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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修仙[三]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三]by衣落成火

全文:
穿越之修仙[一]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二]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三]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四]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五]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六]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七]by衣落成火
286、 ...


   待雲冽廝磨夠了,徐子青面色微紅,抬起臉來。
   此時庚金之精已被取走,這空空如也的山腹裡也只如同一個孔洞般,形成了一座極其簡陋的山中洞府。
   
   徐子青朝四面看看,無數庚金自動鑄就洞壁,但都是光華內斂,不如庚金之精有那等進攻之力。
   他念頭一轉,竟覺得此處再好不過。
   
   想到此處,徐子青便對雲冽說道:“師兄,不如就在此處將庚金之精煉化了罷,不然若是被哪個大能覺察出其中銳意,怕是要有麻煩。”
   也不怪他多思,畢竟那萬劍仙宗聚集無數劍修,乃是一座以劍修為根本的巨型門派,其中不知有多少修煉庚金之道的劍修,也不知是否有什麼秘法,能察覺到庚金之精的氣息。萬一碰上哪個,就有被發現的危險。
   
   可是如若庚金之精被他師兄煉入體內、和融水精晶相合後就不同了,到時候只留下了一個與師兄心血相連的本命法寶,內中更是早已烙印師兄氣息,尤其融水精晶作用之下,更能將其氣息遮掩……被發覺的可能性,就近乎於無。
   
   雲冽自無異議,他就地盤膝,手掌一翻,先把一塊透明之物取了出來。
   這自然便是融水精晶,天下間能給至剛之物增加韌性的極佳煉材,能使至剛之物不會“過剛易折”。
   他雖失去記憶,但只要神識一掃,便會知曉自己身具何物。
   
   徐子青見到,放下心來,不由得遠遠退後一段,在靠著山壁之處也打坐起來。
   雲冽抬眼看他。
   徐子青便笑道:“師兄且放心煉製,我為你護法,定不會離開這山洞去。”
   這時他可沒法子再更近了,不然影響師兄煉製,就大為不妙。
   
   雲冽也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卻一抬手,放出一縷劍意,送到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哭笑不得,也明白是師兄的手段,就張開口,將劍意吞下。
   那劍意也很是老實,鑽入徐子青丹田之後,便仿若不在一般安靜蟄伏,絲毫不影響他體內功法運轉。

   雲冽這時才道:“你若出走,我定捉你回來。”
   徐子青笑了笑道:“我從不欺瞞師兄,此番亦是如此。還請師兄儘快出手,以免夜長夢多。”
   
   雲冽見他態度誠懇,就掐一個手訣,神色更是肅穆起來。
   隨後他往丹田處一點,就有一團金光湛湛的丹火,自丹田內被他徐徐引出。
   
   凡修為至金丹者,金丹裡俱有丹火。
   而凡是要煉製本命法寶,這丹火便必不可少。
   
   雲冽所有丹火,乃是金屬,同他所修之道極是相合。
   此地遍佈庚金,金氣旺盛,這團丹火被引出之後,被金氣一迫,上方金焰一跳,竟然更加活潑了些。
   它原本只有嬰兒拳頭大小,這時猛然竄了一竄,就至少膨脹一圈了。
   
   徐子青見狀,心裡一喜,又是一凜。
   他想起外頭還有許多吞炎魔蟲,嗜好吸食火焰,雖說中間相隔數丈厚的庚金,可丹火亦是火焰,要是有個萬一,就十分不好。
   不多想,他立刻噴出一團青光,極快地鑽入庚金山壁之內,在無法更加外延的時候,密密麻麻地填塞住所有縫隙。
   如此又有一層木氣作為遮掩,應當能藏匿住這丹火氣息才是。
   
   雲冽似乎也知此舉不易,他並不耽擱,直接並指一點,就將融水精晶祭出。
   那融水精晶在半空裡虛虛懸浮,很快被打上了數道法訣,煥發出一圈圈無形的漣漪,而後丹火忽然一撲過去,就把它團團裹住,一寸一寸地吞噬過去。
   
   融水精晶本來便是極容易化開之物,金色丹火很快徹底同它融合,使得半空裡仿若出現了一團液態火焰,就是融水精晶和丹火攪在一起的模樣。
   之後雲冽更不遲疑,張口噴出一團金光,赫然就是庚金之精!
   
   庚金之精在雲冽驅使之下,極快地沖進那團液態火焰之中。這拳頭大小、金石般的物事立時被液態火焰圈在正中,一點一滴,快速融化。
   因著有融水精晶這等絕佳煉材同時煉化,庚金之精也飛快被化成了金水。
   同時四面八方飛來無數銳利金氣,都好似鋼針一般,自雲冽天靈處瘋狂湧入!
   
   雲冽神色不動,像是毫無疼痛之感,但他周身的劍氣卻越發濃厚,其中殺念越發精煉、純粹,像是經過了無數年的打磨,變得更加堅固、冰冷。
   這樣的冷意,使得山洞裡凍結出無盡白霜,一寸一寸,朝中心蔓延而來。
   唯獨只有徐子青所在的那方寸之地,有僅存的一點微暖。
   
   徐子青知道,這是他師兄功力精深的顯兆。
   他可以感覺到,師兄周身的壓迫感,隨著那團糾纏在一起的液體不斷淬煉而變得更為強大、森冷。他更可以想見,待到劍胚成就之時,他這師兄的境界,也必然能夠更進一步!
   
   在雲冽神識的不斷命令之下,那團融合的液體漸漸縮小、凝練,而金色的丹火也越發變小許多。
   正這時,雲冽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來。
   
   那精血如同一條細蛇,極快地竄到了那團液體之中,丹火被它一激,頓時“嘭嘭”一漲,飆高三尺!
   因著這火力旺盛,液體凝固越發快了,同時那口精血則並未被煉化,而是直接沒入液體之中,為其增添一縷豔色。
   
   液團不斷扭動、收縮,越是煉得小了,越是彈動得厲害。
   雲冽神色冰冷,動作卻並不慢。他立即再度噴出一團精血,沒入液團,將其狠狠壓制。而這些精血漸漸形成一種血色符文,把液團表面盡皆覆蓋,就如同活物一般,看起來極為詭異。隨後他又噴出一團,緊跟而去,同樣化作血色符文,將那仿若要沸騰一般的液團牢牢捆縛!
   
   這正是在緊要關頭,徐子青看得目不轉睛,心裡很是緊張。
   他往往聽聞,若要淬煉本命法寶,總得要消耗不少精血,方能完成。可如今他雲冽連連祭出精血,已是有了三回之多,若是再這般下去,即便本命寶劍能夠煉成,怕是也損耗太大了!
   一時間,他已然在心中默默盤算,到底有什麼物事,能替他師兄幫補一下精血元氣了。
   
   好在雲冽噴出三口之後,那液團已是逐漸安分下來。若說方才乃是滾水,而今就如同靜水,變得較為無波無瀾了。
   這便是那液團已認同精血束縛、將要煉成的預兆。
   
   徐子青也松了口氣,他發覺周圍仍有無數庚金之氣源源不斷地沒入雲冽體內,至少靈氣之上,並不欠缺了。
   然而補血之物……
   他正在思索時,卻聽得月華神念傳來。
   
   徐子青回過神:“怎麼?”
   月華傳音道:“小奴已將宮殿中殘餘寶物整理出來,還請主人收取。”
   
   徐子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不錯,在白玉宮殿之內,原本有羅浮真人留下的許多珍貴之物,那些經受考驗的修士們取走一些,但剩下來的卻是更多,乃是這位真人為其傳承之人留下。
   
   然而徐子青得到傳承,卻將傳承晶石給了炎華,白玉宮殿這至寶給了月華,但白玉宮殿中的許多貴重之物他仍是得用的,月華自不能私自吞下。
   如今月華主動收攏呈上,一來是他忠心,二來也是其本性高潔所致。
   
   徐子青自不會推拒,他神識在那些物事中掃過,將其中一些於草木之物得用的奇珍分贈炎華、月華二人,餘下的物事,便都袍袖一揮,收進了儲物戒中。
   而他的手裡,則有一個玉瓶留下。
   玉瓶之中,正是一種能補足氣血的奇藥,一旦服用,幾個呼吸工夫就能恢復如初……果然羅浮真人遺寶之中絕無凡物。
   
   那邊雲冽煉製也是十分緊張。
   三團精血噴出後,那液團已是認了雲冽為主,現下被丹火煆燒,已是逐漸拉伸變長,像是要生出劍胚的雛形來。
   
   這一步似乎並不如何困難,那液團很快凝結起來,變成了固態之物,閃爍著極為銳利的光澤。金色丹火仍在燃燒,它每吞吐一次,此物就成型一分,慢慢地,已是仿若一柄小劍的形態了。
   如今就是水磨工夫,只消丹火不停,便理應不會再有意外。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左右,小劍之態終於變得十分清晰。
   這時候丹火越發黯淡下來,只剩下絲絲縷縷的火線,也逐步被劍身吸收。
   
   終於,在最後一道火焰如同流光般劃過時,那小劍猛地彈起,發出“叮——”一聲清鳴!
   到這時,劍胚鑄成!
   
   徐子青屏息觀之,只見那劍胚呈現一種極為耀目的金色,但一陣光華過後,就變成了極為潔淨的銀白,給人一種冰冷無比之感。
   他見到這劍胚,就仿若見到了一身白衣的師兄……果真是師兄的本命寶劍,與師兄氣息如此相似。
   
   然而這最後一步,尚未完成。
   雲冽忽然張口,噴吐出一道淡金光芒,靈性十足。
   這光芒很是活潑,它在半空裡晃動一圈,就仿若歡呼一般,撲入了那柄初成的劍胚之中!
   
   那是庚金之精的精靈!
   徐子青瞪大眼,此時方才想到,似乎早在師兄收服庚金之精,已然同這精靈商議妥當,要讓它認主了。
   而今看來,它果然已是要成為此劍劍靈!
   
   那庚金之靈進入劍胚後,劍胚上血色符文一陣流動,銀色光芒也恍若流淌,自劍身上迅速劃過。
   劍胚的靈性,也越發靈動了。
   
   同時,徐子青心心念念的、屬於他師兄雲冽的本命寶劍劍胚,也總算在他多日籌謀、多日渴盼之下,鑄造而成!
   



287

287、 ...


   劍胚煉成後,在半空一陣盤旋,隨後被雲冽伸手一招,就如同乳燕歸巢,一頭往他那處紮去。
   雲冽屈指一彈,那劍胚更發出一聲清越長鳴,隨後他再一張口,就將劍胚吞入腹中,蘊養在丹田。
   
   徐子青見到,終於長籲一口氣。
   就算尚未真正滋養出寶劍來,可便是這劍胚,也能看出內中所含力量之盛,絕不會辱沒了他這師兄。想當初他發下宏願,要為師兄尋得一柄絕世寶劍,到現在,也算是完成了。
   正是放下了他心頭一塊大石。
   
   徐子青再看向雲冽,見他如今氣勢充足,但精氣卻弱了一些,便明白那精血流失到底是對他有所影響,就立刻走了過去,將手裡的瓶兒遞上:“師兄,這是在羅浮真人宮殿中所得血元丹,能補足氣血,還請師兄服下。”
   雲冽略點頭,一指彈開那瓶塞,再一彈,內中就跳出一粒龍眼大小的渾圓丹藥,通體血紅,色澤飽滿。他一張口,將丹藥吸入,隨後雙目一合,就調息起來。
   
   那血元丹不愧是上古留下的丹藥,只這一粒下去,片刻工夫後,雲冽便已收功。此時再來看他面色,果真又是血氣充足,將之前的消耗已幫補個七七八八了。
   徐子青一笑:“還未恭賀師兄鑄成劍胚。”
   
   雲冽站起身來,一手將他攬過:“如何恭賀?”
   徐子青一怔,想了想道:“師兄說的是,單單口中道賀的確是心意不足……只是我卻也想不到師兄如今還缺些什麼,也不知送什麼賀禮為好。”
   
   雲冽說道:“說笑罷了,不必當真。”
   徐子青啞然,他看雲冽神色毫無變化,居然是在說笑麼?不過緊接著,雲冽身形一晃,再度用上遁術,將他徑直帶出這一座山去了。
   此時雲冽並未給那劍胚取名,他也不曾詢問。
   待師兄性靈回歸時,才是劍胚真正出世之時。
   
   因著進來時已知曉道路,出去時便容易許多,不過幾個呼吸工夫,兩人已是被一團黑光帶出,落在了礦山外的地面上。
   只是兩人才落地不久,就有兩道遁光迎面而來,如今再要躲避,便來不及了。
   
   來人是兩個身材窈窕的清秀少女,一個身負重劍,一個腰纏細劍,周身隱約有劍氣環繞,看來居然也是劍修。她們落地之後,很快就見到徐子青與雲冽二人,不由對視一眼,神色有些驚訝。
   其中那藍色襦裙的少女先開口道:“萬劍仙宗岑素素,見過兩位道友。”
   另一個黃色襦裙的少女也是一笑:“萬劍仙宗岑青青,見過兩位道友。”
   
   這兩個女子是一對金丹修為的姐妹,面容也有三分相似,看著都頗有英氣。
   不過兩人除卻有劍氣環繞之外,更有一種烈火之意,看來也是修行了火屬的功法,若是使出劍術來,恐怕殺傷之力也十分強大。
   她們來到這座礦山,必然也是以為此處火氣旺盛。
   但若是她們現下動手,那怕是也只能落得先前那五個修士一樣的下場。
   
   徐子青見兩人似乎頗講道理,便開口說道:“在下徐子青,這一位是我師兄,見過兩位岑道友。”
   雲冽此時同徐子青雙手相握,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
   入魔之後,他面對他人之時,卻仿佛更為冷淡。
   
   那對姐妹很是豁達,並不計較雲冽態度,且雲冽氣息太過危險,她們若非必要,也並不願同他如何交流。故而兩人只是看向徐子青,笑問道:“我們姐妹來此處尋一株火屬靈草,兩位道友似乎來得頗早,不知能否將此地情形稍許透露,也讓我姐妹有個防備。”
   她們修為高過徐子青,自然是有求於人,才會這般放下身段,主動招呼。而且這兩人都並非火屬的修士,多半不會有太多利益相爭。
   
   徐子青聞言,心裡有些思忖。
   先前那五人來此,說是有人說到此處有萬年火芝,這姐妹兩人也是要尋火屬靈草,似乎都不知此處乃是吞炎魔蟲盤踞之地……莫非是有人刻意誤導,要將這些修士引入歧途?
   
   不過既然被人詢問了,徐子青也不至於讓人送死,當下就實言說道:“兩位請看那處。”
   年紀稍長的岑素素一看之下,立刻吃驚說道:“怎麼有這許多惡蟲?”
   那岑青青思索片刻,也道:“姐姐,此物我像是有幾分眼熟,卻是想不起來。”
   
   岑素素收斂心思,急切問道:“道友可是知道這是何物?”
   徐子青點點頭,說道:“吞炎魔蟲。凡是火屬的修士,只消用出火屬術法來,都難逃一死。我同師兄來了不久,卻見到有幾個火屬修士來到此地,打出了火流,而後……”他歎了口氣,“故而我們只得躲避,待這些惡蟲飛回,方才走出來。”
   
   他這話一說完,岑青青已是驚呼出聲:“居然是吞炎魔蟲!幸而道友並非火屬修士,否則也是噩運難逃。”
   岑素素被提點之後,也想了起來,頓時柳眉倒豎:“那廝居然敢如此欺瞞我等,當真是惡毒之極!之前的幾位道友想必也是受了瞞哄,以至於隕落在此。”又看向徐子青二人,鄭重抱拳,“我姐妹二人得虧遇見兩位道友,不然一時失手,就也要殞命了。”
   
   徐子青連忙謙遜道:“不過是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這時那姐妹二人對徐子青好感大生,之前尚存的防備也更減少一些。
   
   只聽岑素素問道:“兩位道友來到此處,乃是為了……”
   徐子青早已想好說辭,便笑道:“我和師兄之前誤入一處禁地,不知什麼緣故傳送到此處來。這一座山峰著實顯眼,因而走了過來。而後之事……便如我方才所言了。”
   
   岑氏姐妹都點點頭,岑青青很是理解,說道:“不錯,這秘藏中處處詭譎,一個不慎就要踏錯。我等若是不同宗門一齊行走,也難免會陷入同等境地。”
   徐子青歎道:“正是不知要如何探路了。”他見到這兩人都是劍修,心裡已有一個念頭轉過,“原本我們師兄弟兩個乃是與人有約,要一同前去尋找劍形木,如今迷途數十日之久,也不知是否錯過……”
   
   聽到此處,那兩姐妹神色間都有一絲訝色,隨即對視一眼,像是下了決心。
   有岑素素說道:“道友也算救了我們姐妹的性命,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隱瞞。這劍形木生長在絕劍天府,正是這秘藏中的某一處所在。不過絕劍天府還有五十日才會開啟,否則我們姐妹也不會趁機出來尋寶。”
   岑青青也道:“兩位並未錯過,若是不嫌棄,我們姐妹倒是可以帶兩位一同前往。”
   
   徐子青聽到此處,不覺心中一喜。
   他原本只是稍作試探,不料竟能得到如此消息。他看這一對姐妹神色坦蕩,可見是誠心所言,不枉他方才一時善念,將吞炎魔蟲之事告知。
   不過喜歸喜,他卻是轉頭看向雲冽,等候他這位師兄的決意。
   
   雲冽原本見他同這對姐妹攀談,目光裡有些微不悅,但此時徐子青這般態度,就讓他神色略為緩和:“你要我去?”
   徐子青笑道:“劍形木乃是上古奇木,凡劍修前去,皆能得到極大的好處。師兄如今境界怕是已到了瓶頸之處,若要再更進一步,不如前去試上一試。”
   
   而且他更有一種心思。
   雖說這師兄入魔後對他親昵纏綿,他早先樂在其中,可時日久了,就為師兄憂心起來。師兄現下是不曾失去理智,但誰知入魔之日更久些是否出現異常?
   他唯恐拖得越久,對師兄越不利,故而立刻警惕起來,不讓自己為這一時私心而害了師兄。而他師兄是一位劍修,劍心端正,劍意沖霄。如若去見了劍形木,說不得那就是一個恢復性靈的契機!
   如此的契機,他一個都不能讓師兄放過。
   
   雲冽六識敏銳,自很快察覺徐子青對他的拳拳在意之情,便略頷首,說道:“依你所言。”
   徐子青目光一柔,心中亦是歡喜。
   
   那邊岑氏姐妹見到這師兄弟二人一番溝通,只覺得有一種曖昧之意在兩人之間,使得那一種默契親近無間,似乎無人能夠打擾一般。
   她兩個多年一心求劍,情竇未開,便只覺得有一種羞意自心底生出,讓她們面色發紅,竟不敢再往那對師兄弟處看去。
   
   待徐子青同師兄說定後,才發覺那對姐妹情狀,不覺也略有尷尬。
   他暗暗窘迫,早先一直與師兄獨處,一些親密之舉早就習以為常,他提點師兄莫要舉止太過,卻沒料到即便他兩個並無不妥舉動,之間的氣氛也並不尋常。
   這才讓這對姐妹一見之下,就不敢直視了。
   
   不過徐子青到底是坦蕩男兒,一時情思洩露後,立時收斂下去,正色說道:“那我與師兄就隨兩位同去……叨擾兩位了。”
   岑氏姐妹也放開心緒,忙道:“無妨,無妨。都是同道中人,彼此互助罷了。”
   
   隨後岑素素玉手輕揚,一下打出一塊銅盤,上方有無數密密符文,顯出一種極其古樸的意味來。
   岑青青也不斷掐訣,打出一道道彩光,往那銅盤飛去。
   
   很快銅盤在半空裡不斷變大,最後驟然下落,鑲嵌在這一片荒地表面。
   銅盤上方頓時生出了一道白色光柱,沖天而起,產生陣陣吸引之力。
   
   徐子青認得此物,乃是一種價值不菲的傳送陣,若有定位,便能隨意來去。只是要想激發,需得耗費一些工夫,同時它只能用上三五次,也就無用了。
   眼下這對姐妹,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便讓他也放心不少。
   
   那岑素素先踏上銅盤,向眾人招手。
   雲冽與徐子青也是攜手而上,那岑青青落在最後,同樣踏入。
   之後,那光柱猛然拔起,銅盤週邊泛起漣漪。
   那銅盤上之人,也立刻消失不見了。
   
   徐子青抓緊雲冽,只聽得耳邊呼嘯聲起,身形不由自主,仿若在無數符文之中不斷穿梭。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周身失重過後,終是很快站穩。
   這時一個女聲念道:“起!”
   
   徐子青看過去,果然是最末上來的岑青青。
   她此時念了收寶訣,正將銅盤收取。




288

288、 ...


   眾人的落處是一片光潔的巨岩,抬眼觀之,周遭盡是無邊石山,一座一座孤峰聳立,每一座都如同一柄利劍,直破蒼穹。
   這些石山之間,就是無數巨岩,每一塊巨劍都十分平滑,就仿若它曾經也是一座石山,卻被巨劍斬斷,淪落到此。
   
   在正前方,有一處氣勢磅礴的建築,它拔地而起,就算仰起頭來,也看不到頂點!它的氣息肅然冷冽,仿佛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感,若是有人膽敢踐踏,恐怕就要被其中蘊藏的一種力量打翻在地,永生永世也不能翻身。
   
   徐子青放出神識,沿著那建築一直往上。
   但是當他的神識耗盡、力氣也用完了,卻還是不能看到頂點。
   他更隱約明白,這並不是一種迷惑人的幻陣,而是它實實在在就是這樣高,使人無法窺探。
   
   在徐子青的身側,雲冽亦是如此行事。
   他的神識自然要比徐子青強大很多,可他的神識,也同樣到達不了盡頭。
   
   在那建築的前方,屹立著一塊高有百丈的劍碑,碑上劍走龍蛇,劃出極其淩厲的筆劃,正是“絕劍天府”四字。
   這四個字顯得無比霸道,無比銳利,那種好似能斬斷天地的強硬感,讓人一見之下,心中就湧起了無盡的恐懼,與無盡的……悲愴。
   悲愴的不是性命,而是一種期望的消逝,一種不能繼續追尋的悵惘,更有一種無能為力卻並不服氣的沖天意念!
   
   徐子青才看了一見,神魂就被那筆劃所奪,好像在這一刻有無數鋒銳的利劍劈頭斬來,密密麻麻的要將他剁成肉醬——
   他心中不甘,抬手一劍斬出!
   
   這時眼前利劍俱為粉碎,徐子青被那衝擊之力弄得一步後退,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何時,已握住了千年鋼木劍。
   那是……考驗?
   
   這時旁邊岑素素開口了:“道友務須介懷,凡是我等劍修來到此處,都要被其所攝,乃是用以驗明正身的。”
   岑青青也道:“若非習劍之人,往往不能領會其中之意,自然要被拒之在外。”
   
   兩姐妹這般說著,也有些放下心來。
   她們同師兄弟兩個萍水相逢,雖受了對方相助,到底不瞭解底細。而且這青衣少年也就罷了,那個白衣人便是不做什麼舉動,也隱隱讓她們覺得危險萬分。現下將他們帶來,經受過這劍碑考驗,好歹也的確都是意志剛正之人,就要她們安心不少。
   不過……青衣少年的劍道很是尋常,只那一瞬氣勢尚可,但這個白衣人,居然只身形稍一晃動,便即解脫……如此精深的劍道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
   
   徐子青聞言,暗暗苦笑。
   幸而他當初受師兄教導,最初苦苦習劍數年,也能領會一些劍道意境,否則只怕是不能進入此地了。
   而師兄如今這般景況,他若是不能進去……怕是有些麻煩。
   
   好在徐子青畢竟通過這劍碑考驗,那岑氏姐妹就笑道:“既然劍碑許可,我等就進入此地罷。”
   徐子青自是點頭,一面隨二人遁入,一面奇道:“兩位岑道友,這絕劍天府不是未曾開啟麼,為何現下就能進入其中了?”
   
   岑氏姐妹對視一眼,卻說道:“一時難以說清,徐道友進入天府內便能知曉。”
   徐子青就帶著些許疑惑,很快從那巨大石門中穿行進去。
   
   雲冽牢牢將徐子青左手握住,和他落在地上。
   岑氏姐妹也站在一旁,說道:“我姐妹就送兩位到此了,這便先回去師門。”
   徐子青也並無留人之意,就道一聲謝,任人離去。
   
   出乎意料的,在那建築之中,並非有宮殿大堂之類,而是一處巨大的園林。
   而這園林處處都是石雕,不論花鳥蟲魚、草木金石,盡皆都顯現出一種奇異的銳意,一種似有若無的劍氣彌漫其中,竟隱約有些肅殺之感。
   
   石雕圍繞兩側,只留出一條通路。
   雲冽和徐子青攜手而入,走到通路盡頭,眼前便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極為廣闊的場地,地面是一種說不出名稱的泥土,卻異常堅硬。徐子青用真元試探過後,卻只能聽到“鏘鏘”的金屬之聲,極為刺耳。
   前方雲霧彌漫,在那偌大一片虛空裡,居然懸浮著不少煥發靈光的寶物——有車駕、騎具等飛行法寶,又有靈禽或是會飛的獸寵,甚至還有小型宮殿,林林總總,難以計數。
   
   這些寶物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遠有的近,但毋庸置疑,在這偌大的場地之中,卻都顯得十分渺小。
   如螻蟻與天地之別。
   
   徐子青和雲冽剛來到此地,很快就有數道神識掃來,仿佛要將他們裡外盡皆看透,很是駭人。
   雲冽冷哼一聲,就有一道無形之物將那些神識隔開,使它們不能窺探。
   徐子青知道此乃師兄釋放的劍意,心下頓時一松——方才那被無數人打量的情形,現下想起來,還是一身冷汗。
   
   這絕劍天府中來了那許多的修士,雖說並非個個都是劍修,但多多少少都修習過劍法。故而此處當真是劍氣如霧,劍意如林。
   無數的劍之意境即便不刻意釋放,也自然有些外溢,聚集起來,就形成了一股撲面而來的絕強壓力,讓徐子青呼吸都為之一窒。
   
   然而徐子青經歷那許多世事,心志也很是堅定。他極快擺脫這種窒息之意,將目光落在了那些修士所包圍之處。
   不錯,所有修士幾乎都是圍著一處盤旋飄浮,在核心之處……若是他推測不錯,定然就應當是劍形木的所在了。
   只是如今那裡迷霧茫茫,根本看不清其中乃是何物。
   
   且說雲冽顯示出他劍意上的手段後,那些神識便收了回去。
   然而徐子青卻見到有一人踏劍而來,黑衣肅穆,氣息銳利,卻是一個熟人。
   
   那黑衣青年極快落地,見到雲冽時,眼裡也露出一絲喜意:“雲道友,徐道友,早先同你們失散,王爺還以為二位……如今得見,當真是再好不過。”
   徐子青在他來之時,已是立即給他那師兄傳音介紹一遍,此時笑著說道:“我同師兄誤入他處,也遭遇一些磨難,險些不能回來。現下若非巧遇一對習劍的姐妹,怕是也不能來到此地了。”
   
   這黑衣青年便是奚凜,他果然已經來到此處。
   不過他既然來了,天成王軒澤也應當來了。
   
   奚凜早已習慣有這青衣少年替那寡言的雲真人出言,當即就直接說道:“王爺正在車駕之中等待,兩位隨我同去便好。”
   徐子青笑道:“敢不從命。”
   
   雲冽記憶全無,並不出聲,只在奚凜看過來時略為頷首。
   因著他如今神情與從前並無不同之故,奚凜也不曾看出有何不同,便很快在前引路去了。
   
   雲冽見奚凜踏劍而行,神色微動,足下則生出兩道劍意,將徐子青拉了上去。
   倒是徐子青見狀有幾分感歎,笑道:“當初我同師兄初次相見,師兄便是如此足踏劍意而來,至今想起,依舊歷歷在目。”
   
   雲冽忽而說道:“我若不能恢復,你當如何。”
   徐子青歎口氣:“師兄若不能恢復,我也只好隨同師兄去了。”
   
   此言非是虛言,倘使雲冽一直魔念纏身,最終將不被仙道中人容納。而他徐子青與師兄從未分開,便是不存愛慕,也不能棄他而去。
   至多,至多也不過是離了這個宗門,重新開始。左右他當年不曾拜師時,也一樣能夠修仙問道。
   
   雲冽聞言,略略點頭。
   他此時周身劍氣鼓蕩,白衣獵獵,一身氣勢之下,也讓人為之側目。
   但他的眼中,卻劃過一抹若有所思。
   
   奚凜禦劍頗快,雲冽以劍意追逐,更是如同流光,不會被他拋下。
   幾個呼吸間工夫,三人就已見到一尊車駕浮在前方,形態華貴,更有一種內斂的古樸之意。
   車門大開,三人閃身沒入。
   
   徐子青不曾見過這車駕,但也料到應是天成王軒澤另一件飛行法寶,倒是並不詫異。進得其中後,他便發覺內裡如同一座大殿,空間頗為廣闊。
   有十餘人坐在蒲團上,為首之人,便是軒澤。
   
   徐子青稍作打量,就發覺人數不齊,像是少了幾個,有金丹亦有元嬰。也不知是被絕劍天府拒之門外,還是已然在這秘藏之內隕落。
   一時之間他心裡有些警惕,暗自想道,若是連元嬰都已隕落,他們在秘藏裡到底遭遇了什麼?
   
   另一頭,見到雲冽與徐子青兩人進來,軒澤面帶喜色,立時招呼:“兩位快快請坐,我等在此地已有數十日之久,終是見到你們了。”
   徐子青看他這般神態,心裡略有訝異,不過很快拉了雲冽坐在他所指蒲團之上,開口也是問候:“見過王爺,早先不慎失散,未能及時與諸位會合,讓王爺久候了,實在對不住。”
   
   軒澤一笑,並不介意:“秘藏之內處處險難,錯過些時候,算不得什麼。”
   徐子青便也笑了笑,開始詢問此處情形。
   
   正如他之前猜測,眾多法寶圍繞核心,便是那一株劍形木了。
   不過那劍形木週邊不止有霧氣迷惑眾人神識、視線,更有一種禁制設置,凡是想要試探的修士,無一不被禁制所害,輕則失去法寶、修為,重則喪命、屍骨無存。便讓後來蠢蠢欲動者不敢輕舉妄動了。




289

289、 ...


   後來忽然不知什麼緣故,凡是身具劍意者,腦中都生出一道朦朧之聲,言道霧散之日,方才是劍形木出世之時。而此聲過後,就有一些劍修隱約有所預感,知道這劍形木出世,正是還要再過百日。
   也因著如此,凡是來到此地之人,原本以為要有一番爭奪,現下卻是各自等候,只待白霧散去,再顧後事。
   
   徐子青這才明白過來。
   不過他還有一事不解,先前分明有劍碑擋路、要做一個考驗,才能讓習劍之人進入此地。可軒澤身邊諸多下屬、客卿裡,卻有幾個他一眼便能觀之、是從不曾習過劍道的。為何也能進來?
   
   因著二人趕到讓軒澤松了口氣,也不在意,就將諸事一一解答。
   徐子青方知曉,原來那劍碑考驗習劍者意志是真,但若是一時不慎沒受住考驗,卻可由他人以劍意包裹,把人帶來。奚凜如今是劍意第三境,自能有許多手段,把眾人全數引入絕劍天府。
   
   眾人交談一陣,軒澤以王爺之尊,自不會總是如此屈就,很快就讓下屬安排這師兄弟二人,要讓他們安心住下。
   這車駕裡並無單獨的房間,故而只另辟了個僻靜的角落,就作為他們修煉之處。左右修仙之人也無需日日睡眠,但有個地方打坐,也就是了。
   
   徐子青同雲冽一齊走到角落裡,攜手同坐。
   雲冽一手拉住徐子青,很快同他貼近過去。
   徐子青一驚,卻稍稍退避,搖頭道:“此處人多眼雜,師兄……”
   雲冽聞言,微微皺眉。
   
   徐子青苦笑,他也不願推拒師兄,只是他對軒澤素有防備,若是被他看出師兄有什麼不妥當,恐怕有什麼變數。
   何況他總有預感,劍形木同他師兄息息相關,便更為小心。當下他就將其中厲害盡皆說了,目光裡亦有幾分懇求之意。
   
   雲冽見狀,定定看他一眼,才轉開視線。
   徐子青心中一輕,知道師兄是聽了他的意見了。
   
   師兄弟二人匆匆交流,十分隱晦,那邊軒澤等人也不曾察覺二人舉動。
   於是徐子青同師兄交代過後,不由再度入定起來。
   此回他卻不是在琢磨他已有神通,而是將神識遍佈紫府,細細觀想青雲針中所藏的四季劍法與衍生四字劍訣。
   這些劍法、劍訣的意境雖已融入青雲針中,到底與本來面貌不同。然而此處卻是劍氣勃發之地,他還是要重新體悟一次,以便應對不時之需。
   
   餘下數十日,軒澤並未怠慢雲冽二人,于徐子青看來,他態度反而越發親近。奚凜每一日俱會送來許多劍修所需靈丹,更有上品靈石數枚,以為雲冽修煉之用。
   徐子青觀之,除卻他師兄之外,奚凜同幾個習過劍的修士,也有相應待遇,可見軒澤對此事重視,超乎尋常。便是那些元嬰老祖,也要退後一射之地,而那些老祖竟也只作不聞,應是軒澤同他們有所溝通之故。
   
   時日一晃而過,眾人各自修煉之間,百日之期已至。
   這些時日來,許是擔憂遇上什麼難纏之人之故,車駕從來不開。此日清晨,徐子青只覺紫府內劃過一抹彩霞,好似有一種破空淩厲之聲憑空響起,直如閃電劈中識海,讓他一瞬驚醒過來。
   
   徐子青連忙睜眼,正對上雲冽那雙深黑眼眸,他立時問道:“師兄,你可是也有所察覺?”
   雲冽略點頭,他果真也同他這師弟一般,被識海中異象驚醒。
   
   徐子青就看向其餘幾人,那奚凜和幾個習劍之人俱是同樣睜眼,反而那些並不曾習劍之人,就好似全無所覺。
   軒澤也是習過劍的,不過並不精深,怕是還不及徐子青。他有所感後,馬上下了指令,連聲道:“眾位速速準備,開車駕,佈陣防護!”
   
   眾人應聲而動,奚凜向徐子青二人示意:“兩位隨我來,王爺應有用處。”
   徐子青自不會在此處計較小節,當即拉住雲冽,同他一齊來到軒澤身側。
   
   車駕此時立刻變了模樣,成為一處極寬闊的雲層,足下鬆軟,卻很穩當。
   眾人立在雲層上,周遭被一種透明之物包裹,更有幾個元嬰出手,在兩邊打出無數符紋,成就強力防護禁制。
   
   這雲層距離白霧不下十裡之遠,左近之處雖說沒什麼同樣的飛行法寶,但再遠一些,就能見到不少靈光湛然,亦是布下防護,要來探看的。
   而軒澤目光也一瞬不瞬,看向前方。
   
   在那濃郁白霧頂端,無聲無息地煥發出絢爛的彩霞。
   這彩霞如同一種柔滑的彩緞,形成了如同流水一般鮮明而靈動的色澤。
   絕美無匹。
   
   然而眾人所欣賞的卻並非是這一種絕美,而是在這彩霞出來的瞬間,那遮蔽了他們神識與視線的濃濃白霧,也終於在這時漸漸開始散去。
   所有來到此地的修士們都是目不轉睛,唯恐有所錯過。
   
   徐子青也見到此景,他便察覺,方才出現的彩霞,分明同他識海中那道一般無二。莫非這劍形木,當真要在此時出世了麼?
   很快,那濃霧散得越發快了。
   
   隨著霧散雲開,逐漸有一抹灰白木軀顯現出來。
   與此同時,一種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勢,也在轉瞬間如水銀一般鋪開!
   
   眾人終於發覺,這露出來的巨木如此之高大,居然是直直捅入上空,刺破了無數的雲層!
   這一株巨木,足足有八百丈高!
   
   它生得十分怪異,似木非木,似金非金;它沒有絲毫樹木的綠意,也讓人察覺不出其中的木氣,反而使人只能感覺到一種森冷,仿佛再接近一寸,就要割裂他們的肌膚,讓他們因此而碎裂成千段萬份。
   這樹木之高,幾乎等同一座山峰,枝椏無數,它每一根樹枝都像一柄利劍,每一片葉子也都是劍形,在它的上面蘊含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念,似乎每一種都不相同,又似乎隱隱約約,與許多人有著共鳴。
   
   徐子青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樹木——不,這或許已然不是樹木了,它不過是曾經借助過木氣生長,可在無數年的淬煉之下,它已是一種劍的化身,只需要憑藉著那無數的意念,就能夠茁壯而生。
   在這一刻,徐子青悄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若是他……真可把此木收取,將來許是能有大用。
   
   霎時間,就有無數人驚呼出聲。
   “劍形木!”
   “不錯,這正是劍形木,同古籍上所載一般無二!”
   “聽聞這樹上每一枚葉片都包含一種劍意,我等劍修若能得之,必然修為大進!”
   “速速留心,可莫要輸給旁人!”
   
   這些劍修所悟各種劍意,並非一定同這劍形木上之劍意相同,但凡是悟出劍意者,從旁的劍意上也能加深己身劍道體會,若是未曾悟出劍意者就更為便利,只消將這些劍形葉片多多取到手中,到時每日放出其中劍意細細體會,就對自身劍意領悟大大有益了!
   
   一時間群情沸騰,眼見白霧散去,自然都覺其中不會如先前那般危難。
   何況劍者之道,一往無前,機遇正在眼前時,絕不會因懦弱而放棄。
   
   軒澤也瞧見了,但他所留心的,則並不是這一株劍形木。
   他很快以眼神制止蠢蠢欲動的奚凜等人,快速傳音道:“幾位不曾忘卻本王邀請各位之意罷?”
   
   那幾個習劍之人滿腔熱血都是一冷,立即反應過來:“自不會忘記的。”
   奚凜正色道:“我等這就前去,趁眾多劍修忙於爭奪劍形葉,我等便可伺機尋找那味奇藥。”
   
   軒澤又看向雲冽與徐子青師兄弟二人。
   徐子青也是溫和一笑:“自不會辜負王爺期望。”
   軒澤才滿意說道:“我這就將那奇藥影像傳與諸位,還望諸位多多費心了。”
   
   很快,眾人只覺識海中微微一顫,就有一道意念傳來,自然都是接下。
   果然其中就現出一株靈藥的形影,讓他們記住。
   這也是軒澤極為謹慎,他來到此地非是為了這株劍形木,而是為了那奇藥。可這奇藥太過珍貴,若是一個走漏風聲,就對他不利。
   故而直到此時,眾人才真正得到確切的消息。
   
   記下之後,眾多尋藥之人便也跟隨那些劍修一同向前飛掠,要往劍形木上而去。一路自也有些商量,因徐子青乃是木屬修士,就由他同奚凜一齊尋找,其餘人等則轉移視線,假意同他人爭奪劍形葉,以隱藏真實目的。
   若是有什麼意外,那其中劍意境界最高的雲冽,便要出手。
   
   商定之後,眾人皆無異議,於是一起投身而下,就朝那薄雲繚繞的樹身掠去。
   徐子青同雲冽比肩而飛,耳邊是風聲呼嘯,實則亦是同他傳音:“師兄,我將青雲針分出一支與你,還請師兄能多多取得劍形葉。”
   而今師兄似是比先前自控力強了些許,這或者與本命寶劍劍胚鑄成相關,讓他也能稍稍有所提議。
   
   孰料雲冽聽得,就將他手腕鉗住:“你不得離我身側。”
   說完周身氣息一滯,像是有許多風浪隱藏於夜幕之下,一個不慎,就要驚起滔天巨浪,席捲一切。
   
   也是徐子青想得太過容易,雲冽入魔已深,這些時日忍耐下來,不過是因著徐子青時時就在身畔,方可壓抑。
   不過魔性縱意,越是壓制,越是暴戾。
   徐子青原本對雲冽百依百順,現下非但不再順從,居然還妄圖分路而行,終是引出了如今後果。
   
   只歎這徐子青到底從來不曾入魔,即便已是極力揣測入魔之人的心思,行事依舊稚嫩了些。他亦不知,魔念纏身之下,就算是他這一位師兄,也絕不是個願意講道理之人。
   他以為師兄是講道理的,但實則不過是他師兄對他的一分容讓罷了。


290

290、 ...


   徐子青立即反應過來,正是苦笑不已。
   他們如今正往那劍形木中而去,可他這師兄偏偏在此時鬧將起來,真真是他思慮不周。那奚凜等人就在周遭不遠,他若再同師兄拉拉扯扯,豈非是讓他們都看了去?這可究竟該如何是好!
   
   徐子青不及多想,已見到雲冽深黑瞳孔中似有黑霧向外擴散,短短一瞬竟已將眼眶盈滿大半,要變得同在傳承之地是那般了!
   如今來尋劍形木的不僅有金丹,還有元嬰老祖混跡其中,甚至有更為強大者也未嘗可知,師兄要真露出魔氣來,不是生生要給人察覺麼?
   這樣一來,先前他那般努力要為師兄遮掩,豈不都是白白浪費了!
   
   念頭雜亂,一時間徐子青竟想不出解決之道。
   眼見雲冽魔念越發強盛,手腕處也傳來生生痛楚,幾乎就要折斷。
   他深吸一口氣,往雲冽處貼近一些,低聲道:“師兄,師兄,只消忍耐過這一時半刻便可,你去到劍形木上,定有大大的好處……”
   
   徐子青仍想要勸服雲冽,然而身形一動,已被他禁錮了住,不能稍動。
   他暗中知道,這正是師兄將要失控,可萬不能再如何刺激了。在心裡極快盤算利弊之後,他到底有所取捨,既然師兄不肯同他分路,他便只好讓師兄同去,而有師兄相助,說不得能儘快取得那株靈藥。
   而後再往劍形木上搜尋劍形葉,也未必沒有餘留……
   
   這般想定了,徐子青便要同奚凜傳音。
   雖雲冽和徐子青也是軒澤力邀之人,但奚凜方為軒澤心腹,此回行動,亦是以奚凜為主。
   
   不料正在此時,徐子青忽覺身子一重,整個人就如同肉體凡胎一般,根本不能在半空懸浮。而雲冽將他牢牢抓住,居然也和他一般,直直下落。
   只聽得陣陣悶響,周遭之人盡如雨點,統統落了下來。
   
   徐子青很快落在地上,就覺得足下一陣發麻,雲冽立在他的身側,也並未將他放開,不過看起來倒是安好無事。
   他放下心來,往四處看去,見到竟無一人仍能在半空飛行,不論是什麼修為,都要被拉下地來。
   
   緊跟著,就有不少人驚呼道:
   
   “我真元竟不能動了!”
   “老夫亦是如此,不知是何緣故?”
   “此處大為古怪!”
   “莫非是這劍形木弄鬼麼?”
   
   不過到底眾多修士都是見過世面之人,早先在這秘藏裡也見到不少古怪之事,如今便只是有些訝異,卻不至於如何驚恐。
   徐子青之前在羅浮真人傳承之地亦是嘗過重做凡人的滋味,而今再體驗一次,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十分吃力之處。
   
   奚凜幾人迅速走了過來,同師兄弟兩個會合。
   他們顯然也被禁錮真元,故而之後行動,就要再重新商討了。
   
   奚凜說道:“我等原本要渾水摸魚,現下眾人都沒了修為,怕是不易了。”
   徐子青深以為然,先前不過是要在他人爭勝時隱蔽行事,但如今的境況,若是有哪個要做些什麼的,外頭那些觀戰之人,可是不會錯過。
   
   眾人重又商討一回,決定暫且將尋找靈藥之事擱置。
   既然此處是劍形木紮根之地,所設考驗也必定與修士的劍道修為有關,不妨再稍等片刻,見機行事。
   
   很快眾人都收拾心情,開始查探自身情形。
   除卻真元受到限制之外,倒是沒什麼其他不適,而肉身也並非如徐子青所想那般似凡軀沉重,其強悍之處並未改變。
   想一想,此處比之前在羅浮真人傳承之地可要好上許多。
   
   正想時,其餘修士自也是紛紛在做試探,不多時,便有人發覺不同。
   原來有一個身著蟒袍的劍修身上周身劍氣纏繞,已是十指緊扣樹幹,往那劍形木上方攀去。他攀爬的速度不慢,才一個呼吸過後,已上升近丈。
   
   眾修士見狀,自不能讓他專美於前,也都立刻走到數根前方。這劍形木足有百丈之圍,眾人立於數下,更覺此木高不可攀。
   徐子青幾人對視一眼,也隨同大眾,一齊走了過去。
   
   雲冽此時牢牢攥住徐子青的左手,但目光卻是盯著那劍形木,眼中墨色褪去大半,已是掩飾好了。
   徐子青悄然松了口氣,與他這師兄並肩而行,這時他卻再不敢提出什麼“忍耐、稍安勿躁”的話來,正是亦步亦趨,不敢稍稍讓師兄不悅了。
   
   奚凜指點他身後三人,六個人挨個兒站定,都是伸出手去,將十指抓住樹幹。
   這時候,眾人方知為何方才那人要釋放出劍氣來。
   
   原來才觸碰到樹幹,就能見到有無數食指長的無色細蟲自樹幹裡鑽出,就往攀爬劍形木之人身上射去,那速度如同電光,竟是十分兇狠。
   於是當下有人劍氣一動,就把這細蟲斬斷,讓它們化作煙塵。
   
   徐子青雖是習劍,卻沒有劍氣傍身,他心念一動,青雲針已迸發出來。
   而這青雲針一出,他霎時感覺肉身疲憊幾分。
   他這時又明白過來,在劍形木四周的確只禁錮了丹田內的真元,血肉裡的靈氣卻是沒變,可一旦使出自己的神通、法術來,就要直接抽取那些靈氣,而靈氣減少卻不得補充,自然身軀會漸漸變重,直至只比凡軀略強。
   更可怕的是,青雲針雖出,對那細蟲卻是毫無作用。
   
   徐子青心中不由一驚。
   隨即他很快想起,劍氣對細蟲卻是有用……又憶及方才他青雲針催發的是萬木生滅之道,就立時念頭轉動,改為四季劍法的諸多意境。
   這一回青雲針再出,果然將細蟲斬落。
   他便明白自己所料不錯,非得是同劍道相關的術法神通,才可有損細蟲,否則……他的目光,就落到正發出慘叫的一人身上。
   
   那人似乎是個散修,與三五同伴一齊來此,但劍道上造詣也不精深,應是為了搜尋劍道之寶以換取其他資源的投機之人。
   他也見到無色細蟲,卻使出他一招土屬拳勁來,可惜這拳勁非但未能傷到細蟲,更是被它一口吞下,讓它更壯大一圈……而今細蟲已撲到那散修面上,從他七竅中極快鑽入,讓他面目猙獰,痛苦不已。
   
   隨後那散修雙目呆滯,已然雙手不能使力,就此栽倒下去。
   刹那間,眾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
   
   他們哪裡得知,劍形木乃是秉承眾多隕落的劍意而生,期間吸食劍修精血成長,但眾多劍修不甘的怨念,就化為了這類怨蟲。
   怨蟲本是意念之體,凡是帶了意念之物,它都能夠吞噬,卻只有包含劍道意念之物,才能將其斬滅。它鑽到人腦中,自然便將識海摧毀,使得被害之人神智全無,只留下一具軀殼。
   
   不足片刻工夫已有數人受害,其餘人等多次碰壁下,便不知怨蟲來歷,卻也曉得要如何斬殺。
   一時之間,無數劍氣迸發而出,使得這劍形木上的銳意,也越發淩厲起來。
   
   眾人這回有了護身的手段,便極快向上攀爬。
   徐子青和雲冽挨得極近,兩人幾乎是肩並肩、臂挨臂,不斷攀行。徐子青自知體內靈氣有限,用起青雲針來格外小心翼翼,不肯稍有浪費,而雲冽周身則只放出兩縷劍氣,一縷將他身側怨蟲殺滅,另一縷則為青雲針掠陣,使怨蟲不能與徐子青近身。
   奚凜同他三位同僚亦是十分謹慎,他們有重任在身,心中也更為冷靜。
   
   漸漸爬到高處,怨蟲也越發密集起來,眼見快要到第一重樹杈時,怨蟲竟彼此吞噬,擰成一股,形成如長蛇一般的物事。
   若是有人被蛇咬中,只一口,就神魂盡喪!
   
   徐子青所使青雲針上,光芒更為銳利,但他卻很是明白,再這般下去,靈氣耗盡,他若不及時落下去,也只有被怨蟲啃噬的下場。
   到此時,又有數十人都被怨蛇咬中,統統栽倒,而那蛇吞噬神魂越多,其怨氣越強,也越發難以對付。
   
   忽然間,一條足有小臂粗的怨蛇猛然撲來,一瞬就要咬中徐子青的臂膀!
   徐子青極快反應,青雲針立時刺向蛇頭,孰料那蛇雖是痛苦昂首,但一個痙攣後,便仿若無事,再度咬來。
   
   雲冽冷哼一聲,就有道匹練似的白光急刺而出,化作一道白虹,直接斬下蛇頭!如此威力,已不是劍氣可比,而是猶若實質的劍罡。
   徐子青到底是劍道修為不足,他發出的青雲針上,劍道意境只在其次,銳利十分不足,就算打中怨蛇,竟也不能真正殺死。
   到這時他便知曉,若是再度上行,於他而言,將很是困難了。
   
   正左右為難時,雲冽說道:“既不能受,我來負你。”
   徐子青一怔,便即說道:“也好。”
   他雖不願給師兄做一個累贅,可到此境地,還是穩住師兄心境更為重要。
   
   於是徐子青收起青雲針,提取餘下靈氣,生出一條血色藤蔓。他而今召喚容瑾這本命之木,則比其餘次木從木消耗得少,也輕鬆許多。
   容瑾探出頭來,感知到四周銳意,居然微微有些瑟縮。
   
   徐子青一驚:“容瑾怕麼?”
   容瑾將意念傳來,卻道:“娘、娘親,至剛……木,成熟了,就不怕的。”
   
   徐子青心下微松,知道這奇木之貴重,怕不比容瑾弱上多少,若是能收為次木,理應對體內平衡有利。
   他就安撫妖藤,隨後身子一翻,已用那妖藤將自己緊緊捆縛在雲冽脊背之上。
   



291

291、 ...


   隨後一道劍罡舞出,在兩人周遭盤旋,將他兩個護得密不透風。因徐子青已能與雲冽一體同行,雲冽攀爬起來,行速更快幾分。
   不多時,已快過身畔數人,就算奚凜等人,也被他落在後頭。
   
   雲冽自修行以來,心性最是堅定,若是有什麼決意,心裡眼中便是俱只有那一個目的,再不會移向他處。
   此時也不例外。
   他先前魔念加重,不過是因著徐子青要同他分路而行的緣故,可如今徐子青既是已綁縛在他的脊背之上,他再順心而為,便看中這一株劍形木了。
   
   也並非雲冽一人如此,凡是來到此地的劍修,無不被此木震撼,更無不是心中有所預兆,能在劍形木上得到極大的好處。
   故而才有這許多人哪怕遭遇怨蟲怨蛇、死無葬身之地,亦是沒有一人情願返身回去。劍者百折不撓,便是如此。
   
   越是往上,習劍者之間便有了極大的差距。
   力量愈強的劍修,爬得愈快,將後人也甩得愈遠。
   而這時真元深厚、境界高遠皆是塵土,唯有劍道修為,才是根本。
   劍道修為越強悍之人,就算真元不在,他們所發出的劍氣也是最銳利的,殺戮起來,也更加不會拖泥帶水。
   
   雲冽的劍道修為,若是未入魔時尚有收斂,如今入魔,再無克制。
   因而他劍罡一出,周遭數尺之內,無人再敢接近。
   
   漸漸地,那第一重枝椏越來越近,仿佛再伸出手去,就能觸碰。
   正此時,所有劍修都覺腦中一沉,眼前似乎有無數飛劍洶湧而來,道道寒光四溢,柄柄銳利無匹。
   只在呼吸間,那些飛劍就近在眼前,仿佛馬上就要將他們亂劍斬殺,讓他們屍骨無存!
   
   幾乎所有人都不及防備,先前誅殺怨蛇已消耗許多,如今居然難以輕易閃躲。
   然而雲冽神色不動,雙目張合間,一道無形意念立時迸發,直直迎擊!
   
   劍意第一境,能讓人產生幻覺,仿佛被無數劍光擊中。
   若要壓制此種劍意,需得意志堅定,不被此境動搖——又或者以劍意對劍意,境界深厚者,意念堅定者,方能戰勝。
   
   在被襲擊的瞬間,雲冽便已分辨出來。
   於他而言,劍道已是本能,因而他也是即時釋放劍意。
   也同樣,是劍意第一境。
   
   兩種劍意極快碰撞,似乎發出了轟然巨響,又似乎悄然無聲。
   那劍意第一境產生的無數飛劍幻覺,立刻好似琉璃破碎,消散而去。
   與此同時,雲冽縱身一躍,已是落在了第一重枝椏上。
   
   徐子青原本也被劍意攻擊,不過他時常在師兄劍意之下修煉,故而比起許多修士更有經驗,也能很快分辨,並沒有沉溺幻覺之中。
   所以他還未晃神,雲冽已把第一境破壞,他也隨同師兄,順利踏上那枝椏去。
   
   因著這株奇木著實罕見,怕是天上地下都再難得見到一株,徐子青自也是大感興趣,就在他師兄的背上往四處探看。
   而這一看之下,果真吃了一驚。
   
   原來劍形木枝幹、枝椏於外頭來看,都是一種灰白之色,可到了這第一重枝椏上頭,就見到此處表面綠意盈盈,光芒之下,綠意翻轉,這綠意竟變作銀白,色澤光滑瑩潤,仿若流淌。無數細小枝椏鋪著如毯,而又有數條粗壯枝椏將其托起,格外美麗。
   這一種美卻不是柔婉之美,亦不是生機之美,而是一種強烈的銳利之美——那每一根細小的枝椏,也如同利劍一般,根根向上直刺,傲然不屈。
   
   雲冽抬手一招,就有一枚葉片落在他的手中,那葉片越有寸許長,形態如同一柄小劍,頂端尖銳,仿佛吹毛可斷。
   徐子青也好奇觀看,能見到內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被這葉片困住,不得爆發……
   
   雲冽隨即彈指,劍氣過處,劍形葉立時斷作兩截。
   斷口驟然迸出一股意念,帶著“嗡嗡”銳器破空之聲,一瞬逼到兩人面門!
   
   雲冽目光一閃,劍意釋放。
   兩股意念相撞,就引發道道波紋。
   無情殺戮劍意很快將那縷劍意絞碎,散發出來的細碎意念則化作一股細流,很快沒入了雲冽的眉心之中。
   而雲冽也隱隱覺得,自己的劍意稍稍壯大一絲。
   
   徐子青的感覺,則與雲冽全然不同。
   在這劍意迸發之時,他只感覺到了一種烈日普照之感,好像要將人燒化一般。但這種感覺也只持續一瞬,就被另一股冰冷劍意碾碎了。
   他立時明白,這也是劍意,是一種與烈日相關的劍意。
   
   但與此同時,徐子青也察覺到那劍意似乎如輕風般拂來,就知道師兄應是得了好處。當下他不由開口:“師兄,多取些劍形葉!”
   雲冽自不消他提醒,幾乎是在他開口之時,已然釋放出一股澎湃劍意,化作了龍卷之風,往四處一陣碾壓搜刮。
   
   刹那間,有無數劍形葉驟然浮起,又被雲冽袍袖一展,收入了儲物戒中。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方圓數十丈內的劍形葉已盡皆被他取走了。
   
   但雲冽確是比不少人快,卻並非是唯一快的那個。
   與他差不多時候到達這第一重枝椏的劍修也有數人,但不和他在統一方位,彼此也並未互相干擾。
   不過他們雖說都很迅速,比他們劍道修為遜色些的,也陸陸續續地來了。
   
   果然,之後就有奚凜到了這一重,亦是極快發覺這劍形葉的奧秘,同樣開始搜刮劍形葉了。
   雲冽一面飛掠,一面出手繼續卷起諸多葉片,而徐子青則趴在雲冽脊背上,在觀察這些漸漸到達同一重枝椏的劍修們。
   這一看,他竟看到了一個熟人。
   
   就在距離二人約莫十餘丈處,有一個身著紫色華服的英俊青年縱身躍來,他一身世家子的矜持氣度,同時也顯得十分冷淡漠然。
   但此人身上,又縈繞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劍壓,其身後亦是有一道劍罡纏繞,那劍罡殺氣中帶著風行之感,氣息很是純粹。
   ——他居然是徐子青的本家,曾經徐氏宗族的第一天才,一粗一細雙靈根的徐紫楓!
   
   算來自打入了大世界後,徐子青再未見過徐家之人,只記得這徐紫楓因著氣度不凡,剛來到此界便被人帶走,但具體是什麼門派,他卻不曾關注過。
   可此時一看,這徐紫楓臂上有一小劍印痕,他頓時想起之前為他與師兄帶路的岑氏姐妹,就明白過來,徐紫楓原來是拜入了萬劍仙宗的。
   只是不知他那胞妹徐紫棠落到了什麼去處,但那女子在劍道上天賦不如其兄,對劍道更無堅定追求之意,與徐紫楓同門的可能性怕是極小。
   
   徐子青並不知徐紫楓是什麼靈根,但從他氣息中有風之意境,便能知曉他定是水火雙靈根了。
   如今看他神氣飽滿,劍壓驚人,又能隨師門來到這天瀾秘藏,可見他在門中定然頗受看顧……這也並不奇怪,水火雙靈根在大世界中雖算不得決定的資質,但修行其風之劍道來,就能有些助益。
   
   徐紫楓原本就是悟性極高之人,先前受困於小世界的家族之內,尚可自行領悟劍氣,到大世界後拜入名門、有名師指點,能在這短短幾年內凝煉出劍罡來,就不足為奇。而且……他的修為境界,怕是也在化元期以上了。
   
   徐子青只看了他一眼就別過頭去,心中卻有些讚歎。
   他料想徐紫楓攀爬這劍形木,應當是為了借助此木力量領悟劍意,到時候他劍意一成,在宗門的地位,也就愈發提升了。
   
   正如徐子青所言,徐紫楓果然是來領悟劍意的。
   他很快掃過這一片枝椏,就如先前的雲冽一般,取下一枚劍形葉,又將其割裂開來。
   
   下一刻,一縷劍意直面撲來,徐紫楓不閃不避,居然掐了一個劍訣,將這劍意困在一處無形牢籠中。
   萬劍仙宗乃是大世界中排行第一的劍道宗門,就算是五陵仙門,在劍道的奧秘、古籍資源上也不能同它相比。
   或許其餘的宗門都不知曉劍形木究竟是什麼形態,可徐紫楓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卻讓徐子青有些猜想。
   ……這萬劍仙宗,說不得是曉得劍形木的一些妙用的。
   
   徐紫楓將那劍意困住之後,就點出一縷劍罡,同那劍意纏動起來。
   然而不多時,他微微皺眉,又打一道劍訣。
   於是那無形囚籠轟然爆裂,內中的一縷劍意也碎去了。
   隨後徐紫楓再度取出一枚劍形葉,如法炮製。
   
   緊接著,徐子青又見到幾個同樣臂上有小劍紋樣的劍修,他們亦是不曾領悟劍意之人,但無一例外,都身具劍罡。
   就如同徐紫楓所做一樣,那些劍修亦是掐訣困住劍形葉中迸發的劍意,有一樣將其隨手碾碎的,也有面色忽然一喜,就此將手探入無形囚籠中的。
   
   只見那籠中劍意一瞬割破劍修手掌,然後立時鑽入。
   那劍修額頭頓時生出細汗,便有一股仿若氣流之物順其臂膀直接往上,直至從面上竄入紫府,才肯停止。
   這時劍修眼中就有無數細碎光芒相鬥,周身更是有淩厲氣勢猛然爆發!
   
   徐子青登時明瞭。
   這些劍修分明都已只差臨門一腳,就能領悟劍意。而這臨門一腳,恰恰就是阻礙了無數劍修的最大關卡。
   在劍形木出世之際,就是他們最大的機緣!




292

292、 ...


這些劍形葉每一枚中都有一種劍意,若是劍修能尋到同自己所修之道相應和的,就可以將其吸收,在紫府裡生成一道痕跡。
而劍修們借助這一道痕跡,就能輕易觸摸到那一直阻礙他們的關卡薄膜……也就是劍意之光。

想得通透了,徐子青再見到另一些並非萬劍仙宗門下的劍修,便沒有這無形囚牢相助。
但凡是有些道行的劍修,往往意志都是經過許多打磨,並不會被這一點困難攔阻。
故而他們便見到萬劍仙宗門人那般行事,也很快想出了法子來——便是將劍形葉直接貼於紫府之上,神識運轉,將其破開。刹那間,那劍意就直接透過眉心進入紫府,在裡頭肆意衝撞起來!

如此行事不經過百脈消減,自要比那些萬劍仙宗門人危險得多,可既是一心求劍之人,何懼生死?
不多時,就有好幾個劍修紫府不夠堅固、受不住這劍意衝撞,一瞬紫府爆開,喪了性命!
但更多劍修卻憑藉意志在紫府中將那劍意收服,很快就在這一重枝椏上盤膝打坐起來!

這些個劍修如此頑固,竟是頭破血流也不肯休止。
徐子青還是頭一次真正見到因求道而無所畏懼之人,心裡嗟歎之餘,也難免生出了幾分敬意。
——與修為無關,與境界亦無關。
他所尊重的,乃是這一片純粹之心。

雲冽搜刮了無數劍形葉後,便縱身而起,自那枝幹處繼續向上攀爬,將許多就此在第一重枝椏悟道之人落在身後。
劍形葉內有珍貴劍意,自然它本身也珍貴無比,是多多益善,原本悟得劍意的劍修都在不斷收取。
但他們卻並未忽視周圍,雲冽有了這異動,就有一些人也心思轉動起來。

很快,又有幾人緊隨其後,也開始向上攀爬。
軒澤所謀數人中,除卻雲冽最強,就是奚凜,而奚凜之下的幾個習劍者,只有一人是劍意第一重。
奚凜雙目中神光一閃,就說道:“左丞隨我來,其餘人等就留在此地,多多收取劍形葉罷。”

這幾人自然都無異議,連劍意都未曾悟得之人,即便再度往上,怕是也只會遇上更多險難。
劍者的確頑固,卻並非明知性命不保、還要任意妄為。

那名為左丞的劍意第一境劍修,也是沉默寡言之輩,奚凜一聲令下,他便立時行動起來。
兩人此時之心,就是儘快向上,而後再根據具體情形,決定如何落下劍形木,去尋找天成王所要之物。

再說雲冽,他攀行極快,比之先前更快幾分。
第一重枝椏同第二重枝椏間,相距不過數十丈,著實不算太遠,他秉承胸中意願,自是要將這九重劍形木枝椏盡皆看過,才知自己因何而如此惦念。

徐子青並不出聲,他不願因此打擾師兄行動,他更能看出,如今的師兄似乎已沉浸在一種奇特的境界之中。
或許……離師兄回歸本真越來越近了。
這般想著,他眼中就現出一絲複雜之意來。

雲冽幾乎不曾耗費多少氣力,就躍上了第二重枝椏。
這第二重枝椏上,劍形葉更加尖細,聚集起來如同銀水,熠熠發光。
但雲冽並不停留,也不再和在第一重枝椏時那般體驗,而是直接袍袖揮舞,搜刮無數。
之後他一轉身,也不等身後之人,徑直繼續往上。

第三重枝椏上,劍形葉已然如同純銀打造,精緻美麗,隱約間似乎有一種無形劍氣在其周遭流動,引動氣流時,仿若有無數看不見形體細劍來回舞動,一旦攻擊過來,就要傷人。
可對雲冽而言,他只消雙目中光芒閃動,就有劍意替他絞碎這些氣流,讓他盡情卷走這一重枝椏上的劍形葉片。

不知不覺間,雲冽已是行得最快了。
但徐子青卻發覺,在雲冽身後,尚有幾人一直緊追不放。
那些人修為不低,各個神光飽滿,比起之前在下方爭搶的大群劍修而言,境界之高何止超出數倍!

奚凜混雜在那幾人中間,似乎仍然遊刃有餘。
同時,他也十分警惕。

到第四重枝椏時,前方再度出現了一個阻礙。
徐子青只覺腦中刺痛,慌忙以青雲針抵擋起來——這抵擋正在他紫府中進行,足足過了半刻,才堪堪將那刺痛消除。
之後又有攻擊刺向他的紫府,然而還未過來,已被雲冽消弭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若是他不曾猜錯的話,這乃是劍意第二重攻擊。
乃是動搖神魂的境界——甚至是摧毀神魂!
他曾經聽雲冽講述過劍修之劍意四境,此時正是徹底體驗了一回第二境的風采。
著實是……相當厲害。

到這時,徐子青已經看穿,這劍形木的枝椏九重,對應的便是劍修的劍意四境。
前三重無疑,對應乃是劍意第一境,如今到第四重時,就要有劍意第二境以上的水準,才能繼續。
而第一境巔峰的劍修若是努力一把,就可以借助第四重前的關卡突破瓶頸,進入到第二境對應的幾重枝椏中最低的一重來,磨練自身。
這恐怕也是劍形木讓那許多劍修趨之若鶩的緣由之一。

可想而知,這天瀾秘藏劍形木出世後,傾隕大世界定然會出現許多領悟劍意的劍修,煥發出無數的劍道光輝。
在這一個萬年內,那些領悟了劍意的劍修們也當掀起一個洶湧浪潮!
天道之下,劍修當有一個崛起。

想到此處,徐子青身子一個輕晃,正是雲冽落在了第四重枝椏上。
在這枝椏上,劍形葉相比下方三重色澤更加淺淡,已然從銀白,變作了一種灰白,慢慢和樹幹相近。
且這劍形葉的大小,也更勝以往。
它已然有手掌長短了。
而它的數目,也遠不比下方的密集。

雲冽動作不停,先揮手將周圍葉片盡皆卷起,收入袍袖。
徐子青不必多想便可得知,這裡的劍形葉中,劍意之強,也定然遠勝前三重。

雲冽這般連續再度向上,又搜刮了第五重、第六重枝椏,這回再不任徐子青自己對付關卡,而是才剛剛到達第七重枝椏下方,已是釋放了劍意第三境,把那阻礙之物絞成粉碎!
他一路勢不可擋,卻給後方造成了不小壓力。

在比雲冽略為向下的位置,正有約莫七八人急速逼來。
其中奚凜神情肅穆,心無旁騖,他身邊亦有三人,與他同為劍意第三境,彼此互不相讓。
比他們四個更靠前的三人劍意沖天,一人頭頂隱約盤旋雷蛟,一人周身卷起風暴,一人身後則是一種說不清的玄妙感覺,雖不清晰,卻不容忽視。

無疑,前方的三個,就是劍意第四境之人。
他們的劍道修為,也早已到了一個說不出的極高境界。

這三人都是劍道巨擘,有兩個均為萬劍仙宗的太上長老,一身修為早在元嬰,一為雷澤劍尊,一為風神劍尊。
另一人則是魔道中人,資歷雖不如前兩個古老,但也是後起之秀,不論是劍道境界還是丹田修為,都不在那兩人之下。

不過他們之間也頗為瞭解,彼此即便不是同道中人,倒也是神交已久。
多少年下來,除卻他們之外,再無人和他們有同等劍道境界了!

就見那頭頂雷蛟的雷龍劍尊先行開口,他是個紫面膛的中年男子,所修的正是一種雷霆劍意,曾在大荒雷澤中苦修數百載,以天地間自然之雷為本,淬煉他那極霸雷劍。而他的性情,也是三人中最為霸道的一個:“這小子是何人?觀其修為也不如何,竟能在我等之上!”
那身披風暴的風神劍尊則是一頭銀髮,卻面如冠玉,十分俊美,他神色冷淡,眼中則深藏著一種略為狂暴的色彩:“看他根骨,歲不逾百,如此劍道修為,竟不在我萬劍仙宗之內。若是讓他拔了頭籌,我萬劍仙宗的顏面何存?”

兩人這般對答數句,另一個魔道之人卻不開口。
他生得很清秀,但並不算很英俊,可任誰看到他,卻都要心生好感。他的目光裡似乎含著一種難言的情思,又似乎有些憂鬱,他眼角眉梢都有一種淡淡的多情,讓人忍不住愛憐他,忍不住想要親近他。

但另兩人並不會讓他獨善其身。
雷龍劍尊便說道:“不知多情劍、多情公子是否識得此人?”
那風神劍尊也道:“我兩個閉關已久,若非此回劍形木出世,尚不會出關,倒是不如多情公子日日徜徉花間,既是風流快活,又有諸多見識。”

話都說到這地步,那位多情劍公子也不能不賣一個面子。
他的神色仍是籠著一層輕愁,露出個能讓萬千男女傾心的溫和笑容:“兩位劍尊,若是在下不曾記錯,此人倒是同天龍榜上新晉真人有些相似。”

兩位劍尊聞言,都是哼一聲:“我萬劍仙宗有十餘人在那榜上,倒不曾聽說有這樣一位。”
多情公子就歎了口氣:“此人沉寂多年,一朝上榜就殺入前五,力壓一眾劍修,號為‘戮劍’的那個,便就是了。”
雷龍劍尊就冷了臉:“那些小輩太不知事,有如此擅劍的苗子,竟也不多多留意!”
風神劍尊面色不愉,顯然也是如此以為。

其實萬劍仙宗小輩們,可真真是冤枉至極。




293

293、 ...


這兩位劍尊高高在上,剛一出關就趕往此處,正是要事在身。不過是金丹真人的排行榜,哪裡值得特意提上一提?更何況,堂堂大型仙劍宗派,門中弟子竟比不過一個外頭的門派,讓他們怎麼好意思說出口來?
故而那些個新晉的小輩們自是卯足了勁兒努力修行,想著要在何時將那戮劍雲冽自第五位上拉下來,便更加不會在長輩們面前提起了。何況雲冽也是個二品仙門的核心弟子,于眾多同輩之間,身份著實不低,更是不可能將其拉攏到自家門派來。既然如此,便是稟報上去,也只是丟了臉面,而沒什麼大用處的。
而且……此回眾多小輩都是削尖腦袋要來這劍形木處,也未嘗沒有受了雲冽刺激之故。

多情公子微微一笑:“兩位劍尊不過是為了後輩搜集劍形葉,才耗費了些時候,若是同那戮劍小兒般一直往上,也不會落在這後頭了。”
兩位劍尊聞言,面色稍霽。
他們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如何看不出那雲冽亦是中途有所停歇、且背上還負這個累贅的?不過但凡是身居高位者,總是愛聽好話,不願被人忤逆,而今多情公子給他們足夠的臉面,他們自然也不會多言。

於是三人足見一頓,各自使出手段,霎時攀爬之速又快幾分。
漸漸地,竟同雲冽距離越發拉近了。

雲冽不知後方有人已將他的來歷咀嚼透了,越是攀爬,胸中殺念愈盛,漸漸同他劍意相合,整個人迸發出一股純粹的殺意,那銳利之感,仿若針尖上的一點白芒,又如同利劍開鋒,時時刻刻,都有嗜人鮮血之感。
他的道,乃是無情殺戮劍道,將七情凍結,以殺止殺,殺欲滔天。

七情魔羅將他七情解凍,讓他將魔念釋放,讓他汲取魔地之魔氣,淬煉肉體。
可雲冽心意之堅定,就算是七情魔羅放大了他心中魔念,也不能永遠將他壓制。
因為雲冽求劍之心,堅不可摧,無物不破!

當劍意攀升,那種無懼無怖、無喜無悲的意境,也逐漸煥發出來。
雲冽周身的氣息,也越發冰冷、嚴酷。

徐子青伏在雲冽背上,無聲地歎了口氣。
師兄啊……

當第七重枝椏前方的劍意三境碎裂,雲冽立在那一片廣闊枝椏上,面上毫無動搖,眼中無波無瀾。
禁錮他性靈的魔念,已然有了裂痕。

雲冽目光掃過,就有數千無形劍意在身後形成,密集如林。
他心念一動,這些劍意便立時迸發,橫掃而出!

原來在這一重枝椏上,仍然有許多劍形葉。
但這些劍形葉更加稀少了,它們長如成人手臂,就如同一柄柄靈劍,生長在那更為粗壯的枝椏上。
這些劍形葉是雪白的,一如雪白的劍鋒,閃爍著寒芒。
它們都透露出強大的力量!

有至剛至猛的,如驚雷劍意,如大日劍意,如烈炎劍意;
有至柔至順的,如萬水劍意,如流雲劍意,如長風劍意;
有至靜至堅的,如孤峰劍意,如巨岩劍意,如寒冰劍意!

更有無數說之不出的、奇特的劍意,可為天象,可為七情,可為萬事萬物,不能一一羅列。
當雲冽踏上這重枝椏的刹那,就有無數劍形葉自發脫離枝椏,飽含著這些凝聚成實質的強悍劍意,鋪天蓋地地朝他刺來!

之後,便是無情殺戮劍意對這些劍形葉的絞殺。
——到底不過是劍意第三境,在已然達至第四境的殺戮劍意下,根本不堪一擊。

雲冽只靜立原地,就能見到那些被絞碎的劍形葉在另一處恢復完整,而此時,它便順服下來。
徐子青低聲道:“師兄,可以收取罷?”
雲冽略點頭,說道:“不錯。”
他說罷,就將右臂微微抬起。

雲冽一身白衣,袍袖鼓蕩,仿若生風。
而袖口大張處,就有無數已被馴服的劍形葉疾飛過來,沒入其中。
短短一會,方圓數十丈內的劍形葉全都消失。

雲冽這時抬頭,看到了第八重枝椏。
這一重枝椏,距離第七重枝椏不過只有短短十丈罷了。
而區區十丈,即便是修士的肉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幾乎沒有幾枚葉片的一重。
同時,也是形成九龍拱日的一重。

在那一重上,再沒有鋪成毯狀的大片密集枝椏,而只有光禿禿的九根樹枝。
每一根樹枝都比四五人環抱更粗,而每一根樹枝上,都有九枚形成實質的劍意——或者說,是葉片已然薄如蟬翼,只將其中蘊含的強悍劍意暴露出來的劍形葉。
比之前所見過的所有葉片,都要強大無數倍。

雲冽的視線,在此時尤為專注。
徐子青順著看去,則瞧見了一種非常奇特的東西。

人頭大小,通體鐵灰,形如車輪,外圓內凹。
它看起來十分醜陋,但隱隱散發出來的氣勢,卻讓人仿佛看到了一位劍道高手,每時每刻都在演練著一種玄而又玄之物。那仿佛是一種劍招,又仿佛只是一種意境,它似乎是虛幻的,又好似真實無比。
那一道道的軌跡,仿若昭示著某種奇特的至理,但那至理卻並不強加於人,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意念。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他的心開始突突跳動。
這東西,對師兄定然有絕大妙用!
而雲冽也在此時開口,說出了四個字來。
“劍道果實。”

劍形木,劍道至尊之物,汲取無數劍修精血而生,凝聚無數劍修意念精華。
每十萬年,能結出九枚劍道果實。
凡是能得到劍道果實之人,都能從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好處。
那其中有“道”。

雲冽並不猶豫,他在認出這些劍道果實的刹那,就立刻飛身而起,急沖到第八重枝椏上去!
與此同時,他身後又有三道身影疾飛而來,居然一個眨眼工夫,就離他只有數尺之數!
他們的行動靜寂無聲,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第七重枝椏上,雖然所有人的真元依然被禁錮著,但他們身體早先生出的疲憊,卻在此刻消弭一空。

徐子青沒知道越是往上,恐怕越是危險。
他沒有察覺到有人跟隨,也沒有貿然回頭,但他也做了一個動作。
之前血脈裡僅剩的靈氣,被他全部釋放出來。
“容瑾,護住我整個後背!”

刹那間,原本只將他纏在雲冽身上的嗜血妖藤,一瞬劃分為數十條之多,這些藤蔓並不如狩獵時那般粗大,而是細且堅韌的,仿佛交織成一張網,把徐子青整個人牢牢遮住。
徐子青察覺到周身光芒略暗,心下微松。

雖說許多劍修都是光明磊落之輩,他不能毫無提防。
在所有人的真元都不能妄動的情形下,容瑾的堅硬卻不會改變。
它護住了他的後背,便是護住了他師兄的後背。
至少……要讓師兄沒有太多後顧之憂。
那劍道果實,師兄也必須拿到!

雲冽登上第八重枝椏時,便是毫不猶豫點出一指,
刹那間,一道極為強大純正的殺戮劍意噴湧而出,一瞬刺向了最近的劍道果實!

不出意料的,那劍道果實周圍九枚劍形葉立時變出劍陣,同那劍意糾纏起來。
若是要想得到那劍道果實,非得徹底降服這劍陣不可!

雲冽不懼於此,那劍陣在劍意四境大圓滿之人的眼中,也不算多麼了不得。
故而幾個呼吸工夫後,劍陣粉碎,那劍意就直往劍道果實而去!

正這時,雲冽背後,突然傳來風響之聲。
這風響極為輕微,其中更蘊含著一絲極其輕微的殺氣。
但也正是這一絲殺氣,洩露了身後之人的蹤跡。

修行無情殺戮劍道的雲冽,最為敏銳的,就是殺氣。
不論何人,不論何物,不論何時。
只要有殺氣,就不能輕易將他瞞過。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雲冽並未回頭,卻已是反手打出了十成劍意!
他不能留手,因為能爬上這第八重枝椏的人,都是劍意第四境的絕強高手。
如若他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那麼留下來的,就會是他的屍體!

雲冽的想法果然不錯。
他釋放出來的劍意,立即就同身後那道劍意對撞,其中因此產生的劇烈氣流,甚至讓他都不得不倒退數丈,減輕衝擊。
然後,他身形微晃,就轉過身去。

那從背後釋放劍意襲擊他之人,正是一位銀髮的俊美青年。
這青年周身都縈繞著一種似有若無的戾氣,他的劍道中,也包含著他那顆狠戾的道心。
毋庸置疑,他是個殺伐果斷的梟雄!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見到了這個銀髮青年。
這青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息,他只在他的師兄身上看過——卻從未如今日這般直面。
師兄會慢慢釋放壓力、讓他適應,可是這個銀髮青年,卻只會想要將他與師兄一齊摧毀!
這讓他,陡然變得窒息。

那銀髮青年此時站在原地,身畔卻又多了兩人。
其中一個同他並肩而立,另一人,卻隱約相距數尺。
一個是同伴,一個……未知。

徐子青在看清楚這三人後,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師兄只有一人,但敵人卻有三位。
是的,就算那個看似同另兩人不甚親密的那位,也同樣沒有站在與他們為敵的位置上。
而很顯然,這銀髮青年卻真真正正地將他師兄看做了敵人。
那麼至少,那另外的一人也不會是友人。




294

294、 ...


那三人的不多話,在站定之後,周身的氣勢便節節攀升。
只聽得半空雷蛟轟鳴作響,四周無邊風暴席捲,好似要將一切都吞噬進去。
唯獨另一人似乎獨善其身,安靜地立在一旁,但他的身後,那種意境卻也不曾消散。
--若說前兩人是猛虎,要擇人而嗜,那麼最後一人就如潛伏的獵豹,隨時隨地都可能驟然攻擊過來!

雲冽身上的威壓,也越來越雄厚了。
他看著面前三人,神色冰冷,緩慢地開口:“風神劍尊,雷龍劍尊……”然後,他看向那總是脈脈含情的男子,“多情劍,多情公子。”

這幾個名字,徐子青並不熟知。
但他卻知道,師兄的記憶,已然在漸漸恢復。
至少……同劍道相關的確是如此。

其實他早有察覺,就在師兄爬上這株劍形木時,魔念的壓制就逐步減輕了。
越是珍貴的劍道至寶,便越能讓師兄回憶起來--正如之前,他們爬上這第八重枝椏、見到劍道果實時,師兄不是就恰恰喚出了這種果實的名字來麼?
現下看到這幾個劍道高手,師兄也想起了他們的名號。
這半點也不值得奇怪,既然師兄一心求劍,那麼便定然不會忽視那劍道巨擘大宗萬劍仙宗,而那些個成名多年位於劍道頂峰的諸多高手們,他也必然早已記下了。

“轟--”
雷蛟凝形,暴風狂湧,無情殺戮劍意化作一柄金色巨劍,正猛然衝撞過去!
不論徐子青心中有什麼念頭轉動,對峙的雙方,已然對戰起來!

三道絕強的劍意生成實質,瘋狂地糾纏著。
那金色巨劍猛然橫掃,要將雷蛟頭顱斬下,而暴風無蹤,則將金劍死死纏住。

二對一,兩個劍意第四境對上……劍意大圓滿。
雷電驚動,風聲狂嘯,而殺意沖天。
在一陣瘋狂的對撞後,流瀉出來的力量更是掀起滾滾浪潮,朝四面八方鋪開。
連帶著,足有五六枚劍道果實周圍的劍形葉,也都被這浪潮絞碎了!
三位劍意四境之人對戰帶出的能量洪流,果然非同一般!

徐子青極力護住自身,他知道,此時師兄一對二、還要警惕那多情公子,已是有些勉強,他更是師兄的弱處,若是他有半點異動,都要給他師兄帶來不利的影響。
這般想著,他不禁讓容瑾越發收攏起來,同時,他左右兩手間,也各抓了一把種子。
--便是不能相助師兄,但只要能阻擋一瞬,也足夠師兄反應了!

另一邊,雷龍劍尊和風神劍尊,神色都有了幾分難看。
雷龍劍尊深深吸氣道:“劍意第四境,大圓滿。”
風神劍尊更是心中難以抑制地生出了一絲妒忌:“居然是如此天才!而如此天才,居然不在我萬劍仙宗!”

這不怪二人氣恨,一個區區不足百歲的小輩,在劍道上的造詣竟比他們這些浸淫劍道數千年的老前輩更為精深。
甚至他居然能以一敵二,也不輸半步!
這簡直如同被上天選中的劍道之子,在萬劍仙宗百萬年的歷史中,也幾乎沒見到幾個這樣的天賦奇才!

不錯,這兩位劍尊都是極厲害的,可他們的劍意,在第一回出手之後,已有些不夠看了。
雷龍劍尊之所以自號“雷龍”,乃是因著他在踏入劍意第三境時,就已將他的劍之精魄自然凝聚成一條雷蛇,待雷蛇繼續晉級,他步入劍意第四境,就成為了雷蛟,若再進一步,則為雷龍。到時候,便是他劍意大圓滿之時。
同樣,這位風神劍尊所控劍意,乃是一種原本就無形無影的風暴,但越是修為精深,風暴能席捲之處越廣,威力也著實非同小可。等風暴中孕育出風神倒影時,也就是風神劍尊劍意大圓滿之時!

可是雲冽,他們眼中的小輩,則大大地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只見那一柄金劍破開風暴,直沖雷蛟,隨後劃出一道仿佛能使天崩地裂的劍光,就把雷蛟幾乎斬落。
那風暴再度纏上,雷蛟也反口相咬,然而風暴卻不能阻擋那金劍,被金劍一個攪動驅散開來,那金劍更是在被雷蛟咬中、就要潰散時直沖而起,就自雷蛟頭顱穿出,讓它重創!
此時雖說金劍也足足小了一倍有餘,顯然力氣消耗甚巨,但毋庸置疑,這金劍的確能與那兩道劍意抗衡,甚至更勝半籌!

雷龍劍尊幾近咬牙切齒:“風神,那小輩的劍意,十分古怪。似乎是……”
風神劍尊也很快冷靜下來,眼裡閃過一絲寒芒:“若是我等不曾看錯,那當是無情殺戮劍意!”他狠聲開口,“這黃口小兒,竟能將這劍意煉至巔峰,真是好運氣,好運氣啊!”

兩人到底身經百戰,這時都已明白過來。
他們一心修習劍道,又是萬劍仙宗這劍宗門派的太上長老,這門中不知有多少弟子,數千年來他們更不知見過多少人的劍道境界。可卻只有一種劍道,是純粹冰冷而不受七情動搖的劍道。
正是無情殺戮劍道。

以他們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雲冽便是修習了這種劍道,而他的劍意化為一柄金色巨劍,“金”為庚金之氣所聚,“劍”為劍道最原本的形態。
雲冽將劍意的最終形態化為金劍來成就大圓滿,在有史以來,都是極其少見。

更何況,劍主殺伐,凡是劍意,都有殺氣。
內中只有殺念的劍意,自然能將眾多劍意克制。

不論那兩人心中如何不甘,雲冽的神色,依舊如同冰川凍結,毫無波動。
他目光一冷,眉心劍意迸發,那原本縮小大半的金劍,猛然再度昂起,變得比起先前更加龐大!
“斬!”

話音落時,那巨劍驟然劈下,劍鋒劃動間,發出銳利的破空聲響。
周遭的空間幾乎都被斬裂,竟似連時間都生生有了一瞬的遲滯--

雷龍劍尊大喝一聲:“蛟出!”
霎時間,雷蛟複生,身形暴漲百丈,它斷爪蛟頭重新長出,搖首擺尾,赫然撲去。

同一時刻,風神劍尊並指一點,平地裡便生出數道龍卷,其速如閃電,其形如木鑽,陀螺般飛快來去。
眨眼間,已馳掣而去!

兩位劍尊正是立即使出了最強劍意,想要使雲冽潰敗。
他們本是多年的劍道老祖,一身經驗自然遠在修行不足百年的雲冽之上,而高手對戰,差之毫釐,便能謬以千里。
便是劍道境界有那半籌差距又如何?只要那小子有半點空隙,就能被他們趁虛而入,將他踩在腳底!

但雲冽可會慌張?心境又可會有破綻?
兩位劍尊不得而知,此時不敢出聲的徐子青,亦是不得而知。

雲冽一動不動,隨後並指下劃。
那巨大金劍暫態生出變化來!

只見它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居然在呼吸間變作了足足一十六柄金劍。
這些金劍每一柄都有數十丈長,劍寬數丈,銳利無匹。
在雷蛟與龍捲風暴出現的刹那,它們便同時分散開去,與那些化形劍意纏鬥拼殺。

無數犀利的劍意也蔓延至後方,就連被容瑾密密護持的徐子青,也仿佛感覺到劍鋒銳利自頭頂拂過。
--這簡直如同命懸於生死一線,似乎已然觸摸到瀕死的寒意。

正此時,徐子青的識海裡,傳來容瑾細弱的低鳴。
“娘、娘親,疼……”

徐子青呼吸一窒,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憐惜。
嗜血妖藤再如何厲害,到底尚未成熟,而那三人劍意衝撞如此兇猛,幾度下來,讓容瑾如何能不懼怕?

徐子青十分內疚,若非他太無用、未能讓容瑾儘早進階,也不會讓它疼痛至此。
可在這緊要關頭,若是收回容瑾,怕是他一個回合都挨不住,性命堪憂……到時容瑾作為他本命之木,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也逃脫不得。

當下徐子青一咬牙,意念越發柔和,盡是安撫之意:“容瑾聽話,疼得很了,便將我纏得緊些,我卻不怕的。”
容瑾低低抽泣,很是委屈。
它仍是本能為主,靈智連幼兒都有所不如,受了疼痛,自是要撒嬌的。

徐子青果然越發心疼。
這容瑾隨他多年,素來只要釋放出來,就能大殺四方,哪裡吃過今日這等苦頭?他一狠心,卻是狠狠壓榨了血脈裡殘餘的極少靈氣,將其全數榨幹,都送入了容瑾體內,又調動那融合在血肉中的乙木之精,亦是給了容瑾。
剛做完這些,他就不由周身劇痛,癱軟下來。
與此同時,他的面色也立時變得慘白,正是大傷了元氣。

容瑾得了乙木之精,乃是生機極盛之物,讓它的生氣也格外活躍起來。頓時一些斷裂的細藤被很快促發出來,有些乾枯的藤蔓,亦是得了潤澤。
它再傳達給徐子青的意念,便是一些細碎擔憂:“娘親,無事?”

徐子青勉強傳去一道微弱意識,應道:“無事,只疲乏了些。容瑾,我與師兄後背安危,便交付於你。”
容瑾也像是明白了什麼,急忙傳音:“容……瑾明白,娘親,莫用……用力。”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呼吸也更輕微起來。

再說雲冽同兩位劍尊鬥得激烈,雖說他境界更高,到底那兩人配合極好,經驗亦很豐富,一時之間,雲冽只能壓制他們,卻不能真正將其戰勝。
然而他們對戰時形成的能量,已將這第八重樹杈上所有劍道果實旁拱衛的劍形葉化作齏粉,只留下這些散發著極強誘惑的劍道果實,演繹著無比玄奧的劍道軌跡。

恰此時,那多情公子動了。




295

295、 ...


這位多情公子並未對那對戰三人任何一方動手,反而身形晃動間,就朝那已然暴露出來的劍道果實縱身躍去!
原來他先前旁觀並非為觀望戰局,而是為漁翁得利。
若是他在那三人混戰時去突破劍形葉的劍陣,到時被三人察覺,便是大大不妙,可三人迸發出的強悍能量將劍陣破除,他伸手摘取劍道果實,就要容易得多。

因此只眨眼間,多情公子已到了劍道果實近前。
他長袖一甩,就把那枚果實收入囊中!

而對戰的三人,對多情公子自然也不是毫無防備。
只是在勢均力敵的時候,難免就疏漏一分。
便就在這一分的疏漏裡,讓多情公子得了手!

且說這多情公子得手後,就立刻閃身掠走,正是要立刻從樹上落下。
當他見到這劍道果實之後,到這劍形木上的最大目的,便是為此了。
而且,他並不貪心。

多情公子很明白,他是魔道中人,也只是孤身一人,和兩位劍尊境界雖是相同,但畢竟鬥不過那同門的二人聯手。而在明明占盡上風的景況下,萬劍仙宗又怎麼會給他瓜分利益?
故而他本以為要謀取一顆也十分艱難。可正在這時,卻是雲冽橫空而出。
這位多情劍乃是正魔道的修士,並不在意雲冽是否會威脅他的地位——畢竟魔道之中,如今還招搖在世的,也不過只有他這一個劍意第四境罷了。可仙道中本是萬劍仙宗掌管此塊利益,雲冽出世後要分走一塊,自然是他們更為著急。
因此幾乎只在一個念頭轉過,他已是做好了要伺機盜取一枚劍道果實的打算。
他也的確成功了。

正如多情公子所料,萬劍仙宗成為劍道巨擘已不知多少年月,在劍道之境上,多少年來都無人能掠其鋒芒。
這久而久之的,雖說門派內規矩嚴明、風氣也不錯,可位於頂峰的那些大能,卻漸漸將榮耀化為固執,且隨著修為的精深,這固執之心也越發牢固了。

雲冽若是能拜入萬劍仙宗,自會得到兩位劍尊賞識,將一切資源奉上,讓他能全無後顧之憂。
可雲冽偏偏並非萬劍仙宗之人,更威脅到萬劍仙宗的地位——那麼固執於劍道之首這榮耀的兩位劍尊,就都情不自禁地對他生出了殺意。也才有先前的偷襲,之後的纏鬥對戰。

“——你敢!”
只聽得雷龍劍尊一聲暴喝,那本來正與金劍廝打的雷蛟便立即調轉頭去,沖向多情公子。
這劍尊十分憤怒,此處還不知結局如何,居然讓魔道之人白白占了便宜,要他如何能夠甘心!

風神劍尊也不是忍氣吞聲之輩,他手指一點,就有三條龍卷往多情公子處迅速移動,呼吸間已是到了他的面前。
而多情公子似乎早有準備,居然反手打出一種奇異的力量,那似乎是劍意,只因它仍然有些銳意與殺氣,可隱隱之中,其中似乎又有些色澤斑斕之感,像是有一種曖昧旖旎飄蕩其中,仿佛一旦接觸,就要讓人生出什麼不可說的反應來。

這樣的劍意看著纏綿,實則極難對付。
雷蛟剛剛沖去,就好像被那黏膩感纏住,一顆蛟頭上,竟然仿若有人性一般,露出了扭曲猙獰的神情……它似乎在掙扎什麼,像是要擺脫一種控制。
那三道龍捲風則狂掃而過,可也是微微被阻攔一瞬。
然而就在這一瞬之中,多情公子已掠出極遠,就此跳下樹去!

與此同時,雲冽這邊,也生出了變化。
原本兩位劍尊也只能在盡力不被無情殺戮劍意壓制的情形下,與雲冽堪堪抗衡,但其中雷蛟轉移,龍卷也分出數股,在這戰局之中,當真是立刻就給雲冽減少了一半壓力!
又因為如此,讓雲冽霎時更占上風!

可阻攔多情公子也不過只有那一刹那罷了,一下攔之不中,兩位劍尊為了對抗雲冽,也只能恨恨放棄。
之前的那一擊,其實已算是不甘之下的任性之舉。

但是他們用這任性之舉發洩過後,才發現,雲冽居然趁此空隙直覺判斷,做出了一個舉動來。
他將自己背上的徐子青,一下拋了出去。

幾乎就在這一霎,徐子青明白了雲冽的念頭。
他無需雲冽指點,這樣的局勢裡也容不得雲冽分心為他詳說,可徐子青偏偏就很明白,他這師兄將他拋出的用意。
——避開劍意餘波衝撞,趁機摘取劍道果實!

徐子青自半空墜下,周身纏繞的藤蔓一陣狂舞!
容瑾吸食了乙木之精,它不僅恢復了元氣,體內更也精氣充盈。
如今,只需徐子青意念一動,它便無需他如何操控,只昂身而起,就化作了數十條水桶粗的巨大藤蔓,每一根都長及十餘丈,在徐子青身前鑄成巨牆抵擋!

徐子青跟隨師兄練劍數年,就算靈氣耗盡,此時休整一陣,身子也稍稍好轉。
而今他有腿一蹬,整個人便暴射而起,直奔那最近之處的劍道果實!
用力摘取!

風神劍尊面色鐵青:“小輩敢爾!”
說話時,一道最大的龍卷已馳騁而去,立刻就要將徐子青絞殺!

容瑾挺身而上,一個晃動,巨牆上就冒出數條藤鞭,瘋狂將那龍捲風抽打開去。
龍捲風的確厲害,但在這樣猛烈的抽擊中,力道也在不斷削弱。
只要根部堅實之處能被打散,上方狂風沒了根本,就容易往四處消散,形成的颶風,全數被那藤蔓巨牆攔在前方。

與此同時,巨大雷蛟也挺身而來,巨大蛟尾眼看就要撞到藤蔓巨牆之上!
藤蔓巨牆將所有力量都拿來抵擋那不足一成的、來自風神劍尊的龍卷劍意,又怎麼可能敵得過這十成十的雷蛟巨力?
若是被撞上,必然要立刻崩潰,而正在摘取劍道果實的徐子青,也會被蛟尾掃中,死於非命!

……可雲冽如何能讓此事發生?
他見容瑾能勉強護住徐子青,當下目光閃動,就把數柄金劍一併朝著雷蛟劈去。

一陣“鏘鏘”聲響後,雷蛟雖非純然活物,卻也在力量削減時發出痛楚嘶鳴!
“吼——”跟著一個回頭,又朝雲冽咬去!

一時間,雷蛟與諸多龍卷都再度同雲冽對上。
兩位劍尊但只要有絲毫襲擊徐子青之意,都會立即被雲冽堵住去路,不能實行。

短短數個呼吸間,徐子青已摘下一枚劍道果實,收入儲物戒中。
隨後他快速奔跑,再度撲向最近的第二枚!

有雲冽牽制兩位劍尊,又有吸食了乙木之精而增強實力的容瑾護持,徐子青只是肉體稍稍酸痛,卻是一路順暢。
很快他連取三枚劍道果實,步子依然不停。
倒並非是他如何貪婪,只是徐子青心中有些怨憤。

本來這劍形木上九枚果實,來的劍修也只有四人,除卻魔道的那位要多多提防外,同為仙道劍修,以雲冽性情,怕是取個兩枚,便不會再同一個宗派相爭。
可惜那兩位劍尊,著實欺人太甚!

先是偷襲,又是以二對一,這分明是要置雲冽於死地!
徐子青性情雖是溫和寬厚,可若是旁人動了殺機、他還容讓,那便愚不可及!
他便想道:既然你二人如此狠辣,我便將這劍道果實全數取了,讓你等雞飛蛋打了去。

因此才有徐子青此時如此舉動,他正是要將所有劍道果實一網打盡,也不肯留下一枚讓與那兩位劍尊。
左右此次過後,那兩位劍尊也必然同他師兄結仇,自然也就與他結了仇。
莫非他還怕這仇恨更深刻些麼?

何況爭奪寶物全憑本事,在這劍形木上以劍道境界比鬥,乃是劍形木的規矩,劍道境界上輸了,難不成出去之後這些仙道的老祖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憑藉修為下殺手?那當真是臉面掉盡不說,日後也定生心魔。
日後就算兩位劍尊還要來找他們師兄弟的麻煩,也只敢偷摸行事,不能正大光明。
他們師兄弟二人此番回去宗門後,便好生修煉,日後師兄成就仙魔之體,他再將容瑾育養成熟,也不必多麼懼怕!

如此想過之後,徐子青加快步子,連連摘取。
他跑起來也是極快,劍道果實採摘也不困難,不多時,已是只剩下兩枚劍道果實了!

另一邊,兩位劍尊見狀,簡直目眥俱裂。
那小輩,居然敢如此行事,真是膽大包天,其罪當誅!
刹那間,他們也顧不得雲冽如何,就將全部劍意,都往徐子青那處襲殺過去。劍道果實只有二枚留下,此時若再不能阻止青衣小兒,他們就是全然白費功夫了!

雲冽自不會讓他們得逞。
到這時候,兩位劍尊的劍心,已經亂了。

劍修者無堅不摧,無物不破,那一顆道心,便是劍心。
劍心不損,則意志不滅,但只餘下一絲氣息,說不得就能反敗為勝!
可若是劍心動搖了,那麼劍修的氣勢,也就動搖了。
他們的劍也會動搖,劍意便有崩潰之險。

如今的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便是如此。
在被魔道中人奪走一分利益後,再被修行不足自己年紀零頭的小輩處處限制,後來更是心頭至寶被生生取走!
連番刺激下,他們再不能冷靜下來。

於是,即便先前他們還能與雲冽分庭抗禮,現下,卻生生落敗了!




296

296、 ...


只聽得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眾多金劍合而為一,成就一尊金色巨劍。
其高如流雲,其勢如汪洋,其威如雷動,其重如孤峰!
其銳利,仿若能劈天斬地,一擊之下,百劍成殤!

雷蛟與龍卷颶風暫態被璀璨金光吞沒,居然毫無還手之力般,消弭無蹤。
那兩位劍尊情急之中處處破綻,心境破綻之下使出的劍意,又如何同劍道相合?
自然只有潰敗一途。

就在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極度憤怒的面色下,他們的劍意如同山巒崩塌,已然到了末路。
而同一時刻,徐子青卻剛好將最後一枚劍道果實取下。
那九簇枝椏光禿禿空無一物——也仿若在恥笑於他們。

兩位劍尊見到的物事,雲冽自然也見到了。
他身形晃動間,已極快來到徐子青的身側,隨後他將人一把攬過,就極為敏捷地朝更高之處攀爬。
那正是,第九重枝椏!

徐子青意念轉動,那龐大如林的藤蔓群也立時在原地消失,數十細細藤蔓好似收縮般急速竄回了它主人的體內,就將這第八重枝椏顯得更加空蕩。
兩位劍尊深吸一口氣,面色一冷,也立刻跟上。

雲冽周身俱是劍意包裹,他心裡似有所感,忽然開口:“取出劍道果實。”
徐子青應聲行事,手掌間立刻出現一顆鐵灰色的果實,上方銳氣縱橫,確是劍道至寶。

雲冽不再出言,兩人迅速登上更高之處,這一回,之間竟不曾遇到半點阻礙。
——不,或許也並非沒有阻礙。

風神劍尊和雷龍劍尊追得極快,更因有胸中一口怒意驅使,居然讓方才有了破綻的心境勉強彌合起來。
儘管這樣的“彌合”並不十分穩定,但這時用在追擊雲冽師兄弟二人上,卻很方便。
故而幾乎是在雲冽剛踏上第九重枝椏的刹那,兩位劍尊也觸摸到了那重枝椏的邊緣。

但是——
他們卻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反彈回來。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股力量如此浩大澎湃,竟給人帶來一種天地威壓之感,讓他們連手指顫動都很困難!
這劍形木,究竟是何等奇物,居然有如此威能!

兩位劍尊更為不甘,卻也只能見著師兄弟兩個身影消失在枝椏之間。
他們也是經驗老辣,自是一瞬就明白那兩人能進入第九重,乃是因為奪得了劍道果實之故。偏偏他們手中一枚果實也無……便也只能同第九重枝椏失之交臂了。
只是,在第八重時就有劍道果實這等異寶出現,那第九重,又不知是何等珍貴之物?
可惜他們終究無緣得見。

再說雲冽與徐子青終是登上了劍形木的頂端,才立足上去,就感覺到此處不同。
原來這一重枝椏上,乃是有許多細密枝葉形成了半遮半掩的蓬蓋,比之下方眾多敞露之地,要顯得密閉許多。

但最奇異的,卻並非只是這蓬蓋。
而是……徐子青怔怔伸出手去,掌心間,有一種如同水銀般的物事流動,仿若是液體,一觸能使其變換形態,但又很是穩定,只要滾動起來,都是顆顆渾圓,如同銀珠一般。

徐子青詫異之間,則轉頭看向他那師兄。
只見雲冽袍袖微動,已是盤膝端坐下來——在他所端坐之處上方,正有許多淅淅瀝瀝的液體自那些葉片上滾落下來,全數滴答在雲冽的身上。

“……師兄?”徐子青愣愣開口。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液體落下之後,卻是直接自他師兄天靈沒入,有些落在師兄手臂、脖頸乃至遍身上下的,也都在那處直接滲入,絲毫沒有浪費在外。

徐子青又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心,那裡銀珠仍在,卻不曾沒入他的體內。
這液體,莫非只能對悟得劍意之人有用麼?
他仔細想了數遭,終覺他推測不錯。

並未如何遲疑,徐子青走了過去,將另一手仍抓著的劍道果實奉上,說道;“師兄,既然此處的‘甘霖’如此有用,不如師兄先用一枚果實罷。”
雲冽接過劍道果實,略略點頭。

徐子青見雲冽如此,就走到一邊,安靜坐下,為他護法。
他想著:再過得些時候,待師兄功行圓滿,想必又要有所突破罷……
至於那一些既難舍又牽掛的心思,他以為不足為外人道,更是在此時盡數壓制在心底去了。
不敢多思。

頭頂蓬蓋上落下的“甘霖”不少,雲冽被其澆灌,很快便入定過去。
徐子青看師兄神色肅穆,已是沉浸在己身劍道之中,就更為謹慎,不敢有絲毫打擾。

“甘霖”滴落並非只有雲冽那一處,不過是那處最多罷了。
徐子青感受到許多“甘霖”打在身上,心裡微微一動。
若是只讓它這般落下,倒是可惜,不如將其盛取……若是師兄日後有用,自然可以取出;若是師兄再用不上,也總有能用得上之人。必不會浪費了的。

想到此處,徐子青手掌攤開,掌心裡就出現一個玉瓶。
這玉瓶乃是靈玉所制,為一件上等儲物用具,但它只能存取靈液、丹藥等異物,尋常的器具靈材,卻是不收的。

此時不能念就收取法訣,徐子青只管將玉瓶上方塞子打開,以手擎起。
那“甘霖”果然落在瓶內,很快在瓶底鋪成淺淺一層銀色,仿若有光芒流轉,此時看來,就像是液體了,而不同於在他手心之時,乃是渾圓如珠。

玉瓶裡地方不小,任那“甘霖”零碎落入,也不曾裝滿。
徐子青乾脆也盤膝坐下,就這般托著瓶兒,慢慢收集。

那邊雲冽的周身,一種極冷極寒的殺氣,正在以其為忠心,緩慢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他雙目緊閉,眉心的裂縫卻漸漸開出一條細縫。

那細縫如同劍刻一般,顯得十分鋒銳,但隱約卻能讓人感知到,那其中蘊含著一種極其恐怖的危險感。
很快,仿佛有一座無形的領域憑空生成!

在那領域裡,一切都是虛空,只有一柄柄無形的利劍沖天而起,在向天嘶吼,要捅破天際!
這正是屬於雲冽的,小乾坤雛形!

在小乾坤雛形出現的那刻,徐子青雖仍是托著手掌,注意力卻落到了他師兄的身上。
他依然能夠見到那一柄柄利劍,但也確實深知,那不過是一種虛幻的物事——它們原本每一柄都應當是一道劍意,可僅僅在如今之時,它們真正的內裡,仍是一片空虛。

不,不對。
徐子青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師兄時,也越發認真。
若是在平常,必然難以得到這許多劍意,可是在這劍形木上,恐怕便是一種奇遇了!
他深深記得,他與師兄一路攀爬上來,一路得到了無數不同境界的劍形葉,而這些劍形葉中,每一片都蘊含著一種劍意!
若是師兄能夠利用它們,豈不是天賜良機?

徐子青所能想到的,身為小乾坤雛形之主的雲冽,自然也能想出。
他本能地,就明白此時該如何行事。

只見雲冽袍袖一展,內中就有數千劍形葉驟然飛出,在半空盤旋不落。
之後一道無形劍意閃過,那些劍形葉便盡數被斬成兩段,釋放出了數千種劍意!

若是有人被這許多劍意圍攻,那幾乎乃是人間慘景。
可對於擁有大圓滿劍意的雲冽而言,便並非如此。

他雙目猛然一張,眼中漆黑一片,正是魔念聚集。
但與此同時,那小乾坤雛形也驟然生出了一種變化——它似乎,開了個門?

霎時間,那數千劍意一瞬撲入!
肉眼可見的,那小乾坤雛形裡,同樣有數千柄利劍,忽然就煥發出了奇異的光彩。

這正是小乾坤雛形中劍之虛形汲取劍意之中的殺氣,將其凝聚成不同意境的劍之實體,這些實體中所含劍意非是雲冽所有,而是大千世界裡無數劍修的不同劍意。
但雲冽之劍意乃是純粹殺意,這些外來劍意落入雲冽的小乾坤雛形之中,就要受他驅使,最終成就劍之乾坤世界!

隨後雲冽再度施為,每一拂袍袖,就有數千乃至數萬劍形葉浮動起來,再被他以劍意斬開,又將劍形葉中劍意汲取。
如此再三,都有同等數目的虛形之劍凝成實體,讓那小乾坤雛形中的無數利劍,都顯得越發真實、越發清晰。

徐子青怔怔觀之,心潮翻滾。
師兄的小乾坤雛形,當真是好生厲害!

這一刻,他心裡若有所悟。
師兄修習劍道,領悟劍意,而其小乾坤雛形中,便以劍道為本,以純粹殺意鎮壓八方,鑄成萬劍來朝的純正劍域。
那麼他呢?

師兄持心端正,以殺止殺。
那麼……他呢?

毋庸置疑,徐子青練就《萬木種心大法》,以容瑾為根本,以萬木為從屬,自然修的是木之道。
但木之道太過寬泛,正如師兄的劍道為無情殺戮,他亦要從中領悟出一種獨屬於自己的木之道來。
這一種“道”,同他的功法相關,同他的性情相關,同他的意念、他的本心,也相關。
他已然是化元後期巔峰,若是不能真正尋摸到方向、凝結道種,那麼他想要結成金丹,便是千難萬難!即使成就金丹,道種不得,也是積累空虛,同境界之中遠遜旁人。
故而,他定要好生思索才是。

想到此處,徐子青注意力再度投入在他那師兄身上。
這時候,雲冽已將一枚劍道果實祭出,直直懸浮在他的面前。

雲冽面色冰冷,並指成劍,就此一斬——
刹那間,那枚劍道果實便被一分為二!


297

297、 ...


那果實便如葫蘆,被一剖兩半,外殼極為堅硬,如同椰殼一樣,就這般分開落在兩處。
其中卻驟然溢出一種極其玄奧的東西,它色呈乳白,晶瑩無比。

這種乳白之物立刻被雲冽吸取,一下自他眉心細縫沒入。
刹那間,那已然凝聚了許多實劍的小乾坤雛形裡,就閃爍出點點光輝!
如同星子璀璨,又如何沙粒細密。

徐子青瞪大眼,見到那乳白之物碎裂成星子一般的物事,光芒閃動間,居然好似一張星圖。
……不,這或許不是星圖,而是代表著一種隱隱運行的規則。

徐子青心裡一動,將盛放劍道果實的儲物器具拋了過去。
雲冽神色不動,他抬起手,就自其中再取出一枚劍道果實,如法炮製。

很快,他斬開了第三枚劍道果實、第四枚劍道果實果實,毫不吝惜。
在這般不斷吸收那玄奧之物的同時,小乾坤雛形內的星輝也越來越多,漸漸地,那星輝組成的痕跡也清晰幾分。
但是,還不夠,

於是雲冽再斬開第五枚劍道果實。
在這個時候,他漆黑的雙目中,最週邊處似乎微微地透出了一絲白色。
他那頑固的魔念,終是在他自身意志和劍道果實的相助下,撬開了一個縫隙。
之後,就會容易許多。

徐子青一直關注雲冽,自然,他也發現了這情形。
師兄的魔念真的在消褪……

他早就能夠察覺到,入魔後的師兄,行為處事雖無太大變化,但本能驅使下,卻有一種堅忍與狂躁結合之感。
那時的師兄,若是不能時時刻刻順從於他,似乎就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讓人心中不安。

可如今魔念逐漸消褪的雲冽,他因入魔而產生的變化,也逐漸在消褪了。
他的七情,似乎也重新凍結起來。

徐子青慢慢地放緩呼吸。
他而今只盼望,師兄能借助這劍形木上九重枝椏,最終轉化為仙魔之體!

雲冽的舉動,也並不慢。
他自幼孤冷,但為人剛正、道心堅實。
他每做出一個決定,往往都經過了深思熟慮,而一旦下定決心,就無人能夠動搖。
這便是劍修最為可貴的一種品質,寧折不彎,劍心通明。

徐子青給他摘取了八枚劍道果實,他在此地,自是毫不猶豫,盡數用去。
不多時,第六枚、第七枚劍道果實也被他吸取了。

雲冽眼中的黑色,越發散去得快了。
在第七枚劍道果實全數化為那玄奧軌跡的一部分時,他的雙眼已然同尋常人沒有區別。
若真說有什麼不同,便只是那瞳孔色澤更加深幽,就仿佛時望不到底的深淵。
又如同最深沉的夜空。

正此時,那無數“甘霖”落下後帶來的結果也更顯現出來。
雲冽周身穿著的素色法衣,早已然因著他自身的劍意而鼓蕩到一種極為膨脹的地步,終於在他氣勢更加濃烈的時候,“嘭”一聲,猛然爆開!

無數白色碎布向四面八方迸射,雲冽卻一動不動,端坐如山。
他的身體,也同以前不同了。

方才有法衣遮擋,徐子青不能看清楚。
可他現在,卻瞧得明白。

雲冽的身軀因日日練劍不綴,早已如同銅皮鐵骨,堅不可摧。
他的身形並不算魁梧,卻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精壯,每一塊肌肉都順服地貼在他的骨架上,沒有一絲贅餘。
而且這麼多年來,他的肉身經過五行罡風和庚金之氣的淬煉,更是強橫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地步。
怕是一心精研煉體的那些修士,也少有人能同他匹敵。

但是在這個時候,雲冽的身軀,則顯得十分古怪。
只見那一具好似精鋼鑄成的身軀上,左半有黑色的氣流在肌肉間不斷流竄,而右側則是一種燦金的能量,二者分踞一邊,卻並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互不順眼,拼鬥起來。

隨著雲冽劍意攀升,他小乾坤雛形中,劍道果實釋放出來的“星圖”,也沿著某種軌跡緩緩運轉起來。
這時候,它們的輪廓更加清晰,像是正在往一種形狀上靠近。
而那種形狀,隱約也有一個核心。

這“星圖”運轉越來越快,同時就好像與它呼應一般,雲冽身軀上的兩種力量也纏鬥得更加兇狠。
雲冽的肌肉之下,能量將皮膚頂動,形成一種凸起的條狀之物,那鑽動劇烈處,好似有兩群活物在不斷撕咬,你死我活,絕不相讓!

徐子青看得明白,這應當便是“仙魔”之爭。
“仙”者為師兄的劍道境界與劍道果實帶來的能量,“魔”者卻是他的通身魔念,以及七情魔羅的魔惑之力。
若是能夠鬥個兩敗俱傷,他師兄就可以用劍意將兩者統統降服;若是劍道境界更勝一籌,則能以本身性靈主宰身軀。這兩者都是濕兄獲利,不論哪種,都可以凝聚成仙魔之體。
但若是一著不慎讓魔者勝出……那麼這回師兄再度被魔念所控,將再無法回歸本真,而他的性情,也將發生極大的變化!

不過雲冽的劍道原本不分正邪,他只要能端正本心,多半是能控制魔念的。
而徐子青也堅信,他那師兄定不會敗在此處!

終於,雲冽點住最後一枚劍道果實,將其中的乳白之物吸收過來!
霎時間,燦金能量光芒暴漲,幾乎立刻席捲到左半之處,把那黑氣全數包裹起來。
當是時,二者一邊彼此消磨,一邊彼此廝鬥,漸漸地,也開始彼此融合。

頭頂落下的“甘霖”越多,雲冽身上的燦金能量氣焰就越發囂張,而他的肉身,也在這種磋磨中,更加強大精悍!
那小乾坤雛形裡,“星圖”更加縮緊,最終形成了倒掛的星河,其形態正如一個瑰麗的漩渦,每一處軌跡都渾圓而完美,如同天地生成的最自然的物事,沒有半點不妥帖之處。
在那漩渦之中,有一種恐怖的力量不斷地醞釀著,漩渦的每一次吞吐,都如同心臟搏動,一下一下,仿佛生命孕育。

徐子青看得越發專注。
忽然間,那漩渦驟然收縮!

似乎有一道無形的意念急速擴散,那小乾坤雛形中的虛空,也像是要被它粉碎一般。
那無聲的炸鳴只在那小乾坤雛形之內,卻迸發出一種仿若爆裂的力量!
與此同時,那兩種不同色澤的能量,也猛然衝撞起來!

雲冽冰冷的面容上,隱隱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痛楚。
力量爆發帶來的,是難以忍受的、好像軀體重組一般的痛楚!

墨黑與燦金兩種色澤忽然變得細碎了許多,它們好像化作了細小的顆粒,很快地彼此填補起來。
然後飛速的,互相吞噬著。
幾乎就是立刻,兩種力量融合為一種,而色澤也變成了濃郁的黑金。

漩渦中,爆發性的力量一霎擴張,頓時出現了巨大的虛影。
那虛影在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凝聚為實體,是一柄巨劍。
一柄已然變作了黑金色的劍意擬形!
顯得古老而尊貴。

無疑,在這小乾坤雛形裡,這柄黑金色的巨劍便是雲冽的意識顯化,也是劍意顯化。
它將是小乾坤雛形的主宰!

這時候,雲冽的身軀也總算恢復如常。
仍然是那般陽剛強硬,但已然沒有了力量的對撞。
讓這一具肉身,也越發精悍了。
但他卻並沒有起身,反而闔目繼續吸收“甘霖”,淬煉他的小乾坤雛形。

徐子青這時也看出來,他這一位師兄,已是煉就了仙魔之體!
深深地呼吸後,他不去打擾雲冽,反而認真地繼續搜集“甘霖”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雲冽才再度睜開眼來。
這時候的雲冽,黑色長髮無風自動,周身隱約的威壓,已比從前更勝!

雲冽睜眼後,那小乾坤雛形化作一抹黑光,就沒入他眉心細縫之內。
同時那些仿若山崩海嘯般的氣勢,也都漸漸消散。
而雲冽此時,也將神光內斂,些許外泄的氣息,也全部收斂。
他看起來,就是尋常的劍修,若不是氣質裡顯得銳利冰冷,只怕也瞧不出如何可怕來。
任誰也不能輕易看出,他的劍道境界,居然已到了這樣一個恐怖的地步!

隨後,雲冽站起身來,手臂微抬,已是將一件素衣穿在身上。
徐子青剛因師兄姿態吃了一驚、還未及別過頭去,他師兄已重又著裝完了,他才發覺,面上竟因而有些微微發熱。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也站起身:“師兄,你如何了?”

雲冽略點頭:“已成仙魔之體。”說到此處,他一頓,又喚了聲,“子青。”
徐子青一窒,心中百味繁雜。
師兄已記起他了,便也是說……師兄果真是,回歸了本真了。

雲冽並未多言,只微微抬眼,一掃上方蓬蓋仍是“甘霖”淅淅,就也取出一個葫蘆似的物事。然後他雙目裡光芒一閃,就有劍意直捅上去,他再袍袖一揮,那蓬蓋就如同被捅破了似的,將“甘霖”幾乎變作細流,全數被葫蘆吸了去。
徐子青見狀一怔,他此時也才發覺,身子居然變得十分輕盈起來。
他丹田上的禁錮,似乎在慢慢解除……

不及多想,雲冽已很快將那“甘霖”收了,之後再落下來的,便只有間或幾滴。
他而後轉身,開口道:“走罷。”

說完從徐子青身側行走。
徐子青只覺他袍袖同自己擦身而過,神色之間,隱約有一絲黯然。




298

298、 ...


雲冽回歸本真後,行事果然與入魔時大不相同,正是一切恍若未變,同以往一般無二。
徐子青雖心中悵然,倒也是立即將瓶兒收起,跟了上去,只是在他看來到底有些不同,故而心思也頗有幾分複雜,亦有幾分難舍之情。

這般走過數步,就到了第九重樹杈邊上。
兩人的真元已是回復大半,且功法也自行運轉起來。

不過徐子青才往下一看,就是吃了一驚。
他們居於高處,很能看得清楚,自是一眼瞧見,下方眾人已是有些混亂了。

在下方樹杈上,原本一心體悟劍道的劍修們,都是察覺到修為恢復,對周遭之人的心境,也生出了變化。
劍形木上的確每一重枝椏上劍形葉都不在少數,可若是分給那許多劍修,就難免嫌少。
何況劍形葉越多,對己身越有利,尤其那些個見識到其中好處的,就越發動搖起來。

因而不知何時,也不知何人先行動手,尤其以下方六重枝椏上的修士們為主,就彼此拼鬥起來。
反倒是第七重枝椏上,留下的都是正在鞏固劍意第三境者,或是如奚凜那般極力相要突破第三境者,人數稀少,反而不甚相爭,其道心也更加通透一些,能有所取捨。

雲冽開口道:“趁機尋軒澤之物。”
徐子青心中一凜,醒過神來。
是了,此時不是沉溺于情思之時,受人之托便應忠人之事,軒澤早早相邀,五年來種種招待亦無不妥帖周到,他們既然找到機會,就理所當然,要為他出力的。
何況他既然早有準備,為何還要在此婆婆媽媽?不論師兄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左右那一段時日已在他心中珍藏,又何必多生貪婪之念?

思及此處,徐子青就將浮躁心思拂去,一心尋找奚凜與其餘幾人蹤跡來。
果然那些人也是信重承諾之輩,因著應允了軒澤,故而即便在這劍形木上有再多好處,也是立時反應過來,在尋找空隙,要趁亂到樹下去。
很快就有立於下頭幾重枝椏上的幾人佯作被劍意打中,將自身拋下樹去,而略上頭些的同樣如此施為,都自不同方向,落到了數下。而奚凜則左右環顧一眼,見眾人皆在入定,就順手摘取一些劍形葉,仿佛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翻身下樹。

這幾人的舉動尚在徐子青意料之中,但令他詫異的,卻是他不曾再見到那兩位心懷不甘的萬劍仙宗劍尊。
他們此時去了何方?

雲冽則道:“既為劍道果實而來,不能得之,自是離去。”
那兩位劍尊除卻劍道果實之外,其餘之物並不能入他們眼中。早先輸給了一個晚輩,當真是顏面大失,若要在大庭廣眾做些什麼,那便是胡攪蠻纏,將宗門的面子都踩在腳底。故而等候許久不見雲冽下來,便知他定是在第九重枝椏服用了劍道果實了,惱怒之下,也只能鎩羽而歸。
眼下,那兩位劍尊只怕已然離開劍形木,回歸宗門同道一處了。

若是如此,倒是更好。
徐子青心裡暗歎,總是那兩人還不至於面皮太厚,不然他們要真不顧及仙道劍尊的尊嚴在第八重枝椏守株待兔,那麼此時眾人修為漸漸恢復之時,也是他們師兄弟兩人倒楣之時了。
--師兄的劍道境界最高,可若是對手真元足夠,也會影響劍意威力,到時候,反而是對方要佔據上風,局勢便一瞬反過來了……那便是大大不妙。

徐子青不欲引起旁人注意,他們兩人若是在眾目睽睽下自樹頂下去,還不知要被多少人盯上。
略想了想,他發覺體內真元恢復九成,且功法也能自然運轉,就側頭說道:“師兄,不如我使出木遁之術?”
這劍形木再如何同金屬之物相類,它也畢竟是一種樹木。

雲冽應允,不過他卻先將一物拋了過來。
徐子青抬手接住,低頭一看,竟是一個小小錦囊。他又將錦囊打開,內中則是數十粒鐵灰色的種子,光澤雖是黯淡,表皮卻極為瑩潤--居然是劍形木的種子。
他心裡便不由微微歡喜。
之前他一面接取“甘霖”,一面亦四處打探劍形木種子痕跡,卻是一無所獲。
但不知何時,他那師兄不知從何處得來這種子,竟仍交到了他的手中。

雲冽似是察覺他心中疑惑,解答道:“果殼之中。”
徐子青便明白過來,迅速將這些種子收入,稍稍遲疑一瞬,就將手伸出:“師兄。”
雲冽略頷首,將手搭了上去。
隨後徐子青收緊手指,周身青光大作,不多時,就將雲冽也包裹進去。
很快,兩人就一齊化作了一個光點,自樹身沒入。

木遁之術是極快的,劍形木之木氣雖已異化,卻的確仍是木氣。
故而徐子青帶著雲冽在此中急速穿行,不多時,就已然接近樹下了,而遁木斂息訣之妙處,竟是不曾讓一人察覺。
此時雲冽氣息收斂得十分完好,徐子青又遮掩二人氣息,因此待他們自一個隱秘處現身出來時,也並未有人留意他們。

師兄弟兩個遙遙觀之,奚凜並軒澤屬下數人也各自散開,圍繞巨木慢慢搜尋。
周遭有許多劍修因受傷滑落,若是有同伴者,亦是在被人照顧、療傷,因而他們只消也如是佯裝,就不至於讓人生疑。

徐子青與雲冽藏匿得極好,倒是不必同他們一般做戲,且此時仍在劍形木上爭奪之劍修,其境界皆在元嬰之下,也不能窺出他們的蹤跡。
說來這金丹至元嬰之難,較之化元之金丹何止百倍千倍,元嬰與金丹境界之差,更遠非化元與金丹可比。
因而雲冽於化元期修為時,能憑藉劍道之悍勇而越級斬殺金丹,到金丹期時,卻不能以此種修為越級斬殺元嬰——哪怕是他當真進階到金丹後期巔峰、半步元嬰時,也只能同元嬰拼出個兩敗俱傷罷了。不過他早早領悟出小乾坤雛形,則給他增加了幾分底氣,若是一位元嬰真要斬殺於他,怕也要遭他反噬的。

雲冽說道:“此處為死地,你且尋生機強盛之物。”
徐子青點頭,他亦明白。

劍形木生長之地,無不是萬千劍修的葬身之所,乃是死氣森森,理應除卻此木之外再無活物。
徐子青所習木之道,本身為純木之體,有單木靈根,修萬木功法,而木主生機,他對於這類奇藥,理應最能察覺。

而雲冽,亦有他的法門。
劍形木上殺意縱橫,周遭劍修爭鬥不休,此處殺氣彌漫,當真是步步皆能殺人。
但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藥,卻是毫無殺氣的。
故而,他只消尋摸殺氣最為淺淡——甚至是毫無殺念之處,或者便能尋到了。
且這一片方圓地界,還有哪個能比雲冽對殺氣更為敏銳?

師兄弟二人便分別行事,不過因著此地到底處處危機,卻並未分路而行,而是只將六識放開,來尋找該物。
徐子青雙目微闔,凝神靜思,他將神識放開,使得五感外延,不斷搜尋那生機最為旺盛的所在。
雲冽則放出一絲劍意,頓時對殺氣更增十倍敏銳,亦是四處尋找。

兩人就這般一面搜尋,一面動步,不約而同的,便走向西南方向。
徐子青睜開眼,他方才只覺那處釋放出一種極淡的木氣,但這一點木氣中,蘊含的生機卻是尋常靈物的百倍不止,可見其就算並非軒澤所尋奇藥,也必然不可小覷。
倒是不如,去瞧上一瞧。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看向雲冽。
雲冽便說道:“那處殺氣極淡。”

徐子青了然。
殺氣蔓延之地死氣必然濃郁,死氣濃郁到極處,就能孕育生機。
而生機越是旺盛,則該處死氣越淡,同時殺氣便也不去光顧了。
這便又給他的猜測多了幾分勝機。

因著擔憂他人察覺,師兄弟二人步子不亂,行速卻又快了些。
不過百步左右,就到了那探察到的所在。

徐子青不由開口:“師兄,可是此處?”
雲冽道:“正是此處。”

既然二人皆以為正在此處,大約應是不錯的。
但若是找對了地方,又怎會什麼物事都不曾瞧見?
劍形木下,石頭倒有一些,然而寸草不生。
徐子青本以為那株奇藥或許是被巨石阻擋,此時看來,竟是全然不能察覺它究竟身在何方。

極力思索一陣,徐子青腦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就蹲下身來,在樹幹旁仔細查探。
他將木氣滲入巨木根部,再試圖向上行走。

那劍形木似乎並不拒絕這極柔和的木氣,或者也同乙木之精的氣息有關,故而徐子青此舉十分順利,不多時,就順著劍形木根部脈絡向上,小心翼翼地往四面八方伸出觸角。
由這一絲木氣,再分化出更加纖細的木絲,交織成網……慢慢地,這木氣終於在行到某處時,被一個不知名的物事驟然吸收進去!

找到了!
徐子青面上一喜,他的木氣不能精細分辨,可他卻在木氣被吸走的一瞬,感知到了和先前一模一樣的生機。
那無疑,就應當是軒澤所需的奇藥了!

斷定之後,徐子青便抬起眼來,看向雲冽:“師兄,那株奇藥,或許就在這樹幹之中。”




299

299、 ...


雲冽略點頭,言道:“你且後退。”
徐子青自然應“是”,就往一側走了兩步。

雲冽雙目中黑金光芒一閃而沒,就有一道劍意驟然釋放,將周在數丈之內全數隔絕。
若是有人不慎觸碰那劍意所罩之地邊緣,就要讓他立時得知。

徐子青見狀,微微詫異。
這術法……卻有幾分熟悉。
想當初他在天魔窟首度有師兄負在背上,那時為護持于他,師兄便在周身讓出一個劍域,像是同這時候的有些類似。不過……他也算見識過他師兄許多術法神通了,其中最為厲害的,莫過於劍意大圓滿與小乾坤雛形。此時這劍域倒像是融合了一些小乾坤雛形的特性,讓它的能力就比從前不知勝過了多少倍去。

徐子青這般想著,暗暗也將自身真元運轉起來,隨後青雲針破體而出,在他面前微微盤旋。
他皺眉思忖,並指在其上撫過。
隨後青雲針驟然一顫,就生出了許多青色的漣漪來。

這漣漪越發擴大,徐子青看得也十分專注。
很快漣漪再不呈波浪般抖動,反而是猛然聳了幾下,就像是打開了一件青色的紗衣般,形成了一種同雲冽釋放出的劍域有些像是的護罩。他再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株靈草,投了進去,卻發覺護罩內這株靈草一絲氣息不露,居然如同不存在一般。
此法便是徐子青利用《遁木斂息訣》與借鑒師兄一些術法運用的技藝融合而成,將青雲針化作這護罩,若是人藏身其中,就不必如同以往那般非得掐訣呆立當場不可--否則一個不慎就要前功盡棄,就算施展什麼術法,也不會有所妨礙,更是能將術法氣息也隱藏起來,到時候法術一旦使出,便能打得賊人措手不及!

徐子青面上現出一絲欣喜。
如今這護罩雖說只有三尺見方,連一人都不能容納,可待他修為更加精深,就是個不錯的防禦法子。
且青雲針本身就是神通雛形,並不完美,亦有不少特性、能力,若是也能同時帶入這護罩之上……就可讓這護罩變作個攻防一體的上佳手段了。

不過徐子青也只是心有所感,就嘗試一二,但也知曉此時非是用心打磨此法之時,見師兄已布好劍域,便收起青雲針,並連忙上前、將雙手抵在樹幹上方才他所感知到的生機左近之處,再度放出木氣,細細探查,以圖同那生機呼應,尋到生機確切所在。
這一回比先前更順利許多,照舊是不曾遇到任何抵擋,不知不覺間,就循著脈絡尋了過去。而此回亦是在某處被吸走木氣,但徐子青卻能體會,這次比方才查探之地更近幾分,木氣被吸收得也更快幾分。

如此多次反復,木氣便也一回比一回更為接近,終是在一次剛剛送入木氣時,就立即被一物吸走,絲毫不留!
徐子青驟然松了口氣,已然知道定是在那處了!

他這神情變化,雲冽自也看了出來,便道:“可能取出?”
徐子青略思忖,說道:“劍形木雖不排拒我之木氣,但以我之能,恐怕不能將其破壞。”
說時他也只得苦笑,這劍形木著實古怪,因其本身奇異,故而尋常銳器都不能將其損傷,反而非得飽含劍氣之物方可嘗試,且更堅硬處唯有劍意才能損傷。他徐子青就算習劍數年,卻頂多只得劍光,連劍氣都不曾練得,因此便是想要破開劍形木,亦是不能。

雲冽聞言,就走前一步,就是要親自動手。
徐子青再度後退,讓出了地方來。

只見雲冽並指成劍,指尖中黑金光芒閃動。
隨後那黑金光芒很快化作無形,就這般俐落向樹幹劃去。

徐子青心裡暗暗稱奇。
師兄自打練就仙魔之體後,不論是劍意或是體內真元,只怕都變作了黑金之色,乃是力量融合之顯兆。
而今才這一些工夫,師兄竟已能任意轉換,足見了得。

果然那無形劍意順樹幹而下,就在其表皮剖開個極細的口子。
霎時間,一股澎湃生機便迸發出來,幾乎化作一股洪流,要衝破到劍域外頭去!

徐子青吃了一驚,當即出聲:“師兄,莫讓它跑了!”
雲冽自不必他來提醒,只一抬手,虛空裡就仿佛出現了一個無影囚籠,將從那樹縫裡迸出的東西立刻捉了個正著。

那物在囚籠裡彈跳不休,幾乎就是個活物,似乎已知後果如何,眼見自己受困,竟是這般劇烈掙扎。
徐子青見到,心裡一凜。
莫非,此物已然有靈?

于這天瀾秘藏中,徐子青已見過並蒂蓮、庚金之精等數種有靈之物,俱是已然開啟靈智,也算是一種生靈。
若非必要,他並不願肆意將其性命奪取。
只是他們如今早已先行應允了天成王軒澤,卻是不能違背承諾的。

正想時,囚籠中那物掙扎許久,像是已然放棄,雖不再衝撞囚籠,但到底難免顯得沮喪了。
這時也才讓師兄的兩個看清它的形貌。

此乃一種形態若虎的碧色小“獸”,但通體木香,那碧色表皮之下光芒瑩潤,似乎有汁液流淌。
它相貌生得清俊,虎面上隱隱有些哀慟,像是有些自憐自傷。

徐子青見到,心裡有些不忍。
此物在這劍形木中存活這許多年下來,恐怕若非是這具資質絕佳的肉身桎梏,早已能夠化形成人。
只可惜而今要不成了。
但軒澤花費這許多力氣,想必也定是要有大用,他與師兄受軒澤多年殷勤照顧,又如何能夠忍心讓他多年心血一朝喪?且修士承諾之重,便是天崩亦不可改,否則心魔叢生,大道越發艱難。

想到此處,徐子青雖有惻隱之心,卻仍是做下了決定的。
雲冽見他如此,便道:“可將其靈留下。”

徐子青一怔,他原本便有此意,不料師兄也是如此想法。
只是草木之精靈不可離本體太遠,否則亦是容易消散,且本體受損,精靈亦有損傷。因此若要當真如此行事,還需此物予他一粒種子,藏靈其中,否則,就再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不過既然師兄也已應允,徐子青就有意同那物商量一番。
他並不認得此物,此時卻走過去,將善意傳去,同它商量。

許是認得乙木之精的氣息,那物對師兄弟二人雖有怨憤,倒也不至於不肯聽他一言。
不過徐子青到底有些愧意,就將月華放出,讓他同那物交涉。
不多時,月華回轉,就將那物言語傳來。

原來那物果真是上古之時便被一位大能種於劍形木中的奇草,就喚作“肉白骨”,有續命還魂、肢體重生的作用。同軒澤所想一般,若是性命垂危或是肉身損壞,甚至經脈、丹田毀損,都能痊癒,且不傷境界,亦不傷修為。
但正因如此,此物在上古也早已絕跡,此株若非大能種下、又有天瀾秘藏無數年關閉,也不可能讓它修煉到如此地步。

只可歎它剛剛成靈,還未及脫去肉身,天瀾秘藏卻恰恰開啟,偏生徐子青這身具乙木之精者又尋到它的蹤跡。
……這未嘗也不是它的劫數。

月華言道,那肉白骨已知此番肉身將要毀損,但若是能保住它的靈性,便不敢生出絲毫怨恨來。
至於種子,它這些年倒是留下了三粒,皆為其精華所聚,卻是能將其靈性保住的。

徐子青聞言,也是心頭一松。
軒澤心血不堪浪費,為此更是填進去數條人命,他自不能悔諾,可這肉白骨何其無辜,若是還未有靈性也就罷了,靈性已生,亦是一條性命,怎能輕易奪取?
如今有兩全之法,自是再好不過。

事不宜遲,此時不應再多耽擱,徐子青快聲道:“你若信我,只讓種子莫要抵抗,我將其收取,再讓你寄居進去。”
那肉白骨原本不信人族修士,不過到底有月華珠玉在前,讓它對徐子青倒是信了幾分,隨後心一橫,就張口吐出一團綠光,直撲徐子青丹田而去。

雲冽立於一側,神色未動。
不過他周身氣勢卻是極強,而肉白骨肉身神魂俱掌握於他手,就越發不敢造次。

原本草木之物遠比人族修士純粹得多,肉白骨活了這許多年,也不曾搗鬼。
徐子青只覺丹田一暖,那肉白骨種子便已被丹田吸入,隨著功法幾度運轉,竟已然將其收取了。這般順利,也實屬罕見。
這種子既有如此功用,他就收為次木,妥妥安放。

那肉白骨見到成功,心裡也有些忐忑。
它總共三粒種子,如今用去一粒,如若那人族修士反悔,它可是大大虧了一場。

好在徐子青收取次木之後,很快念動法訣,說道:“你且將精魂脫出,到我處來。”
肉白骨低鳴一聲,腦袋晃晃,就從本體中竄了出來。

故而只見一團綠光裹著兩個綠點,飛速射來。
徐子青手掌攤開,掌心裡冒出一株嫩芽,將綠光立時吸了進去!

肉白骨果真不凡,就算只是促生一點嫩芽,也將徐子青真元消耗九成,使他面色一個發白。
正這時,雲冽開口:“奚凜來了。”

徐子青一慌,立刻合攏手掌。
這一舉,便將先前僅余的一成真元再耗大半,他頓時雙腿一軟,就要倒下。

此時白影一晃,雲冽已將他攬入懷中。
而那劍域,也立刻崩塌了。




300

300、 ...


徐子青脊背靠上雲冽胸口,心中正是一驚。隨後他就率先站穩,自師兄懷中走出。
雲冽便將手收回,目光掠向遠處。
徐子青見狀,手指不由一顫,視線也順著移了過去。

只見那一身黑衣的劍修奚凜率數位劍修走來,其周身劍意圓融,已然到了某個極致之處。
徐子青於劍意也算頗為瞭解,故而一眼看出,他已是在劍意第三境巔峰。
不過即便如此,奚凜卻也不曾突破,只能說在這劍形木上,他確是有極大的進展,才可將劍意提升至此境巔峰,亦是在劍形木相助之下,稍稍觸碰到了第四境的壁障。
但是劍形木再如何奇異,也只能到達這個地步了。
--畢竟劍意第四境乃是劍修最高境界,是無法通過外力來突破的,否則,這麼多年下來,也不至於只有寥寥數人,能達到這個境界了。

奚凜對自己的收穫已然十分滿意,可他雖說還能繼續鞏固境界,到底對軒澤更加忠誠,因此他自那劍修們亂鬥起來時,就趁機脫身,開始四處搜尋天成王所求之物來。而後軒澤另幾位屬下亦是想方設法同他會合,眾人便渾水摸魚,以圖尋到那株奇草。
經由一番搜找,奚凜境界最高,察覺到一種似有若無的純粹殺意於不遠之處縈繞,立時分辨出來,那乃是雲冽劍氣,幾人便又要同雲冽會合,故尋了過來。

這不,那幾人才剛剛要觸碰到雲冽劍域,就察覺前方那一些推拒之意消散,隨後也立刻見到了那師兄弟二人。
奚凜洞察之力最為敏銳,比之其餘幾人更快見到他們,也因而見到徐子青自雲冽懷中走出一幕,心裡忽有所感,他便有些詫異,將那兩人都看過一遍。
只是雲真人神情冰冷,雙眼中無波無瀾,倒是看不出什麼。反而那個青衣少年,眉目間雖看似同往日裡一般舒展平和,但自雲真人懷中走出時,卻有一絲不同。

不過這師兄弟二人之間情愫同奚凜毫無干係,他也是個一心追求劍道的劍修,並不把心思落在窺探旁人身上,於是就將那一幕壓在心底,不同他人提起……至多,也不過是想著:待那二人日後結為道侶,他再去送上賀禮不遲。
這念頭一閃而過,下一刻,奚凜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雲冽前方懸浮的一團無形之物上。

那無形之物中似乎有一隻活物趴伏,奚凜心中一動,就加快了步子。
他開口便急聲問道:“雲真人,徐道友,兩位可是已然大功告成了?”
就算他平日裡再如何冷靜沉穩,此刻也難免有一絲動容。

另幾人聞言,亦是面露期盼。
若是能儘快成功,自然最好,也讓他們能快些閉關,將之前所得消化一番。

徐子青不欲讓他人失望,好在方才也恰恰收下了肉白骨的性靈,就笑道:“幸不辱命。”
眾人聽得,大大鬆氣,繼而皆是狂喜。
多年籌謀,終是達成所願,王爺那處,定有許多賞賜,亦有自覺終是不負王爺恩情之人,對雲冽更是生出了不少佩服。

奚凜穩定心神,就自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玉匣,內中鋪了一層細砂,銀光瑩瑩,看來便非凡物。
徐子青觀其形態,認出那是一種沃土砂,最能收納草木之物靈氣、木氣,使其藥性不失,其價值之昂貴,難以計數,定然是軒澤耗費大把資源,才能換來。
不過這大把資源同一條性命相比,又算不得什麼了。

未免引起誤會,徐子青就看向雲冽,開口詢問:“師兄?”
雲冽略頷首,屈指一點,就將那無形囚牢拿到面前,又向徐子青微微看去。
徐子青心領神會,走得更近些,伸出手來。

另幾人很是不解,且徐子青修為不高,如何能將那奇藥由他來取?除卻奚凜若有所思外,境界低些的幾人,心裡存疑,面上就也顯現出來,只是雲冽孤冷強悍,讓他們不敢輕易出口詳詢罷了。不過他們不敢問,卻是看向了奚凜。
奚凜就說道:“既然雲真人有此意,定有道理,諸位不必憂心。”

許是雲冽對這奚凜也有兩分讚賞,又許是什麼旁的緣故,卻是開了口:“子青單木靈根,體性純淨,有他取藥,方不使藥性有傷。”
此言一出,眾人方才恍然大悟。

果然徐子青雖不曾解釋,雙手卻在伸出時泛起了濛濛青光,那光將兩個手掌盡皆包住,絲毫不漏。
隨後他就將兩手探入雲冽身前無形囚籠之中,此為雲冽劍意所聚,自不會有傷他這師弟,故而徐子青雙手探得極是順利,不過幾個呼吸間工夫,已是分別自左右握住那奇藥了。

諸人看得屏息,此刻更不敢出言打擾。
徐子青亦很小心,他又將木氣放出,包住那肉白骨的本體,將其慢慢地取了出來。

這時幾人都圍來觀看,就見那一片青色光罩之內,奇藥生成虎形,眼耳口鼻,四肢長尾,一一俱全,當真是同真正活物一般無二。且此時那奇藥胸口起伏,似有呼吸,不過虎目緊閉,仿若沉睡。
一時間,都不由得嘖嘖稱奇。

奚凜反應極快,當即將手中玉匣遞去,快聲道:“勞煩。”
徐子青也不含糊,就俐落將肉白骨本體置於匣中,任奚凜覆上盒蓋,再取出符籙貼上。

直到此時,眾人才都是皆大歡喜。
之前或有人擔憂雲冽自恃武力強大、不肯將奇藥依循承諾奉上,現下見那師兄弟二人都如此乾脆,放心之外,心裡又生出了幾分歉意來。
但師兄弟二人都不曾介懷此事,而今他們所需在意的,乃是要尋到一個契機,脫出這劍形木領域之外。

因著徐子青與雲冽很快尋得肉白骨,眾人不過稍稍逗留片刻,並未引起旁人留意。
於是奚凜往那幾人做個示意,他們就分別躍上幾重枝椏,去同其他劍修爭奪起來,也是掩人耳目。而奚凜這身具奇藥者,則立刻轉身,在人群中躍動幾個來回後,才漸漸收斂劍意,往劍形木領域之外行去。

雲冽看一眼徐子青,說道:“該走了。”
徐子青點頭:“一切但憑師兄吩咐。”

雲冽境界極高,只消放出氣勢,周遭之人便避之千里,有人敏銳發覺徐子青被其護在左近之處,再一探查徐子青的境界,就紛紛自覺了然,不再往那處打量。因此雲冽帶著這劍道境界頗低的師弟離去,就顯得格外理所當然。
兩人快步走出這片領域,之後身形都是一晃,就化作了兩團遁光,直追奚凜身影,投身于天成王車駕之處。
一個呼吸後,他們就立足在車駕之內。

軒澤早已是等得急了,他被幾個元嬰期的老怪護住,性命幾乎沒什麼憂慮,但心裡之焦躁,卻是難以言表。
尤其元嬰老祖很能探查到那樹中異狀,而軒澤這在皇宮中混得風生水起的皇子亦是感知敏銳,幾乎在看到那些劍修下墜的刹那,已將來龍去脈推知個七七八八。多年的苦心才在幾年前得知天瀾秘藏中有肉白骨的消息,他便是再如何心思縝密,也不能輕易冷靜下來。

這時軒澤眼見奚凜忽然回來,眼裡就有喜色,再看雲冽與徐子青二人也遁了進來,頓時就更有幾分把握。
果然奚凜一見軒澤,已是上前一步,行禮道:“得雲真人與徐道友之助,奚凜總算不負王爺所托。”

軒澤再也遏制不住,唇邊露出一抹舒緩的笑來,他深吸一口氣,接過奚凜遞來的玉匣,又極仔細地揭起上方符籙。
很快玉匣打開,內中滾滾木氣洶湧而來,讓人神智一清,呼吸間也俱是一片清香,生機源源而來……內中那形若猛虎之物,更是讓他心中動盪。
但凡是天地間奇藥,能凝聚為禽獸之形、人形者,都是上蒼關愛之物,往往有逆天之能。
因而……果然不錯,就是此物!

隨後,軒澤小心合上玉匣,又重新封好符籙,這才正色說道:“辛苦你了。”他再看向那師兄弟二人,“也多謝兩位援手,真讓我感激不盡。”
他尤其在徐子青身上多掃一眼,奚凜性情最是坦蕩正直,他既然特特提起這化元期的少年,這少年就必然在其中有不小的作用,也就當得起他高看兩分。

雲冽略點頭,卻並無與他多談之意,只道:“我等欲歸宗門,就此分別。”
軒澤先是一怔,很快面上又帶了笑意,向兩旁之人示意。
於是就有兩人呈上兩隻儲物袋,軒澤才又說道:“我能得此奇藥,二位功不可沒,故奉上區區薄禮,聊表謝意。且在此處祝二位一路安泰,順利歸宗。”

話已說到這地步,徐子青與雲冽自也是將那儲物袋分別接下了。
軒澤此人果真心思極多,他這般面面俱到,已是極盡能為,再無人能說他不是。他送了禮,就能堵住眾人之口,亦不會讓他欠下人情。而他雖十分希望雲冽二人能繼續做他門客,但也明白大型宗門核心弟子與他這皇子地位相若,不可逼迫,這一份禮又能讓他保留這點情分,交好那師兄弟二人。且他們之後再來尋寶,也不願同這對“外人”繼續同行,否則見則分去兩份,也足夠叫人肉痛的了,正好以禮相送。
如此真可謂一舉數得。

雲冽與徐子青並不計較他的心思,而他們兩個,也的確是該回去宗門裡了。




301

301、 ...


  軒澤給的儲物袋中並無太多物事,總共不過有數百中品靈石並一柄上品靈劍、一匣各色草木種子,也算是大手筆了。
  靈劍於此時的雲冽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並無大用,不過那些草木種子,卻是頗得徐子青喜愛--其中多為煉丹得用的靈草之種子,心意著實可貴。
  
  兩人將儲物袋收好,就一路往這處之外飛去,雖是無人阻攔,但他兩個卻仍是感覺到一陣芒刺在背。
  --毋庸置疑,這理應是萬劍仙宗那兩位劍尊了。
  
  雲冽並不畏懼,徐子青因那氣勢不覺生出一些細汗,但很快壓制住那恐懼之感,深深呼吸。
  眾目睽睽之下,他怕個什麼?
  
  然而一旦走出絕劍天府,徐子青就更加小心起來。
  天瀾秘藏內寶物無數,人心也變得十分詭譎,其中未必沒有些避開人耳目的鬼蜮伎倆,若是一個不慎折在小人之手,就是大大的冤枉了。
  
  不過還未走多久,雲冽足下就生出一把黑金長劍,形態古樸,銳氣藏於深處。他伸手拉住徐子青小臂,就讓他躍上劍身,隨後黑金長劍平地而起,往遠方遁走。
  徐子青見雲冽舉動,心裡有些疑慮。
  師兄行事素來有條不紊,這番如此行事,莫非是察覺到了什麼?
  每逢此時,他便深恨自己修為不足,難以料敵先機。
  
  黑金長劍行得極快,幾乎眨眼間已遁出數百里之遠,這等行速,比之以往又更快數倍。
  徐子青聽著耳邊風聲作響,身形也有些許晃動,不過他手臂仍被雲冽抓住,倒是不至於因著力量爆破太甚,而掉落下去。
  
  然而這般稍稍遁行一陣,前方就傳來一陣極強的威壓,那威壓靜立不動,似在等待。
  黑金長劍意欲轉向而行,但即便轉向,仍是能感知那威壓,似乎它四面八方,無處不在。
  這正如天羅地網,要將兩人封鎖其中,讓他們無路可逃。
  
  徐子青心中一凜,已知來者不善。
  然而雲冽卻將一手抬起,打出一個法訣,拍在自己肩頭。
  
  刹那間,那處便有一條龍紋顯現出來,那形態十分威武,更有隱隱龍吟,霸道無比。
  徐子青覺得眼熟,下一瞬,就認出來。
  那是核心弟子的龍紋!
  師兄他此時將其激發……
  
  不待徐子青多想,前方人影忽然閃現!
  那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然而面頰飽滿紅潤,笑容和藹可親。
  可他這樣和藹可親的笑容裡,卻暗藏著說不出的惡意。
  
  “小子,給老夫留下命來!”
  他說完,就是一掌拍出--
  
  這一刻,火紅的真元仿佛化作了滔滔無邊的火海,好似周遭的空間,都要因著熱量而被融化一般。
  與此同時,那火海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巴掌,赤紅灼熱,狠狠撞來!
  
  毋庸置疑,這老者是一位元嬰老祖。
  說不定,更是個比元嬰初期更強的老祖。
  只因他所顯現出來的壓迫感,比起徐子青在軒澤身邊看到的那些老祖,都要更強。
  可是這樣一位高高在上的老祖,為什麼會來尋他和師兄的麻煩?
  但轉念一想,他們師兄弟二人在天瀾秘藏真正得罪的人,也不過只有萬劍仙宗那兩位劍尊罷了。
  萬劍仙宗裡的確是以劍修為主,但是未必沒有其他大能,而且就算那裡只有劍修,但一個大型宗門之下的依附者,也定然不會少的。
  派遣這樣一位元嬰老祖出手……徐子青眼裡飛快上過一絲憂慮,這派遣之人,看來是起了心要奪去他和師兄的性命了!
  
  然而就在此時,左近之處,虛空忽然一陣凹陷、崩塌。
  那崩塌處忽然出現一個裂縫,自其中穿出一個巨大手掌,帶著無盡悠遠之意,一瞬迎擊那火紅大掌!
  
  “轟轟——”
  只聽得幾聲巨響,兩隻手掌正面相撞,彼此速速抵消。
  那原本應當自兩掌間流溢出來的衝擊能量,居然也無聲無息地消弭,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徐子青看得瞠目結舌,手臂卻被雲冽一拉,身形不由自主,隨他繼續前行。
  眼角餘光中,他正見到那老者面色難看,而裂縫之中,就走出一個一身儒衫的清俊少年。
  那少年微微含笑,神情裡十分從容,可他面對那氣勢洶洶的老者時,卻絲毫不露下風。
  
  但這一幕不過是一閃而過,徐子青很快已被他師兄帶走,自不會聽到,那兩人還有交談。
  那儒衫少年語氣和煦:“哪裡來的走狗?竟敢對我五陵仙門核心弟子出手。”
  
  老者神色大變:“你是……五陵仙門宗主!你竟如此看重那小輩,還將分神寄託在那小輩的身上!”
  儒衫少年目光淡淡:“我們這群老不死的,想要飛仙已是極難,如今也只能為後輩稍稍保駕護航了。你這堂堂元嬰期的老祖,竟堵住小輩去路,對他下手,如此卑鄙下作,直讓天下人恥於同你為伍。”
  
  老者面上神情再度數次變換,終是變得一片鐵青:“哼,若是你全盛時來此,老夫自然只能速速逃走,可此時不過是個不知留下幾分力量的分神,也能如此看輕老夫?”他一咬牙,續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先打散你的分神,再去將你那好門人挫骨揚灰,以報此時受辱之恨!”
  儒衫少年眼光一冷,再度巨掌:“……真是不自量力。”
  
  隨後,火光與強大力量持續爆鳴,一個有絕世強者的自傲,一個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搏命,戰得極為劇烈。
  但不論如何,那鬚髮皆白的老者,到底沒能再繼續追擊那師兄弟二人了。
  
  且說雲冽拉住徐子青,二人乘黑金長劍急速前行,終是將後方一應對戰都拋諸出去,也很快遁行到數千里之外,按照軒澤所述,尋到了一處出口。
  這出口其實正是一種暗門,于天瀾秘藏中諸多寶物出世之際,已然現身在空間 ,更有十餘個暗門在軒澤手中那張碎圖中有所記載,被他在分離時告知給了師兄弟兩個。
  故而也讓二人十分輕鬆,就尋到了其中之一。
  
  那暗門色呈蒼藍,同天色有些接近,但若用神識細細觀看,卻也逃不出修士的耳目。
  師兄弟兩個確定之後,黑金長劍就發出一聲清嘯,極快沒入那暗門之中。
  
  隨後便是一瞬黑暗,徐子青睜眼時,已見到天瀾秘藏外一片大好景致。
  ——雖說外頭的靈氣似乎並不如秘藏內那般強大而純粹,卻仍是讓安下心來。
  總算是逃脫了。
  
  黑金長劍並未停下,而是繼續向前穿行。
  外頭仍有不少修士斷斷續續,都往這秘藏中趕來,許是有些隔得遠了,許是有些先前脫不開身,又許是得到消息晚了些,總之各個行色匆匆,還有神色懊惱者,顯是擔憂機遇不再、已被他人奪走。
  自然,也不會對這突然自墓中遁出的兩人多加留意。
  
  這般一同趕路,徐子青仍記得先前之事,就開口詢問:“師兄,方才那位前輩……”
  那人在他師兄打出法訣、激發龍紋後就立時出現,若說同這舉動無關,他卻不信的。
  
  此時黑金長劍行速慢些,雲冽也鬆開徐子青的手臂,說道:“宗主分神。”
  徐子青一驚:“……宗主?”
  他可從未見過宗主,亦不知宗主是什麼模樣,而今見到,自是認不出來。
  只是他更沒料到,原來宗主看來卻是這般……難以形容之人。
  不過他轉念再想一想,又不覺奇怪了。
  修仙之人壽數悠長,形貌時時宛若少年,也沒什麼不妥當。就算是他自身,自打築基之後,相貌就再未有多少變化,始終也是如同少年人一般的。
  
  徐子青又不解了:“宗主來此,可是因師兄……”他伸手在肩頭一拍,“……如此?”
  雲冽略點頭,答道:“凡身具龍紋者,其中皆附有一絲出竅以上的大能分神。”
  
  原來五陵仙門並不同一些宗門一般,要收取門中重要弟子的一絲元神製成魂燈。
  只因凡是能得宗門如此重視的弟子,往往都有各自性情,亦是心高氣傲,不願受到束縛。魂燈中那絲元神雖是能讓其受到宗門保護,但卻難免受制於人……元神之物,若是落入他人之手,說不得就能使出什麼秘法將其抽出,再來控制元神主人。
  如此著實太過冒險,那些絕世天才們,哪個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他人之手?
  就算是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師門,也是不能。
  
  但這些弟子能成為核心弟子,便是宗門要大力培養的天才,儘管出山遊歷、磨礪乃是必經之事,可卻不能真正讓他們隨意隕落在外、浪費了宗門多年愛護。
  故而在那龍紋之上,就寄託這一絲大能的分神。
  
  以大能之力,若一旦有人妄圖抽取分神,分神即刻自爆,要讓那人殞命。
  同時若是核心弟子能使出一種法訣將其激發,那麼分神就會迅速化為一尊實體,以本體十分之一的力量出手。
  而哪怕是這樣的力量,只要核心弟子得罪的不是一些也是大能等級的老怪物,自然都能為那弟子擺平。
  
  此回雲冽遭遇截殺、激發龍紋,便是因此。
  這也是為何雲冽得罪兩位劍尊,卻依舊敢於帶著他這師弟一同歸宗的緣故。
  他的確好戰,也願與對手殊死搏鬥,于生死間領悟己身之道。
  可他也並非頑固不化的愚人,與老者對戰分明不能對他之道有任何助益,而他明知不敵且有旁路可行時仍是莽撞對上,那便非是勇猛善戰,而是自尋死路了。
  
  徐子青聽得,終於釋然。
  原來……如此。
  



302

302、 ...


師兄弟二人再不多談,很快趕路,經歷數個日夜之後,就順利回到了宗門之中。
這一路上,並未再遇見什麼磨難。

入宗後,理應去拜見師尊。
兩人來到小竹峰,卻聽聞師尊已然閉關,徐子青微微一怔,就向那三師弟邱澤問道:“師尊無事麼?”
他此時,正是擔憂師尊幾年間有什麼麻煩,才會如此。

邱澤卻是面帶喜意:“師尊乃是觸摸到突破的契機,閉關嘗試著,已有一年之久不曾出關,想必是無事的。”
徐子青越發訝異了。
他這一位師尊資質、積累都不過中等罷了,且無靈丹妙藥在身,如何能這般快就要突破?
邱澤自也看出這位二師兄的疑惑,就說道:“回稟二師兄,其中因由小弟亦不知曉,只是那一日師尊忽然提及閉關之事,就封鎖洞府了。故而……”

其實幾人都未猜到,其實是當日丘訶真人因兩位弟子將婆娑果這等奇珍亦毫不吝惜奉獻於他,心裡十分感動。他雖資質不佳,但根底還算扎實,結成金丹後再少突破,根本緣由在於心境上的桎梏。除卻他自覺再難進境外,又因最心愛的大弟子因幼時他疏於照料而不太親近、更險些走上這無情殺戮劍道這堪稱死路之道路而愧疚不已,即便最終大弟子成功突破,得到了強大力量,還帶來另一個資質絕佳的天才弟子,他心裡的遺憾,也仍舊不曾消褪。
然而因婆娑果之事,丘訶真人方知乃是庸人自擾,大弟子心系劍道,他這做師尊的只消為他歡喜便好,而大弟子就算七情凍結,不也是對他敬重、對師弟呵護?人之性情各有不同,也許他這大弟子即便不練這無情殺戮劍道,性情也是如此,就更無須他時時介懷,反而傷了弟子們的一片心意。

這般一想開,心境上的桎梏立刻消去,他再度修行時,也是順暢不少。
如此狀態之下,丘訶真人居然就感知到那一點突破的契機了。
雖說並不一定一次閉關就能夠真正突破,可到底是觸碰到那隔膜,再也不是看不到前方的仙路了。

再說徐子青,他聽得邱澤這番話,就點點頭,不去為難。
很快八位師妹也來向這兩位師兄見禮,而寄居在小竹峰的隆宣、嶽珺兩個卻不見蹤影,聽邱澤言道,也是出去歷練了。

徐子青將在秘藏中得來的一些天材地寶分送一些給這些個師弟、師妹們,又尋摸了些得用的靈器,也都贈給他們,才在那些師弟師妹欣喜的目光中,同雲冽一起回去小戮峰。
這一座山峰仍是孤高傲立,劍氣沖霄,尋常人等俱不敢來此。

師兄弟兩個立在雲頭,雲冽並指一劃,山下那山壁上,“小戮峰”三字便被重新抹劃,其中迸發出來的淩厲之意,竟比從前更勝數倍。
從此這小戮峰的地界,也更加危險。

這響動亦是驚醒了人,下方有一靈禽忽然撲棱羽翅,自一山洞飛出,化作個衣衫樸素的少年,在山腰下遙遙拜見。
徐子青朝他微微一笑,擺手讓他回去。
隨後兩人才降下來,落在了峰頂處。

峰頂仍是有劍氣森然,哪怕主人離去數年,也縈繞不散。
徐子青左右四顧,心裡有些感慨。
說來他重生此世也有二十餘年,卻只在這小戮峰處,覺出了一些歸屬之感。
也只有此處,讓他覺得分外安全。

雲冽靜立峰頂,抬手點出數道黑金劍氣,在四周打下禁制,也使這小戮峰封鎖更加嚴密。
這態勢,似乎是有些什麼計較的。

徐子青並不阻止,只進境立在一邊等候。
不多時,雲冽布好禁制,就說道:“隨我來。”

徐子青一笑,就抬步跟了上去。
他往日裡雖時常跟隨師兄練劍,這峰頂處對他也非是禁地,可師兄所居洞府,他卻是一次都不曾進去過。
倒是讓他有幾分好奇了。

兩人走進那山洞,內中十分寬敞。
在外頭看時,這洞不過只有丈余高、近丈寬罷了,可入得其中,卻有數丈之深,左右山壁,亦很厚實。
四壁、地面皆有道道劍痕,並不光滑平整,左右並無寢具,更無一應擺設。
這洞裡面,若非在邊緣處有一石台,恐怕當真是空無一物了。

徐子青見到,先是一怔,隨即又覺理所當然。
以師兄的性情,不必要之物果然不存於他的眼中,難怪這處也如此清靜。
但這等清靜,卻著實讓徐子青覺得舒適了。

雲冽此時,卻再度點出一指,頓時一道劍罡射出,在右側山壁上再度開出一個石室來。
徐子青側頭看去,除卻一些石子迸濺外,石室也果真光滑平整。
雲冽便道:“你居於此處。”

……什麼?
徐子青猛然轉頭:“我居於……此處?”
雲冽略點頭:“若居住不足,可再行拓寬。”

徐子青有些尷尬,他卻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他更不知,師兄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雲冽又道:“出行五年,我當閉關,你亦當如此。”
徐子青此時便有些明白。
原來師兄仍是對他不甚放心,讓他在此地修煉,怕是為了便於看護。

他想到此處,心裡有些感激,又有些歎息。
都是他太過無用,方連累師兄如此為他勞神,他也確實應當多多努力,早先時日太短,他一些本事未及煉化,正好趁機盡數掌握。而今已無大事,他理應要積累得雄厚了,再來出關。
此前……便莫要再隨意出行歷練了罷。

如此沉吟過後,徐子青自是笑道:“多謝師兄,勞煩師兄照顧了。”
雲冽看他一眼,則道:“不必言謝。”

徐子青就走入室內,揮袖將裡面落下的塵土、石屑盡皆掃去,把裡面拾掇一番。
他與雲冽不同,只使出一個術法,就讓整個石室內四面牆壁都綴滿碧綠葉片,又同樣放出一粒種子,使其長成一株大樹,撐住室頂。這時便有清新木氣環繞,只是比對外頭的森冷劍氣,就顯得有些弱了,怕還是要受到影響。
徐子青略思忖,腦中一念閃過。
隨即他取出數粒神木籽,揉搓起來,化作了純粹木氣,被那株大樹吸引。
這時甲乙木氣迴圈,自成一方,就有一種綠意盎然、生機勃勃之感。

收拾好了,徐子青再走出來,卻見已然盤膝在地的雲冽睜開眼,站起身來。
師兄竟是在等他麼?他心裡有些訝異,但也有些赧然:“師兄久候了。”
他又想道,怕是師兄有什麼事要吩咐。

雲冽便開口:“峰頂殺意太重,你且將寒玉池種入下方洞府。”
徐子青反應過來,果然是忘了這事,多虧師兄提醒了。
他自然應“是”,就要告辭下去。
不料雲冽卻也邁步,似要同他一起。他也不以為意,就這般與雲冽一同往峰頂之下走去。

徐子青洞府多日不曾來人,而看守此峰的嚴霜又不能來到山腰以上,自然洞府無人照管。
但這也不怎麼為難,他照舊袍袖揮出,已是將其打掃得乾乾淨淨。

隨後兩人進了洞。
徐子青的洞府頗大,裡面草木之氣也很旺盛,氣息十分溫暖宜人。
他就將那寒玉池化成的玉雕取出,對著再噴出一口青氣,劈手祭出。很快玉雕上光芒大盛,就慢慢降落在地,暫態同這洞府中的地面融為一體。
刹那間,一股寒意撲面而來,整個洞府之內,便又有水氣充盈,冰霜點點。
……倒是似乎增色不少。

池中並蒂蓮花開搖曳,徐子青再一抖袖口,將兩個光團抖出。
紅白光團極快化作兩個虛影,正是月華與炎華。
他們兩個頗有靈性,雖被收在袖中,徐子青並未刻意隱瞞之下,卻也能得知外界情形,自然也明白這是到了主人的洞府,又見寒玉池靜靜安放,心裡越發感激。

兩人立時過來拜見了兩位主人,都道:“多謝主人。”
徐子青便笑道:“此回讓你二人來認個山門,自今日起,就在此處修煉罷。”隨後他取出禦獸牌來,念訣將其打開,霎時間,又有一個白團兒滾落,再一瞬,就有一隻巨大靈禽急速飛出,雙翼卷起一陣狂風。

無疑,這白團兒便是天狐血脈的胡雪兒,靈禽自是雄鷹重華。
它們兩個被關得久了,早已是忍耐不住,好容易被放出來,自是立刻撲到徐子青的身畔,蹭來蹭去,撒嬌不住。

徐子青笑中帶些寵溺,又道:“雪兒,重華,去與月華、炎華認識一二。”
就見那白團兒的狐狸睜著水靈靈的雙眼,煞是可愛,神駿雄鷹則點了點腦袋,亦有些憨態。

月華與炎華對視一眼,對這兩隻獸寵都很是尊重,也見禮問好。
這般和和氣氣,不多時,對彼此印象不算壞。

徐子青見狀,也放下心來:“我之後要同師兄閉關,一應資源盡皆放在這一處洞府之內。爾等莫要偷懶,需得好生修煉。尤其重華越發要努力些,否則下一回出山,怕是帶不得你了。”
修為愈高,危險愈多,重華等級太低,總不能時時拘在禦獸牌裡。否則帶它出去與不出去何異?
重華一聽,鷹頭連點。

這般交代清楚,徐子青果真留下了許多獸丹等物,盡皆對妖獸精靈有用,之後,才與雲冽再度回了峰頂。
兩人這次進了洞府,雲冽就將那山門封上。

徐子青向雲冽道一聲:“師兄,我且去了。”
就要回去石室。
雲冽略頷首:“待你結丹,便行大典。”

徐子青一怔,也是點頭應下。
大典……他倒知道一些,尋常修士結丹之後,若是宗門之內並無大事,總是要舉行一個典禮,邀友人前來赴會,以作慶賀。當年他師兄結丹之後,諸事接踵而來,自是並未舉行。
而今輪到他了,師兄竟要為他慶賀……真真讓他一時欣喜,一時悵然。

也罷,如今結丹的確最為重要。
師兄積累雄厚,恐怕一時不能結嬰,他若能多多積累,早早結丹,也算是勉強追上師兄了。
到時雖說武力上仍不能同師兄比肩,卻也讓他信心多了不少。

而且……
師兄既然記得寒玉池之事,定也是記得在那魔地內的諸事。
但師兄卻不曾對他生出隔閡,這或許……也未嘗不是他的希望。

徐子青微微一笑。
結丹之後,他或可對師兄傾訴心意。


【卷十六:荒漠魔焰】


303

303、 ...


常言道:修仙無歲月。
徐子青這一閉關,就是十年。

十年裡,他足足花費了五年工夫,才徹底將一些得用的種子蘊養完成,尤其以“金血草”花費的時間最多。不過結果也是不錯,這種金血草不僅生機蘊養完滿,更是成功被他收取為一株次木了。
之後被徐子青養在心竅附近的,是那三粒劍形木的種子,這些種子劍氣剛正,是最能平衡他體內甲乙木氣的植株之一,自然是不能稍有輕忽。
再有一些靈藥類的植株,包括肉白骨種子,也都被他好生蘊養著。可肉白骨到底不是凡物,它所需的生機,是尋常靈藥的百倍不止,因此眾多上古留下的靈藥之中,也只有這一味逆天之物,尚且不能融合。

至於劍形木種子,其生機還未蘊養足夠,金血草蘊養夠了,也有一株幼苗生成,只是才剛剛冒頭,就被容瑾立時察覺,急吼吼竄出來一口吞下……徐子青那日當真哭笑不得,只好不再輕易催生了。
這也不怪容瑾心急,它就算只食用了那株幼苗,已是再度壯大一圈,藤蔓居然再度分裂,成就六十四根細藤,這怎麼不讓它十分貪饞?可惜以徐子青如今力量,一日裡積聚的木氣至多只能供出這一株金血草幼苗來,若想要催生成能真正使容瑾成熟的成株,怕是得他修為更進一步方可。

但儘管如此,有了六十四根藤蔓的容瑾,同徐子青溝通起來越發清晰,在徐子青一個念頭轉過,它就能同他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比起從前配合,更要順暢數倍。
徐子青見狀,心裡十分滿意。

除此以外,他又費兩年光景,來祭煉青雲針。
此針乃是他第一種神通雛形,但一日不能結丹,一日便不能完滿。不過他卻可以將其多多煉製,弄出數套陣法,配合禦敵,就合了他從前習過的劍術劍道,每逢祭出,就頗有章法,絲毫不亂。
而他同時操縱數百青雲針,更是分神多用,能鍛煉神魂,使其更加凝煉,也為結丹時提取那一絲元神做了個基礎。

最後三年裡,徐子青先將他師兄贈他的苦竹管再度祭煉一番,成為同他心血相連的一件法寶。他倒是沒有增添什麼其他靈材,單單是那竹子本身,已是極好之物。只可惜沒結丹則無丹火,否則威力更加完整。
但饒是如此,這苦竹管的力量也很強大,不僅有清心醒神之用,甚至可以用音攻對敵,若是再遇上同樣使用音攻手段者,多半也要為其所克。更因其為上古先天靈根遺脈,其珍貴之處,正是可隨主人之力而不斷提升自身,徐子青每晉級一次,都能祭煉,也都能增進它的威力。

另外還有一些術法,尤其以《萬木化靈訣》修煉最多。
將萬木化作萬物,就有諸種妙處。
譬如查探、跟蹤、匿跡、對敵,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徐子青掌握的不多,已能萬木化鷹,萬木化蟲,萬木化狐,萬木化蛇,其中鷹狐是因他對重華、胡雪兒十分瞭解,故而輕易學會,而蟲蛇乃是草木中常有之物,亦不困難。可若要更多……不僅時間不夠,對陌生之物他也的確難以很快擬化。而且,此種術法對真元之消耗、之掌控皆有極高要求,越發就顯得困難了。

另外再有吸取神木籽,熟習各種早已修煉過的術法等,徐子青只覺十年一晃而過,格外充實,全然不覺時光流逝。
後來他心思一動,就覺得出關之日到了。

徐子青也不猶豫,就站起身,破開門口禁制,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開門,就見到了盤膝打坐的師兄。

雲冽一襲白衣,如磐石般端坐地面。
他神色不動,雙目微闔,氣息更是凝固無比、冰冷無比。
就仿佛是一尊萬年不化的冰雕,以殺氣化寒氣,聚而不散。

這就使得徐子青才一走出,就禁不住微微打了個寒顫。
師兄他的修為,果然更強了!

然後,雲冽睜開眼。
徐子青朝他一笑:“師兄。”

雲冽看向他:“可是遇見瓶頸?”
徐子青一歎:“正是瓶頸。”
他已到化元後期巔峰,如何提取元神之事也有把握,可說隨時可以結丹。
但偏偏的,他還未凝聚道種。

道種乃是孕育大道雛形必有之物,也是己身之道顯化凝聚之物,若是結丹前能得,則事半功倍,反之則事倍功半。
但若要凝聚道種,就需得修士真切明瞭自身尋道方向,可不能隨意將就,否則一旦凝聚錯了……要麼升仙無望,要麼就只能轉世重修了。
故而險之又險,必須慎之又慎。

徐子青也算見過了不少大世面,可真正由他出手對敵的時機,則並不算多。
可說他多數時候,都在雲冽羽翼護持之下,自然就有些模糊。
也是因此,他在洞府沉思十年,也沒能真正想個明白。

不過這並未有什麼極大的為難,徐子青總共修行也只二十餘年,能積累到這地步、能到化元後期巔峰,真真是進境極快了。之後只要他再多積攢一些對敵的經驗,說不得在哪一回的對戰中,就能忽然有所領悟。

雲冽自也知道這點,他同徐子青相伴多年,對徐子青有什麼進境,瞭解之深不在對其自身瞭解之下。
徐子青能明白之事,他又如何能不明白?
因而他略沉吟,便道:“且出山一次。”

徐子青正色點頭:“回稟師兄,我正有此意。”
雲冽也站起身:“同去功德閣。”

兩人很快離山,就一齊朝十方閣遁去。
功德閣乃是弟子們接受任務、兌換功勞點的所在,徐子青數年未來,才一進門,仍是見到偏殿功勞殿中諸多管事往來忙碌,各自記錄、兌換不停。

但徐子青此來並非為了兌換功勞點,自不會去內中尋人了。
他與雲冽兩個,就來到了正殿裡一尊極高的黑色石柱前。
無疑,這石柱名為功德柱,整個正殿裡一共有一百零八根,合天罡地煞之數,日日改換,上方所書,皆為近日內可行任務。每一任務往往亦有人數要求,通常情形下乃是可少而不可多,若是為外界人所發任務,更是要實實按其要求辦事。否則若是雇主不肯認帳,功勞點也就沒了。

這一對師兄弟正是走到了第七十八柱前,此處所書大多為化元期、金丹期修士可做任務,對二人都很合適。
徐子青將神識放出,就要從頂端往下查看。

一行行金字躍動,多是尋找天材地寶、誅殺惡獸、為人護送的任務,同他以往在散修盟等地所見並無太大不同,想必這天下各處,凡是發放任務之處,大抵都是有些相通的。
不過他亦發覺,許多工中,也有較為特殊的。譬如一些斬妖除魔的任務,恐怕只有這等仙道大派,才將其作為考驗弟子、歷練弟子的途徑。

看到這裡,徐子青心裡微微一動。
若說心境上,他著實稍嫌軟弱了些,強硬不足,向道之心雖堅,卻在此處有些破綻。
他總不能次次逼不得已,方才肯下殺手,然而若是要他因此去同一些人等尋釁滋事、好勇鬥狠、甚至殺人奪寶,他卻也著實是做不出的。

可若是接下這等任務便很不同。
但凡是能刻上仙道大派功德柱上的除魔任務,顧名思義,自是誅殺這些魔頭便算功德。
那這些魔頭必然都是惡貫滿盈之輩,殺之則為民除害,不殺便是助紂為虐。
他身為仙道弟子,就算再如何心慈手軟,對於此等邪魔,也是不會存有惻隱之心的。

思及此處,徐子青就有心接下一個來。
然而下一刻,他便聽到雲冽聲音:“此事適宜於你。”

徐子青應聲看去。
就見他那師兄指點一處金字,那字流轉有光,正大書一行,寫明任務。

便是在泰骨荒漠有一窩沙匪,盤踞在荒漠內泰骨荒山中,專門劫掠往來之人。
這些沙匪乃是一群魔修聚合,各個修為不弱,最低的也有築基期修為,最高的沙匪頭子,更是一位半步元嬰,十分了得。

若僅僅是劫掠往來之人,倒也不至於弄得怨聲載道。
可這群沙匪,未免也太不講究,也太窮凶極惡了些。

他們不僅劫掠,更各個好色,不論男色女色,不論修士凡人,但只要遇上的,無不采補。
若是凡人精氣被采,自是連生氣一起采走,就立刻要了他們的性命;而若是修士被采,一時半刻不能死去,就要被數十乃至數百沙匪輪番采補,直至元氣抽幹、精血耗盡,最終化為一具枯骨。

長此下來,那泰骨荒山原名泰賈荒山,現下則因屍骨堆積,則被聞之色變者稱之為“泰骨”荒山了,同時那泰賈荒漠,自然也改為了“泰骨”荒漠。
多年過去,那處已然少有修士能去,也並非沒有些仙道真人欲斬妖除魔,可去了的無不是被那荒漠沙匪吞噬殆盡,之後,就再也無人敢去了。至於元嬰老祖……如此尊位之人,這等小角色除非傷及親眷,自也都是一心求道,並不會刻意前去。
故而才讓那些沙匪逍遙至今。

徐子青越看越怒,這必是邪魔道無疑。
縱盡數殺之,也不能瀉他心頭怒火!




304

304、 ...


雲冽見他神情,便道:“既已決定,便可接下。”
徐子青回過神,深吸口氣,去看那任務要求。

細看之下,倒也……沒什麼要求。
只不過將那處如何危險詳述,言道若有意者,最好要有多位金丹真人同去,且諸多手段也要考慮一二,否則再如何義憤填膺,最終也只能落得個淒慘至極的後果。

既然如此,徐子青也就要接了這一個任務。
他倒也並不盲目,而今以他自身力量,對付一應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理應是絕無問題的,而金丹以上的修士,僅僅只是金丹初期,他妖藤一出,往往也能滅殺。
但若是修為更高,就有些難辦。

不過這一件任務,自然不會是他獨自去做。
徐子青心知肚明,師兄對他提及這一個任務,分明不是他一人可以完成之事,那位半步元嬰,想必師兄有意同他練手。而那些個嘍囉……除非金丹中期以上的,其他的就都有他徐子青來對付了。
正是兩人一同歷練,各自都可打磨自身。

一轉念就想得明明白白,徐子青咬破指尖,在那一行金字上畫了一筆。
雲冽見他畫過,就以一縷真元同樣畫上。
這便是金丹真人及其下修士的不同之處了,若是這等難度極大的人物,金丹修士只需用真元抹過,就可破開那金字上方禁制,使任務簿上記錄資訊,但金丹以下的修士則需要用精血破禁,否則難以接下。

此回兩人都這般畫過了,過得半刻再無人添上筆劃,這任務就獨屬他二人了。
徐子青與雲冽這般立了片刻,見那金字化為黑字,才轉身離去。

這殿中原本還有一些修士來接任務,其中不乏對這小戮峰的師兄弟有印象之人。
就也走過來,去看他二人接下的任務。
一看之下,自然是吃了一驚。
“居然接了這一個任務,那個雲真人,莫非修為又有進境?”

說話的是一位金丹真人,看來雖是中年相貌,實則年歲不輕了。
他身旁友人亦是一位金丹,聞言奇道:“你識得那人麼?”
中年真人說道:“十五年前你在外遊歷,不曾參加宗門大比,自也不知此人當時突然結丹,不僅在天龍榜上一飛沖天,更是在大比中大放光彩,已是門中核心弟子之首了。”
友人越發詫異:“竟是如此天才?”
中年真人歎道:“早年他修習無情殺戮劍道,我等俱嘲笑他癡心妄想,他也的確卡在化元後期巔峰多年。但忽然他一朝突破,從此以後,怕是同境界之間,再無人能是他的對手了!”

他就將從前所聞有關雲冽之事盡皆說給友人知道。
友人聽聞,不由神往:“此人心如磐石,不能轉移,我等俱不如也。”他一頓,旋即又問,“那雲真人身邊那少年……”
中年真人便道:“此為雲真人親傳師弟,同他極為交好。傳言雲真人一情引七情時,那一情便落在這少年身上。”
友人微微皺眉:“若是如此,豈不是雲真人的弱處?”
中年真人卻搖了搖頭:“不過是修行日短罷了,算不得弱處。這少年入門時不過築基初期,而今區區十餘年過去,便已達化元後期巔峰,且當年大比之時,他亦能沖入前二十之列,足見潛力超凡。”

友人神色數變,終是也歎了口氣:“這一對師兄弟,看來果真了得。”
中年真人也道:“故而我見他二人接下這一個兇惡的任務,雖心中有些驚疑,到底也不覺毫無可能。”
友人也望了那任務一眼,點頭應和:“只願他二人平安歸來罷,長久下去,我五陵仙門,也未必不能再出一二位飛仙!”

這一對好友說得痛快,卻都不曾發覺,在不遠處還有一人,正一面假意觀看功德柱,一面偷聽他二人說話。
待他兩個說夠了接下了任務,那人又逗留一會兒,才好似沒尋到可心任務般,面帶沮喪之色走出殿去。
但剛走出去,行了不遠,那人便化作一道遁光,投向了一處中峰。
而那一座中峰,正是極樂峰。

極樂峰,極樂居,正是極樂老祖的住所。
他日日荒淫,門下弟子也收容不少,但惟獨只有親傳弟子方可作為弟子,其餘記名弟子們,多半不過是拿來采補之用。
若說同邪魔有何區別,大約便只在於這些爐鼎並不會身死,只因各自體質消耗些精血元氣,日後有老祖賞賜,就能幫補回來,更有不少資源可供享用。
因此,願意攀上極樂峰的修士倒也不少。

不過這幾年來,極樂老祖屢屢閉關,一應弟子、寵妾再不敢輕易進入那極樂居中。
如若有事求見老祖,都得在極樂居外等候。

這一位偷聽的倒不是極樂峰中人,但作為一個還未能拜師的普通內門弟子,只是憑藉同極樂峰中某位親傳弟子拉上了關係,卻也算是有點瓜葛。而後他兢兢業業,為極樂峰打探出不少消息,終是得到一個隱秘打探的任務,便是關於小戮峰師兄弟二人的。可惜多年下來,那二人一直閉關,始終不得。
今日忽然尋得那師兄弟二人蹤跡,他自是立刻前來彙報,而事關那對師兄弟之事,也是難得一個覲見老祖的機會。

很快此人先尋到了那位親傳弟子,將消息一說。
那位親傳弟子有些嚴厲:“你此言是真?若是到了老祖面前,被看出誑言,我也救不了你!”
此人連連保證:“晚輩親眼所見,絕不敢隱瞞!”

那親傳弟子心知老祖對此事極為掛心,當下不再遲疑,就引領此人,一同來到了極樂居外。
又傳音進去:“老祖,弟子有要事稟報,還請老祖撥冗相見。”

等了好一會兒,才從裡頭傳來個慵懶的男聲。
“是哪個來吵我清靜?”
外頭二人聞言,神色都是一變。

那親傳弟子連忙說道:“非是弟子前來打擾老祖,實是老祖交代之事……有了眉目。”
內中之人微微揚聲:“哦?”那聲音就變得極為陰柔,“那便進來罷”

之後極樂居洞口前濃霧一散,頓時洞口大開,直通內部。
內中有一男子赤足而立,身上只披了件薄衫,胸膛大半露在外頭,膚色蒼白如細瓷、似有微光,唯獨薄唇紅豔無比,看著竟有幾分楚楚動人之感。
不過極樂峰中人雖大多都好色相,這時卻無人敢多看他一眼。

就聽極樂老祖問道:“有什麼消息,都說與我聽。”
親傳弟子就將那告密之人推了上前,說道:“消息乃此人偷聽而得,弟子不敢怠慢,立時就帶來了。”
告密之人急忙將頭更壓低些,把方才所聽到那兩個金丹真人的言辭都稟報一遍,正是一字不漏。

極樂老祖聽得,略略沉吟,隨後擺擺手,說道:“自去領賞罷。”
兩人聞言大喜,急忙退下。

待他們離去之後,極樂老祖再度封住洞門,自己則進入到密室之中。
那密室之內,紅光灼灼,血氣蒸騰。
在那一片滾滾池水中,有一膚色極白的赤身男子盤膝虛坐,周身各處紅光流動,皮膚之下仿若有火蛇翻滾,面目上更是赤色湧動,其眉心間一道黑氣盤踞,顯得頗有幾分邪異。
但此人的相貌俊偉,身形魁梧,倒是個絕世男兒模樣。

極樂老祖一見他,眼中就有愛慕。
而那男子感知到有人進來,就睜開眼來,他雖未如何動作,聲音裡卻很親昵:“心肝兒,你為何這般歡喜?”
極樂老祖柔柔一笑:“我可尋到了那兩個小輩的下落,你肯陪我去殺了他們麼?”
男子一聽,朗笑一聲:“我自然要陪你的,若離了你,我還有什麼趣味?便是只離個一日半日的,我也受不住的。”

極樂老祖十分歡喜,面上也不由得微微泛紅,口中則道:“那兩個崽子欺人太甚,若是一日不除,我這面皮……一日就掛不住。如今你也成就元嬰,我也算浸淫已久,此去定能馬到功成。”
男子面上紅光一閃,周身氣息一收,似乎已一輪行功終了,他就踏著池水走來,一手摟住極樂老祖,在他耳垂輕輕一咬:“那不過是件小事,不足掛齒,而今……”他的手曖昧動作,已是探入極樂老祖大敞的衣襟之內,膩聲道,“……而今你陪我快活快活,才是一件大事。”

極樂老祖口中呻吟一聲,已是身子一軟,就倒入了男子懷中。
隨後情事旖旎,一室春光,不足為外人道。

且說這師兄弟二人回到小戮峰,各自都要來做些準備,並不曉得早已被老仇人惦念上了,正要在他們此次出行中尋他們晦氣、要他們性命。
徐子青先到自己洞府,內中重華等獸寵、僕從皆在用心修煉,不過他一進去,已被注意到了。

重華如今身形又暴漲一圈,周身妖力翻湧,比之上次見到時,不知強了多少。
它一見主人,立刻撲來,低嗥不已。

徐子青見狀,不禁笑道:“你既已是三階妖獸,我自是能帶你同去了。”
重華極為喜悅,連連蹭他,歡喜無限。

胡雪兒這些年來也長大不少,身後一條長尾十分柔韌,第二根長尾,似乎也將要長出。
看來也未偷懶。

徐子青暗暗點頭,再看月華與炎華,這兩個草木精靈終日在本體並蒂蓮中閉關,正是最為刻苦,現下同他見禮過後,又再度回去了。他將這些個生靈都看過一回,才算放心下來。
而後再將將要出山遊歷之事說過,他便將重華帶上,去峰頂尋找師兄了。
至於一些得用之物……除卻寒玉池外,其實都在他或師兄的儲物戒中。




305

305、 ...


山頂之上,白衣劍修孑然獨立,不動如山。
徐子青踏上峰頂,就將這一片凝滯打破,開口道:“師兄。”

雲冽回轉身:“可已備齊?”
徐子青笑道:“都已備齊了。”
他方才想了一想,到底要重華帶他再回十方閣,換取一些靈符,到時也可省下一些真元。而他身上諸多丹藥,因早有宗內賜下,倒是足夠了。

雲冽便略點頭:“走罷。”
徐子青也是應聲:“是,師兄。”

重華而今長大些,靈智不比從前稚嫩,已然明瞭此行自己用處,就自徐子青肩頭跳下,搖身一晃,變作了本來面貌。

只見它身長十餘丈,雙翼展開,若遮天之雲;鷹喙彎曲,似精鋼鑄成。它利爪如鉤,尾羽似刀,表皮更是金光耀耀,如碎金點綴,既是神駿,更顯威武。那周身氣勢,早已不同當年那般羸弱,其如今鳥喙一張,就能吐出極厲害的天賦神通,其妖力凝聚於每根翎羽之上,渾厚飽滿,猶若實質。

這時這三階妖獸卻是蹲下身來,將脊背暴露出來。
徐子青縱身一躍,回頭笑道:“師兄,便要重華載我兩個前去,也看一看它的本事,如何?”
雲冽身形微晃,已立在他的身側:“也好。”

兩人就並肩而坐,這脊背極為寬大,就算並排坐上四五人,也不會擁擠,比起從前來,當真是舒適許多。
隨後重華髮出一聲嘹亮的鷹嗥,雙翼一展,已是扶搖直上,穿入雲中!

好快!
耳邊風聲呼嘯,周遭景致急速倒飛,竟是連成一條細線,讓人根本看不清楚。
甚至以徐子青的眼力,都不能分辨出下方景色,只能見到一片一片連綿色塊,一晃而過。

重華為了顯一顯自己的能耐,正是卯足了力氣,極力快飛,才造就了這等震撼的行速。
不愧是擁有大鵬血脈,即便只有那麼極少的一點,卻也能讓它飛得如此之快。
它如今不過是三階妖獸罷了,可想而知,若是待它等階更高時,又能快到何等地步?

就算徐子青從不曾真正希望重華能如何厲害,到這時也難免為它有些驕傲了。
這些年的獸丹,看來不曾讓它白白吞吃。

雲冽說道:“待它長成,當為你之助力。”
徐子青一笑:“重華素來努力,想必終有那日。”

重華知覺靈敏,在下方聽得兩位主人如此誇耀,不知不覺間,竟還能再快一分!
妖獸體力充沛,往往數個日夜飛行也不會疲累,而重華飛得雖快,卻是因它血脈天賦,更不覺如何。
一個日夜過後,就將要到那泰骨荒漠了。

泰骨荒漠附近有個小鎮,乃是商客往來補給、住宿之處。原本自打那泰骨荒漠被那群魔頭佔據,人流漸少,也有許多鎮民往外地逃生,尋常的修士,更不會來此。
可惜鎮民一少,荒漠中的魔頭卻不樂意,因此走得晚的,便走不了了,只得日日在此地煎熬,受那邪魔壓迫。

重華就降落在這小鎮之外,徐子青有心先將事情打探一番。
雖說任務上所言這些魔頭的確窮凶極惡、弄錯的幾率也著實少之又少,可到底眼見為實,他也不能隨意就下定論。
重華很快化作一隻約有一尺長的半大小鷹,落在徐子青的肩頭,而雲冽則立在徐子青另一側,一行就往鎮中行去。

這鎮子裡很荒涼,人也不多,行來走往的都是凡人,而這些凡人,生得都頗為瘦弱,且衣衫極為樸素,看來是常年未能吃飽穿暖,才成了這一種模樣。他們行色匆匆,無人往這新來之人看上一眼,像是不願惹了麻煩,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鎮子內部,二人則發覺這鎮子不小,街道寬敞,看來曾經應是富庶過的。地面是很平整的青石板,兩邊的房舍也都獨具匠心,若是不這般破舊,想必也應是十分精緻。

街道兩邊並無店鋪,原本應是店鋪之處,則空無一人。
而在一條稍微狹窄些的街道裡,兩側則是密密麻麻的房舍,間間都門戶緊閉,似乎不願意讓任何人進入。
這仿佛,是一種極不安卻也極心虛的自我防護。

徐子青一見之下,就皺起了眉頭。
可想而知,住在此處之人,當真是戰戰兢兢、只圖活命了。

略想了想,徐子青看一眼雲冽。
雲冽知他之意,微微頷首。

徐子青就走到一戶人家門口,輕聲叩了叩門。
無人應答。
他歎了口氣,多多叩了幾下,更加大了些力氣。

這回只聽得門內一陣腳步聲響,就有人急忙過來,將門大開。
那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乾瘦漢子,口中還不住說道:“是我來晚了,是我來晚了,莫怪罪,莫怪罪……”嘟嘟囔囔,竟對外頭之人極為恐懼般,生怕稍一遲緩,就要被人懲治一般。

徐子青心裡越發歎息,面色卻不改變,而是溫和開口:“我同師兄路過此地,有事相詢,不知先生可否行個方便?”
他雖是修仙之人,倒不覺得凡人便該鄙薄,該有的禮數,自然也是有的。

但徐子青卻未想到,他這裡懂禮了,那廂卻滿心疑慮。
那乾瘦漢子先是一驚,再仔仔細細將徐子青看過一遍。
他們這地界,早已沒有凡俗人敢來了,但那些會飛的仙長若是來了,大多都有一種高傲,從不曾對他們這般客氣。
故而一時半會,他卻想不明白,這看來溫雅親切的少年,到底是凡俗界哪個謙和的“少俠”出來闖蕩江湖,還是那些飛來飛去意圖“斬妖除魔”的仙長?
凡俗人看不見靈光,也分辨不出來人身份,他這時就愣在那處,不知該以何種態度相對為好。

徐子青也不急,便等那乾瘦中年人反應過來。
乾瘦漢子打量徐子青幾眼後,再看向雲冽,這一看,就是倒抽一口涼氣。
他並非沒有眼力之人,只是先前青衫少年太過溫和,讓他不能認出,之後看到白衣男子,自然就從他身上察覺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便是一窒。
隨後他趕緊賠笑:“原來是兩位仙長,快快請進。”

徐子青一笑,看來還是師兄的威勢重些,他自己卻是不成的。
為了得到此地情況,他就抬步進去,雲冽也是一同步入。

乾瘦漢子十分小心,將兩人引入後,就立刻關上了門,再將兩人帶到堂內。
一個同樣黃瘦的婦人見到,拿著抹布將兩張好些的椅子擦了又擦,才顫聲道:“兩位仙長請、請坐。”

雲冽與徐子青就都坐下。
那一對夫婦見兩人頗好相處,才稍稍放下心來。
其中乾瘦漢子先斟酌開口:“不知兩位仙長要問的是……”

徐子青略思忖,就笑道:“不過是些許小事。”他頓一下,“我同師兄路經此地,原想尋個客店休整一二,不料卻見鎮中幾無人影,著實覺得有些奇怪,故而才來叩門。”
乾瘦漢子聞言,目中有一絲哀色,隨後他搖頭一歎:“仙長,此事一言難盡,小人……”他對這位態度隨和的少年頗具好感,神色掙扎片刻,方道,“仙長若信小人之言,就莫要在此地停留,還是快快離去,方為上策。”

徐子青一聽,心裡也是一緊。
看來那功德柱上所言多半是真,否則此地不會這般荒涼,而這當地的凡俗人,也不會這般艱難。

他還未答話,忽然外頭又傳來一陣叩門聲。
此次這叩門聲尤其響亮,更是頗為粗魯,像是很快要闖進來般。

乾瘦漢子聽到,登時面色焦急,連聲道:“兩位仙長可有術法能立刻離去?若有這術法,便速速走了,再有半刻停留,就、就……”
而黃瘦婦人更是驚慌失措,她急急站起身,就往外頭走去,口中還慌忙答應:“這就來!這就來!萬企恕罪!”

徐子青見二人如此,心中已然有些明白,卻仿佛並不知道般,就說道:“為何要離去?外頭是什麼人?”
乾瘦漢子更加著急,但顯然已是來不及了。
很快就有兩個人影,兜著袖子邁步走來。

那乃是兩個身量頗高的青年,眼中似有邪光,都穿著一身靈光湛湛的法衣,修為也都在築基以上。
幾乎是在立刻,徐子青運用斂息術,也將氣息定在了築基中期的境界。
雲冽修為更高,只稍作收斂,看來也和徐子青修為相仿,那通體的氣勢,也在刹那間趨近於無了。

兩個青年進來之後,一眼就見到這師兄弟二人,都是眼前一亮。
呵,真是好一雙美人兒!

乾瘦漢子心知大勢已去,正是滿腔惋惜,他們被拘在這鎮中久了,除卻要精心供奉那群魔頭外,也見識到許多齷齪之事。而今只可憐這一對正派的仙長,要落不到好下場……
黃瘦婦人縮了縮身子,將頭更埋低些,唯恐給那兩人瞧見。

不過這回兩個青年並未留意到這婦人,他們看著新發現的美人兒,淫笑一閃而過,口氣卻像正經起來:“居然在此處能見到兩位道友,在下牛盛於,這位是我親生弟弟牛盛鵲,不知兩位道友因何來此啊?”
徐子青心道,就是他們麼?然而面上卻是笑道:“兩位道友,在下雲清,這位是我師兄雲劍,都是……千鵲宗的弟子。”

他本生得清俊秀雅,一笑起來越發顯得溫和可親,很是引人注目。
那兩個青年一見,對視一眼,都是心中暗喜。
是兩個好貨色。
千鵲宗?不過是個九品小宗,當真算不得什麼!




306

306、不是偽更是改BUG ...


乾瘦漢子見到,更是心中惋惜,卻再不敢說出一言半句,以免給家中惹了麻煩。
當下他將自家婆娘拉了拉,將堂屋讓了出來。

那魔修兄弟越發與徐子青攀談起來,他們倒也想同雲冽搭上話,卻見他如冰如雪,仿佛有些凜然不可侵犯,就壓下心中邪念,只想著要先將這二人哄到老巢裡,待上頭人享用過了,他們再來喝湯,豈不是水到渠成?
一時間想起將這二人壓在身下的美妙光景,都是貪婪地咽了咽口水。

徐子青一面與他們說話,心裡難得覺得有些噁心。
這滿目的淫光,莫非都將旁人當做傻子,以為他們看不出來麼?

他卻不知這牛氏兄弟,還真是將他們看成了涉世未深之輩了。
在大世界裡,小宗小派裡築基期的弟子出來歷練實屬平常,可這些個弟子往往是給全宗門用靈丹灌出來的力量,與大宗門中使出諸多手段錘煉過的弟子又有不同--不僅肉身乾淨,更多半是沒見過世面的。
這類弟子只要多哄上幾句,常常就同人推心置腹,以他們牛氏兄弟的手段,這些年下來,也算哄了不少人去。不然的話,也不至於能時常被排出來做差事。

此回牛氏兄弟本是來鎮中搜刮孝敬的,不料想見到一雙氣質不俗的師兄弟,就想著要騙將回去了。
現下自是好話成堆,被美色蒙蔽了雙眼。

雲冽素來厭憎邪魔,若非要借助這兩人尋到魔頭老巢,早已一劍將其斬死。
徐子青深知師兄性情,這般忍耐,也不過是為了之後行事方便。

過了有半個時辰,這牛氏兄弟許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就邀請二人同去他們附近的山府裡做客,品茗論道。
徐子青松了口氣,自是假意略作猶豫,就應下了。

牛氏兄弟先一步帶路,師兄弟兩個也就跟上。
倒是後頭那乾瘦漢子眼帶擔憂,欲言又止。
徐子青心中有些感念,略略回頭看了那乾瘦漢子一眼,面上微微一笑。
乾瘦漢子見狀,瞪大眼,之後就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放鬆下來。
而今,他只願這兩位仙長馬到功成。

再說徐子青與雲冽二人跟在牛氏兄弟身後,就往荒漠之中走去。
那牛氏兄弟才走到荒漠邊緣,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石板來。

牛盛於笑道:“我兄弟二人住在這荒漠裡一處荒山裡,雖不算十分精緻,倒也頗為清靜。比起一些喧雜人多之處,卻是要強上不少的。”
徐子青做出個恍然的神情:“原來如此。”他又看向牛盛鵲手中石板,眼中有些疑惑。
就聽那牛盛鵲說道:“此為指路盤。荒漠中遍地黃沙,故而我兄弟二人特意煉出此寶,可將我等直接引入荒山。”
徐子青又是讚歎道:“兩位果然不凡。”

牛氏兄弟自以為將他鎮住,都很是得意。
牛盛鵲口中念念有詞,並指往指路盤上一點,石板上就煥發一抹黑光。
徐子青心有所感,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傳音道:“已將法訣記住。”
徐子青才放下心來。

牛氏兄弟做完這個,足下藍光一閃,都是踏上了飛劍:“兩位請隨我等過來。”
雲冽心念一動,也有一柄靈劍出現於他足下,徐子青雖知禦劍之術,到底並不熟練,就任他師兄拉住,跳上了他的飛劍上去。這一舉動,便使前方兄弟二人越發沒了警惕了。

很快三柄飛劍破空而出,頭頂雖日光暴曬、十分炎熱,不過修士真元一轉,熱氣便已全消。
牛氏兄弟飛得頗快,他們可是迫不及待,要將二人獻與山主。
雲冽催動飛劍,緊隨而上,卻又不遠不近,並不暴露自己的實力。

這般行了有一個多時辰,前方兩人似乎有些疲憊,就在一小片綠洲處降下雲頭。
徐子青心裡暗道:果然只顧采補得來的修為,根基很不扎實。

也的確如他所想,如牛氏兄弟這樣的魔修,平日裡都是風流快活,幾時真正用心修行了?自然這修為也如同沙堆一般,一觸即散。如此而來的築基,比之曾經那些苦修築基的修士來,可是要弱得太多。
一時之間,徐子青對此回剿魔之舉,信心也足了幾分。

綠洲並不大,倒是有一口清泉,內中隱隱有些靈氣。
牛氏兄弟像是對此處極為熟悉,就地坐下,飲水休整。

徐子青見狀,眼中閃過了然。
這綠洲不過數丈方圓,竟能在這荒漠中存在至今,泉中更有靈氣,看來定是那荒山魔窟中人特意設下的補給之處了。
然而他明白是明白,卻只作不知,也是坐下調息。

牛氏兄弟喝完水,像是擔憂兩人不耐,就笑道:“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能到了,兩位不必擔憂。”
徐子青笑了笑,又歎了口氣:“既然如此,那便出手罷。”

牛氏兄弟不解,猛然間,卻見一道劍光劃來。
兩人瞳孔驀然一縮,登時倒退數尺,堪堪避過。
牛盛於怒道:“雲道友,你這是什麼意思?”

徐子青笑容斂去,神色間有些凜然:“除魔衛道罷了。”
牛盛鵲比他兄長聰明些,立時冷笑道:“大哥,這回可是咱們走了眼了。這哪裡是被騙來的美人兒,分明是要來摧我們的魂兒呢!除魔衛道?就這兩個黃毛小兒也配!”
牛盛於咧開嘴,手一揚取出一根魔棍:“摧魂兒也美得緊,待大爺我拿住他們,就等著在床上銷魂兒!”

話音一落,牛盛鵲同牛盛於自兩面包抄,手裡都持一根棍子,正是上三路下三路,棍影如風,連番掃來!
徐子青心中一凜,揚手鋼木劍出,就是劍法如雨,身形如風,斬出了一個鋪天蓋地。

雲冽並未插手,他只靜靜立在一邊,就見徐子青同這兄弟二人爭鬥。
徐子青同時應對兩位築基修士,倒也遊刃有餘。

那牛氏兄弟棍法雖然厲害,可境界畢竟相差極大,如何能夠奈何徐子青?
而為了儘快剿滅魔窟,徐子青也不欲在此地多留,當下運起真元,手臂一振,使出幾個劍訣來。
只聽得兩聲入肉悶響,徐子青身形自二人中間穿過,而那二人的軀體,卻是轟然倒地。
已是沒了性命了。

徐子青難得不覺惋惜,單想起這對兄弟先前那般神色,他便知這兩人不知害了多少人去,如何能夠可憐?殺之才為正道。
他收起鋼木劍,卻把地上那指路盤取了過來,拿到雲冽身邊。

雲冽就動唇念訣,再並指點去。
果然光芒過後,石板上就蜿蜒出一條黑線來。

可雲冽見到這黑線,周身殺意乍現。
徐子青一怔,低頭去看,這一看,也發現端倪。

原來這條黑線乃是許多血跡乾涸後積澱下來,不知要殺過多少人,才能凝聚出這種黑色來。
煉製這指路盤者,當殺!

徐子青深吸口氣,冷靜下來。
不過此物雖惡,此時卻還拿他有用,不能輕易棄之。
於是他便看准這黑線所指方向,對雲冽說道:“師兄,我們快些去罷。”
雲冽自無不應。

徐子青便要重華恢復身形,載兩人一路前行。
行過一段,前方仍是荒無人煙,然而黑線所指方向卻在改變。
看來那荒山隱蔽極深,非得有這指路盤相引方可。
而且……那些魔修,心思也不簡單。

果真再過一個多時辰,已然能隱約見到一座山峰影子。
重華立時降下,被徐子青收入禦獸牌中。
雲冽道:“隱身而入,除半步元嬰之人,其餘邪魔,皆由你來絞殺。”
徐子青正色應道:“是,師兄。”

兩人做了這計畫,就一起潛入山中。
那山的確是一座荒山,但也不全然是荒山。
雖說怪石暴露、惡土猙獰,但其中也有一些極矮的粗壯樹木,儘管水分不足,到底有些綠意。
山中亦有猛獸之聲,但其聲哀慟不甘,應是被禁錮起來、不得自由之物。

山腰上有一棵老松橫身而出,樹幹已極乾枯了,但上頭仍頂著一片蓬蓋,正將一處洞府的山門擋住。
洞府外無人把守,但剛剛走到洞口,就聽到附近隱隱傳來淫聲浪語,粗噶低吼。

徐子青皺起眉,抬眼看了看雲冽。
雲冽神色不動,似乎對他並無妨礙。
徐子青搖搖頭,往那聲音來處閃身過去。

果然就在側面不足一丈處,就有個側門,聲音俱從其中傳來。
那門竟不上鎖,越是走近,聲音越大。

徐子青斂住氣息,極為小心。
然而他才走過去,往裡一看——
刹那間他連退數步,就挨著了雲冽的胸口。

雲冽傳音道:“當心。”
徐子青按捺心情,再度朝內看去。

那室內正有三男一女,女子相貌妍麗、膚色雪白,卻是不著片縷,正跪在地上。
她前方、後方私密之處,各有一名男子器物進出,頭則被另一男子扳過,紅唇張合,也被塞進硬物,聳動不休。
豐腴的嬌軀上,幾隻惡手肆意揉捏,那女子神情十分麻木,一雙秀目之中,更是毫無神采。

三個男子面泛紅光、滿身大汗,都是極為享受,粗喘縱欲。
“雖說是個凡人,倒、倒是有些顏色……”
“這身子也算動人,哈……哈、只可惜玩過就死,沒得下回了……”
“到底是個處子,也算我們的造化。若是那些假正經的仙道女修,可都是被玩、玩過了的……呼……我們能撈到的,也不過是殘羹剩飯罷了。”

徐子青這回看得清楚,聽得也很清楚。
雙目之內,便充斥著極盛的怒火。
該死!這些邪魔,真是太該死!

當下也不猶豫,他手掌一抖,就有三條血藤直刺而出!

血藤破空而入,直直刺入那三個正在享樂的魔修心口,一瞬紮進他們的心腑。
霎時間,鮮紅的血順著妖藤頂端葉苞淅淅流下,在尚未落地時,又被其他葉苞接住,點滴不曾浪費。
三個魔修正在極樂之中被生生吸幹通身血肉,只留下三副骨架帶著人皮,被妖藤抽開,散落在地上。

徐子青全不覺憐憫,這群魔修畜生不如,也只配剩下一張人皮了。
收回妖藤後,他快走幾步,要扶住那可憐的凡俗女子。

女子微微轉頭,看到徐子青時,眼中似乎有了一絲亮光,隨後不及他來攙扶,已是閉上眼,倒下去。
徐子青心裡一悲,伸手在她鼻端。
果然……呼吸全無。

閉了閉眼,徐子青自儲物戒中取出一件法衣,披在女子身上。
然後他站起身,眼裡閃過一絲決意。
“……師兄,我們繼續罷。”




307

307、 ...


這處魔窟中有無數石室,內中魔修俱在尋歡作樂。
徐子青終是肅了面容,一間一間,尋找過去。

此時他心中生不出悲憫,只有滿腔憤怒,他也盼若能尋到一處石室中並無那般慘況,然而卻是每一處皆有十分不堪,真真讓他失望之極,下手也更加乾脆。
週邊一環共十八洞穴,每一個洞穴裡,都有一名無辜女子受害,有些早已精氣耗盡,就算最好的,也不過撐了個一時半刻,連遺言都不及說出,便即死去。

徐子青忍住手刃這群畜生的衝動,讓妖藤無聲無息,將他們盡皆吸幹。
他動作極是快速,不過區區一刻過後,已是足足殺死了三十余個魔修,都是築基修士,都是罪孽深重!
到後來,那些赤身女子身軀都無法遮掩,徐子青為能多殺幾個魔修,也不能此時便大肆施展法術、打草驚蛇,故而只好將那些魔修穿著的外衫剝下,覆蓋在眾多凡人女子身上。

徐子青心中十分忿恨。
這些魔修盤踞在荒漠之中,單單他滅殺的已有數十之多,那他們禍害之人,又將如何計數?
漫漫黃沙之中,更不知掩藏了多少受害之人的屍身,又有多少無辜之人不能回返、多少尋常人家悲慟神傷!
越往裡走,他心中殺意越濃。

從前徐子青雖覺師兄以殺止殺並無不好,但自身卻並未想要如此作為,可今時今日見到這情形,卻忽然明白惡人之所以為惡,便是少有人能施與處罰之故。若是一旦為惡便要身死,他們又哪裡敢再度胡為?
師兄選擇此路,怕是就有蕩盡天下為惡者的緣故,他日後也不能獨善其身,也要盡力除惡才是!

週邊那一環洞穴走完,再從一條小路走進,裡面就是許多更為寬敞的石屋。
徐子青將斂息術用到極致,身形微晃,已是來到了一個石屋的外面,透過門縫,向內裡看去。
為免被人察覺,他更不能用神識掃過,而只是以肉眼觀之。

這石屋裡,倒是只有一人。
乃是名築基後期的魔修,他身上靈光極盛,吞吐不定,正伏在一人身上起伏。

那人四肢大開,手腕、腳踝俱是被一種靈器束縛,捆在房間四角,整個人更是半懸空狀,將身子盡皆敞在外頭。
而這人,卻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雙目中憤恨之色幾欲噴出,要將他身上之人焚盡才好!

徐子青可以見到,這青年身上的靈光,正如水流一般往那魔修身上傾瀉而去,青年身上的靈光少三分,魔修身上的靈光就多一分,魔修不過前後聳動幾次,青年眼中的光芒就要黯淡下來。
青年身上的生機……也已然消耗到極致了,如今他能以目光刺人,不過都是因他一腔恨意所致。

眼見青年尚未死去,徐子青也不猶豫,立刻出手釋放妖藤。
妖藤化作一股長鞭,眨眼間以刺向魔修後心!

魔修怒喝一聲:“什麼人?”
居然就這般跳起來,生生躲過了妖藤!

徐子青心中一凜,之前除去那些築基修士時,卻不曾遇見這種情形。
但他並未慌張,反而十分冷靜,另一手亦是抬起,頓時數十藤蔓盡皆迸發,將那魔修綁了個嚴嚴實實……刹那間,魔修所有被捆之處都流出血來,立即被妖藤吞吃,便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就被吞噬殆盡了!

那青年瞪大眼,看向忽然進來的兩人。
徐子青走過去,並不出聲,先行試了試那靈器,便知自己不能輕易弄開,若是力道大了,恐怕要引起其他魔修注意,便轉頭看向雲冽,眼中有請求之色。
雲冽也不消他如何請求,就立時走來,並指劃了幾次。

就見那四根鎖鏈如同豆腐般,盡皆被劍意切斷,掉落在地。
青年也立刻落在地上,四肢上已是空空,再沒有束縛了。他面上羞憤之色未褪,頭髮卻忽然變白,皮膚也漸漸發皺起來。
短短幾個呼吸間,容顏已是蒼老。

徐子青大驚:“這、這是怎麼回事?”
青年張了張口,喉中乾澀,發出聲來極是沙啞。
那邊雲冽已然說道:“鎖靈之物,能將修士神魂、修為、生機、精氣盡皆鎖在體內。”

青年這時略略緩過來,苦笑道:“前輩說得不錯,我生機早已被吸了七七八八,修為也所剩無幾,精氣更是……”他捏了捏拳,面上恨色一閃而過,“現下脫了束縛,就顯現出這等老態來。”
修士能容顏常駐,是因體內有靈氣、真元供應,又有壽元支撐,可一旦這些消逝,修士同凡人,也沒什麼區別。

那鎖靈之物將青年鎖住,是防他使出什麼手段自爆或是逃走,也是鎖住他年輕體態,以供魔修享樂。但那鎖靈之物卸下了,就現出如今青年真正當有的面貌了。
甚至他仍在衰老,怕是再過不久,就要老死了。

若說修為尚能想方設法以靈丹妙藥來做補足,可壽元乃是天限,這世上能夠增加壽元之物,可說少之又少,徐子青手中,青年手中,都是沒有的。便是雲冽,也不曾見過。
因此即便徐子青再如何焦急,也不能挽回青年性命。

倒是青年恨了一陣後,咬牙問道:“兩位前輩可是來除魔的?”
徐子青正色點頭:“不錯,我二人的確為此而來。”說話神色一黯,“只可惜來得太晚,竟是不能……”

青年深吸口氣:“此處魔頭無一善類,前輩們既有此心,且要留意。我在這裡偶然聽得,洞中魔頭有兩位半步元嬰,非是外界所傳只有一位,從前以為能除魔者,便是被那兩魔合力所害,還望前輩們切切小心。”
說完,他又很快將其餘魔頭境界、居處都說了一些,可見他確是知曉不少內情。
但這一個被采補的修士,卻是如何得知?

徐子青只略想一想,便知端倪,越發覺得那魔頭可恨。
青年說了這幾句話,老得越發快了,仰面悲歎:“我本是一介散修,好容易熬到這地步,眼看便能拜入仙門,卻澡魔頭淩辱,我恨,我恨哪--”
這聲音細如蚊蚋,還未說完,神魂已散。
他便逝去了。

徐子青面上也有一絲哀色,速速扯過床上被單,蓋住青年身軀。
隨後冷靜下來,深知之後再度除魔時,必然要更加小心。

依照青年所言,徐子青果然在左上、右側都尋到了魔修,因對他們實力有些瞭解,再出手時,就是數根藤蔓一齊攢動,很快就再度除掉數人。
這些魔修采補的盡是修士,有男有女,大多修為不過比魔修低上一兩個境界罷了。
同先前一樣,只要解下鎖靈之物,不論男女,盡數衰老、死去。
能落到這地步,顯然不知被采補了多少回,更似乎是被輪番采補過,才消耗到這等地步。
其中有小宗的修士,多半卻還是散修,但不論哪種,盡是仙道修士,不見一個魔修。

徐子青便自一個瀕死的女修口中得知,她和師弟二人原本同一對魔道男女爭鬥,遭遇這魔窟中人,被一併拿下。
其中那魔道的女子首先被殺死,魔道男修反而被吸納了去,她同師弟,就成了這采補的爐鼎……那魔道男修本不過是煉氣十層修為,卻在禍害了數人之後,一舉築基。

得了這消息,徐子青便明白。
這魔窟只采補仙修與凡人,魔道女子似乎不能采補,就要殺死,而不論是什麼樣的男子,但只要是魔修,都能習這采補之術。可見此術危害之大,若要剿滅這魔窟,那采補之術,也需得摧毀才是。

漸漸地,徐子青將這些築基期的魔修全都殺滅,卻依然不曾見過一個化元期的魔修。
然而越往魔窟深處走去,他便越覺得危機重重。
之後再想要同先前那般偷襲,恐怕不是那般容易了……

繞過數條道路後,終是看到一片空地,那處布下術法,做成了一種幻象,如同人間極樂王朝,顯得奢華無比。
幻象中就有幾座大殿,徐子青正要分辨,卻被雲冽拉住。
他不敢出聲,傳音道:“師兄?”
雲冽亦是傳音回來:“前三後四俱為假殿,你入中段,我去後殿。”

徐子青明白過來,他握住雲冽的手,快速道:“師兄,小心。”
中段處,必然是那些受害之人所言化元修士所在之地,而後殿裡,想必便是那兩個半步元嬰所在了。
他而今要同師兄分開而行,既是對他的磨練,亦是對師兄的磨練。

深深地呼吸過後,徐子青再道一句:“我必然竭盡全力,師兄也當得勝歸來。”
雲冽身形微晃,已是行了數丈:“我必歸來。”
兩人匆匆錯身,徐子青也是化作一團青光,就投身到中段那大殿去了。

進得其中,歡聲淫語已傳入耳畔,其中“滋滋”水聲、肉體衝撞之聲不絕於耳,更有許多調笑之聲,享樂無限。
便是只在門外,也能感知到其中靈氣旺盛,又有一些似有若無的暗香,稍一嗅到,就覺得腦袋發暈。

徐子青很快驅走這迷香,走到門邊,霎時間,滿眼俱是白花花的肉體。
許多築基期以上的年輕男女被剝光了捆成各種姿態,通體泛紅,喘息不止,卻是再如何掙扎,也不能逃脫。
而另有六七個化元期的修士穿得法衣,卻是不著褲子,光著下|體,在那些男女身上盡情縱欲,輪番采補。

最是扎眼的,乃是正中榻上趴著兩個看來不過十二三歲的男童,都是面色悽惶,被兩個大漢壓制,正不停進出,慘叫連連……
然而就在徐子青要放出妖藤的刹那,那伏在男童身上的兩個大漢便猛然抬頭,朝他看去。

“你是何人!”

徐子青此時再不必擔憂打草驚蛇,當下屈指一彈,就打出數十種子。
下一刻,殿內便驟然長出成片林木,根根頂天,又有許多長及腰間的草莖搖擺,每一動作,都要將人綁縛。
血紅的葉片往四面牆壁攀爬,顯得十分詭異,無數草木之物遮蔽人眼。
精純的木氣彌漫,一瞬遍佈殿內。

與此同時,徐子青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308

308、 ...


忽然生出了這種變故,那些魔修們便也沒了尋歡作樂的心思,都是將身下之人甩到一邊,站起身警惕起來。
但他們卻也並未太將徐子青看在眼裡,一來他年紀不大,料想也沒得多少厲害的招數;二來徐子青氣息也並不十分淩厲,稍稍一打量,就曉得他還未結丹。
既然還未結丹,他們六七個同境界的,莫非還戰不過一個麼?
故而幾人雖在戒備,心裡仍是想著,約莫過不多時,他們便有了新的采補爐鼎。

徐子青隱身於眾多草木之物中,心中卻極其冷靜。
他心知這些皆是當殺的魔頭,但人數眾多,若要直面迎上,恐怕不敵。可他將造就這一片林木,就能借機遮掩,伺機行事。此時且不拘手段,但只要能殺死這群畜生,便也夠了!

思及此處,他運起《遁木斂息訣》,果然暫態將蹤跡隱藏,同草木合為一體,那些個化元期的魔修,就算以神識自他身上掃過,也不能察覺他身在何處。
隨後,徐子青張開手,掌心裡便緩緩生出一截短木,且極快削尖,化作了匕首的模樣。
他又一抖左手,甩出數段草莖,眨眼間化作幾條小蛇,通體碧青,卻是有毒。

那些魔修正四處搜尋徐子青蹤跡,然而好無所覺。
幾條小蛇自草木間簌簌竄過,一瞬群起撲之,咬住最近處魔修腳踝,將毒液全數注入!

“啊!”
只聽得那魔修發出一聲慘叫,便有一股黑氣自腳下蜿蜒而上,眨眼工夫裡已是遍及全身。
之後他面色發青,竟然身軀僵化,就變作了一根木頭!

其餘幾個魔修大驚,伸出手一探其勁,就發覺他生機已逝,正是沒命了,當下便都提起了十足的小心,紛紛將防禦之物布于身上,行為也都謹慎起來。
原以為不過是不知哪裡來送菜的小輩,不料居然術法頗有詭異,未及照面已是先將一人殺死。
雖不至於對那同伴有什麼感情,但各個對自己的小命,就萬分留心。

徐子青一擊得手,又將術法運轉更急,自己也藏得更深。
他雖能先殺一人,乃是趁其輕敵,才能如此,想要如法炮製,則是不能了。
但是,他卻不會這般善罷甘休。

徐子青一點眉心,就放出數百青雲針來。
此針頓如暴雨,劈面打出,密密麻麻,讓人避無可避。

立時那幾個魔修就被青雲針包圍起來,更有一人不慎被其打中,頓時被打中之處僵化一片,似乎就要化為枯木,變得粉碎了。其餘諸人見到,都是大駭,紛紛祭起法寶,擋在周身各處。
霎時間靈光湛湛,將他們周遭護持起來,青雲針打在那靈光之上,立時同它僵持。

徐子青目光一冷,念了幾句法訣。
就有數條青藤自林木中驟然穿出,就往靈光之處打去。

這些青藤看來不甚古怪,那些魔修見到,都有些輕蔑之意,只將靈光再增一層罷了。
然而青藤才到靈光之前,頓時漲大百倍,化作了水桶出的青色巨蟒,猛然一撞--

“轟--轟轟!”
連番衝撞之下,靈光立時有些顫抖,像是經不得多少時候,就要碎裂。

那煥發靈光的法寶上,也有靈光閃爍,然而這青蟒撞個一次,那靈光就黯淡一分,真真是看得那些魔修心疼不已。
但青雲針仍是前赴後繼,雖說不能一次刺入靈光之內,它們卻是一刺不中重頭再來,連番衝擊。
若是靈光當真被其撞破,只消有一點縫隙,青雲針便能見縫插入,再度攻去。

魔修們見到如此情形,也都使出手段來。
其中一個大漢口吐一團黑光,光中似乎有惡鬼呼嘯,就化作一個骷髏,張口吞下數根青針。

徐子青眉頭微皺,便能察覺,那幾根青針被魔氣所汙,一時半刻裡,已是不能回轉。
可他卻不可收手,乾脆再度化出數條巨蟒,都往那靈光上衝擊起來。

一個瘦長魔修眼中紫光閃動,身前頓時浮出兩團紫火,熱度驚人。
青蟒撞擊之時,被一點紫火沾染,紫火頓時攀援而上,很快將青蟒變成火蟒,呼吸間焚燒殆盡!
然後瘦長魔修如法炮製,居然不足半刻工夫,已是把所有青蟒全數灼燒。

深吸口氣後,徐子青屈指彈出一點青光。
霎時間,距離那些個魔修最近的幾株林木,全都變作了如重華一般神駿的雄鷹,或大或小,都很是靈活。

這些雄鷹在半空盤旋,並不落下,而是口吐氣團,如同流彈一般,往幾個魔修頭頂砸去!
有魔修趁機躲過,氣團落在地上,頓時炸開一個深坑。
如此威力,又讓魔修們心中一驚。

瘦長魔修面上閃過一絲獰色,驅使紫火,直沖那些雄鷹而去!
另有魔修也是面皮抽動,同樣打出許多黑氣,在空中化作黑色雀鳥,同雄鷹爭鬥起來。
群魔各施手段,可惜彼此並不信任、各自為政,便沒有配合,故而手段雖多,卻功效不強。

徐子青即便使出萬木化靈之法,倒也並未就此停下。
他揚手再度種下許多草木,身形如同青煙,就在其中飛快穿梭。
然後接近一個魔修,匕首一刺,捅破那魔修的頭顱!

鮮血迸濺,綻開一朵血花。
刺鼻的血腥味突然彌漫,在靈光中的幾個魔修眼見同伴身死,竟無一人發覺徐子青如何進得靈光之內,也全然不及出手相助,就見到了那一具倒下的屍身。

“該死的!好生古怪!”
“那傢伙在哪?居然看不到人影!”
“我們這許多人,莫非都是眼瞎了麼?”
“他到底使出了什麼手段!”

死了二人之後,如此詭異情形,到底讓這些個魔修心中,都不可遏止地生出了幾分驚惶。
一時間,竟再不能保持平靜了。

徐子青一擊之後便即遁走,絲毫不停,此時有匿身於另一株林木裡,將自己變得如同草木一般。
他心裡卻是數道:已死二人,還餘五人,且要速戰速決才是。
他更從不知自己殺人之時,道心竟會這般毫無波動。
可見世上有惡貫滿盈一說,就算平和如徐子青,誅殺如此惡人之時,也只覺暢快了。

餘下五人再不敢有分毫怠慢,好幾人就噴出一口魔劍,在身前盤旋、護持。
有一位魔修掌中現出一道強大力量,直撲一片幽深林木,轟然而炸。
巨響過後,那處林木折斷,然而很快又有青氣泛起,就再度生長出更多草木來。

見到如此情景,眾多魔修便指點魔劍,就往那些林木胡亂劈砍。
魔氣旺盛,每回斬斷一株樹木,斷口處便有黑氣繚繞,暫時不能複生。

當即魔修面色一喜,道一聲:“有用!”
其餘魔修一一照做,都是再度祭起魔劍,催動力量,誓要將所有草木全數斬滅,讓那偷襲之人現出形來!

徐子青見到,並不慌亂。
同境界之人所放魔氣的確難以立刻驅逐,他再度種下就是。
隨後他並指一引,那牆上的血紅葉片便牽出細細血絲,化作了鋪天蓋地紅色巨網,兜頭向一名魔修罩去!
可憐那魔修因著劈斬林木太過欣喜,居然並未留意後背,故而一刹就被網住,活活地在那網中將血肉化去……霎時間,地面淌出一灘血水,居然是連骨頭都被融化了。

這種紅葉乃是徐子青自上古種子中所得,原本只為煉丹時藉以融合屬性相反之物,但其本身並未煉製之前卻有劇毒,且對真元最是喜愛,一旦接觸,就要讓人連皮帶骨,全都化去。
不過劇毒雖是劇毒,卻也只對金丹以下修士較為管用,若是結丹以後,就能用丹火燒去此毒了。

一屋子魔修俱是化元修為,其中有一個身具紫火,很是厲害。
徐子青為防那人,就只對一個魔修出手,否則若是給了他人可趁之機,反而不妙。

這短短一瞬再死一人,那些個魔修便驚駭起來。
有紫火的那位魔修取出個瓶兒,傾出丹藥一口咬碎,而後他臉膛泛紫,張口噴出好大一股火流!

紫色火焰立刻蔓延到眾多林木之上,燒得極快,牆上的諸多紅色葉片,也給變成了一片紫色火海。
但此招發出,那魔修也變得十分萎靡,似乎再沒有餘力與人對戰了。

徐子青身形一晃,手中已出現一根竹管,湊在唇邊,便是吐氣。
下一刻,極玄妙的笛音響起,泛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那些魔修猝不及防,手中飛劍聽了一瞬。
徐子青趁機過去,手腕一振,又將一個魔修頭顱爆開。
他動作更不停歇,合身撲到那神色萎靡的魔修面前,他放出紫火,已然有些遲鈍,再被笛音干擾,就有些昏沉。於是在徐子青匕首之下,他甚至不及召回紫火,也是受死。
此時,就只剩下兩人了。

如今紫火雖散,林木則盡皆燒毀,將徐子青徹底暴露出來。
而徐子青靜靜立在那處,也再不躲閃。

兩個魔修狠狠看向徐子青,真真是要擇人而嗜。
徐子青並不理會,他抬起手臂,五指一張——
六十四條妖藤沖天而起,一眨眼間,已將那兩個魔修吞沒。




309

309、 ...


七名魔修終是全滅,徐子青松了口氣,將妖藤收回,再拂袖過去,就使得殿內恢復如常了。
這時候,他也見到那些個早先被拋開的爐鼎們。
果然,被這般采補的修士們,一旦除去其束縛,就壽元終了。

徐子青並不死心,仔細觀看他們精氣,便發覺這些修士都被采補已久,再無回轉可能。
不過幸而尚有人存活,便是那一雙十二三歲的男童。

兩個男童赤身裸體,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徐子青連忙走過去,便將外衣解下,先給兩人披上:“我……”
他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措辭,方能不傷了他們。

這兩個男童生得粉雕玉琢,一身極為白淨細膩的肌膚滑不粘手,五官更是極為精緻,若是長成,定是極出眾的人才。
可憐才這般大的年紀,就遭遇如此噩運……
好在兩人生機生氣旺盛,似乎被擄來不久,倒是逃過一劫。

徐子青一件外衣自不夠兩人分的,他當即自那留了屍身的魔修身上也剝下件乾淨衣裳,遞過去,又背過身。
過了半刻時候,他才聽到後頭有人怯生生開口道:“前、前輩,好了……”
徐子青轉過身,便見到兩個男童穿了衣,只是衣裳太大,就有些束手束腳。
而男童眉眼間仍有懼怕,像是依舊心裡惶惶的模樣。

略想了想,徐子青說道:“你二人是哪裡的弟子?”
這二人生得極像,竟是一對雙胞兄弟,而其靈根也頗佳,都是雙靈根的好資質,這般大的年紀裡,更都已然築基了……想必平日在師門定是極受寵愛。
他們既然活著,徐子青自不能撒手不管,少不得要將他們兩個送回去。

兩個男童見他如此和氣,似乎微微放下心來,就道:“我二人本是家中嫡脈子弟,才剛剛築基。那日父母送我等前往山中拜師,不料就被……”
徐子青聞言,便已明白。
難怪了,這兩人資質頗好,築基後再送入大型宗門,多半就能直接進入內門,拜師修煉。可惜還在路上,居然就遇上了魔修,不得拜入宗門。至於兩人的父母,多半也是早已喪生了。

徐子青歎口氣,就問道:“你們家中可還有親人?”
兩個男童搖頭道:“嫡脈之中,只餘下我二人了,支脈之人怕是早已奪權,回不去了。”
徐子青不由皺眉。
如此便有些棘手,恐怕只能將他們帶回宗門,再交由宗門處理。

正要同二人說明,忽然間,洞中一陣天搖地動。
下一瞬,有一道強烈氣勁猛然轟來,居然將洞窟震塌一半,露出外頭的天光。

徐子青立時反應,將那一對兄弟一把撈起,整個人如同清風般,瞬間橫移數丈。
那些已然死去的修士屍體,卻不及帶出,被那許多的石頭覆蓋住了。

兩個男童驚慌之極,都是分別抓住徐子青的手臂,連連顫抖。
徐子青尚未安撫,已察覺一種極強的威壓鋪天蓋地,就如同深海之水,瘋狂擠壓,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連忙運轉真元,朝半空看去。

那處正有三個人影虛空而立,一人踩踏劍意,另兩人則與之相對,其間氣氛,可說劍拔弩張,很是駭人。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是師兄與兩個半步元嬰!
他心中登時生出幾分擔憂,師兄雖說能力戰數名金丹後期修士,本身力量也極其強悍,但到底半步元嬰有所不同。
元嬰與金丹之間何止天地之別,而半步元嬰便是准元嬰老祖,已是一腳踏入那境界之人,一些元嬰老祖才有的力量,他們也不在話下,區區金丹巔峰,根本不能相比。

原來當時雲冽同徐子青分道而行,直往洞府深處,果然尋到了另一處大殿,便是這魔窟最為隱秘之處。
其中床榻之上,兩個男子正裸身交纏,上方之人不斷衝刺,下方之人挺身相就,正是戰得酣暢淋漓。
不過此處除卻這二人之外,並無其他爐鼎供人采補,細細看兩人舉動,卻並非全然歡好,之間真元流動,迴圈不止,竟然是在施行一種雙修之法。
且兩人體內氣流膨脹,氣息節節攀升,仿佛隨時隨地,都能立時突破。

雲冽自是一眼看出兩人境界,都是半步元嬰的人物,而一旦突破成功,就成為元嬰老祖。
此時雖說那二人正在盤腸大戰,雲冽卻不欲等二人雲歇雨收,當時一道殺氣便打過去。

那兩魔本在歡愉時,倒也是立時察覺有人前來,當下也顧不得還連在一處,就彈身而起,立時披上法衣。
之後雲冽就同二魔對戰,很快打漏這大殿,才終是一同打到了外頭去。

只見那半空裡,一名半步元嬰冷笑道:“你這小兒好大膽子,不過一個金丹中期,就敢耽誤本老祖的好事?現下就要打得你血肉崩裂,方能解我心中不快。”
另一個半步元嬰也道:“我看你將劍道練得不俗,也算頗不容易。若是肯向我等求饒、自薦枕席,本老祖倒能饒你一條小命,將你收作寵侍如何?”

這兩人已用“老祖”自稱,足見狂妄,但他們這般言語侮辱卻不輕易動手,卻能瞧出其心思縝密,並未輕敵。
徐子青雖明知兩人不過是挑撥他那師兄的怒火,意圖要他心境動搖,卻仍是怒不可遏,恨不能要立時將他們斬滅才好!
不過他這時倒也聽出,十年苦修,師兄的境界,已更進一步。

不過雲冽並未被兩人言語所激。
他足踏劍意,純粹的殺意如水銀流瀉,很快將周遭百丈盡皆籠罩,變得水泄不通,仿若一個殺氣的牢籠。

“多說無益。”雲冽聲音冰冷,神情裡無懼無怖,更無絲毫動搖,“爾等該死。”
話音落下,一柄黑金巨劍已從眉心劈出,又如同一座孤峰,倏然劃下--

只聽得一道極犀利的破空之聲,空間都仿佛被這一劍割裂,劍氣過處,盡皆扭曲。
而那兩個半步元嬰見到,都是立時後退,各自放出了一枚黝黑大印來!

“轟轟!”
黑金劍意過處,第一枚大印已被劈成兩半,第二枚大印緊跟而來,再度迎上。

刹那間,這第二枚大印也破開一條裂縫。
然而許是衝力已盡,許是力道削減,黑金劍意卻沒能將第二枚大印斬開,而是生生卡在其中,不得寸進。

雲冽心念一動,那黑金劍意便驟然而回。
隨後黑影晃動,化作千百長劍,密密麻麻,直沖二魔。

兩個半步元嬰冷笑一聲,兩手一抓,掌心裡就分別出現一柄黑幡。
這黑幡足有十多丈高,鬼頭在上,掛有鬼骷髏四十九枚,正是魔氣森森,鬼影憧憧。

四柄黑幡才一現世,幡面立刻拉伸變大,很快籠罩住一方天地。
下一刻,這些黑幡就倒卷而出,將所有黑金長劍都覆蓋其下,立刻縮緊。

於是便見無數鋒銳之物在幡中衝撞,那幡面卻十分柔軟,隨之變動,竟一時不能脫身而出。
而劍意雖是可無形可有形,黑幡中卻有魔氣鬼氣同其糾纏,便僵持起來。

到底是半步元嬰,真元源源不斷,祭出的法寶也威力極強,即便劍意至剛,也不能輕易破除。
果然陰陽相對,只能彼此拉扯。

徐子青在下方護住兩個男童,連連後退數十丈。
黑幡力量太強,散發出魔氣滾滾、鬼焰滔滔,若是不慎被其沾上,怕是只有被吞噬腐化的結果。
他一個化元期的修士,卻是不能抵擋。

然而雲冽神色不動,一張口,噴出一柄小劍。
此劍約莫不足小臂長,劍身極細,卻是無比鋒銳,上方寒氣驚人,似乎不必同人觸碰,就能使人受傷。

雲冽尚未將其祭出,其劍氣已然煥發出來。
徐子青離得這般遠了,卻仍覺得殺氣割面,整個人也仿佛浸入玄冰寒水,透骨霜冷。
不好,速速避之!
驚駭之下,他再度倒退,直至寒意減退,方敢停止。

這小劍太過恐怖,好似殺氣凝成,要將萬物凍結、將萬物斬殺。
對面兩個魔頭見到,也是對視一眼,面色凝重。
“本命寶劍!”

兩人既然能達至半步元嬰的境界,自然也曾經歷不少廝殺,與那些個全然采補得到修為的魔崽子並不相同。
只是他們雖也見過許多本命法寶,卻從未有一件如同今日這柄小劍般,帶給他們那般危險之感。
這柄本命寶劍,究竟是用何物煉製而成?
心中驚疑之時,二人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貪婪。

刹那間,黑幡上黑氣更盛,好像馬上要將那些劍意吞下。
雲冽並指一點,那小劍破空而去,點刺而出——
“咻!”

只聽得一聲輕響,那魔氣、鬼氣遇上這小劍,登時如同冰雪遇初陽,立刻消融了去。
而黑幡上邪氣一去,其形態自然也生變化,就露出了漆黑的幡面,詭異之極。
但那小劍並不停歇,正是一鼓作氣,刺入幡面。
只聽得“噗”一聲響,裹得緊緊的黑幡就被捅了個窟窿,氣勢全消了。

兩魔驚怒,自打他們出道以來,便有磨難,也都化險為夷,卻不曾在一個小輩處吃了如此大虧。
那些個黑幡乃是兩人精心煉製,極為看重,眼下照面間便被毀去,更加心裡不甘。
只是他們也越發明白,這年歲不大的劍修,並非能輕易除去之輩。

隨後兩魔對視一眼,咬牙劃開了眉心。
下一瞬,其眉心處煥發一重彩光,就有一種極飄渺極強大的無形之物,赫然出現於頭頂!

徐子青不由低呼:“竟也是……小乾坤雛形!”




310

310、 ...


兩魔的小乾坤雛形,同徐子青曾見過的又有不同。
那似乎……並不完整。

只見左邊魔頭的小乾坤雛形十分飄渺,而右邊魔頭的小乾坤雛形也顯得很是虛幻。
其中都有一些男男女女的影像,煥發出一種粉紅色的曖昧意境來。
但它們被祭出之後,就自發靠攏、融合,不同小乾坤雛形中的男男女女竟也向彼此依偎過去,幾乎立刻就親吻撫摸在一處,很快肢體相纏,交|媾起來。
便有陰極陽生,陽盛陰衰,繼而陰盛陽衰,陽極陰生。
這般反反復複,便有一種奇特力量自那些男女雲雨中孕育而生,仿佛也有生靈孕育,聚集天地之精。

徐子青見到,就察覺了一種似淫靡又似純淨的氣息,正在往四面八方擴散而來。
這一刻他便隱約有些燥熱,像是意欲尋人歡好,神智都要被其迷惑。
丹田裡,諸多次木、從木蠢蠢欲動,似乎也要脫體而出。

刹那間,徐子青心中一凜。
他連忙取下頭上竹管,湊在唇邊吹奏起來。
清音杳杳,就將周在燥熱一清,使得他體內躁動全數平復下來。
這時他便鞏固道心,不讓自己被那小乾坤雛形的力量餘波所傷。

徐子青一心驅逐這惑亂之力,又擔憂師兄同魔頭對戰之事,竟未曾察覺,他身後兩個男童卻絲毫不被迷惑。
而那兩個男童,也是將之前諸事盡皆看在眼裡。

“此人倒也算有些決斷。”
“性情如何還言之過早,且看日後罷。”
“只可惜那些個好活兒的,居然給這般殺了……”
“有什麼可惜的?天下性|淫者不知凡幾,你我兄弟兩個,莫非還缺了伺候之人麼?”
“說的也是。”

男童兩個傳音之後,神色間有些嬉笑,又各自說道:
“不知那劍修能否奈何兩魔。”
“我對這師兄弟有些興趣,若是不敵,出手搶了就是。”

再說那兩魔祭出了小乾坤雛形後,都以為勝券在握。
而雲冽見狀,卻並不慌張。
他隨後也屈指點住眉心,霎時間那處劈開一道深黑裂縫,就同樣放出一種極強之力,在其頭頂形成巨大威壓。

那無形之物仿若是個世界,上方有無數軌跡盤旋,似乎蘊含著某種至理。
稍下處便是一個漩渦,將周遭氣流盡皆扯入。
最底部,就有無數虛虛實實的寶劍劍鋒指天,氣息霸道無比。
其中銳利之意,似乎能劈天斬地!

兩魔見到,神色都是大變:“你、你這黃口小兒,竟也有小乾坤雛形!”
這小乾坤雛形本是在元嬰之後,才能在紫府開闢出來,他們兩個半步元嬰時,也是要雙雙拼接,才能凝聚出這麼一個來。可眼前的白衣青年,分明只有金丹中期修為,居然能弄出這一個小乾坤雛形來?
且觀其形態,似乎比他們的小乾坤雛形更加完整、穩固。
讓他們如何能信!

可是便不敢相信,事實亦是如此。
雲冽行事最是乾脆,他在兩魔祭出小乾坤雛形後,也立時釋放劍域,就只為一事罷了。
衝撞。

他心念一動,劍域即刻猛衝過去。
所過之處,空間都被擠壓,仿佛再多兩分力道,就會碎裂。
當小乾坤雛形真正衍化為紫府小乾坤時,最厲害處可凝固一方天地,將那一方天地,化作自己的天地。
到時己方天地中,己方自有規則,其餘人等一旦踏入,都要遵守。
否則……或是身死,或是用自己的小乾坤將其擊碎。

故而小乾坤祭出之後,大多時候,也只能有另一小乾坤同其相抗罷了。
正如此時。

雲冽的小乾坤雛形一出,那兩魔也著了慌,憤恨之餘,也一橫心,將自己的小乾坤雛形打了出來。
刹那間,兩者撞擊!

“轟--轟轟轟!”
劇烈的響動。

釋放出的力量將許多土地都弄得崩裂開來,周圍黃沙卷起,荒山爆碎,巨石滾滾。
如此浩大聲勢,竟不像是區區金丹與半步元嬰對戰而來。

徐子青退得雖已頗遠,但仍是被這餘波震盪。
他立刻卷起身後男童,隨風退避數裡。

這一刻,土地上溝壑如林,荒山已被夷為平地。
……真真是讓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同時,半空那兩個小乾坤雛形的對撞,也在此時分出了個勝負來。
力量散去後,那三個人影,亦是重新顯露。

只見那兩個魔頭外衫碎裂,髮髻散亂,十分狼狽。
且二人面如金紙,像是飽受重創,更有一人“哇”一聲,吐出一口黑血來。
而兩人頭上的小乾坤雛形,卻是被轟得狠了,如今搖搖欲墜,原本融合後還算凝實,現下卻是變得虛幻仿佛再經受一點摧殘,就要化為烏有。
……若是真到那等地步,又不知要過上多久,才能彌補回來。

然而此時這兩個魔頭身受重傷,已是沒有再彌補的機會了。
雲冽頭頂劍域仍是完好無損,不過是中間摧折了數十寶劍,但其餘之物,皆是堅固非常。
只因他劍域之中汲取八枚劍道果實,早已將“道”之痕跡刻入其中,自是難以毀滅。

他現下並不停歇,意念動時,劍域又動。
這小乾坤雛形再度逼去,兩魔急急爆發真元,將許多法寶一股腦全數釋放,擋在面前。
但卻只能稍稍一阻,就被紛紛打散靈光,墜落下去。
只歎這一阻之力時候太短,竟是讓二魔遁走空隙都不曾留下,那劍域就繼續往前,直從兩魔頭頂狠狠壓下——
這一瞬,就將其湮滅了。

將兩個半步元嬰鎮壓之後,雲冽晃身過去,將劍域收下。
此時二魔已被打成肉餅,五官形貌俱是不能辨認,生機也徹底斷絕,不能回轉。

雲冽一揮手,掌心就出現兩個儲物鐲來,正是兩個魔頭身家所在。
徐子青見到戰局終了,總算放心,就帶著兩個男童,一齊往他那師兄身邊走去。

雲冽見他到來,微微抬頭。
徐子青面上帶笑,對他越發佩服:“師兄好生厲害。”
雲冽略思忖,將儲物鐲分出一個,遞了過去:“此物歸你。”

徐子青一怔,隨即搖頭:“我不曾出力,可不能收下。”
他之前雖也剿魔,但那些魔修身死之後,他不曾收取什麼,一來是那些魔修境界至多不過與他相同,多半並無他所需之物;二來也是心中厭憎,只將人滅殺後,便忘了還有此事未做。
但這兩魔頭分明是師兄所誅,他哪裡能隨意拿了去?

雲冽神色不動:“我所贈之物,你當收下。”
徐子青面上一熱,還未及反應,手中便是一重,儲物鐲已在他掌上。
他有些怔然:“這……”

雲冽又道:“此物內中所容甚廣,你好生使用就是。”
徐子青百味繁雜,便不再矯情,將其戴在腕上——這儲物鐲樣式古樸,原本便是男兒所戴,倒是不必改換其形貌了。
他再看到師兄亦是將另一隻儲物鐲戴上,心裡又生波動。
雖說早將妄念壓制,可當年于天瀾秘藏中同師兄親昵之事,仍然輕易不能忘懷。
故而……偶有想起。

兩人都將鐲子收了,自然裡頭的東西也都探過。
其中就有一枚玉簡,所述乃是二魔修行之心得、試驗等,讓人頗為好奇。

這一對魔頭原來是一對血脈兄弟,因此互相倒很信任。早年二人資質只在中流,又是散修,若是沒得大機緣,此生恐怕最多也不過是金丹境界。
但偏偏在一次歷險中,就得到了那麼一個機緣。

那乃是一座大魔梟留下的洞府,內中寶物早已被人淘盡了,兩兄弟到了之後,並不死心,巧合下就得了洞中隱秘處的一本秘笈,亦是魔梟修行的功法。
不過這功法乃是一種雙修功法,另輔修采補之法,二者結合之下,就能利用他人精氣,最終成就元嬰。

難得此法並不計較修習者資質,兄弟兩個自然大喜。
可他二人除卻對方之外,卻不肯相信他人,因而為得大道長生,心一橫,就乾脆立誓又做了雙修道侶。
於是就有血脈與誓言結合,讓二人越發信任彼此。

徐子青看到此處,已是十分震驚。
居然是……兄弟?
再將那枚玉簡看下去,兩魔惡行,亦是一一被他得知。

那功法其實也算是一門不錯的雙修法門,凡是修行此法之人,彼此水乳交融間,不僅同普通雙修之法一般能將真元彼此傳送,更是可將領悟、術法等盡皆與對方共用,而二者一些神通,也能通過此法瞭解通透,使雙方都有受益。
但惡就惡在那輔修的采補之法。

只要修習采補之法,就可掠奪他人一聲精華為己用,但這等掠奪中必然不能盡數消化,於是再以雙修之法互相磨合、滲透,就能期間淬煉精純,提升自身修為。
二魔得了此法之後,先是各自采補,再行雙修,待到以這等法門結丹了,就不再浪費時日自己尋人采補,而是在這荒山荒漠紮根下來,搜羅一眾魔修,要他們來行此事。而引誘的法門,自然就單單只有采補之法了。

可想而知,待到這些魔修都因采補而結丹後,兩魔再度出手,又將這些魔修采補了去,雙修提升……如此不僅不必太過消耗自身修煉時間,恐怕更能一次進補完全,衝擊元嬰。
也正是為此,才連累這許多人都葬身魔窟!




311

311、 ...


兩間房雙胞胎的鄙視。

觀完玉簡,徐子青心裡有些後怕。
這兩個魔頭已然是半步元嬰境界,恐怕再過不多時,就能成就元嬰。到時候他們再來掀起風浪,就並非輕易能夠解決了。
也是他兩個作惡多端,合該不得正果,才會在緊要關頭被人打斷,又將身家性命都喪了去。

而儲物鐲中除卻這玉簡、功法之外,還有不少魔器,大多都有些價值,而靈器則不多,想必從前劫掠那些,也都換取了魔器了。靈草靈藥等物並無,約莫是這二人不擅煉丹,成瓶的丹藥卻有不少,都是金丹以上修士得用。
徐子青並不遲疑,就將其中七成取來,全都轉給了師兄。

但鐲中最多的,果然便是靈石了。
有下品靈石數十萬、中品靈石萬餘,便是上品靈石,也有三四塊之多。
這就著實讓人有些詫異。

需知靈石產於靈脈,三階靈脈出下品靈石,二階靈脈出中品靈石,一階靈脈出上品靈石。
等階不同,要得到更好的靈石,也是極為困難。
譬如一條極大的二階靈脈裡,靈氣最為充盈之處,也未必能孕育出一枚上品靈石。

再說五陵仙門這般大的宗門,門內資源無數,財力雄厚無比。
但饒是如此,也不過是金丹真人能得三階靈脈,元嬰老祖能得二階靈脈,至於那一階靈脈,整個門派裡,也不足五條之數。
由此越發能夠看出,這上品靈石當是何等珍貴。

眼下師兄弟二人,卻在這儲物鐲裡尋到了這許多靈石,自然要吃了一驚。
雲冽的儲物鐲中,也是差不多的數目。
這合計起來,下品靈石總共百萬,中品靈石二萬,上品靈石七塊。

小戮峰上那一條三階靈脈並不窄小,若是將其中靈石挖出,至多也不過百萬之數罷了,可如今得了兩個半步元嬰的身家,豈非是立刻大大豪富了一回?
心裡歎了口氣,徐子青就要將鐲中靈石交予師兄。

雲冽道:“尚要換取一些物事,資費自你處出便可。”
徐子青聞言,就不再推辭,但到底還是將上品靈石轉了過去,笑道:“以我如今修為,上品靈石落在我手,正是暴殄天物,還要讓師兄拿去為好。”
雲冽便將其收取。

兩師兄弟這一番溝通,便被那兩個被落在一旁的男童看在眼裡。
其中一個笑道:“這倒有趣。”
另一人則是冷嗤一聲:“本是兩情相悅,偏偏推來推去,好不爽快。”
前一個也說:“仙道中人最是婆媽,哪像你我,看中便只管推到床上,到時一頓搓弄,何愁不能心想事成!”
另一人聽完,就又一笑:“且跟他們過去,我看那青衣的十分不錯,他那師兄不解風情,卻不如讓我兩個受用了。”

傳音幾句後,兩人見徐子青走過來,便住了嘴,面帶驚惶,看了過去。
徐子青對兩個男童很是憐憫,目光就很柔和:“魔頭已除,我與師兄當要離去,你們可隨我們同去?”

兩個男童對視一眼,他們原以為還要苦苦哀求,不料此人卻自己提出,就讓他們有些訝異。
但二人很快反應過來,都是面帶驚喜:“這、這……多謝前輩援手之情!”

徐子青笑了笑,他看兩兄弟精神尚可,就轉過身,催生許多藤蔓出來。
這些青藤動作極快,不多時就刨出一個大坑,又將被埋在亂石之下那些個被擄來的修士、凡人屍身帶出,埋葬坑中。
這些受難之人必然深恨那些魔修,自然死後也不會願意與他們同穴而居……
做完以後,他才松了口氣。

雲冽靜立一旁,並不阻攔,見他起身,方才說道:“走罷。”
徐子青笑了笑道:“是,師兄。”

於是就將重華放出,雲冽先晃身上去,徐子青則憐惜雙胞兄弟剛被采補、很是虛弱,而出手將其帶了一把,這才一行四人,都是穩穩坐在雄鷹背上。
雲冽指點一處方向,重華便低嗥一聲,急速飛去。

約莫過了半日有餘,便到了一座城池。
此城在東域也算有名,叫做“東陽城”,占地也頗為廣闊,十分繁華熱鬧。
來往之人有凡人,亦有修士,都是見怪不怪了。

進城之後,重華仍是變作小鷹,立在徐子青右肩。
徐子青雖出山門多次,倒是少有能真正遊玩的閒暇,這時難得空閒,就不由往四處都看了看。

雲冽則正往一條長街行去。
那街道兩邊建築很是壯觀,亦有客棧、酒樓、店鋪等處,不過倒是只有修士看店,並無凡人在此做工。
而走了一段後,雲冽就停在一座高樓前。

徐子青腳步一頓:“師兄?”
雲冽道:“且去用飯。”
徐子青一怔,師兄辟谷多年,而自己所服辟穀丹也仍有餘力,怎麼要來酒樓?不過他卻從不會忤逆師兄,就隨之而入。

就有一位約莫煉氣七八層的修士迎上來,此人穿一身短打,笑容滿面,看著竟同凡俗界的“小二”無甚區別。
他當下便問:“幾位前輩是住店還是吃飯?”

徐子青就看向雲冽,他並不知師兄用意。
雲冽道:“用飯。”
那小二便將一行引入二樓,靠窗而坐。
此處正能瞧見樓下風景,亦不同一樓那般吵鬧。

隨後小二就奉上香茗,內中靈氣隱隱,口感十分醇厚。
確是好茶。
徐子青啜一口,心中也是暗贊。

那小二伺候這一遍,方才熱絡問道:“不知幾位前輩,想用什麼飯菜?”
徐子青照舊看向雲冽,說來他還當真不曾來過這修士的酒樓,也不知該如何行事,而今正好師兄在場,自然就一切託付于師兄了。

雲冽也有所覺,便說了三五菜名。
小二聽得,眉開眼笑,為幾人添上茶水,便快步而去。
徐子青見狀,不覺好笑。
看來師兄點來菜色頗有破費,否則也不至於讓那小二如此喜形於色。
不過他心裡更有訝異,他那師兄……似乎對此處很是熟悉?

雲冽見他眼中好奇,就緩緩道來:“我從前歷練,途經此處。若需補給,亦在此城之內。”
當年他仗劍下山、斬妖除魔,也曾經歷千難萬險,一旦出行一次,必然消耗不少資源,如若不夠了,定然也要補充起來。更何況還有收繳而來的魔器之類,他不得用之物,也要拿來換取其他物事。
這一座城池就是較為便利之處,他來往頗多,當然就很熟悉。

徐子青聽雲冽慢慢講述從前之事,心中只覺十分安穩,面上也不由微微笑來。
師兄從前經歷之事,他不能與師兄同在,只能讓師兄一人獨往,但如今他便能陪伴師兄。

雙胞兄弟坐在另側,就見這兩人一人言說、一人傾聽,很是融洽,不覺也有些入神。
隨後二人坐得近些,也傳音交談起來。

只聽一人說道:“真是好一對榆木疙瘩。”
另一人搖頭:“做師兄的未免太不懂情趣。”

他兄弟兩個閱人無數,於這等愛欲戀慕之事,自是極為精通。
以兩人眼力,早已看出這對師兄弟雖是彼此有意,卻似乎之間有些誤會。

譬如那師兄一副無情無心的模樣,對待師弟卻很是看重。需知這仙人樓正是東陽城最好的酒樓,其中佳餚珍釀,皆是人間美味,那價值亦很是不菲,尋常人等,輕易不能來此花費。
若單單只是為填飽肚子,哪裡要到仙人樓來?他既然引師弟來此,分明是要獻一獻殷勤,孰料卻弄得如此平淡,好似當真只如是一同用飯般,實在讓人喪氣。

做師弟更是呆板,他對那師兄愛慕之深,就算極力壓抑,也不能瞞過兄弟倆去。然而如今他像是認了命似的,不論他師兄做了什麼舉動,都被他只作師兄弟的情誼,絲毫不肯多想一想、多思一思。
以至於做師兄舉動自然,做師弟的也是舉動自然,偏生二人想法同對方錯了個邊兒……可真真讓人哭笑不得了。

雙胞兄弟好笑之余,又各自傳音道:
“便跟著他們,且看能鬧出什麼笑話來。”
“待到晚上住下,你我不妨去勾一勾那師弟,看他如何行事?”

正說時,那小二已送了菜來。
很快桌上就有五道菜肴,各個都是精心烹製,其食材乃是從一些極特殊的妖獸身上采來,佐以珍貴輔料、靈草靈果等物,再由大家出手,細緻做成。
故而菜剛上來,已是香氣撲鼻,若是吸食一口,內中靈氣便直入肺腑,竟使丹田裡也活躍幾分。若是用上幾筷,菜肴入口,立時化開,使得口舌生津,極為甘美,而到了腹中後,更是立即化為熱力,就在體內周轉,絲毫雜質也無。

徐子青用了之後,便知這定是極為昂貴。
雲冽說道:“此處菜色于人有益,不妨多食。”
徐子青心中一暖,自然也不推拒。

兩人用飯時都不多言,只偶爾以茶代酒,小酌一番。
一時間,氣氛極是安謐。

飯後,徐子青方才察覺,之前竟是將救下的兩個男童忽視了去,面上就有些發熱。
他還未及說些什麼,小二便又過來,收取花費。
這一頓飯食,竟用了數十下品靈石,著實不算便宜,雲冽將靈石放在桌上,被小二手掌一抹,就收了走。

此時雲冽便道:“住宿。”
小二聞言,更為歡喜:“不知幾位要幾間房,有天、地、人三字號房,不過若是通鋪,卻是沒有的。”
他雖是說了這話,倒不怕什麼,只看這人方才花費俐落,就知不是無財之人。

果然雲冽又道:“天字房,兩間。”




312

312、 ...


仙人樓後有一處雅致的別院,內裡亦起了樓閣,便是來客入住之所。
小二將一行人帶到一座三層小樓,天字房便正在頂層。

雲冽得了兩塊房牌,將其一遞與雙胞兄弟,說道:“你二人同住,子青隨我。”
徐子青慣來同師兄同房打坐,此時自無異議,只叮囑那一對兄弟道:“若有事,只管捏碎這一個符籙,我便過來。”他說時,就把一張靈符放在二人手中。
之後各自回房,並不多做流連。

這仙人樓十分不凡,每一間天字房裡都有極強法陣,閒雜人等輕易不能攻入,只有房牌在手,方可自由進出。
雲冽將房牌丟到門上,就見數圈漣漪晃過,便是門戶大開。
徐子青同他一齊走了進去,房牌一取,那仿佛就又像是鎖住了門般,很是逼真。

房間不小,也著實佈置得不落俗套。
比起從前見過的一些客店擺設,此處不僅有一張供人酣睡的高床,更有兩張軟榻,每一張上都放置一個蒲團。
徐子青坐上去略作嘗試,那蒲團裡竟傳出一股純淨靈氣,似乎同一條靈脈相通……如此匠心獨運,也不怪仙人樓花費那般昂貴了。果真是物有所值。

雲冽並不如從前一般打坐入定,反而往側門走去。
徐子青有些好奇,就抬步跟上,可才剛剛掀起門簾,就感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原來此處竟是沐浴之處。

這浴房裡有一個水池,約有數尺見方,內中白霧嫋嫋,略一呼吸,就絕十分舒暢。
嗅其氣息,原來乃是藥泉,也不知是經過哪位元煉丹士調製出來,居然頗有效用。

雲冽進來之後,便自脫下外衣。
徐子青神色略有尷尬,一時卻不知是該出去,還是該繼續留下。
雲冽見他不動,說道:“此泉對我等有益,可來泡浴一番。”

徐子青眼見師兄寬衣解帶,不覺後退一步,腦中又想起當年傳承之地中事,便有些躁動。
深吸口氣,他卻是不能拒絕同師兄親近,也就開始解衣。
只是他不甚明白,師兄分明還記得當日之事,為何卻能這般……坦蕩?
暗暗一歎後,他不由又想,許是師兄心中無垢,方能如此,而他心有邪念,自會這般胡思亂想。

很快各自都只剩下褻褲,雲冽直直走入池中,就端正坐下,使池水一直沒至胸口。
徐子青默然無語,老老實實,坐在了他對面之處。
此時二人之間,相隔亦是數尺有餘。

白霧之中,雲冽容貌倒少了幾分剛硬,不過看來仍是冷峻,越發顯得出眾,讓人心生仰慕。
徐子青定定神,面上也微微帶笑。
說來他們多年師兄弟,情誼深厚,真正這般同池而浴,卻是頭回。

雲冽並未闔目休憩,只看了一眼徐子青,目光略略緩和。
徐子青笑道:“這裡是個好去處。”
雲冽說道:“此處藥泉生機頗盛,對淤積暗傷頗有效用。你之功法同它有相通之處,不妨多作體悟。”
徐子青點點頭,就在藥泉裡運轉功法,果然就有一道生機自藥泉泉水裡浸入通身毛竅,頓時化作暖流,便行全身。所過之處疲憊盡去,而先前消耗的真元,也漸漸復蘇起來。

察覺之後,徐子青越發驚訝。
這藥泉之藥力極佳,不僅能刺激身軀血肉百脈,更對神魂有補充之能,雖說力量輕微,但若換一種配方、增加一些分量,怕是功效又有不同。若是有什麼人受了難以痊癒的傷,在此處一泡,定然能發覺這等奇效,到時也定然要尋此樓主人詢問……如此下一個生意,便也做成。
而他那師兄所言藥泉生機,確是同木氣有些相似,不過藥泉中的藥性,多半也有自靈藥中得來,這倒並不奇怪。讓徐子青略有感觸之事,乃是木氣融合。

藥泉裡諸多草藥木氣均以一種極合適的法子融在一處,彼此並不干擾,卻有促進之意。
徐子青丹田中收取萬木越多,木氣自然也將更加混雜,不過他有乙木之精為本,並不怕木氣駁雜、影響修為。但此時他卻忽然想到,他本以萬木為攻勢,而萬木各自為政、只憑容瑾壓制,操縱起來卻始終不盡人意,可如若他設法能將木氣彼此牽制、融合,或者這萬木配合起來,或者也能有一番妙用。

他這念頭一出,腦中似乎又有體悟。
《萬木融心之法》,亦是《萬木種心大法》衍生篇章,能將萬木木氣協調,化為意識,被本命之木掌控,而修習功法之人為本命之木主人,就能一呼百應,更加得心應手。
這般得了新篇章,他便睜開眼,道一聲:“多謝師兄。”

雲冽原本見他若有所思,隨即其面目上泛起青光,就知他已有所悟,就在一旁為他守關。
如今又見他睜眼,便道:“不必言謝。”

大約將藥泉中藥力盡皆吸收,雲冽就站起身來。
他原本身形頎長,身軀亦很精壯,其肌肉極白,水珠滾落時仿若有光。只因他氣息冰冷,尋少有人能直視,故而並不知曉。如今徐子青觀之,心裡頗有讚歎,只想道:師兄練劍不綴,才練就這一副好似精鋼鍛造的身材,我卻大有不如。

且雲冽自打成就仙魔之體,身體之強橫更是遠超其他真人,而這種體質一旦進境,也能加倍強悍,可謂擁有者修為越高,它便越發厲害。除此之外,其經脈之寬廣、強韌,都非是原來可比,它血肉中所含靈氣,亦是遠勝以往。
另外還有許多妙處,都只能由當事之人一一摸索,可惜如此體質十萬年難能一遇,並未留下什麼線索,只知有這體質之人皆為能翻雲覆雨的大能,究竟最難得的是什麼好處,便沒有流傳下來。

徐子青正想時,雲冽已走出水池,褻褲貼于身上,越發將身姿顯得清楚。
……非禮勿視。
徐子青一眼見到,面上發燒,就不由垂下眼去。

雲冽周身靈光流動,轉瞬間皮膚已是幹透,再不同方才一般濕淋淋的。
他見徐子青仍呆在水裡,便說道:“藥性已盡,多留無益。”

徐子青才回過神來,面皮微紅,也走出水來。
他身材同雲冽有所不同,顯得肌理勻稱,體態修長,皮膚亦很白皙,更因身為木屬修士,而有一種瑩潤光澤,能看出血肉之內勃勃生機,卻又溫和而不躁動。

雲冽並未回避,將他一眼看過。
反倒徐子青頗為赧然,雖覺師兄目光與往日並無不同,然而不知為何,越發窘迫。

好在雲冽不曾多看,很快自儲物鐲中取出長衣,披在身上,照舊一身素白。
徐子青忙不迭運轉真元、將水汽化去,也取出青衫,立刻換上。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就到房間裡去。
徐子青從前總是與師兄同住,便是在沐浴之前,亦不覺有何不妥,但此時卻隱約有些不自在了。
他心知是自己心有妄念,才會對師兄舉動那般在意,可卻不能遏制,反而心亂了。
這房中的氣氛……他也總以為與尋常不同。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徐子青忽然察覺一縷靈氣波動。
此為符籙碎裂而來,正是他先前贈與雙胞兄弟之物,莫非他們遭遇什麼危難麼?
這時他便不再多想,匆匆對雲冽交代一句,就轉身出門,到了隔壁房中去了。

隔壁房間門戶敞開,徐子青很快進去,就見兄弟二人抱在一處,都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徐子青一驚,快步上前:“你們可是哪裡不適?”

雙胞兄弟挨在一起,就有其中兄長開口:“本不欲勞煩前輩,只是、只是……”
那做弟弟的也道:“白日之事,著實……”他似乎難以啟齒,深吸口氣,“沐浴之後,我二人本欲休憩,孰料才一閉眼,便噩夢連連,不能自已……”
兄長便懇求:“我二人實在不能入眠,心思惶惶,只求前輩今日……”他說到此處,正是聲如蚊蚋,“……今日能與我們兄弟同寢……”

兩人說話間,許是太過懇切,不由都爬到床邊,仰著頭看向徐子青,滿面委屈可憐。
他們似乎剛剛沐浴,肌膚白中泛紅,很是粉嫩,那衣衫也大了些,鬆鬆垮垮,裸了大片在外,如今這一個姿勢,正是將那纖細鎖骨、小巧紅唇都顯露在來人面前,當真楚楚動人,比起尋常的美貌女子,更能引人發狂。

徐子青聞言,歎了口氣。
他也覺自己想得不夠周全,這兩兄弟年歲頗小,遭遇如此大難,自然心裡慌張。他卻將他二人留在這屋內,實在有些不妥,兩人懼怕,也是理所當然。
而今他既得知,便不能將兩人輕易棄下,左右方才同師兄也、也……有些不對勁,不如就在這房內靜一靜心,以免影響同師兄相處,給師兄惹了麻煩。

想定了,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夜在此處陪你二人就是。”
不過先前那等美色,他卻絲毫不曾掛在心上。

雙胞兄弟面色微僵,頗有些難以置信,但很快柔弱一笑,就道:“多謝、多謝前輩體恤……”
說罷便一左一右,挨了過來,要將他拉到床上。

徐子青以為二人心中駭怕,便一手一個,分別將兩人手腕拉住,將他們好生扶了坐下,輕輕按倒床上。
然後他將旁邊薄被拉起,又為二人蓋上,溫和說道:“好生休息,我就在一旁打坐。”

言罷,徐子青就同師兄傳音,將此事說過,然後往旁邊軟榻上一坐,就要盤膝入定。
室內燈火已被他拂袖熄滅,床上的兄弟二人,都有些怔愣。


313

313、 ...


早知徐子青是個榆木疙瘩,不料竟愚鈍至此,方才那一番作態,還真是“媚眼兒拋給了瞎子看”。
雙胞兄弟面面相覷,隨即又是一哂。
以往遇著那許多仙魔二道的修士,但只要他們勾一勾手指,哪個不是手到擒來?就算能把持住的,也都是先瞧出不妥,才忍耐了住,除非修為更在二人之上,否則少有例外。
可今日遇上這位,竟是絲毫不曾往那處想去……足見在他眼裡,當真未有半點邪念。

兩人縱橫多年,隨心所欲,雖說早已不在意人情,倒也真是難得被人如此溫柔相待。
說來這一對雙胞兄弟,其實並非如相貌那般稚嫩。

數千年前,金成、金仕兄弟本是凡人小世界書香門第的子嗣,自幼天資聰穎,且在父親指點之下,日日苦讀,只盼一朝年歲到了,便可金榜題名,與父兄同殿為臣。
然而兩兄弟十三那年,二人要上京趕考,路途間恰逢千年不遇的升龍門開啟,就在罡風席捲下,被刮入了這大世界中。

這升龍門本來極為隱秘,其中罡風亦比尋常升龍門弱上百倍,故而兩人渾渾噩噩間,居然不過是受了些刮傷。
但這卻並非是什麼好事。
兄弟二人被怪風刮走後,自然很是驚慌,偶爾見到修士術法,更是懼怕不已。
而兩人相貌姣好,不多時,便被魔修盯上。

先前徐子青以為二人所受遭遇,儘管此回乃是兄弟兩個佯裝而來,但當年卻是不假。
那時兄弟倆被魔修擄回山府,就來采補。
原來他兩個身子乾淨、初陽未泄,更有天生雙靈根,正是極好的爐鼎。

魔修兇狠,兩人被采補過後就應喪命,可或是二人命不該絕,居然在魔修采補時,將其反采回去,吸盡魔修精氣。
事後兄弟倆極為駭怕,誤打誤撞才勉強控制體內力量,翻閱了魔修所留典籍之後,這才明白,因魔修已然結丹,他們兄弟卻從未修行,這一番反采間,居然已讓兩人成功築基了。
至於他們凡人之軀為何能有如此造化……也是因著他們的體質。

饕餮鸞鳳體。
亦是最貪婪且淫亂的體質,有這體質之人,若是被人惡意采補,定能反噬,但也十分貪歡,若是終年不曾被人破身便罷,一旦如此,便再難以遏制。

兄弟倆本是品貌端方之人,忽然得知自己本性竟應這般,衝擊之大,旁人委實難以想像。
故而二人就在山府之中苦苦修行,終於得知這體質非得成就元嬰,才能自我控制。
可想而知,他兩個若要活命就得同人歡好,那些年過去,性情哪裡能不改變?

只是越是胡為,二人名聲越是狼藉,性子也越發偏移。
待到他們東躲西藏、終於結嬰後,這體質雖然已能控制,可性情再不能改變,常年貪歡的身子,也經不住寂寞了。
這時候,就算不必時常與人歡愛,他們卻也習慣了此事。
過不多時,就要去尋上些技藝不錯的,受用一番。

可儘管如此,兄弟倆卻過得十分無趣了。
從那之後,二人偏好以假面示人,引誘他人、尋找樂子,也不拘對方修為,只圖自己快活。
若是膩味了,就來修行一陣,只是饕餮鸞鳳體既然能通過吸取他人修為而進補自身,自然也有極限。兩人一路憑藉著體質順風順水結嬰成祖,卻是最弱的老祖,且大多終生只能在元嬰徘徊,不能繼續突破。
好在元嬰老祖也是極厲害了,二人又終日化身遊玩,再過千餘年後,也就少有人能記得。
也因此淡出仙魔二道,無人再提兩人名號。

這回兄弟倆突發奇想要去泰骨荒漠,也是聽說那裡是一處淫窟,就要去試試那處魔修的手段。
因此兩人就裝作涉世未深的小小少年,任憑魔修將他們擄了去了。
不論形貌、修為,都同數千年有些相似,可沒想到這回正享樂時,卻被忽然前來剿魔的兩個仙道修士攪黃。

後來便是裝作無辜,任憑那做師弟的將他們護持,又隨這師兄弟二人一起離去。
途中兄弟倆又見師兄弟那般相處,心裡有了興致,一面嗤笑兩人呆板,一面又不由想要試探一番。這心境更易動搖的師弟、可會被他們引誘?
但事到臨頭,那做師弟的非但未曾多想,反而要他們兩個憶起以往之事,心思難免有些複雜。

若是當年所遇並非魔修,而是如徐子青這般的仙道修士,或者兩人便能拜入正經宗門,不必為這體質所苦。
然而待到兩人成了元嬰老祖後方才被人如此對待,又哪裡來得及了?
一時間百味繁雜,但畢竟二人心境強大,很快又壓制下去。
到底一切都遲了。

他們已是離不得歡愛的魔頭,不堪入目。
當年的父兄早已過世,就算有後人留下,他們如今這姿態,又有什麼臉面回去相見?
不過是有如門風的一雙孽子,不如就當做早已死了,莫要侮辱父兄的清白門楣。

思及從前後,金成、金仕二人已是意興索然,再不會行什麼勾引之事。
身上的被褥倒是暖和,兩人乾脆就當自個不過真正只是飽受驚嚇的築基男童,閉上眼養神去了。

金氏兄弟的一腔心思,徐子青絲毫不覺。
他真真切切只當二人心中恐慌,亦是老老實實看護一夜。
只想道:畢竟是兩個孩童,遭逢噩運,實在堪憐……

一夜無事,此日清晨,徐子青睜開眼來,便見到雙胞兄弟仍未起身,他略看一眼,心裡就已了然。
因兩人本在魔窟裡受難,後來穿了衣裳,也不合體,他昨日裡並未多有留意,現下反應過來,就有些歉然。
隨後徐子青走出門外,吩咐小二,就讓其送了兩套合體衣衫上來。

兩兄弟很快換了,徐子青便覺二人似乎對自己親近許多,也將姓名報上。
他聽聞後,就溫和一笑:“金成小兄弟,金仕小兄弟。”
金氏兄弟眉目裡仍有些膽怯,但多少也恢復些孩童朝氣:“前輩只管喚我二人姓名便可。”
徐子青見兩人放開些,心裡也很安慰。

略說了幾句話後,徐子青便見雲冽自外走來。
門本未關,但他一走進,就帶來一股極冰冷的氣息,使得氣氛也肅穆了些。
徐子青卻全不在意,只笑著開口:“師兄昨夜可好?”
雲冽略點頭:“尚好。”他稍稍一頓,方道,“你何如?”
徐子青一怔,笑意更柔和些:“我亦十分安好。”

兩人這般融洽,又讓那金氏兄弟撇了撇嘴。
金成欲要傳音。
金仕則將他拉了拉,同他對視一眼。
交換目光後,彼此俱都了然。

雲冽境界雖只在金丹中期,卻能勝過兩名半步元嬰,一身劍道修為極是駭人,非是常人可比。
兩兄弟想將這戲演下去,自要對雲冽時時留心,以免被他看出破綻。昨日兩人傳音,不過是因躲在一側,但眼下同雲冽正面相對,就不能做什麼手腳了。

四人一同用過飯後,雲冽便讓兄弟倆仍在房內,布下劍意,以作防禦。
而徐子青則要跟在他師兄後頭,一同到那長街上去。

雲冽不言,徐子青也不問,直至走到一處頗為高大的建築前頭,才都停下腳步。
徐子青抬眼一看,那牌匾上分明寫有“龍行商行”四字。
原來也是那貫通數域大商行的一處分行。
不過師兄帶他來此,莫非是要購下什麼物事麼?

雲冽仍不開口,只走進門,往右側行去。
徐子青見師兄對這地這般熟悉,不由更生出幾分好奇來。

果然雲冽幾步之後,就入了側間,那裡相比正堂要小了不少,但那牆壁、地面上亦有密密符紋——恐怕但只要誰有不軌心思、膽敢在此出手,都要立時被其攻擊。
而雲冽進了側間之後,只取出一個權杖,往旁邊一拋,面前就出現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他伸手拉住徐子青,就踏進洞中。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黑,隨即亮堂。
原來洞口之內,正是一間密室。

長桌之後,有一位垂髯老者閒散而坐,桌上有數個儲物器具,戒指、鐲子、袋子,應有盡有。
見雲冽進來,他目光一亮,就堆起笑來:“原來是戮劍真人來了,還未恭賀真人實力大進。”

雲冽也不多話,只把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
老者像是頗為熟悉雲冽的態度,就直接將神識探入,眼裡也出現驚訝之色:“真人收穫頗豐啊。”
雲冽說道:“價值幾何,以靈石計。”

老者撚須沉吟半晌:“此中魔器之數甚為龐大,不過有些折損……下品靈石五十二萬,這已是實價了。”
雲冽略頷首。
老者又道:“其中還有兩件魔寶,威力不如同等,每件一萬中品靈石。”
雲冽也是應允。

徐子青看到此處,也明白過來。
想必當年師兄在外斬妖除魔,多數時候都同這老者交易,算是熟客了罷。

老者最是歡喜雲冽這般爽快,當即就遞來一枚儲物戒,內中滿滿,俱是靈石。
之後他將魔器魔寶都收好了,才隨口問道:“真人可還有事要辦,或是就此離去了?”

從前雲冽少有事情,此時卻說道:“你隨我去一趟。”
老者一愣,他看向雲冽後,試探開口:“真人有大生意要做?”
雲冽道:“我將成婚。”




314

314、 ...


徐子青瞳孔驀然一縮。
師兄他……要成婚?
這消息如同驚天巨雷,一瞬在他頭頂炸響,當真是將他震了個昏沉。

師兄同他相遇之前,並無婚約在身,也不曾同誰定下情緣,相遇之後二人終年相伴,亦不曾見他同誰人格外親近……師兄他,究竟是要同何人成婚?
徐子青腦中嗡嗡作響,心裡掀起驚濤駭浪,一時之間,竟分辨不出是什麼情緒。
只覺得既是驚異,又有十分恐慌,隱隱約約有個猜測,卻又難以置信,不知是酸是澀……是苦是甜。
他心境動盪,個中滋味,不能言說。

那老者聞言,亦是震驚,神色間就顯露出來。不過他到底是老練之人,當即將震驚轉為驚喜:“真人要行盟誓大典麼?還未恭賀真人大喜,不知真人雙修道侶乃是……”
他話音未落,就見雲冽目光落在旁邊那青衫少年身上,頓時了然。

老者連忙笑道:“真人同道侶同來,老夫卻還問出這話,真真是糊塗了。”他很是心細,就大膽問道,“這位想必便是真人親傳師弟、徐子青徐小友罷?”
徐子青還不能回神,只本能笑了一笑,說道:“正是在下,見過道友。”

老者察覺他神色有些不對,但也不去多思,只道:“既然兩位信得過老夫,便有老夫引領二位前去置辦一應物事。戮劍真人同老夫也有多年交情,定不會讓二位吃虧就是。”
雲冽微微頷首:“有勞。”

老者“哈哈”一笑,就將法陣開啟。
霎時密室中再開一處黑洞,幾人邁步走進,便又換了一片天地。
眼前,是一片果園。

求仙之路極為悠長,一路不知要有多少艱難險阻,要遇上多少人心險惡、陰謀算計,故而也是極為孤獨,難以真正相信他人。但畢竟一人之力不足,就有宗門糾葛、利益交纏,而修仙之人不絕七情,又有情愛旖旎,佳人常伴。
也因此有不少人結為雙修道侶。

可這雙修道侶,又分兩種。
一種是真正生死相許者,往往將自己完全向彼此敞開,能互相信任,仙路永伴。而一旦道侶身死,就要備受打擊,甚至有人因此生成心魔,或是鬱鬱而終,或是大仇得報,才能繼續突破。
這類道侶情真意切,全靠感情牽絆,自然不再孤獨,通常兩心一體,對敵時默契非常,可也因此有極大風險。

第二種便是宗門糾葛、利益交纏之類。
譬如兩個宗門聯姻,譬如兩人靈根、體質合適,又譬如其他緣由,總歸不是因情愛而結成如此關係。
此類道侶多半不會完全向對方敞開,不過是修煉的夥伴,信任是有,情愛不炙,雖也在盟誓約束下不會彼此背叛,但要說默契之類,卻是遠遠比不上前者。而道侶若是身死,只管尋下一個就是,未必會有什麼心魔存在。

修煉的夥伴易有,真心難得,第二類道侶往往有侍妾無數,第一類道侶卻常常一世只一雙,故而在這偌大的無數大小世界裡,還是第二類道侶居多。
與此同時,也在種種緣由之下,不同的道侶盟誓時,大典亦有不同規格。

首先便是大典上用來招待來客的果品,就很有講究,總共分為三等:第一等果品八十一種,第二等四十九種,第三等三十六種。其中果品越是珍貴,自然越顯得盟誓之心至誠。
也是因此,那老者聽聞雲冽將要成婚之事,便立刻將他帶到這果園裡了。

只聽老者說道:“果園裡一共有一品靈果兩百三十二株,二品靈果三千四百八十株,三品靈果八千株,不入品靈果數萬株,皆在此園之內,由君自選。”
他說完,就將兩枚玉簡遞來,內中自然將價位、品種、屬性等一一詳述,十分周全。

雲冽將玉簡接過,就放一枚在徐子青手裡。
那老者見狀,笑得頗是意味深長:“老夫便不打擾二位,待擇取過後,只消打出一道真元,老夫自來。”
言畢,就悠然離去。

徐子青拿了玉簡,仍是有些怔愣,待無意識將神識探入玉簡、見到裡頭密密麻麻靈果品類之後,才反應過來。
他捏了捏手指,呐呐開口:“師兄這是……”

雲冽雖覺他神色有異,卻是答道:“大典之上當有靈果以待來客,既然你我成婚,自是一人選取四十株。你可任選所好,只需依照五行之屬各選八株即可。餘下一株,則當為金木雙屬,你若有選中者,便說與我知道。”

徐子青只覺每一字都聽得明白,合起來卻是有些不懂。
師兄分明還不知他之心意,為何忽然就要同他成婚?
思及當日在秘藏魔地中親昵之事,他指尖微顫,心裡越發著慌了。

徐子青不知如何開口,遲疑道:“你我……成婚?”
能同師兄成婚,他心中自是歡喜非常,只是師兄之心……又是如何?
他早該明白,以師兄性情,當日既同他那般,自不會佯作無事、是要給他一個交代的,但如此交代雖合師兄秉性,卻是讓他有些不甘了——若只是為了同師兄成婚,他便不會苦苦壓抑,若非對師兄一片摯誠,他更不會徐徐圖之,忍耐多年。
思及此處,他就有些默然。

徐子青心中暗歎,不覺苦笑。
還是心有妄念、心有妄念啊……

再說雲冽原本對徐子青十分瞭解,自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中不願。
當是時,他便微微皺眉:“當日我同你求親,你已答允,而今不肯,是何緣故?”

徐子青一愣。
……求親?
他卻是不知,師兄何時向他求親。

雲冽看出他眼裡疑惑,說道:“閉關之前。”
徐子青細細回想,方憶起師兄曾言“待你結丹,便行大典”八字,他那時本以為乃是慶賀結丹之典,自然心懷感激、立時應下。只是……莫非師兄之意不是那般,反而是盟誓大典麼?
這、這讓他如何能夠想到?

雲冽見他記起,又道:“你我兩情相悅,自當盟誓成婚。”他略思忖,續道,“早先我入魔之時,對你多有輕薄。若你因此心有芥蒂,我亦可再等數年,待你芥蒂全消,再來求親。”

什麼兩情相悅?什麼輕薄?他何時又對師兄有了芥蒂?
徐子青心裡一震,腦中思緒越發昏亂。
師兄所言同他曾經所想好像頗有不同,他從前總以能窺到師兄心思為豪,而今竟全然不能明白了。

便是徐子青再愚鈍,也知曉他同師兄的溝通,似乎有哪裡對之不上。
很快他理一理心緒,立刻開口:“師兄稍待,我心中存疑,還望師兄解惑。”

雲冽自無不允:“你說。”
徐子青便問道:“師兄入魔後諸事,師兄都仍記得?”
雲冽道:“記得。”
徐子青又問:“那師兄後來為何不提?”
雲冽看他一眼:“既已心意相通,自不必多言。”

徐子青一頓,深吸口氣:“師兄可知……我對你的心意?”
雲冽略點頭:“你任我施為,自然對我有情。”
徐子青有些緊張,卻仍是鼓足勇氣:“那師兄對我……”
雲冽似是明白,亦是點頭:“我對你自也有情。”

徐子青一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師兄因何而知……對我有情?”

雲冽略作沉吟。
徐子青心弦繃緊,腦中竟是空白一片。

雲冽並未沉吟太久,似只是稍稍思索,就已回答:“魔念即為執念,魔念操縱於我,我之行事便皆是本心執念所為。若我對你無情,自不會那般對你輕薄。不過入魔之後神志不清,舉止頗有唐突,卻是我對你不住。”

徐子青面皮燒紅,終是放下心中大石。
師兄性情剛直,從不對他虛言,既然這般說了,必定當真對他有情。
只是他總以為要不知過多少年去,有他主動向師兄傾訴心意,而今卻是師兄先行一步,要他如何能不欣喜?

多年夙願,總算是要達成。徐子青心裡鬆快之下,忍不住便帶了笑意:“因此,我同師兄是兩情相悅?”
雲冽見他歡喜,眉目間也緩和些:“自是兩情相悅。”

徐子青笑意加深:“那師兄求親也作數?”
雲冽略點頭:“自然作數。”
徐子青臉上也終是帶了溫柔神情來:“既是這般,我便與師兄共擇大典之物,待我結丹,就與師兄成婚。”
雲冽周身氣息似也略略溫和:“如此再好不過。”

兩人於是各自觀看玉簡,雖並肩而立,卻不曾親密太過。
之間氣氛仍是融洽,似乎又隱約有些不同。

徐子青如今所思所想,再無絲毫不清明處。
他已知師兄同他看似相處與以往別無二致,卻並非是同他撇清關係,也非是要將當日之事按下去,而是對他看重、不能如入魔時那般“輕薄”。在師兄看來,不論他入魔與否,兩人在魔地內那般親近,便已是定了情的,清醒之後也不過是行事方式有變,情誼卻仍是如常。只是他當時不解,卻誤會了師兄。
師兄對他之心或者並非熾烈如火,但能這般相待,也是十足看重。
如今他只消先擇取大典之物,隨後好生修煉,早日結丹……待丹成之時,他同師兄,便是另一種命運相連。




315

315、 ...


兩人說得開了,徐子青心中大定,擇取靈果時便有些羞窘,更多則為歡喜。
很快擇了四十株上品,那廂雲冽動作乾脆,也是立時擇好,兩人再一同挑了金木雙屬靈果,代指二人所修之道表徵,於大典之上,另有用處。
選定了,師兄弟二人便將老者喚來,又去挑選五行妖獸八十一種,五行靈穀靈糧之屬八十一種。
而後重中之重,則為紫金線香三炷。

這三炷香為成婚盟誓時祭天之用,需得有成婚二人合力煉製,融入己身之道,才有約束之效。
其煉製之靈材,則是需得精挑細選之物——越是珍貴難得,越能證得二人情深意濃。
徐子青挑選此物時,不覺看向師兄。
雲冽似有所感,亦是低頭看來。
兩人雖說一個仍是神色冰冷,一個總是面色溫和,但雙目對視間,也有脈脈親近之意。

徐子青一笑:“就這些罷。”
雲冽略點頭:“也好。”

那老者見二人如此表現,臉上笑意更濃。
雲冽初出茅廬時,他劉興元便是此地管事,時常同他交換魔器,也算頗為相熟。以一介金丹真人身份對毛頭小子禮遇,劉興元自是看中雲冽資質品性,才會如此。
多年過去,他原以為雲冽或是不得結丹,或是要身殉劍道,卻不曾料到他有一日要與人成婚。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奇怪,能結丹自有契機之人,雲冽那一情鎖於契機之人身上,日久生出旁的心思,也是理所當然。
如今劉興元看雲冽同他師弟相處,倒是頗覺有趣了。

見師兄弟二人似是商討完了,劉興元便笑道:“兩位可還有所需之物?”
徐子青才發覺竟是將人冷落,臉色微紅,隨即說道:“約莫就是這些,還請前輩計算。”

劉興元心念微動,已算出來:“二位所選皆是上品之物,我算得便宜些,做個整數,也要六百萬下品靈石。”
徐子青神識在儲物鐲裡掃過,他手裡的靈石,卻並不夠。
他就想了想,只將中品靈石留下五百塊,其餘靈石,就都裝入一個儲物戒裡。而後他再取出曾經自蝠妖手中得到的魔器,並白玉宮殿裡諸多寶物,統統又給劉興元換取靈石。如此總數湊足三百萬下品靈石,全數交到雲冽手裡。

雲冽並未阻他,既是他二人成婚,各自盡力,並無不好。師弟如何心思,他也盡皆知曉,自然成全。
徐子青見雲冽也取出一個儲物戒來,不由微微一笑,心裡就有許多暖意。
師兄對他如此瞭解,事事尊重,方才讓他生出情意,日久愈濃。

兩枚儲物戒都給了劉興元,他神識查過,果然數目不錯,也很爽快,便說道:“兩位稍待,我即遣人將一應物事備好。”
徐子青亦是笑道:“多謝前輩操勞。”

龍行商行做事最為俐落,不過是半個時辰工夫,所有物事都已備齊,分門別類,放在不同儲物戒中。
雲冽示意之下,有徐子青將其收好,之後兩人便不多留,打開法陣,就此離去。

回房之後,徐子青自是先去看過金氏兄弟。
兩兄弟見他回來,都有些好奇。
早先這徐子青雖是豁達,但到底為情所困,便再如何放寬心胸,也難免有些鬱氣。如今這才出去個把時辰,鬱氣竟一掃而空,眉目之間盡是喜意……這如何能讓他們不探尋一番?

金成就試探問道:“前輩今日心情,似乎頗好?”
徐子青微怔,然後便知自己情緒外露,讓這兩個男童看了去,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來說。
倒是金仕看到門口另有一人,將金成輕輕拉扯:“兄長莫問。”

徐子青不消回頭,也知道師兄就在門外等候。
他從前不覺如何,而今想法卻另有不同,便將先前金成之問避而不答,只看兩兄弟無事,就要他兩個自行休息,自己則轉身出去,同師兄一齊回房了。

徐子青走後,金成、金仕二人面面相覷。
金成道:“我若不曾看錯,那兩人似是開了竅了?”
金仕也是哭笑不得:“我方才嗅到定神香葉的氣味,那分明是煉製紫金線香的靈材之一,他兩個莫非定下了婚約麼?”
金成歎一口氣:“分明早上還是榆木疙瘩,現下卻好成這般,可是讓人猜測不透。”

也不怪這兄弟二人迷糊,著實是那師兄弟二人行事不合常理。
一個時辰之前,兩人還是心意不通,這一個時辰過去,卻連成婚之物也已買齊,天下間定情的道侶,可沒得哪個是這般行事的。又讓那兄弟倆如何能夠料到?
因而兩人一個對視,都是覺得好笑。

再說徐子青跟隨雲冽回去房裡,心境同昨日真是天地之別。
昨日他還只當師兄是師兄,今日雖說師兄仍是師兄,卻隱約要他生出一種密不可分之感。
外頭法陣關閉,房門關上,徐子青就不覺又有些手足失措。
這、這將要成婚的道侶,該如何相處?

徐子青見雲冽已是坐在榻上,他想了一想,就在另一張榻上坐下。
師兄素來勤勉,現下也應是苦修之時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也要去觀想昨日之體悟。
孰料他還未閉眼,他那師兄便又開口:“子青。”

徐子青心一跳:“……師兄?”
雲冽說道:“成婚之日當宴請諸位道友前來,你若有知交好友,可擬名單,以發帖相邀。”
徐子青定一定神,當真思忖起來,但他左思右想,能邀請之人不過宿忻、南崢雅以及駱堯等四人,總共不足雙手之數。想好之後,他就說與師兄,又道:“再有師尊並八位師妹,其餘之人,我卻想不到了。”

雲冽聞言,略略頷首:“軒澤奚凜幾人與我兩個也算經歷一場,理應遞去帖子,除此之外,我處亦無了。至於師尊知交頗多,則自師尊處求取名單便可。”
徐子青也是應道:“是,師兄。”

兩人商量之後,便又無言。
徐子青雖與雲冽多年相處,但因雲冽寡言,兩人多半都不過是各自打坐,偶有交談,也定有正事相詢。現下正事說完,一時便不知能尋摸什麼話題了。
且因他心裡緊張,同雲冽相處時,反而不如從前那般自然。

雲冽卻也並未逕自打坐,反而直言開口:“子青,我入魔前後,你待我因何如此不同?”
徐子青一愣。
雲冽又道:“我如今已成仙魔之體,性子回轉,再不能同入魔那般。”
徐子青神色迷惑,越發不解。

雲冽見狀,目光微冷。
原來雲冽控制魔念後,入魔時諸事也盡數不曾忘記,自然也看出師弟對他的情意,而魔念之下,他對師弟之情意亦是昭昭,使他立刻明白過來。
既然兩人彼此有意,便是兩情相悅,雲冽以為他既對師弟行過輕薄之事,便該早日成婚。他雖七情凍結,卻不會錯過雙修道侶,因而閉關之前,他便同他求親,師弟之應允,亦在雲冽意料之中。

之後雲冽便依照自身所想,待師弟越發不同,然而師弟舉止之間,卻似乎頗有不甘。
雲冽以為師弟心思有變,才有今日早間一番對答,而師弟再度答允,他自然也就心安。
可現下師弟同他獨處,竟好像有些僵硬,就讓他又有一分不快。

思忖過後,雲冽只覺他入魔時師弟分明對他情誼深厚,而醒轉後卻退避三舍,莫非是只對他魔體有情?
只是他魔體之時,對師弟很不莊重,舉止極為不妥,為何師弟反而愛慕?
思及此處,他便有些皺眉。

雲冽以為,不論魔念本尊,俱是他一心兩面。但他仙魔之體已成,魔念早化入本尊之中,自不會再釋放出來。
若是師弟只對魔體有情,而對他無情,他便不舍,也不能將師弟以成婚之事困於身側才是。
因此雲冽便有此言。

但許多年來,他分明是本尊同師弟相交,卻不及魔念數十日光景;分明是一人兩面,師弟卻只看重一面而舍他本尊……便是雲冽心如磐石,也難免不能輕易放開。
神色之間,自然也越發冰寒。

徐子青只知師兄對他有情,卻不知情意至此,他哪裡想到,師兄也會有這般情思?
他不解之後,又因師兄之言而想起他入魔時諸事,不由赧然:“師兄入魔之後,記憶全無,我確是有些無禮了,還望師兄莫要見怪才是。”後面那句他並不明瞭,便順之而言,“師兄能成就仙魔之體,於仙途大為有益,我自然為師兄歡喜。師兄從此能操控仙魔之體,更是再好不過。”

雲冽聽得,眉頭略松。
但師弟所言雖是甚得他心,卻並未答他所問。

雲冽絕非優柔寡斷之人,便直言問道:“我魔念再不能出,你可還願同我成婚?”
徐子青怔住,隨後哭笑不得。
連同方才師兄所言一想,他這師兄,竟以為他只愛慕那魔念麼?
這、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徐子青捏了捏手指,心跳越發急促起來。
師兄既有此問,對他似是有十分認真,既然如此,他或者也可再大膽幾分?

想到此處,徐子青便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
然後,就將雙手輕輕放在師兄肩頭。

雲冽見他如此,也不阻攔。
徐子青越發緊張,他閉了閉眼,側頭含住師兄的唇。
之後便極輕微又極清晰地說道:“不論師兄是仙是魔,俱是我心中所愛,魂魄所牽。”




316

316、 ...


  只是徐子青如今比從前師兄入魔時更為小心,他那時候尚能以舌舔過、試探師兄,現下卻只敢與師兄唇齒相貼,再更進一步,便做不下去了。
  如今兩人呼吸相纏,正有一種曖昧旖旎。
  這氣息拂在徐子青面上,就要他自面頰一直紅到了耳根。
  心中羞澀之意,遠比從前更甚……
  
  雲冽見徐子青這般舉動,又聞他之前所言,氣息不由微緩。
  他也憶起入魔時的情形,目光微微一動,便依照記憶中時,將舌舔上師弟唇間,稍一用力,直入其中。
  
  徐子青一顫,隨後屏息,面上紅如滴血,心跳也越發急促起來。
  這是……師兄。
  ……是清醒的師兄。
  他這般想著,不知不覺間,身子也有些發熱起來。
  
  雲冽不知徐子青心中動盪,他既同他親近,就尋到徐子青舌尖,卷過糾纏起來。
  兩人從前再如何親近,總也比不過這唇齒牽絆、相濡以沫的纏綿。
  於他而言,這感覺陌生之極。
  卻也……
  
  徐子青雙目緊閉,他更不知自己已從站立變成坐在他師兄身畔,更不知自己雙手捏起成拳。
  而今他只覺舌尖發麻,整個口中俱是師兄冰冷氣息,要他有些沉迷,又是驚慌不已。
  師兄,師兄。
  他腦中只這般想著,竟是將其他之事,全都一併忘了。
  
  良久,兩唇微分。
  徐子青呼吸急促,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方才太過投入,竟未發覺身子因緊張而僵硬,以至於現下有些麻痹起來。
  
  雲冽伸手,就拉過他的手臂。
  徐子青還未反應過來,已是落入師兄懷中,頭正擱在師兄左肩。
  此時他身子酸軟,竟是無力支撐,只能靠在師兄身上。
  而他的腰側、肩背,盡皆被師兄穩穩攬住。
  
  當真是親近啊……
  徐子青模糊想著,以往他從未想過,能有一日同今日一般。
  但當真能同師兄親昵若此,他卻覺得比起師兄入魔時那四十九日之間,更為讓他羞赧。
  許是當時師兄不懂世事之故……罷?
  如今師兄清醒,他在師兄面前便總是敬慕有加,以至於親密之時,也越發無措了。
  
  兩人靜靜相擁,都不曾言語。
  但其間氣氛安謐,漸漸心跳如一,竟讓人覺得再沒什麼比而今更加貼近、更加平靜安穩的了。
  
  徐子青醒來時,天色正是朦朧。
  他剛要翻身,才發覺自己竟是躺在一個溫熱之處,頭下也正枕著一條手臂,腰間更有重物壓制之感。
  是……師兄。
  此時此刻,他原來仍是在師兄懷裡清醒。
  
  徐子青抬起頭,果然見到雲冽側身臥在床上,一頭烏髮直垂而下,神色不動,雙目微闔。
  昨日也不知為何,他竟是在師兄懷中睡著了,于修仙之人而言,往往打坐便能精力百倍,如此情形,倒是難得。
  他想著,許是因為長久心願終於得償,他心裡放鬆下來,就沉沉睡去。
  
  在雲冽入魔之時,徐子青亦是細細看過他師兄的模樣,但雲冽性靈回歸之後,他便不曾看過了。
  如今再來看時,心境又生出許多變化來。
  但思及他前世今生所有人的容貌,都未有一個同師兄這般、這般讓他眷戀。
  
  徐子青看著看著,不禁唇角微彎,目光也越發柔和下來。
  正這時,雲冽睜眼,正與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神情溫和:“師兄。”
  雲冽“嗯”一聲:“你醒了。”
  徐子青笑道:“是,我醒了。”他伸出手,略頓了頓,為師兄將長髮拂到身後,“我睡了多久?”
  雲冽應道:“已是次日。”
  
  兩人一番對答,卻都並未起身。
  徐子青被師兄氣息包圍,心裡十分舒適,就有些懶散。
  雲冽不知為何,也不曾動作。
  
  這般又躺了一陣,眼見天色大亮,徐子青才有些不舍,坐起身來。
  他伸手一招,將榻上法衣取來穿上。
  昨日他就那般睡去,自是他師兄為他除衣,便讓他窘迫之餘,又有些暖意。
  
  雲冽亦是只著褻衣,現下周身光芒微動,已將法衣穿上。
  隨後徐子青將發挽起,雲冽也自束髮。
  徐子青這時便見,不僅他終年只用師兄所贈竹管挽發,他這師兄到如今,用的也依舊是他以草莖編織的發帶。
  
  這發帶,還是他同師兄初見時,以見面之禮相贈。
  思及當日之事,徐子青面上笑意愈濃。
  那時他剛入大世界,卻不知儲物戒中的“雲兄”非但不是魂魄之身,更有本尊在大宗門內閉關,一見之下,心裡自然大驚,免不了的驚慌失措。
  如今想來,師兄當時親身前來迎接於他,也確是將他視作知己好友,非是他一廂情願。
  但不論那時對“雲兄”有多少敬重,相見時如何尷尬,現下憶起,都頗覺溫情。
  
  不過,如今他已然更有力量,原先那以草莖織成的發帶,也該換一換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走到雲冽身前,伸手將他發帶扯下。
  
  雲冽靜靜看他,並未阻止。
  徐子青一笑,指尖再度竄出細細的青色草莖。
  如今他丹田之中所融草木種子,都是被他多番打磨過的,其韌性自然更強,稍稍煉製過後,便可稱作法器了。
  但僅僅是法器,仍是不夠的。
  
  徐子青略想一想,另一隻手掌心裡,就探出一條血色藤蔓。
  容瑾,他的本命之木,也是他道之根基、本源承載之物,是他的根本。
  若說有什麼物事能表明他的心意,自是以此為佳。
  
  徐子青將意念傳與容瑾,很快,那血色藤蔓上便分出極細的一支,上頭並無葉苞,幾乎就是一條殷紅如血的細莖。
  他將這細莖同其他草莖放在一處,很快編織。
  約莫一炷香後,就生成了一條寸許寬、兩尺長的發帶。
  
  這發帶通體碧青,唯獨在當中生成一條血線,看似樸素,卻因那血線而有一分華美。
  徐子青瞧了瞧,又自指尖逼出一點精血,融了進去。
  之後血光一瞬流轉,那發帶也越發顯得瑩潤好看。
  
  總算是滿意了。
  徐子青持起發帶,又繞到雲冽身後,為他在長髮中段紮起。
  雲冽並不動作,任他施為。
  
  不多時,長髮束好,徐子青眼中笑意,也顯得格外柔和:“好了。”
  雲冽略點頭,也是抬起手來,並指將他發間竹管點住。
  很快一縷黑金光芒閃過,那竹管之內,就存入一道劍意。
  
  雲冽道:“若是生死相關,你可以笛音催出劍意,護持自身。”
  徐子青也是一笑:“這發帶同我心血相連,若是師兄遇上了什麼危難,它總也能告訴給我知道。”
  兩人雖無甜言蜜語,但此心此情,再不必同他人言說。
  
  正是溫情脈脈時,房中法陣忽然有些變化。
  徐子青一怔:“有人來尋?”
  他略一想,就曉得是旁邊那對雙胞兄弟,想想他昨日同師兄定情之後便睡過去,竟不知那兩人如何了,心裡就有些慚愧。
  當即他袍袖一拂,已將法陣大開。
  果然,門外正是那一對兄弟。
  
  徐子青見到,就笑道:“我正要去尋你二人,不想你們倒先來了。”
  金氏兄弟躬身行禮,然後說道:“我兄弟蒙兩位前輩搭救,本該日日過來請安的。”
  
  徐子青看他兩個神情很是真摯,就搖頭道:“不必多禮。”又說,“此地並非久留之地,我們師兄弟二人出來已久,就要回去宗門之內。不知你們兄弟兩個有什麼打算?”
  金氏兄弟面面相覷,都說道:“這……”
  
  徐子青早先問過,已知這兄弟兩個已無處可去,早有帶他們回去宗門的打算,如今再問一問,也不過是要看一看他們是否商議出其他路子罷了。而今見兄弟倆仍是懵懂,又似乎心中惶惶,自然便知情形未變。
  當下他便續道:“既然你二人不願回去,不知可願去我宗門?”
  
  金氏兄弟一愣,齊齊說道:“前輩是……”
  徐子青一笑:“我們是五陵仙門弟子,若是你兩個隨我同去,我卻是做不得主,需得先去考核,方有宗門長輩做主。你二人若願隨我而去,且要知道此事才是。”
  
  金氏兄弟聞言,對視一眼,心裡有些複雜之感。
  五陵仙門乃是東域巨頭,他們如何能不知道?只是先前他兩個雖知這兩個仙道弟子資質頗好,卻不知居然是五陵仙門中人。他們兩個同修魔道功法,若是被帶入那個宗門裡,怕是瞞不得多久。
  可若是要離去……也尋不到一個說頭。
  罷了,就先與他們同行,路上尋摸個機會,自行去了就是。
  只可歎若是當年他們得遇兩人……
  
  兩人很快轉過念頭,就有金成說道:“晚輩自然願意隨前輩去,不論結局如何,都要謝過兩位前輩大恩!”
  徐子青見狀,也是微微一笑。
  
  既已決定,一行人就不多作耽擱。
  結過帳後,徐子青就在院中將重華放出,早先它被雲冽收入禦獸牌裡,倒是有些憋屈,而今才放出來,就是一聲長嗥。
  四人就坐到它的背上,下一刻,它便振翼而上,直沖蒼穹。
  
  因有築基期的兄弟二人,重華此回飛得並不比來時那般快速,但所過之處,仍有呼嘯風聲。
  不多時,已穿行過這一座城池,來到野外之地。
  那處山脈連綿,中間也不知盤踞多少野獸妖物,不過幾人既是過路,也並不引人注意。
  
  很快行至一座巨山之外,忽然間,橫空裡一個巨大的巴掌扇來。
  那威壓極為強大,竟然比以往所見,都要強上數倍。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一瞬妖藤遍佈全身。
  是元嬰老祖!
  雲冽動作比他更快,早在那巴掌扇來之前,已然小乾坤雛形脫體,直撞而去!
  



317

317、 ...


只聽得一陣轟然巨響,巨掌同小乾坤雛形相撞,激蕩起無數風暴一般的力量。
這力量流溢八方,其強悍之處,竟是縱橫無匹,讓一座山峰都因此變作了碎石!

徐子青抬手掩面,但饒是他先前被妖藤護住,也依舊衝擊得狠了,使得胸口窒悶,幾乎有一口血要吐出來。
他立刻運轉真元,方才勉強壓下。

雲冽早已站立起來,他一身白衣鼓蕩,小乾坤雛形便死死擋在他的前方,但那小乾坤雛形上,卻隱約有一絲裂痕。
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居然連這小乾坤雛形也難以阻擋!
小乾坤雛形之內,虛空裡那巨大的倒掛星河漩渦旋轉起來,帶動內中道之軌跡,正吞吐著一種玄奧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便緩慢地修補著小乾坤雛形的創傷。

徐子青驚異無比,自打他同師兄出道以來,一路雖有險難,卻不曾同今日一般危險。
方才那巨掌使出了極大的力氣,分明就是要將兩人置於死地!
這攔路之人……究竟是誰?

當巨大的能量餘波散去,徐子青便看得清楚。
就在前方,正虛空站著兩個人。
兩個看起來十分陌生的人。

左邊那個只穿了一件極寬敞的法衣,一頭長髮直垂下來,幾乎要落到衣裳裡去,相貌生得蒼白又陰柔,讓人一見之下,便不由得心生寒意。
而右邊那位膚色極白,形貌魁梧俊偉,但眼中卻有邪氣,那一頭齊肩短髮,竟是火一樣的赤紅。

徐子青見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人同他們兩個這般,給了他如此深刻的不祥之感。
使他打從心底裡,生出了不安。

只見那陰柔男子拂了拂散落的長髮,他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間都拉起了一種極為奇怪的調子,顯得十分詭異:“小崽子,竟然沒打死你們,可真是命大。”他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一回算你們走運,下一掌,可就沒那麼輕鬆了。”
俊偉男子朝陰柔男子笑了笑,說道:“你且歇歇,他們哪裡要你來動手?由我去殺了就是。”

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居然完全沒把他們看在眼裡。
而他們似乎也的確有這個本事,因為他們身上所洩露的氣息,分明就是元嬰老祖的氣息。

雲冽氣息冰冷,他一人站在最前方,就像是一座高山,為後方遮風擋雨。
但徐子青卻站起來,朝雙胞兄弟安撫一笑,就走過去,要同他並肩而立。

前面的兩人太過危險,氣氛也太過凝滯。
以至於沒有人發現,後方的金氏兄弟分明只是築基期的修為,在這樣的場面裡,卻好像比師兄弟兩人更加輕鬆自如。

雲冽難得沒有主動出手,但徐子青卻發現,雲冽的雙角緊緊踩實,脊背也緊緊繃住,就仿佛在承受某一種壓力,而且這壓力,甚至在隨著時候的推移,而變得更加深重。
徐子青這時才發覺,在他距離師兄還剩下三五步的時候,便無論如何也不能更進一步了。
在片方圓之地,就好像空間都被擠壓了一般,讓人無法踏入寸許。

……師兄!
徐子青想要開口,但又死死忍下。
他知道,這是因為他實力不夠,沒辦法頂住那種壓力。
而連那壓力都頂不住,要怎樣對抗來敵?

徐子青緊緊盯著那個陰柔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這樣詭異的、同他們過不去的元嬰老祖……除了萬劍仙門派遣來的,就只有……
而萬劍仙門上次已經驚起了五陵仙門宗主的注意,短日之內,當不會再來出手。
那麼,這個人,也只會是……

“極樂老祖。”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敢問前輩,可是極樂老祖?”
真正跟他們結下仇怨的,也只有這個人了。

那陰柔男子挑了挑眉:“你倒是不笨,可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說完,輕輕將要來代勞的俊偉男子推了推,抬起右手,又是輕輕一拍。

很快,憑空便又有一尊巨大手掌出現,它比先前那巨掌更大了幾分,也更凝實了幾分。
雲冽還未如何,重華已先嚎叫一聲,經受不住地跌落下去。

小乾坤雛形再度轟過去,半點也不畏懼那巨掌。
但硝煙之中,那一行幾人,卻是都消失了蹤跡。

徐子青只覺得身下一抖,重華已然重創,他急忙放出禦獸牌,將它收回。
與此同時,四人就齊齊跌落。

徐子青甩出藤蔓,好險卷住金氏兄弟,而雲冽意念一動,黑金巨劍便現身出來,一個呼嘯,已將他們盡皆承載。
隨後黑金巨劍連連後退,其勢之急迫,幾乎猶如逃命一般。
這事實上,或許也當真是在逃命罷。

那巨掌再度被小乾坤雛形攔下,可這一回的小乾坤雛形,已然被打得有些不甚穩當了。
裡面的諸多劍意,也因為被釋放出來對敵,以至於……一柄不留。
除卻那星河漩渦尚在外,這時的小乾坤雛形看起來,當真如同雲冽剛剛領悟出來那般虛幻而脆弱。

僅僅只是兩擊而已,小乾坤雛形已然受到如此重創。
徐子青立在黑金巨劍上,心裡一片暗沉。
不多時前,他尚在歡喜將要同師兄成婚,從此心願得償,能與他仙途永伴。但現在卻路逢大敵,恐怕性命都難以保全。
這世上之事果然總不如人意,要他不由得隱隱生出了絕望。

他們逃得了性命,那極樂老祖卻有些生氣:“五分力打不死,七分力竟也打不死。”他冷冷笑了一笑,再度打出一掌來,“那麼十分力呢?是不死……還是死?”

下一刻,那擎天巨掌狠狠壓來,極巨大之處,竟是連天幕都遮蔽了一半,要讓日月都沒了光輝。
無邊的壓力傾瀉而下,夾雜著元嬰老祖的怒氣,要讓這四面八方周遭一切,全部都化為齏粉!

雲冽此時,劈手將徐子青三人打落下去,隨後,他手臂一振,就將那黑金巨劍擎起,居然不退反進,直沖而上。
在他的頭頂,小乾坤雛形也迸發出無以倫比的絕強力量,而他本人同巨劍並行,就仿佛他自己也化作了一柄鋒銳無匹的寶劍,正要同那巨掌較量!不成功,便成仁!

徐子青墜落下去,瞳孔驀然收縮。
不——師兄!
他體內的真元急速運轉,他再顧不得如何積累,想要現在突破!結丹!

在這樣的力量下,六十四根妖藤驟然釋放,像是他陡然張開了無數利爪,要去救他心中摯愛之人。
妖藤不斷向上攀升,竟比從前拉伸得更長、更遠。

與此同時,徐子青的周身也迸發出強大的力量,半空裡,也忽然產生了結丹的異象。
他咬住唇齒,忍住通身痛意。
他原本不該在此時結丹,可若是師兄沒有了性命,他獨自一人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但只要他能結丹,就可以讓容瑾立刻吞噬金血草,到時容瑾晉為成熟體,就算對上元嬰老祖,也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即便毀了根基,他也想要去助師兄一臂之力!

徐子青的異狀,當然許多人都發現了。
可極樂老祖二人,也不過是露出個嘲諷的笑意。
就算晉級金丹,一個金丹初期,在他們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徐子青賭上仙途的搏命之舉,在元嬰老祖看來,也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雲冽此時,已然如利劍一般,刺進了那個手掌。
但在那巨大手掌之下,他的身影,哪怕是他凝練出的劍意實體,也顯得那般渺小。
最上方的小乾坤雛形,已經先一步同手掌對撞了!

這一回,那手掌用力一抓,已是讓小乾坤雛形碎裂了一角,發出痛苦的呻吟。
而這時候,雲冽的身形也就要到了。

徐子青目眥俱裂,但結丹之事,哪裡那麼容易?
他一橫心,就取出數瓶丹藥,要吞服下去,強行提升。

但正在此時,卻有一隻小巧的手掌將他的手握住了。
徐子青的心裡,倏然一驚。
然而下一刻,他就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直沖上天,居然在眨眼間,已快要追上雲冽的身影。

另一邊,清秀的少年笑嘻嘻開口:“這裡你插不上手,就讓我們兄弟去罷。”
徐子青猛然轉頭,竟然是金仕在說話。那麼沖上天的,果然便是金成了?
他才發現,本來被他用藤蔓要送到旁邊躲避的金氏兄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來到他的面前。
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可是這一對兄弟,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偽裝?

腦中思緒萬千,一時間,徐子青根本尋不到答案。
而金仕在匆匆說了這句話後,也彈射而起,緊追他的兄長而去。

兩人的速度極快,都是同時舉起了手掌,用力一拍。
同樣有兩隻巨大的掌印陡然出現,“啪啪啪”,打在了巨掌的兩側。
雲冽也在此刻,自那巨掌上猛刺而入,又急速穿出!

在三方同時攻擊下,巨掌煙消雲散,留下極樂老祖帶著愕然的面容。
隨即,他的眼裡也終於出現了怒色:“好!很好!”他說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們,居然有兩個元嬰混了進來。”

那俊偉男子立刻站到他身畔:“心肝兒莫氣,不過是兩個元嬰初期,算得了什麼?讓我來為你出氣!”
極樂老祖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大聲厲喝道:“殺!給我殺了他們!我要他們全都去死——”




318

318、 ...


  俊偉男子應了一聲,身形微晃,已然出現在更高的空中。
  雲冽此時正刺透巨掌而出,身側懸浮的黑金巨劍,也隨著方才那一擊而縮小一圈。
  劍意消耗了不少。
  
  俊偉男子虛空一抓,手心裡已出現一柄長槍。
  那槍通體黝黑,不知是如何煉製而成,上方鐫刻有無數符文,而槍尖之利,似乎能捅破空間,十分駭人。
  他動手極為俐落,當即握槍一刺,槍尖過處,空間波動出點點漣漪,劃動出極強悍的力量。
  
  雲冽神色如冰,也是手腕翻轉,掌心裡抓住一口不足小臂長的短劍。
  那短劍尚未生成,幾乎只是劍胚,但光芒吞吐間靈性驚人,卻是不能讓人小看。
  只見他手臂一振,那劍胚便同黑金巨劍相合,仿佛一瞬間也暴漲出百丈劍罡,其聲勢、其威力,都遠勝以往。
  
  下一刻,黑金巨劍同長槍相撞,呼吸間已連擊數百次之多。
  無數鏗鏘之聲不絕於耳,那槍法刁鑽,劍招淩厲,一時鬥得不相上下。
  
  但到底使長槍者修為更高,劍罡每漲一丈,槍芒就漲十丈。
  如此此消彼長之下,每鬥上一個回合,長槍都要略略佔據上風。
  故而修為之重要便在於此,否則不論你造詣如何精湛,境界不到,也容易被暴力所壓制。
  
  雲冽並不慌張,他反而十分沉著。
  以往他經歷過上百上千次對戰,並非每一次都能碾壓敵手,也並非每一次都能全勝。
  他也有無數次在生死間徘徊,只是這一回的勝機又小了些罷了。
  卻不能動搖他的心境。
  越是危難之時,他便越是冷靜。
  
  而俊偉男子自魔道轉修仙道,本是奪舍重生之人。
  他從前便是元嬰老祖,又經過多年打磨、經營,其經驗之老道,其閱歷之豐富,也更在雲冽之上。
  因此,他雖口口聲聲要為他“心肝兒”出氣,卻只是口頭上的狂妄,其實本心也是冷靜無比,更不會因為敵人只是個金丹中期,就輕視對方。
  
  金氏兄弟此時也在一側,他兩個一眼掃到那虎視眈眈的極樂老祖,匆匆對雲冽說道:“我兄弟讓人去對付那個,你且小心,莫要這般死了,平白讓徐子青傷心。”
  雲冽七情不動,整個人無波無瀾,說道:“有勞。”
  
  俊偉男子見狀,面色一變:“你們怎麼敢欺負我的心肝兒?”
  說話間,長槍一抖,槍尖頓時化作百條千條,竟把方圓百丈之地全都籠罩起來。
  那金氏兄弟,自然也在其中。
  
  雲冽長劍一動,也化作萬千劍影,毫不相讓地迎擊過去。
  金氏兄弟身形晃動,一人左右拍過一掌,就把那槍尖餘波震碎,他二人也一個閃動,出現在了極樂老祖的對面。
  “老漢子,讓我們兄弟陪你玩耍玩耍!”
  
  極樂老祖原本正在欣賞愛侶英姿,聞言細眉一豎:“你們兩個小輩,罵哪個是老漢子哪?”
  說話間,雙手一分,就劃出了兩個巨大的拳頭,要把兩人砸成肉餅。
  
  金氏兄弟見到,極是靈活地向上躍起,也不知用了個什麼法子,把那巨拳引到他處,
  那拳頭撲了個空,正中兩座孤峰。
  便聽得幾聲轟鳴,那兩座孤峰,竟已被夷為平地了。
  
  金仕挑眉道:“呵!這老漢子好大的火氣!”
  金成也是笑道:“他生得太難看,皮老肉皺,想必他那男人也嫌棄得很。欲求不滿之人,自然火氣就大了。”
  金仕同他一唱一和:“說得不錯,若是我,也總偏愛鮮嫩的肉體,一個老東西,又算什麼?”
  金成笑得越發暢快:“不過是利用一二,哪裡有什麼真情真意了!”
  
  這幾句話可是生生戳到了極樂老祖心裡,他自問相貌不過尋常,他那愛侶卻生得那般英武,內心深處便頗有一些不足。雖說修仙之人都不看重容貌,可既是真心愛慕,怎能毫不在意?
  尤其二人常年采補,身下所有俱是美貌少年少女,他就算明知不過是在練功,到底也怕那個狐媚的將他愛侶勾了去,再不同他這不甚出眾的相好。
  
  若是兩人結成雙修道侶,倒也不怕什麼。
  只是當年兩人相識之後不及成婚,他愛侶就慘遭重創,連元嬰也沒能保住。後來極樂老祖將其元神攝去,給他精挑細選了一副好肉身奪舍,但一身修為卻只能重頭練就。
  他這愛侶本是魔道中赫赫有名之人,極樂老祖初時還是蒙他指點,才能結嬰,可見在魔道之上造詣之深。後來元嬰毀損,本也能重修魔功,但極樂老祖卻要回去宗門,他愛侶便情願轉修仙道,被他收歸門內做了個首徒。
  
  但如此一來,極樂老祖苦心為他愛侶恢復境界,境界不成,也不能輕易成婚雙修。
  以至於數千年下來,雖他愛侶嘴甜舌滑,極樂老祖心頭也始終有所不安。
  
  極樂老祖被刺得痛了,厲聲叫道:“你兩個只管耍嘴皮子,區區元嬰初期,也敢在老祖我面前放肆!”
  說罷出手更加狠辣,無數拳頭就如雨點一般砸下,轟隆之聲震天撼地,幾如雷鳴。
  
  金氏兄弟于情愛之上見識最多,見狀哪裡不知自個是刺激對了?當下口裡更是嘲笑不已,將那極樂老祖同他愛侶之間貶得是一文不值,滿口“姘頭”“醜八怪”“不般配”的,只盼要讓極樂老祖露出更多破綻才好。
  
  金仕更是大聲笑道:“我二人也是元嬰初期巔峰,就算比不上你,你卻也不過是元嬰中期罷了,我們兩個對一個,莫非還怕了你不成?”
  金成也隨之附和:“我看你原本修為不止於此,恐怕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兄弟兩個見到極樂老祖出招若此,如何能看不出來?這老祖分明曾經修為更高,只不過不知是為什麼境界降低到元嬰中期,才能讓他們這樣抵擋。
  一時間二人心裡又有慶倖,若這老祖境界不曾掉落,他們哪還敢在這裡為人助拳?怕是早就逃之夭夭啦!
  
  極樂老祖被兩人氣得雙目赤紅,出手越發沒有了章法,居然就讓兩兄弟這般一面躲閃、一面支撐了住。
  另一頭,那俊偉男子本在同雲冽對戰,十分專注,可極樂老祖那般狂亂,他卻也是注意了到。
  
  俊偉男子一槍刺出後,趁空稍稍一聽,就將金氏兄弟言辭盡皆聽進耳中。
  頓時他勃然大怒:“那兩個小兒,竟敢如此欺人!”
  他自然想去將兩小兒除去,但雲冽境界雖有不足,可劍道造詣著實不凡,他將雲冽壓制起來倒是不難,若是要直接滅殺了他、脫身出去,短時間裡卻行之不通。
  
  雲冽與人對戰,自不會讓人輕易離去。
  他身形掠動間,就有無比刺骨的殺意迸發出來,同那無情殺戮劍意相合,將周身領域之內,全都化作了一片冰霜。
  俊偉男子面色一沉,槍法之上,威力更為熾烈了。
  他如今,也只能先除去這劍修再說!
  
  那邊極樂老祖心境動盪,怒意之下,身邊的空間都要因此扭曲起來。
  金氏兄弟實在太會鑽空子,他境界自元嬰後期巔峰跌落到元嬰中期,可不就是為了讓他愛侶一舉結嬰?在他心裡,能讓愛侶恢復從前的凜凜威風自然再值得不過,但是在如今這時候被人嘲諷,就仿佛臉上被扇了一個巴掌,正是火辣辣地疼。
  
  暴怒之下,他一咬舌尖,口中就噴出一道血箭來,怒聲尖叫:“去!”
  刹那間,一個只有食指長的烏錐驟然迸出,就以一種極為詭異的角度,奔著金仕的面門而去!
  
  金仕金成立時反應,心中都是暗道:這回可是下了血本!
  然而兩人動作卻並不慢,齊齊掐動一個手訣,就放出了一個滴溜溜亂轉的小鼎。
  
  “鏘鏘——”
  小鼎立刻將那烏錐彈開,然而那烏錐卻仿佛能夠視物一般,不過打了個趔趄,就再度射回!
  
  與此同時,小鼎鼎蓋大開。
  內中忽然爆發出一股絕強的吸引之力,就化作一道白色長虹,立刻噴射到烏錐上面。
  隨後一陣白光、烏光強烈閃爍,那白色長虹就與烏錐發生一場拉鋸之戰,你爭我奪,互不相讓!
  
  而極樂老祖正是氣得七竅生煙,出手自然不穩,反倒兩兄弟彼此默契非常,倏忽間運起全力、注入小鼎之中!
  便有“嗡”地一響後,那烏錐已是被白色長虹卷走,落入了小鼎之內。
  隨後又是一聲脆響,小鼎立即蓋上,反身飛回到金仕手中,消失不見了。
  
  極樂老祖的臉色,就變得越發難看起來。
  他手指氣得發顫,通身的氣勢暴漲,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暴戾來。
  殺!殺!殺!
  他腦中只有這一個“殺”字,口中忽而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
  
  刺耳的音波驚天而起,首當其衝的便是金氏兄弟。
  他二人沒料到極樂老祖竟衝動至此,居然將半身真元,都變作了這一道音波。
  霎時間,兄弟倆七竅裡都溢出血來,經脈裡氣血鼓蕩,幾乎都要破體而出。
  
  此時另一方,俊偉男子因擔憂極樂老祖,出手更重幾分,也更急促幾分。
  雲冽方才還能勉強相抗,但槍尖暴風驟雨之下,他的劍勢可以遊刃有餘,修為卻漸漸更加不足。
  而小乾坤雛形已然經不得再度撞擊,更加不能出手。
  
  正這時,俊偉男子便聽得極樂老祖的悲憤尖嘯,立刻周身也籠上了一層絕強的氣息。
  他乾脆震盪丹田,把真元盡數灌注到長槍之中!
  
  眨眼間,槍上仿若煥發出一種黑光,濃郁得好似死海之水,又仿佛要掀起惡風巨浪。
  方圓數百里內,都被這黑光籠罩,紅日也像是要被遮擋。
  而這黑光一瞬收縮,迅速地聚集到槍尖之上。
  
  ——危險!
  雲冽心有所感,急速後退!
  他退得極快,但卻依然比不上那驚魂一槍!
  
  二者之間距離飛快拉近,百丈、數十丈、十丈!
  不過一個呼吸工夫,已然就要追趕上了!
  
  雲冽無可卸力之時,就猛然一個暴退!
  下一瞬,也將真元盡數灌注在劍胚之中,讓那黑金巨劍也煥發出熾烈的光芒!
  
  迎面對擊!!!
  
  在一陣仿若能震天撼地的衝擊之後,兩種力量抵消了。
  而那一道白影,也如同斷線飛鳶,極快地向下栽倒。
  那栽倒的方向,正是一處極堅硬的石峰。
  若是跌實了……怕是那已消耗大半真元的肉身,也只能被捅一個對穿!
  
  就在這無比危急的時刻,忽然間,數道猩紅的虛影沖天而起。
  牢牢地將那白衣人接住。
  



319

319、 ...


一座半高的山峰上,徐子青慘白著面孔,雙手正抵在一根粗長的藤蔓上。
以這根主藤為根本,數十條血紅的藤蔓直沖上去,正是在虛空中接住了雲冽的身影。
剛剛強行將血藤催生,雖是短時間裡讓這些血藤呈現出成熟之態,但真元卻是已經乾涸,幾乎全然不能運轉起來。

剛才徐子青意欲就此結丹,但中途便被金氏兄弟打斷,一時之間,就不能再進入那意境之中。
他在下方觀看空中那劇烈之戰,只覺得心驚膽寒。
師兄他,還是頭一回那般狼狽!

就在雲冽被擊傷而落時,徐子青只得採取這種強制的手段。
可饒是如此,妖藤呈現的成熟之態,也不過是近乎成熟罷了。
又怎麼能真的輕易將雲冽接下?

槍尖同巨劍力量抵消之後,之間產生的餘波卻仍舊橫蠻。
此時的雲冽自然無法抵擋,便只能隨之而落,聽天由命。
正那刻,妖藤席捲而來,往四面八方一陣亂舞,就將一些力量打碎,減輕雲冽的壓力。
但那力量卻並非輕易就能打碎,因而每抵擋一波,妖藤就碎裂一根。
及至終於打碎了全部餘力時,只剩下了最後一根最粗壯的藤蔓,將雲冽送到了徐子青的身前。

徐子青腳步一個踉蹌,便撐著虛弱的身體,三兩步向前奔去。
他抱住雲冽身軀,手指是禁不住地發顫。

白衣破碎,遍體鱗傷,裸露的肌膚上都有著重擊的痕跡。
雲冽神色依然冰冷,就仿佛這傷並不在他身上一般,可是當徐子青將勉強提起的最後一絲真元送入他體內查探時,便立刻發現他的經脈、筋骨、五臟六腑,盡皆受到了重創!
元嬰老祖的全力一擊……果然不是金丹修士能夠抵擋。
就算雲冽有那般深厚的積累,甚至有小乾坤雛形在手,都無法越過那一個天塹!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他連忙取出儲物戒裡的丹藥,立刻倒了數粒送到雲冽嘴邊。
雲冽張口吞下,立刻打坐調息起來。
徐子青見狀,也趕緊吞下一把丹藥,馬上回復自己的力量。
師兄弟二人正是不敢有絲毫懈怠,都要抓緊這每時每刻,迅速補充真元!

而半空裡,也正在進行一場激戰。
那俊偉男子打下雲冽之後,就立刻一個挪移,直接來到極樂老祖身畔。
他伸手就把老祖摟進懷裡,急聲道:“心肝兒,你怎麼啦?”

極樂老祖被他這一摟,心神便出現一個縫隙。
金氏兄弟原本被震得內腑受傷,現下趕緊趁機後退,立刻給自己施了好幾個術法,才緩解過來。
金仕心有餘悸道:“果真不能刺激這老妖怪,可真是厲害!”
金成也是苦笑:“看來這次一不小心,就要栽在這裡啦!”

極樂老祖剛才被激得狠了,險些心魔入侵,才那般出了岔子。
如今他愛侶過來哄他,他便好受許多,再不同先前那般癲狂。

俊偉男子雖未看穿極樂老祖心結,但見他面色好轉,也有些放心。
當時他手掌再抓,長槍又現,隨後槍尖一挑,便說道:“心肝兒,你且歇會兒,我去對付他們!”
極樂老祖捂住胸口,恨聲道:“你去罷,且要小心才是!”

下一刻,俊偉男子就與金氏兄弟對面而立,也不多言,長槍一挽,已經劈面刺來!
金氏兄弟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出手,就都握住了一件武器。
而後兩人猱身而上,一前一後,便是合擊之術!

原來他兩個由前因之故,始終身材矮小,力量不足,就算成就元嬰,肉身也不堅強,難以同人正面相抗。
好在兄弟倆始終“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除卻將好大功夫都用在本命法寶上外,就練就一身靈巧身法,各持長短兵器,取長補短,進退自然,才算稍有彌補。
這時金成手裡持一柄短匕,而金仕則握一根長鞭,一剛一柔,一短一長,配合一種極快的步法,就同俊偉男子周旋起來。

俊偉男子雖是剛剛結嬰,畢竟有極樂老祖為他灌頂、給他鞏固,如今的修為儘管仍在元嬰初期,卻恢復了從前的一身本事,在同一境界中,便算是頗有能耐。
故而他對上金氏兄弟兩個,與他們相比也不遑多讓。

一時戰得激烈,長鞭要纏住長槍,而短匕則層層逼近,三人的力量迸發出來,擦出“噌噌”火光。
金氏兄弟越戰越勇,就讓俊偉男子脫不得身。

那極樂老祖到底是成名已久的元嬰老祖,先前被刺激一通,才會心神失守,可現下見到愛侶為他出氣那般努力,心裡一個甜蜜,也立刻運轉真元,讓傷勢好了大半。
他心情愉悅了,便身形晃動,就同愛侶並肩而立,一掌將金成拍開,再並指一點,就打在了金成的短匕上,讓那短匕立時發出一聲悲鳴。

金成心疼不已,連忙後退幾步。
他心裡暗暗想道:這極樂老祖用的是什麼術法,竟有如此威力?
但下一刻就不敢分心,只因那老祖衣擺一動,就盯著同他對戰起來。

這時候金仕要獨自面對俊偉男子,而金成更被極樂老祖立刻壓制。
金氏兄弟本就不很厲害,頓時都有了無窮壓力。

再說下方雲冽極力調息,卻也沒忘了留心高空中那四人混戰。
他不顧經脈破損強行用藥力沖刷丹田,也只是勉強恢復三四分罷了。
而今那助拳的金氏兄弟眼看有難,他如何能再自行調息、反而讓他人拼命?
當是時,他便收了功法,站起身來。

徐子青時時注意師兄,這時也立刻發覺。
他自然也見到了那金氏兄弟的窘態,心中更是擔憂不已。
如今他雖仍不知兄弟倆之前有什麼目的,但這兩人卻是當真在以命相助,這一份情誼,著實不能忘記。
因此雲冽一起身,他便知道師兄要做什麼事去,他雖不濟,當然也要一同前往,絕不會獨自一人苟且偷生。

然而雲冽看他一眼,卻忽然在他肩頭點了一記。
刹那間,一股力量遍行全身,居然把他體內恢復的那點真元也都禁錮,讓他不能行動起來。

徐子青大驚:“……師兄!”
雲冽說道:“你此去不過取死之道。”
徐子青心中劇烈震盪,咬牙道:“我原本就要同師兄成婚,而今既不能成婚,便當共死。”
雲冽看他一眼:“不如保住性命,為我報仇。”

之後他拈了個法訣,徐子青便覺腳下泥土凹陷,整個人也立刻往下沉去。
霎時眼前一片黑暗,他更是如同木石一般,什麼也看不到了。

與此同時,雲冽縱身而起,手中劍胚爆發黑金長虹,一瞬朝那極樂老祖斬去!
而金成本被壓制得極為淒慘,現下雲冽長劍揮來,倒是為他分擔一些。

金仕也察覺雲冽是帶傷而來,便笑了一笑。
金成不見徐子青,略一想,就知是雲冽將人藏住,對雲冽再多一分讚賞。
金氏兄弟素來隨心所欲,此回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念頭,居然為他人搏起命來。若是雲冽二人就此逃離,他們自是失望無比,但雲冽能拼死而來,又讓他們覺得並未白白動念,也並未看錯了人去。

雲冽不知兩人想法,他心中自有一種準則,便依準則行事,從不偏離本心。
他既然決心拼死相抗,就再不會有半分猶豫。

那極樂老祖見到雲冽,冷冷一笑:“這般急著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他說時,手臂就如毒蛇,立時往雲冽肩頭捏去。

雲冽一矮身,長劍反削。
極樂老祖不肯硬接此劍,就略為躲避。
但他那一捏之力尚在,雖錯了方向、沒傷到雲冽,卻是發出一聲爆破鳴響,炸得虛空一陣扭曲,可見威力之巨!

然而雲冽躲過一次,又哪裡能躲過數次?
極樂老祖見雲冽前來,便乾脆噴出一道黑光,內中是一把寒光閃閃的血色魔刀,就朝金成斬去!隨後他不再將金成看在眼裡,就再度挪移,貼在雲冽左近之處,雙手連抓,儘管朝雲冽周身各處撕扯而去,想要將他的骨頭捏碎、血肉炸成灰灰。

金成自顧不暇,他失聲說一句:“這是魔寶!你竟是魔道中人!”
極樂老祖此時面色扭曲,顯得邪惡無比。他通身都是魔光,像是入魔已深,只要稍一動作,就有無邊的怨氣撲面而來,好像要將人拖入無邊地獄。

雲冽目光冰冷,口中說道:“竟是潛入宗門的魔頭,該死。”
極樂老祖冷哼一聲:“好大的口氣,可惜死的是你!”

雲冽此回再度揮劍時,劍意暫態掀起劇烈風暴,冰冷殺意之下,仿佛要把萬物都凝結成冰。
他已然在透支體內潛能,要同極樂老祖拼命!

然而境界之差到底太大,雲冽的確給極樂老祖造成一些麻煩,可極樂老祖卻能釋放更多真元,把那風暴重重碾壓。
終於極樂老祖一個晃神,整個人已是貼身而來,他手掌猛然一探——
刹那間,他整條手臂都沒入雲冽丹田之內,將那處抓成粉碎!

再說徐子青。
他被雲冽埋藏在山峰泥土之下,本意是給他留下一線生機。
但徐子青六識封閉,越發對師兄擔心不已。
他便調動起所有力量,對體內的禁制猛烈衝擊!

一下、兩下、三下!
徐子青絲毫不肯甘休,就算經脈受損,也在所不惜。

若是雲冽修為不損時布下這禁制,就算他再如何努力,也難以衝破。
可此時卻是不同,在他強烈意願之下,竟是沖了數十下後,就猛然碎裂。

徐子青立刻破土而出,往高空看去。
這一看,卻是目眥俱裂!
他正見到,那捅穿師兄丹田的手臂……

這一刻,徐子青面白如紙,幾乎失聲。
他生出了一種難以言述的恐懼,就連他眼前的天地,都仿佛變成了一片空白。
在他眼中,便只有那白衣染血,心裡一片悲慟。

但下一刻,那虛空之處,卻忽然撕開了一條裂縫。
有一個人影自裂縫裡跨步出來,他似乎往四處看了一看,便一巴掌打來,將極樂老祖扇了出去。

“你怎麼敢對我的恩人出手?”


320

320、 ...


  那人身形極快,他剛一出現,就抓住了雲冽的一條手臂,隨後黑光一閃,整個人已出現在徐子青前方。
  他將雲冽一推,輕聲笑了笑:“倒是我來遲了,接住你的師兄罷。”
  說完再度閃身,又虛虛立在半空去了。
  
  徐子青怔然接住雲冽,心裡驚疑不定。
  他自然一眼就認出來,此人分明是南崢雅化身黑袍人,曾帶他一起去了個地下拍賣會的。如今他是如何知道他們有了危難,又是如何前來此處相助?
  但很快他便不再多想,全副心神都在懷中的師兄身上。
  
  如今的雲冽正是前所未有的狼狽,遠看時恐怕還不覺得,但他此刻則看得清楚。
  師兄他,腹部確是被穿透了,更像是短促地爆炸過一般,是血肉模糊,一片猩紅。
  這不過只是去了不到半刻的工夫……師兄竟已變成了這般模樣……
  
  徐子青顫著手指,捏了好幾下,才握住了雲冽的手臂。
  他恢復了些許真元,這時一股腦都慢慢送到雲冽體內,他心裡恐慌,幾乎不知如何是好了。
  下一瞬,他心臟一個猛跳,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師兄的金丹……破碎了!
  連同丹田在內,那裡都被炸得不成了……
  
  徐子青心裡驟然生出一種猛烈的澀意。
  這是他的師兄啊,自打他修仙以來便一直在他前方護持,更對他有指導之恩的師兄。
  是他敬重之人,更是他愛慕之人。
  他的師兄何等強大,多年來堅守道心,劍意沖霄,積累無比雄渾。
  若是這般下去,他深信師兄至多不過只需要數百年,就可以成功結嬰,成為化神以下有數的高手。到時候別說極樂老祖,就算再來幾個元嬰,也不能將師兄奈何。
  可如今……一切都毀了。
  
  徐子青從未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前生不得不纏綿病榻、甚至少有能見陽光時沒有,今生遭遇多種艱險、幾度險些喪命時沒有,那一日他自己丹田破碎時,亦沒有。唯獨此時,他痛得幾乎要彎□來。
  師兄對上極樂老祖,都是他造成的。
  
  當年李才囂張跋扈、仗勢欺人,甚至對他多番生出殺意,徐子青之後才會下那重手,只為剪除這一個毒瘤。
  他還是太有信心了些,以為憑他同師兄的資質,成長起來後必然不懼老祖。
  可他卻沒有想到,那極樂老祖竟然會不顧他元嬰老祖的臉面,在半路進行截殺。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可若是要讓師兄來償,為什麼不換成他徐子青?
  極樂老祖的仇人,分明是他徐子青啊!
  
  勉強再吞下一瓶丹藥,徐子青不顧一切地恢復修為,他調動身體裡的潛力,將深藏於血肉裡的乙木之氣再度激發。
  然後,他將手掌輕輕懸浮在雲冽的丹田上方,將這些乙木之氣全數灌入。
  
  乙木之氣中蘊含旺盛生機,本身又是柔和之氣,灌入之後,就在緩緩將那傷口癒合。
  但是當年的徐子青是憑藉極濃極精純的乙木之精才能修補丹田,現下這點乙木之氣,哪裡比得上以前?
  更何況雲冽所受之傷勢,更比他重了百倍。
  因此這功效,亦是微乎其微……
  
  徐子青並不死心,他已經顧不得過分透支會影響日後結丹,一心只想著要讓師兄痊癒。
  最起碼,也要讓師兄醒過來……
  他一瓶一瓶丹藥地吞服,心裡卻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越發絕望。
  
  且說南崢雅一巴掌拍走極樂老祖後,極樂老祖的愛侶亦是立時發覺,當即放棄金氏兄弟,就化作一道流光,生生追趕上了老祖,將他用力接住。
  極樂老祖只覺得奇恥大辱,他縱橫這許多年,除卻還未成器前受過磋磨,到結嬰後,便一直高高在上,從未這般難堪。
  他更不知這忽然來的是哪路的人物,竟在他猝不及防之下,一招就將他擊退了。
  
  俊偉男子抱著極樂老祖,口中連聲發問:“心肝兒,你怎麼了,受傷了麼?”
  極樂老祖喘了口氣:“那人好厲害的手段,你、你小心!”
  
  南崢雅立在一旁,一襲黑袍是從頭罩到腳,絲毫沒露在外頭。
  他周身氣流鼓蕩,使得袍袖也“劈啪”作響,便給人一種極其危險之感。
  見到這兩人這般不避諱地親昵,他稍稍拂了拂兜帽,又將長袖在他面前晃過。
  
  刹那間,南崢雅袖擺過處,就畫出了一條慘白色的火線。
  那火線立刻膨脹,幾乎在刹那間,就化作了洶洶火焰,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爆發出強烈的熱力。
  他便開口:“去。”
  
  就有十餘朵火焰猛然沖去,一瞬已然逼近那兩人面門。
  極樂老祖大驚:“不好!”
  說完立刻將他愛侶推開,驟然打出一個缽盂來。
  那缽盂中傾出百丈瀑布,生生擋在了兩人的面前!
  
  “轟!轟轟!”
  十餘朵白色火焰在瀑布上炸開,眨眼間發出劇烈鳴響。
  那瀑布像是遇上了什麼可怕之物,被炸了兩下,就消失無蹤。
  而那一個缽盂,也在數度顫抖之後,靈光全失,也爆碎開來。
  
  但是那白色的火焰,卻絲毫也沒有損傷。
  仍然盤踞在半空之中,滴溜溜轉動之後,又往那兩人處逼迫過去!
  
  極樂老祖連連後退,俊偉男子也察覺那火焰的恐怖。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屍骨魔火!”
  極樂老祖聲音裡也終於有了驚懼:“你是、你是--”
  
  南崢雅輕輕一笑,暫態立在兩人身前。
  這時俊偉男子早已將長槍刺出,卻被他一把抓住槍尖,頓時慘白火焰攀援而上,讓極樂老祖立刻拍出一道真元,把那槍打落。俊偉男子剛剛放手,他那長槍就發出一聲哀鳴,被融化得連灰都不剩。
  
  南崢雅再念一聲:“去。”他笑道,“我為救人而來,總要先將你們處理了好。”
  白色火焰立刻飛回,如同流星飛逝,又似一個個猙獰的骷髏頭,要把面前之人全部吞噬。
  
  極樂老祖躲閃不及,一條胳膊已被這火焰點燃,劇烈痛楚不僅焚燒他的肉身,更是連他的元神也一併生出灼燒之痛。
  倒是俊偉男子再度被老祖推了一記,沒有被火焰挨著。
  俊偉男子大急,伸手要去解救。
  
  然而極樂老祖卻閃身躲過,口中大叫:“快走!快走!”
  俊偉男子哪裡肯走?他張口一吐,化出數十口血色飛刀,血腥之氣立時彌漫,讓人幾欲作嘔。
  
  南崢雅微微抬頭,他兜帽之下便再出現數團紅色火焰,如同雨點一般,將眾多飛刀焚燒。
  極樂老祖見男子不走,竟是反身一撲,雙臂大張,要將南崢雅抱住。
  “安郎,你快走!快走啊--”
  
  南崢雅被極樂老祖之舉驚了驚,卻沒能躲過老祖這畢生力量的一撲。
  老祖雙手將他箍得死緊,丹田裡劇烈顫動。
  他要自爆!
  
  南崢雅如何能讓他自爆,立時通身都泛出白色火光,竟是化作了個火人一般。
  而這火焰也馬上蔓延到老祖全身,讓他痛得連聲慘嚎,再也不能使出自爆的力氣來,而僅餘的一些力量,也全憑一股執念,要將南崢雅拖延住。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兩三呼吸之間,局面就立時扭轉。
  方才還囂張強勢的極樂老祖二人,竟在這一刻被人折騰成這般慘狀。
  
  那俊偉男子眼見極樂老祖落得如此境地、還在為他拖延,心裡不由大慟。
  他卻知不能浪費愛侶心意,當時忍痛再瞧了老祖一眼,就化作一股黑風,急速逃離而去。
  “我一定為你復仇--”
  
  南崢雅冷笑一聲,伸出手來,探入那火光之中,把極樂老祖頭顱連著元神,都一把捏碎。
  之後他再將一朵白色火焰送入老祖腹中,連他的元嬰也燒得乾乾淨淨了。
  從此天上地下再無極樂老祖此人,就算輪回轉世,也不可得。
  
  處理了之後,南崢雅看向金氏兄弟。
  這一對兄弟在南崢雅出現後,就沒了插手的餘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二人還未如何反應,戰局便已結束,如今與南崢雅對面而立,心裡都生出一種恐懼。
  
  南崢雅輕聲道:“我與故友敘舊,你們還不走?”
  金氏兄弟對視一眼,正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也見到徐子青那般痛苦,歎了口氣,只遙遙對道一句“有緣再見”,就騰身而起,遁光而離。
  這個黑袍人太可怕,他們著實不敢不遵從……
  
  徐子青自也聽到了金氏兄弟的話,他抬起眼,勉強笑了笑,手掌卻半點不肯離開師兄的丹田。
  “今日之情,謹記在心……就此別過。”而後他又看向來到他前方的黑袍人,聲音更是微弱,“南崢兄,多謝你。”
  
  南崢雅也不廢話,他抓住雲冽手腕,就在探查。
  徐子青心裡生出極細弱的希望,看向南崢雅時,眼裡也有一分希冀。
  
  南崢雅乾脆道:“金丹已毀,元神傷損極重,多半活不成了。”
  徐子青如遭雷擊,神情已然有些麻木。
  
  南崢雅見他這心如死灰的模樣,不由嗤道:“哭喪著臉做什麼?雖是活不成,卻還未死透,你倒先喪氣了!”
  徐子青一驚,立刻抬頭:“師兄還有救?”
  
  南崢雅此時也不跟他兜圈子,就直說道:“那老怪下手忒狠,雲真人生機斷絕□,若非積累雄渾,理應已然喪命了。不過他此番受創太重,元神已不能支撐肉身,若要還你一個完好的師兄,還得要他元神入世一回。”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終於冷靜下來:“要師兄以元神投生麼?”
  
  南崢雅點頭:“不錯。只要他投生母體之內,成型時便有先天之氣,可修補元神之創。之後待他走過人世一遭,元神自然可以補足,而後再將本體吸收,就可省卻不少重修的工夫。”
  修行之人只要元神尚在,便不算徹底消亡,只是元神脆弱,若無靈物附著,往往不能在白日裡遁行。故而不論是元神奪舍還是轉世重修,總要有一大能護持,方可成功。尤其是投生之法,非元嬰以上的老祖不能施術,十分麻煩。除非修士已然結嬰,元神一分為二,一半融入元嬰,一半仍在紫府,這時元神附著元嬰之上,奪取一具肉身便並不困難。
  
  如今雲冽不過金丹修士,元神自然也要有元嬰老祖施法才能入那投生之道。
  南崢雅之意,便是要雲冽走這一趟,待回來時,他肉身尚在,與他本是一體,就只消用投生之體吸收前世之體,便可以很快恢復到從前的修為了。
  
  徐子青也明白南崢雅言下之意,聽他解釋一遍後,心裡也漸漸安穩下來。
  只是投生罷了,只要師兄還在,便已足夠。
  
  南崢雅看他神色略有好轉,才將餘下的話說了出來:“如今你便要做一個決定。”
  徐子青抬頭:“什麼?”
  南崢雅道:“或是你將雲冽帶回宗門,求門內長老出手施術。或是……由我施術。”
  徐子青毫不遲疑:“便請南崢兄相助!”
  
  南崢雅倒是怔了怔:“這倒奇怪,為何不回宗門?”
  徐子青垂下眼:“就算是同門之人,也未必有南崢兄來得可信。”
  南崢雅聞言,也是輕歎:“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徐子青抱緊雲冽屍身,眼裡閃過一絲悲意。
  極樂老祖雖死,極樂峰尚在,他那逃離的愛侶,亦是虎視眈眈。
  就算以師兄身份能得宗主相助,畢竟師兄有一世輪回,又怎麼知道不會生出變故?
  他雖明知自己思慮太過,卻寧可親自守著師兄,也不願將師兄交予他人之手了。
  
  然後,徐子青緩緩說道:“南崢兄……勞煩你了。”




【卷十七:衡武小世界】


321

321、 ...


  渠山鎮,雲家莊。
  
  午後的日頭格外熾烈,打在人的身上好像焚燒一樣地疼。
  在練武場上,卻有幾十個少年苦練。
  他們赤著上身,皮膚呈現出一種古銅色,而他們肌肉虯結,能看出裡面蘊含著充沛的力量。
  
  “呵!呵!呵!”
  這些少年紮著馬步,握緊拳頭,拳拳都要打出勁風。
  有幾個魁梧的少年更加厲害,他們打出的拳風上似乎還發出了隱約的轟鳴。
  
  少年們的汗水也是熾熱的,但他們的神情卻都異常堅毅。
  每一個拳頭,都剛猛無比,每一個人,都在不斷地努力。
  
  這時候,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挎著籃子走來,她的皮膚很細膩,身材也很嬌小,但是手裡的籃子卻足足有水缸那麼大。
  她卻好像沒有感受到一樣,笑意盈盈地將它放在了地上:“吃飯啦!”
  
  少年們頓時轟動起來,他們都將拳勁一收,流著汗跑過來:“小玉,今天是什麼菜色?”
  少女笑道:“是程大叔親手做的,你們有口福了!”
  
  很快籃子裡的飯食被分了開,只留下一份孤零零地擺在裡面。
  少女看了看,眉頭皺起來:“天恒又沒來嗎?”
  
  少年們大口吃飯,有人就回道:“來了,但還是練不出勁力,不到一個時辰就離開了。”
  少女歎口氣:“可能又去後山了,我去找他。”
  少年們答應著,任她離去。
  
  少女名叫雲天玉,是雲家莊這一代出名的美人兒,把莊裡女子的功法練到了後天五重,是嫡系了不起的天之驕女。
  但她性情溫柔,每天練武過後,就會親自來給練武的子弟們送飯,在莊裡人緣極好。
  而她現在要去找的,是他的親生弟弟,叫做雲天恒。
  
  雲天恒今年九歲,和其他嫡系子弟一樣,都練的是祖上傳下來的《風雷訣》,此訣至剛至陽,只有男子能夠習練,而在習練時也非常痛苦,要忍人所不能忍。但一旦練成,就能力挫同等境界的高手,是一種相當厲害的功法。當練到極致的時候,甚至可以通過這種功法成為先天高手,可見它的珍貴。
  所有的嫡系子弟都在六歲時開始練武,往往兩年內可以煉肉的境界,在這個境界時,就能夠在經脈裡生成勁力,為將來進一步的磨練打下根基。
  
  雲天恒作為“天”字輩的嫡系子弟,一樣跟著練武,但不知為什麼,和他同代的子弟全都生成了勁力,卻只有他,無論怎麼吃苦,都完全沒有感覺。久而久之,他就漸漸有些逃避了。
  其他子弟都很同情,就連教導的武師傅,也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雲天玉見雲天恒再次躲避了,無奈之下,就將最後一份飯食拿起,到後山他經常去的溪邊找他。
  可這一次,她卻撲了個空。
  
  家主雲鎮海院外,有個六尺餘長的男童彎著腰,越過陰影一路小跑,就在一個拐角處停下。
  然後他猛然彎腰,再縱身一躍,已經攀上了牆頭。
  男童所在的地方,正能見到院中一處屋子的窗口,他就安靜地藏在後方大樹的綠蔭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窗口看了許久。
  大約過了有半個時辰,他瞅著快要到其他人用飯的時候了,就趕緊跳下來,再又沿著一些僻靜的路徑,來到了山莊外,兩座高山夾著的小山谷。
  
  這男童就是雲天恒,他看著前方彌漫的白霧,暗暗吸了口氣。
  迷霧穀的迷霧,是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出現的。
  在此之前,這裡還是雲家莊的孩童們時常遊玩的地方,但從這白霧出現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進入小山谷中。
  曾經也有一些高手前來窺探,但都是一無所獲,如果是強行要突破的,都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久而久之,就再也沒人敢進來了。
  這迷霧谷,也成了一個禁地。
  
  雲天恒遲疑了一會兒,他的眼神很矛盾。
  那裡似乎有隱藏很深的自卑,也有隱晦的掙扎與期盼。
  良久,他掐住手指,快步跑進了迷霧中。
  
  雲天恒剛跑出兩三丈,就感覺到腰間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他心裡一松,記得昨天也是如此,他越是掙扎,那東西纏得越緊,但最終總是無事的。
  於是就不動了,任憑那東西飛快移動。
  
  耳邊一陣“嗖嗖”風聲後,雲天恒被放下來。
  他穩穩當當地站立著,遲疑地開口:“前輩……前輩?”
  
  這時候,前方就傳來一個很柔和的嗓音:“天恒,你來了。”
  雲天恒立刻恭敬說道:“是的,前輩。”他一頓,“我帶來了前輩想要的消息。”
  
  下一刻,他就看到前方一亮。
  剛才包裹住他的迷霧全都散去了,留下來的,是一條清晰的道路。
  而道路的盡頭,就是一間竹屋。
  
  雲天恒推開竹屋的門,正當面的榻上,就盤膝坐著一個身著青衫的人影。
  那是個相貌俊雅的青年,神情溫和地看過來。
  
  青年微微笑了笑:“坐罷。”
  雲天恒有些拘謹地坐下:“前輩昨日要我去找的人,我找到了。”
  青年神色微動:“哦?”
  雲天恒就說道:“和我同年出生、月份相近的男童一共有七人,其中六個都跟普通的雲家莊人一樣,沒什麼特別,只有我大伯的長子雲天罡比較特殊。”
  
  青年側過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雲天恒心裡的緊張稍微消去了些,就繼續說道:“天罡堂兄出生時身體就很羸弱,受不得風,大伯特別招攬了名醫為他調養,漸漸地才稍微好了些。但即使這樣,天罡堂兄也無法跟我們一樣學習《風雷訣》,而且也極少出現在外面。”他想了想,又說,“就算是我,一年裡也只能在家宴時見到他一次,只知道天罡堂兄生得非常白,跟我們都不同,性情也冷冷淡淡的。大家都說,這是因為堂兄他不能習武,所以才會這樣。”
  
  青年聽完,終於點了點頭:“那麼,應該是他沒錯了。”
  雲天恒閉嘴,不敢多問。
  昨天他因為太煩躁跑了出來,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迷霧穀外,然後好像聽到有什麼人在叫他,結果就進入穀中,被帶到這個竹屋裡,見到這個青年。
  當時青年就詢問了他莊子裡的情況,主要就是九年前出生的那一批男童,他是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問,但本身也沒很瞭解,就隨便說了幾句,準備回去告訴大伯族長。結果被青年一指點在額頭上,就再沒法子把事情說給別人知道了。
  
  雲天恒當然被嚇到了,可青年卻說他並無惡意,甚至如果雲天恒肯好好去瞭解一下再給他回話,他就能教他習武。
  於是很自然地,雲天恒心動了。
  今天他很快去打聽了一些消息,然後糾結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來了。
  
  這個青年,自然就是徐子青。
  十年前,他同師兄雲冽定下婚約,要一同回去宗門成婚。不料半途中極樂老祖與他愛侶前來截殺,使得雲冽重傷瀕死,元神潰散大半,不得不以元神托生,來借助先天之氣恢復。
  
  當時南崢雅便出手推算,得知于這衡武小世界中雲家莊中孕育之人最能與雲冽元神貼合,就使出手段,將元神送入託生之道去。但此術十分詭秘,讓他二人只知雲冽確是成功托生,卻不知具體為何人。
  徐子青很快同南崢雅分別,南崢雅替他遮蔽蹤跡,他便憑藉一己之力,闖過升龍門,終於來到衡武小世界中。
  
  然而儘管這小世界規則頗弱,升龍門也讓他吃了一番苦頭,本來徐子青便因意欲強行突破而動搖了根基,這一下之後,更是身受重傷,勉強趕到了雲家莊外,就不得不困守山谷之內,先行療傷。
  但動搖根基非同小可,徐子青既知師兄已然能活,自然不會喪失希望,更不會放任自己傷損本源,以免待師兄歸位後、同他相差太遠。於是他便沉下心來,在穀外布下陣法,安心調養。
  
  就這般過了十年之久,徐子青根基漸漸穩固,正要出谷去尋找師兄。
  恰此時,就有一個孩童誤入,他不知為何心有所感,隨後一個動念,就將人召來。
  
  見到雲天恒後,徐子青心裡又有一些預感。
  他以指點住雲天恒眉心,就將他前世今生盡皆探查一遍。
  
  這一看,就讓徐子青也吃了一驚。
  這個雲天恒,前世竟是他一個熟人……此人不僅同他有些糾葛,同他師兄,也算有些糾葛。
  卻是當年承璜國皇子東黎昭。
  
  好生奇怪,那東黎昭分明是帝王命格,原本不該這般快地轉世投胎,反而他那兄長東黎熙方為早夭之兆。
  然而一別不過三十載,他竟已轉世了麼。
  
  但仔細看過後,徐子青心裡隱約又預感到一些什麼。
  東黎昭轉世到此地……說不得同他們師兄弟有些關聯。
  這原本只是個凡俗界的皇子,然而因著遇著徐子青,而得遇仙緣,若是徐子青袖手而走,東黎昭便不會對修界那般神往,也不會有何牽扯,但偏偏徐子青卻為他解決了國難,東黎昭心中嚮往修仙,來世就有這一段緣分。
  那一段往事,他師兄雲冽天魂寄託儲物戒中,算是傳授過他些許劍術,就牽扯他也一同投生在此了。
  恐怕,也是為讓東黎昭轉世之體與徐子青相見。
  
  因為得知這些,徐子青自是順天而行。
  左右他若是自行去尋覓師兄,怕是身份上有些關礙,但若是借助雲天恒,就不顯突兀了。
  故而徐子青在探出東黎昭有木土雙靈根後,就以習武為誘,讓雲天恒替他跑這一趟。
  
  果然得到消息。
  看來,他便要尋個時候,去看一看那雲天罡。




322

322、 ...


  徐子青這般思忖過一會,抬眼時,就見到雲天恒坐立不安,眼中滿是渴盼,卻又不敢多言。
  他便一笑,說道:“你且將手遞我,讓我看一看。”
  
  之前徐子青不過查探了雲天恒的靈根,確信他有修仙資質,但具體為何才使得習武有礙,他卻不得而知。
  故而此時還要再仔細瞧瞧。
  
  雲天恒聞言,立刻將手伸出:“多謝前輩!”
  徐子青見他激動,也不計較,就三指按在他脈搏之上。
  下一刻,分出氣息探查進去。
  
  雲天恒只覺這青年手指溫軟,但從中似乎傳出一股十分暖和的氣流,很快傳入他的體內,在他經脈裡運轉起來。
  這力量很是柔和,半點也不讓他感覺痛楚,正是極為舒適……約莫過了有半刻工夫,這氣流卻陡然收了回去。
  他方回過神來,一時竟有些不舍。
  
  雲天恒看向徐子青:“前輩,如何?”
  徐子青略沉吟,就說道:“你經脈狹窄,容不得勁力運轉,為保你身體康健,才不能凝聚出來。”
  雲天恒一聽,便有些絕望。
  習武之人,最重不過是經脈,雖說也有些藥物可以拓展、穩固經脈,但若是經脈已然羸弱到勁力不能運轉,那幾乎便等同於絕症了。他身為嫡系,這幾乎便等同於廢物,讓他如何能夠甘心!
  
  然而徐子青話未說完,他又繼續說道:“另外你手三陽經、手三陰經也因經脈太弱,與其他經脈相接處,就有堵塞。”
  雲天恒原以為經脈羸弱已是絕境,未料到竟還有堵塞之患……若是單單只有堵塞,他尚可去求莊中老祖以先天之氣為他打通,想來也只是困難些,可如此經脈,連勁力都不能容納,若是真的勉強去打通它們,恐怕更加不成。
  
  到此時,雲天恒目光已是黯淡下來。
  他當真不知自己前路何方了。
  
  徐子青說出這話後,也細細查看雲天恒反應,而見他喪氣至此,心裡也有不忍。
  想了想,他便說道:“我看你所習功法太過霸道,既然不能練出勁力來,還是莫要繼續打磨,以免傷身更甚。”
  
  雲天恒捏住拳頭,點點頭:“是,前輩。”
  徐子青歎口氣:“我既已答允你,你如何這般灰心?”
  
  雲天恒猛然抬頭:“前輩可以助我?”
  徐子青就笑道:“你也莫高興太早。我這裡有一門功法,應比你家傳之法溫和不少。到時我可先以藥物為你溫養、疏通經脈,再要你習練此法。只是此法對悟性要求極高,且見效頗慢,你若是沒得悟性,又沒得耐性,就還是儘早放棄得好。”
  
  雲天恒得知有了希望,哪裡還計較那些,當即說道:“我自然有耐性,悟性、悟性也是有的!”
  徐子青輕笑,到底是個孩童,不快之事忘得倒快。
  隨後他便又道:“你若要與我學,雖不收你束脩,但所需藥物頗為昂貴,我手裡並無存物,孤身一人也無法搜集。因此還得有你雲家莊準備這些,否則也不能成事。”
  
  雲天恒欣喜過後,立刻點頭:“我這就回,同我父親說去。”他很快說道,“到時我父親來,前輩能見一見麼?”
  徐子青點頭道:“不必他來,我三日後便去你雲家莊,若是他願見我,我便同他相見,若是不願,我也該離去了。”
  雲天恒著了慌,馬上說道:“我定會說服父親!”
  
  兩人說到此時,徐子青也不多留雲天恒,就讓穀中藤蔓將他送出。
  待他身形消失後,徐子青才微微歎息,袍袖一拂,這竹屋已是變作了一個山洞。
  
  徐子青盤膝坐在蒲團上,他身後,正放著一張石床。
  石床上布著法陣,一個相貌冷峻的白衣男子坐在其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殺意,還有一種仿佛凝聚在他身上的鋒銳之氣。
  這便是雲冽的肉身。
  
  徐子青站起身,穿過法陣,走到床前。
  他伸出手,好像要輕輕觸碰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來。
  只有肉身而沒有元神,畢竟不是真正的師兄。
  
  然後徐子青停了片刻,握住雲冽肉身手腕,把真元透入進去。
  說來奇怪,十年前兩人被截殺之後,他分明看到師兄的丹田毀損、金丹破碎,但這些年間,他一次偶爾查探師兄肉身時,卻發現那丹田處的重創,已然在慢慢好轉。
  ——尋常的修士哪裡受傷,必然要服用丹藥。
  可師兄不僅沒有服食什麼藥物,更是元神都已托生,為何反而這般痊癒起來?
  
  徐子青思索許久,想來想去,也只想到了“仙魔之體”這個緣由。
  既然這種體質被傳得那般出眾,這種痊癒之力,想必也是其妙處之一罷。
  
  果然十年過去,徐子青多番查探,都能見到那丹田正在修復。
  現下已然好了八成,再過段時日,想必就能徹底完好。
  但毀損的金丹便已然是毀損,卻不能就此重新凝結。
  可如若元神尚在,則境界不變,之後只消將修為補滿,結丹之事就毫不困難。
  
  今日照例查探過後,徐子青便收拾些什物,將儲物戒、儲物鐲中諸多物事,也都重新整治一遍。
  若是他所料不錯,三日之後,他便該搬入雲家莊居住了。
  
  且說雲天恒告別徐子青後,立刻拔腿跑出,就在路上碰到了前來尋他的雲天玉。
  雲天玉先是將他訓斥一通,又將飯食交予他手。
  雲天恒才發覺腹中饑餓,匆匆吃過後,便問道:“父親現在何處?”
  雲天玉見弟弟神色焦急,心裡到底一軟,才說道:“父親同族長大伯商量事務,你若尋父親有事,不妨去家中等著罷。”
  雲天恒聞言,自然是趕緊回去,半點不肯停下。
  只留了雲天玉一人心裡疑惑,卻不知這弟弟究竟是怎麼回事。
  
  傍晚,雲鎮山回來,就見到獨子雲天恒在院中徘徊,時不時就往門外看去,神色有些焦躁。
  他心裡一個“咯噔”,就喚一聲:“天恒。”
  
  雲天恒猛抬頭,見到雲鎮山,立刻奔過去:“父親!”
  雲鎮山越發不解,神情仍是威嚴:“如此毛毛躁躁,成什麼話?”
  雲天恒才深吸口氣:“父親,我有要事要同你說。”
  
  父子兩人關在屋中,就是一番交談。
  雲鎮山十分震驚,他早知這獨子在武道上似乎有些瓶頸,卻也只道是大器晚成,想著待獨子年紀更增長些、再定下心,也未嘗不能更進一步。但他此時卻聽聞,竟是經脈上出了問題?
  
  原來雲天恒受了限制,不能將徐子青問過雲天罡之事說出來,但其餘之事,則並未隱瞞。
  雲鎮山便知道是後山禁地裡有一位奇人,因他獨子偶然闖入,不知為何得了他的眼緣,才為他查探過身子,找出了獨子遲遲不能突破的根由。
  但他卻並非毫無懷疑,單單雲天恒寥寥之語,並不能將他說服。
  猶豫一番後,雲鎮山決定去見過族長,也是他的親生兄長,雲鎮海。
  
  許是因著早年練武太過、損傷身體之故,雲鎮海早早成婚,卻多年未有子嗣。
  然而十年前他夫人懷孕,生出的長子,卻是體質羸弱,不僅不能習武,竟是性命都時時堪虞。
  雲鎮海心疼愛子,早早延請一位名醫在雲家莊坐診,多年來,也不知耗費了多少奇珍妙藥,才將長子養大到這年歲。
  即便後來他夫人又生出一名健康的幼子,他也仍舊對長子十分精心,並無半點怠慢。
  
  雲鎮山此次去見雲鎮海,就是想要請那名醫為他獨子診脈,也好生查驗一番,是否當真是經脈有礙。
  雲天恒多年來身體健壯,與其他孩童並無不同,他當真不願此事為實。
  
  雲鎮海與雲鎮山一母同胞,自然感情深厚,聽雲鎮山說明來意後,便立時招來名醫,讓他隨雲鎮山前去一趟。
  名醫這許多年受到豐厚財物,也就很是順從,跟他去了。
  待他仔細查探過後,果不其然,那雲天恒的經脈,就有那無救之症!
  
  雲鎮山長長籲氣,心裡很不安穩。
  而雲鎮海也得知雲天恒所言奇人之事,便一同做下決定,要在三日之後,掃榻相迎。
  最起碼,也要見一見那奇人,若是當真有救……便也值得。
  
  三日後。
  
  雲家莊外,有數人靜立在烈日之下,他們衣衫周正,神情也很肅穆。
  正是雲鎮海、雲鎮山兄弟,再並幾名莊衛,幾個僕從。
  
  雲天恒手指動了動,踮起腳向遠方看。
  他比起其餘人來,更加顯得緊張。
  
  辰時過後,在莊外數十丈出,忽然出現了一抹青色。
  那青色越來越近,十分輕盈,不多時間,已然現出清晰的人影。
  
  雲天恒立時喜道:“前輩來了!”
  他到這會兒,心裡才松了口氣。
  雲鎮海等人也精神一震,就朝那人看去。
  
  那正是個相貌俊雅的青衣人,若只憑面貌來看,不過像是個二十余歲的青年。
  但若雲天恒所言為真,他既十年前就到禁地之中,應當並非這般年輕才是。
  
  青年氣質溫和,行走時仿若熾熱都要為之退避,顯示出一片清涼。
  在看清他的刹那,眾人也似乎沒那麼燥熱了。
  
  青年很快站立在眾人身前,隨後他微微一笑,便說道:“在下徐子青,是一位游方的藥師。”



  
323

323、 ...


雲鎮海身為族長,也見識到不少各色人物,他一見這俊雅青年,就先將心中疑慮去了三分。
看此人氣度,理應不是招搖撞騙之流;再觀其神光,也應是個豁達寬厚之人才是。
如此人物,自當有氣依仗所在,且也絕非惡人。

雲鎮山比之其兄長的見識略略欠缺,但他對兄長卻很是瞭解,見雲鎮海神色一松,也就微微放心。
雲鎮海已然拱手道:“徐藥師,若不嫌棄,請入莊一敘?”
雲鎮山也立時說道:“小犬蒙藥師點撥,雲某還未致謝。”

徐子青也是溫和一笑:“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他原本見到雲天恒,就覺得此子雖說有些喪氣,但神氣還算方正。現下再見到這雲氏嫡脈的兩位領頭人,對師兄在此地托生之事,就越發安心一些。
不過具體如何,還是要入莊之後,再多多留意了。

一行人就進得莊內,雲鎮海等人直將徐子青帶入一處待客的堂屋。
隨後眾人一一入座,又有僕人奉上待客的茶水,才算安頓下來。

雲鎮海就說道:“不知藥師是哪裡人士?”
徐子青笑道:“自打知事後便隨恩師四處雲遊,居無定所。後恩師過世,我便獨自一人各處行走,至於故鄉何地,卻是不知了。十年前因采藥而受了重傷,不得已在後山療養,倒是給諸位帶來許多不便,還要請見諒才是。”

眾人聽得,雖明知其言語中約莫也有不實之處,但此人言笑間語氣柔和,使人如沐春風,確是瞧不出有什麼不妥。
雲鎮海等人也知曉,但凡有本事的人,哪有幾個沒得過去的?既然給了這理由,便不會再尋根究底了。
這便也是一種心胸,也是一種實力。
否則,雲家莊也不會是周遭威名不落的大莊了。

徐子青也在暗暗打量眾人,見到這情形,不由亦是暗暗點頭。
雙方再寒暄幾句,總算將話題又落到了雲天恒身上來。

雲鎮山只有這一個獨子,便是頗為心急:“聽天恒說起,徐藥師可為他疏通經脈?”
先前雲天恒被雲鎮海所請來的名醫診治後,所得卻是毫無辦法,需知那名醫已是方圓十萬里內極有名氣的醫師了,他若無法,再尋他人恐怕也是無能為力。
故而如今這青年可謂是他獨子唯一的救命稻草,讓他如何能不急切!

徐子青點一點頭,便溫聲道來:“天恒經脈羸弱,且有堵塞。恩師有家傳妙方,可溫養經脈,只是所需藥物極有耗費,且先前的武學,也不能繼續了。”他頓了頓,待眾人想得明白,又說道,“我手中亦有一種功法,乃是我多年習得,很是溫和。若是天恒有心,倒是可以教他。待到天恒經脈調養好了,再運行此法,就可自行疏通經脈。他若不學,我自然也可為他以藥物疏通,只是如此一來,怕是耗費得更久,也未有十成把握。”

一番話說出來,在場眾人便都起了深思。
雲鎮海到底是族長,更有魄力,當即問道:“不知這功法……”
徐子青領會其意,笑著說道:“若是族長不嫌棄,我倒可以演示一番。”他停了停,往四周看看,“只是……”

雲鎮山等人鬆口氣。
雲鎮海道:“藥師只管出手,便是毀損了什麼,也是無妨。”

徐子青便頷首,探出一指,就地一點。
指尖青光閃過,化作一股力量,“嘭”一聲,在那堅實的石面上打出一個深坑來。

此坑約水杯大小,深幽三寸,頗為可怕。
論起威力,堪比後天六七重。

徐子青使出這一擊後,又道:“此為五分力所得,若是將此法練至最高,可達後天十重。只是若要突破十重、成就先天,這門功法卻是不成了。我如今練了數十年,也不過只有後天九重罷了。”
簡而言之,要是練了這門功法,終生不能成就先天。

很顯然,這門功法比不上雲家莊代代流傳的《風雷訣》,但對於再不能修習《風雷訣》的雲天恒而言,已然是再好不過的結果。畢竟經脈羸弱、堵塞皆幾乎是為絕症,二者有其一已對武學極為不利,何況二者兼具?
雲天恒雖同所有習武之人一般渴盼先天,但在如此境況下,能有如此功效,便別無所求了。

雲鎮海略作沉吟,當即說道:“能得徐藥師相助,是天恒的福氣。”
先天雖好,可能成先天者能有多少?這功法能至後天十重,已是再好不過。
何況他看這位藥師神色清正,對天恒自有一份寬容,恐怕也有心收徒。
只不過,要多多考驗一番罷了。

這般想著,雲鎮海對徐子青又多了兩分親近。
雲鎮山腦子不慢,很快也想明白,笑意也更熱絡了些。

如此雙方都頗為滿意,徐子青就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遞過去道:“若是雲莊主不介意,可以此方搜集藥材。待搜集齊全,我也好早日為天恒醫治。”
雲鎮海雙手接過,言語裡亦有敬意:“如此天恒之事,便託付于徐藥師了。”

雲家莊動作極快,似乎能力也十分強大,不出三五日,藥材就已齊全。
徐子青很快調出藥物,讓雲天恒早晚各用一副,慢慢調理。
他自己則被安頓在一處幽靜小院裡,各般服侍,盡皆極為周到。

徐子青也不著急,只管打坐修煉,間或看一看藥書丹方之類,很是悠閒。
這般又是半個月後,他這小院便有人來。

來者除卻雲鎮山、雲鎮海兄弟外,還有一位美貌的婦人,她面容柔媚,但眉眼之中又有一種英氣,就顯出一種有些矛盾,但又格外吸引人的氣質來。
雲鎮海看向她時,神色略有柔和,就讓人一眼推出,他們理應是一對夫妻。

徐子青見狀,心裡有些猜測。
據雲天恒所言,雲天罡乃是雲鎮海的長子,若雲天罡真是師兄,那麼雲鎮海的妻子,莫非就是師兄的母親?
他看到這美貌婦人眼中似有急切之意,恐怕是有所求。

果然那美貌婦人先行了個禮,就開口道:“敢問尊駕便是徐藥師麼?”
徐子青也笑著回禮:“正是在下,見過夫人。”

美貌婦人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很快看向雲鎮海,神色有些激動。
雲鎮海一歎,便向徐子青說道:“徐藥師妙手,天恒如今經脈已有生機了。”
雲鎮山更是抱拳:“犬子之事,多謝徐藥師成全!”

徐子青笑道:“如此再好不過,也不枉費諸位一番辛苦。”
他態度溫和,就讓眾人心裡對他又多幾分感激,對所求之事,也有些把握。

雲鎮海稍作沉吟,已然開口:“徐藥師辛苦一場,雲家莊定有厚報。只是……”他一頓,“雲某還有一事相求,懇請徐藥師能夠答允。酬勞之事,不在話下。”
但凡醫師、藥師都有脾性,手法越高明,也越是難請。當年他為打動那位名醫,不知許諾多少豐厚財物。可此回本是這藥師為雲天恒而來,他們冒昧想請,請不來也罷了,若是反而惹怒對方、放棄了天恒,他便太對不住他的兄弟了。

徐子青聞言,卻是微微一笑:“莊主請說。”
雲鎮海眼中一亮:“雲某長子自幼便有不足之症,若是徐藥師不介意,可否也為他診治一番?”
徐子青溫和說道:“無妨,莊主帶路就是。”

他此言一出,在場三人都是極為欣喜。
尤其那美貌婦人,更是眼中帶淚,嬌軀也有些顫抖起來。
雲鎮海連忙將她摟住,就將徐子青一引:“徐藥師,請。”

徐子青抬步跟上,他心中,亦是泛起了許多風浪。
終於來了。
他做出那許多準備,又這般忍耐,也不過就是為了讓這雲鎮海夫婦來請他一次。
也讓他能夠自然而然地……見到師兄。

雲家莊是附近最大的莊子,內部也十分寬闊。
雲鎮海既是雲氏一族的族長,也是雲家莊莊主,所居之處,自然便在莊子核心。
正是一座大院子。

進得院門後,穿過外院,一行人就到內院之中。
這裡有數間大屋,他們的目的之地,就是東廂最好的房間了。

徐子青能見到,這內院被種上了許多氣味清淡的植株,許多都有輕微的藥香,都是對體弱之人有益的。
可見這位雲家莊延請的醫師,的確本事不差。

因著這許多植株的緣故,內院上大半都被綠葉遮蔽,就算有日光透入,也被削弱得極為溫和。
如此院落並不算如何敞亮,對於身體康健之人而言,必然並非十分舒適。
但正因如此,反而能讓人發覺,這雲鎮海一家對雲天罡的精心照顧。

徐子青一眼掃過,便心中有數。
他對這夫婦二人,也多出幾分好感來。
看來,他們于師兄而言,確是一雙極不錯的父母了。

東廂的門關得嚴實,雲鎮海走到門前,用巧勁將門推開。
刹那間,一股淡淡的藥味,就從中飄散出來。

雲鎮海幾人的聲音都壓低些,說道:“徐藥師,請。”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邁步進去。

在繞過外間,內室被厚厚錦被隔開。
藥味越發濃郁了些,徐子青的心,也跳得更快些。
錦被拉開,終於,內室呈現於眼前。

內室中只有一張寬闊的床榻,而床榻上,則坐著個只著了單衣的男童。
他有一頭烏黑的長髮,一直鋪在床面,他的皮膚更是一種不同于雲家莊人的白,襯著他那毫無波動的面容,讓他顯得頗為冷淡。就讓這一間原本該十分暖熱的內室,也因他而變得冷清起來。


324

324、 ...


如此姿態,如此氣勢,還有那淡得幾乎察覺不出來的一抹劍意,這無疑,就是他的師兄雲冽!
徐子青心跳如雷,幾乎怔住了。
直至他深吸一口氣,才將那紛亂心緒壓制下來。

雲鎮海等人並未察覺徐子青的不同,只說道:“這便是小兒雲天罡。”又對那男童說道,“天罡,這是為父給你請來的徐藥師,你快快見過。”
那男童抬眼,眼中空無一物,待他看過來,那眼裡才漸漸顯現出一人之影來:“徐藥師。”
徐子青手指籠在袖中,捏了一捏止住那微顫,才溫和一笑:“不知我可否喚你‘天罡’?”
雲天罡略頷首:“請便。”

那雲鎮海一行人,也是松了口氣。
尤其雲鎮海夫婦,心裡更覺得有些奇異,對這徐藥師,印象自然也更好幾分。
倒不是因著旁的,而是他們這長子,生來與旁人不同。

至今雲鎮海仍記得十年前他夫人懷孕後心中狂喜,後生出的孩兒卻聲音細弱,不能受風。有醫師言其活不過八載,夫婦二人自是心痛異常,才花費那偌大代價,求名醫為他調養。
罡者,強勁也。而天罡亦為古星之名,盤踞蒼穹,亙古不變。
雲鎮海為孩兒取名天罡,便是期望此子性情堅毅,能熬過死劫,順當成長。

名醫來後,確是有些用處,讓天罡延續數年性命,但若有一個不慎,恐怕也是不成。
為保性命,雲天罡這許多年來更是不曾出過這院子一步,至多只在身體稍好時,于傍晚時分,在內院走動走動。
或許是因這緣故,雲天罡性情極為冷淡,輕易不同人交談。除卻雲鎮海夫婦二人同他說話、他能回答之外,就算是那名醫,也不過是詢問其病情時,方能得到答覆。

雲鎮海夫婦越發痛惜雲天罡,又見他年紀雖幼小,卻如其名一般堅韌剛直、從不抱怨生恨,對他的一片拳拳愛子之情,只隨時日漸長而越發濃厚,就算生出健康的幼子,對這長子的情誼亦是更深。
眼下這位徐藥師看來性情頗好,他們的天罡孩兒居然對他並無排斥,就讓他們很是寬慰了。

徐子青並不知雲鎮海夫婦想法,他只看著師兄如今托生之體,心裡百味繁雜。
不錯,這確是元神托生了。
師兄的性情不變,卻似乎比以往多出一點活人氣息,不如同那萬年不化的冰雪一般生人勿進。
能至於此,想必師兄今生父母功勞至偉。

徐子青憶起當年師尊所言,師兄他自幼被拋棄斷崖,親緣斷絕,而師尊那時又一心閉關,才讓師兄後來因無情殺戮劍道而凍結七情,一情而不能引。後來雖說他同師兄以摯友知己相交,後來更成為師兄弟、彼此生出愛慕之心,但親緣之情卻是不可替代,便是有他這源頭,也引不出未有之情來。
如此一想,或許這人世托生一遭,對師兄也並非壞事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卻未忘了他此來之事,就對雲鎮海說道:“莊主若不介意,不如我便為天罡把脈?”
雲鎮海方才感慨萬千,聞言立時說道:“那便有勞徐藥師了!”
他夫人更是感激:“妾身萬謝,懇請藥師顧念小兒。”

徐子青笑了一笑,就走到床榻邊上,輕聲說道:“天罡,可伸出手來?”
雲天罡就將右手伸出,置於腿上。

徐子青見到,心裡一酸。
這手腕如此細弱,當年師兄縱橫八方,何時虛弱至此?
他定了定心,輕輕將那手腕握住,將一絲乙木之氣緩緩送入其中。

那乙木之氣在雲天罡體內迴圈遊走,很快將內中情形回饋回來。
果真是……千瘡百孔。

這一具肉身,不說同那仙魔之體相比,就算是同普通人比較,都差得太多。
肉身裡,無數經脈都極為纖細,雖未有不通之處,卻搖搖欲墜,似乎只消一點外力,就要斷裂下來。
有許多珍貴生機化成氣團,護在各個最羸弱之處,便是這許多年來那名醫寫出的藥方,為這肉身緩慢增加生機,為其延續壽命。只是藥性再溫和,亦是凡物,初時用上幾年並無大礙,但時日再久長後,多少都會有些後患之症。
到時一併激發,這具肉身便了結了。

徐子青很快看過肉身狀態,就將神識也探入進去。
肉身尚在其次,他最為關切的,無疑便是師兄的元神。
當初師兄元神受損那般嚴重,不過這數年溫養,不知是否已然修補完好?
若是已然完好,就算肉身將終也是無妨,畢竟仙魔之體丹田已是痊癒,倒並不一定需要這凡人肉身。
可若是並未完好……

神識很快進入雲天罡紫府,在那裡果真見到一個光團。
正是雲冽本身元神。

雲鎮海夫婦早年身子不好,多年未有子嗣,這一胎原本也該是一個死胎,故而肉身之中並無魂魄。
後來雲冽元神托生,就以那殘破元神驅使此身行動,但一來這肉身原本就有不足之症,二來便是殘破元神也讓凡人之軀難以容納,才讓雲天罡弱到這般地步。
而因元神溫養之故,那許多記憶,也因此自我封禁,直至肉身漸強,或是元神脫體,才能解禁出來。

徐子青神識不敢觸碰師兄元神,但稍稍觀看,也瞧出了那元神的情形。
果然,即便有孕育時先天之氣相助,仍只是好了大半,還有一些創處,則是要靠這一具肉身慢慢溫養。
如此一來,這具肉身自然是活得越久越好,不可以輕易放棄了。

在雲鎮海等人看來,這位徐藥師才將手搭上愛子脈門,就雙目闔上,似乎在思忖考量。
一時之間,他們竟看不出是好是壞,若是出聲詢問,又擔憂影響了他,就在一旁有些焦慮,也有些擔憂起來。

良久,好容易待這青年睜開眼來,雲鎮海連忙問道:“徐藥師,如何?”
徐子青搖頭歎道:“若不診治,天罡性命不過三載了。”

雲鎮海頓時眼前一黑,心裡劇痛。
雲鎮山忙說道:“兄長,且看嫂子!”
雲鎮海反應過來,才發覺妻子嬌軀搖搖欲墜,趕緊把她摟過:“青霄,當心!”他這時稍稍冷靜,仔細回想方才徐子青的話語中,還有“若不診治”四字,就說道,“徐藥師,可否診治?”

徐子青見他們這般情狀,再微微一笑:“自然能治,只是耗費時間長些,也要諸位配合才好。”
雲鎮海聞言大喜:“徐藥師若能醫治小兒,我夫婦二人無有不從!”

徐子青失笑:“莊主不必如此。”他正色道,“天罡經脈之弱,前所罕見,天恒之創,可用藥物相助,但天罡之症若只以藥物調養,終有遺症。我所修功法輔以針灸,可為其蘊養一二。只是如此一來,每日傳功不可斷,凡他有一點不妥,我亦要重新探看,故而……”
雲鎮海先前聽得,心中忐忑,聽到後來,才略為寬心:“原來如此。徐藥師高義,雲某感激不盡。若不介意,不如搬來這院中與小兒同住,小兒之事,便都交托于藥師了。”

說到此處,雲鎮海忽而想起愛子性情孤冷,不喜外人,雖說他看來對徐藥師印象不錯,可若是讓他搬來同住,卻不知是否願意了。旁的事情他均可依順愛子,唯獨這時,非如此不可。想到這裡,他就心中措辭,要將愛子說服。
然而待雲鎮海看向愛子,有詢問之色時。
雲天罡卻略點頭:“無妨。”
雲鎮海幾人震驚之餘,也都放下心來。

徐子青心中一暖,看雲天罡目光越發柔和。
師兄便是將記憶封禁,對他態度,卻仍是與旁人不同。
這要他如何能不惦念,又如何能不愛慕……

雲鎮海行事十分俐落,可謂雷厲風行。
既然答允徐子青全權醫治雲天罡之事,就好言好語,將那名醫遷走,請他以徐子青之藥方,為雲天恒調理。而又請他多多檢驗徐子青日後對雲天罡所用藥物,日前所許之財富,亦是一分不少。

徐子青也便在次日之時,就搬入了內院之內,居住在西廂一間頗為寬敞的房間裡。
而雲天罡房中外間,也多出了徐子青的一套床褥來。
徐子青終是能再度與師兄同處一室,原先十年間諸多思念之情,也因此有些得償。
之後,便是護持師兄安危,替師兄這肉身調養,等待師兄元神歸位那日了。

內室床榻上,只著單衣的男童盤膝而坐,長髮披垂,神情淡淡。
一個身著青衣的年輕男子與他相對坐下,雙手則握住他一雙手腕,神色平和,目光溫柔。

兩人雖無言語,氣氛卻很安謐。
而這室內除卻二人之外,便再無他人了。

徐子青將乙木之氣以手腕處傳入雲天罡體內,一點一點刺激經脈,為其增長生機。
而原先那些細弱處的藥力,則早在第一日時便被他化去,以免對這木氣干擾,反而對雲天罡不利。

不多時,雲天罡體內所有經脈之外,便盡皆覆蓋上一層薄薄的木氣,沒有半點疏漏。
這木氣原本便最是精純不過,由經脈自行吸收,就比藥物之外力更為有益。

查探一遍後,徐子青才放開手。
待這木氣全被吸收,他便會再度傳送木氣,一時不停。

做完了,徐子青才揚聲喚道:“諸位可以進來了。”
果然那錦被被掀起,就是雲鎮海夫婦、雲鎮山以及雲天恒邁步而來。




325

325、 ...


此時已是一年過去,雲家莊眾人皆知有一位游方藥師來到莊內,不僅能為嫡脈的雲天恒解決凝聚不出勁力的問題,更成為莊主長子雲天罡的貼身藥師,地位日漸提高。
而這藥師性情溫和,閒暇之余若莊內之人有病症難以醫治,只要求到他門下去,亦能被其治療。多日下來,就讓這雲家莊眾人,也對這藥師生出了不少敬意。
那位名醫諸般查驗雲天罡所用藥物後,雖覺毫無問題,卻不能看出其中奧妙,羞慚之下,便也將先前的嫉妒不悅之心壓下,轉而深居簡出,更加精心研究藥理來。

雲鎮海夫婦因同住內院之中,自是日日過問,雲鎮山父子雖住得遠些,亦是時常前來探望。
今日清晨正是徐子青每日為雲天罡運功時,四人恰好在門外相遇,就不打擾,直待他醫治結束,才走了進來。

雲鎮海與其妻孟青霄看了看愛子,都是笑道:“天罡氣色越發好了,徐藥師,真多虧了你。”
二人原本只抱了三分希望,但這些時日下來,眼見愛子當真日漸好轉,對這藥師都是十分感激。

徐子青笑道:“本是醫者分內之事,不必如此。”他再看一眼雲天罡,目光柔和,“何況我與天罡一見如故,想來是有些緣分,如今若能讓他恢復如常,便是我心中大願了。”
除卻這一具肉身生機逐漸恢復外,他更用神識常常刺激師兄元神,加上有靈氣在肉身體內流轉,就讓那元神恢復之速,比起以往其獨自修補時更快。
如今不過一年光景,居然已然又有三兩創處恢復,如此下去,想必十年之內,就能好得完全。

雲鎮海幾人都有些感歎,這藥師因雲天恒而進雲家莊,結果不僅雲天恒受益,還對雲天罡如此盡心,當真是難得。
唯有雲天恒心裡暗道:這哪裡是為了我,前輩分明就為天罡堂兄而來,我倒成了由頭了。
不過這許多時日他亦有調養,確是覺出了精氣飽滿,偶爾有經脈刺痛,便是正在好轉之兆。
如此跡象,也讓雲天恒心裡安穩,比起之前那頹喪之相,就要好上許多。

徐子青也見到雲天恒,就說道:“天恒過來,我為你把脈。”
雲天恒自然歡喜,連忙過去:“是,前輩。”
徐子青就為他看過,因藥物之故,那經脈已是拓寬不少,那萎縮處雖仍萎縮,卻有些復蘇跡象。
看來也理應是時候了。
而師兄這具肉身……也並非那般容易崩潰了。

徐子青松開手,便說道:“此時天恒已可習我功法,而天罡我亦有心教他一些鍛煉之術,雖不至於如何厲害,卻可強身健體,配合傳功而使其恢復更快。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聽他此言,雲鎮山先松了口氣,他原本以為這位藥師一心醫治天罡侄兒,卻忘了教導之事,如今一聽,便知自己是想岔了,當即說道:“自然聽從藥師的吩咐,天恒有藥師教導,便是他的福氣。”

雲鎮海夫婦對視一眼,也是下定決心:“我等既將天罡交予藥師,一切就隨藥師之意罷!”
如此,就說定了。

此時雲天罡身體已然適應木氣帶來的酥麻感,看一眼床前幾人,喚道:“父親,母親。”又向雲鎮山父子二人微微點頭。
那幾位長輩見到,都很欣慰。
雲鎮海道:“天罡我兒,方才徐藥師所言,你可聽了?”
雲天罡道:“我同他學。”
雲鎮海感慨:“藥師待你這般,你可要好生尊敬才是。”
雲天罡神色不動,又略略頷首。

再說雲天恒原本同這雲天罡少有見面,這一年裡見得卻是頗多,對他很是佩服。若是他雲天恒生來這般羸弱,怕是早就痛苦不已,絕不會同他天罡堂兄這般鎮定,還有如此氣度。
如今見雲天罡也要同他一起修習,就想同他親近,忙道:“天罡堂兄,日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教。”
雲天罡亦是略點了點頭。

如此談過之後,眾人各自散去。
直至傍晚時分,烈日沒入山頭,徐子青就將雲天罡帶出門外,而雲天恒,也早已急急趕了過來。

雲鎮海等人知道但凡功法皆為不傳之秘,並不前來觀看。
徐子青立在兩人面前,又將他們一陣打量。

雲天罡雖是瘦弱,身量並不矮小,其背脊挺直,神色平淡,自有一種剛正的孤冷之感。
雲天恒也是挺胸站直,但他面帶期待,眼神有光,就有那孩童靈動之氣。
二人氣質各自不同,徐子青對雲天恒自有欣賞,而見到雲天罡,卻覺得師兄不愧是師兄,便是元神重創、記憶封禁,也格外與旁人不同。以羸弱之軀如此姿態,竟也隱隱有了從前的氣勢了。

看過一遍後,徐子青說道:“我要帶你二人前去一處僻靜之地,卻不可告知他人,你二人可做到否?”
雲天恒立刻說道:“自能做到。”
雲天罡看他一眼,並未開口。

徐子青微微一笑。
他對師兄那般瞭解,自然也知雲天罡言下之意。
此中諸多細節,與從前也無不同。

隨後他便過來,先將雲天罡半攬過來,又用另一手抓了雲天恒手腕,周身頓時煥發出濛濛青光。
下一刻,一個光團平地而起,立時沒入了半空之中。

雲天恒只覺耳邊風聲響動,身子一輕後,便不能感覺己身存在。
很快他又腳踏實地,才發現自個正站在了一座荒山之上。

前方青衣人半摟著他那天罡堂兄,兩人之間雖讓他覺得很是自然,隱隱間又似乎有些古怪。
卻不知,是哪裡古怪?

很快徐子青放開雲天罡,方才他一抱之下,便發覺雲天罡同師兄身形相差著實太遠。
思及師兄仙魔之體那般強健,就讓他忍不住微微酸澀。
雖說這不過是凡人之軀,雖說師兄不過是元神未醒……

卻聽雲天罡道:“不必多思,只管教我就是。”
這口氣要徐子青一怔,一時間還以為師兄已然醒轉。然後他細細打量雲天罡神情,才發覺並非如此。
他歎了口氣,溫和笑道:“你且稍待,我將功法傳與天恒後,再一心教你。”

雲天罡見他過去,卻是稍稍皺眉。
此人一年來對他十分精心,他原該將其當做長輩敬重才是,不知為何卻並不甘願。
而先前他對其那般語氣,著實有些失禮,可說出時卻覺平常,似乎便該如此一般。
此生十一載,他素來不欲與生人相見,唯獨見到此人,倒覺很是親切。
……居然會想要親近。

更有甚者,這人年歲分明較他為大,他卻覺原該自己護持於他。
這般思忖後,雲天罡頗有不解。
若說從前見過此人,記憶之中分明沒有。
難不成……竟是前世?

不過前世之事,理應都是無稽之談。
今生之事尚未成就,又何必追尋前世之說?
那般虛無縹緲,若只妄自追尋而不思今生,卻平白讓人失了心志。

如此想過後,雲天罡靜立月下,氣息冷肅。
他目光裡無懼無怖,周身之間,居然仿佛漸漸生出了一種氣勢。

且說徐子青作別雲天罡,就先來到雲天恒身前,對他說道:“今日我先教你,你可準備好了?”
雲天恒正色道:“請前輩教我!”

徐子青略為滿意。
雲天恒是木土雙靈根,其中木粗土細,正合適修煉他的功法。
只是《萬木種心大法》需得有單木靈根方能成事,雲天恒卻不能學了。

這一年來,徐子青閒暇之餘,亦有尋思功法之事。
他既然有心教導雲天恒,自然就不能隨意應付,以免根基未能打穩,對他來日不利。
而一旦雲天恒學有所成、其心不變,他便少不得能成為他的一位親傳弟子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更加謹慎。
《萬木種心大法》為傳奇功法,習練愈深,就能從中得到許多衍生篇章。
其中便有數種木屬功法,雖奧妙有所不及,但若來作為初入修仙之道的功法,卻是遠勝其他。

精心擇取後,徐子青所選的,便是一門《木靈訣》。
此法為行功之法,用其打牢根基後,可一直習練到結丹之時。
而後此法練到深處,就可習得《萬木化靈訣》,只是這萬木並非種于丹田之內,而是要自身催發,以其餘法門栽培,用以禦敵。若修習者資質足夠,更有《萬木化龍訣》能學。
可說一應功法術法,盡皆有之。

徐子青對雲天恒,也算是極為盡心了。
雲天恒原不知自己將要踏上修仙之道,而徐子青為考驗其心性如何,也並未同他細說。
若是他心性不變,自然在他日後有所成就時為他一一說明,若是他心性不成……那徐子青便要中斷他的仙途,讓他至多不過只能修習到堪比這世界後天十重的境界罷了。

將法訣傳與雲天恒後,徐子青將真元送入他的體內,引到他行過一個周天,方道:“你可懂了?”
雲天恒神色堅毅:“請前輩放心。”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往另一邊走去。

此時天色已暗,冷月之下,雲天罡神色不動,似乎無喜無憂。
這般情景,竟讓人覺得,他仿佛又凍結七情一般。

但徐子青走近後,雲天罡便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便讓他多出了兩分人氣。

徐子青走過去,手掌中光芒微動,已然出現了一柄長劍。
他輕輕擎起,彈指使其發出一聲輕吟:“天罡,你可知這是何物?”




326

326、 ...


月光之下,有青光濛濛,而青光之後,有物憑空出現。
這原本是一樁奇景。
但看到此景之人,心思卻全不在此景之上。

雲天罡目光明亮,注目在那長劍之上。
徐子青乍一看去,恍惚間竟仿佛能見到他眼中迸發出兩團劍芒。
--這自然不過是虛幻罷了,可此時此刻,卻要他心中一窒。

雲天罡看著那長劍,走過來,亦是以指輕彈:“此物形貌與重劍相若,卻顯清奇靈秀,亦應稱之為‘劍’。”
他說這話時,眼中也似有神采

徐子青微微一笑,說道:“此物的確便是‘劍’了。”
雲天罡才抬起頭來:“你要教我?”
徐子青點了點頭,笑道:“是,我教你。”
他手掌再一動,掌心裡已然出現了一截半人長的木頭,那木頭肉眼可見變化起來,不多時,就漸漸形成了同長劍一般的形狀。除卻劍鋒未開外,正是同先前那劍別無二致。

雲天罡就手接過,雖是略有些沉重,卻尚可承受。
他便知這眼前人耗費許多心思,便略點頭,以示謝意。

徐子青輕聲道:“開始罷。”
說完後,他雙足微分,與肩相平,而右臂擎劍,劍尖微微下斜。

雲天罡便同他一般動作,才剛站穩,竟是半點不錯,全然不像個初初習劍之人。
待他擎住長劍後,便仿佛心有所感,居然一劍揮下。
這姿態,當真是一絲不苟,又有十分準確。

徐子青見到,似悲似喜。
悲的是憶及當日是師兄重傷托生之事,而喜的,則是師兄到底元神不滅,即便托生了,求劍之心也未退卻。
如此下去,對師兄修補元神也應有益。
而師兄元神完好那日,說不得亦可更快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就喚道:“天罡。”
雲天罡便暫且停住,回過頭來。此時他看清徐子青神情,稍稍皺眉:“你因何這般看我?”
他並非頭回見到此人這般神色,心中雖隱隱有些察覺,卻又有些不快。
他雖體弱,分明日漸好轉,此人卻顯得如此悲慟,著實要他心有鬱結。

徐子青一怔,隨即收斂神色:“是我……”他輕歎道,“你且莫惱。”
師兄如今元神未醒,六識卻仍十分敏銳。
他不可這般輕率。
何況這雲天罡亦是師兄,他只觀現在之喜,而不必去想從前之悲。

聽他這般說了,雲天罡眉頭微舒:“我且練劍。”
徐子青溫和說道:“待到支撐不住時,方可停下。”
雲天罡便說:“好。”

兩人說完,雲天罡就不再多言。
他揮劍而斬,每一擊所行劍路都無不同,每一招劍勢都未有絲毫改變。
所使的並非劍術,而是最尋常的“劈”字劍招,亦是最普通的基礎劍招。

徐子青見到,便思及當年他初入修仙之道,有儲物戒中雲兄相伴,日日不離。
那時他只知自己對雲兄敬重非常,卻不知後來會生出戀慕,但即便如此,雲兄在他心中也是極為重要,只覺自打到這異世以來,便只有這一人對他是亦父亦兄,亦師亦友。終生不願與他分別。

徐子青想到此,又是一笑。
當時雲兄教導他時,同他現在教導師兄,想來竟是並無不同。
只是如今的雲天罡,卻比當年的他要聰慧得多,對劍道之上,也執著更多。

雲天罡揮得“劈”字劍招後,足有千次,劍勢卻是一變。
這回便為“斬”字劍招,又是無需指點,無師自通。
他元神雖仍封禁,而本能尚在,從前他亦有幼時習劍之日,如今愈是揮劍,愈是熟悉。

很快,“斬”字劍招後,就有“刺”與“抹”,同樣使了千次,這才再度換為“劈”字劍招。
這般反複習練,雲天罡汗落如雨,動作卻仍是毫無錯漏,正如精准測量一般,全無半點改變。

徐子青立在一旁,目光柔和。
他將神識放出,自是用心觀察雲天罡周身變化,要隨時準備出手,不讓他損傷自身。他雖信任師兄自控之力,但如今師兄畢竟只是孩童,卻未必能當真看准。
他想著,當年他練劍之時,師兄是否也這般對他時時關注?
如此想過後,他心裡又不由得生出一絲暖意來。

一個時辰之後,夜色更濃。
雲天罡衣衫已然全被汗水打濕,但神色之堅定,動作之穩健,卻仿佛絲毫不覺疲累一般。

徐子青能見到他肉身細微之處已是耗費太過,若是再繼續下去,怕是要對肉身有傷。
他剛欲出聲提醒,卻見雲天罡驟然止住,靜立當場。

徐子青鬆口氣:“天罡?”
隨後他便察覺雲天罡身形顫動,正是一劍刺進泥土,才堪堪站穩。
可即便如此,也比他當年要強。

徐子青仍記得,當初他身體康健,練到極限之時,便是暈厥過去。
而雲天罡,此時卻能保持清醒,實屬不易了。
想罷,他就走了過去。

雲天罡神情冷淡,不發一言。
徐子青則走到他身前,半蹲下來:“天罡,我背你回去罷。”
雲天罡一動不動,似在思忖。
徐子青又笑道:“你同我之間何必如此?如今你練到如此地步,再多行路,經脈便要不能承受了。”

幾個呼吸之後,徐子青脊背便覆上一個重物,他神色微暖,將人托住,站起身來。
師兄當年為我付出良多,而今,總算我也有報答之日……
這般想了,他步伐穩定,將木氣釋放出來,把雲天罡牢牢護住。
而雲天罡原本身體刺痛,在這木氣滋潤下,也漸漸好轉。

此時,雲天恒亦見兩人前來,他被徐子青喚過後,便收功起身,同他們一齊回莊去了。
他不曾見到兩人方才習劍之事,但這時見到兩人相處之景,心中竟也覺得安穩起來。

三個月後。

徐子青坐在荒山大石之上,而大石之下,正是雲天罡揮劍。
雲天恒遠遠看去,著實覺得心中戚戚。

他自己修習功法前,自然早將之前《風雷訣》散去,而後所習功法十分溫和,察覺氣感之後,進境也算不慢。
因著一心變強,他日日苦練不綴,但他自以為極為辛苦,卻在看到天罡堂兄之時,感覺心中慚愧。

幾個月來,雲天恒見雲天罡每日揮劍數千至萬次,回回要將力量盡皆耗盡,以至於甚至不能多行一步,方肯停止。
單單只是以眼去看,就知那滋味絕不好受,雲天恒想起從前自己練拳之時,縱觀全莊之人,皆不曾如他這般辛苦。
若只是一兩日,倒也還好,可日日如此,非大毅力不能為。
看了這些天來,就讓雲天恒對他那天罡堂兄,生出了許多佩服。

雲天恒又看向那位徐藥師,也是他心中當做老師尊敬之人。
他雖年幼,但因早早遇見經脈不通、不能聚集勁力之事,故而比尋常同齡之人多出幾分心思。他自然知道,這位前輩是為他天罡堂兄而來,而他適逢其會,也因堂兄而得了好處。

對雲天恒而言,他倒不計較緣由,但是看久了前輩所為,也看到了他對堂兄的用心。
只看這瞧病之事,雖說他雲天恒的確不如堂兄急迫,可前輩卻是日日給堂兄傳功,若是普通之人,除非是血脈親人,不然哪個肯這般消耗自身?再說這前輩教導堂兄時,並非同教他一般只傳授法訣、引導運行,而是對他極為精心,不僅目光片刻不離,更是每日將堂兄背了回去。而堂兄所習招數,也是十分精彩,就算雲天恒自知所學功法很是不凡,但也難免被那極精湛的招數吸引。其中精妙,他便仔細看去,也不能領會,可思及曾經所見諸多拳法,也遠不能及。

想到此處,雲天恒趕緊收回目光。
他倒還有些自製之力,知道如今運轉功法、先疏通經脈為要,自知要受那劍招吸引,便不去看,以免看花了眼,反而對自己修習功法不利。

徐子青這些時日來也知道雲天恒一些念頭,見他能如此自控,也是暗暗點頭。
隨即,他的視線又落在石下雲天罡身上。

雲天罡此時剛剛揮劍終了,正要練一套劍法。

數月來,徐子青只教導雲天罡揮劍,多日過去後,他的身子確是又強健幾分。
而後忽然有一日,雲天罡揮劍萬次後,竟舞起劍來。

那是一套徐子青從未見過的劍招,有風雷聲“轟鳴”作響,擊劍時有如電閃雷鳴。
看得半刻,他方瞧出,這劍中居然有些《風雷訣》的意味。
他知道,雲天罡曾見雲鎮海練拳,這莫非,便是他自創的劍法?

那一刻,徐子青似乎隱隱能在雲天罡身上見到師兄虛影。
他便想道:師兄果然天資縱橫,便是元神托生時,劍道之上也有如此造詣!

之後每日,雲天罡揮劍後都要演練劍法,從一套至數套,都是徐子青前所未見。
不過到這時,徐子青又漸漸明白。
這些劍術,恐怕就是當年師兄初入劍道時,磨劍十年所練劍法。
若是未有那許多年對許多劍招的領悟、打磨,也絕不會有日後數十載便能領悟劍意的戮劍雲冽。

如今即便師兄元神損傷,但他卻已然在演練劍法,重入劍道了!
果然……不愧是師兄。

而今日雲天罡所演練的劍法,卻是一套讓徐子青再眼熟不過的劍法。
這正是:四季劍法。

徐子青定定看去,突然間,他的丹田生出了劇烈的變化!




327

327、 ...


那裡真元沸騰,有一種奇妙的收縮感在其中醞釀起來,仿佛吞吐、呼吸,似乎有一種生命奧妙之感。
然而這種奇異之感同真元卻不在同一虛空之內,它似乎是一種更為玄奧之物,並非實體,而是虛無。

這樣的感覺前所未有,但徐子青此時卻是福至心靈,忽然知道了那是何物。
道種!
他居然就要凝聚道種了!
可是,他分明己身之道尚不明晰……為何卻有如此感應?

下方,雲天罡仍在舞劍,四季之意變幻不絕。
若說徐子青習練這一套劍法時,更多是收而不發,那麼雲天罡舞劍時,便是一片肅殺!
不論春雨夏雷,秋風冬雪,絕殺之意,寸寸而出。

徐子青看得越久,神色便有恍惚。
這雲天罡為師兄元神托生,為人;師兄曾經元神所在,為仙魔之體;初見時師兄天魂出遊,為神魂。
仙魔人魂,皆為師兄,又有生死之秘。

師兄踏入修仙之道,尚有無數危機,甚至元神托生,方能重回。
而凡人性命微薄,與大道無緣,卻有魂魄輪回。可是來世與前世已非一人,只知今生。
那更多修士或是半路隕落,或是元嬰奪舍,或是轉世重修,又不知要經歷多少險難,才能成就一場大道。更甚者有神魂俱喪的,竟是連凡人之輪回也不可得。
故而天道之下,雖修士有逆天順天得道之法,凡人亦有魂魄不滅之法,天下眾生,各具利弊,原無不同。

徐子青腦中轟鳴,似有解,似無解。
他那目光看向雲天罡,卻仿佛看到師兄本體,又仿佛見到從前之自身。

春雨細密,夏雷爆鳴,秋風蕭瑟,冬雪孤冷。
如此四季劍法,有四季之意境,四季之意境可推衍萬木之變,又是另一番體悟。
萬木因四季萌發、茁壯、凋零、枯乾,來年重新煥發生機,凡人有生老病死、魂魄轉世、再回人道,修士有艱難險阻、路途漫漫、托生重修……前世之木非今生之木,前世之人也非今生之人……

徐子青丹田裡,那一種玄奧之感收縮得更為劇烈。
那種膨脹與彈動之感,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控制一般。

這時候,他的紫府裡,忽然也生出一種呼應。
似乎有一個聲音威嚴而語:

四季往復,萬木枯榮。
神魂不滅,世世輪轉。
以萬木化萬物,以萬木枯榮推衍萬物生滅,以萬物生滅知天地迴圈,是為生死輪回之道!

徐子青丹田收縮更為劇烈,猛然間,有什麼東西突然凝聚,又突然迸發!
“轟!”
這響聲回蕩於紫府,外人不能聽見,卻是震得他一陣暈眩。

生死輪回之道!
隨著他自身這般認定,丹田裡那物也驟然跳出。
就仿佛是一粒種子,又仿佛是個渾圓的活物,卻是紮根在丹田之中一般,穩固不動。

徐子青似乎全身脫力,流出了一身的冷汗。
道種凝聚而成,他的真元,卻沸騰得更加厲害了!

無數力量在丹田裡旋轉起來,就圍繞著那一粒道種,飛速地轉動。
這些真元早已化作了元液,現在更是不斷地固化,一點點地減少……同時外界的靈氣瘋狂湧入,又在不斷地化作元液,不斷地繼續固化。

丹田裡那些早已融合的種子,也在這時發出了無數歡欣的意念。
他曾經經脈裡蘊養的一些生機流逝的種子,在此刻也忽然被迅速彌補,變得十分活躍。

無數種意念迅速衝撞,讓徐子青的經脈裡、血液中,都有無數種力量蠢蠢欲動。
甚至高空之中,方圓百里之內的靈氣,也都要速速聚攏。

徐子青立刻反應過來,他要結丹了!
是,多年下來,他融合了許多種子,也在修養時看過許多雜學,領悟了許多法術。
這些東西全都變成了他的積累,而真元還有血肉裡殘留的乙木之精,也都成為他的底蘊。
還有青雲針等小神通雛形,還有此時終於凝聚的道種。
所有的一切,都意味著他積蓄已夠,理應結丹。

只是這結丹的契機來得太快,他甚至有些預感,若是能在此刻一舉突破,對他的好處絕對不少。
但是雲家莊人來人往,他如何能夠這般盲目?
更何況,還有師兄……

徐子青看著雲天罡身影,心中翻滾。
不過只相聚三月,莫非又要分離?

他唯一只見過當年師兄結丹,可師兄身為劍修,本來與他不同,且師兄更是比他多出數十年的準備,故而只用一日,便已成功。可他卻知道,自己恐怕需得有數年工夫。
師兄只需以劍意劈斬心魔,他卻要靠自身熬過;師兄所在之地靈氣旺盛,他卻在小世界中,靈氣稍嫌不足;師兄有靈藥可以立時補足,他卻在這些年間將靈藥早已用盡;師兄劍意即為本心,他卻還要在丹田裡將許多種子一一融合、一一凝煉……

兩人所具之道不同,結丹之事,也自然有異。
更何況師兄比他多出許多歷練,意志比他更為堅定、穩固,這林林總總相加而來,他自然大有不如。

這般想著,徐子青低下頭,此時他卻發覺,雲天罡已然停下舞劍,抬眼看他。
徐子青歎口氣,縱身躍下。

雲天罡看過來,眼中很是平靜:“你要走麼。”
徐子青無奈道:“實是不得不走。”
雲天罡略點頭:“你便去罷,多加小心。”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定會成功而來。”他身形有些顫抖,已是要堅持不住,“你替我轉達諸人,我去了。”
說罷,他身形微晃,已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際了。

雲天罡靜立當處,待那青光消失後,才再度舞劍起來。
他雖不知此人因何要走,卻不知為何,知道他必須要走。
但終有一日,理應能夠重見。

且說徐子青體內翻騰,內世界裡諸多力量都要融合,意欲一舉結丹。
那種玄妙之感難以言說,卻是讓他無比急迫,飛快地遁入之前所居的山谷之中。

此處早為禁地,確是很少有人到來,而山間多樹木,倒是對他有些許助益。
徐子青飛速彈指,打出數十禁制,他周身木氣外溢,居然讓許多大樹不由自主更加生長,變得參天而起,形成了一種阻絕他人的自然之險。
同時天邊白霧再度彌漫起來,一瞬遮天蔽日,將此處的一切異狀,也都盡皆遮掩。

徐子青盤膝端坐於山洞之內,師兄的仙魔之體仍被他收在儲物鐲內,以免那法體中洩露氣息對他有礙,不僅損傷了他自身,也要損傷這一具肉身。
畢竟結丹之時可引發諸事,一個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蒼穹之中,方圓千里內,靈氣漸漸都被攝取而來。
這衡武小世界裡並無修士,靈氣比起其他小世界來,卻是強上幾分,此時因結丹所需,徐子青有意控制,攝取靈氣地域更廣,也似的這一片地域裡分來的靈氣少些,以免影響這凡人世界諸多生機。
畢竟他所需靈氣,乃是木屬靈氣,而木屬靈氣,為生機之氣。

靈氣來得越快,真元凝聚、凝固得也越快,就在所有真元都逐步化作了粘稠甚至穩固之態之時,那道種上煥發出一種奇異的無形之意,忽然就投入那真元所形成的漩渦之中。
冥冥之中,有一種極為飄渺、蒼茫的意念投下,道種發出一聲歡快的清鳴,那一瞬的感覺,便仿佛種子生成枝葉般,純然欣喜,那意境也是更為玄奧、古老。

徐子青隱隱覺得,自己應是觸摸到這一種大道的邊緣,待日後修為精深,越發研習,終有一日道種圓滿,就可成就大道。
如今正是借助了結丹時天道之力,使得道種生出了大道雛形。

青雲針等小神通裡,就有天道漸漸彌補,漸趨成熟。
其中有許多規則之類,也全部完善起來。

徐子青能察覺到,他的經脈、丹田都在不斷拓寬,木氣刺激之下,這樣的刺痛之感時時不絕。
但這樣的刺痛,卻比不過神魂抽絲的劇痛!

凡是化元期要突破成就金丹之人,三魂七魄漸漸凝聚,最後要提取出一絲元神,才算功德圓滿。
而三魂七魄單單凝聚尚算好受,從中強行提取元神,就是撕魂裂魄之痛!
這痛楚深入神魂,正是結丹之始,亦要因此而保持神智清醒,否則便要功虧一簣了。

徐子青強行忍耐,只覺得神魂仿佛被焚燒一般,直讓人覺得身處地獄血海,痛苦無比。
他仿佛只煎熬了一瞬,又仿佛煎熬了千萬年,終於在一記裂帛聲裡,生生將唇咬出了血來!
而那一絲元神,也終於提取而出!

但他卻不能歇息。
與此同時,那早已做好準備的真元猛然一吐——
“轟!”

丹田裡驟然一空。
而在它正中之處,卻滴溜溜地旋轉著一粒滾圓的珠子。
那正是,新凝結的金丹了。

雲家莊外的山谷在某一日忽生白霧,隨後就終年不散,最後形成了禁地。
後來有一日白霧散去,卻也無人膽敢進入。

然而忽然有一天,白霧再度凝聚,那山谷周圍的數座山頭,眾多草木卻突然瘋狂生長,變得更加難以窺探了。
在那時,天空裡突然聚集了滾滾祥雲,而祥雲不多時染成紫色,鋪成了極為瑰麗的景象。

足足九九八十一日後,紫色雲霞方才散去。
但那處仍有異象,讓人不敢靠近。

如此,又是十年過去。
  



328

328、 ...


又是一日清晨,雲家莊後山禁地,濃霧中一個青衣人緩緩走出。
他的相貌俊雅,唇邊含笑時,尤其顯得溫柔和善,讓人感覺很是親近。

在他腳邊,一隻青色的兔子蹦躂兩下,忽然化作了一株碧草,就紮根在地面上了。
青衣人笑了笑,抬步朝雲家莊走去。

無疑,此人正是剛剛結丹而出的徐子青了。
這十年來,他不僅因終於確定己身之道而孕育出了道種,更是由道種孕育出了大道雛形,為日後修仙之路,打下了牢固的根基。除此之外,他又多了許多本事。

結丹時天道饋贈下,金血草幼苗徹底成熟,作為徐子青本命之木的嗜血妖藤容瑾,也同樣享受到天道恩澤,將本身力量陡增一個臺階,隨後立即吞噬金血草,很快晉級為妖藤成熟之體,藤蔓化作千條。

而從前被徐子青蘊養在經脈裡的上古種子,也在結丹時恢復生機,且一鼓作氣,全數被他融入丹田,成為他的從木。另有劍形木種子三粒盡皆促發,耗費徐子青好大的力氣,收為一種次木,平衡體內乙木之氣,這才讓金丹也越發穩固,不會因為木氣失衡而突然崩潰。除卻劍形木外,便是肉白骨的幼苗終是成熟。

徐子青本來已然收取了肉白骨種子為次木,此時就將其除去,放其中的性靈離去。性靈十分感激,但它到底渴盼自由,便將餘下兩粒種子相贈,才遁地而走。因著之前已然收取一回次木,此次便很是容易,只消將種子填補,借助法則力量未消,不多時,再度生成肉白骨成株。
但他到底越發壓制收服了體內諸多樹木,故而在結丹過程之內,神木籽足足消耗九千九百九十九粒,血肉裡的乙木之氣,也越發釋放出來,只留下小半,還在血肉之內了。

另外有小神通青雲針,在法則之下,化生千萬之數,一旦使出,就如同暴風驟雨,能將方圓百丈都變作一片針海。其力量有生死之力,尋常凡人,可一針生一針死,蘊含生死之道。便是對上修士,暴烈攻擊之下,亦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說因生死輪回之道雛形已成,這小神通也終是進階為真正的神通了。

還有萬木化靈之術,原先他只能衍化四種,卻在結丹時仿若窺見許多生靈生死輪回,從而能掌百種生靈,讓萬木自由衍化。同時若是力量較遜之物,譬如方才那一隻青兔,便不需用體內從木,而只要隨手以木氣點住某株普通草木,就能變化。只是草木中若靈氣不足,也不過只變化區區片刻罷了。
再有體內十年打磨淬煉的諸多次木、從木,而今除卻其本身性能之外,更都鍛煉成堪比靈器的強度,這也正是《萬木種心大法》這傳奇功法,到金丹期時,才總算顯現出它真正的威力來。

此時徐子青真元之雄渾,是從前百倍不止,可說已然在修仙之道上有所小成,為天道記名。他而今更有一些自信,若是再度遭遇大敵,他卻多多少少,可以幫上一些忙了。
需知成熟嗜血妖藤與幼體有天地之別,後者易於崩毀,而前者便是遇上了寶器,也有一搏之力。而其蜂擁而上時,就算是元嬰老祖,也總要忌憚三分。
這亦是傳奇功法之功,若非有《萬木種心大法》自容瑾幼時便將它收服,以區區一個金丹小子,如何能敢說這大話?而嗜血妖藤之恐怖之處,亦是到成熟之後,才越發顯現出來。

有了這些底氣,徐子青終是稍稍松了口氣。
他曾經多次遭逢危難,許多時候都只能退避而走,更駭怕成為師兄的累贅,今時今日,他或者終於能一舒胸中鬱氣!

想起雲冽,徐子青便有心去看雲天罡。
當年他為雲天罡調養經脈,才剛剛有些起色後,就不得不因結丹離開,也不知如今又有十年過去,師兄現下如何了?但好在那時他生機算是能夠延續性命,再有他日日練劍,身子總是更漸漸康健起來的。

一時之間,徐子青竟有些迫不及待。
雖明知雲天罡元神或許尚未醒轉,他卻仍是忍不住想要告知師兄,他而今已然有些能耐。

思及此處,他打了個呼哨,心念一動間,就見到遠方有一猛禽急速飛來,正落在他的身前。
無疑,這便是早年被他從禦獸牌中放出的重華鷹了。

重華在徐子青結丹時,亦因其為徐子青獸寵而得到不少好處,居然因此而血脈萌動,十年裡晉級為三階妖獸。
而它的形貌,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重華體內有上古大鵬一絲血脈,原本是黑羽之上再披金羽,但隨著血脈之萌動,不僅身形更為龐大,連那許多黑羽也漸漸轉化成金羽來。
如今日光之下,它周身璀璨生光,著實讓人覺得耀目非常。

見到徐子青後,重華仍舊十分親熱,它此時本就非是原本形貌,隨後縮小更多,化作了巴掌大的一隻小鷹,落在了主人的右肩之上,鷹頭蹭過時,也更顯親近了。
徐子青以指揉了揉它的腦袋,身形微晃,已是飄搖到數十丈外了。

雲家莊外格外熱鬧,不少生人面孔陸續而來,徐子青漸漸見到人影,就停下步子來。

今日可是有什麼盛事麼,居然有這許多客人?
徐子青這般想著,一面走時,一面便將神識放開,把周遭所有人的言語,盡皆收在耳內。

一時便有人說:
“雲家莊可出風頭了,竟有子弟能以那力量將姐妹護持。”
“不錯,這一代雲家莊有數位好手,怕是這渠山鎮裡,雲家莊的地位又要升上一升!”
“莫說此代,這數代以來雲家莊代代強悍,再過得一段時日,說不得那雷家莊第一大莊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是極是極,只是此言,可莫要在雷家莊人面前提起……”

如此云云,徐子青便心下明白。
似乎是一年前,一個叫做“武翱門”的門派弟子到渠山鎮採買,卻見到了同樣前去鎮中的一位雲家莊佳人,便是一見鍾情,想要將其迎娶。
照理說這原是一件好事,不論在哪一個世界裡,不論是否是修真人士,門派總是比家族勢力更大。若是雲家莊能與武翱門聯姻,未必不是一樁美談。

但可惜的是,正因那位弟子在門派裡地位不錯,卻是早已娶了一位師叔的女兒做正妻,他雖對雲家莊女子有意,卻只願意娶她做一個妾室。
雲家莊雖不過是個武莊,對莊內人卻十分愛護,自然一口拒絕。然而那弟子卻不甘心,要以勢壓人,將女子奪走。

之後事態發展,那弟子就請來數位同門,前來挑事,與雲家莊子弟賭鬥,否則就要請師叔師伯出手,把雲家莊大力打壓。
後來在鎮長與武翱門長老見證之下,雲家莊不得不與武翱門同代中人進行約鬥,要以三戰兩勝,決定那女子歸屬。

門派武學比家族武學自然強悍不少,武技之上更是猶有勝之,很快敗了兩場。
武翱門頓時極為囂張,第三場尚未開戰,已然有人要過來拉那女子離去。
正這時,就有雲家莊一個子弟忽然出手,竟是以一柄奇異長劍將那人手掌斬下!

武翱門自是不肯,隨後數名弟子將那雲氏子弟圍住,然而那子弟卻是一人一劍,將那些弟子全數斬落。
雖是那子弟手下留情,不曾讓一人喪命,但那些弟子卻都身負傷勢,不能在當場與人比鬥了。
故而這一場賭鬥,就以雲家莊人護住莊內女子而終。

因此事雲家莊聲名大振,故而此回有了一場喜事,就吸引許多客人前來慶賀。

徐子青一聽,就知道這使劍者必為師兄,心裡了然。
以師兄之能,便是經脈不能通勁力,單單以肉身力量、精妙劍法,那些連先天都不曾達到的普通弟子,也不會是他對手。便是連磨劍,亦不能算上。
不過今日這喜事,卻是什麼喜事?

徐子青就又放出神識,聽了許多言語。

“少莊主今日成婚,不知幾位兄台準備了什麼禮物?”
“這雲家莊十分富裕,聽聞早年竟能供奉住一位有數的名醫,可見身家豐厚,何況少莊主為族長之子,我等確是不能太寒酸了……”
“不錯不錯,我等這些小武莊,再不能同雲家莊相比了!”
“說到此處,卻不知那些赫赫有名的大莊要送上什麼?”
“待到唱禮時,我等自然能一飽耳福,開一開眼界……”

這些話說出來,登時讓徐子青心頭大震。
少莊主……成婚?
他不由捏住了手指,一時有些恍惚。

族長之子,少莊主……如今師兄元神托生,雲天罡今年虛歲二十,豈不是年紀正好合適?
再加上先前那許多人對師兄讚譽,想來不會有錯。
雖說族長尚有一名幼子,可那幼子,分明才剛滿十六,若說成婚,也確是早了一些……

徐子青心裡諸多念頭。
他只想著:師兄的元神必然尚未醒轉,今生這對父母若要為他議親,他又怎麼會拒絕?

可是他同師兄經歷這許多磨難,莫非真的要見到師兄與他人成婚?
即便只是凡人一世,但元神托生的師兄,原本就不是轉世。
這讓徐子青,如何能夠願意……




329

329、 ...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收拾心情,再往前走去。
不論如何,且要親眼看過,方知實情。

這般走了不多時,就到雲家莊門口。
此地有十餘個衣冠楚楚的半大小子紛紛等待,見到有客人前來,就要為人引路,正是來者不拒,並不論來者身份。

徐子青到來,亦是有人相迎。
那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人,滿面笑意,抱拳說道:“這位客人,請隨小子入內罷!”
徐子青溫和一笑,就跟了進去。

十年過去,雲家莊內中也有少許變化,大體卻仍是一如從前,倒是讓人心生幾分熟悉。
那少年人很快將徐子青帶入一幢大屋前,就又抱拳告辭,重新到莊門口迎客。
而這大屋前尚有一條寬道,來客盡皆踏上,又被大屋門口之人引入屋內去。

徐子青抬眼一見,那大門口站著一人身著喜服,紅衣燦燦,著實刺眼,喜慶非常。
但他這一看,心裡卻是一松。
以他眼裡,自是遙遙便能將人形貌看清,那新郎身量雖高,相貌也與師兄托生有七八分相似,可不僅身姿更加魁梧,那眉眼細處,分明也不是雲天罡!

徐子青不由自嘲。
他已然有金丹修為,卻在聽得師兄之事時沉不住氣,著實不應該。
何況師兄心志堅定,既然早已同他有成婚之約,就算元神封禁,也不會輕易許與他人才是。
父母之命固然重要,而修仙之人卻是堅守本真,卻不會為他人而動搖自身意志的。

如此想著,不知不覺,徐子青已走到門口了。
恰這時,先前在裡面招待一輪的雲鎮海走出來,也正是同徐子青正面相對。

雲鎮海一愣,隨後大喜:“是徐藥師?”
他不由上下打量,便見此人一身青衣,同十年前那位不辭而別的藥師一般無二!
這許多年來,他愛子能存活至今,徐藥師居功至偉,讓他們夫婦心裡當真萬分感激。

徐子青笑道:“見過雲莊主,十年不見,諸位可好?”
雲鎮海哈哈大笑:“都好!都好!這都是虧了徐藥師的功勞!”說完他一拍身側之人肩膀,“天佑,去給藥師行禮!徐藥師治好你的兄長,你也應當道謝才是!”

原來今日成婚之人非是雲天罡,而是雲鎮海夫婦幼子雲天佑。
徐子青雖不知為何他方滿十六就要成婚,但也值得好生恭喜一番。
想當年他為師兄溫養經脈,雲天佑並不居在近處,故而幾乎極少見到。而這雲天佑……想必對他也沒什麼印象罷。

雲天佑很是孝順,立刻行禮:“見過徐藥師!多謝藥師救我兄長!”
徐子青略想想,從袖中取出一個拳頭大的珠子,說道:“此前不知少莊主今日成婚,不曾準備,區區薄禮,還請少莊主莫要見怪。”

雲天佑接過來,一看之下,卻不認得。
雲鎮海見多識廣,倒是一眼看出:“天佑,快收起來!”

此物乃是太歲,乃是傳說中的神物,食之不盡,不僅能與人充饑,長久食之更能使人常保健壯之貌。雖說到後天七重以上便用處不大,但也能強身健體,不使體內久積瘀傷成疾。
這般珍貴物事,一旦給旁人見到,怕是要有麻煩,還是儘快收起為妙。

雲天佑一聽,趕緊揣入袖中。
雲鎮海又對徐子青道:“徐藥師,此物太過貴重,待入得內中,還請藥師收回。”
他雖心中肉痛,到底覺得取他人寶物不妥,便克制了貪婪之心。

徐子青見狀,心裡暗贊,師兄托生之軀的父親,果然也心性極佳,若是能入修仙之道,想必定然有所成就。
他便搖頭笑道:“此物於我沒什麼用處,既是送了,就沒有收回的道理。”
何況太歲于凡人的確珍貴,但于修行之人而言,仍舊只是凡藥罷了,他這一株,其實也是萬木化靈訣使出時,由一隻青鼠在雲家莊外的大山裡所得,本就是要拿來送與雲鎮海,謝他照拂師兄的恩惠,如今正好拿出。

雲鎮海見他確是毫無吝惜之感,對這徐藥師就又敬畏三分,也不再多說,只道:“徐藥師請進,天罡我兒與藥師多年不見,也頗有思念之情,若得知藥師前來,想必十分歡喜!”
徐子青一聽,微微一怔,腳下步子一動,心裡也有些急迫起來:“我對天罡……也有幾分思念。”

雲天佑在一旁聽得,神情略有古怪,心裡有些不解。
隨後他也並不多想,只目送父親帶那藥師進屋後,就自己繼續迎接來客了。

雲鎮海對徐子青很是周到,以他莊主之尊,雖是主人,其實也不必這般殷勤,故而屋內已坐下的許多賓客見了,都對這青衣人有些好奇。
徐子青卻並不在意這些目光,他進屋之後,神識便在逡巡,在尋找師兄的蹤跡。
很快,他果然就尋到了雲天罡。

這大屋內地方頗廣,正是一座喜堂的模樣。
兩邊各有許多座位,賓客早已坐了大半,上方有天地尊位,前方有香爐、蒲團、高堂專座。
而座位前又有許多長桌、長幾,顯得很是隆重。

而雲天罡,就坐在右手第一位上。
他身量已然長得頗長,雖相貌與托生前之雲冽並不相同,但周身的氣息,已然同雲冽頗為相近了。
那不同之處,便是仙凡之別。

徐子青一眼看去,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來。
從前雲冽相貌冷峻,雖五官也生得極是俊美,卻讓人只敢遠觀,反而因其氣質而忽略其形貌了。今生他仍是拒人千里,但徐子青有心來看,便覺得也十分好看,只是冷硬之上,比起雲冽來還是略有不及。
但若是只是遠觀,他又覺得確是師兄坐在那處,要他思及從前往事。

這般略為晃了個神,雲鎮海並未察覺,只將徐子青引到前方去,正是雲天罡身前。
徐子青隨步而行,不多時,已然同那處越來越近。
忽然間,雲天罡抬起頭來,正同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心裡一緊。
師兄的元神……不知可曾恢復了?

待他看清那目光,便覺其中似乎有些熟悉光彩,但隱隱約約,又似乎有些不同。
就讓他有些失望。
便是有這一點差異,他也知曉,師兄的元神並未全然蘇醒……

雲天罡見到徐子青,定定看了一會,才微微頷首:“許久未見。”
徐子青整理心情,溫柔一笑:“天罡,許久未見。”

雲鎮海便道:“天罡,你同徐藥師多年不見,不如就讓他與你同坐?”
他這愛子許是多年來受過太多折磨之故,對人十分冷淡,且不欲與旁人接近。因此每逢有非得參加之事,總是一人獨坐,不與他人一起。但他卻明白,徐藥師定是與旁人不同。

果然,雲天罡略點頭:“請。”
徐子青倒未覺奇異,他以往也是同師兄須臾不離,師兄即便元神托生了,自然也是如此。
當下他就動身邁入,坐在雲天罡身旁。

很快雲鎮海告辭,去招呼其他客人。
雲天罡脊背挺直,卻捉起桌上茶壺,斟上一盞,推到徐子青面前去。
徐子青神色柔和,就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其中茶水自不比靈茶生機盎然,但此乃師兄心意,又是別有一番滋味。

其餘來客有些熟悉的,多少知道雲天罡秉性,見此情景,尤其覺得奇異。
尤其那些個見到雲天罡出手連傷數人之冷酷俐落者,更加詫異,只因如今這雲天罡倒是不再那般冷漠,卻不知這個青衣人又是何人?
諸多疑惑皆不得解,彼此之間議論幾句後,也只得先壓在心底。

徐子青見客人尚未來齊,吉時還差些時候,就說道:“天罡,且讓我為你把脈。”
雲天罡並不推拒,便將手伸出。
徐子青當下沉心定神,把體內木氣抽取一絲,送入雲天罡體內。
如今他已然結丹,對木氣之操縱越發精細,此時那一絲木氣剛剛進入,就立刻化作一張密網,轉瞬間將其周身百脈盡皆附著,一一查看。

如此看過,徐子青心中了然。
當年他離去之前,已日日不綴,為他調養年餘。
那時雲天罡經脈雖不曾全然恢復,但木氣已然作用不小,更有一些不及化去的,都隱藏在經脈之內,持續刺激。
後來徐子青引到雲天罡習劍,只一點撥,從前的劍道意境已被雲天罡一一喚醒,竟不需他如何指點,就自發帶動全身經脈,把木氣也全數調動,飛快彌補自身。

即便徐子青之後因結丹之事不再為他渡來木氣,之前遺留,也讓經脈穩固下來。
只是經脈仍舊細弱,練不得氣勁,可即便如此,那一身精妙劍術,也足夠雲天罡受用了。

徐子青又以神識探看雲天罡紫府,去查驗師兄元神。
這一看之下,便是大喜。
原來經過多年彌補,雲天罡身子越是強健、習練劍道越久,元神被刺激更深,彌補越快。
到了這時,已然全部痊癒了!

徐子青心中久懸大石,也終於才此刻放下。
而今他只消長伴師兄身側即可,來日裡只消有一個契機,師兄的元神,就會蘇醒!
他心裡喜悅,似乎之前一直隱隱有些晦澀的心境,也因此放鬆下來。
也讓他的面相越發顯得溫和俊雅了。

漸漸地,賓客來齊。
吉時也將要到了。




330

330、 ...


隨一人唱道:“吉時到——”
就雲天佑牽起紅綢一端,引了個身披紅色霓裳的女子進來,那霓裳華彩非凡,能與明珠爭輝。

徐子青隨意看去,就見那新娘子身量十分玲瓏,看起來年歲應當不大,但行走間嫋嫋娜娜,已然有了一種儀態風流的氣度,觀其舉動,更是並無絲毫不樂意的模樣。
他聽得四周賓客議論,才知道原來新娘子出身頗高,竟是渠山鎮的一位官家小姐,于燈會上同雲天佑相識。那位官員地位不高,且不通武藝,便對武者有些憧憬,而官員之妻纏綿病榻,意欲在離世之前見到獨女成婚,才讓這一對少年少女提前成親。論起年歲,雲天佑本只有十六歲,新娘子更只有不足十五歲罷了。

雲天佑面泛喜色,儘管歲數不大,眼裡已有些承擔之意。
兩人行至喜堂前方,而雲鎮海與孟青霄,也已然坐在高堂。

有喜娘唱道:“一拜天地——”
那新郎新娘便一齊跪下,認真行禮。
雲鎮海夫婦笑意盈面,眾多賓客亦是喜氣洋洋。

徐子青頭回見到凡人這等喜事,便是修仙之人心境少有波動,見到此情此景,也讓他覺得有些感慨。
凡人有生老病死,壽數頗短,然而短短一生所得,卻未必不敵修仙之人。
只看所求為何,只看心中是否甘願。

想到此處,徐子青略轉頭,看向雲天罡。
若非極樂老祖生事,他也不必療傷十年,如今只怕也早已同師兄成婚了。
觀他人之幸,思己身之不幸,難免悵惘。
但師兄如今就在身畔,這一抹悵惘,也就可以輕輕拂去。
如今想來,那般遭遇又何嘗不是一種考驗?
他更隱隱有些預感,待師兄此行歸去,定然更有一番造化的。
這般想著,就也再無遺憾。

雲天罡察覺徐子青視線,也略略看來:“怎麼。”
徐子青溫和一笑:“不,沒什麼。”
雲天罡見狀,微微皺眉:“為何掩飾?”
徐子青一怔,隨即笑道:“不過想起一人罷了。”
雲天罡並未追問,眉頭卻未舒展。
徐子青心知其意,微笑不改:“此時我便說了,你恐怕也是不解,也不知再過幾日,便不需我說,你也能立刻明白。”

雲天罡聞言,方才點頭。
雖不知此人言語何解,他卻不知為何,明白此言不虛。

很快新人禮畢,又有禮官唱禮。
渠山鎮附近諸多大小武莊、散客豪俠來到這裡賀喜,自也有昭顯財富之意。
將賀禮唱來,既是感激,亦是來客之間的攀比。
至於主人家,不過是心中有數而已。

凡人之間送來的賀禮,就算再如何珍貴,于修士眼中也只是稀鬆平常。
徐子青並未如何在意,他只斟茶自飲,時而同雲天罡交談幾句,便覺得十分快意了。

正當禮單唱過大半,新郎新娘立于一旁,都是極為喜悅。
忽然就有一群人洶洶而來,高聲說道:“今日雲家莊少莊主成婚,怎麼能少了我們武翱門?莫非之前賭鬥一場,就失了和氣,讓莊主記恨了本門不成!”

刹那間,滿堂寂靜。
雲鎮海等雲氏族人中幾個有分量的便都站起身來,神色頗不好看。
若當真是來賀喜,說出的話未免也太過難聽,再說那一場賭鬥後雙方本就算是架了梁子,怎麼還會邀請他們?嫌太自在麼!如今他們這般大喇喇過來,開口就是“記恨”“失了和氣”等語,豈非是在嘲諷他們雲家莊心胸狹窄,沒有氣度!

雲鎮海忍住胸中鬱氣,出來主持大局,他深吸口氣,露出個笑來,抱拳道:“這位長老說哪裡話!武翱門和雲家莊自然是一團和氣,不過武翱門離得太遠,我等未免貴門舟車勞頓,這才沒有邀請。如今諸位來了,就請……”他咬牙道,“上座!”

其餘賓客面面相覷,那雲氏族人很快挪出上方位置來,總共兩條長桌,由得來的這十幾人入座。
那些人中,打頭的魁梧老者冷笑一聲:“不誠心之舉,不必了!”他一揮袖,“老夫不過是奉門主之命送來賀禮,但貴莊的飯,本門卻不敢吃的!”
他一說完,劈手就打出一封信函來。
但這一封信函飛去的方向卻不是雲鎮海,而是坐在另一側首位的雲天罡。

魁梧老者乃是後天十重的高手,他灌注全身氣力打出的東西,就算只是信函,也在空中發出了幾近爆破的聲響。
若是打中了……

雲鎮海頓時大急,他也是後天十重的高手,可相比之下,一旦慢一步,怕是就再沒法追上。
再說旁人不知,難道他也不知?
他這愛子的確一手劍術極其精妙,但他經脈裡不能容氣勁通過,故而與人對戰時,皆是以身軀力量驅使劍法。那回能戰勝那許多弟子,一來是因著那些弟子們只有後天六七重的實力,二來是因著愛子手法巧妙,將力量計算而用,並不浪費,才能成就當時神話一般的破敵全勝。
然而如今可是後天十重高手出招,那些個弟子們如何能夠同他相提並論!

許多賓客也都越發看出來者不善,其中有些豪俠更是對這武翱門生出一絲鄙夷來。
當日逼婚不成也就罷了,今日還來生事,著實有些不妥。何況以一門長老的身份全力逼迫雲家莊一位小輩,這當真是可以稱作無恥了!隨後眾人情不自禁,就對那雲天罡生出了幾分擔憂。
這小輩就算再如何厲害,他們也不曾從他身上見到勁力威壓,又看他面色蒼白,知他先天不足……想起此人憑藉一手奇異劍術逼退武翱門眾弟子,知其必然多年磨練艱難,就對他有些讚賞,又有些憐憫。

眼見那信函越來越近,眾人也幾乎屏息起來。
——事實上,早在那信函脫手的前一刹那,雲天罡已然察覺殺氣襲來,登時手指按在劍鞘之上,隨時就要出手。
他自然有一種無懼無怖之心,便是對上遠勝於自己的高手,也絕不會退縮。
劍者剛直,若有一線生機,就會迎難而上。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
此情此景,無疑使他想起當年極樂老祖對師兄狠下辣手之事。
故而就在此刻,他卻失了判斷之心,驟然伸手!

眾人便見一道白影自側面而來,那信函還未至近前,已然被一隻白皙的手掌捉住。
卻是與雲天罡同座的青衣人。
他原本面上總是帶著微微笑意,但他出手之時,這笑意就忽然間消失了。
而那信函被他輕描淡寫地捉在指間,似乎沒有讓他耗費一分一毫的力氣。

這時刻,就不由得讓人越發猜測其他的身份來。
先前壓下的疑惑與猜測,更是再度被掀起了。

雲天罡本要拔劍,他雖覺此物上勁力十分厚重,但若是出劍極快,未必不能將其斬落。
不過他在出劍那刻,卻驟然見到徐子青出手。
那一刻,他便松了劍柄。

徐子青接下信函之後,就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
于凡人而言的確十分強盛,可就算是如今的師兄,多半也能接下。
只是或許……要內腑稍稍受創。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關心則亂了。

緩緩地吐氣後,徐子青神色微微一黯。
師兄雖因元神托生而將要完全恢復,但當時他重傷瀕死之事,到底在他心中形成心魔。
結丹之時這心魔本來作祟,卻因他想起還未見到師兄托生之軀而生生突破。
突破非是化解,若是不能真正將其解決,怕是待他結嬰時,這心魔還要再來一趟。
到那個時候,恐怕劫數更為真實,他若是心志不堅,就要隕落了。

想到此,徐子青很快回神,將手中的信函遞與身側之人:“天罡,失禮了。”
雲天罡略點頭:“無妨。”
他自然也知徐子青言下之意,不過既是出於關切之念,如何能夠怪罪?且他確是心中愉悅,何必致歉。

與此同時,雲鎮海夫婦及眾多雲氏族人,也都放下心來。
于他們看來雲天罡自然是接不住的,那再度救下雲天罡性命的徐藥師,則越發被他們感激。

那魁梧老者見到,卻是目光一凜,面色也有些難看起來。
徐子青一眼掃過,神色平靜。
如此秉性之人,莫說他不過是凡俗界的高手,就算同為修士,也不會被他看在眼裡。
著實是,不值得理會。

雲天罡拆封,自內中取出一張燙金的黑色請帖。
喜堂裡,許多見識廣博的賓客見到這張請帖,竟然都紛紛露出震驚之色來。
居然是……玄武帖!

雲鎮海的神色,也因此變得凝重起來,他再一看武翱門眾人,氣勢漸漸攀升。
尤其他視線一動,竟見前日裡意欲逼迫雲氏女子、引起武翱門同雲家莊梁子的弟子也同來此處,且此時仍將那一雙淫邪招子落在莊內女子身上,頓時更為憤怒。
他當即出手,一張木桌轟然而碎:“——給我送客!”

下一刻,就有十多個雲氏族人站起身來,已然逐漸生成合圍之勢。
武翱門眾人雖有不忿,但也知自己討不得好,便都向後退去。

唯獨那魁梧老者暢快地大笑一陣:“哈哈哈!這一份賀禮,就請諸位收下罷!”
說罷,便得意洋洋,引已退至門前的眾多弟子揚長而去。


331

331、 ...


那魁梧老者離去之後,喜堂裡的喜樂氣氛卻也已然被攪了個乾淨。
眾多賓客先是沉寂,後來看向那張玄武帖,都是明白了武翱門的狠毒心思。
偏生,還說不出個錯來。

衡武小世界以武為尊,並無修士,最高不過先天高手。
世界內有數個國度,以武力來衡量國力,先天高手越多的國家,自然也能佔據更高的利益。
這玄武帖,便是為篩選人才而來,乃是玄武大會的請帖。

能得邀請者無不是潛力巨大的佼佼者,但因其中最優者數人可得先天五六重以上的強者親自指點,甚至被他們收為徒弟,就足見其中競爭之激烈了。更甚者,有人為剷除對手,都是出手狠辣,死亡之數,年年不少。
若是尋常能一挑數人的優秀子弟,得到玄武帖去見識一番也未嘗不可,可雲天罡雖有精妙技藝在身,卻無勁力,怎能在那大會上接連比鬥?最終之結局,必然是……

武翱門不知從哪裡得來的玄武帖,當真是下了個大手筆。
故而這玄武帖給有勁力的天才子弟的確是一份大禮,給雲天罡,便不啻催命符了。

經由這一番攪和,眾多賓客也無意多留,原本擺好的喜筵,紛紛只略吃數口,就告辭離去,將這時候留給主人家。
雲鎮海勉強笑著,和雲天佑一一將人送走,心裡極為沉重。
可憐雲天佑大好的婚事,卻不能拋下族人進入洞房,只好就此揭開新娘蓋頭,帶著新婚妻子一道,同去族會商量了。

玄武帖上所言,玄武大會便在兩月之後,玄天城中。
路程要行一月有餘,留給雲天罡的時間,自也是不多了,他需得儘快收拾行裝,趕緊上路。

族會之後,眾多雲氏族人都是歎息。
雲天玉素來英姿颯爽,而今竟也忍不住落淚:“都是我的不是,若非如此,豈會引來那豺狼!”
雲鎮海見狀,雖心痛愛子,卻也安慰道:“都是那好色無賴之過,如何能夠怪罪於你?且莫如此了。”

眾多族人紛紛這般安撫,雲天罡並不發話,神色間也無絲毫不悅之意。
雲氏族人這般和睦情形,自然也全都落在了徐子青眼裡,心裡也頗覺暖意。
他曾于修界見過不少世家大族內為尊位、資源明爭暗奪,卻在雲家莊裡不曾見到那般齷齪之事,莊內之人盡皆淳樸,他師兄托生一次可有如此親眷,倒讓他有些安慰了。

天色已黑,待雲氏族人散去後,雲鎮海便邀徐子青同去。
徐子青自無異議,就與雲天罡並肩而立,一齊行至內院之中。
雲鎮海夫婦將兩人如此親近,神色都有些異樣,尤其雲鎮海暗歎一聲,面上卻再未顯露出絲毫了。

內院裡,許多樹木已然遷走,比起十年前便顯得頗為明朗。
唯獨在一間廂房之外,仍舊有草木茂密,隱隱有木氣凝聚,比之從前更是生機旺盛。

徐子青一瞬明白,那必然是雲天恒在其中閉關。
他倒是有些吃驚,雲天恒資質著實不錯,觀其中溢出的氣息,他就在這小世界裡,也不曾借助什麼丹藥,居然也要有煉氣四層的修為了。需知即便是剛入先天的高手,也只不過堪比煉氣五六層罷了,而木屬功法雖前期較其他屬性弱些,煉氣四層的修為,卻也能比得上後天七重左右了。

思及此,徐子青也未多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雲鎮海觀其神色,便知他已看穿,亦並不多言。

很快孟青霄回去房中,雲鎮海則試探問道:“我便去為徐藥師安排一間客房?”
徐子青一怔,從前他與師兄都在一室之內,而今時不同往日,既無需貼身治療,照道理,他也的確應當搬出。
只是……他剛與師兄重見,師兄元神也不知要什麼契機,他著實是不願有片刻分離。

還不待徐子青尋到一個由頭,雲天罡已然說道:“他與我同住。”
雲鎮海越發歎息,他卻未責備雲天罡,反而立刻看向徐子青:“徐藥師以為如何?”
徐子青有些歡喜,便點頭道:“多年未見,正好同天罡秉燭夜談。”

雲天罡就與徐子青進了屋中,倒是雲鎮海看兩人背影,搖了搖頭。
當年徐藥師離去之後,他自十分憂心愛子傷勢,後無意間見到愛子使出那般絕妙劍法,其身子也逐步好轉,便越發對徐藥師感激非常。但待到愛子日漸長大,卻仍是極為冷漠,除卻他們這一對父母尚能得他幾分看顧,其餘人等,盡皆不能入他眼內。長此以往,就讓他們夫妻生出其他擔憂。尤其愛子成年之後,以這般性情,如何能娶妻生子、延續血脈?

後來一日雲鎮海方才發覺,愛子竟對徐藥師生出了心思。
他當時自是憤怒至極,且不說男子相戀本就少見,便只說徐藥師是他一家恩人,就不該有如此褻瀆之念!
但稍許冷靜之後,他到底心有不忍,便去詢問。

然而雲天罡竟是坦然承認,毫不遮掩。
他自言也不知因何而起心思,只不過一見之後,便覺本應如此。

雲鎮海終是無奈。
愛子多年纏綿病榻,徐藥師也確是人中龍鳳,只是他觀後山奇景,猜到徐藥師在那處閉關,但究竟何時出關,卻不得而知。若是藥師不出,莫非愛子還要一直等待不成?
然而雲天罡執拗,雲鎮海只好妥協。

隨後便是十年,今日雲天佑成婚時,徐藥師意外出關而來,雲鎮海見到藥師,不知是喜是憂。
直至先前雲天罡要與徐藥師同住,而徐藥師也立時應允,才要他有些察覺。
他這愛子,似乎在徐藥師心中也絕非尋常。

且不說雲鎮海心緒如何複雜,又如何憶及了愛子從前諸事。
徐子青隨雲天罡入得房中之後,見到室內情形同十年前一般無二,也是面帶微笑。

雲天罡向他略一頷首,就到浴房先行浴身,出來時頭髮濡濕,神色仍然冷淡。
徐子青見狀,想起如今師兄與往日不同,身無真元,經脈也不容勁力,自是不能自行弄幹。他稍一思忖,還是站起身來,取下一塊方巾道:“天罡,你且過來。”

雲天罡抬眼,就走過去,坐在床前。
徐子青將方巾覆于雲天罡長髮,心中微暖。
他曾經也與師兄有許多親密之舉,但這一種卻從未有過。
就讓他也想起曾為凡人之時,也有許多不能為之事,反而在修仙之後,將許多細處忘卻。
而今重溫,越發覺得今時之不易。

很快長髮擦了半幹,若是再繼續擦拭下去,恐怕反而有損於它了。
徐子青指尖青光閃過,就有一股極溫柔的氣息從每一根長髮拂過,一瞬間,就將餘下的水氣帶走。
到這時,他才鬆開手,任由指間長髮如同黑瀑一般,傾瀉而下。

徐子青溫和道:“好了。”
雲天罡則道:“睡罷。”
他同徐子青有年餘相處,已知徐子青周身片塵不沾,但他從來不問,也無需徐子青回答。

徐子青一笑,輕輕應聲:“好。”
說完,他也將法衣除下,只餘內衫,也坐在床邊。

隨後徐子青拂袖將燭火揮滅,二人同床而臥,都是闔上了眼。
夜很靜,只有淺淺呼吸,於夜色之中流淌。

徐子青無需睡眠,他卻願意這般同師兄親近。
雲天罡閉目不語,忽然間,卻開口喚了一聲:“子青。”
徐子青雙眼驟然睜開:“……師兄?”
他並未得到回音,方知先前太過魯莽。

雲天罡道:“你可喚我天罡。”
徐子青歎了口氣:“天罡。”

兩人不再言語。
雲天罡眉頭微皺,隨後鬆開。
他聽得分明,此人分明喚的是他,可他生來二十載,從不曾拜過師尊,更未有這一個師弟。
但他聽得這一句“師兄”,為何卻覺熟悉?亦是全無不甘之意?

若此人於他床榻之側,口中卻將他當做他人,他心中本應生出不快。
可他非但不曾不快,反而心有歉意。
他分明與此人少有相處,卻對他心有戀慕,而他初見此人便覺歡喜親近,想必也並非全無緣由。

雲天罡又想起從前猜測,心裡有些不解,似乎也有些了然。
前後十餘年,若是此人為他而來……或許,也有些可能。
若他當真是忘卻了,他便應早些想起……方不辜負。

如此雲天罡與徐子青同進同出,同榻而眠,早日有徐子青再度為他調理,之後又有徐子青觀雲天罡練劍。
不知不覺間,就有一旬過去。

雲鎮海每見兩人,都暗暗長歎。
就這般,雲天罡已要出行了。
而徐子青亦言,願與他同去,互為照料。

雲鎮海先前也見徐子青接下武翱門長老全身勁力之事,略有放心,此時越發見到他兩個親近,又不知如何感想。
罷罷罷,他終是說道:“那天罡,就託付于徐藥師了。”
其中鄭重之意,不消多言。

徐子青正色應道:“請莊主放心。”
隨後兩人同雲家莊眾人告別,就各自跨上一匹駿馬,往那玄天城中行去。

兩人日夜兼程,有徐子青時時看顧,雲天罡雖經脈尚不及常人,卻是能一路堅持,並不難熬。
可即便如此,也足足過了有接近一月的時日,才總算到達了玄天城。




332

332、 ...


  至此時,離玄武大會召開尚有半月,但城中人來人往,已然有許多武人入住。
  此城中武學之風十分濃厚,便是路上行人,也少有不會武者,堪稱是一座武城了。
  有玄武帖在手,雲天罡與徐子青二人順利入城,又順利入住。其居所乃是玄天城城主四大別院之一,其中又有諸多獨門獨院,凡參加玄武大會者,皆可憑帖而入。
  
  徐子青與雲天罡兩人被僮僕剛剛引至住處,還未收拾停當,就聽到外頭有些喧嘩,更有許多呼喝、武器揮動之聲,似乎有人正在比鬥,就有些詫異。
  城主的別院裡,莫非還有人膽敢鬧事不成?
  
  那僮僕見二人疑惑,便解答道:“是有人挑院去了,兩位住在此處,想必也能時時見到。”
  徐子青就問道:“何為挑院?”
  僮僕聞言,詳細而答。
  
  原來玄天城隸屬車齡國,每逢玄武大會,全國但凡得了玄武帖的人才皆要來此,人數眾多,實則並不能一一參加玄武大會。
  故而就有一種安排。
  
  持玄武帖者需得入住城主別院,而技藝高超者,可遂心向他人挑戰,奪得對方玄武帖,為自己的功績,而玄武帖被奪者,雖還能進入大會之所,但卻不能參與其中,只能旁觀了。但玄武帖越多之人,便能得到越多關注,在玄武大會上,亦是有更多資本,要被人刮目相看。種種好處,不需細說。
  
  徐子青一聽,便知這是為將一些實力疲弱者先行刷去,否則大會不過短短一日,如何能夠讓所有武人全數比完?緣由便在於此。只是如此一來,之後幾日恐怕要多加小心了。
  很快僮僕送來飯食,就轉身離去。
  
  徐子青將什物收拾妥當,就看向雲天罡,問道:“天罡,你以為如何?”
  雲天罡道:“只消靜待即可。”
  徐子青了然。
  與其一一上門,不如等他人來尋,反而容易遇到高手。而不肯出門挑戰者,或是實力不足,或是心有忌憚,總是不太合適。而師兄將來者挑落,自然有名聲傳出,挑戰者也越發能應聲而來。
  
  如此想過,兩人就一同用飯。
  果不其然,才至下午,就有人一腳將門踹開,闖了進來。
  
  “速將玄武帖奉上,否則斷手斷腳,莫怪少爺無情!”
  來人身形魁梧,筋肉虯結,一雙大掌指節粗大,與旁人格外不同。他想必練就的是手上的功夫,而他的勁力,也在後天八重!果然是心有志氣者,話是難聽了些,但神氣激昂,頗有武人氣概。
  
  徐子青見狀,就後退數步。
  那武人身後也有人跟隨,有同來者,也有觀戰者,都同樣讓出場地來。
  
  雲天罡自不會拒絕這一回挑戰,這樣的挑戰,也確實不容人拒絕。
  他便道:“來罷。”
  大漢立刻雙足發力,整個人正如一頭猛虎,咆哮聲出,驚天動地!
  他那一雙大掌仿若排風,又如巨浪拍下,聲勢極為震撼!
  
  然而雲天罡一動不動,忽然手腕一振。
  刹那間,一道白光飛出,如長虹貫日,已然逼到大漢面前!
  
  這一劍非常快,快得讓人只能捕捉到殘影。
  在旁人尚未反應之時,那劍便刺中了大漢,讓他一瞬停滯下來!
  
  這時候,眾人方才發現,那大漢兩肩之上各有一個血洞,就在他那處穴位之上。而白衣的青年劍客仍是立在原地,他那長劍就仿佛從未出鞘過一般,依舊懸掛在他的腰間。
  好、好快的劍!
  
  從前武人們只見過一種重劍,劍勢極強,有千鈞之力。但今人所見的劍法卻與重劍不同,那一閃而沒的光芒就如驚鴻,如流星,要人見之就不能忘卻。
  它到底是何等精妙絕倫,又是如何拔出收回?並無人能夠看清。
  
  之前尚有幾人對雲天罡羸弱身形頗有不屑,但此時,也都多了兩分慎重。
  那大漢更是驚疑不定,他的兩肩處就是罩門,若是被人擊中,就會短暫無力,就算體內還有許多勁力,也不能使出來。
  此人是湊巧為之,還是當真一眼就將他看穿?
  若是前者尚算無事,若是後者,也未免太過可怕!
  
  大漢倒不是不肯認輸之人,他挑戰數回,各有輸贏,還有三張玄武帖在手。
  他當即交出一張,乾脆道:“我輸了!”
  
  雲天罡接過來,交予徐子青手中。
  徐子青收起,微微一笑。
  
  隨後大漢就入了旁觀人群,卻還有幾人蠢蠢欲動。
  當下又出來一位,同樣抱拳,但這一次,言語間都客氣不少。
  
  很快又是一招定勝負,兩人一觸即分,挑戰之人雙腕各有一條劍上,不傷及經脈,也是讓他不能再度出手。
  此一回,依舊無人能看出劍勢來路。
  這人也是俐落交了玄武帖,同樣退去。
  
  眾人見雲天罡並不殺人,亦不將人打成不愈重傷,都對其劍法極為好奇。
  此後就有數人皆來挑戰,一連過了有兩三個時辰,輪番不停。
  直至天色將黑,還意猶未盡。
  
  這些挑戰者都是好戰之人,手裡至少也有兩張玄武帖,不怕交出。但戰到此時,卻見雲天罡仍是同樣靜立院中,興奮之餘,心裡忽然都生出後怕來。
  雲天罡每次都是一招,每招都必然刺中對方武學罩門之處,不論對方修為是七重還是八重,盡皆不能躲過。
  且眾人輪戰一人,他竟毫無疲憊之色……此人,當真十分恐怖!
  
  此時僮僕送來晚間飯食,眾人紛紛離去,口裡都是議論。
  很快,新來的快劍雲天罡之名,便借由眾人之口傳了出去。
  
  夜晚,雲天罡仍是同徐子青同榻而眠,待雲天罡入睡之後,徐子青卻驀然睜眼。
  屋頂上,有腳步之聲。
  這腳步聲趨近於無,非尋常人所能為,而來人內勁之雄渾,氣息之綿長悠遠,必然也非是尋常的後天武者。
  無疑,理當是一位先天!
  
  徐子青神色微冷。
  師兄如今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尋常武者,就算白日裡劍法驚動一些人物,但也不過是七重、八重的好手,九重以上的後天強者並未過來,理應不會引起先天注意才是。更莫說,以如此宵小行徑前來夜探了。
  那麼,究竟是為何?
  
  徐子青並未睜眼,反而放鬆呼吸,只做出個熟睡的模樣。
  上方那先天將瓦片移開,便朝下方看來。
  其目光輕若於無,在雲天罡身上打量一番,似乎在仔細觀察。
  不多時,那視線收回,來人又將瓦片放開,就反身離去了。
  
  但徐子青卻不能讓他這樣輕易離開。
  師兄此行來玄武大會,本就是武翱門的不懷好意,人便是想要將這不懷好意變作師兄的一場歷練,如何能讓他人壞事!
  當是時,他就微微動身,出現在旁邊地面之上。
  隨後他連連布下好幾個禁制,護住雲天罡,才再度一晃,化作一道微末青光遁了出去。
  
  徐子青跟在那先天身後,不緊不慢,不遠不近。
  他一個金丹修士,體內真元運轉時,就同這別院裡諸多草木融為一體,莫說是要發覺他的蹤跡了,就算是他的氣息,也早已掩沒在天地之間。
  
  約莫掠行了數座院落,那先天就竄入一間大屋。
  這大屋所在院子比起那些單人所居的院子大上不少,燈火通明,有不下於三道先天氣息,就算是後天的高手,也有十餘人,多數都在七八重間,更有兩位後天九重的,極是厲害。
  
  徐子青立在院中一株大樹下,身軀仿佛與這大樹融為一體。
  但他卻又將神識放出,直接籠罩住那整座大屋。
  霎時間,內中的情景,便盡皆映入他的識海。
  
  大屋裡,所有氣息都聚集於此。
  那些後天的強者們,統統都是年歲在三十以下的青年,顯然以其中一位錦衣青年為主,另一個後天九重穿著藍衫,看模樣,是錦衣青年的師兄,地位卻也在錦衣青年之下。
  
  之前去探測雲天罡的先天身材矮小,他攢進之後,就和另外兩位先天一道,坐在旁邊的大椅上。
  錦衣青年見他進來,有兩分急切:“廖師叔,如何?”
  
  那廖姓老者“嘿嘿”一笑:“放心吧,消息沒錯,那雲天罡的確沒有勁力。我看他的身形,就知他經脈極弱,就連壽數上都有妨礙,來參加這玄武大會,純屬尋死之舉。”
  錦衣青年鬆口氣:“果然只有劍法厲害,只要把他力氣耗盡,就不值一提。”
  
  另一個先天提醒道:“聽聞那雲天罡一眼就能看穿他人武學弱處,也不可小覷。”
  還有先天則道:“可惜此人經脈細弱,否則以他如此天資,若是能吸納到本門中來,豈非是又是一位好手!”
  
  錦衣青年聞言,只哼一聲:“他雖有些微末之技,但本門功法豈是尋常之物?莫以為看穿一些二流功法就算了得,若是遇上本門中人,他可未必能夠如何!”
  他這話的確有些輕蔑之意,但室內眾人卻都是暗暗點頭,不覺有何不妥。
  
  另有藍衫青年道:“既然那武翱門獻上那般大手筆的供奉,就幫他們了結此人,也顯出本門威風!”
  餘下之人也紛紛應道:“是極,正該彰顯本門厲害!”
  
  大屋裡又說了許多話語,全部落入徐子青神識之內。
  待他們各自散去後,徐子青才將神識收回。
  此時此刻,他面上的溫柔笑意,也早已消失了。
  



333

333、 ...


原來還是武翱門的算計。
徐子青雖素來坦蕩,但這些陰謀之事大世界中亦是不少,他倒並非不知。
只是他本以為武翱門將師兄弄到此地就已罷了,不料竟還有後手,請了這不知是哪個大門派的好手,要在大會之前,就將師兄除掉——便是不除,只耗盡師兄體力、讓他受了什麼傷勢,於參加玄武大會也極不利。
而且,就連這些先天,也要插手。

看完這一出,徐子青心裡頗有憤怒。
他是想借著這玄武大會引師兄自行元神醒轉,總比他出手點醒,來得痛快,可現下這連番的伎倆,就讓他難以容忍。
也罷,雖修士向來不同凡人爭鬥,但若是對方咄咄逼人,也總要讓他們吃一吃苦頭!

想定了,徐子青身形一晃,化作青光再度遁走。
轉瞬間,已經回去了屋中。
然而他剛一站定,卻對上一雙深黑的眼眸。

徐子青一怔:“天罡?”
雲天罡神色不動,只盤膝坐於床上,正定定看來。
徐子青歎一口氣,知道自己已被師兄發覺了,便道:“是我吵醒你了麼。”
雲天罡說道:“你去何處?”

徐子青從不欺瞞師兄,自然也不會欺瞞雲天罡。方才聽到之事,他就給雲天罡也都說了一遍。如今於他而言那些人自是不足為懼,可師兄如今元神尚困於凡人之軀,倒是不要輕易為小人暗算得好。
雲天罡聞言,周身釋放一道殺意,隨後才道:“我已知曉,睡罷。”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也將方才重又穿起的法衣脫下,睡到床上。
雲天罡亦是如此,同他並肩而臥。

早先徐子青起身遁出,不過只在呼吸間工夫,雲天罡身畔之人消失,他自是立時醒轉,發現過來。
只是他不知徐子青使的是什麼法門,雖覺熟悉,卻使不出同樣之法,便不輕舉妄動,在床上等待。
果然徐子青不多時便已歸來,卻帶來了武翱門多次算計的消息。

雲天罡此生二十載,手中並無一人命,但他既聽說此事,胸中似乎便泛出了濃郁的殺機。
而這殺機也讓他無比熟悉,就仿佛已然伴隨他許多年月,同他密不可分。
他靜靜闔目,緩緩將氣息壓下。

“快劍雲天罡?好大的名聲,好大的口氣!”一道狠辣的男聲自門外傳來。
隨後大門轟然而開,卻不是被人踹開,也不是被人以拳擊開,而是不知被什麼銳器一陣打擊,就變成了無數碎木,迸濺得四處都是,毀損得徹徹底底。

下一刻,有一個瘦高的青年出現在門內,他手中擎著一柄重劍,那劍卻只有手臂長,看起來有些短,也有些笨拙。
但那青年身上散發的戰意卻不容忽視,連帶著那柄重劍上,也煥發著厚重的寒芒。

雲天罡仍是立在院中,他一抬眼,就見那青年一劍斬來!
瘦高青年獰笑道:“先下手為強,我疾風劍自出道以來,都以快劍著稱,如今倒來了你這黃毛小兒,也敢自稱快劍?還不速速給我把命留下,以免玷污了爺爺的名聲!”

這疾風劍彭餘是後天八重的好手,素來心高氣傲,一手疾風劍使出時如同暴風驟雨,尋常同級之人難以與他相爭,幾乎是剛剛出手,就被那狂風般的劍勢擊打,一下將士氣打落,就此敗下陣來。
他也自認為是劍中高手,劍術中最快之劍,孰料才稍稍出去尋了個樂子,回來便聽說突然出現一個快劍來,如何能夠忍耐?自然是立刻找上門來,要把那膽大之人滅殺,以殺雞儆猴!

但彭餘卻沒有想到,究竟誰才是那一隻該殺的雞。
他此時重劍急舞,占儘先機,誓要將雲天罡一劍斬殺!

徐子青只看一眼彭餘出手,就知他定然不會損師兄分毫。
他雖在劍道上造詣不深,到底也是經由師兄教導多年的,對於凡人的劍術,就算不親手習練,也能一眼看出其中弱處。更別提他劍道境界俱在的師兄,只是受困於肉身而實力不能全然發揮罷了。

而徐子青此時目光所向,則是看到了隱藏在疾風劍身後人群中角落的一人。
那是個穿著翠色長衫、玉樹臨風的青年,但這個青年,卻分明就是昨夜他見到的那錦衣青年的藍衫師兄。
今日他換了一件衣衫過來窺看,那麼……這疾風劍彭餘,說不定也有他們挑撥之功。

雲天罡與彭余之間對戰極快,彭餘重劍雖短,劍術也的確有些意思,可對於雲天罡而言,還是太不夠看了。
自打他將長劍擎於手中,就如同掌控了劍之世界,無數劍術、劍道意境在他胸中滾滾流淌,仿若劍就是他,他就是劍。
雲天罡不知他如何能知曉這劍之一道,可他卻明白這劍道就是他的本身。

所以若是其餘後天八重的武者這般驟然襲來,雲天罡還要略作觀察,才能窺出其弱處,但疾風劍使的是劍,就要他看都不必看,便直接拔劍點出,直中破綻!
彭餘雙目圓睜,面色猙獰,他低頭見到肋下刺入的長劍,滿心俱是不可置信。
他搶佔先機,竟然也走不過一招——
不,這不可能!

照理說,既然失敗,對手又劍下留情,彭餘稍有風度,就當退身認輸。
但這彭餘雙目赤紅,他重劍仍握在手裡,卻不顧傷勢,反手用力一揮——

雲天罡立刻收身後退,長劍也已然拔了出來。
彭餘那重劍堪堪劃破他的前襟,卻更不甘心,摸出一顆藥塞入口中。

緊接著,就見彭餘雙目泛起血絲,太陽穴鼓得更高,幾乎凸出一寸。
其臉上經脈糾結,就像是數條蚯蚓扭曲,一瞬竟然變得十分恐怖起來。
隨後,彭餘的氣勢,就節節攀升。

圍觀者中,就有人驀地叫道:“狂莽丸!他吃了狂莽丸!”
其餘人也紛紛議論:
“此為禁藥,他如何敢將此物帶來!”
“這疾風劍的名聲,今日要喪盡了!”
“他服下這藥,莫非是想——”
“快看,他已然強行突破到了後天九重了!”

如此言語不斷,眾人都很是驚訝。
徐子青也看出來,彭餘所服乃是激發生機、促進勁力的一種強力藥物,吃下之後,怕是短時間裡力量大增,但用過之後,必然是後患無窮。
此人心胸狹窄,不肯認輸,現下是想借用此物翻轉戰局。
他先前的殺意,尚可說是一時意氣,但此時的殺意,卻是真真切切。

雲天罡自也發現了。
他神色不變,但周身的氣息,頓時變得冰冷。

徐子青一驚。
殺意!

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雲天罡的氣息變化。
這般純粹的殺氣,若是凡人或者也能凝聚,但其中所包含的無情殺戮之意,就絕非凡人的氣息所能達到。
師兄自劍道漸漸復蘇之後,這劍道上的意境,也漸漸回來了。

果然,待師兄經歷越多,其所得越多,元神蘇醒得也就越快。
而那彭餘……便為師兄托生後頭一尊祭劍之物!

經由藥物刺激,彭餘果然更不能冷靜。
他獰笑一聲,抓起重劍便合身撲來,那疾風劍比起先前更快三分,劍勢也更加狂猛、暴烈!

翠衫青年等的便是此時,他見到此景,當下看得極為專注。
此時彭余正是後天九重修為,其身法、劍術俱有可取之處,之前他與彭餘這虛浮之人結交,可不就是為了將這顆藥丸送入他的手中?如今正是要彭餘給他門中少主探路,看一看這雲天罡能如何應對。

雲天罡白衣一閃,已然到了彭餘側面。
翠衫青年眉頭一皺,沒有使用勁力身法也能這般快?

彭餘動作也是幾塊,他立刻反身,重劍斜裡上挑。
雲天罡步子微動,正好躲過。
隨後幾次來回,彭餘變速皆是極快,重劍揮舞虎虎生風,當真是狀若瘋狂,恨不能立時撲殺敵人。
但雲天罡也不見如何大動作,已是全數避開,竟讓他不能傷到分毫。

翠衫青年心思細密,眼力極佳,到這時他已發現一些玄機。
雲天罡身無勁力,雖動作頗快,卻是全憑肉身之力,但每一動作,都很有耗費。而今他雖是躲閃,動作則極為細微,將力氣減省到了極致,才能持續下去。
若非少門主有令,單說他本人,對這雲天罡倒是頗為佩服。
眾多武者皆能習練勁力,雲天罡這毫無勁力之人也能走到如今地步,想必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受過多少辛苦。
如此性情堅毅,當真是太過可惜。

不過雖對那小人之心的武翱門毫無好感,但翠衫青年對其門派卻十分忠心。
他惋惜歸惋惜,雙目則一瞬不瞬,仍是牢牢盯住戰局。

只見雲天罡幾度閃避後,彭余藥力已全然將他控制,本能之下雖然氣勢兇猛,但全無冷靜就容易暴露短處。
很快,雲天罡側身微彎,長劍則揚手而起,直接割了那彭餘的頸子。

霎時間,一股熱血迸發而出。
彭余雙眼怒張,轟然倒地。
他已是被斬殺了。

眾多圍觀之人皆是屏息而看,那翠衫青年見到,也不多留,趕緊轉身,就回去彙報這雲天罡的情形。
雲天罡轉身而行,走回原本之處,靜待挑戰。

有幾個僮僕自發走來,就要拖起屍體,十分熟練。
恰此時,空中忽然響起一聲炸雷:“誰敢殺我孫兒!”

下一瞬,就有幾道掌力劈空而下,將那幾個僮僕的腦袋盡皆打碎。
徐子青目光一冷,抬頭看去。




334

334、 ...


  半空裡,有一個人影如同一顆流星般急速撞來,那架勢赫赫有風,正是短短幾個呼吸間,就到了近前。
  方才他打碎僮僕頭顱的掌力,竟然是從數裡之外送來,可見威勢之猛,若是就在近前,又要更加厲害!
  先天武者!
  
  但凡先天武者皆能騰空飛翔,雖不如元嬰老祖可在虛空站立,卻也算是一種奇特之力。
  此時這位先天疾奔而來,見到了那被斬殺的彭餘,當真目眥俱裂,氣得怒焰滔天。
  “是誰——殺了我的孫兒!”
  
  當時便有許多人認了出來,紛紛驚呼:“彭長老!”
  車齡國有供奉先天之風,但凡是大些的門派、世家,甚至是朝廷,都要供奉先天。而先天等級越高,也自然更受重視。
  這位彭長老,就是玄天城裡的供奉之一,此回奉城主之命,更是督辦玄武大會的巡查長老,許多武者對他都是尊敬有加。可他如今這般發怒,就也讓一些武者膽怯起來,更有不解。
  
  彭長老常年駐紮玄天城,卻只是孤身一人,未有人聽聞還有什麼親眷血脈。但現下他這般出言,莫非疾風劍彭餘與他真有什麼關係麼?若彭余真是他的孫兒,又為何從不聲張?
  再說他落下地後,便急忙奔到彭餘屍身之前,用手先是探過鼻息,又抓他手掌查他脈息,如此數遍,終是發覺無救,再站起身,足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已是牢牢地陷入地面之中。
  
  彭長老抬起眼,正見到雲天罡肅立院中,他拳頭捏得“哢哢”作響,沉聲問道:“是你殺了我孫兒?”
  雲天罡神色不變:“是我殺了彭餘。”
  彭長老發出一聲怒吼,周身勁力一吐,雙拳奮力砸來!
  “你該死——”
  
  不怪他如此憤怒,想他彭旱一生只得一子,那一子受他寵溺,紈絝不堪,後來得罪一個好手被人害死,只留下一個孫兒,就是彭餘。當年彭旱找不到殺子兇手,心痛之下,對孫兒彭余便很嚴厲。于他看來,若非獨子實力不濟、嗜好享樂,也不至於落到那般境地。故而彭旱將所有心力用在孫兒身上,並不對外宣揚,讓彭餘以自身努力,奮發上進。
  而彭餘除了高傲些,並不曾讓彭旱失望,小小年紀就闖出疾風劍的名頭,但不過是一次玄武大會,他本意要讓孫兒挑戰天下高手,得以更進一步,卻是被人生生毀在半途,竟折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小兒手中!
  
  彭旱已然老邁,彭餘便是他唯一的血脈傳承,如今被毀,怎能不怒!
  這是讓他血脈斷絕的大仇!
  故而他不顧顏面,以先天之力,向一個勁力都沒能練出的後輩下手,只願能夠報仇!
  
  雲冽元神托生,常年鍛煉能以肉身之力快速躲避各類攻勢,但力量越強者,自然也躲避得越發困難。
  而這彭長老是先天二重的好手,根本不是現在肉體凡胎的雲天罡所能對抗。
  
  但雲天罡卻不懼怕,他目光冰冷,正是在搜尋那幾乎渺茫不可追尋的弱點之處。
  他的確找出來了,但是肉身之力,卻並不能跟上!
  
  徐子青稍稍向前一步,已然準備出手。
  既然是對方先不懂規矩,他也不必太過寬容。
  
  正這時,門外又有一人暴射而來。
  那人動作極快,雖離得更遠,身形卻在彭旱雙拳剛剛打出時,已然攔在了雲天罡前方。
  徐子青掌中青光一閃,又沒入其中。
  
  與此同時,有一個黃袍青年大步走來,口中喝道:“彭長老,速速住手!”
  他話音落時,先前那人已伸手抓緊彭旱手腕,卸去了他所有的力道。
  隨後那人將彭旱帶到黃袍青年面前,才退回了青年身後。
  
  此時,這突然到來的兩人,面容也呈現在眾人眼前。
  只見黃袍青年容貌俊逸,身形修長,氣度雍容,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貴氣,讓人一見就心生仰慕。他身後那人則身子精壯,膚色黝黑,整個人顯得陽剛堅毅,也有一種英雄大氣。
  兩人出現之時,就將許多人的氣勢全都壓了下去,使人情不自禁將目光追隨,忘了先前的動盪。
  
  徐子青見到兩人時,卻是微微一愣。
  就算已過去數十年,他亦不會忘卻這兩人的模樣。
  東黎熙,焦塗。
  承璜國的尊貴的太子和被邪魔道脅迫最終對抗不得而坦然就死的大將軍。
  
  當時徐子青初入修仙之道,還不過是個小世界中獨行的散修,沒有門派,沒有地位,沒有資源。
  唯獨有的,只是個見識廣博的知己“雲兄”。
  那時正是徐子青頭一次見到嗜人的魔頭,也是頭一回與魔頭對戰,其中這一對本有情緣,卻因邪魔道作祟而緣滅的有情人,對他而言印象自是十分深刻,難以忘懷。
  也讓他明白凡人脆弱,世事無常。
  
  可如今徐子青卻見到這兩個相貌一模一樣之人在這衡武小世界中。
  他們的神態雖沒什麼太過親密之感,但以徐子青卻能洞察兩人之間的默契,還有那隱藏極深的相互眷戀,與難以坦言的、對彼此的愛慕之意。
  
  徐子青歎了口氣,他神識掃過,已知兩人前生,果然就是那兩人。
  居然……在今生續緣了。
  這想必也是天道憐憫。
  
  這時候,旁邊之人的小聲議論,也傳到徐子青耳中,讓他得知這兩人身份。
  原來他們兩個,今生在車齡國居然還有好大的名氣。
  
  東黎熙轉世之人名為秋玉臣,所在秋家原本是默默無聞的小家族,而焦塗轉世則是一名乞兒,因年歲幼小又乞討辛苦,一身的爛病。在乞兒瀕死之時,意外被秋玉臣見到,不知為何秋玉臣竟對他投緣,不顧家人反對,將其帶入自己的小院照料,將自己的分例挪出,為他療傷。當時秋玉臣也不過六七歲,卻生生將乞兒拉回陽間。
  之後自然而然,乞兒留在秋家,被秋玉臣當做了私人護衛,為其取名秋扈,同他一齊練武學藝。
  
  許是兩人都天資極佳的緣故,十餘年過去,兩人齊齊在二十歲時進階先天,竟成了車齡國千年來最年輕的先天高手!
  秋扈並未簽下賣身契,便有許多大家世族前來招攬,然而秋扈卻緊隨秋玉臣之後,不論多少財物美人,皆不動搖分毫。而幾年過去,秋家有兩位先天,投奔之人源源而來,又有大筆財富奉上,不過這短短時日,地位已然攀升許多,就連車齡國國主,也對兩人青眼有加,讓秋家一躍成為龐然大物。
  
  如今秋玉臣已是先天四重的高手,秋扈更為強悍,已然進階先天五重,就算是國主,也要給他們三分顏面。
  現下他們也正是奉國主之命,督管這玄武大會,更是要監督眾多巡查長老和跟隨自家子弟前來的許多先天們,不讓他們鬧出事來。這時他們出手喝止,就是因職責所在。
  
  徐子青聽清之後,心裡喟歎。
  承璜國遭遇磨難之事,東黎熙身為太子,責任不輕,但他有龍氣護身,且因凡人無力為之,罪過倒是不大。後來有多年彌補,終於恩怨全消,只是到底有對百姓護持不利,來世就不再成為帝王,而是投生於平常百姓家。
  至於焦塗,他雖十分無辜,但血魔到底是借他之身,害了一國百姓,罪不可赦,天道至公,要他投生於乞兒之身,患上一身病痛,使人厭憎,不得救治。
  
  但天道卻又給他留下一線生機,便是使二人得以相遇。
  若是東黎熙對焦塗並無愛意,自然秋玉臣也不會輕易對乞兒投緣,若東黎熙對焦塗心意至誠,他將乞兒認出帶回,就能將他治癒。焦塗有幸,東黎熙即便轉世,亦有前世烙印魂魄之內,便一意孤行,終是將他救回。
  也是因此,兩人才得以將那段緣分續上。
  
  徐子青感歎之餘,也為二人欣喜。
  不過前生東黎昭與東黎熙的一段兄弟緣分,卻又是因徐子青而斷去。
  
  越是修為精深,修士對凡人的命運便越是能推測、演算。
  故而許多修士都對凡人高高在上,就是因其能很快窺盡凡人前世今生之故。
  
  徐子青是金丹真人,先前見到東黎昭轉世之雲天恒,只感覺與他有一份師徒之緣。
  兩人關係較為親近,便算不得他今生命運。
  
  但如今見到東黎熙轉世秋玉臣,就推知了原本雲天恒的命運來。
  若是雲冽元神並未托生此地,徐子青未來,雲天恒經脈細弱,直至十八歲也不曾練出勁力,終日鬱鬱寡歡,最後不忍拖累父母,一人離家遠遊。
  在途中,雲天恒遭遇猛獸追趕,險些受死之時,則被秋玉臣與秋扈所救。
  
  秋玉臣對雲天恒頗有眼緣,又憶起從前與秋扈相遇之時,就將雲天恒帶回府中照料。
  後來時日久長,雲天恒痊癒之時,已同秋玉臣很是親厚,終於被秋玉臣挽留,被他認作義弟。
  此後秋玉臣對雲天恒十分看顧,請了各國名醫為他診治,雖未能讓經脈拓寬,卻變得牢固無比,他又以自身先天之力不斷為雲天恒疏通經脈,使雲天恒總算可以凝聚勁力。即便最後只有後天五重境界,但比起從前,已是好過太多了。
  這一份兄弟情誼,也一直持續到雲天恒壽元終了,方才停止。
  
  不過如今雲天恒先遇到徐子青,此時仍在雲家莊閉關修行,恐怕日後都不會如何遠遊,亦不會被區區一頭猛獸難住、重傷,自然也就再難以遇見秋玉臣,更不會被他帶走照料了。
  他既然首先踏上仙途,就斬斷了這還未及續上的親緣。
  
  所謂生死輪回,便是如此。
  
  


335

335、 ...


  小院側面有一張石桌,石桌周圍有幾個石凳。
  一個身著青衣的俊雅青年坐在右手處,身前是一張棋盤,而棋盤對面,有黃袍青年手捧清茶,正在與他對弈。
  身材高大魁梧的硬朗大漢跨坐黃袍青年左邊,目光炯炯,一刻也不肯離開青年身上。
  這正是徐子青、秋玉臣與秋扈三人。
  
  五日以前,因疾風劍挑釁,又服藥殺機大起,雲天罡斬殺此人,卻引來彭余的老祖彭旱,要對雲天罡下殺手。
  徐子青本要出手,則有東黎熙與焦塗投生的兩位先天強者突兀而來,生生將其阻止。
  之後數日,兩位先天日日前來,尤其秋玉臣,不知為何竟同徐子青有些交好起來。
  
  徐子青心中輕歎,他從前對東黎熙十分讚賞,而今對秋玉臣,自也比旁人親近兩分。
  秋玉臣前生與徐子青也算有點緣分,如今見面,就有這般親切之感。
  許是因著秋玉臣前世為帝王之身的緣故,棋風大開大合,有執掌江山之開闊氣度,落子時運籌帷幄,仿若天下盡在其手,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睥睨氣魄,同他俊逸外貌,倒是有些不太相合了。
  
  但徐子青早已踏上仙路,悟出的更是生死輪回之道,這兩人命運他略為觀之,就全數窺盡,哪裡又是輕易能夠擊敗?
  所以秋玉臣思忖片刻後,便投子而笑:“我輸了。”
  徐子青也是微微笑道:“承讓。”
  秋扈立時為兩人分別將棋子收攏,兩人此時,視線才落在了小院當中。
  
  在那處,雲天罡正與一人纏鬥,此時雙腳一錯,將那人肩窩刺中,將其勝之。
  緊接著,又有人抱拳而來,期間絲毫不給雲天罡喘息之機,就長棍一抖,將棍法舞得密不透風。
  
  且說自打彭旱被秋玉臣二人阻止,見已然不能成事,便拂袖而走,再不曾來過。
  但自打那日過後,前來挑院者,卻越發多了起來。
  
  所來之人盡皆為後天八重以上的高手,而不論使什麼兵器,又或是不論用的什麼功法,全數都以“快”字為主,又有步法詭異者,輪番戰來,全部停歇。
  如此雲天罡每日都自辰正而戰,戌末而止,循環往復,他卻如一柄長劍般,肅然而立,從不彎折。
  
  今日也不例外,先前雲天罡已擊敗八人,手裡的玄武帖,也早已積攢到一個龐然數字。
  可在那遠門之前,依然還有數十人等候,更有許多圍觀之人,漸漸聚攏,將此事當做一項談資,又看做一件趣事,紛紛前來。而眾目睽睽之下,雲天罡也越發不能出錯了。
  到如今,竟已有人開出賭盤,要猜一猜這雲天罡究竟何時落敗。
  
  秋玉臣也看了許久,頗覺雲天罡不易,就笑道:“子青,你還不出手麼?”
  徐子青歎了口氣,說道:“天罡尚未到達極限。”
  
  旁人自是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師兄練劍時心無旁騖,絕不能有人相擾,師兄元神托生的雲天罡,自然也是如此。
  更何況,如今的雲天罡雖日日疲累,可肉身的確還未達到極限,想必那十年來他日日練劍不綴,已然能日揮數萬劍罷。
  現下這些人正是有備而來,雖不知是彭旱差遣,還是那武翱門巴結的門派的詭計,但儘管的確是含惡意而來,卻也依舊是對師兄的一種磨練。
  師兄以最快之劍,也以最精准之劍破敵,若是足跟不動,同平日裡揮劍練劍也無不同,便是被逼得不得不閃身躲避,也不是輕易就能耗盡力氣。
  所以,他更要成全師兄磨劍之意。
  
  徐子青想道:當年師兄雲冽年幼之時,無人教導,他十年磨劍,想必也是這樣的強硬工夫。如今元神托生重演一回,也未嘗不是一種體悟。
  秋玉臣本也不過是為了打趣,以他眼力,自然也看出了雲天罡的用意,心中讚賞之余,對徐子青與雲天罡的關係,也有了一些好奇。
  
  雲天罡年紀不大,這一身劍法卻是前所未見,著實讓人驚異。而徐子青瞧著也是堪堪二十,但一身力量深不可測,就算是他和秋扈,也都不能看清,足以證明他更在兩人之上——非他自視甚高,可年僅二十便有先天六重以能為、遠超他與秋扈二人者,縱觀諸國,也無一人!
  若是徐子青駐顏有術,他年歲便是不小,或者便是教導雲天罡武學之人。但秋玉臣卻能覺察徐子青與雲天罡氣息截然相反,定不是同他一般將劍術練到極致之人,而且徐子青對雲天罡的態度,也著實不像是個長輩……反而不經意間,有尊重……與十分的默契。
  
  這樣的默契,秋玉臣自認與秋扈也有,他對秋扈更有心意,那徐子青對雲天罡,是否也是如此?
  倒是雲天罡終日冷漠,不能看出,只知他對徐子青,總也與旁人不同罷了。
  如此兩人,讓他怎能不覺有趣?
  只是他不知為何對徐子青也有些敬意,卻不好妄自窺探,否則惹惱了人,失了這個朋友,又不值當了。
  
  這般想著,秋玉臣不再多言。
  他正要側頭再與徐子青說話,不料卻見到他神情一變。
  秋玉臣心裡一動,這是怎麼了?
  
  徐子青神情很快恢復,他方才看到師兄……
  雲天罡與人交手越多,周身的殺氣越重,圍觀者或者瞧不出來,徐子青卻能看出,師兄的身上,漸漸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境界。這樣的境界若是再度深化下去……無疑,那便是劍意了!
  劍意乃無形之物,本身寄居於紫府,卻是寄託於神魂。
  當年師兄一抹天魂便可以劍意退敵,後來結丹後,三魂七魄化作元神,那麼劍意轉而寄託元神,就更加凝煉、剛硬,無堅不摧。現下劍意就要重現,師兄的元神……果然因著這諸多磨劍之事,也被慢慢地解禁了麼。
  
  晚上戌末時,秋玉臣二人告辭,而挑院之人,也只得離去。
  雲天罡靜立院中,卻一步不動。
  徐子青走過來,伸手將他扶住:“天罡,可還好?”
  雲天罡道:“暫且歇上一時半刻,便可無事。”
  
  徐子青知師兄性情,並不強行將他帶走,只站在一旁,安靜相陪。
  兩人之間,氣氛十分寧謐。
  
  外頭有一人偷偷瞧了一眼,就飛速離去。
  徐子青神識往那處一掃,略搖了搖頭,並不以為意。
  不論那是哪一方的人物,對他總是沒什麼威脅的。
  
  那人很快穿行,不多時,就來到了一個院中。
  錦衣青年等人就在那處等候,見他來了,就問道:“如何了?”
  那人答曰:“雲天罡經由數日挑戰,到此時已很疲憊。”
  錦衣青年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才對其餘人等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那師兄藍衫青年開口:“少門主英明。若不是少門主要人挑撥疾風劍,也不至於讓那蠢貨惹怒雲天罡,反而喪命。倒是讓我等輕易得知雲天罡實力,又讓彭旱長老同雲天罡架了梁子。”
  其餘人紛紛恭維:“正是,少門主睿智,讓我等十分佩服!”
  
  錦衣青年聞言笑道:“我不過只是試上一試,真是省了不少工夫。”
  彭旱身為巡查長老,本就有許多人來巴結。他死了孫兒,如何能不報復?就算不能明面上親自動手,卻可以出些價錢,讓這些個瘋狂的武者出動。就算殺不死雲天罡,總也可以讓他累死。
  這樣一來,就正中錦衣青年下懷。
  
  藍衫青年帶來的消息,也言明雲天罡實力超卓,但氣力並非無盡。眼下才區區幾日,已能讓他疲累,如此累積下來,到玄武大會召開之時,他怕是已然要到極限了。
  以那般極限身軀參加大會,便容易失誤,而錦衣青年在大會中動手,也沒人能說個不是。
  如此先借刀殺人,再以大會掩飾,從前到後,何人能找出馬腳來?
  
  能得到如今這局面,就算錦衣青年向來謹慎克制,在此時也不免有些得意起來。
  
  時日一晃而過,不多久,就是玄武大會召開之日。
  因大會事忙,昨天秋玉臣二人並未前來,許是彭旱最後瘋狂,挑院者自清晨就蜂擁而來,戌末後,直至深夜方肯離去。
  雲天罡正如那錦衣青年所料,日日被逼迫下來,肉身疲憊,確是將到極限了。
  
  在這一日裡,雲天罡仿若尋常,但徐子青卻能看出,他身軀緊繃,每行一步,都要有大毅力來支撐。
  徐子青並未出手相助,他深知,師兄之磨劍,也到了一個關鍵之處了。
  只是還差一點,就能讓劍意迸發。
  但這一點……究竟是什麼呢?
  徐子青有些猜測,卻不能確信。
  
  兩人並不停留,很快隨僮僕出行。
  到門口,自有一輛馬車迎接,將他們裝載進去,一路送到玄武大會外門。
  
  此處早已有許多馬車前來,紛紛停下。
  就有許多武者下車,各持武器,憑藉玄武帖,連同其隨行之人,都一齊進入門內。
  
  徐子青跟在雲天罡身側,也步行而入。
  這些時日來,因諸多挑院皆以玄武帖為注,雲天罡手裡已有近千張玄武帖,著實極為豐厚。
  而這玄武帖的數目,在玄武大會之中,就有妙用。
  
  譬如座次如何,便與它息息相關。
  



336

336、 ...


  會場乃是一座巨大的擂臺,旁邊升起許多高座,一層一層,如同巨塔一般。
  有不少先天在一座巨塔上,餘下數座,則是分別作為與會之人的座位。
  徐子青掃眼觀之,此處雖不及修仙之人大比時那般巍峨,但雄偉之處,於凡俗界而言,也算不錯了。
  
  另幾座高塔都坐了不少人去,但頂點的高位,則被人留下。
  雲天罡進門之後,就有僮僕過來說道:“雲前輩身具九百五十六張玄武帖,乃大會中最多者,當仁不讓,當居首位。”
  他所指之處,便是居中高塔最高之處。
  
  徐子青見狀,心裡自覺理所當然。
  他師兄為雲冽之時,以一人之力橫掃元嬰之下諸多高手,托生為雲天罡時,也理應能得如此地位。
  
  倒是僮僕見多識廣,看到兩個人神色都很尋常,便對他們更加恭敬三分。
  於是很快,一行人就走到高塔之下。
  
  兩旁各有長梯,能直上頂峰。
  但凡是習武之人都身具勁力,哪個若是徒步慢慢爬上去,豈非是不要顏面?
  故而大多都是一縱身而起,至多不過足尖三點,就到了其位了。
  
  可這場中卻有人知道,雲天罡本身並無勁力。
  身無勁力之人,便是肉身再如何強大,也不能淩空而起,更無法身輕如燕。
  以雲天罡如今的玄武帖數目,他當之無愧該是坐在最高,可他自身卻有尷尬之處,在心中有數之人看來,或者惋惜,或者怨毒,或者算計……只是雲天罡自身,卻仿佛毫不在意。
  
  徐子青若是有心,自然能以真元送師兄直上高峰,並不讓他人察覺。
  但他若當真這般做了,他便是侮辱了師兄了。
  
  雲天罡面色冷淡,對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只走向右側長梯,一步一步,往上行去。
  他才踏出第一步時,那些目光,就都炙熱起來。
  
  不曾同雲天罡對戰過之人,滿面嘲諷;同他對戰而落敗之人,心胸狹窄者也是幸災樂禍。
  便是他有數目眾多的玄武帖又如何?在如此境況之下,也聯手下敗將都不如!
  
  心弱者,將眾人之心當作自己之心;
  心強者,外來毀譽皆如微塵,一拂而過;
  心虛者,便有萬千讚譽,也如身負重石,不得解脫;
  心堅者,心無旁騖,視外物如無物。
  
  雲天罡為心之堅強者,心志成罡,從無偏移。
  因而他人之言語、視線,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一種虛妄。
  
  徐子青跟隨其後,眉眼含笑。
  師兄從來不曾變過,他這做師弟的,自也隨他而去。
  他步伐悠閒,與雲天罡脊背挺直、步步強硬又有不同,外人看得越久,那些諷刺之意就漸漸減少。
  到後來,幾乎鴉雀無聲。
  
  許是過了頗久,許是只是一瞬而過,兩人已然到了最上頭。
  雲天罡直接坐下,徐子青則稍稍矮些,坐在那座位旁的臺階之上。
  
  秋玉臣與秋扈身為執掌此次大會的先天強者,自有視野極佳的位置,見到此情此景,不由微微挑眉。
  照理說如徐子青這等力量更加強橫的先天,即使是跟隨他人進來,也可在先天高塔上尋個位置坐下,不必同尋常隨從一般,坐在自家主子左近之處。但徐子青卻不顧身份,也是隨意而坐……如此自如態度,看不出半點勉強,也不覺傷了些許臉面,當真是氣度非凡。
  
  徐子青身為修仙人士,所修的是生死輪回之道,於他眼裡,帝皇尊位,凡俗財富,生生死死,都只是輪回一面,前生縱有再多,來世皆為化塵土,種種無形之物,皆在天道規則之中。既然如此,一些虛幻之物,又何必得失太重、反傷自身?
  就算是修道之人,也不能個個成仙,還應順其本心,方能成就大道。
  
  另有一些先天強者也窺見徐子青氣息莫測的,同樣見到他這般情狀,心裡情緒皆是不同。
  
  那錦衣青年早已過來,原本也有看那雲天罡笑話之意,但當真看到雲天罡如此頑固,心裡也將一些輕蔑之意壓了下去。他之前不曾見過本人,見到本人之後,方知日前重重佈置,著實不枉。
  這雲天罡年少而有如此心胸,若不剷除,必成心腹大患!
  
  很快所持玄武帖者盡皆來齊,玄武帖有餘者,也各憑數目入了座位。
  那玄武大會,便於此時正式開始。
  
  一聲鐘鳴後,就有兩個武人躍上擂臺。
  大會規矩,除非有人叫名挑戰,否則由手持一張玄武帖者先行對戰,敗者下場,勝者連戰,三場之後,便可歇息再戰。由此類推,玄武帖越少者,上場越早,對戰場次越多,身負玄武帖多者,則可自行選擇何時上場,不過一旦上場,亦要連戰三場。並且比武之時,生死自負,成績如何,則由眾多巡查先天一併決定,再有督管此事的先天強者最後判定。
  
  雲天罡目光專注,便是那兩個武人身手平平,他也仔細觀之,不曾小看。
  徐子青掃一眼後,就往另一側看去。
  那處正有數人坐在一處,彼此神色親近,像是在做什麼討論。
  略一頓,他就將神識放開,把那些人言語全都收攏。
  果然,這些人又是在針對他師兄了。
  
  原來那些人是雷霆門中人,武翱門中一位長老與雷霆門裡一位弟子有親,就攀上了這位少門主,長期供奉,得了兩分顏面。後來武翱門在雲家莊吃了虧,都是十分不快,就積聚不少財富,求這位門主在大會上將雲天罡除去。少門主同他們算是有些香火情,又十分自負,便應允下來。前頭種種都是他一手謀劃,為的就是名正言順,將雲天罡在擂臺上置於死地!
  但謀劃之中,少門主卻發覺雲天罡不好對付,當下手段連施,將雲天罡力量削弱,而今更不肯多給他時候休息,再過得幾場,就要親身下去,將人滅殺。
  
  徐子青眉頭微皺。
  凡人間的陰謀詭計的確防不勝防,不過若是力量遠勝,倒不必懼怕。
  師兄現下磨劍正要到達極處,肉身漸近極限,那少門主必然比尋常對手可怕得多,又對師兄手法瞭解得多……卻不知以他的威逼,究竟能不能成為師兄覺醒劍意的契機?
  照理說,生死關頭應是最佳,只是若是不成,這具肉身就毀了。
  
  思忖片刻後,徐子青終是決定順其自然。
  左右師兄元神已然完整,就算肉身崩潰,他也可出手引渡,將元神送回仙魔之體內。
  只是可惜這具雲天罡肉身乃單金靈根,師兄又不曾醒轉,倒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而若是此時劍意覺醒契機仍未來到,便也不必多想。
  
  徐子青方才想過那些時,擂臺上已是連比數場。
  正此時,另一座高塔首位,錦衣青年縱身而下,直立在擂臺一側。
  他出手如風,極快將先前勝者打下台去,隨後抱拳開口:“小可久聞快劍雲天罡之名,有心請教,今日上得擂臺,還望雲少俠不吝指點!”
  
  錦衣青年語聲鏗鏘,態度自信而不傲慢,一時之間,也引起許多先天贊許。
  再看此人力量,正在後天九重,周身氣息之厚重,更在尋常同等級武人之上。
  
  凡是認得此人的,都驚呼起來:“雷霆門少門主雷厲!”
  “原來是他,聽聞他今年不過二十五歲,已臻後天九重!”
  “難怪有這般氣勢,雷霆門有後矣!”
  
  雷厲心中自得,面上不顯,而目光直逼另一座高塔,落在雲天罡身上。
  我向你挑戰,你可敢來?
  他眼光之中,盡是此意。
  
  雲冽從不畏懼挑戰,雲天罡自然也是如此。
  他只站起身,也從高塔上一躍而下。
  
  肉身早已被雲天罡鍛煉得頗為強橫,經脈裡勁力雖不能容,但肉身微調之下,於半空裡時而蹬足,幾次之後,也能安然落下。倒是比以肉身騰空容易得多。
  許是半途數度卸力,雲天罡落在擂臺上時,也未有太大的聲響。
  
  雷厲見狀,雙眼微眯。
  此人果然不簡單,對肉身之控制,正是前所未見。
  
  到此時,他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已然抖出兩柄長刀!
  那刀刀背輕薄,刀柄反扣於掌上,舞動起來,幾乎就如同身體延伸,簡直是精細入微,使到了極處。
  
  雷厲目蘊神光,動作淩厲,刀刀逼人。
  他倒要看看,這雲天罡今日可還能留下命來!
  
  雲天罡長劍一振,也同雷厲纏鬥。
  才剛過了兩招,他便已看出不同。
  
  雷厲的刀法很快,比他之前所見服過藥物的疾風劍更快,而刀法之精妙,也遠非尋常挑院者可比。若是如此,當為一個不錯的對手,可其刀法處處都在雲天罡的弱處,就非同尋常。
  不錯,如今的雲天罡,也有弱處。
  
  若說起劍法奧妙,這一個世界中人,也不能同他相比,可多日連連磨劍下來,肉身疲憊,就不能完美施展劍招,使得變換招數時,有了少許薄弱。
  這少許的薄弱,平常人不能看出,而有些看出的一兩個的,則比疲憊的雲天罡更慢,無法擊破。
  
  但這個雷厲很快,而且,他似乎在比鬥之前,就已然看出了那幾個薄弱處了。
  之後,刀刀都是絕殺之招,每一招,都雙刀而至。
  一刀破招,一刀切割要害。
  
  雲天罡的身形很穩,而手中的劍,也更穩了。
  他是心性剛直,而非愚鈍無知。
  先前那許多人挑院,他就算不曾出口,也能推知其中怪異。
  不過他為磨劍,自是來者不拒,旁人或以為是刁難,是算計,於他而言,都不過是打磨罷了。
  越是瀕臨極限,他反而越有一種覺悟。
  
  那麼此時雷厲威逼之下,該當如何?
  迎刀而上罷了!
  或我磨劍,進境而勝,或我落敗,將性命留下。
  
  雲天罡目光冷靜,劍法上,仿佛隱約也有了一種意境。
  雷厲的刀法快,因他肉身疲憊處不能跟上,倒是在一些細微處,留下許多刀口。
  才幾個回合過去,雲天罡半身染血,仿佛已有頹勢了。
  
  雷厲心情卻很凝重。
  他佔據了上風,卻能感知到雲天罡不屈剛硬之心,在此心之下,那種強烈的意念也隨劍招傳遞而來,要他手中雖是輕巧,心頭則壓上重物。
  越是打得久,越是預感不祥。
  
  雷厲一橫心,使出家傳絕學,至強殺招!
  他身形翻轉,如同一團颶風,雙刀轉動,仿若鬼影魅蹤!
  殺——
  
  眨眼間,一刀已刺向雲天罡的腰腹,一刀要抹了他的喉頭。
  兩刀寒芒,如同兩顆寒星,倏忽間就在眼前!
  
  雲天罡似乎就要被斬與刀下,其躲避去路全都被刀勢封住,再也沒有逃生的機會!
  他或許,當真就要死在此處?
  
  雷厲胸中志在必得,雙目中狠辣之意,直透前方。
  他雷霆門的絕學,絕不會在此地失手!
  
  雲天罡一動不動,他閉上眼,像是認命了。
  要……引頸就戮麼?
  下一刻,他的雙眼驀然一睜!
  
  雷厲驟然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突兀地劃過了一道黑金色的光芒。
  幾乎是立刻,他就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絕強壓力。
  在這壓力下他似乎被禁錮在一種無形的領域中,冰冷而純粹的殺意自七竅灌入,淹沒他的眼耳口鼻……
  隨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337

337、 ...


  擂臺之外頓時大嘩。
  方才——發生了什麼?
  那些先天強者亦是猛然一驚,以他們之目力,居然也不曾看出!
  
  眾人原本見到雷厲少門主雙刀卷起,正是一面讚歎其武藝精湛,一面又惋惜雲天罡這劍術超卓者當要就死。
  孰料那雙刀確是逼近了雲天罡面門,卻在下一瞬忽然仰面倒下,期間究竟發生何事,竟無一人看得明白!
  這死的,居然不是雲天罡,而是雷厲!
  
  當下許多人都是站起身來,尤其那雷霆門之人,都是面色大駭。
  雷厲師兄任平峰飛身而下,立刻攬起雷厲,就見他神情平和,只雙目中有一抹驚疑之色,仿佛不明白為何如此,但偏偏已然喪了命去了。
  
  擂臺之上,生死自負,任平峰看一眼雲天罡,眼中盡是恨色。
  雲天罡立在當中,便如一塊亙古巨石,毫無動搖。
  
  雖是許多先天都有不解,但任平峰並無玄武帖在手,也不能在臺上繼續同雲天罡對戰。
  當下就有許多人釋放出威壓來,迫使任平峰離開擂臺。
  任平峰抱住雷厲,飛身離去,同時那些雷霆門的先天、高手們都跟隨其後,一同走出了這偌大的會場。
  
  而擂臺外的看客們心情也是如同顛簸一般,忽上忽下。
  此事當真出人意料……故而在看向雲天罡時,目光也複雜起來,更有原先躍躍欲試者,此刻也露出些許懼色。
  
  徐子青坐在高塔之上,瞳孔驀然收縮。
  即便所有人都不曾看清,但他卻看得分明——那是劍意!
  師兄的劍意,蘇醒了!
  那麼……師兄的元神呢?
  是醒了……還是沒醒?
  
  壓抑住心中翻滾的情緒,徐子青冷靜下來,繼續看向場中。
  雲天罡勝過雷厲,自然該當守住擂臺,要得三場,方可下去。
  然而他剛才滅殺雷厲,手段簡直如同鬼魅,一時之間,竟沒人敢再度上場了。
  
  眾多先天面面相覷,那彭旱見到雷霆門少主出手,本以為他能戰勝,結果竟是如此。他現在見到雲天罡這般威風,越發覺得自己孫兒死得不值,雙目之中,幾乎就要充血。
  他一狠聲,打了個手勢。
  
  彭旱除卻彭餘這捧在手心的後輩以外,還有一些依附之人,也被他指點過兩招。
  如今彭旱要那幾人出手,那些人就算心中忌憚,也不敢得罪彭旱。
  當下有人歎了口氣,縱身一躍,上得擂臺去。
  
  雲天罡睜目,就見那人一槍挑來。
  槍尖挽花,如同春日盛放,朵朵都是殺機。
  
  雲天罡身形微動,長劍已然此種那人罩門。
  來人肩膀一垂,便是落敗。
  他被逼而來,本無太多惡意,也就留得命在,認輸下臺。
  
  緊接著,又是一人。
  雲天罡仍是三招之內,讓人潰敗。
  到此時,雲天罡也走下擂臺,不再固守此處。
  
  其餘對戰之人松了口氣,雲天罡這時再來攀爬長梯,就無人再敢以嘲諷視之。
  徐子青站起身,迎接師兄得勝而歸。
  雲天罡抬眼,正同他四目相對。
  
  兩人微微一頓。
  徐子青溫和笑道:“天罡,你……”
  雲天罡道:“劍意覺醒,此間當無人能再傷我。”
  
  徐子青定定看去,那雙眼中仍是同以往一般,不能讓他窺見其他。
  雲天罡神色一緩:“我已記得,你是我親傳師弟。”
  徐子青目光一顫。
  雲天罡續道:“只至你拜師之時,其後諸事,你且容我些許時日憶起。”
  
  徐子青心頭先是一緊,隨後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失望。
  良久,他暗暗輕歎一聲,面上笑意則越發柔和起來:“師兄能記得我,已讓我十分歡喜。”
  雲天罡伸手撫在徐子青發頂,說道:“還望你莫要怪我。”
  徐子青搖頭微笑:“皆是我心甘情願而為。”
  
  兩人說了這幾句,就都坐了下去。
  旁人如何打量,又是如何心思,都不在這一對師兄弟眼內了。
  
  徐子青已知這劍意蘇醒後,師兄的記憶必然將很快回歸,想通以後,便不甚著急。
  此時他才發覺師兄還未蘇醒劍意時,他雖看似並不在意,但內心深處,難免也有遺憾。
  但到了如今就不必了。
  他只需盤算如何尋一個清靜之地,將師兄本體歸還便可。
  
  而雲天罡,此時感覺又是不同。
  先前生死關頭,他只覺腦中一炸,仿佛有一物開通,就有一種熟悉至極的力量遍及全身,被他輕易指使,滅殺雷厲。
  與此同時,他雖神色未變,實則有許多記憶一瞬自腦中擴散開來,轟得他心境動搖,幾乎至於暈眩了。
  但很快他就分辨出來,這些記憶分明本來就有,此時探知,全都是理所當然,同他融為一體。
  
  自幼被師尊收養,練劍磨劍,修行劍道,常年遊歷,剖離天魂……
  以及遇見那粗衣少年,眉目溫和,姿容俊雅。
  
  從順手救助到與其相交,他之天魂同少年經歷不少,交情也日益深厚。
  期間他對少年有些指點,少年也對他信賴非常,便是他素來七情不動,也因少年有些暖意。
  念頭一起,他就有心將少年帶回宗門,同樣拜入師尊門下。
  兩人從前既然相交十餘年,此後既然同登仙道,也不妨繼續相交下去。
  
  少年從不知他乃是天魂離體,他亦不覺要如何交代,待相見一日,他以本體前去迎接,倒是讓少年吃了一驚。
  但儘管如此,少年對他仍是深信不疑,他心有所感,自也以信任報之。
  後來他將天魂融合,便即結丹。
  
  他將天魂剖離,本是要尋得結丹契機,與少年相交雖是偶然,但偶然之處,其實便是契機。
  他既然動念要將少年帶回,已然是將其視為好友,心意既到,才能引動七情,不得有一絲虛假。
  故而他結丹,而少年拜師。
  丹成後,宗門賞賜峰頭為道場,他便邀少年同住,一同修行。
  
  記憶到了此處,就已終了。
  雲天罡知曉此後定然尚有許多記憶不曾回復,但此事需急不得,只消將劍意繼續領悟,就可大開紫府,讓記憶回歸。
  不過,此生的記憶,他亦是不曾忘卻。
  
  雖不知為何會元神托生於凡人身上,雲天罡倒明白此乃元神受損而不得已之舉。
  而徐子青多年相隨,這一份情誼,也是十分難得。
  
  雲天罡更知曉,他對徐子青有情。
  此情非是記憶中那般知己、摯友之情,而是戀慕之情、願與其雙修交頸之情。
  他托生這一副凡人之軀,雖一見徐子青便有親近,但此後相處之日寥寥,卻不該那般快就生出情愛。
  故而這一份思慕,應是托生之前就已然藏於心中,托生之後,元神之內亦不曾忘懷。
  
  而徐子青之情,方才他已然窺見,心中了然。
  雲天罡自知,以他性情,若之前便有情意,絕不會暗藏于內,必然會與徐子青說明,而徐子青也對他有情,他便定然會同徐子青定下誓約,與他成婚。
  但徐子青分明氣息純淨,並未與他有相融之處,便是不曾雙修,也是不曾成婚了。
  莫非,是在成婚之前出了什麼意外?
  想必應是如此了。
  
  雲天罡略思忖,便看向徐子青,說道:“待我記憶恢復,重得修為,便與你行成婚大典,你意如何?”
  徐子青本是心中平和,現下忽聞此言,不由一驚:“師兄你……”記憶理應不曾恢復才是,難不成這般快卻又恢復了麼。
  雲天罡知他疑惑,便道:“不曾恢復。”
  徐子青越發訝異:“那……”
  
  雲天罡說道:“我托生之軀亦對你有情,自當是托生之前便已有之。”
  徐子青恍然:“我對師兄的心意,師兄也看得明白。”
  雲天罡道:“不錯。”
  徐子青不由一笑:“師兄果然還是師兄。”
  
  當年他尚在糾結於心中情思,於坦言與不坦言之間有些掙扎,一時想要只陪伴師兄便罷,一時又有些難耐,不知該如何是好。倒是師兄先是入了魔,將他心境攪了個翻滾,隨後回歸本真,又是一言不發,要他心裡生出諸多雜念。
  結果泰骨荒漠一行,師兄竟是直言成婚,才讓他知道,師兄以為入魔之後同他本真之念並無不同,入魔後既然有情,自然就當結為道侶,長生相伴。
  當日情形與今日情形,仔細想來,竟是沒什麼不同。
  
  思及從前那些心思酸澀羞窘處,徐子青面上笑意越發溫柔。
  雲天罡見狀,知他憶及往事,心裡不知為何,也有了些許歡喜來。
  他便說道:“我從前也曾如此待你。”
  徐子青輕輕點頭:“是。”
  雲天罡又道:“你自然也應允了我。”
  徐子青微微地笑:“……是。”
  
  兩人之間一時溫情脈脈,而後擂臺上諸多比武之事,他們也不曾一一看過了。
  雲天罡已然覺醒劍意,再多武學打磨,於他眼中皆是一掃而了然,再無磨練之功效。
  故而待得最後幾場比鬥之時,他入得場內,不多時,已將人鬥敗。
  
  此回玄武大會,毋庸置疑,便是雲天罡得了魁首了。
  之後兩人十分默契,就攜手而行,回歸那別院居所之內。
  
  大會之後,許多武者並未離開玄天城。
  玄武大會上諸多佼佼者,就有數人被先天看中,親自指點。
  而雲天罡,也接到了一位先天的帖子。
  邀請他前往一敘。
  



338

338、 ...


  那發下邀請帖的乃是個先天四重的強者,若是尋常武人見到,只怕是立時就要欣喜若狂,飛奔前去。
  而徐子青見到,則有些思忖。
  這先天強者名為程久鍾,平生最為擅長的,乃是一種錘法。
  以錘法入先天者,一身武學定然極為強橫,威力無匹,重若泰山,但這錘法同劍法,可是沒有許多相通之處。
  就讓人有些思量了。
  
  如今雲天罡劍意覺醒,倒是不懼。
  徐子青道:“師兄以為如何?”
  雲天罡答說:“且去就是。”
  
  兩人便應邀前往,到了那處,才見到除雲天罡外,尚有三五人受到邀請,皆為玄武大會上表現出眾的才俊,那幾人見到雲天罡,都是同他寒暄,不過雲天罡到底寡言,多還是由徐子青虛以應付了。
  那程久鍾倒也是跟他們指點一些,雲天罡與徐子青旁聽時,卻是不曾發覺有什麼不妥。
  
  如此幾人都被留在那先天府內,每日切磋武道,一住就是七八日。
  這一日,忽然又有人前來拜訪。
  卻是秋玉臣與秋扈。
  
  那程久鍾神色爽朗,將兩人迎了進來,一同探討。
  秋玉臣含笑以對,不多時,就說道:“我先前觀雲少俠比武之事,略有一些心得,欲要同他探討,只是大會之後人多事忙,有些走不脫身。如今恰是消停了,才聽聞雲少俠已被程兄請來,才冒昧拜訪,還望程兄莫要怪罪才是。”
  
  程久鍾自然說道:“哪裡的話,兩位秋兄既然也來了,不妨在此小住,也是方便。”
  秋玉臣自無不允,就與秋扈要住在雲天罡兩人左近。
  程久鍾也連忙安頓不提。
  
  到得晚上,切磋終了,眾人都要回去房間裡。
  待到亥時過半,徐子青與雲天罡本在相對打坐,外頭就傳來叩門之聲。
  徐子青將門打開,果然,就是秋玉臣與秋扈二人。
  
  秋玉臣進屋後,就要秋扈在門邊守著,自己則走了過去,拱手道:“子青,你與雲少俠倒是安穩,竟不做些防備麼。”
  徐子青一聽,便知乃是有要事相告而來,便笑道:“若有什麼詭計,就算千防萬防,也未必沒有疏漏之處。倒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連累玉臣為我操勞,就是我的不是了。”
  
  秋玉臣知曉徐子青胸有成竹,一身修為也是非凡,但此事非同小可,實不能讓他不提醒一二。
  徐子青為他斟上一杯茶水,聽他細說。
  
  秋玉臣便道:“程久鍾早年曾受雷霆門長老雷洪救命之恩,如今就是他報答之時了。”
  徐子青洗耳恭聽。
  秋玉臣一番敘說,將自己所得消息盡皆坦言。
  
  原來那時雷厲被雲天罡所殺,使他那師兄任平峰痛恨不已,立時將他屍身帶走,以門派妙法傳訊于雷霆門,把一應事件都說給了當代門主、雷厲之父雷琿。
  雷厲年少有為,又兼具謀略,正是雷霆門之希望所在,更是當之無愧之門派繼承人。
  聽聞此事之後,雷霆門上下俱是勃然大怒,要任平峰將那雲天罡拖住,勢必要他償命!
  
  任平峰同雷厲自小一同長大,對這師弟本是愛護有加,恨意不在雷琿之下,得了令後,當即聯絡愛孫慘死、同樣對雲天罡恨意深重的先天彭旱,要他多多召集人手,自己則去求見程久鍾,要他將雲天罡留下。
  需知雖說玄武大會期間,先天不得向手持玄武帖之武者動手,但若是會後,則是無妨。
  故而往往身負仇恨者皆要在大會終了時即刻離去,為保萬一,才要程久鍾行這邀請之事。
  
  之後順理成章,雲天罡被程久鍾留下。
  而彭旱已然在召集多年老友,許以重酬請來數位先天,同時雷霆門也傾盡一派之力,將門中許多長老、太上長老盡皆派遣出來,日夜不停,趕來這玄天城。
  
  秋玉臣本在忙碌,只秋扈偶然得見彭旱行蹤隱秘,刻意留心之下,才發覺些許端倪。
  之後秋扈告知秋玉臣,秋玉臣推知一切之後,就立刻前來告知徐子青了。
  
  徐子青聞言,輕輕一歎。
  秋玉臣這份情誼,他且記下了。
  不過到底是晚了些,七八日工夫裡,那些人等必定已然要準備妥當,而雷霆門若是拼些氣力趕來,怕是也要到了。
  如若不然,今日程久鍾見秋玉臣兩人前來,便不會這般泰然自若了。
  顯然,程久鍾的承諾已是即將達成。
  
  這些徐子青心中有數,卻並未對秋玉臣言及,他只道了謝,就說道:“此事我已心中有數,玉臣身份不同,切莫攙和此事中為妙。待得明日,就同秋扈兄一同離去罷。”
  秋玉臣皺眉:“我既然來到此處,便是要為你調解一二,此前我對你一見如故,你不必如此同我生分。”
  徐子青搖頭笑道:“非是生分,不過是不懼怕罷了,那深仇大恨想必也是無可調解,自無連累你二人的道理。”
  
  如此說得一陣,秋玉臣只好信了一些,就想著要留心著些,若是這兩人對付不成,也好出手相幫。
  徐子青並未多言,只等那先天出手,秋玉臣兩個自會知曉。
  
  何況秋玉臣而今這般出力,幾乎是將身家性命也託付過來,區區兩個萍水相逢的友人,就算再如何投緣,也不當這般才是。但如今徐子青卻知,是前生東黎熙與焦塗受過他的恩惠,今世他二人輪回投胎,無形之中,也願報答。
  只是徐子青感念東黎熙與焦塗這一份心意,卻也不願他們轉世之身再度留下遺憾,自不會讓他們當真插手。
  仙凡有別,這些牽繫也當在此番了結。
  
  次日,秋玉臣與秋扈告別,那程久鍾面上不顯,心裡著實松了口氣。
  再兩日,程久鍾設宴,言道要請幾位先天友人來此,為他所邀武者同做指點,若是運道好,說不得能被其他先天收為弟子,也算一場造化。
  
  除雲天罡外,其餘幾個武者多日受到程久鍾指點,早已對他敬重有加,只是這位先天似乎並不欲收下弟子,就讓他們有些失望。而今聽聞這消息,越發對程久鍾感激,程久鍾再有所言,他們便無有不從了。
  
  徐子青聽聞此事,便看向雲天罡:“師兄。”
  雲天罡略點頭。
  來了。
  
  宴席就在露天之處,正是當晚明月升空時。
  眾多僕從將幾位後天武者盡皆安排座次,等待其餘貴客到來。
  
  不多時,半空裡傳來風響,有數人衣衫獵獵,踏空而來。
  先天強者能騰空而飛,此時一行人朗聲長嘯,其中快意,著實讓人欽羨。
  幾個後天武者仰頭看去,神色裡都是崇敬。
  
  很快先天強者們落下地來,除卻程久鍾外,尚有四人,都是風姿卓絕,氣度非凡。
  其周身縈繞先天之氣,雖與靈力不同,但也有一種超脫之感。
  徐子青見到,將那四人一掃而過,打量一番。
  
  即便這幾個先天表現得頗為自然,但徐子青卻能見到一種違和,更有一人眼角餘光偶然瞥過此處,就有一種深藏的刺骨恨意,讓人察覺後,便不寒而慄。
  此人……想必就是雷霆門中人。
  
  五位先天強者看來都力量強大,至少也有先天三重境界,不時受那幾個後天武者問答,表現得頗為大度寬和。
  一時之間,似乎和樂融融。
  
  雲天罡端坐位上,不曾對那幾個先天生出絲毫親近之意。
  徐子青在他身側,不時端茶啜飲,神色也很自然。
  這一對師兄弟如此表現,就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酒席吃過一遍,明月也移到頭頂,夜色已晚。
  此時有姿容動人的婢子送來幾壺珍釀,各自為眾人滿上。
  待得到徐子青二人面前時,仍是十分殷勤。
  
  而徐子青此時,卻不由有些好笑。
  前生為凡人時,倒是聽說過古早年代皇城江湖風雲詭譎,其中有一物很是了得,名為“九曲鴛鴦壺”,能以一種酒壺倒出無毒、有毒兩種酒液,坑害不少有為之士。沒料想此生卻見到了,這倒在杯中的酒水裡,亦有那無色無味之毒素。
  只是這或許對凡人有用,卻如何能瞞過他與師兄的神識?
  
  徐子青溫和淺笑,雲天罡神情冰冷,二人都未露出異狀。
  上方眾多先天見到,自然也略為放心。
  他們不過也是利用這大好氛圍,弄出這不同的酒液來,要讓他兩人上當。
  此毒十分劇烈,一旦入體,就遍行全身,要人經脈癱瘓,不能行動。
  
  以一個門派之能,不僅派遣出諸多先天強者,還用這下作手段,足見雷霆門對雲天罡之恨意已勝過顏面,正是務必要將他殺死,一刻不留。
  另還有其他安排,亦在毒酒之後。
  
  酒過一席,徐子青與雲天罡並未喝酒,就讓程久鍾等先天略有焦急。
  程久鍾心思一動,就舉杯說道:“今日諸多俊傑在此,老夫十分快意,便敬各位小友,盼爾等速速進階先天,為我國主效力,為我車齡國效命!”
  
  先天敬酒,何等體面,誰敢不喝?
  當下眾多後天強者面色潮紅,也一同舉起杯來:“多謝前輩厚愛——”
  隨後,一飲而盡。
  
  徐子青屈指一彈,就有一點木氣落入雲天罡酒杯,將其中毒性化去。
  不過是區區凡間毒素,便再如何厲害,也不能侵蝕乙木之氣,只是他師兄如今還是肉體凡胎,就算元神不懼,肉身暫且還是支撐著為好。
  
  雲天罡元神已醒,更為敏銳,自然察覺。
  他從前修行時從不飲酒,如今托生為凡人,此時為除事端,便略為沾唇。
  徐子青一笑,將酒飲下。
  霎時間,一股真元將酒液包裹,立時化去。
  



339

339、 ...


  此時眾多先天強者見兩人盡皆將酒喝過,都是對視一眼,放下心來。
  果然不多時,先前飲酒的幾個後天武者漸漸醉意上頭,暈迷過去,趕緊就有數位僕從將人攙扶了走,並不讓他們在此處多留。而程久鍾,則跟他們一齊離去。
  
  此時這酒宴上便只剩下了與程久鍾同來的幾位先天,餘下之人盡皆走了。
  許是眾人覺得事情妥帖了,竟也沒顧著禮數、打一聲招呼,正是以為雲天罡徐子青二人已是囊中之物。
  
  徐子青微微輕歎。
  看來程久鍾不過是個牽頭的,自身則謹小慎微,並不攙和到滅殺之事來,也算他有幾分道義,即便利用了那幾個後天高手,卻也將其帶走,沒有牽累了他們的性命。
  緊接著,上空又有數道風響,轉眼間,四周已現出了足有二十餘個先天來!
  那二十多人之內,就有恨意沖天的彭旱,還有諸多雷霆門中長老、助拳之人。
  
  雲天罡站起身,同徐子青並肩而立。
  徐子青一笑:“諸位這是何意?”
  那些先天強者神情冷漠,都是說道:“爾等既是殺人在先,也怪不得我們為子侄報仇了!”
  說罷,再不多言,頓時群起而來,一齊出手!
  
  霎時間,風卷雲湧,無數先天之力從四面八方,逼近而來。
  有先天使兵器者,有只憑鐵拳者,有身法莫測者,皆能調動部分天地之力,牽引過來,爆發雷霆力量!
  這樣的攻擊可說是密不透風,種種千鈞之力,劈頭蓋臉,絕不留情!
  
  照理說,在這樣的攻勢下,但凡是將軀體練得如何剛硬強悍,都要被擠成肉餅;不論是多麼厲害的人物,在二十多先天夾攻之下,也要七竅流血,立刻就死。
  但可惜的是,面前二人並非是普通的武人。
  
  雲天罡面色冰冷,雙目之中,突然爆出兩團黑金光芒。
  刹那間,一道無形之物猛然迸發!
  
  徐子青只覺得周圍空間仿佛都被一種奇異之感籠罩,使得他通體寒冷,仿若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他便知道,這是師兄將劍意釋放了。
  
  雲天罡如今肉身疲弱,劍意雖說復蘇,其實不能全數操縱,不過能使得第一重、第二重境界罷了。
  此時無疑便是劍意第一重,以劍意之威,顯現無邊幻境!
  
  很快,那些個先天就有所反應。
  只見他們仿佛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紛紛將手裡的力量後撤,縱身躲避起來。
  那躲避時,他們的身法都極其靈活,簡直個個都使出了最大的手段,神色裡也驚慌極了,周身先天之氣翻滾。
  
  徐子青立在雲天罡身側,正見到那一番景象。
  那些個先天,竟像是……面對萬劍齊發一般,才有如此狼狽之相。
  
  是了,師兄劍意第一境時,能使人仿佛被無數劍光擊中,可不就是仿佛被萬劍刺中一般?
  就算有先天之力,在遇上如同暴風驟雨般綿綿不斷的劍光時,也當真無法抵擋。
  而且那些先天雖是凡人中極強的高手,對上劍意這等在修士看來也極難應付的力量,也是不能勘破的。
  因此雲天罡只消將劍意籠罩出來,就讓那些人等手忙腳亂,莫說是過來拼殺他二人,單是應對幻境劍光,就無法脫身了。
  
  約莫過了有半個多時辰,那些先天不斷放出先天之力,漸漸也有些力竭。
  但越是往後,其面上神情越是猙獰,那恨意盈面,讓人看了心中也有些發怵。
  
  雲天罡將眾先天消耗得大半後,雙目光芒越發明晰。
  他一閃身,就同其中一個先天正面而對,那先天眼睛剛同雲天罡對上,便發出一聲慘叫,委頓下去。
  這正是劍意第二境,動搖神魂,乃至滅殺神魂。
  對於同等修為的修士,這一境自然只能動搖罷了,但對上尋常的先天,就能滅殺!
  
  很快雲天罡身形連晃,不多時已對上數位先天,每一相對,都要滅殺對方神魂。
  這般一時半刻後,那二十餘個先天,滿腔恨意竟無處可發,便已統統死去了。
  
  徐子青見到這遍地屍身,心裡有些唏噓。
  凡人脆弱,好在師兄滅殺神魂時稍留餘地,讓那殘魂尚能輪回……果然師兄雖是殺心深重,卻心胸開闊、秉性剛直,這些個先天再如何自不量力,他亦不會如滅殺修士那般,將其魂飛魄散。
  
  所有來犯之人全數伏誅,雲天罡收回劍意,周身殺氣凝而不散。
  徐子青走過去,往某一處瞥了一眼,便說道:“師兄,走罷。”
  雲天罡略點頭,同他一齊離去。
  
  在兩人身影消失之後,程久鍾自角落中走出,滿面驚駭。
  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定住心緒:“煉、煉氣士……”
  說完仿佛洩露了什麼不可說的隱秘,立時住口,再不言語。
  而那滿園的屍身。他也只是重重歎息一聲,就分別往各處傳訊,將此事遮掩過去。
  
  這件眾先天暗害普通後天反被殺的事件,在整座玄天城裡,也不過只有那麼一小波人知道。
  但這一小波人知道之後,卻是讓整個先天的圈子裡,都對那能滅殺二十多個先天的雲天罡二人生出了忌憚之心。
  尤其牽頭之人的程久鍾對此事諱莫如深,就越發讓人暗中猜測、不能平靜。
  不過亦有不少人倒是將目光放在了徐子青身上,以為是他出手而來。
  因此一時又有許多人猜想,不知這陌生的先天強者是何等修為,竟連那許多先天都不是對手?
  
  同時,秋玉臣也再度拜訪了徐子青。
  他搖頭笑道:“我還為你擔憂,如今看來,是我多事了。”
  徐子青溫和一笑:“你我情分在此,哪裡能說你多事?你若對我不聞不問,我恐怕才要心中難過。”
  秋玉臣聞言對他對視一眼,都是莞爾。
  
  徐子青這時說道:“事情已了,我同天罡便要回去。原本要去同你道別,而今倒是不必了。”
  秋玉臣一怔,隨即苦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們既然要走,我便不多留。”
  他心中其實還有擔憂,這位友人實力如此,怕是國主聽聞後,就要召見。他深知徐子青不喜攙和朝堂之事,不如趁此事尚且不曾傳到國主耳中,讓他們先行離去,否則……這時他竟也不知是擔憂那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國主,還是擔憂這位他深有好感的友人了。怕還是不讓他們對上,才是最妙。
  
  徐子青見他這般,微微一笑。
  他師兄記憶尚未完全恢復,照理說他並不介意在此處多逗留一陣,也算是同秋玉臣與秋扈前世一份因緣。
  但如今他卻不能了。
  
  倒不是因為旁的,而是因為雲家莊。
  雖說玄武大會有個規矩,便是擂臺之上不論生死,仇恨不及家人。但而今雷霆門仇恨太深,就讓人有些擔憂他們鋌而走險了——而且,雲家莊有他弟子雲天恒在,與他有些牽連,若是雲天恒有危難,他便可以感知。
  而雲天恒在雲家莊閉關,定然不會在此時出行,他的危難,豈非就是雲家莊的危難?
  
  先前徐子青並無所感,自然覺得不妨,可眼下他心裡卻隱隱有些預兆,就得提前回去防備了。
  否則若是雲家莊出事……對師兄而言,絕非好事!
  
  秋玉臣又坐了片刻,就要告辭。
  徐子青笑了笑,卻伸手遞過一個瓶兒。
  秋玉臣一愣:“這是何物?”
  
  徐子青笑道:“你同秋扈兄已有如此能為,便莫要顧忌其他,當順心而為才是。天道難測,你二人兩世之緣,若是不能抓緊、再度止于此步,恐怕再如何情深,也難以再度將情緣續上了。”
  秋玉臣不解徐子青所言,但他話中事關他與秋扈情意之事,卻聽得分明。他不由看一眼在旁守護的秋扈,面色微微一紅。
  
  徐子青走到雲天罡身側,一拂袖,兩人周身都泛起濛濛青光。
  隨即青光猛然一收,就化作一個光團,就此破空而起。
  秋玉臣雙眼大睜,難以置信。
  
  此時只聽得徐子青最後留下的溫和嗓音,緩緩傳來:
  “瓶中兩粒丹藥,你二人服下後,可延壽百年。”
  
  此後秋玉臣再不曾見到徐子青,但這兩粒丹藥,卻被他一直留在身側。
  直至一次他與秋扈重傷瀕死,雙雙服下此藥,而後不僅重傷痊癒,壽歲也因此延長。
  到那時,他便越發明白此藥珍貴,也越發對這友人感激不盡。
  在那以後,他本人也同秋扈避朝堂而遠走,從此百年不離。
  
  而這丹藥,正是徐子青親手煉製而成。
  修界之中,能延長修士壽元之天材地寶極其稀少,但若是延續凡人性命,倒是不難。
  徐子青與東黎熙兩世相見,對他很是欣賞,又憐惜他情緣艱難,故而煉製這丹藥出來。
  此藥中不但有一些靈草靈藥,亦融煉了一滴肉白骨汁液進去。
  這一點汁液對修士而言也為療傷聖品,煉製之後,對凡人來說,則可算神藥了。
  ——就算是凡人斷氣、就要魂魄離體,也能立時將他拉回,延續壽命。
  
  且說徐子青用遁術將師兄帶走,正是往雲家莊趕去。
  此時雲家莊雖是無事,但若是再多作拖延,恐怕就要有事了。
  
  果不其然,在徐子青術法之下,即便帶上了雲天罡的凡軀,也不過用了七八時辰,已到渠縣之外。
  半空裡,兩人遙遙可見雲家莊影像,但那影像之上,卻是火光沖天。




340

340、 ...


  ……不好!
  徐子青立時掐訣,使遁速更快,急速來到那雲家莊外。
  
  下方正是人頭擁擠,有百余人在莊外手持火把,都在往莊內投擲。
  莊子四周許多樹木都被點燃,那火焰便是因此而來。
  但雲家莊內部,其實並沒有沾染火星。
  
  這些人中,至少有十多個先天微微浮空,將手中先天之力撲打到莊子處去。
  那先天之力化作無數氣團,卻每逢觸碰到莊子上空,就被反彈回來,或是被消弭於無形,發出“轟轟”響聲。
  莊子上空似乎有一層淡青色的光罩,每次被打擊時,就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
  
  徐子青一眼見到那莊子被一種木氣護持住,上方的那一層光罩,正是他早年贈與雲天恒護身玉佩所激發出來。
  那時他雖是化元後期巔峰修為,不過煉製此物時,卻用了神木籽之力,堪比靈器,比起尋常法器的力量都要好上太多。
  而今恰是用上了。
  看來那雲天恒多年修行,倒是沒有白費。
  
  然而徐子青此時掃過雲家莊境況後,目光卻是落在了在外頭那些人的身上。
  他略有些詫異,卻又有些了然。
  這些人,並非是雷霆門中人,而是武翱門人。
  
  稍作思忖後,徐子青猜出緣由。
  玄武大會規矩乃是仇恨不及親眷,雷厲之死固然讓雷霆門上下十分憤怒、不惜花費大筆價錢請來諸多先天滅殺雲天罡,可到底門中尚有其他勢力,不能就此得罪玄天城城主,更不可讓國主因此生怒,以免對門派不利。
  故而除卻那次襲殺之外,他們也只得咽下怒氣,不對雲家莊出手。
  
  但儘管如此,雷霆門卻在調查過後,也恨上了那挑撥雷厲的武翱門,轉而對武翱門進行打壓。
  而相比雷霆門這龐然大物,武翱門卻是渺小了些,自然而然地,就幾乎要被逼到絕境。
  武翱門對抗不得雷霆門,就只能尋雲家莊出氣,如此一來,雷霆門也算達到了目的。
  
  很快武翱門聚集多名好手,這門派規模不大,其實底蘊還算深厚,又以財物請來諸多先天,要把雲家莊連根拔起。
  也才有了雲家莊之難,和徐子青的不祥之兆。
  
  徐子青很快想明白,隨即按下雲頭,與雲天罡一齊落在莊子前方。
  那百餘人本在叫囂,忽然見到這兩人淩空落下,都是驚異,一時都收了聲。
  
  可下一刻,就有人認出來,快聲嚷了他的名諱:“是雲天罡!殺了他——”
  緊接著,那原本攻擊光罩的先天們,已是極快出手,轉而將先天之力打向雲天罡了!
  
  雲天罡身具劍意,並不懼怕,不過身形連閃,已然將這些力道避過,隨後劍意一出,就化作無數劍光幻境,同之前對付那雷霆門先天一般,讓其心起破綻,耗盡力量。
  與此同時,凡是被劍意籠罩的那百餘同來者,也是被劍意所惑,心志軟弱些的,竟是涕淚橫流,駭得軟倒下來!
  
  徐子青立在一旁,並不擔憂。
  這些嘍囉,不過給師兄練手,待到解決,二人自然可以回莊。
  但忽然間,他心裡陡地生出警兆!
  
  正在雲天罡凝神釋放劍意時,天外突然飛來一道黑光!
  那光急速而來,帶著一股絕強之力,內中腥臭撲鼻恐怕又帶著極強的毒性、腐蝕之力。
  其目的,正是雲天罡!
  
  徐子青心裡一凜,猛然晃身而去。
  他霎時擋在了雲天罡之前,伸手一推,打出一團青光,正與黑光相撞!
  頓時如同冰雪消融,二者無聲相抵,化為虛無。
  
  這等意外阻斷了那劍意,使雲天罡停了下來,與此同時,那些原本被劍意籠罩的眾人,也終是沒有消耗太多,就逃出生天。然而到底先前情形太過驚悚,使他們現下面上也殘留些許恐懼之色。
  唯獨那些先天,卻是感知到先前有黑光逼近,如今互相對視,眼裡皆有喜色。
  
  徐子青聽到細微人聲,他們竟是喚著:“老祖宗……”
  讓他心裡不由一動。
  
  徐子青到這衡武小世界數十年,已知這世上最強就是先天,並無修士來此。
  這倒並不奇怪,修士既然修行,總是為了走得更遠,此處與大世界相連,哪怕是因升龍門而誤入此處的,也是不願久留,就要返回。就算是年紀老邁、已突破無望的,於大世界裡呆得久了,總也看不上小世界的貧瘠。
  不過萬事無絕對,總是要有例外……
  
  徐子青此時想想,先前那一道黑光,分明就是修士的手段!
  但其中內涵,則有些奇異,那像是魔道的法術,可分明又有些仙道的痕跡……難不成還能是仙魔之體?
  不,師兄的仙魔之體,融煉仙魔於一身,可並非那般粗糙。
  
  想到此處,徐子青正是擋在雲天罡身前。
  並非是他小看師兄,肉體凡胎禁錮下,就算有劍意,除非元神脫體,否則力量也要小得多了。但若是只因此就讓師兄元神離體,未免也太過兒戲,還是由他解決為好。
  
  雲天罡修為不在,而見識皆在。
  徐子青能認出來的,他自然也認出來,便不再使出劍意,而由得徐子青來施為。
  左右兩人也將結為道侶,有如一體,自不應太過迂腐,反傷自身。
  
  徐子青神色平靜,正是微微抬頭,看向遠方那黑光來處。
  果然,那黑光非是一擊而離,緊接著,又有數道黑光打來,每一道力量,都不在先前之下。
  ……是試探麼?
  
  徐子青袍袖一揮,便將那黑光全數掃開,一個不留。
  黑光被打在一旁,有幾人不及閃躲,竟被其附著面目上,立刻化為了血水。
  
  真是……好惡毒霸道的力量!
  徐子青不由皺了皺眉。
  這力量中怨氣很是驚人,看來是淬煉多年,那幕後之人,想必也是窮凶極惡之輩。
  武翱門為何會與這等人混在一處?之前聽得有先天稱其“老祖宗”,莫非真是武翱門的親眷麼?
  
  然而事情未完,許是知道黑光對徐子青無用,反而要傷到自己人,那人不再釋放黑光。
  但眨眼間,就有一個人影如同彈丸,破空而來。
  來時雲層滾滾,在天際鋪開,而無暇白雲層外竟鍍上一層淡淡黑光,又顯得頗為詭異。
  就讓人越發看不清他是仙修,還是魔修。
  
  雲層之上,來人裝神弄鬼,似乎十分神秘。
  徐子青卻一眼看穿那人相貌,竟是穿著一身清淨法衣、周身靈光纏繞的清雋老者,頜下三縷鬍鬚,神情悠然自若,仿佛是個神仙中人一般。
  乍一看,那明明是個有為仙修,而仔細看去,此人雖修為也在金丹,可氣息駁雜,靈氣裡蘊含魔氣,非但失了純粹,更是生出了點點惡念,使那清雋老者原本清明的雙目深處,也隱約帶上一層渾濁。
  
  這是……已然墮落邪魔道的仙修。
  而且入魔已深不自知,怕是再也無法轉回仙道了。
  
  徐子青暗暗搖頭,他並未料到此處也會有修士出現,但既然出現,他也絕不畏懼。
  這金丹真人自身力量尚未打磨穩固,卻修了旁門左道,積蓄並不雄渾,絕非他此時對手。
  
  清雋老者一來,那些先天也仿若是見到了靠山,當即都向後退去,一直來到雲層之下。
  那些個後天強者似乎不知老者為何人,卻也為這異象驚動,紛紛隨先天一齊後退。
  
  那老者撚須而笑:“你這小輩,還不速速退去?”
  徐子青笑道:“此地為我徒兒根腳所在,我如何能讓?”
  
  清雋老者眼裡厲光一閃,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怪不得我!”
  言罷,兩手連彈,已是放出了十多張黑色符籙,上方繪製血色符紋,看來十分詭異。
  那些黑符落下之後,就紛紛落在那些先天身上,一瞬從他們頭頂沒入。
  
  刹那間,先天們的身上都籠罩一層黑氣,面色慘白,嘴唇鮮紅。
  但他們的動作卻敏捷不少,而周身的氣息,也立刻變得很是強大起來,稍稍動作,威力勝過以往十倍!
  有人察覺這等力量,登時狂喜,氣勢也越發攀升起來。
  
  那清雋老者見狀,微微點頭,又抖手打出近百紅色符籙,此回是落在了那些後天強者身上。
  幾乎是立刻,後天強者們氣息陡漲,仿佛立刻達到了先天!
  這樣強大的力量,讓所有人都信心倍增!
  
  清雋老者便並指一點:“去罷!”
  於是下一瞬,那些後天、先天們,全都如同出柵的猛獸,發出陣陣低吼,狂撲出去!
  
  這些人立刻分散,有些包抄徐子青二人,有些卻朝那雲家莊上空攻擊。
  無數帶著腐蝕力的力量再度打在那防護罩上,此回罩上雖仍是光芒大作,卻是每被擊打一次,都要黯淡一分。
  若是持續下去,怕是就要被打碎了!
  
  徐子青見到,眉頭一皺。
  魔氣入侵?經此之後,這些凡人境界恐怕都再不會提升了。
  若要更進一步,就只能繼續魔化……那老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一時之間,徐子青也不能猜透。
  不過他也不必猜透,這些人既已魔化,便不能再留,否則若是成為那老者手中一支私兵,不知要給這衡武小時候帶來多少後患。還是將他們一一出去,讓他們轉世投胎、重新做人罷!
  
  想到此,徐子青也動手了。
  他身形不變,卻將長袖拂過兩次。
  一刹那,袖口裡被彈出無數顆粒,那正是無數的種子,如同急雨一般,打在了雲家莊每一個角落。
  隨後徐子青念了兩句法訣,那每一粒的種子就都立時萌發,拔地而出!
  



341

341、 ...


  在那雲家莊周遭,霎時生出了無數植株,多數皆為一種高有十餘丈的巨木,垂下了無數枝條,每一根枝條都有人腿粗細,外皮黝黑,如同金屬之物。另外便有許多藤蔓,卻是通體碧青之色,然而柔韌之處,也不在那些枝條之下。
  這些植株一瞬長成,就讓那些個魔化的武者吃了一驚,但馬上便再度向前,狠狠沖來!
  
  枝條、藤蔓都極堅硬,被武者用勁力打過,竟也是絲毫不傷,隨後將人一圈了起來,就又立刻甩了出去。
  幾番下來,居然沒讓一人再逼近那光罩了——就算先天武者自高空飛下,卻也是被那枝條淩空一纏,用力拍在地面上,摔得是筋骨粉碎!
  
  這百餘人被魔氣侵染之後,便如同服食了禁藥,若是尋常時候,見到這詭異情形當是要後退了,然而此時卻像是悍不畏死般,半點不肯停手!如今各自掄起兵器,將先天之力注入其中,跟那些個植株拼鬥得越發兇狠。
  而那些植株被兵器斬中,就發出“鏘鏘”之聲,也仍舊毫無損傷。
  
  半空裡,那清雋老者見狀,先是“咦”了一聲,隨後手裡取出一面小旗,當空舞了舞。
  頓時黑氣彌漫,直撲而下,被那些魔化武者吸入後,雙眼也充了血來。
  魔化武者猛然嚎叫,聲音此起彼伏,如同猛獸。
  
  徐子青一見,眉頭皺起。
  那面小旗,似乎能對魔化武者有操縱之能,那老者當真是不顧他們安危,就這般胡亂妄為!
  他不多言,並指一點,身前又竄出一個青色光團,隨後光團分化,變作千百細針,鋪天蓋地,直沖雲層!
  
  那雲側個之上,青雲針化作針山針海,將那處包裹得密不透風。
  清雋老者一驚:“神通!”隨後露出一絲獰色,小旗翻轉,“老夫也有神通讓你這小兒瞧瞧!”
  
  果不其然,小旗翻轉後,露出它的背面。
  就見到那背面上有無數如彈珠大小的鬼頭,黏在那旗面上,都露出或兇狠、或悲苦的神色。
  那些鬼頭顯露出的氣息,居然是死氣中含有一絲生氣,而非皆為死魂。
  
  徐子青霎時明白,雙目冷凝:“你竟用生魂練功!”他神色冷淡,開口直斥,“你行如此惡事,不配為仙道中人,我今日當為此界除去你這大惡,要你不能再來害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你這小兒懂個什麼?老夫為得成仙,早已浸淫多年,這些後輩為老夫出力,正是他們的福分。待得老祖宗我成就仙位,再拉扯一把,豈非是他們的威風?”他說到此處,眼裡又有恨色,“你不過百歲就能結丹,想必是大世界大宗門的弟子,得了絕大資源,才有這般造化。可惜你今日也要死在老夫手裡,丟了你這條被千萬呵護的小命!我要讓爾等知曉,便是資質尋常者,但只要有大毅力,也自能走出一條仙道!反倒是你們這些天之驕子,不經磨練不吃苦頭,養尊處優,終要半路夭折!小輩!乖乖為老夫的寶貝兒祭旗罷!”他再度將小旗一個揮舞,“這雲家莊的生魂,老夫盡受用了!”
  
  原來此人本是武翱門數十代以前的弟子,有先天之能,後因一次升龍門生變而被捲入大世界,得知尚有更大世界、有更為玄妙的力量。他後來想盡方法,才探查到自己亦有靈根,只可惜資質太差,僅為四靈根的庸才,不得大宗門收錄,而小宗門他倒是入得其中,卻也地位不高,讓他這心高氣傲的性子不能容忍,乾脆叛出門去。
  
  他所習自然是仙道功法,也自覺心志高遠,終能成仙,然而淪為散修之後,多年苦修,歷經千難萬險,也只堪堪築基,全然沒能達成所願。眼見再這般煎熬下去就要壽元終了,他本要心灰意冷,卻驟然發現一本殘缺功法,卻是魔門功法,要以仙道手段施為。他如同抱著一根救命稻草,哪裡還管那是生魂練功之法?他修為淺薄,在大世界中不敢胡來,以防被人“斬妖除魔”,故而生生再闖升龍門,回到本身的武翱門眾。
  
  以他如今力量,就成為武翱門中當之無愧的最強之人,他再把持武翱門,韜光養晦,一面讓武翱門斂財,一面暗地裡使出種種伎倆,或是正大光明讓門派同人爭鬥,或是偷偷摸摸潛入遠方,弄來許多生魂,用以練功。
  如此一面修習仙道功法,一面輔以魔門功法,他很快突破築基,成就化元,再過得百年,又成功結丹,越發得意洋洋,自以為已然得了仙魔同修的法門,只消繼續下去,說不得哪日就能成仙!從此他越發看不起那些大宗門資質絕佳的弟子,反而覺得如同自己這般,才當真是有為的大修士!
  
  此回武翱門同雲家莊過不去,老者原不看在眼裡,後來因雷霆門之事,武翱門起心要讓雲家莊滅門,老者方才出山,要親手抽取雲家莊之人魂魄。
  雲家莊綿延千年子孫,代代血脈積累,到如今都是頗為優秀的人才,其魂魄自然也是絕佳,老者稍一查探,就心中動念,故而如此招搖前來。
  只是他不曾料到,居然在此處得見一位金丹真人,便引起他滿心嫉恨,非要除掉他不可!
  
  徐子青十年結丹,青雲針這小神通雛形也被淬煉成真正的神通,上方法則力量完整,威力遠勝以往。
  老者倒是不懼,他見青雲針上氣息純粹,便覺那是一種極清淨的神通,雖說多半十分厲害,卻是禁不得玷污,一旦將其汙了,威力自然大打折扣。於是他將小旗翻轉,想要以生魂苦苦煎熬之死氣、怨氣,把那青雲針打落。他這小旗乃是法寶,其實不算真正神通,可那老者到底底蘊薄了些,並不知曉,才說出那般話來。
  
  與此同時,青雲針迸發而出,小旗上的鬼頭呼嘯而起,煥發出許多鬼影,鬼口一張,意圖將其吞噬。
  然而青雲針不避不讓,直刺過去,就如同刺破氣球一般,將它們全都打穿!
  轉瞬,就化作了鬼煙,哀嚎一聲直接鑽到小旗中去了!
  
  不過只是打了一個照面,那小旗生魂之力就已然被青雲針全數擊潰!
  青雲針上有生生死死輪回之力,一針生而一針死,尋常的純淨之物或者懼怕玷污,但于青雲針而言,死氣生氣並無差別。
  
  清雋老者此時方才面露駭然,他再一低頭,見下方諸多魔化武者盡皆奈何不得那奇異植株,紛紛被打砸摔死,那些植株表面泛起微光,靈氣盎然……他不由驚呼:“靈器!”
  下一刻,又是滿眼妒色。
  他只想道:這小輩究竟是何人,有這樣的財富?我若將其殺死,那些個物事,便全歸了我!
  
  此時老者利令智昏,竟忘了先前對青雲針的幾分懼意,他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沒入那小旗之上。
  很快小旗上鬼頭一陣攢動,每一個都變成了血紅顏色,恨意、怨氣、血氣,種種極惡之氣煥發出來,讓那些鬼頭一瞬掙開小旗束縛,瘋狂往徐子青處撲殺過來!
  
  青雲針此時又將那鬼頭包裹,卻不曾同先前一般,將其刺破。
  那老者狂笑道:“小輩心慈手軟,合該受死!”
  
  徐子青面沉如水,對這老者越發憎惡。
  此時這些鬼頭與先前不同,先前那些生魂的確束縛在小旗之內,放出的鬼頭不過是憑依生魂與怨恨之氣形成的虛幻鬼物,滅殺便滅殺了,不會真正滅殺了生魂。但此時老者精血一噴,已是孤注一擲,放出的血色鬼頭正是那生魂化成,如若他青雲針穿過,那生魂就再也不能投胎,只得魂飛魄散。
  
  徐子青為仙道修士,雖知老者用心險惡,卻也做不出任由這些凡人魂滅之事。
  若是修士本就與天爭命、爭不過煙消雲散,也就罷了,可這些凡人武者分明是被修士利用,雖心中有惡念,卻也不至於生生世世輪回盡毀。
  不過話雖如此,他更不能見老者就這般囂張下去。
  
  徐子青神色不變,抬手時,掌心裡已現出一個缽盂。
  這缽盂通體金色,煥發出淡淡金光,有一種超度之意,卻是件佛門的法器,專門克制陰魂。
  雖說法器不比靈器,可修佛之人壽歲有限,體內並無真元,本不能使用靈器,這些個法器日日受其念經加持,對付惡鬼來,卻比靈器更勝百倍。
  
  若是尋常的修士,就算能力再如何高超,也不能使用佛門法器,但徐子青卻有不同。
  佛門之人修輪回不修長生,而徐子青雖修長生,所修之道卻是生死輪回之道,兩者有些許相通,就能用上。
  這也是一種緣法。
  
  那老者執意要用生魂脅迫徐子青,徐子青雖不忍,卻不至於迂腐到因此而讓老者肆意妄為。
  可不巧徐子青手裡卻有這一件佛門的法器,乃是當年白玉宮殿中所有,上古流傳下來,寶光不散,威力無窮。
  他曾經不過是心念微動,將其留下,但此時,卻當真是恰好用上。
  也是合該那些生魂們還有一線生機。
  
  當是時,徐子青輕輕一歎,並指點在缽盂之上。
  缽盂中頓時釋放出無數金光,化作鋪天蓋地的金色死亡,把那些血色生魂盡數籠罩!
  



342

342、 ...


  只聽得一陣鬼哭神嚎,那些個生魂面上都露出驚恐之色,但被金絲網籠罩之後,一身血光便漸漸削弱,竟是神情也慢慢安詳起來。佛門金光自有超度之意,即便一時不能全數超度了,也可稍作安撫。
  很快那金絲網向後驟然一拉,邊緣猛地收縮,就成了一個兜狀,而那些個生魂也仿若被網住的魚兒,全數被抓了過來!
  
  徐子青攤開手,那金絲網就一瞬竄入了缽盂之內,給他並指一握,已然收了進去。
  此時天空裡鬼氣一掃而空,那清雋老者,則是滿面驚惶之色。
  他這最大的本事被人破去,竟讓他無能為力了!
  
  徐子青歎口氣,正欲把他除去。
  然而那老者再度驅使符籙,竟讓下方那些個本在同植株相鬥的魔化武者全都招了上來,在他身邊浮動,如同一眾傀儡。
  隨後魔化武者們便雙目赤紅,再度朝徐子青沖來!
  
  徐子青此時也不留情,那些個生魂已不礙事,他再無遲疑。
  當即他手掌一豎,掌心裡數條血藤張牙舞爪,竄出數十張長,就將那些魔化武者捆了個嚴嚴實實,而清雋老者,則是給最粗的一根纏住,被前端葉苞直直刺入心口,把血吸盡了。
  
  成年的嗜血妖藤凶性更厲,不過眨眼工夫,就是去了又回。
  而之前在半空裡的眾人,連帶著老者在內,也都化作了一具乾屍。
  
  徐子青伸手一招,容瑾收入體內,而他手心之中,則出現了一顆滴溜溜的珠子。
  這珠子中氣息駁雜,本是仙道為根本,然而上方卻附有一層薄薄魔氣,正是清雋老者金丹。
  略思忖,他還是將其捏碎了。
  
  修界爭鬥眾多,若是金丹、元嬰落入敵手,就算不自個吸取,也可換成其他物事,做一種資源。
  但不論仙魔,之前總是與天爭命的修行之人,死後金丹便是修士之唯一佐證。
  徐子青所習生死輪回之道,對生靈到底悲憫,要他將金丹當做一件交換之物,卻是不願。
  罷了,資源財富皆可憑歷練去取,何必讓這些個修士死後不安。
  
  此時武翱門來犯者全數就死,周遭氣氛為之一清。
  徐子青使了個法訣,那些個巨大植株只將地上遺落屍身送到一處,同樣置於一個大坑之中。之後植株盡皆重新化為種子,被徐子青收了回來。
  如今他驅使萬木如臂使指,丹田裡真元滾滾無盡,更能容納許多次木、從木,而那《萬木種心大法》的妙處,自金丹修為始,才要慢慢地顯露出來。
  
  雲天罡一直立于雲家莊前,觀戰時雙目裡微光閃動,卻不曾出手。
  徐子青此番走過去,微微一笑:“累師兄久候。”
  雲天罡略點頭:“而今你修為已不錯了。”
  徐子青笑道:“多虧師兄從前指點。”
  
  兩人說了兩句,徐子青神情似有踟躕。
  他對戰時用青雲針、嗜血妖藤等物,也將功法氣息釋放許多出來,只不知師兄……是否能多憶起一些?
  雲天罡倒是瞭解徐子青,不必他問,便說道:“已憶及小乾坤雛形來。”
  徐子青心下微松,他想的果然不錯,師兄的記憶,正是如同水滴,不斷彙聚。
  其中與修為相關者,師兄心中有數,自然想得也更快了。
  
  之後二人不再多言,雲家莊受此磨難,可說皆因雲天罡而起,先前豎起那防護之罩,想必已是逼到極處。
  現下武翱門之事已然解決,兩人就該快些進去莊裡,讓眾人安心才是。
  那護身玉佩乃是徐子青親手煉製,自然容易解決,他一指點去,已將防護罩點破。
  而後,兩人便邁步而入。
  才走不得幾步,迎面就聽到腳步之聲,撞上了一個人來。
  
  且說之前武翱門突然來襲,雲家莊眾人措手不及,卻是在雲鎮海吩咐之下,有條不紊,紛紛準備禦敵。
  就有雲鎮山說道:“聽聞武翱門前日受過打壓,莫非是天罡侄兒在玄天城有什麼作為?”
  雲鎮海眉頭一皺:“我倒擔憂天罡的性情剛直,說不得中間還有什麼其他牽連。”
  
  兄弟倆說了一遍,並不能確信。
  之後不再多思,只顧抵禦外敵要緊。
  
  然而武翱門一來百人,雲家莊武者總共不足此數,先天也是寥寥,且都在閉關之中,如何能夠應對?當是時,雲天恒終是出關,不知如何激發了一種護身玉佩,把整座莊子護了住,讓那些人等不能攻破。
  雲鎮海兄弟倆面面相覷,都很是詫異,後來思及那位十餘年前突然出現的徐子青,心裡便不由盤桓了許多念頭。
  一時之間,也不能問出口。
  
  只是敵手終是人數眾多,那奇異的護罩被轟然撞擊,不多時就有些搖搖欲墜。
  雲天恒手持玉佩,奮力催發,卻是力量不濟,漸漸面色發白,就要耗盡氣力。
  雲鎮海等人一面安撫莊內之人,一面對雲天恒十分擔憂,怕他出了什麼好歹。可是若是不要雲天恒出手,這護罩一破,那些人殺進莊子來,怕是整個雲家莊人,都要就此喪命!
  
  後來眾人藏身護罩之內,那來敵也不能久忍,一邊攻擊,一邊則放起火來!
  雲鎮海等人大為憤怒,只是勢不如人,唯有煎熬苦忍。
  他們只待護罩支撐不住,就一齊殺將出去,便是莊中人今日都要就死,也需得拖幾個墊背下來!
  
  但又過片刻後,護罩忽然不再震動。
  雲天恒心裡驚異,手裡傳送靈力卻不敢停下。
  
  雲鎮海便問道:“天恒,可是出了什麼事?”
  雲天恒深吸口氣:“似乎有人馳援……”
  雲鎮山急道:“天恒,你可能窺見莊外情形?”
  雲天恒想了想,點頭道:“或可一試。”
  
  因著同樣修煉木屬功法,他倒是能將靈力同護罩相合,看一看外界情形。
  他雖不知為何忽然有這本事,倒明白許是所習功法的緣故,即便解釋不出,用起來倒不出錯的。
  
  很快雲天恒勻出一點氣力,勉強附著在護照之上,就將外頭看了個清楚。
  頓時驚呼道:“是天罡堂兄與師尊來了!”
  他雖尚未正式拜師,但私下裡卻是對徐子青以“師尊”相稱的。
  
  雲鎮海兄弟一聽,就吃了一驚。
  他們竟回來這般快?
  隨後兩人就見到雲天恒神色連連變化,不由繼續催問。
  
  雲天恒眼見外頭那一場大戰,驚疑之請溢於言表,他年紀尚不太大,城府不深,故而很快將雲天罡劍意奇異、徐子青與那清雋老者對戰、以及眾多武者竟是魔化等等諸事全都說了個乾淨。
  如此驚人之事,讓雲鎮海兄弟聽來,也不禁有些頭暈目眩。
  更莫說其餘雲家莊人,越是聽得,越是驚駭。
  
  雲鎮海身為一莊之主,見識也是極深了,現下聽聞,竟是歎道:“徐藥師,究竟是何人……”
  他聽得自家孩兒舉動,在內心深處,也仿佛隱隱有了些預感。
  那個徐藥師,同他的愛子,恐怕並非是尋常的交情。
  而雲天恒所說的那些異象、徐藥師的那等手段,都是前所未見、駭人聽聞!
  
  眾人一時心潮澎湃,不知作何感想。
  雲天恒靈力消耗更多,但好在外頭戰局持續不長,不多時,已是將來敵盡皆除去。
  雲鎮海先是松了口氣,之後便滿懷緊張。
  
  這時防護罩被人點破,雲天恒收起玉佩,深吸口氣,就率先一步,往外頭迎接來人。
  正好,就迎上了徐子青與雲天罡。
  
  徐子青抬眼,見到雲天恒腳步驟然停下,看過來時,神色十分複雜。
  他便笑道:“天恒倒是不曾偷懶,而今的修為也算不錯了。”
  雲天恒頓住,然後恭敬行禮:“見過徐前輩,見過天罡堂兄。”
  
  徐子青上下打量過他,對他印象頗佳。
  經由十年修行,雲天恒看來很是吃苦,果然已經突破,有了煉氣四層的修為,那一身的木氣,也著實頗為純淨,看來打磨得也極為精心。
  方才雲家莊受難,雲天恒將護身之物取出,又不惜耗費力量,將其激發。若是耗費太過、傷了根本,怕是境界將要掉落,可雲天恒雖知此事,仍堅持到底,足見他知曉恩義,心胸開闊。
  是個不錯的,倒是讓他有了兩分收徒的心思。
  且再看一看,若是始終如一,就乾脆定下來罷,到時待師兄記憶恢復,就可以稟告師兄,而後再來詢問雲天恒之意就是。
  
  雲天恒剛剛見過徐子青的威風,更加不敢無禮,他修煉的那一種功法,隱約有些明白,心裡頗為歡喜。
  但他畢竟不敢顯露太過,定一定心,就把兩人帶了進去。而許是他也修行之故,此時再見雲天罡,分明覺得這一位堂兄體內仍是毫無氣勁,可那種危險之感,卻是如同深淵,讓他生出了十成的忌憚。
  
  不多時,兩人已然走到莊內,在正堂見過雲家莊一眾人等。
  凡是嫡系的子孫,包括分支部分優秀子弟,自打先前敵襲時已聚攏在此,再外面些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守衛十分嚴密。
  見到雲天恒將人帶進來,像是明白了什麼,眾多子弟們面上神色也為之一松。
  
  雲鎮海夫婦早已等待許久,尤其那莊主夫人孟青霄,一眼見到愛子歸來,立時快走幾步,就抓住雲天罡手臂:“我的兒,你無事罷?”
  雲天罡雖恢復部分記憶,卻並未躲閃。
  而雲鎮海也是問道:“徐藥師,這是怎麼回事?”




343

343、 ...


  雲家莊眾人聽雲天恒描述莊外事後,心中駭然,又疑慮重重,此時見到兩人進來,自是想要問個一清二楚。
  徐子青聞言,就往雲天罡那處看了一眼:“師兄。”
  
  雲鎮海等聽得“師兄”二字,越發驚異。
  雲天罡略點頭:“說罷。”
  徐子青便應聲:“是,師兄。”
  
  兩人這等反應,雲鎮海深吸口氣,曉得將有什麼隱秘。他隨後一頓,就將一些子弟都遣了出去,雲天罡同輩之人,不過只有雲天恒能留下。不多時,室內便只有嫡脈幾個能主持大局者,並早輩的先天族老,總共也只有十餘人。
  這時,雲鎮海才開口:“請徐藥師為我等解惑。”
  
  徐子青點了點頭,到這時候,他與師兄身份便不必隱瞞,雲家莊之人多為血性好義之輩,倒不必擔憂他們守不住秘密。
  他就言道:“我乃傾隕大世界五陵仙門內門弟子,同師兄雲冽素來交好……”
  如此將自己並師兄的身份、同極樂老祖生出齟齬直至為敵等事,細枝末節隱匿些,其餘盡皆說了。
  
  雲家莊之人聞得,神色都是連連變化。
  他們並不知原來世界如此之大,自己所在之衡武小世界不過是無數小世界中極不起眼之一,便是引以為傲的先天力量,在以修士為主的小世界裡,也只是螻蟻。更莫說還有九千大世界,那般波瀾壯闊、浩大無邊。
  一時之間,都覺得自身渺小,忍不住心裡都有些羞慚。
  
  雲鎮海心緒尤其複雜,看向自己愛子。
  原來他竟是大世界中強者元神托生而來。他尚記得他們夫婦多年無子,青霄終是懷上後,醫師本覺胎兒不能保住,後來艱難生下天罡孩兒,才讓他們夫婦欣喜若狂,愛若珍寶。
  而天罡生來冷淡,便是對著父母,也只比他人強些,倒是心性堅韌,熬住了多年虛弱,直至天恒帶回了徐藥師。
  
  如今他哪裡不知,徐藥師分明特特為天罡而來,他們兩個竟本來便是師兄弟,難怪天罡對徐藥師之親厚,也是遠勝他人。
  現下天罡已然漸漸取回前世身份,卻不知還認不認他們這一對父母……雖是他們生下了他,到底只是凡俗人,就算天罡不認,也說不出什麼不妥來。
  
  孟青霄對雲天罡用心更多,比起雲鎮海,反應也更加激烈。
  她對雲天罡何其用心,如何能忍受愛子不是她的孩兒?
  當下裡,她掐住雲天罡臂膀的手指,就由不得掐得更緊了些,當真是用盡了一身的氣力。
  
  雲鎮海見到,趕緊將她拉過:“青霄!”
  孟青霄猛然頓住,才反應過來,滿臉悲哀,慢慢放手。
  隨後,她的手卻被雲天罡輕輕拍了兩拍。
  
  雲鎮海同孟青霄一見,都是呼吸一窒。
  雲天罡開口道:“父親,母親。”
  兩人心中一顫,緊繃的身子才終於放鬆下來。
  好在,天罡還是他們的孩兒。
  
  雲鎮山、眾族老等雲家莊中主事之人,見到此景,也是安了心。
  修士之能實在太過強大,雖說雲天罡借助了雲家莊的後嗣托生而來,也救了雲家莊於水火,可認與不認,區別卻是極大的。而且雲天罡也是他們看著長大,若是因此而失去,也是一種遺憾。
  
  眾人反應,徐子青一一收入眼裡,心裡安慰。
  這雲家莊中人,果然不曾讓他失望。
  即便對修士之能有渴盼、有恐懼,到底是骨肉親情視為最重。
  而師兄……
  
  徐子青微微一笑。
  以他師兄的性情,自不會不認父母,更不會一走了之。
  血緣親情,不可不報。
  
  待眾人心緒都平靜下來,雲鎮海身為一莊之主,首先收斂情緒,開口問道:“天罡,日後你有何打算?”
  徐子青同雲天罡對視一眼,先笑道:“師兄劍意蘇醒,正要恢復本來修為,需得閉關一段時日。待出關之後,再同各位相見,此時來此,只為告辭。”
  雲天罡也道:“我會歸來。”
  
  既然元神已是修補完整,自是要儘快回歸本體,不可有所怠慢。
  徐子青見到雲鎮海夫婦面露不舍,也只是笑著取出一瓶丹藥,遞了過去:“內中有兩粒藥丸,若是師兄久久不歸,二位等之不及……可服下之物,能續命百年。”
  這丹藥正是當日裡他為東黎熙焦塗轉世二人所備,煉製時思及師兄托生父母,便多煉數粒,以備不時之需,而今恰好用上了。
  
  雲鎮海心下一寬:“……這般神奇?徐藥師,多虧你照顧了。”
  徐子青笑道:“只是小事,不足掛齒。兩位既是師兄父母,自然也是我的長輩。”
  雲鎮海一怔,想起之前天罡孩兒心事,不由得有些猜測。
  莫不是……從前天罡對徐藥師便有愛慕,才會托生之後也格外……也罷,兒女之事,便由得他們,著實不需他這把老骨頭再多安排計較什麼。
  
  徐子青不知雲鎮海想法,他思忖片刻,抬手將雲天恒招來:“你如今想必也能猜到,我教你的功法,便是修行之法。”
  雲天恒猜測成真,強忍狂喜,說道:“……是。”
  徐子青一笑:“我觀你品性,倒是不錯,如今我同師兄將去閉關,怕有些年頭不能回來。武翱門已不足為據,但雷霆門同師兄也結下了仇恨。雖短日裡因玄武大會規則之事不會尋雲家莊的晦氣,但日子久了,就說不準。我要你護住雲家莊,便是有玄武帖來,也不得離去,直至我與師兄歸來,你不可離開莊子半步,你可能做到?”
  
  雲天恒正色道:“這本是我分內之事。”
  何況見識過這兩人驚天動地之能,他眼界開闊不少,玄武大會至多不過是先天力量,他已不再推崇看重。
  
  徐子青有些滿意,只是仍不能就此收徒,只將這當做最後一次考驗。如若歸來時雲天恒堅守承諾,便可將他收下了。
  隨後他看向雲天罡,喚一聲“師兄”,掌心一翻,手裡就出現了三枚碧色葉片,正如同三柄銳利小劍,瑩潤有光。
  
  這葉片,自然就是劍形葉。
  雲冽元神重創後,徐子青收起他的仙魔之體,自然那具肉身上所有的儲物之物,也都留下。
  現下他自然也能取出其中之物。
  
  下一刻,眾人便見到那葉片上突兀冒出一縷青色火焰,無聲燃燒。
  很快葉片變薄,雲天罡一招手,那葉片裡就驟然迸發出三道銳意!卻在觸及雲天罡時,化為烏有。
  緊接著,雲天罡並指一一點過那三枚空空葉片,很快,那葉片化為黑金之色,變得仿佛極有重量起來。
  
  雲家莊之人嘖嘖稱奇,這等手段,果真是前所未見!
  
  徐子青再翻手,青色火焰消失,唯獨只剩下三枚黑金葉片。
  他就將這葉片遞給雲天恒:“師兄現下肉體凡胎,但劍意未損,就分出三縷,分別放在這些葉片之內。若是我等未歸之前,有強敵不能抵擋,你就將靈力輸入其中,擲向來敵。到時候,自然能見其威,解決雲家莊之難。”
  
  雲天恒聽聞,自是珍重藏好。
  之後徐子青又給了雲天恒幾件威力極大的上品法器,都是平日裡可運轉自如,危難時能自爆對敵的好東西。
  雲天恒也是全部收下,將用處一一牢記。
  
  待全數交代過後,徐子青才算對雲家莊之人安全放了心,也不再擔憂雲家莊出事,會有損師兄七情了。
  雲天罡立在一旁,靜看徐子青這般叮囑,目光專注。
  直至無可吩咐,徐子青才溫和一笑:“如此,與諸位告別。”
  之後他將雲天罡輕輕拉住,就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際了。
  
  徐子青帶著雲天罡,一路遁走,直到一片山脈,才停了下來。
  以他如今修為,可以號令萬木,就算並非是他丹田裡融入的種子,也多少能夠下幾個命令。
  不過只是尋找靈氣充盈之處,倒是不難。
  
  這座山脈裡,就有一座山峰裡藏著一條小靈脈。
  而小世界裡,至多不過也只能孕育小靈脈罷了,但小靈脈雖是小了些,用來短暫修行,倒是不怕什麼。
  但雲天罡畢竟是要療傷,就算是在小世界裡,總也要挑選最好的地方。
  
  兩人立在雲頭上,徐子青一指那山,就問:“師兄覺得如何?”
  雲天罡並不同他客套,只略頷首,說道:“不錯。”
  徐子青一笑,心裡很是歡喜,就同他落了下去。
  
  很快山中樹木推移,弄出了一個寬大洞穴,正在小靈脈之上。
  徐子青彈指打出一些法訣,將周圍盡皆布下屏障、禁制——即便小世界裡想必無人能夠威脅他們,他也不能掉以輕心。
  
  一切準備停當,兩人才一齊走近洞裡。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袍袖一揮,地面上已盤膝坐下個冷峻的白衣男子。
  這男子氣息冰冷,仿佛包裹著一團純粹的殺氣,神色裡無懼無怖,無喜無悲。
  正是雲冽的肉身,那一具仙魔之體!
  
  雲天罡見到,目光微動,也盤膝坐下。
  徐子青退到一邊,很快,就見那雲天罡周身,都被澎湃的劍意纏繞起來!
  雲天罡的雙眼越來越亮,黑金色的光芒幾乎耀滿了整座洞穴,突然迸發出來!
  
  霎時間,雲天罡的頭微微一偏,肉身已無支撐。
  而他前方,卻出現了一道黑金之物,如同光芒,又猶若實質。
  隨後那黑金之物一晃,就直沒入仙魔之體的眉心。


344

344、 ...


  那仙魔之體驟然睜眼,雙目中光芒璀璨,幾乎將周遭盡皆映成一片黑金之色。
  銳利冰冷的劍意爆發出來,絕強的劍壓鋪天蓋地,將整個山洞擠得密不透風!
  還有那流溢的力量,都是極其強悍,充滿爆發之力。
  
  就算是徐子青,也不由得連連後退數步,才堪堪站穩。
  若是那些劍意、爆發之力繞他而行,怕是他根本來不及躲開,就要被其碾壓成一塊肉餅。
  師兄之能,果然強悍!
  
  隨後光芒漸漸平靜,深藏於那漆黑雙目之內。
  一應外泄之力,也化作股股流風,一圈圈纏繞仙魔之體,最終全部收入內中。
  那仙魔之體,也總算活了過來。
  
  雲冽微微抬頭,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緩緩籲了口氣,喚道:“師兄。”
  雲冽略頷首,將一隻手抵在那雲天罡的肉身上。
  徐子青有些訝異,卻不再開口,看師兄施為。
  
  下一刻,就讓徐子青大吃一驚。
  那雲天罡的肉身,竟在雲冽手指之下化作一團粉塵,驟然散去,唯獨中間仿佛包裹著什麼無形的物事,被雲冽手掌一縮,抓入手中。隨後他將那無形之物祭起,眉心也裂開一道極細的黑縫,將那物吸入。
  之後雲冽闔目定神,周身的氣息,似乎又有了一絲變化。
  
  徐子青呼吸一窒,忽而開口:“師兄,這是……”
  雲冽道:“你可探我紫府。”
  徐子青按捺心情,將神識延伸過去,就要探看。
  雲冽紫府大開,並不阻攔,任他長驅而入。
  
  很快,徐子青便察覺那紫府深處,那與天地相接之所,赫然是一個單金靈根!
  可師兄本尊,原本應是金土雙靈根才是,而單金靈根,卻是雲天罡肉身所有……
  他這般想著,心頭巨震,將疑惑目光投向師兄。
  
  雲冽說道:“仙魔之體之功罷了。”
  徐子青慢慢呼吸,原來……如此。
  
  仙魔之體年代久遠,就算在古籍之中,也快要絕跡,更是從未再聽聞有人能夠煉成。
  其中奧妙,在於混沌。
  天地初開,混沌不分,眾多天地之氣盡皆混合,則稱之為元氣。
  生靈靈智未開,功法不變,自然也不分仙魔。
  
  後來開天闢地,天地劃分,生靈開竅,人族出現。
  漸漸便有道之不同,混沌不再,總將道途分為仙魔人鬼,其中人道輪回,鬼道飄渺,大體還是仙魔之說,也就將世間修行者,劃分為仙道魔道,便是妖獸修行,也是如此。
  而最初吸取混沌之氣修行之人,所得法體,就如混沌一般可包容千萬,可歸根到底,也是求長生之道所得法體,便正是仙魔之體,可將仙魔並容,或是不分仙魔,只得自我。
  
  雲冽這仙魔之體,就有混沌之能。
  他自雲天罡肉身中所取之物,正是那單金靈根,待他將其吸納,因皆與元神同源,正好融為一體。
  混沌之體的妙處,就將那土靈根視作雜質,被淬煉得乾乾淨淨,僅余單金靈根了。
  
  徐子青弄清之後,自然為師兄百般歡喜。
  雲冽則站起身,走到他的近前。
  徐子青便笑道:“恭喜師兄。”
  雲冽伸手,卻將他攬入懷中。
  
  徐子青先是一怔,隨後也將手臂舉起,環住師兄脊背。
  許多年了,雖是修行無歲月,依舊讓他十分想念……
  雲冽抬起手掌,微微用力,將徐子青擁得更緊,再多言語,已不必細說。
  
  兩人默然相擁,都是情意繾綣。
  良久,雲冽方才開口:“我都記得了。”
  徐子青將額頭抵住雲冽心口,笑著說道:“如此甚好。”
  
  雲冽回歸仙魔之體,但到底日前丹田被極樂老祖打碎,曾經結成的金丹也化為烏有。
  此時兩人也算久別重逢,卻並非親昵之時,只稍稍親近、慰藉相思,就將彼此放開,只是對視之間,仍有溫情。
  
  徐子青神情歡喜,將自己儲物戒中一應靈石全都放出,堆在那山洞角落,說道:“師兄,我便在外頭為你守住。你且閉關,將修為儘早恢復。”
  雲冽略點頭:“自當如此。”
  
  兩人說過後,徐子青就退出山洞,牢牢把守洞外。
  他才剛剛盤膝坐下,便察覺到周遭天地靈氣忽然湧動,流風橫溢,力量翻滾。
  這是他師兄已然入定,正瘋狂吸收靈氣,填補乾涸丹田!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也運起功法來。
  如今只盼師兄早日恢復修為,更進一步。
  
  如此時光流轉,一晃眼間,就是三年過去。
  這三年來,方圓百里內的靈氣都如同洪水傾瀉,形成靈氣漩渦,倒灌在那山洞之內。山中靈脈中的靈氣也自地底瘋狂上湧,同樣彙聚起來,灌注進去。
  雖不過是小靈脈,但就算是徐子青,也能感覺到山洞附近的靈氣濃郁得已經幾近二階靈脈,若是山洞內部,恐怕都要近乎一階靈脈了罷!也就是師兄劍道、功法都極其霸道,又有仙魔之體混沌之能,才引發這般劇烈的靈氣變動。
  
  徐子青打坐三年,也受到不少好處。
  自他結丹以後,容瑾成熟,早先融合的種子也大半成熟,自行成就一張巨網,能吸收靈氣、噴吐木氣,在他體內循環往復,比之他自己吸收天地靈氣,能力要大得多。
  越是珍貴古老的植株,吸收靈氣的能力越強,吐出的木氣也越純粹,被他吸收起來,當真十分容易。就仿若多出數十人一同吸取靈氣、灌注給他一般,卻又是毫無排斥,快意無比。
  
  傳奇功法之所以要人趨之若鶩,就是有它精妙之處。
  早年徐子青結丹之前雖是艱難,可一旦邁入這門檻,此後種種,就遠勝同階。
  這也讓徐子青有些自信,終能同師兄比肩。
  
  漸漸地,徐子青真元不斷積蓄,逐步達到金丹初期巔峰,若要突破,則還需要契機。
  隨後他便借助山洞中溢出的雲冽之劍氣、劍意,淬煉那三株被他收作次木的劍形木幼苗,又一面捏碎神木籽,使其中甲木之氣沒入劍形木幼苗,讓它們緩慢生長,長久下來,也有細微變化。
  因著《萬木種心大法》已然極為厲害,徐子青專精一門,並不對旁門功法仔細研究,一些細枝末節、術法技巧,他雖都曾涉獵,卻不如何深入,只增長自身閱歷,再磨練傳奇功法中衍生術法罷了。
  
  這一日,徐子青正不斷打磨青雲針、淬煉體內真元,忽然間,山洞中猛然一震,周遭靈氣被全數抽空!
  徐子青頓時一驚,怎麼回事?
  莫非師兄出了什麼岔子麼?
  
  下一刻,天地間忽然生出了異象。
  天邊祥雲翻滾,紫色雲霞洶湧而來,將天地都渲染成一片紫色。
  徐子青立刻明白,原來是師兄結丹!
  
  但很快,紫色雲霞散去,雲層居然一簇簇凝聚起來,變得越來越緊,越來越凝實。
  更遠地方的靈氣被抽取過來,徐子青甚至能聽到山體內小靈脈破碎聲響,這正是一整條小靈脈都被抽幹的緣故,而靈氣之耗費,亦是遠超他想像之外。
  突然間,山洞裡斜劈出一道黑金劍意!
  
  那劍意如同一柄長劍,直斬雲層,雲層猛然上撲,將長劍牢牢包裹!
  緊接著,長劍化作一條長龍,在那濃厚的雲層裡,搖頭擺尾,肆意翻騰!
  
  徐子青的手指微微顫抖,心潮澎湃,幾乎不能開口。
  這是……結嬰!
  不會錯的,男子成嬰時,天空中雲霧形成青龍翻江的景象,豈非就是這情形麼?
  他的師兄,丹田碎裂時不過是金丹中期修為,此回元神托生一番歷練,居然已是境界足夠,在重新結丹之後,就立刻衝擊元嬰了!當真……不愧是他極敬重的師兄!亦不愧是傾隕大世界南域元嬰以下第一人!
  此後,應當是元嬰中縱橫八方的人物了。
  
  那青龍在空中不斷翻騰,氣勢睥睨,極為驚人。
  許多劍道上的奧妙境界、法則落下,也讓徐子青受到不少好處。
  到後來,他乾脆敞開丹田,將劍形木幼苗釋放,任它吸收那散開的劍道意境,自己則默默觀想那無情殺戮之道,從中得出一些絕殺、滅殺的意境,彌補自己於死之道上不足之處。
  
  如此情景,足足過了九百九十九日,又是近乎三年。
  終於,青龍仰天一聲長鳴,身軀潰散,雲層四面奔騰,空出了一片敞亮蒼穹。
  徐子青收回劍形木幼苗,為這三株幼苗,他的神木籽,又再度用出不少。
  
  山洞裡,恐怖的意念仍然凝聚不散,自然也不容他人進入。
  徐子青再耐心等了數日,山洞方才大開。
  
  此時走出的冷峻男子,一身氣息深不可測,仿若深海巨淵,難以窺看。他神色冰冷,只消稍稍掃人一眼,就仿若能將其從裡到外盡皆看透,懾人之處,難以言說。
  徐子青雖不懼怕,但他走前一步,心中卻有些緊張:“師兄結嬰已成,還未恭賀……”
  
  雲冽看了過來,目光略有柔和。
  徐子青的心裡,忽然就生出了一點酸澀,許多歡喜。
  
  雲冽並不開口,他只將袍袖一展,已將徐子青拉過懷中。
  而後徐子青只覺足下微震,轉頭過去,又見到一片明亮,天地已然轉換。
  
  在前方,一座山莊赫然屹立。
  那無疑,正是雲家莊。
  



345

345、 ...


  一別六年,雲家莊之規模卻頗大了些,今日也頗熱鬧。
  來往有許多生人進得莊內,帶了僕從,手裡都有賀禮。
  
  徐子青一見,暗忖道:莫非又有什麼喜事?
  他抬頭看一眼雲冽,開口喚一聲:“師兄,我們進去罷。”
  雲冽微微頷首,同他並肩而入。
  
  門口迎客的是生面孔,應當是新收的莊僕,見到又有兩位氣度不凡之人前來,就極有禮數,將人迎入。
  徐子青一面走,一面將神識放開,自然便知曉了莊中喜事。
  
  數年前莊主雲鎮海幼子雲天佑成婚,其妻年紀不大,故而又隔幾年,才生下孩兒。
  而今日,正是那孩兒抓周之禮。
  
  徐子青不由笑道:“師兄,你卻成了‘伯父’了。”
  雲冽則道:“且備賀禮。”
  徐子青笑意更深:“我自明白的。”
  
  隨眾多賓客同走,一行人就到一座大堂裡去。
  那處已有許多人圍住兩邊,中間正鋪了個長長的紅毯,上方擺放許多什物,金銀玉器、奇珍異寶、筆墨紙硯、書本武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又有不少來此的客人也將一些物事放到紅毯上,也要充作抓周之物。
  堂前就有幾個雲家莊人招待賓客,都是神色喜悅,滿臉紅光。
  
  徐子青和雲冽站在後方,並不同人擁擠。
  若要敘舊,此時並非良機,否則恐怕要擾了抓周之禮,便是他們是不是了。
  
  漸漸吉時將到,雲鎮海與孟青霄夫婦先來到堂前,雲鎮山一眾雲家莊人也是分立兩旁,不多會,雲天佑並其妻柳月菱也被一群女眷簇擁出來。柳月菱手裡抱了紅衣的胖娃娃,皮膚白嫩,看著精靈可愛。
  見到那娃娃,一眾賓客也是紛紛誇讚,氣氛很是熱烈。
  
  很快吉時到,柳月菱面帶笑意,把娃娃放在紅毯一端,又拍了拍他屁股,催他上去。
  紅衣娃娃藕節兒似的胳膊在地面拍了拍,“啊啊”兩聲,就有力地朝前面爬去。
  
  一時間,誇讚之聲越發多了。有贊其身體強健的,有贊其靈氣逼人的,都是好話連連。
  如此情景,使得雲家莊眾人,也越發笑得開懷。
  
  徐子青看那娃娃一眼,不禁一笑:“果然天庭飽滿,生機綿長。師兄,你這侄兒生得極好。”
  因幼童敏銳,他並不用神識窺探,但只看面相,也曉得這娃娃靈動非常。
  雲冽並不言語,卻也看了那娃娃一眼。
  
  紅衣娃娃爬得頗快,每行個三五尺,總要抓一件物事,又扔到一邊,紅嫩小嘴嘟嘟囔囔,話語含糊,讓人聽不真切。
  雲家莊中人只都含笑看他,神色慈祥,親情濃郁。
  此情此景看在他人眼裡,也覺得有十分溫情。
  
  漸漸地,紅衣娃娃已爬過大半地毯,東西也都扔了大半,竟是一件不曾看上。
  他歪著腦袋含著手指想了想,又爬得更快了。
  終於在一群人前停下:“啊啊啊,走!”
  
  那處的賓客面面相覷,試探著往兩邊挪了挪。
  紅衣娃娃晃晃悠悠站起身,對準一個方向,就一下撲了過去。
  
  雲天佑到底年輕,不甚沉穩,開口便急道:“正叡!”
  下一刻他便見到,他這年幼的愛子,竟是抱住了一人的小腿。
  其餘雲家莊之人,也都詫異起來。
  
  徐子青禁不住“噗”地一笑,覺得饒有趣味。
  原來那雲正叡撲的不是旁人,卻正是他師兄雲冽。
  
  且說方才兩人本是立在人群之後,看那娃娃抓周,不料雲正叡越爬越快,居然是往這邊人群裡來。
  徐子青略有擔憂,就怕這娃娃一個不好、傷了自個,就拉了師兄一同,往前方走了一走。
  誰知那娃娃兩下把前方的人“啊啊”叫開,卻是忽然站起身,往雲冽處撲來。
  
  雲冽素來孤冷,尋常莫說是孩童,就算是修仙之人,修為弱些的也不敢接近,哪知雲正叡卻恍若不覺,一面抱了他的小腿,一面笑得“咯咯”不止。
  如此情景,怎不讓徐子青好笑?
  
  故而此時眾人便見一位白衣冷峻的男子靜立當地,不言不語,而小腿上卻掛了個紅衣娃娃,像是極親近地“啊啊”叫喚,一隻小手又拍拍抱抱,像是在同那男子對話一般。
  這男子旁邊又立著個青衣人,姿容俊雅,神色可親,正是含笑而看。
  
  旁人並不認得,但雲天佑快步走來後,則一眼認出了徐子青。
  六年前武翱門來犯之事他雖也被阻攔在外,卻因是莊主之子、且同雲天恒交好,後來隱約知道一些。
  因此對他的兄長並徐子青二人,也有一些敬畏。
  
  雲天佑身後,許多雲家莊之人也走過來,其中除卻雲鎮海夫婦外,雲鎮山、雲天恒父子也是跟上。
  這一下,就一同都見到了徐子青。
  但很快,他們的目光,也移到了徐子青身旁的雲冽身上。
  
  雲鎮海瞳孔一縮,深吸口氣:“徐藥師,這位是……”
  他心裡已認出來,可畢竟此人同他愛子相貌不同,他卻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隨口稱呼。
  孟青霄也是一顫,將目光對著雲冽面容,仔細打量。
  更莫說雲家莊之人,凡是知曉此事者,都驚疑不定。
  
  徐子青便笑道:“這位正是我的師兄,雲冽。”
  他此言一出,氣氛更為凝滯。
  
  其餘賓客都很是不解,他們前來參加這抓周之禮,怎麼雲家莊卻出了什麼事麼?
  那兩個生人,又什麼什麼來歷?
  但疑問歸疑問,眾人倒也不會去觸主人眉頭,盤根究底。
  
  這時候,地面上直立抱人的雲正叡娃娃很是不快,他又拍一拍雲冽小腿,似在發惱。
  他這般舉動,就讓雲家莊眾人都回過神。
  徐子青見狀,不禁發笑,就矮□,拍了拍雲正叡的小肩頭。
  
  雲正叡回過頭,眨了眨眼,伸出那胖胖的胳膊。
  徐子青神色柔和,就將他抱了起來。
  而雲正叡再扭頭,看著雲冽目不轉睛。
  
  徐子青才笑道:“這娃娃倒是有眼光,竟抓住了師兄。”他一頓,又道,“此事了了,再來敘舊罷。”
  雲鎮海目光複雜,他看了看雲正叡,也笑了起來:“血脈之親,便是如此。”
  
  隨後一眾雲家人自會招待賓客,那些個賓客雖不明兩人同雲家莊的關係,但也都各自恭賀、吃酒,又隨莊僕們安頓的安頓,離去的離去。
  到入夜時分,才清靜下來。
  
  這時候,雲家莊之人,都聚集在內堂。
  徐子青抱著雲正叡,神色很是溫和。
  許是這娃娃生機綿長、又是初初孕育而生之故,他于師兄元嬰時本已觀想到死之輪回道,現下忽有所感,又越發了悟生之輪回,讓金丹初期巔峰壁壘打破,直接突破,成就金丹中期。
  期間雲正叡一直在他懷抱之內,體內純淨之氣受到招引,也得到許多好處。
  
  徐子青心中一動,試探過去,便察覺這雲正叡竟也有靈根,且為金土雙靈根,與師兄淬煉靈根前,資質一模一樣。
  怪道他對師兄那般親近,怕是不止同他父親與師兄曾為兄弟相關,也同他本身與師兄的緣分相關。
  
  雲鎮海與孟青霄等人,此時目光都聚在雲冽身上,眼裡情緒激動,卻隱隱有些踟躕。
  這次與那回又有不同,他們這孩兒,連相貌都全然變換……雖氣質仍是十分熟悉,但如今雲冽的面容,顯然比雲天罡更為冷硬、俊美,凜然不可侵犯。
  何況肉身變換,那一份血脈之情則只在神魂上親近,而本因血脈可以遮掩的那些氣勢,這時卻無法遮掩了。
  尋常的凡人,在見到元嬰老祖後,即便心裡再如何想要靠近,即使老祖再如何收斂氣息,也無法抵擋那一份隱含的威壓。
  
  雲冽一眼看過,喚道:“父親,母親。”
  雲鎮海與孟青霄,也都松了口氣,神色裡盡是喜悅:“天……不,該喚你雲冽才是。”
  雲冽說道:“無妨。”
  他既認下這一對父母,在他們面前,自也是認下了“雲天罡”之名。
  
  雲冽此言,無疑讓雲鎮海夫婦更加安心。
  隨後雲天佑與柳月菱也來見過兄長,雲天恒更是前來拜見徐子青,氣氛就融洽起來。
  
  過得一會,徐子青將雲正叡交到雲冽手中,說道:“師兄,你且抱一抱。”
  雲冽眉頭微皺,將那娃娃接住,手臂卻有些僵硬。
  徐子青一笑:“師兄,你且一探。”
  雲冽神識輕掃,眉頭鬆開。
  
  雲鎮海等人見狀,都是不解:“正叡……”
  徐子青溫和說道:“非是有什麼不妥,而是正叡亦有靈根,可與天恒一般,踏入修仙之道。”
  
  在場眾人皆知修仙之事,聞言自是大喜:“……當真?”
  徐子青笑說:“正叡資質,同師兄從前一般無二。”
  聽得此言,眾人自然越發歡喜。
  
  過得片刻,雲鎮海忽然神色一凝:“徐藥師,你同天罡這次回來,可是就要離去?”
  徐子青看向雲冽,隨後輕歎:“師兄身為人子,父母既在,此生……塵緣未完。”
  
  因雲鎮海與孟青霄尚在人世,徐子青和雲冽便留在雲家莊中。
  徐子青正式收下雲天恒為徒,不過暫時卻不能帶入宗門,成為五陵仙門弟子。
  雲正叡則跟隨雲冽修習劍道,自幼時起,就要磨劍不綴,那雲正叡性子雖同雲冽頗有不同,但性子倒是堅韌,對劍道亦極狂熱,雲冽但有命令,莫有不從。
  其餘雲家莊中人,身具靈根者不足三五之數,且有年長而不適修行者一二,唯獨只有兩三孩童,也被傳與功法,受兩人些許指點。只是靈根皆為四靈根,仙途並不久長。
  
  而雲鎮海與孟青霄因早年身體損耗,壽元漸無,卻因不願拖累愛子雲冽,不肯要徐子青為他治療,更不肯服食續命藥丸,而是將此藥留在族中,成為代代相傳之珍寶。雲冽早年留下三道劍意並不曾用得,也被供奉宗祠,傳了下去。
  數十年後,孟青霄先行離世,不幾年,雲鎮海也隨愛妻而去。
  
  雲冽血緣最親密之人已然輪回,終於要同徐子青離去,只將雲天恒和雲正叡一併帶走。
  徐子青留下一件法器,又有分處五行的粗淺法訣,同樣只被族長深藏。
  
  此後凡是雲家莊有孩童出生,都要摸一摸那法器,而法器發出光芒者,則對應修習粗淺法訣。
  待修行有成,可將靈氣注入法器之中,若資質不凡,來日便有人前來迎接,帶入大世界中。
  便讓那雲家莊發展壯大,綿延千年、萬年。
  



【卷十八:戮劍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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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 ...


  穿過升龍門,此回有已晉身元嬰老祖的雲冽開路,則十分輕鬆,就步入傾隕大世界。
  這才一站穩,雲正叡、雲天恒兩人便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只覺肺腑之內都是靈氣,周身感覺不知鬆快了多少。
  
  雲天恒如今雖未築基,卻有煉氣十層的修為,此時就歎道:“果真是大世界,這靈氣之密,怕不要遠勝我等小世界百倍、千倍不止!”他心裡對師尊與堂兄,越發覺得佩服。他只想道,若是他自個在大世界修行後,又如何肯在小世界裡耗費數十載的光陰?便是肯的,也難免心浮氣躁,不會如師尊二人一般輕鬆自如。
  
  雲正叡常年磨劍,現下不過只有煉氣五層的修為,不過基礎打得極好,並不在當年雲冽之下。他感知大世界之靈氣,倒沒什麼喟歎,反而是一臉狂熱,快意無比。
  說來此人身形高大健壯,面相有雲家莊人一般的特徵,看著卻總有一股憨厚之氣,可一旦拿起劍來,就變得暴烈銳利,如同一頭就要進攻的猛獸,充滿了強悍的力量。反而雲天恒只生得頎長,俊逸中帶著些許貴氣,居然和前世的東黎熙有八分相似。
  
  徐子青看了看兩人,神色溫和。
  他如今也有百餘歲年紀,多年修行,心境早已打磨得如同古井,靜謐無波,輕易不能動搖。
  這兩人乃是師兄的後輩,于他而言也如自己後輩一般,常年相處,就將他們視為親子。
  
  見兩人感歎過了,徐子青將禦獸牌取出,把重華放了出來。
  重華血脈得自上古大鵬,十分尊貴古老,故而進階也很是不易。數十年過去,它依舊是五階妖獸,不過氣息倒是更加霸道,一些天賦神通,也逐漸覺醒。
  若是想要得到血脈傳承,非得將血脈覺醒不可,只是要想血脈覺醒,就絕非那般容易。
  
  被放出之後,重華髮出一聲清越長嗥,它身子更加龐大,飛得也更加快速。
  這時它矮□子,讓眾人上來。
  
  雲天恒與雲正叡對重華也很熟悉,對它亦很尊重,平日裡同它見面,都要喚一聲重華師叔。
  但他們從前只聽說重華飛得極快,卻從不曾坐過,現在能體驗一番,都很是快活。
  很快,一行人都踏上重華鷹的脊背。
  重華兩翼一張,周身就升起了滾滾流風,下一刻,它騰空而起,已如同一道金色閃電,沒入了天際!
  
  五陵仙門屹立不知幾百萬年,巍峨龐大,綿延不知多少頃土地。
  這一日,有一頭巨大妖禽自空中疾飛而過,其身形之大,幾乎能遮天蔽日。
  不多時,已然到了外門,又穿過重重山嶺,來到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前。
  
  徐子青打出法訣,開啟禁制,再見雲正叡與雲天恒動容神情,便憶起當年自己初來五陵仙門之事,也同他們一般為之震撼、驚奇,不由有些感慨。
  重華卻不停歇,直入那漣漪之內,再越過群峰,直往那小竹峰而去。
  
  一路上,重華氣勢磅礴,引得許多人注意。
  有人便奇道:“那是什麼人,好生強勢!”
  就有人回答:“那妖禽少說也是五階,若要駕馭,怕至少也是金丹真人!”
  其餘人等也是說道:“不過百年來結丹的真人們我等也見過不少,這一個卻沒有見過。”
  
  且不論眾人如何議論紛紛,重華長翅一拍,已是到了小竹峰外了。
  而那小竹峰雖仍有碧樹成蔭,卻隱隱約約,有些蕭瑟之感。
  
  重華在那山上略為盤旋,引來許多注目。
  那小竹峰裡,忽然有個女聲呵斥道:“什麼人在這裡放肆!”
  
  徐子青卻聽出來,這乃是他的一位師妹,叫做郎婉的,眼下氣息綿長,看來已是築基了。
  他便笑了笑,揚聲喚道:“郎婉師妹,且解開禁制,是我同師兄回來了,特來拜見師尊!”
  
  郎婉一聽,“啊呀”一聲,滿是不敢置信:“是、是二師兄麼?”
  徐子青笑道:“正是我,你見不到我,還認不得重華麼?它現下換了一身翎羽,姿態卻是沒變的。”
  
  郎婉這才信了,旁邊似乎有幾個女聲都在言語,想必也是一眾師妹。
  她急忙說道:“二師兄快來,你們許多年不見,師尊都擔心壞啦!”
  說罷,就趕緊將禁制放開。
  
  徐子青一拍重華脊背,就讓它飄搖而下,一行人落在了郎婉的面前。
  重華立時縮小,一躍跳上了徐子青的肩頭。
  郎婉身邊,果然還有三五個美貌女子,分別是方之柔、岑倩兒等,都已築基,盡是他們的師妹。
  
  這幾個師妹見到徐子青,都是面帶喜色,眼裡淚光盈盈,目光再掠過雲正叡、雲天恒兩人,看到了雲冽,則是微微瑟縮,卻不再同以往那般懼怕,只是敬畏罷了。
  郎婉泣道:“若師尊得知兩位師兄尚在人世,不知該有多麼歡喜。”
  
  徐子青聽得,心裡頗有愧疚。
  當年雖是為師兄著想,不得已而為之,到底是讓師尊傷心,著實太過不孝了。
  他定了定神,便說道:“我等還是快些去拜見師尊,倒是有幾個好消息,要告訴給師尊知道。”
  
  郎婉忙道:“是極,是極,兩位師兄快隨我來。”
  她就立刻轉身帶路。
  
  小竹峰格局同從前相比並無太大區別,倒是多了幾處山府,分佈在山體各處,應當就是那些築基了的師妹們自行開闢。徐子青並不多看,只跟雲冽對視一眼,就快速走到那山腰的洞府裡。
  還是同從前一般布了擬幻之法,但此時的徐子青,已然可以動手破除。
  但他卻沒有自己動手,而是轉過頭,看向雲冽。
  
  雲冽神色不動,屈指一彈。
  轉瞬間,那幻境就如同河水般分開,四散流溢,消失不見。
  還是有一間木屋,但兩旁的草木卻與從前的感覺不同……似乎,不再是由丘訶真人親手打理。
  
  木屋前,有一個蒲團。
  蒲團上盤膝坐著個衣著樸素的青年人,約莫是化元期的修為,面相頗為憨厚,正在打坐運功。
  正是丘訶真人第三個親傳弟子,邱澤。
  
  像是察覺到有極強大的氣息進來,邱澤猛然睜眼,就見到面前兩人!
  隨即,他瞳孔驀然收縮,面上立刻露出狂喜。
  “大師兄!二師兄!你們……”
  
  徐子青笑道:“我們回來了。”
  邱澤跳起身來,急忙開口:“快同我去拜見師尊!師尊他……他……”
  說完,當即將門打開。
  
  徐子青和雲冽並不耽擱,趕緊邁入門中。
  一進去,就見內中陳設變動,竟把木屋分作兩層。
  外頭是一座香案,上頭點了祈願香,奉著兩塊金玉雕成的牌子,一書“雲冽”,一書“徐子青”,前面燃香嫋嫋,已然將那牌子薰染成青黑色,理應有了多年的功夫。
  
  邱澤見到,便說:“兩位師兄失蹤之後,聽聞已然……師尊不肯相信,出山多次,回回失望……待歸來後,就立下這兩塊牌子,為兩位師兄祈願。”
  祈願之事本為佛門手段,而佛門手段修的是輪回,對仙道中人怎麼有用?不過是求一個心安。那丘訶堂堂一位金丹真人,不願相信兩個徒兒噩耗,竟是深居簡出,常年供奉……若是旁人得知,豈非覺得好笑?可這分明又是一片愛徒之心,真摯熾熱,讓人十分感動。
  
  雲冽因入世一回,體悟血脈之情,又有徐子青一情引七情,便比從前更有體會。
  現下見到此景,也略略動容。
  徐子青更是一窒,心境也有些動盪起來。
  
  邱澤並未多言,就往側門處點了點,說:“師尊數年不曾下山了,近年來都在房內,半步不出。”
  他說時神情隱隱痛楚,眼圈也有些發紅。
  
  徐子青微微點頭,能讓邱澤、眾多師妹都這般模樣,師尊他……必然很不好受。
  他看了雲冽一眼,就和他一起,往那側門走去。
  雲正叡與雲天恒一直默然無聲,在這時也都是一頓,並不跟去。
  
  兩人很快,進入其中。
  側門裡,是一個房間,並不甚大,只有一個蒲團,一張木床。
  蒲團孤零零的落在地面,而木床上,則側臥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枯瘦,靈氣微弱,像是壽元將盡。
  更有那露出來的長髮,居然已是灰白之色。
  
  那是……丘訶真人。
  是兩人的恩師,竟因他兩人之事,勞神耗費至此!
  
  徐子青不由一顫,連忙喚道:“師尊!”
  床上人動也不動。
  雲冽眉頭微皺,也開口道:“師尊。”
  那人仍舊不動。
  
  徐子青心裡焦急,他拉一把雲冽,與他快步走到床邊。
  他伸了伸手,輕輕握住床上人的手臂:“……師尊,你且回一回頭,子青與師兄回來了。”
  
  直到這時,那人才像是突然被驚動了,猛然起身,回過頭來。
  果然是丘訶真人,卻是雙頰削瘦,眼眶幾乎陷了進去。
  他伸手摸了摸徐子青的面容,又拉了拉雲冽的手腕,忽然開口:“……子青,雲兒?”
  
  徐子青心裡酸澀,不知如何言語。
  離去之前,師尊分明還是胖胖體態,笑容和藹,為何回來之後,則變成這般?
  
  雲冽任他拉住,身形一矮,跪了下來:“是我,師尊。”
  徐子青握住丘訶真人乾枯的手掌,亦是同師兄一般,也跪在床前:“師尊……弟子拜見師尊。”他有些哽咽,說道,“是我和師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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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訶真人仔細看了看雲冽,又仔細看了看徐子青,他的手顫抖著摸過雲冽的眉眼,再慢慢拍了拍徐子青的肩頭,終於露出一個寬慰的笑,開口和藹地說道:“雲兒……子青,為師知道,你二人必定活著。”
  雲冽神情一動。
  徐子青則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些年來,自打雲冽重傷、只剩了元神,徐子青已然背負不少。
  當時他不能回去宗門,擔憂宗門裡極樂峰勢大、不能保存師兄;也無法通知師尊,怕師尊痛惜師兄,反而給師尊惹來強敵。他只好帶著師兄逃入小世界,一去就是多年。
  好在一路順利,師兄回歸之後,就能結嬰。
  只是結嬰之後,凡修士總要耗費不少年月鞏固境界,師兄為報托生父母恩情,結嬰之後便已出關,改在雲家莊內慢慢打磨修為,輕易不能離開,否則一個不慎,境界就要跌回。而徐子青雖說修為大漲,但也只是金丹中期,並不算一等一的高手。因此,他兩個竟也都不能回去大世界一趟,為師尊報信——若是兩人報信後回來時稍有不慎、被仇家得知了衡武小世界裡兩人的蹤跡,在修士碾壓之下,怕是整個雲家莊都要毀於一旦!
  
  再者,仇家若以為他們死去,怕是在宗門裡不敢大肆張揚,自也不敢輕易找小竹峰的麻煩,以免引起注目。
  可一旦他們報信之後再行離開,仇家若是一個氣恨,乾脆下了狠手……小竹峰上的師尊、師妹師弟們,該如何抵擋?
  多番考慮中,兩人只得並不現身,直到修為鞏固、塵緣了結,才回宗門。
  
  此時雲冽境界已是穩固,正是一尊強力的元嬰老祖,在宗門裡地位自然又要大大上漲。
  他這般年歲就如此修為,宗主必然越發另眼相看——有潛力的金丹與已然結嬰的老祖,地位豈止天差地別!
  這時候的雲冽,便已然能夠庇護師尊了。
  
  只是兩人萬萬沒有想到,回來之時,會發現師尊已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已他們洞察之力,如何能看不出來?
  師尊分明是對他們太過擔心,憂思積慮,耗盡精氣,才會這般生機瀕臨斷絕——若是他們再晚回來三五年月,師尊他,怕是越發形容枯槁,終至……殞命了。
  
  師徒三人,如此默默良久。
  丘訶真人的精神頗好了些,仿佛生機也活躍了些一般,他拭了拭眼角的濕痕,忽然笑道:“雲兒,子青,你們想必吃了不少苦頭……期間種種,可否對為師說一說?”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便說道:“倒也不算什麼苦頭,只是師兄當年,確是遇見了險境……”
  隨後,他就將當日與師兄出行做任務,回歸時被極樂老祖偷襲,不得已元神托生於小世界,又多年在外苦修,包括師兄托生的父母,他與師兄的境界突破……所有之事,全都說了個明明白白。
  
  這一說,就有兩個多時辰。
  丘訶真人聽時,神色數變,憤怒、悲慟、平緩、欣喜、安慰,諸多反應,都是極其真摯。
  待徐子青說完,他才長長籲了口氣:“這樣說來,雲兒已然結嬰,子青也已是金丹中期的真人了?”他欣慰一笑,“這些年來,你二人經歷著實艱險,但好在也有福報,比起同齡修仙之人,已是強過太多。如此說來,艱險也未必不是一種契機。”
  徐子青與雲冽聞言,都是應道:“是,弟子明白。”
  
  見兩位弟子如此,丘訶真人歎道:“只是可惜,子青結丹時身處小世界,也不曾經過天龍榜,卻不曉得能否在上頭占一個位置?”
  他說完,又是失笑。
  大弟子直沖天龍榜前五,已是極難得了。他這二弟子性情溫和,步步穩紮穩打,倒未必能夠上榜。
  不過既然也是紫色雲霞,積累必定雄渾,即便一時不上去,也算不得什麼。
  
  徐子青聞言,微微赧然。
  天龍榜上尊位,只消氣息被其採集,就能自發生成一個名號。
  他其實……也當是天龍榜上一人。
  只是具體什麼位置,則不得而知。
  
  在結丹之時,徐子青心裡已有預感,冥冥之中,更是有一個稱號落入他紫府之中。
  他立刻明白,那稱號與他息息相關,被天道認可,也該是天龍榜上尊位名號。
  居然是……萬木之主。
  
  不過這稱號實在有些過分霸道,若是登上天龍榜,不知要引來多少注目,實在對他不利。
  幸而他身處小世界,不必經過那榜,待回歸時也過了百歲,才不必顯得那般狂妄。
  現下師尊提起,他卻不好開口。
  
  丘訶真人見兩人還跪在身前,就連忙將他們拉起,目光很是溫和。
  他這兩個徒兒自打拜師以來,就不曾依靠過他這師尊,說來確是有些尷尬。但二人之孝順,他對這兩個徒兒的情誼,卻是至真至誠。對雲兒,他早已視若親子,這一份看重,自是無人能比。而子青也是他的愛徒,入門雖日短,卻不僅為雲兒解決後顧之憂,本身也溫雅乖順,天資卓越,讓他也十分疼惜……他出關之後,卻聽得兩人噩耗傳來,頓時心神動盪,便有再多證據,他也不肯相信。
  
  但即便如此,他閉關後好容易突破到金丹中期,卻在那時再度跌落境界……若非他根基還算扎實,恐怕都要跌落到化元期去了,金丹也要潰散。
  結果他雖然勉強維持了境界,多年下來,也終是漸漸絕望,喪徒之痛,一日勝過一日。他那三弟子雖然也很孝順,眾多記名女弟子也是努力修行,盡皆築基,要為他這師尊爭光,安慰於他……可他即便心中明白,生機也依舊一日日薄弱下去。
  眼下,沒得幾年,就要回歸天地了。
  
  丘訶真人卻並不留戀,以他的資質,結丹本是虛無之事,他卻生生成功了。
  同時他雖自己修為不高,座下的前兩個弟子卻都是天資縱橫之輩,竟是出了一位元嬰老祖——而以他二弟子的年紀和天資,日後結嬰,想必也不在話下。
  他其餘的徒兒們有他們大師兄庇護,資源不會斷絕,甚至比他這做師尊的還要好上百倍,他如今就算立刻死了,又還有什麼遺憾的呢?
  
  丘訶真人本性寬厚,如今更加豁達,生死之間,早已不在意了。
  徐子青修煉生死輪回之道,自然一眼,就將師尊此時的心境看穿——這讓他不由擔心起來。
  修士是與天爭命,佛家才不懼生死,師尊現下竟不再有修仙之心,豈非是已然萌生了死志?
  
  徐子青呼吸一窒,手掌一翻,卻是取出了一株通身碧綠的奇藥。
  其形貌若虎,靈氣四溢,生機飽滿,仿若蘊有流光……正是那有絕世妙用的肉白骨!
  
  這等奇藥,徐子青雖收作次木,但若要催生成株,並非那般輕易。
  結丹時,有天地法則落下,將種子催生,使他得了三株。
  後來徐子青曾取些許汁液煉藥,延續凡人壽命,就是他現下取出的這一株了。
  
  丘訶真人生機還未斷絕,要彌補過來,其實徐子青手裡還有些上古藥物或有幫助,可慢慢調養,其實並不需拿出這奇藥來,便是略有折損的,也未免有些奢侈。但徐子青卻覺值得,不欲再久候下去——安知拖得時日久長了是否會有不妥?而且肉白骨能活死人,生機之強大遠非其他靈藥可比,還是早早解決,讓師尊能消除隱患,重新修行,方為正道。
  至於餘下兩株,則被他妥善收起,若是日後有什麼生死意外,再來使用。
  
  想到此,徐子青就將肉白骨雙手遞上,說道:“師尊為弟子們傷神至此,還請服下此藥,讓弟子們寬心才是。”
  丘訶真人一怔,他的修為只是平平,但見識不凡,一瞧之下,就知道這藥是絕世奇珍,立時搖頭:“為師命不久長,不必如此耗費。倒是你二人年歲輕、資質強,能將此物妥帖收好,來日自有用處。”
  
  徐子青心裡一酸,就說道:“弟子尚有兩株……還望師尊不要推拒了。”
  丘訶真人仍是搖頭。
  這樣的奇藥哪裡有嫌多的?莫說三株,便是三十株,也只有不夠用的。
  他都快要消殞天地,何必佔據徒兒們的資源!
  
  徐子青很是著急,多番勸說,丘訶真人只不肯聽取。
  這時候,雲冽身形微晃,已立在了丘訶真人身後。
  丘訶真人不及反應,已是一動也不能動了。
  
  徐子青見狀,也是一愣。
  雲冽道:“藥拿來。”
  徐子青立刻恍然,便笑道:“是,師兄。”說罷,就把藥放到雲冽手中。
  他只記得不能忤逆師尊,故而百般相勸,還是師兄出手俐落。
  
  丘訶真人當真是哭笑不得。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是要欣喜徒兒們孝順,還是歎息這大弟子心思太過剛直。
  
  很快,那肉白骨被雲冽直接放入丘訶真人口中,它入口即化,霎時間變作一股清流,滾落丘訶真人喉間。
  丘訶真人頓時感覺到一股龐大的生機直沖紫府,經脈裡無數暗傷盡數痊癒,五臟六腑得以滋補,丹田中真元活躍,蒙塵金丹再度煥發光彩。
  他能察覺自己體內的生機不斷攀升,很快,就將因憂思而消耗的盡皆彌補!
  同時,他的壽元也恢復如常,仍有兩百多載壽數。
  
  如此奇藥,果真是非同凡響!
  丘訶真人再睜眼,才發覺自己已能動了,他略一查看,便覺之前的老邁之態,也全都消失。
  就連他此時的形貌,也仿佛年輕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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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訶真人歎一口氣,嗔怪道:“你們這兩個孩兒,怎地這般癡傻?好好的東西給我這行將就木之人吃了,當真浪費!”
  徐子青笑道:“師尊說哪裡話,且看師尊如今的模樣,哪裡是、是……分明年輕得很。”
  他說時,並指在身前一劃,就現出一種幻術來。
  
  丘訶真人順眼看去,就見自己容貌映在那幻術之中。
  一看,就嚇了一跳。
  
  許是那肉白骨效用太好,那術法裡映出的分明是個十□歲的少年人,一張臉盤圓圓,看著頗有幾分可愛。
  這、這分明是他年少的模樣!
  想當初他結丹時已然四百餘歲,相貌老邁,結丹後便定在五六十歲的模樣,除非日後結嬰、重塑身軀,否則也不會再有變化。沒料想不過是服食一株靈藥,竟將他軀體恢復至此……于這修界之中,但凡是資質好的,哪個不是面貌年輕?往往只有資質不佳、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有所成就的,方會有這老態。那老態的修士在同階修士之中,往往也有不如。
  
  到這時,丘訶真人原本已然停歇的求道之心,竟忽然有些蠢蠢欲動。
  他當初也是有大毅力,方才能以內門普通弟子身份結丹,若非徒兒爭氣、自己又資質不佳,怎麼會萌生死志?
  如今能恢復到這般樣貌,他又更發覺體內精氣滾滾不斷,求道之心,再度堅定起來。
  
  下一刻,丘訶真人周身氣勢攀升,境界居然肉眼可見地增長起來。
  不多時,仿若有一層隔膜被人捅開,他的氣息驟然暴漲,就已是晉級到金丹中期了!
  這正是他閉關之後的境界,曾因以為愛徒身死而跌落,此時又因他經歷一番生死感悟而重新鞏固。
  此後,再難以掉落了。
  
  徐子青雙眼一亮,也為師尊欣喜。
  雲冽也開口道:“恭賀師尊。”
  
  丘訶真人再度睜眼,那褐色光芒一閃而沒,他的神色,也輕鬆更多。
  “是雲兒和子青的功勞。”
  徐子青越發笑道:“是師尊天運加身,必有後福。”
  
  現下之前的鬱氣都一掃而空,師徒幾個敘話一陣。
  丘訶真人便關切道:“雲兒已是元嬰老祖,當另辟一處道場,得一座中峰,並二階靈脈等賞賜。理應要前去報備了。”
  雲冽略點頭:“吾明白。”
  丘訶真人也是一笑:“子青也已結丹,該當得一座小峰頭,或可立在雲兒中峰之側。”
  徐子青一怔,忽然也想起自己要得這賞賜了。
  只是……
  
  雲冽便開口:“子青隨我同住。”
  丘訶真人疑惑看去,他自然知道這兩個弟子情誼深厚,多年來形影不離,又幾經磨難、同生共死,的確是同門間難得的師兄弟了。但就算再如何親近,兩人體性不同,所修之道也有不同。現下一個結嬰,一個結丹,都各自踏上自身仙道,也應是有些回避才是,以免日後爭執,反傷了感情。
  
  徐子青看出丘訶真人之疑,想起自己同師兄之間……有心要說與師尊知曉,但及至開口,又不知如何來說,更為妥帖。
  雲冽已然說道:“我將與子青成婚,請師尊為我等主持大典。”
  
  丘訶真人愣住:“……成婚?”
  徐子青赧然,卻是微微點頭:“我與師兄的確互有情意。”
  這倒沒什麼好隱瞞的。
  雲冽也應道:“子青既已結丹,便無礙了。”
  
  丘訶真人見兩個徒兒一個直率,一個羞赧,不由得看這個一眼,瞧那個一眼……隨後一拍額,搖頭笑道:“你們……”
  他以為這大弟子因二弟子而結丹,一情引了七情,兩人一雙摯友情深義重,理所當然。且最初分明二弟子對大弟子不過是知己崇敬之情,而大弟子對二弟子,也是照拂居多。卻不知什麼時候,兩人又生出愛慕之心來?
  仔細想想,也不算怪異。
  若是尋常情形,兩個弟子那般親近,他怕是早能看出其中情意來,哪會這般詫異?只是他那大弟子向來七情不動,雖也是對二弟子頗好,他便不曾多思。再者憶及當年,他尋來那許多千嬌百媚的女子送入那大弟子的身側,也是被嚇得四散,怎麼能猜到大弟子竟也有對他人鍾情一日?
  
  不過……現在挑明瞭,丘訶真人便鎮定下來。
  兩個弟子之間,從前是摯友之情,年深日久,情誼加深,再彼此那般信賴有加,兩人都是天賦出眾、姿容奇佳、氣質卓越,彼此愛慕,有心廝守,確是沒得旁人比他們兩個更為合適的了。
  
  想到此處,丘訶真人越發笑開:“這倒又是一件喜事了!雲兒可定下成婚之日?為師定然要為你二人主持。”
  雲冽說道:“再有九日,當可行禮。”
  
  徐子青面色微紅,不知怎地,心中忽有幾分緊張之感。
  他看一眼師兄,見他神色不動,仿若平常,便不由得冷靜下來。
  便想道:他心境之上,確是不如師兄。
  不過他隨即又想,能同愛慕之人結成道侶,心中太過歡喜而生出波動,也沒什麼不妥當。
  
  丘訶真人聞言,略略一算。
  待過會大弟子去報備了結嬰之事,一兩日內當能將道場安頓妥善,而後再發帖子,也並不匆忙。
  只是大典所需物事,倒是要計較一番……
  
  丘訶真人就將這計較說出,言道:“靈果等物可有為師操辦,不過大典時所需紫金線香,卻要你二人親自前去方可。”
  徐子青回過神,往雲冽處看了看,又微微一笑:“這些物事,盡已備好了。”
  
  丘訶真人一怔:“備好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神色略黯了黯,很快恢復如初:“數十年前我同師兄去荒漠除魔,歸來時便採買了大典所需。只是回去宗門路上……”
  丘訶真人才知道竟還有這一出事,一歎道:“左右已是過去,不必多想了。”
  徐子青自也一笑,並不再提。
  如此諸多事務都已備好,就只待搬去新道場,就可行下一步事。
  
  不知不覺,師徒三人在室內已又敘話許久。
  丘訶真人笑道:“澤兒同你們那些個師妹想必也等得久了,還是快些出去,也讓他們安心。”
  徐子青與雲冽自都應“是”,很快,三人就一齊走出房中。
  
  果然,邱澤、雲正叡並雲天恒二人、以及八位師妹,都在外頭靜立等候。
  眾人一見裡頭有人出來,趕緊迎上。
  方才邱澤同那幾個師妹也詢問雲家二人一些事情,但那兩人也只知衡武小世界之事,並不能讓他們滿足。
  
  邱澤才快走幾步,就見到為首出來的圓臉少年,不由一驚:“師、師尊?”
  丘訶真人開懷笑道:“澤兒,難為你還認得我。”
  那幾個師妹面面相覷,神色又驚又喜。
  
  邱澤也是喜道:“是兩位師兄……”
  丘訶真人點頭而笑:“正是雲兒同子青送我一株奇藥,使我生機盡複,當真是耗費了。”
  邱澤定定神,立時向雲冽、徐子青二人行過禮,才道:“雖是兩位師兄的功勞,但對師尊孝敬,可不算耗費。兩位師兄想必也是如此認為,師尊切莫這般說了。”
  
  徐子青也是含笑:“三師弟所言極是。”
  之後,雲正叡與雲天恒前來拜見祖師,都得了丘訶真人見面之禮。
  再八個師妹也紛紛過來拜見兩位師兄,原來她們為讓丘訶真人開懷拼死苦修,盡皆築基了,丘訶真人便有死志,也對她們十分憐惜,也將其全數收作親傳弟子。不過男女弟子並不放在一處,就是大師妹至八師妹,而男弟子則為大師兄至三師兄了。
  
  這自然也是喜事,徐子青略作挑選,將曾經所得一些靈器分送幾個師妹,又將極好的土屬靈草贈了邱澤幾株,既是賀禮,也是謝過他們多年代為孝順師尊之情。
  一時間,眾人都是和樂融融。
  
  同門之情不必細表,雲正叡、雲天恒兩人雖早被雲冽、徐子青二人收下,但在宗門之內,他兩個修為不足,只能做記名弟子。待到日後修為深厚,才能轉為親傳。
  雲冽因在外結嬰,好容易這般歸來,就前往主峰,與宗主報備,並將極樂老祖與魔道勾連之事說明。
  
  宗主及諸位長老見雲冽不足雙百歲數就已結嬰,自然都是大喜,親賜一座中峰為雲冽道場所用,又賜諸多法寶、功法、天材地寶以賀,那些個長老們,也盡數賞賜許多物事。
  隨後雲冽將中峰立在一處空曠寶地,取名“戮劍峰”,又有徐子青結丹所得一座小木峰,安在中峰之側,而丘訶真人所在之小竹峰、雲冽從前所得小戮峰,也都被以絕強術法,搬到了中峰左近。
  
  雲冽以自身領悟,在中峰布下萬劍絕殺大陣,諸多防禦、攻擊陣法遍佈山體,若無他親賜劍牌,則不能自如走動,一旦有何惡意,都要被立刻萬劍穿心而死。
  各小峰頭上,雲冽也取出數套陣法,分別要其布上,便將這些個峰頭佈置得如同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丘訶真人仍居於小竹峰,邱澤跟隨師尊修煉,便同在小竹峰居住,早先有他幾個友人,也同樣如此。
  那八個師妹皆極美貌,但小竹峰男子頗多,既已有親傳身份,便不適合一同居住。徐子青就將小木峰整頓一番,送與了師妹們作為道場。
  而徐子青與雲冽,則一同住在小戮峰徐子青所開闢的洞府之內,預備發帖邀請友人來客赴宴。
  直到大典之時,兩人方要搬入中峰。


349

349、 ...


  近來五陵仙門得幾件大事。
  
  第一件乃是極樂峰峰主極樂老祖同其座下大弟子原來是邪魔道的大惡,被察覺後一人身死,一人遁逃,數十年不曾回歸宗派。如今宗主核實此事,將極樂峰收回,只留下那中峰周圍數座小峰頭,仍矗立當處。
  但極樂峰中人自此沒了老祖庇佑,再無從前那般囂張跋扈,而紛紛夾著腦袋做人了。一時間原本氣焰滔滔的極樂峰一脈,也就此沉寂下去,許多投奔著,更是風流雲散,各自再去尋找謀生之路了。
  
  第二件便是新晉元嬰老祖戮劍雲冽,也是數十年前他並其親傳師弟一同出去做一個任務,卻是杳無音信,據說是半路隕落了,就連那天龍榜上,他的名號也墜落下去,更是讓人深信不疑。可如今卻忽然強勢回歸,一現身人前,居然已是老祖身份,當真是厲害之極,讓人欽佩不已。此人為無數年來頭一個將無情殺戮劍道練至如此境界之人,又是而今最為年輕的老祖,天資之強悍、潛力之巨大、積累之雄渾、仙途之坦蕩光明,都是極為難得。就讓人趨之若鶩,恨不能立刻投靠了他的戮劍峰,以得他庇護,或與他攀上交情、得到更多資源。
  
  第三件事,卻是這新晉的元嬰老祖,竟然就要舉行盟誓大典,要同他的師弟結為雙修道侶,從此仙途永伴,攜手並進。而他的師弟正是與他一同失蹤的那位,傳言也是為他“一情引七情”之人,失蹤前不過是化元小兒,現下已是金丹中期的真人,如此天資,當真不在老祖之下。不過到底還是引起一干閒人妒忌,也難免要說幾句酸話了。
  
  如此三件大事,看來只是二三件事聯繫,但若是仔細觀之,便能察覺那第一件事,也並非全然無關。
  譬如那極樂老祖離峰數十年,為何雲老祖也恰是失蹤數十年?又或者為何先前極樂峰無事,雲老祖歸來,那極樂峰便被宗主收回、極樂門人也地位大跌?還有曾經的徐真人同極樂峰中某個弟子似乎有些齟齬,後來更釀成一些仇恨。
  這其中是否有難言隱秘,又有什麼真相,都讓人心中猜測,卻是三緘其口了。
  
  小戮峰,峰頂下,洞府中。
  徐子青與雲冽相對坐在一張棋盤左右,正拈起棋子對弈。
  
  不遠處,有個一身淡青裙衫的少女為兩人斟上茶水,又支著下頜,看兩人落子。
  少女生得極美,氣質亦是十分空靈,卻在眼波流轉間帶了一抹嫵媚,讓人一見之下,就要為她神魂顛倒。再看她身後拖著三根狐尾,蓬鬆柔韌,甩動時又有幾分嬌俏之感。
  她便是那天狐胡雪兒,經由幾十年苦修,已萌發三條長尾,且因她為天地靈種,不同尋常妖獸或是化人修行,或是只做妖物,反而在生出雙尾之後,便可經脈通達,有人形之態,修行起來,更也是得天獨厚,不必點化。只是修為低些時,尾巴卻收不起來,就是唯一與人族不同之處了。
  
  池中水汽氤氳,有兩個修長人影自池中翩然而起,化作一白一紅兩個青年。
  白衣者容顏清麗,如同一泓靜水,明淨絕俗,纖塵不染;紅衣者姿容絕麗,仿若一團烈火,氣度高華,有睥睨之態。
  他們五官分明一模一樣,偏偏給人感覺那般不同。
  這正是月華與炎華二人,元神多年修煉,終於修成人身,而本體則仍靜養寒玉池中,只要本體不滅,終是能夠重生。
  他兩個早先形容虛幻,藏身本體之內不敢探頭,不過因早將神魂交出部分,倒是知道其主徐子青性命尚存,但他們到底修為不足,且也擔憂被人捉走煉化,就只得繼續苦修,等候主人歸來。
  
  這時雲天恒、雲正叡兩人自洞外走來,手裡各持一疊帖子。
  月華、炎華並胡雪兒三人立時過去,同雲姓二人來到一處,紛紛開口:“擬得如何了?”
  
  雲天恒就地而坐,把帖子遞了一疊過去,說道:“這些便是師尊與師伯相熟之人,你們且幫我看一看,是否有什麼遺漏,措辭又是否有什麼不妥當。”
  雲正叡也拿出一疊:“這些便是師祖相熟之人,也理應邀請,你們且也幫我查一查。”
  
  這幾人都是徐子青與雲冽座下之人,月華等三個雖是異類,不過跟隨主人年歲久些,資歷頗深;雲姓兩人如今名分上都為記名弟子,卻比三個異類身份略高一些。
  故而相見之後,彼此都對對方很是尊重,一來二往,很快熟悉親近起來。
  再加上相互助益,一同為雲冽、徐子青兩人辦事,漸漸也越發融洽。
  
  這時候,幾個人將帖子一一對過,都覺妥當,才送到徐子青處,要他們兩個查看一番。
  徐子青略翻開,一眼掃過後,就知無錯,再遞與雲冽看後,才並指點出一道青光,沒入每一張帖子之內。
  雲冽隨後也是點出一指,同樣將氣息留在帖中。
  這才算是他二人大典喜帖。
  
  做好了這個,雲冽屈指一彈,帖子就紛紛騰空而起,急速往洞府外四散開去。
  過不多時,這些帖子便能傳到諸多賓客手裡,將邀請送去了。
  
  帖子剛剛被打出,洞外“撲棱棱”進了兩隻飛禽來。
  灰撲撲的那個落地就化作個氣質清冷的少年,身形挺拔,相貌清俊,正是霜岩鳥嚴霜。
  隨他一同進來的,自然就是重華了。
  
  嚴霜因被丘訶真人點化,從頭修行,又得雲冽指點,修習劍道,數十年光景雖本身修為不過堪堪築基,但於劍道上卻頗有進展,已然能使出劍氣來了。徐子青雲冽二人失蹤之後,他卻仍是苦守小戮峰,時時打理這峰頭,持續練劍不綴。待而今兩人歸來,有感他忠心耿耿、心性堅定,便也由雲冽收他做了一個記名弟子。
  他能自服侍真人的僮僕一躍而成為元嬰老祖的記名弟子,身份變動天翻地覆,著實讓許多受過點化的靈禽、靈獸羡慕不已,而嚴霜竟也能把持本心,不因地位變動而生出驕奢之氣,又讓兩人有些讚賞。
  
  重華同嚴霜關係極好,多年不見,嚴霜也化作靈禽同它切磋一番,兩禽各有所長,不過到底重華修為更勝一籌,嚴霜卻是敗下陣來。就有之前他兩個一同進得洞中之景。
  進得洞中後,嚴霜便向徐子青、雲冽二人行禮,隨後同月華、炎華等人去了一處,與雲正叡溝通劍術之道。
  
  而徐子青對重華一招手,那縮小了身子的雄鷹立時撲棱過去,依偎在他肩頭頸側磨蹭。
  他就柔聲問道:“近日同嚴霜切磋如何?”
  重華昂首而鳴,頗為驕傲。
  徐子青失笑:“你境界高過嚴霜數重,比鬥起來卻只是勉強壓制,怎能這般自得?若是再不用心,待嚴霜境界提升,就要將你甩到身後。”
  重華鷹頭一偏,嗥叫幾聲,似有不服。
  徐子青摸了摸他頭,便是安撫。
  
  一主一寵親昵片刻,徐子青才看向眾多弟子、僕從,說道:“廣發之帖已送了出去,現下我同師兄要讓爾等代跑一趟,不知你們敢是不敢?”
  雲姓二人身為記名弟子,既然義不容辭。
  那幾個異類聽得,各自思忖,心裡有些猜測:“請主人吩咐。”
  
  徐子青就笑道:“正叡、天恒,你兩個持此帖,送往主峰,將請帖奉與宗主。”
  說完抬手,就將一道金光打來。
  那正是他與雲冽親手煉製,比之普通請帖,要鄭重得多。
  
  雲正叡、雲天恒心中一緊,立時應道:“是,師尊/師叔。”
  趕緊伸手接住,只覺手中熱燙,沉甸甸有若山嶽。
  
  徐子青又看向月華、炎華、胡雪兒、嚴霜四個,又打出四個光團來:“月華,你將此帖送往諸次峰,交由諸位長老。”
  月華應“是”。
  他再道:“炎華與雪兒送請帖至司刑峰,有雪兒奉上請帖于司刑堂堂主,炎華將請帖奉于諸司刑長老,嚴霜將請帖送與司刑掌事眾人。”
  炎華、胡雪兒與嚴霜也恭敬答應。
  
  徐子青才最後吩咐:“此回奉帖事關重大,不可輕忽,待爾等順利歸來,我便也收你三人也為記名弟子。”
  那三個異類心裡一震,更加謹慎不提。
  嚴霜早被收入雲冽門下,但他原本忠誠,也是十分小心。
  
  隨後重華出洞,化身巨大妖禽,把眾多送帖之人一併背起。
  頓時一陣狂風湧起,一行人就都消失在空中了。
  
  徐子青交代過了,松了口氣,回頭時,正對上雲冽雙目。
  他便笑問:“師兄,我可有遺漏之處?”
  雲冽略搖頭:“並無。”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中安穩。
  
  回歸之後,雖有諸事需得安排,但收下的僕從忠誠,又得伶俐弟子,倒是讓他頗覺愉悅。
  而今小戮峰中很是熱鬧,比之他初來大世界——甚至初初投生這異世時的冷清,當真是別有不同。
  待他與師兄成婚之後,二人同入戮劍峰,到時他的心境,想必更有一番變動。
  
  徐子青神色溫柔,看向雲冽時,眼中情意溫存。
  多少年來,他與師兄形影不離,只待再過數日,便將生死相連……
  從此以後,再不必擔憂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了。
  



350

350、 ...


  數日後,戮劍峰上鐘鳴聲起,足足九響,正是峰主雲冽與小木峰徐子青結為道侶之盟誓大典。
  許多遁光於半空疾飛而過,就往那中峰掠去。
  及到達時,其掌中請帖光芒煥發,則劍陣大開,將人引入。
  
  只見一團火光落在地上,霎時化作一位紅衣少年,容顏俊美,顧盼神飛,正是極有風采。
  他朝四處瞧一瞧,見又有多人進得山中,就笑道:“果真好生熱鬧。”
  
  隨後這紅衣少年就要往山上走去,忽然聽人在其身後喚道:“宿忻!宿道友!”
  少年一回頭,就見兩人並肩而來,一個身高長逾九尺,虎背熊腰,乃是一名大漢,另一個身形削瘦,細眉薄唇,神態略有倨傲,卻是個年輕的男修。
  果然正是熟人。
  
  只見那年輕男修打量少年一眼,笑道:“先前喚錯了,該叫你宿真人才是。”
  大漢也是抱拳:“多年不見,真人安好!”
  紅衣少年挑眉一笑:“今日是子青兄的喜事,我等也因此而聚,也算一場緣分。”
  那大漢與年輕男修聞言,也是相視一笑。
  
  這三人同為昊天小世界中人,自從升龍門大會後一同前往傾隕大世界,又同來五陵仙門,各自有一番際遇。
  其中刁子墨運道最好,因資質長於雷法,初來便被驚雷峰看中,成為驚雷峰一脈的記名弟子,後來更是幸運拜在一位金丹後期的真人座下,成為其親傳弟子,多年下來,已是化元中期的修士了,一身雷法十分驚人。
  而羅吼運道差些,自在內門拼鬥一陣後,終於被一位真人看中,也收入門下,再一番苦練,從記名到親傳,同樣獲得不低的地位,加之他苦修不綴,修為與刁子墨相仿。
  
  運道最壞的莫過於宿忻,他好容易轉為單火靈根的極佳資質,卻險些被極樂峰帶走。後來正是徐子青為他周旋,又有雲冽給他指了明路,才讓他一橫心去闖神火峰護山大陣,最終得入峰中。此後他得同門七師兄薛文昊相助,將恨意化為一腔抱負,壓抑了性子,終於在許多資源相助下,結成了金丹,卻是苦盡甘來,反而成了三人中境界最高的一個。
  
  本來幾人都有些香火情,也同在五陵仙門,但到底拜入不同峰頭,就少有來往。
  不料數日前他們忽然都得了一張帖子,卻是故友徐子青盟誓大典邀函,要請他們前來觀禮。
  眾人憶及往事,自是齊齊趕來。
  
  宿忻笑道:“昔年同子青兄相交之日尚且歷歷在目,不曾想他已然有如此修為,又要同他人結成道侶了。”
  刁子墨也是爽快一笑:“徐道友原本就心胸豁達,此回定要好生喝上幾杯酒水,為他慶賀才是!”
  羅吼就點頭道:“正該如此。”
  
  三人幾句話敘舊過,乾脆一起上山。
  路上又有不少修士到來,粗粗觀之,居然都是靈光雄渾,尚有一些生面孔,看來似乎身份不低。
  尤其身負長劍之人,神色格外冷峻,幾人看到,認出那竟是司刑峰中司刑掌事,就不由心驚。
  
  宿忻因極樂峰中事對徐子青頗覺虧欠,平日裡也對他留心幾分,自然知道徐子青雖也是親傳弟子,其師尊能力卻是不顯,反而他那位師兄雲冽于眾多弟子中地位極高,對他更有庇護。而後忽有一日,他卻聽聞雲冽與徐子青一併失蹤,自是心焦不已,隨後托他那七師兄為他打探,卻探出與極樂老祖有些關聯。
  當是時,宿忻只道是徐子青因自己的緣故同那李才將梁子結得更大,才會生出許多後事,得罪極樂峰那老祖,引來滔天禍事。心境動盪之下,他嘔出幾口血來,幾乎元氣大傷。若非後來七師兄薛文昊以火氣相助,他怕是從此境界掉落,就要一蹶不振。但此後他卻越發刻苦,才在這憤怒之意衝擊之下,將金丹穩固。本想著定然要早日結成元嬰,去尋極樂老祖為好友復仇,直至幾日前得了請帖,方知那極樂老祖並未將好友奈何,反而是雲冽結嬰,要與其好友結為道侶。
  這時宿忻才放下心來,欣然赴宴。
  
  現下見到這些地位尊貴之人,宿忻驚訝過後,立時便知想必是雲老祖的客人,心境很快平穩。
  刁子墨與羅吼驚訝過後,也十分坦然,就在鐘聲之下,齊齊晃身,與宿忻一齊往峰頂趕去。
  不多時,三人就到了那處。
  
  戮劍峰峰頂。
  此處地面廣闊,仿佛被什麼銳器削過一般,十分平坦。
  中段鋪就一層通靈冰玉,色澤雪白,光華動人。
  
  冰玉兩側,有數百長幾,後置蒲團,擺放之間,都有幾分雅致。
  如今已有許多來客入座,左手處有數十人聚集而坐,看過去各個劍氣淩人,就讓周遭再無他人湊近了。
  稍遠之處,就有一些形貌老邁或中年相貌之人,分別帶了不少弟子入座,竟然都是金丹真人。再有一男一女坐得更遠,修為也在化元初期,一看也是熟人。
  
  宿忻三人對視一眼,就一同往那一男一女處走去。
  那男子名為冉星劍,女子則為卓涵雁,且都是散修盟中人,與宿忻的交情,理應比刁子墨、羅吼二人更好才是。
  如今再度見到,宿忻心中也有喜意。
  
  冉星劍與卓涵雁見到有人過來,都是抬眼,自是立刻認出宿忻,紛紛起身:“少盟主!”
  宿忻笑道:“子青兄成婚,倒也請了你們。”
  其餘幾人聞言,都是神色一暖。
  
  照理說如今徐子青不僅修為勝於他們,更是與元嬰老祖結為道侶,地位遠勝眾人。而當年在散修盟、升龍門大會等地,眾人亦少許交情,牽連並不很深。除了宿忻同他算是好友,其餘人等,也不過算是識得罷了。
  但如今他成婚之時,卻是不曾將眾人忘記,足見他心思至誠,同當年絲毫未變。
  如此情誼,讓他們如何能不心生感動?
  
  五人就坐在一處,各自敘舊不提。
  宿忻原本頗覺自在,忽然心中一動,就往來處看去。
  只見有一身著白衣的青年悠然而來,他黑髮如瀑,相貌極是好看,氣質也十分尊貴。
  但吸引宿忻的卻非是他的形貌氣度,而是那一身繚繞火氣。
  雄渾、純淨、濃郁,仿若形成了滾滾洪流,又如同一件衣裳,披在他的周身,讓人一眼望去,就心生畏懼。
  
  宿忻不由驚異,真是好厲害的火屬修為,他這一身純火大道,卻仿佛也比他遜色三分!
  此人,卻是何人?
  
  那青年似乎覺察有人,也將目光瞥來。
  宿忻朝他拱了拱手。
  青年輕輕一笑,並不多看。
  隨後,他便自行坐在角落處,一手支頜,淡然不語。
  
  這青年修為不在宿忻之下,甚至猶有勝之,宿忻雖對他之道法頗有看重,但也不會就這般大喇喇前去請教,以免得罪對方。因此也只是心中轉動念頭,不去打擾。
  宿忻將視線轉回,又見到幾個化元期的修士一同過來,有身形魁梧的,還有世家公子般的人物,竟是聚在一處。他倒是認出其中修為在化元後期巔峰的那個,乃是飛仙峰杜家嫡脈子弟,叫做杜子暉的。
  他略思忖,憶及當年宗門大比中,的確是見過這幾人同徐子青一道,其中有一人似乎入了杜家……仔細看看,宿忻雖不記得名字,倒認出杜子暉身側那個就是了。不過那人神色同記憶中並不相同,似乎眉眼間含著些戾氣,卻不知為何。
  
  若是徐子青在,必然能認得這新來之人就是隆宣、駱堯、岳珺並杜子暉四人。
  隆宣與嶽珺雖沒得師尊,不過多年來也因邱澤之故被丘訶真人庇護,資源亦得了不少,比起其他內門弟子,都要強上太多。駱堯與杜子暉早年不打不相識,如今相交甚篤,一身符籙之道早有極大精進,就算是在杜家,也頗受重視了。只是他的修為不及眾人,則是因著精研符籙的緣故。
  
  這幾人也尋了個位子坐下,自打駱堯隨杜子暉而去,隆宣、嶽珺二人就少有能見他一面,此前亦有數年未見,今日一見,自也發覺駱堯不對之處。
  嶽珺略一遲疑,就朝杜子暉問道:“杜道友,你可知駱堯他……”
  
  杜子暉如今也早已不同當年那般浮躁,正是沉穩了許多,他便低聲說道:“日前阿堯親手復仇。”
  嶽珺一聽,瞳孔驟然收縮。
  駱堯身負仇恨,一心上進,入杜家、苦修行都是為此。其中細節他這幾個好友都並不知,只曉得是當年駱堯初入門中之事,而仇家之勢大,竟是連金丹真人都不能解決,怎麼如今他修為只在這境界,就已能復仇了?
  
  杜子暉不欲讓駱堯憶及往事,只說“極樂峰”三字,就不再開口。
  但岳珺已然猜測出來。
  都說極樂老祖已然隕落,極樂峰一脈徹底消沉。若是從前,杜家自不會為駱堯而對上元嬰老祖,但如今卻是不同。原本極樂峰佔據那許多資源,是有老祖鎮壓,老祖一去,其中利益就為許多宗內派系盯上。杜家從而出手、也讓駱堯因此得以復仇,卻並非不可能之事了。
  
  想明白後,嶽珺也將這事壓在心中,不過暗暗為駱堯歡喜罷了。
  他便知駱堯不過是大仇得報,才有些心境波動,待得平靜後,自然能擺脫桎梏,更進一步。
  
  正這時,鐘鳴又起。
  這回足足四十九響,天邊有雲層翻湧,虛空裡傳來極強威壓,是第二輪賓客到了。
  那些人,至少都是元嬰老祖!
  



351

351、 ...


  霎時間,一眾各自交談之人紛紛止住話頭,不再言語。
  雖說那些個大能並無鎮壓之意,但僅僅洩露些許氣息,就足以讓人噤若寒蟬了。
  
  有些膽大的賓客悄然抬頭,則是輕“咦”一聲。
  原來那元嬰老祖們雖是到來,卻並未落地,反而隱匿於虛空之中,並不現身人前。
  故而只能窺知虛空各處均有大能觀禮,而其人到底身在何處,下方眾多修為不及者,倒是並不能發現。
  
  這時候,峰頂突然出現幾個年輕男女,每一個都姿容不俗,氣度不凡。
  眾人被一個面貌看來不過十□歲的圓臉修士帶領,就立在那通靈冰玉長道的一頭。
  賓客裡,有個枯瘦老頭驚道:“是丘老兒!你怎地變得這般臉嫩?”
  有幾個這老頭似乎也頗有交情的中老修士也同樣驚疑不定,他們也將這人認了出來。
  
  那圓臉修士,正是前來主持大典的丘訶真人,他恢復了年輕面貌,就讓他那些個老朋友吃了一驚。
  他身後所跟隨的,就是他的徒子徒孫們。
  其中邱澤、雲正叡、雲天恒自不必說,眾異類也均被徐、雲二人收在座下,尋本溯源,也算是小竹峰一脈的弟子。
  
  丘訶真人看一眼那枯瘦老頭,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說道:“我前日裡服食一株靈藥,為我大弟子相贈,將我沉淤積痛全數除掉,生機也重新煥發,才有如此面貌。”
  話中不無炫耀之意,不過卻沒說出徐子青來。
  他這些年經歷不少人心詭譎,也知道許多陰謀伎倆,這靈藥太過神奇,多少要有些防備。
  若是旁人得知他二弟子徐子青手中有這靈藥,怕是許多老祖都要橫加搶奪。可若是靈藥在已然結嬰的大弟子手裡,一來以大弟子能力,得到靈藥並不如何奇怪;二來他人得知,也要有些忌憚他的修為……雖說二弟子將要與大弟子結為道侶,可到底也有差別。
  
  果然原本那些老頭兒眼裡都有羡慕之色,許多來客更是張耳傾聽,但得知是此間峰主贈與他師尊之物,就都只是各自歎息了。尤其同丘訶真人交好、同樣也是千難萬苦方才結丹的普通真人,對丘訶真人座下有那般孝順弟子,都要有些嫉妒。
  好在大家都是許多年比鄰,交情不菲,很快就心境平和,放了開去。
  他們只想道:總歸是丘訶的機緣。
  
  炎華、月華等弟子都紛紛走動起來,他們各自手中都有儲物之物,把內中五行果品、五行妖獸之肉、五行靈穀靈糧,都周到分好,分別送到諸多長幾之上。更有備好的靈酒靈茶,分與眾多來客享用。
  一些來客見到這些弟子相貌都這般出色,也是嘖嘖稱奇。
  
  另有重華化作巨大妖禽,脊背上放置許多宴席之物,更有些珍奇海味,都是滋味不俗。
  嚴霜也變身靈禽,雖它一齊飛入半空,又在半空驟然化作人,立在重華脊背之上,將一些酒食盡皆奉於前來觀禮的眾位大能,姿態恭謹,不敢稍有怠慢。
  
  眾弟子極為忙碌,而丘訶真人也收斂神色,快步走到通靈冰玉長道的盡頭。
  此時眾多來客都已察覺,這位平日裡極少出遊的金丹真人,竟穿了一件極是華美的禮服。
  他如今神色肅穆,立在當處,口中念念有詞。
  
  不多時,丘訶真人低叱一聲,袖口裡忽然飛出一尊寶鼎來!
  那鼎落在地面,迎風而長,頓時就有九尺寬,六尺高,合五四之數。
  鼎呈玄色,貴氣天成,不過光芒內斂,尚未有多少華彩。
  
  丘訶真人口中念叨不停,忽然間豎起兩指。
  指尖隱約有術法形成,被他陡地點在鼎上--
  下一刻,寶鼎光華大放,一瞬流光溢彩,孕育五行之力,顯得尊貴無比!
  
  這便是道侶盟誓時必有之物,乃是一尊祭天之鼎,需得精挑細選,以寶器為最佳。
  而眼前這一尊為雲冽自宗門換取,自然是再好不過的寶器。
  
  待將寶鼎準備停當,丘訶真人略松了口氣。
  隨後他一觀天色,就知吉時將到。
  於是又過半刻,鐘聲再起。
  
  九九八十一記鐘鳴,每一記都回蕩天際,蒼茫悠遠,如同荒古傳來,又有震撼人心、銘刻歷史之感。
  至鐘聲漸收,風流雲卷,就有兩道人影,攜手而來。
  
  風過後,鐘聲止。
  通靈冰玉長道首端,有兩人身著玄色法衣,並肩而立。
  
  其中一人身量修長,容顏俊雅,與玄衣相襯,尤顯肌膚白皙。
  此人氣質溫和,目光流轉間,仿佛有無數生機自眼中流過,又有幾番輪回,神秘難測。
  正是金丹真人徐子青。
  
  另一人身形更高半頭,氣息冰冷,眉宇間如同有萬年不化之霜雪,神色裡無懼無怖,無喜無憂,仿若七情不動,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劍意沖霄、殺心純粹,卻將其深蘊體內,但饒是如此,其威壓仍是銳利非凡,使人輕易不能接近。
  則是戮劍峰峰主、元嬰老祖雲冽。
  
  他兩個氣質本來截然相反,可此時站在一處,便不消如何動作,也顯得十分默契。
  就仿佛早已相融一處,不僅不讓人覺得怪異,反而和諧無比。
  
  在座那許多賓客平日裡只聽得雲冽天資縱橫、殺機如海,也曾聞他聲名赫赫,在同代弟子中堪稱第一,自有許多人心嚮往之,或對其欽佩,或對其懼怕,總是十分關注。而對那徐子青,卻幾乎不曾聽聞——至多只知他與雲冽交好,其餘諸事,真實面目,俱少有人得知。
  如今在這大典之時,眾人見到徐子青,方覺他亦有一份不凡天資,即便而今修為不足,亦不如雲冽般強硬外露,卻別有一種包容圓融之感,使人一見之下,就要心生親近。
  他而今立在雲冽身側,絲毫未有局促,其姿容氣質,亦不曾被雲冽遮掩了去。
  這般一看,此二人竟是再匹配不過。
  
  丘訶真人見到兩個徒兒這般風采,眼裡俱是寬慰之意:“吉時已到,雲兒、子青,將行盟誓大典。”
  徐子青同雲冽對視一眼,一個笑意溫柔,一個目光略有柔和,溫情繾綣。
  “是,師尊。”
  
  當是時,眾多賓客靜寂無聲,都來認真觀禮。
  丘訶真人就往半空一躍,身下驟然現出一朵祥雲,將他托起,虛虛盤坐在那寶鼎後方,與鼎口有九丈之遠。
  他隨後朗聲道:“祭,天道——”
  
  雲冽便行一步,袍袖一擺,面前便出現數個玉盆。
  徐子青同樣為之,面前亦有相同數目。
  
  此為五色五行果品,五濁五行妖獸之心,五色五行靈穀靈糧,五清五行靈酒靈釀。
  眾多祭品一一盛放。
  
  眾賓客看過,自是一眼認出。
  這些物事每有八十一種,足見那雲峰主與徐真人對彼此之看重,對盟誓之心至誠。
  
  而後雲冽與徐子青二人都是並指,指尖有兩團火焰,一為黑金之色,一為淡青之色,分別光華灼灼。
  他兩個屈指一彈,那火焰就直撲過去,將那些個玉盆內祭品包裹,暫態點燃。
  盆裡之物燃燒極快,並未有雜質留下,諸多祭品盡化為雲煙,燒盡後,雲煙濃郁,又形成一道長龍,竄入那寶鼎之中。
  
  丘訶真人見狀,滿意頷首:“立,血盟——”
  他說罷,就手拋出一張玄色符籙,通體並無一個符文。
  
  那符籙化作一面小旗形狀,在兩人之間攤開懸浮。
  徐子青劃開手腕,將鮮血流下,在身前化作一團血球。
  雲冽亦是如此行事,其鮮血同樣化作血球,與徐子青之血融在一處,使其色澤變化,仿佛有毫光閃爍。
  
  眾多賓客見狀,自是驚異不已。
  尋常修士,但凡結成道侶者,盟誓一步都要以血立約,其用血愈多,自是心意愈誠。
  往往至多不過咬破指尖,滴出兩個數十滴鮮血,已是極看重對方,若是如這般淌血者,當真是前所未見。
  
  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卻不覺如何,兩人指尖在腕上一抹,血痕便已消失。
  之後他兩個立時並指,將那融合的血球裡鮮血蘸起,以其為墨,在那小旗般的玄色符籙上運指疾書。
  
  很快,兩行血字分別出於徐子青、雲冽指下,在那符籙上形成莊嚴符文。
  待最後一筆落下,那符籙上,才有兩道聲音響起:
  “以我之道為約,以我之血為憑,以我元神為誓,以天道為證,徐子青/雲冽與雲冽/徐子青仙途共用,永生長伴。”
  
  這聲音落下後,符籙自燃,又化作血色煙霧,同樣沒入寶鼎之中。
  如此誓約立成,有天道督管。
  
  聽清兩人誓約後,來客俱是不能置信。
  這誓約極為嚴苛,若是有人背棄,肉身之血將被抽幹,己身之道根基全毀,就連元神也將被天道抹除,從此輪回無路,消散於天地之間。
  如此誓約,豈非是全然將性命託付與他人,竟不留半點生機麼?
  
  丘訶真人聞言,也是心中喟歎。
  不過他目光卻很和藹,他兩個徒兒彼此情意深重若此,只要心意不移,誓言嚴苛又有何懼?
  他便再道:“誓約成,燃香以昭!”
  
  徐子青微微一笑,手掌中已現出紫金線香三炷,他雙手握起此香,就往身側看去。
  雲冽側身,以手將徐子青之手掌包住。
  二人便一同舉步,將這三炷香置於寶鼎之內。
  
  下一刻,寶鼎中,三炷香驟然燃起。
  香煙嫋嫋,在半空裡相互纏繞……漸漸地,這煙不分彼此,化作一種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色澤。
  再猛然一分,變成兩條煙龍,沒入徐子青、雲冽二人體內去了。
  



352

352、 ...


  徐子青只覺丹田裡一顫,那處就似乎生出了一個什麼虛無的東西,雖是無形無體,卻隱約確信它就在那處。
  他立時就明白這是誓約之種,要種在他的道途之中,若是違反誓約,就會立刻反噬。
  只是這誓約這般清晰,卻是還未全然完成之故,而要全然完成……徐子青面上微紅,不去想它。
  還是先將這大典行畢,再說其他。
  
  雲冽此時就與徐子青攜手,往虛空上天拜了拜,三跪九叩,又面向丘訶真人,再拜了拜,亦是三跪九叩。
  隨後兩人才相互對視,由雲冽取出金木雙屬靈果,運劍意將其分作兩半,分出一半,交予徐子青。
  徐子青接過,與雲冽一同將此物吃下。
  到這時,方是禮成。
  
  徐子青心中越發安穩,看向師兄時,神情裡情意更盛。
  雲冽神色不動,只周身氣息柔和些,比之尋常時候,要平緩得多了。
  
  既然大典上盟誓行禮已畢,丘訶真人再一揮袖,把寶鼎收起,落下地來。
  他看自己這兩個徒兒,神情和藹,就將兩個儲物戒遞了過去:“為師尚未賀你二人成婚大喜,此為賀禮,聊表為師心意。”
  徐子青自然急忙接下,溫和說道:“多謝師尊。”
  便是雲冽,也將其接過,同樣也道一聲謝了。
  
  丘訶真人越發歡喜,他又一甩袖,就也去席間尋了個位子坐下了。
  此後便是宴席大開,眾賓客盡皆取用果品佳餚,互相交談,好不快活!
  
  因雲冽氣質冰冷,且修為遠勝眾人,許多來客雖有賀禮,卻是奉于徐子青,而不同雲冽接近。
  徐子青眼帶笑意,自是一一謝過,將賀禮收在儲物戒中。
  
  與此同時,半空裡,就有許多方位中擲出團團靈光,都如同流星一般,疾飛過來。
  這些便是那些大能的賀禮,雖人不露面,卻是將靈光全往雲冽處打來。
  亦算是一種切磋考驗。
  
  雲冽就將袍袖一揮,已然把靈光全部收入,其中仿佛並未消耗多少氣力,那般輕描淡寫,已是做完。
  那些大能們大多不過是因這新晉老祖的面子才來這一趟,倒不曾對這年輕老祖曾經的名號有多少看重,但現下經過這一遭,卻對他高看幾分。來到此處赴宴的心思,自然也真誠了幾分。
  
  且不說這道侶二人分別如何招待賓客,正言笑晏晏間,忽然又有一道波動,憑空出現。
  那是個身著儒衫的清俊少年,負手立在虛空,含笑相看。
  霎時間,許多人都停了動作,紛紛向上看去。
  
  下一刻,虛空又是數陣波動,又有許多身影現身出來。
  竟是先前一直藏身不出的大能們!
  
  這時候,那些大能都頗有敬意地看向那儒衫少年,紛紛拱手招呼:“見過宗主。”
  下方賓客俱是一驚:……宗主?
  五陵仙門宗主是何等人物,終年在主峰閉關,除非大事,少有出山。如今他竟然因一位新晉的元嬰小輩盟誓大典而露面……莫非這兩位盟誓之人,當真有那般大的顏面?
  
  不說底下那些賓客們,就算是大能們,心裡也頗有不能置信之感。
  需知同門之內,但凡有人結成道侶,都需得往宗主處送上請帖,以示尊重,但宗主親自前來的,就算是兩個元嬰老祖盟誓的,也幾乎極為少見,堪稱屈指可數。
  如今這不過是個小輩元嬰和金丹真人的盟誓大典,宗主居然來了……
  
  自然,大能們亦能看出,宗主如今來的不是本尊,而是分|身。
  但就算是宗門裡的大事,往往宗主也只派遣分|身出面,其本尊一直深具于某個不可知的地方,苦修打磨,除非宗門要被顛覆,輕易不會出現。
  可想而知,下面這兩個小輩,起碼那個結嬰的雲峰主,定然是被宗主看重之人。
  
  丘訶真人只覺老朋友們有許多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輕咳一聲。
  他當然也沒料到徒兒們有如此臉面,但心中自豪歡喜之意,卻是不必同他人言說了。
  而那些個既羨又妒的視線,他也是坦然受之,只作不見。
  
  儒衫少年立在半空,向大能們頷首示意後,就攤開手掌,露出兩個古樸的木匣。
  他屈指一彈,兩個木匣一左一右,就分別撲向了雲冽、徐子青二人。
  兩人自是立刻運力,把木匣接下。
  
  儒衫少年就慈和一笑:“雲冽不足二百載而結嬰,徐子青不足百歲而結丹,二者皆為我宗門裡天賦極佳的弟子,當更加勉力修行,來日飛仙得道,為本門添光增彩。”
  徐子青和雲冽自是躬身應道:“是,弟子謹記,當極力而為。”
  
  宗主又是一笑,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此時他並未說話,徐子青與雲冽卻是聽到宗主傳音。
  
  “你功法特殊,似有無盡生機。我今贈你一粒須彌芥子,乃上古遺跡所出,生機已近枯竭。你若能將其復蘇,自有無盡好處。你可善用之。”
  徐子青聽得,手指不由一緊。
  
  須彌芥子!
  古籍中有言,芥子藏須彌。乃是一種上古奇物,其形如芥子,實為一種種子。
  而這種子含有世界法則,能容納一界之廣,倘使煉製為己身法寶,內中更可孕育生機!
  簡而言之,須彌芥子可衍化世界,堪比神物!
  
  若是尋常人得了須彌芥子,恐怕要想將其衍化完成,就要耗費無數年月工夫,但若僅僅只作一件空間之寶,又似乎浪費了些,只有那等領悟空間法則之人,用起它來才是如虎添翼。
  而徐子青則不同,他若得了須彌芥子,融入丹田……他想必也能在金丹之時,就同師兄一般,領悟出紫府小乾坤雛形來!
  
  緩緩地籲出一口氣,徐子青平復動盪心境,冷靜下來。
  他不得不狂喜,只因有了須彌芥子相助,他可以省去萬年工夫。
  
  徐子青的《萬木種心大法》,將萬木化為己用,對其施與號令,但當功法運行到後來,最終萬木當轉入紫府小乾坤裡,成為小乾坤中生靈,將那小乾坤化作一方世界,獲得更多生機。
  普通修士的小乾坤裡,若得生靈不難,難的是生靈亦有生機,要成真正活物。
  這些修士的小乾坤,也難以衍化為真正的世界,至多不過是自身的世界罷了,即使立下規則,也不能讓世界自行發展。
  
  但徐子青若以須彌芥子開闢小乾坤雛形,就能使須彌芥子隨雛形一同衍化,生機亦不斷孕育。隨後萬木移入紫府,須彌芥子同為草木之物,彼此不相排斥,生機也能相互融合,生生不息。
  到後來,就有望成就真正的世界!
  而一個真正的世界就有一界之力,即便是成仙之後,亦有無邊妙用!
  
  至於須彌芥子中生機幾近於無……這卻不算什麼。
  對於徐子青而言,就算再如何難為,也要讓須彌芥子生機恢復,他有乙木之精在血肉之中,想必……也不會全無可能。
  宗主的這一份禮,當真是十分厚重。
  
  徐子青的喜意,雲冽自是看在眼裡。
  宗主與他傳音不過一句“多加苦修,自有好處”,他神識掃過木匣,便知內中乃是一部劍典,傳言乃是當年飛升劍修遺留,被他拿來,也可參詳,算是不錯的賀禮。
  而他看師弟,卻似乎別有不同。
  
  下一瞬,徐子青就將所得賀禮乃是何物傳音與雲冽知道。
  雲冽一聽,心裡了然。
  宗主對他二人,的確很是用心,其心胸之寬闊,性情之豁達,也是十分少見。
  想必以他如今修為,再過不了多少年月,就要飛升成仙。
  他與子青既是宗門中人,又得宗門厚待,自然也該為宗門出力。
  
  並不多想,兩人得了賀禮,就齊齊又向宗主道謝。
  宗主含笑看兩人一眼,之後身形微轉,整個人已消失在半空中了。
  
  直到這時,下方才又驚嘩起來,虛空裡那些大能們稍稍再多停留片刻,也都各自回去。
  他們來此處觀禮,又飲過了酒水、用過了果品佳餚,顏面都給足這位新晉的老祖,而現下又露出真容,便不必同下方的門人們同樂了。
  
  待老祖們走後,雲冽立在一旁,只聽得有人恭賀,便微微頷首。
  丘訶真人則同諸多徒子徒孫與一些金丹真人交往周旋,飲酒談天,而徐子青,便一一同他的故友相見敘舊。
  
  宿忻等昊天小世界中人,對徐子青都頗親近,敬酒之時,亦極親熱。徐子青微微一笑,就與他們飲過一輪。而駱堯原本戾氣外露,但見了徐子青後,卻是收斂下來,隆宣、岳珺、杜子暉等人同樣敬酒,也被徐子青同樣招待。
  不過眾人俱是好友,並不同凡俗界喜事般要將徐子青灌醉,都只略盡一席,也就罷了。
  
  最後徐子青才走到了一直自斟自飲的白衣青年身前,對他溫和一笑:“南崢兄,你也來了。”
  南崢雅抬起頭,輕聲笑道:“你二人同我皆有夙緣,來賀上一賀,實屬當然。”
  
  徐子青笑意更深:“當年多虧南崢兄相助,值此一杯。”
  他說罷,舉酒相敬。
  南崢雅挑眉,也是將酒飲下。
  兩人遂不再多言,由徐子青一笑而過。
  
  如此宴席頗延續了些時候,到賓客漸漸散去,方才平靜下來。
  眾多弟子們收拾殘局,而丘訶真人亦早早回去自家峰頭。
  
  而新結成道侶的兩人,終是回去了洞府之中。
  雲冽拂袖將洞府禁制,室內便一片靜寂。
  
  徐子青抬起頭,見到身側師兄,心裡忽然就生出幾分緊張之意。
  



353

353、 ...


  室內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桌,而桌上則擺著一壺酒。
  徐子青定了定心,走到桌邊,將兩個酒盞滿上。
  隨後,他對雲冽微微一笑:“師兄雖不飲酒,今日卻當同我喝上一杯的。”
  
  雲冽走過去,將另一個酒盞拈起:“我聽聞凡人成婚之日,當飲合巹酒。”
  徐子青面色微紅,而後說道:“此物雖不是巹,卻也有合巹之意。”
  他說罷,屈指一點。
  霎時間,兩人酒盞之下,就生出一根細長草莖,將兩個酒盞相連。
  
  徐子青抬眼,輕輕舉杯。
  雲冽亦是如此。
  兩人便一齊將酒飲了半盞。
  
  然後雲冽同徐子青走到近前,兩人之間不過一尺之隔。
  這時他將酒盞向前遞出,徐子青同樣為之,二人手臂相纏,將酒盞換過,將對方餘下的半盞酒飲下。
  如此合巹酒就飲過了。
  
  洞中並無紅燭搖曳,唯獨洞頂有數枚夜明珠,毫芒濛濛。
  而此情此景,卻顯得有些旖旎起來。
  酒已喝過,之後……該當結髮。
  
  雲冽並指,將他長髮斬下一縷,又將徐子青發端斬落。
  兩縷黑髮糾纏一處,不多時,就化作了一個死結。
  兩人一人放出丹火,一人放出嬰火,齊齊撲向這發結。
  下一刻,發結化作煙塵,又被那兩團火焰一卷,再度飛回了二人丹田之中。
  
  到此時,餘下的……便只剩了雙修之禮。
  徐子青神色赧然。
  他手指微顫,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些年來,同師兄最親近時不過是師兄入魔那段時日,可那時師兄記憶全無,一切只由本能行事,他雖覺羞窘,但到底那處只得他二人,倒是、倒是好些。
  此後就只有定下婚約後,他同師兄略有親密……餘下的工夫裡,他與師兄相敬如賓,從不曾想過更為深入之事。
  可如今,如今立在此處,正是他與師兄大婚當晚,就要他手足無措起來。
  
  雲冽素來寡言,卻知道徐子青此時心境,便道:“寬衣罷。”
  徐子青一怔,就應聲將外衣解下。
  雲冽更是乾脆。
  不多時,兩人都只有一件裡衣仍在。
  
  徐子青面上含笑,實則腦中一片空白。
  待雲冽走來,將他手腕握住,帶到床邊,他觸碰到石床涼意,才堪堪反應。
  
  徐子青醒過神,抬眼看向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但垂目時,眼中亦有些許柔和。
  徐子青呐呐開口:“師兄……”
  雲冽抬手,為徐子青將裡衣解開。
  
  徐子青深吸口氣,也將手指觸碰雲冽,給他解衣。
  眼見師兄□胸膛慢慢露出,平坦堅實,硬白如玉,他心裡的忐忑之意,也越發深重了。
  竟然不曾留意到,自己早已被人將衣衫褪盡了。
  
  雲冽此時,也將徐子青的身子掃過。
  他與徐子青多年來形影不離,自不是頭回見他這般,只是從前與如今,心境截然不同。
  如今的徐子青,是他雙修道侶,亦是他初入仙道時未曾想過的仙途同行之人。
  從前種種,他雖不言語,卻全數記住,不曾有分毫忘卻。
  
  徐子青好容易替雲冽將裡衣褪下,才發覺自己已是□。
  他心裡一窘,不由後退一步,卻反而將自身越發暴露出來。
  雖說男子間不同男女間有許多忌諱,可此時,此時怎麼一樣?
  可憐他苦修多年,原以為心境早已平穩無波,遇上這等事時,仍是止不住的羞赧。
  此回與從前,都是大不相同。
  
  恍惚間,徐子青足跟觸上床腳,整個人便坐了下去。
  隨後雲冽一手扶住他肩,把他往後按了按。
  徐子青心裡一顫,便往後躺去。
  
  石床冰涼,修士寒暑不侵,原本不懼。
  但這時于徐子青而言,卻覺得有一種奇特異樣之感,同他身子微微燥熱相對,格外難耐起來。
  他見師兄行來,將身體籠罩在他身軀之上,雖尚未同他相處,但師兄氣息,已然將他包裹……冰冷、銳利而熟悉。
  要他越發緊張了。
  
  雲冽伸手,將身下人長髮拂到一側:“子青。”
  徐子青應道:“是,師兄。”
  他話一出口,已然窘迫起來。
  這般回答,當真是……
  
  雲冽似乎並不以為意,他只說道:“不必多思。”
  徐子青一頓,點了點頭:“我明白。”
  雲冽便不再多言,他身形下壓,就同徐子青肢體相貼,覆住了他的身體。
  
  徐子青心裡一緊。
  同師兄……赤身相親。
  肌膚之上,俱是另一人體溫,他手指動了動,終是抬起手來,摟住了雲冽肩背。
  即便此時的情形同師兄入魔時那般相似,但師兄的身體是微暖的,卻與那時的冰冷截然不同。
  
  雲冽察覺他試探之意,目光微緩,低下頭,先同他唇齒相貼。
  徐子青不自覺閉上眼,刹那間,師兄氣息越發接近,仿若水銀一般,從四面八方,把他包圍得密不透風。
  呼吸間,六識裡,俱是師兄。
  
  雲冽的舌很快叩開徐子青牙關,直入他口腔之內,同他舌尖相觸、舌根交纏。
  徐子青只覺一股冰冷氣息灌入口中,連同師兄熟悉味道,一併侵入。
  他心中忽然有些安定,就也微微動作,回應起來。
  
  兩人的氣息在唇舌間交換,有一種銳利的金氣,又有一種平和的木氣,也不斷地交換、融合、分開。
  再分別回到二人體內,在經脈裡流轉。
  不過是一次親吻,結為道侶後,同從前相比,便有許多不同。
  
  漸漸地,徐子青沉浸其中,就將方才的緊張忐忑之意,盡皆消融了。
  兩人唇舌交纏許久,雲冽手掌已然撫在徐子青腰側,將他身軀摟在懷中,也使兩人越發接近。
  徐子青睜眼,正看到師兄面容同自己極是接近,幾乎貼在一處。
  他微微一笑,雙手也將師兄肩背摟得更緊。
  
  一時間氣氛繾綣,二人纏綿相吻,溫情脈脈。
  徐子青周身熱度漸生,竟往一處湧去,使得那裡逐漸硬挺起來。
  與此同時,他的腿間也被一個硬物抵住,要他的呼吸都打了個顫。
  是師兄……
  
  徐子青微微低喘。
  並非他一人如此……他同師兄,皆已動情。
  想到此處,他心裡有些熱切,方才的無措之心,也盡皆被拋去了。
  
  雲冽唇舌並未同徐子青分開,只將手掌向下,慢慢滑去,直到滑到腿間,才握住那一處熱源。
  徐子青手指一緊,將雲冽脊背扣住。
  他的喉間,也不自覺地溢出一聲□。
  “師……”
  
  雲冽手掌上下捋動,不輕不重,卻是同唇舌中交纏韻律相通。
  徐子青只覺熱得厲害,不知不覺間,身子也微微扭動起來。
  那一種熱意並酥麻之感,自脊柱處驟然向上,一瞬逼迫到頭頂,讓頭皮都發麻起來。
  然而這快意卻如浪潮,將他擊散……
  
  過不多時,雲冽手掌稍一用力。
  徐子青低低“唔”了一聲,已然泄了出來。
  雲冽鬆開手,將上方精|水拭去。
  
  徐子青才出精,越發熱得厲害,通身都沁出細汗來。
  雲冽將他抱得高些,又將手順其脊柱向下,一直揉弄到他隱秘之處,輕輕按壓。
  徐子青緩緩放鬆身子,待他師兄探入一指,才忽然間又繃了住。
  
  雲冽舌尖舔過徐子青雙唇,似在安撫。
  徐子青方才再度放鬆,任他師兄以指探索。
  
  雲冽動作並非如何熟練,卻也並不如何生澀,他似是早已明白如何行事,又因著頭回如此,顯得略有遲滯。
  但他的手指卻很堅定,一直沒入,直至指根。
  待那處漸漸鬆軟,雲冽方才將手指前後□,隨後再送入一指,又覺乾澀起來。
  
  有異物進入最隱秘之處,便如同整個人都被壓制一般,這感覺並非痛快。
  而徐子青憶及這是師兄時,就慢慢有些臉紅。
  若是師兄,若是他的雙修道侶,如此……也應是平常……
  
  雲冽兩指微分,在那處緩慢擴張,待其中似乎有些膩滑時,方才同先前一般抽動起來。
  過不多時,滑意更盛,他再送入三指,逐步讓那處進出變得順暢。
  
  徐子青並未閉眼,他看著師兄面容,那漆黑眼眸之中,只得他徐子青一人。
  如此情景,如此感覺,就讓他不自覺地,心中歡喜起來。
  即便被這般對待,他總也是有些快活的……
  然後他亦察覺身後反應,雖有赧意,卻是坦然抬腿,將雙腿都纏在雲冽腰上。
  
  下一刻,雲冽將三指抽出,那極堅硬之物,也抵在了徐子青的後門。
  徐子青看著師兄雙眼,輕輕點頭。
  隨後雲冽身子一沉,就將那物全都沒入徐子青體內去了。
  
  徐子青猛然一頓。
  他此時忽覺呼吸一窒,恍若被什麼東西釘住,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這種被人侵犯之感,正是被另一人烙印到身體深處,仿佛整個人都被貫穿……
  但這是師兄。
  所以……
  他慢慢放鬆,再無僵硬之感。
  
  雲冽見他如此,也以手按壓他兩邊腰側,並不動作。
  待徐子青身子漸軟,他似有所覺,才把徐子青又摟近些,更深壓入。
  這一刻,非但是徐子青有被進犯之感,於雲冽而言,亦是從未有過的擁有之感。
  他目光略動了動,才握住徐子青腰身,深深進出起來。
  
  此後兩人身子火熱,情意旖旎,肢體交纏。
  都是從未有過的快意纏綿。
  



354

354、 ...


  洞府裡,一片情熱。
  雲冽同徐子青四肢相纏,在他體內沉沉頂入,又徐徐抽出,動作時,每一下都是極重,又有條不紊。
  他的神情裡並無多少變化,唯獨目光專注,只看著身下一人。
  
  徐子青此時面色泛紅,只覺後方硬物持續不斷,幾乎要將他撞得碎了。
  然而腰上、唇舌間、肌膚胸口都是師兄,讓他意識昏沉中,又有一些愉悅。
  他身子已然酥軟,仿若有水波般的快感自體內傳來,又沖至頭上,要他不由自主地,溢出了幾聲悶哼。
  
  兩人做愛許久,一時之間,徐子青竟不知時間流逝,只能感知師兄心意,自撞擊之中沖刷而來。
  他若是被撞得狠了,就牢牢掐住雲冽肩胛,再忽而不舍,又將手指放了開來。
  如此反復,腦中的念頭也盡化了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冽始終衝撞如前,徐子青再不管其他,也只是喘息急促,越發熱了起來。
  
  漸漸地,快意遍及全身,徐子青本是意識不清,忽而被人喚了一聲,才怔怔開口:“……師兄?”
  他睜開眼,才發覺那物什仍在體內,而師兄卻放開他的唇舌,與他四目相對。
  “子青。”正是雲冽又喚他一次。
  
  徐子青連呼吸幾次,臉色更紅:“師兄,你……”
  他呐呐不能言語,只覺此情此景,實在太過羞窘。
  
  雲冽並指,在徐子青眉心一點。
  就有一股神識傳入他紫府之內,一瞬打入他的元神。
  
  霎時間,徐子青只覺有無數法訣傳來,讓他腦中微微一脹,隨即反應過來。
  雲冽便道:“且將此法記住。”
  徐子青神智一清,應道:“是,師兄。”
  隨後他便將那法訣極快流覽,下一刻,就是面皮發燒。
  這、這是雙修功法!
  
  此法他卻看著有幾分眼熟,略一回想,徐子青便憶及當初在泰骨荒漠中所遇兩個兄弟魔修,他二人作惡多端,將好好一部雙修功法生生弄成魔功,害人無數,正是被他師兄誅殺。
  那時徐子青查探二魔儲物戒指,就在內中發覺他兩個修行之秘,那處便提及了這一套功法。不過那時他不曾多看,不過只掃了一眼,故而也不曾記住,但這時細看師兄傳來的功法,便想了起來。
  
  徐子青鎮定心境,仔細記住那法訣所言,默默思忖後,已是記在心裡。
  雲冽問道:“已記下麼。”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師兄。”
  雲冽才開口說道:“且按法訣行事。”
  徐子青赧然,卻也答道:“我明白。”
  
  隨後雲冽便再動作起來,此時比之先前越發強硬,進出時也尤為深重。
  不多時,他將徐子青往身前一個重壓,就將精關放開,泄出元陽!
  
  徐子青只覺一道熱流直入體內,打在身體深處,讓他仿若通身都熱燙起來。
  他當即明白,此為師兄元陽,便立時默念法訣,運轉真元。
  刹那間,那元陽就化作熾熱精氣,被功法牽引,霎時納入丹田之內,同真元密合住,相互纏繞,往真元之內侵入。
  
  徐子青真元也以功法所定之法旋轉,一點一點,把那精氣融入其中。
  待那精氣全數同真元相融,他便覺紫府中那一點誓約之種被無形化去,又仿佛生成細流,淌入他大道之河,同他之道結合一處。如此過後,他這一處的誓約,才算真正建立起來。
  
  隨後那混合了精氣的真元再順徐子青四肢百脈,往他周身運轉過去。
  就如同涓涓細流,遍行全身。
  漸漸地,它越發壯大,竟使得丹田發熱,經脈也微微發脹起來。
  
  徐子青略有赧然,但還是抬起頭來,將雲冽雙唇堵住。
  他把舌尖探入雲冽口中,同他舌尖相纏。
  緊接著,那真元就劇烈運轉,一股沿經脈向下,一股直沖而上,分別往雲冽體內渡去。
  
  雲冽自然相迎,將徐子青體內真元納入自身,也順經脈而下,往百脈行走。
  與他元陽所化精氣之炙熱不同,徐子青渡來的真元,卻是平和許多,又將徐子青體內精氣帶來,同雲冽的真元混合一處。
  如此兩人的真元、精氣盡皆互相侵入,像是要徹底融合起來。
  
  待這些真元、精氣融合好了,又帶出更多真元、精氣,重新傳入徐子青的體內。
  同時在徐子青體內運行數遭,再把他的真元、精氣帶回。
  這般來回往復,迴圈不休。
  
  兩人的真元,借由二人之唇舌,二人之相連秘處,不斷在其間流轉。
  隨著這流轉,兩人的氣息,居然也逐漸融合起來。
  
  一時間,二人可說將對方功法運行之路線都摸了個通透,就連一些術法、所悟之道的痕跡,也都帶入了自己的體內來。
  原本金能克木,而乙木卻容庚金。
  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雖有甲木之氣平衡木氣,卻仍以乙木為重,而雲冽自成仙魔之體,又有單金靈根,早將最後一絲雜質去除,唯獨留下銳利庚金之氣。
  恰在二人雙修之時,以雲冽為主導,以徐子青為承接,正合庚金乙木的本意。
  故而水乳相融,幾乎不曾耗費多少心力,已然極為成功了。
  
  而雲冽紫府裡的誓約之種,自也在徐子青真元流入他體內融合之時,也化入他的大道之中。
  到如今,兩人的誓約,終是互相牽引完滿,真正達成。
  天道在上,當行督管之責,讓他兩個終生不得違逆誓言。
  
  徐子青與雲冽這般雙修,體內的真元每一個輪轉,都要壯大幾分,不過因雲冽力強,徐子青力弱,自然是徐子青的真元被淬煉得越發凝練,也更加穩固、通透。
  那仙魔之體的妙處,也因此讓徐子青能沾染幾分。
  
  與此同時,雲冽所得,則是徐子青那迴圈不息的生機之力。
  雲冽主殺伐,殺心深重,走的是無上殺戮之道,雖七情因徐子青相引而得以圓滿,但道途之上,則只有死路,並無生機。
  需知便是天道規則,亦給人留下一線生機,雲冽若不悟出這絕殺之中的一絲生機,便不能控制這生機,日後若遇強敵,強敵可自行尋得這生機而逃遁,從而又給雲冽帶來無盡危難。
  這便是因果糾纏。
  
  而得了徐子青之生機,雲冽自可以此為根本,尋找劍道破綻。
  此後他仍是殺戮無盡,但生機亦盡在掌握,境界領悟之上,也又能更進一步。
  
  直到兩人真元全數調動,徐子青便覺自師兄處傳來極強力量,居然將自己丹田填充起來。
  澎湃的力量在丹田裡形成漩渦,就如同一個倒錐,把力量化合起來,灌注到那顆金丹之中。
  漸漸地,金丹光芒越發明亮,而那龐大的力量依舊源源不斷。
  
  徐子青忽然明白,以師兄元嬰的境界,其真元之浩大,幾乎要將他金丹撐破,仍舊不曾停歇。
  他因得了師兄元陽,本就沾染了師兄氣息,便能把這些真元化為己用,竟是頃刻之間,修為連連暴漲!
  ——到金丹膨脹至一個極處,他心中桎梏忽而突破。
  
  正這時,徐子青自金丹中期而晉為金丹後期,丹田暫態重新回復原來大小,之中容納之深,亦成了從前的數倍。
  此刻再度吸收雲冽的真元,就要輕鬆得多,也不會如先前那般似乎要將金丹撐破。
  
  直到漸漸全數吸盡了這多出的真元,徐子青才緩緩籲氣。
  他現下的力量,比之雙修之前,可是大大提升,而突破金丹中期、至於金丹後期,中間膈膜居然就如同水到渠成般,絲毫沒有阻力地被打破,就連突破所必須的大量靈氣,也仿若無需一般。
  若是尋常時候,他境界提升如此之快,理應有些不穩當,可他如今稍稍一探,就覺得平穩之極,比起他從前自身修煉多年打磨後,仿佛還要頑固不少。
  這莫非,就是雙修的好處?
  
  從前徐子青只見,有許多邪魔道都是肆無忌憚采補他人,以提升己身修為。他那時只覺那些魔頭太過倡狂,意志不堅,才走到這種邪路上去。如今他與師兄雙修一場,且是互相增益,都有如此妙處,那些魔頭單單采補他人時,想必要更加快活。
  若是資質差些的修士,一旦得了那采補之法,嘗到一次甜頭,可不是再要停下就難了麼!
  
  徐子青歎息過後,就不多想。
  今日是他同師兄結成道侶的大喜之日,他心心念念都應當只有師兄,而不當再被瑣事拉開思緒。
  念頭晃過,他就抬頭說道:“師兄,我境界已入金丹後期了,還要多謝師兄相助。”
  
  雲冽仍將他摟在懷裡,口中則道:“你之真元,亦讓我體悟不少。”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裡歡喜。
  
  但下一瞬,雲冽低下頭來,將眉心同徐子青相貼。
  緊接著,一道似虛似實的無形之物,就透過那眉心,送入了徐子青的紫府。


355

355、 ...


  徐子青身子猛然一震,整個人仿若被雷電擊中,通身都酸軟下來。
  巨大的快感一瞬洶湧而來,比之先前所經歷種種,都要更強烈萬倍!
  若說方才是為將真元融合,此時便是元神相交!
  
  元神相交,就算是尋常結為道侶的修士,也輕易不會嘗試。
  只因一旦行了此法,不僅彼此對道侶一應功法、修為了若指掌,就連元神深處極隱秘的事物,也盡皆都要被對方窺知。
  絲毫也不能有所隱瞞。
  除非真正心意相通的愛侶,如何肯將自身毫無保留交托而出?
  
  但雲冽卻這般做了。
  他修為強大,元神已是早已轉化完成,而徐子青因突破至金丹後期,三魂七魄也都全數轉化元神。
  可初生元神到底不夠穩固,雲冽之元神卻是久經歷練,比之普通修士更為強大,故而就他先將元神分出大半,送入徐子青紫府。如此做法,實在是極為冒險,如若徐子青有一點歹心,他都要就此仙途夭折。
  
  而徐子青,又豈會有半點歹念?
  他正是絲毫沒有防備,才被雲冽元神撲了個正著,立時與其纏綿起來,催生出潮水一般的快意,險些都要挨不住了。
  若說天下間何為極樂,怕是沒得比元神交融更為貼切的了。
  
  且見雲冽元神將徐子青的元神包裹,就把自有意識始,諸多經歷全數灌注進去,種種往事如同舊影,幀幀如電晃過。但每一幀又是無比清晰,極快地送了過去。
  又有許多感悟、經驗,不論是年幼時苦修劍道,亦或是後來劍道初成、領悟劍意,又還有此後的諸多體會,全都是半點不留,傾盡而去。
  
  徐子青哪裡受得住這些?
  他便是面色潮紅,正軟成了一灘春水般,全然不能自控。
  那些個雲冽的記憶盡數湧來,要他一瞬仿若陪同雲冽經歷了無數年光景,便是其中雲冽有一些偶然念頭,他也能隱約感知,懵懂記住。
  ……也是他元神尚不夠堅韌,否則恐怕連雲冽諸多自身亦不留意的深藏心思,也都能盡數知曉。但而今即便他只知雲冽對他之情意執著堅固,也足以讓他沉浸快意中的神智稍稍清醒,生出無限欣喜。
  
  雲冽素知自己寡言,又因天性孤冷,便有情思,也少有表露,故而此番乾脆直接傾出心意,讓師弟知曉。
  徐子青自然全數接納,內心深處,也漸漸越發安穩。
  待他瞭解師兄愈多,卻覺出師兄有話要問。
  
  “你可願?”
  “……自是願的。”
  
  下一刻,徐子青敞開元神,讓雲冽元神徹底侵入。
  若說先前不過是雲冽給予、徐子青接納,這時就是徐子青回應,也將自己全然交出。
  今生百載,仙途悠悠,諸多思緒忐忑,萬般糾結心思,不止有對大道之迷惘,亦有道心之堅定,種種念頭,連番轉過。另有對師兄生情,多少酸澀羞窘,又有多少不安多少坦然,終於能同師兄攜手,一腔愛慕,也都一一展現。
  最隱秘的,莫過於還有一個前世。
  
  徐子青暗暗一歎,前世之景象,也都顯露出來。
  那是另一玄妙之界,與此間截然不同,絕非那無數小世界之一,仿佛有所壁障,將兩個空間隔開。
  恐怕是回不去了……再如何惦念前生親人,亦不能回返。
  而即便最終尋得法子回返,親人不過是凡人身軀,怕也煙消雲散。
  
  這中間又有多少思念牽掛,經由了多少心境淬煉,方逐漸釋然。
  許多心魔歷練,皆因此事,待他修為漸長,才破除心魔,慢慢平和。
  七情之障,仙途上處處皆是,不拘何種法門,總要能將其控制擺脫,才有登仙之望。
  徐子青不願因修仙而忘卻前塵,自也只能努力放下,方可坦蕩。
  
  洪流一般的思緒意念,也隨著徐子青元神敞開而盡數讓雲冽知道。
  如今他們是雙修道侶,便是元神相交亦是行過,彼此之間,也再也有什麼隱秘了。
  
  待雲冽吸納徐子青兩世經歷,兩人元神已近乎融合。
  那一團黑金之物與淡青光團互相滲透,雖是黑金那物強勢些,淡青光團卻十分包容。
  如此結合起來,既是仿佛融為一體,又似乎獨立兩處,有說不出的奧妙之感。
  
  到此時,徐子青徹底敞開自身,那元神交融的快感,竟比剛才更加厲害。
  細細汗水漸漸將他身子打濕,迷亂之中,他更覺有一種同樣濕潤之感,也附著在自己的細汗之上。
  而他的肌膚,也因快感太過劇烈變得越發泛紅起來,竟是蒸成一種極好看的色澤,要讓愛惜不已。
  
  徐子青迷蒙中就抬起眼,卻見到師兄冷硬面容上,也有汗水沁出。
  師兄的那雙眼,竟然變作了一片混沌。
  
  非是入魔時那般深黑,亦非是平日裡的分明。
  反而是一種近乎於銀的灰色,是為混沌。
  混沌之中,空無一物,卻又似乎有極致情緒翻滾,顯出他並非無動於衷。
  
  徐子青看得癡迷,竟用手將雲冽脖頸攬下,將舌探入他的唇齒,纏繞起來。
  雲冽亦將他抱住,身下硬物並未拔出,反而進得更深。
  隨即,再度重重撞擊起來。
  
  元神交融所帶來的極致快感,本就是修士不能抵擋,又有身心結合,肢體糾纏,緊密相連……就讓兩人都陷入情欲之中,如此水乳不分,情念相牽。
  與此同時,徐子青恍惚之中,仿佛見到一尊巨大劍域,內中有無數密密麻麻沖天之劍,劍裡又有無數劍意,昂然指空,似乎要破天而出。而眾多寶劍之上,還有倒掛星河,孕育黑金巨劍,氣勢雄渾,鋒銳逼人。
  
  他認得,此乃師兄的小乾坤。
  曾經這小乾坤不過是個雛形,但而今星河繼續衍化,仿若再延伸出無邊星子,密佈高空。
  只是殺氣銳意都是足夠了,卻顯得有些殺機過重,仿佛寂寞了些。
  
  徐子青這般想著,冥冥之中,仿佛有些領悟。
  但究竟是何領悟,他卻又一時不能想起,只很快就再度陷入昏沉,於欲念之中浮沉起來。
  他卻不知,他雖是只餘本能行事,紫府之內,卻隱約有些發脹了。
  似乎有無數意念灌注進去,很快將其充滿,然而充滿之後,又有些後力不繼,以至於不能更進一步。
  而缺的……會是何物?
  
  雲冽的元神正和徐子青交融一處,徐子青有什麼感悟,他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雖也是以本能為主,但他神智則要清醒得多。
  徐子青能見其劍域,他自然也見到徐子青那尚且稍有體會的小乾坤雛形。
  
  只是紫府未開,小乾坤雛形卻生成不得。
  但即便仍只有些許預兆,以雲冽之能,卻也在這時感悟到徐子青還未成形的意念。
  徐子青的小乾坤雛形,同他曾經的幾乎截然相反,一者主生,一者主殺,都顯得單一了些。
  
  但雲冽先前雙修時得了徐子青的生機,對他之殺戮道頗有好處,現下能觀想到徐子青開闢紫府小乾坤初期,就得到更多體悟。霎時間,他的劍域之內,眾多寶劍都靈動不少。
  那些寶劍之上,隱隱都有一縷白煙出現。
  寶劍有靈,這靈……亦是生靈。
  
  而這時候,雲冽也窺知徐子青所缺。
  正如雲冽缺少生機,徐子青則缺少殺心。他所修乃是生死輪回之道,若是只有生而無死,談何輪回?
  多年下來,徐子青雖也算下手俐落,但他天性仁厚,到底少有殺生。
  也恰是他少有殺生,才叫他生死輪回之道上,生死並不平衡。
  他這木屬修士本來溫和,可既然選了這大道,他心裡定然也有所悟,方會如此。且這大道非是必須平衡無差,只是生死之道相距太遠,終究阻礙了他。
  
  如此一來,汲取殺機即可。
  那殺機,自然課從他師兄處索得。
  
  很快,徐子青本能之下,那一些意念就蠢蠢欲動,借助元神交融之機,將雲冽殺機絲絲捲入、吸納。
  這些殺機入得紫府,就同意念混合一處,慢慢壯大起來。
  便是那殺機再如何冷硬,畢竟是雲冽之物,雲冽元神同徐子青相融糾纏,他的東西于徐子青而言,自也可以取用。
  故而尋常人難以將殺機化為己用,但若是將殺機繼續蘊養,終究能夠做成。
  此後要開闢紫府小乾坤,于徐子青而言,就只是個水磨工夫。
  
  兩人雙修越久,周身欲念愈盛,體內真元迴圈,也越發通常迅速。
  而兩人的元神就更加纏得緊密,把諸多領悟、體會,許多玄妙之感,盡皆分享。
  
  之後越是這般,兩人之間越是旖旎情熱,也越是獲得更多好處,對道侶越發瞭解。
  如此內外合一,水乳交融……到得最後,幾乎能稱作抵死纏綿了。
  



356

356、 ...


  這一回雙修不知過了多久,終是在一日清晨,徐子青自沉睡中醒來。
  他此時正靠在一人懷中,周身光裸,不著片縷。
  而體內則尚有一物充盈,正有一種發脹之感,讓他略有不安。
  
  徐子青一愣神,隨即反應過來,面上頓時染了一層薄紅。
  他憶及雙修纏綿時主機板景象,心裡頓時生出一種羞窘之意,一時之間,竟想不起在期間受到多少好處了。
  著實是……有些過頭了。
  
  這時候,頭頂便傳來平淡男聲:“子青。”
  徐子青應聲抬頭,就見到雲冽側臥床頭,正是一手將他攬在臂間。
  此刻師兄剛剛睜眼,想必方才是在養神。
  師兄他,是早已醒來了的。
  
  徐子青略有赧然,但也是微微一笑:“師兄。”
  雲冽頷首:“起麼。”
  徐子青就點了點頭,一面問道:“這是……幾時了?”
  雲冽道:“已去八十一日了。”
  
  徐子青怔住。
  這般……久麼。
  他雖知修士成婚與凡人別有不同,可聽聞這些時候,到底還是有些驚異。
  再想起元神交融時那難以遏制的快感,就不由得面上發熱。
  
  不過既是決意要起來了,徐子青就撐起身子,可他才支起手,就又是一僵。
  他動作時,竟發覺體內那物也越發堅硬起來,這才想起此刻自己同師兄是什麼模樣,當即就有些無措起來。
  
  雲冽見狀,便稍稍後退,將硬物自徐子青體內緩緩抽出。
  徐子青感知這異樣之感,越發覺得磨人。
  倒是雲冽說道:“你我既為道侶,雙修實屬尋常,你不必如此慌張。”
  
  徐子青只覺頭皮發麻,待那物抽出後,他更是聽得一聲輕響,要他尤其窘迫。
  以至於他竟連往日裡的“是,師兄”都忘了回應了。
  隨後他才發覺,自己竟屏住了呼吸,險些要喘不過氣來。
  
  雲冽同徐子青分開後,就晃身下床,他很是坦然,並不覺袒露身體有何不妥。
  他又一抬手,已將裡衣穿起,再一揚手,素白長袍便披在外面。
  如此,便恢復了平常的裝扮了。
  
  徐子青這時反應過來,微微一頓後,也站起身來穿衣。
  待他立足地面,就察覺雖說身後那脹滿之感尚未消退,不過卻再無什麼異狀,也無濕潤之意……雙修之時,他分明也察覺內中有師兄泄出之物,如今卻都沒了。可當他再想起是如何沒了之時,就更為臊熱了。
  很快鎮定心境,他才散開了這些情緒。
  
  兩人都著衣停當,雲冽便走過來,同他攜手。
  再而後,他兩個就一齊走出石室去了。
  雙修之後,理應去拜見師尊才是。
  
  戮劍峰峰主雲冽的洞府,正開在峰中二階靈脈之靈氣聚集最為充裕之地,因早先兩人仍住小戮峰,就只有雲冽到峰中做下諸般佈置,到如今,峰裡仍是死氣沉沉,並無什麼生機。
  一如雲冽所習劍道,殺機旺盛,但孤冷太甚。
  
  待兩人出了洞口,就見到外頭約莫數十丈處,有雲正叡同雲天恒二人打坐修煉,像是等待已久。
  雲姓二人此時立刻覺察,都是抬起頭來,喚道:
  “師尊,大師伯。”
  “師尊,二師叔。”
  
  原來自那日大典過後,一應記名弟子,不論是妖修還是仙修,都暫居小戮峰中,等待兩位師尊出關後安排。但這一對叔侄倆卻被丘訶真人下令,前來守住師尊洞口。
  如今苦等八十一日後,總算見到兩位師尊面容,都是齊齊松了口氣。
  
  雲正叡憨厚,雲天恒也是從容之人,但此時卻都不由偷瞧了兩位長輩一眼,心裡有些好奇。
  不過兩人到底也是尊師重道之人,一見看不出什麼,也就按捺了這等心思。
  
  徐子青溫和開口:“你二人怎麼在此?”
  雲天恒便說道:“師祖有命,讓我等在此守山。”
  雲正叡也道:“師祖有一物,要我兩個交予師叔手中。”
  
  徐子青有些訝異,卻是什麼東西,這般急切?
  雲正叡說完後,已是雙手捧了個木匣過來,恭敬奉上。
  雲天恒這時補充:“是兩位老祖的賀禮,先前不曾交予師尊,後來要讓師祖轉交的。”
  
  徐子青仍有疑惑,倒是伸手接了過來。
  低頭一看,他便知道為何師尊卻讓這兩個小輩守著給他了。
  這木匣上設有禁制,非得金丹中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打開,而丘訶真人恰是金丹中期,為了避嫌,就讓叔侄倆送來了。雖說師徒之間本不必這般在意,到底丘訶真人十分尊重這兩個徒兒,當然也更加愛護。
  
  徐子青就伸手一拂,將那木匣上禁制解開,將盒蓋揭起。
  他才一看,便發現乃是一塊極品靈石,外有一個錦囊,捏一捏,內中有數十粒種子,居然粒粒不同。
  于木屬修士而言,珍貴種子往往很是重要,更莫說極品靈石在元嬰老祖手中也是珍貴非常,竟就被人當做賀禮送了一顆。
  
  這一份賀禮,著實很是貴重了。
  不知是何人所送?
  
  徐子青便問道:“你二人可知那送禮之人是什麼模樣?”
  叔侄倆原本就親眼見到了,現下自是回答:“是兩個少年人面貌的老祖,模樣一般無二的。”
  徐子青頓時恍然。
  
  是金成、金仕兩兄弟。
  成婚之前,徐子青有感當年金氏兄弟回護之情,幾乎連累了他們也喪命當場,在此大事之時,就也將請帖送上一份。便是兄弟倆名聲不佳、堪稱邪魔道中人,亦是不覺嫌棄,只當他們是有恩之人,欲要當面答謝。
  只是成婚那日,兩兄弟不曾現身,徐子青便以為因大典正是在仙道大派之內召開,才讓兩兄弟不肯前來……他不過想著兄弟倆從不曾做過大惡,五陵仙門非是善惡不分者,必不會因此對這樣一雙老祖為難,又有他師兄的顏面,理應無事的。可到底仙魔有別,兄弟倆有些忌諱,也實屬平常,而且就算仙道中人也有敗類、太過執著之輩,這般一想,謹慎也是應當。
  
  不料那兩兄弟並非是沒來,而是不曾當眾現身。
  那日宗主分身親臨,宗門裡諸多元嬰老祖都自虛空裡出來,那一對兄弟卻不曾出來,才讓徐子青不曾見到他們身影。
  
  徐子青心裡暗歎,謝禮不曾送出,卻收了兄弟倆一分大禮,當真是愧煞了,待到來日若再能相遇,當將他手中肉白骨送一株與他們兄弟,也算是給了他們一條性命保障。
  將木匣收了,他卻把那塊極品靈石托在掌上,遞與雲冽:“師兄,此物你拿去罷。”
  他修為淺薄,這般貴重的靈石,自然對師兄而言更為有用。
  
  雲冽就將極品靈石收了,並不與他推辭。
  之後師兄弟二人就往小竹峰處行去,雲天恒叔侄倆,則去了小戮峰。
  
  小竹峰如今只有丘訶真人與邱澤師徒,寄住山中的嶽珺等人也各自出山歷練,並沒有多少空閒。
  兩人走進洞府,仍在那木屋之內,見到了已是極年輕相貌的丘訶真人。
  
  丘訶真人本在打坐,一見兩個弟子過來,立時上下將他們打量,又目光一亮,笑著說道:“子青又突破了?”
  徐子青笑著應聲:“是,獲益匪淺,故而……”
  丘訶真人看徒兒們氣色極好,心裡也是一松,尤其思及這性情孤冷的大弟子也從此仙途有伴,越發安慰了:“為師見爾等和睦,已是老懷大慰。”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就陪同丘訶真人敘話。
  因師尊資質並非絕佳,他兩人雖奉上婆娑果、要師尊有了八成機會能夠結嬰,但到底非是十成十的把握,自也仍有擔憂。現下師尊向道之心更加堅定,但對元嬰大道,還差之遠矣。就由已然結嬰的雲冽同師尊論道,可借機提點師尊。
  ……原本徒強而師弱頗易生出齟齬,但一來雲冽剛直,二來丘訶真人心胸開闊,就並未生出什麼隔閡來。加之丘訶真人原本將雲冽當做親生孩兒看待,就只會為他歡喜自豪,更無一絲嫉妒不甘之意。
  
  徐子青在一旁含笑而看,待提及己身之道時,就將自己感悟說上一說,一時間三人都互相補足,又以雲冽指點二人為主,當真是十分和樂。
  如此論道,又有數月。
  
  丘訶真人似有所悟,欲要再次閉關,此回雖不是要突破金丹中期、步入金丹後期,但也算是一種小進境了。
  徐子青也為師尊欣喜,就與師兄一齊離去了。
  
  回去之時,兩人先去一回小戮峰。
  徐子青如今有雲天恒、月華、炎華、胡雪兒四個記名弟子,雲冽也有雲正叡和嚴霜兩位記名弟子,此時都是住在小戮峰裡,未經應允,不敢離開此峰、去到他處。
  故而師兄弟二人才入峰中,就見他們六人過來迎接,都是拜見師尊。
  
  徐子青見他們苦修不綴,心裡滿意,就告知道:“若爾等成功築基,且受我考驗,就可正式列入我的門牆,做我的親傳弟子,再到戮劍峰去尋一處辟了洞府。到時哪個先行築基了,自排行在前,後來者便只能自稱師弟師妹了。”
  雲冽掃一眼嚴霜、雲正叡兩個,說道:“你二人亦是如此。”
  
  那些記名弟子聞言,面面相覷,卻都極為欣喜。
  且不說親傳弟子之地位如何,搬入戮劍峰更是極有吸引力,二階靈脈比之三階靈脈,所含靈氣之強,不知勝過多少倍去!
  在那處修行,豈不是一日千里?
  這就讓眾人心裡紛紛生出許多期盼,恨不能立刻提升境界、晉為親傳弟子了!
  
  徐子青鼓勵眾人一番後,見眾人意志堅定,就頗是滿意,隨雲冽回去了戮劍峰。
  他將這中峰一般佈置,就讓它變得鬱鬱蔥蔥,成就一派生機盎然的仙家之地,而他佈置下的一些禁制、陣法,與雲冽的劍陣雖有不同,卻能同其合在一處,同樣極是強悍。
  雲冽任他施為,只偶爾補足漏洞,要這護山大陣越發的毫無破綻了。
  
  這一對道侶就從此就在這峰中住下,一面苦修,一面也是情意繾綣。
  再偶爾指點弟子們疑難,當真是悠閒了好一段時日。
  
  一晃眼,就是二十載悠悠而過。
  



【卷十九:乾元大世界】


357

357、 ...


  戮劍峰,峰頂。
  此處有無數郁蔥樹木、如茵碧草,又有靈禽飛舞、彩蝶翩躚,正是好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若是細看,能見到樹木中有無數靈藥栽種,各個都頗有年份,林外似乎還有淙淙水聲,又顯得十分靈動。
  
  有一株足足數丈高的巨木下,如雲蓬蓋遮擋出一片沁涼,在這沁涼之中,就相偕坐著兩個年輕修士。
  其中一人形貌冷峻,氣質很是冰冷,另一人卻同他相反,則是面貌俊雅、溫和可親。
  但他兩個坐在一處,又顯得極為自然。
  
  兩個修士左近處,還有幾人坐得稍遠些,大多都是面貌俊逸的青年、少年。
  唯獨只有一位穿著鵝黃裙衫的嬌美少女,她眼波流轉,別有一番風情。
  無疑,就是小木峰、小戮峰一脈的弟子。
  
  這些年過去,許是因著有入住戮劍峰的引誘由頭在,眾多弟子都是卯足了勁兒苦修奮進,陸陸續續,就有人逐漸突破,成功築基,具備了真正成為內門弟子的資格。
  那打頭的一個,就是雲天恒。
  待他築基過後,徐子青便依照約定,將他正式列入門牆,成為他座下大弟子,也正式應允他能自行前去藏書樓挑選術法,只是不能貪多,挑選回來後,又要為他再篩選一遍。但主修功法則不能變,其餘木屬的法門,皆只可用作參詳罷了。
  
  見雲天恒順利晉為親傳弟子,其餘弟子們越發幹勁十足。
  餘下就有嚴霜進境極快,築基成為雲冽座下大弟子,後來的雲正叡因修行時日不及嚴霜,在同樣兼顧根基之下,只能屈居二師弟了。
  同樣那炎華、月華幾乎同時築基,以月華為長,炎華為次,分別為徐子青座下的二弟子、三弟子。徐子青更將兩人精魄返還,又使得這一對並蒂蓮感激不已,對他也越發敬重愛戴。
  至於最慢的胡雪兒,便是小師妹了。
  
  這些弟子們各有所長,要論起境界精進,是妖修的幾個弟子更為快些,但若是論起術法的精妙,則雲姓叔侄二人領悟力更強幾分。約莫這便是人修與妖修差別所在。
  人修為天地所鐘,靈性為最,於體悟上別有一種優勢,但妖修化人後,心性比之人修更為純澈、少有雜念,境界自然容易突破,隨之而來,便是修為增長更快了。
  
  故而到這時,除卻雲天恒初時就有徐子青賜下的傳奇功法衍生《木靈訣》打底、讓他堪堪也到了築基中期外,月華、炎華並嚴霜三人也是築基中期,而雲正叡和仍未十分定性的胡雪兒,仍舊是築基初期。
  
  徐子青對這些弟子素來只做指點,並不對他們修煉之途過多干涉,如若弟子們生出迷惘,他方會和當年師兄對他一般,對他們當頭棒喝,將其驚醒。
  但眾位弟子扎實的根底、不急不躁的性子,也讓他很是滿意了。
  
  此時炎華正在徐子青與雲冽面前演練一套火屬的法訣,在身前凝結出一朵拳頭大的火焰紅蓮,朵朵殷紅似血,剔透美麗。
  隨後他掐了個法訣,那紅蓮就直撲一株楠木。
  霎時間,楠木被打成碎片,只留了根部紮在土裡。
  
  其餘師兄弟都仔細觀之,將自己看法說出。
  或說其不足、疏漏之處,或贊其威力,或思忖應對手段,或提出改進之法,議論之時,都極熱鬧。
  這些年來小木峰、小戮峰的六名弟子都是這般行事,雖是兩脈的弟子,但實則與一脈弟子並無不同。
  彼此之間,關係也極為親近,直如一家。
  
  重華立在嚴霜肩頭,也低低嗥了幾聲,似在說些什麼。
  許是因它同嚴霜本體皆為禽鳥之故,重華對嚴霜一直比其餘弟子更來得親近幾分,自打徐子青與雲冽結為道侶後,它便少有去尋摸徐子青磨蹭,而是化作手掌大小,平日裡都落在嚴霜的肩上、頭頂,漸漸的關係也更加好了起來。
  現下,它也是湊了個熱鬧。
  
  徐子青含笑聽得眾多弟子一一討論,在炎華再看過來後,就也將其中弟子們沒瞧出的問題指點數句,再解答一二疑問,又換了月華來演練術法。
  間或亦有徐子青少許疏漏處,有雲冽淡淡開口補足,如此和樂融融,師徒幾人之間,氣氛都很是溫馨起來。
  
  正這時,天外忽然飛來一卷錦帛,徑直停留在護山大陣之外。
  雲冽一拂手,那大陣略開了些,就將錦帛放了進來。
  
  徐子青倒認得此物,早年他初入門時,就曾見有此物來尋師兄,似乎是宗主手令之類,頗是莊嚴。
  現下此物又來,可是宗主又有什麼吩咐?
  
  那錦帛疾飛而來,就被雲冽抬手抄住。
  隨後他一展開,錦帛隨風自燃,釋出威嚴嗓音。
  “詔:雲冽並徐子青來主峰一見。”
  果然正是宗主。
  
  徐子青略有訝異,但自他得了宗主所贈須彌芥子,也知宗主對自己亦有看重。只是不知此回喚他與師兄同去,卻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他們。
  錦帛燃盡,雲冽更不多言,就站起身來。
  
  徐子青向眾弟子溫和一笑,說道:“爾等在此處自行切磋習練,我與師兄且去一趟。”
  眾弟子自是恭聲答道:“是,師尊/二師叔。”
  隨後,徐子青就與雲冽攜手,一齊用了“縮地成寸”的法門,轉瞬便已然到了主峰之下了。
  
  到得山下,一路暢通無阻,兩人明白此為宗主大開方便之門,便快步晃身而上。
  不多會,就到了山中一個平曠處。
  那處白霧彌漫,深處卻隱約有一角殿影,雲冽非是頭回前來,就引徐子青一起行去。
  再過得數百步,亦或是數十步,兩人就見到一座巍峨宮殿。
  
  那宮殿直聳雲端,不知有多麼高大,而殿身向四面左右延展,又不知有多麼寬闊。
  正前方,唯獨只有一扇大門。
  此時轟然大開。
  
  徐子青深吸口氣,與師兄同入殿中。
  才剛踏出腳去,霎時便覺身子一輕,整個人已仿若浮在半空一般,虛虛不著實地了。
  但他掌中被師兄稍稍用力捏住,他就回過神來,開始探看周圍情形了。
  而他原本也有些浮動的心思,也立刻安穩下來。
  
  這大殿中,似乎並非是真正存在,而仿佛是一個獨立之界,未有前程,未有來路。
  如此獨立之界,更像是一處虛空,一處夾縫之中的空間。
  
  徐子青略抬頭,高空裡,有無數星子閃耀,星光如若細絲,四散而開,灑下點點星輝。
  如此美麗,又如此玄妙。
  幾乎是在這一刹那,就晃花了人眼。
  
  還未及徐子青有所感歎,星子深處,忽然就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儒衫,少年相貌,周身氣息蒼茫而又平靜。
  有一種深不可測,卻又讓人深深敬慕的味道。
  
  徐子青和雲冽欠身行禮:“見過宗主。”
  儒衫少年微微一笑:“你們來了。”
  宗主曾救他們一命,又有多方照拂,兩人對宗主,自然也都是尊敬的。
  於是,就恭聽宗主之言。
  
  宗主也不多話,只把手一抬,爆發出一團星芒過來。
  那星芒,便是往雲冽處而去。
  宗主又道:“徐子青可與雲冽同觀。”
  
  徐子青自不會在此處推拒,他就立刻看向雲冽手中。
  那是一張請帖,又或是一張令書。
  上述:著五陵仙門雲冽往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潛修。錯過一載,以叛宗處。
  
  徐子青頗有不解。
  這乾元大世界是哪個大世界?這周天仙宗,又是什麼樣的仙宗?
  令書上所言十分簡單,說得卻很明白。
  只是其中似乎尚有許多使人疑慮處,就讓他弄不明白。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
  雲冽則道:“請宗主指教。”
  
  宗主笑了笑,便說道:“爾等皆知世上有九千大世界,分上三千、中三千、下三千,但正如下三千遠不如中三千,我們這中三千大世界,亦遠不如上三千。”
  徐子青若有所思。
  雲冽不言語。
  兩人都是洗耳恭聽。
  
  宗主神色平和,就將其中事一一道來。
  原來那處於乾元大世界的周天仙宗,正是一座一品仙宗,乃是橫跨九千世界的龐然大物。
  而在傾隕大世界幾乎位於頂峰的五陵仙門,也不過是這周天仙宗旗下一個大世界裡的一個普通二品仙門,只能算是周天仙宗的一個支脈罷了。
  正如這位在五陵仙門裡地位極高的宗主,在那周天仙宗的地位,多半只能位比一尊長老,而真正的地位如何,還需得以仙門實力、己身實力來奮力爭取。
  
  且莫看五陵仙門裡有大乘期的強者坐鎮,又每萬年皆有人飛仙,更有許多元嬰老祖以上的強者,有無數弟子,無數峰頭。
  若是比起周天仙門那巨擘來,當真不值一提。
  上三千里的資源、靈氣濃度、奇珍異寶,都是數不勝數,中三千世界不及其九牛一毛。而在那個世界裡層出不窮的絕頂天才,天生的資質就遠勝中下世界,更莫說還有環境、境遇等,同樣的年歲裡,上三千的修士們,境界修為都多半要遠遠勝過中下世界之人!
  
  徐子青聞言,心頭頓時大震。
  如此消息,他是前所未聞,甚至恐怕宗門裡除非是極核心的人物,也都不會知曉。
  他如今試想一下周天仙宗的威能,便知那令書為何能這般強硬了。
  



358

358、 ...


  再說既然周天仙宗的旗下宗門無數,遍佈諸多中下世界之中,但雖為下界之人,卻也不能忘了本分。
  故而不僅每一個宗門的宗主千年便要慣例往乾元大世界裡拜會一次,下級宗門裡的弟子一旦優秀到某種地步,也要被吸納到主宗之內,在主宗裡潛修,接受主宗教導。
  這對那些優秀弟子原本確有好處,若是受主宗栽培,不僅成仙的機會大了許多,對他所在下級宗門也有好處。但與此同時,入得了主宗裡,隕落的可能也大了不少。乾元大世界之危險,比之傾隕大世界,又不知要勝過多少倍去了。
  
  但徐子青又有些疑慮:“宗主,周天仙宗為何能得知師兄?”
  宗主微微一歎:“但凡做了周天仙宗的下級宗門宗主,都與周天仙宗有難言之因果牽絆,而門中弟子既入得內門,自然也同我這一個宗主有些瓜葛。主宗裡,有數位大能身具仙家妙算之法,只消借由這個因緣掐指算過,就能得知。于主宗之內,每五十載就算過一回,想必是前些日子剛算過了,才下了這令書來。”
  
  徐子青略作思忖,又問:“那究竟是何等人才,方有這等資格?”
  宗主看一眼雲冽,目光裡也不禁露出一絲讚賞:“凡三百歲以下能結嬰者,便要吸納到主宗裡去了。雲冽不足兩百載就有如此修為,在本界之中,極為罕見,就算在乾元大世界裡,也稱得上資質絕佳。”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心裡頗有自豪之感。
  他這師兄的能為,不論是在什麼地方,都絕不可小覷!
  
  宗主笑了笑,語氣欣慰:“不過爾等也不必慌張,周天仙宗雖是主宗,但多年來,我五陵一脈也並非全然無人在內,爾等前去之後,自會有同脈之人與爾等聯絡,照拂爾等。”他一頓,續道,“在主宗之內恐怕頗有艱險,此回只得雲冽一人有此機會,徐子青因是雲冽道侶,方可破格前往,此外就連僕從親眷,也都不能隨同。故而,爾等還要處處小心才是。”
  
  徐子青原本還在擔憂自己該如何行事,此時聽得不必同師兄分離,自是安心不少,就點頭笑道:“必不會使宗門蒙羞。”
  雲冽略略頷首,亦是答允下來。
  
  宗主隨後對兩人叮囑若干,且再給兩人許多賞賜。
  其中有十餘件熠熠生輝的寶器,還有不少不同品級的靈器,大量靈石,給他們兩個做打點之用。
  而且不論乾元大世界多少險難,能被主宗看中,也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
  雲冽有這榮耀,就有宗主做主,再賜下一條二階靈脈,兩條三階靈脈,算作是他的私產了。
  
  得了如此厚賜,徐子青和雲冽兩人自然是再度拜謝,隨後,再回去準備不提。
  再過得數日,就要有宗主以大法力破開大世界之間壁障,將他們送入乾元大世界裡。
  待到了乾元大世界,自會再有人前來迎接。
  
  回去後,徐子青和雲冽就頗為忙碌起來。
  先是這一眾的弟子,好容易教導了二十載,卻不能繼續指點,只好要他們再度自行苦修,又將其道途前路做一些指點,讓他們以心境為主,再蓄修為。而若有不解,則可去求其師祖丘訶真人指教,丘訶真人頗有一些好友,即便是這位真人無能為力,也可要那些好友盡些力量。
  
  這便安頓好了弟子們,徐子青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將重華帶走。
  誠然重華腳程頗快,能派上用場,可周天仙宗裡詭譎之處他們絲毫不知,貿然把重華帶去,一旦出了什麼岔子,怕是要讓徐子青終生後悔不已。
  重華似乎也明白什麼,它同徐子青心意頗為相通,當下並不糾纏,只是低嗥之中,仿佛隱隱下了決心,要更下苦功了。
  
  徐子青隨後再與雲冽拜見了師尊,將事情來龍去脈俱對丘訶真人說了。
  丘訶真人雖也覺得榮耀,但到底對弟子們安全擔憂更多,他亦好生叮囑許久,才勉強放下心來。
  徐子青踟躕過後,有一件事,還是不曾提出。
  那便是丘訶真人結嬰之事。
  
  如今丘訶真人雖不過是金丹中期,但若是心境到了、修為積蓄足夠,就可以憑藉婆娑果一舉結嬰。
  然而婆娑果雖有八成希望,卻仍是有兩成失敗可能。
  徐子青本來之意,乃是希望丘訶真人多多打磨修為,莫要輕易結嬰,待他二與師兄自乾元大世界歸來為師尊護法,就能再多幾分勝算了。
  
  可是他一轉念,又覺得有些不妥。
  修士求仙問道,原就是一條坎坷之路,能有一位道侶攜手同行已是殊為不易,其餘諸事,都理應憑靠自己,才能打磨心志,更進一步。
  徐子青與他師兄已然弄來了婆娑果,又以肉白骨讓師尊脫胎換骨,若是連結嬰時那兩成的失敗幾率也要把持,那究竟是師尊結嬰,還是他們結嬰?
  即便他們相助師尊成功,結嬰後的師尊,恐怕也只是最弱的元嬰,此後的仙途,更是再沒什麼光亮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放棄了先前的念頭。
  而雲冽,則豎起一指,在旁邊的石壁上劃出一道寸許深的劍痕。
  那劍痕散發出極淩厲的劍氣,幾乎離它還有數尺遠時,已能感覺到其中仿佛能割裂面皮的銳利。
  
  這一道劍痕存留一日,雲冽的安危就無恙一日,若是劍痕消失,雲冽便是徹底隕落、連元神都不存了。
  如此做法,不過是為了讓丘訶真人安心。
  
  徐子青一見便知其意,不由為師兄之心暗自稱讚。
  丘訶真人得知這劍痕用處,自也是安慰非常。
  
  師徒幾人敘話半日後,徐子青就隨師兄回山,開始打點行囊了。
  有儲物鐲、儲物戒等物在手,凡有些用處之物,除卻留與弟子們的那些,其餘盡皆被徐子青裝入其中。
  兩人都細思數遭後,才確信並無遺漏。
  之後,就往宗主處傳訊了。
  
  宗主袍袖生風,整個化作一團流光,在前方急速遁行。
  他雖仍只是個分身,但這分身的修為,也已然達至了化神期,遠比如今的雲冽來得厲害。
  
  雲冽將徐子青半攬懷裡,同樣化作黑金遁光,緊追而去。
  儘管宗主的確快極,雲冽也不遑多讓,居然沒有被甩下些許,而始終保持在三步之內。
  如此兩個光團一前一後,就進入了一片荒山野地。
  
  此處看著同別處並無不同,但徐子青來到後,卻隱約察覺些許不妥。
  並非以神識觀之而察覺,亦非是以肉眼發現,反而只是一種感覺。
  來自於這荒山野地裡,那蓬勃的野草,又或是稀疏的林木。
  
  宗主一掃眼,就發覺徐子青的異樣,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看來這個弟子,將來前途約莫也不在雲冽之下。
  他兩個,倒是一雙天造地設的璧人。
  
  如今五陵仙門裡能有雲冽這等出類拔萃的弟子、且被主宗看中吸納,雖是讓宗主心中憂慮、為其擔心,但同時也未必不讓他覺出幾分激動來。
  旁人只覺在傾隕大世界裡五陵仙門霸立東域何等風光,他卻知道他們五陵一脈在周天仙宗內日漸式微。
  已經有許多年,那裡不曾有新血注入了。
  在許多爭奪資源的當頭,也總有斷層,對他們十分不利。
  長此以往,五陵一脈若不斷被打壓,在主宗地位也會越來越低,而後會不會被其他二品宗門欺壓,就是不可說之數了。
  
  現下雲冽不足二百載而結嬰,本身所習劍道又極霸道,攻擊力絕對不凡。
  其道侶徐子青目前雖不過是金丹後期修為,可他體內隱約卻有一種連宗主都覺得危險的力量,一旦能孕育完成,亦有翻天覆地只能——他因是雲冽道侶而能提前進入乾元大世界,成就必然比困於傾隕大世界大。
  只要他不半路夭折,又是五陵一脈的根基之力!
  
  如此想著,宗主面色卻並不顯露,他一拂袖,眼前的荒山野地,就生出了變化來。
  就仿佛有一層薄紗被輕輕掀去,眼前出現的,是一處擎天之柱,直捅雲霄!
  
  三人騰空而起,遁光疾行,不多時,已是攀上了最高之處。
  落地後,徐子青驟然發覺腳下平坦,仿若被玉石打造而成,沒有半點瑕疵。
  
  宗主手一揚,掌心就握住了一支金鐧一樣的物事,不過小臂長,上圓下尖,十分鋒利。
  他將其抬起,就朝那前方虛空俐落一劃——
  刹那間,金鐧前端有一點黑芒激射而出,就像是劃破了一塊幕布似的,也將那虛空劃破。
  
  正前方,頓時出現了一條細細的黑縫。
  那黑縫迅速拉伸變長,又如同撕裂了一樣,不斷往兩側拉扯。
  短短幾個呼吸間,已是肉眼可見地變成了一個大洞!
  一個黑色的,深幽的,卷起無數颶風的大洞!
  
  徐子青倒抽一口涼氣。
  那颶風好生龐大,即便還未洩露出來,似乎已然要將他撕碎一半!
  可想而知,如若當真置身其中,恐怕連他這金丹真人的肉身,也難以抵擋那撕扯的力量!
  除非……用容瑾將他包裹。
  
  很快他心裡已有些盤算。
  這一位宗主人品端方,想必並不會對容瑾生出芥蒂,但容瑾雖好,只憑藉他真元生長於他血肉之中,怕是經不起消耗。
  如若半路真元耗盡、容瑾收回,可怎麼是好?
  
  這時宗主忽而笑道:“這界門風暴極不尋常,若要通過,你兩個大有耗費,很不划算。爾等還是省下力氣去主宗應對,途中這一應小事,便由我代勞罷。”
  說罷,他袍袖一卷,已把兩人收入袖裡。
  而後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個光點,撲進了無邊黑暗之中。
  



359

359、 ...


  徐子青和雲冽被兜頭罩住,都是一震。
  但兩人很快反應過來,並未躲閃,才被宗主一袖子籠了去。
  隨即,就陷入一片黑暗。
  
  足下柔軟至極,若是用力踩去,則如同一拳打入了棉花裡,絲毫使不上勁來。
  徐子青知曉這術法便叫做“袖裡乾坤”,他如今也能使得,只是他若是想要將同等級的修士或是元嬰期的老祖收來,卻是萬萬不能,就是他身著的這一件法衣,也非得被漲破不可。
  由此又可見,宗主他著的外袍,亦是非同小可。
  
  兩人既然已被兜了住,就攜手坐下。
  很快他兩個便覺一陣昏沉,袍袖裡似乎有所動盪,讓人要凝神定氣,方可安穩下來。
  
  徐子青稍一思忖,便說道:“那界門風暴,果然不凡。”
  能影響袖裡乾坤這術法若此的,自然也只有這颶風了。
  雲冽略點頭:“恐還要穿行一段時日。”
  
  果然又足足過了五日五夜,動盪方才停止。
  徐子青不由有些驚異:“怪道宗主要我與師兄莫耗氣力,若是硬扛過來,怕是真元都要耗空了。”
  雲冽也道:“此後應無虞了。”
  
  很快再有一個日夜過去,兩人都覺周身現出一股排斥之力。
  不消說,這便是宗主要收了術法了。
  徐子青和雲冽身形一晃,已是立在了一處平地。
  刹那間,周圍空間仿佛都生出了一股絕大的擠壓之力,仿佛有一座高山砸下,又仿佛有無數汞水自四面八方逼仄而來,要滲入每一個毛孔,把五臟六腑都捏成一團碎肉。
  
  雲冽自不曾顯露什麼不同。
  徐子青心裡一動,真元一個輪轉,也是壓力盡去。
  他當下便有些咋舌,方才的擠壓之力,分明就是靈氣過密的緣故,這乾元大世界裡靈氣之厚重,莫非已然到了這般境地?
  就算是三階靈脈的核心之處,比這也不過略強幾分罷了。
  
  那儒衫少年正負手站在不遠前方,回頭過來,微微含笑:“如何?”
  徐子青遲疑道:“這便是乾元大世界麼。”
  宗主笑道:“正是。”
  徐子青緩緩說道:“果真非比尋常。”
  
  這上三千世界的靈氣如此旺盛,可說是所有修士天生就處於近乎三階靈脈的環境裡修行,比起中三千世界之人,當然要強了不止一星半點。能孕育出更多珍貴的靈根、更多資質超卓的天才,也是理所當然了。
  
  宗主見徐子青神色一閃而過,隨即便很鎮定,心下暗暗贊許。
  此子反應極快,霎時便能洞悉諸事,但又性情平順,心胸豁達,也不會為妄思所迷,可堪造就。
  他素來對雲冽放心,而今對徐子青也越發放心了。
  
  不多時,宗主朝天打出一道令箭。
  隨後他便說道:“我早先已稟明主宗,近日要穿越界門,而今想必迎接之人已要到了,正將我等所在告知就是。”
  徐子青點點頭,聽候吩咐不提。
  
  再過得半刻工夫,遠方就卷起一道洶湧狂風。
  那力量澎湃之極,其中交雜無邊浩瀚壓力,又帶有絲絲腥意,看來是猛獸將要襲來!
  
  這風掛得太大,幾乎要遮蔽人眼。
  不過於在場幾個修士而言,卻是算不得什麼。
  絲毫不能影響他們的視線。
  
  徐子青抬眼,就立即見到急速行來的龐大身軀。
  那物場逾百丈,周身藍鱗光芒湛湛,如同深海之水,純澈美麗。
  而其飛來時,草木彎折,萬物俯首,威勢赫赫。
  
  它是一頭藍蛟!
  一頭七階巔峰,近乎八階的絕強妖獸!
  
  徐子青並非從未見過蛟類妖獸,他甚至更見過一頭同樣是七階的青蛟。
  但那青蛟雖也十分厲害,但龍威未成,卻比不得這一頭藍蛟之萬一。
  哪有這般形影未至、已震懾八方的氣勢?
  
  那蛟頭頂生著一根獨角,而角後立著一個昂然男子,身長九尺有餘,古銅膚色,深刻眉眼,別有一種剽悍之氣。
  藍蛟很快到了近前,隨即巨蛟俯首,將一顆巨頭幾乎落到地面,就讓人看清了它那一張猙獰面孔,格外使人懼怕。
  那男子“哈哈”一笑,抱拳說道:“宋宗主,別來無恙!”
  
  宗主朝他笑了一笑:“我送了人來,都是天資不俗之輩,可莫要浪費了人才。”
  剽悍男子上下打量兩人,就露出些許讚賞神色:“的確不錯。”他一指雲冽,“這位想必就是新晉戮劍峰主,不足二百歲的元嬰老祖?”
  雲冽朝他略頷首,並不多言。
  
  剽悍男子摸了摸下頜,笑道:“有點意思。”他又一指徐子青,“那這位……修為似乎不足?”
  徐子青不知是否開口應答。
  正遲疑時,宗主先行笑道:“徐子青為雲冽雙修道侶,兩人情深意篤,故而此回隨同雲冽一齊來了。”
  剽悍男子便恍然道:“原來是性命相連的道侶,倒是的確能破格收納。”
  
  之後宗主又同剽悍男子說了兩句,不外乎要他多多照拂門中兩個弟子之言。
  徐子青與雲冽肅立一旁,卻不插話。
  
  不多會,那兩人話便說完。
  宗主就朝雲冽兩人叮囑:“這位刑尊主為我五陵一脈極出色的人才,爾等跟隨他去,自能到我五陵一脈安頓。”
  徐子青和雲冽都是應“是”。
  
  宗主略想了想,並無遺漏,就撣了撣袖子,轉身欲走。
  修仙之人原本灑脫,既已說完,也不必婆媽了。
  徐子青與雲冽目送宗主離去,待後方界門關閉,兩人便轉過頭來,向刑尊主行禮示意。
  
  刑尊主在旁等了這片刻,倒不以為忤,只笑道:“你兩個速速到藍兒身上,我帶你們回去。”
  徐子青聽得“藍兒”二字,略有訝異,這如此威武的藍蛟,竟取了這一個……柔和的名字麼?不過這同他並無關係,他便看一眼雲冽,同他攜手踏上了藍蛟了。
  
  此時刑尊主仍是立在蛟頭,雲冽和徐子青則退後數步,立在靠近藍蛟頭顱之處。
  藍蛟身軀龐大,兩人並肩而立,亦覺寬敞。
  
  很快藍蛟抬頭,長尾一甩,就如同在海中暢遊一般,極快地往來時的道路再度悠然而去。
  其行速之快,比之重華最快時尤勝幾分,但周遭氣流平穩,竟也不讓人覺得有絲毫顛簸。
  如此獸寵,當真是讓人一見就要生出豔羨來。
  
  藍蛟穿行空中,約莫飛行了兩三月光景,徐子青漸漸由站立變為打坐,後來乾脆就地修行起來。
  空中靈氣滾滾,倒灌而來,讓他體內真元飛快凝實,這些時日過去,似乎修為又增進一兩分了。雲冽倒不曾吸收靈氣,而是將一縷劍意釋放而出,在身前不斷打磨、體悟。
  如此時日便過得飛快,兩人亦半點不覺枯燥。
  
  刑尊主平日裡並不同他們說話,也沒什麼指點,倒是將他們仔細觀察一通。
  兩人明知刑尊主有所考察,也是平靜如初,不覺有什麼值得殊異對待之處。
  於是如此一來,倒是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平衡的局面。
  
  到這時,終於周天仙宗到了。
  
  一到仙宗之外,徐子青先吃了一驚。
  這門扇何其高大,又不知是用什麼材質煉製而成,居然高聳而起,讓人看不清頂端何處。
  而門扇之寬,又縱橫許多裡,除非用神識掃過,肉眼也難以看明。
  
  刑尊主看出徐子青訝異之情,卻不解答,而是一拍藍蛟,讓它徑直而入。
  徐子青入得門內,就往下方看去。
  這一看,又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廣袤土地。
  
  下方有無盡原野、山嶺、城池,同徐子青曾經所見的國家,都沒有什麼不同。
  但這些國家之內,卻沒有一個凡人,而全部都是修士。
  其人口,又不知何以計數。
  
  刑尊主忽而說道:“此為外門。一應附屬家族、門派、幫會、聯盟,諸多勢力,都各自劃分地界,居於此處。”
  徐子青暗暗驚奇,不由看向師兄。
  雲冽道:“生出的凡俗子弟,應是送到城中去了。”
  刑尊主笑道:“不錯。”
  
  徐子青了然。
  就算修士互相結合,也並非一定能生出有靈根的孩兒來。
  此處恐怕是沒得靈根的便不得進入外門,要被放到他處撫養。先前他亦見到一座巨大城池,地域廣大觀之不盡,凡人修士倒是混居,若為長遠計,沒得靈根的凡人,應當也就在那巨大城池裡居住罷。
  周天仙宗行事之法,果真比起五陵仙門來要霸道強硬得多了。
  
  徐子青的想法的確沒錯,他推知被遷出的凡人亦要為宗門奉獻,也是事實。
  只是他並不知曉,這乾元大世界的凡人地位,比之中下大世界中凡人的地位更低,同時凡人之間,只有普通修士做靠山甚至沒有修士做靠山的凡人又比有宗門為靠山的凡人地位更低。
  其中殘酷之處,他尚未窺見半分。
  
  藍蛟飛越外門,內門便近在眼前。
  那便是一個巨大陣法,仿佛蘊含著無數幻境,才一眼看過去,就要目眩神迷。
  
  徐子青稍稍晃神,已是反應過來。
  好厲害的陣法!竟是不必觸及,首先被震懾一番!
  
  刑尊主習以為常,他手掌一豎,掌心迸發一個巨大氣團,直直沒入幻陣之中。
  刹那間,幻陣被這一擊轟碎,就露出了內門的情景來。
  藍蛟瞬即竄入,後方幻陣卻再度恢復如初。
  
  徐子青驚心之餘,一個抬頭。
  下一刻,他瞳孔猛地收縮,心臟也急跳起來。
  
  天柱!
  那是無數直聳入雲的擎天之柱!
  



360

360、 ...


  那些柱子高不見頂端,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柱身渾圓,通體雪白,可它們非金非玉、非土非石,看來竟像是多種靈材煉製而成,乃是堪比法寶的存在!
  此柱看來平滑內斂,卻有一種微芒蘊於其上,又顯得十分特殊起來。
  內門之中,打眼間這無數的柱子就奪人視線,倒讓人忽略了其他了。
  
  徐子青好不容易從這震撼中驚醒,再一看,才發覺在這些天柱之下,臥著無數山脈,如同一條條巨龍蜿蜒向前,直去遠方,居然也是看不到盡頭。
  但仔細看時,他又能發覺這些山脈並非低矮,其高度反而不在戮劍峰之下,甚至猶有勝之。
  一條條山脈間卻有這些柱子隔開,並沒有什麼勾連。
  
  刑尊主顯然習慣旁人對內門景象之驚異,並不以徐子青的態度為異。
  他一拍藍蛟的獨角,說一聲:“回家去!”
  那藍蛟就長尾一擺,傾身往那西北方向俯衝過去。
  
  約莫繞過了數百天柱,就有一座巍峨山脈顯現出來。
  那山脈裡,約莫有數十峰頭連綿起伏,靈氣旺盛,恐怕更藏著許多一階靈脈。
  眾多峰頭上亦是散發出陣陣靈草靈藥之芳香,沁人心脾,惑人心神。
  
  藍蛟直沖向最高的山峰,幾個挪移間,已是越來越低。
  徐子青幾乎能見到那片極廣闊的山地,堪堪能容納藍蛟龐大的身軀。
  下一刻,藍蛟周身騰起滾滾流風,果然已是穩穩地落下地去。
  
  刑尊主朗聲笑了笑,說道:“此處便是我五陵一脈的地界,域主得知有新晉弟子前來,近日裡都十分欣喜,怕是已然久候多時了,正盼著同你兩個相見呢。”
  徐子青自說“不敢”,只和雲冽一齊跟在刑尊主身側,隨他往另一頭行去。
  
  原來藍蛟落足之地,便是它的巢穴,方圓一裡的山地盡歸它所有,它雖是獸寵,在這五陵山域裡地位卻並不低,尋常弟子見到了,也要給它三分薄面的。
  再沿這山體往上,才是域主的居處所在。
  
  走了約有四五百步,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在一片山石、林木之間,就有一道清泉,一方清靜土地,再並一間不大不小的茅屋。
  看起來極為樸素清幽。
  
  徐子青微微一怔,隨即見到一個老者正坐在泉邊垂釣,他手裡的釣竿細長,仿佛稍稍釣上個大些的魚兒,就要被摧折了似的,經不得幾分壓迫。
  恰此時,老者釣竿一揚,釣鉤上就勾起了一條金燦燦的奇異怪魚,它在空中打了個擺,又被老者一甩魚竿,再度落入泉中,激起一團水花。
  
  刑尊主見狀,就笑道:“域主,你又同錦和玩耍,當心它吐你口水。”
  他話音剛落,泉水邊就浮起個金色魚頭,對著老者“噗噗噗”連續數口,正應了他的話語。
  老者身形也不見怎麼晃動,那些口水已經落在地面,“嗞嗞”的響聲過後,就穿透了幾個拳頭大的孔洞。
  竟然是劇毒之物!
  
  徐子青的雜學也算學得不錯,這一會兒認出來,那怪魚分明便是龍鯉,身具神龍血脈,若是體內龍血足夠,再經得幾番造化,最終則能夠化龍飛天,破空到仙界去。
  這條龍鯉如此做派,分明早有靈智,應當也是一頭妖獸。
  再看它修為……以徐子青的實力,卻是看之不透。
  那麼這龍鯉之等級,至少也在七階以上了。
  
  老者躲過了龍鯉的口水,回過頭來,只一眼掃過,就讓徐子青心裡一緊。
  這一看威力著實極大,竟讓他仿若被人一瞬看透了般,絲毫不能抵擋。
  此人的修為,深不可測!
  
  老者看過後,神色和藹,撚須而笑:“這兩個娃娃,都很不錯。”
  刑尊主也是笑道:“紀宗主可是很看重他們。”
  老者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老朽的見面之禮,也不能太薄了。”
  說罷一抬手,就打來了兩個光團。
  
  徐子青立時伸手,那光團之中力量強大,他非得運起全身的真元,才勉強接住。
  雲冽亦是一掌抓了。
  兩人再看,光團之內,竟分別為一條龐大靈脈!
  不同之處,只在於雲冽掌中是一條一階靈脈,而徐子青手中的,則是二階靈脈。
  修士行走遊歷,不論換取何等資源,靈石俱不可少,如此見面之禮,堪稱了得。
  
  刑尊主見了,也爽快道:“你兩個初來此地,我這裡也送上一份罷。”
  徐子青與雲冽手裡,便又分別多了一條三階靈脈、一條二階靈脈。
  當真是大手筆!
  
  徐子青將靈脈收起,頗有震動。
  在傾隕大世界宗門內時,唯有突破晉級,方能得宗門賞賜靈脈,鑄就靈山。可在這乾元大世界,長輩送一份見面禮,便是靈脈計數,著實讓人心驚不已。
  可想而知,這一個上三千大世界當是何等壯闊!
  
  徐子青和雲冽自然連忙謝過、見禮。
  老者修為雖高,倒是沒什麼長輩架子,顯得頗為和氣。
  徐子青見他如此,心下微松,對這陌生的五陵山域,也多出了幾分歸屬之感。
  想當初他在小竹峰處同師尊相處,也和如今並無太大差別。
  
  老者當然也看出徐子青情緒變化,頗為滿意,他就往上打了個法訣,在半空裡“啪”地一爆。
  隨後他便慢慢開口:“既然來了,理應讓那群小子都認上一認。”
  
  徐子青恍然,原來那是傳訊之物。
  老者又說得幾句話,讓兩人知曉一些五陵山域的情形。
  
  如域主姓杭,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五陵山域尚有八人,除卻這出竅後期的刑尊主外,還有兩個出竅初期,五個化神期……整條山脈算上一條龍鯉,一頭藍蛟,就只有十一個活物罷了。
  而今算上雲冽與徐子青,則有了十三個。
  這般看來,當真是可憐之極。
  
  不過幾個呼吸間,又有數道強大氣息逼來,極快地落在了刑尊主和杭域主左近之處。
  乃是七位氣質各異的男子,每一個散發的威壓都極其恐怖,仿若人形兇器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但徐子青並未覺得懼怕。
  於他看來,這些人的威壓雖強,但都是同門前輩,是理應親近的。再者他同師兄常年相處,終日受那純粹的殺意磨練,又怎會也因這些不同氣息的殺氣而有什麼恐懼之心呢?
  
  那幾個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雲冽身上,又特特多看了徐子青一眼,隨後氣息漸漸散去,就不同方才那般兇氣外露了。
  互相介紹一番後,就有個相貌英俊的青年宓興先伸出手來,打出兩份見面禮。
  之後又是另外六份,定睛一看,居然全都是極品靈石。
  ……真是好重的禮。
  
  徐子青收下這些,稍作沉吟,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手掌裡青芒微閃,就已然取出了兩個拇指大的小瓶兒。
  雖說前輩賜下見面之禮,但他與師兄卻不能不感激。儘管沒有回禮的道理,可若是送些小玩意給那兩個獸寵,卻是沒什麼關係。也算是一番心意。
  
  這兩個小瓶一出,刑尊主便挑起眉來。
  他修為高深,同自家獸寵又心意相通,自然隱約有些察覺。
  
  徐子青一笑,伸手將瓶塞上的符籙取下。
  霎時間,就有一股磅礴卻味道淺淡的氣息直放而出,一瞬就飄出了數裡。
  當是時,山腰下忽然傳來藍蛟長吟,而泉水中,龍鯉驟然一個跳起,在半空裡閃爍出耀目的光芒來。
  
  徐子青就將兩個瓶兒分別遞過去:“刑尊主、杭域主,此中是晚輩與師兄意外所得,今日見到奇物,正好借花獻佛。”
  他這一舉動,又讓其餘眾人心裡多出幾分好感來。
  都是同門之人,長輩關照小輩固然理所應當,但此後畢竟要連日相處,小輩若是品性好,自然關照起來也就更加愉悅。
  
  刑尊主、杭域主就將那瓶兒接過,打開瓶塞一看,裡面彤紅一片,正是滾圓的龍血。
  而且,竟然是毫無怨氣的龍血。
  刑尊主略略訝異,這樣等級的龍血,便是在乾元大世界也不多見,居然這兩個小輩手裡會有?
  看來,他兩個應當有不少奇遇。
  
  腦中念頭如此閃過,刑尊主自然歡喜這新晉的兩個弟子能更為強悍,當即就將那瓶兒往山下一丟,喝道:“藍兒,還不快快接了去?”
  他才說完,就有一顆龐大蛟頭猛然沖上,張口直直吞了瓶兒入腹,又很快潛了下去。
  杭域主也是一笑,把瓶兒同樣往後一拋。
  那條龍鯉就奮力躍起,同樣把瓶兒吞吃下去。
  一蛟一鯉這般貪婪情狀,又叫眾人不由得失笑了。
  
  經此一事,眾人之間關係拉近不少,彼此說起話來,也更親近一些。
  雲冽不喜多言,倒算是有問必答,若是難得敘說的,就有徐子青代勞。
  兩人默契非常,到後來,就有個性子爽朗的柯弘打趣起來:“我等苦熬多年,也不得個知心人相伴,孰料才來了個小師弟竟已攜了道侶親親密密,真是羨煞我了!羨煞我了!”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哄堂大笑。
  徐子青正不知如何應對為好,忽然間,耳中一聲轟鳴。
  他心裡一凜,立刻往那轟鳴處看去。
  只見山脈之外,最近的那一根天柱竟微微顫動起來!
  
  五陵一脈幾個男修都是大怒:“那龜孫子又來了,真是一群臭蟲,這回非得多打殺幾隻不可!”


361

361、 ...


  天柱越是顫動得厲害,眾多五陵山域之人就越是惱火。
  當是時,徐子青就見刑尊主劈手斬出一個氣團,化作一隻巨大手掌,把那天柱穩住。
  隨後柯弘先跳了起來,一縱身就往那天柱上飛掠而去。
  其身形如同一顆流星,又仿若一枚炮彈,竟是眨眼之間,就沖入雲霄不見了。
  
  徐子青又是詫異,莫非那柯前輩,竟是到了天柱頂端去了麼?
  他這般想著,就問道:“諸位前輩,這是……”
  
  就有最先取出見面禮的英俊青年宓興按捺怒火,先笑道:“徐師弟與雲師弟都儘管喚我等師兄即可。此處不論輩分,只論先後,先來者為師兄,後來者為師弟。只除了域主和尊主身負重任,需得更敬重一些。”
  徐子青從善如流,自是都喚了師兄。
  
  宓興便對他解釋:“西南三百里處有一個百隕山域,常年來找我們五陵一脈的晦氣,今日不過是例行又來‘鬥天’,今後你二人也當習慣於此才是。”
  徐子青越發不解:“那……何為鬥天?”
  想來也非是字面之意,理應有更深含義。
  
  此時又走過來幾個師兄,有個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態度平和,慢慢說道:“周天仙宗與我五陵仙門大為不同,你們既然來了,的確也應知曉一些常事。”
  隨後,這位公冶飛柏,就將方才事情的緣由一一道來。
  
  原來徐子青所見到這些擎天之柱,每一座山域裡都有八條,佔據八個方位,也是山域的八個罩門。
  每一個罩門——每一根天柱,都要有一人把守。
  故而一個山域中的守柱人,至少也要有八個才夠,若是一旦少於了八個,那麼就再無資格掌握一條山脈,而只能龜縮在一座山,甚至一處荒蕪之地了。
  那乃是莫大的恥辱。
  
  五陵仙門被收納到乾元大世界的強者,如今只有九人。
  其中域主為渡劫期的大能,鎮壓一座山脈——若是修為更弱些,恐怕就難以服眾,同樣有失去山域的風險。
  同時這域主因著身份超然,更不能輕易參加守柱之戰。
  
  域主之下,便是尊主。
  尊主的修為不限,但往往由眾多弟子中修為最高的擔任。
  他有約束守柱弟子之責,也理應是守柱弟子的後盾,總管八根天柱。
  如今的五陵仙門既然只有八人可用,自然一人一根天柱,就連刑尊主,也不得不親身上陣。
  
  而所謂鬥天,便是一種爭奪資源之戰。
  但凡是有山域對另一山域中資源起了貪婪之心,便可正大光明約占,其訊號便是攻擊天柱,邀請守柱之人往天柱之巔,彼此拼鬥。拼鬥之前,山域之間自有彩頭,若是哪個山域積弱,其他山域要想掠奪起來,也是□裸嚴酷得很。
  幸而這守柱人若只得一個,便只能一一對戰,不得群起而攻之,否則積弱的山域更是不能苟延殘喘,立時就不能保全。
  
  徐子青聽到此處,便對周天仙宗此等做法心驚不已。
  這般冷酷強硬,豈非是鼓勵弟子強取豪奪麼?如此做法,當真是太過霸道了!
  難怪宗主提及主宗之事時,那般諱莫如深……
  
  他再一想五陵一脈現狀,不禁也有些擔憂起來。
  五陵山域人丁稀薄,一人一柱就是極限,根本不得輪換,恐怕每一次被人挑釁,都是極為艱險。這些年下來,想必也不能每回皆勝,也不知要賠出多少資源去。
  而且……杭域主雖是渡劫大能,但在這境界之中的修士,一旦積累足夠、得上天召喚,就要立刻飛升成仙,此後五陵一脈便自然要由刑尊主擔任域主之位。
  可刑尊主不過出竅後期,即便能及時進入大乘,比起其他域主,總也是落後一步,到時五陵一脈更加危險。
  而其他的師兄們,修為都是十分強橫,但能夠脫穎而出再挑起尊主之責的,卻也沒有。
  如此想來,也正是因為這緣由,宗主在得到令書之後,才會那般百味繁雜罷。
  
  眾多師兄說完之後,刑尊主忽然說道:“而今雲師弟來了,按照主宗門規,我便不能再幫襯守柱。我原本守著的那一根天柱,就當由雲師弟來做守柱人了。”
  雲冽聞言,自是略為頷首:“理應如此。”
  
  眾人觀雲冽神情,見到絲毫沒有異狀,都是有些安心。
  新晉的師弟能如此沉穩,亦是一件好事。
  總算不會增添什麼麻煩。
  若是萬一有不妥當的,也有刑尊主在後支撐……只盼經由諸多守柱之戰,這師弟能儘快成長起來,能夠成為一尊助力。
  
  刑尊主便又看向徐子青:“徐師弟與雲師弟乃是同心同體的雙修道侶,應要陪同雲師弟一同守柱,不過這倒並不十分強求,不知徐師弟意下如何?”
  徐子青微微笑道:“我自然與師兄一起。”
  若能同師兄並肩作戰,就算是來上成百上千的敵人,又有何懼?
  
  眾人見這小小金丹也有這豪氣,越發對兩個新來的師弟滿意了。
  只盼這徐師弟也有幾分造化,若是能早早成就元嬰,同雲師弟一齊守柱之事就將更加穩妥。
  
  才說了這一通話,總共不足一時半刻的工夫,那天柱之上,忽然有一道細線蜿蜒而下。
  徐子青抬眼,只能見到模糊影子,卻不知道那是何物。
  但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只見一個黑點自空中落下,如同折翼之鳥,就要摔在地上。
  然而半路有一道藍光破空而去,化作一團祥雲,就把那黑點接住。
  那分明是一個人。
  一個被從半空打落之人。
  之前天柱上的細線,豈不就是此人的鮮血?
  
  那人並非是柯師兄,讓徐子青略有放心。
  想必這第一回鬥天之戰,乃是柯師兄牢牢守住了。
  
  很快,另幾根天柱也都“嗡嗡”作響,紛紛是有人前來挑釁。
  眾位師兄又躍起三四人,分別往那些天柱上直沖而起,就仿若雄鷹沖天,氣勢如虹。
  不多會,再度打落數位修士。
  隨即再過片刻,所有天柱,都齊齊顫動起來。
  這許是將那百隕山域惹怒了,竟如此全面進攻了。
  
  刑尊主歎口氣:“原以為能讓你二人暫且適應一二,可惜此時非得守柱不可了。”
  徐子青也不曾料到才來這乾元大世界便有惡戰,但此時也是一笑:“我與師兄既同為五陵一脈,自當為本門出力,刑尊主不必掛懷。如今有人挑事,便將那些人等打將回去就是。”
  
  刑尊主聞言,也是爽快一笑:“說得好!我五陵一脈的男兒,就當有這般無畏氣魄!”他言畢,就手往僅餘的一根天柱處一個指點,“那便是你與雲師弟所守天柱,速速驅退來敵!”
  徐子青神色一肅,立時應道:“是。”
  說完後,他往雲冽處看去。
  
  雲冽伸出手來,徐子青就同他雙手交握。
  隨後兩人身形化作一團黑金遁光,正是飄搖之上,區區幾個呼吸間,已是沖入雲層內了。
  刑尊主與杭域主並肩而立,都是抬頭。
  杭域主歎道:“只望他二人能過這一關卡,立下足來。”
  刑尊主一笑:“徐師弟雖弱些,功法卻似乎有些不凡,雲師弟身具劍意,手段應是不低。”
  杭域主聞言,亦是撚須而笑。
  
  再說徐子青,他自打與師兄雙修過後,體內沾染師兄氣息,不知為何,就有了一種法門。
  尋常若是有人以遁術帶了他人,總是要受到幾分影響,讓遁速慢上一些,可徐子青卻能化作一抹飄萍,如同飛絮一般隱匿在那遁光之內,不給雲冽增加一絲負擔。
  
  此時也不例外,徐子青同雲冽攜手而起,一路隻覺天柱高不見頂,似乎永遠到不得盡頭。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才不過短短幾個須臾,在雲冽急速遁行之下,兩人已是落在了天柱之巔上。
  
  這天柱之巔,遠非下方所見那般狹小,反而方圓足有數十丈,寬闊廣大得很。
  若拿來鬥法,也不會覺得如何擁擠。
  
  在天柱的另一頭,早有五六個修士等候。
  他們每一個身上氣息都很強橫,散發出來的惡意十分清晰,讓人一見就心生不快。
  顯然便都是百隕山域中人。
  
  徐子青暗暗一歎,不過是個守柱之戰,既是對方先行挑釁,想必不會將所有弟子全都送來,可饒是如此,一次鬥天之戰裡,也有這好幾個對手。
  相比之下,五陵一脈的確是可憐了些。
  也不怪被這百隕山域當做軟柿子捏了。
  
  那百隕山域之人見徐、雲二人,驟然就爆發一陣狂笑:“哈哈哈!原來是新晉的毛頭小兒!不過區區一個元嬰,一個金丹,竟也敢同祖宗們對戰,當真是好大的狗膽!”
  “若是肯下跪舔你祖宗腳板,就饒你二人一條狗命!”
  “速速束手就擒,留你們一具全屍!”
  
  如此罵陣之聲不絕於耳,粗鄙非常。
  徐子青也見過不少境界高深的修士,但多半不論正邪,都總有幾分風度,哪裡像是眼前這群那般狂吠,讓人嫌惡之極。
  但很快,他便知道罵陣歸罵陣,那些人的腦子,卻是一點也不愚鈍。
  
  只見其中一個相貌端正的男子一抬手,將罵聲止住。
  他而後卻不懷好意,說道:“若你們同往年一般只得一人守柱,我百隕山域自也只出一人,但而今你們有兩人同在,我們便也要讓兩人出戰才是。”
  
  百隕山域早得了消息,五陵一脈新收納一位年輕元嬰,潛力無限,但如今修為卻低了些。
  故而百隕山域來此柱之人,就有五位元嬰後期,一位化神。
  正好在這一次鬥天之戰裡,不僅要讓這年輕元嬰隕落,更要借機在五陵仙門撈上一筆!
  



362

362、 ...


  且說那百隕山域自恃打探到五陵山域新晉弟子消息,自以為派遣這許多元嬰、化神前來,定是能穩穩壓住這兩人一頭,還能除去未來心腹大患,都是十分囂張。
  現下那位化神發了話,其餘幾位元嬰便也“呵呵”笑了起來。
  
  徐子青微微皺眉,往雲冽處看去:“師兄?”
  雲冽道:“你守後方。”
  徐子青神色一正:“是,我定竭盡全力,師兄也請多加小心。”
  雲冽自然也應了他。
  
  當是時,徐子青便又看向那幾人,回應道:“既然如此,諸位請出手罷。”
  而那些百隕山域之人見他們師兄弟兩個不為所動,得意之色也冷了下來。
  那化神一揮手,說道:“來兩個教訓教訓這小輩。”
  五個元嬰之中,也就走出兩個氣色格外狠戾之人,而其餘幾個則晃身後退,落足在一艘舟形法器之上,脫離了這天柱之巔。
  
  徐子青暗道一聲:來了!
  他心裡卻不畏懼,只也後退一步,便是做足了準備。
  隨後兩手一搓,掌心間迸發碧青光芒,一瞬撲到兩邊,就在地面上驟然升騰起百株巨大藤蔓,每一株都有數十丈長,粗及水桶,通體黝黑,如同鋼鐵一般。
  
  那兩人一愣,隨後就嗤笑道:“雕蟲小技,也敢獻醜!”
  說完,其中那藍衫的五指一張,手裡已一條長鞭,光華流轉,乃是一件寶器!
  只見那鞭“啪”一聲抽打在地面上,火光熾熱,那處竟是裂開,又有焦黑一片。
  與此同時,裂痕邊緣處正觸及最外方的一條藤蔓,很快藤蔓被一團火光裹住,化作了一捧黑灰。
  這力量,好生霸道!不過只是餘波,已是讓那藤蔓經受不住!
  
  徐子青並不意外,他心中念頭一動,黑灰裡便又生出一株一模一樣的藤蔓來,便是生死輪回之功。
  草木之物,生生不息,如何是毀去了一根就能完事的?
  若真是如此,也未免把他顯得太無用了些。
  
  另一個元嬰身著紫衣,臉膛也是一般的紫色,見狀張口一噴,就有一蓬紫色雲霞急速穿出,如同閃電一般,直逼徐、雲二人!似乎只讓人見到紫光一閃,已是近在眼前!
  元嬰老祖施法之快,遠非金丹真人所能比擬!
  
  徐子青目光一凝,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算這些挑釁之人再如何囂張跋扈,元嬰就是元嬰,哪怕出口粗俗,手裡的功夫卻全不含糊。
  他眼力極佳,分明就見到紫色雲霞裡有一簇細針,肉眼根本不能看見,就算是用神識掃過,也只能瞧見一點針尖寒芒,轉瞬就要讓人萬針穿心!
  
  但是徐子青並沒有出手,因為雲冽已先行出手了。
  他身形一動不動,眉心已飛出一柄黑金長劍,暫態化身千萬,形成森寒劍陣。
  就在同一時刻,紫色雲霞也撲進了劍陣,卻是被劍陣兩番變動,就給絞殺得乾乾淨淨。
  
  這不過是那兩個元嬰的試探罷了。
  而這試探之後,他們的目光也更為冷靜。
  
  徐子青手指掐了個訣,只要對方一有異動,他便能立時做出反應。
  雲冽靜立劍陣之中,發尾微微上揚,冰冷氣息仿若能將空間凝結,從他身上往四面八方鋪了開去。
  一時間殺意如水又如風,讓人稍一察覺,就遍體生寒。
  
  緊接著,那兩個元嬰化作兩條虛影,立即合身撲來!
  來得好快!
  徐子青心裡一凜,手指一劃,黑色藤蔓已然包抄過去,要將兩條虛影捕捉!
  
  但下一刻,他卻如同心中被一個大錘砸過,讓他不由一聲悶哼,似乎要受了內傷。
  那一刹,所有藤蔓齊齊斷裂,全部被毀掉了。
  而那兩個元嬰的來勢不停,那些藤蔓竟半點也沒能將他們阻攔!
  ……果然不愧是元嬰老祖。
  
  雲冽一閃身,已攔在徐子青之前,那一座劍陣隨他而動,已是將這天柱之巔盡皆佈滿。
  那數目,怕不有數萬乃至更多?
  密密麻麻,如同驟雨。
  
  恰此時,兩個元嬰逼近。
  劍陣倏然而動,登時東南、西南兩側各有無數小劍集結,如同洩洪之水,轟然有聲,又仿若凝聚成一座巨劍般,直要將那兩人紮成兩隻刺蝟!
  
  兩個元嬰身形一滯,不得不迅速閃身,一個運起長鞭狠狠一甩,另一人則雙手連抓,分別將許多黑金小劍打碎!
  但眨眼間那些小劍再度凝成,居然有一種源源不斷、無法終止之勢。
  當真是……讓人心生煩躁。
  
  兩位元嬰不得已,只好一面消耗真元,一面極力尋找劍陣破綻。
  他們倒不吝惜使出絕強手段,想要把劍陣直接衝破。
  但經由許多試探,其中紫衣元嬰先開口喝道:“是已然形成實體的劍意!”
  藍衫元嬰也是暗恨。
  劍修之能,同階之中遠勝他人,若劍修悟得劍意,一旦精深,便能橫掃一方。
  而形成實體的劍意……那分明就是劍意境界極深之相!
  
  若是尋常法寶形成的劍陣,就算再如何變化多端,再如何精妙萬分,也總是有破綻存在。如想破陣,只要找到那破綻,極力而攻,就多半能夠破陣而出。
  但這是劍意形成了劍陣,要如何防備?
  就算找到劍陣破綻,除非有人能將劍意徹底擊碎,否則只要劍意尚在,劍意之主一個動念就能立刻再將破綻補上。
  這劍修之劍意,除非同樣以劍意對抗,不然當真都十分難纏。
  
  如此對峙之下,藤蔓全滅徐子青並不意外,他兩手一握,將青光迸發。
  那些原本生長著無數黑色藤蔓之處頓時一股翻滾,那些殘骸枯藤化為烏有,而幾乎同一瞬,更多粗壯的血色藤蔓沖天而起,比起那些黑色藤蔓更大上一圈,也更加強悍。
  無聲無息的,血色藤蔓上堪比缸口大小的碩大葉苞,內中森森利齒一張一合,其猙獰可怖之勢,讓人懼怕不已。
  
  在這時候,徐子青竟將容瑾釋放而出,從前的一些忌諱,在此時都不看在眼中。
  只一刹那,就使得這天柱之巔如同地獄,煥發出嗜人光彩。
  
  雲冽眉心黑金光芒一閃,眾多黑金細劍也如同牛毛針狂射而出,仿佛風浪席捲,把兩個元嬰包圍更緊。
  兩位元嬰不得不更進一步,對視一眼後,他們將額頭一拍,頭頂登時迸發一片無形大力。
  紫府小乾坤!
  
  兩尊龐然大物虛空而立,散發出無以倫比的強勁力量,它們內中閃爍著無數道之痕跡,自上而下,就要把劍陣狠狠砸碎!
  那兩個元嬰也是下了狠心,意圖以小乾坤之力,破除劍意劍陣之威!
  但很顯然,他們小瞧了雲冽的力量。
  
  只見雲冽雙眼中黑金光芒一閃,無數小劍就暫態彙聚成兩股洪流,變成了兩柄如同山嶽一般的巨型大劍!
  那大劍迸射而出,一道厲光之後,已然分別刺向兩個小乾坤!
  “轟——轟轟!”
  
  震天巨響之後,巨劍與小乾坤相撞發出極強威能,把周遭空間都要震碎一般。
  原來那劍意形成的劍陣隨雲冽心意能暫態百變,即便兩個元嬰祭出小乾坤再如何迅速,雲冽心念一動,已是搶先在那小乾坤未穩之前,就先讓巨劍趁虛而入,讓那小乾坤猛然潰散!
  
  那兩個元嬰亦是狠角色。
  他們眼見小乾坤不能聚集,就知大勢將去,一來以他們之能,根本無法破除劍陣;二來要想再度聚集小乾坤,他們也要耗費一些工夫,短時之內,亦是不能做到。
  輸定了。
  可怎麼甘心輕易落敗?
  
  藍衫元嬰長鞭一抖,鞭子如同靈蛇,直往徐子青胸口刺去!
  那架勢,正是要把他抽成筋骨粉碎,其鞭子陰狠之處,一旦抽中,更是能將他元神都抽成粉碎!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念頭動時,容瑾揮舞枝條,擋在他的面前。
  看來這鬥天之戰並非單純切磋,那放出的狠話也不單單是狠話罷了。
  山域之間,弟子之間,可奪取對方性命。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手軟!
  
  嗜血妖藤成熟至今,其堅硬尤勝寶器。
  那長鞭雖是厲害,抽打在妖藤身上,也不過發出數道金鐵交鳴之聲,根本不能突破那藤、抽碎徐子青肉身元神。
  但在那元嬰周身氣息鼓蕩之下,妖藤也無法近了他身,亦不能釋放自己的威能。
  
  雲冽神色冰冷,劍陣頓時洶湧。
  無數劍鋒瘋狂絞殺,把那紫衣元嬰困在當中,寸寸磨殺!
  那紫衣元嬰力量雖強,護體靈光亦被層層斬去,到後來他猛然大喝一聲,就要自爆——
  他面前眾多長劍一瞬化為一柄,直捅進他丹田之內。
  
  劍意之狠,能滅殺元神。
  那一柄黑金長劍刺中那紫衣人丹田裡的元嬰,破壞之力順之而上,直捅紫府。
  再一記攪動,就把元神也毀掉了。
  
  另一邊,藍衫元嬰和嗜血妖藤正在僵持,就有無數長劍劈頭斬來。
  那藍衫人一掃眼,就見紫衣元嬰向後栽倒,七竅流血,他瞳孔驀然收縮,動作竟有一絲破綻。
  就在這一絲破綻裡,那些長劍暫態有幾劍把他刺中,流出血來。
  同時嗜血妖藤嗅到血氣,登時循之而去,就將藍衫元嬰護體靈光破開。
  
  下一刻,嗜血妖藤就鑽進那流血之處,巨大葉苞猛然吸吮——
  頃刻間,那藍衫元嬰的一身血肉,就都被吃了個乾乾淨淨!
  一縷元神自紫府脫出,正被一柄黑金細劍碰上,一個翻轉,便是煙消雲散。
  
  整個對戰不足半個時辰,兩個元嬰都是元神俱滅。
  雖不過是對這新晉弟子一個試探,孰料卻將兩個元嬰盡皆折損!
  



363

363、 ...


  斬落兩個元嬰之後,徐子青立在一片妖藤之中,俊雅形貌同猙獰妖藤相映,就顯得有幾分詭異起來。
  而雲冽雙目黑金光芒閃過,漫天劍意就化作一縷細芒,一瞬消失不見。
  兩人一前一後,看似相隔頗遠,但彼此之間卻仿佛有一種氣機相連,要人覺得混若一個整體,難以捉摸對付。
  
  那舟形法器上,還餘下有一個元神,三個元嬰,此時神色都凝重起來。
  照理說,對付一個元嬰初期並一個金丹後期,兩個元嬰後期境界壓制之下,應是穩勝。但誰能料想,被殺死的反而是兩個元嬰後期呢?尤其是那白衣的竟是個劍修,尤其讓他們意外。
  果然是有兩把刷子,才敢來做這守柱之事。
  
  那化神修士心中暗自計算,自覺方才所見招數都能敵過,就抬手吩咐:“毛德,你與我同去。”
  百隕山域人數雖是不少,卻不能肆意消耗,既然已知那兩人棘手,就不應再讓身手不敵之人前去送死。還是由他這更高境界之人並餘下三人中修為最強者一齊出手,才為上策。
  
  就有個披著黃色大氅的壯漢抱拳應道:“是!梁師兄!”
  而未被指明的兩個元嬰先前見到兩個同門慘死,已是大驚失色,思及自己的修為,都是頗為忐忑。此時聞得梁姓化神之言,登時松了口氣,也立時明白了這位梁師兄的好意。
  他們如今只盼梁師兄能順利解決那兩個小輩,否則……他們幾人拜在那兩人手裡,就當真是顏面掃地了。
  
  梁姓化神也不多言,既是扎手的硬點子,還是直接碾壓了痛快,廢話就不必了!
  隨即他與黃氅大漢都是晃身,一齊出現在天柱之巔。
  
  雲冽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化神身上。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對上了黃氅大漢。
  這回比先前要艱難不少,他略為估算,把握不大。
  
  凡是元嬰老祖周身自有護體靈光,正如一層銅牆鐵壁,金丹修士不能破開。
  若非如此,徐子青只消讓容瑾團團將人圍住,哪裡還會那般吃力?
  但現在,他就只能依靠功法神妙拖延時間,待師兄解決了那化神,再來同他配合,斬殺這尊元嬰了。
  
  心裡盤算過,徐子青神色裡倒沒什麼畏懼。
  事到如今,雙方更不必有什麼寒暄。
  先下手為強!
  
  徐子青口中念一聲:“咄!”
  指尖之上暫態凝聚一團青光,直射前方。
  青光落地,霎時化作一棵幼苗,迎風二章,轉瞬就高過十丈。
  隨後無數青光連續閃爍,立時化作了一排如同鋼鐵一般的巨木,就如同眾多衛士,牢牢地把守在了前方!
  
  黃氅大漢在徐子青點化青光的同時,也化作一團黃沙般的物事,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那巨木枝葉一擺,就對準那黃沙猛然一拍——
  然而雖是阻攔部分,餘下黃沙卻依舊鍥而不捨,穿越阻礙,直撲過來!
  
  徐子青神情微冷,手指動作不覺。
  刹那間,巨木後方又現巨木,層層疊疊,幾乎要化作一座森林。
  每一層巨木都能削弱幾分黃沙,然而持續下來,也不過只削下了小半。
  
  眼看那黃沙越來越近,仿佛要將徐子青吞噬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一聲:“變!”
  下一刻,最近的一層巨木登時化作了十餘隻猛虎,各個張開巨口,對準黃沙撕咬起來!
  其中最大的那一團,就被領頭虎猛然昂頭,一口吞下!
  
  這正是《萬物化靈訣》,使萬木化為萬物。
  多年磨練,徐子青已通百種變化,就讓他手段層出不窮,多出了許多機變。
  現下,卻是正好用上了。
  
  此時眾多猛虎蹲在地面,奮力咀嚼口中黃沙,將那當作什麼美味一般。
  但徐子青卻萬萬沒有掉以輕心,他的法術雖然神妙,可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元嬰後期,又哪裡是這樣的術法就能輕易解決的?必然還要生出變故。
  
  果然,猛虎們咀嚼得雖是歡暢,但忽然間,都不由哀嚎起來。
  那本來乾癟的肚腹處,陡地像是吃下了十頓飯,吹氣般地漲大了!
  漸漸肚腹漲成了碩大的球狀,皮毛繃緊,像是已然要到了極限——
  
  “嘭!”
  只聽得一聲巨響,十餘頭猛虎的肚腹居然全都爆裂,“嘩啦啦”淌出了一地黃沙。
  
  這些黃沙飛快聚攏,正在不斷地堆積。
  區區眨眼工夫,就已然要成就一個人形了。
  
  徐子青盯著那黃沙,掌心現出一個葫蘆。
  他很快念動法訣,葫蘆口便生出一股強大的吸引之力來!
  頓時周遭流風四起,那些正在聚攏的黃沙邊緣,一些沙粒也急速地被葫蘆吸取進去!
  
  但是徐子青的動作,顯然還是慢了兩分。
  葫蘆雖是一件厲害的法寶,可那黃沙卻已然塑成人的形貌,短短幾個呼吸間,就變成了黃氅大漢的真容。
  他的氣血似乎並未受損,但神色並不好看,顯然沒料到徐子青也有這樣的手段——任憑是哪一個人,任憑他變作了什麼模樣,若是被一些猛獸吞進肚子裡,總也是好受不了的。
  
  黃氅大漢冷漠地看了徐子青一眼,就一張口,噴出了一個黑色小鼎。
  那鼎在半空旋轉一周,鼎蓋揭開,霎時傾瀉出數道黑褐色的沙流!
  
  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徐子青頓時明白,這沙流有毒!
  從方才那幾種手段,他也猜了出來,黃氅大漢分明是個土屬修士,但路子卻有些怪異,能身化黃沙,又能噴吐毒砂,全不像什麼光明正大的術法,反而有種陰毒鬼祟之感。
  好在木能克土,他又從木眾多,這可比讓他遇上同境界其他屬性的修士來運氣要好得多。
  
  一眨眼,沙流已然將徐子青團團圍住。
  徐子青眉頭微皺,揚手時,一層翠綠葉片立即彙聚成牆,從上到下將他牢牢護住。
  如此形態,讓他如同身處於一個密閉的綠色罩子裡,立時就安全不少。
  
  沙流“撲簌簌”打過來,卻全都打在了罩子上。
  隨後就聽得一陣“嗞嗞”之聲,罩子週邊那一層葉片登時腐蝕大半,徐子青再施法訣,就讓那葉片復蘇,重新煥發生機。
  然而沙流如同水流,激蕩沖刷,並不休止。
  那些葉片雖好,卻又能堅持到何時?
  
  黃氅大漢面上突然露出個詭異的笑來,右手豎起兩指操縱那鼎噴出更多毒砂,左手卻虛空一抓,拿住了一個似杵非杵、似棍非棍的奇形法寶。
  他再一念咒訣,那奇形法寶破空而來,末端尖銳,就要將那碧綠罩子刺破!
  
  “噗噗——”
  同一時刻,無數藤蔓蜂擁而來,一起擋在了罩子前方!
  那奇形法寶正正刺在藤蔓之上,發出幾聲悶響。
  
  也不知這是什麼法寶,如此鋒利,居然連尋常寶器都不能損傷的嗜血妖藤也刺破了一些。
  好在入得不深,就有另一支藤蔓自側面而來,前端一絞,已是把那法寶拔出,一瞬丟開了。
  
  黃氅大漢心裡一驚。
  他這件法寶淬煉不知多少回,堪稱是中品接近上品的寶器了,其銳利程度,甚至比許多不甚好的上品法器都要更強。
  先前他滿以為此物能輕易撕裂所有阻礙,直接解決那金丹小兒,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那小兒放出不知什麼藤蔓,居然不止能吸食血肉,更還在堅硬之上有些古怪!
  
  黃氅大漢態度不由更加凝重。
  他操縱那法寶,就同嗜血妖藤廝殺起來。
  那藤蔓狂舞、法寶穿刺,你不讓我,我不甘休,都想要將對方壓服。
  又有無數毒砂肆意噴灑,密密麻麻附著在那葉罩之外,將那瑩瑩碧綠,也化作了一片坑窪。
  當真是鬥得兇狠之極!
  可短日之內,一時卻都不能奈何對方了。
  
  徐子青沉心定氣,心裡則微微苦笑。
  他看來十分從容,實則真元漸漸空虛……元嬰老祖功力何其雄渾,就算他功法精妙、能暫時應對,也當真只是拖延時間罷了。每支撐黃氅大漢一輪攻擊,他都要虛弱數分。
  越是威力大的招數,越是能對敵的術法,對他的消耗,也就更加巨大。
  
  不多想,徐子青只取出一瓶丹藥傾入口中,就一下咬碎了數粒魁元丹。
  此丹藥效極佳,為金丹真人幫補真元極是快速,但它藥性也十分暴躁,一入口中,就化作滾滾熱流,一瞬流淌到四肢百骸,在丹田裡劇烈衝擊起來!
  忍,狠狠地忍。
  就算再如何痛苦,他也絕不能讓黃氅大漢得逞!
  
  另一頭,雲冽與那梁姓化神修士對上。
  他兩人之間的對戰,就不同于徐子青這邊讓人眼花繚亂,反而是□裸的衝擊對撞!
  那起因,也不過是梁姓化神要來一場快鬥,起心最初就要進行碾壓。
  
  當是時,梁姓化神只一點眉心,頭頂就生出一座半凝實的紫府小乾坤來!
  這一座小乾坤才一出現,就散發出無窮無盡的熔岩之力,熾熱爆烈,滾燙炙人。
  就仿佛周遭方圓百里之內,也全都要被岩漿沖刷,將所有生命全都吞噬!
  
  雲冽抬眼看過,神色不動。
  這位化神露出的紫府小乾坤,的確是他見過最強的一位了。
  只是這樣的強度,卻不足以讓雲冽驚心。
  
  下一瞬,同樣極霸道的一座紫府小乾坤,也浮在了雲冽頭頂的虛空。
  這一座小乾坤的輪廓亦是十分清晰,竟然幾乎要形成實體了。
  



364

364、 ...


  梁姓化神登時大吃一驚。
  尋常修士到元嬰時方能開闢紫府、催生小乾坤,而又要經過許多時候的打磨、領悟,將己身之道融入其中,才可讓那小乾坤持續衍化,形成仿若真實的世界。
  眼前這年輕劍修不過剛剛元嬰初期,能凝聚小乾坤已然頗不容易,而現下看來,他的小乾坤居然比他這化神修士更凝實數籌,如何能不叫人詫異!
  
  只是這梁姓化神卻不知道,雲冽之小乾坤,原本初生時就有不同。
  因著本是劍修的緣故,他之肉身就比普通修士更為堅硬,而雲冽此人性情堅毅,耐心極佳,當年身為幼童時就可耐下性子磨劍十年,此後更依從本心選擇一條前人以為必敗之大道苦修,就算同代許多修士都早早結丹,他亦不曾有半分頹喪,更未有半點急切,反而膽敢讓天魂離體,且苦練基礎、不斷積累、開拓丹田經脈。這就讓他本身的積澱遠勝同境界之人。
  到後來得徐子青之助,終是結丹,他仍是練劍不綴,對劍意也是日日打磨,絲毫沒有鬆懈。
  而後雲冽又遭遇不少磨難,就在那如意仙莊時,終於在無數大能威壓壓迫下,以己身劍意生生劈開紫府,居然提前凝聚出小乾坤雛形來!
  他這就比其他修士,都早了好大一步。
  
  更莫說緊接著又有天瀾秘藏奇遇,雖是入了魔,卻因禍得福成就仙魔之體,更有劍形木上無數劍形葉中劍意盡入劍域,使其更為穩固幾分,隨後再有劍道果實,有無數道之痕跡刻入劍域,形成倒掛星河,孕育那一把黑金巨劍的劍意顯化……種種經歷,都給那小乾坤雛形增添光彩。
  隨後因魔襲而托生,歷經人世七情補足,繼而結嬰,天道規則之下,小乾坤雛形晉為真正的小乾坤,再因同徐子青雙修而得生機,讓無邊劍域也變得有幾分靈動。
  
  若是這許多的機遇下來劍域還沒得幾分特殊之處,豈非是白白浪費了那許多的劍道果實、那無數的劍形葉?從前那般多的苦楚,豈非也都是白白遭遇了麼!
  
  雲冽不言不語,他只念頭一動,劍域就驟然動作,直往那梁姓化神處鎮壓過去!
  梁姓化神可沒料到這一個元嬰初期還隱藏這殺手鐧,可惜騎虎難下,他自然也只能一咬牙,同樣放出熔岩之域!
  就是轟然相撞!
  
  一個幾近凝實,一個不過是半凝實,碰撞之下,結局可想而知。
  梁姓化神原以為能速速解決戰鬥,卻未料到自己反而落在了下風。
  
  只聽得連串轟鳴,劍域與熔岩之域猛烈衝擊。
  澎湃的能量化作滾滾颶風,不住向四面八方流溢,其餘波之廣,十分駭人。
  就連還剩下兩個元嬰的舟形法寶,都□縱著往後再退了數丈!
  
  而天柱之巔的另二人又如何?
  且說那徐子青已服下不少丹藥、彌補真元,而黃氅大漢精氣充足,並無此患。
  兩人勉勉強強,也算是正在僵持。
  只要徐子青稍露破綻、有一點空隙,黃氅大漢就能一擊而破。
  不過是苦苦堅持罷了。
  
  待颶風起時,瘋狂湧動,徐子青和黃氅大漢都受了不少衝擊!
  容瑾護主,自動生成無數藤蔓,將徐子青重重包圍起來,生生抗住了那餘波之威。
  黃氅大漢則是大吼一聲,雙腿猛然一頓,就變作了流沙一般,死死地陷入了地面之下。
  但二人施法手訣皆未停止,法寶、妖藤、葉片護罩依舊如故運轉。
  這一場餘波震動,也並未讓兩人的僵持局面打破。
  
  再看那劍域同熔岩之域對撞數下過後,都略略後退。
  霎時間,就見那熔岩之域外有許多裂痕,反而是劍域堅固如故,讓人心驚不已。
  梁姓化神登時好一陣心痛,面皮都不由得抽動起來。
  這是哪裡來的怪物,將小乾坤竟煉成如此模樣!
  但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有兩分嫉妒。
  
  雲冽之劍域,內裡無數劍意形成沖天之劍,更隱約有生機閃爍,更是連道之痕跡都頗有形狀、快要成熟一般,相比起來,梁姓化神的熔岩之域就要簡陋得多。
  儘管外形已然半凝實了,內裡只堪堪留下一二大道痕跡,更沒什麼仿若能生生不息的力量,就算熔岩流動陣勢滔天,依舊並無靈性,仿若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死物。
  
  饒是如此,熔岩之域到底也是梁姓化神苦心凝煉而出,他哪裡還捨得繼續衝撞!
  可雲冽卻不能輕易讓他收回。
  既然膽敢來做這挑釁,自要讓他狠狠吃一頓苦頭!
  
  雲冽雙目裡黑金光芒閃動。
  他劍域之中倒掛星雲猛然旋轉,其中那黑金巨劍倏地一個搏動——
  下一刻,那巨劍疾飛而出,化作一道厲芒,就直往熔岩之域斬去!
  
  “轟隆隆——”
  這響動如同雷鳴,連綿不絕。
  熔岩之域裡,岩漿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想要傾瀉而出,然而一道黑金劍光劃過,那巨浪就被攔腰斬作兩半!
  而這一個小乾坤,也似乎更加搖搖欲墜。
  
  梁姓化神恨得咬牙切齒,他面色鐵青,再不顧其他,直接抬手打出一件法寶。
  那法寶乃是一枚方印,帶著絕強的山巒鎮壓之力,堪堪擋住了那黑金巨劍再度攻勢。
  
  巨劍外,黑金光芒與方印上金光抵觸,彼此消磨,但當那巨劍外層盡皆消去後,留下的內部更為凝實。
  竟讓人瞧見,在那最為核心之處,尚有一把小劍。
  這小劍亦是黑金色澤,但其意蘊卻異常古拙,仿佛燒錄了無上劍道意念。
  但它卻非是劍意聚合,而是以一柄小劍為根本,將劍意依附其上,使得它威力更勝數籌。
  
  無疑,這便是雲冽的本命寶劍,為庚金之精合融水精晶煉製而成,經由多年蘊養,以自劍胚上培育出這一柄真正寶劍,與雲冽心血相連。若非其中劍靈尚在沉睡、此劍尚未完全開鋒,其鋒利強悍之處,還有提升餘地。
  故而在週邊光芒消散後,內裡精悍小劍反而實實劈中那方印,將它一擊斬成兩半!
  
  方印靈光消散,落在地上,這過程總過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
  但就是拖延的這些許工夫,讓梁姓化神趁機收回小乾坤,急速後退出劍域籠罩之外。
  他只歎此回當真是打錯了算盤,不僅折損人手,更是讓他自己吃了好大的虧。
  紫府小乾坤既然厲害,一旦損傷修補起來也就越發艱難,今日一役之後,他們就算贏得了此回鬥天之戰,那得來的資源便是全給了他,也未必能夠將他這小乾坤修補完好。
  倒楣,當真是大大的倒楣。
  
  既然倒楣到這地步,梁姓化神自不會再讓自個繼續倒楣下去。
  對方劍域遠勝自己,拼鬥下去他雖不至於就這般慘死,但恐怕還要浪費更多寶物,那便更加不划算了。
  想到此處,他縱身一晃,就回去了那舟形法寶上,口中說道:“這一根柱子,我等不爭了,待來日再來清算!”
  
  雲冽見他退去,也是身形晃動,人便現身在嗜血妖藤之間。
  他隨後一指點過,那尚未飛回劍域的本命寶劍已是呼嘯生風,一瞬疾飛過去,把黃氅大漢的奇形法寶切成兩截。
  那物就算再如何銳利,又是接近上品寶器之物,仍是比不得庚金之精堅硬無匹,生生折翼了。
  
  黃氅大漢頓時胸口一悶,就噴出口血來。
  此物正也是他的本命法寶,這回被人斬落,就要他元氣大傷。
  但這大漢既見那梁姓化神都速速脫離戰局,自然也不敢多作耽擱,當即伸手一招,把斷裂的法寶收回,自己也立刻化作一片黃沙,以最快之速匆匆離去。
  
  這六人乘興而來,只有四人沮喪而歸。
  離開前回頭一看,就見那天柱之巔一雙年輕修士並肩而立,頭頂有劍域壓制,周遭有妖藤肆虐,兩人身上氣息截然相反,靈光卻彼此融合,讓人一見就覺得他們默契非常,又讓人恨得牙直癢癢。
  經此一役,百隕山域之人也當知曉,雖五陵一脈不得不讓新晉的元嬰弟子守柱,但這元嬰弟子絕非尋常弟子,若是想要趁機打撈一筆,也該趁早死了那條心了。
  
  待那舟形法寶遠去,徐子青揮手收了妖藤,身子確有些發軟。
  雲冽也將劍域、劍意都收了起來,自己則一伸手,就將徐子青攬住。
  
  徐子青抬眼一笑:“師兄,此回當真兇險。”
  雲冽略點頭,說道:“若長期如此,當有所進境。”
  徐子青一怔,笑意也越發深了。
  
  不錯,便是一來就遭遇此事,的確很是危險,但莫非他與師兄曾經歷的危險就少了麼?
  總歸不過也是一種歷練罷了。
  不論是何種歷練方式,不論是旁人如何認為,他們只消堅定本心,磨練自身,便不會偏離大道。
  而只要大道長存,仙途仍在,其他之事,又有何懼!
  
  終於將這根天柱守住,徐子青就與雲冽翩然而下,落在了那五陵山域主峰之上。
  域主見兩人下來,撚須含笑,眼神安慰。
  刑尊主看他兩個神情,更是現出幾分欣喜。
  
  身為宗門長輩,杭域主同刑尊主先前都極關注這一場鬥天之戰,難得有新晉的弟子前來,且都潛力非常,他們怎會置之不理?都是想好了若有萬一,定要由刑尊主出手將殺招截住,出言認輸。
  只是如今卻是得了好大一個驚喜。
  
  徐子青和雲冽才落下不久,另外幾根天柱上,也有人飛身躍下。
  略抬頭一看,就能見到其餘幾個五陵山域之人披血而歸,都是通身的煞氣!
  



365

365、 ...


  齊刷刷餘下七位守柱之人都立在了幾人面前,有些倒是受了傷,卻都不甚重,而神色間則頗有戾氣。那衣裳上血跡斑斑,有些是對手的,自然也有些是自個的。
  看得出是經歷了一場好戰。
  
  殺氣雖還未消,這七個做師兄的先看向徐子青、雲冽二人。
  這兩個師弟初來乍到就遇上這賭鬥,自是讓他們頗有幾分不放心的,但現下一見,便都是既訝異,又歡喜。
  原來他們同百隕山域賭鬥多年,早已知曉他們素來是什麼作風、是怎麼分配戰力,可如今除卻那徐師弟看著耗費多了些外,雲師弟則是絲毫看不出異狀,當真是實力非凡。
  
  柯弘性子急些,開口便問:“雲師弟,徐師弟,你兩個戰得如何?”
  徐子青聞言,就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幾個師兄又紛紛知道,這師弟二人非但不曾受什麼重創,更是將那對手鬥敗,守住了柱子……著實不可小覷。
  
  刑尊主這時也問道:“你們幾個如何了?若是輸了,可要在兩個師弟面前都沒了面子。”
  徐子青一聽,就覺得有些不妥。
  他們贏了本是好事,若是反而惹得哪個師兄不快活,那就不好了。
  
  但下一刻,徐子青便知自己心思太重了些。
  就見一位叫做謝逢並一位叫做管恒平的師兄都搖頭道:“這回我兩個輸了,不過也總讓他們肉疼一把就是。”
  雖是如此說話,不過在面對徐、雲二人時,卻都是並無不悅之色。
  
  這一瞬,徐子青對五陵山域自又多出幾分好感。
  他自打修行以來,運道似乎一直不錯,凡是親長相關,都是心胸豁達之輩,要他心境也不由開闊起來。
  ——能同親長相處融洽,他自是千百願意的。
  
  刑尊主聽那兩人說了,笑了笑道:“幸而還是贏了這賭鬥,不然資源被人奪走,就要從你兩個處扣出才是了。”
  謝逢和管恒平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若當真如此,自無怨言!”
  
  一行人說了這幾句,杭域主便含笑將眾人引到泉水邊,都席地坐了,摸出兩瓶好酒,分與眾人品嘗。
  徐子青還有滿腔疑惑,但此時既然諸位親朋都那般歡喜,也就接過酒杯飲下,只是輪到雲冽時他卻伸手攔過,也順勢為自個的師兄代飲罷了。
  
  酒水甘洌,酒過三巡。
  先前賭鬥時激起的血氣漸漸也已散去,一眾人神色亦安然下來。
  刑尊主就一拍額,笑道:“今日太過歡喜,倒忘了兩位師弟尚有許多事情不知,正好為你二人說說。”
  
  徐子青求之不得,自是洗耳恭聽。
  刑尊主略想了想,便說道:“經歷先前賭鬥之事,徐師弟可是有許多不解?”
  徐子青點了點頭:“正是,還望尊主不吝指教。”
  刑尊主歎了口氣:“我先略說些,若還有什麼不通之處,待我說完,再來問罷。”
  徐子青自然聽從。
  
  就聽刑尊主道:“這周天仙宗宗內資源雖多,但門人更是多不勝數,且不說那外門裡依附者甚巨,就說內門要求極高、得要有金丹修為方可成為內門弟子,可饒是如此,這些金丹也有百萬之數。”
  到此處,徐子青倒抽一口涼氣。
  百萬金丹!何其可怕的數目!
  想他們傾隕大世界裡五陵仙門也屬巨頭,金丹真人卻也算得上一號人物,元嬰老祖更是極了不得,怎麼在這乾元大世界的主宗之內,金丹真人竟多到如此地步麼!
  
  徐子青再一想方才的鬥天之戰,來應戰者竟至少也是元嬰修為,只略想想,連對付他和師兄這兩個境界最低的,百隕山域都派出了化神來,若是其他天柱之上,其他師兄們面對的敵手,豈非是更加厲害麼!
  而只是區區一個山域,就能勻出那許多元嬰以的強者上……幾乎都要敵得過他們一個大型宗門了。
  
  按捺住狂亂心跳,徐子青冷靜下來,繼續聽刑尊主訴說。
  果然刑尊主續道:“而凡是元嬰數目過了八人的,則可入住一條山脈,掌管一方山域,並八根天柱。而這數千數萬的山域之中,大半都是乾元大世界內或宗門、或家族的子弟,餘下極少的部分,方為我等其他大世界隸屬主宗的二品、三品仙門被吸納弟子的聚集之所。”
  
  徐子青一想,倒也是這麼回事。
  乾元大世界無比廣大,周天仙宗名聲赫赫,依附的家族、門派不知多少,又有這如此旺盛的靈氣、無數天材地寶加持,同等年紀之下,這大世界裡的修士自然提升更快,高手強者也會更多。
  這些家族子弟、門派弟子裡元嬰聚集得快,當然也能佔據更多的山域。
  反觀下級宗門,原本就身處中下大世界裡,靈氣遠遠不如上三千,且又有“三百歲下結嬰方可吸納”的規定在,人數定是遠遠不如,能吸納到八個也更是不易,能佔據山域的數目,也就更加稀少。
  
  徐子青心裡一動,脫口而出:“這百隕山域,想必根基是在外門?”
  能有這許多的元嬰,多半不會是中下三千大世界而來。
  刑尊主一笑:“不錯,正是百隕門在內門的勢力。”
  因著周天仙宗之故,外門依附的門派再如何符合要求,也不敢在門派裡增添一個“仙”字。
  
  隨後,刑尊主就將話說完:“徐師弟想必也是明白,凡是結嬰後的修士,再想更進一步,就少不得許多資源相助,一旦補給不夠,就容易停滯不前,嚴重者道基毀損,境界倒退,也未可知。”他一頓,又道,“可想而知,宗門要供給那許多的元嬰,還有境界更高者欲要成仙,耗費更大,如何能夠人人供應?自要有所選擇,也得有些控制才是。”
  徐子青深吸口氣,點了點頭。
  道理確是不假。
  宗門庇護弟子,弟子也需得一展所長,不可能人人均衡,否則反而不公道了。
  
  之後的話,徐子青也就預料到幾分。
  正因為資源有限,宗門就有規定,凡入住山域者,每月每一山域便有定例,若是不足,便自行爭奪。
  而爭奪方式,也就是鬥天之戰。
  
  天柱一共八根,每一根天柱上守柱之人數目不限,而來賭鬥者人數亦不限。
  只是一條,凡賭鬥者上了天柱,人數就不得更改。若是守柱之人有二,則邀戰者便有七八人同來,一回也只能出戰兩人,但輪戰卻是不拘的,修為亦是不拘,殺人也是不拘。
  
  聽到此處,徐子青不免心裡暗歎,這主宗未免太過狠辣,如何能讓弟子這般自相殘殺?
  這般規定下來,爭鬥時下手難免更為兇狠,甚至故意殺人,也未可知。
  如此難怪先前他與師兄賭鬥時,頭回的兩個元嬰竟下那般殺手,雖被他們亦反殺回去,但畢竟殺的是同門之人,這感覺可是不能十分好過。
  
  何況如此規定之下,必然要有許多山域胡亂賭鬥,爭奪資源,更有如百隕山域這類見五陵山域人數少便想要欺之的,多嘗到幾次甜頭,怕是就要時常如此,許多疲弱的小山域的資源,就要給掠奪盡了。
  更莫說還有許多還未長成便先給殺死的同門,都是無辜得很。
  
  宗門這作風,豈非就和“養蠱”相似?
  可這偌大一個宗門,又怎麼能如此對待門下弟子?
  真是太過強硬,也太過不近人情了。
  
  而且……五陵山域原本人數就少,若是再多幾個如百隕山域般的勢力來,那便岌岌可危了。
  徐子青身為此中人,不由得他不擔憂。
  
  刑尊主等人都是窺見徐子青異樣,互相對視一眼,竟都笑了起來。
  徐子青自知心思被看破,但為何眾位師兄如此反應,他卻不明白了。
  
  便聽公冶飛柏說道:“這規矩聽著殘酷了些,卻也不至於當真是偏頗到沒了我等的活路。”
  柯弘也道:“你只想這門規之下會使得許多人肆無忌憚,可但凡是個有些腦子的聰明人,也不會到處樹敵,反倒給自己惹來一身的腥臊。而當真蠢到那地步的,又值當什麼,還果真能小人得志不成?”
  
  徐子青一怔,心裡隱約有些念頭,卻不能立刻明白。
  又有扈彰師兄說道:“除非當真弱得只餘下幾個元嬰守柱的短命山域,不然哪一個山域沒得如刑尊主這般的強者?若是賭鬥時你敢不給他人留下餘地,那就免不了有人要魚死網破,讓大能去碾壓你家境界低些的弟子,總也有法子讓你狠狠倒楣。到時候你大傷元氣,就容易被其他山域分而食之,又怎麼能不給自己留下一條後路!”
  
  徐子青被這一提點,立時就通了。
  是了是了,修仙到底修心為上,宗門立下這可以掠奪他人資源的規矩,未嘗不是一種考驗。
  若是老老實實賭鬥、有所克制還好,那也算友好相爭,說不得彼此還有個促進的作用。可若是以殺人、欺淩弱小為樂,必是貪婪之心作祟,待逐漸沉迷其中,自然心魔叢生,恐怕不過多時,或者哪一次歷練、哪一回賭鬥裡,就要立刻隕落。
  
  能修行到這地步的,若是不為心魔所迷,哪一個也不是愚鈍不堪。
  就算賭鬥時不拘境界,莫非還真的有哪一個山域用出竅大能去對付個元嬰小輩?就算對付住了,以大欺小到這地步還要面皮不要?而且那本該這出竅大能對付的另一尊大能,卻又要誰來出手?即便當真出竅大能要比賭鬥之人多上一位,可莫非不怕對手的大能因此生怒,也同樣找自家麻煩?一旦哪個大能豁出去,讓自家的大能隕落,那可是腸子都得毀得青了。要萬一有其他山域趁自家疲弱前來挑戰,自家戰力尚未恢復就要出戰,不就是讓那後來的山域占了便宜,自己反而落不到半點好處麼!
  
  因此,但凡是賭鬥的,總是想要既能鎮壓對手,又不毀損自身。
  往往強些的山域對上弱些的,就派遣多幾個同境界之人,再並上一二個超出一個境界的強人,如此既能將勝機提升不少,且又可讓強人掠陣,護住自己一脈的弟子,不要輕易喪命——但凡是開口認輸了的,敵對那座山域便不能繼續再下殺手。
  
  徐子青聽到此處,心裡一凜。
  既然如此,那為何百隕山域上來就對他與師兄下了殺手?若非他和師兄與尋常修士有些不同,怕是在反殺對方之前已然先被對方趁機認輸,也就必須要忍下這口氣,讓對方回去再醞釀殺機了!
  



366

366、 ...


  徐子青這般想了,自然也不猶豫,就將他與雲冽在天柱之巔遭遇說了一遍。
  眾師兄聞言,都是怒意勃然。
  宓興就道:“那群小人恐怕是又生出算計了!”
  公冶飛柏也道:“早在雲師弟被召回主宗之前,我們五陵山域就得了消息,百隕山域素來同我們不和,想必也是探聽到了,就想要滅殺雲師弟出氣,也折損我們的人手。”
  
  另還有幾個師兄,俱是紛紛開口。
  “雲師弟來了,我等師兄弟八個各守一根天柱,就有刑尊主可行監察之事,為我等掠陣。”
  “早先我等山脈人數不足,刑尊主不得已要行守柱之事,故而不能挪出身來。”
  “鬥天之戰時,我等只得自行留心,不要輕易丟了小命去。”
  “我等中但有一人誤事,就連這山域也不能保住了。”
  
  徐子青聽到這裡,總算恍然。
  怪道刑尊主地位格外不同,大乘期的大能不能事事摻和,餘下之人中,便由修為最強者稱尊主,監管對戰之事。
  若是哪個天柱上弟子不濟、要被斬殺,尊主便可出手阻止,只代為認輸即可。
  如此也是對山域弟子一份看顧之情,就算對方尊主有什麼不軌之心,也可有自家尊主截住,當真是頗為重要。
  
  五陵山域艱難便艱難在人數不足,早年刑尊主也去守柱,就無人能監管鬥天之戰,凡是戰中的五陵弟子們,就要更為警惕,也只能依靠自身--若是有一二人喪命,他們人數不足,就不得再居住在山域之內了。
  反而是對方尊主可以在他們出手過重時解救其山域之人,讓他們危險倍增。
  也難怪如今他們見到雲冽,會那般歡喜。
  可說是五陵山域只多出雲冽一人,卻使他們的壓力大大減輕了不止一倍。
  
  徐子青也察覺到其中嚴峻之處,但既是同門,且同門之間如此和樂,也自然應當同甘共苦,將這五陵山域堅持下去才是。
  不過他到底還是初來乍到,曉得的事情不多,只猜得了部分,而未能窺得全貌。
  雖說修士結嬰之後壽數二千、化神五千出竅一萬、大乘期更是幾乎無有窮盡,看著歲數悠長,仿若尚有許多年月能守得,徐子青早先雖也擔憂杭域主遲早將要升仙之事,他卻並不知道,這杭域主,早已積累得完滿了。
  若非杭域主他一直壓制,怕是仙界早已發下召喚。
  待他扛過雷劫,便要飛仙。
  
  而且刑尊主雖為出竅後期修為,但短日裡並不能突破至大乘境界,一旦杭域主飛仙……等待五陵山域的便是出竅後期的域主,再並上兩個出竅初期,幾個化神,一個元嬰。
  那將是五陵山域最為積弱之時。
  這五陵山域餘下的時間,更是遠遠沒有徐子青所想的那般多了。
  因此,多了一個雲冽,又豈止單單只是多了個守柱之人?更是一份能護持五陵山域的力量。
  
  隨後許是見氣氛嚴肅了些,刑尊主又將一些事情說與徐、雲二人知道。
  譬如時常來尋五陵山域賭鬥的除卻百隕山域外,還有天心山域、火元山域、玄霜山域,都是乾元大世界本土宗門晉入周天仙宗內門的勢力,因各有數十元嬰、十餘個化神並出竅若干,卻又並非是那等極大的勢力,就總是在各自牽制之餘,也來尋五陵山域的晦氣。凡是五陵一脈的賭鬥,往往也是因這些山域而起。
  
  這三個山域就同百隕山域一般令人厭惡,正如同那趕不走的蒼蠅,每隔一段時日,總是要來將五陵山域噁心一回。
  因著賭鬥次數一月不得多過一回,這幾個山域曾經接連四月輪換前來騷擾,使得五陵山域苦苦守柱,那幾月的資源也被奪了大半,後來若非是五陵一脈之人恨紅了眼,幾乎以命搏命,也不會將那幾個山域之人驅走。
  此後他們雖不敢再那般無賴,但也因此結下了仇怨,但凡是需求資源之時,都會再度前來。
  不過只要不用什麼卑鄙手段,彼此之間算是各有勝負,才能讓五陵山域休養生息。
  
  徐子青自然在心裡記下這幾個山域之人的名號,若是遇得他們生事,只管下手重些,不必顧惜。
  再例如有每十年一度群域小比,百年一度風雲榜戰,千年一度道元大會,都是極好的契機,需得奮勇爭入,奪得戰果。
  此中還有許多細節,倒是並未一一說明,只是不論那一種機會,都得要元嬰修士方可加入。
  刑尊主等人說了這些,也未嘗沒有勉勵徐子青之意。
  
  正說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炸雷之響。
  眾多師兄不由都是神色一喜,說道:“來了!”
  徐子青一怔,什麼來了?
  
  就有呂文歌師兄說道:“是贏得的賭注並本月月例來了。”
  徐子青一愣:“賭注?”
  呂文歌就笑道:“若是提前不做好約定,賭注便是當月月例五成了。”
  
  隨後眾人都是起身,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悄然道:“我們也同去瞧瞧?”
  雲冽略點頭,就同他攜手而起。
  
  一行人都站起身,果然天邊劃過一道白芒,以神識遙遙掃去,竟是一隻數丈長的仙鶴展翼而來,其身形如閃電,卻又極致優美,如同行雲流水,讓人生出許多讚歎。
  那仙鶴才飛來,就在半空化作一個形貌不過七八歲的童兒,唇紅齒白,玉雪可愛。
  竟然是一個妖修。
  
  童兒手裡拎著兩個布袋,一個內裡東西多些,一個看著少些。
  他隨後開口道:“五陵山域此回賭鬥勝於百隕山域,其本月資源當分爾一半。”
  說完後,就把兩個布袋一擲而下。
  
  刑尊主伸手一抄,兩個布袋都到他手裡,他就拱手道:“謝過鶴使者。”
  童兒點了點頭,板著臉再化作一隻仙鶴,飄然而去。
  
  徐子青方才暗中打量,又問過自家師兄,就知那位鶴使者也是出竅期的強者,同他一眾靈禽兄弟一般,專司派發資源之事。只是不知他們分明尚未將賭鬥結果報上,怎麼鶴使者卻先行知道?
  他有了疑問,便也問了出來。
  
  就有宓興對他解答:“徐師弟有所不知,我們這主宗內門裡那般多的天柱,其實都乃是一件半仙器的部分罷了。凡是上了天柱賭鬥的,如何對戰、有多少人對戰、戰果如何,都能自天柱回饋到天柱之母處,讓掌管資源派發的長老得知,再給鶴使者發下命令來。做不得絲毫虛假。”他一頓,又說道,“而若是當大敵到來,天柱就回復半仙器之軀,能護住山域中的弟子。”
  因此,能佔據一座山域極其重要,若是遭逢大難,也能有最後的護持手段。
  
  徐子青聞言,再看一眼連綿不斷的天柱與山脈,心裡不由有些震撼。
  那廂刑尊主已將兩個布袋打開,且將內中之物傾倒在草地之上。
  
  徐子青一見,心裡好奇,就拉了雲冽,一齊去看。
  這時賭鬥告一段落,眾多師兄俱是看著頗為輕鬆,也都是將布袋中物圍了起來。
  
  刑尊主便笑駡道:“急個什麼?還能短了你們不成?”
  他們人數不多,守柱艱難,但也不是絲毫沒有好處,譬如同樣是小山域,所得的資源相同,分到每一個人頭上的,也就多了不少。庫存更有餘留。
  
  徐子青定睛一看,落在地上的,其實是許多沉甸甸的牌子。
  顏色各不相同,上面的字樣,也都有所不同。
  
  刑尊主很快整理一遍,先把那上書“玄階丹藥兩瓶”的二十枚牌子分了他以下、元嬰以上的八個師弟每人兩塊,餘下四塊裡,他自己留了兩塊,予徐子青一塊,剩下一塊則收到一旁,準備入庫。
  徐子青有些訝異,他倒不知自己還能得了這資源,照理說他是師兄道侶,一應用度,也應與師兄合用才是。
  
  倒是眾多師兄都沒什麼芥蒂,只說道:“既是同門,哪有將你落到一邊的道理?只是你修為不至元嬰,才少了一半,但不給卻不行的。你若是覺得不該,不如多多苦修,早早結嬰,就讓我等歡喜了。”
  徐子青聞言,心裡頗有感激,便不再矯情,他若日後得了什麼好物、這些師兄得用的,他也並不吝惜就是。
  
  之後就還有許多牌子,例如“萬年靈草三株”、“極品靈材兩斤”、“下品寶器一件”,諸如此類的牌子,大多都是二三十枚,同樣徐子青得了減半的分量,其餘儘量都是平分,分不出的,同是歸了公庫,留待日後使用。
  其中最罕見的牌子莫過於一種“特等資源”,不過只有兩塊,每一塊只限一件物事,往往都是極特別極難尋的資源。若是哪個修士要突破了,甚至是大能將要成仙,所需的資源多半都要靠著這牌子領取。
  若是尋常的牌子,根本換取不了那等極珍貴的資源,可想而知,這牌子當真是供不應求了。
  
  這兩個牌子自然是被刑尊主收好,再由域主保管一域公庫,待到哪個弟子需要,再斟酌取出。
  而這回賭鬥得到的百隕山域此月一半資源,也都充入公庫內,並不拿來分配。
  
  但饒是如此,徐子青和雲冽也得了不少資源,刑尊主絲毫沒有偏頗,眾多師兄也半點不生嫉妒。
  眾人各自收取牌子之後,氣氛更為融洽,這時候,這些個師兄們就想起來,新來的這一位師弟同他的道侶,還不知要居住在什麼地方去。
  



367

367、 ...


  刑尊主見狀,就笑道:“雲師弟、徐師弟初來乍到,對山域尚且有些生疏,不如我等陪同兩位師弟一起尋一處靈脈彙聚之地,讓兩位師弟入住。”
  餘下七位做師兄弟當然都是齊齊說“好”,當下就要動起身來。
  徐子青與雲冽自不會拒絕同門好意,告別杭域主後,就隨他們一起駕了雲頭,往這一片五陵山脈飛去。
  眾人在上空,便能將下方之物一覽無餘。
  
  五陵山脈總共有五十二峰頭,內中綿延十三條一階靈脈,三十餘條二階靈脈,縱橫交錯,貫通群山。
  杭域主居於主峰,尋常都以陶冶心境為主,輕易不會離去。
  刑尊主所居天行峰,就在主峰外側。
  宓興等眾多五陵門人,幾乎都是各自占了一座山峰。
  
  眾人在雲頭之上都是運起神識,將群山裡靈脈走向窺看。
  那許多靈脈總有相交之處,而相交之處往往靈氣更加旺盛,正為開闢洞府最佳之所。
  宓興等七人所居都是如此,且峰頭臨近,若是有什麼需得守望相助的,呼喝一聲,也尤為方便。
  
  以神識觀靈脈自是再容易不過,不多時,這些個師兄們也都挑出了一些覺得不錯的所在。隨後眾人就將這些所在指與兩個師弟,要他們親自挑選。
  徐子青亦看了一陣,又將師兄們建議之處瞧過,再轉頭看向自家師兄,詢問道:“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掃眼而過,說道:“你做主便可。”
  
  徐子青就微微笑了笑,神色很是柔和,手指也點住一處,說道:“若是我來做主,倒覺得那座峰頭頗好。”
  他所指的峰頭地域頗為巧妙,同那些師兄所在峰頭相距都是不遠,其中更有兩條一階靈脈、三條二階靈脈交錯而過,形成了一個天然寶穴,靈氣濃郁,幾近實質。而且草木旺盛,生機勃勃,同時又少有山獸,氣韻清幽。
  當真是他一眼就有些喜歡。
  唯獨只是那寶穴處亂石多了些,但這些個亂石清掃起來,于修士而言當卻是再容易不過。
  
  雲冽見到,就略點了頭:“不錯。”
  其餘師兄們觀望過後,也都笑道:“這確是極好的寶地,徐師弟眼光極佳。”
  
  選定了,就要收拾。
  雲冽和徐子青不消如何對話,已很是默契,一同出手。
  
  只見數道冰冷劍光直刺而去,在那山中發出陣陣爆鳴聲響。
  巨石紛紛爆裂,碎石殘渣滾滾而下,氣勢十分駭人。
  就有幾抹青光劃過,山中頓時有許多藤蔓、草莖瘋長起來,一瞬變得長且堅韌,如同條條長鞭,將那些碎石土塊盡皆清理了乾淨,統統落到山腳去了。
  
  如此短短幾個呼吸間,那座峰頭已變了個模樣。
  但凡是堵在山中的巨大亂石早就消失不見,草木之物也都齊整雅致許多。
  在那靈脈交匯的所在,更是被清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這空地就在那峰頭山腰往上,一片密林深處。
  
  刑尊主爽朗笑道:“既已擇定,便當開闢洞府了。若是有什麼所需,盡可開口。”
  徐子青見那處正是塊平整土地,而靈脈乃自下方噴湧而上,便知此回不能徑直開闢出洞府來,反而要另行建造才是。
  這般想著,他身側之人卻動了。
  
  只見雲冽抬起手來,掌心裡就現出一個黑金光團。
  他隨即將光團打出,就落在那空地上,霎時平地化出一座巍峨宮殿來。
  
  宮殿高逾十丈,通身呈古拙青色,渾然一體,竟似毫無縫隙,仿若一座僅以一塊巨岩雕琢而成。其上並無花紋,樣式亦不甚精緻,卻別有一種厚重之美。
  此殿剛剛化出,已是將整片山地占滿,一望看不到內中有多少殿閣長廊,當真是奇妙無比。
  
  徐子青不禁一怔。
  這一座宮殿他並不知曉,成婚那日他窺得師兄從前記憶,亦是從未得見。
  如此說來,這乃是之後師兄所得?
  
  思及此處,他就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低頭,目光略柔和:“本是煉來隨身之用。”
  修仙之人要有無數歷練,既已成婚,他同師弟自是同行同伴,總當有一座隨行洞天,若是歷練在外,也不必風餐露宿。
  此時倒是恰好得用。
  
  徐子青一聽,便已恍然。
  隨即心中感念師兄妥帖,又有些自慚思慮不周。
  他望向雲冽目光裡,就有兩分感激,許多情意。
  
  五陵一脈眾人見這兩位師弟驀然對視,脈脈溫情,都不禁有些好笑。
  到底是新結成的道侶,滿腔深情流溢於外,就叫他們這些沒得道侶伴身之人,心裡都快要生出妒意來了。
  
  很快徐子青回過神,見到眾多師兄揶揄神色,略有赧然,定定神,方笑道:“不如師兄們入門飲一杯水酒?”
  刑尊主搖頭笑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二人還是稍作休整,我等便不去打擾了。”
  徐子青聞言,亦不勉強,就將眾人送走。
  
  待諸多同門都回去自己峰頭,徐子青才往雲冽處伸出手來,溫柔一笑:“師兄,我們回去罷。”
  雲冽就將徐子青手掌握住:“好。”
  隨後兩人化作一團遁光,直奔洞天之內。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在五陵山域安頓下來,同門之人盡皆通情達理,性情亦是豪爽豁達,相處起來甚是愉快。
  雲冽雖是寡言,眾多師兄竟也不覺如何,反而喜愛他一身殺意,對他很是看重。
  然而因五陵一脈到底勢弱,除卻當日裡眾人相聚一番外,其餘時候都是各自修煉,少有齊聚之時。
  
  徐子青自身修為最弱,平日裡修煉也十分刻苦,不敢有絲毫放鬆。不過到底這洞天落在了靈脈交匯處,所得靈氣乃是傾隕大世界中十倍不止,每一呼吸,都仿佛將靈氣灌入,吞吐起來極是歡悅。
  雲冽日日打磨劍意不綴,倒是與往日無異,但他卻也將劍域時時釋放於外,威壓深重,內中萬劍齊鳴,也是時時刻刻,都在不斷進境。
  
  除此以外,兩人每逢數日,便有雙修之好,盡將兩人修為互相貫通,不僅使得自己從對方身上得到許多好處,更也讓兩人默契更增,情意更篤。
  徐子青更時常同雲冽交手,互相切磋之下,鬥法之能亦一日千里,進展迅速。
  
  這般數年過去,徐子青兩人對五陵山域已有深厚情誼。
  期間他兩個也見識到另幾個對五陵一脈有惡意的山域上門賭鬥,幾場鬥天之戰下來,倒是都將那一根天柱守住,久而久之,那些山域也再不敢因兩人境界偏低而心生輕鄙之意。
  
  經由這些對戰,徐子青舉止之間,也多出幾分淩厲,周身氣息竟同那些師兄們有了些許相似。
  這乃是身經百戰後所具殺機、煞氣,讓他越發顯出一些青年英氣來。
  與此同時,徐子青對許多事情,也更為瞭解。
  
  周天仙宗內,環境頗為嚴酷,鬥法切磋乃是常事,凡是門中弟子,皆以銳意進取為上,以退縮閒散為辱。
  但也因此使得修為進展極快,只是在心境上,反而相對難以突破。
  徐子青見識到許多山域實力,倒是看出一些事物來。
  
  雖說五陵一脈生存艱難,但每一位師兄的力量都是非同尋常,其單人對戰之力、術法運用、修為操控,都堪稱巔峰,讓人眼花繚亂,嘆服不已。
  而另幾個山域裡的修士人數雖多,可往往數人也不能鬥過一位守柱師兄,師兄們越階對戰不在話下,且逃命功夫上皆為個中好手,拼鬥起來狠勁又是一流,讓人感覺十分棘手。
  若未意外隕落,師兄們成仙飛升應當不是難事。
  
  以小見大,五陵一脈對上百隕等數座山脈的情景,未嘗不是所有中下世界被吸納而來的修士們與本土許多修士的縮影。後者人多勢眾,資質修為都遠在前者之上,但種種原因之下,前者未必不如後者,甚至猶有勝之。
  但這也只是小山域之間爭奪,若是遇上了人數更多的大山域,又會是什麼情景?
  
  徐子青不敢小覷乾元大世界底蘊,在對付百隕等山域之後,反而對群域小比生出了許多興趣。
  只是如今還不是時候,他苦修之餘,還有一事需得百般留意。
  那便是臨陣突破之事。
  
  早在第二回賭鬥之前,刑尊主便特特提醒徐、雲二人,因有人邀戰便得迎戰,故而即便突破在即,也要臨時上場——五陵山域人數稀少,便是為難,也不得不搏命而往。
  但長此下去,對修行必然不利,眾人就想得一個法子,乃是平常修行時設法能推知突破時機、以作準備。而要做到如此地步,就不得不更加磋磨體內真元,更為熟悉功法、周身每處經脈穴竅,直至讓自己對體內世界掌控到極精妙的境地,才有望稍作控制,找出契機來。就連那一回突破需得多少時日、有如何危險之處,也得推測幾分方可。
  至於如何規避險難,如何安排突破時機,若是不得不臨陣突破又當如何解決後續疑難,便有許多門道,一時不能窺盡。
  
  徐子青幾年來苦心琢磨,尚未找出什麼門道,好在他已是金丹後期巔峰,餘下就是結嬰之事,並不那般容易,倒是不必過分擔憂需得臨陣突破的危難。
  只是這兩日,他的修行卻到了一個瓶頸了。


368

368、 ...


  原本徐子青己身之道已然尋得,乃是生死輪回之道,萬木本有輪回生死,而生機總是勝過死氣。
  死氣他可借雙修之際自師兄殺機中得來,亦有容瑾凶戾暴烈、吞噬無數,儘管現在差些,可多多籌謀,也未嘗不能得……而且體內陽木雖不及陰木眾多,到底次木裡頗有幾株,也算木氣平衡……這些都不足以為瓶頸。
  只是徐子青性情雖是溫和,到底也是一直跟隨自家師兄身畔,眼見師兄一路行來積蓄雄厚、縱橫八方,他也是堂堂男兒,又與師兄結成道侶,如何能沒有幾分志氣?除卻自身,單單只說他不願讓師兄因他而丟了顏面,也不能不多做打算。
  
  其中特特重要的,便是紫府小乾坤之事。
  徐子青之道侶雲冽金丹期就可開闢小乾坤雛形,徐子青自身之道不同,不能如法炮製,但偏偏日前得了一枚須彌芥子,就可以彌補這等差距。
  在結嬰前融合須彌芥子,可借芥子之力開闢小乾坤雛形,隨後再借結嬰時天道法則幫補,能讓小乾坤雛形衍化成熟,同須彌芥子合而為一,省去數百年的打磨苦修--就正如雲冽吸取劍道果實、無數劍意,徐子青也能有須彌芥子自帶世界法則,與己身之道相合,亦有萬木入體,化生世界。
  
  這般大好的機會,徐子青如何能夠放過?
  故而自打得來須彌芥子,他已然將其溫養在心竅精血之內,比之其他種子,都要慎重萬分。
  經由許多年,乙木之精不斷刺激,須彌芥子到底漸漸恢復生機。
  但--畢竟不曾真正恢復。
  
  若是尋常之人,到了這時怕是已是無能為力,可《萬木種心大法》原是威力再大不過的傳奇功法,總是有特殊之處。
  而這特殊之處,不僅是能催生出同尋常木屬修士不同的真正植株,更可以在修煉至一定境界時,聆聽萬木之聲--不單單只是能汲取零散意念,更可窺知萬木所需。
  
  故而須彌芥子意識雖是微弱,可被徐子青養了這些年下來,也終是能將意念傳達。
  若要須彌芥子徹底恢復,便得有真一神水澆灌。
  而這真一神水本是上古傳下的說法,至於如今,實則就是五行神水了。
  
  徐子青手中自然沒有這一種神水,須彌芥子便不能恢復生機。
  瓶頸便在於此。
  
  正沉吟時,對面榻上雲冽睜開眼來,黑金光芒緩緩斂入。
  他開口道:“有何難處。”
  徐子青便說道:“正要同師兄商量。”
  他就將瓶頸之事盡皆講了,又將一些疑慮提出,請師兄指點。
  
  雲冽略思忖,將疑難為他點撥,隨後說道:“可去萬寶殿一尋。”
  徐子青神情一動,笑道:“正該如此,我險些忘了。”
  
  這萬寶殿乃是周天仙宗門人以物牌領取天材地寶等資源之處,亦可以資源、靈石換取所需之物,與外界商行、拍賣行等交換物品之處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僅能容門內弟子進入罷了。
  乾元大世界地大物博,周天仙宗赫赫威名,其萬寶殿內的資源等物,自然也包容萬千,品類豐富。
  說不得便有這一種神水--就算不能全部得到,能尋得二三,也省去不少事了。
  
  兩人說定,就一齊往萬寶殿處遁去。
  遁光約莫行有半個時辰,就見到一個深谷,內中密密麻麻建築無數,仿若一座巨大城池一般。
  內中有數座極高的殿堂位於核心,週邊則有街道無數,各種店鋪、坊市、攤位,不一而足。
  
  往來無數獸寵,或能飛天遁地,或能奔走如風,脊背都坐著華服修士,周身靈光湛湛,不知有多少法寶。另也有許多修士或禦劍、或遁光而行,到了那山谷外,就俯身而下,進得“城池”之中。
  如此熱鬧,比起人間繁華來也不遑多讓。
  但這一種繁華裡卻又有一種脫俗之感,與俗世大為不同。
  
  徐子青和雲冽急速遁行,很快到了一座大殿前,就攜手而下。
  那大殿高不知多少丈,占地不知多少畝,氣勢磅礴,當真是一座龐然大物。
  殿門前有兩個僮兒守著,看著形貌尋常,但若是有人用神識窺探,恐怕要被嚇了好大一跳。
  
  徐子青早先就讀過五陵一脈所存玉簡,內中存有周天仙宗地圖,一些修士常去之處盡皆標明,也各有介紹。
  故而他來到此處,並不對僮兒們注目,也不曾有什麼失禮之處。
  
  徐子青眉眼含笑,溫和俊雅,而雲冽神色不動,則自有一種冷峻氣度。
  兩人都是極出色的人物,但周遭往來的都是天才俊傑,倒也不會如何引人注目。
  
  兩個僮兒一眼看見徐、雲二人腰間權杖,就不言語,任憑兩人進入。
  這權杖正是周天仙宗的弟子牌,只要身處宗門,都需得佩戴身上,否則只怕寸步難行。
  
  進入大殿,就仿佛入得一片廣袤無邊之處,目光所及不見盡頭,原來是被施與了虛空術法,拓展出無邊地域。
  許多修士在殿中行走,抬眼所見,便是大殿中懸浮著的無數光團。
  但徐子青卻沒有看向那光團,而是走近一位身著杏黃法袍的少年修士。
  此人神色肅穆,這一身法袍便將他身份說了個明白。
  他正是這一座萬寶殿中的管事。
  
  見徐子青走來,那杏黃法袍的修士身形微晃,從他體內已然走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人來。
  還未等徐子青回神,他又見那處再走出一個,往另一邊進入大殿的修士走去。
  如此奇異景象,就讓他有些驚奇。
  若是他不曾猜錯,這當是分神擬化之術,每一個分身內都含有一縷神念,同這分身對答,就如同與杏黃法袍少年本人對答一般,而分身應對之事,也都會傳到本尊那處。
  只是……能做到如此,至少也得有化神以上的修為,否則絕不能如此視若尋常。
  
  不多想,徐子青就朝那過來的少年修士笑了笑,喚了一聲“前輩”。
  少年修士微微頷首:“你二人有何事,盡可說來。”
  見這分身態度和緩,徐子青心中一定,就笑道:“晚輩修行需得有五行神水相助,不知萬寶殿中可有此物,又要如何才能換取此物?”
  
  少年修士雙眼中一縷黃光閃動,便說道:“五行之神水共三千六百種,你可有細緻的說法?”
  徐子青一怔,他倒沒想過會有這般多五行相關的神水,原本是想著能說得容易些,沒料到反而變得麻煩起來。
  他當即又道:“非是尋常的五行神水,上古之時,其名應為‘真一神水’。”
  
  少年修士點了點頭:“能稱作真一神水者,五種神水分作五行,或皆為陽極之水,或皆為陰極之水。如此計較,便有陰極之水十八種,陽極之水六種,你且一觀。”他說時,手掌一抹。
  徐子青面前登時現出一塊玉板,上方有許多小字,又有影像。
  
  果然有這許多種的陰極之水、陽極之水,但不論是陰極還是陽極,五行都不齊全。
  陽極之水中,缺金、火兩種,陰極之水中,則缺木、水兩種。
  都是缺了兩種,想要更圖便宜也不行了。
  
  徐子青見過後,就把玉板交予雲冽,請他這師兄也看一看。
  雲冽掃眼過去,略點頭,以示明白。
  
  那少年修士見兩人看完,便問道:“如何?”
  徐子青稍稍思忖,笑著回答:“兩種都不能湊齊,倒讓人為難了。”
  少年修士說道:“此處神水不齊,爾等可去萬德殿一碰運氣。”
  徐子青也有此意,但亦感激對方好意,就道過謝,拉了他師兄一同出門去了。
  
  顧名思義,萬德殿便是周天仙宗發佈任務所在。
  尋常若是萬寶殿裡都尋不到的寶物資源,就可以去此處尋找相應消息。
  ——不錯,此處除了有宗門所需之物在其中發佈任務外,更有許多天材地寶相關消息,盡皆都是為門內弟子方便搜集而來。凡是有所需者,在此處大多都能得到回應。
  
  徐子青既然在萬寶殿尋不齊神水,就要到此處來搜尋有關神水的消息,也好前往尋找。不論在此處是尋得了陽極之水的消息、亦或是陰極之水的消息,總是要尋到之後,才好去萬寶殿換取與其相合的另外三種神水了。
  進得大殿,他便發覺不管殿內殿外,這萬德殿同萬寶殿,形態都幾乎一模一樣。
  
  若說有些不同的,那便是大殿內懸浮的光團,變作了無數玉符。
  每一枚玉符都毫芒吞吐,像是一件法寶,但其實內中卻有乾坤。
  徐子青所需的消息,也就藏在這些玉符之中。
  
  同樣有穿法袍的管事分身前來,得知徐子青所尋之後,一拂袖,就將一片玉符推了過來,恐怕不知有幾千幾萬枚。
  “這些皆為水屬相關,你可自行尋找。”
  
  徐子青心裡苦笑,卻也先行向管事道謝。
  雲冽立在徐子青身側,直言道:“我與你同尋。”
  徐子青心中微暖,也將鬱氣拂去,笑道:“多謝師兄。”
  
  兩人立時釋放神識,在那千萬玉符裡一一尋找。
  直花費了有兩三個時辰工夫,方才濾出了五枚玉符來。
  這些玉符裡,無疑便都是有關神水的消息了。
  



369

369、 ...


  徐子青神識掃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為旁的,而是這玉符雖有五枚,但內裡所載的消息,卻不足夠。
  這些個玉符裡,有三枚玉符說的是南融極水的下落,還有兩枚則是熾岩極水的蹤跡。
  ——竟都是火屬陽極之水的消息。
  
  但就算能順利尋到這個,終究也只得四種神水,金屬的陽極神水仍不知所在何方。
  唯獨好在卻是不必選了,如今的情形也只能奔著陽極之水來尋,而多這一種,也總比一種也不得更好。
  
  徐子青心念一轉,就做下了決定,回首看向雲冽:“師兄,就如此罷?”
  他將五枚玉符都撥了過去。
  雲冽一抬手,就把這些玉符接來,他看一眼後,略點了點頭:“好。”
  兩人將玉符中消息全都記下,不論如何,這神水的消息正是多多益善,若是一種尋不到,總還有第二種可尋。
  他兩個的運道,也應當不至於那般不濟。
  
  找到想要的消息後,兩人離開萬德殿,回去了萬寶殿。
  徐子青將手中積攢的牌子取出數枚,計算一番後交給了那殿中管事,把三種陽極之水換了來。
  所幸這些神水雖說珍貴,卻都沒能入得特等資源一類,只用那些等價的牌子,就可以交換了。
  
  將神水收好後,徐子青和雲冽並不停留,直接回去了五陵山域,去求見域主。
  這目的,自是想要出門尋找神水了。
  
  守柱之事極為重要,可正因如此,徐子青想要離宗出行,就頗有幾分愧意。
  只是於他而言,結嬰更是不能輕忽,只得去詢問域主一番,瞧一瞧是否有什麼法子。
  最不濟……他就只能先告別師兄,自己孤身出去尋覓了。
  
  主峰之上,待徐子青將此事對域主一說,域主便和藹笑了起來:“子青不必介懷。”
  徐子青抬頭,謹聽域主後話。
  杭域主就說道:“你二人資質超凡,尤其你尚未結嬰,自是不能白白耗費天資,反而固守在這山域裡。”
  徐子青仍有歉意:“可鬥天之戰……”
  
  杭域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續道:“往日裡你二人未來之時,我五陵一脈的弟子也不曾輕忽修煉之事。宗裡規矩雖是嚴苛,倒也未必沒有通融之處。”
  正如這鬥天守柱之戰,若是不受賭鬥就要被驅逐到荒山野地,不能再佔有一方山域,但也因此有些保護。譬如每月不得多過一回,同時每年都有一次可掛免戰牌的機會,而一次免戰牌,能有三月免戰。免戰期間就可出門歷練、尋找所需資源。
  只是三月一過,若恰好有人挑戰,而人不至,那人所守的天柱,也只能當做是認輸了。
  
  從前徐子青與雲冽還未至主宗時,刑尊主也來守柱,這時若是哪個弟子有急求資源必須離宗,而這時有恰好有人前來賭鬥,就不得不掛出免戰牌來。除非是運氣好,正好無人賭鬥,那免戰牌方才省了下來。
  但兩人來後,本就多出一些餘地,他們若要出行,只管讓刑尊主再度頂上,也就是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才算放下心來。
  儘管他勢必要出去這一趟,可若是能對五陵一脈沒有妨礙,自然是再好不過。
  
  得到杭域主應允,徐子青和雲冽就不再遲疑,只往那刑尊主處拜訪一回,將此事說了,隨後就要離宗。
  倒是刑尊主見兩人似要自行遁走,出言提醒:“乾元大世界廣袤無邊,你二人如若想在三月內能自在來去,不妨去萬獸殿尋摸一隻靈禽代步,否則倘使只以自身修為趕路,恐怕不甚妥當。”
  
  如此提點正是金玉良言,徐子青莫敢不從,就於離去前依刑尊主所言,以大筆靈石購置兩方禦獸牌,內中各有一頭五階靈禽,其飛行之速不在遁光之下,且能連飛三個日夜不歇,著實是趕路極好之物。如今總共兩頭在手,讓它們日夜兼程、輪番載人,就不至於讓它們太過疲累,而徐子青雲冽兩人,也能省下這一份趕路的真元。
  ——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外界詭秘險難無數,自是能保住一點實力,就該多保住一點實力。
  
  有弟子牌在手,出去宗門並不困難,兩人並肩坐在掣風雕脊背上,周遭疾風流溢,就往周天仙宗之外飛去。
  過了好些時候,終是將主宗外門也都越過,外頭就是一派天朗氣清,靈氣呼嘯耳邊,口鼻之中,盡是一片清靈。
  
  兩人如今所要趕去的,乃是荒雪冰原,位於極北之處,百萬裡一片冰封,傳聞尋常修士進入其中,都要被冰雪凍僵,體內功法無法運轉,而金丹真人過去,也有刺骨冰寒,只有元嬰老祖以上的修為,才能視若平常。可這不過是氣候之可怕處,若談及內中有多少妖獸、一些隱匿其中窮凶極惡的人物種族、甚至傲立其中的還有無數修煉冰法的大小門派……即便是元嬰老祖,也未必能來去自如。
  
  掣風雕趕路不綴,中間更有雲冽以劍意撕裂虛空,於縫隙間穿梭行走,隨後再度乘掣風雕調息養神,如此下來,也足足過了十五六日,才堪堪靠近冰原。
  但只是靠近,已然是極冷了。
  
  徐子青修行多年,早已是寒暑不侵,但遇上了這等奇異之地,也不由得感覺到陣陣寒意。
  就仿佛,真元的運轉都要有些生澀一般。
  雲冽取出一件長袍,為徐子青披上:“此地極寒,且去坊市一行。”
  徐子青呼吸間都是寒意,自然點頭:“是,師兄。”
  
  於是兩人就轉了個彎,抬腳走近了一個法陣。
  在那法陣裡,就是一處極為廣大的坊市,其規模之巨,竟不在徐子青曾見過的一些商行、拍賣會之下。
  但在這乾元大世界裡,也不過只是一個尚可的坊市罷了。
  
  那法陣前有修士把守,收了兩人各十枚下品靈石後,就將人放了進去。
  徐子青踏腳而入,頓時一股暖流襲來,將周身寒氣盡皆掃盡了。
  “這法陣之力,當真奇妙。”
  
  雲冽神情不動,只神識往前方一掃,就往右側走去。
  徐子青自是跟上,約莫數百步後,就見到了一家“玉寶齋”。
  
  玉寶齋裡有許多珍寶奇物,但多數之物卻是在冰寒雪地裡得用的,尤其是一些有禦寒之能的法衣、法寶,甚至本身就有妙用的妖獸皮毛,在此處多不勝數。
  雲冽直走向一處貨架,那裡有數個法陣閃爍光芒,而法陣之內,則分別掛了許多獸皮成衣,以及一些防寒衣物。
  徐子青也走過去,他抬眼看了看,竟仿佛覺得看到了前世裡的衣店一般,不同於之前他所見的成衣鋪裡皆為輕薄法衣,這裡的衣物有許多都極厚重,當真是十分不凡。
  
  雲冽一眼看過,便取了兩個法陣上的符籙,交予前來服侍的女婢,說道:“可以一算。”
  女婢見到,自是笑靨如花:“一件火蛛絲並萬年火玉線織成的法衣,一件六階吞炎獸成獸皮毛大氅,都是絕佳禦寒之物,若是穿了去冰原內,定不會受寒風所苦……”她言語輕快,立即說道,“略算一算,總數也不過兩萬中品靈石。”
  
  雲冽不同她多話,只伸手一抹,前方已現出二百枚上品靈石,靈氣逼人,光芒刺目。
  女婢趕緊也是一拂手,那些上品靈石就被她食指上儲物戒收了去,她隨後再往法陣上打了幾個手訣,就將裡面的兩件衣物暴露出來。
  
  雲冽伸手拿過,交予徐子青:“換上。”
  女婢很是乖覺,她一聽此言,立時殷勤開口:“店中有換衣之處,若前輩不嫌棄,不妨隨我同去?”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知曉這是師兄一片拳拳愛護之意,神色自然很是溫柔:“那我便去了。”
  雲冽略頷首:“我於此處候你。”
  徐子青心裡越發生出暖意,就轉身換衣去了。
  
  雲冽目光收回,又往其他幾處法陣之內看去。
  果真不愧是在冰原之外坊市里極出名的商鋪,不少妖獸皮毛都天生自帶炎力,一披上身就如爐火包裹,溫暖無比。又或者不少法衣皆在煉製時布上隔絕寒氣之法陣,精妙絕倫。
  他略思忖,再買下七八件內外衣裳,又有數件大氅,盡數收在儲物鐲中。
  此去荒雪冰原不知有多少日子,他有元嬰境界自是不懼,但師弟修為不足,若無足夠衣物,恐怕十分不利。
  
  店鋪裡尚有不少其他客人,原本都是各自挑選,此時留意到雲冽舉動,都是不由詫異。
  荒雪冰原雖是極為險惡之處,可內裡資源也極豐富,就能引來許多人趨之若鶩,這些個禦寒之物自也不愁銷路。可越是上好的禦寒衣袍,越是價錢高昂,除非是一眾人結伴同行的,尋常一兩人,還當真不會買下這許多的衣物。
  但先前所見,這名冷峻青年分明只有一人相伴……如此大手筆,怎能不引人側目?
  
  一時間,就有人猜測雲冽身份,一面想他是否是大宗弟子,亦或是名門公子?一面心裡也各自打起了主意。
  有許多心黑手狠的,難免也生出了一些惡念來。
  
  正此時,內房門簾打開,徐子青走了出來。
  他素來一身青衣,氣息平和溫柔,但如今內衫大氅俱是火紅,乍一看如同被烈火包裹,就讓他平日裡的秀雅面容顯得格外昳麗起來。
  當真是,眉目如畫。




370

370、 ...


  雲冽一眼看去,目光微動。
  徐子青一笑,喚道:“師兄。”
  
  兩人這般對視一眼,中間旖旎雖不明顯,但也讓人能瞧出一份不同。
  旁人得見,都是看了出來。
  原來這是一雙道侶,先前尚不能確信,而今倒看得明白。
  修煉講究陰陽調和,雖並非拘於男女之間,可體性相合的男性道侶並不多見,若說還要互相戀慕至結成道侶的境地,就越發稀罕。現下遇上了,便讓他們不由多瞧了兩眼。
  
  徐子青走來,也取一件大氅出來,用靈石買下,送到雲冽手邊:“冰原酷寒,師兄也應留心。”
  雲冽略點頭,就將大氅披上。
  原本元嬰修士在冰原裡並無妨礙,只是兩人不過是去尋找神水,並不欲如何引人注意,自是僅顯露出金丹境界就好。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心中有些暖意,就伸手為他將前方暗扣緊上。
  雖說此番不過是為了掩飾,但師兄穿了他相贈的衣裳,亦是讓他十分歡喜。
  凡人夫妻間細節之處自有濃情,他們身為修士,平日裡修煉居多,卻難得有這機會了。
  
  如此兩人都裝備得了,也不同他人攀談、詢問,就走出這家商鋪。
  隨後又尋一家頗古老的店面,買下一份冰原地圖,內中記載頗為詳細,應當很是得用。跟著兩人再置辦一些仙家烈酒、不化火炭、踏雪厚靴等可用之物後,再甩開一些心懷不軌者,才沒入了那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荒雪冰原上,遍地茫茫。
  在這廣大無邊的地界裡,日日寒風,凜冽如刀,割面生疼。
  無數冰雪之山綿延遠方,四處少有綠意,幾乎只有一片皚皚。
  
  “快!快躲開!”
  “那是銅魔獸!趕緊佈陣,施符籙!”
  “豐英,豐博!快祭飛劍!”
  “其餘人等,速速退開!”
  
  在那一座雪山腳下,有一眾身穿黑色皮襖的男女正圍成一團,有個領頭的修士口中呼喝,頓時眾人就將手裡術法、符籙一應使出,都很快反應過來。
  好容易將那頭猛獸圈住合擊,陣法符籙也有妙用,但待這頭猛獸受得重傷後,忽然從旁邊雪堆裡撲出一頭更為兇狠的妖獸來,一口就咬斷了其中一個青年的胳膊,疼得他登時慘嚎起來。
  
  領頭之人見狀,趕緊再度指揮合圍,孰料那猛獸三兩下撞開幾人,其兇狠遠勝先前那頭。
  不多時,有好幾個修士都受了重創。
  而其餘人等見到,都是驚慌起來,居然難以再重置陣型了。
  
  豐奇是豐家的子弟,雖是分支中人,可因其膽大心細,平日裡頗有才幹,在家族裡地位倒是不低。此次本是出來辦事,特特帶了一些依附在他手下的同族一起,沒料到剛剛才出來不久,便在經過一叢雪荊棘的時候,給兩頭銅魔獸盯上了。
  銅魔獸素來都是獨行,雖是六階妖獸,但豐奇本身是金丹修士,其他同族修為也都不弱,理應能將它收拾。可他們哪裡能想到,這來的居然是一雄一雌兩頭呢?
  先出來的雌獸力量弱些,被他們輕易困住,然而雌獸卻引來雄獸,而雄獸的等級,竟是接近七階了……
  可想而知,他們遇上了大麻煩。
  
  豐奇真是欲哭無淚,這短短片刻間,他手底下的人已經死了兩人,還有三個都被甩到一邊,正是生死未蔔,剩下的一些,看來也都心裡懼怕,眼看就要不成了。
  更讓他不安的是,就連他自己,也絕非這雄獸的對手。
  
  一橫心,豐奇立刻咬破指尖,在自己的本命飛劍上塗滿了鮮血,然後一指點去,就要這飛劍急速穿行到那就要撕裂一人的雄獸身體。
  雄獸一時沒有防備,被那飛劍一下刺透了前肢。
  刹那間,一股鮮血驟然湧出,將飛劍染得更紅,也更加詭異了。
  
  雄獸吃痛,立刻嘶吼一聲。
  然後它竟牢牢收住肌肉,讓飛劍居然不能被再度召回。
  豐奇暗道一聲,不好!他心念急動,但飛劍卻不不能動,好似就被困住一般。
  而與此同時,雄獸卻生生忍了劇痛,更放棄了其他一眾修士,就直往豐奇處奔來!
  
  豐奇倒吸一口涼氣,急忙再提出一把大刀,就和雄獸廝殺起來。
  雄獸力量極強,每一動作,都是兇猛無比!
  但普通的金丹修士,單憑肉身同它搏鬥,又哪裡能敵?
  
  眼見雄獸撲殺之勢越來越狠,豐奇越發難以抵擋,心裡絕望也更加分明。
  莫非……此回果真要死在此處?
  他不甘,他不甘哪!
  
  正這時,豐奇忽然看見不遠前方風雪中有兩個人影。
  他們步伐不慢,卻不知是什麼樣的人……
  但是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吧!
  
  心裡僅剩的一點希望促使豐奇馬上開口,急聲呼道:“兩位道友救命!在下豐氏子弟,若得道友相救,必有重酬!”
  他用了狠勁強行抵抗銅魔雄獸,又再連呼了好幾次,只盼能有一線生機。
  好在,他這回的運道不錯。
  
  那兩個人影越走越近,之後好像有一人使了個不知什麼術法,就有數條怪藤急速竄來,三兩下刺透了銅魔雄獸的皮肉。
  然後又是眨眼間,這頭雄獸的就只剩下了一張骨皮。
  緊接著,這些怪藤又撲向被另幾人勉強抵抗的雌獸,同樣將它吸食得乾乾淨淨。
  再回到了那人影手中。
  
  如此輕描淡寫就解決了這般兇猛妖獸,讓眾人都是吃驚不已。
  而豐奇見到了兩頭銅魔獸的慘狀,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雖是救了他們,可、可是這來救人的,似乎也不是什麼好相與之輩啊……
  
  見到了對方的手段,豐奇不敢怠慢,一面讓底下人趕緊收拾一下同族的屍身,一面和其餘人等恭恭敬敬站好,等待救命恩人的到來。
  一兩個呼吸後,那風雪中的人影,就十分清晰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那是兩個男子,一人披黑皮毛氅,一人披火紅毛氅,都用兜帽遮掩了面容,可二人周身的氣勢,卻很是不同。
  讓人一見,就覺得不能輕易招惹。
  
  豐奇深吸口氣,趕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豐氏豐奇,多謝兩位道友救命之恩!”
  他倒是看出來,這二人也都是金丹修為,否則在這冰原裡,也不至於還要披上厚厚毛氅了。
  可就算如此,他們的實力,也遠遠超過自己一方。
  
  然後,就見那穿著火紅毛氅之人將兜帽取下,露出一張溫和俊雅的面容來。
  看著……竟不過是個青年面貌,觀其眼神,也甚是年輕。
  不過也正好能夠說明,此人天賦卓絕,恐怕手段更有不少的。
  
  這青年微微一笑,說道:“豐道友,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豐奇心下一寬,但也不敢太過放鬆,仍是恭聲開口:“敢問兩位恩公尊姓大名?”
  就算此人看著再如何讓人親近,一想起先前那怪藤,他就不敢有絲毫大意。
  
  青年神色仍是溫和:“在下徐子青,這位是在下道侶雲冽。”
  豐奇忍不住看一眼那黑色毛氅的男子,只覺此人氣息冰冷,在這冰雪之內竟絲毫不覺違和,當真是讓人見了就想退避三舍。他鎮定一下,才說道:“徐道友,雲道友,豐某出身豐家,也算小有能力。雖不知兩位到此有何要事,不過若是豐某能略盡綿薄之力,亦絕不會推辭。”
  
  因著先前就許下報恩之諾,現下豐奇也半點不敢推拒。
  他只想著,與其惹怒了這兩位強者,還不如主動提出,也搏個不錯的印象。
  
  徐子青見他如此,眉頭微動,果然對他印象不錯。
  說起來,他也的確需要這麼一個對冰原熟悉之人,來為他解答疑惑。
  
  且說數日以前,徐子青同雲冽入得這荒雪冰原,自然就依循那玉簡中的消息,來尋找南融極水的蹤跡。
  據說曾經有人在冰原一座雪山山坳之中,見到雪林深處有一眼冰泉。而冰泉冷極而生熱意,就在極中心之處,孕育了一捧熱流,又在這熱流之深處,就生出了一些極熱之水,便是南融極水了。
  當年有修士親眼所見,本以為這不過是普通的陽性之水,就是取了一些,帶了出去。但後來拿去換取資源,經一番鑒定,方知這些陽性之水裡竟含有一些陽極神水!那修士後悔莫及,再度前往冰原後,則再沒能尋到了。
  但這事件本身,卻作為神水來源的重要消息,落在了周天仙宗手中。
  
  徐子青和雲冽兩人一連多日在許多雪山裡尋尋覓覓,可惜冰泉倒是見到幾眼,可這些冰原形成年份並不久長,寒性也不足夠,自然也沒得什麼冷極生熱的事了。
  到此時,徐子青才越發覺得尋找不易。
  這荒雪冰原原本就是幾處消息裡可能性最大的一處,都如此困難……但到底時日不夠,再尋上一些日子不得,他們就不能在此處耽擱,需得到另外的消息之地尋找了。
  
  就這般,徐子青和雲冽本是想要去另一座山頭碰碰運氣,恰巧剛剛走來,就遇上了有人求救了。
  也沒怎麼猶豫,既是有妖獸想要吃人,兩人同為人族修士,自然還是先將人救下。
  但這位被救之人看來頗有誠心,就讓徐子青生出了一個念頭。
  
  若是能有原本就居於冰原之人相助……
  



371

371、 ...


  徐子青稍一沉吟,看向師兄。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就笑道:“的確是有件事要拜託豐道友。”
  
  豐奇一聽,反而心裡一松。
  說來這兩位有如此高超手段,便不是報恩,能結交一二,也是極好。
  他立時也露出個笑容來:“還請兩位直說。”
  
  徐子青就將南融極水之事說了,他自然並未說的巨細靡遺,只道是因修煉之故需得尋到這一種神水、來冰原碰碰運氣云云。而尋了好幾日不曾找到之事,也是略有提起。
  豐奇聞言,神色舒展:“原來是這件事。”他想了想,就說道,“豐某雖不曾聽說冰原裡有南融極水之事,但我豐家之中有一頭異獸名叫‘映波牛’,別的本事沒有,尋找水源的功夫則是很好。”
  冰原裡許多資源同冰川水源都密不可分,豐家正是有這一頭異獸,許多事情上都有便利。
  
  聽到此處,徐子青眼裡就有一絲喜意。
  豐奇察言觀色,繼續說道:“若是兩位不棄,不妨去我豐家做客,到時豐某就對家主請托,將映波牛拿來一用就是。”
  徐子青喜意過後,反倒略有遲疑:“這借牛之事,不知可否方便?”
  並非他揣度什麼,只是若那異獸有如此本事,想必在族中地位不低,這豐奇雖開口應了,到底不是家主,如若去了一趟卻不能借回,反而要讓人失望了。
  
  豐奇聞言,果然有些為難。
  徐子青心裡有些計較,就笑道:“豐道友若還有話,不妨直說。”
  
  豐奇顯出一絲尷尬,卻歎口氣,說道:“映波牛乃是家主豢養,我雖是族中子弟,地位並不足以讓家主輕易應允。我本想要多多籌謀,但其實勝算不大。不過……”
  徐子青含笑看他,並未露出被激怒的神色。
  
  豐奇才有些放心,續道:“豐某與幾位族人此回出來,是要尋找一株萬年雪銀參,送給冰雪仙宮的二少宮主做生辰賀禮。若是能順利將此物得到,獻與家主,想必就能讓家主鬆口了。”
  而且這映波牛能有如此厲害的神通,本來就不是他們這等冰原上小家族所能擁有,若非豐家及時依附在那位二少宮主座下,怕是早已被人將異獸奪走。因此每年二少宮主的生辰賀禮,他們也絕不敢掉以輕心。否則一旦惹怒那人、不再庇護,豐家就要有極大的麻煩。
  得了萬年雪銀參,今年生辰賀禮自是無礙,那異獸因其而能再度保住,再來提出借此獸一用,家主理應不會拒絕了。
  這非是豐奇不顧救命之恩,實在是他人微言輕,一條性命還比不過那異獸的零頭,也只能另尋他法了。
  
  原來如此,徐子青恍然。豐奇這般坦然相告,他就明白過來,而問道:“那萬年雪銀參,又在何處可得?”
  豐奇趕緊說道:“我等既然出來,自是找到了那參的下落,只是要勞煩兩位道友隨我同去一趟,如此我等的把握大些,得了參後,也便於對家主開口。”
  
  既然豐奇原本就有打算,就連消息都很確切,徐子青自也不會計較這些許工夫。左右他到此地已然頗久,好容易遇上了個對冰原熟知的,不如就與他同去。若是此回再尋不到,就可放棄此地,轉而奔向他處了。
  於是在豐奇等人帶領之下,徐子青和雲冽綴在隊伍之後,就與他們一起趕路起來。
  
  風雪撲面,氣候寒冷。
  徐子青在冰原裡這些時日,當真是感覺自己仿佛回到凡人時那般,很是被酷寒侵擾。若非有那避寒的內衫與大氅,怕是果然要元神都給凍結起來,真元亦是難以流轉了。
  但現下只是稍許有些不適,倒是比之前習慣不少。
  
  一行人並不多言,除卻雲冽之外,餘下都無不懼寒冷之人,故而儘快趕路。
  大約過了有大半個時辰,路上再未遇上什麼可怖的妖獸,只有些三階、四階的有時一竄而過,但只要不來偷襲,都被他們放了過去。又過了半刻,那一處冰川就出現在幾人面前。
  
  只見那一座巍峨雪山之下,凸出的冰石上倒掛無數冰棱,如同一根根玉線,細細密密織成一片冰簾。
  有許多碎雪隨風而來,在冰石上不斷堆積,待積得多了,就仿若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再落到地面上,就形成了一片無垠冰花,由近及遠,鋪了開去。
  
  此景著實美麗非常,那雪山更是十分壯麗,冰海好似無涯。
  也正是在這一處美景,傳言中的萬年雪銀參,就在此中。
  
  豐奇走過來,腳跟在地面扒拉一下,自己則很快蹲下來,用真元在地面削出一塊雪皮。他再掏摸兩下,竟然就挖出一根小臂長的雪白之物,如同冰雪雕琢而成,晶瑩可愛。
  隨後他就喜道:“不錯,這就是雪銀參了!”
  
  徐子青走過去一看,神識一掃,已知這的確就是雪銀參,但觀其上只有三個綹兒,應當只有三百年的年份。
  豐奇見徐子青有興趣,自是立刻解釋:“徐道友,此處有千年冰棱,必然能生出雪銀參來,如今一看,不僅是生出了,更有好大一片。如此多的參,想必萬年份的也在其中。”
  
  其餘等人也紛紛在腳邊附近挖出了不同年份的雪銀參來,少則數十年,多則千八百年,但各個瑩潤飽滿,看得出靈氣旺盛,讓人愛不釋手。
  這些雪銀參就生在冰花叢下,仿佛同它們伴生一般,可實情卻非如此,不過是因著此地極寒,又結出千年冰棱,方才使靈氣迴圈之下,機緣巧合生成了這一片雪銀參田。
  
  既然找到了地方,眾人也不遲疑,都紛紛繼續尋找起來。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就笑道:“師兄,我們也來尋罷?”
  雲冽微微頷首,應道:“好。”
  
  兩人於是一同前行,沿冰花步步向前走去。
  每走過一叢,徐子青就將神識探入地面,查看是否有雪銀參,若有雪銀參,年份又是幾何。若是遇上了冰層極厚、就連徐子青的神識也穿透不過的,他就請師兄出手,也來探看。
  於是師兄弟二人聯手,沿一條直線向前,看得就比另外幾人都要快上不少。
  
  途中遇上了不少千年以上的雪銀參,徐子青見到之後,也就將其取出,收在了儲物戒中。
  此來雖只為萬年雪銀參,但千年往上的靈藥也很難得,自要存上一些。但千年以下的,徐子青則有意不取,留待後人。
  漸漸往前行了極遠,徐子青至多收取過五千年份的雪銀參,年份更長的,就沒有看見了。
  但神識掃了這許久,次次都要穿透冰層,難免也有些吃力。
  
  徐子青就搖頭一笑:“怪道此處雪銀參雖多,卻仍能繁衍至今。若是普通的修士過來,想要將那許多參都挖出來,著實不易,怕是一旦太過貪婪,就要將元神都凍結在此了罷。”
  雲冽神色不動,開口說道:“貪欲損根本,縱有資源千萬,也應克制己身。”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說道:“正是如此。”
  
  此地冰花極多,恰似形成一片冰海。
  一行人忙乎有兩三時辰,到底是將附近的都查探一遍。
  並無萬年雪銀參的蹤跡。
  
  豐奇停下手來,他其實也收取不少年份長的雪銀參,但他更知此時並非大力搜刮之時,就招呼其餘人等,說道:“我看西北方有一處凹陷山道,冰花延伸其中,那處且又隱蔽,說不得萬年雪銀參該在那處。”
  聽他此言,他手底下的修士們也都停手,紛紛聚攏來。
  徐子青和雲冽不動聲色,但也晃身到了豐奇身側。
  
  豐奇見狀,就不停頓,抬腳帶路。
  那凹陷山道離此地不遠,先前豐奇驚鴻一瞥,也記住了路線。
  很快,一行人就站在了山道口前。
  
  這是兩片冰峰所夾的一條道路,約莫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十分狹窄。
  不過冰花延伸此處,順著這條窄道,倒也是一路開了進去。
  可見窄道深處,應當確是另有洞天。
  
  豐奇不多猶豫,就問道:“誰願先頭開路?”
  他手下之人俱是不語。
  豐奇又道:“若是哪個先行尋到了萬年雪銀參,我必對家主提及此人功勞。”
  那些人有些搔動,但到底還是不曾開口。
  
  他們跟隨豐奇出來尋覓寶物,已是折損好幾人了。這裡道路那般狹窄,誰曉得內中有什麼危難?一旦將小命送掉,就算有功勞,又怎麼享受?
  修行多年,可不能就這般夭折了。
  
  豐奇見眾人皆如此,心裡很是不滿。
  他招攬許多人,莫非只是為了白養著他們不成?遇上難處不肯出力,要他們有何用處!
  但思及銅魔獸之事,他便暫時壓下這種不滿,只是這次回去家族後,他定不會再收留這些人等,要重新招攬一些更有膽色的才是。
  
  不過既然手底下的人不出力,豐奇也只得自己探路了。
  他一咬牙,就準備先行走進那狹窄之路。
  
  正這時,徐子青忽然開口:“不如就讓我與師兄先去探路罷。”
  豐奇先是一喜,隨後還是搖頭道:“兩位是豐某救命恩人,這種雜事,怎能讓兩位勞神?豐某去就罷了。”
  
  徐子青也不和他囉嗦,只跟雲冽對視一眼,兩人就晃身而行。
  光芒閃處,他們已然進到那狹窄的道路之中。
  



372

372、 ...


  那窄路倒是不長,約莫只有數丈。
  路上步步皆有冰花,而那冰花腳下的雪銀參,居然都在五千年份以上。
  看來,豐奇推測不錯?
  
  徐子青將途中這些年份的雪銀參盡皆取出,但行速倒是不慢,約莫只有半刻工夫,已然要將路走完了。
  兩人身後,豐奇招呼一眾修士緊跟而來,但要想在地面尋得雪銀參,卻是一支也不得。
  
  雲冽稍稍在前,也是為兩人安全計,徐子青雖有心與師兄比肩,可既然來到異地,自更是小心為上。
  待前路漸漸開闊,徐子青也速速來到雲冽左側。
  之後前方一股極冷寒意襲來,竟仿佛滿腔都是冰霜。
  
  在眼前,乃是一處冰穀,地方不甚廣大,冰花簇簇。
  周圍的冰峰亦有些陡峭,冰霧彌漫,仿若仙境。
  
  兩人進來了,後方之人自也是來得快。
  當下就有不少修士低呼道:“好濃郁的靈氣!好凜冽的寒氣!”
  豐奇欣喜至極:“萬年雪銀參,定然就在此處!”
  
  霎時間,這些修士們都立刻低頭找尋起來。
  冰穀總共不過方圓數十丈大小,以他們力量,要想盡皆翻上一遍,著實不難。
  而如若哪個搶到了萬年雪銀參,那可是大大的功勞!
  尤其有人第一回就找到了八千年的雪銀參,又還有誰記得先前的擔憂?
  此處敞亮,可絲毫沒有兇惡妖獸的影蹤!
  
  原本豐奇警惕心強些,但見過好些年份久長的雪銀參後,到底也激動起來。
  徐子青出手收取雪銀參,而雲冽卻一直立在他的身側,沒有半點輕忽。
  
  漸漸冰穀要被搜盡,忽而有人驚呼道:“那株定然就是!我找到了!”
  頓時許多神識立時掃去,果然,就在靠近冰壁前方,有一株雪銀參露出的形態別樣不同,那傘頂如倒扣之玉碗,其上更結出九顆雪色漿果,當真是極其華美,讓人驚歎。
  先前見到的所有雪銀參,風姿上都不及那株參王半分!
  
  那修士幾乎立刻撲了過去,就要將那參王掘出。
  但眨眼間,一道惡風撲來,那位修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子就被剖成了兩半!
  滾燙的熱血猛然爆開,立時就將周遭的冰花都染成了豔紅!
  
  所有正往那處趕去的修士,都驚呆了。
  那裡、那裡到底有什麼!
  豐奇幾乎下意識喝道:“防備!快些防備起來!”
  
  眾人頓時如臨大敵,紛紛祭起法寶,就往那屍體處看去。
  剛才是什麼樣的怪物,一瞬殺死一人不說,居然連身影都不曾讓他們瞧見。
  雖說也有他們不曾刻意防備之故,到底也太過可怕了些。
  
  豐奇手持一柄長刀,引領眾人一面前行,一面揮刀砍掉前方的冰花。
  此處冰花俱有人膝高,多多少少,還是阻攔了視線。
  其餘人等盡皆如此為之,慢慢地,就開出一條道路來,離先前那修士喪命之地,也越發地近了。
  
  徐子青也停下動作,往那處看去。
  他微微皺眉,雖略有驚訝,但也覺得應是在意料之中。
  天材地寶之側,往往都有妖獸守護,蓋因妖獸對天材地寶更加敏銳,只消嗅到,就會盤踞於這些奇物周圍,守護多年。
  若是想要得到這些寶物,自然要同其守護者做過一場,才能得到。
  
  萬年雪銀參也是難得一見的冰屬至寶,十分難得,原本就應早有妖獸發現才是。
  只是眾人進來時已用神識探過,確是不曾發覺,才有先前那修士魯莽而消殞。
  可到底是什麼妖獸,居然能逃過神識的探測?
  
  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略搖頭,也是不知。
  徐子青就不多想,只和雲冽站得更近些,也密切留意那些修士的舉動。
  ——若是有個萬一,他們離得遠,視線廣闊也看得分明,說不得還能出手相助一二。
  
  只見眾多修士去得遠了,又是一聲細微風響!
  眨眼間,其中一個修士慌忙往側面一躲,並順勢將長劍反手斬過。
  就聽得一聲“鏘鏘”,有什麼沉重的物事立時翻滾到旁邊的冰花叢裡去了。
  
  而那修士還未慶倖,就覺手臂刺痛。
  下一刻,他的小臂便仿佛被什麼銳器削過,整齊斷裂,落在了地上。
  居然只是一個照面交鋒,就失去了半截手臂了!
  
  一時之間,餘下之人心都惶惶。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他剛剛出手不及,卻終是見到了那物。
  雖不十分清楚,但那物分明只有尺餘長,其周身色澤,同那冰花也是一般無二!
  難怪……難以尋覓……
  
  那受傷修士痛得面孔扭曲,是捂住傷口連連後退,幾乎是退到了徐子青與雲冽左近處,才猛地盤膝坐下,塞了一粒丹藥就趕緊打坐起來。
  這丹藥正是生肌丹,要幫他續接經脈,讓手臂重新長好。
  至於那萬年雪銀參,他卻是顧不得了。
  
  豐奇等人更加緊張,行事也更加小心。
  不過他們才往兩側繼續劈斬冰花,更多的風聲響了起來!
  霎時間,就有十多道白影撲面而來!
  
  那白影速度極快,一瞬間就可由南至北,中途絲毫不必停頓。
  眾多修士意圖阻攔,法寶光芒護住全身,那白影過處卻吐出一種綠色的濁物,一旦打在了護身之光上,就把光芒全都消融,再落在修士身上,登時沁入皮肉,把經脈血肉都腐蝕了。
  而修士們祭出的法器四處衝撞,有些比不得那白影之快,有些趕上了白影,卻只發出“乒乒乓乓”的金鐵交鳴之聲,竟是也不能阻止白影的襲擊!
  
  總共就這麼呼吸間的工夫,就有三四人皮肉不斷腐爛,還有好幾個也同樣被削去了部分肢體,只是因著早有防備不曾喪命罷了,可終究,也不好過。
  徐子青見狀,知曉不得再有半點遲疑,於是手掌一抬,登時放出了十餘條藤蔓去。
  
  這些藤蔓在半空肆意擺舞,就如同交織成了巨大的羅網,護住了那些修士上空。更有一些藤蔓急速穿行到那些修士之間,只要一個擺動,就給他們增添了些許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因藤蔓極為靈活,那些白影不論朝哪方竄動,都要撞上藤蔓,終於紛紛停了下來。
  
  這時候,眾人才真正看見那些白影的真容。
  卻是十多頭不同大小的雪白蜘蛛,其最大如同車輪,最小也有桶口,每一頭都是晶瑩剔透,看著如同上天造物,精美非常。但在場的眾多修士只消一想起它先前恐怖之處,就再不覺它們有絲毫美感,反而畏懼極了。
  
  豐奇深吸口氣,抬手打出一顆珠子。
  那珠子撞上一頭蜘蛛,居然只一聲脆響,就飛速反彈回來。
  好堅固的蜘蛛殼!
  他開口喃喃說道:“這是罡身腐骨蛛,嗜食寒氣,刀槍不入,毒性劇烈。它們應當在一些寒泉寒池外安身,怎麼到了這裡來?”但馬上他又搖頭道,“不,萬年雪銀參周遭巨寒無比,比之寒泉寒池也不遑多讓,這其實不必奇怪。”
  
  可正因為認出了,豐奇反而有些絕望。
  這種蜘蛛外殼非寶器不能傷,但他在豐家的地位尚不足取得一件,他手下之人,就更不必提了。
  他原本想取得萬年雪銀參,也是想要給自己增加分量,好爭取早日得到寶器,但現下……連小命都不成了。
  
  這時候,豐奇對兩位同來的金丹真人也沒了信心。
  尋常的金丹修士,除非大宗門裡極有貢獻的弟子,否則幾乎不能得到寶器,那兩人就算很有本事,又怎麼可能?
  而且,即便有了寶器,這蜘蛛飛行奇快無比,若是圍起來對準一個修士噴吐劇毒,甚至可以將人骨肉全都融化,就更加難以對付……
  
  如此胡思亂想,豐奇只想著:那兩位道友見到此景,應當是要速速離去了。我的性命,卻要交代在此處……
  可他還未想完,才要拼死找個墊背蜘蛛的時候,那些藤蔓動了。
  
  蜘蛛們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刮在耳朵裡幾乎要將腦子漲破!
  但那聲音裡,分明滿滿都是恐懼!
  在豐奇震驚的目光裡,蜘蛛們飛速逃竄,那些藤蔓則四面阻擋,沒有讓一隻蜘蛛逃離。
  而緊接著,猩紅藤蔓一個劃動,已是如同串珠一般,將三五隻蜘蛛統統穿透!
  那些蜘蛛被刺中刹那,也紛紛萎靡,只留下了殼子,被藤蔓甩到那雪峰冰壁,砸得粉身碎骨。
  
  這些藤蔓之堅固,竟然堪比寶器麼!
  很快又有兩三蜘蛛死在藤蔓之下,蜘蛛們慌不擇路,其中最大如車輪的那只尖嘯一聲,居然將其他蜘蛛招來,全部擋在它的前面。那車輪大的蜘蛛自身則立時反向逃竄,竟是化作一道殘影,堪堪逃到了藤蔓籠罩範圍之外!
  
  豐奇不由低呼:“不好!”
  正此時,一道無形力量呼嘯而來,直直刺中蜘蛛。
  下一瞬,蜘蛛轟然爆開,落了一地腥臭的血肉。
  
  那是……劍意!
  豐奇驚異地看向那無形力量來處,卻看見那黑色皮氅的冰冷青年,剛剛收回了手指。
  這一位,原來是個劍修。
  而且,是實力極強大、劍意境界也不低的劍修。
  
  偶然遇到的這兩個金丹修士,在今日裡,真是讓豐奇連連震驚了好多次。
  讓他們這十好幾人都無計可施的罡身腐骨蛛,在他們的手裡,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就能除去——
  如此強悍到仿佛無所畏懼的實力,更是讓人……歎為觀止!




373

373、 ...


  連續趕路,終是在兩個多時辰後,到達了豐家的地界。
  這正是在一處雪崖邊上,由大型法陣開闢出一方無雪之地,隔離出一片溫暖。
  豐家宅邸,就在此地了。
  
  豐奇帶著手底下的十一二人,總算是安然歸返,回到了家族裡。
  他回頭看一眼落在最後跟隨的兩個身披皮氅的人影,眼裡滿是感激。
  若非恰巧遇見他們,這一趟出行,恐怕非但不能取回萬年雪銀參,更是要全部覆滅了。
  
  到這裡,豐奇一亮腰牌,那法陣就被打開,頓時一股熱流撲出,帶出一股暖意。
  經歷了磨難的眾多修士急急進去,豐奇也立時招呼徐、雲二人,唯恐有絲毫怠慢。
  
  進得法陣,徐子青往周遭一看,就見其中房舍、佈置同冰原有極大差別,那些個屋子建造得極為高大,更都是不知名的石塊砌成,看著堅固非常。
  想必若是法陣被人打碎,這些房屋也是一道防備罷。
  
  他心裡有些欣賞,腳下步伐則並不慢,跟著豐奇,沿著青石板路,一直走向深處。
  豐奇帶著兩個生人,並未隱瞞其他族人,故而也引來一些側目,只是族人們多半也都謹慎,不曾出口發問。
  很快,豐奇把兩人安頓在自家院子裡最好的客房,才歉然道:“此處是豐某私宅,不過因有任務在身,還得先去交代一二,兩位所需之物,豐某亦會立時稟報家主。”他說著,對旁邊一個剛剛收劍的少年招了招手,“這是豐某幼弟豐峻,便由他代替豐某招待兩位,請兩位莫要嫌棄。”
  
  徐子青自然笑道:“無妨,豐道友請自便。”
  豐奇對豐峻叮囑:“仔細招呼雲前輩與徐前輩。”
  隨後,就快步出去。
  
  豐奇離去後,豐峻也立刻過來行禮。
  想是從兄長態度中知道些什麼,他也十分恭敬:“豐峻見過兩位前輩。”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必多禮。”說完,他掌中泛出一團白光,打了過去,“我看你劍道上有些造詣,就將此物贈你,權作見面之禮。”
  
  豐峻自是趕緊接過,低頭一看,隨即大喜。
  那白光之中,竟是一柄中品水屬靈劍!
  照道理晚輩初次見過長者,得一份見面之禮實屬應當,但豐峻原本也只以為能得幾塊靈石,哪裡想過會有中品靈劍相贈?他如今不過築基後期修為,還是靠著兄長得了件下品靈器,品相亦不算太好,可現下卻得了這件中品……不消細看,只此劍上自行溢出的靈光,就足見品質極高了。
  
  豐峻再次道謝時,那份感激越發真心實意:“多謝兩位前輩厚賜!”
  道謝過,他趕緊招呼家中婢女、僮僕,立刻取來上好靈茶妙果,又從中挑選最佳的裝在盤中,滿滿奉上。
  當真是將兩人當做了貴客中的貴客,誠摯親厚無比。
  
  徐子青笑了笑,便和雲冽兩人在榻上坐了,再就著豐峻特特尋來的極佳品質玉石棋盤對弈,也算愜意。
  豐峻這般招待了,才肅立在棋盤旁,靜觀兩人弈棋。
  棋盤上二人棋子交錯而落,棋風截然不同,你進我退之間,又仿佛十足默契。其棋路之詭譎莫測、變幻不定,棋子落時或銳利或縝密,一時之間,竟讓人看得癡迷不已。
  
  豐峻只覺自己仿佛墜入一個戰場,化作一個小兵,時而衝鋒爭勝,時而退避遊擊,被那戰局操縱,身不由己。
  忽然間他像是見到了一道劍光劈面而來,竟好似劍氣貫頭,要將他斬成兩半--
  他不由得“啊”地驚叫一聲,再回神時,幻境盡消,而脊背上卻是濕漉漉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豐峻立時明白,是自己被棋盤上對弈吸引了全副精神,神魂動搖了。
  再一抬頭,他就見面前兩人已不再弈棋,那位紅衣的前輩,則是回頭看著自己,目光溫和,神色可親。
  豐峻面色一紅,後退一步,自覺很是羞窘。
  
  徐子青見他這般,有些失笑,便抬頭看向雲冽:“師兄,豐小友可是被你嚇到了。”
  雲冽看豐峻一眼,說道:“劍道上,還有些領悟力。”
  
  豐峻並非愚笨之人,他先前要來看兩人弈棋,一來是身為主人用心招待,二來就是從那黑衣修士進門之時,他便已然看出這是一位劍道造詣遠超自己的前輩,正是想要從棋路裡得些感悟的。
  現下聽了兩位前輩此言,他自是立刻抓住機會,大膽問道:“敢問雲前輩可是一位劍修?”
  
  雲冽微微頷首。
  豐峻得了准話,越發歡喜起來,但隨即有些呐呐:“不知、不知前輩可否……可否……”
  徐子青忍俊不禁:“可否指點你一二?”
  豐峻連忙點頭:“正是,正是。”
  
  他不過是個不足二十的少年,被他兄長百般呵護長大,得了他兄長弄來的許多資源,加之資質不差,才在這個年歲有這修為。可因著常年在家族苦修、少有經事,性子很是單純。
  眼下急切起來,他面色都有些漲紅,就讓人覺得有幾分可愛。
  
  徐子青見豐峻這般模樣,也就輕咳一聲,看向雲冽:“師兄,既然豐小友這般沉迷劍道,我兩個在此地打擾,就同他說道說道,也是無妨。”
  他心知此子能得師兄一句讚賞,其實很是不易,在劍道上悟性應當不低。
  機緣巧合,機緣巧合,他們尋覓神水時碰見豐奇是緣分,因豐奇之事讓豐奇的胞弟豐峻見到他家師兄,未嘗不是豐峻修行道路上的一段機緣。
  而既然是機緣,為何不去成全?
  
  雲冽聞言,看向豐峻:“你可道來。”
  豐峻一愣,不甚明白,不由就看向徐子青去。
  徐子青笑道:“你修習劍道多少年月,對劍道有什麼見解,擅長的是什麼劍法,修煉的是哪種法訣,將來想要感悟什麼樣的劍道,若是不說了出來,要師兄如何指點于你?”
  豐峻頓時大悟,連忙收拾一下言語,快聲將修行劍道之事盡皆說來。
  
  於是榻上有兩個氣質不俗之人盤膝而坐,榻下則立著肅容的少年。
  少年舞劍,不時停下來,看向那黑衣劍修口中發問,而黑衣劍修神色冰冷,出言寥寥,但每一開口,必使少年神色恍然。
  黑衣劍修對面,紅衣青年眉眼含笑,神色溫和,正看著兩人。
  這一番情景頗有溫情之感,就落入了剛剛回來的豐奇眼內。
  
  豐奇一見,哪裡不知道這是那位劍修在指點自家胞弟的劍道,心中之感激難以言喻。
  但思及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有許多慚愧。
  就因為那尋家主借用映波牛之事,並不順利。
  
  且說先前豐奇將徐、雲二人交由自家弟弟款待,自己就立時去求見家主,交托任務。
  見得了家主後,他自然馬上將萬年雪銀參奉上,中間經歷種種,也都全數向家主交代了乾淨。因著他確是十分感激徐、雲二人數度搭救他的性命,便特特在兩人實力之上說得細緻,就將兩人術法的種種威力、甚至他揣測的更強力量,也盡說了。
  為的,就是讓家主重視二人,從而出借映波牛。
  
  家主聽說以後,也果真頗為重視這兩人,然而那映波牛,他竟不肯鬆口。
  ——倒不是家主不近人情,也非是這家主欺兩人勢單力孤,而是家主本身,也有考量。
  那映波牛可說是鎮族之寶,有了此牛,不知多了多少資源,要尋到那神水,應當也是不在話下。可是既是鎮族之寶,怎能輕易交到外人之手?它為家主親手豢養,若真要出去尋寶,也得家主親自前往,絕不能讓外人操縱。
  否則萬一被奪走了,又該怎麼是好?
  
  再者即便豐奇將兩人實力說得天花亂墜,家主身為元嬰修士,對金丹期的強者也不會生出什麼忌憚來。更何況要以元嬰之尊去給兩個金丹小輩探路,著實讓他有些丟了臉面。
  ——除非那兩人與族中交情匪淺,家主紆尊降貴,才算值得,而今雖也算是幫了家族的大忙、救了幾個弟子,可這弟子非是資質絕佳、不可或缺的天才,那萬年雪銀參也不是除了那兩人外無人能取,自是還不能讓家主拉下那臉面來。
  因此家主倒是肯再多給些謝禮,卻不願意親自引領映波牛,去為兩人尋找什麼神水的。
  
  豐奇期期艾艾將家主之意表述了,一面打量對面二人面色,心裡當真是打鼓得厲害。
  當初他是極力想要說合此時,可他卻沒想到家主會那般推拒……而這兩位對他的恩德實在不小,就連對他胞弟,也有恩惠。他此時正是臉面發燒,覺得自己這邊太不地道。
  
  而徐子青聽完豐奇的話,倒沒露出什麼異色來。
  他早知這事多半不能成功,不過是看豐奇那般殷勤,才讓他試上一試。不論是救人還是去尋萬年雪銀參,都是他們順手為之,對他而言,豐奇能告知他有這樣一種妖獸能尋找神水,已然是莫大的幫助了。
  現下豐奇已然那般爭取,又怎麼會怪罪於他?
  
  因此徐子青略沉吟後,就說道:“豐道友不必介懷,鎮族之寶何其珍貴,豐家主身份也極貴重,不能輕易出手不足為奇。我和師兄此來,不過是想詢問貴家主,要如何才肯相助罷了。”
  “此事,就還需得豐道友幫忙牽頭。”


374

374、 ...


  牽頭之事豐奇自然趕緊應下,更是幾度奔波,去到家主處極力斡旋。
  那豐家主到底也是一族之長,便不覺兩個金丹真人有什麼了得,卻也不會輕易將人得罪。只是眼下有一件要事需得先做,故而就讓豐奇傳話,得等上個幾日,才能同兩人會面。
  豐奇將話傳到,徐子青與雲冽就暫且住在豐奇家中,又有家主發話,好生款待,除卻有那心事之外,日子倒是不差。
  
  而豐家主所言之事,其實就是那冰雪仙宮二少宮主生辰,許多依附於他的中小家族都要獻禮。
  雖說豐家也有元嬰後期的高手坐鎮,到了這乾元大世界裡,便是化神的強者都為數不少,區區元嬰算得什麼?這豐氏一族就在這冰原上,也只是比末流的家族強些,好容易攀上那位二少宮主,當然更是要極力巴結了。
  
  徐子青和雲冽這兩日指點了豐峻,就從豐奇口中,得到許多這位元的消息。
  那位二少宮主,就正是一位化神期的強人,甚至境界已到後期巔峰,只待尋到契機,就能突破。
  而他的年歲卻不過區區五六百間,堪稱絕頂的天才。
  如此地位、潛力、修為都非同一般之人,自是讓人既敬重,又情願追隨。
  
  再有這位二少宮主多年來縱橫冰原,曾誤入一處妖獸巢穴之事,他那回被數頭八階妖獸合圍,卻能反殺回去,將那巢穴搗毀。又有二少宮主數度殺入風雲榜、得其上尊位的事蹟,傲視群英。
  此類諸事,不勝枚舉。
  說的人心潮澎湃,聽的人亦頗有興趣。
  
  譬如這風雲榜,凡千歲以下、元嬰修為以上之人盡皆可以挑戰。
  此榜原本名為龍虎榜,只消是結了嬰的修士,氣息融入天地,便直接入得榜上,以結嬰先後論排名,成就萬萬人數的巨大黑榜。而每百年一度榜戰,能得八百金榜,才另辟為風雲榜。
  風雲榜上八百強者,皆為尊位,上榜之人不僅能得一界之饋贈,更從此就有無數修士、家族追隨依附,便不肯收下這些人等,他們為來巴結,也得獻上無數資源供奉。
  
  越是一心求仙之修士,越需要極多資源,而倘若都要自己尋找,未免太耗費工夫。可一旦有人追隨,就只要吩咐下去,就能一一獲得。而不過只是被借個名頭、偶爾庇護,實在是很佔便宜。
  譬如那位二少宮主,就只是一個生辰,需得一株萬年雪銀參,豐氏家族可不就寧可消耗數條人命,也要為他尋來?
  故而好處之多,就算最清高自恃之人,都難免心動。
  
  豐奇越說越多,悠然神往之情形諸於外。
  徐子青含笑聽之,其中許多消息,已都記在心中。
  他只想著,還有三十年便是下一回榜戰之日,他師兄自是能在榜上,他卻也要盡力早日結嬰,到時再同師兄前去那天淵之地,會一會那天下英傑。
  
  再兩日後,冰雪仙宮二少宮主生辰便到。
  因豐奇親手取得萬年雪銀參,功勞極大,自然成為獻禮中一人。
  待臨行前,他卻忽而轉身,看向徐、雲二人,有些遲疑。
  
  徐子青一笑:“豐道友?”
  豐奇一咬牙,小聲道:“兩位恩情無以為報。此回豐某能去獻禮,多虧兩位相助,此行豐某可帶兩個心腹同往,面見二少宮主。豐某、豐某……”他頓了頓,“冰雪仙宮乃冰原上最大宗門,二少宮主地位不凡,如若能得他青眼,許多事便……”
  他雖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已是清清楚楚。
  
  上回取萬年雪銀參時,豐奇手下一眾依附者都很不得用,他安全歸來,自是不會再來重用。
  此次獻禮,正是有機會面見二少宮主,他怎麼肯讓那群不濟事的占了便宜?再加上承諾之事一直不能做到,他心中愧疚,就想要讓徐子青與雲冽隨他同去。
  他只想著那二少宮主位高權重,能見他一面乃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但這兩人若要一起,必會被人看作是豐家之人,他雖為好意,卻也有些難以啟齒。
  
  徐子青聽了,心裡一動。
  這等生辰大會他非是頭回參加,其中必然有許多人帶了寶物前來。他倒沒什麼要巴結那二少宮主的心思,只是想著說不得能在那些同為冰原中人身上得到神水下落,就有些動念。
  略想了想,他看一眼雲冽,見自家師兄微微點頭,便也定下心來,朝豐奇笑道:“既然如此,不知我二人可否同去?”
  
  豐奇見他領會自己的意思,登時一喜,就也露出笑容:“自然可以!若得兩位同往,豐某再歡喜不過。”
  之後,徐子青就披上大氅,和師兄一齊站起身來。
  而豐奇在前引路,直將兩人帶了出去。
  
  外頭已然停靠了一輛冰車,如房屋狀,系有幾匹駿馬似的妖獸,身披鱗甲,四蹄堅硬,行走有聲。
  冰車前,已有七八個金丹真人身穿華服,立在那處,也是獻禮之人。
  豐家主早先就已叮囑過,此時倒沒有現身,不過也有兩個元嬰老祖在旁看護,應是護送之人。
  
  見到豐奇前來,那些人等都有注目。
  一個元嬰修士開口道:“豐奇,我等俱在等你,為何晚了?”
  豐奇很是恭敬:“秉長老,晚輩失禮,定沒有下次了。”
  這可不是什麼解釋的時候,還是認錯為要。
  
  果然那兩個元嬰修士神色稍霽,視線落在了豐奇後方兩人身上。
  雖是眼生,但族中子弟無數,他兩個也並未如何去看。只是觀那兩個子弟似乎氣度頗佳,心中打了一轉,就轉頭登上冰車去了。此時,還是前去賀壽更為重要。
  
  待其餘人都上了車,徐子青與雲冽也跟著豐奇上去。
  冰車裡極為寬敞,比之外觀看來大上許多,足夠眾人分別打坐,乃是有洞天一般的妙用。
  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就算豐家這等小家族,底蘊也著實不差。
  
  前方那踏風馬腳程極快,約莫不過半日光景,就已然到了冰雪仙宮。
  這仙宮乃是三品大型宗門,雄霸冰原,威勢赫赫。
  縱觀千里之地,就有無數冰宮林立,中央最大的一幢,自然就是核心之地,為宮主所居。
  其外再有十八略小的冰宮,便是十八位少宮主的住處了。
  
  那位二少宮主排行為二,自打入住那第二冰宮,便不曾落下去。
  在所有少宮主裡,他的實力只略遜那出竅期的大師姐一人,其他人等,都不是他的對手。
  
  因著是依附二少宮主的家族,今日恰正是二少宮主生辰,這片冰宮週邊守衛之人見到豐家的權杖,就放行了冰車。
  且不獨豐家一個家族,尚有許多其他賀壽之人,也都是紛紛駕駛冰車,來到此地。
  一路通行,直達第二冰宮之外。
  
  兩個元嬰神色都是肅穆下來,喚眾人整理衣衫,互相觀看並無不妥,才下了冰車去。
  隨後以兩個元嬰為首,兩人各托了一個玉盒,另幾位子弟都垂頭跟在其後,神色恭謹,呼吸都不敢過重。
  徐子青有些訝然。
  此處的規矩,像是十分嚴厲?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就和自家師兄一齊走在最後,跟著隊伍前行。
  
  不多時,就輪到豐家了。
  一行人快步走近這冰宮,果然內中極為寬敞,除了一尊仿若王座般的位子高高在上外,另安置了無數大小座位,按各家族地位,或自身實力分別座次前後。
  若是距離那王座越近,自然就是那二少宮主越看重的。
  只是豐家地位不高,位置不過是極靠後處。
  
  冰宮裡也同外面一般寒冷,並不似豐家內部,還以法陣將寒氣隔開。
  這乃是因著冰宮之主所修為冰屬功法之故,正是越寒冷越好,才這般讓居所亦如冰天雪地,徹骨森寒。
  可儘管如此,眾來賀者卻都不敢生出什麼介意來,修為弱的便多穿法衣大氅禦寒,修為強的則生生忍耐了。
  
  徐子青坐下之後,也神識往四處一掃。
  這些來客裡,修為各不相同,有些位於前列之人,竟神識未近就被驅回。
  他一問師兄,居然是化神修士,甚至出竅的強者,也有數人……莫非那二少宮主果然那般厲害,連修為高於自身者也能收服?又或者有這宗門的緣故,亦或是看中那二少宮主的潛力?
  其中緣由不得知,卻讓人更是高看那位二少宮主了。
  
  漸漸吉時將到,那些來客們的喧嘩之聲也要停止。
  原本肅立在冰宮邊緣的素衣婢女們也漸漸動了起來,正如穿花白蝶、翩躚而飛,就將各長桌、矮桌、長幾、短幾上擺滿珍饈佳餚,款待賓客。
  另外有樂者放喉而歌,婉轉動聽,再忽然有許多彩衣女子淩空降下,就舞出無限芳姿。
  
  一時間,氣氛活躍起來。
  徐子青六識靈敏,就聽到一些議論。
  其中有一項,卻叫他有些留意。
  
  “二少宮主近年頗為寵信一人,若是見到,需得好生招呼。”
  “切不可露出不滿之色,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二少宮主莫非……”
  “不論那人是何身份,都不是我等能妄加揣測!”
  
  徐子青若有所思,究竟是什麼人,值得這許多家族都那般留意?
  下一刻,舞姬們款款一禮,翩然而退。
  那王座之側,卻有兩人緩步走來。
  
  其中一身紫衣者高坐王座。
  另一個藍衫人,則立在了王座前頭,看來與那紫衣人十分親近。
  
  徐子青一眼見到,面上驟然露出了震驚之色。
  ……怎麼會是他?
  



375

375、 ...


  立在那王座之前的藍衫人,並非如何美貌驚人,亦無出眾資質,一身修為更不過區區金丹初期,甚至那一身的氣息,也只稱得上是中正平和,沒什麼銳利侵略之感。
  偏生這樣一個人,卻備受二少宮主寵愛,將他時時刻刻帶在身邊,堪稱第二冰宮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叫人怎麼不心生怪異?
  同時,也讓許多人妒忌怨恨。
  
  徐子青如此震驚卻不是為了別的,而是這藍衫人,居然是他的一個熟人。
  更是他自打踏入修仙之道後,第一位好友。雖說多年不見,可那一副面貌,他仍是一直未曾忘懷。
  正是當年在徐氏宗族裡,曾出手助他的莊惟。
  
  然而這莊惟原本應是追著那徐紫羅去了傾隕大世界,卻為何會在乾元大世界來?中間他究竟有多少經歷,又怎麼成了這冰雪仙宮二少宮主寵信之人?他的修為境界,又是怎麼一回事?
  非是徐子青對這好友有什麼懷疑,只是莊惟那年因他而入傾隕大世界,一身修為只在煉氣五層,不僅是小世界靈氣微薄之故,自身資質確是不佳,應當要有大造化,方有可能成為金丹真人。而眼下分明才過去百年,莊惟竟已然結丹……就算是大世界靈氣濃郁,也不當如此之快才是。
  於是他心中揣度之際,也生出了幾分擔憂來。
  可莫要是用了什麼有傷己身的手段才好……就連那位二少宮主,這時也讓徐子青不禁多打量了幾分。
  他本來並不欲同那人有什麼交往,可事關友人,他卻不得不留意了。
  
  這般想了許多,雲冽在旁自是都看在眼裡,就說道:“事後去見他就是。”
  徐子青歎了口氣,也知道再多揣測亦不如親耳聽聞,便點了點頭,笑道:“是,師兄。我明白。”
  
  隨後滿座賓客紛紛獻禮,都是由族中地位最高、修為最強者引數位看重的小輩一同出來,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躬身行禮,再將賀禮呈上,顯露給眾人觀看。
  而王座上的紫衣人就偶爾點了點頭,神色並不怎麼在意,那些賀禮,也都被藍衫人莊惟收下。
  如此情形,越發讓賓客們不敢小覷於他了。
  
  到豐家之時,徐子青、雲冽和幾個小輩都只在座位前站起,兩個元嬰並豐奇等人出去獻禮、行禮,那模樣,都期盼能在二少宮主面前混個面熟,若是能給二少宮主記住,就是莫大之喜。
  徐子青的注意力盡在莊惟身上,看他做事時平和有禮,和多年前一般無二,就連細微神情,也沒什麼變化。
  
  許是他打量得久了,忽然間,莊惟也將目光投來,正與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微微一笑。
  莊惟卻仿佛一驚,張了張口,眼裡也現出幾分驚喜。
  ——但到底尚有許多家族獻禮,他頓了頓,還是立刻收斂神情,繼續收取賀禮。只是此時他動作間卻快了幾分,仿佛稍稍有些急切。
  而此時,徐子青也越發肯定他就是莊惟,而非僅僅是面貌相似了。
  
  漸漸獻禮結束,眾多賓客繼續觀舞、飲酒,也算熱鬧。
  那位紫衣人高踞王座,只冷眼看著下方眾人,倒沒有對哪個另眼相看。
  到宴席結束,今日到來的所有賓客雖是不舍,但也不並非所有都能在冰宮裡留宿,有些接了帖子的大家族留下來,中小家族、境界不高的散人,也只能就此離去。
  不過宴席之外,彼此倒是可以互相攀談、交往一番。
  
  豐家原也是該走的,並不得二少宮主召見。
  豐奇也是頭一回來此,能見那位一面,他已歡喜無盡,就在一旁等候。兩位元嬰老祖則同另一些同樣的老祖攀談起來。
  正此時,忽然有個女婢走了過來。
  眾人的談話聲,就紛紛停止。
  莫非二少宮主當真要召見哪個家族?
  
  然而還未等他們緊張、歡喜,那女婢已立在身著火紅大氅的青年面前,略略行禮:“請問可是徐子青徐公子?”
  徐子青心裡明白,含笑點頭:“不錯,正是徐某。”
  女婢面色如常,快聲說道:“宮主召見,請隨我一行。”
  
  此言一出,豐氏家族眾人並其餘幾個家族之人,就都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裡羡慕有,不解亦有。
  豐奇萬萬沒有想到,疑惑更深,也越發覺得兩人高深莫測。
  
  徐子青卻起身笑道:“我與師兄同來,不知可否同往?”
  女婢很快看一眼雲冽,也是點了點頭:“自然,兩位請。”
  徐子青就和雲冽並肩,一同隨他而去。
  
  三人身影消失後,豐家兩位元嬰就看向豐奇,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原以為那兩個不過是豐家的小輩,現下看來,卻不像了。
  豐奇苦笑將與徐、雲二人結識,二人想要求借映波牛之事全都說了,引來兩位元嬰若有所思。
  其中一位就說道:“那兩人身份未知,但能同二少宮主搭上關係,恐怕並不簡單。先前家主拒絕出借映波牛之事,只盼沒有得罪他們才好。”
  另一位也道:“且將此事告知家主,將厲害闡明罷。”
  就此做出了決定,日後再對那兩個金丹的態度,也要大不相同。
  
  再說徐子青和雲冽。
  他們跟隨女婢繞過許多冰柱、長廊,就走到後殿。
  又繞行多處,就見到一座玲瓏小殿,看來像是有人居住之處。
  
  女婢一指點,便道:“要見兩位之人就在此處,請二位自行進去罷,婢子卻是不能入內的。”
  徐子青笑道:“徐某明白,勞煩姑娘帶路了。”
  女婢就退下去,徐子青看一眼師兄,心中安定,就踏上冰階。
  
  冰宮之內處處冰雪,就連一磚一瓦,也由寒冰砌成,極顯瑰麗,讓人驚歎不已。
  還未走近,徐子青卻聽到裡面有人聲響起。
  
  只聽一道如同冰玉般脆寒的嗓音響起:“你見到什麼人,竟巴巴要請他過來?”
  聲音是再好聽不過,只是內中卻有些暴烈一般,同那音質頗不匹配。
  隨後又有一人無奈道:“是舊時好友,沒料想能在此界重逢,便想要見一見罷了。”
  這嗓音就很溫厚,可聽出此人定是個脾性極好的。
  
  先前那聲音冷哼一聲:“是什麼朋友,叫你如此在意!”
  後頭那人越發無奈:“若非是那個朋友,我恐怕根本入不得大世界,更莫說和你相見了。”
  先前的聲音一頓,才有些緩和下來:“既是如此,我也要見一見才是。”
  後頭之人笑歎:“原本就是要介紹與你認識……”
  
  徐子青才走這幾個冰階,已聽到那好幾句,然而雖並非起意偷聽,也不願引起誤會。
  他當即快行數步,舉手叩門。
  
  殿中就有人將門打開,正是個藍衫人迎了出來。
  那人一見徐子青,神色已然露出許多歡喜:“子青賢弟,許久未見,你可安好?”
  的的確確,就是莊惟。
  
  徐子青能見到這位故友,心裡也極喜悅,就同他雙手交握:“我自很好,莊兄,你可好麼?”
  莊惟笑意真切,神情裡遠比當年輕鬆得多,也是說道:“我亦很好,快進來說話罷!”他一抬眼看到雲冽,微微一頓,“這位……”
  徐子青笑道:“這位是我師兄雲冽,也是我雙修道侶。”
  莊惟一怔,很快反應過來:“是我怠慢,子青賢弟,也請這位雲道友快快進來。”
  
  這兩個好友當年分別時原以為今生今世怕是都不能再見,而今到了乾元大世界裡,反而久別重逢,如此緣分,怎麼不讓人驚喜萬分?彼此之間,也更為親近。
  且不說莊惟如何感激徐子青那年知他心意、帶他到傾隕大世界之事,就是徐子青,對莊惟也與旁人不同。
  雖然徐子青朋友頗有一些,可這莊惟不僅是他頭一個友人,更是與他脾性相近、意氣相投。徐子青同其他友人接觸之前,多少都有些由頭,或是受過試探,唯獨這個莊惟,在當初徐子青幾乎沒得修為、身份地位都極低下時,也肯同他真誠相交,從不對他有半點鄙薄之意。因此,對待莊惟,徐子青也回以一片至誠。
  
  一行人進得殿中,室內也是冰雕玉砌。
  徐子青和莊惟歡喜依舊,但經過這一會沉澱,也心境平復下來。
  
  同時,徐子青見到了室內的另一人。
  就在牆邊一張榻上,一襲紫衣的青年斜靠冰枕,他相貌極是冷豔,正面無表情地看向這邊。
  而他雖然沒有表情,卻眉間帶煞,眼中也仿佛有洶湧怒意。
  
  雲冽自然立在徐子青身側,神色冰冷,卻好似比那紫衣人同這冰宮更加相稱。
  徐子青一笑,就似乎帶來許多暖意。
  他兩個氣息相合,不曾為對方氣勢所攝。
  
  莊惟見狀,幾步走了過去,神情裡有些懇求:“和徵……”
  那紫衣青年氣息稍稍收斂,一手將莊惟拉下,坐在自己身側:“讓他們也坐罷。”
  說這句話時,怒意卻好像都消失了。
  
  莊惟朝徐子青歉意一笑,袖袍一擺,就將一張冰榻召來,放在兩人身後,說道:“子青賢弟,雲道友,請坐下說話。”
  徐子青並不介意,他看這位紫衣人分明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二少宮主,可他同莊惟之間相處……卻是頗為有趣。
  不過他先前的擔憂,倒是在此時化去些許。
  



376

376、 ...


  先前重逢的激動過去,徐子青與莊惟都是性情平和之人,如今坐下了,反倒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從何開口。
  莊惟年長,還是他先笑道:“子青賢弟,這位便是冰雪仙宮二少宮主,亦是我傾心追隨之人,樂正和徵。”然後又看向那紫衣青年,說道,“和徵,這位身著火紅大氅者,為我下界好友徐子青,他身旁之人,則為他雙修道侶雲冽。”
  
  那樂正和徵聽得莊惟前頭那句,本是皺起眉頭,似有不悅,不過聽到“傾心追隨”四字時,面色又稍稍緩和。後來介紹的兩句,他就是隨意聽聽,看來並不甚在意,但也是點頭示意,不曾失禮。
  種種表現,都被徐子青看在眼裡,他心裡覺得有些意思,面上則笑了笑道:“見過樂正宮主。”
  
  介紹過後,莊惟像是松了口氣,再看徐子青時,就說道:“你成婚之時,我不曾前去道賀,當真是對不住你。”
  徐子青失笑:“原本我也尋不到莊兄蹤跡、不曾下了請帖,如何能夠怨你?”
  莊惟神情卻頗認真:“到如今,我不過只餘你這一個好友,如此大事,我自要放在心上。”他想了想,“多年下來,我倒還有些積蓄,待我好生挑選一番,算作遲來賀儀。”他見徐子青要推辭,繼續說道,“你我既然有緣重見,應是要多多相處一段時日,你同雲道友且在此小住,也讓我能同你好生敘舊一番。”
  
  徐子青聽得,心中一暖。
  但他稍作思忖,卻搖了搖頭:“非是我不肯,而是我如今的宗門裡規矩嚴苛,不過三個月工夫就得回去,而今眼看就要過半,卻還沒能尋到我所需之物,怕是耽擱不得,只能推拒你這番好意。”
  
  莊惟怔了怔,隨即說道:“是什麼物事,若是我有,恰拿出來做賀禮便了。”
  徐子青笑道:“那物極是稀少,恐怕並不可得。”
  他就將南融極水或在這荒雪冰原上之事說了,就連有求于豐家映波牛也並未避諱。若是莊惟當真便有,他倒願意換了過來,卻也不必真做了賀禮收下。而若是沒有,哪怕能得一些消息,也算極好了。
  
  莊惟一聽,細細回想後,果然就有些歉然。
  他的確手裡好東西不少,可這種陽極神水還真是沒有,他常年在這冰原上,對那消息竟也不知。
  想到此處,他不由轉頭,看向樂正和徵。
  
  樂正和徵看他目光懇切,冷了一聲,說道:“本座此處也無神水,倒是區區一頭映波牛不算什麼,待本座要人往豐家傳話,只等幾日管叫豐氏家主與爾等走一趟就是。”
  豐家依附於他,這對他而言,還真就只是一件小事。
  
  徐子青微訝,他倒沒想過這樂正和徵會來出頭……但如此看來,樂正和徵對他好友莊惟之看重,確是非比尋常。
  這樣一來,他與師兄也不必去和豐家周旋了。
  而此為好友之心意,他自也牢牢記在心裡。
  
  莊惟再感激看了看樂正和徵,對徐子青又說道:“既是和徵已然開口,那豐氏家主自會主動前來。子青賢弟,你便與雲道友在此處住下,總比在豐家自在。”
  徐子青這回笑了笑,就不再推辭:“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
  在好友處留宿,也確是比在陌生之地來得輕快。
  
  兩人就再敘了一會兒話,雲冽盤膝坐在一旁,素無言語,那樂正和徵也只是將目光落在莊惟身上,同樣不發一言。兩人一個冷淡,一個冷傲,不過都是陪著身邊之人罷了。
  過得半個時辰,有人在外傳話進來,樂正和徵神色不悅,倒也站起身,出去做事。
  照理說莊惟應是同他一起前往,但樂正和徵卻讓他留下,招待客人。
  名為主僕,可這般相處,又有哪裡像是主僕?
  
  待樂正和徵離去後,徐子青與莊惟之間,氣氛更鬆快一些。
  徐子青笑歎道:“那位樂正宮主,一身威壓果然非凡。”
  莊惟神色略有赧然,口中則說道:“和徵性情如此,其實為人極好。”
  
  徐子青微微揚眉,看向莊惟時,目光裡就有些揶揄起來:“莊兄對那樂正宮主,似乎有些……”
  莊惟面色一紅:“和徵與我也算好友,我能有今日能為,全靠和徵幫我。我對他,也確是、確是心懷欽慕之意。不過和徵那般人才,當有絕色仙子同他相配,我能似如今般和他日日相處,已然心中滿足、再無他念了。”
  
  徐子青聞言,暗暗一歎。
  不論是什麼樣的人物,但凡是傾心愛慕了哪個,總是心中忐忑,有百般滋味交雜其中。
  如今莊惟這一應的念頭,當年他亦有過。
  那時他心中有了師兄,亦覺師兄乃是天下間無人能及的人物,能呆在師兄身畔、同師兄同入仙道,就是再幸運不過。一腔妄念始終想要按捺心底,卻仍是時時縈繞心間,思慕之情,日日而深,終至骨髓,繾綣難忘。
  
  但過去許多心思再如何酸澀,到底也有盡頭。
  他與師兄經歷許多,卻發覺二人實有相同心意,又熬過多少磨難,才有成婚之喜、元神相通之好。
  如今前事已去,兩人性命相連,已是再安穩圓滿不過。
  就算日後再有多少痛苦艱險,若二人同心同德,亦甘之如飴。
  
  徐子青知曉,如今他的莊兄,與他當年的心思一般無二,或者更壓抑、自卑一些。
  這也並不奇怪,當初徐子青雖和他師兄修為境界相差甚遠,可本身資質不俗,身份之上也無障礙,就只消糾結自己的心思,倒不用思慮太多。
  反觀莊惟,他只是三靈根的修士,且在三靈根裡,亦非上等資質。後來雖不知他如何能到乾元大世界來,可從他先前言語,便可得知他修為、境界皆離不得那樂正和徵出手相助——這與徐子青曾經多受雲冽指點又有不同,恐怕還要有許多其他經歷,就非是徐子青能揣測得知。再加上莊惟雖喚了那人的名,實際身份則只是“追隨”對方,這般地位,也只能說是被看重的僕從……種種緣由下來,莊惟只敢壓在心底,也不足為怪。
  
  徐子青深知,若僅僅是地位相差或是資質相差,莊惟大約還不會這般,但偏生他一無資質二無地位,要如何能有那膽量?然而在徐子青看來,相互戀慕本是二人私密之事,情之所鐘身不由己,就算再如何禁錮自身,怕也只是自尋煩惱罷了。莊惟對那樂正和徵有意,安知那樂正和徵對他無意?
  至少在徐子青眼裡,那樂正和徵對莊惟之心,應當不在莊惟之下。
  若非如此,樂正和徵那等高高在上的人物,怎會對莊惟那般周到?即便看著面目惡些,也瞞不過有心人。
  
  徐子青這般思量著,有心要點撥一二。
  可兩人之間愛慕□,外人又如何指指點點?只是看他是否能稍作規勸,讓莊惟自己解決為妙。
  在此之前,他亦需得先知曉兩人之間是如何相知相交,才能想出法子來。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笑道:“說來我還未曾得知,你是如何到了這裡,又怎麼與樂正宮主相識?我尚且記得,你當年是與徐紫羅姑娘一同到的大世界,你們……”
  他話語頓住,他更憶起,那時莊惟對徐紫羅一片情深,要放棄那女子轉而愛上這位二少宮主,中間怕不知又有多少故事。
  那徐紫羅自然不及樂正和徵半分,不說二人氣度風華之別,只說對待莊惟之態度,樂正和徵也遠勝徐紫羅千倍萬倍!
  
  莊惟聽了,略張口,隨即面色越發紅了。
  徐子青有些好笑,那時莊惟愛慕徐紫羅時,尚不曾露出如此情態,而今……倒是別有不同。
  想著這位好友恐怕十分羞窘,他稍一沉吟,決意先以自己開個頭來。
  
  思及此處,徐子青轉頭看向雲冽,眼裡有些詢問。
  雲冽看他一眼,神色並未有所不悅。
  徐子青就笑了笑,對莊惟也說起自己與雲冽之間的諸多事情來。
  左右他成婚之時便已將自個元神敞開,同師兄之間全無隱瞞,那些年種種小心思,師兄盡皆早就窺盡了。現下只是再說給好友聽了,算得了什麼?
  那些窘迫心思,如今想來,也只有滿心歡喜,再不見當年的澀意。
  
  莊惟先是面皮發熱,聽到徐子青舊事時,卻漸漸十分認真,隨他所言之喜而喜,之憂而憂。
  足足過了大半時辰,方才全都聽完。
  他見徐子青說到動情處,與雲冽目光相對,難掩溫情,情意流轉間,著實讓人羡慕不已。
  
  待徐子青住了口,莊惟的一些羞赧,也慢慢褪去。
  好友將這些事情說來,是有什麼緣由,他非是蠢人,如何能不明白?他心裡感激之時,說起這些年諸多事來,也再不覺難以開口了。
  
  略整理思緒後,莊惟神色平靜下來,目光卻很柔和:“子青賢弟同我離別時,我一心只戀慕紫羅姑娘,自覺雖是能力微末,可若紫羅姑娘所需,我亦願赴湯蹈火,將性命都獻與她去。”
  徐子青一頓,也是歎息。
  偏生徐紫羅天性嬌縱自私,一面利用於他,一面絲毫不肯珍惜。
  若非如此,他當年又怎會覺得徐紫羅為莊惟劫數,終將成為他這好友的心魔?
  
  卻聽莊惟續道:“然而九千大世界,奇事無所不有。但以我當年的一點見識,又哪裡能夠知道,我幼年時心心念念的紫羅姑娘,竟然並非是這一位紫羅姑娘?”
  



377

377、 ...


  徐子青有些訝異:“哦?”
  徐紫羅只得一個,以莊惟修仙之人的記憶之能,莫非還會認錯人不成!
  況且生於徐家的紫羅姑娘,又怎麼還會有第二個!
  但他卻未詢問,只等莊惟續言。
  
  莊惟微微一歎,笑道:“其中緣故,一言難盡,子青賢弟,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言畢,他頓了一頓,就從入得傾隕大世界時說起。
  
  只說百年以前,莊惟借徐子青之力,有了進入大世界的名額,心裡感激之餘,也想著定然不能辜負好友一番心意。然而待腳步落地,他只來得及匆匆與好友拱手道別,就要立刻追著徐紫羅而去了。
  提及此,也要說一說徐紫羅的去向。
  
  徐紫羅自私自利,雖從前愛慕田亮,可後來徐家生出變故,她未能搏得一個好前程,就巧用手段,依附了一位宗家招攬的小族築基修士。到了大世界後,她並無依靠,自然緊緊跟隨那修士,不肯有寸步離開。
  與她來歷相當的,還有慣于奉承的徐子淑,她巧語嬌笑之下,就讓她依附的那位築基修士與徐紫羅依附的一同上路,大家自一個地方而來,自然結伴最為妥當。
  而莊惟雖是來了,則不被他們看在眼裡,只能遠遠跟在其後。
  
  這一行人運道倒是不錯,兩個築基修士均被一個五品宗門看中,在眾多好處拉攏下,就直接成了那宗門內門弟子。徐紫羅與徐子淑兩人,自是也被他們帶在了身邊。
  但莊惟資質、修為都較為遜色,勉勉強強,也只成為了外門裡最不入流的雜役弟子。
  
  好在莊惟心胸廣闊,他雖對徐紫羅之舉有些酸澀,卻也是老老實實做那雜役之事,日子雖是苦了些,可大世界靈氣之濃郁勝小世界太多,他心境平和,修為反而緩步上升。
  與此同時,他亦沒忘了打探徐紫羅的消息。
  
  不過這徐紫羅,在那宗門裡過得卻並不順遂。
  她原本也是天之驕女,素來嬌生慣養,也受不得閒氣,攀附了築基修士入得這內門,身份之上,卻也不過是那築基修士的侍妾。而那築基修士資質頗佳,能入得升龍門毅力也是不弱,唯獨喜好女色,可既然喜好,又怎會守著徐紫羅一人?
  五品宗門在大世界裡也算中等的宗門,內中資源十分豐富,一些齷齪自也不少。許多修為低卻容色上等的修士,能巴結到內門弟子的,也是削尖了腦袋而來。
  沒多久,那築基修士身邊,就有了七八個妾室,徐紫羅不過是其中區區一個罷了。
  
  因著性子的緣故,徐紫羅在宗族裡自是人人相讓,可如今爭奪寵愛,她卻遠遠比不過同樣有許多對手的徐子淑。
  而徐子淑頗受愛寵,對徐紫羅也沒了從前的恭順,一時之間,徐紫羅處處受制,氣得牙都咬碎了。
  之後,她才想起了莊惟來。
  
  聽到此處,徐子青不由一歎。
  既然被徐紫羅想了起來,他這好友,恐怕就要全心全意為徐紫羅打算。
  
  事實也確是如此。
  徐紫羅想起莊惟之後,就將他好生利用起來,甚至趁著那築基修士歡喜時,將莊惟調入內門,成為一位僕從。
  照理說,就算地位低下,只要入了內門,總也比外門強上許多,可于莊惟而言,卻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徐紫羅有許多暗地裡的事情,想要交給莊惟來做。
  莊惟若是成功,她便能剷除異己,而莊惟若是失手,她也可將莊惟交出,與她沒什麼干係。
  這般陰毒算計,莊惟非是蠢人,自然明白,可他即便明白,也不能事事推拒徐紫羅的要求。
  
  故而在那一段時日裡,莊惟當真為徐紫羅做了不少,只是他唯獨不肯做那傷天害理、要人性命之事,到底也讓徐紫羅不甚滿意。她若只需得有人給她跑跑腿、打探打探消息,又哪裡需要如莊惟這般絕不會背叛她的心腹?
  越是往後,徐紫羅反而越發看莊惟不順眼了。
  
  莊惟一面努力做事,一面始終不能讓徐紫羅滿意,內心之掙扎糾結,也不在少數。
  長久下來,幾乎當真要成了心魔,而他的修為,除了在外門時連連暴漲到煉氣九層外,竟然絲毫再沒有寸進了。
  足見他心中煎熬。
  
  再往後,內門弟子中,就得到了一個消息。
  就在那五品宗門後山一處荒僻之地,居然被打開了空間裂縫,內中風暴滾滾,但偶爾卻有寶物被風卷出。或是品相極佳的上等靈草,或是黯淡了靈光卻品級頗高的法寶,又或是一些什麼其他天材地寶,被人拾取後稍一檢驗,都要人十分垂涎。
  一時之間,整個宗門都沸騰起來。
  
  因內中還偶爾有傷重而死的厲害妖獸屍體卷出,這空間裂縫被稱作“五妖福地”,成為眾多弟子趨之若鶩的所在。
  然而那福地裡儘管似乎有許多法寶,風暴卻大,若是貿然進去,卻不知是死是活。若是要通知其他宗門,這福地便不能保住,到時若有大型宗門前來爭奪,他們這五品宗門,又如何能獲得足夠好處?恐怕是湯都不能喝到。
  
  宗門內部商討一番,終是定下一個計畫。
  許以重賞,要那些資質低下的外門弟子、僕役等人先去探路,布下傳送法陣,使後來者能安然進入。
  可就算有重賞可拿,但凡聰明些的,也不敢拿性命做賭。
  
  到底是仙道宗門,總不能逼迫弟子,若是惹出麻煩,反而不妙。
  後來宗門便做出一個許諾,凡自願進入空間裂縫之人,若能安全歸來,就可成為內門弟子,若是回不來,也可事先將這名額交予親朋好友,不論是什麼什麼身份、什麼資質,都絕不悔諾。
  此言一出,立時掀起一陣風浪。
  
  區區重傷與內門名額如何能比?左右在外門也是白費光陰,不如拼死一搏,尚有如此希望。
  更有為家人親眷謀福者,對這名額也是十分關注。
  短短一段時日裡,就有了幾十人願意前往。
  
  說到這裡,莊惟微微露出苦笑來。
  徐子青緩緩開口:“那徐紫羅,可是對莊兄開了口?”
  莊惟神色已是平和,卻點了點頭。
  
  徐紫羅得知之後,頓時瘋狂起來。
  她那時已被徐子淑壓制,可一旦成了內門弟子,豈非能叫她好看?到時她就算想與築基修士成為道侶,也有了足夠身份。
  很快地,她就找上了莊惟。
  
  那時的莊惟雖是越發失望,但也的確寧可去那裂縫,也不願再做違心之事,故而一口答應。
  隨後他見徐紫羅欣喜若狂,更是滿心苦澀。
  
  ——與其說莊惟愛的是徐紫羅那個女子,倒不如說他是癡戀幼年時救他性命、又教導他讀書習字的徐家小姐。後來徐紫羅個性劇變,莊惟雖有失望,但每逢憶及從前,都不由得要好生回護,看著那徐紫羅時,心中所念亦不是驕橫跋扈的少女,而是記憶裡與他溫情相處之人。
  如今心灰至此,他竟覺得就算果然一去不回,也比對著這面目全非的紫羅姑娘更好。
  
  隨後宗門集結眾人,來到那空間裂縫之前。
  莊惟縱身投入,縱使明知此去多半粉身碎骨,他亦再未回頭,也沒了最後一絲眷戀。
  
  在那空間裂縫之中,莊惟見到許多與他同來之人都被風暴絞碎,而莊惟本身修為乃是眾人中最高者,靈力脫體而出,奮力將他護持。
  居然被莊惟找到幾個空隙,掙扎著活了下來。
  
  一陣狂風湧入,莊惟只覺眼前一亮,就落到了實處。
  原本這應是運道好的,然而他才剛剛看清眼前確是一片如同秘境一般的景象,就感覺一股腥風撲來,觀那威勢,居然是一頭四階妖獸,兇狠咬來!
  四階妖獸堪比築基修士,莊惟如何能敵?他靈力幾乎耗盡,僅余一成,全都被他拿來逃命之用。
  
  莊惟非是懦弱之人,既好容易自風暴裡活下來,自也不會想要尋死,他便奮力奔逃,卻引得那四階妖獸不懈追逐,如同貓戲老鼠,玩弄獵物。
  若是這般能僥倖逃脫,也不算什麼。可好景不長,不過一時半刻後,那四階妖獸便沒了興致,只用長尾一絞,就止住了莊惟去路,它再一掀一撲,更是讓莊惟受了頗重的傷,腿上、脊背都被劃出數道傷口,血流遍地,面色慘白。
  
  莊惟仍是想要走脫,終於被那四階妖獸死死壓住,一張猙獰巨口,就要立刻咬下——
  恰那時,莊惟模糊間,卻見到一片紫色衣角,似乎遠遠飄過。
  求生心切,莊惟吃力呼救,心中卻未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要最後一搏。
  但下一刻,四階妖獸重重歪倒,那極沉重的分量壓得莊惟胸口悶痛、吐出血來,然而他此時卻是知道,那紫色衣角的主人,居然當真將他救下。
  
  從求而不得、備受磋磨,到心灰意冷,又有後來驚心動魄。
  莊惟這番經歷,著實讓他受了許多折磨,覺出許多苦楚。
  徐子青聽到此處,也是總算松了口氣。
  他不消細想,就已開口說道:“那救你之人,想必就是樂正宮主。”
  
  莊惟的面上褪去先前一絲沉重,露出鬆快的笑來:“不錯,正是和徵。”
  徐子青這時方才明白,原來樂正和徵同莊惟是這般結緣。莊惟本身對徐紫羅失望至極,恰被樂正和徵救了性命,相處之下,漸漸將情思轉移,倒也並不奇怪。
  不過他隱隱卻又覺得,事情恐怕非是如此簡單。
  
  果然,莊惟再度開口:“我原以為醒來之時必然被拋到一邊,沒料到睜眼卻見到和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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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 ...


  那時紫衣青年居高臨下俯視于他,氣質孤傲,眼中亦有一絲不耐,口中則道:“好生愚鈍,還不起身麼?”
  莊惟愣了一愣,才發覺正有一股清流在體內流轉,唇齒間似有清香,頓時明白,約莫是被這人塞了一粒丹藥,才有如此效用。而他體內靈力,居然也幫補得充裕了。
  他果真是被這青年所救,更是蒙他相助,將傷勢都恢復了大半。
  
  此後莊惟得知那人名為樂正和徵,雖是脾性不甚溫和,對他也多無什麼好言語,然而卻不知為何也將他帶在身邊,竟是一路將他護持。
  莊惟也才知曉,那空間裂縫所通之地,竟是上三千乾元大世界一處小秘境,這位樂正和徵出門遊歷,恰到此處,正見他要被妖獸所殺,方才出手把他救下。
  正因此事,就讓莊惟覺得此人面冷心善,比之他於小世界、傾隕大世界中所見之人,都要正派百倍。
  
  就這般,莊惟一直跟隨樂正和徵身邊,見他斬殺無數妖獸——便是那些憑藉氣勢就能將莊惟壓制的妖獸,在那樂正和徵術法之下,也往往數個回合,就能輕易除去。
  漸漸莊惟亦是明白,這人一身修為境界,怕是已是到了他無法想像之境地,就算他曾經偶爾見過一些匆匆掠過的元嬰老祖,其威壓也有所不及。
  
  徐子青試想兩人相處情形,不覺微微一笑:“故而莊兄就跟隨了樂正宮主,一直到了如今?”
  莊惟笑道:“中間倒還有些故事。”
  
  本來救命之恩重如泰山,莊惟修為不濟,就要從他處報答一二,於是力所能及之事,件件妥帖周到。
  如此相處下來,莊惟不知不覺十分殷勤,而這一份殷勤中,竟生出許多熟悉之感。
  尤其那樂正和徵有時嫌他行事溫吞,居然出言教導,雖不是極為細緻,但也算得上很是悉心,只是每當略有急躁,總要說他一句“愚鈍”……莊惟恍惚之間,見到這一個紫衣人影,就不覺回想起幼年往事來。
  那些往事常年日久本是逐漸只剩了些微影像與久遠溫情,可那些時日下來,居然慢慢清晰。
  
  當年紫羅姑娘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也同這人影重疊。
  如此念頭,使得莊惟一面心驚,一面又覺得自己唐突了恩人。
  恩人身為男子,紫羅姑娘卻是女子,他如何能將他們看成一人?
  可不論是神態語氣,甚至不耐時的“愚鈍”呵斥,都叫他迷惑起來。
  
  莊惟說到此處,神情很是愉悅,似乎頗覺有趣,笑容越發深了。
  徐子青此時說道:“所以……這位樂正宮主,才是莊兄心心念念的紫羅姑娘?”
  他說出這句,不由就看向了自家師兄。
  若是從前,他或者還要迷惑不解,不過經由師兄元神托生、天魂離體二事,他便有些猜測了。
  
  就與他師兄一般,不論是因著什麼契機,這位樂正宮主必然是將元神寄託到了那時年幼的徐紫羅身上,同莊惟相處的,自然也是樂正和徵。後來樂正和徵又不知何故而離去,餘下來的那位徐紫羅,自然也不再是莊惟惦記的紫羅姑娘。
  莊惟受限於小世界裡的淺薄見識,自不會明白還有這種奇事,就以為徐紫羅是忘記了他,且隨著年紀漸長而性情大變。
  不過即便嘗到了很多痛楚,若說尚有一件幸事,那便是莊惟終究只是認錯了人,而非是愛錯了人。
  
  果然,莊惟就將後事解釋出來。
  他因迷惑而晃神,又同樂正和徵歷練多日,終是到了樂正和徵將要離去之時。
  于那時,樂正和徵方才說道:“多年不見,你是情願一人歷練,還是仍隨我回去做一個書童?”
  莊惟聽他此言,當真是如遭雷擊,混沌之間,也就隨他回來這冰宮裡了。
  
  徐子青大樂:“那樂正宮主倒是有趣,他恐怕早已認出你來,卻將你蒙在鼓裡,後頭再給你丟下那一句炸雷,可不就將你嚇壞了麼!”
  莊惟也是哭笑不得:“此事我亦問了和徵,他確是認出我的氣息,才會出手相救,後來本以為我也可認出來來,孰料我待他歷練終了,也不曾出口相詢,他才要嚇我一嚇,算是懲處了我。”
  
  說起樂正和徵為何會寄託那徐紫羅之身,也有一段緣由。
  樂正和徵乃是冰宮中兩名普通弟子成婚而生,雖父母資質都不過中等,生出的孩兒卻是天生冰屬變異單靈根。雖說冰宮裡尋常有水靈根者就可習練其功法,但若說最佳,自然是冰靈根。
  然而這冰靈根非是普通貨色,便是在雙靈根、三靈根裡能變異出這麼一根來,都不容易,何況還是這單冰靈根?當代宮主掐指一算,得知樂正和徵所在,立時抱了回來,收為嫡傳弟子,就連這姓名,也是宮主親自取來。
  
  如此備受重視,樂正和徵自是千嬌百寵長大,他的資質悟性也的確在眾人之上,短短兩百餘年,居然已然結嬰。
  可正是這麼一個千好萬好的少宮主,他的性情,卻是極其暴躁。
  眾所周知,但凡是修仙之人,都得耐得住性子,否則一個打坐就是數日乃至許多年,又如何能夠熬過?樂正和徵初時憑藉天資倒是沒什麼妨礙,結嬰之後,就出了岔子。
  
  樂正和徵所習為冰宮最好之法訣,喚作《冰沅大覺錄》,為天階中品功法,已然是世上一等一的功法了,與他的單冰靈根極為相配,修行起來一日千里。
  但顧名思義,冰屬功法原本就以冷靜見長,偏生習了它的人,卻是急躁易怒……
  可想而知,不僅是讓樂正和徵有了瓶頸,長此以往,更會讓他心魔叢生,是再無寸進、甚至跌落境界。
  就讓形勢變得極其嚴峻。
  
  仙宮宮主自不能容忍自己嫡傳弟子這般廢去,偏偏樂正和徵卻渾不在意,絲毫也不曾收斂性情,到後來更專心不得,只要打坐半日,就立即起身,再度尋人打鬥去了。
  眼見他漸漸不能自控,越發要生出心魔來,仙宮宮主大怒之下,就出手擒住樂正和徵,直將他元神抽出,投入了一件半仙器裡,由得那半仙器將他送入小世界裡,要他磨一磨那性子。
  
  顯然,那件半仙器很有本事,就此把樂正和徵的元神送入下界,那渺渺一絲,就依附在了年僅七八歲的幼女徐紫羅身上,將她意志壓制下去。
  而樂正和徵堂堂元嬰老祖,又是九尺男兒,卻不得不以幼女身份過活,他元神更被下了禁制,竟是沒得任何力量、弱小不堪,只能靠這具小小肉身過活……他才不得不強行壓抑性情,以免被人覺出異狀,讓他沒了性命。
  那一段時日,于樂正和徵而言,當真是煎熬無比。
  
  莊惟憶起往事,眼神便有些悠遠:“那一年我初見紫羅姑娘,不過是個乞兒。”
  徐子青神情一動,聽得越發認真起來。
  
  莊惟本是一個小家族、莊家支脈之子,那一支人丁單薄,早已沒落,與凡人農夫無異,更不知修仙為何物。父親死去前給他信物,要他前去投奔宗家,他孤身上路,因性情淳樸,被人騙走錢財,又吃了許多苦頭,到底於雪天之際,險些凍死。
  他的運氣卻是不差,倒臥之地,竟然就是徐家側門。
  
  樂正和徵自出生就與冰雪為伴,每逢雪日,總要出來領略一番。然而幼女之身叫人不能放心,往往不得出門。而他就算壓抑性情,也是常年高高在上的人物,怎麼肯聽區區不入流的小家族修士言語?自然我行我素,終是走了出來。
  也恰恰見到了莊惟。
  許是那一時惻隱之心,又許是磨練性情太過無趣,樂正和徵一探莊惟脈門,瞧出他有靈根在身,居然將他救了回去。
  
  之後種種,就如莊惟記憶之中那般。
  莊惟被洗刷乾淨,又吃了一頓熱飯,已是沒了大礙,他對這救了自己的幼女極為感激,便也不再去投奔宗家,反而留了下來,以書童身份做了這幼女的玩伴。
  樂正和徵平日裡無從消磨,就使喚了莊惟,而莊惟性情極好,對樂正和徵百依百順,這般相處下來,樂正和徵反而對他生不出怒氣來,更在無事之時,教導莊惟讀書習字。
  
  這位少宮主是何等眼界的人物,一身氣度就算落入幼女身軀,也遠勝旁人,行為舉止更是瞧不出年幼痕跡,在那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莊惟眼裡,自是無處不好,就連那脾性,也被他覺得有十分可愛。日後情竇初開,心中也只餘下了這位姑娘。
  而樂正和徵待莊惟也比旁人好上許多,對他種種指點,于莊惟以後修行,亦是有了不小的用處。
  
  如此年餘過後,冰宮宮主自覺樂正和徵已能耐得住性子,就起心將他召回。
  臨行之前,樂正和徵也只來得及要人將莊惟送回莊家宗族,元神就被吸引而走,同莊惟再也不曾相見了。
  
  那時莊惟固有不解,卻也很是順從,只想著日後學成,再來報答紫羅小姐。後來他果然極為努力,恰好莊家原本依附徐氏宗族,他終是憑藉修為,能到得徐氏宗家苦修。
  再然後,支脈徐紫羅年歲到了,也被送到宗家,他就處處照拂,生出了後面的許多事來。
  



379

379、 ...


  待莊惟盡皆講完,徐子青一聲長歎:“你能終於同樂正宮主重逢,果然十分巧合。”
  說不得,這便是上天註定的一段緣分。
  莊惟眼裡閃過一絲悵然,但更多則是歡喜:“自與和徵重聚,於我而言,此生已是足夠了。”
  他素來所求不多,唯獨童年那份暖意經久不散,後來得樂正和徵厚待,再沒什麼不甘心的。
  
  再說那處小秘境,于五品宗門而言也可算作福地,只是內中空間裂縫著實不少,即便是樂正和徵也要小心行事,否則一旦被那裂縫捲入,怕是即便性命保全,也要不知道被拋入何處。
  因此莊惟應了隨樂正和徵而去後,樂正和徵眼見那空間裂縫漸漸增大,若是等它將整個小秘境都捲入,恐怕就要對外界空間也有影響。故而他雖沒得能力把空間裂縫彌合起來,卻在離去前使了大法力,直將這小秘境摧毀。
  左右如這等小秘境在乾元大世界乃是多不勝數,也沒什麼可惜,終究被這煞星徹底弄沒了。
  
  餘留下來的空間裂縫還不算大,很快被外界規則包容收攏,消失世間。
  同時那傾隕大世界與其相連的裂縫,也因此消失。
  莊惟從前呆過的五品宗門白費了一場氣力,到底還是沒能真正進入這所謂的“福地”。
  但那一些事,則再和莊惟無關了。
  
  莊惟隨樂正和徵到了冰雪仙宮,就做了他的侍從,服侍他起居,與他可說形影不離。
  樂正和徵待他也是極好,不僅為他探脈後擇取了十分適合於他的法訣要他修行,一應所需資源亦是豐厚,比之他從前際遇,何止天差地別。
  莊惟感激之餘,對曾經“紫羅姑娘”的心意再度湧上心頭,他既已明白是認錯了人,就不會再將癡心錯付,反而慚愧自身見識不足,居然那般愚鈍。愛慕之情難以遏制,即便這樂正和徵同他之間猶如天淵之別,他也只是暗暗將心思藏好,然而對待樂正和徵也越發周到。就這般過了許多年。
  
  交談過後,徐子青與莊惟堪稱推心置腹,雙雙都知曉了對方心底的秘密,其交情也越發深厚。
  不知不覺,就過了兩個時辰之久。
  
  正這時,眾人忽覺一種極其危險之感自外放傳來,乃是一尊有大能力者氣息外溢所致。
  莊惟稍稍一怔,已是起身:“和徵回來了。”
  
  果然那殿門大開,一個紫衣人影倏然而入,長髮飛揚,氣勢淩人。
  他神色冷傲,看了眾人一眼,將目光落在莊惟身上:“你尚有事不曾做完。”
  莊惟憨厚一笑:“我同子青賢弟說得久了,誤了和徵的事情,是我的過錯。”
  
  樂正和徵眼神亦很冷淡:“自有人引他們前去客房,你隨我來。”
  莊惟點了點頭,就朝徐子青兩人歉然道:“子青賢弟,我少陪了。”
  徐子青也起身笑道:“你去忙罷,不消理會我等。”
  
  幾句說罷,樂正和徵就轉身而出,袍袖飛舞,像是有遏制不住的怒意翻騰,又好像冰川鎮壓,一瞬冷卻下來。
  這般情緒無常,卻隱隱更在控制之內,仿若風暴入海,又有冰火融合之感。
  
  徐子青目送那兩人出去,隨後籲了口氣:“這位樂正宮主,脾性果真怪異。”
  而門外,也有一個黃裙少女走上前來,福身道:“請兩位客人隨婢子而行。”
  徐子青自不會為難於她,就同雲冽攜手,一起跟了她去了。
  
  樂正和徵為兩人安排客房倒也在這小殿之內,只是繞到後方,相距莊惟所居之處並不十分接近。
  徐子青和雲冽入得房中,便覺一股冷氣襲來,內中竟也是冰玉所造,儘管奢華,卻冰冷異常。
  不論床榻、衣櫃、桌椅,盡皆寒意逼人。
  想來這位二少宮主地位崇高,就算招待客人,也得讓人按著他的規矩行事,並不肯設下法陣,辟去冰寒之氣。
  
  那婢子悄然退去,徐子青也不多言,足跟輕輕一跺。
  霎時間,一股極溫暖的木氣就在這室內漾開,一瞬仿若春回大地,再無冰霜。
  雲冽身負無情殺戮劍道,倒不覺什麼,而徐子青這般施為了,他也未有什麼動作。
  一切只作尋常。
  
  徐子青就走到榻邊坐下,微微一笑:“樂正宮主看來果真待莊兄不錯。”
  雲冽先前不發一言,此時對他,便肯開口:“莊惟思慮過甚。”
  徐子青目光柔和:“我當日對師兄生情時,亦是那般忐忑不安。”
  雲冽則說:“並不必如此。”
  徐子青失笑:“師兄心性堅定,忽然便道同我成婚,可也將我嚇了一跳。”
  
  大抵世上有情之人,如師兄這般坦然無垢者少。那時師兄入魔醒轉,他本以為師兄將兩人之間曖昧□忘卻,結果後來只師兄一句話出口,就叫他潰敗了去。
  如今想想,也覺十分有趣。
  
  雲冽行至徐子青身側,以手按撫他之發頂,說道:“修仙乃修一點真我,既心意如此,便無需遮掩。子青,日後你當使道心無塵,方可得證大道。”
  徐子青越發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來,略踮腳,湊去輕吻雲冽雙唇:“師兄說得是。”他唇邊暖意同雲冽相觸,笑意溫和,“我此時便想要親近師兄,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垂目,就以手將他攬入懷中,也微微張口,將他唇舌含住。
  一刹那,兩人氣息交融,正是纏綿相擁。
  便已結成道侶多年,這般親昵之時,亦叫人無盡歡喜。
  
  徐子青眼中含笑,同雲冽呼吸相觸。
  經由多年艱險,能同師兄修成正果,著實難得,再思及好友莊惟坎坷□,比照自身,就也覺得幸運幾分。
  即使磨難萬千,他與師兄總是心意相通,如此已然是極好了。
  
  一夜無夢,兩人倒是在那冰榻上睡了去。
  次日醒來,徐子青朝師兄一笑,雲冽目光略有緩和,就一同起身。
  這時天色尚未大亮,雲冽走出門去,在院中闔目。
  
  院中有不少冰雪般的草木,通身剔透雪白,似乎由冰雪雕成。
  但徐子青身具木屬傳奇功法,又哪裡看不出,這些分明只是極特殊的冰屬草木,並非虛假。
  其木氣,亦是清清楚楚。
  
  徐子青見師兄正在觀想己身劍道,並不去打擾,他以為此地環境殊異,于師兄劍道磨練上,必有用處。
  而他自己,則立在一株巨木前,以手撫摸那極白的樹幹,將木氣緩緩注入,探尋脈絡。
  待臨行前,若不甚麻煩主人,他或者也可尋好友謀得幾粒此類種子,收為從木,壯大自身。
  
  兩人都沉浸於悟道之中,並不曾留意周遭。
  不多時,徐子青先收了木氣,感知這巨木傳來親切之意,不由微笑。
  雲冽雙目一張,目中黑金光芒一閃。
  刹那間,一枚葉片落下,正被這光芒斬作兩半。
  
  徐子青看過之後,才回過頭去。
  他先前便察覺有人在後方觀看,只是並無惡意,他方不曾如何戒備。這一看,卻是那位樂正宮主,正是立在長廊之內、冰柱之下,視線落在他二人身上。
  徐子青就笑道:“見過樂正宮主。”
  
  樂正和徵目光掃來,開口道:“他劍意境界如何?”
  此言不消說,問的自然就是雲冽了。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笑道:“師兄境界尚在金丹期時,便已是劍意大圓滿。而今師兄劍道上造詣如何,我雖能察覺,卻無法道出了。”
  
  樂正和徵略點頭,再看向徐子青:“你功法不錯。”
  徐子青一怔,隨即溫和說道:“天下功法萬千,於己身最合適的,就是最好的。”
  樂正和徵神色好些,眉目間煞氣仍在,但疏離之意,卻少了幾分。
  
  雲冽立在徐子青身側,神色不動,一身冰冷,似比樂正和徵更甚。
  他如今修為雖仍是元嬰初期,面見這位化神期的強者,也從不曾怯場過。
  不過他亦明白,這樂正和徵同他守柱之戰時所見化神更不相同,此人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天資悟性皆遠勝常人,絕非易與之人。但與此同時,也要他生出了一絲戰意來。
  
  樂正和徵忽而笑了,他這一笑,就如同皎月生輝,一張冷酷的顏面也霎時變得生動起來:“你想同我打一場?”
  雲冽微微頷首:“我所習之道,當百戰不退。”
  樂正和徵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雲冽身前:“你所習是什麼道?”
  雲冽道:“無情殺戮劍道。”
  
  樂正和徵眼一亮:“既然如此,我便亦以元嬰初期境界,同你比鬥一場。”
  雲冽說道:“如此甚好。”
  雖說被高境界之人壓制之下更易突破,他卻也知曉樂正和徵乃是要看他的劍道,而他也想要看一看這冰雪仙宮至高功法,究竟有什麼能為,又能將他逼迫到何種境地。
  如此,正是一拍即合。
  
  徐子青見狀,神色也柔和下來。
  師兄雖同他傾心相交,但他修為尚且不夠,不能陪師兄切磋比鬥。
  他看這二少宮主積累極為雄厚,不知將境界壓制同師兄一般時,可能與師兄鬥得酣暢?
  而憑藉師兄資質,在同化神高手切磋之下,必然能所得甚多。
  師兄劍道孤獨,天資縱橫,天下少有人能及者,便有他在身邊相伴,也難免要失了一些樂趣。師兄不覺,他卻不忍。
  這樂正和徵氣度人品俱是不凡,如若能與師兄以戰會友,自然再好不過。
  



380

380、 ...


  在這第二冰宮之內,有一極大演武場,正是二少宮主樂正和徵所有。
  此時一行人直奔那處,就立在了演武場中央。
  徐子青晃身後退,只站在邊緣之處。
  
  這演武場十分平整,舉目望去如同冰原,渾然一色。
  雲冽早已將大氅取下,而今正一身素衣,同紫衣的樂正和徵遙遙相對。
  二人之間,氣息由鬆散到凝練,總共也不過只用了一個呼吸間。
  
  徐子青離得雖遠,卻也在這一刻察覺到兩股極恐怖的意念,分從左右包抄而來。
  他需得將周身真元運起,才不會被這氣勢逼退。
  ……好厲害的威壓!
  
  那兩人皆不是多話之人,只見樂正和徵屈指一彈,掌心裡已抓住一柄長槍,通體有如銀鑄,卻是蘊含瑩潤流光,直達槍尖,生出一種既純粹,又暴戾的殺意。正如同冰原之下烈火熊熊,一瞬就要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雲冽微微抬手,也握住一柄長劍,劍色黑金,形態古拙,似乎黯淡無光,然而又仿若吸盡所有光芒,使得其劍身上反而顯露不出了。也有一種殺意鋪天蓋地,既是冰冷,又如同水銀傾瀉,肆意鋪展,使得周遭一片凝滯,恍如凍結。
  
  徐子青屏息,他認得師兄手中那劍,乃是庚金之精與融水精晶相合煉成,本體不過尺餘長的小劍,但只消師兄心念一動,就可化作禦敵之物,成了這般形態。樂正和徵手中長槍如何煉製他並不認得,卻是連神識都難以接近,只要稍有動作,就立時被一種風暴吞噬,化作無形。
  這一場對戰,不知會是如何驚心動魄,讓人元神震盪!
  
  很快,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仿佛只在眨眼間,紫衣與白衣就交織一處,速度之快,簡直如同兩團虛影,叫人看不清其中情形。
  只能聽到長槍銳鳴,劍氣呼嘯,空間猶如撕裂一般,發出無數尖利聲響。
  
  徐子青睜目,將真元彙聚雙目之上,運足目力,專注觀戰。
  太快了!
  即便如此,他也往往跟不上兩人動作,只剛剛看到一個交錯,就立時連番變換,使得他眼花繚亂,只看了須臾工夫,就覺眼中酸澀,頭腦昏漲。
  不過此回卻是他頭一次見到師兄與人對戰如此劇烈,不再同從前般多是靜立以劍意對敵,而是真正運起劍法,同人纏鬥。
  他從前雖知師兄劍法超群,有無數年磨劍之功,但真正見到時,方知自己所想不如師兄所為之萬一。
  
  樂正和徵與雲冽,的確正鬥得酣暢。
  那長槍如龍,縱橫開闔,槍尖過處挽起寸寸冰霜,極寒之氣如同洪流,穿刺時有冰封之聲。
  雲冽以劍相迎,劍鋒凝出一縷微芒,層層破冰,翻卷出殺氣若水,綻放出團團劍花。
  
  鬥得劇烈時,樂正和徵縱身而起,槍身緊繃,又好似一條長鞭,狠狠砸下!若是一個砸中,就要將人砸得頭迸血流,筋骨俱碎!雲冽轉身如電,生生避讓,那長槍正中地面,裂開無數冰紋,圈圈擴散。而雲冽反身騰空,長臂一展,長劍斜劈而來。
  樂正和徵驟然擰身,銀槍一架,正正抵住長劍!
  
  “鏘——”
  只聽得一聲脆響,道道聲波四溢開去,無數力量八方橫流。
  雲冽身形滯空,長劍連斬。
  又是成串聲響,轟鳴不絕,樂正和徵手臂一抖,槍身連震,化作滾滾氣浪。
  此時那長劍斬擊之處,正是銀槍拱起之地,顫動不止,再難聚於一點。
  
  雲冽劍法稍頓。
  樂正和徵趁機矮身而出,隨後銀槍橫砍,如同大刀一般,帶動一片銀光!
  雲冽目光微冷,長劍生出無數劍影,如同天羅地網,洶湧而來。
  那銀槍亦不遑多讓,立時舞作一個飛輪,使得針插不進、水潑不入,那無數劍影,也盡皆被抵擋在外了!
  
  兩人鬥得興起,一個劍法無窮無盡,一個槍術轉換不休。
  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對方,卻都是使出渾身解數,要將對方壓服下去。
  互不肯相讓。
  
  徐子青看得久了,眼中都有些發花。
  但他能見師兄雙目裡戰意灼然,卻另有一種風采。
  到此時,他也看出這一場對戰正是勢均力敵,同等修為之下,就算那樂正和徵多出數百年的經驗,也不能將他師兄壓制!
  而他的師兄,潛力遠遠未到極致。
  
  正看時,徐子青身旁多了一人。
  他回頭一看,那神情平和的憨厚青年,可不就是他的好友莊惟。
  徐子青就笑道:“你來得晚了些,不曾見到方才的精彩。”
  莊惟也笑了一笑:“如今續看,是否已是太遲?”
  徐子青卻搖頭:“倒也不算太遲。”
  
  莊惟身為樂正和徵座下極有地位之人,許多事務都要處理,因而來晚。
  他現下見到樂正和徵與雲冽激戰,心裡很快明白,倒對雲冽有些憂心——他深知樂正和徵性情,若非看中之人,定不肯多看一眼,可如若看中了,就非得邀人對戰,戰意幾近瘋狂。
  莊惟對雲冽原本並無瞭解,對樂正和徵實力卻很了然,自會因好友而擔憂其道侶安危。
  
  徐子青見莊惟神色,反而一笑:“莊兄不必如此,我那師兄也難得遇上對手,能得二少宮主相陪,正是十分歡喜。”
  莊惟聞言,也放下心來:“我從不曾見人能同和徵鬥到如此地步,今日見到了,雲道友果真不凡。”
  
  隨後二人再度觀戰,不復對談。
  而場中兩人槍術劍法鬥過一遭,比的也不過是身法罷了。
  許多手段,都尚未真正拿出。
  
  只見那樂正和徵將銀槍一掄,槍尖頓時爆發一蓬寒芒。
  雲冽見狀亦是收手,劍鋒之處,也有黑金之光如針尖一般,吞吐不定。
  
  很快那寒光暴起,黑金之光也很快迎上。
  二者正面相撞,一個相觸,發出震撼巨響。
  “轟轟——”
  響聲過後,徐子青與莊惟如有炸雷打在耳邊,都是一陣心神動盪。
  但他兩個極力去看,卻不見有什麼動靜,反而是兩種光芒撞擊之後,都是被彼此打散。
  這竟又是不分軒輊。
  
  樂正和徵眼角泛紅,眉心之中,似乎有一團癲狂之意。
  他“呵呵”笑了兩聲,忽而將銀槍收起。
  雲冽立在數丈之外,神情裡一片冰冷,此時他如同冰川屹立,已是全心沉浸在無情殺戮劍道之內,七情凍結,無懼無怖。
  同時,他眉心隱隱裂開一條細縫,隱約孕育著極為狂霸的力量。
  
  樂正和徵動了,他倒沒弄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響動,只一抬手,掌心突生一點銀芒。
  那銀芒極為細小,好似十分羸弱,但其中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是尖銳到了極處,似乎無處不可穿透,無物不可摧折。
  眨眼間,銀芒迸發而出,陡然變作一蓬雪霧。
  這雪霧極其輕薄,如同只是一塊銀紗,又仿佛是一片銀網,就那般飄忽而去。
  
  這般的招數,理應不甚厲害,更沒什麼叫人害怕之處。
  可雲冽見後,身形一晃,已是再後退數丈之遠。
  不過他卻不是躲避,反手之間,他眉心裡劈出一柄黑金巨劍,直直斬在那雪霧之上!
  
  雪霧輕輕飄浮,黑金巨劍就如同黏著其上一般,絲毫不能深入。
  然而雲冽雙目裡光芒一閃,那黑金巨劍,也生出了變化來!
  它霎時抽出無數黑金細絲,正是劍意成絲,需知劍意若是凝形,往往化為劍狀,若要改變形態,何止千難萬難!若能將其改變者,於劍道之上,成就定然非凡。
  尋常人若要將劍意完滿都極不容易,何況劍意細絲,既柔且剛,越發困難!
  
  樂正和徵見了那細絲,目光很是明亮。
  他所使雪霧自也不是尋常雪霧,而是他所具九種本命神通之一,有極強之力。
  不知那劍意細絲,是否能是它的對手?
  
  雲冽心念一動,無數劍意細絲亦如靈蛇,遊動起來。
  那黑金巨劍原本被困於雪霧之內,凝滯而不能動作,然而一旦化為細絲,就將雪霧之力分成千股萬股,每一股都要細微不少。然而僅僅如此,卻也掙脫不得,但那脫身的許多細絲再由四面八方,傾瀉而下,就又如同一張巨網,反而將那雪霧包裹!
  無邊殺氣包含無數殺戮意念,就同雪霧裡極寒意念互相廝磨。
  每一點雪霧都與每一根細絲拼殺起來,你死我活,僵持不下。
  
  樂正和徵卻有些不耐煩,他一抬手,將那雪霧召回。
  雲冽眉心光芒一動,那無數細絲也倒抽而回,紛紛湧入他紫府之中。
  這一次神通對劍意,也互相有了一番瞭解。
  
  術法見過,劍意識過,修為境界上,卻沒什麼好看。
  樂正和徵眼角紅得越發厲害,豎起一指,往眉心輕輕一點。
  刹那間,一座冰雪之域自身後虛空出現,凝實無比,如同一座世界,橫貫於天。
  雲冽同樣施為,身後亦有一座劍域騰空,鎮壓無邊虛空。
  
  冰雪之域裡,無數冰川雪山,綿延不絕,直通遠方。
  而那冰川雪山之側、之上、之周遭又有無數冰宮隱隱出現,同那無邊冰雪相映,每一座都好像有無盡力量。
  劍域之內,無數劍意沖天而起,星河倒掛,黑金巨劍如同霹靂閃電,如同雷罰天譴,掃蕩周天。
  
  兩人不消如何出口,兩座小乾坤已如離弦之箭,重重對撞!
  “嘭嘭嘭——”
  也不知撞過多少次,不曉得爆發出多少力量,地面上溝壑如同蛛網,四方八位,無處不有,更有冰石翻卷出來,竟將這一片演武場都沖刷成廢墟一般。
  
  徐子青和莊惟兩個哪裡抵得住這般巨力,都是來不及反應,已被撞得胸口發悶,連連倒退。
  此時莫說是睜眼去看,就連喉頭一股腥甜,都忍耐不住。
  幾乎是下一刻,兩人便都噴出一口血來。
  
  徐子青修為強過莊惟,倒只是面色微微泛白,而莊惟卻站立不穩,面色也如金紙,當真是十分難看。
  這兩個難友對視一眼,都是一個苦笑。
  隨後一個調息,一個則取出丹藥服下,才都穩住自身。
  
  而那演武場內,紫衣人與白衣人相對而立,兩個人的紫府小乾坤,卻都不見了。
  
  樂正和徵面上露出一種壓抑的狂喜:“我輸了半籌。”
  雲冽神情不動:“若同等修為之下,我不如你。”
  樂正和徵緩緩勾起嘴角:“若我同你一般年歲之時,我不如你。”
  



381

381、 ...


  比過之後,二人並不停留,都是轉身,各自往前方走來。
  雲冽倏忽間已到徐子青左近處,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就將一道真元傳送進去。
  霎時間,徐子青只覺那股極強力量運行四肢百骸、再入丹田,就不過一個周天,已將方才的暗傷處置了。
  這也是他們本是雙修道侶,彼此真元互不排斥,才有這般效用。
  
  另一頭,樂正和徵也立在莊惟身前,卻並未給他傳輸真元,而是將一個瓶兒放進他的手裡,口中卻道:“你氣虛體弱,下回離得遠些!”
  莊惟捏開瓶兒,將丹藥服食,那慘白的面色就立刻好轉起來,他也是略憨厚地笑了一笑:“和徵,多謝你了,我明白的。”
  樂正和徵輕哼一聲,不再言語。
  
  且說經由這一場對戰,那樂正和徵對徐子青、雲冽二人態度好上不少,倒非是從前就很怠慢,不過是如今看來,就多出些看重罷了,尤其與雲冽之間,像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徐子青看在眼中,自是很是歡喜,他素來瞭解師兄,也覺師兄對這樂正和徵頗有欣賞。
  
  許是當真將兩人當做友人看待,那樂正和徵直接將他兩個引入他修煉之地,那乃是一處冰室,為數條一階靈脈交匯之所,其靈氣之濃郁,幾乎如同白乳,觸手就可抓握。
  那交匯之地又有一個名字,喚作靈眼。
  從前樂正和徵只允許莊惟隨他在那處修煉,而今就多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短短時日裡,徐子青只覺修為大進,根基越發扎實,積累也更加雄厚。為求能容納更多真元,他更忍住苦楚,由師兄替他以滔滔真元拓寬經脈,再立時以木氣修補,如此往復,進境非凡。
  雲冽在此處如鯨吞般吸收靈氣,也同樣積累無數。
  同時每過數個時辰,樂正和徵便邀雲冽對打一場,只是此回徐子青與莊惟就有防備,觀戰之前都要先以法寶護住周身了。
  
  這般過了幾日,四人都很自在。
  而正這時,豐家的族長前來拜見了。
  原來樂正和徵自同雲冽頭回交手之後,對他們所求之事也更上心一分,早早遣人去吩咐了豐家之人。那些人回去宗族後,自是立刻向族長稟報來龍去脈,那豐家主心裡忐忑,連連詢問再三,思忖了許多行事之法,才帶上族中至寶異獸,又引了幾個優秀子弟並豐奇、豐峻兄弟二人,匆匆趕來。
  如今那一行人,都在冰宮之外等候傳召。
  
  樂正和徵剛剛與雲冽戰過,二人氣息都有些動盪。
  他兩個都是越戰越勇之輩,尤其雲冽同化神強者對戰時領悟極多,每回對戰後,都是進境驚人。
  樂正和徵後來需得比雲冽多用一層境界,才可同他不分高下,而因他也能從劍修之道上獲取一些另闢蹊徑之法,且戰得痛快,倒也願意多鬥幾回。
  不過現下,他則略調息須臾,就有些傲慢吩咐:“且讓他們於偏殿等候,本座稍後去見。”
  
  傳話之人立刻去了,樂正和徵才看向另三人:“既然是這一件事,爾等與我同去罷。”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自是代為答謝:“那便謝過樂正宮主了。”
  樂正和徵也不多說,就上前一步,紫袍鼓蕩。
  莊惟緊緊跟去,徐子青也拉著師兄,快步趕上。
  
  偏殿裡。
  一個身長八尺、面白無須的中年人坐在右側椅上,其身後跟著數位青年,都是恭恭敬敬。
  這正是豐家一行人,那中年人,便是當代豐家主,元嬰中期高手,豐泰。
  他此時神色看似如常,心中其實有幾分悔意。
  原先他也聽豐奇提起了那幫了他取得萬年雪銀參的救命恩人,但想著不過是兩個金丹期的小輩,就沒有如何看重。後來能應允那兩人來同他見上一面,也是給那萬年雪銀參的面子罷了。
  但他哪裡能夠想到,就那兩人,居然會與他們豐家依附的二少宮主搭上關係、讓那二少宮主為他們發下令來?
  如今也不知那層關係到底是面子上的情分,還是很是親厚,也只能見過之後再說了。
  
  豐泰正思忖時,有人報:“二少宮主到了!”
  他連忙收回思緒,站起身來,望向那側殿門口行禮迎接。
  
  果不其然,一道極龐大的威壓極快襲來,整個側殿頓時越發寒冷,讓人如置冰窟一般。
  豐泰就見一紫衣華服青年極快現身,眨眼間就坐在了首位之上。
  而與此同時竟還有幾人跟來,其中傳言備受寵愛的那位就肅立于青年身側,另外的兩個青年,卻是一齊坐在了紫衣人右手一二位處。
  
  豐泰自然明白這兩人就是豐奇所言的兩位金丹了,但他久經世事,目光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來兩人真正的境界修為。
  穿著紅衣的那個年紀輕些,確是金丹修士,然而卻已是金丹後期巔峰,只消再進一步,就可結嬰,氣息極為通透。另一個著白衣的神情冰冷,通身氣勢卻哪裡是個金丹?那分明就是個元嬰修士!更是同境界裡實力最為強大的劍修,不論是殺氣還是劍氣,都有極鋒銳之感,甚至他應是領悟了劍意,且劍道境界必定不凡!
  
  這樣的兩個人,當初他若是親自看了一眼,定不會那般怠慢。
  然而事已至此,他既已然怠慢了,也只好按捺住那些悔意,好生彌補一番了。
  
  樂正和徵素來高高在上,從不會揣度下屬之人的各種心思,他只瞥了豐泰一眼,就冷然道:“本座友人需你映波牛一用,可帶來了?”
  豐泰心裡一震,居然已是二少宮主友人麼!
  他心裡後悔更甚,神色越發恭敬起來:“稟二少宮主,屬下已將映波牛帶來了。”
  再不敢有一絲猶疑。
  
  樂正和徵神識掃過,就將豐家眾人修為看得清清楚楚,已知他們便是一齊出手,也不能將雲冽兩人奈何,就點頭道:“既然如此,速速與本座友人走一趟,莫要耽擱。”
  豐泰自然更是連連應“是”。
  
  隨後樂正和徵對雲冽示意,說道:“此回我便不與爾等同去,若豐家有不周到處,我自會懲治。”
  豐家眾人不由一震。
  莊惟看樂正和徵神情,續出下句:“二少宮主有令,若是此行能立下功勞,亦有獎賞。”
  到這時,那些人方才放下心來。
  
  樂正和徵與莊惟早知徐、雲二人所需神水是為徐子青突破元嬰所需,很是重要,同為修仙之人,便不會婆婆媽媽,故而交代過豐家之後,那兩人就回去修煉,由得徐子青與雲冽自行尋寶去了。
  徐子青笑著同他兩個告別,也在豐家眾人帶領之下,和師兄走出這座冰宮。
  
  離開冰雪仙宮這片地界後,豐家眾人似乎輕鬆幾分。
  豐泰瞧出雲冽不喜言談,也從豐奇兄弟口中得知這兩人是一對道侶,也不敢小看金丹期的徐子青,反而向他示好:“徐道友,若是可行,不如就在此地放出映波牛來?它天生一副好鼻,可嗅見千里之外的水源,越是靈氣充足的,它也能嗅得更是清楚明白。”
  
  徐子青倒能理解這位家主之前謹慎,並不計較著家主之前怠慢,就溫和笑道:“我與師兄對映波牛這等奇物無甚瞭解,請家主自行禦使,我等只管跟隨就是。”
  豐泰見他這般,心裡稍稍安穩,當下將手攤開,打出一塊禦獸牌去。
  這禦獸牌金光閃閃,遠非徐子青從前所見能比,想來等級更高,才能容納那奇物在其中靜養。
  
  禦獸牌在半空裡打了個轉兒,光芒過後,地面上就顯出一頭高足三丈的巨牛,通體青褐之色,鼻端有角,其頭頂更有七根長角,看起來形態很是怪異,不過性情倒頗溫順。
  豐泰打出幾個法訣,那映波牛仰天“哞”了一聲,就整個趴了下來,將鼻端獨角往冰原裡一插。
  很快,就仿佛有什麼極虛渺之感自那處向院方擴散,顯然就是它的神通了。
  
  約莫半刻後,映波牛將角拔出,四蹄一踏,就搖頭擺尾,往西南方向行去。
  豐泰見狀,神色一喜,說道:“兩位道友請隨我來,映波牛已尋到一處冰泉了。”
  
  徐子青心中頗覺奇異,如此妖獸,果真很有本領。
  若是他早先同師兄尋找冰泉時有此物相伴,也不會浪費那許多時日了。
  
  映波牛行得極快,眾人緊隨其後,都各施手段,或乘法寶,或使遁術,都絕不慢。
  徐子青同雲冽攜手,兩人足尖不落地面,身形如風,一身氣度落入豐泰眼裡,更叫他謹慎了些。
  大約半個多時辰後,已然到了最近的一處冰泉。
  
  此處有一座冰川,數座雪峰綿延。
  映波牛直入山腰,在那處就有一個冰洞,內中孕有一汪泉水。
  一行人很快入得洞中,就見那冰泉方圓不過一丈,泉眼裡汩汩冒出水來,水溫頗寒,若凡人墜入其中,必會一入即亡。
  但才看了一眼,眾人就有些失望。
  
  此泉的確算是冰泉,泉水裡亦生出幾株冰屬靈藥,然而距離極寒卻還差上不少,更不能孕育出神水來。
  豐泰見兩人確無興趣,就叫人將靈藥采了,再度催動映波牛。
  這妖獸也很是順從,極快再度嗅聞起來。
  
  如此連著三日,眾人走過了有數十處冰泉,靈藥礦石取了不少,可神水蹤跡依舊並無。
  豐泰已有幾分心急,若是久尋不到,二少宮主可會覺得他們辦事不利?
  就算徐子青雲冽二人並未露出慍色,其餘豐家之人也有些擔憂起來。
  唯獨豐氏兄弟倆稍稍好些,到底經由一些時候相處,知道這兩位非是遷怒之人。
  只是再度尋找不到,多多少少也讓人有幾分不安。
  
  終於在第三日傍晚時,那映波牛忽然很是躁動,往一處山坳狂奔過去。
  這般反應,就叫人生出幾分盼望來。
  
  豐家主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立時開口:“我等快些過去,此牛若非尋到至寶,絕不會這般癲狂!”
  徐子青心中一動,就往四周看去。
  他曾見過那神水所在之地些許描述,正要對照一番。
  
  只見此處有許多冰山雪峰環繞,山坳之間,可不就有一片雪林麼?
  同資訊記載上所言,居然當真頗為相似。




382

382、 ...


  看過後,徐子青心頭略定。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如何。”
  徐子青回以一笑:“若是不錯,理應便是這裡了。”
  
  豐氏族人也聽到二人言語,都有些明白。
  想必他們也是聽過消息,只是不能確信,又許是想著其他冰泉中或有神水也未可知、才不曾先前說明。
  不過這些都是小節,尋了這好幾日,倘使此處當真就是,自然再好不過。
  
  一行人就往那雪林之中走去。
  這片雪林極大,那些個樹木俱是一種粗壯挺直的渾圓巨木,往往有十多丈高。其枝椏又很繁茂,往四面張開,就遮蔽了一方天幕。如非雪地原本就是極白,恐怕林中就要黑暗下來。
  走了一段,入林愈深,樹木也越發多了起來,密密仄仄,似看不到盡頭般。
  且林中並無活物,又讓人覺得有幾分怪異起來。
  
  眾人不敢大意,仍是一面前行,一面防備。
  許多人都將神識放開,將方圓千百里之地都不放過,只是這些林木像是有些奇異,即便放出神識,也不過能穿透數十裡罷了,叫人心裡就難免生出一些不安來。
  不知不覺,身後已拋下大片林木,周遭之樹,多不勝數。
  
  恰這時,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尋了這許多冰泉,這倒並不奇怪,但凡是尋到了,總要有如此異象。
  然而此回格外不同,那寒氣來時,竟讓幾個化元期的子弟通體結了冰,險些就化作冰雕了。
  後來有豐家主趕緊一人拍了一掌,給他們將這冰化去,又一人給了一粒火紅的藥丸服下,才叫他們好轉起來。
  即便如此,也使他們都有些駭然。
  
  徐子青開口說道:“還請金丹期以下的諸位道友先出了這林子罷,我等自行前去就好。”
  就連他也察覺這寒氣格外不同,像是刺骨一般。
  豐家主自無不允,連忙讓那些優秀子弟退後去。他將這些子弟帶來,無非是希望能在此事中給那二少宮主留下一分印象,若是當真折損在此,可不是他心中所想。
  
  豐峻修為不濟,也被他兄長趕了出去,而豐奇再並兩位金丹,則依舊隨豐家主同行。
  徐子青看他們準備妥當,將身上大氅攏了攏,也跟他師兄一齊快步往前。
  
  又走了數十丈,林子漸漸開闊,冰寒之氣幾乎凝結為實質了。
  這般的冷,他們尋找那許多冰泉,都從未得見。
  豐家主暗忖,看來此處多半能成。
  
  果然,前方豁然開朗,乳白色的雲霧繚繞,仿佛是仙境一般。
  在那雲霧籠罩之內,就是一泓冰泉!
  凡修為高些的,更瞧見了那極寒之內似乎有一縷淡淡熱流沖天而起,仿佛有些熱意,只是還未沖出那雪林屏障,就被阻攔下來,才不曾洩露到這林子外面去。
  
  徐子青快走幾步,就要穿透雲霧。
  忽然間他足跟一頓,整個人便速速飄忽而回,掌心內也撲出一蓬青針,化作了漫天青芒,就往白霧之內打去!
  豐家主一驚,呼道:“爾等後退!”
  說話間,那幾個同族子弟,就被他護在了身後。
  
  眾人只聽得一陣簌簌聲響,似乎有許多不知什麼物事落在了地面上,而極目看去,又不能看得明白。
  那雲霧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下一刻,他們便立時知道了。
  
  雲霧之內,驟然響起無數翅膀騰飛之聲,劈劈啪啪地互相碰撞,直沖出來。
  那分明乃是許多小型妖獸,正成群結隊地飛來,其聚集一處,像是一層濃雲,再看它們身後,那些雲霧卻仿佛淡了幾分。
  它們竟一直隱藏在雲霧裡,難怪叫人看不出來。
  若是哪個人不曾防備,只怕才踏進雲霧裡,就要被它們裹了一身,到時有什麼後果,便就難料了。
  
  豐家主見多識廣,馬上認了出來,開口就提醒道:“此為寒水妖蝶,最喜冰寒,不過更為嗜食血肉,乃極兇殘之物,可莫要為其外形所騙,不可稍有心慈手軟!”
  徐子青眉頭微皺,看向那妖蝶。
  
  只見這妖蝶生得小巧,每一只不過嬰兒手掌大小,晶瑩如玉,潔白如雪,雙翼如絲織,一雙紅眼如同一對紅珊瑚,綴在那妖蝶臉上,顯得尤為漂亮。粗粗看去,只覺它們幼嫩無害,可往往正是這般看來無害之物,方才越加凶戾。
  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