈加柔軟,也愈加堅定。
鼻端縈繞著淡淡的藥味,提醒著他們緊密又平常的聯繫。
那也許只是他一廂情願的誤會,也許是青年剛剛萌芽、還沒完全成形的想法,應安年不會緊追不捨,施加壓力,但不論是出於抓住曙光的私心,還是單純的愛護和責任,在發現端倪的現在,他都要提前為他清除可能的糾結與試探。如果文灝願意,在這一邊,他將不會面對丁點障礙。
應安年甚至沒有做任何可能引起誤解的鋪墊,他蹲在沙發前,望著文灝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說:“你要記得,你對我非常重要,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答應,你只需要給我個提示,讓我明白。”
這番剖白和承諾來得突兀又直接,退,可以當做兄長對弟弟的普通保證,進,就是毫無保留的接納,一切全憑文灝的理解與意願。
文灝前一刻還在研究怎麼追到應安年,後一刻就聽到這樣的話,自然把兩者聯繫起來,一下子就想到了它的深層含義。
在自己發力之前,目標主動敞開懷抱,鋪好坦途,告訴自己,你不需要費勁,想要什麼就拿走。
文灝愣住,竭力想從應安年臉上找到玩笑的成分,然而只得到不帶壓迫的認真和濃得化不開的寵溺。
視線漂移,絕大多數時候都淡定非常的偽人類不敢再和應安年對視,也不敢問對方為什麼突然說這樣的話,似乎被抓包的緊張和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無措讓他慌亂起來。
兩秒後,文灝紅著臉跳下沙發,倉促間腳尖刮到了應安年下巴他也顧不上,一邊胡亂踩著拖鞋往房間跑,一邊囫圇道:“我知道了,好困啊我先去睡會兒。”表現拙劣得所有演技和口才減到負數。
砰一聲,青年的房間門關上,留應安年一個人在外面。男人站起身,摩挲著下巴,面上不見沮喪,分明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猜測,現在他已經有九分把握。文灝沒有正面告訴他什麼,卻給了他想要的“提示”。
應安年還沒有挪動一步,那扇門又砰一聲打開,剛剛躲進去的長髮青年跑出來,臉上紅潮未退,蒙頭蒙腦沖到他眼前,在撞到他懷裡前一個急刹,匆忙仰頭檢查他的臉:“我剛踢你哪兒了?”
應安年才抬手扶穩他,文灝已經完成了檢查,像正被一群大象追在屁股後面,不等應安年開口,他就緊接著道:“我知道了,你對我也非常非常重要,我可以、我想到要什麼的時候,會跟你說的。”
他眼睛看著別處,不清楚的人還以為他是在對牆邊的綠植說話。但這不重要,他想要告知的物件準確接收到了他想傳達的訊息。
應安年用力將他鎖進胸膛,文灝聽到男人瞬間變得粗重的呼吸,緊張之下,他有了一種近似疼痛的感覺,仿佛擁住自己的人力道大得就要把他揉進骨血,自此合二為一。
那些讓他暫時無法應對的事沒有發生,相貼的胸腔鼓起又放鬆,是應安年在深呼吸,然後背上傳來輕拍,伴隨著應安年低沉的聲音:“不著急,慢慢想。”
我等你準備好,那時你只需要再給我一個提示,我將向你坦誠我所有的心意,邀你共度餘生。
“嗯。”文灝小聲回。他輕輕一掙,鐵箍般的雙臂就鬆開了。“那我去休息了。”
一扇門再次將兩人分隔開。門外的男人被強烈的喜悅托到雲端,頭腦卻異常清醒。青年親手遞給他釋放佔有欲的藉口,他可以很溫柔,但再不會放手。
門內的文灝像個引誘人、吊著人又不給准話,隨時準備抽身而去的情場渣男,而實際上,現在他才是暈乎乎的那個。
四肢大張撲到床上,螃蟹一樣手腳並用把被子團身下,文灝拱著屁股,抱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終於能鎮定下來把思維理一理。
安年是什麼時候發現的?自己那些“表演”是不是都被他看在眼裡了?做的時候不覺得,現在怎麼那麼羞恥?
未免自個兒發紅到爆炸,文灝迅速調轉思考方向,給自己擺出接下來的戰略問題。
哎呀,哪還有什麼戰略?計畫完全脫軌,他只想先培養好感,徐徐圖之,結果天降餡餅,給餡餅的人還好心地把餡餅掛在半空,既不會砸到他,又觸手可及,可他卻不能馬上接下來。
應安年看出他還沒做好進入新關係的準備,但猜不到他沒準備好的不是心理,而是身體。
文灝沒有對同性\愛情的困惑、對互相託付的猶豫,也沒有對一般現實問題的考量,他只是不想給應安年一個有消失風險的假人。
害羞和遺憾完成任務般快快跑過,歡喜再也掩藏不住,漫過每一條毛細血管,頂開每一個毛孔,把硬殼螃蟹軟化成無骨樹懶。
啪嘰,四肢圈住被子的文灝側躺下來,一遍遍回憶應安年的話語、眼神、擁抱和呼吸,從所有細節中挖出滿滿的蜜,一絲絲品味,發梢都發甜。
唯一能顯示他“螃蟹”前身的,只有臉上如桃花瓣的紅。然後這抹紅也被他藏進被子裡,同樣藏進去的還有哧哧的笑聲。
事到如今,文灝哪還想不明白,不是他撩技太好、撩得太早,是應安年也早就喜歡他呀。
請人的都湊到這天了,法斯特邀應安年明天見面,應安年現在需要給文灝一些空間,但不想被其他事縮減他們明天的相處,把時間改在了晚上,定了就近的地方。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裡的棉花糖頭像,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還在房間裡和被子相親相愛的文灝收到辦公桌先生髮來的一條語音,說他要出去談事,已經訂好晚餐,讓文灝準時出來吃。
一條聽完,下一條已經躺在微信視窗裡。
“好好吃飯,我會儘早回來。”
囑咐是平常的囑咐,聲音也是聽慣的聲音,文灝卻又紅了臉。手指自動點上去,第二遍、第三遍聽完,他還是沒搞清楚是因為自己的心境變了,還是那語音裡確實有別的意味。
應安年回來的時候,文灝已經跳完兩套廣播體操,準備了一堆直播要用的資料,自認已整理好情緒和狀態。
“你回來啦,晚餐吃得好嗎?”他狀若自然地走過去問。
應安年看見聽到聲音就迎過來的長髮青年,眼裡的熱烈霎時超過標準濃度,隨笑容一起洩露出來。
不自在從文灝臉上一閃而過,應安年走到旁邊拿水,同時道:“我見的是法斯特。”
文灝果然被轉移注意力,馬上問:“事情清楚了嗎?”
秀場的槍擊未遂事件,過後文灝和應安年分析,認為那個持槍年輕人的目標最有可能是法斯特。這是在他國,配合當地警方走完基本程式後,他們不便瞭解更多。
不管法斯特是有所猜測,還是有確切消息,就他們所知,這幾天他沒在公共場合露過面,很是小心。
資訊不全的情況下,誰也不敢斷定危險不會重演。需要的話,文灝願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但從他個人角度,他不希望應安年這段時間離法斯特太近,就算他下次也能好運地提前發現危險,他也沒有阻止事情發生的能耐。
類似的考慮應安年也有,即便他知道法斯特來見他就表示危險解除,有防範的時候安全指數很高,他還是只自己帶人出去,把文灝留在房間。
法斯特仍是為了鯤一代而來,警方那邊出了結果,他要告訴應安年,這次他受的是無妄之災,避免應安年誤以為他有什麼大問題,降低合作意願。


第65章家
“犯罪組織?”文灝吃驚。

“嗯,槍手來自一個成立不久的犯罪組織,叫‘自然衛士’,已經有恐怖組織的雛形。”

“極端環保主義?”

“不止,他們想要世界回到一種原始狀態,反科技,反發展,認為對工具的依賴會讓人類退化,無止境的技術追求會給生存環境帶來毀滅性的破壞。在自然大肆報復或技術失誤造成地球爆炸、人類滅絕前,他們要主動進行內部清洗,除去危險因數。”

“法斯特被他們看作危險因數,因為他是技術工具的生產者和銷售者?”文灝皺眉,“我覺得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才是正常的。法斯特說,之前有幾起事件也與這個組織有關,他們正在策劃對公共設施和重要人群的襲擊。秀場那個槍手是突破口,通過他,警方搞清楚了他們的運作模式和近期計畫,已經切斷了他們的聯絡網,抓捕了一些主要成員。”

文灝進入思考模式,應安年看他微微側頭的可愛模樣,擰開了瓶蓋。

“有大的襲擊計畫,他們是不是有資助者?”文灝口中這麼問著,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應安年喝水時滾動的喉結上。

揚起的脖頸繃出漂亮的線條,凸出的喉結讓人想咬一口。

心底有點異動,文灝把腳盤起來,雙手抓住小腿,不知是想更隨意自在點,還是要更好地自我約束,視線卻忠實地沒有移開,無意間擺出了一個欣賞男色的姿勢。

他的目光延長了應安年喝水的時間,好像剛才的交談讓他渴到必須一口氣喝下大量的水。

應安年感謝自己為了讓文灝放鬆隨手從冰箱拿了瓶礦泉水,冰涼的液體滑下喉管,平衡了青年帶起的溫度,他得以用正常的音調回答對方的問題:“現在不得而知。”

畫面終止,文灝微有遺憾,不怎麼過腦子地大膽猜測:“大選在即,參加競爭的兩個主要陣營中,一方的理念裡包含要加大教育、科研投入,進行智慧化社會佈局,提升鷹國在科技、太空領域的競爭力,另一方反對,說這是不顧民眾實際生活的浪費,法斯特是前者的重要支持者之一,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有可能。”應安年勾起嘴角,眼裡有對文灝切入角度的讚賞。

他雙腿交疊,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放在膝頭,瓶蓋還沒蓋起來,剩下的小半瓶透明液體和瓶口的水跡在燈光下有點反光。

那瓶水像一個放射源,文灝受到輻射,迅速變異,眼前的誘惑和希望快點跨過羞怯的心情促使他想要做些什麼,應安年的笑容是進一步的鼓勵,他突然道:“我也渴了。”

“我去給你拿飲料,想喝什麼?”

應安年站起身,稍稍彎腰要把礦泉水瓶先放下,手中卻忽地一空。

文灝“搶”走了那瓶水,迎著應安年意外的眼神,舔舔嘴唇:“我喝這個就行了。”

說完他舉瓶就喝,動作專注,眼簾低垂,仿佛喝水是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瓶裡的水卻不見減少多少,讓人懷疑他是在喝水還是在吮\吸瓶口。

應安年重新坐回去,一個字都沒說,默默抵禦更強烈的乾渴。如果他把視線再放低一些,就可以看到青年蜷起來的腳趾。

耳邊連吞咽聲都沒有,無形的火焰在暗處翻滾,燒熱了兩人之間的空氣。時間慢得磨人又快得可惡,有些東西就要從量變走到質變。

羞恥到極點就不再羞恥,察覺到應安年也不是全然自若,文灝的緊張散了大半。腦子的熱度降下來,他臉上有懊惱一閃而過,心裡跳腳:叫你手快嘴快,不娶何撩,不娶何撩啊!

那陣訝異和煎熬過去,應安年的唇角勾起來。

小傢夥總是帶來驚喜,生活和事業上如此,竟然連感情上都這樣。即便他知道自己愛上的是個勇敢真摯的人,得到的回饋依然超越他的期待。

心臟鼓脹,應安年啟唇,但在他開口前,文灝截走了話頭:“等一等,有件事要請你幫我看看。”他滑下沙發,迅速回房間拿手機。

應安年看看現在的環境和時間,把話和念頭一起放了回去。

等一等,不需要著急,自己應該給他一個更鄭重、更美好的表白。

文灝拿著手機回來,視線掃過桌上的瓶子,他放下的時候裡面還有水,現在已經空了。他面上一燙,眼神動作卻不見扭捏,坐到應安年旁邊,摁亮手機、調轉方向遞給對方。

螢幕上是一封打開的郵件,發信人一欄寫著來錢黎莉。

與他們同來鷹國的來錢工作人員已經先行回國,驚豔的走秀和戲劇化的救人讓文灝的知名度與影響力再次攀升,儘管很多人知道他對合作內容很挑剔,邀約還是雪片般飛來,黎莉做了初步篩選,整理成郵件發給他。

應安年就著文灝的手瞟了眼開頭,抬起右手,沒有接過手機,而是握住文灝拿手機的手,輕輕轉動他的手腕擺正螢幕,同時移動身體,拉近兩人的距離。

文灝感到他的左手穿過自己身後,按在左腿邊,虛虛將自己環住,只要輕輕往後一倒,就能靠進他的懷裡。

被充滿安全感又讓人心跳的氣息包圍,不想靠上去的不是人!

文灝不是人,但他還是好想靠上去,只能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你只有四肢實體化了,好意思給他半拉人嗎?!要有大把握了才能向他表白啊!

身邊人的默吼應安年聽不到,見文灝一點都沒有躲開,他得到些微滿足,不再做更多動作,分出心神好好看郵件。

入目的工作邀約出自一檔新的電視節目,製作單位和《東方聚焦》同屬一家媒體,性質上集文化益智和競賽娛樂於一體,策劃看上去很不錯,也適合文灝。

應安年仔細想了想利弊,轉頭問:“你是怎麼想的?”

熱氣噴上臉頰,文灝體會到了想像中醉酒的感覺,他堅強地保持住了清醒,快速回答:“我想去!”

應安年從他口中聽到了堅決的意味,心下詫異——這麼喜歡這個節目?以前從沒見他對這類事情表現出那麼強烈的參與意願。

沒辦法,文灝急啊!他現在就需要這樣高曝光、與知識普及相關又能幫人解決問題的工作。

要不是他與應安年已經勉強算利益共同體,兩人的關係又非同一般,他需要考慮對方的感受,參考對方的意見,不然他看到郵件的第一時間就給答覆了。

應安年再次滑動文灝的手機螢幕,看了看節目錄製地點,還是說:“那就去吧。”

收到文灝回復郵件的黎莉很高興:又多一個地方可以看到文老師了。

和兩個叔叔視頻的樂樂也很高興:叔叔們很快就能回家啦,而且我靠在奶奶胸前視頻,文叔叔靠在小叔胸前視頻,我們真是一家人。

視頻完的應母發微信:“兒砸,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捂嘴樂.jpg)”

應安年:“還沒有。”

應母:“(皮皮蝦,我們走.jpg)”

因為法斯特轉述的消息,文灝決定把歸期提前,應安年要開車帶他出去遊玩的計畫也被取消。那什麼自然衛士還沒被鷹國警方清理乾淨,這當口,不排除他們有臨到最後胡亂反撲的可能。應安年可以歸入他們理念中的“危險因數”,又與他們此次失敗有關,文灝一點險都不想讓他冒。

說到這事的時候,應安年笑道:“聽你的。”又補充:“忘了說,法斯特想當面向你道謝,我替你拒絕了。”

文灝毫無異議:“這些聽你的。”

他們第二天就踏上了回國的飛機,到家後陪陪樂樂,短暫修整,應安年投入忙碌的工作,文灝以和節目組溝通、做足前期準備的理由要提前出發。

再在家裡待下去,他怕自己等不了。

文灝收拾行李的時候,應安年站在旁邊,看他把錢和衣服帶夠了沒有,拿來常備藥品放他箱子裡。

樂樂聽說文叔叔要去的地方太陽比家裡大,將自己的帽子往他箱子裡塞。小五有樣學樣,叼來一條它喜歡的毯子。

工作絆腳,應安年暫時跟不過去,文灝也不讓他安排其他人興師動眾地跟隨,節目每次錄製只用週末而已,來去很方便,即使他沒有做個強大人類的目標,也不用更多照顧。

看著被裝滿的箱子,文灝暖心又無奈。

“你先帶必需品,其他的我讓人快遞好了。”

“不用,”文灝找理由,“滾箱子挺好玩的。”

除了樂樂、小五兩個真小朋友,家裡智商線上的唯有應母。“需要什麼就在那邊買,不過可以拍張年年冷臉的照片帶著,壯膽。”

文灝沒有拍照片,他有珍藏,但在他走入機場安檢口後,微信收到一張照片。

辦公桌先生人生第一張自拍,微笑的。

第66章家
a市,電視節目《無限攀登》製作單位所在地。

早上六點多,很多人還在睡夢中,晨霧散了一些,幾米外事物的輪廓依舊朦朧,淺白色的世界裡,同樣被模糊的還有人的時間感。

人工湖邊的路上,文灝再往前跑一段,看到與他多次擦肩而過的跑友已經在向湖面凹進去的空地上做放鬆。感到自己也跑得差不多了,他照例給對方一個微笑,也走過去拉拉腿,松松筋。

“小夥子,你體力真好,我來的時候你就在跑了,今天我都跟著多跑了一圈。”跑友大叔拉伸著胳膊,藍色t恤上暈開一大團汗。

“我只是耐力好。”不會累的人當然耐力好,“想變,強壯點。”文灝蹲下側壓大腿,聲音隨著動作有點小跳躍。

大叔誤會了:“練肌肉的話,做無氧運動應該更有效。你可能是不容易長肌肉的體質,練起來要辛苦點。”

文灝想要的是體能、反應力的全面提升,不過要是能先長肌肉,至少外在會不錯。

大叔看起來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身材高大健朗,又沒有虯結巨碩之感,正符合文灝自我期待中的強壯形象。文灝看著對方身上漂亮的肌肉線條,心裡羡慕。

兩人邊做放鬆運動邊聊,一個熱情健談,一個和什麼年齡段的人都聊得來,還沒有交換名字,已生出一些投契感,運動完一起往邊上走,發現他們住同一家酒店,然後又發現樓層相同。

“我在外面跑慣了,待外面自在點,你也不喜歡在健身房鍛煉,起霧還到外面跑?”

“就是看到有霧才到湖邊去的。”文灝笑著回答,“風景好。這邊的空氣品質也還不錯。”

“哈哈!陸地上霧不太大確實好看,出行的時候就怕起霧。”

電梯叮一聲到達,文灝讓對方先出去,自己落後一步,問:“您是傅老師嗎?”

前面的人意外轉身:“我是傅深陸,你認識我?”

“我看過節目組給的嘉賓名單,接待的工作人員說您也住這裡。”文灝伸出手去,“您好,我是文灝,也會參與《無限攀登》。”

節目組邀請的包括文灝在內的五位嘉賓中,這位傅深陸老師是唯一一個照片在網上不容易找到的,只有一些不好分辨誰是誰的大合照裡有他的身影。

文灝說完第一句,傅深陸就猜到他是誰了。他和文灝握手,詫異不止來自巧遇。“你就是文老師?沒想到這麼年輕。你好你好!”

他還想這個年輕人留長頭髮,喜歡看霧,是不是學藝術的呢。

和文灝看到什麼都要查一查不同,傅深陸的好奇心大部分都給了自己的專業。他聽學生提過文灝,當時沒放在心上,節目組臨近正式拍攝,將開始的四位嘉賓擴充為五位,他也沒去探究。

聽節目組做解釋,說文灝是名青年老師,學識豐富,他還以為這個“青年”是三十幾歲的意思。

但在日常交流中,他還是樂意問問題的:“因為我說了個‘陸地’,你就把我認出來啦?”

“還有‘出行的時候就怕起霧’。”文灝重複,引來傅深陸的又一陣笑聲。

其實文灝在看到他頭上的綠色對話方塊時就有了猜測,聽到他說那句話才方便問出來。

各自回房間沖了個澡,文灝和傅深陸一起去吃早餐。

走到酒店餐廳門口,文灝掏出手機給一棵張牙舞爪的盆栽拍下一張美照,看了眼時間,用微信發出去。

早餐吃到一半,應安年的微信回過來。

先是一張圖片,文灝發過去的盆栽左邊枝丫上多了一個包子,右邊枝丫上多了一個雞蛋,p圖手法簡單粗暴,下面跟著一句囑咐:“早餐多吃點。”

文灝沒忍住笑了出來,起身往他食物已經很多的餐盤裡又分別加了一個包子和雞蛋,回座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

p圖的手機軟體是好新鮮的文灝先用,應安年也學去了。文灝離家還不到24小時,他和應安年的微信聊天記錄已成倍增加,這還是在應安年有工作要忙的情況下。

也沒什麼正事,“酒店外面有樹有水”、“晚餐的胡蘿蔔泥樂樂沒吃出來”之類的雞毛蒜皮都成了他們要特意跟對方講的東西,兩人還樂此不疲。

傅深陸看文灝一臉甜蜜,笑問:“想增肌是為了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但是我喜歡的人。”

傅深陸理解成他還沒把人追到。“你內在外在都那麼優秀,再加點分保准就成功了。我年輕時比不上你,但也很帥,為了更帥點,特意打工買了件紅色外套,穿著到我那位面前去晃,他就答應我了,哈哈!”

文灝想像了一下,要是傅老師當年也這麼黑,穿個紅色外套……他的愛人答應他,肯定不是因為他“加了分”。

但文灝只能說另一句實話:“您現在也很帥。”

“那是。”傅深陸在這點上毫不謙虛,“都說我不像個搞研究的,像個老水手。我這次是帶著任務來的,‘玄龜’下潛深度刷新了世界水準,要趁著這個機會多宣傳宣傳我們的海洋工作。他們為什麼要我來上節目?還不是年齡合適、時間排得開的人裡面,就我長得帥。”

文灝憋住笑,不能也不想反駁把他人對自己的喜愛和看重,都歸因到自己帥氣外表上的傅老師。

雖然他此刻飛著眉毛,穿著另一套普通藍色休閒服,形象仍然甩很多中年男性十條街,但請他來的節目導演和希望他普及海洋工作內容的行政領導聽到他這麼說,多半會哭笑不得吧。

身為海洋地質學家的傅老師,過去很少參加公開的社會活動,但他可是個帶團隊獲過國際榮譽,參加過多次大型海洋科考活動,做過交流學者,如今兼著海洋所的職,在一所沿海著名大學建立了一流實驗室的人啊。

“玄龜”是國內自主研製的新型深海載人潛水器,文灝只看過新聞圖片,現在遇到個專業大拿,趕緊抓住機會問問題。

傅深陸見他對自己的專業感興趣,立刻燃起熱情,隨著文灝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滔滔不絕地講起海洋、海洋科學和相關工作。

“要不是身高和年齡都超了,我都想去當潛航員,親自坐著玄龜下深海取樣。”

一般進入科考隊出海的科研人員年齡都不大,以准畢業生、年輕研究員為主。海上生活艱苦,一個航段往往需要幾十天,還可能面對不可測的天氣、海盜問題。潛航員更是和宇航員一樣,責任和生命危險同在,需要嚴格的選拔、培訓。

傅深陸客串不了潛航員,在同行中也已經是個特別的存在。他不僅專業水準高,還保持著良好的身體素質,無謂吃苦,樂於冒險,出海次數多。到了這個年齡,他也不會只在實驗室裡等樣品和資料。

他對大海、海洋探索各環節非常熟悉,講起來詳實生動,知識、刺激、趣味一樣不缺。文灝想,大概這才是他被請來做節目嘉賓的主要原因。

文灝前一天中午到酒店,傅深陸半夜才抵達,還沒給他們好好做介紹的節目組工作人員午後來接人,發現他們已經快成忘年交了。

到了電視臺,沒等一會兒另外三位嘉賓也到齊了,他們在a市有自己的住處,身後跟著助理,不需要節目組的安排。

碰頭會開了一下午,大家相處愉快,晚餐時已經能聊些隨意的話題。

算上兩個主持人,文灝在當中也是年齡最小的。一群事業有成的人都對他表現得欣賞又愛護,聊著聊著就談起了在他這個年齡的經歷。

任何時代的青春都有熱血,有迷茫,有各種興趣愛好和或合或散的愛情,只是二三十年前的條件和現在不能比,在座的前輩對學習資源仍保有一種很珍惜的心情。

“我那個女兒啊,可以保研不要,去當紋身師、自由撰稿人,完全拿她沒辦法。”嘉賓之一、a市博物館館長朱老師無奈道。

“現在不同了,想學習隨時都可以回學校,不去學校很多東西也學得到,年輕人有自己的追求才是最重要的。”導演接話。

傅深陸放下筷子笑道:“我讀書那會兒去紋身還偷偷摸摸的,現在有些紋身就跟藝術品一樣。”

其他人都看過來。“傅老師還紋過身啊?”

“就這兒,”傅深陸指指右臂上接近手肘的地方,“都沒了。”

一條長且寬的疤痕趴在他挽起袖子的右前臂上,他指的地方正好是疤痕的起點或者說終點。

“您那是出海時受的傷嗎?”主持人高誠顯然對嘉賓們的資料都做過研究。

“是,十多年前了。”

高誠剛要張口,又聽傅老師道:“我自己不小心撞設備上了,被隨船醫生罵了一頓,說我浪費他的藥哈哈。”

高誠只好轉問:“您當年紋的什麼?船還是蛟龍?”

“都不是,一個萬有引力公式,只有這麼大。”傅深陸伸手指比劃。

文灝聽到萬有引力公式時,腦子裡就自動浮現f=gmm/r^2,當他看到傅老師比出來的大小,腦中的公式忽然變成了青色的紋身。

一段短短的符號被拆分成兩半,分別紋在兩個人的手臂上,一邊白皙,一邊黝黑。

第67章家
“傅老師在哪裡上的本科?”

前面還在說讀書的事兒,文灝這個問題不算突兀。

“a大,我和朱老師是校友。”

不是在鷹國時駱叔提過的y市。

“考上a大,我父母高興得把親戚朋友都請到家裡吃飯。”傅深陸繼續道,“家裡祖輩都是漁民,他們認為內陸的生活更安逸,給我取的名字都叫‘深陸’,後來搞清楚了我報的專業,攆了我半條街。”

桌上的人都笑。“以前我們忽悠父母,現在輪到孩子忽悠我們,有時明知被忽悠了還得裝傻。傅老師的孩子大學畢業了沒?”

“我一直一個人過,沒有孩子,”傅深陸笑著回,“所以我現在還是負責忽悠的那個。”

其他人紛紛誇讚還是傅老師瀟灑,文灝卻心裡一動。

晚餐散場,文灝和傅深陸一起坐電視臺的車回酒店。

“和老師們聊得很盡興,大家都沒怎麼喝酒,我只喝了一小杯,完全沒感覺,不用擔心。到酒店了告訴你。”文灝左手把微信語音發出去,右手帶上車門。

先上車的傅深陸轉過頭來:“小文啊,這是不是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撒狗糧?”

文灝故意有點越線地玩笑道:“您是獨身主義者,我就算撒的是黃金狗糧您也不屑一顧啊。”

傅深陸抬手輕拍了下座椅,臉上笑容不變:“這你就錯啦,我不是獨身主義者,沒遇到合適的人而已。”

文灝繼續扮演愛八卦、說話不周全的小年輕:“您的忽悠功力就是高,早上您才跟我說了買紅外套去您那位面前耍帥的事。”

“就那一個。”

傅深陸目視前方,笑容加大。路燈和看板的光透過車窗斜照進來,文灝無法從他有著深深淺淺光影的側臉判斷那笑容裡有多少懷念,但他覺得自己沒有看到怨憤和遺憾。

頓了幾秒,傅深陸回視文灝,事無不可對人言般地用平淡的語調說:“我和他那時感情也很好,後來走散了,消沉了兩年。我也沒有刻意保持單身,重心都在學習和工作上,慢慢一個人過就成了慣性,不覺得有哪裡不自在。”

他說“走散了”,不是“分手了”。

“是失去聯繫了嗎?”

“嗯,以前通訊沒那麼發達,約好的聯繫方式都失效了,人就找不到啦。”

也許因為自己正在一段感情中,有了同理心,文灝頗有些急切,此時忍不住問:“您想找到他嗎?”

傅深陸又笑了一下,抬頭紋接近退後的髮際線,勾勒出時間給予人的“更多”和“更少”。

“想是想,但不說找不找得到……還是算了……”他把右手撐在膝蓋上看過來,沒有居高臨下,卻有一種過來人的意味深長,“你可能還體會不到,到了我這個年紀,人生軌跡基本就固定了。我過得很好,他應該也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感情不是必需品,何況是過去的感情,沒必要為了我這點念想去破壞他的生活現狀,說不定他並不希望我找到他。”

不會的,文灝想,如果事情是想像那樣,如果我沒有認錯人,那個人已經尋找您多年,儘管他並不知道自己在找您。

酒店離吃飯的地方不遠,一會兒就到了。下車來,傅深陸用力關車門,自己卻向後踉蹌了一下,文灝這才發現,今晚那點酒,他自己沒事,傅老師其實有點醉了。

往酒店內部走,傅深陸不要文灝攙扶,偏黑的臉上看不出是不是紅了,口齒倒是清晰:“沒事,剛才就是沒站穩。”

他腳步平穩地向前,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關注著他的文灝一把扶上去,正好托住他的右臂。

傅深陸可能覺得停的地方不對,兩步走出婆娑樹影,來到更明亮的地方,抬起右臂,隔著衣服指著接近手肘的位置對文灝說:“這裡以前紋了一個萬有引力公式,等號後面那半,前一半在他那裡。牛頓推演出,‘一切物體,不論是什麼,都被賦予了相互的引力’,兩個物體之間的引力與品質的乘積成正比,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

文灝本要花更多時間慢慢驗證心中的猜想,沒想到對方就這樣把一個重要的證據放他面前。可文灝此刻卻猶豫是否要在對方醉酒的情況下探聽對方的過去,只像個學生一樣乖乖點頭。

傅深陸不帶陰霾地笑笑,一拍額頭:“看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萬有引力定律你肯定知道的。剛才是想讓你看那個。”

文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酒店的景觀池裡,安寧閉合的片片睡蓮旁,惟妙惟肖的小海豚雕塑似在玩樂戲水。

“你今天不是問我出海有什麼有趣的事嗎?當時忘了說,在有些海域可以碰到海豚,它們很親人,有時候還調皮得很,哈哈,看到它們就心情好。”

“聽您說我就想看到真正的海豚。”

“不要去水族館看,去海邊看。”傅深陸道。

他說著又往前走,話卻仿佛停不下來了:“當年我物件也想去看海豚,我拍著胸脯答應了,到最後也沒帶他看成。”

文灝沒接話,知道他不是特意說給誰聽。

“我倆共同喜好不多,都喜歡海,但一個在畫室裡畫畫的和在海邊滾大的喜歡的角度哪能一樣?在一起後,他一個藝術生專門去看理科的書,看得半懂不懂,跑來跟我說,萬有引力定律真是浪漫,任何兩個物體之間都有吸引力。

“我知道什麼浪漫?說你費這個勁幹嘛,要我們有更多共同點,我像你一樣總穿藍色衣服不就完了嘛。

“他說不行,要發掘。把各自會的一樣樣拿出來對,他居然廚藝很好,說是減壓愛好。那會兒在a大,我們還時不時跑出去找地方做飯。”傅深陸邊說邊笑。

上了電梯,後面有人進來,他拉著文灝站到更寬鬆的地方,很清醒的樣子,除了口中的話不像一個學界大拿會對認識不久的青年朋友說的。

“唉你不知道,他哪兒都好,我就只有臉和身材了,簡直不敢變醜。”

到房間,文灝不放心地跟進去,傅深陸催他自去休息。文灝嘴邊繞了很久的問題最終沒有問出口,從聽到關鍵字起就在工作的思維搜索已經幸運地在老資料中翻出了結果。

推算中的那個時間段,a大藝術學院,有一個學生,叫做駱修文。

不需要再知道更多,那些前因後果應該由當事人自己去拼接,如果他們願意的話。

回到自己房間,文灝立刻向駱克詢問駱叔的郵箱。這時鷹國正是白天,駱克回復得很快,沒有表現出過分的好奇。文灝斟酌著,給駱叔寫了一封郵件。

文灝只是個路人,無意中看到一段分離,惋惜、感慨都是他自己的感受。他從傅老師的話中聽出了想念和再見的願望,但就像傅老師說的,駱叔已經有了穩定的生活,時隔這麼多年,他又失憶過,當他知道那段遺失的記憶裡有這樣的真相,他會不會選擇接受,選擇與故人相見?

雖然文灝想,他會的。

滿腦子兩個長輩的事,應安年的名字出現在手機螢幕上時,文灝才想起忘記告訴他自己到酒店了。

應安年的聲音裡果然有擔憂,文灝把傅老師和駱叔的事混著猜測挑能說的說了。別人的故事讓兩個人隔著資訊流久久不語。

“我後天去看你吧?”應安年突然道。

儘管按計劃,文灝後天就可以錄完第一期節目,著急的話當晚就可以飛回去,他還是回答:“好。”

或許是看到郵件的時間晚,或許是做了長久的考慮,駱修文的回復郵件第二天早上才傳到文灝的郵箱。

看完全文,文灝從床上跳下來,收拾好後還沒到和傅老師約定的跑步時間,只好耐著性子等在他房間門外。

傅深陸開門看到他,笑容又起:“這麼早?你是我遇到的最精神的年輕人了,和我們中老年人一個作息。”

“有件事想和您聊聊。”

傅深陸看他認真的樣子,把他讓進房間,要去給他拿水。

文灝攔住他,將手機裡駱叔傳來的照片給他看,並示意他往後翻,然而第一張照片就把他定住了。

不再年輕但仍然白得乾淨的手臂上,小小的“f=”那麼顯眼,熟悉到讓傅深陸張嘴,卻難言。

直到文灝再次提醒“您往後翻”,他才急急忙忙滑到下一張照片。

那是駱修文,和記憶中相同又不同的駱修文。

視頻請求幾乎一秒不停就被大洋那邊的人通過,不需要再調整電腦的角度,兩個已到中年的人穿過二十多年的時間再次看到對方的臉。

傅深陸的眼睛立刻就紅了。

除了駱修文不見的前兩年,他這些年從不刻意,不刻意尋找,不刻意記住,也不刻意忘記。

不瘋狂,不拼命,也不消沉。

他有熱愛的大海和科學,有值得奉獻一生的事業,有可敬的師長、同行及可愛的學生,他覺得自己在正常地生活,追求幸福,創造價值。

履行兩人分開時哽咽著說的“玩笑”約定:積極向上,再見要是更優秀的同志。

可是此刻,他再做不到把過去輕拿輕放。

他記得年輕的自己是怎樣被這個人吸引,漁民家的窮小子不知道怎麼有勇氣追求富人家的小公子,小公子還被他追到了,對他千好萬好。

他記得那年撞傷手臂,傷口毫無感覺,靈魂卻撕心裂肺地疼。

任何兩個物體之間都存在萬有引力,當年他們偷偷刻下紋身,相信只要心裡有對方,總有重聚的一天。然而他們微小的品質乘積終究抵不過遙遠的距離和強大的外力。

紋身消失,引力似乎就在那一刹斷裂。抑制不了的恐怖想法讓他無法也不敢去確認,駱修文是否還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一處。

只是皮外傷,他卻高燒不停,在遠離陸地的大洋中央,把一船人嚇得夠嗆。

謝天謝地,再見你。

螢幕對面的駱修文面上有急切,但和傅深陸一樣沒有馬上說話,文灝恍然間仿佛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孩童般的懵懂疑惑。

駱叔沒有想起來,文灝卻不知怎的覺得他就要流淚。

安靜從傅老師房間退出來,文灝把空間留給他們。

無數層起伏的思緒在他腦中翻滾,悲喜惑悟,來回糾纏,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愛意已生、已深,一切不會因為沒有相守的承諾就回到原點。

更可能,我們各自好好生活,只是因為見過你,再遇不到合適的人。

第68章家

兩個原本的陌生人,因為相識、相知,可以忽略不計的萬有引力才變成能夠跨越人潮和時空的羈絆。
感情越深厚,這羈絆就越堅韌,越能抵擋時事移易的衝擊。

過去文灝想,他要確定能長久地留下來,能和對方有一個安穩的未來,才能向應安年提出在一起的請求。

現在他明白,已經相愛,如果真有分離那一天,不論他們有沒有正式在一起,不論分開的方式怎樣,傷害都不可避免。

他應該做的,不是浪費寶貴的相處時間,而是更靠近那個人,緊貼他的心,加深他們的羈絆。

文灝兩隻手捧著手機,像捧著一份熱切的希望,飛速調出最近通話人的名字,又在撥出電話的前一秒停了下來。

難以按捺要按捺的情緒,長髮青年在酒店走廊上蹦了兩下,稍稍冷靜下來,退出通話介面,登錄淘貝買了樣東西,然後又激動地蹦了兩下,快步走到湖邊開始加強型跑步。

節目第一天錄製,即便早起,傅深陸仍然沒能和駱修文視頻多長時間。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文灝見他眼底還有些發紅。

“小文,謝謝你,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雖然這麼說很俗氣,但真的,以後有需要隨時說一聲。”傅深陸拍拍文灝肩膀,隨即放鬆地呼了一口氣。

“傅老師您別這麼說,我只是傳了傳話,能看到您和駱叔重新聯繫上,我也很感動很高興。”文灝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但看樣子聊得不錯。

“你叫他駱叔,叫我傅老師,是不是太生分了?”

文灝咧嘴笑:“那傅叔我們下去吧,他們在下麵等。”

上了電視臺的車,節目組的小汪問:“傅老師沒休息好嗎?是不是房間不舒服?”

傅深陸笑著回答:“這是緊張的,我沒上過電視,更別說這麼大的節目。”

“我們是錄播,而且您看起來很輕鬆啊,緊張還有這麼好的狀態真讓人羡慕。”

傅深陸快速吃完文灝給他帶的早餐,問細心的小汪:“我這樣會不會影響上鏡效果?”

“不會的,一會兒化妝師給您稍稍敷一下眼睛就可以了,我已經預感到觀眾們會說您是最帥科學家之一了。”

聽著傅叔的笑聲,文灝心想,他在意的是駱叔眼裡的他帥不帥吧。

晚些時候,文灝收到駱叔的新一封郵件。他也向文灝表示了感謝,也許是覺得需要告知文灝這個幫忙的人後續結果,他說了更多。

“我暫時什麼都沒想起來,他說的我們的事聽起來就像別人的故事,但我對他有種熟悉感、親近感。

“他說我們分開只是因為生活在那個年代的雙方長輩擔心同性戀的未來,為顧及長輩們的感受,我們平靜分開,約定更成熟後再在一起,沒想到失去了聯繫。我想他真是個很好的人,就算我們是第一次認識,也會成為朋友。”

文灝不確定駱叔是不是由於沒聽到詳細的解釋,來試試他有沒有從傅叔那裡知曉另一個版本。

駱叔知道自己的秉性,可以想像年輕的自己會不會輕易放棄愛情。從在鷹國時他的隻言片語看,他對父母也有所懷疑。他們的分開真像傅叔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嗎?

不過可以推測,這份輕描淡寫是最打動駱叔的地方。知道他失憶了,傅叔不想他去重複當初的悲傷,不想他去怨誰。

文灝不懷疑,雖然駱叔不記得傅叔了,但他會再一次愛上這個人。

郵件的最後,駱叔說希望回國後還有機會做菜給文灝及朋友吃。文灝看得微笑,看來兩位叔叔很快就會在現實中重逢了。

當事人表面都還算平靜,最激動的是駱克。數條消息轟炸而來,說他睡不著覺了,多角度向文灝打探傅叔是什麼樣的人。

中途休息的文灝看著資訊,想起傅叔向化妝師諮詢生髮方法,問自己要不要敷面膜的樣子,果斷回:“很帥的人!”

節目錄製得比較順利,傍晚回酒店,應安年在微信裡說他明天下午到,已經訂了同一家酒店,讓文灝放心工作,他會在酒店裡等。

文灝趕緊查看包裹的物流信息,忍不住又蹦了蹦。

“哈哈!你跳什麼?”傅叔問。

“緊張。”

“都錄完了你緊張?”

“受您和駱叔啟發,我想通了一件事,決定向我喜歡的人表白,他也是個同性。”

“哦?”傅深陸吃驚了一瞬,緊接著笑道,“祝你成功!要不要我陪你去買衣服?”

“我已經把裝備買好了,快遞明天就到。”

晚上直播前後,文灝抓緊考前時間,把收集的各種表白段落拿出來複習,他還不知道考題背景,希望臨場發揮能夠拿高分。雖然應安年不太可能會拒絕他,但面對自己極為珍視的人,誰說知道表白結果,就不會忐忑、可以敷衍了?

明天應安年來,在a市住一晚,後天要帶他卻別的地方“玩”。去哪裡、玩什麼應安年暫時保密,文灝自己做著設想,想得心怦怦直跳。

連直播間的觀眾都發現了他的異常。

[今晚的老師好像有些興奮,有什麼好事發生了嗎?]

[有沒有覺得男神現在超級……誘人]

[老師是不是特別喜歡海洋生物?講得好愉快呀~]

而這天夜裡值得文灝興奮的事還不止那一件。

可能是華國教學直播對外國觀眾的影響初見成效,再加上駱叔問題的解決、節目組需求的達成及其他日常積累,在這晚,文灝脖子以下的軀體實現全部實體化。

儘管他感覺到,一些重要的臟器還沒有進入這個過程,至少他自己從外部看,他離成為真正的人類已經只差一小截。

帶著讓人的思維不停快樂躍動的期待,文灝完成了第二天的拍攝,依然和傅叔一起回酒店。應安年說要來接他,他堅定拒絕了。

傅叔說著他和駱叔以前有多默契,現在又找回了這種默契,隔著時差都能聊得很開心,使勁向文灝反撒狗糧,文灝毫無酸意,他的狗糧廠已經要正式掛牌了。

到了前臺,文灝取到酒店幫忙代收的包裹,迎來傅叔心照不宣的笑容:“你的重要時刻就在今晚嗎?”

文灝搖頭:“沒有意外的話,在明天。”然後他想到了什麼,仰著頭笑起來。

走出電梯,文灝準備先放好東西再去樓上找應安年,往前一些卻發現應安年正等在他的房間門口。

遠遠看到他們,應安年走過來,在文灝的介紹下和傅深陸互相道好,順手就要幫文灝拿包裹:“你買了東西?”

文灝下意識一縮手,還沒開口,傅叔就拿走了快遞盒子,給他打掩護:“是小文幫我買的東西,年紀大了,玩不太轉網購。”

文灝:“……是的。那傅叔下周見,我們明天的早班飛機,就不再和您道別了。”早上傅叔是要和駱叔視頻的。

被微電流一樣的緊張刺激了兩天,真見到應安年了,文灝卻突然安定下來,只感到了想念得償的滿足和這個人長久給予的包容、愛護帶來的安全感。

應安年訂了一家老字型大小的桌,兩人吃著晚餐,時不時聊幾句這兩天的瑣碎事。

應安年話不多,文灝也好似在認真品嘗店裡的特色菜,相處間沒什麼特別,又確實多了些東西。

從店裡出來,是a市的璀璨燈火。路上車流不息、人來人往,一點也不比白天安靜,文灝和應安年並肩慢慢走著,卻仿佛獨有一個小世界。

特色菜也吸引不了多少注意,身邊人的陪伴才是最美味的部分;始終不斷的他人的視線毫無存在感,近旁那道目光則無比明晰又無比自然;腳下這條路長著不太齊整的梧桐,有些地磚翹了起來,文灝卻有種想永遠這麼走下去的感覺。

當然不可能永遠這麼走下去,考慮到文灝錄了一天節目,明天又一早的飛機,路途並不很輕鬆,他們並沒有在外面久待,應安年早早讓文灝去休息。

說好不再和傅叔道別的人進房間後又溜出來,按照傅叔發到手機上的“提示”,敲開對方的門拿回包裹,把裡面的東西藏進行李。

文灝在機場知道了他們此次飛行的目的地,z市。

z市吃的玩的都不少,文灝默默做了一輪猜測,但他們下機短暫修整後,應安年又帶他上了一輛越野車。

越野車行駛的時間出乎文灝意料的長,當路線越來越偏,直向著腦中地圖上的那片戈壁灘而去,文灝看向應安年,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第69章

空曠的戈壁灘一直延伸到遠方地平線,與它相連的天空都被襯出荒涼感。窗外的景色一成不變,恍然間,汽車好像正與輪下由碎石褐土組成的巨大圓盤一起,慢慢旋轉。
身處此種景象,人心很容易生出遠離世界中心的孤寂,文灝心中卻如延時攝影鏡頭下的雨後森林,蘑菇、幼苗爭先恐後頂開濕潤的泥土向上生長,生機勃勃。
應安年看到他明亮的眼睛,知道他已經猜出來了,笑了一下,道:“沒那麼快到,你可以先睡會兒。”
文灝可不捨得睡覺,枯燥的畫面在他眼裡也很新鮮有趣,他把視線放在車窗外,像看不夠似的。
路上不止他們一輛車,文灝看到了兩輛大巴車,還有一些外地牌照的車,有的車身覆滿塵土,已經跑了很長的路。
這些車最後都停在一個鎮上,車上的人或跟著導遊走,或自己找住宿的地方。應安年也帶著文灝下車,找了家看起來很乾淨的店吃了頓飯。
飯後文灝拉著自己的行李箱要跟著應安年去某家旅舍,應安年卻領著他往鎮子外面走,他停下來的時候,一輛軍牌車開到了他們面前。
坐著車繼續向戈壁灘深處進發,文灝反應過來,之前他還沒有猜到全部!
驚喜又添一重,文灝簡直想拉著應安年的手搖晃幾下,但他最終沒有破壞現在的氛圍,只是小聲向應安年確認:“我們要到裡面去嗎?”
神秘的樣子把應安年逗笑了,於是男人也傾身過來,小聲回:“是的,到裡面去。”
看過更多文灝對外的樣子,應安年已經發現,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更多這個人小孩子的一面。他對此樂見其成。
一片占地廣闊的區域被稀疏的建築圈在戈壁中央。從某種角度說,這裡是現代人類建造的聖地之一。
路過站崗的戰士,文灝和應安年進入區域內部。少數在外面行走的工作人員都表情嚴肅,天色已經暗下來,文灝仍能看清他們藍色制服上的標誌。
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來和應安年握手,歡迎他過來,應安年向他表示謝意和歉意。
“耽誤什麼啊,我的部分都做完了,現在就等著成功的結果了。平時難得見到你,你能來我們正好一起慶祝。走,先帶你們去招待所休息休息。”
文灝跟著這位元王姓工程師的指引走,路上回頭,高大的發射塔聳立在遠處。
『會成功吧?』
從在鎮上起,文灝一路見到的所有人中,類似的對話方塊出現的頻率最高。
就在今晚,攬月十五號載人飛船將在文灝腳下的衛星發射中心發射。
中心多部門嚴陣以待,發射場向遊人關閉,還是有很多人朝聖般地從全國各地來到附近,只為一睹火箭升空那短短十幾秒,哪怕只能在好幾公里外。
文灝對此亦懷有既敬且奇之心,但因為他在知識上對航太的瞭解超過一般人,他的“敬”要比一般人淡一些,“奇”也包含更多新奇,而非神奇。沒想到他只是在應安年給樂樂科普時提過一次想看火箭發射現場,應安年不僅記住了,還真的帶他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王工招呼兩人準備出發。應安年提醒文灝穿厚點,夜晚荒涼的戈壁灘氣溫比較低。文灝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多帶了個背包,說是裝的帽子圍巾,不讓應安年幫他拿。
應安年自己也換了一套衣服,居然是一身西裝,只比之前的衣服厚一點,像是新的,文灝沒見過,但他看應安年穿什麼都帥氣。
天空高遠,頭頂閃爍著在城市很難見到的漫天星辰,兩個人隨著王工走到觀看點。
其實那不是什麼專門的觀看點,只是中心的工作人員自己找的一塊距離合適、角度合適的空地。這樣的觀看點遠遠近近還有幾個,此刻少數不需要守在崗位元上的航太人及一些家屬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
離發射還有一點時間,文灝身邊的那些航太人姿態隨意,或站或蹲。他們是航太事業的執行者,近距離看過很多次火箭升空,身上沒有明顯的急迫與期待,面上卻都帶著認真。
綠色對話方塊在他們中有些人的頭上亮著,看在文灝眼裡,單調的戈壁上仿佛長了小小幾叢綠意。
風很涼,氣溫好像又降了。
“把你的帽子和圍巾拿出來戴上吧。”應安年道。
文灝搖頭說不冷,目光盯著不到兩公里外的發射塔,以專注的神態跳過了這個話題。
夜幕之下,發射塔是整個發射場最明亮的所在。活動回轉平臺一層層移動,發射塔緩緩打開鋼鐵的懷抱,搭載著攬月十五號的運載火箭顯露出完整的輪廓。靜止的箭身直指天空,像一個巨大的符號,承載著人類的渴望與信念。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似乎連呼吸都放緩了,一種熱烈在天地間隱隱彙集,就要噴薄而出。
隨著文灝腦海裡時鐘的滴答,有人小聲地倒數:十、九、八、七、六……
遠處的指揮控制大廳裡響起一聲“點火!”,觀看點的人們仿佛也聽到了命令,全都挺直身體望向前方。
巨焰從火箭底部噴射而出,刺目的光芒照亮整個夜空,蘑菇雲霎時從發射塔兩側升騰而起。八台發動機咆哮著,氣焰流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鋪面而來。地面震動,耳膜感受到鮮明的壓迫,仿佛無處不在的衝擊攥緊人的心臟、喉嚨和每一條血管。
火箭沖天而起,靜止的符號化作直沖雲霄的火焰巨龍,長長的尾焰拖拽著勢不可擋的決心和足以支撐這決心的實力。
以攝人的速度,巨龍消失在天闕之後。宏大兩個字,因為細緻到毫釐的真實,穿透皮膚,穿過軀體,讓人徹底理解。
人心底的感受也在此時無限放大,被遼闊的天地襯托得無比清晰。
近旁傳來歡呼聲,文灝久久回不過神,靈魂的持續震盪告訴他,並非懂得多、站得遠,他就不會為人類的壯舉深深驕傲,感動並祈禱。
人類以有限的生命,一代又一代地探索著各個維度上的無窮,用渺小之姿,行偉大之事。感情讓生而孤獨的人連結在一起,追求則使人類擺脫地心引力和重重阻隔,進入深空和深海。
文灝從未如此刻這樣明白,有了這一切,他才能出現。他的知識邊界永遠在人類的知識邊界以內,他的能力是人類能力的賦予。
他來自人類,屬於人類,而今,愛上了人類。
胸腔裡滿是熱意,文灝轉過身去看那個他愛的人,視線卻驟然被一片閃亮佔據。
應安年正看著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火箭發射的光和熱散去,寒冷和昏暗再次填滿空間,變大的風將面無表情凍結在他臉上。
但文灝看到了他的眼睛。星星仿佛落入了他的眼眸,流轉著掩飾不了的深情。
一個對話方塊出現在他的頭頂,銀白的背景和夜空中的星辰一個顏色,像他本人一樣,簡單卻閃耀。
粉紅色的文字在對話方塊裡凝成一幅圖畫,每一根線條仿佛都是蘸取心尖尖上的顏色寫就,如初開的月季、嬰兒的皮膚,柔軟無暇,卻是最讓人無法防備、無法抵抗的引誘。
就像一句魔咒,文灝似乎在那一瞬間整個人都空了,又似乎被完完全全填滿,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感受不到。
應安年的移動打破了結界。有人在大聲叫他,讓他們一起回去,應安年走過去與那人說話,對方隨後與其他人一同,先離開了。
建築物的燈光像在很遠的地方,夜空和戈壁構成一個靜謐的世界,文灝覺得自己和應安年如同到了另一個星球,他們是這顆星球上唯二的人類。
應安年向著他走回來,面目由模糊變清晰,距離漸漸拉近,他頭上的對話方塊也像在變大。
不,它就是在變大!與此同時,裡面的文字也滾動起來,在滾動中一遍遍重複。
文灝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像過這樣的思維圖紋。它自帶底色,是平時不露心事的人要徹底將內心深處袒露給人看。逐漸變大的圖紋是越來越濃的情緒,不斷重複的文字是不斷重複的心聲。
火箭升空帶來的無法言喻的震撼,讓心底的渴求從完全敞開的心門逃逸出來,抑或越積越厚的感情終於到了臨界點。
文灝不知道應安年的思維圖紋出現的原因,他也不需要知道。漫天的星辰變作音符,幸福將他淹沒。
當應安年走到近前,從文灝的角度看過去,那個對話方塊仿佛遮住了半個天空,最強勢的表達裡包裹著最輕柔的對待。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文灝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回答他。立刻!馬上!
他飛快打開背包,拿出裡面的東西戴在頭上。
那是在啟星年會上見過的頭戴式led屏,因為特殊的實用性售出設計,現在是“淘貝爆款”,粉絲見偶像必備,還可以選擇型號。
見了那麼多別人的思維對話方塊,文灝沒有辦法讓應安年直接看到自己的心中所想,但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向應安年傳達最直白的愛意。
點下手機裡早就做好的設置,led屏在應安年疑問的眼神中亮出一行同樣粉色的文字。
『我愛你。請和我在一起。』
眼睛驀地睜大,似在不可置信地確認眼前的內容,隨即大大的笑容掙脫冷風的壓制舒展開,應安年大步跨過來,用力抱住讓人恨不能藏到身體裡去的長髮青年。
極度甜蜜的無奈,還有微微的顫抖,通過聲音傳到文灝耳邊:“你啊……”
不舍地鬆開雙臂,應安年稍稍退後,迎著文灝帶著甜笑的注視,單膝跪下,成功引來青年刹那的驚訝。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希望你能提前收下我的禮物。”應安年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絨面的小盒子打開,一條項鍊躺在裡面,鏈墜是一塊完整的銀色金屬,打磨成了火箭的樣子。
“這是從攬月十四號的運載火箭殘骸上回收回來的一塊金屬,來自啟星。無論你未來會走到多遠,無論餘生還有多長,我想像火箭運送航太飛船一樣,陪你走到力所能及的極限。
“雖然你把我想說的話都說了,我還是要問:文灝,我愛你,你願意在到達我完全無法觸及的地方前,讓我成為你唯一的、最忠實的伴侶嗎?”
文灝說不出話來,只能重重點頭,再重重點頭。
胸膛之下,心臟以他可以感知的速度飛快實體化,那種火熱、鮮紅,帶給他無與倫比的真切和充實感。
全新的心臟有力地跳動,新的血液輸送到四肢百骸,一個叫做文灝的人類被灌注了愛的脆弱與強大。
所謂生日,只不過是辦身份證時他隨口說的一個日期,應安年不提他都忘記了。
今天,此刻,才是他的新生。

第70章家

剛剛戴到脖子上的項鍊以涼涼的觸覺昭示著存在,文灝抬手撫摸鏈墜,愛不釋手,但他還有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要做。
一個轉身抱住給他戴項鍊的人,文灝微微仰頭看著對方的眼睛,問:“我可以吻你嗎?”
應安年:“……可以。”
怎麼和想像的不太一樣?
來不及多想,話音落下長髮青年就吻了上來……但沒成功。
led屏撞到了應安年的頭,文灝有些粗暴地把它扯下來,直接扔地上,又把嘴唇湊過去。
四片被風吹得冰涼的嘴唇貼在了一起,乾燥的唇面增強了摩擦力,稍一挪動就讓兩個人都顫了一下。
文灝擁緊應安年。因為突然襲擊,他把應安年垂下的雙臂也抱進了懷裡,胸前比他寬闊的身軀讓他抱得有點吃力,但他還是毫不退縮地下壓嘴唇,甚至探出舌尖描繪對方的唇形。
應安年本是安靜地迎接文灝小動物般的嘗試,當唇上傳來濕潤、溫熱的觸感,他再也忍不住,左手托住青年的腰,右手拉下青年的左臂,摸索著與他十指相扣。
而此時他的頭已經猛地前傾,借著向下碾壓的力度,在唇紋摩擦帶起的電流中,舌頭侵入青年口中,狂風般掃蕩翻攪。
從喉嚨到胃的焦渴稍稍止住,應安年才發現,一分鐘前還大膽熱情得讓人驚訝的青年此刻像是一隻第一次被人捧在手心的幼貓,不捨得逃離但又怯怯的,一動不動,任人施為,乖巧得惹人心疼。
這青澀的反應撫平了被隱隱的錯位感激起的進攻欲,柔情覆滿心房,應安年慢下來,輕輕纏繞,緩緩探尋,小心含允,似要用無盡的耐心讓蜜糖一點點融化。
文灝想回應的,他想主動地表達,和應安年你來我往,但他現在回應不了了。
唇\舌親密接觸的刺激不是含住對方喝過的瓶口能比擬的,仿佛將靈魂徹底沖刷的爽快收繳了他所有的行動力。他變成被大風高高揚起的風箏,隨著應安年持續地牽引,在雲端晃啊晃啊,久久落不了地。
酥麻攀上頭皮,繞過腳底,掠過每一寸皮膚,漸漸匯成一股陌生的感受。這股感受很神奇,像一道行動程式,一被喚醒就渴望做些什麼,儘管他現在四肢酸軟,後繼無力。
應安年放開了他的唇,一下一下撫摸他的背,零碎地點吻他的耳尖、鬢角。
文灝大口喘息,空氣充盈肺部,他明白過來。
在對這個人的愛濃鬱到不可放棄之後,身體對他的渴求也變得更加強烈。這叫做欲\望。
呼吸正常了一點,文灝扶著應安年的手臂毫不臉紅地道:“我的火箭豎起來了。”
“什麼?”兩人的身體貼得那麼緊,文灝的身體什麼狀態應安年早就感覺到了,並為此暗暗欣喜,但他此時仍舊愣住了。
“這個,它豎起來了。”文灝把腰部輕輕往前一撞,撞到了另一根充能完畢的火箭。
年長不少、在這方面瞭解更多的應安年竟然一瞬間紅了耳根,有種無法招架之感。而說的時候、做的時候都不覺得有什麼的人此刻臉也燙到要冒煙。
兩個人帶著急速的心跳對視,突然一起笑出來。應安年收緊擁著文灝的手臂,越笑越歡暢。
胸腔震動,笑聲在戈壁灘上傳出很遠,又被風打碎成細小的愉悅,散落整個空間。
看應安年好好收起led屏,和他手牽著手往發射中心的建築群走,文灝覺得發射場平整的地面都變成了棉花,每一步都輕盈得不可思議。
王工給應安年打電話,在路上接到他們,帶他們去中心的食堂。
夜宵式的簡單慶祝正在進行。飛船發射成功,進入預定軌道,兩天后將與空間站對接,大家還有得忙,不過現在除了還必須在設備前緊盯著的人,其他人可以先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桌上沒有酒,菜也簡單,工程師們端著飲料和湯碗碰杯,氣氛愉快。
文灝和應安年一起坐進其中一桌,聽他們聊天,在問到自己時簡單答幾句,還處在暈陶陶的狀態。
應安年和別人說著話,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指尖。文灝反手握上去,抓住應安年的手指一個指節一個指節捏過去,像在玩某種遊戲。
不同於航太事業剛剛起步那些年,文灝目力所及的這些人裡,年輕面孔占了很大比例。他們中好些都知道文老師,會不時把視線放他身上,但都保持了禮貌的距離。
也有粉絲。
結束夜宵往外走的時候,文灝的眼神和一個有些踟躕的年輕男子對上了。他微笑了一下,對方快步走過來,高興道:“文老師,我是你的粉絲,你推薦的另兩位老師對我也有很大幫助。”
文灝和他聊了聊,年輕人提出合影,又自己補充:“給別人看的話我會模糊掉背景的。”
文灝笑著答應,年輕人卻請他稍等幾秒。他沖著遠處揮手:“媳婦兒,這裡!”緊接著回頭向文灝解釋:“她也是你的粉絲,我們每週都一起看你的直播。”
一個短髮女子甩著手跑過來,像是去了洗手間。她也穿著藍色的制服,三兩下在自己老公背上把手上的水擦乾,和文灝道好。
箭伯伯:“(除了文老師一切皆打碼的照片.jpg)”
一朵被嫌棄的菊花:“哇塞!你們遇到了文老師!”
天懶懶:“文老師和想像中一樣好,我現在還在興奮!”
文老師的歡樂寶:“你們兩口子運氣也太好了吧!這是哪裡啊?我也要去巧遇文老師。”
天懶懶:“保密嘿嘿~猜猜我們在文老師身邊看到了誰,誰幫忙拍的這張照片(捂嘴笑.jpg)”
文癡晚期:“不會是應總吧?”
天懶懶:“100分”
文癡晚期:“狗糧猝不及防填滿我的碗。”
……
應安年看著文學群裡的聊天,不自知地持續翹著嘴角。敲門聲響起,本該自己休息了的青年穿著睡衣、披著長髮站在他門口。
文灝眉眼彎彎:“我洗漱好啦。”
應安年:“……你想在這裡睡嗎?”
文灝:“你想一個人睡嗎?”
應安年把門徹底拉開,站開位置讓文灝進去,以實際行動表示自己不想一個人睡。
在文灝看來,所謂在一起,除了需要獨立空間的時候,多分開一分鐘都是浪費。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說:“只有一個枕頭啊,我過去拿一個。”
還沒轉身,一個堅實的懷抱就鎖住了他,繼而嘴也被封住,房間裡只餘輕微的吮\吸聲。
文灝再次軟成一條鹹魚,連尾巴都不能拍一下,由著應安年抱著他一點點往床邊移動,一個反身倒在床上,墊在他身下繼續吻他。
他認為自己是一條鹹魚,應安年卻覺得抱住了一條美人魚,美好得缺乏真實感。
但這不耽誤男人索取美好。雙手隔著衣服摸索,在更進一步前,應安年清醒過來,艱難地拉開一點距離,撫摸著青年微涼的頭髮做平復。
黑緞一般的長髮向一邊滑下來,透進絲絲縷縷的燈光。身上的青年睜開眼,那雙眼睛那麼近,閃著灩灩水光,應安年有種暈眩感。
然後“美人魚”帶著喘息開口了:“文二號又豎起來了。”
應安年:“……”
這次他反應快一點:“應二號也豎起來了。”
文灝:“叫年二號好像更好聽?”
“那就年二號吧。”
“可以發射了嗎?”
應安年長吸一口氣,死死壓住衝動,回:“不能,發射準備還沒做好。”
文灝啄了一下男人的下巴,抬頭道:“是要看地面和太空環境,計算發射視窗期嗎?”
應安年理理他的額發,補充:“宇航員還要做心理調適和技術訓練。”
“對哦,宇航服也沒有。”
應安年只得道:“我們慢慢來。”
我想給你最好的。
枕頭最終也沒有去拿,文灝躺在應安年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抱著他的腰,享受他的“睡前拍撫”,忽然挺起身問:“我們是不是該換個稱呼?”
“換成什麼?”應安年的思維還停在文二號和年二號上,小傢夥要換就換吧。
“親愛的、寶貝、媳婦兒,你喜歡我叫你哪個?”文灝開始還認真,這些詞冒出來他自己也笑了。
應安年將他按回懷裡,佯作惱怒:“叫哥!”
“哈哈哈!”衣服裡傳出文灝的悶笑。
應安年想起來,記憶裡似乎沒怎麼見青年毫無形象地大笑過,今天一天就兩次,他憋不住也笑出聲來。
頭頂傳來平穩的呼吸,應安年睡著了。文灝安靜待著,腦內搜索發射技術資料,戀愛課程直接從表白部拉到不可描述部。
科學文章看得他默默點頭,仔細記筆記,古代記述相對隱晦,他開始看某種視頻。國內的資源稀少,國外的……
還可以這樣!還可以那樣!!
有兩種角色,應安年想扮演哪一種呢?或者兩種都要?
他不自覺地把兩種情況都帶入自己和應安年,慢慢文二號又有了動靜。
準備不足的發射有墜毀風險。哎,有點苦惱啊。

第71章家

星期六晚上八點,第一期《無限攀登》準時播出。
片頭結束,弧形演播大廳出現在觀眾眼中,主持人高誠、顏顏亮相。
“自我們的報名通道開通以來,來自五湖四海、社會各界的朋友踴躍報名,大家的熱情遠超節目組的預期。”
“是的,學習無極限,攀登永不停,《無限攀登》是一個開展知識競賽、展現學習樂趣的舞臺,願意來到這裡的,不僅是勇者,還是真正的學習愛好者。”
“我們每期都將有五組選手同台比拼,現場的233位觀眾,也就是我們的233隱士,也將用手中的答題器參與答題。每四期資格賽後,答題正確率最高的三位‘隱士’將組隊與前四組優勝者一起展開晉級賽,爭奪進入巔峰賽的席位。”
“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也可以掃描螢幕下方的二維碼,同步線上答題,贏取大獎!”
“現在讓我們一起來看看今天的參賽選手都有哪些。”
《無限攀登》是一檔面向大部分年齡段觀眾、具有綜藝性質的電視節目,它的競賽題庫內容很雜,因此選手設定為三人一組,每個人擅長的知識領域不同,組員可互為補充。
但題目平均難度真的不高,主要是各學科基礎知識,和理論上應該成為常識然而普及率有待提升的內容。
前者最基本的如四書是哪四部作品的合稱,鹽的主要化學成分是什麼,偏一點的如物理上薛定諤的貓描述的是一種什麼狀態,陶淵明的《飲酒·其五》隱含了我國哪個傳統思想流派的思想。
後者如抑鬱症只是心情不好嗎,看圖找出所有的保護動物等等。
這類題,最適合處在普通類學習巔峰的中學生和大學生來答了,可選手全是學生的話,節目的可看性會降低,也失去了鼓勵全民學習、普及部分常識的本意。
節目組當然不會這麼做。第一期選手的選擇上,他們尤其用心。
第一個上臺的是一家三口,小女孩才13歲,父母都是教師。第二組選手是來自同一家公司的三個普通職員。這時候,習慣邊看節目邊上線交流的網友們已經說開了。
“我也想拉著我爸媽報名來著,他們說上節目可以,你就別去了,我們去借你表妹……別問了,親爸媽!”
“第三組,從貧困山區走出來的大學生和他的朋友,押十塊錢,要煽情!”
來自貧困山區的大學生陳亮笑起來一口不整齊的白牙,很陽光。站他兩邊比他個子都高的朋友一個胖,一個瘦,胖的叫李彬,瘦的叫秦開新,都是在校大學生。
“我們是做兼職的時候認識的,我說想來,他們就陪我來了。”陳亮說話帶著口音,非常開朗的樣子。
“要是贏了今天的資格賽,你們將獲得六萬塊獎金,晉級賽和巔峰賽的獎金更多,想過怎麼花嗎?”主持人顏顏問。
“想過。”陳亮回答,“我從小到大都很幸運,受過很多人的幫助,才能到城市裡來上大學,但家鄉的孩子們並不都像我這麼幸運。我現在能力還不夠,如果拿到獎金,我想給家鄉的小學翻新一下校舍。”
“三個還要做兼職的大學生,來爭取獎金卻不打算花在自己身上。李彬和秦開新一開始就知道陳亮的想法嗎?”
李彬道:“我們支持他,這很有意義。”
秦開新只是點了點頭。
陳亮又露出他的大白牙:“我就說我很幸運。”
大螢幕上放出陳亮家鄉的照片,孩子們徒步很遠,在漏風的校舍裡學習。主持人果然煽情了,套路得很明顯,但還是有不少人被觸動。
不過高誠也說了,祝福他們,一切看公平的結果,並請出了第四組選手。氣氛陡然熱烈,電視機前的很多人也激動了。
“居然是馮明陽!為什麼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少年明星馮明陽和兩個同學一起來參賽,節目組找到他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文老師也會是嘉賓之一,後來知道了,非常慶倖公司和自己沒有拒絕。
“誠哥好,顏顏姐好。”
“明陽,聽說你保送電影學院了,恭喜你!”
“謝謝。我這兩位同學也被名校提前錄取了,他們是真學霸。”
介紹完拉仇恨的高三保送黨,後面走出來的第五組選手再次收穫一籮筐意外。
三個七十多歲的大爺,邁著整齊的步伐出現在大家面前。
“您三位這精氣神兒,我覺得咱這舞臺變得更亮堂了。”顏顏豎大拇指。
“別看我年紀大了,給我一頭牛我也舉得動!”大爺之一聲如洪鐘。
“你舉不動,你吹得動。”大爺之二看起來斯文不少。
“怎麼還帶給自己人拆臺的?”
“你們倆別扯別的,這兒比的是知識。”大爺之三勸架經驗豐富的樣子。
之後被網友建議去上春晚的三位大爺曾是一個班的兵,情誼深厚,復員後也經常保持聯繫。
當兵前,只有大爺之二上過高中,在部隊裡,有空的時候另外兩位戰友就跟著他學些文化知識。退伍後,他們各有各的人生際遇,但愛看書、愛學習這點沒變,不圖專業不專業,實用不實用,就是充實自己。
五組選手都站到了沿著弧形舞臺排列的選手席上,嘉賓,即節目裡稱呼的“導師”連影子都沒有。
《無限攀登》早就做過宣發,然而他們走神秘路線,“神秘選手”、“神秘導師”,參與節目的人事前全部對外保密。
選手的身份揭開了,導師呢?
其他觀眾好奇等待,樂樂轉過小身子問文灝:“文叔叔,你在哪裡呀?”
小叔說文叔叔會上電視,他把從開頭到現在的畫面都仔仔細細看過了,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人沒漏掉,一個像文叔叔的人都沒有。
文灝正襟危坐。他沒看過最終剪輯,估不准確切時間,只道:“還沒有拍到我,得過一會兒。”
應安年舔舔嘴唇,嘴裡還有芒果的味道,甜,但不膩。
應母又去旅行了,走前還問:“要不我晚點走?你們很需要兩人空間啊。”
文灝有點臉紅地拒絕了。
雖然有靠譜的保姆,孩子還是要陪伴的,可剛確立關係幾天的戀人週末又要到外地工作,應安年的辦法是帶著孩子跟他一起走。
家裡在a市也有房子,乾脆讓人收拾了住進來。此時他們就在這套房子裡一起看電視,旁邊放著切好的芒果,這種甜度很高的水果不是應安年會主動選擇的食物。
樂樂在兩個叔叔中間,只坐了半截沙發,不知道剛才就在他身後,他的小叔又雙叒被偷襲了。

第72章

用了些時間,文灝已經是自己戀人的事實才從半空中落到應安年心底。

觸摸、親近長髮青年的渴望不分時刻地存在著,應安年仍舊自我收斂,想讓感情隨著更多的瞭解和接納自然而然地變得深厚、穩定,不希望對方的情緒倏忽來,倏忽去,一段時間後就覺得沒意思。

文灝對新角色的進入卻沒有過渡期,他的熱情一覽無遺。

應安年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小愛人是個“接吻狂魔”。只要他們同處一個空間,文灝會在各種可能的地方親上來。

應安年被“偷襲”過的地方有清晨的床上、洗手間門口、樓梯拐角……他甚至好笑地想,自己仿佛變成了一朵產蜜的花,文灝則是一隻特別勤勞的小蜜蜂。

有一次他打開冰箱門拿水,嘴上突然一軟。

一邊是冰箱裡冒出來的冷氣,一邊是如火的糾纏,而他們竟在那裡待到一側眉尾凝上細小水珠。

幸好應安年年富力強,有一顆好心臟,只要想想自己對這個人有這樣的吸引力,就會心動過速。

可要是都由著文灝來,他們每次都會滯留初始階段。文灝學得很快,含允嘴唇,摩挲齒齦,就是遲遲不深入,好像這樣就能讓他滿足。

但應安年遠遠滿足不了。十次裡面有一次,他會讓小傢夥自己駕駛一會兒兒童車,其餘時候,他都是迅速接過方向盤,直接從車庫門口開上出城高速。

高速上的風吹得文灝有點木。應安年體/液本身對他的特殊作用,與同愛人負距離接觸的幸福感相乘,令他徹底上癮,欲罷不能都不能用來形容這種感覺,因為他根本就不想“罷”。

直到電視裡鏡頭從演播廳一邊移向別處,文灝才後知後覺地告訴樂樂:“看到那些標著數字的地方了嗎?我就在其中一個數字後面。”

“叔叔在盒子裡?”

好吧,誇張化的導師座椅加上前面的自動擋板,猛然一看確實有點像大盒子。

事實表明不止樂樂一個孩子這麼想,後面數期節目播出前,總有觀眾猜測會是哪組選手把文老師“拆”出來。

此時主持人已經介紹道:“我們的五位導師被封印在冰牆之後,只有選手們答對問題後產生的知識能量才能將封印解開。”

五組選手抽籤決定對應的導師編號,在第一關“必答題”環節裡,每答對一道題,顯示著冰塊圖案的自動擋板就會在特效中“破碎”一角,由下而上,十五次之後,大家就會看到導師的真容。

導師們的位置、裝扮每期都有變化,透過部分破碎的冰塊猜每個編號的導師是誰,也是此後節目觀眾的一個小樂趣。

必答題共二十五道選擇題,每題十分,其中二十道所有選手在限定答題時間內同時作答,另外五道分別在五個導師手裡。最先“解救”對應導師的選手加十分,同時每個導師手裡的題,對應選手有優先答題權,答錯了其他選手才可作答。

第一期節目要多一個懸念,隨著答題的進行,導師們的身份也一一揭開。

a市博物館館長朱燕,熟知歷史、民俗,對軍事和地理亦有研究。

海洋地質專家傅深陸,除了自己本專業,在海洋生物和基礎理科方面也足以給大部分人做指導。

著名影星、戲劇學院碩導尹牧薇,演藝人士中的文化人代表,對東西方文學皆涉獵很深。她的出現也迎來了場內至此最熱烈的一輪歡呼。

天才型學者趙戈,在哲學、語言學、化學三個跨度很大的學科都取得了亮閃閃的學歷,國內外大學搶著要的老師,被看做當代趙元任式的人物。

文灝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不好,他的封印最後解開。顏顏介紹的第一關鍵字是“幼稚園老師”,擅長領域也沒明說,只道瞭解的人不用她多說,不瞭解的人看過節目自會知曉。

觀眾們連著認識了四位元四五十歲的導師,突然看到個年輕人,文老師粉自是狂喜亂舞,也有不知就裡的人認為這太搞笑了。

“看臉到這種程度就不好玩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幼稚園老師跟其他導師比起來算個渣渣,他憑什麼坐在導師席?有成年人打心底認同他是導師我就去二環路上裸奔!”

這條微博有人點贊,有人諷刺,轉到文老師粉的首頁,有人甩上一張名校學生證照片:“在上這個節目前,他就是我的導師,雖然他不知道。”

一人帶頭,眾人跟隨,曬學生證、學位證的,曬工作證、獲獎證的,紛紛叫文灝導師,順便自我驕傲一把。

原微博就這樣被轉了上千次,後面的發展就讓人捧腹了。

l城警務v:“你若裸奔,我便等你。拘留套餐,包你滿意。”

時美天氣v:“安裝時美天氣app,選個好天氣裸奔。”

l城交警v:“二環路時有擁堵,請您繞路出行。”

嘉美日化v:“嘉美沐浴露,珍珠美白,讓您肌膚光澤白皙,自信裸奔。”

都蕾斯v:“穿衣,是一種優雅。”//八匹狼v:“八匹狼新款男士內褲,展現你的男性魅力!”//山川美院v:“穿上小褲褲來做模特吧,感受藝術的薰陶。”

……

總之,關於文灝不配做導師的討論還沒正經立起來,話題就歪到了八百里之外,以致不久之後發佈的一條消息沒趕上這個熱鬧。

c大v:“同學們喜愛的文灝老師(鮮花.jpg),將接替即將出國交流的謝老師任教我校公共選修課‘文明的足跡’。抱歉,我們又快了一步(調皮.jpg)。”

c大和同城對頭k大怎麼友好交鋒都是後話,現在,電視中的文灝還在節目中和其他導師一起解答問題。

結合所有選手和233隱士的答題情況,主持人會請導師對易錯內容進行解析和補充。

節目再真實都有劇本。錄製前,五位導師都參與了題目的調整,所有題目按類別分到每個導師頭上,大家對重點部分都有準備。

這時候文灝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對於一個綜合性的知識競賽節目來說,有一個堪稱雜學達人的嘉賓,意味著在題目選擇上受到的限制要少很多。

同時一個年輕的男性導師還適合當“道具”。

第一期必答題中,有道題是選擇心肺復蘇急救步驟的正確排列順序。為了讓人瞭解得更直觀,文灝被請下導師席扮演被救者。

在從答對的選手中挑選施救者扮演人時,馮明陽舉著手都跳起來了,得償所願後卻對自己偶像下不了手。

文灝躺在地上擺出多種姿勢講解這種急救法適用的情況和操作方法,馮明陽從意識判斷、打開氣道起就輕手輕腳,人工呼吸隔很遠做的假動作,胸外心臟按壓更是輕得仿佛文灝一按就會碎。

文灝都笑了,說沒關係,你可以用力點。

鏡頭中有俯視的角度,俊逸無暇的長髮青年躺在地上,笑著說“你可以用力點”。場面不能更純粹,有些看節目的人還是當場就要狼化了,喊著“馮明陽你閃開,讓我來”。

應安年背脊僵硬,雙眉下壓,忍不住拉過身邊人的手握緊,但他什麼都沒說,眉頭也在文灝的一個輕吻後鬆開了。

必答題後,職員組選手先落後退場。第二個環節是搶答題,每題每組派一個人按鈕,十秒內有兩次回答機會。讓大家感到振奮和歡樂的大爺組就此止步。

第三個環節是你說我猜,每組派兩人,規則有點特別,“說”的人不能用諧音提醒“猜”的人,只能描述性質、作用等特點。比如“鐵”,你不能說它是和“貼”字音近的金屬,但可以說這個元素在元素週期表中的第四週期第八族。

這期節目出現了兩個“淡定帝”——家庭組的13歲小女孩、大學組的秦開新。

小女孩心理素質好,知識範圍廣得令人讚歎,秦開新則是表情少、話少。

最終家庭組勝出,大學組比高三組走得遠一點,同樣惜敗,陳亮沒有拿到他想要的校舍翻修資金,與兩個同伴一起,留下個牙膏廣告般的笑容離開。

高誠問小女孩的父母:“準備什麼時候帶女兒去迪尼尼樂園?”

開場談參加節目的初衷時,他們說女兒花光了現有的所有獎勵機會,還想去迪尼尼樂園,就讓她來參加競賽自己爭取。

這對父母讓女兒自己說,小姑娘道:“我想把獎金送給陳亮哥哥家鄉的小學修校舍,嗯,扣掉迪尼尼的門票以後。”

她的發言博得了掌聲和導師們的讚揚。媽媽補充:“這是她自己的想法,我和她爸爸都很高興,品格和能力一樣重要。”

節目在“好感動”和“太假了”兩種聲音中結束。

過後有人要捐款給陳亮,陳亮拒絕了。

“謝謝大家,請不要捐款給我,翻修校舍的錢已湊齊,我個人不需要捐款,也沒有控制大額捐款進行最優使用的能力。如果大家有不用的舊書、舊文具能寄到下方的地址就很感激了。另外,我的家鄉所在地物產豐富、人們勤勞,歡迎有意願的朋友去考察、投資。”

他這番做法所得到的好感,為後來他和朋友擺脫質疑打下了一個好基礎。

第73章家

《無限攀登》一個半小時一期,結束的時候文灝的直播間同步打開,無縫銜接。
[好像節目還沒完,我到了節目裡,見到了導師。]
[每週可以看到老師的時間延長一倍,好星湖~]
[哪有一倍?男神的鏡頭太少啦。雖然節目其他部分也好看,除了男神,我最喜歡傅老師,耿直美大叔,珍稀人設!]
[樓上來握手,他說自己在其他學科也是文盲的時候太可愛啦(^^)]
[上次就發現老師直播的背景變了,原來是到a市來錄節目了。這次的背景又不一樣,還是在a市麼?]
文灝用著應安年在這邊給他準備的電腦和其他工具,回道:“《無限攀登》製作完成前,我每週末都會到a市來。”
[所以是白天錄節目,晚上又要直播?太辛苦了,老師調整一下直播時間吧,沒關係的。]
應安年也這麼對他說過,文灝眉眼彎彎,對觀眾說出了同樣的回答:“放心吧,不會累。”做這些事,即便是精神上他也不覺得疲憊。
天氣變熱,文灝上身套一件素色圓領t恤,身體微傾時項鍊滑出來。
[看清楚老師項鍊的樣子了,節目上瞟到過,好別致,哪裡有賣?]
和過去某個時刻相似的問題,文灝此時卻生出了想曬一曬的心情。他目若含星,笑容惑人:“有人送的特製禮物,只此一家。”
[是不是應總?]
現在提及文灝身邊的人,大家第一時間就會想到應安年。
文灝笑而不語。
[不用說了,乖巧吃狗糧]
[新狗糧,大顆粒,檸檬味,好吃到流淚。]
[這送禮品味,好好學……也學不會]
[不年不節的,老師過生日了?補上生日快樂,比心!]
[猩猩狀比心!]
[送男神一個心形函數~]
……
評論區刷得太快,文灝只感謝了大家的祝福,接著進入了直播主題。
老模式,先按期待區的內容做具體的學習引導,然後做自由講解,今天講的是《無限攀登》中提到過的保護動物和保護植物。
“到了雪線附近,你有很小的幾率看到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瀕危物種雪豹。”文灝操作電腦播放圖片,“……在海拔更低一些的地方,比看到雪豹的機會大一點,你可能會看到雪蓮,但隨手採摘的行為也會對這種被列入地方保護野生植物、生長期長達六到八年的美麗物種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遊覽式的介紹方式給了觀眾代入感,萌與美、稀少與珍貴、多樣與平衡等感受和道理之外,文灝還講到了野生動物攜帶病菌的危險性,讓大家不要養,更不要吃。
中場休息時,觀眾們討論節目的熱情還沒消退,各種各樣的問題被提出來。
有觀眾問節目中某些段落的真假,其他人迅速制止:[這種問題問文老師不合適。]
有人想請文灝轉告陳亮,讓他做一個眾籌,大家好去湊錢,馬上有另外的粉絲發言:[這個去微博私信節目組就好了,不要叫老師出頭,謹防以後有人道德綁架。]
這個世上不缺需要幫助的人,也不缺厚臉皮的人,名人發了一個捐款資訊就被各種人纏上,買不起貴手機的人都來伸手要錢之類的事已經不是個例。
話題被有意轉向老了也想像三位大爺那樣。
文灝還什麼都沒說,就被多方維護,粉絲們生怕他為難、吃虧的樣子讓他像冬天裡坐在暖氣屋中,還有人送上一杯溫度適中的紅茶。
“我真的好喜歡你們啊。”
[嗷嗷嗷嗷嗷我要把這句話每天放一萬遍!]
[求技術帝把“們”去掉!]
[更嫉妒馮明陽了!迷弟中的人生贏家,我宣佈對他脫粉12小時!]
文灝眨眨眼,若有所思。
真·迷哥中的人生贏家放下平板,螢幕裡的人在現實中走到他面前,他指指茶几上的糖。
“巧克力?專門給我準備的?”文灝拿起一顆球形巧克力,剝掉糖紙放嘴裡。
“樂樂留給你的,要給你補充能量。”
小孩兒不認地方,早睡熟了。睡覺前他問應安年這個家裡有沒有糖,應安年以為他想要更多糖,就說沒有。他的糖兩天一給,限定顆數,自己分配吃糖時間,要是頭一天早早吃完了,第二天就沒有了。
“文叔叔這麼晚還要工作,要補充能量。”看過節目,樂樂的感受就是叔叔工作好辛苦啊。
應安年明白過來,看樂樂從小包包內夾層裡掏出存貨,一個一個把他最喜歡、形狀最大的巧克力撿出來,認真委託他給文叔叔吃。
數一數,他的糖居然還有以前存下來的,小孩兒已經會儲存餘糧了。
兩個家長因為孩子的成長相視而笑,文灝收好剩下的巧克力,覺得今天得到的能量真是太足了。
但他還想要更多,含著巧克力就印上了應安年的唇,然後想起這個男人不愛甜食,一觸即離,快快吃完東西去沖了個澡出來。
應安年也在另一個浴室洗完了澡,散落的短髮透著濕潤的性\感。文灝飛身撲上去,應安年扔掉毛巾接住他,兩人一起倒在床中央。
一吻畢,文灝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點,問:“看節目的時候你不高興,是不想看到我和別人離得太近嗎?”
應安年頓了下,傾身吻一吻他的發頂,低沉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是,我吃醋。”
老大的威嚴什麼的,在戀人面前早就蕩然無存,也沒必要維護。
文灝順勢抱住應安年的脖子,蹭蹭他的頸側,沒幹完的頭髮掃在皮膚上癢癢的,應安年的發質比想像中軟。
“那我以後多注意,但不能保證再沒有類似的接觸,你能夠理解嗎?”文灝把重量都放應安年身上,嘴裡是好好討論的話語,身體卻一副你不理解我就不起來的耍賴姿勢。
應安年抱著他往上托一托,讓兩個人舒服點,道:“你不用改變,你又沒有錯,但我吃醋無法避免,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就好了。”
應安年拍拍他的背,似一個安慰動作,可文灝聽出了男人的故作委屈。
“我還有哪裡讓你吃醋了?沒有了啊。”文灝抬起臉笑,來自愛又為愛克制的佔有欲令人甜蜜。
“有很多。”應安年一本正經。
“從以前開始算?”文灝自己想,只想到一個,不確定地說:“直播的時候念情詩?”
“還有早起鈴聲和今晚的喜歡。”應安年提醒。
原來這個人對自己的感情那麼早就有了,文灝把喜悅寫臉上:“我沒想到。”
“有補償嗎?”應安年低頭看他。
文灝湊到應安年耳邊,輕聲道:“哥,我喜歡你。還有,這不是補……”
“償”字還沒出口,男人翻身把他壓到身下,狂亂的吻裹挾著濃烈的情緒落下來。
疾風驟雨中,文灝竟突破屏障取得了進步,舌尖從對方上顎滑過,甫一回應就從應安年喉間引出一個似吟似歎的音符,伴隨著那具堅實身體的一個輕顫。
燒起的火陡然變大,縱橫連接的神經網路一片片陷落火海,燎原之勢已不可擋。
“申,申請,進行發,射實驗。”文灝的話還沒說完,應安年的手已經觸到了文二號。
沙啞的聲音破碎在瑩白細長的頸間:“批准。”
第一次手動試驗共進行了兩輪,第一輪用時很短,第二輪時間較長,試驗人員在缺乏經驗的基礎上,發揮敢想敢幹、學以致用、積極交流的精神,令試驗取得了圓滿成功,為後續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回到c市,上班的上班,上幼稚園的上幼稚園,文灝在家裡忙他自己的,中途刷微博,發現那個不愛說話的秦開新被頂到了輿論中間。
“明明是富二代,還說去做兼職,看這車,很多人一輩子都買不起。”
“要演戲就演久一點嘛,這麼迫不及待地開豪車出來晃,也是搞不懂你們富二代。”
“說不定陳亮的身份也是假的,值得深扒。”
“對《無限攀登》的好感已成負數。”
……
節目官微還沒有回應。文灝皺眉,從之前他接收到的資訊看,這不是節目組的策劃,那三個大學生也無意騙人,陳亮確實來自貧困山區,不過他對秦開新瞭解不多。
事情發酵了一陣,最終最有力的澄清出自三人打工那家超市。
有超市員工覺得他們的組合很有趣,拍下照片發朋友圈,日期早在《無限攀登》開始報名前。照片裡的秦開新還穿著他促銷那種商品廉價的宣傳服。
秦開新真是富二代,他也真去做兼職了。因為對著外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這一性格,他爸停了他的錢,收了他的車,把他發配到朋友的地盤,規定了具體任務。
“我已經老了,你這樣以後會讓公司破產的。”
“我不接手家裡公司。”
“……也可以,但你這樣還是不行,會追不到老婆的。”
……
參加《無限攀登》的事秦開新沒有跟他爸說,人到中年、為兒子深感危機的秦老闆聽到別人的誇讚才知道。見兒子交到了新朋友,雖然話依然少,但上這樣的節目也沒問題,給他恢復了待遇。
秦老闆本想把陳亮那邊需要的錢包了,聽說校舍翻修的錢湊齊了,就出錢買新的桌椅板凳,建籃球場。
事情轉了個彎,陳亮組人氣飆升。
《無限攀登》在巔峰賽前有一場復活賽,哪五組往期退場選手可以參加復活賽,全看網路投票。這麼一來,三個大學生獲得了重返賽場的機會。

第74章家

週三下午,c大綜合樓一樓某間階梯教室內,連走道都坐滿了人。
“劉老師怎麼你也來和我們搶座位?”擠在走道裡的學生亦真亦假地抱怨坐在座位上的年輕老師。
“誰讓你們不早點來占座。”劉老師攤開筆記本,拔\出筆帽。
“我們占了啊!沒占住。”
“哈哈,你們用的什麼占座?”劉老師淡定伸手指,“書本在前面左邊角落,水杯之類的在右邊角落,寫著‘此座有人’的紙條都進了垃圾桶。”
文老師在c大已經上過兩次課,搶座形勢也變得更加嚴峻,現在用東西占座都行不通了,必須真身上陣。
來搶座的本校老師尚且要受到抱怨,教室裡的k大學生更是安靜如雞,以免暴露“外敵”身份。
他們也心塞啊,兩校進行網路戰爭的時候都證明瞭,啟星董事長應薏蕤女士的父母曾是k大教師,她本人也在k大上的本科,由此推論,應安年和k大更親,結論:文老師和k大更親。
結果這回竟然讓c大得意了。
事到如今,文灝的能力已不需要學歷、論文來證明。他與c大好幾位老師有交集,同賀老他們關係更為親近。世界歷史方面的謝老師要出國交流,選人接手他的課本是件簡單事,說到選修課的時候有人隨口提了句要不然請文灝來,沒想到眾人皆贊好主意。
文灝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了,“文明的足跡”這門公共選修課主要脈絡是將世界文明發展的重要節點串聯起來,做概論式的講解,內容形式和他的直播課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他能夠勝任,不用擔心耽誤學生們的學習。
他對人類文明的沿革有相對全面的認識,還有獨特的感悟,如同一個可以縱覽全域的見證人。再加上他個人特質的加成,他的課引人入勝,聽課的人根本捨不得把思維斷開一瞬。
就在大家聽得全神貫注時,虛掩的前門晃過一個狗頭。
貓仔只看了裡面一眼,沒有進來,踏雪卻大搖大擺地擠開門縫走到前排。
被一隻胖黑貓由下而上地盯著,第一排最左邊的同學試探地把本子往右移,踏雪輕盈地跳到桌上,尾巴盤到爪前,就這麼坐下來,好似也要聽講。
它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前面看到它的人給了它短暫的注意。大家不知道吸引它跟著來的人,此刻也在教室最後聽課。
幾分鐘前,離後門最近的一個男生被人輕輕拍了拍肩膀,他不耐煩地轉過頭去,同時小聲道:“沒空位……校長!”一下升高不少的聲音好險沒把一片人都驚到。
胖胖的校長先生忙豎起食指示意他收聲,然後壓著嗓音說:“再往裡網站。”
儘管已經人擠人,門口的幾個同學仍然騰出了一個空位,接著把視線放回前方講臺,不好意思多留意校長,很快就被課堂內容重新吸引進去。
不過離得近的人還是注意到,後面站進來的不是校長,是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
文灝講課喜歡互動,最後還會留出答疑時間。有些同學發現,要是想問他私人問題,不管手舉多高都不會被選中,他抽起來的人問的都是課程相關的問題。
聽說文老師會判斷微表情,看來是真的,但還有可能是自己的八卦表情太癡太明顯了。
不管怎樣,到了提問環節,大家的精神都鬆散下來。後門的同學往邊上一看,那個男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校長也不見蹤影。
回去的路上,原先門口的男生越想越覺得不對,問同學:“你們看到那個口罩男了吧?我覺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也有這種感覺,不像是周圍的人,但就是覺得見過。”
“哎呀,我想起來了!”男生一拍手掌,停在路中央。
見自己的聲音引來不少視線,男生靠近同伴,低聲用有些神秘的語氣道:“你們覺不覺得,他像是,本省主政官?”
這個小插曲就此過去,認真上課的文灝沒有注意到,也沒人告訴他。下課鈴響了有一陣,他回答完課後問題,突圍出來,就見明亮陽光下,應安年對他露出淺淺的笑容。
剛才還跟著他的學生看到應安年,立刻低頭笑著散去,隔遠了又回頭來看,眼裡是興奮的光。
“不是說不用來接我麼?天氣這麼熱。”
應安年笑笑,接過他手裡的東西,道:“附近有家餐廳不錯,要試試嗎?”
文灝立即想到“約會”,欣然點頭。
馮序東生日,樂樂被邀請到他家裡做客,要晚點去接。文灝和應安年像兩個得空的家長,背著孩子過起了二人世界。

第75章家

餐廳是小橋流水的風格,座位間用綠植和水流隔開,食客們在輕緩的音樂裡自然放低分貝,環境很適合約會。
應安年執壺給文灝倒了杯茶,這才扯松一點領帶。骨節分明的大手拽住領帶結往外拉的畫面看得文灝目不轉睛,喝水的動作都停下了。
應安年對文灝眼神的解讀已經上了一個臺階,微微挑眉道:“要重複一遍嗎?”
連說話也跟著文灝變得直接。
文灝搖頭,茶杯後的嘴角翹得老高。應安年抓住他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隻手摩挲。
菜的味道不錯,就是分量太小,偏偏為了擺盤漂亮,餐具都用得很大,面積有限的桌子放不了幾道菜就擠滿了。考慮到文灝的食量,應安年又加了一次菜,於是服務生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收盤子、擺盤子,所謂情調蕩然無存。
文灝抿嘴樂,應安年給他盛了一碗湯,無奈搖頭,也笑了。
“這個週末我不能和你去a市,想吃什麼跟阿姨說,早上天氣不好別出去跑步……”
文灝夾了一筷子菜放應安年碗裡,看他夾來吃了,才托著下巴道:“這些話我走的時候你還要說一遍,這麼不放心我?”
“煩我了?”應安年語氣裡不帶一絲惱怒,眼裡還有笑意。
文灝果然立刻否定。應安年解釋:“看你照顧樂樂樣樣細緻,對自己卻常常不上心,我當然會擔憂。”
那是因為不需要。要時時注意自己不需要的事很難。
《無限攀登》已經播完四期,文灝和應安年也在一起一個多月了,中間只有應安年不能跟去a市時的短暫分離。
他們幾乎事事和諧,恰如人們說的天生一對。文灝不用再刻意去學經營愛情的戀愛攻略,濃情蜜意自然而然,互相為對方考慮也自然而然,也許是因為感情在這之前就經歷了長久的發酵期,開始即穩定。
唯一令文灝有一點點煩惱的,是應安年會把他當作小朋友,為他的瑣事擔心。他已經在鍛煉體能,其他事也做得不錯,這樣的狀況讓他覺得自己離強大還很遠,不能給愛人足夠的踏實感。
文灝收下這甜蜜的憂愁,舉起手機搖搖,歪頭道:“反正你會監督我。”
從餐廳出來,落日的餘暉如暖調的水彩潑在天際,隔著一條街,電影院的招牌非常顯眼。
“時間還早,想不想去看電影?”
文灝想起滿影廳的彈幕,拉起應安年的手腕往停車位走:“我們回家看吧。”
應安年手掌向上,改為握住他的手,走幾步又鬆手停下來,道一聲等一下,走向路邊賣花的老婆婆。
文灝走上去,見應安年拿了一束白玫瑰,自己彎腰抽了一些圓潤可愛的乒乓菊。
老婆婆與時俱進,一邊找錢一邊道:“都是要送給心上人的吧?兩種花寓意都好,祝你們愛情圓滿。”
兩人拿著花繼續向前,只差不到十米就到車邊了,應安年將白玫瑰遞給文灝,文灝把兩束花一起抱著,應安年卻從他懷中抽走乒乓菊拿手上。
回到家裡,樂樂不在,小五被幫傭帶出去遛了,別墅裡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影音室門一關,這種感覺更明顯。
應安年好像很喜歡那兩捧花,親自合在一起,用瓶插了放影音室。
文灝沒什麼形象地坐地毯上,靠著應安年的腿,一抬頭就會迎上男人看過來的目光,稍一低頭就會看到那瓶花。
螢幕上放著一部時長較短、劇情輕鬆的美食愛情片,面前的白玫瑰如同奶油雕花,青綠的乒乓菊則像抹茶霜淇淋球,身邊人的身體散發著令人舒適的溫度,文灝看著看著,不久前才裝了很多東西的胃有了一點好似饑餓的感覺。
他想吃點什麼。
鈴聲響起,離約定的時間還早,東東的家人卻撥來視頻電話。他們想留樂樂在家裡住一晚,兩個小孩玩高興了,捨不得分開。
“文叔叔,小叔,我今晚可不可以留在這裡?”樂樂臉上掛著兩團興奮的紅色,在視頻裡請示。旁邊的東東趕緊問好,表決心:“我會保護好老大的!”聽了奶奶的提醒,又糾正:“我會照顧好老大的!”
得到同意,樂樂高興地擺手說再見,難以想像他不到一年前還是個自我封閉、離不了人的孩子。
孩子不回家,衣服也不用送,東東家裡會給他洗好馬上烘乾,不用再出門的應安年扯開領帶,抬手要解襯衫紐扣。
文灝覆上他的手,拉開,原本只用解開一兩顆的紐扣隨著修長手指靈活的動作一路散開,露出堅實的胸膛,裂口還在繼續向下。
下唇被長髮青年含在口中,像吃東西一樣輕輕噬咬,應安年按住他作亂的手,撤出嘴唇,胸膛起伏,體溫升高,仍問:“可以嗎?”
“可以。”
話音未落,一切忍耐轟然炸裂,仿佛從未存在。
“我跟你說,在家做蛋糕很簡單的,要的材料就這些,你要是工具不全,在家總能找到可以代替的……這裡沒東西……不用……”
密閉良好的影音室裡,電影的聲音和另外的摩擦聲、水聲、人聲混在一起,被經過專業設計的牆壁來回彈射,形成環繞身歷聲,一點點音節都被放大,鑽入耳朵,癢到心底。
“像這樣分開蛋清和蛋黃,要的就是小心細緻,做習慣了手就會准……唔……那時你動作粗暴點也不會出錯……啊……
“年,年二號,改造升級過嗎……型號更大了……是因為飛行角度,空間站需要我退出去重新對接嗎……不唔用……攪拌蛋清,這步很關鍵……
“你來試試,對,不斷重複……嗯嗯……再用力一些……哈……你看,泡沫出來了,這時候就可以加糖了……
“繼續攪拌,直到硬性發泡……牛奶倒入蛋黃攪拌……再加入低筋麵粉攪拌……把兩種蛋糊按比例和在一起,注意了,這時要來回翻攪,不能再畫著圈攪拌……
“倒入模具大力震動幾下……放入烤箱,看,溫度這麼高……汗哈,鹹嗎……甜的……
“哇,這蛋糕還冒著熱氣,好香。最後一步,擠上奶油……多擠點……
“啊——”
長髮青年的聲音在講課的時候是令人聽之忘俗的清泉,具有牽引人心的魔力。在另一種時候,魔力不僅仍在,還變為極致的魅惑。
無處散逸的聲音在影音室裡形成一個強大的法陣,當靈魂被拋到天堂再落回人間,清醒過來的應安年才發現自己今天有些過了。
最後那一刻,地毯上那具瑩白身軀猛地向上彈起,纖長的左手抓住矮幾桌腿,仿佛要抵擋無法承受的猛烈刺激般用力往後一推。
矮幾上的花瓶搖晃兩下,傾倒下來,眼看就要砸到青年身上。
應安年神識還未歸位,身體快過大腦接住花瓶,瓶內的水沒有灑出來,卻有幾朵花滑落到仿若白瓷的脊背。
柔嫩的花朵在光滑的皮膚上輕輕彈動,花瓣輕彎,背脊起伏,兩種至美的線條融為一體,玉白、雪色、明綠,似空山新雨,畫中之境。
賢者時間中的應安年仿佛飄在太空,思緒凝成水滴,失去一切外力,只有分子間相互吸引帶來的表面張力讓水滴形成毫無瑕疵的球形,如青年背上的兵乓菊,圓滿。
應安年沒有拿開那些花朵,而是俯下\身,在青年肩頭印下一個個輕吻。
“如果你喜歡,可以在蛋糕上放上各種切好的水果,這樣整個蛋糕就更誘人了……”
文灝恢復一些力氣的時候,他已經被應安年擦好身體、裹好毯子抱到沙發上,倚在對方懷裡。
電影接近尾聲,應安年貼著他的臉頰問:“要重新看麼?”
文灝懶懶地搖頭。頭髮掃在身上癢癢的,發箍落在矮幾下麵,文灝不想去撿,也不想讓應安年放下他去撿。側頭看到沙發靠背上那條領帶,他慢吞吞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拿領帶松鬆綁住頭髮。
應安年發出輕笑,親昵地用鼻子頂他的鼻頭,文灝回以一個啄吻,來不起了。
鑒於他每次結束之後都要癱一段時間,看起來消耗很大的樣子,應安年在最需索無度的時期克制著數量,文灝也瘋不起來。好在每次品質都很高,且滿足感更多來自愛。
而且他的“免疫力”也在逐漸提升,隨心所欲醬醬釀釀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青年不知想到了什麼,垂著眼簾笑得開心,然後在他身上蹭蹭,閉上了眼睛。
應安年沒有動,任電影放著歡快的片尾曲,偶爾閃過的隱憂在這種溫馨的時候又從心底冒出頭。
他知道文灝只是閉目養神,沒有睡著,如果此時叫他,他肯定會回應。
他好像永遠不會睡沉,即便在這樣的疲憊之後。
互相表白以後,文灝的房間就形同虛設。他們朝夕相對,同睡一床,多些天應安年就發現,他看不到文灝在他面前完全睡熟的樣子。
每晚,他睡著前,文灝好像總是醒著的。早上,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總能看到文灝神采奕奕的臉,有時文灝甚至已經跑步回來,給他一個帶著室外氣息的吻。
半夜他要是醒來,文灝也會很快睜眼,問他需要什麼,聲音裡聽不到迷糊遲鈍。
應安年記得文灝最初來到這個家那段時間,房間裡的燈很晚才關,後面早早暗了,也是在他送過一次牛奶之後。
過去,應安年也看到過一兩次文灝睡覺,文灝也不止一次說過他要休息,但他們現在親密無間,對方的點點滴滴都會下意識在意,應安年確定,文灝的覺很少、很淺。
以前見青年天天早起,應安年讚賞他的好習慣,現在卻只擔心他的身體。
應安年和文灝談過,文灝表示他沒有一點不舒服,天生如此,睡眠少但絕對足夠。
不算光吃不胖,其他確實沒見他身體有哪裡不對,可現在這種事後虛弱又怎麼解釋呢?
“太舒服了啊。”文灝回答,“我只是舒服到不想動,有事要我做的話,我就起來了。”
為了讓應安年放心,文灝應他的要求跟著去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最後醫生也說:“有些人需要的睡眠是比大多數人少很多,目前看不到有什麼問題。”
所有資訊都指向一個結論,沒問題。然而應安年時不時就會有種淡淡的恐慌感,好像這個把整顆心都捧給看他的人,有一天會從他身邊消失。
他也只能歸結為現在太幸福,他對文灝太在乎的緣故。
白玫瑰和乒乓菊都是很常見的鮮花,不為表達什麼也有很多人買回家欣賞,不過當它們出現在特定的人手中,被人賦予的含義就鮮明起來。
“玫瑰花什麼的,乒乓菊什麼的,典型的官方逼死同人。”
“觀眾朋友們,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年度虐狗大賽總冠軍!兩位先生手捧愛之花,以俊美的容顏、甜蜜的笑容向我們展示了什麼叫空氣也不能插\進他們之間。”
“左邊的朋友,右邊的朋友,舉起你們的狗盆,讓我看到你們熱情的揮舞!”
“昔日好友緣何成為愛侶?兩束花為世人揭露背後的秘密。”
“十字光波.jpg狗狗捂眼.jpg淚流滿面.jpg”
……
其實被粉絲們嗷嗷嗷、汪汪汪著轉發的只是文灝和應安年各拿一束花在路上走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們沒有身體接觸、眼神接觸,臉上是在微笑,手上的花是有形容愛情的花語,但也可以解釋成好朋友一起買花送人或回家裝點環境……
呃,這麼說也挺容易讓人多想的……
總之,只要當事人簡單否定,也沒誰會抓著不放,粉絲們也只會像過去一樣,開心地吃想像中的糖就好了。
可是,為什麼要否定呢?
文灝和應安年後知後覺,知道後也只是笑笑,沒打算特意公開說什麼。與人無礙,與人無責,他們自然地過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應女士發來遙遠的調侃:“網友把你們的q版結婚照都畫出來了(圖片),你們要不要請客?我好買票飛回來。”
兩人還認真考慮了下,絲毫不覺得沒求婚、沒花很多時間磨合就想這些有什麼問題。不過近階段各有事忙,短期是不可能了。
但很快,因為一些可惡言論的出現,文灝覺得還非公開秀一把不可了。

第76章家

如今這個時代,至少在年輕人當中,同性戀的接受度非常高。積極爭取和潛移默化的共同作用下,許多長輩也願意正視不同取向的正常存在。
在大多數人看來,同性戀和異性戀沒什麼不同,行端坐正都是應該的,出軌騙人都要受到唾棄,長得好看又有趣的人在一起就是會引發一片少男少女心,顏值不夠又乏味的人玩什麼戀愛梗都得不到多少關注。
文灝和應安年顯然屬於高度吸睛人群,傅深陸和駱修文也差不了多少。
《無限攀登》的廣受歡迎在短期內給幾位導師聚集了大量人氣,除了文灝和原本就是明星的尹牧薇,就屬傅深陸話題度最高。顏粉、學識粉、性格粉混雜,將他標榜成了大叔偶像,到處擴散他的魔性笑聲。
當一組他和另一位中年男性在公園喂鴿子的照片被人傳上微博,傅深陸受到了更多人的熱議。
兩個風格不同的美大叔坐在太陽初升時的公園長椅上,牽手、對視、摘頭髮上的葉子,即便不認識他們,也能輕易透過照片感受到那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溫柔,聯想到對方即世界的熱戀。
“好有漫畫感,嚶嚶嚶,看得人臉紅心跳(/w\)”
“空降cp攜帶大量狗糧,非戰鬥人員請速度撤離!”
“前有鮮花組堵截,後有大叔組追捕,逃不出虐狗現場的我只能舉起手中的火把!”
“不知道為什麼,把兩對的照片放一起,竟然是我應文輸了。”
“什麼應文,明明是文應!逆我西皮,有種放學別走!”
“歡迎來接我下班hiahiahia”
……
照片中的另一個主角就是駱叔。他把重心移到了國內,在和傅叔重啟戀情的同時迷上了畫肖像畫,感情和事業都進入新階段,看起來仿佛年輕了幾歲。
兩個中年人比文灝他們更加不在意網上的言論,不過這種計畫外的宣揚後,來自網路和現實的大量祝福還是讓他們開心。
但這世上有一類人,喜歡以自己狹隘的見識和觀念評判他人,在把事情搞清楚前就急不可耐地施行“正義”。
“年輕人搞基是不懂事,這麼大年紀還搞基就是噁心了。”
“四十多歲的人,肯定有妻有子,不是外遇就是騙婚又離出來瞎搞,呸!”
不用當事人說什麼,頭腦清醒的旁觀者都看不下去,眾人全方位多角度地對說這些話的人進行了再教育。
“哪怕結過婚,只要他們沒有故意傷害誰,問心無愧,外人就沒有資格指責他們追求自己的幸福,何況是多無知的人才不知道還有雙性戀?”
正常情況下,被那麼多人罵,少數派再囂張,氣焰也會弱下去。結果他們不僅沒有龜縮,參與罵戰的人還越來越多,車軲轆話一遍遍刷。
乍看是在就事論事,再看像是不同意見者因為這個事自然地團結起來,讓人看到反同的人非常多,但這種不管有理沒理,只想比對方聲音大、吼得凶的狀況,在上頭雞血從不缺的非實名網站上也是少見的。
“大家快去看傅老師學生寫的長微博,傅老師這麼多年居然一直獨身,學生連他的緋聞都沒聽過,現在他能夠遇到喜歡的人真是太好啦!”
“原來傅老師的戀人是深海設計師駱克的養父,哈哈,駱克在視頻裡說爸爸有了愛人他高興得哭了。明明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感情,有些人甘願住在陰溝裡,看什麼都是黑的。”
上次的發佈會後駱克就註冊了微博,玩兒得很溜。看到那些令人氣憤的抹黑,要不是怕給人更多攻擊老爸的藉口,他已經在視頻裡把會的髒話都罵一遍了。
被照直打臉,黑子們沒法再抓著別人的私德不放,然而他們就像打不死的小強,換了一個角度繼續四處嗡嗡嗡。
“說職業,他傅深陸不配為人師表,說做人,他們沒有社會責任心。就是因為他們做的壞榜樣,越來越多年輕人跟著圖出位刺激,違背天理人倫,犯錯而不自知,那個文灝和應安年就是典型例子。男人和男人能生出孩子來嗎?能為國家持續發展做貢獻嗎?”
甚至有門戶網站的人也這麼想,把自以為振聾發聵的社評掛在網站的重要位置。
與他們想像的效果不同,好些人看到後的反應是:“哦……”
到這時候,大部分人也回過神來了——他們要針對的不是個人。
不過發表歪論的人也不太在乎普通網友怎麼想,他們這些話主要不是說給一般人聽的。
有代表提案同性婚姻合法化,通過的幾率很大,保守派這是在抓緊時間找事兒,造成反對者眾多、提案通過會擾亂社會秩序的假像。那些跳得歡騰的帳號背後有多少馬甲、多少水軍,不得而知。
可是,反對的很多“人”是假的,支持的人可都是真的啊。你會到處發言,我也會啊,還比你更有理有據,媒體陣營更多。
保守派打錯了算盤,同性戀者絕對數量少,但異性戀者也不會高高掛起。為別人的正當權益發聲,就是在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
作為話題中的人物之一、有良好的發聲管道且粉絲眾多的人、正與同性\愛人快樂生活的人、因許多人的善良積極收穫滿滿的人,文灝也要來秀一把了。
對質疑的最好反駁,是證明質疑無關緊要。對支持的最好回饋,是展示支持讓你變得更好。
週六晚上,文老師的直播間。
“進入正題前,我想說幾句個人的事。”
[老師好嚴肅。]
[我們的拉郎給老師造成困擾了嗎?]
[不會吧,難道判斷錯了?]
文灝忽然展顏一笑:“我和安年在一起啦!”
[!!]
[啊啊啊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喜極而泣!]
[好像童話演到了最甜的時候,我希望再續一百年!]
來自鷹國:[不是你們在一起早就嗎?]
[哈哈哈,國際同學的直播安利是和文老師應總cp一起吃的。]
……
“我們是全心全意、奔著相伴終生去地在一起,是好友、愛侶、家人,在你們帶給我的快樂之外,我又感受到了另一種幸福,謝謝大家和安年給我的巨大幸運。”
[太高興了,分享到了老師的快樂!]
[現在覺得超級滿足!]
[早有預料,還是被老師親口說的會心一擊,男神獨一無二,但你幸福最重要,祝福老師!]
[祝福老師和應總!]
……
[文老師是不想輸給傅老師他們嗎哈哈哈!跟著兩位老師學知識,還能領到愛情正能量,突然對愛情非常有信心。]
“傅老師和駱叔都是我很尊敬的人,他們不僅在各自的專業上取得了不小的成就,還真正做到了堅定自我、積極向上。有人說我跟著他們學,沒錯,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珍惜當下。以目前的科技條件,男人和男人不能生孩子,但如果說話人的素質就像他們表現出來的那樣,不說傅老師、駱叔和其他認真對待感情和生活的人,我和安年都有自信,為國家持續發展做的貢獻會比他們大得多。”
[第一次見老師這樣懟人,只想說排每一個字!]
[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天理人倫,還是書讀得太少,同情]
[老師要天天秀恩愛,不管同性戀異性戀看到你們都很想好好談戀愛,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和諧。]
[使勁1!老師一定要天天秀恩愛!]
……
文灝笑道:“你們不是要對我舉火把嗎?”
[我們舉火把……給你烤肉,老師愛吃甜的鹹的?]
[我和男朋友是因為一起聽文老師的課認識的]
[我們也是!]
[報告老師,這裡也有兩個你的學生在一起了!]
[看,好好學習能夠遇到志同道合的人。]
……

第77章家

《應安年坦言:有一個出色的愛人讓我想做得更好》。
著名財經雜誌官方帳號新載文章的這個標題讓閱讀量噌噌噌地長,大家點進去才發現,正文只是新一期人物訪談的節選,標題所涉部分要等雜誌出來後才能看到。不過,這麼一個標題已經透露了足夠的信息量。
雜誌當家記者在個人微博裡說,沒想到這次很容易就得到了採訪萬年難約的啟星應總的機會,應總不僅不避諱談感情,還主動說了不少,看來他和文老師確實幸福十足,真是羨煞旁人。
“要麼不出聲,一出聲就是閃光彈級別的秀恩愛,兩人還前後腳,我只想說,幹得漂亮!”
“南方人民發來賀電!”
“北方人民煮好餃子發來賀電!”
“c大學子抱起踏雪貓仔發來賀電!”
“暫時和c大休戰的k大學子發來賀電!”
……
不管粉多粉少,一時間微博上眾多帳號紛紛發出祝福,大家玩兒出了過節般的氣氛,一片喜氣洋洋把好些仍在跳腳的黑子淹沒了,背後的人估計氣得夠嗆。
這兩天文學群裡持續熱鬧,群公告都改成了:熱烈慶賀文老師和應總終成眷屬!
借著這種氛圍,群裡互有好感的人又火速成了兩對。一群人嗷嗷叫著要分城市線下聚會,並為聚會方式是一起參加博物館之夜還是搞讀書會,或者直接吃火鍋激烈討論。
就在這時,有人問:“力學是哪個城市的?希望能見到這位神奇的兄弟。”
“咦?為什麼我在成員列表裡搜不到力學?他退群了?!”
“沒有啊,群主表示毫無印象。”
“額滴個神!快告訴我我沒眼花!戰戰兢兢截圖(截圖)”
灰色的力學教材頭像後面,三個原本暗淡的小字仿佛披著萬丈金光:應安年。
再一個週末,《無限攀登》,導師遲遲不能從“封印”裡出來的狀況首次發生。朱燕、尹牧薇、趙戈三位導師對應的選手不知怎的同時發揮不好,文灝和傅老師早就解鎖,他們卻只能憋在封印後面解答主持人提出的問題,現場的人笑個不停。
尹牧薇帶著笑的聲音從四面全遮的導師席傳出來:“兩個熱戀中的人一臉甜蜜也就算了,這時候還來拉仇恨,錄完節目必須請吃飯。”
“所以後來你們就去吃燒烤了?”應安年把耳朵貼著文灝臉頰摩擦。他抱著文灝,文灝抱著樂樂,兩大一小擠在沙發上看電視。
文灝喜歡他嚴謹端正的模樣,更愛他少有的懶散姿態,側頭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勾著唇角道:“他們說夏天就是要吃燒烤,朱老師推薦的店,小但乾淨,下次我們兩個人去。”
《無限攀登》播放至今,最大的看點是各式各樣的選手。學生、流水線工人、企業高管、殘疾人士、廣場舞阿姨……各行各業、各年齡層的人在同一個舞臺上共同詮釋學無止境,也碰撞出不同的火花。
每週一期的行進中,時間過得很快,好像沒開幾次電視,沒吃兩次燒烤,暑假又開始了,很快八月也近在眼前。
巔峰賽前的最後一期,復活賽,在讓人畏懼外出的天氣裡如期到來。
陳亮、秦開新、李彬組合人氣頗高,也順利殺到了第三輪,但最終敗下陣來,無緣決賽。
“有沒有很遺憾?”顏顏問陳亮。
“遺憾是有一點,真的就一點,對我自己來說,我在這個節目裡得到的已經足夠多。”
“因為家鄉小學的新校舍已經修好了嗎?”大螢幕上再次放出這期節目開始就出現過的新校舍照片和孩子們的笑容,陳亮登場時鞠躬感謝了所有捐款和想要捐款的人。
“這只是一方面,我在這裡從幾位導師和其他選手身上學到了很多,得到了終身難忘的來自朋友的珍貴支援,最重要的是……”陳亮看向導師席,“最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無以計量的真摯善意。”
鏡頭掃到文灝,他揚起眉毛,似乎有點吃驚,很快又恢復微笑。
“第一期錄完,五位導師、顏顏姐、誠哥和節目組其他人不僅要給我湊錢,說校舍一定要修得結實寬敞,還問我家鄉的孩子是否需要其他説明。”
開始了後面的就順了。
“因為文老師教小孩子的經驗豐富,聽說貧困地區缺老師,他錄製了一整套通識教育視頻課程。我每個暑假都會回家鄉給孩子們上課,文老師就把視頻給我看,問我有哪裡不合適,要怎樣修改能讓孩子們更好接受。說真的,聽了他的計畫,再看到視頻,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陳亮看起來有些激動:“那是我看到過的最好的教材,不是花幾天就可以做出來的。我一直說自己很幸運,但我的幸運是個例,現在我相信,會有更多孩子變得幸運,在合適的年紀學到更多知識,擁有改變自身命運的基礎。”
這孩子大概因為自身的幸運,對其他窮苦孩子心懷莫名的愧疚。
他說的通識教育視頻課程,文灝從兩個多月前就在著手準備,日前已經錄製完畢。
見證火箭升空那晚,文灝從內心裡把自己看作了人類,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歸屬感。
豐富物資、便利生活、文明社群、科學探索帶來的新視野——他享受了人類世界的種種好,也要分擔它不好的那一面,貧窮、疾病、愚昧、困頓,甚至戰爭。後面這些可能永遠降臨不到他頭上,但並不能說與他毫無關係。
文灝做不到像某些偉大的人類成員一樣,全然奉獻,他只是知道自己既然有餘力,就應該盡一份力。
在環境閉塞的貧困地區,師資缺乏,孩子們走很遠的路能到學校上學都算是好的,有些地方根本沒有正規點的學校,全靠數量極其有限的代課或支教老師支撐。這些老師大多也沒有機會接受足夠的專業培訓,常常一人包攬多個學科、年級的教學,回報微弱,難以長久堅持。
這些是文灝與陳亮聊過之後,再去搜索相關資訊瞭解到的,以前他真的沒怎麼注意。
他在城市裡做直播教學,只他一個人,就可以同時向成千上萬人傳遞知識,留下的視頻還可以被人反復觀看。山區的孩子們沒有電腦、網路,那是不是無法複製這種模式?
應安年真是一個超級卓異的戀人,知道了文灝的想法和問題,他思考了一陣,說他會想辦法,不久後就帶回一份放映機設計思路,讓文灝專心準備視頻就是,啟星的研發人員有信心將東西做出來。
面向山區孩子的通識課程,準備起來比文灝過去的教學內容慢得多。難易度、講解節奏、輕重構成、實用性和啟發性的組合比例,文灝想了又想,挑了又挑,除了自己做更多學習,還向c大教育學和對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等有研究的老師請教。
不去金貝、c大上課或錄節目的時間,他大部分都花在這上面了。晚上應安年睡著了,他就在腦子裡思考模擬,白天直接錄。無法獨立錄製的部分,應安年還給他撥了個助手。
最後成型的系列教學視頻,囊括一個不為考學競爭的孩子,在小學階段主要應該掌握的所有基本知識,分為語文、數學、自然、社會四類課程。
其中,自然包括最簡單的地理、生物和科學原理,社會涵蓋樸實的為人道理、簡明歷史、日常經濟概念以及一些自我保護和勵志的內容。
近前,專門設計的放映機也在啟星研發人員手中誕生。
放映機結合舊技術和新發明,把功能減到最少,成本不算高,體型適用,操作簡單,只要有一塊普通幕布或一面白牆,就可以播放視頻。它最大的優點,是能夠太陽能或人力蓄電,不需要用電池或外接電源。
再過一段時間,由應安年出資,委託工廠生產的一批放映機、幕布將和文灝的通識教學視頻一起,捐贈到一些需要的地方。
教導孩子離不開具體的指導、充足的耐心,僅憑文灝的視頻必定是不夠的,但在有固定老師的地方,視頻可以做個補充,在沒有固定老師的地方,它雖然不能讓孩子們完全掌握那些知識,至少能讓他們記住不少。
是的,記住。
文灝選擇這麼做,最大的原因是由他分享出來的知識能讓人更高效的記住啊。
而他本人,在今後的許多年,幾乎每年都要花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去山區支教。
很久以後,隨著國家經濟的發展,貧困地區越來越少,對需幫扶人群做視頻教學比如今更加普遍,農業技術、就業指導、高級理論應有盡有,但文老師的這套視頻課程在很多人心中依然有著無法取代的地位,很多城市家長都會專門到網上下載給孩子看。
在稍有基礎的人眼裡,它簡單到多餘,可對為數不少的孩子來說,它催生了人心中,知識的萌芽。
深有體會的陳亮知道這有多寶貴,他之前高興地對文灝說要在節目中告訴大家這件事,文灝認為沒必要,他和應安年也不需要因此事大出風頭。
可陳亮還是想,儘管現在流行做好事不揚名,但實際上,好人好事就是應該讓大家知道。他勉強算受幫助者的一個代表,要借著這個機會表示感謝。
陳亮所說超出了節目的預設,但主持人沒有打斷他,後期剪輯也沒有剪掉這一段。文老師的粉絲們看了,很快想到,發不出去的打賞、交不出去的學費還可以換個方式給嘛!

第78章家

有一個文老師這樣的偶像有時也很苦惱。
他不缺錢,不缺名聲,不缺自信,本身聰穎出色似非人,戀人又是打著探照燈都難找的高富智帥,你無法像支援明星一樣通過購買作品、參加應援來支援他,除了看想打賞一毛錢都不一定搶得到機會的直播,通常只能默默啃一本書,刷幾套題。
怎麼說呢?偶爾會覺得離他好遙遠。
現在看到文老師在為貧困山區孩子們的教育問題而努力,粉絲們把這當成了他的一個願望。
原本大家看到可信度比較高的募捐資訊,只要有餘裕,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會捐錢捐物。既然男神關心的、想做的事自己也可以參與,何不更用心一點呢?
粉絲們聚在一起,收集資訊,分工合作,有計劃地向山村學校捐贈圖書及其他物資,還捐錢修路。這後來變成了文老師粉絲群體的一個傳統。
其中那些有能力有時間的人,身體力行地參與了支教,做起了支教接力。
自從一位富豪把自己深度中二病久治不愈的兒子踢去和文老師一起支教,該子見識了人間疾苦,感受到了自慚形穢,從而變得懂事上進的故事流傳出來之後,富人圈流行起打探文老師每年的支教時間和地點,要把缺乏管教的二世祖子女送去接受雙重洗禮。
應安年身邊是重災區,參加個行業峰會,好幾個老闆來問:“請問文老師今年打算去哪支教啊?”
時間拉回現在。復活賽結束,參加決賽的五組選手就確定了。
在錄製決賽正賽前,按節目組的策劃,五位導師要抽籤決定對應選手,跟著選手去體驗對方的生活或工作,學習對方的主要知識技能。
每個人都有瞭解和不瞭解、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每個領域都有它值得學習的地方,而學習新東西常常充滿樂趣。這是增加娛樂性以外,這個部分設置的用意。
拍下的視頻片段將在決賽正式開始前播放,完整版會放在網站上。
文灝抽到的是另一個同學組。其中兩人研究生在讀,方向還是古代文學,讓文灝這樣的學神去跟著他們學東西顯然缺乏必要性。
剩下的成員崔哲卻是個廚師。
他從小喜歡跟著父親學做菜,大學被調劑專業到中文系,四年讀完工作一陣,仍然想做廚師,回了家裡的飯店幫忙。
崔哲還是個小網紅,直播做菜,穿\插講講文學。
讓直言不會做飯的文老師下廚,想想就有趣,事情馬上拍板。
文灝也很興奮。他只在除夕那晚熱過一回菜,沒往這方面想過,突然要學,他立刻想到做好了可以給應安年嘗嘗,很是興致勃勃。
而且崔哲的家在亞熱帶的海邊,可以看海豚。
沿海旅遊名城外延,帶來生路和財富,亦收容死亡和恐懼的大海向著無盡的遠方伸展身軀,海風微涼,夏陽也沒那麼可怕,樂樂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躥高了一截的身子帶著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常有的仿佛隨時會彈起來的靈動。
要到海邊,應安年特意空出假期,三口人集體行動。
沒讓崔哲和早到一步的工作人員來接,他們先到酒店放好行李,然後慢慢循路找到崔氏飯店。
飯店有兩層,總面積不大,紅火程度隨著旅遊業一起上漲。崔哲和家人熱情地招待了大家,文灝把他要學的菜先吃了個夠。
踩著月光回酒店,照顧精力耗盡的小孩兒睡下,文灝往陽臺上的躺椅一躺,舒服地享受起流淌著海洋氣息的夜晚。
房間面朝大海,陽臺兩邊做了遮擋,保證私\密性。往前方看去,一小方天地裡有月有海有沙灘,就是沒有人。
文灝的思緒不禁跑偏——這樣的場景,和他偷偷看過的某部“教學片”好像啊。
應安年端來果盤,拿起一片西瓜遞到文灝嘴邊。
文灝微微張嘴咬掉一個尖,目光卻直直落在應安年臉上。海水仿佛漫進了他的眼睛,在月華下粼粼閃光。
啪一聲,西瓜被扔回果盤。
應安年把長髮青年罩在身下,密不透風地吻他。
唇舌在長久的糾纏中發燙,應安年抬起頭,又被文灝勾住脖子往下壓。
“再繼續就停不了了。”
“那就不停。”
“你明天還要工作。”
“不會難受,放心吧。”
陽臺阻隔了他人的視線,卻擋不住聲音。文灝緊緊閉著嘴巴,只餘忽重忽急的鼻息。
到了某個地方,他抓著欄杆的左手猛地向後抓住身後人的手臂,不知是推拒還是催促。兩片肩胛皺出漂亮的紋路,仿若蝴蝶就要振翅而飛。
應安年一口咬在他圓潤的肩頭,阻止蝴蝶的離開,到底捨不得用力,淺淺的牙印在嘴唇撤離前就消失了。
風揚起髮絲,海浪互相追逐著奔到眼前,一聲低吟出現在漸大的水聲裡,瞬間就被拖入深海。
前方的海浪平息,文灝卻像置身海平面下數萬米,隨著更加兇猛的暗湧浮沉,又被裹入噴發的海底火山,於混沌中無處著力,內心卻充滿安全感。
無法抑制的衝動和難以描述的感受都退卻,應安年抱著文灝擠在一張躺椅上,持續地給他按摩後腰。
文灝抓住他的手放在身前:“不難受,放心吧。”
他說不難受好像真的不會難受,不管頭天晚上怎麼折騰,第二天絲毫不見疲憊,一大早就精神奕奕,一點腰酸背痛的樣子都沒有,應安年的體貼周到都失了用處。
那句“放心吧”應安年聽他說了許多次,見他恢復力那麼強,擔心是放下了一些,心疼卻如密密麻麻的小刺長出來。
這種不符合常理的能力除了天生,更有可能是在過去的經歷中“鍛煉”出來,他做到了在短暫休息後真的忽視身體感受,或者身體適應了,真的生出了強悍的恢復力。
然而應安年不能問。
從相遇到相戀這麼長時間,文灝提起成長經歷的次數屈指可數,且無一例外沒有具體細節。
再相愛的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角落,應安年不打算探查,他只是遺憾沒有早點遇到文灝,並打心底裡想讓他從今往後都平安喜樂、快意恣肆。
文灝學做菜的地點就在崔氏飯店後廚,應安年帶著樂樂在攝像機鏡頭外旁觀。
大家都知道他們的關係,正式工作外,兩個女性工作人員時不時裝作不經意地掃過他們,然後相對露出邪惡、猥瑣與興奮混雜的微笑。
“喲哦~幫系圍裙~”
“遞水了遞水了!還那麼溫柔地整理頭髮,啊我要受不了了~”
……
實際上,直到拍夠所需鏡頭,文灝一點油煙都沒沾到。
菜品是崔哲選的,他哪好意思到讓文老師這樣,即便躺在地上示範急救法也好似清風朗月的人沾油煙啊,自然是選擇保留原味型的海鮮菜,白灼、清蒸、放烤箱烤,簡單用時短。
文灝學起做菜不含糊,一點都不縮手縮腳,動作雖不標準嘛,一步一式做到位了,認真的樣子讓人挪不開眼,不似大酒店那樣擦到鋥亮、還堆著菜蔬的廚房好像都被他襯出格調了。
絕大多數觀眾必然都不會有心思去想他做的什麼菜、好不好吃了。
但文灝自己不滿足,他正在興頭上呢,覺得根本就沒怎麼“學”啊。
他看過店裡的菜譜,上面有不少c市所在地區家常系的菜,據說崔哲的外婆是從那邊嫁過來的,崔哲爸爸和崔哲都會做那些菜,很多吃不慣海鮮的外地遊客也喜歡到他們家來吃。
學廚這種事,有大廚現場指導肯定比自己看菜譜好多了。文灝問崔哲方不方便教他做一道爆炒菜,看崔哲做了一遍後,他也擺開架勢。
嗯,切菜有板有眼,步驟一點不錯,嘴角含笑,完全沒有初學者的慌亂,很有天賦的樣子,不愧是學神級別的存在。
大家等著文老師輕鬆搞定一道有難度的菜,事情卻在油燒熱後猝不及防地拐彎。
“溫度差不多了,可以下鍋翻炒了,小心濺到油。”
帶著水的菜一倒進熱油裡,油星劈里啪啦炸出來,儘管崔哲提醒了,文灝顧著他說的火候、均勻度,完全沒有避讓,穩穩地站在原地揮鏟翻炒。這點油燙不傷人,反正他又不會痛。
正開始默計時間呢,雙肩被人掰著往後快速一拉、一轉,文灝手裡還握著鍋鏟,身體已經遠離灶沿。
夏天穿著短袖,應安年急急拉著文灝光\裸的手臂翻看,一邊拉人去沖涼水,沒誰比他更知道這人的皮膚有多嫩了。
“沒事沒事,誒我的菜!”真的沒事,只有一點點紅。
水龍頭都開了,文灝還偏頭看鍋裡,一副要馬上回去的樣子,應安年乾脆從他手中抽走鍋鏟,兩步走回鍋邊,開始——炒菜!
嗯,應總炒菜更顯俐落,握鏟如持劍,下鏟如出拳,整一個大廚風範,就是菜被頂出鍋了一些。
等文灝沖了會兒水回去,兩人自然地協作起來。
“顏色好像差不多了。”
“給你鹽。”
“把蔥遞給我。”
周圍人內心:我們知道我們不存在。
最後那盤菜跟崔哲炒的比起來,賣相有點淒慘,味道倒不是很差,文灝和應安年作為主力把它解決了。沒辦法,其他人一人嘗了一口後就再也不好意思下筷。
“我回去再練練,這道菜你喜歡吃,有空的時候就自己做。”
“……你要做的時候叫上我,不要一個人做。”
節目組妹子:本以為此行是工作為主,虐狗為輔,沒想到相反。

第79章家

其實應安年是有些生氣的。菜重要還是人重要?怎麼總是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呢?
但他不想當著其他人的面指責文灝,時間拖過去了,見青年那麼上心地做他喜歡的菜,那點氣早就跑沒影了。
然而還是要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說。
在應安年一通萬事比不上身體,要自我愛惜,存在危險係數的事不要一個人做的嚴肅教育後,文灝不得已道:“我痛覺比較遲鈍,真正傷及自身的事我不會做的。”
痛覺遲鈍,與應安年想的差不多。對痛遲鈍,對舒服敏感,他是找了個什麼寶貝?
“不覺得痛不代表身體沒有受傷害,你應該比常人更警醒。”
文灝忙不迭地點頭,受眾人尊敬的知名老師此刻表情不能更乖巧,馬尾也跟著一頓一頓。
應安年的心軟成一團,儘管知道就這麼一說起不到多大作用,也只能就此打住。一切還要交給時間,要等他明白他在自己心裡是怎樣的珍寶。
導師向選手學習的部分順利拍完,工作人員打道回府,文灝他們叔侄三人還將在海邊玩兩天。
海水漫上來,如一條調皮的舌頭,一下就把沙做的樓群舔掉一角。樂樂光著腳玩得臉頰發紅,應安年屈指擦掉他小下巴上的沙粒,拉著他站起來。
一位爸爸扛著兒子從前方跑過,灑下一串笑聲。樂樂偏頭看了兩眼,轉回頭來,應安年已經鬆開他的手,背對他蹲在身前,反手拍拍肩膀:“上來。”
陡然升高的視野讓樂樂興奮地叫出聲。應安年沒有經驗,一手舉高,扶著樂樂的身體,一手拉著他的腳丫,帶著前襟新蹭上的濕海沙轉身看了一眼。
文灝看到他被樂樂壓亂的頭髮,提著小孩兒的鞋子跟上他,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酒店那邊有一小片私人海灘,但樂樂和文灝都更喜歡更為開闊熱鬧的公共海灘。
身為名人,文灝的辨識度高不到一線明星的程度,可也不能說弱,和應安年走在一起更是強力吸睛石。不過因為他們各自的身份氣質和中間不宜打擾的氛圍,一般人就算想上前也要找找勇氣。
文灝曾經無所謂簽名合影,但他前段時間特意在直播中向粉絲說抱歉,日常生活中不會再簽名合影,並解釋了原因——不希望因為這些事把一起的朋友家人晾在一邊。
他說的是“朋友家人”,然而粉絲們只從中聽出了應安年,聲稱又一次受到虐狗武器襲擊,這一次是魚雷,身形隱蔽可威力驚人。
至於四周看過來的不帶惡意的目光,連樂樂都不在意。現在未經允許,不能隨便把小孩子的露臉照片發網上已經是共識,他們得以相對自在地正常外出。
而生活中的普通長輩們對待“電視上見過的人”態度又要不同。
撐著大大遮陽傘的移動小攤後,賣冷飲的阿姨一邊把礦泉水遞給文灝,一邊道:“你不是那個,那個……”
“文老師——”旁邊賣鮮榨果汁的大叔幫她把話補完,尾音拖得長長的。
“對對!文老師,電視裡給人當導師的那個,看我這記性。你說你怎麼那麼聰明又這麼好看呢?”
文灝笑道:“謝謝您的誇獎。”
大叔問:“你們是不是來找崔家阿哲的?聽說你們還要在他們店裡拍節目。”
“是,已經拍完了。”文灝顧著說話,手裡的礦泉水被抽走,又塞進來一瓶開了蓋的。
“阿哲也聰明。”阿姨兀自點頭,隨即話題一轉,“我們這裡好玩吧?”
這邊說著話,遠處忽然傳來爭吵聲,幾個人圍在水邊,不知道在吵什麼。
隨著更多人圍上去,爭吵很快停止,人群散開,一個瘦小的身影快速朝著這邊過來。
“城裡的有錢人又怎麼樣?沒素質就是沒素質!”氣衝衝的老奶奶人還在幾步外,話已經先到了,一頭染黑的小卷髮規規整整,像是膨脹的怒氣值。
走到近前她一抬頭,看到文灝他們在旁邊,趕忙道:“啊喲不是說你們,是說那些沒素質的人!”說到後半句聲音又高了,顯然還在生氣。
“消消氣,消消氣。”冷飲阿姨給老奶奶倒了一杯黑乎乎的自製涼茶,然後才問:“剛才怎麼了?”
他們要說話,文灝和應安年準備牽著樂樂離開,沒想到老奶奶先放緩聲音問樂樂:“小朋友,你告訴婆婆,亂扔垃圾對不對?”
“不對。”樂樂回答了,才仰頭看文灝,意思是他該不該答。文灝晃晃他的小手,表示沒事。
“對嘛!”老奶奶重重點頭,“這才是教得好的小朋友,剛才那對夫婦竟然帶著孩子往海裡扔垃圾!”
“你跟他們說他們不聽啊?”阿姨道。
“理直氣壯得很!問我是政府還是法律,管那麼多,還說願意來玩就是給了我們賺錢機會,我這種態度是把遊客往外趕。這樣的遊客,還是不要來好了!”
“這麼囂張?”
“是啊。周圍的人都看不下去,他們看人多才縮了。”
老奶奶喝一口涼茶,轉向文灝他們:“你們這樣的遊客我們是熱情歡迎的……氣昏頭了,都沒反應過來,是不是x台姓文的那個老師啊?”
“是的,您好。”
文灝看出來了,這位奶奶多半是個熱心的急脾氣,對事較真,因此才比他人更痛心亂扔垃圾的現象。
她頭上的黃色對話方塊裡寫著『什麼時候才沒人亂扔垃圾?』,顏色雖然不深,也表明她已經為這件事焦慮有一段時間了。
老奶奶笑出深深的皺紋:“真好真好,我們這裡也來了名人。想玩什麼、吃什麼不清楚的都可以問我們,我們都是本地人,絕不坑人。”
剛才沒接話的大叔開口:“他們是來找崔家的阿哲的。”
“哦哦對,問阿哲也行,他們家那個飯店都開了很多年了。”
“謝謝您。”文灝好奇,“亂扔垃圾的人很多嗎?”
他看這片地方每隔一段都有垃圾桶,垃圾桶上和進過的店裡都貼有提示語,連面前的冷飲攤都在架子上用繩子掛了一張香煙的硬殼包裝紙,風把扭過去的紙殼翻了個面,上面是不太工整的手寫字:“請不要往海裡扔垃圾。”
這麼一來再做那種事的人理應不多才是。
不過,之前不覺得,現在想來,此類提示語比文灝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都要密集,而且特意強調不要往海裡扔,當地人這方面的意識好像特別強。

第80章家

“不多,有素質的人占大多數。”老奶奶壓壓眉毛,“但總有些人特別討厭。”
阿姨道:“這兒有清潔工的,陶阿姨每天早上在海邊走一遍還是常常撿到垃圾。”
“陶阿姨每天早上都要辛苦一遍?”文灝有點吃驚。
老奶奶笑起來:“哎喲,我都這把年紀了,他們叫我阿姨合適,你們這些小年輕這麼叫我就要臉紅啦,叫我陶婆婆就好了。”
又道:“早上鍛煉身體順便的事兒,也就這兩年。”
陶婆婆談興愈濃,給面前半認識的大小三個遊客講起他們杜絕往大海扔垃圾的事。
原來兩年多前,海邊這些居民還沒有這麼強的環保意識。他們靠海吃海,旅遊業發展起來後,大家有了更輕鬆的賺錢管道,在歡迎數量逐年增加的遊客的同時,自己也在成倍數地亂扔亂倒垃圾。
這些垃圾造成了景觀破壞,不少遊客來了之後很失望,說名不副實。做生意的一些人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有所收斂。
直接的震撼來自兩年多前的一次鯨魚擱淺。
鯨魚擱淺的事在世界多地沿海都發生過,通常原因不明,一般猜測是地球磁場或人類的海洋作業、污染影響了它們的導航系統。
但在這片海灘,那是陶婆婆記憶中的首次。
“兩頭鯨魚,小山一樣,哦豁,我活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那麼大的動物!”陶婆婆指向左邊沙灘,“大的那頭差不多就從穿紅衣服的人那裡橫到穿花褲衩的人那裡,十幾米!”
樂樂被吸引住了,小嘴微張,應安年把他抱起來,讓他不用仰著頭聽陶婆婆說。
“這麼大?!”稚氣的童音飽含驚訝。
陶婆婆和小孩兒對視:“你站在它尾巴邊的話,說不定還摸不到翹起來的尾巴尖。”
漁政的人和邊防戰士趕來,大的那頭體型過巨,施救困難,小的那頭原本在淺灘掙紮,被眾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推到海裡後,再次自己沖上岸,最終蜂擁而來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咽氣,一頭都沒救回來。
小孩子易感,樂樂仿佛親見生命逝去般,眼裡浮起純粹的不忍。“它們為什麼會死?”
應安年想給侄子講講鯨魚的生活習性、呼吸方式和導航系統的問題,但看樣子,陶婆婆要講的不是這些,於是他暫時什麼都沒說,安靜地聽。
“為什麼會死,想都想不到,解剖之後,兩隻鯨魚的胃裡都拉出來一大堆垃圾,塑膠袋最多,還有盒子、鞋子、瓶蓋,就是我們平時亂丟的那些東西。胃裡塞滿這些,哪還活得久?”
陶婆婆歎氣:“它們是太難受了,來自殺的。”說完她似乎覺得不該跟小孩子說自殺這樣的詞,緊跟著道:“你只要知道它們是因為吃了垃圾生病就對了。”
文灝在腦中查了舊新聞,那是一大一小兩頭抹香鯨,擱淺的主因不一定是誤食太多垃圾,但垃圾很可能是原因之一,那確實會對它們的健康和壽命產生很大害處。
樂樂還是不明白,撿他記得的詞發問:“它們為什麼要吃塑膠袋、鞋,那些?以為能吃嗎?”
“可能以為是小魚吧。”
應安年補充:“垃圾多了就會和它們的食物混在一起,它們很難分辨和過濾。”
“來的專家跟我們說,鯨魚都是國家保護動物,保護動物就是數量很少的意思。它們沒有了,海裡的環境就會糟糕,我們也會受影響。”陶婆婆很是感慨,“那麼少了,還要被害,死到面前來,再亂丟垃圾不是作孽麼?”
海洋污染是個大問題,其實除了鯨魚,每年都有數量驚人的海鳥、海龜及其他海洋生物死於誤食垃圾或被垃圾纏繞。這些持續的死亡因為相對遙遠且“微小”,有些人即便知道問題存在也會視而不見,繼續我行我素。
而在這片海灘,鯨魚“巨大”、慘烈的自殺終於觸了目,驚了心,狠狠敲響一些人心中的警鐘,觸到了他們柔軟的心底。
自那以後,以陶婆婆為代表的部分當地人首先自我約束,然後開始了對“自己人”的規勸。
“小孩子、年輕人最懂事,家裡要是有誰不支持不聽勸,他們最先不幹。有家十幾歲的娃娃,他爸亂扔一回,只要看到了,他就去撿回來。”陶婆婆帶著笑意說。
當不亂丟垃圾成了大部分人認可並遵守的規則,即便有個別人不屑,也不會公然大肆破壞規則。
一段時間一看,環境不說煥然一新,至少看起來舒心不少,遊客的評價也高了。
自己人有了共識,又嘗到了好處,對此事更加上心,對遊客的提醒也更多了。看到有人往海裡扔垃圾,很多人不再無所謂,而會感到氣憤。
去年,一隻不知道在哪兒受了傷的小鯨魚來到水邊,陶婆婆第一個發現,馬上叫人來幫忙,給鯨魚蓄水噴水維持生命。漁政的人養了它一些天,然後將它放歸大海。
“還沒有三米長,像個小娃娃。”陶婆婆道,“可能水真的乾淨了很多,我有時在岸上都能看到好像是那種鯨魚的影子。”
樂樂問:“是小鯨魚回來看婆婆嗎?”
陶婆婆笑眯了眼:“說了你們不要笑話,我就是這麼想的。”
人與大海的某種呼應讓老人家感到了模糊的責任和鮮明的愉悅,於是更希望一個朝海裡扔垃圾的人都沒有。“可是總有些人懶到好像多走幾步到垃圾桶都會要命一樣。”她一說到這個語氣就有點恨恨的。
第二天安排了出海,出發前文灝和應安年帶著樂樂在酒店的咖啡廳稍坐。
隔壁桌的幾個外國遊客在討論他們在華國的見聞,說到華國一個城市居然就有好幾個公共圖書館,圖書館內閱覽區、電子區、盲人區、兒童區、自修區等等一應俱全。
他們國內將部分公共圖書館改建成盈利性場館或推倒修大樓,以達到“資源更優利用”時,不常去圖書館的人並不覺得有什麼,現在一對比,才發現很多地方的必要性不在於它在的時候你常去,而是你要去的時候,它在。
文灝正在想回c市後可以帶樂樂去圖書館看看,一名女性牽著個小男孩兒走進咖啡廳,用有些大的音量對小男孩兒說:“不能在這兒隨便扔垃圾,逮到了要罰款的,記住沒?”
往外去時經過酒店前臺,他們看到櫃檯上放了一摞通告影本。上面是景區管理辦法的補充條款,右下角蓋了相關部門的章,其中一條表示,亂扔垃圾將會罰款200元,情節惡劣者加倍。
走到外面,樂樂見有工作人員正在放置更多垃圾桶,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後,問:“婆婆是不是會開心一些?”
乘著酒店的船到海面上,沒開出去多遠,一群海豚就出現在視野裡。
它們看到人類的船隻也不躲,反而成群結隊地遊過來,在船邊轉圈、蹦跳,像是想要人類陪它們玩,又像是想要逗逗人類,非常聰明伶俐的樣子。
很快文灝也感覺到了它們蹦跳的節奏,因為樂樂在他懷裡蹦起來,高興地拍手。應安年把小孩兒接過去,穩穩的手臂抱著他貼著船舷往下看。趁樂樂低頭,男人臉一偏親在文灝額邊。
再往前去一些,十幾條細長的影子在稍遠處遊動,黑色的背鰭暴露在陽光下。
“另一家海豚?”樂樂坐在應安年手臂上,身體往外探。
文灝又看了看:“好像不是海豚,體型更大。”
幾條黑色的身影躍出水面,四五米長的身體在空中靈活翻轉,拍出大大的水花。
“是偽虎鯨。”
距離拉近一點,這些傢夥不僅快活地製造浪花,有的還把頭抬出水面,圓圓的腦袋下,咧到眼睛邊的大嘴張開,露出一排雪白尖利的牙齒,仿若在對著人笑,初看恐怖,再看就憨憨的。
『看?』幾隻偽虎鯨頭上顯出模糊的思維圖紋,文灝猜大概是:看到我了嗎?
看到啦。
文灝切實體會到了,原來不止海豚,偽虎鯨也是這樣外向的生物。
它們知道在不遠的陸地上,有人在反省、改變,自發行動在先,行政管控也跟上,為了讓這片海恢復更多生機嗎?
它們可能不知道,但它們感受得到海洋的細微變化。
陽光燦爛,鯨豚像在大海中自由遊曳、時而快樂跳躍的美妙音符,不需要聽懂它們,海風已足夠使人心胸一片開闊。
站在地球生命塔的最高處,人類鑄造璀璨文明,也犯下諸多錯誤,有的已經不可逆,有的尚可懸崖勒馬、大力補救。
建設時常與破壞同行,而自我糾錯也往往伴隨其旁,有了這一點,人們就仍然可以對未來抱持美好的想像。

第81章家

短暫的海邊之行結束,應安年帶著樂樂回c市,文灝直飛a市。
《無限攀登》決賽錄完,被選手們一通握手擁抱,再和其他嘉賓、節目主創最後一聚,互相道別,文灝以為自己短期內應該不會再來a市。
距離開學還有不到一個月,趁著應安年有空的時候,兩人帶著樂樂去省圖書館體驗體驗,文灝自己也借了幾本書回去做做樣子。
上個學期,因為文灝授課的高品質和受歡迎程度,c大希望他能轉為正式老師,但這涉及進入某個學院做長期教學和研究的問題,文灝目前還沒想好未來具體的發展方向,決定還是繼續兼職上公共選修課就好。
一大原因是,自從他的身體實體化到脖子上端,就再沒有進展了。
文灝能感覺到,這不是由於他為人解決的問題還不夠——無論他做什麼,他與現實世界的融合始終停滯不前。
用文灝自己的目光看,他現在就像個無頭男人裝了個半透明的假頭。有時他想起來有點心慌,不是因為這個形象很瘮人,而是只差臨門一腳,人類世界卻拒不讓他“入籍”的狀態讓他感到比過去更強的排斥。
但現在跟過去不同了,現在他身邊有了應安年。
文灝前所未有地浮躁了。
他找不到癥結所在。要解決問題,他可能隨時要到哪裡去。無法預設未來的情況下,現在誰請他做什麼長期的事,他都不好答應。
新學期文灝要上的是傳統文化概論,主題寬泛,公選課課次有限,文灝計畫利用這段時間對課程內容進行精選和編排,同時好好想想繼續“變人”的方法。
事情剛做了個開頭,一份檔傳到他和應安年手中。準確說,給文灝那份也傳到了應安年手中。
兩年一屆的國際科學與教育會議今年輪到在鷹國舉辦。
國際科學與教育會議簡稱s&e,參與成員皆為在國際上有一定實力的國家,旨在達成一些共識,實現交流與合作。科教常常不分家,互為依存、互相促進,因此被創始人放在了一起。
在國際會議多如牛毛、領導人峰會都越來越頻繁的今天,s&e遠遠比不上聯合國大會、多國經濟峰會、核安全會議等引人注目,從名字看還容易讓人誤認為是純學術活動,但它本質上仍帶有很強的政治性質,出席者以各國科學與教育系統的官方人員為主體。
今年有點不同。鷹國方面倡議,廣邀科學與教育領域的傑出從業者參與到交流中去,增加會議的實效與意義。
平臺擴大有其益處,各國都說好啊好啊,紛紛擴充起自己的代表團。
華國這邊,由科技、教育兩部部長親領的代表團初擬名單內,也新添了一些公私科技企業、研究單位、學校、專業媒體的重要人士。
文灝和應安年也在受邀之列。應安年背後有啟星,文灝被選擇,主要是因為他在外網上的知名度。
文灝的供職單位有幾個,也可以說沒有固定的供職單位,負責邀請的公職人員也是有想法,反正于公于私文灝都同應安年關係緊密,乾脆把檔都發到啟星了。
看了長長的初擬名單,文灝和應安年清楚,他們屬於“青年代表”,主要任務是輔助展示形象,沒什麼負擔。
這種事他們沒有推脫的道理,沒意外兩人肯定都會去。
正在商量接下來的安排,文灝臉上忽然浮起笑意。
“笑什麼?”應安年不解。
文灝是想起了幾個月前他們在鷹國的時候,但他不好意思說,那時他太慫了,於是轉而道:“四月的時候我胡亂猜測法斯特被盯上與鷹國大選有關,現在又有了這樣的感覺。”
應安年勾起兩邊唇角,好像也想到了當時的情景,笑眼一眨,道:“我和你一樣。”
文灝望進應安年那雙總是吸引他去看的眼睛,毫不猶豫補上當時沒敢的一撲,張嘴不輕不重地咬在男人形狀漂亮的下巴上,然後溜進對方嘴裡掃蕩一圈。
“免疫力”提升卓有成效,他已經能把“深入地吃豆腐”這種事做得非常流暢了。然而甜了一嘴後,他非但沒有從應安年身上起來,反而翻了個身躺對方身上,賴得更徹底。
應安年看青年像只吃飽了露出肚皮享受的貓一樣,心裡眼裡都是滿足。這是只有他一個人能看到的風景。
“最近怎麼這麼喜歡挨著我?”
文灝抬手揉臉,揉散隱隱的不踏實,含糊不清地反問:“窩以前波喜歡挨啄你嗎?”
應安年低頭湊近他,笑容加深:“也喜歡,最近特別喜歡。”
文灝的聲音變清晰,像玉珠一顆一顆落進應安年心裡:“對啊,我以前也喜歡你,最近特別喜歡你。”
應安年沒有問下去,由下而上的吻抹掉了他們之間最後一點距離。
再繼續最初的話題時,一個多小時已經過去。
應安年輕輕捏著懷裡人的耳垂,聽他漫不經心道:“十月初鷹國大選就正式開始,從公開的民調看,現總統連任的機會不大,民眾不滿政府對科技和教育的忽略,現總統辯稱這部分民眾只是被誤導,他們埋頭做實事,沒有如競爭對手計畫的那樣砸錢進行無謂的國際競爭而已。所以這次他們把s&e辦大,是想展示他們對科學和教育的重視,抓住最後的時間博好感?”
“憑我們的有限資訊,這個解釋最合理。估計作用不大。”應安年的聲音裡帶著滿足後的性\感,關注重點似乎仍不在眼前的談話上。
文灝拉住他的大掌,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把玩。“有沒有作用我倒關心不上,我是想,這樣一來像之前自然衛士做的那些事應該就不會發生了吧?”
“嗯,不會影響我們。”應安年回答,隨即托著文灝的背把他推得離自己更近些,在肌膚相貼間發出舒服的歎息。
兩個人的慵懶時刻,仿佛光陰都被拉長了。
文灝僅剩的暑假時光在陪伴樂樂、與應安年纏綿、備課、直播及沒有結果的“變人”探索中度過了。八月下旬,應女士帶著新的紀念品和故事旅行歸來。八月底,應安年和文灝做好各項安排,先到a市參加出國前的內部碰頭會。
碰頭會內容簡單,他們倆和預想中一樣,跟隨大部隊參加活動、提供建議就行了,沒有被分配特別有針對性的任務,也沒有聽到超出一般的提醒。
本以為這就結束了,但晚些時候,文灝被獨自請到了帶隊人之一的辦公室。
當文灝跟著秘書踩著厚厚的地毯轉進辦公室裡面,方臉寬額的教育部主政官有風度地站起來和他握手。
“覃部長好。”
“小文老師,青年才俊,早就想和你見見了,現在才有機會。你還不知道吧,賀老是我的老師,跟我多次提起過你。”
對方氣勢內斂,言語溫和,甚至熱情,仿佛他不是位中年高官,只是個關照年輕人的普通長輩,可以“攀”的關係被他主動說出來,好讓文灝這個小輩不用拘謹。
賀老確實是覃部長的老師,師生倆時有聯繫,只是賀老不會主動對人提及自己都有哪些學生身居高位。覃部長調任教育部不久,此前為c市所在省份的省長。有這兩重關係,在覃部長的有意引導下,接見似乎變成了老鄉會面。
說說賀老,說說c市,談談對教育的看法,覃部長對文灝不吝誇獎:“我上次去c大,聽說你在上課就讓李校長帶我去聽了,講得很好啊!可惜時間有限,沒能聽完。”還說:“你是一線老師,對我們的工作有什麼意見建議,儘管提。”
茶香嫋嫋,對面的領導平易近人,談的話題輕鬆愉快,但文灝始終保持著應有的距離和禮儀,誠懇坦然,不攀附不高傲,有來有往,不多言不含糊。
儘管他沒有在對方眼裡看到審視,但其頭上的對話方塊在見面的第一時間就清楚呈現:『他合適嗎?』
這個“他”是指自己嗎?文灝不認為覃部長有那麼閑,所以這很可能是一場面試。面試的目的是什麼文灝不確定,不知道是他想做的還是不想做的,因此他給自己選了一個普通定位。
文灝眼裡的普通在覃部長看來可一點不普通。普通年輕人在這種時候多少都會有點緊張拘束,像文灝這樣長期廣受誇讚的,則更可能喜形於色、樂於表現,但文灝一直很穩,難得地穩。
拉近關係、充分表揚沒有引來特別的反應,覃部長不動聲色地換了策略,扮演起稍微有點熟就把不准分寸的老古板長輩。
“你該在學校做專職老師,怎麼搞起了直播這種不著調的?浪費才華。”
文灝的微笑絲毫沒變:“我覺得直播可以作為一種教學延伸,並做了一些嘗試,希望您有空幫我看看,有了您的指正這個嘗試肯定可以做得更好。”
“同性戀都不長久,要為以後打算啊。”
文灝還是淡淡的禮貌語氣:“謝謝您的提醒,我會用心好好經營感情的。”
“哈哈,好,年輕人不錯。”覃部長笑著說。
話音一起,問題對話方塊熄滅。文灝確認,這句仿若隨意的誇獎才是真心實意的。
中年官員坐正身體,雖不明顯,文灝還是感到了經年積累的威儀和嚴肅,明白正題就要來了。
“赴鷹會議期間,我想讓你加入談判顧問組。”

第82章家
不論象徵意義是什麼,s&e最重要的部分都是合作——共圖或交換利益。

我把某個技術共用給你,你的優勢領域開放給我多少個學習名額;我為你培養人才、建設學校,你用其他資源來換;或者我們把某些重大課題圈起來共同研究,成果按約定分配;抑或直接的出售、購買……

政治不是慈善,簽字握手合影前,談判是必須的。涉及國家利益,大家都想用最少換最多,沒有哪一方佔據絕對主動權、互相不知底牌的情況下,談判桌上的心理戰少不了。

覃部長叫文灝加入談判顧問組,不是想讓他提供什麼高瞻遠矚的分析或高明的策略,而是希望他能在心理戰的過程中發揮作用。

他不會參與談判,只用在旁邊聽著,在中場休息時提供參考意見,比如還沒有觸到對方能接受的底線,可以繼續壓價之類的。

聽了覃部長的安排,文灝明白對方早就對他有所瞭解,看中的是他編出來的微表情識別能力。至於他身份上的可疑,對方沒提,文灝就當自己過關了。

文灝想的是對的。政府部門人才濟濟,不缺素質高、經驗足的相關人才,但要說文灝這樣的,短時間內還真找不出來。可以錦上添花,何樂不為?

不過,要論政治素養,文灝可能還比不上一個普通的公務員。覃部長不擔心他的知識儲量、學習能力、形象品格,保密方面也有條款約束,就怕年輕人穩不起,心裡想什麼都流於外,還沒將別人看透,先把己方的底線露出來了。因此才有了之前這番試探。

結果令他滿意。

任務好像清楚了,做臨時顧問的事也確定了,文灝心裡仍有疑問。

就算按他的猜測,覃部長知道有他這號人後覺得可堪一用,也沒必要現在就讓沒有經受過政治訓練的他參與重要活動,這不是必須的,且顯得有點急切。

“我還需要注意些什麼嗎,基本事項之外的?”文灝問。

覃部長的眉目更加舒展:“是因為頭腦特別清醒,還是看出我有未盡之言?”

沒等文灝回答,他又道:“我不能告訴你具體還需要注意些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出訪期間,你多留心就好了。”

“您覺得可能會有什麼事發生?”文灝在意起來,覃部長是得到了什麼特別消息嗎?

覃部長身體往後靠,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沉吟一下,道:“多半是我杞人憂天,我有點不太好的預感。過去二十多年,這種預感幫我躲過多次危機,你可以把它看作從政者的經驗或者是想太多。”

文灝仔細聽對方說。

“你還記得葛友懇吧?辦了很多娛樂產業,打壓你們做教學直播那個?”

文灝點頭:“記得,一直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他和他的靠山被鷹國收買,計畫腐蝕我們的青少年。除了他們,還有一些人拿了鷹國的錢,不斷在國內抹黑、造謠、挑起矛盾。國家之間關係複雜,這類事早就有,只是這幾年特別多。”

文灝想起金貝和c大發生的事,想起“恨老師小組”和那個境外網站。

“鷹國這屆政府,”覃部長頓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措辭,“從上臺到現在任期快結束,始終讓人覺得行事難以預測,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

秘密花大錢破壞別國的教育事業,頻頻指責他國進行高殺傷性武器研究和“違背人性的”生命科學研究,又大幅縮減自己國內的教育和科研經費;在其他洲挑起、資助戰爭,用各種理由侵佔他國海域,干涉弱國內政、扶植傀儡,但不見明顯的資源掠奪,有的地方說是戰略佈局都勉強;發達社會老齡化日愈嚴重的背景下,養老體系做得很好,而生育福利幾乎成為一紙空文……

後面這些覃部長沒有跟文灝提,但即便全加起來……

“這些都算不上他們可能會借此時機給我們下絆子的依據,我們只需要多上心一點,不用太緊張。”

覃部長擔心遇到利益陷阱、對我方與其他國家合作的惡意破壞等問題,這些官方肯定有固定的應對措施。文灝估計覃部長的“預感”沒有得到同僚的充分贊同,也不適合做更多大張旗鼓的準備,因此把自己加進來,聊作額外的補充。

這是他到新位置後的第一件大事,要更謹慎些。

臨時培訓的內容占了腦袋裡的一個角落,文灝隨大部隊飛赴鷹國。

這周不湊巧,時差的關係,該直播的時候文灝會在會議現場,他提前向觀眾說了抱歉,第一次斷掉直播。

登機後應安年關掉手機,笑著對文灝道:“你的粉絲在嫉妒我,他們要再等一周才能看到你,我卻天天陪在你身邊。”

文灝失笑:“你還在看粉絲群?”

自從應安年一高興把群名片改成自己的名字,他的企鵝號就不再消停。粉絲們當著他的面可能不好意思說什麼,隔著社交帳號卻沒那麼多顧慮。對著他向文灝表白的、祝福的、拜大神的、自薦去來錢工作的……消息擠作堆。

應安年沒有回復過任何一條消息,沒有再在群裡說過話,但也沒有退群,偶爾還會登陸企鵝號看看。

“你的粉絲挺有趣的,我現在也覺得自己命好得值得被嫉妒。”應安年給了個不符合他日常畫風的回答。

文灝笑眯了眼,莫名有種“我帶壞人,我驕傲”的得意。

他們聲音很低,沒有任何親密動作,旁人看去還是覺得他們之間仿佛連著蜂蜜拉出的絲線。

隔條過道那位健談的企業家調侃兩人,說參加這種活動也能情侶搭檔,出差就像一起旅行,讓人羡慕。

“不是有人專程到鷹國領結婚證嗎?你們要不要趁此機會也去領了?”他說的是一些同性\愛侶去鷹國領的結婚證,在國內不具有法律效力。

文灝微笑道:“等國內的法案通過,我們在國內領。”

應安年在旁邊點頭。兩個人自然得像老夫老夫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不會有人想到他們根本沒商量過。

機艙暗下來,大家開始休息,文灝也閉上眼睛,感受到應安年給他蓋上毯子,一隻手伸到毯子下麵握住他的手,思緒蔓延。

要挑個好時候求婚,戒指得提前定做,選什麼形狀材質的呢?要不要自己設計?求婚地點選在哪裡?怎麼佈置驚喜……

s&e在代表團眾人不算太緊繃的狀態下進入主會程,全體大會沒什麼需要特別銘記的,分組討論很讓人長見識,重頭戲“協商合作”也比想像中順利。

華國是高速發展中的實力強國,想要取經、搭車的國家必須拿出誠意,其他有合作意願的國家談判拉鋸也不是很劇烈。而與鷹國的協商出人意料的輕鬆,這也與協商內容很少有關。

連鷹國官方常常大義凜然強調的科學道德和自律、宣稱的強迫學習侵犯人權都沒有在大會中聽到。他們似乎暫時放下自我加冕的大國傲慢與強勢,要辦一屆熱鬧的大會、和諧的大會、成果突出的大會,爭取一些國際聲譽,給大選加一點點勝率。

沒有碰到刻意設置的障礙,之前的目標基本都得以達成,覃部長心情愉快,拍著文灝的肩膀道:“看來是我想多了,可以放鬆些了。”

談判的時候,對方的思維有時會以問題的形式呈現,有時不會,文灝根據看到的換個說法給予我方建議,幫到了一些忙,但不是起決定性作用,總體可以說有貢獻、不出格。覃部長對他的表現已經非常滿意。

主會程四天時間,文灝進行了一次量最多、最頻繁、最仔細的彈幕閱讀,裝了一肚子不會往外倒的*,知道了r國代表發言過程中擔心痔瘡發作加重,h國一位下屬對上司心懷怨恨,f國試圖重金挖t國的一個科學家……對華國的負面想法也有看到,但都證實不屬於明確威脅。

啊,還有這樣的:『他是單身嗎?』

文灝站到應安年左邊,恨自己不夠高,不能完全擋住身邊這個穿著晚禮服、帥到他人黯然失色的男人。

“有女士在盯著你看。”面對應安年疑問的眼神,文灝解釋道。

應安年抬頭看了那邊一眼,挪動身形站到文灝左邊:“我覺得她看的是你。”

第四天的晚上,慶祝晚宴在寬闊華麗的宴會廳舉行,文灝習慣性地讀著周圍的對話方塊。當他的目光掃到走到話筒前的那個人時,他的能力就像突然消失了。

鷹國教育部長,一個疑似和應安年一樣,問題思維圖紋不會顯露於外的人。

第83章家

“讓我們為大會的圓滿成功,為我們共同的事業,為人類的明天,舉杯!”
紮克·威爾濱高舉酒杯,結束了他的晚宴致辭。
這位鷹國教育部長五十多歲,看起來精神飽滿,還可以為國家再工作三十年的樣子。退後的髮際線突出了他光亮圓潤的額頭,斜分的頭髮向兩邊拱起兩道波浪,襯得脂肪偏多的圓臉有幾分喜感。但這些同他不夠理想的身高一樣,絲毫不能掩蓋他身上那種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氣息。
離開臺上前,威爾濱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願大家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可也別太愉快了,忘了明天還要去科技博覽園,那才是我們最後的約會。”
台下的各國代表們給面子地對他的幽默回以笑聲。
文灝的視線追著威爾濱走了一段,看他滿臉笑容地與人攀談,對著誰都非常和煦。他的和煦毫無攻擊性,令人舒服,不過成年人很容易判斷,那與公園裡遛狗曬太陽的大爺的和煦是不同的。
從政者需要有優於常人的心理素質,威爾濱是他們中的佼佼者。
他出自掌握大財團的著名家族,這個家族是現執政黨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近六年前,鷹國現任總統艾登·弗雷德贏得大選就任後,威爾濱立刻就被提名為教育部長,並成功上任。
在文灝搜索到的各種資訊中,不止一位元愛八卦或陰謀論的鷹國人稱,威爾濱才是其家族的實際掌權人。
這幾個月被總統連任的反對者使勁批評的“天性教育”就是由威爾濱提出並推行的。“對孩子進行強迫學習和填鴨教育會大幅削弱國民的創造力和幸福感。”他在公開演講中這麼說。
“天性教育”最初受到的阻力很小,不用努力學習、不用受老師約束讓學生們歡呼雀躍,家長們則普遍對自己孩子的“天才”有著盲目自信,頭腦清醒的少數精英派有足夠的資源進行私人教育,並不關心公共教學怎樣。
直到,這一教育政策的弊端顯露出來——別說創造力和幸福感了,這些缺乏基礎學習的孩子未來可能養活自己都難!
讓威爾濱下臺的呼聲越來越響亮,但他並不是最近才聽到類似的反對聲音。
“天性教育”針對基礎教育,威爾濱當上教育部長後對鷹國的高等教育也連下改革令:縮減教育撥款,收回往屆政府的多項優惠政策,對社會捐款抽取重稅,加強對研究項目和師資的審批審查,學生那邊卻變寬進嚴出為寬進寬出。
一些擁有深厚底蘊的著名學府堅決抵制,持續批判,但也逆轉不了整個局勢。
其結果是鷹國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多沒錢上大學,因為學校被迫提高了學費,而外國的有錢人輕輕鬆松就可以“買”一個學位回去,大學老師的待遇、工作環境不斷變壞,幾年可能都做不出原來一年的成果,想當老師的年輕人變少……
“為國家搭建暢通的人才培養通道,為普通人鋪設相對平坦的成長道路,要耗費幾代人的艱苦努力,而要破壞它,只用挖兩個坑就行了。”一位鷹國教授滿含無奈地在個人吹特上寫道。
民眾的反對、媒體的諷刺、國際上的嘲笑,威爾濱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出現在人前時總是笑眯眯的,但做事時一點軟化或回頭的意思都沒有,堅持認為現在的道路才是對國家最好的,好像演的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劇本。
不考慮他的是與非,單看他表現出來的狀態和行事風格,確實符合心志堅定、難以動搖之人的特點。從見到他的第一面到現在,文灝都沒有從這個重點關注對象頭上看到一次對話方塊。
所以,威爾濱真的在這個角度上和應安年是一類人?
文灝難以確定,一絲古怪的感覺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累了嗎?”見文灝看著人群發呆,應安年貼近他問。
文灝搖頭,又點頭:“有點。”
“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去了,晚點我給你按按摩。”應安年安慰。
隨即兩人的注意力都不得不放在接連走上前來的外國代表身上了。
第二天上午,眾代表坐上大巴車,參加鷹方地主之誼式的活動——參觀鷹國首都科技博覽園。這是本屆s&e的最後一站,參觀結束後,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了,還想進行更多溝通協商的,私下再約。
大巴穿過繁華的城市街道,開進特意閉園迎接外賓的科技博覽園。除了與會者一行人,面積廣闊的博覽園內十分安靜,眾人卻體會到了另一種熱鬧,從品類繁多的科技造物身上透出的人類無限活躍的思維創造的熱鬧。
每一段道路都有不同材質的路面,一個個雕塑展示著經典實驗和發明的閃亮,花草樹木不一定是花草樹木,裡面有探測器、控制儀和導航機器人。
這座科技博覽園建於十多年前,裡面的佈置隔幾年就要隨著技術的更替做增加或改變,可以說是最需要跟著時代變化的展覽園了。
由於鷹國強勁的科技實力——幾年前是這樣——這裡原本是讓鷹國人驕傲的一個城市標誌。
參觀者們乘坐了幾種代表不同時代的交通工具,繞著園區遊覽了一圈,然後坐著新能源遊覽車,直接駛入位於園區中心的科技展覽館。
展覽館展示了差不多兩個世紀內的科技沿革,越往裡走科幻感越強。
鷹國工作人員分別為各國代表做講解和服務,形狀可愛的小機器人在大家腳邊繞來繞去,參觀過程並不無聊。
有點違和的是,鷹方陪同參觀的最高官員是教育部長威爾濱,科技部長“另有事務”,沒有出現。
走到一片環形空地時,威爾濱帶頭停了下來。
空地中間的柱子上有一圈弧形大螢幕,可以保證參觀的人隨便站在哪個方位都能清晰看到螢幕上的內容。此處很適合做集中的視頻播放和講解,不過那圈螢幕現在並沒有亮。
威爾濱踩上懸浮講解台,升到半空中,像是一個穿著西裝的胖魔法師。之前他與不少代表說話都需要抬頭,此刻他俯視所有人了。
依然掛著和煦的笑容,他開口:“這麼多世界上最博學、聰慧的人聚在一起,機會實在難得,我忍不住想與各位探討探討。先問一個問題,大家認為人類如今處於什麼樣的階段?”
“這個問題太大了。”f國代表隨意地一手插兜,仰頭笑道,繼而放低下巴,把視線轉向周圍人,“客觀說,問題與進步並存,但顯然,如果人類的發展是曲線上升的,那身在資訊時代的我們必定位於與縱軸角度最小的那段曲線上。”
他把手拿出來攤開,俏皮地縮了一下脖子:“從我個人的角度說,持續全球化,知識爆炸,技術日新月異,我有時夜裡躺上床,會擔心第二天世界陌生得我認不出來,驚喜實在太多。”
大家發出笑聲,t國代表接話:“現在也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動物通過漫長的基因變化來適應環境,不會變化的都被淘汰了,過去我們人類則通過改變環境來讓自己過得更舒服,而今我們正在優化自己的基因,人類將有用更強的生命力,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
“嘿,也不要太樂觀了。”y國代表加進談話中,但他臉上的表情顯示他也是樂觀者中的一員,“別忘了人工智慧,說不定哪天它們就覺醒了,我們人類要對付它們可有點難。”
他的同伴補充:“噢,還有外星人,希望他們來之前給我們發份友好的公函。”
哈哈哈,大家再次笑起來。
威爾濱也在笑,但從文灝的位置斜向上看過去,他的笑容有點冷,仿佛入冬時初現上凍跡象的湖面。
“各位不相信巨大的危機會降臨嗎?”順著玩笑隨意聊天般,威爾濱的語氣仍舊輕鬆。
“也許會有這麼一天,我們不是已經在做越來越充分的準備了嗎?全球性災難預防、人工智慧管控、外星文明應對措施,這些年相關的國際活動逐漸增加,在場很多人都參加甚至主辦過吧?”
“你們把這叫做充分的準備?”
湖面浮現冰塊,眾人終於察覺不對,不禁面面相覷。
威爾濱不再掩飾,笑容像是撕不下來似的仍貼在臉上,聲音卻徹底冷下來:“既然你們對危機的到來如此視而不見,今天就來見識一下吧。”
隨著他一個輕飄飄的手勢,滑輪滾動、金屬碰撞的聲音傳來。這些聲音本來不大,在此刻詭異的寂靜裡卻非常刺耳。
“怎麼回事?!”代表們開始緊張。
“沒什麼,”威爾濱笑道,“只是展覽館所有的出口都鎖上了而已。”


第84章家

還有人不明所以:“鎖上?鎖上做什麼?”
威爾濱又一笑,抓住懸浮講解台扶手向下看的姿勢讓他的臉似乎變了形:“這樣才可以把你們這些客人留下來,好好、交流。”
反應快的人已經拿起手機,然而……
“不用嘗試了,不會有信號的。”涼涼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政要使用的特殊聯絡器也被遮罩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代表們按國家各自聚攏,又相互靠近,姿態戒備。應安年單臂擁緊文灝肩膀把他護在懷裡,站在隊伍中不動聲色地觀察形勢。
覃部長被保鏢擋住也氣場外放,怒視威爾濱:“這是威爾濱部長的態度,還是貴國政府的態度?請威爾濱部長謹慎行事,對於破壞國家間友誼、蓄意挑起國際爭端的行為我國勢必不會姑息!”
但在覃部長強硬的外表下,文灝看到了他腦中滿滿的疑惑。其他人也是這樣,站在人群當中,文灝仿佛被問題對話方塊包圍。
覃部長後一句話只是表明態度——無論你想做什麼,我們都不會配合,後果也會很嚴重。威爾濱既然已經這麼做了,就不會輕易收手,他的前一個問題才是重點。
威爾濱神色不變道:“沒差別。”
不論是他的態度和鷹國現政府沒差別,還是不管有什麼後果他要做的都沒差別,事情的嚴重程度顯然已經超過了大家的承受度。文灝的心跟著往下沉,感到應安年進一步收緊了手臂,肌肉進入蓄力狀態。
其他國家的代表忍不住接連對威爾濱進行質問、警告,也有人問條件或謾駡,威爾濱不再回應,只微笑著看著眾人,像在看話劇表演。
溝通無效,t國代表當先甩手轉身欲走,此前做講解和服務的鷹方工作人員突然齊齊掏出手木倉,將所有人的去路封鎖。
看這些人此刻一臉冷酷,只會聽從命令的樣子,肯定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員。
各國官員的保鏢也紛紛舉木倉瞄準,木倉口大部分對準了半空中的威爾濱。他們人數太少,真混戰起來,連保護自己的目標都難,更別說那麼多代表,逼迫威爾濱還能有點勝算。
威爾濱眉毛都沒抖一下:“我死了,你們同樣出不去,要發生的事還是會發生。”
空氣中繃緊了無形的弦,極度的緊張把溫度拉低。
這種陣仗沒幾個人見過真的,尖利的女性嗓音顫抖著刺入耳膜:“你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你會引起世界大戰!”
威爾濱說了句什麼,但被怒駡聲蓋過,文灝只接收到一些聲音碎片。
只見他手指輕輕一掃,一根黑洞洞的木倉管對準了聲音來源,急需傾瀉的憤怒恐懼與眼淚一起戛然止步。
安靜突兀而降,下一瞬,那些聲音碎片在文灝腦中拼在一起,組合出來的似乎是:“世界大戰這麼容易引發就好了。”
好像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術,一時間沒有人再發出動靜,只有懵懂無知的小機器人還維持著可愛的模樣,亮著指示燈在人們腳邊小幅度地滑來滑去。
也許過了幾分鐘,也許只過了幾秒,現場唯一輕鬆的威爾濱把一隻腳尖墊在身後,像個被按著腦袋壓扁了的紳士,和氣道:“好了,我想我們可以接著探討了。”
忽略眾人的表情,他自顧自問:“第二個問題,對什麼的*最危險?”
“沒人回答?那我直接揭曉答案。不是性、金錢,也不是權力,是知識,對知識的*才是最危險的。”
一個華國科學家意欲打斷他,被身邊的同伴拉住袖子阻止。懷著對其目的的不解,大家沉默地聽他說下去。
“呵,你們都是因知識受益的人,我猜你們正在心裡對我表示不屑。啊,這熟悉的不屑……”威爾濱仰頭感慨一聲,繼續道,“地球上這麼多生命,人類獨獨覺得自己不同,只因人類腦子好。有了知識,人類就認為自己有了掌控世界的權利,可以肆意改造環境,決定其他物種的價值和生死。知識越多,人類越傲慢,越失去敬畏之心。”
說著說著,不屑也從他臉上流露出來:“根據掌握知識的多寡,人類內部又分出三六\九等。嘗到甜頭的人不斷想知道更多,原理、技能、資訊,知識可以是工具、交換物、武器。說人類對知識的嚮往偉大、純粹?不不不,這是得到知識的人編織出的美妙外衣,那是一種功利心,更可怕的功利心。”
聽到這樣的荒唐之言,r國代表沒憋住:“任何事物的好壞都在於運用它們的人心,有問題的是你這樣的想法。”
“你說得對,在於人心。”威爾濱點頭,把下巴擠出更多層,“那人心的選擇是什麼呢?在能控制污染前毫不克制地進行工業生產,在能彌補漏洞前貪婪地消耗不可再生資源,在能維持生態平衡前殘酷地擠壓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間。工業革命前的知識已經足夠人類使用,人類太快地獲得太多知識造成了今天的惡果。這不是什麼上升的、美好的時代,地球岌岌可危,人類岌岌可危!人類早該停下來!”
威爾濱第一次表現出激動。
他是個極端環保主義者,眾人猜測。
覃部長出聲反駁,這次語調卻放得很平緩,仿佛置身真正的討論會:“技術進步總是快於社會優化,但我們並不是只會用新的知識來提高生產生活水準,保持兩者平衡的努力從來沒有停止過。開始工業生產時,我們還沒有污染的概念,對生存環境的認知還很有限。新的知識彌補了空白,我們已經在防治污染、保護環境,雖然做得還不夠好。社會調整需要時間,我們需要耐心。人類不僅不該停下對新知識的追求,相反,新的知識能指導我們做得更好。”
文灝明白了覃部長的意思,威爾濱要“探討”,那就陪他“探討”,儘管還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拖延時間對我方也是有益的。到時間聯繫不上人,沒來參觀的隨隊公務人員一定會聯絡國內和大使館。
於是在威爾濱說出“已經太晚,人類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慢慢逆轉危機”後,文灝也稍稍提高聲音、放緩速度漫無邊際道:“華國有個詞叫因噎廢食,自我封鎖解決不了問題,一邊用現有能力糾正錯誤一邊繼續前進才能找到真正的解決之道。地球在宇宙中小得像塵埃,我們看到的時間和空間太短太小,你覺得我們已經走到終點,實際我們才剛起步,未來有無限可能。”
威爾濱眯了眯眼,看向文灝:“華國的年輕人,我對你印象深刻。你和其他人在網上做的事我並非不能阻止,只是覺得沒有必要了。你是不是因此自信心膨脹?看看你們這些知識貪求者的野心,地球小得像塵埃,所以要到宇宙去。”
威爾濱露出諷刺的笑,然後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道:“我說人類岌岌可危,最緊迫的危險不是環境惡化,是你們這些人試圖改造人類基因、賦予機器靈魂、尋找地外生命。你們妄圖做神才能做的事,放出的只會是人類控制不了的魔鬼!不儘快阻止,人類就完了!”
他不是極端環保主義者,至少不只是。眾人頭上的對話方塊內又換了一批內容。
“那是人工智慧,我們不是要給機器靈魂,人工智慧和靈魂是不同的。”t國那位被f國看上的女科學家愣愣地糾正。
“你在侮辱我嗎?”威爾濱臉色很難看。
這人思維奇怪,怒點也奇怪,不得不讓人懷疑他上學的時候成績很不好。
t國帶隊官員狀似自然地移動身體將女科學家擋住,另起一問:“威爾濱部長信仰什麼?”
“我信仰自然,所有人類都應該信仰自然,保持自然的生存狀態,按照造物神制定的規則生活,而不是走上邪路,把種族推向深淵。”
威爾濱說這話時神情鄭重,是真的由心而發。
文灝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聽說犯罪組織“自然衛士”後,他根據關鍵字查到的一份資料中說,十八世紀中後期,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不久,出現了一個反機器、反技術的“自然教”,後因遭到打擊銷聲匿跡。
難道這種思想一直延續了下來,威爾濱與此有關?
答案現在不重要,威爾濱想做什麼、怎麼阻止他才是關鍵。
“更多人信仰知識,你就算把這裡的人都關起來,還有無數人會追隨這個信仰。”女科學家又開口了,她的同伴們趕忙把她擠在中間,同時捂住她的嘴巴。
威爾濱沒有對她下手,也沒有再發怒,但他的話卻讓所有人從心底裡顫抖起來。
“我當然知道,要拯救人類,只解決你們這點人怎麼行?人類離深淵太近,向前的慣性太大,我努力了這麼多年都沒能減緩種族走向滅亡的速度,眼下唯有用最大的力量讓人類倒退回去一途。”
“無毀,無生。”寒意從威爾濱口中迸裂而出。
文灝緊緊握住應安年的手,和其他人一起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包裹在西裝中的人。
然而突然亮起的弧形大螢幕硬生生讓眾人的目光改道。
“啊,時間到了。下面才是各位今天要參觀的重點。沒有觀眾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因此我特意邀請你們來。你們一定會感激我讓你們獲得了明白一切的殊榮。”
但大家已經沒有辦法仔細聽威爾濱在說什麼了。
大螢幕上,現任鷹國總統艾登·弗雷德站在一個發著藍色螢光的透明圓筒內,各種顏色的電極線從上方蔓延下來,沒入他的頭髮。

第85章家

數百萬年的自然選擇,人類成了如今的模樣,身體與靈魂還有太多未解之謎,人類卻已膽敢嘗試修改自己的基因,並賦予自己製造的機器傀儡高於自己的智慧。
宇宙有一百多億年的歷史,無以計數的星球,如果外星生命存在,他們早該露出蹤跡,為何人類搜尋這麼多年一無所獲?他們是故意隱藏,還是無法發出聲音,抑或在實現太空旅行前就悲慘消亡?如果外星生命不存在,那生命何以只在地球產生?而人類在猜到宇宙中可能會有重重危機的情況下,仍莽撞地向著地球外大聲呐喊,還妄圖去向宇宙深處,且不懂得保護唯一的家園。
對獲得造物神的寵愛,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順利延續至今的人類來說,知道自然讓我們知道的,珍惜自然賜予的,在自然的軌道上寧靜生活,才是最安穩、應當的。
可人類是多麼貪得無厭啊!開啟更多未知、佔有更多資源、奢求更大能力,早已成為人類集體的*。被*牽著鼻子走,破壞賴以生存的環境,沒有保障地蒙頭往前沖,前無指引,後失基石,人類終是來到了隨時可能傾覆的境地。
威爾濱想讓人類的腳步慢下來,但毫無疑問他失敗了。
愚民政策有點成效,但速度太慢,覆蓋範圍太小,資源的保護和封鎖亦然,可忽略不計的人口控制像白費力氣,戰爭只能在個別地區引發,世界大國全都非常克制。
六年根本做不了個什麼。即使威爾濱把大財團家族牢牢握在手中,在政黨內擁有很大的發言權,長期換不回利益的作為還是讓黨內其他支持者越來越不滿,他的掌控力越來越小。最大的打擊是艾登·弗雷德輸掉大選已是板上釘釘,沒法連任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威爾濱說人類沒有時間了,最沒有時間了的是他自己。
那就用最直接、最有效、最快速的辦法吧,他要做人類最大的罪人,也是最大的英雄。
大螢幕中的艾登·弗雷德所在的是鷹國核武指揮中樞的控制台,他還是鷹國總統,鷹國的核武系統控制權還在他手中。
從公開競爭到暗暗佈局,在世界核安全會議上各種虛報資料,鷹國的核武持有量和可打擊範圍足以讓普通人睡不著覺。
歷經多年,鷹國的核武系統也多次更替和完善。排在最前面的核武發射方法是總統發佈命令,軍隊對具體目標進行打擊。
如果軍隊大量折損,或一線將官對命令的執行可能有折扣,總統可越過軍隊,通過統一的控制系統設定打擊目標,使用終極指令發射核武。
如果總統身亡,則由備選人使用總統授權的多種密匙進行核打擊。如果系統設定人抱著我死你也要亡的決心,即便整個國家都先被轟沒了,衛星監測到毀滅性打擊,向地面發射信號,無專人回應,那麼空間站會啟動所有剩餘核武進行報復回擊。
不需要威爾濱多做說明,看到螢幕中那個核武標誌,結合威爾濱之前說的和弗雷德此刻的狀態,在場的各國高官很快想到可能會發生什麼極度恐怖的事。
這是個噩夢嗎?是極為惡劣的玩笑嗎?
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國家形象和高官修養都被扔到一邊,他們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測,用變了調的聲音驚恐地向威爾濱發問:“你們要發射核武?!”
在過去那個戰爭陰影籠罩全世界,超級大國瘋狂進行戰備競賽,同歸於盡不知哪天就會上演的時代,敵對各方領導人尚且做不到面不改色站在核武控制台前,此時螢幕那端的弗雷德卻十分平靜。
這個鷹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就那麼站在控制台上,一言不發,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睜開的眼睛裡也沒有起伏的波浪,仿佛他將要做的是他此生命定的使命,他為此準備已久。
威爾濱現在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轍,此前的激動與冷酷蕩然無存,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種幸福。
“上千顆核彈已經對準世界各大城市,幾十分鐘內,人類的人口數量和工業生產能力都會倒退百年。儲存知識最多的地方和人消弭,人類種族就能回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就像給樹修剪枝丫,剪掉長歪和長得太高的部分,這棵樹才不會倒下或者被閃電劈碎。很快的。”
“不!你們不能這麼做!鷹國也不能倖免,核彈升空的那一刻反擊就會到來!你也會死!!”
威爾濱好像跟其他人處在不同的時空,仍然不疾不徐:“那是應該的,我們並沒有把自己國家排除在外的想法。至於我,為人類的延續犧牲是我的榮幸。”
文灝的心臟被巨大的震驚拋至烈日炙烤的沙漠荒野,一時的暈眩間,他只想,威爾濱才是他所說的魔鬼,披著人皮也可恨可怖。
難怪他沒有顯露過問題思維圖紋,他早就設計好了自己和他人的死亡,毫無猶疑地執行他的“偉大正確”,又怎麼還會對其他問題存有關心?
還有聲音在竭力扭轉局勢:“遭受重創的不僅是人類,你在毀滅地球!你想要的生態平衡更不可能實現,更多物種會消失,人類會更快滅亡!”
“你們被編造的核危害恐嚇太多,放心,地球比你們想像的頑強得多,人類會留下足夠延續的人口,毀滅的城市裡,少了人類的幹擾,植物和動物都會重新出現,那將是一個被希望擁抱的世界。”威爾濱露出一個暢想美好新世界的笑容。
剩下的人這時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要麼繼續呆立當場,要麼痛駡威爾濱和弗雷德不是人、反人類、恐怖主義。
反應快的人已經向多個方向發起衝擊。螢幕裡,弗雷德置身的透明圓筒開始發出明明暗暗的藍光,藍光閃爍的節奏如同人的脈搏——核武系統啟動了。
這一刻,不再有身份之差,不再有個人安危,他們只想沖出去,向外界示警,同時阻止弗雷德。看樣子,鷹國的核武指揮中樞很可能就在這個展覽館地下,儘管能打進去的希望微乎其微。
應安年也必須行動。
他原本計畫危急時刻帶著文灝沖向遊覽車,他們進來時乘坐的新能源遊覽車就停在展覽館裡,憑藉遊覽車或可衝開封鎖。他還後悔沒有讓文灝學車,要是他出事了,他不知道文灝該怎樣獨自逃出去。
但現在,應安年沒法先考慮文灝的安全,沒法考慮自己和其他代表的安全,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拉著文灝奔跑,躲過一個鷹國木倉手,再踢翻另一個,把文灝藏進展廳邊緣巨大的機械展品後面,倉促留下一句交待。
“不要怕,躲好,情況不對就逃,我會來找你。”
來不及摸摸長髮青年的頭,給他一個安撫的吻,也沒有餘裕留意他安靜的表現和遲鈍的點頭,應安年要回去想辦法控制威爾濱,不論怎麼折磨這個瘋子,要從他身上找到叫停一切的方法。
然而當應安年的視野恢復開闊,眼前的情勢讓他有點愣,後知後覺地想起剛才越過鷹國木倉手的過程似乎過於輕易。
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科學家抱起一個小機器人砸向對面的敵人,對方正好被她砸中了,而她毫髮無傷;高官保鏢們舉木倉點射,次次命中,而敵方或者射偏,或者根本完不成射擊動作;大腹便便的r國官員抬起短腿一踹,比他強悍數倍的對手一點抵抗都施展不出來地倒下了。
那些與殺手無異的特殊人員像被下了毒、抽了魂,不是木木呆呆暈暈乎乎的,就是抱住頭失去行動力。
眾人的沖陣出乎意料地順利,目前無一人受重傷。
原因不重要,這是機會!應安年沒有停步,當他找到懸浮講解台的控制器,一個保鏢準備從二樓跳到講解臺上時,手腳各中了一槍的威爾濱突然大聲哀嚎起來。
沒有人知道,在衝突爆發那一瞬,文灝將自己的大部分靈識抽了出來,分為多股侵入敵人腦海。
威爾濱說過知識可以是武器,但他絕對想不到知識還可以是非象徵意義上的武器。
人的腦容量有限,對資訊的接收需要一個過程。讓一個人用一天的時間學完一本書,難度不大,瞬間把一本書的內容塞進一個人的腦子,他必定頭昏腦漲。同時塞百本、千本、萬本呢?
強點的人只是大腦停擺,弱點的人馬上就傻了。
那些鷹國人只能大睜著眼,任憑不知何處而來的甲骨文、世界歷史、天體物理學、糞便微生物分析、科學養豬指南哐哐哐砸斷自己的腦神經,連微弱的呐喊都發不出來。
這些人意志堅定、頭腦清醒,文灝不能像對付出現在金貝幼稚園那個心神不穩的持刀者那樣,順勢引導他們的思維,只能強硬地刺入他們的識海。
這比前者難得多。
把靈識延伸出去,還要同時攻擊多個目標,本就不易,再加上文灝雖然知道可以這麼做,實踐卻是第一次,把不准度,對自身的損傷就更大。
他不僅感到十分辛苦,已經實現的身體融入也在迅速倒帶。
在眾人視線之外,那個躲在角落的長髮青年身體在一寸寸變得半透明。若是有人此刻看到他,哪怕沒有能看透本質的眼睛,也會明顯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鮮活氣正在消失。
他絕美得愈加不似真人,好像從人間回到了畫中,回到了雲上山巔,回到了霧中海面,風一吹,就散了。
可文灝還不能停下,聚攏在外的靈識,他刺入了威爾濱的腦海!
進入會更難,文灝想到了,控制要更精准,文灝想到了,但他沒想到會在威爾濱腦海深處撞到一團黑霧。
威爾濱心志更穩、抵抗力更強,文灝也沒有要簡單粗暴地破壞他的腦子,他哀嚎起來不是因為擠入大腦的資訊太多,也不是因為手腳上的傷,而是腦中那團黑霧與文灝靈識的碰撞給他帶來了無法形容的痛苦。
那不是威爾濱自身的思想,或者說靈魂。原來威爾濱沒有問題對話方塊還與此有關。
文灝與黑霧纏鬥,很快讀出,它是人類對神的依賴和畏懼。
早期的人類在惡劣環境裡艱苦求生時,對世界和人生充滿困惑時,他們把所有解釋不了的事都放入神的領域。他們感激神的賜予,祈求神的指引和保護,神在他們心中無所不能,他們在精神上依賴神。與此同時,他們不敢破壞神制定的規則,覺得自己每時每刻都受到神的審視,害怕神的懲罰,他們畏懼神。
隨著越來越多知識的發現、總結、傳播及應用,人類的視野逐漸開闊,對環境和自身的掌控力變強,越來越多東西被從神的領域拿出來,成為平常。
今天,依然有許多人信仰神,但人們想獲得的,通常只是心靈的安寧。遇到新的現實問題,人們或許會向神祈禱,但不會只把希望寄託在神身上,人們嘗試、探索、拼搏,自己解開問題,亦不會認為某些地方只有神能到達,人類不得窺探、觸碰。
天上沒有神的宮殿,望遠鏡和飛行器向人們展示一個廣闊可及的宇宙,生命體內沒有神的封印,顯微鏡和檢測儀為人們揭示細胞的真相。人類克\隆出動物,讓ai學會下棋,甚至還有人在植物框架上培植可移植的人體器官。人類已經在做過去認為神才能做的事。
神也許真的存在,ta是造物主、高級文明或者另一個維度的能量,而人類正在發現神的路上。
現代人何其自信、果敢,意氣風發!
人類確實缺乏一些敬畏之心,但不應該如威爾濱所願的那樣止步不前、固守足下,那敬畏應該給生命本身,給自己的能力,給道德和人性。
朝聞道,夕死可矣。
在這樣的發展下,對神的依賴和畏懼不斷失去存在的土壤。
如果它可以像由人類的求知欲和分享精神化作的文灝那樣,得到源源不斷的供給,它也會變得越來越強大,甚至形成完整的自我意識,有能力變為實體。
事實正好相反。所以它至今只能是一團朦朧的黑霧,憑藉掙紮的本能附在有特定傾向的人腦中。它也辦不到以清晰的意識指導它附著的人為它的目標做具體的事,只能模模糊糊地影響他。
威爾濱對此一無所覺。他可能受到從幾個世紀前延續下來的“自然教”思想的影響,本就反智,黑霧的存在讓他放大了那些感受和想法。他所受過的教育和整個現代社會潛移默化的影響,令他想不到也做不到建立一個讓人完全依賴和畏懼神的大教派,於是他直奔阻止知識發展而去,還以為自己對人類愛得深沉,是極少數清醒的人。
或許黑霧不止附著過威爾濱一個人,偏偏威爾濱的身份和能力讓他能夠製造可怕的破壞,今天的災難由此到來。
文灝比黑霧實力強太多,要打敗它依然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兩種南轅北轍的精神在威爾濱腦海中激烈碰撞,世界觀破碎,精神空間崩塌,威爾濱痛苦得想把腦袋從脖子上拔下來。
但最後,僅剩一絲的黑霧還是逃掉了。終究還有人什麼都不做地跪在神像腳下,它無法被徹底消滅。
難以忍受的痛苦暫時平息,威爾濱聽到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命令:“立刻阻止弗雷德!”
他的身體已經被從懸浮講解臺上弄下來,一個保鏢死死按在他的傷口上,也在對他說著什麼。威爾濱聽不清,為了不再承受比死可怕無數倍的痛苦,他流著口涎迅速回答:“阻止不了,弗雷德是我看著長大的,拯救人類的決心深入他的骨髓。”
這時候,圓形大廳裡響起重複的詞語:“發射,發射,發射……”
是弗雷德!
核武發射程式已經準備就緒,到了最後一步:確認發射。
弗雷德越過軍方,直接使用統一核武系統,最後確認的終極指令不是他的指紋或虹膜,是他的神經動態。
威爾濱突然笑起來:“他用力‘想’二十次‘發射’,只用三十秒,新世界就降臨了,哈哈哈呃……”
有些人重複思考同一內容時,嘴裡會同步念出來,弗雷德也是如此。他平穩的聲音回蕩在大廳裡,如同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威爾濱被保鏢一拳揍倒,逼迫他說出地下入口在哪裡,找到展覽館控制室的人還在努力與外界聯繫,用木倉打爛大門的人已經沖了出去,有人則癱坐地上無聲流淚。
極度心慌攥緊應安年的心臟,他倉皇回頭,一刻也不敢浪費地沖回文灝身邊。
用盡畢生力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這個空間在應安年眼中仍像被按了降速鍵,粘稠的時間中,一幀一幀畫面緩慢地從他兩側滑過。前方那個蹲在暗影裡的人已經出現在視線裡,卻仿佛遙遠得他永遠無法觸及。
再快點,再快點……
那個人抬起頭來看向他,周圍的一切退出應安年的世界,就要失去此生唯一的感覺卻更加強烈。汗水流下眼簾,不敢眨的眼睛,刺痛。
文灝看著應安年向他奔跑而來。這個人類此刻頭髮淩亂、西裝發皺,大步衝刺的身姿顯得狼狽,可他帶著光,帶著文灝產生體驗人生的念頭時從未想像過的溫暖與幸福。
人生原來是這樣的。
酸甜苦辣,千回百轉,萬般滋味。會不舍時仍嘗到甜蜜,會痛苦時仍充滿感激。
感激人類讓他出現,感激世界讓他遇到應安年。
面色蒼白的長髮青年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孩子一樣張開雙臂撲入屈膝滑跪過來的男人懷抱。
“我不是人類,不會真正死亡,我要去別的地方了,別傷心,忘了我。”
應安年聽到懷裡的人在他耳邊語速飛快地小聲說,每個字他都聽得懂,拼在一起卻一點都不明白,仿佛他的大腦,他的情感,他所有的感知都拒絕進行絲毫的解析。
皮膚下麵傳來撕扯感,應安年竭力穩住心神,把青年的臉捧到面前,然而無論他怎麼拍打、呼喚,閉著眼睛的人都不再回應。
前一刻他昏迷在自己肩頭,不是錯覺。
深入靈魂的疼痛。
是把靈識完全剝離身體本就這麼痛,還是離開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才會這麼痛?
文灝沒有時間細細體會,他回望抱著他的身體跪在地上的人一眼,帶著疼痛義無反顧穿透層層牆體,找到指揮中樞裡的弗雷德,凝聚剩餘的全部能量,沒入他的大腦!
“發射……”
倒數第三次。
“發射……”
倒數第二次。
“……”
大螢幕裡,閉著眼睛下達神經指令的弗雷德忽然掀開眼簾,灰藍瞳孔深處閃過無比複雜的情緒,繼而恢復絕對平靜。
“不。”他說,“不能這麼做。”
展覽館大廳裡見到這一幕的人都頓住了,然後他們看到弗雷德面上露出驚訝,胡亂扯掉頭上的電極線沖出了攝像頭範圍,像是撲向了總控台。
沒過幾秒,他的聲音再次出現,響徹整個展覽館:“這棟建築啟動了自毀程式,不可逆,只剩十五秒!所有人快逃!!”
這聲音高昂惶急,是弗雷德的聲音,又不像他的聲音,就像是別人用他的嗓音在嘶吼。
這是個驚天大玩笑嗎?眾人又回到這個問題。
不管怎麼想,逃命都是第一位的。還在館內的人奮力往外逃,應安年也背起“文灝”跟在大家身後。
文灝解決掉指揮中樞裡的其他人,包括那個缺席的鷹國科技部長,為大家打開展覽館的所有出口,操縱弗雷德的身體走回攝像頭範圍內。
轟隆聲從腳下傳來,地面開始不穩,萬分危急之時,應安年忽然心有所感。
回頭,火花竄起的大螢幕裡,一個人含著淚微笑。

第86章家

敞亮的房間裡,陽光從大大的窗戶照進來,床的兩頭一邊隨意摞著幾本書,另一邊,明麗的白玫瑰和乒乓菊在細頸瓶裡相依相偎。花瓶旁放著主人的手機,電量滿格。沙發邊的茶几上,一株金桔掛滿橙黃色的小果子,這樣的季節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
一切都是日常平和的樣子,卻還是擋不住清寂與冰冷,讓人多看兩眼就發現這裡是病房。
小男孩站在床邊往床上看,躺在那裡的人像是睡熟了,精緻無暇的面容一片安寧,墨色長髮被人細心地整理在枕頭一邊,一絲不亂。
他看了很久,然後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那人的手背。
手下的皮膚是溫熱的,眼淚還是在男孩眼底彙集。他輕輕抽抽鼻子,要把眼淚憋回去,細微的聲音響起,他連鼻子也不敢抽了。
“文叔叔會好起來嗎?”走出病房,樂樂帶著鼻音仰頭問牽著他手的高大男人。
“會的。”應安年蹲下來看著樂樂的眼睛,語氣篤定,“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文叔叔只是身體太疲憊,需要多些時間好好休息,等他醒來就好了。”
“嗯。”樂樂攤開的小手貼著太陽穴往下拉,擦掉不小心流出來的眼淚,“對不起,我不該跟你鬧脾氣,硬要來看文叔叔。”
應安年把小孩兒攬到懷裡,撫摸他的發頂,輕聲道:“沒關係,你很乖。”
“我保證不吵,下次還可以來麼?”
樂樂看不到小叔的表情,等了一會兒,才感到他點了點頭。
“可以。”欺騙樂樂那人要安靜修養、不能被打擾的應安年回答。
在醫院門口分開,應母看著應安年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帶著樂樂走了。說要去公司的男人卻獨自把車開向了另一個方向。
廣場上人來人往,霜淇淋窗口前依然排著隊,穿著親子裝的一家三口提著新買的玩具向公交月臺走去。
幾個女孩捧著奶茶在樹下躲陰,嘰嘰喳喳的交談聲飄進停在路邊的車裡。
“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玄幻,太——可怕了!差一點我就看不到明年的太陽了。”
“所以你才向你男神表白了?快快,交代結果。”
“被拒絕了哈哈哈!但我只傷心了一下下就恢復了,世界那麼美好,小鮮肉那麼多,一個不行還有下一個。”
“證明你沒那麼喜歡他,沒什麼可傷心的。你說得對,世界如此美好,在掛掉前一定要好好享受!”
“也是奇跡了,看新聞和親歷者的文章,這麼恐怖的事,除了鷹國人,無一死亡,福大命大,我們也福大命大。”
“受傷的不少,文老師也受傷了,好心疼。你們看來錢的公告了嗎?文老師近期不能直播了。”
“看了,現在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看到文老師,可惡的鷹國人!”
“跟普通鷹國人沒關係,不過多半還有新聞沒說的內情。”
“那些我們一般人就沒法知道了。有消息說文老師傷得怎麼樣嗎?”
“沒聽說,估計跟其他人一樣,也被爆炸衝擊*及了。我們文老師這麼完美,肯定只是小傷,肯定!”
……
公車開過來,車身已經換了廣告,不是貓貓車了。應安年把車開走,去了c大門口,去了那家小橋流水的餐廳旁邊。
厄運低空飛過,沒有降臨這片土地。國際局勢悄然變化,電視節目討論著核安全問題,到處的人們都在正常生活,停下來時才會說幾句新聞。
他也在正常生活,只是去哪裡,都找不到那個人。
無法用“下一個”替代的人。
這晚應安年很晚才回到家。郵箱裡又收到兩封外文郵件,和之前的一樣,表示他們醫院對這樣的病例也束手無策。
他回復郵件道謝,躺上床,幾分鐘後,還是睜開眼,摁亮手機。
“……對,就是我過去提過的那個朋友。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不僅是優秀的企業家,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在工作上……生活中善良、謙和、細心、有趣,性格特別好……”
是文灝澄清他們只是好朋友那一期直播。以為他想和自己撇清關係,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應安年都有意避開這個視頻。
畫面裡的長髮青年明明在解釋他們的正常友誼,嘴裡卻對“朋友”誇個不停,一雙眼睛亮得就像童話裡的西方龍遇到了一大堆金幣,要馬上搬回自己的山洞收藏。
應安年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前就模糊了。
睡了不知道算不算睡眠的一覺,應安年照例穿好西裝,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一大早趕到醫院。
走廊裡,文灝的主治醫生迎面走來:“我在a市醫院的朋友給了我他導師的郵箱,這位教授近年來一直在研究植物人的問題,你可以聯繫他試試看。”
“謝謝你,嚴醫生。”
嚴醫生往前走了兩步,又轉身,有些遲疑地說:“應先生,植物人有蘇醒的先例,但……真的不多。希望要有,可也不要把自己逼太狠,我們要做兩方面的心理準備。”
應安年沒有點頭,也沒有否定,再次道謝後,繼續走向文灝的病房。
按上門把手時,他想,有這麼明顯嗎。整整衣襟,他推開了門。
“今天感覺怎麼樣?”應安年問床上的人。
沒有人回答他,他臉上也不見失落,一邊溫柔地給青年擦臉擦手,輕輕梳頭發,一邊嘴上不停,說完天氣說樂樂的中班課程和小五的新狗糧,再一條一條講他今天要開些什麼會,見幾個人,爭取幾點下班過來。
他告訴樂樂文灝需要安靜,自己在這裡時卻不斷說話——據說多說話有助於喚醒病人的意識。
應安年沒有對樂樂說實話,他不確定有陰影的小孩兒能不能接受得了,同時一廂情願地想維持一種沒什麼大事發生的狀態,一如除了部分已知的人,他沒有告訴外界文灝到底怎麼了。他希望一切都處於相對常態,當有一天文灝醒來,什麼都沒有大變,他立刻就能回歸正軌。
做完那些,應安年就得去公司了,護工已經等在門外。他說了“晚點見”,腳卻還釘在原地,目光也沒有從青年的臉上挪開。
“這幾天我在想一個問題,”應安年坐下來,握住青年的手,“是不是只要我早點發現不對,或者問你要答案,在你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在察覺你不在意自己身體的時候,從不提起過去的時候,我就能阻止你離開我?”
他深吸了口氣:“你說你不是人類,我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你是什麼,來自哪裡,做過什麼,我都不在乎。所以你不要因為在我面前暴露了,就躲著我,好不好?”
男人搖搖床上人的手,這難得的撒嬌卻沒有換來應有的回應。
祈求不管用,應安年換了個方向:“我查了很多,關於非人類的人和事,不像明顯撒謊的只有一兩個,但我又怕真找來了人會對你有害,你能不能給我個提示?”
依然沒有回應。他稍稍鬆手,掌中修長的手指就自然垂落,他再次把手握緊。
“那個地方安全嗎,你去的地方?有沒有你喜歡吃的東西?”應安年聲音變低,“我去過鷹國科技博覽園,那裡只剩一片廢墟,是你救了大家對不對?”
寂靜。當他的聲音落下,房間裡只有寂靜。
再難忍受般,應安年終是問:“為什麼你來到我身邊,又要離開?”
但他又馬上傾身撫摸青年鬢邊:“我不是要責怪你,我只是找不到你。”
他低下頭,吻在青年唇上,然後輕聲問出了他頭上的思維圖紋一直顯示的問題:“寶貝,你什麼時候回來?”
暴雨聲傳來,夏天的雨說落就落,密集的雨簾給窗戶添上了背景,襯得那個對話方塊更加明顯。
暗青色,壓抑的希望。
一些人的人生轉道,一些事還在被長期形成的力量推動著向前發展。
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順利通過最後一關,蓋章生效。
大街上飄起彩虹旗,無論是同性戀人群還是支持他們的親友都歡欣鼓舞,有人忍不住當街就跪下來向戀人求婚,有人已經定下來要在可以領結婚證的當天,天不亮就去領證處,爭取第一對拿到。
應安年走進某珠寶品牌的vip接待室,裡面的人一看到他就道恭喜,擺出他早就定制的對戒。
設計簡潔、一看就是一對的兩隻戒指立在絨布盒內,讓比第一次來時消瘦了很多的男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您早就知道法案會通過嗎?”
應安年微笑著收起戒指:“不管通不通過,我都會向他求婚。”
“那倒是,兩位天生一對,一定會白頭偕老,美滿一生。”

第87章家

零點一過,手機傳來連續的嗡鳴,來自母親的、好友的、趕早的會員俱樂部的,每條資訊都在祝他生日快樂、心想事成。身在國外、不瞭解他近況但還記得他生日的老友在資訊最後問他,什麼時候結婚。
應安年沒有急著回復,他把病床搖高一些,讓文灝斜靠在床上,自己單膝跪在床邊,抓住青年的一隻手。
“本來應該在白天,但我等不及。”
月華如水,透過窗戶給沒有開燈的病房覆上朦朧的美感,所有無關的事物都隱沒,只有兩個身影在柔和的光芒中十指相連。
靜謐中,應安年輕柔的聲音如月光輕易漫進人心底。
“我們沒有談過對未來生活的設想。對我來說,不需要設想,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和你一起度過這一生剩下的所有清晨和夜晚,做一些有價值的事,也關心吃穿瑣碎。我們會看著樂樂長大,然後我們也變老。你老了依然魅力不減,而我可能會因為你多年的包容變成一個善妒的老頭,我們偶爾鬥嘴,但從不分開。我想你也是這樣想的。”
沒有別的聲音,但應安年模糊地覺得,他說的話,對方聽得見。
也許是希望太過吧。
“現在也是一樣,除了你暫時不能和我鬥嘴,什麼都不會變。我們還是會相伴到老,到死,就我們兩個人。”
應安年笑起來:“是不是有點吃驚我也可以這麼無賴?是你給我的信心和權利,你說過法案通過就領證,現在不允許後悔啦。”
他拿起戒指盒打開:“那麼,親愛的文灝先生,你願意答應我的求婚嗎?”
兩秒過去。
“我就當你答應了。我知道你不會拒絕我,何況今天還是我生日。”
兩隻戒指被同一個人分別戴在不同的手上,然後因為手指的交叉再次並在一起,發著淡淡的光。
“求婚沒有玫瑰,也沒有燭光晚餐,你都沒有起來埋怨我,趁著過生日還有豁免權,我把其他過錯也交代了。”應安年起身坐到床邊,把呼吸節奏都沒變過的青年摟到懷裡,臉貼著臉摩挲,“我偷看了你的筆記本和手機,你不要生氣。”
為了得到有助於找回文灝的蛛絲馬跡,應安年把文灝的東西仔細看了一遍。
那個筆記本裡記著簡潔的讀書筆記和直播提綱,沒什麼有用的資訊,應安年卻在其中一頁停留了很長時間,那裡寫著:“安年的字太好看了!我要好好練字。”
讓應安年心跳加速的東西在手機裡——文灝用手機不避著他,他知道密碼。
看過文灝拍的記錄各種生活小趣味的照片和對他的多張偷拍,應安年點開了微博,看到了那個帳號:見習人類。
“最喜歡的人類多了一個。”
“人類群體對學習的堅持值得敬佩。”
“過去一年,做了一個幸福的人類;新的一年,做一個能帶來幸福的人類。”
“原來這就是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想抱抱他,親親他,要忍住,還不能表白,不能害了他。”
“我來自人類,屬於人類,和愛的人類在一起,無比地幸福。”
“想和他結婚。”
“不能害了他”?原來青年當初的猶疑另有原因。應安年握住文灝的手機冥思苦想,把每個字都掰開來看,可那並沒有什麼幫助。
“見習人類”發的微博太少,沒有透露任何關鍵內容,他的關注清單裡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物件。一無所獲的應安年不死心地點開寥寥幾條評論。
這個帳號的關注者只有兩位數,幾乎都是僵屍粉,只有一個人給他連續幾條微博都留了評論。看時間,評論都是最近發的,可能對方突然發現這個帳號,產生了探究心。文灝沒看到這些評論,自然沒有回復。
此時,交代完全部過錯,並沒有迎來愛人懲罰的應安年再次點開“見習人類”的微博評論,在最新的那個問題“你和他怎麼樣了”後面打字回復。
“我們訂婚了^_^”
夜深了,應安年側躺在病床上,抱著長髮青年陷入許久未有的甜夢。
敲門聲忽然響起,響到第三聲應安年才驚醒。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從青年身下抽\出來,仿佛擔心吵醒他,起身開門的速度有點慢。
外面是夜班護士,門剛開了條縫兒她就急道:“我願……”
沒頭沒尾的半句話說完,她轉身就走,看都沒有看應安年一眼,步態自然,好像她剛才並沒有來過。
應安年:“……”
這可能是個值班值懵了又不善交流的護士,發現自己敲錯門就用失憶*,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應安年沒在意,輕手輕腳回去繼續睡。
早上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上班積極的嚴醫生,遇到應安年這樣不願意放棄的家屬,他也總是早早就來看看。
應安年和他打招呼,嚴醫生走到近前,開口第一句竟是:“生日快樂!我就在你身邊!”
那聲音飽含情感,應安年看著這位中年男醫生,眼神都變了。
“嚴醫生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他謹慎地問。
“什麼?今天是你生日?”嚴醫生的語調恢復了正常,“生日快樂,應先生。”
他們說了幾句文灝的情況,沒什麼新內容,嚴醫生也再沒表現出什麼異常。
第二個來的是護工,在應安年面前總顯得恭謹、多一個字都不會說的年輕小夥兒敲門進來後沒有第一時間清理病房,反倒直愣愣地看著應安年道:“我是文灝,我就在你身邊,一直在!”
然而急切的一句話後,應安年再看,小夥兒還是那個專業的模樣,腳尖一轉就要去打掃衛生。應安年在的時候,病人身邊他是不需要去的。為了對得起酬勞,他只能跟已經很乾淨的病房和其他瑣事較勁。
“你剛剛說什麼?”應安年壓下眉毛。
“啊?”護工摸著抹布,想了一下才道,“我說您好。”
“後一句。”
“後一句?”護工困惑不已,被應安年的眼神看得怕怕的,“沒沒有後一句啊。”
對話停止,護工被放過,然而他幹活的時候還覺得應安年的目光在追著他看。自己是哪裡沒做好,惹到這位大老闆了?
應安年也在自問:是我的精神狀態不對,出現幻覺了嗎?
周圍的一切都很正常,應安年反復回想,本來很確切的記憶越想越模糊,好像他聽到的那句話真的是幻覺。
可突生的喜悅已經在心房跳動,越跳越用力,越跳越大聲。就算那是幻覺,他也想再幻覺一次。
想到什麼,應安年湊到文灝耳邊,小聲說:“如果是你,下次你就說……我不會再離開你。”
等待度秒如年,自覺降低存在感的護工沒有再開口,房間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寂靜,直到換營養液的白班護士進來。
“我不會再離開你。”護士看著應安年的眼睛說。她語速不慢,但也不快,應安年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話音落下,護士同樣像不自知地失憶了幾秒,俐落地掛好營養液,檢查一遍儀器就走了。躺在這裡的文老師太讓人心痛了,她們都不敢多看,表現不專業也可能丟工作。
應安年沒有攔下她求證,喜悅化作沸騰的熱泉,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真的是你!”男人的眼睛亮過窗外的夏陽,“附身一個人只能說一句話是嗎?有時間間隔嗎?有沒有年齡限制?距離呢?我去人多的地方你能不能跟上?”
護工小夥兒從洗手間出來就見雇主大老闆對著空氣低聲念著什麼,面色激動。這有點奇怪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去外面,您有事……”就叫我。
應安年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腳下飛快地出了病房。
小夥兒走不了了,看了看病床上那個比畫還好看的人,他搖搖頭感慨:“病人這個樣子,家屬又傷心過度腦子出問題了,可怎麼辦喲?”
應安年的目標是醫院門診樓的掛號大廳,那裡人最多,也最不引人注意,但他去的路上“文灝”就接連對他說話了。
樓道裡獨自走過的家屬:“不要急,慢慢走。”
轉角處的清潔工:“你去哪裡我就能跟到哪裡。”
埋頭走路的護士:“根據每個人大腦情況的不同,我可以停留的時間不等。”
空空電梯裡打哈欠的醫生:“這個可以久一點,但最多十來秒,久了我怕傷害他們的大腦。附身這個詞有點可怕,用‘借體’好了,好像還是不好聽。”
應安年開始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之前說話的人,多聽幾次就自然了。他只要放慢步速,散步一樣地向前,路遇的單獨行動的人就會在擦肩而過時被文灝短暫“借體”,對他說話,而他要說什麼,對著空氣說就好了。
走出住院樓,應安年已經掌握了與文灝交流的新模式,大腦也恢復了一些冷靜,急問:“這樣對你有損傷嗎?難受嗎?”
門邊魁梧的保安溫柔地回答他:“放心,我一點都不難受。”

第88章家

文灝“醒”來時他已經被應安年帶回國了。
遭受重創,兼之靈識遠距離徹底離體,理論上他必定無法再返回軀體,會在短時間內失去自我意識,變成天地間一縷沒有認知能力的能量,一種“死物”。
他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但當那一刻到來,他別無選擇。
可是黑暗只吞噬了他一段時間就退走,他以為會失去的思想還在,記憶還在,能力也還在。但是,他回不去自己的身體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會被彈開。
文灝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看樣子,他只能作為無形的靈識存在了,以應安年為圓心。
是的,牽引著他的不是他自己的身體,而是應安年,他只能在應安年方圓二十米內活動,或者說漂浮。
不能擁抱應安年,不能為他做任何事,文灝焦慮又悲傷,但這已經比原以為的結果好多了,他可以一直看著自己的愛人,陪在他身邊,儘管對方並不知道。
文灝有辦法告訴應安年自己還“活”著。
恢復意識後的一通折騰,讓他發現自己進入不了原身體,卻依然可以侵入他人大腦,控制他人的行為,且比從前容易無數倍。雖然擔心損傷別人的大腦,他不會多停留,可真要做起來,在別人的腦中來去,對他來說就像穿衣脫衣一樣容易——哦,對現在的他而言,穿衣脫衣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然而在弄清楚情況後,經歷一番痛苦的掙紮,文灝還是決定:就讓自己不存在吧。
失去他,應安年會傷心難過,也許會消沉幾個月,甚至幾年,可他的生命還很長,文灝更願意見到他開始新的生活,找到新的能夠與他相互扶持的愛人,而不是念著一個連觸摸他都做不到的虛影。
那時,自己看著也會感受到幸福吧。
文灝低估了應安年愛他的程度。
這確實是個心志堅毅的男人,他很難被打倒,任何時候都不會忘了自己的責任,可也意味著,他認定的人,他絕不會放手。
文灝時時刻刻守在應安年旁邊,看著他想各種辦法找回自己,看著他親力親為照顧那具無知無覺的身體,看著他努力規律生活、認真工作,不對身邊人傾瀉負面情緒,仍然吃不下、睡不著,日漸消瘦。他不放棄絲毫希望,堅持向前,表面還是那個帥氣俐落的精英先生,內裡卻已千瘡百孔。
文灝感到自己的靈魂也被一根巨大的尖刺穿透,一秒不停地往下滴血。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過程,過程都會過去。
過不去。
發現應安年去取戒指時文灝就開始恐慌,當應安年真的在生日這天向他,向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植物人求婚,靈魂被瘋狂撕扯的疼痛和鋪天蓋地的後悔一起到來。
文灝知道,應安年說要與他相伴到老,到死,他就一定會做到。
不!不!文灝無聲呐喊。但他馬上又在心裡拼命點頭。
“親愛的文灝先生,你願意答應我的求婚嗎?”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可惜無論他說什麼,那個人都聽不見。
他為他戴上戒指,抱著他,親吻他,他都無法回應。
文灝再也忍不了,等不了,他沖出病房,可是深夜的vip病房外面根本無人走動。
他守了好久,終於等到一個夜班護士起身經過,但應安年開門速度慢了點,而他因為太過激動把心裡不斷重複的“我願意”給說出來了,還沒有說完……
幸好是這樣,要不然大半夜的,說不定會把應安年嚇出個好歹,稍微冷靜之後文灝想。不過他的反省也沒有支持他做得更穩妥一點,第二天一早就急不可耐地把嚴醫生“借體”了。
得知文灝成了阿飄,還可以“借體”別人對他說話,還一直在旁邊把自己的點點滴滴看了個透,應安年不僅不害怕,反而高興得像變了個人,想跳起來,想大聲向全世界宣告。
他得到了最好的生日禮物。
他當然沒做那些事,但文灝看到他頭上的暗青色對話方塊消失了,自己心裡的巨石也消失了。
醫院門診大廳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男人,他不是醫護人員,臉上也沒有病患或家屬的憂慮和難過,他腳步輕盈,笑得很開心,那笑容仿佛是從心底裡開出的花,太過盛大,讓他周身都蕩漾著喜悅的波紋。
最奇怪的是他的嘴唇時不時開合,像在說話,耳朵上又沒有戴藍牙耳機。
他身上的西裝看起來很貴,但似乎有些空蕩,他的五官長得很好,可臉頰消瘦、眼底發青,有點像某個青年企業家,再看又不是。
有人猜他是剛拿到一筆大業績的醫藥代表,有人猜他病重的親人有了治癒的希望。
這些問題在一些人頭上一閃而過,人們並沒有給他更多注意,他們忙著掛號、繳費、取藥,關心自己或親朋的身體。沒有人發現他只是空著手循著來去的人流走,聽取擦肩而過的人留下的一語兩言。
那些說話的人往往目不斜視,在嘈雜的門診樓,不是特意去聽的人不會察覺他們是在對同一個人說話,就算旁邊的人覺得不對,問一句得不到答案也就不再關心。
應安年慢慢走著,像是遊戲中的小人兒在撿蘑菇,只要挨近,蘑菇就會被他撿到,只是他撿的不是蘑菇,是語音版彈幕。
人多的地方,文灝用詞比較克制,但愛人的默契不需多言,拼拼湊湊,應安年明白了他的狀態,也聽出了他的關切。
關於文灝的本質這樣複雜的問題,用目前的方式很難說清楚,不是當務之急,兩人都暫時避開了。應安年一點不糾結,至少此刻,受愛人影響把唯物主義思想切換到了另一個頻道的男人已經由衷感謝諸天神佛。
他們的焦點是如何讓文灝回到身體。
文灝可以獲得龐大的信息量,他沒有查到方法,做的嘗試都失敗了,而且他真切地體會過現實世界是怎樣“排斥”他的,其實心裡並不抱多少期待。但應安年說做就做,幹勁十足,文灝沒有潑他冷水。有目標、有希望總是好的,文灝再不想看到應安年之前的樣子了。
其他關心應安年的人不知道這些,和文灝想法不同,差得也不遠。
應女士發現,兒子不再長時間待在文灝病房,食量增加,精神恢復,不是強自支撐,而是真的更加振作,偶爾還會自然地笑起來,就是變得喜歡一個人到外面走。多出去走走好,心情會更開闊,她想。
徐助理發現,應總在工作時走神的次數變少,效率大大提升,就是每當有人要去他辦公室彙報工作時他都莫名高興。不管因為什麼,非緊急工作,貼心的徐助都讓各個崗位的人自己去總裁辦公室彙報。
不過,她們的擔心並沒有完全放下,因為應安年手上的戒指。她們知道另一個戴在誰的手上,應安年的變化也是從他戴上戒指,也就是他生日那天開始的,以後……她們不敢想。
要是她們看到了應安年電腦和手機裡大量關於靈魂離體、魂魄能量、山精鬼怪、精神修煉的奇談、故事、小說,知道了他還去圖書館查這些東西的古舊資料,心會懸得更高。
而文灝……
應安年盯著小五,把小五嚇得拖著尾巴逃走。
文灝:我不會通過老人小孩動物發語音彈幕啊!
應安年深深地吻他的身體,然後問:“傳說妖精能采補,你以前就喜歡吻我,現在能不能多采補采補,我沒關係的。”
文灝:都說了我不是妖精啊!

第89章

應安年再次外出時,文灝終於通過一個在相對僻靜處的路人對他說:“我不是妖精,不能采補。”
就算可以,也不能隨便做這種對人有害的事啊。
應安年顯得很失望:“你說你是人類的求知欲和分享精神變成的,故事裡的妖精也是非人類的事物在天長日久中有了和人一樣的自我意識,為什麼你就不能像他們一樣會采補?”
采補這麼羞恥的詞,這個大部分時候都一本正經的人是怎麼說得那麼自然的?文灝真想找個人對他做鬼臉。
“不過也說明你不用像其他妖精一樣,面對*強行給自己設限制,是好事。”應安年自我安慰,然而他仍舊遺憾,“但我還是更希望我對你有用。”
文灝又想緊緊地擁抱他了。
實際上,文灝既沒有做鬼臉,也沒有借助別人開解應安年。佔用他人的身體和時間,即便只有幾秒,文灝已經心存愧疚。過了最開始的階段,他的話變少,只每天告訴應安年自己還在,和他討論重要問題。而且他的心意,應安年都懂。
大多數時間,說話的只有應安年。這個男人變成了話嘮,不管文灝能不能回應,他總有很多話要說,不方便時就寫在紙上、打在手機上給文灝看。
不經歷這一次,文灝還不知道,他的愛人內心世界如此豐富,話可以這麼多——或許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在半空中覺得無聊寂寞,或許是在他假裝不存在的那些天被迫產生了新的性格。
現在,應安年說一千句,文灝能回一句,他就很開心了。
受文灝提醒,應安年戴了個藍牙耳機,擺出打電話的樣子走進了一家商場。天氣雖然轉涼了一些,溫度還是不低,室外人太少。
“淘貝上有教人靈魂出竅的課程,我想買來試試,你不能回到身體,我靈魂出竅也許就能看到你了。”應安年道。
文灝急了,那種幾十塊錢的東西,是騙子還好,要是真的,危險性和後遺症不知道有多大!應安年肯定想得到這些,他只是不想放棄丁點可能。
正當文灝要借體旁邊的人讓他放棄這樣的想法,人群忽然跑動起來。
從環形商場寬闊的中央天井抬頭看,四處的人都在往五層的電影院湧去。一些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攔住人問,得到答案後也一邊跑一邊呼朋引伴。
為宣傳新電影,一位當紅明星剛剛到達電影院舉行見面會。
應安年站在原地沒動,他思索了一陣,繼而大步往回走,坐進車裡後一口氣道:“關於妖精的資料太多了我還沒看完,我記得一部網路小說的文案上說主角成了精,在現代城市裡卻沒有靈氣可吸,於是他去當明星,接收人們對他的崇拜喜愛,替代靈氣進行修煉。但作者注明了這是她編的,不能當真。我當時沒放心上,現在想來,你的出現與人的精神息息相關,如果人的精神真的是一種能量,可以為非人類提供支撐,采補這種索取方式不行,要是主動的給予呢?許多人共同的希望產生的精神能量有沒有可能幫助你回到身體?”
這還是把自己當妖精……
但文灝分不出精力去想是不是要給應安年一個鬼臉了,直覺告訴他,這個辦法可以一試!
然後分析才在他心中形成:過去他通過幫助人類解決問題一點點融入現實世界,這是他單方面的願望和行為。事實證明,僅靠這樣還不夠,他還漏了另外的關鍵點。很可能,當一定數量的人類真切地表示需要他,發自內心地希望他生活在大家中間,這個世界才會徹底接納他,認可他作為人類的身份。
也許,他能夠保留意識,存在于應安年身邊並被他牽引,是因為他與這個人的羈絆深到無法被時間輕易抹除,因為應安年始終不放棄呼喚他。
文灝按應安年說的,讓一個路人對車內的他重重點了點頭。
不等應安年行動,已經有人在微博上發出消息:“(大哭)(大哭)剛剛得知,最喜歡的文老師成了植物人,他在鷹國受的根本就不是小傷,眼淚停不下來。”
大概知情人在談到文灝的時候被人聽到了,儘管消息來源不明,粉絲們還是迅速炸開了。
“你說的是我知道的那個文老師嗎?求不是!”
“不要亂說!造謠有報應!”
“提到鷹國……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文老師慧極近妖,難道天妒英才嗎?”
“絕對不可能!老師那麼聰明,還有應總在,博主馬上就會被打臉了。”
……
消息越傳越廣,同時越來越多人通過各種途徑向來錢,向c大,向可能認識文灝的人求證。文學群裡,資訊瘋狂滾動,應安年的企鵝號更是處在隨時會被撐爆的狀態。
說著不信,大家還是很慌張,文灝已經很久沒露面了,不止沒上直播,其他蹤跡也沒有。
最先發消息的博主沒有再說話,有人高興地說她是造謠心虛躲了,眾人卻在這天晚上等到了來錢官方微博發出的一段視頻。
“所有關心文灝的朋友,你們好。”
應安年出現在視頻中,他好像有些變化,對外的銳氣和與文老師在一起時那種含蓄又飽滿的幸福都不見了,然而大家來不及關心他,他們看到了視頻裡的另一個人。
文老師就在應安年身邊,安寧得就像睡著了。他身上沒有病號服,頭髮豎在頸後,穿著舒適整潔,閉著眼睛靠坐在病床上,仍不掩風姿。
仔細看,他沒怎麼消瘦,只是臉色過於蒼白。
粉絲們的心沉了下去,應安年的話還是違背他們意願地傳進了耳朵。
“很抱歉,因為我個人的原因,我隱瞞了文灝的真實情況。受到爆炸衝擊,他陷入了長久的睡眠。”應安年側臉看向身邊的長髮青年,抬起了兩人相握的手,“意識去了別的地方,讓他暫時醒不來。”
心揪起來,不少人忍不住流淚。他們看到了兩人手上的戒指,文老師最後一次直播時手上還是空的,他們無法真正體會應安年的心情,但多少能夠理解。
應安年看向前方,視頻這邊的人仿佛感覺到了他的注視:“但現在我想,文灝需要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他關心也同樣關心他的大家。據說人的希望具有力量,我懇請大家和我一起祈禱,希望他早日醒來。”
“謝謝大家!”應安年放開文灝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應安年說,知道實情後難忍悲傷的粉絲們,以及其他欣賞文灝的人,無不在心中發出深切的期望。一時間,微博、微信、其他社交平臺,到處是祈禱文老師快快醒來、恢復健康的語言。
很多人發文回憶文老師的好,述說他對自己的影響;學生、家長們貼出成績單,感謝他的幫助;媒體、教育界人士說社會需要這樣的青年,需要這樣的老師;他的直播剪輯、節目剪輯、粉絲整理的他的推薦書單等等,被集中大量轉發;有些人找到了醫院,自發在不打擾他人的地方靜靜守候,更不用說大量被送到醫院、來錢辦公室的鮮花、信件、卡片以及手工焰繡。
一些粉絲用視頻、音訊表達對文老師的崇敬、喜愛和呼喚,傳到網上請應安年放給文灝聽,其他人紛紛效仿。
還有人建了一個網站,不斷有人在上面留言為文老師祈福。
連路人聽說了,也會說一句“好好一個年輕人,要是能醒來就好了”。
……
應安年不再拒絕比較親近的人前來探視,可人們來來去去,他卻再也沒有聽到文灝通過誰對他說話,也沒有得到任何一點新的提示。
這代表有效還是無效?
幾天過去,網路上熱度漸退,最近能來探視的人也都來得差不多了,病床上的長髮青年依然是無知無覺的樣子。許多人仍然心懷期盼,但真正相信希望的力量大過醫學手段的人寥寥無幾。
煎熬讓應安年寸步不離地守在文灝身邊,看在其他人眼裡好似進入了更糟糕的狀態。要不是他還知道吃飯,待人接物時精神還好,應女士都想狠狠打他一巴掌。
第七天晚上,休息太少的應安年趴在文灝手邊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浮浮沉沉、忽明忽暗,好像一睜眼就能醒來,下一刻反而落進黑暗更深處。掙紮許久,雙腳終於踩到實地,而心上人就躺在前方的床上。
應安年放下心來,朝床邊走去,然而不管他怎麼走,距離始終不變,他如何努力都觸不到那人的衣角。
就在他惶急萬分時,床上那人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仿佛即將從這世上永遠離去。
一瞬間,應安年忘了自己是誰,他用盡畢生力量,帶著身為渺小人類卻要與天地同毀的氣勢掙脫桎梏沖過去。
只剩薄薄一層虛影的青年身體忽然發出月華般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大,直至將他也完全包裹。
撲通,撲通,他聽到了心跳聲。
應安年猛地睜眼。
床上的人對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極美。

第90章

過去七天裡,文灝不是有意不給應安年提示的。
他進入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狀態,靈識被某種東西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外界的資訊斷斷續續傳進腦海,他卻像處在朦朧的睡眠中,懶懶的,生不出動彈的意識。
這感覺很陌生,可他潛意識裡覺得非常安心。一定要類比的話,就像人類說的仿佛回到母體,不用想,不用動,被安放,被保護,被餵養。
直到明亮的光芒將他迎入他將生活的新世界,心中充盈著純粹的喜悅,他睜開了雙眼。
目光越過夜色溫柔相擁,兩個人的身影分別映入對方眼眸深處。
澎湃激蕩歸於無言,應安年的親吻緊接著到來,嘴唇的摩擦克制著急切,舌尖的翻轉壓抑著炙熱,然而仿佛要將面前的人揉入身體的擁抱終是洩露了失去的後怕,複得的狂喜。
應安年對愛人回歸的確認終止于文灝的呻\吟。
不是那個呻\吟,是疼痛的呻\吟。
文灝沒有馬上回復應安年迅速開燈後著急的詢問,跟著應安年在自己身上摸索檢查的雙手,他的視線做著確認,腦中已經完成了多次反復感受,他依然愣了一陣,然後才清晰地意識到,除了回到身體,他真的得到了那個夢寐以求的獎勵!
“啊!啊啊啊!”
前一個“啊”是驚喜,是被世界大獎砸中後難以抑制的激動,後面的“啊”卻是疼痛反應……
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尖叫著撲向最愛的人,結果就是*凡胎向前·非人類真實地講解了疼痛的一種——就算應安年天天給這具身體按摩,躺太久還是避免不了僵硬。
幸好應安年反應快,接住了文灝,不然他的身體疼痛課立刻就要因為掉到床下而升級了。
被小心地放平,疼痛像受到撥動的鐵絲還有餘顫,文灝眼裡浮起霧氣。
“還很疼?”應安年抬手就要按呼叫鈴叫醫生。
文灝拉住應安年的手臂阻止了他,僵化的韌帶泛起一絲新的難受,他卻仰起頭笑開來,語帶哽咽:“我可以,和你一起變成老頭子了。”
一滴淚從青年眼角滑落,應安年看著那個笑容,抬起手要為對方把淚痕擦去,他的手卻不復穩健,微微的顫抖從指間傳到喉嚨:“是我想的那樣嗎?”
“嗯!”文灝笑著點頭,“我已經變成人類,不會再離開你了。”
變成人類的文灝同時也變成了一個大寶寶,需要輕拿輕放。
對冷熱的感知變得敏銳還好,身體的疲倦沉重與當初被這個世界排斥時的感覺差不多,饑餓因為營養液的關係還沒有那麼快到來,最新鮮的是*的疼痛感。
他就像被安裝了一套全新的痛覺感受器,神經仿佛靈敏的獵手準確捕捉每一點不適,並迅速而忠實地彙報給大腦。被應安年抱太緊了會痛,拉伸一下四肢會痛,腦袋不小心碰到床頭會痛,這些痛還分刺痛、酸痛、鈍痛。
不是不能忍耐,這對文灝來說還遠遠算不上多難受的事,畢竟精神的承受力在那裡,但這樣的感受太新鮮了,他只能像個嬰兒一樣,被動地對每一種刺激給予反應。
何況在應安年面前,他也不需要忍耐。
大晚上的,這間病房裡剛剛蘇醒的植物人先生拒絕家屬的攙扶,興奮地使用他全新的人類身體下地走一圈,一會兒碰到這裡,一會兒碰到那裡,時不時發出嗯呐啊的痛叫,叫完又呵呵呵地笑出聲來,像個弱智兒童。
應安年老母雞似的地舉著雙臂小心翼翼護在旁邊,看青年那個樣子,忍不住用力抱著他舉起來,一邊轉圈一邊大笑。
儘管這是高級病房,兩人還是成功地引來了護士。
太過開心,文灝沒過多久就耗盡了身體的電量,沉沉地睡著了——真正的睡著了。
進入夢鄉的他嘴角還掛著笑意,昭示著由心的歡喜。這歡喜沒有因為他失去了不同於人類的特殊能力而減弱分毫。
為了徹底放心,應安年還是請來了值班醫生為文灝做身體檢查。聽說了奇跡的發生,整層樓能來的醫護人員都來了。不管是站得近的還是站得遠的,文灝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頭上看到問題對話方塊。
這種時候,沒有人心生絲毫疑問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那就是說,他不再能看到人類的問題思維圖紋了。
世界給他關掉了彈幕模式,文灝完全不遺憾。他又探查腦海深處,發現自己不僅不能向外延伸思維,獲取新的資訊,連以前存在腦中流覽過和沒有流覽過的內容都變得模糊,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的記憶,以及吃透了和運用過的知識。
有種腦中空空的感覺。文灝意識到,他成為了一個普通人,或許掌握的知識和技能還比不上一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有系統性。
可惜是有一點的,知識總是越多越好。但文灝又期待起來,他將作為一個普通人投入正常的學習和生活,應安年、其他老師、書本、經驗都會給他指導,他並不懼怕學習。
相反,他心中無比地安穩。
因為他知道,他真的能夠和應安年一起,度過這一生剩下的所有清晨和夜晚。


第91章


早上應安年醒的時候文灝還在睡,感覺到身邊的人要離開, 他像只貓一樣伸手勾住應安年的腰,腦袋在應安年身上蹭蹭, 迷迷糊糊繼續睡。
應安年第一次看到文灝這個模樣,過去他起床時文灝要麼早就起了, 要麼立刻變清醒。心裡的憐惜化成水, 應安年溫柔地摸摸青年的頭,就這麼保持著半坐靠床、後面沒有枕頭墊著的彆扭姿勢, 拿起手機, 改打電話為發短信, 向親友們通告喜訊。
應女士帶著樂樂趕到醫院,兩個人正在錄向所有人表達謝意的視頻。
不提粉絲們如何喜極而泣,路人如何為這個故事而感動,對於文灝所說的,他因傷到大腦,記憶力和反應力大不如前,無法再勝任較複雜的教學工作, 將停掉教學直播,以後有機會再與大家交流學習心得,很多人都表示,身體為重,讓他養好身體再說,就算真的不再上課,能時時露面對大家也是種鼓勵。
C大校方和金貝幼稚園一樣,對外和私下都是一個口徑,希望他康復後能重返講臺。
出國加昏迷,文灝在C大的選修課早就交由其他老師上了。接手的老師仍然選擇使用文灝準備的課件和資料,言道重新準備也不可能更好了。後來,得到文灝同意,C大出版社將這份資料編輯成書,薄薄的一本,卻成了常年暢銷的經典讀本之一。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文灝沒有故意拖延的意思,但當他讓應女士放下心,任樂樂在自己懷裡痛快哭一場,做完全面的身體檢查,回家安撫安撫小五,回復完各方的關心,終於能夠靜下來與應安年好好談談他的事情時,第三天已經過去一半了。
應安年坐在長沙發一端,文灝坐在單人沙發上,挺背並膝,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認真,態度端正。
應安年看他一副乖乖等著自己秋後算帳的樣子,心裡好笑,臉上的肌肉依然嚴肅地板著。他確實要算帳,不能罵不能打嘛,還是要讓文灝記憶深刻才行。
“出事後你早就跟在我身邊,為什麼那麼晚才出現?”應安年聲音裡的不悅很明顯。
文灝無師自通地擺出可憐的樣子:“因為……”
應安年看進他的眼睛,眉頭壓出深深的痕跡:“是不是因為你無法回到身體,就打算永遠不現身,像你在鷹國離開我時說的那樣,讓我忘記你。”
文灝別的隱瞞他都不在意,唯獨這一點,他絕不想經歷第二回。
幽深的雙眼一片暗沉,文灝看到了應安年眼底的悲傷和驚惶的殘痕。這個男人堅韌如石,自己卻破開石心,在裡面埋下一根刺,讓他不安。
文灝躲開應安年的目光,無法再與其對視。那根刺也同樣刺痛了他,挑破心臟最柔嫩的地方,勾出沉痛和愧疚。
“我……我……”雙手不自覺地攪在一起,他想說我不想拖累你,想說我希望你能開始新的生活,但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這些不是應安年想聽到的,文灝明白。那他想聽到什麼呢?
頭腦瞬間變得清明,文灝挪到沙發邊緣,伸手撫平對方的眉,口中保證:“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躲著你、離開你,生病了、癡呆了、遇到危機了也要死死扒著你。”
應安年一把捂住青年不斷冒出不好詞語的嘴,緊繃的唇角卻放鬆了下來:“說到就要做到。”
文灝抓住應安年的手,用兩隻手捧著,使勁點頭:“嗯嗯!相信我!”
耐心的等待終是換來了最想要的承諾,應安年眼中的陰霾隨著從癒合的內心深處升起的笑容四散殆盡。
仿佛冰雪消融,萬物回春,文灝被蠱惑,情不自禁親吻了一下男人的指尖。
應安年立刻收回手,唇角放平,再次拿出嚴厲姿態,表示談話還沒完。但文灝看到他放在腿邊的右手彎曲成拳,像要將那個吻收藏在掌心。
“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應安年提醒文灝趕快交代。
“家庭教育”因為兩人想起剛剛過去的分離而變得沉重,現在終於雨過天晴,文灝知道最大的坎兒已經過去,假意趴在沙發扶手上不起來。
他目前的身體確實容易累,不能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但也沒有虛弱到這個地步。這幾天單獨和應安年在一起的時候,文灝常常處在返童狀態,現在就需要一個愛的抱抱才能起來。
抱抱沒有等到,左手傳來乾燥溫暖的觸感,是應安年握住了他的手。
“你答應了我的求婚,戴上了戒指,我不會重新問你一次,你也不能後悔,我們已經是不可分割的一體。”應安年撫摸他被戒指圈住的手指,文灝仿佛真的感覺到了心臟間的牽引,溫熱、牢固。
“我不是個紳士,從今往後,好的、壞的,我們都要一起分享。我會努力讓你對我的喜歡維持得更久,但不管未來怎樣,不管你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放手。”
應安年在要求文灝敞開秘密。
已有的教訓太過沉痛,他要知道文灝的過去和以後可能有的風險,再不能糊裡糊塗地被隔離在某個未知的領域外。即便他知道了也不能扭轉關鍵,他總有一試的機會和選擇同赴風險的權利。
文灝回握應安年的手,收緊,頭還埋在沙發扶手上,借此壓下眼中的熱意。
應安年的話看似霸道,卻驅散了他僅剩的那點遲疑。無論他什麼樣,應安年都會接納他的一切——不是勉強地包容,是徹底地接納。
平復好情緒,文灝直起身,把他的來歷、進入人類社會的初衷、想變成人類的目的和方法、遇到的困難、心態的轉變等等等等毫無保留地告訴應安年。
他說了很多,有的應安年已經知道,比如他源自人類的求知欲和分享精神,大多數是第一次聽到,比如他的第一縷靈識來自何處,上千年的時光如何造就了現在的他。
應安年聽得很仔細,沒有打斷他,只是隔一陣就給他遞水。
那些敘述陌生而奇特,應安年早有心理準備,且已經接收了部分事實,仍然不能用他成型的認知框架和多年習得的知識第一時間消化吸收,但他心裡毫無抗拒,反而多了一重安定和滿足感。
雖然大異於普通人類,可在應安年看來,文灝告訴他的那段經歷就是成長。他瞭解了愛人的成長過程,更完整地擁有了這個人。
更值得感激的是,他參與了文灝的成長。當文灝的故事裡出現他,陌生和奇特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緣分的妙不可言和情感的溫暖深厚。
文灝“人生”的每一個節點都有他,從想變成人類到成為人類,文灝的根紮在他的旁邊,從無轉移,未來亦如是。
說到變成人的努力和經過,就繞不開文灝的特殊能力,尤其是他可以看到人們腦中的問題這點。
應安年的心微微提了起來,就聽文灝說:“但我看不到你的,你心志堅定,這麼久以來我只看到過兩次你心中所想,一次是我們在衛星發射中心相互表白的時候,一次就是之前你不知道我在你身邊的時候。”
文灝做出誇張的表情:“我們去電影院,彈幕多得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真正的清淨,我愛上的也不是個一般人類啊。”
他的語氣裡自然而然流露出崇拜,也不怕應安年誤會他只是因此選擇和對方在一起。
應安年暗暗松了口氣,文灝沒有看到他在暗戀階段那些糾結的想法就好,他一個大男人也是會害羞的。
曾經的好些事都有了另一重解釋,在助人為樂後面露出了個人目的性,“學神”實力也摻雜了很多水分。文灝知道答案,還是向應安年確認:“我並沒有那麼好,現在能力也消失了,你還會喜歡我吧?”
這些本來就是要說的,文灝之前還有點近坦白而情怯,情怯沒有了,他臉皮也變厚了。如果應安年因此就不喜歡他了,他這麼問是想得到什麼回答呢?正是因為肯定應安年不會變,他的問題基本等同於“我變笨變普通了,你得安慰一下我”。
應安年果然沒好氣地看他一眼,然後拍拍身邊的沙發。
在應安年眼中,文灝的好一點沒有因為他身份能力的轉變而打折扣,他對文灝的愛裡同樣存在的那份崇拜也絲毫沒有變得黯淡。
其實男人心裡想的是,幸好文灝的能力消失了,不然以他的品性,自我犧牲的事難保不會重演。
這種慶倖比知道文灝沒有一個悲慘童年時更強烈,雖然自私,但應安年寧願他可以永遠被自己護在羽翼下。
文灝順杆爬,不僅坐過去了,還躺到了應安年腿上。
應安年一邊順著他的額發,一邊道:“我不喜歡你了,你賠我個寶貝,要跟普通人一樣沒有特殊能力但比其他所有人都可愛的,還要長你這樣。”
文灝抱住應安年的腰,把臉埋他肚子上悶笑,聽到應安年問:“你變成了人類,是不是就放棄了永生的生命?如果不是,那當我死後……”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文灝翻過身來,自下而上地看著應安年。
“從我凝聚出身體,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天起,變成人類就是我最好的選擇。只要人類還在尋求新知,我的原始狀態就永遠存在,你可以把那當做一種暗能量。但作為文灝的我,會和你一起變老、死去,記憶不再,靈魂消亡,回歸為純粹的能量體。也許很多很多年後,這種能量再經過長久的積累,再次因某種機緣巧合受到刺激,產生生命意識,想要變成人,那也不再是我了。”
所以你不用擔心留下我一個人孤單地咀嚼過往。
看應安年恢復輕鬆,文灝腦子一轉,道:“說起來,我其實是個千年老妖精啊。”
他神情得意,連自己受對方影響,也開始自稱妖精都沒有注意到。
應安年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文灝承認:“好吧,你還是老大。”
愛人如此上道,應安年獎勵了他一個吻,突然想起:“你說我的體\液對原來的你就像毒品,那現在沒那麼舒服了?”
感情的深厚不用質疑,某方面的體驗還是要討論討論的。
文灝的回答是掰著他的頭加深了那個吻。
精神的愉悅帶動身體的渴求,這種感受是無法比擬的,毒品換成了瓊漿,還可以清醒著不斷索取,文灝更是要不夠。
文二號很快在發射塔上就位,這個姿勢,年二號的狀態也很明顯,然而應安年強勢地叫停了發射任務的推進。
不是都算完賬,過完關了嗎?“這是懲罰?”
就讓他以為是懲罰吧,應安年才不會說是醫生提醒要克制。


第92章 完結章


停止使用“見習人類”這個帳號,將所有內容轉為個人可見, 文灝註冊了一個新的微博,叫做“應老大家的問號”。
看起來像是個秀恩愛的, 實際上就是個秀恩愛的——粉絲總結。
應老大家的問號發的第一條微博是一個句號。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配圖:兩本紅色的結婚證。
領證那天, 應安年全程把文灝牽著走, 兩人間的甜蜜光波幾乎化為實質,久經考驗的婚姻登記處工作人員也不免覺得臉紅心跳。
填表的時候, 應安年填完自己的, 又把文灝的左手抓來握著, 見工作人員笑著看他們,他舉起相握的手解釋:“怕丟了。”
這天的應安年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整個人像加了好幾層柔光,看上去就是個平常的因結婚而高興激動的年輕人而已。
還在填表的文灝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無奈中帶著寵溺。身為單身狗的工作人員身體還堅強地坐著,靈魂已經捂著胸口倒下了。
她不知道,應安年說的“怕丟了”, 很大部分就是字面意思。
領證前兩天,兩人去商場挑新衣服,順便多走走,讓文灝的恢復訓練有意思一點。只是單獨去上個廁所的功夫,文灝就在商場裡迷路了,繞了很久都找不回他們分開的地方,最後還是應安年讓他別動,自己找過去了。
不只應安年,連文灝都才發現,他還多了路癡這個屬性。
迷糊的事不止一件。
他們沒有辦婚禮,拿出更多時間去旅行。在其中一站的湖邊小屋,兩人自己做飯,文灝做的那道菜放了兩次鹽,應安年一個人吃完了,鹹得不停喝水。
文灝把這件事也放上了微博,配上“應老大灌水圖”。
記憶力退化後,他開始像很多人一樣,把各種生活瑣事和靈光一閃的思維片段都記錄在網上,讓網路幫他記錄並拓展個人軌跡。
當有人通過微博上的照片認出他,應老大家的問號粉絲量劇增。大家漸漸發現,這個文老師有種非常接地氣的有愛和有趣。
什麼覺得餓就使勁吃,結果撐得睡不著,起來背單詞,應老大作陪啦。
什麼衣服穿反了,去接應老大下班對方才發現啦。
什麼跟著媽媽跳健身操版小紅果,最後小樂樂、小五都加入,連應老大也被他拉著一起跳啦。
一個粉絲說:“老師叫自己問號,意思是本來就是彎的嗎?”他還回復:“這個思路不錯。”
文灝很少發自己的照片,但有了這個微博,也算滿足了粉絲們之前說的想時不時看到他的願望。
不過除了撒狗糧,他依然有著招“恨”的能力。
應老大家的問號:“重新學習比想像中難一點,很基礎的內容學了很久都沒完全吃透,得到小樂樂一捧鼓勵的糖果,繼續努力!(圖片)”
“同學們,老師把這叫做很基礎的內容。”
“老師你對‘很久’這個詞有什麼誤會?從你醒來那天算起也沒有過很久好吧。”
“關鍵字:自學、吃透。”
……
也有人抓到了重點:“文老師想轉做醫生嗎?”
這條微博的配圖裡是幾本精神醫學方面的書,那確實是文灝給自己定的新方向。
準確說,文灝不是打算做醫生,他想做精神醫學方面的研究,站在前人成果搭建的階梯上,進一步解析人類大腦深層的秘密。
精神心理類疾病越來越常見,看到過很多人腦中問題的文灝對此有更多一重感受。
雖然他過去也無法通曉人類大腦的運作機制,而今更是失去了從前的能力,但他畢竟見識過很多人的思維圖紋,還以靈識的形式進入過他人大腦,對人的精神能量有特別的理解,已經獲得了一些重要的指引。這樣的指引是一般研究者很難觸摸到的。
在鷹國的經歷,讓文灝深刻明白,使他能夠不斷成長的,使社會能夠持續向前的,是人們對新知的不懈追求。他也是人類的一員,對此也有一份責任。
為師者,傳道授業解惑。這個“道”,要有人去發現。
應安年對文灝的決定給予了充分的支持,覺得他的大寶貝哪怕經常犯迷糊,依然光芒萬丈。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文灝自認有著一顆不太好用的腦袋,準備參加明年的高考,作為大齡學生進入醫學院,從本科讀起,一步一步走他的研究者之路。
高考涉及的知識,他在做直播輔導的時候已經掌握了,考前突擊一下就行。現在時間還長,他就自學專業課程和專業英語。
沒想到學著學著,他的腦域越來越寬闊,原來的思維搜索和強大的資訊處理能力慢慢都回來了,好像之前只是一個適應的過程。
學神重現,文灝的日常迷糊沒有了,應該年還有一點點可惜。不過現在的文灝精力有限,不能像過去那樣無休止地使用大腦,應安年還能撈到抱著未醒的愛人睡回籠覺的福利。
一直沒有恢復的,是文灝看到他人思維圖紋和影響他人思維的能力,他不能再為誰提供微表情方面的幫助,也再辦不到把靈識抽離身體,好在他一早就拒絕了關於加入公務員隊伍的邀請。

多年後的一天,陽光明媚,天空碧藍,頻繁的霧\霾早已成為歷史,環境煥發更多生機。
一位小學老師和同事們帶著兩個班的孩子去博物館參觀學習,孩子們在休息區吃完午餐,自覺收好垃圾,等待看下午的科教片,她拿起手機一刷,忽然捂住嘴巴流下淚來。
“老師,你怎麼了?”
“老師的老師,去世了。”
訃告:華科院院士、世界醫學獎獲得者、教育活動家文灝教授及愛侶著名企業家、慈善家應安年先生於今日午間雙雙辭世,文灝教授享年86歲,應安年先生享年98歲。
照片裡,兩位戴著眼鏡的老先生頭挨著頭笑得燦爛,一如這天的天氣。
沒人想到會這麼突然。
自從應安年重病入院,他和文灝的點滴狀態都有人緊密留意,家人學生二十四小時隨侍在旁。
文灝已是國家乃至世界精神醫學學科領袖,一生勤懇,為抑鬱症、自閉症、精神分裂症及其他多種精神心理障礙的防治做出了巨大貢獻,讓無數家庭重拾希望,更在數屆學子心中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一舉一動都牽動人的心神。
而應安年卸任啟星總裁後,專心打理教育和研究基金,有著很高的社會聲譽。他的步調常常與文灝一致,兩人的感情有目共睹。
眼見應安年到了最後階段,身邊的人既因他悲傷不已,又為文灝時時提著心。
但文灝狀態很好。他反過來寬慰輪番跟隨、寸步不離的後輩們,到了這個年紀,他早有心理準備,他的老大沒受什麼罪,也沒什麼未了心願,他便也不多傷心。
看他陪在應安年身邊時總是微笑著和對方說話,出了病房也不太萎靡,甚至還有精神整理研究稿,大家的神經微微松了點弦。
到應安年彌留之際,文灝提出要與應安年說點最後的悄悄話,誰也無法說不。眾人退到病房外,小心注意門內的動靜。
不到十分鐘,當他們敲門卻無人應答……
一個老頭子擁抱著另一個老頭子,帶著笑容離開了這個他愛的世界。
溫暖的陽光下,他的愛人正等在雲端,兩道靈魂合而為一,逐雲隨風,一起看壯麗山河、天地萬象。
直到失去記憶,沒有我,也沒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番外見,我自己去哭會兒


番外-小弟的煩惱01
馮序東光著腳蹲沙發上, 布藝沙發被他壓出一個凹陷。

十九歲的男生,即便有著近一米八的身高,依然青澀尚在、成熟未滿。

只見他穿著寬大的T恤短褲,濕潤的頭髮往一邊翹著, 像是被主人用手指胡亂扒梳的結果。環過膝蓋的雙手斜斜抱著一瓶未開蓋的礦泉水, 隨著他身體小幅度的前後搖晃,瓶蓋不斷撞到他充滿彈性的嘴唇又離開。

顧煦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不知道他那群粉絲看到偶像這個樣子會是什麼反應,顧煦只覺得屋裡的空調開得還不夠低。他抬手解開第一顆襯衫扣子, 視線從那人的唇移到滑落腿根的褲子, 再若無其事地挪開。從炎熱的室外趕回來,讓他的額頭覆著一層汗。

馮序東出神地想著什麼,連他回來的動靜都沒注意到。

往常馮序東要是先回來了,必定會算著顧煦忙完的時間, 給他發一大堆微信,哪怕兩人很快就會見面。今天顧煦的手機卻早早安靜下來, 因此他才回來得這麼急。

是工作不順利?但他這部戲剛剛結束外景, 中午還在微信裡高興地說終於可以回歸便捷的文明社會。是黑粉又在跳?可他壓根不在乎。那是家裡出了什麼問題?

顧煦非常瞭解, 馮序東這個狀態,就是有什麼事讓他焦慮了。

現在的馮序東身材標準, 擁有令粉絲“冬瓜”們誇了又誇的長腿、勁腰、人魚線。哦,還有比一些女明星還好的皮膚——前胖子的遺留優點。

但他奶油不起來, 除了算不上精緻的長相,還有又黑又濃、自帶旋風的眉毛。知名八卦博主說他“為豐富小鮮肉的多樣性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那不就是醜帥嗎?!”黑粉代表“黑旋風”恨恨發言。

眾冬瓜:謝謝你誇我們家哥哥\弟弟\兒子\老公帥!

馮序東真正瘦下來是在初三下學期。

他遺傳了老爸的肥胖基因,體質易胖, 又被爺爺奶奶養得太好,雖然從幼稚園起就被擔心他健康的刑警老媽要求控制飲食,還有“保護老大”的遠大志向激勵,也只是把體重壓在一個尚算合理的範圍內,始終沒有擺脫小胖子的稱號。

不過馮序東可不是個受人欺負的小胖子,他活潑開朗,人緣也好,不帶頭欺負別人就不錯了,何況他還是備受老師喜愛的優等生。

優等生到了初三就感覺非常苦逼。

成績好也分等級的,如果說他是A級,那顧煦就是S級。普通的聰明和真學霸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顧煦因為特殊經歷,幼稚園上得比較晚,和比他小一歲多的馮序東成了同學,但他小學時跳了兩級,之後也一直學得遊刃有餘。

追隨“老大”的腳步,馮序東跟著顧煦跳級,第二次是他自己強烈要求的,初中他也成功和顧煦同校並同班。然而再往上,他要與顧煦保持同步就有點難了。

若無意外,顧煦肯定是上C市最好高中的最好班級。馮序東這些年有顧煦領著,玩兒是愛玩兒,學習從不會放下,考進同一所高中沒問題,讓他進同一個實驗班就是為難他了。

沒人為難他,他自己為難自己。

把玩兒的時間都收起來,白天拉著顧煦劃範圍講難題,晚上下死力氣做題,強迫症一樣吃飯刷牙都在背單詞,努力勁兒把家裡人都嚇到了。

這與自尊心無關,純粹是想和初一起就不再被他稱為老大的好朋友在一起。

至於好朋友離得遠了還是好朋友,還可以愉悅玩耍之類的,馮序東從來沒想過。在小胖子看來,一切那麼理所當然。

艱苦學習加上心理壓力,十三歲的馮序東肉眼可見地瘦下來,心疼得爺爺奶奶天天給他準備好吃的,多個角度委婉地開導他,但他都沒有聽進耳朵裡。媽媽林亦初則樂見其成,認為少年人懂得為目標拼一拼是好事,結果如何倒不重要。

同樣樂見其成的還有顧煦。

早熟的男孩兒不像馮序東那樣完全行事隨心,不去想,做就是了。他認真考慮了,他可以安慰馮序東會一直做他的好兄弟,在一個學校的不同班級也有很多時間能夠一起做作業一起玩兒,他也可以主動去讀其他班級,操作方式不止一種,只要他想好了,兩個叔叔也不會阻止。

但想到最後,顧煦發現自己很高興看到馮序東追著他走,也不願意把馮序東身邊最好朋友的位置拱手讓人。

小弟就應該和老大同進同出,而老大要時時照顧小弟並做好標杆作用,不是嗎?

顧煦更用心地輔導起馮序東,同時在對方動力下降時有意無意地加柴添火。受到文叔叔提醒,他還天天逼著馮序東跑步,自己陪跑。

馮小胖子就這樣變成了一個結實的瘦子,後來身材偶有反彈也沒有回到過原來的程度,更不用說當上演員,控制體型是職業素養之一的時候了。

做演員的決定在馮序東上高一不久就定下了。作為一個腦子裡只有好朋友、成績、電視劇、遊戲及限量零食的小高中生,他自己是想不到那麼遠的,但誰讓他身邊有個老大呢?

到他們上高中時,學校已經不再簡單地劃分文理科,高一的全科學習之後,從高二起,除了高考統考科目,學生自己根據未來的發展方向和特長另選三個科目來進行“走班”學習,最後參加相應的學業水準測試就行了。

但C市大部分學校還是會在高二開始時重新分班,標準就是學生的主科成績和大致的副科選擇。

馮序東入學時是和顧煦一個班了,高一一過就有和顧煦“分隔兩地”的危險。

理論上這個問題他可以高一快結束的時候再想,絕大多數學生也是高一下學期才開始考慮未來想做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以此確定自選科目怎麼選,而且他們中很多人即便想了也沒有結果或無法實踐自己的意願,最終聽家長的指揮了事。

悲劇在於,他們學校分班不僅要看高一最後一次期末考的成績,還要綜合整個學年前幾次大考的成績,且占比不小。這意味著,就算馮序東的自選科目和顧煦完全一樣,自選科目的成績也在差不多的梯隊,他還必須每次大考都在主科上考出呱呱叫的分數,才不會被學校的王母之手在他和顧煦之間劃出一條銀河。

而數學是他的弱項。

可憐的娃搞清楚這件事後都要哭了。

“我感覺到了命運之眼的凝視,以後的我肯定是社會棟樑!”馮序東表情凝重。

顧煦正蹲著給小弟整理他亂塞得要滿出來的課桌,聞言一邊拿起一本壓褶的書掰正翻卷的書角,一邊抬頭沿著他不見了雙下巴的下頜看上去,笑著問:“怎麼說?”

馮序東抬臂握拳做戰士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多項證據表明,我就是斯人,斯人就是我!”

這是又演上了。

顧煦瞟到他桌洞裡的《影帝傳》,覺得自己都不用看什麼電影電視劇了,看馮序東表演就行了。

然而笑過之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少年就此有了心事。

學生時代的好友總以為大家可以一直在一起,上一樣的學校,在同一個地方工作,買一棟大房子一起住,或者相互做鄰居。慢慢長大才明白,各有各的路,能夠不斷了聯繫,隔一段時間見一面已值得珍惜。

這個道理顧煦明白得早一些。他醒悟過來,如今的選擇再不像兒時的命題作文,今天你想當科學家,我也想當科學家,明天你想當畫家了,我也可以把志向改成藝術家。現在選什麼,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甚至決定未來的路。

顧煦的理想真的是當科學家,文叔叔是他的偶像,他從小就做著研究與發現的夢。馮序東呢?他七想八想不少,審慎的思考多半是沒有的,要是問他,他很有可能會說我跟著你就好啦。

但顧煦知道他喜歡什麼,他喜歡表演。

他愛看電視劇,愛模仿,也喜歡即興演一段兒,多平常的事在他的口中、他的作文裡都會變得戲劇化,憑白增添許多曲折起伏和內心戲。他崇拜影星堂哥馮明陽,也崇拜自己的刑警爸媽和好像無所不知的文叔叔,但他更關心馮明陽的工作細節,看經典電影的幕後紀錄片會看得津津有味,還會買《影帝傳》這樣的書。

他只是還沒反應過來,這個興趣可以是他將來的事業,還沒意識到,與好朋友形影不離和個人的發展之間,後者應該放在前面。

當然現在想這些也還早,馮序東的興趣未必不會變,他以後也未必會把興趣當工作,但顧煦知道他喜歡的肯定不會與自己完全一樣。文叔叔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

本來身在“同學兇猛”、氣氛有些沉悶的實驗班,馮序東過得就不是特別開心,要是只為了兩個人能待得近些,就看著他帶著重壓過完高一,說不定還要跟著自己選擇不適合的方向,再這麼過兩年,未免太自私。

身為老大,他有提醒馮序東好好想想的責任,儘管他也不想和對方“分開”。

不過,數學還是要好好學的。

作者有話要說:  東東看著聰明,其實是個可愛的小傻子,而樂樂早早就有了責任感。

溫馨提示:咱樂樂是攻。

番外-小弟的煩惱02
馮序東的眉毛皺得兩個眉旋眼看就要飛出去。

“必須想我自己以後要做什麼嗎?”他不太理解地問。

顧煦嚴肅著臉點頭。

“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行嗎?”

“不行!”顧煦馬上回答。見馮序東的眼睛裡浮現委屈, 他哽了一下,放緩語氣講道理:“你看電視劇裡那些好搭檔,都是一人擅長一方面,這樣才能互相幫助。”

馮序東迅速反駁:“但我爺爺奶奶都是老師, 爸爸媽媽都是員警。”

比腦子快他是比不過顧煦的:“那爺爺奶奶教的科目一樣, 叔叔阿姨任職的崗位一樣嗎?”

馮序東老實搖頭,爺爺是地理老師,奶奶是語文老師, 媽媽是刑警隊長, 而爸爸在技術科。

好像是這個道理。

兩個人都沒覺得拿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類比有什麼不對。

此時他們坐在學校操場邊同一級臺階上。顧煦初一時還比馮序東矮,這兩年快速發育,實際量身高已經高出馮序東一點點了。兼之馮序東弓著腰,顧煦刻意挺直肩背, 不看他那張青澀的臉的話,還真有些兄長的威嚴。

馮序東比顧煦更高更壯的時候, 聽“老大”的話都毫無不適, 現在更不覺得顧煦不該管著他, 他已經順著對方的意思開始思考了。

但真是好苦惱啊,他一點頭緒都沒有。他心裡還是不想離顧煦遠了, 又知道這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事情。

顧煦堅決不給馮序東提示,就要讓他自己想。要是提建議了, 他的思維肯定就跟著走了。

於是馮序東更苦惱了。

吃貨的舊習慣,一焦慮他就想動嘴巴,但又不能胡亂吃東西, 就隨手抓個什麼往嘴唇上敲。

顧煦看到了,忍著不去關心他。見他愁眉苦臉盯著黑板敲筆頭的數學老師則反思自己是不是講課節奏太快了,只顧著尖子生,沒考慮其他同學的接受程度。

難得休假在家的林亦初也發現兒子有了煩惱,晚上看他一個人待在房間,敲門道:“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事可以和媽媽討論哦。”

馮序東拉著媽媽的手挨著肩膀蹭,撒了會兒嬌才問:“怎麼確定自己以後做什麼?”

林亦初偏頭打量她的男孩兒,伸手揉揉他的頭,欣慰地笑道:“我們家東東長大了。”

馮序東挺胸抬頭:“我早就長大了。”

“是是是,你早就長大了。所以這個問題要你自己想。”

馮序東剛露出失望的表情,林亦初又道:“一個人確定未來做什麼大致會考慮三方面。一是責任,比如家裡有重要的技藝需要傳承,還有國家危急的時候,要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二是興趣和願望,你喜歡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像媽媽年輕的時候就想把壞人都抓起來,讓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所以考了警校,當了員警;第三點就是現實因素了,我們得考慮自己的條件和能力,有的人很窮,那他首先要養活自己,最開始的目標就是比較賺錢的工作,有的人眼睛有疾病,那他就算想當飛行員也只有放棄。”

林亦初聲音溫柔:“只要你正直有擔當,我和你爸爸沒有別的要求,責任方面你暫時不用考慮。我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生活條件也還可以,而且我兒子那麼優秀,想做什麼都可以學,現實因素你也不需要多想。你主要看你的興趣和願望就好了。”

馮序東用食指敲著下唇,若有所思的樣子像是遇到了人生大事,林亦初失笑:“現在還早,不用急的,你想不到答案是因為你還沒遇到自己特別想做的,等你遇到了就清楚了。”

我想和顧煦一直在一起,這不是不行嘛,馮序東心想。

其實聽了媽媽說的,他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目標,只考慮自己的興趣那問題就簡單了。

但他想了想,覺得作為一個“男子漢”,媽媽說的另外兩點也是很重要的。就說責任,除了要孝順長輩的責任,還有幫助顧煦的責任——好搭檔要能互相幫助啊。

思考到這裡,馮序東突然想起,他一門心思愁自己不能和顧煦定一樣的目標,都忘了問顧煦想做的是什麼了,這樣怎麼能知道將來能不能為對方提供幫助呢?

腳一蹬從床上坐起來,馮序東給顧煦打電話。

“我以後要鑽研物理,像文叔叔那樣,在大學裡教書、做研究。”顧煦這樣說。

馮序東現在明白了,他確實不能和顧煦一樣,數學不拔尖的他物理學得也不輕鬆,這就是媽媽說的現實能力啊。

“那我做什麼能幫到你?”馮序東邊問邊默默盤算。

顧煦心裡高興,嘴上還是說:“你做什麼都能幫到我,我沒信心了你可以給我加油,我沒錢了你可以借點給我。”

顧煦只是隨口舉了兩個與個人所學專業和職業無關的例子,馮序東卻聽進去了,他興奮起來:“我能做演員嗎?我喜歡這個,而且很掙錢!”

“當然可以!我也覺得你適合做演員,你很有天賦。”

馮序東聽出了顧煦語氣裡的高興,知道對方是真心實意贊同他的想法。本來他還想問問以他的資質這是不是他異想天開,在他的認知裡,演員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得像堂哥馮明陽那樣出色才行,這也是他之前沒往這方面想以及現在猶豫的一大原因,沒想到顧煦說他“很有天賦”。

電話裡響起馮序東嘿嘿嘿的笑聲。

不管他是不是真如顧煦說的那麼有天賦,既然有主意了,那他就要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像媽媽說的那樣,想做什麼就去學。

他可是個要掙大錢給顧煦花的好兄弟!

這裡面有一個延續很久的誤會。

顧煦喜歡給身邊的人買買買,而且一買就要買好的,馮序東即便沒有清晰的金錢概念,也知道他買的東西不便宜。

現在他們還沒有成年工作,顧煦可以花叔叔的錢,等工作了,他就得花自己的錢了。大部分時間由爺爺奶奶帶,馮序東不止一次在他們的朋友圈裡聽到諸如“當老師工資低”,“做學術看起來有社會地位,幾十年掙的錢還不夠給兒女買套好點的房子”之類的話,他以為,顧煦選擇了理想,以後就不能愉快地買買買了。

因為馮明陽是大明星,大伯家很有錢,林亦初擔心兒子心理失衡,或者養成錯誤的金錢觀念,從小就教育他:大伯家的錢是大伯家的,他們願意為我們花錢是他們人好,我們不能理所當然地向他們伸手,一個人長大後過什麼樣的生活要與自身的能力相匹配,過的開不開心也不只由金錢的多少決定。

由此及彼,顧煦叔叔的錢是叔叔的,顧煦長大後肯定不好意思向叔叔多要錢,那就由他來做顧煦的另一個錢包吧。

馮序東倒沒想過他的錢也不是顧煦的錢啊。

不能和顧煦走同一條路的沮喪煙消雲散,想到自己可以掙錢讓顧煦隨便花,馮序東睡覺都在嘿嘿嘿,好像他已經演出了感人肺腑的戲,成了有名的演員,掙得盆滿缽滿,讓顧煦過得開開心心,走上人生巔峰了。

方向明確了,後面的就順了。兩年多後,顧煦被A大提前錄取,馮序東也順風順水地考入了同在A市的電影學院。此時馮明陽已經很少接戲,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幕後,有他的強大人脈,馮序東自己素質也不差,大一的時候,馮序東就在一部電影中演了個配角。

那是部賀歲電影,製作團隊不賴,馮序東那個角色戲份也不多,馮明陽的初衷是讓他切實感受一下行業的氛圍和流程。

電影講一家人從貧窮到因拆遷乍富,再到錢花光靠自己努力過上好日子的故事,搞笑為主,深度也有一點。馮序東在裡面演女主角的弟弟的同學,家裡經歷了從豪富到破產的落差,是為了襯托主角一家而存在的。

恰好女主角的弟弟是個偶像團體的成員演的,粉多黑多,他第一次試水大螢幕,被人拿著放大鏡分析,還拖馮序東下水,以證明他演得還不如一個不知名的小演員。

與此同時,業內有知道馮序東和馮明陽關係的人,見馮序東演得還不錯,把他單拎出來誇一誇,說他演富少像富少,演落魄少爺形象刻畫也生動自然,想著賣馮明陽一個人情。

這下好了,馮序東在演藝生涯的第一步就收穫了黑粉,被貼上“踩著某某上位”和“借著關係上位”的標籤。

有黑就有反黑,再加上喜歡他這一類的粉絲和因為馮明陽愛屋及烏的人,小演員馮序東讓很多同行羡慕嫉妒恨地在機會和實力之外,又點亮了話題度。

馮序東心大得很,根本不在意這些,繼續好好學習、好好演戲。或者說,他在意的角度和常人有點不一樣,一個幼稚園時喜歡逗哭小朋友的孩子,本質上是有些調皮的,看到黑粉說他“演技好又怎麼樣,人品不行”,他還高興——看,大家都覺得他演得好。

何況還有顧煦多角度的安慰,以及切實落到兜兒裡的錢。

大二的時候,馮序東的小金庫已經充盈起來,給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一部分,剩下的還不少。他早就想好了這筆錢怎麼花。

顧煦書多,宿舍不太夠用,馮序東打算在A大附近買套小房子,隨顧煦怎麼佈置。

他這時候已經清楚,按顧煦和應叔叔的關係,應叔叔是不會讓顧煦缺錢花的,但向家長要錢感覺是不一樣的,而且從他能掙錢以來,顧煦也樂意用他的錢,他從中體會到了十足的成就感。
番外-小弟的煩惱03
兩人挪出時間去看房。顧煦試探性地說:“好像情侶一起買房。”

“兄弟也可以一起買房啊。”馮序東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

最後看中的是距A大五站地鐵的一套精裝修現房, 建築面積八十平米的小三居,使用面積更小。就這樣,馮序東準備的錢都不夠。他沒想到A市的房子那麼貴,網上掛的均價和實地價格完全是兩回事。

顧煦看起來很喜歡這套房子, 拿出錢來補齊了剩下的部分。

馮序東很羞愧:“你把存的零花錢都拿出來了吧?”

雖然他已經是能掙大錢的人了, 對有錢人家孩子的“零花錢”還是沒什麼概念。

顧煦頓了下,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合同上簽了兩個人的名字, 沒管什麼出資比例, 直接共同共有。

置業顧問恭維道:“你們感情真好。”

馮序東把手臂搭顧煦肩上,身體也跟著斜靠過去,笑著回:“那當然,我們比親兄弟還親。”

置業顧問有些疑惑, 不知道這位年紀不大的明星說的是他們情侶間的感情比兄弟深厚,還是他們就是純粹的兄弟關係, 但她維持住了專業素養, 微笑著沒有多言, 反正也不能出去亂說。

不用貸款,事情簡單得多, 剩下一點手續由顧煦來辦,馮序東留下買傢俱家電的錢, 又去忙他的工作,補他的學業去了,他還要給顧煦掙回“零花錢”呢。

他沒注意到, 這不是顧煦的第一套房子,交的稅都不一樣。

房子添置東西,晾一段時間,當馮序東再踏進門的時候,天已轉涼,顧煦已經搬進來有一陣,而他們都是大三的學生了。

馮序東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套房子現在的樣子,之前顧煦不給他看照片,說他過來就知道了。他以為按顧煦的喜好,室內風格肯定是冷色調、實用簡潔的類型,沒想到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溫馨舒適,連懶人沙發都有的客廳。

剛從外地回來,身心皆疲,馮序東簡直想馬上癱到懶人沙發裡面去。

他也確實癱進去了,拖鞋被甩到老遠。顧煦就站在旁邊笑著看他,然後把他的行李提到房間,又走出來往洗手間方向去了。

保持身體不動,馮序東只轉著腦袋四處看。茶几上有他喜歡的水果,電視下面有他喜歡的體感遊戲機,陽臺上有他喜歡的綠植……到處都是按照他的喜好來的,不用說也知道是顧煦的用心。

馮序東覺得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放鬆了,仿佛自己是一支雪糕,就要融化在懶人沙發裡。

幾秒鐘後,他陡然坐起來,用力過猛一屁股滑到地上,然後更加沒有形象地用手撐著爬起來,劃著腳找到拖鞋,迅速往房間跑。他想起他還給顧煦帶了東西呢。

三個房間的門都開著,馮序東就近把頭探進一間次臥,哦,是書房。去另一間次臥,咦?竟然是衣帽間。他的行李箱在主臥,靠牆放著。

“顧煦!”馮序東走到客廳喊。

“這裡!”聲音從廚房傳出來,馮序東打開廚房門一看,瞬間把他要問的扔一邊了。

“我以為香味是從隔壁傳來的。”馮序東又驚又呆地說。

“稍等會兒,很快就可以吃飯了。”顧煦側過身道,說完又繼續手中的動作。

本應在禮堂裡做演講或在實驗室裡埋首做研究的人此時正穿著圍裙、握著菜刀切、香、蔥!

他們都是被寵大的,雖然生活中很多事都自己做,還跟著文叔叔去支教的地方體驗過,但就連馮序東都沒做過飯,別說顧煦了。

而視野裡,馮序東腦中頂多放個微波爐的廚房器具齊全,電鍋已經跳到保溫模式,灶上的湯噗噗翻騰著白霧,香味撲鼻。流理臺上,切好的蔬菜和各類肉片一盤盤放著,竟然連蒜粒都是現剁的,還有滿滿一小碗顧煦不吃卻是馮序東心頭好的香菜。

沒聽到馮序東的聲音,顧煦又回過身來:“別抱太大期待,我不能保證味道。”

如果馮序東沒有聽錯,他這話裡還有點不好意思,顧學霸對廚藝這個領域也不怎麼有信心。

馮序東驚過了,心裡全是喜,顧煦給他做飯,還樣樣都親手來,他就像得了個大獎勵一樣,還管什麼味道啊,再難吃他也要吞三大碗。

鍋裡是香菇燉雞,加了沙參,味道都透出來,挪到電磁爐上,就可以燙菜吃了。他們都能吃辣,顧煦最後準備的是蘸料。

他把切碎的小米椒在兩個碗裡分好,加試劑似的控制著量分別加入花椒粉,接著是一點點白砂糖,然後才熱鍋倒油。單執行緒的動作不像他做其他事那樣利索好看,可以想像他準備廚房這攤東西肯定花了不少時間。

面對這樣“賞心悅目”的畫面,馮序東覺得手癢癢,但他看來看去也沒什麼他可以做的,就蹭過去開水龍頭洗手。

廚房本就不大,兩個大男生這麼一站就仿佛要滿了,滿得剛剛好。

顧煦要倒油,讓馮序東躲遠點他也不,滾燙的油倒進碗裡,又辣又香的味道登時爆出來,滋滋響聲中,爽快和饑餓一起升起。

晚餐應馮序東要求擺在了茶几上,邊吃邊看電視。他吃之前拍了張美食照發認證微博上,吃撐後拿雞骨頭在一片卷邊的生菜上拼出一個衝浪的人,再拍照發到另一個私人微博。

等他玩兒完一抬頭,顧煦已經把餐具收得差不多了。

“我來洗!我來洗!”馮序東捧著最後兩個碗沖到廚房。

“不用洗。”顧煦道。

“你做飯,我洗碗,天經地義。”馮序東堅持,手已經伸進了池子。

顧煦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點頭:“你洗吧。”

洗潔劑倒太多,洗碗的人態度又太認真,一個碗裡裡外外搓三遍,顧煦拿著毛巾擦水,大部分時候都在等待,他也不催促,身子微斜,是個很愜意的姿態。

馮序東洗著洗著倒是想起來:“你都沒有留客房,我來了可以和你一起住,其他人來了怎麼辦?睡沙發?”

沒有其他人,顧煦心裡想。

但他嘴上說:“書房還有張簡易折疊床。”

然而那不是給某個“客人”準備的,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如果馮序東表現得不習慣,或者……當他覺得自己控制不住。

“那你留衣帽間做什麼,可以當健身房啊?”

“你不是想要個衣帽間麼?”顧煦重複某人說過的話,“有了衣帽間你的衣服就不會亂丟得找不到。”

“嘿嘿,那是我懶得整理的藉口,你還記得啊。”馮序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收拾好廚房往外走,馮序東忽然發現流理台下有一個明顯區別於旁邊木質櫥櫃的金屬“櫃子”。

“放什麼的?”他拉開把手,“……”

顧煦看著盯著洗碗機陷入沉默的某人大笑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事多,覺得渾身僵硬就跳操,跳完變成渾身酸痛,然後臉上瘋狂爆皮,連眼皮都痛,又把維生素翻出來吃,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沒有自製力的作者藉口多~

小弟的煩惱04
躺到床上, 馮序東不禁發出一聲歎息,感覺生活真是太舒服了。

顧煦後洗完澡,看到他進房間,馮序東拍拍床叫他:“快來。”

被催促的人睡衣扣得整整齊齊, 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坐上床, 馮序東不僅不挪開,還靠得更近,兩人的手臂隔著衣服貼在一起。

馮序東很多年都沒有和顧煦一起睡過了, 有種小學生結伴春遊還外宿的興奮感。

小時候他們互相到對方家裡住過, 不過馮序東有點怕嚴肅的應叔叔,而且顧煦家太大太遠,不方便他們隨時出門玩兒,所以馮序東去過兩次就不去了, 都是讓顧煦去他家,顧煦也依著他。想到顧煦現在也住在由他提議購買的房子裡, 馮序東心裡莫名得意。

捨不得睡, 馮序東拉著顧煦一起看電影。臥室有顧煦特意給他裝的壁掛電視, 他片子都選好了。

但他畢竟勞累了一段時間,看著看著頭就垂到顧煦肩上, 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

電視的光線打到床頭,包裹一段無聲的凝視和一個落在額頭的親吻。

馮序東醒來時, 顧煦早就去學校了,床頭有他留下的便簽,提醒馮序東吃早餐。

顧煦大一時就到實驗室打下手, 當他確定會留在A大讀研後,實驗室的老師給了他更多許可權,使喚起他來也更頻繁。加上課業和額外的學習,他並不比學習工作兩頭顧的馮序東輕鬆。

馮序東慶倖當初有顧煦對他提“要求”,要是他仍然追在顧煦後面,必定會因為跟不上對方的腳步而陷入尷尬的境地,兩人的相處就算沒有明顯隔閡也會失去自然。現在他們在各自的路上努力,距離卻並未因此變得遙遠。

腦海裡想著這些,馮序東懶懶地在床上打滾,借著白日明亮的光線,他這才發現顧煦那邊的床頭放著一個奇怪的玻璃盒子。

透明的玻璃盒子還不到他一掌高,裡面的東西更小,有點像一個瓶子,但造型扭曲,東凹一塊西凸一坨,幾種暗沉的顏色沒有規律地融在一起,缺乏美感——這是委婉的說法,實際是醜爆了,但它可能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馮序東只是這麼想了想,還是小心轉動著盒子細細打量。

越看他越覺得有種熟悉感。對了!像博物館裡的出土文物,還是舊石器時代的。

馮序東拿起手機準備問問顧煦,一看時間又放下了,顧煦多半正在忙。然後他就把這事忘了,中午去找顧煦吃飯也沒想起來。

晚上顧煦的一個舍友生日聚餐,大家關係不錯,地方也安靜,顧煦就把馮序東也叫了過去。

顧煦的舍友們在馮序東正式拍戲前就認識他,對他沒有陌生感,見他到了都熱情招呼:“馮序,好久不見。”

因為顧煦叫馮序東“馮序”,舍友們也跟著這麼叫,他們不知道馮序東的黑歷史,還問過“馮序”是不是複姓。現在想想,倒覺得這是對演藝圈人士的日常安全稱謂。

男生們也是八卦的,有個娛樂圈中人在桌上,大家紛紛詢問圈內消息,尤其某某和某某女星是不是真像螢幕中那麼漂亮。

馮序東揀著能說的說了,大家也不是非要知道個什麼,話題很快就從遙遠的女星轉到了身邊人的追妹史。

顧煦比較讓人咬牙,他沒有追妹史,只有被追史。

“我就不明白了,論長相我也沒有比顧煦差多少啊,怎麼就沒有妹子追我呢?”舍友A道。

舍友B補刀:“重要的是氣質!你再修煉一百年也沒有。”

“當然沒有,再過一百年我都入土了,誰能從一堆骨灰上看出氣質?”

舍友C打斷兩人從焚燒程度、存放環境討論骨灰氣質,強勢拉回原題:“上次有個妹子一臉羞澀地向我走來,我以為我的春天到了,誰知道居然是托我給顧煦遞情書!情書啊!這個年代竟然還有妹子寫情書啊!多麼難得的品質!顧煦呢?這個人竟然喪心病狂地看都不看!嚴重破壞了我們帥哥界的形象!”

舍友B習慣性地摸出一把新刀:“咦?你什麼時候加入帥哥界了?跟你說了步行街那些拉人當模特的都是騙子,他們說你是很帥的男人,連‘人’字都不能信。”

馮序東聽他們鬥嘴笑得直抖,菜都夾到嘴邊了又放碗裡,先笑會兒再說。他心情愉快,沒覺得有哪裡不對,好像顧煦不搭理誰的追求和顧煦受歡迎一樣,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好像他們還是中學生,一切以個人追求為重。

顧煦淡定地把馮序東杯子裡的冷茶換掉,接過舍友們的玩笑:“我是為了帥哥界的其他人好。”

舍友A不領情:“你少來,你一直單身,妹子們就覺得還有希望,你有主了,才有更多妹子把目光移到其他帥哥,比如我身上。”

“快了,我敢肯定你們等的這一天快來了。”舍友B道。

A、C傾過身去,馮序東也下意識支棱起耳朵。

“我有次看到顧煦對著手機笑得很……難以描述,以為他在看妹子的照片,結果是個黑乎乎、像瓶子的東西。那種表情,我不會看錯,絕對有問題!問他,他只說是收到的禮物。”

馮序東立時想起顧煦床頭的那個玻璃盒子。

B是幾人中唯一有女朋友的漢子,在經驗維度上很可信,A、C對顧煦擠眉弄眼,賤賤地問:“是哪個特別的人送的呀?”

顧煦似笑非笑地看了馮序東一眼,神情坦然地回道:“是一個特別的人送的。”

顧煦不說透,舍友們也不逼問,把他們想得到的人一個一個猜過來,觀察顧煦的表情,想看他露出馬腳。

馮序東本應和他們一起玩鬧,可他忽然覺得不太舒服,椅子好像太硬了,菜涼了顯出油膩,包廂裡空氣也不流通,讓他胸口有點悶,很想離座出去透氣。

扔下句要去洗手間,他往廁所的方向走,腦子裡不自覺地想:把東西放床頭,還拍照片隨身帶,那個“禮物”顧煦肯定很重視,是某個女同學送的嗎?聽說學理工科的人喜歡用在實驗室做的東西送人,他們很聊得來嗎?會更進一步嗎?會結婚,然後生活在一起嗎?

洗手間的鏡子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那是第一部戲的導演要他演出的樣子。

家裡從豪富到破產,從小錦衣玉食的孩子還沒搞清楚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就陡然面對從未想像過的窘迫境況,心慌,抗拒,更多的是茫然。

馮序東此時才發現,他搞錯了一件事。

從小到大顧煦幾乎對他有求必應,他也視顧煦的事為自己的事,他們是最親密的兄弟,他習慣了佔據顧煦身邊最近的位置,並預設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危機到來之前,他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會有更多渴求。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藉口:吃了不知火,不知不覺就上火了。

小弟的煩惱05

馮序東沒有在顧煦面前表現出異常, 什麼都掛在臉上的小男孩已經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演員。與此同時,他也沒有注意到顧煦的異常。

第二天,馮序東以學習為由回了學校,當他想清楚了, 接二連三的工作又把他趕得到處跑, 期間只與顧煦短暫聚過兩次。

用對兩個忙碌的人來說高頻次的電話、資訊、視頻,在化解思念之外,馮序東留意著顧煦的變化。

結論是, 除了正常的學業和生活變化, 沒有任何改變。

不管是通過馮序東自己的觀察,還是顧煦的言語,他都沒有發現那個“特別的人”的存在。顧煦還是事無巨細地關心他,沒有要把精力從好哥們兒身上收回一部分的跡象, 還是願意用他的錢,沒有要劃清界限的意思。

當他有意無意提及未來的時候, 顧煦的未來裡總是有他。

慢慢地, 馮序東有了更大膽的想法。

等到夏天到來, 馮序東終於有了一個長點兒的假期。他一秒不浪費地回到他們的房子裡,可惜顧煦還在學校, 暫時回不來。

傢俱上積了層薄灰,可見顧煦這段時間有多忙, 鐘點工都沒叫。馮序東靜不下來,自己找了塊抹布打掃起衛生。

擦到床頭的時候,他心裡不高興, 手上拿著玻璃盒子胡亂抹,眼睛看著別處。心不在焉的後果是,玻璃盒子沾水打滑脫手,他反應慢了半拍,不僅沒接住,手指的力道還把盒子推向床頭櫃。

嘭!玻璃碎裂,裡面的醜瓶子也斷成兩截。

馮序東對著慘烈現場呆住了。這個樣子,他都要懷疑自己是故意的了。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他是否在潛意識的指揮下“謀殺”了顧煦的特別禮物,而是顧煦會有多生氣,他能得到原諒嗎?

馮序東慌了神。他這次回來,原本下定了決心請顧煦和他試試,那個特別的人既然沒出現,最大的可能是顧煦不能和對方在一起,那麼如此合拍的他們完全可以稍微轉換一下角色——保留一點點對他人的回憶也沒關係。然而現在計畫都泡湯了。

心裡焦躁,沖涼水澡也沒用,馮序東陷入了冥思苦想的刑役。

顧煦趕回來就看到馮序東蹲在沙發上折磨他的嘴唇。

“馮序。馮序!”

馮序東用力轉過頭,繼而迅速把兩條長腿放下沙發。“你回來啦。”

對方看過來的眼神怎麼有點心虛,還有點,怕怕的?顧煦不確定。

“遇到問題了?”顧煦走近問。

馮序東仰視他,表情可憐:“我做了錯事,說了你不要生氣。不是,你可以生氣,但不要太生氣。”

見顧煦點頭,有了心理準備,馮序東閉了下眼,視死如歸般道:“我打碎了你床頭的玻璃盒子,還有……”

顧煦已經大步跑向了房間。

“……裡面的東西。”

馮序東哭喪著臉跟過去。看顧煦的反應,事情果然嚴重。

醜瓶子放在一張餐巾紙上,粗看是完整的,走近點就能看到一圈裂痕,明顯頭身分離後又被人拼在一起。

玻璃盒不見蹤影,顧煦想到什麼,表情有點沉,還是轉身問:“你有沒有被玻璃碎片劃到?”

馮序東心裡一暖,馬上搖頭,但也知道現在是道歉時間,趕緊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這個東西對你很重要,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補償,我……”

顧煦聽出了馮序東的緊張和深切的歉意,心裡那點難過變為驚訝,一個念頭掀起浪花,他不得不打斷對方:“等等,你不記得這是什麼?”

他的語氣裡沒有質問、責備,是帶著驚疑意味的詢問,好像覺得不可思議。馮序東順著顧煦的手指看向醜瓶子,眨眨眼,又有點呆。

“呃,是一個特別的人送你的禮物。”他只知道這個。

顧煦的眼睛變得更亮,繼續問:“你知道他是誰嗎?”

馮序東搖頭。提到那個人,他奇怪地不再難受,隱隱覺得事情似乎不是他理解的那樣。

顧煦笑起來,先是自嘲的苦笑,然後笑容變得明亮,如釋重負。

“是你啊。”他說。

馮序東瞪大眼,沒搞懂那個人怎麼會是自己,開始搜腸刮肚地想自己記漏了什麼。

顧煦一看就知道他沒想起來,小心翼翼把醜瓶子捧到手上,提示道:“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耶誕節,你親手做的。”

“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耶誕節,那都是幼稚園時期的事了吧。”馮序東歪著頭搜索記憶,緊接著提高聲音,“這是我幼稚園的時候做給你的?!”

“幼稚園第一年。”顧煦肯定道。

馮序東再去看顧煦手中的東西,脫口而出:“我做來送你的禮物竟然這麼醜!”

顧煦:“……”

那年馮序東才三歲,還是個三層下巴、喜歡亂用詞語的小胖墩兒,能用黏土做出個花瓶已經沾到心靈手巧的邊了。

那年顧煦剛剛打開自我封鎖的牢籠,還有一隻腳沒有邁出來,那個小胖墩兒主動蹭到他面前,做了他第一個朋友,送了他第一個來自朋友的禮物,並陪伴他至今。

黏土作品不易長久保存,怕水怕灰,還會褪色變硬,兒時的顧煦不知道這些,花瓶被噴上光油放進玻璃盒子時,已經變“醜”了。

顧煦到廚房找出保鮮袋包好斷裂的花瓶,再暫時放進一個紙盒子裡。馮序東看著他的動作,遲鈍地把所有事串在一起。

腦子想明白的下一瞬,嘴裡也不受控制地喊出來:“你也喜歡我!”

顧煦被定住,爾後倏然轉身,雙眼似幽潭,漩渦凝聚,要把面前的人吸進去。

“‘也’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仿佛帶著燙人的溫度,馮序東的臉飛速漲紅,他說不出話來。

顧煦一步一步走近,馮序東不自覺地後退,直到後背撞到牆上。退無可退之際,他聽到顧煦再次放緩語速問:“‘也’,是什麼意思?”

馮序東深吸一口氣,從肺部到心臟都是顧煦的味道,熟悉的、清爽的味道,以前不曾注意,現在讓人全身發顫卻又忍不住靠近的味道。

“就是,就是,我喜歡你的意思。”馮序東越說越小聲。

“什麼?”顧煦盯著馮序東,視線仿佛要在他臉上燙出兩個洞來。

馮序東知道顧煦聽到了,就是想讓他重複。他不敢和顧煦對視,目光放在對方下巴上。那裡線條緊繃,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馮序東忽然獲得了大量勇氣,這個人總是包容他,保護他,他想要什麼,完全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他猛地抬頭看進顧煦眼睛裡,雙手霸氣地摟住對方的腰,用山大王搶壓寨夫人般的語氣清晰地表明心意。

“我喜歡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小弟的煩惱06
語言遠不足以表達顧煦此刻的心情, 積累已久的情感似岩漿衝破地表,洶湧噴發的火山引發海嘯,唯有不顧一切地吻住面前的人才能逃生。

交纏,翻攪, 啃噬, 一個激烈確認,一個傾力回應,兩個沒有經驗的人都恨不能把整顆心展開給對方看, 同時在對方身上標示永久所有權。

然後馮序東就把顧煦的嘴唇給咬破了。

嘴裡嘗到血腥味, 也實在要喘不過氣來了,馮序東抵住顧煦的肩膀用力往外推——真是沒道理,他一個經常在外面跑且擅長模仿的演員,居然不管是肺活量還是技巧都比不過顧煦這個搞學問的。

算漏了, 力氣他也比不上。

顧煦像感覺不到他的推力似的,擋在他身前的身軀分毫不動, 輾轉廝磨、反復索取一秒不停, 陌生的感覺從尾椎躥起, 馮序東一瞬間有了種要被拆吃入腹的恐懼感。

直到他屈膝撞向對方,顧煦才從將心神完全淹沒的無間交融中醒過神來, 戀戀不捨地退出去,放他喘息。

然而馮序東一口氣還沒理順, 顧煦就追上去,接連在他唇上落下啄吻,並未熄滅的火苗眼看又要變成連天大火。

馮序東趕快伸手捂住顧煦的嘴, 將他推開。這次很順利。

但他繃緊的神經還是沒能得到放鬆,喉嚨仍然發緊,因為顧煦牢牢鎖定他的灼熱視線。

儘管臉紅得要滴血,馮序東還是看回去,羞澀、喜悅、激動混為一體,在他腦子裡亂竄,讓他一定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呆傻地誠實道:“等會兒,感覺快死了。”

顧煦一點沒有覺得他破壞氣氛,也誠實回:“對不起,忍不住。”

同樣帶著喘息的聲音被手掌擋住,有點失真。熱氣噴在馮序東掌心,他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手,但還沒放下又伸回去,想要觸摸對方唇上的小傷口,嘴裡再次不過腦子地亂找話說:“我的虎牙比較尖。”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隻手截住,握緊,十指相扣。

“我知道。”顧煦盯著他的嘴唇認真道,又補充,“尤其右邊那顆。”

事後回憶起這段,馮序東只想捂臉,然後安慰自己,反正他們半斤八兩,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而此刻,他的手熱熱的,唇麻麻的,心咚咚的,靈魂卻癢癢的。

“等會兒”已經完成,馮序東快速深呼吸幾次,像要下水似的吸入一大口氣,主動吻上顧煦……

太陽落到城市另一面,光線由明轉暗,透過薄薄的亮光,兩個人影仍然在一堵牆邊緊緊相擁,似乎他們要做的事必須全神貫注,誰也不想挪出力氣來移至不到兩米外的床邊,不然就只剩他們被強力膠黏在一起,又沾到牆上一個解釋。

馮序東胃裡的轟鳴打斷了兩人已經熟練且變得溫柔的親吻。

額頭相抵,兩道由低到高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茶几上有果脯,你先墊墊,我去做飯。”顧煦撫著馮序東的後頸道。

馮序東把顧煦的手拉下來握著,當先往廚房走:“我給你打下手。”

但他被顧煦按到了客廳沙發上。“你也進廚房,我們今晚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飯了。”

果脯很甜,是馮序東最愛的零食之一,放過去他早細細品味上了,也只有在顧煦這裡和爺爺奶奶家他才會放開飲食限制,什麼都吃,算作給自己的獎勵。但現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食物上,嘴裡含著吃的,眼睛沒有焦距,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皺眉。

沒過多久他就憋不住了,幾步蹦到廚房外,一把擰開門對顧煦道:“我覺得我真是太笨了!”

顧煦嘴角的笑意被馮序東這麼一嚇也沒有收起來,顯然他同樣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馮序東看著他的笑容,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嘴裡果脯留下的甜。

“為什麼說自己笨?”顧煦阻止了想邁過去的雙腿,開始將被他剝皮剝得坑坑窪窪的番茄切丁,他得快些把晚餐做出來。為了少花點時間,他決定煮面,但也要用肉末、蘑菇、番茄炒個澆頭,豐富下營養。

馮序東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只探進半個身子,他的腳還在門外,就不算進了廚房。只聽他用非常惋惜的口吻說:“我明明早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但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太笨了!”

顧煦暗吸了口氣,放下刀走過來,懲罰般地在馮序東唇上抹了一道番茄汁,沉聲問:“你是不是不想吃晚飯了?”

馮序東嘿嘿一笑,舌頭一卷舔掉番茄汁,後退著帶上門:“你做飯,你做飯,我不打擾你了。”

雖然澆頭炒得很不正宗,還有點咸,馮序東還是把他那碗面吃得乾乾淨淨,捧著肚子滿足地癱在椅子上。

坐在餐桌對面的顧煦被他伸直的腿踢到,看他吃飽了,才道:“笨的人是我。”

“什麼?”馮序東正在飯後暈乎中。

“你不笨,真正笨的人是我。”顧煦重複。

笨到還像小時候一樣,把最深的渴望和疑惑壓在心底,要讓別人猜。

笨到越珍視越束手束腳,只會用生活上的關心和金錢上的牽扯加深兩個人的聯繫,卻不敢直白地表露感情。

笨到犯了所謂“高智商”的錯誤,以為自己記得的,對方也記得,以為舍友聚餐時對玩笑的不否定已經是足夠清晰的暗示,以為對方的不理會是對改變關係的拒絕。

笨到沒有察覺,自己想要的,觸手可及。

馮序東看著顧煦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也在注視著他,飽含珍惜、慶倖、感激,他腦子難得靈光了一次,領會了顧煦的意思。

馮序東坐直身體,伸長手臂握住顧煦的手:“我們都犯傻了,但沒關係啊,我們都在一起,我是說,這之前我們也在一起,這之後我們更會在一起。”

顧煦被他努力的表達逗笑了,抬起兩人相握的手在馮序東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嗯,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一起追求各自的理想,照顧雙方的家人,經營平凡又不平凡的生活,在對方的陪伴下變得更加自信而勇敢,坦誠而驕傲。所以……

“馮序東,我愛你。”

馮序東噌地抽回手站起來,翻起被撞倒的碗,又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桌上的湯汁,然後抱起碗筷就往廚房跑,像個考試要遲到的考生。

到了廚房門口他才想起轉過身來,頂著張大紅臉催促錯愕的顧煦:“你快去洗澡,這裡我來收拾,然後我們快點,快點睡覺!”

小弟的煩惱07
馮序東說完那句話就覺得自己馬上要爆炸了。

聽到顧煦的告白, 他的心神瞬間被急切攻佔,不想再浪費同顧煦相處的時間,只想快點做完瑣事,和顧煦親親抱抱。

但親親抱抱有點說不出口, 一急就說成了“睡覺”, 結果更讓人浮想聯翩……

這個“人”尤指他自己。

腦子裡播放著某種禁止描述的畫面,頭頂上仿佛隱隱冒著老式火車的煙,馮序東萬分笨拙地把碗筷塞進洗碗機, 好險沒摔了。

房子小, 淋浴的地方和洗手台只隔一道推拉門。馮序東過去洗漱的時候,顧煦還沒洗完澡,兩個人彼此聽到對方製造出來的動靜,都不知道該更快點, 還是該放慢速度。

最後是顧煦快些,他拉開門的聲音聽得馮序東身體一彈, 掛著一臉沒來得及擦乾的水珠看過去。

那樣子落在顧煦眼中, 他本就因浴室的水汽和別的什麼而滯澀的呼吸變得更加艱難。只停頓了短短一秒, 他大步跨過去,在另一張濕潤的嘴唇中汲取氧氣。

第二天顧煦去學校處理些事, 然後去超市買菜。馮序東在家比對了些資料,然後點開了“東西到家”APP。當兩人各自拿出一套皆為第一次購買的必須物品, 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繼而就被迅速升高的溫度裹挾進越轉越快的漩渦。

直到被反壓,被觸摸, 馮序東才發現事情的發展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

沒有經驗、只能靠細心的顧煦敏銳地察覺了他的愣神,強迫自己停下來,溫聲問:“不舒服?”

馮序東先是誠實地搖頭,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拒絕的機會,然而他只猶豫了兩秒就放棄了——其中一秒半用於可惜學到的技巧白費了。

從接吻看,顧煦在這方面明顯比他有天賦,他還是接受新的角色,不去擔心會不會製造新一場“流血事件”好了。

沒有了對自身技巧的忐忑緊張,全身心地感受心上人的存在,到後面,馮序東只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融化了。

這直接導致他在看到經紀人一個多小時前發來的提醒時,腦袋裡還裝滿了蜂蜜糖漿,暈乎乎地從手機裡挑了張沒發過的自拍扔上微博,完成了休假期間保持存在感的任務,就把靜音的手機甩一邊,接過顧煦給他端來的水,繼續享受兩個人的時光。

還是顧煦先注意到馮序東經紀人的來電,但已經晚了,粉和黑們已經蓋章“鳳梨包大俠”是馮序東的微博小號。

“報告冬瓜們:我現在非常非常幸福!”

這是“鳳梨包大俠”最近一條微博,配圖是馮序東一張粉絲們未曾見過的自拍照。

“鳳梨包大俠”因為腦洞大吸引了很多關注,他寫了不少或萌或搞怪的小故事,喜歡對生活進行戲劇化的腦補,憋尿找個廁所也能寫成特工在敵方偽裝前行,路遇一隻貓大爺也要與人家“聊”幾句,還特別喜歡吃。

如果僅僅是這樣,他與明星粉黑圈並無多少交集,但他時不時就會轉發馮序東黑粉代表“黑旋風”發的“醜化”馮序東的表情包或搞笑視頻,配以“哈哈哈哈”或“嘿嘿嘿嘿”,引得部分馮序東黑和粉的共同專注。

儘管“鳳梨包大俠”解釋了一次,他對馮序東沒有惡感,轉發那些只是覺得有趣,但一些人還是不相信,因為他從不轉發其他明星的相關內容,也不轉發誇讚馮序東的內容。

雖然冬瓜們在偶像本人的影響下不會對他惡語相向,可也沒什麼好感,而“黑旋風”更是將他看做同路人,常常轉他的微博,誇他有趣、有才。

“鳳梨包大俠”最新那條微博一發,首先就被冬瓜們當做明晃晃的挑釁,聲討大軍集結而來,準備好好給他講講文明禮貌謙虛謹慎敬人敬事,然而他們仔細一看:咦?這張照片怎麼沒見過?

不要小看忠實粉絲對偶像細節的瞭解以及他們抓到線頭後抽絲剝繭的能力。

他們一開始猜測“鳳梨包大俠”是偽黑實粉,有了機會近距離接觸馮序東並拿到了偶像的照片,興奮之下跑微博來宣揚。

然後發現此人與馮序東的距離可能更近,很可能就是他身邊的人,根據是馮序東微博早前發的一張食物照片和此人同晚發的另一張照片有著同樣的背景桌,並且在同樣的位置有著同樣一個油點!

再然後……什麼?“鳳梨包大俠”在一張照片中露出來的手和偶像的一模一樣?!

參考馮明陽的成功經驗,經紀公司對馮序東對外形象的打造偏向於勵志方面,粉絲們心目中的馮序東是個減肥成功、熱愛學習、積極向上的小哥哥,他們不知道他心中還住著一個逗逼。

在一片“想不到”和“哈哈哈”中,眾冬瓜迅速接受了偶像的新人設,馮序東還因此圈了一票路人粉,公司團隊愉地放下了應對不利走向的公關策略,著力思考更寬闊的定位。

唯一鬱悶的是“黑旋風”等人,虧他們還把“鳳梨包大俠”當自己人,結果把要黑的物件誇上了天,只能大呼受騙。

馮序東摸摸鼻子,還有點不好意思。

圍觀了全過程的某位新晉偶像家屬想了想,深覺有的事還是該早點坦白。他在筆記型電腦中翻了翻,推給馮序東看。

“這是什麼?”馮序東看著那一堆需要清單來呈現的資產,瞪大了眼睛。

“我爸爸留給我的,經過小叔的經營,這些年又翻了數倍,我成年的時候交到我手上,現在部分由專人打理。”顧煦交待。

原來就算沒有應叔叔的額外支持,顧煦也比他有錢多了!根本不需要花他的錢就可以敞開了買買買!

顧煦注意著馮序東的反應,見他先是驚訝,然後羞窘,但很快就真心實意地笑起來:“你居然這麼有錢!那你以後想做什麼受的限制就更少了!”

沒有生氣。他未必想不到自己一直以來都順水推舟,故意加深他的誤解,但他沒有生氣。

顧煦知道這是為什麼,心底變得更加柔軟,也更加堅實。

“我還是喜歡花你給我的錢,以後這些就交給你,記得給我發零花錢。”

“不不不,交給我我們會虧錢的,我還是只管演戲掙錢吧。”馮序東趕緊擺手,爾後大爺樣地把手拍顧煦肩上,給自己找回點面子,“放心吧,零花錢少不了你的!”

顧煦捉住馮序東的手輕吻,眼裡全是笑意。他的目的不只是交待家底:“你以後演你想演的作品就好了,不需要刻意迎合誰,不用太在意經濟公司和粉絲。”

馮序東把頭抵在顧煦肩上,抱住顧煦的腰,遮住了表情。

“嗯。”他說。

曾經那對手牽著手去蘑菇食堂的小男孩兒長大了,他們都有了保護對方的能力,他們仍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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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煦和馮序東的婚禮很熱鬧。

他們本想效仿兩位叔叔,旅行結婚,也當作研究生畢業旅行,沒想到告訴家裡人他們準備結婚的時候,兩邊的家長都對辦一場婚禮充滿了熱情。

兩位奶奶和爺爺就算了,竟連文叔叔都盼著給他們辦婚禮。

長輩們有這樣的念想,做小輩的沒什麼不能順從的,婚禮不但辦了起來,還廣邀親友,辦得可謂盛大。

到了婚禮現場,顧煦和馮序東的好些朋友才知道他們同文灝、應安年的關係。螢幕上播放著兩個人從小到大的影像,文灝和應安年多次出境,在場的年輕人激動不已——參加朋友的婚禮竟然見到了超級偶像!

文灝這天從起床起笑容就沒斷過,孩子長大啦,結婚啦,他就像任何一個普通家長一樣,滿心成就感和喜悅。

人到中年,他看起來成熟、沉穩了很多,開始符合一般人心目中資深老師的形象,可魅力不僅一點沒減少,還因為這些年的成就更加閃耀。而幸福的長期浸潤讓他仍然保持著年輕的心態和對快樂的靈敏感知,眼角眉梢都是誘人的光彩。

更別提他和應安年之間不可忽視的一體感。這樣的兩個人出現在婚禮現場,自然引來了大量注視,文灝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搶了新人的風頭。

儀式還有一會兒才正式開始,顧煦拉著馮序東到花廊後面去躲一下懶。透過團團綻放的白玫瑰,花廊另一頭傳來一點聲音。

出現了一會兒就消失的兩位叔叔,正在花葉間忘情擁吻。

兩個年輕人相視一笑,又悄悄走開了。

我們收穫自己的幸福,又成為我們愛的人幸福中的一部分。

這真是最好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讓大家久等了,這個故事至此正式完結,帶著不舍感謝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有很多話想說,想想還是算了,我該做的是爭取進步,認真寫好下一個故事。

在這裡厚顏給新文《吃我一記》求個預收,點作者名進專欄就可以找到,另一個奇葩腦洞,一路輕鬆一路甜,一碗好玩拌扯淡。

這次我會存點稿再發,目標:不斷更!

最後謝謝綿綿冰、美美的石頭(*4)、星言、流殤花葬、eadie要去奧斯陸、一檀、21748160、王貓貓、囧囧子(*2)、萌萌噠的小肚子、蛐蛐的地雷,謝謝連子、小烏龜的手榴彈,以及yamy的火箭炮~

謝謝所有看正版的小天使!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