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の藏寶箱

小說存放區(快推薦文我給阿~~文荒了QAQ)

穿越之修仙[二]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二]by衣落成火

全文:
穿越之修仙[一]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二]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三]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四]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五]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六]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七]by衣落成火
135

   好在徐子青在五行罡風裡磨劍許久,對外來襲擊的反應極快。
   因此他幾乎是在感覺到寒意的刹那,手掌一翻,已是反手握住鋼木劍,護在了脖頸之前。
   
   “鏘!”
   這一擊恰好與細劍相撞,險而又險地,擋住了攻擊!
   
   似是沒料到徐子青能躲過這一劍,那瘦小男子一怔,就給了徐子青可趁之機。
   總是被動防禦可不行。
   念頭閃過,徐子青縱身長刺,劍尖爆出雷鳴巨響!
   
   一團耀眼的光華挾風雷之聲急速而去,聲勢極為浩大,且那劍風過處,有烈火之意肆意流轉,灼熱逼人。
   瘦小男子也確實是個好手,方才的怔愣也不過是一瞬罷了,現下見到劍光,就是冷靜下來,手腕一抖——細劍就又如毒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弧度迸射!
   
   徐子青沉心定氣,雙足微分,然而劍招卻是立時轉變,眨眼間,就由暴烈換作綿柔,有如絲絲藤蘿,把那毒蛇網住,繞了兩圈,就將劍招化解。
   他如今雖不能做到只以四種最為基礎的劍招迎敵,可卻能很快判斷出對手的攻勢。瘦小男子劍術的確高明,但高明歸高明,他也是毫無畏懼!
   
   連續兩記殺招都被接下,那瘦小男子也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個黃口小兒,靠運氣助了新晉的雲真人一把,才能入得小竹峰做親傳弟子。沒料想此人的劍術居然不俗!莫非當真如傳言一般,那丘訶真人不過是個噱頭,其實他是雲真人一手調教?
   
   若真是如此……瘦小男子心中殺意大炙,若真是如此,這徐子青就更該死了!
   他身形頓時扭曲,就好似一條靈蛇,昂頭欲嗜,那細劍與他步伐相配,更是一分為五,化作了五道劍影,四面八方絞纏過去!
   
   ·
   
   你道這瘦小男子為何這般痛恨雲冽?倒並非是沒得緣由。
   瘦小男子名叫潘鴻,也是個有宏圖大志之人。可惜他當年不過是一個散修,幾經辛苦,才入得五陵仙門外門,又是籌謀多年,進入了內門。加之他資質只是中上,不算太好,而入得內門時,年紀更已是不小,自然只能做一個普通的內門弟子,而並無真人看中收作弟子。
   
   潘鴻自視甚高,哪裡肯這般沉寂下去?因此在內門裡也是汲汲營營,一面苦修,一面尋晉身之路。他的修為擺在這裡,為人也陰毒有野心,漸漸地他結交了一些人脈,就開始為一些不方便出手的內門中人“掃尾”,也得到了許多好處。
   
   認得的人多了,潘鴻對那些優秀的弟子們也有了不少的瞭解,看到有資質尚不如他的能靠著老子祖宗得到大把資源,心中很是不甘,偏生他又還得利用這些人,也只好忍著,少不得還要附和他們說一說那些有名的弟子的壞話……其中被提得多的,就是雲冽了。
   這聽著聽著,潘鴻也就記住了這人。
   
   傳言雲冽也不過是個資質為上的雙靈根,細算起來比潘鴻只強了一線罷了。可他的運氣卻比潘鴻好,生來就被金丹真人收作了徒弟不說,還是唯一的親傳弟子……在宗門裡土生土長的人潘鴻比不得,同樣是無依無靠的人,年歲也差不多少,怎麼他潘鴻就得自己打拼,而雲冽就這般好命?
   想著想著,就嫉妒不已。
   
   當然了,潘鴻嫉妒歸嫉妒,可也很是瞧不上雲冽的。
   雲冽修習的是無情殺戮劍道,這劍道根本沒人練成過,選了這個,不就是提前宣判了仙途夭折麼?一路突破又如何,甚至修煉出來了劍意又如何?左右最後也是個淪為殺人狂魔的,遲早要給宗門出手除掉!
   
   旁人畏懼那劍道無情兇狠,可潘鴻卻是抱著這心態,把雲冽當個笑話看,也算是能緩解緩解心中的不平。
   但潘鴻萬萬沒有料到,那雲冽不過是卡在這關頭十多年而已,竟然突破了!
   
   潘鴻多方打聽,才曉得那雲冽大約是受了哪個土包子的相助,正是逆天的運氣,讓他一躍金丹,二沖上天龍榜第五,三成了十大核心弟子之首!
   
   如此多的光環籠罩,潘鴻自認資質、刻苦上都不遜雲冽,且心思更比雲冽通明世情,可現下,他不止是不能再瞧不起他,還得在提到他時尊稱一聲“雲真人”——直讓他恨得眼發紅,五臟六腑都絞作了一團。
   這個雲冽,這個雲冽……真真是咬牙切齒,都不足以平息他心頭翻滾的妒意!
   
   這回潘鴻也是接了個活兒,要殺一名叫做徐子青的小竹峰中人。
   他一聽,就曉得是那幫了雲冽的土包子了,當然是很樂意。但他也沒想這冷冰冰的雲冽對徐子青會有什麼在意的,哪怕是徐子青住進了雲冽的小戮峰呢,他也以為是小竹峰峰主的要求——那峰頭裡有八名女弟子,讓兩個男弟子另居,也很平常。畢竟徐子青是幫了雲冽一把,雲冽也讓他師尊收了徐子青,算是兩清了嘛。不過好歹徐子青也是雲冽的師弟,能給雲冽添個堵,他潘鴻也是很舒暢的。
   
   後來潘鴻打探了消息,聽聞雲冽奉師尊之命,帶徐子青到劍洞裡歷練。他眼珠一轉,就知道這是個機會了。
   潘鴻是築基後期的修為,與化元期只有一線之差,他想著,以他這等實力,對付一個築基中期的小輩,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於是徐子青能這般反抗,是讓他大吃了一驚的。
   
   他可是知道,那丘訶真人是土屬的修士,根本不擅長劍法。那能將徐子青調教成這樣的,也就只有雲冽了。
   這也就是說,雲冽把這個師弟那是放在了心上的,而不是用過就扔——殺了徐子青,那雲冽豈不是要心頭大慟?
   
   只要這麼一想,潘鴻就躍躍欲試了。
   殺了徐子青!一定要殺了他!
   潘鴻舔了舔嘴唇,雙眼滿是興奮,已然不能抑制了。
   
   ·
   
   徐子青哪曉得這潘鴻呼吸間就想了這許多?更不知此人對他那位師兄竟然有那等嫉妒之心。他如今只是全神貫注感受眼前的五道劍影,去判斷它們的來向。
   
   這些劍影來勢不定,若是躲避,躲過了這個,卻要給另一個纏住,絕不可取。他略思忖,便下了決定。
   既然不能躲,那就不躲!
   
   徐子青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氣,右臂就以一種不可思議之速極快顫動。
   “鏘鏘鏘鏘鏘!”
   連串的聲響,就如同連珠落盤,清脆而帶有殺伐之氣。
   
   潘鴻越發激動,他這一套劍法,正是《毒龍劍法》,而他腳下踩著的步伐,又是《靈蛇百步》。
   《毒龍劍法》使出來最是陰毒,且劍招詭異,防不勝防。而《靈蛇百步》更不簡單,將它練到深處,百步以內都能使修士如潛伏山中的遊蛇,行蹤不定,卻能一擊必中!
   
   二者相得益彰,威力極為強大,潘鴻就是利用了這一套劍招、一身步法,又以陰狠之心行偷摸之事,讓許多甚至比他更為強大的修士,都死在了他的手中!
   這時候,則是徐子青在領略它們的威力了!
   
   只見那細劍遊動十分刁鑽,每一個角度都是出其不意,他出手更是迅速,一柄細劍可以化作無數蛇影,暴雨一般地向徐子青打去!
   
   而潘鴻的腳下,也踏出了奇異的步子。
   在這樣的步子中,他的身形從一變為二,又從二變為四,隨即四變八、八變十六……如此不斷增加,左搖右擺,那矮小的身子,也好像突然變得細長起來。這一片方圓之地裡,似乎到處都出現了同樣的影子,顛來倒去,變化萬千。
   
   緊接著,潘鴻這分化開來的身影似乎也都化作了靈蛇一般,在無數蛇影中穿梭,似人非人,似蛇非蛇,到了極快處,人與蛇更仿佛化作一體,分不出誰是人,誰是蛇。
   
   一時之間,徐子青只覺得鋪天蓋地都是劍影,絕強的壓力霎時將他圍得水泄不通。似乎他不管往哪個方向出招,那劍影都會在他擋住那方的時候,從另一個方向把他徹底殺死!
   似乎此時只有死路,而沒有生路了!
   
   徐子青心思電轉,若要突圍,需得找到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到時候出招直逼真的潘鴻,就能夠破解這個招式。
   幾乎在生出這年頭的瞬間,他就把神識外放出去,將四周全部籠罩,想要分辨那人影真假。神識之下,萬物纖毫畢現,若有半點不同,自都能在刹那間看得明明白白!
   
   但徐子青到底還是低估了潘鴻的本事,但凡是築基以上的修士都有神識,若是這般輕易就能發現弱點,他又豈能將這劍法、身法當做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因而徐子青便訝然發覺,即便是在神識照看下,也瞧不出虛實之分!
   
   如此,就只能硬頂了!
   在這等危急時刻,徐子青的心境卻如古井一般,無波無瀾。
   他只想道:我定然不會身殞此處,拼得重傷,也要解開這絕殺之局!
   
   想定了,徐子青竟是傾身向前撲來。
   躲不開,我便生受了罷!
   
   徐子青腦中空明一片,他將自己這些天來所習的劍術在識海裡飛快地過濾一遍,最後竟然感覺到身軀與鋼木劍渾然一體,是以身為劍,悍不畏死!
   “唔——”徐子青悶哼一聲。
   
   他身上至少被劃開了十多條口子,鮮血淋漓,但他手中的鋼木劍,卻切切實實地將那蛇形的細劍打開!
   逃脫了!
   
   潘鴻這回才真是震驚起來。
   自他將這劍法練到純熟,許多年來,從無人可逃脫他的暗殺。可是今日,居然被一個築基中期的黃毛小子破解?
   這不可能!
   
   徐子青卻無心留意他的神情,他已然知道自己不是此人對手,趁他愣神,還是先逃到人多之地,再作計較!
   他並不多想,徑直往前方奔逃。
   
   可就在他逃走的刹那,潘鴻清醒過來,臉色扭曲地尖叫道:“哪裡逃!”
   剛喊完,潘鴻卻是生生把細劍擲了出去!
   
   徐子青感覺身後寒風襲來,不由得跑得更快。
   不好,那劍越來越近了!
   
   正這時,他餘光瞥見旁邊有一個地洞,黑漆漆不知深淺。
   來不及了!
   徐子青一咬牙,縱身跳了下去。



136

   耳邊風聲呼嘯,然而徐子青卻覺得有一種顛倒的吸引之力,使他身形不穩,霎時間好似穿越了無窮距離。而後突然間,就落了地。
   慌忙之中,徐子青手中鋼木劍向下一杵,才算是沒跌坐下來。
   
   隨即徐子青睜眼一看,就是一怔。
   不同於上頭劍洞裡日夜光亮、有如白晝,眼前則是一片烏黑,肉眼不能看清外物。莫非這當真就是地底下?想起方才,他又覺得恐怕並非如此簡單。
   
   想起了還有個潘鴻在上頭虎視眈眈,徐子青急忙放出神識,向四周都掃過一遍,又是吃了一驚。
   此處好生怪異,似乎的確是在地底,可上方分明沒有開口,而是完整的洞頂……難不成他並非是落下來,而是被送到了什麼別的所在?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卻不再多想。
   如今的情形,也不知那人何時便會追來,他還是莫要思慮過甚,倒是讓自己心裡不安了。做了決定,他就往前方那一條通路快速行去,神識所罩範圍中,似乎還有不少岔路,他但只要在人追上前挑中一條進去了,甩脫那人,就不困難。
   
   許是他運道好,一路奔跑過去,卻也沒人追來。
   只是他現下再不敢收起靈識了,這地下如此黑暗,還是時時刻刻留心得好。
   
   很快看到了岔路,徐子青方才發覺,原來這地底下竟也是四通八達的,縱橫交錯,很沒有規律。而且路面寬廣,即便是分岔的道路,也是一樣,走起來並無什麼滯礙之感。
   徐子青很是小心,這地方他是聞所未聞,安知裡頭沒有危險?他此時是孤身一人,自個的小命,可還是要自個好生照管為好。
   
   事實也是證明,徐子青的謹慎沒錯。
   他剛踏上一條岔道,未走出幾步,就有一陣熱風從旁邊猛然撲來!腥氣幾乎彈到面上,真真是熏人作嘔。
   這分明不是人!
   
   徐子青來不及辨認,抬手就是一劍,正好就有一顆大好頭顱骨砸下,又碌碌地滾開來,一具身軀也轟然倒地。
   他神識越發向四處掃過,這回更加仔細,邊邊角角都是細細查探了,確無一物,才又“看”向地上的屍身。
   
   只見它生有五尺,通身青皮,形似人而極為醜惡,手足都呈爪狀,看起來鋒利非常。再瞧它的頭顱,正是頭上頂了兩根細小的尖角,青面獠牙,讓人不喜。
   
   這般的模樣,倒是讓徐子青覺出幾分眼熟。他細細一想,便憶起前世時也曾見過些志怪小說,內中所載的魑魅魍魎,可不就是這個形貌?
   可惜難得有個與徐子青故鄉相似的懷舊之物,卻讓他生不出半分好感來。
   此物方才避了他的神識躲在暗處,又從角落裡撲出來,看著是要吃了他的。既然如此,他也只會“當殺則殺”了。
   
   看清了這是個什麼玩意,徐子青就不管它,繼續朝前走去。
   他想著,此物慣會隱匿,這地底洞穴中不知還有多少,如此多的邪物棲息之地,劍洞中怎會有通往此地的門戶?著實奇怪了。
   
   不過奇怪歸奇怪,徐子青還是想要先往前頭多走一走,也好想方設法尋得回去的道路。只有三日就是與師兄相約的日子,若是到時還不能準時趕回,只怕雲師兄便要擔憂了……
   
   徐子青一直向前走了近半個時辰,又殺了有四五頭邪物,卻發現這地底漸漸有了些亮光。他向四周看了看,見到是左右石壁上長著許多紅色的植物,在發出黯淡的光芒來。
   他心中一動,慢慢地靠近了石壁。能生長在這地底的發光植物,若是有用,不妨弄些種子下來,回去做一株從木。
   
   自打到了大世界,徐子青陸陸續續也見到一些靈草靈植等草木之物,然而這時他才發覺,他從前雖在百草園裡背誦過了那許多的古籍,竟還是有許多不能認得。如此下去,到底對他修煉有些損害。這一次若能安全地回去,還是去十方閣裡尋尋介紹草木的書籍,多多記誦,以備後用。
   
   走近石壁,徐子青在周身布下一個禁制。
   那些個邪物不知如何就能從暗處突然撲出,他被連連幾次突襲,也算是有了些經驗,就也做下這個防備來。
   
   而後才略放心地去看那紅色植株。
   原來卻是一叢密密麻麻的葉片,不過是指甲大小的,圓圓潤潤,形狀就如粒粒珍珠。但徐子青看清楚之後,反而放下了之前的想法。
   只因這植物,顏色未免太紅了些。
   
   正像是流動的血……徐子青忽然倒退數步。
   一張細網陡然罩來,上頭遍佈紅色葉片,恰恰打在了禁制上!
   竟是襲擊人的活物!
   
   那細網扒著禁制,一伸一縮,一根根葉脈就好似經絡,上頭的紅色葉片也好似心腑搏動一般,嘭嘭不止。
   徐子青瞳孔驀地一縮,他看見那禁制竟是在被不斷地腐蝕,馬上就要被它磨出洞來了!
   ……不對勁,這植物很危險!
   
   丹田裡,另一株凶物在蠢蠢欲動。
   妖藤的意念碎片傳來:“娘親,出出……”
   
   徐子青心中一動:“容瑾看中它?”
   妖藤很歡喜:“要,吃吃。”
   
   感應到妖藤的意願,徐子青就抬起左掌。
   掌心裡,一株雪白如玉的藤蔓快速延伸,很快地伸展身子,高高地翹了起來。
   
   而那原本扒在禁制上貪婪不已的紅色細網,居然懼怕似的瑟瑟發抖。
   之後,徐子青就看那容瑾歡騰地竄了出去,一下將細網絞住,一沾即過,又直撲向石壁上滿滿的紅色植物。
   
   就是這一沾之下,容瑾碰過的地方頓時紅色抽幹,變成了幽幽的深藍,同樣煥發出光芒來,反而映得地底的光亮更好看了些。
   不多會,那正面的石壁上,所有紅色葉片盡皆變作幽藍,容瑾才戀戀不捨地縮回來,這時候,它那玉白的身子就染上了一層薄紅,暈暈地可愛。
   
   徐子青原本心思沉重,此時見到容瑾憨態,倒是心情好了幾分。
   他招招手,就要讓容瑾回來。
   
   不過容瑾卻“咻”一聲,猛地拉長了十多尺,是調頭往另一側竄去。只聽那裡一聲悶響,緊接著,這妖藤就拖著個什麼東西,很快地回歸了。
   徐子青抬眼看去,就見妖藤的前端捅穿了一個青皮的邪物,正歡歡喜喜地吸血,這邪物是連掙扎都無,就一邊被拖著,一邊很快乾癟。待到了他身前時,已然就只剩下一層皮並一副骨架了。
   
   “容瑾,你可真是……”徐子青啞然,他原想說“貪吃”的,可想想他已是許久不曾讓容瑾用血食了,不免心裡又有些愧疚。
   容瑾這般依賴於他,且是他的本命之木,它若是不能有足夠的血食,就不能進階。而如今初時雖瞧不出來,可等到徐子青修為更高之後,容瑾還無進展……那麼《萬木種心大法》上更為高深的法訣他就不能修習,境界也要被限制了。
   
   想到這裡,徐子青眉頭皺緊,複又鬆開。
   雖說他不能容許容瑾胡亂吃人,不過既然它不挑嘴,這地底的邪物,倒是能讓它飽餐一頓……
   
   徐子青心頭一松,就這般讓容瑾纏在他的臂上,往前頭走去。
   左右也不知前方要面對的還有多少險難,有容瑾幫著開路,倒是比他自個時時緊繃、消耗真元好。
   
   容瑾很是敏銳,它如今一共生出了兩根藤蔓,便全都鑽出來,繞著徐子青的身子招搖。徐子青走一路,青皮的邪物漸漸也多了,容瑾歡天喜地,左一竄,又一竄的,是活潑得緊。
   一人一藤往前探路,正是暢通無阻,全然不同方才那般麻煩。
   
   不過越是走到深處,光芒也越亮了。
   整個地底都被照得血紅血紅的,顯得詭異而又邪惡。
   徐子青越發看不懂此乃何處了,他有心猜一猜,可種種跡象顯示,卻讓他不敢細想。若是,若真是那般……前路豈非更加渺茫?
   想著想著,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道路深處,漸漸有許多血腥氣蔓延,四周都漂浮著某種奇異的味道,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這般的情景著實壓抑,徐子青心中也有些忐忑,但也強自鎮定,還要安撫容瑾,與它溝通,一時間卻有一絲疲憊。
   忽然間,前方頗遠之處有喧鬧之中。
   
   徐子青神情頓時一變,眼裡閃過一抹欣喜。
   那是人聲!
   只要有人聲,他便能想法子得到些消息了……他的步子越發地加快,幾乎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在連續奔走了近丈後,徐子青冷靜下來。
   這地底如此古怪,焉知前頭不是引誘人的陷阱?他可不能太過衝動,若是由此遭了殃,就白白辜負了師兄這許多年的教導。
   
   思及這個,徐子青便停下來,將神識範圍更擴大些。
   神識延伸,不斷向四周發散,很快,四面的角角落落全數在他的識海中形成影像,清晰無比。他沒有太在意潛藏著的許多青皮邪物,而直往那發聲之處極快地探查,終於,接近了。
   
   就在前方約莫有百丈之處,的確有數道人影起伏,觀那形態,似是在進行一場對戰。其中一方像是人,另一方,則有些奇怪。
   徐子青待還要再看得更清楚些,卻像是被什麼擋住了,不能看得更深了。
   
   不過……
   既然有人,就能溝通。且不論是敵是友,總比青皮的邪物要強上一些。
   


137

   心中轉過許多念頭,徐子青的步子卻不停。
   他飛快向前掠去,身形如風,疾行如電。
   不多會,就到了近前。
   
   那一團打在一起的形影,徐子青也是瞧清楚了。
   果不其然,有一方就是穿著法衣的修士,只是眼生,並沒有一個他認得之人。另一方卻是一些邪物,與之前的青皮邪物不多,它身形要有八尺餘,通身靛藍,頭上的雙角也要更長上一些。
   
   徐子青大略算算,這裡的修士約莫四五人,而邪物則有七八頭,雙方鬥在一起,飛劍來回穿刺,耀目非常,邪物口中吐出的毒氣,也是極為可怕。
   他這時觀之,就發覺藍皮邪物的實力要比青皮的那些強上數倍。
   
   修士與邪物相鬥,徐子青自然是站在修士這一邊。可是人心詭譎,他不能輕易判明如今的事態,就也沒有主動出手相助。
   左右也是修士佔據了上風……想到此處,他不由微微苦笑。
   若是從前,他恐怕早已出手了,只是他現下的心性,卻比從前要冷漠了許多。
   
   只見其中一個錦衣青年喝道:“師妹後退,讓我來!”
   那著藍色襦裙的女子就轉身而退,她劈手打出一個符籙,在那青年周身形成個透明的罩子,而她自個則守住青年後背。
   
   青年手中長劍爆射出刺目的火光,帶動氣流湧動,霎時捅破了一頭邪物的頭顱,隨後他一腳把屍體踢開,又朝另一頭斬去。
   邪物們也很是厲害,不止是力量驚人,那毒氣噴出後也化作一團團好似鬼火似的東西,漂浮在半空之中,但只要給它沾上一絲半點兒,便要腐蝕了大片去。
   
   除這一對師兄妹外,另還有兩人卻與他們像是不同路的,雖說同在與邪物對戰,但彼此之間,也似乎有些防備。
   
   徐子青觀察到,那對師兄妹的修為要高出一線,都在築基中期左右,另兩人卻是一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初期,而且互相使用的劍法相差頗遠,周身的氣息流動……另外的那兩人與那對師兄妹也很不相同。
   
   大約並不是同門,卻不知因為什麼緣故都來到了這地底下。
   或許,他們也是同他一樣是不慎落下來的?但也或許……想了一想後,徐子青的心跳得有些快。
   但也或許,他們根本是自己來的。
   那麼若是如此,他或許當真能打探到什麼。
   
   想到此處,徐子青看得越發用心了。
   他得在保持足夠真元的同時,也要留住他們的性命……
   
   那邊戰局的發展不慢,藍皮邪物的力量大約也只有個築基初期左右,一個等級的修為差別,讓那兩個築基中期的男女還算好過,另一邊則稍微差些,不過因著四個人都是邪物的獵物,最弱的那個扛住一頭邪物,餘下的一個間或將邪物往旁邊引上一引,倒也是熬下來了。
   
   很快,藍皮邪物越來越少,那師妹在後頭打出數道符籙,漂浮在她周身起伏不定,每逢她玉指輕點,就有一道呼嘯而出,於一頭邪物身上爆開!那邪物慘叫連連,再被打上幾次,就變成了一團焦炭了。
   
   徐子青看得有些眼花。
   他從前也是用過符籙的,但此時所見的卻與以往大大不同。
   以往的那些符籙都是黃符、紅符、綠符,上頭繪著數個雲篆擁有法力,才能制敵應用。可那女子手中的那些,竟然能圍在她的四周,且靈光百道、毫光陣陣,使用起來亦是靈活機變,很不尋常。
   
   看到那些符籙,徐子青心中就不由一動。
   不論是學劍還是積蓄真元,都不過是為了提升自個的實力和攻擊力,如今這符籙如此強大,他若是謀上一些隨身攜帶,豈非很有用處?
   思及此,他便越發認真地看女子用符了。
   
   只見那符籙顯得很是透亮,更有如絲的細紋一條條在其上游走,靈氣逼人。它每一次打出去,之前所處的位置上就浮現一個符籙虛影,而爆開以後,虛影又恢復成實體,只是上頭的細紋少了一道。
   這數道符籙將女子圍得水泄不通,不管那邪物從什麼方向過來,都能被它們及時應付,不使女子受害。
   
   終於,最後一頭藍皮邪物也死在了那四人手中,隨後他們就很謹慎地相對而立。邪物死盡了,現下他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雙方對峙,都在打量對方。
   
   徐子青心中猜想,莫非他們也是臨時遇上?
   
   過了一會,到底還是弱勢的那兩人先開口:“兩位道友,不知這地上的靛天魔怎麼打算?”
   那對師兄妹對視一眼,他們是佔據了上風,不過若是想要貪便宜,恐怕也不能輕易。於是就有那師妹說道:“我們與爾等也算聯手除魔,自個用了什麼手段都很是清楚,便是誰殺的誰得了去,如此分配罷。”
   
   能不被人分去好處,另兩個弱勢的修士自然歡喜,就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各自去將東西取了罷。”
   那師兄說道:“也好。師妹,你在這裡護法,莫被鑽了空子。”
   另一邊也是同樣防備,並不將這青年的話計較。
   
   徐子青這時詫異了,他之前讓容瑾進血食時,都是將整頭的青皮邪物吸幹,難不成它們竟是還有什麼用處的?
   正想著,他就看到那些修士動了。
   
   只見那位師兄拿起飛劍,就手在藍皮邪物的前胸劃開一條口子,那劍鋒一轉,就在裡頭挖出了個血淋淋的物事來。
   
   徐子青吃了一驚,這難不成是在挖心?
   不對,他看青年並指打出一道水流,將那物沖過,卻原來是拳頭大小的一塊晶體,漆黑漆黑的,隱隱有極強的力量繚繞其中。
   原來並不是挖心,但想來跟挖心也沒什麼不同,該是邪物體內的力量結晶罷,只是不知跟獸丹相比,又有什麼用處。
   
   地上的屍體一共十五頭,其中有九頭都是那對師兄妹所殺,做師兄的就手起劍落,很快挖出了九塊晶體,手指一晃,全部收進了儲物戒中。
   他的動作很是俐落,顯然是做熟了的,然而另外的兩個修士卻慢一些,也更小心一些,像是生手。
   
   突然間,徐子青感覺一道神識掃來,他立時也放出神識,將其擋住。
   緊接著,那位師妹就轉頭過來,厲聲喝道:“什麼人在那裡鬼鬼祟祟?”
   同時,剩下三人也同時警惕地看了過來。
   
   徐子青歎口氣,他本來就是要出去詢問的,如今被人主動發現,卻是不太好。可若是他被發現了還不肯出去,那就更不好了。
   於是他便從陰暗處轉身出來,將自身暴露在那四人眼前。此時妖藤也不再囂張跋扈,而是乖乖地纏在他兩臂之上,就像是一種裝飾之物,十分無害。
   
   “在下並無惡意,只是諸位方才交戰正酣,不好打擾,方才在一旁等候。”徐子青微微一笑,態度很是溫和,“還請諸位見諒。”
   
   照理說,一個獨身的年輕修士,修為也不過只和他們其中一人相當,看著更狠親和,應是不會引起對方敵意的。
   可是在看到徐子青後,他們反而更加戒備了。
   
   徐子青感受到這個,不由有些訝異,但為了不與人交惡,他也不會因此就出手傷人。他想了一想,試探開口:“各位……可是有什麼誤會?”
   就聽裡頭那女子說道:“道友敢獨自來到天魔窟,定是實力超群,不知這般藏掖,是有何見教?”
   
   這算是把他當做包藏禍心的人了。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哪裡是什麼實力超群,只是機緣巧合誤入此地,似乎還叫做什麼“天魔窟”的,聽著便讓人傷耳。
   他心知,要不說清緣由,那些如此防備外人的修士們,恐怕非但不會為他解答疑惑,反而要與他動手,未免得不償失。可若是說了緣由,他又不識得這些人,若是有詐……
   
   歎了口氣,再盤算了諸多利弊……徐子青到底還是惦記著與師兄的約定,也惦記著那宗門大比。而且這些人看著並不像邪魔道中人,還是拼一拼運氣罷。
   想定了,徐子青就一抱拳:“在下五陵仙門徐子青,因於劍洞中苦修,不慎誤入一處地洞,就到了此地,如此大意,著實羞愧。好容易聽到人聲,過來見到有諸位道友,才厚顏前來詢問,還望諸位能給在下解惑……”
   
   見他說得情真意切,那四人的戒備稍稍少了些許。
   徐子青一喜,能鬆動便好,起碼多半他們是能講道理之人。
   
   他的話音剛落下不久,那兩個弱勢些的修士就已抱拳,只說道:“我兩個是巨鯨門的弟子,現下還有要事,先走一步,諸位道友請了。”他們說完,當真掉頭就走,絲毫未有留下之意。
   
   不過那一對師兄妹則好好站定,先了抱拳,其中做師兄的說道:“原來道兄是仙門弟子,我等久仰了。我們是紫霄宗的弟子,我叫做吳安義,這位是我師妹,叫做季蕊。”
   巨鯨門、紫霞宗聽著都很是耳生,但徐子青也不計較這個,就笑道:“吳道友,季姑娘。”
   
   那季蕊也是一笑,容色俏麗:“同為修道之人,徐道兄不必如此客氣,也喚我道友即可。”
   徐子青就依言喚了一聲:“季道友。”隨後他略思忖,就又問道,“兩位道友,不知這天魔窟……究竟是何處?”



138

  季蕊與吳安義兩個聞言,對視一眼,再見眼前少年如此赧然,又無同行之人,心下又信了兩分。
  那吳安義便說道:“原來徐道友當真是誤入此地,這……”他臉上有些為難,隨即歎道,“既然如此,不如徐道友與我等同行,慢慢聽我道來。”
  
  徐子青聽得,自是大喜,立時點頭道:“那便多謝兩位道友好意了。”
  此時就決定雙方同行了,雖說不是互相毫無防備,但一個想要借此結交大型宗門的弟子,另一個想要多多瞭解此處情況,倒也是一拍即合。
  
  三人就並肩行走,中間隔著尺許的空子,算是彼此的底線。
  就聽到吳安義慢慢講來。
  
  說到這天魔窟,還要從九千大世界講起。
  都說世上有九千大世界,而每一大世界之外,又有無數小世界,可見天地之大,凡人、修士之多,皆是恒河沙數,算之不盡。
  
  其中修士順天求道、逆天爭命,各有追求。而最有志向的,歸根到底也是為了更進一步,脫離肉體凡胎,飛升到那更為高等的世界——仙界之中去。
  都說仙界乃是脫俗之所在,修士飛升而去,就與仙界同壽。仙界不滅,而仙人不滅,與日月同輝。仙界更為大道所在,有天道相護,生出氣息皆為仙靈之氣,至純至淨,能滋養仙人,給人以無邊享受。
  
  可眾多仙途之上奔走的修士們卻也曉得,既然至純至淨之氣生存於天,那便也有至汙至穢之氣與之對應,積存下來後,便生成了另一個世界。其廣大不在仙界之下,與仙界相對,是為“魔界”。
  
  魔界之中,有無數污穢之氣相聚,最後便聚成了一種邪物,被人稱之為“天魔”,多年壯大,佔據了整個世界。
  而魔界所在何處?
  但有污穢之地,就與魔界接壤,事實上,這九千大世界、無數小世界無不與魔界相連,魔界所在虛無縹緲又確有實處,真真是無處不在。
  
  徐子青聽到此處,悚然而驚:“莫非這天魔窟就在魔界?”
  那吳安義失笑,搖頭道:“非也。”
  而季蕊也是一笑:“魔界裡處處都是魔氣,沾在我等仙道修士的身上,恐怕不出一時三刻,我等就都要化作血水了。反而是魔道的修士可以占些便宜,他們有許多功法,倒是能利用魔氣的。”
  
  聽說不是在魔界,徐子青就松了口氣,自然對天魔窟越發好奇。
  吳安義也並非好賣關子之人,當下就繼續說了。
  
  魔界中孕出了天魔,有青天魔為最末等,往上有靛天魔、紅天魔,再有夜叉天魔、羅刹天魔、修羅天魔,其上還有更為兇狠的天魔,但具體為何,于普通的修士之間卻並未流傳下來。
  之前徐子青所遇到的青皮邪物便是青天魔,很是弱小,就是煉氣期的修士,也能同它們鬥上一鬥。而吳安義季蕊兩人遇上的是靛天魔,非築基修士不能對付,而紅天魔的數目極少,要往更深處才能見到了。紅天魔力量強大,若是築基期的修士單獨應對,只怕有些勉強。至於其他幾類天魔,這一對師兄妹也是不曾見到的,故而答不上來。
  
  如此可知,魔界的天魔不止是兇狠非常,更是數目巨大,若是放任魔界與人界相接,要眾多修士如何能夠放心修行?
  天魔嗜人,極為古早的上古之前曾經大舉進犯人間,許多修士都成為天魔血食,使得人間世界生靈塗炭,幾近毀滅。
  後來仙界震動,就有仙界的仙人出手,以無上仙法將魔界封住,使它不能與眾多人間世界相通,才算是還了人間一個太平。
  
  從此人間世界與魔界不通往來,自也不會被天魔騷擾。
  可如此一來,卻又有一個問題。
  
  徐子青想了想,問道:“可是因為天地間至汙至穢之氣無處可去?”
  吳安義笑道:“徐道友通透。”
  
  的確如此,天地間有靈氣,但至純至淨之氣,卻只能在仙界產生。人間界卻不同,此地爭鬥不休,便會生出許多污穢,它們不得排解、四散而去,久而久之,就要使天地靈氣也染上不潔之意。
  只是之前若非人間界將要滅亡,仙人也不會對人間事有所插手,如今這污穢之氣,自也只能自尋解決之道。
  
  當時有許多大型宗門的老怪物們共同商議,終是決定共同施法,以世界、地域為限,將這污穢之氣引入地下,形成眾多地底洞窟。
  當污穢之氣增多,地底洞窟就也就生出許多天魔來,同樣被封在下頭。可天魔越多,為使其不生出人間界不能應對的魔頭來,也不可任其互相吞噬。因此就有了約定,要派遣門內弟子定期潛入地底洞窟,將生出的天魔剿殺。
  
  如此一代一代傳遞下來,地底洞窟漸漸有了個名號,叫做“天魔窟”。而因著天魔體內都有魔晶,那物可在門派內換取資源,亦可在外與人交易,更在煉製某些法寶時可用,到如今,就有許多弟子或為磨練自己,或為賺取資源,到天魔窟裡歷練殺魔了。
  
  說了足有半個時辰之久,才將此事說了明白,吳安義是口乾舌燥,卻還笑道:“徐道友想必是入門不久,不然也不會不知這天魔窟中事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是一笑:“多謝吳道友解惑。在下確是才入仙門,後就在劍洞裡苦修,不知怎地卻是來到這裡了。”
  
  吳安義說道:“那想必是劍洞中就有‘天魔門’,以便眾多弟子隨時前往此處磨礪。你既是誤入,想必也沒得速行令符罷。”
  徐子青苦笑:“確是沒有,可說是聞所未聞。”
  
  吳安義也是歎了口氣,他手裡一招,露出一張巴掌大的符籙:“這便是速行令符了,上頭的靈紋與宗門氣息相連,若是遇上了什麼不可知的危險,只消將它撕開,就能回轉。我等每回來到天魔窟,都要領一張速行令符,否則小命堪憂。”
  那季蕊也是搖頭:“徐道友若是想要回去,非得在天魔窟裡尋到同門之人方可,不然……”
  
  而且,單單是遇上同門也不成,速行令符只得一張,對方如何能夠相讓?恐怕還要請對方先回去與宗門請示,多得符籙再來迎他才行。
  這般一想,當真既是麻煩,又前途渺茫。
  如此大的天魔窟,要如何尋到同門之人……徐子青這下,可真是頭疼透了。
  
  更何況他也沒忘了,天魔窟裡還不知何處有個想要他命的,時間更是不夠,怎麼想著都是困難。不過頭疼歸頭疼,好歹也曉得了這是個什麼地方,也能有個目標,倒也比之前胡亂衝撞更好。
  
  之後徐子青又與這師兄妹兩人一同行路,畢竟是從他們的口中得到消息,總不能就此將人甩掉,可也因著有他們在,容瑾卻不能再用了。徐子青費了好大的力氣,方才讓它乖巧下來,只做一個裝飾便了。
  
  往洞中走得越深,天魔越多,青天魔很是弱小,不過總以群體圍來,徐子青一套《四季劍法》使出,就能輕易將其盡數殺死,惹來那兩對師兄妹一陣側目。
  
  季蕊看向吳安義,暗暗傳音:“師兄,你看此人如何?”
  吳安義回道:“他劍術高明,看著也很磊落,想必所言是真。”
  季蕊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們可要與他更親近些才好。”
  吳安義也是贊同:“若能真與他結交,對我等在門內地位也很有利。”
  
  只是略猶豫一會,季蕊又道:“若他只是個外門弟子,卻是對我們沒多大用處了,師兄,你覺得……”
  吳安義笑歎:“師妹魔障了麼。你看他所用的劍術高明,且真元雄厚,所習的功法必然極好,若只是個外門弟子,怎麼可能?再者天魔窟是何等重要的所在,我等紫霞宗不過是個六品宗門,也知道其中利害,把天魔門開在內門隱秘處。那五陵仙門為二品仙門,莫非會讓外門弟子輕易踏入麼!此人說是在劍洞中苦修時誤入,倒是很可信的。而據我所知,那五陵仙門的劍洞……是非內門弟子不可入。”
  
  聽了這一番話,季蕊也明白了:“這麼說來,此人身份九成是真,倒是值得我們好生巴結一番。”
  吳安義笑了笑:“正是。再說了,就算他只是外門弟子,能在那般慘澹情形下有如此修為,與他結交,也並非不划算之事。”
  
  季蕊乃是其師門中有數的優秀弟子,巴結一個大型仙門的內門弟子自是願意,可若是巴結的不過是個外門弟子,就有些不甘心了。可是現下聽師兄這麼一說,倒也是會過意來。
  吳安義見師妹神情,也很滿意。
  
  天魔窟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也不是隨處可見的。
  傾隕大世界裡,東西南北四域各有一個,他們紫霞宗與五陵仙門同屬東域,因而才會被傳送到同一個天魔窟來。
  而二品宗門在整個傾隕大世界裡也沒有幾個,可說是巨頭中的巨頭,他們能在這天魔窟裡遇上個誤入其中的大宗門愣頭青,那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對於他們師兄妹而言,這可是絕好的機會。
  
  若是能夠在此處將徐子青照顧好了……想一想大型宗門裡的資源,他們還怕得不到好處嗎?
  這個徐子青,看著可也不是個鼻孔朝天、知恩不報之人……
  


139

  五陵仙門,劍洞,第三階。
  巨大的石窟裡,冰冷的殺意肆意流竄,於洞窟正中盤膝坐著個黑衣男子,神色冷峻,眉眼低垂。
  在他的身後,一柄無形長劍似有若無、虛虛幻幻,卻是威壓強大,使得整個洞穴都被其散發的氣勢擠壓,連氣息都要凍結了一般。
  
  那男子一動不動,如亙古便已存在的磐石,仿佛並無半分情感。
  他像是沉睡著,然而他的眉心裡卻隱約有一縷劍紋,微微跳躍,顯現出一絲靈動來。
  
  洞窟裡,只有男子一人。
  周遭的山岩、山壁全都覆蓋上一層白色的冰晶,是為劍意凝結之物,每一粒都帶著絕強的殺念,稍一觸碰,就會傷害神魂。
  他在淬煉自己的劍意,使它更加凝實,更加鋒銳。
  
  忽然間,男子心念一動。
  他所沉浸的劍之境界霎時打破,洞穴裡冰晶就如遭遇春陽,很快融化。
  而劍洞裡的冰冷殺氣,也好似被風卷過,消散無形。
  只留下了一縷輕微的殺意,在男子周身繚繞。
  
  男子站起身,走出洞外,傾身而下。
  眨眼間,他就來到了第一階劍洞前。
  這時,那守洞的劍修也是站起了身,掌中的冊子飛速翻動,“劈啪”作響。
  
  這劍修抬起眼,正見到黑衣男子落在前方,就說道:“你來得正好。”待感應到來人周身氣息,神色頓時一變,眼裡也有一絲狂熱閃過,“原來是雲真人,不知方才與你同來的徐子青,與真人有什麼關聯?”
  
  原來在第三階劍洞中淬煉劍意者,正是雲冽。
  他心境本來並無波瀾,卻忽然有一絲異動,想來也只會與徐子青有關,自然就要下來問上一問。
  雲冽便道:“是我師弟。”
  
  那守洞劍修就更嚴肅了幾分:“徐子青入洞後擇了劍洞修行三月,又在五行罡風裡打磨劍術,然而之後不知為何,卻誤入底層‘天魔門’,如今已是下去了。”
  雲冽眼中微動:“我去尋他,你錄我名字罷。”
  
  守洞劍修自不會不允,反而提醒道:“雲真人可要去領速行令符再來?”
  雲冽略搖頭:“不必,恐時候不夠。”
  他說完,那守洞劍修也不攔他,就放他進去劍洞之中。
  
  雲冽從前築基期時也在這劍洞裡苦修,熟門熟路,如今也是直往劍洞深處走去。此處的五行罡風對他早已沒有用處,故而不多時,就已是走到了裡面。
  劍洞裡洞套洞,環套環,但卻有一條路是直通天魔門的。
  
  雲冽身形微晃,行走時縮地成寸,區區數步後,便立在了一處空曠的所在。
  此地的石洞、石環都已是很少,前方更無路途,原本應該是人跡罕至的。
  可是就在前方,卻有一個人。
  
  雲冽周身的寒意霎時間就更冷了幾分。
  那是個瘦小的男子,身形枯乾,手持長劍,而四周石壁上、地面上均有打鬥痕跡,那痕跡上,更是遍佈著雲冽很是熟悉的氣息。
  春雨劍法,還有等等暴烈、蕭瑟的氣息,卻與綿綿春意相合,顯然也是同屬於一套劍法的意境。
  
  無疑,這瘦小男子适才分明就與徐子青打鬥過。
  徐子青素來行為謹慎,不至於有什麼仇敵,如今有人與他對戰,必定也不會是由徐子青挑起。
  更何況……
  
  雲冽緩緩地往前走了一步。
  此人身上的殺機未散,方才又是與徐子青大戰……
  他想要殺死徐子青。
  
  ·
  
  徐子青揮劍殺死一隻青天魔,又將其魔晶挑起。
  季蕊笑著彈出一縷水花,將魔晶沖洗了。
  徐子青看她一眼,將魔晶收入了一隻儲物袋裡。
  
  吳安義笑了笑,卻不在他們旁邊湊合,而是自己沖洗魔晶,口中則打趣道:“師妹素來嬌氣,從來不為師兄我動一根手指,現下才識得了徐道友,怎麼就不嫌髒了?”
  季蕊嗔道:“師兄與我都會水屬的咒法,徐道兄是木屬的,如今我們同行,我自然要搭一把手,也省事麼。”她說完,就將略看了看徐子青,眼波流轉,似有一絲嬌羞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只說道:“多謝季道友。”
  說完他抬手又是一劍,與包圍而來的青天魔對戰,心裡卻有些歎息。
  
  之前見這對師兄妹互幫互助,徐子青對他們本來有些好感,才決心要朝他們詢問。後來三人同行,雖說不比他一人走時輕便,但為了不駁兩人面子,也沒打算很快離去。只是後來不知怎地,這對師兄妹……似乎就有些過於殷勤了。
  
  單單只是被青天魔圍住時湊在他身旁時時援手也就罷了,也算是一片好心,可每逢他挖取魔晶時,季蕊都要親自給他念出水咒給他清洗不說,眼神中的情緒也很是脈脈,就讓他大為尷尬。
  徐子青好歹也是吃過許多虧之人,自打築基以來,對旁人的氣息變化更十分敏銳,他分明不覺得季蕊對他當真生出了愛慕之意,可她卻如此表現,如何能不讓人頭痛?偏偏季蕊不曾言明,他也不好拒絕。
  
  不得不說,從那回招收弟子時見到了許多內門弟子與外門弟子的情|色交易後,徐子青在這方面也有了一些瞭解。
  他如今也知道了紫霞宗為六品宗門,而他自報家門又是二品仙宗,這對師兄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他多少也是明白了一些。
  
  可明白歸明白,也知道季蕊多半並不是要跟他有什麼,不過是想以女色接近於他得利罷了。本來凡是大型宗門的內門弟子,平日裡被小宗門等女修投懷送抱拉關係都是常事,一夕露水姻緣也算不得什麼。但徐子青卻並不打算當真與這季蕊有什麼曖昧。
  莫說季蕊原本就用心不純了,就是他自己也是根本對季蕊無意,自然就對季蕊這番舉動有幾分不喜,連帶著將之前對這師兄妹兩人的一些好感也都消失了。
  
  因著如此,在吳安義若有若無提及什麼、季蕊暗自傳情時,徐子青便不接他們的話茬,只做沒聽懂就是。只是他心中卻想著要找一個機會,儘快與他們分開。
  
  見徐子青表現懵懂,季蕊眼裡飛快閃過一絲不悅,她飛身來到吳安義旁邊,一面跟他並肩殺魔,一邊傳音道:“師兄,你看他是當真不懂,還是……”
  吳安義也是皺起眉頭:“我看他眼神,年紀並不太大,莫非是還沒開竅麼。”
  
  季蕊深吸口氣,又有幾分難堪地說道:“若是如此,我可還要再試上一試?”
  本來身為一名女修,去暗示要與男修結緣就已是讓她有些羞辱感,不過機會難得,她才聽了師兄的勸告。若當真是對方不懂倒也罷了,可若不是如此……她豈非成了一個大大的笑話麼!
  
  吳安義不以為然:“師妹多慮了。以他的年歲,正是血氣方剛、道心不定時,他若是聽懂了,以師妹這般顏色,他怎會捨得拒絕?”
  季蕊勉強點了點頭:“師兄說得有理。”
  
  吳安義又勸道:“難得遇上個身份高又青澀的小子,師妹若是能與他修好,師妹元陰未泄,他元陽未泄,水□融之下,師妹的修為定是能夠大進的。何況他初嘗雲雨,師妹便是他第一個女人,即便他不能娶師妹為妻,師妹在他心裡也定能有個特殊的位置。若是師妹手段好,真將他哄住,也未嘗不能與他做一對雙修道侶……這樣一來,師妹還算是占了便宜。”
  
  季蕊心知吳安義如此勸告,都是為了她好。
  六品宗門說來好聽,還算是個中型宗門,但實則是中型宗門的最末流,不僅要時時提防七品宗門升等將其擠下,也很被四品、五品宗門的弟子瞧不起。
  紫霞宗在東域正是個不大不小的六品宗門,卻因地處偏僻,而沒有互相增援的門派,底下更是只有一些八品、九品的小宗門依附,可說是步履維艱。
  
  如此一來,門內資源有限。許多相貌出色的女弟子甚至男弟子,都會在出外的時候,或通過聯姻,或通過侍奉來求得一些外援,也幫助門派獲取一定的利益。
  只是可惜多年來門中還是沒能出現天才的弟子,否則哪怕是只有一個,他們只要能傾盡一派之力將其促成,也能一掃現在的頹喪!
  
  季蕊正是紫霞宗最為出類拔萃的女弟子之一,她早已知曉憑藉門派的能力無法給她太多資源,因此,她也早有準備要去攀附大宗門的弟子。只是可惜了沒有門路,一直蹉跎。
  如今好容易遇上了一個大好人選,便是有一絲可能,她也是萬萬不能捨棄的。
  
  仔細盤算過,季蕊眼裡閃過一抹堅定:“師兄放心,小妹省得。”
  吳安義欣慰地笑了,隨後他又提醒道:“師妹,此事若是能成,莫忘了宗門交代的另一件事。”
  季蕊認真點頭:“小妹必不會忘記。”
  
  在這世道上,各大勢力的盤踞也早已定局,很多角逐更是慘烈。
  小型宗門、中型宗門若是沒有依靠,往往都只能作為犧牲的卒子罷了。但是即便是要依附大型宗門,也並非是那般容易之事。
  紫霞宗就是沒有門路攀上大型宗門,如今才會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若是季蕊真的能攀上大型宗門的弟子,成為他心頭難舍之人。那麼這弟子回宗之後,就可以通過種種途徑遞上紫霞宗的投靠書,也能多幾分機會斡旋。
  很多在大型宗門內門弟子眼中看來輕而易舉之事,在外頭的中型、小型宗門那裡,卻是千難萬難,也無法跨出一步……
  
  ·
  
  潘鴻眼見徐子青身形一閃,竟然消失,頓時一驚,立時沖了過去。
  就見那處有一個深幽的洞穴,垂頭下看,竟見到裡面隱隱約約像是有一道門戶,散發著極為不祥的氣息。
  他在內門混了這許多年,自然不會認不出來,這門戶分明就是天魔門,而徐子青跳下去,也定是會被傳送到天魔窟去了!
  
  確認了這個,潘鴻的臉色是乍紅乍白。
  徐子青掉入天魔窟,以他這水準,多半就要陷在裡頭不能回來,想必是死定了,這自然讓他歡喜……可是他畢竟沒有親手將他斬殺,又怎麼交差?
  想到此處,潘鴻心裡不由生出一絲悔意。
  他最初出手時,就該更狠辣些的!
  
  然而就在這時,潘鴻忽然感覺到一道徹骨寒意自身後逼來。
  霎時間,他毛髮倒豎,猛然回頭。
  
  是雲冽!



140

  潘鴻的第一反應,自然就是戒備。
  他收斂了自己眼裡的陰毒之意,低眉順眼,好似不敢直視金丹真人面容一般。
  然而他的心裡,卻是驚濤駭浪。
  
  潘鴻早已打探清楚,那雲冽雖是與徐子青同來劍洞修習,但也應該是在三日後方才出關相聚,故而趁此良機,來斬殺徐子青。
  可如今雲冽既然來了,便是破關而出……早先他雖也猜測殺死徐子青或能讓雲冽心中悲慟,卻萬萬沒有想到,雲冽會為徐子青其人放下苦修!
  這當真是那深居簡出、曾有赫赫凶名的雲冽?
  
  潘鴻不敢置信,更是打從心底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惡意。
  太可惜了,他為何沒能殺死徐子青!
  
  只是不管潘鴻是殺機如何旺盛,心思如何狠毒,就已有另一道冰冷的嗓音在洞內響起。
  是雲冽開口了:“徐子青呢?”
  
  潘鴻驟然一驚,他低著頭:“回真人話,晚輩不知徐子青是何人。”
  他心下滿是狠意,想道,徐子青掉入天魔窟,必死無疑,你雲冽再如何焦急,也休想前去搭救!
  
  然而潘鴻才剛剛這般想了,突然間,就感覺到眉心一涼。
  之後他只覺得腦子裡似乎破開一個孔洞,神識、精神就全數自這孔洞裡流走,連帶著他的性命,也有如沙粒一般,飛快地流失了……
  
  此時,他才又聽到一句話。
  “對同門師弟有殺害之心,如今又謊言矯飾,有罪而不悔,當殺!”
  
  這是雲冽的聲音,話中的含義卻是那般森寒。
  潘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便已向後傾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然後,他的瞳孔漸漸渙散,眉心處一個小孔汩汩出血。神智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才隱約生出了一絲不甘心,可惜,他已是死得透透的了。
  
  雲冽收回手指,神色不動,抬步向前。
  沒見他有什麼動作,潘鴻那雙目圓睜的屍體就驟然飛起,猛然墜入了天魔門裡。下一刻,他也跨出一步,直直地落了下去。
  
  天魔窟中很黑,沒有光亮。
  但是雲冽走在其中的時候,卻好似走在白晝一般,絲毫沒有滯礙。
  金丹期的神識能籠罩方圓千里,可是千里之內,並沒有他所要尋找那青衫少年的身影。
  
  這也並不奇怪。
  天魔窟極其之大,地下洞穴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由外層到核心,不知占地幾萬頃。而且當年眾多大能布下眾多天魔門,也並非是毫無限制。
  因其有傳送之用,故而築基期與金丹期,所傳送的位置也大不相同。
  
  雲冽雖只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但一身修為十分強橫,自然下來時就被傳送到了很是內層的地方。
  不過,雖然徐子青並不在這方圓千里之內,可這範圍裡,卻有著許多也很強大的存在。
  
  就比如說,正在奔來的龐然大物——夜叉天魔!
  面如惡鬼,軀幹如蛇,通體深綠,肋生雙翼,它臂彎裡生得一柄骨刀,倒鉤森森,猙獰駭人。
  
  只是眨眼間,夜叉天魔已然揮動骨刀來到近前,其周身威壓驚人,竟不在金丹期修士之下!
  而仿佛才不到一個呼吸工夫,左、右、後三面又有夜叉天魔包抄而來,頭頂上更是腥風陣陣,亦有一頭夜叉揮動肉翼,高舉骨刀狠厲劈斬!
  
  四面八方,皆是密不透風。
  雲冽被困在足足五頭夜叉天魔中間,正如被五個金丹真人包圍,可說是危機懸於一線,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可是,雲冽卻並沒有動容。
  他只是抬起一隻手掌,緊接著,掌邊繞風,一身凜冽劍氣沖天而起!
  墨黑的長髮隨風舞動,每一根發梢都好似一柄利劍,既柔軟,又鋒銳。之後無數劍氣盤旋纏繞,越來越凝實,終於形成累累劍罡,倏然四散——
  
  嗤嗤嗤——
  數道入肉之聲響起,在這有如回廊的地下洞穴石道中徘徊。
  
  雲冽置若未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在他的身後,一頭夜叉屍體轟然砸下,而又有數聲悶響,接二連三,也盡數掀起了一地的灰塵。
  
  ·
  
  不知不覺已是半日過去,雖說天魔窟裡不分晝夜,可這許多時候勞碌下來,也的確是有些疲憊了。吳安義、季蕊與徐子青三人已然不再往天魔窟深處行去,而決定要停下歇息歇息。
  
  在洞壁一角,季蕊祭起一道符籙,把山壁上生出的一些紅色植株都給燒了個乾乾淨淨,開始收拾起來。吳安義在周圍不斷布下禁制,二人都有活計。
  見他們兩人忙碌,徐子青也不好自顧閑著,於是就想要將地面整理一二。
  
  這時候,他就見到牆角靠著一具乾枯的屍骨。
  那屍骨的法衣上有些撕裂,但除此以外,就沒什麼旁的物事了。
  
  季蕊收拾好山壁,見到徐子青停住不動,就走過來說道:“這想必是被蛭盤草吸幹了血的。”她也見到了這屍骨身無長物,語氣有些惋惜,“此人的儲物袋和法寶等物,想必也是便宜了旁人。”
  
  徐子青這時才知,原來那草叫做“蛭盤草”。
  顧名思義,想必就是指那草見活人則撲、撲上便如水蛭般死死吸附不放的習性罷,更如水蛭般吸食人血,讓人精血枯乾,活活喪命。
  他原本還想瞧一瞧這草如何,看可否收成一株從木,但是知曉了它的性情,自然就不收了——有重華這一隻嗜血凶物已是很讓他頭疼,若再多來個靈智不如重華的,豈非自討苦吃麼。
  
  且不管徐子青如何想,季蕊卻是走上前,伸手一拂,就把那屍骨掃得遠遠,任它碎得七零八落。
  徐子青見狀,微微皺了皺眉頭。
  不論是因著什麼緣由,死者已矣,總是要有幾分尊重。旋即他又是輕輕一歎,心中更多了一絲警惕。
  
  若是尋常往日所在之處,見到有道友身死,便是不將其掩面,也要繞路。可季蕊對那屍骨如此不客氣,是否也是因著什麼緣由?
  徐子青的目光微沉。
  這天魔窟裡,可能真如他所想……是個沒多少禁忌的地方。
  
  一邊吳安義已是將禁制都布下了,他們兩個像是慣常在天魔窟週邊獵殺的,很快在三人中間點燃了一團符火。
  此火色呈淡紅,光芒並不很大,但卻能讓人看清周圍幾人的形貌了。
  
  吳安義此舉,也是為了自己的師妹。
  雖說神識掃過就能將諸多景致映入識海,洞底昏暗對於修士原算不得什麼,可畢竟以眼去看更為生動,他想著,自家師妹如此品貌,之前這小子不能開竅,許是因著神識裡觀全域而有些忽略的緣故,現下再讓師妹與他親近親近,還怕不手到擒來?
  
  季蕊也曉得師兄的用意,定定心,就無意般坐在了徐子青的右側,與他之間的距離頗近,卻並不顯得過分。
  徐子青眉頭微皺,卻不好說什麼。
  
  吳安義也很豪爽,一下就坐在了徐子青的對面,季蕊的一側,說道:“之前我們獵殺天魔,真元都耗費了不少。徐道友,就由你和師妹兩個先恢復一番,我在這裡守著,也以免天魔偷襲,讓我等措手不及。”
  徐子青見他笑容滿面,也就點了點頭:“多謝。”
  
  季蕊也並未操之過急,而是與徐子青一同打坐恢復,過不多時,徐子青先睜開眼,他乃是木屬單靈根,血脈裡的乙木之氣且未化去,自然要比季蕊快。
  倒是吳安義見他這般快速,心裡驚異,越發覺得這大宗門的弟子不凡,且對徐子青在五陵仙門裡的地位,也略有評估。
  
  又過得半個時辰,季蕊也睜開眼,她見到徐子青早已恢復,也是同她師兄一般詫異。吳安義再朝季蕊使個眼色,季蕊輕點頭,以示明白。
  想了想,季蕊就笑著將符火打得更旺些,隨後心念一動,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了兩條處理好的二階妖獸獸腿,撐起支架架在了火上,烤了起來。一邊說道:“道兄,你初次來到天魔窟,恐怕沒有準備,不如同我們一同用飯,也好滋補身子。”
  
  徐子青一頓。
  他還當真是沒什麼準備,早先在劍洞裡,他確是帶了辟穀丹去,不過五月下來,也已用完了。若是他一人,他自是可以從儲物戒裡取些靈草之類充饑,可眼下還有兩個外人,他卻不願顯露什麼了。
  
  那邊吳安義見他鬆動,也是笑道:“師妹說得是。徐道友,你與我們雖是萍水相逢,可也算共行的同伴,就嘗一嘗我師妹的手藝罷。一條獸腿罷了,也算不得什麼,還望徐道友莫嫌棄才好。”
  話都說到這地步,徐子青雖不願與這對師兄妹如何親近,但他們到底也給他提供了便利,他自也不能落他們的面皮。
  
  沒辦法,徐子青也只能笑了笑,說:“那就多謝兩位美意了。”
  季蕊聞言,面上仍是帶笑,心裡卻有些失望。
  吳安義亦是如此,很有幾分無奈。
  
  這個徐子青,分明是個生嫩的小子,言語間卻滴水不漏,像是全然不曾意會到他們師兄妹兩個的暗示一般。到現在,便是吳安義這經驗豐富之人,也不能斷定徐子青是否當真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意、卻在裝傻充愣的。可他們宗門生存艱難,這好不容易遇上的機會,就算拼著憋屈些,也不能隨意放過了。
  
  季蕊這時豁出去,倒是比她師兄多了冷靜。
  他們決定要抓住徐子青,就沒什麼比讓露水姻緣來得更可靠的了,此君脾性極好,只消與他一夕之歡,次日她總能找到法子拿捏於他。
  
  想到此處,季蕊的面上也不由飛了一抹薄紅。
  說來,這少年歲數不大,相貌卻是俊雅得緊……心裡的念頭不由得更堅定了些,她玉臂翻轉,將烤起來的獸腿換了一面。
  
  獸腿表面已是焦黃,獸油滴落在火上,“嗞嗞”地響。
  季蕊看著獸腿,卻有些癡了。
  
  此乃聚陽紅牛之腿,此牛向陽而生,日日奔走於烈日之下,一身皮肉裡盡是陽火之力,很是熱辣。因其中所含陽氣充足,最是為女修所喜。
  女修多半體性為陰,體內陰氣旺盛,而元陰又不可隨意失去,往往就食用這等陽氣旺盛的獸類,以中和陰氣,滋養身體。
  
  可若是男子食用此獸之肉,只怕陽氣補得過頭,就要欲|火焚身……



141

   不多時那季蕊將肉烤好了,就嫵媚一笑,遞與徐子青手上,柔聲道:“讓道兄等久了,還請嘗一嘗小妹的手藝。”
   徐子青一窒,接了過來:“……多謝。”
   他如今方才二十出頭,這季蕊總比他要年長,此時自稱“小妹”,當真是讓他不知作何感想。
   
   暗暗歎了口氣,徐子青就垂下眼,也不去看那季蕊,就著獸腿咬下一口。
   吳安義見他吃了肉,就松了口氣,對季蕊使一個眼色。
   季蕊面上霞紅,顯得嬌豔不可方物。
   
   吳安義自是不會吃這獸腿的,不過為免徐子青懷疑,季蕊倒是吃下了,兩人也不多言,就這般等著徐子青發作,也好行事。
   季蕊越是想到之後或者會有的旖旎情形,就越發心如鹿撞,再看向徐子青時,目光越發顯得癡迷起來。
   
   徐子青低頭吃肉,他既不願受季蕊引誘,自也不會總去看她,引人誤會。如此一來,卻是把肉吃了不少。
   季蕊的手藝很是不錯,這獸肉亦是肉質細膩,入口留香,而咽下一口後,那肉在腹內就化作一團陽氣,暖烘烘的很是舒適。
   
   不知不覺,這獸腿上的肉也被徐子青吃了大半,因著肉中陽氣頗足,徐子青的額頭上就有些細汗沁出,通身溫暖,而臉上也有些微紅。
   他心裡想著,這肉吃起來倒很不錯,往年裡他也曾吃過些獸肉,裡頭蘊含的靈氣雖多,卻都不如這個滋味好。
   
   見徐子青有了些變化,季蕊的眸光裡春水盈盈,眼角眉梢上,也有一絲羞澀,一絲歡喜。
   吳安義料想,此事應該是要成了,只消師妹再去加一把火,想必就能順理成章。他於是對季蕊打個手勢,自個傳音道:“師妹,還不快去,待你成事,我便在旁處為你守住。”
   
   季蕊也知是這時候,忍住羞意,就往徐子青身側輕輕挨了挨,又挪了挪。
   徐子青正覺獸肉味美,卻忽然嗅到女子熏香,馥鬱動人。他側頭一看,頓時大為驚訝。那季蕊不知不覺間,居然已湊到他身邊來了!
   
   這是哪個門派的弟子,怎能這般、這般不自重?
   徐子青也不是個傻的,他看季蕊神色癡癡,哪裡還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的?當即不動聲色地把還未吃完的獸腿往面前一擋,人也向後滑出尺許。
   
   吳安義為給師妹留些臉面,早在季蕊靠過去前就看向別處,此時自也不知那兩人情形。
   而季蕊早已情動,眼神迷蒙,也看不清徐子青眼中不悅。她只是隱約覺著情郎似是遠了些,就微微擰身,再靠過去。
   
   徐子青素來溫厚,他見季蕊這般,曉得她有些不清醒,但若要他當真與季蕊如何,卻是萬萬不成。於是他便再後退兩尺,算作提醒。
   他只想著,他都這般姿態了,那季蕊也應能感覺到他的拒絕才是。
   
   可惜季蕊仍是不覺,她此時眼裡只有少年面容俊雅,想著來日裡自己終身有靠,自己的宗門有靠,於是又傾近些。
   徐子青再又後退,如此數遭,他身後一涼,已是靠在了壁上。
   
   眼見季蕊還要再來,徐子青終是忍無可忍,也顧不得給這女子留什麼顏面,當時便是喝道:“季道友!”
   這一聲正是舌綻春雷,一霎震入季蕊識海,使她驟然清醒過來。
   
   此時季蕊神智一清,就發覺了如今的情形。
   她自個斜倚嬌軀,要往人身上貼去,鬢髮、衣衫都有些微亂,臉色更是酡紅,已是春情如水。
   可她再一看她欲要與之共度的少年,又是一陣羞慚。
   
   只見那青衫少年衣冠楚楚,靠在牆邊神色很是嚴肅,他手中抓著未食完的獸腿,是攔在身前,不使她能有半點親近。這獸腿上流下的油脂,更有不少沾上了她的前襟,足見她方才如何使勁渾身解數引誘,又是顯現出怎樣的醜態。
   而這少年目光冷漠,神色清明,分明並沒有生出欲望來,與她之前做個對比,就把她顯得那般地不知廉恥起來。
   
   一時之間,季蕊既是怨自己運氣不好,又怪徐子青不解風情,面色真真是難看之極。
   那邊吳安義也是被徐子青的一聲呼喊驚住,他立時轉頭,就見到了滿面羞憤的師妹,與拒人千里的徐子青。
   
   吳安義連忙快步過去,心裡著實驚異。
   這男子還有送到嘴邊不吃的麼,若是精修多年、心志堅定的老怪物也罷了,他們不敢招惹。可這不過是個愣頭小子,竟也如此?他見到徐子青神智清醒,也是大歎自個師妹運氣不佳。
   
   這聚陽紅牛之肉,陽性男子往往不能抗拒,今日這小子吃了許多卻仿若無事,想必體性是屬陰的,女子屬陰很是尋常,而男子屬陰……除非修了邪魔道的,仙道之中,那可是極為少見。
   僅是如此也罷了,尋常男子見女子投懷送抱,這般豔福之下往往也會順水推舟,但偏偏他們遇到的又是個潔身自好的,這、這怎不讓人惋惜……
   
   季蕊的臉色乍紅乍白,只恨不能有個地縫鑽進去。
   吳安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卻不好說什麼安慰之語。
   
   季蕊暗暗咬牙,傳音道:“姐夫,我的面子被他扔到地上踩了!”
   聽她這般稱呼,吳安義知道季蕊是氣得狠了,就歎口氣,腦中念頭電轉,在快速思考解決之道。
   
   體質屬陰的男子原本也沒什麼,吳安義若是早先元陽未泄,倒是也能試著攀附攀附。可惜他原先就與季蕊的同胞姐姐成了道侶,此次來到天魔窟,更是聽妻子所言為季蕊保駕護航的,不然的話,也不會見到徐子青這大宗門弟子就如此勸告季蕊,要讓她抓住這大好機會。
   但是現下弄巧成拙,不止是季蕊顏面大失,那個徐子青,似乎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如今到底要如何做,才是最好?
   
   還沒等吳安義做下決定,季蕊的傳音又到。
   “姐夫,先下手為強!”她恨恨開口,“我們殺了他!”
   
   吳安義一驚:“師妹,這可不是說著頑的,若是惹惱大宗門,又該怎麼好?”
   季蕊面色陰沉:“姐夫你未免太優柔寡斷,徐子青不受我們的孝敬,方才我的動作怕是已然把他惹怒了。與其待他日後心中不快來找麻煩,不如現在就要了他的性命。”
   
   吳安義仍在遲疑,並不言語。
   季蕊卻不肯甘休:“天魔窟裡人還死得少麼,就算是大宗門弟子,多年來也在此處折損眾多。徐子青就算死在這裡,也是無人能知,更不會為師門惹禍。而且……”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念,“徐子青出身這般好,身上的法寶等物想必不少。我之前在他手上見到一枚戒指,他雖用儲物袋掩飾,可我卻認出來,那正是一枚儲物戒,裡頭說不定有他這些年積累之物,我們兩個得到了,可是大筆橫財!”
   
   最後,她是斬釘截鐵:“師兄,莫要再猶豫了。機會稍縱即逝,他就算有上等的功法又如何?修為也不過在築基中期,與你我相若。我們師兄妹兩人對一人,難不成還怕殺不死他嗎!”
   聽到這裡,吳安義終是也被心裡的貪婪鼓動,下決心道:“事不宜遲,立刻出手!”
   
   季蕊得意一笑,玉手輕揚,瞬間就打出了七七四十九道符籙,立刻將徐子青團團圍住!
   吳安義猛然拔劍,劍尖閃耀出一段鋒芒,急速朝徐子青刺去!
   他們師兄妹兩個出手就是殺招,要一舉把徐子青除掉!
   
   ·
   
   雲冽走在漆黑的地下洞穴,安靜無聲。
   但他並非是胡亂摸索,而是朝著一個方向堅定地前行。
   就在那個方向,他能感知到屬於自己的一絲氣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他的意識裡顯得更加清晰。
   
   此處正是夜叉天魔聚集最多之地,每走幾步,都有數道深綠鬼影淒厲吼叫撲來,那骨刀上寒光爍爍,強大的力量在空氣裡劇烈震盪,幾乎能讓人聽見空間在發出“嗡嗡”地波動聲。
   然而雲冽卻全無畏懼,他周身的劍罡鼓蕩,一步斬殺一魔,從無例外。
   
   在他身後,黑壓壓的屍身倒了一地,而後他袍袖一揮,那些屍身之中,就有無數漆黑的、頭顱大小的魔晶浮起,在他周身旋轉,不沾染一絲血跡。
   雲冽再揮手,魔晶就全數消失不見。
   
   堪比金丹真人的夜叉天魔,他們的魔晶對於雲冽而言已經沒有用了。
   不過,它們卻還有其他的用處。
   
   雲冽腳下的步子不停,他能感覺到,屬於他的氣息越來越近,而且似乎變得有些活躍了。
   在這地下魔窟裡,只有一種情況下會如此。
   就是承載他氣息之物被魔窟裡的魔念侵襲……那物的宿主必然心境不穩了。
   
   目光微微動了動,雲冽身形倏然一輕,他略傾身,前行之速比方才頓時快了數倍不止。
   只幾個呼吸間工夫,他的神識已然能捕捉到氣息的來處。
   
   ·
   
   在徐子青落了季蕊面皮之後,他就幾乎立時戒備起來。
   季蕊的神情著實不好看,她的眼中也有惱羞成怒之意。這就讓徐子青明白,他恐怕非但不能與這對師兄妹順利告辭,還要落下仇恨來。
   
   這也非是徐子青對人太不信任,著實是多年來遇上的那許多九死一生之事,皆因小齟齬而來,且世界之大,當真是人性百變,由不得他不防備。
   
   果不其然,那季蕊雖是不曾當時就吵將起來,可吳安義與她近身之後,兩人不言不語,定是在神識傳音。
   徐子青警惕更甚,默運功法,手指微曲,只待一個不對,就要振劍而起!
   
   他的確沒有料錯,下一刻,那師兄妹兩個就殺機乍現,一同出手了!
   只在一瞬間,徐子青就見到數十道符籙忽上忽下,在身畔旋轉不休,每一張符籙上都有紋路光華耀目,忽然間,符中一串明豔火光激射而出,霎時形成一片密密火流,直往徐子青身上撲來——
   與此同時,另有一道匹練似的劍光逼近,劍尖仿佛漾起一片水浪,浪中殺意濃烈,幾欲嗜人。
   
   這對師兄妹,是想要一擊必殺!
   徐子青怎能容忍?
   
   因他早有準備,並不怕那兩人出手。
   即便以一敵二,可徐子青一來早已見識過季蕊的符籙,二來在劍洞中磋磨數月,早非昔日可比。
   他當時振臂而出,掌心鋼木劍就被牢牢握住,立時打出一招藏字訣的意境來。
   任水浪再大,符籙再凶,我自藏匿其中,不容輕侮!
   
   於是那師兄妹兩人原以為的十拿九穩之舉,就在這一刻,落空了。
   不知為何,火流威力無窮,那一招劍術也是極為兇狠的殺招,可它們就要襲上徐子青時,那徐子青卻消失了。
   生生地在他們眼前消失。
   不止是人影不見,連氣息也不露出些許,這讓他們如何能不驚異!
   
   季蕊的眼沉了沉,吳安義面色也很凝重。
   到了這個時候,再想與徐子青和解已是不可能了,為今之計,只有儘快找出徐子青來,殺人滅口,才是上策!
   
   兩人也是身經百戰之人,當下沉住氣。
   季蕊收回符籙,她不是蠢人,既然它們不能將人困住,自是要換別的招數。
   吳安義也收了劍勢,他狠聲道:“師妹,用合璧之法!”
   季蕊一點頭,皓腕一抬,也握住一柄長劍。
   
   他們兩人手中的劍一粗一細,均為湛藍之色,有如海水,剔透無比。
   這正是一雙雌雄劍,季蕊的胞姐怕她在天魔窟中受害,故而借她,正與吳安義手中的長劍一對。
   只是兩人到底不是雙修道侶,若要用合璧之法,必然損傷元氣。
   
   此時顧不得許多,吳安義舉劍橫掃,喝道:“大海無量!”
   季蕊也不在其後,也是嬌叱一聲:“江河滔滔——”
   既然徐子青要藏,那麼他們就掀起江河湖海眾多水流,使天地間盡被淹沒,要他藏無可藏!
   
   劍招一出,這劍洞之中立時生出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壓力,就好似將人困在了深海之中,呼吸不暢,幾乎窒息。
   兩人手裡劍光萬道,映得山壁都化作一片碧藍,由江河裡無數水浪彙聚,到深海中滔天巨浪,驚起了萬千聲勢,令人無處可逃!
   
   水能生木,可若是水太大,便也不成了。
   藏字訣乃藏身於冰天雪地之中,以萬木冬日落寂之心為基。可是雪亦為水,它能覆蓋一方天地,卻不能凍結大海茫茫。
   
   因此就在海水之意將要氾濫時,一道淡淡的青影驟然破浪而出,暫態出現於半空之中。
   海浪尚不能激得那般壯闊,徐子青屏息凝神,鋼木劍揮出,就是一招“驚雷俱下”!劍光出處,好似有雷光閃爍,雷能透水,即便季蕊兩人劍法合璧,也不能逃脫自然法則。
   
   果然雷電急下,紫色電光驟然擊破海浪氣勢,徑直劈向季蕊!
   季蕊頓時大驚,連忙反手換招,長劍刺出時,有溪水靈動之妙,但也因這劍招變換,方才營造的海水意境霎時消散。
   
   徐子青見攻破此招,便不再禦風,劍招一變,烈火炎炎,轉手又是秋風蕭瑟,落葉飛舞,四季之意輪番變化。
   季蕊與吳安義雙劍合璧,卻也被徐子青劍法變化之多而震動不已,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也是兩人所在宗門裡劍法頗少,雖有《江海劍法》威力極大,卻不及《四季劍法》奧妙無窮。
   兩人選了以劍術對敵,正是以他們之短處攻人之長處,即便修為相仿,短時間裡也是給克制了住。
   
   徐子青占盡上風,劍法綿密,有如神助。
   但是突然間,他卻背脊一麻,身子也有些發軟。
   
   丹田裡似有一把幽火燒起,竟是自微妙到火熱,很快遍襲全身。
   如此感覺前所未有,徐子青幾乎不能自控,這一道熱流過處,像是都變得麻軟起來。這、這是……
   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起方才吃下的獸肉,莫非是受了暗算不成?可似乎又不很對,若是那獸肉上有什麼異物,以他木性敏銳,定也不會輕易忽略。
   
   心中思緒百轉不得其解,但眼下並非追究之時。
   徐子青只覺得難以克制,臉上也燒得發紅,腦子更是暈眩,他已知不能再堅持許久,此時定要速戰速決才好!
   可如今手臂也已無力,連劍也要不能擎起……
   
   而那吳安義與季蕊見狀,卻是大喜。
   他兩個原先還在想著此人難纏,不料徐子青忽然這般情狀,倒是讓他們放心不少。不過吳安義也有惋惜,他本以為那獸肉對徐子青沒用,如今看來,卻不是沒用,而是徐子青體質特殊,作用得慢了……
   
   吳安義長劍刺出,一面說道:“師妹,既然他左右要死,待會不如你就將他采補,掠奪精元,也算他最後的用處。”
   季蕊自然願意,手頭的攻擊也加緊幾分。
   
   徐子青眼前發黑,聽得吳安義與季蕊這樣倡狂,心裡怒極。
   劍法不成,莫非他們便以為吃定了他麼?
   當下不再猶豫,只說道:“容瑾且去!”
   
   話音剛落,一直乖乖纏在徐子青雙臂的兩條玉白藤蔓霎時竄起,一左一右,極快地往那對師兄妹心口刺去!
   吳安義與季蕊雙目圓睜,都是被藤蔓捅穿,眨眼間,一身精血已被葉苞吸出,全數喂給了那嗜血的妖藤。
   正是死不瞑目!
   
   徐子青再也支援不住,雙腿一軟,便順著牆邊無力滑下。
   他眼裡昏昏沉沉,五感卻很敏銳。
   就在不遠之處,他極為熟悉的冰冷氣息正極快掠來……



142

   幽暗的地底,靈符祭起的火焰不能輕易熄滅。
   火光掩映中,面容俊雅的少年渾身無力,正偏頭靠在牆上。他面上泛起紅暈,雙眼半張半合,襯著那烏黑的髮絲,顯得尤為動人。
   
   少年雙腿微曲,手裡卻逞強似的握著柄黝黑的木劍,手指微顫,卻用力捏得發白,像是在防備,又仿佛力有不逮。他的衣衫上有些破爛,裂口處晃出一抹瑩白,越發顯得有些可憐。
   他微微張口,輕輕喘息,周身似乎籠著一層熱氣,額上細汗黏膩,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既是堅韌,好似也有些脆弱,真讓人覺得有些矛盾起來。
   
   這少年身前有兩人跪伏在地,兩根長長的藤蔓繞少年手臂而出,連著兩人的軀體,鮮豔的血液在蔓身中快速流動,嬌嫩欲滴,很是美麗。不多時,藤蔓抽盡了鮮血,就猛然一抖,將那兩句屍身甩開,纏繞在少年身邊。
   血藤、屍身、面色酡紅的俊秀少年,如此交織在一處,越發生出一種詭異的豔麗來。
   
   雲冽身形如風,掠過無數岔路地道,終是到了此處。
   然而他一到此處,見到的就是這般情景,登時便頓了住。
   
   徐子青也不知為何。
   他方才分明在與那對師兄妹打鬥,忽然間身子裡頭就生出了種種奇異之感,使他如墜油鍋之中,只覺得諸多煎熬,很是難受。
   
   與往日裡因心魔所生的感覺不多,如今他是身軀發熱,一道熱流匯於臍下三寸,酥麻感更是自尾椎而起,霎時就讓他頭皮發麻,腦子發昏。
   如此感覺從未有過,通身的火熱讓他幾乎想要立刻褪下衣衫了。
   
   只是徐子青到底還算有幾分理智,他雙腿屈於身前,輕輕磨蹭,身子又緊緊靠住背後冰涼的石壁,才算是舒服幾分。
   四周仍是危機四伏,他如今熱汗淋漓,勉強不倒已是極限,如何還能防備?不過是勉強撐著罷了。
   
   然而徐子青萬萬沒有想到,他才軟倒在地上,就感知到那極為熟悉的氣息。
   是師兄來尋了!
   若是他還清醒,心裡自然萬分歡喜,可他現下這般姿態,若是落在了師兄眼裡……想到此處,徐子青真真是既尷尬,又窘迫,若非心志還算堅定,恐怕就要控制不住哭出來。
   
   徐子青不覺驚呼道:“雲、雲師兄……”
   他以為自個呼聲極大,卻不知其實聲如蚊蚋,是微弱得很。
   
   不過以雲冽之能,自然是聽到了。
   他見到這往日裡溫文爾雅的師弟抬起頭,一雙眼裡已是水光氤氳,且紅暈滿面,衣衫上更碎裂了十餘道口子,裸露出的白皙皮膚也是泛紅,看著尤為脆弱。
   看清此景,雲冽哪裡還不知徐子青遭遇?便目光略沉,人也向前走了兩步。
   
   徐子青原本就恨不能縮入地縫,沒想到師兄竟是往這裡走來,頓時嚇了一跳,連聲說道:“師兄,你、你莫要過來!”
   話一出口,他面色更紅。
   原來就在這極短的工夫裡,他身上的熱流竄得更快,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傳到下頭,使得那處脹熱,竟是緩緩硬了起來。
   
   徐子青大為慌亂,他前世病弱,從未有這等反應,今生一心求道,更加清心寡欲。故而此時那處蘇醒,就不知所措了。
   而且這反應如此羞恥,師兄就在面前,若是給瞧見了,那、那可怎麼是好?
   
   一時間羞憤不已,徐子青雙腿並緊,身子微微側過,正是極力掩飾。
   他心裡既惱怒,又羞窘,只覺得在師兄面前是全然失態,不覺蜷縮起來。
   之後,他聲音發顫,堅持說道:“師兄,你莫過來……”
   
   雲冽被他一喝,腳步自是頓住。
   隨後他目光隨徐子青動作略下移,就見到他下衣處微微有些突出,霎時明瞭。
   
   雲冽因修煉無情殺戮劍道,七情六欲盡凍結於無盡殺念之下,比之徐子青來更為無欲。不過他到底見多識廣,許多邪魔外道手段,也是了然於心。
   只是這許多年來他不過也只認了這一個師弟,如今師弟如此狼狽,饒是他這等心如磐石之人,也終是生出一絲苦惱。
   
   如今他若還要教導師弟,似乎有些不妥;若是要出言安慰,卻也不知如何措辭。因而也只是靜靜看著,並未開口。
   可憐徐子青本來就是滿心羞怒,但他敬慕的師兄雖是不再走近了,目光卻落在他的身上不動,真是讓他滿身的不自在。
   
   於是這一個站著,一個斜靠,站著的盯著斜靠著的,而斜靠著的卻緊閉著眼,是絕然不願去看那站著的。
   這般氣氛詭譎,偏生站著的絲毫不覺不對,斜靠著的則退避不得。
   
   徐子青感覺到雲冽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正是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越久,他身上的熱度越大,打從下頭脹硬,就更加難以忍耐,甚至有許多麻癢之感自後椎而起,要他想去蹭上一蹭,卻是半點不敢動彈。
   
   雲冽思忖良久,才道:“你如此反應,是為受人暗算,非你之過。”
   徐子青聽得,也是想要轉一轉這難忍欲念,立時回道:“師、師兄教我?我……”他慢慢呼吸,想要說得順暢些,“我不知是怎麼被、被暗算,莫非,是那獸肉麼?”
   
   他也是極力思考,腦中雖渾噩,好歹也記得之前發生之事。
   想來想去,也只有自季蕊手中得到的一條獸腿最是可疑,他自個不能確信,想來師兄該是知道的。
   
   雲冽聞言,就朝旁邊走去,目光也自徐子青身上移開。
   徐子青就立時松了口氣。
   師兄的目光雖是並無情緒,可在此等情境下,仍是讓他很吃不消。
   
   雲冽低頭,看一眼落在地上的那支獸腿,就已明白。他便說道:“此為聚陽紅牛之腿,因內含極陽之氣,女子吃來無事,男子吃來動欲。”
   徐子青把身子縮得更緊,顫聲問道:“我之前並無所覺,與他們對戰時,方才、方才如此……”
   
   雲冽說道:“你曾服用先天乙木之精,甲木為陽,乙木為陰,乙木之精沉寂於你血脈之中,自是使你體性也偏了陰去。有此壓制,故而初食時無事。”
   徐子青複問:“那後來,又為何……”
   
   “你修道至今,元陽未泄,雖不算純陽之體,卻仍是純陽之身。體內一點元陽被乙木之精壓制,早已蟄伏,使你能克制欲念。”說到修煉之事時,雲冽便並無之前的遲疑之感,緩緩為徐子青講明,“然而你食用聚陽紅牛,極陽之氣彙聚體內,促發元陽,乙木之精難以久久壓制,一朝激起,反應更加兇猛。”
   
   種種緣由之下,徐子青反應更比尋常食用此牛之肉者更甚,還能說出話來,已然實屬不易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心中已有不妙之感。
   
   果然雲冽續道:“若要止住,需泄出元陽,如若不然,恐怕經脈俱焚。”
   徐子青頓時僵住:“竟是、竟是不能忍麼?”
   
   雲冽以為徐子青不懂其事,略沉吟,言道:“無需懼怕,你可以手捋元陽之根,出精即可。”
   
   徐子青腦中“嗡嗡”,師兄怎能說得這般輕易,這、這……他簡直不知如何言語,只覺得許多年來心境都不曾如此震盪。
   他非是不知如何行事,可僅是一個猶豫,師兄便如此教他。一時之間,他已是無數念頭掠過,百味繁雜,哭笑不得。
   
   雲冽見他仍然不動,神色略沉:“事不宜遲,師弟,你若不能,莫非要我……”
   徐子青一個激靈,失聲叫道:“不必了,多謝師兄好意!”他頭回打斷雲冽言語,連聲說道,“只是師兄眼前我不敢冒犯,還望師兄背過身去。”
   
   雲冽見他受教,略點頭,轉過身去。
   他此時已知乃是少年羞赧,不肯將私密之事暴露人前。想明之後,他自是不會勉強,也就依言為之。
   
   因雲冽之前所言,徐子青即便欲念旺盛,仍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若非及時反應過來,當真被師兄為他、為他……他面色漲紅,那可真是羞憤欲死了。
   
   見雲冽背轉身,徐子青放下心來,他依舊有些窘迫,卻是狠狠心,把手向下探去,慢慢握住那挺立之處。
   觸手滑膩,雖是自個身上之物,在此時感覺卻很不同,徐子青心跳如擂鼓,閉閉眼,手指上下滑動。頓時一種酥麻之感自下方傳來,直讓人頭皮發麻,這般感受極為奇異,他不知是歡愉還是痛苦,幾乎就要呻吟出來。他低低喘息,咬住下唇,才堪堪將聲音忍住。
   
   想起師兄就在前方不足五步之處,徐子青不由動作加快,他只想快些泄了,也好莫要這般難堪。好在他是頭回,不能持久,過不多時那感覺越發強烈,終於到了頂點,噴發而出。
   徐子青一個沒忍住,悶哼出聲,元|精沾染滿手。
   
   再說雲冽,他即便是背過了神,但身後動靜也是盡入耳中。
   到後來徐子青悶哼過後,他知事畢,便回轉身來。
   
   此時徐子青正一手白濁,眼見雲冽視線投來,慌忙在下擺蹭蹭。他此時周身熱度已褪,可臉面卻越發紅了起來。
   他立時說道:“多謝師兄。”
   
   雲冽說道:“你已好轉,甚好。”
   徐子青囁嚅道:“是。”
   他羞恥之心尚未消退,聽到師兄此言,只有更加赧然。
   
   此時雲冽的目光,又將徐子青上下打量。
   因之前諸多對戰,再有方才情|欲淩亂諸事,徐子青這一身青衫不止破破爛爛,更是揉得不成模樣。
   
   徐子青見狀,也知自個衣衫不整,低聲道:“請師兄見諒,我儲物戒中法衣已然用盡,故而才這般失態……”
   雲冽略頷首,卻並未訓斥,而手臂一展,已將黑袍解下,拋了過去:“如此姿態實不成話,你且將此穿上。”
   
   徐子青慌忙接住,他見師兄黑袍下仍有一身素衣,便不敢多言,很快褪下外衫,鑽入黑袍之中。雲冽體格比徐子青高大不少,這袍子自然也有些寬大,不過能夠蔽體,已是極好了。
   黑袍上仍有一絲冰冷殺意繚繞不散,待被徐子青穿上後,木氣一沖,就顯得溫和不少。
   
   這時徐子青才想到一直不曾起身,頗覺自個無禮,便連忙撐地,就要站起。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這才剛剛支起腿來,卻是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一條手臂橫了過來,徐子青一驚,就感覺額頭撞上一人胸口,整個腰身也給人攬住了。
   徐子青明白,這自然又是師兄出手相助,才沒讓他跌了個狠的,不由心中感激,就扶著這手臂站起,說道:“多謝師兄。”
   
   雲冽說道:“你元陽初泄,雖是對經脈有利,卻也精氣大損,必然虛弱,不可勉強。”
   徐子青點點頭:“多謝師兄告誡,是我魯莽了。”
   他之前就是起身太過匆忙,才會腿軟跌倒,而今他再來感受,也的確真元不繼,氣血虧損,只怕不僅不能出手,連走路都很困難。
   
   雲冽見他一身黑袍搖搖晃晃,略一皺眉。隨即,他便轉過身,微微俯下。
   徐子青一怔:“師兄?”
   雲冽道:“你且上來,自行調息。”
   
   徐子青有些無措:“我在此處調息即可,不敢勞煩師兄。”
   雲冽只道:“你如今虛弱,被天魔視為餌食。我負你行走,可以劍意遮掩。你不必躊躇。”
   
   師兄聲音雖是冰冷,徐子青卻知其中關懷之意。
   他便放下諸多思緒,攀到師兄脊背上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
   師兄劍意凜然,為人冷漠,可脊背卻是暖和得緊,讓人心裡生出暖意。



143

  地下魔窟中寂然無聲,徐子青覆在雲冽背上,雙臂攀其雙肩,雙腿亦盤在他的腰身,正是滿心的不自在。
  
  雖說兩人相識已近十年,彼此之間早已很是熟悉,然而這般親近卻是頭回。徐子青方才在雲冽面前那般失態,即便雲冽仍是神色如常,也難免心緒複雜。若是往日裡被師兄如此背著,他約莫仍是受寵若驚,卻更多歡喜,可如今卻是不同,讓他心境久久不能平靜。
  
  徐子青想起之前種種都被師兄聽了去,不免面色發燙。
  也是因著如此,他一時之間就忘了自個身子的問題了。
  
  忽然間,雲冽開口:“莫多想,調息。”
  徐子青一驚,反應過來,連忙說道:“是,師兄。”
  今日連連做錯,真真是慚愧萬分。
  
  徐子青立時將情緒驅走,默運功法,將真元在體內快速運轉起來。
  為了能儘快恢復,他就將儲物戒中的元木草取出,生食了一株下去。頓時一股濃郁的乙木之氣自喉中流下,遍行全身,轉瞬間就與丹田中的真元混合,促其生出更多真元來。
  如此不斷流轉,徐子青體內氣血也因而漸漸活躍,一滴一滴,不停增長。經脈裡傳來悅耳的歡唱聲,乃是氣血激蕩時奏鳴的樂章,以經脈為弦,血滴為音符,氣流為樂聲,彙聚起來,優美無比。
  
  徐子青雙目微合,裡面青色光芒忽隱忽現,身子表面也覆蓋上一層淡淡的青芒,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柔和起來。
  這種能帶給人親近而又充滿生機之感的,只有木屬的修士。而徐子青是單木靈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故而剛剛弱冠的少年,籠罩著一層讓人垂涎的生氣,對於天魔窟裡的眾多邪物而言,便是天大的誘惑。
  在那無數岔道、無數的陰暗之處中,也有無數陰冷暴戾的生靈蠢蠢欲動。
  
  附近的氣息更加怪異了,危險而不祥的氣味似乎正在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帶著嗜血而貪婪欲望,不斷地逼近著。
  然而這一切,正沉浸在修行之中的徐子青卻毫無所覺。
  
  在這無邊黑暗裡,白衣的男子獨行,在他的脊背上,穿著寬大黑袍的少年安靜伏趴,氣息溫暖而綿密,充滿生機的靈氣活躍地流淌,竟是讓白衣男子也顯得不再那般冰冷了。
  但是突然間,男子抬眼,漆黑的雙目中似乎蘊含著一種極為奇異的意境,危險而鋒銳。同時,他的周身數尺之內,氣息驟然形成了一個“域”,把少年的氣息包裹進去,慢慢收攏。
  
  霎時間,就在這一片“域”中,男子冰冷的殺念中生機縈繞,竟然顯得有幾分融洽起來。
  而那少年,依舊是一無所覺。
  
  漸漸地,男子雙目中所含的危險意境倏然鋪開,緩慢而悠長地散發了出去,化為無數細如鋼針的金色小劍,就仿若驟雨爆射,刺入無數黑暗之中!
  在那無數濃郁的黑暗裡,傳來了淒厲的嘶吼,尖銳而響亮。跟著就是笨重肉體倒落在地上的聲響,連續且沉悶。
  
  可即便如此,在這個“域”中,仍然是寂靜的、安寧的。
  白衣男子原本雙手托著身後的少年,現下悄然挪出一隻手來,袍袖在身前揮了一揮。眨眼間,數十顆心臟大小的黑色晶體陡然浮起,很快被男子收入袖中。
  
  不過黑暗中的暗潮洶湧並沒有停止,反而好似潮水一般,越發激烈起來。
  白衣男子的神色冷峻,那化作了金色小劍的劍意碎裂,將那隱藏著的無盡天魔遏制在百步之外——但只要它們敢接近寸許,就是斬殺當場,毫不留情!
  
  這般前行了有一個時辰,男子已然收取了近千顆魔晶。
  等閒的天魔並不敢輕易招惹此人,故而那些魔晶最次也有拳頭大小,最大則有人頭那般。魔晶裡傳出來的是純淨而黑暗的能量,無比強大,引人深入。
  它們也是生長於天魔體內的結晶,此時被人挖了出來,卻不知為何似乎並沒有沾染到半點血跡,全數被收入了男子的袖中。
  
  而後,男子背後的少年動了動,睜開眼來。
  
  徐子青醒了,才張眼,正見到數十魔晶在面前懸浮,不由怔了怔。
  雲冽開口:“真元恢復如何了?”說時袍袖揮舞,收起魔晶。
  徐子青立時答道:“已是回復過半了,我帶回再使用一株元木草,將其吸收,想必就可完好。”
  雲冽頷首:“很好。”
  
  這幾句話說完,兩人之間又沉寂下來。
  徐子青因著一番修煉,之前並不平穩的心境也好了許多,雖是還是覺得與師兄有些過於親密,倒不再那般不安。他見到師兄收起魔晶,想了一想,就問:“雲師兄,我聽聞這魔晶可與宗門交換資源,但不知宗門要魔晶有何用處?”
  
  雲冽說道:“魔晶中蘊有魔氣,十分純淨,用處諸多不能盡述,你日後於十方閣中去看,自能明瞭。”
  徐子青先是點了點頭,後想起師兄見不到他如今情狀,就應道:“我知道了。”他這時,又發現了籠罩周身的一方領域。
  
  方圓數尺之內,似乎變成了一片死地,除了雲冽的氣息之外,就只有徐子青的氣息了,其餘的許多味道,全數都被阻隔,顯得無比凝滯。
  但這不過是徐子青所察覺到的,於他的五感之中,其實並不覺難受,即便他心中曉得,可實際的感受卻是如往日一般正常,毫無不適之感。
  
  徐子青明白,這定然是師兄的術法,因著接納了他,才讓他這般好受。
  不過這術法如此奇異,讓他心裡很是好奇,不由就問:“雲師兄,你這是如何做的,我也能學麼?”
  
  雲冽說道:“此乃我之劍域,非悟出劍意者不可得。”
  聞得此言,徐子青大為失望,若是要悟出劍意、做劍修才能學會這劍域,他只怕是不成了,也並不喜歡。
  
  許是他失望之意太過明顯,雲冽察覺,就說道:“於術法之道上,亦有殊途同歸之處,你自可多做領悟。”
  徐子青便歡喜起來:“是,多謝師兄教誨。”
  
  從前一直不曾與雲冽作別,可現下兩人卻有五月不見,徐子青心裡著實對師兄有幾分想念。
  他以往但有什麼心得、學了什麼招數,總是要請戒中的“雲兄”指正,拜入師門後,也與師兄形影不離,但這數月來同樣有不少收穫,卻是只能獨自咽下,真有些不慣之感。
  
  如今徐子青附在雲冽脊背上,體內真元也漸漸回復,就有了許多話語,想對他最為親近的師兄說說。
  不知不覺地,自然也就話多起來。
  
  “師兄,這些時日以來,我已將四季劍法熟習,練出劍光,且也在五行罡風裡苦修甚久。卻不知以我如今的力量參與宗門大比,能有幾分勝算?”
  “你既已熟習,當有抵抗之力。大比中對手眾多,你與之相遇,可作磨練,勝不可驕,敗不可餒。”
  “是,我定會好生磨練。”
  “甚好。”
  
  “師兄,我初來天魔窟時,遇上一眾修士與天魔對戰,其中有能使符籙者,似乎與我從前所見大為不同。”
  “符籙也為雜學之道,種類繁多,你已學了劍術,若要在法術上有所成就,也可以其為輔助。”
  “我也是這般想,只是不知符籙要如何去學?我于藏書樓裡,只見過諸多功法,而不曾見過講述符籙的書籍。”
  “既為雜學之道,當去十方閣尋之。”
  
  “師兄,你身上可有速行令符麼?我聽聞若是不得此物,就不能回返。”
  “窟中另有出路,此事無需擔憂。”
  “是,師兄。”
  
  “師兄,你我約定之日未到,你如何曉得我誤入天魔窟?”
  “當日心血來潮,自有感應。”
  “多謝師兄掛懷……可天魔窟中如此之大,師兄又是如何將我尋到?”
  “你頭上竹管中有我之氣息,循其而來,便可尋到。”
  “原來如此……”
  “待你回返,可將此物煉製,自有妙用。”
  “是,多謝師兄指點。”
  
  一路走一路問,徐子青一面運轉法訣,一面卻是滿懷欣喜,與師兄說話。
  直到臉頰被什麼物事蹭了一蹭,方才略為止住。
  徐子青側頭一看,原來卻是袍子裡竄出兩條雪白的藤蔓,正以葉苞蹭他撒嬌。
  
  他略一想,就知妖藤的心思,笑了笑,問道:“師兄,容瑾似能嗜食天魔,我平日裡總將它餓著,不知此時可否將它放出,任它進食?”
  雲冽既然讓妖藤探頭,自也知曉,便答:“你如今氣血虛虧,恐不能將它壓制。待你恢復,再來放出。”
  徐子青明瞭,點頭道:“師兄說得是。”
  
  妖藤見撒嬌不成,只得悻悻鑽入黑袍底下,在徐子青雙臂上纏了兩圈,很是委屈。徐子青暗暗失笑,也就手拍它兩拍,便是安撫了。
  
  又過一日,徐子青傷勢盡複,就不再趴伏雲冽背上,落下地來。
  
  雲冽言道:“原要於大比後讓你到此處磨練,既然誤入,可多待幾日。”
  徐子青不解:“如今與你我約定之日只有不足兩日,若再不出洞,卻不會誤了宗門大比麼?”
  雲冽看他一眼,淡淡說道:“離大比尚有一月之期。”
  徐子青立時恍然。
  
  隨後徐子青便聽從師兄所言,於天魔窟裡與眾多天魔拼殺起來。



144

  此後十日,這一對師兄弟都在天魔窟中苦修。
  徐子青運用四季劍法與所悟出的四字劍訣,誅殺各類天魔,不斷壓榨自己的極限。而雲冽則在一旁護法,除非遇上徐子青無法應對的高等天魔,少有出手。
  
  而容瑾終於在第三日時被允許用食,當即大快朵頤,四處吞噬,但凡是遇上了青、靛、紅三類天魔見之即吞,殺戮無盡。若是遇上更厲害的天魔,容瑾不能捕捉,就有雲冽將之驅趕,也給容瑾吸幹。
  如此多日,容瑾竟然又生出了兩根藤蔓,只是表意仍是不甚清晰,可見它雖是實力大增,但靈智仍未有多少進展。
  
  雲冽一面引導徐子青歷練,一面將他逐漸帶往一個方向,在第十一日清晨之時,終於停下腳步。
  徐子青不知其意,將鋼木劍牢牢握住,問道:“雲師兄,可是有什麼不妥?”
  
  雲冽開口道:“此處不需速行令符,即可任人出去。”
  徐子青一怔:“為何?”照理說,既然是諸多大能聯合起來布下的法陣、形成了這天魔窟的,應不會有這紕漏才是。
  
  雲冽則道:“便是卜卦,亦有‘遁去的一’之說,其遁去者便是生機,亦為變化、可更改之事。天魔窟並非絕地,自也有一線生機。”
  徐子青聽完,也反應過來。
  
  的確,當年那些大能做下這等大手筆,卻也是有法陣來進行遏制。而但凡是法陣,總也不會將人陷入絕境,定有生門。
  此處,想必也就是法陣之生門了。
  
  事實也是如此。
  當年雲冽在劍洞中修行,也曾私自進入天魔窟。不過他那時卻並非如徐子青這般不慎誤入,而是循不祥之氣尋來,自願進入其中,以磨練己身殺意。
  當時為斬退路,雲冽不曾帶上速行令符,進入其中之後,便是非生即死了。
  
  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雲冽以化元中期修為進入天魔窟,在內中斬殺無數天魔,對其弱點、手段了若指掌。
  那段時間裡,他不知殺死多少頭天魔,甚至將這地下洞穴都已走了個遍,對天魔窟路線也是知之甚詳,也才有之後終於找到生門之事。
  
  雲冽見徐子青想明白,就不多說,只道:“你且過來。”
  徐子青自然很是聽話,當即將還在囂張放肆的容瑾喚回,收入體內,又立時走到了雲冽身畔。
  
  雲冽就抓住徐子青手腕,說一句“莫抵抗”,整個人便倏然浮起,直往那一處看似密閉的石牆沖去。
  徐子青反射似的閉上眼,想要運轉真元護住自個,隨後立時想起師兄所言,便不敢用力,只深吸一口氣,就隨師兄一起撞進牆裡。
  
  兩人並未受到半點阻礙,剛剛碰到石牆,就有一道吸引之力自其中而出,使他們投身而入,眨眼間已是消失不見了。
  
  徐子青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才須臾工夫,腳下就到了實地。
  他被人抓住的腕子又給人放開,而後徐子青睜開眼,發現正立在一個山洞裡,不過卻不如方才那般滿目黑暗,而很是明亮。
  如今本是白晝,原該如此的。
  徐子青這時更加確信,他已然是來到了地面了。
  
  然而徐子青才松了口氣,轉頭要喚師兄時,卻見雲冽已然盤膝坐下,頓時大為驚異,只想道,莫非師兄受了傷不成?便立刻三兩步走過去,急急發問:“雲師兄,你怎麼了?”
  雲冽抬眼:“由生門而出有所消耗罷了,略作調息,便能無事。”
  
  要說那生門雖是生門,其實很是危險,若是真元不足,恐怕就要迷失其中,不得而出。
  雲冽真元雄渾,曾經以化元期巔峰時就能輕易出來,照說如今他已是金丹真人,真元遠勝以往,所費力氣該不值一提才是。但是他卻要帶一個徐子青,還需分出心神將他護住,便消耗得多了。
  
  徐子青這才放心下來,旋即他也明白,只怕是自個拖累了師兄,心裡就有不甘。可惜不甘歸不甘,他卻是修行時日太短,即便想要為師兄做些什麼,也是全然不能。經天魔窟一事,他儘管有些尷尬,但對雲冽卻更加親厚,只因那般失態之事也已然盡顯雲冽面前,其餘之事就越發顯得無謂起來。既然如此,他也就越發覺得自己無能,只恨自個為何不能早生數十年,也能成為師兄臂助。
  
  他這般胡思亂想了一陣,那邊雲冽已是闔目修行起來。
  徐子青默默看了雲冽一眼,想起洞中收穫,就不由得開始盤算。
  
  此行天魔窟他共得了青天魔魔晶四百五十顆,藍天魔魔晶八十顆,紅天魔魔晶三十二顆,夜叉天魔魔晶三顆。
  與夜叉天魔力量相仿的羅刹天魔他不曾遇到,而據說這天魔窟裡最為厲害的修羅天魔藏身於天魔窟深處,他們繞路而行,也無緣得見。
  
  這些收穫比起雲冽所誅殺的諸多強大天魔自是不及,可對於徐子青這築基中期的年輕修士而言,卻是極難得到的成績了。
  計較完後,徐子青也還算滿意。
  
  跟著,徐子青又開始盤算未來之事。
  他已然想過了,如今習得一門劍法,日後便無需於此道上貪多,只將其更加熟習,就算一種手段。可他畢竟走的不是劍修之道,故而還應有其他涉獵。
  
  譬如術法之道,徐子青有這一本傳奇功法《萬木種心大法》在手,內中所載浩渺無盡,能將其中諸多正篇、副篇、殘篇、衍生篇章學會,就算很是不錯。日後他只消多多搜尋次木、從木,術法自會精深起來。
  這一項卻是急不得的。
  
  不過其餘速成護身之道,徐子青倒可以儘快惡補一番。
  譬如符籙之道,即使還不能親自繪製,但若是可以操控,就也是一種手段。而師兄要他煉製那支竹管,自然煉器之道他也應有所瞭解,不然將來若需用到此道時他卻懵然不知,便是大大不妙。另外,他與草木相親,則煉丹之道需得知曉一二,否則若是他采得上品靈草而不能物盡其用,也是暴殄天物。更莫說還有法陣之道,來日若入秘境可用,以及諸多偏門手段、小技巧……
  
  如此算來,徐子青越發覺得自身底蘊淺薄、見識亦很不足。
  他從前是因著資源太少而無法習得,但如今成了五陵仙門的內門親傳弟子,仙門中資源恒河沙數,他可說是坐擁寶山,就要更加細心,且不能懈怠才是。
  
  這般想了一會,雲冽已然打坐完。
  徐子青回過神來,仔細打量一番,見師兄果真無事了,就微微一笑:“雲師兄,你現在可還好麼?”
  雲冽略頷首:“甚好。”
  
  徐子青就很滿足,待雲冽站起身來,便來到他身側,說道:“不知此為何處。”
  雲冽一面走向洞外,一面回答:“此為宗門外五百里一處斷嶺,荒僻無人。”
  徐子青也到了洞外,向四處看看,果然是人跡罕至,且林木甚少,地上無甚遮蔽之物,像是也沒有多少妖獸出沒。他想著,便是師兄從生門而出,也消耗甚巨,尋常弟子想必更是如此。此地無甚危險,出來後眾弟子可先作調息、恢復體力,可見安排很是巧妙。
  
  他卻不知,他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五陵仙門將生門出口在於此處,另有一個用意,便是將它作為一條逃生之路。倘若宗門遭逢大難,弟子們便可避入天魔窟中,自生門逃離,保住宗門根基。
  
  徐子青如此想了一會,忽然間,就感覺一陣風響。此中並無惡意,他及時反應,抬手一抓,就感覺掌中多了一件物事。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儲物袋。
  “師兄?”他有些訝然,查探其中後,卻發覺裡頭有魔氣縱橫,正是數百顆個頭不小的魔晶,應是之前雲冽在天魔窟中所得。
  
  就聽雲冽說道:“此物於我無用,你回宗後,可自行換取所需之物。”
  徐子青心中震動,他之前才想到日後如何提升實力,師兄便已看穿,讓他如何能不有所感觸?
  一時心潮澎湃,好容易定下心,他抬眼看向雲冽,只見那人仍如多年前初見時一般冰冷,可不知為何,他卻能感到其關懷之意,百感交集後,他忽而釋然。
  
  徐子青深吸口氣,打從相見,他就受師兄恩惠,到如今已然算不清究竟多少。如今師兄仍舊時時相助,對他的恩德更加深厚。以他現下的微薄之力,即便掛懷,也不能報答萬一。
  但是在他內心之中,早已將師兄當做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想必在師兄心中,他也總有幾分地位。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斤斤計較、矯情起來?
  
  如今對他最為重要之事,並非總是盤算欠了師兄多少恩情,而是將師兄的情誼記在心裡。來日方長,他從前只想著要努力修行,以能同師兄並肩而行,還其恩惠,可這般情緒纏身,反而讓他有些迷障了。其實他想得不錯,只是不需要時時惦記,師兄願意予他的幫助,轉念一想,若是他有這等能力,又未嘗不是他願意予師兄的?
  不論師兄給他多少,他總也是還不完了。既然還不完,便不要想著有朝一日將要還完。仙途悠長,他與師兄一同修行,生死相交,計較這個,著實太過生分。左右只要他所有之物,都願同師兄共用就是!
  
  想到此處,徐子青忽然感覺一種明悟自心中生出。
  便如撥雲見日,使他眼前一片清明,一縷塵埃,自道心上悄然飄落。
  心境因此而提升。
  
  隨即他便一笑,笑意明澈:“多謝師兄。”


【卷十一:宗門大比】


145

  回到宗門後,雲冽就先回去小戮峰,而徐子青則調轉方向,來到了十方閣。
  這十方閣由數個樓閣組成,除卻功德閣、藏書樓、藏寶閣……之外,還有丹閣、器閣、天工閣、寶陣閣等多處地方,皆為諸多弟子提供方便。
  
  徐子青此回要去的第一處,就是功德閣。
  只因但凡是要在宗門內換取資源的,都得用一種功勞點。這些功勞點需得弟子們平日裡通過種種任務搜集來的一些可以交易之物換取,也是為促發弟子進取之心而設。其餘他物,都不能在門內流通。
  
  如今徐子青便是要先去把所得的魔晶全數換為功勞點,再去旁的地方。
  才降下雲頭,就有許多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徐子青心中苦笑,卻是步子不停。
  
  這也不怪眾人側目。
  徐子青穿著雲冽的黑色錦衣,原本就顯得很是寬大,即便以草莖牢牢束住腰部,也仍然顯得空蕩,很不周正。而這一身衣裳更是只有司刑峰司刑掌事尋常做事時所穿,他這才築基期的修士分明沒有資格,旁人見了,自然也要猜測是哪個司刑掌事那般大方,竟把這身衣服給人披了。
  好在衣裳只是衣裳,真正作為司刑掌事憑證的乃是那一塊黑龍權杖,否則只怕徐子青才出現於人前,就要給擒拿到司刑峰去了。
  
  徐子青很快從功德閣正門而入,才將那些刺人的目光拋諸身後。
  他松了口氣,抬眼向兩邊逡巡。
  
  就在左邊有一個偏殿,那裡書寫了“功勞殿”三字,乃是一處側殿,正是交換功勞點的所在。
  徐子青走進去,便見到有數位管事在其中各自記錄,很是繁忙。他便尋了個無人的去了,站在前頭招呼道:“請問這位前輩,此處可能換取功勞點?”
  
  那管事是個中年修士,修為在徐子青之上,也能當得這一句“前輩”。他原本正在翻看一本帳簿,此時聞言,就抬起頭來:“自然可以,你且將要交換之物取出罷。”
  徐子青也不遲疑,就先把裝了自個取得的那許多魔晶的儲物袋拿出,放在了桌面之上,推過去:“前輩請看。”
  
  管事就接過來:“不知此乃何物……”話音剛落,就是一驚,“你竟獵來這許多魔晶!”
  徐子青謙遜一笑:“也是積累多時,方有這些。”
  
  管事在功勞殿這些年,也是見過許多世面之人,他初時的確略為驚訝,不過也是因徐子青年歲太小、修為不過築基中期之故。待看清那些魔晶的品階後,就平靜下來。
  這少年拿來的魔晶確是不少,但其中青天魔不過相當於煉氣修為,靛天魔只等同築基修為,這兩者收拾起來,也不算多麼困難。但是其中那三十二顆等同於化元期修為的紅天魔魔晶與三顆等同于金丹期修為的夜叉天魔魔晶,倒是讓管事有些刮目相看。可他想了一想,也以為是這少年在天魔窟裡意外拾得,因往日並非沒有這種情形,他也不會大驚小怪。
  
  很快估算後,管事說道:“青天魔魔晶可換取十功勞,靛天魔魔晶可換取二百功勞,紅天魔魔晶可換取兩千功勞,夜叉天魔魔晶可換取五萬功勞,總共是二十三萬四千五百功勞。”
  
  徐子青聽得,心裡就有些驚訝。他不曾想到單單是他自個獵殺的天魔魔晶,就能換來如此巨額功勞點,著實是一筆極大的財富了。
  不多想,他便取出自個領到的宗門信符,為一塊巴掌大小、靈光繚繞的令符,光芒瑩潤,觸手冰涼:“請。”
  
  管事做事很不含糊,當即伸手拂去,令符上就顯出了那一組文字。
  徐子青想著,既然已有如此多的功勞點,便不將師兄所贈魔晶拿出了罷。若是日後需要,再來不遲。
  
  但他畢竟生嫩,即使有了些處事的經驗,又怎麼比得過在這功勞殿裡經營多年的管事?那管事察言觀色,立時發覺不同,就說道:“若是小友還有魔晶在手,最好也儘快換了功勞,否則魔晶在小友身邊存得久了,魔氣溢出,對小友可是要有一番麻煩的。”
  
  徐子青聞言,也有些躊躇。
  那管事一見,就知徐子青對這魔晶是瞭解淺薄,也就不厭其煩,把魔晶用處都說了一遍,也算盡心。
  
  原來魔晶便是魔氣彙聚之體,其之於天魔就如同獸丹之餘禽獸,乃是命門之所在,亦是力量之結晶。
  若是魔道中人得到,可以用其修煉魔功,促進修為;若是仙道中人得到,雖不能拿來練功,卻有旁的用處。
  
  譬如一些魔道法陣,威力無窮,但以仙道中人真元之力卻不能驅使,此時有魔晶嵌入,便能生出萬般變化來。另有一些法器,氣息極正而需有些許魔氣中和,又要從魔晶之中抽取。而且仙道中人或煉製傀儡、身外化身等諸多手段時,也有以魔道中人軀體為材料者,一旦煉成,更要魔晶餵食,方能使其晉階。
  林林總總能用到魔晶之處極多,因此往往魔晶能換取的功勞點也不在少數。
  
  但與此同時,既然魔晶中魔氣純淨,對修仙道之人的道體自然有害。尤其徐子青為單木之體,受魔氣侵染的程度僅僅只比水屬性體質之人好些罷了,事後若要將魔氣排出,也是極耗時間。
  也是為這個,那管事才多事提醒。
  
  徐子青明白過來,也不會不識好歹。他略為猶豫,卻還是將另一個儲物袋取了出來,交給管事手裡:“那便將這些都換了罷。”
  管事見他虛心,很是滿意,就將神識送入儲物袋中一探——霎時是瞠目結舌。
  
  “這、這裡面都是你的?”他驚異道,“你如何能得到這許多……的魔晶來!”
  
  即便他話語裡將“夜叉天魔”四個字含糊了去,可他聲音之大,仍是讓附近好些人側目看來。
  管事也知失態,就將聲音壓低些:“小友,這魔晶……”
  
  徐子青方才聽了諸多魔晶的價值,此時自曉得為何管事如此態度,他也不隱瞞,直接說道:“這並非是我獵取,而是師兄相贈。”
  管事心裡一松:“原來如此。不知令師兄乃是何人?”
  
  提及師兄,徐子青目光就越發柔和下來:“師兄為小戮峰雲冽,不久前晉為金丹真人。這些魔晶皆是師兄親手所獵。”
  管事一怔,暗道,原來是那人。
  
  雲冽早先修煉無情殺戮劍道,在一干有心人眼裡就有名號,而後他一朝晉為金丹真人,聲勢浩大,就算在宗門頂頭的人物中,也引起了一番震動。天龍榜上他之稱號一出,隨即又是連番驚人,早已是極為引人注目了。
  這位管事,自也聽過雲冽大名,想起他已然修煉成功的劍意,就覺得他有此戰績,也很正常。
  
  不過因著此事,管事對徐子青的態度又溫和了兩分:“既然如此,我也給你將這些算作功勞。”
  這回一算,近千顆的魔晶,單單是夜叉天魔的魔晶就有三四百,更莫說更次些的,掂量起來,共能換上兩千多萬功勞點。
  霎時間,徐子青就變成了家底頗厚的富裕之人了。
  
  就算是在這盤根已久的管事,見到徐子青有如此大財,也是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羡慕之意。不過是區區築基期的修士,手中的功勞點,竟比普通的金丹真人還多了,若是他願意,在這十方閣裡能換取無數資源,真真是運道極佳……那個傳言冷漠無情的雲冽雲真人,倒是對他的師弟十分寵溺。
  歎了口氣,管事揮去這一點貪心豔羨,給徐子青將帳目劃上去。
  
  徐子青溫和告辭,抬腳而出。
  他此時也有幾分暈眩,再想自己之後將要去做之事,心裡就有些踏實。
  聽聞不論是煉器還是煉丹、符籙,都是有大耗費的手段,他如今有了這許多功勞點做底,想必也無需太過發愁資源罷……
  
  不過,現下首要之事,是先去藏寶閣置辦一套法衣,將師兄相借的這一件黑色錦衣換下,否則總時時在眾人眼皮之下行事,也未免太過尷尬了些。
  想到這裡,徐子青大門口腳步一拐,就先去了另一側的樓閣裡。
  
  ·
  
  徐子青穿一件青色法衣,袖口衣擺雲紋隱隱,比之從前一襲青衫更顯溫和。但若是仔細看他的雙目,則又能發覺他如今的氣質比以往多出了一絲鋒利和一縷堅毅。劍洞中的數月打磨,天魔窟裡的諸多廝殺,對他到底還是有著不少的影響。
  他的步子不停,直接先來到了一幢樓閣前。
  
  抬起眼,那樓閣上的牌匾寫得十分清楚,叫做“天工閣”。
  若說徐子青此時最容易上手的,自然是煉丹之道,因他對草木瞭解甚深,也極有興趣。然而若是要讓他最快有自保之力,便只能先挑選更易速成之物了。
  思來想去,他到底決心先去學習符籙之道,這樣一來,他也更加容易在不久之後的宗門大比到來前,給自己增加一些保底的手段。
  
  徐子青看一看那牌匾,沒有遲疑,直接踏步進去。
  
  天工閣裡,一位垂垂老矣的管事正歪在一把籐椅上頭,半眯著眼養神。
  旁邊有十多個眉清目秀的修士忙著,見到徐子青進來,就有一人上前幾步,詢問道:“前輩來此所為何事?”



146

  徐子青神識一掃,就看穿這修士只有煉氣七層的修為,再掃眼另十多人,也都只在煉氣七八層之間。
  看他們的神氣,並不如普通內門弟子般自信,想來是由外門而來,而修為不到築基,便不是由正統路途晉升,難怪會是這般了。
  
  念頭在腦中打了個轉,徐子青沒有多想,溫和一笑,便說道:“我初入門不久,欲要修習符籙之道,故而來此。”
  那修士見徐子青態度頗好,心中緊張之意就少了幾分,笑著將他引起來,殷勤開口:“晚輩萬成苛,是天工閣的僕役,前輩隨我到這邊來罷。”
  
  徐子青就點了點頭,跟他進去。
  另一些修士見狀,都有一些豔羨,倒是那躺在籐椅上的老管事並未有什麼動作,似乎全無察覺一般。
  
  萬成苛是個很識趣的人,當發覺不會動輒得咎時,也就放開來。
  他首先便將徐子青帶到了一處極大的殿堂裡。
  
  那殿堂中人也不少,多數都是獨自一人,如徐子青這般有人陪同的甚少。
  幾面牆前擺放了許多大櫃子、各色箱籠、匣子等物具,各自都有法陣封住,肉眼乍看,仿佛沒什麼特別。
  但如果以神識掃去,就能感覺到有些讓神識探入,有些卻是立刻將神識反彈回來,可謂神妙無比。
  
  左右也是要一一看過的,徐子青也沒有過多探尋,就隨著萬成苛來到了第一個大櫃子的前頭,停了下來。
  萬成苛很是熱絡:“前輩早已築基,我等常用的符籙定是用不上了,自此處起,便都是前輩得用的靈符,還請前輩賞鑒。”
  
  靈符?
  徐子青心中一動,在小世界中時,他也偶然聽人這般提起,原以為便是符籙的一種稱為罷了,如今看來,竟似另有說法?
  再回想在天魔窟遇到的那個季蕊所用符籙,的確是別有不同。
  
  徐子青想到這裡,視線就落在了櫃中。
  那櫃子裡頭,上上下下有許多符籙漂浮,上頭都有著隱約的紋路,當真是靈光湛湛、瑞氣條條。
  只是他卻不能看清那紋路乃是如何組成,想要將神識送入細察,又是不能穿透法陣,很是讓人遺憾。
  
  萬成苛十分乖覺,又會察言觀色,他見到徐子青神色,就知道這位內門弟子對符籙幾乎是一無所知。不過他也早有準備,當即雙手捧上一塊玉簡:“這是晚輩一點薄禮,還請前輩笑納。”
  徐子青回神,看到萬成苛眼中討好之意,霎時明瞭,就一笑接過:“那便多謝你了。”
  萬成苛見他這般和氣,越發覺得自個這趟差事做得不錯。
  
  徐子青就也不再去看櫃中符籙,而是神識送入玉簡,將其中所載迅速看過。
  不多時,他就對那符籙之道有了大略的瞭解。
  
  原來這符籙也並非簡單之物,亦有品階之分。
  譬如徐子青曾用過的黃符、紅符、綠符,均是最普通的符籙,以雲篆為根本,往往只有煉氣期的修士才會用它。其威力看似不錯,實則難以傷害築基以上的修士,乃是小道。
  
  而再往上的符籙稱之為靈符,以真元驅動,以靈紋為根本,而靈紋由無數雲篆組成,適宜的是築基期與化元期修士使用。
  更高品階的符籙為寶符,金丹期以上修士可用,以寶紋為根本,寶紋由靈紋組成,適宜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使用。
  同時符籙、靈符、寶符又能組成符圖,甚至形成虛幻世界,那便是只有極其厲害的修士才能驅使得動的了。
  
  說起符籙之道,根基就在於雲篆。
  那雲篆乃是一種上古文字,也是一種“道”的運行軌跡,一切符籙的法力皆是來自於它,也要受到世界規則所限制。
  
  其中雲篆分為三個等級,不同等級的雲篆按照某種規則組合,就形成上、中、下三品靈紋,而只有上品靈紋按照某種規則壓縮起來,才能形成各種寶紋。譬如至少千條上品靈紋壓縮,才能形成下品寶紋,萬條壓縮形成中品寶紋,十萬條壓縮,形成上品寶紋。且各種靈紋、寶紋的結構,都極為不同。
  
  同時,同一品級的符籙上,擁有的紋路越多,威力也會越大,不同的等級之間界限分明,有一種極為古老的威嚴限制,絕不容許混淆……之後云云,還有諸多限制、忌諱,可見符籙之道博大精深,遠不似徐子青原本所想像的那般輕巧。
  
  匆匆掃過後,徐子青就有些頭疼。
  這般繁多的內容,若是想要在宗門大比之前有所小成都絕不可能,非得花費大量的工夫,潛心研究,或者才能有所進展。
  但眼下既然是來不及了,他也只能先挑挑揀揀,將最為基本的驅使之法學會再說了。
  
  徐子青當機立斷,說道:“將如何製作符籙的古籍中最全面的挑來。”
  萬成苛一喜,隨即有兩分試探:“此處古籍不少,不過價位也很不菲。”他一頓,“譬如《符紋通法》,其中收錄了當今世上的九成符紋規則,需得有五十萬功勞點,才能換取。另外還有數本種類不全但有分類的,如《雷符萬法》《火符通法》《五行符紋》……這些要便宜一些,每本三萬功勞點就可換來。不知前輩想要哪些?”
  
  徐子青聽到,不由咋舌。
  他早先以為自個賺得二十多萬功勞點就算小有財富,如今聽這萬成苛一說,才知宗門內的好東西,普通修士是傾家蕩產也難以取得。
  既然來學符籙之道,他想要的自然是最為通全的古籍,現下看來,只怕師兄是早知他之耗費,才贈送了那許多魔晶與他。
  
  心裡暗暗歎息,徐子青說道:“無需多問,只將最齊全的拿來就是。”
  見徐子青聽了報價仍是如此說,萬成苛是大喜過望。
  看來這位修士不止是脾性好,身家也是極厚實的,若是能攀上此人,日後還怕沒得生意做?
  立時越發熱情,萬成苛很快說道:“請前輩稍待。”言罷立時向外跑去。
  這等大生意,還要去外頭請示管事才可。
  
  萬成苛出去了,徐子青就繼續在櫃子前頭觀察。
  他此時雖不能看清靈紋上細緻之處,不過每一張靈符上有多少靈位,倒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眼前這一個大櫃子中,所放置的靈符多半都只有三到五條靈紋,上頭的靈光雖好,但顯然品級不高。
  約莫都是下品靈符罷。
  
  徐子青看了一陣,又往前頭走了數步,繞過其餘在挑選符籙之人,再看了幾個旁的大櫃子。
  果然越往裡走,靈符上的靈紋越多,而後又越過幾處,櫃中的靈符上,靈紋的光芒也更加耀目,品階也更高了。
  只是待櫃子看完後,再去看一些箱籠、匣子,就發現不止是神識不能透入,就算這般去看,也有霧裡看花之感。
  
  這般看了許久,那萬成苛久久不曾歸來,就讓徐子青覺得有些不對了。
  不過是去拿幾本古籍,哪裡要這許多功夫?便是有意獻殷勤、精挑細選,這也有些過了。
  
  徐子青目光微沉,抬步就往外走。
  他總要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好。
  
  從這大殿裡而出,徐子青徑直往前殿走去。
  才走到那口子前,突然就聽到那裡有爭執之聲,霎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聽出來,有萬成苛的聲音。
  
  只聽那萬成苛說道:“凡事講究一個先來後到,現下有主顧要這本《符紋通法》,乃是一筆極大的生意,你怎能因私廢公?”
  另一人聲音徐子青並不熟悉,語速極快:“如何是我因私廢公,做生意原本就要信守承諾,駱前輩早先就與我說過,他因著功勞點不夠,要湊上幾日。待湊到了,便來將這本通法帶走。如今豈能人橫插一手?”
  
  萬成苛又道:“這也不過是口頭約定,既不曾交納定金,也不曾說清具體的時日,更不曾簽下契書,怎能當真?若是那駱前輩時時不來,莫非還要一直等下去麼?而我如今招待的這一位前輩不計資費,顯然是能現過手的交易,自要以他為先,才是我等經營之道。”說罷他一聲冷哼,“我看你是不願將這筆生意記在我的頭上,也是,五十萬功勞點中抽去一分,也有五千功勞,如此多的抽成,你自然是想要自個得去。”
  
  那另一人有些語塞,萬成苛顯然說中了他的心事。
  《符紋通法》一本需得五十萬功勞點,乃是極大的一筆財富,尋常人極少能拿得出來。而哪怕是精研符紋之人,往往多半也只會擇與自身屬性相合的符紋研究,且如此通法這般貴重,自是極少有人問津。
  
  現下也不知是因著什麼,居然一月之內有兩人想要拿去,只是有不同兩人都想抽成這筆生意,便生出了矛盾來。
  
  那與萬成苛爭執之人不肯放棄,立時又道:“你也知駱前輩何等驚采絕豔,他一身制符之術非同小可,若是他得了通法,對我們天工閣也有好感,日後要與他攀扯關係,就容易得多。可要是將他得罪了……待日後駱前輩技藝大成,與我等過不去,到時候你可莫要後悔!”
  萬成苛噎住,旋即梗著脖子說道:“你又安知我招待的這一位前輩能夠招惹?他如此年紀就有如此多的功勞點,身後豈會沒有靠山!”
  
  兩人這般爭論,互不相讓,很快就都是臉紅脖子粗了。
  徐子青微微皺眉,到底是聽不下去,就走出幾步,說道:“萬成苛,怎麼還未挑完麼?”



147

  這道嗓音清潤好聽,可原在爭論的兩人卻霎時噤聲了。
  萬成苛聽出來,這正是本應在裡頭等候的那位前輩,立刻就有些驚慌。
  他之前為了討好於他,那般主動爭取,可此刻才發覺竟因著與人爭執而回去晚了、使那前輩尋來,怎能不手足無措?他心中暗暗後悔,哪怕是方才使出些強硬的手段呢,也比現在強些。只怕這回討好不成,反而要被問罪了!
  
  心驚之下,萬成苛很快地平靜了情緒,堆起了滿臉的笑容迎上去:“前輩怎麼過來了?我正要將通法送去,誰知竟慢了一步,還望前輩莫要怪罪。”
  徐子青朝他點了點頭,看向另一人。
  
  那是個身材略胖的青年,面頰圓潤,一雙眯縫眼,看著有些市儈。
  他見到徐子青來,一瞬也明白了他的身份,雖然還有不甘,卻也只能低聲開口:“晚輩應鵬,見過前輩。”
  
  徐子青很清楚他們兩個爭執的緣由,但不去計較。他如今只曉得這本通法另有旁人想要,可他自個卻也不能放手。
  
  需知符籙之道所涉廣博,往往不能以神識燒錄,非得書寫不可。而若是一名符籙師不瞭解之符紋,也不能將其完整寫下。故而那本《符紋通法》所著者定是一名通曉這些符紋的大家,修為只怕更不知到了什麼地步,其所遺留下來的符紋也必然是他手跡,就是無比珍貴了。
  而且既是手跡,其中定然也能洩露出一絲那位符籙大家對於符籙之道的理解,能得到這本通法,在理解符籙之道時,也能事半功倍。也才會要那般多的功勞點換取。
  
  徐子青便不多說,只看向萬成苛,問道:“通法可拿來了?”
  萬成苛面帶笑容:“前輩且放心,晚輩已對管事說定,只消前輩隨晚輩去管事那裡劃個賬,管事就將通法雙手奉上。”他說到此處,仍怕徐子青多心,更加細心解釋,“通法太過貴重,以晚輩的身份不能將其過手,才不曾這般拿來,還請前輩千萬見諒。”
  
  徐子青暗暗一歎,心道,想來也是如此。這萬成苛不過是個在天工閣做事的僕役,那等珍貴的通法,若是輕易就被拿來拿去,也未免太過兒戲了些。
  想畢,就說道:“既然如此,你且引我去見管事就是。”
  
  萬成苛喜滋滋帶徐子青離去,而那應鵬無奈,只能悻悻看一眼萬成苛,就掃興而去了。這筆生意,他是註定插不上手了。
  
  餘下之事便很順利,徐子青很快劃出了五十萬功勞點,換來了那一本《符紋通法》,是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儲物戒中,唯恐有半點失誤。而後他為研究基本靈紋,將下品靈符要了兩百張,中品靈符五十張,上品靈符十張,總共又花費了數萬功勞點,喜得萬成苛眉開眼笑,簡直將他當做了活祖宗一般伺候著。
  末了徐子青要離去,萬成苛更是依依不捨,只盼著徐子青再來上個十七八回,好讓他再多多賺上幾筆。
  
  徐子青離開之後,就直接回到小戮峰。
  此山山前並無護山大陣,唯有一道關卡,便是雲冽布下的劍意。
  不過徐子青在進入之時,並未被劍意攻擊。
  
  有五月不曾回來,徐子青一路上行,一路四處觀看,心中便陡然生出許多熟悉之感。
  這小戮峰下半部仍是光禿禿一片,但自打山腰往上,就是一片碧茵,綠意融融。那每一株草木皆是他親手種下,每一寸綠土均為他細心栽培。
  而山頂之上有無盡冰冷殺意,將整座峰頂籠罩,現出成片的殺念白霜,凝成冰花叢叢,既是美麗,又是凜冽。
  
  不多時,就走到了山頂之下,那一處洞穴前。
  此為雲冽親自開闢的洞府,卻是徐子青的居所。
  
  才要走過去,忽然間,一道勁風撲面而來。
  天地飛沙,亂石翻滾,這陣仗著實是大了些。
  
  徐子青猝不及防,但因著那風中氣息太過熟稔,就不曾躲閃。
  結果恰被撲了個正著,一刹那就往後方倒了下去。
  
  這時他身下碧草茸茸,身上卻給個重物壓住,一顆鷹頭不斷在他側臉磨蹭,正是數月不見的重華。
  徐子青給它壓得有些喘不上氣,又被它蹭得有些發癢,面上帶笑,心中卻頗覺暖意。當即便輕摸它後腦,笑道:“重華,你可是又重了?”
  
  那鷹似是撒嬌般低低嗥了幾聲,才翅膀一拍,跳到一旁側臉看他。
  徐子青屈起手臂,半支身子,也將重華看了個清清楚楚。
  
  多日不見,重華果真身子又大了數圈,如今它身子足有半丈長,雙翼打開後,又有一丈,比起從前可真是雄壯多了。
  那一身翎羽越發順滑,黑色的如墨汁一般濃郁,金色的則如碎金一般閃耀,真真是奪人眼目,也顯得很是華貴起來。
  
  徐子青許久不見重華,也有幾分想念,如今看它不止是身形更為強壯,而且妖力也格外渾厚,就生出喜悅之情來,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攬住重華頭頸。
  重華一雙鷹目中也滿是歡喜,若是煉化了橫骨,恐怕現在就要歡言笑語。可惜橫骨煉化極難,它卻只能拍拍翅膀嚎叫幾聲,來歡迎自家主人的歸來了。
  
  一人一鷹這般親昵著,突然間,山頂走下一個人來。
  那人穿一身灰撲撲的衫子,身量不高,卻將脊背挺直得如同一柄長槍一般,看著有些孤僻冷漠。
  他才走下幾步,見到徐子青與重華嬉鬧,就是微微一怔,隨即他很快走來,躬身行禮:“見過徐仙長。”
  
  徐子青朝他一笑:“嚴霜,許久不見,你將重華照顧得不錯。”他又揉一把重華的頭頂,柔聲說,“重華,你可有欺負嚴霜?”
  重華雖不能口吐人言,但已能聽懂人語,自然是連連搖頭,低嗥不止。
  
  嚴霜則恭敬道:“此乃小奴分內之事,不敢當仙長稱讚。”
  徐子青看一眼嚴霜,此時方才發覺,他眼中難得現出真切喜意,不由有些好奇:“嚴霜,你可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他心中猜想,既然嚴霜是從峰頂下來,想必是師兄給了他什麼好處,才讓他這般情緒外泄。
  
  嚴霜雖然素來內斂,不過如今的歲數在靈禽中到底也不算大,且剛化形不久,故而此時倒顯出了一絲少年模樣:“主人允小奴每日去峰頂觀摩劍術,故而小奴十分歡喜。”
  徐子青了然:“那便要恭喜你了,日後可要更加努力才好。”
  
  嚴霜正色答道:“小奴明白!”
  身為一頭靈禽,不僅能夠化人,還能如此貼近觀看這般強大的劍修練劍,此乃機緣,可遇而不可求。若是為此,即便為奴又何妨!
  
  徐子青很是欣賞嚴霜的執著,他再看一眼重華,向它一招手。
  重華這回卻既沒有抓他的雙肩,也沒有落在他的肩頭,而是翻轉身子,矮身伏趴在地面上。
  
  徐子青一頓,旋即笑問:“重華能載動我了麼?”
  重華連連點頭,鷹目裡盡是雀躍。
  徐子青目光柔和,順它的心思,徑直跳到了它的脊背上去。
  
  以重華如今的體態,與那些已然長成的飛禽自不能比,可它的背脊卻已然很是寬闊,載動一個謙謙少年徐子青,倒也不算困難。
  待徐子青盤膝而坐,重華便振翅而起,霎時間就化作了空中的一個黑點。
  
  徐子青也並非頭回乘坐飛禽,可此時的感覺與以往卻大大不同。
  他雙腿之下貼著重華溫熱的背部,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重華皮肉下方的血液汩汩流動。而重華為他獸寵,與他心靈相通,在天空飛行時,竟然讓他也仿佛產生了一種與重華血脈相連的感覺。
  
  徐子青能察覺到,當他心意所指方向,重華立時就能與他配合,不論何時,不論要去何處,從無錯處。
  重華在空中飛得極快,甚至帶了些炫耀,好似與流風融合在一起,連風吹拂身體表面的細微之處都清晰可辨。
  在這個時候,徐子青感覺自己似乎與重華化為一體,重華之感應即為他之感應,重華每一分肌理運動時,也仿佛是他在自由飛行……
  
  一人一鷹幾乎在空中竄得瘋了,無比暢快地盤旋了許久。
  終於,重華飛得有些膩了,徐子青也就回過神來。
  此時他心念一動,重華便即附身,直往那峰頂而去。
  
  小戮峰峰頂。
  四處都彌漫著絕強的殺戮氣息,蘊含著一種極強烈的無情之意,無數殺念凝結成冰霜之花,點綴在光禿禿的山壁上,就將其裝飾得如同冰天雪地一般。
  
  數道深幽的劍痕縱橫交錯,將峰頂切割得七零八落,而這些劍痕又並非是隨意為之,而仿佛在其中蘊含了某種深刻的道理。
  無比淩厲,無比堅定,無比強悍……
  
  一身素衣的冷峻男子端坐於這無數劍痕之間,雙目中神光深邃。
  有一柄漆黑的長劍在眼中深處若隱若現,帶著一種似有若無卻又絕對不能忽視的強烈危險感。
  他在淬煉劍意,時時刻刻都在打磨自己的劍心。
  
  而後驟然間,天邊傳來的破空聲響打亂了他這如有如冰封一般的意境。
  男子抬起頭,便見到一隻威武雄鷹急速而來,雙翅若垂天之雲,烏壓壓地覆蓋下來。在那只雄鷹的脊背,青色錦衣的少年面帶和煦笑意,悄然墜落。
  
  “雲師兄,我回來了!”那少年喚道。
  雲冽抬起頭,微微頷首。
  
 

148

  寂冷的峰頂,一道金色的劍芒倏然穿破長空,“嗖”一聲打往正西方向。
  與此同時,一張黃色的符籙驟然打去,很快追上那劍芒,與其相撞,化作一團赤色的火光。
  “轟——”
  劇烈的炸響後,劍芒被打碎,而那團火光也立時消散。
  
  緊接著,又一道劍芒打向東南方向,同樣有一張黃符貼去,此時卻是爆出紫色電光,眨眼間把劍芒擊成飛煙。
  之後兩道劍芒往東,有兩團水柱沖去;五道劍芒往北,有五縷銳金之氣碰撞!
  
  來來往往之間,無數符籙炸開,將整個峰頂渲染出成片的硝煙。而那些劍芒也是錯落交織,其方向不定,軌跡不定,速度也是不定,著實讓人心驚膽寒。
  如此過了有半個時辰,空中才不再竄出劍芒,那些符籙也不再打出了。
  
  此時峰頂越發安靜,卻能聽到一人輕輕的喘息聲。
  有一個青衣少年,手指間還拈著一張黃符,正無力地扶著膝蓋,汗如雨下。
  “若要以符籙對敵,果然是消耗甚巨……”不多時,他就擦了把汗,抬頭看向右側,“雲師兄,我方才做得可有不妥之處?”
  
  原來就在右面那相距近丈之處,正有一個白衣男子端坐在一塊山岩之上。他周身劍氣繚繞,指尖金光隱隱,便是之前打出劍芒之人。
  他聞得少年此問,微微頷首:“你不過練了兩日,能追上我兩分力的劍芒,也算不錯。”
  
  這兩人,便是一同修煉的徐子青與雲冽師兄弟了。
  
  徐子青聽到雲冽此言,有些失望:“才兩分力麼……”
  雖說他不求現在就能追上師兄,可連師兄壓制了力量之後打出的劍芒都只能應對兩分的那種,就難免讓他有些沮喪了。
  不過轉念他又振作起來,師兄素來嚴格,既然他說做得還算不錯,那定然也不是太差的。想想他也的確習練時間不長,待更加熟習之後,應當有所改善。
  
  徐子青這般想了,心中大定。
  當下他盤膝行功,將真元補滿,而後手掌一抹,面前就出現了一本古籍。
  
  這本古籍通體黝黑,像是由一種極古老的樹木製成,顯得相當古拙。同時它又似乎是一種金屬之物,看起來沉甸甸的,觸之有金鳴之聲。
  正是他新得到的《符紋通法》。
  
  掠過前面的普通符籙篇,徐子青徑直翻到了後面的靈符篇。此篇中的符籙也無疑是種類最多的。
  他的視線就落在了五行符上,也是他之前拿出與師兄雲冽對戰的符籙之一,為下品靈符,每一張上都有五條符紋。這五條符文分別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法,雖說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術法,可一旦連連祭出數張,就可以在這幾種法門之間隨意轉換,靈活機變。
  
  然後他又看向天雷符,這一張卻是中品靈符,能打出一道雷電。雷光過處,就如天雷擊打一般,變成焦土,威力極大。另外還有一張暴火符,同為中品靈符,能爆發出巨大的火柱,火性極是旺盛,被它沾上後不易熄滅。
  這三種靈符便是徐子青目前已然正在掌握習練的,也是他首先精心挑選而出的。都有不錯的威力,能彌補他功法過於平和的缺陷。
  
  而且所謂的符籙之道,最為方便之處就在於它其中大部分都不計較屬性之別。不論修習的是什麼功法,只要按照規則掐訣祭出,消耗部分真元,就可以釋放出因規則而擠壓在符籙中的力量。
  徐子青這幾天便也是在練習掐訣的手勢,以及分辨這幾種符籙規則。
  
  目前已然有了小成,不過若是要在宗門大比中顯出能力,恐怕區區三種靈符是不夠用的。
  因此,他又開始向下逡巡,尋找適合的靈符,並且在識海中不斷模擬出他所見到的靈符與他四季劍法配合起來會產生的能量。
  
  雲冽在旁閉目磨劍,並不給徐子青以意見。
  他如今已達到了隨時隨地都能入定淬煉劍意的地步,只要沉心下來,劍意與他便不分彼此,互相印證,互有增益。
  
  不多時,原只有兩人的峰頂突兀地傳來了另一股氣息。
  霎時間,徐子青回過神,雲冽睜眼,兩人一齊看向來人方向。
  
  那處正有個身穿灰衣的少年恭敬站立,一副不敢造次的姿態。
  徐子青知道,這少年素來謹慎,早先觀摩了師兄練劍之後,就自覺離去了,不來打擾他們師兄弟兩個修煉,如今若非當真有事,也不會未經傳喚便貿然上來。
  他就主動開口:“嚴霜,可有什麼事麼?”
  
  嚴霜做小戮峰的僕役已久,已然很是瞭解此峰主人的寡言,便知道尋常時候這位主人的師弟出言,也能代表主人的意思。
  於是立刻回報:“稟徐仙長,山下有人想要求見峰主。”
  
  徐子青有些訝異:“有人要求見師兄?”他就看向雲冽,既然是要見師兄的,他自然不能自己拿主意了。
  雲冽掃一眼嚴霜:“何人?”
  
  嚴霜恭聲說道:“那位前輩自報名姓,叫做駱堯。來到此地是為拜訪徐仙長。”
  這回徐子青越發驚訝起來:“求見師兄,拜訪的人卻是我?”
  嚴霜垂頭:“正是。”
  
  徐子青不由看向雲冽:“師兄,我並不識得此人。”
  雲冽道:“叫他到峰頂來見。”
  嚴霜應言:“是。”說罷便轉身而去。
  
  徐子青仍在記憶中搜尋,但始終不曾尋到此人。過了好一會兒,才低呼一聲:“說不得是他?”而後抬起頭,對雲冽說道,“雲師兄,我在天工閣換取這一本《符籙通法》時,招待我的那一個僕役與另一僕役有所爭執,似乎便提及了一位駱姓道友亦很想要這本通法,或者就是此人?”
  
  雲冽說道:“一見便知。”
  徐子青聞言,就也不再多想,笑了笑:“我知道了。”
  
  約莫等了半柱香工夫,隱隱約約就有陌生的氣息傳來。
  很快,一道人影就出現在了峰頂前,逐漸走來。
  徐子青對這位駱姓修士也有些好奇,他就看向那處,靜待其人現身。
  
  將人帶到後,嚴霜很快離去。
  那駱堯則站立當處,與徐子青遙遙相望,揚聲道:“弟子居駱堯,求見小戮峰峰主與徐子青徐道友!”
  
  他聲音極是明亮,有如雛鳳清音,悠揚悅耳。
  都說相由心生,其實一人性情如何,自打這聲音裡頭,也能窺一兩分。
  
  徐子青還未看清駱堯相貌,先聞其聲,已是心裡多了幾分好感。
  雲冽不曾言語,顯是將此事交予了徐子青來處置。
  
  徐子青便也抬高聲量:“駱道友請過來一敘。”
  他的聲音柔和,便是高聲說話,也不會使人生出煩躁之感,平日裡與人敘話時,更是讓人如沐春風,感覺十分親近。
  
  那邊駱堯聽到徐子青的嗓音,也是一怔,隨後就抬起腳,快步走近了。
  他此時,也看清了這一座峰頂。
  
  只見此處遍地劍氣,才踏入其上就是遍體生寒,是打從心底地感覺到一種極致的冰冷。就好似每一寸肌膚都被劍氣割裂,仿佛就要四分五裂開來,更是在這種酷寒之下生出強烈的驚悸,心腑與眼瞳都不由得因此而收縮起來。
  
  駱堯知道,這是因為峰頂的氣勢太可怕,那無處不在的殺念似乎要破開他的皮肉,鑽進他的血脈深處,似乎要打碎他的道心,鑽進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整個人化作一頭只知殺戮的邪魔!
  他才剛剛踏上這小戮峰峰頂,就被這裡的意境影響了!
  
  駱堯深深地連續呼吸好幾次,才勉強壓制住這種感覺。
  隨後,他就看向給他這種感覺的人——
  
  那是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冰寒之氣的男子,在他的身上,駱堯看不到半點屬於人的情感,就像是一切情緒都被凍結,讓人望之而生出畏懼。
  他給人的觀感,就好似是被無盡殺意包裹住的一柄利劍,雖然好像藏在鞘中,卻因為殺戮太重,而讓人無法忽視它給人的戰慄之感。
  
  可是駱堯也知道,方才他聽到的聲音,必然不是從這男子口中發出。
  因此,他的視線就向左邊移去。
  
  在這峰頂之上,除了那冰冷如劍的男子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少年。
  這少年穿著一身青衣,相貌俊雅,眉目柔和。他盤膝坐在地上,正向這邊看來,其眼中有探詢之意,唇邊帶笑,見之可親。
  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很平和,也有生機的暖意,氣質與那男子幾乎是南轅北轍。可也因為他正在這裡,就讓這冰窟死地一般的峰頂,顯現出一分生氣來。
  
  駱堯來此之前也曾打聽過,曉得小戮峰峰主乃是如今在天龍榜排行第五的絕世天才,金丹真人中的佼佼者,一位修煉無情殺戮劍道的劍修。
  那麼這個少年,就是傳言相助其成就金丹的唯一親傳師弟徐子青?
  


149

  就在駱堯打量徐子青的時候,徐子青也在打量駱堯。
  
  駱堯今日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衫,頭頂一尊玉冠,腰纏一條玉帶,神色看著很平靜,但身上卻散發出一種隱隱的傲氣來。從衣著打扮到相貌氣質,就好像是個凡俗界裡的世家公子哥兒。同時他眼中又有一絲淡淡的隱忍之意,就給他增添了幾分矛盾之感。
  不得不說,這駱堯是徐子青所見過的那麼多世家公子中,氣勢較為出眾且不顯得囂張跋扈的一位。就算是散修盟的少盟主宿忻,也沒有他身上所蘊含的這種奇異的沉穩與貴氣結合的氣質。
  
  看清了駱堯的形貌後,徐子青對他的好感又多出一分。
  而駱堯神情平淡,向兩人微微欠身:“弟子居駱堯,見過小戮峰峰主。”再看向徐子青,“見過徐道友。”
  
  徐子青的目光微動。
  他此時聽清了“弟子居”三字,心裡就有些訝異。
  
  這所謂弟子居,便是在十方閣附近群山之中建立起來的一片樓閣統稱,是為內門弟子的居所。
  而但凡是要居住在弟子居中的內門弟子,也都是不曾拜得師尊之人。
  這個駱堯自稱弟子居中人,便也是說,他也只是內門中最為普通的一名弟子罷了,沒有師尊,亦無師兄弟、姐妹,孑然一身。
  
  不過也因著是這樣,這個駱堯背後多半沒什麼靠山,他的來意,大約也不會是極惡劣的那一種了。想到這裡,這峰頂的氣氛似乎也一瞬放鬆了許多。
  
  雲冽並不喜與外人交涉,故而仍是不語,只一頷首,就合上雙目。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姿態,也就微微一笑,對駱堯說道:“駱道友不必客氣,請坐罷。”這駱堯修為也在築基中期,兩人互稱一聲道友,也很是恰當。
  
  駱堯聞言,便席地而坐。
  畢竟雲冽性情修為皆擺在那裡,他倒不計較雲冽的態度,何況他來到小戮峰上,原本也不是為了雲冽,而是為了面前這一個與他敘話之人。
  
  徐子青看駱堯這般泰然自若,就是笑道:“駱道友來此,不知是什麼用意?”
  駱堯此時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東西所吸引了。
  
  “這是……《符紋通法》?”駱堯聲音有些發顫,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徐子青前方的那本黑皮古籍之上,周身的氣息竟然一刹那顯得狂熱起來,“徐道友,我就是為此而來!”
  在這個時候,不論是言辭委婉還是要忌諱什麼人的,統統都消失了,駱堯的滿心滿眼都只剩下了一件東西,所以說出話來的時候,也就突然變得無比直白。
  
  徐子青見他如此表現,不由得一愣。
  這個駱堯,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一般?
  旋即他卻有些失笑,此人原本那般雍容的公子做派,一見此書就變得癲狂,看著好似失了風度,其實卻未嘗不是他對符籙之道過於在乎的表現。
  對於這一類專注一道之人,徐子青還是十分敬重的。
  
  於是,在開口的時候,他就帶了一絲笑意:“駱道友若是有什麼見教,不妨與我直言。”
  駱堯回過神來,面上好似若無其事,耳根卻有些發紅:“駱某失態了。”
  
  徐子青也發覺他耳根處的變化,心裡好笑,面上也是笑吟吟的。
  駱堯輕咳一聲,就說道:“這一本《符紋通法》駱某覬覦已久,早先為著它籌謀數日,才勉強湊夠了功勞點,不想去換取時,卻聽聞已然被人帶走,故而很是心急。”他像是已然想了許久,說起這串話時全然沒有遲疑,“駱某對方打聽,方知此書是落入了徐道友手中,又尋了許多人打探,才找到了徐道友的蹤跡。”
  
  徐子青微笑聽他言說,並不打斷。
  駱堯語速越發快了起來,似乎知道自個的要求不合情理,但因著心中所望而不得不和盤托出:“如今駱某便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徐道友能割愛將此書相讓,之後就當駱某欠下道友一份恩情,日後若有所托,定然赴湯蹈火,也要完成。”說到此處,他心裡更加緊張,手指也不由握得緊了,“自然駱某也不會讓道友吃虧,若是道友有所需求之物,只消寬限數日,便是再如何困難,駱某也定然為道友尋來!”
  
  他這一番話說出,可算是下了血本。
  欠人情和欠恩情可不同,前者是情分,後者可算是托了性命了。更別提還不是以恩情換通法,而是在恩情之外,另有相同分量甚至是更大分量的交換之物。
  能付出如此多的條件,就為了這一本通法,雖說是有些不妥的,但也著實算是有誠意了。
  
  待駱堯說完,就猛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徐子青,一分也不肯錯過他的神情,更是對他的回答一臉期盼。
  徐子青聽完,則是略為沉吟。
  
  聽了駱堯那一番話,他倒是看出來,此人對符籙之道極為癡迷。
  所謂符籙之道,在眾多人眼中也不過只是輔助之道。但凡是資質不錯的修士,總是要以功法修習為主,而符籙、丹藥、法器,皆為旁門手段,只要得用即可,並不會精心研習。
  故而能在旁門之道上取得成績之人,往往都是資質不佳的。他們于正道上已然很難有所進展,才會在仙途之處就選了其他的道路。
  
  眼前的駱堯,雖不知他的資質到底如何,可單是憑他能夠以一介不曾拜師的內門弟子身份就湊夠能購買通法的天價……那要麼是他人緣極好,要麼就是他多年來攢下了不少家當,甚至在符籙之道上極有天分。
  而不論是哪一種,都能證明此人的非同尋常。
  
  何況駱堯對符籙之道這般喜愛,便是不去想他本身有多麼不凡,徐子青也不忍讓他錯過他心儀的通法。
  但是通法對徐子青也極有用,若是要他就這麼讓給駱堯,他也是不肯的。
  
  徐子青想定了,就搖頭道:“對不住,駱道友,通法於我而言亦很重要,故而不能相讓於你。”
  駱堯的臉色,霎時就變了,他的眼神裡,也慢慢露出了一絲凜然。
  
  說來他其實早已想到,能花費這許多功勞點換取一部通法之人,定也是不肯輕易罷手的。可即便如此,他又怎能不去努力一二?如今努力過了仍然不能達成心願,就讓他滿心鬱悶的同時,也生出幾分灰心來。
  
  若是強搶……且不說宗門律令不允,就是以駱堯的性情,也做不出這種下作之事來。更莫說對方乃是一位親傳弟子,不僅師尊是金丹真人,就是這位做他親傳師兄的小戮峰峰主,也是普通金丹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漸漸地,駱堯眼中的凜然就變作了失望,又逐漸絕望起來。
  不能得到這一部通法,他對符籙的研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將要很難得到較大的進展了……
  
  然而徐子青的聲音再次傳來。
  他說道:“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知駱道友意下如何?”
  
  駱堯的雙眼,霎時變得明亮起來:“什麼法子?你且說來!”
  徐子青一笑:“我雖不能將通法交予你手,但若是駱道友有心與我一同精研,倒是沒什麼妨礙的。”
  
  駱堯急道:“你願意借給我瞧麼?”
  徐子青再搖頭:“非是借你,而是與你同看。”
  
  駱堯心裡隱隱有些明白了:“徐道友的意思是……”
  徐子青笑道:“駱道友要精研通法時,只管到我這裡來就是。我如今初涉符籙之道,正缺少一人指點,若是道友來了,也能對我有所點撥。”
  
  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
  雖說不能將通法據為己有,可若是能經常參閱,倒也不錯。至於其中要給徐子青指點講解的,就算是參閱的代價,也不算什麼。
  
  駱堯原本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能得到允許去看徐子青手中的通法,便覺得與對方回報一些也屬正常。
  只是他一旦研習符符紋起來,就是難以自拔,沒日沒夜,如何能夠每日準時來去?可要是讓徐子青帶了通法去他弟子居裡,又覺得沒這個道理,就讓他覺得有些為難起來。
  
  駱堯就將心中疑慮對徐子青一說,徐子青聞言,也是一怔。
  然後,徐子青看向雲冽:“師兄……”
  依他看來,自然還是能讓駱堯留在小戮峰更為方便,不然每日單單是往返路程就已不短,他除卻符籙之外,日日還要練劍,就更加麻煩了。
  但他明知師兄不喜外人,性情冷清,也不願意就這般隨意將人留下,打擾了師兄的清靜……
  
  雲冽淡淡掃他一眼,開口道:“你可將人留下,只不得居於山腰之上。”
  徐子青心中所思盡被雲冽看破,當時便有赧然,而師兄這般體諒,又讓他很是歡喜:“子青多謝師兄。”
  
  雲冽便又闔目,於識海中打磨劍意。
  而徐子青則側過頭,問道:“駱道友以為如何?”
  
  駱堯自然也沒有不樂意的,當下點頭:“那駱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150

  自打駱堯入住小戮峰,徐子青每日過得就越發規律起來。
  先是清晨隨雲冽練劍,約莫一上午過去,嚴霜就來送飯,用過後,下午就去山腰之下,到駱堯開出的洞府裡與他一同研習,聽他的指點。
  
  這些時日接觸下來,徐子青對駱堯也有了不少瞭解。
  原來駱堯本是凡俗界一個大家族的公子,身在嫡脈,自小聰慧伶俐,受盡千般萬般的寵愛。不過到了十歲那年,家族裡慣例要將所有子弟送往一處仙人觀測驗靈根,他的資質測出來,卻是個不好不壞的三靈根,中等資質。
  
  這樣的資質在大宗門裡看來確實不怎麼好,不過若要拜入一個小宗門,卻還是會受到重視。
  當時那家族也供奉了幾個小宗門,若要將子孫送去,自是沒什麼問題,駱堯也沒什麼意見,可是卻是在一次意外之中,駱堯被捲入修士仇殺之中,幾乎瀕死。
  
  不過駱堯也很命大,有個過路的煉氣修士救了他的性命。那修士一手符籙打出,很快將那一群對戰的修士打死,那等精彩場面,直看得駱堯是目眩神迷,歎為觀止。
  
  事後駱堯被那過路修士灌了丹藥救下命來,心裡很是感激,便力邀那修士回去做客,一來二往間,結下了不錯的交情。
  那過路修士性子敦厚,並未看不起這尚未正式踏入仙途的駱堯,他自言也是為資質所苦,因而將視線轉移到旁門之道上,而符籙之道便是其一。他見駱堯有些興致,也不吝惜,就此將所會的符籙盡皆展示,讓駱堯也如此迷上了那大法力的符籙之道,想要以此道立足。
  
  兩人一拍即合,數月相交後,過路修士不得不離去,駱堯依依不捨,此時方知原來那過路修士乃是二品仙宗五陵仙門的外門弟子。
  五陵仙門是何等龐然大物?要想躋身進去,那是千難萬難。可駱堯卻不願就此失去這至交好友,故而放棄那家族附近的小門派,一心往五陵仙門而去。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駱堯經歷不少磨難,到底拜入五陵仙門,也被收作外門弟子,與從前那過路修士相聚。之後再經歷許多年的苦修,終於築基得入內門,也才能夠獲取宗門內部的絕多符籙資源。
  
  瞭解駱堯生平之後,徐子青便越發覺得自個當年所受的苦楚也根本算不得什麼。他想一想,這許多修士都想要修煉成仙,汲汲營營都想要進入大宗大派,所經歷之事根本是他不能想像的。
  而徐子青呢?
  他的確也算吃了苦頭,並且也曾幾度在生死關頭徘徊。可這些他經歷過的,那些散修只會比他經歷得更多,他所見識到的人心險惡,也遠遠比不上那些還在苦苦掙扎的修士們。
  
  徐子青再來細察自己的經歷,就覺得當真是運氣極佳。
  他雖受了算計,卻次次化險為夷;他雖舉目無親,卻在踏入仙路後不久與師兄相遇;他雖被徐家所逐,如今卻有緣直接做了親傳弟子……若是他在起步時比旁人勝過那許多都還不能爭先往上,也未免太過辜負他之前所得了。
  
  再次堅定道心後,徐子青跟駱堯學習符籙時也更加專注。
  那駱堯的確是個符籙之道上的人才,頗幾把刷子,當他看過徐子青舞劍之後,就精心挑選了十余種符籙,細細為他講解。
  其中下品靈符三種,中品靈符五種,上品靈符七種,都是威力極大且於諸多途徑上都有用處、又有許多都與四季劍法相合的。
  
  徐子青聽駱堯講解過後,就是茅塞頓開,霎時在此道上精進不少。
  同時這駱堯也很是識趣,每日裡就呆在山腰下的洞府裡,足不出戶,從不主動窺探小戮峰上諸事。當徐子青來請教,他便給他指點,徐子青不來,他便是抱著那本《符紋通法》苦思研究,癡迷若狂。
  
  徐子青雖不知他為何如此狂熱,更好似一入研究便已瘋魔般沉迷,可這並不妨礙他認為駱堯可以交往。
  此人心中有丘壑,平日裡風度翩翩,性子通透而不迂腐,做事滴水不漏卻也暗藏一分率直,求道時堅持而不動搖……如此之人,怎能讓人不欣賞?
  
  而單單是徐子青願意將那等珍寶《符紋通法》與駱堯共用,就足夠駱堯認定徐子青胸懷廣闊了,加之徐子青性情溫和,心性仁善,駱堯與他接觸下來,對他的感覺也很不錯。
  因此不知不覺間,徐子青與駱堯就在一個教一個學中,彼此建立了幾分友愛之情,而並非是簡單的來往。
  
  山洞裡,四壁禿禿,只在洞頂嵌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毫光綻放,使得洞中明亮有若白晝。
  不遠處的牆角處,正堆放著不少材料,散亂無章。
  
  一個穿著寶藍長衫的青年盤膝坐在地上,他面前漂浮著四五樣靈材,一團火焰在其中纏繞,讓它們彼此碰撞,一點一點地煆燒、熔化。
  青年神色肅穆,手指掐訣,不斷地將法訣打去。
  每打出數道法訣後,那些靈材熔化之速就更快上一分,那火焰也更旺盛一分。
  
  在青年的右側約莫三五尺之處,又坐著一個青衣少年,看相貌不過及冠,俊雅溫和,正專注地看著青年施法。
  他的眼中蘊著兩團青色光芒,周身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真元,頭頂靈氣湧動,似乎在不斷地參悟著什麼。
  
  煆燒的過程十分漫長,約莫用了足足有一個多時辰。
  青年口中發出一聲清叱:“聚法!”
  
  他話音一落,那火焰的光芒陡然暴漲一丈,幾乎就要衝到洞頂。
  在如此熾烈的火焰之下,那還欠缺一些沒有熔化的靈材頓時化成了濃稠的液體,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不斷地蠕動著。
  之後一道法訣驟然撲去,那團液體就猛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嗤——”
  火焰熄滅,那團液體已然變成了一張黃色的符紙,靜靜地懸浮不動。
  這張符紙帶著一層淡淡的靈光,看起來給人一種實質而沉重的感覺,而且它好像是上天雕琢而成,看不出半點人力造成的痕跡。
  如若是衣服,大概可以稱一句“天衣無縫”,而它是一張符紙,便只能說它無限近乎于完美了。
  
  那青衣少年的神色一動,精力越發集中起來。
  此時,寶藍長衫的青年也換了個手訣,口中喃喃,念出了許多讓人不能聽懂的音符來。
  
  現在的情形很古怪。
  那一串音符念出之後,整個洞內似乎有一種玄而又玄的東西與之生出了共鳴,同時,那藍衫青年的手訣再度發生了變化,仿佛在一眨眼間變幻出了十多種方式。而配合著這些不同的手訣,那些音符也震盪起來,突兀地在半空裡凝聚出許多真元幻化的文字。
  
  這一種文字,就是雲篆。
  這些雲篆筆劃飄渺,如此來去漂浮,十分玄奧,正是靈符擁有法力的根源。
  
  雲篆很快彙聚在一起,好像按照某種規律緩慢地互相磨合著,在猛然觸發到一個軌跡的時候,突然拼接!
  如此一個個文字首尾相連,仿佛織錦,逐漸凝成一條細細的符紋。
  這便是靈紋!
  
  雲篆凝聚成靈紋之後,便在藍衫青年手指指引之下,急速地撲向了那張黃色的符紙!很快,靈紋猶如附骨之疽,立時就覆上了符紙。
  不多時,符紙上就開始出現一些細細的條紋,好似一條條靈活的細蛇,在上面歡快地扭動著、舒展著軀體。
  在這個時候,符紙也不由得微微顫動,像是在經歷某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緊接著,第二條靈紋形成,也附著在符紙之上,又有第三條、第四條……足足七條靈紋都依附在符紙上之後,靈紋上的光芒猛然收斂!
  整張符紙突然靜止!
  
  那些原本扭動舒展的靈紋也安靜下來,服帖地與符紙融為了一體。
  這一張靈符,製成了!
  
  藍衫青年一伸手,那靈符就像是受到了召喚,乖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邊青衣少年微微一笑,問道:“阿堯,如何了?”
  藍衫青年臉上也有一絲笑意:“製成了,可惜我目前仍然只能製作下品靈紋,得到的靈符也是下品。”他歎口氣,很快把這念頭甩開,又說道,“不過還是要感謝子青與我共用通法,我這回制出的靈符,總是要比之前的強上不少,凝聚靈紋的時候,也更加容易了。”
  
  這二人無疑就是徐子青與駱堯,兩人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彼此互有好感,稱呼之上,自然也拉近了不少。
  
  徐子青多次看駱堯制符,更加明白這制符其實與煉器是有關聯的,而且每一種靈符因為上頭依附的靈紋不同,靈符本身的材質也很不同,挑選的時候自有道理,且一定要能夠承載靈紋的威力才行。
  所以徐子青才知道自己之前所想的未免太過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他要想學習制符的話,在煉器上也得有些火候才行。
  
  想到這裡,徐子青對駱堯也有些佩服之意。
  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內門弟子,不知是憑藉了什麼樣的意念摸索到如今這個地步,真真是很了不起。
  
  駱堯不知徐子青的想法,他手一抬,那張靈符就往徐子青身前飄去:“子青,你將這張靈符收了去罷。”
  徐子青一怔,隨即笑道:“要給我留個紀念麼?”
  
  駱堯搖頭:“宗門大比在即,我趁機多煉製一些符籙,使它們與你的氣息相合,到時候使用起來,也更方便一些。”
  徐子青卻是皺眉:“阿堯,我視你為友,若是為了通法之故,實不必如此。”
  
  駱堯卻是說道:“你借我通法,固然是人情,可如今我視你為友,看你一本古籍,倒沒覺得是多大的恩惠。只不過朋友之間也應有來有往,你不介意將珍奇之物與我分享,我自然也會擔憂你大比失利。作為友人,想要出一份力量,你才更不應將其看得太過。”
  徐子青一窒,跟著失笑:“阿堯說得是,真是我自個魔障了。”
  
  兩人相視一笑,覺得彼此之間的情誼頓時深厚幾分。
  還有三日就是宗門大比,徐子青現下已將能做的準備盡皆做了,之後在大比中他能做到何種地步,就要看他多年來的修行成果……究竟是如何。



151

  弟子居坐落于十方閣附近的群山之中,成群成片,密密麻麻。
  內門中無數弟子在內中穿梭,遠遠看去竟如眾多螻蟻汲汲營營,讓人覺得好笑,又有幾分心酸。
  
  駱堯腳下踩著一柄飛劍,極快地向弟子居飛去。
  這柄飛劍與普通的不很相同,乃是通體暗紅色澤,黯淡且不引人注目。若說有幾分特殊之處,便在於那劍尖上貼著一張靈符,靈光過處,就讓飛劍前行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約莫過了一炷香左右,飛劍降下雲頭,落在一處院落前方。
  此處乃是浮游居,其中有個小院,就是駱堯的居所。
  
  駱堯收起飛劍,就要抬步進去。
  忽然間,一道火光倏然竄來,直直沖著他的面門。
  駱堯反應極快,劈手一道符籙打出,就在身前形成一個水輪,把火光拍散。
  這時候,他回過頭,面色一冷:“又是你們?”
  
  原來就在院門側面,有三五個修士結伴站在樹下,神情間頗有不屑之色。
  打頭的眼裡有些輕浮,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是半點也不像個修仙之人。他手裡把玩著一支發簪,看著紅豔豔的,一面說話,一面對著駱堯劃來:“傍上一個金丹真人就不給本少爺的面子,駱堯,你好大的膽子!”
  
  駱堯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一張符籙拋出去,又把另一道火焰打散:“杜少爺,你若無事,就莫要在此處徘徊,以免擾人清靜!”
  那杜少爺一聲冷哼:“你一日不肯歸順本少爺,本少爺就讓你一日不能好過。別以為你傍上的那個金丹多麼了不起,他不過只有一人高明罷了,而我杜家在這仙門裡頭,可不是區區一尊天才可比!”
  
  駱堯眉頭一皺,到底還是忍耐下來:“此事不必再提,駱某獨來獨往慣了,杜少爺還是另尋他人罷!”
  杜少爺臉色難看,他身後跟著的數人便一齊呼喊起來。
  
  “被我們少爺看中,那是你的福氣,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若非你還有些天分,怎配少爺親自前來?還不速速投靠,不然要你好看!”
  “真真是不知好歹,少爺,讓小奴出手教訓,也要他知道知道少爺的威風!”
  “就是,少爺不可再姑息此人……”
  
  一時間紛亂四起,周圍變得很是嘈雜。
  駱堯心情極壞,幾乎就要忍不住出手。
  到底還是那杜少爺抬手止住眾人喧嘩,說道:“我再給你幾日考慮,大比之後,駱堯,你便是我杜家的人!”
  他說罷,帶了那一群狗腿子,轉身就走。
  
  待這位杜少爺人影消失,駱堯才休整心情,要往院內走去。
  才走了兩步,就看到有個衣著樸素的男子快步趕來,正是額頭生汗,憂心無比:“駱堯,那杜子暉又來找你的晦氣了?”
  駱堯點了點頭,歎道:“我才回來,就見到這等糟心之人,真是……”
  
  那男子上下打量過後,見駱堯無事,才放鬆道:“我聽聞你近來跟一位金丹真人搭上了交情,不知可有機會拜師?”
  駱堯搖頭:“我不過是為著一本通法而去,那通法也不在雲真人手裡,而是在一位少年修士手上。那少年肯借給我看,故而耽擱久了。如今即將大比,我才暫且回來住上數日,待大比之後,我仍是要去那小戮峰修煉的。”
  
  男子的眼裡有些羡慕:“便是不能拜師,小峰頭上也有三階靈脈,能在那處修行總算也是機緣。”話是點到為止,之後就換了話題,“你這些日子不在,我等唯恐你得罪真人出了事,總是要來看上一眼。岳珺與隆宣也在,你進去正好能與他們聚上一聚。”
  駱堯就與他一同進去。
  
  浮游居是一處大的院落,裡頭分出許多小院,給眾多內門弟子居住。
  往左邊繞行半裡,就看到一個小院子,與其他小院的格局一般無二,不過內裡卻能透出些火石的氣息。
  推開門,兩人走入其中,此處就是駱堯的居所了。
  
  院裡有一張石桌,有兩個年輕男子已坐在石凳上,拿著酒壺在斟酒。
  見到有人進來,他們抬頭一看,就都是顯出幾分急切來。
  
  其中一身錦袍的叫做嶽珺,他站起身,仔細看過駱堯,笑道:“看來你是無事的,我也放心了。”
  隆宣身形精壯,前襟大開,背負一把長刀,就像是個武士,他性格似乎也挺粗豪,看到駱堯後,就把他拉了過來,摁在石凳上坐好:“你且說說這幾日過得如何,那人肯轉讓通法否?”
  
  駱堯先是招手,說:“丘澤也來罷。”隨後才將在小戮峰上所經之事盡數講給了眾人聽,又道,“我之前找你們借來的功勞點,如今可以還了。”
  那三人也不推拒,就把功勞點劃去了。
  
  隆宣灌了一口酒,眼中有些狂熱:“駱堯,你小子運氣真不錯,竟然能見到宗門核心弟子之首,那可是天龍榜的第五位!何等天才,真可惜你沒能與他說上幾句話,唉!”
  駱堯在這些友人面前,心情還算不錯,笑容也很是真實:“雲真人性情冷漠,不肯與旁人多言。不過我看他對子青,倒是極好的。”
  
  餘下兩人來了興趣,丘澤問道:“哦?這怎麼說?”
  駱堯就笑了笑:“子青雖拜了丘訶真人為師,但實則一身術法都是雲真人親自指點。而且他如今修為不過與我等相仿,入門亦不足一年,我們四個湊起來方能補足的功勞點,他卻可輕易拿出……”
  
  嶽珺眉一挑:“你的意思是?莫非……”
  駱堯點頭:“不錯,他之前去了天魔窟,雲真人將得來的魔晶盡給了子青,使他霎時身家大漲,才能如此。”
  
  這幾人都未有師尊,多年勞碌下來,哪裡不知道功勞點賺取的困難!且他們個個身上都要修習幾樣旁門之道,亦明白這些技藝花費之巨,現下看看這位徐子青,就紛紛大歎。
  若是他們也有如此師門相護,又如何會修行得如此艱難!
  
  眾人歎了一陣後,也只得在心裡暗自羡慕,倒是嶽珺突然想起什麼,看向了駱堯:“說起來,你既然能跟徐子青成為友人,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讓他幫一幫忙……”
  他言語說得隱晦,但在座之人,卻都很是了然。
  
  駱堯聞得此言,神色頓時晦暗下來,沉默不語。
  丘澤歎了口氣:“駱堯,我知你如今這般拼命所為何事,只是匡甫之事已然成了你的心魔,若是再不將之解決,你即便再如何努力,也無法突破這一個關卡……就算你的符籙練得再如何精神,又哪裡有能力報仇呢?”
  
  隆宣也是勸道:“男子漢大丈夫,的確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可當有捷徑可走之時,走一走捷徑也是無妨。大不了從此你就將此事當一件恩情記下,日後粉身相報,也不算辜負了他!”
  
  幾人連番勸告,可駱堯卻是一口拒絕:“且不說我與子青相交甚淺,即便是相交深了,也不能如此!否則我與他之間的情誼卻被我看作了什麼?我駱堯又豈是那般利用朋友之人!”
  他見自個這唯有的三個舊友,語氣和緩了些:“你們俱是好意,我很明白。但我們修煉這些年,見識過多少恩將仇報、心思狹隘之人,都是狼心狗肺,不值一提。子青心性淳厚,正是難得的友人,我實不願這般侮辱了他。而且……”他歎了口氣,“我雖不喜杜子暉,他倒有句話沒錯。小戮峰的雲真人厲害,那也不過是一個人厲害罷了,子青尚未長成,且他兩個的師門也不顯赫,甚至及不上雲真人自身,我若是將子青拖了下來,也不過是再害了他們,真真是要不得的。”
  
  說到這裡,另三人也沉默下來。
  駱堯身負深仇,卻從不肯將仇人告知他們,也不願讓他們為他出頭。他們原以為認得一個金丹真人,駱堯若要報仇,豈不是真人舉手之勞即可為之?可如今看來,駱堯的仇敵,竟然比金丹真人更加強大,難道說……想到此,眾皆駭然。
  
  深深地吸了口氣後,他們不再勸告。
  如果當真是更高級別的強者,這當真是他們不能插手多話之事了。
  
  嶽珺最先反應過來:“且不說這個,明日就是宗門大比,諸位可去湊湊熱鬧?”
  駱堯也不欲讓自個的事情惹得好友們為難,便應和道:“我此番回來就是要同你們說一說這個,明日子青也要參加大比,我已同他約好,不如你們也隨我一同去為他助陣罷?”
  
  丘澤也是笑道:“那想必也能看到雲真人的戰局。”
  隆宣更是大喜:“若真能看到,可是再好不過!”
  
  幾人說說笑笑,就把之前的愁緒盡皆拋開了。
  
  ·
  
  小戮峰。
  
  徐子青與雲冽相對而坐,二人之間擺了一個棋盤,上頭落了半盤的棋子。
  自打來到大世界,雲冽天魂歸體,兩人就不曾再這般悠閒過了。
  
  徐子青的棋藝因他見識增多,也多了一分銳意進取,同雲冽弈棋時,就比以往淩厲了些。
  雲冽出手仍然殺氣重重,不過亦因成就了金丹,就能略微藏住鋒芒,但實則技藝卻是更加高深了。
  
  兩人落子一陣,氣氛很是安寧。
  之後還是徐子青一投子,認了輸:“今日放鬆片刻,雲師兄,明日我自當好生用心,可不願再輸給旁人了。”
  雲冽頷首:“若能得到名次,宗門必有獎賞。”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我越發要爭勝了。”而後他略想了想,還是說起,“阿堯今日回去準備,對我說起明日也要帶幾個友人過來助陣,不知師兄是否介意?”他頓了頓,神色很是認真,“師兄若是介意,我便回絕了他。”
  
  雲冽看他一眼,神情不動:“此事無妨。”略沉吟後,又道,“此人心中有恨,你可多留心。”
  徐子青一震:“心中有恨?”
  
  雲冽道:“我見許多身負血仇之人,若忍辱負重,必同他一般將心思深藏。不過心魔已生,若不能復仇,終生不能更近一步。”
  徐子青歎氣:“他原來這般辛苦。”
  
  雲冽斂目:“你若與他相交,可觀其後言行。”
  徐子青點點頭,已明白師兄之意:“是,師兄。”
  是否當真能與駱堯相交,便能因此窺知。
  


152

  次日,正是宗門大比要召開之時。
  說起這宗門大比,乃是每五十年一回,五陵仙門中諸多峰頭眾多弟子皆要參與。不過大比倒也有年紀上的限制,譬如築基期的修士,不論實際年歲多少,皆能參加,可若是化元期以上,就又有別的說道。
  
  化元期的修士,年歲在三百以上者,不可參加;金丹期修士,年歲在四百以上者,不可參加;元嬰期的修士,年歲在五百以上者,不可參加。
  至於元嬰期以上的修士,如此修為之下,各自都要為自個的仙道之路添磚,便與這宗門大比無緣了。
  
  而那些個煉氣期的修士,卻是無緣參加大比,他們之中若要比拼,就有每三年一次的內門小比,所有築基期以下修士皆能參與,同時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亦可通過外門中的諸多比鬥而得到參加名額。
  
  因此,所謂的大比、小比,其實都是宗門考校弟子修為的一種形式,更是宗門內眾多天才相較的平臺。宗門會在大比之後給其中的佼佼者賜下大把資源,也是一種變相鼓勵之意。
  故而每逢大比之時,眾多弟子便趨之若鶩,紛紛使盡手段,也要在那大比之上佔有一席之地。
  
  小戮峰上,徐子青早已在雲冽口中得知大比詳情,心中神往不已。之後二人便一同來到小竹峰,與其師尊丘訶真人相聚。
  丘訶真人還是那一副笑面和藹的模樣,見到兩個愛徒前來,更是眼帶喜色:“雲兒,子青,你們來得倒早。”
  
  雲冽略點頭:“見過師尊。”
  徐子青也是笑道:“總不能累師尊久候。”
  
  二人性情不同,不過丘訶真人見他們相處自然,也是老懷安慰。
  這真人身後一字排開八個妙齡女子,各個如花嬌妍,只可憐一見雲冽便是俏面發白,讓人心中憐惜不已。
  
  丘訶真人雖是慈祥,但也講究尊長,他雖知自個這八個記名弟子懼怕雲冽,卻不能容忍她們失禮。
  八個女修平日裡伺候丘訶真人,也瞭解真人性情,就有其中一個隱隱居首的黃衫女子走上前來,嫋娜行禮:“見過、見過大師兄,見過二師兄。”
  另七人也才勉強克服了懼意,一同行禮。
  
  雲冽並不如何理會她們,還是徐子青看了不忍,心中暗歎後,笑著說道:“諸位師妹不必多禮。”
  那把人見他仍是笑意溫和,便覺可親,面色也有些許好轉。
  
  丘訶真人見狀,對這親傳二弟子也越發滿意了。
  雲冽道:“時辰將到,我等當要前去。”
  
  丘訶真人也是習慣了這大弟子的冰冷性情,不以為忤,而是有幾分關切道:“子青頭回參加大比,可已有準備了?”
  徐子青溫和說道:“雲師兄已教導過,請師尊放心。”
  
  丘訶真人便很滿意:“雲兒越發有師兄的模樣,不錯,不錯。”
  他倒也不寄望這個徒兒對八個記名師妹有多少情分,但只要有這二弟子在,能讓雲冽莫要變為殺戮狂魔,就讓他極為欣慰了。
  
  徐子青笑道:“師兄素來待我極好,我自其中獲益良多,正該要感謝師兄。”
  丘訶真人也是笑了起來:“子青這般維護師兄,亦很是不錯。”
  
  幾人走出洞外,丘訶真人屈指打了個呼哨,就聽到山體上一陣轟隆隆作響,不多時,竟從後山跑出來一頭身長三丈的猛獸。
  它生得一身褐色皮毛,虎頭鹿尾,四蹄如牛,頰上還有兩撇魚須,看著很是古怪。其名鹿虎獸,為五階靈獸,亦是丘訶真人的獸寵、坐騎。
  
  丘訶真人足下生風,霎時就落在了鹿虎獸的背上,抓住了它頸子上長長的鬃毛,很有些逍遙自在的味道。
  那八個女修立在原地,呐呐不知如何是好。卻見丘訶真人袖子一甩,就把她們都卷了過來,放在了自己的身後。
  
  眾女修互相挨擠,堪堪坐穩,而後又極是驚異。她們到這小竹峰也有多年,也曾見過丘訶真人騎鹿虎獸遠去,不曾想自個竟也有能坐在其上的時候,須知五階靈獸修為等同化元修士,比她們地位可要高上不少,真真讓她們受寵若驚。
  
  這下小竹峰眾人都有了位置,可徐子青與雲冽卻還是站著不動。
  丘訶真人笑道:“雲兒同子青也來罷。”
  
  正此時,空中就是一陣撲棱棱羽翅之聲,很快黑影掠來,落下個已然頗為神駿的雄鷹,身長半丈有餘,一身翎羽熠熠生輝。
  原來是重華不甘示弱,也要來載主人。
  
  徐子青素來寵溺重華,只聽它撒嬌似的叫了兩聲,便已妥協。跟著他縱身而起,就坐在了重華的背上。
  重華低聲嚎叫,就要振翅,卻被徐子青輕輕按住了頭,說道:“你且莫動。”話音一落,他再轉頭後看,朝雲冽招了招手,“師兄快來,重華已能載人了。”
  
  雲冽原本要以劍意禦空,忽聽徐子青呼喚,足下微微一頓。
  徐子青卻是側頭:“雲師兄?”
  雲冽周身劍意散去,而後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徐子青的身後:“走罷。”
  徐子青笑意更深,拍了拍重華的脊背,說道:“師兄說得是……重華,咱們快些走罷。”
  重華仰頭,嗥聲嘹亮,之後雙翅猛然一振,腋下生風,騰空而起。
  
  鹿虎獸不能飛天,當下四蹄急蹬,在地上極快奔跑。
  重華不識路途,就高高綴在鹿虎獸身後,與它一同朝東南方向疾飛而去。
  
  一路上,各種騎獸奔走,靈禽穿梭不停,許多修士都是滿身華彩,各色法寶競相爭輝,瑞雲道道,現出一派仙人氣象。
  
  徐子青與雲冽共乘,原本不過是師兄弟之間關係親厚罷了。而雲冽自那回連續出了風頭之後,多年沉寂下來的名號又再度被人注目,故而他同徐子青顯得親近,就讓人側目不已。
  不過好在如今的徐子青心境更穩定許多,便不會與初入門時在功德閣前那般,給人議論兩句就好似芒刺在背。
  
  五陵仙門所占地域極廣,其中內門更是占了大半,容納無數弟子。
  故而雖是同在內門之中,若是要趕往大比之地,也頗為消耗了一些工夫。
  約莫過了一刻有餘,才有一處極大的廣場出現。
  
  那廣場似是以巨大的石地開鑿而出,內中有無數高大石台,看著十分威偉。
  乍一眼看去,這石地看不到邊境,石台也往遠方蔓延,如此浩蕩聲勢,倒讓眾修士感到自身極為渺小起來。
  此處,便是歷年來宗門大比之地了。
  
  這時正是大比將要開始之時,四面八方皆有無數騎獸靈禽洶湧而來,好似湧來了黑壓壓的層雲,使人見之而震撼不已。
  就在這大比之地中,廣場中間突兀地出現了一名老者。
  
  這老者身形頗瘦,好似平凡無奇,可偏偏就是這平凡無奇的一人,眾多弟子卻是哪怕釋放出了神識,亦不能看清他的相貌。
  其能力至於此,足見修為極是精深,遠在眾人之上。
  
  而正是這一個修為極高深的老者,恰在眾弟子到來之時,將兩袖輕輕揮舞。
  他只一抬手,就有一座高高的石牆沖天而起,將數座石台隔開。之後他再伸出手指輕點,另一邊也豎立起巍峨的石牆。
  不多時,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巨大的場地就霎時分成了十個演武場,變得極有條理、又更增加了幾分嚴肅之意。
  
  大比之地已到,眾多修士紛紛自騎獸、靈禽上下來,各自聚在一起。
  重華落地,也與鹿虎獸會和。
  
  丘訶真人早一步下來,正對那八名女弟子說道:“每回大比,此處皆要被劃出十處演武場,不然這許多弟子一一比過,也未免太過耗時……”
  他所講這大比之處諸事,雲冽並不曾提及,故而徐子青也聽得極為認真。
  
  原來宗門裡因是以築基修士最多,且也要自其中挑出潛力最佳者,故而每回大比都以築基修士為最先。
  所有築基修士自有一塊信符,上有演武場場次,只消按那場次入得演武場,就可在其中抽取對戰簽條,進行比鬥。
  
  待所有築基修士比完,每一演武場將取前十,再行百人小比,又從中取出二十人,能得宗門獎勵。
  如此篩選下來,可說是極為嚴厲。
  
  且這十個演武場內,有十名排名前列的司刑掌事進行督管,若有人違背大比的規矩,便要被司刑掌事擒拿而去。
  待築基修士比完,才是化元修士,同樣劃在十個演武場內,有司刑長老督管,取其中前十人獎勵。
  金丹修士與元嬰修士大比時,演武場便要拆除,到時整個廣場將有劇變,以讓這些修士大展身手,其督管之人,乃是司刑堂主。更有眾多司刑長老與司刑掌事在側相助,將比鬥之所牢牢監察起來。
  
  此外觀看者雲集,不止是宗主與眾多隱居長老或親臨或隱匿窺之,更有許多大能都要前來,可說是宗門中最大的盛況之一。
  而若要在宗門中混出一些地位,眾多弟子也要好生把握這個機會才是。
  同時,這也是那些個沒拜師的內門弟子正大光明展示實力、以圖被真人看中的重要契機。
  
  徐子青聽丘訶真人說完,不由咋舌。
  他早知大比規矩嚴厲,卻未想到竟是如此。這許多的修士皆想要嶄露頭角,他感應其中之味,心境不知不覺間,居然沉靜如水了……
  
  

153

   今日正是輪到築基期修士大比,眾人自然也是要同去徐子青所在演武場,以為他助陣。
   徐子青將宗門信符取出一看,就見到上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數字,曰“五”。此種信符不可仿製,在製作之前就已打上五陵仙門的氣息,故而若是宗門有緊急密令,皆在這信符上呈現出來。
   
   他見到這數字後,便說道:“我在第五演武場。”
   丘訶真人聽說,和藹一笑:“那我們便同去那處罷。”
   
   於是眾人就要前去,突然間,有人遠遠呼喚:“子青!”
   徐子青回頭,就見到有幾個年輕修士快步走來,不由一笑:“阿堯,你來了。”
   
   那邊就又有其他聲音傳來,都是說道:“見過丘訶真人,見過雲真人。”
   
   原來是駱堯與他的幾個同伴前來,看到了徐子青的身影,就率先打了招呼。
   駱堯抬眼就見到徐子青身側的白衣劍修,已是習以為常,這時引起他注意的反倒是那名微胖老者。
   那老者雖是被八名女修簇擁,但目光卻很平和慈愛,並無絲毫淫褻之色,就首先讓駱堯生出許多好感。又想道:不愧是能教養出雲真人與子青的長者,果真持身端正。
   
   而與駱堯不同,隆宣、嶽珺與丘澤三人則是一眼就看到了雲冽,注意力也都在此人身上。
   也不怪他們這般,雖說他們也算是年輕修士,但論起年歲來,恐怕比雲冽還要大上一些,可修為卻是遠遜於他……雖說生不出攀比之心來,好奇之心卻是不會少的。
   
   暗暗打量了雲冽好一會,三人才看向那白衣劍修身前的一抹青影。
   這一看,都是挑眉。
   他便是徐子青?
   觀他氣息,確是溫和可親,修為也不弱,不過年歲也未免太小。以他們那毒辣眼光,哪裡看不出這徐子青分明才剛剛弱冠?
   能在這等年歲中有如此修為,資質、悟性、奇遇都不會少。看起來,他日後恐怕又是一尊天才人物。
   
   徐子青不知短短工夫裡丘澤等人會對他有如此高的評價,他也打量了駱堯的幾個友人,覺得他們看起來也頗為順眼,與駱堯給人的感覺有些相似,也更加隨性一些。到此時,他又想到師兄之前的提醒……阿堯除卻在研究符籙時外都那般內斂,心裡只怕當真是有許多苦楚的。
   
   短短照面後,到底還是徐子青與駱堯更為相熟。
   徐子青就問道:“阿堯,我在第五演武場,你們在哪一個?”
   駱堯不由訝然:“巧了,我等也俱是在那處。”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正好同去,也少了許多麻煩。”
   的確就是如此,若是不在同一個演武場裡,即使要給對方助威,也是要周轉幾次,就有些耗神了。
   
   大比就要開始,幾人也不在外頭多做耽擱,互相說了這幾句話,就一同循著中間的道路,走進了第五演武場裡。
   進得其中,就見到裡頭有許多石台矗立,正是演武台,諸多築基修士若要比鬥,便都在那其上。而兩旁留出來寬闊場地,並無石台,則是給眾多修士觀看比鬥的場所。
   
   方才在外頭略為耽擱,這裡頭已有了不少修士,內中也有不少金丹真人、化元期修士,都是為其同師門之人而來。
   金丹真人在此處地位最高,他們也各自占了場地,壘起看臺,及閘人們隔出一片領域來,不使旁人打擾。
   
   丘訶真人也不例外,他抬起手臂,袖口裡就射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打在一處空地上,霎時間有一座高臺平地而起,方圓數丈,那上頭光芒內蘊,看著便是堅固無比。
   
   其餘眾人見那高臺壘起,就紛紛退避,丘訶真人朝眾人招了招手,已是率先登了上去。再看四周,但凡是金丹真人,總是要如此施為,只不過施展的術法各自不同罷了。
   
   徐子青側過頭,看向雲冽:“雲師兄,你……”
   場中眾多金丹真人都有單獨高臺,師兄雖是師尊的親傳大弟子,卻已成就金丹,不知他是如何想法。只是師尊乃是為他比鬥而來,若是師兄要另辟他處,他只怕不能同去。想到此處,就有一絲不舍。
   
   雲冽道:“與師尊同坐即可。”
   徐子青便笑起來:“如此師兄先請?”
   雲冽略點頭:“同去。”
   徐子青又對駱堯等人說道:“阿堯,你們也快來罷。”
   
   說罷徐子青就隨雲冽晃身而起,極快地落在了那高臺之上。
   另八個女修不敢越過師兄,卻也不知這四位築基修士與二師兄的關係,就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丘澤四人很有風度,就有嶽珺朗聲一笑:“請幾位姑娘先行罷。”
   八個女修見狀,都是抿唇巧笑,隨後眸光流轉,在他們身上看了一眼,才各自翩然而去了。
   之後,駱堯等人也是後腳跟上。
   
   到了高臺,眾人各自尋地方坐下。
   丘訶真人很是和氣,雲冽性情淡漠卻也與人相安無事,故而丘澤等人很快就散去拘謹,而態度自然起來。
   
   一座座高臺平地而起,很快,這演武場內已然是聚滿了人。
   忽然間,在演武場對面壘起一個更高的石台,眾人晃眼間,上頭已是出現了一頭極其雄壯的黑鷲傀儡。
   之後有一身著黑色錦袍的男子自其脊背上落下,昂然而立,姿態挺拔。
   
   徐子青遠遠看去,竟一時有些恍惚。
   他想起從前陪伴師兄前往招收弟子處行司刑之事,師兄亦是有一頭黑鷲傀儡傍身,更也是一身黑袍,顯得甚至有些冷酷的。
   如今他看見這一位司刑掌事,仿佛也見到師兄在那處一般,只是身側就有熟悉氣息,便又讓他回過神來。
   
   徐子青轉頭笑問:“雲師兄,那人你可認識麼?”
   雲冽看一眼,說道:“司刑掌事第六席。”
   徐子青便點了點頭:“我看他也是一身劍氣,倒是與師兄的氣質有些相像了。”他想了想,與雲冽湊近些,問道,“雲師兄,那人可領悟了劍意麼?”
   雲冽說道:“不曾領悟。”
   
   徐子青就笑起來:“果然于劍修之道上,還是要以師兄走得最遠。”
   雲冽抬眼:“不可小覷天下英傑。”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還不曾遇上比師兄更精于劍道的修士,自然視師兄為最。若是什麼時候遇上比師兄更強的,到時我自會見識到了。”
   雲冽便不多言。
   
   徐子青心裡卻想道,便是再遇見比師兄更精于劍道之人,於他心裡,卻也仍然是以師兄為最。只不過這等想法卻不能說給師兄知道,不然恐怕要被師兄斥責“冥頑不靈”罷?思及此處,他又有些失笑了。
   
   過不得一時半刻,徐子青因頭回趕上大比之年,心裡很有感觸,不覺又尋了個旁的話題,與雲冽去說。
   雲冽雖不主動出言,態度亦不熱絡,倒也是有問必答。
   可哪怕如此,旁人看在眼裡,也是嘖嘖稱奇了。
   
   丘澤幾人坐在一處,以駱堯與那兩師兄弟離得近些,他們同丘訶真人並不相熟,不好貿然搭話,之前便在一起敘話。
   後來見著雲冽與徐子青兩個如此來往,越發驚奇了。
   
   嶽珺不由低聲說道:“駱堯,他們兩個,平日裡就這般相處麼?”
   駱堯也已留意到,便說:“一直如此,不必大驚小怪。”
   丘澤則是感歎:“素聞雲真人最是冷漠,不想卻也是這般愛護師弟之人……原先我聽你提及,尚有些難以置信,如今親眼見到,才知並非你誇大言辭,而是當真如此。”
   
   而隆宣卻是一歎:“我又何嘗不心中存疑?從前只聽說即便拜入峰頭的,同門之間也要爭奪師尊寵愛,以得到更多資源。我聽駱堯說到徐道友入住小戮峰之事,還以為是丘訶真人不欲教導,而推給長徒。現下看來,恐怕非但不是丘訶真人如何想法,反而是他們兩個太過要好,才讓丘訶真人成全了這一份情誼罷。”
   
   四人在這裡一番唏噓,尤其心中未有仇恨的三人,看向徐子青時,目光裡都滿是羡慕。
   如他們這等內門中人,能拜師難,拜師後得一個好些的身份更難,而得到身份後有一個好師尊難上加難,有了好師尊還得有互相友愛的師兄弟……那當真是千難萬難。可徐子青卻是把所有的好處都得了去,真真是無比幸運。
   
   不過羡慕歸羡慕,到底沒有生出什麼醜惡的嫉妒之心,神情也很清正。
   看在丘訶真人眼裡,便是撚了撚頜下短須,和藹地笑了笑。
   這幾人如此品性,且身後並無太多負累,倒是不怕他們包藏禍心了。之後他一轉念,又是搖頭笑歎。既然能得以接近子青,想必雲兒心裡自有把握,他這個糟老頭子,也實在無需太過操心。
   
   正這時,演武場口又走進一群人,為首的那個相貌英俊,只是眉眼間有些戾氣,他進來後四方環顧,就將一道目光投向了這邊。
   
   徐子青敏銳察覺,先停了口,朝那處看去。
   那是個衣衫華麗的青年修士,看著眼生,不過眼神卻是煩躁的,讓他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此人是哪個?
   
   不過徐子青很快發覺,那青年修士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他轉過頭,眼光落在了駱堯身上。
   莫非是駱堯的朋友麼?
   
   隨即徐子青又打消了這個猜測。
   因為那青年修士的視線在丘澤等人身上轉了一圈,又在徐子青身上掃過,整個過程就有些惡狠狠的了。
   
   雲冽冰冷的目光掃過,那青年修士收回目光,就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往另一頭的某個高臺處走去。
   徐子青心裡有些不解,略遲疑,還是問道:“阿堯,你可識得那人?”
   
   駱堯一怔,順徐子青所指方向極快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此人叫做杜子暉,子青,你不必理會他。”
   丘澤等人多次見過杜子暉,也都有些不快,紛紛說道:“那廝數度招攬駱堯,駱堯不肯,他便不時騷擾,很是可惡。”
   
   徐子青有些了然,便點了點頭,不在此處糾纏。
   
   不多時,高臺上司刑掌事放出一條黑龍,在半空盤旋一陣。
   隨即其聲音傳出:“凡在場築基修士,各自將信符祭出,以抽取對戰之人!”
   
   這一刻,正是宗門大比要正式開始。



154

   黑龍口中吐出團團烏光,很快化作了無數光點,分散到每一塊信符之中。
   徐子青低頭一看,就見到自己的信符上多出了一行小字。
   第三十九演武台,列八十六位,對手小晟峰張丞。
   
   徐子青看完,就把信符交予雲冽:“師兄,你看。”
   那邊丘訶真人問道:“子青在何處?”
   雲冽又將信符拋于丘訶真人,讓他看去。
   
   不多時,眾人便都知曉了徐子青之對手,不過演武台有三百之多,每一座演武臺上又有數百修士對戰,要當真輪到徐子青,卻還要些時候。
   丘澤等四人也已看到自個的對手,許是因著人多的緣故,他們很是幸運,並不在同一座演武臺上,自然也不會要與對方交手了。
   
   很快,演武場裡,所有修士都得了對手的名號,各自心裡也有計算。
   那半空的黑龍咆哮一聲,便收了回去,昂首擺尾,于那司刑掌事頭頂飛舞。
   那司刑掌事又道:“大比規矩,凡比鬥者,被打下台者為敗者,自認輸者亦為敗者。若敗局已定仍不肯認輸,則生死不論;若敗者認輸後勝者仍下重手,則要將勝者壓入司刑峰,由刑堂處置。”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有些沒有參加過大比的自是暗暗嘀咕,而參加過的,便是一派從容。
   
   徐子青有些訝然:“原來在大比之上,竟是可以殺人的麼。”
   宗門律令不許殘害同門,可此時在大比時,卻反而放鬆了這一項律令。
   
   駱堯等人並非頭回參加宗門大比,就有嶽珺說道:“徐道友有所不知,大比之年眾多弟子都要比鬥,得勝者獎勵豐厚,自然都不願認輸。勝者原本占了上風,卻被不許殺人的律令所限,而敗者反而豁了出去,就讓勝者束手束腳,反而對勝者不公平了。故而有這規矩,若是耍賴不肯認輸的,死在勝者手下,也怪不得誰!”
   
   “原來如此。”徐子青恍然,點了點頭,“這般想來,大比的確公平。”
   嶽珺等人相視一笑,旁的話就並未出口。
   
   公平是公平,不過也只是相對公平罷了。
   大比之年,每每都要死不少人去,又哪裡都是耍賴不肯認輸之人?也有些仇家相見分外眼紅,出手就沒了輕重;或者有勝者修為遠勝敗者,使了手段讓敗者無法開口認輸的……但不論如何,宗門的考慮也頗全面了,再多要求,便非人力所能為。
   
   演武場中,眾人也紛紛動作起來。
   只聽一聲龍吼,那三百座演武臺上便立時出現了許多修士,二人一組,各自亮出了法寶來。
   一時間光彩繽紛,臺上真元湧動,氣象翻騰,看得人眼花繚亂。
   
   徐子青也是看向了附近的演武台,那處正有兩名女修對峙,飛劍於空中上下翻動,彩綢飄舞,鬥得是酣暢淋漓。
   這修仙之人,但凡能有所成就的女修,大部分都是頗有能耐,于心志上往往更勝男修,鬥起來也絕不留情。
   
   只見其中那黃衫女修玉指一豎,那飛劍就破空而去,正在另一紫衣女修肩頭捅開一個口子,紫衣女修吃痛,正要回擊,然而黃衫女修竟是騰空而起,側腰抬腿,狠狠將紫衣女修掃到了台下!
   如此不過片刻工夫,便是勝負已分。
   
   再看另一座演武臺上,乃是一位笑容和氣的青年修士與一位黑衣女修對戰,那青年修士似是有些憐香惜玉的心思,出手慢了兩分,可黑衣女修卻是心狠手辣,當時一掌打去,掌力夾雜真元,就立時將青年修士打下了演武台!
   此乃一念之差,這五十年一次的盛事,便就此失去了機會。
   
   又有兩個看來旗鼓相當的修士,一個看來年歲小些,另一個則老謀深算,前者出手坦蕩,後者則經驗豐富,初時後者被前者壓制,而猛然一個刹那,後者便捉住前者破綻,直接將人拍下臺去!
   由此可見即便修為相若,卻也是要處處小心,不然亦是敗局。
   
   徐子青心裡驚訝,面上不顯。
   這大比之中,果真是同門亦下狠手,既然如此,待到他與人比鬥之時,就切不可手下留情,否則想必也會有同樣的下場。
   
   這般看了一會兒,徐子青也並未閑著。
   他但只要看到新鮮的招式,總要以自身四季劍法於識海中演練一番,一心想若是自個遇上了同樣的對手,該要如何應對、有幾分勝算。
   
   那邊駱堯等四人也看得是如癡如醉,他們上回參加大比時,不過是剛築基不久,勉強趕上盛事,卻在第一回合就敗下陣來。幸而遇上的對手都還算寬仁,不曾落下什麼難以恢復的傷害,否則他們區區內門普通弟子,仙路也要夭折。
   但此次卻不同了,因著這五十年他們日夜苦修,不止是修為大進,更學會了許多手段。且除了駱堯剛突破到築基中期外,另三人都已是築基中期巔峰修為。倘若運道不錯,就在這大比之上,說不得就有望突破到築基後期!
   因此,都是迫不及待。
   
   不過看得最為認真的,卻並非是這些個能夠參與大比之人,反而是那八名女修。她們乃是運道不錯才被丘訶真人收作記名弟子,其實修為薄弱,即便修煉不綴,也難以很快追上。
   故而平日裡精心伺候丘訶真人,唯恐惹得真人發怒,就要回到外門,重歸那等不堪的境地。如今遇上這大好機會,自然都是極專注地汲取眾多比鬥修士的招式、經驗,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增強自身修為的機會。
   
   只是遇上不解之處,八個女修不敢打擾師尊,卻更不敢詢問那位冷冰冰的大師兄。而二師兄雖脾氣好,卻與大師兄形影不離,她們便也不敢隨意親近。後來不曉得是哪個女修先大了膽子,與丘澤四人搭起話來,那四人也都是脾性不錯,見眾女修求道心切,就也指點起來。
   不知不覺間,這四人與小竹峰眾人之間的距離,也在無形之中被拉近了。
   
   過了有半個多時辰,終於輪到一人出場。
   正是嶽珺,為第三十二演武台,列四十二位,對手也為一名內門普通弟子。
   
   這演武臺上的對戰都是極乾脆俐落的,嶽珺見輪到自己,也不流連,直對高臺上眾人說道:“諸位,我先去了。”
   說罷縱身而起,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直接落在了那第三十二演武臺上!
   
   岳珺的對手叫做廖恒威,身穿一身四爪青龍的金衣,在眾多光芒下流光溢彩,簡直將他的臉面都遮掩了去。
   此人手持一條金鞭,頭戴一尊金冠,好似睥睨一切的模樣。
   
   嶽珺挑了挑眉,手腕轉動,掌心裡就出現了一把黑扇,他將此扇輕輕搖動,就仿佛有暗風湧動。他這副做派,正如濁世裡翩翩佳公子,那黑扇的邊緣卻極銳利,使他在風流倜儻中又多出了一絲殺氣。
   他的氣質原本與駱堯有些類似,不過卻不同于駱堯那般端正,才一搖扇,就顯得玩世不恭起來。
   
   那廖恒威似是不喜嶽珺如此輕佻,他語氣很是高傲:“你若求饒,小王可恕你不敬之罪!”
   他此言一出,就有一種極為尊貴的威壓之力鋪天蓋地地向嶽珺籠罩,這裡頭仿佛有無數聲音在施以壓力。
   
   “你褻瀆皇威,理應處死!”
   “皇威不可犯!罪人!跪下!”
   “求饒罷!恕你無罪!不求饒,要你萬死!”
   
   這些聲音將嶽珺團團圍住,勢必要讓他跪地求饒。
   如此氣勢,在這樣等級的對戰之中,是極為難得的。
   嶽珺才剛跳上了演武台,就對上了這般怪異的對手,著實運道不佳。
   
   徐子青在高臺上看得訝異,他若不曾看錯,這廖恒威使出威壓時,背後生出一條若隱若現的青龍,這竟然會是龍氣?
   他不由得側頭問道:“雲師兄,你可知這是怎麼回事?”
   
   雲冽雙目似閉未閉,聞言看了那廖恒威一眼,答道:“他為皇室中人,自然身具龍氣。”
   
   徐子青也曉得這個道理,只是他更曾聽雲冽說過,帝皇乃上天之子,為天道於人間代理之人。而修士順天求道、逆天改命,因此不能招惹干擾人間皇室中事,以免得罪天道,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果。
   也為著這個,皇室之人往往並不修仙,甚至更是在龍氣影響之下,不能孕育出靈根來,才能使人間帝皇與修道之人互不干擾。
   
   可如今這個廖恒威既然是身具龍氣的皇室中人,且不論身屬哪一個人間國家,他怎麼會有靈根,又怎麼會拜入了五陵仙門?
   如此奇異之事,便讓徐子青驚異無比。
   
   他既驚異,就問了出來。
   雲冽開口道:“皇室之人不能孕出靈根,為龍氣壓制天地靈氣之故。小世界中靈氣稀薄,龍氣勝於靈氣,才有此說。而大世界裡天地靈氣遍及各地,龍氣不能與之相抗,故而人間界的命數實則與修士密切關聯,也已然成為天道一環。”
   
   徐子青聽完,愣愣說道:“因而大世界中,皇子皇女亦可修仙?若是生為九五之尊,是否也能修仙?”
   雲冽略搖頭:“九五之尊為龍氣彙聚之人,定然不能修仙。不過一旦退位,便有可為。”
   
   這其中的奧妙尚有許多,雲冽並未一一言明。
   徐子青倒也不是為了追根究底,不過是好奇使然,他雖發覺師兄不曾說全,卻也曉得此事必是說來話長,便不多問,而再度看向了演武臺上。
   
   師兄弟兩個說話半刻,演武臺上卻已是生出許多糾葛。
   那廖恒威一條金龍鞭化作一條蟠龍,纏繞在他蜂腰之上,龍口與其拳頭相融,打出數道“皇龍勁”,狠狠地撞向嶽珺。
   岳珺一把玄天扇舞得密不透風,烏芒閃閃,三下兩下就把皇龍勁撕成了碎片!
   
   兩人激鬥正酣,不過看來嶽珺並不曾被廖恒威皇威壓制,反而有空笑道:“廖道友,你若曾為九五之尊,那等皇威才有看頭。如今不過這等程度的龍氣,卻不能將我奈何!”
   廖恒威心高氣傲,哪裡被人這般譏諷過?他被落了面子,出手越發迅猛,神情也越發難看。
   
   如此一人挑事卻冷靜,另一人則被激得暴跳,鬥得愈久,戰局愈是明瞭。
   那廖恒威似是經驗不夠,很快出手失了章法,就被嶽珺一扇挑去金龍鞭,將皇龍勁徹底打散!
   
   岳珺窮追不捨,連連跟擊,終是在廖恒威心境平穩下來之前,把人逼到了演武台下!廖恒威連退數步才不曾難看倒地,更是面色鐵青!
   這一局,是嶽珺勝了!



155

   岳珺意得志滿地回來,將信符就手揚了揚,上頭已然是一個“勝”字,直接晉級下一輪。
   丘澤等人也是對他道喜,如今嶽珺出手,可謂開門紅,使得他們這些曾經折腰第一輪的內門普通弟子們也紛紛有了些信心了。
   
   這果真是頭陣打得好,跟著過不多時,又是隆宣上場。
   他學的是一套《霸風刀法》,雖不過只是是人階中品,但他一身火烈真元注入其中,就使得那刀法中風助火勢,威力無窮。
   
   隆宣遇著的對手是個女修,亦是不曾拜師。
   然而隆宣平日裡對女修有些容讓,可一旦使其刀法來,那便是六親不認。
   那女修也是倒楣,原本她使著一套不錯的《飛柳劍法》,輕若柳絮,最是靈巧不過,若是對著其他人,以她這輕身的手段,也不至於如現下這般毫無喘息之力——才過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隆宣大刀一會,刀罡爆射,那女修就已是被打落到演武台下了!
   
   隆宣之後,便是丘澤。
   他平日裡看著憨厚,但學的功法卻是一套《翻天覆地掌》,每一使出,鋪天蓋地都是土黃色的掌印,將對手籠罩于天羅地網之中!
   其對手使一對大錘,也是力能擔山之人,可惜他的力量雖大,隆宣力量卻也不小,同時更比他多了幾分機變,就只能不斷被綿綿掌印消耗真元,不得不脫口“認輸”了。
   
   他們連番獲勝,士氣大漲,便是駱堯,眼中的笑意也更真切了幾分。
   想想若是能在這大比上表現不錯,說不得還能給其他觀戰的金丹修士看中收作弟子——哪怕只是對他們有一分欣賞,也是大大有利。
   故而各自摩拳擦掌,要更加努力表現一番。
   
   許是駱堯所在的演武臺上有人糾纏得久了,他雖場次在徐子青之前,卻是先行輪到了徐子青了。
   就在三十九演武臺上,剛剛有人被打落台下,如今已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修出現在了臺上。
   正是徐子青的對手,小晟峰張丞。
   也不知該說徐子青運道好是不好,這頭一個對手,就是同他一般都拜了師的。
   
   徐子青見輪到自己,因著頭回參加這等盛事,心裡就有一絲緊張。隨即他不自覺轉頭看向雲冽,見到那一道白影不動如山,頓時心境也就平穩下來。
   他不過是怕初戰告敗,可若是比都不比氣勢先弱了三分,即便勉強在招式上勝了,氣勢他也仍舊是敗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念一動,整個人的氣勢就凜冽起來。
   多年苦修磨練,他理應相信自己!
   
   演武臺上,徐子青一身青色法衣,唇邊含笑,溫文爾雅。
   他對面昂然立著一條八尺大漢,頭頂光禿,手持一根降魔杵,眼中也有幾分暴戾。正似佛門怒目金剛,不出聲言語,便已極有威嚴。
   
   徐子青略拱手,手腕一振,掌心便握住那柄千年鋼木劍。
   張丞目若銅鈴,不怒自威,降魔杵已是劈頭砸來!
   
   “鏘鏘——”
   一道青影急速穿過,鋼木劍與降魔杵並不正面相接,反而只與其輕擦而過,其人亦如一條靈蛇,倏然消失在張丞視線之中。
   而下一刻,又出現在張丞面門之前!
   
   一道烏黑的劍光直刺眉心,張丞大驚,連退三步,降魔杵倒拎而起,一擋!
   “乒!”
   劍尖點在降魔杵上,鋼木劍堅硬無比,並不彎曲,徐子青溫和面容乍現,瞬間他人影一晃,再度消失不見。
   
   自徐子青上場後,高臺上眾人屏息觀之,以丘澤四人看得尤為認真,丘訶真人面帶笑容,而八名女修則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不知要怎樣為這溫柔的二師兄助威才好!待眼見徐子青消失于演武臺上,又都是瞪大了眼睛。
   
   嶽珺訝然道:“這是什麼招式?如何竟有這等神通!”
   剛說完就知逾矩,任徐子青修得了什麼神妙術法,卻也不是這般輕易就能將訣竅說出,真真是問得太過了。倒是臥在後方懶懶趴著的重華昂起了頭,嘲諷似的嗥叫幾聲,像是有些取笑之意。
   
   嶽珺自不會與一頭獸寵計較,何況他也曾見徐子青對那獸寵親昵,左右也是他失禮在前,就閉了口。不過他的視線卻不自覺看向了那一言不發的雲冽真人,心裡有些好奇。
   如今是雲真人的親傳師弟與人對戰,這位真人可還會同方才那般視若不見?
   
   這一看,他便挑起眉頭。
   只見雲冽果然睜開雙目,神色仍是冷漠,視線卻已在演武臺上了。
   岳珺了然,與駱堯等人相視而望,那三人與他頗有默契,也是同樣見到雲冽神情,便都帶上了笑意。
   
   再說那張丞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招數,他與人對戰素是直來直往,便遇上身法巧妙之人,也是一力降十會。
   他力大無窮,使得一手“降魔棍法”,且真元雄厚,見人劈頭蓋臉砸下,往往就能大獲全勝。
   卻不料今日遇上的這一個,身法竟如此詭異,他于對手不過一個照面,竟就再捕捉不到他的氣息,如此下來,如何對敵?
   
   張丞也為心性堅定之人,既然他不能找到對手蹤跡,便將降魔杵用力掄起,將其祭在頭頂,化作一尊金剛圓輪。
   之後他將神識外放,立時搜尋整座演武台!
   
   但是,當他放出了神識之後,感受到的卻不是那不知躲在何處的青衣少年。
   而是一片死寂。
   
   萬物俱靜,萬籟無聲,不止是沒有人,更是連呼吸聲也聽不到。
   甚至於,張丞連自己也感知不到了。
   可與此同時,他卻發覺自己的身軀變得僵硬,好似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般,四肢分明沒有感覺到冷意,但卻動彈不得了。
   
   張丞頓覺不對,他神識猛然顫動,喉頭一抖,發出一聲嘶喊:“吼——”
   有如雄獅于山林之間咆哮,天地都為之震動。
   
   緊接著,張丞暴跳而起,拎起降魔杵,也不顧對手蹤影,就是一頓潑砸!
   但就在下一刻,綿綿春雨細膩如絲,無數青色劍光交織成森羅巨網,擋住了張丞全部視線。
   就在他不斷打開劍光的時候,有一道人影驟然破開巨網,此時他猝不及防,劍尖就抵在了他的喉頭之上!
   
   張丞雙目怒睜,滿心不甘。
   然而青衣少年就立在他的正前方向,一柄烏黑的長劍不偏不倚,再多一分,就要捅穿他的喉嚨。
   
   “我……”張丞亟欲說話,隨即,他看見少年笑意中的一抹凜然,便呐呐道,“……我輸了。”
   一團黑光落在少年的信符之上,正是一個“勝”字。
   
   青衣少年收起長劍,微微一笑:“張道友,承讓。”
   張丞勉強抱拳,便頭也不回地沖到了台下。
   
   徐子青足下一蹬,整個人就如同一片落葉,飄然回到了高臺之上。
   落地後,迎來的就是一片讚歎目光。
   
   他自個與人對戰並不覺得,但在駱堯四人眼裡,卻是非同尋常。
   于他們看來,徐子青上臺之後,立時就隱匿起來,而後不過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然是順利解決了對手,幾乎是沒費多少力氣。
   而且徐子青招式極為精妙,簡直讓人難以窺得行跡,出劍時又乾脆俐落,全然與他平日裡給人的印象不同。
   
   整個過程有如行雲流水,寥寥數招更顯得是輕描淡寫,讓人不得不佩服。
   駱堯四人細想之,若是他們與這徐子青對上,又能如何出招?想過之後,就越發生出了幾分凝重來。
   不過凝重歸凝重,他們目前與徐子青卻是交好的,除了在心裡越發覺得這新朋友了得之外,也只是自覺要更加努力修行,倒不曾生出什麼旁的心思來。
   
   徐子青受了眾人的道賀,就往雲冽身前走去,坐在了他的身畔。
   雲冽抬眼,就見這青衣少年眼含期待,正一瞬不瞬看過來,不由一頓。
   徐子青的確很是緊張,他在這第一場比鬥中勝得頗快,卻不知勝得是否漂亮,故而便想要得師兄一句言語,才能心安。
   
   雲冽略沉吟,開口道:“你戰中感覺如何?”
   徐子青正襟危坐:“感覺甚好。”
   雲冽默然,隨後道:“你可細說。”
   
   徐子青便說道:“張道友修為在築基前期巔峰,若要再進一步,還差些火候。我修為高他一個境界,便只用四分力。出手時我先用藏字訣將他困住,不過卻被他以‘獸吼功’脫身,為求勝機,我便以巧破力,趁其神智還未完全清醒時,用春雨劍法將他纏住,就一招制勝了。”他想了想,又道,“今日我出劍時原以為要有些忐忑,不想出手後便不覺得了,劍法之上……似乎也還算使得周全。”
   
   雲冽聽完,也有一分贊許:“你對此戰甚有把握,很好。”
   徐子青便眉眼帶笑:“師兄之意是,我此戰還能入師兄之眼麼?”
   雲冽微微頷首,又道:“此乃首戰,之後還有許多對戰之局,你不可輕忽。”
   徐子青也斂容道:“是,雲師兄。我省得了。”
   
   兩人一問一答,十分嚴肅。
   駱堯幾人聽了這一番對話,則是暗覺有趣。
   他們從來只聽聞雲真人行事冷酷,後來也看出他愛護師弟,可如今竟覺得他與徐子青相處時與傳言不同,竟顯得格外有些細心了。
   若是說與外人聽,只怕要笑掉他們的大牙。
   
   而那徐子青也著實讓他們大開眼界,這下了演武台,頭件事竟是向他師兄邀功,又心甘情願任其指點,當真是極為乖巧。
   如此師兄弟,可真是前所未見、從未聽聞。
   
   嶽珺面色有些古怪,不由便與駱堯說道:“你這結交的新友人,似乎……”
   他欲要說些什麼,到底還是遲疑。
   
   駱堯卻是不解:“子青怎地了?”
   嶽珺搖搖頭,壓下心中想法,說道:“……不,許是我看岔了。”
   略瞧了嶽珺一眼,見他不說,駱堯也並非追根究底之人,而他雖落在最後,卻也是恰好要上演武台了。
   
   此回駱堯遇上的也是內門普通弟子,駱堯資質不算佳,可對靈符之掌控卻很是精妙。尤其他手中靈符皆為親手所制,操縱時更加熟練。
   不多時,就有一道雷光打落,將那對手真元狠狠劈去了大半,再一道狂風捲殘雲,就把人掃下臺去!
   
   此時出戰一共五人,未有一敗。
   盡數進入第二輪比鬥之中。



156

   此輪對戰後,勝者晉級,而敗者則悻悻而回。
   如此就難免有人大歎運道不佳、遇上了境界高過自己的,才會在這般差距之下慘然落敗。
   
   說來那黑龍令原本只是一件法寶,只隨意將築基期內修士排列成組,並不能當真那般公平,便會出現這種情形。
   只是仙路如此長遠,哪裡能夠輕易就達成所願?
   
   想要成仙之人,非但與資質和意志有關,更也與氣運有關。
   氣運悠長,則遇難成祥;氣運不佳,則屢遭挫敗。
   此皆為常事。
   
   不過又有人定勝天之說,道心堅定者,即便初時遭逢不幸,卻能憑藉大毅力將其渡過,自會增長氣運,將前頭的氣數來一個倒轉。可若是道心不堅定,即使屢有奇遇,也只會浪費奇遇。此後盛極必衰,氣運到頭後,從前被壓制的黴運就會徹底逆襲。
   因此這些個敗者口中多番牢騷而不懂得自省己身,也只是平白在消耗天道賜下的氣運罷了。
   
   丘訶真人眼見面前眾多年輕修士,自個的兩個親傳弟子自不必說,小的那個被大的那個教得極好。除了他們那等天資讓自個這個做師尊的毫無成就感之外,其他的當真是無可挑剔。
   但是他心胸寬大,也不計較這個,轉眼就將視線落在了自家二弟子新結交的幾個友人身上。
   
   第一輪比鬥下來,丘訶真人對他們也有了一些瞭解。
   
   岳珺看似風流,其實身上並未纏有色欲之氣,乃是個持心端正之人,一身修為亦很不俗,且心思敏銳,可堪造就。
   丘澤性情穩重,為人熱心爽朗,憨厚而不失變通之道,平日裡也很是質樸。
   隆宣個性粗獷,但卻粗中有細,作風豪爽,極有義氣。
   
   最後那一個駱堯,雖是心思極深,但眼中卻有孤傲,寧直不彎,能看出並無害人之心,且他能以符籙彌補自身不足,可見靈巧。
   
   這四人都有過人之處,皆為可造之材。
   只是在五陵仙門裡單單是內門弟子就有百萬之巨,有資質的人太多,除非是出類拔萃到雲冽這等天子驕子的地步,尋常的弟子,都只能憑藉自己的努力,讓他們能夠在高階修士的眼中留名,這才有出頭之日。
   莫說這四人資質不如徐子青,便是如徐子青這等單靈根之人,在如此大的二品仙門中,也未必能被高人一眼瞧上。
   
   如今駱堯因對符籙狂熱而尋上徐子青,本是抱著不死也要重傷的心思前來。偏生徐子青是個性子溫和的,反而看中他如此赤誠,兩人成為好友。
   而丘澤三人因駱堯而識得徐子青,又因徐子青識得丘訶真人,也因此得到丘訶真人一點關注,便是一種機緣了。
   
   如今的丘訶真人便是將他們的品性一一扒拉過去,對他們就有幾分看重。
   他心念轉動間,已有一些計較,不過若是現下就提出來,卻是為時過早。
   只待再鬥得幾輪,他方能做下決定。
   
   第一輪戰畢,黑龍再次吐口黑光,將第二輪對手列出來。
   這回徐子青位於第八組,倒是排得極前面了。
   不多時,就又輪到了他。
   
   徐子青溫和一笑,縱身躍上演武台。
   他之對手身材矮小,手中握著一柄綠油油的匕首,一見便知那是淬了毒的,應付起來也很是困難。
   
   可遺憾的是,這人遇上的對手卻是單木屬性的徐子青。
   但凡是木屬之人,不說是百毒不侵,卻也比其餘屬性的修士更擅排毒。
   
   徐子青心裡卻未小覷對手,即使他不懼怕些許毒素,可若真是遇上克制不住的,總也是很麻煩。
   不過在對方出手後,徐子青才一試探,就感覺到了不同。
   
   那矮小修士功法並不高明,除了輕身功夫不錯外,也就只是借助匕首上的毒素了,實乃投機取巧之輩。
   徐子青神色不變,暗自想著,此人能突破第一輪,恐怕也僅是攻人不備罷了。
   
   當是時,徐子青就不客氣,他目光一冷,長臂一振,已是突破那矮小修士的防護,將鋼木劍橫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然而那矮小修士卻不甘休,突然間,他手臂如同麻花般迅速翻攪,匕首就如毒蛇,如電光火石般,立時反手刺向徐子青的喉嚨!
   原來這才是他的殺手鐧!
   
   不得不說,這矮小修士很是聰明,他資質不行,功法也不行,卻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以及人心的弱點。
   倘若是一般人,在將對手制住的時候,免不了就有一分鬆懈,而他利用這個機會,就可以反制對方。
   
   可惜他遇到的是他的剋星。
   徐子青在劍洞五行罡風裡苦修那麼久,練到了不論什麼方向傳來的殺機都可以最快反應過來,且立時以最小角度回擊的程度。
   因此在矮小修士殺機乍現時,對殺念最為熟悉的徐子青,手腕就幾不可查地微微抖動了一下,同時,那鋼木劍竟倏然縮短,變得也如匕首一般窄小,卻是恰好護住了自己的喉頭!
   
   “叮——”
   清脆的交鳴聲後,矮小修士失手。
   
   徐子青再不留情,左手屈指一點,“木華指”破空而出,將矮小修士肩頭洞穿!在指力的強大衝擊下,那矮小修士狠狠地跌下了演武台!
   不管此人是否當真想要他的性命,但既然他敢往他的喉嚨招呼,也怪不得他徐子青要下重手了!
   
   毋庸置疑,徐子青再度勝出。
   與他相同的,嶽珺、丘澤、隆宣、駱堯也紛紛與對手交戰,許是運道不錯的緣故,除了隆宣遇上了個較強的對手、消耗的時間長了些外,餘下三人也是摧枯拉朽,各自在一炷香內解決了對手。
   
   徐子青看向雲冽,微微一笑。
   雲冽說道:“愈是往後,愈要謹慎。”
   徐子青笑道:“是,謹遵師兄教誨。”
   
   第三輪,徐子青對上一個發如熾火的精壯男修。
   此人足踏火輪,可在半空突擊而下。
   徐子青足下生出碧綠葉片,飄搖而上,與其對峙。
   
   火能克木。
   徐子青心知遇上天敵,但對手修為只在築基初期,卻未必能將他奈何。
   春雨如絲,太過細密;夏雷轟隆,落則生火;秋風蕭瑟,能助火勢。此三類劍法,皆要助漲對方氣焰,他不能利用。
   唯獨一招冬雪紛紛,能使萬物俱滅,可以克敵。
   
   徐子青仗劍而起,與那赤發男修於空中纏鬥。
   赤發男修亦是持劍,他劍上火光耀耀,是為“流火劍法”。
   徐子青與他力拼數個回合,將真元逼於劍鋒之上,霎時間,劍光化作無數雪片,帶來陣陣極冷之氣。
   
   赤發男修火力雖盛,到底經驗不足,不多會被徐子青賣一個破綻哄過,隨後徐子青連彈“木華指”,正將其足下火輪打落。
   足下失了法寶,赤發男修便要落下,他原想使一個禦風訣來,卻被徐子青緊追而上,頓時劍影重重,他意識尚未清明,已是落在了演武台下。
   
   徐子青再勝!
   
   第四輪,徐子青遇得土屬修士。
   
   那修士能借助地脈之力,使土地開裂,將人陷入。
   徐子青足下一頓,便有無數碧草破土而出,將土地牢牢固定。
   土屬修士祭出飛劍,操縱其與徐子青長劍相爭,不想卻有一株藤蔓自腳下鑽出,霎時將他牢牢縛住。
   
   藤蔓很是普通,並不能束縛一名築基修士太久,但即便如此,卻讓他仍是遲滯了一瞬——便就在這一瞬之中,徐子青長劍已到近前,他眼前一花,剛要抵擋,後腰就有大力傳來。下一刻,便是被打下台去!
   
   徐子青四勝!
   
   第五輪,徐子青刺中一名手持巨刀的狂放男子腰腹,強行踢他下臺。
   徐子青五勝!
   
   第六輪,徐子青遇見手持鎮魂鈴的修士,要動搖他的神魂。他便封閉神識,以在五行罡風中鍛煉而來的感知力削去那修士發冠,讓他落敗。
   徐子青六勝!
   
   第七輪,徐子青對上手持巨斧的彪形大漢,真元滾滾無盡,他與之纏鬥有一個時辰,仗著元木草支撐,堪堪將對手耗空,以最後氣力將人掃落台下。
   此時,徐子青七勝。
   
   如此輪戰下去,中間相隔時間也越來越短,每一場對戰消耗的時間卻越來越長,讓許多修士連連吃下補充真元的丹藥,才勉強支撐下來。
   徐子青七戰七勝,更是消耗巨大,可說是筋疲力竭。他於第七戰後飛回高臺,剛剛落地,就是一個踉蹌。
   
   白影晃過,雲冽靜立當場,正伸手將人扶住。
   之前也要過來的駱堯等人慢了一步,此時見徐子青無事,就將剛要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慢慢站直身子,面色有些發白,精神卻是不錯:“多謝師兄。”又是微微苦笑,“此次也算運道好,若是他再多一分氣力,落敗的便是我了。”
   雲冽道:“其修為與你相仿,孰勝孰敗均屬平常。此戰之後,你當有所得。”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我自會好生體悟一番。”
   雲冽將手放開:“且去調息,過後還有苦戰。”
   徐子青應“是”,便順從坐去旁邊,盤膝運功起來。
   
   如今經過輪輪篩選,能混到如今這地步的,若不是那等運氣極佳、從未遇到過強勁對手的,那就必然有幾把刷子。
   而徐子青的修為在這一座演武臺上乃是位居前列,唯獨只有剛剛落敗的那一位王釜與他實力相當。之前那一戰,也可說是將奪冠之戰提前罷了。
   
   後頭還有兩輪對戰,可那兩輪的對手,都不能與徐子青相抗。
   雲冽所言的苦戰,實則指的是之後與其他演武臺上之人的對戰了。
   
   與徐子青不同,丘澤等四人同樣對戰辛苦,但可惜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堅持到了最後。
   隆宣功法最為霸道,他是有驚無險,成為他那座演武臺上唯一能戰到最後之人。但是丘澤和嶽珺卻是提前遇上了極厲害的高手,不得不折翼半路。而令人詫異的是,駱堯卻因為他那層出不窮的靈符與諸多手段,反而能堅持到底。
   
   只是雖然駱堯堅持到了最後,他的運氣好似就已然用盡了。
   在演武台之戰的時候,他第一輪就遇上了那個杜子暉。



157

   杜子暉今日著一身五色法衣,看著花哨得很,不過他站得筆直,倒是比往日裡的做派讓人看得順眼些。
   只是當他躍上演武台後,認得他的丘澤、隆宣與嶽珺三人便齊齊看向了駱堯,眼裡也露出幾分擔憂之色。
   這廝慣常找駱堯的麻煩,怎地居然在這大比之上遇到了?真真是晦氣極了!
   
   徐子青對杜子暉與駱堯之間的淵源也知道一些,現下見眾人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也對駱堯有些關切。
   不過到底他們還不曾那般交心,有些話他卻是不好說的,故而就將視線落在了杜子暉身上,暗暗打量。
   
   這一打量,就有些訝異。
   以徐子青如今築基中期的修為,他若是看不真切對方的修為,那便只能說明對方的境界在他之上。
   
   這個杜子暉,傳言不過是個紈絝,而之前見他時,也的確覺得此人神色輕浮。
   可如今看到杜子暉的修為,卻應是在築基後期的。
   只是不知他根基是否穩固,這修為究竟是嗑丹藥嗑出來的,還是……
   現下駱堯對上了杜子暉,兩人之間又有糾葛,便不曉得到底會是何種結局了。
   
   畢竟是駱堯的私事,徐子青就暗自多了一分留心。
   若那杜子暉當真要抽冷子對駱堯如何,他也好即刻下手將人救出。
   
   眾人都為駱堯擔憂,反而是駱堯本人顯得很是平靜。
   這並非是他不知事態嚴峻,而是早在大比之前,那杜子暉便撂下狠話,提起過“大比之後他便會是杜家之人”的言辭,那時駱堯就已然是有所準備。
   更何況,方才他在演武臺上與人對戰時,便遇上過一兩個平日裡跟杜子暉混過的修士,被他用了手段打下去,這時候狗腿子不成事了就換這狗腿頭子出馬,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想到此處,駱堯冷笑一聲。
   雖不知杜子暉是用了什麼法子讓他們對上,但以他的家底,想必不算什麼……不過這大比的確是相對公平,宗門戒律在上,杜子暉也只能在他的對手上插手,一切只能擺在明面上。
   若是他敵不過,便是技不如人,也沒什麼好說,他認栽就是;若是他敵得過,那杜子暉再有多少詭計,也不能將他奈何!
   
   比鬥之時不得拖延,否則以棄權認輸論處。
   駱堯並不與友人們多言,當即跳上臺去,站立在杜子暉對面。
   
   杜子暉見到他,哼了一聲:“駱堯,你能混到這個地步,著實出了我的意料,不過也不過是到此為止罷了。”
   他這般挑釁,駱堯不過一笑:“既然我實力不濟,你也不必頻頻找我晦氣,放我這螻蟻似的人物去了可不是好?你杜家如此龐然大物,何必同我過不去。”
   
   杜子暉面色一變:“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要你歸順你卻不肯,就是對我不敬!”
   駱堯神情不變:“若是我道歉認罪就能讓你就此罷手,不論何時,但只要你杜少爺一聲吩咐,我立時擺酒告罪,絕不拖延。”
   
   兩人如此唇槍舌劍了一陣,駱堯目光淡淡,說話也很從容平靜,反而是找茬的那位杜少爺氣得幾欲暴跳,雙眼中都要噴出火來。
   徐子青等人在高臺上遠遠看到,不禁越發擔心起來。
   駱堯這般不客氣,若是杜子暉惱羞成怒可怎麼好……
   
   果然那杜子暉臉色鐵青,只道一句:“你休想!”
   隨即雙腿弓起,正如一頭獵豹,肌肉都繃了起來。
   
   駱堯出了一口惡氣,也知道杜子暉就要出手,他不慌不忙,十指順次一個彈動,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便都出現了一張靈符。
   做好這準備,他十指如同撥動琴弦,在空中劃出美麗的指痕,在同一時刻仿佛激起了動人的漣漪,充滿了和諧的韻律。
   
   只聽“嗖嗖”數聲,靈符動了。
   而杜子暉也動了,他的身形就如同一道閃電,極快地向駱堯衝撞而來!
   
   但是“嘭”的一聲巨響過後,那杜子暉卻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屏障,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他站起身,就看到前方十張符籙上下飛舞,好似在循著某種特別的規律緩緩移動,而且就在這種移動中,製造出了那強悍的屏障。
   
   杜子暉此時一掃平日裡的紈絝形象,面色變得很嚴肅。
   他的頭顱隱隱約約好像被一顆透明的豹頭包裹著,就像是被豹靈附身了一樣,顯得十足猛獸的野性。
   下一刻,他就像是被本能所掌控,喉中嘶吼一聲,再度向那屏障衝擊!
   
   轟!轟!轟!轟!
   杜子暉不斷地衝撞,那十道靈符周圍就泛起了道道空氣波紋,仿佛就要撐不住了一樣,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駱堯見狀,屈指又彈出一張靈符。
   那靈符貼在屏障上頭,頓時金光大放,給那屏障鍍上一層淡金。
   此時屏障似乎堅硬了數倍,待杜子暉再撞擊之時,便是紋絲不動!
   
   撞擊數下後未有寸功,杜子暉翻身倒退,身體卻仍是呈現出一種獸型的狀態。
   這時候,他右膝微彎,五指屈起,而掌心之中,則現出一個透明的氣團!
   緊接著,氣團爆開,遍佈於他的五指,就仿佛變成了一隻擎天巨爪,釋放出強大的威壓。
   
   杜子暉嗓音嘶啞,好似野豹咆哮般吼道:“撕天豹爪——”
   話音出口,那擎天巨爪就當空而起,狠狠地將那金色屏障抓成了粉碎!
   在澎湃的真元作用下,那些靈符也被這巨爪帶出的厲風撕碎了。
   
   駱堯的身形徹底暴露在杜子暉眼前,巨爪的餘波之下,駱堯右手畫了個圈,指間靈符無火自燃,化作一面一人高的盾牌,把巨爪生生擋住。
   巨爪維持的時間已到,便即散去,這一張盾牌也是立刻消失。
   
   杜子暉如今這半人半豹的形態,是將一套《豹皇拳》練到深處的表現,他說話的時候,也比平時更多了些跋扈——或者說是屬於山地之王的野性:“駱堯,你的靈符再多,畢竟只是小道,除非能夠煉製出寶符來,否則不會是我的對手。”
   
   駱堯眼中有一抹沉重,他從前只厭惡此人紈絝惡劣,但沒有想到的是,對方的實力竟然不俗。
   之前看似他的靈符擋住了杜子暉的攻擊,但是杜子暉只不過換了個招數,就立刻破壞了他的靈符。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再怎麼靈活,恐怕也當不得他那撕天豹爪的一抓。
   除非……那一招需要的真元很多,除非他能夠在此之前消耗掉杜子暉的真元,才能有德勝的機會。
   
   駱堯想到這裡,十指更快地彈動起來。
   眨眼間,杜子暉的四周,已經出現了數百張的靈符。
   
   駱堯冷聲說道:“你先試試這個符陣再來叫囂罷!”
   聲音一落,就有五張靈符爆開,從中噴出交織的火網——
   
   他們兩人戰得激烈,高臺上眾人也看得屏息。
   
   嶽珺皺眉道:“我原以為杜子暉不過是儀仗家族的浪蕩子,沒想到他的根基竟然很是扎實,不像是用丹藥硬灌出來的。”
   他向來心思細膩,比其他人都看得更加清楚。
   
   隆宣自打見到杜子暉的豹皇拳後,就生出了強烈的戰意:“那般霸道的拳法,還有那一抓,真是厲害!”他說道,“駱堯操縱靈符,很是巧妙,但是在如此強悍的力量之下,恐怕也不能匹敵。”
   
   丘澤更是擔憂道:“杜子暉的境界高過駱堯,又積累深厚,如此駱堯即便想要越級戰勝,也是不能了。”他又歎了口氣,“往日裡總見杜子暉拿法寶欺壓駱堯,本以為他也只有這般能耐了。如若在比鬥臺上,他可未必能與法寶那般契合,只要駱堯找到破綻,就不懼他。沒想到他這回竟然不用法寶,甚至還有一套厲害的拳法,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他們三人這番話說出來,全都被徐子青聽入了耳中,越發明白那杜子暉與駱堯之間的糾纏。
   只是他卻不能明白,既然杜子暉有這樣的能力,為何還要屢屢同駱堯過不去?若僅是因為駱堯駁了他的面子,之後倒是可以想辦法調解一番。
   
   在徐子青看來,駱堯即使投靠杜家也沒什麼不好。
   駱堯既然身懷仇恨又苦苦隱忍,仇人必然很是強大,他孤身一人,著實是難以報仇的。倒不如投入杜家去,還能有個靠山。
   
   而且駱堯想要研究符籙,以自身的能力去賺取功勞點購買資源,要花費很多工夫,一旦投靠杜家,就能有所補貼……他當真想要為了報仇的話,這無疑是個不錯的法子,只是要失去些許自由罷了。
   再說不論在何處,除非修到仙路的頂點,總是不自由的,也就不必計較了。
   
   徐子青這般想著,就將疑問向另三人說了,頗有不解。
   嶽珺搖了搖頭:“杜子暉初次招攬駱堯時,毫無風度,以駱堯世家出身的性子,自然很不喜歡他的做派,也就委婉拒絕了他。但事後杜子暉像是很不甘心,連番騷擾,就激起了駱堯的傲氣,越發不肯加入了。如此迴圈下來,就成了如今這情形。”
   
   另兩人也都點頭,又是相視苦笑:“如今想來,這個杜子暉除了不時來惹惱駱堯一番外,倒也不曾做過什麼太過分的事情來。他若能早些顯露出這樣的實力,我等也不會對他評價這般不好。”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說道:“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勸一勸駱堯……”
   他與駱堯相交不久,不好開口的,可丘澤三人卻是沒有這個妨礙。
   那三人曉得這個道理,也是輕歎一聲,微微點頭。
   
   提了這幾句後,眾人的視線再度回到了演武臺上。
   其實早在杜子暉展現出那撕天豹爪之後,他們就已預見了駱堯的落敗。
   
   果不其然,那交織的火網雖是厲害,網中的杜子暉卻是一動也不動。
   火網倏然卷上了杜子暉的身體,但幾乎下一瞬,就被那一套看著花哨難看的法衣給吸收得乾乾淨淨。
   
   那數百張靈符旋轉不休,釋放出許多攻擊來。
   有無數烈火、洪水、雷電,也有刀芒劍氣,甚至是真元漩渦,劈頭蓋臉,盡數朝杜子暉身上打去。
   
   眾多修士也觀看到這樣奇異的景象,都是眼花繚亂,覺得難以應付。
   可杜子暉卻還是任憑那些靈符打來,仍然全無作用。
   
   待數百靈符用完,杜子暉毫髮無損,他說道:“我這件法衣是一件靈器,凡是與五行相關的攻擊,都不能傷到我。除非你的真元比我雄厚,才有可能將它擊破,但如今我境界勝你一籌,你不是我的對手!”
   駱堯不再出手,眼見不能奈何對方,他也不想浪費靈符。
   這個杜子暉如此乾脆地勝了他,實力幾乎是壓倒性的,若是想要嘲諷他幾句,他聽著就是,也不傷皮肉。
   眼下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或許是看走了眼。
   儘管他一萬個看不上杜子暉的舉止,但對方的實力擺在眼前,還是不錯的。
   
   杜子暉見他不出聲,又要發怒:“你從前看不起我,不肯受我招攬,現下我實實在在勝過了你,你還有什麼理由拒絕我嗎?”
   駱堯一怔,他卻沒有想到,杜子暉要說的竟然是這番話,面色不禁有一絲古怪:“你還要招攬我?”
   
   杜子暉暴跳如雷:“我找你九十二次,哪一回不是要招攬你!”
   駱堯沉默地看了杜子暉一眼,說道:“我認輸。”
   隨即也不答話,就把杜子暉一人仍在演武臺上,飛身回去幾個友人身邊了。
   


158

   駱堯這一走,杜子暉越發憤怒,他有心要追上去找他要個說法,偏生駱堯所去的那座高臺上,正坐了有兩個金丹真人。他在家族裡地位頗高,可正因如此,也曉得不要胡亂樹敵的道理,便只好強行按捺,悻悻地回去自己的位置了。
   
   徐子青等人見到駱堯回來,都很是歡迎。
   丘澤怕他輸給杜子暉、心中不悅,連忙勸道:“你莫要不快,日後再多磨練一番就是了。”
   
   駱堯點了點頭,說道:“無妨,他確是比我厲害,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遲疑了一下,將杜子暉臺上對他所說的言語又說給了這些友人聽。
   
   丘澤等人不禁面面相覷,他們只顧看兩人比鬥,沒想到杜子暉竟會在後頭說了這一番話,倒是與他們之前的猜測有些相符。
   嶽珺就說道:“駱堯你從前不肯受杜少爺招攬,不過是以為其人是個憊懶貨,乃是看你不順眼、要招你去整治的。可現下看來,他倒是真心實意,且也有一身的本領,即便個性不如人意,只要還能明理,也礙不到什麼。”
   
   駱堯原本說出此事,也是有同眾友人商議之意,聞言說道:“我後來想了一想,也的確如此。只不知他究竟看中我哪裡,竟做得這般緊切。”
   這也是他的還有疑慮的緣由。
   
   隆宣“哈哈”一笑:“我等修士若要修行長久,需得時時抓住機遇才好。杜少爺想必也是看中你制符的本領,你入了他的家族,只要盡心為他效力、得到足夠的資源便好,根由在哪裡,又有什麼打緊?”
   駱堯想了一想,笑道:“說得也是。不過我方才不曾回答,他恐怕又很是惱怒,若是再來,我便答應了他罷。”說著他又歎了口氣,“若是他因著這份惱怒不再來了,也是我與杜家無緣。”
   如此,就是商定了。
   
   徐子青在旁邊聽他們說話,卻是不好插嘴,看他們已然有所決定,就笑了笑,不再留意。稍稍思忖後,他就抬起頭,看向身旁之人:“雲師兄,此事你怎麼看?”
   雲冽說道:“杜家名聲不壞。”
   
   徐子青不由來了興趣:“師兄知道杜家之事?可能同我說一說麼?”
   雲冽略沉吟:“杜家有元嬰真人。”
   
   徐子青等他下文,卻久久不能等到,不由一愣:“然後呢?”
   雲冽默然,又道:“杜家有兩位元嬰真人,司刑峰卷宗裡少有提及杜家之人。”
   
   徐子青這回明白了,神色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師兄他……想必對杜家也只曉得這些罷?
   不知為何,他非但不覺得此事有違師兄的英明,反而感覺他有幾分可愛——想想師兄的性子冷冰冰的,又是一心修煉之人,他在化元期便能越級戰敗金丹,恐怕也只有元嬰期以上的高手能讓他留意了。
   
   徐子青正這般想著,忽然間,雲冽又開口道:“你若有話,可以直言。”
   
   ……糟糕,定是方才心中暗笑時將神情顯露在面上了。
   徐子青立刻斂容正坐,說道:“我並無話說,師兄莫惱。”
   
   雲冽看他一眼:“若想得知詳情,可去詢問師尊。”
   徐子青如蒙大赦,頓時站起身來:“是,多謝師兄指點明路!”說罷,就趕緊快走幾步,到了丘訶真人的面前了。
   
   丘訶真人見自家二弟子這般倉促過來,像是失了往日的從容,不由訝異:“子青,你這是怎地了?”
   徐子青訕訕一笑:“方才我說不得惹師兄氣惱了,故而過來躲上一躲。”
   
   丘訶真人聽得,頓時失笑:“雲兒氣惱?”
   他那大弟子若真是懂得惱怒了,倒是讓他這做師尊的要狠狠歡喜一場了。
   
   徐子青頗有些不好意思,他往四處望望,想要尋個地方坐下來。
   那八個女弟子見狀,都是往後挪一挪,給他留出個位子。
   徐子青盤膝而坐,赧然將之前之事說了一遍,而後摸了摸鼻頭:“……便是如此了。”
   
   丘訶真人忍俊不禁,輕咳一聲,才道:“你那師兄除卻修為勝過他的外,旁人卻是看不在眼內,不知詳情,實屬平常。”
   徐子青連連點頭,他自然也曉得這個,只是不知為何方才忍不住洩露了心思。
   
   不過到底都是修仙之人,心性堅定,很快兩人都拋開情緒,說起了正事。
   丘訶真人不愧是活了四百多年之人,當下就把杜家之事盡數說給了自家這二弟子聽聞。
   
   原來在五陵仙門裡,因著修仙之人壽命久遠,但凡是成為老祖的修士,總是會留下血脈,而血脈還能生出血脈,多年下來,子孫就有無窮。雖然沒有靈根的不能留在門內,但是只要有靈根的,不論旁支嫡支,終究能形成一個修仙的家族。
   到如今,仙門裡已然有了許多形成規模的家族,甚至暗地裡還有十大家族的稱號,也被宗主默許了。
   
   杜家就是其中一個家族,而且他的第一代家主杜卿之,就是一位已經飛升許多年的仙人。
   那一位仙人是九千世界裡難得一見的絕世天才,從煉氣到渡劫,總共也不過用了五千年而已。
   他曾經是一段極為輝煌的傳說,有無數美貌女修成為他的妻妾,為他留下了許多血脈子孫,他不僅個人成就赫赫,在沒有飛升之前,他的家族在仙門裡也是極其顯赫的存在。
   
   但是當杜卿之飛升之後,他的子孫後代裡就再沒有出現過這麼驚采絕豔的人物。所以之後那無比顯赫的家族,也逐漸沉寂下來。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儘管杜家現在是排不上五陵仙門十大家族的,可它底蘊深厚,又有兩位元嬰真人坐鎮,也算是一尊龐然大物,等閒之人絕對惹不得的。
   
   杜家的名聲也的確很好。
   五陵仙門很大,便是有司刑峰來導正宗門戒律,也總是有些事情兼顧不到,不涉及原則問題時,偶爾也免不了妥協幾分、彼此留個顏面。
   
   因而偌大的門派裡,有靠山的不說全部都是耀武揚威之輩,也總有些不肖子弟,會仗勢欺人。但這些都是小打小鬧,宗門裡百萬弟子,些許小小浪花,又算得了什麼?
   尤其是上峰、大的家族,內中的蛀蟲就更多了。有時候難免捅出簍子,就要在司刑峰裡掛個名,更嚴重的也並非沒有。
   可是杜家這許多年來,族內子弟卻是幾乎不曾鬧出什麼大事來。
   
   再說這個杜子暉,他平日裡那個做派,任哪個人看了也談不上多麼喜歡。但他上了演武台後,就能瞧出他的實力來了。這未嘗不也是大家族的底蘊所在。
   只是丘訶真人再如何能耐,卻也不知道杜子暉在杜家究竟是個什麼地位,是嫡支還是旁支,他從前聲名不顯,這或者也是杜家的一種韜光養晦之意。
   
   丘訶真人娓娓道來,不僅是徐子青聽得認真,就連丘澤四人也漸漸湊過來,紛紛聽得入神了。
   他們只是為資源掙扎奔波的內門普通弟子,雖曉得杜子暉是來自一個頗有規模的家族,又哪裡曉得那麼多的淵源?即便是曾經打聽過,也沒能打聽到十分詳盡的東西。如今思及那杜家曾經有過的輝煌,心裡就為駱堯有一絲後怕。
   而駱堯聽完後,心緒也有些複雜。
   
   丘訶真人素來是照顧小輩的,他也有心對這幾人提點一二,又對徐子青說道:“子青,你可以猜一猜,那杜子暉有多大的年歲?”
   徐子青搖搖頭:“弟子看不出。”
   
   丘訶真人便笑道:“我觀此人氣息,並非如你這般純淨無垢,因此並非是單靈根的天資卓絕之輩。而我卻能看出,他如今修行不足五十載,且觀其底蘊雄渾,真元圓潤,氣息圓融,想必在築基後期上,也已打磨十年乃至更久了。”
   徐子青聽聞,就是一怔。
   
   不說是他,駱堯更是愣住。
   不是單靈根,吸收天地靈氣時就難免要時常淬出雜質,可即便如此,那杜子暉竟是三十餘歲就跨入築基後期……哪怕有家族為後盾,能達到這個地步,也是很不簡單的了。
   但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卻怎麼招攬人時那般的、那般的……
   
   思及此處,丘澤四人的神情古怪,感覺也是難以形容。
   杜家韜光養晦,竟是把族內弟子養成了這副樣子麼,真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不過聽了丘訶真人一番話後,四人心裡對杜家又有了一些瞭解,想法也更加明確起來,不至於再因杜子暉的奇異表現而對杜家生出什麼偏見來。
   駱堯聽完,方覺自個好似有芒刺在背,心裡有些猜測,便回頭看去。
   
   果不其然,就在東南方向的一座高臺之上,正有一人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脊背,眼裡的怒火簡直要噴出三丈。
   這可不就是杜子暉麼?
   
   駱堯歎了口氣,他如今看得明白,那杜子暉有怒意而無殺意,之後只怕還要過來找他……想想他駱堯修煉早已過了百載,可杜子暉卻不過才不到半百,相較於他,幾乎就是個孩童,他實在應該對他容讓幾分的。
   想到這裡,駱堯就朝他點了點頭,方才轉首回來。
   
   那邊丘訶真人提點完了,就要關懷自己的弟子,他說道:“子青,你之後就要行演武台之戰,不如看一看你的對手是何人?”
   這回輪戰可比之前的更加緊要,若是對手是個有些名氣的,或者他這做師尊的可以有所點撥。
   
   徐子青自然順從,就將信符取出,卻見那上頭寫著:
   “四十九場次,飛仙峰,杜玲瓏。”
   
   這……又是一個姓杜的?



159

   徐子青飛身站到了演武臺上,看向自己的對手。
   
   那是個女子,而且是一個身材頎長的女子。
   普通的女子即便身材修長,也不過只有七尺左右,但這杜玲瓏卻是接近八尺,比徐子青還要高出半個頭去。
   
   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將完美的身材凸顯出來,十分性感。她的皮膚是一種象牙白,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好像玉雕一樣,有瑩潤的光彩。
   她的相貌也很完美,雖然並不是那種嬌豔的美,卻讓人覺得增一分則過火,減一分則醜陋。是一種奇異的美麗。
   
   但她全身上下最美的部分卻不是面容,也不是皮膚。
   而是她的那一雙手。
   每一根手指都是細長的,每一分皮肉都是飽滿的,沒有指甲,乾乾淨淨的很樸素。那雪白的手背和淡紅的手掌結合在一起,有著特殊的美感。
   
   這就是飛仙峰杜玲瓏,一個很特別很不一般的女修。
   她剛站在臺上的時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議論。
   
   “好特別的女修!”
   “你們看她的氣息渾然一體,那般圓融自在,真如同一座不曾雕刻過的完整玉石一般,不知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快看,她根本沒有拿起任何法寶,難不成她要赤手空拳嗎?”
   “一個女修,竟然是以肉身對敵,她竟對自己有如此信心麼!”
   
   但不管有多少人議論,似乎並沒有認得此女是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來歷。
   可是明眼人卻也都能看出,此女分明是在築基中期的修為,只爭一線,就可以邁入下一個境界了。
   這樣的女修,相貌又如此奇特,從前為何沒有名氣?
   
   不過又有人說道:“飛仙峰……這名稱似乎有些耳熟。”
   “能帶‘仙’字的峰頭,可都是出過仙人的!”
   “我歷數諸多上峰,並不曾聽過這一座飛仙峰,可演武臺上,並不能作假!”
   
   眾人都是不解,高臺之上,丘訶真人捋一捋短須,悠然說道:“飛仙峰便是當年杜卿之飛升前所居峰頭。代代削減之後,杜家已無化神期以上的強者,故而那一座上峰被宗門收走,只留下了兩座中峰和許多小峰頭,為杜家的盤踞之地。不過畢竟是仙人後代,這些杜卿之的子孫血脈,一直也是以飛仙峰中人自稱,宗門亦是默許……”
   
   原來是這等緣由,眾人方才了悟。
   演武臺上,那兩個對手也要比鬥起來。
   
   徐子青手掌一翻,鋼木劍已然擎起,又屈指一彈,“鏘鏘”聲起,一道青色光華遍佈劍身,就使鋼木劍帶上了一縷柔意。
   多番比鬥下來,因著是與真正的修士動手,就讓徐子青比起從前更多了許多戰鬥意識,也對劍法掌握得更加通透了。
   如今他不必再擺出一個起手式來,只是意念一動,就已將春雨意境啟動。
   
   而他的對面,杜玲瓏微微伸開雙手,倏然一握——
   就在這握成拳的刹那,就好似把周遭的空氣也都握了進去,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仿佛有無數氣流被擠壓進了那一雙粉拳裡,讓人的心腑不由劇烈地一跳!
   “嘭嘭!”
   
   杜玲瓏的拳頭,在此時驟然從玉白變成了深紅。
   好像全身的氣血都在這眨眼之間,彙聚了起來。
   而她整個身體都被強大的威勢所包裹,似乎她的存在感忽然消失了,唯獨留在人們眼前的,就只有那一雙拳頭。
   
   兩個人同時動了。
   徐子青長劍一振,身形如卷雲,倏忽間就要把長劍挑向杜玲瓏喉頭,劍風過處,綿綿殺意無盡,帶動柔和流風,有如飄然柳絮,輕快無比。同時那道道青色劍光又極為纏綿,這般輕快中有柔婉的春意,劍勢驚起時,就讓人突然要喪失戰意,而被這細膩春雨中的殺氣擊破。
   
   但是杜玲瓏卻不慌不忙,她的雙腳還站在原地,雙拳也仍然緊緊地捏著。
   在那劍尖幾欲觸碰到她喉嚨的刹那,她忽然擊出了右拳!
   
   “叮咚——”
   無比悅耳的敲擊聲,就如同山泉一般,泠泠作響。
   
   杜玲瓏的拳頭與鋼木劍碰撞在了一起,非但沒有皮開肉綻,反而毫髮無傷。
   而鋼木劍上帶動的無數春情春雨,卻在刹那間,消散於無形。
   正是被這一拳的拳風打散了!
   
   春雨還未落盡,草籽不能萌發。
   徐子青的“萌字訣”還未使出,已經因為意境不能達到而中斷了。
   但此時由不得他呆愣,杜玲瓏才出右拳抵住鋼木劍,左拳也自下方而出,狠狠地打向徐子青的腹部!
   
   徐子青下意識將真元聚集過去,在丹田處形成厚厚的真元層。
   那拳頭沒有真正打穿真元層,但拳頭上帶著的拳勁,卻仍然滲透了部分進去,讓徐子青體內產生了強烈的震盪!
   
   徐子青猛吸一口氣,借著拳勁驟然倒退!
   他的丹田處隱隱作痛,內腑已是有傷。
   這是什麼拳法?竟然如此厲害!
   
   高臺之上,眾人見徐子青中拳,也是紛紛一驚。
   之前諸多比鬥,徐子青雖不至於次次輕而易舉,但也從未受到什麼傷害,可這才在演武台之戰行第一輪戰事,居然已然受傷!
   那個杜玲瓏,果真非比尋常。
   
   丘澤等人見識不多,不知杜玲瓏所使的是什麼拳法,都是看向了丘訶真人。
   可這回丘訶真人卻也搖了搖頭:“我亦不曾見過。”不過他稍稍沉吟,就看向了自家大弟子,“雲兒,你可知道?”
   
   丘訶真人資質有限,四百餘歲才成就金丹,所有奇遇如今已比不過這大弟子了,他心胸廣闊,如今問出口來,也不覺得失了顏面。
   雲冽也不負他師尊所望,當時說道:“玲瓏七殺拳。”
   
   同時,駱堯卻是一頓。
   原來此時在他的識海之中,也響起一個聲音來:“那是玲瓏七殺拳!”
   正是有人在對他神識傳音。
   
   這聲音很是耳熟,駱堯微微一怔,就抬眼看向那聲音來源。
   就聽那聲音又響了起來:“看什麼?就是本少爺說的又如何!”
   
   果然就是那個杜子暉了。
   駱堯聽他這般嘴硬,卻不同從前那般厭惡,而笑了笑,說道:“多謝你給我解惑。”又問,“杜姑娘是你家的人麼?”
   
   那杜子暉似是不解,見駱堯態度溫和,就別過頭去,冷哼一聲:“玲瓏是我堂姐,你可莫想打她的主意!”
   駱堯默然。哪個要打她的主意了?
   不過如今他也曉得杜子暉的脾性,歎了口氣:“若是你沒有妨礙,不如同我講一講這拳法罷。”
   
   杜子暉脾氣雖是不好,可駱堯不惱,他也消了些火氣,說一句“你倒是關心那個徐子青”後,便將“玲瓏七殺拳”的厲害之處略略說了。
   這拳法,的確是有一番來歷的。
   
   眾所周知,人有七情,為喜、怒、憂、思、悲、恐、驚,這“玲瓏七殺拳”,便是以玲瓏之身,貫通七竅,殺滅七情。
   而這拳法,乃是杜家祖師杜卿之所創。
   
   杜卿之曾有一位妻妾,身具玲瓏之身,而杜卿之是個多情種子,對每一位妻妾都愛若珍寶。當年玲瓏之身為一種上好的爐鼎體質,卻因七竅走靈氣,而不得修行,壽元也不足尋常人的一半。杜卿之哪裡捨得自己的愛侶如此羸弱?便創下了這一套拳法,為玲瓏之身的女子量身打造,修行起來事半功倍。
   那個妻妾也為杜卿之生下孩兒,雖第一代是個男孩,但未免後代中還會出現玲瓏之身的女子,這套拳法也就傳了下來,直到如今這一代的杜玲瓏。
   
   杜玲瓏生就玲瓏之身,個性倔強,早先因這種體質吃了許多苦頭,且家族恐不能將她養大,而未曾給她取名,只將這套拳法傳她,作為最後的手段。
   這個杜玲瓏苦苦修行,終於成就玲瓏七殺拳第一拳的時候,身體也漸漸好轉。從此她越發刻苦,自名“玲瓏”,乃是一位有大毅力、有極強心志的強悍女修。
   
   “玲瓏七殺拳”威力巨大,凡是與她比鬥的修士,哪怕修為還在她之上,往往也難以對付得了她。
   
   如今徐子青遇到杜玲瓏,想必會是一場惡戰——這自然是駱堯的想法。而在杜子暉看來,徐子青必輸無疑。
   
   杜子暉傳音道:“方才玲瓏堂姐打出兩拳,第一拳為殺思拳,將劍上思戀之情殺滅,破了春雨劍法;第二拳則為殺驚拳,將拳意打入,是為傷及徐子青的腎脈,使他動彈不得。”
   
   駱堯聽聞,微微驚訝。
   人皆有七情,若是這“玲瓏七殺拳”真能殺滅七情,那麼的確能在許多對戰中占盡上風——倘若雙方修為相差較大,還不能如何,可一旦雙方修為相仿,那便是很難翻轉戰局了。
   
   場中那杜玲瓏果然在不斷發威,她的拳頭每一揮動,都能夠激起滾滾真元,氣流縱橫,勁風四溢。
   如此霸道的拳法,根本不像是女子慣常能使的,反而要比許多專修重武的男修更加狂放、兇狠。
   
   徐子青的《四季劍法》中,不論那一種劍法,都少不了與人的七情相關。
   春雨劍法思戀,夏雷劍法熱烈,秋風劍法淒婉,冬雪劍法孤寂。
   同時,那四字劍訣亦是充滿了生氣之喜、之怒、之哀、之悲,種種意境,都是自七情中衍化而來。
   
   故而如今的情形,竟是徐子青在不停被那杜玲瓏壓著打了。
   
   杜子暉洋洋得意:“此一拳為‘殺悲拳’,一切因悲戚而生出的招數,都要為其所克制……這一招叫做‘殺喜拳’,但凡在術法中有歡喜之意的,也要被它壓制……玲瓏堂姐最擅長的一招,莫過於這一記‘殺憂拳’了,對手久戰不下而生出憂心,便很容易激發怒意,生出潛力,可此招一出,憂心盡去,反而要落入堂姐的甕中,如同被蛛絲綁縛,無法脫身……”
   
   駱堯一面聽著杜子暉的傳音,一面又對徐子青懷有憂慮。
   然後,他就不自覺地看向了那端坐一旁的白衣真人。
   
   雲冽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徐子青的身上。
   可是雲冽的神情,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他是太過善於隱藏他的情緒,還是當真對師弟極有信心?



160

   演武臺上,徐子青一邊躲閃,一邊也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杜玲瓏的“玲瓏七殺拳”果然非同凡響,他每出一招,劍招上的情感都要被她殺滅,讓他的招數無以為繼,意境盡皆被打亂了。
   
   若是如此下去,待他真元耗盡後,就要失敗。
   可他分明答應師兄,要極力得到一個好的名次,又如何能夠在這演武台之戰的頭一回就輸在當場?
   不能,絕對不能!
   
   徐子青靜下心來,開始分析。
   “玲瓏七殺拳”殺滅的是七情,若是無情可殺,自然也就被破了。
   但是普天之下,大多數的功法都與人之七情有關,否則就不能頓悟,也不能創造出自己獨有的意境來。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緊抱七情不放呢?
   只是人若無情,則不能體悟悲歡離合,只一味將七情排除,並不是放下,而是短暫的切割罷了。七情不斷根,日後突然生髮就要洶湧而來,反會使自身受害。
   但是一轉念,他又想起了師兄。
   
   雲冽所修,乃是無情殺戮劍道,並非無情,而將七情凍結於無盡殺念之下,既不妨礙悟道,又不會造成禍端。
   而同樣冷酷非常、修習的卻是忘情之道、無情之道的修士們,並不懂情,可是一旦懂了,就是滅頂之災。
   
   徐子青以為,他可以學師兄一學。
   若是七情俱絕,自然不會再被殺滅了。
   那麼“玲瓏七殺拳”也就沒有了用處。
   
   想到這裡,徐子青突然張開五指,驟然彈出了數粒種子。
   杜玲瓏微微一怔,但很快蹂身而上,將這些種子閃過。
   
   但徐子青打出種子,並不是為了傷人的。
   那些種子落地後,驟然就鑽進了演武台下,很快長出了許多株幼苗,並肉眼可見地極速伸長,變成了有十餘丈的巨木。
   演武臺上也立刻從光禿禿變成了小樹林,巨木之中還有許多空隙,並不會遮住眾人的視野。
   
   這時候,許多修士都驚訝起來。
   既不能困住杜玲瓏,看起來又並不是堅不可摧,如此做法,到底有何用處?
   
   杜玲瓏也很不解,但她素來都是心性堅定,當巨木冒頭後,她右拳一揮,就已是把最近的那株狠狠砸倒!
   
   “哢擦——”
   巨木應聲而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甚至碎裂開來、飛濺出去。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那些飛濺出去的碎木們剛剛挨到地面,就重新抽枝發芽,長成了一株新的巨木,重新屹立在演武臺上。
   
   杜玲瓏見狀,也是皺起了眉頭。
   如果這樣下去,每一被她砸斷的木頭都要重新長出更多,豈不是就成了消耗之戰嗎?這與她之前所想的,可是不同。
   她便不再砸斷巨木,而是繼續朝徐子青攻擊,在她看來,只要能打到此人身上,不論那些巨木多麼容易生長,也是不攻自破了。
   
   至於如果徐子青打的是讓巨木絆住她腳步的主意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她杜玲瓏少時就在林中練功,根本不會被這些巨木阻礙!
   
   而徐子青,其實也並不是要用巨木阻攔她。
   他只是小小地耍了個賴。
   
   在杜玲瓏下一記拳頭砸來的時候,徐子青微微笑了笑。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杜玲瓏眼前。
   
   這並不是憑藉“藏字訣”隱藏起來,因為只要杜玲瓏多多打出“玲瓏七殺拳”,破掉意境,他就無所遁形。
   徐子青用的,是他已然有許久沒用過的《遁木斂息訣》,將己身之氣與木氣相融,不使人發覺。
   
   杜玲瓏杏眼圓睜,很是驚訝。
   但她並不驚慌,木也有情,她不將它們打斷,而是以拳風極大眾多巨木之間的空隙,除去木氣,尋找隱藏其中的人之氣息。
   
   “呼!呼!呼!呼!”
   連續打了有三十二拳,依然沒有找到徐子青的蹤跡!
   
   演武台下,許多人也驚異起來,紛紛議論。
   “竟然找不到徐子青!”
   “我也探查過,沒有徐子青的氣息!”
   “難道他已經下臺了嗎?”
   “不可能,演武台很是精巧,若是臺上的人已然下去,那麼他留下的痕跡也會消失。可是你們看,徐子青留下的巨木仍然還在!”
   
   杜玲瓏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了。
   她的想法原本沒錯,殺滅木氣,應該就能找到徐子青才是。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徐子青不止運用了《遁木斂息訣》,還用了《木遁之術》。他將氣息與木氣結合之後,更是在這些巨木中來回竄動,爭取時間。
   這才是他之前打出這些種子、種出巨木的原因所在!
   
   台下眾人看得雲裡霧裡,都只見到杜玲瓏在巨木之間不斷遊走,卻是一籌莫展,找不到徐子青的蹤跡。
   但也有明眼之人看出,徐子青所使用的,其實是一種遁術,頓時大呼巧妙。
   一時之間,氣氛也有些熱烈起來。
   觀看了這許多場的比鬥,隨緣分配之下,眾多高手都難以遇上能分庭抗禮之人,故而也難得看到旗鼓相當的戰局。
   可是眼下這一場,的確是很精彩了!
   
   徐子青隱藏在無數巨木之中,身軀感知著杜玲瓏拳風帶來的氣流湧動,身形隨之不斷遁走。
   但他的雙目卻是緊閉的,他把神識遍佈自己全身,將大部分的力量隱藏在丹田的深處,漸漸地陷入了一種空明的狀態。
   
   七情不能起,便凍結七情。
   如何凍結七情?
   他之道尚未尋得,他之術法中七情俱在,若要凍結,何其困難!
   
   徐子青現在想到的,還是能夠凍結七情的雲冽。
   他在想,師兄是如何凍結了七情的?
   那是一種唯舞獨尊不容反駁的強烈意念。
   
   師兄憑藉著這種意念悟出了劍意,淬煉了道心,有著無堅不摧的信念。
   那種信念,就是以己身為本,立下殺道原則,有無盡殺戮之心。
   所以師兄的劍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純粹的殺意。
   劍一使出,就是一往無前。
   
   但是徐子青並沒有殺戮之心,也不可能產生無盡殺念。
   他的劍,就催生不出純粹的殺氣。
   
   徐子青心知,他練習劍術時日尚短,即便有名師指點,有諸多磨練,但依然不能同真正的劍修相比。
   他不是劍修,也無法成為劍修,他最終之道,也只會是術法之道的一種。
   
   因此,他雖然將四季劍法練得熟透,更已然凝煉出了劍光,可是卻還是沒能把這整套劍法練到極致。
   若是他能將其中兩套子劍法合一,堪比黃階劍法;若他能將四套劍法合一,則堪比玄階劍法。
   
   徐子青領悟了四字劍訣,這是他從四季劍法中得到的奧義,當他把四種奧義意境合一的時候,四季劍法也能合一,威力何止上升十倍!
   可惜的是,他還不能做到,還需要大量的時間進行參悟才行。
   
   此時,他並沒有大量的時間。
   不過,他卻隱隱有了一些其他的感覺。
   
   春夏秋冬,四季輪回,生生不息,源源不斷。
   四季輪回之時,草木生生死死,死後還生,各有悲喜。
   要參悟《萬木種心大法》,本應以身進入萬木的情感之中,與它們同喜同悲,才能更好地融合,這時候,他之情感,就與萬木的情感結為一體。
   
   但如果他脫身而出,站在萬木之主的角度上俯視呢?
   那麼花開花落,草生草滅,木枯木榮,葉落葉生,就不過只是一種常態罷了。
   
   這種生滅自然的意念,也是一種強烈的意念。
   徐子青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師兄的劍意純粹,他的這一種意念,未嘗不也十分純粹。
   當純粹到了極致,也就擺脫了七情的干擾了。
   
   所謂生有悲歡離合,死亦有悲歡離合,然而縱觀生死輪回,看慣悲歡離合,就是無情了。
   徐子青的眉心之中,有一縷青色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閃動。
   
   他的無情之意不多,只有一絲。
   他的殺念也不多,仍舊只有一絲。
   
   徐子青長久地待在雲冽的身邊,身上早已沾染了一縷屬於雲冽的殺戮之意,也沾染了一縷屬於雲冽劍意的鋒銳之意。
   他此時,就是要借助這縷殺戮之意打磨自己的無情之意,並且將這縷鋒銳之意凝聚起來,化為自己的一招術法。
   
   漸漸地,徐子青眉心的青光越來越純粹,也越來越明亮了。
   他的周身,也開始有一種奇異的氣息,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巨木之外。
   演武台下,眾多看得一頭霧水的修士們,發現在一株巨木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而演武臺上,杜玲瓏也嬌軀一擰,高舉拳頭,朝那一株巨木躍去!
   
   高臺上,丘澤等人驚異無比。
   因為他們發現,在那巨木裡,分明溢出的是與身側相似的氣息,那是屬於金丹真人雲冽的,無情而冰冷的殺氣!
   可是雲冽分明就在身旁,也全然沒有出手,為何他的氣息,會出現在臺上?
   
   這毋庸置疑,氣息是徐子青發出的。
   可是徐子青身上的氣息,又怎麼會和雲冽如此相像?
   就連丘訶真人,也露出了有些訝異的神情。
   
   杜玲瓏拳頭未到,但那巨木卻突然炸裂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中一躍而出,飄然落在了不遠之處。
   
   杜玲瓏回過身去,就看到徐子青靜靜站立在那裡。
   在徐子青的周身,彌漫著一種飄渺不可捉摸的殺氣,既好像是屬於徐子青的,又好像並不是屬於他的,似有若無,卻讓人無法忽視。
   
   這種殺氣,給了杜玲瓏一種極為危險的感覺。
   而當她努力尋找氣息的根源時,卻發覺,那氣息是來自于徐子青的眉心。
   
   杜玲瓏看到,徐子青的眉心處,青色的光芒吞吐,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孕育著。
   她甚至有感覺,當那東西真的孕育出來時,就會給她帶來極大的威脅!
   
   杜玲瓏絕不願讓那東西出來,所以她再度揮拳,立刻連續轟出了一十三拳!
   這是連連打出了正反七殺拳,讓各種殺情拳法正逆施出,不能反抗!
   
   可她還是晚了一步。
   “嗡”地一聲,一縷青線自徐子青眉心中脫出,它一往無前,帶著絕強的銳利之意,一路破開重重拳勁,電光一般來到了杜玲瓏的面前!
   
   杜玲瓏根本來不及有任何阻止,那青線就刺破了她的肩窩。
   她甚至沒有覺得疼痛,只覺得一股麻痹之意瞬間席捲全身,然後,就什麼知覺也沒有了。
   
   演武台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杜玲瓏自肩窩開始,在青光流轉的刹那,已然全身木化。
   她竟然就變成了一尊木雕美人。
   
   霎時間,整座演武場內靜寂無聲!



161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我居然沒有看清楚!”
   “這樣的招式,難以抵擋!”
   
   一瞬安靜之後,眾修士就是大嘩。
   場中的一些金丹真人倒是看得清楚,不過面上也露出了些許的驚訝之色。
   這個徐子青,似乎已經觸摸到一些什麼了,倒是比他們想像之中更快。
   
   徐子青以築基修士之身,卻借助了一絲金丹真人的無情殺戮劍氣,當是何等厲害!也不怪眾多同等級的修士難以置信了。
   
   對戰卻還未曾結束,此時讓杜玲瓏認輸已是不可能。青衣少年站在演武臺上,抬手打出一條青索。那青索席捲而去,纏住了木雕美人的腰肢,直接將她送到了演武台下面,讓她穩穩當當地站好。
   這著實還是給了杜玲瓏的面子,沒有打她下去、讓她丟臉。
   
   杜玲瓏剛剛被送下臺,另一座高臺上就有不少修士跳了下來,來到她的身邊,要為她驅逐術法,還她的本來面目。
   但是令人詫異的是,那些修為甚至在化元期的高手,也只發現杜玲瓏身體表面都是木紋,輕輕一敲還有響聲,卻毫無縫隙,無法將真元滲透進去。
   
   跳下去的眾多人裡,就有杜子暉一個。
   他也是無計可施,將憤怒的目光投向了臺上之人。
   
   此時顯然是徐子青勝了,他接到杜子暉的視線,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此人很重情義。他們兩人同樣姓杜,想必是親人,親人受到傷害,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不生氣才是性情涼薄。
   
   徐子青也無意為難一位女子,他微微張口,輕輕一吸。
   就有一道細線似的青光從杜玲瓏的肩窩裡迸發而出,倒射而回!
   
   徐子青抬起手掌,緩緩推開。
   就見到那絲青光懸浮在他的手掌前方,安靜乖順,同時也蘊含著絕強的威勢。
   
   眾人這時候才看清楚,原來那是一根針。
   一根只有一寸長,細如牛毛的針,遍體青色,針尖上則閃爍著一點厲芒,顯得有極大的爆發力,非常鋒利,一旦打出,就勢不可擋!
   
   徐子青手指一彈,那青針就驟然竄動,沒入了他的眉心之中。
   這便是被他收入了識海了,要用他的意念不斷地磋磨。
   然後他便飛身而起,回到高臺上了。
   
   高臺上,一眾修士都是滿懷欣喜,歡迎他的歸來。
   駱堯與徐子青較為熟悉,先恭喜道:“子青這回煉就好本領,真是可喜可賀!”
   他自也估量過,不論他使出多少靈符出來,也無法抵擋方才那一擊。
   除非等他到化元期時,以深厚修為運轉靈符,又或是要使修為達到金丹期,凝練出寶符來,才有擋住的可能。
   但這也要限制在自家這友人毫無寸進的基礎上方可。
   
   丘澤等人見到,也紛紛道喜了。
   徐子青一一謝過,就被丘訶真人叫住。
   
   丘訶真人問道:“子青,可願將它給為師瞧瞧?”
   徐子青端坐下來,伸指在眉心一引,將一根細針拉出,射向丘訶真人,說道:“請師尊察看。”
   
   丘訶真人聽見破空風響,頓時伸手一抓,掌心裡迸發出濃厚的黃色真元,充滿了土之氣息。
   那根細針十分銳利,它刺在黃色真元中後,雖被其黏住,卻也是好一陣掙扎,方才漸漸地停了下來,不再顫動。
   
   丘訶真人神色裡有些詫異:“好霸道的術法,子青,若我沒有看錯,那針尖之上,可是淬上了雲兒的殺氣?”
   徐子青點點頭:“正是借助了師兄凍結七情的意境,才能凝練出這根針來,否則,我恐怕就要敗在杜姑娘手下了。”說到這裡,他便轉過頭去,向雲冽笑道,“還要多謝師兄平日教導。”
   
   雲冽略頷首:“你這一根針,倒是不錯。”
   徐子青笑意愈深,心裡也很歡喜。
   
   丘訶真人見他兩個這般,很是欣慰,笑道:“同門之間,本就應當互幫互助。你師兄對你照料,正是他分內之事,不然我豈不是白白讓你跟了他住麼!”
   
   徐子青也是莞爾:“師尊所言甚是,日後我還要向師兄討更多指點才是。”
   許是因著心境漸生變化的緣故,他現在面對師尊師兄時,也會偶爾打趣,顯出了幾分少年心性來。
   
   丘訶真人端詳那細針片刻,也不多說什麼,就將它還給了自家徒兒,並沒有說出這針裡究竟有什麼玄機。
   徐子青剛要將他收入眉心,卻感覺身後一道大力傳來,要將他整個人卷走。他心裡一驚,隨即察覺這熟悉力量,就放鬆下來,任憑其將他帶去。
   果然下一刻,他就坐到了雲冽的對面。
   
   徐子青微微笑道:“師兄叫我,可是有事要教導麼?”
   他心裡想道,總不會是因著方才開了頑笑,惹得師兄生氣了罷?
   
   雲冽的確不是那般小氣之人,他只說道:“將針祭出,再度淬煉。”
   徐子青自然很是聽話,當即就不收回青針,只伸指一點,讓它懸浮在兩人之間,淡淡吞吐青色光華。
   
   雲冽屈指輕彈,已將那針尖的一抹鋒銳殺氣擊碎。
   約莫因著這針也受了雲冽的力量,故而並未有什麼反彈,又或是因著沒覺出雲冽的惡意,就順從地任他處置。
   
   徐子青並不以為師兄是要害他,反而知道若是師兄這般做了,定然是有他的理由。這根細針威力頗大,左右也已成型,他不止不會對師兄生出懷疑怨懟,反而應該直接問問師兄是有何處不妥、要如何增進細針的威力才是。
   
   他們師兄弟這一番舉動,在他們看來再正常不過。
   倒是丘澤等人見到,心裡嘖嘖稱奇。
   修仙之人,實力乃是根本。這般厲害的招式,輕易給人打散一半,雲冽毫無解釋,徐子青竟也毫不計較,對對方如此信任,莫說是一般的師兄弟絕然做不到,即使是他們這樣的至交好友,也不能做到。
   
   當那縷屬於雲冽的氣息被他收回之後,停留在兩人之間的那根細針,就是純粹的屬於徐子青的力量了。
   那是將乙木之精以意志淬煉之後凝聚而成的一件自然法寶,它蘊含著獨屬於徐子青的意念和領悟,是他如今所學習到的一切術法、功法、劍術的精華,充滿了四季輪回、生死交替的意境。同時它又生機勃勃,滿是盎然生氣,但徐子青只要心念一轉,生氣就會化為截然相反的死氣,充滿枯槁荒蕪的意味。
   
   徐子青此時去看這根細針,只覺得它通體淡青,跟自身更有一種血脈相融、同源同根的感覺,讓他覺得無比親切。
   他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卻是笑道:“師兄,幫我。”
   
   雲冽微微頷首:“你祭煉罷。”
   徐子青眉眼彎彎,張口吐出一團青氣,正撲在那青針之上。
   
   青氣吐納,那青針在這團青氣之中上下盤旋,不斷地汲取其中的精華,雖絲毫不曾變得粗長,可上面的光華卻更加剔透、更加純粹了。很快青氣漸漸變少,徐子青就再吐出一口,如此反復,使得那青針給人的感覺也越發玄妙起來。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這青針之上,無數意念在不斷地變化著、濃縮著,裡面彙聚了他所有的心血精華,淬煉天地奇珍乙木之精,使它變得越來越強大。
   青針的威力,在不斷地提升著。
   
   漸漸地,徐子青的臉色有些發白了。
   他從前服用過大塊乙木之精,很多都無法吸收,就溶解在他的血肉裡。
   現在他為了祭煉這一根青針,卻是強行將血肉裡的乙木之精提取出來,將它們凝練進去。而且在祭煉的過程中,為了達到目的,他真元的消耗,在每一個呼吸間都是無比巨大的。
   
   那根青針威力漸大後,徐子青慢慢卻要堅持不住。
   眼見所剩真元不多,他立刻開口:“師兄,快!”
   
   與此同時,雲冽就出手了。
   他抬指一點,就有一縷劍意自指尖迸發,直接落在了那根青針之上!
   
   徐子青悶哼一聲,感覺似乎被劍意震動了神魂!
   可是他也知道,這只是劍意本身的震懾之力,師兄已經將劍意的威力降低到很輕微的地步了。
   現在,師兄是要以劍意幫他淬煉青針,讓它真正凝形。
   
   在演武臺上的時候,徐子青被危機所迫,領悟了這一種術法。
   但儘管青針看起來很厲害,其實也不過是以乙木之精為本體,徐子青修行精華為根基罷了,外面那層真正破開杜玲瓏防護的,其實是雲冽的殺氣,其實就好像只是穿上了一層殺氣外衣而已,真正的構造,還是如同空中樓閣,一觸即潰。
   
   雲冽之所以打散那鍍上去的殺氣,就是為了幫助徐子青真正構建這一根青針。而徐子青也很快領悟了雲冽的用意,很坦率地開口求助了。
   但是此時就不同了。
   
   徐子青心領神會了雲冽的意思,先是調動身體裡更多的乙木之精,把青針的根基打得更加牢固、堅實,之後再有雲冽用劍意包裹住青針,不斷地磨練它,使它能夠在劍意的影像下,催生出屬於這根青針本身的殺念、打磨出它自己的鋒銳之氣,這才能真正煉成這一根青針,而不至於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夢。
   
   在劍意的反復磨礪中,那根青針尖端逐漸醞釀出一絲淡淡的殺氣。
   這殺氣是在與雲冽劍意不斷對抗的過程中產生的,因此它既是同樣帶著凍結七情的意味,又仿佛一旦逆反過來,就有極致的酸甜苦辣滋生,七情輪轉。
   漸漸地,這氣息與青針融合在一起,逐漸化為一個整體,使得青針周身的氣息也無比自然、圓融,沒有了破綻。
   
   這殺氣催生出來之後,青針也霎時變得銳利起來,二者本來就是相輔相成,有殺念才能使青針開鋒,到了這個地步,這一根青針,也總算是有了堅固的雛形。
   
   雲冽眼中金芒一閃,就把劍意收回。
   此時在兩人之間懸浮的青針就很活潑地繞了兩圈,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更加地強悍了。
   
   徐子青溫和地笑了笑,心念動時,青針就回到了他的眉心之內。
   他用神識將青針纏繞,在識海裡與它不停溝通,讓它跟自己的意念之間的交流也更加地順暢。他更沒有忘記將自身真元調動,送入識海,不斷將它淬煉。
   
   這時候,雲冽開口:“日後還當反復磋磨,不可懈怠。”
   徐子青心情極好,笑著應道:“是,師兄。”
   雲冽略沉吟,說道:“你當為它取名。”
   徐子青想了想:“我能將它煉成,師兄居功至偉……”他輕輕一笑,“就叫它‘青雲針’罷。”



162

   之後徐子青打坐調息、恢復真元,再度迎來輪戰。
   此回他有青雲針在手,比起之前的手段又多了一記殺手鐧。若遇上可以對付的對手,他就先以《四季劍法》迎戰,打磨劍招。若是劍法不能與人匹敵,就會放出青雲針來,與其配合,刺破對手的防護。
   
   經歷的戰局越多,青雲針上的殺氣就越是凜冽,到下一場時,也更有威力。這連番的對戰中,對青雲針也是一種淬煉,看得眾人歎為觀止,都對此針很是在意起來。
   而眾人更加明白,這青雲針因是由徐子青體內與血肉結合的乙木之精凝煉而成,將來便可以隨徐子青實力增長而越發強悍霸道,就連尋常的本命法寶,恐怕也不能與它相比。
   
   所謂本命法寶,往往就是由修士選擇一件材質極好的法寶,以自身心頭精血不斷淬煉,使它跟自身血肉化為一體,與自身心意相通,堪比分|身。
   若是能力弱些的修士,往往就會選擇一件威力強大的法寶,如此便能護住自己,增強他的能力;若是能力較強的修士則不然,他們挑選本命法寶時更加仔細,法寶的材質通常都是可以替換或者可以進階的,這樣自身的能力越強,法寶也隨之變強,成為其最趁手的武器,或者隱藏至深的絕招,甚至是另外一條命!
   
   徐子青這根青雲針,顯然跟本命法寶差之不離。
   眾人更不知道的是,他還有一株本命之木,終將號令天下萬木,比旁人更多了很多手段——為何世人總要搜尋強大或是特殊的功法?這就是它們與普通功法的差別了。
   
   徐子青雖然修為只有築基期,也不曾修習過煉器之術。可是他在對戰中的領悟,卻讓他生生從血肉裡祭煉出青雲針來。
   故而儘管青雲針才剛出世,尚算脆弱,且並不完全、非是完美形態。但它已然有靈,可堪稱靈器了。
   
   憑藉一套劍法並一根青雲針,徐子青一路連勝,在許多高手的逼迫之下,他終是壓榨出自己的豔麗,將真元積累得越發雄厚了。
   如此數日之後,徐子青終是沖進前十,而他的積蓄飽滿,已是到了該突破築基中期、步入築基後期的時候了!
   
   但凡參加大比之人,臨陣突破、因戰事而突破,都不少見。
   不過即便如此,能當真做到這些的,無一不是資質罕見的天才人物,又有氣運在身,方能有如此的運氣。
   
   徐子青端坐於高臺之上,周身十丈處被劍意封鎖,正是雲冽在為他護法。
   丘訶真人領他八個師妹在另一側靜立,也對他很是關懷。
   隆宣因無師尊指點,積蓄到底是薄了些,拼死一戰,終是入了前六十四名,也算是個不錯的成績。現下見到徐子青能夠突破,心裡羡慕之時,也是同幾個友人相視一笑,為他有幾分歡喜。
   
   徐子青周身青光大放,眉心裡飛出一根細針,吞吐光芒。
   他面色平靜,仿佛這突破之事並不為難,也不覺辛苦。想來也是,他經過這許多磨練,終於到達頂點,原本就該是水到渠成。
   
   漸漸地,青光越來越濃厚,溢出無數生氣,而這些生氣在他周身盤旋過後,又迅速地沒入了他的丹田,種種地擠壓起來!
   真元在他體內運轉不休,甚至有些部分已經開始有了黏膩之感,這就是到了築基後期的一個徵兆,真元已經在開始液化,當全部形成元液的時候,就能突破到化元期了!
   
   很快,徐子青口中發出一聲清嘯,一道濃郁的木氣驟然噴吐而出,打在青雲針上。隨後那針立時倒射而回,直入眉心。
   霎時間,那些青光也盡皆收斂,他的修為又是再進一步!
   
   徐子青睜開眼,眼中青光一閃而沒,他現在神奇飽滿,通體舒暢,氣息圓融,正是又與內世界有了進一步溝通的表現。
   自從到了傾隕大世界後,儘管也有些波折,但總的來說修為卻是步步高升,哪怕是遇見了很大的危險,也是很快化險為夷,這便離不開師門和宗門的護持。
   
   見他入定醒來,丘澤等人都是向他道賀,說道:“恭喜徐道友突破。”
   那八個師妹也紛紛行禮,鶯聲燕語:“恭賀二師兄!”
   丘訶真人更說道:“子青天資不凡,能與雲兒相比,日後還需更加奮進,早日成就金丹,為我小竹峰增添光彩!”
   
   徐子青自然是一一接過道賀,又向丘訶真人說道:“都是師尊栽培,弟子日後定然更加努力。”
   丘訶真人卻說道:“你有今日,我倒不曾對你有什麼助益。反而是雲兒對你頗有厚望,你不可辜負才是。”他目光慈和,語帶笑意,“不過以你師兄弟兩個的情誼,想必也不必再去向雲兒道謝了。”
   
   徐子青聽得赧然,面上微微一紅,看了看雲冽,則笑道:“師兄恩情無以為報,索性就再多欠上一些。待我日後修煉有成,再來報恩罷。”
   雲冽掃他一眼,說道:“吾當拭目以待。”
   
   徐子青聞言,卻是一愣。
   師兄這莫不是在頑笑麼?
   隨即他就覺有趣,正色點頭:“就請師兄拭目以待罷。”
   說罷已是繃不住笑了起來。
   
   高臺之上眾人皆很是歡喜,嶽珺四人見到他們師門之內言笑晏晏,都是有些欽羨。內門普通弟子能拜得一位師尊已是極不容易了,若師尊還能是個胸懷寬廣、一心對待弟子的,就更加少見。何況一個師門裡氣氛能有這般融洽,怎麼不讓人心生嚮往?
   
   丘訶真人活了這許多年,是何等的人物?他自然是看出了這四個青年才俊的神色,心裡有些滿意,之前做下的決定,也越發堅定了幾分。
   然後他仔細再打量四人一番,忽然開口道:“丘澤,我有意收你為我的親傳三弟子,你可願意?”
   
   這一句話就如雷霆,霎時劈進了眾人的腦子裡,直震得人不敢置信。
   如此驚喜,一時之間,丘澤竟是愣得不能回神。
   
   嶽珺先醒過神來,立時拉扯了丘澤一下。
   丘澤這才反應過來,幾乎是欣喜若狂:“晚輩、晚輩自然願意!”
   莫說是親傳弟子,便是個記名弟子,他也是千肯萬肯。
   
   丘訶真人笑著點頭。
   他自不會讓丘澤做記名弟子,他原本已有八個女弟子,都是因著特殊緣由收來,修為還不曾築基。若讓丘澤做了記名弟子,莫非還要讓築基巔峰的修士去喚她們師姐麼?他有心栽培丘澤,便不會讓他這般寒心。
   
   那邊隆宣和駱堯又趕緊提醒:“丘澤,你還不快些跪下?”
   丘澤真真是一個提醒一個動作,立時把衣襟撩起,雙膝一彎,猛然跪地,就是三跪九叩:“徒兒丘澤,拜見師尊!”
   
   丘訶真人連連點頭,面上笑容也越發慈愛起來:“好、好、好。”他溫和說道,“這些時日以來,我觀你心性很是不錯,身邊的友人也盡是道心堅定之人,有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讓我很是放心。”
   丘澤跪在地上,是乖乖聽候師尊的教誨。
   
   丘訶真人便又說道:“你們四人原本都是良質美才,只因我乃是土屬的修士,若是全都收下,不同屬性的弟子也是無法教導。唯獨你丘澤與我同修土屬功法,就讓你做我關門弟子。望你刻苦修行,不要讓我失望。”
   他這一番話,就是解釋了只收下丘澤一人的緣由。
   
   丘澤四人共為好友,也都有緣見到丘訶真人,偏偏只有丘澤一人被收了下來,還做了親傳弟子,另三人心裡若有不滿,也是人之常情。
   
   丘訶真人這些話說出來,就是一片愛徒之心。
   他心裡覺得這四人之間有著難得的交情,若是因這一件收徒之事,反而讓他們心中生出隔閡,就很是不好了。
   
   丘訶真人的心意,丘澤自是懂的,駱堯等人也是懂的。
   他們苦苦要來參加大比,多年積累,豈不就是為了拜師?丘澤有這好運而他們沒有,即便不會嫉妒害人,難免也會不太舒服。
   現下堂堂金丹真人如此坦蕩,就讓他們立時沒了這一點不滿,一心恭賀起好友的好運氣來。
   
   丘澤更是感動,他連連又叩了幾個頭,眼眶發紅。
   多年內門弟子生活,為能得到如今的修為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今總算是遇上了如此慈愛的師尊,真讓他覺得過往一切苦難,都很值得。
   
   嶽珺等人見丘澤神情,心中百味繁雜,也都很是唏噓。
   丘訶真人看了看這群小輩,話中帶著暖意,又道:“駱堯、嶽珺、隆宣,我雖未收你們為徒,不過多年來你們都與丘澤互相扶持,也可同到我小竹峰上,擇一靈氣旺盛處開闢洞府,自行居住修煉,總是要比在弟子居裡強上幾分。”
   另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是欣喜,連忙齊齊拜謝真人。
   
   得了四個資質不俗的小輩承歡膝下,丘訶真人老懷大慰,心情也是極好。
   他擺擺手讓眾人起身,又道:“丘澤,你入我門下,為真傳三弟子,要去見過兩位師兄。”
   
   丘澤趕緊收拾神情,他再看雲冽與徐子青兩人時,感覺又與之前不同。
   整一整衣襟,他就行禮道:“見過大師兄,見過二師兄。”
   
   雲冽微微頷首,“嗯”一聲,就是應了。
   徐子青則是笑意柔和:“三師弟不必多禮。”他想了一想,初初認了師弟,自然是要給見面禮的,但他雖有一些靈藥,對於築基後期的修士而言,卻不太能拿得出手,顯得有些薄了,若是旁的,他入門時日尚短,不曾備下……頓時就有些為難。
   
   雲冽看出徐子青尷尬,抬手打出一團黃光:“我與師……”他略頓了頓,改口道,“我與子青贈禮。”
   丘澤受寵若驚,趕忙抬手接下,還以為要費些力氣。不料那黃光觸到手上就散了力道,可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仔細一看,手掌之上,戊土之氣濃烈,原來是一尊金鐘,一把飛劍。
   
   兩件法寶都很是靈動,光芒內斂,內秀非常,其靈光吞吐間,隱隱有澎湃地氣洶湧咆哮。觀其靈氣,竟然是兩件中品靈器,正是適合他這修為的修士使用!
   真真是兩份大禮!
   嶽珺幾人見到,對這大手筆也很是震動。
   
   丘澤立時肅顏說道:“多謝兩位師兄。”
   徐子青微微一笑:“同門師兄弟,不必這般客氣。”
   
   而後又有八個師妹來拜見三師兄,丘澤免不了也給她們一些得用的丹藥之類作為見面之禮,就算圓滿。
   
   這時候,徐子青之外,另九個進入前十的修士也都確定下來。
   演武台之戰已然結束。
   黑龍口中吐出威嚴之詞,要讓這十人登上黑龍台,去到那司刑掌事身前。


163

   便有不同高臺之上霎時竄出數條遁光,極速地落在了那最高的石臺上。
   黑衣司刑站起身來,立在黑龍之下。
   此人身形高大,神色嚴肅,氣質冷峻,周身劍氣凜然。
   
   十道遁光落地,變化成十個男女修士,各有一番丰姿。
   徐子青掃眼看過,大多都是生面孔,倒是有一個眼熟的,竟然是勝過了駱堯的杜家少爺杜子暉。
   那杜子暉似乎也看到了徐子青,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徐子青有些不解,思忖過後,他便覺得平常。此人性情有些暴躁,又極率直,駱堯多番拒絕他的招攬,卻才區區數日就同他徐子青成了好友,杜子暉自然不能看他順眼。
   想到此,他也不同這孩童心性的計較,只想著杜子暉若再去招攬一回,阿堯定是要應了的,之後說不得還會有許多趣事,到時候幾人熟悉了,再來調侃不遲。
   
   能在數萬人之中脫穎而出,入得前十的,都是天之驕子中的佼佼者,幾乎全都是拜得師門、有師尊指點之人,且自身資質也是絕佳,心志亦很堅定。
   
   這些人常年為弟子中的前列,更是有一種處於高位的貴氣,多數都是心高氣傲,之前他們之間並未比鬥過,此時就要評估一番,不願被同台之人比下去。便是徐子青脾性溫和,也有自己的目的,並不服輸,其餘之人,更不必提。這十人上臺後互相一打量,就已將許多事了然於心。
   
   不過也就只是這般看一眼罷了,比鬥之事何其神聖,並不會讓他們有暇盤算心思。才都站定了,那黑衣司刑便又發話。
   他嗓音低沉,頗有威嚴:“爾等位列為第五演武場前十,當參加百人大比。”
   眾人自然是定下心,都應道:“是。”
   
   黑衣司刑伸手一招,那黑龍便頓時縮小,只留幾尺長短,纏繞在他手臂之上。
   隨後黑龍一張口,就將眾人手中信符吞下,再吐出時,信符上就又出現了一行字元,曰“百人大比”,人人相同,沒有例外。
   徐子青猜測,想必這就只是一個憑證,如何安排對手,還有另說。
   
   只聽那司刑掌事又道:“其餘眾多演武場內,大比尚未結束。爾等自去調息,百人大比之前,爾等自會知曉。”
   眾人曉得但凡能當上司刑掌事的,都是起碼金丹期的劍修,不止是修為勝他們數個等級,更是攻擊力驚人,鐵面無私。因此即便是最桀驁不馴的天才,在他們面前,也不敢挑戰權威。於是便都認真聽了,各自散去。
   
   徐子青也是拿好信符,回去了高臺上。
   他卻沒有看到,另有一人禦劍飛來,直落在了那黑衣司刑身前。
   
   ·
   
   黑衣司刑昂首,正見友人到來:“泰和,你怎麼來了?”
   來人白髮童顏,張口收了飛劍,笑道:“我督管之處比鬥終了,特來看你,怎麼,翅膀兄不喜歡麼?”
   
   曾翼原本神情堅毅,此時聽得來人稱呼,就有些無奈:“莫要頑笑,你原不該擅離職守,若被尋到,怕有處罰。”
   原泰和不屑一笑:“我等只督查比鬥中殺人事罷了,旁的事項,可不歸我管。再者我將黑龍令留下,能記錄一切不妥痕跡,若是想要剝除百人大比資格的,儘管鬧去,惹惱了我,只管捉去刑堂,也莫讓那些個不守規矩的寂寞了!”
   
   曾翼素來曉得這友人有些妄為,也不多勸。
   原泰和說了那番話後,忽而又道:“我聽聞雲冽那寶貝師弟就在你這裡比鬥,可是真的?”
   曾翼點頭:“正是如此。”他並不遲疑,視線一動,瞧往某個方向。
   原泰和一笑,也是看了過去,隨即他便挑眉:“果然雲冽也在。他那師弟入門不足一年,不知本領如何?”
   
   曾翼目光微閃,直言道:“你莫小瞧徐子青,他已是得了百人大比資格。”
   原泰和驚訝起來:“數月前那小子才剛突破築基中期,竟也能得這資格?”他眉頭一皺,又道,“我觀他性子溫順,如何能有在大比中勢如破竹的銳氣!”
   
   曾翼想了一想,說道:“徐子青初上臺時,的確只有築基中期修為,不過一套劍法還算有幾分火候,除此之外,他想必是被帶去了劍洞修行,那氣息我倒有些熟悉。”
   原泰和神情就微妙起來:“他去劍洞……看來雲冽當真對他不錯。”
   
   曾翼點了點頭:“不止如此,徐子青更似去過天魔窟的,招式之間偶爾有對戰天魔的影子。他修為不足,若是當時就去天魔窟中,定然有雲冽陪同。”
   原泰和的面色也端正了些:“僅是如此,還不足以躋身前十。”
   
   曾翼說道:“徐子青行演武台之比時,遇見飛仙峰杜玲瓏,一手玲瓏七殺拳下,竟是模仿了雲冽的劍道,淬煉出一種神通來。”說到此處,他眉頭蹙起,略作猶豫,才補充道,“卻也未必是神通,他自血肉中祭煉出一根青針,上頭彙聚他之領悟、意志,要說是一件法寶,也是使得的。”
   
   原泰和聽到此處,心思才真是凝重起來。
   若是法寶,自血肉中祭煉而出,恐怕與本命法寶相當,這個姑且不說。若是神通,則有些駭人了。
   
   所謂神通,乃是修習術法之人,對自身所學諸多術法的領悟熔煉而成,可有師長傳授,也可自己領悟,後者要比前者更加貼合自身修為,力量也是極為強大。可說是術法精華,在術法中,地位堪比劍修之劍意。
   莫看有許多神通是比不過劍意強大,且神通也比劍意容易領悟,可一來即使是容易卻也只是相對而言,並非當真簡單;二來也並非所有神通都不敵劍意,劍意有高下之分,神通亦有,許多神通初時只有雛形,隨著修為增長,可以更加完善也更加強大,之後後者勝過前者的,也不在少數;三來即使偶然靈機乍現有所感悟、凝聚出了神通來,但也未必能完全控制住神通,用起來是極困難的。
   
   因此尋常情況下,往往修為要到了金丹期,才能凝聚神通,如今徐子青若是才這般修為就凝聚成了……怎能不讓人震驚!
   但是現在原泰和也不能確定,那根青針究竟是作法寶使喚……還是神通的雛形?故而他便開口:“翅膀兄,你如何認為?”
   
   曾翼思索片刻,說道:“既非法寶,也非神通,我倒以為此物介於二者之間。”
   原泰和一頓,旋即笑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曾翼點頭:“徐子青以戰養戰,再度突破,如今已是築基後期修士了。”
   原泰和歎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這便不奇怪了。”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又往那處看去。
   之前他只是探查雲冽蹤跡,現下就當真是去看那徐子青了。那不過是個弱冠少年,溫和柔順,莫非真有那般天資?
   如今他倒是當真有些好奇起來。
   
   ·
   
   徐子青回到高臺上,自然又是盤膝打坐。
   他之前在黑龍臺上見識到那九人,不論男女,每一個都氣勢非凡。待到百人大比時,要想奪得名次,他必然會與其中之人相遇,再加上其餘九處演武場中高手,定然又是一番苦戰。
   
   試想五陵仙門裡內門弟子多逾百萬,其中築基期弟子為最多,這一場比鬥耗時也是最久。能在數十萬築基弟子中脫穎而出,該是何等天資卓絕,又不知有多少壓箱底的手段!
   徐子青心中不敢存有僥倖,自也是不會掉以輕心的。
   
   然而正在行功,他卻忽有所感。
   徐子青只覺似乎有人正在窺探,那神識一掃而過,雖說其中並不含有惡意,卻已然讓他毛骨悚然,生出了許多不適來。
   他心知此乃他如今修為大進、更加敏銳的緣故,但也生出幾分好奇之心,便順之看去。
   
   這一看,徐子青就是微怔。
   那神識分明來自黑龍台,而那臺上,除卻黑衣司刑外,還多出了一個白髮童顏的青年修士。神識並非來自司刑掌事,而正是那青年修士。
   只是……
   
   徐子青仔細回想,也想不起自己曾經見過那人,自然更不知曉早先突破築基中期時,就已然被他窺探過了。
   略思忖,他側過頭,看向雲冽:“師兄,你可認得他們?”
   若非是他識得的,卻又對他有些興趣,多半就與師兄有關罷。
   
   雲冽身為金丹修士,自然也早已察覺,不過但凡是旁人不帶惡念、殺念之意,他便無心理會,視若不見。
   如今被問了,他就答道:“司刑掌事六席曾翼,司刑掌事九席原泰和。”
   
   徐子青便笑起來:“師兄能記得他兩個的名姓,想必其實力都很不凡。”
   他與師兄相識這許多年,多少也對他有些瞭解。
   若是師兄不看在眼裡的,可不會記得旁人的名姓來。
   
   雲冽微微頷首:“此二人若能再進一步,或有五成可能領悟劍意。”
   徐子青頓時明瞭,笑道:“既然還不曾領悟劍意,定不會是師兄的對手。”
   難怪師兄記得,有這一半希望領悟劍意的,也是極有潛力的劍修,待他們當真領悟了,許是還能被師兄看作一個對手。不過倘使師兄還未成就金丹,境界壓制下,師兄的劍意或者不能拿他們如何,但師兄已然突破,同等級之下,師兄必然橫掃。日後這兩人再如何進境,想必也是追不上師兄的境界了。
   想到此處,他便與有容焉。



164

   十個演武場各自進行大比,結束的時間也不會相差太多,不多時,各個演武場盡皆都比鬥完了,行百人大比的名額,也都已然確定。
   徐子青端坐臺上,只覺四面八方元氣滾滾,浩瀚威壓之下,他竟然是一動了不能動了,頓時大驚。
   
   恰這時,忽然有神識傳音而來,冰冷而熟悉,正是雲冽。
   只聽雲冽傳音道:“莫驚慌。”
   徐子青心中略略安穩,卻仍忍不住問道:“雲師兄,這是怎麼回事?”
   雲冽說道:“變更會場罷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見四周的巍峨石牆砰然化為煙塵,周圍便立刻一覽無餘,視野也廣闊起來。
   四周還有無數演武台,密密麻麻蔓延至遠方去了,怕不有數千、上萬之多。
   每一座演武台都十分高大,周遭更有許多高臺,有金丹真人盤踞其上,亦有許多化元期、築基期的弟子們,圍坐、圍站地簇擁在各個高臺左右。
   可謂人山人海,數之不盡。
   但是相比大比之前,卻有少了許多,便是因著大比之中多人受傷、不能繼續觀看比鬥的緣故了。
   
   眾人還不及打量其他演武臺上之人,那些個演武台竟然就移動起來!
   好似有無形巨手將它們撥拉到一處,生生地將其捏合。
   霎時間,眾人只能聽到“隆隆”聲不斷響起,眼前的情形天翻地覆一般,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不過才區區幾個呼吸間工夫,數千演武台就被捏在一處,只剩下了五十座更高、更寬廣的高臺,矗立在天地之間。
   那些高臺極為堅硬結實,看起來似乎不可摧毀。
   這便是百人大比的對戰台!
   
   徐子青這才明瞭,心裡大定,隨即也是嘖嘖稱奇。
   即將要行百人大比,他們仍困在這第五演武場中,自是不行,原來此時是要將比鬥場所換上一換,才有如此跡象。
   不過也不知是有何人出手,竟然這般的大手筆,真真讓人歎為觀止!
   他更想到,築基期、化元期的修士們比鬥之時,皆要在演武場內,如今有高人將演武台捏成如此形狀,莫非待百人大比過後,還要再劃分開來麼?但他一轉念又料想,他覺得這般麻煩之事,于高人眼中看來許是抬手頓足就輕易完成,也著實不該大驚小怪才是。
   
   且不說徐子青是如何想法,這五十座對戰台建成後,他就覺周身一陣鬆快,之前將他逼得喘不過氣的威壓,就此被收了回去。
   半空裡,十條黑龍舒展身軀,延展不下數百里,又有十頭傀儡黑鷲,各自脊背上載了一名黑衣司刑,悍然盤旋。
   這十名黑衣司刑,都至少有金丹中期以上的修為,劍氣森森,橫掃八方,正是司刑峰前十個席位的司刑掌事,有他們鎮場,再無人敢妄自行事!
   
   徐子青因在百人之列,對戰台建好之後,就有丘訶真人出手,將他們所在的高臺移開,到了更為接近對戰台之處。
   然而百人大比尚未開始,他卻忽然察覺,有兩道怨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脊背之上——是誰?
   
   徐子青猛然回頭,瞳孔頓時一縮。
   居然是李才!
   
   此時的李才跟他從前看到的那個已然很不相同,雖仍是面色陰桀、氣質陰暗,但周身的氣息比之招收弟子時,強大了何止十倍!那偶爾流溢出來的一絲力量,雖未達到化元期,卻絕對在築基後期巔峰!
   以他的資質,竟有如此進境,實在很不平常。
   
   讓徐子青更加吃驚的是,這個李才,也擠進了百人大比的名額之中。
   他一路走來,自然知道能達到這個地步需要耗費多少力量,李才那心性不定、仗勢欺人之輩,如何能有這般手段?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不過下一刻,徐子青就冷靜下來。
   再如何難以置信,事實就是事實,姑且不論李才用了什麼法子,但他既然能躋身進來,他徐子青就要推翻從前對李才的印象,轉換心態才是。
   不然若是不慎輕敵、輸給李才,就讓他很不甘願了。
   
   徐子青跟李才的目光對上,李才還是那般憤恨,徐子青心念百轉,面上卻是微微一笑,就轉回頭去。他心知很是明白,他越是這般輕描淡寫,以李才性子就越是氣恨,也算小小報復一番。
   
   果真李才的目光更加恨毒,似要將徐子青的後背都灼得痛了。
   徐子青老神在在,只作不覺。
   
   很快十條黑龍噴出黑簽,落在每一個參加比鬥的修士手裡,便寫著他們第一輪比鬥的對手。
   徐子青接簽一看,就挑起了眉頭。
   世事總是那般巧妙,他的對手,竟然就是李才。
   
   徐子青笑了笑,忽而側頭問道:“雲師兄,你曾提及,李才等人被封了修為囚在水牢,大比之前才會放出。可若當真如此,區區一兩日裡,他怎能有這等進步,還得到百人大比的名額?”他說到此處,聲音喃喃,似是自語,“而且第一輪比鬥之時,他就與我這‘仇人’遇上,也當真巧合……”
   雲冽神情不動,緩緩開口:“若有極樂老祖插手。”
   
   徐子青笑而不語。
   的確,若是有極樂老祖插手,將李才早些放出來,也並非難事。而在這百人大比時,人人都是佼佼者,個個都要真刀真槍,誰遇上誰……也沒什麼妨礙。
   總是有人會賣元嬰老祖一個面子,不是麼?
   
   很快,百人大比開始,黑簽到手後,百名俊傑都不遲疑,紛紛縱身而起,遁光到了那五十座對戰臺上,與自己的對手遙遙相望。
   對戰台比之演武台大上數倍,才站立其上,便覺自身渺小。
   
   李才到了臺上,右手一甩,就飛出一條火龍,將雙足踏在其頭顱之上,手握火龍雙角,身披一套碧青鎧甲,顯得威風凜凜,氣勢不凡。
   他周身真元鼓蕩,一時熾熱,一時冰寒,一時猛烈,一時洶湧,種種氣息,只消讓人一個接觸,便會覺得水深火熱,痛苦難當。
   
   李才的真元,竟然形成一種水火相濟的太極輪,使得熾熱與冰寒交替而來,不論使出哪種功法,都是相得益彰,毫不費力!
   也不知他是修習了什麼樣的功法,但毋庸置疑,極其強大!
   
   徐子青靜靜站立,看著如今兇焰滔滔的李才,心思百轉。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難怪他能夠進入百人大比了。
   ……也的確不能小瞧他。
   
   念頭一動,徐子青的腳下,也煥發出強烈的青色光芒。
   那些光芒飛快地變化成無數葉片和藤蔓、草莖,它們肉眼可見地交織在一起,隱隱約約凝聚成了一條長龍的形狀。
   
   很快,長龍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實,在眨眼工夫裡,就形成了一條碧綠色的飛龍,馱著他的主人,緩緩昂起了龍頭。
   那一身青衣的徐子青,就好似與巨龍化為了一體,也站立在龍頭之上,與那乘坐火龍的李才遙遙對峙。
   
   李才的臉色一變,很快眼神就更加陰毒。
   連番被徐子青掃落顏面,讓他深深地感覺到屈辱。而二師兄的失敗和受辱,更是讓他得罪了素來還算維護他的師兄們,也使他的地位發生動搖。更別提被囚禁水牢的那段時日,是慣來養尊處優的他從未受過的苦楚。
   因此,他對徐子青的怨恨之意,已經彙聚成了一種意志,讓他經受了很多痛苦,也成就了他現在的結果。
   
   李才得到現在的修為,跟仇恨有關,更和他的嫡親老祖分不開。
   自打被老祖從水牢中救出,二師兄在狠狠看了他一眼之後,就立刻閉關,他自己則被老祖好一頓訓斥,是汗流浹背,心驚肉跳。
   
   好在這回老祖雖然氣他不爭氣,但也只是氣他的實力,並不認為他的態度有什麼不妥,也對他能為大師兄著想而有些讚賞,加上連二師兄也敵不過,就並沒有真正放棄他。後來老祖聽聞他要跟徐子青在大比上相鬥,終於是下了本錢,要提升他的實力。
   
   李才服用了老祖賜下的脫胎換骨丹,那丹藥極為珍貴,一人一生中只能用上一次。它不止能淬煉修士的肉身,祛除雜質,還能封住一根雜靈根,這樣就給李才製造出了“偽雙靈根”的效果。
   這留下的雙靈根,就是水火雙靈根,且正好是粗線相差仿佛,這原本是限制他資質的,但是在老祖的妙手之下,就變成了他的優勢——老祖將一門《水火同源大法》傳授給了他,乃是玄階上品功法,威力奧妙無窮。
   
   雖說築基期的修士難以領悟這麼高階的功法,但是老祖卻硬是將關於這門功法的領悟打入了李才的識海裡,讓他直接學會。儘管這樣不能使他掌握得圓滿,可是對於他如今的修為而言,卻是夠用了。
   之後極樂老祖更是使用了灌頂大法,把百年真元送入了李才體內,控制了他的身體,給他強行把修為提升到築基後期巔峰!
   
   更不要說,老祖還賜給了李才許多法寶、護身之物,簡直就是將他從裡到外裝備得密不透風。有了這許多光環的加持,李才他方能撐到現在,參加百人大比!
   
   只是到了這個地步,李才再想憑藉法寶往上衝刺是極難了,為免遇上棘手的對手,使他不能與徐子青對上,老祖再使手段,生生就讓李才在第一輪時,就和徐子青比鬥。
   因此,李才正是憋了滿肚子的仇恨與在之前多場比鬥中得來的經驗,要將徐子青狠狠地折辱一番!



165

   徐子青對李才,那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任他如何怨恨,也只當做是清風拂過,毫不在意。
   李才見他這般模樣,終是忍不住,率先出手!只見他將手一抬,掌心裡就打出了兩道光芒,一紅一藍,正是那一對琅琊環。
   
   原先李才修為不能跟上,而他如今則有築基後期修為,與琅琊環這中品靈器最是適合不過。
   他雙掌一隻湛藍,一隻火紅,正是將真元分作兩邊,以太極奧義,將水火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志劃開,分別操縱琅環、琊環。
   
   琅琊環一至半空,就頓時化身千萬,變作了鋪天蓋地的無數紅藍影子,劈頭蓋臉地朝徐子青砸去!
   碧青草龍很是龐大,因而目標明顯,輕易就有不少砸中了它的身軀。刹那間,但凡被砸中之處,或是焦黑,或是疲軟,都受了不小的傷害。
   
   徐子青見狀,雙目微微一沉。
   他從前與這琅琊環相鬥時,它們可不曾使出這般的變化!
   
   不過徐子青倒也並不驚慌,他右臂一陣,一柄烏黑鋼木劍就入了他的掌間。
   旋即春風化雨,無數青氣化作無邊細絲,遍佈空中,既是柔軟,又是纏綿。那些變化出來的無數環影就如落網之魚,前赴後繼地全都撲進了這些交織的纏綿細語之中,被黏住拉扯,擊打衝撞之勢漸漸都緩慢下來。
   
   那李才笑得陰冷,屈指打出兩個指訣,霎時間,無數環影竟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對圓環漂浮在他的身前,居然半點也沒有落入那春雨網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劍尖顫動時,漫天細絲也立時消散,他站得極穩,心態也很是安定,全無李才所以為的被耍弄的憤怒之情。
   
   既然徐子青沒有生氣,自然就是李才生氣了。
   李才眼裡閃過一絲狠辣,再度掐訣,打在琅琊環上。
   
   下一刻,琅琊環就變作了車輪大小,咕嘟嘟地向外噴火、噴水。
   
   那水火在空中凝聚,霎時化作了兩隻禽鳥,各個都有數丈長,雙翼展開時,陰影遮天蔽日,好生威猛雄壯!
   那一雙禽鳥十分兇悍,才現出身形,就俯身而下,一隻利爪如鉤,狠狠地抓向徐子青的頭顱,另一隻長喙如鋼,飛速地刺向徐子青的心口,都是窮凶極惡!
   
   徐子青哪裡會被它們輕易抓住?
   他只揚起手,鋼木劍收回,兩手裡同時出現一支鋼木,在風中迅速化為兩條黑索,手臂一揮,就分別纏向兩頭禽鳥的脖頸!
   
   這一幕雖似有不同,又仿佛是曾經兩人對戰的重現。
   李才照舊用了琅琊環,琅琊環的威力也勝過以往十倍,但同時徐子青也再度將鋼木軟化、化為繩索,這繩索在真元灌注之下,其韌性也是從前十倍不止。
   
   故而一個照面間,兩頭禽鳥已被用力拴住了頸子,在空中一面兇猛地掙扎,一面橫衝直撞!
   徐子青一手挽著一隻,竟是生生沒讓它們掙脫開來!
   
   李才眼神兇惡,張口吐出一粒珠子。
   那珠子約莫有拳頭大小,金燦燦好不可愛!
   然而它的用處,可就毫不可愛了。
   
   此珠才一出現,就是猛力朝徐子青的面門打去。
   若是給它砸實,徐子青的臉面恐怕也要給砸出一個窟窿來,到時候他非但不再有俊雅的容顏,反而是肉綻骨裂的“殘顏”了。
   
   李才記恨徐子青,就想要毀了這一張小白臉。
   徐子青雙手都要控制禽鳥,本來應該不能脫出手來。
   若是這般,那豈不是當真要生生吃上一記麼?
   
   對戰台下,已有許多修士不忍卒視,以為要見到血光了。
   尤其有那許多貌美的女修,各自都是惋惜不已。
   難得這徐子青年少好看,氣度也很不凡,這臉面被法寶砸傷了,即便日後修補好,總也是在眾多修士面前大大出醜。
   便不說旁的,日後若是有人看到徐子青,首先想的便不是“好一個俊秀少年”,反而會是那張被砸出洞來的窟窿臉,豈非是太過難堪?
   
   徐子青見到珠子過來,卻不曾和旁人料想的那般驚恐,卻反倒微微笑了起來。
   隨後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兩手上挽著的黑色繩索突然猛縮而回,帶動著那兩頭禽鳥也急速縮回。
   
   就在眨眼之間,金色珠子快要打到面前,那兩頭禽鳥竟也在千鈞一髮之際,擋在了徐子青的前方!
   一聲轟然巨響,金珠正是砸在了火鳥的頭顱之上,就把它砸了個頭顱崩碎,化作無數火氣,四散飛流。而金珠來勢未緩,沖勢直到後面的水鳥之上。徐子青手臂微動,水鳥身形一歪,也是以頭顱頂住金珠,化作水流四處沖來。
   
   連番兩次抵擋,金珠氣勢已消,光芒也黯淡不少。
   徐子青卻是縱身一抓,就把金珠拿到手裡,把神識探了進去。
   
   果不其然,以李才如今的神識,根本不能控制許多法寶,短短時日內,若是要他能夠使用它們,就往往要把神識灌入,滴血認主。
   徐子青神識強過李才許多,當下抹除他的神識,又把那一點鮮血逼出,就讓金珠與李才斷絕了聯繫。
   
   自阻擋金珠到搶奪金珠,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即已完成。李才尚未反應過來,已發覺跟金珠失去聯繫,頓時氣得面色鐵青。
   他語聲尖銳,厲聲叫道:“徐子青,你還我法寶!”
   
   喊罷琅琊雙環倒飛而回,一下套進了他的兩腕之上。
   隨即李才雙手曲握成拳,拳頭上勁風凜冽,有烈火、有寒水,氣流縱橫,已是拋棄火龍,縱身而去,朝徐子青撲了過來!
   此時他哪裡還有之前的玩樂心思,只想著要狠狠地將徐子青打成殘廢,才能消他心頭之恨!
   
   徐子青見他那般衝動,只覺好笑:“你如今修為看似高強,實則弱處不少,功法、氣息都不圓潤,法寶雖多,能真正駕馭的卻也極少。我如今只盼你多打我幾下,好將你的法寶盡皆收來,也為我省下一筆錢財。”
   他一面如此嘲諷,一面卻也沒有掉以輕心。
   
   李才的拳頭上的確是拳意浩瀚,水火氣流交織在一起,竟在中間形成了一種爆破的力量。一旦使出來,恐怕就是驚天動地。
   然而徐子青也並不畏懼。
   
   倘使是個一步步扎實修習得到這拳法的同級修士,徐子青怕要覺出幾分危險,可這李才雖看著聲勢浩大,實則根本不能將兩種氣流完全融合,因此爆破出來的力量,也很是有限。
   這些力量,若是對上個內門普通弟子,約莫還會駭住對方,可遇上了徐子青,就是全然無用了。
   
   徐子青仗劍而起,任那李才站到了草龍頭頂,兩人便這般打鬥起來,然而徐子青卻不正面迎接李才之擊,反倒是繞他一陣遊走,身形如風,使李才無法將拳意爆開。不過雖是徐子青沒有吃虧,但後方還有一頭火龍虎視眈眈,要隨時吐火,給李才掠陣。
   只可惜火龍雖好,卻也只是一件法寶,李才使出拳法之後,就不能任意操縱,被徐子青抽中一個空子,轉而隨意控制了金珠,把它給強行打散了!
   
   李才恨極了徐子青,眼見金珠被他脫手,就想要再度收回,然而徐子青雖不及淬煉金珠、只當他是個板磚砸去,可動作卻比李才更快。只見他是袍袖一抖,就把金珠收回了袖子之中!
   於是金珠原是李才的寶貝,卻給徐子青三番利用,將李才的好幾種招數都給打碎,正是“以彼之‘物’,還施彼身”,全不耗費自個的氣力。
   
   李才雙拳上,暴烈之意森然而起,他仗著自個一套護身鎧甲穿著,就不管不顧,只把拳意爆開!
   口中吼道:“徐子青,去死吧!”
   
   水火之意形成一個太極,團團旋轉,內中的兩種極端意志短暫融合,生出了強大的力量,它們蠢蠢欲動,只要碰帶任何實體之物,就會立刻爆炸!
   徐子青足下不停,連連倒退,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是死死地盯著這一團危險的水火太極,尋找它的弱點。
   
   是的,李才根基不穩,破綻其實不少。
   水火太極的核心之中,有許多意志游離,不能融合,而融合起來的那些,也很不乖巧,外頭更是包裹著互相排斥的大量水火意志,只是一點一點地,在緩慢地融合,增加爆炸力量。
   
   但徐子青怎麼會讓它繼續這般增長下去?
   他長劍一挑,就刺中了其中最為薄弱、排斥感最強的部分,以“藏字訣”將劍之氣息隱藏起來,悄無聲息地將水火意志削去。
   
   就如同抽絲一般,一縷縷的水火意志被不斷地削弱、除去,徐子青身影就如青色電光,繞著那團水火太極,風一般飄渺不定。
   場外之人,只能看見無數劍光飛掠,纏繞間竟好似也形成了一個劍繭,讓人觸目驚心!
   
   很快,水火太極越來越小,裡面已然醞釀成熟的爆破力量也因著週邊意志的流失而失去了更霸烈的可能,留下來的危險感,比之方才,十不存一。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呼吸工夫,徐子青身形驟停,那最後僅剩的水火太極也近在眼前——
   徐子青長劍收起,口中一聲清嘯,一根青索破掌心而出,用力纏住水火太極,將它甩到了高空之中!
   
   “砰——”轟鳴過後,青索化為煙塵。
   同時,那水火太極也消散無蹤,只留下一陣忽冷忽熱的風,將徐子青的袍袖卷起,風響獵獵。



166

   徐子青這般輕易地破去李才的招數,倒是讓台下人松了口氣。
   只見這對戰台外、約莫十丈左右的人群之中,就有兩個修士長身玉立,一個著紅衣,一個著紫衫,正看著臺上這場比鬥。
   
   其中身量矮些的容顏秀美、明目流盼,烏黑的長髮也自高高豎起,顯得別有一番飛揚神采。
   另一個負手而立,生得是膚白如雪,整個好似雪堆出來的人物,一絲血色也沒有,唯獨在眉心之間有一縷火紋,仿佛蘊含著無邊火焰,灼熱逼人,氣息與外貌很不相合,卻又似乎十分自然。
   
   兩人都是面貌氣度絕佳的人物,只不知為何藏在人群裡頭,卻是少有人能發現,像是被什麼隱匿住了一般。
   
   那美少年正是松了口氣的那位,另一個美青年則淡淡瞥了他一眼,說道:“你定是要來看那舊友,如今可放心了罷?”
   美少年笑道:“多日不見,子青兄本事又是大進,害我白白擔心一場。若是下回得見,非得讓他請我喝酒不可!”
   
   若是徐子青聽見了,自然就能認得出來,這紅衣美少年,便是與他一路從小世界而來的散修盟少主宿忻了。
   
   只聽美青年說道:“你兩個雖都是得罪了極樂老祖,不過他修習的功法不錯,又有兩位金丹真人指點,自是不必憂心前事。而你如今雖也入了我神火峰,也不過是師尊的記名弟子,還需更加努力,好入得師尊青眼,早成親傳弟子為好。”
   宿忻聞得,便是一笑:“多謝七師兄提點,宿忻明白,自宿忻入山以來,多蒙師兄照顧,宿忻亦是感念於心,不敢忘懷。”
   
   那美青年就微微點頭,隨即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不過你也莫要擔心,如今你正在重打根基,待能成就,我自也會在師尊面前為你說話,到時成了親傳弟子,便能習得《神火大法》,比起你那舊友來,也不會差了。”
   
   他說著一歎,聲音也低了些:“你與我都是一般的遭遇,同是因禍得福,被收入神火峰裡。現下我修煉已有幾分火候,你也當迎頭趕上,如今再如何隱忍,也不過是為了來日能一吐鬱氣罷了。自個有了仇人,也不能總是仰賴老祖庇護,還是以自身修為安身立命,方為我輩修仙之人應有之道。”
   
   宿忻聽他告誡,眼裡也是閃過一絲仇恨,眉心之間,淡淡的熱意繚繞,也是有火氣孕育之兆。
   他一咬牙,也是字字強硬:“七師兄放心,這般的恥辱,宿忻絕不會忘!”
   
   原來那日宿忻聽徐子青指點那一條活命道路,就辭別散修盟幾人,孤身去往神火峰。他是憑藉一腔恨意,不顧一切地去闖那神火峰的護山大陣,弄得是通身火毒,遍體鱗傷。
   好在正有巡山弟子下來,發覺宿忻如此妄為,就將他帶到山上,原是要去拷問。恰恰就是遇見了這一個薛文昊,憑藉一些特殊緣由探出了他原來是一個單火靈根,若有所思,把他攔了下來。
   
   後來宿忻被薛文昊救治醒來,就把遭遇一一說出,他堂堂少盟主從未被人這般看待、折辱,恨到極處,咬牙切齒。
   他也正是運道好,早先極樂老祖與神火老祖為一單火靈根做過一場,那一個單火靈根,竟就是這個薛文昊——他精心潛修下來,如今已是化元中期修為了。
   
   之後薛文昊便將宿忻引薦給自己的師尊,一位金丹後期的烈火真人,那真人疼愛薛文昊,也愛惜單靈根的人才,就將宿忻收為記名弟子,待日後考驗宿忻一番,就能將他晉為親傳弟子了。
   這時候,宿忻才總算是過上了較為安穩的日子。
   
   大比之際,宿忻因根基不穩,入門時日也短,在大比中未能脫穎而出,早早退了下來。但他對極樂峰有恨,便對李才有些關注。
   那李才是仗著一身的法寶橫行霸道,雖是力量還不圓融,但內門普通弟子,都不能撬開他的防禦,總是要落敗下去。而比李才實力強的,同一演武場見識到李才這般裝扮,也認得他身後之人,未免惹來亂子,往往明哲保身,才讓他就這般闖入了百人大比去。
   
   後來宿忻知曉徐子青也入了百人大比,為其歡喜之餘,就有擔憂。
   當日徐子青為宿忻更加得罪極樂峰,算來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如今李才這般氣勢洶洶,顯然便是要去找他的晦氣。
   故而這才開場,宿忻就在薛文昊陪同之下,隱匿在台下觀看這場比鬥。
   
   好在徐子青又有極大的進境,宿忻分明還在築基初期,可徐子青卻不知怎地突破到了築基後期去,加之幾番比鬥後,他是占盡了上風,才讓宿忻放下心來。
   也便有了師兄弟兩人的這一番對話。
   
   再說臺上,徐子青收了李才的金珠、炸了他的水火太極,生生地將李才的臉面踩到了腳底下。
   那李才央老祖賜下不少法寶、又增了這許多修為,本以為定能勝過徐子青,將他折辱,沒料想反倒是自個先被磋磨了一番,臉上便如同被扇了一個巴掌,是火辣辣地疼。
   
   徐子青似是仍嫌不夠,竟是一笑說道:“李師兄,你就只有這些本事麼?若是如此,還是快快認輸罷,這般僵持下去,大家面上也很不好看。”
   李才面皮漲紅,幾近發紫,忽而咬牙道:“徐子青,你才要小心你的小命,真當我不能奈何你麼!”
   
   徐子青手上挽起一個劍花,笑得很是灑脫:“便領教李師兄高招。”
   他平日裡從不賣弄口舌,今日突發奇想,就狠狠地膈應了對手一番,又遇上的是李才這般心胸狹窄的,直讓人氣得哽血,偏生又是吞不進去,吐不出來……
   
   李才終是不能再忍,更不願給人當個笑話看去。
   當即也不顧及,張口一噴,一團混沌光芒之後,一長一短兩口飛劍已是在半空飄浮,吞吐不定。
   
   這乃是一對水火子母劍,以真元將其操縱,長者便如普通飛劍一般,可與人劍刃相交,是為對敵,而短者則如一名刺客,借助長劍之影隱匿其後,但有機會,就要抽冷子突刺一擊,將對手重創,乃至殺死。
   如此法寶長短一套,因著要一同祭出,故而很難祭煉。
   
   徐子青觀這一套子母劍,就見長者破空時有焦灼之感,而短者破空無聲,只怕入得皮肉,也能輕易斷筋剖骨,極為陰狠。也有水火之意。
   也不知李才是走了什麼運道,竟是把子母劍祭煉成功,據他所察,這子母劍李才使來很是熟練,竟像是本命法寶,比之方才的琅琊環與金珠,恐怕要難對付許多了。
   
   只見那子母劍長帶短,短跟長,光影相隨,與風中發出呼嘯之聲,極快地連刺而來,那變幻之間,氣流交錯,真元浩蕩,連虛空都好像要被切割了一般。
   其來勢奇快,須臾間就近在眼前,比之普通飛劍,又要快了一線,似乎再一瞬,就要紛紛刺進徐子青的要害,讓他重創倒了下去!
   
   不過,徐子青哪能讓它們這般輕易得逞?
   他也是手指一點,一道青色光華已從他指尖迸發而出,正是威力強過以往百倍的木華指,夾雜著他新近領悟的一些生生死死的意境,重重地撞上了母劍!
   
   只聽得“嗤嗤”烤炙之聲,母劍上頭火光耀目,木華指這一道勁力寸寸消磨,竟是沒能將它抵住,反而讓其再度衝殺過來!
   子劍更是防不勝防,徐子青側身揮劍,已是“叮”一聲,擋住了它的突襲!
   若非徐子青對殺氣十分敏銳,恐怕也要被子劍得手。
   
   而子劍好容易防備住了,母劍卻又近在眼前,徐子青連連彈指,接連三記木華指接連而去,也是一點點阻住母劍來勢,使它不能輕易刺殺過來。
   其實徐子青心裡也有幾分訝異,他只想著,看來這李才將這套子母劍確是祭煉許久,使出之後,不止招式靈活許多,真元亦是順暢不少,倒讓人有幾分刮目相看了。
   
   徐子青已不願再拖延下去,李才法寶雖多,也未必要一一見識,他之後還有數戰,可不能在這裡耽擱。
   當時眉心一動,青雲針破體而出,直沖那子母劍去。
   
   子母劍為李才本命法寶,與他心神相連,操控時圓轉如意,自然很是厲害,可青雲針也很不差,因是由徐子青血肉而出,亦是神識一動,就能做出種種變化來,極為靈活。
   故而那青雲針才到半空,已是同子母劍纏在了一塊兒,讓它們分|身無暇,無法對徐子青糾纏。
   
   李才見本命法寶也不能奈何徐子青,更加發狠,當下又是祭出一尊小鼎,化作一山之力,要將徐子青鎮壓!
   這小鼎從前不曾鬥敗徐子青,如今便更不可能,只讓他巧勁挑山后,便探手抓去——那五指修長,真元卻是依附其上,化作了一隻青色的巨大手掌!
   
   那正是徐子青之前多次與人比鬥,集合百家之長,自《萬木種心大法》中領悟出一招“遮天蔽日”,便為一種真元凝形的術法。
   只見那巨大手掌狠狠抓向小鼎,居然將它生生扯動,拉了回來!
   
   小鼎在手掌裡掙扎不休,“嗡嗡”鳴叫,可惜李才使了本命法寶,對於同時祭出的小鼎,控制力也差了許多。不然修為等級相同,徐子青也未必能輕易將它抓住。
   
   但既然抓住,徐子青就是毫不客氣,當下只管把神識探入,輕輕一掃抹去李才的印記,就又把它收進了袖子裡頭。
   然後他便笑道:“李師兄好生慷慨,我就卻之不恭了。”



167

   李才怒不可遏,接連打出數件法寶。
   有一把赤紅尺子,熾熱無比,打人時入骨三分,血肉都要被它化去;又有一條金色繩索,最能拿人,但只要觸上人軀,就如附骨之疽,不能擺脫;更有一條銀鞭,劈頭打來,若是得中,就要讓人皮開肉綻!
   
   但徐子青是不慌不忙,他只管讓青雲針纏住那對子母劍,自個則以那青色巨掌“嘭嘭嘭”連番拍下那幾件法寶,硬是搶奪而來,同樣抹了印記,全數收好。
   
   那極樂老祖對他嫡孫果真不錯,竟給了他如此之多的靈器,品級至少也在中品以上。可惜李才無用,不能將法寶保住,遇上徐子青這個不給他臉面的,就全數將掠去。
   其實老祖用心,也算良苦,這般提拔李才,不外乎就是“護短”二字,想要讓他出一出氣。原以為徐子青不過一個剛剛到達築基中期的小修士,李才有了築基後期巔峰修為,哪裡不能是手到擒來?
   
   老祖本要在百人大比之前,了結此事,怎料想徐子青竟是一路突破,就此闖入百人大比……他才只好換了手段,使李才也能勉強晉入,才能在第一場就同徐子青對上。
   如今徐子青是實打實的築基後期,李才也是,這築基後期與築基後期之間,一個根基扎實積累雄厚,一個根基虛浮積累淺薄,便是後者法寶再多,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是立時現了原形。使得李才自覺本事大漲,結果反倒更加丟臉。
   
   數件法寶都被徐子青抓去,李才也不算太過愚蠢,他心知但凡是厲害的法寶都拋了出去,再弱些的便是祭出,也是無用,便不多費心神,乾脆全心控制子母劍,同青雲針周旋起來。
   可惜他要專心,徐子青卻容不得他專心。
   
   只見那青衣少年兩手左右急抓,空中就竄出數道青色爪影,四面八方往李才身上籠罩而去。
   然而李才所著碧青鎧甲上光芒一閃,就有許多爪影被其彈開,李才輕蔑一笑,嘲諷道:“你若有本事,把老祖賜我的鎧甲也抓了去?”
   
   徐子青也是笑道:“正要來抓你了!”
   說罷,原來空中就狠狠拍下另一隻巨大手掌,比之方才那一掌還要大上數倍,竟是把整個對戰台都遮掩了大半去。
   
   李才只覺頭頂昏暗,就有一種絕強的壓力狠狠打下,生生是連他帶著鎧甲,全都給拍到了地面上!
   這一擊用了徐子青七成真元,即便鎧甲卸去大半勁力,仍是讓李才胸口悶痛,啞然出聲:“你——”
   
   之後徐子青右手重重一摁,青色手掌就隨他心意,將李才也牢牢地壓制了住。
   可憐李才被壓得結實,連操縱本命法寶也是顧不得了,子母劍無人控制,就是跌落下來,在地面上發出“叮噹”響聲。
   
   徐子青左手一招,青雲針應招而回,又被他就手指點,就飛快地竄了出去,輕盈地抵在了李才的眉心之間。
   他便微微一笑:“李師兄,你認輸麼?”
   
   李才被壓得動彈不得,青雲針更近在眼前,似乎只要他說一個“不”字,那根針就要刺破他的皮肉,將他化為一座木雕。
   如果當真是變化成了那般模樣、要給人踢下臺去,那便越發丟臉了。
   
   恨恨不甘許久,李才眼裡閃過一絲光芒,從牙縫裡擠出字來:“……我認輸。”
   徐子青聞言,微微點頭:“既然如此,此戰是我勝了。”
   他說完,就將青色手掌鬆開,那青雲針也收了回來,飄在他的身側浮動。
   
   李才忿忿起身,抬手把子母劍召回。許是為了面子的緣故,他也不曾開口要徐子青返還他的法寶,自個深深吸了口氣,就縱身往台下掠去。
   徐子青見狀,也才準備離開。
   
   然而下一瞬,李才忽然轉身,在鎧甲前胸一拍——
   刹那間,就有一團極為猛烈的力量噴湧而出,混沌一片,卻是夾雜著強烈的爆炸之意呼嘯而來!
   眨眼間,就要接近徐子青近前!
   
   這正是李才之前拿來對付過徐子青的水火太極之力,可這一團水火太極之力中,所蘊含的力量,卻是方才的十倍不止!
   李才臉上終是露出陰狠的笑容,厲聲叫道:“徐子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你才是我的手下敗將,哈哈哈哈——”
   
   然而徐子青卻也是即可抬手,幾乎是同一時刻,他的手指間也迸發出一道無形的力量,冰冷而凜冽,帶著一往無前的絕強殺念!
   只見那無形之物直直撞上了水火太極,爆發出明亮的光芒。
   
   “轟轟——”
   巨響之後,森寒的劍氣四處流竄,極冷的殺意將整座對戰臺上的空氣都凍結起來,強大的氣流翻滾,霎時間,無情冷漠的氣息驅走了一切異類力量。
   是劍意!
   
   李才的狂笑聲戛然而止,面上突然帶上了強烈的恐慌與畏懼:“不!這是什麼?你怎麼會有劍意!啊——”
   在無限的畏懼之中,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劍意逼近,洶湧的殺氣一瞬竄進他的識海之中,緊接著,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這好似狂風一般席捲而來的殺氣漸漸消退的時候,對戰臺上一人站立,一人橫臥。站立的自然是徐子青,而橫臥的,則是“暗算不成反受害”的李才。
   那一道劍意太過純粹,它無人操控,只是被釋放而出。
   故而它沒有情感,也不會留下什麼分寸。
   
   因此,在破去水火太極之後,殘餘的劍意便直接絞殺了李才的意志和神識,在他如今的識海裡,便只有空蕩蕩的一片了。
   也就是說,如今這地面上留下來的,不過只是李才的軀殼罷了。
   
   徐子青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李師兄,何苦如此。”
   雖說李才有他老祖為他灌頂、賜下諸多法寶,而他徐子青,卻也有師尊與師兄對他關懷。
   劍意強大,非特殊材料不能留存,大比之時時光易逝,不及準備,因而早在徐子青得到百人大比名額之時,雲冽就將一道劍意存入徐子青的儲物戒中。
   所防備的,便是那等有長輩寄託了力量於其身之人。
   
   李才口中認輸,可徐子青瞭解他的品性,怎會不去提防?更何況他之殺氣雖然極力隱藏,又怎麼瞞得過對殺意極為敏銳的徐子青?
   所以李才剛要出手,徐子青已有反擊。
   
   那一團水火太極的確厲害,不過因著並非神通,也不過只是強大些的力量聚合罷了,不知只用了李才老祖或是某位長輩力量的幾分。而劍意凝實,殺戮極重,帶著的是雲冽劍道上的所有領悟,讓水火太極也不是無情殺戮劍意的對手。
   這一番師長之間的較量,亦是徐子青贏了。
   
   再不去看那李才一眼,左右人也未死,自有司刑掌事來收拾殘局,而後徐子青便騰空而起,回到了高臺之上。
   眾人看徐子青勝者歸來,都是面含笑意,對他恭喜。
   
   徐子青倒是有幾分歉疚之意,說道:“李才之事,恐怕要連累諸位。”
   幾個年輕修士對視一眼,都是搖頭:“無妨,此事原怪不得你。”
   丘訶真人則是說道:“子青這是說的什麼話,為師難道這般小家子氣不成?”他又看向自家大弟子,笑得很是慈和,“雲兒增子青劍意,做得很好。”
   
   徐子青也是笑吟吟:“的確虧了師兄,不然我怕要重傷。”
   雲冽並未多言,只手指一點,在徐子青儲物戒內又存了一道劍意進去,才說:“若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
   徐子青自也是笑著應了。
   
   一時氣氛和樂,都只把對那元嬰老祖的一絲憂慮掩了去。
   雖說李才身後有極樂老祖,不過他們既入長生之道,便也不會心生畏懼,今日之事分明是李才所做的不妥,極樂老祖絕無理由主動出手,只是日後旁的地方就要更加謹慎小心,不能被人捉了把柄、鑽了空子。
   
   徐子青這一場勝了,名次再晉,就入了前五十之列。
   丘訶真人與有榮焉,笑說:“上回的宗門大比,雲兒正在劍洞之中苦修,並未參加,以至於錯失過去。如今子青能在數十萬眾中脫穎而出,著實是讓為師欣慰不已。”
   
   當年雲冽一心修煉,儘管一身修為同等級內難有人及,卻是深居簡出,不曾在宗門大比中風光一把,直到今日,仍是被丘訶真人引為遺憾。這時候提及,也是難免有些唏噓。
   徐子青見狀,有心寬慰,便勸道:“以師兄如此實力,全不需要以此揚名,如今天龍榜上第五的戮劍雲冽,有哪個年輕的俊傑不知?師尊切莫掛懷了。”
   
   又有個新入門的丘澤,得友人指點,也來勸說:“二師兄說的是。師尊且想想,但凡年輕修士,百年內往往也只能參加一次宗門大比,頭一回去的,頂多不過就是築基、化元的修為罷了。可大師兄如今也是不足百歲,卻有兩次機會。便是頭回錯過了罷,可第二回來了,就已是金丹真人了,可比旁人強了太多!”
   
   兩個親傳弟子這般勸解,丘訶真人那一點遺憾也很快消散,對他兩個也越發滿意、越發喜歡了。
   徐子青又是笑了笑,袖子抖了抖,就從裡頭掉了五六件法寶出來,都是光芒耀目,靈氣逼人。



168

   徐子青自裡頭擇了那一顆金珠,又說道:“我自李才身上得了這些,除卻一二件水、火屬性的物事外,多是能盡用的。這一粒金珠我很是喜歡,就拿去祭煉,餘下的便獻于師尊,還望師尊笑納。”
   他雖也惦著幾個新結交的友人,可畢竟師尊更為重要,自然也要先孝敬了。
   
   丘訶真人是看著徐子青比鬥的,自也看到他刷走了數件法寶。本以為這徒兒沒什麼積蓄、應是要自個留用,不曾想他倒是敬獻上來,便很感念他的孝心。
   
   到底是成名已久的金丹真人,丘訶真人哪裡會貪圖徒兒的這些便宜,他看一眼這些個晚輩,就笑著一點那條銀鞭,使其彈動而起,飛到了駱堯的手裡,說道:“你精研符籙,卻偶爾難免有些牽制,也需得有一件攻擊的法寶傍身才是。此物為‘摧骨鞭’,名字是難聽了些,卻是一件上品,你拿去用罷。”
   
   駱堯原有些愣神,如今見丘訶真人賜來這鞭子,更是不由得一怔,心思也有些複雜起來。若是往日,他少不得要推拒一番,可今時他見了這條鞭子,反倒就手接了過來:“……多謝前輩厚賜。”
   他目光微閃,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丘訶真人心中一動,慈和一笑:“你憂思過多,性情隱忍,後者能助你達成心願,前者卻要影響你的修行。你還要多多斟酌、仔細考慮才是。”
   駱堯聽得,頓覺心驚,他抬眼一看,就覺這位金丹真人目中之意深不可測,似是早已將他看透一般。然而他一思忖,就感覺方才真人所言竟有著說不出的告誡之意,也是一片善心,便有些感激。
   他深吸了口氣後,笑得很是從容:“多謝真人提點,晚輩省得。”
   
   丘訶真人見他受教,微微點頭,而後再一點其中那根繩索,送到嶽珺手中:“此物叫做‘縛仙繩’,善於拿人,可交予你用。”
   嶽珺眼帶喜意,鄭重接過:“多謝真人!”
   
   而後丘訶真人又把一件尺子交給隆宣:“此物叫做‘火元尺’,與你再匹配不過,你可拿去用。”
   隆宣也是連連稱謝。
   
   最後丘訶真人方把那尊小鼎交給了丘澤:“此物為‘拜月鼎’,也是頂好的東西,有一山之力,你既為土屬,與其配合,可事半功倍。”
   丘澤也是拜謝。
   
   眾人皆分了法寶,嶽珺幾人便有些皮薄,都說道:“這些上好的法寶,真人送了我們,卻讓幾位姑娘落空了。”
   本來是徐子青得來的東西,即便是由著丘訶真人分配,丘澤很該得到一件,但其餘那些也應分給那些師妹才是。如今是便宜了他們這些外人,著實讓他們難以坦然受之。
   
   丘訶真人則是一笑:“但有什麼修為,就該用什麼品級的什物。我這幾個女弟子尚未築基,便是給了,也是用不得,倒不如讓你們拿去,也算物盡其用。待日後她們修為跟上,我這做師尊的,自然也不會虧待。”
   這話也算安撫了那八位女弟子,要她們不可生出嫉妒之心來。
   
   一時之間,氣氛便很融洽。
   徐子青見到,心裡也很歡喜,他又瞧見雲冽一人在旁,就忍不住轉身過去:“李才之物雖說品級不錯,卻仍是配不上師兄,待日後我修為進境了,定為師兄尋一把世上罕見的寶劍來。”
   
   雲冽一頓,說道:“你卻不必如此。”
   徐子青歎了口氣:“莫非師兄惱我了麼?”
   雲冽說道:“我不曾惱你。”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就請師兄允了此事,不然我不能定心,胡思亂想,只怕要動搖心境了。”
   
   雲冽搖頭道:“你近日倒很鬆快。”
   徐子青一笑:“是往日我太過拘謹罷了。”
   兩人一對一答,不僅徐子青神色閒適,雲冽目光也有一絲緩和。
   
   許是因著多方對戰、於心境上又有磨練的緣故,徐子青的確感覺輕鬆許多,仿若心頭有一塊大石挪去,有時更有幾分少年狡黠之感。
   他如今也算想得明白,自打入到仙途中來,他原本入眼不入心,就被算計背叛,後來處處謹慎,又過分束縛自身。可不論是前世纏綿病榻時,亦或是山村無憂時,他皆並非死板性子,亦能從日間得出許多趣味來,現下他小心歸小心,提防歸提防,於最親近之人面前,卻無需過多顧慮了。
   
   徐子青左思右想,這位師兄自打他十多歲時就隱身儲物戒中,他諸多事情,師兄哪一個不清楚?他便是出過醜、遭過難的,師兄又有哪些沒瞧見?他從前不避諱的,見到師兄本尊反而忐忑起來,未免有些憂思過甚了。
   而如今這位師尊,見面雖少,慈愛則真,想一想也如同父親一般,他今生無父無母,該是要珍重這一份情誼,他若只有尊敬沒有親近,終究也有生疏的。
   這般想通了,心情就明澈許多,在言行態度之間,也就有所變化了。
   
   雲冽見他這般,點了點頭:“之後對戰,盡力而為罷。”
   徐子青便側頭一笑:“子青謹遵師兄之言。”
   
   之後不多時,果真對戰繼續開始。
   徐子青畢竟入五陵仙門不久,即便資質出眾、修行刻苦,到底也比不得一些浸淫許久之人。實則若非他及時領悟了青雲針,恐怕半路就要敗在杜玲瓏手裡,便也沒有這百人大比之事了。
   
   然而即便如此,徐子青終於也只再戰兩場,便即輸給了一位元嬰老祖的親傳弟子。那少年亦為單靈根,年歲甚至比徐子青還要小上兩歲,可拜在老祖門下,卻已有十年之久,其更是一名雷屬劍修,出劍後勢如雷霆,威力極為驚人。
   饒是徐子青隨雲冽習劍多日,可比起正經練出劍罡的劍修,境界則相差很遠。
   青雲針雖然厲害,目前卻還未能練到極致,不過初初領悟罷了,于雷霆劍罡之下,才撐了一刻工夫,就敗下陣來。
   
   如此苦戰過後,徐子青終是為躲避一道雷光而躍下了對戰台,輸給那位少年。
   排名不過在十多位左右罷了,但好在也入了前二十之列,於他而言,當真是不錯的成績。
   百人大比之後,唯有前三名確確是決出了名次,勝過徐子青的那位雷霆劍修,正是排名第二,敗給此人,也並不冤枉了。
   
   徐子青取得如此成績,丘訶真人真可說是滿面喜色。
   築基期修士數十萬之眾,其中雖大部分都是沒有師門的內門普通弟子,但亦有許多小峰頭弟子,甚至是中峰、上峰的弟子。
   前二十之列,以往通常都被中峰、上峰的弟子包攬,小峰頭的弟子,不知多少年才能勉強擠進一二位,可如今的徐子青,就給他掙下了這一份臉面。
   丘訶真人並無師門,全憑自身苦修成就小峰頭,底蘊比之許多年代久遠的小峰頭也差了不少,何曾想過有今日風光!他也算庸碌平凡大半生,到現下,總算是老懷大慰。
   
   徐子青得了這名次,自然宗門也有豐厚賞賜,有:
   
   上品靈器兩件、中品靈器五件、下品靈器二十件;
   上品一元丹一瓶、中品一元丹五瓶、下品一元丹十瓶;
   上品補元丹三十瓶;
   上品靈石五枚、中品靈石五十枚、下品靈石三百枚;
   黃階功法一本、人階功法三本。
   
   前二十位皆有如此待遇,而位列前三者,又更加不同,賞賜更厚。
   但即便如此,許多修士亦是露出十分欽羨甚至妒忌之色。
   也莫怪這大比眾人都是汲汲營營,若是一旦得了這名次,豈非就發了一筆橫財麼?且不說它本身就抵得上自身數年積蓄,便是拿來結交朋友,也是很好。哪怕單單只是用作修煉,也省卻許多工夫了。
   
   這些獎賞徐子青仍是要拿來孝敬師尊,但丘訶真人卻是不允了,徐子青無奈,有意要送師妹們一些好處,可惜她們不曾築基,但凡是築基期能用的,她們盡皆不能。唯獨有人階功法可以分了去,偏生功法只有三本,師妹卻有八個,終於還是不了了之。
   
   築基期大比到底不是全部,很快對戰台重新分作演武台,眾多演武台重又分成了十個演武場,要容納化元期的修士比鬥。
   丘訶真人一行並未離去,只仍在高臺上觀看比鬥,化元期的弟子也是數以十萬計,故而這些比鬥,又要消耗不少時日……
   
   ·
   
   極樂峰深處開鑿了一座洞穴,叫做極樂居。
   這一日,有一名身著黃袍的修士匆匆上山,舉了權杖,進入到極樂居中。
   
   洞穴裡極為寬敞,鋪著一種不知是什麼妖獸的皮,光滑柔軟,呈現出一種極致的豔紅之色。
   在這張皮上放著一張軟榻,榻上斜倚著一個男子,被十多名美貌男女簇擁,或是捧了他的手指吮吸,或是以口唇與他哺酒,或是貼了他的膝頭磨蹭,更有埋首於他胯間者,諸多淫|靡之態,不一而足。
   
   黃袍修士見到,也未有羞窘之色,但卻也不敢往那些男女身上看去,只管低頭順目,連連喚了一聲:“老祖!”
   那男子“嗯”了一聲,就有個美貌女修乖覺地跪在後頭,扶了他靠在自己胸口,露出他的面容來。
   
   只見這男子生得長眉細目,秀口薄唇,面色蒼白,顯得頗為陰柔。
   看起來,這面相也不過三十左右。
   自然,他的真實年紀,是絕然不止三十的。
   
   而他的聲音,也極是柔和:“你有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169

  黃袍修士誠惶誠恐:“回稟老祖,李少主他……”
  極樂老祖一怔,笑了起來:“可是那個沒用的孽障又輸了?”
  
  黃袍修士立即恭維:“老祖英明!”隨後又趕緊將頭埋得更低,“只是、只是李少主他,他被人將神識打散,神魂也大為受損,已然沒有意識了。”
  極樂老祖神色不變:“還是那個……叫什麼來著?”
  
  黃袍修士心領神會:“小竹峰徐子青。”
  極樂老祖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這麼一個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小傢伙,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給老祖我面子,可果真是活膩味了罷。”
  
  黃袍修士不敢插嘴,只聽這老祖繼續說下去。
  極樂老祖推開一個過來湊趣兒的,冷哼一聲:“那孽障雖不爭氣,卻也不是誰人都能踩上一腳的。既然那徐子青有膽子下這狠手,想來也是決意要與老祖我結梁子了,若是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豈非還都當老祖我是吃乾飯的了?”
  說到此處,他略一皺眉,就有個美貌男子討好地依偎而來,雙手給他輕輕按壓額角,極是溫順。
  
  極樂老祖又道:“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洪庵,你去尋個空子,將那徐子青殺了罷,也莫要讓他再礙老祖我的眼。”
  黃袍修士遲疑道:“老祖,這……”
  
  極樂老祖長眉一豎:“怎麼,這麼個玩意兒,還讓我自個出手不成?他一個築基期的小輩,也配有這面子!再說老祖我好歹是個元嬰,親手對付這小輩,可要讓旁人看了笑話了。”
  他這話說出來,就洩露了一絲氣勢,整個洞穴裡都是真元震盪,不止是那些個美人兒各個東倒西歪,就連這洞窟似也要倒了一般。
  
  可憐黃袍修士雖有化元後期的修為,在元嬰面前也是瑟瑟發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可不敢受老祖的雷霆之怒,是深深彎腰、連聲解釋:“那徐子青本身雖有潛力,卻還並未長成,不足為懼,只是他的師兄雲冽……是天龍榜上第五位,也是核心弟子之首,宗主極為看好……他們師兄弟平日裡形影不離,若是真要對徐子青如何,也定然是瞞不過雲冽去的。”
  
  極樂老祖一頓,洞穴裡的氣氛也是一冷:“這麼說來,我還輕易動不得這徐子青了?”
  黃袍修士忙道:“非是動不得,只是不能太過明顯。之前、之前也是李少主多番尋釁,這道理上,咱們極樂峰也站不住腳……”他越說聲音越小,卻還是堅持說完,“……若是宗主留意到了,恐怕有些不妥。”
  
  空氣一時凝滯。
  良久,極樂老祖方才歎了口氣:“唉,是我那孫兒可憐,不能及時出氣。不過既然梁子已經結了,便不能讓雲冽與徐子青長成……也罷,你去四處尋摸尋摸,我極樂峰也有許多交好的人脈,就去找個能將他兩個都陷進去的事兒,送他們師兄弟一齊上路罷,也是老祖我的仁慈。”
  
  黃袍修士聞言,趕緊應和:“是,老祖。弟子這就去辦……”
  隨後,他偷眼看一看那老祖,見他神色淡淡,知道今日事已了了,當即便立刻起身,退出洞去。
  
  洞裡,極樂老祖擺了擺手,就讓這些個姬妾、侍寵都下去,跟著他又一揮袖,就把洞穴給封了住,再無人能私自進來。
  之後他口一張,就吐出一面看著黯淡無光的鏡子來。
  
  鏡子裡傳出男人沙啞的笑聲:“怎麼,我的心肝兒生氣了?”
  極樂老祖幽幽一歎:“那孽障好生沒用,若非是我嫡脈只剩下這點骨血,我才懶得理會。”他說時,將那面鏡子微微一側,細細地看。
  
  原來在那鏡子之中,正有一個盤膝而坐的淡淡虛影,似是處在頗遠之處,一動也不動的。觀那影像,也正是個看著頗有英姿的健壯男子,也不知相貌如何,只能聽得其嗓音自鏡中傳來。
  
  只聽那男子說道:“好心肝兒,你莫惱,可要讓我的心都疼煞了。”
  極樂老祖眼波一動,就抿唇笑道:“你就會拿這話哄我。”
  男子似是極冤枉的:“我哪裡是哄你,莫非我還待你不好麼?”
  極樂老祖吃吃地笑:“是,這天下間也唯有一個你,待我最好。”
  
  兩人這番對答,竟像是小兒女家的調笑,言語中春情脈脈,很是情濃。
  這般互相耍了一陣花腔,複又說起正事來。
  
  男人先是開口說道:“方才我聽聞你那嫡孫神魂受創,你不願親自動手,說是怕宗主察覺,恐怕並非是如此緣由罷。你已是元嬰後期巔峰高手,離化神期不過一線之隔,那雲冽潛力再大,也是尚未長成,雖是可能夭折……你若當真出手將他打殺,宗主也未必會當真拿你如何,只是面子上罰得要狠些,卻也不會要你傷筋動骨。”
  
  “還是你最瞭解我。我可不就是為了你這冤家麼,不然哪裡會受這般鉗制。”極樂老祖歎了口氣,就有些幽怨,“你也不想一想,如今你卡在這關頭這許多年,我還想要借仙門之勢給你找來爐鼎、供你元氣的。宗主修為深不可測,日理萬機的,我一個元嬰期修士,根本不在他的眼內。可若是我弄死雲冽這小子,非得引起他的注意不可,到時即便我不會受到什麼太重的懲罰,但宗主一旦留意到我極樂峰,時不時再盯梢盯梢,發現了你可怎麼好?你身上那許多秘密,一旦宗主發現,你的小命就沒了!”
  
  男人一陣低笑:“我料想也是如此。”說完聲音裡又很是甜蜜起來,“好心肝兒,好師尊,你這般為我,我便拋下以往,也很是值得。”
  極樂老祖嗔他一眼,也是輕柔一笑:“若非你當年教我的功法,我可不會有如今的造化,且你都我為轉修仙道了,我為你做的事情,又算得什麼?”
  
  說不兩句,兩人又把正事轉到了濃情蜜意上,過了許久,極樂老祖才戀戀不捨地道一句:“你好生修煉,我定會為你尋來單火靈根。到時候你也成為元嬰老祖,我兩個再行雙修之道,便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隨即,方慢慢收了鏡子。
  
  之後這極樂老祖才站起身,緩緩走了出去,不多時,就有人將李才的軀殼帶來,這老祖才看了一眼,就要人將其浸泡到一池鎮魂水裡,慢慢養著。
  至於日後他究竟是能將神魂養好、重新醒來,還是如此一直喪失神智下去,那便是未可知之事了。
  
  ·
  
  化元期修士比築基期要少上數倍,自然比鬥的時間也要短上不少。
  小竹峰眾人亦是一直在觀看比鬥,並從中汲取得用的經驗。
  當看了數場之後,眾人便越發察覺化元期與築基期的不同。
  
  比方說,築基期修士所用真元雖是浩大,但比起化元期的修士來,似乎就少了一些實質之感,當同樣的招數使出來後,也是後者比前者的更有威勢。
  同時,築基期修士在比鬥時,往往並不能同時操縱許多法寶,然而化元期修士卻是不然,他們其中修為精深者,甚至可以一連打出四五件法寶,甚至還有操縱數把飛劍形成劍陣者,可說靈活方面,更勝數籌。
  
  另外化元期修士中的佼佼者,漸漸也有如徐子青這般領悟出神通雛形之人,另有不少劍修紛紛出場,使得演武臺上劍氣縱橫,比起築基期修士之間的比鬥,經常何止百倍!
  更莫提化元期修士在道的領悟、功法的研習深度、諸多招式的靈竅機變以及與人對戰的經驗上,都是十分老道,能讓人有頗多感觸。
  
  徐子青自打擺在那雷霆劍修手下,便對自身弱點有了許多瞭解,更是因那轟然雷霆劍招,而對自己的夏雷劍法有些體悟,就在這高臺之上,也默默打坐起來。
  如此他一邊在丹田裡運轉功法,一邊觀看臺上比鬥,就覺得那些招式如走馬觀花,盡皆入了眼中,而同時更有一種極深刻的感覺自從識海中而起,就仿佛是把許多招式結合起來,彙聚成滾滾洪流,不斷沖刷。
  
  須知萬木之道,是眾生之道,以一木而號令萬木,則需有威嚴,使得令行禁止,方能達成。
  從前徐子青與萬木親和,能將其融于丹田之內,然而他卻只有親近之感,而未有紀律嚴明,長此以往,必要走上彎路。
  而如今徐子青一朝敗在雷霆劍修的手下,之前因連勝而生出的些許浮動之心便被抑制,從而約束自身,堅定心志,也從雷霆之威嚴中,開始思索自身之威嚴。
  
  徐子青雙目中青光隱隱,丹田裡真元急速彙聚,逐漸凝結成粘稠的元液,更加厚重得力起來。突然間,他面上生出一種嚴峻之意,青雲針脫體而出,正在他眼前不斷穿梭。
  很快,那青雲針上也似乎產生了某種森嚴的意味——它由徐子青血肉孕育,因其領悟而生,當徐子青得到更多體悟的時候,它所蘊含的意境也更加深刻,它能夠蘊藏的力量,也更加強大。
  
  這也是對青雲針的淬煉,讓徐子青在半夢半醒間入定、頓悟,終是於化元期修士大比結束之後,清醒過來。
  
  青雲針回到眉心之內,徐子青睜開了眼。
  此時,他正看到一片衣角飄過眼前,那高大而冷峻的白衣劍修,已然是靜靜地站立在前方了。
  
  “雲師兄……”徐子青輕喚一聲,突然明白過來,“可是金丹真人之間的大比要開始了?”


170

  此時演武場又生劇變,地面震動,那許多對戰台紛紛聚攏,就形成了一座綿延百里的、高數十丈的石台。
  虛空裡有許多法訣打在那石台之上,隨即石台生出火焰,寶火流轉間,已是生生被祭煉了一回。
  
  因此眾多弟子又要再退百里,將這石台之地留出,隨即又有一道人影虛空站立,於他周身,另有十道虛影錯落而立,便是那刑堂堂主與諸多司刑長老,在施行督管比鬥之事。
  且更不知有多少高手、強者都隱匿在無邊虛空之內,讓下方眾人看不到蹤跡,卻隱隱能察覺出其無數危險。故而這眾多拔地而起的看臺之上,依舊只有金丹真人漸漸多了起來,至於元嬰期以上的強者,仍是一個也不能看到。
  
  要說這五陵仙門內,內門弟子有百萬之多,其中金丹真人數以萬計,但年歲在四百以下、能參加這宗門大比的,卻也不足十分之一罷了。
  這數千金丹真人各自神念中俱是有人傳音,得知對手何人,可這比鬥之法,卻同築基、化元期的修士不同。
  
  雲冽既站起身,聞得徐子青問話,便應道:“我去了。”
  隨後身形微晃,已是站到了那高大的石台之上。
  
  如今的石台中,足足站立有五十位金丹真人,這比鬥的規則,是為自擇對手,直到臺上只餘一人,便為勝者了。
  這規則說來簡單,做來卻是頗難,然而若是有金丹真人于此場勝出,便足以證明其氣息綿長,修為深厚,堪稱天之驕子。
  
  徐子青聽丘訶真人說完規則,不由開口:“那豈不是要勝過五十人麼!”
  丘訶真人點頭道:“正是如此,不過金丹真人之間,差別亦是很大。但凡是修為精深的真人,便會先分別降服底蘊弱些的,隨後再彼此拼鬥,其實並未有太多妨礙。”他說到此處,素來和藹的面色就肅穆了些,“子青,你可知為何金丹真人之間,差距如此之大?”
  
  徐子青搖搖頭,他自是不解的,如今他僅有築基後期修為,化元期的境界尚未能窺見,便更莫說更高的境界了。
  金丹期乃是一道分水之嶺,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修士于此步夭折,再也與仙道無緣,如何能不讓人謹之慎之!
  
  丘訶真人難得能有指點這二弟子的機會,當下就慢慢道來:“早先你曾觀雲兒結丹,得見紫色雲霞,為師也曾與你說過,那便是積累深厚的徵兆,你可記得?”
  徐子青正色點頭:“弟子自然記得。”
  
  丘訶真人便繼續說道:“當日為師不過略略提起,如今便與你細說罷。”
  而後,就將之一一道來。
  
  化元期修士壽五百,化元期修士壽八百,壽元並非無盡。而仙途悠長,處處關卡,有時一個閉關就是十年八載,真真是不堪消磨。因此修士總歎息壽命短暫,而資質有限,往往觸摸到那突破的契機,就要立時突破,哪怕是還頗為勉強,卻也要借助丹藥、天材地寶之功,強行突破,以增長壽元,才能繼續修煉下去。
  可惜許多散修卻不知道,若是如此行事,就要限制了之後的進境了。
  
  且不說那些個並無師尊教導之人,若是拜入師門者,師尊都當有所告誡。
  一來不論何種丹藥,都有雜質,多吃對修行不利,還當謹慎服用才是;二來即便已有所悟,但若是尚未到壽元將近之時,切莫貿然突破,要多多積累,方為修行之上策。
  
  那麼何為積累?
  其一,當拓寬經脈,開擴丹田,使人軀中能儲存更多真元;
  其二,當熟習諸多法門,精研細思,將其中意境融為一爐,生出自身領悟,且將領悟化為神通雛形;
  其三,當窺明己身之道,孕育道種,以定道心。
  
  丘訶真人講道:“拓寬經脈與開擴丹田者,所行乃是真元積累,若是同等修為之人,他丹田能容一份真元,而我能兩倍於他,待我與他相鬥時,他真元不繼,就必然要敗在我的手上。這便是一種道理。”
  徐子青聽得入神,連忙點頭。
  
  其實築基、化元皆為打下根基之時,這時段之內,並不計較修習多少旁門、細枝末節的術法,反而只要能夠精通,就是多多益善。
  雖說不同雜術學得多了,必然要影響所修功法,然而卻也能開拓視野,使人心胸廣大,與所修功法互相印證,甚至熔煉起來。
  
  這便又是一種積累,見識得多了,體會越多,體會多了,就有體悟。
  當將這些意境、體悟彙聚起來,就更可以悟出一種自功法與自身意志中衍生出來的術法,比之普通術法更為適用,威力也更加強大,是為神通。
  只是神通到底是術法到了極致方能形成,故而化元期時閱歷、心境尚不足夠,不能完善,卻可形成神通雛形,一旦成就金丹,天道自然降下法則,將其孕育完成。故而化元期凝聚的神通雛形越多,結丹時一舉而成就的神通越多,底蘊也就更加雄厚。
  
  至於之前憂懼雜學太多之事,但只要金丹結成,就自有法則洗滌身心,到時隱患之類盡皆被淬煉而去,只餘下精髓之處,使人得到極大的好處。
  
  最後重中之重的,就是凝聚道種。
  徐子青一怔:“道種?”
  
  丘訶真人眼神凝重,點了點頭:“修我等仙道者,修的不止是修為,還有心境,還有對仙道之領悟。單單只是真元暴漲,那我等只消鍛體、吃丹藥、以靈脈催灌即可,還修個什麼?”
  徐子青點頭稱“是”,心裡覺得很有道理。
  修仙又並非是喂豬喂雞,若是只修真元,與養肥待宰何異?
  
  丘訶真人慢慢又道:“我等仙道修士,所修功法大多正氣坦蕩,心正則神正,才能不生心魔。若有心異者,心魔叢生,除非他自個有大毅力,不懼怕,否則恐怕也只有一個走火入魔。因此我等一邊修行,一邊也要出門歷練,便是為了增長見識,提升心境,也從諸多艱難險途中,體會己身之道。”
  
  “若一個修士在化元期時己身之道不能明瞭,丹田裡便無道種,雖是並非不能成就金丹,可若是金丹之後再來凝聚,就是千難萬難,更少了許多好處。修士結丹之時,天道降下劫數,卻也是降下好處,一經淬煉,就收穫無數。若是早先凝聚道種,在這淬煉之中,道種就能成就大道雛形,待此道與天道相合,方可有成仙之日。可如若待到金丹之後再凝聚道種,就要全憑自身慢慢孕育大道雛形,就更加艱難百倍了。”
  
  由此可見,這世上若有師尊提點,便能少走許多彎道,而旁的散修,許多懵懵懂懂就踏上仙途,便根本無從得知其中秘辛。拜入宗門者,門內自然都有記載,只是若無師尊,就只能靠著自身,誰又能有那許多把握,使得修行途中每一處岔路,都不走錯?
  
  又可想而知,同是金丹真人,丹田經脈不如他人寬廣堅實、孕育神通不如他人多、己身之道尚且迷茫……便也造就了同等境界的真人,彼此真正實力之間的天差地別。
  
  至於究竟差別如何,徐子青不知,丘訶真人含笑,便一同看向了那石台之上。
  有紫色雲霧者,內世界、神通、道種缺一不可,且定然都積蓄完滿,遠勝旁人。而那雲冽,就是其中一人。
  
  雲冽立于石台,一身潔淨素衣,神色不動,身形亦是巋然不動。
  冰冷的殺氣縈繞周身,就連他那頭極長烏髮的發梢,也禁不住微微地顫動。
  同台之上,還有四十九名修士,然而在他身邊,卻是一片空蕩。
  
  只是雲冽雖然不動,其餘眾多修士,卻已然動了。
  這些個金丹真人尚算年輕,銳氣不退,很快便動起手來。
  刹那之間,石臺上已然真元鼓蕩,氣流四散,無數力量絞殺衝撞,讓虛空震盪不休。許多竄動的力量猛然朝四面逼射,強勁的真元洪流洩露,就是不管不顧,往眾多看臺上而去!
  
  金丹真人碰撞之間,威力非同小可,而眾多築基、化元期的修士,既然要來觀看這更高等級的比鬥,又哪裡能不付出些許代價?
  因此當對撞的氣流掃蕩之時,就有許多修士立足不穩,若是不慎挨上一點,就要內傷嘔血,受傷受創,甚至傷筋動骨。
  
  徐子青所坐高臺離那石台不遠,自然也要受到衝擊。
  當是時,他便立時放出眉心青針,左右攢動,立時將一些散碎力量挑破。但即便如此,仍是有些胸口發悶,若非及時晃動身形避著一些,就要真正受傷。
  
  丘訶真人袍袖鼓蕩間,是為八名女弟子擋住了罡風氣流,眼下笑道:“子青能安然躲過,可見根基扎實。”
  徐子青苦笑道:“金丹真人力量果真不凡,只是細微碎末,就讓我這般難以抵擋,若是當真正面對上,只怕逃跑的機會亦無。”
  說完,就是歎了口氣。
  他素來只覺得師兄深不可測,如今看來,的確是難以估量啊……
  
  丘訶真人又是和藹一笑,說道:“子青,你師兄動手了,恐怕陣勢不小。你且過來,讓為師阻擋一二。”
  徐子青心裡一動,身形飄然落在丘訶真人身側,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石臺上那師兄的身上了。
  
  只見那素衣劍修微微抬頭,雙目中,漆黑的光芒閃動。
  
 

171

  一道極為鋒銳的無形之物直沖而出,刹那間,橫貫整座石台!
  眾多正在比鬥的金丹真人察覺危險,紛紛躲避,就有十餘人經受不住,立時落下台去!
  
  好快!
  那些好容易躲過這道劍意的金丹真人心有餘悸,各自驚異無比。
  他們連忙回頭,就見到一名素衣劍修神色冰冷,一身凜然劍氣,直破蒼穹。
  
  就有人低呼一聲:“那是戮劍雲冽!”
  餘下眾真人聽得,都是倒抽一口涼氣。
  
  比鬥之前,眾真人皆知要有數十對手,卻未想打這對手之中,竟有如此棘手人物。之前有些並未認出雲冽,但也是先因其氣勢而有退避,想要將勢弱者先斬落台去,再來與此人周旋。未料想比鬥剛剛開始,就已然到了如此局面,當真便有些悚然心驚。
  
  不知不覺間,餘下三十多人便慢慢移動,站到了一處。
  有金丹真人說道:“早聽說戮劍之名,今日一見,果真非比尋常。”
  另一真人則道:“不過傳聞此人剛剛結丹,竟然就有如此威勢麼?原先我還當是傳言過譽,不料……”
  
  眾真人彼此對視,都有決定。
  “天龍榜第五並非輕易可以敵過,不如我等一同動手,先將此人打下台去,再來彼此相爭!”
  “不錯!我等先共禦強敵,再談後事!”
  “諸位且莫藏私,都使出看家的本事來!”
  “既然如此,吾亦摻上一腳,共同來戰!”
  
  眨眼之間,眾真人神念已然溝通完了。
  下一刻,無數神通驟然打出,煥發出萬丈光彩,眾多神通中又包含無數領悟、意念,形成一股滔滔洪流,洶湧而來!
  
  又有許多強勁術法,很快打出。
  譬如一種火紅的能量之爪,好似有撕天裂地之能,自高空疾抓而來;
  或者土色巨掌,自下方猛然抓起,要在反掌之間,將人覆滅;
  還有一枚大印,上頭有雷光嗤嗤,打出百道雷柱,層層遞進;
  更有一粒珠子,內中吐出百丈狂風,猶如龍卷,連綿不絕!
  
  這樣的招式,在金丹真人手中拿捏起來,就是無邊的威勢,使得整座石臺上,鋪天蓋地都是要人性命的攻擊。
  如此威力之下,再如何厲害的對手,恐怕都要手忙腳亂,而且一個不慎,若是被哪一個攻擊打中,就有更多的神通接踵而來,要把他絞成粉碎!
  
  眾真人想來,倘使戮劍真人心中有數,當要立刻認輸才是,否則在這般猛烈的攻擊之下,即便身死,也只是白死罷了。
  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些招數攻擊而去的時候,會有一種更為危險的感覺自心底升起。
  
  雲冽腳下,一動也沒有動。
  他就像是一座亙古不變的孤峰,昂然於天地之間,任滄海桑田,人間百變,他依然寸步不移。
  之後,他的眉心之中,隱隱現出了一縷金色的紋路。
  
  在金紋之中,蘊藏著一種極為可怕的力量。
  雲冽的雙目驟然開合。
  “刷——”
  
  金色的劍光沖天而起,那眉心之內,悍然劈出了一柄金色巨劍!
  那巨劍有如山嶽,剛剛釋放,就立時斬下——“轟!”
  
  霎時間,劍罡肆虐,金色巨劍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將所有神通、法寶的威能、招數全部打碎,甚至連這石臺上,也被劈開了深深的劍痕!
  這巨劍打出後,卻並未消失,它摧毀了那三十多真人的諸多力量,便轉瞬飛回,矗立在雲冽身後,沖天兀立!
  
  那些金丹真人都是難以置信,使得氣氛也凝滯起來。
  直到一人高呼:“……我的法寶!”
  ——空氣才重新流動。
  
  原來在巨劍掃過後,不僅是眾多力量盡皆絞殺,那些使出來大放光華的法寶們,也全都掉落在地上。其靈光被劍氣殺滅,都是大傷本源,變得黯淡下來。
  眾真人各自掐動手訣,把法寶收起,但是如此大的損傷,便讓他們心疼不已。
  若是要使它們恢復原本的狀態,只怕又要消耗數年之功……
  
  石臺上,一道劍痕貫穿,幾乎是將這石台劈成了兩半。
  那些金丹真人收拾好法寶,心裡的驚異之情溢於言表,方才他們是想要一擊解決這對手,可惜行之無效。
  那一劍之威,當真是威猛剛硬!
  
  當時,就又有十多位真人拱手認輸。
  他們這許多人一同攻擊一人,已是很不公平妥當,可偏偏這般攻擊也被人擋住,還有什麼顏面留下?
  認輸後,就各自禦風下臺。
  
  因而在這石台之上,只剩下不足二十人。
  他們的真元還很充裕,若要現在就認輸,心裡難免不甘。
  而且,雲冽一個築基初期的真人,即便有那般厲害的招數,一招過後,想必也是耗費大半真元,該當後繼無力了。
  此時再來攻擊一次,說不得就能奏效。
  如此想定,又是各個神識傳音。
  
  然而雲冽卻不會等他們商定,他只伸手一點,道一聲:“去。”
  巨劍再度逞威,上頭金色光華流轉,就是騰身而起,橫掃而出!
  
  眾金丹真人急忙祭起護身法衣、真元,要抵擋這巨劍威勢。
  但很快地,劍罡勢如破竹,剖開護身真元,狠狠地打在了他們的法衣之上!
  一股絕強的力量幾乎透體而入,他們再不敢遲疑,紛紛使出百般手段,才勉強將那劍罡化去。
  但是劍罡之中所蘊含的冰冷殺意,卻仍然刻在他們的骨髓之中,讓他們有如浸泡在玄冰寒水之內,寒意徹骨……
  
  於是便只在這幾個呼吸之間,偌大的石臺上,就又只剩下了那素衣劍修一人。
  
  台下,徐子青坐在丘訶真人身側,被驚得目瞪口呆:“師尊,師兄好生厲害!”
  原本在數十真人一同攻擊雲冽時,他還在為雲冽擔心,可卻沒有想到,雲冽竟然只出兩劍罷了,就已然把那石台橫掃,生生將所有真人打落下去!
  
  丘訶真人收回手掌,他之前撐起一個防禦罩子,也是被那般浩大聲勢衝擊,險些無法抵禦,現下空閒下來,方能說話:“雲兒進境如此之快,為師也甚是訝異。子青可以觀之,那金色巨劍,便是你師兄凝聚的一種神通。”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點頭表示明瞭。
  之前雲冽出手極為簡單,先是一道劍意迸射而出,就動搖了十多個真人的元神,使他們立足不穩,先被淘汰。而後再以神通滅神通,輕易將餘下之人戰敗。
  不過說來容易,可他卻不知,師兄是否當真這般輕易?
  
  雲冽初戰已了,足下劍意延展,直將他送了回來。其衣衫、發梢絲毫不動,人卻已然是靜立眼前。
  
  徐子青連忙起身相迎:“雲師兄,你、你現下感覺如何?”
  他即便再如何知曉師兄本領,但畢竟是有數十人圍攻於他,他又是使出了那般厲害的神通,安知真元消耗了多少?偏生這師兄素來神情不動,讓他這做師弟的難以看出,真是好生為難。
  
  雲冽見他這般關懷,眼中有一絲緩和:“無妨。”
  徐子青放心不下,追問道:“當真麼?師兄可不能哄我。”
  雲冽搖頭道:“不曾哄你。”
  
  徐子青微微皺眉,伸手抓了雲冽袖擺,將他拉到一邊坐下,師兄所言,他向來絕無疑慮,只是他近日也多番比鬥,深知五陵仙門內高手如雲,如今關心則亂,不免就有些衝動。
  他想了又想,還是開口:“子青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師兄答允。”
  
  雲冽道:“你說。”
  徐子青就正色說道:“我欲送入一絲真元到師兄體內探看一番……”他頓了頓,堅持說完,“非是不信,而是憂心,還望師兄成全。”
  
  雲冽看他一眼,神情不變,卻是將手伸出:“看罷。”
  徐子青先是一怔,隨即心中歡喜。
  他提出此事時,已然做好被師兄訓斥的準備,腦中更是轉過許多說服師兄的言辭——他非得要“親眼”見到師兄無恙,才能放心。不料師兄竟然直接應允下來,於他而言,可謂意外之喜。
  
  徐子青按捺欣喜之情,面上含笑,就將雲冽手腕握住。
  五指之下,雲冽手臂溫熱,並不如他氣息一般冰冷,而其觸感平滑,肌理均勻,皮肉之下,似乎蘊含著極為強大的力量。
  初次與雲冽這般接近,讓徐子青略微恍惚一瞬,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便調動丹田中一絲真元,順從經脈而起,自指尖送入雲冽體內。
  
  徐子青的真元也有木屬特性,很是平和,亦很是包容,生機勃勃。但儘管如此,真元畢竟也是真元,卻仍是含有強大力量於其中,不容輕視。然而這一絲真元在順著雲冽脈門進入他的體內之後,卻是眨眼之間,消隱無蹤……
  “咦?”他不由低呼。
  
  雲冽說道:“你可多施真元。”
  徐子青面色凝重:“是,雲師兄。”
  
  他這回便不試探,直接運起一成真元,灌入雲冽體內。
  之前也是他想岔了,即便是師兄現下可能虛弱,畢竟也是金丹真人,他與師兄相差這許多境界,就算將全身真元都用上,也不會傷到師兄分毫,著實不必那般過分謹慎。
  
  果不其然,這回送入的真元,才算是較為清晰,在順從脈門進入後,就霎時匯入了雲冽的經脈,沿路運轉起來。
  


172

  眾人見到徐子青如此捉了雲冽手腕,都是訝異。之後見雲冽毫無異狀,便只歎他這一對師兄弟情誼深厚,那雲冽對交好的師弟寵愛罷了。
  倒是更為瞭解雲冽個性的丘訶真人更加吃驚,不過他見到徐子青的動作,也明瞭他的打算,心裡又覺得安慰起來。
  不論如何,他的兩個心愛的弟子情誼甚篤,總是極好。
  
  而徐子青卻不曾去管他人想法,真元才一探入,他就是一驚。
  
  雲冽的經脈十分寬廣,內中真元滾滾奔騰,恰似滔滔大海,澎湃浩瀚!
  雄渾的真元帶著庚金屬性,顯得霸道無比,也鋒銳無比,在經脈之中縱橫衝撞,一往無前。而這般強大的真元,竟然被經脈完全包容,未有半點損傷,又足見其經脈之堅韌,非比尋常!
  
  若說徐子青的經脈是一條只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狹窄山路,那雲冽的經脈,只怕就要比能容十數匹駿馬並行賓士的官道還要更加寬闊。
  徐子青的真元柔和活躍,而雲冽的真元更是強橫銳利,此時徐子青方才明白,他之前只送了那些許真元進來,想必是才剛剛與這真元觸到,就已被絞殺乾淨,如今他送得多了,才有這般感覺。
  
  可饒是如此,徐子青的真元在這經脈裡運行時,仍舊是舉步維艱的。
  那真元每前行一截,都有一種透骨的冰冷感,便讓徐子青發覺,原來師兄體內的真元,也與他本人一般,給人與相似的不可侵犯之感。
  
  幸而徐子青的真元極為平和,也不含有絲毫敵意,再加上雲冽也有壓制,才讓那木屬性的真元能夠行進,否則若是遇上個愣頭青,膽敢用火屬性、雷屬性的真元窺探雲冽,只怕是才剛進來,就已被他內世界中的真元化作了庚金之劍,將它們全數除盡了!
  
  感知到師兄體內的情形後,徐子青再度送入了兩成真元,如此加快了在那經脈中運轉的速度。
  很快,木屬真元將雲冽百脈盡皆行走一遍,又匯入丹田之內。
  
  此時徐子青便見到,在那丹田之中,有一粒珠子大放光芒,庚金劍氣掃射八方,便如同一輪紅日,灼得整片丹田都光亮無比。
  無數的靈氣繞著那珠子轉動,就被其瘋狂吸納,在它周身旋轉成風,使得氣流湧動,力量浩大兇猛。
  
  木屬性的真元才一觸到那四溢的庚金劍氣,霎時間就如冰雪遇初陽,立即融化。餘下的氣息也盡數被那金丹吸走,就好似碰上了海上風眼,一切水流、狂風,都要被其吸入,深不可測!
  
  徐子青驚訝地低呼一聲,暗自想道:師兄這丹田哪裡像是丹田,分明好比黑洞,簡直見不到極點。
  同時他又是欣喜,師兄的丹田這般深邃,可見根基極為扎實,潛力也極為驚人。這就難怪師兄有這般的實力,能夠橫掃數十金丹!
  
  這時候,丘訶真人見徐子青神色變化,就也有些憂心,忙問道:“子青,雲兒如何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徐子青一怔,立刻鬆開了雲冽的手腕,看向丘訶真人,溫和笑道:“回稟師尊,師兄無事。”他頓了一頓,方才繼續說道,“我觀師兄經脈之中真元飽滿,丹田裡金丹耀目,力量雄渾,全無消耗過甚之感。想來師兄是潛力巨大,根本不懼這些消耗,師尊也莫要擔憂了。”
  
  他此言一出,在旁的嶽珺等人神色就有些古怪。
  雲真人可是一次戰敗數十金丹,而真元則並無太大耗費,莫非他當真這般強橫麼!然而徐子青素無虛言,眾人也知……
  一時間,這些個還在苦修掙扎的內門弟子,又紛紛有些感慨起來。
  
  丘訶真人聞得,眼中含笑,喜意滿面:“雲兒這般厲害,為師甚為安慰。”
  初時許多“鄰居”得知他的大弟子想不開學了無情殺戮劍道時,紛紛都來取笑,即便雲冽悟出劍意,也不能堵住他們的嘴。後來雲冽結丹,才算讓他們消停了些。如今他的徒兒在石臺上大顯神威,可算是為他這師尊將那些嘴臉打回去了,真真是快慰無比!
  
  雲冽向丘訶真人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徐子青見到師兄這般模樣,心中暗笑。
  他想著,師尊為師兄這般付出,師兄雖然看似冷情,其實未必不知,如今這般發力,誰說又不是為師尊爭幾分顏面呢?果真是面冷心熱,是個極孝順的弟子。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裡又產生幾分凝重之感。
  雖說他修仙時候遠不及師兄久長,可今日探得師兄的內世界,越發感覺到這天地之別,讓他禁不住心裡就有一些鬱悶。
  自打修行時起,他與師兄形影不離,是一心想要與師兄並肩而行的,也是為此那般勤修苦練。然而今時再度發現這如此大的差距,他需得想想法子,更快壓榨潛力才是。否則師兄原本就比他高出數個境界,他再不迎頭趕上,待師兄結嬰、化神之後,可真是要將他遠遠拋在身後了!
  
  暗自歎了口氣後,徐子青默默運轉《萬木種心大法》。
  日後,每時每刻他用功都不能停歇才是。
  
  雲冽比鬥完了,又有下一批真人上臺,彼此對戰。
  徐子青一邊行功,就一邊看著下頭的戰局。
  
  經歷這金丹真人的數番大戰,徐子青方知金丹真人之間的天差地別。
  五陵仙門著實是龐大無比,門內的天才無數,雲冽確是其中一個,但卻並非唯一的一個。雲冽勝出得快,但同他一般也能抗衡數十修士的金丹真人亦是不少,只是要比雲冽慢些,不能在幾個呼吸間結束對戰罷了。
  
  許多金丹真人頭頂懸掛巨大的法寶,寶光重重,瑞氣條條。
  更有許多神通威力無比,舉手投足間,天地間的真元盡皆被他們引動、對撞,帶出來的是山崩海嘯一般的絕強力量,震盪著整座石台!
  
  許多真人比起那些積累雄厚的真人來,當真是如同紙糊的一般,不論是法寶、神通,但只撞上去,就是如同土雞瓦狗般,極快地潰敗下來。
  這也並不奇怪。
  
  雖說四百歲以上的真人便不能參加大比,按理這些能參加大比的,都是極為厲害的傑出人物才是。但實情並非如此。
  有諸多真人在築基、化元期時很是用心,可惜當能觸摸結丹壁障,就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便去突破,以至於突破之後,積累耗盡,變得極為脆弱。這便是因著心浮氣躁,一心只想要提升境界、卻忘了沉穩謹慎心境的緣故,而這一類的金丹真人,自然在日後的仙途中容易屢遭危險,又因著實力不夠不能渡過,最終也只有夭折一途。
  
  這般多的前車之鑒,徐子青心思通明,越發明白過來。
  他若是要想追上師兄,那麼即便心中再如何焦慮,也不能隨意突破,他自覺現在的積累就並不厚重,只怕還要更多一些歷練、多增長一些見識,然後多多領悟神通雛形,多多拷問道心,再圖突破、晉升化元期之事。
  
  徐子青這般想了,周身的青色毫芒也越發純淨起來。
  這天下間有多少苦修之人,初時為求長生、為求大道奮力掙扎,然而一朝修為大漲,便被外物所迷,或是法寶,或是捷徑,或是靈丹,或是權勢美人……不一而足,最後即便修為仍在增加,卻是偏離正道遠矣,終將因種種緣由跌落凡塵。
  修仙者需得時時自問自省,才能不使道途偏移,亦要時常洗滌道心,不讓道心染塵,否則一旦無形之中被心魔所誘,就只會越錯越遠,再也難以回轉了!
  
  這般用心思索之後,徐子青忽然陷入了一種心性通明的狀態。
  在他的識海之中,許多功法篇章極快晃過,似是自《萬木種心大法》中而來,又似是並非如此。
  如此奧妙情景之下,便使他面頰上生出了許多細細的紋路,並順著光滑的肌理,不斷地向脖頸、乃至更下方蔓延。而他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也漸漸變得有如數目斷開的切口,圈圈細紋,越發擴散。
  
  駱堯見到這異象,吃了一驚:“子青兄怎地變成如此模樣?”
  嶽珺更加敏銳,見狀就說:“徐道友這狀態,似乎與之前青雲針刺中杜姑娘時相似。”
  丘澤與隆宣也是察覺,他們立時看向徐子青的眉心,就見那裡青色光芒深埋,仿佛有一點極厲害的力量在裡頭撞擊,但是並不曾破開而出。那顯然便是青雲針了,只是這青雲針,莫非有了什麼其他的變化?
  
  丘訶真人見多識廣,便是開口:“爾等不必驚慌,也莫要大聲言語。”
  眾人都是朝他看去。
  就見丘訶真人很是喜悅:“此乃子青頓悟了,這等狀態極難見到,切莫打擾。不然若是驚醒了他,就很是不妙。”
  
  頓悟!
  嶽珺等人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很是羡慕。他們雖不曾體會,但也曉得這狀態難得,但凡是能生出頓悟之人,醒轉之前都必定能得到極大的好處,頓悟的時間越長,好處越多,對自己的道途也越是有用。
  得知之後,他們便刻意收斂了聲息,予徐子青那一份安靜。
  
  丘訶真人很是滿意,就又轉過頭,看向了大弟子:“雲兒只管去與人比鬥,你師弟由為師看著,必不會讓他有什麼損傷。”
  雲冽聞言,微微點頭。
  
  隨即,就見雲冽屈指一劃,地面上便多出了一道長長的劍痕。而這劍痕之上,蘊含著一種極其玄奧又極其強悍的意念力量。
  是他的劍意。
  
  雲冽收起手指,說道:“此線之內,當不會有外物能入。”
  


173

  不知不覺間,那數千金丹真人分作近百批次,全數都已比過。
  許多金丹真人被那些個積累雄厚的同道打下台去,或是灰頭土臉,或是勉強能保住風度,但都無顏繼續下去。這些真人的弟子、同門,也俱是回去了。
  
  比鬥過後,就只剩下不足百人,乃是天才中的天才,俊傑中的俊傑。
  可正因著這些天之驕子潛力堪稱妖孽,各自也都有一種傲氣,甚至是自信到自負的氣勢,一時之間,除卻三兩個有舊交之人外,眾人彼此都互不理睬。
  這也怪不得他們,若是不自信,怎能突破道途上的重重荊棘?而若是不帶著傲氣,又恐怕要被強勢的同道擠下,才會這般表現。
  
  雲冽天性使然,亦是不會理睬他人,旁人也不會拿熱臉相貼,各自都是孤傲而立,紛紛在琢磨神通、招數,也在暗暗打量、試探這些對手,各有盤算。
  眾真人同樣站在臺上,雖說人數頗少,可周身積聚的氣勢卻比之方才眾人對打時還要強上百倍!他們無意識中洩露出來的力量,幾乎將這石臺上方的虛空都擠壓得要破裂開來!
  
  石台之下,許多修士儘管在之前多少受到損傷,但只要傷勢不重者,都是留了下來,要繼續觀看下面的比鬥。
  剛才五十真人混戰,使出的法術雖多,卻讓人眼花繚亂,可之後就很不同,那些篩選出來的強中強手,一旦拼鬥,就是有撼山嘯海的威力!
  ——讓他們怎麼不心動地想要來學上一學?
  
  更何況,石台之上的真人們,都是不足四百歲的年輕強者,且多半都未有道侶,實力、相貌、氣度都是上上之選,自然,也少不了許多愛慕之人。
  既然如此,那心中生出了戀慕的修士們,自是更加不會離去了。
  
  很快又有神識傳音下來,給這些真人分說序列、規則。
  雲冽得了傳音之後,便不在臺上多做耽擱,飛身而下。
  其餘眾多真人亦是同樣,唯獨只留了兩個,在石台之上相對而立。
  
  這一番對戰,乃是輪戰,非是每人劃分對手。
  如雲冽序列為三十五,便是在他之前,還有三十四人先行比鬥。
  
  接下來之事,也說明雲冽劃出劍意之舉很是周全。
  
  原來到了這個層次的對戰,在比鬥之時,便並不會生死相搏。
  宗門規矩,亦是點到為止,也是為著能多方考察這些真人的緣故。
  
  只見石臺上,兩名女子負手而立,都是衣袂飄飛,恍若神妃仙子。
  其中一人玉手輕揚,掌心裡放出一團光影,好似那素手刹那間漲大千倍、萬倍,劈頭蓋臉,就朝另一人壓下!
  而另一個女子也不慌亂,她手持一支長簫,輕啟紅唇微微一吹。頓時“嗚咽”聲起,音波煥發出浪濤般的漣漪,一圈一圈朝那巨大的素手衝擊!
  
  很快地,音波爆炸,直將那大手炸成了粉碎,氣流橫溢,竟是直往四面八方鼓蕩衝撞!很快那餘波震盪,就到了近處的眾多高臺之上,被不幸掃到的許多修士都是一口淤血吐出,丘訶真人那座高臺,也不得倖免。
  
  丘訶真人到底是金丹真人,雖說這兩個女子修為在他之上、力量也極龐大,但他就是連連打出黃光,一片一片,把餘波絞碎。
  只是他護住了八個女弟子,又要駱堯等人,還有一個二弟子、一個三弟子也都是不能承受這些力量的,他應對起來,就有些勉強。不過他到底經驗老道,真要護住眾人,也並非不能,費得力氣多些罷了。
  
  那兩位女修鬥得激烈,餘波重重,掀起驚濤駭浪。
  高臺為這浪潮擊打,在丘訶真人操縱之下,有如一葉扁舟,頗為動盪。
  當是時,徐子青身前劍痕驟然一亮,就有一柄無形巨劍自其中噴薄而出,霎時間放出強勁劍意,沖天的殺氣過處,所有餘波消失無蹤!
  
  丘澤驚得瞠目結舌:“大師兄的劍意,好生、好生駭人!”
  丘訶真人見大弟子劍意縱橫,就撩起衣袍,坐了下來,笑道:“雲兒的本事,爾等待會更能見識。”
  
  石台之上,到底是手持長簫的女修更勝一籌,將另一女子打得後退。那女子冷哼一聲,縱身下臺,就算認輸。
  緊接著,再有個身著玄色法衣的魁梧男子上去,使得一柄撼天刀,刀罡兇猛,任憑那音波如何淩厲,也是連綿不絕。
  
  後來女修秀美一挑,張口發出一聲尖嘯。
  那嘯聲極為刺耳,正是她一種音攻神通,只要釋放而出,就能動搖神魂,勢不可擋!魁梧男子亦不能敵,他只是稍稍被震動一瞬,已有更多音波前來,讓他潰敗下去。
  
  那女修連勝兩場,似乎遊刃有餘,下一個男修晃身上台,昂然而立,不待女修如何出手便是一指點來。
  這一指何其了得,指風破空呼嘯時,有狂猛霸烈的極強法力直沖而去,任那女修如何奮力使出音攻之力,亦是在這蠻悍力量裡被盡數吞沒!
  
  女真人大驚失色,當即將長簫擎起,吐出一片屏障,為她堪堪抵住那一指之力,而她自身則趁此機會連連後退,認輸下臺。
  那男修神情倨傲,這般站立臺上,就自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在眾多金丹真人之中,也頗為少見。
  
  許是這一指聲勢太過浩大,徐子青驟然睜眼。
  丘訶真人一驚,以為是他被驚醒,正很是可惜,不曾想一細看時,才發覺他雙目中青光蘊蘊,仍是空明一片。便曉得,他原來並非是驚醒,而是頓悟之時,由外物引內果,讓他更增幾分體會。
  
  果不其然,那男修占了石台,又與對手相抗,都是一指點去,就將人打到台下,好不威風瀟灑。
  徐子青兩眼明亮,似是有無數規則在其中運轉,漸漸形成了一條鮮明的痕跡,仿佛有一種神通的雛形,還在醞釀,又好似有青雲針在他識海之中不斷翻騰,沾染上新的意念軌跡。
  
  見到後,丘訶真人便以手指噓之,低聲笑道:“子青當真天資絕佳,竟似從這‘霸天指’中得出一些領悟,可見是有極造化的。”
  這一套指法乃是霸天老祖所創,共有三式,威力無窮,臺上之人能夠習得,必是親傳弟子一流。
  
  其餘等人見識不及丘訶真人,卻也並不多問,滿腔的心思,都被這經常無比又快速無比的比鬥吸引而去。
  
  那霸天指果然十分了得,一連八人上去,盡皆被那指法點中落敗。
  這才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竟然已是被退去了十餘人之多,足見金丹真人之間比鬥控制之精妙,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對手,都是估量精准,既不傷及自身,又顯得從容自如。
  
  再過得數人,有霸天指者也是落敗,換上拳意震天之輩,連番輪轉,石臺上眾多真人手握元氣,狂霸靈壓翻天覆地,勇猛無匹!
  這場場對戰,也是精彩絕倫!
  
  漸漸有劍修上臺,一身氣勢如精鋼,如疾電,如高山,如悍流。
  比鬥便越發兇猛,殺氣鋪天蓋地,劍氣沖天。
  然而終於到雲冽上場,目中神光一動,劍意悍然劈下,就將對方劍之意境盡皆絞殺,人也給掃落台下,竟是連反應也不能!
  
  刹那間,場中一片寂靜。
  若說之前在五十人一場的比鬥中,雲冽那般表現還不算絕無僅有,但此時面對同樣戰勝數十金丹的真人,仍能一擊即中,就是大為驚豔!
  
  跟著又有第三十六位金丹真人要與雲冽比鬥,也是劍意縱橫之下,跌落下臺。
  隨即第三十七位、三十八位……四十五位,連續近十人,都不是他一合之敵!
  第四十六位真人並未上場,已是認輸了,第四十七位則實力強橫,先頭勉強撐住,並未直接因元神被震而落敗,但下一刻,雲冽眉心放出金色巨劍,橫掃之下,再無勝機!
  
  如此反復再三,雲冽神情不動,只一道劍意,一個神通,就是屹立如山,鎮守臺上,萬夫莫敵。
  眾看客起先驚異震撼,到後頭已是頭皮發麻,心血上湧,但各個都是振奮無比。能見識如此力壓群雄的金丹真人的機會,數千年來,都是難得遇見!
  
  ·
  
  演武場的虛空縫隙之內,有三尊高大無比的存在端坐其中,身形巨大,幾乎是頭頂天,足挨地。
  他們圍在這場地三側,低頭觀看比鬥。在那龐然的身軀之下,那般巨大的石台竟只好似一張棋盤,渺小無比。
  
  其中有一尊存在笑了笑,聲音沉悶,回蕩在虛空之中,有如雷鳴:“紀老兒,這便是你看中的弟子麼,果然天賦驚人!才不足百歲的年紀,一身劍意竟已至十成,趨近完滿。如此英才,為何你卻不親自培養一番?”
  他對面之人聲音溫和,好似一個文雅的書生,卻是如水擊澗石,字字清晰:“此為我核心弟子之首,潛力無盡,但寶劍還需磨礪,他心志堅定,該走之路,還是自個去走為好。”
  
  另一尊存在聲音醇厚:“你二人不必爭執,如此弟子,若能堅持本心,來日必定一飛沖天,成祖成仙。到時紀兄身為一門之主,也是極為榮耀。”
  之前那人便又笑道:“來日方長,前途未知,兩位道兄門內亦有佳徒,且看誰人能夠飛龍在天,奪這萬年之內氣運魁首!”
  
  餘下兩人聞言,也是笑聲滾滾,暢快無比。
  
  ·
  
  石台下,兩名身著黑袍的司刑掌事並肩而立,看著臺上雲冽大顯神威,都是神色複雜,目光深邃。
  其中原泰和面色有些難看:“我原本還想與雲冽鬥上一回,如今看來,竟是不能匹敵,真真讓人很不甘心。”
  
  曾翼眼中神光爆射,顯然也是心情激蕩:“他分明金丹初期,就有如此威勢,幾可稱之為‘元嬰之下第一人’!莫非那無情殺戮劍道就這般厲害?”
  原泰和深深呼吸:“以如今你我的修為,若是硬抗,必死無疑。”他隨即歎了口氣,正色道,“不過你我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輩劍修,倘使並未領悟劍意,遇劍意時自要矮上三分。若是想要當真與他一戰,只消你我閉關苦修、領悟劍意,未嘗不可去試上一試!”
  
  曾翼不再說話,神情卻是堅定下來。
  待到他兩個上臺時,也都是首先認輸,並未強自出頭。之前曾在司刑峰與雲冽對戰過的一些司刑掌事,也是心知不敵,紛紛認輸。
  
  因此自打雲冽登臺,共遇得對手六十一人,或被他擊落台下,或是徑直認輸,再無一人,能站在臺上。
  金丹真人大比終了,及至最後,魁首正是雲冽!


【卷十二:如意仙莊事】


174

  小戮峰峰頂略下,洞府內。
  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年靠坐在一方山岩上,右膝微微屈起,手中則捏著一枚玉簡。他雙目微微閉著,神情溫和平靜,姿態也很是悠閒舒適。
  正是徐子青,在以神識閱覽玉簡。
  
  當日金丹真人大比結束,雲冽拔得頭籌,得到不少珍奇寶物,讓人歎為觀止,也是一鳴驚人,使許多從前只聞其名不知其人者,終於看到了他的厲害。
  一時之間,戮劍雲冽之名真正在內門中掀起了風浪。
  
  徐子青那時巧在陷入頓悟,並不曾親眼見到師兄大發神威,事後頗覺遺憾。不過他亦是聽說,師兄所得獎勵中,最為重要的便是一件寶器,只是眼下師兄還未結嬰,不能使用,待到結嬰之後,就能入宗門秘庫,親手挑選。
  如此厚重的賞賜,又讓徐子青為之高興不已。
  
  至於再後來有元嬰老祖的大比,因其舉手投足間就要引起天地異象,聲勢略微放出,就可能擠壓得築基修士吐血而亡,便不曾公開,而是借助一件上品寶器,飛到高空之中任他們比鬥。
  這般等級的大比,早已是他們這些弱小弟子不得插手的境界,因而許多修士便不再徘徊,回去了各自的洞府之中。
  
  徐子青亦不例外,他在金丹真人的大比中,也有了許多心得,更得了一段頓悟,正是要閉關好生沉澱精修。
  出關後,他的經脈已是擴充了一倍,柔韌度也有增長,便是曾經探查師兄體內世界得到的體會。隨後,他又前往丹閣、器閣,將從前想要習練的一些丹訣、器訣以及許多常理、雜識盡皆挑了部分,也要慢慢修習起來。
  他如今正覺得時間緊迫,但凡有一絲空閒,都要壓榨了來勤學苦修才好。
  
  這一日,徐子青便是在閱覽一種丹道書籍,乃是詳盡述說丹道雜識。
  譬如世上丹藥,皆要分個層次。
  其按珍貴程度,自上而下為天、地、玄、黃、人五階,而每一階再分為高級、中級、低級三等,每一級丹藥又有許多種類,每一種則有極品、上品、中品、下品之分,極為詳盡細緻。
  
  每一種丹藥若要煉成,就有丹方。
  丹方上所載材料多以靈草為主,輔以自禽獸之物身上采來的靈材、天地之間的珍奇之物等,還有火候、丹訣、各種步驟,極其繁瑣,偏偏缺一不可。
  
  另外更有丹爐品級、丹火種類,諸多要求,全數都要精細做到,才能收取丹藥,此時還有收丹訣,丹藥若是品階高了,譬如天階丹藥、地階丹藥之類,甚至有丹劫產生,一個度不過,所有心血,亦是白費。
  
  而為這煉丹之故,就連靈草也是自下而上分出了十二階,與禽獸的等階相類,只是每一等階裡,不同資質的靈草被分為下品、中品、上品、極品,又與丹藥的品階相類了。
  如此許多雜識浩如煙海,真真是看得徐子青一心只撲進這許多玉簡之中,是如癡如醉,只留了一瓶辟穀丹在手,便已廢寢忘食。
  
  正全心品味時,徐子青心中忽有所覺,便放下玉簡,將眼睜開。
  這時候,洞外正有一道極熟悉的氣息傳來,清靜冰冷,應是師兄來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有一個白影晃身而入,站立在徐子青面前。
  他忙要起身,不想身子一重,起身不得。緊跟著,那人影已是坐在了他的對面,他便笑一笑,不做無用之功了。
  
  徐子青看向對面之人,目光柔和:“我多日不曾練劍了,師兄來此,可是要督促我的?”
  雲冽盤膝端坐,神情平淡:“你本非劍道中人,如今遭遇瓶頸,多練也是無益。”
  
  徐子青見師兄一本正經,就微微而笑。他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方才將心思都用在加厚積累、鞏固根基之上,不然他豈會不去與師兄相聚、求師兄指點?
  如今他劍術之上若想要再有所得,便要出去行走一番,或可尋得契機。不過師兄素來沉穩,並非時有閒暇之人,如今特特前來尋他,定然是有事了。
  
  他想了想,也不再頑笑,就說道:“師兄若有吩咐,子青無有不從。”
  雲冽看他一眼,直言道:“明日你隨我出行,且做準備。”
  
  徐子青聞言,就是一怔:“隨師兄出行?”
  雲冽頷首:“拜夀。”
  
  原來再過三日,乃是如意仙莊莊主萬載大壽,仙莊下了帖子,邀請眾多仙門、宗派的優秀弟子前往赴宴,並開“仙果會”,與眾同樂。
  此回宗門大比過後,就有宗主下令,挑選了元嬰以下傑出弟子共同赴宴,代送賀禮。眾多弟子之中,金丹真人占十二位,化元期修士與築基期修士不可超出十二位,而且金丹真人自有宗主定下,另十二位低階弟子名單則可由每一位真人自行擬定,各有一個名額罷了。只是這名額也不可隨意指定,需得在築基、化元的百人大比中挑選,以免去了旁人的門派,墮了他們五陵仙門的顏面。
  
  徐子青一聽,就有些了然:“師兄可是那十二真人之一?”
  雲冽略點頭:“眾多弟子以我為首,你與我同去。”
  
  徐子青心裡就是一喜。
  他在五陵仙門裡也有近年光景,還不曾真正見識到這傾隕大世界真正面貌,如今他劍術到了瓶頸,恰又有此機會去見識其他門派,豈不很是便宜?
  而且能與師兄一同出行,正是合了他的心意,師兄遇此盛事,還能惦念於他,又是讓他感激心悅不已。
  
  欣喜過後,徐子青很快冷靜,還有幾分好奇,就問道:“不知那‘仙果會’……是什麼說頭?”
  他想著,宗主能讓許多俊傑一同前去,那個宴會,定然是極好的宴會罷。
  
  果然雲冽再開口,將此事說給他聽。
  那“仙果會”,的確是極不凡的宴會。不過在說道這仙果會前,還需先說一說那如意仙莊。
  
  如意仙莊原本是女子建立的門派,仙莊內以女為尊,內門只有女弟子,並無男弟子,外門和依附而來的許多世家、小門小派,則沒有這個限制,但地位依然在內門女弟子之下。而內門之中,除卻女弟子外,能長久待著的,也就只有入贅仙莊的女弟子之道侶,亦或是投身女弟子裙下的爐鼎了。
  
  此莊亦在大型宗門之列,不過卻是三品,每兩代三代之間,仙莊裡總是有一二人飛升,每一代又總是有二三位大乘期的絕強高手坐鎮,才讓其安枕無憂。
  至於“仙果”,說的其實是生長于仙莊禁地中的一株神木所結果實,名為“婆娑果”,金丹後期巔峰的修士服食之後,能有八成機會突破金丹,一躍結嬰!
  
  須知普通金丹真人即便修得後期巔峰,也只有兩三成的機會能順利突破,若是有元嬰丹相助,則能提升到五成。可這婆娑果竟是將可能提升至八成——這等幾率,但只要不是倒楣到家的,幾乎都是穩穩當當的!可見功效之神妙,真真是難以言喻!
  婆娑果雖說是五千年方得一熟,每一次只結三十六果實,但這三十六果實便等同於三十六元嬰,不論在哪個宗門,也是一股極大的力量了。
  
  按說仙莊有此奇異果實,就是懷璧其罪,便有大乘期的強者鎮壓,也難免不會有人鋌而走險。但自建莊之初,首代莊主就有法旨降下,這三十六果實中,有十二顆為仙莊弟子所有,六顆用作歷代莊主結交勢力之用,另十八顆則用在每五千年一次的“仙果會”裡,與諸多俊傑結下善緣。
  如此八面玲瓏,再加上強者震懾,才能讓仙莊代代流傳。
  
  這一回的仙果會,其實也只是與莊主大壽趕巧了罷了,但也正因為趕巧了,所以此番壽宴,就更是一場絕大的盛事了。
  
  待雲冽將此事說完,徐子青聽得也是悠然神往:“既然那婆娑果如此妙用,師兄也定要努力一番,將其得到才是。到師兄結嬰之時,也能多些把握。”
  他並非以為憑藉師兄的能力不能順利結嬰,而是凡事總有萬一,仙途多難,誰知會不會遇上什麼晦氣到家的事情來?與其事到臨頭手忙腳亂,倒不如提前做足了準備……總是有備無患。
  
  雲冽略略點頭:“宗主之意,吾等當盡力多得。”
  徐子青微微一笑:“到時候必有一場龍爭虎鬥。”
  
  的確,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俊傑英才天賦卓越、積累雄厚,但卻因結嬰時關卡難度,久久徘徊在金丹後期巔峰,白白浪費了不少壽元,甚至將雄心壯志磋磨,一步錯,步步錯。
  而今有如此天生靈果相助,就讓多少人趨之若鶩,競相爭搶!
  
  ·
  
  第二日,徐子青收拾停當,很快來到峰頂之上,與雲冽相會。
  在他身後,一頭極勇悍的雄鷹扇動羽翅,遮住了半邊天幕,正是又長大數圈的重華鷹。它現下每一羽翅展開時便有丈余長短,英武神駿,氣勢赫赫。
  
  原來它趴在高臺看了多場比鬥之後,竟然是突破了凡鳥之軀,一躍晉為一階妖獸。其等級雖低,但天賦小神通已有長足進境,而它身具上古大鵬血脈,速度比之以往,更快數分。
  旁的不說,便只做一頭坐騎,已是頗為合適的了。
  
  徐子青抬頭看向雲冽,就是彎起唇角:“雲師兄,重華已然長大,此回就讓它載了我們出去可好?”



175

  如今重華身形龐大,能載數人同坐,雲冽與徐子青盤膝其脊背之上,袍袖隨風,意態瀟灑。
  
  不多時,重華已到了宗門核心,主峰陵仙峰下。
  這主峰高不下萬丈,半峰聳入雲端,半峰仍在塵世,顯得格外孤高飄渺,有格外一番磅礴氣象。
  
  此時已有十餘人到來,其中有三四人肩上亦有龍紋,想來也是同代核心弟子,各個氣度非凡,也均是金丹真人。還有一些修為弱些的,往往跟隨在金丹真人左近,應是與徐子青同樣的身份。
  
  眾人見到雲冽,神色裡都有幾分敬畏,他們均知此回以雲冽為首,加之親眼見到雲冽實力,自然不會造次。
  很快又有許多靈禽獸寵飛來,落地後人數恰有二十四人之多,正是到齊了。
  
  各自剛要彼此打量一番,眾人忽覺一種極強烈又極沉重的力量籠罩下來,同時就有一道聲音自識海中響起,似真似幻,似遠似近,仔細分辨時,竟不能辨明那聲音是好聽是不好聽,只覺得字字清晰,盡入吾耳,深深刻在識海之內。
  
  “爾等均為我五陵仙門傑出弟子,此番代我前往如意仙莊,為莊主賀壽,當好生護持賀禮,不得有誤。”
  
  “此行以小戮峰雲冽為首,天武峰歐暮栢為副手,重霄峰藺椒柔、靈犀峰程子逢、簫吟峰淩夙夙三人為護法,凡有重事,皆有此五人商議而定,若有違逆門規者,可由雲冽施以黑龍令擒住,送回宗門發落。爾等五人也不可仗勢淩人,當自省自慎,把臂互助,若有令宗門蒙羞者,本尊亦有發落。”
  
  “婆娑果為天地靈物,爾等有意,自可奪取。”
  
  “本尊賜爾等一面通靈寶鏡,爾等五人以血滴之,便可操縱。若有不能決斷之事,可以此物傳訊而歸。”
  
  這一番話說得不緊不慢,但眾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
  話音落後,高空裡就落下了一面鏡子來,恰是落在了雲冽的手中。被點到名號的其餘四人也是來到前頭,將血滴上,霎時間光芒綻放,耀目無比,待其反應過後,就被雲冽收入袖中。
  
  之後又有一枚儲物戒落下,內中所放便是賀禮,被宗主以大法力封住,非有絕高修為不能打開,亦是被雲冽收起。
  
  對於宗主的安排,眾修士都無異議。
  便是有桀驁不馴的,看到其餘四人肩頭龍紋,也都消停下來。原來這五個被下令主事之人,皆是在核心弟子之列,不僅資質超乎常人,一身修為也是宗門內排行前十,自然有這資格。
  
  宗主交代已完,這時就該離去。
  雲冽依舊是那副無欲無情的模樣,只開口說一句:“出行。”
  隨即,他便帶了徐子青,縱身落在重華背上,騰飛而起。
  
  眾修士見狀,就明白他的意思,紛紛也召出騎獸靈禽,或者亦有腳踏飛劍、操縱法寶者,都是禦空而行。
  
  ·
  
  如意仙莊處在東域羅聖郡內,同這五陵仙門一般,都是占地極其廣大,受盡郡內的小門派、凡人供奉。
  也是因仙莊之故,羅聖郡內普通百姓家,男女地位平等,但若是出了一個女仙長,這一戶中女子地位還要更高,便是女尊男卑。
  
  凡外來修士,只要到了羅聖郡內,想要同在別處一般隨意糟踐凡人女子,卻是不成,一旦被仙莊中的仙使知曉,便要受到責罰,或者驅逐出郡。而若是糟踐到仙莊內的女弟子身上,哪怕只是個外門弟子,那也是捅了馬蜂窩,非得剮下三成皮,甚至要留下性命不可!
  
  徐子青一面趕路,一面手握玉簡,感應其中有關如意仙莊的軼事,不由得心中很是感歎。
  在他前世之時,男女早已平等而立,但在這修真之境裡,女修雖比男修更多,卻往往還是男修中有更多強者,因而在如此大環境下,仍舊是男子地位要高過女子,許多女修未有成就時,過得也較男修困難。
  
  眼下他所知的這個如意仙莊,以一個大型宗門之力,力挽狂瀾,造就了這麼一個女子的世外桃源。在此處,女子尊嚴更勝男子,足可見到那位開莊之人有何等的魄力手段,才能殺出這一方天地來!
  只遙想一番,徐子青便覺得這女修之中,亦不乏英雄豪傑,胸襟氣度,睥睨山河,都不在男修之下!修行有成的女修,更是極為難得。
  
  東域地界十分廣大,自極東之地的清陽郡行至羅聖郡,便是這一群修士日夜兼程地趕路,也足足行了一日一夜,才是到了。
  不過羅聖郡外有極大的法陣控制,這些個前來拜夀的修士們,不論是何種門派、出身,都要在外城前先落下地來,自城門下而過。除非是元嬰老祖以上的強者,氣息強大,才到這片地域上就能引起山莊內強者的反應,才不必如此。
  
  雲冽一行也不例外,他雖堪稱五陵仙門中元嬰以下第一人,畢竟不是元嬰,所帶領的眾多弟子也都最高不過金丹罷了,到了如意仙莊的地盤,就要按照她們的規矩做事。
  故而剛到羅聖郡,眾多法寶、靈禽騎獸也都紛紛降落下來。
  
  城門口有許多兵士把守,粗粗一看,都只是凡俗界的武者罷了。但在那城樓之上,卻隱隱有些脫俗的意味,從氣息上推斷,大約都是些煉氣□層的修士。
  眾人才剛落地,就有幾個修士現身出來迎接,也是窺得了有高人來臨的緣故。
  
  這些修士長髮高挽,生得明眸皓齒,竟然是幾個男裝麗人,此時都是迎了上來,態度不顯卑微,但也頗為熱絡。
  其中有一個臉蛋圓圓,笑時頰上梨渦隱隱,很是喜人,先是抱拳:“敢問各位前輩仙門何處?”
  
  雲冽不喜多言,不過天武峰歐暮栢卻是個謙謙公子,即便矜貴自傲,但也並未表露,就應聲道:“我等乃是五陵仙門的弟子,前來給莊主拜夀。”
  那梨渦姑娘一聽,登時更熱情幾分:“原來是五陵仙門的前輩們,快快請進城去,莊裡的姐妹們都是久仰仙門大名,正在等候諸位大駕呢!”
  
  這是客氣話也不全然是客氣話,論名聲論地位,五陵仙門比如意仙莊都要高上一截,她們這些守城門的外門弟子,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歐暮栢不欲在城門口多作耽擱,當即點了點頭,就朝雲冽說道:“大師兄,我等這就進城罷?”
  雲冽略點頭,將一個儲物袋拋給那梨渦姑娘,就率先走進城去。
  
  徐子青倒是知道,那儲物袋裡裝的是給那幾位接待之人的打賞,在這般正是前往他人地盤拜會之際,都是必要之物。只是想一想師兄置辦那些儲物袋時的情形,就不免覺得有些趣味。
  這般暗暗想了一陣,他唇邊微微含笑,就越發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了。
  
  一行人入了城,就見到這羅聖郡郡城內的景況。
  城內道路極為寬廣,兩旁也各有商鋪,不過約莫是因著女子地位頗高的緣故,多有售賣女子專用之物,比之尋常商鋪,就多了些脂粉精緻之氣。
  
  郡城裡凡人修士混居,與睢陽城中一樣,即便是凡人見了修士,也並未有那般畏懼,更是頗有見識,禮儀、民風都算不錯。
  徐子青亦能察覺,此處女子地位雖高,但男子也並非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反而有些男女之間很能放開胸懷,甚至不拘打情罵俏,並無旁處拘謹。
  如此氣氛,當真使得城裡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一面走,一面欣賞城中的諸多景象,一行人用了些遁術巧技,不多時,就漸漸接近這郡中的核心,如意仙莊。
  仙莊依山傍水,風景清幽,遠遠望去,是亭臺樓閣,綽綽約約。
  山門外有一石碑,書寫“如意仙莊”四個大字,外頭有許多彩衣女子翩然俏立,身姿婀娜,窈窕動人。
  
  眾人來到此處,就見有一個身著黃色襦裙的高挑女修走了過來,她身上氣息浩大,似有一種極其飄渺的意味,一時仿若山泉奔湧,一時如同溪河流淌,似輕似重,讓人捉摸不透。
  略一窺之,就知她也是一位金丹真人。
  
  這女修膚色瑩白,相貌清麗,啟唇說話時,亦是輕柔悅耳:“如意仙莊如意使芮柔,奉莊主之命,迎接諸位五陵仙門同道,還請各位隨我入莊。”
  她說話時,一雙美眸往眾人身上瞟了瞟,後來定在雲冽身上,便是猜到了這領隊之人。
  
  雲冽微微頷首,說道:“請。”
  芮柔便也嫣然一笑:“這位師兄好生寡言,請。”
  
  說罷,芮柔便轉身帶路,其足尖輕點時,身姿輕盈無比,恍若飛仙。
  眾人在後面見到,心裡也有幾分暗贊。
  如意仙莊的確不凡,這一個女子身上的癸水氣息飄忽不定,正有一種修煉純水之道的神秘意味,足見她積累深厚。而其修為也著實了得,如此以後背面向眾人,未嘗不是一種自傲的表現?
  
  山莊裡,外門中也是諸多靈田果園之類,有許多男子在其中勞作,一條銀帶似的河流直通遠方,兩岸林木層層,也有許多屋舍矗立,倒是難以細窺了。
  然而他們這些來自二品仙門的客人,都是貴客,自然不會在外門招待。
  
  在穿過一片百花嶺後,就是另一片洞天。



176

  無數香花妙果成群成片,結為條條彩帶、重重花海,無盡幽香飄散,無數珍果垂枝,正是好一個人間仙境,處處美不勝收。
  在這花林花海之中,又有許多院落、高屋,瓊樓玉宇,美輪美奐,更有許多身著各色裙衫的妙齡女子,或手托花籃,或手捧瓷瓶,穿梭來去,有若飛仙。
  
  五陵仙門眾多真人常年苦修,便是曾經在外遊歷,卻也多是為了得資源、增修為,並不曾見過如斯美景。
  如今女子見了,不由心生羡慕——如意仙莊祖師當真是為門下弟子做了許多打算,才能讓她們這般快活自在。
  
  而男子見到,就有些嚮往。
  仙莊內的女修大多美貌,氣質動人,更有許多資質不凡者、身具天賦爐鼎之體者,若是能與其結為道侶,不僅是對自身修為大有幫助,也能拉攏門派與仙莊的關係,結為姻親之好。
  
  徐子青見到,花海之中有許多岔道,旁的山路上,也有貌美如花的金丹真人領著一眾修士娉婷而走,似乎亦是在引導客人。
  想想也不奇怪,待明日就是莊主大壽,這兩日果然就有許多宗門要遣弟子前來,而有資格入得仙果會者,也必要是金丹真人方可。
  
  芮柔言語溫柔,一邊引著眾人行走,一邊又有介紹:“此處叫做‘萬瀾花界’,乃是平日裡姐妹們玩耍之處,這些個奇珍異果為姐妹們親手培育,內中靈氣充裕,但凡是熟透了的,諸位也可自行取用。”
  她姿態落落大方,比起尋常女修更有許多風姿。而其餘仙莊內的女弟子,身上也都有一種這般奇異的氣質,使人見之忘俗,動心不已。
  
  因著芮柔待客周到,不知不覺間,眾人已穿過許多花田、山路,來到一片樹木掩映的幽靜之所。
  那處有一角屋簷探出,靈氣逼人,氣候清涼,便是一座院落,略略看去,裡頭又有幾座小院,割據開來。
  
  芮柔將眾人帶到院落前頭,素手輕點,就有一塊石牌顯現出來,書為“客來居”,並柔柔笑道:“明日是莊主的萬載大壽,要宴請八方來客,不過婆娑果尚有數日方能成熟,只怕宴後還要將諸位道友留上一留。此處乃是我等仙莊內最上等的待客之處,還望諸位不要嫌棄。”
  
  雲冽既為領隊,便就開口:“無妨,此處甚好。”
  芮柔看出雲冽的性子,抿唇一笑,說道:“早聽聞貴仙門當代大師兄乃是天龍榜第五的強者,如今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我們姐妹久仰道兄大名,都盼著道兄此回能大顯身手呢。”
  
  雲冽略點頭,說一句“請便”,而後就抬步而入,領眾人來到院落之中。
  那芮柔也不多言,只交代了:“如若有事,自有僮僕前來與諸位傳話。”而後亦是翩然離去。
  
  待芮柔走了,眾修士進入院內,就能見到此院佈局層疊,乃是大院套小院,而小院之間又彼此獨立,很是巧妙。
  略算算,小院有十余處,正好有金丹真人一人一處,而又有不與小院相近的幾處房舍,就可讓化元、築基的修士們自主分配了。
  
  只聽幾位核心弟子說道:“還請大師兄先挑。”
  雲冽向來不在這些細處花費心思,抬頭略看一眼,就自較近的一處走去。
  徐子青見旁人不動,就有猶豫。
  
  倒是雲冽走了幾步後,見徐子青不曾跟上,就停了腳步:“子青,你與我去。”
  徐子青心中一松,急忙快步過去,口中說道:“是,雲師兄。”
  
  其餘人等見到,心裡感覺就有些奇異。
  按理能被他們這些金丹弟子給一個同來名額的,都要麼是他們喜愛的晚輩、同門,要麼就是人情往來,不得不帶。不過不論是哪一種,如今是在他人的地盤,自是要多多照顧幾分,關係更好的邀了同住一個院子,也是平常。
  
  只是那個雲冽性子孤僻,修習的劍道也是六親不認的,這下竟主動等人同住,著實讓人訝異。再想想傳聞裡的確是有個跟他形影不離的師弟,據說也是曾經助他結丹之人,想必也就是這位了?
  眾真人原本對徐子青並未有多少留心,可眼下卻是都注意上了。
  
  那邊被人惦記的徐子青,就跟著雲冽去了一處小院。
  院中頗有幾件屋舍,其中一間主屋最為大方敞亮,雲冽便直入其中。
  徐子青往左右兩邊瞧瞧,又不見雲冽給他指定屋舍,稍稍一個遲疑,也就隨他一起進去了。
  
  主屋內,擺設很是平常,但靈氣卻是極為旺盛,只剛一進來,呼吸間便是靈氣滾滾,直通心肺,暢快無比。
  進門就是一張長塌,中間擺有矮幾,幾上則有一個棋盤。
  雲冽直接坐到左邊,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徐子青見狀,微微笑了起來。
  他初時還有些忐忑,不過見到師兄這般動作,就覺自己方才所為無錯,也就坐到右面,放下一粒白子。
  看來不管在什麼時候,但只要與師兄這般對弈,心緒就能立時平靜下來。
  
  略略落了幾粒棋子後,徐子青定了心,就隨意開口:“我聽得那些真人都喚師兄為‘大師兄’,這是為何?”
  本來也是閒聊,他一面默思棋局,一面卻也並未覺得一定能得到師兄的回答。
  
  然而雲冽卻答了:“歷代核心弟子之首,若為男子,則同代弟子皆要尊為‘大師兄’,若為女子,則為‘大師姐’。”
  徐子青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所謂的“大師兄大師姐”,恐怕就是弟子中的招牌,也是領軍人物。不論大小世界,各大宗門之間總是有些交往,許多時候以尊長、前輩們身份不好插手之事,自然就有同代中最為出眾的人物來做。
  核心弟子原本就是地位超然,而核心弟子之首,那便更不必多說了。
  
  想清楚了,徐子青就也不在此時上糾結。
  明日要去與莊主拜夀,今晚能與師兄對弈,也算難得清靜。
  他想了想,便將之前一些擔憂說出口來:“雲師兄,我于大比之上將李才神魂重創,使他意識不能凝聚,不知可會引起極樂老祖發難?”
  
  李才的個性跋扈,與極樂老祖的縱容密不可分。
  最初徐子青原本不欲與他一般見識,也未嘗不是為了師門的緣故。只是修仙也要修心,他能於小節上不予計較,卻不能任人欺侮。否則旁人非但不會誇讚,反而要讓師門蒙羞。
  
  由此他便與李才結下樑子,本來大比上就要做過一場。偏生後來他隨師兄去督管招收弟子之事,又有那李才囂張,不僅要強行攝去他的友人宿忻為爐鼎,更是讓他二師兄出頭作亂,以至於最終被師兄捉拿,大失顏面。
  如此新仇舊恨之下,極樂峰對他們小竹峰、小戮峰之人再無好感。
  
  大比之時,徐子青見李才仍是那般惡形惡狀,便曉得彼此關係只怕再難轉圜,最後更被偷襲,那招數難以抵擋,他不得不釋放師兄送他的護身劍意,以至於將李才意識都給絞碎了。
  但李才畢竟是老祖嫡系,之前老祖不出面,固然有他一個元嬰不好降低身份與小輩一般見識的緣故,也未嘗不是因著李才僅是丟臉,而不曾受到什麼真正的損傷。可是如今情況不同,老祖即使明面上不好做些什麼,恐怕暗地裡,也免不了要動一動手腳罷。
  
  這件事在徐子青心裡思忖良久,終於在這時對師兄提出,也是希望能與師兄商議一番,尋摸出一個主意來。
  提出之後,徐子青便抬頭看向雲冽,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雲冽落下一枚棋子,而後閉上眼,眉心裡劍芒攢動,似是在推算什麼。
  良久,他方才說道:“如今我並未有所預感,短日之內,當無憂慮。”
  
  但凡修仙之人,若是有什麼危及性命的險難,多半都會有些預兆。而雲冽身為金丹真人,比之普通真人更有劍意可通天道,於身家性命方面,更為敏銳。他如今仔細推算一番,倘使有何大難,定有所感。
  
  徐子青並非不信任自個的師兄,可畢竟師兄修為只在金丹初期,而極樂老祖乃是多年元嬰,修為更不知已然有多麼深厚。師兄即便推算,可若是極樂老祖起意蒙蔽天機,又怎麼好?
  他這般想著,看向雲冽的目光,便仍是有些擔憂。
  
  雲冽知他之意,又道:“我以劍意推算殺機,不會有所遺漏。”
  修煉無情殺戮劍道之人,原本就是以殺念為本,七情干擾趨近於無,如若推算起旁的事物,或者不能精准,但若只是推算殺機,卻是極為明晰。
  平日裡即便不起意推算,也對殺氣敏感無比,何況特特去算,更不必提。
  
  徐子青聽雲冽如此說,才略為放心下來:“此事非同小可,還望師兄多加留意……總歸是我的過錯,莫要禍及師門才好。”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此事不必計較,便有鬼蜮伎倆,一劍斬之就是。”
  徐子青溫和一笑,心裡也有些打算。
  
  兩人就繼續對弈,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個時辰。
  忽然間,外頭有人傳音進來:“如意使芮柔,有事請見雲道兄!”
  
  雲冽便站起身,與徐子青一同走了出去。
  就見一條窈窕身形站立院中,面上含笑:“芮柔冒昧打擾,實是因有事項安排,要先與雲道兄商量,不知雲道兄可否……”
  
  芮柔看一眼徐子青,言下之意,已很明瞭。
  雲冽頷首:“請帶路。”又看向徐子青,“莫出門。”
  徐子青便一笑:“是,子青明白。”
  
  雲冽交代過,便隨芮柔出去。
  徐子青看兩人離去背影,微微怔了怔,隨後轉過身,回去屋中。
  
  棋盤上,棋局尚未完。


177

  徐子青照舊坐下,方才一局未能下完,他自然要等著師兄歸來,與他再下。
  於是他便細細沉思棋局,不錯眼看那諸多落子。只是不知為何卻是靜不下心來,本欲再往後推敲棋路一番,偏生不能定神,反而覺得有些混亂起來。
  
  對弈對弈,原本就是與知己好友手談,如今只剩他一人在此,又有什麼趣味?想罷了,他便將手中棋子投入棋盒,不再去看。
  略坐了一會兒,徐子青心中湧起許多思緒,卻是絮亂如絲,一時間也抽不出源頭來,唯獨只覺得頗為窒悶,全不曉得為何如此。
  
  下棋不定心,有心要打坐一陣,也不能定心。
  徐子青修的是仙道,講究的亦是平和自然,既然此時不能用心,乾脆便不再勉強。他想著,雖說師兄言道不可出門,不過若只是在院子裡走一走,想必倒也無妨。到時感應一番天高地闊,說不得能放開心胸,也就沒了方才那般莫名其妙的鬱結了。
  
  做下決定,徐子青就推門出去,來到小院裡。
  天上星子明亮,院中也有不少珍奇花木,處處精緻,縷縷清香,呼吸間盡是一片舒爽靈氣,沁人心脾,頓覺清新暢快。
  
  走了一圈後,徐子青倒想起十年前之事來。
  那時他不過是昊天小世界徐氏宗族分家之子,身份雖算貴重,到底也是個邊緣的人物,本以為一生之內都要在山村農莊裡過活,不想卻誤打誤撞,踏上仙途。
  當年他初初離開農莊,去了分家的第一晚,可不也是住了一個小院子?
  
  只是那時的小院子雖也清靜,卻不如現下的這一座絕妙脫俗。
  而那年的區區稚齡小子、重生的鄉野少年,如今竟是不知不覺間成了大世界裡二品仙門的親傳弟子,又是築基巔峰的修為,身份之別,可謂天地之遠,怎麼不讓人心中生出感歎?
  
  之後不足一年,他遭遇磨難,卻遇上了當年的“雲兄”,而今的師兄,想來也是一段奇緣。這般回想歷年種種,不由得就有些怔愣。
  忽然間,徐子青心中一動,就抬眼看去。
  
  院門外,白衣男子徐徐而來,晚光雖是映上他身,卻是不能讓他的氣質親近幾分,仍舊一身冰冷,拒人千里。
  徐子青不自覺往兩邊看看,卻不見他人。
  
  那男子進得院中,見到徐子青立在花木旁,已然開口:“棋路不通?”
  他說話時眼中目光略為緩和,周身氣息似乎也和緩些許。
  
  徐子青見狀,不由一笑:“困在屋中苦思,頗覺煩悶,便出來等候師兄了。”
  雲冽便“嗯”一聲,步子並不停。
  徐子青就又笑道:“師兄現下回來了,便陪我將棋局下完罷?”說完側身,將雲冽讓了進去。
  雲冽不語,然而卻是歸了原座。
  
  徐子青神色柔和,此時他再看棋盤,棋路亦是豁然開朗。
  之前他那不知從何而起的鬱結之情,竟然已是想不起來了。
  
  如此一夜手談,徐子青興致大漲,雲冽亦不提其他,待到棋局漸漸終了,已然是天色微明。
  雖是一宿不眠,但兩人皆為修士,精力猶很充沛。不過到底今日是莊主大壽,師兄弟兩人都是很快換了更為華貴的法衣,要準備接下來赴宴之事。
  
  果然才剛出門,外頭已然是有僮僕恭候。
  徐子青曉得師兄不愛多言,便問道:“可是有什麼事麼?”
  
  那僮僕也是個頗有英氣的年輕修士,他見到兩人,眼光一亮,就迎上來說:“見過兩位前輩。”他乃是煉氣八層的修為,在凡俗界自是高高在上,可在這仙莊裡,也只得個僮僕的身份,“芮仙使吩咐小僕前來伺候,切不可怠慢諸位。昨晚不見前輩傳喚,故而等在此處。”
  原來昨日芮柔離去後,就安排了數名僮僕到各座小院服侍,不過雲冽並不將人看在眼裡,見了只作不見,而徐子青又有些心煩意亂,才不曾發現他是守了一整夜的。
  
  聽聞僮僕之言,徐子青就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不必你服侍什麼,若是莊主傳喚,你再稟報便是。”
  說完他想起在城門口時師兄曾予人打賞,就也有心隨之,只是他之前不曾準備,就有些赧然。
  
  想了想,徐子青傳音過去:“師兄,不知我與他打賞什麼為好?”
  雲冽略沉吟,抬手打出一團青光,落在了那修士手中。
  徐子青一見,那光芒裡乃是一柄飛劍,非是靈器,倒是一件上品的法器,就說道:“昨夜勞你辛苦,此物你且拿去使罷。”
  
  那年輕修士非是頭回接待貴客,見兩人打賞了這一件上好的法器,正是合用,頓時欣喜若狂:“多謝兩位前輩厚贈,小僕定然好生服侍,絕不辜負。”
  他心裡亦很是吃驚,只想道,不愧是大型仙門的弟子,出手闊綽,不過是做些應分之事,也能得到如此法寶,真真是非同尋常。
  
  徐子青見他如此歡喜受了,心知並未給宗門丟臉,就也鬆口氣,拉了雲冽的袖擺,說道:“師兄,不如出去走走?”
  雲冽並無不允,就跟他去了。
  那年輕修士見狀,自不敢私心跟隨,便老實留下,守著院門。
  
  出了門,徐子青一時興起,也不將雲冽的袖子放開,只管將他拉走,待發覺他那師兄並未扯回袖子,不由彎唇而笑。
  他對師兄由八分敬重兩分親近,到如今的親近更勝敬重,之間仿佛也不曾過了多少時候,至於從前因著才剛剛與師兄本尊相見時的些許迷惑不安,也早已是盡皆消弭了。眼下他能如此拉扯師兄衣袖,未嘗也不是師兄與他更加親厚、才不訓斥於他的緣故。
  想到此處,他心情也越發鬆快起來。
  
  小院外就是幾條清幽小道,直通往客來居外。
  徐子青想著,既是要走一走,不弱就乾脆到這院落外頭去,也瞧一瞧這整座如意山莊的景況。
  兩人就慢步走出,很快,出了院門。
  
  外頭是一片山路,較為僻靜,但抬目望去,就能見到右側不遠處,還有院落矗立,想必又是另一處待客之所。
  只是不知能與五陵仙門一般安排在毗鄰之地的,卻是哪一個宗門了。
  
  徐子青一路向前走,也有些念頭轉動。
  然而才走了不足半裡路,就聽到前頭有些人聲。
  
  徐子青有些好奇,便往那邊看去,只見得有一群男子簇擁一個女子,正往另一方向走去。
  仔細打量,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身材嫋娜,眉眼間自有一段風流媚態,而她身旁眾多男子也是都生得高大英武,看著極具陽剛之氣。只是頗為奇異的是,那些男子分明都只是先天武者罷了,竟沒有一個修仙之人。
  
  許是他看得有些久了,那女子很快側過頭來,正與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只覺她眼裡波光瀲灩,眼光流轉間十分生動,好似有千言萬語要對人訴說,仿佛有說不盡的情思憂愁,讓人禁不住就心生憐惜。
  
  正是有些愣神,刹那間,徐子青周身一冷,遍體生寒,就立時醒過神來。
  此時他方覺出自個是被極其冰冷的殺氣包裹,才能這般快地反應。這放出殺氣的,自然也就是他的師兄了。
  
  徐子青心裡震動,也感覺手上生疼。他低頭一看,才發現他之前是狠狠地揉捏著師兄的袖子,現下已是揉得皺巴巴,難看得很。
  他有些尷尬,想要放開這被他折騰的袖子,又唯恐放開之後,師兄會失了顏面,一時間是進退不得。
  
  卻聽雲冽開口說道:“此女修習《素女迷心大法》,能於顰笑間動搖神魂,使人迷心,你需得多加留意才是。”
  徐子青暗暗慚愧,他為著那一點好奇之心窺看旁人著實失禮,被這般警告一下,也是怪不得對方。只是他自以為道心還算堅定,卻是輕易被人制住,又實在汗顏了。當下就說道:“多謝師兄提點,我日後定然更加謹慎。”
  
  雲冽微微點頭,說道:“此女金丹修為,你抵擋不得,實屬平常。不過若是心性堅定,時時警惕,卻不會這般輕易被人得手。”
  徐子青更加羞愧:“師兄教訓得是。”
  
  不過也是雲冽嚴於律己,又看重這位師弟,才會這般先行教導。
  照說那女子乃是金丹真人,徐子青只略看一眼,一不曾以神識探看,二不曾流露出迷色癡態,可那女子卻是使出了這等迷心之術,當真有以大欺小之嫌。
  
  若非徐子青持身端正、對那女修並無褻瀆之意,且雲冽也是及時以殺氣激醒徐子青,她這一記迷心之術使出來,以徐子青區區一個築基期的修士,恐怕從此輕則就要種下心魔,使日後再突破之時更加困難;重則神魂裡種下□之心,性情也要隨之改變,變得沉迷七情六欲,再難以解脫出來了。
  
  可憐徐子青自以為是做錯了事情,合該被師兄教訓,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個是在那極危急的關頭打了一轉,險些根基都要給人毀損一半。
  直到雲冽教導完了,再把後果與他一說,他方知後怕,對這滿門的女修,也更多了許多戒備之心。
  
  再說那女修見徐子青這般容易就已醒轉,口中“咦”了一聲,之後再脈脈看來,眼角眉梢,風情更增幾分。
  只是徐子青此時有了防備,是沉心定神,比方才抵擋得久了一些。
  
  然而雲冽此時卻不容對方再如此行事,他只一抬眼,就有一道無形之物驟然而去。



178

   所謂迷心之術,也便是修習之人以皮相、音容、舉止魅惑他人,煉到深處,一顰一笑間都能自在傷人,甚至將術法凝聚成迷心神通,用以引誘,也用於護身。
   之前那女真人初時對徐子青便已是用上了這種神通,發覺不奏效後,當下心有不甘,下手更認真幾分,神通使出,威力便也更大了。
   
   此女在如意山莊地位頗高,素來我行我素慣了的,因而雖知道眼前生人定是外頭的來客,卻也自負手段,下了重手。
   只可惜她確是出了手,旁人則未必要順從於她,故而徐子青雖無法抵擋得住,他那師兄可並非任人欺淩之輩。
   
   雲冽並不留情,雙目中劍意電射而出,正與那迷心神通相撞,就生生將它絞成粉碎。而劍意餘威不散,直直打向那女真人面門!
   同是攻擊神魂的無形招數,劍意卻要比那迷心神通強得太多,當是時,那位女真人就覺得識海中元神顫動,竟然有割裂之痛!
   
   女真人頭痛欲裂,面色都發了白,唇邊更有血絲溢出,看著很是可怖。
   若說之前是有些不甘,現下就變成了怒氣,她恨恨地擦了一把唇角,開口說道:“哪裡來的鄉下小子,竟敢在本仙莊對素女使出手,可是不要命了麼!”
   
   徐子青聞言一怔,對這位金丹真人的感覺,就更壞了幾分。他修行多年,也早非當年那般無依無靠、實力微弱的小子,即使面對金丹真人,他也不能任人這般侮辱待己那般親厚的師兄。當時便脫口說道:“來者是客,真人見面便下殺手,難不成這便是如意仙莊待客的禮數?”
   
   女真人原本只顧對雲冽憤懣,此時聽到徐子青開口,怒極反笑:“你一個區區築基期的螻蟻,也敢對本真人大放厥詞,還敢談什麼禮數?今日我素芙蓉便替你師尊教導於你,要你好莫要那般無禮放肆,沒得惹來殺身之禍!”
   話音一落,她就劈手打出一根寸長金針,直擊徐子青的心口。
   
   那金針一出,呼嘯有聲,更有一種強大的威勢撲面而來,內中夾雜許多甜香之氣,似乎才嗅到些許,就要暈迷過去。
   
   徐子青急忙退後一步,同時眉心也是一動,青雲針破膚而出,漾起片片青光,就往那金針來處突擊。
   頓時就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四溢開來,把那甜香之氣驅逐了些許。
   
   徐子青借助青雲針之威,屏住呼吸,將全身真元奔湧而出,使得青雲針化作一抹青色閃電,爆發而起,轟鳴不絕!
   終於青雲針與金針相撞,爆爆爆爆爆——青雲針猛然炸開,掀起萬千氣浪,金針被炸了個正著,周身甜香、氣勢盡皆炸碎,光芒總算黯淡下來。
   
   此回神通雛形對上法寶,全力以赴對上漫不經心,便是徐子青這區區的築基“螻蟻”,也是硬生生地擋住了那女真人的一擊!
   圍繞在素芙蓉周圍的許多後天武者詫異無比,但到底他們並非仙道中人,只憑著身上穿著的法衣、以全身力量護住頭部,翻滾出去。
   徒留下氣得面皮發青的女金丹一人,狠狠揮開了衝擊而來的氣流!
   
   徐子青臉色也有些泛白。
   金丹真人的一擊,哪怕只是用了一兩層真元、極輕描淡寫的,對於築基期的修士而言,也是幾乎不能對付。
   若不是青雲針是他蘊養多時的神通雛形,融合了許許多多的領悟在其中,他這回便是勉強出手,也不可能抵擋得住——可是現在不同,他竟然當真堪堪接住了那一招,便是丹田掏空,也算得上了得了!
   
   幾人這番動作,弄出的聲響也是頗大,漸漸就有些旁人聽見,注意過來。
   不止有許多引路的女修,也有不少外來的修士,同樣是在這仙莊裡走動,聽到動靜,哪有不過來瞧一瞧的?
   霎時間,掃過來的神識也多了起來。
   
   那素芙蓉眼見許多人圍觀而來,又因著之前一招不成,只仿佛被人狠狠打了巴掌,正是氣得連魅惑之意也都忘了,那一張俏若春桃的面容,也在此時有些猙獰起來,眼中狠意尤其駭人。
   當真是妖魅與鬼怪,只有一線之隔。
   
   不過素芙蓉連連在小輩手裡吃虧,也不能忍耐,當下也不顧那許多人的視線,周身的力量鼓蕩,給這一方天地間都帶來了極大的靈壓。
   她手掌微微抬起,掌心裡孕育著一團粉紅色的光芒,已然是準備要認真出手,和眼前兩人過不去了!
   
   然而就在素芙蓉就要釋放神通時,忽然一記冷漠而有威嚴的女聲傳來:“素芙蓉,住手。”
   隨即兩道清風拂過,一旁就俏生生地立住了兩個婀娜佳人。
   
   其中一個氣質如水,眉眼溫柔,正是芮柔。
   另一個脊背挺直,顯得身材更加高挑,卻帶著一種極為冰寒的氣息。她身著一身黑袍,皮膚雪白,相貌雖是豔麗,卻絲毫不顯輕浮,乃是一位看著便極尊貴極有氣魄的女子。
   
   這兩位金丹女真人出現後,霎時奪取了許多人的目光,而之前出聲的,顯然就是黑袍的這位。
   素芙蓉卻不肯聽,掌中粉色光芒,已是立刻打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黑袍女子也揚起手,掌心裡冒出一股極寒的力量,眨眼間就把粉色光芒凍住,使它化作了晶瑩的冰氣。
   之後冰氣碎裂,在地上變成了一灘冷水。
   
   黑袍女子冷然道:“我讓你住手,你沒聽到嗎,素芙蓉?”
   素芙蓉臉上一白,眼裡已有一些不安,卻強撐道:“我等素女使與你們玉女使同為如意使,地位相等,為何要聽從你的命令?”
   
   黑袍女子柳眉一豎,顯然就要訓斥。
   卻聽芮柔輕聲說道:“如意使十二人,大師姐乃是眾使之首,莊主有令,大師姐地位最高……大師姐的命令,我等也當遵從才是。”
   
   素芙蓉掐住手指,不甘願地咬牙:“……是,大師姐。”
   黑袍女子冷哼一聲,這才放過。
   
   那邊芮柔卻是看向徐子青與雲冽兩人,神情裡頗有幾分歉意:“芙蓉真人方才對貴客失禮,是我如意仙莊的不是,還望兩位莫要怪罪。”她說時,手裡已多出一個精緻的儲物袋,往徐子青那裡遞過去,“區區賠罪之禮,還請這位師弟莫要嫌棄。”
   她姿態放得頗低,眼中歉疚又那般真摯,但凡是哪個被她這麼誠懇地看著,也不能再怪責於她了。更何況,此事原本就和她沒有多大干係。
   
   徐子青並沒有受什麼傷害,雖是忌憚素芙蓉狠毒跋扈,可也不至於就將如意仙莊與她等同。如今芮柔道歉,他就側頭看向雲冽去。
   在他看來,此事到底要如此了結,亦或是看作宗門與宗門之間的齟齬,還是得他的師兄來做決定。
   
   雲冽對徐子青微微點頭。
   徐子青也回了一笑,揮袖將那儲物袋收了:“芮師姐過慮了,原本是來為莊主賀壽,自然客隨主便,哪裡有什麼怪罪的。”
   他剛才險些被毀根基,連遭殺手,如若沒有師兄,後果不堪設想。芮柔雖是賠禮,話語卻說得輕描淡寫,讓徐子青不由得略略諷刺一句,也算是平一平心中的不忿之意。
   
   芮柔聞言,唇邊的笑意一頓,隨即又柔和下來:“時辰尚早,諸位貴客都請隨意,如意仙莊定然不會有所怠慢。我姐妹幾個還有許多事項準備,待一應完全後,再來邀請各位入席。”
   徐子青平了心氣,此時言語便也溫和:“那就有勞芮師姐記掛了。”
   
   很快黑袍女子帶了芮柔與素芙蓉離開,只留下徐子青與雲冽師兄弟兩人。另有許多看熱鬧的神識都是收回,周遭因著響動趕來的一些修士,也漸漸散開。
   徐子青松了口氣,不過之前邀請師兄出來走走的興致,卻是被攪得差不多了。
   
   因著這一場劇碼,倒是有些人一面離去,一面低聲議論。
   
   “早聽聞如意仙莊裡素女使與玉女使不睦,看來確是真事。”
   “素女使處事作風向來放蕩,仙道之中,多有詬病……”
   “若非還有些收斂,簡直便與魔道妖女無異,只是近年來,她們也越發大膽起來,真真是不要臉面。”
   
   “噓,切莫這般說!”
   “有什麼說不得?倘若如意仙莊裡皆是素女使一般的人物,我等仙道中人,怎會給她們顏面!素女使一派再這般倡狂下去,如意仙莊恐怕就要名聲掃地!”
   “哈哈,且不說這個。倒是那些玉女一派的女子,都是冰清玉潔,持身端正,更有不少鼎爐體質,若能求為道侶,也是美事一樁……”
   “正是,正是。”
   
   這些輕言議論,徐子青便不仔細去聽,也都入了耳內。
   他此時想起來到如意山莊前掃過的那一片玉簡,內中的確記述有關如意使之事,卻也只記了有素女使、玉女使兩類,分屬不同派系,而今他看到芮柔與素芙蓉那極為不同的氣質,心裡才約莫明白兩分。
   
   想了一想,徐子青並未問出口來。
   方才的確被掃了興,是沒了散步的心情,不過又一次見到不同的金丹真人,他卻有了別的興致。
   
   再走了幾步,徐子青忽然說道:“雲師兄,不如尋個地方練劍罷。”他轉頭笑道,“或是師兄與我喂上兩招,如何?”



179

   壽宴將在晚間進行,中間更有數個時辰,徐子青因素芙蓉之故無心再來賞景,便想著不如尋摸一個地方,與師兄兩人互相修煉一番,反而更為愉悅。
   雲冽與這師弟相交多年,兩人不說同心同體,也是極有默契。因而也不拒絕,就點了點頭,神識外放,要去找個清淨地了。
   
   不多時,這師兄弟兩人就找到一個僻靜的所在,乃是萬花叢外的一片竹林,正在半山坡上,然而竹林之內,竹子搖曳之間,卻也還算廣闊。
   風起時,碧色竹葉簌簌而落,顯得尤其清雅。
   
   徐子青頗覺不錯,正想著要先習練什麼招數,就感到一聲風響自後方打開,速度碎塊,卻無殺氣。
   他就手在頸邊一探,就把那物抓住,再一看,原來是個玉瓶兒。
   
   徐子青回過身,把玉瓶打開,裡頭一股濃郁丹香傳出,正是一瓶丹藥。待傾出一顆觀之,個個狀如龍眼,色呈乳白,瑩光流轉。
   看它這般成色,竟是上品一元丹,最是能補充真元之物。
   
   雲冽此時說道:“你方才真元消耗甚巨,當補充一二。”
   徐子青也不多做客氣,當下吞下這一粒丹藥,就盤膝坐下,飛快行功。
   
   霎時間,一股澎湃的熱流自喉頭直沖而下,很快灌注丹田之中,藥性比之許多丹藥都更為熱烈,不過他更知曉,這上品丹藥已然頗為平和,若是品相更低的丹藥吞下,只怕真元就要火辣辣地到處衝撞,難以收拾。
   藥力直入丹田,不過三五呼吸間,丹田就已然有了飽脹之感,正是真元恢復的徵兆。而後溢出一些藥力在四肢百骸裡行走一圈,再化作一道淡淡熱氣,很快把經脈之中的乾涸之感也全數充滿。
   
   徐子青心裡暗暗感歎這一元丹效力之佳,一面睜開眼,將這玉瓶還給雲冽,說道:“多謝師兄,我已力量盡複了。”
   雲冽並未接過,只說道:“此物於我無用,你且留下。”
   
   徐子青便笑吟吟收起來,雖說他原本也有一瓶,不過卻是留在了洞府之內,不曾帶來。這時得師兄這一份關懷,自然很是珍惜。
   之後他又問道:“師兄現下就與我喂招麼?”
   
   雲冽微微點頭,抬手一指,已有一道劍氣激射而出,正從徐子青耳畔掠過,帶動他一縷髮絲飛揚。
   原來徐子青也是立時察覺,偏頭躲閃,不然那劍氣便不是飛過耳畔,而是要點中他的臉面了。
   
   “師兄你……”徐子青歎一口氣,“……當真俐落。”
   他說罷,也是眉心一動,內中一線青光迸發,青雲針也直朝雲冽面門打去。
   便是有來有往了。
   
   雲冽立住不動,只以手指輕點。
   指尖劍氣猶如離弦利箭,在空中發出“嗤嗤”風響,那每一道劍氣都是恰恰與青雲針對撞,任憑那青雲針將劍氣打碎,卻仍是毫不吝惜。
   
   徐子青被劍氣籠罩,自然能領會其中之意。
   既是喂招,就是要讓徐子青用招起來更為純熟。
   
   其實自打大比時徐子青領悟到青雲針這神通雛形,就漸漸有了當真屬於自個的對敵手段。此後不論是《四季劍法》還是符籙之道,便都成了輔助之道,其中許多精義,早已被他融入到青雲針之中。
   而這青雲針,才真正是他最為厲害的殺手鐧,也是他的頭一個神通雛形。故而其餘小道,都要先放在之後,需得將這神通完善,才是他的道路。
   
   這時雲冽所謂喂招,就是以不同力道放出劍氣,讓那青雲針來對抗,而後劍氣力道逐漸增加,也將青雲針更加打磨起來。
   因此這喂招不過就是雲冽與他師弟的一場陪練,對雲冽幾乎沒什麼作用,但徐子青卻是獲益匪淺。
   
   如此足足對練兩個時辰,雲冽的劍氣已然逐漸更加凝聚,往劍罡之處轉化,而徐子青的青雲針上,殺氣也越發凜冽起來。
   終於雲冽忽然收手,徐子青驟然一驚,也讓青雲針暫且浮住不動,問道:“師兄,怎麼?”
   
   雲冽說道:“你氣力不濟,不可繼續。”
   徐子青這才反應過來,霎時感覺身軀酸軟,丹田裡居然也更加乾涸起來。他便不由微微苦笑,把青雲針收了回來。再一看雲冽精氣飽滿,竟是毫無消耗的模樣,頓時暗歎,也不曉得何時方能積累到師兄那般雄渾的底蘊,果真是越行進,越覺自身淺薄,越窺天道難求。
   
   想罷後,也不消雲冽再度提醒,徐子青就再吃下一粒一元丹,打坐調息,將真元回復過來。待睜眼,他已察覺青雲針與他聯繫更加緊密,上頭的力量似乎也更加圓融些許,就也有些放心。
   而後他想了想,終是好奇說道:“我以為,神通與劍意有些相通之處,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聞言,也坐於他的對面,答道:“俱從領悟而來,皆以無形化有形,原本就是相通。”
   徐子青一喜:“既然如此,請師兄指點于我。”
   
   雲冽略沉吟,心念一動,周遭竹林就有動搖。
   一片竹葉倏然飄落,正自兩人之間穿過。
   
   下一刻,雲冽雙目裡金芒一閃。
   “刷!”
   輕響過後,竹葉被自中間斬斷,化作了兩片落下。
   
   雲冽說道:“劍意鋒銳,可微可巨,微則精細,巨則勇悍。”
   劍意巨大時,勇悍無匹,之前大比之上,雲冽以一道劍意掃過,就能將十數人送下演武台。而如今劍意精細使出,能將落下的竹葉以意念分割,就是於微小而精妙上的用處了。
   
   緊接著,又有數十竹葉盡皆落下。
   雲冽一動不動,只目中金光閃動,就讓它們齊刷刷全都被劈成兩半,仔細看去,每一片的切痕都是一模一樣,斬斷的部位,也是一模一樣。
   
   之後雲冽再一張目,劍意直透一片竹葉,那竹葉猛然炸開,化作齏粉。
   
   徐子青見狀,也是目中青光一閃。
   隨即青雲針破空而出,把餘下幾片竹葉穿過。
   然而此時竹葉卻不是被斬開,而是爆裂了,變成許多碎片。
   
   不過徐子青此時也發覺,他的青雲針用將起來,其效用確是與雲冽方才所使出的劍意相似,但並不同雲冽那般輕易,更是控制得遠不如雲冽自如。
   於是他就明白了雲冽所要指點他的,乃是他對自己領悟神通的操縱之力。
   
   以雲冽的能力,劍意可大可小,不會浪費一絲一毫,且運轉如意到如斯地步,竟是想要造成何等效果,就能做出何等效果來,其操縱能力,可見一斑。
   然而徐子青卻不成,他青雲針雛形雖具,可只要使出,力量就四溢開來,根本不能精細。
   
   這便是告訴了他一個道理,即便是他自身血肉中化出的神通,也並非當真就那般純熟,於力量操縱之道上,他還遠遠不如。
   同時又讓他明白,如若他對青雲針的控制力達到了他師兄對劍意那般,那麼他日後不止在戰鬥中可以大大節約真元,也能在一遍遍熟悉青雲針的過程中,更加瞭解其中可能會有的缺漏之處。
   
   徐子青頓時醒悟,他微微一笑,把青雲針重新收回。
   而後他身形微晃,已是站立在一株竹子頂端。
   
   此時徐子青將神識放開,在這一片竹林中四處搜尋,很快,他身子化作一道青影,在整片竹林裡倏忽飄蕩。
   約莫過了有兩個呼吸工夫,他就飄忽而下,落在了雲冽對面。
   
   徐子青手掌攤開,上頭便是許多青綠色的竹米,晶瑩透亮,美麗非常。
   他微微一笑,說道:“待我將此竹收為從木,種在山上,日後師兄與我,便都可以在竹林中借竹葉而修行。”
   
   雲冽說道:“此為空青竹,木氣旺盛,為你得用。”
   徐子青笑意更深:“子青就多謝師兄大開方便之門了。”
   
   以竹葉熟習青雲針神通一事,並非在這竹林裡幾個時辰就能達成,故而徐子青有了決定,只喜滋滋把竹米收起了,就將此事先行按下。
   雲冽的視線,卻落在了他的發間,問道:“你煉器之道煉得如何?”
   
   徐子青一怔,右手順雲冽目光撫去,就碰上了一個堅硬冰涼之物,正是那根挽發的竹管,便將它取下。
   那竹管色澤淡青,瑩然有光,恰如一截青玉,一直伴隨於他,乃是他與師兄初見時,師兄贈他的見面之禮。
   
   徐子青手指輕輕摩挲,笑了笑道:“師兄提醒得是,我已習得粗淺煉器之法,正好將它祭煉一番。”
   此物有清心凝神的功用,早先他心境不穩時,依靠此物度過了幾場難關。只是它不曾經過祭煉,卻是只能在他極危險時相助一把,而不能被他隨心使用。
   
   雲冽見他受教,便道:“我等在此還有數日停留,龍蛇混雜,你若有此物傍身,可助你穩固道心。”
   徐子青神色一凜:“是,師兄。”
   他原想要等煉器之術精進些再用心祭煉此物,不過眼下卻也顧不得許多,先粗淺煉製一番,到日後,他再多多蘊養就是。
   待此物祭煉過後,他再面對素女使等人,多加防備之下,也能更多幾分把握。
   
   想定了,徐子青也不囉嗦,直接盤膝坐下。
   他屈指拈出一張符籙,抖手而燃,再一口青氣噴吐上去,使得火光大放,化作了一團青色火焰,懸浮在半空之中。
   
   隨後,他把竹管祭起,手指一點,它就直撲入那青火裡去了。
   


180

   也是他如今金丹未成,丹田裡不能蘊養元火,因而祭煉之時,就只能借助這符籙中寄存的火種。
   外頭得來的火種即便是認了主,也比不得自身的元火,而這一縷火種,卻是宿忻送了過來。
   
   原來自打那回徐子青從雲冽口中得到一個法子、告知了宿忻以後,宿忻就順利留在了五陵仙門,更是在大比之時,前去觀看了徐子青的比鬥。
   不過到底如今兩人分屬同門裡的不同流派,宿忻也有他自己的道路要走,並不曾現身出來,而是托人轉交了五張符籙,其中各有一縷他精心挑選的不同火種,送與尚未結丹的徐子青使用,也是全了他們這一份情誼的緣故。
   
   此時徐子青祭出的,是煉器之道上一種頗好的火焰,喚作“赤金火”,乃是一種極為旺盛之火,用以粗糙祭煉,再好不過。
   這赤金火裹著那根竹管,奮力燃燒,便有著想要將其熔化之勢。
   
   但凡煉器,總是要將各種靈材混合一處,而後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再隨器訣一一打出,以神識控制,漸漸凝聚成煉器師想要的形態來。
   至於祭煉自身法寶,便還多了一道工序,乃是要淬上精血,方可成功。
   
   如今徐子青要祭煉竹管,也是想將其鑄成他想要的形態,他心裡略略沉思,便已然有了想法。
   然而他想得不錯,事情卻並非那般容易。
   
   只見那火焰旺盛熱烈,然而竹管卻在其中沉浮,絲毫未有熔化之相。
   灼燒之聲“畢剝”不停,竹管卻比頑石更加頑固。
   
   徐子青一口真元猛然噴出,直入火焰,使得焰光爆射三尺,火力大盛,而那根竹管依舊是毫不動搖,根本不能燒熔。
   這就使得他心裡暗暗苦笑,莫非是這火等級不夠,所以不成?亦或是這竹管本身之故……
   
   徐子青操縱此火著實不易,久持下去定然是難以支撐,當即他歎了口氣,不由問道:“師兄往日總不肯說,如今也該告知於我,這根竹管究竟是何物?”
   
   如此難以祭煉之物,必然來歷非凡。不過他對雲冽的想法也瞭解幾分,想來以他那師兄的性子,不論此物多麼罕見、亦或是如何了不得,都是不會刻意提及,只當做一件適合他來使用的物事,便即贈之。即便提起,總也只是在他遇著什麼危難之時,點名此物有些用處,要他莫要忘卻罷了。
   以至於直到現在,徐子青也不知竹管來及,曾經有心熟記大世界靈株全錄,卻是曾經刻意尋過,也不曾找到。只是眼下他可不能再不知曉,不然也難以尋找其他法子進行祭煉了。
   
   雲冽見他問起,便答道:“清淨竹遺脈。”
   徐子青雙眼驟然睜大:“……先天靈根苦竹後裔麼?”
   雲冽微微點頭。
   徐子青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險些控制不住火焰,使它掉落下來了。
   
   上古之時,有十大先天靈根,苦竹便為其一。
   傳言有大能掘起苦竹,煉作六根清淨竹,便有封人六識的作用。但凡是被清淨竹制住者,再不能運起一絲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而清淨竹又有清心辟邪的功效,若得此竹,不動妄念,不生心魔,萬千邪物盡皆不可侵犯。實乃是一等一的靈物。
   
   然而苦竹雖好,到底曾經被人斷根,遺留下來的些許根須長年累月,並未再生出同樣的靈物,卻是生出了旁的竹子,再有許多年衍化、分支,到底已然是絕了種了。
   如今只有一些上古秘境、大型宗門或是什麼年代極為久遠的世家等地,可能藏有一些遺留的支脈,但也並非是全株,而是一些遺落的枝條。
   
   雲冽贈予徐子青的,乃是一根竹管,長不過尺,卻是極為難得的。
   也不知他究竟是哪里弄來,但既然是苦竹遺脈,那麼難以煉化就實屬正常了。
   
   徐子青看著這截竹枝,心裡百味繁雜。
   
   早年他在百草園苦背諸多靈草古籍,以為見識已然不少,但待他修煉丹道之前,認真研習這大世界裡的靈草等物,才知天下植株,凡有靈氣者,皆稱之為“靈株”,只因其中靈草最為繁多,尋常提起來還是以“靈草”稱之罷了。
   那十二階的靈株中,上古十大靈根皆有遺脈傳下,也稱為“亞種”。可即便是亞種,也皆是在第十二階靈株之類,何其珍貴,何其稀有。
   
   霎時間,徐子青又覺得有些燒手。
   他將這等靈物日日挽發,豈非是懷璧其罪……他心裡一緊,隨即又是一松。
   之前在宗門之內,他這一個築基修士螻蟻之身,自是少有人來注意。當真注意到他的,未必能夠認出,而認出了的,多半也有足夠的閱歷,境界更要遠遠超出於他,或許根本不屑與他搶奪。
   
   只是如今到了外頭,他就該多加留心,還是趕緊祭煉,再修飾一番才好。
   這般想得憂心,徐子青眉頭便是微微皺起。
   如此上古遺脈,苦煉不化,到底要用什麼法子才好?
   
   徐子青想著想著,又是歎息。
   若是《萬木種心大法》煉到金丹期以上,許多靈株他便能以其殘枝、葉片化出種子來,再行種心之法。
   可他此時的修為,亦是萬萬不能夠的。
   由此可見,這天底下最為愁人之事並非是沒得法子可想,而是分明想出了法子,卻偏偏使不出來,只能幹瞪眼著急罷了。
   
   正急切間,徐子青忽覺身後多了一道氣息,熟悉無比,正是師兄,連忙開口:“雲師兄?”
   身後之人並未回答,脊背之上卻多出一隻手來,骨骼硬朗,略帶溫熱。
   
   徐子青霎時明白,忙說道:“師兄若是也來了,何人護法?此處乃是如意仙莊,非是你我所居之處……”
   待他連串急語說完,雲冽方才言道:“我已布下劍意。”
   徐子青頓時松一口氣,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雲冽見他再無疑問,就說道:“莫要抵抗。”
   徐子青自無不從,正色說:“是,雲師兄。”
   
   下一刻,就有一股澎湃真元自雲冽掌心而出,自徐子青後背穴竅灌入,眨眼間已是逼進他的體內。
   這股真元極其浩大,內中蘊含著極為強烈的鋒銳之力,好似無數鋼刀,帶著無堅不摧的剛猛霸氣!
   
   徐子青經脈大敞,毫不抵抗,但饒是如此,卻還是輕微被那真元所傷。
   如此突入而來,便使得他胸口一悶,居然有些淤積之感。
   
   雲冽的真元在他經脈裡來回遊動,氣勢全然不容忽視。
   異種真元入體並不好受,徐子青感知雲冽真元在體內竄走,幾有反客為主之勢,自然更不好過。但這畢竟是師兄心意,他只得苦忍這異樣之感,任憑雲冽施為,不敢稍有妄動。
   
   待雲冽真元已然遍佈徐子青每一根經脈後,雲冽方又開口:“我將真元注入你之丹田,你且將真元與之融合。”
   徐子青再應“是”,就把丹田亦是敞開,此時他大半真元都蘊藏於內,感知到有更多師兄的真元源源不斷灌注而來,就也挺身相迎,與之承接。
   
   木屬真元柔和活躍,金屬真元銳利剛強,而雲冽悟有庚金之道,徐子青悟得乙木之道,庚金能折乙木,乙木卻容庚金,這兩種真元融合起來,倒不困難。
   很快,庚金乙木合而為一,雖是庚金力量更大、佔據上頭,但此處又是乙木主場,融合之後,彼此卻能是個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雲冽並未收手,說道:“我再渡真元,你都依方才那般行事,再噴薄體外,用以祭煉。”
   徐子青以己身之力祭煉不成,但雲冽身懷金丹,卻未必不成。
   
   雲冽將真元灌與徐子青,二者真元融合,即便那真元中大半都是雲冽之力,卻因是自徐子青體內而出,也被看作是徐子青的力量。
   如此做法,乃是一種“借力”之法,只是此種法子乃是借力者全然奉獻,受力者只管獲得,故而除非極為親近之人,極少有人這般捨己為人、消耗自身。
   
   徐子青心中感念,手頭卻不敢鬆懈半分。
   他口中清叱一聲,道一句:“疾!”
   刹那間,手掌中迸發出絕強的力量,全數逼迫到火焰之內,把那火激得劇烈跳動,而火焰的顏色,也從紅色變為近紫,火力旺盛何止百倍!
   
   終於,那竹管表皮漸漸有些泛白,在雲冽不斷送入真元的同時,也慢慢有些熔化。但是若是整支熔化再來重鑄,不止太費時間,也消耗太過。
   徐子青祭煉之時,神識也越發凝注,他不斷打出器訣,連連祭煉,而神識卻有引導,定有七孔,使火焰往那處灼燒。
   
   漸漸地,七孔形成,而旁處無損,待到化成竹笛之態,終是初具其形。
   徐子青當即不再猶豫,咬破食指,在空中極快畫出一個符籙,再咬破舌尖,對其用力噴去!
   
   霎時間,竹笛之上多出一道血紋,形成符籙的形態,又極快隱沒。
   徐子青神色一松,抬手召回火焰,封入符籙收起,半空裡就只剩下一支淡青竹笛,“嗚嗚”聲起,盤旋不休。
   這粗淺的祭煉,終是成了。
   
   而後竹笛極快飛回,順順當當沒入徐子青的發間,將長髮挽起。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產生一種過往沒有的玄妙之感,仿佛他與竹笛之間,已然生出了一絲玄而又玄的牽繫之意。
   
   雲冽也收回手掌,站起身來。
   他微微轉頭,往那不遠處的濃蔭下看了一眼。



181

   徐子青祭煉成功,滿心歡喜正要同師兄分享,不料卻見到師兄目光投往另一個方向,就不由隨之看去。
   只見那濃蔭之下,一名女子身著黃衫,滿目溫柔,另一女子身裹黑袍,如霜如雪,兩人並肩而立,翩然仿若要乘風而去。
   
   然而徐子青此時卻沒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思,他只想著,方才他與師兄一同祭煉之事,定是被她們瞧見了。
   而後他心裡有些不悅,如意仙莊偌大的名聲,門內如意使卻私自窺看他們,便是心裡並無惡意,也著實不太妥當,若是有禮,理應避開才是。
   
   一時徐子青想起方才祭煉時,師兄與他都是全神貫注,被人窺探,很是危險;一時他又想著那苦竹遺脈雖是罕見,到底也有些寥寥記載,他是因著未曾想到才沒能尋得,可這兩女子均為金丹真人,見多識廣,說不得就能認出,是否就要生出些麻煩來……
   越是這般考慮,心思也越是糾結。
   
   那兩個女子見他們發覺,倒也不曾就此離去,反而走了過來。
   其中芮柔面含笑意,輕柔說道:“之前見兩位正在祭煉,原該避開,只是壽宴將行,需得安排座次,故而不得不在此等候……還望兩位原諒則個。”
   
   這一番解釋出來,就讓人不好發怒了。
   不過到底是三分真七分假,恐怕迎接客人是有的,但哪裡就需要兩個金丹真人苦等了?便是雲冽為五陵仙門弟子領隊之人,也未必要有這般大的面子。
   多半,還是有窺探師兄之意罷。
   
   徐子青眉頭一皺即松,他看一眼雲冽,見師兄這般八風不動的模樣,心裡也就鎮定下來,放開先前的擔憂。
   此時並非是他應開口的時候,他就笑了笑,並不多言。
   
   雲冽說道:“同門尚在客來居,我等需得先行回去。”
   芮柔就微微一笑:“時候不多,我與大師姐也與兩位同去罷。”
   
   雲冽略頷首,當先一步:“子青,走了。”
   徐子青乍聽師兄喚他,稍稍一怔,立時跟上:“是,師兄。”
   
   兩人在前頭行走,芮柔與黑袍女子想是曉得之前犯了忌諱,故而也不是緊緊跟上,而是保持有丈許的距離,遠遠綴著。
   而神識裡,卻在彼此交流。
   
   “大師姐,你看雲冽此人如何?”
   “潛力深厚,未來難料。”
   “倒是難得聽到大師姐這般誇讚他人,若是師尊知曉,也必然是歡喜非常。”
   “以往所見俱是沽名釣譽之輩,若是誇讚,卻汙了我的嘴!”
   
   芮柔聽到此處,輕輕一笑,眼波流轉,別有一番美態:“是是是,大師姐最是剛正,小妹最是佩服不過。”
   黑袍女子神色一冷:“嘴甜舌滑,莫學素女使般輕浮無狀!”
   
   芮柔連連賠了不是,方才話鋒一轉,又是傳音過去。
   “此番師尊之意,大師姐想必已然知曉……”
   “母親所言太過荒謬,莫非我堂堂如意仙莊的弟子,竟要讓人那般挑挑揀揀麼?當真是不成話!”
   “哪裡是讓人挑挑揀揀,分明也是先自己相看,究竟事要如何,其結局不也是掌握在姐妹們手裡?如此做法,也未嘗不好。”
   
   黑袍女子神情冷漠,眉眼間頗有一種肅殺之意:“若是不服,轟殺便是,有如今這局面,未嘗不是母親太過心軟的後果。”
   芮柔聞言,也是苦笑:“今時不同往日,如若再這般下去,待到下一個萬年,我們玉女一派,只怕權力就要旁落……”
   
   黑袍女子終是一歎:“也罷,我有分寸,不必再勸。”
   芮柔輕輕搖頭,再不傳音。
   
   正這時,徐子青與雲冽已然到了客來居外。
   裡頭正有一行人走出來,便是五陵仙門眾多弟子,乃是因著被人通報將要赴宴,特特出來與他們相會。
   
   如此便也無需多作交代,那些弟子各個打扮得鮮亮,卻也並不過分張揚,顯得別有一番名門氣度。
   為首的謙謙公子正是此行副手,天武峰歐暮栢,他抬頭見到雲冽,就與身後眾人一齊見禮,口稱:“大師兄。”
   
   雲冽略點頭,說道:“兩位如意使前來引路,爾等可去見過。”
   歐暮栢等人自然也看到於他們身後翩躚而來的兩位高挑女子,也一一上去打過招呼,就是寒暄過了。
   
   黑袍女子氣息冷肅,眉頭一動就有一種迫人的威嚴,在此處不言不語,與雲冽給人的觀感,便有幾分相似。
   她見到這許多人,只冷冷點頭,說道:“沐容華。”
   
   眾人也知人的性情各有不同,並不介意,見狀只是拱拱手見禮。
   芮柔笑容似水,輕聲道:“諸位請隨我等過來。”
   說罷,當先一步,已是飄了數丈之遠,沐容華身形晃動,也是與她並肩同行。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這兩位女修才一行走,使出的便是縮地成寸的術法。
   此種術法極難掌握,消耗真元也頗巨大,但卻是極為精妙之術,使人踱步間便是數裡而過,更為強大的修士甚至能將千里化作寥寥數步,抬足之間瞬息萬里。
   芮柔與沐容華走得不快,身形從容,可正因著使出了這術法,就在呼吸間將眾人遠遠甩在了身後。
   
   五陵仙門眾多弟子自然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尤其是那十二金丹真人,更是宗門裡特特選出的絕世天才,平日裡素來自重身份,此時怎能讓其他門派的弟子專美于前?霎時間,就都有了動作。
   築基期、化元期的一些有潛力的天才,原本只是跟著同門、熟識的前輩一同過來,很少有能同樣使出縮地成寸這類絕妙術法的。因此,這些個真人們也都紛紛照顧了自個熟悉的人來。
   
   徐子青還未有什麼打算,便覺手腕一緊,已是被幾根修長的手指握住。眼前白色袍袖微晃,毋庸置疑,就是他的師兄。
   心頭一松,他並不抵抗,就感到腳下虛浮,周遭景致變化,許多事物一晃而過,不多時,就能見到前方兩位女子的背影。
   
   很快,穿越無數花海、園林,眼前出現了一片極為開闊的山地。
   兩側有無數奇峻怪石、陡峭山峰,而在山地之上,卻矗立著一座巍峨無比的巨型宮殿,看著仿若仙宮,而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又好似深淵一般。
   
   此處的女修便不同在外面萬瀾花界中那般輕盈逍遙,氣質、舉止都沉靜幾分。
   見到芮柔與沐容華到來,紛紛行禮,口稱:“見過如意使師姐。”
   
   芮柔與沐容華身份頗高,對此等尊重都是習以為常,這時只是停下腳步。芮柔說道:“諸位請進。”
   與她們一樣,另外也有幾位華衣女子過來,身後也引領數位其餘宗門的弟子,整個過程,都是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眾五陵仙門弟子拾階而上,入了這富麗堂皇的巨型宮殿。
   宮殿裡極其開闊,兩邊設置有無數桌椅,暗香陣陣,一應陳設均是巧妙精緻,內部結構亦是鬼斧神工,讓人心生驚歎。
   
   在宮殿內部,還有許多臺階,每一臺階上都立著一名女修,且隨修為高深而所立臺階越高。
   那無數的臺階拱衛之處,有一尊高高的寶座,威壓赫赫,遠遠看去,當著是高不可攀,讓人一望便心生敬仰。
   
   衣香鬢影間,已有許多修士入座,不過因著身份不同、宗門地位不同,在座次上,也有一些講究。
   五陵仙門乃是二品仙門,在這傾隕大世界裡都是位居前列的大型勢力,它門中弟子來到這三品宗門裡,自然是要受到極精心的招待的。
   
   沐容華進來之後,就告別眾多弟子,往宮殿深處走去,而芮柔仍是笑意盈盈,一路為他們指引。
   隨著芮柔腳步,五陵仙門眾弟子就來到較為靠近臺階的席位,那處有十二張矮桌,分屬仙門中此行而來的十二位真人所有。
   
   雲冽身為領隊,自是被安排在第一張矮桌後坐下,徐子青乃是被他帶來,自然也是隨了他坐。其餘金丹真人也是各自入座,都將自己帶來的人護在羽翼之下。
   這些初露頭角的年輕修士,跟隨而來不過是為了見見世面,也不能讓他們隨意坐在後頭,被折在了弱小之時。
   
   許多席位間都有姿色不俗的女子穿梭,她們每來一處,就有許多修士入座,種種安排有條不紊,可見如意仙莊內蘊非凡,門人弟子見識頗佳。
   漸漸地,數百席位都有人坐下,在宗門之前,還有幾個結伴同坐的,但略略看去,也讓人很是吃驚。
   
   原來在那些席位之中,有氣勢深不可測如同風眼之人,即使收斂威壓,也讓人膽戰心驚。竟然是幾位元嬰老祖!
   有些不忿前頭席位被不知名散修佔據之人,在見到那幾位老祖以後,也都紛紛噤聲了——宗門地位固然重要,但元嬰老祖的實力與尊嚴,仍然是當得起那個座次的。
   
   宮殿裡人越來越多,許多女修如若穿花蝴蝶,在無數矮桌上放置鮮花鮮果、瓊漿玉液,均是宴前佐餐之物。
   更有無數女子也湧進殿中,也各自分立在兩側臺階之下,直到所有客人都已到來,那些個矮桌之上也擺滿珍貴美酒,之前忙碌的許多女修也紛紛回歸自己的姐妹身畔,除了許多來赴宴的修士各自攀談外,並無多少嘈雜之聲。
   
   正在這時,一股絕強的氣勢籠罩住整座宮殿,忽然有一道女子的嗓音傳來,使得眾人都停了下來。
   “莊主來了。”



182

   這道澎湃意識只蔓延一瞬,霎時間,眾人還未及留心,那高高在上的寶座上,就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條纖細的女子身影,但似乎蘊含著滿天的星輝與光華,神秘而莫測,光影之間,竟是讓人不能看清她的模樣。
   
   許多修士無意間放出的神識,在還未能接近寶座的數百臺階之外,就被打了回來,根本不能窺探出一絲半毫。
   女子身影仿佛無比高大,又好像十分普通,但毋庸置疑,極其強大。
   不必洩露出任何威壓,已然能給在座的所有人驚心動魄之感。
   
   隨即,就有一道極為清冽的嗓音響起,並不嘹亮,卻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刻入了眾人的識海之中。
   “諸客前來,如意仙莊不勝榮幸。”
   
   這聲音極為美好,也極為動人,聽在耳中的時候,會讓人生出一種情願效死的感覺。可這種感覺又半點也不勉強,就好像是心悅誠服的,熾熱地奉獻。
   如此驚人的魅力,幾乎讓所有人都心馳動搖起來!
   
   她便是這一次壽宴的主角,如意仙莊現任莊主,玉女尊者沐無心。
   今年正是她的萬載大壽,故而廣發仙帖,邀請東域眾多名門大派俊傑,以及仙道散修中修為高深之人前來。
   
   傳言中,沐無心早在她五千歲時便步入大乘期,于其師尊飛升之後,就接任莊主之位,如今又過五千年之久。
   漫漫無盡的壽命之中,不知她又修煉了多少高深的法術,到如今,更不知她的修為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到了沐無心這個地步,她的相貌如何早已經不重要了,即使她醜如無鹽,在這般久居上位的氣度下,已是俯視眾生,睥睨天下!
   大乘期的修士,在諸多修真世界之中,就等同於半仙!
   
   眾多英才俊傑見到這位玉女仙尊出場,都是紛紛安靜下來,不說是噤若寒蟬,也很是有些敬仰。
   大乘期之後就是渡劫期,渡劫期的修士只要感應到仙界召喚,就會隨時渡劫飛升。而飛升仙界……便是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徐子青見到這位莊主,心裡也很是嚮往,在他看來,沐無心身上隱含的氣勢,就仿佛是不斷旋轉的漩渦,讓她整個人都好像是一尊巨大的黑洞,張開黑黝黝的巨口,隨時要把人吞噬。
   真是……無比的震撼,無比的強大。
   
   沐無心入座後,壽宴也立刻開始。
   方才她說完那句話後,就將周身氣勢再度收斂,便不再給人那般逼迫之感,因而宮殿之中,氣氛亦為之一松。
   開宴之前,按照慣常的規矩,就是唱禮了。
   
   只見一名鬢髮如雲的華衣女修走上前來,輕啟朱唇,開口說道:“請諸位同道獻禮,為莊主賀壽——”
   另有數十女子閃身而出,紛紛前去諸多座次前方,去尋那眾多門派的領隊,拿來禮單,進獻到華衣女修手裡。
   
   五陵仙門處也不例外,便有一位紅色襦裙的佳人翩然走來,巧笑倩兮地開口:“不知禮單在哪一位手裡?”
   她應也是有身份之人,一身極濃郁的氣息纏繞在她周身,修為也在金丹。
   
   雲冽抬起手,將一張單子遞過去:“請。”
   那佳人瞧一眼雲冽,笑容微微僵了僵,隨即接了過來,轉身離去。她來時笑語盈盈,去時笑意淺薄,顯然便是因雲冽這般寡言冷淡之故了。
   
   其餘近前的五陵仙門核心弟子面面相覷,都是有些苦笑。
   若是歐暮栢這副手拿著禮單,與那佳人對答定然是風度翩翩,哪裡像雲冽這拒人千里的,白白地惹了佳人氣惱,傷了佳人的一片親近之心。
   
   那邊有一位金丹真人現身出來,伸手在腕上的儲物鐲上撫了撫,手掌之中,就出現了一個兩尺見方的玉箱,被他牢牢托起。
   華衣女修亮出一張禮單,開口便是唱道:“紅河老祖賀莊主大壽,獻萬年蚌珠一顆——”
   
   徐子青心裡一動,注意力也越發集中起來。
   難得遇見為大乘期的尊者賀壽,定然能讓人大長見識。
   
   只見那位金丹真人屈指念了法訣,往玉箱上頭一抹,霎時間玉箱打開,光芒大放,一時竟是刺得人眼都難以睜開。
   好在光芒不過外放一瞬,很快又是收斂進去,但仍然有一層寶光瑩瑩不散,格外溫潤好看。
   
   眾修士這才看清,原來那玉箱之中,正放著一顆人頭大小的珠子,渾圓潤澤,晶瑩剔透,通體幾近無色,純澈清淨之極。
   這般大的蚌珠,不知是何等巨蚌方能孕育而出,有人想起之前唱禮人提及此珠為萬年之珠,都是心中駭然。
   萬年蚌珠,萬年孕育……
   
   就聽那金丹真人極為得意地開口說道:“此珠乃是師尊紅河老祖親自與一頭七階妖蚌拼殺數日,方將妖蚌打死,得來這一顆萬年蚌珠,特來進獻莊主,願莊主福壽永享,早登仙班!”
   七階妖獸等同元嬰修士,而妖蚌乃是一種極特殊的妖獸,體內不養妖丹,反是孕育蚌珠,為其畢生修為與精華所在。
   這一顆蚌珠,其實與元嬰修士的元嬰價值等同,這位紅河老祖前來拜夀,竟是送出了這等寶物,著實讓人震驚。也不怪他這位代師獻禮的徒兒深覺面上有光。
   
   顯然在座這些真人、出眾弟子們,也都看出了這顆萬年蚌珠的珍貴,有一些城府淺些、年歲輕些的,更是克制不住在面上露出些許驚異與羡慕之色。
   高座上的玉女尊者也是輕笑了一聲,刹那間,這萬年蚌珠連同玉箱,就都一齊飛了起來,沒入了那仿若被層層迷霧阻隔的臺階深處。
   
   沐無心緩聲道:“紅河老祖有心,賀禮我便收下了。”之後一道金光打下,直沒入台下那金丹真人的眉心,“此為我早年誅魔時所得一套地階中品拳法,就做見面之禮,贈予你這弟子罷。”
   那金丹真人大喜過望,慌忙行禮:“多謝莊主!多謝莊主!”說完之後,才趕緊退下。
   
   那紅河老祖“哈哈”一笑,也是起身向沐無心略略行禮,以示尊重。
   他們這些散修,也要傳承衣缽,待弟子多了,才有可能開宗立派。而若要達到這地步,手頭裡必定不能少了上等的功法。
   為何這老祖堂堂元嬰真人,卻要巴巴地跑來拜夀、還要為這壽禮與一頭同等級的妖蚌殊死搏鬥?便也是為了名門大派中才有的頂級功法!
   
   如今沐無心顯然頗為滿意這顆蚌珠,就大手筆贈下地階中品的拳法,也是投桃報李,大大地滿足了紅河老祖的心願。
   故而不僅得到紅河老祖的感激,也是在其餘眾多宗門弟子面前,彰顯了她如意仙莊的實力!
   
   許多散修見紅河老祖受益,自然也是蠢蠢欲動。
   一個三品宗門宗主的萬載大壽本是大事,而散修們能在沒有宗門為後盾的情形下修煉到元嬰期的地步,多年下來,手頭上也當然攢到了幾樣好東西。
   在正常情況下,這些沒有後臺的散修即使將這些好東西拿去售賣,也未必能交換到自己想要之物,可如果是過來拜夀,就說不得有些好處了。
   
   於是很快又有幾位元嬰老祖派遣弟子行禮獻物,有萬年玉髓、千年石乳、修羅天魔魔晶……無數珍奇寶物。
   其中其他的還好,最為珍貴的卻是一縷空中火,乃是用千年寒玉匣收束,純淨無暇,只有最為當中的火芯,是一絲淡淡的白色。
   眾多修士見到此火時,就見到那火在寒玉匣裡靜靜燃燒,但是每一時每一刻,寒玉匣都在不斷地被燒灼、被融化,肉眼可見地變薄。
   
   一時之間,許多人年輕修士都是大開眼界。
   這樣天地之間的真火,果然是非同凡響,那元嬰老祖得到這縷真火之後,必定也是想盡了無數辦法,費了他許多珍貴之物,才能堪堪將其保住。
   
   果不其然,空中火也頗受沐無心青睞,將它收下後,同樣賜下了地階的功法,而其餘散修所獻壽禮雖不及這兩位老祖,但依然得到了厚賜,也是極為滿意。
   
   這些元嬰老祖獻禮之後,便輪到了眾多宗門的弟子。
   雖說他們都是金丹真人,是因著實力不夠的緣故不得不屈居那些元嬰老祖之下,但以他們的身份,雖不會去隨意招惹元嬰,倒是未必對那些老祖有多少懼怕。
   同理,那些老祖若是還想將傳承繼續下去,也不會跟這些大宗門的弟子交惡,遇上特別優秀的,少不得還要讓弟子先探探路,嘗試著攀談一番,若能接到對方的回應,不說是拜個把子,做一做忘年交,也不在話下。
   
   東域地界極其廣大,內中大小宗門無數,可謂人才濟濟,妖孽天才如雲如海。
   五陵仙門為二品宗門,在整個傾隕大世界都是數一數二,除了其他地域裡或者還有幾個二品宗門還能同它相比,其餘的宗門,都要排在身後。
   在東域,總共也不過就這一個二品宗門罷了。
   
   故而此時,便應是由五陵仙門來賀壽的眾多弟子獻禮了。
   而五陵仙門的壽禮,自然是在作為領隊的雲冽手裡。
   
   雲冽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了臺階之前。
   其餘弟子,都是留在座上,朝他看去。
   徐子青同樣緊緊看著,他其實也頗為好奇,因為除了他這師兄以外,竟然再沒人知道那賀禮乃是何物。
   
   雲冽微微抬手,就有一物出現在宮殿之上。
   刹那間,紅光遮天。



183

   原來宗主賜下的那枚儲物戒,本是以絕強法力封住,但既然來到如意仙莊,被抖落出來時觸碰到莊主氣息,便立刻放出其中之物,引起了如此異象。
   
   臺階之下有數丈方圓空地,此物一出,竟是就將地面鋪滿。
   其以一根極粗壯的合抱莖幹為根,橫枝斜出,大開大合,才一出現,就好似有一種極為剽悍的蠻橫之氣貫通八方,而它外觀卻又是晶瑩剔透,質感均勻,重重血色,恍若流動。
   
   滿座修士,無一不認得它,
   那分明就是一株極其巨大的珊瑚,不僅是佔據了半個宮殿,甚至其最高的枝幹直直往上,幾乎就要觸碰到宮殿之頂,何其龐大!
   而最邊緣的枝幹,也是觸近了兩邊席位上的修士,他們並不能伸手去碰,但也能細細觀察。
   
   這一看,又是吃了一驚。
   原來這巨珊瑚上,竟然還有一粒粒血紅色的小疙瘩,比起它枝幹的顏色更深、更濃郁,上頭居然釋放出陣陣襲人的暗香。
   而枝幹裡好似流動的血色,細看去,卻是凍結如琥珀,婉轉流光,美麗至極。
   
   這株巨珊瑚一出,滿殿靜寂。
   良久,眾人方從這窒息般的氣氛中解脫出來,長長地籲了口氣。
   
   此時,華衣女修才唱道:“五陵仙門賀莊主大壽,贈深海血龍骨骼一具——”
   她一出聲,舉座俱驚。
   
   深海血龍骨骼!
   五陵仙門所贈,竟然是深海血龍遺留下來的骨骼!
   真真是讓人不能置信!
   
   不論是宗門弟子還是散修,若要歷練修煉,都要對這世上的妖獸有一番瞭解。
   之前看到那般巨大的血珊瑚已然是十分震動,如今聽得“深海血龍”四字,那當真就是如雷貫耳,一刹那明白過來。
   
   龍乃仙獸,天生異種,生長於仙界,唯傳聞中可見。
   可修真界中,亦有不少蘊含龍之血脈的異類,可稱為“龍種”。
   但凡此種異類,其中龍鯉可躍龍門而飛升仙界,化身為龍,不過龍鯉原本極其罕見,而龍門更不是乃是何物,千萬年來,無人可見。
   再有蛇類刻苦修行,不知多少年後渡雷劫而化蛟,再有無數年的修行,再渡雷劫而飛升成龍。然而此種蛇類化蛟之前,必然也是喚醒了血脈之中的一絲龍力,方可有渡劫之能,這蛇也可自稱為“龍蛇”。
   
   故而仙界之下,凡是能與“龍”字沾上邊的,都意味著極其強大,甚至是蹤跡難覓,也意味著與仙界相關。
   深海血龍,便也是個蘊含了龍之血脈的異類,正正是活在深海之下的妖獸!
   
   這種妖獸出生時就長達數丈,臥在海底深淵之內,除了一根“足”外,能分出無數身體,有無數頭顱。它每逢三日就張口吸水,將周遭活物全部吞噬,形成海底暗流,錯亂交織,密佈如林。
   最為可怕的是,深海血龍出生時就為四階妖獸,等同于築基修士,隨後吃得越多,修煉越快,也能分化出更多身軀,且每一個身軀又生長得粗壯旺盛。它只吃不吐,吞食的所有活物不論血肉骨皮,全部都沉澱在它的軀體之中,才會形成這樣血紅而濃郁的無數分支。
   
   當深海血龍死亡之後,就會瞬間失去所有的血肉,化為堅硬骨質,成為上好靈材。且它因為在水中而生,骨骼拿來煉製的法寶,也會帶上一定相應特性,更是讓許多修士生出貪婪。
   不過通常情形下,坊市間倒也不是沒有出現過深海血龍的骨骼,但通常出現的,都只是幼年狀態就被人獵殺的血龍骨罷了。
   
   如今這一頭骨骼,居然遮沒半個宮殿,甚至在分支之上,已然結出了血舍利來——這足以證明,留下骨骼的深海血龍,是成年的。
   而成年的深海血龍,是九階的超強妖獸!
   
   五陵仙門送上這一具骨骼,便是送上了一尊出竅期的絕代強者的屍體,而這樣的屍體裡,往往都蘊含著妖獸一身的精華!
   所有人自然都震驚了。
   
   也只有如五陵仙門這般巨型宗門中,才有如此底蘊,敢把這般有價無市的絕世珍寶作為壽禮獻上。
   如此手筆,已然是蓋過了所有散修、宗門的風頭,即便是在之後,也不會有人能拿出同樣珍貴的壽禮來。
   
   在將血珊瑚釋放之後,雲冽就回到了座位之上。
   五陵仙門比如意仙莊品級更高,拜夀時也不是“獻禮”,而是“贈禮”,那高踞寶座的沐無心,也不會“賞賜”什麼。
   
   後續的獻禮還在繼續,不過比起五陵仙門之禮,就要遜色不少。可饒是如此,到底也是各個大小宗門拿出來掙面子的東西,總不會差到哪裡。
   許多弟子仍是目不轉睛,紛紛讚歎。
   
   徐子青長了許多見識,尤其是那高座之上的玉女尊者,每每輕語間,那麼多珍奇壽禮就如乳燕投懷般沒入那層迷霧之中,消失了蹤跡,越發讓他感覺到諸多術法的神妙之處,更對大乘期的修士,多出了許多敬仰來。
   在仙界之下,除了散仙之外,恐怕大乘期、渡劫期的修士,就已然是頂層中的頂層了!
   
   漸漸地,壽禮都被獻了出來,因著大小門派無數,單單是這唱禮,就過了足足有兩個時辰。還有一些小宗派的身份和禮物都不足以在此處獻上,就只是將禮物交給一些仙莊女弟子收去了。
   而在這個時候,壽宴才終於正式開始。
   
   無數的女弟子都動了起來,她們手裡捧著無數仙花美酒、瓊漿玉肴,更有許多妙手烹調的妖獸之肉、靈糧香果,也都擺了上來。
   很快,每一張矮桌上都佈滿珍饈,清香四溢,色味俱全。
   
   沐無心並未開口,倒是那之前唱禮的彩衣女修揚聲道:“諸位同道請用!”
   隨後,眾多修士也都各自撿面前的飯菜食用了。
   
   壽宴上的氣氛也正式活絡起來,如意仙莊的女弟子們也都走下臺階,手持玉壺,去與眾多修士把酒言歡。
   一時之間,彼此也都很是熱情地交談起來,更有離座而出與人飲酒的,百般姿態,不一而足。
   
   徐子青點頭看一看矮桌上的菜色,果然都是十分精美,香氣撲鼻,讓人一見之下,就是食指大動。
   雲冽在旁,取箸夾了一筷獸肉,放入口中。
   徐子青一見,雙目微張,竟然有些呆愣。
   
   雲冽察覺徐子青視線,略側頭:“怎麼?”
   徐子青立即回過神來,搖頭笑道:“無事,師兄請用。”他說罷,就在另一食盤裡夾了一筷,放到雲冽碗中。
   
   他自然會覺得驚異,因為他從不曾見過他這師兄用飯。
   以往在小世界中時,他是人,而“雲兄”是一縷魂魄,當然不會進食。而到了大世界裡,才剛來的頭一日,他的師兄便已結丹,從此辟穀,再不用進食。
   因而後來即便徐子青也入住了小戮峰裡,卻不曾邀請雲冽一同用飯,便是他自個,也是苦修為上,往往以辟穀丹充饑。
   
   如今來參加這壽宴,徐子青乃是頭回見到雲冽用飯,難免就有些發怔。
   著實是……瞧著新鮮。
   
   雲冽倒是沒有多言,只把碗中獸肉也送入口中吃了,才說道:“我等桌上,有三色菜式取自六階妖獸。”
   徐子青一聽,就明白過來。他再低頭一看,發現的確置於雲冽身前的三個食盤上,獸肉靈氣要比自己面前的濃郁不少。金丹真人雖無需進食,但如若是同等級妖獸之肉,其中的靈氣,卻的確可以幫補自身。
   不過知道了之後,他又有些窘然……之前他卻是把自己面前的夾給了師兄,雖說師兄頗給面子吃了下去,到底也是沒什麼用處的。
   
   輕咳一聲,徐子青就不再為自家師兄布菜,他想了一想,將稍遠些的一盤果品推到雲冽面前,聊表心意。這種果實乃是六階上品靈株所結,以他這木屬修士的眼力,也能看出它品相絕佳,送與師兄食用……想必是不會錯了。
   因著方才之事還有些羞赧,徐子青將果子推過去後,就往這殿中旁處看去,也將心思轉移一番。
   但他這一看,倒是看到了新鮮的。
   
   在那臺階之下,不知何時又多出了兩張長桌,後方各坐了有六名絕色女修,風姿氣度要比在殿中與眾多弟子攀談的女修更勝一籌。
   徐子青看過去,卻是因著他認得其中的幾人。
   
   坐在右邊長桌上的,有似乎永遠一身黑袍的冷傲女子沐容華,她的身邊第二位,就是素來溫柔端莊的芮柔。另外還有三人,所著衣飾各有不同,卻又相對簡約,顯得頗為清淨素雅。
   而左邊的長桌上,第三位便坐著素芙蓉,她身邊五位女子衣衫華麗,比之芮柔等人來,要顯得豔麗許多,同時,眉眼之間的氣質,也截然不同。
   
   徐子青霎時就明白過來,如此座次,右邊六人定然就是十二如意使中的六位玉女使了,而左邊六人,則是素女使。
   這如意仙莊裡,似乎玉女使的地位……更高一籌。
   
   不過徐子青也沒忘了之前的教訓,未免再惹麻煩,他很快收回目光,拎起一個酒壺,把自己面前的玉盞裡斟滿。
   他心裡有些猶豫,曾經聽說師兄不飲酒,可如今是在他人的壽宴之上,是否也應為師兄滿上一杯呢?
   
   正這時,宮殿之外傳來嫵媚嬌笑,一個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
   一道極為魅惑的嗓音響起:“莊主今日壽宴,怎麼能忘了故人呢?”
   
   而徐子青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那人影之後。


184

  是極為挺拔的男子,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容貌俊逸非常,又著錦衣玉冠,氣質絕塵,恍恍然若有天人之姿。
  這男子的面容,已然是脫離了“美貌”這個境界,而是讓人一見,就只能覺得極其好看,不願移開視線。
  
  徐子青前世今生數十年間,凡人、修士見過不少,但不論是哪一位,於相貌之上,卻都不能比過此人。
  他看著這男子,心裡有些狐疑,壽宴已然開始,這男子才跟之前那女子一同前來,不知卻是為何?若是拜夀,便是來遲了,很是沒有誠意;若不是拜夀,莫非是來找晦氣麼?
  方才那女子也曾說了“故人”二字,也不知這故人又是指的何人了。
  
  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的目光又落到前面那女子身上。
  他並非有意忽略,著實是聽到這女子嗓音,就先行生出了幾分警惕,又因著對她言下之意有些留心,才會那般先看向她身後之人。
  現下看清這女子的模樣,他就有些詫異。
  
  並非是這女子太過貌美,反而是因著她頗為平凡。
  論姿色,不過是中上之姿;論氣質,亦是平平無奇。尤其是大殿裡已有這般多美麗女修的情形下,她就越發顯得貌不驚人了。
  可之前那麼誘人的嗓音,卻是由她發出來的,就讓人不得不詫異了。
  
  而更讓人驚異的,是若是不注意到這女子還好,一旦注意到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就仿佛,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般,全然不能自拔。
  
  徐子青的反應極快,他幾乎是在看向女子的刹那,就心念轉動。
  頭頂上霎時間傳來一股涼意,一瞬好似給他潑了一桶冷水般,徹底澆滅了他那一絲動搖之意。
  
  隨即徐子青就覺得冷汗涔涔,慌忙向旁邊看去。
  他曾被素芙蓉以魅惑之力攻擊過,對那感覺當真再熟悉不過,可眼前這位女子,功力更是高過素芙蓉百倍,讓人防不勝防。
  ……不知道師兄如何了?
  
  徐子青心驚膽戰地轉過頭,到看見雲冽面容時,才松了一口氣。
  雖說兩旁有許多人已是露出了恍惚神色,可他這師兄的神情卻很正常,一如平時那般無波無瀾。
  
  雲冽見到徐子青這慌張的模樣,也是了然,就微微朝他點頭。
  徐子青一笑,心裡坦然不少。
  
  正這時,高臺上沐無心輕哼一聲,卻如當頭棒喝,把整座宮殿裡被迷心之人盡皆喚醒,讓他們露出了慚愧的神色來。
  隨即,修為淺些的修士再不敢看向那女子,而修為深厚的修士神情裡,則多了一分不悅之色,戒備之心大起。
  
  沐無心聲音清冷,情緒也是極少:“原來是師妹出關了,為何也不通報一聲?也讓我這做師姐差遣弟子前去迎你。”
  那女子“咯咯”嬌笑,聲如銀鈴,悅耳之極:“小妹多謝師姐關懷。”她說罷輕輕一歎,“倒不是出關,只是小妹掐指一算,得知師姐有一位故人要來拜夀,卻是晚了時候,故而特特將他迎來,也好討師姐歡喜……請師姐切莫辜負小妹這一番心意才是。”
  
  這兩個女子一番對話,聽著像是姐妹融洽,只是落在旁人耳中,又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不過這倒是讓眾多修士曉得了女子的身份,既然是作為玉女尊者的師妹,且能同她這般平等對話,想必就是這一代的另一位大乘期尊者,素女尊者餘儂情了。
  
  餘儂情話音剛落,她身後的男子就走前一步,微微拱手:“海外散人郎天齊,為莊主賀壽。”
  此人倒是沒有談及什麼故人不故人的,不過明眼人卻能看出他一身修為也不過是元嬰罷了,這樣的人,怎會是和這兩位尊者有舊的?除非是晚輩,但若單單只是晚輩,為何不肯直說,反而遮遮掩掩,好似有什麼藏掖?
  一時之間,眾修士心裡也是轉過許多念頭來。
  
  沐無心語氣淡淡,與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雖是晚了,也是有心,請來客就座罷。師妹亦是如此,既然出關,不妨也用杯酒水再走。”
  餘儂情見她如此說話,也不再與她嗆嘴,輕笑一聲,就抬足而走,如同平地裡生出臺階一般,一步步朝那高臺行去。
  
  而沐無心的寶座略下方處,也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張類似的座椅,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餘儂情也化作一條淡淡虛影,坐在了座椅之上。
  當沐無心與餘儂情同樣端坐後,就給人一種忽明忽暗的感覺,仿佛一半坦然,一半扭曲,又或是光影相伴,顯得既違和,又似乎很是和諧。
  
  當眾多修士的注意力都在餘儂情身上的時候,自稱海外散人的郎天齊則已經就座了。而他的座位,恰恰就在雲冽矮桌左側上方,與他十分接近。
  徐子青不由得再悄然看了他一眼,卻發覺這郎天齊的目光好似穿越無數空間,落在了高臺上迷霧後的沐無心正身,而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不在他的眼裡一般。
  
  好奇,當真好奇。
  此人到底是個什麼身份?與沐無心究竟有什麼關聯?憑他們兩個這天差地別的修為,當時並無交集才是。如今這玉女一派與素女一派似乎關係並無那般融洽,這郎天齊在裡頭,又是扮演了什麼角色?
  
  許多時候那越是想不明白之事,就越是讓人抓耳撓腮,恨不能清清楚楚才好。
  徐子青忍了又忍,終是苦笑。
  
  他做事總要尋根究底,不然便心有不安,平日裡一些好奇心倒是還好,可過分好奇,恐怕就要把好奇變成災難。
  眼前這幾個人,哪怕是修為最弱的郎天齊,也是元嬰期的修為,他們之間的糾葛,哪裡又是他這一個築基期的螻蟻能夠窺探的?
  靜心,靜心,切莫多事才好……
  
  幾番按捺後,徐子青目不斜視,唯恐一時不慎,就惹來殺身之禍。
  若是此地只有他一人倒也罷了,左右連累的不過只是自己,可師兄就在身邊,他若被人盯上,以師兄性子定會相助,到時候害了師兄,就要追悔莫及。
  
  自打餘儂情進來大殿,殿中的六名素女使面色便越發嬌豔起來,氣勢也格外不同。若說之前這殿中是和樂中帶著莊重,愉悅裡透著威嚴,現下就更加寬鬆,不少女修說笑間,亦是多了一些柔情嫵媚來。
  整個大殿裡,好似增加了幾分紅塵之氣,香風陣陣,熏人欲醉。
  
  徐子青只覺得,原本分明是修仙之人的清淨之地,即便交談亦是論道,眼下不知為何,就有了一些尋歡作樂的味道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皺了皺眉。
  如此的壽宴,真真古怪……
  
  另一邊的郎天齊自斟自飲,並不與女修接觸,顯出一種遺世獨立的意味。
  他也不曾獻上賀禮,仿佛來道賀便是道賀,除卻道賀,再無其他。
  
  徐子青一面舀起一勺靈糧入口,一面卻對雲冽傳音:“師兄,這位郞前輩,你可認得麼?”
  雲冽微微一頓,傳音而回:“莫與此人接觸。”
  
  驟聞告誡,徐子青不由一怔。
  若只是因著那郎天齊元嬰期的修為不好惹,按理雲冽是不會特意提醒的,除非,這郎天齊還有什麼別的來頭,讓他這師兄也覺出不妥當來。
  尤其是……他也能聽出,師兄這告誡之中,更有慎重。
  
  心裡略沉了沉,徐子青在雲冽面前,向來沒有隱瞞,因而再傳音問道:“其中之故,師兄能說麼?”
  雲冽垂目:“此人名不經傳,卻身有魔氣。”
  
  徐子青驀然睜大眼:“……魔氣?”
  雲冽略點頭:“此人非是仙道,而是魔道。”
  
  這回徐子青當真是震驚了。
  他自然不會懷疑師兄的話,他曾聽師尊說過,這師兄早年斬魔無數,原本對魔道就很是熟悉,且師兄悟出劍意,劍心通明,就越發對異種氣息敏銳。
  那麼既然師兄說此人修的是魔道,即使他掩飾得再好,也不會有錯。
  
  可正因為如此,徐子青才難以置信。
  仙道中大乘尊者的壽宴,居然來了個修魔道的元嬰?若是前來找茬的,頂多只說他一句自不量力,可偏偏是來賀壽的……倘使是真心賀壽,豈非更加奇怪!
  
  霎時間,徐子青就覺得,這一次的壽宴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如果只是玉女一派與素女一派有些齟齬,實屬正常,就他來看,這兩派的女修所習功法、為人作風都是大相徑庭,難以相處著實可以理解。
  但不論這兩派在內部有何種鬥爭,突然地捲入了一個魔道中人,一切就變得大為不同了。
  
  徐子青默然:“……是邪魔道還是正魔道?”
  雲冽答道:“亦正亦邪。”
  
  就在師兄弟兩人神識傳音之際,高座上又有人說出話來。
  只聽餘儂情笑了笑,曼聲說道:“師姐不是有話要說麼,這再不開口,壽宴結束,可就來不及了。”
  沐無心緩聲道:“師妹的消息,倒是靈通。”
  余儂情笑得越發肆意:“哪裡比得上師姐功夫高妙?”
  沐無心語氣淡淡:“都是師尊教得好。”
  
  餘儂情輕輕擊掌,忽而揚聲:“既然師姐不好出口,就讓我這做師妹的代勞罷。”很快,那極輕柔的嗓音就傳遍整座大殿,“此回趁仙果會召開之際,除卻原本那十八顆婆娑果外,莊主恩慈,更要為我如意仙莊十二如意使擇取佳婿,令二人結為道侶,並多贈一顆婆娑果……不知諸位年少英傑,可有意願?”



185

   這是……在為那十二位如意使招親麼?
   餘儂情此言一出,大殿之內,眾多散修、金丹弟子也都免不了生出議論來。
   一時間,就有許多人或是神識傳音,或是低聲言語,但各個面容上,神情便都有不同。
   
   徐子青一抬眼,就能見到不少修士的確頗覺詫異,但也有一些修士神色自然,就像是早已知曉一般。
   難不成……他心裡有所猜測,側頭就向五陵仙門中各個弟子看去,就發覺那幾位核心弟子也都是一副知情的模樣,而另外幾位金丹,則有些不解,也同樣發覺核心弟子的不同表現,都在向其打探。
   
   這時候,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師兄,就不由問道:“師兄,此事你也知道麼?”
   雲冽略點頭:“宗主亦有所言。”
   
   徐子青只覺腦中“嗡”的一聲,意識就有些空白起來。
   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那師兄可有意願?”但他馬上按捺住了,不論師兄作何想法,他這做師弟的,也不該這般隨意問出口來。
   
   但是雖然徐子青沒有問出口,接下來的時候裡,他的腦子中就是一片渾渾噩噩,仿佛突然轉過了很多念頭,又仿佛什麼也沒有。心口之處似乎被某種情緒堵住了,偏偏卻說不清楚,弄不明白。
   
   自打堅定道心修仙以來,徐子青的心境還是頭一次如此劇烈動盪,以往的那些個心靜不穩,與此時相比,當真算不得什麼。
   幸而他即便被無數心緒塞住了神智,好歹本能還在。幾乎是在下一瞬,徐子青就立刻默默運功,固守本源,想要先慢慢穩定心境,待到之後再抽絲剝繭,找出究竟他為何會是如此。
   
   只是這一次徐子青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並不如以往一般、他只消意識到就能漸漸平靜,這一回那種沉重的情緒壓上心頭,無論如何也無法遏制。
   然而他此時竟然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如何。
   
   不知不覺地,就在徐子青不斷穩定心境的過程裡,時間流走。
   直到有人將手放在了他的肩頭,才讓他的意識有些清醒過來:“……師兄?”
   在看清眼前的白衣劍修後,徐子青的視線,也漸漸清晰起來。
   
   這時候,徐子青才發現,原來已然有許多人在魚貫離開這大殿,而高高在上的兩尊寶座上,也沒有了那兩位尊者的身影。
   壽宴……結束了?
   
   雲冽見到徐子青有些昏沉的模樣,周身的氣息驟然壓抑下來:“隨我來。”
   徐子青一怔,腦中暫態又清醒幾分:“……是,師兄。”
   
   雲冽在前,徐子青在後,五陵仙門另外二十餘人則是走在另一側。因著也察覺到雲冽滿身寒意,歐暮栢等人也有些心驚,紛紛不去招惹,連交談也止住了。
   來路眾人已然熟悉,不多時,就一同回到了“客來居”,其餘等人向雲冽告辭後,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裡面,至於這對師兄弟將要如何,便不在他們眼內。
   
   推開小院院門,兩人走了進去。
   夜涼如水,滿院清輝,可徐子青也無心賞景,之前他如何呆愣、心緒如何翻騰,此時竟都被壓了下去。
   
   他心裡暗暗有些苦笑,只想著,方才他那般表現,想必已被師兄看在眼裡,如今師兄怕是氣惱了他罷。
   直至回到房間內,雲冽拂袖將門關上,他的胡思亂想才是告一段落。
   
   雲冽揮手將棋盤挪開,坐於榻上,開口便道:“你近來心思浮動,可是修行之上有何不妥?”
   徐子青聞言,就是一怔。師兄他,竟然不是氣惱?
   
   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徐子青正是百味繁雜,不知該從何說起。
   實言說來,他最近修行之上堪稱一路順暢,毫無滯礙,但凡是入定之後,都能有所收穫。而且如意仙莊裡百花繁茂,木氣旺盛,對他這木屬的修士,亦是十分有利,更何況他還將苦竹祭煉了一遍,不僅使他心神更加清明,內中所蘊含一些上古木氣,也讓他受益匪淺,時時刻刻,都在滋補他的神魂。
   因而在這修煉之上,他非但沒什麼阻礙,反而是極有進展,似乎已然讓他觸摸到化元期的門檻,再積累一段時日,隔膜一破,就是水到渠成。
   
   只是徐子青自從到了仙莊之後,便不知為何有些躁動,尤其在今晚得知仙莊內女子要從這來客之中擇取佳婿、以為道侶之事後,就更加煩悶起來。便好似有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難以喘息。
   可一旦去細究根源,卻是一團混亂,尋摸不到那一個線頭。
   
   而既然他自己都不能想清楚、弄明白,又怎麼告訴給師兄知曉?
   不過聞得師兄關懷,徐子青心情隱隱輕鬆幾分,就微微一笑,說道:“約莫是近來領悟頗多,加之來到此處、感覺仙莊之內似有風雲詭譎,故而在心境上有些不安穩。如今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定下來,只能盡力而為……”他想了一想,又是笑道,“若是我平日裡有哪裡做得不當,還望師兄多看顧一二,也以免墮了我五陵仙門的顏面。”
   
   他這般說了出來,原本只是想了個由頭,然而越是說出,就越發覺得或許當真就是如此。
   魔修突兀來到仙莊裡,著實是一件大事,他自個心裡擔憂,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他不過是在小世界裡見過一位喚作“血魔”的邪魔道魔頭,眼下再見到個元嬰期的,覺得不安也很合理。
   至於其中更深的緣由……徐子青壓在心底,將它作浮塵拂去了。
   
   雲冽聽徐子青此言,略略點頭:“你若不適,盡可告知於我。”
   徐子青笑著應聲:“多謝師兄。”
   
   兩人就把這一個話題掠過。
   徐子青回想一番,又是開口:“師兄,不知我失神那些時候,壽宴上還有什麼要事說來麼?”他此時想到如意使覓道侶之事,還有些壓抑,但該曉得的消息,他也不能錯過。
   
   雲冽對徐子青之提問,素來有問必答,就將宴席上諸事,再說一遍給他聽了。
   而這其中細節,與宗主說給他的又有不同。
   
   原本這些核心弟子就得宗主傳音,提及在這仙果會上,非但是如往年裡那般能各自憑藉實力奪得婆娑果,更是要另外拿出六顆果子,送給六位玉女使的道侶。而宗主亦有暗示,眾弟子可先奪取一顆婆娑果,再或可相看道侶,多得一顆。
   
   顯而易見,沐無心要在仙果會上弄這一出,就是有意要與其他宗門聯姻。可到底顯得急切了些,卻是能讓人窺出一些什麼。
   不過仙莊中的如意使,地位堪比各個宗門的核心弟子,且各個花容月貌、修為高強,若是能夠與其結合,不止是宗門之間就有了關聯,對於眾多尚未有心上人的弟子而言,也未嘗不是一個好選擇。
   
   只是在壽宴之上,餘儂情突兀出現,開口卻把六位玉女使改為了十二如意使,便是包含了六位素女使在內,都要招親。
   眾所周知,玉女使都是一心求道,走的是冰清玉潔之路,自立自強,便是比普通女修剛強些,卻很合適修仙之路,正是再好不過的伴侶。
   但素女使卻不同。
   
   素女使所習諸多法訣中,都出自一種叫做《姹女心經》的功法,其中《素女迷心大法》便是較為常見的一類,最好迷惑人心,采陽補陰。
   因著也算是正統功法,倒不至於同魔道妖女那般百無禁忌,可但凡是正統的修仙弟子,有哪個喜歡自個的道侶四處采補的?偏生這等功法根基就是采補,即便是結成道侶了,也無從改變,否則前功盡棄,只能重頭再來。
   故而就算素女使再如何美豔,尋常的弟子,也是不敢沾惹。
   
   如今素女使與玉女使都要招親,就讓眾多弟子有些為難。
   他們也是奉師門之命前來與人相看聯姻的,原本只聽說與玉女使瓜葛,現下多出素女使來,誰知其中有什麼玄機?自然就讓他們心中躊躇起來。
   
   而且,最為關鍵的,還有一點。
   
   餘儂情乃素女之首,沐無心不僅為玉女之首,更為一莊之主。
   兩人之後在壽宴上又是暗藏玄機地你來我往數句,足見暗潮洶湧。餘儂情突出言論,顯然並未起先與沐無心商討過,想必也是要打亂沐無心的安排。
   且不論究竟是什麼緣由讓沐無心有了招親之心,餘儂情確確是要跟她有些過不去的。因此,沐無心雖然願意拿出六顆婆娑果來給玉女使做嫁妝,可會願意再拿六顆給素女使做嫁妝?
   
   須知婆娑果一共不過三十六顆,十八顆與眾多俊傑結下善緣,六顆要在宗門勢力之間周旋,所剩下的,也不過是十二顆而已。
   當真是十二位如意使都要招親的話,豈非是仙莊自個一顆也撈不到麼!
   
   壽宴就在沐無心與餘儂情打機鋒中過去,引來了大殿之中眾多俊傑的許多深思、推測,可說是如今已是各藏心事了。
   後來沐無心終是沒有提出反對之意,而是依照餘儂情所言,定下十日之後的仙果會上,便也是招親之時。
   
   中間這些時日裡,仙莊當派僕從伺候眾位來客,仙莊中眾多女性弟子,也可與之來往訪友,彼此交流道法,不做拘束。
   若是有情投意合者,也不局限十二如意使,都可有男方提親,仙莊無不應允。
   
   徐子青聽完,不由很是震驚。
   這、這不就是“相親”麼?



186

   因著仙莊裡如今正是“相親”之時,為免引起市民誤會,餘下幾日中,徐子青便閉門不住,在那小院之中修行。
   此院中靈氣旺盛,觀其程度,下方至少也已貫通一條三階靈脈,可見仙莊對於他們這些來客招待起來,倒是頗為周到。
   
   同時徐子青不肯出去,雲冽也不曾出去。
   徐子青心知,許是自己昨日裡心思紛亂,讓師兄為他有些擔憂,即便他說出緣由,師兄也要親自探看,才能放心……這倒並非是他自恃過高,而是他與師兄相交多年,早已明瞭他外冷內熱的性子,故而許多時候即便師兄寡言少語,他也能明白師兄的心意。
   
   於是連續三日,雲冽給徐子青喂招,而徐子青心境也平穩了些,不再同第一日那般心浮氣躁。
   然而就在這一日午後,一直把守門外的僮僕突然稟報,道是如意使來訪。
   
   徐子青原本正盤膝而坐,忽聞僮僕之言,盤旋于面前的青雲針便驟然一收。
   他的目光也微微動了一動,便看一眼對面為他護法的師兄,再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門外。
   
   雲冽也是起身,開口道:“有請。”
   徐子青暗暗琢磨,不知是否應當回避,但一轉念,卻並未避開。
   
   很快門戶大開,一個冷傲女子昂然立在門口,一身黑袍隨風而動,黑髮飛舞,氣勢很是強大。
   她也不客氣,進門後一揮手,那門又轟然關上,隨即她打出數道法訣,已是將院內院外盡皆隔開。
   
   這連番的動作下來,顯得這女子的魄力格外驚人,且作風極其爽快,又能看出她乃是一個只求結果而不求過程之人。
   正是十二如意使之首,沐容華。
   
   徐子青心裡一驚,他想過或是芮柔前來,亦或是其她的哪一個如意使過來的,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如霜如雪的沐容華。
   她來此……所為何事?
   
   實力差距擺在臺上,徐子青自然不會以為沐容華是來尋他的。
   且還這般謹慎地布下禁制……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個沐容華,恐怕是有什麼事情,要與他的師兄商討罷。
   
   沐容華也不多做寒暄,張口就是單刀直入:“雲真人,我與你有事相商,可否讓你師弟先行離去?”
   徐子青暗道一聲“果然”,然而他雖明知此時不當留下,卻並不願這般離開,不過他好歹曉得輕重,還是預備回去屋裡了。
   
   可雲冽開口說道:“你若有事,直說便可。”
   徐子青一怔,隨即就湧出幾分歡喜。
   他原本對師兄就從不隱瞞,如今看來,師兄對他,也是一般無二……
   
   沐容華聞言,卻挑起眉頭:“你們師兄弟之間,倒是情誼深厚。”而後她就面色一冷,“也罷,既然爾等相交甚篤,如若事成,日後我與這小輩也少不得要打交道。”
   徐子青念頭轉得頗快,他從沐容華言語裡,似乎察覺一些什麼。
   
   這沐容華素來身居高位,在如意仙莊積威甚重,故而行事起來,便是直來直往。不等徐子青心裡推測出來,她已是直接說道:“雲真人,我欲與你結為道侶,你意下如何?”
   徐子青一聽,腦中就是一木,正如五雷轟頂一般,驟然動彈不得。
   
   雲冽似也並未想到,微微一頓。
   便是那他這一頓之下,沐容華已然繼續說道:“我等六位玉女使遵莊主之命尋一個道侶,縱觀各宗門俊傑,唯獨你雲真人潛力深厚,還算入眼,其餘人等在我眼中幾於螻蟻無異,不堪匹配。”
   
   她這話說得極為傲氣,但也是因著其實力高深、胸有自信之故。
   沐容華身為如意使之首,且為莊主獨女,一身修為早在金丹後期巔峰,若是能服下婆娑果,幾乎立即就能成就元嬰。
   若是雲冽與她結為道侶,短期之內,自然是雲冽受益更大。
   
   而且沐容華所習乃是《太一純水大道》,更因其性情之故,凝聚太陰之水,匯于丹田,乃是極陰之物。
   雲冽之道乃是至陽庚金,兩人雙修時自然可以互相增補,修為大進。
   
   如此好事,可謂難得。
   沐容華氣度相貌都是上上之選,如非看中雲冽已然悟出劍意,所修更是那等霸道的無情殺戮劍道,她恐怕也不會看上這金丹初期的真人。
   
   她這番話說出來,並非咄咄逼人,而是她心中就是如此想法,便直言而出。
   照道理,與沐容華結合對彼此都是大大有利,但凡是哪個俊傑子弟,應當都不會拒絕才是。
   
   然而雲冽說道:“吾無心於此。”
   沐容華向來冷若冰霜,此時聽他此言,眼裡也露出一絲詫異:“你不願?”
   
   雲冽神色不動,意思卻很明顯。
   沐容華看向雲冽,神色又是肅然:“聯姻之事,五陵仙門與我如意仙莊早已是心照不宣,除卻加深我等之間聯繫之外,亦有要借助更多婆娑果使得兩方核心弟子都更進一步的緣故。你身為當代‘大師兄’,而我則為‘大師姐’,且你我之道也還算合契,理應再合適不過,我實不知你為何拒絕。”
   
   她略沉吟,又道:“你雖在天龍榜第五,可我也位列十三,儘管略遜於你,但很快就能步入元嬰,也不至於辱沒了你。之後你我雙修,你可於我之助下極快積蓄真元,達到金丹巔峰,到時再服食婆娑果,亦能成元嬰老祖。待你結嬰之後,你我境界相同,可合陰陽大道,到時修為日進千里,東域之中,便可橫行無忌。”
   “諸多好處……你當真不肯?”
   
   到此時,徐子青漸漸回過神來,即便不知為何心裡酸澀難當,仍是將沐容華所言都聽了進去。
   心中泛起一絲苦意,他卻在想著,不知師兄是否要被說服?便是他自己,也覺得這等前景很是不錯,一旦師兄應允,自然修行之道更加快捷,再無人能阻擋師兄一飛沖天!
   
   作為師弟,徐子青自認與師兄情誼深厚,將其視為父兄,視為親人,視為這一世最為重要的牽絆。
   如此,他應是要為師兄歡喜才是罷?
   想到此處,他卻不自覺地,又看向師兄。
   
   雲冽仍是無波無瀾:“吾之道,無需如此。”
   徐子青怔住,師兄他,竟仍是拒絕麼。
   
   沐容華微微皺眉。
   她已將諸事說盡,而這雲冽仍是不肯動搖,倒是讓她意料之外了。
   
   早先沐容華也曾聽說雲冽此人因所習劍道之故,七情凍結,八風不動,意志堅如磐石,一切意念皆出本心。不過那回她于竹林外觀其對師弟愛護之意,卻窺出此人並非無情,便以為可以商討一二。
   然而今日一見,似乎並非如此。
   
   她倒沒說謊言,前來參加仙果會的俊傑天才極多,可其中能上天龍榜的,也沒有多少。而上了天龍榜的,大半都在她的名次之後,也就只有這一個雲冽,居然剛剛結丹便沖上天龍榜第五,如此深厚積累,簡直萬年罕見。
   沐容華也是個絕世天才,若是讓她屈就一個遠遠不如自己之人,讓她如何能肯?偏偏以如今仙莊情形,她這莊主獨女,非得儘快提高修為不可,即便她再如何不屑,與母親深談過後,也不得不暫時妥協。
   
   而今只有與潛力深厚之人雙修,方為提升實力最快之路,她沐容華既然必須要尋一個道侶,那自然也要尋一個最佳人選。
   因此雲冽入了她眼,才有今日這般直言求親之事。
   
   只是既然雲冽再三拒絕,沐容華卻也無心糾纏。她轉頭看一眼徐子青,見其神色略為恍惚,心裡忽有所覺,再觀其氣息,暗暗有些明瞭。
   
   “你既不願,只當我今日不曾來過就是。”沐容華轉身便走,留下一句,“可惜了,你這師弟潛力不錯,若是再過段時日,結成金丹,倒是個比你更好的人選。”
   說罷身形微動,已是杳然無蹤。
   
   待沐容華離去,徐子青仍是有些神思不屬。
   雲冽回頭,見他這般模樣,便喚道:“子青。”
   
   徐子青怔然回應:“是,師兄。”
   雲冽目光微動,對他說道:“你修為尚不深厚,如若與人雙修,於己不利。再者雙修之道只為調和,若將其視為增補修為之術,則是本末倒置。你如今修行時日尚淺,還應苦修為上,不應短視,毀汝仙途。”
   
   徐子青本來心中正如驚濤駭浪,眼下聽雲冽一番告誡,也不知是要歡喜,還是哭笑不得。
   師兄他、他這是以為他被沐容華之言吸引,想要尋一個女子雙修了麼?
   
   長長地籲了口氣,徐子青看向雲冽,目光中有些複雜,而心中的情緒,竟然漸漸清晰起來。
   
   見到師兄歡喜,他便歡喜;聽得師兄訓斥,他便慚愧。
   若是日日與師兄在一處,便只是各自修行、聽他隻言片語,也覺甘之如飴。
   倘若哪一日師兄不在身畔,他就心中空落,若是遇上險境,第一個想起的,也總是師兄。
   
   如若僅是如此,或者還能自以為只是將師兄視為家人一般,可當他聽聞師兄或要與人結親,心裡卻那般苦澀壓抑。
   倘使只是師兄弟之間的深情厚誼,當不至於有如此獨佔之心,也不會因此事而滿懷酸楚,浮躁不安……
   
   徐子青暗暗歎了口氣,他早該明白對師兄的心意。
   是親長,是恩人,是情義所念,也是魂夢所牽。
   歸根到底,不過是動了心,生了情,有了妄念……



187

   強忍住心中翻滾的情緒,徐子青眼中波瀾一閃而過,而後就又同平時一般,微笑應道:“請師兄放心,我定不會如此。”
   雲冽頷首,目光也有一絲緩和。
   
   自打雲冽拒絕沐容華,便再無人找上門來,不過徐子青因著知曉了自己對雲冽的心意,再與雲冽相處時,就生出了一絲隔閡,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親密無間。
   如此過了兩日後,徐子青自問不能再這般下去,而與師兄離得近了,又讓他一時不能平靜,故而想出一個法子。
   
   這一日,徐子青自房中走出,抬眼看向院中正自悟劍的冷峻男子,開口便道:“師兄,我欲出去一趟。”
   雲冽抬眼:“修煉?”
   徐子青說道:“是。”
   雲冽略點頭,便是起身。
   
   徐子青見他這模樣,曉得師兄又是要陪他同去了,這豈不是與他目的相反麼?心裡儘管愈發感動師兄照拂之意,卻仍是立刻阻止,快言道:“此回不過是忽有所感,想要出去走走,不必勞煩師兄了。”
   他竟是想要一人出行。
   
   雲冽腳步一頓。
   徐子青見到,心裡不知作何感想,可這一決定卻是他深思熟慮之結果,萬萬不能中途改了。
   他回想之前因師兄關懷而生出的那股欣喜之意,更是覺得自個需得一人獨處一段時候,才曉得將要如何行事,日後又與師兄如何相處。
   
   雲冽定定看了徐子青一會,重又盤膝坐下,然而同時手一揚,就有一道黑光向他打去。
   徐子青抬手一接,乃是一張符籙,極為沉重,好似其中蘊含某種奇異力量,略略接觸,就覺得鋒銳霸道無比。他馬上便已知曉,此乃師兄的一道劍意。
   
   他心中不由又是一熱,深深吸口氣後,方道:“多謝師兄,我這便去了。”
   雲冽也不言語,已是闔目入定了。
   
   徐子青不再多看,當即轉身而出,到了外頭,再仔細將門合上。
   這幾日仍是與師兄形影不離,為免師兄看出端倪,他全然不敢細想此事,如今正是要去尋到一個僻靜所在,好好思索一番。
   
   院門外,因著“相親”之事,萬瀾花界越發熱鬧。
   來往間已然有許多男女修士並肩而行,言談之間,有一些也已然生出情意。
   徐子青見到如此春意融融之景象,目光微微一黯,隨後運轉功法,使出木遁之術,極快地朝遠方遁去。
   
   無數花木之間穿梭中,徐子青胸中情感滿溢,一點一點鼓脹起來。
   往日與師兄之間種種,也在此時盡皆浮上心頭。
   
   到底還是因為最初便將其視為相依為命之人,日後時時相伴,可偏偏他雖是兩世為人,卻因種種緣故不解情思、不懂情為何物。
   故而待到情深意濃時,終是察覺,但此時竟然已是無法抽身,只能留下一片情意藏於心間,不能休止,要他暗自品嘗其中百味。
   
   情緒沖頭,一時間也不知想了多少,徐子青盲目用了這木遁之法,待到反應過來時,居然是迷了路。
   眼前乃是一片粗木之林,與外頭所見纖巧花木不同,林木茂密,格外幽深。
   
   此處木屬靈氣很是旺盛,呼吸間清新無比,讓人神魂都為之一清。
   徐子青此時正藏身在一株極為粗壯的樹木之中,濃郁的木氣包裹著他,讓他渾身都有一種被浸泡在溫水中的愉悅感。
   這種感覺讓他很舒適,因此,他乾脆就此在樹木中盤膝而坐,並不走出去。
   
   此時很是安靜,他便再度想起了對師兄的心意,也終於可以將這心意理一理。
   想一想……其實即使對師兄生出傾慕之心,倒也很是正常。
   
   師兄相貌堂堂,氣勢驚人,潛力深厚,道心堅定,性情也是極好,若非旁人往往因誤會而退避三舍,但凡是對他有些許瞭解的,都能輕易對他生出好感。
   更何況,這般一個俊傑中的俊傑,在能力範圍內,對徐子青不說是面面俱到,卻也是關懷備至,何其難得……如此之下,徐子青若是還能見到他人,才是罕見。
   
   徐子青這時,忽然又明白他為何會躲避出來。
   非是不能接受自己愛慕師兄,而是擔憂師兄發覺,會影響他們之間如今的相處……他深知師兄性子,若是他現下剖白心意,師兄定是要拒絕於他,但除此之外,卻不會對他生出厭惡、輕鄙,反而會因此對他有些歉意。
   
   多年相交,他與師兄早已親密無間,何必要打破兩人這般無暇的牽繫?
   更何況,師兄劍心通明,一心求道,即便凍結七情,亦是對他愛護有加,既然如此,他又怎麼捨得拿自己這暗暗生出的心思,去影響師兄的心境!
   
   來日方長,徐子青以為,他如今才不過剛入仙途,根基都不扎實,根本無法與師兄相比,表明心意之後,也不能與師兄比肩。
   仙途何其艱難,他愛慕師兄,歸根到底,也不過是為了與師兄朝夕相伴……如今他已然幾乎做到,只是心裡更多出一份愛意,讓他對師兄之心更加親近,即使師兄不知,也沒什麼大不了罷。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唇邊,就露出一絲微笑來。
   左右從以往到如今,都是師兄去哪裡,他便跟著去了哪裡,及至日後,他亦是早已決心要隨師兄而行。
   待他修行大成,就更能在仙途之上陪伴師兄,師兄並不拒絕于他,對他而言,已是大幸——相較他人,他徐子青早已是與戮劍雲冽真人最為接近之人,又有什麼不滿足呢?
   
   人常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愛恨故,無憂亦無怖”,但憂怖之心,皆由貪戀而起,貪心不足,由妒生恨,才會如此。
   
   徐子青自問,若是師兄有朝一日與人結為道侶,他可會也淪落由妒生恨、要傷害師兄的地步?他仔細思索,想必有妒而無恨,要滿心遺憾罷!
   他固然有貪戀之心,可於他而言,到底是師兄更為重要。
   
   漸漸地,徐子青自明瞭心意以來,想法越加分明。
   就將這一份暗自生出的戀慕藏於心間,不必多想,不必多思,他曾經已然很是看重師兄,日後也只是更加看重,不必計較。
   
   以師兄一心求道之心,短日之內,定不會與人結為道侶,他想必也有頗長一段時候,可以伴隨師兄左右。
   徐子青想著,倘使多年過去,師兄心中仍是有了他人,那人卻並非多年陪伴的自己,那只怕是天意如此,就更加不必強求了。
   
   理清情緒後,徐子青只覺得心性清明,似乎心中有些滯礙也被打破,心境亦是有所提升。
   他便明白,乃是有一隻心魔原本正要盤踞於他識海之中、與他為難,但卻因他及時想得清楚明白,已是俐落以心劍斬殺,不再成形。
   
   修仙之人,每逢將要進境,必然心魔叢生。
   而心魔依從於心,往往更是因情而起。
   
   或者忘情,或者斬情,或者看透七情。能事事通明,不被七情所累,方能破除此類心魔,突破劫數,再進一層。
   
   這“情”之一物,非只是愛慕之情,親友之情、知己之情、恩怨之情云云盡皆在內,其中愛慕之情與親友之情最難看透,也最是讓人自苦。
   往年裡,許多修士乃至大能皆是為情所傷,不能勘破此關,最後身死道消,白白修仙一場。
   
   徐子青這一番自問下來,並非是放下了對師兄之情,而是看清這一份情,接受這一份情。從此情蘊心間,非但不能成為他心頭障礙,反而要隨他永行。
   幸甚,幸甚。
   在他修為尚淺時,已然看破對師兄情意,可以將心緒理清。不然待到修為日深,一旦遇上這一個“情”字,怕是就不會這般輕易能夠想得明白,反而一時不慎,就要越陷越深,終是往偏執之處而去了。到頭來,就只有害人害己一途。
   
   因著心境提升,《萬木種心大法》立時又飛快運轉起來,比起往日之時更加迅速,甚至瘋狂。
   徐子青雙目緊閉,周身卻沒有一絲木氣溢出,反而不斷向他身體內部滲入。
   此時他仍坐於巨木之中,但不僅是四周的天地靈氣沒有反應,即使藏著他的這一株樹木,也沒有半點異狀。
   
   如若有人能透過樹皮,觀望進去,便能見到那一個青衫少年,面皮上竟隱隱出現了與樹木相似的紋理。
   就仿佛,是被青雲針刺過一般。
   
   徐子青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似乎是進入了某一種奇異的狀態裡,他仿佛與這株巨木漸漸融合,能體會到這巨木屹立千年的無數記憶。
   也有喜怒哀樂,也有不甘寂寞……最終卻還是化作了一片蒼涼,暮氣沉沉。
   
   這一份感悟慢慢沉入識海,徐子青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既然心事明瞭,他也該要回去了,這些時日他這般古怪,想必師兄也很是不解,這當真是他不應該了。
   
   正想時,徐子青面上的紋路緩緩隱沒,他也將要出來。
   然而下一刻,忽然有一種極危險的預兆傳來!
   是極為強大的神識在向四方搜查,如此強大浩瀚,絕非他所能敵!
   
   徐子青悚然一驚,丹田裡功法極速運轉,霎時滿臉樹紋,身體表面也很快跟樹木變得相同了。
   不能出去,他隱約生出警兆,他此時……不能出去。



188

   那神識極快地往四面八方擴散,將每一株草木、每一寸泥土都細細地搜索過去。這樣可怕的強度,在徐子青以往,從來不曾感知過。
   讓他第一次打從心底裡,生出了畏懼。
   這樣的畏懼讓他更加瘋狂地運轉法訣,不行,要更快!必須更快!
   
   徐子青身上的木紋,漸漸蔓延到眼皮上,讓他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也封閉了六識——唯獨只留下耳識仍在發揮作用,卻因為其餘五識的封閉,變得更加敏銳,幾乎能聽到方圓十裡之內的草葉墜落之聲。
   尤其是他的意識,這樣可能會有所波動、讓人察覺出來的感知,再度變得含混,甚至被他沉入了識海極深幽之處。
   
   險而又險地——在那神識即將要掃到他藏身巨木的這電光火石之間,徐子青終於全部木化,整個人都仿佛變作了一棵槁木,成為了這一株巨木上枯乾樹皮一般,一片死寂。
   唯獨只藏了一絲生氣,在身體中丹田裡最隱秘的地方。
   
   隱隱約約中,徐子青聽到,有人來了。
   那微不可查的細細碎碎的聲音,在他此時變得極其強勁的耳力下,化為一幅模糊的畫面,影影綽綽的好似蒙上了一層面紗。
   
   是一男一女,男在前,女在後,都是倏然落在了地面上。
   那男修的氣息十分強大,身體內部隱約蘊藏著極大的力量,仿佛天地萬物只要觸碰到它,就會很快化為齏粉。
   而女修的力量,仿佛在男修之上,可體內卻像是有一個破洞,將她身上那原本如同傾海的絕強力量,不斷地洩露。
   
   這兩個人……好強!
   徐子青恍惚看出,他不會是他們的對手,就算是師兄,只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他們是誰?
   
   他的耳力越來越強,漸漸聽得也更加清晰。
   那兩人說話的聲音極小,卻還是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男修寬袍廣袖,氣度不凡,大約也生得如謫仙一般英俊,充滿了浩蕩的仙道正氣。只是在這正氣中,又蘊含著另一種力量,與之隱隱相反,讓人不能忽視。
   女修則應是貌美,自有一種如水飄渺、如冰霜寒的意味,恍若不是塵世中人,想必,與那男修再般配不過。
   
   女子那般開口,聲音裡很是疏離:“你將我引出來,是為什麼?”
   男子則歎道:“我尋你出來,自是要與你說話,你卻待我這般冷淡,真真讓我傷心。”
   不過說了兩句話,已然是盡顯曖昧。
   
   女子不再出聲。
   男子卻又說道:“你還不信我麼,之前我早已以神識將四處看過,除卻你我之外,再無他人了。我不過也只是想要尋一個僻靜之處同你敘舊,你莫非當真要這般狠心,不來理我?”
   
   女子不肯說話,男子便自言自語,言語之間,皆是癡情眷戀:“我如今修為不濟,若是要在那裡同你傳音,恐怕被那些個老不死的姑子截了去,反而對你更加不利,還不若此處安靜無人,也好向你敘述這一番心意。”
   “你還怪我麼?我已是不求你本尊出來與我相見,便只是這一具分|身,也不肯給我一副好臉色?無心,你竟是將從前種種,盡皆忘了麼……”
   
   聽到“無心”二字,再回想這兩道熟悉嗓音。
   徐子青心裡不由掀起巨浪,竟是霎時曉得了他兩人的身份。
   一個正是這如意仙莊的莊主沐無心,另一個,則是師兄所言的魔道中人,海外散人郎天齊。
   
   沐無心終是再度開口:“你現下,是奪舍了誰的身子?”
   郎天齊言語中,就是一喜:“你果真是仍是為我擔憂著,我好歡喜。”他又道,語氣裡就有幾分睥睨之意,“不過是海外的一個散修,我看他資質不錯,就將他身子占了,才能這般囫圇地前來見你。從前你最愛我這副容貌,我塑體之時,便改過來,你瞧一瞧,與從前相似不相似?”
   
   沐無心的聲音,到底也柔和了幾分,那話語之中,似乎也有一絲歎息:“你的相貌,的確與從前一般無二……”她輕聲說道,“我吸幹了你的功力,害你失去肉身,數千年修為一朝盡喪,你當真是不恨我的麼?”
   郎天齊苦笑道:“情之所鐘,身不由己。我愛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心生恨意……只是當年你我仙魔不同道,你拿了我的功力,卻留了我的元嬰,足見也是記著舊情。既然如此,我便換一具仙道中人的軀殼,你如今,便再不能不睬我了罷!”
   
   這滿腔的癡心愛戀,便是讓外人聽來,也要動容。
   更何況,是局中之人?
   
   沐無心幽幽說道:“你不怪我,卻為何要與餘儂情聯起手來?我好容易將她鎮壓在後山裡,莊中長老也不敢擅自違抗我之命令,那放她出來之人,便也只有你了……只是我不知她是何時與你相識,還讓你這般相助於她。”
   “莊裡她與我奪權久矣,我本想鎮壓她一段時日,讓我麾下弟子與大宗大門聯姻,增進修為,引以外援,也壓一壓她的氣焰。可沒想到她竟提早出來,在我壽宴上鬧這一場,到時她手下的素女使聯姻不成,恐怕也要使出許多手段,來給我的玉女使添亂子了。”
   
   一應大好局勢,就被全盤打亂。
   
   郎天齊聞言,立時急切起來:“我哪裡是助她,分明都是為了你!”
   沐無心似有所疑:“哦?”
   
   郎天齊越發苦笑起來:“我好容易修成這等境界,得知你壽宴在即,便想來拜夀,與你重修舊好。不過我來得雖早,卻心中忐忑,不敢直接拜見。後來一夜之中有人入夢,才發覺是那餘儂情來了。”
   
   他話音不停,將事情都說了個清楚。
   
   那餘儂情以如夢之術與郎天齊連上線來,口中更是早知郎天齊早年與沐無心相知相戀之事,就讓郎天齊有些投鼠忌器。
   仙魔相戀世所不容,若是正魔道之人,倒也罷了,偏偏郎天齊曾經乃是修了邪魔道的,為正道誅殺之人,若是此事被外人曉得,對沐無心如今聲譽,便是極大的損傷了。
   
   郎天齊心知,這餘儂情在沐無心大壽之日忽然在夢中尋到他,定然是要對沐無心不利,故而面露戒備,並口口聲聲對沐無心俱是怨憤恨意,一派咬牙切齒的模樣,以博取餘儂情之信任。
   事實果然不出他之所料,餘儂情見他這般忿恨,就很是滿意,而她此來也正是想要與他結盟,一同對付那沐無心。
   
   可餘儂情卻萬萬不會想到,郎天齊雖的確曾被沐無心所傷,但那一片癡心卻無半分更改,情意至誠。因此郎天齊表面與餘儂情諸多商討,實則不過是虛以委蛇,只為從餘儂情口中套出消息罷了。
   
   而後餘儂情便趁壽宴召開之時,暗地裡讓心腹引郎天齊去了禁地。
   鎮壓餘儂情之力量源于沐無心,十分奇特,除了曾與沐無心雙修的郎天齊與沐無心獨女沐容華外,旁人竟是根本不能解開封禁。
   沐容華與沐無心母女情深,自不會幫著外人,但郎天齊曾被沐無心所害,才是餘儂情想要拉攏利用的物件。
   
   郎天齊聽得來龍去脈,便假意隨同余儂情心腹前往禁地,只是他卻並非想要為餘儂情解除封禁,反倒是要暗自下手殺她,也為沐無心除去這一個威脅。
   可惜及至到了禁地,郎天齊方才發現,在禁地之外守著餘儂情的還有幾個高手,修為竟然都在元嬰之上,以郎天齊如今修為,對付一兩個尚可,若被圍攻,怕是反受其害。
   
   之後,郎天齊方不得不放出餘儂情,以免前功盡棄,但與此同時,他卻也是繼續與她合作,裝出同仇敵愾的模樣,只為挖出餘儂情之陰謀詭計。
   如今他特特趁機將沐無心引出,實則也有將此事告知她的意思。
   
   沐無心聽到此處,語氣裡更是柔和起來,她此時便輕聲說道:“餘儂情陰險狡詐,她未必全信於你,卻有把握讓你恨我。”
   郎天齊一怔:“這怎麼說?”
   
   沐無心輕哼一聲:“你剛剛來此,定然有許多事弄不清楚,她若是告訴你我同他人生了孩兒,你再看我確有一個不足兩百歲的女兒,難道能不氣恨麼?”
   她們如意仙莊之人,尤其以她這繼位莊主的,總是要延續血脈,傳承功法。不過以往她們總要尋仙道之人來結伴,而沐無心,偏生與邪魔道中人生出愛意。
   
   郎天齊聽得,聲音裡盡是悲愴:“你、你真的與他人生了孩兒?”
   他與沐無心分開之時,還是在她成為莊主之前,距今已有數千年之多,而那女兒今年才這般年輕……
   想到此處,他不由萬念俱灰。
   
   沐無心卻是歎了口氣:“仙魔雙修,哪有那般容易生下孩兒。我當日奪你修為,未嘗不是為了我腹中孩兒之故。只是到底我兩個功法不能相融,力量亦是相沖,孩兒極難保全……我足足用了數千年的時光,方才將她體內能量調和,讓她才一出生,就是個資質絕佳的天才,半點兒也瞧不出她有邪魔道的血脈。便是餘儂情,也不曉得她的真正身份。”
   
   說到此處,她終於肯輕輕笑了一下:“五千年了,天齊,我為你生下的容華孩兒,你喜歡不喜歡?”
   
   早已與樹木相融的徐子青聽聞此言,不由心頭大震。
   那位想要與師兄雙修的沐容華真人,竟然是這一仙一魔之女!



189

   下一瞬,徐子青就立即將心境沉下,絕不敢再有半點波動。
   好在那兩人也是情緒激動,修為也都不在全盛之時,故而那一霎變化並未察覺,而後他們心緒一定時,也再不能發覺了。
   
   沐無心與郎天齊又敘了一會話,也是溫情脈脈。
   郎天齊自打曉得沐容華原來是他的孩兒,那是又驚又喜,連番詢問他孩兒成長諸事,沐無心也總算多了一些女子柔情,對他這般追問,竟也是毫無不耐煩之意。與徐子青之前所曉得的兩位高人面貌,居然大為不同。
   
   過了約莫有一刻左右,沐無心這分|身到底也是不能久留,郎天齊雖依依不捨,也曉得並非久待之時,就要與她作別。
   
   只在沐無心走之前,他又說道:“餘儂情有這般的勢力,所謀定然並非那般簡單,你切切小心,莫要被她所傷。”
   沐無心應了,也是叮囑:“餘儂情心機深沉,你與她周旋,亦是不能大意。”
   之後,他們才總算是各自分開。
   
   待兩人離去之後,徐子青稍稍松了口氣,極緩慢地將六識恢復。
   只是他仍不敢從巨木裡脫出,唯恐他們兩個重又回來。若是當真被發現了,他聽到了如此隱秘,恐怕也只有被滅口一途。
   他仙路還頗長久,又适才發覺對師兄的戀慕之意,正是滿腔壯志、滿心溫情,絕不肯就這般半路夭折!
   
   然而徐子青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的丹田竟然在此時作起亂來!
   他如今修煉到築基後期巔峰,丹田裡真元其實已然有九成九化作了元液,只消再進一步,最後一點真元變化,就能立刻突破。
   
   此時那九成九的元液便齊齊沸騰,鼓蕩不休,像是要往四肢百骸衝擊而去。
   他的全身經脈也生出一種脹痛感,好似在不斷地被拓寬著,要容納那烈馬一般奔騰起來的元液!
   
   那些元液每一次撲騰,到升至最高處時,就有一點真元飛濺,也化作元液落在丹田之中,再隨其餘元液一同沸騰起來,如此再三,就不斷有一滴一滴的真元變化,漸漸匯入。
   
   徐子青知道,此時他體內真元尚且夠用,所以不會引起什麼劇烈的異變,可一旦不夠用了,就要大量攝入外界靈氣,來進行蛻變!
   但是,他如今正在這巨木之中,正不知那兩位絕世強者走去哪裡,又怎麼敢就在此地入定突破!
   
   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徐子青用力捏拳,竟是將真元狠狠地壓制下來!
   丹田裡一陣劇烈的衝撞,使得他體內經脈全都痙攣起來,霎時間,一股迫人的痛苦襲遍全身,讓他不自覺咬緊牙關,疼得額角突突跳動。
   不能忍,也得忍!
   
   強烈的痛楚鋪天蓋地而來,徐子青生生忍住壓制突破時真元對他身體的傷害,不敢洩露一點氣息,更不敢讓外界靈氣介入進來。
   不知忍受了多久,徐子青幾乎是數著時間煎熬。
   終於,他大約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也不見外頭有半點變化,這才忍受疼痛運起真元,用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急速朝客來居遁去!
   
   穿越無數樹木,徐子青目的只有一個。
   回到小院之中……師兄在那裡……
   到了那裡……他就安全了。
   
   因為疼痛,徐子青的肢體也感覺到了一些麻痹,他極快地沖進了客來居,直奔那小院之中。
   就在院裡,白衣的人影仍在打坐,眉目冷峻。
   
   徐子青強撐進來,就是一聲低呼:“師兄!”
   雲冽聞言睜眼,見徐子青這般情狀,便是立即站起身來。
   
   此時徐子青也是因著終於見到師兄,放心下來,就不再強行壓制。
   刹那間,他體內疼痛頓時更加劇烈,真元翻滾,元液也猛然再度沸騰!
   
   天地間的靈氣洶湧而來,不斷地從他頭頂灌入,居然形成了一個倒錐狀的漩渦,如此異象,就把小院中的氣流也都引動起來,使得漩渦越來越大,變成了仿佛龍捲風一般的靈氣風暴。
   而徐子青這時就處在風暴中央,臉上的神色極為痛苦。
   
   這並不是他沒有忍耐力,而是因為剛才忍耐太久,現在已經到了極限。
   之前痛苦麻痹了他的四肢,他想要控制自己的軀體盤膝坐下,卻沒料到才剛剛一動,膝蓋一軟,整個人就朝前撲去。
   
   就如同當日在天魔窟裡一般,仍是有人將他接住了。
   他的額頭撞上另一人的胸口,腰部也被結結實實地攬住。
   
   徐子青的意識還很清醒,他知道,這是師兄接住了他,才避免了他立時栽倒。
   他也不多計較,張口連忙又道:“師兄,我、我要突破了……動不了……”
   
   若是正常情形,徐子青倒不必一定要可以盤膝入定,但如今顯然不同。
   經過那番壓制後,他必須得要擺好姿勢,才能更快地緩解身上的痛楚。
   
   雲冽動作也很乾脆,他直接將徐子青抱起,一拂袖,就使他雙腿盤起,再將他直接抱入屋內,放在了主屋地面之上。
   以他的敏銳,早已窺見這屋中靈氣彙聚之處,就是在榻前三尺之處。
   
   徐子青移動之時,那靈氣漩渦也隨之而來。
   不過雲冽修為高深,那些靈氣風暴並不能將他奈何,就很快將他這師弟安放。
   徐子青盤膝端坐後,丹田裡的法訣也不再有絲毫遲疑,立刻大肆盤旋起來,無數曾經修習過的術法也亦是連番在他雙目之中閃過,使得青雲針被驟然逼出,在他的前方吞吐不定。
   
   靈氣灌注的架勢十分狂暴,可徐子青的頭頂靈竅依然顯得無比饑渴,竟然在這一刻把靈氣漩渦也全數吸收了。
   即便地底有靈脈補充,天地間的靈氣也源源不斷,可似乎還是不能滿足徐子青此時的需求……
   
   這也是他壓制太狠、五內俱傷的緣故,否則只是吸收靈氣突破,也並不會要消耗這般多的力量。
   事情因此,也變得有些緊急起來。
   
   此時吸收的靈氣是先要滿足給徐子青療傷,然後才是突破。
   如若靈氣匱乏,那便會造成原本的傷勢尚未痊癒、元液橫衝直撞又造成新傷的後果!
   
   徐子青也知情況危險,可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到。
   正這時,雲冽動了。
   
   雲冽雖不知徐子青為何會如此狼狽而回,卻也不會多問。他既然發覺徐子青情形有異,自然就要將其解決。
   於是他便微微抬手,五指飛速變換,形成了好幾個手訣。
   隨後,他手指一擺,袖口中就飛出了五點黑光,立時分作幾個方位,落在地面、將徐子青圍在中央。
   
   若是徐子青睜開眼,就能看到這黑光原來是五柄極為小巧的黑旗,現下就在他身側形成了一個陣法,乃是聚靈陣。
   就在陣法形成的刹那,四周的靈氣就更加兇狠地湧動起來!
   
   無數靈氣好似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拉扯,紛紛化作了靈氣長龍,被這聚靈陣猛然拉了過來。它們在空中快速盤旋,再一個猛子紮入徐子青頭頂靈竅,順著靈根,直入他的體內。
   而地底下,也有無數的靈氣受到聚靈陣的吸引,將周圍靈脈中的力量抽取,也瘋狂地噴薄出來!
   
   靈氣越聚越多,不但是極快地給徐子青將經脈、血肉中的暗傷治癒,也迅速地填充著他的丹田,讓元液沸騰之際,真元迅速凝結。
   十滴、二十滴、三十滴……越來越多的元液形成,丹田裡的力量卻慢慢被梳理起來,不再是那般狂亂、暴躁。
   
   突然間,丹田裡的元液一縮!
   最後一股真元被猛然擠壓——“啪!”
   就好像識海深處忽發雷鳴,響起了一陣響亮的爆鳴聲。
   之後元液最後一次沸騰,吸入了最後一滴凝聚的元液,終於平靜下來!
   
   這時候,才算是化險為夷。
   徐子青又一次突破了!
   如今的他,已經是化元期的修為!
   
   睜開眼,徐子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正是他晉升化元期之後,身體內部的先天濁氣被他清除了。
   
   雲冽就盤膝坐在他前方不遠處,正是在為他護法。
   徐子青的面上一紅,想起入定前是師兄把他接住,將他抱起擺出盤膝而坐的模樣,又忽然回憶起在天魔窟中之事。
   
   只因他不慎吃下了促發情欲的獸肉,使得他這幾十年的欲念萌動,竟是除了發洩之外,再未有其他不損傷身體的法子。
   那一日他也是腿軟,被師兄一把接住。
   不過當時的腿軟,卻是因著泄出了元陽、身子發虛之故。
   
   如今回想當初,他面上亦如火燒,是因著在師兄面前丟了臉面,因著師兄教他人事而生出羞赧之感。
   那時的羞赧,只是心中尷尬,現下想了起來,竟然連那都覺得有一絲甜意了。而現下他也同樣羞赧,可這羞赧,便是因著與師兄親近而來。
   
   徐子青思緒浮動,白皙的面皮泛紅,漸漸濃郁,竟已是紅了滿面。他神色怔怔然,目光微亮,唇邊也略略含了一縷笑意了。
   如此他既是歡喜,又有些靦腆,心境不同,心思、情緒也格外不同。
   
   那邊雲冽見徐子青周身異象收斂,曉得他是已然突破了,就抬手收了聚靈陣。
   可隨後他便見到徐子青面上神色那般變化,正是前所未見,饒是他向來瞭解這一位師弟,竟也猜不到他是想到何處去了。
   
   略沉吟後,雲冽喚了一聲:“子青。”



190

   徐子青立時收回心思,神色一正:“是,師兄。”
   他心裡有些慚愧,之前師兄分明是在為他護法,可他突破之後卻不去向師兄道謝,反而想起一些褻瀆師兄的念頭來,真真是不應該。
   
   雲冽看他一眼,並未看出有什麼不妥,便開口道:“你一年來連連突破,不知根基是否穩固?”
   徐子青暗自將真元在體內轉動一圈,再回到丹田裡,便是以元液形態存在了,而且真元越發凝練,幾乎就如水流一般厚重,也是化元期的效果。他也查探了之前暗傷,因著聚靈陣布得及時,也已然盡數痊癒。
   
   如今看來,似乎尚好。
   徐子青就笑道:“多謝師兄關懷,這一次突破是危險了些,倒也沒有大礙。”
   
   雲冽略點頭,伸手將徐子青的腕子抓住。
   徐子青並不躲閃,眼簾微垂,目光裡卻很是柔和。
   
   雲冽也是將真元送入進去,在他師弟體內查探一遍,的確已是沒了暗傷,根基也還算扎實,但到底是突破太快,扎實歸扎實,但並不深厚。
   不過是一個呼吸間,他已然探得很是明白,就收回手來。
   
   雲冽道:“你經脈已然拓寬兩倍有餘,丹田卻仍是如從前那般,如此下去,於你積累不利。”
   徐子青想了想,也道:“請師兄指教。”
   
   雲冽便說:“我從前修煉,乃是以金氣刺激丹田,使其受痛而延展,再將真元盡數壓入,不使其往經脈流動,自然能把丹田開擴。不過你身具木氣,與金氣應有不同,該當你自行摸索,方為最佳。”
   徐子青一思忖,心裡有兩分明了。
   
   想當初他真元入得師兄體內,觀其丹田之深,猶如黑洞,如此一來,突破起來也比尋常人等更加困難,可好處卻是說之不盡。
   如今他也正該是用心積累之時,亦是要從丹田處著手,使自己提升潛力才是。至於境界……區區一年間,他實力突飛猛進,再這般下去,恐怕要有隱患,卻是不急於往上走了。
   
   徐子青原本就是耐心極佳之人,並不計較一時得失,此時想定了,也就將日後修行計畫決定,除非有何劇變,不然就會細細琢磨下去,再沒有更改的了。
   於是他就肅聲說道:“師兄提點得是,不過……”
   
   雲冽聽他遲疑,就看他一眼。
   徐子青說道:“不過,我卻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師兄……”
   雲冽開口:“說罷。”
   徐子青便道:“我于修仙之途,瞭解不深,而師兄已是結丹,比我經驗充足許多。我便想,日後每隔一段時日,就請師兄為我探看一番,若是有何不妥,也好及時改過,以免走上岔路,反而浪費光陰。”
   
   他心裡確實想著要與師兄並肩而行,故而便想要更加謹慎一些。然而讓他人真元進入體內,也經歷了許多險惡的徐子青,卻是只能相信師兄一人。
   好在這探看體內世界也不過是呼吸間就能做到之事,原本師兄就頗為照料於他,便是他不提起,想必也會如今日這般,偶爾為他查看。此時他這請求,不過是讓師兄查探的次數多些,以他同師兄之間的情誼,想必師兄定不會拒絕。
   
   雲冽果然沒有拒絕,就應了:“也好。”
   徐子青便微微笑了起來,眉目之間,就有十分溫柔。
   雲冽又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將這修為之事商量過了,徐子青想起在那一片樹林中所聞之事,覺得頗為重要,面色就凝重起來。
   他說道:“說來還有一事,要說與師兄知道。”略一頓,續道,“此事事關重大,還請師兄布下最強禁制,以防外泄。”
   
   雲冽見他這般謹慎,微微頷首,隨即右手飛快掐訣,頓時一道凜然劍意直沖而起,就把整座小院籠罩了住。
   而後,他再一抬手,袖中飛出一十二柄烏金短劍,分屬四面八方,布下了一個劍陣。此陣之外,但有神識、力量衝擊而來,都要被它絞殺!
   
   徐子青見到師兄如此安排,這才放下了心,深吸一口氣後,就把沐無心與郎天齊之事娓娓道來,包括沐容華身份、餘儂情與郎天齊互相算計云云,一字不漏,全部說出。
   這一說,就是足足半個時辰,方才說了個清清楚楚。
   
   雲冽向來沉穩冷漠,此回卻終是在聽得“沐容華乃是仙魔之女”後,幾不可察地皺起了眉頭。
   徐子青見到,立時住了口,臉上也露出一絲苦笑來。
   如此大事,莫說是他了,就算是師兄,也遠遠不能為此事做主。
   
   顯然雲冽也是這般想法,他並不遲疑,直接說道:“此事非我等可以插手,還需儘快稟報宗主。”
   徐子青一聽,便是點頭:“師兄所言甚是。”
   
   雲冽就站起身,對徐子青說道:“我祭劍符將人召來,你莫要出聲。”
   徐子青也知如今情形,立刻應道:“請師兄放心。”
   
   下一刻,雲冽就抬手打出四道劍符,分別往四個方向破空而去。
   約莫不到半刻工夫,門外就有數道氣息由遠及近,很快到來。
   
   雲冽揮袖將門大開,頓時有四個氣度不凡的男女修士前後走入,面上都帶著幾分急切神情。
   正是那幾個五陵仙門的核心弟子,亦是雲冽的一個副手、三個護法。
   
   歐暮栢在其中地位最高,當即開口詢問:“大師兄發動劍符召我等前來,不知有何緊急之事?”
   另外三位護法隨之也說:“請大師兄示下。”
   
   雲冽直言:“我新得一個消息,十分緊要,需得與爾等共同開啟通靈寶鏡,聯絡宗主。”
   那幾個核心弟子面面相覷,歐暮栢又問:“不知乃是何事?”
   
   雲冽說道:“此事不可與爾等細說。”
   眾弟子都是金丹真人,修行也有年月,聞言便知乃是他們這等人不可決斷之事,就紛紛不再追問。
   
   歐暮栢道:“既然如此,就開啟通靈寶鏡,由大師兄與宗主詳說罷。”
   其餘人等亦無異議。
   
   雲冽就屈指一彈,面前現出一面六棱寶鏡,寶光流轉,靈氣逼人。
   他率先將手指點在其上,指尖便迸出一滴鮮血,落在鏡面,霎時被吸收進去,使得它光芒大放,幾乎要衝破天去,卻被劍陣擋住,沒使得它光芒外泄。
   歐暮栢等人看雲冽這般小心,更不敢遲疑,也都是逼出指尖之血,送入鏡面。這滴血的人越多,鏡面的光芒就淺淡幾分,終是在最後一人滴血後,再度只浮在寶鏡表面,並不深入了。
   
   寶鏡上白光蘊蘊,不多時,裡面就傳來一道極悠遠的聲音。
   “雲冽,你開啟寶鏡,有何事要說?”
   
   這乃是一道男聲,卻似遠似近,又似威嚴、似平和,讓人一聽就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的放肆。
   眾人並未分辨,但竟然就已然都明白,此乃宗主出言。
   
   雲冽見寶鏡已有功效,就讓歐暮栢等人先行退出。
   隨後他封起院子,再下禁制,才看向鏡面。
   
   鏡中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像,分明只是側影,卻給人一種重逾高山之感,好似裡頭的人即使遠在天邊,也只需要伸出一指,就能生生將人點死。
   如此威勢,當真是難以言喻。
   
   雲冽此時說道:“子青,你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湊到了雲冽的身畔:“小竹峰徐子青,見過宗主。”
   他很明白,此事到底是他發覺,而他們修為擺在此處,若要將事情稟報宗主,就絕無半分隱瞞可能。只是他從來不曾見過宗主,此刻就難免有些緊張。
   
   宗主在鏡中見到這一身生澀的年輕修士,竟也沒有訝異,只說道:“既然只有你能說清,便說與我聽罷。”
   他的言語並不溫和,但也並不嚴厲,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並沒有溢出很強勁的威壓,也沒有讓徐子青感覺到任何不適。
   
   一刹那,徐子青心裡的慌張,也少了一些。
   宗主他的確高不可攀,可也的確是祖宗前輩一般的存在,他可以敬仰,卻好像不必過分畏懼。
   
   整理一下思緒後,徐子青就如同方才說與師兄聽那般,又將事情來龍去脈說給了宗主知道,其中並不夾雜一絲自己的念頭,而是一五一十,一次不錯地將沐無心與郎天齊的對話重複。
   他想著,他與師兄原本與他們並非同一境界之人,但若是宗主,或者能從那兩人對話之中,得出一些不同來。
   
   宗主極有耐心,並不打斷徐子青的話語,待到聽完,便略有沉吟。
   他先是說道:“徐子青,你能聽得如此要聞,足見氣運極佳;不過修行一年便有如此修為,可見天資不凡。雲冽,你既然愛重師弟,日後也當好生教導於他。”隨後他又開口,“此事除你二人之外,再莫說與他人。仙果會前,我當派遣數位長老前來,爾等只管爭奪婆娑果,不必再操勞此事。”
   
   雲冽與徐子青都明白,就是應下。
   白光閃過後,宗主的身影,也消失在通靈寶鏡中。
   
   雲冽將寶鏡收起,看向徐子青:“若有人問及,只說不知。”
   徐子青自是點頭:“是,師兄。”他略一遲疑,再度說道,“不過我總覺得其中還有暗流,似乎事情遠比如今所呈現而出的更加複雜。”
   
   雲冽神色不動,目光亦是無波無瀾:“此後數日,莫要離我身邊。”
   徐子青一怔,旋即微笑起來:“是,謹遵師兄之命。”


191

191、 ...


   三日後,有人叩響了小院的大門。
   而後從外面走進來的,乃是幾張眼熟的面孔。他們看起來與平常沒什麼不同,但若是有人仔細去看他們的眼睛,便會發覺裡面充滿著說不出的奇異味道。
   
   徐子青站在門邊,他的木氣極為純淨,感覺也極其敏銳,故而將人引進來之後,心裡就微微有些異樣。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還是只是錯覺……
   
   雲冽自屋中走出來,看到那五人,就頷首為禮:“見過幾位老祖。”
   徐子青心裡一驚,也連忙行禮:“晚輩見過諸位老祖!”
   
   原來不知道宗主使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讓五位修為在元嬰期以上的長老無聲無息地替代了隨著那些金丹真人而來的幾名築基、化元期的弟子,混入了如意仙莊之中。
   此時他們便是來與雲冽溝通一二,也讓他心裡有個把握。
   
   這五位長老均是男子,竟然將氣質都模仿得十分相似,不過這時候正在這院落裡,說話時就不會那般隱藏。
   為首的一位“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我等到來之事旁人不知,可不要隨意走漏了風聲。”
   
   雲冽說道:“自不會洩露半分。”
   徐子青也是跟隨師兄,趕忙應和。
   
   那五位長老修為極高,叮囑雲冽之後,便回去各自院落,以免被人瞧出疏漏。
   
   待他們離去之後,徐子青才鬆口氣,說道:“師兄,看來宗主心裡已有計較。”
   雲冽略點頭:“你也需更加謹慎。”
   徐子青正言道:“必不會露出破綻!”
   
   之後數日,果然沒聽到一些不妥,那五位長老似乎隱匿手段極高,即便是裝作小輩,也能惟妙惟肖,不讓人瞧出分毫。
   由此徐子青心裡越發感歎,只覺得這些長老與他從前所見強者大為不同,既然肯為宗門之事放下身段、在晚輩身邊佯裝弱小,心性之上,必然是極為堅韌了。
   
   不管他如何嘆服,時日總是飛快而過。
   晃神間,就已然到了仙果會將要召開之時,期間的光景裡,也並未有什麼異常之事發生,可隱約之中,卻讓人生出一分不安。
   
   這一日,晨光熹微,天空中驟然產生異象。
   徐子青緊隨雲冽來到門外,就見到重雲累累,層層疊疊,自四面八方往一個地方急速蔓延而去。就好似無數河流匯入大海,形成了一個中樞一般的核心,隨後就有無數天地靈氣卷起風暴,被那處瘋狂吸入,形成了猶如龍卷一般的倒錐漩渦,巨大無比,那狂放的力量甚至幾乎凝結成實質!
   
   這景象與徐子青日前突破時略有相似,但卻遠遠比他當時的情形更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暴亂的靈氣在這時顯現出天地間力量的恐怖,那些雲層堆積在一起,竟似要碰撞起來,釋放雷劫!
   
   徐子青大驚:“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比其餘人感覺更為深刻,因為他的單木之體,在此時發覺虛空裡突然兇猛起來的木屬靈氣,不同于往日的溫和,而是變得激動起來,比起其他靈氣更加急切地投身到那核心處去。
   
   陡然間,徐子青的心裡就有了一個猜測。
   他不由脫口而出:“師兄,可是婆娑果成熟了?”
   
   雲冽此時正是微微仰頭,看向空中雲層,身上的劍意蠢蠢欲動,像是對這天地間的霸道之意產生了隱隱的對抗感。
   忽然聽到徐子青的詢問,他周身的氣息才漸漸地收回,之前幾近被激起的強烈殺念,也慢慢消失。
   他說道:“不錯。”聲音裡還有尚未褪去的冰冷。
   
   徐子青察覺到雲冽的不對勁,有些擔憂:“師兄可是有什麼不適?”
   雲冽肅然道:“劍修者以劍意破天,方才似有雷雲,將我劍意引動罷了。”
   
   徐子青聞言,才放下心來。
   只是心境被引動倒是無妨,只要不是有什麼事就好。
   
   師兄弟兩人並未多談,小院外,已有不少衣袂摩挲聲響起。
   正是五陵仙門其餘弟子一齊過來,他們身後有僮僕跟隨,都是說道:“仙果將要成熟,請諸位一同去仙果園等候。”
   眾人一聽,毫不猶豫,都是往那處趕去。
   
   婆娑果萬年一熟,其果樹也是每萬年間,就將方圓千里之內的天地靈氣攪個天翻地覆,吸收無數五行之氣,歸於婆娑果中。
   同時婆娑果成熟之時,據說也有劫數,只是古籍上並未言明。但徐子青此時見到空中層雲翻湧,頓時就已明白,想必這婆娑神木每一次結果,便如一些妖修、妖獸晉階時那般,要受到雷劫困擾。
   
   眾人順著靈氣風暴奔湧方向而定,腳下毫不停歇。待出了院子以後,便能看到其餘各處也有不少修士都往那處奔去,各施手段,許多術法光芒耀目。
   雲冽一手抓住徐子青手腕,使出“縮地成寸”的功法,很快就行至前方,徐子青微微一怔,反手將師兄的手掌握住,任憑他來帶領。
   
   隨即,他低頭觀看師兄行走步伐,又查看他通身力量流動規律,極力模仿……因著他悟性頗高,在嘗試三兩次後,步子微動,居然也尋摸到一些法門。
   不過如今到底並非是學這術法之時,沒多會,他們就距離那核心越來越近了。
   
   婆娑神木所在之地叫做“五行園”,是因這果樹天生汲取天地五行靈氣而得名。其中週邊有無數奇珍異草,越往內中行去,靈草的數目、種類也是越多。
   今日情形特殊,園外並沒有人把守,那園門大敞,使得無數修士爭先恐後,都是投身而入。
   
   雲冽進了其中,步伐也不曾慢了些許,徐子青因而往兩側看去,就見到左右兩邊原本靈草如茵,但現在卻是一片焦枯,顯然是其中木氣全部喪失的徵兆,才讓它們的生機斷絕,不復生長。
   越是這般看著,徐子青越是覺得可惜,他曾記誦無數靈草品階、種類、特性,如今即便它們焦枯了,依然能夠認出許多珍貴品種,讓人心疼無比。
   
   徐子青明白,這些靈草的木氣,其實是被那婆娑神木所抽取。
   萬年來這些靈草受神木庇護,養得一身精純木氣,而萬年後神木結果,這些精純的木氣,也就都被神木收回。
   可見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萬事萬物,皆有因果。
   而如意仙莊之所以將這許多靈草栽種在那神木附近,緣由自不消說。
   
   許多金丹真人都想搶先到達神木前方,以顯示自身力量,自然卯足了力氣,不肯有絲毫放鬆。
   雲冽雖不非好勇鬥狠之輩,到底肩負宗門聲望,也是足下不停,甚至更快幾分。使得徐子青眼中風景急退,一瞬就被帶到了最前方。
   
   果不其然,最後仍是雲冽一行占了最先頭的位置,整個東域之中,元嬰以下也不過只有這一個天龍榜前五的修士,能夠拔得頭籌,旁人都覺理所當然。
   此時就在正前方三裡之處,就矗立著一株幾十人合抱粗、百余丈高的巨木,它通體褐色,枝幹往四面鋪伸,蜿蜒延展,古拙奇曲,那威勢形態,一如虯龍。
   
   在地面以下,婆娑神木的根須紮根地底,恐怕不止有多少裡深,再因著根須盤根錯節,又不知延伸到多少裡外。
   這一方土地上,也不知是用什麼泥土鑄就,法寶、術法盡皆難以給它造成損傷,更莫說穿透這土地,去傷其根須了。
   這種神木在三千大世界裡,傳言數目不足十株,可見其是何等罕見珍貴,讓人垂涎!
   
   此時的神木上,諸多枝幹都蘊著一層淡淡的黑光,這種黑光似乎在微微地顫抖著,將那無數聚集在一起、織成茂密蓬蓋的樹葉,都映襯地好似墨玉一般。
   非常地美麗,也非常地讓人驚歎!
   
   所有修士幾乎都看呆了,這時候,有許多女修也來到此處,或者與一些男子並肩站在一起,又或者只是立在一旁觀看,並不上前。
   但除卻被自家師長帶過來的弟子外,如意仙莊中能來到神木左近之處的,只有金丹期以上的女真人,和已然同其餘門派弟子有了情愫的女修。
   
   忽然間,天象變得更快了。
   霎時天地間洶湧的靈氣好似都被那神木一瞬吸入,將力量的漩渦統統抽幹。
   神木的威嚴更盛,而空中那些擠壓的雲層,也終於發出了明亮的爆鳴聲。
   
   眾人都知道,這將是雷劫將要降下的徵兆。
   而很快地,雲中再現異象!
   
   一時間,天空中雷鳴電閃,紫色電光滋滋作響,無數電蛇於雲端穿梭,顯出了即將到來的雷劫的無邊威力。而天空下,一株巨木昂然而立,紮根極深,毫不畏懼,整株樹身也逐漸變成黑色,成為那逐漸黯淡下來的天光中不可忽視的存在。
   這一幕,讓人觸目驚心!
   
   “劈劈啪——”
   一道深紫色的雷柱急沖而下,直直地劈向那巨木的樹冠!好像下一刻就要將它生生吞噬!
   
   刹那間,有人驚呼出來。
   “雷劫!雷劫開始了!”
   “這是四九雷劫!婆娑神木竟然要經受這等雷劫,好生恐怖!”
   “一次結出三十六婆娑果,便是三十六位元嬰老祖,如此驚天動地的本事,自然也要有驚天動地的劫數!”
   “能見如此神木,果然是不虛此行!”
   
   而徐子青感知敏銳,手指不由一緊:“師兄,結果了!”




192

192、 ...


   雲冽略有所覺,垂頭一看,就見那五根手指將他手掌抓住,因著著力甚多,顯得既細且白,根根分明。
   他便伸出手,在這青衣少年肩頭按了按,才道:“莫驚慌,且往後看。”
   
   徐子青聽得,心裡微微一暖。
   師兄便不懂他之情意又如何?對他能有這般關切之心,已是讓他心滿意足。
   想到此處,他稍稍鬆手,卻不肯放開雲冽,只抬起頭來,繼續看那神木變化。
   
   原來就在雷劫劈下之前,那婆娑神木樹冠之上,已然聚集其無數白色靈光。
   它們飛快地化作數十股力量,在那漆黑一片之中,升騰出若干拳頭大的光團,每一個光團裡,似乎有在孕育著什麼極為奇特的、充滿了能量的東西。
   
   這些光團不斷地成型,肉眼可見地有了一些慢慢清晰的雛形。
   眾人都知道,這是婆娑果正在凝結、在成熟!
   可也是正在這個時候,那雷柱即將到達神木頂端,它要在婆娑果成熟之前,將它們全部打落!
   
   忽然地,在婆娑神木的一側,憑空出現了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
   她一頭秀髮蓬鬆如雲,氣息卻是清冷博大,衣袂飄飛,仿佛是一尊天女玉像,又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毫無力量的凡人,就那般靜靜地站立著,好似不曾存在,又好似亙古長存。
   
   眨眼之間,那女子便動了。
   就見她伸出一隻素手,那手指纖細白皙,完美得不似真人。
   可也正是這一隻極小巧、極美麗的手,在伸出的刹那,就化為一扇擎天大掌,猛然朝那雷柱抓去!
   
   “劈啪——轟!”
   那雷柱被雪白的手掌狠狠抓住,一刹那就捏成了粉碎。
   無數雷光往四面八方飛濺而去,變成無數的細細雷線,雖然威力仍然不小,卻並無之前那般毀天滅地的力量!
   
   旁觀的許多修士,都紛紛拿出自己的法寶,或者將那雷光打碎,更多的,則是在將雷光收取。
   只見有人拿一隻黑色葫蘆,祭在空中,把許多細微的雷劫電光攝入;有人取出一柄飛劍,在雷光裡穿梭不定,將許多雷光淬入;更有人把一個缽盂拋入半空,雷光直直進入其中,居然化作了融合的雷水……
   
   種種手段,將這雷劫瓜分。
   但凡是來到仙果會的俊傑,雖對那婆娑果十分垂涎,可他們亦知曉並非人人能得……可饒是如此,這仙果會上,也有許多旁的極好好處,能讓他們滿載而歸!
   
   雷柱過後,雲層中的雷電似乎也察覺出那女子之能,然而既是雷劫,哪裡會那般容易退去?
   下一刻,又有五道雷柱一齊而下,統統給那只巨手抓碎,將雷光便宜了圍觀眾多修士,給他們搜集了去,淬煉法寶。
   
   如此已然是兩次雷過。
   
   修仙之人,順天亦是逆天,若要成仙,便為逆天之舉,將要經受考驗。
   其中四九天劫,就是最為普通的成仙劫數。
   
   而婆娑神木能生造出三十六元嬰,其中未必沒有潛力足夠成仙之人,因此它所遭受的劫數,與這最尋常的成仙劫數相同。
   
   所謂四九天劫,便有四次雷劫,其中頭一次為一道雷,第二次為五道,第三次十二道,第四次十八道。
   每一次的雷都要更加粗壯,威力也更強大,如此次次而來,力量幾近十倍、百倍地增長。
   其可怕之處,便在於此。
   
   很快第二次雷過,又來了第三次。
   那女子顯然也不能輕易以一手抓住十二雷柱,就再伸出另一隻手來,把那些雷柱收入掌中,一一抓碎。而後再有第四次、十八道的雷柱,被她突然拋起一張極大的幕布,全部吸了進去!
   
   她念出一個極玄奧的音符,那張幕布便霎時化作了一個巴掌大的小包裹,瞬間投入了女子的手心之中。
   原來這第四次的雷劫,這最為強大的雷光,就是被女子自己收下了。
   
   至此雷劫已然安全度過,那女子立在高空,寶相莊嚴,周身氣息圓融無比,毫無疏漏,毫無瑕疵。
   她身上那般強大的威勢,乍一看平平無奇,但稍稍感知,便覺得那仿佛是一頭遠古巨獸,具有著幾能吞天的力量!
   
   許多人在此時看清了她的容貌,的確是秀麗端方,且眉眼之間自有一種清淨如水的氣息,讓人見之生出親近,卻因那氣韻疏離而不敢親近。
   徐子青見到,也是微微揚眉。
   
   此女的相貌,與沐容華極為相似,只是黛眉極細、極長,就顯得更為柔和,而不同沐容華那般豔麗中透出幾分尊貴、幾分英氣。
   無疑,她就是如意仙莊莊主,沐無心。
   
   天空中的層雲漸漸向外延伸,慢慢散去,於是又是一片萬物明淨,風高氣朗。
   此時,三十六個光團也終於成型了。
   
   在漆黑的樹冠之中,影影綽綽地露出了一些瑩白的果實,被一團輕盈的霧氣所包裹,讓人看不清其中的真貌。
   極為清淡卻有極為雋永的香氣淡淡地傳來,浮蕩在半空之中。在場的修士們不由得輕輕一嗅,頓時就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氣吸入鼻腔,盈滿胸口,遍體舒暢。
   
   在這一刻,似乎他們的修為、境界,都動了一動。
   曾經遭遇了瓶頸、卡在某個關頭久久不能突破的,那壁障之上也好像出現了一絲裂紋。
   這就是婆娑果的力量,哪怕只是觀看它成熟之人,也能受益。
   
   眾多修士好容易等到了婆娑果成熟,如今也都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以他們的年歲,如今不過是頭一回參加這仙果會,也不曉得要如何分配這些果子……是出手搶奪、是互相比鬥、還是有什麼旁的法子?
   又有許多人想著,若是全憑那位莊主自行分下,可不夠公平。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他自知是這仙果會與他這低階的修士沒什麼干係,不過此時木氣極其旺盛,而且極為純淨,他倒是可以多多吸收一些,安在丹田之內,慢慢地汲取。
   到底也是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神木,它所含有的木氣,才當真是他大補之物……便是比起他曾吸收的乙木之精,只怕也差不了許多。
   
   更何況,乙木為陰,甲木為陽,這神木沖天而起,正是一種甲木。
   對他調和體內陰陽,著實是極有用處……
   
   正在徐子青運用功法、不斷吸收木氣之時,虛空而立的沐無心又動了。
   只見她攤開素手,手心裡便出現了一隻玲瓏的匣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卻給人一種十分古拙的厚重感。
   
   沐無心輕啟紅唇,口中低低地念誦了幾句,而後袍袖一揮——
   那神木上的婆娑果便化作三十六個光點,飛快地朝她撲去!
   沐無心將匣子打開,頓時把這些婆娑果盡皆攝入,又牢牢地把匣子關住。
   這便是將果子都收取了。
   
   眾多修士仰頭看向沐無心,紛紛都露出一些急切來。
   沐無心見到,一個轉身,竟已走入不知何時裂開的虛空裂縫中。
   
   這時候,才有另一華衣女修騰身而起,高聲說道:“如意仙莊仙果會規矩,請諸位俊傑自行往神木上攝取神木之籽,其中得神木籽最多之十八位真人,將得我仙莊之婆娑果——”
   “三息已過,請諸位俊傑動手!”
   她話音一落,整個人翩然挪移,也是退讓到一邊去了。
   
   原來在眾人都被那雷劫、即將成型的婆娑果吸引注意力時,那樹冠之上,也無聲無息地結出了許多神木籽。
   這神木籽乃是神木種子,亦是萬年一出,也在雷劫之前,方會結成。
   所謂婆娑果,也是以神木籽為本,積聚了神木精華與五行精華而成,不過到底天地有數,只有三十六粒神木籽能得結果的造化,其餘的無數種子若不取下,都會在一刻之後盡皆乾枯。
   
   此時眾多俊傑要依從仙莊規矩,在這一刻之內盡可能多地抓取種子,最後來以數目定勝負。這般既不傷和氣、不會讓仙莊有挑動爭戰之嫌,又再次給了那些俊傑一些好處。
   若是到後來得不到婆娑果,這些種子,也算彌補了——神木籽雖不比婆娑果般神妙,到底也是極好的木屬靈物,能多得些回去,煉丹煉器,皆有神妙。
   
   當那華衣女修話音落後,眾多俊傑也都動作起來。
   徐子青急忙放開雲冽,朝後方連退數步,而下一瞬,雲冽騰空而起,已是往那神木而去。
   
   一時間,無數修士都是縱身而起,他們的身形與那龐大無比的神木相比,顯得極為渺小,而那般爭先恐後的姿態,又好似飛蛾撲火一般!
   很快,這半空裡,已然密密麻麻,全都佈滿了修士。
   
   徐子青見到這等壯觀景象,心裡不由暗暗咋舌。
   曾經見到一位金丹真人,便讓他覺得威壓深重,高不可攀。可如今他卻見到數百甚至更多的金丹真人,仿若雨點一般,數之不絕。
   
   他看到那些真人在半空裡使出諸般手段、祭出無數法寶,將身邊的對手打落下去,讓他們落在後頭。也有人不斷躲避周圍的攻擊,足下生風,或者用盡術法,要讓自己的速度更快一些,飛得更近一些。
   這般大的陣勢,真真讓人眼花繚亂,那無數真人使出來的壓箱本事,也著實使人觸目驚心。
   
   可是徐子青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沒有再留意他們。
   他所有的目力,都集中在最前方的一道白影身上。




193

193、 ...


   雲冽足下劍氣凜然,化作一道白光,已是來到那神木近前。
   他心志堅定,不為外物所動,亦不去管四周有哪些修士在彼此爭鬥,眼底心中,皆只有那一個目的罷了。
   
   故而他頭一個來到樹下,右臂一振,已是將一道劍意打入。
   那劍意無形,卻因著雲冽使出了全力,竟在空中隱隱顯現出一道虛影來。
   就好似一柄透明的巨劍,直直插|入那樹冠之中!
   
   “轟——”
   龐大的劍壓向四面擴散,劍意之下,那樹冠上諸多枝幹盡皆晃動起來。
   霎時間,無數顆粒簌簌而下,仿若急雨,“劈啪”不斷,不知有幾百粒、幾千粒之多。
   
   雲冽立時伸手一抓,袍袖裡生出極強的吸引之力,竟是在它們落地之前,就已全數卷來,收進袖中!
   那劍意隨他心意而動,在那樹冠裡悍然穿梭,劍氣千條,所過之處,更多神木籽皆是下落,又被雲冽毫不客氣,全部收下。
   
   這整個過程不足一個呼吸間工夫,後方有許多實力高強的修士不過比雲冽遲了半步,而就是這半步的遲滯,就讓雲冽生生佔據了絕大的上風!
   後來者只來得及看到黑壓壓的成片神木籽如同團團黑雲,被那白衣劍修收走,心裡真真是既急切,又有些佩服起來。
   
   不愧是天龍榜第五,已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當眾多修士在幾個眨眼間都來到神木前時,又有許多人被落在了後頭,根本不能與他們爭鋒。
   而既然已到了,首要之事便不是再來互相打壓,而是要盡可能多地收取神木籽,再談其他。
   
   只見就有人五指曲張,掌心裡勁風疾出,一瞬將一片神木籽打下,又另一手晃動儲物戒,把它們收了進去。
   又有修士放出一條彩綾,徑直探入一片枝椏中,連續震動,神木籽被震落,便都掉在彩綾之上,給他一卷而回!
   另外還有人祭起大錘,往一根粗壯枝幹上極技巧地敲擊,就也把許多神木籽打落,被他收進儲物袋裡。
   
   還有劈手打出道道掌風的、使出擎天之爪的、用陽風吹刮的……如此各種術法、神通,都往神木之上招呼。
   那神木不知是多少萬年的歲數,通身堅硬無比,即便以法寶打擊,也不能損傷它分毫,但神木籽卻是成熟的,故而只消震上一震,就可以輕易擊落。
   
   徐子青眼見師兄拔了個頭籌,在眾多修士還未趕上之前,就先收了不少種子,心裡當真激蕩無比。
   可惜其餘修士也並非庸手,與雲冽相差不過毫釐,這便又讓徐子青緊張起來。
   
   不過當那些修士圍上來之後,雲冽已是把樹冠外的神木籽收取頗多。
   他並不欲在外頭與人擁擠,反而身形一晃,已是深入神木樹冠之中!
   
   徐子青見到,眼光不由一亮。
   師兄好決斷!
   
   就見那一道白影在樹冠深處飄忽來去,帶動淩厲劍風,每一收割,都有無數神木籽歸於他手,而其劍意如山,殺念震盪時,亦是讓那神木籽被其所摧,紛紛掉落……
   雲冽動作奇快無比,手指點動間,劍光如電,而其身形如風,便是如此肆意收取神木籽,也難以有他人接近。
   
   都說人有從眾之心,雲冽既然想得到,旁人見了,也未嘗不會效仿。
   故而眾修士見到雲冽又是大有收穫,紛紛也沖入樹冠之中,也想要多搶一些神木籽,占佔便宜。
   
   可惜他們雖跟在雲冽身後,卻難不見他有什麼疏漏之處,反而撈不著幾粒神木籽,當下就有人急聲道:“可恨,此處沒了!”
   又有人叫道:“那雲真人未免太過霸道,竟是一粒不留!”
   
   後人見勢不對,就掉轉頭去,沖向別的方向,也是說道:“都來爭奪種子,哪個會手下留情?還是換換地兒罷!”
   
   而早有更為聰明的金丹真人,也學了雲冽鑽進樹冠,但因著一開始便曉得雲冽修為超群,並不去與他相爭,結果卻能在其餘地方,撈到不少的神木籽。
   
   漸漸地,樹冠上所結神木籽逐步減少,眾多修士再想要大量搜刮,已是很難。
   可婆娑果只有十八顆,若是不到最後關頭,他們哪一個捨得不要?
   便有一些修士,互相拼鬥起來。
   
   有一個身長九尺的大漢,將一把大刀朝一華服青年劈去,刀罡足有丈長,兇猛無比。那華服青年卻轟出一道拳勁,生生把刀罡打碎,而後蹂身而上,就將那大漢腰間的儲物袋取下。
   可後方亦有人合身撲來,這華服青年尚未能將儲物袋收起,背後便有勁風襲來,他勉強躲閃,不料被一道劍光割向他的手腕,為免手腕被切斷,華服青年只得放手,而這儲物袋,卻給一條長鞭卷走,竟又是另外一人暗暗躲在一旁,來做了這得利的漁翁。
   
   如此混戰之下,許多修士的儲物戒、儲物袋,甚至儲物鐲、儲物腰帶等儲物法寶,都要被人盯上,一個不慎,便要落到他人之手。
   那許多修士居然也不肯停,需知這收取神木籽總共也只有一刻時間罷了,若是再不努力幾分,到時落在人後,豈不丟臉!
   
   徐子青的目光一直追著雲冽,他也清晰見到,那般多的修士之中,唯獨他這一位師兄最是遊刃有餘,恐怕收取的種子,亦是最多。
   也並非沒有修士想要自雲冽手裡占些便宜,可惜他們每每還未接近,就有劍氣察覺其意,轉瞬破空而來、將他們腳步擾亂,根本無法偷襲。而若是正面交手,元嬰以下的諸多金丹真人,卻是無一能敵過這“天龍榜第五”了!
   
   突然間,一聲鐘響,悠然曠遠,連綿不絕。
   那婆娑神木上,如雲的樹冠突然枯萎,許多葉子霎時變作暗灰、土黃,又肉眼可見地隨風化為灰燼。
   很快,那神木上的所有葉片,居然都立刻乾枯、消失了,只留下了光禿禿的樹幹、枝椏,仍然倔強地向四面八方延展。
   
   那華衣女修騰飛起來,肅聲道:“時辰已到,請諸位俊傑一一上前,亮出神木籽,以便宗主決斷。”
   眾多修士聞言,都是趕緊落到地面,紛紛把手裡的儲物法寶清點,也以神識查探一番,看自個究竟得了多少神木籽。
   
   雲冽在樹枯那瞬,便已察覺,立時閃身而出,立在了徐子青的身側。
   方才那一番爭奪中,許多修士都因著多人對戰而有些狼狽起來,可雲冽周身卻仍是一塵不染,只是之前用了不少力量,還有殺意未散。
   
   徐子青早已熟悉這等殺意,並不畏懼,反而笑問:“師兄戰果如何?”
   雲冽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隻玄色戒指,乃是一件中品儲物戒,內中能裝入數座大山,足見容量之大。
   
   徐子青接過這儲物戒來,發覺此物並未認主,而是人人可用之物,就把神識探入進去一掃——霎時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的……
   
   還未等他說出什麼,那華衣女修已是在統算起來,她將眾多儲物法寶一一掃過,再一一將其中數目報出。
   
   “盛隕門劉成景,得一千二百粒神木籽——”
   “世尊派鄧和通,得一百一十三粒神木籽——”
   “神風觀無虛子,得二百二十粒神木籽——”
   “無妄宗……”
   
   將這些數目報將出來,眾多修士都是議論。
   如意仙莊許多女修,也都已然到了此地,那位高權重的十二如意使,更是早已高踞石台,衣袂乘風,飄飄如仙。
   之前那一場爭奪,都已然入了她們的眼裡,現下許多修士得到的神木籽之數,也落入她們耳中。
   
   其中玉女使中有個紫衣的女子冷哼一聲:“怎麼才這幾粒?”
   旁邊的黃衫女子搖頭道:“厲害些的都在後頭,前頭這些,不過是輕浮之輩罷了,哪裡會有多少本事!”
   另一邊的紅衣嬌娃吃吃地笑,媚眼兒橫飛:“好妹妹,這男人的本事不必多,多了可吃不消。”
   紫衣女子柳眉一豎:“我等與你們沒有話說,休要胡言亂語,擾我姐妹清靜!”
   又有個彩衣的豔麗佳人嬌聲說道:“不說便不說,喏,你們瞧,厲害的來了。”
   
   果不其然,華衣女修再念出來的數目,就霎時多出許多。
   
   “五陵仙門歐暮栢,得一萬一千粒神木籽——”
   “五陵仙門程子逢,得七千零二十五粒神木籽——”
   “霄水仙宗沈右,得六千三百粒神木籽——”
   “五陵仙門……”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些希望的普通門派,聽得自家修士所得神木籽與那些大型宗門的相差如此之大,都是苦笑認命。
   
   “到底還是那幾個宗門能得好處,我等不過撈些湯喝罷了。”
   “我等小派,怎能同那些巨頭相比!”
   “也罷也罷,此回長了不少見識,得這些神木籽,也是極好!”
   
   漸漸地華衣女子將數目漸漸念了大半,可那石臺上的眾位如意使,卻各自蹙起了眉頭。
   
   其中綠裙的清麗美人詫異道:“好生奇怪,神木籽有十萬八千粒之多,如今念到現在,總數竟不過半,這是何緣故?”
   那黃衫女子輕歎一聲:“必然是有人拿了大頭……”她說時,一雙妙目就往那下方人群之中看去。
   周身氣韻如淵如海的黑袍女子才終是開口:“必然是他。”
   
   眾如意使難得聽大師姐如此讚賞一人,都是好奇:“是何人?”
   緊接著,她們便聽到那華衣女修念出了一個數目來。
   
   “五陵仙門雲冽,得五萬四千粒神木籽!”
   
   頓時,都訝然無聲。
   良久,那綠裙美人方喃喃開口:“居然他一人便得了一半之多……”




194

194、 ...


   刹那間,在場所有修士的視線,就都落在了雲冽身上。
   他們素知天龍榜上之人潛力極大,卻未料到他竟一人抵過這數百上千人!
   自然齊齊震驚不已。
   
   而隱沒在虛空之中的數尊強大存在卻都點頭,以她們觀之,這雲冽不論是反應之快、術法之巧妙、以及眼光之敏銳,都在眾人之上,修為擺在那處,能得到大頭,實屬正常。只是她們卻還是沒有想到,雲冽非但得了大頭,這大頭更是占了一半的數目,才讓心裡仍存下一分意外。
   
   那華衣女修也是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又將剩下幾個念出來。
   其中也有一兩個有大幾千數目,不過有雲冽在前,他們就顯得黯然無光,也沒能和頭前那些一般,得到眾人的注目。
   
   待到念完,沐無心虛影又投在半空之上。
   她素手輕揚,就有十八道光芒打出,分散落在一些修士手上。
   
   眾修士都心知此為何物,急急抬頭,想要去看。
   可那物落得太快,卻是無人能夠看清。
   
   雲冽抬起手,也是正好接住一個,入手冰涼,乃是一方玉盒。
   
   只聽沐無心說道:“婆娑果贈予十八位年輕俊傑,其餘之人所得神木籽,也歸個人所有,聊表我仙莊心意。”
   
   眾多修士聞言,也都歡喜起來。
   他們大多都取得一些神木籽,也原都知道這些神木籽仙莊不會收回,只是那畢竟只是心照不宣罷了。此時聽得那莊主話語中確切之意,便也更加安心。
   
   許多人急忙把神木籽妥妥收好,另外還有一些人,則在探尋婆娑果的去向。
   有些自然是想要長長見識,卻也有些想要看清物件,之後或是算計或是埋伏,想法子要搶過來。
   如此行徑仙莊內不可為,一旦出去,便是無妨——即便此舉稍嫌鬼祟,可婆娑果如何神物,哪裡能輕易放棄!
   
   於是眾修士神識掃過,就知道婆娑果到了何人之手。
   只是這一看,就很喪氣。
   
   這一次仙果會,最大的勝者無疑是五陵仙門。
   他們來了十二位金丹真人,其中就有十人得到婆娑果,一個門派,包攬了大半。只是這到底是東域地位最高的二品仙門,門中能人眾多,他們雖是嫉妒,卻也服氣。
   
   之後列為第二的,乃是霄水仙宗,他們得了三顆婆娑果。
   還有五個四品宗門,每個都得了一顆。
   
   如此算來,居然沒有一個落在散修手裡,也沒有哪個小門派能突出能人、搶奪一顆。可也正因這樣,反而讓其他人不好沾手了。
   故而哪一些心裡打著歪主意的,也都只能心中悻悻,再多算計,都要擱下。
   
   不過得了這等奇物的門派,也不能吝嗇,許多金丹真人或是炫耀,或是有風度,也都紛紛把那玉盒打開,讓其餘擁來的真人觀看。
   徐子青心裡也很好奇,但他卻不必與旁人擁擠,只往他師兄面前湊了一湊。
   
   與歐暮栢等人不同,雲冽一身殺氣,且力壓群雄,使得那些修士都不敢過來湊趣,唯獨徐子青與雲冽親近慣了,並不畏懼。
   他抬起頭來,就輕聲問道:“師兄,可能讓我瞧瞧麼?”
   
   雲冽微微頷首,手指一屈,就把那盒蓋彈開。
   那婆娑果,就握在這晶瑩的玉盒之中。
   
   它只有拇指長,形如淚珠,瑩潤雪白。其清香逼人,仿若一團玉膏,色澤飽滿,又恰似一段凝脂。
   如此如同上天精心雕琢一般的果子,正是奪天地造化的奇物,只是嗅一嗅就有不少好處,若是吃進去……效用可想而知。
   
   徐子青也是嗅到一道極清淨的香氣,湧入四肢百骸,讓他遍體都生出一種舒泰之感,丹田裡的元液,也因此更加生機勃勃、更有活力。
   有了這種感覺,就讓人立時生出一種恨不能將這果子吞下肚中的欲望,徐子青趕緊定下心神、將眼挪開,才將這欲望壓制下去。
   
   隨後徐子青便苦笑道:“果真還是我力量淺薄,居然險些控制不住。”
   再看旁邊眾多修士,那些但凡修為在金丹期以上的,都很快壓下了眼中貪婪掠奪之意,少數修為與徐子青同境界的,在他師長相助下,也都漸漸清醒。
   所謂“奇寶動人心”,就是因著其天生便有那一種引誘之力,要讓人七情不自控,唯獨修士能自省自慎的,方可以不讓心魔滋生。
   
   不知不覺間,這些婆娑果已然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忽然上頭又有人說出話來,便是講的招親一事。
   
   眾人仰望上去,就見到不知何時那一些前來拜夀的散修元嬰老祖浮於半空盤坐,都是笑吟吟,看著下方諸多爭奪、賞果。還有幾個面生但氣息磅礴的女修在旁作陪,面貌端坐娟秀。
   而更高處的虛空裡,有幾道人影若隱若現,都是如意仙莊的大能。
   
   那聲音自虛空裡傳來,似有若無,帶著一種特殊的誘惑力:“果子分發下去了,現下可是年輕人的時候。我座下的弟子,哪個看中了俏郎君,不妨去同他們說說話兒,若是肯嫁出去的,本尊也少不得送上一顆婆娑果做嫁妝……師姐,你說是也不是?”她說著,又輕聲笑了起來,“哎喲對了,師姐,你可不會厚此薄彼,對吧?”
   
   原來是餘儂情,在出言要她的素女使去招親。
   沐無心語氣淡淡:“十二如意使都是門中優秀女弟子,本莊主自會一視同仁。”
   
   若是只有餘儂情開口,那些俊傑們還要猶豫一番。可既然沐無心敢當眾發話,便說明哪怕他們娶了素女使,也能得到婆娑果了。
   因此就有一些真人猶豫起來,他們固然不喜素女使所行功法,可如果能得到婆娑果……元嬰與金丹,那可是天壤之別!
   
   眼前眾多修士動搖,余儂情神情裡就帶了幾分得意,她瞥一眼沐無心,眉眼間略帶輕佻,眼神飛揚。
   沐無心素顏冷面,雙目微斂,並不因她神情所動。
   餘儂情見狀,心裡有些無趣,又將視線投向了下方。
   
   這時候,高高石臺上的十二名女修,都是翩然下落,各個姿容絕俗,恍若風中仙子,各有風姿、氣韻。
   才落下地,就有一些修士走了過去,要去與她們攀談起來。
   
   一時間,這仙果會上有人仍在賞果,卻也有人在與美人親近。
   那些得了果子的金丹真人們,見到這會上男修、女修都越來越多,便各自將婆娑果收了起來。雖說並不擔憂有人在那兩位大乘修士眼皮下頭作亂,可婆娑果如此珍貴,便是碰上擦上些兒,也是讓人心疼。
   
   雲冽手掌微合,那玉盒就消失不見。
   徐子青心知這是被師兄收入儲物法寶內,便一笑而罷。
   
   很快許多男女修士都成群結伴,不少真人在十二如意使面前大獻殷勤,將手中得到的神木籽或是一些法寶物事奉上,以博美人一笑。
   美人若是收了,便是允你相伴;若是再送一件回禮,就是願意同你相好;若是兩人再能相處愉悅,就可以商量婚事了。十分爽快。
   
   那些個玉女使神色較為疏離,與人接觸間,也頗為矜持,不過倒也是將目光暗暗投遞,在搜尋心儀之人。
   素女使則顯得嬌媚大方,得了什麼禮品,都是來者不拒,要是看上哪個,身子便靠過去,反而看著那些個真人俊面發紅,就脆聲笑了起來。
   
   二者都有女子極美好的一面,這許多金丹真人年年苦修,縱有同門的師姐、師妹,卻哪裡見過這紅粉陣仗?
   如此多的如玉美人,怕不是都給看花了眼,也看迷了心。
   
   眼見氣氛越加曖昧起來,徐子青也有些尷尬。
   他雖然愛慕師兄,畢竟只是單戀在心,便頗有些不自在起來……想了想,他便往左右看看,眼光並不落在師兄身上。
   
   可這一看,他就發覺,那十二如意使中,頗有幾個將目光投注過來。
   她們所看的,正是師兄。
   
   徐子青一頓。
   他曉得,方才眾多金丹真人奪取神木籽,這些如意使也在周遭觀看,將眾人表現盡皆收入眼內。
   師兄那般俐落身上、強悍力量,在這些修士之中,乃是一等的人選。也不怪她們將他看在眼裡。
   只是……即便心知肚明,他依然不能感覺愉悅。
   
   正不知應是酸澀還是自嘲,徐子青略微發怔,卻聽到師兄嗓音。
   “子青,隨我來。”
   
   徐子青回過神,就見白衣劍修自身前走過,袍袖飛舞,竟是把那些目光盡皆阻隔在身後,不曾有半點在意。
   他心裡頓時一松,忙應道:“是,師兄。”
   
   雲冽當前行走,直往角落無人處而去。
   徐子青緊跟而上,不多時就同他來到了那處。
   
   神木之下眾多男女修士互相交好、各自熱絡,他們師兄弟兩個則自成一片清靜,並不與他們為伍。
   徐子青靜靜站立,心裡很是平和。
   
   雲冽抬手,將一物放入徐子青手裡。
   徐子青一怔,低頭一看,乃是一枚儲物戒——這分明是裝了神木籽的,讓他心裡又是一驚:“師兄,這?”
   
   雲冽說道:“此物於我無用。你曾吞噬乙木之精,體內俱是陰木之氣,此為陽木之籽,可助你陰陽調和。”
   徐子青心裡越發覺出一片暖意。
   哪裡就沒用了?便不能自個用上,拿來換取其餘寶物,也頗有價值。
   他就想道:師兄如此待我,讓我如何能不心中愛慕?就算師兄對他無意,這般心意,也值得他鍾情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將儲物戒收起,欲要說些什麼。
   可是下一刻,他卻嗅到了一縷血腥氣。
   
   徐子青一震,猛然回頭!
   同時,雲冽的目光直直落向前方,眼中也泛起一絲冷意。




195

195、 ...


   “桀桀桀桀——”
   幾聲尖銳的笑聲響起,只見一道血影倏然竄出,極快地橫貫整個場地,沖到了另一側去。
   他身後灑了一地鮮血,還熱騰騰地冒著血氣,又有一具骨皮倒在地上,汩汩地留下一灘血跡。
   
   離得近的有人立時認出來,那具骨皮卻是一位金丹真人,竟然就在這等情形之下,被生生掠去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一張血皮並一個骨架,當真是兇狠殘戾。
   
   緊跟著,“噗噗噗”幾聲連響,又有四五具骨皮倒在地上,也是金丹真人被奪取一身精血的肉身。甚至那一顆金丹,也是被人拿走了!
   頓時血腥氣大起,就有些道行較淺的女修驚得花容變色,牙齒打顫,幾乎也要尖叫出來。
   
   許多男修見狀,亦是驚駭,尤其跟隨親長前來增長見識的,就越發覺出恐懼。
   試想連金丹真人都落到這個地步,他們的性命又如何保全?
   
   此時此刻,場中已是一片混亂。
   
   徐子青瞪大眼,他看得清楚,有數百黑影自一些衣著鮮豔的女修丹田之內竄出,而後就狠狠沖向周遭並未設防的真人、修士,只消擦身而過,就把他們的血肉吸走,要了他們的性命!
   如此惡毒手段,當真令人髮指!
   
   場中魔氣縱橫,甚至有兩個在仙果會上得到果子的修士,因著正與幾個女子談笑,未及防備之下,被血影撲個正著,不僅血肉盡喪,連婆娑果,也被搶去。
   
   雲冽身形一晃,已是站立在徐子青的前方,將他護在身後方寸之地。
   徐子青一咬牙,卻不敢動。
   他心知此時情形極為不祥,如此景況下,他可不能擅自逞強出手,否則非但不能幫到師兄些許,反而要變成累贅了。
   只是……果真是極不甘心!
   
   徐子青捏緊拳頭,眉心處青光蘊蘊。
   不論如何,他也當盡力戒備,師兄注目前方,他就當護住師兄後背,青雲針已是他最強的手段,即便是抵擋不住,也能拖延一二。
   他甚至喚醒丹田裡一直沉眠的容瑾,要時刻準備釋放出來,哪怕是大開殺戒,也在所不惜!
   
   許是因著他們兩個躲在了僻靜處的緣故,身邊並沒有哪個女修過來交好,因而此時也沒見血影肆虐。
   但是徐子青萬萬不能明白,為何他們來到如意仙莊做客,卻發生了這等大事!
   
   再說那混亂之處,起先眾多修士猝不及防,被奪去了不少人命,現下一旦提防起來,就不再同先前那般容易。
   只是到底也是來不及了,幾聲慘呼之後,那五個得了婆娑果的四品宗門,尤其被殺得厲害,來此的俊傑,幾乎一個不剩。就連三品宗門霄水仙宗,三個英才裡,也死了一個。
   
   唯獨五陵仙門還算好些,雖有十人被襲,卻在血影冒出來時發生意外。
   有幾個極普通的修士上前一步,雙手一張,就把血影拍在地上,化作了一團肉泥。
   其中一人冷哼道:“居然是血神宗的人,借助魔種附身在女子身上,難怪我等不曾發覺!”
   
   歐暮栢等人驚魂未定,聽出此人聲音與往日不同,都是驚異。
   淩夙夙低呼道:“是秦長老?”
   其餘幾人也發覺,跟在自己身邊的晚輩都變成元嬰老祖,略一算,居然有五位之多,紛紛疑惑不已。
   
   秦長老並未恢復原貌,頂著張低階弟子的面孔,快語道:“速速聚到一處,莫要分散,血神宗的魔頭最能鑽空子!”
   眾多弟子不敢多言,都是漸漸往一起湊近。
   
   徐子青與雲冽離得遠了,雖然發覺那些元嬰老祖出手,卻不能立刻前往,尤其雲冽要將徐子青護住,越發不能輕易出去。
   好在也是離得遠,一時之間,也沒人針對過來。
   
   在那場中,魔種脫體後的那些女修也都立時放出了飛劍,朝另一群女子劈斬而去。其架勢極為狠辣,絕不留手,都是要把她們殺死。
   因著行動極快,那些女子猝不及防,就連連香消玉殞,死了不少。
   
   十二如意使中,那些素女使都是嬌笑起來,向後退了幾步,就往丹田處一抹。
   那處也有一道黑光射出,落在地面上,竟變成了好幾個“哈哈”大小的枯瘦男子,每一個都披著一身血衣,眉眼間都是森森血氣。
   他們的修為,竟都在元嬰期以上!
   
   這些血衣人跳出來,都是躍上高空,那裡有幾個散修中的老祖,被他們生生截住。那些老祖面色大變,連忙屈指打出法寶,在周身也布下無數法訣。
   
   作陪的幾位女長老叱喝道:“血神宗的人,怎麼敢在如意仙莊撒野!”
   可是下一刻,她們身後的虛空就裂出縫來,有嬌媚的女子十指尖尖,生生刺進了她們的丹田,掏出了她們的元嬰來。
   
   如意仙莊的素女,已然都反叛了!
   
   六位玉女使反應頗快,她們原本就對素女使心有芥蒂,在見到那些魔種自她們體內而出時,更比普通玉女多出許多見識,就立即動起手來。
   素女與玉女積怨久矣,兩方都不留手,立時便是拼了個你死我活。
   
   沐容華身為大師姐,與芮柔兩個相背而立,兩人的修為在眾多如意使中亦為上乘,多年姐妹下來,配合更是默契無間。
   若說沐容華有水之剛性,那芮柔便是水之柔性,一個使著長劍,一個用著長綢,一人遠攻,一人近擊,長短相合,剛柔相濟,就足足拖出了四個素女使。另外一邊,又有四個玉女使堵住兩個素女使,就占盡便宜。
   
   紛亂四起,這原本充滿仙氣的仙果會,霎時間好似變作了修羅地獄。
   無數魔頭冒了出來,在與仙道中人奮力廝殺,因著他們打出了突襲,又有那些素女幫手,居然穩穩地佔據了上風。
   這時正是道消魔漲,場中的獰笑聲、驚呼聲不絕於耳,一眾乘興而來的仙道俊傑們,如今已然狼狽不堪。
   
   魔焰滔天,徐子青與雲冽那邊,也不得保全。
   很快有人發覺那處尚有兩人,看著無依無靠,登時都歡喜起來。
   好些魔頭嘯聲淒厲,卷起陣陣腥風,都朝那邊撲去!
   
   雲冽目光一冷,周身霎時爆發出驚天的殺氣。
   他手臂一振,掌心之間,就出現了一柄靈光湛湛的長劍,劍氣冰寒徹骨,仿佛一觸就會凍結起來。
   
   那些魔頭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面前。
   雲冽面色冰冷,舉劍揮下,就把最先頭的那尊魔頭攔腰劈成兩截!
   
   因著所修劍道最是冷酷無情,劍氣也最是凜冽,才破開魔頭身體,便把他體內的金丹也絞成了粉碎,讓他再不能活過來。
   而後雲冽長劍不停,雖說只使出了最為簡單的招式,卻是每一劍都能斬殺一尊魔頭,讓他們全不能靠近半步!
   
   徐子青屏息凝氣,一瞬也不敢晃神。
   師兄站在前方,步伐遊走,用一把長劍籠罩住方圓一丈之地,劍罡激蕩,劍意沖霄,殺氣沖襲時鋪天蓋地,密如水銀。
   在這範圍之內,任何魔頭都不能闖進來。
   這一人一劍之威,竟強悍若斯!
   
   今日藏身素女丹田內魔種中的魔頭,俱是邪魔道的修士,他們各個奇形怪狀,頂著一個“血神宗”的名頭,都是窮凶極惡。
   然而他們的修為卻也極高,除了那數百金丹之外,更有數位元嬰,他們不止通過掠奪修士精血來增強自身,更有厲害的直接將人吞食,比妖獸還要兇猛幾分。
   
   且不說同等級之間,邪魔道中人使出的術法力量要強過同類正道修士,單只說他們手段的血腥陰毒,就已是讓許多還未有太多經驗的宗門弟子措手不及!
   
   雲冽顯然是常與邪魔道打交道的,出手時很是乾脆俐落,也每每便能命中魔頭要害,直接將其金丹打爆。
   只是他越是神勇,那些魔頭反而越發被激起了血腥,個個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其口中噴吐毒氣,所使法寶之上,也都帶有極強的魔性,一旦沾上,立刻就要被它腐蝕、熔化。
   
   徐子青在他後方,心裡滿是焦急。
   他想著,如此多的魔頭,何時才是盡頭?師兄到底也只是個金丹修士,便是潛力再大、再如何勇猛,只怕也不能抵得過這源源不斷的潮水攻擊。一旦真元耗盡,恐怕……
   
   心裡越是焦慮,他腦中越是轉著這般念頭。
   徐子青默運功法,微微抬起手來,手心裡,已然冒出短短一截白色藤蔓,正要向外延伸……
   
   雲冽反手劈死一尊魔頭,沉聲開口:“不可放出容瑾。”
   徐子青一急:“可是,師兄……”
   雲冽劍招不停,話語亦是不停:“此時仙魔混戰,容瑾嗜血,一旦放出,便要被認作邪魔。”
   
   徐子青臉一白。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這混戰原本就因仙道中人放入邪魔道,才會如此。他若使出容瑾,只怕立時要被當做同夥,到時候,便是渾身是嘴,也不能說清。
   但師兄白衣之上已有許多鮮血染上,而容瑾嗜血,正與血影相克,他分明可以幫忙,卻因此不能……這讓他怎麼情願!
   
   忍了又忍,徐子青到底說道:“師兄放心,除非最後關頭,否則……”
   他恨恨捏拳,將那藤蔓收了回去。
   
   這時候,虛空裡突然發生劇烈的震盪。
   沐無心的聲音響起,清冷依舊,內中卻也充滿怒意:“餘儂情,你竟與邪魔道勾結,如此可對得起仙莊祖師麼?”
   
   餘儂情懶洋洋的聲音也是揚了起來:“祖師早已升了仙來,哪裡會管我們修界的閒事。你們玉女一派代代都是莊主,憑什麼我素女一派就要給壓在下頭?左右也是過得不快活,不如乾脆投了魔道,反而暢快!”
   



196

196、...


   虛空之中,兩個女子相對而立,之間相隔百丈之遠,周身真元震盪,靈氣翻滾,正是把這一片地域之中都攪得天翻地覆。
   
   左邊女子一身素雅,神色冷肅,出塵脫俗;右邊的則鬢髮如雲,神色慵懶,看著極為嫵媚動人。
   這當真是一人如仙子,一人如魔女,雖壁壘分明,氣勢卻不相上下。
   
   沐無心此時心裡恨極,她原本只以為素女一派心有不甘,想要在這仙果會上暗暗將玉女一派聯姻之事攪黃罷了,卻萬萬沒有想到,這餘儂情竟是視仙莊如無物,生生讓弟子引入邪魔道的魔頭來,掀起了這一場腥風血雨!
   她是何等見識,自然曉得若要將魔頭與魔種融合得天衣無縫,至少也要有幾百上千年的工夫,這便也是說明,餘儂情在千年以前,就已然策劃今日之事!
   
   再說方才,沐無心分賜婆娑果後,莊內許多長老都或是在外頭護法,或是在虛空裂縫裡看護,其實都是要維護仙莊名譽。
   不想那些男女正是彼此要溝通情意之時,突然有魔氣驚起,跟著素女一派但凡到了此地之人,丹田裡都放出了金丹、甚至元嬰的魔頭來。
   未及防備之下,神木之外很快血流成河,那些長老也被偷襲、暗殺、掠奪了元嬰,無法再度維護局面。
   
   沐無心沒有料到素女一派盡皆反叛,那些素女居然都對同門的玉女下了狠手,一時間沒人援救來客,而即便她想要親自出手,卻給餘儂情牽制了住,根本不能輕易動作。
   如此困局讓沐無心憂憤之極,憤怒中恨不能生吃了對面之人!
   
   這一場仙果會沐無心邀請東域諸多門派,可說是但凡有頭有臉的,都派遣來了優秀的弟子。這本身也是眾多宗門對如意仙莊有一份信任。
   只是卻碰上了預謀已久的餘儂情,那些魔頭掠食了眾多英才俊傑,幾乎便是把許多宗門內的下一代弄了個幾近斷根——眼見下頭那般多有潛力的金丹真人慘死,這沐莊主之心,也在不斷下沉。
   
   即便如意仙莊僥倖躲過這一劫,那些極出色的弟子死在此處,他們的宗門長輩,也必然會對仙莊生出芥蒂了。
   而一旦有了芥蒂……這偌大的門派,且坐擁至寶,如何還能在修界立足!
   
   更莫說那些實力略遜、被近身的素女們殺死的玉女弟子,都是仙莊未來的力量,結果殞命在此,真真是讓沐無心心疼得要滴出血來。
   
   人死得越多,沐無心內心便越發焦灼。
   她見余儂情如同挑弄一般,在那耍鬧,頓時美目含煞,五指一張,將右手探入了丹田中去,而後,便像是握住了什麼物事般,慢慢向外抽出。
   
   餘儂情見狀,長眉一挑,又笑了起來:“我的好師姐,你想動用仙器?”
   沐無心眼帶殺氣,語氣鏗鏘:“今日我如意仙莊素女一脈與魔頭勾結,欲陷我仙莊不利。我沐無心身為莊主,自當請出仙器,清理門戶!”
   
   她的聲音很是清冽,霎時傳遍整個仙果園。
   如今情勢已然極壞,她若要讓仙莊留存,便必須表明一個姿態來。
   不論如何,如意仙莊還是玉女當家,她此時就是要把素女驅逐,將玉女一脈摘出,至於能夠挽回多少……就要看她能做到多少了!
   
   眾多修士,不論正道還是邪魔道,耳中都是捕捉到“仙器”一詞。
   上古之時,倒是有一些仙器留在修界,不過卻只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與散仙才能使用,且數量極少,威力奇大。
   如今往往只有那些超級巨頭的大型宗門,方能有個一件兩件作鎮派之用,能保住宗門的根基。
   
   如意仙莊敢坐擁婆娑神木的倚仗,除了她們莊內代代都有的大乘期強者之外,更多的,正是依靠這仙器了。
   如若不然,哪有這般輕易!
   
   但仙器既然是鎮派之物,除非到了門派生死存亡之際,往往便極少使出。
   眼下沐無心要祭出仙器,顯然已是認為如意仙莊岌岌可危。
   
   余儂情越發“咯咯”地笑了起來:“師姐說得這般正氣凜然,小妹我都禁不住要拍幾下巴掌、喝一聲彩了。只是……”她話音一轉,好似呢喃般說道,“……只是師姐原本便是以仙器之能強行將境界提至大乘期,壽元早該盡了,若是使出這仙器來,豈非是要去了?”
   
   ……什麼!
   這縱橫仙道五千年的如意仙莊莊主,竟然不是真正的大乘期大能?
   聽得此言的修士,俱是難以置信。
   
   然而下一刻,他們也不及多想,又再度與那群魔頭廝殺起來。
   如今正是你死我活之局,眾人已是鎮定下來,自然意志恢復堅定,心裡便有什麼疑惑,也不會再度慌亂求解了。
   
   沐無心冷哼一聲,並不言語,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讓人明白,餘儂情所言不假。她的壽元當真不長,境界也當真沒有達到那個地步。
   
   同時,虛空劇變,像是被一雙無形之手扭曲起來,好似有強烈的力量在內中不斷撕咬、拉扯,甚至仿佛很快就要割開虛空,爆發出來。
   這正是沐無心與餘儂情不再廢話,已然廝殺起來。
   只是她們一個手持仙器,一個到底有大乘期的修為,兩人的戰場,必然不能在虛空之外,否則力量餘波不分敵我,不僅如意仙莊將會變成一片廢墟,就是下頭這些正邪修士,也統統要被碾壓,化為肉餅!
   
   不過她們不能出來,卻未必不能有人進去。
   猛然間,有幾道血影倏然竄起,直往虛空而去,另一邊亦是躍出一個著白色錦袍的男子,卻是緊跟血影,窮追不捨。
   不多時,這數道影子被那扭曲之處吸引,竟然沒入其中,就此消失。
   
   虛空內鬥得厲害,下方也不遑多讓。
   這些邪魔道的魔頭嗜血成性,每每將他人血肉用作補身之用,故而每殺死一名修仙之人,力量就要大增。與此同時,他們更不怕死,亦對同門沒有悲憫之心,若是有同道被修仙之人所殺,血腥氣味之下,他們反倒越發興奮。
   
   五陵仙門眾人已然圍在了一處,都是以脊背相靠,以法寶對外,而那五位元嬰則護住週邊,絞殺魔頭,只將少數放入圈中,被十多個金丹修士一同殺死。
   如此安排,好歹讓他們有喘息時間,不過到底都是年輕的修士,即便潛力再大,也不曾遭逢過這般多的金丹魔頭,更莫說還有元嬰魔頭作祟,真真是感觸至深。尤其不時還能聽見旁人慘叫之聲,再回想之前眾男女修士那般和樂愉悅情景,便更生出了許多兔死狐悲之感。
   
   那秦長老拳勁不停,每一出手就把魔頭身體打爆,掀起滾滾血浪。
   他以元嬰修為,殺死金丹當真輕鬆,因而也時時關注身後情形,這時神識將眾多弟子一掃而過,忽然問道:“雲冽怎地不在?”
   
   歐暮栢一面小心戒備周遭,一面答道:“大師兄事前就不同我們一處,他好似同他師弟去了。”
   此時他一想,心裡也難免擔憂。
   大師兄的確力量極強,可此時這局面之下,他便再強,也只是金丹修士,在元嬰老祖面前,根本不能抵擋。更何況他還要護住一位化元的師弟,豈不是連逃走的機會都沒了?
   
   秦長老擰住眉頭:“爾等快快尋他蹤跡,這些魔頭,且先交予我等。”
   
   要說這些同代的天才弟子,都是心高氣傲之輩,他們天資縱橫,自然也有這資本。但也正因為彼此都極自負,便不願被人比了下去。以往他們這些核心弟子之間也算互有勝負,即使排了首位的,也不敢擔保次次如此,彼此之間,相差並不很大。直到半路殺出一個雲冽。
   
   這雲冽先前因其劍道之故,在底層弟子之間小有名氣,可他們這些頂層的核心弟子,卻並未將他看得如何厲害。
   孰料此人一結丹便是一飛沖天,立時將所有天才壓在身後,一躍成為天龍榜上都不能忽視的存在。
   
   如此修為,可說將他們盡皆壓制,讓他們那一份自傲之心,就受了許多打擊。
   但打擊歸打擊,歐暮栢等人卻並不希望雲冽因這無妄之災而失去性命。
   
   因此在秦長老出言之後,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就紛紛往那漫天的腥風血雨中搜尋雲冽的下落來。
   忽然間,歐暮栢朝東南方向看去:“大師兄!”

   雲冽神情不動,足下在方寸之地騰挪,劍招如電,一劍便能殺死一尊魔頭。
   徐子青在他身後,眼神警惕,時時留心他師兄的情形,不敢稍有輕忽大意。
   
   這些金丹期的魔頭化作無數血影,在兩人前方飄忽遊移,迅疾如風,難以捉摸。其身上散發出強烈的血腥之氣,還有那纏繞著的黑色怨氣,都如同夢魘一般,讓人見之而心生畏懼。
   
   雲冽自然是不畏懼的,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極其簡練,對真元沒有半點浪費,出手更是不會多費一分力氣。
   可他對自己的身體操控再怎樣精細,畢竟也只是金丹期的修士。
   
   從最初身上滴血不沾,到現在已然染紅了半件白衣,越來越濃重的殺氣之下,將雲冽映襯得好似一尊殺神一般。
   但是在他令人駭怕的同時,真元的消耗也越來越多了。
   
   沒有人比徐子青更明白雲冽遇到的壓力,幾十尊的金丹魔頭沖過來,雲冽不止要殺敵,更要保護徐子青,可謂十分艱難。
   他心裡很清楚,這時的情形跟在大比時是不同的。
   這些魔頭不會認輸,也不會因為被打飛就停止攻擊——他們只會用盡一切辦法,要了你的性命,再掠奪你一身的血肉精華。




197

197、 ...


   此時雲冽長劍每出,就要帶出一片血雨,飛濺出來,腥風獵獵。
   他原本是要逐步殺出,可魔頭來得太快,並未及時而行。
   如今的情形,他仍是要想法找到一個出口,從這包圍之中沖出才是,否則後事便難以預料了。
   
   雲冽到底身經百戰,他一面與眾魔頭廝殺,一面分心二用,傳音向後。
   徐子青神色一凜,已是接到師兄的傳音。
   
   “子青,我無暇等候,你可能設法跳上我的脊背?”
   “請師兄稍待,子青定能做到!”
   
   徐子青深深呼吸,他自然曉得任憑他使出全部力氣,只要容瑾不出,他便無法與金丹魔頭抗衡。
   可若是僅僅只是接近師兄、讓他背負,倒是可以一試。
   
   但是這也並不容易,雲冽與魔頭對打,行走飛掠間極為快速,若要捕捉其軌跡已然很是困難,而更要在那機巧之刻準確撲上,更是難上加難。
   而且一旦一次不能撲上,那徐子青便陷入魔頭包圍之中,雲冽未必能立時來救,而只消一瞬工夫,他的血肉就會給全部吸盡了。
   
   不過徐子青倒是下了決心,不成功便成仁,與其在這裡拖累師兄,不如奮力拼搏一把。便是當真落在了險境,他放出容瑾就是,左右到時周圍俱是魔頭,旁人也未必能瞧見是他的不是?
   想定了,徐子青的意志越發堅定。
   
   他一捏拳,丹田裡元液滾滾暴動,霎時席捲周身百脈。
   剛剛掌握的濃稠真元化作一股股絕強的力量,直逼紫府,快速地凝聚成一團。
   眉心貫通紫府,那裡有一根青雲針吞吐不定,瞬間將所有力量吸入,爆發出強烈的青光!
   
   徐子青口中清喝一聲:“咄!”
   青雲針頓時急沖而出,對準雲冽側面的那兩尊魔頭,爆射而去!
   
   “轟——”
   巨大的爆鳴聲響起,無數枯木之氣過著絕強的力量奔向那魔頭們的面門,光芒耀目,便讓他們動作略略一頓,揮手把青雲針打散。
   
   雲冽正反手斬殺一尊魔頭,再側過身去,把那兩尊頓住的魔頭也盡皆殺死。
   餘下的魔頭還要撲來,便有一瞬空當。
   正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徐子青運起最後一絲真元,趁機撲向雲冽,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雲冽立時沉聲開口:“摟緊。”
   徐子青反應極快,不必雲冽多說,已是雙手雙腳都牢牢纏在雲冽身上。他曉得師兄之後恐怕要有狠手,他越是與師兄貼得緊,便越是能讓師兄放手施為。
   
   師兄弟兩個也算有默契。
   雲冽察覺徐子青舉動,目光略緩,手下連連劈死三尊魔頭,眉心裡,也有一道光芒閃爍。
   
   “刷——”
   極亮的金光中,一柄數丈高的巨劍破空而出,狠狠斬下!
   
   刹那間一股驚人的力量四溢,澎湃的劍意橫掃而出,直將十多頭不肯散去的魔頭絞成粉碎!
   劍氣縱橫,那地面上亦是被斬出了深深溝壑,眨眼間,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然變得破爛不堪,就連一些距離略近的金丹真人,也受到一些波及。
   
   這金色巨劍正是雲冽的神通,雖是再簡單不過,可一旦使出,就以絕對強勢碾壓四方,但凡是與他境界相同的修士,都難以同他匹敵!
   
   而一劍過後,這巨劍之力並不停歇,再度連斬三次,才把圍繞而來的魔頭清空,再遠處些的金丹魔頭到底有些畏懼,便很少再同先前那般,過來挑釁。
   
   地面上血流汩汩,流溢成河,血腥氣極為刺鼻。
   雲冽抬眼,就見到五陵仙門一眾正在前方,他就一面揮劍,一面縱身而起,極快地朝那處殺去!
   不多時,已是殺出了一條血路。
   
   徐子青緊緊摟住雲冽的脖頸,快速地朝口中塞入一粒一元丹。
   他力量雖然微薄,可也不能任它慢慢恢復,需得早日補滿丹田,以免拖了師兄的後腿……

   且說五陵仙門的眾多金丹真人心中都對大師兄頗為擔心,且奉了秦長老的命令,就紛紛用心尋找他的下落。
   歐暮栢修為最高,仔細搜尋之下,就發覺有個略偏僻之處突然有劍氣激蕩,頓時心中一動,就往那處瞧去。
   
   果不其然,就見到有金色巨劍沖天而起,狂放霸道,力量橫溢。強烈的劍氣風暴中,許多魔頭全部慘死,血水飛濺,猶如煉獄。
   好些魔頭亦不敢再度撲擊,就有一條血路延伸而出,極為慘烈。
   
   下一刻,便有一道孤冷的身影邁步而出,縮地成寸,晃身而來。
   他每行一步,便斬一尊魔頭,浴血行走。
   那一身白衣,也已是變作了血衣。
   
   歐暮栢心裡震撼無比,口中卻不由呼道:“大師兄!”
   眾人聽聞,都是看了過去,亦是震動不已。
   
   便是秦長老見到,也略有驚異:“此子好重的殺氣!”
   他從前一心修行,倒是聽聞過雲冽之名,不過到底素未蒙面,今日一見,便覺宗主所言不虛,若是能扶持此子長成,萬年之內,仙界必有他一席之地。
   
   既然越發認定了雲冽的潛力,秦長老也對他更加注重。見到雲冽披血而來,通身殺氣驚人,對他的欣賞也對了幾分。
   他立刻換了個方位,讓另四位長老護持眾多弟子,自己則上前一步,“啪啪”推出數張,把攔路的數尊魔頭打碎,給雲冽減少壓力。
   
   雲冽承情,步伐再快一成,一個呼吸間內,就已是到了秦長老面前。
   秦長老身子一轉,把雲冽送入他們這些長老的護佑圈內。
   
   這時歐暮栢先說道:“大師兄,此處有我等先行抵擋,你且歇息片刻罷!”
   他看一眼雲冽背上顯然是因脫力而面色發白的徐子青,對雲冽可說是欽佩不已。
   之前他是第一個尋到雲冽所在的,自然也看到了那成群逼迫的魔頭,使得他在外頭幾乎就瞧不見裡頭的情景,足見魔頭數目之多。
   若是他自己,在如此包圍之下,根本就撐不到一個呼吸的工夫,可雲冽非但堅持了好一會子,更是將他這位師弟都護持得毫髮無傷,這等實力,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也正是因為如此,以往歐暮栢或者對雲冽還有幾分爭勝之心,到如今,也只剩下了滿腔的佩服了。
   
   平日裡那些與雲冽不很熟悉的金丹弟子,此時見識到雲冽這般實力,也同歐暮栢一般,對他心服口服。
   這倒是讓雲冽在無意之間,已是讓這些同代弟子門徹頭徹尾認了他這“大師兄”了。
   
   雲冽身子挺得筆直,即便丹田幾近枯竭,也未露出半分異樣。
   徐子青卻很明白師兄如今消耗巨大,見到了安全的所在,就立刻放開手腳,從他的脊背上跳了下來。
   
   雲冽轉身,將徐子青掃一眼,問道:“無事否?”
   徐子青神色冷靜:“子青無事,請師兄立刻休整罷。”
   
   雲冽見他眼中關切,略點頭,手中已多出一個瓷瓶。
   他屈指將其封口彈開,就把內中丹藥盡皆傾在掌心,乃是五粒上品魁元丹,藥效萬倍於一元丹。
   雲冽手握成拳,丹藥霎時爆開,變成一片粉塵,被他張口一吸,化作一道氣流,吞入腹中。
   
   很快,那丹藥在丹田裡迅速衝撞,急速地為他彌補真元,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內,就已是恢復了四五成之多。他並不停手,再度取出一瓶魁元丹,如法炮製,如此再三。
   
   如意仙莊玉女一派死了近半,眾多魔頭卻依然猖獗。
   忽然間,天邊亮起一道紅光,有幾道女子身影在半空連連打出手訣,就見遠方飄來重重血雲,似有更多魔頭漸漸湧來!
   那些素女長老,竟然趁機打開仙莊防護,把不知何時到來的邪魔道修士也全部放了進來!
   
   雖說這仙果園中的魔頭也死了無數,可對比而言,仙道修士死傷更加慘重。
   現下魔道中人越發多了起來,帶來魔雲滾滾,陰風陣陣。
   所過之處仙花妙果也都焦黑枯死,土地亦被腐蝕,坑坑窪窪,讓人不忍卒視。
   
   秦長老修為最高,其實已是近乎化神期的高手。
   可即便如此,他眼見這許多魔頭如狼似虎,心裡就是一緊。
   
   不過他卻也很是冷靜,先退後一步,將戰局交給幾位師兄弟,隨後來到雲冽身邊,快聲道:“雲冽,將通靈寶鏡取出。此回魔頭是有備而來,而後不知還要有何等變故,需得速速告知宗主才是。”
   本以為只是仙莊內有一尊魔頭作祟,故而只有他們這幾位長老前來,為的只是護住這些潛力巨大的弟子罷了。但此時情勢越發嚴峻,只怕他這元嬰長老也不能掌控了。
   
   雲冽如今實力恢復大半,神情冷峻,一抬手,已將通靈寶鏡打出。
   那幾位核心弟子反應極快,當即也湊了過來,與雲冽一同將血滴於其上,將它開啟。
   
   而後宗主側影剛現,秦長老便即刻上前,把通靈寶鏡對準這仙魔混戰之地,快速掃過,口中更是不停,把諸多情形極快告知。
   宗主聞言,只留下一句“務必護住弟子”後,就消失於寶鏡之中。
   
   眾人這時都很明白,此事宗主既然知曉,就會有所行動,必不會讓仙門弟子喪生此地。他們如今只需再撐個一時三刻,等宗主前來,便能無事。
   想到此處,眾人心中大安,之前見到更多魔頭湧入而頹敗的士氣,也終是為之大振。




198

198、 ...


   仙魔對戰更加激烈。
   成群的魔頭到來,給在場這些好容易適應了廝殺的金丹真人們再次增加了不小的壓力,而這些魔頭之中,更有好些元嬰以上的強者,不僅加快了屠殺玉女一派的過程,也有更多的優秀仙道弟子被吸幹了血肉!
   
   徐子青和幾個同為築基、化元期的小輩被真人們護在正中,面色都談不上好看。不過他們有眾多師長相護,比起那些橫死之人,又是好運了千百倍了。
   
   一些元嬰期以上的魔頭漸漸發現秦長老等人存在,不約而同地撲了過來。
   秦長老等人仗著手中寶器,是盡力拼殺,但到底也逐步消耗,有些吃力了。
   可儘管如此,他們卻不能退縮,如若一個支撐不住,那魔頭兇猛,身後那些金丹期的弟子也都要變作魔頭餌食!
   
   說來那素女一派也著實惡毒,她們所勾結的竟是血神宗的魔頭。
   這血神宗便是在邪魔道中,亦是有著赫赫的名頭,凡是加入其中的修士,不僅修為增長極快,更是嗜血無比,幾乎與食人的妖獸無異了。
   若是普通的邪魔道,還不至於這般棘手,也不至於根本連宗門之間的種種牽繫都不顧,就這般上門吃人!
   
   正在眾多長老苦苦抵抗魔頭時,虛空裡又生出變化。
   那處原本就是震盪不已,突然就有一道極厲害的流光劃過,虛空處就霎時被切割開來,簡直就像是將天空割開,卷起了強大的風暴。
   
   其中有三個人影一晃而出,乃是兩道白影與另一人影對峙,舉手投足間雷雲滾滾,天地靈氣肆意橫流,形成了驚天巨浪,又化作了無數漩渦。
   這些力量太過霸道,使得地面上無數巨石開裂,周邊的樹木、花草全都連根拔起,又很快在這些力量中被絞成了粉末!
   
   忽然間,其中一道白影極快下墜,有如一顆星辰般落在地面,砸出了一個深坑,邊緣土地開裂,如蛛網一般,讓大半地面都坍塌下去。
   好些修士、魔頭都立足不穩,靠著各種術法,才沒有被土石掩埋。
   
   而另一道白影也落下地來,正是堪堪與前頭那個一齊到達地面,又極快地晃身過去,接住了之前的人影。
   這時候,就有人看清,原來第一個被打落下來的,正是面色慘白的沐無心,她如今鬢髮已亂,衣袖、裙角俱被絞碎些許,模樣極為狼狽。她手中持著一件法寶,雖然光芒已然很是微弱,卻依舊給人以一種非常危險的感覺,那想必,就是她所倚仗的仙器了。
   
   另外一條白影也被參加了壽宴的修士認了出來,竟是與余儂情一同到來,且遲到了的海外散修郎天齊,他如今白衣破碎,正穩穩地抱住沐無心,正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如此表現,卻是讓人不解起來。又讓人覺得,此人與這如意仙莊莊主之間的關係,著實耐人尋味。
   
   餘儂情在空中笑得狂妄:“沐無心,你如今已是強弩之末,縱有仙器在手,還能用上幾回?”
   沐無心手背將唇邊血跡拭去,神色冰冷:“叛門之人,今日我便是身死當場,也要將你誅殺!”
   
   餘儂情輕哼一聲,她顯然力量還很充沛,只“咯咯”媚笑了一陣,就是神情一變,冷著臉一掌擊下!
   “口頭的便宜誰不會占?今日仙莊裡的人,統統都要死!”她厲聲喝道,“怪就怪你們偏要來給沐無心祝壽罷!”
   
   話音剛落,一道極其龐大的力量就化作一座巨山,狠狠地朝地面壓下!
   它所攻擊的範圍,正是整個仙果會地面上的所有人!
   
   絕強的威壓降下,就好像給每一個修士都縛上了枷鎖。
   大乘期絕世強者的震懾力非同小可,他們只消輕輕動作,被籠罩在他們氣勢之下的低階修士,就再也反抗不能!
   
   同一時間,秦長老大呼一聲:“不好!”
   語聲剛落,他的眉心之中,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虛影,好似一座城池一般,帶著無邊無際的力量,高高地頂在了自己的頭上。
   另外四名元嬰也是如此,紛紛祭出類似之物,把身邊的弟子們也紛紛籠罩。
   
   雲冽與徐子青亦在其中,但徐子青卻分明可以感覺到,那巨山雖說還沒徹底壓下,那五座虛影就已是發出了“嘎吱”的響聲,似乎隨時隨地,都可能碎裂……
   
   正此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厲喝:“小輩敢爾——”
   就有一隻擎天巨手遠遠而來,倏忽間就到此處,一把將那巨山拍開!
   
   緊接著,又有好幾個巨大手掌連續拍下。
   就聽得“嘭嘭嘭嘭”一陣連串悶響,那許多將秦長老等人逼迫得難以支撐的元嬰魔頭,便盡數被打成了肉餅!
   就連元嬰,也沒能逃出來……
   
   徐子青立刻仰起頭,他便看到,有一片祥雲正杳杳而來。
   有數十位氣息浩瀚的修士站立其上,每一位都深不可測,帶著一種驚天動地的威勢。他們聚集在一起,就好似有翻天覆地之能!
   
   有一個下頜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正在連連出掌,每一掌都無比精妙,他精准地將每一頭元嬰魔頭打死,卻並未傷到仙道修士半分。
   而之前那一隻巨手,顯然也是他拍打出來。
   
   這短須中年脾氣似乎很是暴烈,出掌之時“轟轟”作響,而他身邊還有許多修士,卻都是任他發洩,並不搶先出手。
   很快,這短須中年在呼吸間就拍扁了十多尊元嬰魔頭,掌勁的餘波也將不少金丹魔頭震死,如此赫赫威風,絲毫不在那半空囂張的餘儂情之下!
   
   餘儂情面色驟變:“我分明使人攔截信符,你們怎會得到此處的消息?”
   短須中年厲聲喝道:“妖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這小輩,還想瞞天過海不成!”
   
   這些修士很快到了近前,都是立時看到了下方那許多金丹真人僅余骨皮的慘狀,立刻都憤怒不已。
   尤其有些宗門損失慘重、甚至一個俊傑都沒能留下的,更是怒不可遏!
   
   下一刻,這些修士都出手了。
   刹那間,無邊的壓力鋪天蓋地而來,虛空被暴亂的真元擠壓,發出“哢哢”的破碎聲,無數虛空裂縫張開了森森巨口,顯得猙獰可怖。
   
   那些魔頭不論是什麼修為,只要碰上這些真元些許,竟是連慘叫也來不及發出,就立刻被化成了灰灰!
   如此磅礴的力量,帶著極其強大的怒火,幾乎在眨眼間就掃蕩了一切,刹那間,魔頭們哀嚎不已,根本無法抵抗。
   
   余儂情嬌顏發白,顯然不曾料到此事。
   她的身軀被那力量衝擊,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抵抗,依舊被打得連連倒退,毫無還手之力!
   
   與此同時,地面上那些宗門弟子、長老,雖並非受到這些力量的攻擊,但這些絕強修士釋放出來的強大壓力,亦是讓他們一陣好受。
   就在那一瞬間,威壓撲面而來,徐子青只覺得腦中“嗡嗡”一響,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最後的光景,他仿佛被人接住,可意識,卻是已經徹底沉寂下去了。
   
   不僅徐子青如此,化元期、築基期的弟子們,盡數都被震暈。甚至一些普通的金丹真人,也無法維持清醒。
   昏迷過去的徐子青即便被雲冽接住,卻也沒有看到,他眉心間突然迸發出一道極犀利的劍氣,將那處劈開一條漆黑的細縫……
   
   徐子青醒過來的時候,只覺額角刺痛,神思恍惚,意識竟然難以集中。
   他睜開眼,不遠處是個模糊的白影,但那姿態、氣息,卻讓他立時認出,那便是他的師兄雲冽。
   霎時間,他就松了口氣。
   
   “師兄……”徐子青喚了一聲,才發覺喉中發疼,胸口也是悶痛。
   如此症狀,無疑是受了重傷。
   
   雲冽聞言,便走過來,坐在徐子青的身側:“你醒了。”
   徐子青此時視線也已清晰,就發現此處很是熟悉,略一看便認了出來,原來他已是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再回想昏迷前正是在如意仙莊之內,那時餘儂情與邪魔道勾結,讓一眾赴宴的弟子屢遭毒手,而仙莊之主沐無心與她的舊情人一同對抗,卻是抵擋不得。
   之後仙道援手到來,與餘儂情和眾多魔頭相鬥,但因著釋放出來的威壓太過恐怖,就讓他們這些低階的修士不能自控,昏迷過去。
   
   如今他既然已在自己的洞府,想必事情已然了結。
   徐子青正想著,洞外忽然響起一陣嗥叫,十分急促,內中更有極為擔憂之情,傳入了洞府之中。
   他立刻認出:“重華……”
   
   雲冽見他欲要起身,便伸手將他按下:“你傷勢過重,還要修煉一番方能行動,不宜多有動作。”
   說罷他彈出一縷劍芒,就將洞口禁制解開。
   
   隨即,一頭極神駿的雄鷹便拍著翅膀撲跳進來,一直竄到榻前,哀哀地叫。
   徐子青周身劇痛,經脈皆傷,此時只勉強抬起一隻手來。
   重華就低下頭來,將腦袋送他手下挨蹭。
   徐子青輕輕摸了摸它,權作安慰:“你被我放在小院之中,我原還在憂心你的安危,如今想來,應是師兄將你帶回。”他說罷,就朝雲冽一笑,“師兄有心了。”
   
   雲冽說道:“舉手之勞罷了。”
   徐子青也早已不同雲冽那般客氣,就不多道謝,反而問道:“師兄,不知我昏迷之後,又發生何事?”




199

199、 ...


   雲冽見他神氣還算充足,就盤膝坐下。
   徐子青便曉得,這是師兄要與他促膝長談,給他解惑了。當即他也是神情一正,洗耳恭聽。
   
   當時仙果會變作了修羅場,魔頭鋪天蓋地,幾乎是傾盡了血神宗的一半人手,除了那些個老怪物沒來,修為弱些的都想來分一杯羹。
   需知這會上所來的,俱是東域諸多門派的絕頂天才,被他們掠食下去,就能極大地幫補精血,讓他們修為大進。
   
   也是因著邪魔道殺了仙道一個措手不及,確實害了不少天才隕落。
   然而因為徐子青中途聽得沐無心與郎天齊之言,心有不安,告知雲冽,才讓五陵仙門宗主知曉異樣。
   
   宗主活了不知多少年歲,又掌控一大宗門,心思算計旁人無法比擬。他心頭就有預感,派遣幾位元嬰前來,才保住了仙門的元氣,無一死傷。
   
   在場諸多金丹弟子雖都有傳訊之物,可在極危險時將音信傳出,但只要宗門知曉,就能讓大能在頃刻趕到,再加上眾弟子手中保命法寶,未必不能活命。只是邪魔道此回計謀已久,竟讓修為極高絕的魔頭半路將音訊攔截,讓他們報不得信,只能在莊裡受死。
   幸而五陵仙門的元嬰長老保住了眾核心弟子,才能讓他們開啟通靈寶鏡,直接將情勢彙報宗主,而宗主立時發佈“宗門急招令”,使得東域眾多大小宗門的宗主都及時得到消息,才能再度派遣大能馳援。
   
   這一場禍事,讓眾多大小門派宗主皆是怒火沖天,一時間也不顧其他,便召來門內的絕世強者,在五陵仙門的一位大乘期大能帶領之下,踏雲而來。
   來人見到門內弟子死傷慘狀,更是急火攻心,出手分毫沒有留情,對魔頭大開殺戒,只是幾個呼吸間的工夫,就讓莊內魔頭近乎死絕。
   
   也是因著並未如何克制外泄的威壓,才讓眾多修為低些的弟子暈迷。
   
   余儂情自然不是這些大能的對手,就要逃走。
   可眾多大能對她恨極,怎麼願意?一齊出手攔截。但空中忽然拍來兩個巨大的血掌印,重重疊疊,刹那間有些侵染到下方弟子身上,又是把人化作了血水。
   
   如今已有那般多的弟子慘死,眾多宗門著實不能再有死傷,紛紛出手救助,這才給了餘儂情一個可趁之機,讓她被一隻血掌印抓住帶走。
   而臨走之前,她還將沐無心與郎天齊之事捅了個乾淨,也讓這如意仙莊的名聲,敗壞得更加徹底。
   
   徐子青聽到此處,難免歎息:“那沐容華真人……”
   他並未提起沐無心與郎天齊兩個,只因他們所為確有不是之處,而沐容華卻很是無辜,他曾見其風華氣度均在常人之上,此時就難免問她一問了。
   
   雲冽便道:“餘儂情並不知沐容華乃是二人之女,只當真當她是沐無心後來與旁人所生。”
   不過她倒是沒忘了再往郎天齊心口捅一刀子,又嘲弄他戴了一頂好大的綠帽,還要為舊情人和野種出生入死。
   
   徐子青聽了,就微微皺眉:“余儂情與沐莊主許多年的師姐妹,為何這般、這般狠毒?”
   此事在後來被人議論紛紛,雲冽雖為用心打聽,卻也知道幾分。
   
   余儂情當年就與沐無心不對付,奈何她天資超卓,比起沐無心來還要更快修到大乘期的境界,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仙莊的砥柱。
   沐無心雖不甚信她,但也只以為是莊內派系相鬥,故而才有在大壽前將餘儂情困住、要她不能在大壽上弄鬼罷了。此事一完,她便會將她放出,從未生出什麼殺心來。
   
   可是這個餘儂情,卻是野心極大,且對仙莊毫無歸屬之感。沐無心好歹將她看作仙莊之人,她卻從未真正將沐無心當同門看待。
   
   徐子青倒也並非不能理解,玉女素女作風大相徑庭,若當真互相能看得順眼,才是奇事。只是他卻不知為何當年建莊時為何要分得如此鮮明,如若不然,也不會有這許多爭執了。
   雲冽神色不動,又將後事說完。
   
   且說這如意仙莊之所以這些年來都不斷代,也是早期建莊的兩位始祖將後事盡皆考慮、且立下祖規之故。
   建立仙莊之人,原是一對姐妹,兩人都是極有天賦的美貌女修,卻命運坎坷,遭逢許多不幸。若非她兩個毅力堅韌、撞上了奇遇,恐怕也是早已喪命邪魔之手,更莫說創建如此大的家業了。
   
   從此仙莊裡,就有兩項祖規。
   一為歷代莊主都有玉女一派力量最強之人擔任;二為仙莊永為正道,絕不墮落,否則就要清理門戶。
   
   那一對姐妹也是煞費苦心,兩人因遭遇之故,就有妹妹修煉了極清正的仙道功法,而姐姐卻只能修煉《姹女心經》。
   修習前者的,自是天生正道,可修習後者的,卻要擔憂心性不定之人,會為其所惑,落入邪道。
   
   然而兩姐妹建莊初衷,本意便是收留修界的勢弱女子,清清白白的自然沒有關係,可若是曾有慘痛之事的,往往就有許多功法不能修習,只有這《姹女心經》,並未有什麼忌諱,威力也大,可使人防身。
   因而這兩個派系就這般傳遞下去,為避免後代迷失,才有祖規如此。
   
   玉女一派做了莊主,可使仙莊立場不動,而素女一派若是心性偏移,也有玉女一派可以為之導正。但除此之外,即便是素女一派偶爾出格,玉女一派也不會插手。兩派遵循之道不同,但因為都以仙莊為家,偶爾的齟齬,也是揭了過去。
   
   這般下來,雙方也算相安無事。
   而莊主為了坐穩這位子,就將一件仙器代代傳遞,只是這仙器到底威力無窮,內中有始祖印記,才能讓莊主自如操控,鎮壓八方,但與此同時,也要付出代價。
   譬如說,每一代的莊主,其實在出竅期的時候就接任這位子,隨後與仙器相合,將修為硬生生提到堪比大乘期,實際上境界卻是不變。
   
   在持有仙器的時日裡,莊主的壽命可在萬年之後,再延續千年,修為年年積累,但境界不會繼續提升。直到選出新任莊主,將仙器傳下,才會閉關突破,迎接渡劫。因此也無人發覺這一隱秘。
   可若要與仙器相合,就不能沾染半點魔氣,沐無心當年懷著邪魔道的胎兒來同仙器相合,這一種相合,就有瑕疵。
   
   餘儂情不甘居於人下,不知何時發現沐無心的秘密,自然大喜過望。
   但她卻秘而不宣,實則在這幾千年來都暗地裡培植心腹,在外頭與血神宗接觸,而她本人,更是暗自與血神魔尊結為雙修道侶。
   
   之後恰逢沐無心大壽,又有萬年一度的仙果會,餘儂情心知許多天才修士皆要來此,她早有心要將素女一派投入魔道,不再受仙莊的憋氣束縛,就與血神魔尊算計一番,裡應外合,讓此地變成人間煉獄,殺盡玉女一派。
   此役過後,餘儂情想要把婆娑神木帶走,到時素女一派為魔道做出如此貢獻,自然就能站穩腳跟,逍遙快活。
   
   徐子青聽到此處,就是一驚:“那婆娑神木?”
   如若當真此木歸了魔道,只怕又要有許多麻煩。
   
   雲冽說道:“血神魔尊意圖將神木掠走,宗主出手,將神木留下。”
   
   短短一句話,雖是極為簡潔,卻是讓人一聽便能想像出那情形之驚險,血神魔尊乃是邪魔道一尊巨擘,比之尋常的大乘期修士更加厲害,而宗主能從他口中奪食,那宗主的實力,又該是何等強大!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眼中,強烈的神光一閃而過。
   五陵仙門,不愧是傾隕大世界中居於最頂層的宗門,他這一個門內的小小弟子,當真是為之自豪不已!
   
   但餘儂情逃走之後,事情並沒有因此完結。
   如意仙莊召開仙果會,卻未能查明莊內內賊,害得一眾極優秀的仙門弟子夭折在魔頭之手,而沐無心不論如何也逃脫不了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
   更何況,沐無心與邪魔道郎天齊的一段孽緣,也使得她再無顏面在仙道立足。
   
   當是時,沐無心承當罪責,向諸多大小宗門賠禮。
   而後她將畢生修為、元嬰都以灌頂之法全部送給她的獨女沐容華,將修為直接拔升至出竅期,又以僅存的壽元為力,助沐容華融合仙器,使她能擁有大乘期修為,接掌仙莊莊主之位。
   仙莊之中,並無人對此有甚異議,沐容華境界不到卻被強行提升,之後體內諸多隱患,已是將她的潛力耗盡,只怕也是升仙無望了!
   
   做完所有,沐無心自戕謝罪,郎天齊與她共死。
   眼見一莊之主落得如此下場,眾多大小宗門大能唏噓過後,也不再逼迫,紛紛帶著門中存活弟子或弟子屍身離去。
   
   婆娑神木依然留在仙莊之內,只是這一場大亂過後,素女一派幾近死絕,餘儂情逃走,玉女一派中金丹修士死傷大半,其餘低階素女盡被逐走,莊內元嬰以上的長老只剩十之二三,使得仙莊實力大減,幾乎比不上四品宗門。
   而大乘期的餘儂情已逃,僅剩下一個強行提升經驗不足的沐容華,日後那株神木,怕是難以保住了……


200

200、 ...


   如意仙莊已有衰落之勢,眾多宗門便不再落井下石。
   只是畢竟各宗門都是傷了元氣,甚至一些較小的宗門裡,下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已是全軍覆沒,後繼無人,需得重新再尋得擁有極大天賦的弟子,再花大力氣培養,才能彌補過來。
   
   那些隕落的弟子也不知曾受過宗門多少精心栽培,若是在出外歷練時夭折,也還罷了,乃是他們意志不堅、氣運不佳之故,怨不得他人。
   可此回分明是邪魔道太過囂張,居然讓那許多更高修為的魔頭混入,將他們當做血食獵殺,仙道中人豈能善罷甘休!
   
   故而將存活弟子安頓之後,眾多大小宗門就自發聚集,以五陵仙門宗主為首,商討此回大事。
   之後各方俱是難以容忍,終於做出決定。
   
   自此東域所有仙道宗門聯名發佈“絕殺令”,對禍首血神宗與餘儂情誓言絕殺,將其列入各宗門懸賞之列。
   此令亦通報西、南、北三域,十萬年內,絕不撤銷。
   而邪魔道之人也不允其再入東域,否則見之則殺,一個不留!
   
   當即就有數位大能釋放神識,將整個東域上下翻找,把所有於東域的正魔道之人驅逐,邪魔道絞殺。其中隱匿於荒僻之處的邪魔道宗派,也是打上門去,將其斬盡殺絕。
   短短三日間,已將東域徹底清洗一遍,從此只留仙道,不留魔道!
   
   徐子青聽得屏息,雖說邪魔道之人素來窮凶極惡,但也未必沒有幾個罪不至死之人,如今這般清洗過後,竟是全都殞命了。
   
   想必是仙道之人經此一劫,都以為往日裡對魔道太過容忍,以至於魔道氣焰囂張,竟敢做出這種惡事來,幾乎是將整個仙道中人的臉面都狠狠抽了一記。
   既然如此,仙道中人便一夜發難,大開殺戒。
   
   至於那些在東域或者並未與血神宗同流合污的魔道中人,仙道修士未必不知他們乃是為血神宗受過,只是好歹也要做出態度,讓魔道曉得厲害。
   而經此一事,仙魔之間到底也越發僵硬起來,再這般發展下去,怕是又要有仙魔對立之局,說不得要有仙魔大戰,也未可知。
   
   徐子青心裡有些沉重,之前還在一處賀壽,都是言笑晏晏,轉眼間就有這般多的性命消逝,著實讓人不能舒坦。他心裡暗暗想著,日後再出門歷練,對上魔道中人時,便要更加小心才是,而且那些魔頭如此兇惡,如若對上,就要狠下殺手,否則喪命的就是自己了。
   這般想了一會兒,總算稍稍好過了些。
   
   而後徐子青總算想起,要查探一番體內的情形。如今身體各處都有痛楚,他便並不起身,只默運真元,送到內世界裡遊走一遍。
   這一看,他是微微苦笑。
   
   幾乎是條條經脈皆有破損,肌肉裡處處都有瘀傷,五臟六腑處也有崩裂、破敗之相,丹田裡仿佛也有滯礙之感,若非他曾經吸收了乙木之精,體內有精純木氣時時補充,只怕比現下的情形還要淒慘。
   這還只是被那些大能打鬥間的餘波所震……想到此處,徐子青唇邊苦澀之意更甚。他這化元期的修為,在那些大能眼下,果然也只是螻蟻罷了。
   
   不過他一個木屬修士,也就是丹田和經脈的傷勢麻煩些,那些大能真元凝實,勝過他們這些低階修士萬倍,因餘波而震入體內的那一絲半毫的,才是要慢慢修養、驅逐出來的,也是養傷時最大的妨礙。
   
   徐子青歎了口氣,不去再想自己。
   跟著他抬起頭,就看向雲冽:“師兄,不知我昏迷幾日了?”
   雲冽說道:“五日有餘。”
   
   徐子青點了點頭,越發明白自己傷勢之重。
   而後他心中一動,又問:“師兄怎麼樣了?”
   雖說師兄一直在此處照料於他,按理是沒有事的,不過他發覺自己傷勢如此之重,感覺事情之嚴重更在他想像之上,不由得就擔心起師兄來——也是因著他這師兄向來面無表情,神色難以捉摸,即便身上有傷,也讓人看不出端倪之故。
   
   剛問出,還未等到雲冽回答,徐子青忽然瞧出雲冽的不對勁來。
   之前一心思忖如意仙莊之事,並未發覺,可現下他卻看到,在雲冽的眉心之處,隱隱約約,卻有著一道傷痕。
   
   徐子青心裡一驚,急聲道:“師兄,你當真受傷了?”
   若是沒有看錯,那一處鋒銳無比,分明就是劍傷!可是他師兄于劍道上見解高深,又是何人能傷到眉心要害?難不成,是邪魔道中人出手?又或是哪個仙道大能,誤傷師兄……
   一時之間,心裡生出了無數猜測,每一種,都讓他憂心無比。
   
   雲冽見他如此急切,神色微動。
   隨後他便說道:“不曾受傷。”
   
   徐子青聞言,稍稍放下心來。
   在他心裡,師兄素來一言九鼎,既然說了不曾受傷,那定然便是無事的。
   只是師兄眉心處到底還是有一抹傷痕,若不是受傷,又是什麼?
   想了想,他抬起手,往前伸了伸。
   
   雲冽本來未動,卻看到徐子青伸長手臂,正是忘了他自個的傷處,略沉吟後,就起身坐在床頭。
   他這一舉動,就讓徐子青不必強撐起身了。
   
   徐子青也未料到雲冽會有此舉,越發覺得心中溫暖,他的手指就碰上了他師兄的眉心,輕聲問道:“師兄此處有道劍痕,是為何故?”
   雲冽一聽,就知這師弟之前憂慮所為何來,便說道:“非是受傷,乃是劈開紫府,煉就小乾坤。”
   
   小乾坤?
   徐子青微微張目,有些詫異。隨後他細細回想,卻很是陌生,顯然從未聽過。
   不過聽到此處,他興致便來,不由又問:“師兄,何為小乾坤?”
   
   雲冽看他一眼,就將此物來源說了出來。
   原來這小乾坤,其實是高階修士修煉到一定程度後,孕育出的自己的世界。
   
   徐子青剛聽到此處,便是一驚:“自己的世界?”
   這可著實震撼了他。
   
   他早知這世界之上,修仙之人舉手投足間就有翻江倒海、通天徹地之能,可這畢竟也在天道之下,世界之內,即便將來脫出這一個世界,也不過是進入更高級的世界罷了。
   但此時他居然聽聞,修士自個也能孕育世界,這豈能不讓他驚異非常!
   
   雲冽見師弟訝異至此,便解釋一遍。
   徐子青看師兄如此鎮定,心緒也漸漸沉澱下來,認真去聽。
   
   他才知道,這小乾坤,另名又為:紫府小乾坤。
   說是一個世界,其實也只是一個修士的本源罷了。
   
   凡修士修煉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孕育道種,之後結丹而由道種生髮出大道雛形,再由這雛形而豐富此道,最終同天道相合,是為“合道”,便可成仙。
   可這道種初時確是孕育在丹田之內,而這丹田,卻不是下丹田,而是上丹田。
   
   下丹田藏精氣,上丹田藏神,藏神之地最初一片混沌,當築基成而紫府開,其實便已是有了能開闢世界的基礎。
   但若要開闢世界,需得有“神”用“力”,才能做到。
   
   這“神”自然就是意識,落在修道人頭上,就是元神。
   而這“力”,則是規則,也就是修士的所認定的修仙大道,而這大道形成的最初,不就是道種了麼。
   之後元神則為己身世界之神,道種形成大道,就是己身世界之法則。
   
   於是修士開闢了紫府,三魂七魄化作了元神,又孕育出自己的道種,如此諸多條件都已達到,就可以尋得契機,“開天闢地”了。
   
   且說修士提取一絲元神時,能成就金丹;在金丹期時,三魂七魄絲絲轉化;完全轉化成功,才能進入元嬰期。
   故而可想而知,若要煉就自己的紫府小乾坤,往往都得到元嬰期方可。
   
   因此雲冽並非受傷,而是因在如意仙莊中壓力極大,多方威逼之下,以劍氣劈斬紫府天地,使得紫府小乾坤轟然而開。
   而他眉心那一抹劍痕,不過一點遺留下來的印記而已,再過不多時,就會消失了。
   
   徐子青聽完,心裡忽然一動:“師兄,我昏迷之前,曾見長老們祭出一道威力極大的虛影,抵擋上方威壓……”
   雲冽微微頷首:“那便是眾長老乾坤之影,是以小乾坤的世界之力進行抵抗。”
   
   徐子青頓時明白,師兄當時能劈開小乾坤,是否也是因此而得出的契機?
   他再一想,又覺得師兄好生厲害。
   
   尋常修士往往要有元嬰期的元神之力,才能與道種合作,開闢紫府小乾坤,可師兄此時分明才金丹初期修為,元神也不過只是提煉出一絲罷了,就能有如此大的力量支撐小乾坤煉就,這等潛力,當世之上,恐怕也無人能比。
   而師兄之後元神盡皆轉化,那紫府小乾坤,說不定還有極厲害的變化!
   
   徐子青在心裡仰慕師兄威能,卻又想著,他也應當要向師兄學習才是。
   越是往上修行,越是覺自身渺小,每有一點成就,總知還有人走在更前頭……仙道無止境,所能看到的成就亦無止境,他需得時時謹慎,不能有絲毫輕忽大意,任憑有什麼所得,也不能驕傲自滿。
   
   一山還有一山高,他在築基期凝聚青雲針就算得了什麼?
   只消想起還有師兄大步在前,他緊追其後,就有無限動力。
   



【卷十三:莽獸平原】


201

201、 ...


   小戮峰上經由幾番栽種,已是綠草如茵、碧木成林,雖未有花團錦簇,卻更有一種鬱鬱蔥蔥的景象。
   峰頂略下方之處,有個頗為開闊的平地,兩旁亦有些粗壯的樹木蔭蔽,半遮掩了一個洞口,顯得格外清幽。
   
   洞前有一個青衣的少年,他生得面目俊雅,眉眼含笑,正是好一副溫柔可親的目光,讓人一見便會生出好感來。
   然而他此時卻是盤膝端坐在一片乾燥的泥土裡,手掌心裡托著個什麼物事,正在細細地察看。
   
   如今距離如意仙莊之事又過了是半月有餘,徐子青平日裡被師兄叮囑要好生養傷,自不會四處走動。但畢竟不愛整日困於洞中,身子略好些後,每日就慢慢走出洞來,也曬一曬這大好的日光。
   而他手裡頭拿著的,則是一粒神木籽。
   
   這神木籽不足指節長,形態並非渾圓,而是類似杏核,又如美人眼眸,十分動人。其色澤瑩綠,清透有如碧玉,更是煞為好看。
   僅僅是一粒置於手心,就能讓人察覺其中極濃郁的陽木之力,並不熾烈,又堂堂正正,極是醇厚,讓人呼吸之間,就有溫熱而不焦躁之感。
   
   徐子青看著這神木籽,卻是有些無奈。
   如意仙莊裡的那一株神木,能結出那等珍奇的婆娑果來,他自然也是有些垂涎的。如今得了這種子,他也理所當然,想要種了試試。
   
   原本他是料想,以他那傳奇功法的《萬木種心大法》,或者有些用處,可他哪裡想到,竟然以這功法,亦是不行。
   想到此處,他思緒飄忽,又是歎了口氣。
   
   且說三日前,徐子青便嘗試要種下這神木籽了。
   就同以往催生其他草木種子一般,他特特挑了個空曠的所在,用心把一粒精挑細選的飽滿神木籽埋下,以土覆之,再以《萬物化生訣》催之。
   
   如此三步,都極為順利,真元亦是被神木籽吸取進去,與他有了一絲感應。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下一刻,神木籽開始瘋狂地吸收天地靈氣!
   
   幾乎就在兩三個呼吸間裡,這空中就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靈氣漩渦,不斷地朝神木籽灌注而來!同時地底下的靈脈開始劇烈地顫動,在眨眼間就有近半的靈力被立刻抽空!
   靈脈的顫動引起小戮峰的山體震盪,使得在峰頂領悟新得手段的雲冽也因此清醒,晃身下來。
   
   徐子青給嚇了一跳,一抖手切開那絲感應,再飛快挖出神木籽,使其不與土地接觸,這才讓這小戮峰的震顫停止下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是讓他再不敢如此蠻幹了。
   
   而後徐子青驚嚇之餘,便拜託師兄前往十方閣謀得這婆娑神木相關之事的記載古籍,以功勞點換取,拿了回來。
   他看過之後,方知自己所想太過淺薄,險些釀成禍事。
   
   婆娑神木乃是天地間極為珍奇的樹木之一,雖不在十大靈根之列,卻也極難得到,更是極難栽種。
   其種子神木籽,若要萌發,需得有等級更在此種神木之上的木氣灌溉,方能破土,而破土之後,不僅每年都要消耗堪比一條二階靈脈的靈氣,更是每百年都要得同類木氣澆灌,才能順暢成長。
   直到萬年之後,這神木成熟,便結第一次婆娑果。
   
   可想而知,婆娑神木之上所含木氣,原本就已然是極精純的甲木之氣了,若是等級比這還高,豈非要木之精華才行?
   但不論是甲木之精或是乙木之精,都是萬年難見之物,即便是要弄到一些讓神木籽破土已是極為困難了,更莫說還要每百年澆灌一次,就更是難上加難。反而是那每年消耗的一條二階靈脈,那些底蘊深厚的大型宗門倒未必供它不起。
   
   徐子青得知之後,就很是自嘲一把。
   也的確是這個道理,試想若是那般好種之物,也不至於在整個三千大世界中都不足十株了,而傾隕大世界中,更是只有如意仙莊有此一株罷了。
   而且如若是輕易得到的,怎會有如此多的修士趨之若鶩?那如意仙莊裡,又怎會將這神木的種子慷慨相送!
   
   他更是知道,因著他自己曾經吸收了乙木之精,木氣較之許多木屬修士都更加精純,而他修為尚且不足,乙木之精根本沉澱於血肉之內,被他吸收完全的少之又少。
   所以他以真元催生神木籽時,就自然將它激發,神木籽那般瘋狂地吸收靈氣,也是為萌發而來。
   
   思緒又回到而今,徐子青搖了搖頭。
   那一日他若是並不阻止,神木籽定然是要將小戮峰靈脈抽空,之後方圓百里之內的諸多小峰頭,恐怕都不能逃脫其手。
   幸而他出手及時,才讓小戮峰逃脫此劫,也讓他自己逃過一個劫數。
   
   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之事,是絕不能讓他人知曉,否則只怕免不了要有一些麻煩。在仙道之中都不能確保安全無虞,一旦這消息落入邪魔道耳中,想必會有許多魔頭,想要把他抽筋剝皮,吸盡血肉。
   不過這異象到底驚動了周遭不少小峰頭的弟子、長者,小竹峰的師尊亦是有所詢問。徐子青正忐忑時,是雲冽將緣由攬去,方讓他得以脫身。
   
   此事之後,徐子青越發謹慎,原本他還想要將神木籽以《萬木種心大法》納入丹田,做一株次木收容的,也暫時放棄了。
   那些丹田裡的種子,也都是以他的真元而活,除了本命之木容瑾與他生死相依,並不很消耗之外,其餘的次木、從木若要生髮出來用作法器術法,都是靠他真元供給。
   而這婆娑神木性情如此霸道,若是聽話還好,若是一個不聽話,即便只是初入丹田鬧騰一二,也是要立時把他抽幹了!
   
   自然徐子青也有打算,那日他聽得師兄說起紫府小乾坤之事,心裡若有所悟。
   如今他修為並不雄厚,供養萬木種子很是困難,可一旦結丹、結嬰後,就要好上萬倍不止。而若是另辟了小乾坤,就可將萬木種子移入其中,自成另一世界,到時候就可以直接自天地間獲取能量,不必再去丹田裡找食了。
   
   這般想了,徐子青就暫時將收納神木之事放下。
   他此時看著這神木籽,乃是在想另一件事。
   
   師兄將盛放神木籽的儲物戒贈予他時,曾言道要他陽木之籽與體內陰木之氣陰陽調和……此言大善。
   只是要如何施為,卻是有些犯難。
   
   如若按照他原本所想,是要將神木籽放置手心,運力吸引其中甲木之氣,送入丹田,以作調和。
   但自打知曉神木籽本身便是極為霸道之後,便不敢如此。
   
   或許旁的木屬修士反而沒有此種憂慮,可他徐子青體內乙木之氣精純無比,一個不小心激發這種子,讓它反而吸附進來、融入丹田了可怎麼是好?
   這般一想,就是投鼠忌器了。
   
   正想時,峰頂便步伐端正地走下一個人來。
   乃是他的師兄雲冽。
   
   雲冽剛下山,就見徐子青唇角微彎,神色裡卻似乎又有一絲煩惱,便喚了一聲:“子青。”
   徐子青聽得,抬起頭來,眼中帶上笑意:“師兄,今日練完了麼。”
   
   雲冽略頷首,看到徐子青手裡神木籽:“你在作甚?”
   徐子青就將神木籽舉起,將那苦惱之處說了,又道:“我如今就如身懷寶山,偏生而不能進去,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雲冽就走過來,盤膝坐于徐子青對面,將那神木籽拿過,亦是端詳起來。
   徐子青看師兄如此用心,想到師兄到底經驗豐足,就問:“如何?”
   
   雲冽並不言語,而將神木籽送入口中。
   徐子青頓時大驚:“師兄,你這是做什麼!”說時伸手就要去奪那種子,唯恐害師兄受難。
   
   只是徐子青的動作哪能快過雲冽?便是身子康健時,也是差了許多,莫說如今內傷未愈,越發不成事了。
   故而他不止沒能奪下那種子,反而自己撲了過去,還要勞煩雲冽伸手將他摟住,才未讓他栽了個狠的。
   
   雲冽伸手扶住徐子青,才開口說道:“我無事。”
   一聲悶哼後,徐子青聞得此言,又是一窒。
   
   也不知是否因著動得太急,他此時筋脈刺痛,好似有無數鋼針在體內錐紮,讓他不由咬緊牙關,卻是動彈不得。
   他心裡暗暗苦笑,果真是關心則亂,他身具乙木之精方覺危險,可師兄卻是不同,而且以師兄性子,若當真危險,他豈會那般胡為?他原是擔憂師兄,如今卻反而像是投懷送抱了,著實尷尬。
   
   雲冽未覺尷尬,也不曾將徐子青推開,他只將真元稍稍送入徐子青體內,便知他此時情形嚴重,竟是幾不可察地略略皺眉:“莫動。”
   徐子青本來正在掙動,聞言卻是不敢動了,說道:“如此姿態實在不雅,師兄且扶我一把,待我坐起身來。”
   
   雲冽並不出聲,他素來做事果斷,亦不覺相助師弟有什麼不妥,略思忖後,就不變動作,將徐子青如孩童一般抱起,讓他伏在他的肩上。
   刹那間,徐子青面紅耳赤。
   
   他立時失聲喚道:“師、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就著這一個姿勢站起:“你當臥床靜養,不可輕忽。”
 



202

202、 ...


   徐子青身子霎時懸空,正是坐在了雲冽的手臂之上,他慌忙將兩手撐在雲冽肩頭,心裡既是窘迫,又有些羞赧。
   竟像是如個孩童一般被抱起來,這可真是、真是……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徐子青便在這般羞窘之下,被師兄抱進洞中,還未及反應過來,就是身下一涼,落在了石榻上。
   被這涼意一激,徐子青總算回過神來,深吸口氣後,說道:“……多謝師兄。”
   若非太過羞恥,他倒是很歡喜與師兄多多親近,不過如今這情形,就讓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但想起之前與師兄那般緊密,面上熱意卻是不能退去。
   
   雲冽心中並無他想,自也不會察覺徐子青的心思,他將徐子青放到石榻之上,就再幫他盤膝而坐,以便他修煉、入定。
   徐子青給他這般擺弄兩下,頓覺舒適許多,再想起之前師兄吞食神木籽之事,便也將心事放下,轉而看向了他,還是忍不住要問道:“師兄,你果真無事?”
   
   雲冽說道:“無事。”
   他也盤膝坐下,與徐子青正面相對。
   
   徐子青看著雲冽,目光一瞬不瞬。
   就見雲冽伸出一隻手掌,對洞中那一株頂住洞穴的巨木拍去。
   徐子青才看到那道掌力,心裡就是一動。
   
   原來那一道掌力之中,包含有極強烈的甲木之氣,而且比之神木籽中那種力量更為熾烈,竟是有一種灼燒之感!
   然而掌力打上了巨木,那巨木雖是轟然震了一震,這道力量卻被它很快吸入,好似霎時給它增添了什麼幫補之物,一瞬就使它生長得更加粗壯,木氣也更加旺盛起來。
   
   緊接著,雲冽再度出掌,將餘下幾株巨木也都一一打過。
   刹那間,那些巨木根系相纏、枝繁葉茂,那片片綠茵竟是遮蔽了大半洞府,還要繼續往旁處的石壁蔓延而去。
   而這山洞之內,沁涼幽靜之氣也立時多了數分。
   
   徐子青一沉吟,問道:“師兄方才可是將自神木籽中所得木氣打了出來麼?”
   雲冽略點頭:“庚金征伐甲木,它在我體內雖無大礙,卻也並無益處。”
   
   徐子青就明白過來,既然神木籽對他無用,那剛才他吃下一粒,豈非是在為他而試?
   果然雲冽便道:“神木籽中陽木之力對你有益,若不激發,則其性平和。你體質與旁人有異,可直接將其吞食,再以功法吸之。”
   
   其實尋常的木屬修士,對這神木籽也是視若珍寶,但凡是煉丹、煉器都有極佳的妙用,而若要將其好生使用,也非得如此不可。
   也曾有人想要直接食用,可修士功法等級參差,其體質往往也非純木,故而那些甲木之氣入得體內,往往功法運轉不能跟上,更有其他靈氣干擾,就讓大半木氣拋散。反倒是沒有經由煉製之後使用來得划算。
   
   但徐子青與他們更加不同,他吃下神木籽時,卻有丹田中那些嗜食木氣的饕餮一同動手,不至於讓木氣自血脈之中晃過一圈而胡亂散去,才不會浪費了。
   
   徐子青轉眼就明瞭這個道理,心裡對師兄又多了幾分感激,眼中也似有澀意,正是因感動所致。
   他略動了動眼皮,將那一點酸澀眨去,再取出一粒神木籽來,笑道:“我體內經脈五臟都很受損傷,能汲取甲木之氣,應是有用。我如今先吃下一粒,之後便有勞師兄為我護法了。”
   
   雲冽微微頷首:“你只管療傷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將神木籽含入口中,閉上眼來。
   
   那神木籽並非皮厚難咬之物,他只將牙齒一嗑,那外皮就已是破了開來,內中一股甘甜汁水霎時入口,便順喉頭而下,使得一道濃郁生機轉瞬間就已遍佈全身,生出了一種極為舒適、乃至舒爽的感覺。
   
   幾乎是在一刹那,那些損傷的經脈就飛速地癒合起來,徐子青甚至能“看見”一絲絲木氣極快地滲入他全身的脈絡之中,就有如蜘蛛織網一般,把它們絲絲縷縷地彌合起來。
   五臟六腑之間,有無數絲線般的綠色精氣攢動,沒入其中,讓那生機越發活躍,肌肉之中的種種暗傷,也在這精氣的滋潤下快速好轉。
   
   很快,那道生機漸漸用盡了,但也僅是這短短數息的工夫裡,徐子青那一身傷勢居然已好了三四成之多!
   將最後一絲甲木之氣吸盡,他就睜開眼來,雙目內,一縷青光一閃而沒。
   
   徐子青並不遲疑,在儲物戒裡又取出兩粒神木籽。
   他方才運轉功力,已發覺這神木籽咬開之後,裡面的汁液入了他的體內,就好似清水滋補乾涸的泥土,是一絲也不會浪費。而且那汁液即便不同乙木之精般陰柔,卻也是性情平和,不會給他惹出什麼亂子來。
   
   因此,徐子青為儘快回復,就想要一次多吃下一些。
   果然那兩粒神木籽入了口,喉中的清流越發濃郁,體內的木氣霎時間暴漲起來,簡直如同河水沖刷,一波一波,回蕩不休。
   
   徐子青的整個內世界幾乎都浸泡在了這種濃烈的生機之內,全身上下好似浸泡在溫泉裡,當真是每一個穴竅、毛孔都散發出融融暖意。
   如此享受,讓他禁不住眯起眼,神色間也顯出了幾分懶散來。
   
   《萬木種心大法》在丹田裡不斷運轉,每一次轉動都把那陽木之力吸收,丹田裡那些淬著乙木之氣的真元,漸漸地也開始了波動。
   這正是陰陽吸引。
   當甲木之氣入得體內,初時只為滋補、療傷,待傷勢幾近痊癒,再有多餘,就將要用作增強修為了。
   
   徐子青此回也不睜眼,抬手又是三粒神木籽,全部咬破吞下。
   滾滾陽木之力灌入腹中,便是由溪流變作江水,在經脈中四處湧動。
   
   因著之前在如意仙莊受到大能威壓相迫,經脈大損,而徐子青卻將此事利用起來,在運轉陽木之力療傷時,把經脈又往外頭拓寬幾分。
   如今經脈比之從前能容納更多真元,陽木之力在其中流動之時,聲勢便也更加浩大了。
   
   徐子青想起師兄曾經教導,一發狠心,就趁丹田尚未完全彌合,把所有陽木之力積聚起來,狠狠地衝擊而下!
   丹田裡真元承接陽木之力,與陰木之力瞬間相融,陰陽調和間,兩種木氣混合一處,化作一種更具生機的力量!
   
   這力量讓真元裡也帶上了一種更加曠遠的意味,好似原本只有半個意境,在此時忽然增加了部分,將另一半漸漸地補充起來。
   徐子青無暇思考,可冥冥之中,卻仿佛對木之道的理解,更加深刻了。
   
   天地間有五行靈氣,分五色,入人體。
   其中青色為木氣,于乙木盛之地則乙木之氣多,甲木勝之地則甲木之氣多,若是尋常之處,則木氣不純,難分甲乙。
   待甲木乙木相合之後,就成混沌木氣。
   
   而同為木氣,越是高等的草木,內中所含越是精純。
   天地間的木精,不論甲乙,便是最精純的那一種了。
   
   徐子青勝在本為單木之體,又吸收乙木之精,更得了那陰木之中極暴戾卻也是最為厲害的嗜血妖藤,因此在木之道上,陰木之面已是很能通達,比起旁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去。
   只是他到底乃是一個男子,初陽泄去後,體內陽氣更少,長此下去,恐怕不利。幸而現下得了神木籽,雖不如甲木之精、能與乙木之精相匹配,但也是難得的陽木之力,中和一二,大有裨益。
   
   《萬木種心大法》頓時更快地運轉起來,不斷地讓陽木之力與陰木之力結合,淬煉真元,使其擁有混沌之氣的力量。
   可惜陽木之力到底不如乙木之精的力量純粹、高等,故而那混沌之氣也始終偏于陰柔。不過因著到底也有所調和,倒是將來日裡可能會有的一些隱患消去了。
   
   如此一面吞食神木籽,一面行陰陽調和之事,徐子青不斷改變真元屬性,讓它更加適於功法,其質也更加強大。
   這般一連耗費了三日三夜,食用了足足九九八十一粒神木籽,才總算將那些真元全數調理,使得他的這一身修為,也更加精純了。
   
   待徐子青終於再度睜眼時,他的修為已是化元初期巔峰,不僅境界很是穩固,那滿身的重傷,也已然盡數痊癒。
   他張開口,吐出一口濁氣,便是遍身清爽,滿心愉悅。
   
   與此同時,雲冽也睜開眼。
   他能察覺,此時徐子青周身的氣息,比起以往來更加平和,甚至多出了一種能融於天地的意味。尤其當他站立于地面時,就更加有一種極穩的意境。
   似乎……已然領略了一些萬木埋根於土、亙古而立的精髓。
   
   而且如今的徐子青,身上因傷勢過重而生出的頹敗氣息,也是一掃而空,現下甚至能感知其體內生機滿滿,幾乎就要溢出來一般。
   
   雲冽神識掃過後,心中有數,目光就有些緩和下來。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辛苦了。”
   雲冽略頷首:“你已痊癒,甚好。”
   徐子青唇角微彎:“也是虧了師兄贈我的神木籽,才有這般功效。”
   
   師兄弟兩人說了兩句,氣氛頗為融洽。
   雲冽卻是又道:“我不日就要下山,正要同你說起。”
   
   徐子青一怔:“師兄要去哪裡?”
   雲冽說道:“莽獸平原。”




203

203、 ...


   徐子青回憶起來,依稀想起剛來這大世界時,師尊對他提及師兄多年修煉之事時,便說到這個莽獸平原。
   當年悟得劍意之後,入莽獸平原十年之久,殺戮無盡,將劍意完滿,其修為也自化元初期躍入中期,之後將這十年領悟細細琢磨,入得劍洞後,再十年,便是化元後期巔峰修為!
   
   可說師兄的積累,在那莽獸平原的十年裡磨練最多,才有後來那般深厚的底蘊。徐子青更知曉,師兄步步扎實,從不輕忽,故而也絕不貪圖境界,才有如今這樣的潛力。此間種種,均是努力而來。
   而如今師兄又要前去莽獸平原,想必也有他的緣由。莫非……是修為到了瓶頸麼?
   
   徐子青並不瞭解那莽獸平原,卻開口說道:“師兄,我欲與你同去。”
   他曉得,若是師兄覺得對他有利,自然初時就直接要領他去了,此時並未主動提出,便是要讓他自己來拿主意。
   那莽獸平原裡,想必有好處,也有不妥之處罷。
   
   事實也的確如此。
   雲冽聽他如此堅決,才頷首應道:“你可多多收拾靈丹符籙等物,莽獸平原不比別處,更在西域境內,需得更為謹慎才是。”他說時略一頓,又道,“你如今傷勢痊癒,也要先去拜見師尊,而後再來我處,同我啟程。”
   
   徐子青見師兄叮囑這般仔細,心中更加警惕,立時說道:“是,師兄。”
   說完就站起身來,要先去小竹峰了。
   
   小竹峰依舊氣氛和煦,上空靈氣環繞,顯出一派祥瑞氣象。
   徐子青徑直來到山腰,進入了丘訶真人的洞府,裡面仍是那般繁花似錦的仙境景象,不過從前他只覺得處處精妙絕倫,現下看起來,倒也識得其中一些痕跡、手法了。
   這便是境界不同、眼界也不同的緣故。
   
   在兩邊花叢之中,有幾個女子正在盤膝打坐,地底的靈氣上湧,沒入她們的體內,讓她們的容顏也多出幾分飄渺之意來。
   她們似乎沉浸在某種意境之中,並未察覺有人前來。
   
   這時候,木門被人推開,有一個青年走了出來。
   他穿著樸素,面相也有些憨厚,正是丘訶真人的親傳三弟子丘澤。
   
   說來那回宗門大比之後,丘澤並駱堯等四人就一同在小竹峰開闢了洞府,除卻丘澤能住在此處外,另三人則在山中其餘之處了。
   後來駱堯到底還是入了杜家,跟著杜子暉那少爺,一面接受杜家庇護,一面也在精心制符,竟是與杜少爺相處得不錯。這也算是當初不打不相識,使得他們反而成了好友。
   隆宣與嶽珺倒是一直呆在小竹峰,不過二人在大比上頗多領悟,已是閉關多日,很久不曾出來了。
   
   
   丘澤見到徐子青,立時行禮道:“見過二師兄。”
   徐子青笑道:“師尊想必已知道我來了。”
   丘澤也一笑:“確是知道了,讓我出來迎接的。”
   徐子青就抬步跟他走了進去。
   
   徐子青很快進了門,丘訶真人照舊似個花農般,就地而坐,他身旁還有一個蒲團,想來是之前正在向他的親傳三徒兒傳道。
   早先因雲冽與徐子青俱是不能被他丘訶真人教導,讓他頗多遺憾。而今丘澤屬性相符,也極為尊師重道,丘訶真人對他便是精心指點,倒是多了許多樂趣。
   
   不過即便如此,丘訶真人對徐子青依舊十分疼惜,見到他走進來,就笑著讓他坐下,眼裡也有許多慈愛:“聽雲兒說,你傷勢頗重,現下可好了?”
   徐子青面色溫和,回答道:“多虧師兄相助,已是大好了。”
   
   丘訶真人面帶笑意,點了點頭,卻把一個玉盒拿出,推給徐子青去:“此物你拿了,替為師還給雲兒。”
   徐子青一見此物,便覺眼熟,很快認了出來,這分明便是裝了婆娑果的匣子。當下他便明白過來,這必定是師兄拿來孝敬了師尊,而師尊初時不知乃是何物,待到開了盒子瞧清楚,又覺得如此寶物應要留給他最心愛的大徒兒,就要讓他這與師兄交好的二弟子代為送回……這一片拳拳愛徒之心,竟連如此珍貴之物都能視而不見,真真讓人喟歎。
   
   但這既然是師兄贈予師尊的,他又怎會拿回去惹師兄生氣?
   何況師兄之心,徐子青也並非不知。
   
   早先師兄斷絕血緣之親,乃是師尊將他撿回養大,多年照顧,師兄即便凍結七情,卻也不是不識好歹,自是明白師尊心意,也是對師尊極為敬重的。
   此回前去如意仙莊,師兄之所以那般用心,怕是並非要給自己結嬰多些把握,而是起初就打著要拿婆娑果送給師尊的念頭罷。
   
   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徐子青只消略一思忖,就能明白。
   
   他這位師尊四百多年才能結丹,資質並不甚好,早先的積累也不雄厚,乃是自行從弟子居裡掙扎而來,上頭更沒得師尊護持。
   如今師尊的壽元雖說是有八百之多,可也是四百多歲的年紀,修為更只在金丹初期罷了。餘下的短短三百多年裡,便是想要將境界提升至金丹後期也是很難,更莫說還要結嬰,幾乎就不可能。
   
   但師兄既然尊敬師尊,怎會放任師尊如此消耗壽元?自是但有什麼法子,都要試上一試了。
   如此心思,徐子青也極為認同。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又將盒子推回,說道:“師尊既然明白師兄的心意,便還請收下,也讓弟子放心。”
   丘訶真人歎氣:“子青,你可知此物為何?”
   
   徐子青笑道:“弟子隨師兄一同前去仙莊,自然是知道的。”
   丘訶真人聞言,眉頭皺起:“你既然知曉,便應明白此物于為師用來,同浪費無異。可若是你們留下,不論哪個,總是比為師強些。”
   
   徐子青搖頭:“師尊此言差矣,若要結嬰,我兩個還有許多年月可以修煉,心裡也多少有些計算,此物在師尊手中,原本就比我們更加得用。且我與師兄俱將師尊視為至親,也絕無浪費一說。”
   
   丘訶真人的神色,霎時就有幾分複雜。
   徒兒孝順,自是千好萬好,可他這一把老骨頭,原本只想在餘下的年歲裡教好這最後一個弟子,便能欣慰合眼,至於更進一層,卻是從未奢望……想著想著,他心裡頭又有些酸澀。
   還是他這做師尊的沒用,非但不能相助徒兒,反而要讓徒兒為他打算,當真是愧煞了。
   
   徐子青心思純正,霎時就看出丘訶真人所想,當即笑道:“師尊可莫要將弟子們當做外人才好。”
   丘訶真人眼眶微紅,心中欣慰之意,難以言表。
   
   徐子青不願師尊多想,就轉了個話頭:“不日我與師兄將要下山歷練,此來原是要向師尊告辭的。”
   丘訶真人也是很快放下情緒,目光又慈和幾分:“你同雲兒心裡頗有丘壑,多餘之事,為師也不多話。只是雲兒到底比你多些經歷,你們師兄弟二人,但凡遇上了什麼事情,彼此要有商有量才好。”
   
   徐子青身形一正,肅聲應道:“請師尊放心,弟子省得了。”
   之後又同丘訶真人閒談幾句,才要道別。
   
   告別了師尊之後,徐子青便再去十方閣,將一應所需物事盡皆換取回來,收在了儲物戒中。而另一枚裝了神木籽的儲物戒,也被他滴血認主。如今他已不再同最初時那般無知,同時有了兩枚儲物戒時,他就能將後者放入前者內中深處,而不至於全部顯現於外了。
   
   準備好後,徐子青便回去尋他師兄。
   雲冽仍是同往日裡一般,一身素衣,沉靜而立,就好似沒什麼能夠將他打倒,也沒什麼能壓彎他的脊背。
   他的劍並不時刻拿在手上,因為他還沒有讓任何一把劍成為他的本命之劍。他有劍意深藏於識海,在對敵時,任何一把劍對他而言,都是相同的意義——只要它們能夠承載他的力量。
   
   見到青衣少年來到面前,雲冽掃他一眼:“此去頗險。”
   徐子青正色道:“我明白。”
   雲冽微微頷首:“走罷。”
   徐子青唇角彎起:“是,師兄。”
   
   半空中傳來一聲嘹亮的鷹嗥,重華俯身而下。
   兩人身形一晃,眨眼間,已是立在了它的背上。

   莽獸平原位於西域邊境,與北域接壤,但中間有大片荒漠,又將之隔開。
   平原上有無數莽獸,每有一段時日都將發生獸潮,造成極大的危害。
   
   若說東域是以五陵仙門為首的諸多仙道門派盤踞之地,那麼西域便有一座帝國鎮壓,借助龍氣鑄就修士皇朝,收攏境內無數修士,聚集天地氣運,立足世間,也求道長生。
   這一座帝國,便是大衍帝國。
   
   以帝國為中心,無數小國紛紛依附,也將許多龍氣歸順起來,匯成洪流。
   西域境內亦是凡人與修士混居,雖說皇城之內只有修士可以封官,但十二郡內,卻也有許多凡人處理政務。
   
   帝國中,實力高強的修士庇護凡人,而凡人則以己身之力為皇朝效力,換取帝國的庇護。如此方式,與東域凡人供奉門派相似,但律法言明,等級更加森嚴。
   
   這莽獸平原便是凡人聞之色變的一處地方,因此帝國就派遣一位鎮國將軍,世世代代地鎮守。




204

204、 ...


   重華如今已能日行萬里,但東域地域廣大,便是如此,也足足飛了十餘日之久。期間若是累了,亦有雲冽以袖裡乾坤將徐子青與重華帶上,往前趕路。
   如此總共過了半月,方才到了西域的邊境。
   
   此處亦有一座城池,乃是鎮邊城,城名為早先大衍帝王所賜,也有皇朝看重邊疆、器重歷代鎮國將軍之意。
   
   城外有城牆環繞,足足數百尺高,且有重重守衛,道道關卡,遠遠看去,就如同一頭巨獸盤踞荒野,帶著無盡蠻荒剽悍之氣。
   城中有無數強大的氣息,或浩然,或邪異,更有不少惡意,難以描述。
   
   此地因是帝國的一處邊境要塞,有重兵把守,年年不斷,故而也有規矩。但凡是來此的修士,不論修為如何,都要落下地來,不可自行飛入。
   雲冽與徐子青便是東域巨頭五陵仙門的弟子,也不能違反這個規矩,就如同在如意仙莊時那般,于離城尚有不遠的地方落了下來。
   
   重華爪子刨了刨地,就化作一道金光,投身入了徐子青手中的一個權杖裡。
   許多修士都有獸寵護身,而獸寵往往又體格巨大,難以安置,故而就有人做出了這一種權杖,使得平日裡獸寵可以入住其中,以方便修士行事。
   這牌子叫做“禦獸牌”,分上中下三等,便是因獸寵等階不同而設。
   
   徐子青因上回去那如意仙莊,險些將重華失落,後來得知有這一件物事,自是立時換取了。而權杖裡設置巧妙,並不會讓獸寵難過。
   不過重華如今剛剛突破,才是一頭一階妖獸,所用的便只是下等的權杖。
   
   收好禦獸牌,徐子青略放下心。
   雲冽原在一旁等候,見他收拾停當,便說道:“走罷。”
   徐子青側頭笑笑,就跟了上去。
   
   兩人走不多時,便到了城門前。
   左右均有兵士把守,俱是身著戎裝,既有凡俗之人,亦有修士。
   
   雲冽雖說收斂氣息,但這些兵士都是見多識廣之輩,看守城門時不知見過多少強者、高手,自然不會忽視這危險的氣息,都是神色微變。
   
   於是就有個身材高大的兵士的過來,修為在煉氣八九層間,戎裝等級也要高過其餘人等,約莫是個小頭目。他面上帶著笑意:“兩位前輩要來入城?”
   徐子青知道師兄不擅言辭,就為他解憂,回了個笑:“正是要入城的。”
   
   那小頭目便說道:“大衍規定,凡入這鎮邊城之人,修士之類需得上繳一枚下品靈石,兩位……”
   徐子青倒不奇怪,就在袖中一摸,實則是自儲物戒裡取出兩塊下品靈石,交到小頭目手裡:“既然來此,自然要遵循此處規矩,喏,拿去罷。”
   
   小頭目見徐子青頗好說話,也是安心,就拱手說道:“入城資已繳,兩位前輩快請進城。”
   徐子青一笑,就拉了雲冽的袖擺,隨他一同進去了。
   
   之後無人阻攔,兩人直接到了內城。
   打眼間就能看到城裡有不少身著兵甲的兵士、將官往來,修士、普通凡人亦是很多,人流複雜,有眾生百態。
   
   徐子青神識掃過,就微微有些訝異。
   原先在外頭遠遠感知,還以為是想錯了,進來一看,才知果然如此。
   這城裡非但有仙道的修士,魔道、妖修也很不少,且各自面上雖是淡淡,倒也並無深仇大恨的模樣,竟像是能平和相處的,可是讓人有些意外。
   
   如意仙莊事後,徐子青越發明白邪魔道的修士是個什麼心境,本以為必不能相容的,沒想到在這鎮邊城裡,卻有這許多不同。
   一時之間,他的觀感也頗為複雜。
   
   雲冽倒是習以為常,說道:“大衍帝國皇朝之內不拘正邪。西域境內,仙道魔道之間雖互有爭鬥,不過後者相較其他三域,約束卻是大些。”
   這是皇權在上,將二者盡皆束縛起來,以皇權為尊時,道統之爭反而要相對薄弱些了。
   
   徐子青暗暗點頭,有些明白。
   
   許多凡俗人與修士都有來往,修士地位更高,但比起從前徐子青所見的卻少了傲氣,反而大多在眉眼間都有些戾氣,想來都是時常見血的。而凡俗人更是武者居多,大多身材雄壯,衣衫之下肌肉之中,滿滿俱是爆發之力。
   若非修士,幾乎就全民皆武,可見此地崇尚武力,比很多地方更甚。
   
   他再看這城裡,街道寬廣,四通八達,有許多商鋪、酒樓、客棧,也有不少賭場、青樓等地,著實顯得繁榮,卻也多出幾分紅塵氣息。
   不過二人並非是來這鎮邊城遊玩,故而也不在街道之上耽擱,雲冽像是對此地頗為熟悉,很快就引徐子青走過一條大路,往某個確信之處行去。
   
   鎮邊城有百萬大軍,駐紮在邊境之地,外城牆之內,內城牆之外。
   到了內城門,把守比外城門更嚴格百倍,且城門有高高兩座,左進凡俗人,右進修士,規矩十分嚴厲。
   
   雲冽帶著徐子青,直接就向右走。
   右城門前,有一張八仙桌,後頭坐著個築基修為的仙道修士,看著脾氣不壞,是個笑容可掬的青年修士。他手裡拎著一支細筆,面前摞著錄名冊,旁邊還擺著玉簡,正在前頭給人登記。
   
   城門前隊伍不短,雲冽也不插隊,就這般靜立等待。
   徐子青從不曾經歷這等軍旅之事,心裡頗覺新奇,他見師兄如此,就越發覺得有趣起來。
   
   那青年修士動作不慢,很快錄寫,並不耽誤工夫。
   不多時,前頭隊伍漸漸完了,就輪到他們師兄弟兩個。
   
   青年修士抬眼看了看兩人,就問道:“兩位前輩是參軍還是掛單?”
   徐子青曉得什麼是參軍,卻不知什麼叫“掛單”,頓時轉頭看向師兄。
   
   雲冽便道:“掛單。”
   青年修士就點了點頭,旋即又問:“前輩可有舊單?”
   雲冽又道:“我有。”言下之意,自是另一人沒有了。
   
   青年修士也招待過不少修士,並不覺雲冽態度有礙,只翻開冊子,提筆“刷刷”記錄:“便請這位青衣的前輩說出名號,讓我來先開一張新單。”
   徐子青這回懂了,就笑道:“我叫徐子青,是五陵仙門的修士。這位是我師兄,叫做雲冽。”
   
   青年修士極快記下後,再把一件法寶在兩人身前晃了晃,神情並無多少訝異,只是重新翻看了玉簡中的舊單後,才露出了不同的神情:“原來雲前輩竟已結丹,成了一位真人,果然天資雄厚,真不愧為大型宗門的弟子!”
   贊了一句之後,他才取出兩塊權杖,分給兩人,又說:“既然雲真人是熟知之人,晚輩便不哆嗦,兩位前輩自便罷。”
   
   徐子青接過權杖,就同師兄一起進去內城,不阻止後來者的道路。
   進去之後,他方才把權杖拿出,仔細觀察。
   
   在這權杖上寫了“掛單”二字,下方又有徐子青的姓名與修為等級,很是簡略。但在權杖背面又有一副紋路,乃是一頭生著猙獰頭顱的異獸,看著頗為奇特。
   
   雲冽與他一面前行,一面開口:“此為莽獸之形。”
   他又知徐子青有許多疑惑,就把諸多相應之事,一一對他說明。
   
   所謂莽獸,非是妖獸、靈獸之屬,乃是另一種奇特種族,以天下一切活物為食,非常兇狠,也無理智,只有食性。
   早年這類莽獸初現時,天下修士原是將它歸入妖獸一類,然而後來方才發現,莽獸生長與妖獸大不相同,等級也不相同,不可放在同類。
   
   莽獸分作五等,為獨角莽獸,雙角莽獸,三角莽獸,四角莽獸與五角莽獸。
   其頭頂上生出的角數越多,力量越強,能力越大。
   
   其中獨角莽獸最多,雖然兇狠,卻是凡俗界的武者便可誅殺;雙角莽獸堪比煉氣修士;三角莽獸在築基與化元之間,四角的堪比金丹,五角的堪比元嬰。
   照理說這般力量到底也只相當於元嬰修士的莽獸,本不該讓帝國特派一位鎮國將軍鎮守邊境,可偏偏這莽獸繁衍極快,甚至每逢三年就有一次獸潮,便是讓帝國不得不重視了。
   
   更可怕的是,莽獸成長期也異常短暫,一頭雌獸一胎可生七頭到十二頭幼崽不等,且吃得越多,成長越快。
   每一頭幼崽生來獨角,三年後成熟,十年後生出雙角,再憑資質不等,於二十至五十年內生出三角,不過百年就有四角!
   唯獨五角莽獸,算是難得,不能憑藉年月積累而成,但饒是如此,五角莽獸出現的幾率,仍是比同樣多的修士中出現元嬰老祖的幾率大上許多。
   
   如此族群,怎能不讓人生出警惕?
   可想而知,倘若邊境失守,讓這莽獸平原上的莽獸闖入帝國內部,只怕就如同蝗蟲鬧災稻田,要把整個帝國的萬萬人口吞吃殆盡!
   
   因此這一座修真大國,凡俗人尚武成風,雖無敵國對立,依然要戍邊為國征戰,保護妻小,供奉“仙人”。
   而修士則與凡俗人共居,以家族為根基,層層依附,又入朝為官,接受封賞,分享氣運。族中弟子皆要于相應時期參軍歷練,如此不僅于自身修行有利,其軍中地位越高,亦能為家族爭取朝中地位,得到更多資源。
   
   不過這參軍之人,卻並非只有這些家族之人。
   



205

205、 ...


   天下之大,總分四域,東有五陵仙門總領東域,西有大衍皇朝鎮壓西域,南域勢力盤根錯節,北域混亂橫蠻。
   若是按道統劃分,便是東域以仙道為主,北域妖魔橫行,而西域、南域則是仙魔混雜,只有有序、無序之分罷了。
   
   西域邊境既有莽獸作亂,自然有西域鎮壓,然而這莽獸性情暴戾,若是任其繁衍,到後來釀成災難,怕是其他三域也不能倖免。
   因此另三域中就有許多弟子、散修,都將此處當做了一個歷練的好所在,且莽獸內丹、皮肉骨血都頗有用處,若是在此苦修,亦能得到許多好處。同時西域雖有無數修士可供驅使,卻也不願全讓本國修士拼殺,故而但凡是他域中的來客,就要與西域定下協議,在此遵從規矩做事,與大軍配合,這一種做法,也就是“掛單”了。
   
   有些修士掛單期間做出了不小的成績,也能得到不錯的名聲,若是功勞極大,更可得一個大衍帝國的軍中虛職,甚至散修可被帝國裡的皇族、貴族招攬,種種利益,不消細說。
   雲冽當初在此地磨練劍意,也是因此在不少低階弟子間揚名,若非後來又因天魂離體沉寂十餘年之久,名聲只怕還能更大才是。
   
   徐子青沉心聽師兄講解,不知不覺間,就來到大軍駐紮之地,乃是靠近內城另側的一處極大的廣場。
   這廣場地勢較低,四周被山壁包圍,僅留出幾個通道,供眾多兵士來去。
   而這場地又分兩面,一面紮著無數大小帳篷,另一面則設置校場,供兵士比武操練等事。
   
   徐子青現下立在地勢高的地方,前方就是層層重兵,戒備森嚴,不苟言笑。
   看起來,這軍紀也頗為嚴明。
   
   雲冽在前行走,到把守處把權杖亮出,就能進入,而徐子青也“依葫蘆畫瓢”,同樣順利跟上。
   進去後,就能看到一大片平整石地,與下方廣場高低有數丈之差。它似是將一座高山橫面劈開,得到一個斷面而成。
   遠遠望去,這斷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石屋,大小相若,內中氣息強弱不一,居然都是修士入住。
   
   徐子青聽雲冽說起,才知原來下方的場地,但凡紮了帳篷的,入住的都是凡俗界的兵士,都是先天、後天的武者。而上方這些石屋,則是修行的兵士入住之地。如此將仙凡分開,也省卻了不少可能生出的麻煩了。著實是明智之舉。
   只是那他們這些掛單之人,又住在何處?
   略想一想,也知此地這般大的規矩,也不會讓他們與兵士混居。但如若不收入這大軍駐紮之地,卻也恐怕他們在外頭生事,想必是另有安排的。
   
   果然雲冽就將徐子青直接帶上側面的山頭,山脈綿延,而其上有不少屋舍錯落而立,形狀不同,大小不等,或奢華或樸素,也是各不相似。
   徐子青便明白,原來前往此處掛單的修士,需得自己在這山脈間建造居所。如此倒是合理,于修士而言,舉手投足間就有無數威能,但用什麼法子,弄一個住處,也實在不難。
   
   雲冽卻沒有施法的動作,徐子青見狀,自然也不會擅自動手。
   說來他雖說有了化元期修為,抬手間也能驚動天地靈氣,可這造房子,還真是從未做過。便是當真輪到他來做了,怕是也是難以輕易做成。
   
   不過往前再走了一段,徐子青也就沒了那般多的念頭。
   因為他察覺到了熟悉的劍意。
   
   就在徐子青方才踏出了那一步後,就好似進入了什麼領域之中,通身都仿佛被針紮一般,細細密密地疼痛,頭皮也是微微發麻。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殺氣包裹,又有無盡的銳意刺激,使得他一瞬如同入了冰天雪地一般,又好像利刀成風,刮骨霜寒。
   
   徐子青深深地吸了口氣,無疑,這是師兄的無情殺戮劍意。
   而師兄分明沒有動手,那劍意從何而來,便可得知。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視線落在了正前方向。
   那裡,正有一幢石屋。
   這石屋周圍方圓十丈處,既無其他房屋,亦是寸草不生。
   如此奇景,就讓他想起了小戮峰峰頂,也是劍意環繞,銳氣沖天,同時光禿禿只若荒山。
   
   徐子青知道,那石屋定然是師兄曾經住過的房子,就跟在雲冽身後,繼續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都覺得周身的寒意更甚,裸露的皮膚都好似被劍氣侵入,一直進到了骨子裡頭。
   很快,雲冽先行走到了石屋門口。
   
   徐子青也要走去,可剛踏出腳去,迎面就像是有無數飛劍劈面斬來,一瞬間激起了他一身冷汗!
   ——不,不對。
   這是幻象!
   
   沉心定神後,徐子青將神識凝聚在雙目之中,頭頂苦竹亦是發威,才讓他立時瞧破幻象。再來看時,就發現他原來正在屋外,並沒有任何刀劍的景象。
   略略松了口氣,他推開門,就要走進去。
   
   “刷!”
   可這一次,是當真有一道極鋒銳的劍意劈了過來!
   但下一刻,雲冽袍袖一拂,那劍意就消散無蹤了。
   
   徐子青心裡苦笑不已,單看這些佈置,他如今也曉得從前的師兄是何等孤冷之人,便是早已離去,卻仍是布下這一道劍意,使得無人敢來侵犯他的領地。
   眼下他師兄不曾提點,約莫就是為了將他考驗一番,這時候見他要被劍意斬中,才出手解救。
   
   果然雲冽開口:“應變尚可,若去平原之上,還需更加警惕才是。”
   徐子青明白師兄好意,自然連忙點頭:“我省得,請師兄放心。”
   
   兩人就進去房內,徐子青目光一掃,心裡暗道,果真是師兄的房間,與師兄性情何其相似。
   這石屋裡空空蕩蕩,除卻旁邊立著一張石桌、一個石凳外,再無他物。如此景象,當真是顯得十分清冷,恐怕比起那些兵士的房屋,還要簡陋不少。
   
   好在徐子青也不是貪圖享受之人,他見雲冽徑直在地上打坐,就也同樣盤膝坐下。而他看到雲冽於袖中取出兩枚靈石分握於雙手之中,便也同樣為之。
   而後,徐子青雙目緊閉,感受靈石中靈氣不斷以手心灌入體內,就開始行功入定,不知外物了。
   
   次日一早,卯時剛過,徐子青就被雲冽喚醒。
   二人一同來到營地裡尋人掛單。
   
   在獸潮未來前,眾多兵士都以五人為一令,各自出動,前往莽獸平原狩獵。不過武者有武者令,修士有修士令,雖同屬一位將軍管轄,但同一級別的將官之中,修士屬正職將官統帥,武者由副職管理。
   
   如今這鎮邊城有一位鎮國將軍,座下四位大都統,一位大都統之下設五位都統,一位都統之下管制十位指揮使,而指揮使之下又分別為千戶、百戶、總旗主與小旗主。直至小旗主之下,方才是令主。
   其中修士只占百萬大軍中的兩成而已,平日修士武者各自為政,少有在同一令中同時有修士與武者的。
   
   所謂掛單,也是在獸潮之前才有。
   一旦到了獸潮來臨,所有掛單的修士或是要被強行送出鎮邊城,又或是臨時入伍成為臨時編制,並不能再度擅自行動的。
   
   雖說行動時基本以一令為基本出動,但不同的修為能掛單的等級也是不同。
   譬如徐子青這般化元期的,就能掛單在一衛之下,由指揮使監管。而如雲冽這般金丹期的,就得掛單在一營之下,由都統進行監管了。
   同時那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即便是掛了單,也可以單獨行動,並不同于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規定上非得與人同行不可。
   
   故而到了此時,徐子青就得與雲冽分開了。
   他雖然愛慕師兄,也並非是個全然不懂事的,如今既然必須遵照他人的規矩來,那麼他也不能硬是要拖累師兄,一定要和師兄一起不可。
   
   徐子青自己也很明白,如今他們師兄弟到此處都是為了磨練,師兄若當真跟他一處,就要護持於他,對師兄而言全無用處,而他身處師兄的庇護之下,也必然難以進入真正的戰局廝殺。
   所以……身為男子,該當有所決斷時,必然就要有所決斷了。
   
   於是雲冽只消與三營軍中主事招呼一聲,很快就恢復舊單,自行離去,而徐子青則掛單在三營中的丙衛,之後,就是自行選擇一令,隨那一令的成員一同前往莽獸平原。

   辰正時分,莽獸平原五區前,幾個穿著皮甲的男女站在外頭,像是在等待什麼。他們各個身上都有一股子剽悍之氣,便是其中唯一的女子,也是身材高挑,皮膚黝黑,身上的肌肉亦是十分緊實。
   無疑,他們也是一個小令的成員,都是身經百戰。
   
   若是普通的凡人,在看到他們的時候都會心生敬畏。
   他們每一個人的力量都在後天八重以上,其中那個身形最為高大的大漢,氣息更是已臻先天境界!
   這樣的一群力量,在凡俗界必然要受到許多尊重,哪怕是一些家族,也都要爭搶著將他們招攬過來。
   
   然而像這樣厲害的一群人,在鎮邊城軍中不知多少,難以計數,不過只是萬千下令中的一個罷了。
   
   日頭漸漸便宜,天光已然大亮。
   其中一個身材勁瘦的青年看看天時,皺眉道:“那個掛單的怎麼還不來?”


206

206、 ...


   一個光頭大漢說道:“定下的時辰是在巳時以前,如今還未到時候,也只好先等著了。”
   勁瘦青年冷哼道:“那些個掛單的來與我們搶食,偏生還得忍著!”
   
   另一個大漢與那光頭的相貌相似,正是一對兄弟,此時也粗聲道:“你們可少說兩句,若是來的是個仙長,聽到你們這般詆毀,只怕是要吃不飽兜著走了!”
   前頭的兩人略為噤聲。
   
   可那個皮膚黝黑的女子卻是嗤笑道:“仙長又如何?以往我等也並非不曾招待過,結果那公子哥兒模樣的對上莽獸了手足無措的,莫說是有什麼用處了,還得我等去保護於他,當真是窩囊廢一個!”
   
   她這話可是說到眾人的心坎裡去了。
   想他們這群當兵的在莽獸平原裡混了不知多少年,好容易摸到一些門道、能借此養家糊口了,卻不時就要來個不曉得好壞的傢伙來同他們一處,未見得有多少貢獻,反而還要分他們的利益。
   
   普通的武者倒是好說,聽話就讓他磨合磨合,不聽話暴揍一頓,便也服帖。最怕的,還是來個“仙長”,修為往往不過在煉氣期,架子卻比哪個都大。
   若只是個不成事的,左右也呆不了太久,哪怕是狩獵時在一旁歇著,他們忍忍就這般養著也就是了。若是運道不好來了個喜歡指手畫腳的……既沒本事還來添亂,一不小心就要把他們的性命都給連累去了!
   
   這一個小令裡,五個兵士都是多年的戰友,同吃同住同行,彼此間的默契非同小可,這些年下來也沒折損一人。
   可因著那“掛單”之事,卻也讓他們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好容易停了兩年,結果又接了命令。如此勾起了從前的憤懣,自然就想要在同伴面前發洩一番。
   
   只是他們到底還是有些口無遮攔,說得也著實有些過火。
   漸漸聽著不對,那領頭的大漢便呵斥道:“都給我住口!允人掛單之事乃是朝廷的決策,哪裡有我們插口的餘地?但來了什麼人,我等只管做好本分就是!若是有什麼不當的地方,只要不是我們的錯處,等閒也奈何我們不得。我們在這吃人的地方混了那些年,難不成都混到莽獸的肚子裡去了麼!”
   
   這位令主頗有威嚴,不論是修為、身份都極有資格,故而他一發話,其餘四人也紛紛住口,不再有諸多埋怨,而安靜等待起來。
   漸漸地,時候越發接近巳時,眾人忽然察覺什麼,都是一個轉頭,果然就看見有人前來。
   
   不遠處,一襲青衣逐漸接近,那人氣息平和,年歲不大,一張面容俊雅溫文,不說話時眉眼含笑,看著便是個極好相處的。
   走得近了,眾人看清他的容貌,越發覺得他年紀輕輕,但同時也發覺他身上並未溢出什麼強大的威壓,就都在心裡先把他小覷了三分。
   
   令主既然是一位先天武者,自是認出來,這乃是一位修士。但看著他的年紀、氣質,就覺得此人約莫是個世家公子,說不得還是有些底蘊的世家,有了一點修為便來到軍中要自我磨練一番。
   但這人一看便是涉世未深,他只盼他莫要拖了後腿,也莫要被從前得了的那些吹捧迷得自視甚高才好。
   不過往往這樣的公子哥境界不過都是煉氣三四層的模樣,當真論起來還不及他這先天武者,多半也惹不出什麼大亂子的。
   
   這般念頭很快轉過,令主有百年經驗,不說八面玲瓏,也有幾分世故,當下就面上帶笑,抱拳為禮:“這位想必就是來我乾武小令掛單的仙長了,在下泰峻,這四位乃是泰某部下。”
   他一面說,一面將旗下四人一一介紹。
   
   “這兩位是寇家兄弟,寇原,寇野。”泰峻將那一對光頭漢子指點出來,再說勁瘦的青年,“這位叫梁永晉。”最後指向那個身材火辣的黝黑女子,“這位是班蓮山,能力也很不俗。”
   說完這些,那四人都也很不失禮地打過招呼,那泰峻才又問道:“不知仙長如何稱呼?”
   
   青衣少年耐心等眾人解說完了,才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日後便在諸位這裡掛單,還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短短的時候裡,徐子青將這五人一眼掃過,已然心中有數。
   論修為,除了泰峻是先天武者外,竟是那唯一的女子班蓮山最為厲害,在後天十重的境界,餘下三人都是後天九重,在凡俗界的確有自傲的本錢。
   
   這些人十分警惕,在看向他的時候分明是很不歡迎的,即便有所隱藏,但他們眼眸深處的戒備之意,卻還是讓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這乾武小令已是彼此都極為熟悉的一個小隊,五人之間的默契想來也是非比尋常。此時他私自掛單而來,定是要受到排斥的。
   但徐子青不以為意,因為他選了這麼個武者小令,而非是修士小令,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互相寒暄了這兩句,乾武小令的五人見到徐子青說話客氣,雖不至於就此放下心來,倒也比先前略松了口氣。
   就有泰峻先對他說道:“徐仙長想必是頭一次到這莽獸平原來,此番我等要去狩獵一頭一角莽獸,就請徐仙長莫要動手,且先看我等出手一次,如何?”
   
   徐子青也是要首先摸清情況,自然含笑點頭:“理應如此的,幾位自便,我定然配合。”
   這話一說出來,泰峻的心思也放寬一分。
   
   於是眾人就往前行走,徐子青也隨他們一處,彼此間或交談幾句,也是在為徐子青介紹一番此處的情形。
   
   莽獸平原地域極為廣大,生長著無盡的野草和無數成片的矮小樹木。而這些野草和樹木之間,還有許多崎嶇的怪石,形成許多土坡和近乎丘陵的小山包,更遠處還有一些湖泊,隱藏在較為難尋的地帶。
   每一日裡,總有一些乳白色的迷霧在這平原之上盤旋繚繞,並不拘定時,反而是很偶然的,時有時無,可一旦出現,就容易讓人迷失其中了。
   
   這裡的莽獸繁衍力強大,但也有旺年與貧年之分,旺年裡往往形成獸潮,便是沒有獸潮,也時時有獸群肆虐。貧年的時候略好一些,但莽獸卻並非全都是獨來獨往的性情,更多的也喜好群居,就形成不小的力量。
   而這莽獸平原上究竟有多少莽獸,從來沒有人能計算清楚。眾人只是知道,便是這麼多年下來、連鎮國將軍都換過幾次,平原上的莽獸,依然年年不斷地縱橫著,也延續著它們的子孫後代。
   
   因著這莽獸平原極為危險,為了保住軍中有生力量,就有人將週邊劃分成五十個區域,這些地方裡多半都是一角莽獸,除非是成群結隊的出來,也不會太過難以對付。
   自然,這些區域也多半是讓那些武者小令獵殺的地方,修士小令若是磨合好了,或是配合好的強大的武者小令,就可以進入內層,去獵殺雙角莽獸。
   越往深處,莽獸也就越發厲害,對付起來也愈是困難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心裡就有些想法。
   三角莽獸才不過是築基、化元的力量,師兄既然是金丹期境界,怕是已然孤身深入到極中心的地段去了罷。
   想了一想他那師兄,徐子青倒也不如何擔憂。
   他想著,以師兄的能力,只要不遇上五角莽獸,也定然只是磨練,而不至於真正地對付不了。
   
   不知不覺間,乾武小令的人都閉了口,氣氛一時有些凝重起來。
   徐子青也收回思緒,他知道,這是已進入五區,要去搜尋獵物了,若是大聲言語,就不能成功。
   
   此時的那五人,神色、氣息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若說之前他們都如同出鞘的利刃,顯現出周身的剽悍之氣,那麼現在就盡皆把鋒芒收入鞘中,在慢慢地潛伏起來。
   
   徐子青見狀,也越加收斂周身氣機,漸漸地,把生氣全部禁錮在自己的體內,以新領悟的法門,把自己變作了好似一截枯木一般。
   一點氣息都沒有洩露出來。
   
   乾武小令裡,為首的令主泰峻一直分出了些許注意在徐子青身上,自然也頭一個察覺,當時眼裡就有一絲驚異劃過。
   這個新來的年輕修士,似乎並非是一無是處……想到此,他目光一斂,將精神高度地集中起來。
   
   就在前方十餘丈處,有一頭形狀奇異的猛獸正在啃食什麼,“嘎吱嘎吱”的咀嚼聲十分刺耳,似乎是在大嚼一種骨頭。
   而這種骨頭……武者的目光都是極其敏銳明亮的,這樣的距離下,他們能清楚地看見,那類似人臂的形狀。
   
   所有人的臉上,神情又冷漠了幾分。
   就算是徐子青,也在心中對這些莽獸真正生出一絲敵意來。
   但凡是吃人的東西,總歸是不能手軟的。
   
   就在下一刻,有人動了。
   那人就如同一頭獵豹,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極快地沖向了那頭猛獸!
   
   泰峻手一揮:“都出手。”
   那三人都應道:“是,令主!”
   緊接著,這四道影子一齊撲出!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就在短短的一刹那,第一個人影便躍上了莽獸的脊背,矯健而乾脆,一身黝黑的皮膚如同光滑的絲綢,卻又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那頭一個出動的,竟然是班蓮山!
   
   她雙手一同抓上那一根獨角,雙臂有如一個絞盤,用力擰動。
   “啪!”就生生地將那獨角拗斷了!
   



207

207、 ...


   那頭莽獸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沉悶得好像被蒙住的鼓聲,同時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刺耳感,聽在耳朵裡時,讓人感覺到耳膜一跳一跳地顫動,仿佛馬上就要被漲破了一般。
   同時,莽獸開始劇烈地跳躍起來,它的脊背高高地向上弓起,一顆大頭左右搖擺,四蹄瘋狂地踏動,就要將背上的人狠狠地甩下來!
   
   只見那班蓮山乃是蹲在那莽獸的背上,竟是牢牢地貼著它的皮肉,就好似黏住了似的,任它莽撞跳躍,都是不動如山。她雙手裡握著那根斷角,紅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轉瞬就把那獸皮染紅了大片。
   
   同時那四人撲過去後,立時一個拽住了莽獸的長尾,兩個左右相夾,手中迸發出一道勁氣,把它四條獸腿齊齊拍斷。
   最後一人是泰峻這先天的武者,是高高躍起,一個肘擊打碎了莽獸脊骨,就生生讓它癱倒下來!
   
   總共不過是呼吸間的工夫,那莽獸已然喪身這五人手中。
   他們五個行動雖分先後,配合起來卻是無比默契,彼此之間不消多做溝通,已是生生打死了莽獸。
   如此情形分明昭示他們並非頭回如此,而是早已做得熟了,不費吹灰之力!
   
   徐子青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有幾分讚歎。
   這些武者體內有內勁纏繞,雖不及高階的修士有翻江倒海的力量,但在招式之上,也往往精研至深,其中的諸多手段,也未必弱小。
   
   他現下也有些眼力,能看出他們這一套動作乃是經過千錘百煉,精簡出來,方能如此好似行雲流水一般,不帶有絲毫累贅之感。
   之後,他就不禁輕輕擊掌,道一聲:“諸位好本事!”
   
   乾武小令眾人順利殺死一頭莽獸,周身的勁力不散,聞得徐子青此言,對他的一些戒備之意便略略一緩,不說對他有什麼好感,倒也並非如以往對其他修士那般厭憎了。
   
   泰峻身為令主,就客氣一句:“我等這些螢火般的把式,不值一提。”
   徐子青笑了笑,不在此處跟他們多做客套。
   
   接下來,就有寇家兄弟在那裡處理莽獸的屍身。
   他們從腰間解下一把長刀,寒光閃爍,寇原舉起刀子,將莽獸皮毛剝下,寇野則一刀劃開莽獸的肚腹,伸手在裡頭掏摸一陣,取出了一顆有鴿卵大的紅色珠子,便是莽獸的內丹了。
   很快他們又把莽獸皮肉拆解,頭顱割下,除了那些個可用的肥厚獸肉與內丹、獨角、皮毛外,其餘的諸多雜碎,也就棄之不理。
   
   處理完這些,泰峻就看向徐子青,說道:“這一頭莽獸已然處置完了,不知徐仙長想要什麼,盡可說來。”
   徐子青一怔:“我並未出力,怎麼能在此處伸手?”
   
   這回就輪到泰峻等人訝異了。
   以往若是武者前來掛單,自然是出力的才有東西可拿。可若是修士掛單,往往不論出力與否,都得分他一杯羹去。
   
   他們雖然心裡不忿,也是沒有辦法,這年頭修士若是能夠活著,就有無限進境的可能,而武者到頭也不過是先天境界,自然不比修士尊貴。更何況若是來掛單的恰好有什麼靠山,他們這些凡俗界的武者不慎將人得罪,事後便只能死無葬身之地了!
   ……而今日居然來了個懂道理的?
   
   乾武小令眾人面面相覷,泰峻試探問道:“徐仙長當真不要麼?”
   徐子青搖頭:“自然不要。”
   
   這話說完,之前還有些緊繃的氣氛,忽然間就鬆快了不少。徐子青將他們神色一看,發現警惕之意也愈發少了,心念一轉,便知緣由。
   心裡暗歎了口氣,他想道,這倒是誤打誤撞了。
   
   那乾武小令五人既然對徐子青態度好轉,接下來的行程也都顯得輕鬆一些。
   徐子青一直不曾動手,只管看他們暴起獵殺莽獸,一面卻也在仔細觀察。
   
   雖說來了莽獸平原,他卻並不知道莽獸的習性、弱點,而不論哪個,他都能從這些最為普通的兵士的行動之中得到。
   這才是他第一個目的。
   
   如此一邊行動,一邊觀察,不多時,徐子青就已然看出了一些。
   莽獸的角利,但根部的的一絲深色細線可為突破之處;四蹄踏力極大,可蹄上三分有褶皺,若是精准劈中,則容易切斷;皮厚,而脊骨末端有一軟處,一旦刺破,就能要它立時斃命!
   此外尋常猛獸總是雙眼容易打傷,可莽獸的眼珠則並非如此,那眼珠外覆一層柔韌的硬膜,卻是比它身上的皮毛更加難以穿透。
   
   這般看來,那五人每回動手都那般俐落,就未嘗不是找准了這些弱點的緣故。
   此時越是回想之前那套配合,就越發覺出其精妙之處。
   
   如此看了一日,直到乾武小令之人獵殺了十二頭獨角莽獸時,天色已然漸漸黯淡下來。
   徐子青仍是沒有占他們絲毫的便宜,也仍舊沒有出手,見他們要打道回軍,就也同他們一起回去了。
   
   同這小令中人約了次日相見,徐子青回到石屋之中,並不見雲冽身影,便料想師兄乃是在日夜磨礪,而不曾回來浪費時光。
   他就略笑了笑,不再去想師兄,而是打坐入定,將今日所見再度回顧一番,也以神識模擬相似情形,以推演自己將如何應對的招數。
   
   之後連續三日,徐子青都是默然觀察,將那乾武小令之人所言莽獸平原相關諸事,也盡數記住。他這般不多話,不多事,終是讓那五人暫時認同了他的存在,也將一些事情有意說與他聽。
   而這三日裡,雲冽始終也未曾歸來。
   
   到了第四日,他們遇上了兩頭結伴的莽獸。
   這一對莽獸似是一對夫妻,就在前方約莫一裡左右,耳鬢廝磨,看著頗為悠閒,也沒多少防備。
   
   乾武小令的五人有些遲疑,之前他們也曾碰到三頭四頭結伴的莽獸,不過因著他們性情極為謹慎,故而往往都只尋落單的下手,既是能殺得容易,也不會受到什麼傷害。
   不過這回遇上的只有兩頭而已,即使費得力氣大些,倒並不是不能拼上一把。
   
   正在幾人都看向泰峻、等他命令時。
   徐子青忽然輕聲開口:“不如將其中一頭交給徐某,容徐某將它纏住片刻,待諸位獵殺另一頭後,再來相助徐某,如何?”
   
   他的話音一落,眾人又齊齊看向了他了。
   泰峻眉頭一皺:“徐仙長可有把握麼?”
   
   這些天來徐子青全然沒顯出過什麼本事,倒是極為守規矩,就像個無影人兒似的,悄沒聲息,也不礙事。
   
   只是就因為如此,在乾武小令眾人看來,他不過就是個煉氣期的低階修士,恐怕是沒有什麼力量的,而他這般謙遜而懂禮數,更是被他們看作是一種極有自知之明的表現,讓他們即便覺得他很弱小,依舊對他有些好感。
   此時見他自告奮勇,這五人對他卻是對他在不信之餘,也有些許關切。
   
   徐子青聽得,微微一笑:“我來歷練一場,總是要親自動一次手,徐某自信還有些壓箱底的手段,想必是無礙的。”
   他這話說出來,便是言明他確能對付這獨角的莽獸了。
   
   到底也都是混得久的剽悍兵士,班蓮山等人便覺他口氣大了些,倒是泰峻這些天對徐子青也有幾分留意,覺得這少年看著溫柔可親,其實心裡頗有成算,應該的確是有些把握的。故而只是想著要快些解決一頭莽獸,再去相助少年,也算全了這幾天的同伴情誼。
   
   於是泰峻就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分頭行事。如若哪個支持不住,便給對方增援一二就是。”
   這話說得,已是給徐子青留了很大的顏面。
   徐子青彎唇笑笑,也是承情了。
   
   做下決定,徐子青身形一晃,就同他們五人一般隱藏在極厚重的野草叢中,同他們一起慢慢向前接近。
   泰峻這一位先天武者,對周圍氣息很是了然,卻發現徐子青雖在他的身畔,但半點氣息也無,就好像他便是這一叢野草,沒有不同尋常的感覺。
   他的心裡,忽然閃過了些什麼。
   
   但很快,他們已經漸漸離那兩頭莽獸近了。
   就在只剩下約莫七八丈距離的時候,他們立刻匍匐下來,盡力地把身上的氣勁收斂,不讓莽獸察覺。
   徐子青也壓低了身子,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其中一頭莽獸。
   
   泰峻低聲說道:“左邊那頭就交給徐仙長了。”
   徐子青應道:“好。”
   
   緊接著,六條人影都是電射而出——
   斷角、拽尾、斬腿、擊破脊柱!
   
   連串動作下來,與往日一般無二。
   乾武小令五人極快地收拾了那頭雄性莽獸,就顧不得處置它的屍體,立刻調轉頭來。只盼在這些時候裡,那位仙長莫要出事才好!
   
   然而眾人剛一轉身,卻是都呆愣了住。
   只見那青衣少年翩然而起,在半空浮動,有如風吹柳絮,雖在左右飄搖,卻是隨風肆意,從容自在。
   隨後,他並指一點,指尖迸發一道青色光芒,極快地打中了那莽獸的脊背。
   
   “砰!”
   一聲脆響過後,那還在奔跑逃竄的莽獸脊骨立時折斷,它雙膝一彎,就趴在地上不動了。
   
   再看那莽獸屍身,就看到它長尾之前、脊骨之上的最脆弱處,剛剛好出現了一個渾圓的小孔。
   血水汩汩地向外冒,這正是將要害一擊而中了!
   



208

208、 ...


   一時間,乾武小令眾人都是震驚無比。
   好乾脆的動作,好俐落的手法!
   
   泰峻等人自都是有見識的,眼見那少年一擊之間就將莽獸殺死,哪裡還不知道是自己之前小覷了人?但憑他們見過那許多來此掛單的修士,也不曾見到一人如他一般輕描淡寫。
   往日裡的那些,只消不是被駭得面容失色,已然極好了。
   
   不過到底也都是生死線上摸爬滾打來的,很快眾人就調整了心態,再看向徐子青的時候,目光便也不同。
   徐子青也不欲在半空停留太久,就乘風而下,落在了地上。
   
   泰峻走前一步,說道:“徐仙長身手果然不凡。”
   他現下哪裡還會將這少年看作個沒本事的公子哥兒?此人分明深藏不漏,絕非只有家族蔭蔽之人!
   再想一想往日徐子青一直在旁觀察的情形,泰峻心裡頓時就很明白了他的打算,立時就覺得自己當真是以偏見遮蔽了眼,將潛龍當做了打秋風的了。
   
   徐子青笑了笑:“幸而前幾日有諸位教我,才能有我今日。”
   
   這話仍是說得謙遜,可是此回再無人以為是他有自知之明了。
   幾人對視一眼,就有泰峻又問:“徐仙長可要我等替你將莽獸分割一番?”
   
   這高高在上的修士,顯然修為絕非是普通的煉氣修士可比,且不說他為何要隱藏在此,但這般帶著血腥的粗活兒,也不當是讓這高高在上的人做的。
   況且……先前他們對他多有怠慢,也不知對方是當真不介意,還在已暗暗放在了心裡,此時他們非但不敢責怪這仙長隱瞞之事,更是要多表現表現,也好讓他揭過先前他們的態度才好。
   
   徐子青目光微動,已知他們的想法。
   他心裡雖說有些歎息,不過也知道此乃人之常情,為讓這些“同伴”安下心來,還是應許為好。
   
   想罷,徐子青就笑道:“既然如此,就勞煩諸位。莽獸內丹與獨角我將取走,餘下的部分,就當做是些許報酬,還望諸位不要推辭了。”
   眾人一聽,都是寬心,就同自己獵殺時那般,紛紛去炮製莽獸屍身了。
   
   很快弄完,泰峻將獨角與內丹雙手捧了過來。
   徐子青接下,心念一動,已將其收入儲物戒中。
   
   眾人見慣了修士的手段,倒不以為怪,只是瞧見他手指上的儲物戒後,越發覺得此人不凡。
   他們也曾聽說,這儲物戒多為靈器,能操縱者,必在築基期以上……
   
   之後徐子青再與他們一同狩獵時,就自己獨自對付莽獸,不多時已然殺死了五六頭之多,俱是一指而殺,也俱是只要了內丹獸角。
   眾人看得歎為觀止,對徐子青更加小心不提。
   
   直到傍晚時分,因著有了他來出手,乾武小令的收穫竟是比起昨日跟多出整整七頭莽獸,可謂收穫頗豐,即便是要多多動手肢解獸屍,卻也多出了很多好處,難得讓他們覺得這掛單之人不錯來。
   
   只是到了今日離別的時候,徐子青卻忽然說道:“自明日起我欲獨自行走,諸位便不必等我,只管自個去狩獵就是。”
   泰峻一愣:“徐仙長之意,是要換個地方掛單麼?”
   
   徐子青搖頭笑道:“非是如此。”他說道,“我仍是在你處掛單,不過是不同你們一齊行走罷了,殺死的莽獸,自也算在你們這小令之上。”
   泰峻聞言,曉得他的心思已被看清,暗道一聲“慚愧”後,卻也笑了:“那我等就沾一沾徐仙長的光了,不過平原極大,仙長行事時,也萬祈小心珍重。”
   
   徐子青接了他的好意,再笑過後,便飄然而去。
   留下的幾人松了口氣,才有班蓮山開口:“這個徐仙長,好生奇怪!”
   
   寇家兄弟都是拍了拍胸口:“看他一個築基以上的修士,竟閑了在我們這武者小令裡掛單,著實讓人料想不到。”
   梁永晉更是皺眉,頗有疑慮之意:“他心裡是什麼打算?”
   
   泰峻到底比他們見識更多,揚眉笑了笑,才道:“這仙長想必是有什麼手段不能示於人前,而我等武者難以察覺,方會來此掛單。先前他跟我們幾日,料想是在探明平原情形,之後就要離我們而去,以單獨行動了。”
   
   他這一番話,竟是將徐子青的打算猜了個八九分之多,可見著實是經驗豐富,心思亦很縝密。徐子青來到這莽獸平原,一大目的就是要餵食容瑾,一旦跟修士小令在一處,被神識掃過,豈非是就要被發覺了?因此才這般迂回。
   而那一株“嗜血妖藤”,可不就是不能“示於人前”的手段麼!
   
   泰峻說了那些,又是笑言道:“你我不必去理會仙長之事,只消任他掛單,做好本分就是。仙長若真有力量,殺死的莽獸盡皆記在我等頭上,我等不過只是為仙長略作隱瞞,之後便只管悶聲發大財、占了這便宜就是。”
   
   餘下四人也是混得久了,這些膽量卻是有的。
   故而也都紛紛笑道:“正是,正好多換了一些貢獻點,到時我乾武小令在軍中的評價,說不得也要升上一升!”
   如此,就都下了決心要與徐子青雙贏合作了。

   雲冽數日不歸,竟是自打入了這莽獸平原之後,就不曾再與徐子青見上一面。
   徐子青心知師兄苦修,就也亦有打算,好容易在乾武小令處潛心觀察幾日,自認也頗有一些成算,才迫不及待擺脫那小令中人,要去自行修煉一番。
   這一日清晨,竟是還未天明,他已然孤身走入了平原之中。
   
   先是去了週邊,徐子青這些天看准莽獸的力量,已知普通莽獸於他而言是極易對付,便是有一群過來,也不能將他奈何。
   既然如此,自是不必同那些武者一般謹慎,而是可以直接尋摸獸群出手。
   
   想到此處,徐子青取出禦獸牌,屈指彈了一彈。
   刹那間,一隻極神駿的雄鷹破空而出,那身影如電如光,恰似一抹金芒,耀然生輝。這雄鷹極為巨大,雙翼垂落就能引動一陣風卷,稍稍張翅就可遮蔽一片天幕,其飛行之快,哪怕是一個修士,幾乎也不能肉眼看清。
   
   徐子青見到它飛得這般急切,不由發笑,口中呼哨一聲,喚道:“重華!”
   那雄鷹立時撲下,一雙黑翼只管將這青衣少年攬住,鷹頭挨挨蹭蹭,一副撒嬌弄癡的做派。
   
   徐子青越發好笑,伸手拍了拍那顆鷹頭,笑道:“你素日裡也難得能撲殺血食,今日我放你出來,你可尋些軟柿子下手,也進一進新鮮的血肉。”
   重華鷹昂頭低嗥,一派喜悅之意。
   
   主僕兩個親昵片刻,徐子青又道:“待會你看容瑾出來,可莫要駭怕才是。”
   重華鷹懂得這主子的意念,連連討好不已。
   
   於是徐子青就當先而走,重華鷹奉徐子青的命令,已是撲扇雙翼,飛到了高空之上。有它高高俯視、極目遠眺,又有徐子青以神識探路,自然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才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們就都發現了獵物了。
   
   那正是一片獸群,盡皆是獨角的莽獸,其中有雌有雄,亦有幼崽,面相都很兇惡。其中成獸圍在外頭,幼崽則被護在當中,五六頭一齊啃食一具武者的屍身,正是在進食的模樣。
   
   徐子青一見,目光就略沉了沉。
   隨後他縱身而起,竟是在眨眼之間,就晃身到了獸群前方。
   
   獨角莽獸都極敏銳,幾乎在同一刹那,已是都發現了徐子青的存在。
   下一刻,它們便都是屈膝用力,踩踏頂角而來!
   
   這一群莽獸單是成獸便足有三四十頭之多,此時一齊衝擊,就有千軍萬馬之勢。若是普通的武者小令,根本不敢與之硬抗,哪怕是遠遠瞧見,也要望風而逃。
   可徐子青雖只一人,卻不慌不忙。
   
   莽獸來得極快,徐子青的動作更快。
   他面色平靜,沉心運功,隨後雙臂抬起,手心外翻。
   
   “刷刷刷刷——”
   四條雪白的藤蔓齊齊迸發,就如同匹練一般,轉瞬已是闖入了莽獸群中!
   
   眨眼間,那如同長龍般靈活竄動的藤蔓便繞著莽獸群轉了一圈,那靈動包抄之勢,生生將所有莽獸全部捲入當中,無一頭能夠逃脫。
   
   那些莽獸自然不肯如此被擒,就要蠻橫衝撞。它們或掙扎不休,或張開巨口、以森森獠牙啃咬藤蔓,四蹄踩踏間,土地都要崩裂!那兇猛的架勢,帶著一種撼天震地的強悍意念,像是亙古蠻荒的霸道,又像一種誓不甘休的力量。
   
   藤蔓很細,它們似乎並不能阻止莽獸。
   當莽獸衝撞、掙扎的時候,也似乎只要再多用一絲力量,就能將它們震斷,然後飛奔過來,將徐子青踩成肉泥。
   
   可是下一刻,劇變突生!
   被纏繞在中間的莽獸,忽然發出了淒厲的嚎叫。
   而它們的身軀,也驟然痛苦地抽搐起來!
   
   原來就在它們衝撞的時候,只要與藤蔓相觸的地方,都被一個細小的葉苞無聲無息地刺中,鑽入了表皮之中。
   那種貪婪的、恍若饕餮一般的嗜血欲望,讓這些葉苞瘋狂地吸食著莽獸的血肉,不斷地、強勢地,無止境地……
   
   這一群莽獸,不論是成獸還是幼崽,此時都如同一串血葫蘆般,被一個挨一個地掛在藤蔓之上。
   溢出的鮮血打濕了它們的皮毛,仿佛讓這一片土地都變作了腥甜的紅。
   
   而那藤蔓的顏色,也肉眼可見地從雪白到鮮紅,變得明豔無比,也美麗無比……




209

209、 ...


   可見這嗜血妖藤正是碰不得、挨不得,但只要沾上些許,就要被活活纏住,再給它吸得一乾二淨!
   
   饒是徐子青是那妖藤的主子,這時見容瑾拖著的那串血葫蘆,心中亦是暗暗驚異起來,也越發明白為何師兄多次要他謹慎小心。
   不過此回既然師兄允他到了這莽獸平原,想必已是同意讓他給容瑾增加些血氣了,畢竟這是他本命之木,容瑾始終不能強大,於他而言,那《萬木種心大法》上的本事,便也是使不出來的。
   
   鎮定了心神後,徐子青傳了道意念過去:“容瑾,回來。”
   隨即便有個細細的嗓音喚著:“娘、娘親!”
   這嗓音裡,滿滿俱是歡喜。
   
   徐子青心裡一軟,就見那四根血藤極快竄回,繞著他擠擠蹭蹭,似是恨不能要纏到他的身上,跟他越加親近才好。
   他便伸手在那藤蔓上撫了撫,微微笑道:“容瑾可吃飽了?”
   
   要妖藤極快地擺動身子:“餓、餓……”
   徐子青略一怔,居然三四十頭也不夠的?再一轉念,左右莽獸平原上莽獸無數,盡可任它多吃。說來這容瑾隨他這般久了,竟是從來不曾飽足過,也是他做得不妥當。
   
   想了一想,徐子青先是走到那些只剩了骨皮的獸屍前頭,將其內丹、獨角剝下,送入儲物戒裡。隨後又收了幾張獸皮到儲物袋中,其餘的屍身,便就此拋下,也算是個掩飾了。
   
   這時候,徐子青再往平原深處走,重華鷹在空中給他探路,容瑾也纏在他的兩臂、腰肢之上,只將葉苞擱在他的肩頭,紅玉一般晶瑩剔透,便越發顯得他皮膚白皙了。
   那妖藤莖幹中,血色濃郁,似有血水流淌,同徐子青俊雅的容顏相映。如此反差之下,竟給他增添了幾分妖異之美。
   
   既然容瑾仍是饑餓,徐子青慣常寵溺重華,與容瑾相處這許久以來,對它也很有幾分愧疚,因此便不拘束於它。
   
   幾人越是往深處走,所能見到的莽獸也就越多,容瑾被放開了禁令,便大快朵頤,一瞬在那些獸群之中穿梭來去,就是吸走了數十頭莽獸的血肉。
   而它吸得越多,周遭的嗜血之氣也愈加濃厚,不多時竟是在它周圍形成了一片血色霧氣。徐子青在這血霧之中,面容若隱若現,更加顯得詭秘,若是有旁人見到,恐怕定不會當他是一位仙道的修士,而要以為他是魔修了。
   
   如此過了有三四個時辰,容瑾所吸食的血肉,已有三百多頭之多,徐子青將這些內丹、獨角都得了,但裝在儲物袋中的,也只是二十餘頭罷了。
   正這時,重華鷹忽然疾飛而下,落在了徐子青的前頭。
   
   容瑾察覺到,“撲”一聲將葉苞自一頭莽獸體內拔出,隨即就耀武揚威似的,在前方左搖右晃地擺動。
   這架勢,像是重華鷹再接近些許,就要給它一下。
   
   重華鷹頓時停了步,低低嗥叫兩聲,叫聲裡滿是委屈。
   原本它有大鵬的血脈,若能激發,來日潛力不可限量。偏生它才不過十年的歲數,能成就一階妖獸,已是備受寵愛、也極為刻苦修行的結果,便有古獸血脈潛藏的威勢,也遠遠比不得嗜血妖藤這等亙古凶物。
   它努力再三,也不過能堪堪保住自個不要被震懾太狠,若是真想同妖藤對掐,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徐子青曉得容瑾霸道,且它現下飽食血肉,威力比從前大了不知多少,正酣暢之時,自不允重華鷹近身。
   他自己也有些憂心,如今他確能壓制容瑾,卻也是容瑾對他親近的緣故,可不能保證它會不會因一時吃得歡暢、認錯了血食。
   
   如今一藤一鷹相爭對峙,又有那重華撒嬌而來,徐子青雖覺無奈,卻也有些好笑起來。
   他想了一想,從儲物戒裡取出個紅色珠子、莽獸的內丹,抬手就往那重華鷹處打去。
   
   重華鷹雙目一亮,張口一撲,就將內丹吞進肚裡,那一些委屈的叫喚聲,便也因此停歇下來。
   徐子青見狀,也是微微一笑。
   
   莽獸幾乎沒有修行的瓶頸,繁衍力又極為強大,就連壽命也長達數百至數千不等,在這莽獸平原聚集成群、稱王稱霸,原本就是逆天之物。
   可既然如此逆天,哪裡能被天道所容?
   
   故而莽獸的皮革憑品級不等,可鞣質皮甲,甚至煉製法寶、法衣;其頭上之角可用作煉器、煉丹;其血肉性平而滋補,低階的武者能拿來強化肉身,高階的連修士食用起來,也不比尋常的妖獸之肉遜色。
   最為吸引人的更有它們的內丹,不論是禽獸、修士、武者,俱可食用,效用與丹藥仿佛,亦無爆體之嫌,乃是一種混沌五行的力量,就算不同屬性的修士,服用起來也不妨礙,就連其中的雜質,也不比普通的中品丹藥更多。
   
   有了這許多好處,可說莽獸一身俱是寶物,便不是那等讓人趨之若鶩的珍奇之物,但也能讓不少修士、武者心甘情願與其廝殺了。
   這利益的驅使,才是另一項讓帝國能聚集起大軍、鎮守無數年的根本緣由。
   
   接連與重華鷹拋食了十多枚莽獸內丹,徐子青就住了手。
   重華鷹還在“哎哎”地叫,像是乞食。
   徐子青便笑道:“不可多食,你且先消化了罷。”
   重華鷹悻悻,仍是聽話了。
   
   那邊妖藤又在蠢蠢欲動,它此時傳來許多意念,盡是一個“吃”字,如此貪婪,當真是欲壑難填。
   徐子青歎了口氣,知它如今很能探明血食的方向,乾脆就把重華收入了禦獸牌裡,要它在裡頭修煉了。
   而他自個,則聽了妖藤的指揮,走向了西北方。
   這不知不覺間,其實他已是走過了較為安全的週邊五十區,而進入到更深的所在了。
   
   約莫走了有兩百步,徐子青忽然將氣息收斂起來。
   嗜血妖藤極為乖覺,轉瞬就把周身血霧全部吸入體內,只剩下了帶著葉苞的四根珊瑚紅藤蔓,格外無害美麗。
   但這也不過是表像罷了。
   
   前方二十步處,有一頭獨角莽獸正強行壓在另一頭莽獸身上交|媾,兩獸都是低吼連連,抽動得尤為劇烈。
   那伏臥在上頭的莽獸,那根獨角卻不同於之前所見莽獸的黑色獨角,而是一種暗金之色,下方被壓制的那頭,獨角也不是黑色,而是赤紅。
   但兩頭莽獸給人的威脅之感,卻是更甚。
   
   自然,這威脅之感也僅是相對而言。
   徐子青並不懼怕這兩頭莽獸,但從它們身上的氣息來看,卻發覺金角莽獸的修為堪比煉氣六七層的修士,而赤紅角的那位,也有煉氣三四層左右,比起黑色獨角的後天八|九重來,當真是要強上不少!
   
   他就想道,莫非這頭上獸角色澤不同,其力量也不同麼?
   容瑾卻不等他多想,悄無聲息地就向前竄去。
   
   只聽得“噗噗”兩聲,那兩頭莽獸還在逍遙快活,便已是被自上而下捅了個對穿,做了一對同命的夫妻,死在了兩條並行的藤蔓“口”中。
   霎時間鮮血汩汩,順著藤蔓向上流淌,讓這血藤的顏色,似乎又紅了兩分。
   
   徐子青頓時感覺到容瑾意念傳來,竟像是更滿足了些許,食得這兩頭莽獸,仿佛比之前一連食了許多頭的更加舒爽。
   他就恍然,怪道容瑾吃了這許多也不見飽足,原來是因著只有“量”而無“質”,難怪,難怪了。
   
   待這兩頭莽獸變作了乾屍,徐子青欲要去將它收拾,此回容瑾倒是乖覺,居然藤蔓一展,已是剝下皮角、挖出內丹,一併送到了主子的面前。
   “娘、娘親……給給……”
   
   徐子青有些訝異,隨即有幾分感動,說道:“多謝容瑾。”
   容瑾與他挨了挨,又乖巧地纏在了他的腰上。
   徐子青越發感覺到容瑾的靈性,只覺得再這般下去,與容瑾溝通起來想必也更加容易,日後容瑾即便嗜血過甚,教導起來也要比從前方便了。
   
   之後,他們便先挑頭頂為金角、赤角的莽獸動手,容瑾吃得越多,色澤越是濃烈,甚至其中隱隱搏動,似乎有漲破之感。
   如此一面食用一面行走,漸漸地,天色也要暗了下來。
   
   徐子青方才看護容瑾,現下才略吃一驚:“居然已是晚了。”
   莽獸平原上一旦日暮,迷霧就要更加彌漫,不論修士還是武者,視線盡皆都被遮蔽了的。
   
   好在徐子青已是化元期的修士,可將神識放出,將周圍情景映入識海。若是尋常的武者,即便六識再如何敏銳,在這等境地,也只能被迷霧所困,往往就要給莽獸吞進肚子裡了。
   都言莽獸通身有用,可到這平原謀生的武者、修士,于眾多莽獸而言,也未嘗不是大補的食物。
   
   徐子青略思忖,就決心不再往前行走。
   他當先就尋了個野草不深、靠近大石的所在,以石塊圈出一小塊空地,擲進乾草,丟入火符,一瞬燃起了熊熊火焰。
   
   這平原上,不僅有諸多莽獸成群稱王,更也有許多妖獸,它們不及莽獸勢大,卻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每逢入夜之後,猛獸就要出動,不論是自行生存的,還是依附莽獸族群的,都或是獵食,或是吞吐月華,總歸不肯酣睡。
   
   因此,對於不慎留在了平原上的修士、武者而言,也比白日裡更加危險了。




210

210、 ...


   月涼如水,迷霧嫋嫋。
   一塊大石前,徐子青盤膝端坐,架著一塊莽獸肉於火堆之上炙烤,肉油嗞嗞落在火堆之上,幾許肉香隨即飄來。
   
   旁邊一頭雄鷹略張了翅膀,正是在為他擋風。
   地面上,幾根藤蔓延伸出去,盤成了一個圈兒,看著是沒什麼危害,實則卻將此處控制起來,不讓任何人得以進入——因著容瑾吸食了不少血肉,倒是可以暫時將分支脫離,只是本體那粒種子,仍是要在它“娘親”的丹田裡溫養。
   
   很快肉已熟了,徐子青一笑將其拋起,就給重華叼住吞下,然後他再烤了下一塊獸肉,如此再三,頗有野趣。
   這些時日下來,已然許久不曾這般悠閒過了。
   
   遠處此起彼伏俱是獸鳴之聲,徐子青恍若未聞,只一心將這一方天地打點了足夠的禁制、防護,也以免被人闖將進來,惹來禍害。
   待將重華喂飽,徐子青也吃下一塊獸肉飽腹,而後便往大石上靠了靠,略合眼小憩——若是讓他在此時入定,他卻是不敢的。
   
   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夜色更沉。
   風中隱隱傳來一縷血腥之氣,惹得容瑾翹起身子,似在貪饞。
   
   徐子青驟然睜眼,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那血腥氣的來源,竟是不足三五裡遠,且更在往這方向而來,就使他生出一些擔憂。不及多想,他已是抬手揮滅了火堆,再將重華收入禦獸牌裡。
   容瑾乖覺,亦是飛快縮回身子,攀爬到他的身上。
   
   很快,血腥味也濃重起來,似乎在不斷增加。
   徐子青飛身而起,躍上那大石,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得半點不剩。
   隨後,他有些訝異地張大了眼。
   
   風中急速奔跑著一道白影,恰似一道輕煙,不染纖塵。
   以徐子青的眼力,卻能看出那是一個女子,一個並不像在莽獸平原上廝混的美貌的、婀娜的女子。
   她的皮膚雪白,生得杏眼桃腮,眉眼之間那一縷風情,竟是比他曾經見過修習迷心之法的素女們更加能吸引男子的目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之意。
   
   天生尤物。
   徐子青腦中霎時出現這四個字來,但下一刻,就是滿滿的警惕。
   不對勁。
   然後,他放出神識,極快地將那女子掃過。
   
   果不其然,這女子……不是人。
   在她的身後,似有若無的有一道虛影,雖看不清是什麼形態,但卻能看出與尋常人的不同之處。
   這分明便是妖獸的表現,非是妖修,而是煉化了橫骨的妖獸通過某種術法幻化出一個人形的擬態,在凡俗人眼中或許毫無破綻,可在有些修為的修士那裡,卻仍是一眼就能看穿。
   
   此時這女子唇邊溢血,面白如紙,一臉倉惶,而懷裡卻是牢牢抱著個物事,被緊緊裹在她的衣襟裡,慌不擇路地奔逃。
   顯然,她是要保護懷中之物。
   
   徐子青對生機極為敏銳,知道知道她懷裡也是一頭妖獸,便想著,莫非是那女子的親人,才在將要油盡燈枯時亦這般盡力?
   他這般想著,心裡就輕輕一歎。
   
   追在女子身後的,乃是一頭莽獸。
   這一頭莽獸頭頂三支獸角,其中兩支已成金色,餘下那只亦是赤色,身上的氣息暴漲,已然是化元的修為!
   如此的力量,與徐子青也算不相上下了。
   
   而那個女子就差得遠,徐子青略略估算,她便是並不受傷,修為也只在四階罷了,只與築基期的修士相若。
   
   他們越來越近,那女子已是極快地來到了大石之前,她腳下一個趔趄,懷裡的物事竟未抱穩,霎時掉了出來。
   此物在地上好幾個翻滾,露出一身雪白的皮毛,它那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口中也哀哀地叫了起來。
   
   女子大驚,就想要撲過去:“我的孩兒!”
   可她根本無法動作,那三角莽獸緊咬在她的身後,居然逼得她連彎身的空隙都無,只能慌忙將那小獸護在身後,正面與莽獸對峙。
   
   眼見莽獸倡狂,女子滿面驚慌,匆忙開口:“我乃盤山妖王侍妾,你如此待我,不怕王上為我報仇麼!”
   三角莽獸桀桀地笑:“侍妾是侍妾,不過是個逃妾罷了。你給姘夫生了崽子,還妄想盤山妖王相救?不如將野種給我吃了,你再隨我回去,也為我生幾個崽子如何?”
   
   女子越發慌張,她深知莽獸淫虐,若是當真落在了它的手裡,必定要被一個族群玩弄,變作只能不斷生子的淫獸。而且她那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兒,又怎麼忍心送出去給它吞吃?
   可是此時她已是毫無辦法,難不成,真只有與孩兒同死一途……可憐她的孩兒剛剛出世,如何能忍心這般讓它去死!
   
   徐子青在石上看到,心裡終是生出不忍。
   莽獸性情殘暴好色,雖說有了三角就能吐出人語,實則永遠不能化為人身,性情無法無天、不講道理,終生不過是能說話的畜生罷了。但那女子卻是不同,雖為妖獸,卻有一片慈愛之心。
   只是她曾為妖王侍妾,必然曾經吞吃人肉,既然如此,他救是不救?
   
   徐子青正在遲疑,但下方兩獸卻並未發現。
   女子一面後退,一面輕輕將那白團兒踢到後頭,對著莽獸,正是如臨大敵。
   隨後她頭頂忽然生出雙耳,身後也多出一條長尾,雙目狹長下巴尖細,變得豔麗到詭異一般。
   正是……像一頭人形之獸。
   
   徐子青心裡一動。
   這女子,似乎要自爆內丹!
   此刻,她已然做下決定,要與她的孩兒共死。
   
   如此危急之時,徐子青也不願再多猶豫,但有什麼不妥,也待將人救下再說。
   然而他還未及出手,卻已是面色大變地將一層真元護在了身子前方!
   
   “刷——”
   一大片濃豔的火焰急速竄來,將夜色都燒得發紅,那灼熱到暴烈的力量一瞬席捲,恰似一條火龍,掀起了滔滔火海!
   
   只在刹那間,火海化作一條極細的火線,精准而巧妙地纏繞而來,就將三角莽獸的脖頸卷住!
   下一瞬,那顆猙獰的獸頭就已然骨碌碌地滾落下來,熾烈的火焰熊熊燃燒,轉眼將它化作了灰燼!
   
   三角莽獸根本不及反應,已是往側面歪倒。它的脖頸裡不曾留出血來,竟是給大火燒灼透了的,整個身子也是焦黑。
   而火焰那般熾熱,那已顯露出狐形獸態的女子被那火力一震,雙膝一彎,就倒在了地上。
   
   這才呼吸間的工夫,方才還耀武揚威的三角莽獸已被殺死,而狐女也不堪重負,漸漸地連半擬形態也不能化出,變作了一頭伏趴在地的巨大青狐。
   它連連蹬腿,撐著爬到了那幼崽身邊,將它護在了肚皮之下。
   
   徐子青驚異無比,他從不曾見過這般純粹的火焰,如此精純、毫無瑕疵。
   而他更不知放出火焰之人乃是何種修為,竟讓他絲毫不曾發現他的存在!
   
   緊接著,就有一道略帶冷意的嗓音響起:“好沒用的修士,殺一頭畜生,也要那般思慮。”
   這嗓音極為好聽,語氣雖然平淡,卻顯得極為清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隨意和冷漠。
   而聲音剛落時,月下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正足不沾地,一步一步走來。
   
   那人晃身間,已是近在眼前。
   他生得極為好看,並非清麗,因清麗太淡,又並非清豔,因清豔太濃,其氣質間自有一種尊貴讓人欽慕,又因為這種尊貴而讓人避忌。他墨發如瀑,被松松束在身後,皮膚亦是極為白皙,與那一身白衣銀線相映,越發顯得乾淨異常。
   
   在這樣的夜裡,這樣一個乾淨的人衣裳上也沒有半點血跡,原應該是一個同雲冽般強大而孤冷之人。
   但他雖然孤獨一人,卻絲毫不讓人覺得冷。
   在他的周身,濃郁的火氣幾乎能形成洪流,將他整個包裹其中,使他一身清冷,卻好似身披烈火。
   
   徐子青見過無數火屬的修士,更認得一個單火靈根的好友宿忻,可即便是宿忻,他周圍纏繞的火氣,卻仍然不如這青年純淨。
   也正是這樣純淨的火焰,才會讓吞噬了乙木之精的徐子青都生出忌憚之感。更不由暗暗猜測,難不成,他也吞噬過火精麼?
   
   不及細想,那青年修士已是微微抬手,輕描淡寫地在半空劃過。
   霎時間,他的指尖竄出一縷殷紅的火焰,極快落在了那三角莽獸的身上,立即轟然而起,化作洶洶大火。
   
   如此火力之下,那獸屍很快化成了灰塵,獸骨獸皮盡皆消失,唯獨留下了那三根獸角、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內丹。
   之後青年再一屈指,內丹與獸角都驟然飛起,落在了他的袍袖之中。
   
   徐子青看得幾乎駭然,能將火焰控制到如此地步……
   這青年修士,究竟是何人!
   
   只聽那青年輕聲笑了笑:“這一頭畜生倒有一身好皮毛,可惜修為太淺,便是剝了下來,也沒什麼用處。”
   他言語間對這狐女生死全不在意,提及時同提及之前那頭莽獸也沒什麼不同。似乎在他眼裡並無掛礙,只有對他有用與無用之分,更不會對與他無關之事費什麼心思。
   
   徐子青遵循天道,也因身為木屬修士而對許多生靈俱有悲憫。
   如此性情之人,原本應對青年這一類人敬而遠之的。
   可不知為何,他卻對他有著說不出的親近之感。




211

211、 ...


   青年的火焰如此厲害,讓那狐女驚恐萬分。
   她看著青年修士,口中哀鳴不止,連聲求饒:“若仙長肯饒過我的孩兒,我願將皮毛內丹一併奉上,還望仙長答允!請仙長手下留情!”
   
   青年並不理會狐女懇求。
   徐子青見狀,就躍下大石,口中說道:“初次相見,不知這位道友如何稱呼?”
   
   那青年修士挑了挑眉:“我是南崢雅,你又是何人?”
   徐子青見他並非太過冷淡,就笑道:“在下徐子青。”
   南崢雅又問:“門派?”
   徐子青老實說道:“五陵仙門。”
   
   南崢雅唇角微彎,似笑非笑:“倒是個名門弟子。”
   徐子青雖覺他態度古怪,卻未發覺有什麼惡意,就想了想,指點那狐女說道:“南崢兄要如何處置?”
   
   狐女才知上頭尚有其他修士,一望便知此人氣息平和,是個不濫殺生的。但她才要換個人來求饒,又在心底生出一種危險之感,好似若是接近,就要發生什麼極為可怖之事一般。她素來相信自個的直覺,感應到此,就不敢造次了。
   也因如此,她便不曾看到那青衣少年腰上一段藤蔓先是緩緩昂起,又漸漸垂了下去。
   
   南崢雅漫不經心看了那狐女一眼,說道:“既然對我無用,你便任意處置了罷。我尚有事,不必送了。”
   他說罷擺了擺手,就轉身而去。
   
   徐子青與他並不相熟,心裡雖有遺憾,倒也不曾追上與他同行。只是他再低頭看到那滿眼淒哀的狐女,就有些頭疼起來。
   在他看來,狐女死不足惜,可狐女若死,幼崽也難存活。
   
   略沉吟,徐子青便決定要讓她自生自滅,而那幼崽非他族類,是生是死,天道之下,也理應有它自個的造化。
   想到此處,他也要離開。
   
   不想才走幾步,就覺身後有勁風拂來,徐子青當下一個晃身,已是向後飄了三五丈遠。
   原來是那頭青狐探頭過來,張口欲咬。
   
   徐子青目光一冷:“我放你一命,你竟想吞吃我的血肉麼?”
   若是如此,他定要親手把她殺死。
   
   青狐強撐疼痛,昂頭說道:“我如今已如風中殘燭,就快死了,哪裡還敢打仙長的主意。不過是一時心急,想要讓仙長留步罷了。”
   那一咬也非是要咬傷人,而是要咬住這青衣少年的衣擺,讓他聽她說話。
   
   徐子青神色微緩:“你我不屬同類,無話可說。”
   狐女猛一咬牙,再度化作了女子的形象,只是這形貌雖然怯弱柔美,終究形態不穩,越發顯得可憐:“我早年也算作惡多端,心甘情願死在仙長手中,內丹皮毛盡皆奉上,唯獨我放心不下這個孩兒,就求仙長收它做個獸寵,為仙長效勞。”
   她一說完,就雙手捧住那一個白團兒,勉力舉了起來。
   
   那白團兒乃是一隻白色幼狐,生得玉雪可愛,乖巧幼嫩。它啾啾低鳴,眼裡一片澄澈,恍然不知世事,天真無暇。
   很顯然,它才剛剛出生,從不曾沾染過鮮血。
   
   徐子青見到,心裡便微微一動。
   天下的生靈,才出世時總是純潔無比,這幼狐看來資質不錯,若是棄它不顧,它或是就此死去,或是能活下來,卻要變得與平原上的諸多妖獸一般嗜血好殺。
   如今分明還可以將它調教,走上正道,他當真要不理會麼?
   
   “我這孩兒乃是天狐之體,來日必堪大用。”見徐子青似有遲疑,狐女泣淚不已,一雙美目中盡是哀婉,“求仙長垂憐!”
   她深知若不能打動這少年修士,待她身死,孩兒也定然沒有命了。為此她便有千萬個不甘願,也只好把這孩兒的天資說出。
   
   徐子青一聽,就有一分驚異。
   妖狐是妖獸,天狐卻是靈獸,這狐女原型乃是青色妖狐,卻怎麼生下來的孩兒卻是天狐?
   如若她所言不假,可不能將天狐留下。
   
   天狐自古便是一種靈物,倘使好生教導,甚至能成就仙道,只做一個獸寵便已是很可惜了,而如若要它同妖獸為伍,之後墮落變作吃人的妖狐,卻是給修士增加了好大一個仇敵。
   想到此處,徐子青又有些明白。
   那三角莽獸之所以緊追這一對狐狸,雖未必知道什麼,想必也是察覺了這天狐身上血脈濃郁、是為大補罷。
   
   心裡已有決定,徐子青仍有懷疑:“之前南崢兄在此,你為何不將此事說與他聽?”
   狐女知他動搖,心裡大喜,連忙說道:“那位仙長將我等視為畜生,對我等並無絲毫悲憫之心,如若孩兒跟他,後果實難預料。而徐仙長乃是仙道大派弟子,性情也很和善,雖是考慮甚多,可若當真收下孩兒,也不會太過苛待……胡楣一片愛女之心,只求仙長能憐憫一二。”
   
   此言極為真誠,將那些小心思也說了個明白。直聽到此處,徐子青才輕歎一聲:“也罷,天狐難得,總不能讓它淪落。”
   說完,終是伸手接過了那白團兒來。
   
   狐女支撐到此時,欣喜之下,再也不能維持人形,就無力癱倒下去。
   那巨大的青狐極為留戀地看了一眼白團兒,也是帶著悲意合上了眼去:“多謝仙長……”
   
   徐子青手中白團兒轉頭,朝著那青狐“啪嗒啪嗒”地落淚,那一團溫溫軟軟微微發抖,又讓他心裡多出幾分憐惜來,隨後就走過去,將青狐內丹取了出來,湊到白團兒身前。
   白團兒像是知道這內丹的主人,用鼻頭拱拱,叫聲越發嬌嫩悲涼。
   
   徐子青輕歎一聲,指尖簌簌鑽出一叢草莖,很快織成一條草繩,將那內丹穿過,又被他給白團兒掛在頸間。
   “此乃你母親的內丹,還應歸你所有,今日我將它交予你,除非有修為勝過我者,方能將它從你頸上摘下。”他摸了摸白團兒的頭頂,柔聲說道,“你母雖為妖獸,卻愛你至深,即便你將來有如何成就,亦不能忘懷生母以性命護你之恩。”
   
   白團兒抬頭鳴叫,糯糯應聲。
   徐子青這時才咬破指尖,點在它的額頭之上:“自今日後便同重華一般,隨我修行。你為雌性,毛色如雪,就叫做胡雪兒。”
   說罷,他再取出一塊備用的禦獸牌,將這幼狐收了進去。

   數十頭莽獸中間,青衣的少年身形矯健,長劍翻飛,劍尖所指之處,必有一頭莽獸中招而亡。
   這些莽獸俱是獨角金角莽獸,不知為何聚集了這樣大的一群,但在化元期的修士眼裡,也比螻蟻強不了多少。
   
   而徐子青這般認真對待,實則是在體會真元附著法器的精煉之法。
   修士之真元有限,若能在不斷磨練中以最少真元得罪最佳結果,就是一種技藝上的成就,亦能保持後力,堅持長久。
   這一種做法,他不止從師兄身上曾經見過,也在比修士不如的武者身上見過。
   由此可見,若要精進修為,也是“一法通,萬法通”。
   
   徐子青沉心靜思,腦中空明,劍招使出時點到即止,恰恰都能奪取一頭莽獸的性命,而每一招所耗費的真元,也越來越少,逐漸接近那最完美的出力點。
   忽然間,他振臂而起,劍光掃動——
   
   “嗤嗤嗤!”
   最後三頭金角莽獸也倒在了他的劍下,其頭顱滾出,但斷口處卻只有一條血線而已。
   
   徐子青靜靜站立,回想三日前見到的那南崢雅使出的火焰,似乎對真元的運用上,又有了些許明悟。
   然後,他將長劍收起,決心再去試一試其他的術法。
   
   自打收下胡雪兒後,徐子青只把莽獸內丹放了一些在禦獸牌裡,並沒有準備讓她出來對敵。
   而因著又見識到一位強者,他修煉起來也更加賣力,乾脆夜晚也不回去,專心在平原深處磨練。
   
   這幾日徐子青見到的獨角黑角莽獸越來越少,赤角、金角的則慢慢增多,甚至一些雙角莽獸也開始出沒,足見他已是愈加深入了。
   同時他也見到更多廝殺慘況,不僅是莽獸與修士、武者之間,莽獸與妖獸之間,同樣有不少爭鬥。
   
   這平原深處,比徐子青所想有更多的妖獸,而且似乎也在平原裡佔據了一席之地。這讓他又不由想道:那幾乎三年一次的獸潮,不知同妖獸有沒有關聯?抑或當真只有莽獸的緣故?
   不過轉頭他就將這一片好奇之心按下,莽獸平原多年如此,內中規則早已定下,他只管在此苦修就是,旁的事情,還是莫要多想得好。
   
   如此徐子青在莽獸平原裡,又足足待了半月,才出去與乾武小令相見。隨後他再度進入平原,再度磨練數旬,只待將要休整之時,方會出去一趟。
   這般連續苦修,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年之久。

   “泰令主,近來你這小令收穫當真不錯,可是得了不少貢獻點!”
   “哪裡,不過是運氣罷了。”
   “聽說……有一位仙長在你處掛單?”
   “仙長之事,泰某不敢多問。”
   
   三營貢獻堂前,有數人正在對談,有一方既是羡慕,又有試探,另一方則笑著與他來往,說話十分謹慎。
   乾武小令這半年以來在軍中評價足足上升一等,自然引起不少注意。
   
   泰峻才剛交了獸皮與主事查看,此時又得了一些貢獻點。他應付一干人後,便與同伴一同離開。
   然而他們卻未發覺,在他們剛剛離開之後,又有幾個人影悄然現身出來。




212

212、 ...


   這乃是四個仙道修士,俱是化元期的修為。
   
   其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說道:“阿勿,你查得如何了?”
   另一個矮小的便說道:“鎮邊城裡每日來往掛單之人都是極多,不過分別是修為在化元期、金丹期的師兄弟卻極少,且戮劍真人氣質特異,也有不少人聽到他的名聲,略作打探,就得知一二。”
   
   還有兩個青年修士也說起話來。
   “我也已查探到,半年前的確有那一對性情殊異的師兄弟到此。”
   “他們兩人到來之後便即分開,那位師弟便掛單在這乾武小令裡。”
   
   之前的矮小少年又道:“再看這半年來乾武小令聲名更盛,顯然也有貓膩。”
   
   他們三人連番計算、推測,那高大男子便沉沉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徐子青必然是獨自在平原裡苦修去了,只消我等能將他找到,便是神不知、鬼不覺。”
   矮小少年卻再開口:“我等跟著乾武小令,多半能得到徐子青的消息。”
   
   高大男子略作沉吟,終是搖頭:“正因乾武小令近來頗出風頭,方不便盯梢。不然若是給軍中注意到,反為不美。”
   另兩人就說道:“我等神識搜尋,必然也能尋到!”
   
   高大男子一錘定音:“就這般定下罷!二師兄交予我等的任務,我等絕不能失手!不過戮劍真人也早已深入平原,我等也需小心謹慎。”
   餘下三人也紛紛應和:“正該如此。三師伯也領了好幾位師叔去尋戮劍真人了,我等可不能落在他們的後頭!”
   
   於是就此定計,四人各自去掛了單,再往各處送了一些好處打點,到底是不必分散,一同進入平原中了。

   漫天的迷霧之下,一頭雙黑角的莽獸正在地面不住撲騰,有一隻黑羽金翎的雄鷹俯身下來,一雙利爪牢牢抓住它的脊背,刹那間就抓破了表皮,撕開了好大一片,頓時血肉齊飛。
   雙黑角莽獸連聲慘叫,奮力奔騰,身軀更是猛然大甩,彈跳不止,可那雄鷹卻將爪子抓得更深,很快“噗”地一響,那脊椎處就給抓塌了一塊,那鷹爪也直直捅入獸軀,活生生掏出了一顆紅彤彤的內丹來。
   
   隨後莽獸撲地,雄鷹滿爪鮮血飛了起來,歡快地嗥叫不已。
   只是它剛要向前飛飛,就見一條紅色藤蔓悄無聲息竄了過來,不由立即後退,那藤蔓“嗖”地刺入那剛死的莽獸體內,霎時間一鼓一鼓地吞咽起鮮血來。
   
   不遠處,一個青衣少年靜靜站立,懷中抱著只雪白的幼狐,微微笑著。
   他周身氣息安謐,雖是平靜,卻在平靜中透著一種萬木生髮的生機。
   
   那幼狐愛嬌地蹭了蹭少年的手背,仰起頭朝那雄鷹嫩嫩地鳴叫。
   雄鷹在空中盤旋一圈,跟著利爪一松,爪中的內丹倏然落下。
   緊接著,一道白影飛快竄過,正好將它叼住,然後脖子一仰,就吞了進去。
   
   無疑,這青衣少年便是半年來混跡莽獸平原的徐子青了。
   他不僅自我苦修,更是也讓重華出來磨練,而那天狐胡雪兒雖然幼小,亦是被他放了出來,在這等較為安全的時候鬆快鬆快。
   
   讓徐子青有些失笑的是,重華與容瑾都隨他多年,容瑾靈智只如幼童,近來卻也越發同重華互不順眼起來。
   重華素愛撒嬌,因容瑾防備而無法與徐子青肆意親近,自是委屈非常,待收下這胡雪兒後,它倒是突然有了個做兄長的模樣,與胡雪兒親密起來。
   
   胡雪兒吞了重華給的內丹,再度竄回了徐子青的懷裡,愜意地享受他的撫摸,它雖年紀幼小,亦有狐狸的狡黠天性,多日討好弄嬌,毫不費力。
   
   徐子青原本對重華與容瑾感情很深,對胡雪兒卻要差些,但這幾個月行來,胡雪兒嬌軟可愛,就讓他也多了幾分真心。
   那邊容瑾吞噬了雙黑角莽獸的血肉,也快速爬了回來,再度纏在了自家“娘親”的腰上了。
   
   主寵四個這一場狩獵終了,徐子青也很嚴厲,就把重華胡雪兒都收了起來。之後,又該是他的修煉了。
   在平原上呆了半年,即便最初很是生疏,到了如今,卻是對平原上的不少地形也熟悉起來。
   
   徐子青身形微晃,已然化作了一道青光,在無數野草之中肆意穿梭。
   木遁之術,在如此多的草木之中,也已然鍛煉得越發純熟,甚至那收斂氣息的術法,同樣變得收發自如,可任意施為了。
   
   前方百里之處,就有一個獸窟,收攏了方圓十裡荒地休養生息,有無數怪石嶙峋而立,形成一個天然老巢,內中盤踞著大小莽獸族群,並尊一頭四角莽獸為首領,幾乎便是靠近週邊的莽獸第一勢力。
   這勢力在整個莽獸平原上或許算不得什麼,可在這附近,卻已是極厲害的了。
   
   徐子青在進入平原兩月後遭遇到一群雙角莽獸,因數量多達五百頭,所以雖是放出容瑾,卻仍舊有數頭雙金角莽獸帶傷逃逸,並未被容瑾吸食。
   而後循著血氣,才發現了這一個所在。
   
   從此以後,徐子青就盯住這一個獸窟,平日裡只在外頭潛伏,若是有獸群出來狩獵,就依循對方氣息跟上,到荒僻處後,再與其對戰、或是放出容瑾進食。
   許是這些莽獸靈智不高,又許是這些死去的莽獸於獸窟而言算不得什麼,這些時候下來,竟然也不見獸窟裡有什麼劇烈的反應。
   
   今日,徐子青也是與往常一般,先到獸窟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叢裡潛住,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那兩塊巨石限定的獸窟入口。
   而就在入口外,兩邊各趴伏著一頭三角莽獸,它們口中各自大嚼一隻人腿,鮮血順著齒縫流下,腥氣撲鼻,倡狂無比。
   正是看守門戶的。
   
   徐子青按捺心中怒氣,並未溢出絲毫氣息來。
   在平原上待得久了,莽獸吃人之事,亦早已不會牽動他的心緒,只是讓他越發明白,他們與莽獸不能並存、也絕對不能有半分心軟罷了。
   因此,他也不會就這般闖將出去,將那兩頭莽獸格殺。
   
   約莫等了有半個時辰,獸窟內就傳來了一聲長嚎。
   有一頭雙金角莽獸踏步出來,口中銜著一個修士,兩排獠牙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腔,拖曳了一地的鮮血。
   這修士手臂、大腿皆去了半截,血肉大失,而心口因著有獸齒齧入,正是渾身抽搐,顯然也是活不成了。
   
   徐子青緩緩地捏住了拳頭,將又要生出的怒火壓抑下去。
   待這群莽獸走遠,他定要立即除掉它們!
   
   只是徐子青雖然忍了下來,卻有人不能忍耐。
   就在他這一晃神間,遠方忽然掠來一陣勁風。
   
   隨即就有一個女聲叱喝道:“畜生該死!”
   緊跟而來又有數道衣袂聲響,有兩個青年修士與那女修一道,都是急速奔來!
   他們手持的飛劍乃是下品靈器,各自的力量都在築基以上,面上神情震怒,俱是義憤填膺。
   
   徐子青見到,卻是暗暗皺眉。
   這幾個修士眉眼間都有傲氣,神情裡也有幾分生澀,像是初出茅廬歷練之人,也對自身境界頗為自負,所以才這般大膽。
   
   他們才見到莽獸吃人,就不能隱忍,雖有好心,卻太莽撞。
   如此舉動,就著實讓徐子青心中著急起來。
   
   他們分明不過築基中期的修為,怎麼就敢來莽獸的獸窟挑釁!當真以為能殺得過這一頭雙金角莽獸就了不起麼?便是他如今有了化元修為,也不敢引起裡頭那堪比金丹的四角莽獸注意。
   但是現下,可怎麼是好?
   
   那三人卻全不曾體會到徐子青這一番擔憂之情,正如徐子青所料,他們三個都是外來的修士,隨同師門長輩一齊出來歷練的。
   尤其是那女子,乃是門內一位長老之女,半路就想方設法與兩個師兄偷溜出來,私自來到莽獸平原見識見識。
   
   因著師門還有些能量,掛單倒很順利,入了平原之後,偶爾遇上一些獨角、雙角的莽獸,也並不覺得難以對付,自然而然的,也就沒有最初的謹慎。
   後來膽子愈大,就逐漸往平原深處走,他們一路見到不少莽獸與武者廝殺之事,也順手將人救下,得了許多感激。
   漸漸地,也越發自覺不凡了。
   
   後來也是救了一個好容易逃出來的重傷武者,自他口中得知獸窟之事,隨後三人就不顧武者規勸,發下豪言,要來為武者救出同伴眾人。
   於是,就慢慢摸索到了這獸窟之前。
   可是才到此處,三人就見到有莽獸生吃活人,自然就叱喝出聲,要同莽獸做過一場!
   
   很快,最先頭的女修已到眼前,她並指清叱,道一聲:“疾!”
   那一柄兒臂長的冰藍飛劍就直線而出,飛快地斬向了雙金角莽獸的頭顱!
   
   雙金角莽獸一甩頭,口中的武者屍體已是被扔了出去,它前腿一屈,就化作一道殘影,立時彈了出去。
   那飛劍雖快,卻沒有碰上它些許。
   
   女修冷哼一聲:“再去!”又道,“看你往何處躲閃!”
   冰藍飛劍隨她心意,一個急轉,再度襲向雙金角莽獸的雙目,似乎是想要將它刺瞎。
   
   徐子青看到此處,面色越發凝重。
   此女表現,分明連莽獸弱點何處都未探明,而且真元消耗極大,長此下去,恐怕連逃命的力氣都要沒了。
   
   而另兩個男修的表現也未必多好,在女修攻擊之時,另兩柄飛劍也極快而來,與冰藍飛劍一同逼近莽獸。
   可不過是一頭雙金角的莽獸,力量比築基修士還差一線,又哪裡需要三名築基中期的修士一齊動手!
   
   看得越多,徐子青之心也更加沉了下去。
   



213

213、 ...


   那三把飛劍繞著莽獸與它糾纏,莽獸忽而張口,就吐出一口綠焰,一下噴到其中一把飛劍之上。
   霎時間綠焰灼燒,嗞嗞作響,那把飛劍也立刻被燒了一團焦灰上去,一瞬就變得污濁起來。
   
   一個男修大怒,口中念念有詞,真元再轉,那飛劍之上立刻靈光大作,生生把污濁逼走,變作一滴滴濁液落下地來。
   “這畜生敢動我飛劍,師弟師妹,用力動手!”他厲聲喝道。
   
   女修嬌聲笑道:“師兄且看!”
   另一個男修同樣念起咒來,不多時,那兩把飛劍交錯而行,一下斬斷了莽獸的頭顱。莽獸立死。
   
   然而就在此時,旁邊趴著的兩頭三角莽獸,也大聲吼叫起來。
   它們一個縱撲,就張口朝飛劍咬去。
   
   之前這兩頭莽獸並未給那雙金角的莽獸幫手,現下卻毫不留情,就直接往這三個修士身上撕咬過來!
   同時,自那獸窟之內,也“轟轟轟”踏出了五頭莽獸,卻也是三角莽獸。
   
   這一眨眼的工夫,三個修士的面前已然有了七頭三黑角莽獸,而這樣的莽獸,修為都堪比築基修士。
   它們各個獸頭猙獰,一身黑色皮毛油光發亮,身上暴突尖刺,三根犄角皆是煥發銳利寒光。四蹄踩踏時地面動搖震裂,身後的長尾拍打可以開金裂石!
   
   察覺到莽獸們身上釋放的氣息後,女修的俏臉白了,而她的兩個師兄,神色也一瞬變得難看起來。
   只是如今為時已晚,他們已然陷入了莽獸的包圍之中。
   
   三人打了個寒顫,終於發覺了不對之處。
   他們之前所遇到的那些莽獸,盡皆都是二角以下,打殺起來極為容易,可如今見到三角莽獸、感知到它們身上的威壓,頓時產生了強烈的恐懼之情。
   
   女修慌亂地開口:“師、師兄……”
   其中修為最高的男修一咬牙:“拼了!”
   另一男修也是恨恨說道:“殺!”
   
   很快,他們再度祭出飛劍,形成一個三才劍陣。
   三把飛劍熠熠生輝,很快在空中布出“品”字形狀,上下翻飛。
   左右兩翼的飛劍俱是激發出青色的流風,與那冰藍飛劍湊在一處,迸發出強烈的力量來。
   
   刹那間,一道極寒的冰霜沖刷而出,很快化作重重冰霧,將那迎面的兩頭莽獸凍結起來!這兩頭莽獸化作兩尊冰雕,栩栩如生,卻動彈不得。
   很快冰霧向四面彌漫,好像要將其餘莽獸也給凍上,然而那些莽獸卻張口吐出濃郁的綠焰,比起之前雙金角莽獸的威力更大,立刻跟冰霧糾纏起來,將冰霧層層吞噬,變成黏噠噠的綠水,落在地上,腐蝕了大片野草。
   
   三個修士也不肯相讓,如今是生死關頭,都急忙再度噴吐真元、催動飛劍,讓更多冰霧也被激發出來。
   這一個劍陣乃是他們師門贈予的保命手段,也是三人熟習多年的本領,現下若是被人破除,只怕就再難翻身了。
   
   可惜三才劍陣再如何厲害,他們所掌握到的變化也不過爾爾。
   冰霧固然強大,偏偏對上了數頭莽獸,就難免不敵了。還有更多的劍陣變化,但他們三個並非劍修,也無法靈活變陣了。
   
   因此即便三人連連運力,冰霧也只能解一時之困。
   眼看那些綠焰奔湧而來,幾乎要化作火海,便是他們再如何努力,冰霧也是節節敗退,終於縮成了只有五六尺方圓,堪堪把他們的身子遮住。
   而饒是如此,那冰霧卻還在後退。
   
   突然間,綠焰一個爆發,冰霧竟是不能抵抗,一瞬讓焰火沾上了女修的裙裾,“騰”一聲就冒起三尺火光。
   女修大駭,手一抽就把那冰藍飛劍召回,狠狠將那裙裾切下——可惜倉促之中,居然沒能切准,她兩個師兄也收回劍來,連斬三次,終於為她解除此憂。
   只是因著切得太多,裙裾與內襯均不能逃脫,到底是讓她露出了一片白生生的玉腿。這一次事件,便是她從未遭受過的奇恥大辱!
   
   誰言莽獸沒得靈智?它們分明也聰明得很。
   綠焰雖也耗費力氣,但它們“獸多勢重”,根本不怕拖延,反而是三才劍陣威力越大,所需真元越多,卻是經不起持久對峙的。
   果不其然,這還未過多少時候,那劍陣已是崩潰了。此時三人真元消耗大半,之後想要逃脫也沒得力氣,豈不是只能任它們宰割麼!
   
   那三個修士也知大勢已去,之前的種種優越自負之感盡皆消褪。
   而今他們方知世事艱難,他們從前所見著實淺薄。
   現下他們再有多少後悔難堪,卻也只有等死一途。
   
   但事情已然到了這個地步,徐子青也不能再袖手旁觀下去。
   若再拖延,這三人必死無疑,可他們雖然膽大魯莽,也分明不該葬身獸口,他既然見到,同為仙道修士,也該施以援手。
   
   不再遲疑,徐子青往面上一抹,已是覆上了一張草莖織成的面具。
   隨後功法運轉,手中竄出長長青藤,倏然打了出去!
   
   那幾頭三角莽獸正對三個仙修虎視眈眈,一心以為已是口中之物。不料半路忽然殺出一根青藤,就把那三人一徑纏住,就往後面拖拉。
   那三人一驚,立刻曉得有人來救,當下不敢抵抗,也不出聲。
   很快那人、獸面前青光一閃,就有一道青色人影現身於前,再一晃,就連同那三人都化作了一團遁光,消失無蹤了。
   
   五頭三角莽獸仰天怒吼不止,很快那獸窟深處也迸發出一道強烈的意念,只是在迅速地搜尋一圈後,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自莽獸口中奪下三個修士,乃是醞釀已久的一個時機。
   然而他木遁之術雖好,到底帶上了三人,就比尋常麻煩一些,加之他頗為擔憂那四階莽獸被驚動出來,故而才救到人,就是一路不停,運轉了九成力量急速遁走,不敢有半點遲疑。
   如此接連前行,足足離開獸窟數百裡外,他才漸漸慢了下來。
   
   此處便是一片極大的草原,方圓百里內都沒有很大的莽獸群,偶爾有些小的群落,也不能給徐子青造成威脅。
   所以他就在這裡停下,收回青藤,把那三人放了下來。
   
   三個仙道修士才堪堪站穩,就見到面前一位青衣的前輩,雖臉上覆著一副面具,卻能瞧出他修為不錯,氣質亦是溫和。
   下意識的,他們就先放下三分心來。
   
   其中年歲最長的男修行了一禮,說道:“天陽門孫星宏,攜師弟沈彭、師妹秦繡兒,多謝前輩相救之恩。”
   徐子青稍稍思忖,將聲線改了改,變作一種略為低沉的嗓音,開口道:“不必。爾等各有傷處,當速速離去,方為正道。”
   
   這幾人好容易脫離險境,總算知道了自個之前種種作為如何妄為,也是驚魂甫定。不過也因如此,倒不願就這般狼狽回去了。
   秦繡兒在其中雖為師妹,但地位實則頗高,當下就說道:“前輩救命之恩,晚輩等人理應報答。”
   
   徐子青微微皺眉,此時他們不走,還想要做些什麼?
   雖說他是救了三人,卻並未有多少好感,否則也不會以面具覆面、又改了聲音,以作遮掩。
   
   可三人見徐子青援手相救,卻覺得他理應同他們一般,都很願意得一些名聲。
   那孫星宏聽了秦繡兒之言,頓明其意,也有些計較,就說道:“前輩容稟。我等來到平原之中,原本與師長失散,短日之內,不好聯絡。故而需得先傳信一封出去,等待師長來接,否則怕是難以出去平原了。”
   
   沈彭也道:“我等被莽獸逼迫若此,心裡實在不甘,這幾日等候師長前來,也不願浪費光陰。故而情願同前輩一齊歷練,將所得之物盡皆獻與前輩。待師長到此,我天陽門也定有厚報于前輩。”
   秦繡兒接道:“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徐子青的心裡,頓時生出幾分不悅來。
   這幾人的心思,他不必多想,也能猜測出來,可他一心苦修,容瑾亦要吞吃血食,若是帶上他們,便很是麻煩了。
   如此果然還是不能應允,當立時回絕才好。
   
   他正要開口時,忽然神色微動。
   是惡念!
   就在不遠處,有四道強大的力量迎面而來!
   
   莽獸平原深處,擠擠攘攘有百頭莽獸齊聚。
   它們每一頭頭頂都生出四隻或黑色、或紅色的犄角,周身力量擠壓,形成了一股極為宏大的力量!
   
   獸群層層疊疊,但都是將犄角向內,像是圍著一個什麼東西,卻因為莽獸太多,而無法讓人看清。
   忽然間,一道冰冷的劍意沖天而起,霎時間四周莽獸都是一陣慘嚎,在凜冽的劍光中,頭顱紛紛被那強大意念震盪,化為了無數碎塊飛濺開來。
   
   一瞬間,已有數十頭莽獸倒下。那獸群也立刻變得稀疏起來。
   隱隱約約的,就讓人瞧見那獸群之中,似乎有一片白色衣角,正在力量形成的強風之中緩慢擺動。
   
   緊接著,又是一柄金色巨劍擎起,高不止百丈,劍壓驚人。
   無邊的鋒銳之氣形成了滾滾呼嘯罡風,在四處盤旋飛行,發出“嗤嗤”的聲響,就仿佛將空間都割裂一般。
   
   在這樣的罡風之中,很快就有兩頭莽獸身中數道劍罡,整個軀體被斬成千百肉塊,血水橫飛。獸群激蕩,卻不知為何無法逃脫這方圓之地,每逢稍微偏差片刻,就要被千刀萬剮,難以成行。
   
   然後金色巨劍驟然揮動,又是一個橫掃,那些四角莽獸最後奮力吐出深綠的能量,卻在劍壓催逼之下,化為了烏有。
   而這些莽獸本身,也被攔腰劈成了兩半。
   它們腹中的肚腸、內丹,都滾滾而下,落在地上堆成了一灘。
   
   終於所有莽獸都死在當場,沒有一頭得以脫身,此地仿若化作了一個修羅道場,橫屍遍地,血流成河。
   而在這個時候,才終於露出了被群獸包圍的身影來。
   
   那是個容顏冷峻的劍修,氣質孤冷,一身素衣。
   雖然他戰得激烈,也殺死了數百四角莽獸,卻連頭髮絲兒也沒有落下一根,而他身上也是極為乾淨,沒有沾染到一絲血跡。
   
   冰冷的殺意好似水銀一般流淌,那般刺骨森森,仿佛將周圍都凍結起來。
   草木結霜,天地酷寒。
   
   然後那劍修抬起頭,冷聲說道:“鼠輩,出來。”




214

214、 ...


   只聽得一聲嘶啞的嗓音響起:“果然是戮劍雲冽,一身潛力非同凡響。”
   另一道同樣的聲線也道:“即使如此,越發不能讓你逃脫。”
   
   緊跟著還有幾道聲音,都是一模一樣,毫無區別。
   “可惜了這縱橫天資。”
   “誰讓你太過不馴?”
   “你不給人面子,自也無人給你面子。”
   “怪只怪,你得罪了不怪得罪的人……”
   “受死吧!”
   “合該你今日喪命於此……”
   
   這些話語連番出來,就好似空穀裡的回音,激蕩回繞,似真似幻。
   它們仿佛是同一人開口說的,又仿佛不是,讓人難以辨明,卻聲聲入耳,動搖人心。
   
   “刷刷刷——”
   數道聲響過後,那冷峻劍修的面前,已出現了八個身著綠衣的身影,那衣衫的顏色與滿地野草相似,立在這荒原之上,就好像與它合為一體一般。
   
   這是八個金丹真人,八個金丹後期巔峰的真人。
   他們每一個的修為,都在金丹期的頂點,只差一個契機,就能突破金丹,步入元嬰,成就老祖尊位。
   可就是這一步,多少年下來不知難為了多少人。但饒是這般,他們也依然是金丹期最強大的高手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被派來除掉雲冽——這個才剛剛金丹初期就越級連戰成為元嬰以下第一人的大潛力者,這個已然領悟劍意的絕強劍修!
   雲冽的確曾經橫掃五十金丹,但那些金丹真人都並非真正的高手,而眼前這八位,就顯然與他們不同了。
   
   他們的根基扎實,每一個都積累雄厚,周身溢出的神通氣息,好似能將天都捅出一個窟窿來。
   非常的強大,也足以讓他們自傲。
   
   雲冽的神色不動,冷聲說道:“藏頭露尾,其心邪異,雖為同門,亦是當殺。”
   語畢,周身殺意彌漫,再不多言。
   
   那八個綠衣人都是一驚。
   他們不僅以易容丹改變了形貌,甚至將聲音都變作了一模一樣,這個戮劍雲冽,怎麼輕易猜出他們的來歷?
   
   只是下一刻,他們就不再顧及其他,左右他們來此的目的是將雲冽殺死,不論他如何猜到,也不能逃脫他今日命運。
   這些改變,不過隱瞞的是旁人罷了,為的是能在鎮邊城便宜行事。
   至於雲冽……死人就是死人,知與不知,都不如何重要。
   
   就有一個綠衣人劈手一抓,就掄起一尊巨大手掌,生生自雲冽頭頂壓下!
   另七人反應也快,竟是同時動手,與第一人一般打出手掌,如此鋪天蓋地,將雲冽四面八方盡皆包圍,正是要以他們強悍的修為,活活把他拍死當場!
   
   令人窒息的壓力好似海水,忽然從各面擠壓而來。
   雲冽圍在當中,承受來自八人的暴烈力量!
   這時候,他眉心中裂開一條細縫。
   
   金色的巨劍沖霄而起,一劍捅破了最上方的巨掌!
   刹那間,遮蔽了天幕的巨大陰影被豁開一個缺口,然而金色巨劍並未向四周攪動,而是倏然生出了另一種變化。
   
   金色巨劍一化為二,二化為四,很快變成了八柄巨劍,往八方斜出。
   每一柄巨劍都帶著浩瀚的劍壓,一旦觸上那欺壓過來的巨大手掌,就紛紛猛然突擊,一徑刺破!
   
   “轟轟!”
   “轟轟轟!”
   
   幾聲連貫巨響後,那八尊巨掌頓時化作翻滾的力量洪流,向四面八方吹拂而去,那殘餘的能量四散流溢,吹動雲冽衣衫長髮肆意飛舞,襯得他恍若魔神。
   
   眾綠衣人大驚,他們可是凝聚了畢生修為使出這招神通,滿以為一擊之下,雲冽必然不可逃脫,就能速戰速決,不引起邊關注目。沒料想竟然給他輕易破去,心裡不禁又是覺得傳言不虛,又覺得嫉恨起來。
   他們苦修多年得來的手段,竟然比不過這一個小輩,如何讓人不惱不恨!
   
   不過雖說雲冽難纏,倒也不至於這般就讓他們後退了。
   此回他們奉的是老祖親傳二弟子之命而來,要為老祖除去眼中之釘,故而也傾出了山中最強的大半力量。如果不能成功,他們這些依附老祖之人,恐怕非但不能給老祖邀功,反而要被怪罪了。
   
   想到此處,眾綠衣人心中一橫,就再度出手。
   這時決心拼命,就各自擎出了法寶來。
   
   只見一片金光閃過,就有八個小錘出現當空,卻是一套子母法寶。
   若是單單使出,每一個小錘都是一件上品靈器,但若把這一套都祭出來,相互配合之下,就堪比下品寶器的力量。
   
   尤其這八人素來做慣了這種勾當,早已把這些小錘淬煉多時,彼此更加有多年互相磨合,發揮起來,可將自身力量再度提升。
   即便是比不上真正的元嬰,卻也可說是半步元嬰了!
   
   霎時間,小錘上金光閃閃,而這八個綠衣人身上的威壓,也足足提升了一倍。
   
   雲冽此時,目光微閃。
   隨後,他並起兩指,抵在眉心細縫之前,開口道:“去。”
   
   一瞬間,徹骨的寒意爆開。
   無邊的殺意猶如海潮,掀起了驚天巨浪,這一片方圓之內,似乎凝聚了有如實質的鋒銳之物,包含著純粹的殺氣與堅不可摧的信念,風暴一般瘋狂席捲。
   好像有什麼東西將此間天地禁錮起來,讓其中的萬事萬物都不能輕舉妄動。
   
   這樣恐怖的壓力,好似暴風,是從那眉心的裂縫裡迸發而出。
   那道裂縫就像一個風眼,擁有狂霸的力量,卻也像是鎮壓的巨石,亙古而來,不能移轉。
   
   所有的綠衣人,在此時都感覺到了一種絕強的壓力。
   這樣的壓力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好似深海中逼仄的海水,連呼吸都極度困難,從七竅一直通向五臟六腑、每一個穴竅。
   讓他們每一次運轉真元,都比平常困難百倍,就好似身背大山,痛苦無比。
   
   那些小錘才剛使出,卻因為真元不繼,而立刻使靈光忽明忽滅、色澤慢慢暗淡了。漸漸地,甚至有些搖晃起來。
   眾綠衣人目眥俱裂,正是瘋狂地壓榨潛力、運轉真元。
   卻沒有人發現,他們的眼眶之外、唇角、鼻腔下,都緩緩地溢出縷縷血絲來……
   
   才剛剛過了半刻而已,他們的眼睛,也逐漸閉上了。
   小錘無力落下,七竅裡的血水越流越急,讓他們很快變成了一個血人。
   終於“嘭”地一聲,轟然炸碎。
   
   其中修為最高的爆炸之前,總算勉強開口:“小……小乾坤,雛……”
   最後也變成了粉碎。
   留在地上的,只有八顆圓滾滾的金丹。
   
   雲冽一拂袖,漫天的壓力盡皆消失,只有他一人清靜地站在原地。
   而後他略略思忖,就往另一個方向行去。

   且說徐子青剛要拒絕那三人跟隨,正在措辭,卻忽然察覺惡意傳來,頓時心中一凜,就往那處看去。
   那三個築基修士自然未有他這般警覺,見他這般舉動,竟問出來:“前輩,怎麼了?”
   
   徐子青一抬手,止住三人發問。
   就見到四個身著黑衣、戴著面具的修士,出現在他的面前。
   
   既然戴著面具,就是要隱藏身份。再加上适才察覺到對方惡念,徐子青頓時明白,來者不善。
   只是不知這不善乃是對著他,還是對著他救下的三人?
   
   就在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其中那最為高大的男修已是開口:“總算尋到了你,也不枉費我等這般尋覓。”
   他面朝之人,正是徐子青。
   
   那三個築基修士見到,心裡也很發慌。
   他們也頗有見識,察覺到這四人氣息那般浩大,焉能不知難以匹敵?
   更令他們驚駭的卻是,他們所識得的前輩,給他們帶來的壓力,也不過與這四人之一相當罷了。
   莫非他們是才逃出獸口,就被捲入了麻煩麼?
   
   徐子青目光一沉:“我並不曾與人結仇,你們莫不是尋錯了人罷。”
   那男子“哈哈”一笑:“你不必試探,你與人結仇與否,難道自己不知?”
   
   徐子青頓時了然。
   他來大世界這許多時候,若說真正結仇,也只有極樂峰的極樂老祖。
   以往他原本就在戒備,想到了不知何時要有那峰中人要來出手,如今果真被找來了,也在意料之中。
   略想一想,他與師兄前來歷練,即便死在這莽獸平原,也很是平常。
   
   稍一思忖,徐子青又道:“諸位修為的確在我之上,可比起我那師兄,卻又差得遠了,前來圍我,就不怕我的師兄殺來麼。”
   那幾人一個對視,就有個頭最矮的按不住心思,先嗤笑道:“莫提你那師兄了,我等既來圍殺,必然不留破綻。你不如乖乖受死,還能快些趕上,同你師兄到黃泉路上相伴!”
   
   徐子青故作不屑:“我師兄乃是元嬰以下第一人,你即便派遣殺手,也不能與我師兄匹敵!”
   另一人已是嘴快:“八名金丹後期巔峰,還殺不了一個金丹初期?”
   
   想是以為徐子青已是甕中之鼈,這四人並不避諱這番言語。
   也是如此就讓徐子青得知,這極樂峰此回竟是下了如此手筆,要置他們師兄弟于死地。
   
   八名金丹後期巔峰……那般一股強大的力量,讓徐子青不由擔憂起來。
   只是眼前幾人還未打發,身後還有三個累贅,卻不是多想之時。但他一個轉念,卻是堅定了心意。
   只忖道:以師兄之能,未必不能脫身。
   
   見到徐子青與這四人對峙,那三個築基的修士,卻禁不住都向後退了幾步。
   各自神識傳音起來。




215

215、 ...


   孫星宏年紀最長,首先開口:“師妹,師弟,如今情勢嚴峻,該如何是好?”
   秦繡兒面色蒼白,說話時並不遲疑:“自然是要逃走!”
   沈彭卻皺了皺眉頭,說道:“師妹,前輩對我等有救命恩情,若是如此,豈非太過……”
   孫星宏與秦繡兒聞言,也都是有些沉默。
   
   他們並非忘恩負義之人,可到底還是經歷世事太少,也因著才逃離死關而心有戒懼,所以再不能同之前一般拼搏起來。需知性命只有一條,難得活到現在,又怎麼甘心再度同先前一般?
   更何況,他們那一身銳氣、自負早在那群莽獸身上消耗殆盡,就算真正出手,也克服不了那軟弱的心思。
   
   若是他們之後能跟隨幾位前輩,在前輩護持下同那些莽獸做過一場、斬殺幾頭,才能慢慢消去之前的陰影,否則他們的心境之上,也必然難以回復以往的。
   可顯然,現下卻是不能了。
   
   事態危急,三人也無時間多想。
   秦繡兒地位最高,先說道:“來人那般厲害,我等必不是對手,留在此地只是白喪了性命,也是前輩的累贅,倒不如先行退去,立刻給師門長輩發信,也請長輩們前來救援。”
   
   孫星宏與沈彭對視一眼,都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苦笑起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一個強者對上四個不弱於自己的強者時,結局如何可想而知。何況師門長輩如今正在何處也未可知,待他們逃出去、發了信,何時能讓師長得知、師長得知了何時能趕到,亦不可知。
   
   這許多的“不可知”中,不知要消耗多少工夫,而這位救命的恩人在如此強勢圍殺之下,又哪裡能堅持到那時!
   所謂先走求救,也著實不過是自尋藉口罷了……
   
   三人經過這幾件事,再不同以往那般天真自傲,可畢竟都是正派的仙道弟子,也不是惡人,真正做下拋棄恩人的決定,也都會慚愧不已。
   但是,自慚也好羞愧也罷,總是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很快幾人神色都堅毅起來,再看向徐子青時,也只怕愧疚藏在心中深處罷了。
   
   徐子青如今對人的情緒也頗有幾分瞭解,他察覺三人舉動,又瞥見其一分神色,頓時明白過來。
   他這一明白,心裡不但不覺失望,反而有些歡喜。
   
   原本他就不願與他們共行,這四個極樂峰中人一來,豈不是就是“瞌睡送枕頭”,正好及時麼!
   左右他們自己也有逃走的心思,只要他待會對戰時將四人纏住,拖延工夫,待這幾人逃離之後,他再使出什麼手段,就都不必擔憂給旁人見到了!
   
   這般一想,徐子青目光一凝,周身的氣勢也暴漲起來。
   他說道:“既是來要我的性命,便只管動手罷!”又很快傳音到後頭,“他們來尋的是我,我且將人纏住,你們趕緊逃走!”
   
   那三人聞言大愧,之前的心思在這一句提醒之下盡化作對自己的羞恥了:“前輩……”
   徐子青又喝道:“莫囉嗦,待殺將起來,我可護你們不住!”
   這番疾言厲色下,讓那三人也都一個激靈,趕緊做好了準備。而他們心裡的感激與愧疚之情,也越發濃厚起來。
   
   徐子青與他們的傳音不過是瞬間工夫,前頭那四人並未察覺,但徐子青的那一句挑釁,倒是被他們聽了個清清楚楚。
   聞言後,也都沒了耀武揚威的心情。
   
   只聽最高大的那位立刻開口:“動手!”
   下一刻,就全都爆發出驚人的氣勢來!
   
   徐子青不待四人出手,就擎起鋼木劍,挽了個劍花,先行朝他們刺去。
   他運用好些時日不曾使過的《四季劍法》,使長劍若流雲,劍光似飛雪,一瞬卷起了滾滾真元,帶動了風雷聲響。
   
   那四人手中法寶也是飛劍,俱為下品靈器,才一祭出來,就從四個方向,將徐子青包圍起來。
   倒並非是他們沒有其他法寶,而是除此之外,其餘之物都頗難配合,若是一個不當心反而讓徐子青趁隙逃脫,就大為不妙。
   
   刹那間,就有四種極厲害的劍法,配合金氣、火氣、土氣等不同力量,化作了無數凜冽劍光,又交織成綿密劍網,釋放出極強大的能量。
   這幾人的步伐也十分奧妙,也不知是從哪裡習來,居然進退之間都有說不出的奇異變化,讓人虛虛晃晃看不真切,同時又你退我進,讓人無法抵擋。
   
   徐子青游走於幾人之間,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化元期與築基期相比,真元更為緻密,每一滴所含能量也更勝數倍,故而使將出來時,即便所用的是同樣的招式,也必定有著更加強大的效果。
   
   一時間,就有光華灼灼,激蕩的力量發出重重爆破之鳴,不說驚天動地,卻也是化作了颶風一般,把周遭一切盡皆絞殺成灰。
   他們還不是劍修,只是配合了一種劍法,已然如此厲害,只是他們仍是太過自信,並未使出真正的手段,只以為以四對一,就可以很快了結,並未想到他們四個化元後期的高手,居然會被一位化元初期的纏住。
   
   此時這四人頗有一種“貓戲老鼠”之趣,眼見徐子青在他們的逼迫之下形容狼狽,就越發覺得興味起來。
   這才入門數月就能闖入大比前列、年歲不過弱冠的單靈根天才,來日裡必能成就金丹甚至元嬰的傑出弟子,此刻就在他們手下苟延殘喘,被他們戲弄得毫無風儀,更是就要死在他們的手裡——如此令人興奮的情景,如何能讓他們不多多享受一陣?
   但也正是他們如此興致,反倒給了徐子青喘息之機。若是他們一開始就直接以修為碾壓而來,恐怕徐子青非得立刻釋放容瑾不可了。
   
   徐子青即便受盡壓力,也不驚慌。
   這半年在莽獸平原苦修,也曾深入莽獸群中,借助群獸的壓力而磨礪自身,早已得了一套應付群攻的手段。
   左右不過是使盡渾身的解數,簡省細化真元,便可以支撐更久,直到後繼無力、最後關頭,才會釋放容瑾,逃離獸群。
   如此經常鍛煉下來,他的技藝更加圓熟,所得經驗也勝過往日十倍。
   
   於是眼見單憑劍法已不能夠,徐子青低喝一聲,反手一揚,已是打出一粒金珠,正是他曾經從李才手中得到。後來他稍作祭煉,拿來砸人卻是恰好。
   而極樂峰四人自是認得此物,也曉得它的威力,被砸那人當即抬手,以靈劍擋住面門。他被那金珠打在劍上,發出了“鏘”的脆響,震得手臂也有些發麻。
   
   頓時這四個方向現出一個缺口,徐子青略得鬆快,並指一引,眉心裡青雲針自然迸發,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沖一人!
   此乃神通雛形,彙聚修士數種領悟,自是非同小可,那人也不敢硬接,就要擰身躲過。徐子青再揮起長劍,就連連將另兩人的劍招纏住。
   
   他們四個鏖戰正酣,徐子青也算將四人全部拖住。
   那秦繡兒三人見到,便知此乃大好時機,都是立時爆發真元,使用諸多遁術,拼了命的化光而走。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已是杳然無蹤!
   
   徐子青心裡一喜,更是暗暗籲氣。
   總算讓他們走了去,也不枉費他付出了那許多的工夫!
   
   極樂峰四人倒是對那三人無意,不過是三個築基期的小輩,他們各自盡皆戴了面具,還怕被他們指認不成?那三個貪生怕死之輩,既然敢於逃走,便是知道了什麼,又哪裡有膽子告發他們!
   而今他們發覺徐子青手段層出不窮,反而不再留手,也是紛紛擎起手掌,要把畢生的修為打出,將徐子青拍成肉餅。
   
   這時候的徐子青,卻是虛晃一招,鋼木劍突兀化作了一條白藤,如毒蛇一般,往四面八方抽打過去。
   若說他被那些莽獸蹂躪出什麼手段,也需得提一提這萬木轉化的本事。
   在那莽獸群裡,哪裡有工夫待他收起一種法術,再放出一種法術?就讓他領悟出來從木與從木交換之法,練得熟了之後,終於又讓本命之木與從木之間,亦可自如變動。
   
   刹那間,容瑾已然替代了千年鋼木,呼嘯而出。
   它如今滿身俱是葉苞,沾一沾上誰的身子,都能立刻吸附、深入,而後那物的渾身精血,就盡皆逃不出它的口中!
   
   那離得最近之人,一瞬就給藤蔓纏在腰上,頓時嗤笑道:“不過是一根藤蔓,就想讓我……啊!這是什麼東西!”
   話未說完,面色已然極盡驚恐。
   
   就在藤蔓上身那瞬,腰間頓時生出一種劇痛,使得他半身麻痹,幾乎不能握住法寶。而其霎時遍體生寒,似乎有許多精血被連連吸出,使得整個身子也空洞起來,那一身精修,也盡皆流走……
   
   餘下三人見到,都是大駭,連忙飛快跳轉,想要避開那條藤蔓。
   如此驚恐之下,竟然連喝罵之語都無暇出口!
   
   可徐子青十分冷靜,他屈指一彈,另一手掌之中,又有三條藤蔓竄出,爭先恐後地飛撲向另三人的身上。
   那架勢極其兇猛,你來我往、層層纏繞之下,竟是讓他們不論往哪裡去,都要給它們圈中。
   
   這時候,忽而有一道聲音傳來。
   “幸而遇上,倒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來人道,“堂堂仙門弟子,用的竟然是魔域的手段。”
   



216

216、 ...


   徐子青聞言一驚,另三根藤蔓卻已是攀纏在幾個修士身上,將他們的血肉肆意吸吮起來。他再一轉頭,就微微松了口氣。
   那人白衣銀線,正似笑非笑看來,雖是口出嘲諷,卻是並無半點阻攔之舉。
   
   徐子青就微微一笑:“原來是南崢兄,真讓我駭了一跳。”
   南崢雅緩步走來,輕聲說道:“你如今倒是要我刮目相看,不知你從哪里弄來的古藤,威力也算不錯。只是吃相難看了些,還需調教一番。”
   
   徐子青便是笑道:“容瑾是我意外得來,伴我已多年矣。”說到此處,又是一歎,“只可惜跟了我,少有能飽腹的日子,故而但能讓它饕餮之時,我亦不願意拘束了他。”
   更何況方才情勢也很險峻,先把人留下都來不及,哪裡還有心思要它注意什麼吃相?
   
   南崢雅一挑眉,並不答話,反而看向容瑾,見它一根藤蔓刺中一個化元後期修士,莖葉都如同紅玉一般,內中血液濃郁,猶如赤色琥珀。
   
   他仔細觀賞一陣,才慢條斯理開口:“你對我說這許多,卻不怕我尋人告上一狀?到時自有人垂涎你這本事,少不得就要找上幾個名頭,將你打為天大的邪魔,一頓將你剿除,奪了你的妖藤,滅了你的神魂。”
   這人說起恐嚇之語,就如同食飯飲水,順口就來,全不忌諱。
   
   徐子青聽得,則笑了起來:“若是南崢兄當真如此作想,定不會同我說這許多話來。我雖不才,卻也曉得道兄並無惡意,為何還要那般防範、反而讓道兄看輕了我?若惹得道兄生了我的氣、將唬我的言語做了真,就是我自作自受了。”
   
   他初見時就覺得對此人頗有親近之感,才會在一見之下就頗為信任,雖不知源頭為何,但之間必有因果。何況此人說話時雖總有諷刺之意,細細分辨來卻也頗有提點之意,如此將那語氣拋開、只聽其言中之義,就不會生出什麼誤會來。
   
   南崢雅略彎唇:“你很會說話。”
   徐子青失笑:“發自肺腑罷了。”
   
   兩人這般說了幾句話,即便彼此談不上投契,但氣氛亦緩和下來。
   這時那容瑾將四個化元後期的高手血肉精華吸食乾淨,終於這些時日來積澱的血食都煥發出了作用,生出了奇異的變化。
   
   只見那四根藤蔓倏然漲大一圈,於前端處驟然裂開,如同剝皮一般往兩邊分開,那裂痕自上而下,一瞬到了根部,而正經一分為二了。
   於是眨眼間,四根藤蔓就變作了八根,且根根飽滿,瑩潤有光。
   
   南崢雅目中帶著異彩,說道:“此物叫什麼名字?”
   徐子青就答道:“名為嗜血妖藤,破爛降服,我也是最初得到一粒種子,溫養下來,才讓它認主。”
   南崢雅歎道:“如此異種,原本也不易得到。你氣息太過平和,有此物中和一番,也未嘗不好。”
   徐子青略思忖,就點了點頭:“南崢兄修為遠勝於我,既然如此說了,必然也很有道理。”
   
   南崢雅瞧他一眼,就輕笑起來:“我分明也只有化元期的修為,哪裡談得上‘遠勝’二字。”
   徐子青搖頭一笑:“南崢兄說的是。”並不同他爭執。
   
   這個識得不久的南崢兄此身力量他能感知,的確比他只略勝一籌罷了,可隱隱之中又仿佛有些異狀,卻是他如今修為所不能窺探之事。
   不過他更有些預感,只待他修為日深,與這南崢兄之間的糾葛,自然就能一一知曉了。
   總歸是,有益無害。
   
   那邊容瑾再度分裂,多出了四個分支,力量再度增強,當藤蔓摔打中,雖仍不算粗壯,但也有了一些上古凶物的風采。
   此時若是再把它放入莽獸群裡,就越發如虎入羊群一般,飽食而無盡了。
   
   容瑾抖了抖藤蔓,將幾具骨皮抖摟下去,自個則霎時收回了身子,橫七豎八地在徐子青身上亂纏一通。但徐子青嘗試與它溝通神識,卻發覺其意識並無太多改變,依舊只如幼童一般。
   這就讓他歎了口氣,心知越是古早厲害之物,要當真蛻變、生出真正的靈智,也就愈發困難了。
   
   南崢雅像是極喜愛這妖藤,伸出手指,就要將它碰上一碰。
   可容瑾性情凶戾,素來只親近徐子青,又怎麼肯讓他來碰?故而那南崢雅剛要沾上了他,就是一個葉苞刺來,要將他手指廢去。
   
   南崢雅低低一笑,還未等它咬上,指尖就竄出一縷火焰。
   妖藤被這火焰一逼,就像是遇上什麼危險之物,警惕地向後縮了縮去。
   
   南崢雅才笑道:“火能克木,你這般兇狠,若是旁的火焰自是不能將你奈何,可惜你現下的本事不夠,卻經不得我這個。”
   容瑾聽得懵懂,又仿佛有幾分明白,當即湊到了徐子青的側臉,與他挨蹭,似乎極為委屈。
   
   徐子青對他笑一笑,說道:“莫傷心,我等在莽獸平原裡還要待上不少時日,你只管大吃大喝,總有一日再帶你來,同南崢兄的火焰較量。”
   容瑾這回聽懂,就立刻歡快起來。
   
   南崢雅見狀輕哼一聲:“也罷,既然我愛你的性子,就遂你的心思。你若什麼時候要來較量,我隨時接下便是。”
   徐子青聞言也笑:“那我就代容瑾謝過南崢兄了。”
   
   南崢雅性情有些乖戾,時而行事直來直往,時而卻又彎彎繞繞,讓人捉摸不透。他方才同容瑾說了一頓話,現下卻不再開口,轉而屈指一彈,放出了一把熊熊大火。
   
   那火竄得極快,一瞬就到了四具骨皮屍身面前,席捲上去,沖得老高。
   火焰極為旺盛,力量也很是強大,據徐子青觀之,此火拼非三味真火之一,但若論起能力來,甚至更強幾分。
   因而那屍骨雖然有如鋼筋鐵骨、難以熔化,卻在這火焰之中很快灼燒發爛,不多時,就變成了一灘骨灰,被平原上的大風吹去了。
   
   南崢雅此舉突兀,但也算幫了徐子青的大忙。
   如今連屍身都不剩下一星半點的,就算有人發覺此事,又有誰能當真給他定罪?正是死無對證,連物證也沒能剩下的。
   
   徐子青心裡有些感激,就想要道謝。
   但是話未出口,他卻見那南崢雅看往另一方向,而幾乎與此同時,他也立時發覺了熟悉的氣息。
   
   就在約莫百里開外,神識裡分明映出個白衣劍修的人影,正是乘禦劍意,破風而來。
   竟然是他半年未見的師兄!
   
   徐子青心中微動,多日來他一心苦修,將念想壓在心底,如今方覺思念洶湧而來,面上就不禁帶出一抹歡喜:“師兄來了。”
   南崢雅見到,神色忽然有些微妙。
   
   雲冽是何等修為,來得自然極快,雖之前還在百里之外,然而呼吸之間,就已近在眼前。很快劍意散去,立在那處的就只有這一位不動如山的冷峻劍修,帶來無邊殺意。
   徐子青迎上去,笑著問道:“師兄也遇上麻煩了罷?”
   剛剛還很擔憂,現下不自覺就仔細打量,直到發覺師兄安然無恙,他才肯稍稍放下心來。
   
   雲冽神情不動,也看他一眼,說道:“你如今頗有進境。”
   徐子青微微笑道:“多謝師兄誇讚,仍不及師兄多矣。”
   
   師兄弟兩個互相確信安全,一時間竟將周遭都視為無物。
   雲冽素來不會放鬆,自也早已見到南崢雅,只是也覺並無不妥,才不曾如何應對。這時看過徐子青,就也將南崢雅看了一眼。
   
   徐子青想起這新結實的友人,就想要介紹一番,待他看向南崢雅時,眉眼間都是愉悅:“南崢兄,這位是我同一個師尊的大師兄雲冽。”
   凰雅目光向雲冽掃過,一絲古怪之意,並未讓徐子青察覺,隨後對雲冽點了點頭,說道:“在下南崢雅。”
   這態度,可不算太壞。
   
   徐子青見他對雲冽這般,面上笑意也越發溫和,又對雲冽介紹:“師兄,這位南崢兄乃是我于此地結識,頗為投緣。”
   雲冽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這時南崢雅忽而一笑:“你們師兄弟許久不見,我也不便在此叨擾,就自去了。徐兄、雲真人,日後如若再見,我再來與兩位敘舊。”
   他說完,亦同初時一般,晃身極快飄然離去。
   
   此人來去如風,蹤跡難尋,徐子青目送他遠遠而走,心裡居然有一抹別緒。
   而後他看向師兄,就又將著一抹別緒按下了。
   
   徐子青想了想,就笑問:“師兄,之後你如何打算?”
   他自然明白師兄是憂心他的安危,才會趕來此處,不過他已然無事,卻不知之後師兄是走是留了。
   
   雲冽略思忖:“之後理應無事,我且看你修得如何。”
   徐子青一聽,知道隨後不必與師兄分開,笑意也越發柔和起來:“是,師兄。”

   極樂居內,那正在縱情享樂的陰柔男子驟然起身,神色大變。
   他身形極快,轉瞬已去了洞府深處。
   
   在那一處密室之內,原有數十盞魂燈分作兩列,螢火重重,幽幽吐信。
   其左側總共不過十一二盞,如今已是滅了八盞,而右側二三十,也是靠前的四盞滅去。
   
   陰柔男子的目光,頓時變得狠戾起來。
   “我好好兒的得力屬下,怎地就死了大半!


217

217、 ...


   魂燈乃是一種沾染了修士氣息的寶物,煉製起來也不容易。
   若是有修士投誠在另一人的座下,往往就把一縷魂魄亦或是一縷元神寄託於魂燈之上,被人看管。
   如此但凡這魂燈之主受了什麼損害,皆能在魂燈上反映過來,必要時更能通過此物尋得修士所在,遣人前去相救,也能在身死燈滅後,從這氣息上推算出兇手是誰。
   
   此時連連熄滅了十二盞燈,其中八盞為金丹期巔峰真人所有,另四盞則為化元後期巔峰之人所有。後者還算好些,歸附而來的修士裡尚剩下許多,可那巔峰的金丹真人,卻是只不足四五之數了。
   
   因此,也怨不得這陰柔男子暴怒。
   他極樂老祖便是一位元嬰真人,能拜在他座下的正經高手也並無太多,這般大的折損,當真是讓他氣恨極了。
   
   深吸幾口氣後,極樂老祖一拂袖,就走了出去。
   到了洞府外室,他彈了彈手指,便有兩道白光突兀而出,飛到外頭,要將人召喚過來。
   
   很快,兩個金丹初期的真人就快步走了進來,見到老祖神色難看,竟是一齊跪在了地上。
   極樂老祖面沉如水,眼神陰桀:“峰中事務我素來讓你二人管制,如今我倒想知道,為何會有那般多的魂燈滅了?”他抬手一掌打碎了一塊靈玉,讓那整座洞府都震了一震,“快說,究竟是誰將他們差遣出去!”
   
   那兩個真人深深伏地,其中一人語聲裡滿是懼怕:“是二少主吩咐下來,要將雲冽與徐子青盡皆殺死,才能消他心頭之恨。”
   另一人也道:“少主請八位前輩去伏殺雲冽,又要四個優秀弟子去誅滅徐子青,原本應是十拿九穩……”
   
   極樂老祖怒極:“可去了之後,卻給人一鍋端了,要我受了如此損失!”
   這一聲吼出來,真元激蕩,那兩個金丹真人都被音波震傷,胸口刺痛不已。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有何怨懟,只能繼續磕頭,以求老祖饒命。
   
   狠狠地發了一通怒火,極樂老祖方說道:“昇兒呢?”
   那兩個真人聞言,總算暗暗松了口氣,連忙回答:“二少主自打出了水牢,便一直閉關苦修。多日前老祖要我等注意那兩人蹤跡,宗門裡一些人脈經過打探,才知他們早在半年前就前往鎮邊城去,那處的莽獸平原十分詭譎,許多勢力亦是難以捉摸,故而就來稟報。”
   “而那稟報之人尋到二少主,將此事告知,才有少主後續之舉。”
   
   聽他們詳盡說了,極樂老祖到底是一位元嬰,道心亦很堅定,就漸漸冷靜下來,說話間也不同之前那般暴戾:“我知道了,你們下去罷。日後再有類似之事,且先來稟報於我,才能有所決定。”
   二位真人聽得並無什麼懲罰,只是一番告誡,頓時心裡很是感激:“多謝老祖不罪之恩,我等定當齊心竭力,定不會再有紕漏了!”
   他們說完,就齊齊起身出去。
   
   這偌大的洞府裡,又只剩下老祖一人。
   他輕輕歎了一聲,盤膝坐在地上,取出那面鏡子來。
   
   鏡中光芒閃動,那一道側影顯現出來,正是在對他安慰:“莫氣惱,這金丹少了便少了,到底比不上元嬰。待日後我結嬰,定然任你指揮,彌補你今日所受的委屈,好麼?”
   極樂老祖顯是還在肉痛那八個真人,便是沉默不語。
   
   鏡中人歎了口氣,忽然鏡面上閃了一閃,就從中伸出一條手臂來。
   這手臂潔白無瑕,仿若美玉,一把將極樂老祖拉住,就生生將他扯了進去。
   極樂老祖並不推拒,就化作一抹白光,投身而入。
   
   一個石室裡,翻騰著滾滾池水,那水十分明麗,色澤淡紅,水泡汩汩。
   其中蘊含著強烈的火氣,周遭更是由靈石打造而成,價值非凡,堪稱奇珍。
   
   而在這池水前,則盤膝坐著一個男子。
   他生得十分魁梧,肌肉堅硬,好似岩石,其相貌有如刀削斧鑿,剛毅非凡。他的身子上不著片縷,皮膚極為白皙,甚至看不到一絲血色。
   然而他的雙目卻是緊緊閉著,頭顱微垂,只有一縷細細呼吸,能證明他並非死人、尚且存活。同時,他的後心牽出七根紅線,就沒入池水之內,牽動火氣,不斷往他體內運送。
   
   奇異的是,在他的身軀右側不遠之處,還有個同他一模一樣的男子,只是若隱若現,看著似真似幻。
   但那男子雖然看著虛幻,卻煥發出一種淡淡的黑光,這便顯示出來,他並非是一個人的魂魄,而是等級更高的、更加特殊的東西——那是一個修士的元神。
   
   此時看來,這男子分明是元神與肉身分離,而不知為何,他竟然沒能回去。
   可眾所周知,若是一個修士的元神久久不能歸體,到最後,也只有肉身死亡一途了。
   
   一身錦衣的極樂老祖半跪在那男子肉身前頭,伸手撫了他的臉頰,卻是望著他的元神,快聲嗔道:“你怎麼就敢在這時拉我進來?現下被彈出去,恐怕又要受傷了!”
   那男子元神走過來,雙臂虛虛一張,又是收攏,像是將極樂老祖攏在懷裡,口中說道:“你那般生氣,我恐你氣大傷身,哪裡還顧得了自己?”
   
   極樂老祖聞言,眉眼間的惱恨霎時消去大半,語氣也軟了下來:“唉,若是你傷了身子,我又不心疼麼!”
   男子元神舒展神情,柔聲說道:“你若是安好,就什麼都值得了。”
   
   因著被男子哄過,極樂老祖總算轉怒為喜,也終於笑了起來:“油嘴滑舌。”然後就關切問道,“你如今感覺可好?我縱使謀來了許多火焰極晶、化作了這一個池子給你,也不知能為你維持多久。”
   
   男子一歎:“肉身倒被滋養得不錯,可惜元神仍是不能回去,我這一身修為早已積蓄圓滿,只消采補一個單火靈根的處子,用其純陽真元梳理我體內真元,煉化雜質,再將其神魂吞噬,引動真火,就能在這一步功行圓滿,成就正陽道體,徑直踏入元嬰期去。而後我同你陰陽相就,也能將你轉為正陰道體,再修煉後頭的功法,短日之內,就能有極大的進展。”
   說到此處,他笑了起來:“若是順利,日後你我修行定能一日千里,就算是飛升成仙亦不在話下了。”
   
   極樂老祖聽得如癡如醉,輕聲說道:“到那個時候,我也不必再擔憂你魔氣暴露,只因這門功夫雖然看著詭秘,可當真修到深處,就同仙道之人形貌無異了。”
   男子也是說道:“正是如此。”
   
   靜思良久,極樂老祖終是下定決心:“五陵仙門裡雖有極多天才弟子拜入,可單靈根也不很多,其中火屬單靈根就越發稀少,偏生每一次都有那神火老怪插手,忒得讓人厭煩!”他微微搖頭,“而且這一池火焰極晶恐怕也要用完火氣,我少了這些下屬,做起事來更是棘手不少,我是離不得你的,若要再去搜尋這種極晶,剩下那些卻是難以做到。”
   “你如今拖延不得,未免哪日突然生出變故,我還是帶你出行一次。往日裡我總是諸多顧忌,可這一回,我非得要你突破了不可!”
   
   男子聞得,神情一震:“你的意思,要去其他三域……”
   極樂老祖點了點頭:“那處各方勢力複雜,渾水摸魚想必不難。萬一不成,我也可去擄來一個,其餘之事,當真是顧不得許多了。”
   
   所謂“不成功,便成仁”,他們往日裡覺著時候頗多,總能慢慢等來單火靈根,到時收為弟子,就是神不知鬼不覺。
   只是原先極樂老祖他不把雲冽與徐子青看在眼裡,只當是小有潛力,可現下卻發覺,若是再度任其成長,怕是最後還要毀在他們手上。
   
   既然如此,就把什麼忌諱擔憂全都拋去,先給他的心肝兒煉成道體才是。
   不然轉修失敗,他信念之人就要元神盡喪!
   極樂老祖想到此處,陰柔的面容上,就生出了一種決心來。

   徐子青與雲冽相見後,就說起半年來所經諸事,將所得所失,盡皆同這師兄分享。其中自然就有容瑾進階、狐女托孤之事,雲冽不發一言,卻也聽得仔細。
   待把這些事情說了,徐子青才又提到了南崢雅的身上。
   
   雲冽等他說完,便道:“你同南崢雅應有因果。”
   徐子青點了點頭,說:“我亦是這般想,故而對他親切,他性情與我不同,原本該當也極不喜我,可他與我相見之後,亦是對我不錯,只在言語裡有些嘲弄,實則並無惡意。”
   
   雲冽說道:“你看得不錯。”
   徐子青就微笑起來。
   他相信南崢雅,但依舊最信師兄,而師兄也言道無礙,就讓他越發安心。
   
   想了一想,徐子青憶起之前所憂,就問:“師兄今日也被伏殺,聽聞是八個金丹巔峰?”
   雲冽“嗯”了一聲,就算應了。
   
   徐子青更加放心,也不去問那些人究竟結果如何,左右既然是師兄出手,就定不會放過他們的性命去。
   他也剛逃了一場襲殺,隨後便見到心慕的師兄前來,心裡的歡喜一時說之不盡,不知怎地,居然生出了一絲狡黠來。
   
   暗暗笑了笑後,徐子青忽然取出一塊禦獸牌,白光閃過後,他臂彎裡就趴上了一隻雪白的毛團兒。
   下一刻,他就抬手把毛團兒朝他的師兄扔了過去。




218

218、 ...


   一晃眼那白色幼狐已撲過去,“嗚嗚嗚”地叫個不停。
   徐子青打眼一看,原來它後頸被雲冽拎起,四肢胡亂彈動,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哀哀地看著她那狠心的主人,當真是可憐得不行。
   
   雲冽倒是沒什麼反應,只兩根手指夾住它的皮毛,說道:“莫胡鬧。”
   徐子青一笑,側頭問他:“師兄以為雪兒資質如何?”
   
   雲冽便道:“既為天狐,資質自然不錯。”
   徐子青點了點頭,說道:“我已收下了它,日後要帶上小戮峰的。”他一頓,又道,“只是我對妖獸修煉之道不很瞭解,而狐性狡猾,教導時只怕也要請師兄替我多多看管才是。”
   雲冽略頷首,應了。
   
   說完這個,徐子青就要把幼狐抱回,不過再一看它,就不禁笑了起來。
   卻是那幼狐頗覺不適,又掙扎不動,就將狐尾往後翹起,卷在了雲冽的手腕上,它隨後再猛然翻身,四隻短腿就要一齊抱住雲冽手指,只是腿太短,雲冽抓得又緊,以至於總是不能夠到,便又嗚咽起來。
   
   如此憨態十分可愛,就讓徐子青越發喜歡。
   雲冽一振腕,把那白團兒拋了回來,給徐子青一把接住。
   令人詫異的是,這幼狐落在了徐子青的手掌裡,卻又掙扎起來,鬧騰得徐子青有些無奈,又有些好奇,將它放到地上。
   
   果不其然,那幼狐就顛顛兒地跳到雲冽腳邊,昂起狐頭,兩根前腿猛然抱住雲冽的腳踝。
   這架勢,竟像是不懼怕雲冽殺氣的。
   
   徐子青見狀,就更加覺得胡雪兒靈性了,說道:“師兄,看來雪兒很喜歡你。”
   雲冽低頭看向腳下,腳尖輕輕一挑,再以柔力把幼狐托到他師弟的懷中。
   可幼狐仍是不依不饒,便是被徐子青抱得頗緊,仍是前爪亂蹬,很想要撲過去那般模樣。
   
   雲冽說道:“天狐敏銳,能辨明善惡之念。”
   徐子青一怔,就笑著將幼狐摟得緊些。
   
   也正如師兄所言,師兄對雪兒沒有惡意,而雪兒狐性不變,便有依附強者之念,故而雖說他自己才是雪兒的主人,可雪兒卻要對師兄獻獻殷勤,也越發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再一想,雪兒能這般跳脫,也未嘗不是識得他這主人待它寵愛之故,狐性狡猾之處,或者也正在於此。
   
   很快想得明白,徐子青也不糾纏此事,只在幼狐脊背上溫柔撫摸片刻,就把它安撫下來,也不再那般要拼命“籠絡”雲冽了。
   之後,徐子青將雪兒收入禦獸牌,就跟在雲冽身後,一同進入莽獸平原更深之處。
   
   兩人一前一後,衣袂飄飛,掠行許久,一路上遇上不少莽獸,多半都是一角二角的莽獸群落,使他們直穿而過,並未逗留。
   若是只有徐子青,他定是要將這些莽獸喂了容瑾,可眼下師兄在前方奔走,他自然也是緊緊跟上,不敢停下。
   
   如此越走越深,似乎空中也漸漸有些更加濃烈的霧氣,而這霧氣,卻再不是同外頭那般的乳白之色,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猩紅。
   讓人覺得頗為不祥。
   
   此處怪石林立,野草比之外頭的更為茂盛,每一叢幾乎都占地數頃,高大七八尺、甚至十餘尺,更是極為粗壯堅硬,有些堪比兒臂。
   在這些草石中,也不知隱藏了多少強大的氣息,若是有人走近,怕是也要被那麼高的野草吞沒。
   同徐子青之前所見到的相比,這裡的境況艱苦更勝數倍。
   
   在這裡棲息的,幾乎都是三角莽獸,乃至四角莽獸。
   雖說因著環境惡劣、讓人難以看清許多莽獸蹤跡,可那些若有若無的獸類壓迫感,卻無時無刻地不充斥在周圍。
   
   徐子青慢慢地呼吸,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緊張感。
   就好像,有無數雙充滿獸性的目光在緊盯著他,只要有半點機會,就要狠撲過來,將他吞噬。
   
   這時候,徐子青側過頭,看向他的師兄。
   而雲冽卻神色不動,好似早就習以為常,沒覺出半點不對。
   
   徐子青倏然明白了,此處,想必就是師兄之前苦修的所在。
   還未等他思忖太多,忽然一縷危險感傳了過來!
   
   就在右方不足三四丈處,猛地撲出一道凜冽的勁風!
   隨即是貪婪的獸吼聲,褐色的獸影挾著惡臭的腥風,一瞬就沖到了前面。
   
   徐子青只覺眼前閃過一絲金芒,頓時了悟,這是三角金角莽獸!
   幸而他在這平原之上苦修數月,早已有了極強的警惕心,故而才在它撲出的刹那,已是反應過來。
   
   徐子青一指點向眉心,頓時引出一根細針,針上流光成束,爆發而出,風聲湧動,威力驚人!
   這一束青光倏忽間就直沖向前,正打中那三角金角莽獸頭顱,刹那間,那頭顱便已木化,變作木雕,而木雕立刻腐朽,又被風吹成灰。
   
   那莽獸頭顱化灰而去,身軀卻是毫無異狀,倒在地上一聲悶響,而頭顱與身軀相連的脖頸之處,血液竟比尋常斬首更有活力,就仿佛要將腔中之血流幹一般,很快汩汩而聚,形成一片血窪,直至再無鮮血為止。
   如此奇異的景象,當真是驚悚之至!
   
   徐子青松了口氣,手一抬,就把青雲針召回。
   這也是他多日苦修的成果,在這青雲針上,除了本身的鋒銳和一些生機煥發、萬物化木的領悟外,又多出了草木凋落的意境,能夠將二者相互結合,使得萬木隨四季生死輪回之感都更加清晰明瞭起來。
   
   雲冽並未出手相助,他見徐子青輕易解決了這堪比化元後期修士的三角莽獸,也微微點頭。
   徐子青轉頭,眼中頗有幾分期待:“師兄。”
   
   雲冽目光略緩,說道:“你如今對力量把握,成效已很不錯。”
   徐子青便笑起來:“我將青雲針又完善一番,但還未能達到我心中預想,想必要等到凝聚道種後,才能更進一步了。”
   
   雲冽略頷首:“修行之事,打磨為要,不必焦慮。”
   徐子青正色說道:“我省得的,還請師兄督促于我。”
   雲冽自無不允。
   
   許是已然試探過了,之後卻再沒有莽獸出來挑釁,徐子青以為,這些莽獸卻比週邊的更加狡猾,想必也是遇著的敵人更加強大的緣故。
   他之前殺死這一頭三角金角莽獸,可比以往見過的那些更加強大,讓他耗去不少真元,才將其解決。
   
   這時候,雲冽出手了。
   他掌中出現一柄靈劍,橫斬而出。
   冰冷的劍罡凝聚著無盡殺戮之氣,化作了一片森然白光,將前方百里之內那綿延的野草叢盡皆斬斷!
   劍罡餘威不散,又往更遠處蔓延一圈,讓許多野草結霜、驟然凋落方才甘休。
   
   於是許多草末隨風散去,露出了敞亮的大片平原土地。
   徐子青這才看清,原來在那野草叢中,伏臥著起碼數百頭三角莽獸!
   而那莽獸群中領頭之獸,甚至有五頭四角莽獸!
   
   這讓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如此旁大的獸群,幾乎就等同於幾百名築基、化元修士與五位金丹真人,如果被它們群起而攻之……
   
   雲冽的神情,依然沒有變化。
   徐子青便很明白,這讓他駭到的獸群,對於師兄而言,實則是再尋常不過的對手,同它們廝殺,也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歷練。
   
   那獸群亦是感知到那絕強劍罡呼嘯而過,頓時直起身來,它們各個生得剽悍無比,身長近乎近丈,更有近一人高,踏起步來地動山搖。
   它們頭上的犄角尖銳無比,閃爍著凜凜寒光,每一根都有兩尺長,如若刺到人的身上,就能立刻捅出一個血窟窿來,而它們身上還有許多倒刺,一旦與人接觸,就能將其撕碎!
   這般兇狠的莽獸,當聚成群落之後,就顯得格外可怕起來。
   
   雲冽手持靈劍,說了一句:“退後。”
   徐子青依言倒退,身上只覺微微一沉,就似乎進入了一個特殊的領域之中,在那領域之內,劍氣森寒無比,卻絲毫不會影響他的行動。
   
   霎時間,他已知這是師兄製造的“域”,雖不知因何而起,但顯然師兄比之以往有了更多的神通手段。
   徐子青以為,他應能在此觀摩師兄與莽獸之戰,同時,也能極近地感知被許多與自己相仿力量的莽獸包圍的壓迫之感!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如意仙莊時那般,只是當時前方有無數魔頭,而今卻變作了無數莽獸。
   唯一不變的,是師兄依然站立在前方,一人一劍,披荊斬棘,而他當時跟在後面全無助益,現下卻大不相同——如今的他,理應可以相助師兄!
   
   雲冽終於再度揮劍,徐子青的心潮亦是一陣澎湃。
   當是時,冰冷的劍光直沖雲霄,一劍過去已是落下數顆獸頭,可雲冽卻毫不遲疑,大步向前,劍鋒所指之處,莽獸盡皆殞命。
   
   徐子青並未在原地等待,他緊跟其後,寸步不離。
   雲冽出手固然霸道強橫,步步碾壓,但徐子青卻半點不懼,反而將青雲針不時爆發,為他師兄謹守後方。
   
   如此徐子青一針殺一獸,雲冽則一步斬十頭,不多時,周圍已是屍橫遍地,血水凝成血霧,再濃郁時,就落下成雨。
   在這時,此處已是血雨腥風,掀起了巨大的劍氣風暴。
   
   然後雲冽開口:“子青,放出容瑾。”




219

219、 ...


   徐子青應聲抬雙手,當即掌中竄出兩根藤蔓,“簌簌”有聲,隨風化為八支,自兩側包抄而去,正是把他與雲冽都圍在了當中。
   像是早已有了什麼默契,容瑾才分作兩邊,就將各邊四條藤蔓呈扇形往四處劃動,左右環繞,又把許多三角莽獸全都圈在了週邊,並不使一頭能步入中間。
   
   因而如今雲冽所直面的,便只有那五頭四角莽獸了。
   
   徐子青見狀,心裡微微一動。
   他方才只在容瑾出來後生出一個念頭,不想它便依言而為,如此順應他的心思,已是同他有了極佳的配合。
   想必這就是《萬木種心大法》的作用,容瑾為他本命之木,也會隨著實力增長而與他心意更為相通。
   
   明白了這些後,徐子青登時極為歡喜。
   如此下去,容瑾能聽他所言,就不必再怕它力量太強而反噬,唯獨只需要擔憂容瑾食用血食太多,生出的戾氣影響他自個的心境、墮入邪魔道,其餘之事卻是無需多想了,容瑾的本能也可被他限制。
   
   容瑾動作極快,藤蔓一甩就纏住數頭莽獸,每一頭都被葉苞刺透,大口吸食,而隨著莽獸的血肉流失,諸多藤蔓也更加紅豔,甚至肉眼可見地變得粗壯起來。到後來,哪裡還是同以前那般的細藤?都已然圓潤如切開的鴿卵一般。
   
   如今的葉苞自綠豆大長成了黃豆大,顆顆分明,而藤蔓前端那一個,更是已然接近指腹大小,每逢吞噬時,就好似吸盤,極是駭人。
   
   很快那八條藤蔓上便都吸住了十多頭的莽獸,每一個葉苞都在瘋狂吸食,待一頭被吸盡,就換作下一頭,留下了滿地的莽獸內丹,可無數堆積的莽獸骨皮。
   這般可怖的景象,比起雲冽曾經以劍氣縱橫所造就的,也不遑多讓了。
   
   徐子青眼見容瑾吸食了那般多的莽獸,並不擔憂什麼,然而他此時卻也抽不出手來相助師兄,只因容瑾吸盡血食後,也生出了無邊木氣來。
   但這木氣中,就正如徐子青所想的,終究也帶著凶戾之意。
   
   到底是因著這些莽獸的修為與徐子青相當,待它們被活活生食後,所餘下的血煞之氣,自然無法輕易消除,就非得由他自己化解才可。
   這也是收服了嗜血妖藤後所必要之事,立即解決方為正道,否則這等邪祟之氣在體內積累得多了,在日後影響就更大了。
   
   因此徐子青朝前頭看了一眼,只見到師兄與五頭四角莽獸正面對敵而不落下風,就放了心,抬手把發間的竹管取下。
   這根竹管於這半年間,也被他煉製數次,與他心神相連也越發緊密,這時被他握在手裡,不消送入太多真元,已是煥發出濛濛青光,彌漫出精純的木氣。
   
   徐子青略想想,回憶起前世纏綿病榻時的事來。
   因體弱不能出門,故而也曾學過一些樂器,其中對他負擔最小的笛子,也是他最常習練的。只是因著到底需要用氣,那時他吹起笛來斷斷續續,難以為繼,不過是自娛罷了,但如今,他身子康健、體內真氣綿延不絕,倒是可以嘗試一番。
   
   想定了,徐子青就將其抵在唇邊。
   這竹笛極短,才比巴掌略長,且只有七個孔竅,正是極為簡單。
   他便微微闔目,吐出第一口氣來。
   
   下一刻,嗚咽的笛音響起。
   他早已將前世之事深埋於心,前世所學的曲譜,便並不適於這一世吹奏。他也對音律亦不能說精通,因而稍稍思忖,就指隨意動,意隨心走,順從一些若有似無的領悟,將它們吹奏出來。
   
   刹那間,笛音清透,悠遠空渺,其中又帶著一種極為清靜的氣韻,乾淨純澈,不染塵埃。
   當笛音響起,似乎道心也隨之洗滌,每一個音符都變作了一種清冽的意境,把那絲絲縷縷的血煞之氣,盡皆驅逐出去。
   
   徐子青的心中,也漸漸生出安詳之意。
   曲音平和,清心靜神。
   
   慢慢地,那些因血煞之氣生出的凶戾之意也散去了,即便容瑾還在進食、那些血煞之氣也仍舊醞釀,卻不能接近於他。
   他體內的真元也隨著曲音而變得活躍靈動,似乎也隱隱有所提升,甚至有一絲更為凝練之感。
   
   徐子青心裡很明白,這並非單純音律的作用,而是經過這半年修行的同時,又有了這樣平和清靜音律的激發,讓他的真元更為和諧罷了。
   不過既然有這個機緣,他自然也不會放棄。
   
   一時間,他心靜若水,而木意生髮之感,也更加純粹了。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周圍的野草竟然也重新煥發了生機,不待明年春雨滋潤,已開始緩慢地冒出頭來。
   
   容瑾很快吸幹了那些三角莽獸,已是粗壯得如同承認手臂,通體透亮,猩紅潤澤,妖豔無比。
   在這些時日的血肉澆灌下,它總算是恢復了一些上古妖藤的風采,不再羸弱如草,而是真真正正地成為了一種極厲害的凶物,眾多藤蔓一齊迸發,甚至可以纏住一個金丹真人,成為徐子青越級自保的壓箱手段!
   
   此時的容瑾抖落了一地莽獸骨皮,藤蔓乖巧地在其中穿梭,拈起了數百莽獸內丹,比較奇異的是,妖藤在吸食修士血肉時,往往連同金丹、元嬰都可以吞噬掉,可這莽獸的內丹,卻是不成。
   其實也並非只有莽獸內丹,妖獸、靈獸之類的獸丹也是不能吞噬的,這大概便是這幾種獸類結丹時能量等級太低的緣故,不同于人間修士,要經歷重重關卡才能結丹,那能量無比精純,自然就可以輕易吸收了。
   
   容瑾把那些個內丹全數卷起,送到徐子青的身畔,此時恰好徐子青也化去了所有血煞之氣,睜開眼來。
   他見到容瑾這般乖順,微微一笑,就抬手把內丹都收了走了。
   
   前方雲冽原本以劍將那五頭莽獸纏住,現下也是立刻劍意爆發出來。
   
   只見一道無形之物自眉心飛出,頓時生出了一直極為磅礴的鋒銳之感,這股鋒銳之感中又蘊含著絕強的殺念,似乎要把所過之處的生靈盡數殺死,將這一方世界都化作死域。
   這就是劍意帶來的強悍碾壓力,以劍勢影響神魂,以劍壓威逼萬物!
   
   劍意飛出後,忽然生出了變化。
   它原本是一道絕強之力,可瞬間一化為五,形成了劍意分流。
   隨後一道劍意就變作了五道劍意,儘管看似分開,但強度並無不同,而是更精巧、更細緻地分割,而力量沒有絲毫減弱。
   
   那五頭四角莽獸十分厲害,口中吐出的毒液能將方圓百里都化為死地、寸草不生,與雲冽催生劍意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那毒雖然厲害,卻不能侵入雲冽劍意,總是在不曾接近之時,已然被其絞殺乾淨,一絲不留。
   
   其踩踏與衝撞之力也極其強大,奔跑起來如同流光,犄角挑動時可以穿透法器,就連下品靈器也能輕易損傷。
   可即便它的力量浩瀚,在雲冽的劍意之下,也只能猶如困獸,被猛然壓制。
   
   無情殺戮劍道不愧是最為霸道的劍意,只要殺念所及之處,就無物不可殺,無人不能奪命。這樣的殺道意志極為強悍,且將七情凍結,心志不移。
   雲冽習得如此劍道,只要他心中的原則不動,劍意劈出時,就勢如高山,一往無前,絕不偏移。
   
   這種劍道,並無花哨,而是以力壓人。
   它甚至不同其他劍道那般有許多技巧,而是不容違抗的,極盡強勢的。
   雲冽只有一道劍意,也只凝聚了一種劍道神通,可僅僅只是如此,卻也讓他於年輕一輩修士中所向披靡,少有人能與他匹敵,更被譽為南域“元嬰以下第一人”,其聲名之盛,皆因此而起。
   
   且說那劍意化為五道,分擊五頭莽獸,就猶如五柄利劍,呼嘯而去,又如同五座小峰頭,其勢之強,可碎山填海。
   那些莽獸雖是堪比金丹的力量,可比起雲冽這能連殺八個金丹巔峰的劍修來,也是差了不少,當即被穿透了皮毛,鮮血披身。
   
   莽獸的腿腳皆給割開了許多血口,經脈也被切斷,已是難以行動,更莫說衝撞對戰,容瑾嗅得血氣,早已蠢蠢欲動。
   
   雲冽此時卻不再出手,只說道:“去罷。”
   徐子青頓時明白,那容瑾也就雀躍而起,直竄過去。
   
   若是以往,這四角莽獸只要將力量遍佈于身,容瑾即使將它們纏上,也不能穿透那些力量,根本不能吸食。若是對方用了更多力量,甚至可以掙脫捆縛。
   可現在卻是不同。
   就著雲冽斬出的創口,容瑾輕易將葉苞刺進,此時那些莽獸也不能運用力量護身,給它透體而入,再被其吸食血肉,力量流失更快,也就更加無法抵抗了。
   
   很快那五頭四角莽獸也被容瑾貪婪食盡,就如同吸食了五個金丹真人般,那些張牙舞爪的藤蔓,也分支得越發多了。
   
   此後師兄弟二人在平原上極力苦修,有雲冽陷入莽獸群盡情廝殺、使徐子青在一旁觀看的;亦有徐子青親身與三角金角莽獸對戰,而雲冽掠陣的;亦有如今日一般師兄弟彼此配合,互分對手的……
   但不論哪種,總是讓容瑾來最後一擊,再將那些莽獸吸食,進補自身。
   
   如此又過了有十余日,容瑾的饕餮欲望更甚,因著連番進補血食,它的藤蔓已是有了三十二根,一旦放出,張揚一片,更加凶威赫赫。




220

220、 ...


   前方有十餘頭三角莽獸蠢蠢欲動,雲冽站在一旁,並不出手。
   徐子青靜立後方,看著莽獸奔騰,心中平靜無比。
   隨後,他伸出一隻手來。
   
   只見那白皙的五指一抓,真元驟響,掌心裡就出現一枚血紅色的種子。
   種子落地,很快滲入土壤,倏忽間爆發出一聲銳鳴,轟然竄出了數十條血紅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每一根都有數十丈長,又有碗口粗細,極其堅硬,偶然不慎拍打到地面上,就使土石裂開,力量亦是驚人之極。
   它們就如同一道浪潮,又緊密相接,猶如一條厚厚長毯,直鋪開去,徑直闖入莽獸群中。刹那間,眾多三角莽獸都至少被兩條藤蔓刺中,皮革碎裂,血肉於呼吸間即被抽空!
   
   徐子青右臂前伸,那些藤蔓就盡皆卷了莽獸內丹飛回,之後內丹被他收走,而藤蔓也突然縮短變細,直至終於沒入土壤之內,重新回復成一顆紅色種子,被徐子青重新捏入掌心,消失不見。
   
   這將妖藤顯化的本領,是融進分化出三十二根分支後,徐子青忽然領悟出來的。那似乎是《萬木種心大法》中的奧妙,在他修行到達一定的階段,就自然而然地生成在他的腦海內部,任他修習。
   容瑾作為徐子青的本命之木,根本就是他修習此門大法的根基,當這本命之木擁有了種子顯化的神通時,那麼所有的次木、從木也都同樣能夠使用同類神通。可想而知,當這門大法修煉到最高深處時,將會有何等的威勢!
   ——而這就是徐子青的依仗所在了。
   
   收回了容瑾之後,徐子青轉頭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略點了點頭,說道:“容瑾之威,可堪大用了。”而後,他目光一掃徐子青,“血煞之氣如何?”
   
   徐子青只覺得這一道視線幾乎要把他從裡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頓時有些赧然,立時就頗有些不自在了。
   雖是有些慚愧,但他確實生出了幾分旖旎之感……又立即將其壓了下去。
   
   定了定神後,徐子青笑道:“如今這三角莽獸的戾氣,已然不能將我奈何了。”
   他的修為越高,容瑾的分支越多,那些血食的血煞之氣就越分散,同時對他的影響也就越小了,很快就能完全解決。
   如今除非是容瑾吸食金丹真人,得到的那些凶戾之氣,才會需要他特特將苦竹笛取下,吹奏一曲化去這些。
   
   雲冽知他從不誇大言辭,便頷首道:“你且自己留心。”
   徐子青心中微動,面上笑意也越發溫柔起來:“是,師兄。”
   
   這時候,高空裡一聲鷹嗥響起,隨即便是羽翅破空之聲。
   徐子青一笑抬頭,就見到一頭身披金羽雄鷹疾飛而下,光芒耀耀,璀璨生輝,而它身上卻有一個白團兒,與它龐然身軀相比,當真就如一顆彈丸,趴在它的頭頂,顯得既可笑,又可愛。
   
   原來因著重華是妖獸,故而即便是做了他的獸寵,也不應磨滅獸性,於是這幾日都被徐子青放出來,在空中盤旋俯瞰,也增長一番閱歷。
   那胡雪兒小小年紀已然很是狡猾,因著重華被放出了禦獸牌,自然也不甘心獨自如此,就不知如何撒嬌耍賴,讓重華把它背起,載它一同在高空徘徊。
   
   這時候不知它們為何忽然下來,但徐子青倒是伸出了右臂,遙遙向它們擺手。
   下一刻,重華就俯衝到地面上了。
   
   一陣極強的流風卷起,將周遭野草盡皆吹開,很是狂亂。
   重華兩翼張開,正如垂天之雲,遮蔽了好大一片陰影。此時它將鷹爪緊緊扣住地面,鋼骨鐵爪一下抓碎了大塊土石,威力極盛。
   
   而那胡雪兒則是後腿一彈,徑直從重華背上竄了出來。
   徐子青有些無奈,抬起兩手,輕易把它接住。
   之後也不知重華與胡雪兒之前溝通了什麼,現下重新飛回天空,卻是把胡雪兒留下來了。
   
   徐子青彎彎嘴角,輕聲道:“雪兒飛得膩了麼。”
   胡雪兒小小的身子一陣扭動,烏溜溜的眼珠子靈動得很,它一個縱身竟又跳到地面,張口咬住了它主子的褲腳。
   
   徐子青哭笑不得:“這是怎麼了?”
   胡雪兒卯足了勁兒,四隻小短腿兒都極用力,卻是絲毫沒能把人拉動,頓時急得“嗚嗚嗚”連叫起來。
   
   徐子青懂了:“……你讓我隨你走?”
   胡雪兒眼一亮,立刻點頭。
   徐子青便蹲下來,再將它抱起,對雲冽說道:“師兄意下如何?”
   
   雲冽看一眼胡雪兒,神色不動:“天狐靈敏,想必有所發現。”
   徐子青笑了笑:“那便跟它一同去罷。”
   雲冽應一聲。
   徐子青才揉了揉胡雪兒毛絨絨的腦袋,說道:“你可拉不動我,若要指路,不如用你這條尾巴,反而更為清明一些。”
   
   胡雪兒眼珠子再轉了轉,就立刻翹起了那條雪白的長尾。
   此時徐子青亦有些好奇,只不知這幼小的天狐,究竟要把他們帶往何處去?
   
   雲冽與徐子青並肩而行,隨著那狐尾所指方向,逐步前行。
   在這附近的莽獸平原裡,早被兩人絞殺過數次,也少有成群莽獸出現,而胡雪兒將他們帶去的方向,卻並非有莽獸被大量誅殺痕跡,而是漸漸減少,甚至痕跡變得全無了。
   如此情形,就好像是它們被驅逐了一般。
   
   徐子青心裡有些計較,不由得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了然,他的推測,恐怕沒有錯。
   
   再往前走了數步,平原上的濃郁也似乎更加濃郁起來。
   漸漸地好似牛乳,卻同莽獸聚集處的淡淡猩紅之色有所不同。
   
   越往深走,濃霧愈濃,幾乎將兩人的身影都吞沒了。
   徐子青的腦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兆。
   師兄!
   
   才剛要出口時,他便覺得,自己手腕被人抓住,五指如鋼,箍得很緊。
   ……是師兄。
   
   徐子青略為放心,也不顧及自己一些心思,反手抓住雲冽的手掌,開口道:“師兄,這霧裡有古怪。”
   雲冽分明就在一旁,但身影卻被遮蓋,完全讓他看不分明。但他說出話來,雲冽亦有回應:“莫分神。”
   
   徐子青應道:“我明白,師兄。”
   此處霧這樣大,必定有所不妥,他同師兄一齊進來,若要安安穩穩,定然也不能被其分開才是。
   一時間,徐子青有了許多猜測,只覺得這霧或者是天險,或者是陣法,或者是什麼神通,總歸既然能遮罩他們的神識,就必定並不簡單。
   
   兩人不知走了多久,直走到人的五感都甚不清明,心境也要逐漸煩躁起來。
   徐子青默默壓抑,卻是把旁的感官都拋了去,只一心體會手中觸感,只覺得師兄仍是不動如山,之前手掌是什麼力道,如今還是什麼力道,半點也未有變化。
   也正是雲冽這般鎮定,就讓他很快也平靜下來。
   
   徐子青想道:如師兄這般處變不驚的境界,他果真還要差上幾分。
   之後再往裡頭走時,不論有多麼枯燥無味,竟都不能再把他動搖了。
   
   又走了許久,徐子青的意識裡早不能辨別時光流逝。
   但漸漸地,他的五感卻又慢慢清晰起來。
   這也許是濃霧淡了?他心裡略一思索,就站住不動。
   
   旁邊的雲冽也同時停了步,低聲開口:“匿住身形。”
   徐子青一驚,師兄是發現什麼了?
   雲冽說道:“你有一門功法,匿息甚好,我有不如。”
   徐子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更為驚異。
   師兄之意,是讓他使出《遁木斂息訣》將氣息全然融入草木……且帶上師兄一起麼?
   
   兩人現下神識已是可以外放,雲冽卻未放開手來。
   徐子青喜愛與師兄親近,也不主動如此,反而放出神識,慢慢往前方探去。
   
   半裡、一裡、二裡……不多遠處,濃霧變淡,視野更為清明。
   徐子青神識所及之處,就見到有無數碧草矮木,更有許多半高的小峰頭,雖不及仙門裡的高大,但在這平原之地內,卻是極少見的。
   而那每一座小峰頭裡,都給人一些不祥之感。
   此處妖氣彌漫,同莽獸聚集之地,也大為不同。
   
   如今徐子青心裡的猜測,已然是證實了大半。
   莽獸平原上不止莽獸成群,也有無數妖獸聚居,此處,恐怕就是它們停留之地了,那濃霧,也理應是妖獸放出的天然屏障,不讓莽獸、修士武者能輕易闖入它們的領域。
   
   這裡頭的許多氣息都極為強大,比起徐子青與雲冽更勝,這就難怪雲冽那般慎重,甚至要讓徐子青使出最強匿身之法。
   只因雲冽氣勢太強,一身殺戮劍意霸道無比。
   他雖也有匿身之法,可在這遍地野草的荒原裡,金氣卻顯得格外明顯,匿息時能隱瞞同境界之人,卻難以隱瞞等級更高者。
   
   但徐子青的《遁木斂息訣》就大為不同,此術讓人與草木幾近相融,不論是什麼人,若不能修得更高等級的匿身之術,就無法察覺於他。這也是傳奇功法衍生功法的特異之處。
   而妖獸之類,本命神通雖多,可比起人間修士諸多功法的詭譎來,卻是要多有不及的。
   
   徐子青轉瞬間已明白師兄的想法,他便往師兄那邊略走近一步,隨後緩緩釋放出自己體內的真元來。
   這真元蘊含著淡淡的木氣,釋放之初已染上周圍野草的氣息,一刹與其毫無分別。而這木氣很快上升,不足一個呼吸間,已是把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包裹起來。
   
   至此二人給人觀感就同這遍地的野草一般無二,只要徐子青真元尚可持續,除非是修煉了很高等級功法的木屬修士,否則任是誰來,都不能將他們發覺。




221

221、 ...


   再過一段路,薄霧也終於散去,就是一片豁然開朗。
   兩人足不沾地,連袂而行,卻是連髮絲也未有淩亂,身形步伐都極為輕靈。
   
   雲冽那般強烈的氣勢都被木氣包裹,整個人雖然仍是冰冷無比,但在徐子青的眼中看來,則要柔和許多了。
   徐子青想了想,就說道:“此處為平原深處,又是妖獸聚集之地,想必雪兒母親曾侍奉的盤山大王,居所就在這裡?”
   
   胡雪兒一條尾巴纏住它主子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已是在他作法時就竄在了他的肩窩裡,早早地趴下了。現下聽得“盤山大王”四字,竟像是有些懼怕般,正在瑟瑟發抖。天狐生而有靈,故而對其出生後諸事也仍舊記得。
   
   雲冽略沉吟:“我來平原數回,不曾來到此處。”
   那濃霧倒是並非沒有遇上過,只是當年修為不足,既覺危險,自然遠離了。而今修為大漲,又有師弟隱匿術相助,才來一探。
   
   徐子青也很明白,隨後探手摸了摸頸邊白毛,笑問:“雪兒引我們來此,究竟有什麼事?此處皆為妖獸,你想要給母親報仇,還是想要詢問父親的下落?”
   他左右思忖,也不過就這兩個猜測罷了。
   
   胡雪兒以面頰對他蹭蹭,尾巴又向前方指去。
   徐子青雖收它做了獸寵,但也只能覺察出其心情如何,而無法得知它具體想法。因而歎了口氣:“就依你這次。但你可莫要出聲,不然非得讓你獨自在禦獸牌裡待上個十年八載的,直到你磨平了小性子,再放你出來。”
   
   胡雪兒對他很是依戀,雖不敢叫出聲來,倒是連蹭了數下撒嬌,也乖乖地聽起話來。
   徐子青安撫住了它,就低聲道:“師兄,我們走罷?”
   雲冽微微頷首:“走。”
   
   二人與草木氣息相同,不會被妖獸輕易嗅到味道,但身形仍在,只是被化入了草木,虛晃在草木間讓人難以覺察。
   雲冽拿出兩張符籙,上面靈氣極為旺盛,遠遠勝過徐子青曾經所見過的任一種。而且其上面顯現的符紋也十分特別,乃是他前所未見的紋路。
   
   這時候,徐子青心裡有個猜想。
   此物恐怕不是靈符,而是寶符!
   如若真是寶符,其上所有的便是寶紋,而寶紋又是無數上品靈紋壓縮而成,即便顯得古怪了些,也應為平常。
   
   雲冽並不多言,只怕那其中一張符籙直往徐子青身上一拍。
   刹那間,就見到一道金色暗光字他胸口沒入徐子青體內,那張寶符,也是隨之消失不見了。
   
   當寶符入體,徐子青霎時生出一種遍體空靈之感,就好似整個人都輕了幾分,再想要感知一下,則發覺自個的身形竟驟然消失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抬起頭,卻見雲冽正將另一張符籙拍入他自己體內,而下一刻,雲冽也消失了。
   
   在一個熟悉的力道拍了一下肩膀時,徐子青猛然懂了。
   這道寶符,必然是一道“匿身符”,亦有能夠隱匿身形功用。然而它的確比不上《遁木斂息訣》,卻又是能把人的形影寄託在虛空裂縫的,若是徐子青不慎打破這法訣境界,就可以通過這符籙稍作彌補,重新回到那境界之中。
   總也是為謹慎故。
   
   只是如此一來,徐子青就難以察覺師兄所在,好在他們之前攜手並行,若是要用出那斂息訣,也是不能放開的,這才讓他較為安心。
   各般都準備停當,二人就繼續向前行走。
   
   此處妖氣極為濃烈,步步都能見到妖獸,不論是碧草間、林木裡,都隱含著不少奇異的氣息。
   徐子青稍稍一看,就見到有一種額頭生出獨角的五階類虎妖獸伏趴於一塊草地裡,它後方更率領著一群四階的同族,懶洋洋地把守週邊。
   
   再左側處,有數頭蠻牛獸,其形態與二角莽獸略有相似,實則都是一群四階妖獸,比二角莽獸可強得多了。
   蠻牛獸後方是一個白足狼群,頭狼為五階妖獸,其子民也都在四階,它們神情裡頗有戾氣,一雙獸瞳猩紅無比,顯然是善於吃人之物。
   
   同時樹杈上盤桓著多頭飛禽類妖獸,有些生著肉翅,有些頭有肉瘤,有些尾上生著肉鞭,看起來都極為醜陋,等級亦是四五階之間。
   徐子青暗暗將它們與重華做一個對比,就發覺重華雖然也很有潛力,但比起這些野生的妖獸來,到底是少了幾分兇氣——幸而在入得濃霧之前已再度把重華收入禦獸牌中,否則它若跟隨來到這妖獸的群落,只怕是輕易就要被抓到痕跡。
   
   更遠方還有許多妖獸的族群各自占了一塊地盤,似小憩似看護,彼此之間互不牽扯,而且各個獸形巨大,力量更是不弱,堪稱一股極強大的勢力。
   同時那些妖獸群之間又似乎隱隱有什麼默契,之間各有規則,互不侵犯,似乎在這妖獸的群落裡,也並非鐵板一塊。
   
   徐子青察覺到,反而松了一口氣。
   這樣多的妖獸,若是當真一統,於人間並非福氣。再一想又覺得是他太過緊張,如若果真那般,哪裡還能讓他有這胡思亂想的工夫?
   
   這時候,雲冽給他傳音:“此處有八階妖獸,需更為小心。”
   徐子青心中一凜!
   
   八階妖獸?那豈不是等同化神修士麼!
   難怪妖獸群落能生生佔據莽獸平原裡一方天地,原來是因著有更勝過元嬰修士的存在,故而即便是五角莽獸,也不能將他們奈何。
   至於為何妖獸不能佔據整片平原,自然同修士們一般,是扛不住那莽獸奇異的繁衍與毫無劫數的修行能力,只能同它們相安無事,各自用手段防護。
   
   但此刻徐子青知道八階妖獸存在,立時對功法的運轉更為嚴謹。
   雖說《遁木斂息訣》極為神妙,也絕不能有任何倏忽才是……他這時擔負的,可不單單只是他自己的性命!
   
   胡雪兒長尾所指方向,是西面的一片小峰頭。
   那些小峰頭都不很高,但看著很是險峻,連綿成一片小山脈,並不像普通平原上應有的景致。
   略打量,就能看出裡面有許多溝壑,溝壑中又有許多猛獸,好似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時時刻刻都噴吐著某種嗜人之氣。
   
   徐子青與雲冽轉步而去,許是因著二人雙手相牽的緣故,竟是每一步走去都一般無二,行動時默契非常,未有絲毫滯礙。而兩人周身氣息也很交融,雲冽便是有劍氣溢出,也極快給木氣中和,立時就變得無害起來。
   如此走了不久,漸漸兩人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和諧,甚至似有若無地生出一種極致的協調感。
   
   這種感覺,著實讓人心情愉悅。
   徐子青雖對這遍地的妖獸無限警惕,可此刻與師兄堪稱意志相偕,也將緊繃之感放鬆不少。
   不多時,兩人已走入其中一個小峰頭腳下了。
   
   這一座小峰頭上,有極其強盛的威壓,仿佛這裡並非只是一座小峰頭,而是一頭上古惡獸,散發著無窮無盡的吞噬惡念。
   如此湧動的意志,將整座峰頭都化為一體,仿佛上頭的每一寸土地都為這意念所操縱,每一分草木都被那意志掌控。
   不消多想,在這小峰頭上,必然有絕強的妖獸!
   
   兩人霎時更警覺了些。
   徐子青取出青雲針,拂去神通,而將其輕輕刺入胡雪兒眉心之內,借助其中精純木氣封住它的妖氣,一絲兒也不肯洩露。胡雪兒似乎也有所感,並不抵抗,而是乖巧任其施為,而後就也同草木一般了。
   
   準備停當後,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同雲冽沿山路一步步走上。
   
   此處不知是什麼妖獸佔據的地盤,一路兩邊都有猛獸伏臥,不過則多是一二三階的,少有四五階,便與峰頭下不同了。
   然而這些妖獸面上神情靈動,更是煉化了橫骨,彼此之間也有交談,說話間與人無異。
   
   徐子青走在它們中間,即便心知並未被其察覺,亦是如芒刺在身,很不自在。
   如此不知煎熬了多久,已上了半山腰了,這時候,情形忽然一變。
   
   若說之前所見俱是妖獸獸型,到這時,上下來往、左右把守的妖獸,便都幻化了人形,然而因著力量不足,不比十二階妖獸那般純然同人一般,而是還有獸類特徵的。
   譬如虎頭人身、獅頭人身等,又或是妖狐生就狐耳,蜥蜴、蛇類拖著長尾,更有些女妖,為求美貌,用術法化出純人擬態,就如同胡雪兒之母那般,使得其實是障眼法兒了。
   
   徐子青見到,只覺十分怪異,不過轉念想到這些妖獸在自己的領域上,自然也是怎麼舒服怎麼擺弄,也不必感覺如何奇怪。
   胡雪兒的狐尾再指,竟一直往頂峰上去,徐子青也不遲疑,就同雲冽一起,如同一縷輕風般,徑直貼著地面掠行而上。
   
   峰頂處,有一個數丈高的洞穴,寬闊得能讓百人同時進入,內中深幽漆黑,外頭有無數妖兵,形態奇詭,
   這些妖兵身上,血氣都極為濃重,每一個都仿佛吃過不少血食,聚集一處時,煞氣幾近沖天。它們的力量更加不凡,居然全都是五階妖獸,有類似頭領模樣的,力量更在六階!
   
   徐子青屏息凝神,正是大氣也不敢出。
   他與雲冽穿過這兩邊妖兵,無聲地進入了巨大洞穴之中。
   



222

222、 ...


   洞穴裡有無數狹窄的過道,橫七縱八,有許多美人蛇穿著華麗的裙衫,長尾掃動,在洞裡婀娜來去,她們手中各持託盤,正如凡塵俗世中那許多婢女一般,去留匆匆,於多處侍奉。
   這些甬道通往不同方向,山壁上有夜明之珠,映照道路,越是往深處走,那光越發明亮,幾如白晝。
   
   這洞穴裡,有許多強大氣息握在各條過道的盡頭,那些氣息的主人,修為都在六階以上,最為厲害的一頭,就是七階妖獸!
   
   徐子青不知妖獸群落裡如何劃分地盤,卻也想著:此處只有一頭七階妖獸,已是這般駭人,也不知八階妖獸又是何等模樣,能夠占山為王?
   一面想,他一面看中了一條石道。
   這一條石道,正是胡雪兒所指之處了。
   
   徐子青就拉著雲冽,一起走了上去。
   石道很窄,但原本也能容幾人通過,可越是往前走,越是更加狹小,到後來竟只能使單人走過了。而且這只讓單人能走的過道,乃是懸在半空的石橋,只要踩上去,就能看到下方不見底的深淵,也不知是豢養了什麼東西的,兇氣赫赫,獸吼連連。
   
   到此時,徐子青就有些猶豫起來。
   他若是只一人,使出遁木斂息訣後,倒是可以運用術法掠行過去,只因他身上木氣濃郁,本就是天衣無縫。可如今與師兄一齊就不同了,為遮掩他師兄身上劍氣,他可是耗費了不少的真元,現下不過是能夠自如行走,要想不著痕跡地使出法術來,卻是萬萬不能。
   
   這、這可如何是好?
   好容易一路無虞,走來了這裡,就此放棄了回去,又讓人心有不甘了。
   何況徐子青心裡也隱有所覺,前方之事,對他說不得大有用處。
   
   他自個正在思忖,雲冽卻說道:“上來。”
   徐子青一怔,就看到他那師兄微微俯身,已是將脊背露給了他。頓時就使他想起曾經于天魔窟時,師兄也是這般動作,要把他背起。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心裡略有所感,徐子青也不再那般無措,而是坦坦蕩蕩,先將師兄的手放開來,而後輕輕一躍,按住師兄的肩膀。
   他動作極輕快,因而匿息的境界仍在,並未引起洞中妖獸注意。而雲冽也立時托住了他的雙腿,兩人配合天衣無縫。
   
   之後雲冽就運起步伐,快步踏上了第一步,一路身形如風,倏忽間已然走過這一條長長的石橋了。
   徐子青再落下地來,再度與其攜手,回復了之前的模樣。
   石橋對面,石道也更加寬廣,才走幾步,已是擴大了十餘倍之多。
   
   隨著胡雪兒指路,兩人穿過幾個洞中之洞,一路小心避開婢女耳目,也躲閃了一些似乎是前往洞底稟報事務的小頭目,側身進入了旁邊的一個石窟裡。
   那裡把守更加嚴密,前後有三重妖獸,最厲害的也有六階修為了,乃是一頭巨熊。它手中抱著一罎子蜜釀,靠著石門打著嗝兒,一派憨厚形狀。
   
   只是徐子青也未被它這形貌蒙蔽,這巨熊身上的血氣之濃郁,幾乎要噴湧而出,食人之數,只怕難以計量!
   他屏住呼吸,與雲冽一同躲在了旁邊的石柱後。
   
   而後徐子青便傳音:“師兄,現下怎麼做?”
   雲冽說道:“等。”
   徐子青心神一定:“是,師兄。”
   
   已經到了此處,趴在他肩頭的胡雪兒便有些激動起來,它雖不敢出聲,四隻短腿卻不由連連蹬了數下,似是迫不及待。
   徐子青有所感知,胡雪兒心心念念之地,正是那石門之後的所在。
   不過此時可不能打草驚蛇,他神識晃過,就讓胡雪兒安分下來。
   隨後,便是等待了。
   
   在這妖獸群居之地,等待時機當真是考驗心志,徐子青心中苦笑,漸漸將思緒防空,極力忍耐。
   許是因著身邊有師兄陪伴之故,他原以為要咬牙挺過,不料卻並未有如何難熬,不知不覺間,就有半個時辰過去。
   
   這時候,不遠處的石道上,正有一個妖豔的美人擺動著腰肢款款走來。
   她生得玉面桃腮,肌骨瑩潤,眼波流轉間柔情似水,自有一種天然媚態。
   
   那巨熊見到,一個翻身站起來,已是化作一個熊頭大漢,肌肉虯結,骨骼雄壯,猶如鐵塔一般。
   
   他此時一拍頭,就舔臉湊過去笑道:“姬綃夫人,今日來這樣早?”
   那美人掩唇一笑,將手頭的籃子遞過去:“忘不了熊將軍的蜜酒,喏,給你。”
   
   熊將軍“哈哈”大笑,把籃子一把捧過來,看著姬綃夫人時,眼裡已帶上淫欲之色,只是因有顧忌,不敢造次。
   姬綃夫人青蔥似的玉指在他額頭一點,嗔道:“還不快讓我進去?若是大王來了我還未將事辦好,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熊將軍聞言,憤憤不平:“那不過是個背叛了大王的姘夫下作玩意兒,大王居然還將他養著,我老熊真不服氣!”
   姬綃夫人嚇得俏臉發白:“這話可說不得,若是給大王聽到——”
   熊將軍還不甘心,但眼裡也有一絲恐慌劃過,立刻就住了嘴。
   然後他身子一讓,就把那石門打開,放出個口子來。
   
   徐子青目光微亮:“師兄!”
   話音一落,雲冽同他都一齊動身,飄然晃到石門之前,趁著那熊頭怪給姬綃夫人推門時,已是無聲無息地隨著姬綃夫人掠了進去。
   並無人將他們發現。
   
   然而才剛進入,身後石門已然重重關上。
   徐子青輕舒一口氣,好險。
   
   他在看向四周,四處皆有枷鎖,看著竟像是個石牢。
   內中莫非關押著犯人的?
   可若是如此,這裡這般大的地方,卻沒人在內把守,就頗不尋常了。
   
   雲冽也是目光一掃,傳音道:“跟上。”
   徐子青點了點頭,不再多想。
   
   在前頭有一條黑巷,姬綃夫人直走過去,面上的媚笑也都淡了下去。
   兩人緊跟而上,發覺黑巷兩側皆是緊閉的門戶,略一看,就發覺裡頭有一些鎖鏈發出細碎的“哐當”聲,只是聽裡頭的動靜,又好像並非是人,而是某種野獸之類,低聲吼叫,虛弱無力。
   
   姬綃夫人目不斜視,走得很快,到了盡頭又把一扇木門推開,才閃身而入。
   徐子青兩人也不曾落下。
   而直到這木門裡,才叫人眼前一花。
   
   這房間原本也只是個石室,地方足有兩三個普通石室大,卻佈置得極為精緻華麗,各種美麗器具,應有盡有,軟床軟被,羽衣霓裳,而地面上也鋪著精美的皮毛,比起一些凡俗界的豪門大富都更加華貴,偏生豔麗則豔麗,又沒有那些庸俗之氣,顯得格外不同尋常。
   只是徐子青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這些美妙之物上。
   
   此處不管再如何美麗,歸根到底,也依然是個牢房。
   就在最前方立著一個石架,左右交錯,纏著黝黑的鎖鏈,而那鎖鏈纏著一人的四肢,要他絲毫也動彈不得。
   那人穿了件空蕩蕩的黑袍,肌膚如雪,一頭鴉羽似的長髮披垂而下,越發映襯出他的姿容來。
   
   徐子青前世今生活了這許多年,見到了無數美貌之人,但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男子,並非是五官絕美,而是媚骨天生,即便面上的神情再如何冷淡,依舊顯露出旁人所未有的風情。
   讓人血脈賁張,恨不能一見到他,就立刻撲上去,將他揉捏到骨頭裡。
   
   略一晃神,徐子青立刻收斂心緒,將師兄的手也握得更緊。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了師兄,不知師兄對這男子……可有什麼想法?
   
   雲冽七情不動,看那男子如同看一件死物。
   徐子青還來不及歡喜師兄堅定,已是先怔了怔:“師兄怎麼?”
   
   雲冽傳音回來:“九玄媚狐,禍亂天下。”
   徐子青雙目微微張大:“九玄媚狐,也能是男子麼?”
   雲冽略點頭:“若是雄體,危害比雌體更甚。”
   
   因為若是雌體的九玄媚狐,修為不濟而天生就有人形,時常於凡間皇室魅惑君王,顛覆朝堂,奪取龍氣。
   但如若是雄體……不僅氣韻更勝雌體,而且生來靈慧,資質比之天狐也不遑多讓,再若時常采補,甚至可成就為驚天動地的大魔頭來。
   那時候,就不止是在凡間翻雲覆雨,而是能讓修士也因之而神魂顛倒。
   
   徐子青聽聞,更為驚異,不由看向了姬綃夫人。
   那九玄媚狐既然那般厲害,為何會被囚於此?而這位姬綃夫人,又是來這裡做些什麼?
   此時他肩頭的胡雪兒,已是難耐地開始以足刨刮,像是要忍耐不住。這就讓他越發覺得,這個九玄媚狐,似乎同胡雪兒有什麼關聯了。
   
   正在徐子青多方揣測時,那只九玄媚狐開口了:“原來又是你這一隻雞來。”
   那聲音極為好聽,分明似乎也沒什麼不同,可真的入了耳中,就仿佛也同時入了心裡,在心頭上輕輕地搔動,讓人從內到外,都有些發癢。
   癢過了之後,就渾身上下開始發起熱來。
   
   徐子青見過那許多修習媚術之人,甚至中過招數,就連如意仙莊素女一派的大乘尊者所使之術也有體會,但從未有任何一人、任何手段,能比得過這區區的幾個字帶來的誘惑。
   
   下一刻,姬綃夫人發話了:“狐王不必出言相激,正因妾身獸體如此,方比旁人要多了幾分抵抗之力。”她說到此處,言語裡就有一分譏誚,“不然要同胡楣夫人那般……連屍身都尋不到麼?”




223

223、 ...


   九玄媚狐輕輕笑了起來,一雙狹長眼眸裡水光瀲灩,整個人都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魅惑之中,其眉眼間的清冷之意霎時化了開來。
   他微微偏頭,神色裡自然帶了一抹慵懶,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紅唇微啟,一截粉舌舔過潤白的牙齒,又引誘著人要撲過去將他蹂躪一番。
   
   “你……不受我誘惑麼?”這九玄媚狐慢慢開口,“我卻很想吃了你。”
   姬綃夫人聞言,如臨大敵,連連倒退了五六步,方才堪堪站穩,正是色厲內荏:“我奉命來為你潔洗,你莫要欺人太甚!”
   
   九玄媚狐越發笑得歡愉:“哈哈哈,也罷,不尋你這牝雞的晦氣。”說到此時,他定定看著姬綃夫人,柔聲說道,“你快過來為我寬衣……”
   姬綃夫人閉了閉眼,才將心裡情潮壓下,慣例走了過去。
   
   徐子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在那九玄媚狐與姬綃夫人顰笑之時,幾乎都覺得頭皮發麻了。
   他同師兄手掌交握,自認為也有不少抵抗之力,但僅以局外之人看來,依然覺得那九玄媚狐十分了得,真真是讓人難以招架。
   
   徐子青這般想著,看向雲冽時,目光裡自然就帶上驚異之色。
   雲冽對他傳音道:“這廝獸丹已被禁制,否則當不止如此功力。”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把胸中驚濤駭浪壓下。
   也是,若是真如師兄所言、此君能有禍亂修界之能,想必手段也不止是讓人心馳動搖而已。
   
   卻見那姬綃夫人過去拉住石架旁的機括,“哢哢”的響動過後,那些縛得極緊的鎖鏈竟慢慢拉長放鬆起來。
   九玄媚狐像是習以為常,微微抬了手臂,將腰身慢慢揉動,就逐漸將鎖鏈脫了開去。而後他長腿一邁,就從石架上走下來,不過鎖鏈雖隨他動作不斷伸長,到底也是仍舊綁死了他的手腕、腳踝,只是能讓他略為走動罷了。
   
   待他動作起來,每一分呼吸,每一個舉動,都無比醉人,那一頭長髮直垂而下、至於腿彎,恰似一道黑瀑,又如一匹綢緞。
   可不論是那飛天直下、玉屑迸濺的瀑布,還是光華湛湛、滑不留手的綢緞,都不如這一頭青絲動人。
   
   這九玄媚狐直走到右側,那處有一個環門,內中也鋪著華貴的獸皮,左右卻俱是青色岩石,顯得頗為潔淨,有一種異樣的美感。
   而那獸皮的盡頭,就是一方水池,池中的靈氣極為旺盛,在上空凝聚成似龍似狐的異獸形狀,虛虛渺渺的,仿佛很快要形成實體,又仿佛一觸即散。
   
   徐子青更是吃了一驚,他也見識過許多靈脈、靈石,哪裡不知這一個不過數十尺見方的水池,竟然乃是用靈石鑄成!略微算算,這一個水池少說也用去了一條三階靈脈大部分的巨型靈石,卻不是給人修行,反而拿來泡澡……這也當真說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九玄媚狐唇邊含笑,就直接踏入了水池之中。
   待將半個身子埋進了水裡,黑袍卻未脫下,而是浮在了水面,而他極白的肌膚給這水汽一蒸,就暈上了一抹粉色,越發顯出他姿容絕世。
   
   姬綃夫人眼觀鼻、鼻觀心,手裡持了個勺子,半跪在池邊,舀起水來為他洗身,又拿一塊方巾,為他上上下下地擦洗。
   九玄媚狐仰臉一笑:“你不下來麼?”
   
   姬綃夫人一頓,也是衣裳都不敢解開,就也步入水中,與他相對,細細給他擦身、洗髮。如此兢兢業業,就連面上的神色也更加肅穆起來,可饒是如此,她卻依然面如紅霞,吐氣間也有了幾分熱意、微微喘息。
   如此情形,著實旖旎,但旖旎的不過是那些水汽,水中被欲色沾染的女子,則半點不敢輕忽大意。
   
   那九玄媚狐懶懶地倚在池邊,抬起一根手指,輕撫姬綃夫人面頰,自她的頸子向下劃動,隨後依次蹭過她的脖頸,又到了她的鎖骨處,微微摩挲……如此種種舉動,惹來姬綃夫人輕輕顫抖,她手裡的動作也越發加快,恨不能快些做完這些,也趕緊離去,莫要失足。
   氣氛越發熱烈,那悄然的曖昧之感於室內緩緩浮動,正如暗香氤氳,絲絲縷縷,入骨成酥。
   
   徐子青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就要後退一步,心中連連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趕忙就想要閉起眼來。
   可不知為何鬼使神差,他竟是再度抬頭,看向了自家師兄。
   
   這一看,就如同被冷水潑過,是遍體生寒。
   他這一位師兄,眼裡冰霜凍結,他一身殺氣凜然,幾乎就要溢出來了。
   
   徐子青唬了一大跳,一點心思霎時消散,趕緊釋放真元,將兩人的氣息藏得更緊些。若是一個不慎當真洩露出來,到時還能討得了好麼!
   這一面想著,一面又立刻捏了捏他師兄的手心。
   
   雲冽的殺氣立時收斂。
   徐子青松了口氣,看向師兄時,就是一笑。
   
   雲冽微微垂目,傳音過來:“是我險些誤事。”
   徐子青一怔,隨即就明白過來。
   
   其實師兄修煉的無情殺戮劍道,因凍結七情之故,對這些引動人七情六欲的邪祟功夫尤其敏銳,雖不會為其所迷,可要與之對抗,就難免要更霸道強勢些。
   那九玄媚狐之術太過厲害,師兄見得久了,殺念自然飆升,這也是習練此道的劍修天生防範警惕之能。
   
   徐子青難得能幫上師兄一把,心裡自是歡喜,而後又有些隱秘的羞窘之意。
   若非他心有所屬,對這狐王之力,怕是根本無從抵抗。說來說去,也是他先愛慕了師兄,才能神智清明,而神智清明了,也才能察覺師兄異常……
   
   這一個插曲過,那位姬綃夫人早已匆匆忙忙服侍九玄媚狐洗淨了身子,此時她正是神色迷醉,隻眼中僅剩下一絲清醒。
   當下她便不敢多留,立時將衣裳整了整,就慌亂地擇路而去。
   緊接著就是腳步遠去聲,及至重重的關門聲響起了,才恢復了一片靜謐。
   
   室內仍是水汽蒸騰,池中的狐王卻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他一雙裸足踩在青石板上,色澤分明,似玉石無暇,而那一頭黑髮、一身黑衣俱是緊緊貼在身上,倒現出一種比之赤身裸|體更為誘惑的情|色之感來。
   
   隨後,九玄媚狐抬起了眼,那視線,竟是直直盯在了師兄弟兩人所在的方向。
   他一笑,便輕輕舒展了身子:“不知是哪裡的來客……”這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微的嘶啞,尤為撩人,“……看了這許久,可看夠了麼?”
   
   徐子青心中一凜,卻沒有動。
   雲冽比他經驗更為豐富,自然更不會被這區區一句話所激。
   不過兩人聽到狐王此言,就對他更加戒備兩分——尤其他目光所及之處,當真就是他兩個的藏身之所。
   
   九玄媚狐也不以為怪,他往前走了兩步,緩聲說道:“我內丹被禁,已無力獨自逃脫,盤山拘我在此,亦不會給我逃脫的機會。”他徑直走到床邊,抬腿靠坐下去,“因此我這裡是設了禁制的……不論是什麼人,都不能將神識滲入。”
   
   這只妖狐誘惑力著實太大,盤山大王深知他的能力,哪怕是有人用神識看他,也能被他想法子弄得癡迷不已。而這種妖狐也是天地生成的靈種,天生就能操縱他人的七情六欲,故而徐子青的《遁木斂息訣》再如何厲害,方才他情緒也有所變化,就被這妖狐察覺出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徐子青心裡雖仍有狐疑,但也有些動搖。
   此時雲冽將神識放出,直往室外而去,意料之中,就在剛剛觸及週邊之處時,就立刻消融下去,果真是不能傳出——那週邊處的一圈,自然也就是禁制了,亦是不讓外頭的神識進來。
   
   之後,雲冽才開口道:“子青,解術。”這一回,他並未神識傳音了。
   九玄媚狐聽得雲冽聲音,微微挑眉:“咦?”
   
   徐子青依言而為,很快就將術法解除。
   兩個人的身形頓時暴露出來。
   
   九玄媚狐的視線,恰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轉了一圈。
   但饒是如此,徐子青也不曾放開。
   若是此處有什麼異動,他總要有所防備不是?
   
   不過這九玄媚狐也只是看了看,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子青的肩頭,面上的笑意也越發濃了:“原來是我的孩兒將你們帶來……她與我血氣相通,難怪能尋到我了。”
   徐子青一怔,雪兒果然是他的孩兒?想到此處,他心念一動,就把胡雪兒身上的青雲針收回。
   
   不想下一刻,他肩頭上頓時一聲尖嘯,隨即一條白影電射而出,急速朝那九玄媚狐撲去!
   半年下來,胡雪兒這等異種早長出尖尖利爪,只是因著它乃是一頭靈獸,徐子青並不欲讓其早早見血,才不曾真正使用。可此刻它竟將爪子顯露出來,雙目之中也帶上一絲猩紅血光!
   
   徐子青大為詫異,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由看向師兄,雲冽見到,略略搖頭,顯然也不知曉。
   徐子青便做好準備,要隨時應對狐王發難了。
   
   而那幼狐卻是沒能成功。
   只見九玄媚狐抬手一拍,腕上的鎖鏈已是“鏘鏘”作響,生生地將胡雪兒打了回來!


224

224、 ...


   九玄媚狐伸舌舔了舔唇,霎時眼中也蒙上了一層血霧:“乖孩子,為父雖被封了金丹,也不是那般好欺負的。”
   胡雪兒正被打得撞在牆上,跟著小腿一蹬,已是再度急沖而回!
   只是這一次它卻沒能沖到九玄媚狐面前,而是被徐子青一伸手撈了住,將它的舉動遏制了。
   
   徐子青微微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他想道:莫非雪兒要為它娘親報仇麼。
   
   九玄媚狐輕笑兩聲,目光投到胡雪兒身上,也是有一抹貪欲閃過:“天狐之軀乃是大補,可惜被它逃走,如今被送了回來,不如你們將它給我,我也情願付出些代價,把它換來。”
   
   徐子青一聽,就是怔住。
   他便覺有些不對,當下一手按住胡雪兒頭頂,將神識送進它的腦中,轉了一圈。到底是滴血認主的寵物,即使還不能更好溝通,但這種法子用出,倒也能窺得一些。
   
   可這一窺探,徐子青就倒抽一口涼氣。
   那胡雪兒腦中除卻對徐子青這一番親近之意外,餘下竟全是漫天食欲,一心一意只念著那九玄媚狐的心臟,恨不能立刻把它挖出,活活吞吃才好!
   
   按方才所聞,這兩隻狐狸理應是親生的父女,可如今看來,這哪裡是父女,分明就是相殺的仇人!
   莫非獸類天性如此不同,竟要使父女相殘?亦或是有什麼其他奧妙,讓他不能知道?
   
   心裡有諸多疑問,徐子青再度看向九玄媚狐,卻見他雙目微闔,周身盡是一股子壓抑的饕餮之欲,想來對他的孩兒的肉身,也是貪戀無比。
   但約莫是為了取信徐子青,不多時,那媚狐就把事情原委道出。
   
   原來這九玄媚狐的確是被盤山妖王囚禁於此,可狐性魅惑卻自由,哪裡會心甘情願?故而盤山妖王一面將他內丹封禁、鎖住他的肉身,一面又要讓人前來侍奉,不使他受到什麼委屈。
   若是讓男子前來侍奉,以妖王的性情,是必然不肯,若是普通的女妖,他也信任不過,後來就派遣了貼身的寵妾前來。
   
   上一位侍奉狐王的,正是青狐胡楣夫人。
   盤山妖王待九玄媚狐的確不錯,首先派了胡楣夫人來,一是這位夫人本身很受他的寵愛,二來是胡楣亦是狐族,也是寬慰狐王的意思。
   
   不料九玄媚狐本來就媚術超絕,尤其同族之人,對這頂端的狐王更是心生崇拜,結果九玄媚狐還未如何操縱,那胡楣已是滿心癡迷,沉醉不已。
   狐王誘惑胡楣,自然也是要利用她來鑽鑽空子,可這一來二去的,胡楣就珠胎暗結,對狐王更加死心塌地。
   
   九玄媚狐知道,倒是吃了一驚。
   需知如他這等異種,最是難以繁衍後代,何況還是一隻普通青狐,竟也能懷上他的子嗣?後來他稍稍一探,就是欣喜若狂。
   
   徐子青聽狐王慢條斯理地說到此處,心裡就隱隱有些猜測了。
   他亦感知身畔師兄殺意蠢蠢欲動,不由輕輕將師兄手掌捏了捏,以作安撫。
   
   雲冽微微一頓,並不說話。
   不過他周身的氣息,也漸漸平緩一些。
   此時,並非是動手的時機,而那九玄媚狐口中的言語,也有幾分用處。
   
   再說狐族龐大,頂端有幾個異種,天狐與九玄媚狐皆在其類。
   其中九玄媚狐為至淫之種,而天狐為至清之種,可想而知,二者即便身為同族,亦是天生的對頭。
   九玄媚狐能與普通狐族生出天狐來,不得不說乃是物極必反的結果,此二者相克相生,互為滋補。
   
   因此,天狐若能吞食九玄媚狐的心臟,則資質、潛力、等級都將有極大的增長。幼體食之,能儘快度過幼年、步入成體;而成體食之,整個等階都會更上一層,甚至有更多的幾率覺醒天賦神通!
   反過來,九玄媚狐若能吞食天狐,效用亦是極為顯著的。
   
   如今狐王被囚,一身力量都使不出來,此時如若吃下天狐之軀,那借助這等力量,不僅能立刻衝破封禁、恢復原本實力,甚至可以更上一層!
   故而當狐王發覺青狐腹中胎兒靈氣盎然,居然是天狐之種時,當真便是欣喜若狂!為了避開盤山大王發覺,他更是使出了看家的本領,才能將這胎兒遮掩。
   
   只是天狐便是胎兒,也有些趨吉避凶的能力,胡雪兒在腹中孕育時也能察覺父體惡意,更有對父體的貪欲之心。
   它到底是至清之狐,對九玄媚狐的狐媚之術皆有抵抗之力,這一種能力,也短暫地傳給了母體。
   
   胡楣夫人對狐王愛慕極深,雖是不受術法干擾,心意也未變化,只是她後來察覺狐王對其腹中胎兒垂涎之意,登時驚慌失措。一面是深愛之人,一面又是至親骨肉,她兩個都不捨得,暗地裡也隱隱有了一些籌謀。
   許是為母則強的緣故,她剛剛生下孩兒之日,靈氣極為旺盛,狐王因要遮蔽此事,便有個短暫抽不開手的時候,胡楣夫人竟是利用這個時機,不顧產後創傷,利用了之前留下的後手,耗盡了人脈,終是帶著孩兒逃了出去。
   
   後來如何被莽獸追殺,如何躲避盤山大王派遣的妖獸搜尋,就都是後事了。
   直到最後胡楣夫人還是不能逃脫莽獸的追捕,慌不擇路之時遇上了徐子青。
   
   九玄媚狐說了這許多,將他與胡雪兒的異狀自是解說得一清二楚,可卻也隱藏了不少東西,都輕描淡寫地帶過。
   例如他與那盤山大王究竟是何關係,那位大王因何一定要囚禁於他?又說這狐王勾搭了盤山大王的寵妾,似乎也並未受到懲治……雖說看著像是那大王覬覦九玄媚狐美色,才如此行事,可不知為何,卻又讓人覺得有些微妙的異樣之感。
   
   在如此直覺驅使下,徐子青和雲冽,都不能妄下結論。
   二人沉吟間,那狐王不肯罷手,再度開口:“如何,若是肯換,我自有好處奉上,必不會讓你們失望就是。”
   
   胡雪兒被九玄媚狐一雙血眸死死盯著,好似遍身生了芒刺,而胸中那股暴虐之意,又叫囂著要立時撲過去,活挖出他的心臟吃掉!
   它天性就很明白,眼前這一隻與它有血脈之親的妖狐,就是它不死不休的仇敵,是它的獵物,也是它的大補之物。它更加十分清楚,只要能吃掉這顆心臟,它就能立刻長大不少,也能幫上它主人的忙了。
   
   兩隻妖獸如此對峙,雙方滿眼獸性都幾乎要溢出來了,一個年幼,一個被禁內丹,氣勢年幼的弱上一籌,依然寸步不肯相讓!
   
   徐子青見狀,皺了皺眉頭。
   此時可不是讓雪兒與狐王拼鬥的時候,不過那狐王的要求,自然也不能答應。
   當下他便一口回絕:“雪兒已被我收作獸寵,恐怕要讓狐王失望了。”
   
   九玄媚狐瞳孔驀地一縮:“你不問問我的價碼?”
   徐子青搖頭道:“原則所在,不論價碼。”
   
   九玄媚狐深深看了徐子青一眼,眼裡的血色,居然漸漸地消失了。此時他卻沒了方才那般獸性的表現,反而同兩人剛見到他時那般,既是冷靜,又有誘惑,顰笑間就將七情六欲盡皆掌控起來:“也罷。”他挑眉一笑,“你們兩個倒是不同平常,尤其是……這位。”
   
   早在他再度提及要將雪兒換去吞吃時,不僅徐子青身上多出許多疏離,而雲冽的殺意如劍,也再度將他鎖定。
   那殺意極為凜冽,直把狐王包裹其中,莫看他顯得十分鎮定,可他額角也生出絲絲細汗,能讓人看出他也覺頗為煎熬。
   
   徐子青緩緩撫上胡雪兒的脊背,慢慢把真元送入,將它安撫,漸漸地,它也逐步消除了一身戾氣,重新變得平和又靈動了。
   而胡雪兒再看向九玄媚狐時,雖無之前的猙獰神色,眼珠子卻也是連番轉動,很是活潑狡詐。
   
   那邊狐王對兩人說道:“這位修士七情凍結,功法很是殊異。莫非……是無情殺戮劍道?”
   雲冽看他一眼,神色冰冷,並無絲毫憐惜之情:“既然知曉,當知此地便為汝葬身之所。”
   說完殺念更熾,眉心裡劍意湧動,一徑迸發而出。
   
   “刷——”
   劍意如光,疾奔而行。
   
   那九玄媚狐眼中也現出一絲異色,立時說道:“魂燈!”
   
   “嗡!”
   電光火石間,那狐王長髮被劍氣逼得飛揚,而劍意卻堪堪停在他的面門之前,距他要害之處,只有一分之遠。
   且饒是如此,未及完全收回的意念也在他喉間劃出了一條淡淡紅痕,若是再深一絲,就要流出血來。
   
   九玄媚狐笑道,不慌不忙把話繼續說了下去:“盤山將我幽禁於此,還敢禁了外來神識,自然不會沒有保險的手段。當年他封禁我內丹之時,已是趁機掠走我一絲元神,以極特別的手法煉製了魂燈,將我監視起來。莫說我被人殺死,就算有半點損傷,他也能立刻知曉,趕到此處來。”
   
   言下之意,幸而方才雲冽將劍意操縱巧妙,不然哪怕是只在狐王身上割破一點口子,也會立刻打草驚蛇了。
   
   雲冽的目光,越發森冷。
   然而他卻把劍意召回,不曾再度下手。
   
   徐子青暗暗歎了口氣,起意要說什麼。但是下一刻,他卻忽然察覺到陌生的氣息傳入。
   同時九玄媚狐也立刻開口:“快躲起來,盤山來了!”




225

225、 ...


   徐子青心裡一驚,當即祭出《遁木斂息訣》,就拉著雲冽,一同隱沒在這空曠的石室當中。
   雲冽反應比他更快,雖方才對九玄媚狐有無限殺意,但此時卻也是即刻收斂到讓他師弟能輕易隱藏的地步了。
   這時候,師兄弟兩個就發覺,的確是有人走了進來。
   
   只聽得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外頭正是有一人飛快走來。他那足音很是均勻,其中又隱藏著一些雀躍急切之意,而其人氣息強大,絕對在七階之上。
   這一種發現,就讓徐子青越發小心起來。
   
   不多時,那人現身了。
   只見一道人影如風,急速而入,立刻就來到床邊,撲到了九玄媚狐的身上,口中更是連連說著:“好心肝兒,讓我想死了!”
   
   才說完,就把手伸進狐王衣內大肆撫摸,上上下下揉捏不停。
   那九玄媚狐似是習以為常,微側了身子,那雪白的長腿跨出來,直接就勾在了來人的腰上。
   
   來人越發猴急,他是把褲子往下一扯,衣擺一撩,竟是連脫衣就等不及,就直接把人重重往懷裡一壓——隨後一聲滿意的吐氣,立刻前後大動起來。
   那兩具肉身“啪啪啪”撞得激烈,在床上糾纏成一團,狐王身子上立時泛上一層淡淡粉色,淫|靡的味道頓時浮蕩在房間裡。
   
   自那盤山妖王進來,到兩人滾到床上,總共不過頃刻之間,如此、如此情形當真是看得徐子青目瞪口呆,一時就愣在了那裡。
   
   床上兩人動得十分激烈,九玄媚狐聲音因情事而略為暗啞,卻叫得極為動人,尤其面色紅潤,眼角含春,端的是勾魂攝魄、讓人心醉神迷。
   這般情熱,使得這滿室盡是春光,氣息流轉間如蘭似麝,仿佛讓整個房裡都格外曖昧難耐起來。
   
   徐子青先前不察,就把兩人之事都收入眼中。
   如此場景,他從前在承璜國也見過一次,只是那回到底有一牆之隔,眼下則是一覽無餘,真看得他既是驚異,又是窘迫。
   
   更何況……那時的“雲兄”是摯友,只有一縷天魂藏身于儲物戒中。
   如今的師兄則是他心慕之人,不僅與他雙手相牽,更是就在他的身畔,與他近而又近……他好歹也是個年輕男兒,又並非無欲草木,在見到那般情色景象後,如何能不為此動念?
   
   於是徐子青的身子上,不覺也有些尷尬了。
   他握著的師兄的手,骨骼清奇,掌心乾燥,與之前無異,但此時在他知覺裡卻是越發清晰。師兄身上的氣息亦是十分熟悉,尤其他此時以真元將師兄包裹,與那氣息相融合,就更是滋味難言。
   
   更為窘迫的是,便是他將目光別過、不去瞧他兩人顛亂,那狐王的媚聲也是聲聲入耳,在他腦海中繞之不去。
   就讓那一種極為難耐之感自他與師兄手掌交握處傳出,慢慢化作一股熱流,直往那難言之地去了……
   
   不知不覺間,他背後就生出一些細汗,心裡也頗有幾分火熱起來。
   一時間即使滿心羞慚,卻也只能面紅耳赤,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此……難以壓抑。
   
   正神智迷亂時,忽然識海中傳來一道冰冷的嗓音。
   “子青。”
   
   頓時就如同有冷水沖頭,一瞬讓徐子青清醒過來,那一腔的熱意,也立時如同冰雪消融,化了開去。
   這是師兄的聲音!
   
   徐子青只覺得冷汗涔涔,這時他才發現,原來他是手心裡也生出許多汗水,濕漉漉的讓兩隻交握的手掌上都變得有些黏膩起來。
   霎時間,他又有些驚慌。
   師兄、師兄他可是發現他的私心了?
   
   而後徐子青很快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坦然下來。
   此時他身上的異狀已是消失了,至於師兄……若是發覺,他承認了就是。
   想到此處,他才鼓起勇氣,抬眼看向雲冽。
   “師兄?”
   
   雲冽低頭看他:“沉心定氣。”他神色裡並無異狀,“你中了媚術。”
   徐子青一聽,頓時哭笑不得。
   
   看來師兄的確是看到了他之前的醜態,只是以為這醜態乃是因狐王情欲時所散發出的魅惑之感而生,而並未察覺到他對師兄的褻瀆之意……這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是該慶倖,還是該鬱悶了。
   只是他徐子青從前遇上過不少修煉魅術的女修,更因此險些吃虧,後來祭煉了苦竹笛後,就在這一方面狠下了一番功夫。
   
   若是狐王在全盛之期針對於他,他自然難以抵抗,可不過是在顛亂時散發出的些許媚意,卻是不能輕易將他奈何的。
   如果、如果不是他愛慕的師兄氣息太近,他恐怕也不會當真動欲。
   
   但徐子青又忍不住暗暗歎氣。
   剛剛的確是慶倖了師兄不曾發覺他的邪念,可這師兄未免也太過遲鈍……再想一想,師兄毫無異狀,可見對他並無他意,這就讓他不由得有些沮喪起來。
   
   這般胡思亂想一陣子,那盤山大王與狐王竟還未完事,依舊熱烈得很。
   徐子青這時再看過去時,就任憑那氣氛再如何旖旎,也沒什麼觸動了。
   
   良久,他自嘲一笑,將此事撂了開去。
   原本他就早有計較,不必對師兄明言,只一路陪伴師兄,待天長日久,再順應情形行事罷了。眼下忽然生出欲念,還是這身子剛剛長成之故,被撩撥撩撥,就動搖起來。
   
   師兄修煉的乃是凍結七情之道,若要等師兄動情,那可是千難萬難。
   還不若待他徐子青自己修為進境、至於終能與師兄比肩而行那日,如若師兄心裡還未有他人,他未嘗不能表白心意。
   眼下……著實是為時過早了。
   
   此時徐子青再想起之前出醜之時,就不以為然了。
   情到深處自生欲念,此乃再尋常不過之事了,只是如今不是兩情相悅,將其按捺下去就是。來日方長,說不得什麼時候又有此念,他大可不必次次羞窘,自在以對便可。
   霎時間,他對雲冽之心又更坦然幾分。
   
   床上兩人雲雨正酣,足足過了兩三個個時辰,都不曾停歇。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站在一邊,也著實有些無聊了。
   
   總算又過了一個時辰,那九玄媚狐抬起一條長腿,直直將他身上那人踹了出去,下方汩汩流出許多濁液,立時就把床鋪濡濕一片。
   那盤山大王跌坐在地上,又一個翻身爬起來,湊到了狐王身邊,舔臉笑道:“好心肝兒,再讓我弄一個時辰罷?”
   
   九玄媚狐眉眼間春情未散,卻嗤笑一聲,說道:“你們蛇族性淫,癲狂起來幾日幾夜不在話下,若我內丹未禁,倒是可以陪你做個痛快。可如今我這副身子也不過比尋常凡人好些,你若要當真盡興,不如解了我的封禁?”
   盤山大王立時住口,不再言語了。
   
   徐子青這時候才看清那盤山妖王外形,登時略吃一驚。
   原來這盤山身形瘦削,生得是一張少年相貌,雖說還算俊秀,卻遠遠不算有十分威儀……若說有什麼不同,約莫就是那一雙狹長的眼眸,看著不似人族,而有蛇類的金色豎瞳在其中。
   
   盤山大王訕訕笑了笑,還是爬上床去,伸手把狐王摟在懷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湊嘴親他面頰,又把兩隻手掌都伸入狐王衣內,不知在耍弄什麼。
   九玄媚狐便不去管他,只懶懶倚著,偶爾吟哦兩聲,讓那盤山大王眼中欲望更加濃郁,他是連喘粗氣,手中動作亦是更加粗魯了,但更進一步的,卻沒有強行為之了。
   
   徐子青在一旁看得詫異,這狐王分明被禁,盤山大王竟也對他如此容讓?他原以為有什麼異樣的,現下看來,似乎果然是動了真情麼,才這般不捨得勉強。
   思及此處,他又凝神去聽兩人說話。
   
   只聽盤山大王說道:“這些日子我都派遣下頭去尋那青狐,可惜一直不曾尋到,不然得了天狐在手,也能為你滋補滋補。”
   
   這話一出,徐子青心裡頓時一凜。
   怎麼竟說到這個話頭來?若是狐王……
   他心裡以為九玄媚狐既然同他們說了那許多話,又要他們躲藏,理應是不會將他們出賣的。但狐性狡詐,性情反復,卻也不能全然確信。
   
   九玄媚狐哼了一聲,說道:“就算尋到了,你又肯讓我立刻吃了麼?”
   盤山大王與他親一個嘴,笑道:“你若肯將那東西給我,我自然立刻就放了你了。到時候你我又同從前靈塗山處那般,豈不是最快活的?”
   
   九玄媚狐睨他一眼,有些漫不經心:“若早知當年一時惻隱引來如今之禍,我堂堂早將那條懶蛇碎屍萬段,挖出內丹來幫補修為了。”
   盤山大王嘿嘿笑道:“你果真還記得我兩個的從前,也不枉我修煉有成,就立刻去尋你。”
   
   九玄媚狐嗤笑道:“尋著我再關了我,你待我可真是好極了!”
   盤山大王歎了口氣:“我早對你說了,當日我尋你,的確只是一心要同你敘舊,更想要和你同修妖道,成一對雙修道侶。可我萬萬沒想到你身上竟有尊王要的東西,千求萬懇的說是要用我倆一點故舊之情誘你開口,這才能讓你到了我這處囚禁……我費了無數的心思,又盡力要讓你過得舒坦,你怎麼還這般誤會我?”
   



226

226、 ...


   緊接著兩人又說出一番話來,讓徐子青和雲冽聽得真真切切,也從中得到了不少秘聞。
   
   原來這狐王和盤山大王的確相識,乃是因著數千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時盤山大王不過是條三階妖蛇,卻被天敵追殺,一路亡命奔逃到了靈塗山裡。而當時的狐王也並非狐王,但由於乃是天生異種,也在族中有著極高的地位。
   
   涉世未深的九玄媚狐見到這條妖蛇,就打退來人,把它救下,隨後將它當做一個玩伴,和它同起同臥,十分快活。
   這一狐一蛇相處數百年,各自都有進階,後來九玄媚狐出山歷練,半途之中,妖蛇就同他分散了。
   
   之後多年不見,九玄媚狐聲名赫赫,在靈塗山做他的狐王,而那妖蛇也經歷九死一生、諸多險境,有了一番造化,終究投靠了如今的尊王,成為了莽獸平原裡的一頭七階妖獸。
   盤山大王修煉有成,就去拜訪狐王,然而這時候,尊王忽然得知一個消息。
   
   天瀾秘藏出世。
   
   聽到此時,徐子青也不由得震動了。
   他看向雲冽,發覺師兄那素來七情不動的雙眼裡,也微微閃過一絲波瀾。
   這非是他們見識短淺,而是這消息太了不得。
   
   眾所周知,但凡是帶上了“秘藏”兩個字的,都是上古留下的遺跡,或者是秘境,或者是陵墓,或者是什麼其他隱秘之地,裡面多半藏有許多自上古遺留下來法寶、功法、絕跡的靈藥甚至一些礦藏等天材地寶,乃是一種萬年難得一見的奇遇。小世界裡就莫要說了,就是尋常的大世界中,也極為罕見。
   
   傾隕大世界不過是中三千世界之一,這麼多年來,能見到秘藏出世的,也不足五指之數。
   而凡是能從秘藏裡順利出來的,都得到不少好處,最終多半都會成為在一界之中極其出眾的人物,更有許多都因此奇遇得以連連突破,成就從前所無法想像的極高境界……就連大乘期的修士,也曾經有人在裡面得到過異寶,並且通過那異寶扛過飛仙時的天雷劫數。
   
   如果說以上那些好處還只是吸引了部分修士的話,更加讓人心動的,就是裡面還有古修士的傳承。
   
   需知現下世界裡的功法雖然也有部分是古時傳下,但更多則是後來人所自創,但不得不說,同樣等級的功法裡,遠古時期的往往要比現在的多出一些很奇特的奧妙之處,讓功法的威力更大,或者有些奇異的技巧。
   
   很多修士拜入門派,就是為了得到上好的功法,那麼一個古修士的傳承,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位古修士會留下修習這部功法的全部經驗和很多適合功法的寶物,更甚至會有一些類似灌頂的手段,讓接受傳承的人能在短期內就能小有所成。
   因為得到了傳承後擁有翻江倒海之能、最後開宗立派的有緣人,也不在少數。
   
   如此大的誘惑,又讓眾多修士怎麼能不趨之若鶩?
   
   不過上古修士的手段繁多,有很多在如今都已經失傳,而且上古之時靈氣更加充裕,古修士的力量很多時候也更加強大。
   這就導致了他們留下的秘藏裡,危險也非常多。
   
   也許是為了讓傳承和諸多寶物不要埋沒,也許是為了什麼其他的原因,凡是秘藏出世,同時也會有地圖噴出。
   這地圖會被分成數塊,也沒什麼規律地落入不同人手裡。
   那些人可能只是最普通的煉氣修士,也有可能是最厲害的大乘修士,凡是踏入了修行之路的,都有可能。
   
   而這些地圖除了詳細繪製了秘藏中的諸多通道、陷阱、秘密之地外,也記載了不少秘藏中的特別地域,一些規避之事,同樣有所描述。
   可以說得到了完整的地圖,幾乎就能得到秘藏裡最多也最有價值的寶物,會比其他闖入的修士有更多的機緣。哪怕是不完整的地圖,只要找到相對應的地方,也能將那一方秘藏盡情搜刮……因此一旦知道了地圖在何人手裡,就會有各方勢力盯緊那人,強取豪奪,掀起腥風血雨。
   
   徐子青隱隱有些明白,他再看向九玄媚狐時,眼裡就有一分了然。
   
   那狐王恰巧就是個運氣不錯的,在秘藏出世後,他正好得到了一張不完整的地圖。偏偏那位被莽獸平原妖獸族群奉為“尊王”的八階妖獸,不知從哪裡得知了這件事,當下就將狐王擒來。
   
   盤山大王剛好就在那段時日裡去見了狐王,結果狐王被捉,他多方打聽,才知道了個中緣由。這時候他更加明白,如果想讓尊王放過狐王,那是絕無可能……除非,他交出那地圖的碎片。
   
   可惜這九玄媚狐太過狡詐,根本沒有將地圖帶在身上,也沒有任何人得知地圖究竟被他藏在何處。
   以尊王的意思,是要將九玄媚狐嚴刑逼供,甚至殺死搜魂也在所不惜。然而狐王也不是輕易就能擺佈的人物,不說他本身也是七階妖王,就說他的天賦神通裡,有一項就是自毀。
   
   這種自毀可不是單純的自爆,如果是內丹自爆,哪怕只留下一點獸魂,都可以想法子利用。但這自毀卻是在轉瞬間把整個人從世界上抹除掉,連魂魄渣滓都不會剩下,更是附近百里之內都要被炸成灰燼,幾乎就是純自殺拉墊背的絕強手法,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使用出來。
   
   尊王不敢逼狐王太急,這時候盤山大王多方斡旋,才得到看守狐王的任務,尊王也的的確確,是希望盤山大王能從狐王口中得到地圖的下落。
   狐王想要逃脫出去後自己尋寶,而盤山大王一面喜愛狐王,一面也想要得到地圖邀功,就成了如今這樣詭異的和諧局面了。
   
   將這其中的秘辛、緣由都弄清楚了,徐子青籲了口氣,但暗暗地,也忍不住生出了一絲猜疑。
   以那九玄媚狐的狡猾,既然已知他們就在旁邊,那麼同盤山大王說話時講出的諸多事,就都是故意洩露的了。
   
   可他為什麼要洩露?
   莫非……
   
   徐子青心裡跳得厲害,無疑,他對這秘藏也頗有興趣,能得到地圖的話,自然更好。只是如果九玄媚狐想的是合作,他為什麼不跟同為妖獸的尊王等人合作,卻要同他們這些人族修士呢?
   
   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太對勁,徐子青遭遇過許多算計,面對這一頭妖狐,他是寧願多多思忖,也不願墮入什麼未知的陷阱之中。
   
   那邊盤山大王同九玄媚狐纏綿親昵了好一陣子,九玄媚狐仍是不肯吐口,盤山大王無奈,也只得說道:“你若執意不肯,我恐怕也拖不了多少時日……分明同為妖族,你為何偏要同尊王過不去?如若你肯交出碎圖,我再同尊王說說,定然能讓你與我等一同前去,也未必不能分一杯羹。如今這般僵持,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你想要逃出去,那可是萬萬不能……”
   
   他不曾出口的是,即便狐王當真逃走,那體內那一道禁制也是非九階以上的妖獸才能將其以蠻力破開,而且禁制內含尊王氣息,就算狐王走得再如何遠,也終究逃脫不了尊王的搜尋。
   這又是……何苦來哉!
   
   九玄媚狐笑得譏誚,並不言語。
   盤山大王覺得沒趣,到底還是在天明之時離開了這座石牢。
   
   待外頭大門封鎖起來,九玄媚狐才懶懶看向師兄弟二人方向,說道:“方才我與盤山所言,你二人可都聽清楚了?”
   徐子青與雲冽漸漸現出身形:“自然是……聽清楚了。”
   
   ·
   
   莽獸平原,妖獸駐地有一個擎天洞,位於駐地深處山脈核心之處,洞穴極為寬廣,內中更不知有多少石室、崗哨,最終通往一座大殿。
   大殿中壘著高高的石台,洞壁之上更是鑲嵌了無數珍寶,映照得整座石殿裡明亮無比。
   
   在那石台之上,趴著一隻巨型猛獸,它體態壯碩,通體黝黑,肌肉裡蘊含著無以倫比的力量,一條柔韌的長尾在身後左右抽打,發出呼嘯的風聲。
   它半眯著眼,似乎正在小憩,但氣勢卻是極為強大,哪怕只是翻個身,都能讓這洞穴為之震顫。
   
   忽然間,巨獸的雙目一張,獸瞳裡一道綠光閃過。
   “什麼人?”它口中低吼,仿若咆哮,卻聽得人心魂抖戰。
   
   只聽“刷刷”兩聲,就有十余道人影出現在石台的前方。
   這些人身上的氣勢也很強大,最弱的也有元嬰初期修為,而最高的那位,修為更是元嬰後期巔峰,距離化神期,也不過只有一線之隔。
   無疑,他們是一群修士,但這些修士身上的氣息,卻有仙道,亦有魔道。
   
   為首的修士,是一個銀衣金帶的青年修士,一頭烏髮被一尊發冠束得一絲不亂。他的相貌極為俊美,龍章鳳姿,顯得十分尊貴。
   讓人詫異的是,這個修士雖然站在最前方,實則修為卻是最弱的。
   他只是個金丹後期的修士,但氣度又那般不凡。
   
   那巨獸的威勢一瞬爆發,掀起驚天氣流,直沖而去。
   但青年修士不慌不忙,抬手打出一個金缽,那缽一個翻轉,將缽口迎面相對,竟是在呼吸間的工夫,就把那氣流吞吃進去。
   隨後,青年修士才從容一笑:“晚輩見過尊王。”
   
   巨獸再度眯起了眼,低吼道:“你是衍帝第幾子?”




227

227、 ...


   銀衣青年灑脫地開口:“晚輩正是大衍帝國當代衍帝第十九子軒蠡,蒙父皇賜予封號天謹。”
   巨獸哼了一聲:“你的名號,本王不曾聽過,倒是有個叫軒轅的小子有些名氣,不知他與你是何關係?”
   
   銀衣青年面上笑意一僵,隨即目光也冷淡一分:“軒轅乃是晚輩三十一弟,莫非尊王前輩同他相識麼?”
   巨獸看他一眼,說道:“倒是並未見過。不過他這一個區區小輩竟將名號傳與我妖族之中,才讓本王略有聽聞。”
   
   銀衣青年聞得,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要說這大衍帝國王位每五千年一次更替,歷代衍帝在位期間都要廣納資質不凡的女修作為後宮,生下許多皇子,精心培養,壯大皇族力量。
   多年下來,就出現了不少資質出眾的皇子,借助龍氣與傳承功法,成為比普通修士更為強橫的存在。
   
   但既是皇家,在能獲取更多資源的同時,之中的爭鬥也越發驚人。
   皇族族規,除非是金丹期的皇子,才能受封“郡王”爵位,然而這些皇子也是沒有封地的;而達到元嬰修為的皇子,可以受封“親王”爵位,其中對皇朝做出卓絕貢獻者,可依據功勞得到封地,接受一地甚至一郡供奉,十分了得。
   
   如果連金丹期都達不到,那麼終生就只能是一位普通皇子了,除了例行的資源外,得不到更多的培養。
   這樣的皇子即便身份尊貴,但往往所得資源也只相當於東域大宗門中的親傳弟子罷了,連核心弟子,也是比不上的。
   個中種種殘酷之處,難以言說。
   
   這銀衣青年軒蠡,就是無數皇子中的一個,他資質在眾皇子中只算得中等,出生時上頭已有許多兄長壓制。
   觀其名:蠡者,蟲也。
   由此可見衍帝對他並無什麼期望,他也著實沒有什麼優勢。
   
   不過軒蠡漸漸長大之後,亦有許多野心,他練就一身八面玲瓏的本事,甚至依靠母親家族拉攏了不少高手為他效力,再苦修不綴,終於也在百余歲時成就金丹,從他父皇那裡得到了郡王封號。
   因此他也多了不少信心,以為只消他多番隱忍下去,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然而就在他成就金丹後不久,皇三十一子出世。
   此子出世時有龍吟異象,其資質在眾多皇子間堪稱第一,此時軒蠡剛剛得到衍帝一些贊許,衍帝的目光就立刻被他奪走。
   
   當時衍帝為皇三十一子取名“軒轅”,軒轅為傳說中上古最強大帝之名,足見對其寄託期望之厚重。
   而軒轅也未讓衍帝失望,他在資源支援下,不過數十載就已結丹,而後又花費一些精力積累打磨,二十餘年後,一路突破,達到金丹後期巔峰!
   這時的軒轅堪堪八十多歲,一身修為之強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