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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修仙[五]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五]by衣落成火

全文:
穿越之修仙[一]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二]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三]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四]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五]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六]by衣落成火
穿越之修仙[七]by衣落成火

612、不是偽更是改BUG ...


  師兄弟兩個雖是這般想著,但既然得手,將所得之物儘快交予宗主方為正道。
  於是兩人很快趕路,一直來到北域碼頭邊那城池處。
  他們來尋的,是暫且替代他們監察諸多暗哨的甲一。
  
  儘管童苒苒與尤霞文也十分能幹,不過甲一到底是雲冽的大管家,閱歷也更為足夠,在此可以解決許多為難。
  ——他們師兄弟兩個麾下不少星奴,除卻有幾位修為高的分別在五陵仙門做事之外,其餘幾個境界不俗的,譬如乙一乙四等星奴,則是和其他的星級弟子們一樣,在趕來北域之後,就分別帶著其他的星奴人手,往北域各處查探。
  
  如今徐子青和雲冽,自然是要讓甲一把他們攫取來的事關奇礦的所有消息,都帶回五菱現在,交給宗主紀傾手裡。
  只因此人修為在大乘中期,傾殞大世界中等閒的大能都難以是他對手,讓他來護送這般重大的消息,也才能勉強放心——至於師兄弟兩個,則還要留在北域裡,職責未完。
  
  甲一欣然領命而去,他行事素來縝密,而今把那一團黑氣捧在手心,更是乾脆安置在自己的小乾坤裡,如此一來,也更顯安全。
  徐子青見狀,倒也有些放心。
  
  不幾日後,師兄弟二人仍在等候甲一回歸,那掌櫃淩遷,卻是忽然帶來兩個消息。
  頭一個,是血神宗哪個核心弟子被人殺害,如今那魔道大宗向外發佈通緝令,達至東南西北四域,勢必不肯放過那人。而伴隨這消息而來的乃是兩張畫像,模樣正是徐子青與雲冽所化那般。
  
  徐子青這時便已知道,多半是甲一已然把那團黑氣帶回五陵仙門,宗主或者哪些長老將其強勢破開,才會使得血蒙隕落之事被血神宗得知……否則,短短幾日就發現那兩人屍體且能馬上看穿幻術,倒是可能性不大。
  
  淩遷算是這暗哨裡見過師兄弟兩個那副面貌的獨一人,他發現此事後,一面心驚兩位主宗前輩的能力,一面又有擔憂,自是趕緊報上。
  這時見到那兩位好似神色如常,才略為放心,只是心裡就更是敬佩,也決意要把此事爛在肚子裡,日後行事也會更加小心罷了。
  
  然後,是第二個消息。
  傳言血神子新娶的妻子鬼屠陰山與南域極出名的那位空靈仙子安謹姝相約死鬥,此戰之後恐怕這兩位絕代佳人中便只會留下一人,也不知是仙道勝還是魔道彰,叫許多人都生出好大的興致來——只是可惜,這死鬥之地只有兩位佳人知曉,其餘人等便是想要觀戰,也是不得其門而入的。
  
  兩件事都算得上是北域魔道的大事,且不說血神子如何想法,但在外人眼裡卻不由得有些幸災樂禍……血神宗弄了個什麼奇礦出來,本就叫人嫉妒,自然麻煩越多,越叫人舒爽。而那血神子的妻子還沒捂熱乎了就要跟人生死相搏,這可不是看重夫君的表現,越發使人想要看好戲了。
  
  徐子青聽得,略微一怔。
  隨即他想起來,先前遇上那位安仙子時,也的確聽說了在鬼屠陰山成婚十日後,兩人即將死鬥,如今算一算,也的確是到時候了。
  
  淩遷退下後,徐子青就對雲冽說道:“師兄,也不知此回那二女何勝何敗。”
  若是以往也還罷了,在這邪魔道攪亂時,他也難免對那位同道的女修有些擔憂。
  
  雲冽道:“無需多思,你已將木符相贈,只看此女如何作想罷了。”
  徐子青松開眉頭:“師兄所言極是……”才剛說到此處,忽然間,他一個苦笑,“……當真是說來則來。”
  
  就在方才那一瞬,徐子青只覺得心頭微震,正是木符被人輸入了真元、已是折斷了的緣故。
  原來那安仙子不知什麼緣故,居然在此刻以此求助。
  
  徐子青也不耽擱,速速對雲冽說明緣由。
  雲冽略點頭:“既如此,趕去就是。”
  
  兩人都是知道,安謹姝也是性情冷淡行事穩重之輩,若不是到了極危急的關頭,必然不會求助他們這兩個就連相貌來歷都不甚知曉的萍水相逢之人。
  而此時她本該正在死鬥……
  因此,他兩個都要儘快援手。
  
  既如此,徐子青將小乾坤裡萬木之氣調動起來,循著那同源折斷的木符,尋到那死鬥之地所在方向。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那方向找著了,雲冽便將師弟拉到身邊,足下催生一縷劍意,劃破虛空,直沖而出!
  其路途裡,兩人將影篷褪下,又換上另一件遮蔽身形的物事,但此時只消一眼看去,就讓人明白,他二人都是仙道中人。
  
  這死鬥之地也在北域,但具體所在卻是北域與南域接壤之處,徐子青追尋到最後一縷木氣後,見到的就是一片較為廣大的湖泊。
  照理說,這樣的湖泊裡,應有妖獸潛伏,然而待師兄弟兩個來到此地後,不僅不曾發覺有妖獸蹤跡,也不曾見到有人來過。
  
  可兩人並不會被這表像迷惑。
  修士擅布禁制、陣法,木氣終了之處必然即為死鬥之處,那麼見不到,自然就是被封鎖住了。
  
  徐子青略思忖,看向雲冽:“師兄,你我何人動手?”
  雲冽道:“為免動作過甚,你出手罷。”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師兄。”
  
  在山野之地,原本就是徐子青更為便利,他十指連彈,當即使出了幾道術法,那青光連連中,好些陣盤陣旗顯露痕跡,那本來看似毫無異狀的虛空,也現出了漣漪——徐子青輕叱一聲,一枚青葉彈出,在那漣漪中心處徐徐滲入!
  下一刻,徐子青將師兄手腕一抓,就一齊化作了一團遁光,從那些微裂縫處,極快地鑽了進去。
  
  剛進入其中,就有磅礴的氣勢鋪天蓋地而來。
  依舊是那片湖泊,依舊是那片山野,但實際的情形與他們在陣法之外所見到的,已然是大為不同。
  ——就譬如兩人以為那應當湖泊中盤踞的妖獸,此時那龐大的身軀歪歪倒在一側,鮮血的氣息自上方迸發出來,極為刺鼻……顯然,那是一具屍體。
  一具因著有兩位女修想要辟出一處道場死鬥,就將它殺滅、清空此地的屍體。
  
  在湖泊之上,有兩道絕強之力沖天而起。
  左側是一根巨大的水柱,最高處立著那白衣清冷的女子,長髮如瀑,氣質絕塵,乃是空靈仙子安謹姝。而右側則是一道詭異黑煙,也裹著個身材婀娜的美人,她生得絕色妖嬈,魅惑無比,正是嫁為人婦的鬼屠陰山。
  
  然而……
  即便鬼屠陰山這般姿色,安謹姝反而相貌平平,可不知為何,若是有不論男女的哪個人頭一次見到她們,卻總要覺得那安謹姝比起鬼屠陰山來,更加引人注意。
  
  徐子青看清了兩人,更看清了那鬼屠陰山的身後。
  在那不遠處,還有兩道人影,其中一道他看得明白,是元嬰後期巔峰接近化神的模樣,而另外一人則更強大數倍,叫人覺得深不可測——當然,于師兄弟兩人而言並非全然不可測,至少,在出竅期以上。
  難以對付。
  
  到這時,徐子青方才明白為何安謹姝會不顧其他折斷木符,只因那鬼屠陰山此回居然不守承諾,將另外兩名邪魔修帶來。
  她確是個自信自傲的女子,可卻並非是愚蠢到自負之人,明知不敵,明知已然上了當、受了騙,為何還要強撐下去?
  
  故而安謹姝心裡一動,請了另兩人過來。
  至少這兩人看來還算善意,其氣息也遠遠在她之上——若是三人聯手,即便不能留下對方那幾尊魔頭,卻未必不能逃生而去。
  至於其他人等……安謹姝也試圖要傳訊出去,不想此地被人徹底封鎖,竟是絲毫不能,她也只得認了。
  
  不過話雖如此說,安謹姝對那兩人是否會來,又是否能趕得上過來,卻是並無多少把握。如今當真見到他兩個,這才放下心來。
  這位安仙子便淡淡開口:“兩位道友多謝了。”
  
  徐子青拉了自家師兄,足下生出雲層,正是仙氣飄渺,立在了安謹姝的身後。
  他口中則道:“安仙子客氣,既為同道,如何能袖手旁觀?如今已是公平相對,安仙子大可盡力施為。”
  
  此刻雙方都是三人,對方儘管有個出竅期,可卻也有個元嬰期,徐子青與雲冽皆為化神後期,本身各具能越級對戰的神通術法,對上那兩頭邪魔,倒也並不懼怕。
  若是真正對上,還不知鹿死誰手!
  
  對面,鬼屠陰山的臉色卻變得有些難看:“我以為你安謹姝如何光明磊落,如何潔身自好,這不也有兩個姘頭來了?不過只怕你叫了人來也是無用,到後頭來了兩個,死了還得一雙!”
  安謹姝淡然看她,語氣裡有著不同于面對他人時的一分輕蔑:“心中有垢,所見處處是垢。兩位道友本是雙修道侶,你滿心濁念,自是不能看到。”而後她也不多言,只道,“多說無益,只管動手!”
  
  話音一落,安謹姝素手輕揚,掌心間已先出一面雪白如玉的晶瑩寶鏡,那上頭恍若落雪紛紛,霎時迸發出一股清靈之氣,稍稍一動,就被她置於胸前,將那驚人力量煥發,直沖鬼屠陰山攻去——
  



613

613、 ...


  鬼屠陰山一聲冷笑:“來得好!”
  當下裡雙手一展,那十指尖尖如若鬼爪,在一團黑霧之中,又形成無數爪影,時長時短,鬼哭神嚎。
  
  那安謹姝放出的清靈之氣如若一片輕雲,乾淨純正,帶著一種浩蕩博大之力,可對上鬼屠陰山,卻是不能奏效。
  只見鬼爪連抓中,清靈之氣被連連抓碎,就如同扯斷了棉絮,把其盡皆撕扯乾淨。
  
  安謹姝神情清冷,她一彈指,指尖飛出一塊雲帕,化作了一種囚牢,要把鬼屠陰山牢牢束縛其中,然後再連番念訣,無數冰針如若暴風驟雨,裹住凜冽殺機,就要自四面八方,把鬼屠陰山刺個千瘡百孔!
  鬼屠陰山嘴角一勾,也是抓住一面鬼幡,在半空裡虛虛這麼一搖,就有無數惡鬼爭相撲出,把那些冰針變為雪水,再把雲帕卷了過來,撕咬不已。
  
  一來一去,勢均力敵。
  二女皆是元嬰境界,皆有各自神通本領,一時間殺得是飛沙走石,黑白二氣糾葛不休,其強悍之處,絲毫不在男修之下,其狠辣之處,猶有勝之!
  
  徐子青見到兩女之戰,心裡禁不住要讚歎一聲。
  在那乾元大世界裡,他也曾見過無數鬥法,更在風雲榜戰數度來回,雖說那是上三千大世界,如今的傾殞大世界不過只在中三千,但鬼屠陰山與空靈仙子這一番對戰,即便是在乾元大世界中,也能算得上是一流的手段!
  可見世界資源雖有不同,可若真正是資質絕佳的修士,卻絕不會因此而困。
  
  同時,徐子青卻也沒忘了留意鬼屠陰山身後的兩位邪魔修。
  那兩人虎視眈眈,而邪魔道中人素無信譽可言,若是在死鬥之中突然出手也是可能。他與師兄既然前來相助安謹姝一回,便不說徹底護她周全,卻也不能讓她敗於暗手——既要死鬥,總得有幾分公平才是。
  雲冽亦如此想,他雖不曾如何舉目關注,但警惕之意,並不稍減。
  
  那一頭,兩個邪魔修也在觀戰。
  其中一人皺起眉頭:“師尊,此處似有變數,那兩個仙修……不知是什麼來歷?”
  他此言一出,卻發覺他那師尊並不應答,而抬頭看時,又仿佛正在沉思,心裡不由覺得有些奇異。
  
  這人便是那暗中隱藏的真正血神子血戾,他因受了自家師尊指點,有意與新嫁入的鬼屠陰山交好,而鬼屠陰山所圖甚大,也跟他相處起來。兩人一番虛與委蛇,鬼屠陰山便請他相助,也算是初初合作,血戾為表誠意,自然應允下來。不過他出行前去拜見一回師尊,卻沒料想師尊忽然要與他同來,他那時本來就覺怪異,到這時,便是越發如此了。
  
  血戾卻是不知,他自己覺得師尊怪異,他那師尊血魄魔尊也是不知端倪。
  前日裡血戾去時,本只是說明與鬼屠陰山有所交往之事,但不知為何,血魄魔尊心中一跳,竟感覺到一種激切之心,想要跟隨。如今他看著對面那兩個仙修,儘管對方形貌不曾顯露,可他見到之後,在未知之時,就隱約有了敵意。
  
  血魄魔尊心思深沉,這突如其來之感即便不明,他也不肯放過,自是對那兩個仙修十分關注起來。
  這兩人……或者於他所圖不利,或者,便是與他多有淵源了……
  因此,他那徒兒血戾的詢問,他便恍恍然,不曾聽清,就也不曾回答了。
  
  不多時,鬼屠陰山與安謹姝戰到了激烈處。
  二女爭鬥多年,對彼此都是極為瞭解,安謹姝每每佔據上風,鬼屠陰山也是知恥後勇,絲毫不退。
  這一次,暫且還是平手。
  
  安謹姝一面使出種種手段,一面淡然道:“你那夫君可好?”
  她本是清靈女子,但這時則有諷意。
  
  鬼屠陰山媚笑一聲:“你堂堂仙子,卻惦記別人家的夫君不成?可要快些叫人瞧瞧才好!”
  
  安謹姝不為所動,跟這邪魔鬥得久了,也不知聽過了多少污言穢語。若說早年間她還要因此略微動搖心境,但如今不僅激不起她心中半點波瀾,反而可以反擊回去,也不會再有絲毫漣漪。
  
  她仍在開口:“我聽聞你為了這一場死鬥,強行借助一種奇礦突破,如今實力暴漲,想來也是因這緣故。只是我等修行之人還是順應天命為好,你分明境界不到,卻強行借助外力,雖有暫時之功,但若是長久下去,非但不能穩固根基,恐怕還有大劫加身,到那時,便是悔之晚矣。”
  
  鬼屠陰山面色一變,旋即冷哼:“休要動搖我的心境!”
  說罷,無數惡鬼撲咬而來!天地遮蔽,化為一片晦暗。
  
  安謹姝略搖頭:“忠言逆耳,莫過於此。”
  她當然沒有那般的好心去勸導一尊邪魔,但剛才的言語也是她心中所想。不過她也知道邪魔修行之法與仙道不同,在仙道有隱患之事,在魔道或者反而能一蹴而就,讓威能加身……她所說的言語,確是言語爭鋒,為動搖對方罷了。
  
  兩人口舌之爭後,再度鬥將起來。
  漸漸彼此真元消耗大半,法寶盡出,手段窮絕,勝負已然將要在一念之間,一招之內,登時越發悍勇。
  
  到此刻,徐子青與雲冽,也越發警惕。
  果然,就在安謹姝並鬼屠陰山各自醞釀,要使出絕強一擊時,那對面的兩尊邪魔,便也動了起來!
  
  霎時間,血影重重。
  但凡血神宗的修士,有些資質的,盡皆要修煉《血神寶典》,若是不成轉修其他也就罷了,一旦有所成就,只消修到第一重,就可養出許多“血鬼”,撲在人身之上,登時就會將人精血吸食殆盡,一身精華盡數掠為己有。待得修煉得越是精深,能撲食的修士也越強大,所得越多,威力越重。
  
  血戾身為真正的血神子,一身本領何其高強,在這元嬰後期巔峰時,他已然修行到第五重的境界,縱然比不過他那天賦異稟的師尊,也絕非易與之輩。
  這時他驟然將自己的血鬼放出,就帶著赫赫威風,變作無邊血海,席捲八方!
  那血鬼群撲之處,正是安謹姝所在之處!
  
  而安謹姝,她此刻忙於同鬼屠陰山對峙,二者俱在緊要關頭,正是挪不出手來,這血鬼們撲得急,怕是根本無法抵擋,就要被吸食得乾乾淨淨!
  ——也是鬼屠陰山陰險毒辣,她自負美貌,卻總要被這空靈仙子壓制一頭,早已十分不快,這回設下陷阱,便同那血戾說妥,要用血鬼把安謹姝吞噬。若真如她所願,這安謹姝將只剩下一張骨皮,又哪裡還能餘下氣度姿容可言?
  如斯狠毒。
  
  不過有了徐子青與雲冽在,鬼屠陰山諸多算計,也自是不能成功。
  徐子青也不必自家師兄出手,他當前一步,頭頂陰陽魚大開,從裡面已是竄出了好些血紅藤蔓。
  
  這正是噬血妖藤容瑾,只消能嗅到一絲生機,那生機所連的血液鮮肉之物,就能被它吞噬,比起那些個“血鬼”,還要多出十分的能力。
  於是那粗壯妖藤一出,就張牙舞爪,往那些血鬼處圍剿而去,只要那麼輕輕一碰,血鬼便好似成了養料,被吸食得乾乾淨淨,掀不起半點動盪來!
  
  血戾一見,便覺心驚。
  他這血鬼素來無往不利,怎會被人如此輕易殺滅?
  先前他為著一擊得力,足足放出了五百血鬼,理應並無意外才是。
  
  血戾兀自觀察戰局,卻不曾發覺他那一貫運籌帷幄的師尊,這時雙眼泛紅,竟好像是激動不已。
  血魄魔尊心中狂跳不已,那血色妖藤,那血色妖藤,他誓死不忘——是不是真的是那個人?害死他心中摯愛的,那個他誓言要讓對方萬劫不復的仇人!
  
  猶記得當年他在結嬰之後往各域遊歷狂歡,時常假扮那正魔修的模樣,同仙魔兩道交往,遊戲人間,十分快活。孰料也是幾度出行,就識得了一位仙門弟子,來往幾回後,得了對方的戀慕。
  那時也不知為何,雖說愛慕他之人眾多,他自己也不知豔遇幾何,偏生卻對那個性情怪異其貌不揚之人上了心,從此竟然洗心革面,願意同他一人相守。那人也在他相助之下,結成元嬰。
  
  他原本要在情意更深時,告知對方自己邪魔修的身份,哪想到一次他不慎暴露,引來仙道強者意欲除魔,那人雖是驚異,卻仍舊將他護住,只是兩人後來雖然殺滅那仙修,他的元嬰卻也毀損,只留下元神,被那人收取。
  
  此後那人不僅為他重擇肉身,更是心心念念,要讓他恢復以往本領。他本覺自己邪魔身份怕是不能同那人順利成婚,乾脆轉修仙道,投在那人門下。那人又使出諸多手段,還同他一起用了采補之法,在仙道中用了諸多旁門……眼看就要功成,他能再度結嬰,兩人可以結為道侶,相守永生……偏偏那人後裔裡出了個不肖子孫,那人心氣一來,卻遭受那等厄運!
  
  多年籌謀,一招化為烏有,區區幾個黃毛小兒,就叫那人神魂俱散,從此天上地下,再也不能尋到了……讓他怎麼不恨!怎麼不恨!
  他於是離開仙門,重回魔道,極力苦修。
  如今心如死灰,滿心也不過是一個“復仇”罷了。
  
  那人消殞的根源,就是個能使喚血藤的少年,如今他所見的血藤同當年相較不過是更強悍些,再不可能認錯的。
  
  


614

614、 ...


  血魄魔尊心裡滿懷憤恨,心念一動,就叫出一尊血鬼。
  他修煉到了那寶典第七重,比起徒兒血戾來何止厲害十倍?這放出的血鬼個頭,也足足有數丈之高,猙獰無比。
  
  血鬼速度極快,轉瞬撲到那徐子青的面前,徐子青反應也是不慢,血藤一掃,護在前方。然而出竅期修士放出的血鬼,哪裡是這般輕易可以解決?血鬼一瞬分化數尊,雙手合抱,叫人猝不及防!
  
  隨後雲冽動了。
  他眼中黑金光芒一閃,便有一道黑金劍意逼仄而出,一現身就已為六煉劍魂。他用的劍招更是不凡,為止殺劍法第三式,殺神劍。
  
  劍意一出,便斬虛渺。
  那血鬼介乎於虛實之間,那劍意卻能窺到其中奧妙,在其化作虛影時一舉擊殺!當即劍意如絲,立時將那血鬼洞穿,又是一繞,數隻血鬼俱滅於劍意之下!
  
  血魄魔尊到這時,已然是再確信不過。
  若說有血藤的仙修或還有他人,可此人身邊愛侶即為那殺意深重之劍修,哪裡還會有什麼意外?
  他面上露出個似哭似笑的神情,口中喃喃:“好心肝兒,看安郎與你報仇!”
  
  這魔頭俗家姓名安天艾,同他那愛侶極樂老祖相處之時,俱是以此自稱。後來重回魔道,也回歸了這血魄魔尊的名號。
  待當年他到血神宗重新苦修,稍有了些地位,已是派遣人手,去尋找幾個仇人。他心裡記得清楚,除卻這害了他愛侶的根源徐子青外,還有他那道侶師兄,一對雙胞元嬰兄弟,再並上一個聲名赫赫的魔道老祖。
  
  可惜血魄魔尊有能力追擊時,那位魔道老祖越發不好惹,以他本領,不能輕易除去。那對掠陣的雙胞兄弟,早已不知藏身何處,而他最恨的徐子青師兄弟,更是早早不在此方大世界了!
  在那時,他仇恨淤積,卻忍了下去,只想著,再不論過上多少年月,只消他實力高強,壽元悠長,便總有等到的那一日。
  而蒼天不負,終於沒有叫他失望!
  這一回心血來潮,可不就是指點了他仇人的蹤影?
  
  血魄魔尊目光陰鷙。
  這兩人害死他心愛之人,卻敢在他面前眉來眼去……死!死!死!
  一定要殺死他們!以泄他心頭之恨!
  
  確認了之後,血魄魔尊哪裡還記得他與徒兒是來相助那鬼屠陰山的?也顧不得什麼影響戰局,也想不到要同鬼屠陰山有所交易,更不會想到大局、兩宗相交、仙魔大勢,他滿心滿意只有“復仇”一事,再顧不得其他了!
  
  下一刻,血魄魔尊身後生出一道沖天血光,在那處衍生一片血海,內中仿佛突然生出了許多生靈,各個詭異恐怖無比。
  這些生靈又極兇狠,每一尊都如嗜血狂魔,煞氣極其駭人。在當時,它們紛紛竄起身子,將血海卷出巨浪,又各自使出吞噬、震盪、撕咬等等手段,攜一種強悍惡念,就朝著徐子青與雲冽兩人,衝殺過去!
  
  在場眾人皆是不曾料到,那一位出竅期的邪魔修,居然是倏然使出了極強的本領。
  但徐子青與雲冽也不畏懼。
  他兩個在乾元大世界時,便是那戰場中的無數日夜強壓對戰也熬了過去,對外事警惕早已銘記於心,這時如何還會反應不來?
  
  徐子青並不知曉那尊邪魔緣何如此暴怒,可事已至此,反擊方為正道。
  下一刻,陰陽魚再開,就有數條青龍洶湧而出,帶著強大木氣,龍吟聲聲,與那些嗜血生靈廝殺起來!
  
  雙方都是極其悍勇,那些生靈便是被人撕碎,卻只消在血海中打個翻滾,就也立即重生,而青龍亦非好相與的,儘管有時被撕開鱗片血肉,卻是只要徐子青並指點過,那些傷處就立刻木氣氤氳,恢復如初。
  一時之間,雙方僵持不下。
  
  血魄魔尊自不會只有血海衍化這本命神通,他也不顧真元消耗,又將一片血光灑來,途中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可見毒性之劇,腐蝕萬物。就連正在死鬥的安謹姝與鬼屠陰山兩人釋放的力量,也在遭遇這片血光後,立刻給削去三分,其中可怕處,叫人心驚膽戰!
  
  徐子青眉頭微皺,信手一揮。
  諸多血藤急沖而出,把他周身各處全數護住,而更多青龍從小乾坤裡現身出來,成群結隊,仿佛形成一片龍海,威勢之盛,難以詳說。
  
  雲冽眼見有人對師弟動手,自也不會放任。
  儘管他們師兄弟二人如今越級挑戰不在話下,但要想斬殺對方,卻是極難。如今這一尊邪魔,有出竅期的境界,本身真元滔滔不盡,比起他兩個來占盡上風。
  若只有師弟一人,恐難應付。
  
  故而同一時刻,雲冽的劍意也再度出手。
  他向來沒什麼花哨神通,也未有奇詭手段,只有“劍”之一字,便可將他涵蓋而出。因此,他每每對戰,也只消一柄“劍”罷了。
  
  此時雲冽並不收斂,他見師弟已是用許多手段將那邪魔纏住,手指一動,自然已抓住一柄黑金寶劍。
  這乃是他本命寶劍,以其使出劍意劈斬,威力更勝數分!
  
  於是,他一劍斬出!
  刹那間,血海裡一頭生靈已被滅殺,那生靈嗤笑一聲,就要潛入血海,複生出來。然而它卻不曾料到,那切斷了它首級的劍意居然不曾立時消失,反而在它重歸血海的瞬間緊隨而上,把它周圍血水劈了個七零八落,那絲絲劍意入它身子,就把它從裡到外破壞殆盡,再沒法重組生成了。
  
  就有這劍意之助,短短片刻,血海生靈死去小半。
  那漫天的噬血妖藤,也絕不曾偷懶——此處血鬼眾多,正是美味當前,理應饗宴。容瑾歡喜之極,便大快朵頤,把那血戾的諸多血鬼以藤條趕至一處,大口吸食不已。而後它又嗅到“父親”劍意,心中好奇,再分出幾根妖藤,去到那雲冽處,要“保護”父親,再往娘親那裡邀功。
  
  結果它那父親不消保護,倒是有更為美味的血食,讓它蠢蠢欲動,一股腦紮進血海,要把那些孕育血海生靈的本源精血,全都吃得乾乾淨淨!
  隨即容瑾像是遇上了什麼絕世珍饈,當即又分出了更多藤蔓,都往血海、血鬼處撲了過來!
  
  血戾放出血鬼,本意是要趁機偷襲安謹姝,也好讓鬼屠陰山勝了這局,孰料不僅血鬼被其中一位仙修半路截殺,他那總是心思暗沉的師尊,卻不顧其他,動手與仙修們廝殺起來!
  那一通鬥法極是厲害,血戾本以為自己身為真正血神子,一身本領已然十分了得,然而在見到這兩名仙修居然與自家師尊鬥得如此酣暢,就再沒了那一星半點的驕傲之意——天下之大,豪傑眾多,他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再說安謹姝與鬼屠陰山,她們分別使出最後本領,要鬥個你死無貨,血戾出手,本也在鬼屠陰山意料之中。
  但是隨後不僅是血戾招數落空,另一尊邪魔修還把自己攪了進去,引出一場亂鬥,卻叫她們見到了極震驚的場面。
  
  安謹姝心下驚異,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不過是在誅魔時遇上了兩人,又在生死危急關頭抱著心念嘗試一番,可如何知道居然會撞見如此兩位強者?
  
  那雙方分明鬥得激烈,可惜她最後一招使將出去,居然連想要看得細緻也是不能。同樣鬼屠陰山也是如此,她們只能體察如同駭浪般的可怖力量,卻又半點不能加入其中……此刻她兩個的死鬥,竟是不能再續。
  
  安謹姝與鬼屠陰山各自退去,血戾先是不解,但他也是果斷之人,當即相助師尊。在血神宗裡,他奪得真正血神子之位固然有自身底蘊不凡之故,但這位師尊的威懾亦不可少,兩人利益相連,即便要多損幾個血鬼,他也是在所不惜了。
  
  而血戾這時放出更多血鬼,徐子青與雲冽,就也要多分出他兩分精力來。
  雲冽身形晃動,劍意迸射開去,其本人縱身躍起,不顧其他,就往那血魄魔尊處疾斬一招!
  
  劍意極其淩厲,血魄魔尊原不以為這境界低於自己之人的劍意能奈何了他,可當那劍意逼近時,他卻察覺一股鋒芒,居然直接斬破了他的護身血光!
  當時是,劍意直透而入,雖是力量稍減,卻也強悍無比,血魄魔尊立刻再度祭起一種神通,但也未能將那劍意擋住——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臂膀上出現一條傷痕,劍意肆意破壞肌理,叫其不能癒合。
  
  雲冽絲毫不讓,一劍有功後,連番再斬。
  血魄魔尊怒不可遏,但卻沒能想到,這當初不過是借助魔道老祖才將他愛侶害死的兩個小輩,如今區區幾百年過去,竟已有這般威能!
  若是,若是讓他們繼續下去……
  
  深吸一口氣後,血魄魔尊把血海一招,內中生靈頓時化作一道血流,被他盡數吞入腹中。與此同時,他也化作了一尊血巨人,帶有萬鈞之力,握緊拳頭,要把那腳下兩個螻蟻小兒,統統殺了個乾淨!
  
  出竅期魔頭的威力,非同小可。
  這一瞬,不論是妖藤還是巨龍,它們原本龐大的身軀與這血巨人相比,也只好似小蛇一般,不能有什麼作用。
  
  徐子青和雲冽對視一眼,雙雙騰空。
  有數根妖藤疾撲血戾而去,但更多妖藤與青龍一起,則不斷膨脹,不斷生長!
  
  雲冽手裡的黑金寶劍,也在他頭頂懸空。
  刹那間,化作一柄如同山嶽般龐大,卻是橫空而懸的巨劍!
  



615

615、 ...


  平地上,一尊足有百丈高的巨人悍然而立,他通體血紅,相貌猙獰,面皮上血紅靜脈恍若網路,在遍身蔓延,極是恐怖。
  那滿身煞氣好似滾滾海潮,將血巨人周圍十丈之地,全都化作了血霧重重,稍稍嗅到,就是滿口血腥,刺鼻不已。
  
  血巨人對面,兩個相較起來如同蚊蚋般的年輕修士虛空而立,他們怕是不及那巨人一根手指長,可卻也並非沒有半點防禦之物。
  
  其中一位氣息冰冷,周圍也是纏繞著凜冽殺意,將血霧盡數掃開,在他頭頂更有一柄黑金巨劍,橫貫長空,亦是數十丈之長!
  
  而另一位較為溫和,有一種極純淨清新的木氣自他身上往四面八方擴散,還有數十近百條的木之青龍,也化作了超過百丈的身軀,在浮沉盤旋,另有許多血紅藤蔓,雖也有煞氣森森,卻很是精純,並無怨戾、邪惡之感。這些血藤沖天而起,將這位溫和修士圍在當中,就如同無數護衛,又好似依賴眷戀,把他整個拱托而起,映襯得仿若神祗一般。
  
  雙方對峙時,就像是妖藤、青龍、巨劍和一尊血巨人對抗,雲冽與徐子青因著身形之故,反而仿佛隱形了一樣,顯得很是渺小。
  但那種鋪天蓋地散發出來的氣勢,卻是不容小覷,也不容忽視。
  
  出竅期與化神期修士的區別,除卻紫府元嬰能夠出竅之外,便是凝練法身。
  待修士境界達到如此地步,修為暴漲之餘,本身軀體在施法時就難以容納本身全部實力,這時候,可以根據自身神通修為凝練出一種法身,化出極其龐大的身軀,便於使出十成十的力量。
  
  這尊血巨人,顯然就是那血魄魔尊的法身了。
  此種狀態相較於他方才,實力又要增長近乎一倍之多!
  
  但是,徐子青和雲冽全然不懼。
  法身雖無,可他兩個神通絕不能小覷。
  
  只見雲冽神情冰冷,一指點出。
  刹那間,巨劍化作一道流光,在倏忽間已至那血巨人面前!
  劍鋒攜六煉劍魂之劍意,有無限洞穿之力,劃破長空,如星野流火!
  
  血巨人喉中咆哮一聲,雙拳一握,隨即就有絕強力量挾一股濃重血腥之氣,像是隕星一般,狠狠砸下!
  此拳正往徐子青所在之處,妖藤兇猛,好似無數長蛇,盤旋而上,要把那血巨人身軀捆綁。木之青龍發出聲聲長吟,勇悍無比,紛紛朝那血巨人撕咬過去,區區兩拳之力,雖是正中一條青龍脊背,它卻是在被砸斷龍尾的刹那轉頭回來,龍口猛張,把那血巨人拳頭用力咬住。
  
  血巨人一聲痛呼,更多青龍紛湧而來,從四面八方,都狠狠咬上那血巨人的身軀,龍牙深深齧進巨人血肉,如同水蛭一般,死死不放!
  而在那龍牙咬破之處,就有妖藤順勢爬來,將葉苞一個發力,刺進那傷口深處!
  
  幾乎就在這一刻,就有百多條妖藤借了青龍的一咬之力,鑽進血巨人身體,去吸食他的血肉。
  血巨人既是法身,雖比起肉身強悍數倍,可有了創口之後,妖藤再無阻礙,就吞噬得更加兇狠。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血巨人已然有些發冷。
  他當即知道,是因著他最初為了洩恨只用暴力砸拳,導致一擊不成被那小輩的手段占了先機,現下他雙眼仍是赤紅,心裡卻冷靜下來。
  
  此後妖藤吸食得快活,像是嘗到了甜頭,當即再度纏繞,用葉苞要去捅開血巨人的皮肉。但這回可不比方才順利,妖藤葉苞雖是十分銳利,但對於出竅修士的法身,卻是不能輕易破開。
  於是哪怕有好幾條偷偷探出戳刺、試圖要弄出更多創口,然而血巨人周身氣息一震,就將肌肉繃緊,叫那些妖藤被那氣息彈開,無法連番動作,再度劃開那皮肉!
  
  隨後,血巨人兩掌一張,手心之間,一把血色長槍驟然出現。
  那槍尖凝聚一抹血色,化作一道血紅流光,直捅而出!
  
  雲冽神色不動,心意一轉。
  那一瞬,六煉劍魂釋放劍意,逼仄而出——
  
  劍意與流光相迎,仍舊是劍意更勝一籌,可流光有出竅修士真元相濟,儘管稍落下風,卻也緊跟而上,生生抵住!
  
  血巨人身上血光大放,滿身的血肉,都以一種極快的頻率震盪起來。
  一重重血波流淌,好些木之青龍都被那震盪之力抖開,只有嗜血妖藤,將葉苞越刺越深,幾乎要鑽進血巨人法身的骨髓之中!
  
  雙方好一通大戰,讓安謹姝、鬼屠陰山再並上血戾,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安謹姝與鬼屠陰山早已收手,只感覺到威壓強勁,要避一避風頭。而本來在相助師尊的血戾,那釋放出來的血鬼,則都在如此壓力之下,都被擠壓破碎,被一些妖藤橫掃過來,吸食一空。而後他再想要出手,卻再動念時感受到一種憋悶,竟然連真元運轉都有些滯礙起來。
  
  那三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眾人都是眼力高超之輩,儘管插不上手,但也能推知出來。
  
  邪魔道的那位既然有了法身,必然是出竅期的能人,與他對戰的另兩位神通高絕,但身形不變,又比他們遠遠超出,必然……是化神境界了。
  越級挑戰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于天才縱橫的人物而言,在小境界裡戰勝超過自己的不算困難,可要放在大境界中,就要難上百倍——尤其是大境界越高,難度也是越高,化神至出竅的差距,哪怕是化神後期同出竅初期相較,都是天淵般的差別!
  
  可仙道的兩人偏偏做到了。
  那幾乎擠滿天幕的木之青龍暫且不提,吸食血肉來更勝邪魔的妖藤才尤為可怖,還更有那凜然劍意,即使他們遠在戰場之外,都能感受到切膚的鋒芒!
  當真是——太可怕了!
  
  那一邊,血魄魔尊沖頭的憤怒稍稍散去,但恨意反而更深了。
  他與那人苦修許多年,也不過是元嬰境界,而這兩個小輩區區幾百年過去,居然已然是化神後期!可以看出,這兩人若是再過得一段時日找到契機,突破至出竅期也並非不能!
  
  那冰寒徹骨的劍意,那嗜血妖藤,那不知何種神通凝聚的青龍,如此本領,他在此方大世界中,也是從未見過。
  僅僅化神已然這般難以對付,若是真等他們突破,豈非一個照面間,他就要被打壓下來?
  
  血魄魔尊到此時,又記起當年那人的言語。
  當時也是與徐子青結了仇,那人談及雲冽對徐子青呵護有加,若是等他劍意大成,修成了氣候,再來對付就是千難萬難。他們原是做好了準備去滅殺心頭大患,他不過是為了討那人歡心,卻沒料到這兩人氣運如此,有那般高手不遠萬里前來相護,累得那人喪命!
  更叫他憤恨的是,雲冽當時分明已被抓破丹田,即便拖世投生,也不當進境如此之快,還有徐子青,他兩人居然也是小覷了他!
  
  種種情緒擁擠心頭,血魄魔尊越是對戰,越是憶起那人,登時心如刀絞,也不顧自己疼痛,將種種手段,都使了出來。
  
  只見這魔頭手中血色長槍一時迸發絕強之力,所過之處空間都要割破;一時化作大鼎,想要鎮壓;一時再變作嗜人骷髏,瘋狂反擊;一時還分化千萬,若是被人隨意沾上一個,就要被撲食吞吃!
  《血神寶典》並非尋常法門,它不僅能叫人以血肉修煉,還可將那被吞噬者的魂魄掌管,變成惡鬼,擇人欲噬,又能煉成血鬼,化作血海凶靈。
  
  一旦凝聚法身,這些神通本領均可在法身上顯化出來,把那血巨人弄得人不人、魔不魔,可用法身使將出來,威力則是倍增。
  
  雲冽與徐子青不慌不忙,他們也算身經百戰,就算對上出竅,那又如何?早在並尾雙星上時,他兩個積年苦修,也曾多番與麾下出竅星奴對戰,若是使出全力,雖不能將對方殺滅,但若是逃生卻並不困難,甚至將對方壓迫,亦未必不能。
  現下他們也使出了所有本事,於他兩個而言,血巨人看著駭人,但真正死鬥起來,倒未必能壓制他們。
  
  事實也的確如此,血魄魔尊恨意滔天時,直接想要以血巨人碾壓,後來見到兩人厲害,更是全不掩飾,把最為強力的手段都用出來。
  只是即使這樣也未能殺死兩個仇人,反而先前附著自己身上的嗜血妖藤吞噬太多,甚至要牽引著他的精血,讓他根基折損。
  
  血魄魔尊到底也是冷靜之人,如今這情形,他想要在此為那人復仇顯然是不成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自己後路難料。
  他猛然想起一事,心裡暗暗下了決心,於是就不拘泥與一時成敗,只將手中神通化作一柄血刀,對著自己被刺破的諸多血肉處,就是深深一挖——
  
  下一刻,血肉如雨落下,血魄魔尊忍著痛苦,雙手化作無數影子,用力生生把那所有刺入的妖藤都拔了出來!
  鮮血流淌得也越是可怕……
  
  妖藤來不及再度纏上,血魄魔尊已在身上罩了一座魔鐘,護住上下,他惡意地看了那兩人最後一眼,竟收回法身,重新變為尋常人的大小。
  然後他袍袖一卷,將血戾與鬼屠陰山都收了過來,自己也猛咬舌尖,血遁而去!
  
  徐子青和雲冽收了神通,靜靜落下。
  兩人都不曾追去,只因如今境界相差,即便追上,也不能將人留下。
  
  待落下後,安謹姝面色仍舊有些蒼白,卻是看向兩人,淡淡詢問:“多謝兩位道友相助……不知此時可否告知兩位的來歷?”




616

616、 ...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
  隨即,兩人皆將兜帽取下。
  
  安謹姝看去,便見到兩個形容出眾的年輕修士,一人溫和可親,一人冰冷疏離,相貌都是極好看的。
  如此俊傑,如此特質性情,轉瞬之間,她已然想起了一人。
  
  稍頓了頓後,安謹姝問道:“可是戮劍雲冽雲道友?”
  雲冽略頷首。
  安謹姝又看向徐子青,此時則是篤定:“這位想必便是雲道友之道侶,徐子青徐道友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正是在下與師兄。”
  
  短短數句言語,安謹姝已瞧出兩人行事之法,她輕輕一歎,隨即又是清冷淡漠:“兩位道友年歲不及我,如今修為卻已勝我百倍,真叫人欽羨不已。”
  這歎息乃是真情實感,她雖因修煉這等法訣早已心如止水、平靜無波,性情上也難有波瀾,可是面對這兩人時,倒真不由得驚異起來。
  
  不過她好歹也是曾經天龍榜上排行第三的絕世英才,即便在這中三千大世界中也同樣在短短幾百歲間成就元嬰,本身極是不凡。故而只稍稍驚訝一瞬後,就立刻平息下來。
  然後安謹姝斂衽行禮,正色說道:“多謝兩位道友救命之恩。”
  
  徐子青連忙虛扶一記:“安仙子不必多禮,在下與師兄適逢其會,同為仙道中人,自不能袖手旁觀的,實當不得仙子如此致謝。”
  安謹姝將禮數盡到,才站起身來,她秉性非是容易客套者,此時謝過了,便不再糾結,反而說道:“如今我要回去南域養傷,便不在此地多留,讓兩位道友為難。若是兩位道友有甚吩咐,只消以此物傳訊,我必不推辭。”
  
  就如同上回徐子青給了一件木符一般,安謹姝也取出一把只有尺許長的晶瑩小劍,看起來倒像是件不錯的法寶。
  徐子青見多識廣,也並不覺此寶如何了得,接過之後,又遞出一塊木符,安謹姝也同樣接了。
  
  幾人都是知道,經過方才那一番可說共曆生死的遭遇,彼此間不說十成十的信任,也絕不再是尋常的萍水相逢。日後若真遇上了什麼大事,少不得互相要溝通一二,更甚至彼此相助,才為結交的道理。
  因此,雙方自也不必矯情推拒,只在心裡記得,也就是了。
  
  安謹姝做事乾脆,跟人說了這幾句,轉身就縱身遁走,便留下那師兄弟兩個。
  徐子青見沒了外人,才對雲冽說道:“師兄,你是否有所覺得,那個血魄魔尊,仿佛對你我二人很是執著,就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他兩個都不是毫無戒心的遲鈍之輩,若是人有惡意,如何能夠不知?何況血魄魔尊絲毫不曾掩飾,那等恨意直沖而來,就好似寧肯同歸於盡,也要將他們性命留下似的。後來若不是那血魄魔尊眼見似乎拼命也不能奈何他們,否則恐怕他非但不會遁逃,還有有一場更為險惡的生死大戰!
  
  雲冽也開口:“他的神通,略有眼熟。”
  徐子青聽了,便在記憶裡快快尋找起來。
  
  這般仇恨,絕非尋常小事,而他與師兄去了乾元大世界兩百載,若是那裡有什麼仇人,只怕也不會和他們一樣,在這時回到傾殞大世界中。
  所以,血魄魔尊與他們兩個,該是他們還在傾殞大世界時結下的仇恨。
  而若說真正稱得上仇恨的……
  
  徐子青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就變得凝重起來。
  在他的心裡,也陡然產生了一種恨意。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一字一頓道:“師兄,你我二人在這世界裡,確是有兩位仇人……當年只除去了一人,卻還有一人,當時即已逃脫。”
  雲冽也已想起,而後便見到師弟雙眼泛紅,心知不妥,於是稍走一步,手掌撫上他的雙目,一觸而過:“定心凝神。”
  
  徐子青捏了捏手指:“……是,師兄。”
  若真是那人,不僅僅是對方將他與師兄當作仇人,他更忘不了當年他與師兄被逼迫的慘狀!那極樂老祖仗勢淩人,對他們半路伏殺,師兄為救他這不成器的師弟,險些在那兩人威逼中徹底消亡!
  那時他分明正與師兄兩情相悅,正是滿心歡喜,孰料轉眼即變,那歡喜化為痛楚,化作仇恨……若不是有好友趕來,師兄便再也回不來了……
  
  從那以後,徐子青不敢懈怠,刻苦修行,好容易趕上師兄,終於能對師兄有幾分助力。可那時的無能為力,刻苦悲慟,徐子青卻壓在心底,終生不敢忘懷!
  而如今,仇人出現了。
  若不將其斬落,這心結不解,他怕是來日裡即便至於渡劫,也不能抵抗雷劫之後的心魔惑亂!
  
  雲冽此時說道:“莫擔憂,喪家之犬罷了,當日之事必不會再現。”
  徐子青緩緩按捺住洶湧的情緒,又緩緩地籲出一口氣來:“師兄,我知道的。”
  不錯,正如師兄所言,當年他們不過是羽翼未豐,又是猝不及防,才會那般……如今他們早已非是羸弱後輩,剛才那一戰,也足以證明。
  但憑那血魄魔尊如何兇狠,但憑他來尋釁復仇,當初的事,也絕不會再發生了。
  
  他們……的深仇大恨,終有一日狹路相逢時,將會徹底解決!
  徐子青只等著那尋仇之人前來便是!
  
  這般想定了,徐子青也把仇恨重新壓回心底。
  兩人離開這片湖泊,要回去暗哨客棧,繼續等候甲一的消息。他們如今正在南域與北域接壤處,還需要一些時候,才能趕到原本所在。
  
  路上,天光由明媚轉為蒼茫,行得一段路後,兩人忽然覺出些許不對。
  這一片地界,來時分明有人流往來,現下卻怎麼變得毫無人聲起來?莫非是邪魔作祟,在短短時候,就害了這許多人去?
  仔細想想,若是逃離的血神宗二人要以血食來彌補自身,倒並非全無可能……只是若真是血神宗,應當早已血流成河,也未必如現在這般乾乾淨淨。
  
  兩人於是不再遁行,落下地來。
  徐子青足跟剛剛碰上地面,就像是有什麼極詭異的感覺自大敵猛然竄起,忽然間要襲上他的心頭,轉瞬間有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六欲,盡數湧來。其中那無盡思念之意,無邊痛悔苦恨,都好似要形成實質,對他攻擊。
  
  七情幾近化為實質……
  幾乎就在刹那,徐子青的心中就現出兩個字來:
  人魔!
  
  若是尋常人怕還想不到這許多,可是徐子青來到北域,目的之一便是為人魔而來,如何能不時時留意?再結合宗主紀傾曾經告知之事,他便馬上想起。
  有了這個猜測,徐子青立時轉頭,告知給雲冽:“師兄,我此時有七情沸騰之感,想必是人魔就在方圓之內,否則必不會這般。”
  
  雲冽聽得,稍稍思忖,然後他走近徐子青,將他手掌握住:“你且借我之力,沉澱七情。人魔非同小可,不可掉以輕心。”
  師兄之言,叫徐子青心裡一暖,他自然明白,也絕不會大意。
  
  兩人雙手相攜後,雲冽真元在體內一個周轉,就自交接雙手,傳進徐子青的體內。而徐子青與雲冽為一雙道侶,雖非是縱欲之人,這許多年來也仍是不知雙修過多少次,兩人的真元不說徹底融合,也堪稱不分彼此了。
  於是短短片刻,徐子青那沸騰的七情就已然壓制,他如今七情通明,儘管了然於心,卻都凍結心底,不會影響分毫——這約莫便是他師兄平日裡的感受麼?
  
  一念匆匆而過,徐子青也不多想,就往路邊一間民居行去,他要看一看,這房屋裡,是否還有人在。
  也要知道,那人魔究竟……
  
  說不上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徐子青在那民居裡,果真見到了一家三口,本是在飯桌前共進午飯,這時卻是紛紛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好似昏迷過去。然而他們的雙眼,卻都不曾閉上,與尋常昏迷,又似有不同。
  
  徐子青將真元凝聚雙目之上,立刻便是見到,在這些居民眼耳口鼻等七竅之中,正徐徐冒出絲絲無形的力量,這力量仿佛輕飄飄,仿佛又厚重無比,或者複雜詭譎,又或者熾烈直白。
  七情六欲之力!
  
  徐子青馬上又看,這躺倒的幾人雙眼張得雖大,但面上則含有笑意,似乎並不痛苦,反而很是快活。而他們面色紅潤,魂魄安穩,也不曾有旁的禍事。
  很快,他走過這條長街,與雲冽一起,把每一間房屋都看了個遍。
  
  在這些屋子裡,民眾俱在,安好無損,只是並非每人都面帶笑容,也有微微憂傷者,平靜寧和者,左右都是不壞。
  而且,縱觀所有民眾,他們雖是都倒在地上,手裡也似乎還留有之前的活計,可也沒有一人喪命。
  
  到這時,徐子青似乎也明白一些。
  那人魔不論因著什麼緣由,不管是否仍舊恨天怨地,但所作所為,和宗主提及的從前那些人魔都不相同。
  也不知這一回的人魔,卻是因著什麼執念?
  倘使可以安撫下來,便是再好不過,而若是人魔不甘,還要攪亂風雨……那便只有擒拿一途。
  
  想定了,徐子青轉頭道:“師兄,你我去尋那人魔罷?”
  雲冽略點頭:“神識外放,方圓千里之內,必有蹤跡。”




617

617、 ...


  這一條長街裡,所有凡人俱被七情所控,陷入暈迷。師兄弟兩個就循著這蹤跡,往盡頭處走。
  一面走,他兩個一面神識外放,到處搜尋。
  
  徐子青忽而開口:“師兄,可是那處?”
  雲冽一頓:“我非如此。”
  徐子青也是一怔:“師兄之意……是神識被人以神通扭轉了去向麼?”
  雲冽道:“人魔之能,大抵有此。”
  
  徐子青很快反應過來。
  人魔掌控七情六欲,最能蒙蔽六識,他們二人用神識去找,定然會被那無形之力阻礙。他五感俱在,儘管剛剛有師兄真元相助,但仍舊不能徹底擺脫影響。
  因此他與師兄所看到的不同,而師兄見到的,恐怕才是人魔的真正去處。
  
  那人魔的前行方向,正是北域。
  不過人魔行得極慢,即便是雲冽,也不能用神識憑空“掃到”他的相貌,只能隱約看到無盡扭曲之中,有一道模糊人影,在層層如水波般蕩漾開去的力量裡,緩慢地行走著。
  每走一步,力量都有些許增長,那人影仿佛也變成了欲望堆積之地,若是尋常的修士,哪怕再多仔細看上一眼,都有可能被它刺激,變得心性大變,從而被曾經心中偶爾產生的一絲惡念驚動,也生出心魔、執念來。
  
  雲冽修煉無情殺戮劍道,倒是不會因此影響,但他若是再多窺看,或者要被人魔發覺,到那時,就有些不妙了。
  很快,雲冽將所見告知師弟。
  徐子青聽聞,就點了點頭:“就往師兄見到的那處去,會一會那人魔!”
  
  從東域到北域,若是修士遁行,或者使用法寶、騎獸,自然不必消耗太多時日,可若是步行而去,即便走得再快,也是頗為耗費。
  數月以前,甲二尋找月華時遇上人魔,後好容易安撫了人魔,再陪同人魔一起行走,就足足過了有數月工夫。
  
  如今的人魔虞展,從不在城池裡通行,即便是要經過一處,也是繞過城牆,走步而去。甲二跟隨左右,親眼見到這人魔所過之處,只消有七情六欲的生靈,都會在一種無形氣場下,陷入沉眠,而當人魔走過百里之外,那些人又會立時醒來,恍然間不知發生何事,卻又仿佛毫無所覺般,仍同之前一般行事。
  
  郊野小道。
  虞展坐在一塊大石上,雙目緊閉。
  除非必要,他的眼總是閉上,就好似一個盲人,然而他行路之時,卻從未偏移,也從不迷亂,反而像是比睜眼後更加準確一般。
  
  甲二一言不發,那人魔如何做,他只如何跟著罷了。
  且不說他身上還纏著人魔留下的七情怒線,只說他要為了徐少主看住人魔,也不能觸怒對方了。
  
  不過走得越久,他也越是看不明白。
  人魔此物,即使多年前他還未成星奴時,身為一派傑出子弟,也不曾聽說。憑他這短暫相處,他也僅僅知曉人魔很強,而且……每一瞬,都在以甲二從未聽說過的速度,變得氣勢更重,力量更加可怕。
  
  甲二暗暗擔憂。
  也不知當這人魔終於同兩位少主相見時,那兩位少主還能否是他的對手?
  這等魔物的進境之快,當真是太恐怖了!
  
  正想時,甲二面色忽然一變。
  就在這一刻,他體內血契忽然有了動靜,如此反應,仿佛是徐少主已然來到千里之內……隨即,他心裡又是一喜。
  
  身作星奴,甲二陪這人魔一路前行,到底有些束手束腳,是輕不得,重不得,堪稱十分難熬。但既然少主到了,便可將此事直接交予少主,但憑少主有什麼決定,他只管一意隨之,也就是了。
  思及此,這甲二就依著那血契,傳音與徐少主去。
  
  然而人魔有人魔絕域——亦可喚作“欲情絕域”者,護在周身方圓丈許之地,凡在絕域內中之人,但有什麼異動,都要被人魔發現。
  甲二傳音也不例外,他這傳音裡,必有情緒,而一旦有了情緒,就瞞不過人魔的知覺。
  
  虞展驟然轉頭,雖未睜眼,卻是死死“盯住”了甲二,他如今又過了這些時日,言語已然不同從前那般斷斷續續,除卻偶爾思念深重至於癲狂外,餘下之時,倒也清晰:“你在作甚?同哪個傳音?”
  語氣裡,看似平靜,又好似蘊著一種風雨欲來之感,叫人心中發怵。
  
  甲二心裡一凜,但如今他已很有經驗,便直言道:“徐少主已在附近之地,我正傳音與他,可引他來與你相見。”
  他話音剛落,虞展的氣息,猛然大變!
  
  行走數月,虞展即便時常渾渾噩噩,由思念主宰,可記憶深處也始終不忘——只要見到那徐少主,他便能見到炎華!
  當是時,他一個站起,一頭長髮肆意飄揚,那發尾處,更好像凝聚了什麼奇異的力量,把它們緩緩托起,定在那半空。
  
  虞展走了一步,甲二的心頭就是一個滯悶。
  這人魔,越來越強了,稍一失控,就讓他這大乘期修士,也難以抵擋!
  
  強行按捺住翻騰的氣血,甲二強自開口:“書生,你需得冷靜下來,方能與少主好生言語,否則鬥將起來,那傷心的豈不仍是炎華公子?”
  
  也正如以往每一次那般,只要甲二提起了“炎華”,這人魔虞展再如何露出要發瘋的模樣,也會漸漸醒轉過來。
  而今也是刺激狠了,早在一月之前,人魔發狂次數已是越來越少,如此情形,甲二自然明白這是人魔對七情六欲掌控之力日益增強。但究竟是好是不好,一時之間,甲二卻是不能臆測。
  
  另一頭,徐子青也感知到了甲二。
  同時,甲二傳音亦來:“少主,人魔蹤跡已現,且到屬下之處。”
  
  得了傳音後,徐子青立時告知給雲冽:“師兄,似乎……”他有些猶疑,“似乎甲二已尋到人魔,如今正同人魔呆在一處?”
  若是擒到了人魔,甲二應當主動將其帶來,可既然沒有,或者甲二如今,正與人魔纏鬥?又或是……因為什麼旁的緣故……
  
  種種可能閃過,徐子青思忖起來。
  雲冽則道:“無需多想,一去便知。”
  徐子青點了點頭:“師兄說得是。”
  過去時,且不論究竟如何,他兩個只消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兩人遂不猶豫,左右甲二傳來方向與剛才雲冽查知一般無二,他兩個就沿著這道路,繼續往那裡而去。
  這段路程著實不長,約莫只過了不足半刻工夫,他們就已遁了近千里。
  
  越是離得近,徐子青剛剛平復的七情,隱約又有沸騰之勢。他連忙靜心,受了師兄一縷真元,叫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候他定睛一看,前面一片空茫,那七情六欲幾乎凝聚成風暴,扭曲得好似螺旋,又好似深淵,盡皆往一處中心彙集。他又將神識放出,雖說已然是化神期修士的神識,可是接近之後,就像是被什麼震盪開去,在無聲無息間,把它挪移到另一個曲角,送到另一個方向了。
  
  徐子青微微皺眉,他同雲冽攜起手來,二人一起,就要穿越這欲情風暴。
  一步一步,步履維艱。
  
  相較徐子青,雲冽倒輕鬆不少,他修煉的劍道嗜殺嗜戰,但心裡冰冷無比,再任由多少情緒掃蕩而來,他都毫無所懼——甚至毫無所覺。
  不過,因著他師弟多少受些影響,雲冽待徐子青已然適應著欲情風暴後,將劍魂稍稍催動。
  
  劍魂釋放劍意,這劍意引動劍勢,短短一瞬,在雲冽周身,就形成了一個劍域。
  凡境界高深的修士,總有一種神通,可將自家的小乾坤半顯化出來,成就一種領域,在這領域裡,大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徐子青可以,雲冽亦可以。
  
  只是如今這欲情絕域裡,各種情緒激蕩不已,徐子青沒絕了七情六欲,他的小乾坤也就難以在這境地顯化。
  而雲冽只稍微借用了他那劍域,就把他自身與師弟二人,全都籠罩進去。
  
  就見那鋒銳劍意如同一陣厲風,往八方十面急刮而走,不多會,那眼前身邊俱是劍意吞吐,如同千萬柄寶劍,把逼仄而來的七情六欲,都劈了開去。
  這欲情絕域,便也因此在域中被套上一域。
  
  徐子青對師兄的劍意再熟悉不過,若是個旁人站在這劍域裡,恐怕只會覺得萬劍穿心,比在欲情絕域中還要痛苦幾分,可若是他,就能順暢如意。
  朝自家師兄笑了一笑,後,徐子青仍是攜了師兄的手,二人一起走得更快了。
  
  穿越欲情風暴,那中心的人影,也越來越是清晰。
  而越是接近中心,這風暴又平順了些,好似又回歸了那一片清靜野地。
  
  徐子青見到了甲二,甲二也發覺了徐子青。
  甲二連忙轉身,朝徐子青行了一禮:“見過徐少主!”他說完,目光就往右側上瞧了一瞧,神情昭然而顯。
  
  徐子青隨之看去,那立在石前者長髮微揚,微微垂頭,相貌一時看不真切。
  但所有的欲情風暴,的確是繞著那人旋轉、肆虐。
  
  這就是人魔?
  徐子青心念急轉。
  此魔看來與甲二相安無事,似乎並非暴戾之輩。
  
  這般想過,徐子青便開口:“你……”
  還未說清,人魔卻將頭抬起。
  
  徐子青眼瞳驀然收縮:“你是……那個書生?”




618

618、 ...


  正驚異時,只見一股微風拂來,那人魔居然已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因著驚了一瞬,故而反應稍稍慢了些許,只是潛意識裡動了念,妖藤簌簌而出,已然纏在他的臂膀。
  同時,雲冽卻是更快,在人魔探手之際,他那本命寶劍即已斬出,劍意橫貫,急往那人魔手掌劃下。
  
  虞展曾經到底不過是個書生,哪裡比得上雲冽身經百戰?
  先前見了徐子青,他心裡激動,立刻動手,未嘗不存了要把他擒住的意思,但妖藤竄得快不說,他的指尖已是觸及到一縷寒芒,若是不躲,恐怕便要五指俱斷!
  
  當下裡,虞展晃身後退。
  雲冽側身,略擋于徐子青身前,但他雖仍是擎著寶劍,卻不曾再前進一步了。
  
  虞展周圍,欲情之氣越發洶湧,像是在應和他此時心緒一般,凝聚成無形力場。
  他呐呐開口:“我要見……炎華。”
  
  徐子青不曾收了妖藤,不過也不比剛才那般震動。
  他仔細看了虞展,稍稍將指尖探到劍域之外,果真,那實質的力場立時纏繞在他的指尖,頓時有濃郁的情緒,自那處傳入。
  
  思念……無邊無際的思念。
  或許有怨恨,有悔恨,有痛恨,但這些恨意之後,真正凝聚成實質的,卻還是那股思念,以及思念之後的悲涼。
  
  這書生,想見炎華。
  徐子青想起宗主曾對他說過的人魔成魔契機,前兩位人魔,皆是怒者,自然周身纏繞的,就為怒之力場。而現在這股……分明是思。
  思念,思戀。
  
  他心裡忽然明白,書生執念的,正是他的弟子炎華。
  既然如此情深,那當年是否……有什麼誤會?
  
  想到此處,徐子青看向甲二。
  甲二很是細心,他早已知曉人魔與炎華公子之間諸事來龍去脈,這時也不帶偏向,便把所有一一說出,詳盡道之。
  
  徐子青聽完,不由一歎。
  這……
  固然有炎華自作聰明、書生有眼無珠之故,可若是不是處處誤會,又有惡人作祟,至少在這書生凡人一世裡,他兩個當能成就一雙恩愛眷侶,不論此情是否一世終絕,到底不會有所遺憾。
  而今,這可真是……陰差陽錯。
  
  不過,徐子青既然知道書生已成人魔,自不會還以為他所思所想與當年的書生一般無二。人魔為七情六欲造就,縱有執念,也未必能處處清醒。
  
  略思忖後,徐子青開口道:“你說,你救回了那孩兒……”
  虞展剛剛試探,對雲冽頗有忌憚,他再看一眼那妖藤,也知非是易於對付之物。他也的確早已不是那見識淺薄的書生,這時一舉不成,強自忍耐,聞言便把一隻手探入自己腹中,慢慢取出一個光團來。
  
  借人魔成型時天地大法,虞展強行將孩兒破碎的魂魄融合,如今蘊養得已然較為完好,只是人魔魔氣沾染那魂魄,日後如何,還是難以預料。
  
  徐子青打量過,心裡有些擔憂。
  不過既然這孩兒救了回來,此後之事,再尋法子應對就是。
  他點了點頭:“如此,你且跟我回去宗門,先尋一處住下,至於炎華見不見你,則要帶我詢問過後,才能答你。”
  
  虞展聽得,身子猛然一顫:“……當真?”
  徐子青一笑:“當真。”
  
  他們師兄弟兩個此來,本就要尋找人魔,將其控制在手,以免被邪魔攏去,引得生靈塗炭。如今發覺虞展即為人魔,又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炎華,不論是基於師徒之誼,還是仙道大義,都要將他帶回。
  
  然而,雖說因此人魔並不抵抗,可究竟後續如何行事,他一時卻不能決定。
  至少,如今人魔不曾殺人,也不曾為惡,就不當輕率處置。
  若是仔細尋摸,總能找到兩全其美之策。
  
  虞展一時,歡喜難以自製。
  居然這麼輕易就允了他?炎華,他、他終於可以去尋到炎華!
  早先他對這仙修帶走炎華之事耿耿於懷,現下神智更清醒些,又聽這仙修願意給他這機會,那些怨懟,便消散了,再思及這仙修乃是炎華師尊,就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反而顯出了幾分書生原本的姿態來。
  
  徐子青見了,也是微微搖頭。
  這本該是凡俗間頗有才名之人,化作了人魔,可惜可憐。
  亦……可歎。
  
  因著急於去見炎華,虞展小心將孩兒重新放入自己腹中呵護,再縱手一揮,把周身欲情絕域散去,也切斷了那天地間紛湧而來、源源不斷的七情六欲。
  他若是一直汲取欲情之氣,就要慢慢行路,如今他寧可暫且不去增進力量,也要去見心頭摯愛,執念所在。
  
  徐子青見狀,神色一緩。
  然後,他往甲二處示意後,那甲二就將一件法寶取出,載了這人魔,隨同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以那暗道回歸五陵仙門。
  
  在路上,一行人遇上正往北域而行的甲一,他得知兩位少主已尋到人魔,就也直接掉頭,同他們一起護送人魔——北域之事,短日之內尚且不會有所變化,還是早早將人魔帶回,方為重中之重。
  
  因著走了暗道,一行人落點之處,還是在那萬木峰上。
  駐守萬木峰的星奴前來拜見,目光落在那形貌詭異的虞展身上時,眼裡也不由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他似也想起什麼,連忙垂目,不敢多話。
  
  虞展早先得徐子青吩咐,如今把欲情之氣好生收容在體內,也不曾使出神通,他知曉如今炎華仍在養傷,自不願因自己之故,反而叫他心緒沸騰,難以調理。
  然而他心裡激動之情,則不曾稍減。
  
  徐子青對這人魔也有些憐憫,他亦是守諾之人,既然答應了要給炎華帶去他的心意,如今也不會食言。
  當下裡,他便說道:“炎華即在小蓮峰……你便先住在我這萬木峰,等我那徒兒炎華的回音,可否?”
  
  虞展面上登時出現一絲急切,他先是身子一顫,隨後又慢慢坐了下去,道一聲:“好,你、你快去!”
  徐子青見到,點了點頭,身子一個晃動,就來到那小蓮峰上。
  
  洞府外,乙三一直守護,洞府中,雲天恒也一直等候。
  他們感知靈敏,察覺有人前來,都是回頭去看,果真見到了那一襲青衫的溫和修士,認出了他的身份。
  
  雲天恒眼裡閃過一絲喜色:“師尊回來了。”
  徐子青朝他點了點頭,笑道:“天恒辛苦。”
  雲天恒忙道:“哪裡算得上辛苦,不過偶爾動一動手指罷了。”
  
  徐子青對這弟子向來喜愛,如今依舊對他讚賞有加,勉力幾句後,他來到寒玉池邊。裡面那一對並蒂蓮依舊挨在一處,而池水裡則多出幾許溫潤氣息,顯然是七葉青蓮已化入其中,而月華也回歸本體,仍舊慢慢為他胞弟療傷。
  
  這並蒂蓮兄弟見到徐子青,也都紛紛將蓮莖點了點,喚道:“恭迎師尊!”
  徐子青說了“免禮”後,先查探了炎華的情形,他現下雖然還是羸弱,但比起最初已然不知好過多少,許多積累也在彌補,那七葉青蓮果非俗物,對他大有用處。
  
  還有……
  甲二曾對人魔出口,說是讓月華回來先詢問炎華之意,也不知月華當作是哄了那人魔,還是當真已然對炎華說起?
  
  徐子青略思忖後,還是決意將此事說出,由這弟子自行主掌自身之事。
  他說得不快不慢,但到底不過只這一件事罷了,不足片刻,就說了個清楚。
  
  炎華聽得,半晌無言。
  終於,他呐呐開口:“此事兄長尚且不及告知……”
  
  月華稟報道:“那時炎華元神脆弱,弟子便未說出,以免他元神震盪,對恢復不利。”於是他乾脆瞞了下來,想著等師尊歸來,炎華自知。如今果然師尊知道了人魔消息,便趕了回來,而炎華如今也痊癒不少,即便元神震盪,也只是稍微吃了點苦頭,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徐子青對月華舉動也無異議,他只看著那如血般的紅蓮,緩聲說道:“炎華,如今你既知道了,有什麼選擇,只管告知為師就是。”
  
  炎華頓了一頓,聲音極輕:“師尊,他、他說他愛慕弟子?”
  徐子青聽出他話中忐忑,也歎了口氣:“是,他深愛之人乃是你本尊男子,反倒是你逆轉的女身,雖被他當作攜手的妻子,卻還不曾深信不疑,以至於受了後面那敗類的蒙蔽……”
  這兩人,多少都有些自作自受,叫人有些失望,卻也是憐惜非常。
  
  炎華心中百感交集,他一時惱怒,一時氣恨,一時羞窘……原來他與虞兄本該是一對恩愛眷侶,卻被他那等魯莽舉動,弄成了這般模樣。
  他本來以為虞兄不肯愛他,雖有失落,到底釋然,可現下、現下卻發覺不當如此,皆是因他之故,叫他如何能夠放下?
  
  紅蓮之上,一縷紅光跳動不休。
  炎華心意攢動許久後,才顫聲問道:“師尊,他說他救下了我們的孩兒?”
  徐子青慢慢點頭:“不錯。”
  
  炎華聲音一滯,旋即連聲說道:“見、見!師尊,我想見我的孩兒,你叫他把我孩兒送來——”
  徐子青輕歎:“那虞展……”
  
  炎華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又是變得爽快起來:“師尊,我要見他,也要見我們的孩兒,此後之事,待我見過了他們,我自然就知道了。”
  徐子青慢慢點頭:“如此……也好。”


619

619、 ...


  說是要見那人魔虞展,卻不能大喇喇就叫他過來,如今炎華只留下元神藏於本體之內,本就脆弱無比,而人魔乃彙聚七情六欲所化,若是同炎華這般照面,必然七情翻湧,叫炎華的元神不堪重負。
  此時,自然就要有雲冽出手了。
  
  雲冽本來立在人魔身側,闔目不語,忽然間,就聽得他那師弟傳音。
  隨即他睜開眼,開口道:“炎華已允,待有人喚你,你便過來。”
  
  虞展手指一攏,聲音有些發顫:“還要、等麼?”
  雲冽道:“且待我去佈置,否則于炎華不利。”
  語罷,他並不多說,也化作一道遁光,直落在了小蓮峰上。
  
  因著雲冽性情冷肅,小竹峰一脈弟子往往皆對徐子青親近,對他敬畏,這時見到他來,都是恭敬行禮。
  雲冽徑直走進洞裡,就看到了自家師弟。
  
  徐子青一笑:“師兄,還要勞你將寒玉池與洞府隔開。”
  雲冽明瞭,便動手施為。
  
  只見他一指點過,就有六煉劍魂催生劍意,化作了一道黑金光幕,把整座寒玉池,都籠罩起來。
  在那光幕就要成型刹那,徐子青也點出一指,青色光芒迸發而出,自那光幕收口處竄入,極快地將內層鍍上一層青色。
  
  兩人合力,有雲冽做了個隔絕七情的劍域,又有徐子青恐並蒂蓮經不起劍意肆虐,便以自身木氣再隔一層,如此二者盡皆不必擔憂了。
  
  之後,那虞展身邊另一星奴就出言道:“虞道友,兩位少主喚你前往小蓮峰了。”
  虞展猛然站起,周身幾乎泛出黑光,再不知怎麼動了一瞬,就無聲無息,出現在那一座小蓮峰上!
  
  方才徐子青與雲冽前去的方向、所在,虞展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眼下他立于蓮華府外,心中急跳,居然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之感。
  約莫遲疑了好一會兒,他才將腹中那團光影捧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進這蓮華府的深處。
  
  在前方,有他心心念念的……愛慕之人。
  
  雲冽與徐子青將防護做好,那一朵血紅的並蒂蓮,也慢慢閃爍起縷縷紅光。
  雲天恒立在洞壁處,先前聽了那些秘事,心裡也有些猜測,隱約覺出,他這個師弟的一段情緣,似乎並非那般簡單,更仿佛與天地大事相連。
  只是,他境界不到,也不必多思罷了。
  
  漸漸地,有一條人影自洞外慢慢傾斜而來,仿佛有一種奇異之感,也在緩緩傳來。
  雲天恒心緒有些沸騰,他想起剛剛聽得之事,立刻沉心定氣,將心念放空,再不敢如何轉動思緒了。
  但他的目光,則看向了那洞府之外。
  
  似乎只在一瞬,那處就倏然多出了一個人。
  身形修長,面色蒼白,一身灰袍。
  儘管乍一看好似極普通的,但再多看一眼,就如同被雷擊一般,叫人禁不住地心顫——就像是看到了一頭極可怕的猛獸一樣!
  
  雲天恒又留意到,來人緊閉雙目,仿若盲人,其嘴唇烏黑,眉心發青,長髮微揚,看起來竟顯得格外詭異起來。
  這就是……虞展。
  明明五官面目與以往他所見過的那個書生一般無二,但又分明就是不同了。
  他絕不再只是個凡人,而是一尊魔頭!
  那種含而不發的威壓,在他知覺之內,居然好似不比師尊師伯遜色了……這、這如何可能?莫非人魔就當真是如此可怕之物麼!
  
  但不管雲天恒如何想,虞展進來這洞府後,便只“看”往那一個方向。
  寒玉池。
  一雙並蒂蓮輕輕搖曳,其中那朵紅蓮卻是顫了顫,仿佛有些僵硬一般。
  
  虞展頭一次看到他所愛之人的本體,從前他眼未盲時認不出人,而今瞎了,卻似乎看得更加清楚,再不曾認錯過了。
  他的“目光”,便只落在那紅蓮之上。
  
  這一刻,虞展心緒滾滾而來,當年與“連兄”暢快相交,情愫暗生,後心慌失措,試探未果,再有自以為酒後失德,黯然返鄉……“連兄”言笑舉止歷歷在目,好似昨日,直教他酸澀無比。
  再有迎娶佳人,紅燭夜夢,雖無愛意,卻有憐惜,也想要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數年而去,聽聞嬌妻有孕,終於想要放下最後奢念,得一份夫妻之情溫情脈脈,得一份兄弟情誼坦坦蕩蕩。
  
  孰料,孰料有人假意欺瞞,他卻如蒙心竅,雖有查證,到底輕信,竟做了幫兇,戕害了那摯愛之人!
  ……再後來,一切天翻地覆,眼前迷霧散開,他所愛之人,卻已杳然無蹤了。
  恨者,怨者,皆不及思者。
  那一份不甘縈繞不去,他終究執念通天,化為人魔。
  也終於,能來詢問一聲:
  “連兄,你原諒我了麼?”
  
  紅蓮蓮瓣輕顫,卻是悶聲說道:“我不曾怪你,何來原諒?”
  他為蓮花,自有靈智以來,不知經過多少歲月,愛恨分明,愛則極愛,憎則極憎。
  
  對那書生他以為是自己強求,怎會有憎?不過是愛不能得罷了。他本已逆天,強行孕子,待孩兒離去,他更覺是他欺瞞之錯,才會如此無緣。心中痛苦之餘,他便要改了這錯,才隨師尊離去。
  可是他哪裡知道,錯是錯,卻是陰差陽錯……
  
  幾乎是在瞬間,虞展的臉上露出了幾近狂喜的神情,也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他雙眼猛地睜開,裡面的黑氣翻湧,連同他周身的氣息,也狂暴地湧動起來!
  這人魔的氣勢節節攀升,比起以前他慢慢行走的每一時每一刻,都要來得更加暴烈,濃郁到極致的欲情之氣自洞外瘋狂湧來,就好似倒灌一般,全數被他吸收得乾乾淨淨!
  
  雲冽布下的劍域,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他神色不動,微微晃身,便來到那劍域之前,他再點出一指,那搖晃的劍域,就再度加固,變得穩定起來。
  
  劍域內,寒玉池裡,炎華脫口失聲:“虞兄!”
  但虞展雖看得住在極力遏制,此時顯然卻已是遏制不住了。
  
  徐子青也感覺到了那種被七情六欲衝擊的恐怖力道,他深深呼吸,竭力運轉體內法訣,真元快速流轉……可儘管如此,他還是有陣陣暈眩之感,唯獨每每思及他師兄運功的意境時,才可以勉強壓制一二分。
  然而,只要稍稍停止一會,也要被再度侵襲。
  
  徐子青尚且如此,雲天恒自然更加難熬。
  他雖然只在金丹期,可欲情之氣卻絕不會因他修為較弱,而對他手下留情。故而只在被衝擊的刹那,他便根本無法自控,當即暈迷過去,倒在了地面上。
  
  再說雲冽,他鞏固劍域後,就立時來到自家師弟身側,將他手掌握住,傳遞真元。此處唯獨只有他一人不曾受到這人魔突變之影響,現下也只有他,才能自如行動。
  
  徐子青借由師兄之力,很快清醒過來,但清醒之後,便是擔憂。
  天地間的欲情之氣如此瘋狂地灌進虞展體內,那這些欲情之氣,又是從何處攝取而來?他心裡忽然,就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當是時,徐子青並不放開師兄的手,將他一起拉出了洞府之外。
  目光所及,果然……如他所想。
  
  在這小蓮峰上,守護山府的星奴、行走打理的童子、山間少數因並蒂蓮靈氣而開了靈智的生靈,全都和雲天恒一般,暈迷過去。
  極目四望後,周遭的諸多峰頭,甚至萬木峰以及更遠處的大小山峰,上面不論是行走的、修煉的還是有其他活計正在動作的修士,也都暈迷了。
  
  在下方,路道上來往的修士,全都倒了下來,少數的雖有掙扎,卻也掙扎不到幾個呼吸,就不得不閉上眼去。
  
  半空裡,許多禦劍、禦法寶、禦騎獸或者自身用出禦風訣的修士,身形一歪,居然已是操控不住法寶,歪歪斜斜,同樣跌落下來。只是好在能修得如此地步的修士往往很是強健,這才沒有跌出個好歹來。可饒是如此,依舊落了面子,很是難看,更有不少跌落一處,同樣暈迷。
  
  還有許多地方,許多修士,內門外門,不論何等修為,何等境界,居然無一例外!
  所有的修士,都無法抵抗這欲情之氣!
  
  此時的小蓮峰,就好似一處風眼,四面八方來自於五陵仙門內外門的所有修士身上的七情六欲,都如同風暴一般,湧了過來!
  那些欲情之氣,隱約之間,甚至形成了一些斑斕靡麗之色,那種不僅凝聚成實體,更在實體裡演化出無窮幻境之感,越發叫人心驚不已。
  
  徐子青心中連跳,震驚至極。
  這人魔,這人魔……忽然如此不可控,忽然氣勢如此暴漲,這是——
  
  洞府裡。
  虞展只覺得自己的腦中從未有這般清醒,也從未有這般狂亂,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他饕餮吸入,到而今,力量的狂漲,便叫他生出了一種,仿佛漸漸要與記憶中那影像重合的感覺來。
  這是……人魔的傳承。
  而這一刻,亦是他成就真魔之時!
  
  更多,更多,他還需要更多的欲情之氣!
  虞展的身體,幾乎都被一種充滿了誘惑之感的力量籠罩住,還在不斷地增強,不斷地……突破。
  
  就在虞展與炎華重逢後,得知了心中所愛從不曾怪罪自己,心願得償,在狂喜之下,他那境魔的屏障,也就碎了。
  成就真魔後,才是真正的,萬夫莫敵的強悍人魔!




620

620、 ...


  那風暴般的情景約莫持續了半個時辰之久,徐子青立在風暴之中,握緊雲冽手指,心裡轉過了百般的念頭。
  如此,如此真是闖了大禍……
  
  然而,待到風暴停止後,徐子青赫然又是發覺,那無數個被欲情之氣侵襲的修士們都是清醒過來,各個神色恍惚,或者重新做起手裡的活計,或者再度飛上高空,又一瞬後,他們面色如常,居然好似不曾發覺先前之事一般!竟似乎,不知自己曾經暈厥過?
  
  最後一縷欲情之氣,也沒入這山府,徐子青遙望那五陵仙門的核心之地,一時也有些不知如何行事。
  但他總是明白,此事絕非如此輕易,就可以越過。
  
  很快,徐子青和雲冽轉身,重新進入蓮華府內。
  在那裡,虞展微微仰頭,長髮直垂腳踝,而周身的氣息,也越發深奧難測。
  
  漸漸風止,欲情之氣也都收納到虞展體內,這時他的長髮忽然縮短,居然自行挽起,灰袍煥然一新,肌膚上斑紋也如同潮水退去,隱沒在身體之內,就連他那烏黑的嘴唇,也同樣恢復成淡淡的血色。
  只有那一雙眼睛依舊緊閉,可他的整個形貌,卻是普普通通,仍好似一個尋常的書生,面色平靜,頗有清雋疏朗之感。
  
  待徐子青和雲冽走進來,那書生模樣的虞展行了一禮,開口說道:“小生虞展,見過徐前輩,雲前輩。”
  徐子青眉頭微皺,他先是說了一句“免禮”,隨即便將他打量起來。
  
  如今不論如何看去,此人——或說此魔,都毫無戾氣,也非是先前所見那般怪異,而是當真如凡人一般,氣息收斂,半點也不能瞧出。
  可若當真以為他毫無能為,卻也是大錯特錯,即便面上看不出來,以徐子青經歷諸多戰事的眼力,卻反而覺得這虞展更是危險,一旦觸碰,就難以收場了。
  
  徐子青也非是怕事之輩,他見虞展如此反應,便說道:“你境界在我之上,不必如此謙恭客氣,至多平輩相論便罷。”
  虞展一笑,說道:“小生愛慕連兄,兩位既是連兄的師尊、師伯,自然也是小生的長輩,怎能那般無禮。”
  
  徐子青定定看了他一眼:“是書生虞展,還是人魔虞展?”
  虞展答道:“是書生,亦是人魔。”
  
  徐子青歎口氣:“你想來已成真魔,仍要同炎華一處麼?”
  虞展這時神色一肅:“但憑哪個虞展,心心念念,也不過是炎華罷了。”
  徐子青又說:“你如今清醒了?”
  虞展道:“再不曾這般清醒過。”
  
  徐子青便不再同虞展說話,反而看向了劍域裡那朵紅蓮:“炎華,你如今,是什麼想法?”
  炎華也不矯情:“虞兄願為弟子如此,我兩個也有孩兒,自當一家相聚,再不分離。弟子求的是情,而此情已許,於願足矣。”
  
  徐子青稍作思忖,看了看雲冽,見師兄仍是八風不動,自己便也鎮定下來。
  然後,他就說道:“人魔出世,天地大劫,此回大劫,當應在魔劫之上,仙道中人身在劫中,我五陵仙門,我小竹峰一脈,也當應劫。”
  
  此言一出,不僅是池中的月華、炎華,連帶著已然蘇醒的雲天恒,也都用心聽了起來。虞展席地而坐,緊貼劍域。
  雲冽見狀,一拂袖,劍域已收,虞展身形再動,已來到了寒玉池邊,才不再動作。
  
  徐子青話語不停:“人魔為劫數之始,昔年諸多天地大劫時,往往被邪魔道利用,成為一界死敵,掀起腥風血雨,本身便也化在劫數之中,終究得不到好下場。如今虞展身為人魔,便是有再多緣由,恐怕也難容此界。”他說到此處,看向虞展,“書生,你既已清醒,當知我所言不虛。”
  
  虞展稍稍回首,點了點頭:“是,小生知曉。”他略垂頭,“如今小生只願兩位前輩將連兄許與小生,便只以真正面貌做上一日愛侶,也是極好。待日後,若小生當真不容此界,小生當一力承擔,到那時,還望兩位前輩護住連兄與孩兒,他來日裡能成仙飛升,小生便歡喜無盡。”
  
  炎華聽得,冷言開口:“你說什麼廢話?既已成婚,自當同生共死,何來讓你這手無縛雞之輩去承擔什麼了?”他又對徐子青說道,“倒是弟子的孩兒,當真要請師尊垂憐……”
  
  徐子青見兩人這般,不禁微微苦笑:“炎華,你已做了決定?不後悔麼?”
  炎華爽快道:“不悔!”隨後,他有些赧然,“不瞞師尊,弟子修煉多年,見到師尊與師伯如此深情,心裡早已羡慕非常。先前以為錯愛,也不曾悔過,如今兩情相悅,更不必後悔。師尊與師伯不離不棄,弟子雖無甚大用,卻也不會因著愛侶身份如何,便棄他而去!”
  
  徐子青恍然,搖了搖頭:“為師無意勸你,但人魔成就真魔之事,必然已是瞞不過本門師長,另有虞展進境時影響那許多的弟子,也同樣要震動上方。為師與你師伯雖有些身份,可恐怕很快也會受到傳喚。如今有兩條路擺在你二人面前,你兩個如何選擇,便應了為師如何與宗門交涉了。”
  
  紅蓮微微一震:“師尊請說……”
  便是虞展,也“看”了過來。
  
  徐子青如今已想得明白,便道:“這第一條路,是為師尋個路子,將虞展與炎華你二人帶到乾元大世界,送于為師與你師伯的並尾雙星上,若是此處大劫一日不平,爾等一日不可離開並尾雙星,甚至——即便魔劫消除,因著虞展身份,怕是也不能隨意出去那周天仙宗了。為師身在大劫之中,雖只是渺渺一人,但若是只保住你二人性命,倒也並非不能做到。”
  
  誠然天地大劫為一界大事,他作為仙道修士理應奮不顧身,可虞展分明不曾為害,若只是因他身作人魔,就要胡亂處置,于他所修之道不合。即便虞展與炎華並無那等關係,他亦不能決定就此“解決隱患”。
  此非是“不顧大局”,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否則魔劫消除,心魔反生,何苦還要修仙呢?
  
  然而,此路也並非沒有弊病,徐子青又道:“但人魔威能非凡,為師與你師伯若是活著,自可以星級弟子身份,將虞展庇護,可若是我兩個中途隕落,又或者一同飛仙,到那之後,恐怕有些暗中之事,便遏制不住了。”
  
  並非人人都願意對人魔誠懇相待,也並非每一位修士都毫無私心。
  諸方勢力,都有利益之爭,便不為自身,或者也為他人。
  人心複雜,難以言喻,時局變換,一時又不同于一時。
  故而待他與師兄不在,日後炎華與虞展再有遭遇,就需得自行解決了。
  
  炎華聰慧,而虞展有那許多傳承記憶,兩人聽完之後,便已明白徐子青話語中未竟之意,都有些凜然。
  頓了頓後,炎華很是慚愧:“若是這第一條路,師尊怕是要受到各方重壓,便是弟子連累了師尊……”
  
  徐子青灑然一笑:“你既入為師門下,為師與你師伯兩個,莫非還護不住一個弟子?我輩修仙之人,行事無愧於心,不僅無愧於公心,亦無愧於私心。”
  那第一條路是有些難處,但人魔不入魔劫,不去相助邪魔道,便是無過了。
  
  炎華沉默一瞬,又問:“第二條路,也請師尊示下。”
  
  徐子青看向那紅蓮,正色道:“這第二條路,便是人魔歸於我五陵仙門門下,做一位客卿,在魔劫來時,相助仙道對抗邪魔。若是能立下足夠功勞,即使日後為師與你師伯不在,這些功勞也可護身。修仙與邪魔最大不同,便在於前者到底需得恪守底線,不可使有功者寒心。到那時,即便有人以利益相逼,只要虞展謹慎,卻也不可堂而皇之與他為敵。若有極大功勞所在,便是人魔,也能立于大義。”
  
  而且若是人魔本身無咎,小竹峰一脈也可為他據理力爭。就算那時還無人能有如今徐子青與他師兄雲冽這般的本領,但周旋一二,卻絕不難。
  公理大義,但凡是修仙之人,便不可忽視。
  
  炎華聽得,頓時說道:“如此兩條路,自是第二條更好。”
  虞展面上帶了些笑意,看起來仿佛並未因此生出什麼忌憚,也是說道:“徐前輩所言,正合小生心意。若能與連兄長久相處,便是費些力氣,又有什麼相干?前輩為小生與連兄耗盡心思,小生感激不盡。若有驅使,小生定當從命。只是……若要對小生有所限制,小生只盼那人非是他人,而是兩位前輩了。”
  
  到這時,徐子青終是再次輕歎:“你二人,可都想好了?”
  虞展極癡戀地看向炎華,道一聲:“自然。”
  炎華亦點了點蓮苞,十分鄭重:“弟子身為小竹峰一脈,本就不當在魔劫時棄師門而去,何況還有功勞可立,弟子必要早早恢復本領,對抗那作亂的邪魔!”
  
  徐子青的眼裡,也露出一絲讚賞。
  於他心中所想,能迎難而上,自比退避三舍、苟且偷安要強。即使他是炎華師尊,可若是炎華一心只想著依靠師尊,來日裡境界怕也不會有多少長進。
  如今甚好,他也可因此同宗主多多商議、與諸多勢力周旋了。
  
  果不其然,才剛剛說定,天外便破空而來一柄玉劍。
  這是宗主法旨,召他與師兄前去一見。
  



621

621、 ...


  徐子青和雲冽化光而行,徑直來到宗主所居主峰。在那處,又有一道華光閃過,兩人身形消失,就出現在宗內百年難開一度的議事殿。
  這是一座秘殿,若是尋常之事,並不足以開啟,唯有那關乎宗門的極重大事務,方會將諸多太上長老以及對宗門忠心耿耿、絕無可能背叛的重權長老請出。
  
  故而待師兄弟兩個來到之後,便見到這殿內重重光影,分踞于眾多石座上,每一個石座裡,都有一位大能。
  至少是大乘期境界,還有數位散仙也在其中。
  
  徐子青與雲冽來後,先行了一禮:“弟子徐子青/雲冽,見過宗主,見過諸位前輩。”
  他們都心知肚明,若非兩人本身還有巡察使的身份,恐怕便會有大能直接前往小蓮峰捉拿人魔,而不是如現在這般傳喚了。
  甚至即使是如今,怕是也有好些大能已然趕往小蓮峰去,將那一片虛空封鎖,不叫人入,也不叫人出。
  
  宗主紀傾做得首位,先說了句“不必多禮”,又讓他們入座。
  師兄弟二人應命而為,坐在了僅空出的兩處石座裡,居然就在宗主下首不遠處,也算是給了他們頗高的權威了。
  
  入座後,這些大能們的視線,就齊齊落在他二人身上,其中或打量、或評估、或微妙,很是複雜,也叫他們如芒刺在身一般。
  好在徐子青也是久經歷練之人,還曾與兩位散仙朝夕相處,如今並不怯場,只是微微笑著,等候他們出言。
  
  此時此刻,眾大能也不願繼續耗費光陰,宗主紀傾自然先行開口詢問:“子青,如今人魔已成真魔,似乎便在你小竹峰一脈小蓮峰上,你可有解釋?”
  
  誠然五陵仙門內外門弟子盡皆被人魔威能抹去記憶,但真魔境界到底也只堪比散仙,本身並未如何修行,僅憑藉七情六欲成魔罷了,因此手段有限,但凡是大乘期以上境界、本身實力又頗高強的修士,都不會為其迷惑,也深知究竟發生何事。
  在座諸位大能有感于此,自然都來尋了宗主。
  
  徐子青並不含糊,直言承認:“不瞞宗主、諸位前輩,那人魔名為虞展,本是凡俗界一位書生,因思情執念成魔,而那所思之人,便是弟子門下小蓮峰之紅蓮妖修炎華。而虞展此人,乃是由弟子座下一名星奴帶回。”
  
  其中關於炎華與虞展之間種種,他都說得詳盡。
  照理說這等凡俗情愛小事,於眾多大能而言本無興致,但因與人魔相關,自當問個一清二楚。
  
  徐子青與雲冽素來行事坦蕩,將那虞展成魔的來龍去脈講完,便冷靜說道:“那人魔非是怒者,一路雖吸食許多欲情之氣,但終究不曾殺得一人。弟子以為,此魔不當輕易視之為敵,其成魔之因既與弟子門下相干,弟子也願擔負監察之責,還請宗主與諸位前輩明鑒。”
  
  他這話音落後,那眾多大能的目光,就越發刺人。
  之前已然得知人魔威能,就是他們實力高強,心裡也生出了無窮戒備,非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消去心中忌憚。
  
  若是徐子青只是尋常弟子,這些大能只怕都要斥責“胡鬧”了,不過是區區化神期的小輩,怎麼就敢妄言監察人魔?
  但他本為一界副巡察使,要說出這話來,倒不算多麼忤逆了。
  於是,這些人也不過是皺眉、不悅,卻並不會呵斥。
  
  宗主紀傾反倒很是平靜:“子青此言,可是已有把握?”
  徐子青先是一笑:“宗主明察秋毫。”又道,“稟宗主,說是擔負監察之責,也是因虞展所思為炎華之故,只消炎華在,虞展自不會為邪魔所趁。而在虞展成就真魔之後,弟子已然與他商定,他願為我五陵仙門客卿,在魔劫裡盡心除魔,只求立下功勞,護持他與炎華在宗內佔有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眾大能神識外放交錯,顯然是各自議論起來。
  
  紀傾略沉吟道:“若此事為真,倒也……”
  他說到此處,言語一頓,又有許多神識,都往他身上掃去。
  
  徐子青心知這些大能並不會輕易應允,多少也要考慮一二。且人魔投靠之事雖是好處極多,但具體行事,還需謹慎思量。
  這不奇怪,他只管等候便是。
  
  紀傾此時,果真也聽到許多爭執。
  
  有說:“人魔既然是魔,便與我仙道格格不入,何能信之?”
  有說:“若是不信,人魔一旦叛出,轉歸邪魔門下,對我仙門不利,又當如何?”
  有說:“我等合力,只管將他擒下,鎮壓消磨就是。”
  有說:“若人魔真心投靠,我等反而借機發難,豈非小人!”
  有說:“即便小人,也比事後悔恨更佳。”
  
  又有說:“莫忘了那兩位巡察使,雖是我五陵仙門弟子,但也已在周天仙宗有頗大權力,倘使我等害他二人背信棄義,他們歸於主宗,不再回來,對我宗門發展不利,也讓我等損失這兩個數十萬年難得一出的絕世天才。如此舉動,不僅讓優秀弟子寒心,亦讓這些在主宗打拼,為我等增光之人失望。”
  
  還有人說:“爾等莫要短視,我等修仙之人所修法門雖是各有不同,但到底堂正者仙途遠大,一心鬼蜮者心魔叢生。警惕雖好,但若胸中滿是防備,一心只往那陰謀中去算計,不肯將信任交托,我不信人,人自也不肯信我,長此以往,我輩必然失道寡助。何況人魔既然身為思者,又不曾傷人,且其所思為我五陵中人,其師更是我輩仙門年輕一代頂尖之力,諸多緣由之下,自然是真多於假。既然我等意欲聚合八方之力,齊心渡過魔劫,能將那以往立於邪魔之處的人魔拉於己方,不僅對士氣大有好處,更可打擊邪魔,乃一舉數得也!”
  
  爭論來去,大抵便是人魔可信與否,再有諸多考慮,都要言明。
  最後那一位五劫散仙,在傾殞大世界實屬絕頂人物,他坐鎮五陵仙門,地位崇高,為人亦如光風霽月,很是受人尊重。
  
  他話說得完,但言下之意,卻是分明。
  我輩仙道中人,不可算計太過,否則短日裡似是省卻了麻煩,實則失了人心,也失了己心,便是敗筆了。
  
  紀傾聽完所有,終於也傳出一道神識:“就依太上長老所言,如今徐雲二位弟子短短兩百載已有這能掙出這等榮耀,如今我等師長,何不多信幾分?即便最終有所不足,卻也是一種歷練。我輩仙修,只消齊心協力,互不猜疑,邪魔再多,又有何懼?魔劫亂世,未嘗不是道心蹉跎之故,當以此劫打磨心境,方為正道!若是畏畏縮縮,不敢銳意進取,只怕在這魔劫之內,就要有隕落之威了!”
  
  天意難測,天地大劫之所以生出,是磨難,未必不是機緣。
  勇者勝,而畏者消亡,將礫石化作珍珠,恐怕才是天道本意!
  
  紀傾之言後,眾多大能收回神識,便都默認下來。
  之前雖各有猜疑,但若是定下,他們這些宗門支柱,就不可再來動搖。
  一切,就唯宗主之命是從。
  
  先前爭執看似頗久,實則不過不足半刻。
  紀傾本是闔眼傾聽,如今睜開眼來,就看向那兩位叫他極是欣慰的出色弟子。
  
  他說道:“就依子青所言,以虞展為客卿,待魔劫大興時,做我五陵先鋒,誅殺魔頭。日後若能立下大功,當正式請他入我仙宗,享長老待遇。而今他已成真魔,若是全無約束,也是不成。可使他取一滴人魔真血,交予子青保管。若他信得子青,我等亦信得那人魔,待魔劫過後,這真血究竟仍在子青手中,或是子青交換人魔,我五陵仙門,亦不多言。”
  
  “子青,你可將此事告知人魔,他若允了,便可領客卿權杖,再賜下一座小峰頭,歸於小竹峰一脈。”
  
  宗門讓子青掌管真血,接納人魔,並不威逼,此為宗門的誠意;而虞展若是肯交出一滴真血,則是人魔的誠意。只有雙方互有誠意,才可以互相信任。
  
  徐子青微微一笑,點頭應道:“多謝宗主及諸位前輩信重,虞展若知,必欣然應允。此事已成矣。”
  早在來此之前,虞展早有說法,想必在那時,他便已然猜到有此要求。
  
  人魔成就真魔後方有真血,總數只有三滴。
  若是真血掌於他人手中,對真魔並無影響,但若是將其毀去,真魔力量立時去除三分之一。
  
  倘使人魔背約,真血一毀,他必然難以逃脫仙門之圍。而若是他誠心誠意,到時不論是否歸還真血,對人魔都是無害。
  只消人魔信了徐子青,而宗門也信了徐子青。
  
  紀傾聞言,也是一笑,就先將此事放過。
  不論如何,大劫當前,若是增加了人魔這個幫手,再一想方才人魔成就真魔時那等恐怖力量,當真便是一員猛將。
  
  隨後,紀傾的神色,又變得有幾分凝重。
  他這回,是對著殿中眾人開口:“諸位,此次除卻人魔之事外,尚有一件大事,要同爾等商議。”
  
  當是時,就有幾尊光影閃動,他們似乎已然猜知紀傾之後所言。
  徐子青心裡一動,也仿佛有所覺察。
  
  紀傾道:“仍要歸功於我門弟子徐子青與雲冽二人,殺滅了一尊血神宗裡的佼佼人物,得到了關於那奇礦的消息。”




622

622、 ...


  因為那團蘊含著血蒙記憶的元神才剛剛被送到宗主手中不久,他及時尋人一起破解已經很費精力,故而也不曾告知他人,唯獨只有宗主與少數參與破解元神的散仙方才知曉。現下紀傾這般說,顯然是要趁此機會,將其中隱秘,都說給在座眾位大能並上兩位巡察使知道。
  
  紀傾話音落後,那些仙修大能看向師兄弟兩個時,目光越發和氣。
  若說先前因著人魔的處置還讓他們仍有隱憂,如今知道了這兩人的本領、功勞,也很是認同紀傾之言。
  如此良才美質,不當讓他們寒心,何況他們兩個,也確是言之有理。
  
  當下眾大能的心思,又重歸宗主身上。
  既然能被宗主鄭重提出,想必那消息非是一般二般,應當頗有分量才是。
  
  紀傾面容一肅,手心裡,就放出了一團光芒來。
  此光聲勢雖不浩大,卻是直接飛上半空,倏然化作了一片光幕,顯露出許多連續閃動的影像來。
  
  紀傾又道:“血神宗極是狡詐,若非還有兩位師叔保駕護航,及時搶出,這團記憶早在破解之時立刻自爆,要讓我等白費心機了。”
  眾大能心中一凜,對這記憶,便越發看重三分。
  
  那影像裡,正將許多瑣碎略過,以眾大能神識,自然立時尋到了得用的消息。
  因著這記憶乃是由血蒙得來,因此諸位大能所見,也是血蒙所見。
  
  只見血蒙身披灰黑長袍,與一眾同樣打扮的弟子,穿過了一條長長的黝黑甬道。這些血神宗弟子,大多都是金丹後期巔峰修為,還有少數元嬰初期,但看起來,境界都不甚穩固。
  然而他們身上血氣煞氣都極旺盛,血蒙在其中亦算不得最佳,想必這些弟子,也都是血神宗裡極優秀的數十位了。
  
  眾多大能都生出了警惕。
  若是這些弟子,全都進階元嬰,且鞏固了境界,血神宗的實力,無疑將是大增。
  需知每一代弟子中,能稱為天才者雖多,可若是要在天才裡佔有一席之地者,則是甚少,名氣不足,修為不足,悟性不足,皆不可如此稱為。且即便是天才中天才,成就金丹容易,成就元嬰則十分困難。十位天才佼佼者裡,九成九都要在結嬰之時隕落,剩下的那一人,才可說是絕世天才。
  
  在傾殞大世界裡,不論仙道魔道,同代中的絕世天才,相差都不會太大,即使有稍勝一籌者,卻也只是多出數人,絕不會強勢壓制。
  
  五陵仙門裡,優秀弟子極多,又是這傾殞大世界中最巨仙門,每每都能壓制其他各大門派,鎮壓一方氣運,為仙道領頭巨派,才不至於讓仙道損於利益之爭,對與邪魔道爭鬥不利。
  
  可是顯然血神宗所圖甚大,他們將這許多弟子都帶了去,倘使能有六七成順利結嬰,在這一代裡,便幾乎可以同好幾個門派相抗了!
  尤其是,縱使並非是天才裡的天才,有些光芒暗淡些的傑出修士,若是在金丹期卡了多年,積累雄渾,能借此一舉突破——到那時,仙道危矣!
  
  影像裡,眾多血神宗弟子,已然走出了那甬道。
  眼前是一間密室,裡面立著好幾位血氣濃郁到幾乎要凝聚成實質的血神宗長老,他們一人手持一件奇怪的血色法寶,忽然往前方一湊,登時在他們中間形成了一個血色的拱門,裡面似乎隱隱能夠瞧見什麼。
  
  下一刻,有血神宗長老說道:“爾等速去,自行挑選奇礦!若是承受不得那異鐵煞氣,當立時更換,否則必然難以打磨,亦不能助爾等突破了!”
  那些血神宗弟子都是露出喜色,紛紛爭先恐後,走進那拱門之中。
  
  影像在這時,稍稍扭曲了一瞬。
  等再度清晰時,另一幅畫面,就被顯露出來。
  
  血蒙看見了一條蜿蜒的小型山脈,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生靈、植株,只有灰褐色的土皮,以及黏在上面的,一顆一顆大小不等的奇怪礦物。
  這些礦物看起來毫不起眼,好像是石頭,又好像是鐵塊,可是在這些邪魔看過後,則都是面露奇異之色。
  
  記憶到底只是影像,不能讓人產生同樣的感知,只憑血蒙的感受,那似乎是一種極邪惡的氣息,仿佛是許許多多的煞氣怨氣負面之氣結合起來,最終全都彙聚在那小小的異鐵上一般,讓這些修煉邪魔道的血神宗弟子,都在一刹那感覺到刺痛,甚至有些被迷惑一般!
  
  漸漸影像近了,是血蒙接近了其中一塊異鐵,那異鐵的本來面貌,也更加清楚。
  色澤偏褐,七彩流動,而彩光輪轉時,在那紅色處稍顯滯澀……這、這是!
  
  此物為何,真叫師兄弟兩個再熟悉不過。
  徐子青心驚之下,喃喃出口:“天魔石……”
  
  這話一出,滿座俱是看來。
  “小子,你認得此物?”
  “天魔石為何物,老夫不曾見過!”
  “若是你知曉詳細,還要速速道來!”
  
  徐子青苦笑。
  他當真是萬萬沒有料到,那傳說裡的奇礦,居然會是整整一條小型天魔石礦脈。
  要說天魔石此物,據千傀萬儡門傳承所言,乃是天隕石變異而來,而那天隕石每每許多年方會發現,每每發現必然只有一塊……既然如此,天隕石數目如此之少,那天魔石必然也是極少才是。
  哪裡能有人想到,會一次出現這許多?
  
  再者,原本天隕石要變異為天魔石,就需得吸收大量惡氣,即便天隕石形成了礦脈,可若要讓一條天隕石礦脈化作天魔石礦脈,又當有如何海量的惡氣,方能早就?單單一想,便使人毛骨悚然。
  
  徐子青一轉念,又想起乾元大世界裡,有邪魔利用孩童血肉之軀,蘊養天魔石之事,心裡一寒。
  哪怕是那處,也不曾出現過這許多的天魔石。
  而他更不知曉,天魔石居然還能相助邪魔道突破關卡,當真是不可思議!
  
  千傀萬儡門中毫無此類記載,莫非是他們也不曾察覺?
  是了,那門派雖大,卻是以研究傀儡為重,雖算是左道門派,但到底也是仙修為主。他們癡迷傀儡,不能想到借助天魔石突破之事,倒也不足為怪。
  
  短短一瞬,徐子青思緒萬千,居然難以理出頭緒來。
  他聽得了好些大能發問,就往雲冽處看了一眼。
  
  雲冽稍沉吟,微微點頭。
  此事關乎一界天地大劫,為一界之大事,雖在乾元大世界裡,天魔石消息只有極少數人知曉,他們亦不對旁人說起。但如今事到臨頭,還是需得讓宗門師長得知此中厲害,方能便宜行事。
  
  徐子青略一想,也覺確是如此。
  當下裡,他就從得了那千傀萬儡門傳承時說起,乃至幾番發覺少量天魔石蹤跡,後更發覺邪魔行惡蘊養天魔石,以及周天仙宗中五陵一脈亦有借助天魔石之事云云,全都告知。
  
  在座眾多大能,俱是五陵仙門裡頂尖的妥當人物,絕無他宗探子,也對本宗極有歸屬之感。紀傾乃是深謀遠慮、一心為宗的本門宗主,他所信任的人,自是德行、修為、忠心盡皆不缺,乃是核心中的核心人物,他們師兄弟兩個,想來也不必擔憂消息外泄。
  
  聽完徐子青言語,那些大能們,氣勢也都凝滯起來。
  處處皆有天魔石的蹤影,且一次比一次越加駭人,這偶然得多了,便不再是偶然,而是他們發覺的蛛絲馬跡了。
  若是這天地大劫不僅在此界有了痕跡,更是早早在乾元大世界裡都有所反應,其中隱秘深奧之處,怕是一時是窺不清明了。
  
  同時,所有仙修,都不由生出了一種芒刺在背之感。
  就仿佛時,無形中有一雙厲眼,在隱隱約約地,盯著他們……
  若所想是真,那難以揣測之物,究竟在想什麼,究竟,又在圖謀什麼?
  
  再說當日,血神宗。
  一道殘破血影好似一抹流光,劃破天際,直奔那宗內的血神海裡。堪堪到了後,血影直闖其中,大口大口吞食血氣,再將手裡二人,擲到地上。
  
  這二人裡,一位是相貌英俊的邪異男修,另一人則是膚色蒼白的絕色女子,兩人看似氣度十足,但落地後,卻顯得有幾分狼狽。
  
  血影也落在地上,是個極剛毅的男子,他渾身出血,顯然身受重傷,膚色比起那女子更白,氣勢卻異常陰冷。
  他並未同兩人說話,只是毫不停留,快步往血神海更深處行去。
  
  很快,血氣越來越濃,已經讓人無法看清男子面容,周圍之地,也再沒有了一個人影。而這男子卻是立刻尋到一處空曠所在,咬破十指,在地面上飛快地畫出了許多詭異的圖紋,一瞬間,就沒入了地裡。
  再過得一霎,男子也消失了。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一個人影蹣跚而行,他每走一步,都要流出更多的血來,每走一步,都要嘶聲出口:“魔主!魔主!小奴安天艾,求見魔主!”
  一聲一聲,直如泣血一般。
  
  他走得很遠,也走了很久,直至腳底皮破血流,直至他自己的鮮血流出大半,直至他真元消散,幾乎沒了力氣。他卻還是伏□來,慢慢地向前爬行。
  終於,他感受到了一股威壓。
  
  一股可怕的,讓出竅期的血魄魔尊都無比畏懼的恐怖威壓,不知從什麼地方,降臨下來。
  



623

623、 ...


  血魄魔尊登時狂喜,他急急爬行幾步,快聲說道:“魔主!小奴願意魔池煉體,願意為魔主驅使!求魔主賜下魔池,小奴再不願做這人族,情願做魔主麾下一雜兵,求魔主成全!”
  
  在他求懇之時,在那無盡黑暗深處,就有一尊更為晦暗的影子,由小至大,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到最後,幾乎籠罩了四面八方,投下了讓人無法反抗的氣勢。
  
  那個影子很晦澀,聲音也很是奇異,帶著點沙啞,開口說道:“上一次,本座看中你那顆魔心,賜你奇礦礦脈,你卻不願去魔池洗去凡身,成為我族寄子,只說待大仇得報時,肯為我族在打開世界之壁上,出一份力氣。如今你卻突然召喚本座,可是因為已然報了仇,要配合我族計畫了?”
  
  血魄魔尊渾身僵硬,他面露恨恨之色,十分陰狠:“小奴的兩個仇人,一時竟不能除去,這回猝不及防,倒吃了個大虧。求魔主垂憐,讓小奴借魔池之力,提升本領,將他們徹底宰殺!如今我血神宗有意攪起風雲,讓魔道大興,小奴願意傾本門之能,全力配合魔主!”
  
  那影子“桀桀”笑道:“哦?你偌大的宗門,竟肯為我族做嫁衣?若是有人不肯,你該當如何?”
  血魄魔尊一咬牙:“若是不肯者,殺了就是!只要魔主率部下進得我傾殞大世界,此界必然是魔主囊中之物!”他說到此處,指尖掐進手掌,“不瞞魔主,小奴的仇人,便是仙道當代最出眾的兩個年輕天才,仙道迂腐,必然會阻礙魔主。若是魔主殺了他們祭旗,也正可顯露我族的威風!”
  
  聽他已然自認是“我族”了,那影子似乎放心了些,他便說道:“也罷,就將魔池賜你,待你洗去凡身,便是我族寄子,也是我族中人了!”
  說完之後,一個缽盂從天而降,落在了血魄魔尊的面前。
  
  血魄魔尊大喜,再度行禮。
  而籠罩在周圍的可怖氣勢,也如流水一般,飛快地退去了。
  
  血魄魔尊抓緊了那缽盂,放聲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徐小兒,雲小兒,等本座來取你們的性命——”
  
  議事殿中,眾仙修大能雖是後背沁出冷汗,卻仍是將目力彙聚在那光幕上,繼續觀看血蒙的記憶。
  
  影像裡,血蒙接近那塊天魔石,立刻用手觸碰起來,但他也是小心翼翼,在手掌上纏了一層血光,去接近於它。
  同時,天魔石也冒出一片微光,跟血光相接,暫態就糾纏起來。
  
  你進我退,此消彼長,天魔石顯然占了上風,血蒙再注入更多真元,血光也更加濃郁。一點一點,把那微光逼近天魔石中。
  
  徐子青看得出,這是血蒙利用一種奇異法門,去把自己的真元與天魔石磨合,想必若是能夠成功,就是他所能承受的那一塊了。
  
  事情也是如此,但並非一挑則中。
  到最後,血蒙手掌幾乎都變成了血塊凝聚的一般,那天魔石的微光,還沒被完全比入進去,血蒙略有失望,就往旁邊挪了挪,挑了塊稍小一些的。
  
  這一塊的光芒倒是順利被全部逼進去了,可血蒙又不滿意起來,似乎嫌棄天魔石太小,又去找了另外一塊。
  反復再三,精挑細選,才終於找了塊比雞蛋大,卻比拳頭小的天魔石,仔細捧著。
  
  這時候,另外許多血神宗弟子,並未全部挑選完成。血蒙就找了個地方盤膝坐下,手心裡血光吞吐不定,繼續跟天魔石磨合起來。
  直至好幾個時辰後,終於所有人都選定了,之後他們一齊做了個手勢,頓時血色光柱自高空落下,把他們全數籠罩起來。
  再一瞬,這些血神宗的弟子,就再度出現在那一間密室中。
  
  血神宗長老們見弟子們都已出現,紛紛撤手,血色的拱門也就消失了。
  於是,血蒙的記憶在此處,便暫且告一段落。
  
  有仙修大能說道:
  “難怪我等尋不到奇礦蹤跡,原來是在一處秘境裡。”
  “這秘境很是險惡,進入之法分掌于諸位長老手中,那些邪魔,心思好生縝密!”
  “我等想要毀去奇礦,幾乎不能做到。”
  “除非翻覆整個血神宗,否則這些長老但只要逃走一個,就仍是後患無窮!”
  
  這事情的確棘手,紀傾道:“我等先看下去。”
  
  接下來,就是血神宗弟子如何借助這奇礦突破了。
  眾仙修大能並上徐子青、雲冽師兄弟兩個,都對此事極有興趣,當即,便都用心看了起來。
  
  此次的記憶,是在血神宗一處洞府裡,也是血蒙的居所,閉關的密室。
  有血霧重重,一縷縷漂浮不定,而中央有一尊鼎爐,爐下火呈慘白之色,似乎是一種骷髏惡火,很有邪惡陰森之感。
  
  火中翻騰著的,就是那天魔石。
  它被這般炙烤著,便釋放處絲絲黑紅色的惡氣,直沖而上,如同厭惡般糾纏交織,顯出許多鬼頭一般的聲勢。
  而天魔石的色澤仍是七彩輪轉,被燒得久了,那惡氣聚集,形成的“煙霧”越發清晰,其個頭,似乎也就小了些許。
  
  血蒙一張口,噴出的是一隻血紅色的鬼爪,不知是用什麼物事煉製而成,表皮枯乾,鐫刻著似乎有密密麻麻的鱗片之物,這時被祭出來,幾乎每一次轉動,都像是要滴出血來,十分詭異。
  
  他伸指一點,那鬼爪呼嘯而出,正懸浮在鼎爐上方,闖進煙霧形成的領域之內!
  然後,鬼爪轉動得更快了,那惡氣衝擊起來,竟好似發出了“嗞嗞”聲響,那鬼爪跳動得厲害,也仿佛是生了靈智,在劇烈疼痛起來。
  
  很怪異。
  天下間的法寶眾多,許多法寶都有靈性,但未必能有靈智。若要使法寶有靈智,則需得法寶中有“靈”才是。
  法寶之靈,或者是煉製是便用了有靈性的煉材,譬如雲冽手中那本命寶劍,就有庚金之精的精靈自願做了劍靈,又或者有修士抽取其他妖獸、修士、精靈等物,煉製法寶時填入其中,充作法寶之靈。另外還有些法門,則較為罕見。
  
  但這血蒙所用鬼爪,分明初時只如尋常魔寶般,有些靈動罷了,然而待惡氣一沖,沖得越久,鬼爪卻像是變得不同了。
  就像是,那天魔石釋放出來的惡氣,賦予了魔寶靈智一樣。
  
  隨後,血蒙的十指翻飛,打出了無數手訣。
  眾仙道大能忍著心中疑慮,仔細來看。
  
  這手訣怕不有幾十近百種,每種都是不同,每種都頗複雜,等全都使過一遍後,鬼爪直沖而下,狠狠擊中鼎爐裡的天魔石!
  下一瞬,天魔石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粉塵,如同被吸附似的,全部附著在了鬼爪之上。那鬼爪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顫抖著吞噬了所有天魔石粉塵,到後來,它表皮像是更鍍了一層薄膜,越發顯得晦澀而陰鬱了。
  
  血蒙抓住時機,連噴三口精血,都落在鬼爪之上,再發力一吸,就把鬼爪重新吞回腹中!
  這就是,最為關鍵的時刻了!
  
  只見血蒙霎時變得面色血紅,額頭青筋鼓噪,身上的皮膚自行皸裂、脫落,露出裡面發紅的肌理來。而他自己則像是極瘙癢難耐,在地面上就此打起了滾,弄得地面處處血跡,他自己的血肉也好似被黏住了,每一次翻滾,都要掉下不少。
  
  短短片刻,血蒙的血肉被蹭去大半,經絡骨頭都露了大半,面貌更是早已不及從前。但偏偏那只鬼爪,還在竄動不休,仿若一不小心,就要破腹而出了。
  
  眾多仙修大能看到此處,眉頭都是鎖緊。
  若是突破時,需得弄出這副模樣……
  
  終於,血蒙慘叫一聲,翻身躍起,瘋狂抓撓。
  他周身的氣息伸縮吞吐,像是膨脹成了巨大的球狀,然後猛地一震,爆裂了!
  破而後立,他的血肉,居然肉眼可見地重新生長,很快,又將他的整個身子覆蓋,讓他的面貌,也恢復如常。
  
  這時候,血蒙的氣勢變了,他已然,是個元嬰期的邪魔修。
  先前那些,便是天魔石如何相助血神宗弟子突破、進境的情景,當真是死去活來,一個不慎,就有身死魂消之可能。
  也的確,一旦失敗,便即暴死。
  
  血蒙成功了,此代的血神宗弟子們中,有大部分人,都成功了。
  他們本來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傑出人才,平日裡見過無數慘狀,對自身也殘忍陰狠,那吸收天魔石的痛苦,並不能太過消磨他們的意志。
  因此,血神宗又多出了不少元嬰,這般的勢力再籌謀多年,確是不易,也確是所圖……甚大。
  
  待看完後,眾大能心裡,更凝重幾分。
  紀傾開口詢問:“諸位以為如何?”
  
  徐子青和雲冽身為小輩,暫不出聲。
  於他們看來,如此之事,已非是一門一派之事,乃是除卻邪魔道外,傾殞大世界所有修士需得擔負之事。
  
  如今五陵仙門既然已知曉了奇礦的本來面目,也明白若是給那血神宗更多時間,他們便可以培養出更多元嬰以上的強大弟子,那麼血神宗便必須剿滅,絕不能讓他們再這般倡狂下去。
  血神宗應是魔劫中重要一環,而單單只有一個五陵仙門,便是身為此方大世界最大的仙修門派,也不能自專。
  
  故而,眾多大能神識互相掃過後,都看向了宗主。
  紀傾歎了口氣,說道:“理應想個由頭,將各方勢力請來,共商應對魔劫大事!”
  



624

624、 ...


  只是由頭須有,卻不能就此說明乃是為了血神宗這奇礦之事,否則,恐怕有打草驚蛇之嫌。
  眾多仙修大能商議一番,都是有些猶豫。
  
  應付魔劫乃是大事,不僅東域中各大小仙宗都要請來,西域的大衍帝國及諸門派,南域的各個宗門,也當全部邀請。
  如此一來,就要更加謹慎。
  
  思忖再三後,有一位大能提議:“不如做壽?”
  
  修士壽元悠長,平日裡除卻各門弟子相爭、比較外,尋常若是要門派間聯絡溝通,往往就是召開個“仙茶會”“仙果會”,又或者是置辦宴席,廣邀好友。
  做壽便是個極好的緣由,就有許多仙修每逢三千歲、五千歲,又有了頗高修為,就以自身地位,遍發請帖。到那時,來得越多,自然也越是得意。
  
  然而另有一位大能開口:“不妥,我派之中,除非宗主做壽,否則有些宗門派遣個長老之類過來,就是給了顏面,未必有各派掌門赴宴。但此事事關重大,若不是各派掌門,也不能輕易告知。”
  
  這確是個問題。
  一時又陷入僵局。
  
  忽然間,一道平和的嗓音響起:“就以我即將相迎六劫散仙劫為由,召開萬仙大會,說我要指點眾仙修,提攜後輩,如何?”
  此人正是如今傾殞大世界裡最強散仙,五劫散仙謝贇。
  
  眾仙修大能聽得,不禁齊齊轉頭:“謝師祖!”
  五千年一次散仙劫,已然經歷了這五次劫數的謝贇,不知活了多少年月,在這五陵仙門滿門上下,都要稱他為“祖”,在他那一代的修士,不論飛升也好,隕落也罷,最終也只剩下他這一位了。
  
  謝贇笑道:“不必如此。爾等當知,散仙每過一次劫數,下一次便要更強數籌,得以渡過一次劫數,卻未必能過得了第二次。因此但凡轉修散仙者,每逢劫數前千年,就要閉死關,煉製法寶、精修神通,做好渡劫準備。而今我正好還有千餘年光景,就要渡劫,豈非是上天之意?”
  
  徐子青明白,這是謝贇散仙在魔劫到來前,要將整個傾殞大世界的注意力,都拉到他的身上。而他對於此回劫數……恐怕沒有多少信心。
  
  他能想通的事情,那些活了更久年月的大能們,自沒有一個不能想通的。
  五陵仙門雖還有幾個散仙,但最強的也不過只是三劫,這第四劫都還不曾渡過去,其他的宗門裡,多少也有這般的老怪物。並不及五劫散仙,有如此號召之力。
  
  謝贇又道:“借我名義,正可將魔道之人盡數阻攔在外,若是仙修裡有什麼不妥當的,在大會之上,也容易發現端倪。”
  而且若是尋常散仙,同等級的散仙未必給他們面子,也只有他這五劫散仙,能做出如此氣魄,發下“萬仙”的豪言。哪怕是散仙們,為了得到後續散仙劫的應對法門,也難免要心動而來,請他點撥。
  
  眾大能面面相覷,終於都是一聲長歎。
  謝師祖這是為了宗門,寧肯攬下這個麻煩。到那時,必然有許多人都以為他是難以再過劫數,否則必不會這般……或許謝師祖當真是如此,才要借此再承擔幾分,但他們這些做弟子晚輩的,卻難免擔憂,更難免慚愧。
  
  紀傾到底是宗主,知曉何以為重,當下鄭重道:“謝師祖,勞您辛苦了。”
  謝贇一笑:“此乃分內之事。”
  
  短短幾句言語,這事便定了下來。
  隨後,眾仙修大能就來商議萬仙大會如何安排,又要主動邀請哪些勢力,廣發哪些請帖云云。
  事務繁瑣,但大略之事還得有他們斟酌決定,只有小節處,方會安排下去。
  如此商討,就過了有數個時辰。
  
  徐子青與雲冽兩個小輩,並不在此時發言,不過用心聽著罷了。若是有宗主或大能詢問他們在周天仙宗見聞,他們才會一一答之。
  
  漸漸地,該安排的都說得妥當,這議事殿中的所有仙修盡皆發下心魔誓言,絕不將天魔石之秘告知給任一邪魔修或確信與邪魔修有勾結之人後,才在宗主一聲令下之際,各自散去。
  
  離去前,徐子青亦將那極樂老祖道侶於北域同他師兄弟兩個尋仇之事說了,宗主略沉吟,就將此事接過。
  
  當年極樂老祖半路圖謀兩位傑出弟子性命,事敗後宗門便將那一眾人拿來,很是查問一回。那些弟子幾乎都曾多少觸犯門規,暗地裡也做下許多不妥之事,故而大多受了懲處,或面壁,或囚禁,嚴重者更廢去靈根,逐出宗門。一時間極樂峰一脈“樹倒猢猻散”,餘下的極少數弟子,也都各自閉了山門苦修,再不敢如之前那般張狂了。
  
  如今極樂老祖那逃脫的道侶突然冒出,還是血神宗的弟子,為求穩妥,宗門隨即恐怕要去往極樂峰所剩弟子處查探一番。
  而宗主自身,更要將那血蒙記憶也再度翻找——先前不過只將天魔石相關提取出來,現下還要細細分辨才是。
  
  得了宗主明言後,徐子青和雲冽,便徑直回到了小蓮峰。
  議事殿中諸事,他們並不說給弟子、師尊等人知道,只是來到蓮華府內,去見那書生虞展。
  
  進洞後,徐子青便見到虞展坐在寒玉池旁,癡癡看著那朵紅蓮,神色專注,片刻也不肯移開視線。
  而炎華雖化作本體,如今似乎心中鬱結早消,吸收起寒玉池裡的藥力來,也越發快、越發輕鬆了。
  
  月華已不在池中,他卻是受不得那兩人含情脈脈之態,加之他那胞弟已無需他來相助,就乾脆脫離本體,去與師兄雲天恒一起,在另一石窟中盤膝打坐,正是眼不見為淨。
  
  徐子青、雲冽兩人進來之後,眾人便都察覺,紛紛看了過來。
  那虞展也終是肯挪一挪目光了。
  
  徐子青說道:“虞展,宗主下令,若你肯將一滴人魔真血交予我來保管,便邀你做了我五陵仙門客卿,為本宗出力,容你人魔之身。不知你是否情願?”
  虞展聞言,笑道:“自是情願。”
  他也是果決,聽完此言,便一指點中心口,逼出了一滴漆黑的真血來,如同一粒拇指大的珍珠,直接往徐子青處飛去。
  
  徐子青取出一件靈器葫蘆,就把真血攝入,好生收好。隨後他又說道:“待大劫過後,我便將此血還你。”
  虞展點了點頭:“多謝徐前輩厚誼。”
  
  如此人魔之事定了下來,徐子青略思忖,吩咐了炎華:“還有數年,你當能恢復人身,待那時,你當將你與虞展孩兒神魂置於本體中蘊養起來。否則若是一直由虞展供養,恐怕日後也只能變作個不妖不魔的生靈,對他極是不利。”
  
  天下間,一個世界裡至多只能有一尊人魔,那孩兒被虞展救了回來,卻還當由炎華重新孕育。
  炎華與虞展齊齊一驚,隨後都是說道:
  “多謝師尊指點!”
  “多謝徐前輩……”
  
  不幾日,宗主頒下法旨,令五陵仙門上下,要準備萬仙大會之事。
  小竹峰一脈,輩分最長的丘訶真人知道自家兩位元弟子消息靈通,就把兩人召來。
  徐子青與雲冽便把那五劫散仙有意指點眾多仙修一事說明,眾多弟子聽得,也都若有所思。
  
  這萬仙大會因著要招待一界仙修,其中許多赫赫聲名的大能、散仙、宗主都會來此,所以絕不能有絲毫怠慢,必要展示本宗底蘊、氣度才好。
  於是眾峰頭也毫不含糊,許多優秀的弟子,都被抽調出來。
  
  小竹峰一脈也是一般,其中有九名容色嬌豔的女弟子,皆是品貌俱佳,修為境界也都不弱,故而很快就被選中,要在萬仙大會之日,或作舞者,或作侍者,來展示各自風姿。
  那日強者眾多,這必然是一個機會。
  
  眾女弟子也都有些歡喜,她們若是在這萬仙大會上露了臉,對自身而言,皆有好處不說,亦是莫大榮耀。
  倒是徐子青,將胡雪兒捉來,好生叮囑了一番。
  眾多師妹早年因資質不佳受過磨難,後來因對殺戮之氣懼怕,在師兄雲冽之下又戰戰兢兢多年,再自行苦修,這般下來,都很是穩重,到那日時,想必也不會畏懼、羞怯。
  
  而胡雪兒便是不同,她因是天地靈物,自幼被徐子青嬌養,後來因著靈動活潑,明媚動人,也被眾多小竹峰一脈弟子呵護,性子也有些跳脫。
  因此,要她去做侍者,怕是有些為難,不得不多吩咐幾句。
  
  胡雪兒粲然一笑:“師尊莫擔憂,弟子到時毛遂自薦,去跳那天狐之舞就是。侍奉人的活計,弟子頗有自知之明,便不去做了。”
  徐子青搖頭失笑,才將她放過。
  
  另外,雲天恒、雲正叡、嚴霜、月華,這幾位弟子都是俊逸人物,也被挑選出來。不過他們都已結了丹,便做了捧酒之人。待萬仙大會時,將這酒送與諸多席面時,還當使出幾分手段方可。
  邱澤相貌稍遜,與重傷的炎華成了僅餘的兩位未入選者,他不覺沮喪,倒有幾分哭笑不得。
  
  五陵仙門上下,還要準備足夠靈食鮮果,美味佳餚,廣發請帖,邀朋呼友,一時間,就都忙碌起來。
  再過了一月左右,那萬仙大會之日,便是到了。


625

625、 ...


  聖衍城。
  
  高高的王座上,一尊身著金色寶衣的魁梧男子手中把玩一張沉沉帖子,有些玩味第開了口:“萬仙大會……”
  
  在他下方,還有許多高座,分別都坐著銀衣的身影,那皆是面貌俊美的青年修士,每一位的修為都很不凡,看得出,是年輕的俊傑。
  這些青年並不開口,都是恭敬聽候。
  
  魁梧男子笑了:“五陵仙門佔據東域,素來不做什麼噱頭,如今既然說是那謝贇要再渡散仙劫了,此事想必不假。諸位皇兒,你們如何看?”
  
  眾多銀衣青年神色各異,並不同他人商議。
  
  大約思忖半晌後,有一人先開了口:“回稟父皇,兒臣以為,那謝贇未必有那般好心,如此廣邀同道,不知心裡有什麼圖謀。”
  另有一人駁道:“據兒臣所知,五陵仙門也算是仙道大派,名聲一直不錯,應不會為了一位散仙圖謀什麼,否則他們名聲不存,對他們何其不利?”
  
  又有一人附和:“不錯,五陵仙門在此方大世界的確是巨頭似的人物,但我等隱約也知曉一些,他們怕是和上三千大世界也有牽繫。一應舉動、主張,應當都不會太過失當才是。”
  還有一人說道:“父皇,我皇族內也有散仙,只是不及那謝贇活得久長……兒臣以為,他此次所渡乃是第六劫,如此張揚,大約也是恐怕渡不過了。雖不知他所言指點是真是假,但兒臣以為,不妨一去,也可見一見如今的形勢。”
  
  眾多皇子你一言我一語,一面找了他人漏洞反駁,一面各抒己見,自然也有早已聯盟的幾人,互相唱和,彼此照應。
  漸漸地,就都將話語說完。
  
  那衍帝也不阻攔,就聽他這些孩兒們全數說盡,才又看向他皇座下第一位處:“軒轅吾兒,你可有什麼見解?”
  他此言一出,登時就有好幾道隱晦的目光,都沖著那人去了。
  
  隨後,一道帶些懶散的聲音響起:“此方世界蠢蠢欲動,五陵仙門作為東域第一大宗,亦是仙道巨頭,應是已有察覺。兒臣以為,他們如此大張旗鼓,說不得是要借著這機會,同眾多同道商討一二。至於那謝贇?第六劫應當是真,指點應當也是真,但這兩者,卻不過只是為了那真正的目的打掩護罷了。”
  
  這般的猜測,著實大膽。
  眾多皇子心裡驚異,還不及說出什麼,衍帝已是“哈哈”大笑:“不愧是吾兒,與吾當真想到一處去了。謝贇早已老邁,他是如何性情,吾不得而知,但那紀傾吾卻很是瞭解,他老奸巨猾,行事素有後手,卻是最看重他那五陵仙門。若是沒什麼大事,謝贇渡劫之前,他怕是只會讓謝贇好生準備,至多不過叫他指點門內散仙,哪裡肯讓其他宗派來佔便宜,最後對五陵仙門不利?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必然是在遮掩真正心思,另有所圖!”
  
  衍帝發了話,那軒轅也就閉了口,不再出聲。
  另外一些皇子,則試探詢問:“父皇之意,此回是否還要前往東域一行?”
  
  衍帝一拍扶手,說道:“去!為何不去?召開萬仙大會,去的都是仙道中人,邪魔道必不會去找著晦氣。他紀傾想瞞的,應當就是邪魔。我輩軒氏皇族雖是修煉本族秘法,介乎仙魔之間,但那些邪魔外道的手段,吾亦厭惡得很。如今在此方大世界,仙修到底比邪魔修可愛得多,不妨去瞧瞧熱鬧。”
  
  這主意已定,其餘皇子,就都不敢多話。
  
  衍帝顯然心情不錯,他大手一揮,就點了幾人:“天成王,天謹王,天眷王,天麟王……以及天奉王,你們五人隨我同去。”
  就有五位銀衣皇子都站起身來,齊聲應道:“遵命,父皇!”
  
  交代了這事務,衍帝揮退其他諸子,只將天奉王軒轅留下。
  餘下之人雖都有些嫉妒豔羨之意,到底早已習慣,也的確為軒轅修為所攝,故而紛紛離去。
  
  待殿中只餘衍帝與軒轅二人,衍帝方才開口:“軒轅吾兒,你此回前往天奉大世界,可有什麼所得?”
  軒轅的嗓音這時也沉靜了些:“兒臣再入淬龍池,如今已激發六成血脈,在本家之內,也算一流。待兒臣修為更進一步,便可前往第三次,到那時淬煉血脈,應能再度激發,成就金龍真身。”
  
  衍帝聽得,連道三個“好”字:“軒氏一族分支無數,在不同大世界都有勢力,我大衍雖在中三千里,卻也出了你這般的麒麟兒。從初時至如今,也只有你這一代天奉王,最是出眾!吾兒,務必要給吾一脈增添威風!”
  
  軒轅垂頭:“是,兒臣明白。”他頓了頓,“五陵仙門裡,應也有上界派遣的來使,如今此方大世界似有大劫,兒臣此去東域,有心與那人接觸一番。”
  衍帝毫不含糊:“你去就是,若那五陵真如我等所猜測那般有上界靠山,不妨同他們合作一番。我大衍在此方大世界經營這許多年,牢牢佔據西域一方,若真有哪個敢伸這爪子,吾等必要將其剁掉,方能解恨!”
  
  此後,父子二人心意便定,只等那帖上大會之日,就要同去。
  
  和衍帝一般接到帖子的,還有許多仙道宗派。
  南域裡,最不容忽視者,也是兩座仙道大派,一尊是以劍修聞名的萬劍仙宗,一尊包容並蓄,為萬法仙宗。兩個宗派名號相近,傳聞曾經乃是同一宗門兩處分支,只因無數年前門內起了爭執,兩支互不相讓,到最後,乾脆瓜分了門派資源,成了兩個不同宗門。
  但許是如此正合天意,原本僅僅是四品宗門的門派,分開之後,萬劍宗和萬法宗自行發展,反而在許多年後各自提升品級,齊齊成為了三品仙宗,也做了仙道赫赫有名的存在!
  
  不過分了家是不錯,這兩個宗門倒也並未因此就成了仇敵,反而關係尚可。如今的兩位宗主,更是時常湊在一處弈棋品茶,交情頗佳。
  這回收到請帖時,兩人正在萬法仙宗內對弈,忽然兩道帖子破空而來,他兩個分別出手抓住,又分別看了,神情就有些古怪。
  
  那萬法仙宗宗主說道:“這紀老兒,卻在弄什麼鬼?”
  萬劍仙宗宗主老神在在:“他邀了,我等去就是。此人心思雖是摸不透,但坑害我等,倒也不會。”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心裡有些計較。
  他們同紀傾也有些交情,此去總要請上一二散仙同去……
  
  看過了請帖,忽而兩位宗主面前又多出一道白光炸裂,一張輕飄飄的信函,又落在了他們手中。
  兩人打開一看,神情更加古怪。
  
  萬法仙宗宗主說道:“他難得對一位弟子那般推崇,居然說是……神通高妙?”
  萬劍仙宗宗主臉色則有些發黑:“他只言道,那位曾將我宗弟子壓得死死的雲冽小兒,如今連連突破到化神後期,已是回歸了宗門。”
  萬法仙宗宗主啞然:“往我處炫耀的這位,似乎是雲冽道侶……”
  
  這兩位宗主一個目光微妙,一個略有惱怒。
  都是暗暗想道:這回也得將門內的優秀弟子帶去才是。
  
  東域,如意仙莊裡。
  一身玄墨長袍的冷傲女子盤膝坐在高崖之上,正將手裡的請帖看過。
  在她身後,一位眉眼溫柔的清麗女子輕生開口:“莊主,我們可要前去?”
  
  冷傲女子冷哼一聲:“去,自然要去!如今我如意仙莊勢弱,五陵既不曾忘了我莊,便沒有不去的道理。”
  清麗女子微微點頭:“遵莊主令。”
  
  她還記得,當年仙莊內部被破,前任莊主因負疚不得不自盡身亡,卻將偌大重擔,都交托于大師姐——如今的莊主手上。
  神木無人守護,就有人想要爭奪,正是莊主手持仙器,苦守神木百日之久,耗盡真元,透支壽元,皆不肯停止。
  
  那日莊主曾言:“我雖根基不穩,早已不能飛仙,但只消我沐容華存活一日,便斷不會讓他人染指神木!我以我血護仙莊,我以我肉哺神木,來一個,我便斬殺一個,來一群,我便堆積一座屍山!”
  覬覦者見莊主幾欲瘋魔,才終是退去。
  
  此後莊主養傷多日,莊內數位長老為保仙莊,匆忙渡劫,生生將自己轉化為散仙。如今不過只有一劫,但也能護持眾多弟子,才讓仙莊慢慢恢復元氣。
  現下有討教機會,她們……已不能錯過。
  
  與此同時,除卻北域以外,三域中的仙修門派,有些頭臉的——譬如那些四五品的宗門,大多也都接到請帖,一些修仙大族族長,同樣如此。
  宗門品級更低的,就有人提點,原本便依附於五陵仙門的不消提,自然聽到風聲,就會趕緊尋摸過來。
  
  東南二域有數座三品宗門,十餘座四品,五品及以下諸多宗門,能提上一提的,便不少於三千之數。一些修仙家族,更不必細數。
  西域為軒氏一家獨大,只要軒氏一族得了請帖,其麾下的勢力,便也會給了顏面。
  
  五陵仙門召開萬仙大會之事,就在短短半日時間內,傳遍了整個傾殞大世界。
  就連北域的邪魔宗派,亦不例外。
  
  而且,血蒙的事,也終於在血神宗內部爆發出來。
  



626

626、 ...


  化血堂中,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沸騰的血水之前,在他身後,有數位身披血衣的修士,正捉住幾個金丹期的修士,將他們的脖子抹開。
  
  殷紅的血帶著刺鼻的腥味,汩汩流入血池之內,這些金丹修士竟被人如同殺雞一般,就此宰殺了。又不知那刀上有什麼法門,只不過是區區一道血口,就將人體內的血肉骨頭金丹腦髓都化作了滾燙的血水,盡數流淌出來……到最後剩下一張人皮,便被人一把扔開。
  
  在牆角處,已堆積了數尺厚的人皮了。
  
  而這瘦小身影,形貌也極特殊。
  他不過只有四尺余高,生得極其醜陋,身上乾巴巴的叫人只能見到皺皮裹著骨頭,比起一尊骷髏,也是差不離了。他此時滿臉陶醉,正抽著鼻子,不斷嗅聞那血腥氣味,突然間有人快步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使他這陶醉的神情,登時化作了暴怒!
  
  “廢物!廢物!”瘦小男子一掌打出,那稟報之人就被拍了出去,頓時脖子一歪,倒在牆角不省人事,“血蒙如此廢物!竟在我血神城裡,被不知哪裡來的雜碎生生殺死,連元神都被抽走!廢物!真是廢物!”
  
  他聲音極快,連番說了許多言語。
  “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竟險些成了我的血神子?”
  “如此廢物,竟壞了我的大事!”
  “不不,舉薦此人者皆有罪過,通報血神衛,將那一脈全數殺死!”
  “都是廢物!那一脈之人,俱是廢物!”
  
  最後,瘦小男子一把將那牆角之人攝來,厲聲喝道:“裝模作樣什麼?還不快些去辦!給我好生找一找,近來究竟有哪些人,敢到我血神城搗鬼!血蒙究竟何時而死,為何此時才來報我?”
  
  那脖子歪了、仿佛已然死得不能再死的瘦長青年腦袋往左右擺了擺手,眼珠子一轉,也快聲答了:“回稟宗主,我等日日查看血神玉,但血蒙之血神玉不知為何,居然並不在秘殿之中。若非有人言及他已有月餘不歸,便也無人細細查探。自也不會察覺血蒙的血神玉早已碎裂。”
  
  瘦小男子憤怒更深,一把又將人甩了出去,一字一字咬牙道:“那血蒙的血神玉,爾等在何處尋來!”
  瘦長青年立刻說道:“在血蒙師尊,血風魔尊處。”
  
  邪魔道同仙道不同,未必人人都樂意將自己的性命安危置於整個宗門之手。血神玉通體血紅,若是所牽連之人衰弱,便會也變了顏色。若是有人因此利用起來,對他門便大大不妙。故而許多血神宗弟子,時常會將血神玉取出,置於與自己利益相連之人手中。這血蒙,恐怕就是如此施為。
  結果血神玉碎裂……這便說明不僅血蒙性命沒了,連元神也被人破壞過。而如他這等的傑出一代,元神裡早有禁錮,與其中的記憶之關聯,乃是一觸即發……
  破壞了那禁錮之人,必然已得到血蒙被禁錮的記憶了!
  
  瘦小男子一聲暴喝,幾乎是目眥欲裂:“滾滾滾!擒拿血風,查清楚那敢在奪我血神宗辛秘者身份!活捉不成便就地殺滅,老祖我定要將他們神混抽出,折磨得他們要死不能!”
  那瘦長青年腿兒一蹬,又將自己的腦袋板正了,隨即便是“滾”了出去。
  
  待此人消失後,瘦小男子仍是憤恨不已,後面那些原本正在殺人放血者,此時都是戰戰兢兢,不敢動作。
  氣氛一時間,當真是十分僵硬。
  
  忽然間,就有一雙柔軟的玉臂,摟住了瘦小男子的頸項,又有一把足以勾混攝魄的柔媚嗓音,響了起來:“老祖宗,這般生氣所為何來呀?”
  說著在那乾枯的肩膀上,便枕上了一顆螓首,露出的面容雖並非頂美貌,但看起來竟那般叫人垂涎,好似瞧一眼,就要心甘情願奉上身家性命一般。
  
  若是徐子青在此,當認得這女子,乃是當年叛出如意仙莊的素女大能餘儂情,平生最擅長迷心之道,那年據說是勾結了血神宗的血神魔尊的,還嫁與了他,做了他的雙修道侶。
  如今她對瘦小男子這般親近,這男子,自然便是那位血神魔尊了。
  
  血神魔尊本是面色難看,如今聽了這把嗓子,居然好似鬆快不少,他懶懶感受一番那雙玉手在肩膀上的揉捏,就將方才所知之事,慢慢說了出來。這是他的道侶,雖說不上有多麼深情,倒也覺得她知情識趣、又有些謀劃,故而也不隱瞞。
  只是他言語之間,仍有憤憤。
  
  餘儂情一面為他揉捏,面上卻是露出個甜笑來:“原來是這事,老祖宗莫惱,左右雖說血蒙那小子被人抽了元神抓了空子,可那辛秘在何人手裡,能達成的目的都有不同。如今還未查出個端倪來,咱們到不必自亂陣腳。”
  
  血神魔尊聽了這勸慰,心情也沒好過多少:“我那禁制乃是由數位大乘期的長老一起布下,除非實力遠超大乘,否則也不會破除。這整個傾殞大世界裡,滿打滿算,也沒多少散仙。且能供出散仙的宗派,怎會是小門小派?”
  
  餘儂情若有所思:“宗主是懷疑……”
  血神魔尊沒好氣道:“我哪個都懷疑!仙修在我北域的探子不少,但魔道裡也有大把看我血神宗不順者,便是邪魔道中那剛剛結了姻親的鬼靈門,你道他們對我等又有什麼好心腸?還有那軒氏一族,皆是野心勃勃,其心不堪!”
  
  邪魔本就私心重,且是多疑。如今被他這一說,這偌大世界裡,只要有點頭臉的門派,都被他懷疑個遍。就連沒有散仙卻有好幾個大乘期修士的,也沒放過。
  
  餘儂情聽著,也在盤算。
  她願意侍奉這難看的魔頭,為的就是他一派雄心,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然圖謀四域,要讓這魔亂天下,再無掣肘。
  如今找到了奇礦,門中實力大增,正是大好光景,滿門上下亦是躊躇滿志,要在數十年裡儘快得來更多元嬰,發展宗門,來日裡四方征戰。
  可是……居然在一切還未籌謀完備時,已然不慎將奇礦的辛秘,被他人得知。
  
  而且為著謹慎之故,凡是知曉這辛秘的,都被拘在血神城裡,本身實力也很高強。若是年輕一代的強者,多少都要打鬥一番,到那時須瞞不過血神宗耳目去,而能夠一招殺死血蒙者,想來應是個大能,但大能人物來到血神城,氣勢滔滔的,又怎麼能不被精查氣息的血神魔尊察覺?
  可這血蒙,居然是死得無聲無息,還過了這許久,方被發現……
  古怪,當真古怪。
  
  餘儂情雖是深諳謀略,可畢竟因眼界所限。因此她不知如甲一甲二這等大乘期的星奴,早在被周天仙宗收納後,便賜下了一等一的隱匿功法。這功法沒有旁的作用,隱瞞自身氣息上,卻是有著奇效,也便於這些星奴侍奉主人,以免出了什麼亂子。而且她更不曾想到有徐子青與雲冽這兩個異數,只在照面間已然將血蒙殺死,又當機立斷匆匆離去,壓根沒有破綻。
  
  於是,她思來想去,就總是想不通了。
  然而只稍頓了頓,餘儂情又是嬌笑說道:“老祖宗也別思慮過甚,咱們只往好處想想,那奪取了辛秘的也不計較是仙修是魔修,左右進入那小秘境的信符,俱是掌握在咱們好些長老手中。知道了卻得不到,又有什麼用處?而且那人既然私下窺探,想必也是個獨吞的性子,倒不必擔憂他們四處宣揚,否則,於他們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血神魔尊陰冷著臉:“你莫忘了那仙道的偽君子,未必不會借此為由頭,前來尋我血神宗的晦氣!”
  餘儂情在他臉上親了一親,嬌媚一笑:“如今的仙道,哪怕是那五陵仙門,也未必有咱們的元嬰弟子多,必然得聯絡大量人手。可若是人一多,定然混亂,到時咱們說不定還能各個擊破……實力且不說它,只說論起陰謀詭計、鬼蜮伎倆來,那仙修哪裡是咱們的對手?”
  
  幾番話說了出來,血神魔尊終於舒緩了面色:“還是你想得周到。”
  餘儂情趁熱打鐵:“不過老祖宗,也不可不防……”
  血神魔尊鼻子裡“嗯”了一聲,兩人又商議起算計四域的大計來。
  
  在血神魔尊與餘儂情安排人手排查近期在血神城有異動之人時,仙道那方,五陵仙門以謝贇之名要召開的萬仙大會,也漸漸到了時日。
  謝贇作為五劫散仙,鎮壓一方,即便不時常出來顯露本領,名氣也很不小。何況數千年前,五陵仙門也並非不曾遭遇過危難,那時便是有謝贇倏然現身,以至高之法,將當時那自以為本領高強的魔道散仙打殺了去,從此奠定一界威名!
  
  於是就在這一日,東西南三域中的仙修們,且不論是否心甘情願,又且不論有多少心思,總是在這時紛紛帶了隨禮,前來趕赴這萬仙大會。
  
  因此便於這五陵仙門前,靈禽靈獸擁擁擠擠,法寶神通光芒耀耀,真是好一種熱鬧的氣象!
  同時,五陵仙門周遭的城池、內外門弟子,不論凡人修士,不論修為境界,就都見到了這數千年都未必能有一次的,極威風的盛會。




627

627、 ...


  為使這一次萬仙大會功成圓滿,也為更加彰顯門派底蘊,五陵仙門此次招待眾多仙修之物,乃是一件品級不低的仙器,喚作“天外天樓堂”。
  這一件仙器為五陵仙門鎮門之寶之一,有數重樓堂相套,如今雖是拿來做了待客之用,但若當真有破門之危時,則可以拿來守護一眾弟子逃離,保住門派根基。
  
  這回五陵仙門用上此物,可說是極顯誠意了。
  而既然用了誠意,也不必隱瞞,故而但凡是來到此地的仙修,無一例外,都因種種途徑,得知此事。
  
  現下萬仙大會宴席將開,這天外天樓堂,倏然化作了三重天。
  那頭一重,乃是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與七品以下的宗門;第二重,為金丹至化神期的修士與七品至五品的宗門;第三重,便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以及那些較大勢力與他們所帶之人了。
  
  不過因著是“萬仙”大會,所以來到此處的,哪怕是那散修的聯盟,又或者是如大衍帝國這般的皇朝勢力,都不曾將座下的魔修帶來——不論是正魔修,抑或是邪魔修。
  萬仙大會,當真便只有這要以萬計數的仙修們!
  
  陸陸續續的,無數仙修已然就位,五陵仙門的諸多內外門女弟子,以不同修為境界和容姿,分別往各處斟酒弄菜,既是從容,又顯風姿。
  堂堂大宗之人,所需侍者俱是精挑細選,必不會在此時失了儀態。
  
  另有許多化元期的男弟子,用種種手段賣弄,把自己懷中酒罈,分別送到那些女修手裡、諸多長幾上,有些法訣精妙的,更讓許多修為不如者看得嘖嘖稱奇,體悟連連,又讓不少境界高深的,互相品評議論一番。
  
  很快,這萬仙大會既為宴席,又有諸多同道,氣氛就變得極其熱鬧起來。
  如此場景,眾仙修和樂融融,歡暢無比。
  
  而在那第三重天,則是另一番景象。
  那處有一尊寶台,上有數個蒲團,許多人影盤膝而坐,幾乎沒有威壓外放,就如同普通凡人一般。但若是細看,卻又發覺再如何用心分辨,也是絲毫不能瞧清他們的相貌,叫人心驚不已。
  
  寶台之下,方有許多座次,皆如寶座,且寶座周圍有安置數個小席,如今俱是坐滿了人。
  在此處,全無境界低下的弟子,便是捧酒的侍者,亦是各大宗門都會很是看重的中堅之力——金丹期的男修。
  
  這些來客們雖也是面帶笑意,但到底身份地位都有不同,本身氣韻也有不同,便不同於外間兩重天那般熱絡輕鬆,只是各自有些愜意地飲茶品果罷了。
  大能們尚且如此,弟子們便顯得有幾分自矜肅穆起來。
  
  徐子青和雲冽,正坐在寶台下、宗主紀傾右手處,其餘諸多同門長老,反而坐在紀傾左手邊。照理說師兄弟兩個區區化神期的修士,不當有如此殊榮,但若是算上他們巡察使的身份,倒也並不奇怪了。
  不過徐子青卻在思忖,不知若是等會談論時有人問起,宗主將會如何言說?
  
  正想時,那寶台主位上,光影中謝贇的嗓音傳來:“今日因我之事,廣邀諸位同道,故不自量力,做這萬仙大會。此會只為溝通仙道,諸位可談天論道,互相印證,也不枉這一場相聚了。謝某不才,略有所得,若哪位道友有意,亦可相互參詳,以為來日渡劫求道,多一分把握。”
  
  紀傾在寶台下站起身,舉杯相敬:“諸位來我五陵仙門,正是蓬蓽生輝,請滿飲此杯,乘興論道,盡興而歸!”
  
  一位是萬仙大會主張之人,一位是萬仙大會主掌之人,二者做出如此言辭,這三重天內外,所有仙修也是起身,同飲一杯。
  隨後,這一場大宴,也正式開始了。
  
  坐得近的早已攀談起來,而大宴之上好酒美食極多,也有助興之物。
  於是在侍者示意之下,有數十女子款款而來,都生得是嬌豔無比,姿容絕世,氣質間雖是各有不同,但都是千里挑一,自有一番大宗氣度。
  
  在又有不少美貌少女乘坐仙禽於殿中浮沉時,樂聲嫋嫋,出塵脫俗。
  而前頭那些絕色,則顰笑翩然,婀娜而舞。
  儘管並非是那魔修中女子攝人混魄,卻要多出許多仙道氣韻,讓人觀之流連,讚賞不已。
  
  徐子青見到,這為首的一人,便是他座下小弟子胡雪兒,如今她身著一身雪彩長裙,將她本就出色的容顏,更襯出了數倍美姿。
  天狐善舞,她身子輕盈,舞步翩躚,不多時,就吸引了許多視線。
  
  徐子青見她如此,不禁微微一笑。
  旋即他也舉杯,同師兄同飲此盅。
  
  約莫飲了數席,這三重天裡的諸多門派,便讓許多傑出弟子走出席位,來為那散仙謝贇獻禮。不過也只有這三重天裡的修士能將隨禮獻於寶台之前,一二重天的修士們,他們所獻之禮便有那權力威重的長老們代為收下,再一同呈于謝贇面前。
  
  因著有大宗矜持之說,先由那四品宗門並上散修、世家大能們,一一前來。
  
  既然是送與散仙,這隨禮必然厚重,且心中既有成算,也在此次略略顯示能耐。因此這些隨禮俱是示於眾人眼前,叫人好生欣賞一番。
  
  徐子青一面從容飲酒,一面依次賞鑒。
  回想當年他初次參加盛會時,對眾多宗門所獻之寶頗多不識,很是增長了幾分見識,心裡也未嘗沒有豔羨之意。後來經歷多了,也參加過不少如此宴席,漸漸知曉得多,便再未如此。
  而今他看這些隨禮,比之他在周天仙宗所見諸寶大有不如,便是其中一些傾殞大世界裡很是罕見難得的,在主宗星辰殿裡,給他們這些星級弟子雖說不上是隨意取用,卻也唾手可得。
  
  可見境界越高時,眼界便有不同。
  
  徐子青含笑視之,氣質平靜如淵,早已和當年不同。
  雲冽劍意不出,如山如嶽,如冰如霜,氣機收斂勝於從前,但難測之感甚於從前。
  
  紀傾與眾多勢力首腦目光來去間,亦不忘兩位弟子,這時見到兩人表現,越發滿意起來——即便魔劫在即,但只消五陵仙門代代自有才人出,又懼怕何來?
  
  漸漸四品宗門獻禮終了,就有三品仙宗出色弟子出來數人,前往寶台之下。
  
  說起這三品仙宗,傾殞大世界總共不過只有五六尊,與徐子青師兄弟二人結緣的,便有三尊之多。
  譬如那霄水仙宗,曾經徐子青在小世界時,升龍門大會便由此宗弟子司掌;再譬如如意仙莊,師兄弟兩個曾去參加那仙果會,還因此受了一場大難;還譬如萬劍仙宗,在那天瀾秘藏劍形木生長之地,他師兄雲冽從此宗兩位劍尊處虎口奪食,得了那最多的劍道果實。
  
  如今霄水仙宗裡,徐子青不曾見到所識之人,那如意仙莊中,卻是見到了他與師兄都十分欣賞的當代宗主沐容華。
  沐容華如今氣度更勝從前,即便不能更進一步,卻是在有限境界之內,已然錘煉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地步——她的身後,一位少女似水溫柔,正是當年那位招待過兩人的芮柔姑娘。她們如今毫無頹唐之意,可見宗門危難並未挫其銳氣,這當真是再好不過!
  
  而在那萬劍仙宗,徐子青也見到了當年與師兄結仇的兩位劍尊——雷龍劍尊與風神劍尊。這二人如今仍舊在元嬰境界,劍意也有所突破,大約也有借助當年劍形木之功,比之劍意第四境巔峰還有超出,只是還未能窺到淬煉劍混的門徑。
  
  另外……徐子青還看見了一位故人。
  當年一劍而出,震動整個徐氏宗族的天才劍修,徐紫楓。
  
  這徐紫楓仍舊是一身紫袍,俊朗端方,如今他滿身劍意,便顯得很是冷肅起來。如今他已然是金丹後期巔峰修為,果然不愧他小世界天才之名,即便是在傾殞大世界裡,能在幾百歲時就有結嬰希望之人,亦是少數。
  而且,讓人讚賞的,是他的劍意。
  
  想當年在劍形木時,徐紫楓尚且還未悟出劍意,後來得了諸多劍形葉,有了許多領悟機會,借此一舉突破。但哪怕有劍形葉相助,能達到如今這已然劍意第四境的程度,也必然是他自身悟性驚人。
  
  只是……
  徐子青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徐紫楓資質極好不假,品性亦不偏移,甚至當年他在徐氏宗族對此人還曾經有所敬佩,然而,此人卻仍是比不上他的師兄雲冽。
  待遇見師兄之後,他的眼中,便再也見不到天下英豪。
  
  徐紫楓與幾位弟子,代表萬劍仙宗獻上隨禮。
  他態度自是恭謹尊重,但他亦是見到了坐在五陵仙門宗主身側的徐子青。
  
  不論是當年小秘境裡,亦或是升龍門時,徐紫楓對這同族徐子青,都頗有些印象。他對族中失此英才頗有遺憾,但卻不曾想到,數百年不見,這徐子青居然已進境到自己不能看穿的地步……略悵惘一瞬後,徐紫楓劍心依舊堅定。
  他不必看他人如何,只消踏實而行,便自有坦蕩仙途!
  
  這三品仙宗獻禮之後,就終於輪到了大衍帝國。
  衍帝雖來,但形貌亦是不能徑直窺看,其餘諸多皇子,徐子青打眼看去,就有數位眼熟之人。
  
  其中打過交道最多的,豈不正是天成王軒澤?
  他此時也是遙遙舉杯相敬。
  



628

628、 ...


  軒澤所敬的,乃是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離上次一別,已有數百年不見,那時的一對情誼深厚的師兄弟,不僅已然成婚結為道侶,更是在一段時日失蹤之後,實力大進,雙雙遠超了他。
  他自打出世以來,除卻他那三十一皇帝軒轅之外,便再不曾見過這般出色的人物,即便當年天龍榜上另外幾位前五之列的絕世天才,也不及這兩人——尤其是……
  
  軒澤的目光,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此人他從前雖也知潛力不錯,在他心中卻是不及雲冽多矣,然而如今多年過去,他反而後來居上,生生趕上了雲冽。
  可見他雖不算看走了眼,卻也是……看走了眼。
  當真是,叫人心情有些複雜啊。
  
  徐子青看到軒澤,倒沒有他那等心緒。
  這軒澤的境界也是大增,雖只是突破到元嬰初期而已,但在傾殞大世界裡,若無足夠天分機緣,若無十分刻苦百種運道,也不能如此。何況軒澤雖是資源充足,可事務卻是繁多,能達至如此地步,足見他勤奮了。
  
  此人常多思,心計深沉,謀利甚多,然而待人並不失坦誠,不可為摯友,卻可為友人……在那乾元大世界中,白龍府少府主,亦是這般的人物。
  
  徐子青朝軒澤微微頷首,打過了招呼,便不再多瞧。
  他略想道:不知當年跟隨軒澤的劍修奚凜,如今劍意修煉到何種地步?如今在傾殞大世界裡,似乎即便進境到了最後,也難以淬煉劍混,偌大萬劍仙宗裡,那許多的資質超卓的劍修,所來之人竟無一達至如此地步,實在可惜。
  
  不過可惜歸可惜,徐子青並不多思,又看向了另外幾人。
  
  這大衍帝國的皇子,尋常裡往往都是一身銀衣,也俱是氣質尊貴的人物。
  除卻那生得陽剛英俊的軒澤以外,其他還有三位皇子乃是生面孔,但也同樣俊美非常,倒是還有一副識得的容顏……不過此人神態懶散,倒不比另幾位皇子般,一舉一動,都滿是皇族氣度,仿佛失去了幾分容姿。
  
  可但凡是知曉此人身份者,皆不會因此對他有半點小覷之心——他是霸皇軒轅,曾經獨霸天龍榜榜首,以金丹期修為堪比元嬰,更是在後續數百年間,已然達到了化神後期巔峰的人物!
  
  徐子青與他有數面之緣,儘管交往不深,卻不能忘懷他與人對戰時那般狂霸身形,如同戰神一般!哪怕見過了乾元大世界裡許多傑出人物,霸皇軒轅,亦不在他們之下。
  而且……
  傾殞大世界這中三千大世界,縱使本身極為廣袤,但因世界所限,傳承所限,如斯人物,難以出現。
  
  徐子青心知,就比如他自身與師兄,若非前往乾元大世界,他們兩人雖也能達至如今境界,卻不會同如今般快速。他對己身之道的領悟,師兄對劍道的領悟也是如此——倘使師兄不是有劍神令在手,不前往劍靈塔,如今多半也不會有劍混六煉之能為。
  軒轅雖也是萬年難得一見的人物,可他體內蘊含的那種無比恐怖的力量,仿佛壓縮了一團足以崩裂天地的爆發力,傾殞大世界中,怕是難有這等奇遇。
  
  那麼,軒轅是否也曾去了上三千大世界?亦或是什麼其他所在?
  而且,不知為何……
  
  徐子青的目光,在軒轅身後的某處一晃而過。
  他還看到了另一人,曾經在天瀾秘藏中始終跟隨于軒轅身邊的、高逾九尺的壯漢。如今的氣息,就連他也不能窺透。
  此時他眼界不同,再看此人,居然覺得與他座下的星奴,有些許相似。
  只是星奴雖有血契控制,但比起此人,于忠誠上竟仿佛有所不如。
  
  不由得,徐子青便看向了身側。
  雲冽斂目:“周天仙宗於傾殞大世界有五陵仙門,大衍帝國其後,未必無人。”
  
  師兄難得說這許多,應是對軒轅有些戰意。
  徐子青一笑:“是,師兄,若是如此,這軒轅於大衍帝國之身份,除卻本身為三十一皇子並天奉王外,應當與我等相仿。”
  
  雲冽道:“上三千中,有天奉大世界。”
  徐子青若有所思:“師兄提及,我倒也憶起……”在接納諸多工時,兩人早已知曉九千大世界名號,“天奉大世界,天奉王,與星奴相似之忠僕甲子,有莫大氣運亦仿佛有莫大奇遇的霸皇軒轅。若說都是巧合,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笑道:“若是如此,不妨之後與其一見。軒轅倘使當真有此身份,我等大可與他說明厲害,來應對如今這天地大劫。”
  
  雲冽道:“他應也看出你我身份。”
  徐子青一怔,看向那霸皇軒轅時,果真見到他對自己二人勾唇一笑。同時,他的目光,也往自己二人身後瞥了一眼。
  在師兄弟兩人,身後,也的確分別有甲一甲二,隱匿於陰影之內。
  
  徐子青不禁笑了笑。
  既彼此都有此意,如此……甚好。
  
  大衍帝國之禮,更為厚重,它以一國掌一域,自然格外不同。
  獻禮者為天謹王軒蠡,為第十九子,神情略有自傲,卻也行止有度,頗得一些大能讚賞目光。
  
  禮出時滿座皆驚,境界稍低的弟子,更有驚異。
  其中最貴者,為一種參悟晶石,據說乃是一位隕落于雷劫的散仙遺留之物,那散仙為大衍帝國極古老的前輩,也為五劫散仙。當時渡劫將晶石帶去,於最後關頭,把渡劫經歷記錄其中,留與帝國。
  
  現下正還有一次參悟機會,晶石裡殘留一絲六劫之力,可謂珍貴至極,也正是如今的謝贇正好合用之物。
  
  這一件隨禮,便是寶臺上的謝贇,也不禁出言:“如此厚禮,謝某愧領,不過今日正值諸位散仙道友同來,待大會之後,謝某當與諸位一同參悟,才不會浪費了這等大好機會。”他一頓,“多謝衍帝厚誼。”
  
  其餘散仙本有羡慕之意,如今聽得謝贇此言,也是紛紛說道:“謝道友厚誼,衍帝厚誼。”
  而大衍帝國那幾位散仙,則面露欣慰之色。
  
  徐子青面色微動。
  衍帝不愧是衍帝,此物尚餘一次參悟機會,境界越是接近,才有更多所得。這傾殞大世界裡,唯獨謝贇最是合適,而大衍帝國的散仙至多只到四劫,並不十分合用,反而有些浪費——畢竟那位四劫散仙第五劫尚且難料,即便能夠渡過,又要耗費許多年月,此物到了那時,怕是氣息更弱。
  
  此時他當眾拿出,召來八方羡慕,謝贇必不會獨吞,而要與眾散仙一同參悟。若是有所得,謝贇必不會有所藏掖,而是指點眾人……大衍帝國,亦不乏所得。
  此為陽謀,卻也是叫人心動感激不已的陽謀。
  
  徐子青能看清的,謝贇自然也可以,那些有幸一同參悟的散仙們,也未必不知。
  只是,有時即便心中明白,但修士亦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明知如此作為很是有利,卻仍會因不欲讓他人沾取利益,而不願與他人同享。
  當真能將此物拿出者,胸懷必然博大。
  
  衍帝微微頷首,道一聲:“願對諸位道友有所助益。”
  
  隨禮獻完,這大宴也在繼續。
  有五陵仙門諸多弟子來回穿梭,將美食佳餚輪番擺上,足足就過了三日之久。
  眾人論道談說,愉悅暢快。
  
  寶臺上,眾多散仙原本也在互相印證,那參悟晶石在謝贇手裡,但他們卻不急於將其激發——修煉到如此境界之人,不論耐心意志,盡皆不凡,自不會因此躁動。
  然而待到飲宴這幾日後,紀傾忽然放下手裡酒盞,信手一拂。
  
  刹那間,這三重天裡,就忽然生出了一道光幕,將眾修士籠罩起來。
  再過得一瞬,許多修士都覺出時空翻轉,短短時間裡,周遭竟又生出了變化。
  
  此時的情景,乃是在這“天外天樓堂”再化出了一重天來,是為第四重天。
  這四品宗門以上的諸位宗主,大衍帝國衍帝,再有一些大勢力大家族的首領族長等,便是出現在第四重天中。
  而那寶臺上諸多散仙的容顏,也都出現在眾人眼前。
  
  滿座中,皆是大乘期以上的大能人物,唯有徐子青並雲冽兩人,仍坐在寶台之下,那原本的位置上。
  而三重天裡,眾多修士也發覺自家少了那最有權威之人,不過他們的心境皆是非凡,於是稍一驚異後,便若無其事,仍同先前一般享受。
  
  唯獨那霸皇軒轅眉頭一動,他看了看那仿佛陷於似真似幻之間、全然窺不見內中情景的第四重天,微微沉思起來。
  莫非……
  
  那些宗主大能們,自然更是安之若素。
  他們也察覺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的特殊之處,卻不曾開口詢問。
  
  衍帝撤去了容顏上的禁制,爽朗笑道:“紀宗主將我等召集到第四重天裡,可是有什麼要事要與我等商討?”
  謝贇歉然道:“事急從權,此回召開萬仙大會,雖以謝某名義,但真正緣由,卻還要請宗主為諸位說明。”
  
  眾多宗主大能——可說這傾殞大世界裡所有最有地位的仙道人物、一方巨頭,都將注意力,落在了那紀傾身上。
  而紀傾則歎了口氣,一揮手,把自血蒙處得來的記憶,徑直釋放出來:“各位道友請看,我五陵仙門弟子,得來了血神宗奇礦消息,血神宗……有大圖謀。”
  
  不過數個時辰,那記憶已盡數放出。
  眾多宗主視線交錯,神情都凝重起來。
  
  紀傾更不猶豫,又說出話來:“天地大劫將起,人魔已出,我五陵仙門,尋到了人魔的蹤跡。”
  之後,滿座便都有些驚疑不定了。




629

629、 ...


  萬法仙宗宗主、萬劍仙宗宗主與紀傾素有交情,他們率先開口:“人魔出世時,我等宗內蔔算之物盡皆毀損、示警,而後人魔成就真魔時,我等倒是差遣門人弟子前去尋覓,卻未找到,難不成,就是被五陵仙門捉拿?”
  
  但真魔可怕之能,眾宗門勢力之秘藏典籍裡亦有零星記載。若是五陵仙門當真曾經捉拿真魔,必然引發一場大戰,絕不會這般無聲無息……
  故而,叫人難以置信。
  
  其餘之人心中懷疑,也是因為這等緣故。
  而大衍帝國處,衍帝的面上,則露出思忖之色。
  他如今卻是想著,莫非五陵仙門身後靠山,有制服真魔之法?若是如此,五陵仙門的分量,還需更為加重才是。
  
  紀傾略一頓:“並非捉拿,只是……”他搖了搖頭,說道,“一時難以說清,諸位先見過人魔,再來商議罷!”
  眾多宗門勢力,自然無不答應,也是要親眼見過人魔,他們方可再作打算。
  
  紀傾便側過頭,看向了徐子青:“子青,你且將虞展喚來罷。”
  這弟子有真血在手,傳達些許意念與那人魔,倒是容易。
  
  先前因擔憂人魔氣息被混雜在外面“萬仙”中的探子窺知,虞展仍在小蓮峰寒玉池邊。徐子青亦早有交代,一旦他來召喚,就讓虞展念動一道符咒,可以此進入這仙器“天外天樓堂”中。
  
  眾多首腦聽得,就齊齊留意那青衣修士。
  難不成……人魔與這年輕弟子有關?
  
  徐子青站起身,朝眾位前輩微微欠身,隨即,他一指點住掌心某處,就有一股極細微的欲情之氣,破開了一處空間裂縫,疾行而去。
  在場眾多仙修瞳孔驀然收縮,那道氣息——
  
  須臾過後,在紀傾身前,出現了一縷黑色流光。
  這光芒一個閃動後,站立在那處的,便是個相貌俊朗的灰衣人,他氣質頗為儒雅,形貌如同一位極普通的凡間書生,沒有半點魔態。
  但他出現的情景,他方才露出些許的能力,還有那一絲在他身上纏繞一瞬後便沒入他體內的欲情之氣,便足以證明,他就是人魔。
  已然成就為真魔的,原本的書生虞展。
  
  虞展的目光微閃,很快將在場眾多仙修巨頭收入眼裡。
  萬仙大會之前,他已然瞭解許多仙修之事,如今雖不能將這些巨頭盡皆認出,但有了人魔傳承,又有幾番劇變,他再如何貼近當年的虞展,卻也不會同曾經的書生那般,對這些“仙人”生出什麼崇敬之情了。
  他並不輕舉妄動——得回神智之後,他諸般忍耐壓抑,不過是為與炎華團聚罷了。
  
  虞展一笑:“人魔虞展,見過諸位前輩。”
  他資歷尚淺,但實力堪比散仙,如此稱呼,已十分謙遜。
  
  眾仙修巨頭聞言,竟不由面面相覷。
  如此人魔……前所未聞。
  
  虞展續道:“虞某不才,當於大劫中與仙道共誅魔,同進退,還望諸位前輩多多指點,莫要嫌棄才好。”
  這話一出,更是在人意料之外。
  
  一時間,這些仙修大能都有些難以言語。
  紀傾歎道:“子青,且將虞展之事,說給諸位道友知道。”
  
  虞展一笑,先往徐子青、雲冽二人身邊坐下。
  只要五陵仙門有意將他保住,加之他有心相助仙道,那麼這些仙道中人,最終也當達成協定才是。
  
  徐子青也是溫和地笑了笑,開口將虞展同炎華相戀後成就人魔,後來到仙門尋找道侶,再因此願意與仙道戮力同心云云,一字一句,全都說得一清二楚。他這事也提過數回,如今更很是順暢。只是炎華與虞展之情細節處並不曾說得太過仔細,便與在宗主與宗門長輩面前時不同。
  自然,為使仙道眾人放心,他更將真血略有展示,且剛才他以此物召喚人魔之事,眾巨頭皆是見到,便更增了幾分說服力了。
  
  這一回五陵得了人魔,可說是處處巧合,但其中緣由說來,卻也尋不到什麼漏洞。
  仙修大能們聽了,心裡都是乍喜乍憂,喜則是為了人魔不與邪魔同流合污,則大劫就減了幾分難處,憂則是人魔到底威能極大,即便做出了防備之舉,也依舊不能全然放下心來。
  
  不過,到底還是喜多於憂。
  無論如何,有了願意受遏制的人魔相助,比起以往的天地大劫來,已是幸運許多。
  
  此時,眾仙修大能們也已知曉,為何這回萬仙大會偏生要在這仙器之內召開,亦為何在數日飲宴後,才開闢第四重天,彙聚了仙修中的頂級力量。
  人魔也好,那血神宗的圖謀也罷,得知之人,自然都是越少越好。
  
  衍帝說道:“宗主誠意,我等皆已見到,宗主之意,可是希望我等聯合起來,一同渡過此次大劫?”
  紀傾頷首:“此回大劫乃是魔劫,邪魔大興,仙道自然需得同心協力,才更有存活之機。紀某之所以毫不隱瞞,正是為了取信於諸位,也好讓我仙道早有準備,不至於被邪魔翻覆罷了。”
  
  這時候,因年紀最輕而一直默不作聲的沐容華出言:“血神宗圖謀,絕非數載之功。數百年前我如意仙莊蒙受大難,便有血神宗宗主血神魔尊插手,更將我莊內叛徒素女一脈帶走,于我如意仙莊而言,血海深仇,莫過於此,而於仙道而言,這未嘗不是一種……試探。”
  當年或許整個仙道只覺邪魔道覬覦婆娑神木,又有素女起意背叛,聯合邪魔。可如今看來,說不定是早有預謀,想要借此試探仙修實力,削弱仙道威勢、氣運,也未可知。
  
  如意仙莊之事雖已過去多年,但于修士而言,不過只如須臾之間。
  現下想起來,果然處處詭異。
  
  沐容華說了這幾句,便閉口不再多言,只是她的眼裡,依舊閃過一絲恨意。
  宗門幾乎被破,自己也因此仙途斷絕,她為宗門甘願如此,卻不代表她能放下對血神宗的仇恨。
  更何況,如今已然是整個仙道的大事……她與如意仙莊眾多弟子,必不會置身事外,定要誅絕素女一脈,殺盡血神宗上下,方可消了那心頭之恨!
  
  紀傾隨即看向眾多仙修大能:“諸位,我等不可再給血神宗積蓄實力之時間,當速速聚合起來,對那血神宗發起仙魔之戰!”他目光一掃,頓了頓,“不知諸位道友……是何想法?”
  
  衍帝勾唇一笑:“小小血神宗,也敢算計此方大世界,自然要戰。”
  反而是這位麾下有仙修,亦有魔修的西域大衍帝國帝王,先行說出贊同之言。
  
  另外仍在思忖的仙修巨頭們聽得,皆是微微皺起眉來。
  據他們所知,衍帝一脈所修功法,非仙非魔,很是奇特,只是往往站在仙道立場罷了。如今仙消魔漲,衍帝之言……是否可信?
  五陵仙門竟將大衍帝國也做全然的仙道看待,於他們來看,頗有幾分不智。只是奇礦消息也好,人魔也罷,都是五陵得到,才讓他們不好出言指責。
  但對大衍的懷疑之心,卻是難消。
  
  衍帝掌一國大權,軒氏一族更是在諸多大世界中都有勢力,他之心計,自比尋常宗主都更縝密深沉,如今立時察覺眾人心中所想,當下直言說道:“孤雖有魔道中人在手下做事,但卻要有個章法,服從管制,否則亦不取用。此界若仙道昌盛,我大衍也能安然延續,若是邪魔猖獗,則我西域子民,亦飽受其害,不可取也。”
  
  言下之意,他要收納一些邪魔作為手下賣命,便也能容忍,畢竟一些事情仙修不易出手,自有邪魔代勞。然而若是要此方大世界都被邪魔掌控,他便是一國帝王,也難以壓制,到那時,對他經營大衍很是不利。
  
  ——衍帝對大衍之掌控欲,是絕不能容忍邪魔道橫行後來西域插手的,反而是仙修,雖也為利益有所爭奪,卻不會胡作非為,惹來滔天大亂!
  
  作為一國帝王,將這等心思都說了出來,也算是很有誠意了。
  那些仙修大能們聞得,眉頭便是鬆開。
  若是往此處想……衍帝之言,倒是極有道理。
  
  紀傾見到這風波未起便已消弭,自然也松了口氣。
  他請衍帝前來,亦是如此認為——至少,衍帝那一域之力,絕不可因那幾分懷疑,便將其推到邪魔修那處的。
  
  氣氛不再僵硬,衍帝拈起面前酒盞,沾唇飲下,心中很是滿意。
  若是他事後方知如此兩件大事,雖也會與仙修同對邪魔,卻也難免芥蒂,必定要擺一擺架子,可既然紀傾有此魄力,直接給他信任……有如此心胸的五陵仙門,倒不妨再親近親近。
  尤其是,對方亦有靠山,便更容易結為友邦了。
  
  此時,衍帝已表了決心,餘下的宗主大能們,也該各自表態。
  也不必再如何猶豫,其實早在兩件大事公諸於眾後,仙修伐魔大勢已成,血神宗是絕不可繼續放任下去了!
  
  這一刻,眾人紛紛出言。
  
  萬法仙宗宗主道:“本宗並無異議。”
  萬劍仙宗宗主亦說:“本宗亦是如此。”
  沐容華開口:“屠盡血神宗!”
  另外諸多仙修大能異口同聲:“願與紀宗主同去!”
  
  群意激切,紀傾神色凝重:“既如此,我等立時便要各自安排門中弟子,集成仙兵,共伐血神宗!”
  



630

630、 ...


  有了這決定,眾多仙修巨頭們,就開始商議個中細節。
  如何調派弟子,各宗弟子結成仙兵後,又是如何帶領,各個境界的弟子每宗派遣多少人,何人為首,在哪處合作,又怎樣分配戰事。
  
  就如同五陵仙門等大型宗門都有無數的從屬宗門,血神宗作為邪魔大宗,也有無數邪魔宗派依附。若說只是去討伐血神宗而不顧其附屬宗門,或者在仙兵誅魔時,會有其他邪魔小宗自各處雲集而來,以為援兵。
  另外,還有鬼靈門同血神宗已是姻親,不知是否會同他們合作起來。還有血神宗那些元嬰以上的修士們,尋常仙兵遇上必死無疑,則定要有相應仙修一一對戰,才可以最小消損,贏得最大勝機。
  
  徐子青知道,便是如今並非天地大劫時,仙修宗門若是知道血神宗的奇礦能培養出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元嬰修士,也必不會視若不見。仙魔對立,只要發現了這端倪,便有了足夠的征戰緣由。
  
  那些仙修巨頭們,在北域必然也有探子,雖未必同淩遷般打探到更深處的東西,可至少血神宗有奇礦之事,應當並不只有五陵仙門知道。
  然而知道歸知道,那奇礦究竟妙用達至何等地步,又有多少奇礦,他們並不知曉,自也不會平白生出太多忌憚來,唯觀望罷了。
  
  但待五陵仙門直接將血蒙記憶釋放出來,以他們之敏銳,便能立時嗅到不妙意味。而血神宗之事,也無需再去取證,就已然可以決定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那些仙修巨頭們,這時商議之事,警惕仍舊未消。
  儘管血神宗圖謀已現,可是如今人魔既出,便要引起了天地大劫,同血神宗對戰雖也要捲入萬千仙修,但若要稱作是此方大世界的魔劫,似乎卻也查了些許……除非血神宗能再培育個數百年的弟子,到時候能結成元嬰大軍,則堪稱魔劫,不說橫掃此方大世界,倒也要引得生靈塗炭,天地大亂。
  
  而現下他們已然先行察覺,這困難上,幾乎就只剩下了原本可能要面對的……不足兩成。
  氣運再佳,這事情解決起來,也太容易了些。
  天地大劫,莫非當真這般容易渡過?
  
  不不,前兩次人魔出世後,都是引發了幾乎讓此方大世界毀滅的災難,絕不是如今這等一番仙魔對戰,抹去幾個邪魔宗派、填去一些修士的性命,便可以過去的。
  
  那麼,血神宗是否還有他們不曾窺見的底蘊?或者,在血神宗的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不可知的勢力?又或者,此方大世界裡,還有他們尚且不曾探知的危險……
  
  於是,在這第四重天裡,眾仙道巨頭,連番探討商議,而在那前三重天中,飲宴仍未結束。
  再有兩日後,大致有了個章程,便有五陵仙門出面,將這萬仙大會結束了。
  而因魔劫大事,謝贇與眾散仙也不急於參悟那晶石,只又讓那諸位勢力首腦各自將門下深信優秀弟子喚來數人,名為由散仙親自指點,實則也是將些許要秘透露過去。又引起了這些弟子驚異,都是心思沉重起來。
  
  然後,各勢力都要回宗安排,唯有霸皇軒轅,卻是將一件信物,由衍帝交予徐子青和雲冽二人手裡。
  衍帝笑道:“吾兒似有私語告知小友,兩位不妨一觀,若是有話語要對吾兒傳達,不妨也讓孤順手帶去,也以免耽誤了。”
  
  徐子青聞言,從容笑道:“既是如此,便請前輩少待。”
  衍帝頷首,走到一側去了。
  
  而紀傾似乎有些猜測,便也一笑,與同門心腹去安排諸多事宜。
  這三人,則由他們暫且留在第四重天裡。
  
  軒轅所給,是一枚巴掌大的鋒銳之物,其邊緣極是銳利,其色澤極是厚重,其形貌極是古拙,好似一件法寶,又帶著一股凶厲霸道之氣,如同自某種凶獸體表脫落下來的鱗片一般。
  這便是信物。
  
  徐子青察覺上面氣息濃郁,仿佛留下一道神識,他便看了看師兄雲冽,隨即兩人一起將神識放出一縷,落在那信物之上。
  刹那間,就有一股意念傳來。
  
  “吾為天奉大世界坐鎮此方大世界監察使,欲應對天地大劫,若道友亦有此意,可收下信物,以便相會。”
  
  師兄弟兩個聽了,一個神色微妙,一個闔目不語。
  霸皇軒轅倒是坦率,其身份,果真與他二人事先所想相同。
  不過,既然對方如此,他們也不必去躲躲藏藏,只管坦然相處就是。
  
  想定了,徐子青自袖中摸出一塊泛著星芒的隕鐵,正出自於兩人那並尾雙星之上,為甲一甲二採集而來,以星辰之力淬煉,蘊含他與師兄兩人氣息。
  他手段鋒芒不足,便交予師兄手裡。
  
  雲冽接過,手掌稍稍用力。
  黑金光芒閃過之後,那隕鐵化作一塊鐵牌,上書“周天星辰殿,六星弟子雲冽並五星弟子徐子青”兩行小字。
  更有一道可怕的劍意,附著其上,為六煉劍混催發,便是在上三千世界裡,也是難得。
  
  而後,徐子青手指中也簌簌鑽出一根血色細藤,倏然斷裂開去,但那斷了的血藤,卻又極快地纏繞在那鐵牌之上,同劍意纏在一起,透出淡淡的血腥之氣。細藤上有小小葉苞,偶爾張開,就露出裡面細細利齒,既是可愛,又是可怖。
  這隕鐵在轉瞬間,就變作了這般稍顯詭異的鐵牌,但若只是乍一看去,倒顯出幾分奇特意趣。
  
  徐子青將鐵牌交予衍帝,一笑:“軒轅道友之意,晚輩與師兄俱知,還望前輩將此物交予軒轅道友,亦是我等心意。”
  衍帝見了,也不多說,只把那鐵牌看了一眼,隨即收了起來,轉身邁入虛空裂縫,徑直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這就是定下了之後要相見相交了——早年雙方還曾經在天瀾秘藏裡做過一場,徐子青等人可算作是自軒轅手裡奪取了傳承,如今看來,軒轅並無芥蒂。
  而且,他們如今再來相處時,身份不同,心緒便也有所不同了。
  
  只是如今馬上就要討伐血神宗,師兄弟兩個與軒轅也算有了默契,還是要等待此役過後,或者情形有變,再來合作的。
  
  再說萬仙大會之後,虞展早在仙道巨頭們商議之時,就先行回歸小蓮峰陪伴炎華,現下徐子青與雲冽也是回去,不多時,整個宗門上下,便接到了要去同血神宗發起戰事的消息。
  宗主有法旨,凡築基期以上的弟子,自認實力足夠者,可往徵集仙兵處報上來歷境界,若是經由簡單考驗可以通過,則會被編入仙兵隊伍之內,在幾日後出兵。
  
  但凡是血神宗弟子,亦或是血神宗附屬宗門弟子,不同境界邪魔的頭顱,都可以化作門內貢獻。所得貢獻越多,便可在宗門裡換取得用丹藥法寶等物,不予上限!
  
  此言一出,滿宗沸騰。
  身為仙道大派,平日裡歷練時哪個不去斬妖除魔的?如今與血神宗那等龐然大物交戰,雖說敵手眾多,實力強勁,可到底身後還有宗門倚靠,此事是危機,要冒絕大風險,卻也是極大的機遇。
  許多不曾拜師者,亦或是身家淺薄者,若是能在大戰中多多殺魔,就能得到無數資源,供給自己來日修煉之用了!
  
  一時間,到徵兵處報上姓名者,多不勝數。
  
  自然,也有許多煉氣期的弟子,他們未到築基期,並不能編入仙兵,然而這類弟子數目繁多,若是只被圈在宗內,也很是不妥。
  於是不多時,宗主又有法旨。
  凡築基期以下修士,亦可誅殺邪魔,殺魔獎勵等同他人。只是此類弟子並不編入仙兵,可自行結伴或獨自潛行,但能拿來邪魔頭顱,就有大把貢獻奉上。
  
  到這時,煉氣期的修士們,也摩拳擦掌起來。
  
  小竹峰一脈,徐子青和雲冽,也將諸多弟子召集起來。
  徐子青將他與師兄眾多弟子掃過一眼,聲音裡有幾分肅穆:“如今魔劫初始,血神宗乃是仙道首戰,諸多仙道大宗,皆發宏願,立志鏟平此宗。我五陵弟子除非正在閉關,大多參戰,為師與爾等師伯亦是如此,不知爾等心意如何?”
  
  雲天恒率先道:“弟子也願入伍!”
  月華同胡雪兒亦是正色:“弟子也願!”
  
  雲冽並不開口,目光冰冷。
  
  嚴霜毫不猶豫:“弟子願往!”
  雲正叡同樣果斷:“弟子正要以血養劍!”
  
  唯獨炎華,在寒玉池裡搖擺蓮身:“師尊,弟子也要去!”
  徐子青安撫道:“你如今還要調養,便由虞展代你前去就是。”
  炎華有些沮喪,卻也知事不可求,安分下來。
  
  同樣,丘訶真人三弟子邱澤、八位女弟子,都不欲錯過此事。
  徐子青同樣明白,仙道修士都在劫中,非能躲避,與其在宗內苦守,不如出去一搏,來覓得先機。
  自然,對於師尊與師弟師妹的決定,他與師兄也不會阻止。
  
  小竹峰一脈主意已定,便在丘訶真人引領之下,齊齊往徵兵處掠去。
  時日不多,他們需得立刻前往,將名額爭取到手才是。
  
  之後,徐子青和雲冽將星奴留下兩人守護炎華,再看一眼人魔虞展,做了示意,便變作了兩道遁光,直沖雲端。
  虞展戀戀不捨瞧了瞧炎華,也化身一道黑光緊隨。
  
  他們要去到宗主紀傾處,之後戰事不平,應當都不會再回歸峰中。



631

631、 ...


  紀傾在主峰之內,正是繁忙。
  他身為宗主,要將內門原本各據一方的勢力整合起來,再從其中挑出可信之人、不同境界實力強勁之人,來將應徵弟子編入仙兵,登記造冊,再分發給一應負責之人——此中之事,堪稱瑣碎,便有座下心腹相助,但整個仙宗弟子眾多,要結成的仙兵需得有四十萬人,到底複雜不少。
  
  如今已然定下,這四十萬人分作四支大軍,每支由一位大乘期修士做了大將;而一支大軍再分十營,每一營有一位出竅修士統領,率一萬仙兵;再將一營仙兵分作十衛,每一衛由一位化神修士或一位元嬰修士號令,領千名仙兵;再往下百人一總旗,被金丹修士掌管。
  金丹期以下者,不論是化元修士,還是築基修士,皆是仙兵,除非需得再分隊伍分別執行軍令,總旗方分為小旗,司掌人數,便都有總旗主任命了。
  
  五陵仙門門中弟子到底並非真正經由百般訓練的兵士,這劃分法門,也多有借鑒那大衍帝國國中大軍,但仍不及那般細緻,也不及那般嚴苛。
  只是眼下不可再來拖延,因此這些弟子們能做到如何,也只有當真到了那戰場之上,方可再見分曉了——想來,曾在那莽獸平原同莽□□戰過者,更可適應。
  
  那師兄弟到來後,紀傾喚自己分|身繼續做事,自己則轉而對兩人說道:“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同我商議?”
  徐子青說道:“如今魔劫因血神宗而起,血神宗因奇礦而謀,而那奇礦即為天魔石,與乾元大世界中似有關聯。此事弟子總以為還有蹊蹺,此方大世界已是大劫將臨,但主宗裡卻還並不知曉天魔石已在此處如此氾濫,弟子與師兄有意將此事報知主宗,也讓主宗多增幾分防備。”
  
  紀傾略沉吟,點頭道:“正該如此。此乃你二人職責,此方大世界既然已現天魔石礦脈,同彼方大世界又有牽連,自應小心為上。”
  
  徐子青神情平和:“弟子已將巡察衛盡數召回,他們本在各域查探邪魔蠢動蹤跡,如今既是知道許多□□,他們在外倒也沒了必要,正可回來一同商議,且他們境界高深,也能率領仙兵,與邪魔對戰。而弟子與師兄領取坐鎮一方大世界之任務,不可擅離,若是有什麼重大消息,也只得有巡察衛的師弟師妹們,借用‘星辰引’,直接回歸主宗,去行上報之事。”
  
  紀傾微微一喜:“自然是好。”
  十位巡察衛,便是十位元嬰修士,這些元嬰更是在大世界裡經歷過不少爭鬥,見識過更多功法者,眼界寬廣,又有星級弟子名分,實力資質皆不會差,比起五陵仙門大部分元嬰修士而言,都要強上數分。
  
  若是在以往,總巡察使與副巡察使乃是主宗之人,他們坐鎮此方大世界、將諸多消息上報也就罷了,除非能有足夠功勞、叫他們獲得貢獻,否則未必會主動出手相助,更莫說叫巡察衛來參戰了。即便是遇見這等天地大劫,約莫也多半是直待最後關頭,方肯動作。
  這回乃是本宗弟子主動回歸,才有這許多的幫手,另有那許多星級弟子座下星奴,更連化神、出竅、大乘的高手都增加不少,縱使他們要以守護星級弟子安危為先,卻也為本宗增添了許多戰力。
  相較而言,他們五陵仙門比之其他諸多仙門同道,當真是實力大增了!
  
  紀傾對徐子青和雲冽兩人,越發滿意。
  如此弟子,不僅資質罕見,氣運無雙,還品行俱佳,道心堅定,更多宗門十分眷顧愛護……他看在眼裡,自要更加看重偏心的。
  
  得了宗主這話,徐子青也不耽誤,先往一旁側殿裡等候。
  早在來到主宗之前,他已是也激發那一枚手心裡的星辰印記——這印記一主一輔,再分子印十枚,分別在總副巡察使與巡察衛手上,正是一種極厲害的傳訊之物,只在他們十二人之間可用,但子印不過只能用上三次,主輔二印各有五次。除非是較為重大之事,用此物傳訊,便不划算了。
  
  徐子青要召喚眾多星級弟子回歸,為免傳訊時有所耽擱,方才用了此物。
  如今,約莫過不得多時,那些星級弟子們,便能一一趕回了。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一日之內,眾星級弟子不論身在何域,都用了諸多妙法,以最快之速,疾馳而回。
  這時候,也都彙聚在側殿之內。
  
  童苒苒已經急切問道:“徐師兄喚我們回來,可是有了大進展?”
  尤霞文面色倒有幾分凝重:“徐師兄離去前交代我兩人,可是因為血神宗異動?他們那般緊急尋人,莫非尋的就是兩位師兄?”
  
  徐子青手掌虛抬,將兩人安撫,旋即說道:“不必擔憂,此事我已交予宗主,而後就要討伐血神宗,便是當真被他們知道我與師兄身份,也不礙的。”
  
  此言一出,其餘諸多星級弟子,也都不由生出了興趣。
  突然有一人開口:“徐師兄此次召集,是否正是為了討伐血神宗之事?”
  話音落後,當即,另有好幾人,都齊刷刷瞧了過來。他們的眼中,竟然都有一絲壓抑的狂熱之色。
  這是……戰意。
  
  徐子青一笑:“莫急,且聽我道來。”
  這些師弟師妹都是可信之人,他就把之前發生的種種,又都告知給他們。包括要請二人回去主宗上報此事,也要詢問這些師弟師妹的意見。
  
  徐子青便道:“不知爾等哪個願意走那一趟?”
  當下裡,星級弟子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主動出言。
  
  徐子青略思忖,猜測他們的心思。
  到主宗上報消息,此為立功,當有貢獻值奉上,但是既然去了,大約要在主宗逗留一段時日,也等候主宗命令,這後續的一戰,則未必能及時趕上,即使趕上,也是後進之人,應當不及事前籌謀來得便利、容易立功了。
  兩邊都有功勞,前者穩妥,後者刺激,利弊參半,的確難以抉擇。
  自然,也或許有同門之間互相謙讓的緣故在內。
  
  很快,先有幾人紛紛說話了:
  “徐師兄,我願參戰!”
  “徐師兄,我亦是!”
  “憋得久了,便想殺個痛快!”
  “還是誅魔更叫人爽快。”
  “徐師兄,難得征戰,小弟實在不願錯過。”
  
  徐子青一眼掃過,這最先開口的五人,果然是他師兄麾下——梁丘才、丁昶、錢紫甄、越鵬天、鄔嘉這五位師弟。
  他們一心追隨師兄雲冽,性情都極好戰,先前眼中露出戰意者,也是他們最是熾烈……這幾人想要留下,徐子青並不意外。
  
  然後,徐子青看向自己麾下五人,溫聲道:“爾等如何?”
  闕圜很是乾脆:“戰!”
  謝同德也不例外,點了點頭:“我與闕師兄一般想法。”
  
  最後,就剩下那三人了。
  徐子青見他們仍在考慮,微微一歎。
  事實上,早先他心裡所想者,便是這三人了。
  
  童苒苒與尤霞文,兩個女子雖也很有神通,但長處不在對戰之上,向滿的功法很是特殊,但如今的威力尚有需得進境處,也不合適。
  他們想必都願意回去報信,然而到底是三人,究竟何人去,是一人去或是二人去,都不好說,可要是因此與另兩人爭奪,又覺得有些不妥,同門之間,哪裡需要如此?於是也多出了幾分斟酌。。
  
  徐子青見狀,便道:“也罷,到底這消息很是重要,此次就有童師妹、尤師妹與向師弟三人同回罷!”
  雖說如此貢獻值就要一分為三,但他們在這戰事裡不易建功,也不能因著那兩位師妹是女子,且她們彼此相熟,就對向師弟不公道了。
  
  三人一轉念,就知道徐子青的用意,當下說道:“是,徐師兄!”
  師兄的愛護之心與公正之意,他們領受了。
  
  這邊是皆大歡喜,兩女與向滿並不多留,很快往紀宗主處領來一應證實之物,還有那大劫時萬仙大會上商議的一些秘事,能夠帶走的,盡皆以留影晶石帶走。
  到了主宗後,這些物事,便是他們領取貢獻值的必要之物了。
  
  另外,尤霞文很是用心,聽紀傾與徐子青說明天魔石相關諸事緊要,這些言語,他們也要一字一句,全都送到。
  待一切準備停當,三人帶上自己麾下修為最高的星奴,就一齊借星辰引,要直接回歸了。而其他的星奴們,則被他們交予闕圜與謝同德兩人,要他們以此借力,好生撈取功勞,不可給徐師兄抹黑,也莫要輕易就輸給另外幾位同門了。
  
  星光過後,三人消失。
  
  徐子青松了口氣,這便又解決一件心頭之事。
  然後他笑了笑,朗聲說道:“幾位師弟,大戰之時,我等各領仙兵千人,可是要好生出力,不墮主宗顏面才是!”
  說完後,他便看向師兄。
  
  雲冽原本寡言,這時目光如劍,往眾多星級弟子身上,一掃而過。
  眾星級弟子不由一凜,仿若被劍意逼迫,額頭都要沁出冷汗來。
  
  雲冽氣息冰冷,聲音亦是冰冷:“以殺止殺,除魔務盡。”
  那些星級弟子齊聲道:“遵兩位師兄之令!”
  
  徐子青見氣氛肅殺,又是溫和一笑:“只是爾等也要留心,既掌千人之兵,便不可魯莽行事。誅魔雖重,卻也要盡力保住麾下仙兵性命。”
  眾星級弟子正色道:“我等明白。”
  
  徐子青點了點頭。
  吩咐完了,他們現下,便該去挑選自己麾下的千人仙兵了。


632

632、 ...


  紀傾見徐子青準備停當,便道:“既然如此,爾等可各持一面司衛長令,自行去徵兵處挑選麾下金丹修士,可分別自擇十人,供爾等驅使。”
  說罷,他手掌一抬,就足足有九道光芒,飛往眾人手裡。
  
  徐子青接過來,見上面所書“司衛長徐子青”六個大字,再看師兄的權杖,果真也寫了“司衛長雲冽”,這應當是身份憑證,也有兵符之用。
  他想了想,說道:“弟子麾下星奴,本來便因境界之分,有從屬之別,便讓甲二將他們帶領,另作奇兵來用就是。”
  
  雲冽與徐子青向來同心同意,便道:“甲一亦如此。”
  紀傾略思忖,也點了點頭:“也好,就讓他們跟在我等身邊。”
  
  他與心腹眾人、門內勢力長老等強者,都是要同血神宗頂尖之人對戰,且在戰場上操縱全域,若是能有幾支實力高強且只聽他這宗主吩咐的兵士,對門派凝聚、他宗主在戰場上的威儀,皆是有用。
  
  徐子青都這般說了,剩下的星級弟子們,也把自己的星奴交了出來。
  不過這些星奴因並無大乘修士,就分別歸在甲一甲二收下,總共匯成兩支奇兵,在徐子青與雲冽歸來之前,就只由宗主一人掌握了。
  
  最後徐子青又道:“宗主,弟子座下還有一位黃元,他本身雖只不過金丹境界,但有特殊神通,可以身化作萬千飛蟲,若他在宗主身邊,必要時刻,或有奇效。”
  紀傾聞言,亦是應允:“子青思慮周到,我自會將他帶上。”
  徐子青一笑,也是傳音黃元,著他聽候宗主指令。
  
  將一切安排下去,師兄弟兩個帶著七名星級弟子,則都離開主峰,要直接前去那已然通過考驗、編入仙兵所在的“兵營”之地了。
  
  徐子青信口一聲呼哨,遠方黑影如同遮天之雲,暫態來到近前。
  這乃是一頭展開雙翼後,寬大十丈開外的神駿雄鷹,那黑羽金翎,鐵爪鋼喙,周身席捲萬千風暴,一見之下,就讓人膽寒!
  它便是重華,自幼同徐子青血脈相連,依戀非常,只是它身具大鵬血脈,成長極慢,到後來不能跟上徐子青步伐,不得不相隔不同世界,十分可憐。
  
  如今徐子青好容易回來,重華亦比從前多出許多本領,知曉此回徐子青將要參戰,再不肯被放置腦後了。
  徐子青也覺對它不住,見它的確飛得極快,就答允同它一起作戰。
  這時,正是來達成承諾了。
  
  重華很是歡喜,將法身變化完全,直把眾多星級弟子,全都載了上去。
  之後它就好似一柄利刃,割開那周遭雲層,便已是破空而去。它幾近只用了不足一個呼吸間,就將人送到了!
  
  那乃是距離主峰不遠的,一處被大法力開闢出來的深谷裡,無數築基期、化元期的修士被列成無數整齊方陣,儘管並未如凡人間軍士那般齊整,卻也能看出此回仙門決心。還有成仙上萬的金丹修士,也不比以往那般清靜,同樣聚在一處,只是他們並未列陣,而是各自盤膝而坐,等待上峰挑選。
  
  徐子青等人來了,他們境界各個都在元嬰以上,一身威壓只稍稍外放,便能吸引不少注意。而因著戰事在即,尋常很是罕見的元嬰修士,也都在得了那權杖之後早早過來,為的就是挑選合適下屬,以便在對戰時能多立功勞。
  
  不多會,在這深谷上,就出現了不少十分強大的氣息。
  尤其徐子青這一股,人多勢眾,又有巨鷹載送,更顯威風。
  
  徐子青並未多看,先轉身對眾人說道:“諸位師弟可自行先去。”
  眾星級弟子聞言,抱拳行禮過後,也並不客氣,就運起神識,去觀望那許多金丹修士散發出來的氣息了。
  這十人,總要挑選合得來的。
  
  突然間,就有梁丘才這性情急躁的先開口:“我等此後便要分散,除魔時也未必被送到一處。只是單單宰殺魔頭,雖殺得痛快,趣味卻少了幾分,不妨比上一比?”
  
  他這話說出來,其他星級弟子也都有些興趣。他們都是心高氣傲之人,但如今儘管差事做過些,卻都沒立下什麼功勞,在兩位少主眼裡,也沒人拔得頭籌,仿佛幾乎都是差不多的本事,自然都是心有不甘。
  如今有大好機會,正好能把手段顯顯,梁丘才的提議,也合了他們的心意。
  
  立時就有錢紫甄說道:“有何不可?”
  其餘人等,盡皆附和。
  
  正此時,丁昶忽而說道:“只是比一比也嫌無趣,不妨賭個彩頭?”
  眾星級弟子眉頭一挑,又道:“有何不可?”
  
  於是很快商議一番,便把彩頭定下。
  這裡有七位星級弟子,便分出七個名次來,那第七位者將功勞分潤一半與第六位,這一半功勞與第六位所得功勞合在一處,再分出一半與第五位,如此類推,到後來,自是頭名不僅自身功勞最多,還從下頭六位處得來不少,乃是最大的贏家,而第七位者無人替他幫補些,便是最大的輸家了。
  
  如此一定,眾多星級弟子心情也有些急切起來。
  他們紛紛對徐子青、雲冽二人告辭,立刻就散到各處去了。
  
  隨後,徐子青與雲冽對視。
  雲冽略略頷首。
  徐子青微微一笑。
  兩人不曾多說什麼,已是一左一右,默契分開。
  
  待戰時,師兄弟兩個都是化神後期的好手,若是聚在一起,不免有些浪費。
  故而……他們當分頭行事。
  
  徐子青按捺心思,將目光投注在那些金丹修士身上。
  這一看,他便見到許多熟人。
  
  刁子墨、羅吼、冉星劍、卓涵雁……還有那一身純火之光,紅衣烈烈,若驕陽一般耀眼的美貌少年宿忻。
  這些人,堪稱皆是他當年友人,更是與他一般出身,來自於昊天小世界又一同拜入五陵仙門的舊年相識。
  
  能從小世界裡重重殺出,經過升龍門大會進入傾殞大世界,他們的資質,在小世界裡乃是一等一,便是到了這大宗門,也能把許多修士甩到身後。
  因此,他們都結了丹,且至少也有金丹中期的境界。
  而那單靈根的宿忻,更是已在金丹後期巔峰!
  
  除此以外,徐子青又見到數人。
  有岳珺、隆宣、駱堯……杜子暉,他們四人聚在一處,似乎正在談笑。
  這幾人也是他當年友人,同樣全數結了丹,那杜子暉與他雖沒什麼交情,但因著當年駱堯往事,同他也算有幾分相熟。
  
  再有師尊丘訶真人與邱澤,他們二人並不在這些人裡,似乎已被人挑了走。
  徐子青略有遺憾。
  但轉念一想,師尊有師尊的緣法,有師弟邱澤照料,理應也不會出什麼岔子。
  
  於是很快徐子青定下人選,他信手一指,指風去處,青光繚繞,將那九人腰身纏住,把他們盡數選定。
  既然有相熟者,何必再選陌生之人?何況此次回歸諸事繁雜,不曾與舊友相聚,也難以將人湊個齊全。如今正有機會,便莫放過了。
  
  那九人察覺自己腰上動靜,都是一怔。旋即他們明瞭,本要與身邊熟人告辭,卻見到自家熟人,竟也同樣如此。
  心中一動後,他們抬起頭來,往青光來處看去。
  
  只見那虛空一頭巨鷹脊背之上,有一位青衫的年輕修士,正朝他們頷首微笑。
  那是——
  
  宿忻滿面欣喜,倏然出聲:“子青兄!”
  徐子青含笑:“阿忻賢弟。”
  
  他這般一答應,卓涵雁等人再無疑慮,面上也都露出喜色。
  尚有隆宣等人,也見到徐子青的模樣,他們與小竹峰一脈素有交情,未曾結丹前,也受丘訶真人不少照拂,現下同樣歡喜。
  
  於是待得徐子青手指一動,青光微顫時,他們便任憑那光芒帶動,更主動出力,直往徐子青處疾飛而來。
  很快,他們便都到了巨鷹脊背之上。
  
  待得近前,這些舊友們方才更深感知到,他們從前在同一起始上的同行者,如今已是遠遠將他們拋到身後了。
  到此刻,他們反應過來,對待徐子青時,自也更加慎重起來。
  
  徐子青見狀笑道:“如今大戰將起,我將領一衛仙兵同邪魔對戰,可挑選十人相助,不知諸位道友是否願意助我?”
  
  宿忻修煉數百年,雖最初受了些磨難,但後來有同門師兄相護,仍舊如當年一般傲氣,方才因見徐子青進境之快有所驚異,不過現下則拋去那些,立時應道:“子青兄莫往我臉上貼金了,當年我與子青兄可並肩作戰,如今也只管聽從子青兄下令,供子青兄驅使就是!”
  
  另外眾多舊友見宿忻如此,也都是一笑。
  卓涵雁、嶽珺等人爽快說道:“但憑徐道友吩咐!”
  
  徐子青此時看他們很快不再拘泥於他境界如何,對眾多舊友心境,也有一番瞭解。當下裡,先問道:“我需得十人相助,如今僅有九位,不知諸位可有舉薦?”
  此言一出,眾人便猶豫起來。
  
  到如今,這些人要麼有了師門,要麼自行結丹辟出小峰頭,其他友人自也是有的。但不僅要品行出眾,還要結丹,還得能順利融入他們之中……這就有些為難。
  
  後來,倒是駱堯眉頭微動,將身邊的杜子暉扯了一扯。
  杜子暉皺眉,有點不太情願。
  駱堯面上帶笑,又將他扯了一扯。
  杜子暉才拗不過般,揚聲出口:“徐……”他似是有些彆扭,若是以他的境界,本應叫一聲“前輩”,可旁人皆喚“道友”,他抿了抿唇,也道,“……徐道友,你覺得杜玲瓏如何?”
  
  這兩個人這番互動,徐子青自也收入眼裡,他心中微動,隨即想起杜子暉所提起的這一人來。
  那身具“玲瓏之身”的杜家女修,當年還曾與徐子青一戰,後敗于他青雲針上,但本身卻有“玲瓏七殺拳”這等極出色的拳法,若是她如今結了丹,打出的玲瓏七殺拳必然更為厲害,且有殺滅七情之用,當為一大戰力。
  
  而且,杜玲瓏既然能被駱堯想起,想來品行不差。杜子暉當年對杜玲瓏,也頗為護持,如今即便不甘願,也到底主動提出……
  
  心念電轉後,徐子青神識一掃,很快將杜玲瓏尋找出來。她如今正在一群女修之中,身材高挑,竟有些鶴立雞群之感。
  他便不遲疑,伸手一抓,已直接將人攝來,堪堪將人放在卓涵雁與杜子暉之間。
  
  杜玲瓏見到眾人,眼裡飛快閃過一絲疑惑,但當她看到杜子暉與駱堯時,又馬上明白過來,神情鎮定,向徐子青行禮:“見過徐前輩。”
  對這曾將她鬥敗者,他亦印象深刻。
  
  徐子青笑道:“我等皆互稱道友,杜姑娘也不必多禮。大戰之時,我等還當守望互助,莫要太生分得好。”
  杜玲瓏也很乾脆:“玲瓏明白了,徐道友!”
  
  接下來,另外不識得杜玲瓏者,也一一同她相互認識,很快,這一位化神、十位金丹,便都熟絡起來。
  
  因著熟人頗多,本身性情也頗灑脫,短短片刻,徐子青已將金丹修士盡皆挑選得了,不同於其他元嬰以上境界的修士,尚且還在分辨。
  徐子青信手一拂,眾人身下,便都多出一片青葉,化作了蒲團,叫他們分別坐下,然後他更取出一些果子仙茶之類,送到眾人身前,叫他們享用一二。
  現下,可稍作敘舊了。
  
  宿忻飲了一口茶水,有些好奇:“子青兄,這些年來不曾見到你與雲道友,不知你們去了哪處?”他看了看這好友,目光灼灼,滿是讚歎,“這修為……險些都叫小弟不敢認了。”
  他自問自己資質不壞,還有師兄在身後日日督促,這才能在幾百年裡達至金丹後期巔峰,可要突破至元嬰境界,還不知要經由多少時日,尋到什麼樣的契機。可這位好友、這位兄長,當年只不過領先他一步,而今便是他乘著飛劍追趕,恐怕都不能追上了。
  
  另外許多與徐子青有舊之人,也都與宿忻一般,很是驚異,見與徐子青交情最好的宿忻問了出來,他們便也轉頭看來。
  
  徐子青笑答:“不過是去了另一方大世界,得了些機緣罷了。”
  宿忻問道:“可是上三千大世界?”
  徐子青笑而不語。
  眾人恍然,皆是明白。
  
  上三千大世界裡,比中三千大世界多了何止數倍地域,又多了不知多少天才修士,遺跡秘府,要是這徐道友真去了那處,倒是難得機緣,羡慕不來。
  
  徐子青說道:“若是日後爾等有機會,不妨也前去一遊。此方大世界雖也廣大,但其他大世界裡,風光別樣不同。”
  眾修士自然知道,都是笑著點頭。
  
  隨後,眾人又有交談。
  還是宿忻坐在徐子青的身側,拉了拉他的袖擺,有些遺憾:“子青兄,如今我拜在神火峰中,做烈火真人的親傳弟子,上頭有一位七師兄,與我關係最好,平日裡也時常指點照顧於我。若是子青兄與他結識,必能成為好友,只可惜……”
  
  徐子青微微笑道:“可惜什麼?莫非你那七師兄不在此處麼?”
  宿忻點了點頭:“我拜入峰中時,七師兄已是化元期的修士,遙遙領先于我。且七師兄火之一道上,比我研習更深,如今已是找到了結嬰的契機,正在閉關苦修,如今或許還要數年,方可破關而出。否則,非但可以將他介紹給子青兄知道,還可以為我五陵仙門此次除魔增添一位助力的。”
  
  徐子青聞言,略略思忖。
  僅僅數百年,已由化元而得了結嬰契機,此人不曾遊歷其他大世界,單憑此方大世界的積累,就有如此造詣……在火之一道上,他資質顯然更勝宿忻,然而閉關之後久久不出,峰中也無異象,怕是此次難以得成。
  大劫在即,便不看在宿忻面上,也可稍借一把力氣。
  
  想定了,徐子青就在袖中摸了一摸,取出一個玉盒來,放到宿忻手裡:“阿忻賢弟,你將此物交予你那七師兄,或者有些助益。”
  宿忻一怔:“這是?”
  
  徐子青笑道:“我在大世界裡,也得到些奇遇,這便是偶然所得的一粒化嬰丹,如今於我而言已是用不上了,我那些弟子,也還需多年打磨。你那師兄既然適逢其會,想必也是他的緣分。”
  
  這等丹藥,在周天星辰殿裡可以任意換取,他換來不少交予宗主,自己只留下一粒,是為相贈友人。
  而在友人中,最可能結嬰的,無疑就是宿忻。
  
  但宿忻現下境界雖到,根基仍不夠穩固,短日裡是用不上了。不過看宿忻提及他那師兄時擔憂敬慕的模樣,想必給了他那七師兄,與給了他自身,也沒什麼不同。
  
  左右這化嬰丹僅能提高兩層結嬰幾率,也只是為那困於最後關頭者出一把力氣罷了。倘使宿忻的七師兄有此物相助,還不能破丹成嬰,那便是此次果然契機不足,只得等下次去了。
  
  一眾人也知道化嬰丹這物事,可此丹如今的傾殞大世界裡,幾乎不能將靈藥搜集齊全,故而已有許多年不曾現世……
  宿忻面色微變,猶豫片刻,才道:“多謝子青兄厚誼,此物貴重,我本不該收下,只是七師兄……子青兄,日後若有差遣,宿忻萬死不辭!”
  
  徐子青莞爾:“若是我不給你這個,我遇上了危難,你莫非便不助我?”
  宿忻忙道:“自然不是!”
  徐子青見他急切,終是忍俊不禁:“阿忻賢弟,我不過是頑笑罷了,你快些給你七師兄送去,待得歸來,還要點兵。”
  
  宿忻面色一紅,呐呐不再多說,轉身就已遁走。
  待他身影消失,徐子青才又笑道:“只當我提前送了成婚大禮就是。”
  
  其餘等人聽聞,也不由笑了起來。
  宿忻雖仍好似情竅未開,但只看他如今對他那七師兄惦念之深,想必開竅之日,已不遠矣。而他那七師兄待他也是極好,多半不是無意,說不得,過不多久後,還當真能有成婚大典也未可知。
  
  徐子青心中也是生出幾分溫情。
  宿忻這般姿態,不禁叫他想起當年之事。那時他也是愛慕師兄,與師兄日久生情,亦是在師兄結嬰,自己結丹時,成婚雙修,仙途攜手。
  如今,只盼宿忻亦能與他七師兄兩情相悅,得一段圓滿。
  
  有宿忻這事牽頭,這些舊友們也互相打趣起來。
  譬如當年由小世界而來之人,刁子墨與羅吼惺惺相惜,現下已然有些曖昧,眼神交會間,俱是兩情脈脈。這時被友人們追問,羅吼先行將此事捅破,而刁子墨面色雖有尷尬,卻是應了羅吼相邀,決意兩人再結嬰之後,就要成婚。
  
  再有冉星劍與卓涵雁,他兩人多年來時常一起出去遊歷,不僅早早生出情意,更是在一處以為必死的險地裡,祝禱天地而成婚。孰料後來兩人心意相通,因一場雙修而有突破,反而逃離險地。可要讓他們再來舉辦大典,又是羞赧,故而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告知諸位同道友人。
  這時被詢問出來,眾修士都是大笑,而後也一一送上這遲來的賀禮。
  
  隆宣和嶽珺,他們兩個一心修煉,不曾尋到什麼知心道侶。只是現下眼見這許多有情之人,不免也有些眼熱。怕是戰事之後,就有心去尋覓尋覓了。
  
  最後,徐子青的目光落在駱堯身上。
  隨即他視線一動,又在杜子暉面容上繞過。
  這兩人……
  而且,如今駱堯眉眼間的壓抑已是消散,其中恐怕少不了杜子暉的“相助”。
  
  駱堯有些窘迫,他心中本應覺得坦蕩,不知為何被好友這般看來,就好似有鬼一般,說不出話來。
  倒是杜子暉,他見徐子青盯住駱堯不放,眉頭一皺,不高興道:“徐道友,你已有雙修道侶,為何還要這般瞧著阿堯?”
  
  徐子青眼帶揶揄,看向仿佛有些失措的友人:“阿堯……麼。”
  
  


633

633、 ...


  杜子暉越發不高興:“怎麼,只許你喚他‘阿堯’,卻不許我喚麼?”
  分明是他與阿堯相識更早,卻是叫這人同阿堯先做了好友,後來沒得音信,還叫阿堯時常惦念,著實使人不快。
  
  雖說杜子暉也知道如今徐子青的身份境界都是他不可逾越的了,但當年他便看徐子青不爽快、總是怒目相視,而今縱使他本身性子已沉穩不少,面向徐子青時,還是禁不住的煩躁。
  這個中的緣由……他是分辨不清,不過他即使尊重對方的實力,卻還是有些忍耐不住。一不小心,就衝口而出了。
  
  徐子青不以為忤,修士之間的確以境界論前後,可若是面對當年的故人,是他自個走得太快,倒也不必這般計較。
  何況,他看這杜子暉似是還不明自己的心思,只是因著本心一點情愫對他生出些許嫉妒,此為人之常情,並不能叫他因此惱怒。
  
  倒是駱堯,他輕咳一聲,又拉了拉杜子暉。
  杜子暉以為駱堯是不喜他對徐子青衝撞,儘管仍是不快,倒也稍稍低頭,對徐子青說了一句:“徐道友,失禮了。”
  
  徐子青一笑,言語裡,頗有些意味深長:“友人之間,不必如此。若是我對你惱怒,阿堯怕是反而要惱我了。”
  駱堯一滯,這回卻是耳根都有些發紅起來。
  
  這等景象,引得另幾人都禁不住地好笑,杜子暉不知所以,只輕哼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駱堯心知肚明,偏生杜子暉魯鈍至此,堂堂世家公子,曾經還忍辱負重終於復仇的,到如今,已是被調侃盡了。
  
  說起駱堯,他這麼多年在杜家繪製符籙,待遇還算不錯,但杜家如他這般之人,卻也不少,所得資源比起在外獨自打拼時多上許多,可要想讓他大步進境,還是有所不足。
  但杜子暉將他招攬之後,卻對他很是照顧,甚至將駱堯居住之地,也安排在自己左近之處——在那裡,靈氣之濃郁,便遠勝如駱堯這等修士應住之地了。
  
  駱堯對杜子暉原本就已漸漸改觀,後來跟杜子暉逐漸相處,更在極樂老祖覆滅後,于杜子暉相助下,找那極樂峰中一支的仇人親手斬殺,終是心結已消。
  直至雲冽與徐子青成婚時,他與杜子暉,已然是相交甚篤,做了一對好友。
  
  駱堯性子縝密,為人也極聰敏。他見到了杜子暉的好處,又得了杜子暉的照顧,也對他逐年看重。
  許是因著兩人磨合得不錯,又許是因著杜子暉始終待他極好,不知為何,駱堯竟對杜子暉生出情意來,而這份情意,也早已被其他幾位好友知曉。
  
  以杜子暉對駱堯諸多態度,甚至他對徐子青的敵意,眾人皆知他必然更是早已對駱堯動情,只是他動情是動了情,自己竟全然不曉。駱堯心裡儘管知道幾分,但到底難免有患得患失之感,並不能十分確認,便一直未曾主動說出……到如今,又是百多年過去,兩人似是僵局,又似是如此相處,已然足夠。
  
  而那杜子暉,當真不知該說他是遲鈍,亦或是愚鈍了。
  
  嶽珺將這些事情傳音說給徐子青知道,徐子青覺得有趣,倒也不欲就這般點穿。
  仙途漫長,安知駱堯是以此為苦、還是以此為樂?還是順其自然得好。
  想必早已深知那兩人情愫的嶽珺等人,心中也必是一般的念頭。
  
  舊友敘舊不久,宿忻已然歸來。
  他將那化嬰丹在七師兄閉關門前投擲進去,也是因他七師兄閉關之前,他纏磨好久,得了個進去的口子之故。
  只不過,那時他是害怕七師兄最後不得出,想要借此好歹有個讓他出手援助的機會。而如今他反而因此將化嬰丹送入,雖說再不能入,但七師兄的機會,卻反而更增幾分,到時必可自行破關了。
  
  放下這一遭心事,宿忻回歸後神采飛揚,越發精氣充足。
  到這時,徐子青抬起手來,止住眾人閒談。
  也是時候講一講那如何配合,在戰場上如何對戰等事的安排、計畫了。
  
  再說另一頭。
  雲冽與師弟分開兩頭,前往另一方向。
  他此時足下踏著一縷黑金劍意,白衣披垂,神情冰冷,只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出一種霜寒徹骨之感,不敢有絲毫不敬。
  
  而當他的劍氣如同水銀一般鋪開去時,就有許多修士,他們體內或者身後長劍輕鳴,像是被什麼東西引誘,又仿佛是感知到了什麼,正在遙遙應和了。
  ——六煉劍混催生出來的劍意,哪怕只有一絲流溢出來,也能在劍道之上鎮壓八方,震懾諸天!
  
  凡是察覺到自己長劍低鳴者,凡是長劍可引起低鳴者,俱是劍修。
  也只有劍修,與自己本命寶劍心意相通,心神相連。
  因為他們除了劍以外,再不修任何法寶,他們是劍,劍也是他們。
  
  且既然是劍修,大多性情特異,心思很是執著,他們往往時時揣摩手中之劍,周身劍氣外放,便時常喜好與同類者坐在一處談劍論道,並不去與法修等其他修士混在一處了。
  這些劍修中的金丹修士,也有數十上百人聚在較為僻靜之地,各自閉眼悟劍。
  
  不成劍罡者,不可稱之為劍修。
  五陵仙門偌大宗門,習劍者無數,自不可能只有區區百位左右劍修。可不僅是劍修,還得成就金丹,人數便少之又少。
  
  但在座這百位左右的劍修裡,其中成劍罡者比比皆是,成劍芒者僅有三成,而成劍意者……總數也不過只有五六人罷了。
  ——上萬劍修中,也僅有一二人可成劍意,且在這些人裡,幾乎都已然結丹,如此數目,當真也不少了。
  
  察覺自己相伴寶劍鳴叫後,這些劍修饒是心如鐵石,也有所驚異。他們當即斷了體悟,睜開眼來,卻是發覺寶劍劍鋒驟然轉移,所指之處,竟然正在虛空之上!
  
  白衣冷漠的劍修,所散發出來的,是一種讓天下間所有劍修都憧憬的氣勢,那並不魁梧雄壯的身軀裡,蘊含的是一種讓所有劍修都戰慄的可怕力量!
  那是什麼力量?
  在那劍修的足下吞吐的,是劍意,卻又比他們所悟出的劍意,要強悍無數倍,仿佛尚相距數百丈遠,肌膚上就好似要被那寒芒割裂一般!
  
  幾乎就是立刻,便有人將他認出。
  “……雲冽?”
  “當年天龍榜上戮劍,而後的元嬰老祖,如今他是什麼境界?”
  “他的劍意,前所未見!”
  
  不由得,好些劍修紛紛站起身來。
  其中一人白髮童顏,一人剛硬堅毅,正是當年司刑峰中第九席原泰和與第六席曾翼。他兩人曾因雲冽鬥法時實力所攝,事後苦修不綴,全心領悟劍意。
  如今幾百年過去,雖說他兩人並未結嬰,卻是將大半時間都用在體悟劍道上,如今盡皆達至了劍意第二境,那曾翼更是已然就要突破至第三境了。而他們的境界,也在金丹後期巔峰,堪稱這些劍修中,總實力最強的兩人。
  
  他們對雲冽,顯然記憶猶新。
  當年雲冽成為元嬰老祖後,聲威也在許多優秀弟子之間傳開,更為劍修楷模。故而儘管最初也有不少劍修有些疑慮,但當他們被稍作提點,再仔細一瞧,立刻就都認了出來。
  
  當下裡,不少劍修都是開口:“雲前輩!”
  雲冽略略點頭,並不多言。
  
  以如今雲冽的能為,若是調度尋常修士,在戰場上未必能發揮十成力量,因此打從最初,他所看中者,便是劍修。
  不僅座下金丹總旗主需得是劍修,就聯手底仙兵,也不例外。
  
  雲冽神識一掃,在場所有金丹劍修的劍道境界,便都被他收入眼中。
  不消多想,他已點出十人來。
  其中自然有曾翼與原泰和,另外八人中,亦是司刑峰中人——這八人或者已然領悟劍意,或者……只有一步之差。
  
  曾翼與原泰和對視一眼,心裡凜然。
  僅從此處來看,這雲冽前輩在劍道上的造詣,便果真非凡。
  同為司刑峰中人,不僅比尋常劍修多出許多執行任務的機會,更是閒暇之時就與同僚切磋,彼此之間劍道如何,互相都已熟悉。
  戮劍雲冽一瞬看穿,真使人後背發寒!
  
  但既然被選中了,這些劍修心中,便有一分歡喜。
  這至少,能叫他們與戮劍一同作戰,也可叫他們知道,那劍意,究竟……
  
  得了十位下屬,雲冽一如往常,他手指一點,在眾人面前,便出現一柄黑金巨劍。
  而這巨劍之上,散發出來的鋒銳,竟半點不遜色於他足下寒芒!
  
  好厚重的劍意!
  好銳利的劍意!
  
  十位劍修毫不遲疑,縱身一躍,已立足在那巨劍之上。
  刹那間,他們只覺被一股寒意包圍,登時好似五臟六腑都浸泡於霜雪之內,元神都要凍結一般。
  
  下意識的,劍修們運轉真元,抵抗這劍意。
  倏然間,就有四人身上猛然爆發出一股沖天劍光,這是——
  
  曾翼眼瞳驀然收縮。
  是劍意!
  
  十人之中,原本有六人領悟劍意,除卻他曾翼與原泰和為劍意第二境外,另外四人,皆是劍意第一境,那餘下四人則只是到了瓶頸之地,在乍破與未破之間罷了。
  然而……
  只是踏上這柄劍意凝聚的巨劍,只是被這劍意一個衝擊,居然就……突破了?
  當真是不可思議!
  
  很快,那四人也察覺自己身上發生何事,當即盤膝坐下,立刻鞏固劍道境界。
  
  前方,雲冽立於劍鋒之處,目視前方,不動如山,恍若不覺。
  原泰和等人卻是呼吸一窒。
  這一霎,他們忽然明白,戮劍雲冽之劍意,勝他們無數倍之多,不止是死死將他們壓制,更是能讓他們處於一種極恐怖的劍壓裡,甚至能將他們的潛力都借此反彈而出,衝破關卡!
  
  下一刻,曾翼也盤膝坐了下來。
  他雙眼猛張,爆射兩團劍光,他居然也破了那關卡,進入到劍意第三境裡!
  
  眨眼間,一行十人,就有五人倏然突破!
  
  眾劍修不敢怠慢,趕緊體悟起來。
  這是個機會,恐怕也只有在第一回接觸到此等劍意時,方能得到更大的好處。
  哪裡……還能浪費?
  
  雲冽心念轉動,黑金巨劍立時掉頭,直接往許多仙兵結陣處疾飛過去。
  在那裡,有劍氣沖霄,那是雖然境界並不甚高,卻是意志不屈的劍修的劍氣。
  他們……聚集在一起。
  
  來到那處後,果然,是更多的劍修。
  他們的境界,都在築基、化元之間。
  也是新晉的仙兵。
  
  不出雲冽意料之外,劍修攻勢極強,但往往孤膽衝殺,難以調派。若是分散在諸多方陣裡,恐怕不易與人配合,自是放到一處為妙,根本無需他來一一尋找。
  但若是放在一處,雖說看來都是一般的鋒芒無雙,可要想有人將他們徹底壓制,卻是頗難。
  
  如今五陵仙門能做到此事之人,只有雲冽。
  
  五陵仙門早已想到此事,自然也早有安排。
  紀傾不曾主動對雲冽提及,但只要雲冽來到這徵兵之處,便不被提及,也能立時知曉。
  他當司掌這劍修所成的仙兵!
  
  大約又過了一個日夜後,眾多司衛長漸漸挑好了合適的金丹下屬,之後,那已然通過考驗、納入編制的仙兵方陣,也終於要聚合完成。
  
  不同於雲冽直接取走那較為特殊的劍修仙兵,徐子青同其他司衛長一般,所得仙兵皆是分配而來,並不同金丹修士那般,還要著手挑選。
  
  不多時,就有一位大能從天而下,這乃是編制仙兵之管事長老,權力重大,如今就要過來下令。
  只見他嘴唇微動,神識分散,只一息過後,那所有司衛長腦中,便都響起了他的傳音——“於某方位之仙兵甲陣,為汝所有!”
  
  徐子青所聞得的,乃是東北方向仙兵之丁陣,即為他座下千人。
  當是時,他輕撫重華頭頂,道一聲:“重華,去。”
  
  這巨鷹即發出一聲長嗥,如同一縷疾風,霎時到了那東北仙兵丁陣之前!
  它停了下來,鷹背上的眾人,也都見到了下方的兵陣。
  
  有每一位化元期修士領九位築基,而每十位化元,可稱一旗。
  總數十旗,此刻已是徐子青所率領的兵士了。
  
  這些仙兵並不及真正兵士那般隊形嚴苛,但面向十位金丹並更高境界的徐子青,卻也是十分恭敬。他們每一人周身氣息都頗雄渾,本身更有一種肅殺之氣,顯然對此後戰事,已有充足準備。
  
  徐子青見到,也算滿意。
  隨後,他便對駱堯等人有所示意。
  
  宿忻性子爽利,他立時笑道:“先出手則快,後出手則慢,我可先去啦!”
  話音剛落,整個人已掠出極快,那紅衣翻飛,若烈火驕陽,真是一派灼灼風姿。
  
  杜子暉也是心高氣傲,當下拉了駱堯之手,也是傾身而下。
  駱堯一笑,面色雖是無奈,眼神卻很歡喜。
  
  之後隆宣嶽珺,分散兩頭,冉星劍與卓涵雁、羅吼與刁子墨都是較為沉穩,也不懼落後一些,也各自去了一旗仙兵之前。
  
  徐子青一抬手,掌心裡飛出十道青光,每一道都化作一面青色大旗,上有妖藤纏繞、巨鷹展翅以為圖紋,乃是十面總旗。
  眾金丹修士也是伸手一抓,每人便各得一面。
  
  緊接著,青色大旗之上,又分別飛出十面小旗,這小旗亦為青色,卻是因諸多金丹修士性情不多,再多出其他紋路來。
  譬如宿忻,他分出的小旗之上,便有烈火成海,沸騰不已;又譬如駱堯,旗上符籙紛飛;如杜子暉,有豹頭在旗面咆哮;如刁子墨,小旗中有雷電轟鳴……
  正是人人不同,各有特殊之處。
  
  這等分旗之舉看似繁複,但若真到了那戰場之上,人流如蟻,屍落如雨,哪裡還能用神識一一去分辨眾人相貌?修士便有神識可分化多股,可到底要顧全戰事、防備敵人,也不能那般遂意。
  因此,以此旗為證,小旗號令仙兵,總旗號令小旗,而居於中央主持大局之司衛長,不僅有權杖為憑,更因本身實力強大,操縱全域來,就並無那許多限制了。
  
  徐子青盤膝高坐,略垂眼,便能俯視一眾兵將,使人頗有睥睨天下、縱橫八方之寬闊暢達之感。
  只不過……
  大劫之中,他所在之地,怕是也僅僅比這些兵將高出些許罷了。
  
  眾兵將轉身過來,齊齊行禮:“見過徐司衛長!”
  徐子青溫和一笑:“此戰我等當同進同退,誓殺邪魔,不盡不歸!”
  眾兵將目光一亮,又是朗聲相應:“誓殺邪魔!不盡不歸!”
  
  各自拜過上峰、見過下屬,此時徐子青再不是與舊友言笑晏晏之人,而是司掌一衛生死命運的司衛長,對待眾多金丹修士,姿態也肅穆起來。
  眾舊友知道厲害,自此時起,也同樣只將徐子青當作上峰看待。
  
  如今諸多司衛長都在點兵,徐子青也不例外,他將眾兵將一一看過,亦知道他們名姓,略問過他們所長術法,便讓宿忻等人依照先前商議,再度將各旗兵士分過一遍,重換佇列。
  
  金丹修士們動作俐落,短短片刻,就把兵士分好。
  如今這些仙兵,大略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配,若有能力特殊者,自然又有調換。眾金丹依照喜好、己身神通等緣由,把可以彌補己身不足者,可以配合自身神通應變者,可以有奇兵之效者,也同樣商議分來。
  
  漸漸地,這仙兵各旗,便也煥然一新。
  而後,又是新兵各自我調整上峰將領,叫彼此磨合一番。
  
  徐子青乘著重華飄浮,見宿忻等人安排妥當,各旗之間已見默契配合,心下也有幾分寬慰。
  過不多時,宗主便要下令,再無時間操練眾旗,就只能趁如今光景,多多適應了。
  
  不出徐子青意料,再過一日半,在此地上空更高遠處,就有數座樓閣乘風而來,那每一座樓閣上,都有數尊甚至十數尊、數十尊氣息極其強大的人物盤踞,正是宗門頂尖的力量。
  
  紀傾宗主,就正在那為首樓閣之上。
  這樓閣喚作“五陵天闕”,為五陵仙門中煉製的洞天法寶,內中拓展空間,可容納修士成百上千,不露痕跡。
  如此天闕,更是宗門彰顯威風之物,又可作為飛行法寶,行速極快,能劃破虛空,連番遁行。比之元嬰修士撕裂虛空趕路,也不慢上些許。
  
  這幾尊五陵天闕一來,幾乎暫態引起一眾議論之聲,但又是暫態,這議論之聲俱是消弭了。
  所有仙兵皆是知曉,如今,已然將要出宗作戰。
  
  紀傾此時,也不同于往日與徐子青言談時和藹,反而有著作為一宗之主的無上威嚴。只聽他一開口,聲出百里,如敲擊耳膜之側:“血神宗作惡多端,圖謀深遠,我等仙道中人,不當任其作惡。故今日率滿門英傑弟子,拔除血神惡孽,斷此魔劫,揚我仙門聲威!”
  
  眾仙兵亦是揚聲應道:“拔除血神惡孽,揚我仙門聲威!”
  
  紀傾滿意點頭,他再點出一指。
  所有司衛長手中,登時又多出一尊洞天法寶。
  
  此為“五陵寶闕”,雖不及“五陵天闕”那般,卻是眾多天闕子闕,可隨天闕同行,行速不改,而內中亦可置入千軍萬馬,正合如今之用。
  
  徐子青得了此寶,將司衛長令與其一合,已然如同煉化一般。
  他再對著那些仙兵一晃,所有仙兵,也都進入這寶闕之中!
  
  然後,巨鷹扶搖直上,踏入寶闕之內。
  而寶闕沖天而起,就落在那一座天闕之後。
  在那天闕上,便是那大乘期的一位大將,出竅期的十位統領了。
  
  以宗主所在天闕為首,四座天闕緊隨,包圍數百寶闕,仿若長天流雲,如同雷霆奔走,徑直前行。
  五陵仙門一眾兵將,自此浩浩蕩蕩,離開宗門。


634、

  沒過多時,五陵仙門一眾已然來到了東域與北域交界之處,從西域南域兩地,亦有眾多勢力湧來,都是點齊仙兵,定下了這相約所在。
  
  萬劍仙宗、萬法仙宗、霄水仙宗等三品仙宗,都有大派風範,所乘而來者,竟也是類似洞天法寶之物,將門內優秀弟子,盡皆安放其中。或劍氣凜然,或術法煌煌,都挾破雲氣勢,威重無比。
  便是那如意仙莊,早年雖因素女一脈而沒落下去,如今卻也好似新仇舊恨相加,派遣出許多女兵女將,其殺氣之重,更不在其他仙門之下!
  
  四品仙宗等宗門,約莫並無洞天法寶,但也都是馴養極大騎獸,或有品級極高的法寶,擺將出來,化作了滾滾雲層,殺意沖天。
  另有更多低品門派,則也都或出成百上千,或出成千上萬,把門下弟子差遣出來,緊隨於大型仙門之後,是為分一杯羹。
  
  而那西域大衍帝國,來的則是樓船。
  有數百丈之高,分作無數層次,中有高樓聳天,立著煞氣淩人的猛將,下方重重甲板,仙兵密密麻麻,雖看似不及那許多仙門中仙兵人數眾多,但若論起那身經百戰的氣勢,卻要更強數倍!
  
  這也是因著,大衍帝國多年來同那莽獸對戰之故。不過,也許是因著忌諱仙道之故,前來參戰的兵將,也無一人為邪魔修。
  他們樓船眾多,船頭更有銀衣鼓蕩,大衍帝國許多皇子,亦來爭功!
  
  當仙道齊聚,紀傾揚聲道:“今日我等討伐血神宗,各位同道請了——”
  那另幾個勢力首腦也是“哈哈”笑道:“五陵居首,紀宗主請先行!”
  
  五陵仙門當仁不讓,雖有大衍帝國實力不在其下,然而大衍中到底勢力複雜,若說仙道魁首,仍是五陵。
  於是紀傾心念一動,這五陵天闕率先而走,眾多寶闕隨之而去。
  
  同一時刻,其他宗門也是動了,就如同各方潮水,彙聚成流,化為大海。
  越來越多仙修加入其中,在天幕上,那仙修的氣息澎湃而出,演繹出一種大勢。那漫天的仙兵,把整片天幕,都遮擋了住。
  這眾仙修集結的大軍,也好似狂風一般,就向北域卷去!
  
  血神城,血神宗,血神殿。
  
  宗內許多長老極快走進其中,紛紛傳音:“宗主,大事不妙!我血神宗探子來報,東南西三域仙修結成軍陣,一齊往我北域殺來,說要剿除我血神宗!”
  血神魔尊化作一道血光遁出,大為憤怒:“為何此時方才來報!真是無用的廢物!”
  
  就有一位長老連忙開口:“稟報宗主,近日來血衣堂探子一心查探那害死我宗血蒙之人,對另外三域變化,便遲鈍了些。”
  另一位長老哼了一聲:“那是你血衣堂無用!”
  那位血衣堂長老皺起眉來:“司掌那三域探子之事,分掌於血霧堂、血殺堂與血影堂之手,與我血衣堂有什麼相干?”
  
  他這話一出,又有三位血神長老告罪:“宗主恕罪,我等萬萬不敢怠慢,在血衣堂堂主尋找那血蒙蹤跡時,我等已讓各宗探子動作起來,然而他們只提及那謝贇召開那萬仙大會,仙道聚兵一事,則……不曾聽說。”
  
  前一位長老又冷笑道:“左右還是爾等無用,那仙道平白無故做個什麼萬仙大會?我血神宗先失了血蒙,那五陵後腳便召集眾仙修,可見必然有鬼。”
  
  這長老話說得有理,但其餘幾位長老,便都是灰頭土臉了。
  血霧堂長老一個忍不住,怒聲道:“你血月堂若是早知端倪,為何偏等到如今來說?不過是事後嘴硬罷了!”
  另幾位長老也紛紛說道:“正是如此!我等尚且為宗主分憂,你卻做了什麼好事!”
  
  一時之間,這些血神宗的長老們,居然就要吵了起來。
  
  血神魔尊原本便是煩躁非常,聞言一拂袖,憤怒至極:“夠了!多說無用,血影堂速去打探仙兵人數,血霧堂去聯絡鬼靈門求援,血殺堂往附屬宗門傳訊,叫他們點齊魔兵過來,其餘諸堂集結人手,準備出戰!”他說了這話,語氣更是匆匆,“那些個在血神海裡閉關之人,也全都給我叫出來!”
  
  眾多長老再不敢遲疑,都是急急回應:“是,宗主!”
  語畢,他們便大步出門,各自抓緊工夫,迅速做事去了。
  仙兵已然壓境,需得在他們來到血神城之前,把一切準備妥當……
  
  徐子青立在寶闕之上,遙望下方。
  如今各宗仙兵已然進入北域,一路所見邪魔眾多,雖多為散修、小宗之人,卻也都是惡事做盡,不能寬恕。
  
  大軍未停,然而在幾位宗主調動下,逐漸便有一些同樣品級較低的宗門被分兵而出,以數倍於邪魔之力,去將這些零散魔頭絞殺。
  很快血腥之氣彌漫,直往上空沖來,然而還未及躍出幾丈,便被那大風刮過,暫態化為無形。
  半點,也不曾傳入那高空裡眾多仙修的鼻端。
  
  越是往北域深處行進,就越是有更多仙兵被分了出來,圍剿誅魔。
  五陵仙門、其餘仙門在北域探子不少,暗哨之內,亦有好些想方設法,傳遞消息,又把附近隱匿起來的一些魔頭蹤跡,上報出來。
  於是,又是一輪剿殺。
  
  而魔頭們在許多據點都被拔除後,亦發覺大事不妙,到這時,他們方才知道,如今仙道正是鐵了心腸,要與邪魔道大戰一場,他們再不敢遲疑,分別使出萬千手段,也開始主動拼殺起來!
  與此同時,大軍再度分兵。
  不過,這些分出的仙兵尚且不涉仙道主題,只是那些小宗小派、小勢力們出頭賺取功勞罷了。
  
  但是,邪魔主動出擊之後,再不同先前那般被打得措手不及,故而仙修之內,隕落之人的數目,也漸漸多了起來。
  
  七八品的魔門,五六品的魔門,乃至四品魔門,諸多邪魔道勢力,北域的所有魔頭們,都以最快之速,得到仙道開戰的消息。
  而這些邪魔修們,亦是在宗門師長一聲令下後,也聚集魔兵,匯來魔氣……
  
  那一頭,仙修巨頭們,法旨頻頻。
  
  “白虹門、馮王門,往亂魔嶺除魔!”
  “銀月宗、天外門,往落癮城剿滅蠱風魔宗!”
  “皇極門、遵生門、黃沙宗,往古煞十三寨,剿除散修魔盜!”
  “離恨宗、天蠶宮,往黑蜂山踏平無常洞!”
  “藏雷宗、飛星門……”
  
  待到臨近血神城之時,只剩下了三品以上諸多仙宗與宗門仙兵,各自乘坐飛行法寶,停留此城上空。
  血神城內一片人心惶惶。
  好強的仙道氣息,那高空裡,究竟是——
  
  刹那間,許多邪魔都躲閃起來。
  “仙道出兵了!”
  “快快躲閃,我不過是個金丹小修,萬沒有這般搏命的道理!”
  “逃走,逃走!”
  “若不快走,我命休矣!”
  
  一時猶如鳥獸散,原本來到血神城的邪魔修乃是為進境而來,哪裡想到飛來橫禍?且邪魔道人亦不必講什麼道義,心裡不過想著自己的小命,更不會因此留下,要同仙道中人一決生死的。
  
  於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數邪魔修自各處竄出,如同一股洪流,直往城門外湧去。就連此地有產業的邪魔們,也不再記掛店中資源,聯手中奴役的仙修也不在意,只管亡命逃竄,四散開去。
  短短時間裡,甚至邪魔修為能逃生,亦不忘互相攻擊,鬧得整個血神城,都是一片哀嚎頹然之聲。
  
  城裡的血神衛自是阻攔,然而平日裡他們威風赫赫,今日這威風卻不管用。
  就有人一把將他們掀開,口中留下一句:“你血神宗厲害,正可阻擋,我等無用之輩,便不在此阻礙了!”
  若是血神衛兇狠起來,更有好幾人聯手阻擋,逃得更快:“與其阻攔我等,不如快快回宗,與那些仙修廝殺去罷!”
  
  逃歸逃,但如此群湧之態,空中仙修,又如何不能發覺?
  就有萬劍仙宗一位長老出言:“風神,你且帶領一隊弟子,去將城門清理一番,也給後來的同道留出些空處來。”
  
  就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銀髮劍修出得列來,他生得極其俊美,眼中卻隱隱蘊含一種狂暴之意,聞言之後,當即右臂一劃,便叫出了數十位化元期、金丹期的劍修。每一人,或是劍罡吞吐,禍事劍意縱橫,俱是神情興奮,躍躍欲試。
  
  銀髮劍修厲聲道:“走!一個不留!”
  此言一出,眾多劍修登時化作一道劍光,便齊齊往那城門處撲去!
  同一時刻,無數劍罡、劍意狠狠斬出,正對準那氾濫人群、爭先的逃難之魔!
  
  劍罡過處,劍氣森森,就有好些血肉之軀,生生撞在那劍罡之上,暫態被削去頭顱、斬碎肢體。
  劍意所及,有不少境界都在金丹以上的修士竟是一瞬恍惚,而只這一瞬疏忽,那八方劍罡就都衝殺過來,讓他們的頭顱也被一劍兩段,高高地飛了起來!
  
  這些萬劍仙宗的劍修們殺得興起,很快就醞釀出極其濃郁的殺氣。而殺氣愈烈,則出手越狠,對待邪魔修更不必半點留情。
  因此……
  不足片刻,屍橫遍野。
  
  眼見這許多的劍修兇狠,本來仍在往城外湧去的邪魔修們,駭得是趕緊後退。
  他們只在心中發狠:既不許我等出去,便投奔了血神宗,一同殺他娘的又如何!仙修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然而此時再退,又怎能來得及?
  將城門口邪魔殺絕的風神劍尊一行掉轉頭來,再把那後退的邪魔,也追上殺死。而更遠之地的邪魔修們見勢不妙,轉身就往血神宗逃去。
  萬劍仙宗再分出數隊劍修,則是往各方疾飛,把那些方向的邪魔們,也以雷霆之勢,紛紛誅滅……
  
  萬劍仙宗出手便是如此俐落,其他幾個宗門仙兵見到,心裡也難免不生出幾分熱切來,便是那些宗門宗主,見狀也贊了一句:“萬劍仙宗的劍修,果真不凡。”
  這話出口,另外無數修士聽得,都是暗暗認同。
  
  唯獨在一尊寶闕裡,那上千劍修神情頗有微妙。
  若是他們不曾見過這一位雲司衛長,說不得倒也會這般以為,但他們已然感受到那種幾乎叫人恐懼的劍意,這萬劍仙宗的手段,在他們眼裡竟算不得什麼了。
  故而他們不知不覺間,便把目光投向那闔目不語的白衣劍修去。
  
  雲冽神情不動,口中說道:“將爾等劍罡外放,待我一觀。”
  話音落後,劍修們也不再去想那萬劍仙宗劍意威能,都是心中微喜,把自己的劍罡,全都釋放出來。
  他們本以為這位戮劍前輩乃是有意指點,但當他們使將出來,卻只見到雲冽視線在諸多劍罡上一掃而過,並未出言……叫他們就有幾分疑惑。
  
  雲冽也不解釋,只叫他們又紛紛收了劍罡。
  ——待到必要之時,他們自然便知。
  而十位已然盡皆悟出劍意的金丹劍修對視一眼後,又紛紛繼續參悟起來。
  
  另一尊寶闕裡,徐子青看向那風神劍尊與雷霆劍尊,眉頭微皺。
  早先在萬仙大會時雖也見到他們,但那時一心記掛血神宗事,思緒一晃而過。如今見到他們除魔情景,倒是不由得想起了從前。
  
  那時他兩人請一位元嬰老祖半路截殺,若非師兄有宗主分神相護,只怕當即兩人便已死去一回。
  這兩人——尤其風神劍尊睚眥必報,不知他可還會記恨師兄?
  
  思忖稍許,徐子青不再多想。
  也罷,此兩人之能為,早已不是他與師兄對手。當年師兄奪走劍道果實,他們不顧顏面已是追殺一次,在宗主那處也已掛上名去,想必,也不會再咄咄逼人。
  若還是不忿……魔劫之後,自有計較。
  
  半個時辰後,萬劍仙宗的劍修們,已然把附近的邪魔盡力誅殺乾淨,再跑得更快的,卻是不便脫離太遠追擊了。
  因此這些劍修很快回歸宗門,自又迎來許多敬佩目光。
  這一刻,萬劍仙宗上下,都是面上有光。
  
  此役大勝,乃是開了個好頭,使得士氣大增。
  隨著大軍推進,血神城也走了大半,血神宗近在眼前。
  
  打眼看去,如今的血神宗上,依舊纏繞著厚厚的血氣,甚至比之從前所見,還要濃重幾分。那血氣中數股能量流動,竟然好似活物,很是可怖。
  但也正因有如此濃郁的血氣遮掩,即使血神宗裡人頭攢頭,有無數動靜,但在血神城外的仙修們,即便從高空俯瞰,也不能看清裡面的情景。
  
  就像是,被龐大巨大的禁制籠罩住整個血神宗,也好似是有人用神通干擾,阻礙了仙修們的所有窺探。
  
  這一刻,就有仙修朗聲叫陣:“血神老怪,速速出來受死!”
  聲音由近及遠,一直傳入到血神宗裡。
  又有許多仙修同時放聲說道:“血神老怪,速速送死——”
  聲如雷鳴,綿延不絕。
  
  如此舉動,正是狠狠落下那邪魔道的面皮,尋常仙修弟子,也敢如此喝罵,正是全然不把血神宗、血神老祖看在眼裡。
  修行愈久,這面皮往往愈是看重,愈是輩分高、境界深,也愈是講究身份。
  不論修仙也好,修魔也罷,不論是否講究心境,又不論是否追求欲望,既然是從人類中跳脫而出,又怎能真正全然擺脫那“人”的影響呢?
  即便是德高望重的散仙也未必能,素來隨心所欲慣了的邪魔修,自然也是不能。
  
  在仙門叫陣之後,那血神宗上籠罩的重重血氣,就霎時翻騰起來。
  漸漸血氣變作了血霧,血霧慢慢散開……這時候,眾仙修驟然發覺,在血神宗內,偌大的地方上空,居然也是無聲無息地聚集了無數邪魔修,他們擠擠挨挨,立在無數厚厚血雲之上,身上血光閃爍,通身都散發出止不住的惡念!
  
  那些魔兵當中,有一尊血雲台,雲層更厚,堆積而成,上面站立著許多周身仿佛有鮮血凝固的紅衣修士,看不清面貌,只能感知到他們散發出來的刺鼻血腥。
  就仿佛……他們本身便是腥血化身一般。
  
  無疑,他們便是血神宗頂峰之人,如今被圍在魔兵之間,遠遠調派,與仙修諸多大能遙遙對視。
  
  徐子青將神識送去,卻發覺當神識接近那濃厚血雲時,便再不能寸進。
  這是……被阻礙了?
  略一想,既然血神宗乃邪魔道最強二宗之一,將這許多弟子的血光彙聚,能抵擋窺探,正是在尋常不過了,倒沒什麼好詫異的。
  
  於是,便只能用目力來看。
  隱隱約約,即使徐子青已是化神境界,也依舊看不見他一直“惦記”的仇人。那極樂老祖的道侶,也不知是否正在其中?
  看那日他的舉動,理應在血神宗備受重用……若是得在,那可是再好不過。
  當年因果,恰可一日了斷!
  
  只是左右看去,仿佛皆非那人……
  
  同徐子青一般極力遠眺者,還有一人。
  她一身黑衣獵獵,跟隨在她身後的所有女子,俱是一身黑紗。
  此為祭奠,亦是復仇!
  
  當年如意仙莊何等威風,沐容華與眾女招攬各方英傑,又是何等的臉面,眾多師姐妹在一處和樂融融,更是多麼歡喜。
  可惜一夜之間,天地翻覆,以眾多境界不足的女子之身,以強行提升境界的後輩為宗主,苦苦熬撐,何其艱難!
  一切拜那餘儂情所賜,而那個賤人,便是化作了灰灰,她們這一莊的仇人,也絕不會認不出她來!
  
  沐容華因餘儂情而斷了仙途,也因她喪父喪母,其仇恨更在莊中女修之上。因此她雖也是神識不能盡展,可卻還是見到了那一位婀娜女魔,就依偎在一尊血氣濃烈的瘦小男子身側。
  餘、儂、情!
  滔天恨意,幾乎要從雙目中噴湧而出!
  
  就在兩軍對壘時,紀傾等宗主,忽然開口:“殺!”
  下一刻,所有的仙修身上,都迸發出強烈的殺意——
  
  徐子青立時便有動作,他將那權杖一展,快速說道:“出寶闕,列方陣,去西南角,剿殺血神弟子!”
  他座下十位金丹立刻應道:“得令!”
  那千人弟子也齊齊應和:“遵命!”
  
  眨眼間,千名仙修傾身而行,那遁光彙聚,仿若一條光帶,又好似一片流雲,就此輕飄飄又極其快速地,沖向那西南角去!
  所過之處,眾仙修神通釋放,法寶祭起,就把那許多邪魔修,都包圍在中間。
  
  但凡是到了一定境界的修士,能在宗主令下司掌千人之軍,都是反應極快。
  不僅僅是徐子青,所有仙修們全都看准那交戰之地,尋到了要剿殺的血神眾人。若是行得快的,便可率先搶住一地,若是行得慢的,便只能挪開一處了。
  
  徐子青自是快的,雲冽自然也是快的。
  若是說起戰意,這天下間的修士,便再沒有比劍修更為強盛的了,而雖說萬劍仙宗的劍修素有名氣,又誰言五陵仙門的劍修便有不如呢?
  
  也是只在瞬間,雲冽和一眾劍修,已圍住東面的血神弟子。
  然後他們齊齊出劍,在無數劍罡彙集而成的力量中,霎時血肉橫飛,死傷無數。
  許多低境界的血神弟子,正是連慘嚎都不及發出,便沒了性命!
  
  而法修殺人,也僅是稍稍慢上些許。
  徐子青尚未動手,他麾下的十位金丹卻已紛紛出手。
  
  電光火石之間,駱堯符籙所經,滿處焦黑;杜子暉所及之地,豹影重重;卓涵雁與冉星劍配合默契,一擊而出震死大片!
  宿忻火光沖天,刁子墨雷鳴轟然,其餘眾人,只消動手,無不是殺滅無數邪魔,只留下一片殘骸……
  
  血神宗弟子自也是奮力反抗,然而邪魔入門則易,根基淺薄。
  這低境界的血神門人,是匆匆聚集的烏合之眾,自比不上五陵仙門這些經過一輪挑選後,所得的較為高明的弟子。
  於是只在照面之間,已是損失十分慘重。




635、

  血神宗那方本是試探,卻見到如此情景,心知不妙。
  仙修籌謀已久,若是真要再這般毫無章法地對戰下去,恐怕只是白白將門人弟子拿去送死罷了。
  當下裡,幾位血堂長老各自下令,著諸多血神將,以一種獨特呼哨之聲,來號令眾多弟子前行後退,再不同方才那般不加思量。
  
  然而此時仙修已是佔據上風,本來也是聽命行事,並不怕邪魔如何作祟,反而是趁勝追擊,在那些血神弟子未及退回之前,再來宰殺幾個——總之殺一個是夠本,殺兩個便很爽快,殺得更多,功勞越多。
  高空裡有各家長者遙遙俯瞰,他們恨不能大顯神威,哪裡還有退縮之心?
  
  自然,仙修也並非沒有損失。
  血神宗弟子撲殺起來,也甚是凶厲,猶如惡獸,又猶如凶鬼。他們因著修煉之法不離血氣,每逢出手便是血光重重,還有許多血影釋放,有血遁之法,如今反應過來再要對付,沒了那猝然攻擊,也難以一招殺滅。
  於是漸漸地,因對方鬼蜮伎倆太多,偶爾便也形成拉鋸之勢——尤其戰得越久,那無用的低境界血神弟子都已被除去,留下來的那些,便要難纏許多。
  
  不過,這些弟子再如何激烈交戰,真正參與仙魔相殺的,也不過只有金丹及其以下的弟子。
  即便是徐子青與雲冽,雖說同眾多仙兵一起圍了過去,卻不曾動作,而是調動仙兵,指點方位,任其廝殺。
  只因屬於他們這一等級的對戰,尚且未到時候。
  
  徐子青虛空而立,神識外放間,把自己麾下千位修士舉動,盡皆收在眼裡。
  儘管仙魔大戰已成定局,可仙道中人,能少損失一個,便少損失一個。
  他目光一凝,彈指而出。
  刹那間,一位修士身後血影就被一道青光打破,慘嚎著消散了!
  
  周圍許多修士見到,都是士氣大振。
  徐師兄——徐司衛長正在看護,他們大可一往無前!
  
  因早先已有安排,徐衛千人裡,十名金丹逐步把這一片區域劃分開來,互不干擾,將那蜂擁而來的血神弟子蠶食鯨吞。
  他們麾下的一旗仙兵,雖在初戰時有些手忙腳亂,但待他們適應這對戰後,也憶起上峰事先交代,有條不紊,把血神弟子分開包圍。
  
  很快徐子青便見到,下方他這一衛修士,把那許多血神弟子分做了十塊,遠遠看去,就見到如同渾圓一般的靈氣往內圍壓縮,而中間那一團血紅,就不斷地被斬落,不斷地跌了下去……
  血紅的光團越來越小,那包圍的圈子,也越發地縮小。
  到最後,僅剩的一點血紅也已誅殺,在那一片天地裡,就只剩下了那許多仙修了!
  
  徐子青神情稍緩,然後再度彈出數指,每一指都殺死一個血神弟子,叫他們不能奪取他麾下仙修性命。
  再過得一個時辰左右,十塊區域中,血紅色全都消失無蹤,那千位仙修,居然一人不少!而每一位仙修,都至少手頭有二三個邪魔的性命!
  
  如此戰況,使人心頭安慰。
  首戰便有如此成就,眾多仙修越發歡喜。
  十位金丹仙修沖徐子青一個拱手。
  
  徐子青微微點頭,手指一點,指向另一方位。
  眾多仙修見狀,再如疾風一般,又往那個方位撲了過去!
  
  此時的戰場,魔兵聚集起來如同一個個碩大的血塊,而仙兵則如無數蟲蟻,爭先恐後,把那些血塊吞噬。
  血神弟子的屍體,仙修弟子的殘軀,都簌簌落了下去。
  
  在這血神宗內外,屍體成山,血水成海,然而許多屍體許多血水再被許許多多血神弟子使用,隨著戰事加劇,竟是讓一些優秀的血神弟子緩過氣來!
  仙修一方,則紛紛皺起眉來。
  如此……不妥。
  
  徐子青目光一動,看向那熟悉氣息所在方位。
  師兄引領的,是一眾劍修,在這等時候,便有許多劍修出手時更用巧力,直把那死去的邪魔身軀絞成碎塊,再不能拿來利用!而劍修攻勢強勁,一時之間,倒也沒有同伴死在邪魔之手。
  
  徐子青略思忖,忽然有了一念。
  他手中權杖一揮,把宿忻喚了回來。
  
  宿忻此時也不同以往般親昵,面皮繃住,頗為嚴肅:“司衛長有何吩咐?”
  徐子青直言道:“你領你麾下火屬修士,往下方屍身上投擲烈火,焚燒了去。”
  宿忻念頭一轉,便是明白,他連忙說道:“遵命!”
  語畢,立刻去往麾下下令。
  
  不多會,數十火屬修士一同動手,明亮火光直沖而下,化作一團團火花,落在了下方的無數屍體身上。
  這些屍體觸火即燃,短短片刻,就被燒了個乾淨。
  
  如此作為,火屬修士們儘管耗費不少真元,可被他們圍殺的邪魔,卻因沒了下方血肉彌補,反而比先前容易對付。
  此時再來斬殺血神弟子,就沒有那般為難。
  一二刻後,血神弟子再死大片。
  
  徐子青這邊的做法,其他修士哪裡能留意不到?
  當下便有許多司衛長也下令麾下火屬修士如斯行事,而若是一衛之內並無火屬修士者,則會用出其他方法,把那屍體碾碎,讓它們再不能助紂為虐。
  
  有毀屍之舉後,仙道聲威更盛,再度占了上風。
  那血神弟子們許多見不能抵擋,有許多便自袖中摸出丹藥,猛然吞下。
  霎時間,他們身形登時膨脹一倍,化作兩丈之高,出手之時,也越發可怕。一眨眼功夫,就有好些仙修受害。
  
  徐子青反應倒算及時,他手腕一抖,就有數十青色藤蔓直沖而出,將那些異變血神弟子前方的仙修纏住,躲了開去。
  那異變血神弟子霎時跳起,居然一個縱身,化作血光往另一處逃走了!
  
  只是,大戰之時,豈容有逃兵?
  仙門處尚且不能寬恕,邪魔之中,更無幸理。
  就見到血雲深處,巨大的血紅巴掌撲扇而來,僅一個瞬間,就把要逃脫的那些異變血神弟子,全都拍成了肉餅!
  
  原來這些血神弟子服用那等異變的丹藥,非是為殺滅仙修,而是為尋出空子逃命罷了。邪魔之間利益為上,並無什麼情感可言,對宗門自然也沒太多歸屬之意。若是魔門佔據上風,這些弟子便要留下分功,可魔門總在頹勢,弟子們便想要各自逃命了。
  
  不過,這些低境界的弟子到底是逃脫不得,有那麼數十上百個意圖逃走的反而死得更快,餘下的那些,就只好搏命了。
  這一搏命下來,邪魔那方,就越發狠戾。
  
  這般拉扯拉鋸,你來我往。
  仙道便有優勢,也不能永久保持,血神宗的弟子發起狠來,邪惡手段層出不窮,一個不慎,就要落到他們手中,死得淒慘無比。
  
  喊殺震天,仙修們也殺紅了眼。
  而局勢連變,此地各處仙兵們的對戰之勢,也有了明顯變化。
  
  如今在這場上,五陵仙門中每一衛一人不損者,有徐子青所領徐衛,有雲冽所領雲衛,還有幾位化神期修士所領,都是較為順利。而僅是元嬰期的修士以及部分化神修士,他們手下的一衛仙兵中,多少都有數人乃至數十人已隕落。
  
  再有大衍帝國,銀衣皇子司掌兵陣,他們經驗更為豐富,調動兵將來如臂使指,遊刃有餘,全無損傷。這些皇子們更是全不出手,只負手觀之,神態睥睨。
  
  而萬劍仙宗處,因劍修攻勢銳利,且善於殺伐,整個宗派,總數傷亡不到百人,萬法仙宗相較弱些,不過也有數個兵陣,不曾有所損失。
  霄水仙宗倒是死得多些,如意仙莊的女修則異常兇狠,總數分明最少,但隕落之人卻是不多,所殺之人更不在霄水仙宗之下!
  這便許是仇恨深重的緣故了。
  
  高空上,紀傾與幾位宗主、巨頭們所乘法寶匯在一處。
  紀傾皺眉道:“如今不過是雜兵魔頭出來送死,但血神宗真正根基,卻是未損。我等不當等他出頭,邪魔狡詐,安知不是在佈置什麼陰謀?”
  
  這雜兵的試探,時間也太久了些。
  若是他們在血神宗裡,借助血氣遮掩,要佈置什麼大陣……倒非是破解不得,而是大陣一出,必然有許多低境界的弟子受害,便很是不值。
  他們帶來的仙兵,多數都是有一技之長者,再多歷練一段時日,經由大劫洗禮,來日未必不會出現許多大能強者,甚至有飛仙資質者,也未可知。
  
  眾多宗主巨頭深以為然。
  衍帝朗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等一齊出手,往那血雲台處攻上一記,看那血神魔尊,如何反應?”
  紀傾點了點頭:“衍帝此法甚好,我等既然是來拔除這毒瘤魔門,對戰之時,也無需太過循規蹈矩了。”
  
  到此時,這些仙道巨擘們,便都欣然應允。
  速戰速決,以免再引出什麼亂子,方是正道。
  
  當下裡,數尊模糊身影一竄而出,各踞方位,虛空站定。
  下一刻,這些身影或是用掌,或是使拳,或是劍斬,或是刀劈,或是槍刺……數種手段,數種神通,盡皆在空中顯化,那偌大威能,赫赫聲勢,都直沖那血雲台去了!
  
  “轟轟——”
  “嗞啦——”
  “嘭——”
  
  震天響動後,那濃重的陰霾,就自血神宗的上空,籠罩下來。
  
  許多血神弟子駭得混飛魄散,只消被那力道的餘威沾上一絲兒,便是輕則重傷,重則殞命。其他弟子也無心援助,就引起一陣動盪。
  
  血雲臺上,血神魔尊眼中血光噴射,心中大恨:“欺人太甚!”
  話音落後,他與眾多血堂長老一起,都齊齊祭出神通!
  
  就有幾乎濃郁到近黑的血色腥雲沖霄而起,一層一層,不斷累積。
  仙道修士的所有神通手段,都打在那腥雲之上,刹那間,腥雲被打成粉碎,而剩餘的力道,仍在不斷往下,要繼續攻擊。
  血神宗大能們登時臉色一變,一時你弄出一道黑風,我卷起一浪血海,又有血鬼血影,有血刀血槍……眾多法門齊出,終於連消帶打,把那些攻勢盡皆化解。
  
  這一擊而出,仙道大能們不曾繼續攻擊,但許多仙道中的元嬰修士,卻開始出手了。方才不論邪魔們是否在醞釀詭計,可為解除這攻勢,縱有詭計,也必然化為烏有。現下正是讓門中砥柱徹底攻殺的機會!
  
  仙道越發強硬,攻勢更為猛烈,血神宗自也察覺。
  
  血神魔尊怒目往四周一個搜尋,忽而厲聲道:“可還有人未來?”
  血殺堂長老立時應聲:“那血魄魔尊不曾到來。”
  血神魔尊臉色鐵青:“他在做什麼?莫非真以為自己獻出奇礦便可高枕無憂,從此不再聽從我這宗主的吩咐了麼!”
  血殺堂長老恭聲說道:“血魄自傲跋扈也不是一兩日了,如今這般抗命,想來真是因著居功自傲的緣故。”
  
  另外幾位血堂長老神色微妙,卻無一人為血魄魔尊說什麼有利的言辭。
  自打那血魄得了奇礦奉獻出來後,他們所有人的權柄,都被分出一些,交由他來掌管,宗主更是對他信任有加,平常時候,他們原本便沒忘了時時挑撥,好容易讓宗主對他生出一分疑慮,如今那廝作死,又不來參戰,還自以為得意……正是大好機會,讓宗主徹底將他厭憎,才是他們的好處。
  
  血神魔尊果然懷疑更甚,他交代一聲:“叫眾血神子來!”
  他口中的血神子,非是已然定下著重培養的門派繼承人,而是他門內一眾核心弟子,當年競爭血神子少主之位的傑出俊傑,更是他苦心經營許多年,叫他們或者自行突破,或者憑藉奇礦突破的元嬰以上弟子。
  如今積攢下來,足足有百人之多——且只是當代罷了。
  
  若是能再給他一段時日,血神宗裡的元嬰弟子更會數倍增長,到那時再來跟仙道拼殺,絕不會如今日這般被動!
  
  果然,血神魔尊一聲令下,那餘儂情便真如同極溫順的小娘子般,往外頭送了法旨,把核心弟子們全都召集過來。
  那些核心弟子反應極快,只在一個呼吸間裡,全都聚集過來。
  
  血神魔尊露出一個獰笑:“爾等受我宗精心培養,實力不俗,去為本座將仙道的元嬰全都殺盡,也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眾多核心弟子也同樣神情猙獰:“是,宗主!”
  說罷,電射而去。
  
  唯獨一人……血戾卻被血神魔尊留下。
  血戾心裡一凜,更加恭敬:“宗主還有何事吩咐弟子?”
  
  血神魔尊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你師尊去了何處,為何不肯與本座共進退?”
  血戾心驚,立時垂首回答:“稟報宗主,師尊他非是不來參戰,而是身受重傷,如今還在血神海深處療傷,已經閉關許久了。即便是弟子前去喚門,師尊也毫無反應,想必是正在緊要關頭。師尊他……只是不知仙道這般狡詐,竟是無聲無息,已然欺上門來罷了。”
  
  這番解釋過後,血神魔尊神情稍緩些許。
  血霧堂長老嗤笑一聲:“血戾,老夫知道血魄是你師尊,你必然要為他說話。可血魄一直在宗裡潛修,霸佔血神海深處,哪裡有什麼受傷的機會?更莫說以他那出竅期的修為,在血神城裡,本宗之外還有人能傷他不成!你便要誑語,也無需這般搪塞,好歹多編造幾句,也不必錯漏百出。”
  
  血神魔尊一聽,面色更為難看。
  血戾不敢隱瞞,語速極快:“宗主息怒,師尊並非不曾出去。前日裡仙道空靈仙子安謹姝來到北域,她同血蟶新婚妻子鬼屠陰山有三十載死鬥之約,正是赴約之時。因鬼屠陰山心機深沉,師尊唯恐她壞事,便一直讓弟子對她多有監視,此次便想了個由頭,讓弟子、師尊皆與她同去了。”
  
  血神魔尊這回無需他人挑撥,已冷聲說道:“那又如何?安謹姝區區小輩,絕不會是血魄對手!”
  血戾又是速速開口:“孰料安謹姝十分狡猾,她雖是獨自前來,暗地裡卻約了幫手。兩個化神後期的仙道小子半路破開禁制突入,相助于安謹姝。”
  
  血神魔尊粗眉一豎:“化神與出竅,境界天差地別!”
  血戾忙道:“那兩人可並非一般二般的化神弟子,實為五陵仙門最為出眾的幾人之二。其中一人更曾是初上天龍榜已沖入前五,後來更不知有什麼奇遇,早早將同榜他人甩到身後。”他擔憂這宗主耐心有限,加快敘述,“若僅是如此,我等只消帶走鬼屠也就是了,但萬萬沒想到,在他們動手之時,師尊便已認出,原來他們就是師尊的仇人!”
  
  到這時,血神魔尊終於來了興趣:“哦?是那據說殺死血魄雙修之人的兩個小子?當年血魄回歸,為尋那兩人,也耗費不少日子了。”
  
  血戾知道這是血神魔尊已然有些消氣,急忙又說:“正是。故而師尊一見之下,就想將他們滅殺,只是沒料到他二人那般厲害,合力之下,反而是師尊不是對手。即便師尊將法身顯露,也同樣戰敗,最後……弟子和鬼屠,都還要仰賴師尊帶走,便又給師尊添了麻煩。”他像是有些慚愧般低下了頭,“回到宗裡後,師尊便是連多說幾句都來不及,就匆匆閉關了。”
  
  到這地步,血神魔尊終是不再怪罪,只說道:“如今我宗生死存亡之際,血影,你身法快,速速去將他叫來!這許多日子,他也該痊癒了,若是還有不成,你便助他一臂之力,至不濟,將血奴多殺百十個,將血肉放了給他就是!”
  血影堂堂主不敢不從,趕緊應“是”。
  
  血戾也是大喜,又恭維道:“宗主英明!弟子代師尊多謝宗主厚愛!”
  血神魔尊擺擺手:“你去為我多殺幾個元嬰,便是立功了。”
  
  血戾當然是立刻就要退下,殺將出去。
  那血神魔尊忽而又問:“你所說兩位仙道的小輩,如今可來了?”
  血戾回道:“理應是來了,不過弟子神識也穿透不出,一時不曾發現。只是……”他頓了頓,“那兩個一人喚作‘雲冽’,喜著白衣,是個極可怕的劍修,另一人則是‘徐子青’,喜著青衣,看著和善,卻有一種詭異血藤,也極是厲害的。”
  
  血神魔尊聽了,這才徹底將他放過。
  血戾不曾稍有遲疑,身子一晃,就奔入那戰場之內。
  
  場中,血神子們疾飛而出,與許多同樣在元嬰期以上的血神弟子一起,加入戰局。
  他們可沒什麼道義可講,一旦殺入戰場,一飛而過時,就掠走數條甚至數十條的仙修性命。
  
  這些仙修分別在不同司衛長、領頭之人麾下,因著那些邪魔元嬰、邪魔化神動作太快,一下子沒了性命,暫態就將仙修強者激怒。
  
  有些反應快的仙修強者,在那邪魔們不及殺死太多之際,已是對邪魔強者出手,把他們阻攔起來。
  這一阻攔,就把邪魔所有攻勢接下,將其劃作了自己的對手,廝殺起來。
  只是幾個呼吸工夫,那許多的仙修強者,便都將邪魔強者注意拉走。
  
  徐子青便是反應極快者,就在一尊邪魔將要臨近時,因他木氣純淨,立時察覺血腥之氣。他自然是當機立斷,就將小乾坤顯化出來!
  
  那邪魔剛剛逼近一位五陵弟子,那血神神通堪堪使出,而他卻馬上慘叫一聲,躲閃開去!
  原來就在他要殺滅那弟子的刹那,一隻極巨大的爪子,已是自身後抓來!



636、

  那爪子十分厲害,一抓之下,便幾乎要將那邪魔撕成兩段!
  可邪魔也極厲害,方才能立時用出血遁之法,舍去一條臂膀,卻得回一條性命來!
  
  五陵弟子驚混甫定,稍一冷靜,就見到前方那巨爪上龍鱗片片分明,再往上瞧,正看見一條長有百丈的龐大青龍,看似為神通顯化而成,但若論起細緻來,竟同真龍也仿佛沒什麼不同一般。
  而真龍的來處……
  
  五陵弟子急急後退,眼裡卻閃過一絲敬佩。
  他看得分明,在高空之上,那一襲青衫的司衛長身後懸浮一尊偌大陰陽魚,自那陽魚之內,又有一頭以巨爪撕開虛空,鑽了出來。
  真是……好強悍的神通!
  
  正是徐子青用出了《萬木化龍訣》,將小乾坤裡巨木化作巨龍,出來抵擋邪魔侵襲。這般巧而又巧,讓他救下了麾下一名仙兵性命。
  那尊意圖殺死五陵弟子的邪魔,卻是發覺討不了好,一閃之後,就是要血遁到其他所在去了。
  
  冉星劍等人也見著那龍,紛紛詫異:“徐道友好生厲害!”
  宿忻“哈哈”笑道:“子青兄有如此能為,乃是我等幸事,我等卻也不能太過落後!”說罷口中一噴,就有一道幾近化作赤紫之色的火流自其腹中一吐而出,隨即分作數條火蟒,往四面八方,奔殺而出!
  
  眨眼間,宿忻周圍許多血神弟子放出的血鬼血影血河血流,全都給火焰蒸幹,而他們的皮肉受不住炙烤,很快就化作了焦炭。
  另外幾位金丹修士不甘落後,更為賣力,果不其然,他們也殺死許多邪魔!
  
  上峰用力,頂頭還有司衛長那般強悍,徐衛仙兵都是卯足了力氣,面色泛紅,爭先殺敵。在這一方虛空之域,屍體如同落雨,簌簌不絕,又是一場血霧彌漫,血流成河。
  
  徐子青的小乾坤裡,不多時已然放出了七八條青色巨龍。
  如今既然血神宗裡的中堅弟子已是被釋放出來作祟,便是他們這些仙門砥柱出手的時機到了!
  他也不藏掖,一個動手,就放出了最強力的神通!
  
  一刹那,這些青色巨龍圍繞這一方虛空,將附近那些元嬰期的邪魔修,都圍在其中。或用龍尾擺動,或用龍軀纏繞,或用龍爪撕扯,種種手段,居然只用這些長龍,就足足困住了有四五位元嬰邪魔!
  那巨大的龍身在空中回繞,不僅將天幕遮住,更是散發出赫赫龍威,一聲長吟後,便又有十余血神弟子,都被龍吟震死!
  
  徐子青有這般威風,還有許多仙修,也不遑多讓。
  譬如那同樣參戰的眾多星級弟子,他們最初雖因頭次參戰而使麾下仙兵略有損傷,但本身資質傑出,意志堅毅,只數個回合,已然是成竹在胸,如臂使指。儘管他們不過是元嬰境界,卻是在後來邪魔強者突襲之時,把眾多仙兵牢牢護住,並未稍有疏忽、使得麾下喪命!
  星級弟子之能,于此戰中發揮出來,便不能萬夫莫敵,卻堪稱淋漓盡致。
  
  其餘之地,有一些同樣在元嬰期以上的仙修,從更高處的飛行法寶裡一躍而出。
  血神宗的強者太多,若僅是靠這些領兵的仙修強者,怕是不足。
  
  徐子青動念,一面操縱諸多青龍,一面再度放出更多神識。
  這神識有些正是加大對諸多麾下仙兵監察之力,以免他們被作亂的邪魔強者所害,一面卻也看向那新進加入戰局的仙修強者。
  
  就有幾人,頗為眼熟。
  譬如那一襲白衣者,氣質高潔,神情清淡,然而出手時毫不容情,正是有些交情的空靈仙子安謹姝。她乃是萬法仙宗弟子,如今同平常不同,乃是以此宗弟子身份出戰,依舊神通高妙,更比與鬼屠陰山相殺當日更勝幾分。
  
  風神劍尊,雷龍劍尊,兩位劍修劍意縱橫,絞殺無數。
  
  還有那氣息睥睨的霸皇軒轅,他先前並未司掌兵陣,如今到了有更多強者邪魔出行時,他方才縱身而出,仍是極其霸道。
  他似是善於拳法,每逢出手,都有龍頭攢動,他面上更好似纏繞一身金光,好似神祗一般,只消數拳,便把一尊邪魔強者轟碎了!
  
  同為大衍帝國者,尚有一位天成王軒澤,他亦出手狠辣,與他相配合者,乃是一位劍修,他也已有劍意第四境,如今經由一番殺伐,說不得便可打磨圓滿。他乃是當年與雲冽惺惺相惜之人奚凜,對軒澤十分忠誠。
  
  不過……雷帝赫連鴻,依舊不見。
  天龍榜上前五中,不論仙魔,有四人皆出自名門,唯獨這雷帝赫連鴻卻是一介散修,傳言乃是正魔道中人。
  而正魔道我行我素,多半狂妄不羈,他不來參與此事,倒也並不奇怪。
  
  徐子青看過後,收回視線。
  如今戰得如火如荼,眼見仙道強者與邪魔強者紛紛入場,那些境界低的修士們見到這般震撼場景,心頭動盪下,當然士氣大增。
  
  只是士氣大增之餘,仙兵們被殺氣感染,也奮勇向前,同時真元消耗,便也更加劇烈。金丹期的修士都已有些捉襟見肘,更莫說築基、化元的修士了。
  當即就有一些修士,因真元不繼,雖說也將面前邪魔殺死,但再有幾頭邪魔再來時,他們面色蒼白,眼看便是不能支撐。
  
  徐子青心頭微動,微微抬手,那袖口處流風鼓蕩,霎時便出現了無數小小瓶兒。這些瓶兒在他面前形成密密麻麻的一層,直到他一指點出,道一聲:“去!”
  霎時瓶兒們四散開去,自各個方向,奔向他麾下那千位仙兵手中!
  
  無疑,這些瓶中俱是丹藥。
  早在大戰之前,徐子青便已然把家底清理,換來了許多丹藥,正是為戰場之用。從前他領取月例,也有許多丹藥不曾用上,如今也都拿來。
  這有一元丹,可堪築基期與化元期修士使用;有至元丹,於築基化元修士而言藥性暴躁了些,卻極合適讓金丹修士使用。
  此兩者丹藥並不如何珍貴,此時卻顯得尤為重要,恰可為諸多仙修彌補真元,于緊要關頭時,堪為一條性命!
  
  徐衛仙兵察覺此時,自是立刻騰挪身體,把這丹藥接住。
  然後他們立刻彈開瓶塞,吞進丹藥……下一瞬,體內真元奔騰,精神一振,便再不如方才那般疲憊了!
  此後再戰,自又是一番新氣象!
  
  兩種丹藥可稱“及時雨”,徐衛仙兵們氣勢煥然一新,同時因著已然適應戰場,打起來更是淩厲。
  很快,就又有一輪血神弟子,盡皆死在他們手下。
  
  及至此刻,包括受到許多元嬰邪魔攻擊,他們徐衛中人,有傷勢頗重者,卻仍是無一人隕落。
  這皆是……徐司衛長的功勞!
  
  徐子青此舉,自然也落入了許多有心人眼中。
  然而並非每一位領頭之人都早有準備,但他們身上備用丹藥,倒也有些。當即就有許多仙修強者,也派發丹藥。只是他們未必能如徐子青般以瓶計散出,但若只是以顆粒計數,倒也至少能供出一份。
  
  仙修這方,疲氣盡消。
  
  那虛空之頂的紀傾等宗主巨擘見狀,也有言論。
  就有人贊道:“紀宗主,爾宗內那青衣弟子,行事好生機敏。”
  紀傾心裡也很欣慰,卻是口中說道:“我等仙修弟子,俱是靈敏之輩,且看眾多年輕強者,皆是毫不慳吝,大方坦蕩!”
  
  又有一位宗主含笑點頭:“紀宗主所言不差,我等卻不能叫他們耗費了積蓄。”
  其餘巨擘們,都是笑道:“正是如此!”
  
  於是,這些巨頭大能手裡光芒閃動,都出現了儲物戒、儲物袋等物,隨後他們信手一拋,此些包含許多丹藥資源的儲物之物,便盡皆分散到那些領兵強者的手中!
  
  徐子青自也得了一件,卻是儲物戒,他將神識稍探,果真內中便有這兩種丹藥,幾乎一眼見不到邊界。
  宗門底蘊雄厚,由此可見一斑。
  內附宗主一道神識:“子青於事洞若觀火,心思通明,特賜丹藥,以示獎賞。”
  
  徐子青一笑。
  同他一般得了宗門賞賜的不知凡幾,皆是精神振奮。
  為宗門家族出力若此,而宗門家族盡看眼中,毫不辜負,叫人越發甘願。
  
  戰場之上,血水彌漫。
  築基化元混戰一處,元嬰化神互相廝殺,仙道邪魔,都好似身披血衣,神情裡,殺意與堅毅並存。
  屍體更多了……
  
  徐子青將陰陽魚大開,木之青龍一頭接著一頭,漸漸探出身子,盤旋戰場之上。
  他的真元滾滾不竭,從前打磨根基,沉澱積累,才有今日之功!
  
  另一頭,雲冽足踏一縷黑金劍意,強悍神識,正將諸多劍修籠罩。
  
  他這一衛劍修,十位金丹修士,盡皆都已悟出劍意,在初戰之時,可謂所向披靡。
  而劍修可結劍陣,在眾多金丹劍修指點之下,每一小旗十人結成一座小劍陣,每一總旗百人結成一座大劍陣,層層推進,重重絞殺。
  
  只要是被困在劍陣中的邪魔修,都會在幾息之內,就被群劍化作肉醬,無一倖免。血腥刺鼻,但這刺鼻腥氣正將劍修殺戮欲望激發出來,讓他們出手更為犀利!
  漸漸地,邪魔竟不敢接近此方地域。
  
  但邪魔不來,眾多劍修如何能讓他們逃離?
  當是時,雲冽出言道:“東南方,殺!”
  眾劍修齊聲應道:“遵命!”
  
  隨即劍修有條不紊,同時轉身,將劍陣推向另一方位。
  在那處,又有邪魔聚集,試圖襲擊其他領域。
  然而還未出動,已被雲冽察覺。
  
  劍修們身形晃動,又是一重一重,自內向外,圍困邪魔。
  這些血神弟子心裡一驚,左右衝殺,血影森森,但那血影再如何虛幻飄忽,竟是不論如何,也無法將這劍陣衝撞開去!
  緊接著,劍鋒淩厲,齊齊交錯過來,這一批數目不小的邪魔修,也都被殺了乾淨!
  
  雲衛千人,不斷往四處清理邪魔,短短時間裡,這偌大虛空,就被清空好大一片,變得有幾分清朗起來。
  有劍陣相助,眾劍修輪番出手,真元亦是少有耗費,竟無需彌補,戰過數個時辰,皆是精氣充足。
  
  不多時,那血神宗裡強者殺出,亦有極是詭異者,猶如一道血煙,便朝這劍修聚集之地,襲殺過來!
  雲冽指尖一動,就有一絲黑金劍意急沖而出,正中那一處扭曲虛空。
  
  眾劍修動作奇快,馬上劍陣變換,就要把那處圍住。
  孰料那黑金劍意穿過扭曲虛空後,便有汩汩鮮血大量湧出,而一個人影閃現後,暫態頭顱爆裂,就此栽倒下去。
  竟然……隕落了?
  
  刹那間,眾劍修看向雲冽,目光裡極是灼熱。
  這是何其強悍的劍意!即便是突破至劍意第三境的曾翼,也做不到如此!
  尤其那些金丹劍修分明察覺,那被雲冽殺死的邪魔修,也已是元嬰期以上的修士!
  
  便也是說……雲冽不過只是一擊,便斬落一尊元嬰老祖了!
  這絕不是尋常的劍意!便是劍意大圓滿,都遠遠不如!
  真是,太可怖,太強大!
  
  于一心求劍之劍修而言,再無如此時一般看得分明——他們的求劍之路,尚且漫長,劍修之威,還能有無盡進境!
  
  雲冽開口道:“劍混。”
  眾多劍修聞言,瞳孔俱是收縮。
  雲冽神情不動:“此役後,生者可聽我講道。”他的聲音凜冽如冰,“若有劍陣困住元嬰,將其圍殺者,當有機緣為我弟子,授我劍道。”
  
  此言一出,眾劍修心頭巨震。
  劍混,劍混,何為劍混?
  若可聽其講道,或者便能得知。若能為其弟子,便能得其指點!
  
  下一刻,這些劍修的周身,就迸發出一種堅不可摧的氣息來。
  劍者勇猛精進,迎難而上,不懼艱險……視死如歸!
  不畏死者方可得生,他們定要在此役生還,去聽那劍之大道!
  
  緊接著,眾劍修縱身而起,便尋那闖出的邪魔強者而去。
  圍殺,圍殺,殺滅邪魔,揚我劍威!
  
  層層疊疊,劍陣環環相套,嚴密非常。
  那被我困於中央的邪魔元嬰,一時之間也不得而出。
  劍陣推進,便要將他一點一點,磨去性命——
  
  雲冽看過一眼,目光便落在那百丈外,一尊邪魔身上。
  那邪魔肆意張狂,落在霄水仙宗仙兵陣內,放出血鬼無數,大啖仙修血肉。
  
  雲冽仿若被一團殺機裹住,雙眼中,黑金光芒爆射。
  “邪魔當誅!”
  
  一言而出,有黑金劍意破空而去,直中那魔心口。
  那乃是一尊血神核心弟子,他反應極快,稍挪一厘。
  這一厘錯開心臟,卻仍是被劍意擊中。
  
  那血神強者很是得意,正待多食血肉,彌補過來。他只道自己這身軀癒合極快,待食得血肉多了,自可把劍意逼出,再無損害。
  孰料那冰冷劍意在他體內不能消弭,只稍一竄動,就將他五臟六腑、經脈血肉,盡數破壞……他笑意尚未消去,已僵硬於面容之上。
  下一瞬,叫他身體盡碎,就此殞命了!
  
  此後雲冽視線所及,但有邪魔修出沒,都被他一指點穿,劍意挾萬千殺意,鋒銳無比,徹骨冰寒。
  但只要是在元嬰期的邪魔,只需一劍,便已殺死,若是化神期的邪魔,縱使一擊之下不得殞命,卻也要身受重傷。
  
  故而不多會,雲冽周身已無邪魔敢來進犯,而更多邪魔遠遠遁走,寧可去襲殺旁的修士,也莫要在這殺神身邊死得淒慘!
  
  劍修們士氣高昂,重重劍陣之下,居然當真把那一尊元嬰老魔磨死,雖說用力最多的乃是十名悟出劍意之劍修,可劍陣之功亦不可沒——能交錯縱橫,叫邪魔不能遁走也。
  此戰告捷,到這時,眾劍修方覺真元大耗,卻也正在此時,高空裡平白有一件儲物戒落於雲冽之手,被他將內中丹藥取將出來,分發眾人。
  
  短短片刻工夫,這些劍修吞食丹藥,又將真元恢復大半了!
  此後他們更無畏懼,再往各處援助同道,斬殺邪魔!
  
  而眼見五陵仙門劍修如斯勇猛,更有這等威能,待他們殺去旁的地界後,就有萬劍仙宗眾多劍修察覺。
  此時萬劍仙宗本是在風神劍尊並雷龍劍尊帶領之下,也是異常凶煞,那些金丹修士,更也是個個都已領悟劍意。
  
  早年因天瀾秘藏之事,萬劍仙宗派遣大量弟子,前往劍形木所在之處悟道,雖是劍道果實被雲冽奪走,卻也得了大量劍形葉去,包含種種劍意,十分有利。
  而後萬劍仙宗俱是因此受益,數百年來,宗門之內領悟劍意之劍修,更以十倍而計!如今好容易在這大戰之際,有展露威風之機,怎肯反叫其他宗門之劍修專美於前?自是越發殺得激烈,便要與其相爭起來。
  
  於是萬劍仙宗劍修齊齊發力,五陵仙門也絕不讓步,在他們劍氣、劍罡與劍意橫溢之間,邪魔修的死傷,就更是難以計數了……
  
  高空之頂,眾多仙道巨擘們更是滿意。
  仙修有如此戰意,年輕一代有如此能為,正是仙道興盛之兆。
  如今雖是要應魔劫,然而若是上下一心,也絕無所懼!
  
  又殺得半日,紀傾忽而想起什麼,召人來問:“甲一,鬼靈門處有什麼反應?”
  他話音一落,身後虛空裡,就有個人影突現,回道:“甲二傳訊歸來,疑有血神宗之人前往求援,鬼靈門雖已集結大軍,卻似有拖延,不曾主動前來,想必是為窺看戰況,再作打算。”
  
  因徐子青、雲冽與諸多星級弟子將座下星奴交予紀傾調度,他便早早吩咐甲二率領一眾好手,往血神城外把守,探尋鬼靈門行跡。
  果不其然,如今過了這些時辰,正有消息傳來。
  
  另幾尊仙道巨擘也已聽得,便晃身過來。
  他們也是老謀深算,亦曾派遣門人,前去打探,這時見紀傾問及此事,便也詢問自家宗門探子,問出究竟。
  不出意料,眾多探子所得消息皆是相若,那鬼靈門並未有傾力相助之念,此時不過是拖延罷了。
  
  衍帝道:“鬼靈門怕是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念。”
  眾巨頭紛紛認同。
  
  此言不假,邪魔道無情無義,縱使有聯姻之舉,卻無真正情誼。他們本與血神宗兩頭為大,可自打血神宗有奇礦在手,已然將其壓過一頭,自然不滿。
  現下有仙修尋血神宗晦氣,對鬼靈門而言,一時只覺血神宗拔除後,便是他們一家獨大,一時又擔憂仙修胃口巨大,若是拔除血神宗,便要盯上他們鬼靈門。
  
  只是鬼靈門心中亦有僥倖,仙魔雖是對立,卻是缺一不可,血神宗乃是太過狂妄,方引得仙道震怒,若是仙道大勝,定是損失不少,未必會連連發起征戰,對鬼靈門如何不利。而鬼靈門眾心中一個轉念,若是血神宗積蓄實力足夠強大,或者與仙道兩敗俱傷,豈不又是他們鬼靈門的好處?
  
  多方思慮下,也只有一個“拖”字了。
  
  鬼靈門的心思,眾多仙修巨擘無需多想,已然猜個通透。
  紀傾說道:“鬼靈門暫且不必動他,卻不可不防。”
  衍帝亦道:“如今我等探子正將其盯死,若有異狀,立即來報就是。”
  
  萬法仙宗、萬劍仙宗宗主深以為然。
  另外眾多巨頭,也無異議。
  
  到底血神宗方為心頭大患,這時形勢正往仙道傾斜,那血神魔尊等頂尖的魔頭以及隱藏的老魔們,說不得就要使出什麼手段來。
  這便是他們這些同樣立於仙道頂端之人要解決之事了。


  

637、

  血神宗裡,血神魔尊時時觀望戰局,面色越發難看。
  他苦苦籌謀數千年,不僅往諸多門派放出魔種,亦於許多仙道宗門裡皆埋下棋子,更早早同餘儂情結為道侶,都是為一統北域,要將仙道壓制。後來得了奇礦,本以為再按捺一段時日,就可功成,孰料竟是走漏消息……而仙道此回竟也是雷厲風行,竟只憑那些許消息,便直接對他血神宗出手!
  這等情形,十分古怪,偏生讓他無可奈何。
  
  現下既然已是到了生死關頭,也只好奮力一戰,仙道意志那般堅定,他們不論是為著自保,亦或是為著反擊,都要支撐下去。
  在許多血神宗傑出弟子出戰後,暗地裡,血神魔尊已派遣一位血堂長老,將原本還要再過段時日再去融合奇礦的金丹巔峰弟子,帶去了那密室之中。
  
  奇礦太過重要,那些看守奇礦的長老,皆是血神宗秘藏之太上長老,尋常時候,幾乎不現身人前。如今哪怕被人打上門來,血神魔尊也依舊不曾將他們請出。
  這時候,為得更多元嬰修士扭轉戰局,就要讓這一批傑出弟子提前前去尋找所合奇礦,儘快突破,多殺仙修!
  
  ——縱使血神魔尊再如何高傲,他亦知如今是仙道所有大宗巨頭皆來圍殺他血神一宗罷了,哪怕如今他們血神宗裡的元嬰修士已遠遠勝過任一仙門,可若是比起仙門聯合之數來,卻還是差了不少。
  實在是,不能有絲毫大意。
  否則,立時就有滅門之禍!
  
  為給那些弟子爭取時間,血神魔尊一眼看過眾多血堂長老,說道:“此時當布護宗大陣,爾等速速祭出咒訣。”
  眾血堂長老面面相覷,卻也沒有異議,都是應道:“是,宗主!”
  
  然後,他們各踞方位,各自取出一件奇怪法寶,或是黑幡,或是血印,或是鬼頭,或是骨骸,又每人放出數百血奴,境界都在化元期以上,於血雲台周圍團團繞行,掀起了鋪天蓋地的血霧。
  這就是正在佈陣了。
  
  血神魔尊又看向餘儂情:“你喚你門中弟子,布‘欲仙柔情大陣’!”
  餘儂情稍一頓,然後也嬌笑道:“遵命,老祖宗……”
  她於是櫻唇微張,小舌輕顫間,就有無數無形之音擴散開去,直穿過許多修士,進入到血神宗內,一處園子裡。
  
  素女門自打進入血神宗後,便跟隨餘儂情,在宗裡辟了個安靜所在。平日裡都在修煉那等引誘人的手段,無事時更要往宗裡走一走、逛一逛,不知都曾與多少血神弟子合歡,取其陽精修煉,很是快意。
  如今血神宗被人襲上門來了,她們只歸於餘儂情座下,倒是沒有出來與人對戰,不過這時餘儂情傳喚,她們也就動身了。
  
  很快,在血雲台周遭,又出現了許多妖嬈的女子,每一人都生得豔如桃李,正是眼兒含媚,春情滿面。
  然後她們嬌嬌妖妖,齊齊行禮:“余娘娘,您有何吩咐?”
  因著寄身血神宗之下,她們對餘儂情的稱呼,也就換了。
  
  餘儂情掩唇一笑:“叫他們瞧瞧咱們的手段,去布下‘欲仙柔情大陣’。”
  眾女又是福身:“遵命,余娘娘!”
  
  隨即這許多女子就身段一擰,身姿曼妙,飛上半空。
  她們身著彩衣,色澤各不相同,而嬌軀若隱若現,膚白如雪,滑如凝脂,極是動人,更有紅唇嬌豔欲滴,每每一笑,就勾得人心神動盪。
  
  之後眾女手臂輕揚,腰肢扭動,居然就在空中跳起舞來。
  舉手投足間,一顰一笑時,都有著說不出的風情,道不明的誘惑。
  同時,就有一種淡淡甜香,透過漫天的血腥,散發開去。
  
  凡是嗅到之人,初時只覺好聞,再多嗅一嗅,就好似變得甜膩,頭腦也昏沉起來。若是此刻再去看那些女子,就仿佛見到她們飄飄渺渺,讓他們分明覺得不對,卻又半點也捨不得不去瞧……之後腰腹一痛,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徐子青也很快察覺不對,他一轉頭,就見到有些方位處,許多修士搖搖欲墜,一時間竟停了攻擊,而他們的對手邪魔卻是面露獰笑,手中不停,直接將他們殺死!
  
  在這些女子出來後不久,甜香已然擴散到數百裡外,而這之中的仙修們,許多都不由自主,被香氣所惑。縱有些意志堅定的不去看她們,可手底的動作也會慢上一二分,這就給了邪魔機會,被他們所傷、所害。
  
  情形……不妙。
  那些女子乃是在佈陣,一種十分詭異的大陣!
  
  徐子青眉頭微動,再出手時,打出無數葉片,每一枚都化作一人高大,如同層層錦被,自半空漂浮而下,護在附近仙修身側。
  他這時便並不顧忌那些仙修是否為徐衛仙兵,又是否為五陵仙兵,此時對手使出這等伎倆,便是人命為先……否則,這些仙兵,也未免死得太不值得。
  
  再說早在這些女子出現之時,便有如意仙莊之人,察覺端倪。
  若言餘儂情所帶領的素女何人最是瞭解,便也只有與素女互相依存無數年月的玉女一脈了……只是從前是姐妹,如今是仇人罷了。
  
  沐容華為一莊之主,所在之地亦為高空之中、眾仙道巨擘之側,她門下弟子廝殺不斷,而她本人,卻尚且不能出手。
  雖說她于眾多巨頭商議之時少有出言,可此刻卻是不同。
  
  沐容華銀牙一咬:“欲仙柔情大陣!”
  眾巨頭自也聽見,便有一尊大能詢問:“此陣如何破之,沐莊主可知?”
  以他們眼光來看,那大陣以餘儂情來操控,眾多素女化身無數欲女,藏於大陣之中,掀起情潮欲浪,讓人不齒之餘,卻也頗難應付。
  
  此時大陣方出,已然有許多低境界弟子抵擋不住,若是待大陣轉得更急,餘儂情再一出手,恐怕就連他們這些人陷入其中,都要難以脫身了!
  
  沐容華深吸一口氣,冷靜說道:“此陣以‘情’‘欲’二字為根本,雖以女色佈陣,而陣中所引,卻非是僅僅女色而已。但有欲望者,皆可被其所誘,而我輩修士,即便再如何心志堅定,但修仙亦為欲望,到最後,褪去萬千欲望,或者仍要因陣中長生美景迷失……”
  
  這話說出,紀傾若有所思。
  如此大陣,其功效仿佛……與人魔有些相似?
  不過人魔可放可收,可進可退,而此陣則以攻擊為主,怕是只能放不能收了。
  
  沐容華雖心中忿恨,但她們玉女一派曾修持清心之法,倒是並不懼怕這素女邪功,然而若說破解之道,她們確是不成。
  即便再不願意,她也需得承認,哪怕她將眾多玉女都送入陣中,試圖誅殺素女破開陣法,怕是也只能有去無回……餘儂情太過強大,而素女的人數,也著實比如今的玉女更多!
  
  其餘巨頭們雖有失望,倒也不會因此責問沐容華,只是如今各自心裡盤算,都在思忖要如何破解。
  紀傾心念一動,忽而喚道:“虞展可在?”
  
  下一刻,他身後天闕中,就彈射出一道淡淡的灰影,眨眼間已是出現在他的身邊。
  那是個灰衣書生,如同謙謙君子,看起來再尋常不過。
  
  然而,凡是參加那萬仙大會的巨頭們,都識得此……魔。
  他正是那人魔虞展,一直不曾出手,藏身于紀傾所在五陵天闕之內。
  
  衍帝撫掌笑道:“紀宗主好計策!以如今這景況,豈不正是這位虞道友大展身手之際麼?”
  其餘巨頭們聞言,皆是恍然。
  不錯,人魔已成真魔,對七情六欲早已操縱遂心,如今他站在仙道一方,遇上那等同樣以七情六欲迷惑他人的妖陣,恰是撞在了他的手裡!
  
  當下眾巨頭紛紛笑道:
  “如此便要勞煩虞道友了。”
  “此時雖有些出色弟子勉力維持,不過拖得久了,大陣愈強,我仙道怕是損失太大,也可惜了那些弟子。”
  “就請虞道友快快出手破陣罷!”
  
  虞展行了個禮,從容開口:“敢不從命?”
  然後他身形驟然消失,一個忽閃後,就出現在了那大陣的前方。
  
  緊接著,虞展伸出一隻手來,就好似前方有一件亟欲得到之物,被他猛然一抓!
  “刷”一聲,虛空都仿佛扭曲起來!
  
  那欲仙柔情大陣中,就有一種無形的氣流,順著每一位素女嬌柔身軀環繞,再一個轉動,好似靈蛇掉頭,急急沖往陣外去了!
  餘儂情一驚:“什麼人吸我欲情之氣?”
  
  眾多素女也覺不對,她們佈陣之時,周身當有七彩斑斕之氣鼓蕩縈繞,越來越濃,才可以迷惑他人,且這氣息越濃,大陣越強,迷惑之人亦是越多。
  如今這氣息,竟漸漸稀薄……她們體內正在運轉的真元,也倏然躁動起來,使她們面上暈紅,眼眸裡好似滴水,整個人都要酸軟下來。
  
  不對,太不對勁了!
  若是正常情形,她們看似沉浸欲情之中,實則清醒無比,只看那些臭男人賤女人醜態罷了,可現下還未及如何,已然先叫她們沉迷起來,豈不是不妙?
  但她們再如何知道不妙,卻也做不到其他,只能眼睜睜瞧著欲情之氣流失,自己的力量,也越發微弱……到後來真元不再躁動,竟也不再運轉了。
  
  余儂情目光一冷,立刻尋找那不對之處。
  她神識外放,好似潮水一般,往四面八方湧去。
  果不其然,就見著那欲情之氣,正是透過大陣,被一個灰衣青年給盡數吸收!
  
  餘儂情心裡惱怒,她口中厲喝一聲:“看你與本座,何人更有本事罷!”
  說完之後,她速速運轉功法,雙手猛然掐出數百個法訣,居然要生生以這尚未全然失控的大陣,把欲情之氣倒吸回來。
  
  只是……
  餘儂情為大乘期修士不假,本身對欲情之氣極是瞭解亦不假,可她卻怎麼比得上秉天地七情六欲而生的人魔?
  她不過是能操縱圓熟罷了,而人魔卻根本便是欲情化身,以真魔之體,境界更堪比散仙。她再如何催動法訣,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任憑餘儂情如何盡力施為,但欲情之氣依舊滾滾不斷,全被人魔取走。
  待到那大陣中一絲兒欲情之氣也不留時,大陣立時破開,只能見到那許多神色迷蒙的女子,在空中婉轉嚶嚀,像是沉浸在什麼極迷幻的境地裡去了。
  
  許多玉女再也難忍,眼看大陣破開後,素女們恐怕就要醒來,她們便拋下仍在對戰的邪魔,用出平生最大的本領,直沖那些素女殺去!手起刀落,若是女子起心,更比男子兇狠。當下裡,就有數十素女被玉女們將脖頸一刀兩斷,骨碌碌地滾出一顆美人頭顱,竟是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這幾乎便是屠殺,卻是讓玉女們等候了數百年之久,方可在今日一消仇恨!
  
  餘儂情一聲呵斥:“還不給我醒轉!”
  素女們悚然一驚,都是睜開眼來,才一看,便是有些膽寒。
  那凜凜刀光,已是近在眼前!
  
  這些女子當即祭出法寶、用出手段,就要與玉女們拼殺起來,而玉女們也是越戰越勇,氣勢如虹,迎頭而上!
  很快,就廝殺在一起。
  
  余儂情有心去將玉女們殺絕,卻也擔憂這身前的灰衣敵人。
  她眸光一轉,嬌笑一聲:“哥哥有這本事,老祖宗必然歡喜得緊,哥哥若是肯棄暗投明,在我血神宗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縱情聲色,豈不比在仙道受那約束來得強?妹妹這裡有許多好女子,盡可送與哥哥挑選享用……”
  
  既然鬥不過,便要懷柔。
  餘儂情只以為此人操縱欲情之氣遠在她之上,定是個積年的老魔、遊蕩花叢的老手,否則怎會有如此能力?
  故而她就這般誘惑,也是認定仙道難容此等放浪形骸之人的緣故。
  
  幾句話雖然聲音不大,但高空裡那些巨頭們時時關注戰場,自是全數聽進耳中。
  當即就有許多大能們,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哥哥妹妹喚得……可是讓人有些發噱了。
  
  說來也不能怪餘儂情,只是這次天地大劫應在魔劫上,而魔門本身不擅蔔算,也不知人魔出世,自然不能想到。
  虞展不過而立年紀,化作人魔之後,也不能憑空長出個幾千上萬歲來。
  
  而虞展的表情,就更是有些……古怪了。
  被一位不知是他幾個祖奶奶輩分的女子這般呼喚,叫他頭皮發麻。
  於是他便不說話,只翻起手掌,就此一豎。
  
  刹那間,澎湃的無形之氣洶湧而出,如同一道洪流,就往餘儂情與眾多素女之處沖刷——
  仿佛有無聲轟鳴響起,餘儂情被衝擊個正著,七情六欲登時沸騰起來。
  她頭暈目眩,頭昏腦漲,真元也再不聽她使喚,壓根不能出手,甚至連話語都再說不出一句來。
  
  這大乘期的大能尚且如此,素女們便更加不堪。她們的七情六欲原本便比他人更為濃烈,若是控制得住,可以壓制他人,一旦控制不住,就比他人更易混亂。
  人魔收放自如,只對著這些魔門女子用出能力,這些素女自是立刻再現當日虞展成就真魔時那般情景,都是如同被什麼物事猛然敲打一記,昏沉起來。
  
  玉女們雖不知為何如此,卻都心中歡喜,手底下更是俐落,再一齊出手,又是斬下了數百顆大好頭顱!
  此時,素女們的屍身,也好似落雨一般,淅淅瀝瀝地盡數栽倒下去了!
  
  餘儂情為布這大陣,喚來的俱是她名下精銳,不僅曾經歷如意仙莊一戰,更是修為都在築基以上,足足有萬人之多。
  而這一刻,那些精銳全都再無抵抗之力。
  
  玉女們狀若瘋狂,殺得手軟,就在欲情之氣籠罩的一方區域裡,素女們成群隕落。余儂情也一時不能脫身,在高空中,忽而就有另一道黑影,俯衝而來!
  是沐容華!
  
  這黑衣女子如同一隻大鵬,手中把持仙器,裹著一重怒火烈焰,就往那餘儂情頭頂劈斬下來!
  餘儂情即便昏沉之中,也有察覺,只是她心念雖快,動作卻是跟之不上,因此才躲開一半,仍舊被那仙器打中!
  霎時間,她的身上破開一個偌大孔洞,那破壞之力順其蔓延,眼看就要損壞她的元嬰,要了她的性命!
  
  餘儂情終於駭怕起來,她急忙呼道:“老祖宗,救救我!”
  那血神魔尊,自然也發現了這方異狀。
  
  人魔動作太快,短短幾個呼吸已破壞大陣,又極快施法,將眾女幾乎擒住。又有玉女們悍不畏死,極快殺人。
  血神魔尊本以為以餘儂情之能,必然可以回轉,孰料他一個沒留意,餘儂情便已重傷!
  
  當下裡,血神魔尊出手了!
  只見血神宗裡,一隻巨大鬼爪破空而出,帶著重重血光,就往虞展與沐容華處抓來!但他血神魔尊能夠出手,仙修之人豈會坐視?
  
  就在瞬間,仙修之中,足足有四五位大能齊齊動手,對著那血紅巨爪攻擊過來。
  虞展一笑,立時後退,轉眼就回到了宗主紀傾身邊。
  沐容華卻不管不顧,她咬牙忍耐那數尊大能鬥法威壓,掄起仙器毫不留情,連番對準余儂情施為起來!
  
  連續數十、甚至數百下後,餘儂情早就沒了聲息,她元嬰被打散,元神也被絞碎,可沐容華卻還是如若瘋狂一般,要把餘儂情砸成肉泥!
  直至一人現身於她身後,玉臂環繞,將她往後拉扯,那是個溫婉女子,柔聲勸她:“莊主,餘儂情已死,我如意仙莊大仇已報,如今歸去罷,那許多血神邪魔,尚未除盡呢……”
  
  沐容華閉了閉眼,手掌一翻,收回仙器:“阿柔說得有理。”
  芮柔一笑,拉了這莊主,轉身回歸高空去了。
  待會當就是血神大能出戰,莊主若要發洩,自有法子……
  
  也是血神魔尊先打了頭,仙修大能也是參戰,隨後那許多血堂長老,漸漸也將那護宗大陣布了出來。
  
  仙修中人見邪魔如此,卻未阻止。
  只因他們人多勢眾,並不懼怕那大陣,反而若是將其打亂,恐怕那掌管奇礦的長老們趁機遁走,他們便不能斬草除根了。
  如今則是不同,護宗大陣一出,血神宗可說是背水一戰,必然不會輕離。
  
  而且……
  任其佈陣,不過也是為掩飾他們仙修的作為而已。
  
  紀傾含笑,與幾尊巨頭對視一眼。
  趁那血神宗佈陣之時,他們亦暗中叫幾位散仙出手,在這方圓萬里之內,聯手把那虛空封鎖!
  此後,縱有護宗大陣又如何?這些邪魔早困於封鎖的虛空之內,只能被他們“甕中捉鼈”,是無路可逃。
  哪怕血神宗裡也有那邪魔散仙又如何?這傾殞大世界裡,謝贇即為最強散仙,他參與封鎖的虛空,又怎會是邪魔可破!
  
  到這時,終於有更多虛影從天闕裡彈出。
  各大宗門、勢力裡,大乘期的大能們,也出手了。
  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中,讓血神宗徹底消亡!
  
  血影堂長老遁得飛快,他奉命前去血神海將那血魄魔尊喚醒帶來參戰,自然是不敢稍有怠慢。
  只是他也知那血魄對於《血神寶典》修煉之精深更在他之上,故而心裡揣摩言辭,以免生了什麼齟齬。
  ——背地裡再如何不喜此人,面子上,他仍是不肯得罪的。
  
  很快,他就來到了血神海之外。


638、

  堂堂血影堂長老,自然可以自由進出這血神海中,他思及那血魄魔尊應是在這血神海的深處,恐怕在外頭呼喚不出,便走進其中,快步往前。
  血霧重重,一層農過一層,血影堂長老愜意地吸食一口血氣,便面帶紅光,精神百倍,他神識所及之處,也在搜尋血魄魔尊的蹤跡。
  
  越走越近,漸漸便到了近乎於核心之地。
  若是不出意料,那前方,理應就是血魄魔尊閉關之處了。
  只是這裡僅僅見到漫天血光,卻不曾看到禁制,莫非他已然破關而出?亦或是他……心裡有許多念頭,血影堂長老卻不敢太過揣測,而是更走近幾步了。
  
  核心之地,血霧纏繞,幾乎形成了一個血繭。
  血影堂長老松了口氣,此處果然有人。
  而待他定睛看去,方發覺在那血繭包圍之地,居然有一個極大的缽盂。它看起來當是一件法寶,內中所散發出來的,亦是一種說不出的邪惡之意。
  
  血影堂長老心底,忽然生出幾分妒忌。
  血魄魔尊資質極高,哪怕只是療傷,竟也有如此陣仗。那種邪惡意念於邪魔道之人而言乃是大補,也不知他是自何處得來,便這般大喇喇地耗費起來。
  ——這分明可以煉製魔道至寶,修煉無上魔功,血魄他著實是、著實是暴殄天物!
  
  不過,此時倒不是妒忌之時。
  血影堂長老當即開口道:“血魄,如今血神宗有翻覆之禍,仙道眾人集結大軍已殺至門前,宗主有令,讓我將你帶去,與我宗共同進退。”
  
  那缽盂裡,氣浪翻滾,卻並無人出言。
  血影堂長老皺了皺眉:“若是你傷勢尚未康復,宗主允你用百十血奴之血肉,你莫要再來拖延了!”
  
  仍舊一片寂靜。
  這血影堂長老,便是惱怒起來。
  他已然好言好語,更絲毫不曾有半點強硬之處,怎麼那血魄就敢將他視若無物?若說境界,他比血魄更高,雖說《血神寶典》略遜半籌,卻也早已是積年老魔,根基深厚。縱使鬥將起來,那血魄要想勝他,也還早了一些。他未免也太過張狂,真叫人心裡不快至極!
  
  血影堂長老生了怒意,就不再客氣:“血魄魔尊,莫非你要違抗宗主法旨不成!”
  話音落後,那偌大的缽盂裡,就翻騰起汩汩的氣泡來!
  更為濃郁的邪惡意念,開始往四面八方擴散,而氣泡翻得狠了,便有不少液體,自缽盂中溢了出來,流淌到地面上去。
  不多時,已是要把血影堂長老的腳底打濕了。
  
  ——要出來了?
  血影堂長老心裡一動。
  那血魄果真是修煉了什麼秘法罷?否則僅僅是破關而出,倒不必有如此聲勢。只是不知經由他的催促,血魄是否已然功成。
  倘使功成,這魔功必然很是厲害,而若是失敗……也是無妨。
  左右血魄同他們爭□□柄,他要是因此留下什麼隱患,也是他的好處。
  
  這般心裡轉動了很多念頭,那缽盂裡的水,幾乎是沸騰一般地翻滾。
  突然間,缽盂很快縮小,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就已只剩下數丈長、一丈寬,又五尺高了。看起來,就如同一座棺樽,矗立在那處。
  
  血魄魔尊依舊不見人影。
  血影堂長老遲疑向前幾步,有心要往其中看去……
  
  “刷!”
  水浪猛然掀起,就有一個頗大的人影,從其中緩慢地爬了起來。
  
  血影堂長老眼瞳驀然收縮。
  這是——
  
  棺樽裡坐起身的,乃是一尊近乎三丈高的奇特怪物,它形態瘦長,通體褐紅,毫無毛髮,禿頭之上貼了個鐮刀形態的肉瘤,隨它動作之時突突顫動。它僅有一隻獨眼,四肢有肉刺,四指四趾,身後更有一條長尾,左右搖甩……
  醜陋,極其地醜陋。
  
  只見那怪物緩緩轉頭,獨眼中帶著狠戾的光,直直地落在了血影堂長老的臉上。
  血影堂長老只覺自己仿佛被一頭猛獸盯上,心頭連跳。
  這、這是什麼?
  
  幾乎是下意識的,血影堂長老化作了一道血影,直沖過去,他手裡兩把血刃,正可劃破虛空一般!
  但這長老的確去得快,那怪物亦不曾如何躲閃,可血刃劃在怪物身上,居然只淺淺地刺破了皮,那血刃將萬物化為血水之力,那強烈的毒性,竟都沒有半分作用!
  
  這怪物眼裡的狠戾更甚,它右爪猛然一探——
  虛影重重下,仿佛掀起虛空震盪,那股氣勁之強,已然無限接近于大乘期修士了!
  
  血影堂長老險些被這虛影捉住,但他原本也是大乘期的境界,只是怪物動作太快,才叫他有些猝不及防。不過他既然身為血影堂堂主,本身遁速亦是超乎尋常,待怪物出手後,他窺得對方並不比自己快上一分,反而不再懼怕。
  他當即,就與怪物周旋起來。
  
  這血影堂長老冷靜下來,血刃一揚,神通催發,竟然化出了千萬個一模一樣的血刃,如同暴風驟雨一般,就此往那怪物身上打去。
  怪物一躍而出,口中忽而發出一聲尖嘯,淒厲刺耳,這一瞬居然使得那眾多血刃一個凝滯,隨後紛紛掉落下來。
  
  血影堂長老心裡一個猛跳,他兩掌一挫,迸發出一種溶血神通,凡是沾染到這紅光者,也盡皆都要被腐蝕乾淨。
  孰料這紅光確是把那怪物籠罩,卻也只是發出幾記“嗞嗞”響聲,待光芒散去後,那怪物便近在眼前!它全然不曾被這溶血神通影響!
  
  情勢危急,血影堂長老使出許多手段,大多都能擊打到怪物身上,可再如何淩厲的手段,平日裡分明可以在其他人身上發揮極大用處的,在怪物身上,仍是半點不曾奏效。
  漸漸地,他心裡惶急起來。
  
  而怪物的身法,反倒是更快了。
  ——是了,它似乎先前並不適應,這時候僅僅是在熱身罷了。待它熱身完了,各種舉動,俱是更為敏捷。
  
  血影堂長老逐漸發覺,這怪物不僅有本身的奇異本領,動作之間,也仿佛帶上許多血神宗裡神通的意味,莫非……
  不錯,這裡本是血魄魔尊閉關之處,這怪物說不得便是那血魄魔尊所化?只是這模樣究竟是轉化成功的魔體,還是失敗?如今他是否還有神智?
  
  眾多念頭一閃而過,血影堂長老被逼迫得手忙腳亂,直以為自己便要喪命。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開口疾呼:“血魄,你還不速速醒來!”
  然而他卻沒有料到,待他話音落下後,那與他追逐的怪物面上,露出了一個獰笑。
  隨即就有一道沙啞的嗓音響起:“是啊,我醒了。”
  
  下一刻,怪物逼近眼前。
  血影堂長老只覺得腹部一陣劇痛,之後就是強大力量流失之感,腦中暈眩,渾身抽搐不已——他的元嬰,竟這般被人掏了出來!
  
  此時此刻他哪裡還不知曉?這怪物分明是血魄不錯,可血魄卻確確實實,是想要他的性命!
  只是……為何?
  但不論為何,他終究是眼前一黑,就此殞命了。
  
  怪物伸出爪子,從血影堂長老頭顱裡,掏出了一團紅光。
  此為血影堂長老元神,被他一口吞了下去,而那面露驚恐之色的元嬰,同樣被他大口大口地嚼吃。
  他從未有過這般好的感覺,他的境界理應還未及大乘期,但大乘期的血影,在他手中卻猶如貓戲老鼠一般,被他生生玩弄致死!
  
  這便是,魔池煉體賦予他的強悍力量!
  
  血魄魔尊——安天艾並未就此離開,他看了一眼血影堂長老的屍身後,將那缽盂收起。然後他的爪子連動,熟練地繪製出無數符文,將他帶向一處暗黑的所在。
  
  在那裡,他再度聽得魔主的聲音:“血魄寄子,你已洗去凡身,當為我族效力了!”
  安天艾深深垂首:“請魔主吩咐!”
  
  那聲音威嚴無比,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異:“以你寄子之血,可打通一方界膜,空出我族一人通行之路,你且放出血來。”
  安天艾不敢違逆,爪子一動,就將手腕割開,鮮血汩汩而出,落在地上,便自發形成一種詭異圖案,奇特無比。
  
  不多會,光芒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而那圖案之中,就出現了一尊高大影像。
  近三丈高,通體黃褐之色,形貌同如今的安天艾相類。那細微不同,只在於色澤,在於無尾。
  
  魔主又道:“此為我族低級後裔,雖本領不濟,卻可化為吞噬之人面貌,如今歸你麾下,任你驅使。”
  安天艾一驚,旋即回道:“小奴該如何作為?”
  
  魔主道:“奇礦所在之地,異鐵內蘊我族種子,若得你血液相激,便可破體而出,吞吃血肉,化身寄子,亦是由你管轄。你當統領諸多寄子,往秘境之內,血祭奇礦,貫通一點,徹底打破界膜!”
  安天艾終是明白魔主之意,當下一咬牙,恭敬說道:“小奴遵命!”
  
  緊接著,這安天艾將那出現的黃褐異族引領,一齊走出這一片黑暗之地。
  在上方,那血影堂長老的屍身,依舊很是新鮮。
  他心裡一動,對黃褐異族說道:“你若吞吃了此人血肉,可否變化?”
  
  黃褐異族點了點頭,下一瞬,它便驟然暴起,用爪子捧起血影堂長老屍身,大口吞吃起來!
  咀嚼之聲十分清晰,直叫人毛骨悚然,可如今的安天艾卻是冷靜至極。甚至……他亦有吞噬之欲。只是他厭惡如此骯髒情景,不欲被這等饕餮欲望所控,故而壓制下去罷了。
  
  待那具屍身被吃個乾淨,黃褐異族身形驟然縮小,短短幾個呼吸間工夫,就已然變作了那血影堂長老的模樣。
  從氣息到境界,看起來竟無半點不同。
  
  然而安天艾亦知道,這異族不過是空架子而已,它即便化作了血影堂長老,但本身實力,依舊只在金丹左右,不足元嬰之境。
  但也是因為它吞吃了血影堂長老的肉身,若是真正所需時,它亦可以在一瞬之間,爆發大乘威力!只是那時,它就再也不能化作這副樣貌了。
  
  待那黃褐異族變化完成,安天艾的周身,也暫態發生變化,不多會,奇異形貌盡皆消退,留下來的,仍是全然與常人一般無二的血魄魔尊。
  之後,兩魔神情自若,就好似當真要去應宗主召喚一樣,往血神海外走去。
  
  高空裡,諸多仙道宗門勢力裡,大能們紛紛出手,其神通所指之處,便是血神宗內,那些境界高深的邪魔老怪。
  血神魔尊喝令眾血堂長老祭起護宗大陣,血光縈繞中,那些神通也只是打在血光之內,還未觸及他們身上,力量已被削減七成。
  
  但護宗大陣儘管厲害,可那仙道大能們人數眾多,出手更不留情。就有數人將威力極大的神通打在同一處血光之上,就讓那裡泛起重重漣漪,防護之力不斷削弱。
  而更多大能見此舉有利,也是紛紛同樣施為,各使全力,一心只為將那壁障打破,徹底殺入血神宗裡!
  
  事實也如仙修們所料,護宗大陣確是厲害,卻也抵擋不住這等連番轟炸,在無數爆裂聲中,其血光漸漸淡薄。
  血神魔尊神色難看,他一招手,讓人將更多大能出手,維持法陣,為那些已然前往秘境突破的弟子們爭取時間。
  
  血神宗要是再籌謀無數年後,待元嬰弟子已然達至眾多仙道總和,還有更多弟子借助奇礦能突破到更高境界,使得頂尖高手數目大增,再將邪魔道一統,齊齊對抗仙道,必然會與如今景況不同。
  
  可惜現下籌備遠遠不足,頂尖高手只是多了些許,卻絕不能達至左右大局的境界,元嬰弟子亦是不夠,其他邪魔宗派也依舊不曾聚集起來,更有鬼靈門等宗派久久拖延,不願來作援助。
  諸多緣由下來,戰局越是往後,便也越是顯得他們只是負隅頑抗罷了。雖說血神宗眾人一直試圖抵擋,但事實也只是抱有些許希望,盼其他魔門見仙道齊聚不易,來與其做過一場,也讓血神宗借此存活下來。
  最不濟,也要多殺幾個仙道優秀弟子,倘使當真宗門不存,就要竭盡全力,去拼個魚死網破!
  
  血神魔尊縱身而起,借助那護宗大陣一角,憑空將神通打了出去,還有更多血堂長老,在大陣布下後,也憑藉這陣勢,依存其間,大使神通,一面躲藏,一面與那數位仙道大能對抗。
  也是有護宗大陣相助,短時間裡,居然可以僵持。
  
  很快,那無數挾天雷地火般的可怕神通轟鳴起來,使得高空之上,強橫氣流縱橫各方,那恐怖的衝擊力不慎流溢下來,就叫下方半空裡的修士們,都要被那餘威所傷,恨不得躲閃開去。
  
  上下各方,廝殺皆是如火如荼。
  高空裡,即便有護宗大陣守護邪魔一派,仍舊有些邪魔老怪被仙修生生以神通抓出陣勢,再狠狠拍死。
  半空中,劍修氣勢霸道,法修招數細密,血神弟子再如何陰狠毒辣,也漸漸被這“人磨大陣”將性命磨去,難以為繼。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如今的血神弟子隕落後,他們本來釋放而出的血鬼,卻更強悍了——就好似,他們身上附著了血神弟子的神混一般,竟然更為靈動,也更有智慧起來。
  
  徐子青指尖一點,數根細藤織成巨網,把所有出自於一位血神弟子的血鬼網撈過來,停留在自己面前。
  他細細觀之,就見諸多血鬼在藤網裡衝撞不休,每一尊的面容上,都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猙獰之意!
  就仿佛……是一個人?
  
  一瞬間,徐子青便已了悟。
  那血神宗護宗大陣,可使門中隕落弟子寄身于他們各自修煉血鬼之中,血鬼越多,分|身越多,而只消有一頭血鬼最終逃脫滅殺,這血鬼便可裹帶弟子神混,最終尋得一具身軀,奪舍重生。
  ——不僅僅可作為援助、防護之力,更是給門中弟子一線生機,這才是真正的防護大陣!
  
  只是……
  儘管神混分散的確易於逃生,也只是“易於”罷了。
  若是如徐子青這等修煉到元嬰以上境界的強悍人物,神識若是放到最開闊處,方圓十萬里內,都可以窺得蹤跡。
  這血鬼們又如何能夠逃脫?
  不過是寄望于強者無心留意,使其得以苟且偷生。
  
  想明之後,徐子青不再多看,他手掌輕輕抓握,那藤網登時收縮,內中血鬼便盡數被化為烏有,煙消雲散。
  此後,他神識放開,尋找那元嬰期以上的血神強者,要繼續將其誅殺!
  
  另一頭,血神宗的血殺堂長老,正引領足足一百余位金丹後期的血神弟子,前去密室之中,要去尋得所用奇礦。
  一路上他們行色匆匆,每人面上都有凝重之色——此時宗門生死關頭,他們的性命,又何嘗不是生死關頭?
  只有一舉突破,方可獲得存活機會,否則,亦只有隕落一途了。
  然而正因他們心急如焚,卻不曾見到有兩道虛影,不遠不近緊隨而去。
  
  血殺堂長老帶著眾多弟子很快來到密室之內,果真就見到了那數位司掌入秘境“鑰匙”的血神長老。
  面對這些長老,血殺堂長老也不敢有所不敬,正是恭聲將血神魔尊之言說與他們知道,請求眾多弟子再入秘境。
  
  這些血神長老聞言,雖是怪笑“桀桀”,卻也應允。
  正這時,密室之外,又有人來。
  眾人回頭一看,居然是血魄魔尊與血影堂長老二人。
  
  血殺堂長老神情陰冷:“血影,你奉宗主之命將血魄喚出帶去,怎麼到此處來了?”
  血魄魔尊並不說話,“血影堂長老”倒是不曾同他對立,而是笑道:“血魄此次不僅痊癒,尚且有所進境,我二人出來之時,正見到爾等一行,便跟了上來。如今我宗值風雨飄搖之際,這些弟子乃是根基所在,不容有失,左右那外頭一時之間亦不欠缺我二人,倒不如先為這些弟子護法,也以防那些仙修有何陰謀詭計,趁機來尋晦氣。”
  
  他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血殺堂長老面色稍霽,說道:“既如此,你二人就在門前護法罷。”
  
  血魄魔尊與“血影堂長老”動作俐落,一左一右,就守在那門口去了。
  血殺堂長老也後退一步,將密室中央讓出,任幾位血神長老施法。
  
  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回一般,血神長老們祭出一件血色法寶,湊在當中,施展咒訣,釋放出一道血色拱門來。
  那些血神弟子也早已知曉如何行事,當下裡順次進入,絲毫不曾停頓。
  
  血魄魔尊的眼裡,寒光一閃而過。
  “血影堂長老”的面上,也有一絲微妙笑意。
  
  漸漸地,所有血神弟子,都進入了拱門。
  眾多血神長老神色一松,他們的手掌裡,血光慢慢消退,顯然是正在收回真元,而那血色的拱門,也在慢慢縮小……
  血殺堂的長老,此時也有一分鬆懈。
  
  突然間,在這一分鬆懈裡,一道極輕微的殺意直逼而來!
  不好!
  血殺堂長老立刻反應,但他半點不曾想到有人會以如此近的距離對他偷襲,當下丹田被人挖開,元嬰也已被人掏出吞吃了!
  
  同一時刻,一條身影暴起,在一瞬之內,連番將兩位血神長老殺死!
  一樣是偷襲,一樣是因為那一分鬆懈,更因為他們在收回法寶時,那因為真元運轉而造成的一點遲滯——
  就根本無法及時出手。
  
  這是安天艾瘋狂襲殺所致……而在滅殺了血殺堂長老的刹那,那披著“血影堂長老”皮囊的怪物,在這一刻爆發出僅能有一次的大乘實力,也同樣殺死了兩位長老。緊接著,安天艾出手不斷!
  
  有心算無心,這兩個魔頭,就此把血神宗長老除盡,叫他們隕落得好生窩囊。
  而那拱門,只剩下了最後一點光暈,是因著裡面還未及收回的最後一點真元。
  
  安天艾將那已然恢復龐大體型的怪物用袍袖一卷,就鑽入那拱門之內了!



639、

  秘境裡,眾多血神弟子心無旁騖,都在仔細挑選自己可以用上的奇礦,臉上露出擔憂和狂熱交雜的神情。
  他們都知道,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礦石,融合起來,他們就有七成的把握,可以直接結嬰!
  ——這就比他們自己來領悟,要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如果是仙修,心境佳的多半還要想一想,這種方法如此便捷,可是有什麼漏洞?事後是否會有什麼隱患?待到迫不得已,方會如此施為。
  可邪魔道就是不同,他們以各種邪門手段提升的時候多了,有如此快的法子,無需去想,只消去做!
  
  仙魔不同,於根本上就已不同。
  於是,眾多邪魔修毫不遲疑,都儘快挑了礦石。
  
  有運氣好的最先選得,正在欣喜,一抬頭,他卻見到有血魄魔尊進入秘境。
  這弟子奇異道:“長老,你怎麼來了?”他又看向其身後高大怪物,臉上有一絲敬畏,“此物是……”
  
  安天艾不動聲色:“此為本座煉製魔傀,你無需在意。本座此來是為護法,其外還有血殺堂長老護持,爾等還需速速融合奇礦,突破結嬰才是。”
  那血神弟子心悅誠服,便不再多言,趕緊去尋個僻靜處,打坐修煉起來。
  
  漸漸地,所有的血神弟子,都尋到了自己相合礦石。不多會,他們已是各自分散,盤膝坐了一地。
  而濃郁的魔氣、血氣自他們頭頂彙聚,這是要衝擊元嬰之兆了!
  
  安天艾並不如何急切,他只帶著那黃褐怪物,就在秘境裡來回走去。
  此時,他亦在查探。
  
  自打他成功洗去凡身,成為魔主寄子,眾多本領,已是與從前不同。他如今正要仔細熟悉,而魔主交代之事,更是刻不容緩。
  果然,在他聚集精力後,睜開雙目,血光閃動——刹那間,他便已發現,在這些已然融合礦石的血神弟子體內,就有一點極細微之物。
  那仿佛是個活物,應當便是魔主種子——更甚者,安天艾可以見到,有一尊恰巧突破元嬰期的弟子體內,那極細微的活物直接鑽進他的心臟,就此紮根下來!
  
  而在結嬰如此緊要關頭,原本那些弟子應當對體內情景了若指掌的,卻無一人,發現那細微活物的存在……
  
  安天艾閉上眼,刺穿自己的手指。
  當鮮血滴落的時候——不多,只有一滴。
  他敏銳地察覺,那些細微活物,都好似跟他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繫。
  
  作為魔主寄子,以他原本出竅期的境界,自身實力應當在魔主族群的第四到第五等級之間,而這些種子只是第七級,黃褐怪物同樣在第七級,因此這些種子嗅到同族血氣,就要聽從他的命令。
  這樣很好。
  
  同時,不僅僅是此地種子,還有更多種子在秘境之外、血神宗裡,也一樣因此激發,亦要聽從他的指令。
  難怪魔主那般交代,原來他確是可以一手掌控。
  
  安天艾的面容上,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來。
  然後,他下了一個命令。
  
  仙魔大戰正激烈處,高空裡有好些仙修已然快要擊碎那護宗大陣“烏龜殼子”暫且不提,在中堅之層裡,元嬰期以上的仙修與魔頭們,都是打殺得你死我活。
  許多邪魔死去了,可也有些仙修因此隕落。
  
  徐子青、雲冽、軒轅,他們三人可說是出盡風頭,所在之處,不僅能庇護麾下或者周圍的仙兵,更是能將來犯之邪魔盡數斬殺,從容不迫。
  相較他們稍微遜色的,有那七位星級弟子,有風神劍尊、雷龍劍尊,有許多大宗大派大勢力裡極出色的當代弟子,他們同樣能順利殺滅邪魔,只是大約不能顧忌麾下所有,多少損失了一些仙兵。
  
  另一位在仙修裡名聲赫赫的空靈仙子安謹姝,她卻被鬼屠陰山再度纏住。此次鬼屠身側還有一位英俊邪魔,乃是她如今成婚的雙修道侶血蟶,兩人一前一後,對安謹姝夾擊起來。
  安謹姝半點不亂,以一敵二,也只是稍落下風。從前鬼屠陰山與她次次不分伯仲,而今她再度進境,已然比她稍勝半籌!
  
  但能敵過這兩人,卻不能再顧上他人,不過她原本也只是孤身出戰,並未率領仙兵,一時之間,也只是跟這兩人纏鬥,叫他們不去危害旁人罷了。
  
  交戰聲幾乎傳至萬里之外,魔門沒有援兵,仙修趁勝追擊。
  徐子青沉心應戰,手指點處,有神通迸發而出,一指生滅,將那一尊邪魔點破,就此化作朽木,又變成了灰灰。
  但緊接著,他正要再去點殺第二頭邪魔時,卻忽然發覺情形有變——那一頭邪魔本應襲殺仙修,此時卻調轉回去,反而往血神宗遁行!
  
  徐子青心裡一動。
  他這是要做什麼?正是這一點遲疑,他暫且不曾動手。
  隨後,他又發現另一頭附近的邪魔,同樣也往那處遁走。接下來,有第三頭,第四頭……戰場中還剩下那許多的元嬰邪魔,赫然有九成以上,都掉轉身了!
  這、這越發叫人詫異。
  
  不僅是徐子青這般疑慮,其他正在尋邪魔酣戰的仙修強者們,亦是發現。
  他們都略略一頓,並不出手。
  只因又有人發現,那些邪魔面上的神情,也與方才大不相同。
  
  還有人想著:莫非是血神魔尊將他們召回,要釋放什麼邪惡的神通不成?
  如今看起來,這些邪魔好似被人控制一般,很是怪異了。
  
  但徐子青也發覺,那血神魔尊亦是發覺,而他面上卻是憤怒之色。
  似乎,全然不知?
  那……
  
  高空裡,許多仙道巨擘,皆是看出異象。
  他們將神識四處搜尋,也不見有人如何施展秘法,更不知這些血神弟子,究竟為何變作了這般模樣。
  那血神魔尊分明氣得三屍暴跳,哪裡像是使出了半點陰謀詭計的?
  
  不過——
  很快,眾多仙修弟子都是聽到師長之令。
  “無須管他,竭力殺魔!”
  
  徐子青深以為然。
  既然這些邪魔強者似乎已然被人控制,想必非是做什麼好事,既然不是好事,對仙修便是不利,又何必尋根究底?將他們多多殺死,總歸是沒錯的。
  
  於是他率先回應,直接點穿一尊邪魔後心,把他殺滅。
  同一時刻,雲冽軒轅以及還有數尊仙修強者,全都同樣出手,去追趕邪魔,將其誅殺,絕不留情!
  
  然而這些邪魔無意同人廝殺,反而猛地好似身法快上不少,竟有好些一瞬遠離,生生離開眾多仙修包圍。
  他們所去的方向,就是血神宗!
  
  血神魔尊大怒:“究竟是何人作祟,速速給本座滾出來!”
  他深恨於此,卻無可奈何。
  又有“屋漏偏逢連夜雨”之厄,才有這些血神弟子撞入護宗大陣中,那上方仙修大能們連番攻勢,就把這些心神動盪、不能全然操控法陣的長老們壓制,那護宗大陣,居然告破了!
  
  眾多血神弟子魚貫而入,幾乎過不得幾瞬,都奔向一個方位而去。
  血神魔尊目齜俱裂。
  那是……那密室所在!
  
  血神魔尊思及已然進入密室的金丹弟子們,再看這些已然元嬰境界的中堅弟子,心裡陡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依稀記得,這些好似被控制一般的弟子們,仿佛都是借助奇礦而結嬰者……
  
  就像在附和他所言一般,安謹姝前後的兩個死敵,也動了。
  鬼屠陰山,明面上的血神子血蟶,他們同樣神情變化,用了自己最快的遁速,直接奔向了那破掉的法陣之內,血神宗裡!
  
  空靈仙子毫不猶豫,傾身而亡,直接跟了過去。
  而上方的血神魔尊及眾多血堂長老,他們因護宗大陣已破,又因門中強者弟子有那般異狀,心裡驚疑憤怒之下,也難以再同仙修周旋。
  
  幾乎就在立刻,好幾位血堂長老都被仙修大能所殺,剩餘之人再不能抵禦,便都跟隨在血神魔尊身後,也同樣往那密室而去!
  
  前方被控制的血神強者們,飛遁極快。
  不過幾個呼吸間工夫,他們就已是來到一座密室前方。
  身後跟著邪魔大能,高空還有仙修大能俯瞰。
  
  徐子青等仙修傑出弟子,也跟了過去。
  其座下十位金丹真人,方才在他吩咐之下,繼續引領諸多仙兵,去剿殺剩下的低境界血神門人。
  
  如今的情景已然分明,血神宗幾近滅亡。
  只差……那最後臨門一腳罷了。
  
  漸漸地,無數的仙修英傑,也都來到了密室之外。
  徐子青見到,那仍舊上百的邪魔們,都不約而同打出咒訣,進入到密室之內!
  然而這些仙修英傑們,卻是稍有踟躕。
  這是否也是引人上當之法?
  
  高空裡,數尊大能齊齊出手,往那密室轟炸而去。
  震天巨響之後,這密室被炸開一角,居然十分牢固。
  
  紀傾眉頭微皺,又道:“不可叫弟子輕入,亦不可叫邪魔得逞。”
  衍帝也道:“不錯,盡我等全力,把密室轟開就是!”
  
  隨即,眾多大能各盡本領,把無數手段,都往那密室而去!
  而仙修忌諱多矣,邪魔卻無此念。
  血神魔尊記掛心中疑竇,帶領剩下諸多大能,都進得那密室之內。
  
  此時,徐子青和雲冽聚在一處。
  徐子青轉頭,看著他這師兄微微一笑。
  雲冽略點頭。
  
  兩人心意相通,無需多言。
  當下裡,徐子青將那陰陽魚一張,把木龍放出,數條合一,正撞密室!同一時刻,雲冽掌心裡抓握一柄寶劍,六煉劍混催發劍意,直直一斬!
  
  又是極龐大的力量洪流,帶著無盡鋒銳之氣,統統衝擊到密室之上。旁邊亦有人同他們一般,軒轅轟出一條金龍,其餘人等,各有手段。
  連同諸多仙修大能諸般神通,如此輪番動作,終於,在一聲巨響過後,那密室之頂被轟成粉碎,而密室之內的情形,也都顯露出來!
  
  在那裡,血神魔尊手指發顫,正看著一位已然身死的血衣人。有人認出,他乃是血殺堂的長老。
  另外幾位血堂長老,則正將幾件法寶,自地上屍身手中取出煉化。
  
  這情景讓那萬仙大會上瞧過血蒙記憶之人看得分明,此地,就是那進入秘境之地,而那法寶,自然正是進入秘地的“鑰匙”。
  只是,此處究竟發生了何事,那原本手持法寶的幾位血神長老,居然齊齊死在了此地?
  
  血神魔尊臉皮抽動。
  血殺死了,是……何人所殺?
  這情景,他分明毫無防備,究竟是何人!何人背叛我血神宗!
  
  除此以外,密室裡,擠擠挨挨都是元嬰以上的血神修士,他們的身子顫了一顫,分作多股,分別將那些血堂長老包圍。
  隨即,便齊齊攻擊起來!
  
  元嬰修士自比不得大乘期的長老,然而這些元嬰邪魔毫不吝惜己身安危,或有人去抱手抱腳,或有人以命相搏,使得眾多長老壓根不及全然煉化法寶,已然被迫就要反擊。
  血神尊者也是連連擒拿那些元嬰弟子,可惜這些弟子反而也對他釋放神通。漸漸血神尊者暴怒,出手也是漸重。
  也不知為何,這些魔頭們,居然自相殘殺了!
  
  眾多仙修見狀,卻是心裡一凜。
  他們非但不覺輕鬆,反而心情更為沉重。
  若說只是血神宗之人,縱使要花費不少時間,到底他們也有把握,終究可以將其剿滅。可要背後還有他人,而這“他人”又叫他們半點尋不到蹤跡,又怎麼能不心生忌憚呢?
  
  有人便想道:若是這些邪魔盡數受死,不知幕後之人,是否現身?
  這般思忖者非是一人,然後,他們也乾脆繼續斬殺起魔頭來。
  
  徐子青不曾動手,他與雲冽、軒轅等人一般,在仔細查探這密室。
  若是能發現一些端倪……
  
  而邪魔那邊,那些血堂長老到底禁不住許多元嬰圍攻,雖不至於被其所傷,卻也要護持己身,更竟然有邪魔弟子拼著自毀,叫同伴把法寶奪了過去!
  緊接著,奪取法寶的血神弟子就被許多同伴護在身後,快速煉化,也不知他們有什麼樣的手段,煉化起來,居然比那幾個血堂長老還要快上不少!
  
  很快他們煉化完成,立時激發,那血色拱門再現。
  這些血神弟子也毫不猶豫,就縱身一撲,紛紛進入到那拱門之內去了!
  
  連串舉動早有預謀,這些元嬰邪魔好似眾人一心,動作默契無比。
  血神魔尊見到,面色連連變化。
  終於,他一咬牙,也鑽進拱門之中!
  
  無疑,這等變化當真與奇礦有關,如今的血神宗,早已不成了,他總算是位魔道梟雄,如何肯就這般死得不明不白?
  左右進入秘境裡多半能得知真相,或者還可有一線生機,反倒是在秘境外,就要被仙修圍攻,不得好死。
  血堂長老們亦是如此以為,他們面面相覷,同樣緊跟過去。
  
  待到邪魔們全數消失在拱門裡,原地只留下了數位還在灌輸真元、維持拱門的元嬰邪魔。他們獰笑著看了眾仙修一眼,直將真元切斷。
  
  有大能急道:“不好!”
  且不論是否進入那拱門,但若是這些邪魔也進入拱門之內,他們是否得出卻是不知,可仙修眾人,卻無法進入秘境了!
  
  但那些邪魔動作極快,立刻切斷真元後,已是化作紅光,沖進拱門。
  法寶也到了拱門之內,那拱門便不能繼續維繫,那一抹紅光,正是急速縮小,幾乎就要化作微塵消失。
  
  也是正在此刻,仙修大能們一齊發力,把那神通全都灌注到紅光裡面——
  “轟轟轟!”
  原本應該只有法寶才能破開的秘境,因為一個尚未消失的缺口,被這位於仙門頂層的大能們合力擊開!
  
  眼見那紅光逐漸變成光幕,下一刻,巨頭們一聲令下,眾多仙門弟子,亦護住自身,紛紛闖進了光幕之中!
  就連大能們,也不例外。
  
  然而,待仙修們進入那光幕中後,便因為此時的情景大為震驚!
  
  秘境裡,有一條長長的礦脈,上面附著著許多奇怪的異鐵,在那異鐵周圍,站立著密密麻麻的,幾近兩百位元嬰修士。
  地面上,有爆裂的屍體,而在半空中,卻出現了一縷猩紅的光芒。
  和之前進入這秘境時的紅光不同,而是更為邪惡的……
  
  一個相貌剛毅俊美的男子昂然而立,他所在之地,正是那些元嬰邪魔的中心,亦在那猩紅的光芒之下。
  而他的腳底,則已然沉澱出一窪殷紅的鮮血,正在不斷地,往周圍擴大……這鮮血自他手腕上落下,一滴又一滴,顯得詭異,卻也有著獨特的韻律。
  
  徐子青眉頭一皺:“血魄魔尊?”
  此人居然再度出現,如今看他這舉動,幕後之人,必然同他有關。
  他並不猶豫,直接傳音與宗主。
  
  紀傾聞言,遙遙對徐子青點了點頭。
  除此以外,更令人驚異的是,血神魔尊神情很是難看,而諸多血堂長老面色也頗為怪異,但他們卻再不曾對這些弟子動手,只是目光閃爍,仿佛在掙扎什麼。
  
  紀傾等宗主、大能心下狐疑,但隨後他們一聲令下,就讓眾多仙修弟子,先把那些血神元嬰殺滅再說!
  而他們自己,則立時出手,再度殺向血神魔尊等人!
  
  但情況再變!
  突然間,那些元嬰邪魔身體顫抖起來,他們渾身的血肉都在劇烈蠕動,整個人猛然膨脹,居然短短幾息工夫,已然暴漲到近乎于三丈高!
  他們變得長而瘦,更是很快衣衫爆碎,變得乾癟又枯黃,他們的毛髮脫落,頭頂上好似有什麼東西一拱一拱很快鑽出,就化作一片鐮刀形的肉瘤,緊緊地貼在了禿頭之上。
  如今這些元嬰邪魔再不沒了人形,而像是怪物……或者說,是真正的妖魔!
  
  徐子青的眼瞳驀然收縮。
  便是再過千萬年,他亦不會將此物認錯。
  儘管確有些許差別,可這是、這分明是——
  
  他很快又看到,在那奇礦的一側,有一尊高大的影子,正慢慢地站了起來。
  黃褐色外殼,醜陋的樣貌……界外妖魔。
  正是他徐子青與師兄在九虛戰場上,與無數神修共同誅殺過無數的低級妖魔!
  
  只是,這界外妖魔分明是孕育於無盡宇宙的時空風暴中,分明只能潛入到與其最為接近的、茫茫虛空裡的九虛之界裡,卻為何會出現在傾殞大世界!
  還有那些元嬰邪魔,他們又是如何變成了與低級妖魔這般接近的模樣?更為何仿佛十分聽從那血魄魔尊的吩咐,竟會那般怪異!
  
  這些怪物的出現,讓仙修們都是大為震驚。
  可徐子青心下驚疑不定時,那些怪物們卻毫不停留,轉而撲殺過來!
  
  每一尊怪物的身體上,都似乎連著一條血線,血魄魔尊仍舊被數十怪物包圍,他口中念念有詞,腳邊的鮮血,也越發多了。
  
  仙修們更不留手,他們雖不知那血魄魔尊在施展什麼法術,可卻也明白一旦成功,必然非同小可。自是立刻摧毀為妙。
  只是那許多的怪物也撲殺過來,正如一道屏障,擋在了那血魄魔尊身前,他們許多神通打在怪物身上,竟只能將其輕傷——甚至傷害不得,所用法寶,也需得是品質不錯的寶器,才可將其打傷。
  
  奇怪,太奇怪。
  這怪物未免也太難對付!
  
  眼見眾弟子出手不利,大能們又分出多人,直接對付血魄魔尊。
  可他們更不曾料到,守在血魄魔尊周圍的怪物們,此時騰空而起,以那偌大身軀,就生生擋住他們的神通!
  
  每一輪神通,都要將一隻怪物轟殺,可血魄魔尊的舉動,卻還在繼續。
  待時間越發久了,那血魄魔尊也漸漸要完成……
  眾多仙修,亦有焦慮。
  
  徐子青眼見許多仙修久攻不下,驟然回過神來,登時開口呼道:“削其頭上肉瘤,刺穿胸口凹陷,此怪可除!”
  



640、

  他話音剛落,就有好些仙修發覺,他們對面原本正與其纏鬥的怪物頭頂,就輕飄飄地落下一塊蠢肉來,正是那肉瘤。
  此時他們方才察覺,這肉瘤斷裂處,有一縷極輕微的劍意拂過——雖是輕微,卻在顯露的刹那,帶來一震凜冽的殺機。
  
  原來,在徐子青認出這些怪物形態時,雲冽亦是認了出來。而他七情不動,並不如徐子青般稍稍呆愣一瞬,故而立刻便已出手。
  只是他劍意太快,分散諸人,以至於那些怪物也拼殺幾招,才如此就死。
  自然,這亦同怪物本是由人所化有關,否則若是那真正的界外妖魔,肉瘤即為死穴,只消削掉,立刻就此,連著拼殺幾招的機會,也是無有。
  
  有徐子青這一聲提醒,又有雲冽出手為證,這些仙修們也不去計較徐子青是如何得知此事,當即便換了一種手段應對。
  他們乃是極優秀的弟子,經歷許多對戰,這時候便各有章程。
  
  既然怪物們皮厚難打,就要將身法更俐落些,而有眼利者見到,許多怪物雖然皮糙肉厚,卻是好似還不能十分適應身體,仍需多多熟練一番。
  如今仙修們冷靜下來,且知曉怪物破綻,當下毫不遲疑,趁機暴起,以飄渺身法,或繞行此怪身後,或以防禦法寶先護其身,便找准空隙,以最強寶器,直接桶穿怪物!而那頭頂肉瘤也頗招搖,這些邪魔所化怪物,一時間也並不能將這肉瘤護得嚴實,若被一人牽制,另一人就也可速速削掉肉瘤了。
  
  此後,眾多仙修們宰殺怪物來,就更是迅速。
  很快,怪物們已除去大半。
  
  然而,又是一樁奇事發生。
  怪物們雖死,軀體倒伏於地,可在那一瞬間,身後牽連血線一個纏繞,就把它們化作了血水,竟好似倒流一般,同那血魄魔尊腳下血窪混在一處!將那血窪也越發擴得大了!
  
  眾多仙修驟然而驚。
  高空裡的大能們,也聽見徐子青言語,一指一尊,將護持在血魄魔尊周身的怪物點殺乾淨。
  可惜,血魄魔尊的動作,已是到了尾聲。
  
  突然間,這血窪裡的血水,猛然掀起了血浪!
  血魄魔尊寄身於血浪之內,周圍俱是血水,更叫人看不清他的形影了!
  
  紀傾等宗主都是出聲:“滅殺血魄!”
  血魄魔尊一聲獰笑,那血水倏地化作一把巨大血刺,生生地,穿進他身後天幕那微末的猩紅光芒之中!
  
  “喀拉——”
  就好似琉璃破碎的聲響。
  
  自猩紅光芒所在之地起,那天幕上好似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再一聲爆響後,許多界膜碎片,都炸了開去!
  整個秘境都坍塌了。
  無盡力量洶湧而出,就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眾多仙修顧不得其他,各自使出手段,把一些較弱些的弟子,分別護持。
  而強些的弟子們,便見到了一抹光亮,深幽而黑暗。
  
  所謂秘境之地,或為天外而來,或為其他世界中橫渡而來,或為此方世界自然生成,但不論是哪種,若是此方世界之人進出多了,自然會與此方世界界膜相連,與其融合起來。
  
  如今這秘境,有數百年來血神宗弟子不斷進出,早已和傾殞大世界界膜相連,其相連之地,亦為薄弱之點。
  有血魄魔尊利用數百祭品,化作血刺將那早已被外來者不斷消磨的薄弱中心捅破,這秘境也隨之碎裂,界膜亦因此破損。
  到這時,若有人虎視眈眈,就可輕易進入。
  
  有大能道:“速速離開,走!”
  無數仙修紛紛後退。
  
  雲冽將徐子青半攬過來,兩人極快運起遁光,而雲冽劍意極快,兩人足踏而行,比之那些大能遁行,也不差什麼。
  兩人且退且看,就見到在那黑暗光芒之地,有一隻利爪自外狠狠捅入,就好似有無邊力量,生生地,要把那處撕碎。
  
  然後是第二隻利爪,第三只,第四只……
  黑暗越來越大,而界膜,也現出了偌大的漏洞。
  法則一時難以修復,使得此方大世界防禦不足。
  
  血魄魔尊,血神魔尊以及還未死去的血堂長老們,這時都站在一片血雲上。
  在他們的身後,無盡黑暗之內,一雙滿是猙獰的巨目驟然睜開,死死地盯著這如同螻蟻般的仙修,不斷地後退……
  
  不知過了多久,仙修們終於能腳踏實地,重回血神宗內。
  可是還有不少仙修,都隕落在那破碎的界膜周圍。
  待他們站穩後,神情或是震撼,或是……複雜無比。
  
  徐子青緩緩地籲出一口氣來。
  果然,血神宗非是魔劫,而這界外妖魔……方是真正的天地大劫!
  
  事實,也的確不出徐子青所料。
  那原本秘境所在之地,坍塌越來越大,後來竟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直接蔓延到秘境之外!
  秘境已經半點不存,界膜破壞帶來了強大的吸引之力,將周遭許多建築都絞得粉碎,吸收進去!
  
  徐子青更看見,破損的界膜邊緣,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很多黃褐色的影子。
  遠遠看去它們似乎極小,可越來越多的數目,依舊叫人雙眼發花。
  而且,還有更多這樣的怪物,從界外之地,蜂擁而來。
  
  偌大的血神宗,本有無數建築群,有許多弟子居,但在這時候,統統都變得破碎起來。若是仙修不繼續後退,怕是他們也要被那磅礴吸力,都吞吃進去。
  僅僅只是一處界膜的小小破損,帶來的就是這等翻天覆地一般的劇烈變化!
  
  漸漸的,血神宗消失了。
  而本在血神宗附近拼殺的仙兵與魔兵們,都駭得心驚膽寒。
  這究竟是——
  
  越來越多的仙修看到那界膜破開的大洞,也有越來越多的修士,都發現了那大洞周圍附著的怪物。
  一時間,邪魔與仙兵,竟都忘了互相攻殺了。
  
  眾多宗主在高空下令:“吾輩弟子,盡皆後退,撤離血神城!”
  他們座下的眾多元嬰仙修,司衛長或是領頭之人,同樣舉起權杖,喚來座下金丹弟子,又有金丹弟子約束其下仙兵,要迅速撤退。
  
  仙修們本是駭怕極了,如今暫且也難以冷靜,可既然有上峰命令,他們本能照做,反而動作俐落得很。
  不多會,仙修們就如同潮水一般,全都退出了這一方城池。
  而邪魔們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得往四面散開……至少,要盡力逃得性命才是!
  
  仙修們離開這血神城之後,仍舊不曾停下。
  但也很快有人發覺,那界膜破損竟不再擴大,而那佔據了血神宗的怪物們,似乎也不曾追擊出來。
  
  不過,那些怪物也不曾一直留在界膜附近。它們如同跳蚤一樣,縱身撲下,又如同電閃,將城中的許多修士,都撕咬吞吃,竟好似□□,正大快朵頤。
  退得慢的、沒有主心骨的邪魔們,也紛紛都被吞食,可憐他們原本只將他人當作血食,而今卻是被這些怪物亦當作血食了。
  果真是天道輪回,孽債有報!
  
  只是,邪魔們的遭遇若是在往常必然叫仙修們拍手稱快,可是如今他們見到,則都是毛骨悚然。
  怪物既然吃人,又哪裡會只吃邪魔?
  
  宗主大能們,則面色凝重,用神識遙遙觀察那界膜破洞。
  他們隱約“看”到,是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自界外傳達進來,附著在這界膜邊緣,而後,這破損便止了住,不再往外擴展。
  但也是因此讓他們知道,那些怪物當真是有備而來。
  他們可能……是將此方大世界當作了狩獵的所在,亦或是,要強佔的所在!
  
  正此時,那方的虛空封鎖也破碎了,謝贇等散仙原本隱匿在虛空之內,這時也紛紛現身出來。
  他們剛才一直牽制那血神宗的散仙老怪物,並不曾與其下的血神門人為難,可現下他們不僅見到了界膜破損,更是連虛空封鎖都再不能支撐,自然是拋開那老魔,回歸到巨頭們所在之地,詢問究竟。
  
  謝贇德高望重,先行問道:“那界膜附近的怪物,乃是自界外而來?”
  他是五陵仙門的散仙,此言就由紀傾回答。
  
  紀傾言語簡練,很快把方才發生之事,都說了一遍。
  謝贇等散仙神情也是一變:“原來魔劫非是血神宗之邪魔,而是由那血魄魔尊釋放出來的界外之魔……”
  
  紀傾等仙道巨頭,也是心思沉重。
  謝贇歎口氣道:“此劫非同小可,我等在那界膜破洞之外,隱隱察覺到極其強大的氣息,那威力之重,怕不在謝某之下。而更遠之處,似乎還有更為可怕之物,著實叫人心驚不已。”
  另一人也點頭附和:“不錯,那等威能,前所未見。”
  
  如若不然,他們這些散仙也不會就此快速而來了。
  也是因為,在那處受到了威脅……
  
  眾仙修巨頭,都禁不住眉頭緊皺。
  又有散仙道:“真不知那怪物乃是何物。”
  
  就有衍帝神情冷靜:“先前我等在秘境裡試圖阻止此事時,那血神弟子所化怪物一時不能剿除,似有哪個弟子,提及那怪物弱處。”
  另外許多大能,也都想了起來。
  
  紀傾道:“那弟子乃是我門中之人徐子青,其道侶雲冽出手淩厲,好似也早有所知……許是他們曾有奇遇,得以知曉此物。我這便將兩人召來,詢問一番。”
  眾多仙修巨頭,俱是深以為然。
  
  下方,徐子青目光微沉,遙望血神城,雲冽氣息亦是越發冰冷。
  好些星級弟子圍繞過來,都是問道:“徐師兄,雲師兄,你們識得那怪物?”
  
  徐子青回神,尚且不及回答,那高空之上,宗主紀傾法旨已來。
  他們告罪一聲,師兄弟兩個晃身而起,直沖九霄。
  
  很快,兩人已虛虛立在眾多大能面前。
  待離得近了,就有種種威壓撲面而來,雖說這些大能非是有意,卻也讓兩人身形一滯。隨即他兩個真元運轉,方緩和下來。
  
  眾多大能見師兄弟兩個這般容易適應,面色微動,但隨即便看向他們,想要得知最為迫切之事。
  紀傾身為宗主,首先發問:“子青,先前聽你言及那怪物弱處,不知爾等可是曾經見過它們?”
  
  這並無可隱瞞之處,徐子青稍一沉吟,就快語說來:“回稟宗主。弟子與師兄往乾元大世界後,因緣際會得了一塊劍神令,將我等送往那九虛之界,使師兄得以在劍靈塔中修煉劍意,淬煉劍混。而在九虛之界中,有另一類修者,其所修為神道,自稱‘神修’,與我等所修之道大相徑庭,卻也自有風格。他們凡修煉有成者,時常要去一處喚作‘九虛戰場’之地,並與那處出現的一類怪物搏殺,以守護九虛之界安危。”他一頓,“那怪物,便是如今我等所見之怪物,神修為其命名為‘界外妖魔’,正是一種嗜食血肉、殺戮無盡,也威能巨大的魔物。”
  
  匆匆一段話說下來,眾多仙修大能心情越發沉重。
  紀傾又道:“子青所知那妖魔弱處,便是因著曾經與其對戰之故?”
  徐子青自然點頭:“正是。”
  紀傾神情也是凝重:“這界外妖魔之事,爾等可是盡知?”
  
  徐子青遲疑一瞬。
  衍帝也道:“你若有何為難之處,也大可說出。”
  萬法仙宗、萬劍仙宗宗主亦是說道:“不錯,你只管道來。”
  
  徐子青搖搖頭:“倒無甚為難。只是弟子與師兄只見過四種界外妖魔,若說更多,則是並無。”
  眾仙修聞言,越發覺出厲害。
  如今他們不過只見了一種,已然這般難以對付,若說更多,該當如何?
  
  衍帝有所覺察,神情一變:“如今我等所見妖魔,列於何等層次?”
  其餘仙修巨頭,都是心中一凜。
  他們也覺出不對來。
  
  徐子青苦笑道:“這等妖魔喚作‘低級妖魔’,實為眾多妖魔中,最為低等一類,也是最易對付之物。”
  
  ——所慮成真。
  
  有大能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來。
  他們之心境,到如今這等境界已是穩如磐石,很難動搖,可打眼望去那無數妖魔竟然皆為低等,更還有許多更是厲害之妖魔,尚且未見……在這等劫數之下,子嗣弟子,親朋好友,師尊同門,可還有多少能夠存活?
  這就叫他們的心境,禁不住動盪起來。
  
  徐子青也不待他們再問,先把所知之事,盡數說來:
  
  “不瞞諸位前輩,這界外妖魔總分七類,由弱者至強者,分別為低級妖魔、中級妖魔、高級妖魔、大妖魔、星級妖魔、辰級妖魔與月級妖魔。據弟子于九虛之界探知,若我等修士單獨搏殺界外妖魔,則低級妖魔需得有元嬰修士,中級妖魔需得低階化神,高級妖魔得有高階化神或出竅修士,而大妖魔往往要大乘、渡劫的前輩方可。至於星級妖魔以上,在九虛之界中它們不得突破世界之壁,往往不能危害一方,乃是有通明境神修直入虛空之內,同其廝殺起來。但這星級以上的三類妖魔,它們的境界堪比散仙,甚至堪比真正仙人——但具體達至何種地步,我等便不得而知了。”
  
  說完這些,他再把神修境界也說了出來,再言道:“尋常情形下,這些妖魔外皮堅硬,非寶器不可刺穿,而普通寶器,也只能傷及低級妖魔罷了。待到中級以上,也非得品相極高的寶器,才可應對。”又頓了頓,“眾多修士之內,劍修與其對戰時,比起旁的修士便利幾分,可若是劍修僅是領悟劍意而不曾淬煉劍混,即便可以削其肉瘤,卻也不能刺穿妖魔外皮的。”
  
  這幾段話,說起來要不了一時半刻,但於傾聽之人而言,卻是在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如此界外妖魔,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眾多仙修大能幾乎心亂如麻,暫且不能理清頭緒。
  就有衍帝提議:“如今這情形,我等還是先聚在一處商議一番,再說其他罷。”
  紀傾自也應允。
  其他巨頭聞言,也都各自點頭。
  
  下方眾多仙兵,在那血神宗一戰中並未折損太多,這時已然被金丹期、元嬰期等弟子集結起來,重新規整。
  徐子青和雲冽依舊被傳喚在側,而另有他人下令,讓那些仙兵們也回去各自飛行法寶之內,一行浩浩蕩蕩,回歸仙門重地。
  另有阻截鬼靈門者、前去剿殺小宗魔門者,也被立刻傳訊,要也回去相聚。
  
  這商議之處,仍是選定了五陵仙門。
  一則此門實為東域巨擘,仙道魁首,二來遞出這消息者為五陵弟子,自也要給幾分顏面。
  於是不多會,仙道大軍聲勢赫赫,統統來到了五陵仙門之內。
  
  紀傾吩咐下去,將各門仙兵安頓,徐子青則喚來星級弟子。
  如今大劫源頭終於得出,星級弟子為巡察衛,也當知曉個中之事。
  
  眾人都入座後,仙修巨頭們,也開始商議。
  萬法仙宗宗主道:“如今情勢危急,界外妖魔處心積慮,借助血神宗進入我此方大世界,更將界膜都捅開空子,圖謀定然不小。”
  萬劍仙宗宗主也道:“眼見它們並未緊追猛趕,顯然要盤踞于此方大世界中,恐怕輕易不會離去。我等仙修,怕是已然被它們視為口中之食!”
  
  眾大能,俱是擔憂。
  
  衍帝更道:“徐小友言及在九虛之界裡,那星級以上妖魔並不能進入世界之壁內,可如今界膜大開,又有何人能知它們也不能進入此方大世界中?”
  無疑,這才是最為緊要之事。
  
  紀傾點了點頭:“此方大世界裡,法則可容散仙,而不容真正仙人——故而仙人需得飛升另一世界,而散仙則可留下。如此說來,至少那堪比散仙之妖魔,能進入此方大世界中。”他目光一凝,“倘使我等稍作推測,若說大妖魔需得大乘、渡劫修士可除,那星級妖魔,或者正是堪比散仙?即使那辰級、月級妖魔兩類妖魔不得而來,僅僅多出幾頭星級妖魔,也對我等大為不利。”
  
  仙修巨頭們你一言我一語,猜測雖多,卻皆是大有可能。
  一時之間,他們亦難免愁緒萬千。
  
  傾殞大世界為中三千大世界,資源等原本便不及上三千,若說上三千大世界裡寶器遍地皆是,在中三千里,即便是元嬰修士,也未必能人人得到上好品質之物,更有資源貧乏的散修元嬰,甚至並無寶器在手。
  可要是真給眾多元嬰修士全都匹配上好寶器,也有些為難。
  
  而且,僅僅有寶器也不足夠。
  徐子青在眾大能要求之下,將自己與師兄于九虛戰場裡同各種妖魔對戰情景,也盡數說了出來。而所見各類妖魔形態,也不曾落下。
  
  神修於化劫境前,修煉較為容易,因此人數眾多,甚至短短數十年,都能將許多兵士召集起來。而他們因本身所修之道緣故,對妖魔克制之力更勝仙修,反而修士真元使出之神通,對戰許多等級稍高妖魔之時,卻不能穿透對方鋼皮。
  
  更何況……
  即便在九虛戰場上,中級妖魔的數目也僅僅遜色於初級罷了,可中級妖魔卻需得有高階元嬰、低階化神才能順利應對,而中三千世界裡,有如此境界修為者,又哪裡有那許多?
  至少,同來日裡將要降臨此方大世界之中級妖魔相比,當是少得太多。
  
  這些仙修巨頭們無需多作計算,就已然窺得此時情勢之嚴峻。
  當真是……非同小可。
  



641、

  除此以外,邪魔道也是一大隱患。
  那界膜破損時,為血魄魔尊一手主使,血神魔尊與眾血堂長老雖有遲疑,但最後關頭,亦是已然妥協了。
  血神宗如此,安知鬼靈門等其他宗門不會如此?
  
  誠然界外妖魔嗜食血肉,但它們來到此方大世界後,怕是也不能涸澤而漁,若要以它們怪物之身來統禦世界,也有不足,而對暴戾血腥同樣癡迷的邪魔修,便是大好人選。假若界外妖魔與眾多邪魔修沆瀣一氣,于仙修與凡俗人而言,就是更大危難。
  如此天傾之禍,也不怪這些仙修巨頭們心憂不已了。
  
  正商議時,衍帝面上神情忽然微動。
  紀傾等人見到,開口詢問:“衍帝可是有話要說?”
  衍帝看了一眼徐子青並雲冽兩人,方才說道:“我兒軒轅,有意來此。”
  
  他們本來身處秘殿之中,門中弟子除卻徐子青等人外,再無旁人。
  如今那霸皇軒轅,卻是主動對衍帝傳音。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若有所思。
  難不成,那軒轅有解決的法子?
  他身份與他們相當,倒是可以一聽……
  
  另外許多仙修大能,對如今的頂尖天才軒轅也很知道,這時聽得衍帝之言,自不會以為乃是他狂妄自大。他們也不多思忖什麼,就允衍帝將人召來,詢問一二。
  
  衍帝略略苦笑。
  他卻是知道,軒轅的真實身份,怕是要暴露在眾多仙修巨頭眼前了。
  不過,五陵仙門背後更有靠山之事,亦已不能掩飾。
  ……也罷,天地大劫在即,若是一個不慎,此方大世界是否能夠保住還在兩可之間,又哪裡還顧得上是否隱瞞之事?
  
  想定了,衍帝也是果斷之輩,立時就引了軒轅,進入此殿。
  軒轅孤身一人而來,先是與眾人行了禮後,便即開口:“天地大劫已是迫在眉睫,如今之計,是往其他大世界裡,尋求援兵。”
  
  此言一出,眾多宗主大能們,都是微頓了頓。
  往其他大世界求援?
  這……
  以他們如今地位,自然知道九千大世界間,也有一些管道可以相連,但那管道卻並非掌握在眾人手裡,乃是罕見機會,方能自行出現,卻要如何前去求援?更不知這等通道何時再現,也不曉得是否能夠等得。
  難不成,是大衍帝國之人已然推測得出,有哪個通道即將出世不成?
  
  衍帝看向紀傾。
  紀傾一聲長歎:“子青,你可有法子上報主宗?”
  徐子青稍一怔,旋即恭聲說道:“有兩條途徑。一者再遣巡察衛回去主宗,與已去巡察衛會合,若是帶上足夠影像說明,主宗當肯發兵援助;二者師兄為六星弟子,可以神識溝通星級弟子令,往星辰殿中發佈道兵任務,若是任務證實為真,這等任務亦可發往其他大世界,等待他界之人來援。”
  
  只不過,前者還需層層上報,種種證實,諸多商議,利益拉扯,恐怕耗時較長,抽調的道兵亦為星級弟子;而後者雖也需得主宗認同,方可以大筆貢獻值以作賞賜,但六星弟子所發任務可直送宗主手中查閱,省卻了不少拉鋸。
  然而即不論是哪一種法子,此方大世界中人,都需得容忍其他大世界之人侵入此中,說不得此界仙兵們,也需得在那些外來修士麾下聽命。
  
  道兵之存在,原本大多便是其他大世界裡征戰所需,那星辰殿中的星級弟子們,也有不少都有如此經驗,亦願意接受此等任務,專賺取大筆貢獻。
  關鍵不過在於此間大世界眾多仙修如何選擇罷了。
  
  聽完徐子青的言語,眾多仙修大能,便已察覺些許。
  他們不由得,也看向軒轅。
  這三人好似……或者當說大衍帝國與五陵仙門,似乎並非他們原以為那般簡單。
  
  紀傾與衍帝,在此時都不再隱瞞。
  很快,他們也將身後背景說出。
  
  衍帝所在大衍帝國,為上三千天奉大世界中軒氏一族分支,在傾殞大世界裡一統西域,且代代有天奉王坐鎮此間,代軒氏行監察一職。如今的軒轅,正是大衍難得由本支所出皇子,不僅在大衍地位超然,在上三千軒氏一族內,亦有不俗地位。
  
  而紀傾所在五陵仙門,則是上三千乾元大世界中周天仙宗於傾殞大世界布下的棋子,雖不曾一統東域,卻是仙道公認魁首,地位極高。仙門裡若有三百歲以下得成元嬰者,可往主宗修行,而每兩百載便有上界來人,做巡察使與副巡察使並巡察衛等多人,代行巡查一界之職。徐子青與雲冽,本是數百年前的絕世天才,經種種緣由前往主宗後,很快一飛沖天,謀得極高地位,再轉而接下巡查任務,回歸到出身之宗來。
  
  大衍帝國並五陵仙門,皆有雄厚背景,其身後之倚靠,不僅在傾殞大世界有分支留下,在其他諸多大世界裡,都有無數傳承。
  那乃是真正的超級門派,雄踞九千大世界之中!
  
  而這仙門、帝國裡,都有來往那兩處上三千大世界之通道,只是輕易不得開啟罷了。如今大難臨頭,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萬法仙宗、萬劍仙宗宗主以及此間大世界眾多勢力頭領聽聞,心裡悚然而驚。
  無數年下來,他們只覺得五陵仙門超脫在上,大衍帝國強勢八方,卻不曾想到,他們的身後,還有更為可怖的巨大勢力。
  這兩處所在,竟也隱瞞得如此周密,叫他們絲毫也不曾察覺。
  可想而知,若非是此回大劫將臨,只怕他們再過無數年,都未必知曉此事!
  
  然而震驚歸震驚,眾多大能忌憚之餘,也多出幾分欣喜來。
  不論如何,如今有這等力量,總比當真束手無策要強上許多……
  
  當下裡,萬法仙宗宗主先說道:“既然可借道兵,就請幾位小友速速出手。如今多拖得一時,那界外妖魔便多肆虐一時。雖說它們此時尚未打上門來,但恐怕也相距不久矣!”
  他說完,又望向軒轅。
  徐子青和雲冽已然言及有法子,這軒轅既然身份相似,是否也有相似之法?
  
  軒轅很是果決:“軒氏一族也有無數道兵,更可雇傭諸多大世界中人,我以天奉王身份往主宗發去金龍令,當有消息!”
  
  眾仙修大能面色一松。
  紀傾又看往雲冽處:“你亦發佈那道兵任務罷!”
  
  雲冽略點頭,直接將星級弟子令取出。
  此令若將神識灌注,可通摘星閣去,那神識中所傳消息,即由那摘星閣處直送往宗主所在。待那時,宗主當審查此事,再做計較。
  
  當下裡,雲冽便依言施為。
  只是這物事因兩界本有通道之故,能破界而傳,但到底艱難,故而也只得用上一次罷了。倘使那處不曾傳達消息歸來,怕是就只有再派遣星級弟子回去主宗請求援兵到來了。
  
  徐子青暗忖道:既然早先童師妹等人已把天魔石消息送往主宗之內,如今過了這些時候,應當已然讓宗主等人有所留意。如今再見到師兄所發任務,縱使不會立刻派遣大軍,也當叫人前來一探才是。
  如今不過是要多多拖延時間,倒未必便真到了大劫翻覆,使得此界破碎的地步。
  
  那一頭,軒轅也是發出金龍令。
  這一次界外妖魔太過可怕,他們軒氏一族,也應早早防備。
  只不知是軒氏一族之人來得快,還是他們周天仙宗之人來得早了。
  
  將求援之事安排過後,眾仙修大能卻也不能就此安穩。
  在援兵到來之前,他們亦得先將座下仙兵規整一番,也好調遣。
  這時眾多仙門已決心守在東域之地,畢竟此地為仙修掌管之境,正可做一個大本營了。
  
  隨後,就有許多指令下達。
  首先,南域諸多小宗小派弟子,速速請大宗大能出手相助,回歸門派之內,將資源、礦脈和眾多弟子全都置於洞天法寶之中,帶來東域之地安頓。
  其次,南域大宗、大勢力等地,一應資源也當收攏,盡力搬來,而山門或者暫且關閉,或者想出法子隱匿起來,而門人也是盡皆搬來東域之地。
  第三,西域大衍帝國此地,所有仙修被抽調一空,魔修若肯發下心魔血誓,不與界外妖魔為伍,亦可各自離去。若有願意共同討伐妖魔者,亦要以血為誓,安頓于南域與東域交界之處。
  
  至於西域本與東域相對,好在中間也有路途相通,於是就有衍帝請出軒氏一族所賜法寶,把整座西域,都以其掩蓋起來,竟生生沉入海底深處去了。只是大衍仙兵與有些本領的修士,也全都被抽取出來,同樣充入仙道大軍之內。
  另有原本並未被選入仙兵的尋常修士,只消境界在築基期以上,就要被編入進來。大小門派,所有仙修,除非已獨自潛逃者,其餘人等,都要共同應劫。
  
  而那些煉氣期的修士們,他們原本也只是比凡人強大,就被派遣到凡人所在城池之內,並帶上許多陣盤符籙傳訊玉劍等物。
  他們絕非妖魔對手,就由他們來護持凡俗之人,若是有妖魔襲來,就以陣盤符籙拖延,以玉劍傳書,上報妖魔消息,以使仙兵來援。
  
  諸多命令下達之後,眾多仙修大能更不能寬心,他們又請出諸多本在潛修之散仙,把當前情勢說明,隨後眾多散仙就各使手段,前往那北域邊界,暗中打探那妖魔最新動向,也好叫仙道修士有所防備。
  
  同時,所有被編入仙兵者,都需得習練陣法。
  這等習練非是繪製,而是能夠演練,以陣法對敵而已。
  
  早先因徐子青之言,眾仙修大能警惕在心,多方思索,終於議得結果。
  因此,他們便精心挑選多種易於習練的禁錮陣法,不求威力驚人,只求束縛強大,下發給眾多門人弟子。
  
  既然神修對抗妖魔時常以數人對一頭,來將其戰勝,仙修自然也可同樣為之——於九虛戰場上,仙修之所以比神修看來弱上太多,除卻仙修之法被那妖魔外皮克制之外,另外緣由,正是九虛戰場裡仙修數目太少,才未有多少用處。
  
  如今也不圖築基、化元期的修士殺滅妖魔,他們只需將陣法運轉熟練,待到妖魔襲來時,十數人甚至數十人對上一尊低級妖魔,以陣法將其困住,再發訊而出,引強者滅殺此魔,也未嘗不是一種辦法。
  再有金丹修士,他們或者不能單獨應對妖魔,可若是以陣法牽制禁錮妖魔,再尋動作俐落之金丹修士直攻妖魔弱處,也未必不能對敵。
  
  待到元嬰以上的修士,他們也無需刻意與妖魔一一對陣,而只消率領眾多仙兵大軍,分作數套相同陣法,困住許多妖魔,待到後來抓準時機,就能與低境界修士配合起來,齊心誅殺妖魔!
  
  大劫之時,那許多見到了血神宗異狀的低境界弟子們本是人心惶惶,但待得上峰將一道道法旨頒下,有條不紊,就讓他們心下稍安。
  之後為求大戰之時留得性命,他們更是瘋狂習練陣法,提高己身實力。往常留存資源,也大多取出換取救命靈丹、大威力符籙法寶等等。
  若是法寶有所磨損,也都顧不得徐徐圖之,要立時溫養如初,若是還想要多多淬煉的本命之物,也要儘快打磨完成。
  
  這時仙道之人應對妖魔大劫,比起最初眾仙兵意欲剿滅血神宗,氣氛便要緊張得多——後者他們早知大抵會勝,而前者戰況將會如何,卻是一片渺茫。
  總好似九死一生般。
  
  時間匆匆過去,一日後,眾多消息傳來。
  
  雲冽所提任務之事,主宗已然應允,被發佈於摘星閣中,任一星級,皆可依照自身情形而自取。主宗所給賞賜,亦十分豐厚。
  另有主宗使者,要來此方大世界裡,將界外妖魔真實本領影像傳回主宗。
  
  軒轅往軒氏一族發去金龍令,也得回應。
  大約再過十日左右,軒氏一族援軍便要前來,與此間仙兵共同對敵。
  
  那查探北域動向的散仙也有發言。
  在北域之地,界膜破損已被固定,雖早已成就極大的孔洞,卻不曾再繼續蔓延開去。而在那孔洞之處,有無數低級妖魔湧出,把血神城內盡數占滿,其數目仍在增加,繼續往血神城外擴張過去。
  其所過之處,凡人俱被吞噬,修士也大多如此,但有許多邪魔道門派修士,卻依舊安然無恙。
  可見他們的確已然投了這異類妖魔。
  其中鬼靈門亦不例外,同界外妖魔已成一丘之貉。
  
  低級妖魔之上,還有許多身後有尾、更為高大的妖魔出現,數目雖然少於低級妖魔,但總數仍極龐大,真是中級妖魔。
  而高級妖魔暫且不曾見到,那孔洞之內,威壓則半點不曾減小。
  
  同時,在這一日裡,搬遷而來的仙修們陸陸續續進入仙兵大營,不斷集結。
  到此時,幾乎已然是全“民”皆兵了。
  那些煉氣期修士們,更是各自領取資源,已然派發出去。
  
  待得這一切安排妥當,眾多仙修大能卻仍是憂心忡忡。
  似乎尚有些不曾提到之事……
  
  衍帝皺眉道:“我大衍帝國,莽獸之亂時辰未到。”西域沉入海底時去,卻不曾將它們帶上,“只不知界外妖魔作亂時,它們是否提前為禍。”
  
  這倒也是件叫人擔憂之事。
  但到底也是猜測,不過多做準備罷了。
  卻還是有些心境動盪……
  
  那如意仙莊的沐容華忽而開口:“妖獸。”
  眾多仙修大能,登時恍然。
  不錯,妖獸于此方大世界,亦是一大勢力!
  
  傾殞大世界裡,因仙修威重,魔道亦有縱橫,故而妖獸之類,反而難以聚集成群。如今在四域之內,除卻西域邊境那莽獸平原中,有妖獸佔據一方地域,與莽獸共居以外,其他所在,竟再未有能威脅仙魔兩道者。
  
  但,陸地上雖是如此,海中卻是不然。
  四域之間,多有海水相連,海底深處無數海族妖獸繁衍生息,加之許多上古海獸壽元悠長,其內部早已結成無數群落,佔據那茫茫深海,自成一方天地。
  
  不過海中妖獸自給自足,平日裡高位者捕獵低位元者,低位者互相吞噬已然足夠過活,偶爾有少許海獸興風作浪,卻是次數不多,只往往不許修士肆意自海中而過罷了。若是有修士要渡海行船,就要自它們手中買下航線,也再不來與人為難。
  
  可是海獸既然與修士不多交往,自然也沒什麼交情。
  北域倒是有一座飛龍仙宗能使巨船橫渡兩域,同海獸也有溝通,但在萬仙大會之時,飛龍仙宗雖也是三品仙宗,卻只不過差遣門中弟子前來,商議大事時,仙道中人自也不曾與其推心置腹。
  
  這倒也非是不能想通,這仙宗能在北域立起,便是同幾大魔門都有交易,縱使還修仙道,也並不純然一心只為仙道了。若是參加萬仙大會之後,反而叫那魔門巨頭生出嫌隙來,他們可還如何繼續在北域立足?
  後來那討伐血神宗之事,飛龍仙宗更是不曾參與。
  
  只是這樣一來,界外妖魔撕破界膜之後,仙道中人且戰且退,也不曾有人提點那飛龍仙宗一言。如今他們依舊在北域之內,恐怕是脫不得身了。
  到日後,更說不得便成了妖魔口中之食……或者也倒戈而去。
  
  這般的宗門,即便是修煉仙道,也不可再去與人聯繫,當然更無法叫他們來引薦那與其做了交易的海中霸主了!
  
  不過……
  海獸遍及四域深海,若是能與其順利結盟,也可請其中強者出手,共同對抗界外妖魔——這海獸之中,那七階以上的妖獸多年積累下來,應是數不勝數,恐怕比起仙道聯盟之中的元嬰以上修士,都要更多。
  當真堪稱是一大助力了!
  
  眾多仙修大能也紛紛琢磨起來。
  海獸身在海底,這天地大劫根源來自於界外,而那界外妖魔是否能入海中行惡,尚未可知。也只有仙修與其庇護之凡人,才是最為緊迫。
  那些海獸自得其樂,若是沒個好的緣由,又如何肯來出力呢?
  
  徐子青倒是有個想法,便道:“界膜破損,界外妖魔侵入,若是我等盡皆滅亡,那界外妖魔再無血食,怕是也不會在意這區區一個大世界了。它們乃是于時空風暴中孕育而生,即便沒了此間大世界依託,亦可肆意存活。”他頓了一頓,續道,“它們既然狩獵此間,便再不欲涸澤而漁,可妖魔即為妖魔,若真餓將起來,也未必會管那許多。邪魔修不過是窺之不透罷了,妖魔吞噬起來,自然要比凡人繁衍隨即修行快上許多,待食無可食時,再來被吞噬者必然為邪魔,而邪魔盡去後,若界外妖魔可入水,則海獸危矣,若不可入水,妖魔離去,而再不顧界膜,此間大世界危矣,而海獸亦是危矣。”
  
  他這番言語說出,眾多仙修大能聽得,眉頭稍稍鬆開。
  衍帝贊道:“確有幾分道理。”
  
  紀傾頷首笑道:“不錯,我等修士依附世界而存,世界不存,則我等不存。邪魔修跟隨界外妖魔,實則引狼入室。我等仙修實力不足,倘使能說服海中妖獸,共保此間大世界,乃是合則兩利之事,否則若是不能在最初就狠狠教訓那界外妖魔,越是往後,我等實力越是削弱,妖魔則越是倡狂了。”
  
  眾多仙道巨頭都是知曉,援兵尚且還需時日籌謀,妖魔不知何時到來,若是僅憑如今仙修力量,並不能將妖魔挫敗。除非將海中妖獸儘快拉攏,到時聯手攻殺,方可有那般功效。
  
  到如今,前景又清晰幾分。
  這時眾巨頭便要選出人來,前往海中一行。
  
  此去不僅要有大能隨行,還需得做出重重護持,所去之人更要有足夠分量……這便要好生商議一番了。
  仙修大能們各自盤算,而紀傾的視線微微一掃後,卻是落在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身上。




642、

  海中妖獸雖與仙修無甚仇怨,到底非我族類,不知其心究竟如何,即便要遣人前去結盟,亦得有所防備,而為表誠意,所遣之人則絕不能地位太低,否則那些妖獸性子一來,只當是瞧不起他們,反而不肯合作,就大為不妙。
  
  紀傾心裡忖度,宗門當代弟子之中,這徐子青與雲冽二人無疑最是出眾,且雲冽劍意極其驚人,徐子青妖藤也有奇威,派他兩個前去,正是再妥當不過。
  不過他二人萬萬不能折損於海中,隨行之人還得有散仙一同……至於更多,則是不必了,否則如若挑釁一般,反而不美。
  
  他心念電轉間,已定下了人手。
  不論如何,這兩個弟子得去,再請謝長老出行一趟……也更為安穩。
  只是巡察使的身份,卻不急於在海中妖獸之處暴露。
  
  紀傾定下人選,先不急於說出。
  頭一個提及之人卻是衍帝,他開口便道:“吾兒軒轅,可為我大衍使者,再請皇叔同去便了。”
  那皇叔自然也是一位散仙,大衍帝國紮根這許多年,也是皇室有數尊散仙一直眷顧,才有足夠底氣,司掌一域之地。
  
  萬劍仙宗也立時說道:“我宗裡有兩位新晉劍尊,可以同去。亦有一位太上長老,可以同行。”
  
  那太上長老自然還是散仙,但這兩位新晉劍尊可並非是風暴劍尊並雷龍劍尊兩人,而是因劍形木之故,將其劍道境界加深,如今有劍意第三境的年輕強者。他們曾也是天龍榜上之人,只是排位在十餘位外,並不能同前五相比罷了。眼下他們借劍意而結嬰,同樣本領非凡。
  
  一位是天霜劍尊蕭京,一位是烈火劍尊樂泓,他兩個劍道冰火相濟,為一同修煉的知己好友,亦是在同一位師尊座下習劍的同門師兄弟。
  兩人的性情,也還穩重,不過是有雲冽這等更為出色的劍修在前,方才不曾顯露出多少光輝罷了。
  
  萬法仙宗派遣之人,是空靈仙子安謹姝,再有一位氣宇軒昂的英俊男修,亦是萬法仙宗裡出色弟子,曾于天龍榜排位第九,名氣不及安謹姝,卻也是一等一的英才俊傑。如今,也突破至元嬰期了。
  
  再有如意仙莊,派遣的是芮柔這名沐容華的心腹女子,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居然也結成元嬰,不過那宗門裡並無散仙,就僅有一位大乘長老隨同。而霄水仙宗也只遣了一位年輕修士,同樣為元嬰期,也有散仙隨行。
  
  待那些四品仙宗也派出人後,紀傾才說道:“我宗便有子青與雲冽走上一趟,如何?”他頓了一頓,“至於護持之人,謝長老已然允了。”
  與謝贇的言談,方才便已神識相通過。
  
  其他宗門聞得謝贇要去,頓時大喜。
  派遣門中得意弟子是為重視之意,但他們卻也難免擔心,而今有了謝贇,方才能更放心幾分!
  
  這一刻,眾多仙修巨頭們將此事徹底定下,之後再各自取出許多妖獸得用的珍貴資源,合為拜禮,一齊叫到雲冽手中。
  說到底,仙門巨擘還是五陵,而雲冽相較徐子青,看來威嚴更重,也無需太多商議,便定下他了。
  
  雲冽接過,道一句:“必不負所托。”
  徐子青看向師兄,心中莞爾。
  此去或許艱難,但既有諸多同道、前輩共行,亦與師兄一處,也無所畏懼了。
  
  事不宜遲,等到事情安排妥當,對眾人也交代過後,紀傾等宗主大能交予眾人一封神識傳音,封存在一塊水晶之內,乃是給那海中霸主之信函。只要能見到那霸主,就將此物送上,其中自有紀傾等宗主言辭。
  這水晶則由徐子青保管,他接了過來,也是正色說道:“子青必不負諸位前輩所托!”
  
  而後,在眾仙道巨頭們殷殷目光之下,有傳送陣法爆發白光,將一行二十餘人盡數裹住,再隨即,他們就身形晃動,來到了東域邊界,一處海域之外。
  
  在這裡,大多為凡人居住,他們世代捕魚為生,少有見到“仙人”者,也往往不知海中有無數“妖怪”。縱使尋常裡有哪些未開靈智的海獸為禍,他們也只以為是海裡大魚,只小心行事,幾日不去打漁罷了。
  
  這一日,於海灘上有極耀目的光芒閃現,乍然間出現了許多氣度超卓、不似常人的男女,那氣勢之重,直叫這些凡人不敢直視。
  那些打漁人十分驚異,心裡卻隱隱覺得不俗,故而紛紛後退,有所躲避。
  
  而後,眾漁人便見其中一人取出一物擲于水中,隨即那海浪分開,那些男女齊齊進入,海浪又是合上。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已有這般變化,幾乎要人以為眼花了——可那海浪雖是平靜,方才的情景,又哪裡能從心裡消散?
  
  就有一位漁人喃喃道:“仙、仙人……”
  這聲音匿於喉間,細若不聞。
  
  那一行男女,自是雲冽等仙道派遣往海中的使者,他們身具避水珠,待來到海灘後,已然是丟進水裡,先行分開一條水道了。
  一入水內,海水即收,有避水珠懸于前方穩穩帶路,眾人好似給裹在一團氣泡裡,周身只若有細細氣流纏繞,叫他們絲毫不以海水為苦,萬千毛孔,俱可吞吐。
  
  避水珠越是往下,那海水色澤越深,由碧藍至深藍,轉眼已近乎墨色了。
  眾多仙修五感通明,一雙肉眼即可見到前方,若是再將神識放出,方圓百里海域,縱有海水阻攔,也可全數收入眼中。
  
  只見深海裡,諸多怪異大魚肆意遊動,又有“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種種情狀,許多蚌類、貝類、龜類、蝦類,都各有自在。
  還有無盡那從未見過的海中植株,珊瑚珍寶,都能時常見到。
  果然海中資源豐富,全然無需去陸地上尋摸什麼了。
  
  漸漸地,避水珠來到海底,周圍水壓也更強些。
  一眾仙修立足於實地,卻不能將避水珠收起,只都把真元運轉一圈,消去了那等強大壓力。
  這時,他們並不多走一步,只在等待罷了。
  
  不錯,越是往下,這些仙修也逐漸見到些看來開了靈智的怪魚。它們有兇悍者直接攻擊那“氣泡”,卻不料“氣泡”非但不曾破碎,反倒從中迸發出一種神通力量,徑直把它們彈飛出去。
  這些怪魚察覺對付不過,倒也伶俐,登時轉身而逃,不多會就沒了影蹤。
  
  徐子青想來,海獸佔據偌大海域,定然要有無數如怪魚這等小妖,它們平日裡除卻自行修煉廝殺外,怕也有做探子的用處。
  妖獸之中素來等級嚴明,更厲害的妖獸得知這消息,應當便會過來了。
  眾多仙修俱是如此想法,才都耐心站定。
  
  果不其然,約莫過去有不足一刻光景,前方海浪急湧,正是有浩浩蕩蕩一直水兵過來——你道緣何說是水兵?只因那領頭一頭怪魚足有數丈長短,很是龐大,眼神很是清明,其後又有一隊同樣魚種,只比其身形稍次,且身披甲胄般的物事,行動不亂,煞氣頗重,若不是水兵,又是什麼?
  
  那怪魚頭領張口噴出一團黃光,內中裹有一根黃澄澄的繩索,看起來是想要縛人。
  霄水仙宗一位俊傑見狀搖了搖頭,一指點過,就有白光“撲簌”而出,正中繩索,直將那物落下,根本不能接近“氣泡”邊界。
  水兵怪魚們見狀,都是遲疑,停了下來。
  
  怪魚頭領眼珠轉動,喝道:“你們這些修士,到我海族之地作甚?”
  妖獸之間,血脈不同而威壓不同,上位者於下位者壓迫嚴重。眼前這些人族相貌不說,本身的氣勢雖然強大,卻沒得來自血脈的壓制。
  是修士還是妖獸,它們自然一眼便可認了出來。
  
  雲冽雖是掌管拜禮,到底是個性情冰冷的劍修,與人交涉之事,眾修士皆不會讓他來做。就有他道侶徐子青,並上年輕一代修為最強的軒轅,來同海獸言談。
  
  徐子青與軒轅對視一眼。
  軒轅直言道:“我等前來拜見海中霸主,非是尋釁滋事。”
  徐子青亦是一笑:“我等為陸中仙修使者,奉眾多同道前輩之命,前來與海族商議要事。此事事關重大,爾等恐怕做不得主,還要請尊駕將此事上報,尋個能說話的前來一敘。”
  
  兩人只說話,不曾動手,更未有殺滅一頭海獸。
  那怪魚頭領聽得,也看出他們並無惡意,加之對方所言事關重大……它稍作沉吟,也知自己確是不能做主,且自己打他們不過,想要轟走也是不能,為免當真遇上什麼大事,便一甩長尾:“既如此,爾等少待,我去通報。”
  
  徐子青等人自無不允,那收了法寶的俊傑,更是抬手將黃繩索擲了回去。
  那怪魚頭領便率領眾多水兵,又齊刷刷地走了。
  
  徐子青等人如何安然等候暫且不提,那怪魚頭領回去路上,卻有下面的小頭目,出口發問了:“姚大人,我等吃了黴頭,就這般真為那些異族通報了?”
  怪魚頭領冷哼一聲:“本座早已進境六階,更將修為打磨多年,可本座全心祭出法寶卻在他們隨意一人手裡走不過一個回合,可見那些異族在陸上身份亦很不凡。本座若是不報,事後被他人報去,怕是少不得一個罪名!”
  
  那小頭目縮了縮巨頭,方說道:“姚大人說得是,是小子想岔了。”
  更另有一頭怪魚水兵諂媚道:“姚大人英明神武,怪道能在那許多頭領中脫穎而出,做了這海中巡衛,來日裡,必然更受霸主重用!”
  
  那怪魚頭領姚大人也是笑了兩聲,好似心情好了些,又更快往前方遊去。
  
  再說徐子青一行人,就站在那“氣泡”裡等候,彼此間也有一番談論。
  那些散仙們雖是來了,卻也不過只為保護眾傑出弟子安危,如今將修為掩飾,只好似與這些弟子境界相仿,相貌也另換了一張。
  
  眾弟子朝散仙們微微行禮後,才要合計此後之事。
  徐子青道:“可惜不知這海中妖獸是否鐵板一塊。”
  軒轅神色憊懶,說道:“這偌大深海妖獸無數,境界最高者必然為數不少,血統最貴者也必然不缺,自然會有紛爭。”
  
  徐子青自也明白這點,他不過感歎一句,倒不至於果然那般蠢鈍。
  霄水仙宗俊傑衛乘庵也道:“的確可惜。不過如今我等立於此地,更不知是在那位霸主地域,也不知那霸主性情,若是遇錯了人,後果也是難以預料。”
  
  眾修士皆是深以為然。
  此行定是不易,這許多的海中妖獸,自然要盡皆說服才好。否則眾多霸主各顧自家,即便有心防備那界外妖魔,也要擔憂若是自己去援助了仙修,卻被其他對手反而搶奪了地盤該如何是好。這般思慮多多,恐怕就不願配合了。
  而且,若僅僅只是一域妖獸願意隨行,其數目雖多,卻未必足夠應對那無數界外妖魔,還是要使整個海域裡的霸主盡皆出兵,才堪稱是一大幫手。
  
  於是這些個出使的修士,先得見到一位霸主,將其說服,再由這一位霸主引薦,來說服其餘霸主。
  此間種種,也不知要消耗多少精力,偏生時間又不足夠……所謂兵貴神速,他們這些說服人的,也必然要神速方可。
  
  這般思忖考慮,又諸多商議,卻也不能全然周詳。
  畢竟妖獸性情眾修士皆不知曉,也要擔憂事態時時變化——當真是十分之難。
  
  徐子青終是說道:“我等來到此地,總是要先將海中妖獸勢力瞭解一番,才好應對此後。待得此間主人傳喚,且不論來的是哪個地位的妖獸,我等也要多加忍耐,不可因此生事才是。”
  便也是說,縱使對方言語態度皆是不佳,他們也當放開心胸。
  
  來此的年輕修士無一不是心境開闊之輩,都是點頭認同。
  既然是要請人相助,自然不可端著架子。
  暫且就這般定下。
  
  再過得有小半個時辰,終於又有人來。
  這回來的奇怪,並非是怪魚,也不是什麼奇異海獸,而是仿佛是一群人,足足都有兩米來高,不多會便出現於眾人面前。
  
  這時眾仙修看得分明,也有些驚奇。
  原來這些遠遠看去好似是人,但卻或者面上有鰓有須,或者獸頭有角,或者獸足魚尾等,或身後有殼、臂上有刺,還有身披鱗甲卻能站立者,各有怪異之處。
  
  並非是真正化作了人形,而是半人半妖的形貌。
  這樣一來,又叫仙修弟子們松了口氣。
  
  需知這妖獸之類除非是早早成了妖修,否則但是真正化人,必然為十二階的境界,而妖獸十二階,便堪比仙修渡劫大能了。
  要真是這般一個佇列數十位元渡劫大能過來,那這海中霸主的實力……也未免太過厲害了。
  
  為首的那個頭頂一根彎曲犄角,下半則是一條長尾,但個頭卻不比其後眾妖矮小,除此以外,幾乎就是與人族一般無二。
  只見他抱個拳,開口便道:“敢問是陸上哪個宗派的弟子,來我海族?”
  這時徐子青後退一步,卻是叫軒轅上前。
  
  相較起來,他身長不足,氣質太“軟”,而師兄性情太冷,言語太少,故而還是軒轅應對來得妥當。
  這軒轅一掃懶散姿態,也是挺直了脊背抱拳。
  果然,那些妖獸面上的神情,就都好看了些。
  
  軒轅正色道:“我等乃是五陵仙門、大衍帝國、萬劍仙宗、萬法仙宗、霄水仙宗、如意仙莊……”他把眾多門派一一報過,“……等仙道同盟弟子,如今來到海族,是為與貴方有要事相商。”
  他每報出一個宗門名號,那對面的妖獸神情就凝重一分,待軒轅說完,那妖獸已全然沒有半點輕鬆之態。
  
  軒轅也是問道:“不知貴方是哪一位霸主麾下?尊駕又是什麼身份?”
  彎角妖獸也正色回答:“我等乃是九頭霸主麾下,如今佔據這東海之地,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小頭目,當不得什麼身份。”
  
  軒轅再拱了拱手:“我等仙修平日裡並不曾下得海來,因此從不曾拜見九頭前輩,只是此事確有要事,事關一界存亡,便還要請尊駕代為引見一二。”
  彎角妖獸此刻,卻是露出些為難神色來。
  
  徐子青探得,這頭彎角妖獸品級不下八階,至少等同於化神期的修士,而他身後的那一眾,都是七階妖獸,堪比元嬰。
  這樣一支隊伍,即使他自言身份低微,也絕不會低微到哪裡去的。
  但他或者上頭當真有還有領頭之人,許多事情,也不好越俎代庖。
  
  軒轅自也通透,他便說道:“想必尊駕前來,乃是有上峰下令,尊駕若是對我等還有幾分信任,不妨先替我等引見尊駕上峰?”
  左右是到了妖獸的地界,還是莫要引人注目,一層層認識上去,來得妥當。
  
  彎角妖獸一聽,就頗歡喜。
  他為難便為難在,若是這些仙修自以為是,非得要見到霸主不可,他便不成了。可對方如此善解人意,主動只求見上峰……如此一來,倒是正合他意。
  原本得了麾下稟報後,他也是擔憂麾下小妖眼力不足,才特意親自過來一探。果真在探過之後,就察覺這些人等深不可測,又聽了他們名號,越發覺得不容錯過。
  ……他那上峰眼裡可是揉不得沙子,要他稍有不慎,這位子也就保不住了。
  
  彎角妖獸因此對眾仙修印象大好,當即也一擺手:“那諸位請先隨我來。”
  仙修們聞言,也是心中一松,紛紛說道:“請尊駕帶路。”
  
  他們本以為妖獸俱是兇狠蠻橫,還以為要打上幾場,不料遇上的這位居然彬彬有禮,頗有風度,實在是意外之喜。若能借此慢慢經營過去,說不得還真能儘快見到霸主也未可知。
  
  很快,有彎角妖獸在前方帶路,後頭的仙修們依仗避水珠,一直跟隨。
  路途裡,仙修們與那些海中妖獸也偶爾攀談幾句,你說一說陸地上眾多奇異秘境,我談一談海中諸多盛景,居然也稱得上頗為融洽。
  許是那彎角妖獸乃是這隊伍頭領之故,這跟隨的妖獸再如何面貌猙獰,性子或者也有魯莽好鬥者,卻皆不是不講道理之輩。
  
  仙修們心中一時驚異。
  這海裡的妖獸,其他的並不知曉,可面前這些,卻要比他們於陸地上所見妖獸明理得多了。除卻形貌以外,幾乎就是尋常修士的做派。
  只不知這是偶然情景,還是常例?
  
  路途並不很遠,漸漸地,一眾修士已然在彎角妖獸等引領之下,來到了一處極廣闊的所在。
  此處為一處海中漩渦,好似門戶一般,緊緊閉合。
  一眾人隨之穿梭進去,就立刻來到另一片天地。
  
  四處仍是海水,但這海水就是湛藍。
  正前方有成片同海水一般色澤的碧藍宮殿,既是瑰麗,又顯幾分蒼茫蠻荒之意。
  
  有無數巨魚成群穿梭,偶爾目光瞥來,好似真人一般,很是戒備,還有密密麻麻同樣半人半妖的高大身影,身著重甲,手持重兵,重重保護在宮殿之外,帶來一種狂放肅殺之氣。
  
  還有那更深幽的所在,如同一張巨口,就好似要將那周遭眾海族都吞噬進去一般!
  
  彎角妖獸帶領眾仙修過去,將權杖出示。
  之後,他們才穿過一條極寬闊的晶石路面,進入到一處側殿之中。



643、

  側殿裡富麗堂皇,和仙修們偏向古拙典雅不同,在這裡只能看見奢靡珍奇。不管是柱子桌椅,還是地板牆壁,全都是用路上非常罕見的海中珍寶鑄就,而這看起來,居然就像是再普通不過的裝飾一樣,當真是讓人眼花繚亂。
  
  幸而這些仙修們都是心志堅定之輩,並不因這等物事心生波瀾,而是十分自然,隨主家引領,分別入座。側殿裡倒是不同外頭那般多水,不過只漫到膝頭,眾仙修也就將避水珠收了去。
  而彎角妖獸並不坐上主位,而是站在一旁說道:“待我喚侍女過來招待,我便先去通報上峰了。”
  
  眾仙修也無需他來寒暄,見此人行事妥帖周到,自紛紛還禮:“多謝道友。”
  彎角妖獸聞言,也自行去了,離開前,亦吩咐麾下在門外等候,莫要在殿中擾了客人云云。
  仙修們見得,對他更有好感。
  
  待彎角妖獸離去,仙修們又是等候。
  不多會,門外飄來數十雪白巨大的妖蚌,它們進來之後,就分排而浮,不多會,蚌殼大張,就露出了裡面身著白紗的美貌少女來。
  她們頭頂兩片小小蚌殼,雙足□□,走動時悄無聲息,然而笑容甜美,雙掌中各捧一塊大貝殼,內中盛滿新鮮酒食,分別奉於眾位仙修面前。
  
  隨後,這些蚌女手臂執起蚌殼,腰身柔軟,櫻口微張,居然一面清歌一面曼舞起來,其舞姿翩然絕美,卻是毫無引誘之意,竟比起尋常的仙修,看來更如仙人了。
  
  徐子青見到,心裡也是稱奇。
  他自打來到這海域裡,所見諸多情景,卻仿佛如前世傳說的海中龍王宮殿一般,只是這裡妖獸更多,相貌更奇,前所未見,並非只有僅僅幾種魚龜之類罷了。而這些妖卒妖將的實力,也非同小可。
  
  其餘仙修們也是客隨主便,就各自安生觀舞了。
  
  再說那彎角妖獸,他穿過了九廊十八回,入了更加華美的建築裡。
  這一片東海雖然在九頭霸主管轄之下,實則又分為九大海域,每一海域都有一位妖將掌管。
  彎角妖獸有個統領身份,跟隨的也是一位妖將。他得了下屬稟報後,自行去見了情況,現下把人請來了,現下就要報給這妖將知道。
  
  華美建築即為妖將所居之地,彎角妖獸見到前方有金甲妖兵守護,也不敢怠慢,就先停了下來。
  很快,一尊金甲統領也走了過來,他身形威武,同樣幾乎就是人類形態,但臂膀之上生有密密麻麻的短刺,一張口,也是一嘴尖銳利齒:“尉遲,將軍不曾傳喚,你怎麼來了?”
  
  彎角妖獸——尉遲統領苦笑道:“今日可不是攤上一件大事了麼?我巡查那處海域,有仙修來訪,說有要事。我做不得主,自然只得先把人招待住,再過來尋將軍請示一二。申屠,你且替我通傳一聲。”
  那申屠統領眉頭一皺,有些為難:“這可不巧,將軍正在招待貴客,陪其飲酒,怕是一時半會,不得空閒。”
  
  尉遲統領一愣,但立刻說道:“那些仙修我粗粗觀之,至少有元嬰境界,且其骨齡都是不大,還有數尊我看不清底細的,怕是更加難纏——即便不算上這些看不明白的,只說年輕一代,那個領頭的劍修,體內力量便極是可怕,等閒的八階族人,甚至九階,要跟他對上,恐怕都要被人宰殺。還有青衣的與銀衣的,那兩個也各有詭秘處,青衣的那個叫人覺得不妙,銀衣的氣息隱藏,卻可以連我都生出一分畏懼來……這等人,必然不是信口開河者,也不至於就這般一同下來消遣我等。”他頓了一瞬,“仙修之言為,關乎一界之存亡!”
  
  申屠統領也是一滯,他掙扎片刻,還是說道:“我也不瞞你,來的……是那一位。”
  尉遲統領睜了睜眼:“那一位?”
  申屠統領搖頭道:“正是那一位最不喜飲酒時被打擾者,身份尊貴,實力高強。我們的將軍若非自小服侍過那位一段時日,又怎麼能有足夠資源功法修煉,如今更成為九大將軍之一?那一位來了,將軍也要小心陪同,不能與他生分了。”
  
  尉遲統領很是失望:“那位性情豪爽,應不會怪罪。”
  申屠統領歎道:“再如何豪爽,也不可怠慢,不如你等一等……縱是要事,應當也不急於這一兩日罷?”
  
  沒法子,尉遲統領也知道申屠所說都是實言,也是為他周全。他沒得法子,只得說道:“若是將軍與那位飲完了,請你快些告知於我。”
  申屠統領抱個拳:“這是自然,我亦擔憂那消息重要,不可落在其他海域手裡。你先回去,將仙修好生安排,莫要讓他們就此離去了。”
  尉遲統領亦點點頭,轉身離去。
  
  側殿裡,仙修們看過歌舞,也等來了尉遲統領。
  見面後,尉遲統領神情,便已收入眾仙修眼中,叫他們心裡一個“咯噔”。
  
  徐子青氣質可親,就詢問道:“道友可是遇上什麼難處?”
  尉遲統領先笑了笑:“我名尉遲雍,諸位喚我‘尉遲’即可。”說完這個,他有些遲疑,“實不相瞞,將軍如今正有要事,暫且脫不開身,幾位若不嫌棄,不妨先留於此地如何?”
  
  眾多仙修對視一眼。
  留……若只是尋常交往,主家有事,他們留一留自是無妨。可如今他們身負使命,只盼著能儘快見到霸主,又哪裡有著悠閒,還來小住?只想一想深海之廣闊,說服霸主之艱難,已很急迫了。
  
  於是還是徐子青婉言道:“非是我等辜負尉遲道友美意,實為此事刻不容緩,只消多拖延一刻,怕是就有一刻之危機。若是將軍有要事在身,不知尉遲道友可否指點路線,叫我等前去另一處海域求見?若是尉遲道友心有憂慮,亦可陪同我等一起,我等感念盛情,來日必有報答。”
  
  尉遲雍聞言,倒不覺得這些仙修不識好歹,反而更有幾分猶豫。
  只因那事態緊迫,他亦有所覺察。
  
  此處需得說一說這位尉遲統領的根腳來歷,他本體乃是這深海中極為罕見的長命龍魚,性情本來凶厲,往往聚族三五百,彼此吞噬後,就只餘下一條來,性子又平和下來。經由多年苦修,他比之尋常魚類海獸進境神速,本身更有一項本命神通,喚作“長命之眼”。
  這種神通並不為殺敵,而有一樣功力,乃是可趨吉避凶,預知禍福。境界越是高深,神通也越是強大。
  
  早在那麾下將此事上報于他時,尉遲雍心裡已有一動,才那般急切趕了過去,待見到這些仙修,自然立刻分析一二,得了對方是真的結果。他更是發覺,與這些仙修接觸久了,竟然有些心悸,再將他們帶回側殿,心悸則越發明顯。
  
  這心悸好似有大難在前,又仿佛是一種機遇,直讓他生出一種感覺來。
  ——倘使讓人走了,機遇則遠,大難更急。
  如此一來,讓他怎麼能不小心行事,多多挽留?
  
  尉遲雍心裡一歎。
  可惜今日不湊巧,否則方才直接報之將軍,以將軍性情,必然是“寧可信其有”,之後的事情,便也好辦了。
  他剛剛存有僥倖,就此歸來,可現下……說不得也只有冒一冒險。
  總不能就此錯過,反叫其他將軍壓過一頭去!
  
  如此想定了,尉遲雍正色道:“幾位這事,當真半點不能拖一拖了?”
  徐子青歎道:“對不住道友一番盛情。”
  尉遲雍苦笑:“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再去試上一試……諸位再等我一等。”
  
  徐子青略有訝異,眾多仙修也是面面相覷。
  這位尉遲道友,也太過熱情,雖不至於疑他有什麼惡意,可莫非他就當真天生這般古道熱腸?
  又或者……是他也察覺什麼?
  
  眾仙修想不通透,不過既然此妖有心,感激就是。
  於是他們又道:“多謝尉遲道友厚誼。”
  尉遲雍同他們別過,再次來到了將軍宅邸之前,也再度見過了那申屠統領。
  
  申屠統領見他,神情有些不悅:“你這是?”
  尉遲雍神情凝重:“那些仙修,意欲離去。”
  申屠統領一驚:“既然有要事,為何竟要離去?”他旋即面色一冷,“不若我等調兵而來,將其堵在此間,等候將軍完事就是。”
  尉遲雍連忙阻止:“不可!”他便急急說道,“我等妖兵雖有數萬,可那仙修之中也有強人,倘使真能留下還好,若是留不下,豈非弄巧成拙?再者仙修挾誠意而來,若是那要事終究為將軍看重,日後我等相見,面皮上也是難看了。陸上仙修聯盟,絕不可等閒視之。”
  
  申屠統領本無尉遲雍那般思慮精細,就又說道:“那便放他們離去,等不得的,想來非是他們所言那般要緊。”
  尉遲雍頗是無奈:“正因著要緊,才不能等候。那些仙修有言,想要前往另一位將軍處,以作交談。”
  
  到這時,申屠統領終於覺出不對來:“尉遲,你這般為仙修出言,到底是什麼緣故?”
  尉遲雍重重吐了口氣:“你可還記得我根腳麼。”
  申屠統領驚道:“你看出什麼?”
  尉遲雍面色一沉,說出一句話來:“大難與機遇並存,不可輕忽。”
  
  申屠統領明白了:“故而,你要闖殿?”
  尉遲雍閉了閉眼:“也只得如此了。若是事後將軍懲處,你可要去黑獄瞧一瞧我。”
  申屠統領眉頭擰得緊,苦苦思索半晌,到底一揮手:“罷了!我與你同去,總為你擔上一層。我等乃是為將軍盡忠,便是日後受苦,也可作伴,算不了什麼!”
  尉遲雍面色微變,有些感動:“申屠……”
  
  申屠統領冷嗤一聲:“莫婆媽,快些進殿稟報,方為正事!”
  說罷將周圍妖兵遣開,拉了尉遲雍臂膀,就直往內中闖去。
  尉遲雍趕緊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門口守衛亦多,不過眼見兩位統領齊來,又皆是神色匆匆,自然都有眼色,並不刻意阻攔。
  兩人便直入殿中,腳步奇快。
  
  那殿裡,奢靡更勝他處十倍不止,但偏生在那地面之上,有兩條大漢席地而坐,一人捧了一個酒罈,相對開懷大飲,都是暢快無比。
  突然間聽得腳步聲,其中一個大漢眉頭一跳,另一個大漢見狀,就轉過頭去,不高興道:“哪個兔崽子敢來打擾你爺爺的雅興?”
  
  這時尉遲雍已然高聲呼道:“將軍!將軍!屬下尉遲雍,有要事稟報!”
  申屠統領亦不含糊,也是隨之開口:“屬下申屠洪,有要事請將軍示下!”
  
  那大漢眉毛擰起,正是聲如洪鐘:“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竟敢咆哮中殿,都想去黑獄裡爽快爽快麼!”
  那兩位統領說話間已徹底進了殿中,當即都是雙膝一彎,跪在地上:“屬下該死!只是當真有要事稟報,不敢不來!將軍若要將屬下貶去黑獄,也請先聽屬下一言!”
  
  殿中這兩條大漢,出口呵斥他兩個的,就是這東林海域的東林將軍,他此時悻悻將酒罈一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酒水四溢:“真他娘的掃興!”隨後,他見下頭兩位統領越發叩拜,怒氣減輕了些,“說罷!”
  
  尉遲雍不敢怠慢,趕緊就將仙修來訪之事,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東林將軍怒火又上來了:“陸地上的仙修,與我們海族有什麼干係?他要來便來,轟走就是,哪裡還值得打擾本將喝酒!”
  
  尉遲雍也不知第幾回苦笑:“將軍,那乃是路上二品、三品、四品仙宗聯盟,整個仙道的巨頭,都派遣弟子,且謙遜有禮,這……屬下也不好怠慢。”
  申屠洪也陳情道:“尉遲統領根腳不凡,已覺出此中或有極緊要之事,故而才不能將其打發,還請將軍……”
  
  兩個統領也是沒法子。
  這將軍平日裡心情好,可不會說出那般將仙修轟走的話來,但現下被擾了酒興,且在那位面前丟了面子,才會這般。
  
  東林將軍哼了一聲:“叫他們等著!”
  尉遲雍更是無奈,又是小聲將仙修欲走之事,也說了出來。
  而後,東林將軍越發要怒:“既無誠意,理他們作甚!”
  申屠洪俯首,尉遲雍亦俯首,兩人並不多言,而如此舉動,卻是進諫之狀。
  
  東林將軍一見,幾乎就要犯擰。
  終於,另一條大漢笑吟吟道:“東林,你生甚麼氣?若非對你忠心,這兩位統領只消把人打發,也不必如此將你惹惱了。”
  此人生得更為高壯,此時直拎起酒罈將美酒飲盡,笑得很是暢快。
  
  東林將軍聽此人一言,火氣便消了,轉而笑道:“太子都如此說了,小將哪裡還能說什麼?若不是那仙修實在沒誠意,小將也不至於如此。”
  那大漢“哈哈”大笑:“有無誠意,一見便知。這兩個統領平日裡行事你還不知?他們既然這般堅持,必然是信了那些仙修,如今左右酒興也是沒了,就去聽一聽那些仙修的話說,也未嘗不可。”
  
  這話說出,尉遲雍與申屠洪都是感激涕零。他們是知道這位貴人性情的,若他本是個殘暴的,他們再如何忠心,也還是小命更為重要,萬萬不敢過來打擾。也正因著有個脾氣急卻護短的上峰,再有如此豪爽的貴人,他們才能如此。
  此時兩人再次拜服,都衷心道:“多謝太子信任!”
  
  東林將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大漢,才道:“既然太子有興致,尉遲申屠,你兩個直將他們帶到此處罷!”
  尉遲雍與申屠洪自是再度行禮,立刻退下了。
  
  側殿裡,徐子青一行等來了尉遲雍第二次回來,這一次跟來的,還有個更精壯的半人妖獸,看起來境界不僅不在尉遲雍之下,甚至隱隱尚有勝之,煞氣濃烈,使人心驚。
  眾仙修起身見過,申屠洪自報家門後,由尉遲雍說道:“將軍在正殿等候諸位,請諸位隨我等同去罷!”
  
  徐子青等人互看一眼,神色裡都有些歡喜。
  這總算不曾白等。
  
  一路行走,申屠洪在前帶路,尉遲雍則還有話要與眾仙修說起。
  只聽他道:“諸位道友進得殿中,除卻將軍之外,尚有一位貴人,比之將軍地位更重,不可輕忽。”
  
  徐子青得他提醒,便是詢問:“不知這位貴人……究竟是個什麼身份?尉遲道友還請多說一說,以免我等怠慢。”
  尉遲雍便道:“這位貴人實為我東海太子,我九頭霸主欽定。”他稍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太子非是暴戾之人,也無需太過憂心。”
  
  聽到“太子”二字,眾仙修心裡一凜。
  既然有此身份,必然為此方海域接任之人,定然實力不俗,也定然地位超凡……結盟之事,倒是可以先對此人提上一星半點。
  只是若太子好說話,說不得他們此行便可將目的達成一半,若是性情不合說之不通,便大為不妙了。
  一時之間,他們也不知是喜是憂。
  不過,總歸是見到個更有權力的主家了。
  
  徐子青考慮周詳,不曾忽略其他,就又問道:“尉遲道友,不知此間將軍,我等又該如何稱呼?”
  尉遲雍看他一眼,中有贊許:“我等所在為東海九大海域之東林海域,將軍自然便是東林將軍了。”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謝尉遲道友提點。”
  
  眾多仙修也將兩人對話盡數收入耳中,聽他兩個言語,尉遲雍也將東林海域一些事情說了說,對這些仙修著實周到。
  漸漸地,那將軍宅邸就到了。
  尉遲雍住了口,申屠洪也越發肅穆,兩位統領直將一行人引進殿中。
  
  眾仙修皆有丰姿,眼看便要見到可主事者,更不可丟了仙道氣度,各自稍作整理,便從容而入。
  進去之後,果然看到了兩人,俱是魁梧大漢。
  而這兩位大漢雖然高大,卻已沒了妖獸之相,與尋常人並無不同,這想必,便是兩位十二階的妖獸了?
  已然是化形了。
  
  因仙修裡為首者乃是雲冽,如今幾乎見到半個正主,便不能再由徐子青抑或軒轅代為出言。
  故而雲冽走前一步,開口說道:“路上仙門同盟,與東林將軍、九頭太子諸位見禮,奉我等拜禮,望勿嫌棄。”
  他說罷,便將一件儲物鐲取出,直推了推,浮到那兩位大漢面前。
  
  卻見其中一個大漢伸手將儲物鐲拿過,忽而說道:“我只道是見一見陸地上的來客,不曾想反而是遇上了故人。”他的目光先落在雲冽身上,“從前你見得我,我亦見得你,偏生不曾有所言談,而今倒是說上話了。”隨後,他的視線又落在徐子青身上,“卻不知當年故人,如今可還記得否?”
  
  這話真是叫人猝不及防,剛剛說了出來,滿座皆是驚異起來。
  仙修眾人,妖獸眾人,都不由得看向徐子青與雲冽兩個。
  境界不同,非是同類,卻怎麼會是故人?
  
  莫說是其他人,就是徐子青,也有些疑惑。
  故人……這位大漢瞧了師兄,也瞧了自己,顯是認得他兩個的,可記憶之中,分明不曾見過他的面孔……
  
  雲冽的目光,亦落在大漢面上。
  徐子青更是仔細瞧去。
  
  那大漢生得昂然,體態剽悍,堪稱是威武雄壯,而其相貌堂堂,談吐不俗,舉止豪爽,是個難得之人。
  徐子青多看了幾眼,仿佛又生出些熟悉之意來。
  只不知這熟悉之意是從何而來,又究竟與他……是何時見過?
  
  單看樣貌,當真是陌生至極。思來想去,徐子青視線下移,不去看他的臉面,而去看他的身形,再思索這大漢的嗓音語氣。
  良久,他才遲疑道:“章兄?”
  
  剽悍大漢一陣大笑:“徐兄弟,你果然還記得曾經酒友,若是我取出一壇‘百淬香’,你怕是還能記得更加分明?”
  徐子青不由釋然:“果然是章兄。”
  



644、

  釋然有,感慨更有。
  徐子青心念轉動間,當年之事也盡數回憶起來。
  
  那時的章兄章九生得高大健壯,豪爽大方,是個極叫人心折的漢子,只是他相貌醜陋,形同怪物,便讓同船許多修士避之不及,不肯與他交往。
  如今想來,章九那時相貌怪異,約莫並非是他本身貌醜,而是與他本是妖獸之體有關?他更是早早發現師兄存在,只是因著本身實力遠遠超出他們師兄弟二人,才讓他們不能發覺罷了。
  
  徐子青那時只以為自己遇上個性情相投卻註定萍水相逢的好友,此後遭逢海難,他還曾與章九共同殺敵,只是終是因龍吸水而失散,叫他惆悵之餘,也心中祈望,能叫章九平安無事。
  此時卻才知曉,章九非但安然無恙,更還有個極尊貴的身份——他更是不能想到,小世界裡遇見的友人,居然在傾殞大世界中還能碰上!
  
  本是想要求援於妖獸,也想著要對那九頭太子好生說道,可如今九頭太子成了熟人,這……反而叫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仙修弟子也未料到竟還有如此際遇,心裡各有盤算。
  他們只想著,且不論他們如何認得,徐道友又是為何幾乎認不出故人,可有了這一層關係,事情說不得反而更是容易達成。
  
  章九也瞧出眾人心思,他爽快揮手:“諸位且坐下說話!”
  東林將軍與兩位統領懷著滿心疑惑,先入了座。
  這些仙修們,亦是從善如流。
  
  章九對徐子青說道:“徐兄弟莫怪,當年我與你相識時,正是遇上些危難,身受重傷,竟不能全然化形,只勉強做那副怪異面貌,境界雖在,修為也是確確只餘下了那些,並非存心欺瞞於你。”
  他說出這段話來,殿中眾人便聽出一些,原來這九頭太子從前與徐子青相識時,還有諸多蹊蹺。
  
  徐子青搖頭笑道:“章兄無事便已足夠。”他說時將雲冽袖口輕扯,又是說道,“當年的雲兄,後來的師兄,如今亦是在下道侶。”
  雲冽往章九處略點頭:“雲冽。”
  
  章九揚了揚眉,隨後有些遺憾:“徐兄弟成婚時,我不曾前去道賀,實在失禮!”
  徐子青也是一笑:“若是早知章兄便居於海中,在下定是要送上請帖,如今想來,也太過失禮了。”
  
  兩人說了,又是相視一笑。
  章九稍思忖,從袖子裡摸出個權杖,直拋過去:“賀禮送之不及,徐兄弟且將此物收下,憑藉這東西,東海之內徐兄弟大可暢通無阻,便是在另幾處深海裡,見到它的海族,也當多少給我幾分顏面。”
  徐子青也不推拒,接過來拱手道:“多謝章兄厚誼!”
  
  章九像是放下什麼心思,才關切問道:“徐兄弟這次到我東海,究竟所為何事?我在此間還有些分量,若是真正大事,必然給你行個方便。”
  還不待徐子青如何說,有九頭太子這般支持態度,其他的仙修們已是大喜。
  
  徐子青也頗感動,聞言思索一回,正色說道:“此事關乎一界存亡,章兄若是得知了,能有幾成做主?”
  章九沉吟道:“族裡大事,我皆能插手幾分,若真是重要到我不能做主,也可上呈父皇,請他做主。”他稍一頓,“只是,徐兄弟還得將來龍去脈盡皆告訴於我,海族行事,畢竟與仙修不同,若是我只因與你交情便問也不問,帶爾等前去求見父皇……恐怕不能服眾。”
  
  仙修們聽的,心裡皆是一凜。
  以他們之意,自是九頭霸主親見後,對他詳述緣由來去,可九頭太子這幾句話下來,便是說明此法不通。
  仔細想來也是這個道理,一族太子地位已然極高了,一海霸主更是非凡,他們陸上仙修是為求援而來,對尋常兵將統領不肯說乃是謹慎,而對太子也不肯說,態度也太過高傲,又怎能叫他們相信呢?
  
  何況,若是與太子先說,得了太子的贊同,這太子亦能在霸主面前為仙修說話。否則要是見了霸主立時被其拒絕,就更加不妙了。
  想定後,謝贇等散仙,都是對徐子青微微點頭。
  
  這次前來結盟,這些仙修弟子其實僅是代表之人,真正那拿主意及執掌方向者,還是散仙。
  有謝贇首肯,其他散仙也必然沒有異議,就可將實情一五一十,說與九頭太子。
  
  不過……仙修這方沒得什麼問題,不知妖獸那邊,殿中之人是否已然達至那可聽隱秘的境地?
  於是眾仙修也不著痕跡,看了看東林將軍及兩位統領。
  
  章九擺擺手:“凡東海中,九大將軍俱是我族腹心,眾將軍麾下可為統領者,皆是將軍腹心。爾等但說無妨。”
  既然得了這話,再思及若是真與妖獸結盟,此中種種遲早上下皆知,眾仙修便也放下心來。
  
  徐子青稍理了理思緒,先將結果拋出:“有界外妖魔打破此間大世界界膜,勾結邪魔道,掀起天地大劫。若不加以遏制,整個傾殞大世界裡,凡人修士將盡化作那界外妖魔口中血食矣。”
  
  章九等妖獸並未說出諸如“凡人修士成為血食與我等海族有何關聯”之語,而是直接窺中了其中一個緊要處:“界外妖魔是何物?”
  眾仙修聽得這一句,神色已然微微變化,自然顯得凝重。
  如此情狀,妖獸們也看得分明。
  
  徐子青早已將界外妖魔之事說過數遍,正是爛熟於心,此時就一一道來,絲毫沒有隱瞞。有哪幾類界外妖魔,同仙修相比分別在什麼境界,包括對最頂層的幾類妖魔實力的猜測,甚至為增添幾分說服之力,更是將他與師兄在九虛之界之事,也都說得明白。
  
  這些界外妖魔的厲害之處,縱使這些執掌千萬水兵的海族,同樣有些心驚。
  那尉遲雍直想道:果然是大難!乃是此方大世界之大難!
  
  章九性子爽快,但並非魯莽之輩,反而很是機敏,他當即又問出一句話來:“那界外妖魔,可能入海?”
  東林將軍等,神色猛然一變。
  
  那眾多的仙修們,也同樣如此。
  這又是另一個緊要處了。
  看來,海中妖獸果真不可小覷,說不得此行未必如他們所想那般艱難?既然九頭太子能看出其中關竅,那九頭霸主,也必然更為敏銳。
  他們早先對海中妖獸之擔憂,或許只是因不曾交往而有所誤解,這妖獸們開啟靈智也不知多少年月,還經營出海底偌大勢力,又怎會那般愚鈍……
  
  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九頭霸主,尚且不曾見過,亦不曾有所決意。
  深海中還有另外勢力,也還未接觸。
  
  徐子青搖了搖頭:“不知。”他微微苦笑,“從不曾與界外妖魔於海中廝殺過,也不知他們是否能夠入海。只是這些妖魔一身鋼皮十分堅硬,亦可在時空風暴裡長久生存……那界外虛空,必然比諸多大小世界裡,境況惡劣得多。”
  
  只想一想,若是界外妖魔怕水,神修同它們廝殺無數個歲月,怎會不曾發覺?既然不怕水,便興許會水。仙修神修能在海中存活,那界外妖魔如此厲害,又怎能說它們不能?
  寧可多防備些罷!
  
  章九顯然也是如此作想,他也不猶豫:“那爾等仙修過來,可是為邀請我等海族一同對抗界外妖魔?”
  以他之意,既然是大事,就無需婆婆媽媽左右試探。
  
  徐子青正色點頭:“不錯。在下不瞞章兄,宗主曾予我等一道神識傳音,封存于晶石之內,正是為交給一位深海霸主。此為我等所負任務,故而那晶石不可給章兄一觀,而需得在下親手送到九頭霸主手中。”
  
  章九當機立斷:“我明白了。既然此事緊迫,我也不囉嗦。徐兄弟,你們這些陸上的客人,就隨我一起前去九頭神宮,見我父皇!”
  徐子青難掩欣喜:“多謝章兄相助!”
  章九一擺手:“謝我作甚?兩族大事罷了。”
  
  其餘仙修聞言,心下都頗快慰。
  若是海中妖獸皆如此人一般,那兩族結盟之事,倒當真是多了袍澤了!
  
  仙修來這東海之後原本便盡得禮遇,而海中妖獸們也是聰敏,只聽了方才徐子青那些言語,就已然猜到來日裡說不得就要休戚與共了,對待仙修們也親熱一分。
  東林將軍為人大膽而不魯莽,只稍思忖,就決意同太子一齊覲見霸主,這些仙修既然首先來到東林海域,又是他麾下兩位統領客氣相待,才帶來如此重要消息,如若當真還有後續,他這做將軍的也當有功勞——自然,兩個統領下放黑獄之事便是免了,也讓他們率領一眾水兵,和他護送太子並諸多仙修同往九頭神宮!
  
  章九見得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以後,本是想要與他們敘舊一番,不料知曉消息,就不能設宴。但臨行時,還是叫兩人同他一起了。
  
  海中妖獸種類繁多,族群龐大,他們總喜好以鋼鐵肉身同旁人搏殺,因此本身並不如何煉製法寶,也不修習陣法等道。
  於是,在海中趕路時,或是由他們本命神通趨行,或是乘坐坐騎。
  
  有太子坐鎮,還要招待貴客,東林將軍直接調出急行軍之水行獸,它們身軀龐大,而穿梭極快,甚至不比元嬰修士撕裂虛空趕路慢上幾許,但也是因著有這能為,它們本性溫馴,難開靈智,大半時候,皆是被征入諸多將軍麾下,作坐騎來用。
  
  如今調出來的水行獸,實為水行獸中的佼佼者,每一頭有百丈餘長,只出了十頭在前方列隊,便已是投下大片陰影,把所有修士海獸,都遮蓋起來一般。
  章九朝師兄弟兩個一笑,說道:“跟我來!”
  徐子青與雲冽自是跟上,東林將軍也邀請那些仙修們,同樣過去。
  
  這太子、將軍並上仙修貴客,就坐了第一頭體型稍小卻顯然地位頗高的黑色水行獸頭頂,它身後九頭水行獸緊跟而來,尉遲雍申屠洪兩位統領率領的眾多水兵,則硬生生被它們駝住了,而水行獸們卻很自在,好似後背空無一物一樣。
  
  下一刻,東林將軍一聲令下:“走!”
  十頭水行獸登時化作一道殘影,如同利刃般辟開水浪,又好似化作了一縷黑煙,就往那海水深處疾行而去!
  
  徐子青只覺得眼前一花,左右海中景致俱化為兩條細線,一閃而過。
  這騎獸……果然不凡!
  
  章九朗聲笑道:“徐兄弟不必驚慌,過不得多時,就要到了。”
  徐子青也算不上驚慌,卻也笑了笑道:“那再好不過。”
  
  這位九頭太子從不誑言,他既然說了很快,果然便真到很快。
  約莫只有四五個時辰,那水行獸就停了下來。
  
  這一片海域的海水色澤更深,其壓力更大,即使用了避水珠,也覺得逼仄非常。
  左右之處,甚至並無水族肆意遊動,即使見到了,亦是列隊而行,好似在附近巡遊,目不斜視——尤其見到這許多水行獸,都是十分警惕,直至看清了章九的面容,方才收回戒備,繼續巡遊。
  章九在此地威儀,可見一斑。
  
  東林將軍跳下水行獸,又讓尉遲雍、申屠洪兩人整兵駐紮。
  他們是東林海域的水兵,未得九頭霸主法旨,不得將大軍私自帶入,因此也只能在這週邊之地停留下來,不可再度前行。
  而水行獸們,也就交由兩位統領安置看守。
  
  東林將軍安排過後,立時緊跟太子,而章九也不含糊,又沖仙修等人示意,帶他們快步往前走去。
  大約有數百丈後,就有一座海城,顯現於眾人眼前。
  
  那海城巍峨無比,建築成群又龐大無比,擠擠挨挨一直蔓延到海城深處。
  自外觀看來,海城好似一處猛獸巢穴,儘管在上頭附著了這許多的建築群,卻仿佛不過是貼著獸巢的海藻,看來細密,卻不能影響獸巢分毫。
  
  而無數海藻延伸到極限後的深處,若說之前東林將軍的巢穴好似巨獸開口,此地便幾乎如同海眼了!
  ——這如同海眼一般的所在,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地。
  也是那九頭霸主的居所,九頭神宮之所在!
  
  那章九右掌往前一探,憑空就生出一個偌大的水泡,他直接踏入進去,再回頭招收,笑著說道:“且往此處來。”
  徐子青也不猶豫,就直接進去。
  雲冽亦是如此。
  眾多仙修見狀,也都跟上,東林將軍自是殿后。
  
  待進入這水泡內,才由東林將軍將一些常見之事,告知給眾多仙修知道。
  原來凡是來到海城者,皆要以本體劃水而行,只因那九頭霸主以為妖獸根基到底在於本體,再有多少變化相貌,亦不及本體來得俊偉威武。
  因此,住在海城之人,大多皆是霸主眷族,或者實力強大的各類海獸,而許多建築如此高大寬闊,亦是因本體龐大之故。
  
  章九與東林將軍進入海城後,本也當化作本體,然而此行帶了貴客同來,就要以水泡托載起來,以示對霸主尊重,也是遵守城規。
  
  眾仙修聽得,都是詫異。
  但一轉念想來,凡出竅期以上修士皆有法身,可法身卻也是神通化身,儘管用其對敵方可發揮全部力量,但平日裡諸人也都更喜用本體人形,除非遇上強敵,才肯有所變化——這還是因著法身實力更強緣故。
  而妖獸原就是本體更為強悍,於妖獸而言,自然也是本體更為美觀……既然如此,九頭霸主喜好本體,也絕無不妥之處。
  
  以這些仙修的心胸,見識過章九等妖獸的風儀之後,自不會再因海城裡妖獸化作本體,便覺得它們粗魯不堪,不識禮儀的。
  
  氣泡移動極快,就化作一道白光,直撲巢穴深處。
  待掠過那海城之後,前方就是一片深幽,海水化作墨黑之色,看起來濃郁無比,更有妖氣沖天,幾乎粘稠。
  
  在這墨色海水之內,好似還有不少目光閃動,像是有許多巨眼,一時睜開,一時合上,使人心驚不已,若有芒刺在背。
  章九與東林將軍倒是習以為常,仙修們雖有察覺後,卻也定下心神。
  
  行有千丈遠,前方就有一座極廣闊的宮殿,不知是用什麼材質鑄造而成,帶著一種歲月蒼茫、天地曠遠之感。
  這裡無人把守門戶,亦或是在那千丈黑暗之地中隱患的巨目,即為看守之人。
  
  章九立在神宮之外,揚聲開口:“父皇!兒臣前來拜見!”
  那神宮突然一個顫抖,像是受到什麼強大的震顫,但內中卻沒什麼反應,就如同無人應答一般。
  
  章九搖了搖頭,笑道:“父皇!兒臣有要事稟報,快快讓兒臣進去,有貴客臨門!”
  神宮又一顫。
  章九歎口氣:“兒臣此時不便化作本體,不然此地裝載不下,豈非是唐突客人?”
  終於,神宮不再顫動了。
  
  眾仙修看這情景,一時有些疑惑。
  方才所見……全然不解。
  
  東林將軍又道:“霸主如今亦是本體姿態,與太子自有溝通之法,方才那神宮也非是顫動,而是霸主翻身罷了。”
  徐子青心裡一動:“這偌大的神宮,可是只有霸主一人居住?”
  
  東林將軍應得理所當然:“自然如此,雖偶爾有太子伴架,但尋常人等,卻是不能入住其中的。”
  這時軒轅開口:“霸主妻妾如何?”
  
  東林將軍笑道:“霸主眷族雖多,同族卻少,並無堪為妻妾者。尋常眷族,皆以誕下霸主子嗣為榮,而霸主子嗣眾多,亦只知其父而不知其母。太子之下,還有七八皇子,不過能繼承霸主血脈之人,也不過只有太子罷了!”他說到此處,忽而又發出一聲冷嗤,“自然也有血脈不純者意圖謀害太子,左右霸主心意,可惜不純即是不純,品行實力,無一能與太子相較,如今那不純已然伏誅,再無有敢挑戰太子地位者。”
  
  他倒是爽直……
  顯然這是皇子謀害太子了,堪為家醜,怎麼便隨便說了出來?
  
  其餘仙修或者不會如何深想,反而軒轅想得多些。
  他們一族掌控真龍皇權,於此道上鑽研頗多,縱有豪爽者,亦不會這般行事。
  
  東林將軍看穿軒轅訝異,滿不在乎:“此為殺一儆百,我族之中,到底以實力為尊,規矩不多。”
  不僅他因此更為敬重太子,也對那不純越發不齒,其餘海族說起此事亦不避諱,是為太子張目,亦是為震懾邪祟,莫要如不純一般,膽敢生出妄想!
  至於這妖將剛才說給了仙修知道,一來是順了口,二來也是稍稍提點一番太子地位,叫他們放心罷了。
  
  眾仙修也是心思細密,很快自這將軍口中推知一些消息來。
  九頭霸主似乎乃是極罕見的妖獸之類,血脈高高淩駕萬千妖獸之上,而章九極受看重,而那緣由除卻本身實力以外,另有重要者,想必就是他全然繼承霸主血脈?便也是說,其他皇子,不曾完整繼承……
  
  在仙修們細細思量之事,章九那頭,似乎也得了霸主的回應。
  只見他轉過頭來,喚人道:“徐兄弟,爾等跟我來,父皇已應允相見。”
  眾仙修心下一松,也不再去多慮,立刻抬步走去。
  
  那章九伸出一指,對前方水波一劃而下。
  緊接著,他穿過一道水幕,雙臂用力,對準那偌大的門戶直推過去——
  
  “轟隆隆——”
  沉悶的聲音不住響起,大門便正被一股巨力打開。
  
  眾仙修急忙進去那大門,孰料一抬眼,還未及看清門後情景,便已對上了一隻幾乎要能看穿天地的,極巨大的獨眼!




645、

  好濃厚的妖氣,好強悍的威壓!
  那獨目只往外稍微看了看,所有的仙修都覺得自己仿佛被禁錮住般,居然一動也不能動了!
  
  章九無奈道:“父皇,貴客臨門,莫要如此。”
  巨大獨目這才轉了轉,仙修們身上一松,都不再覺得如何。
  
  徐子青等仙修弟子都是行禮:“見過九頭霸主!”
  而那些散仙們,他們的偽裝早在那獨目轉動後消散無形,在他們的心底,也生出了一種極震驚的感覺來。
  
  尤其謝贇。
  在方才那一瞬,不僅僅是眾多弟子和境界不及他的散仙們,就連他自己,也同樣被束縛了住。
  他已然經過五個劫數,居然不能抵抗獨目神通!
  如此九頭霸主,當真太過可怕!
  
  其他的散仙們,在恢復如初後,也是立即看向了謝贇。
  待他們發覺謝贇神情亦不好看時,便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連謝贇,都不是對手……
  
  這一刻,散仙們都難得心弦一繃。
  早先還以為由他們保駕護航,不說可以來去自如,也至少能夠退去。
  可如今看來,他們仙修還是自視太高,僅僅是東海中的九頭霸主,居然便已有如此威勢——若非妖獸們只願意固守深海,不曾覬覦大陸,如今在大陸上,又哪裡還能被他們修士佔據?
  
  自然,散仙們身在局中,驚異過甚後,也有些忽略之事。
  九頭霸主固然比謝贇更是強大,可要真是用一種神通便可把散仙們輕易滅殺,也是不太可能。
  方才一擊奏效,一來有散仙們並未提起十成防備之故,二來有深海之內對九頭霸主神通極其有利、素有加成這緣由。
  
  再說弟子們。
  徐子青很快鎮定下來,九頭霸主方才那舉動,與其說是示威,還不如說是試探,他們千里迢迢趕來深海,對方想要量一量他們的深淺,也是理所當然。
  雲冽亦不懼怕。
  其他的修士們同樣各有堅毅,神情如常。
  
  那九頭霸主的眼珠仍在轉動,卻再不同先前那般,好似威嚴無比般了。
  巨目上下晃了晃,仿佛已是應答。
  
  這神宮中十分黑暗,除卻巨目中的光亮外,再沒有一點明亮處。仙修們六識敏銳,卻看不清殿中情景,若要釋放出神識來,不過數尺亦未能繼續推進。
  他們都是明白,此為宮裡妖氣太重的緣故,因著九頭霸主的威勢,讓每一滴海水都好似用妖氣凝聚而成,對於他們這些仙修,便有許多干擾。也阻攔了神識往四面八方窺探之路。
  
  章九前行,一直沒入那越發深沉的海水之內,不多會,竟也見不到人影了。
  東林將軍倒是未動,仍舊陪在眾仙修身側,也是為其放心之意。
  不過,章九的聲音,仍是傳來。
  
  “父皇,我等本體太過巨大,若是如此形貌,說出的言語,旁人也不能聽懂。”
  “神識亦不可,父皇神識何其龐大?用來也不精細,若是傷了人,反而不美。”
  “父皇莫惱,如今正有要事,堪稱關乎我海族存亡。”
  “父皇且聽兒臣稟報,乃是如此……如此如此……”
  到最後幾句話時,章九嗓音,也是不見了。
  
  徐子青此時覺得不對,他沉下心來,仔細查探。
  之後他方才發覺,在這海水浪潮之內,仿佛有一種極隱晦卻又浩大的波動之感,只因與海水同振,才難以覺察。
  待仔細聽時,波動之中似乎有些言語傳達,但也太過晦澀,全然不能聽懂的。
  
  散仙們,其餘仙修弟子們,也與徐子青一般,都不能聽出波紋中的消息。
  他們轉念一想,便知曉這大約是九頭霸主這族群裡的溝通之法,縱使是其他海獸,怕也未必能夠聽得,更莫說他們這仙修異族了。
  略思忖,此時當是九頭太子在與霸主提及界外妖魔之事,他們只管候著就是。
  
  果不其然,有一刻過去後,高空中那無比巨大的獨眼,忽然間消失了。
  這海水中鼓蕩的威壓雖說還在,卻好似一刹那內斂不少,只是似有若無,徐徐流淌。之後,海水裡的妖氣,也如同形成了巨大的漩渦,轉瞬抽離。
  
  海水的色澤先是淡了些許,隨即妖氣越淡,則水色越淺。
  終於,又有半刻之後,海水竟恢復碧藍色澤,澄清透明,而眼前情景,周遭物事,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便是神識,也少了許多阻攔。
  
  到此刻,眾多仙修,也總算將神宮看得清楚。
  空蕩蕩的偌大宮殿,並無桌椅擺設,也無奢侈陳列,只在兩側之地,有無數石台,每一尊都龐大無比,呈階梯之狀,層層往下。
  每一尊石臺上,應當都能坐上一人。
  
  但仙修們此時留心的,乃是那最高的一座琉璃台——不,與其說是琉璃台,不如說是琉璃地面,儘管高出地面數丈,卻是一直往深處延伸,幾乎見不到盡頭。
  而在這琉璃台最前方之處,卻很隨意地坐著兩位男子。
  
  其中一個,自然是章九這壯碩大漢,而他身邊的那位卻是更加威武,不僅比之章九更高出大半個頭去,通身的肌理,也更加堅硬強悍。
  他膚色黝黑,頭頂無發,可相貌之上,卻與章九有八成相似。
  
  無疑,這一條漢子,就是九頭霸主了。
  如今雖不曾有什麼舉動,卻只消這般靜坐,便好似有吞天噬地的氣概!
  
  眾多仙修又來見過。
  章九也不跳下石台,只管在一旁笑道:“父皇可聽一聽仙修傳音。”他說完,就往徐子青處,使了個眼色。
  
  徐子青非是愚人,自是立刻上前,將那塊晶石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還未等他施法傳遞,那九頭霸主手掌一招,這晶石已然好似被什麼物事吸引住般,飛速地破水而去,正入他的手中!
  
  這九頭霸主將那晶石一點,內中便飄出一道神識來,不過神識傳音本就隱秘,故而也只有九頭霸主聽得耳中。
  徐子青等仙修有意窺其神色,卻不見有何異狀,便不由覺得這等積年大妖,果真是非同尋常。
  
  九頭霸主聽完了,再把晶石往章九手中一塞:“吾兒亦聽。”
  他這時方才開口說話,聲音低沉,好似自海中深處傳來。更有一種叫人說不出的奇異之感。
  
  章九亦用手指點過,同樣將這神識聽過一遍。
  隨即,他便說道:“父皇如何作想?”
  九頭霸主道:“不曾見過,難以服眾。”
  
  徐子青頓時明白。
  不錯,他再如何將界外妖魔說得天花亂墜,仙修們又顯出如何誠意,到底九頭霸主不曾真正見過那界外妖魔模樣,也不曾與其對戰,若是來日裡要調兵出海,如何對麾下交代?一方霸主,斷不能如此輕率。
  
  其他仙修見狀,也覺是個難題。
  軒轅道:“不若請一二使者,隨我等於陸上瞧上一瞧。”
  耳聽為虛,然眼見為實。
  
  不過這也有個難處,那界外妖魔如今尚未撲殺過來,即便去了,亦只能前往北域查探。到那時,查探者也僅僅只能見過那鋪天蓋地的妖魔大略,也不能同其對戰,不知其實力究竟如何。而若是對戰了,使者強,恐怕要惹怒妖魔,說不得立時發難,若是弱,使者性命豈不白白拋費?更不能將消息傳達回來了。
  
  這一時,眾仙修亦沉思起來。
  到底還是徐子青,他所修那《萬木種心大法》中,有諸多衍生篇章,他心裡有了個念頭,待細細尋找之後,竟將一種法門找了出來。
  此法非是極強之法,只說是個技巧,可這技巧在這時裡,理應是極有用的。
  
  當下裡,徐子青便說道:“我與師兄曾見過那妖魔,正可將當時情景抽出,給章兄與霸主一觀。”
  其餘仙修聽得,轉頭看來。
  說來修行之人,若要見到他人記憶,邪魔道中人往往便要將人神混抽取,而仙道之中,自也有些法子。不過即便仙道人手中軟和一些,多少也對那被窺之人有所影響,尋常時候,多不會往此處作想。
  
  如今徐子青竟主動提出,便叫他們心緒有些複雜起來。
  謝贇等散仙,對徐子青有些讚歎,亦有遲疑。
  原本此次大劫裡,這弟子就有許多功勞,此時莫非還要叫他損傷?雖是為大局著想,卻也有所不當。
  只是如若不允,海中妖獸不能相信,此前種種準備,便也都耗費了。
  著實難以抉擇。
  
  徐子青見狀,心中微暖。
  正是仙道有坦蕩正氣,師長不以損弟子而利宗門為輕巧之事,才使他對仙道看重,對宗門歸屬。
  但……
  他一笑說道:“弟子早年習得些許技巧,只是以為不得用而未曾修煉,而如今既然可用,稍加體悟,也就是了。此法簡單,由弟子自行出手,必不會傷及弟子自身。請諸位放心就是。”
  
  這時雲冽看來,開口說道:“待你修成,可自我處取。”
  徐子青笑道:“這法門與我功法相配,哪裡能取師兄的?師兄亦請放心。”
  
  雲冽略思忖,又道:“劍混堅固,取來無礙。若僅有你處記憶,怕是不足。”
  徐子青想了一想,便點頭道:“既然師兄如此堅持,待將我之記憶取出,再來取師兄之記憶。只是師兄也當慎之,若有不適,當告知於我。”
  雲冽聞言,頷首應允。
  
  余者見師兄弟兩個幾句言語,已定下此事,心裡還有擔憂。
  只是既然二人有此信心,且徐子青言之鑿鑿,也只好稍稍放下了。
  
  那邊章九亦道:“徐兄弟莫勉強,若當真不成,我暗中往北域一行便是。”
  九頭太子親去,一觸即退,應不會如何。且有九頭太子作證,多少更可信些。只是仍有不足,不過是更好彈壓罷了。
  
  徐子青很是感激,可他亦知仙妖結盟最好盡善盡美,否則到了對戰之時,還怕惹出麻煩,故而點頭應道:“章兄心意在下明瞭,必不會太過勉強。”
  話是如此說,他朝眾人示意過後,當即運轉法訣,速速修煉起來。好在此法竅門簡單,徐子青闔眼神游片刻,已然將其掌握,再往識海裡一送,仔細回憶當初於九虛戰場上與諸多神修同戰界外妖魔情景,以此法將其收攏……短短片刻光景,他的手心之內,就出現一團青光。
  內中氤氳升騰者,正是他那一段記憶了。
  
  然後,徐子青將這青光,交予身邊軒轅。
  軒轅眉頭一挑,接了過來,先行保管。
  
  徐子青再走到雲冽身前,此時他心裡略有幾分緊張之意,旋即定定神,說道:“師兄可已準備妥當?”
  雲冽略點頭:“來罷。”
  
  當下裡,徐子青便將一隻手掌抵住雲冽眉心,相接處亦生出一縷青光來。
  這青光極快探入雲冽印堂,直通識海,而雲冽全不抵抗。
  徐子青道:“師兄且回想當初情景。”
  雲冽並不言語,只是照做。
  
  下一刻,徐子青腦中便閃過無數情景,乃是以師兄之眼,窺得師兄與界外妖魔廝殺時諸多場景。其晃動極快,幾乎一個不慎,就要漏過無數。
  徐子青不敢稍有怠慢,仔仔細細,將這些情景盡數收取過來,凝聚一處……
  
  也是這一對師兄弟為雙修道侶,情深意篤,彼此信賴有加,否則哪裡肯叫人這般窺看己身記憶?只消稍有不滿,或者徐子青術法失敗,或者雲冽劍混受術法攻擊,總是沒個好結果的。
  但正是兩人默契非常,毫不遲疑,才叫此舉十分順利。
  
  又不過僅僅片刻功夫,徐子青手頭多出一團黑金光芒,則是雲冽的記憶了。
  這時軒轅將青光返還,被徐子青小心接過,一齊捧住,往兩位海族處送去——此物脆弱,他欲步行而至,以免叫其散開,白費了一番苦心。
  
  章九見到,立時跳將下來,快步前行,自徐子青手裡接過,口中說道:“徐兄弟辛苦,我便拿去與父皇一觀。”
  徐子青放心交過,笑道:“章兄亦辛苦,多謝了。”
  
  兩人相視一笑,章九大步回去,直把這兩團記憶,都送到了九頭霸主手中。
  那九頭霸主將記憶抓過,神識外放,分作兩股,就直分送到兩團光芒裡去了……
  
  眾多仙修不去打擾,轉而詢問兩位弟子:“你二人無事罷?”
  徐子青笑道:“諸位且放心。”
  此法柔和無比,師兄待他也一片真誠,正是全然無礙的。
  
  仙修們見他神情自若,而雲冽亦無異狀,才有些安心。
  此後,便是等候九頭霸主來做個決定了。
  
  九頭霸主看過後,照舊也給章九看過,兩人的神情,也更凝重了些。
  徐子青與雲冽記憶裡,雖並無星級妖魔以上的可怕怪物,可僅僅只是那大妖魔的威能,便絕非尋常。更有那些通明境的神修,本身力量極是可怕,而這般人物每每出現,都要湧入虛空,萬萬年同那些虛空中的強橫妖魔廝殺,始終不能盡除……只看這些,他們已然知曉,仙修當真是未有半點誇大之處。
  
  九頭霸主終是開口:“吾兒率水兵隨仙修同去,吾留於此地,同那幾位惡鄰商議一二。”
  章九明瞭,爽快點頭:“父皇放心,兒于陸上恭候。”
  兩父子這般言語,雖還有些未竟之意,但也可聽出,他們已是同意了。
  
  果然,章九便朝眾仙修笑道:“結盟之事,我東海海族很是願意,不過尚有三海,那處霸主或許頑固,父皇還要親去說服一番,不能立時應允。如今由我點出東海精兵,與你們先去陸上見過仙門領袖罷。”
  
  眾仙修大喜,都是說道:“如此再好不過!便有勞九頭霸主了!”
  九頭霸主一擺手:“你們自去。”
  章九“哈哈”笑著:“是是,速速點兵為上!”
  
  於是,眾仙修與東林將軍,就都隨章九而行。
  幾乎同一時刻,周圍海水再度逼仄起來,更有恐怖氣勢,自後方爆發而出。
  
  徐子青禁不住回頭,眼瞳驀然收縮!
  那九頭霸主,已是恢復了本體!
  
  紅褐身軀,遍身骨刺,它哪裡是只有一隻獨眼?分明是頭顱太多太大,唯有一顆頭顱、一隻巨目正對前方,而在這顆頭顱上的另一隻眼,就要到另一側,方可以見到了。且這另一側,還不知要走多少步,方能繞到那處。
  
  這便是:九頭千足,身高萬丈,體魄雄偉,威能鎮海。
  好可怕的海獸,好威武的身形!
  
  九頭巨章,章中皇者。
  天地之大,世界之多,而這等赫赫海獸,卻是尋遍諸方世界,也難以得見。
  偏生在這傾殞大世界東海中生得一頭。
  難怪其繁衍艱難,也難怪子嗣之中,也只得章九,能承接血脈。
  章九章九,原來是“九頭巨章”之意。
  
  徐子青看得分明,在這九頭巨章出現之後,數不盡的觸手既是粗壯,又難計量,每一根都仿佛有破天之力。
  那恐怖的妖氣瞬間迸發出來,不多時便已然將那九頭巨章前方的海水染黑,而這墨色擴散,漸漸地,這神宮中的一宮之水,也盡數變得墨黑……
  
  其餘諸多仙修,凡因此回頭見到者,皆震撼不已。
  修行許多年,今日方知己身見識依舊淺薄,天下之大,不可小覷。
  
  出得這九頭神宮後,章九叫東林將軍直將眾仙修帶回東林海域,暫且休息,而東林將軍有意陪伴章九一處,到底是叫尉遲雍、申屠洪二人又以一眾水兵相護,乘水行獸而歸。
  眾仙修也願儘早離去,自無不允,很快就同兩位統領一起,回到東林海域之中。
  
  到了之後,只留下尉遲雍一人陪伴,就連申屠洪,亦要前去安排了。
  仙修們這一等,便是數個時辰之久。
  
  待入夜時分,深海中有夜明之珠寶光綻放,使得原本便頗為黑暗的深海宮殿映照出一片亮色,猶如白晝一般。
  章九引八位身形高壯的男子進得殿來,各個都是人形模樣,可見各個都是十二階妖獸,就如同那東林將軍一般
  此便為九大妖將了。
  
  這些妖將對仙修們也頗有禮數,雖性情各異,卻皆不流俗,對章九亦敬重無比,而敬重之中,還有敬畏。
  足見這位九頭太子,本領威嚴深入“妖心”。
  
  章九很是乾脆:“妖兵已然點齊,九位將軍皆要隨去,每位將軍麾下另有十八統領,則要留下數人,護持諸方海域。”
  徐子青笑道:“章兄費心了。”
  
  眾多仙修急忙抬步,又跟隨章九一起,走出大殿。
  在諸多宮殿之外,一打眼看去,竟是密密麻麻的水兵,一望不見邊際,妖氣縱橫,喧鬧無比。
  待見到章九出來,威壓釋放,這些水兵登時安靜下來。
  
  水兵們形成無數方陣,每一方陣前都有一位統領,陣容很是齊整。只是每一方陣裡,水兵形貌都大不相同,大多皆是海獸姿態,唯有達至統領等級者,才是半人半妖,力量越發不凡。
  
  眾仙修見到,那水兵中:
  
  有怪魚巨鯨,搖頭擺尾;
  有惡鯊凶鱷,利齒森森;
  有海蛇巨章,絞力驚人;
  有蝦蟹貝鱉,諸多奇形異狀,煞氣驚人,兇橫強悍!
  
  相似海族大多列為一陣,更有數目多者,能列出數個方陣,每一方陣裡,海獸多不勝數,難以計算。
  而這些海族裡,十階尚可數,八階九階遍地遊,六階七階看不盡,而六階以下……那便只是點兵過來,以壯聲勢,並不會隨同參戰了。
  
  但饒是如此,水兵水將族群之多,依舊叫眾多仙修目不暇接,心頭震顫。
  這還僅僅只是被章九點出來的,東海的海族妖兵。


646、

  章九也察覺眾多仙修震驚之情,只豪爽一笑:“我等這就去罷!”
  徐子青反應過來,也是立刻開口:“章兄請!”
  
  當下裡,眾多仙修以避水珠在前開道,章九同他們並肩,後方緊跟而來者,便是九位將軍,而每位將軍身後,都有足足十二位統領——便也是說,每個海域中,只留下了六位統領,來總理域中之事。
  後方的水兵方陣,都又有分工,一路浩浩蕩蕩,洶洶湧湧,一齊在水中斬浪前行。
  
  過不多時,已然接近海面。
  仙修們收了避水珠,縱身而起,章九亦不例外,將軍統領們,也紛紛出了水面。但那更多妖兵,則不過是浮出了頭,那龐大身軀,依舊是浸在海裡。
  
  ——這海中妖獸,縱然可以再陸上與妖魔廝殺,但若是平日裡,仍是在海中更為舒適輕巧的。
  
  這許多形貌各異的海獸浮起,還有眾多統領半人半妖之狀,即使還有數十個形貌正常之人,也依舊叫岸邊的漁民駭得不輕。
  很快,竟有好幾個,都嚇暈在地。
  
  徐子青見狀,目光微動,隨即轉頭看向章九:“章兄,如今我等共對妖魔,已為同盟,這些凡人,不如便將其約束起來,莫接近海域為妙……章兄以為如何?”
  章九一聽,立時明白,轉而笑道:“我等雖好血食,也要有足夠精血力量,才覺痛快,這凡人有什麼好吃?我等既是同盟,自也不會大啖同盟的血肉了。徐兄弟且放心,我自會安排下去,叫統領們約束麾下。”
  
  徐子青素知章九一言九鼎,也是放心:“章兄見笑了。”
  章九搖了搖頭:“你與我相熟,方對我這般說,笑你作甚?”
  徐子青拱了拱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果然就有妖將聽了兩人所言,叫這一百零八統領便留在此地,約束水兵,十分周到,越發顯出誠意來。
  仙修們見到,心裡也是舒坦,對東海妖兵,印象越發不同。
  
  而既然妖獸們有所表示,仙修們也不可就此視若不見。
  謝贇笑道:“子青此意合我仙道,我這做師長之人,亦當有所作為。”
  隨即他一指點出,在這一處凡人海鎮外,登時就籠上一重禁制,淡淡光華,拘束凡人,不使他們往海邊行走。
  統領約束是一,漁民約束是二,互相敬重自是更好。
  
  徐子青略思忖,想起這些漁民以捕魚為生,若是不許他們進入海域,固然少了危難,卻也難以生計。
  他於是也點出一指,青光過處,生出一片谷地,內中生出無數穀子,有靈氣催發,待此地凡人將穀穗摘取,自會再生出一簇,源源不斷。
  
  與妖魔對戰不知要經過多少時日,漁民被困于此地,只消穀子不折,他們便可以生生不息。
  這雖不是十分周到,卻也有兩全之心了。
  
  雲冽亦一指點出。
  指尖黑金光芒分作數股,即刻於這鎮中打出數口水井,內中井水上溢,也足夠凡人吃用,不必乾渴。
  
  謝贇等散仙自又是點頭,章九也是揚眉,其餘仙修弟子見到,思索過後,也給凡人添上一些所用之物。
  這幾番作為之後,凡人即便不可走出禁制,也無需擔憂不得存活了。
  
  施法終了,再沒什麼錯漏,就有眾多仙修帶路,引著章九與九大妖將,一起前往五陵仙門所在之地遁行而去。
  不多久,仙門已至。
  
  回來時眾仙修不曾用得傳送陣,途中也有使章九等妖獸看一看仙道備戰情景之意。仙門之外,如今早非當年那般有弟子盡情出入,而是十分嚴謹,絕無妄動。
  眾仙修居於高空之內,也不必從正門進去,只用權杖解了禁制,就把妖獸們帶進宗門重地,主峰之內。
  
  早在他們進來之時,謝贇已對宗主紀傾傳音,待他們到得,眾多仙道首腦、勢力大能,統統迎出門外。
  章九並未如何,那九大妖將面上之色,則很是滿意——他們傾東海之兵將,使太子親至,怎能不受禮遇?
  
  很快眾人進去殿裡,眾勢力大能已從自己門中散仙傳音中得知,這九頭太子性情爽快,故而也不多虛禮,而是很快招呼過後,便請這些未來同盟入了座去。
  章九果然不含糊,與眾妖將一起,坐在了仙修們右手之位。
  而同去深海的仙修們,則位於左手處。
  
  紀傾早有安排,待章九等過來後,立刻就有門中出色女修,把一應酒食送了過來,如今戰事在即,雖不能辦什麼大宴,但接風小宴,卻是有的。而這些酒食,酒水以辛辣甘醇為主,靈食以肉類為主,也算體貼了。
  眾妖將見到,果然又很滿意。
  
  雙方的誠意都盡到了,紀傾朝章九禮敬一杯:“如今我等仙修與爾等海族結為同盟,共抗妖魔,保我傾殞大世界!”
  章九亦舉杯:“我等東海海族,必與仙修共進退,殺妖魔!”
  
  說罷,二者都是一飲而盡。
  而左邊仙修,右邊妖將,也同樣舉杯,飲下酒水。
  如此,盟約已定。
  氣氛也融洽起來——這時,他們已是自己人了。
  
  隨後,紀傾自是要謝過這東海中妖獸們深明大義:“九頭太子,霸主情誼,我等仙修必不敢忘。不過不知霸主此去,有多少成算?”
  章九略想了想,說道:“我等海族之間,四海壁壘分明,平日裡也多有征戰,強佔海域。我等九頭一族有九大海域,雖說東海,實則所在領地,更勝其餘三海。另三海中,西海有七大海域,南海有五大海域,北海有五大海域。平日裡,南北二海往往聯合起來,西海倒是十分獨立,我東海更是如此,不耐煩與他族囉嗦。但也是因此,西海可自保無虞,南北二海雖是交好,卻各有心思,並不能一齊征戰其他海域,而我東海若是沒人挑釁,也只偶爾點了妖兵操練一番,倒不會時常與其他海域爭奪……久而久之,四海之間,也勉強平衡。”
  
  他說這許多,約莫告知了兩件事。
  一者為四海關係不睦,差不多形成了三大勢力;二者為三大勢力較為平衡,東海單獨勝過任何一海,而南北海合起來稍勝東海卻不能徹底齊心——不然乾脆合併一海,也無需再說南北不是?西海便處於中間地帶,自保同時,也不同處於三角位置那緩和的一邊了。
  
  而既然不睦,想必九頭霸主去了之後,也說不上能有幾分成算。
  
  眾多仙修大能略有憂心,東海一族已至,他們也自散仙處知曉妖兵數目極多,僅僅一海已不比仙修聯盟少上幾成,可是思及那無數的界外妖魔,到底覺得有些不足……不過,他們一來,仙修實力陡增一倍,也不差多少了。
  
  孰料章九反而又是大笑:“諸位不必擔憂,父皇此去雖說少不得要打上幾架,可另外三海,應也會點齊兵將而來。章某說這些話,只是因著他們到來之後,或許面色不太好看,特首先一說罷了。”
  
  紀傾等大能心裡先是一喜,旋即疑惑:“章道友緣何有如此把握?”
  章九飲一杯酒,笑著說道:“一來,自也是擔憂妖魔可以下海……”他頓了頓,“這二來,則是因我妖獸根本了。”
  
  天地大劫,是劫數,自然也是機遇。
  對仙修是如此,對妖獸亦如此。
  且於妖獸而言……若是能得到那種好處,當真是受用無限的。
  
  不過,妖獸們心裡明白,卻不會直接告訴給仙修。
  雖說是同盟,可族中的隱秘,只有頂尖的妖獸方可知曉,又怎麼能公諸於眾呢?
  
  但有了這個表態,紀傾等大能也就不再追問……有本身的利益存在,總比那寄託於“守護傾殞大世界”這一個目的上的聯盟,來得更加妥當。
  
  之後,紀傾轉了話題,正事說到此處也就夠了,小宴之上,還可聯絡一番情誼。
  於是他便露出個笑容來,看了看自家在做陪客的青衣弟子,笑問:“聽說我門中弟子子青與太子為舊相識,如今相逢,倒算是一段奇緣了。”
  
  章九聽得這話,大笑起來:“哈哈哈!當年章某與徐兄弟相識時,乃是在昊天小世界,而徐兄弟尚未築基,章某也是身受重傷,實力幾乎於無……如今輾轉一個大世界,間隔數百年,居然還能相見,自然是奇緣!”他似是十分快活,“那時徐兄弟氣度便不同凡俗,大難時幾度相助于章某,可說是同生共死,後若非有意外分散,也不至於無告別之時。如今徐兄弟果真實力大進,據章某所知,其資質在修士之內,也當屬絕頂!真不愧章某眼光!”
  
  說起徐子青,這章九便仿佛更暢快許多。
  他旋即又道:“也是巧合,當年章某重傷化形不全,只有徐兄弟不曾嫌棄,章某見他亦覺有趣,怎麼那一件法寶之內,竟還有一縷神混?好奇之下,幾度相處,竟甚為投契。如今神混化作了劍修,更與徐兄弟成了婚,恐怕又是極大的緣分,真叫章某歡喜到不知如何形容是好!”
  
  紀傾等人只道徐子青這後輩與九頭太子即便相識,交情也未必多深,只是這位太子豪爽,才不曾忘卻。沒料想現下看來,竟好似極看重的……如此表現,哪裡是故人舊友,根本便是兄弟摯友了。
  
  徐子青聽章九在眾多師長面前這般誇讚,心情才當真是不知該如何形容,他既笑且歎,不由看了師兄一眼。
  雲冽知他心意,見師弟斟滿兩杯酒水,便也拈起其中一盞。
  
  隨後,這師兄弟兩個也朝那章九舉了舉杯。
  徐子青搖頭笑道:“不過是欠了章兄一杯喜酒,竟叫章兄念念不忘,是在下之過。如今既然有酒,還請章兄受此一敬!”
  
  章九笑得更是爽快,他也舉了舉杯,仰頭喝下:“章某受了!”他將酒杯往桌面一放,朗聲說道,“這才是兄弟所為,大劫過後,再一齊喝酒!”
  徐子青與雲冽也飲了酒,徐子青笑道:“自然,到時還望章兄允在下相請,也不負章兄多年來惦念了!”
  
  章九越發大笑。
  倒是紀傾等仙修大能見此情景,也不禁莞爾。
  這些海中妖獸也重情義,同他們座下仙修弟子如此交情,這同盟,自然也更為穩固了……那些許失態,正是性情中人之舉,亦算有趣。
  
  有徐子青和章九兩人敘了交情,此後仙修與海獸之間,情分也越發融洽。
  霸皇軒轅雖平日懶散,對酒之一道也頗有見地,不多會,同幾位妖將就生出些“酒情”來,其餘的年輕弟子,都是放開心懷。
  此中有性情清冷的空靈仙子,她乃是一位素喜清靜的女子,神情淡淡,卻也有一位妖將舉杯過來,同她敬酒。
  
  空靈仙子稍怔了怔,竟也飲了。
  那妖將見狀,很是歡喜,轉頭再度與同袍們、仙修們熱鬧起來。
  
  徐子青見到,也是微微一笑。
  這安謹姝道友,亦為有心之人。
  
  酒過數巡,小宴終了。
  紀傾宗主叫人在一旁另起一座高峰,布下一階靈脈,為海獸盟友所居之地。然而修士妖獸皆無需太多休息,且大戰迫在眉睫,故而章九等妖獸不過知道便罷,並不曾搬入那峰中休息。
  
  此後,便是要對如今戰力有所安排。
  仙修們早已習得陣法,而那最低級的界外妖魔,也非是金丹修士所能應付,自然六階的妖獸,也不能應對。於是紀傾等人也要問起,這妖獸之中,是否也有排列陣型,又要如何應對界外妖魔之事。
  
  章九便一一作答。
  妖獸生存於海內,大多以肉身搏殺,或有本命神通,威力奇大。有時廝殺劇烈起來,一方海域盡皆要被染紅,落敗妖獸統統被勝者吞吃乾淨,其野性蠻橫,十分□□明白。
  但因著有爭奪海域之戰,水兵們最初本無陣型,只顧混戰撲殺罷了,後來年代久遠,又有妖將統領等統帥起來,不知不覺間,就在諸多方陣內,形成簡易陣型。
  
  這些陣型與仙修們刻意安排不同,乃是妖獸們在不斷撕咬搏殺中,生出的一種族內配合之法,再佐以各族神通,威能極其可怕。
  若是幾個六階湊在一處,那七階的妖獸,也未必能在陣型之中逃脫!
  
  聽得如此,紀傾等人稍稍放心。
  然而尚有緊要處,需要提點——那界外妖魔外皮堅硬無比,需得寶器才可刺破,許多仙修術法盡皆無用,極難對付。
  
  章九本身在那徐、雲二人記憶裡早已看過,但這些妖將妖兵,卻不知曉。
  但妖修既然以肉身為主,自是淬煉多時,凡有利齒、大螯、利爪者,幾乎都如寶器一般,堅硬無匹。
  
  眾仙修一想,卻也並不奇怪。
  原本許多法寶之物,其煉材便是自妖獸身上取得,再來打磨。
  有妖獸之皮或者堅硬,或者柔韌,自帶神通屬性,本就非是尋常。海獸生於深海之內,有無數水壓日日磨練,竟無需自行如何作為,那外皮便已是年代越久越強了。能到得六階的海獸,外皮定然更為結實。而妖獸身上攻擊之物,廝殺時需得撕開對方皮肉,豈不是銳利至極?
  
  如此倒好,這世上寶器煉製起來很是困難,可海獸族群龐大,種類繁多,內中有利爪利齒者,才真是不少。
  至於章魚海蛇等以絞纏之力聞名的海獸,也無需擔憂,那界外妖魔弱點兩處,只要它們將其稍稍困住,就可以立時刺穿弱點,反而殺起來更為輕鬆才是。
  
  而後,仙修們又將自己聚集仙兵數目、如何分派調度等計量,都說給章九等妖獸知道,自然也要詢問章九有什麼意見,可一同商量。
  
  章九稍思片刻,說道:“仙修與海族,對戰之法截然不同,雖如今乃是同盟,卻也不必將佇列打散,刻意融入。還當是妖將統領妖兵,仙將統領仙兵。待到與界外妖魔拼殺時,便連同整隊海族、仙修派遣,各自與其對戰,才可將我等所長發揮出來……否則,恐怕會是手忙腳亂,反倒各自拖累。”
  
  眾多仙修也是如此作想,見章九與他們所見略同,極是滿意。
  紀傾便道:“既如此,就這般定下。”後他忽而想起一事,又是開口,“妖兵在東海海面,若是戰事急了,如何能立刻趕來?”
  
  章九卻是笑道:“無妨,我族正有一種神通,可以煉製出幾件寶物,兩兩對應,只消擲出,即可達所指之地。先前因要趕來,尚不及煉製,如今我花費些工夫,儘快煉出使人送去就是。”
  
  有妖將也解釋道:“原本若是移入仙門湖泊之內,也未嘗不可。然而我等海族到底於海中更為舒泰,久久在湖泊之內,汲取不得海氣,多少有些影響。若是精力欠缺,到底對戰事不利。”
  
  他們這般一說,又有解決之法,眾多仙修,自也不會覺得如何。
  此後仙修們招待海獸,也將與海獸結盟之事廣告於仙道上下,也以免到了大戰之時,仙道弟子反將海獸當作敵對,那便十分不妙。
  
  如此一面計算來日之戰,一面遣人暗暗留意妖魔動靜,仙修與海獸皆是備戰。
  不知不覺間,又有數日過去。
  然而在深海裡說服其他三海霸主的九頭霸主,依舊不曾有消息傳來。
  
  這一天,紀傾正與章九提及近來探子查得北域之事,章九聞得,便是開口:“竟然一直按兵不動麼?好生怪異。”
  也有一位大能說道:“莫非是妖魔還不足數,方才未曾來攻?”
  有妖將冷笑一聲:“亦可能乃是那北域中仙修尚且夠吃,因此不曾吃到其他諸多地域也未可知。”
  
  幾句話說下來,眾人心裡皆有擔憂。
  可惜那北域妖魔太多,探子也不敢過於接近……
  
  突然間,有一道遁光自天外而來,猛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紀傾等宗主大能都是看去:“怎麼?”
  
  只見來者乃是一位大乘期的長老,他匆忙說道:“宗主,如今我域華蘭城裡,忽有許多界外妖魔自空中出現,徑直闖入城裡。雖說那處亦有小宗小派差人鎮守,但全然不能抵擋,如今消息傳來時,已有許多凡人修士,盡皆被那妖魔吞吃了!”
  
  才剛剛說及妖魔不攻,如今竟便攻來。
  一時之間,眾人面色都有凝重。
  
  紀傾皺眉道:“那些妖魔之前竟無人察覺?”
  大乘期長老說道:“確是無人察覺。那城主說得,妖魔憑空現身,故而猝不及防。”
  
  這等行徑,與元嬰修士撕裂虛空穿行相似。
  稍一想也是這個道理,既然低級妖魔便得元嬰修士才能獨自對付,那麼低級妖魔也可以撕裂虛空,又有什麼奇怪?
  
  紀傾說道:“聽聞此物誕生于時空風暴之內,確是難纏,有此神通,不足為怪。只是還需尋個法子,能將它們行蹤看穿,否則它們肆意於各處來去,縱使有弟子傳信歸來,到底也遲了幾分,又有許多血債。”
  待這幾日裡,他門下弟子徐子青亦將在深海中經歷說出,那送於海獸窺看的記憶,也留出一份,叫這許多大能宗主們,也盡看過,對界外妖魔更有瞭解。對於許多細節處,他們看過數遭,眼下也很明白。
  
  徐子青驟然想起一事,忙從儲物鐲裡,取出一塊鏡子,捧了過去:“宗主,此物為破空鏡,能看穿界膜之外妖魔蹤跡,不過卻只能以神石驅使。”他說時,把九虛之界裡所剩神石,也都送去,“雖說此物不甚便利,然弟子以為,若有擅於煉器者,將此物剖解,多多研究,說不得可以煉製出適合我等仙修、海族使用之物來。到那時,窺看妖魔蹤跡,便也不算難事了。”
  
  紀傾聽得,自然欣喜,便立時將那破空鏡取過,交由一位極擅長煉器的大能後,說一句:“便要勞煩于道友。”隨即,他又朝章九說道,“此次妖魔初現,需得多多謹慎,我有意派遣仙兵一萬,妖兵一萬,同去除魔,太子以為如何?”
  



647、

  章九略沉吟,也是問道:“那妖魔數目如何,可探出來?”
  紀傾道:“不曾,否則當會報之。”
  那大乘期長老略赧然:“確是不曾探出。傳達消息之人語氣匆匆,應是事態緊急,竟不及查探的。”
  
  章九也不過就此一問,想來那處兵力不足,能將消息傳出,已是十分盡力。他因此爽朗說道:“我便派遣一萬七階妖兵同去!”
  紀傾聞得,也與諸多宗主大能商議幾句,說道:“我五陵仙門遣兩千元嬰。”
  另幾個宗門也是同樣,少則遣出千人,多則亦遣出兩千,合了起來,也有一萬元嬰老祖,都為除滅妖魔而去。
  
  就此決定了,但畢竟乃是妖魔首次現身,不可輕忽。
  眾仙修大能思忖過後,將門中大能留在五陵,自己則帶一二優秀弟子,隱匿于虛空之內,待兵將點齊後,便和仙兵妖兵去往華蘭城。
  
  徐子青與雲冽,亦是隨紀傾宗主而去。
  臨行前,徐子青忽而想起一事,再對紀傾傳音說道:“宗主,妖魔孕育于時空風暴,可于界外自由行走,弟子曾在其心臟中發現一物,乃是時空之力結晶。若是煉器時能用上此物,說不得能有奇效。”
  
  紀傾神色一怔,隨即點頭。
  此事也極重大,待見過妖魔威能後,他自會再與同盟首腦大能提及。
  
  且說元嬰修士並七階妖兵皆有神通,一眾兵將撕裂虛空,行速極快,加之有大能掠陣,趕路也越發便利。
  僅僅半個余時辰,便已然到了華蘭城邊界。
  
  遠遠地,聯盟兵將已然見到無數黃褐斑點,每一個都浮在半空之上,隨即俯衝而下,雙爪立刻抓住一位凡人或是修士,撕扯開來,送入口中大啖。
  鮮血淋漓,那些怪物口中發出“呵呵”呼聲,似是極滿足,極快活!
  
  聯盟兵將們眼見有一頭黃褐妖魔一爪拍碎一位金丹修士頭顱,之後“哢哢”嚼碎,不多會,已吃個乾淨。
  更多凡人只是哀嚎,修士們極力抵擋,卻往往不敵妖魔一爪之威。
  這漫天遍地的,不過僅是最低級的妖魔,居然在此時不消耗費什麼功夫,就仿佛有屠城之能了!
  
  仙修們看得目眥欲裂,這等妖魔,比之邪魔修來,更加令人憎恨!
  妖獸們反而好些,它們時常慣了,便是遇上人族,以往也未必不會吃上幾個嘗鮮,怎會因血腥而有何異樣?只是它們留意的,乃是妖魔們的本領。
  果然是……同仙修所言一般。
  
  當是時,聯盟兵將們也不再遲疑,仙道大能與海族妖將,齊齊下令。
  下一刻,仙兵們、妖兵們,統統縱身而出,撲向那妖魔所在,要廝殺起來!
  
  徐子青見到,海族的妖兵各自皆是本體形態,正是有許多怪魚怪鯊,海蛇海鱉,都是極為龐大,轟隆隆就去對戰那界外妖魔。
  而仙兵們也不慌亂,他們俱是元嬰老祖,且為大宗弟子,手頭裡往往也有寶器。此時也不論是什麼品質,只管使出最強大的本領,也對上妖魔去了。
  
  界外妖魔弱點,一為頭頂肉瘤,二為胸口凹陷,若是元嬰修士們舉動得當,仔細小心,自可以護持自身,也可以奮勇殺魔!
  於是,便看到空靈仙子安謹姝率先出手,掌心裡迸發一道清氣,正中前方一頭妖魔胸口凹陷處,眨眼間,那妖魔發出一聲慘叫,立刻栽倒下去!
  
  安謹姝一舉奏效,心中安定,並不覺有太過困難,故而再來尋找落單妖魔,盡力躲閃妖魔圍殺,逐個突破。
  其餘宗門的優秀弟子,見到安謹姝舉動,動作也更淩厲。
  不錯,只要知曉了弱點,謹慎行事,並無需束手束腳,太過畏懼……
  
  很快,眾多元嬰修士大顯威風,強悍者如安謹姝之類,自然是每一人皆殺得順暢,而弱些的元嬰們,雖說初時尚且還被妖魔躲開,但漸漸熟悉起來,就兩兩配合,一人牽制,一人襲殺,也很快將妖魔殺死。
  地面上被襲擊的凡人與境界較低的修士們,都是神情大喜,本以為已至絕境,不料竟然有人來救,哪裡能不激起那一絲求生之心?
  
  刹那間,凡人們盡力往屋中躲去,而境界低修士們並不在戰場上打擾強者,而是分別護送凡人進屋,自己則守在門口,幾個乃至十幾個成群結伴,對那攻擊而來的妖魔抵擋一二——雖不能將其滅殺,卻能拖延時間,等那強者相救,盡力保住己身性命,也救一救凡人們。
  
  如此果然妥當,就有不少妖魔,本來嗅到血肉香氣,就撲向一屋一舍,想要闖將進去,忽然有幾個低境界的修士,或者拋出符籙,或者祭出法寶,或者布下陣法,把它阻攔在外。儘管妖魔幾乎只過數個呼吸便已然破除這些手段,可就在這幾個呼吸間裡,更有兩尊元嬰修士疾飛而下,堪堪趕上!
  於是一人以長劍將其引動過來,另一人晃身而來,自其身後祭出寶印,妖魔想要躲開寶印,劍光卻更凜冽,不得已它先行躲了長劍,可頭頂上那肉瘤,便登時被寶印砸成了肉泥!
  
  那些低境界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
  這兩個元嬰修士卻不停留,其中一人自袖中摸出一把符籙丟了過去,待那些低境界的修士接住後,立刻縱身而起,再度遁向另一頭妖魔所在了!
  
  此時仙修們顯出了很多本領,徐子青見到,心裡也很安慰。
  在那九虛戰場裡,仙修勢弱,但如今雖然不利之處還在,可卻更是靈活。之前諸多準備,幾番計較,果真都是沒錯。
  
  而除了仙修們之外,海族們的能為,更加驚人。
  原來海族與妖魔一般,外皮皆是堅硬無比,兩廂對撞起來,是你的爪子奈何不得我,我的爪子亦奈何不得你。同樣的,妖魔有弱點兩處,而海族自然也有死穴——只是海族知曉妖魔弱處為哪些,而海族種類繁多,妖魔們卻無法將它們弱處揣摩清楚。
  
  一來二去,海族們自是占了上風。
  尤其有海蛇一族,它們身形極是龐大,正如早先仙修大能們所料,待遇得妖魔,先行將其纏住,或一二頭,或三四頭,那些妖魔自是不快,立刻便用利爪撕扯,用利齒齧咬,只可惜海蛇之皮亦是頑固,只能弄出些許傷口,卻遠遠不到致命之時。緊接著,海蛇一聲尖嘯,蛇頭猛然回轉!
  三兩口後,蛇牙徑直咬掉肉瘤,又有蛇尾尖端捅穿一頭妖魔凹陷,只不足一盞茶工夫,就弄死了數頭妖魔了。
  
  雖並非是那極特殊的上古血脈,深海裡的巨章一族也極其強橫,像是因著不願丟了九頭霸主顏面般,它們將八支肉觸不斷延伸,每一支觸手,都至少能抓住一頭低級妖魔!待抓得嚴實,它們再一口毒汁吐出,分別落在那些妖魔頭頂,將肉瘤腐化,之後,低級妖魔們也都受死。
  
  而巨鯊巨蟹類,雖不能將妖魔束縛,卻也或者一口兩段、嚼碎肉瘤,或者大螯一鉗,連同那妖魔的肉瘤再帶著半邊身子,也全都夾成肉糜了。
  怪魚等物,皆是淩空橫渡,身下有團團水氣托起,竟也可行動自如,全無半點在陸地上的尷尬之感。
  
  此番廝殺間,低級妖魔們雖說極是厲害,但在仙妖兩道抽調大量兵力之舉下,也算是不堪一擊。
  來了這些時候,眾多兵將已是十分熟悉低級妖魔力量,對戰起來也越發容易。漸漸地,這些低級妖魔的數目,也逐步減少,被剿滅一空了。
  
  仙道大能們見狀,並未松一口氣。
  只因元嬰修士在這傾殞大世界裡,便是左右戰局的極高力量,可不過只是一小股約莫萬餘頭的低級妖魔,居然耗費了兩萬元嬰實力的兵將,還用了半日光景,才能全數誅滅……若是來了中級妖魔,又該是何等的難以對付?
  而且,即便是兩倍於妖魔之兵力,也有七八頭海獸被妖魔所害,也有三五位仙修因妖魔隕落,直教人心裡憋悶。
  
  若說唯獨的好消息,便只是低級妖魔的實力大多僅在約莫比元嬰稍遜之處,若是低級妖魔真正更勝元嬰,那形勢便更加不妙。
  不過總算初戰告捷,這座華蘭城裡的凡人與修士,儘管被吃空了一半,但好歹還有一半留存。總算是留下了些種子,給傾殞大世界也留下一些命脈。
  
  稍思忖過後,眾仙修大能決意,要將這華蘭城中人收進一座小洞天裡,讓他們治療傷勢。待低境界的仙修們傷勢痊癒,自還是要被安排到其他城池裡,去護持凡人,而凡人,便還是在小洞天裡繁衍生息。
  
  隨後,紀傾出口吩咐:“凡參戰兵士,留數人將同袍屍身收殮,其餘人等,去將妖魔體內心臟挖出,搜集起來。”
  此令一出,眾人都有不解。
  
  紀傾只對眾盟友說道:“待回歸之後,再來解釋。”
  其帶來的仙兵妖兵們,就依言而為。
  不多會,就有一枚儲物戒裡,將那妖魔的心臟,全都裝了回來,送到紀傾手中。
  此後紀傾同眾同盟招呼一聲,便一起再度撕裂虛空,回歸到五陵仙門了。
  
  自打第一次同妖魔對陣後,又有數座城池,都是受到妖魔襲擊。
  每一次都同樣毫無預兆、窺不到半點蹤跡,每一次也損失不少修士凡人,才有消息傳達而來。
  
  有頭次經驗,後續幾回仙妖同盟陸陸續續,便派遣金丹修士與六階妖獸,在實力更高的兩道強者帶領之下,去和妖魔歷練。
  自然,中間也有大乘期以上的大能壓陣,以免出現中級妖魔,叫這些兵士們受到太大損失。
  
  比起元嬰實力的兵士與低級妖魔對戰,這些兵將們廝殺起來,當然要艱難不少。尤其頭一次出戰時,許多金丹修士都因妖魔太過兇惡,他們不比它們靈活而紛紛隕落,真是耗費極大。反倒是六階妖獸們,因著原本在深海時便時有戰事,要適應得更快,死亡更少。
  
  不過,隨著次數增多,無數的金丹方陣被輪流派遣,又重複利用,多次之後,修士們的身上,也都染上了淡淡的煞氣,不僅殺戮妖魔時身法更為俐落,出手時也越發乾脆兇狠,再不如從前般花哨,簡練極多。
  後來,隕落的修士越來越少,逐漸也可以在強者帶領之下,去救出一城一鎮之人。
  
  徐子青與雲冽,包括許多元嬰修士,後續則都不曾過去。
  他們也要多加操練,不僅是與金丹修士配合,也有彼此配合,來應對將來與更高等級妖魔對戰之事。
  
  除此以外,還有一事。
  雲冽早先在攻殺血神宗時,曾答允麾下劍修,若能存活,則或者可收其中大功勞者為弟子,或者講道。
  那些劍修表現俱是不錯,然而天地大劫方起,收徒之舉卻是不便了。不過他素來一諾千金,答允之事,必不反悔。
  
  于宗主大能等人說清之後,雲冽便當真立一高臺,來講述己身劍道至理。
  這一講便耗費許多時日,他自淺顯處說來,如何磨劍,如何苦修,如何領悟,如何精進,單是說到劍意第四鏡巔峰時,就足足用了三日光景。
  三日過後,他閉口不說,待眾多劍修發問。
  
  到此刻,除卻五陵仙門原本劍修之外,還有萬劍仙宗,其餘宗派,但凡修煉劍道者,只消修煉劍道者,皆來聽講。
  便是那曾與雲冽有些齟齬的雷龍劍尊與風神劍尊,亦不例外。
  
  不過這兩人非是為來求教,而是抱有取其精華之意,想要借助雲冽所講,同己身之道互相印證,來尋找途徑繼續精進。
  
  雲冽三日講完,眾劍修發問,他一一作答。
  可與兩位劍尊而言,倒仿佛沒了用處,他們領悟一陣後,就要離開。
  
  然而他兩個雖是走了,萬劍仙宗另兩位劍尊,則依舊留下。
  天霜劍尊蕭京與烈火劍尊樂泓,他們與雲冽等人一同去了深海結盟海獸,一路雖不曾見雲冽出手,卻也隱約察覺此人劍道造詣極高,竟叫他們之劍意有些恐懼起來——他兩個十分敏銳,對雲冽亦無偏見,自是五感更為清明。
  
  因此,待雲冽講道時,兩位新晉劍尊最初即來,獲益良多。而雲冽之講道暫且停下,他們也不肯離去。
  那蕭京似有所覺,這雲冽講道已然達至劍意第四鏡極處,就此停下解答疑難,本屬自然。可他不曾說出“講道已終”的字樣,是否此後還要繼續?
  若是繼續,劍意第四鏡上,莫非還有……
  
  樂泓心裡也有揣測。
  哪怕是本宗兩位劍尊長老之劍意,亦不曾讓他兩個劍意恐懼,而雲冽卻能。
  是否,當真還有更為精妙之道……
  
  後來之事,也不曾讓兩位新晉劍尊失望,雲冽留出一日為眾劍修解惑後,次日清晨,便說出一句話來:“此後所講,為劍意以上境界,名曰‘劍混’。”
  蕭京與樂泓聽得,眼瞳驀然收縮。
  劍混!
  前所未聞,從無所知!
  
  不僅是這兩人,那後面而來的劍修奚凜,當年與徐子青同族傑出劍修徐紫楓,五陵仙門裡司刑峰數尊劍修,心中都猛然一震。
  雖境界尚且不足,但他們是何等天資,早在修煉之時,已對那劍意第四境以上有所疑惑。如今聽得雲冽一句道破,豈非是醍醐灌頂,霎時明白過來?
  自然,也興奮起來。
  
  一時間,在這無數劍修裡,有數股絕強劍意沖天而起,好似突然應和什麼,又好似生出了強烈戰意,像是要立刻出去與人廝殺一番,方可撫慰心中激切!
  
  雲冽並不出聲,他雙眼之內,黑金光芒閃動,強烈的殺氣,如同流水一般,往四面八方鋪開,冰寒徹骨,卻也能叫人立時冷靜下來。
  劍修中那等沸騰情緒,在遇上這股殺氣後,便緩緩被壓制下來。
  
  所有隱有所悟的劍修,都深深呼吸,壓制住澎湃的戰意與興奮。
  是了,此時當要聽雲冽講道,需得克制自身,以免錯過機會。
  
  雲冽待眾劍修恢復如初,方才開口,繼續講來:“劍混者,以劍意到了極處變化而來,同元神相合,熔煉融合,可成一煉……”
  
  之後他毫無隱藏,雖言語簡練,卻字字珠璣,無半點冗餘。
  如劍混淬煉時,有嬰火煆燒,雖是痛苦,卻如浴火而勝,可打磨意志,穩固劍心……又如劍混有九煉之功,每三煉即有大關,每一煉實為小關……又如劍混得成後,催生劍意,強悍無匹……
  如此種種,未有疏漏。
  
  在座劍修聽得如癡如醉,在傾殞大世界裡,數百萬年份代代相傳,劍修裡亦有無數飛仙之人,卻從不曾有“劍混”相關傳承下來。可見此方大世界裡,劍修往往修煉到劍意第四鏡巔峰,即覺到了極處,卻不曾想到,極處之後,又能有變。
  而如今若非雲冽這劍修前往其他大世界,更是奇遇連連,將劍混淬煉出來,更到極高深境地,加之如今有天地大劫,又怎會特來講道,為他們指點這一條路徑?
  
  于劍修而言,只消劍心堅定,修為境界突破之時並不同尋常修士那般困難,然而於他們而言,劍道境界之突破,方為關隘重重。
  若是劍道境界足夠,修為突破水到渠成,若是劍道境界不足,縱使身為劍修,卻也難免被心魔所控——亦或是連連突破修為境界,卻是在劍道之上,並無多少建樹,叫人很是遺憾。
  
  若無雲冽講道,這些劍修恐怕也如先人一般,以劍意第四鏡而成仙,到那之後,劍道境界自比不得其他大世界裡劍道傳承完整者,再想突破劍道境界,便是千難萬難。所謂“一步慢步步慢”,到那時,他們之劍道境界不及他人,怎能不心有不甘?怎能不心生憤懣!
  
  如今得雲冽指點,堪稱前路清明,無異於再造之恩。
  
  這劍混之道,雲冽講了七日。
  他所說自是與無情殺戮劍道相關,包含諸多感悟,與其他大世界劍修論道所得,絕不吝惜。說到後來處,劍道境界不及者已難以盡數理解,便生生記憶下來,留到日後再作翻看。
  
  第七日後,雲冽又留一日,于眾劍修發問。
  這一回,為達至劍意第三境以上者,才有諸多疑問,又被雲冽一一解答。
  
  待此事過後,本在自行體悟的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方知曉雲冽講解更廣劍道,懊悔不已。然而到底錯過,他二人只得將蕭京樂泓二人捉去,聽他兩個再論一回。
  只是他兩人也是囫圇吞棗,自比不得雲冽本身即有劍混六煉,講解起來言簡意賅,處處明瞭。
  
  雲冽這十二日講道過後,滿座劍修裡,各個境界中,皆有領悟劍意者。而原本已然領悟劍意者,亦往往都有突破。
  一時間,劍修們本領大進,對戰之能也更高一重。
  
  紀傾等宗主大能知曉此事,對雲冽自然很是滿意,後來便發下法旨,言及若有元嬰以上修士有意講道者,皆可自便行事。
  許是大劫當前,仙道修士們都頗齊心,居然有不少元嬰以上的修士,都願意講道一番,為同道後輩提升威能。
  
  徐子青自是緊隨師兄,他亦講解生死輪回之道,此道雖因統禦萬木感悟生死而成,卻也包含許多至理,即便並非修煉純木之道者,亦可從輪回生死四字之中,印證己身之道,得到啟發。
  
  除卻徐子青外,軒轅亦有講道。
  不過軒轅卻非是講解他己身之道——那乃是軒氏一族不傳之秘,不可輕傳。但他本身見多識廣,可於己身之道發散開去,講解無數道理。
  
  還有諸位星級弟子,也頗給徐、雲兩位師兄面子,講道一番。
  另外空靈仙子安謹姝,許多原本天龍榜上有所排名的優秀俊傑,凡可講者,盡皆講了,便並非將己身之道講解詳盡,卻也讓聽講之人,受益匪淺。
  
  如此轟轟烈烈講道之舉,使得眾仙兵排陣鍛煉之餘,還有無窮收貨。
  便是那些海中妖獸,也時常來聽上一聽,融合到本體能為之中。



648、

  不知不覺間,三個月過去。
  這段時日裡,不少原本卡在化元後期巔峰的修士,因聽了諸多元嬰強者講道後,所有所悟,登時突破結丹。
  也是因著這些講道之人皆為天資穎悟之輩,自己當年修行時如何體悟大道,如何修煉功法,遇上難處以哪種法子最為便捷,再引申千萬種法門,百十種道路,每一條難易不同,功效不同,但凡聽講者,多能與自身之道對照起來,自然其中晦澀處便可通暢,之前的桎梏竟全都消散了。
  
  而這些初初結丹的修士,將境界稍作鞏固,就在不少“老兵”帶領之下,也要與那妖魔對戰。“老兵”們雖同樣只在金丹,可於妖魔對戰時經驗也頗豐富,更能護持“新兵”,使他們速速熟悉起來。
  這些金丹期的“新兵”,亦在不斷的廝殺中,以實戰夯實了根基,雄渾了積累。
  
  ——由於雲冽於劍道上毫無保留,劍修之中,進境之人也是最多。
  
  尤其是劍道境界突破從而放開心懷,突破到金丹期的化元修士,他們境界越高,體悟越快,再度這增添了許多金丹劍修後,叫伐魔之力,亦更增數分。
  且這些劍修越是研習劍道精深,越是發覺雲冽此人深不可測,不論他如今修為境界如何,但那劍道境界,卻是毋庸置疑,為傾殞大世界第一人!
  
  眾多劍修,自對他萬分感激。
  只是到底淬煉劍混不易,即使聽得雲冽講道,也尚且沒有劍修凝煉劍混,本來最有希望的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兩人,則因心中芥蒂、懷有偏見,將重中之重錯過。哪怕後來有兩位新晉劍尊講解,仍舊有些雲裡霧裡,不能窺見那一抹靈光。
  ——若說如今隨時有可能會突破者,便是早已有劍意第四境的奚凜,然而他原本遜色那兩位劍尊一籌,因此還需磨練。
  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奚凜多番出戰,如今已是煞氣驚人。
  
  這一日,徐子青本來正與麾下仙兵配合練陣,如今再並非如早先那般只有十名金丹在手,而是總數有三百金丹,成為一個方陣,要隨他拼殺。
  除卻原本十位金丹舊友都在其中以外,他的那許多弟子、師尊師弟,也來到他的座下。待到戰時,這些對他早有瞭解之人,必然能聽他吩咐行事。
  
  不過這些金丹仙兵雖說之前都同其他元嬰與妖魔廝殺過,卻還只是剛剛來到徐子青處。只因徐子青境界正在化神後期,尚且不曾出戰過。
  現下這些金丹仙兵乃是至少經過三戰後還能存活者,被徐子青接手後,便只有一個目的——積極配合於他,來日裡待中級妖魔現身,就要隨他剿魔!
  
  然而忽然間,有一人前來說道:“徐子青,宗主有召。”
  徐子青聽得,只叫這三百金丹繼續演練,自己則縱身而起,隨同此人前去宗主、大能們所聚之地。
  待到了以後,他那也同樣引領了三百金丹劍修在另一頭演練劍陣的師兄,果真也來到了此處。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目光柔和,隨即他轉過頭,見過宗主等前輩大能:“宗主有召,不知所為何事?”
  紀傾見狀,招手叫他過來,說道:“煉器宗師車齡子與諸多擅於煉器的同道們,借由你所出破空鏡,並界外妖魔心臟中所藏時空之力結晶,已煉製出一種法寶,可以感知那界外妖魔之氣息。”
  
  徐子青聞言一喜:“此事大善!諸位長老前輩辛苦。”
  紀傾眼中也有一絲喜意,但他卻說道:“不過如今需得有人試上一試,方可知曉此物能有何等功效。”
  
  徐子青自是拱手:“若要一試,弟子願往!”
  紀傾笑道:“我喚你與雲冽前來,也是正有此意。”他歎道,“雖說對爾等嚴苛了些,但畢竟只有你二人對戰過那中級妖魔,也只有你二人用了破空鏡,知曉它原本有多少能為。”
  因此,也確是再沒有哪個比他們師兄弟兩人更為合適的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宗主不必如此,我等受師門重恩,受此方大世界哺育,哪裡能只享福壽而不共患難?弟子心甘情願,絕無半點不誠之心。”
  雲冽亦道:“我亦如此。”
  
  紀傾面上有贊許之色,其餘宗主大能們聽得,也是如此,待看向紀傾時,目光裡有一分羡慕,卻無嫉妒之意。
  雖說這兩位弟子確是萬年難得一遇的絕世天才,心性亦為上上之選,無可挑剔,但他們門中的弟子,卻也差不到哪裡,亦為此界驕子。
  
  衍帝見狀,也是說道:“吾兒軒轅如今正有戰意,不妨叫他與這兩位英才同去。”
  紀傾聽得,若有所思,卻也是點頭應了。
  其餘宗主大能,卻並未同樣出言。
  只因這同一代天龍榜上之人,也確實只有那排行首位的霸皇軒轅,不論從境界到實力,還是品性到氣度,能與這二人相爭了。
  自然,他們三人一同行事,也毫不突兀的。
  
  紀傾覆又交代,依照那妖魔幾番出現之處,大約是不斷往東域深處推進,因此他們選出數處城池,讓徐子青三人帶領麾下過去駐紮,每隔七日,便要換上一地。
  ——這些界外妖魔行蹤太過詭異,無奈之下,也只得選用這等笨拙手段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用心聽過。
  待再無人吩咐時,徐子青倏然想起什麼,開口詢問:“宗主,不知此去可否叫虞展隨同?”
  
  紀傾等大能心中微微驚訝。
  ……人魔?
  
  徐子青笑道:“虞展有操縱七情六欲之能,而那些界外妖魔雖非此方大世界之物,到底也是生靈,也亦有七情六欲。”他頓了頓,“宗主,不妨一試,倘使虞展之力有所能及……”
  
  紀傾等大能,都是霎時明瞭。
  若是人魔之能當真也能對那界外妖魔奏效,以他虞展一人之力,便可能與千萬妖魔對抗了!
  這果然是,可以一試。
  
  人魔虞展在紀傾不曾召喚時,總在小蓮峰裡陪伴他那愛侶炎華,這時經由宗主傳喚,自然再度來到此處,一打眼便見到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隨我去罷!”
  虞展自然領命,應道:“小生遵命。”
  
  因大劫之事,也因南域亦有邪魔道蹤跡,因此在這些時日裡,連南域裡的凡人以及散修,也都被挪到東域境內,受仙道一眾調度。
  邪魔道見則誅殺,通常自由狂放的正魔道修士,若是有意共同抵擋大劫,則也可到東域中來。只是他們性情素來不羈,難以集結為魔兵,故而叫他們自主行動,若是有意,只管在需要時自行與妖魔對抗就是。
  
  而如今東域境內諸多城池,也都陸陸續續,布上了防護陣、傳送陣,只是傳送陣代價太高,僅有少數極大城池裡,才能布下能傳送千人以上之大陣,尋常的傳送陣,能一次送過數十上百,已是極多。
  
  這一次,在平漢城城主府後,巨大陣法裡光芒閃動,約莫持續半柱香工夫後,原地便出現了近千人的隊伍。
  為首三人,一位身著白衣,氣質冰冷,一位穿著青衣,相貌溫和,一位身材魁梧,神情懶散。但每一位都氣度非凡,顯然是地位極高,實力亦極高的絕頂人物。
  
  在他們身後,跟隨有一位灰袍看似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再有一位相貌恭敬的耄耋老者,以及一條身材魁梧的大漢。
  再往後,便是密密麻麻,三個方陣共九百人次的仙兵。
  
  平漢城城主是一位接近元嬰的金丹後期修士,只是因著許多年過去已然結嬰無望,方才得了這城池,來做這等雜務之事,並未再專注修行下去。
  這幾日他已聽聞聯盟要派遣極優秀的弟子前來巡查此地,雖只停留七日,但若是這七日裡妖魔來襲,他們當竭盡全力,保住此城!
  
  自然,這位城主就早早等在此處,為的,便是迎接這些上宗來人了。
  如今一見之下,他很快就依照傳言,將人認出。
  
  白衣劍修為戮劍雲冽,青衣法修為萬木之主徐子青,銀衣親王為霸皇軒轅!
  ……至於灰袍書生與耄耋老者他並不識得,不過理應是他們的幫手,而魁梧大漢該是同盟妖將,手裡將有一件法寶,可以在對戰之時,直接將海中妖兵傳送過來,同妖魔對戰。
  還有仙兵們……雖說只是兵丁,其實每一人境界都不比他更弱,且仙途亦比他更為寬廣,若是尋常時候,也皆是了不得的人才。
  
  平漢城城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幾步,說道:“平漢城城主敬和義,見過上宗來使,宴席已然備好,為諸位來使接風洗塵!”
  
  徐子青等人也見到這位城主,只覺他處事圓滑,看來心裡頗有計算,但既然對方如此客氣親近,他們也不能置對方好意而不理。
  於是他就笑道:“多謝城主厚待。”
  
  之後,他們為首幾人,都去入席,這些仙兵們,也各自被招待起來。
  餘下七日,他們當在此地等候妖魔蹤跡。
  
  眾人每到一處城池,都要受到那城主精心招待,然而輾轉三度,都不見妖魔蹤跡。
  非是妖魔不曾再度來襲,而是這一眾手持探測法寶的仙妖同盟們,每每所在巡查的城池裡,都沒有遭受妖魔的襲擊罷了。
  如今的山衡城,已然是第四處了。
  
  徐子青站在城牆上,手裡把玩著一件晶瑩剔透的法寶。
  此物呈羅盤狀,上有一根細針,沿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緩慢旋轉,其速不疾不徐,數十日來,都毫無異狀。
  
  雲冽闔目坐在一旁,丹田前方,有一柄黑金小劍直直豎立在那方寸之地,劍鋒朝下,像是也在入定一般。
  在這黑金小劍上,並未有絲毫氣勢流溢出來,但若是有人用神識試圖去窺探那劍,就會霎時間感知到一道鋒芒直劈而來,幾乎就要將自己的識海斬傷!
  
  只不過,儘管如此,卻在有一位劍修意外察覺後,開始再度嘗試起來。
  或許對於尋常修士而言,那一道鋒芒十分可怖,若是沾染,就要重傷萎靡,而對於這劍修而言,他倉皇間將劍意放出抵擋,雖不曾全然擋住,神識也受了一擊,可刺痛過後,他卻發現劍意似乎隱約提升些許……霎時間,就叫他興奮起來。
  
  而後這一位劍修嘗試時,仍舊能察覺一道鋒芒,可那入定中的雲師兄,卻半點不曾阻止,亦不曾被打擾一般。
  似乎,是那黑金小劍自發防備……一時間,這劍修有些驚異,僅僅只是稍稍防備,已然有如此威力,那麼雲師兄的實力到底如何恐怖?
  不過這年頭轉眼又被壓下。
  這劍修明白,若是雲師兄不允,必然在他第二次試探時,就已然將他驅走,而既然不曾驅走,必然就是應允下來。
  於是,他越發興奮。
  
  這劍修舉動,亦被其他修士察覺,法修等意欲嘗試,卻被這劍修阻止。但若是劍修過來,他反而並不阻攔。
  漸漸地,不論是法修還是劍修,都發現了其中奧妙。
  自然,劍修們三五成群,都圍在了雲冽周身。
  
  徐子青只是稍把玩一番法寶,待回過頭時,卻發現如此情景,登時有些哭笑不得。
  師兄劍混六煉何等穩固,自不會被這點打擾驚動,而這些劍修……當真不愧是劍修,尋到了如此提升自己的“法門”。
  
  那些劍修也發現徐子青的神情異樣,不免有些尷尬。
  借助雲師兄的“防備”修煉,雖是他們求劍之心堅定,可被其道侶察覺,還是頗覺赧然。只是若是要停下,卻很不舍。
  
  徐子青看到這些劍修如此,搖了搖頭,轉頭再度去把玩法寶羅盤了。
  眾多劍修見狀,互相對視一眼,再度“修煉”起來。
  
  這時候,軒轅自後方走來,也見到這般奇景,不禁失笑,對徐子青說道:“徐道友,雲道友大公無私,當真是叫人……佩服。”
  若是他這等皇子親王,在大衍帝國也好,在軒氏宗族也罷,縱使他修煉時洩露處龍氣來,也不會有同族之人湊近汲取。待到他修煉之後,那些龍氣形成珠子,又會被他重新吞噬掉了。
  
  徐子青莞爾而笑:“軒道友莫笑話我等了,左右我等仙修皆非是迂腐之人,若是此舉有用,用就是了,只消能提高實力,且不曾為非作歹,也算不得什麼。”
  軒轅經由這些時日與師兄弟兩個相處,也大略知道他們性情,聞言也是一笑,不再“笑話”他們了。
  
  兩人交談一陣,突然間,徐子青聽到一聲低鳴。
  他心裡一動,立時低頭,看向了手中羅盤。
  
  只見這法寶羅盤發出“嗡嗡”響聲,直沖而起,極快地懸浮在兩人前方。而羅盤上的細針飛快運轉,幾乎如同飛馳,肉眼不能辨認。
  
  軒轅忽而開口:“妖魔蹤跡?”
  徐子青神情凝重,看著那細針持續反應,說道:“恐怕不錯。”
  
  法寶羅盤轉得更快,那細針猛然指向一個方向,發出尖銳的叫聲,停住不動了!
  軒轅又快聲道:“東北向,三百八十裡。”
  徐子青目光一肅,也是立刻揚聲出去:“妖魔來襲,兵將備戰!”
  
  軒轅同樣如此,他施放一個術法,聲音傳得更遠:“城中凡人,速速回去屋中,金丹以下修士,速速佈陣,祭出符籙!”
  
  無人懷疑兩人的言語,在他們話音落下的刹那,城主已經調動城中所有凡人修士,讓他們依照軒轅所言行動起來。
  同時,本來還在借助雲冽“修煉”的劍修們,也都齊齊起身,立時排成方陣,絕不敢有半點遲疑。
  
  雲冽亦睜開眼。
  他張口將小劍收入腹中,隨後眼中黑金光芒一個閃動,整個人已立在那些站齊的劍修方陣前面,如同一座山嶽,穩穩當當。
  
  徐子青傳音之後,並未收回羅盤,他只道一句:“甲一,速速看住此寶。”
  下一刻,那耄耋老者極快而來,正站在那法寶羅盤之前。
  他仍在關注羅盤的動靜。
  
  而此時,本已停下的細針,再度快速動了起來,其所指數字,也在不斷變動。
  三百八十……三百二十……兩百七十……
  數字越來越小。便也是說,那些妖魔距離此城,也越來越近了。
  
  徐子青自己,在將羅盤交予甲一看守後,就也回歸到自己的方陣前面,軒轅同樣如此。而那尊妖將口中一聲大喝,掌心裡一件法寶登時掛在半空,化作了一扇極廣大的門戶,轟轟震動不休。
  這是妖氣共鳴,凡被點出的妖兵們,在章九以神通煉製此寶時,都要將一縷氣息注入,到如此時般需得有妖兵參戰時,便可以法寶勾連妖獸氣息,將它們大舉傳送過來。
  
  隨後,門戶大開,裡面妖氣翻滾,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就有無數妖修,如同遊動般,從其中極快地竄出!
  在妖將命令之下,它們亦列成方陣,威武無比。
  
  城中已嚴謹戒備,所有的凡人聽得傳音後,都是驚慌不已,但有更多低境界仙修現身出來,將凡人們推入房屋之內,安穩人心。而他們自己,也是快速布下許多符籙、法陣,只為能在妖魔襲擊時,求得拖延時機。
  
  自界外妖魔開始殺戮之後,這一座山衡城,也是至如今為止,第一座在妖魔襲擊之前,便已盡力做好準備的城池。
  法寶羅盤上,警鳴之聲更加激烈。
  
  所有仙兵妖兵都看得清楚,那細針所指的距離,已然只剩下十裡距離!
  幾乎就在下一瞬,前方的虛空,被撕裂了。
  
  或許從前被襲擊的凡人與低境界的修士一時察覺不了,但是早有準備的仙兵妖兵們,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處虛空好似布帛一般,猛然出現一條漆黑的縫隙,隨後有數只爪子從那縫隙裡探出頭來,之後縫隙增大,就有數頭低級妖魔,出現在半空之上。
  
  緊接著,這些妖魔停在虛空,面色貪婪,不斷地尋找血肉香氣來源之地。那雙滿是獸性的眼裡,貪婪、饑渴、嗜欲……讓人一見之下,就直欲作嘔一般。
  後頭更多低級妖魔鑽了出來,怕不有數千頭之多,它們極快地往下疾撲,直直撞在了那護城大陣之上。
  
  這護城大陣煥發出明亮的光芒,將妖魔反彈回去。但這些妖魔們卻不依不饒,一頭接著一頭,全都附著在那隱約顯露的光罩之上。
  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無數的黃褐色身影趴在那處,利爪不斷在光膜處抓撓,聲音刺耳,形態可怖。
  
  山衡城裡,看到這一幕的修士們,都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眾仙兵總算熟悉一些,雖覺噁心,卻也並未如何變色,他們不過是默默念誦法訣,與周圍袍澤湊得更近一些。
  
  徐子青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周身青光一閃,那小乾坤便顯化為陰陽魚,出現在身後上空,陽魚大開。
  數十頭青龍呼嘯而出,不多時,已然遮蔽天幕。
  
  他道一聲:“麾下速來!”
  刹那間,三百金丹猛然縱身,分散成三十佇列,每一頭青龍周圍,都立住十名仙兵,與青龍同行。
  
  這正是徐子青與麾下仙兵早先操練之法,可以徐子青為主,配合三百兵士,使數百人為一心,圍剿妖魔。
  
  另一頭,軒轅麾下仙兵,也已形成真龍大陣,整個陣型,就好似一條巨龍般。遠遠看去,倒好似與徐子青的仙兵有些相似之處。
  
  雲冽座下劍修無需吩咐,早已形成劍陣,而雲冽足踏一縷黑金劍意,烏髮微揚,整個人仿佛被一團璀璨殺意包裹,劍氣縱橫,淩空而立。
  這些劍修們的劍陣,也似一柄巨劍。
  



649、

  徐子青一聲令下:“去!”
  下一瞬,他麾下仙兵齊齊念動咒訣,同那數十青龍一處,穿越防護大陣,直沖大陣之外!
  與此同時,軒轅麾下,雲冽麾下,皆是如此。
  
  那無數的妖魔被澎湃力量衝擊,都是不由往後退了一退,正是這一退之下,使得眾仙兵順利得出,又有精於陣法者,在城主調度下,迅速將陣法合攏。
  
  因眾人動作俐落,毫無冗餘,使得一切順暢,竟是沒讓一頭妖魔,借由這等機會,反而攻擊進來。
  整座城池依舊被大陣護持,暫且無礙。
  
  而徐子青率仙兵沖出後,卻非是停留在那大陣前面,而是直接把妖魔引開。
  低級妖魔們智力不足,眼見有鮮香血肉沖出,自是被其吸引,不再眷戀城池,反而黑壓壓一片,直往徐子青所在之地沖去。
  
  同樣的,軒轅處、雲冽處,妖魔皆有分兵。
  只在這一刹那,妖魔與仙兵,便是短兵相接!
  
  徐子青全然不懼,他指尖青光閃爍,神通醞釀。
  誠然他乃是法修,卻絕非那等只有術法高明,全然不通其他技藝之輩。
  他因與妖魔對戰、感悟神修神通所悟萬龍拳,正是誅殺這等妖魔招數,此時理應要有功勞!
  
  於是,徐子青足下踩住一頭青龍,叫這龍擺尾一掃,他再縱身跳動,已然進去三頭低級妖魔包圍之地。
  它們垂涎徐子青,徐子青何嘗不想多殺幾頭?
  當年九虛戰場上,即便是高級妖魔,亦被他殺過不少,區區低級妖魔,何足為懼!
  
  刹那間,徐子青一拳過去,有一顆猙獰龍頭驟然出現,轉瞬擊中一頭妖魔腹心,它低吼一聲,試圖用利爪將這人族穿透——孰料它腹心處登時現出一片死灰,將它登時禁錮了住。它吼聲更急,要將這一塊腐肉挖出,但還未動手,這青衣修士另一手探出,便將其心臟中,那時空之力結晶挖去。
  這一頭低級妖魔,頓時死了。
  
  說來似乎繁複,實則整個過程也只在一瞬之間,徐子青這一拳一挖如行雲流水,熟練得很,同時另一頭妖魔自後方攻擊,徐子青身形一矮,萬龍拳再度將其打中,又是反手一挖。緊接著,側身躲過第三頭妖魔利爪,如法炮製。
  
  兔起雀落,不過須臾徐子青已滅殺三魔,就好似這等低級妖魔如土雞瓦狗一般,不值一提,讓他麾下諸多金丹仙兵都是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他們曾經也與界外妖魔廝殺多次,知道它們厲害,定然也只當是妖魔太弱,哪裡還會如此震撼?
  但震撼之餘,卻生出幾分激情來。
  上峰如此厲害,豈不是正說明如他們這等仙修,只消奮力拼殺,終究也能有如斯威力,視妖魔如螻蟻一般?
  這些仙兵的周身,也驟然騰出一股銳氣來。
  
  亦在仙兵之中的小竹峰一脈,則很是驚異。
  雲天恒訝然道:“弟子從不知師尊還有如此一面,真是,真是……”讓人驚歎。
  月華神情冷漠:“只為除魔罷了。”
  
  丘訶真人搖了搖頭:“子青早先心性略為軟弱,如今經歷得多,有此能為,正該為他歡喜才是。與妖魔廝殺,當有雷霆之怒,當有風火之威。”
  邱澤聞言,連忙應聲:“師尊說得是。”
  雲冽座下兩位弟子雲正叡與嚴霜見到,眼裡倒閃過一絲興奮。
  
  雲天恒也是一笑:“師尊如此厲害,我等身為弟子,也不能落得太遠才是。”
  其餘眾人,皆是深以為然。
  此後,他們動起手來,也越發淩厲了。
  
  眾多木之青龍搖頭擺尾,把許多低級妖魔都聚攏過來,它們龍爪一撲,就能抓緊一頭妖魔,龍頭一湊,就可咬碎一頭妖魔頭顱。
  腥風血雨,很是強悍。
  
  眾金丹仙兵,也與青龍配合起來。
  他們手裡並無寶器,因此難以刺破妖魔外皮,甚至不能捅穿妖魔胸口凹陷,但妖魔頭頂的肉瘤,卻是明晃晃暴露,也十分容易切割。
  只要……能足夠靈敏。
  
  徐子青分心多用,一面不斷用萬龍拳砸殺,一面操縱那木之青龍,要它們護住仙兵,減少傷亡。
  
  只見那青龍一掃,一頭低級妖魔便來撕咬,有兩位金丹仙兵急行過去,一人隱藏於青龍之下,將長劍側捅而出,直中妖魔胸口凹陷——自然是捅之不穿,可那低級妖魔卻是被撩撥生怒,登時就一爪劃下,要把那仙兵撕碎!然而同一時刻,另一仙兵已趁機自其身後躍起,大刀一橫,已削去那妖魔頭頂肉瘤!
  
  妖魔屍身跌落下去,這兩個仙兵對視一眼,之後再度縱身而起,沿青龍身軀上下遁行,接近另一頭妖魔左近之處。
  
  若說正面與妖魔相抗,這些金丹仙兵俱是不能,可若是偷襲、牽制,借助青龍之力為屏障,卻是往往能有奇效。
  不多會,已有數十頭低級妖魔死于金丹修士之手!
  
  而徐子青的手下,也打殺了有近百頭低級妖魔了。
  那些木之青龍們,身形龐大,縱橫百丈,亦是耀武揚威!
  
  旁邊霸皇軒轅,真龍大陣直沖向前,半點不亂,每每就往那妖魔聚集處猛撞過去。儘管陣中仙兵不過只有金丹境界,可是在這大陣中時,他們卻仿佛被一股澎湃之力加持在身,爆發出好似能拔山鎮海的力量,勇猛無比。
  這乃是霸皇軒轅一種神通,借助陣法之力,聚集天地之氣,雄壯陣中之人肉身,激發陣中之人悍勇。
  
  果然,因這股氣勢相激,凡在真龍大陣中的仙兵,都悍不畏死。
  低級妖魔被其衝撞,自然憤怒,撕咬起來兇狠無比,而仙兵們亦是毫無畏懼,手持各種法寶,猛烈攻擊,就連原本遠不及妖獸健碩的身軀,也像是立刻變得堪與相比,若說妖魔從前一抓即可將其撕碎,如今便只能劃出一條裂口罷了。
  
  而只要撕裂不碎……妖魔身形奇快,仙兵亦是不慢,照舊兩兩配合,再有霸皇軒轅立於高空掠陣,無數妖魔,也紛紛滅殺在他們手中!
  以輕傷換妖魔性命,且肉身即便有傷也能在大陣之力下緩慢癒合,這些仙修們,愈發戰得兇猛起來!
  
  再說雲冽,他所率劍修如若一柄長劍,直直楔入那低級妖魔群落之中。這劍陣很是淩厲,三百金丹中,有兩百餘皆已領悟劍意,極是強悍。只是劍意雖是厲害,境界較低時,卻也不能刺破妖魔外皮,只能附著與長劍之上,為其增添幾分威能。
  
  但劍修戰意確是極強,他們所修劍道若要精進,無不是得經歷無數戰鬥廝殺,沐浴血火,殺戮無盡,才能供養出那一份銳利之氣,才能勇猛向前,堅不可摧。
  而若要領悟劍意,眾劍修又無不是自幼習劍,對劍法研習至深,遍學其中奧妙。在對戰時,身法與經驗,也比尋常修士勝過許多。
  
  故而劍陣指向何處,這些劍修竟可以在劍陣溢出劍氣牽引之下,立時攻向何處,哪怕三五人也能形成小型劍陣,纏住妖魔,再又有十余人形成較為複雜的陣型,生生把那妖魔磨死!
  他們每一人都好似一柄利劍,全無退縮之意!
  
  雲冽斂目俯視,並不如何出聲。
  劍修往往在戰鬥時方能突破,情勢越是危急,那突破的可能越大。
  因此,每逢有小型劍陣被妖魔沖散,他初時並不出手,待得有劍修當真無法遁走之際,他方才一指點出,直接削去妖魔肉瘤。
  
  如此反復,不知不覺間,再有數位劍修,都順利領悟劍意。
  而如今的巨型劍陣,所有劍修都在戰鬥中打磨出一種意志——“殺!”
  
  遭遇強敵,唯殺而已;
  應對妖魔,唯殺而已;
  欲保根本,唯殺而已;
  為護天下,唯殺而已!
  
  殺!殺!殺!
  那一方領域中,都充斥著冰冷的殺意。
  
  這三方就如同三座絞肉之物,所過之處,妖魔都被絞碎。
  但到底仙兵只有不足千人,而妖魔則數倍之多。
  
  城中,那結成方陣的海中妖獸,也忍耐不住,雙眼中都滿是暴虐之意。
  “將軍,我們殺罷!”
  “不可讓仙修專美於前!”
  “那等惡物……殺!殺了它們!”
  
  這回跟來的將軍,正是東林將軍。
  他的目光在那三位仍在奮勇廝殺的仙將身上晃過一遭,終於將手臂一揮:“著我東林麾下,水兵出海,誅絕妖魔!”
  
  妖獸們瘋狂嘶吼:
  “遵將軍之令!”
  “殺——”
  
  下一瞬,東林將軍也掐出手訣,將防護大陣大開缺口。
  霎時妖兵們洶湧而出,紛紛使出自己手段,不斷撲向那大陣之外。
  
  很快,妖兵們就好似一群群狂暴的猛獸,掀起了如同獸潮般的可怖景象。它們一頭一頭,在半空踩踏、遊走,再以它們那堅硬強悍之軀,兇狠地沖進了戰局之中!
  
  只有妖獸與妖魔的廝殺,方才是最原始,也最激烈衝撞的。
  然而不論有多少妖獸在這樣的碰撞中喪命,妖獸與妖魔們互相啃噬,使得這天幕上降下血雨紛紛,一刹那,讓這場廝殺顯得慘烈起來。
  
  相較仙兵處那等盡力不損兵力之舉,東林將軍卻對妖獸們的隕落視而不見。
  這或者便是仙妖不同之處,於妖獸而言,被殺死被吞噬,皆因弱肉強食,而在它們的骨子裡,從未褪去的,便是那種為了廝殺而嗜血之心!
  
  活下來的,才是強者。
  否則……即使已經是六階妖獸,在許多時候,也不過是食物罷了。
  
  海中妖獸的加入,讓界外妖魔的數目減少更快了。
  不過這一次前來的妖獸也不足兩千,與仙兵加在一處,也同樣不及低級妖魔之多。
  
  徐子青一指點穿數頭妖魔後,他抽身後退,低頭瞧去。
  儘管此時仙兵並未真正有隕落者,卻還是有幾人已是有些疲憊之態——若是並非這些精銳前來,恐怕已然要有損失了。
  
  但,若是再這般繼續下去,就當真要有人被妖魔滅殺,需得想個法子,叫他們先補給一番,調理真元,方可再戰。
  
  正這時,徐子青轉過頭去,便見到那灰袍書生,恰立於防護大陣之內,他仍舊是那派從容平靜之態,並不曾主動動作。
  這是……在等待是否有人下令於他。
  
  徐子青此回對宗主討來虞展,本就是要試探人魔威能是否如他推測那般,亦可于妖魔身上施展。只是他剛剛得了這些仙兵,總要同他們一齊面對真正妖魔操練適應一番。如今不僅是他,師兄與軒轅兩處,亦是大有所為,而妖魔一時卻不能除滅乾淨……便恰好是人魔出手時機了。
  
  當下裡,他開口說道:“虞展,你且試來,小心操控。”
  虞展為凡人時才華橫溢,如今自也不會將徐子青的意思理會錯了,他便抬起頭,睜開了那一雙大多時候都緊閉的眼。
  
  那處……已然早已被人挖去,空蕩蕩的眼眶裡,正塞進去兩團黑氣,伸縮吞吐。
  隨即,那黑氣一個膨脹!
  
  虞展周身,頓時出現了一種無形的壓力,然後往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貪欲是欲,食欲是欲,嗜血之欲也是欲。
  
  仿佛帶著靡靡之感,又好似極其複雜的力量,在轉瞬間已遍佈虛空,就如同蔓延的潮水,每湧向一處,便佔領一處,而被潮水佔領之地,忽然間就仿佛只剩下了水。在四面天幕上,也仿佛只剩下了欲情之氣。
  
  緊接著,叫人驚異的情景顯現。
  所有的低級妖魔,都忽然間暈眩起來,它們喉中亦發出痛苦的嘶叫,面容抽搐,一腳踩空,栽倒下去!
  
  徐子青見狀,心中微喜。
  人魔之能,果真有用!
  
  其餘眾多仙兵、妖兵,也都驚異起來。
  但他們反應更快,甚至無需下令,已然立刻動作,就對準那些幾近暈迷的低級妖魔們,狠狠攻擊!
  妖魔極多,殺來也要手軟,但眾兵將全不覺疲累,便於一炷香裡,用盡手段,把所有妖魔全都殺盡了。
  
  那山衡城裡城民,在大陣中窺看外面廝殺,本來十分緊張,然而這時瞧見忽然這般輕易,心裡竟覺有些兒戲。
  這也……太難以置信了。
  
  倒是幾位仙將各自開口:“著眾麾下收取妖魔心臟,勿使有遺漏者!”
  眾多仙兵聽得,也就按捺心中喜悅,也不覺如何繁瑣,徑直都落下雲頭,去繳獲自家戰功了。
  
  徐子青見麾下也在忙碌,自己卻來到虞展身前,開口問道:“如何?”
  此戰之後,不知人魔有何收穫。
  
  虞展對徐子青素來恭敬有禮,此時也是應聲:“這等妖魔貪欲旺盛,欲情之氣確能影響。不過它們到底與修士凡人不同,恐怕控制起來,也不及……輕易。”
  先前雖然一擊奏效,卻未必能長久奏效。
  
  徐子青略沉吟,詳細詢問:“若是低級妖魔,你一回能操縱多少數目方為極限?若是中級妖魔、高級妖魔等,你又是否能有把握?”
  虞展也思索片刻,認真答道:“低級妖魔,一次至多近萬,數目越多,持續越短。若是真有萬頭妖魔,約莫只在數個呼吸間,它們即可擺脫。而更高等級妖魔,因不曾見過,卻不好說。”
  
  徐子青稍稍有些失望。
  僅能有一萬之數……
  他思及在九虛戰場時,那許多妖魔鋪天蓋地,哪裡是區區萬數可計?莫看如今每每只有數千妖魔出現,也是仙妖聯盟每每勝出,實則乃是那妖魔尚且不曾大舉來襲,否則……
  
  但一轉念,徐子青又將這失望之意按下。
  若是人魔之力無用,也需得對抗妖魔,如今既然有用,便是虞展一人可擋萬頭妖魔,比之早先所想,已強了許多。
  不可貪求了。
  
  一起一落間,徐子青有所感悟,心境更增幾分。
  隨後他便說道:“日後與妖魔對戰時,你需得隨之而來,待遇上中級、高級妖魔,你且再試上一試。”
  
  虞展自是領命:“小生明白。”
  徐子青也放下心來。
  
  那頭東林將軍已將妖兵收回,它們從不與仙兵一般搜集妖魔心臟,每每廝殺過後,便再度由那神通法寶之能,回歸海域,休整調養。
  此時仙兵們漸漸做完那活計,妖兵們也盡都消失在虛空光門裡了。
  
  山衡城中之人,此時也都反應過來。
  他們曾聽得那許多城池慘劇,如今見到妖魔時,本以為也有許多同伴都要受損,卻沒料到此回竟是前所未有那般戰果,一應城民,皆不曾隕落,就連那護城大陣,雖是幾度都險些被妖魔抓撓破壞,卻都在破損之前,被天兵滅殺,還他們一城安穩。故而待而今戰事已終,眾多城民都歡喜無限,對待那些天兵,自更是感激涕零,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徐子青等人也不再停留,有數百火屬仙兵聚集起來,紛紛使出己身神通,把那地面上妖魔屍身全部焚毀。
  直至此事也是做完,他們才收拾兵力,來到另一座城池裡,再等待妖魔來襲。
  
  與此同時,徐子青卻借助一件法寶,同宗主大能等人傳信。
  水鏡上波紋縈繞,清靜後,露出那肅穆大殿。
  而水鏡前,便有三名仙將,一名妖將。
  
  紀傾見到座下弟子,先是露出一個笑來:“諸位弟子,而今戰事?”
  這話問的是眾人,實則答的便是子青。
  
  徐子青很快整理思緒,將方才與妖魔對戰之事,都一一道來。
  有那法寶羅盤有如何效果,亦有那人魔虞展對界外妖魔有何等本事,其中長處短處,好處壞處,盡皆說出。
  
  那頭仙修大能們,再並上章九以及諸位妖將,也都是若有所思。
  正如徐子青方才所想,人魔威能雖並非無能匹敵,卻也稱得上是極大助力,且大劫來時,又怎會只是個人魔異數便能解決?那未免也太過輕易。因此仙妖同盟們,倒並不因此如何失望。
  
  而那法寶羅盤確能有功,才是他們更為著重之事。
  紀傾等人,不禁再把那羅盤如何發覺妖魔,又是如何反應,細針如何運轉……比之先前徐子青所言,問得更仔細些。
  徐子青自也一一作答,就連同樣也發覺羅盤動靜的軒轅,也被追問。
  
  兩人都仔細答過後,眾同盟大能才算安心,互相說過幾句言語後,紀傾正色說道:“爾等派遣一人,將所得妖魔心臟送回。”
  徐子青心裡一動:“可是要再度煉製法寶羅盤?”
  
  紀傾笑答:“不錯,煉製此物時,耗費時空之力極多,頗有難處,如今也不輕鬆。若是意欲將諸多城池都放置一件,怕是一日耽擱不得。”
  徐子青明瞭,又有言語:“于九虛戰場時,神修煉制破空鏡,似亦用到妖魔屍身,不知眾位前輩,是否也……”
  
  紀傾眼帶贊許:“若再遇妖魔,且不論什麼等級,若爾等戰時尚可遊刃有餘,便都帶些回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眾多仙將妖將聽得,自都應“是”。
  
  之後那水鏡上波紋再度漾起,那鏡中情景,也都消失不見。
  徐子青與軒轅等人商議過後,便著一位金丹後器巔峰的劍修,將盛有妖魔心臟的儲物戒帶上,借由傳送陣法,返回到五陵仙門。而他們自己,則趁機將仙兵召集過來,開一個“論戰之會”,叫諸多仙兵且把此戰中不妥錯漏之處,分別說來,互相指正,若有更好法子,也都不可吝惜,與袍澤同享。更有幾位仙將妖將指點,同樣詳盡。
  
  眾仙兵亦知如此是為增進本領,待到下次,便不會再犯了。
  因此,皆極用心。
  待此會之後,又都大有進境。




650、

  但仙妖同盟做足準備,要將法寶羅盤多多煉製,可世事若是盡如人意,便也稱不上那天地大劫。
  就在三日後,有三座城池,同時受到妖魔攻擊,每一處都有數千妖魔出現,首先對那護城大陣極力撕扯起來!
  
  那三座城中,修士凡人極快動作,又有護城大陣守護拖延,但儘管如此,卻因兵力及傳送陣法所限,調度起來也稍微困難。
  那被派遣得快的城池,仙兵妖兵來到之時,大陣尚未破開,對戰妖魔時,倒也能僵持起來,逐漸將其殺滅。可派兵慢的城池,在援兵到來之際,那護城大陣已是告破,城中修士極力抵擋,依舊有為數不少屋舍被妖魔撞開,將內中的凡人、守門的修士,都一徑掏出來撕扯吃掉了。
  
  不過幾日,這些低級妖魔,再度造下無邊殺孽,原本稍見希望的仙妖同盟,再度陷入了一陣低迷之氣中。
  而仙兵與妖兵,損失的數目也更多了。
  
  此後,每逢妖魔出現,少則兩個城池同時被襲,多則四五個城池皆被襲擊,每每雖因事先防備不至於被吞吃一半城民,可也至少有二三成,都要殞命。
  這絕非好的徵兆。
  
  徐子青一行人總共不足千人,算上東林將軍座下妖兵,也僅有三千左右,他們仍舊每七日前往一處城池等候,卻只偶爾又有一次撞上那妖魔罷了。
  不過他們到底是驍勇善戰之人,那一次妖魔也被他們盡皆剿殺,留下的屍體存了有足足二十餘具完好者,遣兵士送回宗門之內。
  
  可儘管這一支兵士兩戰俱勝,也彌補不了那更多次的與妖魔廝殺裡,即便每次都將那些魔頭或驅走、或殺絕,依舊只是慘勝之事實。
  而且,仙兵的數目,妖兵的數目,也隨著每一次的戰鬥減少,可同樣因著這般慘烈戰鬥而突破的修士,卻是不足。
  
  眾多宗門勢力都不再吝惜,也顧不得留存資源以待將來之事,為得更多金丹修士加入仙兵作戰,凡有資質的化元後期修士,都予以早先對待親傳弟子那般的姿態培養。一旦有修士順利結丹,仙兵也就立刻多出一人。
  
  半年過去,同時出現在不同城池的妖魔,已變得最多有七處並舉。
  更為叫人憤怒之事,乃是那從前已被破過的城池,如今居然再度被妖魔襲擊,因那城裡有護城大陣,之前被破之後,能剩下七成城民,因此城中所剩之人仍在城中,原本正待修養生息。孰料還未及將城池建得如何,已是又被破開一次,更有一座城池,本來剩下六成城民,卻在妖魔二度到來時,徹底被變成了一座空城!
  
  此事一出,仙妖兩道都是震怒。
  於是有許多仙兵都是出動,用各種洞天法寶,依照最初對華蘭城那般,將凡人全都攝入進去,帶回五陵仙門安頓。
  餘下的低境界修士,則照舊去其他城池幫扶城民。
  有此前車之鑒,再不能掉以輕心,縱使戰事再如何忙碌,戰勢再如何不妙,皆不可讓凡人慘遭屠戮。
  否則,即使大劫終究渡過,修士根基全無,這一方傾殞大世界,也再沒了生機。
  
  大祥城,城門上。
  徐子青看著下方正在收拾戰事殘局的仙兵們,眉頭緊緊蹙起。
  
  如今正是他們這一支隊伍第三次遇見妖魔襲擊,來了八千妖魔,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戰得慘烈,即使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仙兵,也隕落有十人之多。妖兵隕落之數,更是達至五六十頭。
  那時防護大陣也被擊破,城裡的低境界修士,也死去兩成,凡人倒是好些,可也有數百人都被妖魔吞吃。
  
  雖說此役也是勝了,比起另外幾個被攻擊的城池而言,都要損失少些,可對於徐子青等人而言,仍舊心情沉重。
  
  前日裡,紀傾等宗主于水鏡中傳話過來,說是法寶羅盤早先研製方向有誤,借助那許多妖魔屍身,取其肉瘤,剖其筋骨,已將那羅盤改動。到如今,只消有足夠妖魔骨骸,煉製那法寶羅盤時,便也能更快數分了。
  約莫再有一旬左右,當有十五面法寶羅盤,可分與眾多城池,以防備妖魔出現。
  
  這倒是個好消息,只是,妖魔越發多了。
  十五面,依舊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有一位金丹後期巔峰仙兵走來,他乃是徐子青麾下,卻非是五陵仙門中人。因久經沙場,他說不得何時,便可再度突破,成就元嬰。
  此刻他神情亦很凝重,詢問出來:“徐前輩,這低級妖魔,似乎源源不斷……”
  
  徐子青露出一絲苦笑:“此物孕育于時空風暴之內,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單單是九虛戰場之神修,已與其廝殺了無數代之久。試想這些年下來,不知積累了多少妖魔,一直存在於虛空之內,如今……”
  
  那金丹仙兵疑惑:“既然神修對那妖魔大有威脅,我等不能前往那處求援?”
  徐子青搖頭道:“且不論九虛之界與此方大世界有多少阻隔,單說僅憑劍神令將人帶來,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工夫。更何況,神修雖有威力,可他們卻要一力護持九虛之界,兵力原本便不足夠,再來抽調許多相助我等,怕是不能。”
  
  而且,九千大世界,界外妖魔為何會尋到傾殞大世界?是巧合麼,還是那界外妖魔,還有更不可測的陰謀——
  讓人心裡,當真是不得不多思量一番啊。
  
  那金丹仙兵聞言,也知曉是自己想得太過輕易,他告一聲罪,便去相助其他袍澤,將那些妖魔心臟挖出,屍身收好。
  也是最近有上峰下令,凡是妖魔身軀,再不焚毀,只確信已然絞殺後,就要收攏裝好,送到聯盟之內。
  他們心裡大約也有猜測,這想必,是妖魔屍身還有大用。
  
  徐子青面色沉靜,思緒卻未收回。
  突然間,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慘叫,讓人心中不禁一顫。
  許多仙兵,都立刻看了過去!
  
  徐子青見到,在一名仙兵後方,突兀地裂開一道口子,內中有一條長長的蠍尾帶著尖銳的鉤子,正把他腹部穿透,直拖進裂縫之中。
  下意識的,徐子青一指點出,正中蠍尾!
  
  然而那蠍尾竟是一個晃蕩,把那青光彈回,竟只是略有損傷,全然沒有大礙。那仙兵卻被蠍尾捅得更深,手腳抽搐,似乎真元都運轉不得。
  
  徐子青一擊不曾奏效,緊接著另有兩道攻擊,僅僅比徐子青慢了一瞬,從不同方向也同樣竄到蠍尾之上。
  有一道光芒好似發出龍吟,另一道光芒則是黑金之色,鋒銳無比。
  那前者叫蠍尾猛烈顫抖,把仙兵甩脫下來,而黑金光芒則直接將那蠍尾斬斷,也讓在場許多仙兵,都聽到一聲憤怒的嘶吼。
  
  徐子青反應不慢,他手一勾,在那蠍尾斷裂刹那,已把那重傷仙兵拖回,其餘仙兵俱反應過來,在那刹那間,也都紛紛後退,再顧不得腳下低級妖魔屍身,要返回到護城大陣裡!
  
  同一時刻,那裂縫增大,從其中猛然跳出了一頭四五丈高的妖魔,它形態與低級妖魔頗為相似,要說不同處,便是更為高瘦,以及它身後那一條已被斬斷的,長長的蠍尾了。
  徐子青低聲歎息:“中級妖魔……”
  
  那在九虛戰場上時常可見的,比低級妖魔更可怕且堪比元嬰後期,甚至化神初期的嗜人怪物,終於也出現在如今的戰場裡。
  而且,並不是只有一頭。
  在那裂縫中,陸陸續續,又有更多身影,一頭連著一頭,爬了出來。
  
  足足有三十多頭中級妖魔,都出現在半空之中。
  在它們身後,還有許多雙惡毒眼神的怪物,黃褐外皮,近乎三丈,那是更多被它們率領而來的低級妖魔。
  不多會,在這城池之外,再度被密密麻麻的怪物占滿。
  
  仙兵們險而又險,退回了城裡,可如今這情況,哪裡又能龜縮?
  而城中之人,還未及從許多同伴隕落的悲傷裡走出,卻已然再度出現了性命危機。
  更有有心人,聽得了那“中級妖魔”四字,心緒登時就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都早已知道,中級妖魔相較低級妖魔,其威力,絕不可相提並論。
  
  但此時並非驚異呆滯之時,在眼見這許多中級妖魔出現的刹那,徐子青已然開口:“眾麾下迎擊低級妖魔,城中人速速防備!”複又急忙呼喚,“師兄,軒轅!”
  也無需他如何驚急,在他還未出言時,已有兩道身影,都出現在他的身側。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空中一道虛影閃過後,在那護城大陣前,便已有一頭中級妖魔出現,它利爪與蠍尾同時動作,那大陣形成的光罩上,就猛然劇烈顫抖起來!
  若是仔細去看,光罩之上,隱約竟有許多細細裂紋出現,再被擊上一次,怕是就要立即碎裂了!
  
  眾仙兵也是驚異無比。
  聽聞與親見,到底十分不同,中級妖魔之威力,竟至於斯!
  一時間,他們也惶急起來。
  若是大陣此時便破,那城中之人——
  
  但那中級妖魔並無機會再攻擊一次了,在它獰笑著再度揚起爪子時,一條粗壯的血色藤蔓已自後方直竄而來,生生捅進了它的胸口!
  它竟然不曾察覺,甚至立時便感到渾身血液被大力抽出,渾身乏力,根本不能再來動作。
  
  徐子青目光冷肅,他的左臂上,一條血藤蜿蜒而出,就好似被他放出了一條惡蛟,只一口,便把敵人滅殺了。
  那中級妖魔,肉眼可見地化作一張骨皮,落了下去,而那時空之力結晶,卻是被血藤攫取,送到徐子青的面前。
  
  短短一瞬,便有連串情景接連發生,在第一頭中級妖魔逞威時,另數十頭中級妖魔並未如何,可當血藤刺穿那頭中級妖魔胸口,所有的中級妖魔,便同時動了。
  它們撲去的方向,就是那護城大陣!
  
  徐子青怎能叫它們得逞?
  他頭頂有陰陽魚懸浮在上,那陰魚之內,攢攢有無數血藤,都張牙舞爪,猛然撲出。它們就好似無數觸手,而“觸手”之上更有利齒森森,只消遇上一處獵物,就可以群殺大啖,圍吃一空!
  
  霎時間,那些血藤瘋狂湧來,三五條纏住一頭中級妖魔,你拍我打,護住那大陣前方。饒是中級妖魔快速無比,但三五條不成還有七八條,但只要有一條血藤沾上那中級妖魔身子,葉苞便立刻裂開,一口尖牙咬碎那皮囊,把血肉都吞噬乾淨!
  只在一個呼吸工夫,已然有不下十頭中級妖魔,都被血藤吃了。
  
  而另外兩人,他們的動作亦不比徐子青慢。
  雲冽一指點出,就有黑金光芒鋒銳無匹,電閃之間,已迸發而出。隨後這光芒立時化作數條細線,在空中劃出道道白痕,“嗤嗤”響時,如同裂帛一般。
  細線轉瞬便到了那中級妖魔身前,只轉動一圈,就有數頭妖魔,都被細線削去肉瘤,就連那身子,也被切成了碎片。
  六煉劍混催生的劍意,便是雲冽並不使出十成本領,亦可輕易宰殺中級妖魔!
  
  軒轅眼見兩人如此能為,自也不甘示弱。
  他呵氣成雷,變成一條金龍,倏然一個搖頭擺尾,頓時又化作了無數龍頭,如同流星一般,拖曳金紅長芒,直奔中級妖魔!
  那龍頭過處,中級妖魔好似被烈火焚身,偏偏不論打滾跌撞,火皆不滅!過得片刻,火勢蔓延,化作一條火舌,直燒去那頭頂肉瘤,而這妖魔,自也就此滅殺了。
  
  三人如此悍然出手,總共用不上數息時間。
  只因如今再並非是由他們掠陣,叫金丹修士以低級妖魔磨練自身,而是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損失大量兵士。
  既如此,自不可掉以輕心。
  既如此,自要以雷霆手段,直接除魔!
  
  因此,那名聲赫赫的中級妖魔,三十餘頭,無一遺漏,盡數除滅。
  眾仙兵看得一怔,但下一刻,便再沒了震驚之時。
  ——三位強大仙將,已又是一聲令下,叫他們立時與那低級妖魔鏖戰起來!
  
  同樣的,東林將軍也再度召來妖兵,來剿殺這剩下的妖魔。
  但中級妖魔的威力如何,卻確確實實,已被他真正收入眼中了。
  
  好容易再度除滅這些低級妖魔,所有妖魔屍身——包括不論完整與否的中級妖魔,統統都被送回了宗門。
  所幸此次三位仙將反應及時,中級妖魔雖然倡狂,但到底除卻一位金丹修士猝不及防之□受重傷以外,其他仙兵都不過與低級妖魔對戰,不曾因此傷亡。而因著見到徐子青等人宰殺中級妖魔情景,這些仙兵心裡自也是憋了一股氣在,對付低級妖魔時竟有如神助,到後來與妖兵互相配合,也沒了隕落者——至多,也不過是重傷瀕死,只消有靈丹妙藥,便可再度救回。
  
  經此一役,仙妖兩道,也再度憂慮起來。
  之後,恐怕中級妖魔也要時常出現了!
  
  果然憂慮成真,日後每一次城池被妖魔攻襲,就至少有二三十頭中級妖魔同時出現,那護城大陣再如何精妙,都經不住三兩次攻勢,便會破損。
  城中之人,符籙與陣法可以暫時抵擋低級妖魔,卻會在中級妖魔一擊之下全然失效,緊隨而來的低級妖魔,則立時將屋中凡人啃食一空。
  
  東域上空,血腥之氣彌漫。
  越來越多的城池失守。
  
  仙妖同盟每每派遣兵將,總要再增添十餘位化神,更多元嬰同去,可是儘管如此,也只能次次苦戰,甚至連元嬰期的修士,都隕落了數位之多!
  更有一座城池,因一次來了五十多位中級妖魔,使得仙兵妖兵都是大為折損,到後來,幾乎減少一半有餘!
  而整座城池內部,兵將們□□乏術,竟叫內中的城民修士,全都被吃乾淨了……
  
  此非長久之計。
  僅僅是中級妖魔逐漸出現,已然讓戰事緊繃至此,倘若高級妖魔再來,又當如何?
  然而,援兵仍舊不見蹤跡。
  不論是另三處海域,亦或是天奉大世界與乾元大世界發佈任務召集的道兵們。
  
  徐子青等人征戰在外,若要商議,亦只能由水鏡說之。
  宗主紀傾與眾多仙道大能,都略有急迫之感——非是有意催促,只是具體情形如何,總要知曉一二,否則如何排兵佈陣?又如何定下計畫,應對此後戰事?
  
  徐子青聽得,也恍然記起。
  轉眼已近一載,傾殞大世界卻不曾見一名道兵前來……莫非是金龍令與六星弟子令並不奏效?
  
  思忖再三後,徐子青與師兄商量起來。
  雲冽道:“遣人回主宗查探即可。”
  徐子青明瞭,當下稍一斟酌,便選了師兄麾下兩位星級弟子,自己座下一名星級弟子,叫他們三人回去乾元大世界,去瞧一瞧到底為何。
  
  同樣的,軒轅得知此事,也有安排。他亦派遣一人前往天奉大世界,而那人便是當年師兄弟兩個曾見過的忠僕甲子,也應命而去。
  此後,便是等候消息。
  
  與此同時,九頭太子章九極是爽快,待徐子青尋他探問時,他手一揮,便是笑道:“我等海族之間,若要‘說服’起來,也總是要花費一段時日。不過父皇確是拖延太久,界外妖魔如此兇惡,也不宜再來徐徐圖之。徐兄弟莫擔憂,待我回去海中,尋父皇催促一番!”
  
  徐子青聞言,自是感激,連忙道謝。
  章九全不含糊,當即動身,就帶領一二妖將,重歸深海之內。
  而其餘妖兵妖將,則依舊留在此處,任同盟調遣。
  
  如此兩處援兵皆有人去探查,才算了卻仙道同盟一件心事。
  只是那煉製法寶羅盤、加贈元嬰以上修士入兵陣同去對戰妖魔,也同樣不可懈怠。
  
  大約又有一月光景,法寶羅盤煉製出十五面來。
  雖是比預計多出二旬時日,數目也不見多,但有中級妖魔屍身研究,這些法寶羅盤不僅能察覺低級妖魔存在,對中級妖魔氣息,亦有感應——也是那次中級妖魔來襲時,徐子青手中那羅盤竟無反應所致。
  
  這十五面法寶羅盤很快散出,徐子青手裡,自也得了一面。
  其餘十四面,便入了幾座較大的城池之內。
  
  之後,戰況稍稍好了些許。
  這種法寶羅盤,待中級妖魔尚在千里之外時,就已然有所反應,只是即便千里也非是如何遙遠,若是留于仙修來,也不過是叫他們能堪堪傳送過來罷了。
  但只要傳送得來,也可以與妖魔對戰一場,守護城池。
  
  如今的五陵仙門裡,眾仙兵並無時間多做操練,他們往往守在傳送陣前,一旦有水鏡求援,當即便要進入傳送陣中,前去與妖魔廝殺。而往往一輪廝殺之後,就要傳回,或許還不及如何修正,才剛剛自省一回,便再度又要出戰。
  
  城池越來越少,五陵仙門裡收留凡人的洞天法寶則越來越多,靈脈與各種資源消耗,亦越來越大。
  再這般長久下去,妖魔所占之地,就要越發勝過仙妖同盟了!
  
  緊接著,中級妖魔出現的數目更多,同時攻擊的城池也更多。
  便在一日前,光北城有一百頭中級妖魔出現,一瞬破城,而同一時刻,定禮城、雲瀾城、明鄲城等八座城池,同樣被無數妖魔襲擊。
  
  仙兵們□□乏術,抽調出的兵力平分出去,亦只能拼死廝殺。
  徐子青、雲冽與軒轅等人,作為擅於應對中級妖魔之強者,也只得暫且並不領兵,而是將麾下交予其他元嬰弟子,自己則輾轉傳送陣之間,前往各個城池馳援。



651、

  明鄲城裡,有三人突兀出現。
  才剛剛站穩,他們便嗅到此地一片血腥之氣,周圍左右都無修士相應,而他們感官敏銳,更是立時察覺,在稍遠之處,接連有慘叫之聲響起。
  
  這三人自是徐子青、雲冽與軒轅,他們剛剛殺滅定禮城的中級妖魔,而後不敢稍有停留,就立刻利用那傳送陣法,來到此城之內。
  不過看起來,還是來遲了。
  
  當下他們並不遲疑,三人化作三團遁光,眨眼間便往那慘叫聲處而去。
  很快,徐子青見到有十餘頭低級妖魔,正是“桀桀”怪笑,在一座已然坍塌的房舍之內穿梭來去。它們身形有如閃電,每竄出數尺,就有一人在它們手中喪命!
  
  房舍裡,凡人們慌亂不已,一些低境界的修士們手持符籙、陣盤,好似不要命般奮力打出,在前方閃爍陣陣光芒。但不論他們如何施為,這些陣法符籙都無法抵擋妖魔衝殺,至多兩三下後,就會被全然摧毀,同時那施展的修士們,就立時被利爪穿透喪命。
  
  屋子裡,鮮血汩汩流淌,卻有一兩頭低級妖魔趴在地上,竟舔舐得十分快意,叫人心中作嘔不已。
  凡人們想要逃脫,可一旦脫離人群,就會被一頭妖魔立刻抓住,嚼碎吞吃。而若是不逃,則那些妖魔逼得近了,也會被馬上殺死。
  
  如此情景,幾乎是被妖魔玩弄一般。
  而這些妖魔眼中的暴虐貪婪之意,也是越發清晰!
  
  徐子青等人不欲在此地多做停留,既然低級妖魔肆虐至此,恐怕中級妖魔帶來的損害更甚。
  就有雲冽點出一道黑金光芒,三人轉身即走。
  
  屋舍中人見狀,有些絕望,卻忽然見到那黑金光芒暫態拉長,如細絲一般在屋舍中一個遊動——隨即那細絲消失,原本還在倡狂的低級妖魔們,頭頂肉瘤齊齊掉落,這些屍身,也轟隆倒下。
  
  有一位低境界修士喜道:“是援兵!這位劍修前輩,好生厲害!”
  其餘等人俱是歡喜無盡,有個威望重的立即開口:“我將這屍身收起,待過後交予恩人,爾等速速布起陣法,等候此戰終了!”
  此時無論修士凡人,都是應道:“我等明白!”
  
  這般細節小事,非只一例。
  徐子青等三人自傳送陣處到得城門之前,約莫救下數十處的城民,再往前遁行,便可看見那城門外喊殺震天,仙兵妖兵,都是奮勇廝殺!
  再一晃身後,他們便都出現在城門外了。
  
  此地也有近百中級妖魔,近萬低級妖魔,被結成大陣的兵將們死死抵住,可即便如此,還是每隔一炷香左右,就會見到有仙兵、妖兵隕落,屍體就此落下。
  而活著的兵將們,也大多身上帶傷。
  
  在此地,元嬰修士也足有上百人之多,就連化神修士,也增添到二十餘名,若是再多,則是力有不逮。
  可這些元嬰修士至多只能勉強纏住那些中級妖魔,想要將它們殺死,卻是要有數人默契配合,進退有度,才可以一點一點,磨死一頭。
  至於化神期的修士,則每一位都要纏住一頭中級妖魔,酣戰不知多少時候,更要防備其他中級妖魔自後方襲殺,總是極為狼狽。
  
  眼見就連好幾尊元嬰修士,都身受重傷,恐怕再多支持一刻,待本命法寶徹底黯淡下來時,也要隕落了!
  
  徐子青等人毫不怠慢,更無須提醒,才剛剛到達,就各自使出手段來。
  若說誅殺妖魔,于徐子青而言,便是妖藤來做,最是快速。
  這時他也顧不得妖藤出現後,要讓仙道中人有些芥蒂、駭怕之意,既然已然到了不可不用之時,再來顧忌手段殘忍,卻是太過迂腐。
  
  於是那太極陰陽魚驟然升空,陰魚驟然大開,妖藤也驟然狂湧而出!
  轉瞬間,數十根、數百根的血色藤蔓,化作一張張鋪天蓋地的網,又好似許多血糊糊的利口,就朝著中級妖魔們,網殺而去!
  
  妖藤之上,葉苞裂開,內中尖牙成排,“嚓嚓”有聲。
  如今的嗜血妖藤,早非當年那般羸弱,以徐子青化神後期境界,妖藤外皮堅不可摧,葉苞內的利齒,也能嚼斷寶器,絕不含糊。
  
  霎時間,便有三四十頭中級妖魔,都被那血網網住,而一旦被網住,就立刻又數十張“大嘴”一齊咬了過來,將妖魔血肉啃食吞噬乾淨,只留下一張骨皮了。
  
  雲冽當初四煉劍混時,殺高級妖魔也能很是輕鬆,如今已有六煉劍混,催生出的劍意要來殺滅中級妖魔,自是更為容易。
  他便抬手點出數道劍意,化作無數劍絲,繞行一周。
  之後剩下來的,就只有如同腐肉般簌簌落下的許多肉瘤,和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的許多中級妖魔屍身了。
  同樣,也至少有三四十頭。
  
  那邊霸皇軒轅不遑多讓,神通使出,亦殺滅三四十頭。
  
  這三人一個照面間,把近百中級妖魔殺得乾乾淨淨,就在這短短時間裡,如今戰場所有的兵將,都是壓力大減。
  但他們肩負重擔,依舊尚未完成。
  
  把這裡的中級妖魔除盡之後,總還有下一個城池。
  而在這一個城池裡,總算是有了好消息了。
  
  徐子青三人剛剛趕到,幾近同一時刻,在高空裡突然出現了一座光門。
  他心裡一動。
  此處妖兵已然派來,如今又開光門,莫非是妖獸增兵支援?
  只是這光門……與章兄煉製法寶好生相似,卻隱約有些不同。
  一時間,就仿佛有些預兆。
  
  這光門開口,從內中便陸陸續續,滑出來許多奇異形態的兵士。
  他們每一個,都拖著一條近七尺長的魚尾。
  
  徐子青觀之,這些兵士都生得十分美貌,不論男女,皆秀髮如墨,披垂腰間。其身姿挺拔,上身□,男子肌理如玉,很是矯健,而女子雖於胸口處多出一抹方巾,卻也顯得膚如凝脂,香豔異常。
  這顯然也是海族,觀其形貌……與前世童話中所載“人魚”相似。
  他們這般出現,仿佛是前來赴宴,卻半點不像該當在戰場上。
  
  然而,還不待徐子青等人動手,那許多魚尾兵士之中,領頭那有金色魚尾者,面容最是出眾,此時口中忽然發出了一聲長嘯。
  這嘯聲似乎近在耳邊,又似乎無比悠遠,帶著一種可怕的、強勁的力量,一瞬間便擴散到四面八方——那無形的聲浪,如同波紋一般層層推進,叫被那嘯聲籠罩住的一切生靈,都要頭痛欲裂,難以承受!
  
  幾乎就在立刻,這城外還在與仙兵妖兵纏鬥的低級妖魔們,都禁不住地身體僵硬,猛然捧頭,而那些中級妖魔們,也停頓一霎。
  反倒是兵將們,似乎什麼也不曾感知到,卻在發現妖魔反應的刹那,紛紛動手,用強大神通,把妖魔們的肉瘤削下!
  
  不過一息間,數十頭中級妖魔隕落,數百甚至上千低級妖魔,也都被兵將殺死。
  這一刻,戰場上屍身如同雨點,劈啪打落下去,而兵將們則松了口氣,趁如今這機會,登時再度去斬殺其他妖魔了。
  只是,儘管那嘯聲極為厲害,卻是只維持了一息罷了,這一息過後,再不能為繼。
  
  然而雖然再無這等嘯聲出現,那金色魚尾者手臂一揮,口中也發出古怪聲音,似是在與人下令。
  在他身後,上千銀尾、赤尾、黑尾、藍尾者,都猛然撲出,就如同凶獸一般,立時和妖魔們廝殺在一起!此時他們的面容哪裡還有方才的俊美、嬌豔?那紅唇往兩邊一個拉扯,登時便露出四排尖牙,且面容扭曲,眼露凶光,好似擇人而噬!
  
  徐子青略有所感,但此時並非多思之時,還剩下有五六十頭中級妖魔,還需要立刻除滅才是。
  雲冽與軒轅,也只是在那些拖曳魚尾者出現之後,稍稍停頓,如今戰事繼續,他們自也不會在一旁靜觀。
  
  很快,三人如同之前一般迅速殺死中級妖魔,又同樣迅速趕往下一座城池。
  這一次,也同樣見到了有金色魚尾者率領千名同族,來作援助。
  約莫過了一二日,總算是將這一輪妖魔應對過去,戰事暫告一段落,可卻不能就此放下心來。
  
  徐子青三人,帶著許多中級妖魔屍身,先行回去了五陵仙門。
  這一回去,果不其然,就見到仙妖同盟眾多大能之間,多出了許多陌生的面孔。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同樣生有一條金色長尾者了,此人相貌極其俊美,比之先前所見同樣金尾者更為出色,若說有些不同,便在於他眉心處有一片金鱗,為他增添了許多尊貴氣度。
  
  而在這金尾之人身側,便是那豪爽的九頭太子章九,他與這金鱗者似乎有些交情,談笑時也頗自如,倒是那些妖將往後退過一步,似乎謙讓一般。
  看起來,在海族之中,金鱗者與九頭太子,地位應是相若。
  
  徐子青了然。
  這金鱗者並其同族,想來便是章兄此次前往深海,帶來的另三處海域中的援兵罷!
  
  與宗主等人見禮後,三人將儲物戒交予他們。
  章九見到徐子青,則朝他招手,將其叫去:“徐兄弟,我來與你介紹!”
  
  那金鱗者見到一位青衣年輕修士被章九熱絡呼喚,神情裡有一分奇異之色,他轉頭看來,眼中雖有些許傲慢,卻是微微頷首,也頗給面子。
  徐子青拱手笑道:“在下徐子青,五陵弟子,見過這位……”
  
  章九“哈哈”一笑:“此為西海金鱗太子,叫做焦邑,為人很是不錯。徐兄弟,你是我的兄弟,這位是我的友人,正該認識一番!”他又對金鱗者說道,“金鱗兄弟,這位徐兄弟如今不過三百餘歲,資質人品都是極佳,我知你性子,若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也不會說與你相識!”
  
  聽得章九如此說,那金鱗者方道:“直呼吾名即是。”
  徐子青心裡猜測證實,但也不會當真因此直呼,而是退之半步,喚了一聲“焦兄”。
  
  兩人這般相識了,後來章九見到軒轅、雲冽兩人還在其後,亦喚來介紹一番,只是對這兩人,自是不及對徐子青那般親熱了,而對軒轅,又不及對雲冽親近。
  金鱗者焦邑見狀,心裡自有所感。
  
  而後章九喚眾人同去小聚,那軒轅知曉他與他們並不熟識,故而先行告辭。徐子青與雲冽兩個,則順理成章,和章九、金鱗者同桌去了。
  到這時,徐子青方才詢問深海中究竟發生何事。
  章九並不避諱,那焦邑似也不介懷,就由章九說了出來。
  
  原來那日九頭霸主去了另外三處海域,本不欲隱瞞什麼,但南北二海卻並不歡迎於他,見面之後,先打了一場。
  九頭霸主原非耐性絕佳之人,打著打著出了真火,就鬥了個昏天暗地,一時就忘了說那許多——他只想著,待他將這兩廝鬥敗,再說出話來,便不容他們不聽了。
  
  孰料南北二海霸主乃是有備而來,他們早有打算,要在不久之後攻打東海,再掀一場戰事。沒曾想九頭霸主主動送上門來,豈不是正合他們的心意?
  只是那二海霸主有準備,九頭霸主亦非好相與之輩,不多時,就僵持起來。
  而如這等級別的鬥法,便絕非一二日,數十日可以完成的了。
  
  待章九入海之後,很快探得如此消息,可那三位元霸主鬥法之地,已形成巨大海渦,氣勢極其恐怖。縱使章九已是極出色的後輩,卻也無法在三方壓力之下,去闖入其中,更莫說,阻止這一次比鬥了。
  可陸上戰況,已容不得慢慢等待……無奈之下,章九只好越了他父皇的權力,先往西海去求見那裡的霸主了。
  
  不過章九的身份在東海雖是一獸之下、萬獸之上,也沒法隨隨便便,就讓西海霸主與他相見。接待他之人,就是這位金鱗太子。
  所幸章九乃是極爽快的人物,他既然已知妖魔可怕,也不覺要如何隱瞞,當即他就對金鱗太子和盤托出,說明了求援之意。
  
  但金鱗太子雖也聽出章九所言多半是真,卻不能就此下了決心,而章九除此之外,也難有證明之法。
  章九倒是希望金鱗太子乾脆同他來到岸上瞧上一瞧,可是以金鱗太子在西海地位,若非特許,絕不能輕易出海。而若是要尋常西海海族出來一探,也夠不上分量……
  
  後來,金鱗太子直言有一門神通,能將人心底真是誘發而出,對人亦無傷害,只是中間被人引誘之人必要昏迷,生死也只能任人宰割。
  章九稍一猶豫,便是答允了。
  隨後他當真全不抵抗,任憑金鱗太子施為。
  
  也是章九如此坦蕩,使得金鱗太子對他另眼相看,而金鱗太子本是極傲氣的人物,亦當真只是詢問了大劫之事,全不曾窺看過其他。
  
  徐子青聽到此處,看向章九時,就極是敬佩。
  章九灑脫一笑:“我東海與九頭一族核心奧秘,早已被父皇用神通封住,一旦有人強行窺探,輕則我吐血而醒,重則將我識海毀去,總不會叫他人得到。除此以外,章某再無不可對人言之事,所怕何來?”
  
  徐子青敬意不減。
  雖如此說,可章兄心胸亦不可忽視。
  為得西海聯盟,能將生死置於他人之手,如何能不嘆服!
  
  金鱗太子焦邑也是開口,他聲音極有磁性,如同每一字裡,都有一種韻律:“若非如此,吾亦不會求見父皇。”
  
  後來金鱗太子得知此事為真,當機立斷,求見金鱗霸主。
  那金鱗霸主信重太子,聽說之後,就叫太子點兵過來,而他自己,則前往那海渦之處,去相助九頭霸主結束此戰,一同說服南北二海。
  
  徐子青聽到這裡,緩緩舒了口氣。
  西海霸主,亦是豁達……他早先聞得西海素來獨立,往往極少與他域交往,還曾擔憂此處霸主獨善其身,恐不願出海。
  如今看來,還是他將人看得低了,著實是……滿懷歉意。
  
  之後,徐子青又和焦邑、章九閒聊數句。
  這時徐子青方知,這西海一族雖也有無數海族在其麾下任其驅使,但也是一族獨大,而這一族族群,亦十分雄壯,絕非九頭一族那般,僅僅只有一脈相傳。
  
  西海一族的首領,乃是鮫族。
  徐子青一聽,便即恍然。
  原來不是人魚,而是鮫人。
  
  鮫人傳說,與前世時已極罕見,唯獨古籍中方有所記載,尋常說起半人半魚時,皆以“人魚”稱之。
  以至於徐子青也一時不得想起,此時方才知曉。
  
  這鮫人比之人魚大為不同,人魚傳說裡,其除卻掀起海浪外,便只有歌喉曼妙,能引誘海船中人,落入海底溺亡。但鮫人傳聞中,其泣而成珠,能紡鮫紗,可發玄妙鮫音——這看似與人魚有幾分相類,可真正鮫族,則遠不僅如此。
  
  這西海鮫族乃是上古遺族,自天地生成時便已存在於深海之內,論起根腳來,並不比九頭一族遜色多少,皆是天生海洋霸主。
  只是比起以一頭便能橫行整個深海的九頭一族來,他們在天賦神通上很有奧妙,單個與九頭一族對戰,則要遜色一些。
  
  鮫族以尾色不同定血脈,皇族自是金色魚尾,越是色澤鮮豔,越是血脈純粹。此後銀尾次之,赤尾再次……於此族中,血脈劃分,極是嚴格。
  而皇族中的皇者,為金鱗一族,生來眉心便有一枚金鱗,代代相傳,每一代不越三人,而三人之中,金鱗最亮,魚尾最豔,實力最高者可為太子,傳承皇位。
  
  無疑,本代霸主即為金鱗霸主,他也有三位眉心有金鱗之子嗣,但唯有焦邑最是不凡,故而定下太子之名,同時,另兩人則金鱗脫落,淪為普通皇族。
  
  而且,鮫族血脈不同,神通也不相同。
  皇族本命神通,其中一種最常用者為“鮫皇嘯”,唯有皇族血脈者,方可發出,修為越深,嘯音越長,威力越強。
  就如徐子青先前所見,那一尊金尾鮫族一聲發出,雖只持續一息時間,卻是將低級妖魔盡皆迷惑,而中級妖魔也要僵硬一瞬,威能可見一斑。如此神通,即使只是一位皇族使出,都幾乎要能比得上那已成真魔的虞展本領——即便尚有不如,可在戰場之上,卻是大有可為。
  
  原本人魔虞展雖是可操縱欲情之氣,卻每每只能隨同一處兵力出行,同樣只可與徐子青三人般,連番趕路,往數個城池援助。
  但這些鮫族裡,據說此次來了有十余名皇族,若是每一兵陣裡安排一位,到時候上了戰場,也能減少許多傷亡。
  
  除此以外,鮫族長尾也如法寶一般,待到七階以上,就已然如同寶器了。其指甲每逢對戰時皆可伸出三尺之長,同樣堅硬無比,也同樣堪比寶器。再說鮫族皮膚,看似滑嫩白皙,卻不比妖魔外皮遜色。
  更因為鮫族到來,據說其中有擅於織紗者,若是以此與低級妖魔外皮放在一處煉製,可以很快熔煉那外皮,將其製成寶甲,給眾多仙兵穿在身上。
  
  徐子青知曉這許多,心裡越發歡喜。
  有西海妖兵相助,至少目前戰事裡,當不至於如先前那般艱難。
  
  後來也果真如此,西海鮫族于仙修幫助極大,不愧是以七塊海域能在深海站穩腳跟的強悍種族。
  無數件寶甲被煉製出來,鮫族大量紡織鮫紗,更有皇族所織,只取少許,就可將中級妖魔外皮都熔煉出來!
  



652、

  五陵仙門裡,已開闢出偌大場地,專為仙兵平日裡修煉、休整所用。
  此時有十個方陣,每陣一萬金丹仙兵,都已是肅立當處,其中有男有女,周身都縈繞一股淡淡煞氣,正是經歷過許多戰事之相。
  
  有許多築基、化元期的修士們,手中各戴儲物戒,在那許多方陣裡遊走。他們每經過一人,就將手一抹,登時便有一套寶甲,落在了那仙兵手中。
  這些寶甲,正是低級妖魔外皮所煉,可覆蓋周身上下,心口、丹田處更有加厚,質地略有堅硬,卻也防禦十足。
  便是尋常的中級妖魔,也得三四爪方可將其破壞,也堪稍作抵擋了。
  只是寶甲雖是得用,卻護不得頭上,還需仙兵自身多多盡力方可。
  
  眾仙兵見到,心裡都有喜意,立時將寶甲換上。
  如今除非披著寶器品相的寶衣在身,否則也不比這寶甲防禦之力,雖說此物色澤深灰偏於褐色,看來有些醜陋,可如今事急從權,也不必死守那飄逸仙人之貌。
  很快這十個方陣裡,仙兵們身著寶衣,俱是化作灰撲撲一片,反而有了幾分凡俗界兵士的模樣。
  
  除此以外,那元嬰期能披上的寶甲,卻是不夠。
  倒不是西海皇族不肯織紗,只因紗是有的,而中級妖魔的外皮則並不足。
  ——儘管已然有許多場戰事,然而中級妖魔屍身每次不過數十上百頭,縱使它們身高數丈,可到底極是削瘦,刨去損傷那些,餘處剝下皮來,也不過寥寥。
  可是這元嬰期的仙兵,則有數萬之數。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近千位元嬰修士已得了更高防禦的寶甲,謂之為“將甲”,若是尋常中級妖魔對上,已然難以將其刺穿。
  這千名元嬰也被分派到諸多兵陣之內,也各自率領身披尋常寶甲——亦為“兵甲”之眾多金丹仙兵,主力迎擊中級妖魔,獲取更多中級妖魔屍身回來。
  
  可說有此二種寶甲之後,再來對付妖魔們,除非遇見高級妖魔,則再不會有那般多的死傷之數!
  
  徐子青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並沒有寶甲。
  他們的實力尚且足夠,那些有將甲者——至少在應對妖魔上,堪稱有許多近乎化神的修士為其分擔,也是輕鬆不少。
  
  不知不覺間,再度兩月餘過去。
  期間果真少了許多傷亡,但那中級妖魔再度出現後,逐漸增添到兩百餘、三百餘……以至於待到後來,千位元嬰只分作兩股,各自往不同城池,與妖魔廝殺。
  同時,得到的中級妖魔屍身也越來越多,皇族盡力織紗,煉器師們極力煉製,到後來,將甲也越發多了,兵甲更是有備無患,還有那法寶羅盤,也有增添。
  
  而這些準備越是妥當,傷亡也會變得更少。
  縱使妖魔的數目每一次都比上回更多,也再不曾出現過那般慘烈情景。
  
  只是,東域以及南域搬來的凡人們,幾乎都進入了洞天法寶之內——在內中雖是安全,可到底非是真正世界,並不安逸,若是手持洞天者隕落,洞天恐怕也要毀損,並非極好去處。
  外界城池不斷收縮,如今只剩下五陵仙門所在睢仙城,以及此城周圍五座大城,成為東域根基之地。且這六座城池裡,也只能見到擠擠挨挨的低境界修士,再看不到凡人存在了。
  此皆為,迫不得已。
  
  不過,這到底也有一樁好處。
  城池越少,兵力反而越是集中,那妖魔要來,也僅能來到這方圓之地。若是調兵遣將,也都更為便利了。
  
  再得數十日,天奉大世界裡甲子,並上乾元大世界三位星級弟子,竟一前一後,幾乎歸來。
  這一刻,徐子青、雲冽、軒轅再並上仙妖同盟大能者,盡皆聚在一處,詢問端倪。
  因甲子言語少些,就有徐子青座下闕圜,雲冽座下錢紫甄、越鵬天兩人先行開口。
  
  闕圜等三人對視一眼,都面露苦笑之色。
  徐子青心中一凜,其餘人等見狀,也不由生出一分不妙之意。
  
  果然,闕圜便先說了:“除卻我傾殞大世界外,中下三千世界裡,亦有至少上百世界,都被這等界外妖魔闖入進去。其界膜告破之時,或比我等早上數載,或比我等遲上幾月,偏生這些大世界裡,大半都無有同上三千世界有聯繫者,以至於待到雲師兄發佈道兵任務後,主宗方知有此類妖魔,如此可怖。”
  
  原來,早先五陵山域將天魔石之消息上報,主宗原並未十分在意此事,如今發覺竟與妖魔有關,甚至已危難到一個大世界,這才一面允了這任務,一面又著重起來,極力調查。
  結果待其探查過許多大世界後,周天仙宗頂尖人物皆很是驚異。
  
  其他被妖魔侵襲的中下三千大世界,有些整個世界的修士、凡人、妖獸……一切生靈都被吃空,已然給妖魔們徹底佔領,又有些大世界還在頑強抵抗,只是日漸頹敗,恐怕也撐不了幾時。
  ——也是這些大世界裡,周天仙宗紮下的釘子並未發展起來,皆是二三流的宗門,敗落之後無顏求助,早已同主宗斷了聯繫,就連巡察使都不曾坐鎮,更無法再來向主宗求援,以至於困守其中,僅僅掙扎求存罷了。
  
  隨即在那已有釘子的中下三千大世界裡,周天仙宗留有暗門,下界不可上,而上界卻可下。
  因此周天仙宗派遣一些五星、六星以上的弟子往那些大世界中調查一番,用留影晶石傳遞回來,景象觸目驚心,使得他們也心中震撼。
  
  而後,周天仙宗以為這界外妖魔乃是威脅,因此又以宗門為主,再度往諸多上三千大世界裡,都發下同樣任務,徵集道兵。
  只是徵集道兵到底不是易事,有許多星級弟子尚有其他任務,並未接受。一時之間,兵力不齊。加之周天仙宗觀傾殞大世界尚能支撐,便更留心其他大世界了。
  至於非是強行徵集,而是主動接受任務的道兵們,因數目不夠,尚且等一等他人,暫且不能前來。
  
  所以,才有這一年光景不見援兵的情形。
  
  闕圜等人說道:“兩位師兄諸位前輩無需太過擔憂,如今此方大世界已是局勢極好了,道兵也已聚集有數千之多,待得萬人,自會一齊前來。”
  因徐子青、雲冽兩人顏面,主宗應允萬名星級弟子前來援助,而也是因他兩人顏面,這萬人在不足一年已有大半,又因主宗亦再度發下任務,後續之人,應聚集更快才是。大約再過不得多時,他們便已然要來了。
  
  而且……
  徐子青略略安心。
  星級弟子幾乎都在元嬰境界以上,肯來做道兵者,得知妖魔威力,必然有此境界。那乾元大世界的元嬰修士,尤其是星級弟子——那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其資質能力,心智手段,都絕非尋常元嬰可比。
  那一萬道兵若是來了,至少,也抵得過三萬元嬰!他們手中的寶器,也絕不會是輕易就能毀損的法寶!
  
  因如今有鮫族相助,暫且緩解壓力,宗主等人聽得闕圜此言,都稍有放心。
  隨即,又有甲子開口。
  
  天奉大世界裡,軒氏一族隻手遮天,同樣是不比周天仙宗疲弱的大族,更佔據皇龍之氣,威儀極重。
  得了那金龍令後,族中本來頗為看重軒轅,卻是有與軒轅相爭者,暫且將此事壓了一壓,又在族中安排族人調查此事時,暗地裡施展手腳,有所拖延,才導致數個月過去,都不曾得到確切答允——世家大族,私心到底比宗門重些,分支不同,就有牽扯。
  
  不過待甲子回歸後,把下界情景說出,後族中徹查此事,得知族內有人如此私心牽扯,勃然大怒,將其查辦。
  到之後,族長下令徵集家族弟子千名,再有附屬家族諸多子弟,總數也要徵集一萬,前來支援。
  
  宗主等大能聽得,都是說道:“好!好!好!如今情勢確是尚能支持,如今只待上界道兵降臨,再有諸多海族同盟相助,或者可以反殺回去,將這些妖魔徹底驅逐,保我傾殞大世界一界安穩!”
  
  就好似厄運已去,甲子並三位星級弟子將道兵已然徵集消息傳來之後,那深海之內,金鱗霸主也遣人過來。
  此人前來報訊,言及那金鱗霸主已然在海渦之內,將三位霸主戰事阻止,後與九頭霸主一齊對南北二海霸主闡明厲害,終於使得那兩海霸主,也應允結盟,開始點兵。只是那兩海霸主對九頭霸主尚有芥蒂,說是便是結盟,也不願將妖兵同他混合,又是將九頭霸主氣得就要大打出手,也再度被金鱗霸主阻止罷了。
  
  徐子青本有不解,深海裡紛爭不斷,緣何對待天地大劫卻這般齊心?縱使仙修修煉時講求修心,亦有許多心性不定、自私自利、心魔叢生者。海中妖獸數目如此之巨,利益牽扯想必更是不少,這結盟之事,著實答允得太痛快了。
  然而……
  過不多時,他又恍然憶起,如此疑惑在章兄初來時,宗主紀傾已然有所探查,然而那章兄卻說了“根本”二字,且亦篤定三海若知大劫為真,必願結盟。
  如今想來,約莫也正是因了那“根本”罷!
  至於那“根本”為何,亦同當日紀傾聽得時那般,不過在腦中轉過,立即便不去多思了。
  
  此後,諸多煉器師越發勞動起來,不僅要將如今的將甲盡力煉製,還需得為那些道兵多多準備。且不論道兵們是否有所需求,到底也是一番心意。
  有這等期盼,自然上下一心,十分忙碌。
  
  再有數日,南北二海霸主麾下太子,也分別過來,亦分別帶領無數妖兵。
  而這些妖兵們,卻不能再留在東域海邊水中了。
  
  眼見這大劫裡,應劫之人漸漸到齊,妖魔們攻勢猛烈,若是分作兩頭,前往那海邊攻擊,豈非不美?
  有四海霸主聯手,齊心將海眼取來,置於周天仙宗裡,那最是珍貴的洞天法寶之內安放,使得那洞天中滿是海水,源源不絕,將所有妖兵,都裝載進去,而這洞天法寶,更是由數位散仙一齊看顧,絕不容有失。
  
  不過即便在洞天法寶之內,也是壁壘分明,南北二海海族妖兵,亦不與東海為伍。待仙道中人得知,當真是哭笑不得。
  
  再又幾日,有幾人自海中而來。
  這一回,終於來的是四位海中霸主了。
  其名號分別為:九頭霸主、金鱗霸主、碧紋霸主以及萬牙霸主。
  
  徐子青也漸漸知道,他們本體分別乃是九頭巨章,金鱗鮫族,碧紋三足蟾,以及萬牙通天鱷。
  
  那四位霸主來了之後,就接過散仙手裡那洞天法寶,自行看顧妖兵。而對待仙修同盟大能,便在最初赴了宴,喝了酒,但更多的交往,卻是沒有。
  這倒也並不奇怪,四位霸主存活年歲,恐怕比起那五劫散仙謝贇都要長久,他們在海中盤踞這無數年,自然有一種孤傲。
  ——若非如此,早先仙修諸大能也不會以為結盟困難了。
  
  此後,仙妖同盟和界外妖魔,便守在六座城池所在之地,廝殺得血流成河,屍骨成山……
  
  睢仙城與其他五座城池的防護大陣,已連接一處,幾乎把這些城池包圍作一個巨城,極是巍峨雄壯。
  如今眾多兵將調動起來,且將東南西北並四個斜角,劃分出八個方位。
  在每一個方位,都分配同樣兵力。
  
  徐子青、雲冽與軒轅三人,因戰功赫赫,也被分開,再不會一同行動。而他們三人,以化神後期境界,卻成為八支大軍中,仙修一方的統領人物了。
  雖說他們年紀在眾多修士之內,實屬年輕一代,資歷頗淺,可若言及實力,談起閱歷,卻已是無人能夠小覷。
  
  其中徐子青所守方位,乃是東北方,其麾下有五千元嬰仙兵,十萬金丹仙兵,掌中權力著實不小。
  與此同時,與他同為袍澤的兩位海族妖將,一是東海東林將軍——此為熟人,更是章九欽點而來,另一則為西海焦息皇子,是金鱗太子欽點而來,為那太子一母同胞的親生弟弟,唯那太子馬首是瞻。
  
  這正是因著章九視他為兄弟,金鱗太子亦對他另眼相看,方會如此。
  故而不論是東林將軍,亦或是那焦息皇子,都隱約以徐子青為首,是他助力,而絕不會生出齟齬來。
  
  那兩位海族太子此舉雖有擔憂徐子青自身性情溫和、難以鎮壓桀驁妖兵之嫌,卻也是一番好意。徐子青訝異好笑之餘,卻是承了這一份心意。
  然而以他心性,亦不會就此當真一力做出諸多決意,但有分派兵力時,必然與兩人商議。
  
  兩位妖將本是忠誠太子,對徐子青卻也並無惡感,如今又見他性情如此,自是好感增添幾分,待他們三人在一處統管東北安危時,也是有商有量,交情漸篤。
  
  這一日,前來攻擊之妖魔,有低級妖魔多達數萬,中級妖魔近乎八千,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幾乎把整片天幕都遮擋住,那無數雙猙獰刻毒之眼,亦叫人心中發寒。
  
  徐子青與兩位妖將早早發現法寶羅盤警鳴之聲,立時就有反應。
  當下裡,仙兵點出五萬金丹,三千元嬰,是為頭陣。而妖兵裡,東林將軍點出五萬六階海獸,五千七階海獸,焦息皇子亦是一般無二。
  
  這些兵力已為三人手中兵力總數一半之多,那餘下的一半,自是待這些仙兵疲憊後,就與其替換,減少傷亡。
  
  如此形成有十數萬大軍,都是離開防護大陣,到半空結成無數小陣,同妖魔們廝殺起來。就有金丹對上低級妖魔,元嬰對上高級妖魔,這些仙兵因身著兵甲將甲,比之從前防護之力強過數倍,一時間倒也殺得激烈,並未有太多損傷。而妖兵們雖無寶甲護身,但本身外皮原就並不比妖魔遜色多少,此時殺將起來,也是痛快。
  
  徐子青等人並未出手,只將目力聚集於戰場之上,為眾多兵將掠陣。他們實力遠遠高過其他兵將,依舊如以往一半,待得哪個忽然有性命之憂,就來伸出援手,將其解救下來。
  
  但如今兵將們雖有寶甲護體,卻沒什麼護頭,故而有許多兵士,雖能結陣對抗一簇妖魔,卻是易於被後方妖魔自另一處襲擊過來,偏偏又因對戰時彼此空隙不大,難以靈活躲閃。
  漸漸地,就有那狡詐之妖魔,在後方以利爪直接抓爛修士頭顱,將他們的性命也這般生生地抓了過去!
  
  也是因著這等幾十萬敵我拼殺戰場,再不同從前時那般能輕易看穿,徐子青這三人再如何看得細緻,也終有疏漏之處。
  到底,還是有許多仙修隕落。
  只是那妖魔們,被滅殺的數目更數倍甚至數十數百倍於仙妖同盟,就也仍舊是大快人心的。
  
  如此殺得激烈,那般多的屍體簌簌如雨,妖魔卻好似殺之不盡般,眾仙兵妖兵直殺得手軟,也依舊能見到那天幕裡擠擠挨挨的妖魔,接連不斷,爭先恐後地撲殺過來,真真如同森羅鬼域,使人一見之下,幾乎就要生出絕望之感!
  
  且不說那金丹仙兵、六階海獸們同低級妖魔廝殺時如何好似困於其中一般,只說那三千元嬰,一萬七階海獸,應對的是八千中級妖魔,如此以二敵一之舉,竟也不能將其碾壓。
  仙兵妖兵數目越多,便越發厲害,可那些妖魔們,又何嘗不是如此?且前者雖可佈陣,那中級妖魔,似乎也可以對低級妖魔有所影響,也是更為難纏。
  
  足足殺了有兩日兩夜,妖魔們還不曾退去,也不曾殺盡。
  仙兵們損失有數百之多,海獸們傷亡更略大些,徐子青與兩位妖將對視一眼,又是下了命令。
  “餘下兵將速速上陣,將爾等同袍替換下來!”
  
  由此,剩下那一半兵力也是立刻攻殺過去,短短幾個呼吸間,已各自尋到那正在與妖魔拼殺者身側,與其合力攻擊,慢慢將那妖魔攻勢,轉移到自己身上。
  前頭那些已頗疲憊的兵將見狀,也是快速退出,回歸護城大陣之內,又分別吞服丹藥調養——就算海獸,因有無數海中資源供給而來,仙修同盟亦派遣無數煉丹師,將其煉製成適於海獸之靈丹,分發眾多妖兵之手。
  
  兩方通力合作,而今已是默契非常。
  
  那東林將軍觀看戰局,不知為何,心中似有隱憂。
  如他這等積年大妖,對於切身相關之事,皆有預兆,如今身在戰場,戰場之危,亦是他自身之危。
  謹慎之下,這東林將軍也祭出一塊法寶羅盤。
  
  先前那塊羅盤,因測得妖魔到來,已是暫且不能再用,他手裡這塊,則可再度探測……果然,就在羅盤祭出刹那,也是再度生出變化來。
  在三百裡外,還有逼迫而來!
  而這三百里,豈非是瞬息即到?
  
  徐子青與焦息皇子亦是察覺,他們眉頭一皺,心生不妙之感。
  但此刻非是遲疑之時,還是需得速速應對,才是上策。
  
  當即三人下令:“略作休整,除重傷者外,諸麾下準備迎敵!”
  那些兵將們微微一怔,旋即也是異口同聲:“得令!”
  
  在天幕更高處,又有一道虛空裂縫出現,就如同被打翻的蟻窩,從中爬出了無數如同螻蟻一般密集,看似渺小實則兇悍無比的界外妖魔!
  從低級妖魔,數以萬計,再到中級妖魔,成千上萬……最後,終於出現了通身褐紅、七八丈高的,讓徐子青眼熟無比的——
  
  高級妖魔!
  



653、

  如此情景,徐子青並非不曾遇見過,而正因他遇見過,便可以立時冷靜下來。
  唯一的區別,只不過是那時他與神修一處,要受人統領,如今他卻率領無數兵將,要下達指令。
  後者……自是責任更重的。
  
  幾乎就在立刻,徐子青開了口:“焦息皇子,請出‘鮫皇嘯’!”
  那焦息皇子知曉他絕非胡言妄語之輩,此時聽他一說,便不猶豫,立刻喉頭一振,發出了無形的嘯音來。
  
  同一時刻,那剛剛出現的高級妖魔,也是仰頭尖嘯!
  刹那間,氣流滾滾,鋪散開去,如同水銀瀉地,又好似巨浪翻湧,似乎要將人的頭顱震碎,識海摧傷!
  
  幸而,鮫皇嘯也立時沖出。
  焦息皇子暫態明白為何徐子青如此要求,他便將那嘯音一摧,直同另一種嘯聲衝撞過去!
  便好似隕石與星辰相撞,又仿佛滾油入水,掀起了滔天能量。這些能量不斷擴散,仿佛無數洪流,朝著那四面八方直沖而去——
  
  戰場中,妖魔們與兵將們,都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誠然那高級妖魔之尖嘯正是朝兵將而來,焦息皇子之鮫皇嘯,亦是往妖魔處去,又有互相抵消、互相撞碎,力量的餘波,卻仍是波及到那些原本的目的之上。
  
  因此,不僅兵將們的陣型被沖得七零八落,妖魔們更有被震死者,齊齊跌落下去。
  
  那焦息皇子嘯過之後,便即開口:“徐道友,那可是高級妖魔?”
  徐子青一點頭:“正是,高級妖魔堪比高階化神,甚至出竅修士,只不過神通少些罷了。我等還需速速出手,以免兵將大損。”
  
  而且,這高級妖魔既然出現,恐怕便不僅僅只有一頭……
  
  焦息皇子與東林將軍聞得,自也都是答應。
  隨後那焦息皇子身形一震,頓時化作了十余丈高的巨大鮫族,那金色長尾上,鱗片耀目,化作了無數鋼刀般,紛紛向上炸起。
  這正是一種神通,威力極是強大。
  此時他再發出鮫皇嘯時,威能也更為不同。
  
  東林將軍也是一晃身,變作了一頭巨大怪魚,魚鰭張開如蝠翼,整個身形呈三角之狀,但邊緣處,都是鋒利至極。
  此也為深海異種,此時即便尚未化作完全本體,也有遮天蔽日之感。
  
  那許多仙兵妖兵們,也發現有更多妖魔到來,讓人心驚不已。
  如此多的妖魔,正是前所未有!
  更莫說後來那氣勢更為駭人的奇異妖魔,才剛剛出現,就帶來了非比尋常的壓力!
  這種還未對戰,已然先怯三分之感……
  
  好在後來聽得一聲嘯音,眾多仙兵妖兵立時回神,又感受到己方妖將之威,才定下心來。
  誠然妖魔離開,他們仙妖同盟,卻也不應畏懼!
  
  於是眾多兵將一掃先前迷茫,氣勢大振,出手時也越發兇狠淩厲。
  這等妖魔,這等毀我此方大世界之禍首……凡此界之生靈,都當將其驅逐,將其滅殺!絕不容情!
  
  隨後——
  眼見高級妖魔一頭頭鑽出裂縫,嘯聲不斷,鮫皇嘯亦是連綿不絕,這也是因著焦息皇子實力強大之故,否則這等嘯音,他卻不能這般發出。倒是現下,他每聲嘯音便只能持續一息時間,卻是可以連發數聲,頗有用處了。
  
  徐子青自也不會毫無作為。
  他暗暗歎了口氣,周身青光大放。
  
  澎湃的木氣纏繞過來,幾乎要化作一種風暴,凡是接近他者,都能察覺到一股勃勃生機之力在不斷沉澱、積累。
  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太極陰陽魚,驟然升空。
  那陰魚處,也爆發出明亮的光芒來。
  下一刻,地面開始震動,一瞬間,仿佛又什麼東西,將要自地底深處,破土而出!
  
  “轟隆隆……”
  “轟……隆隆隆——”
  
  這一霎,地面被猛地刺穿,無數根血紅色的、粗壯如同巨柱般的恐怖妖藤,從地底赫然鑽了出來!
  每一根妖藤,都有數人合抱粗細,每一根藤蔓表面,都生長著無數的葉苞,而每一個葉苞裡,都密佈著森森利齒,仿佛能嚼斷鋼鐵,煞氣沖天!
  
  在此刻,嗜血妖藤的細微真貌,也總算暴露出來。
  它並非是只會隱藏在小乾坤裡鎮壓萬木的“溫順”本命之木,也非僅僅是乖巧眷戀“主人”的貼心容瑾,更非是每每對戰時,只從陰魚裡探出來的那許多粗細不等的藤蔓“觸手”。
  其狂暴嗜血,仙人凡人,妖獸修士,血肉之物無物不食!
  這是上古甚至遠古流傳下來的,一等一的凶戾之物!
  
  徐子青因為仙修,哪怕自如今境界,已可以讓妖藤真貌顯現一二,卻也因種種顧慮,不曾如此。
  哪怕於大劫之後,也因有意鍛煉仙妖兵將對抗妖魔之能,並未輕易使出。
  
  容瑾早已渴血非常,以它如今這般成熟之態,從前吸食的血肉,哪裡能夠?
  不過是因著有徐子青束縛,才堪堪忍下這等欲望罷了。
  
  可如今不同,高級妖魔的出現,便意味著更高等級的戰鬥廝殺也要開始,而到了那個等級裡,再如何多的金丹妖兵仙兵,也無法左右大局。
  就連元嬰期的強者,也不過是最低級的卒子而已。
  
  因此,需得切切小心,絕不能輕忽大意。
  也絕不能,任憑高級妖魔屠戮,任憑眾多兵將就此折損!
  
  嗜血妖藤真正出現後,那無數的藤蔓多不勝數,地面隆起無數的鼓包,每一個鼓包破開後,都要鑽出更多藤蔓。
  這些藤蔓越長越長,直達天際,就把這東北方位之內,幾近千里之地,全都變成了一片藤海。
  
  那竄得最快的藤蔓,在沖天而起的刹那,已是刺破了一頭低級妖魔,直接將它串在藤蔓之上,可這藤蔓的沖勢還未停止,它竄得更快,更是兇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穿透了一頭中級妖魔!
  一頭接連一頭,如同串起無數血葫蘆,在穿透的刹那吸食乾淨,讓那些留下的骨皮不堪垂掛,或者掉落下去,或者被甩脫而走。
  
  不多會,無數的藤蔓上,便都串起了無數的妖魔,那許多尚在與妖魔廝殺的仙兵妖兵們,也被這藤蔓駭到,急忙後退。
  出乎意料的是,這些藤蔓並不曾追逐他們,反而視若不見,再尋找更多妖魔而去。
  
  下意識的,仙兵妖兵們,都轉頭看去。
  就在他們視線所及之內,有一位年輕的青衣修士,正站立在一株血藤之上,面色凝重,姿態較從容。
  他們知曉這位仙將為木屬修士,有一株血藤極是厲害,能化出藤蔓,吸食妖魔。但他們卻不曾想到,原本只如同一種神通般的血藤,居然可以變成如此、如此可怕的,嗜血藤海!
  
  此時,即便知曉這位仙將為同盟一方,也禁不住在心底生出幾分忌憚。
  與此同時,自也有許多歡喜。
  至少,這等凶物震懾之下,定可有所作為。
  
  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也見到這等情景,都是十分訝異。
  他們確是對徐子青感覺不錯,卻沒想到他還有這等本領,如今使將出來,心頭把握不禁又增一分。
  
  有偌大藤海在,兩位妖將便不必再來擔憂麾下兵將,於是一齊騰躍,沖向那數十頭高級妖魔所在。
  那東林將軍也是張口,發出一種波音。
  他本命神通裡,亦有如此本領,只不過不及鮫族那般立竿見影,而是更為隱蔽無形,以預判對方舉動之余,削損對方力量而已。
  同時,焦息皇子的鱗片驟然散開,形成一種刀陣,護持周身,又有更多鱗片飛散而出,分作數股,逼向不同高級妖魔!
  
  徐子青靜靜站立,他的戰場,是以護持兵將為主,叫容瑾盡力吞噬。
  高級妖魔雖是厲害,可他如今也遠遠不止是當年那等修為了。
  既然當年他可以元嬰期境界就驅使妖藤吞食高級妖魔,如今已然是化神後期,又哪裡會將那高級妖魔看在眼裡?
  
  所擔憂者,不過是一界安危——如若只有一人抑或數人之本領,那許多的界外妖魔,如何能夠殺絕?
  所擔憂者,不過是在高級妖魔之後,還有更多恐怖的、未可知的存在!
  
  徐子青閉了閉眼。
  既然已不再顧慮,便速速結束此戰罷!
  
  當是時,徐子青看了看湊到他身前的主藤蔓,輕撫那仿若撒嬌的葉苞,開口說道:“容瑾,吃光所有妖魔!”
  那主藤蔓繞著徐子青轉了一圈,蹭了蹭他的臂膀,隨即歡呼一般,倒卷而出:“聽、聽娘親的!吃吃,吃吃吃——”
  
  緊接著,所有的兵將們,再度發現了那血色藤海的變化。
  若說方才那些藤蔓生長起來有條不紊,像是並不如何焦急,此時它們就如同許久不見葷腥的餓徒,用盡了一切力量,去捕捉界外妖魔!




654、

  妖藤動作極快,無數藤蔓扭曲著追逐,有些快似閃電,有些動如雷霆,眨眼之間,已卷走無數妖魔,所過之處,一頭妖魔都不曾剩下。
  很快,眾多仙兵妖兵們,便發現自己的周圍空了,再抬眼時,則發現自己仿佛被無盡藤海包裹,顯得渺小無比。
  
  一頭一頭的妖魔化作骨皮,全都被抖落下來,跌散了骨頭架子,那外皮卻是除卻被捅穿之處外,俱是完好無損。
  漸漸地,這些骨皮也堆積成山。
  
  可是那藤海還在蔓延,甚至高高躍起,一直聳入那虛空裂縫之前,再一個猛撲鑽進去,似乎要將其中的妖魔,都拖拽出來。
  低級妖魔死得輕易,中級妖魔亦是如此,便是那數十頭的高級妖魔,即使最初能躲過一次,卻躲不開側面而來、後方前方而來的夾擊,照舊會被一下刺穿,被吸食得乾乾淨淨!
  
  肉眼可見的,一具具妖魔肉身乾癟下去。
  這偌大的藤海,依舊生機無限……
  
  另一側,東林將軍和焦息皇子也覺眼前一花。
  濃烈的血腥氣讓他們心生警兆,身體隨即反應,躲避開來。
  但那攻擊而來之物並未對他們如何,而是直接四五包抄,把與他們廝殺在一起的高級妖魔們,都纏住吞噬。
  
  兩位妖將心裡一凜,立時後退。
  即便早知這些妖藤並不傷及同盟仙妖,卻還是因此物凶性太重,而生出防備,要離開那藤海範圍之地。
  ——如他們這類妖獸,不論如何,也不能將自身安危寄託于凶物自行克制之上。
  
  藤海中,無數血色藤蔓仿若歡歌,不斷搜尋漏網之魚。
  同樣被包裹在藤海裡的其他兵將們,卻是在刺鼻的血腥氣裡,也壓抑住心頭駭然,紛紛遁行出去。
  
  整個過程裡,約莫只有不到一個時辰,于這東北方位的城門之外,漫天的妖魔再沒有蹤跡,高空裡的裂縫,也盡皆消弭。
  剩下來的,只有“噗嗤噗嗤”的拒絕吞咽聲,以及招搖著的,一望無垠的“血海”。
  
  這才是容瑾的真實面目,這方為嗜血妖藤的真正威能!
  于無盡遠古之時,嗜血妖藤所在之地除卻無數血藤以外,寸草不生,但凡有活物經過,都將命喪其中。
  也說不得是嗜血妖藤原本便生於積血凶煞之地,還是正因它生在此地,才會將其化作那一片兇惡險地……
  
  回歸的兵將們,都是震驚不已。
  這般的血海,若是對準的是仙門,那偌大的門派,還會留下幾個活人?
  實在是,太過可怖!
  以至於這些兵將們看向那向來和善的青衣年輕修士時,眼中也不再僅僅是親近,而增加了許多敬畏。
  
  徐子青自也發覺眾兵將神情,他微微歎了口氣,手掌收攏。
  霎時間,那無數的血藤開始收縮了,一根一根地,消失在原地。
  約莫只不足半刻,大半血藤都已消失,只留了一根托著徐子青的,也在徐子青一步踏出後,快速縮短,回到陰魚之內。
  
  倒有一蓬大小不一晶燦之物憑空落下,全都往徐子青身邊湊去。
  徐子青一見,便認出乃是時空之力結晶——是了,容瑾吞噬之後,妖魔體內臟器,哪裡還在?心臟之內的結晶,自也如從前在九虛戰場時一般,被容瑾送來給他。
  
  略思忖,徐子青便取出一枚儲物戒,將時空之力結晶盡皆裝了。
  待之後,他自會一齊交予宗主,請他處置。
  
  再看前方……
  地面上,遍地都是骨骸。
  修士們的屍體極少,早已被妖魔的屍體遮蓋,難以看見了。
  
  徐子青看向兩位袍澤:“東林將軍,焦息皇子,既然此地有高級妖魔來襲,恐怕其他幾個方位,也有危難。既然此處已無事了,我等不妨前去相助一二,也減少兵將傷亡……兩位以為如何?”
  
  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都是妖獸,早已見慣血腥——早年深海中廝殺時,往往一片海域都被血水蔓延,腥氣直沖七竅之內,並不比仙修般還要多加適應。
  因此他們見到徐子青這般快速將那些妖魔盡數吃盡,驚異過後,便已坦然。
  
  東林將軍道:“正該如此。”
  焦息皇子也點了點頭。
  兩人都以為,如徐子青這等神通者,怕是整個仙道也僅他一人罷了,其餘幾個方位裡,若也有高級妖魔出現,損傷必然極大,他們早些過去,也早些相助。
  
  徐子青見兩人如此,笑了一笑,便安排他們座下許多統領在此地率領兵將收集屍骨,待過後與時空之力結晶一齊上繳。
  而他自己則和兩位妖將對視一眼後,都朝著正北方向而去。
  
  此地乃是一位五陵仙門一位出竅期的強者,率領仙妖兵將看守。
  徐子青只想著:師兄那處是不必擔憂的,還是去往他處罷!
  
  很快,三人到了那正北方。
  果不其然,那界外妖魔並非只自東北面攻擊而來,在這正北方向,亦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那數十頭高級妖魔早已同那出竅修士、兩位妖將拼殺起來,可畢竟只有三位,卻是一人只能對上一頭兩頭,更多高級妖魔,便在無數兵將中肆虐起來。
  
  僅僅過了這少許時間,金丹期的修士損失不小,元嬰期的修士,也有許多身受重傷。這高級妖魔,當真是極難應對的了。
  更何況,還有更多低級、中級妖魔,數目龐大,在高級妖魔嘶吼聲中,不斷衝擊那偌大護城大陣——若非這大陣乃是重重加固,恐怕早已是被破壞個徹底了!
  
  徐子青當機立斷,足底虛空一踏——
  刹那間,土地翻湧,無數嗜血妖藤沖天而起,正如先前一般,掀起了妖藤之海!
  
  許多仙兵妖兵都是大驚,但待到他們見著這些妖藤不曾傷及自身,反而是將他們護住,把許多妖魔拖走吞吃後,才驚混甫定,四處探看。
  
  徐子青連忙開口:“莫驚慌,徐子青並東林將軍、焦息皇子前來援助!”
  這聲音傳得頗遠,那些兵將聽得,紛紛看來。
  只見到果然有個眼熟的青衣修士,就站在一株血藤之上,這才紛紛放下心來。
  同時,心中也是一松。
  
  上空那五陵仙門的出竅期修士見到,趁空出聲:“多謝徐師弟與兩位同盟援手之德,郭某分不開身,便不親來致謝了!”
  徐子青等也連忙說道:“戰事為先,無需客套!”
  
  隨後,兩位妖將不曾化作本體,而是各自晃身,使出了分|身幻影之法,快速前去搭救那些重傷兵將,為其療傷。
  ——有著妖藤血海在,也無需再用他們手腳去除滅妖魔了。
  
  徐子青依舊全部含糊,他只管叫容瑾放開肚皮,盡情吞吃。
  這樣的界外妖魔,便是死得絕了,也毫不可惜。
  
  容瑾亦是乖順,藤海不斷擴張,那藤蔓更是四處甩動,十分張狂,便將那些界外妖魔一個不留,全都卷來!
  也是近乎一個時辰光景,這原本遮天蔽日的妖魔,也都進了容瑾肚腹,叫它好生地飽食一頓。
  
  不過這一次得到的時空之力結晶,徐子青卻交給了那安然無恙、自空中落下的出竅期郭師兄。
  那位郭師兄抱拳稱謝。
  徐子青忙道不敢,隨後和兩位妖將一般,也不在此地多留,又奔赴到另一處方位去了——總還有數個方位,或者都在被妖魔襲擊。
  
  臨走之前,三人也只落下一句話:“若是此處事情已了,還望諸位增兵他處,也好守住山門!”
  郭師兄聽得,與兩位妖將自都是答允下來。
  如今情形,本就該齊心聚力,方可先解決這一次的危難!
  
  徐子青腳步不停,再度去了西北方向。
  也同樣釋放出嗜血妖藤,形成藤海,亦同樣消耗一段時間,任憑容瑾吞噬。
  再與仙將妖將打過招呼,再往第四處——那正西方向而去。
  而在正西方向,也是如此施為。
  
  待徐子青又要趕往下一處時,那焦息皇子忽然將他阻了一阻。
  東林將軍略有不解,但待他看向徐子青時,又有恍然。
  
  原來焦息皇子心思細膩,他此時便是開口詢問:“徐道友,你若想再使出這般神通,還需得先調息一二。”
  徐子青一怔。
  被這般一個提點,他方才察覺,自己丹田之內已是耗空九成,手足亦有些發冷。
  
  是了,容瑾為他本命之木,放出時雖借助地力,到底也要消耗他的真元。
  如今接連使出數次,每每都能滅殺那許多妖魔,的確是耗費多了。
  
  徐子青略思忖,便立時盤膝坐下,吞下半瓶丹藥。
  總有八處,師兄那處必然無需擔憂,軒轅那處想必也能無妨,另還剩兩處,已然守住的幾處派兵支援,理應可以多多堅持。
  而且,以師兄的本事,說不得已然解決那處麻煩,也往那兩處援助去了……
  
  事實上,雲冽的動作,也確是不慢。


655、

  雲冽所守者,乃東南方向。
  他氣質冰冷,素來寡言,但長於劍道,此方大世界無可比擬者,故而仙道同盟內,凡金丹、元嬰期之劍修,皆為他驅使。
  又因他之前講道多日,助多位劍修領悟劍意,在劍修之內地位很是不凡,於是此處劍修只消他一聲令下,便聽憑使喚,如臂使指。
  
  與雲冽同守者,為兩名妖將,一為東海將軍,喚作“東吳將軍”者,另一人則也是鮫族皇子,為焦虞皇子。
  他們和雲冽並不相熟,可卻因見得雲冽幾番與妖魔廝殺時所使劍意極是淩厲,而心生忌憚。
  是故對戰時通常各自為政,若是非得配合不可,漸漸也聽從雲冽之令。
  
  這一日,法寶羅盤示警,無數妖魔撕裂虛空而來,轉瞬已在城外形成吞天噬地之局,便好似一張巨口,又好似一團惡火,就仿佛不論多少兵將投入過去,都要被立刻吞吃乾淨,化為一片虛無!
  此情此景,當是極其可怕,可這般的情景,眾兵將們卻並非頭回見到。
  只是這一次,那“口”張得更大些,那“火”燒得更烈些罷了。
  
  雲冽見狀,只說一句言語:“兵分五成,殺!”
  當下裡,仙兵們盡皆應和:“殺!殺!殺——”
  
  下一刻,無數劍氣凜然沖天,再下一瞬,便又齊齊沖出護城大陣,往那無盡妖魔的陰影之內,殺了過去!
  
  ——傾殞大世界裡,劍修到底少數,因此雲冽麾下雖俱是劍修,但也不過湊足四千元嬰,八萬金丹罷了。
  這些劍修們,元嬰劍修俱有劍意,而金丹劍修,則未必如此。
  所以,在祭起劍陣時,也要有些計量,將那不同境界者,不同劍道境界者,分別安排。
  
  如今兩千元嬰形成四十座劍陣,就好似四十尊巨大磨盤,一面有條不紊、往中央推進,一面碾壓,把那成千上萬中級妖魔,都碾成粉碎!
  又有四萬金丹仙兵,或有劍意者,或無劍意有劍罡者,前者十人一陣,後者二十人一陣,又化作無數小磨,往低級妖魔中推擠過去,所過之處,也是屍骸成山。
  
  劍修們攻勢驚人,雖並無法修那無數種奇異神通,亦並無許多法寶,揮灑出來叫人目不暇接,但他們一人一劍,以本心煉劍,便人劍合一,全無滯礙。
  在戰場上,沐浴無盡殺意之內,劍為利器,於此時化為凶兵,氣勢陡然暴增!
  
  那頭妖將妖兵們也不遑多讓,在妖魔來襲之後,也化作兩道洪流,如兩支利箭離弦而出,直楔入妖魔大軍之內。
  箭頭鋒銳,這鋒芒過處,妖魔們也盡皆授首。
  
  雲冽立在一縷劍意之上,遙觀戰局。
  他手持羅盤,闔目觀想,劍混催發神識,不斷向周遭八方蔓延。
  
  自凝練劍混後,劍意為劍混,元神亦為劍混,神識自是比尋常修士,都要強大數倍。他六識五感,亦要強大數倍。
  此時,他借由這羅盤,迅速而俐落地捕捉著,隱藏在虛空之內的許多氣息……
  
  突然間,雲冽雙目一張,眼裡黑金光芒爆射。
  緊接著他運臂一斬!
  “倏!”
  
  在高空之上,正有一道裂縫出現。
  與此同時,雲冽本命寶劍所斬劍意,也立刻到了那處!
  
  這一道劍意,雲冽並無保留,六煉劍混催生出六煉劍意,挾著無盡銳利之意,包裹無邊殺戮之念,直殺而去。
  幾乎來不及眨眼,劍意已沖進裂縫之內!
  
  霎時間,裂縫裡傳來數聲慘嚎,有許多鮮血自裂縫裡汩汩流下,淅淅瀝瀝,如同下了場血雨般,讓人心驚膽寒。
  劍修們心無旁騖,依舊將劍陣維持,不斷殺滅敵人,妖兵們中,卻有幾個察覺,往那處一看,都是猛然一驚。
  
  東吳將軍並焦虞皇子二位妖將也留意到,眉頭登時皺了起來。
  但此時他們亦是立刻明瞭,那裂縫,定然是此刻就要出現的第二批妖魔了!
  下意識的,兩位妖將又點妖兵,要去誅殺那裂縫中的妖魔!
  
  然而很快,在那血雨淅瀝時,那裂縫增大了。
  雲冽心志如鋼,並不留手,再度斬出第二劍去,同樣在暫態擊中那裂縫之內。
  
  這一次,血水氾濫得更快了。
  那裂縫中,有巨大的手臂、腿腳等肢體,紛紛掉落下來。
  顯然,是有妖魔中劍後連身軀都無法保全,方才成了碎塊,弄得是淒淒慘慘。
  
  但縱使雲冽再殘忍些,也無人覺得那妖魔可憐。
  若是妖魔不除,那可憐的……毋庸置疑,便成了仙妖同盟了。
  
  眼見雲冽暫且能控制場面,兩位妖將便讓妖兵們稍稍停下,先作觀察。
  雲冽則面色不動,又斬了第三劍。
  
  妖魔不出時,那裂縫之地吸納劍意,在內中可以破壞無數,一旦裂縫大張,妖魔齊出,就不比先前那般容易了。
  因此,能多阻一刻,便多是一刻。
  
  果然,再雲冽連斬五劍後,第六劍時,裂縫裡傳來一聲憤怒的長吼,刹那間,裂縫裡掉落出更多細碎的妖魔殘軀,可顯然此次見到的,要比先前見到的那些,都要小上許多。
  便也是說,有妖魔指揮後方級別更低的妖魔來做抵擋了!
  
  兩位妖將眉頭皺得更緊,讓妖兵們越發警惕起來。
  不出眾人所料,那裂縫左右兩側,都有巨大的利爪驟然發力,用勁往兩處那一拉一扯——“嘶啦!”
  
  裂縫陡然增大數倍,無數的妖魔,都從中傾瀉出來。
  這時候,眾兵將見到,在那裂縫裡,有更多殘軀被推了出來,低級妖魔幾乎就是肉盾,被絞殺成肉糜一般。
  
  雲冽再揮劍,巨大劍影仿若遮天,溢出極其可怕的力量。
  更多低級妖魔沖著那劍影撲了過來,又在即將接近的刹那,變成了粉碎!
  隨後,是中級妖魔,成了第二道的壁障!
  它們的身體,都變成了肉塊。
  
  在雲冽幾道六煉劍意之下,這些新出的妖魔,足足有三四成,都沒能從中逃脫。卻還有更多的妖魔,在離開裂縫的刹那,就往四面散去。
  被無數低級、中級妖魔遮擋在後的,是更為高大的褐紅妖魔——高級妖魔。
  
  不過,許是先前雲冽早早出了數劍之故,自裂縫中逃出的高級妖魔,總數不過十餘頭罷了。
  還有更多的高級妖魔,已經變成了巨大的碎屍,和其他妖魔屍身跌落一處。
  
  但這十餘頭的高級妖魔,卻都是雙眼泛紅,已是憤怒至極。
  在出來這裂縫之後,幾乎暫態尋到雲冽蹤跡,就化作十多道虛影,往他這處攻擊而來!
  
  雲冽開口道:“此處交予我,將兵將聚合,攻殺新出妖魔。”
  說罷他也化作一道白影,就殺入那十多頭高級妖魔之中。
  
  眼見雲冽似是毫無所懼,兩位妖將知曉他向來不出誑言,便看他一眼,點齊兵將,去殺滅裂縫裡噴湧而出的低級、中級妖魔。
  ——自然,攻殺之時,他們亦不會忘卻留心雲冽情形,若是他對付不住,便也會及時趕來相助。
  
  然而待那些兵將也化作磨盤、箭頭,與妖魔們廝殺起來時,兩位妖將轉頭觀戰,卻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來在那十多道影子裡,白影如若一點微芒,穿梭極快,比起那十多道影子,似乎都要快上數倍——若說虛影如雷,那白影便似光!
  約莫也只有幾個呼吸間工夫,那些影子,就都停了下來。
  
  雲冽白衣仍舊不染血跡,而那十多道七八丈高的身影,卻是往左右搖了一搖,就轟然倒地!這時候,它們頭頂上的肉瘤,便極其平順地滑了下來,切面中,鮮血迸發而出。
  居然已是……被殺光了?
  
  那高級妖魔的氣勢如何,兩位妖將也早已敏銳察覺,如今見雲冽應對如此輕易,心裡對他的忌憚之意,便更深幾分。
  雲冽道:“旁處恐亦有不利,且都出手。”
  話音一落,他即與眾多麾下劍修會合,來對付這些仿佛殺之不盡的低中級妖魔。
  
  兩位妖將聞言,也各自往左右而去。
  的確,其他幾個方位裡,怕是也有危險,既然此地高級妖魔已除,就該速速將其他妖魔殺滅,往他處援助。
  
  且不論兩位妖將是如何化作本體,如何使出各自神通,甚至焦虞皇子也使出鮫皇嘯,把許多中級妖魔都要震殺。
  那一頭,雲冽和劍修會合之後,就下了命令:“成巨劍大陣!”
  
  眾多劍修都極服從,他們這些“大小磨盤”一面殺敵,一面往中央彙聚,慢慢地,就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寶劍形態。
  雲冽高高立于上方,看那寶劍成型,劍修們之殺氣,也逐漸集合起來。
  
  然後,他眼中爆發出黑金色的光芒來。
  而在他的身後上空,有一座已然凝聚成實質的巨大劍域升騰而起,恐怖的氣勢外放,似乎已然有鎮壓八方之能!
  
  


656、

  這劍域一出,自然引人注意。
  立時有人快速看來,登時吃了一驚。
  
  那劍域看來十分巍峨,內中情景更是清晰暴露於眾人面前。
  只見一尊倒掛星河高高懸浮,幾乎是頂天立地,極是可怕,而那星河之內,一柄黑金巨劍吞吐鋒芒,銳不可當。
  而在星河之下,密密麻麻的,是無數指天利劍,一柄接著一柄,劍意連著劍意,一直蔓延到劍域深處,根本看不到終結,也根本無法計算。
  那些利劍上殺氣凜然,同那黑金巨劍相互映襯,即便都只是靜靜矗立,卻顯得好似與其呼應一般,讓人一見之下,就禁不住地心生駭然!
  
  進境到劍混六煉之後,雲冽的劍域,亦發生了恐怖的變化。
  這些原本借助劍形葉而收攏在劍域裡的劍意,曾經吞服許多劍道果實而得到的劍道規則,開始自行演化。
  更多的劍意都被推衍出來,也同樣化作一柄不同的利劍,而相似的劍意互相融合,形成更為高深的劍意,殘缺的的劍意被補足,能夠進一步變化的劍意也因此改變……從前雲冽未能徹底消化的劍道果實,在雲冽實力不斷增加的同時,也逐漸被徹底激發,融合在劍域之中!
  
  此時,雲冽眼中光芒微動。
  那倒掛星河中的黑金巨劍稍稍傾斜,就有無數劍絲爆發出來,平滑地穿透那劍域,直往眾多妖魔之中纏繞過去。
  
  這些劍絲雖是極細,卻是可以直接穿透妖魔身體,或是胸口凹陷,或是頭頂肉瘤,俱精准無比,半點不曾錯漏。所過之處,就有許多妖魔倒下,而劍絲每每穿過一頭妖魔身軀,卻沖勢不止,又奔往另一頭妖魔而去,如此反復再三,若是低級妖魔,足足要穿透二三十頭,才肯停止,若是中級妖魔,則也可刺穿五六頭之多。
  
  短短時間裡,前方妖魔被清空大片,因眾多劍修要形成“巨劍大陣”時漏網的妖魔們,也都統統被其殺死。
  很快,前方已是一片空蕩。
  
  然而,過不得少頃,更多的妖魔又將這空蕩補了起來。
  那劍域中,無數化為實質的“長劍”,也都開始“嗡嗡”作響,這正是萬劍齊鳴,劍身顫抖,似乎禁不住就要自行拔出!
  
  雲冽一指點出:“去。”
  下一刻,那些“長劍”們,便當自劍域裡沖了出來!
  同時,下方那“巨劍大陣”裡的劍修們,也都爆發出強烈的殺意,衝殺到前方的妖魔之中。
  他們此時再不是一人一劍,而是萬人萬劍,都合為一劍。
  有元嬰為劍鋒,為劍刃,有金丹組成劍身,形成劍體,無數人的劍罡都匯成一種澎湃的力量,無數人的劍意聚集在一起,幾乎就給這“巨劍”鍍上了一層可怖的厲芒!
  “巨劍大陣”每推進數丈,那處的妖魔,也都要隕落。
  
  而高空裡,那無數竄出的“長劍”,也開始不斷地旋轉。
  就如同劍域裡的倒掛星河,這些“長劍”形成的,也是一種漩渦之態,而每多旋轉一圈,這“長劍”的力量就更增強一分。
  
  雲冽有六煉劍混,他將其中真意分出,附著在每一柄“長劍”之上。
  雖說當年劍形葉中的劍意根本只是在低等級的四大境界之內,可是在這一刻,它們卻沾染了幾分劍混的意味。
  ——並非是真正的劍混,而是類似於這般的力量。
  且這些力量,每一柄“長劍”,皆能分潤有一二煉的模樣。
  
  此時雲冽又道:“殺!”
  那劍域之外的倒掛“星河”,登時分化出無數“長劍”,以肉眼難見之速,在妖魔之中大開殺戒!
  
  這並非是數千柄“長劍”,也並非是數萬柄“長劍”,而是根本不能計數,放出來後如同洪流一般,在無盡妖魔之中“沖刷”。
  血雨漫天,遍野屍骸,只不過是劍域一開,就掀起了一場如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那推進的“巨劍”中,許多劍修也察覺到了這股恐怖的力量,隱隱約約間,他們其中的許多人——那些不曾領悟劍意、僅有劍罡者,便仿佛感應到了什麼。
  
  然後,無數“長劍”在妖魔群中殺戮,卻也還有許多“長劍”,突然斜飛而下,徑直地,就附著在某一位劍修的身上。
  ——並沒有什麼傷害,只是仿佛有一股與自身極為相合的、玄而又玄的感覺,降臨下來,讓他們似乎在一瞬間,就強大了許多倍。
  
  隨後,這巨劍大陣爆發出來的劍意更強了。
  若是有人在外觀看,便可以見到那劍身裡,許多光芒黯淡些的劍修,突然變得與他人一般,那巨劍上的寒光,好似也更加均勻……
  這是什麼能力,可以使那不曾領悟劍意的劍修,也如同領悟了劍意一般?
  
  如今這巨劍大陣,威力自也更不一般。
  當下裡,巨劍大陣推進之速越發快了,絞殺各類妖魔時,真如殺雞屠狗一般,再不同早先那般困難。
  
  越來越多的妖魔隕落,妖兵們處,眼見劍修如此威力,也起了爭鋒之心。於是所有妖兵在妖將指點之下,也將戰力更增。
  這時候,焦虞皇子喉頭震動,又發出一道低沉之音。
  此音不同於鮫皇嘯那般無形無影,卻是有另一種威能,使出之後,那聽見此音的妖兵們,也周身煞氣暴增。
  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實力,似乎也提升了近乎一倍之多!
  
  於是,在劍修與妖兵兩方剿殺下,不論是之前出現的,還是裂縫中新來的妖魔,也都是一片片被殺了個乾淨。
  直至再不見一頭妖魔為止。
  
  妖將妖兵們停下來,眼裡的猩紅褪去。
  那妖兵們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只覺略有酸軟之感,倒並未有太多疲憊——只約莫妖元消耗得多些。
  反倒是那焦虞皇子,被東吳將軍不動聲色支撐了住。
  他的面色發白,顯然是能力用得過了。
  
  這鮫族皇族一脈,除卻鮫皇嘯外,還有鮫皇鳴,這種鳴叫之聲,可以使海族的能力在短時間裡增添一倍,且事後除卻消耗大些,並無隱患。只是這等鮫皇鳴,卻很是耗費皇族氣血,每使用一次,都要耗盡一滴皇族精血,而每一位皇族,一生也不過十二滴精血罷了——故而極傷本源,焦虞皇子使出之後,怕是幾日之內,都得好生休息一番了。
  如今焦虞皇子為給海族漲點面子,才使出此術,東吳將軍自是不能當真讓他丟了面子的。
  
  此回海族也並未損傷太多,那頭的劍修仙兵們,更是極少隕落。
  這時他們撤去了巨劍大陣,其中好大部分,都感覺方才那種周身籠罩的奇妙意境散去,再度回歸了原本的狀態。
  不過,那種感覺依舊存在,也依舊叫他們回味。
  
  聰穎些的劍修,立刻努力回想剛才所感,極力記下。
  雖說不曾被告知,但他們現下也是明白,那種感覺應是雲冽所賜。許是一種霎時能叫他們短暫使用劍意的神通,卻是給了他們極大的便利。
  
  事實也半點不錯。
  
  雲冽劍域中那無數“長劍”,本是劍形葉中所得,又以劍道規則補全,以雲冽本身境界補全,以雲冽本身見識補全,積累出來的劍意包羅萬象,雖不說是齊全無缺,卻也可以說囊括了七八成之多。
  
  如此多不同的劍意,在與妖魔廝殺時被雲冽釋放出來,則並不僅僅只為除去妖魔,也有以戰養戰,想要借此相助許多劍修突破的緣故。
  
  劍修領悟劍意著實很難,若非當年劍形木一行,如今這傾殞大世界裡,怕是領悟劍意的劍修更少。可即便有那麼一行,有許多人都觀想了劍形葉裡的劍意,但是機緣有了,卻並非人人都能抓住,故而這劍修是增多數倍,也依舊遠遠不及上三千世界裡那般數目。
  
  雲冽劍域裡收藏的劍意,凡是屬性相同或相似者,便一一附著在那些劍修身上,到那時,叫他們暫且利用這等劍意同妖魔對戰,親自體會內中奧妙,就比平白觀想要遭受更大壓力,也更容易進境。
  
  果不其然,在妖魔敗走後,雲冽收回劍意。
  當即就有好幾人察覺,自己已是突破了,劍意沖天而起,發出歡悅長鳴。另有許多劍修,也似乎感知到什麼,立刻盤膝打坐。另外也有許多劍修,都在蹙眉深思,像是沉浸在某種意境之中。
  
  雲冽並不打擾這些劍修,他將劍域收回,開口道:“無事仙兵,且去收攏妖魔屍身,不得延誤。”
  那些原本便領悟劍意者,後來領悟劍意者,都毫不拖延,轉身而下,忙碌起來。
  
  而雲冽自身,對兩位妖將微微頷首:“我欲往正南之地相助一二,爾等且在此地看管眾多兵將,如何?”
  東吳將軍撐住焦虞皇子,自是應聲:“雲道友只管去,此地交予我等就是。若那處有何不妥,只消傳訊而來,我等也立即差人前去。”
  
  雲冽略點頭,晃身而走。




657、

  東南西北四個正方位裡,掌管之人皆是出竅期的修士,這正南方位自也並無不同。
  雲冽遁速極快,只眨眼間,便已到了那處。
  不過因著城外八個方位裡,眾多妖魔似乎都是同時襲擊,故而待他去到以後,仍舊是見到一片慘狀。
  
  而這一處正南方向,司掌的出竅期修士,亦是一位劍修,且是來自于萬劍仙宗的劍修。只是他劍道修為遠不及雲冽,本身常年潛修,因此雖有劍意第四境實力,麾下卻並無劍修驅使。
  但這一位出竅期修士,亦曾聽雲冽講道,對雲冽之劍道修為,亦很尊崇。
  
  此時見是雲冽前來,這位正與兩頭高級妖魔廝殺的婁姓劍修眼中露出一絲喜意,道一聲:“雲道友。”
  雲冽頷首後,手中黑金光芒閃動,便是兩道劍絲急沖而出,一左一右,迅速削去那兩頭高級妖魔頭頂肉瘤,再與他站在一處:“你隨我去將高級妖魔殺盡。”
  那婁劍修自是應允:“多謝雲道友相助。”
  
  兩人身形電射而起,去尋找高級妖魔蹤跡。
  雲冽極快說道:“如今妖魔已然散開,你將其驅趕而來。”
  婁劍修一點頭,隨即使用神通,化作許多虛影,分別去尋找已然在無數兵將中肆虐的高級妖魔身影。
  
  若說要婁劍修一照面間便如同雲冽般將高級妖魔殺死,那自是不能,非得纏鬥許多時候,才能除滅對方。可若是讓他只將那些高級妖魔引開,叫它們不得去傷害其他兵將,倒是不難。
  
  因而不多時,那分形化影的神通就把許多高級妖魔,都引導集中,出現在與雲冽接近之地。雲冽正一劍誅殺一頭高級妖魔後,返身一晃,即已到來。
  他又開口:“再去引來。”
  隨後,出手自是毫不留情。
  
  那婁劍修十分信他,見其這般俐落,也不猶豫,便分形化影,再去尋找更多高級妖魔,也都引來。
  雲冽眼裡光芒一閃,無數劍絲爆發而出。他身形化作一點白芒,又在這許多高級妖魔之中穿梭。
  
  短短一息,妖魔盡數死於劍絲之下。
  當年于九虛戰場時,雲冽不過元嬰境界,不過劍混三煉,卻已能磨死高級妖魔,現下他劍道境界不知增進多少倍,修為更是連連上漲,就連那大妖魔,也當不再是他對手了。
  更何況,不過是區區高級妖魔?
  只消他起心要殺,便可輕易殺之。
  
  那婁劍修再度引來高級妖魔,雲冽再度誅殺,同時婁劍修也再去引來。
  幾度三番,所有高級妖魔,除卻那兩頭還在與妖將廝殺者,其餘全數死於雲冽劍下,屍體皆是落下。
  
  婁劍修見狀,對雲冽劍道境界,自越發憧憬。
  高級妖魔已除,此時低級、中級妖魔雖多,卻也不會讓這一處方位難守了,不過是多耗些時間殺盡,也就是了。
  
  於是,婁劍修鬆口氣之餘,難掩心頭激切,不由詢問:“雲道友,不知你如今劍道境界,究竟是劍混幾煉?”
  雲冽並無隱瞞,直言道:“六煉罷了。”
  
  婁劍修心中一驚。
  居然是劍混六煉!
  旋即他搖搖頭,苦笑之餘,也是敬佩。
  居然說六煉……罷了。
  可見這一位雲道友,于劍道之上,尚有極大野心。
  他們這些並未出得此方大世界之人,修煉到劍意第四境時,已頗為自滿,只以為窺得劍道至高奧妙,直至聽得這雲道友講道,方知此境之上還有無盡道途,他們受困於眼界,不過井底之蛙而已。
  
  然後,婁劍修又是一歎。
  幸而總算有這一位並不藏掖的雲道友,也叫他們這些井底之蛙,能朝井外試著跳上一跳。
  如今他們還不曾劍混一煉,雲道友卻達至六煉,也難怪在殺魔時,平日鬥法時,俱是遠遠不及。
  ——哪怕他更比之對方更高一個大境界,亦是如此。
  但是,如此不也正說明,他們這等劍修,只消劍道境界到得,那境界上的限制,也會削弱到極致麼?
  這般一想,便叫人越發神往起來。
  
  雲冽同他說了兩句,又化出許多劍絲,朝中級妖魔處殺將過去。
  每每劍絲過處,中級妖魔成片隕落,很快殺空了好幾處,為此地兵將減少許多壓力,過了片刻,他才又向婁劍修告辭,要去西南方向。
  自然,離去前他亦說及“若此處戰事解決,當去他處相助”的言語。
  那婁劍修,也是答允。
  
  雲冽便又朝西南方向遁去。
  
  徐子青盤膝端坐,丹藥化作一股熱力,直沖丹田之內,迅速將已然近乎乾涸的真元填補,快速將他元氣恢復。
  方才為求儘快除滅妖魔,他確是消耗甚巨,眼下卻顧不得許多,為免損傷根基,需得儘快調息。
  
  大約過了有半個時辰,徐子青已然吞服三次丹藥,總算恢復有六七成之多,他自忖不能再度調息下去,那西南、正南方向,卻還不知情形如何,他需得同兩位袍澤同去探看一番才是。
  大劫之中,人人不能獨善其身,若是可以存活更多同道,方是幸事。
  
  那兩位妖將見他周身青光收斂,知他並未繼續行功,便有些關懷:“徐道友,你恢復如何了?”
  這般短短時間裡,他們卻不能相信此人已是徹底恢復如初。
  
  徐子青並不欺瞞,便道:“已有六七成,再使個一二次,應是可行。”
  那焦息皇子皺了眉:“徐道友大可多調息片刻。”
  徐子青笑道:“卻是放心不下,難以沉下心來。”
  
  東林將軍便拍了拍焦息皇子肩頭:“你也莫要憂心,待他撐不住時,只管將他敲暈,瞧他是休息還是不休息?”他又是爽朗一笑,“他若真不肯聽從勸導,我兩個再去將雲道友喚來,他便自然聽了。”
  焦息皇子聽聞,原本抿起的薄唇,也微微彎了一彎:“將軍所言甚是。”
  
  徐子青被這番調侃,正是哭笑不得。隨即他搖了搖頭,頑笑便頑笑罷,總也是關心之意,他只多多留心就是。
  三人說了這兩句話,就一齊去到西南方向。
  
  此地情景,頗為危險。
  因徐子青等人來得遲,這裡的高級妖魔攻殺得厲害,雖有霸皇軒轅以一人之力,阻攔數十高級妖魔,卻還有少許三四頭漏出。
  這三四頭裡,有兩頭為妖將所阻,另有一二頭,則徹底奔出,直沖往護城大陣處,對其不斷攻擊。如今也不知連續了多少次,那護城大陣處,似也有了極淡的裂痕,若是軒轅不能在這段時間裡把這些高級妖魔除滅,怕是那大陣便有危險了。
  
  那些中級妖魔、低級妖魔們,數目極其龐大,縱使所有仙兵妖兵都已出戰,卻也一時不能殺盡,還有更多妖魔,也紛紛撲到那護城大陣之上。
  
  徐子青到來之後,心裡一急。
  他也顧不得許多,手臂一伸,放出數十妖藤,先去捕捉那護城大陣上趴伏的各類妖魔們,尤其是那高級妖魔,要容瑾速速吞吃乾淨。
  
  容瑾也不負所望,早先那幾場飽餐,叫它對吞噬妖魔再熟悉不過,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它已是用許多藤蔓纏住那兩頭高級妖魔,使其半點也不能躲開。再過得一瞬,血肉就俱是吃盡了。
  隨後那大陣上的其他妖魔,也被妖藤席捲而去,全部吞噬。
  
  徐子青見護城大陣危機已除,才稍微松了口氣。
  他轉頭一看,正見到霸皇軒轅一拳打爆一頭高級妖魔頭顱,又是將另一頭牽引過來。他周身金黃龍氣暴起,下方那無數的仙兵身上,也都籠罩著淡淡黃光,同樣的,妖兵們也被鮫皇鳴加持,滿眼煞氣,殺意沖天。
  
  這軒轅若論起單人對戰之力,未必在徐子青與雲冽之下,只是他修煉之法也是長於獨自同人廝殺,若以一人對多人,則不及那對師兄弟便利。
  因此,在徐子青用容瑾連番掃除幾處方位後,他卻還在戰鬥之中。
  不過,以他一人牽制眾多高級妖魔,也著實強悍無匹了。
  
  因那正南方向還未看過,徐子青也不猶豫,周身青光一閃,再度溝通容瑾。
  刹那間,土地再次翻滾,無盡妖藤破土而出,沖霄而起,又化作了無盡藤海。
  
  好些妖藤一瞬來到軒轅身前,把許多高級妖魔拖走,軒轅一怔,再打爆兩頭高級妖魔後,便低頭看去。
  他就見到青衣修士,正操縱妖藤,不禁笑道:“原來是徐道友前來相助,這血藤好生威風。”
  
  徐子青抱拳,微微一笑:“望天奉王莫覺我多事了。”
  軒轅揚了揚眉:“本王本就犯懶,還要徐道友多多出力才是。”
  
  兩人也頗相熟了,說笑幾句後,都是自行奮力除魔。
  無數的妖魔被血藤吸幹,一具具骨骸都掛在了那藤蔓之上,又被一用力甩開。
  
  突然間,徐子青只覺一股恐怖之意自心底沖起,他腦中一麻,登時面色慘白。
  強烈的煞氣,混合著強大的殺戮與貪吃之欲,還有許多怨恨、暴虐、歡愉……全部都化在這股意念之內,進入到他的識海之中,肆意衝撞。
  這、這是……
  
  徐子青腦中又是一陣刺痛。
  下一刻,便是四肢酸軟,不能自控。
  正此時,一道白影出現在他身側,一手將其攬住。




658、

  此為雲冽趕來,恰恰將徐子青扶住。
  徐子青靠在師兄臂間,只覺渾身酸軟之後,又是十分痛楚,丹田之處亦如針紮一般,隱約竟是要失去意識了。
  
  雲冽一手將他攬緊,另一手則順勢握其手腕,將真元送了進去。
  隨即,他便發覺徐子青體內氣流紊亂,丹田中真元沸騰,有暴躁之意,他又以眉心與其額間相抵,把劍混放入一絲,直通他識海之內。
  果不其然,徐子青識海之中,元神亦被血光包裹,那血光之內,便夾雜著龐大怨孽暴戾之感,極是紛亂。
  
  雲冽暫也不思索什麼,他只將以這一絲劍混極快刺中血光,化作無數絲線,一一將其擊破、掃蕩,再猛然竄入,同徐子青元神融合起來。
  而他的真元,以自手中大力送進他這師弟丹田之內,就好似冰水澆上,不多會,便讓那沸騰暴躁的真元稍稍安靜下來。
  
  徐子青也是昏亂之中,本已覺得十分不妙,但突然間就有兩種熟悉霸道之力直入體內,一上一下,分將識海與丹田鎮壓,那一刻,他亦調動精神,壯大本身神智,極力抵擋那原本使他暈厥之力。
  此時,他亦不及思考,只求速速將此事解決,再說其他。
  
  再說徐子青正喚出嗜血妖藤,與之前一般大肆吞噬妖魔時,突然發生如此大變,便被兩位隨同而來的妖將發覺。
  只是還不及他兩個如何反應,已然見到雲冽將徐子青護住,而後,就發現雲冽那般查探、施為,看起來倒是比起尋常時八風不動之態,顯出了一分焦急來。
  
  兩位妖將心裡覺得奇異,面上則不顯露。
  而那霸皇軒轅,也在打爆周圍妖魔之後,落在幾人之側。
  
  至於那下方的嗜血妖藤,它們既然釋放出來,若無徐子青約束,就更是張狂,恨不能吞吃得更多,將周圍有些聲息的活物,都吃得乾乾淨淨才好。
  ——好在它如今已有如一歲幼兒般的靈智,模模糊糊之間,也知道那些被它吞吃無數的醜怪之物,方是“娘親”准許的,懵懵懂懂時,倒也不曾去害仙妖兵將。
  否則,便要成為更可怕的禍患了。
  
  雲冽神情不動,只與徐子青那般貼住,為其調理身體不足,到徐子青意志逐漸清醒,就與他一齊驅逐那些異種意念。
  一時之間,周遭之事兩人都渾然不覺一般。
  
  兩位妖將並軒轅見到這師兄弟兩個這般模樣,大約也知道是雲冽在相助徐子青,這裡妖魔還未除盡,並不十分安全,因此也不敢隨意走開。
  倒是焦息皇子見了說道:“此處有小王與將軍護法,軒道友不必相陪,可前往戰場之上,儘快解決戰事。”
  
  軒轅視線一掃左右,也覺此地無需數人相守,便一點頭,縱身而起:“如此我便去了,兩位多多擔待。”
  焦息皇子唇邊微彎,說道:“軒道友說哪裡話,此為分內之事。”
  於是軒轅疾奔戰場,這一位將軍、一位皇子,則安然為師兄弟兩個守住了。
  而正南方向的戰場,他們倒也不再擔憂。
  只因那雲冽分明自那方而來,若是那處情勢危急,他如何會趕來此間?
  想必那處已無事了。
  
  大約過了兩三個時辰,徐子青長舒一口氣,終於把真元徹底壓制,而識海裡影響他神智的惡念,都驅逐而走。
  雲冽略往後靠了靠,移開頭,看師弟神情。
  徐子青目光柔和,顯然已是神智清明。
  
  雲冽神情不動,卻開口道:“怎會如此?”
  徐子青略有赧然之意,伸指點了點下方:“都是容瑾之功。”
  
  雲冽看去,那無盡藤海吞噬無數,將無數妖魔骨皮甩脫下來,在地面堆積成山,竟弄得仙妖兵將們,都漸漸悠閒起來。
  這可真是,吃得足夠痛快了。
  
  雲冽了然:“煞氣?”
  徐子青越發尷尬:“……正是。”
  
  嗜血妖藤是何等凶物?若是在哪個世界裡憑空出現此物,直接把一界吃空,也是大有可能,而越是吃得多,它長得越快,也就越是兇狠暴戾了。
  但妖藤本身性情凶厲,雖也為木屬,實則往往除非窮凶極惡者,不能與其相合。徐子青當年收復此物種子原是湊巧,更借乙木之精,方才納入體內。
  
  待修為較弱時,徐子青十分注意,不曾叫嗜血妖藤吞噬太多血肉,因他性情平和,亦不曾四處樹敵,也無需時常喚它出來大殺四方,故而被其影響之時,亦是極少。後來徐子青境界漸漸高深,還得苦竹相助,心境之上早非尋常,竟是再不曾因這嗜血妖藤而引發什麼不妥過。
  
  但如今天地大劫,界外妖魔橫行肆虐,徐子青雖自覺不過是此方大世界一片微塵,卻也深受世界之恩,大劫之中,必然出頭相護。
  因此,待得眾多兵將漸漸熟悉與妖魔對戰,且此間生靈收縮於幾座城池之內、亦被妖魔無盡逼迫時,他便再不留手。
  
  嗜血妖藤大顯威風,的確叫許多兵將免除此劫,也護得大陣,守得同袍安危。可嗜血妖藤吃得多了,對它本身無甚影響,這種吞噬太多活物血肉而引發的無數血煞之氣,那些活物臨死前的惡念不甘,則有大半被妖藤吸收,小半因它乃是徐子青本命之木,而回饋到小乾坤裡,亦是回饋到徐子青識海之內。
  同時,也才會引起真元□□。
  
  徐子青意志本來已極其強大,可又怎麼抵得過那許多被吞吃妖魔之惡念?便只有那些意念之萬一留存,亦是極恐怖的了。
  
  如不是雲冽及時趕來,徐子青怕是得苦熬許多時間,嗜血妖藤容瑾,也說不得吃了更多時,便或者要有些失控起來。
  
  徐子青神智恢復之後,自然知曉是自己防備不足,才導致如此結果,心裡頗有歉意。好在此事不曾引發什麼後果,容瑾也著實爭氣、並未因他不去操控便肆意妄為,才叫他心下稍安。
  他將此事前因後果說了出來,神情間更是歉然:“此皆為我的罪過。”
  
  那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見狀,笑道:“徐道友無需如此。因妖藤之功,我等水兵與爾等仙兵俱少了無數損傷,本是大功,如今雖是道友稍稍失誤,卻是不曾引發任何不妙之事,哪裡能說‘罪過’?豈不是叫我等汗顏!”
  
  徐子青搖了搖頭,卻是正色說道:“嗜血妖藤本非易於掌控之物,是我行事不當,險些釀成大禍。容瑾既然在我手中,為我教養,我也自當擔負起來,否則它若犯了罪孽,便亦為我的過錯了。”
  
  東林將軍、焦息皇子兩人聞得,也不再勸說。
  左右他們不覺得有錯就是,徐道友心思太過細緻,往往罪己甚多,這本是他的性情,不過他們這些受了益的,可不能也這般認為。
  否則,他們便真成那等忘恩負義之輩了。
  
  徐子青與兩位妖將謙讓幾句後。
  雲冽開口:“你既知曉,當好生自省,若再驅使容瑾,亦當多計算幾分。”
  
  徐子青許久不曾聽師兄教誨,聞言立時肅容應聲:“師兄所言甚是,我定不會再這般大意。”
  雲冽略點頭:“如此,當隨我去打磨一番。”
  徐子青亦答道:“是,師兄。”
  
  兩位將軍對視一眼,越發覺得訝異。
  這師兄弟兩個,本是雙修道侶,先前見得那般親近,於眾人之前也不避諱,可見情意深厚,如今這做師兄的教訓起師弟來也極嚴肅,師弟卻有十分聽話,仿佛又換了一種模樣,可真是……出人意料。
  
  徐子青與雲冽則早已習慣。
  自打初識起,便是雲冽處處指點尚未少年的徐子青,看他一路走來,時時相伴,引他入得正道,行事端正妥當。後來即使結為道侶,徐子青對雲冽愛慕雖深,尊敬之意卻也不減,也不曾因此而驕狂起來。
  可說最初為雲冽一直引導徐子青,以至於後來徐子青身心俱強,才改為並肩共行。
  
  然而一旦到需得有所決意之時,徐子青對雲冽所言,亦常常聽從。只是徐子青行事日漸周到,極少需得雲冽指正罷了。
  雲冽自身則素無錯漏偏移,徐子青便對他越發敬重。
  
  因此,雲冽如今所言,徐子青謹記在心,也覺得自己應當將意志再多打磨一番,以免再度出現今日之事。
  為少傷亡自當竭力,自不量力卻不可為。
  ……以免害人害己。
  
  師兄弟兩個說定了,徐子青就對兩位妖將說道:“如今還不知有多少妖魔,我手中嗜血妖藤,今後仍不可不用。只是今日之狀再不可發生,我這便隨師兄先行回宗,去將意志淬煉幾回,也便於日後再來驅使。”他頓了一頓,神情懇切,把手裡先前收了些屍骸、時空之力結晶的儲物戒褪下,交予兩位妖將,“這些物事便請兩位上繳,我麾下仙兵,也勞煩兩位先行看顧了。”




659、

  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自無不允,都是說道:“爾等自去,儘管交予我等。”
  說時便將東西接過。
  徐子青拱手為謝,就與雲冽對視一眼,和他一齊穿過護城大陣,回到宗裡去了。
  
  待到得內中,師兄弟兩個見過宗主紀傾,稟明實情後,便把曾經杭域主所賜那座上古修士所遺洞府取出,放置在主峰側面之地,開啟陣法、禁制。
  若是之後宗主有什麼吩咐,自可傳訊而入,他兩人接到之後,便會出關。
  
  隨即,這洞府關閉,這一對師兄弟,也走入其中。
  
  ·
  
  洞府裡,徐子青擇一清靜之地,盤膝端坐。
  雲冽與他相對而坐,同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沉心定氣:“請師兄相助。”
  雲冽神色不動,一指點出,正中師弟眉心。
  
  刹那間,一縷黑金劍意,就此進入徐子青識海之內。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黑,霎時感覺到一股極澎湃恐怖的殺意,就此纏繞過來!
  待內視時,便見到了一柄黑金之物,靜靜矗立他元神之前,威壓極重。
  ——不錯,這是師兄催發而出的六煉劍意,如今正化作一把小劍,在他識海裡紮根,若是他不能撼動,則不可出關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就將自己意志直直迎上,好似變為一道閃電,去攻擊那六煉劍意!他必不會讓師兄失望!
  而那黑金小劍也爆發鋒芒,將那偌大的識海,都掀起了狂風巨浪!
  
  此時識海之外,徐子青正是雙眼緊閉。
  雲冽觀之,亦緩緩闔目。
  同時,他放出一縷神識,落于師弟身側,必不會少留心一分。
  
  四個月後。
  徐子青睜開眼,兩團青光在目中閃動,似乎蘊有極強烈的生機,而這生機之內,又似乎生出一種凜冽堅韌之感,仿佛老樹根須掌控大地四方,但只有一分支存在,就生機不滅,能重頭複來。
  而青光漸漸褪去後,他看到的第一眼,亦是那仍在為他守關的師兄雲冽。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
  雲冽亦睜眼,用手指再度點住徐子青的識海,把一縷六煉劍意,再注入進去。
  徐子青並不動作,只將這劍意收容後,以意志攻之。
  雲冽便“見到”,那柄黑金小劍本來爆發出無盡殺意,可那意志卻如同一葉扁舟,於殺意之海內飄搖而上,最終停留於那小劍之前,死死抵抗。
  
  任憑那殺意深重,徐子青的意志亦極頑強。
  終於,過得有半個時辰,那柄黑金小劍,便終於消散了。
  
  雲冽收回神識,略略點頭:“不錯。”
  徐子青的面上,也露出一絲歡喜。
  
  六煉劍意所含意志何其恐怖,那等鋒芒可於轉瞬間殺盡數十高級妖魔,其強悍之極處,其境界之極處,尚且不曾窺得,若是僅僅用來碾壓他人意志,更應是無往不利。之前數月,則是被雲冽用以打磨徐子青之意志。
  
  以雲冽所設,這一縷六煉劍意,他這師弟需得能在其毫無保留的殺意之下,接連不斷,支撐半個時辰,方會散去。
  而徐子青苦練四月光景,也終是做到了。
  這般快速,著實堪得一贊。
  
  師兄弟兩個閉關目的已成,便欲出關。
  這段時日裡,外界不曾傳達消息進來,但徐子青對外面情勢,卻是頗為掛心。
  既然有所成就,他亦不肯多留了。
  
  雲冽與徐子青並肩而立,一個晃身,就出了這洞府,兩人再使咒訣,又把這一處洞府收了進去。
  隨後,便一同前去拜見宗主紀傾。
  
  待到了那殿裡,紀傾見到兩人,面上神情一松:“子青,你意志可是有所突破?”
  徐子青笑道:“多蒙師兄相助,如今比之先前,應更增幾成火候。”
  紀傾知他素來謙遜,出得此言,應是確實大有進展,當下也放心不少。
  
  徐子青與紀傾寒暄幾句,便問起如今情景:“宗主,不知我仙妖同盟現下……”
  這宗門尚在,妖魔必然還不曾攻殺進來,但具體形勢如何,他亦很是關注。
  
  紀傾聞言,神情略有凝重。
  徐子青一凜,也略皺了眉:“宗主,莫非……”
  紀傾一歎:“大妖魔已現身矣。”
  徐子青的心猛然跳動:“不知傷亡如何?”
  
  紀傾搖了搖頭:“如今宗門裡的大乘修士,亦派遣出去。”他見徐子青似十分擔憂,又寬慰道,“子青不必如此,既然早知世上有那七種妖魔,我等雖是實力低弱,卻也早早準備起來。只是大妖魔初現時,仙兵妖兵俱隕落不少,不過而後將大能派遣之後,便不再有那般傷亡了。”
  
  徐子青點點頭,稍稍安慰些許。
  他往四周一看,難怪這殿裡空蕩不少,看來確是有許多在此地坐鎮的大能強者,都先行出去應戰了。
  心裡一動,他又問道:“那四位海族太子……”
  
  紀傾點了點頭:“大妖魔現身之際,他四人也已率領無數妖兵出戰。”說到此處,他又不禁贊道,“海族太子不愧是活過許多歲月之能者,他們俱為十二階妖獸,一入戰場之上,便碾壓妖魔無數,救得許多兵將。也是有他四人與眾多大能在外鎮壓八方,才使得直至如今,都不曾城破。”
  
  徐子青自是明白。
  大劫時既然人人都在劫中,必然要有妥善安排。
  最初時只有金丹元嬰出戰,待妖魔等級越高,仙妖同盟也要派遣越多強者。
  只是不過年餘光景,那些妖魔已如此猖獗,居然連四位太子都不得不先行出戰,若是再過一段時日,可怎麼是好?
  如今尚存而未出之力,僅有眾多散仙了,可縱觀此間大世界,散仙數目,也是不多。假若當真有星級妖魔出現,甚至更高級別的妖魔降下……
  他心中的擔憂,只怕是難以消散的。
  
  紀傾見這弟子眉頭蹙起,像是不能安心,不由笑道:“爾等且看。”
  他說時並指一劃,前方就現出好大一面水鏡,幾乎將這偌大殿堂擠滿。
  而水鏡裡,赫然便是那護城大陣外面景象。
  
  徐子青與雲冽,也都看了過去。
  只見水鏡裡,切成八方角度,所見的正是八個方位裡,諸多仙妖廝殺場景。
  ……這便叫人心下一松。
  幸甚,即便大妖魔現身,這六個城池之地,亦不曾繼續壓縮下去。
  
  在那護城大陣之外,每一個方位裡領頭之人,已然再度換了將領。
  本來四處正方位裡,俱是由出竅期修士掌管,現下則換做了四位海族太子,而四個側位,則更換為大乘期的大能。
  且每一處方位中,都至少有十餘位甚至更多大能,都是各顯本領。
  
  徐子青極目而望,原本那些守住方位的出竅修士與軒轅等人,竟都不見蹤影。可若是以他們的本領,理應不會就此隕落才是……此中疑慮,他暫且壓下不表。
  隨後,又觀看那些兵將對戰。
  
  在那水鏡裡,仙妖同盟一方,突兀地出現了許多龐然大物,或是人形,或是獸態,都十分勇悍,在那妖魔群中廝殺。
  仔細看時,那些龐然大物奔速極快,竟一時不能看清。
  這又是一種疑慮,亦被徐子青按下。
  
  不論是仙兵妖兵,數目似乎都減少許多,從前他們鋪天蓋地,能化作數十數百洪流,去和妖魔大軍絞殺,如今卻……
  便是第三處疑慮。
  
  徐子青能見到,那水鏡上方一角,黑壓壓密密集集之處,就是不斷從裂縫裡竄出的界外妖魔,黃褐、蠍尾、紅褐等等連成一片,像是一塊極醜陋的幕布,把虛空盡皆遮掩。
  只要它們往下方竄一竄,便有許多“龐然大物”迎上,如同踩死螻蟻般,把許多低中級妖魔踏成肉泥,但那些高級妖魔們,卻是數頭一起,和“龐然大物”們互相撕扯,也是肢體零碎。
  
  更高處,有無數光影與黑影糾纏,那些影子都極其高大,足有數十丈高,他們拼殺起來,那力量洪流四處流溢,幾乎要把虛空都打得碎裂,周遭數十裡之地,都無生靈膽敢接近了。
  徐子青認得,那黑影,便是大妖魔……而光影無需猜測,必然是仙妖同盟的諸多大能修士,在極力誅殺妖魔!
  
  看得多時,只能見到“兩軍對壘”,似乎誰也奈何不得對方。
  那界外妖魔雖多,可只消來上一批,便斬殺一批,倒也尚可控制……
  只但願日後,莫要再來惡化了。
  
  良久後,紀傾收回水鏡,師兄弟兩人,也將目光移開。
  徐子青籲一口氣,心跳得厲害。
  那許多人爆發的殺意,即便是相隔一面水鏡,似乎依舊能傳遞過來,使人心潮澎湃,也要入那戰場廝殺一番。
  
  紀傾看一眼這兩位五陵當代最為出眾的弟子,慈和一笑:“你二人看過戰局,想來有不少疑問。”
  



660、

  徐子青點了點頭,接連問出:“軒轅等諸位原本守護八方的將領,如今去了何處?那看來頗為怪異之‘龐然大物’,乃是何物?那些減少的兵將們,應當並非隕落……罷。”
  他說到這裡時,已然若有所思。
  
  紀傾目光略有欣慰:“子青果真窺得要處。”
  他而後,便一一為其解答。
  
  “減少的兵將與新增那‘龐然大物’,實為一體。”紀傾有些感慨,“早年我等知曉妖魔厲害,亦知此間大世界裡兵將力量其實不足,故而便很是思量一番,只苦苦不得其法罷了。而後海中妖獸肯為同盟,我等與之商討,方得知其海族有一類合體之技,是為許多妖獸皆知之神通,同族者對抗外敵時,可化為一體,使力量暴增。因此,便得了些思緒。”
  
  徐子青心裡一動:“那‘龐然大物’是為兵將合體而成?”
  
  紀傾笑道:“不錯,幾位太子于此道上好不藏掖,將那神通奧秘一一說與我等知道。而後聚合諸位大能之力,將其改動,使其能叫我等修士來用,成了一門掌控起來很是便利之神通,是為‘巨仙合體神通’。”
  
  “如今每千人可成一尊‘巨仙’,高亦有數十丈之多,若是‘巨仙’由金丹修士聚成,則‘巨仙’實力更可達至化神期以上,若其由元嬰修士聚成,便幾乎就是出竅期修士一般了!只不過,也因五行相生相剋之故,故而只得有金屬修士合為‘金行仙’,木屬修士合為‘木行仙’……以此類推而去。”
  
  徐子青聽到此處,便覺恍然:“那人形之貌者,想來就是‘五行巨仙’,而那等獸態之貌者,就應是同盟妖獸兵將們各族合體而成了。”
  紀傾又是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徐子青安下心來:“有此門神通,我等同盟之人,當傷亡銳減。”
  其中自然也會有些麻煩之處,這神通也未必沒得缺陷,可不論如何,僅僅這般短的時間裡,又有能迅速掌握之好處,已然是極好之事了。
  
  兩人說了這幾句話後,那紀傾又要答了最後一個疑問:“至於軒轅等原本守城之人……”
  徐子青抬眼看去。
  紀傾卻是先未回答,而是取出兩塊晶符來。
  這晶符上的氣息,正是叫人十分熟悉。
  
  徐子青一怔:“時空之力結晶?”
  此物分明是拿來與妖魔屍骸等物煉製成那法寶羅盤了,為何會成為這般模樣,被宗主取來手中?
  
  紀傾將這兩枚晶符,分與這師兄弟兩個一人一枚,說道:“軒轅等守城之人,再並上我仙妖同盟中所有境界或可突破者,陸續都要得到此物。”
  徐子青略一驚,隱約有個念頭,卻捉之不到。
  
  紀傾也非是賣關子之輩,直接開口:“煉製法寶羅盤之餘,我等亦有其他念頭。如今天地大劫來勢洶洶,我輩應劫也就罷了,只是時間太少,若是想要進境,幾乎都不可能。因此若是能有一件物事,可以叫時日過得慢些,豈不是對我等有利?而這時空之力結晶,正是時空之力所化,倘使可將其好生利用,或者能有所得。”
  
  “所以,雖有許多煉器能手去研製那法寶羅盤,但那一件物事,其實並非最難之物。後聚一界之煉器宗師,散仙大能,終是有了另一種法寶,也被煉製出來!”
  
  徐子青心中,竟有幾分激切。
  
  果然,紀傾繼續說道:“那卻是個融合了時空之力結晶的洞天法寶,內中鑲嵌無數時空之力結晶,形成諸多大小法陣,一齊作用,後來經由繁複驗看,終是使那洞天內與外界時日不同,如今外界一日,洞天內可有十年!”只是說及此,他又不由一歎,“可惜若想讓洞天裡再過得快些,卻是不能了。”
  
  徐子青壓下震動之情,笑了笑道:“一日換十年,這已是極好了。如若在洞天之內修煉,自然可以使許多兵將都得好處,能結丹結嬰者,亦會源源不斷。”
  加之修士們經由大劫那腥風血雨洗練磨礪,道心不知要比從前穩固多少倍去,即便結丹結嬰時會有許多修士折損,卻未必不能借助一些丹藥之物減少此患。而且,這些折損雖是折損,卻也未必不是機會的。
  
  紀傾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
  徐子青再看一眼手中晶符:“莫非此物便是入口麼?”
  紀傾笑道:“子青敏銳。”
  
  徐子青明瞭:“宗主的意思,可是讓我與師兄也進入那洞天之中,盡速突破至出竅期?”
  紀傾又是點頭:“以你二人之能,修為越高,于戰事越是有利。”
  
  而且,徐子青與雲冽兩個的確已然是化神後期,在經過無數廝殺後,也在往巔峰走去。一旦借助那加速時間的洞天苦修,以他兩人的資質,說不得過上個十天八日的,就可以突破。
  到那時,他們殺起大妖魔來,便亦可如同之前誅滅高級妖魔一般,紀傾更已知曉徐子青那嗜血妖藤的神通,可以吞噬八方妖魔——只是不能吃得太多,否則反而有害。可這想必也與他境界有關,既然先前雲冽已然帶領徐子青打磨了意志,再順勢突破之後,自然更有一番不同。
  
  紀傾等仙妖同盟中人,如今只願趁機彙聚更多優秀仙兵,盡力掌控與妖魔廝殺時主動,他們被圍於城中,雖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卻不願永遠如此。
  那界外妖魔,終是要被他們驅逐出去的!
  
  徐子青和雲冽便也不再囉嗦,他兩個齊齊將真元注入晶符,身影便已消失。
  待一瞬過後,兩人足下一穩,徐子青睜眼後,就見到了一片白皚皚的所在。
  
  這裡,有無數大小相同的房屋,一幢一幢,四四方方,再普通不過。
  但此處的時空之力氣息,卻是四處彌漫,叫人忽視不得。
  那些房屋有許多呈雪白之色,如同白雪砌成,亦有許多看似透明,從外頭卻瞧不見裡面的場景。
  
  師兄弟兩個登時明白,那雪白色澤者,為無人入駐之處,而看似透明者,實為已被人佔據之所。
  他二人對視一眼,都一晃身,便進入了同一間房舍中。
  
  只因兩人修煉時已切切相連,一人突破,另一人則必然突破,自還是湊在一處為妙。且若是突破時有什麼不妥當處,也能互有相助。
  
  如此洞天,也的確奧妙。
  那屋子自外看不過能容幾人打坐罷了,可內中卻是極其寬闊,雲冽先踏了地,那屋舍已很寬敞,而待徐子青也踏了地,地面又延展一倍之多。
  可見這屋子大小也是自如變動,以人數而計。
  
  師兄弟兩個進門之後,便一左一右,各自尋了空曠處坐下,兩人之間相隔數丈,若是有個什麼為難,援手容易,也不至於在極力突破時,因各自神通不同而生出什麼干擾。
  若說尋常修士自不能如此,不過兩人早已氣息相融,卻沒什麼問題的。
  
  徐子青看了自家師兄一眼,旋即雙目緊閉,開始不斷運轉起真元來。
  此地也不知埋藏了多少靈脈,其靈氣之濃郁,也已然形成淡淡霧氣了——只要稍稍運行功法,就可以如同洪水倒泄一般,好似漩渦一樣被他吸收。
  
  丹田裡,一種力量在不斷攀升;紫府內,已是十分凝實的那一尊元嬰,也逐漸有了鬆動之感;頭頂穴竅處,似乎要與天地溝通。
  只差一個契機,就可以——
  
  不知過了多少日月,原本盤膝端坐、相距甚遠的兩道人影,漸漸接近。
  兩人相對而坐,額頭相抵,呼吸交融,體內兩尊元嬰亦是擁抱一處,兩種真元、兩道氣息,在他們周身形成一種圓融氣場,在交匯的力量之中,他們周身的氣勢,也在一點一點,不斷攀升。
  
  這亦是一種雙修,雖非欲念升騰而行魚水之歡,卻因元神相交而纏綿繾綣,且兩人的修為,也在這般的意境之內,變得越發高深。
  
  突然間,兩人頭頂穴竅處,都倏然探出個與他們容顏一般無二的粉嫩小臉來,隨即那兩張小臉一個緊繃,一個微笑,就此一躍而出,落在了兩人的身前。
  
  這是兩尊元嬰,比之丹田中的內元嬰大上一圈,正是他兩個的紫府元嬰。
  如今功行圓滿,已然是……出竅了。
  而既然出竅,便是出竅期已成。
  
  兩尊紫府元嬰往四周看看,而後拉起手來,迅速穿牆而出,到了屋舍之外,同一時刻,徐子青和雲冽也都睜開眼來。
  因他兩人心意相通,一個行事冷硬,一個思維縝密,讓他們即便再突破時,也少了許多艱險。
  
  徐子青鬆口氣,笑道:“師兄,一晃竟是百年。”他又歎了口氣,“洞天之外,亦有十日了。”
  雲冽略點頭,道一聲:“出去罷。”
  



661、

  出得屋舍,那兩尊攜手嬉戲的紫府元嬰驟然扭頭,隨即一蹦而起,跳了回來。
  很快他們彈到師兄弟兩個肩上,又是彈動後,重新沒入兩人紫府之內。
  徐子青又取出晶符,與同樣如此施為的雲冽一起,周身光芒閃動,就離開洞天了。
  
  落腳之地,依舊是那一處大殿。
  紀傾負手而立,正望著那一面水鏡,觀看城外大戰。
  此時他有所覺察,就轉過頭來,見著這兩位弟子,他神色略有訝異,旋即欣喜道:“雲冽,子青,不曾想你二人倒是先出關了,而且……”他一頓,笑意更甚,“已然突破了麼?”
  
  兩人恭敬行禮,徐子青微微一笑:“幸不辱命,弟子與師兄已突破至出竅期了。”
  紀傾神情欣慰:“如此甚好,你二人果真不負我所望。”
  
  徐子青也看過水鏡,發現那八個方位裡,原本守城兵將依舊未見,不由問道:“軒道友……”
  他此言一出,先停住了。
  原本他是想問一問軒道友怎麼不見,卻忽然反應過來,霸皇軒轅比起他與師兄來更早閉關,此時不見,自然是還未出關。他這後來者反而先行突破,這時詢問,未免有炫耀之嫌,就只得住口。
  
  紀傾倒不曾這般想過,他心思頗深,一見徐子青如此,便知他心中念頭,笑了笑道:“若天奉王出關,也必然實力大進。”
  徐子青一笑,也不再提。
  
  于紀傾眼中,雖說霸皇軒轅向來是此代弟子中第一人,可他宗門裡的兩個後進弟子,卻是早已漸漸將他趕上,資質恐怕還在那軒轅之上。
  身為一門宗主,當然引起為榮。
  只是仙門氣度寬宏,他也不會動輒宣諸於口,僅在心底如此自豪罷了。
  
  但軒轅出關得慢,卻並非資質不及。
  他所修功法進境極快,威力亦極強,可往往需要一種家族資源輔助,方可以進展神速。在這傾殞大世界裡,並無軒氏一族那真龍之氣,因此他閉關之後自行淬煉,自然就要慢了許多。
  要說起資質來,他並不比徐、雲二人遜色,論起奇遇來,也不差上多少。縱使不能獨自霸佔這同代弟子第一人,如今的地位卻是當之無愧的。
  
  此為小節,無需細表。
  
  紀傾將此事拋在一邊,轉而看向那青衣弟子:“子青,以你如今修為,若要使出嗜血妖藤,可以施展幾回?”
  徐子青略沉吟,思及化神期時,他乃是在施展第五回時被煞氣反噬,可見極限便是四次了。如今他突破至出竅期,可小乾坤裡,容瑾也越發粗壯,吞噬之能想來大增……稍思忖後,他卻與容瑾溝通起來。
  
  又過片刻後,徐子青抬眼說道:“如今大約能施展七八次數,卻是絕不能越過第九次的,否則,亦要反噬。但如若每施展三五次後能先行調息一陣,或者可再多施展了一二三回,也未可知。”
  
  紀傾聽得,便心中有數:“既如此,待需此能時,你便全力施展,倘使有些疲累,便先行歇息,而若是到了戰事緊急處,你自行調節就是。”
  徐子青自又應道:“弟子明白。”
  
  兩人說這幾句後,紀傾看了看雲冽,卻只覺他氣息更是凜冽,殺意更為冰冷,可要說有何奇特變化,倒也並無。想來於劍道境界上,並未有極大突破,而劍修所修之道也十分特殊,他便不追問了。
  隨即,他便欲要將兩位弟子安排出去,孰料下一刻,他卻是心裡一動。
  
  紀傾身形一晃:“你兩個隨我來,界門之處有異動!”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當即立時跟了過去。
  界門異動,如今這情形,莫非是——
  
  幾個呼吸間後,師兄弟兩個也來到界門之前。
  此處乃是早先他二人自周天仙宗回歸時所經之地,亦為五陵仙門與乾元大世界相通之所。
  照理說,只有自周天仙宗界門通道而來者,方會直達此處。
  可現下卻有反應,叫人心中期待之餘,也有些猶疑。
  
  紀傾當先一步,以立在那界門之下。
  此地空曠,高空裡,則出現了一扇巨門。
  這自然便是界門了。
  
  不多時,這界門大開,便有厚厚的雲層,自其中蔓延而出,直直鋪開。
  在這雲層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立著許多身著不同服飾的男女,他們的修為境界,都是極為高深,而周身的威壓,也是渾厚無比。
  
  為首之人,有出竅期境界,他身後還立有八人,同樣為出竅修士。
  再往後,是近兩千化神修士,此外修士,俱不在元嬰之下。
  只約莫一萬修士,便抵得上數個宗門的高手相加,且每一位修士的氣勢,都隱約更在此間大世界同境界的修士之上!
  
  很快,這些人裡,便有人開口:“下方可是五陵仙門前輩?”
  紀傾也是遙遙說道:“正是五陵仙門宗主紀傾,諸位可是上界援兵?”
  那人複又笑道:“我等正是道兵,承接任務而來。”
  紀傾聞言大喜,連忙說道:“快快有請!我等渴盼久矣!”
  
  那些道兵們應那為首之人一聲令下,就紛紛降下雲頭,落在了下方空曠之地上。
  紀傾這時細看,果真發覺這些道兵各個氣度不凡,便只是身上所佩之物,都是不俗法寶。那上三千世界,資源雄厚可見一斑。
  尤其為首出竅期九人,都是神光湛湛,每一位體內都似乎有極可怕的神通力量,只要使喚出來,就能掀起天地變動一般。
  
  速速打量之後,紀傾將兩位弟子召來,對道兵們笑了一笑:“此為本宗兩位弟子,亦是上宗入駐此間大世界之兩位巡察使。”
  說罷,便示意師兄弟二人自行介紹一番。
  
  孰料為首那人氣質雍容,先行頷首笑道:“雲師弟,徐師弟,你兩個進境神速,果然非是尋常俗物。”
  後面還有一人昂然玉立:“雲兄,徐兄,多年不見,爾等安好?”
  
  徐子青和雲冽也是早早將人認了出來。
  居然此回所來道兵,為首九位出竅修士裡,便有二人俱是熟人。
  可當真是……叫人歡喜。
  
  那氣質雍容、身份貴重者,正是同宗七星弟子東裡祁,當年他與雲冽于風雲榜戰時相逢,得了好一場苦戰,而後雲冽一劍險勝,東裡祁卻因此戰感悟,突破至出竅期了。堪稱雙贏。
  此戰之後,東裡祁與雲冽略有相惜之意,雖並未如何深交,卻也算得上有些交情了。且東裡祁人品出眾,心胸寬廣,著實不可多得。
  
  而那昂然玉立、形貌昳麗者,雖是有高傲之意,卻是叫人覺得理所當然。他乃是雲冽好友樂正和徵,為冰雪仙宮二少宮主,也是與雲冽一戰之後起了相交之意。
  其與二人關係更為熟絡,除卻他本人與雲冽相交以外,便是他摯愛之人莊惟,同徐子青乃是至交好友,更在壽元將盡時得徐子青相助,如今正在閉關苦修。
  待莊惟結嬰成功,突破出關,便是他與樂正和徵結為道侶之時。
  如此交情,不可不說親近非常。
  
  現下許多年過去,樂正和徵也再度突破,由化神後期巔峰達至出竅期境界,本身的氣勢更加強大,卻也更加收斂。
  他站在此處,比從前威重更甚。
  
  這兩人前來,實是在徐子青意料之外。
  至於其他那許多道兵中,便再無熟悉身影了。
  
  徐子青連忙笑道:“原來是東裡師兄與二少宮主親自前來,真是蓬蓽生輝。”
  雲冽雖是冷淡,看到這兩人時,卻也是略略點頭,頗是看重。
  
  東裡祁含笑道:“兩位師弟不必客氣,既為同門所在一方大世界受難,焉有視而不見之理?”
  樂正和徵更是目光一緩:“此等道兵任務廣發諸大宗門,我既見到,也不可視若罔聞。”而且莊惟正在閉關,他也已到了瓶頸,不來相助好友,于戰場上多多歷練一番,又留在那無聊之處作甚?
  
  兩人這般說法,徐子青心裡感激,卻也不再生分稱謝了。
  
  隨後,東裡祁為兩人介紹另七位出竅,他們皆是出類拔萃的強者,也皆是乾元大世界中人,除卻原本就為周天仙宗星級弟子、對東裡祁很是親近的三人外,其餘非是仙宗弟子者,甚至都與東裡祁有些交情。
  顯然,他們皆是東裡祁相邀而來。
  
  徐子青自是越發感激。
  來自乾元大世界的出竅期強者,且是與東裡祁有交情的出竅修士,可絕不會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這位東裡師兄邀請數人,必然是為他們這兩個同門師弟,如此氣度風儀,的確讓人欽慕,也難怪其身後有那許多追隨之人,視其為神祗一般。
  也難怪師兄這等難以親近之人,亦覺此人可交。
  
  倒是紀傾又看了本宗這兩位弟子一眼,竟又有他二人熟識者……而熟識者帶來了什麼,以他之閱歷,自也是看得明明白白。
  



662、

  紀傾方才神識一掃,這些道兵總數,正在一萬二千之數,其中有萬人皆是同樣長袍,領口各有不同數目之星辰,應當都是主宗周天仙宗的星級弟子,先前立在靠後之處,不曾看得十分分明。而多出的兩千人,便各自衣飾不同,顯然來自不同宗派——正是乾元大世界所來道兵了。
  
  他心下想道,若是未有這兩名弟子早先在上界打拼,結交諸多地位非凡的天子驕子,怕是這回尋求援兵並非那般容易,即便是有,也未必有這許多,即便也有許多,也未必能有如此強悍。
  主宗只答允派遣萬名星級弟子,多出之人,自然便是應他兩個的友人面子,而多出的這些人,可非是一般二般的力量。
  
  說來每一次天地大劫興起之際,總有那麼一些驚才絕豔者橫空而出,力挽狂瀾,將一切之危難降至最低。
  此間大世界裡——至少是五陵仙門,這般的人物,應當便是這兩位弟子了。
  
  轉瞬間紀傾心裡已掠過許多念頭,面上則是不顯。
  待那些人等敘舊過後,紀傾亦是以一宗之主氣度,將這些道兵引入那練兵之地,欲為他們獨辟一處,供他們使用。
  
  道兵中,領頭有九人,其中七人以東裡祁馬首是瞻,樂正和徵獨善其身,這東裡祁,便默認作為首之人,此時從容一笑:“宗主不必對我等如此相待,我等既為道兵,理應與諸位同樣行事才是。”
  
  紀傾對東裡祁也極是讚賞,就說道:“多謝諸位相助,請!”
  東裡祁與眾出竅修士對視一笑,將眾多道兵,便都帶入那練兵之地中了。
  
  在那裡,有許多仙兵妖兵,都在操練。
  如今與初時不同,那時僅有仙兵演練,而妖兵們則在東海域內,不曾參加。現下四位霸主皆已來此,它們也極刻苦,要熟悉那合體神通。
  如此盡皆奮力,才堪與那高級妖魔、大妖魔一戰!
  
  紀傾將人送到之後,本有意再去置辦一席小宴,然而東裡祁等人卻是婉拒,他們來此是為支援此間大世界,卻無心享樂,也無意虛禮——修仙之人本無需用飯,何苦只為接風洗塵,便弄出如此陣仗來?平白浪費了除魔時間。
  見這些人等確是毫無芥蒂,紀傾心下越發讚歎之餘,也便再去忙碌,而東裡祁等人,則交予徐子青、雲冽兩個招待。
  
  東裡祁知曉兩位師弟性情,雖是對雲冽劍道威能更是看重,言談起來,卻是對著徐子青:“徐師弟,我等初來,不知如何安排?”
  徐子青看了看眾多仙兵妖兵,笑道:“不妨將諸位道兵分與諸位座下,另成一支援軍,也以免打散進來,反而影響彼此默契。”
  
  聽得此言,那許多的道兵們,也覺不錯。
  原本道兵們接受任務之後,前往其他大世界做援兵時,總是打散後分與諸軍之內,各自因己身修為,可得一些小將領之位。
  可早在來此之前,他們已從幾位參戰過的星級弟子口中得知界外妖魔不同之處,其單頭妖魔即有那般強悍,已非從前所見敵人可比。
  故而,自也無需分散開去了。
  
  東裡祁便笑道:“那我等就分為九隊罷。”
  樂正和徵亦無異議。
  另外七人,則更是如此。
  
  於是很快,上萬道兵迅速分開,各自依照本身所習功法、境界修為分開。
  化神期的道兵也好,元嬰期的道兵也罷,分隊之後,每一隊裡,人數也約莫相同。
  
  九位出竅道兵則為道兵統領,把麾下道兵相貌姓名記住,又一一問明其功法神通,暗自沉吟,做出一應安排。
  因這些道兵統領皆去過許多大世界,對排兵佈陣之事駕輕就熟,竟無需太多時間,已然有大略分配。
  此後,便是要觀看戰局後,方可細分。
  
  東裡祁一笑:“兩位師弟可將我等帶去戰場,先與那些妖魔稍作試探。”
  徐子青自無不允:“我也正有此意,諸位師兄、道友,請隨我來。”
  那些道兵統領聞言,也都笑道:
  “師弟請。”
  “道友請。”
  
  一行人禦風而起,很快浩浩蕩蕩,便在諸多統領帶領之下,隨那師兄弟二人離開這練兵之地。
  待他們離去後,此地許多仙兵妖兵們雖未停下操練,面上卻露出喜色來。
  上三千世界的援兵,總算是來了!
  
  六座城池上,護城大陣已不知加固了多少次,八個方位裡,每一個方位都有許多大能虛空而立,時而護持兵將,時而化作虛影,與大妖魔纏鬥廝殺。
  如今這一場戰事,已然為近半月以來第二回了。
  
  每過七八日,就有大妖魔統帥諸多下級妖魔而來,它們撕裂虛空,到達此地,又佔領那高空,將天幕遮蔽得密不透風,其數目以萬計。
  這些妖魔到來之後,此處立時便昏暗下來,仿佛已然天黑一般,眾多兵將雖夜能視物,卻難免不被這般壓力迫得喘不過氣來。
  自然氣勢也略受影響。
  
  每每此時,就先有許多大能打開天幕,撕碎許多妖魔,將朗朗明日放入進來。而下方眾多兵將,亦是悍不畏死,各自使出渾身解數,要將妖魔驅逐出去。
  一次、兩次、三次,許多次。
  雖說最初付出了頗大的傷亡代價,可這些兵將們,卻始終不讓那些妖魔能更逼近一步!這六座城池,終是守住!
  
  眾道兵來後,都是立在雲層之上,而那雲層,則仍在護城大陣之中。
  境界低的修士們早已去了後方,此處唯有許多化元期的修士,還在操持大陣。他們見得上空又有大群兵將前來,已然十分習慣。
  
  道兵們也不遲疑,就往那護城大陣外看去。
  一見之下,果然都是驚異非常。
  
  只見有許多數十丈的怪物,從高空裂縫裡掙脫出來,一腳踩踏而下。
  它們正是兇惡至極的大妖魔,每一頭都醜陋無比!
  
  登時土地搖動,數十仙兵四散逃去,卻還有幾人,被一股大力生生踩到地面上,即便有寶衣相護,也變成了一灘肉泥。
  也有許多妖獸被同樣踐踏,奔走不及者,也同樣筋骨俱碎,只有極少數外皮堅硬者,尚留存一口氣罷了。而後又被遁速極快者奮力拉出,救了回去。
  然而後來是否能當真救活,又是兩說。
  
  妖兵仙兵身著寶衣甚至寶甲,化作數股洪水一般,從各方與低級、中級妖魔絞在一起,還有許多極巍峨高大的“巨人”,撐開雙臂,放出各種五行神通,許多身體龐大的“巨獸”,猛撲過去,和高級妖魔廝殺起來!
  這些“巨人”“巨獸”們,能使出的神通不同,散發的氣勢也有高下,但每一尊,都氣概無邊,戰得激烈。
  
  看得出,這些“巨人”“巨獸”雖是動作慢些,卻也能把那些高級妖魔,都殺得乾淨。更有和大妖魔纏鬥起來的,一時之間也是勢均力敵。
  
  高空裡,已然有許多三十三丈高的大妖魔,和許多大能們殺得激烈。
  每有一頭大妖魔出現,便有至少一位大能晃身而出,立刻去將那大妖魔抵住——只除了最初出現時難以窺得出現方向,以至於使得數位仙兵妖兵隕落以外,之後出來的大妖魔們,則都被迎上,難以再傷及無辜。
  
  漸漸地,戰事如火如荼。
  有無數悍勇之輩,亦不顧遍體鱗傷,殺得雙眼泛紅,殺機暴起!
  死得兵將越多,死得妖魔越多,而戰場上彌漫的殺氣,也就越發濃厚了。
  
  眾多道兵看得仔細,不論何種等級的妖魔,不論它們有何種本領,全都看清,那妖魔弱點何處,也都一個不漏,而自身有多少手段,亦是一一盤算。
  看得越久,他們心中也越慎重,雖說他們本身境界在此,神通頗多,可若是面向的妖魔等級不同,能用出來的,也是不同。
  
  過得半個時辰,東裡祁與諸位出竅修士商量一番,就對道兵們吩咐起來。
  徐子青與東裡祁道一聲:“我且先去除魔。”
  東裡祁便放他師兄弟二人而去。
  
  徐子青與雲冽晃身而起,立在那有一道狹長裂縫的天幕之下。
  如今還有許多妖魔,都在接連不斷,從中降臨。
  
  徐子青眉頭微皺,周身青光暴漲。
  眨眼間,地下“轟隆”作響,又是有無數的嗜血妖藤,都是張開血盆大口般的葉苞,磨牙赫赫,簌簌竄起。
  
  此時的嗜血妖藤,因徐子青再度突破,其每一條藤蔓,都比先前更粗一倍,其藤皮堅韌,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就連大妖魔的爪子,也都傷之不得。
  其性情之兇猛,亦更勝以往。
  
  一刹那工夫——
  妖藤們橫衝直撞,化作無數巨網,無數繩索,把那無數的妖魔都捕捉而來,又變成了無數具懸掛的骨皮。
  暴戾更勝從前。
  



663、

  那一頭,已對麾下道兵吩咐過的某位出竅修士見到這等景象,不由道一聲:“咦?”
  雖是聲音不大,卻也瞞不過其他修士,另幾人便隨其視線,亦都看了過去。
  
  東裡祁倒是並未如何驚異,語中帶有笑意:“如何?”
  先前那出竅期修士也是笑道:“難怪你對此人讚不絕口,那另一位你另眼相看者,可是有更高明的神通?”
  還有幾個出竅修士,也都是隨之點頭:“嗜血妖藤這般凶厲,早先倒是看不出那看來溫和的徐子青道友,竟當真將其壓制,還以神通用法,施展出來。”
  
  樂正和徵同他們並不相熟,此時也未言語。
  只是在見到那嗜血妖藤之後,眼裡倏然劃過一絲光芒,但很快又神色如常。
  可惜,這神通雖好,卻是難以拿來比試,乃是實打實的殺戮之法。即使勉強相鬥,也只能試一試運起功法來是否能從藤海裡逃出罷了。卻是沒什麼趣味的。
  
  東裡祁聽得幾位友人言語,便是一笑:“爾等且莫移開眼去,雲師弟于這戰場之上,必有所為……爾等到時細看便是。”
  就有個出竅修士又笑了笑道:“看來,你確是對雲冽更看重些。”
  
  東裡祁卻搖了搖頭:“不過是因我專修星辰一道,而雲師弟專修劍之一道罷了。徐師弟亦是很好,道心亦極堅定,只是我雖極欣賞他,卻不解其道,難以與他切磋……故而在提及雲師弟時,便能說得多些,而提及他時,只能說得少些。”
  
  幾位出竅修士都道:“原來如此。”
  之後,就也都看向那場中兩人去了。
  ——戰事還未到極危急之時,他們還是先觀察片刻,也無需太過急切。
  
  那頭,徐子青把妖藤祭出,殺得無比痛快。
  想當年他在九虛戰場時,莫說是應對大妖魔,即使對上的是高級妖魔,也要頗費一番手腳,現下吞噬起高級妖魔來,卻是無比輕易。
  而對付大妖魔……他此時已突破了,想來也可一戰。
  這大妖魔的本事,比起高級妖魔來,可絕非幾倍之別。
  
  徐子青這廂殺得興起,當妖藤縱橫八方形成藤海後,那許多原本還在與妖魔廝殺的兵將們察覺,居然都是紛紛後退起來——他們皆是經歷無數戰鬥之人,其中大半都見過那嗜血妖藤威風,此時認了出來,自知無需再與妖魔糾纏,便保命為上。
  
  果然,嗜血藤海直接鋪開,就形成一種極可怕的煞氣雲霧,居然在藤海上空若隱若現,但只要妖魔過來,都是被雲霧所攝,下一刻,就給妖藤拖下去了。
  這般多的妖魔隕落,自然,也引起了大妖魔留意。
  
  虛空裂縫裡,巨大的爪子將其撕得更開,內中連連掙出三頭大妖魔來,都是巍峨魁梧,氣勢驚人。
  它們猙獰的魔目往周圍一掃,便定在藤海中心那青衣修士身上,當即化作三道殘影,以超越妖藤奔殺之速,急沖而來!
  
  徐子青心裡一凜,召回數根妖藤,就要擋在身側。
  然而緊接著,便有個更快的白影,先一晃而出,立在了前方。
  原來此回徐子青祭出妖藤時,雲冽並未離開,而是立在一旁。
  這時恰好覺察,就來護法。
  
  那大妖魔來後,就見一道白影似要攔路,三道殘影不欲停下,便換了方向。其中一頭大妖魔擰身側走,要繞路殺向徐子青,孰料還未離去,就察覺一道森寒之意自他處而來,竟是讓他無法繞開了!
  另外兩頭大妖魔,同樣無法分作兩路。
  
  僅僅一刹那,三頭大妖魔,就都被同一人阻攔。
  隨即,它們又見三道寒光,逼仄而來。
  
  雲冽神情不動,卻是用了本命寶劍,抬手三劍,劍劍六煉劍意。又因他如今身法極快,那三頭大妖魔無可比擬,因此他只能周旋的大妖魔,如今在連番進境的雲冽面前,居然只在一個照面間,便已被削去了頭頂肉瘤,登時隕落了。
  
  這三具屍身尚未落下,已被雲冽拂袖而過。
  刹那間,一道光芒閃過,屍身也被儲物戒收取了去。
  
  短短一瞬,徐子青危機已除。
  雲冽仍舊靜立一側,也仍舊不曾離去。
  
  徐子青朝自家師兄一笑,兩人心意相通,他也不必過多言語,遂全力操縱嗜血妖藤,催其暴起,吞噬更多界外妖魔。
  
  那些出竅道兵們,此時也見到了雲冽神通,不由說道:
  
  “東裡兄所言果然不錯,此人劍道境界極是純粹,與我等同境界者中,竟從未得見,那般凝練劍意,怕是早已在三煉以上。”
  “東裡師兄如此讚賞之人,確是非同凡響。”
  “這一位師弟傳言已久,如今見到真容,方知所言不虛。”
  “破格為六星弟子,我早先還有些不快,現下看來,倒也當得。”
  
  許多言語裡,無疑俱是讚賞。
  東裡祁何等人物?不論是修為、神通還是資質,甚至比他們更勝幾分。若非如此,早年東裡祁不過化神境界時,他們這些出竅修士,也不會同他相交。後來也果真不出他們所料,短短不及千載,東裡祁已再度突破,便成出竅修士,與他們平起平坐之外,切磋起來實力猶有勝之。
  
  可便是這等人物,卻極看重一位新晉師弟,不僅言道資質不及,更將自己突破契機推於其身,有十分謝意。而那新晉師弟也是立時得了六星弟子地位,雖確是有貢獻而來,到底叫他們這等步步走來之人心有不甘。
  ——自然,東裡祁亦提及那新晉師弟道侶同樣不凡,可因著誇讚不多,便叫他們只以為是謙遜之言,反而並未如何當真,而只將心思放在那前者身上。
  
  後來聽聞那新晉弟子所在大世界遭遇天地大劫,竟發佈任務,當真是張揚了些。可東裡祁知曉之後,居然廣邀好友,同為道兵,要去支援——
  如此看重,如此關懷,便使人不得不生出幾分興趣來。
  
  是以這些出竅期的修士們,原本極少現身人前、大多都在閉關者,不禁覺得好奇,才一齊跟隨過來,想要瞧一瞧那新晉弟子罷了。
  而這一看之下……觀感便立時不同。
  
  那新晉弟子分明是位劍修,劍心通明,滿身殺氣,性情冰冷,若說這等人物張揚跋扈,卻是絕無可能。且對方如今連殺三魔,那劍道境界果真能極高,對他們大有威脅,自不會再有小覷之意。
  其道侶看著溫和,雖是看著不顯威風,可一旦入了戰場,就放出那般凶煞之物,鎮壓四方,殺戮無盡,也非是易與之輩。
  
  若是這般兩人做了自家師弟,他們也當與東裡祁一般,極為看重的。
  至於原本便是周天星辰殿的星級弟子,對這兩位師弟,便也再無偏見了。
  
  待他們議論過後,東裡祁便答了其中疑問:“便說當年風雲榜戰時,我以一劍之差敗于雲師弟劍下,那時他之劍意,乃是五煉劍意。方才我觀他三劍那般淩厲,威力似更在當年之上,想來已有六煉境界了。”
  此言一出,眾皆寂然。
  
  而後出竅道兵們便是歎道:“後浪推前浪,有此一人,無非告知我等不可稍有鬆懈罷了,否則後進者追趕而來,我等便要被拍死岸灘矣!”
  東裡祁早年亦有此感,不過早已拂去這等心思,如今只笑道:“但既有此人鞭策,於如今這天地之間、諸方世界裡,莫非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天地並無此人,又當是何其寂寥,也難免少了許多趣味了。”
  
  聞得此語,出竅道兵們也是笑道:
  “是極,是極。”
  “東裡所言極有道理。”
  “略一想,我等能窺得那上古傳說之嗜血妖藤,能見到那天資縱橫的劍道奇才,也是大開眼界,十分快意!”
  
  說笑這幾句後,這些出竅道兵們,對此行便越發認真起來。
  不論如何,既然他們本是為師兄者,本是為先進道途者,在這劫數之內,就得使出渾身解數,萬莫要輸給那兩位後輩了!
  
  徐子青與雲冽,全然不知那群前來支援的道兵對他們觀感已是別有不同。
  他們這師兄弟兩個,一個操縱妖藤攻擊,一個施展劍意護持,配合默契,把無數的妖魔,都吞噬乾淨。
  
  那虛空裂縫裡陸續爬出的大妖魔,好似也越發多了,一頭隕落複有數頭,好似無窮無盡一般。
  這般浩劫末日似的情景,即便是九虛戰場上,也從不曾如此恐怖。
  那時所降臨的大妖魔,又哪裡有這許多?
  
  徐子青此時無心多思,有一個念頭卻是隱約紮在腦海之內。
  大妖魔仿佛當真只是前鋒……
  那星級妖魔,是否也要出現?
  



664、

  這一場廝殺原本要持續三日三夜,但有嗜血妖藤大殺四方,便很是縮短,後來不過半日光景,就將這些妖魔殺盡了。
  徐子青收回妖藤後,倒是整理戰後妖魔屍骸,眾兵將頗是耗費了一些時候。
  
  道兵們看得仔細,在這一戰中,倒也試了一試。
  他們皆是在諸多大世界裡遊歷過的人物,對嗜血妖藤接受極快,知曉徐子青掌控那物,便並未有多少懼怕警惕之心。
  
  因此,他們分作的九個隊伍,便輪番試探,足踏妖藤藤蔓,在藤海裡躍動自如,也各自配合,將各類妖魔,都殺過一回。
  出竅期的道兵,自是盯准那大妖魔,化神期道兵次之,對戰高級妖魔,而元嬰期的道兵,不論低級中級,皆去殺上一殺。
  
  這些道兵經驗豐富,對付起妖魔來,寶器趁手,神通強大,比起傾殞大世界一方妖魔,顯得淩厲得多,也俐落得多。
  竟是無一人受傷,已誅滅許多妖魔。
  
  待九個隊伍盡皆試過時,這一場大戰,也是約莫結束了。
  徐子青回轉來,笑著詢問:“諸位覺得這妖魔如何?”
  
  東裡祁道:“果然與所聞相同,不過大妖魔以下,倒也不算威脅。”
  
  即便數目多,但只消身法夠快,寶器品質夠高,殺起來也並不如何困難。若是這妖魔出現於上三千大世界裡,必然能撲滅得快些,只是中三千世界資源強者都遠遠不及上三千,才顯得格外慘烈。
  
  可現下看來,經由一二年磨合,此間大世界也能守住城池的。
  不過,還是需得速戰速決,否則妖魔無盡而兵將有盡、資源有盡,若是把一方大世界打得滿目蒼夷,日後重建起來,也難以恢復繁榮了。
  到底也是天地大劫,乃是一方大世界之災難。
  
  東裡祁此言,其餘道兵也皆認同。
  事實上,實是他們因本身即為乾元大世界諸多巨型宗門核心弟子之故,都是眼界極高,且因遊歷多方,更是增長見識,做許多年道兵任務,也見了許多不同世界遭受磨難,經由無數戰事的情景,面向這大劫時,就很是冷靜。
  
  何況只單單說這道兵裡的元嬰修士,他們面對自己宗門的元嬰弟子時,往往都能以一人對上三四人,若是生死廝殺,能殺死五六人也未可知。而面向傾殞大世界的元嬰修士時……非是他們看不起這些同境界之人,但即使是與妖魔無數場廝殺、磨練後的這些元嬰仙兵,他們也可以在生死之戰裡,受七八人圍攻而不敗,還可以反殺數人之多。
  
  因此,這些道兵們雖覺界外妖魔實是極大的劫數,可是若是戰局不再變化,僅僅是大妖魔及以下等級妖魔過來襲擊,則遲早可以將其盡皆驅逐,或者殺盡的。
  這也稱得上,是上界大宗弟子的自傲。
  
  徐子青聽得,也不覺奇異。
  道兵們方才儘管並未使出完全手段,卻可以看出他們與妖魔對戰時遊刃有餘,戰機把握亦極是精准,能避開許多危險,每一人——不論是遁速、神通力道、術法威能、法寶符籙,攻防一體,來去自如。
  
  這般本領,絕非此方大世界可比,即便是乾元大世界,這般的人物也不多見。
  果真是一股極強大的力量。
  
  早先徐子青只覺他們到來後,能引以為強援,減少許多壓力,可現下真正見到對方的能為,卻有了個較為大膽的想法。
  早先宗主曾無意提及,待道兵前來後,說不得能反殺回去的言語……而今天奉大世界援兵未來,而東裡祁等人來了,他與師兄也有短時間殺滅許多妖魔之能,還有如今總在戰局嚴峻時方會出現操控妖魔情緒的人魔虞展——他有那般的本事,是否,能乾脆前往北域打探一番?
  
  連大妖魔數目都如此源源不斷,到底妖魔來了多少,還有如何數目的妖魔未曾殺絕,血神宗之人現下究竟如何了……種種消息,總是不能忽視的。
  而他們這仙妖同盟,也不能就如同被妖魔困在囚籠裡、做那待宰的家畜一般。
  
  想定後,徐子青暫且並不提起。
  此處妖魔除得快些,他便邀了眾多道兵一起,以及師兄等一眾人,往另一方位遁去。就如同閉關前他們相助其他方位一般,此次亦是同樣行事,而且,也總要叫其他方位的兵將們,也都瞧一瞧上界遣下的道兵,以增信心。
  
  隨即,徐子青等人,就往八個方位,數日來走過一遍。
  而那嗜血妖藤,也足足使出了八次之多。
  到最後,果真叫徐子青覺出,他確是不能再多施展一回,且那血煞之氣、惡念戾氣,也都要速速消解才是。
  不過,因著徐子青突破,到底不曾與那次般辛苦,只是調息數個時辰,也便無事。
  
  嗜血妖藤這時連大妖魔也盡可吞噬,在眾多兵將之中,也再度掀起了好大的威名。萬木之主徐子青的名號,若說先前只有少數人知曉,而今便是如雷貫耳,仙妖同盟無一不知!
  這一回,反倒是一直護持徐子青左右、斬殺偷襲而來之大妖魔的雲冽,名氣不如他的師弟了。
  
  待此番妖魔大潮被殺退之後,徐子青叫住九位出竅道兵,往一旁商議。
  他稍一沉吟,便將意欲聚集一隊強手,往北域查探妖魔消息之事,說給了他們知道。畢竟已然過去這許久後,那位於血神宗的妖魔老巢究竟是什麼模樣,南域北域如今成了什麼樣子,他們也半點不知。
  這著實非是一件好事。
  
  以東裡祁為首,諸位道兵統領都是一笑:“固所願也。”
  不論在哪個戰場上,敵人的消息,那都是頭等的大事,一旦能騰出手來,都是絕不可忽視的。
  
  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略點頭:“可與宗主一說。”
  
  既然眾人皆無異議,徐子青也在心裡多幾分思量,隨後他們將大多道兵安置在練兵之地,便又去了宗主所在大殿。
  此時,因外頭戰事已終,各宗各家族大能者,也都回來一二人,也是便於紀傾有要事相商時,可以與其商議。
  海族之中,四位太子將那守城之事交予麾下忠誠統領,自己也都回來。
  
  徐子青等人進得之後,免不了又是將諸位出竅期統領介紹一番。尤其對章九與金鱗太子等有交情之人,又要把東裡祁與樂正和徵與他們好生引薦。
  說得數席話後,便都熟悉了些。
  
  然後,徐子青便對紀傾提起要前往北域打探之事。
  紀傾聽得,略有沉吟,先是發問:“爾等可有把握?”
  
  說來對於北域此時的景況,仙妖同盟還當真不知。
  並非不曾想過差人過去一探,只是前段時日眾多兵將與妖魔廝殺已極疲累,還有不知何種等級的妖魔要陸續出現,更還要安置凡人、練兵、煉製寶衣寶甲、分派資源等事,俱是極為忙碌,哪裡調得出人手來?
  
  而這查探的人手,也非是尋常之人可以擔當。
  ——自然,眾多大能們亦想過請散仙前去一探,可是他們心裡也有忌憚。
  散仙到底堪稱半仙之體,若是他們去了,是否會驚動無盡虛空中的更為可怕的妖魔?即使去過九虛戰場的兩人也至多只見過大妖魔,星級以上的妖魔,正是只在傳聞裡聽說,半點不知它們的本事。
  
  可略一想,那等星級以上妖魔在無盡虛空裡與通明境神修相護戰鬥了無數年月,要萬一留意到散仙,要萬一打草驚蛇,要萬一反而引起什麼大亂子……
  只是借此考慮,都要萬分謹慎。
  
  且散仙名頭太大,能力太強,若是出去,極有可能成為靶子,反而不及未成仙體者,說不定容易被忽略過去。
  ……也並非是眾多勢力大能宗主不夠果斷,實是肩負一界安危,著實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但如今道兵來援,得了許多境界出竅卻遠非尋常出竅可比的強大統領,還有能借由嗜血妖藤拖延時間甚至壓陣……叫他們去,不僅不甚顯眼,也未必比散仙去時危險幾分。
  於是,不僅紀傾有些意動,其餘勢力的大能們,也是同樣如此。
  
  故而紀傾發問了。
  徐子青亦是微笑回答:“若是十成把握,自然不敢如此說。但只要挑選些好手,我等當盡力而為就是。”
  
  紀傾等大能對視一眼,像是彼此之間神識傳音,商議起來。
  過不得半刻後,他們轉過頭來。
  紀傾便道:“既然如此,速去速歸,小心行事。”
  徐子青自是認真應道:“弟子等人,必定謹慎而為!”
  
  隨後,徐子青、雲冽與九位出竅,則都離開這大殿。
  四位太子因要守門,卻不能同去。
  一行十一人,直接來到道兵所在,他們還要挑選一二十位堪比出竅的化神道兵,將他們一同帶走。




665、

  此行十分隱秘,故而對外只推說閉關,一行人已然離開這六座城池,悄然無聲。
  上界而來的九位出竅、化神們並不知曉北域所在,於是帶路之人,也只有徐子青與雲冽了。
  
  徐子青並不當先,只一面遁行,一面以手指點。
  而眾多修士俱是境界高深者,遁行起來,自也極快。
  不過多少時間,他們已然接近東域邊緣,再往前行,便是東域與北域交界之處了。
  
  此時,眾人先停了下來。
  徐子青說道:“我等前往北域,為免被其察覺,理應有所遮掩。”
  就有一位出竅修士笑答:“這有何難?爾等且待我施展。”
  
  隨即,眾修士皆是不動。
  只見那出竅修士一指點出,口中念道:“大日煌煌之術!”
  刹那間,他指尖爆發一團微芒,直接落於眾人身上,極快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下一刻,所有的修士都好似化在了這朗朗明日裡,用神識來看時,居然瞧不到自己本來面貌,可分明又能察覺,有許多同道就在身邊。
  這等術法,果真是一門極厲害的神通。
  
  那出竅修士笑道:“如今朗日明光,我使此術可將此身隱匿於大日之下,日光越強,我等越是安穩。若是並無異狀,可先行此術。”
  眾多修士聞言,皆是點頭:“此術甚好。”
  
  然後,眾人再度往前遁去,便直接穿過那交界之處,徑直進入了北域之內。
  而進得其中後,徐子青舉目四顧,卻發現如今這北域之地,已沒了先前那般繁華景象,不僅四野蕭條,連往來的人跡,也都無了。
  
  徐子青心下一歎。
  莫非此地之人盡皆都被妖魔吃去了?
  他不禁又想起五陵仙門安於此處之暗哨,當日仙道伐魔時,因界外妖魔突兀出現,便即退走,也不知曉那暗哨中的人物,後來是否也同歸仙門了。
  不過此時也不及細想,卻還是任務更為重要。
  
  眾人一路行來,正也見到一路破敗。
  且不說東域裡,但凡曾被妖魔襲擊的城池,大多都有毀損,只講這北域之內,待他們遁行數千里後,所見之物,竟都呈現出一種極衰敗之相,許多建築之物,比起東域來,損壞更大。
  而且,這一段路途裡,也是不見半個人影。
  就連原本有些仙門魔門的地方,亦是同樣如此。
  
  又行數千里後,眾修士再度停下。
  只因就在前方,已生出漫天迷霧,即便將神識送入,似乎也看不得多深,顯得有些模糊。可欲要前行,則非得經過此處。
  更有迷霧所在,連日光都已遮蔽,這大日煌煌之術,自也是不能再用了的。
  
  那位出竅修士見狀,一拂袖收了此術。
  另有個出竅修士卻道:“此時可用我之神通。”說罷,再道一句,“霧隱隨行之術!”
  他也是一指點出,一團水氣迸發而起。
  
  很快,就如同先前眾多修士隱入日光般,此時眾位修士便化身一道白霧,不知不覺間,就和這前方的迷霧,都融合在一處了。
  之後,一行人便闖入迷霧之內。
  
  霧中,一片渺渺。
  修士們遁行而走,如乘風破浪般,直穿行過去。
  因其六識敏銳,便可以察覺,在這霧中,似乎倒有一些生靈。
  只是神識放出後,卻是無法察覺。
  
  這一路走,眾多修士,亦對此有些議論。
  只聽得東裡祁道:“此處或許為大能者所使神通,遮蔽這一片地域。”
  其餘人等,也有想法。
  
  “東裡兄說得是,不過我見這神通竟將北域截出一段,要有如此本領,或者需得有數十大乘大能一齊發力,又或者是散仙出手,否則……”
  “東裡師兄,我等是否可查探一番此地主人?”
  “或者能從此地主人之處,得知北域情形。”
  “然而,即便此地主人在北域境內弄出如此陣仗,可究竟是敵是友,卻難以分辨。”
  “與妖魔為敵者,便曾經有些齟齬,未嘗也不能化敵為友。”
  “不錯,那界外妖魔作祟,當一心與其對立才是。”
  “只是……若是邪魔道,卻不能同他們為伍。”
  
  這許多想法出來,大多都覺此地主人不凡,若是可行,不如先在此處打探。
  但顧慮也非是不對,畢竟北域所在,原為邪魔道肆虐之處,仙門在此式微,正魔道倒是在此地佔據些地位。
  因此,此地主人身份,大約便是魔道中人了。
  
  只是若是正魔道還好說,可若是邪魔道,即便他們前去,對方恐怕還要防備,難以叫他們配合,而就算對方願意相助仙妖同盟,但邪魔道中人曾經所行惡事,怕是不比妖魔遜色,又怎能叫他們將其視為同盟呢?
  
  仙道與妖獸結盟,是因這些海中妖獸極少上岸,與仙道幾乎沒有恩怨。縱使有少數作孽者,卻是瑕不掩瑜。且妖獸天性嗜血衝動,早期時修士凡人也不過是其一種菜色罷了,為生存所需,並非刻意玩弄人命,倒也是不礙大局。何況深海裡生靈無數,不缺口食,當真吃人者,可是少之又少。
  
  但邪魔道便不同了。
  他們本是同類,卻以玩弄同類性命神混來修煉,幾乎個個遍手血腥。
  真說起可惡來,邪魔道比起那天性暴虐的界外妖魔更甚,只是後者危及一界安危,乃修士凡人天敵,才要殺滅驅逐,前者則是死不悔改,叫人不恥為伍的。
  
  商議數句後,徐子青說道:“且去看一看再說,如何?”
  眾出竅修士略思忖,也深以為然。
  縱使只有個萬一,至少這大霧確是在北域開闢了一處所在,倘使當真庇護了生靈,探看一番也不過是稍許浪費時間罷了,只是需要萬千謹慎,切莫輕易被此地主人發現才是。
  
  於是,那位使出“霧隱隨行之術”的出竅修士稍一沉吟,取出了一件至寶。
  他把此寶祭出,化作一道薄紗,自上而下,披在眾多修士身上。
  此時,便是一般二般的散仙,也難以看透這法寶,不過他們若要神識傳音,則只能離得近些,他們自己,也不能分散——需得留在方圓二十丈之內罷了。
  
  如此防備嚴密後,眾修士便往先前察覺有生靈氣息之處,快速遁去。
  不多會,便已是接近了。
  他們寂然無聲,正看見前方一隊巡邏之人。
  窺看他們氣息,確是並非仙道之氣,但似乎,也未有太多邪異腥惡之感。
  莫非,還真是那萬分之一可能的正魔修?
  
  眾修士心裡一動,乾脆跟了過去。
  這些巡邏之人,手裡持一件銅鈴般的物事,正在來回搖晃,似乎在搜查什麼,但他們也未有十分嚴肅,口中還在嬉笑交談。
  
  眾多修士仔細去聽。
  那些個巡邏之人,便是在談論如今北域之事。
  
  “這日子過得實在不甚爽快,想你我當年何等逍遙,如今竟是受困於此,還得日日巡邏,真是悶煞人也!”
  “如今這景況,留得性命已是萬千之喜,你卻還在掀起煩悶,莫非是想要出得此處,去給那怪物做了口糧不成!”
  “辛兄說得是,我輩中人受了恩惠,自當報答。那失混穀的大能何等本事?他們本當隱忍一處,只庇護自身,可如今卻是把我等收留,萬不可忘恩負義才是!”
  “莫爭執,以往固然逍遙,卻是先留了性命更為重要!”
  
  那頭個牢騷的大漢抓了抓胸口,訕訕道:“我不過是饞了美酒,嘟囔兩句,哪裡便忘恩負義了。你們幾個,好生沒趣。”
  另外三個笑了幾聲,也是說道:“只盼這妖魔早日死絕,也讓我等從此地出去!”
  
  說著,這些巡邏之人像是時辰到了,慢慢就往某處方向行去。
  大約過得有小半個時辰,他們就來到一處開闊山谷之外。
  在此地,又有一隊巡邏之人等候,此時見到他們過來,為首者將銅鈴交接,就率領一隊人手,同樣過去巡邏了。
  
  徐子青等人察覺,外頭那漫天的迷霧,正是由這山谷裡爆發而出,席捲了好大一片地域。而聽那些魔修話語,似乎釀出這迷霧者,乃是“失混谷”中人?
  
  東裡祁一行便問:“徐師弟、雲師弟,你們可知那失混穀為何處?”
  徐子青思索片刻,苦笑道:“竟是不知。此‘失混穀’前所未聞,此間大世界裡,諸多邪魔道宗門,極少正魔道門派,有些名氣能傳出的裡頭,都不曾有這名號。”
  
  東裡祁沉吟道:“突然冒出的宗門?”
  徐子青無奈點頭:“應是如此。”
  
  可是,若真的只是突然冒出的宗門,又怎麼會有能布下如此龐大迷霧、遮蔽半天的神通?莫非還是隱世門派不成?可即便是隱世門派,也不該叫整個大世界全然不知,否則哪怕宗門裡資源再如何雄厚,也總不能半點不與外界接觸罷?
  
  倒是有極大可能,這失混穀為幾位大能聯手後,對外定下的名號。
  否則,也太叫人難以置信了。
  



666、

  且不論他們如何作想,身形卻是都動了起來。
  左右難猜,不如直接跟上去,來個一窺究竟。
  
  一行人進了山谷,周圍霧氣之濃郁,幾乎連身前三尺之地的物事,都看不真切。而這霧雖是極厚,可化霧之氣,仿佛似水非水,很是詭異。且若是嗅得久了,還讓人有些發暈,只是待真元一個運轉後,這等感覺又消失罷了。
  奇怪,當真奇怪。
  
  前面那巡邏衛隊,仍在不停走動,終是又過了一盞茶工夫,他們方才停下,繞了個彎,消失不見。
  眾修士對視一眼:可要進去?
  隨即都是果斷:自然是要進去。
  
  於是,他們就也和那巡邏衛隊一般,同樣姿態繞彎而行。
  果然紛紛腳下稍稍前傾,眼前一亮,便是入了另一番天地了。
  
  這裡,乃是山明水靜,一片悠然山谷。
  看起來氣息疏朗,草木明媚,雖並非是什麼極致美景,可在這大劫之中,卻可說極是安穩了。
  草地上,有數支分作小隊的修士,都各自散開。
  
  不過,如果是在這個地方,那霧隱隨行之術,便不可行了。
  徐子青一見周遭景致,便傳音眾人:“待我施術後,即可收了先前隱匿之術。”言罷,他也道一聲,“遁木斂息訣!”
  
  就是一縷極淡的青光如煙如風,往眾多修士身上拂去,把他們籠罩其中。
  早先那出竅修士察覺之後,也果真收了霧隱隨行之術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徐子青的遁木斂息訣。
  但凡有草木之地,施展此術後,亦是連大能也無法察覺,而以出竅期修士使來,散仙也不能輕易看透。
  
  如此之後,眾多修士越發安心。
  也是這些修士天賦異稟,各個奇遇無數,神通高妙,只消聚合起來,這傾殞大世界多數之地,都是大可走得。即使前來打探消息,不論遇上什麼情形,皆是應變自如,也不怕沒得法子使喚。
  
  然後,這些經驗非凡的修士,就四處探看。
  這山谷極小,除卻巡邏衛隊外——他們的總數約莫也只有不足兩百,還有零零散散一二千人,這些人修為高低不等,有仙道亦有魔道,而巡邏衛隊裡,則至少都是金丹境界。
  此處的魔道,也未有太多邪祟之氣。
  至此方可判定,此地的魔道修士,還當真都是正魔修。
  
  徐子青不禁想起在那五陵仙門外六座城池裡,亦有一些正魔道的修士,但他們不論早先是在何處,不論生死多少人,後來都是保存了根基,同樣進入城裡。只是他們仍舊不曾編入仙兵,只是自己組成一支“魔兵”,算是編外之人,不受管轄,僅得消息,自行與妖魔廝殺。
  他早先不曾留意他們,可如今想來,他們聚集之後的情狀,說不得便也與這山谷之內的有些相似?
  
  不待多思,眾修士已見到,在山谷一側山壁上,有一個偌大石窟,怕不能容納十人同時進出,卻並未見到有人入那洞中,反而每每有人抬眼看去,目中都有些敬意——稍一思索,便可推知,這石窟必然便是那施展迷霧神通之大能所居之地了。
  
  一行人互相對視一眼,暫態縱身躍起,使出最妙遁法,悄然來到那石窟前凸起石地上去,然後他們便是齊齊察覺,在那洞中,的確有極強大的氣息。
  只是那些氣息混雜一處,還有些細微的腥氣,則是使人有些詫異。
  隨後,他們進入其中。
  
  石窟裡,倒沒有長而蜿蜒的通道,只內中空曠闊達,便再不見什麼什物了。只在最裡面處,有數條人影,有些站起,有的盤坐。
  另外卻是在洞頂處開了個洞口,下方拖出個極大的石板,像是把石窟分作上下兩層,而在那石板上,則臥著個暗土色澤的龐然大物,還隱約能見到它身上鱗片與紅色毛髮,十分詭異。
  那龐然大物仰頭向上,呼吸之聲綿遠悠長。
  
  還未等一行人看得通透,那人影處,突然傳出個低沉有力的男聲:“既有客來,何必躲躲藏藏?不妨露出真容來罷!”
  眾修士聞得,都是一驚。
  他們自是知道,這並非是徐子青遁木斂息訣沒了用處——便是他們自己,也覺得此法高妙,自問無法探知。那麼這洞窟中人,緣何察覺?
  
  但既然已被發現,這些修士也都是有氣度之輩,就不再隱匿,而是看向青衣修士。
  徐子青也是一拂袖,把術法除去。
  隨即,這近三十位仙道好手,便顯露了身形來。
  
  東裡祁威望最高,自是由他開口:“尊駕何不也露出真容?”
  眾修士皆以為,既然那先發話者唯一人而已,恐怕那數條人影中以他為首,故而首先與他說話,便是夠了。
  
  那人啞聲笑了笑道:“有何不可?”
  而後,就站起身來,慢慢走出。
  原來,他正是那唯獨一個盤膝坐下之人。
  
  眾修士立時看清他的樣貌。
  居然……也是個年輕的修士?
  有善於望氣者,看出他不過數百年歲,可境界居然也已然是近乎於出竅期了——好似只差那極薄的一層隔膜,不知哪個契機捅破了,就可以立刻突破。
  應當也就在數年之內了。
  
  這石窟為山谷中眾人敬重所在,石窟裡又以這年輕修士為主,莫非那偌大的迷霧,竟是這位不足出竅的修士不成!
  若當真如此,他依仗為何,又是如何有這般大的魄力?
  
  這位年輕修士,身形精壯,是個輪廓剛硬的英俊男子,他的身體之內蘊含著極可怕的力量,那種恐怖氣息,這些同樣有著強悍神通的修士們,也都有所覺察。
  而且若是此人體內力量全數爆發出來,再有些精進,怕是就不比他們弱上多少了!
  
  徐子青看向這男子,有些猶疑:“尊駕所修之道,可是雷霆之道?”
  那男子眉宇間頗有些桀驁之氣,但言談卻還有禮:“正是。”之後一轉話鋒,“我看爾等氣度,應是大宗之人。如今北域幾乎已成鬼域,不知爾等來此,還能有什麼指教?”
  
  徐子青暫且不曾回答此問,轉而說道:“在下徐子青,為五陵仙門弟子,來此北域,自有要事。只是途中遇見迷霧,竟能辟出一塊地域,不受侵擾,一時心中奇異,便有意來此拜訪一番。”他頓了頓,又問,“不知尊駕有什麼來歷,以徐某觀之,尊駕似乎乃是正魔道中人士。”
  
  那男子笑道:“五陵弟子,倒也是名門。我赫連鴻倒沒什麼來頭,不過是山野間散修的魔頭。”
  
  徐子青心裡一動。
  果然是赫連鴻!
  
  照方才一位師兄傳音所說,此人不過數百年歲,且他為此間大世界中人,便是與他和師兄同代了。
  而同代裡,修煉雷霆之道的正魔修,又有如此境界修為,卻不是雷帝赫連鴻,又會是誰?
  
  早先大劫來臨時,當年天龍榜上無數俊傑皆能窺見身影,可唯獨這位雷帝,卻是從未見過。
  原來他是在這北域之內,做出了這樣的名堂來。
  
  徐子青當即說道:“雷帝大名如雷貫耳,豈能說沒有來頭?”他暗暗思忖,這雷帝在此處庇佑許多仙魔中人,卻不見一個邪魔修,可見持心端正,非是那等邪惡之輩。既然如此,倒可以先對他示好,也好與他通個消息,便說,“界外妖魔掀起天地大劫,邪魔奸佞,將北域拱手讓與妖魔。我等仙道與海中妖獸結為同盟,抵抗界外妖魔。然而妖魔眾多,後堅守六城之內,卻是將它們殺之不盡。我等稍有能為者,意欲打探妖魔巢穴,故來到此地。”
  
  說到此處,他又是一笑:“我等自視有點本事,也算悍勇,不過來到此處後,見得漫天迷霧,方知人外有人。雷帝神通卓絕,直叫人嘆服不已。”
  
  雷帝赫連鴻聞言,大笑幾聲:“果真如師叔所言,如爾等這般的仙修,說話時總是十分囉嗦,要繞上許多彎子。不過是問我以我這微末修為,如何能布下如此迷霧,偏生說出那許多話來!看你倒知曉以誠待人,我答了你又有何妨?”
  說罷,他一個擊掌,身後就走出六七人來。
  
  這些人盡皆穿著黑色袍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仙道有魔道,可無一例外,他們皆是大乘期的修士,可現下,應說是大乘期的傀儡了。
  
  徐子青等人分明見到,他們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聽得那雷帝擊掌後,眼珠僵直不動,正是大乘修士屍身煉製成傀儡之相。
  以雷帝的境界,想要將大乘人傀煉製出來,可是不能,而煉製這種人傀所需耗費的資源,也是極為可怕。
  
  一時間,就連上三千世界的道兵們,亦覺得驚異。
  便是他們手裡,也不能有這許多的大乘傀儡,縱使用他們的身家,也無法支持這般的消耗。




667、

  雷帝赫連鴻續道:“爾等當也認出,此七尊傀儡皆是人傀,實力也算不俗。但若是以我本領,卻是難以得到。”見徐子青等人微微點頭,他又笑說,“這些人傀,乃是我師尊與師叔所賜,只是那兩位老人家百年前便已去周遊諸方大世界尋找機緣去了,將這些人傀,再並上一頭獸寵留下與我防身罷了。”
  他說時,以手指了指上方那石板處,那裡的龐然大物,顯然便是他口中所稱“獸寵”,那氣勢很是強悍。
  
  雙方說了這一番話,也算初初信了對方,各自有些誠意。
  徐子青一行修士都是心思靈敏之輩,見赫連鴻分明是個性情不馴者,卻還同他們說了許多明白之事,哪裡不知道他也有意同他們互相溝通?
  當下裡,都是略有放心。
  
  眾人對視一眼後,徐子青笑道:“ 不如坐下說?”
  赫連鴻一挑眉,將衣擺一掀,大手一揮,先坐了下去:“諸位請!”
  於是所有仙道修士,也都坐了下來。
  
  如今,就是由徐子青與赫連鴻說話,其餘人等若有疑問,只管傳音于徐子青,再由他來詢問便了。
  
  徐子青略思忖後,先說道:“既然雷帝爽快,徐某也不婆媽,便直言相詢了。”
  赫連鴻一笑:“正該如此,你只管問來,若不得說者,我不說就是。待你問過後,我亦如此,你亦如此。”
  
  這便是達成了協定,畢竟仙修是為探查而來,若是將時間耗費在彼此試探之上,就殊為不智。雷帝也不喜囉嗦,也是配合。
  
  徐子青就直言問了:“不知雷帝此處,是如何開闢而來?又是緣何要留在這北域之地?以雷帝本領,且身為散修身無重任,應可順利離去才是。”
  
  正魔道的修士便是也有一個“正”字,同仙修也是不同,他們性情大多孤僻怪異,怎會留在一地,專為解救他人?這著實不合情理。
  哪怕是仙修,遇上這等事情,往往也是救助一些人等奔赴一界修士群聚所在,並不會如此——需知雷帝以一己之力,便有好些人傀相助,要護住那許多人,也實在艱難了些。
  而且,如今看來尚好,卻是不知能撐過多少時日。
  
  赫連鴻聞言,面上就現出一股鬱氣:“師尊師叔離去之後,我在此地閉關百年,還不及出關,天地已有異變,北域化為鬼域,我卻還不曾煉化那一門神通,一旦離開,便是前功盡棄。”
  他三言兩語,把那問題答了。
  
  原來赫連鴻自幼喪父喪母,于南域極偏僻一處村中獨自挖掘野菜過活,很是貧苦。後村中大發瘟疫,死亡無數,後有一位修士經過,將這瘟疫之患消去,又看他靈根為變異雷靈根之屬,就將他帶走,交予另一位修士座下為徒。那經過的修士便是他之師叔,同他師尊為雙修道侶。
  而後赫連鴻跟隨師尊修行,進境極快,在天龍榜上闖下名頭,但修煉的神通功法卻是極難,若要領悟一門,都得耗費許多時間,因此極少現身人前,反而成了那天龍榜上極神秘的一人。
  
  修煉數百年,就在百年以前,師尊傳他神通妙法,讓他安分閉關領悟,自己則與師叔離開此間大世界,不知前往何處。他因神通威重,愛不釋手,自也是日日苦修,不肯離開。何況此地為師叔親選之地,對那門神通有極大促進,他更不會輕易離開,而天地大劫爆發之際,他正于緊要關頭,根本不及離去。
  
  此後無奈,赫連鴻只得吩咐人傀,布下一種陣法,鎖住周遭天地,以諸多大乘修士聯手,自然可以開闢出一片安穩所在。而這片地域,不過是包括這山谷,再往四面延展千里罷了。
  那迷霧,則非是陣法所致,而是他獸寵所為。
  
  赫連鴻道:“爾等不妨以神識一觀我那獸寵全貌。”
  眾修士聽了,自是都去查看。
  
  徐子青眉頭一皺即松:“蜃龍?”
  形貌似蛟,鱗片逆生,暗土之色,背生紅鬃,此為蜃龍之貌也。
  
  這蜃龍雖非真龍,但其體內必有真龍血脈,可吞雲吐霧,製造幻影,天賦神通極為強大,看似性情平和,實則攻擊之力極強,性情也頗兇暴。
  若是此物於海中出現,凡經過者,無一不被幻影所攝,沒入海中,就此淹殺。
  
  能將蜃龍收為獸寵,還能弄來七尊大乘人傀,且不過隨手將它們交予弟子的……那雷帝的師尊與師叔,究竟是什麼來頭?
  此念一閃而過,卻不在此時細思。
  
  赫連鴻道:“正是蜃龍。我既要修煉,那妖魔肆虐各方,便只得防備一二。這蜃龍將迷霧吐出,日日不斷,漸漸濃厚。不僅山谷之內被迷霧盡數遮蔽,叫人全看不清所在,更多迷霧洩露出去,把整個大陣也皆籠罩。後來日積月累,還有許多迷霧自大陣而出,就把這一方地域都截斷一般,非是我刻意為之。”
  
  言下之意,那大陣其實不過只佔據這北域方圓千里之地而已,他們在外所見那阻斷前路的迷霧,大多只是陣中迷霧溢出所致。若是他們當真在迷霧中左右遁行一個來回,想必便可以察覺,其實陣內陣外,頗有不同。
  
  至於那些巡邏衛隊等來歷,赫連鴻也說了出來。
  這迷霧陣勢如此之大,自然引起北域中許多修士凡人注意,而原本妖魔霸佔北域,就讓無數人沒了活路,見到此情此景,膽大之輩,便有窺探之舉。
  
  言及此處時,徐子青等人微微苦笑。
  他們這些修士,不也是因此迷霧而特來查探?
  
  赫連鴻繼續說起。
  他既屬正魔道,自然不喜邪魔,且有人傀出外打聽,得知這大劫乃是血神宗將界膜打破,使界外妖魔方能侵佔此界,更是使人不爽。
  因此,但凡來者,若是凡人,往往被大陣所迷,根本找不到入處,卻可以在迷霧中留存;若是修士,倘使不入大陣,他便不去理會;而入得大陣之人,正魔道自是任憑留下,仙道也是如此,可若是邪魔前來,便要人傀將其丟出,定然不容。
  
  久而久之,此地倒也聚集了不少正魔道,還有一些仙道修士。而擴散出去的迷霧裡,也有膽量大些的凡人定居,或者與修士混居。
  才形成了這等局面。
  
  後來,那些入得大陣的仙魔兩道,被赫連鴻乾脆引入山谷,叫他們自行巡衛,若是有妖魔、邪魔入得此地,當來稟報,他再派出人傀殺之逐之。
  漸漸也就有了些規矩。
  而那仙魔兩道詢問他之名號,他自不能說得那般仔細,便隨意捏造個“失混穀”,提及自身亦是正魔修,也就罷了。
  
  這迷霧的確有迷惑之用,大陣中也因迷霧而生出種種幻影,但凡有惡意者前來,皆要受其攻擊。
  可也是在這迷霧之中,想要隱匿起來,要比在迷霧之外難上數倍——徐子青那遁木斂息訣被看穿,實非他本事不濟。而是這山谷裡雖有草木無盡,但這些草木虛虛實實,卻有些是為那幻境而成。因此稍一觸碰那類草木,就被蜃龍察覺,而蜃龍察覺之後,赫連鴻便也察覺。
  
  不過,那界外妖魔從未大舉攻殺此地,少數最低級的妖魔前來時,倒也被弄得暈頭轉向。但若真有無數妖魔前來,是否能找到那山谷,又是否會對此處造成大難,卻是不得而知。
  
  等赫連鴻全數說完,一行人心中都是了然。
  徐子青聽得許多,知道這雷帝恐怕還是不能離開此地,雖說收容那些修士實屬隨意之舉,那迷霧遮蔽一方庇佑許多修士凡人也是無意造就,到底也是個頗正派的人物,可以一交。
  
  隨即,待赫連鴻問及東域如何抵禦妖魔時,徐子青也就一五一十,告知於他。
  譬如那妖魔等級,譬如不同等級妖魔與修士境界相比如何,譬如他們誅殺妖魔時,用了些什麼陣法,什麼本事,如何應對,如何廝殺,以及一些戰事之類,全無隱瞞之意。
  而東域此時的大致情形,內中也有正魔道之事,也都說過。
  
  徐子青道:“待雷帝功行圓滿,若是有意,不妨借助迷霧,將此地之人帶去東域,自會有所安置。”
  赫連鴻聽得,自是一笑應下,並不辜負這等好意。
  
  說了這些後,徐子青又來詢問:“雷帝在此處許多時日,不知是否曾經打探那迷霧之外,北域的形勢?”
  赫連鴻點頭道:“避進迷霧者漸多,我自也打探過。”
  
  人傀來去如風,本身也無血肉氣息,時而派遣一尊出去,正可把外界消息帶入進來。且那些避禍的修士們,也各有苦楚,紛紛往他處道來。
  



668、

  當年血神宗將界外妖魔放縱進來,那界膜破口,就在血神宗裡。
  仙修撤離之後,原本血神宗的弟子,盡皆歸附於妖魔麾下,而無數低級妖魔湧出後,便在一位名為血魄魔尊之魔頭帶領之下,先把血神宗附屬小宗門橫掃一通,亦是歸附者生,不肯歸附者被妖魔吞噬。
  然後妖魔再度往四面肆虐,一個宗門一個宗門,全數襲擊——若是仙道的宗派,都是毫不留情,吃得乾乾淨淨,而正魔道也有人數極少的小宗,往往不肯順從,同樣被大吃一空。
  
  如此許多日子過後,北域大多數的宗派,便已全數被妖魔控制。
  再後來,鬼靈門察覺事態不妙,試探一番後,發覺那妖魔實力非凡,與血魄魔尊爭鬥一場後,也只得不甘屈服。
  
  邪魔對於那妖魔抵抗並不十分用心,自也比不得仙修們奮力拼殺,甚至與妖獸結盟了。因此,在北域之內,總共也不過用了不足兩月時間,就將邪魔一統,仙修盡滅,正魔道也只得東躲西藏了。
  餘下的修士們,尚且逃過一命者,俱是躲躲閃閃,不僅不敢前往血神宗附近,就是那有邪魔出沒之地,也都遠離。
  活得極是辛苦。
  
  而更為可怕者,乃是妖魔寄子。
  聽聞如今這北域中,所有歸附于妖魔的修士,全數要化為此物。
  
  徐子青等人一怔:“妖魔寄子?”
  赫連鴻道:“來此之人,曾提及魔池血繭,據說只有化為妖魔寄子,才能得妖魔信任,否則也不過只能做妖魔口食。至於這妖魔寄子究竟是什麼模樣,我卻不得而知,知曉者,也約莫都沒了性命罷!”
  
  正魔道雖是亦正亦邪,仙道也秉承天地浩蕩之意,可畢竟人心不同,心魔處處,在面對妖魔威脅時,這兩道中人,也未必人人都肯拼死抵抗,或者慷慨赴死,其中未必沒有願意投靠妖魔之輩。
  可正是因這妖魔寄子一事,將那些修士阻攔了住。
  
  赫連鴻言道:“我只知妖魔寄子絕非人所能忍,約莫極是殘酷,也只有那邪魔方堪變化,才會讓正魔道與仙道修士,都寧肯就死。”
  甚至可能與那些修士大道相悖,難以承擔,那些兩道敗類,卑鄙無恥之人,絕望之下,也就只能選擇這一條死路了。
  
  這雷帝言下之意,眾多仙道修士也皆了然,有他這般提點,之後他們離開此地前去打聽消息時,也當要將這妖魔寄子好生查探一番才是。然後才是那妖魔分佈,妖魔老巢。
  他們心裡有所感應,若是真見到妖魔寄子,便可叫他們此行不虛。
  
  雙方將消息交換過了,徐子青等人就有意告辭,如今交談以後數個時辰,實在不能再作耽擱——眼看天色將暗,說不得正是探查的好時機。
  那赫連鴻聞言,倒不留客,他所要知曉之事既然已知,便也無心與仙道中人歪纏。他略沉吟後,卻是朝上方招了招手。
  
  只見那上方的石板上,蜃龍猛然轉頭回來,口中便吐出一顆珠子,直落到了赫連鴻的手中。
  此珠約莫拇指大,渾圓飽滿,色澤淡黃,看起來頗是靈異。
  
  赫連鴻手掌一灘,將這珠子遞去:“此為蜃珠,乃蜃龍體內所孕而成,其每百載能得一粒,注入真元後,可激發其中蜃氣,化作迷霧,遮蔽身形。若是爾等此行有什麼難處,便可如此為之,所注真元越多,則迷霧越濃、籠罩之地越廣,可自行斟酌。且此物可辟天下幻境,只要有如此法訣……”他便道出幾句含糊低鳴,續道,“……就可將其能力顯現,讓爾等不被幻境所迷。”
  
  這兩種用處都極有用,不過他在此時將此物交予這些仙修,主要自然是第一種妙用——可使迷霧蔓延,使他們可以遁行逃離。
  
  徐子青等仙修聞言,也知赫連鴻好意。
  只是無功不受祿,怎能輕易接下此物?
  
  赫連鴻長眉一挑:“莫作女兒之態。若我突破,來日裡說不得要避難東域,此不過是做個交換,當不得什麼。蜃珠看似珍貴,不過我這蜃龍已過千歲,蜃珠早逾十粒,予你們一粒,也算不得什麼。”
  
  眾仙修聞言,對視一眼。
  徐子青伸手接過,誠摯道:“多謝雷帝厚誼。”
  
  赫連鴻擺擺手:“爾等自去,我便要修煉了。若是爾等有心,待歸來時又無差錯,可將爾等所知消息告我一聲,也便是了。”
  眾仙修自無不允。
  
  隨後,他們也不在此地停留,便有徐子青重新用出遁木斂息訣,一齊出了這片山谷。正是悄然而來,又悄然而去,穀中除卻赫連鴻外,再無人知道他們來過。
  
  出得山谷後,迷霧甚濃,前方一片茫茫。
  徐子青手裡蜃珠驟然發出些許光亮,一瞬便將周遭數丈之內,都照得通明。
  有此珠在手,於迷霧之內,再無阻攔了。
  
  一行人很快辨明方位,迅速往迷霧之外遁去。
  所去之處,正是血神城所在方向。
  
  約莫數百近千里後,迷霧變薄,前方的景致,也更加清晰。
  他們來到一座城池之外,也是寂靜無人,看起來如同一座空城。
  這天色,也的確是暗了下來。
  
  城中並無草木,而空中星辰密佈。
  眾修士已有了些默契,徐子青收了那遁木斂息訣,卻有東裡祁手指輕點,將一片星光籠罩在眾人身上。
  這也是一種遁術,卻是借助星力,將自身融于無盡星光之中。只消星辰不滅,他們自然便不會輕易被人察覺。
  只不過,此術在白日裡,則威力不足罷了。
  
  星光之下,一行人好似也化作點點微芒,一直遁入那城內了。
  荒涼,還是荒涼。
  僅僅年餘過去,此地竟仿佛已過去數百上千年般,顯得十分孤寂。
  他們身形不停,一路往前,所過之處,都與那迷霧之外的城池一般無二,好似空曠了許多年月。
  
  直至逐漸接近那血神城——就如同在睢仙城附近的幾座城池般,血神城的附近,也有數座大城,其中最外面的那一座,他們已然可以看到一些影子。
  而逐漸地,他們也察覺到,眼下他們要進入的、面前這城池,同方才所見到的的那些,都是大不相同。
  
  這裡面,有生靈的氣息,可這樣的生氣,卻又和尋常的生氣有許多不同。
  混雜這淡淡的血腥……
  眾修士呼吸一滯,都稍稍停頓,隨即,將氣息更加收斂,慢慢走了進去。
  他們更加小心地,放出了神識。
  
  這城池裡的街道上,有零零散散的邪魔,他們身著血紅甲胄,看起來和從前的血神衛有些相似,但面容卻顯得更加猙獰。
  ——並非是相貌變得怪異,而是給人一種邪惡之感,就好像“不是人”。
  
  對了,徐子青猛然想起。
  就像是妖魔一樣!
  那許多廝殺著的妖魔們,不論是什麼等級,都給人這樣的感覺!
  
  可妖魔怎麼會生著人的面容?莫非是低級妖魔吞噬了邪魔後,轉化為他們的模樣嗎?他們的氣息,和邪魔修很是相似……
  那些低級妖魔、中級妖魔,正是有這樣的本領。
  
  徐子青心中一凜,當即傳音,將猜測說與眾多道兵知道。
  這些道兵自上界而來,對妖魔並不夠熟悉,他應當有所提醒。
  
  東裡祁等人得了傳音,都是微微點頭。
  若真是如此,妖魔化作了邪魔模樣,卻不知是什麼緣故。
  只是有些奇怪,在這北域之地盡皆被妖魔佔領,它們分明已無需如此。難不成,還有什麼其他目的?
  
  警惕之余,眾修士也走得更加謹慎。
  只見這些甲胄之人晃過幾圈後,就分出幾人,往另一條街道走去。
  修士們抬步跟上,視線不敢稍離。
  同時,更邪異的感覺,自前方傳來。
  
  不多會,已然到了那條街道。
  可眾多的修士,卻都驚住了!
  
  這、這是……
  縱橫許多世界,奇遇連連,經歷無數,也不曾見過這般奇特情景。
  無數的房屋前,無數的屋簷下,居然密密麻麻,掛著許多血紅的大繭!
  
  每一個繭子,都被血紅色的光芒包裹得密不透風,它們或高或矮,在高大的建築下,可能掛有二三丈高的繭子,而矮小的屋舍前,也可能掛有七八尺高的繭子。
  它們顯得極其詭異,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這裡面,有活物。
  倏然間,所有修士的腦中,都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先前赫連鴻所言“魔池血繭”,是不是便是此物?
  若說血繭自是不錯的,魔池又是何在?
  那麼血繭之內,究竟是不是……妖魔寄子?
  
  然後,修士們便見到,走過來的一位甲胄之人,手掌中紅光閃現。
  隨即那紅光化作一柄利刃,對著其中一個一剖而下——




669、

  “刷——”
  
  只聽得一聲布帛裂開般的聲響,那血繭就當真好似一塊厚布般,被那刀刃一劃而破,登時從裡面流出了許多黑水來。
  緊接著,那刀口不斷擴大,血繭便好似兩塊蛋殼,倏然朝著兩邊分開,而那“蛋殼”裡面,則走出來個赤身裸體的怪物,看起來不過只有八尺高,通體外皮都是黃褐之色,頭頂有肉瘤,便和那低級妖魔,外形一模一樣!
  
  可是,這怪物看起來再如何與低級妖魔相似,卻是不及那妖魔高大,即使最矮小的低級妖魔,也有近乎於三丈!
  所以,它們究竟是……
  
  眾修士見到後,都是心中一寒。
  若是血繭裡都孕育著這般的怪物,那這長街上密密麻麻那許多血繭,豈不是有幾千上萬那麼多?只不知它們形貌與妖魔相似,實力又是如何?
  而修士們更是敏銳,這類似於低級妖魔者,不過在八尺血繭之內,那些高高掛起的、二三丈高的血繭裡,又會是什麼樣的怪物?它們是否便是妖魔子嗣?
  越是思索,越是凜然。
  
  那手持利刃的甲胄之人,並未只剖開這一個血繭便已停止。他見這怪物出來,又隔了幾個血繭,又挑中一個,同樣用利刃剖開,那血繭之內,也同樣跌落出與血繭幾乎等高的怪物。
  此時所破血繭,都不越九尺,而所有怪物,都類似低級妖魔。
  
  那些怪物很是安靜,它們出得繭子之後,似乎就低下頭來,將自己身上情形仔細打量,還要伸出手來抓捏抓捏,仿佛感受什麼一般。
  待得其身上黑色粘液漸漸吹幹,它們的動作也不再那般生疏,而變得流暢起來。
  
  大約挑了有十多個血繭後,那甲胄之人才停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道:“總算是把成熟的剖了,沒叫它們憋死其中。”
  
  與他同來的、一直看他動作的幾人也紛紛大笑:
  “誰叫你是個熟手,我等都不及你俐落?”
  “上頭的魔尊賞識於你,你可是比我等強得多啦!”
  
  還有人妒忌道:
  “身在福中不知福,剖開一個血繭而不傷及內中的師弟,賞賜可是不少!”
  “若是我等有你這本事,恨不能一日剖開數十個,去換取那奇石吞吃呢!”
  
  徐子青心下微動。
  血繭裡的……他們稱之為“師弟”?赫連鴻言道,那許多心思不正之人不肯化作妖魔寄子,方才就死,這些血繭裡,是否便是願意變化之人?且那奇石又是何物?
  他思及從前血神宗有奇礦,內中有天魔石無數,也被血神宗弟子稱為“奇石”,此人所言,是否就是天魔石?
  思緒轉過一遭後,他又傳音於眾人。
  
  那頭十幾個怪物從血繭中身上粘液俱是幹透,幾個甲胄之人也不再言談,對其招了招手,叫它們跟來。
  
  手持利刃那位說道:“幾位師弟莫擔憂,如今爾等剛剛化為寄子,以如此形貌,必然不能開口說話,待魔池洗禮過後,便可以同我等一般自如轉換形態,到那時,實力增強何止數倍!”
  
  還有人也道:“我等從前不過是築基弟子,在宗門裡雖稱得上內門,可哪裡有什麼風光?若是在金丹真人手下,也只不過是任憑驅使,被其一指可以碾死。但現下便是不同,洗禮過後,只要化作寄子真身,我等外皮非寶器不能穿透,壽元可達千載,實力直逼金丹,可不比從前強上太多!”
  
  幾番話下來,那十多個怪物連連點頭,顯然聽得清楚明白。
  眾多修士的心裡,卻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
  
  果然正是妖魔寄子!
  將修士不知以什麼法子置身於血繭之內,待血繭剖開後,修士變作怪物,與那界外妖魔形貌一般無二,便是妖魔寄子了!
  
  難怪許多修士不願轉化,也難怪那界外妖魔接受“寄子”。
  將自身變成和妖魔一樣的怪物,這、這真是駭人聽聞!
  若非親眼所見,眾仙修怎麼能相信,居然有人情願化作這般?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而且,自這些甲胄之人所言可知,凡築基弟子方可化作血繭,而一旦成為妖魔寄子,不僅在防禦上與那低級妖魔相若,且實力也會倍增——並不能比得上真正的低級妖魔,可直接將築基提升至逼近金丹的程度,這也不是尋常手段!
  
  試想若是所有邪魔道的築基魔頭,全都變成了金丹魔頭……
  只這般念頭一閃,就使人頭皮發麻了!
  
  眾仙修屏住呼吸,與那些甲胄之人、怪物們往另一處行去。
  在那裡,是一處空曠的廣地,周圍堆積許多碎石,看來是把從前建築推倒了去,才開闢出這地方來。
  而廣地中心,則有一個巨大的缽盂——便好似一個池子,大約有半人多高,內中的水位,則有近乎於半人深。
  
  那些怪物們來到此處,看了甲胄之人一眼。
  甲胄之人厲聲道:“諸位師弟,還不速速進入魔池洗禮?”
  怪物們聞聲而動,縱身而起,直接跳進了那魔池之中。
  ——叫人意外的是,它們這般奮力砸入,魔池裡的水卻仿佛能包容萬千,全然不曾濺出一星半點來。
  然後,魔池靜寂了。
  
  這廣地上,並非僅僅只有這幾個甲胄之人而已,在另外幾個方向,也同樣有類似打扮之人。他們的身後也跟著一些怪物,也同樣驅使它們跳入魔池。
  與此同時,也有等候在魔池邊、身後並無怪物者,他們等待少許時間後,魔池裡,就有幾個魔頭爬了出來,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邪異之氣。
  
  那些甲胄之人道:“師弟們功行圓滿,還不速速變來?”
  那幾個怪物聞言,登時身上煥發出血紅光彩,約莫須臾後,光彩散去,出現於眾人面前的,便是一群□□身體的青年!
  看他們的神色,豈不就是與那些甲胄之人一般詭異?
  而甲胄之人伸手一遞,就把一團紅光放置在他們手裡,那些青年怪笑了笑,把紅光抓來。下一刻,他們就也變作了甲胄之人。
  
  整個過程,直叫人目瞪口呆,心驚不已。
  以眾修士的敏銳,又怎麼會看不明白?
  
  徐子青露出一個苦笑。
  若僅僅是叫修士化為寄子才肯收容進族群之內,倒是頗能理解,可寄子既能化為妖魔,又能化為修士,他們的心裡……究竟在謀劃什麼?
  
  已然看出魔池血繭的用處,眾修士也不在此處耽擱,先齊齊後退下去,離開這城池,且在城外偏僻處落腳。
  尋了個草木眾多之地後,東裡祁道:“我且收了神通,徐師弟施法罷!”
  
  徐子青一怔:“東裡師兄之意?”
  東裡祁伸指點了點上空:“我去瞧上一瞧。”
  
  眾修士頓時明瞭。
  那城池裡街道眾多,血繭無數,但似乎魔池只有一處?可這一座城池如此,安知其他城池如何?還是探一探為妙。
  而此時夜色更深,也只有東裡祁這能禦使周天星辰者,能借助星力隱匿於夜空之中——他與星辰越是接近,反而更能隱藏,也是最佳人選了。
  
  徐子青當即說道:“東裡師兄多加小心!”
  東裡祁微微點頭,先把籠罩于眾修士身上的神通一收,他自己則化作一團璀璨星光,直入夜幕之內了。
  徐子青也同時施術,用遁木斂息訣,把眾人氣息隱匿起來。
  
  約莫一炷香後,東裡祁降落下來。
  他也不多言,先對徐子青使了個眼色。
  徐子青收術,東裡祁施術,眾修士再度沐浴于星光之下。
  
  此時,眾修士的眼前,便出現了一幅畫面。
  這畫面,很顯然是自高空俯瞰時所得。
  
  北域蒼茫,幅員遼闊,本應山河壯麗,一眼無盡,可如今北域之上,邊緣處好似被迷霧切出一條長帶,而這長帶之內,許多裡外,則零星點點,在密集建築之間,出現了許多“孔洞”。
  這些孔洞如同巨眼一般,有碩大的眼白,以及中間黑色的眼瞳。
  稍稍一數,足有上百之多!
  
  在畫面裡,“巨眼”以那圓弧之狀分佈,圍繞著一處極可怕的、血腥密佈的所在,那處所在好似一片血域,卻是模模糊糊,似乎俯瞰之人並未極力去看。
  但僅僅只掃了一瞬,也能感覺到那無法言說的恐怖!
  
  隨即,畫面一收。
  徐子青等修士俱是一震。
  
  無疑,那“巨眼”的眼瞳即是魔池,魔池周圍的密集建築下,只怕都有無數的血繭,將要孕育出無數的寄子。
  如果每一處都有數萬甚至更多寄子將要“出生”,將會是一股多麼可怖的力量!
  
  深吸一口氣後,眾多修士都是冷靜下來。
  有出竅修士道:“如今當如何行事?”
  其餘人等沉吟片刻,終於都是說道:
  “既然已來到此處,見到妖魔寄子,也該深入那血域之內……”
  
  是了,妖魔寄子這消息固然重要,但還有許多隱秘,他們不過是一知半解。
  那妖魔老巢,仍舊要探上一探才好。
  



670、

  眾修士神情凝重起來,在東裡祁遁光之下,將他們一眾人自側面穿越者城池,避開所有甲胄之人與血繭所在街道,來到那接近血域——那數座城池聚集之地。
  
  這裡血光大盛,像是將血神宗裡的血霧彌漫出來,淡淡籠罩,雖不及先前所見迷霧那般濃郁,可內中那股血腥之氣,卻叫人只嗅一嗅,都生出強烈不適之感。
  ——已變得尋常人無法居住了。
  
  修士們把神識外放,緩慢向城中走去。
  城門口,也不同以往那般有人把守,反而是大開空門,叫他們順順利利,就進入其中。
  
  進了城後,眾仙修卻發現,不同於其他城池或者是死城,或者空曠無人,此城在兩邊的屋舍裡,還住著許多修士。
  那些修士看來也都是邪魔修,但實力上卻不足築基,只是不同境界的煉氣期弟子罷了,想必他們也尚且不曾化作妖魔寄子。
  
  不過這些弟子都以一種極怪異的姿態而坐,七竅處有許多血氣形成靈蛇之狀,一股一股,鑽進其中。
  他們正在修煉,神情都是饜足,仿佛享用了什麼美食一般。
  
  徐子青一行迅速往前遁行,那星光在夜色下如同一件極薄的紗衣,全然不曾引起半個人的注意。
  很快,又穿過了這城池,而血氣也稍稍濃郁了些。
  連連幾座城裡,都是這般模樣,居住著無數的煉氣弟子,辛勤修煉,吞吐血光。
  
  終於,修士們來到了血神城。
  血神城裡的血霧比起外面來,反而要稀薄不少,幾乎只飄浮著淡淡一層,血腥之氣,也減弱很多。但如果抬起頭來,卻可以見到高高的天幕上,鑲嵌著的是厚厚的血雲,就連落下的星光,也因此黯淡下來。
  
  東裡祁的神通,自也因此削弱了些。
  無奈,眾修士不敢怠慢,比起剛才來,氣息又更收攏些,也不再使用遁術了——否則一不小心,自己遁術的氣息,怕是就要越過那東裡祁所施,導致洩露出去了。
  
  血神宗的老巢在何處,徐子青與雲冽皆是十分清楚,他們快步在前引路,把道兵們往那處帶去。
  路上有許多甲胄之人形成衛隊,成列在街道之中來去,在那牆角邊,也有些甲胄之人忽然褪去外衣,化作妖魔寄子,互相廝打起來。
  一舉一動,都有那妖魔廝殺的章法,間或更能使出一些術法來,竟是以寄子之身,用了修士的本領!
  
  徐子青心下不安。
  妖魔寄子,不僅有妖魔的能耐,還有修士的神通……
  
  漸漸地,血神宗到了。
  那裡本來是極巍峨的建築群,即使上空有血霧重重,也能感受到一種澎湃巍峨的氣概,使人不禁要贊一聲:果然是魔道大宗!
  可現下,無數的建築早已坍塌,只留下那矮矮的一層,在無邊的廢墟裡蜿蜒,就像是一條壽元將近的老蛇,毒牙已鈍,再沒有半點威風。
  
  這些很矮的房舍裡,似乎都住著很多修士。
  他們的修為都在築基期,數目也極龐大,不時就有身披甲胄者走過去,把其中數人點出,形成一個佇列帶走。
  同時,那甲胄之人自袖中摸出許多堅硬的物事,一一分發過去。
  
  那是……
  徐子青眼瞳驀然一縮。
  天魔石!
  
  而那些佇列分別領取天魔石後,又被另一位甲胄之人帶走,快速往這血神宗的廢墟之外走去。
  想必,便是要去變化血繭——這些築基修士神情未有甲胄之人這般怪異,大約也是還未化為寄子。
  
  因此地為妖魔老巢,東裡祁等人都不敢出聲,彼此傳音時,也極小心。
  
  徐子青道:“界膜破開時,血神宗有許多元嬰修士,于他人操控下血肉顫動,化為妖魔之態。如今想來,我等曾聽聞血神宗有許多金丹弟子借助天魔石而突破,說不得那些元嬰,便也是融合天魔石之人?”
  雲冽道:“應是如此。”
  
  東裡祁等人不知那時情景,慢慢詢問幾句。
  徐子青自也都一一答了。
  
  東裡祁皺眉道:“此中風波,皆因血神宗貪念而來,那血魄魔尊,正是罪魁禍首。”
  徐子青眼裡也閃過一絲恨色:“此人同我與師兄有深仇大恨,正是不死不休!且不說他如何想要殺滅我等,我亦絕不會將他放過。”而後微微苦笑,“只是卻不曾想,他竟因此將此間大世界拉入其中,當真是……”
  其中緣由,談及此事時,他方才也與眾人說了。
  
  就有一位出竅修士道:“此非爾等之過。原是他那道侶持身不正,惹來殺身之禍,與爾等何干?不過遷怒罷了。”
  另一位出竅也說:“待尋到此魔,定要將其斬殺,以祭此界生靈!”
  
  短短一瞬,眾修士神識已溝通一回。
  隨即,他們便抬起眼來,打量八方。
  
  天幕上,仿佛被蛀蟲不住啃噬過,出現了極大的空洞,有無形的罡風自其中穿透而出,掀起了滾滾風浪。
  而那空洞裡,則有無數的,長長的血色絲線,織成了密密的、好似蜂巢一般的通道,一直延伸,連接到那界外虛空。
  
  蜂巢通道的入口大小不等,除此以外,界膜就像是塊破布,除了那遍佈通道的空洞之外,還有不少小些的裂縫,像是更小的“孔”。
  可這“孔”再如何顯得小了,於不曾釋放法體的修士們本體而言,也是極龐然的巨大洞口了。
  
  在這破損的界膜處,蜂巢般的許多同道中,都在快速走出不同等級的妖魔來。
  小些的空洞裡,走出低級妖魔,稍大些的便是中級妖魔,而更大的,則是高級妖魔。而那正中間的、最大的核心通道,則有大妖魔緩慢而出。
  
  ——不錯,越是身形小的妖魔,自通道裡走出越快。
  故而那低級妖魔聚集起來也是更快,中級妖魔亦是不慢,數目也極龐大。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所有的妖魔在鑽出那同道之後,身體都會微微瑟縮,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但這種收縮很快消失,幾乎轉瞬之間,便已恢復。
  然而,中級妖魔瑟縮的時候,卻要比低級妖魔稍稍長些,而高級妖魔……又比那中級妖魔略為久些。
  
  他霎時想起,這界外妖魔既是天外之物,是否來到諸多大世界後,會需得習慣一二?且因天地自有規則在,越是強悍的妖魔,諸多大世界怕是也越排斥,故而它們非要適應片刻,方可自如行動?
  
  其他仙修們,顯然也有類似想法。
  不由自主地,他們觀察這些妖魔來,也就更為細緻了。
  
  很快,天幕上的低級妖魔們已然湧出數萬,中級妖魔也有近乎于萬,高級妖魔上千,大妖魔也有了數頭了。
  它們就像是在集結大軍,形成了幾近要遮住天幕的一片“雲層”。
  密密麻麻,乍一看去,似乎就要眼暈了。
  
  待妖魔數目達至如今兩倍時,這些妖魔們動了。
  在那大妖魔率領之下,這“雲層”不斷向東域方向湧動,及至前行數裡、把此處情景都遠遠拋下後,“雲層”竟不斷縮短,好似被什麼物事寸寸吞食,最終消失不見——及至最後,方才看到那一條彌合的裂縫。
  
  同時,還有更多妖魔極快而出,也形成同樣的“雲層”,亦同樣飄走、消失。
  如此反復。
  
  徐子青等人明白,原來妖魔們便是如此進入。
  最初時,這些妖魔們只有低級妖魔湧來,它們如同無數飛蛾,從那單獨的一個破損大洞進入此間。可是現下,那不知什麼形成的“紅線”織成了老巢,卻把無數妖魔按照不同等級分開,使得它們侵入時更為有度,像是有了些章法一般。
  而這些“雲層”,粗略算來,可不就是那每每攻襲八個方位之一的妖魔數目?到今時今日,還不曾有什麼變化。
  但若是仙門依舊能夠死死守住,想必再下一回,妖魔的兵力,也會進一步增多。
  
  還有那些未有“紅線”的“孔”裡,也寄居著許多妖魔。
  它們身形高矮不等,與尋常的妖魔形貌也有些許不同,但本身的威壓比之大妖魔也不遑多讓,甚至猶有勝之——只是它們的身形,也不過三丈罷了。
  
  眾仙修自然猜測,這些類於妖魔者,便是寄子了。
  並且,或者他們乃是血神宗以及諸多邪魔宗門勢力裡,那能為最強的頂尖大能所化!才會有這般氣勢……
  
  這些仙修耐心極佳,一動不動,在此處潛伏了有足足五日。
  終於,又等到了與仙修廝殺後的妖魔歸來。
  
  


671、

  如今的仙妖同盟於妖魔而言已成了難啃的骨頭,雖是攻擊仍舊源源不斷,可卻是每每都被擊敗回來——幾乎不能勝之。
  若是遇上了有奇異神通、可大肆誅殺妖魔的修士們,甚至會全軍覆沒,不得留存。故而此次回歸的妖魔們,數目並不很多。
  
  有數頭大妖魔,率領數十頭高級妖魔,再並上總數不過數千的低中級妖魔,就此狼狽而來。其中多數身上都有傷痕,鮮血淋淋,十分慘烈。
  不過妖魔之慘烈,卻叫修士拍手稱快,心中舒爽。
  
  徐子青等人見到這些妖魔,也是安心。
  觀它們這等慘狀,豈不是同盟又有大勝?只可惜不曾盡誅,竟叫它們逃了回來。
  隨即,眾仙修盯緊這些妖魔,觀它們行跡。
  
  只見這些妖魔們,就往一些“孔”中鑽去。
  這些“孔”裡並無幾個寄子,便是有的,也快速竄出,進到其他“孔”裡,將這位子讓了出來。
  
  於是傷勢較少的妖魔們,便都進得“孔”裡,但更多的妖魔們,卻是停留在虛空上,尤其是那大妖魔,喉中發出低低的嘶吼。
  這時候,有一頭看起來與大妖魔相類的妖魔寄子探出頭來,它的爪子中,抓著一件通紅的物事,而後爪中紅光閃動,就把此物放大……
  
  眾仙修一驚。
  ……這是洞天法寶!
  
  徐子青暗忖,我等仙修一道早有那許多的洞天法寶,邪魔道能有此物,自也並不奇怪。不過仙修將此物取出,是為叫凡人休養生息,可化作寄子的邪魔取出此物,卻又是為了什麼?
  
  雖是如此想著,但眾仙修的神情,都不禁更為冷肅。
  似乎,心裡隱約有些預感。
  
  然後,那些受傷的妖魔們,便以大妖魔為首,爭先恐後,都鑽進了那洞天法寶之內!過了半個時辰後,才緩緩鑽出……
  而這些出來的妖魔,身上的傷勢,便都痊癒了,它們隨即再進入“孔”裡,似乎就安然等待,懸浮在虛空與界膜的邊緣。
  
  洞天法寶裡的物事,能與妖魔療傷。
  那麼……
  徐子青思及這妖魔本性,心中越發悚然。
  
  眾仙修聽得徐子青傳音,都是目光冰冷,待深深調息之後,方壓下那種強烈殺意。
  此事不能輕易揣測,需得求得證明一二……
  
  因在此地已窺看良久,恐怕再得不到什麼更有利的消息,眾仙修也不欲在此地多留——有許多消息怕是只憑觀察並不能得知,還是需得另想法子。
  而且,那些蜂巢通道深處,似乎還有極恐怖的力量,讓他們每多留一日,便更多一日警惕,似乎一個不慎,就會被其發覺一般。
  
  有如此預兆,自然,也是該離去的時候了。
  眾仙修並不猶豫,趁得此日入夜,東裡祁把那隱匿神通運轉到極處,帶著眾多仙修中人,一步一步,加緊離開了此地。
  他們足下不停,直至走出這血神城地域之外,來到更遠處的城池前,方才停下,也稍稍松了口氣。
  
  眾仙修也早有默契,他們在此地,乃是為了等人。
  等那自血神宗廢墟裡來,跟隨甲胄之人要化作血繭的……築基邪魔修。
  
  約莫一個時辰後,這座城池外,果然又有甲胄之人帶領數位築基走近,他們是為轉化為妖魔寄子、魔池洗禮而來。
  仙修們屏息凝神,趁得這群人來到近前時,忽然弄起神通!
  
  且不論那逼近金丹境界的甲胄之人,還是築基邪魔,本身的本領又哪裡抵得過這些深入敵營探查的仙修、道兵?他們最弱者也在化神境界,將這些寄子、邪魔無聲擒拿,亦是輕而易舉之事。
  因此,只在眨眼間,這一佇列之人,便都暈迷下去。
  
  對於那為首的甲胄寄子,眾仙修並不去動作,只叫他昏倒便了——因仙修們不知這寄子轉化時是否因那魔池血繭之能,受了控制,若是由它下手,叫那更可怕的妖魔知曉,打草驚蛇,豈不是叫他們此行任務失敗麼!
  ……自然還是小心為上。
  
  待徐子青祭出蜃珠,將周遭以薄霧籠罩,化為幻境後,就有個出竅修士現身,將其中一位與甲胄寄子言談熟稔的邪魔拎了出來。
  另一個出竅修士也是上前,把手掌抵在此魔天靈,運轉神通,攝其神混!
  兩人出手十分俐落,絲毫未有遲疑。
  其餘等道兵們見狀,也不以為怪。
  
  徐子青心中暗歎。
  道兵們在諸多大世界裡周遊作戰,也不知面對過多少敵人,有些手段縱使不曾刻意修習,卻也早有掌握。
  就譬如這攝混之法,一旦使出,雖能將對方腦中消息盡皆取來,卻也會使得對方變得神混盡喪,再沒有活路。
  
  不過對付這等窮凶極惡之邪魔,即便是他徐子青,也不覺此法狠辣。就如同當年對付那血蒙,他與師兄二人,也不曾拘泥於手段。
  但畢竟此法有傷天和,只願戰事早日終了,此間大世界得存,也讓這等手段莫要再于仙修手中頻頻使出罷!
  
  不多會,出竅修士們那頭已把這築基邪魔神混掏了一空。
  隨後東裡祁出手,一指點住此魔眉心。
  
  緊接著,原本制住這些寄子邪魔的術法收起,仙修們隱匿一旁,任他們站起身來,渾渾噩噩,似乎不知之前發生什麼。
  突然間,本被攝混的那築基邪魔發出一聲嚎叫,轉身就運起血光,往另一方逃竄而去,像是就要逃走。
  
  為首那甲胄之人神色一變,立刻化為寄子,三兩步晃身過去,一爪捅穿那要“逃離”的築基修士胸口。
  然後它利爪撕扯不斷,竟活生生把那築基邪魔血肉嚼碎吞吃!
  
  眾仙修眉頭一皺,心裡直欲作嘔。
  這等邪魔,化作了寄子後,居然也同那妖魔一樣,嗜食人肉起來?
  該殺!該殺!
  
  徐子青也是捏緊手指。
  是了,若是還有此事,可見那些不欲轉化的仙修、正魔道們尚有幾分人性,而這等意欲轉化的邪魔們,正是、正是……
  他一時之間,竟不知用什麼言語,來形容這些卑鄙不齒、喪盡天良之輩了。
  
  那些築基邪魔似乎也習以為常,只紛紛說道:
  
  “這尤師弟當真愚蠢,竟做出如此事來,想必籌謀已久了。”
  “轉化為寄子有什麼不好?待上族將此間大世界一統,我等跟隨之人,正該也統禦一方,豈不是大妙?”
  “真可歎,虧我還曾高看這尤師弟一眼,他竟也是個不識時務的!”
  
  口口聲聲,都在指責那“尤師弟”不知好歹,對那寄子吞食其屍身之事,則似乎全不在意。
  眾仙修越發惱怒。
  這等邪魔,即便還不曾化為寄子,也已不堪為人矣!
  
  待寄子將那屍體吃完,它再度化為甲胄之人,對那些跟隨的築基邪魔道:“上族欣賞我等,方給我等如此機會,若是有人再敢不敬,此人便是榜樣!”
  眾邪魔都道:“我等仰慕上族,怎會如此?師兄多慮了!”
  
  然後,那甲胄之人似乎很是滿意,也不去瞧那剩下的骨頭,只管帶著身後眾人,又往街道前方而去。
  
  仙修們壓抑怒意,跟隨他們。
  就見到這些築基邪魔各自尋了幾個空曠的屋簷,在那下方站定,然後待甲胄之人口中喃喃念出咒訣時,他們便也應和起來,而手心裡,則捧住一塊天魔石。
  
  漸漸地,那天魔石裡抽出血色絲線,一竄而上,掛在了屋簷,然後隨咒訣念得越多,那絲線抽出越快,一圈一圈朝那邪魔修們分別纏繞起來。
  大約過得小半個時辰,這些邪魔修,便盡皆化作了血繭。
  與眾修士幾日前所見一般無二……
  
  看過之後,徐子青小心利用蜃珠,而如今仍是夜裡,也依舊有東裡祁運轉神通,使眾多仙修,順利再出此城。
  他們就尋了個僻靜所在,以陣法等物遮蔽周圍,再把那抽出的邪魔神混一齊查探起來……而這神混中,那“尤師弟”的記憶片段,每每觀之,都直叫這些窺看者殺機凜然!
  
  “凡歸順之弟子,築基以上皆可修習咒訣,利用血繭魔池化為寄子,而成就寄子之後,當吞食一人血肉,以證歸順之心。
  煉氣以上弟子可吞吐血霧修煉,一旦築基,可依照築基弟子之舉為之……”
  
  ……
  
  “上族數目遠遠未有窮盡,那無盡虛空裡,還有更多上族趕來。
  所有上族,都在魔主統領之下。
  魔主手中魔將,有數位隱藏於蜂巢通道之後,一旦時機成熟,魔將便會降臨,甚至魔主亦會降臨。
  如今最受魔主信任者,乃第一寄子,原為血神宗血魄魔尊,如今地位只在魔將之下,所有寄子,均歸其管轄……”
  
  ……
  
  “上族佔領北域後,此間之人並未食盡,大半凡人,與那不肯歸順之修士,則被養在洞天法寶之內。
  凡上族敗兵歸來,便可進去狩獵飽食,使得傷勢儘快癒合……”
  



672、

  原來早在界膜破裂之後,那些低級妖魔率先進入,打探情況,是為馬前卒。它們在無盡虛空裡,有無窮數目,故而好似不論喪命多少,都不懼拋費,中級妖魔雖是稍稍好些,卻也不算什麼。
  起先低中級妖魔掃蕩此間大世界,一來是為以它們之能,試探此間大世界規則;二來則是為儘快統和此界,將那可歸順者盡歸手中,不可歸順者斬盡殺絕;三來便為飽餐一頓,要將此地盡化為狩獵場!
  
  與此同時,慢慢被妖魔徹底佔據的北域,所有的、還活著的修士與凡人,都被聚集到血神城附近。
  不服從者或者被豢養,或者已經成為妖魔口中之食,剩下之人,則被好幾尊原本的血神宗大能,如今的妖魔寄子看管起來,並告知他們此後活路,也將妖魔實力告知,以戒懼之心,震懾眾人。
  其中大能們的掌控者,承擔妖魔與此間之人溝通者,就是血魄魔尊,可以變化成妖魔與修士兩種體態的強者。
  
  而在妖魔族群裡,它們自稱為“界外上族”,有魔主、魔將、魔衛、魔兵四種劃分,而魔兵又有三種,為上卒、中卒、下卒。
  其中等級越高,智力越高,到魔衛時尚且只有簡單意念,但到了魔將以上,就漸漸于修士一般無二了。
  
  ——但目前能進入此間大世界者,只能是魔衛以下。
  魔將遠遠綴在蜂巢同道之後,以巨眼窺看此間大世界,魔主更是只能借助外力放下投影,真身尚且不能進入。
  不過,據說如若適應足夠長的時間,終有一日,魔主便能降臨!
  
  眾多仙修自這築基邪魔記憶裡,約莫能夠看出。
  那三類兵卒無疑就是級別較低的三類妖魔,魔衛則是大妖魔,以此類推,魔將應是星級妖魔,而魔主便該是辰級妖魔了。
  
  可傳說中的月級妖魔呢?在魔主之上,還會有什麼等級?
  難不成,會是魔皇?
  但顯然一個區區築基的邪魔,並不會知曉如此重要之事的。
  
  那段記憶裡,築基邪魔領取奇石而化為血繭,並非人人都能成功,但大約也有七成幾率。而轉化時間頗長,資質越高、境界越高便轉化越快,反之則越慢。
  尋常的築基邪魔要想轉化為寄子,至少要有七八月的時間,再于魔池裡浸泡月餘,足足恐怕得九個月,才能轉化完全。
  
  此時距離那界膜破損之日已是一載有餘,足有三成寄子都已破繭而出,還有更多的寄子,也已轉化許多了。
  那血魄魔尊有言,若是寄子盡皆轉化,將集結大軍,一舉將仙門攻破,到那時,此間大世界盡歸妖魔與寄子之手!
  
  到那時,妖魔便於界膜附近虛空裡入駐,而這偌大的世界,則交予寄子經營。那洞天裡的凡人修士,也會全數被釋放而出,在此界繼續繁衍生息,受寄子管轄。
  可想而知,寄子們有妖魔之態,可為妖魔族人,安撫此間大世界凡人時便用人族樣貌,堪稱兩面逢源。
  
  且繁衍生息後,此間大世界終會恢復,而世界中漸漸重新聚集的凡人與修士,就一面受寄子奴役,一面成為源源不斷的,妖魔積攢的口糧。
  這才是妖魔們的真正目的。
  ——它們並不是要真正摧毀這裡,它們所要的,是無論何時,都能夠滿足它們口腹之欲的世界!
  
  所有的記憶,到此處便都看完了。
  眾仙修良久不能言語。
  
  如今的妖魔們,是要將此間大世界——恐怕甚至包括其餘它們所供給的所有大世界——控制起來,把世界裡的所有生靈圈養。而那些被轉化為寄子者,便是它們定下的看管者,也是為了更多的好處暫且放過的守門人與飼養者。
  
  就如同也會有修士為了試煉門中的弟子,將一條山脈據為己有,使內中的妖獸不得出,讓弟子們時常進去狩殺、磨練一般。妖魔們的這般舉動,豈不是十分相似?
  於妖魔而言,其他生靈不過是口食,它們也不過是為了這口食罷了。
  只是,此舉對於諸多世界裡的生靈而言,卻是大劫,是災難。
  
  徐子青本身修煉生死輪回之道,原本視天下萬物並無不同。但他身為人族生靈,身在人族之內,卻不能讓那外界之生靈肆意戮殺。
  也好似那些山脈裡的妖獸抵抗,更會反殺修士一般,此間大世界的仙妖同盟,也會反抗那界外妖魔,最終護住一方世界。
  
  思及此處,徐子青定心凝神,毫不動搖。
  雲冽本無困擾。
  東裡祁等仙修們亦是心神堅定——如今一切不必多思,只要儘快將消息帶回,便是他們的功勞。
  
  然後眾多仙修也開始往回奔赴。
  到得那迷霧之處,他們自然再去到赫連鴻處,把自血神城裡所得消息,也盡數告知給他,並未有什麼隱瞞。
  
  赫連鴻聞得,略是一怔:“妖魔們居然是如此打算?”
  
  徐子青正色道:“因那許多築基邪魔尚未完全轉化,妖魔們又與我仙妖同盟為難,因此不曾多方留意此地。但若是一旦寄子盡出,偌大的北域,怕不能轉化有數百萬堪比金丹的怪物?到那時,此處迷霧再如何濃郁,蜃龍可造出再如何逼真之幻影,怕是也難以……妖魔極嗜血肉,群起而攻之時,未必不能攻破大陣,也未必不能嗅到這迷霧之內的諸多肉香之氣。”說到此處,他頓了一頓,“雷帝心中,還是需得再多些計較為妙。”
  
  這一片好意,雷帝赫連鴻自不會不領。
  他本想著妖魔們要與那東域纏鬥,並不會為他這迷霧裡三兩鮮肉大動干戈,若是東域當真不能支撐,他或可閉了這山谷,只護住這數千人便了。
  
  可聽得這一行仙修帶來的消息,若是有那數百萬的寄子一齊殺來,豈不是如洪流一般,就要把他這大陣都衝垮了?
  到那時,恐怕閉上山谷也是不及。
  數百萬頭怪物,即便只是在此處一人挖掘一捧土去,也當能尋到山谷隱匿之處了……
  
  這般想著,赫連鴻也是沉吟起來。
  徐子青等人急於回去稟報消息,便對他說道:“我等不便久留,不過若是雷帝肯與眾道友同來,我東域之地自是歡喜不盡。如今一界安危盡在我等之手,正該同心協力才是。”
  
  赫連鴻如今倒也有些想法。
  徐子青又道:“雷帝如今擔負多人安危,自不能輕易決定。且不論雷帝何時做了打算,只管遣人到我東域來招呼一聲,便會有人安排。”
  
  到那時,以宗主性情,定是會差遣大能強者前來相護,更會送來洞天法寶,盡力將那迷霧之內、大陣之外的凡人修士們也多多裝載,一同帶回。
  而雷帝……以他的聰穎,理應也不會思量太久了。
  
  隨即,眾仙修與赫連鴻告辭,再又是一一使用遁法,幾度交換,日夜兼程,就終於趕回到東域那六座城池附近。
  之後他們穿越城池,便回到了五陵仙門,拜見宗主紀傾與許多勢力首腦大能。
  
  此時正是妖魔襲擊已過之際,許多仙兵俱在打掃戰場,而諸多大能裡,也只讓數人盯梢看顧,其他人等,便回到主峰,同紀傾商議要事。
  聽得日前往北域打探那一行人歸來,眾大能、宗主自是十分歡喜,便要立刻詢問他們,此行有何所得。
  
  徐子青等人也不遲疑,便很快將所見所聞全數說出。其中自然也包括路遇迷霧,見到那操縱數具人傀的雷帝赫連鴻之事,也有魔池血繭、蜂巢通道、界膜孔洞、寄子轉化、妖魔打算等等。
  巨細靡遺,盡力詳述。
  便是有少許遺漏處,其餘修士也會立即將其補足,一直說了一個時辰,方才盡數說了個清楚。
  
  聽完後,眾多大能也是神色微變。
  難怪那妖魔並非是初初出現便釋放大量大妖魔來屠戮,原來還有這許多緣由。也幸而還有這緣由,才叫他們有了周旋時機,可以積累一定實力。
  可是待到那寄子盡數出得血繭後,再度組成大軍,到那時地面上數百萬怪物,高空裡也是妖魔密佈,對他們這仙妖同盟而言,便是傾覆之禍!
  
  紀傾一歎:“幸甚,若非爾等冒死查探,怕是大難臨頭時,我等尚在自得罷!”
  如今每每與妖魔廝殺,都是仙修大獲全勝,仿佛一切都在往好處轉換,又豈是沒讓他們覺得安穩許多?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只略一想,一宗之內,築基修士之數目與金丹修士有何差距,而若是將築基全數化為金丹,又是何等力量,便使人心裡驚懼了。
  待得那時,那數百萬的寄子怪物,又怎麼會再分為數個批次而來、叫他們慢慢殺滅?怕是要傾巢而出罷!
  



673、

  憂心歸憂心,也到底是給仙妖同盟敲了這一記警鐘,有道是“居安”還要“思危”,如今顯然還並不當真安定,危機仍舊重重,還需慎而又慎,多多警惕才是。
  
  那四位海族太子裡,章九性情最是豪爽,此時見眾人憂心忡忡,便是笑道:“雖說這帶回的消息駭人了些,現下卻也並非沒有好事發生。”
  徐子青也拋去其他心思,笑而問道:“還請章兄解惑。”
  
  兩人這番對答,道兵們初回並不知曉,但其餘仙妖同盟之大能,卻也神色稍霽。
  章九大笑:“天奉大世界中傳訊而來,道兵明日便至!”
  
  原來軒轅前兩日破關而出,已是同樣做了出竅修士不說,還同那天奉大世界有所聯繫,得了消息說是要將龍氣布於門中,使得那天奉大世界中道兵以此定位,順利來到這五陵仙門——否則他們直接去了那已然沒入海底的西域皇城之內,反而要多出許多麻煩了。
  
  徐子青聽得,果然歡喜:“軒氏一族道兵前來,我等同盟裡,實力又要大漲!”
  其他修士們,也都是心下微松。
  
  有了這好消息一出,氣氛也緩和下來。
  不論如何,初知妖魔作祟時他們那般困境皆已熬過,眼下得了同盟,再得援兵,為何還要滿面愁苦?
  只是竭盡全力罷了。
  於是,那許多憂慮之心,也就此按捺下去。
  
  與此同時,東裡祁等道兵倒是神色微妙。
  他們也知曉尚有另一大世界道兵要來相助,只是不知那些道兵於他們相比,實力卻是如何?
  多少是要互相比較一番——可不能墮了乾元大世界的威風!
  
  隨即,眾大能宗主等人,便來商議。
  紀傾道:“那妖魔如今也在積蓄實力,適應此間大世界規則,因而只有大妖魔及其以下妖魔來襲。但若是待那些隱藏於蜂巢通道之後的星級妖魔亦已適應,怕是此界危矣。”
  
  眾修士也知曉這個道理。
  大妖魔已堪比渡劫、大乘修士能為,星級妖魔遠勝大妖魔,便只有散仙方可與其試上一試了。
  然而,早年徐子青在九虛戰場時,知道那通明境的神修要進入無盡虛空裡與星級以上妖魔對戰,廝殺過無數年月,那通明境神修不老不死,理應堪比仙人。而散仙雖是半仙之體,卻未必真能與仙人相比。
  因此,若是星級妖魔當真降臨,還不知散仙是否能真正抵抗得住。
  情勢當真險峻。
  
  徐子青道:“弟子于九虛之界,曾見過戰場之外,七八黑洞環繞,每一黑洞周遭俱是無數妖魔,斑斑點點,形成妖魔潮汐,那黑洞裡,便是星級甚至辰級妖魔。如今那蜂巢通道之外,被稱為魔將者,它們想必也將黑洞移來……”
  他仍記得,曾經所見到的那片虛空,各類妖魔幾乎將其擠得密密實實。那許多的黑洞裡蘊含的可怕力量,直至今日,他都能清晰憶起。
  
  眾修士早已聽他說過,如今再被提及,也是歎息。
  若是那力量能在虛空裡形成黑洞,那當是何其可怕!
  唯一值得慶倖的,也不過只是它們暫且不能進入罷了……
  哪怕僅僅只是一個黑洞附著妖魔大軍而來,那數目便難以計量,更叫人難以揣測的,卻是那蜂巢通道之後,究竟有多少位魔將,有多少個黑洞?
  當真是,難以估算。
  
  衍帝道:“當今之計,不可叫那魔將適應此間規則,需得在此之前,盡力剪除妖魔力量,最好……能將界膜補全。”
  他也與上界有關聯,言語自然頗有分量。
  
  紀傾也道:“那血繭未破時,內中築基邪魔想來正於轉化之間,若是我等派遣兵力前往,將其先行掃空……”
  萬法仙宗宗主立時說道:“紀宗主所言有理!那妖魔數目巨大,卻也直至今時方可侵襲諸多大世界,又要適應諸方規則,可見仍有弱處,非是那等‘無暇生靈’。而那血繭可將築基邪魔提升至堪比金丹之實力,轉化之中,必然虛弱,任人宰割,否則豈不也亂了那天道至理?”
  
  萬劍仙宗宗主道:“不錯,諸多弟子打探而來,那血繭只以利刃便可剖開,想來並不難對付。”
  沐容華卻道:“若是血繭初成時堅韌,只在成熟時方易破裂,又當何如?”
  則有另一位霄水仙宗大能說道:“沐道友所言亦有道理,我等需得更為謹慎才是。不過若是血繭果真是那般,寄子出世時卻要那甲胄之人以利刃相助,恐怕它們在血繭之內也是毫無防備,只有出得血繭,與外界相連後,才變得強健起來。”
  
  徐子青聽得此處,略有懊惱:“我等該當將一枚血繭帶回,請諸位一觀……”
  東裡祁卻是寬慰:“那血繭數目想必總有清點,若是帶回,只怕打草驚蛇。”
  
  如此諸多議論。
  
  眾修士皆是以為,只要那血繭不能抵擋諸多神通,便可連同血繭一起將寄子除去。那血繭之內的寄子,應當也如那幼蟲一般柔軟不堪,甚至不敵幼蟲,否則,如何不能自己破繭而出,還得要魔池洗禮?
  
  而且那血繭最終也僅能將築基化作極盡金丹,可見由血繭提供之力量,也只有如此。即便是最初的血繭之強韌,也不過只比金丹罷了。
  若是有寶器,有能破開金丹防禦之神通,應當就可以除去血繭——或許至多,也只需要這般力氣罷了。
  
  眾多修士暢所欲言,都要小心仔細,將遺漏處紛紛補過。
  哪怕那所提之議十分狂妄、不貼合實情,卻也是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也要來討論一番,以免有所錯過。
  試想以如今這般形勢,也約莫不能再壞到何種地步了。
  
  這一討論,便是一個日夜。
  那霸皇軒轅這兩日來忙於布下龍氣,不曾來到此處,如今卻是傳訊於衍帝,告知此間大世界中人,那天奉大世界裡,軒氏一族道兵已是來了。
  
  紀傾等人停住議論,就和一眾大能、宗主等,前往軒轅所在那處。
  也是有偌大場地,只不過和乾元大世界、傾殞大世界之間界門並不相連,而是分隔兩處,也是極隱秘之地。
  
  不多時,那界門大開,從中湧出數十頭百丈蛟龍,每一頭蛟龍都七階實力,而每一頭蛟龍上,都密密麻麻站著許多黃衣修士!
  他們便是來自於那天奉大世界的道兵了!
  
  蛟龍龍首之上,還站有數十人,都是出竅期、化神期的修為,他們的衣衫色澤更深,近乎於金色,此時見到軒轅,都是眼瞳一縮。
  就有一人道:“軒轅堂弟,你竟又突破了,果然不愧是此界天奉王,資質確實超乎尋常!”
  
  軒轅此時昂然而立,氣質睥睨,神情霸道:“若非如此,如能能爭龍子?不過軒瀟堂兄,如今可非是我軒氏一族爭鬥之時,還是請速速下來,與我等共守此間大世界罷!可莫要讓族長失望了!”
  
  那軒瀟“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卻是足下踏了一踏。
  只見蛟龍俯首,甩了那長長龍尾俯衝而下,就堪堪落在了這偌大的土地之上了。
  
  而有了軒瀟如此,其餘蛟龍,也紛紛降落。
  待都到了地面,龍首上的眾人齊齊念動咒訣,手裡光芒閃動後,蛟龍們盡皆進入他們腕上手環中,而所有的黃衣道兵,則也齊齊站定。
  
  軒轅與軒瀟等人見過,將其介紹與眾多仙道大能、宗主們,互相也有寒暄一番。
  經由這般互相瞭解後,眾仙妖同盟,也大約明瞭。
  
  這天奉大世界而來的軒氏一族道兵,如今頭領便是出竅期的軒瀟,後頭那些出竅族人、化神族人,皆要聽從軒瀟管轄。
  而軒瀟,卻要依照軒轅所言行事。
  可也是這個軒瀟,與軒轅之間的關係,卻似乎並不甚好。
  
  不過眾仙妖同盟並未如何打探,那軒瀟與人見過後,就只管知會一聲,領眾族人練兵去了,只留下軒轅,與眾同盟交談。
  軒轅朝眾同盟拱手告罪,隨後說道:“諸位不必在意,此回我發金龍令回去宗族,正是那軒瀟所在一支對此多有干擾,這才……”
  
  他說了種種,眾仙妖同盟也都知曉。
  軒瀟實為軒氏一族中一處極強大分支極力推舉之人,地位崇高,也是與軒轅相爭者。因軒轅求助被其分支族人阻撓,使族長憤怒,故而召集道兵時,凡所需出竅、化神以上強者,皆從其分支中徵調而來,另外還有許多出色弟子,也被點名而出。
  
  如今來了這萬人,並非只有一千族人,而是僅僅軒瀟一支,便調出近乎兩千,另有其他族人一千有餘,軒氏一族中人,總共來了四千人。
  另外六千,方為附屬宗族之人。
  
  且軒瀟被遣而來,不僅要被軒轅所制,同支族人恐怕還要損失不少,更需得好生完成這一件任務,可說是處處憋屈。
  也難怪,他臉色如此難看了。
  



674、

  但軒瀟被迫必須聽從軒轅指揮,其族人又成了他的牽制,對傾殞大世界仙妖同盟而言,卻是十分有利。
  軒轅本是此界中人,那一支道兵,堪稱正握在他手,任他調遣!
  加之東裡祁等來自於乾元大世界的道兵們,與徐子青、雲冽二人關係頗好,也使得這同盟穩固,不至於出現什麼爭權奪利、大拖這戰事後腿的事情來。
  
  如今軒氏一族道兵已至,正可繼續商議那與妖魔發起總攻之事。因日前軒轅閉關不曾與徐子青等人同去打探,後又要佈置龍氣不曾來聽那消息,此時加入進來,眾人自也會先對他將之前之事與他說過一回。
  ——軒轅現下有道兵在手,無疑在同盟中,地位已不在眾大能之下。
  正如同同樣身後有道兵支援的徐子青與雲冽一般。
  
  軒轅平日裡雖是看似懶散,實則一旦有事當頭,便是極其霸氣。待他聽完眾同盟之言所有,當即果斷道:“既然已有許多血繭即將成熟,自是晚一日不如早一日。我以為,如今當點齊諸多兵將,直接殺向北域,也以免夜長夢多。”
  
  眾同盟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然而……
  有大能道:“若是界膜不得補全,我等便派遣大軍去了,也只得任憑那妖魔源源不斷湧入進來,怕是只消耗我等兵力。”
  他言語中未竟之意,實為若是那兵力消耗殆盡,此間大世界便只能任其宰割了。
  
  只是界膜為防護一界安危之物,雖眾多生靈皆知此物存在,卻是無形無影,難以真正觸碰——除非有那即將渡劫之人,已然參悟天地法則,才可自然窺到。
  如今這些修士們前往查探時能夠瞧見,不過是因著那界膜破損,方才顯露痕跡,也才會被他們看在眼中罷了。
  
  於是,眾同盟視線,自是落在仙修裡,那些已然達至渡劫境界之大能身上了。
  但這些大能,卻也只是一聲苦笑:“我等參悟法則時,可見得那一道濛濛之物覆蓋於一界之上,若是當真想要觸碰,卻也可行。然而倘使真叫我們說出個所以然,則並不能。界膜此物究竟為何物形成,我等當真不知。”
  
  而既然不知,如何能言修補?
  
  眾同盟便又有些心灰。
  徐子青心裡一動,先往東裡祁等上界道兵處看去:“東裡師兄見識淵博,不知可曾聽聞過?”
  中三千世界往往不知之事,待到那上三千世界,卻說不得並非是個秘密了。
  
  東裡祁亦搖頭:“我亦不知。”
  其餘道兵,俱是如此。
  ——這也怪不得他們,儘管他們資質不俗,為極受器重的核心弟子,那星辰殿裡諸多資源秘典也俱是開放,可畢竟他們境界不達,如何會去關注界膜之事?
  自然也是不知的。
  
  然後,徐子青又看向四位海族太子:“海族壽元悠長,不知幾位太子……”
  章九等太子,不由對視一眼。
  徐子青心裡一動:“幾位太子大可直言。”
  
  章九與徐子青交情最篤,此時爽快道:“我等雖有傳承記憶,卻是不及父皇,待我等詢問過,再來計較。”
  徐子青等仙修,自是先行謝過。
  
  可惜那章九等四位太子,各自利用天賦神通與自家父皇傳音過後,亦未得到解答。
  還未待眾人失望,章九已然又說:“倒是在那深海之內,尚有一頭比之四海霸主壽元更久之妖獸,天下萬事萬物無不知曉。”
  
  徐子青心裡一動:“是什麼妖獸?”
  章九道:“上古通靈神龜。”
  
  其他幾位太子聽得,神情裡也略顯異色。
  原來確是有這般一尊上古妖獸,血脈雖不及四位霸主,但其壽命之久遠,幾乎已然不能計算。
  這頭通靈神龜如今體態已有百丈方圓,笨重無比,潛於深海之中,已有數十萬年不曾移動,鎮壓一處海口。
  若是要詢問於它,卻是得有一位身具霸主血脈的太子親自前去,才能將其喚醒。
  
  眾修士聞言,自是拜託這四位太子。
  章九與金鱗太子對視一眼,卻是請纓:“既如此,就有我二人走這一趟罷!”
  其餘修士,自都感念不已。
  
  因事不宜遲,眾人皆掛心界膜之事,兩位太子也不含糊,極快化作遁光,就往那深海中行去。至於所留之人,則再商討總攻北域之事。
  ——且不論界膜是否當真能夠修補,但對於妖魔,對於寄子,對於北域,則是遲早都有一戰。早些商議出來,也未嘗不可。
  
  軒氏一族世世代代掌控西域,且其帝國重兵事,比起仙修來,就要多出許多馳騁疆場的戰意。
  衍帝與軒轅皆是其中佼佼,如今自一力主張,要儘快主動進攻。
  
  就有軒轅道:“總攻時,我等兵將們數目不少,有諸多手段法門,若是集結後不能妥善安排,戰時怕是容易束手束腳。”
  衍帝也有言:“到那時,需得分兵。”
  
  紀傾沉吟片刻:“毀去血繭者,主攻血域者,牽制妖魔者?”
  衍帝撫掌大贊:“不錯!這三路兵將,正可各司其職!”
  
  萬法仙宗宗主也是稍稍思索,說道:“若是主毀血繭之兵,修為上倒是不必勞煩元嬰以上的修士了。”
  萬劍仙宗宗主亦道:“既血繭寄子至多只得金丹本領,派遣金丹,便已足夠。只是在利器與神通上,需得好生安排。”
  
  這幾句提議,眾人皆覺妥當。
  沐容華如今要發展她那如意仙莊,雖不喜言談,性情也比從前陰沉許多,但此時卻也出口提議:“寄子之能必然不比妖魔,我等手中已有無數妖魔屍身,其利爪,其長尾,皆是上好煉材,且數目也是不少,其之銳利,必然可以輕易劃破血繭!”
  
  眾同盟一聽,都是怔愣一瞬。
  不錯,他們早先竟未想到。妖魔寄子本是依附妖魔存在,而妖魔有利爪長尾,甚至口中更有利齒,豈不是絕佳之物?
  而且,這等銳利的物事,甚至只消稍稍處置,更無須煉製,分派于諸位金丹手裡,便已可使用了。
  如此更省去許多工夫……
  
  紀傾立時點頭:“沐莊主所言,實為妙法。”
  其餘同盟,俱是頷首稱是。
  
  如此衍帝便道:“寄子於血繭中不出,想來很是脆弱,便可叫實力稍遜之金丹集結成軍,來行此事。”
  眾同盟也深以為然。
  
  ——自然,原本妖獸同樣獸爪鋒銳,可堪一用。但它們雖是同盟,卻因身為海獸,不便時常於岸上勞作。故而一直以來,它們所需亦只廝殺而已。
  諸多仙修,倒也無甚意見。
  左右他們這化成人形的,行起那瑣碎之事來,確是要比妖獸們強上許多。
  
  眾同盟便先敲定這金丹分兵。
  隨即,乃是牽制之兵。
  
  金丹修士們若要全心毀去血繭,自該心無旁騖,可若是妖魔半路襲來,他們豈非是性命堪憂?因此,總要有在一旁相助者。
  這倒容易決定,既然這破壞之事由仙修做了,那護法之事則可交予妖獸。
  如此一來,不僅兩處分兵都極妥當,那妖獸們身形龐大,防禦起來本就比仙修穩當,再以它們為盾,金丹仙修忙碌之餘,亦可增進同盟情誼,不至於各自為陣,導致事後互不信任。
  
  這第二支兵便也定下。
  而最後一支兵將,即為總軍。
  總軍之數目,自是十分龐大,可要直接以此傾軋過去,似乎也太過擁擠,難以發揮,也難以指揮。
  
  不過這亦不難,只消按照以往,將這些兵將以不同人數分為諸多隊伍,再以不同境界修士分別統領,層層往上,接受管轄,到後來,不說是如臂使指,總是可以不叫這大軍太過淩亂。
  而真正對戰時,便是看雙方哪頭實力最強了。
  
  且徐子青、雲冽等能以一敵萬的強者如何安排,也是一樁緊要之事。
  若是用得好了——尤其是徐子青的嗜血妖藤,甚至能對大局有所影響,是絕不能肆意安置的。
  
  於是,對於這總兵裡如何分兵,強者如何安插,又是一番議論。
  其中,更有東裡祁等人提及那血繭分佈,正是在不同城池裡,圍繞那血域形成半弧。只是他們探查之際,不過只瞧了血域東南北三面,另有西面以及南北一側之地,因擔憂通過血神城時陣仗太大,容易打草驚蛇,卻不曾去看。
  
  這半弧只占一半,誰知那血域之後,是否還有另一半呢?
  若是真有那另一半,那血繭的數目,便又得重新算過——而幾乎有八成可能,那另一半弧處,也有如這般綴著無數血繭的城池!
  
  漸漸地,這一討論又是好幾個時辰。
  待到天色黑沉下來,那前往深海尋找通靈神龜的章九與金鱗太子兩人,也在此時回到了仙門主峰之中。
  
  眾修士自然關切。
  而那兩人,則帶回了通靈神龜之言語。




675、

  章九也不囉嗦,直言道:“通靈神龜已知天地大劫時,卻因此等劫數自世界成型前已不下多次,故而從未主動與劫中人接觸。如今我與金鱗前去詢問,那神龜倒也有問必答——它確是知曉修補界膜之法。”
  此言一出,眾仙妖同盟俱是大喜。
  
  紀傾立時問道:“那界膜如何修補?”
  章九道:“一方大世界能於虛空穩穩停留,不受時空風暴席捲飄浮,自需得有大量時空之力。”
  
  眾修士皆以為然。
  不錯,這有些道理。
  
  而時空之力卻無需太過擔憂,若是以往有修士需要那物修煉,自是千難萬難,可那時界膜完好無損,無需修補,即便此物罕見,也與大局無礙。如今界膜破損,需要此物,又有界外妖魔心臟之內便孕育這時空之力結晶,反倒能輕易獲取。
  可見這大劫雖起,卻非是無懈可擊。
  劫起因妖魔而來,破劫時也許妖魔體內之物。
  
  衍帝又問:“除此以外,是否還有他物?”
  章九略一遲疑,隨即說道:“要有四靈之物融合,混與時空之力,方可同界膜彌合起來,將其修補。”
  
  眾同盟一怔:“四靈之物?”
  章九道:“龍血,龜甲,鳳凰骨,麒麟鱗。”
  
  上古有無數異獸,之後混族通婚,或者有貪欲者與多種異類□,代代繁衍下來,形成如今眾多妖獸。自然也有許多異獸後代返祖或者血脈濃郁,依舊保留下來,就如同海族中四位霸主,無一不是那類異種。
  而上古異獸裡,最強悍種族有四靈,有四凶。四凶暫且不提,這四靈便是鳳凰、真龍、玄武與麒麟了。
  
  如今這四靈之物,如章九所言,即為鳳凰之骨,真龍之血,玄武之甲,麒麟之鱗。
  可是……
  在現今年代,又去哪裡尋找這四靈?
  
  紀傾眉頭微皺:“四靈為天地之靈,早在極古早時,就已然飛升去了仙界,諸多世界裡,不過只留下了它們與他族留下的混血裔族罷了。要想在此界尋到真正的四靈之物,恐怕是不可能了。”
  縱使也有流傳百萬年以上的大宗門,可這類宗門裡,也未必有四靈之物留存。
  畢竟那四靈,離開九千大世界已然太過久遠了。
  
  剛剛有所希望,此時看來竟非是希望,反而要成絕望一般。
  
  衍帝略頓了頓:“那煉製界膜所需,不知可否以裔族代替?”
  如若可以代替,真種難得,但裔族卻還可以尋上一尋的。
  
  章九也是歎道:“據那神龜所言,四靈之物越是精純,自然越好。若是不夠精純的,或者難以相容時空之力,或者煉製出的界膜不堪一擊……”
  
  金鱗太子亦道:“界膜與天地法則相連,本可自愈,待我等將其補全,縱使那所得界膜不夠精純,卻可加速界膜自行修補之能。只是在此之間,必然不可再叫那界膜受到過多襲擊,否則再撕裂一次,就難以彌補了。”
  
  眾同盟俱是點頭。
  紀傾道:“只是即便是四靈裔族,也極難尋找,還望諸位在門中積累中尋上一尋,若有此等物事,務必將其取來。”他說及此處,稍頓了頓,“四位太子,爾等海族壽元極長,於深海中變動想來也不甚大。若是族中有四靈裔族,還請那些同道贈予些許精血。”
  
  四位太子對視一眼,都是應下:“這倒無妨,既然同在大劫之內,只獻出些許精血,也是應當,無需記掛。”
  眾仙道聽得,都是松了口氣。
  
  紀傾笑道:“諸位太子高義。”
  他們仙道中人,自也會好生尋找,必然多找些得用之物來。
  
  徐子青倒是想起,自己曾經倒是在秘境裡得過龍血,不過早已送給五陵一脈域主,現下已然是沒有了。
  那頭軒轅卻是說道:“我軒氏一族修煉金龍真身,我曾在淬龍池修煉,也曾沐浴真龍裔族之血。待我出一滴精血,且看是否可用罷!若是可用自是最好,若是不可用……那軒瀟帶來許多蛟龍,也是真龍裔族,只管叫它們每一頭取出一滴精血來,既不至於傷及本源,也必然有些用處。”
  
  那海族太子聽得此言,心裡也是舒坦幾分。
  雖說他們俱為妖獸,也願為大劫出力,但到底唯獨它們鮮血,便叫人容易想起妖獸也常為修士煉材之事——儘管海族不多,可海族與陸族,豈不也都是妖獸?
  故而還是略覺不適。
  
  但既然修士裡修煉這異種功法者無需多言便開口主動提出,它們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麼計較。那一星半點的不熨帖,也立時便已熨帖。
  
  ——說起來,真龍裔族之血,確是最易得到之物了。
  只是,還有三件四靈之物,卻要怎麼去尋?
  
  事實上,真龍性淫,原本也是裔族最多者,反而其他三類並非如此。如那玄武,實則是龜類異獸,素來不喜四處遊走,往往只在一處海域,便能睡上個千年萬載。麒麟與鳳凰更是往往族內通婚,麒與麟,鳳與凰,原本便是一對雌雄,雖也有血脈留下,卻當真不多的。
  
  一時之間,眾修士、眾妖獸,都頗傷腦筋。
  海族如今倒是可以再將真龍之血多尋些過來,也可以去找一找那玄武的後裔,可鳳凰為禽鳥,麒麟為走獸,在海族裡則是尋不到的。
  
  有人問道:“那通靈神龜之殼,不知可否……”
  金鱗太子搖頭道:“若是玄武後裔能活如此年歲,早已飛升而去。正因這通靈神龜並無半點玄武血脈,而是與玄武相對之另一種靈龜,只能知天下事,卻並無玄武那等神通,故而也只是活得久,知曉得多,龜殼並不得用。否則,先前我與九頭太子,便已去求它一張褪下的龜殼了。”
  
  詢問之人自是失望,卻也無奈。
  這玄武龜殼,到底還是要落在海族身上——深海裡有那許多龜類妖獸,想來真尋找血脈,也可得上一些,而龜類活得悠久,其龜殼也可脫落,取來也不算困難。
  至於鳳凰骨,麒麟鱗,暫且還不得消息。
  
  於是眾大能各自安排下去。
  首先有鳳凰骨,麒麟鱗,都是在自家宗門、宗主積累裡仔細搜尋,另有許多上古典籍,也都遣人仔細看過,尋找那一絲半點蹤跡。
  然後,便要許多境界較低的修士——譬如築基、化元等,因他們上不得戰場,就應命在那眾多妖魔屍身上,把其利齒、利爪及長尾剖下粗粗煉製,成為一種兵刃,聚集起來預備發送于諸多金丹修士手上。
  最後,也要挑選兵將,不論是是總攻者、牽制者還是剿滅血繭者,都要安排下去。
  
  此時這界膜雖一時不能煉成,但總攻之事,仍舊不能繼續拖延。
  眾同盟以為,既然界膜破損只在血神宗一地,他們亦可以先行將血域中那寄子、妖魔都殺個乾淨,再以大軍堵在界膜破口之處——畢竟界膜也只有那些許損壞,大小很是有限,即便能使妖魔進出,那一回進出者,數目也需得慢慢積蓄。
  待兵將守住當地,來者有一群殺一群,倒也未必不是個法子。
  
  至於界膜,等集齊四靈之物,將其煉製成功後,再去修補不遲。
  到那時,也不過是一邊與妖魔廝殺,一邊守住界膜而已。
  
  而這提議一出,自然都無異議。
  此後又是一陣忙碌。
  
  五日後,兵將都已安排妥當。
  為求變陣靈動,仍舊以萬人至萬五人為一個兵陣,由元嬰以上修士統領,而所余元嬰修士,則以千人為一個總旗,由化神期或者出竅期的修士統領。
  此外,兩支道兵分別由東裡祁、軒轅統領,雲冽率領一眾劍修,徐子青則與雲冽一處,他自有嗜血妖藤,卻並不領兵。
  
  另外,便是那人魔虞展,他可一次牽制萬頭妖魔,正可於眾兵陣之間遊走,只消與兵將密切配合,一人也可抵一支奇兵。
  而仙兵裡從不曾派遣的散仙們,此回也跟隨大軍出行。一旦那星級妖魔甚至更高級的妖魔現身,就自有散仙應對——甚至之前也有安排,要有散仙穿越界膜,往虛空之內,去會一會那妖魔魔將!
  
  此為仙兵調派,而妖兵調派類於仙兵,只是大多是同族聚於一個兵陣之內,也便於使出那合體之法罷了。它們皆是聽從那四位海族太子之令。
  
  境界更在大乘以上的強者大能,只留下數人與四位霸主一處,再有一二散仙坐鎮,護住這五陵仙門周圍。
  若是此地有何異狀,自然又有那精心煉製的傳送令符,可以往返于持令符者兩人之間。
  種種安排,極盡周密。
  
  大軍浩浩蕩蕩,遮天蔽日而行。
  此去無遮無掩,更有那許多大能,在撕裂虛空遁走。
  他們手持法寶羅盤,一路祭起,以防有妖魔同樣隱匿虛空之內,反而往東域進攻。
  
  不過,直至到了北域,法寶羅盤亦不見動靜。
  徐子青祭起蜃珠,將所有大軍遮掩起來,與雲層相混,以免投下陰影過重,叫北域妖魔、甲胄之人察覺。
  
  待穿過迷霧時,他便又以蜃珠為引,傳音于赫連鴻:“雷帝,我等仙妖同盟,欲往妖魔處以大軍碾之,爾……”
  或是觀戰,或是助陣,皆隨他意。
  
  隨後,徐子青並不等候赫連鴻回音,已跟隨大軍,直往那第一處孕育血繭之城池疾行而去。
  遠遠地,高空上的所有修士,都已瞧見下方那密集的血繭了。



676、

  當下裡,紀傾一聲令下,就有一支萬人仙兵化作一團灰雲,身披寶甲,俯衝而下。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立刻撲向那血繭而去。
  同時,又有一支萬獸妖兵,也同樣聚集一起,猛然沖去,但它們卻不曾進得城裡,而是守在城池上空,分為諸多方向,朝四面境界,來做防護。
  
  仙妖同盟大軍去勢不變。
  東裡祁所觀這半邊北域圖影,諸多孕育血繭之城池方位清晰可見,眾同盟大能們,自也已然給這些安排除卻血繭的仙兵妖兵看過,讓他們牢記於心。
  因此,在經過城池時,就由兵將自行離開大軍,前往城池,執行任務。
  ——卻對大軍形成並無影響。
  
  於是不出意外的,大軍每前行數百里後,仙妖兵將便如此施為。
  若是那城池方向不同,又在同一線上,甚至有數支兵將分別而出,往兩邊遁走,也是去到不同城池之內。
  
  一路行去,兩翼仙兵、妖兵,便逐漸減少許多。
  但那更為強大的元嬰兵將、兩界道兵、妖獸強者們,則一個不少。
  
  待臨近血神城時,後方的城池裡,都已然有兵將過去絞殺血繭。
  徐子青離開前,回頭瞧了一眼。
  
  只見那下方,有一位仙兵動作俐落,手掌裡寒光一閃,便將一個血繭剖了開來。那裡面倏然掉出個人形之物,看起來正是外皮剝落,血淋淋好生可怖!
  這般情景直叫人心中一動,莫非那血繭,正是先化去人皮,再將其轉化,給它披上一層妖魔外皮麼?
  
  而這人形之物落地後,一觸那繭外氣息,登時就仿佛內中著火,暫態自然,化作了一個火團,厲聲慘叫起來。
  轉眼間,已然化為灰燼!
  
  再看那上方,妖兵們氣勢雄壯,四望環顧。
  有一頭神駿靈禽身形剽悍,迅如閃電,在那無數海獸中顯得有一分異類,卻又十分融洽,顯然並非頭一回與它們共同進退。
  
  徐子青不由莞爾。
  當年那雛鷹重華,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他因戰事急迫未能對它處處關懷,可重華卻也很是上進,到底尋到了自己所能擔負之職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這一眼看過後,徐子青沉心定神,目視前方。
  此時,才將有一場大戰。
  而這一場大戰,正要左右這劫數大勢!
  
  紀傾再下令。
  當是時,所有兵陣都分散了。
  他們至少分作數十股兵力,好似洪流一般,從不同方向,往內中蔓延,逐漸將血神城包圍,也與那界膜破損之地對峙。
  
  所有身負重責者,皆率領麾下,神情慎重。
  徐子青和雲冽站在一處。
  兩人身後有萬名劍修,皆是元嬰修士,劍意皆在第三境以上。
  
  經由雲冽一番講道,又經數遭磨礪,更有那洞天法寶加速時間可供修煉體悟,劍修中的佼佼者多有進境,不僅金丹以上人數暴漲,而領悟劍意者,也越發多了。
  如原本幾位劍尊,也都可率領萬人劍修兵陣,而跟隨雲冽者,更是精心安排,乃是元嬰劍修中極出眾的人物。
  到此時,又是一股極大力量,正該與師兄弟兩個配合,在戰場上大放光彩。
  
  待眾多兵陣自四面八方不斷逼近血神城裡,那血神宗,那破損界膜,也都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徐子青早已將那蜃珠收回,自然也沒了迷霧遮掩大軍行跡。無數的兵將投下了濃濃的陰影,周圍城池和血神城裡,許多居住的邪魔們,也都發現。
  刹那間,有許多邪魔,都驚慌起來。
  
  對於這等不過是煉氣、化元期的邪魔們,眾同盟之意,亦是斬草除根。
  因此,就有一位元嬰率領萬人金丹兵陣,先在這些城池裡馳騁起來,所過之處,邪魔透露俱被斬落,紛紛就死。
  不多時,已然血流成河,滿目屍骸。
  
  其餘大軍,則與血神宗越發接近。
  此時,眾兵將已見到,那蜂巢通道裡,正源源不斷有各種妖魔洶湧而出,它們早已在血神宗前方天空裡,聚集了大量妖魔。
  這般景象,與那查探的道兵們所言相似,恐怕如今正是此界不斷湧入妖魔,要從八個方位分別襲擊仙妖同盟。
  難怪先前眾人遁行而來,那法寶羅盤卻不曾窺得妖魔蹤跡,原來是在集結兵力罷了……時機也是恰到好處。
  
  且說仙妖同盟們如此陣仗,妖魔們自也是立刻察覺。
  在那許多“孔”裡,霎時有幾個威壓深重的高級寄子晃身出來,喉中發出了刺耳的鳴叫聲。
  在下方,至少數十萬堪比金丹的寄子,從各處湧現出來,房屋裡、廢墟中、城池內,各種角落,都好似螞蟻出窩,細細密密,讓人看得眼暈。
  
  仙妖同盟也不含糊,就有一位太子開口:“海中兒郎,殺滅寄子怪物!”
  下一刻,好幾支萬人海獸兵陣,就從各方奔出,直接往下撲殺,橫衝直撞,沖向了那密集的寄子之中!
  
  那寄子人數雖多,可是分出兵力來特別對付,且為皮糙肉厚的海中妖獸,倒是可以與它們僵持一番。
  很快,彼此已都有傷亡,那寄子們本是築基邪魔轉化而成,堪比金丹實則不敵金丹,被妖獸們追逐殺滅,往往要有十餘個甚至更多寄子,才能拖走一頭六階妖獸性命,殞命者更多。
  
  刹那間,雙方已殺得血肉橫飛,就像是數頭猛虎對蛟龍,狠狠地絞在一起了!
  大約短時間裡,還不能分出勝負……
  
  同一時刻,這傾殞大世界裡,數尊散仙都出現了。
  他們稍一動念,整個人已出現在界膜破損之地,守在諸多孔洞之前,此處諸多妖魔、寄子,雖有心要將他們驅逐,可實力不足以應對,卻是在有數頭寄子試探過後死無全屍,便再無人打擾他們。
  
  而這些散仙,卻在以神識穿透蜂巢通道,直往那虛空之內而去。
  在那處,的確有許多道極可怕的氣息,還在不斷吞吐著什麼,一時之間,仿佛無心同界膜中人糾纏,暫且還算安穩。
  但是,任誰也不能知曉,它們什麼時候便適應了此間規則,又是什麼時候,就會一舉將蜂巢通道摧毀,自那界膜處鑽進來……
  不過既有散仙守於此處,那麼即便它們有什麼異狀,也可先行阻攔一番。
  
  此時散仙們去防備那魔將們,其餘的魔崽子,則當有仙妖同盟搭理。
  那同盟們,也確是不曾浪費半點時間。
  
  散仙動身之後,仙妖同盟簡單開口:“殺滅所有妖魔與寄子!”
  群仙妖同盟皆應和道:“遵命!”
  於是,所有的兵陣,就都立時動作起來!
  
  道兵們也好,此間大世界天之驕子也罷,每一個人,都要在這方圓之地裡,盡情顯露自己的本領,來獲取更多功勞。
  即便並未出口,但誰願落後他人?
  因此,就有無數種神通,在此刻迸發出來。
  
  雲冽和徐子青並肩而立,相視一眼。
  徐子青笑道:“師兄,我便先出手了。”
  雲冽略點頭,周身劍意古蕩,卻並不急於吩咐麾下劍修出擊。
  
  徐子青眼見妖魔越發多了,目光一冷。
  下一瞬,他身上青光大放,頭頂那陰陽魚高高懸掛,陰魚大開!
  在這血神宗附近,土地也劇烈地翻滾起來。
  
  無數的妖藤沖天而起,往四面八方不斷延伸,那擠擠挨挨的藤蔓,幾乎要把整座血神城都占滿。
  而前方那血神城的廢墟,也有許多妖藤竄起招搖,待終於蔓延到破損界膜之下時,忽然妖藤們如同沸騰般,激烈地猛然上竄!
  
  霎時間,眾多妖藤好似無數觸手,分作數支或是數股,即刻刺進那許多蜂巢通道裡,而寄居寄子的“孔”,亦有妖藤襲擊過去。
  
  只見那蜂巢通道入口有大有小,小通道中,妖藤粗壯無比,直穿而入時,往往接連十餘頭乃至二三十頭妖魔,都被一根藤蔓刺透,吸食乾淨;而大通道裡,一根妖藤尚不足夠,就有數根或十餘根聚集,統統進入其中,肆意掃蕩,所過之處也是將妖魔們盡皆吞吃,不放過半點血肉。
  不多會,血淋淋的骨皮順著那許多通道落下,砸在廢墟裡,激起片片灰塵。
  
  此舉奏功,更多後頭些的藤蔓,也是竄得極高,飛快地沖進那集結大軍的妖魔群裡,也是大口吞噬,極為爽快。
  更有許多大妖魔,在還不及動作時,先被好些藤蔓自四面包抄,硬生生裹在那藤蔓織就的巨大藤球之內,一點一點收縮吃光。
  
  嗜血妖藤不愧為上古凶物,在這血神城裡,依舊威震八方。
  它才一出現,先將妖魔掃空了大片,還有更多威能,皆在那藤蔓伸縮掃蕩之中!
  
  在這無數藤蔓的間隙裡,各大兵陣也習以為常,穿梭來去。
  更可借助藤蔓掩護,把許多妖魔斬殺下來。
  
  更因那許多藤蔓刺進蜂巢通道,正是堵住了出口,外頭的妖魔也在被不斷絞殺,通道裡的妖魔卻是出來多少,即被吃光多少,這似乎……是一條妙計?



677、

  ——但顯然,天下絕無這般好事。
  前文有言,徐子青曾在九虛戰場見到那黑洞周遭無數光斑之景象,如今既然有那許多魔將在界外虛空停留,那麼每一位魔將麾下的魔兵卒子,自也非是輕易便可誅絕的。
  哪怕已然有無數妖魔,都在之前那年餘光景裡與仙妖同盟鏖戰、死去無數,卻也遠遠不到極限。
  
  於是,在嗜血妖藤試圖堵住那蜂巢通道入口奮力吞噬時,卻有更多妖魔不顧生死,瘋狂鑽動,竟使得這嗜血妖藤吞噬起來不及它們奔出得快,也讓無數的妖魔,避開血藤,洶湧而出!
  
  那無數紅線形成的蜂巢通道,此刻被無數妖魔擠壓,居然漸漸從中間斷裂、摧毀,很快許多通道皆是坍塌,讓紅線掉落下來。
  而沒了通道限制,妖魔們沖進之速,也更快了。
  
  那虛空之外的妖魔們,像是也察覺到在界膜之內的據點中,正遭遇一種阻礙。而這種阻礙便叫它們再不能慢慢侵入,而是要不顧其他,先闖蕩進來。
  否則,一旦真被人守住了狙殺,怕是……
  
  眾所周知,如低級、中級甚至高級妖魔這等怪物,除卻那滿腦子的嗜虐貪吃之欲,都無甚智力,大妖魔時也只有簡單意念,直至到了魔將地位,才能如常人一般,有思慮,可周全。
  眼見低級妖魔化為浪潮滾滾而出,可見必然是有那魔將下令,方會引起如此劇變!
  
  徐子青所釋放而出的嗜血妖藤,區區數十上百藤蔓,自不能堵住那變得更大的缺口。它們在那界膜破洞處奮力吞吃,卻也有許多妖魔奮不顧身,直撲而來,抱緊這偌大藤蔓,不住將其啃咬。
  而今的嗜血妖藤自也遠比從前堅硬得多,可是再如何堅硬,也架不住這妖魔前赴後繼,寧肯被吸幹,也要在那藤蔓之上,劃出些許傷痕!
  
  但妖魔雖多,妖藤也是蔓延無盡,有藤蔓被妖魔撲住,亦有再度瘋長的其他血藤從上方降下,直將那些妖魔掃蕩。
  不過卻又有更多奔出的妖魔,又自上頭簇擁壓下。
  於是,二者拉鋸起來。
  
  除卻與藤蔓糾纏的妖魔以外,還有源源不斷的妖魔大軍,從那巨大空洞裡竄出。
  那妖魔裡的魔兵就好似洪水,掀起了驚濤駭浪!
  
  諸多的仙兵、妖兵們,也如同蛟龍一樣,圍剿過去。有無數的隊伍合體成為巨仙巨獸,轉而與各類妖魔廝殺。
  此時喊聲震天,煞氣沖霄,一方是為侵入此間大世界,一方卻是為保住此間大世界,互不相讓,鬥得激烈。
  
  大妖魔們也從另外的“孔”裡鑽出來,它們的利爪扒開天幕,每一踩踏,都能震動一方,威壓十分驚人。同樣的,那“孔”裡許多三丈高的寄子,它們本是邪魔中的大能,這一刻也看穿了仙妖同盟的打算,因此同樣化為殘影,沖進人群中撲殺起來——它們身兼修士與妖魔兩類神通,正是如魚得水,每一出手,都是傷亡大片。它們更無需顧忌那妖魔性命,出手時也更是狠辣。
  
  當下裡,就有好些仙道大能出手了,還有已然化為人形的、原本的海族統領們,亦是分別往那些強大寄子身前遁去。
  他們直直與其相接,一一與其相對,用了諸多本領,要將其斃於神通之下。
  而這些強大的寄子也是新仇舊恨,既為活命,如何能不拼命?
  自然地,這場纏鬥,也是僵局。
  
  徐子青此時操縱嗜血妖藤,一面忍耐那煞氣在心頭動盪之感。
  為使容瑾堅持更久,他全心全意,都放在它的身上,也極力運轉功法,將這絲絲縷縷生出的惡念,亦儘快淨化。
  
  雲冽護在徐子青的身側,頭頂之上,一座巨大劍域鎮壓。
  他一手抓住師弟手臂,另一手則一指點出,化作萬千劍絲,先殺滅數十頭妖魔。
  只聽他道一聲:“殺!”
  緊接著,萬名元嬰劍修分別釋放劍意境界,以眾人之力,竟也形成個劍域般的領域,但凡沖入此地的妖魔,動作都要有些滯礙——除非達至大妖魔以上,方才能毫無影響。
  而劍修遁速何其之快?但只要滯礙一瞬,便能有劍修即刻趕上,一劍削去肉瘤!
  
  同一時刻,巨大劍域中的無數種劍意,也猛衝而出。
  它們挾一種無匹氣勢,在妖魔群裡橫衝直撞,每每穿透妖魔胸口凹陷,竟是叫它們抵擋不得。
  ——這能為雖不及嗜血妖藤吞噬那般迅猛,卻也大有斬獲。
  
  然而,沒殺滅一批妖魔,就有更多妖魔出現。
  在那界膜破損的開口裡,成千上萬的妖魔齊齊出現,撲入兵將之中,其後再度這般出現,再度撲入。
  仙妖同盟殺得快,妖魔出現得更快,幾乎叫他們殺得手軟,也總是不見盡頭。
  
  此時,兩支道兵,便顯露出絕強的威能。
  白日裡,有那修煉真龍之氣者,軒氏一族眾人足踏蛟龍,舉手投足間那熾熱龍力化作巨大彎弓,挾烈陽般的力量,直沖而出!
  那龍力射出之後,即化為無數箭矢,密密麻麻,如疾風驟雨,穿進妖魔群裡。那些箭矢如同長了雙目,或對其胸口凹陷,或對其頭頂肉瘤,精准無比。
  往往只射出一輪箭矢,那低級妖魔可死去上萬頭之多,若是有中級妖魔,也可射殺數千——就連高級妖魔,在一支並未分散的巨箭射中時,就好似被一團火焰包裹,轉瞬把血肉都焚燒乾淨!
  
  這等情景,似乎與曾經那九虛戰場上神修以神力所化箭矢有些相類,同樣熾熱濃烈,更有震懾之能。
  因此,這些等級較低的妖魔遇上,亦只有殞命一途。
  
  如此鏖戰一個白日,仙兵妖兵釋放諸多神通,縱使疲憊,也依舊苦撐。
  而到得夜間,又有變化。
  
  天幕上星子高懸,天地之間星力充盈。
  東裡祁率領周天星辰殿一眾道兵,在無邊星力之間,衍化周天星斗大陣。
  以每三百六十五位星級弟子為一陣,形成足足二十八座大陣,繞以東裡祁為主那一座陣法團團旋轉。
  刹那間,更多星力澎湃而來,落在每一位星級弟子身上。
  那紫色的星辰華袍,登時也與星辰交映,形成了一種極可怕的力量。
  
  仿佛每一座陣法裡,都有一顆以星力彙聚的星子投影而來。
  這些星子煥發出耀目的光芒。
  一瞬將周遭點亮!
  
  周天星辰殿,凡星級弟子進入其中,得核心弟子身份,皆可參詳這周天星斗大陣,而因此陣為宗門根本,故而每一位星級弟子,都要習得一套陣訣,以于宗門危急之際,以人成小陣,以小陣成副陣,再以副陣成大陣。重重交疊,為宗門屏障。
  
  徐子青和雲冽進入這周天星辰殿后,亦有那甲一甲二奉上此訣,修煉熟知。
  此時見到這許多星級弟子竟將此陣使出,都是心中微動。
  
  誠然修士靈根分作五行,更有變異,但星辰亦有五行之分,不同屬之修士與不同屬之星辰呼應,也為大陣之本。
  而東裡祁因修煉星辰功法,與這大陣正是再相合不過,此時便以自身為大陣樞紐,將這二十八座小陣以二十八宿分佈起來,爆發強悍力量!
  
  東裡祁周身沐浴星光之內,氣息陡然變得悠遠神秘,叫人難以估測。
  他雙眼中,有一團璀璨光芒閃動,手指點處,一道星光迸射。
  
  那二十八座小陣裡,都升起一顆星辰,彙聚那三百六十位至少有元嬰修士之能的力量,高高升起,猛然爆開——“轟!”
  星辰炸裂,化作無數隕石,好似在宇宙裡不斷撞擊,恐怖的能量橫流而出,所過之處,那妖魔盡皆被其定住。
  下一刻,那炸開的隕石如同流星,擊向每一頭妖魔。
  霎時間,妖魔們便被滅殺於強大星力之中!
  
  許是也有意與白日裡大放光彩的軒氏一族爭鋒,東裡祁點指之下,星力連連爆發,每每陣法變動,也有上萬妖魔隕落其中,屍身簌簌落下。
  不論是低、中、高哪個等級的妖魔,都被星力輕易絞殺,但也有大妖魔衝擊而來,那二十八宿就倏然化作四象,將大妖魔也攝入星力之內,同樣殺得乾淨。
  
  連連再三,這些妖魔們在短短時間之內,也死亡甚巨。
  這入夜後,就成了乾元大世界道兵顯露威風之時!
  
  兩支道兵如此威能,叫傾殞大世界仙妖同盟們,也為此讚歎不已。
  在他們釋放這等神通後,妖魔們湧入此間雖多,卻也再不能叫同盟們束手束腳,也不至於因著數目太過龐大,而叫他們心生絕望。
  
  與此同時,人魔虞展,也在此役出了風頭。
  不論白日黑夜,他只管往那妖魔數目最多之地遁去,再來操縱欲情之氣,也將上萬妖魔控制。
  當下裡,便有更多仙兵妖兵一擁而上,以最快身法,分別將那些妖魔殺滅!
  



678、

  虞展的眼眸漸漸發紅。
  若無大劫,他不能成就人魔之身,便只能以凡人之軀眼睜睜見摯愛被人帶走,再也追尋不回。這大劫乃是天下人的劫難,於他而言,卻反而成了一個機會。但他之摯愛身在劫中,其師長更立于人傑之巔,故而他不僅不可立足於妖魔身側,還要用盡本事,將這大劫根源除去。
  
  他心中有無邊惡念,叫囂破壞,可轉眼間無盡思戀將其驅逐,他雙眼裡魔氣蒸騰,便讓他衍化萬千欲情之氣,去誅殺邪魔,去守衛仙妖一方!
  
  殺,殺,殺!
  既然為魔,便是思者,亦入殺戮之內。
  他只願真如那仙門頭領而言,要立下汗馬功勞,為他與那心頭所愛,辟得一片清淨之地,相守一生。
  
  虞展經由無數戰鬥,也再並非早年那還存有太多人情的書生。他手裡早已沾滿妖魔血肉,現下殺魔如麻,對於人魔本領,也掌握得越發通透。
  於是,他只舉手投足,欲情之氣已擴散開去,他若對準哪些妖魔,那些妖魔也要就此被震懾了住——他更已然精准到能將欲情之氣化於數尊妖魔身上,叫它們逃脫無門,立時就死,而那尚且不曾用盡的欲情之氣,又落在另一頭妖魔周身,將其牢牢綁縛。
  
  如此再三。
  在他面前,成群的妖魔原本好似一片平整土地,卻又在他一個意念之內,如同“土地塌陷”,大塊大塊地,掉落下去。
  這情景,何其震撼!
  
  虞展鬥得興起,眼見此處壓力驟減,一個興起,就來到一位大能身前。
  這大能,正是五陵仙門宗主紀傾。
  
  紀傾如今應對的,乃是一頭三丈高的寄子,觀其形貌十分猙獰,其抬爪攻擊時,有血海沸騰,顯然正是曾經血神宗的一名強者。
  因這寄子外皮堅硬,紀傾縱有神通每每將其打中,竟不能傷及皮囊,幸而那血海雖是厲害,也同樣破不開紀傾護身防禦,讓二者一時之間,稍有僵持——自然,紀傾還是佔據上風的,只是因對方兼具妖魔與修士兩種本事,才讓他暫且不能將其輕易除滅。
  
  虞展一見,便把手掌合起。
  眨眼間,澎湃欲情之氣迸發而出,化作一團七彩斑斕之物,將那寄子周遭纏繞起來,如雲如霧,如煙如緲,一瞬沒入那寄子七竅。
  
  若是這人魔同時掌控上萬人,自是只能束縛那堪比元嬰的妖魔,可他這時僅僅對著一人——以堪比散仙的真魔之身,便把那寄子立刻定住!
  紀傾出手如電,一道神通過去,已然將那寄子頭頂肉瘤削去!
  
  霎時間,那寄子已回復到修士形貌,觀其面容,居然是血神宗一位血堂長老,本是大乘期的大能,化作寄子後,已堪比渡劫修士,極盡接近散仙。
  可依舊在人魔與紀傾配合之下,被斬落了。
  
  紀傾憂其不死,拋出一團靈火,將其通身裹住。
  不多時,便把這褪去猙獰之貌的血堂長老,燒得只剩下一抹灰燼!
  
  下一刻,紀傾看向那還未崩塌的“孔”,裡面影影綽綽,還有些寄子藏匿其中,不曾現身出來與他們纏鬥。
  他是否,該去那處一探?
  心頭如此作想,而他身形一晃,已然在念頭升起之時,便先去了那處。
  ——不論這些寄子如何躲藏,這等背叛此間大世界者,比妖魔更可恨,也比妖魔更該殺!
  
  虞展不曾跟隨過去,他不過是一個轉身,再度奔向另一位仙道大能處。
  他同樣是立刻使出欲情之氣,也立即束縛那大能對手,而那位仙道大能也反應極快,迅速削去寄子肉瘤,將其屍身毀個徹底。
  
  人魔身形如風,在許多大能、無數妖魔之間穿梭。
  他所過之處,遇上那仙道大能,便相助於他們,若是遇上妖獸強者,同樣與其配合。這般反復為止,把許多原本是血神宗、鬼靈門,或者其他邪魔宗派強者所化的寄子,統統殺掉!
  
  一時間,他可謂是大顯神威,果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另一頭,徐子青面色有些發白。
  雲冽將其臂膀抓得牢固,另一手握住一柄黑金長劍,從容不迫,堅定劃下。
  
  轉眼間,仙妖同盟與妖魔酣戰激烈,正是時日易過,皆以性命來填。
  不知不覺,竟是數個日夜過去。
  
  嗜血妖藤縱然厲害,但這時衍化的血藤之海,其廣其闊,亦遠遠勝過從前每一回。它不僅強勢吞噬妖魔,對付那寄子也同樣如此,可亦因為妖魔與寄子太多,雖是低級的那些容易吃去,大妖魔之類,則仍舊略有難纏——非是單獨一頭難纏,而是現下的大妖魔,也數十頭一同出現。
  每每只有數頭時,都得要用妖藤包裹後慢慢吃盡,現下變成數十頭,若是旁處的妖魔過多、無法有更多血藤抽身而來,自然無法將它們全數困住。
  
  大妖魔們實力極強,倘使當真對準那血藤啃噬,也未必不能將其拗斷,使其重創!
  ……一根血藤于容瑾而言,不過是拔去一根毛發般,雖有感覺,卻不難忍。可若是連續有數根甚至十餘根血藤俱是如此,豈非如將頭髮抓得一把下來那般刺痛?
  
  容瑾被“拔走”許多,自忍不住要往徐子青處哀哀抱怨,而更多怨氣直沖而上,叫他淨化之時,也難免有些捉襟見肘了。
  不得已,如今妖藤不能撤下,也只好……將其收縮些了。
  
  嗜血藤海收縮之後,自然血藤的數目也少了近半之多,徐子青面色稍微好轉,被妖藤吞噬的妖魔,也減少許多。
  原本這血藤竄上躥下,給那仙兵、妖兵們多番護持,使他們能時時躲藏於妖藤之後,也未有太多傷亡,可藤蔓收縮之後,妖魔們壓力大減,自然反撲之勢便劇烈起來,讓許多金丹仙兵、六階妖獸,都就此毀損在妖魔口爪之下。
  
  徐子青心裡憂慮,但力有不逮,只得吞服丹藥,為自己增補真元。
  雲冽見他如此,眉心處一道劍痕出現,登時自其中迸發黑金光芒,化為無數利劍,與那劍域釋放之劍意呼應,形成周天劍陣,在周遭橫行起來!
  
  那妖魔們被妖藤威脅得少了,卻有更多銳利寒芒自其身側疾馳而過,而稍有不慎,便或是胸口凹陷一疼,或是頭頂肉瘤一涼,總歸是沒了性命的。
  
  這一場戰事,還在繼續。
  徐子青的藤海越縮越小,最後終於只留存數十根之多,在師兄弟兩個周圍纏繞、防護,雲冽的劍意則源源不斷,他並未直接催生出六煉劍意,只以四煉對敵,已然足夠——如此一來,他耗損得小些,堅持得自然也就更長了。
  
  同時,徐子青盤膝坐在一支妖藤上,身上青光大放,連連吞服丹藥。
  那等藥力猛烈之物化作涓涓熱流,全數自喉頭而下,迅速滋補他乾涸丹田,化作滾滾真元,在四肢百骸流竄。
  
  漸漸地,容瑾恢復元氣,可徐子青的識海裡,煞氣依舊衝撞,惡念仍是旺盛。
  若是慢慢消磨,倒是無妨,只是如今情勢緊急,他這妖藤正是可減輕眾同盟壓力之物,哪裡能容他緩慢為之?
  每多消磨一刻,就或者要有更多傷亡,讓他心中難忍,自也無法從容。
  
  徐子青一捏手指,說道:“師兄以劍意助我!”
  雲冽自無不允,一指點中師弟眉心,正是用自身劍意,同其神識相連,受那神識牽引使喚,把惡念煞氣盡皆打散。
  
  因兩人在那洞天法寶裡也曾如此交融,如今即便在戰場上,于對戰劇烈時,亦是不在話下,毫無滯礙。
  徐子青又道一聲:“師兄為我護法。”
  雲冽略點頭,自將劍意縱橫八方,便是為護持師弟罷了。
  
  徐子青闔眼。
  識海裡,那一縷青氣急速奔來,把那黑金劍意纏住,再隨之快速遊走,就把那源源不斷衝擊而起的渾濁之物,全都絞殺得乾乾淨淨。
  而那散落的零星,則有另一股澎湃意念碾壓過來。將其全數淨化!
  
  戰場上,徐子青頗有虛弱,而雲冽將劍域祭出多時,體內真元消耗自也甚巨。
  不過師兄弟兩個非是頭一次被這般為難,曾經在九虛戰場時,他們被壓榨得更是厲害,甚至因真元消耗過甚使得經脈刺痛也是常事,如今僅僅是疲憊些,哪裡能使他們為難?
  這般煎熬,也不過只是一種歷練而已。
  任憑師兄弟中哪個,都絕無畏縮懼怕之理。
  
  只是,即便勇猛無畏,到底非是毫無破綻。
  待得今時今日,不僅徐子青尚在極力恢復之中,便是雲冽,他丹田之內,也僅僅餘下了三成真元而已。
  此時此刻,師兄弟兩個也是各有虛弱,。
  
  天色暗了。
  突然間,一道扭曲的惡意自側面逼仄,仿佛有一道虛影,裹著強大力量,就直朝徐子青處殺來!
  
  有人暗算!




679、

  雲冽反手,一劍刺出!
  “鏘——”
  兩種銳器相交,擦出明亮火花。
  
  隨即一道殘影曲折而動,因其遁速極快,竟將一條影子化作了數條般,使人看不明它的來路去路,十分詭譎。
  
  然而雲冽神色不動,手腕振動間,那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正是將那影子多番襲擊,全都擋住,那劍光彙集,水潑不進,極是嚴密。
  聲響足足有數百上千記後,那人影終是後退數步,顯現出本來的面貌。
  
  它原來也是一頭妖魔寄子,生得極其醜陋,眼中惡毒之色毫無掩飾。
  此時它雖是退後,卻並未停止動作,而是張口一噴,就有一團血光如同火焰,長長拖曳,激射而出,直往師兄弟二人之處沖去!
  
  徐子青早在察覺危機後已然睜眼,見到這寄子,自其視線裡立時認出,它分明不是旁人,而是那血魄魔尊所化寄子!
  是了,若非是血魄魔尊,再無人同他們師兄弟兩個有如此深仇大恨。若非是血魄魔尊,也未必會有這般卑鄙無恥,趁著他二人已然疲憊時偷襲而來!
  
  於他們二人而言,此時當是艱難。
  可又是於他們二人而言,又何嘗不是也懷有仇恨?
  
  雲冽出手如電,叫那血魄魔尊沒能得逞,但這血光撲來時,卻也更快。
  似乎在刹那間,就要撲到徐子青的面上!
  那血光裡煞氣極是驚人,倘使當真觸碰,怕是就要化作一灘血水了。
  
  徐子青目中青光閃動,意念動時,一根妖藤揚起,對準那血光猛然抽打!
  血光綻放,居然又變作許多血珠,一邊迸射而來,一邊爆炸開去。
  這時就有一道劍意分散,在兩人面前形成光幕一般的屏障,把那些爆炸的力量,也盡皆阻擋在後了。
  
  而血魄魔尊,又有後招。
  它的身形與那血光幾乎同時前傾,每奔走數步,就猛然漲大幾分!
  短短一段路程裡,它便由尋常寄子的三丈高,變成了數十丈高的血色妖魔!
  這正是,它以寄子之身,把法身釋放出來。
  
  ——照理說,這寄子外皮堅硬,已然能容納其本來力量,無需變作法身。且即便寄子也可使用邪魔神通,到底與邪魔有所不同,那法身神通若是使出,對自身就有損傷。
  可血魄魔尊在這一場大戰時,本來也並未一定要活下來,自也顧不得這種神通對己身損害。它已成執念之事,便是要將兩人殘酷殺滅,至於旁的物事,哪怕是它這一條醜惡性命,又算得什麼?
  早非是其最在意之物了。
  
  待法身一出,這血色巨魔當即一腳踩踏,所踩之地,正是徐子青與雲冽所在。
  徐子青眉頭微皺,周身青光纏繞,就要出手。
  卻聽雲冽道:“子青莫動。”
  
  此時徐子青恰在行功,若是突兀動作,即便那煞氣惡念並不能徹底反噬,也有可能殘留識海之內,到後頭再來淨化,就要更難幾分。
  
  徐子青聞言,稍稍一頓。
  雲冽一個晃身,已立在徐子青身前:“有我。”
  徐子青心下一暖,知道師兄心意,便是應聲:“是,師兄。”
  隨後,他將那血藤驅使,往後退去數丈。
  
  下一刻,雲冽身形暴漲。
  待入得出竅期,凡修士皆可凝聚法身,修為越是精深,則法身越是強悍。且法身可大可小,小則有數丈之高,多則可達百丈有餘,當真極為強悍。
  用這法身與人爭鬥,於出竅以上修士而言,才可將己身實力發揮最大,而這法身若僅是變化也就罷了,若是以此用出神通,消耗真元也更為劇烈,往往除非背水一戰,並不會在尋常鬥法裡顯化出來。
  
  但此時雲冽不僅真元只余三成,那血魄魔尊也使出法身,他要護持師弟,只能以強攻強。倘使他還以尋常身軀對抗,便只做抵擋,都要浪費好大力氣,便是十分不值了。
  這一瞬,只見得用一股澎湃劍意沖天而起,只在一息之內,雲冽已然化作了同樣有數十丈高的巨人,仍舊一身白衣,仍是手持黑金巨劍,但此刻他全身上下都煥發出鋒銳劍光,好似是以無邊劍意凝聚而成,又爆發無盡殺機,仿佛由純粹殺意造就!遠遠看去,竟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能見到一團恐怖殺氣,冰冷凜冽,往四面八方流溢!
  
  徐子青亦有些震撼。
  師兄的法身,他亦不曾見過……
  
  那血色巨魔本是一腳踩來,然而雲冽反應極快,他暫態也化作巨人,驟然抬起右腿,與其猛然相撞!
  “轟!”
  兩股力量相接,那衝擊之力迸發四射,周圍許多兵將、妖魔,也在這等衝擊之下受創,其餘人等實力不及者,都是立刻遁走,將此地空了出來。
  
  雲冽將黑金巨劍一斬而下,那滔滔劍意疾劈過去,空間發出爆鳴之聲,似乎有要被這銳利之力切割來開,幾乎發出裂帛聲響。
  那血色巨魔略退一步,手持長槍,對那劍意抵擋攻擊。
  
  與此同時,雲冽身形微彎,另一手直往地面一撈,登時將他那師弟持在掌心。
  徐子青毫不抵抗,他坐在自家師兄手中,一念而動,把那妖藤收回,沒入小乾坤陰魚之中。而他自身,則將青色光芒運轉起來,再度吞服丹藥,極力恢復實力、淨化煞氣惡念。
  
  雲冽將徐子青置於肩頭衣領之內,徐子青與此時雲冽相比極是渺小,但因與師兄肌膚相貼,觸及那等微冷堅硬肌理,心中安穩之餘,恢復起來也越發快了。
  到這時,雲冽心無旁騖,可與那血色巨魔一戰!
  
  徐子青低聲道:“師兄速戰速決,莫叫他拖延。”
  三成真元維持法身,必然不能持續太久。
  雲冽“嗯”一聲,與那血色巨魔相對。
  
  血魄魔尊長槍連動數百次,才將那道劍意絞碎,又見雲冽已將徐子青護住,思及自己那慘死愛侶,心頭越發不甘。
  為何他們能如此恩愛,他卻要與心肝兒生死兩隔?
  為何他們可並肩而行,他的心肝兒卻要半途隕落?
  皆是此二人之過!
  
  一陣悲慟下,血魄魔尊將長槍疾刺而出,再不願看那兩人眼神默契模樣。
  雲冽也不慌張,他如今真元不濟,無法長久催動劍意,但本身威壓仍在,卻與真元無關,可來震懾對方。同時,他便以劍術對敵——想他為領悟劍道,多年來不知磨劍多少次,更在那劍靈塔中那般歷練,所習得之劍法無數,自身也曾創出幾式劍招,現下盡數使來,從容不迫。
  
  兩人一時殺得激烈,卻互相奈何不得。
  血魄魔尊一面怨恨,一面也驚異無比。他為復仇不僅苦修許多年頭,更不惜化身寄子,提升實力,如今的力量,比之大乘期的修士,也並不差上幾分。然而他分明已是尋得對方虛弱之際前來襲殺,卻仍舊被其抵抗了住,還可與他如此僵持……需知當年他那心肝兒幾乎將此人滅殺,雖不知他如何回歸,也仍是浪費了許多光陰,但如今竟然又追趕上來麼!
  
  這般的天資,這般的悟性,這般的運道!
  為何上天不公,竟讓此人崛起!
  
  越是這般想,血魄魔尊出手越是淩厲。
  雲冽周身的殺氣、劍意流失得很快,而也是因此,讓雲冽那白衣身影,也變得漸漸有些虛幻起來。
  血魄魔尊原本不能將他如何,可現下眼見雲冽法身受損,心頭大快,已然是穩穩佔據了上風!
  
  但是,雲冽卻未有絲毫動搖。
  在他領口處的徐子青,也是心無雜念,借助先前雲冽所贈那縷黑金劍意,把僅餘的最後幾許煞氣惡念,也迅速絞殺。
  
  血魄魔尊攻擊更快,雲冽的法體消散也更快,他體內的真元,此時已不足一成了,甚至他的另一隻手臂,他的腿腳,也都變得模糊。
  而他的領口處,依舊完整、凝實。
  
  血魄魔尊見雲冽如此護持徐子青,心中恨意一起,不由傾身而來,他拼著受那雲冽一劍劃破腰側之傷,也要疾奔到雲冽身前,將那長槍猛然捅出——
  “啊!”
  然而,他卻立刻發出了一聲慘叫。
  
  原來是一縷黑金光芒,朝他胸口凹陷處直刺過去,他卻是險而又險轉動身形,把那弱處避過,可那縷光芒,還是把他左臂切斷半截!
  
  同一時刻,這血魄魔尊見到前方光芒急沖而起,有無盡平和生機之氣,就往四面八方,都擴散開去。
  凡在這等生氣中的仙修們,居然都倏地減輕了幾分痛楚。
  
  這時候,又有一尊極高大的法身靜靜站立。
  他身形亦高達數十丈之多,足踏近乎千丈的青色巨龍,青衣獵獵,長袖飄飄,瀟灑清逸。其氣息浩瀚蒼茫,□的些許肌膚處,有血色藤蔓紋路往衣內蔓延,似乎是遍及全身,與他眉心那一點青芒交映,竟在那溫和包容之內,又生出一分淩厲詭異之美。
  
  徐子青終是在最後一刻恢復如初,也將法身釋放出來!




680、

  那一抹黑金劍芒,自然便是先前雲冽送入徐子青識海之內助他淨化煞氣惡念之物,方才情勢危急,徐子青剛剛恢復,便察覺師兄身體不妥,而那血魄魔尊卻是咄咄逼人。心急之下,他自是立刻將這劍意推了出去!
  ——也是他與雲冽心意相通,真元裡早有幾分師兄的氣息,因此也能催動劍意,使其迅速擊出,刺殺敵人。
  
  果不其然,那血魄魔尊猝不及防,當即被劍意所傷,雖是不重,卻能阻上一阻。
  便在這一瞬阻礙下,徐子青順利將法身放出,化作了巍峨巨人模樣!
  
  徐子青可不欲給那邪魔寄子太多反應時間,他一指點出,就有一道巨大光柱自指尖迸發出來,其中包含生死意境,好似沾染之後,就能立時進入輪回一般。
  正是一指生一指滅,生生滅滅,輪回不休。
  
  血魄魔尊自然感知到這一指生滅的可怕之處,連連後退。
  他手掌裡的長槍舞作一條長龍,搖頭擺尾般,要把那光柱寸寸磨滅。
  
  而徐子青,他點出這一指後,便道:“師兄可是無事?且收法身罷!”
  雲冽道:“無事。”
  話音落處,他那已然模糊到幾近虛影的巨大身形,也驟然變小,成為了不足九尺高的冷峻男子,虛空而立。
  
  徐子青一笑,伸出手掌,一把將師兄撈起,也置於自己肩頭,隨後說道:“師兄只管調息,這血魄魔尊,便交予師弟處置就是。”
  雲冽並不同他多言,那滿眶深黑的雙眼也恢復如常,他再盤膝端坐,牢牢釘在師弟肩頭之上,就當真吞服丹藥,闔目運轉真元起來。
  
  安置好自家師兄,徐子青神色一冷,看向那血魄魔尊時,就生出了幾分殺意:“血魄魔尊安天艾,今日正該是你我恩怨了結之時。”
  那血魄魔尊恰好絞碎最後一尺光柱,也是陰沉開口:“定取爾等性命,以慰我那心肝兒在天之靈!”
  
  兩人語畢,已是對戰起來。
  血魄魔尊長槍一抖,血光迸發,潑得有鋪天蓋地,腥氣撲鼻,惡浪滾滾。那惡浪之中又有極惡之力,轉瞬間已逼近眼前,使人幾欲作嘔,仿佛有一種邪異力量,要把皮膚血肉都腐化了。
  
  徐子青手裡亦有一件兵刃。
  他從前隨師兄曾修煉劍法,但劍法到底只能將他心志打磨,卻非他所求之道。待後來,他只以一雙手掌與人對戰,或者指尖神通,或者將萬木衍化,又或者悟得拳法,勁力不凡。
  可此時,他凝煉出一具法身,這法身的手掌之上,卻握住了一根細長的木棍。
  
  這木棍非是他從前使過的鋼木劍,而是通體渾圓,只在前端處削尖,實為他最初曾化出的武器,如今多年過去,居然再度顯化出來。
  足見他內心深處,其實早早定下防身利器,待到如今認得清楚明白,與當初之心,便無意中相合了。
  
  當下裡,徐子青把這尖木擎起,朝著那柄長槍,就直擊過去。
  此木前端烏黑,乃是小乾坤裡衍生萬木中劇毒之種所化,其毒性劇烈,若是刺破他人皮肉,就是難以消受。
  他使出的招式非是劍法,卻與劍法有些相似;非是指法,卻仿佛戳點之間有些相類;非是拳法,卻隱隱能舞出那等澎湃勁力;非是棍法,但挑動之間,又哪裡沒有些許棍影重重之意?
  
  在取出這兵刃後,徐子青如何使用此物,便已了然於心。
  只不過……是隨心而為罷了。
  
  於是,那木棍前端已然與長槍槍尖相觸,直發出“噗”一記聲響,好像有什麼物事被戳破般,那長槍造就的惡浪,也暫態潑灑開去,不復凝聚,也不再有先前那般氣勢。同時,那棍尖的烏黑,幾乎是立時染上了槍尖,使得那槍尖也變作黑色,轉瞬已要蔓延到槍身上去!
  
  血魄魔尊長槍一震,那血光一浪複來一浪,把那些烏黑毒物,全都震落。
  只是他剛剛使出的槍法,也被徐子青一棍刺穿,破解開來。
  
  血魄魔尊恨得雙目赤紅,掄起那槍,便是一個打砸,徐子青身法靈巧,左右躍動時直將那木棍挑起,只自那間隙之內,迅速刺中那血色巨人腰側——便是一聲入肉響動,棍尖血芒一閃,那處居然就有大塊皮肉,都被一瞬消融掉了!
  
  不錯,徐子青這一支木棍實為萬木化身,他可以將諸多己身神通由此物上顯化出來,而那萬木的本領,亦同樣可以在此物上千變萬化,隨時轉換。
  适才那一擊,乃是徐子青以容瑾吞噬之能釋放出來,方可在稍微刺中血魄魔尊皮肉時,就仿佛吞噬一般,挖空了大塊。
  
  血魄魔尊又受一創,越發殺紅了眼。
  他此時也顧不得其他,乾脆將那長槍一拋,登時在變成長長利爪,閃爍寒光,逼迫過來。因寄子有妖魔本事,這比大妖魔能為更勝一籌的妖魔寄子,也快如閃電,直化作了一道殘影,就撲到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神情凝重,動作卻絲毫不慢。
  只見他雙手分開握住木棍,稍稍用力——“啪!”
  木棍登時斷作兩截,確是短了許多,但驅使起來,也是靈活許多。
  
  當是時,徐子青晃身而上,那兩根短棍舞動起來,直如兩個圓輪,同他周身氣息相合起來,正是無懈可擊。
  而那兩根短棍尖端亦都成了尖銳之態,現下青光閃動,在他舞得急了時,居然仿佛有龍頭自其上湧動,像是要立刻沖出一般!
  
  隨即,那短棍舞出的力量,就當真變作了龍頭,拖曳虛幻龍身,直撞上那血魄魔尊利爪,同時短棍立時跟上,與利爪相接,“鏘鏘”連響,竟是刺耳之極。
  
  不多會,這一道青影,一道血光,也都絞在了一起,你來我往時,身法都極是靈動迅捷,讓人肉眼難辨,縱使用了神識,也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下一刻,那條始終浮在徐子青腳下的青色巨龍發出一聲龍吟,此聲震天撼地,直直沖入那對戰兩人之間。
  
  于徐子青而言,這自是無事,可於那血魄魔尊來說,則是徑直沖入他的耳鼓,將其心血震得翻湧沸騰,不能自控,他胸口亦是發悶,似乎連法身也有些不夠穩當。
  此時他哪裡不知道,這一聲龍吟,幾乎險些把他的法身震散?
  
  血魄魔尊不服!不甘!怨氣沖天!
  他如此精心算計,為何還漸漸落入下風!
  分明眼看就能將這兩人滅殺,緣何在最後關頭他們總能逃脫?
  
  這劇烈的憤怒下,血魄魔尊也發出一聲尖嘯。
  刹那間,無數的寄子拋棄身前對手,而是飛速躍開,彙聚一處,就往這兩尊巨大法身處急急湧來。
  其來勢洶洶,來者不善,所意欲圍攻者,分明就是徐子青!
  
  徐子青一聲冷笑。
  這背叛傾殞大世界之人,正是血魄魔尊,他頭一個化為寄子,更能控制所有寄子。
  如此畜生,驅使了更多的畜生來試圖嗜人,如何能讓它們得逞?
  
  若是真元不曾恢復時,徐子青倒還要謹慎三分,可早先有他師兄為他拖延那些時間,又有他終於及時回復完全,現下他還有什麼懼怕!
  若單單只是妖魔——那堪比大乘、渡劫修士的大妖魔,他莫非殺得少了不成?妖魔弱處,太過明顯。而若單單只是邪魔,如今大乘期的邪魔修,也不能將他如何。
  血魄魔尊的確厲害,但他厲害之處,也不過是因著將邪魔與妖魔本領合一。
  可即便是合一了,於現下的徐子青而言亦只是更麻煩了些,要說能將他誅殺,卻是不能做到。
  
  千丈巨龍又是一聲長吟,那無數沖來的寄子們,但凡在堪比化神以下者,大多都被震得心神動盪,動作遲滯。
  那些被它們拋下的對手——仙兵與妖兵們,怎麼肯讓它們逃脫?於是自也是緊追而來,趁機要了它們性命!
  這些寄子們,即使被血魄魔尊呼喚,卻不能沖到半空,更不能對徐子青造成什麼威脅來。更強的寄子倒是沖了幾個過來,可很快也被其他大能攔住帶走,同樣無能為力。
  
  血魄魔尊咬緊牙關,將那全部神通,都陡然祭出!
  徐子青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不知何時,他手中的兩根短棍,又再度合成了一根前端尖銳的長棍,被他輕輕抬手,倏然插在了腳邊……就像是,直接刺進了“土地”一樣,似乎輕描淡寫,卻引起劇烈震動!
  
  就在這一刻,嗜血妖藤容瑾猛然噴發而出,那無數的血藤像是織成天羅地網,以包裹之勢,就把那血魄魔尊鎖在正中!
  那被他掀起的血浪,所有與血氣相干的神通,都在這一霎被諸多藤蔓掃蕩一空,吸食乾淨,竟是使他不能釋放。
  
  血魄魔尊心頭大急,左突右竄,意欲逃脫。
  但不論是哪個方位,都被厚厚藤蔓包圍,根本不能脫身……而這藤蔓之間越縮越近,這本來巨大的包圍圈子,也變得越發小了起來。
  
  徐子青神色微動,口中忽而揚聲:“師兄!”
  在他的肩頭,又一道白影倏然落下,化作了數十丈高的巨大法身。
  雲冽此時雖未全然恢復,卻也並不會如先前那般虛弱了。
  
  師兄弟二人心意相通,此刻一人舉起那木棍,一人揮動那巨劍,同時出手——
  “呲——”
  “刷!”
  
  那血色巨魔頓時發出劇烈悲鳴。
  
  它胸口的凹陷處,一截木質尖端透體而出,它頭頂緊貼的肉瘤,亦被一道劍光削落,高高飛起。
  而它這具龐大的法身驟然縮小,化作了三丈高的寄子,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血魄魔尊,終於隕落。




681、

  殺滅這血魄魔尊後,徐子青與雲冽兩個收了法身,那千丈巨龍自是消散了的,而在徐子青足下取而代之者,便是那妖藤容瑾極粗壯的藤蔓了。
  那原本收攏的藤海,又如同洪水一般往四面沖刷,不多時,再度形成了滾滾巨浪般,化生出無數觸手,捕捉那無數妖魔。
  
  雲冽盤膝坐于徐子青身側,闔目繼續調息。
  徐子青一面操縱妖藤攻擊,心中卻是有些歡喜,亦有些釋然。
  那當年害死師兄,叫他苦痛多年的邪魔,已然被他親手誅殺,那些仇恨,自也再不會縈繞他之心頭……這一瞬,他的心境,仿佛也驟然清明許多。
  
  執念成魔,仇恨成魔。
  那血魄魔尊為其愛侶變得如此,徐子青隱藏於內心深處的恨意,又哪裡比他會少上一分?
  ——只不過是他終究尋到了師兄,只不過是他到底克制了壓抑的憤怒罷了。
  而如今,正是因他壓抑,因他失而復得,才有他道心通明再無塵垢,也才有那血魄魔尊墮落更深背叛此界,最終淪落得以一具異族屍體身殞。
  
  旋即,徐子青微微一笑。
  只覺得自打那日之後,便從未有今日這般快活過。
  
  戰場上。
  因血魄魔尊已死,那些寄子沒了他的驅使,自又各自散開,有些逃竄,有些與那仙兵妖兵們廝殺起來。
  只是這一刻,它們倒是沒了先前那般悍不畏死的精氣神,反而在見到兵將們攻殺猛烈了,就有些退卻之意。
  
  到底因著這些寄子不過是因魔池血繭而得了堪比金丹的修為,本身其實只是築基期的修士,且邪魔於心境一道上遠不如仙修,意志上也未必有如何堅定——它們原身殘害凡人、弱者時倒是暢快,可一旦落入淒慘境地,便顯得不堪。
  自然的,其心潰散。
  
  眾多圍殺寄子的仙兵妖兵們,驟然覺得輕鬆許多,但出手之時卻是沒有半點猶豫,短短幾個呼吸間,那寄子們也有無數死於他們手下,落得個屍骨踐踏成泥的下場!
  而其餘的兵將應對諸多妖魔,也都悍勇無匹。
  
  再說與徐子青、雲冽屬於同代的天之驕子們,如東裡祁、樂正和徵、軒轅等人,在他們師兄弟兩個現出法身之後,也都有些震撼。
  
  ——以他們的眼力,自然在那血魄魔尊偷襲之時,就已察覺徐、雲兩人雖不是強弩之末,卻也頗為疲倦,便是有心相助。然而他們也或者周旋於數頭大妖魔之間,或者身處陣法核心,一時脫不得身。
  
  原本這些驕子們尚有猶豫,有意暫且放下手頭之事,先去救援再說,可他們卻是不曾想到,才剛剛看得片刻,卻發覺師兄弟兩個並未當真被其所困,反倒是輪番出手,分別釋放出自己的法身來!
  當即,都是心中一動。
  
  如樂正和徵與東裡祁這等同雲冽曾交手過者,在雲冽法身現出之後,便只覺與他相得益彰,果真如劍意殺機所聚,正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內。而那法身看起來雖因雲冽本身真元不足而不曾徹底激發,但僅僅暴露出那冰山一角的力量,已然可以看出其恐怖之處,叫他們讚賞不已。
  同時,心裡自也生出幾分緊迫之感。
  
  與這般的天才人物生於一代之中,心中快意之餘,也難免時時緊張。
  否則……一個不慎,便要被這友人超越過去。
  
  後來雲冽力竭,徐子青正是緊接而上,當真是默契非常。
  隨即這徐子青的法身,亦是使人有些駭然。
  
  他們兩個雖也從不曾小覷徐子青,後來更見過嗜血妖藤威能,可因其本人性情之故,總覺得他氣質可親溫和的多,淩厲強勢的少。
  然而徐子青凝煉出來的法體,非但體型上絲毫不遜雲冽,足下那千丈巨龍,更是顯露出了絕不一般的氣魄!
  
  似乎,在這貌似從不咄咄逼人的年輕修士,在他內心深處,亦是一人兩面。
  或者也正如他所修之道般,生死相傍,陰陽相隨。
  只是他總以生之一面待人罷了。
  
  而那軒轅,他與徐子青、雲冽兩個皆不相熟,在見到兩人法身之後,便也思及自己法身,只覺得此二人之道純粹堅定,故而凝聚的法身也如斯貼合,他那自出竅後便已自然凝煉而出的法身,也當要繼續打磨完美才是。
  
  除此以外,另許多其他大世界的出竅修士見狀,則各有念頭閃過:
  
  “聽聞此二人修煉不過數百年,這法身竟如此凝實麼?”
  “那千丈巨龍,好生巍峨!”
  “如此劍意,如此殺機,真是叫人脊背生寒。”
  “若是此戰終了,也當尋個機會同他兩個切磋一番,也驗證一二……”
  
  至於傾殞大世界中的強者們,凡五陵仙門者,皆與有榮焉,凡非此門者,則都羡慕不已了。
  不過,自打天地大劫之後,這一對師兄弟所為叫人震驚之事遠不止這一件,他們驚歎過後,只是滅殺妖魔時更激烈些,倒不曾有太多雜念。
  
  還有因三尊法身對戰時力量洪流衝擊而各自躲避者,有見識仙修神通的妖兵妖將們,驚異之後,也是繼續殺敵。
  但卻並無一人發覺,在那血魄魔尊隕落之後,在界膜孔洞之後,無盡虛空之內,有數雙猙獰眼睛,閃爍著刻毒之光。
  
  仙妖同盟們與那妖魔一戰,就是足足兩個月。
  在這兩個月裡,所有的仙兵妖兵幾乎都是毫不停歇地與妖魔廝殺,地面上的屍體堆積到最後,甚至讓仙兵們連收取都來不及——許多時候待得那仙兵祭起儲物戒時,就有妖魔包圍過去,讓好些仙兵都因此隕落!
  
  漸漸地,既然仙兵們無力為之,在戰事如火如荼後,就有不少大能修士,眼見下方屍骨堆積過甚,刺鼻氣味難以忍受時,運轉神通,將一把烈火擲了下去,使其自行燃燒,而不讓仙兵送死了。
  
  但這般持久之戰,仙兵的真元,妖兵的妖元,都絕非是沒有盡頭。
  於是,仙妖同盟後方,與那界膜破洞相對之地,就有一個極堅固的洞天法寶開放。每每兵將們真元即將耗盡時,就有同袍相助護送,讓他們回歸法寶之內,運功調息,吞服丹藥。待他們恢復如初後,又會在下一刻立時進入戰場之內,重新與妖魔們搏殺起來。
  
  雲冽亦早已自血魄一戰中恢復過來,他再度率領麾下元嬰劍修,將劍意迸發出來,朝著妖魔擠壓處大放,滅殺無數。
  徐子青的藤海也是數度伸縮,幾番收攏、釋放,同時,他自己亦從要讓師兄以六煉劍意相助,再到憑自己一人之力於極短時間之內淨化那煞氣惡念,如此再三,越發快了起來。這未嘗也不是一種進境。
  
  其他道兵、大能,都各有自己風采,都各顯自己神通。
  
  而且——
  在這段時間裡,原本脫離大軍而去諸多城池裡剿滅血繭的兵將們,也回歸了此處。
  他們這一行功德圓滿,在得了準確的法子之後,要把那血繭盡數破除,當真是半點不難。
  
  每一座城池裡的血繭數目都有數萬甚至更多,可想而知若是全數化為寄子,在這血神城裡,又該給妖魔們多出何等龐大的一股力量!
  單單要殺完,都得殺得手軟——儘管此時已然軟過數遭,可事先省些麻煩,豈不是更為美妙?
  
  只是,血繭分佈與城池裡的每一個角落,凡有屋簷、凸出之地,盡皆要將血繭掛上,來孕育寄子。
  因此,在滅殺了那極明顯的大部分寄子後,還有零星那些,卻是得要他們挨個地方尋過,才能沒有遺漏。
  ……這便是瑣碎功夫了。
  
  待一個城池搜完,他們又往另一個城池裡與同袍相會,再忙碌過後,緊接著再去尋下一座城池。
  如此再三,那兵將們也彙聚得多了,待到了血神城附近,眼見那原本的血神宗處妖魔兵將擠擠挨挨,幾乎一直分辨不清。略作思忖後,他們便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不僅是靠近東域那圓弧中的城池,借助那妖魔被主軍兵將們牽制之時,他們更把血神城另一側的圓弧裡,諸多掛滿血繭的城池也尋了出來。
  那邊的血繭數目,也不在靠近東域的城池之下,若非是他們刻意前去,怕是待得其破繭而出,就要惹出亂子。
  
  但此時,自然那些城池裡的血繭,也被他們順利除滅,一個不留。
  然後,他們才又前往血神宗,與主軍會合,加入到同妖魔的總戰中來!
  
  這血神城裡的寄子們,也幾近被殺光了……
  可惜妖魔們依舊源源不斷,那破損的界膜似乎是對著那無盡虛空張了大口,再把那裡的惡客,全都“吞噬”進來。
  
  即便仙妖同盟殺得疲軟,妖魔也好似殺之不絕般。
  讓人也仿佛……瞧不見希望了。
  
  突然間,在那黑黝黝的界膜洞口處,閃現了幾個黑色的小點。
  它們像是突然出現的,卻在不及眨眼時,就逼近過來。


682、

  這些黑影身後,數尊仙光耀目的身影急追過來,卻是在界膜之側看守防護的散仙們,他們使出這般力氣,卻是比前頭那些黑影慢了些許,自是大有緣故。
  當下裡,許多兵將們都是心中一凜。
  
  那些黑影,必然是星級妖魔!
  如此想時,他們往那黑影處看去時,也越發仔細。
  
  徐子青立在妖藤之上,也是極力要看分明。
  很快,便將黑影面貌收入眼中。
  ——它們似乎,並不如傳言中所說乃是六十六丈?
  
  非是只有徐子青一人察覺那黑影身形與眾人所想不符,因此也是心有疑慮,一時之間,亦不能輕易確信下來。
  但下一刻,這些疑慮亦不復存在了。
  
  原來待黑影越是臨近,眾兵將便已見到,它們正在不斷漲大,可其疾飛之速卻是絲毫未變!
  只見它們通身靛藍之色,身形剽悍,雖仍算是瘦削,卻並非如其他妖魔那般瘦長怪異,而是皮肉厚實,除卻手腳處外,四肢身形俱和尋常巨人一般!而那胸口凹陷,也不過只有一尺方圓,與其龐大身軀相對,竟是極不顯眼——即便尋到了,也是難以準確刺中、捅穿。
  
  且這怪物頭頂也再無肉瘤,而是一根越有近丈長的粗壯獨角,看起來比肉瘤好看些,實則亦不過是肉瘤所化,比起它那外皮來,也是十分脆弱。
  其與尋常妖魔尤為不同處,乃是它們身後更有一雙肉翼,雖是並無翎羽,但卻如同蝠翼一般,扇動起來時,堪比流光,就連遁術尋常的散仙,也是難以將其追上!
  
  這等的妖魔,比起之前所見那些,變化又豈止是一星半點?其強大的……又何止是一星半點!
  在接近後,那股澎湃驚人的威壓,把周圍無數的仙妖兵將,盡皆壓制下來。
  一瞬間裡,反倒是許多妖魔逆襲,借助這點時機,把不少仙兵妖兵的腰腹破開,挖出了他們的金丹或者內丹來。
  
  徐子青和雲冽同樣察覺到這股威壓。
  甚至在他們見到那黑影急速而來時,已然先行做出了準備。
  ——東裡祁、樂正和徵、軒轅等出竅修士,也都無一例外。如他們這等修為的天才人物,在星級妖魔的威能下自是難以周轉,可那星級妖魔遠遠遁來時被他們先行發現,便絕不會那般難堪。
  
  幾乎就在同時,徐子青周身青光閃動,形成淡青屏障,直懸浮於二人頭頂之上,雲冽則眼中黑金光芒一晃而過,就有一縷六煉劍意在周身旋轉,極快地分散成諸多劍絲,遊走左右,把襲來的威壓,都一同絞碎了!
  
  劍修的劍道境界,原本便是天下間極特殊的一種本事,它雖說要消耗真元,卻並不全然受真元限制,它于境界更高的人使出時尤為有用,可劍道境界和修士本身的修為境界,又是大大不同。
  因此,那威壓雖是來自於星級妖魔,可六煉劍混仍舊是六煉劍混,只是在使出後讓雲冽的真元消耗得更快些,卻並沒有不能絞殺這些威壓之說。
  
  徐子青的淡青屏障,也並非隨手指出。
  此為他“木雲壁”再度進境後衍化而成,有萬木之特性,甚至沾染了些如容瑾之類的吞噬威能。只是它並非吞噬血肉,而是但凡無形之力、威勢等,只消同它遇上,就會被其吞去,漸漸被削弱到了極致,再不能透過這木雲壁而傷及他了。
  
  師兄弟兩個並未被那星級妖魔的威壓所攝,然而其他仙兵妖兵們的隕落,卻是猝不及防,使人心痛悲慟不已。
  星級妖魔這一舉,著實使他們損失太大!
  
  因如今損失者中,以金丹修士、六階妖獸最多,徐子青心中略有焦急,神識一掃,就尋找起他的親近之人來。
  不多時,他才松了口氣。
  師尊師弟、眾多弟子並上重華皆是無事,宿忻等至交好友,也同樣安然無恙。
  可見他們在這戰事磨礪之中,早已是靈活機變,已然是經驗極豐富的兵士了,而他們此時性命安好,便也無需太過憂心。
  
  然後,徐子青思及其餘隕落之人,對那妖魔的惡感,就更多一分。
  只是這許多的星級妖魔,到底是心頭大患!
  
  那一頭,散仙們卻並不會允許星級妖魔這般屠戮門下弟子。
  且說這傾殞大世界裡,如今尚且存活的散仙總數,約莫在二十三四左右,其中五陵仙門有八人,大衍帝國有五人,其他諸多大宗門小宗派,各自能有二三甚至只有一人,都算頗多了。
  
  先前到了這戰場後,有七八散仙看守界膜,但虛空之內,也還隱匿者更多大能。
  譬如此間大世界實力最強的散仙謝贇,便在那七八散仙難以追上星級妖魔、使得眾多兵將才遭殺害之際,出手了!
  
  只見一道煌煌明光激射而出,直化作無數光點四散開去,星級妖魔釋放出的那許多威壓,都在這些光點灑落時瞬間化去,消散於無形。
  那許多被壓制住的兵將們,此時身上驟然一輕,再沒有絲毫不適之處了。
  
  但先前那些隕落的師兄弟、同族們,依舊讓他們眼中赤紅,生出仇恨。
  與妖魔之間似乎並無真情摯意不同,不論是仙兵還是妖兵,皆是感情深厚,凡死去一個,都要傷懷,何況有幾乎近萬同袍倏忽消亡,感覺自是十分不同。
  
  霎時間,兵將們出手又更淩厲了數倍,不僅是為復仇,更是意圖為這恐怕又要生變的戰局,多給己方增添一分底氣!
  出竅強者、大乘大能們,也同樣殺得更是厲害。
  
  至於謝贇,再出手接觸這憂患後,便暫時收了手。
  他到底是此間大世界實力最強大者,絕不能憑藉一時之快而消耗仙元,目前出現的星級妖魔們,他也不能即刻對上。
  ……他並未有一刻忘懷,在那魔將們之上,還有一位魔主虎視眈眈!
  
  如今殺來的星級妖魔,已然重新長成那六十六丈高的龐大身形,也顯然適應了此間天地法則,並不會被其排斥出去。
  同時,好幾尊一劫、二劫的散仙們,就擋在了這些星級妖魔身前。
  
  雙方都高高站立在虛空之上,遠遠淩駕于下方正在纏鬥的兵將與妖魔,而是佔據了更高一等的戰場。
  緊接著,散仙與星級妖魔們,也對戰起來!
  
  徐子青遙遙看了一眼,只覺得一方仙氣浩渺,另一方邪氣纏身,彼此動作快得連神識都無法捕捉,那般的戰鬥,絕不是如他們這等出竅期的小輩可以參與,甚至連旁觀的資格,都未必能得。
  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去看了。
  
  無數的血藤化作藤海,在下方肆虐,也時而竄起高空,把那更高戰場中傾瀉下來的力量餘波打碎,但更多卻仍是吞噬妖魔血肉,吃得四處俱是骨皮,兇殘暴戾,看起來反而更似邪魔,而非仙道中人的手段。
  可儘管它如此凶厲,卻並無一位仙修懼怕,也未有一頭妖獸警惕,他們見慣了此物威能,只盼它能更強悍一些才好。
  
  原本的邪魔寄子大多死去,但那些本來由強者所化的寄子,卻還和仙道的大乘大能、妖獸中的十一階強者廝殺在一起。
  雙方都有隕落。
  
  本來戰事越發鬥得如火如荼,星級妖魔一時也不能來與其他兵將為難,可戰場上的事情,從來都是瞬息萬變。
  在界膜破損處,又有十多個黑點急沖出來。
  這是更多的星級妖魔。
  
  好在此時兵將們早有防備,先前是仙修們出動出手拔了個頭籌,現下則是妖獸中敏銳者猛然行動。
  其中身份最貴重者,便正是海族四位太子了。
  
  章九之前也少有出手,但如今,則是終於在面上露出了強烈的戰意來。
  他等候已久了,去見識一下那星級妖魔的力量!
  
  之後,他倏然竄出,整個人如同一道黑光,直撲最近的那頭星級妖魔而去!
  且就在眨眼間,他已然不再是人形,而化作了一頭足長百丈、體型巍峨的九頭巨章!那無數條的觸手,在出現的刹那,已密密實實織成巨網狀,自四面八方往那星級妖魔處包抄過去了——
  
  金鱗太子、碧紋太子、萬牙太子三位,也都化作了原本形態,在空中肆意彰顯威風。他們的力量釋放出來後,哪怕只是無意間流溢出來的這些,便已叫人側目不已。這些來自深海的強者,有無數年浸淫於己身本領上,位於頂峰的海中強者們,再不曾掩飾他們的赫赫鋒芒!
  
  幾位太子都擋住了一頭星級妖魔,海族裡,十二階的妖獸們都不肯示弱。
  就像散仙們那般強勢一樣,作為妖獸裡的“貴族”,當在太子率領之下,打出海族的氣勢來!
  
  然而,更多的星級妖魔,又從界膜裡鑽出來了。
  



683、

  單單是散仙的數目,已然有些不足,而謝贇這五劫散仙並不能出手,甚至五陵仙門的一位四劫散仙、大衍帝國的一位四劫散仙也都不能。
  而其餘的散仙們,盡皆都對上了一頭星級妖魔。
  
  這時候,海族裡的十二階妖獸們,也都紛紛出動。
  妖獸與修士不同,待其十二階化身為人後,便堪比渡劫境界,但十二階以上卻未必能夠飛升,卻得要遭受數度雷劫,千錘百煉,方可入得仙界。
  
  就譬如那九頭太子章九——他活了無數年歲,同徐子青相識時可不就是因他渡劫時被打得狠了,又有同族暗中算計,才使得他一時不能安穩調養,也不可擅動修為,才去了小世界裡暫避一二?
  那時他相貌醜陋,正是勉強化形所致,經由極力掩飾,才不曾顯露出章頭模樣,可就算如此,也是十足怪異了。
  
  恰逢海獸興風作浪,章九乾脆任憑海浪卷過,自己則在那一處海域裡尋了個僻靜所在,一直等候自身修為恢復大半,這才離去。
  
  ——言歸正傳。
  章九這上古異種尚且如此,其餘妖獸為能飛升,都是少不了這個關卡。
  但也是因它們劫數眾多,在十二階後實力仍舊不斷積累,在渡過幾度雷劫後,甚至可與散仙媲美。
  
  十二階妖獸中,不曾渡過雷劫者早早便參戰了,而如今出現的這些,則都曾渡過雷劫,比之尋常十二階妖獸更要厲害數籌。
  它們每一頭對上一尊星級妖魔,化為原本獸態,周旋起來,竟也能夠應對。
  這便將散仙的壓力,又減輕許多。
  
  然而區區血神城這一片地域,高空之上有那許多散仙、強者都與星級妖魔打得兇猛,那般恐怖的力量,到後來都不及約束,鎮壓下來,不分敵我,讓無數的妖魔、仙妖兵將都因此而或是重傷,或是隕落。
  尤其是境界較低的如金丹修士、六階妖獸,幾乎都是全然不能抵抗,而元嬰與七階雖是強了些許,卻也會因此甚至無法使出本領對敵。化神與八階妖獸,則也只能保住自身罷了。
  
  徐子青被那雜亂力量逼迫,也是皺起眉頭。
  他的神識不斷外放,卻因為這烈風滾滾而無法穿透那無數糾纏一處的可怖威能,但他所嗅到的刺鼻血腥也能讓他覺察出來,必然有些同道後輩,因此舉連慘叫都不及發出,便已然被壓制殞命了!
  
  如此……不是辦法。
  諸多大能前輩正在極力抵抗星級妖魔,若是叫他們再來留心下方安危,未免強人所難,也使他們束手束腳了——君不見那星級妖魔,對待那許多境界低的妖魔來,卻是沒有絲毫顧惜。仙妖同盟一方,也當自行理會才是。
  
  徐子青目力不能及,只好禦使嗜血妖藤,叫它們盡力多吞噬些妖魔,多救下些仙妖兩道兵將而來。
  不多會,藤海泛起波浪,每一根藤蔓上,都幾乎送過來一人或者數位仙妖兵將,他們或者身負重傷,或者昏迷不醒,看起來情況很是不妙。
  
  徐子青也不多言,就以神通驅使一粒種子,化作了極大的籠狀之物,將這些傷者送上半空,直奔那洞天法寶而去,如此再三,解救了不少兵將。
  雲冽與他立在一處,此時用劍意將周遭作亂力量盡數絞碎,同時也是點穿不少大妖魔的胸口凹陷,把它們殺死,同樣救了許多仙妖。
  
  東裡祁等出竅強者,也是各展手段,救人無數。
  但僅僅是這些出竅強者出手,所作所為即使能護持左右,但於那如今聚集的仙妖兵將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不能自根源上將此事解決。
  
  忽然間,徐子青心裡一動,抬眼看向雲冽:“師兄,你可聽到?”
  雲冽略點頭:“東裡祁有傳音。”
  徐子青便道:“既然他來相邀,不如約在此處,離那洞天法寶近些,也有藤海可作一道防護。”
  雲冽自無不允。
  
  於是徐子青眼裡光芒閃動,傳音回去。
  此時,他乃是相邀東裡祁等人了。
  
  原來方才東裡祁傳音有言,如今大能、散仙、強者皆被束縛,若是要護持下方仙妖兵將,便要由他們這些境界更次一等之人來做打算。
  徐子青等出竅修士深以為然,若是他們不予理睬,即便後來星級妖魔最終可以除滅,但仙妖兩道之人也就死傷殆盡,這一方大世界的道統,還如何保存?大劫之中雖說要有許多性命來填補劫數,可若是盡力而為,未必不能多留下一些。
  
  因此,幾息之後,就有數道極強大的氣息逐漸靠近,停留在徐子青的藤海中心。
  眾仙修知道,也是他們如今在此地商議,方才更為安全。
  以如今這般混亂情形,即便他們在外面拼殺,也未必能比這藤海救下的同袍多了。
  
  東裡祁首先說道:“那些雜亂力量之下,於我等妨礙不大,但於先前對峙的兩方大軍而言,則是極有影響。早先那妖魔因在驅使下與我方大軍對剿,才不曾四散逃竄,可現下那高空裡的戰事已是引發大亂,恐怕低級些的妖魔們便只有本能,也不會留在此地任憑碾壓。可是……”
  
  言下之意,眾仙修都是明白。
  妖魔們若只是在這裡與眾兵將拼殺也就罷了,倘使逃竄出去,就可能化作不同修士模樣,隱藏在眾人中間,到那時想要一一將其揪出殺滅,哪裡還能這般容易?
  大劫過後,修士與凡人照舊是要回歸四域繁衍生息,若是真發生那等事來,事情便要複雜起來了,甚至那些隱藏于人群的妖魔,會給好容易安穩下來的此界之人帶來更悲慘的事來,也未可知。
  
  故而不得不未雨綢繆,在事情到達那地步之前,這些出竅修士,便有意扼殺這苗頭,不讓戰場變得更為詭譎多變,以至於……隱患難以根除。
  
  徐子青神色略有凝重,此時卻是主動開口:“東裡師兄既有相邀,可是已然有了法子來教我等?”
  照理說,如他這般參加過許多大世界道兵任務者,定還有些手段可以使得。
  
  東裡祁點頭道:“本宗之內,仍有一門陣法,可以施展出來,把血神城封鎖——儘管對於那星級以上的妖魔或許用處不大,但對其下諸多種類妖魔,當有效用。”他話語不停,“如今我有一塊玉簡,內中正是這大陣之法門,諸位若是答允,便可以先參悟一二,便將此陣佈置出來。”
  
  徐子青問道:“若是有此好處,自然答允。不過這大陣卻是什麼大陣?”
  東裡祁道:“為星日遮天大陣,自是與星辰相關,卻可叫星辰與明日之力相互轉化,使得此陣於日夜之間都有妙用。雖是不及周天星斗大陣那般強悍,但僅僅只說困敵之力,卻未必差上許多。如今我等之中,所修功法若是合力起來,正可用上這等陣法來。”
  
  眾仙修聞得,各自點頭:“既如此,我等便立刻參悟起來。”
  東裡祁手掌一抹,那一枚玉簡登時就化作了十餘枚,分散了化作許多光點,被送到每一位修士手中。
  旋即他又說道:“此陣本是出竅修士方可運轉,同時運轉陣法之人越多,這陣法威力越大,可以一陣之中生出萬千變化。”
  
  眾仙修接了玉簡,果真迅速參悟起來。
  其中以軒轅、東裡祁以及另一位原本便修習烈日功法的修士悟得最快,蓋因他們同此陣相合——東裡祁星辰之道自不必說,另一修士亦是如此,而軒轅則是因他所習真龍之力也需得吞吐太陽精華,同樣得用之故。
  
  之後,徐子青與雲冽,樂正和徵再並上其餘出竅修士,也都悟了出來。
  ——不過是區區陣法分支,對於這些天才人物而言,著實非是什麼極難之事。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眾修士皆已準備妥當。
  東裡祁仍為主陣之人,他掌中星光爆射,大喝一聲:“諸天星辰,封鎖諸天,疾!”
  話音一落,其餘修士,都是紛紛出手!
  
  不多會,就有一股極澎湃的力量沖天而起,與天地間星辰日月牽繫起來,短短時間裡,已然如同流水般往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倏然間,整個血神城,就都被一道無形之光籠罩住,形成了虛虛實實、變幻莫測的大陣,把所有對戰之人,都禁錮在這片方圓之地了!
  
  東裡祁輕舒口氣:“成了。”
  其餘出竅修士,皆是放心下來。
  
  正如這些出竅修士所料,高空中的廝殺慘烈,毫不顧忌,以至於許多妖魔就要一哄而散。可它們每每撞到那血神城的邊緣,總是被一團星光或是一團日光包裹,暫態就被灼燒起來,又或者撞得痛楚,不得不倒退回來。
  全然不能有一頭逃竄出去。
  
  大陣威能,便至於此。
  而且,那些同星級妖魔廝殺的強者們,不論仙妖,似乎都生出了某種默契般,開始有了動作。
  他們在,不動聲色地移動著……


684

  這便是意欲將戰場轉移了。
  若是他們還在這界膜之內與星級妖魔廝殺,便仍舊會有無數境界較低的此間中人被力量餘威波及,損失極大。而若是將星級妖魔引開,前往那無盡虛空裡對戰,那麼不論有多少能量爆發,都不會影響到這界膜中的仙妖。
  
  星級妖魔們,既然智力與修士相當,哪怕最初不覺,而後卻也漸漸有所察覺。
  然而,於它們而言,亦是在無盡虛空裡對戰更為有利。
  眼見這些“肉食”們自尋死路,它們自也是積極配合,反倒是更快地往界膜之外急沖過去!
  
  徐子青一面禦使妖藤繼續救人,一面也發現了散仙、海族大能們的舉動。
  他心裡不由有些擔憂。
  
  在九虛戰場時,即便星級以上的妖魔並不能降臨,通明境的神修們也同樣情願進入虛空裡去和它們廝殺,可哪怕神修力量與妖魔相克,在虛空裡也未必能多麼討好,此界的強者出去,豈非是更加吃力麼?
  
  無盡虛空裡為妖魔主場,星級妖魔來到界膜內後,本身的實力必然多少禁錮了些許,待散仙和大能們進入虛空,情況便會相反了。
  但目前的情形是,僅能由這些強者前往虛空——只因唯有半仙之體和幾度渡過雷劫的十二階妖獸,才可以憑藉強悍肉身在無盡虛空裡生存,否則哪怕是如徐子青、雲冽他們這般的出竅期修士到虛空裡去,也會被虛空風暴絞殺,根本不可能在那裡與星級妖魔對戰!
  
  對戰雙方都有轉移戰場之意,不多時,散仙也好,海族大能也罷,都與那些星級妖魔一起,越過界膜,沖進了無邊虛空之中。
  原本自那界膜破口鑽進來的其他妖魔們,也在數股龐大力量的擠壓之下,被碾成了肉泥,跌落下來。
  而待他們離開之後,卻仍舊有無數的妖魔,自界外湧入。
  
  只是在這時,徐子青等一眾布下陣法的出竅修士,卻是都松了口氣。
  那些頂峰的力量不再肆虐後,界內的戰場,依舊屬於大妖魔率領的諸多妖魔兵卒,以及仙妖同盟兵將。
  同時他們更已了然,既然星級妖魔出現於界內,便只能說明一點——魔衛及魔兵,數目已不夠消耗。否則它們何苦急於現身,直叫座下卒子慢慢消耗此間力量,不也足夠了麼?
  換言之,如今的傾殞大世界,正是終於煎熬到可以慢慢將妖魔盡數誅絕的時候了!
  
  果然,徐子青心中一動,對那霸皇軒轅說道:“軒道友,不妨由你出言,將士氣振奮一番?”
  如今傾殞大世界,最為出眾之人有三,其中徐子青性情溫和,雲冽太過冰冷,都不適合激發士氣,唯獨這軒轅本身霸道,平日裡雖是看來懶散,但每每出現於眾人之前,皆是霸道睥睨之態,且為眾兵將熟知,自是最為合適。
  
  軒轅聞言,當仁不讓,立即朗聲開口:
  “星級妖魔已被此間大能引出,餘下妖魔已不足為患!”
  “妖魔侵入之勢已頹敗無力,必然難擋我等攻勢!”
  “為護我傾殞大世界,殺盡妖魔!”
  
  幾句言語之後,那本來因力量衝撞而有些灰心絕望的兵將們,氣勢再度暴漲。
  其中有心之人也是察覺,如今存活著的妖魔雖然仍舊極多,卻沒了當時那般擠擠挨挨幾乎尋不到空隙的模樣,就連界膜外還在湧入的妖魔數目,也早不及最初它們侵入時那般密集。
  
  這便是說……
  妖魔大軍們,的確被除滅大半了!
  當真是,不枉費他們多日以來的苦戰,也不枉了那些填進去的……同袍的性命。
  
  此時此刻,本來真元已消耗極多的兵將們,也似乎精神煥發,他們聚起力氣,或者合體成為巨獸巨仙,或者乾脆形成陣法,都是直沖進了那大片大片的妖魔之中,那般兇猛姿態,正是勢如破竹,勇悍向前!
  
  正如徐子青等人所料,在此方士氣大增時,彼方被困在那星日遮天大陣之內,無法脫離,就只能被甕中捉鼈一般地一一殺死。
  若說仙妖同盟與那界外妖魔的區別,便在於前者以戰養戰,可以在不斷的戰鬥廝殺中提升實力、增加經驗、連連突破,到後來,死的兵將越來越少,手上的妖魔性命則越來越多。
  
  有洞天法寶可供兵將修養,有出竅修士掠陣,那邪魔道的寄子也有仙妖兩道的強者牽制,而能通過界膜的妖魔數目卻越來越少……漸漸地,戰事的上風,便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仙妖同盟一方。
  
  這一殺,又是數個月之久。
  仙妖同盟的兵將們雖是輪番上陣,但如此接連不斷的廝殺裡,也是越發疲憊,到後來即便能護持自身安危,可殺起妖魔來,也沒了早先那般的精力了。
  幸而妖魔的數目,也的確是肉眼可見地減少,後來更是讓密佈人群妖魔的天幕,也空曠得只剩下了大量的仙妖兵將。
  
  如此留下來的兵將們,無疑都是精兵。
  他們的身上充滿了鐵血之氣,每一個的實力,都是在這天地大劫之前的自身的數倍甚至十數倍之多!
  
  只有少數天幕上,還有妖魔仍舊堅持不懈,與兵將們纏鬥。
  徐子青放出嗜血妖藤,東裡祁與軒轅指引兩界道兵,雲冽化出沖天劍域,短短幾個呼吸間,把剩下的妖魔們,也都捕殺得捕殺,滅殺的滅殺,斬殺的斬殺。
  終究是,連一頭都不曾留下。
  
  之後,在出竅修士的指引下,道兵們以及元嬰以上的兵將們,都分作了幾百上千為一個佇列,分別撲向更高的空中,去支援那些大乘期、渡劫期以及十一二階的強者們。就連人魔虞展,亦是不必再來對成片妖魔施壓,反而可以再度運轉欲情之氣,去做援助。
  
  也是因為那些強者們與原本邪魔道所化的寄子勢均力敵,他們之間的僵持,比起下方的僵局來更為久遠,也鬥得更加激烈。
  以至於到如今這僵局都未能打破,使得這些時日以來,只有少數的強者們結束了與對手的相對廝殺,更多的,則都是強撐而戰,拼得不過是真元消耗罷了。
  
  但是,當成千上萬的兵將沖過去後,局面就有轉變。
  甚至不僅是這些仙修兵將,連那許多七階以上的妖獸,都因著已然未有廝殺物件,而同樣各自成群,沖到那處相助盟友或是本族強者了。
  
  這便是刹那間的顛覆。
  本來各自都到了強弩之末,區別只在於邪魔道的妖魔寄子們,他們座下的同樣化作寄子的弟子們早已被殺了個乾淨,而仙妖兩道的強者們卻不僅有門人族人相助,更有無數的幫手到來。
  自然而然的,哪怕是本來就有大乘期修為的邪魔,在千萬人的夾擊下,也只能黯然戰敗,直至……隕落。
  
  半個時辰後,這些最強大的寄子們,也都被殺盡了。
  仙妖兩道的強者廝殺了這些日子,可說是時時緊繃,縱使本身實力再如何強悍,也難免身心俱疲。尤其妖獸強者,更是在肉搏之時弄得遍體鱗傷,這廂一停下來,那滿身的猩紅,就是觸目驚心。
  
  五陵仙門宗主紀傾也是極疲累,但他也好,衍帝等其他大型門派勢力的首腦之人也罷,此時都不能休憩。
  他們縱身而起,安排了數支隊伍看守界膜破口,防備可能還會從那處進入界膜的妖魔大軍,隨即就召集徐子青等出竅修士,到洞天法寶之內詢問起來。
  
  徐子青等人言語清晰,把戰事詳情都說給諸位師長知道,若有不足,也自有同道幫忙補充,很快,就讓師長們將一切情勢了然於心。
  
  紀傾聽聞,神色略有凝重:“散仙與海族的前輩們,還不曾回歸麼?”
  徐子青等人對視一眼,都是答道:“的確不曾。”
  
  其餘勢力主宗主等人聞言,也是皺眉。
  這沒有消息,未必便是好消息。
  但既然那星級妖魔們並未再度自界膜進入此間,想來也不會是太壞的消息罷。
  只是,到底有些擔憂。
  
  即使是威能無盡的散仙,在那無盡虛空裡,又能使出多少本領呢?
  不論如何,都是無法安心。
  
  這時候,一團光芒驟然出現在洞天之前。
  那光芒裡,有數道模糊身影若隱若現,帶來了熟悉而強烈的威壓。
  
  紀傾心裡一動,趕緊迎上:“謝師祖。”
  其餘之人聽得乃是此間大世界唯一的五劫散仙,不敢怠慢,也都開口:“謝前輩。”
  
  謝贇的聲音穩重平和,徐徐傳來:“爾等無需憂慮虛空之事,若是有散仙隕落,我等自有理會,當也入虛空,與妖魔殊死一戰。”不待紀傾等人回答,他又說道,“如今大劫看似平息,卻不可掉以輕心,還需好生處置此間大世界中諸事,使我修士傳承,凡人繁衍,也當修補界膜,防備妖魔,守護此間。”
  
  眾人聞言,皆是應聲:“是,我等自當盡力!”



685

  從這日起,以謝贇為首的散仙,便再沒有了音訊。
  傾殞大世界仍留了一位二劫散仙坐鎮,但即使是這位散仙,也只能知曉那無盡虛空裡,散仙們依舊在同妖魔死鬥,可具體情形如何,卻仍是未能知道。
  
  以紀傾、衍帝為首眾人,對此都深有擔憂,而待他們處理戰事後續時,方才自一位海族統領口中得知,那原本只看顧海族洞天法寶的四位霸主,也同樣進入了無盡虛空,想必,是同謝贇及幾位四劫散仙一齊,去尋找魔主下落,要將其誅滅的。甚至章九等四位海族太子,亦同樣出了界膜,眼下海族裡,不過只有許多忠心的臣子,來管理四海之事。
  
  然而,無盡虛空裡的戰事,已然非是他們這等境界不足之人可以置喙的了。
  
  徐子青和雲冽並肩而立,兩人足下踩著嗜血妖藤,看那無數仙修在打掃戰場。經由這段時日的苦戰,留下了無數妖魔的屍身,血腥血煞之氣,也在血神城上空沸騰,到得雲霄之內幾乎形成血雲,又幾乎要落下血雨。
  如今此地的氣息,竟是十分難聞,而周遭各地,已然寸草不生。
  
  妖魔們的這一場肆虐,著實將傾殞大世界破壞得太過嚴重。
  待容瑾把許多血水吸食盡了,徐子青也把妖藤收了起來。
  
  在各個仙宗裡,有許多木屬、水屬的修士,都走上前來。
  前者出手如風,放出濃郁木氣,各自催生植株,驅逐一方惡氣;後者揮灑甘霖,以那極淨之水沖刷大地,把一切污穢之物,也都清洗。
  
  徐子青見狀,亦是出手。
  他的動作,自然要比尋常的木屬修士得力許多。
  
  只見半空突然懸掛起一尊陰陽太極,陽魚之內,倏然灑下了無數翠綠的葉片,有些如針,有些如錢,有些細長,有些寬闊,大大小小,厚厚薄薄,如同好些光點,有好似許多羽毛,還猶如濛濛細雨,在一陣風過後,立時飛向了四面八方——
  刹那間,清新之氣四溢,一瞬將所有穢氣驅逐、掃蕩!
  
  隨即,在陽魚裡,鑽出了一頭青色長龍。
  緊接著,有第二頭,第三頭……第九頭,第十頭!
  整整十頭青龍,百丈身軀在半空肆意舞動,長長的龍尾掃過之處,也有腥血凝聚之物被其打碎,那刺鼻的氣味,也都消散於無!
  
  徐子青這一出手,自然是大出了風頭。
  而在他引領之下,不論是同樣身為天才的本界軒轅,還是另兩個大世界裡的道兵天才,都一樣使出了淨化的手段,有雷炎蕩八方,有烈火焚天地,有星辰舞乾坤,有傾洪覆海川!
  
  而後,還有元嬰以上的修士們,以往備受門人尊崇,以“老祖”稱之,此時也並不怠慢,儘管與之前的天才們相比還有不足,但每每出手,也都能淨化偌大土地,留下一片清淨來。
  就連海族們,也噴水的噴水,吐火的吐火,神通盡出,同樣做足了姿態。
  
  如此過了足足三天,血神城這一方戰場之地,才漸漸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不,應當說是血氣盡除的,血神宗紮根前的本來面貌。
  現下的邪魔道,已然是萬不存一,恐怕除了那極少數的、躲藏起來的以外,各個宗門的邪魔道統,也都就此被截斷了。
  
  只是,於仙妖兩道而言,那邪魔道被全數除滅,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有一日要捲土重來,但在傾殞大世界接下來很長一段恢復自身的時間裡,他們總算不能作祟了。
  
  在紀傾等大能安排之下,海族們回去自己洞天裡休息,而仙修們,則要開始重建此間大世界。
  原本屬於妖魔寄子的洞天法寶裡,無數本在北域的仙修、正魔修與凡人被解救出來,同樣歸了仙修管理。而仙修手裡的洞天法寶中,無數的低境界弟子、凡人甚至一應同陣營之人,也全都被釋放出來。
  
  四域之地以北域被毀壞得最是嚴重,其次即為南域、東域,沉於海中的西域,則被衍帝接觸禁制,重歸地面,它卻是半點不損。
  自此四域再度齊集,西域的臣民們出得海面,也是歡喜雀躍,而這一域中民眾的損失,亦是四域中最少的。
  
  此後,自洞天法寶裡走出之人,便在這些仙兵仙將的指揮之下,分散到東南二域之內。因妖魔之事尚未完結,北域徹底淪為魔地,已被稱為“妖魔戰場”,再也不會有人前往那處定居了。
  
  但儘管如此,那些倖存之人,依舊不能使兩域與從前一般熱鬧。修士們也大多回歸山門,可惜門中資源大部分都用作與妖魔對戰,此後怕是要過上好一段苦日子,且此間大世界的資源,也大約要捉襟見肘,大約得眾多修士付出更多努力,方可得到和從前一般的待遇。
  
  與此同時,各大小宗門被分配重建其宗門所在之地城池的任務,毀損多少,辛勞多少,皆是憑藉自身運道。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凡人們不僅要勞作,還要在“仙人”安排下將自己妥善安置,實在很是困苦。不過因著他們早早都見過來自界外的可怕妖魔,更明白自己如今尚能存活實則為“仙人”拼殺而來,短時間裡,倒是一心感激,並不會生出什麼憤恨不甘之心來——哪怕是凡俗界的皇室貴胄,也同樣如此。
  
  各域都在重建,許多傷重甚至因此根基毀損之人,也需得好生調養。
  因侵入之妖魔已被殺盡,而界外也有散仙征戰,便有許多修士以為,這大劫已然過去,正可好生安頓了。
  
  孰料事情卻並非這般簡單。
  在數日後,那界膜破口處,則再度有數萬妖魔,鑽了進來!
  
  幸而紀傾等人早有防備。
  在總攻結束之後,各個宗門組成的仙兵們,除卻大部分被吩咐重建之事,還有不少精銳,卻留在界膜之處防守,而那來自兩界的道兵,徐子青、雲冽、軒轅等本界出竅強者,也同樣留在這裡,做兵將調度。
  
  那數萬妖魔闖來後,徐子青放出妖藤,雲冽釋放劍域,東裡祁布出星辰大陣,樂正和徵、軒轅等都有神通,很快已然殺滅大片。
  同樣的,這裡留下的道兵與其他兵將也都動手,短短半個多時辰,這次侵入的妖魔們——甚至包括數頭大妖魔,也都順利被他們剿滅。
  
  之後,界膜破洞處又無妖魔進入,可那偌大的孔洞,卻好似一張黑黝黝的大嘴,似乎隨時隨地,都能吐出無數的敵人來。
  讓人打從心底裡,覺得不寒而慄。
  
  而妖魔襲擊的情景,並非只有一次兩次。
  那廂重建之事如火如荼,可駐守在此地的仙兵,也已然又與妖魔進行了數度廝殺。
  就好似回到了當初困守六座城池裡時那般,每每有妖魔前來,都要應對。
  只不過此次他們所要守住的非是城池的某個方位,而是那連通到虛空的,猙獰的界膜破洞!
  
  次年,東裡祁率領的道兵,再並上軒瀟率領的道兵,便各自回去了乾元大世界和天奉大世界裡。
  道兵任務時間有限,他們既然已相助傾殞大世界中人將妖魔驅逐,自然是任務完成,不必在此界多留。而後來那些妖魔侵入時,數目並不能造成太大危害,此間大世界中仙妖兵將足夠應付,自不必再讓道兵留下了。
  
  東裡祁與樂正和徵與徐、雲兩人道別。
  徐子青自是感激不盡。
  東裡祁則是笑道:“若是此間再有異狀,兩位師弟只管再來使喚我等就是。”
  樂正和徵本要在此間與好友雲冽同甘共苦一段時日,然而在與妖魔廝殺之中,他卻有所領悟,不得不回歸冰宮之內,借助玄冰之氣修煉,亦只得告辭。
  
  師兄弟兩個送別好友與同門,又自在界膜前守候起來。
  其他仙妖兵將,則早已做了輪值,每每都有大量軍陣,駐紮在血神城中。
  
  同時,在此間大世界百廢待興之際,那雷帝赫連鴻與其人傀,再有他所庇護一眾修士,皆再度出現。
  原來他們于總攻之時,便在血神城外守候,也是因他們人數稀少、實力不足,並不曾參與戰事之內,倒是赫連鴻,在最初那星日遮天大陣不曾布下前,斬殺了不少意欲逃竄的低級妖魔,也算是小有功勞了。
  
  現下這些正魔修、仙修與凡人們,也聽從安排,同樣參與世界重建之中。
  一切似乎都逐漸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然後,仙門大能與海族大能,都派遣了無數高手,往四周各地,尋找鳳凰骨與麒麟鱗,甚至雲冽派遣星奴與追隨自己的星級弟子,軒轅派遣甲子,都曾在另外兩個大世界裡去尋找這兩樣物事。
  遺憾的是,即便如此,也始終不得。
  
  這就過去了數年之久。
  界膜修補之事終究進展緩慢。
  而此事一日不能達成,此間大世界便更多一分危險,著實叫人心裡很是焦灼。
  
  忽然有一日,那雷帝軒轅尋了過來,問徐子青道:“我方聽說,爾等在尋找一應物事修補界膜?”
  他因來得晚,也並不時常與人溝通,自然消息遲緩。
  
  徐子青點了點頭:“不錯,還餘下鳳凰骨與麒麟鱗,不曾尋到。”
  聽得此言,雷帝的面容上,便露出了一絲古怪之色來。



686

  徐子青見他神情有異,心中微動:“莫非雷帝知曉這兩樣物事的下落?”
  這雷帝赫連鴻略一頓,旋即說道:“若說知曉也可,若說不知曉……也可。”
  徐子青一怔:“雷帝之意是……”
  赫連鴻道:“我早年,或者聽師尊提及過鳳凰骨,只是具體情形如何,還需得詢問過我那師尊,方可。”
  
  此事關係重大,如今好容易有了那兩樣物事的消息,雖不過鳳凰骨這一件,卻也是一件喜事。自然,不可只有徐子青這一人來處理了。
  
  於是乎,徐子青與雲冽,便帶著這雷帝,前去見過在主宗裡總攬諸事的紀傾等人。
  ——儘管很多門派弟子都已回去,可那些宗主、家主、勢力首腦,卻知道如今的世道還並未十分安穩,仍舊留在五陵仙門,與紀傾議事。
  
  海族裡,許多妖獸都已回去海中,但四大海域也留下不少妖兵,仍舊住在那五陵仙門的洞天法寶之內。自然的,為了等候四大霸主、四位太子依舊海族至強者回來,許多海族統領、皇子,亦不會錯過仙妖同盟大事。
  
  主峰裡。
  紀傾看著自家兩位天才弟子,再一瞧那雷帝赫連鴻,神情凝重:“赫連小友,不知你是否能將令師尊請來,讓我等詢問一二?”
  赫連鴻搖頭道:“師尊與師叔早已去了其他大世界遊歷,定然是趕不回來的。”說罷不待眾人露出失望神色,又繼續開口,“但師尊予我一件信物,若是實在不得已,可以此物與其聯絡。只不過,也僅僅能聯絡這一次罷了。”
  
  紀傾聞言,神色一松:“赫連小友此來,想必已是願意……”
  赫連鴻道:“此間大世界到底為生養我之所在,如今即便要被師尊責備,也只得用上了……想來師叔也生於此地,是不會怪罪於我的。”
  
  他這般說了,眾人也心有感念。
  徐子青笑道:“事不宜遲,那便請雷帝相助了。”
  赫連鴻道:“若是消息有誤,也望諸位莫要太過失望得好。也莫要怪罪於我。”
  眾人聽得,皆是說道:“只願一試,即便不成,我等於你亦只有感激之心,絕無怪罪之理。”
  
  既然得了這番言語,雷帝赫連鴻也非是囉嗦之人,他便尋了個空曠的所在,將一手探入丹田之內,竟是生生地取出了一團瑩白的物事來。
  這物事如髮絲一般纖細,卻是在他掌中靜靜豎立,眾人仔細看來,只見它原來是一縷火焰,此時正是平穩燃燒,卻全無灼熱之意。
  
  徐子青奇異道:“這是?”
  雷帝道:“此為師叔所賜異火,同師叔心神相連,可使其意念降臨。”
  
  眾修士聽到,心裡都頗震動。
  能借助外物自另一世界把意念降臨,那這異火的主人,修為定然十分高深。至不濟,也必然有極厲害的神通,方可達成。
  只可惜雷帝師尊師叔俱是不在此地,倒是讓他們未能一見,否則,此間大世界多出一位大能來,又要為己方增添一個助力了。
  
  眾人雖是這般惋惜,但注意力,仍舊是在那異火之上。
  赫連鴻把這異火朝前方一拋,那異火沾到地面,登時就好似匹練一般昂然而起,“嘩”一聲竄得老高,眨眼間,便堪比一人之長。
  而這火焰之中,也隱隱約約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其身形修長,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看清他的形貌。
  
  此時,一道不大不小的嗓音自其中傳來,似真似幻,好似來自天邊,又如同近在耳旁,卻不能分辨清楚是什麼人所說,也辨不明這是哪樣人的音色。
  但毋庸置疑,這是極好聽、極清晰的。
  
  那人輕柔道:“鴻兒,你又惹了甚麼事?”
  雷帝面上尷尬之色一掃而過,才道:“弟子不曾惹事,師叔……此次祭出異火,乃是因此間大事。”
  
  那人一歎:“我聽聞傾殞有大劫,你身旁,莫非是還有他人?”
  雷帝越發窘迫,便道:“還是請此間主人與師叔說話罷,弟子非是要勞煩師叔,只是此界已落入極危險境地,師叔又不在此處,且異火只燒得一時,不得已,才未經師叔應允,先請了人來。”
  
  他此言一出,眾大能也是知道,雷帝赫連鴻如此做法對他的師長而來並不妥當,但事急從權,也無可厚非。
  只是,若是因此叫雷帝被其責備,就是他們的過錯了。
  而且,雷帝雖之前口口聲聲提及的是他師尊,但此時自異火中投影而來的,卻被他喚作“師叔”,而雷帝絲毫不以為異,想必,在那兩人之間,這雷帝的師叔方為做主之人,說不得那消息,此人知道更多也未可知。
  
  紀傾便上前一步,率先說道:“五陵仙門宗主紀傾,不知可否與道友一敘?”
  那人便輕輕笑了:“瞧我家裡的這傻小子!”然後道,“紀宗主只管說罷。”
  
  紀傾見狀,也不繞彎子,就只管問出口來:“不瞞道友,此間因妖魔入侵,以至於界膜破損,如今需得有四靈之物方可煉化修補。我等只尋到了龍血龜甲,可鳳凰骨與麒麟鱗,則毫無消息。聽赫連小友言道,道友與令道侶,知曉有關鳳凰骨之消息,不知此話可真?”
  
  那人微微沉吟:“若是我說,有一人身具鳳凰骨,紀宗主當要如何?”
  紀傾一喜,立即說道:“自是要去求來,那物雖是珍貴,但若是以其得用資源換取,想來也未必不能通融。”
  那人歎道:“紀宗主誤會了,我說他身具鳳凰骨,這鳳凰骨,自是他的骨頭……紀宗主要怎麼換呢?”
  
  有鳳凰血脈之人的骨頭麼?
  紀傾眉頭微皺,卻不曾太過為難,很快想了個法子:“若是如此,便只得去求此人一截肋骨了,我等也願以珍奇之物交換。”
  
  那人卻又說道:“笑話!若要修補界膜,一截肋骨怎麼足夠?且那鳳凰血蘊於骨中,便只去了一截,也定是根基毀損,再無法成仙飛升,他必然不肯的。”言及此,他忽而又笑了,“倘使紀宗主知道此人下落,是否要將其捉拿而來,拆了他的骨頭呢?”
  
  這話出口,滿室寂然。
  
  紀傾無言。
  他沉吟良久,面上才劃過一絲肅然:“若是如此,我便先尋麒麟鱗,若麒麟鱗亦已得到,且再無其他鳳凰骨之消息,也只得如你所言,行那卑鄙之舉,將其強行……但我必然將其元神留下,護其轉生,若無靈根,便允他一世富貴榮華,再護下世。直至其哪個轉世能生有靈根,我當親自將其接引入我宗門,做我親傳弟子,傾我資源,送他成仙飛升!”
  
  那人冷笑:“你當鳳凰血脈是什麼隨隨便便的阿物?有此血脈在身,不僅修煉順遂,更為異火之主,日後飛升時更絕非尋常飛仙可比。做你親傳弟子又有什麼好?以普通身份飛仙,如何能同那般珍貴血脈相較!”
  
  紀傾露出一絲苦笑:“我自知曉這等彌補不過是聊表愧意,但以我之能,也不過只能做出這般決定罷了。”
  縱使心裡再如何不安又怎樣?偏生只那一人有鳳凰骨,也偏生只有四靈之物方可修補界膜。以一人之命換一界安穩,於大局而言儘管後者更重,但於那人而言,又是何其不公?此事之後,他自身念頭亦再不能通達了。
  
  紀傾這番話,妖獸們頗有不以為然,但仙修眾人聽得,大多面上,都有慚色。
  大義在前,處處皆有犧牲,即使如今大劫略消,也是填了無數性命。只是不同在於,這些填了性命的皆是心甘情願,可要強行剝奪一人成仙根基,逼迫其做這犧牲,他們不得已而為之,卻絕不會以為理所應當。
  
  而眾人心情沉重時,那火焰裡的人,又出聲了。
  只聽他抱怨似的緩緩說道:“仙修總是那般婆媽,不及我等行事肆意,少有拘束!爾等既然都要奪了人的性命,又何苦惺惺作態心裡不安?若是我,可不會這般迂腐,徑直將其抓了抽取骨頭就是,還尋什麼大義,講什麼彌補!左右,也不過是個弱肉強食,再如何掩飾,也不過如此。”
  
  眾仙修聽他這般嘲諷,都是搖頭。
  魔修可肆意妄為,仙修則循規蹈矩,非是矯情虛偽,只是本心如此罷了。
  無奈之舉做便做了,還要當作自己德行無虧,才當真無恥。
  
  紀傾歎道:“還請道友告知……”
  那人也隨之歎道:“這有鳳凰骨之人,可不就是我麼?”
  
  下一刻,眾仙修皆是面皮發燒。
  這、這……
  
  那人隨即又道:“我自不會叫你們來抽了我的骨頭。”他語氣更輕柔些,更帶了些微妙之意,“南域邊陲有小國為‘磐’,國主南崢氏,代代與凰女聯姻。凰女脊骨即為鳳凰骨,便入皇陵,屍身亦代代不腐。若是爾等有意,不妨去挖一挖那南崢皇族陵墓,取歷代中宮靈棺,開來尋找那不腐之人就是……只最鄰近的那一位凰女拆了脊骨後,可要給她留個全屍才好。”
  
  “若是那凰女脊骨尚且不足,爾等亦可前往南域卿州,此州有凰氏一族,體內有鳳凰血脈,代代相傳後,已極是稀薄。”
  
  “數百年前,凰氏一夕覆滅於烈火,凰氏族人盡殞於火中,骨灰隨風四散,當堆積於近處山谷。或者,也可尋到些因骨灰而生之異獸靈物……”



687

  話音落後,那火焰裡的人影一個轉身,便是消失了。
  隨即火焰倏然縮小,仍舊變成那一縷細細火線,之後稍微顫了顫,徹底熄滅。
  
  眾仙修也是面面相覷。
  那人性子喜怒不定,著實不好相處,但他雖將他們戲耍一通,倒是確確給了能得到鳳凰骨的路子,又叫人難以計較了。
  
  約莫因那人戲耍的不過是仙修,那些海族大能們都覺得有幾分有趣,而仙修大能們能修煉到如此境界,也沒幾個心胸狹隘之輩,初時有一絲不悅,但很快也就放了開來,只覺得哭笑不得。
  可毋庸置疑,那火焰中人所言他身負鳳凰骨之事恐怕是真,不肯主動獻出也是真,同時,此事亦叫眾仙修心頭生出了些複雜情緒來。
  
  只因他們都是知曉,若是並無那南崢氏、凰氏兩處地方可以尋摸鳳凰骨,而他們又真得知有鳳凰骨之人存在,怕是即便要有心魔叢生,也定會走了那人所說的路子。如今不過是被嘲諷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而雷帝赫連鴻,面色則有些難看。
  他只大約知道自家師叔是跟鳳凰有些關係的,想來說不定知道鳳凰骨的下落,但他卻不知原來師叔的骨頭就是鳳凰骨……人皆有親疏之別,他是對此間大世界頗有感情不錯,卻萬萬不能同師叔安危相比。
  
  殿中之人也有見到他神情的,都是心知肚明,也不好再說什麼感激之語去叫他不痛快,於是都是略略說了幾句後,便直接安排起任務來。
  那卿州凰氏的鳳凰骨骨灰,就由徐子青、雲冽這兩人帶數位金丹修士去取,若是沒什麼異狀,叫這些修士去挖骨灰就是,若是有異狀,師兄弟兩個也足夠保他們安然無恙了。
  
  至於那磐國南崢氏的鳳凰骨,掘人陵墓到底不妥,便直接交由那磐國附近的宗門與南崢氏皇族交涉,請其起棺尋找就是。
  
  商議定了,雷帝告辭,徐子青等人則各自領命而去。
  而在那另一個世界裡,在那火焰消失的刹那,有一道人影身披純火,往另一個高大人影處走去。
  其口中則道:“你教的好徒弟心慈手軟,倒像是個仙修的模樣,哪裡有我魔道中人的氣度?如今他只怕又是自責起來,真是傻極了……”
  
  ·
  
  徐子青與雲冽遁行前方,身後跟隨十五位金丹後期巔峰的修士,一路行走如風,各個神情都是肅穆,並無絲毫遊樂之心。
  他們正是在趕路,要儘快前往卿州。
  
  師兄弟兩個卻有交談。
  徐子青眉頭微皺:“先前在那殿裡不好說起,師兄,如今我想來,那火光裡之人,像是南崢兄……”
  
  這非是胡亂揣測,只是那人並未如何隱瞞,著實明顯。
  能使異火,自然修煉的是火道,提及磐國南崢氏中宮凰女有鳳凰骨,卻要人將上一位凰女留得齊全屍身,這幾乎就是明示了。
  
  在徐子青印象之內,可不就有這樣一位身在魔道,卻修煉出一身純火,且以南崢為姓之人?再思及那位南崢兄曾對他說及其前生遭逢磨難方是重生,又思及那凰氏一族盡數毀於烈火,如此種種,俱是貼合,豈非就是他?
  
  果然雲冽也道:“確是他。”
  徐子青歎口氣:“如今想來,南崢兄恐怕正是那凰女所出,又不知為何與那凰氏結了仇怨,而凰氏之結局,必然……也與他有關。”
  
  師兄弟兩個因成婚後元神交融,彼此記憶早已互相了然,那南崢雅與徐子青的交往,雲冽自也都瞧見了。而徐子青因南崢轉世此間,南崢雅前世曾欠了雲冽恩情,重生後便送雲冽元神托生來報答恩情,他帶徐子青前往拍賣會,徐子青也以離火妖株果實相報,後來他更來參加兩人成婚大典……如此種種,雲冽俱是知道。
  
  只不過,今生的雲冽即便仗劍於山下遊歷磨練,也曾去過南域磐國之地,卻再沒有遇見遭受磨難的南崢雅。前世之事,他聽過便罷,卻從未尋根究底。
  現下因著這一件天地大事,那南崢雅的神秘之處,反而叫他們在無意間窺得幾分。
  
  但,與他們到底沒什麼相干。
  
  徐子青感歎之後,也不再多想,只喚了後面的金丹修士一聲後,遁得更快了。
  還是趕緊去那凰家附近瞧一瞧罷!
  
  ·
  
  卿州。
  因此地為邊陲之地,附近的宗門不大,數目也不甚多,雖也算繁華,與那更大的州城,卻是不能相比。
  但也是有這緣故,所以在這地方,也不曾受到太多磨難,而是妖魔侵襲後不久,就被東域中遣人來搭救,全數搬到了那東域境內,故而此地也不曾被如何破壞。
  至於不肯離開的,則在後面的災難之中,早已隕落了。
  
  州外有四面環山之地,中央懷抱一處極大山谷,本該是清幽寧靜之地,然而不知在什麼時候,那裡本有的龐大建築群落俱被焚燒,聽聞那火焰足足燒了三日三夜,就連天降甘霖,也沒能將其撲滅。而待火焰終於熄滅時,山谷裡已是寸草不生,再後來,便漸漸生長出許多粗壯的樹木,色澤豔紅,很是美麗。
  慢慢就成為此地一處極佳的景致了。
  
  山谷如此之大,自也有人覬覦,想要將其霸佔下來,建造些宅子。但每每有人意圖如此,卻發覺那建好的宅子裡熾熱無比,哪怕是尋常的火屬修士,在內中也有“五內俱焚”之感,哪裡還能安心居住?
  久而久之,那宅子也荒廢了,又有更多豔紅樹木生長出來,把宅子也遮蔽在茫茫樹林之內,幾乎不能看見了。
  
  如今劫難堪堪弱些,因已然有無數的凡人修士隕落在大劫之內,一時間雖是被安排到各地繁衍生息,可這些邊緣之地,卻還不曾有人過來。
  故而在這裡見不到什麼人影,也顯得十分荒涼。
  
  徐子青、雲冽一行人自空中落下,就站在山谷之外。
  入眼間,就是那如同火海一般的林木,成片蔓延,密佈一穀。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皆是火屬,此時神情裡都有些驚異。
  徐子青見狀,便是問道:“爾等發覺了什麼?”
  
  就有一位金丹修士說道:“徐師兄,此地分明火氣旺盛,,理應是我等火屬修士極舒暢之處才是,但我卻覺得十分壓抑,不知是什麼緣故。”
  另外十四位金丹,亦都點頭,紛紛說道:“我等也是如此!”
  
  徐子青道:“且讓我一瞧。”
  他說罷,晃身而去,就落在那山谷之內,在一株紅木之前,然後用手指觸摸……
  一縷真元順指尖進入樹木之內,便是在探查了。
  
  這真元初時毫無阻礙,內中的木氣也頗充裕,更有一種靈動自如之感,當真是生機勃勃。只是木氣雖多,還有一種火氣,與木氣混合一起,每每一個迴圈,就更壯大些許,再又一個迴圈,則回饋回來。這便形成一種不息之態,也是平衡。
  
  若僅是如此,也並未有如何奇怪。
  天地間有那許多火屬的靈藥,雖說也有木氣在那其中,可內中的火氣更是旺盛,可以煉製頗多丹藥……凡天材地寶,總歸有些妙處。
  而火屬修士在火屬天材地寶之側,不當被其壓制。
  
  徐子青忽然心中一動。
  ……壓制?
  強盛一方才可壓制弱勢一方,他與海獸並肩作戰多日,也知道那妖獸之內,血脈威壓很是普遍,越是精貴罕見的血脈,對其他妖獸就有一定震懾,而後者見到前者,往往退避三舍,想來也是因這震懾而覺得不甚舒適的緣故。
  同理,天地間還有其他靈物,譬如同為異火,也有品級之別……
  
  那麼火屬修士也不能容忍此地灼熱,火屬金丹修士在此地時也不甚安穩,是否也是因著……品級不足?
  金丹修士之丹火亦是如此,且這丹火面對的不過是一片樹林,而非是真正火焰,這就讓人不由想起那“鳳凰之火”來。
  
  古籍有雲,鳳凰浴火重生。
  徐子青想著,那南崢雅有一身鳳凰骨,不知是否正是應了古籍所言。鳳凰借助火力甚至能調轉輪回的話,那麼有鳳凰血脈之人,必然極擅於禦火了。細細一想,那南崢雅,可不正是“極擅於禦火”麼?
  
  那麼,凰氏族人被焚燒而死後生長出的這片豔紅林木,是否就是以那骨灰供養,才長成這般繁茂?
  
  徐子青思及此,便說與師兄聽了。
  雲冽略思忖,說道:“你所思極有道理,可再深入探之。”
  
  徐子青於是將那真元往樹幹之內探得更深、搜得極細,終於,在那樹心之地,察覺到了一股極細小,卻也極熱的物事。
  那似乎,就是一顆比沙粒更微末的結晶,這是否,會是那骨灰所化?它是否,又能取代鳳凰骨?
  


688

  徐子青並不怠慢,用那道真元直接將此物包裹,再一卷而出!
  而後他定睛去看,就見到一縷細如髮絲、長不足一厘的深紅之物,在真元裡懸浮。且此物似乎熱力極強,竟是很快就將真元焚燒,短短幾個呼吸間,就把真元侵蝕大塊,使其不斷消融,似乎馬上就要鑽出來了!
  
  徐子青為觀察此物特性,並未阻攔,只管讓它燒去。
  果不其然,待真元全數被其燒盡,那物便飄浮在他的前方,似火非火,似晶非晶。隨即它落到地上,紮進土裡,再一瞬後,讓地面鑽出個細芽來。
  真是怪異……本以為不過就是結晶,現下看來生機極強,居然又像是活物了。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早在此物出現後,已再度後退幾步,其神色間,也有些驚駭。
  徐子青見到,不由又問:“爾等畏懼此物?”
  有個金丹修士搖頭道:“若說畏懼,不如說是敬畏。此物一現,我養出的丹火就好似被壓制幾分,非是我駭怕於它,實為丹火對其……”
  
  另外十多個金丹,都是這般覺得。
  若是有那樹皮遮蓋,他們還只是壓抑,可此物直接被暴露出來,感覺無疑更為強烈——莫說是將其煉化了,就是想要接近,都難以移步。
  這大約,便正是不同火種之間的震懾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如今看來,這種奇物多半就是從鳳凰血脈之人的骨灰裡孕育而出,那自然也只有擁有鳳凰血脈之人,才會容易接近。其餘人等——尤其是火屬修士,不論是不識此物,還是被其克制,都是理所當然。
  但也正是它顯出如此特異之感,才讓徐子青等人覺得它可能當真有用,心中也要放鬆幾分,也欣喜幾分。
  
  正此時,忽然有個金丹修士驚異道:“徐師兄,雲師兄,且看!”
  徐子青應聲看去,就見到他方才抽出奇物的那一株豔紅樹木,居然在方才眾人短短幾句話裡,忽然變得色澤暗淡、發灰,迅速乾枯腐朽,且就在眾人瞧過去時,“嘭”地一聲,居然就此變成了粉碎!
  留在地面上的,也不過就只是一堆灰塵而已。
  
  徐子青了然。
  看來,那奇物果真就是豔紅樹木的根基,一旦被人抽出,豔紅樹木的根基也就不存了。
  不過,既然已確信奇物可用,如今究竟是該將這些樹木伐去,還是一株一株,將那奇物抽取出來?
  
  若是抽取……
  徐子青笑容微僵。
  火屬的金丹修士丹火被奇物壓制,必然是做不得勞力的,師兄的金屬真元雖十分霸道強橫,但火能克金,說不得還未能將奇物取出,已是消散了。
  只有他木屬真元,本身可以與這豔紅樹木裡的木氣融合,且木能生火,催發火之旺盛,倒是最為好用。
  
  ……這偌大的樹林,想必可以抽取出不少奇物,但莫非叫他一一前去抽取不成?
  這未免也太瑣碎了些,也不知要耗費多少時候。
  
  徐子青心中猶豫,轉頭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與他心意相通,此時便道:“且伐一株,一試便知。”
  徐子青歎口氣:“也只好如此了。”
  
  隨後,雲冽並指一點,就有一道黑金劍意迸發而出,一下將一株豔紅樹木齊根斬斷,使得它轟然倒在地上。
  徐子青看過去,卻見那樹木並無變化。
  他遲疑一瞬,走過去,將真元送入查探,而後他的神色微微一變。
  
  在這樹木裡,那奇物居然消失了?
  下一刻,徐子青又聽得一位金丹訝然出聲,他便也抬起頭,就見到原本樹樁所在之處,那樹幹簌簌長出,直竄而上,不過片刻工夫,就再度長成了一株完好樹木!
  
  果然是……不成。
  徐子青倒也沒有太過沮喪,早年此處出現異狀,此地的修士必然也查探過,既然這樹林一直保留至今,想來不僅無人察覺樹幹深處的秘密,更是無人能將它們奈何,否則,恐怕早又變了一番模樣。
  
  但這投機取巧的法子不成,自然也只能按照他最初所想,用那笨拙的手段。
  還是,一株株先抽出奇物罷!
  
  十五金丹也發覺自己沒什麼用處,他們無奈之下,乾脆退得更遠些,為兩位師兄護法警戒。
  雲冽倒是立在樹木邊緣,看他師弟勤勤懇懇,去將那奇物抽取出來。
  
  只是,馬上又遇上了一個難處。
  這奇物倒是取出來了,卻要如何保存呢?
  總不能,時時刻刻用真元去將它們包裹罷……
  
  雲冽手指張開,掌心之間,就出現一塊散發著灼灼炎力的玉石,此物為萬年炎玉,乃當年奇遇中所得。
  他心念轉動間,這萬年炎玉已化作一個玉匣,約莫有三尺長,一尺寬,一寸厚,呈扁平之狀,卻很是剔透。
  
  徐子青便將那奇物送入萬年炎玉匣中,只見奇物在其中稍動了動,似乎對這炎力並無抗拒,也不曾對玉匣侵蝕,倒是還算合用。
  他見這玉匣可以裝載,就松了口氣。
  之後,他只管抽取便可。
  
  此事他人幫不上忙,徐子青便一株一株,“撫摸”過去,初時還有些生疏,又因抽取式需得謹慎小心,故而每每抽取,都要耗費一番心思,也要多耗費些時間,後來做得熟了,從盞茶方能取出,到只需數息工夫,再到短短一瞬、一觸而就,真是快了許多,也俐落許多。
  
  然後,眾人便見到一位青衣修士在那豔紅樹木裡不斷穿梭,手掌化作萬千殘影,每走過一步,就有一個掌影印在一株樹木之上,待得他離開這株樹木稍許後,那樹木就遲緩地化為灰燼,漸漸堆積到地面去了。
  又有一陣風起,灰燼飛散,便消失無蹤。
  
  不多時,徐子青已然往前方走了數丈,他身後被一株藤蔓舉起的玉匣中,也多出了上百縷奇物,使得這玉匣也更灼熱些。
  漸漸地,徐子青的身影,也好似一道青煙般,讓人看不真切了。
  只有那豔紅樹木,成片成片地潰散。
  
  眾金丹修士看得嘖嘖稱奇,雲冽則是目光微動。
  原來徐子青此時正陷入到一種玄妙的境界裡,他本來是以木屬真元巧妙剝離樹木中的奇物,越是剝離得多,功法運轉越是神異,不知不覺間,他竟以木氣將己身真元與諸多樹木相連,知曉抬手打出一道青光,就可以用木氣連接成排樹木,同時輸入真元,取出奇物!
  
  這般玄奧,這般奇妙,徐子青的身心,都沉浸其中。
  自然地,他也不曾發覺,自己在毫無所覺時,就已然清空了一裡方圓的豔紅樹木!
  
  然而,這般的意境雖好,卻總是有搗亂之物。
  就在徐子青不斷行進的前方密林,忽然有一股腥氣撲面而來,那挾來的疾風,更是讓人知道,那是有妖獸襲擊!
  
  雲冽出手極快,他一指點出,就以劍意直接洞穿那妖獸頭顱,使得那龐大身軀落了下來,砸出一聲悶響。
  
  徐子青此時,也被驚醒。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沉浸在木氣與此間林木的共鳴裡,當真是有些忘形了。
  ——不過,若是沒有師兄相護,便有再大的機緣,他也是不敢忘形的。
  
  這時候,徐子青又看向落在他前方的那具屍體。
  他心裡有些奇異,莫非在這林木裡,好存活著什麼異物?
  
  雲冽也晃身而去,看清楚那妖獸的樣貌。
  只見它約莫有兩尺長,生有三足,形似烏鴉,乃是一種怪鳥……這般的形態,有些類似上古神禽三足金烏,可其周身卻是火紅,與傳說中金烏那等燦金羽毛並不相同,就又仿佛不是。
  
  徐子青心中微動,蹲下|身,把真元也送進這怪鳥體內。
  待他好生搜尋片刻後,才發現這怪鳥體內也正有一種內丹,與尋常的妖獸內丹一般渾圓,可在內丹之內,也有與奇物相似的物事淤積,且它並非固態,而是更為靈動,好似火焰跳躍,又好似凝脂一般。
  
  雲冽垂目,劍意電射而出,直將怪鳥腹部剖開:“將其收起就是。”
  徐子青也是一笑:“師兄說得是。”
  之後,他就將內丹也放置到那玉匣之中。
  
  此時,師兄弟兩人都已知道,這林中不但有成千上萬株豔紅樹木,還有一些如怪鳥這般的奇異之物,並非是毫無危險……故而,需得處處小心,謹慎行事。
  於是,雲冽此番便伴于師弟身側,由徐子青飛速抽取奇物,而他這做師兄的,則一路護送,將途中所犯妖獸,全都誅殺,剖取內丹!
  
  過了好幾個時辰,徐子青把這山谷幾乎走了個遍,這林子,也被他走了個遍,所過之處,奇物無一遺漏。
  同時,隕落在雲冽劍下的妖獸,也有不少。
  
  大多都是妖禽,好似三足金烏般的火紅怪鳥,火紅色的雙頭鸞鳥,火紅妖蛛,火紅妖蛇,火紅蟾蜍,火紅妖鼠……無一例外,全都是通體火紅,性情暴戾,只消一見到生人,必然就要攻擊。
  只不過,不論它們如何怪異,又是如何暴戾,其境界修為,至多也只有六七階罷了,都只在雲冽一個照面間,將其盡數殺死。
  
  在那徐子青身後的玉匣裡,也有了數百顆大小不等的內丹,和散落在各處卻也能夠堆積起來的奇物。
  終於,這山谷也變得異常空曠起來。



689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誠然他們早知道這兩位師兄實力非凡,但此時這般接近去看,果真更覺震撼。
  似乎有一種極奇特的意蘊,使人一見之下,隱約就要有所頓悟一般——
  也不知他們來日,是否也能有如此威能?
  
  那邊,徐子青停下步子,收了真元。
  若是以往,他這般不斷送出真元、精細操縱,便已然是出竅境界,也當有幾分疲憊。但這時他分明與師兄清空整片山谷,竟不僅不覺有甚辛勞,反倒是真元充裕,精氣飽滿,境界隱隱也有些提升。
  這或許,是他先前那一番領悟的功勞?
  
  雲冽之前誅殺那許多妖獸,皆非使出本命寶劍,只是以劍指迸發劍意,就將其盡數處置,半點不曾打擾到他那師弟。
  此刻收手,神情絲毫不變。
  
  徐子青也收了身上的藤蔓,把那扁平玉匣接來。
  內中奇物頗多,不過它們即便互相觸碰,卻也不曾相融,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照理說,若當真都是鳳凰血脈的骨頭稍作的骨灰供養樹木所得,便是同出一源,也該能彼此融合才是。
  如今看來,仍是有些怪異。
  
  不過,眼下也不必多思。
  徐子青把這玉匣封存,收入儲物鐲裡,再環視四周,此地空空蕩蕩,已然重現當年那一片山谷形貌,又有四面環山,再過得幾十數百年,怕是又會被另一處家族、門派佔據,重建起勢力來。
  只是那時,就與他們沒什麼干係了。
  
  風卷起,地面上仍有積灰隨之揚起,形成徐徐風沙。
  但這風沙並不甚大,那灰塵被吹得遠了,就又清靜了。
  
  師兄弟兩個在此處頗耗費了些時間,當不再耽擱。
  徐子青便道:“師兄,我們歸去?”
  雲冽略點頭:“走罷。”
  
  那十五個修士不敢怠慢,眼見兩位師兄已晃身入了雲頭,也是趕緊跟隨。
  在數道遁光之中,這一眾的修士,也就直往那五陵仙門而去。
  
  不多時,一行人順利抵達。
  眾金丹修士散去,徐子青並雲冽兩個,則逕自去了主峰,拜見宗主。
  
  紀傾等大能也等候多時,如今看到徐、雲二人歸來,神情都有急切。
  刹那間,就有人詢問:“可是尋到了什麼?”
  徐子青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隨即,他手掌一抹,就托起了那扁平玉匣,遞了過去。
  
  自然,還是由宗主紀傾接了過來。
  他將那封禁除去,霎時便覺一股熱力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正是一片豔紅!
  其餘大能們,皆是湊來察看。
  
  那玉匣裡,大大小小的豔紅珠子翻起熱浪,更有許多極細小的奇異之物堆在一旁,看得出,都非同尋常。
  
  紀傾就問:“這是?”
  徐子青也不遲疑,當下裡,便把在那原本凰氏一族所居山谷中之事,都說得清楚明白——便是如何抽取奇物,如何遇見了奇特妖獸,亦全無半點遺漏。
  
  聽了這些話語,紀傾便對這得意弟子說道:“辛苦子青了。”
  徐子青搖頭笑道:“為宗門出力,何來辛苦?宗主切莫如此說。”
  旁人見狀,皆是贊許。
  
  然後,有一位赤紅短髮的魁梧男子走了出來,從紀傾手中將那玉匣接過,口中道:“既如此,我便將此物拿去熔煉一番,再作計較。”
  其餘大能也都應允,只因此人乃是一位渡劫期的火屬大能,早年曾煉化過天地間許多異火,本人更是精於煉器,為來日煉製界膜時的重要人物。他原本日日都同其餘擅長煉器者一道研究如何提煉四靈之物,若非是在等候鳳凰骨的消息,他更不會身在此處的。
  
  魁梧男子把玉匣收攏後,外頭又有人來報,說是前往磐國之人也回來了。
  紀傾等人俱有歡喜。
  卿州凰氏舊居是否能得鳳凰骨骨灰本是難料,可那磐國陵墓中的凰女脊骨,卻是有十成把握——便是那處被妖魔毀損過,凰女屍身卻不會被妖魔吞吃,必然存在,只消仔細些,也必然可以尋到的。
  
  派去磐國者,亦為一位出竅修士。
  此人名喚王滿,在磐國先與當地最大宗派——也不過只是七品小宗聯絡,再由這宗派與那磐國皇室相見,要求起出凰女屍身。
  那磐國皇室經由這場大劫,也曾見過妖魔嗜人模樣,對仙妖兩道中人,便比從前更尊崇幾分。此時聽聞要徹底消除大劫,需得有凰女脊骨,自是不會拒絕,當下就將人帶入皇陵之中。
  
  王滿借由這機會去了皇陵之後,就自無數年前那中宮皇后陵寢看起。幸而陵寢中,棺木旁往往有立碑詳述生者生平、身份,那些凰女出自卿州凰家,凰家又代代與磐國皇室聯姻,且為世外之人,故而每迎來一位凰女,都是格外重視,那碑上所載,也尤為詳細些。
  這就方便了王滿,十分容易,就把凰女辨認出來。
  
  不過王滿到底是仙道修士,儘管迫不得已要褻瀆死者屍身,卻沒有直接剖屍的打算,因著上頭交代所需為脊骨,他便只管取脊骨就是。
  那棺材開蓋之後,果然如同上頭所言,即便過去數萬年甚至更久,那一代的中宮屍身也完好無損,神情樣貌一如生前,容顏不老,嬌美端麗,華貴卓然。
  
  王滿只以手將那凰女肩頭撐起,再以手撫住其後頸,不多會,便自那雪白肌膚之中,抽出了一段尺餘長的骨頭,彤紅似火,晶瑩如玉,觸手微燙,靈氣儼然。
  僅一看,便知其不凡。
  
  將這脊骨收好之後,王滿將那凰女屍身再置於棺內,但才剛剛放進其中,那原本栩栩如生的屍體表面,就突然騰起了“白霧”,居然在短短幾息間,所有的飽滿肌膚都化作了飛塵,倏然散開消失了。
  而隨著“白霧”的離去,那本來完好的屍身,也立刻化作了一具骨頭,雪白剔透——雖是缺了那極重要的一根,卻並未變成枯骨,也別有一種神奇之處。
  
  磐國皇室見到,自是驚異無比,待王滿面帶奇色地將棺蓋重新封好後,當代的南崢國主,就越發多出了幾絲敬畏來。
  
  王滿不曾停留,他很快去了第二位凰女處,同樣得了一根脊骨。
  如此再三,他動作俐落,不多時,便把所有凰女棺木,都開啟一回。
  到最後,他的手中已有十三根脊骨——即便再凰氏一族,也非是代代皆有凰女,而也只有凰女的脊柱,方是那真正的鳳凰骨。
  
  此刻,王滿恭恭敬敬,正將自己完成任務時的經歷詳細說出。
  同時他也與先前的徐子青般,取出了所取之物。
  ——正是用鮫綃包裹住的,一捆結實的骨頭。
  
  那魁梧男子又把骨頭接來,只覺得上頭散發出來的氣息,跟方才他自徐子青手裡得來的那些物事頗為相近,心下微松。
  這凰女身上的鳳凰骨恐怕並非是真正的鳳凰骨,但既然有此異象,又有十餘根在手,待煉製之後,配合那另外的奇異物事,說不得就有奇效。
  
  之後,魁梧男子再不願嘰歪,便只對眾人告個罪後,就立時遁走,去與其餘煉器之人會合,要好生研究這第三樣四靈之物了。
  到此時,他們還欠缺的,就是那麒麟鱗——至今還未有什麼消息。
  
  尋不到便是尋不到,再如何焦急,一時之間也無能為力。
  徐子青和雲冽對宗主告辭,又決意要前往血神城裡,去守住那界膜的破口。
  在那處,有妖魔不時騷擾,仙兵妖兵駐紮輪班,是修煉的好去處,而看守那處,也是身為仙道弟子應有之義了。
  
  一轉眼,又是十二年。
  徐子青睜開眼,他的氣息很是圓融,經過戰事血火洗禮之後,那生生死死意境中死之意境,就叫他多體悟了幾分。
  從前他為得陰陽生死平衡,往往還要借助些自家師兄的殺意,他雖和師兄親密無間,可到底還是有些生澀。
  
  可是在大劫之後,他徐子青手下妖魔的性命幾乎不能計數,那容瑾吞吃捕殺帶來的煞氣被他淨化、消磨,又不僅淬煉了他的意志,更讓他也能沉浸到死之意境中,使得這等意境,終究漸漸與生之意境相同。
  
  ——這不怪徐子青磨練不足,實在是經歷欠缺之故,又因他本身為木屬之體,生機無限,領悟生意容易了,死意就較之難些。
  好在他本來就幾經生死,又以個人生死見識過無數生靈之生死,這才讓他得以衍化,彌補從前不足。
  
  雖說因著他突破出竅期不久,積累還不足夠雄渾而不能自行突破,可也把他的修為鍛煉得無暇,已是接近出竅初期的臨界點了。
  只要再有一個契機,他就能突破到中期——所以,這大劫雖是可怕,可如果當真能在大劫裡煎熬,卻能熬出一份不錯的實力來。
  
  如今能活下來的修士,哪一個不是如此?
  徐子青自然也是如此。
  


690

  一旁,雲冽亦睜開眼,黑金光芒一閃而沒。
  他的修為也已然達至出竅初期巔峰,隨時可以突破——他這等淬煉了劍魂的劍修,向來是修為積蓄足夠,便可以順利進階,幾乎未有關卡。而因他與師弟徐子青如今元神相連,若是他先行突破,他那師弟被他影響,必然也會同時突破。
  可徐子青如今尚且缺了契機,若是因他而突破,則有些不妥。
  所以,為使師弟修為無暇,自打那時起,雲冽便壓制修為,等候師弟先行。
  
  而且,雲冽的劍道境界,已然有了瓶頸。
  劍魂淬煉本就極難,每三煉間困難更甚,而六煉劍魂至七煉劍魂時的瓶頸,自然也要比三煉至四煉時來得更為頑固。
  
  縱使殺戮了那許多界外妖魔,雲冽心中卻隱約覺得,尚且不足。
  非是人力不可為,而是天意冥冥有所感。
  於是,他也不再閉關,只依舊如以往一般,日日磨劍罷了。
  
  師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齊齊伸手,捉住天外飛訊。
  內中正是紀傾傳音,那言語間頗有急切,正是要將他們召喚回去。
  
  徐子青抬眼,這洞天法寶之外,正有數萬仙兵圍剿那萬餘頭的低級、中級妖魔,血氣彌漫。
  他略思忖,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頷首,劍指點出後,一應妖魔盡數就死。
  而那些仙兵們,也是快速收取屍體,並未有如何奇異之感。
  早在這些年間,無論對於徐子青的嗜血妖藤、木之青龍,亦或是對雲冽的鋒銳劍意,在他們眼中都已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待師兄收拾了這些妖魔後,徐子青抬眼瞧了瞧那破損界膜之處,心裡歎了口氣。
  這界膜一日不曾修補好,散仙大能一日不歸,那天地大劫便依舊死死壓在他們頭上,一時不得解脫。
  
  師兄弟二人很快回到宗門裡。
  紀傾見到兩人,神情間略有愧色:“子青,雲冽,如今喚你二人前來,亦是有一件要事,需得你二人去辦。”
  
  徐子青心裡一動:“可是麒麟鱗有了消息?”
  若非如此,這位宗主想必也不會如此急切,有如此神色。
  
  紀傾果真說道:“不錯,確是有了麒麟鱗下落,只是那消息虛無縹緲,未必能當真尋到。而此事極是重要,尋常弟子前去,或是身份不足,或是實力不足,叫人不能放心,且那地方又有限制,若是修為已至大乘,則不可進入……”
  
  原來是軒轅所差遣的甲子回歸天奉大世界後,召集軒轅一脈子弟,在軒氏一族藏書樓裡苦苦尋找多日,才終於發現了幾本上古典籍中有載,說是在那九冥鬼域深處,曾有鬼麒麟出現。而那鬼麒麟,正是傳言中麒麟身殞後意志不甘,其鱗片上沾染怨恨之血,集結天地間怨孽之氣形成鬼魂,正是麒麟形態——可說那鬼麒麟非是真正麒麟,但它身上的鱗片,卻是貨真價實的麒麟鱗!
  
  那九冥鬼域在天奉大世界裡正有一個入口,內有九冥十八獄,藏有無數鬼魂邪祟之物,乃是鬼修聚集修行的絕佳寶地。
  因凡修煉到大乘期的鬼魂便可以實體暴露於日月星辰之下而絲毫無傷,因此這等鬼魂便不可流連九冥鬼域,與此同時,若是生人要進入鬼域之內尋找得用之物,修為也只限制在大乘期以下而已。
  
  那天奉大世界乃是軒轅主族所在,乃是他的主場,他自是可以前去。但軒轅到底非是五陵仙門中人,若僅僅是他前去,紀傾卻也不甚放心。
  因此也只好叫來如今出竅期中實力最強的徐子青、雲冽兩人,讓他們再走一趟了。
  
  能前往另一處大世界裡一行,徐子青也沒什麼不願意的,但他與師兄如今並非單單只是五陵弟子,更是周天仙宗派遣至傾殞大世界的巡察使,怎能擅離職守?
  若是在此間大世界裡,師兄弟二人絕無推諉,可要去另一處大世界,他們即便是肯,手裡的任務期限,卻還未到……
  
  徐子青稍一沉吟,就將自己的為難處,說與宗主知道:“弟子與師兄,那任務所限,要在此間鎮守兩百載,方算完結。”
  如今距離那兩百年,可是還有極長的一段時日的。
  
  紀傾聽得,微微苦笑:“我自也不會忘記此事。”他說著,手中就多出了兩枚玉簡,“此中有一門神通,若你二人習得,此行便可無憂。只不知,你二人是否肯去學上一學……”
  若不是因為修習這門神通極是艱難,他這做宗主的,也不會對弟子生出愧意了。
  
  徐子青並未思忖太多,只管將那玉簡接了過來,分與師兄一枚。
  隨即一道光芒自玉簡中直飛而起,沒入他眉心之內,刹那間,就有一個篇章、無數字跡,充盈他整個識海。
  
  這神通……
  《裂影分形之術》,分出一絲元神,以自身血肉融合數百種天材地寶,可煉製分|身,待成功時,分|身與本體一般無二,神識相通,即便不在一界,亦可傳達消息。若以□作祭,可召喚本體。
  
  也就是說,如果真的把這分|身煉製出來,就可以讓分|身坐鎮五陵仙門,用此物與身在其他世界的本體聯絡。一旦此間大世界情勢危急,只要有人以分|身為祭,本體立刻就能趕到,不受世界限制。
  
  但,既然這神通能突破那般限制,必然也有局限。
  除卻那數百種難得的天材地寶以外,這神通領悟起來,也極困難,而最是艱難之事,則是那分出的一絲元神。
  
  這等“分出”非是道侶之間元神交融,送入對方識海,而是生生自其上撕裂下來,那般痛楚之感,比之肉身淩遲更為難熬,期間甚至不可暈厥,要運轉功法,否則一旦暈厥,境界便會因此掉落——同時,在煉製分|身之後,至少數日之內,都要頗為虛弱,需得好生調養。
  
  中間種種危險不說,這分|身煉製出後,實力儘管與本尊相同,卻只能維持數個時辰,日後實力,皆不能再度進境,且一旦獻祭,那絲元神歸位,又是一番劇痛。
  如此分|身神通,雖十分神異,可到底只能有這些許能為,卻比不得那另一種真正奇妙的分|身之法,那般的法門,煉製分|身消耗的時間長些,但分|身便當真如同第二條性命一般。
  
  也是因這緣故,那紀傾因宗門而請托這兩位極信任的弟子,而心下卻很是慚愧。他為宗主以來,素來以維護宗內優秀弟子為己任,也培養出許多強大弟子,但偏生在這兩位十萬年來都難得一見的卓絕弟子身上,他卻少有庇護與助益,反而得到更多回饋,更時時要叫他們出大力氣。
  ——這便叫他有些無所適從,亦覺得做得不足了。
  
  徐子青將這神通法門記下之後,見到宗主面色,一轉念,心裡已是了然。
  也是這位宗主胸懷廣闊,品行高潔,性情慈和,否則堂堂一宗之主,若是有什麼差遣弟子,只消是為了宗門,哪裡能說他有什麼不對了?門中弟子受宗門庇護,本就當以宗門之事為己任。
  
  更何況,即便宗主以為他自己不曾做得什麼,徐子青卻是記得分明,那須彌芥子為宗主所贈,助他穩固、衍化小乾坤,當年與師兄在外受人襲擊時,也是宗主出手相助,這五陵仙門更是對他們有教養之恩,為宗門出些力氣,受點苦楚,能算什麼大事!
  
  徐子青看向雲冽,正與自家師兄四目相對。
  他便知道,師兄心中所想,與他也是一般無二。
  
  徐子青便笑道:“這法子頗為奇妙,弟子既然見到了,倒頗是有意參悟一番。若是錯過,才是要心頭遺憾。”
  雲冽則是開口:“此中珍奇之物,還需時日搜尋。”
  
  紀傾見兩個弟子如此,心中安慰,也將那愧意拂去,就又遞出兩個儲物戒來:“一應珍奇之物,都在其中。此為宗門對不住你二人,哪裡還能讓你等苦尋資源?我等五陵雖不及主宗財力雄厚,但供應這些,也算綽綽有餘。”
  
  徐子青笑著接過,又道:“宗主不必擔憂,弟子為木屬修士,有萬木之氣源源不絕,對身子想必並無多少傷害。而師兄也有奇遇,應當亦是無妨。”
  他說得自是實言,萬木滋養自身,那後面的調養,他必然不會如尋常修士那般辛苦。師兄的仙魔之體更不必說,原本就有極強自愈之能,也該無事的。
  
  紀傾雖不知雲冽身體異狀,卻也是看重徐子青的醇厚木氣,加之他與雲冽為雙修道侶,真元互通,在思忖再三後,才拿出這門神通。若是果真對兩人有極大危害,他又怎會如此?
  
  如今聽得徐子青這番言語後,紀傾也不做矯情之態,就直接將兩人送入這殿后密室,讓他們安心參悟。
  師兄弟兩個亦不多言,待入得密室,便盤膝闔目,研習神通。



691

  兩人悟性皆極不俗,徐子青能自傳奇功法裡得出那許多衍生篇章,更可于對戰時自行領悟萬龍拳,這原本便是極厲害的,而雲冽若是資質不夠,又如何能在那般年少時便領悟劍意?這裂影分形的神通雖是很難,但他二人只不過用了不足半個時辰,就都將其悟通了。
  
  此後,便是煉製分|身。
  師兄弟兩個對視一眼,都是手掌微動,將那儲物戒中的一應珍奇之物,盡數置於自己面前,堆積起來。
  
  旋即兩人張口,將嬰火噴出,再依照那神通中所言之法,就分別以指點過,把那些珍奇之物,依照順序,使其一一飄浮,入那嬰火之中!
  
  兩團嬰火靜靜燃燒,每每有一件珍奇之物進入其中,少則一息,多則數息時間,便會很快化為一團液體,也同樣懸浮於嬰火之內,與下一團液體互不干擾。
  慢慢地,經由數個時辰,所有珍奇之物已全數化作了液團,那嬰火猛然竄起,好似暴增一般,將那液團全數裹在核心!
  
  刹那間,所有液團彼此碰撞,發出“劈啪”響聲,更有極大熱力自其中迸發,每每幾度撞擊,就要稍稍融合些許。
  逐漸地,兩個液團合二為一,又往另一個液團處撞擊過去!
  如此再三。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所有液團都凝聚起來,形成了足有一人高的模糊形體。
  師兄弟兩個將體內真元源源不斷,全都輸入,那嬰火也好似水流一般,覆蓋在整個模糊形體外皮,不斷地流動,不斷地蔓延,也不斷地灼燒……
  
  終於,又過了一個時辰,那模糊形體越發清晰,而其本身也帶上了分屬於徐子青與雲冽的氣息,它們的輪廓,都逐步凝聚出來!
  看那眉眼口鼻,看那體態身形,不正是這一對師兄弟?
  
  四肢五臟,肌理骨骼,最後出現在兩人面前的,便是兩具□身體。
  皆是長髮披垂,一個相貌俊雅可親,一個容貌冷硬俊美,即便都闔目不言,即便都好似並無神智,但從他們身上溢出的氣息來看,也極是分明,叫人不敢褻瀆的。
  
  那嬰火在兩具身體上再度灼燒一遍後,化作一道火流,飛速地回歸。
  師兄弟兩人分別張口,就將這火流吞入,重回丹田之內。
  
  徐子青鬆口氣,額上有些細汗。
  要以珍奇之物煉製出與真人一般無二的肉身,實在有些困難。若非他對自己身體瞭解極深,在煉製之時有任何精細之處出錯,這肉身也必然會崩潰,也不可能真正煉製成功了。
  
  雲冽那頭,比徐子青稍強些許。
  只因他多年煉劍,不知多麼精妙的劍招都曾磨練過無數次之多,在許多細緻上,那性情溫和的徐子青,反而不及他這看來冰冷剛硬之人。
  
  不過眼下兩人都十分順利,並不曾浪費半點珍奇之物,便將分|身煉製出來。
  但即便肉身煉出,卻不是最後關頭,真正緊要之事,則在那下一步了。
  分出元神。
  ——只有將那一絲元神成功注入分|身之內,使那分|身與本體混若一人,才算是把這裂影分形的神通修煉完全。
  
  此時,雲冽開口:“你且為我護法。”
  徐子青一怔,隨即明瞭。
  師兄之意,是要先行嘗試分出元神,讓他為其守關。
  然而……
  分神之事何其危險,師兄此舉是為他著想,可他又怎不心疼師兄呢?
  
  徐子青張口,就要拒絕。
  雲冽略抬手。
  徐子青眉頭微皺,話頭止住。
  雲冽又道:“我之元神早已與劍意相合,化作劍魂。以我為先,方為有利。”
  
  徐子青自不是不明白的。
  雖說他的意志也幾經磨練,但於此道上,卻是不及師兄。若是分出元神時痛楚難以預料,師兄熬過之可能,也的確必然比他更大。
  同時他更知道,師兄的劍魂比元神穩固許多,儘管撕裂起來也困難些,甚至可能更痛苦些,但若是一旦失敗,劍魂潰散、讓境界跌落之可能,也是極小的。
  
  照道理,當然是師兄先行嘗試最為妥當,可徐子青心中知曉,情意上卻牽掛不已。
  
  雲冽見他如此,神色不動:“莫作兒女之態。”
  徐子青走過去,卻是禁不住將師兄肩頭擁住,既有眷戀,又有憂慮。
  雲冽略一頓,將手掌覆於其發頂,聲音亦緩和些:“我必無事,子青無需如此。”
  徐子青靜靜體會良久,才微微笑道:“師兄切切小心。”
  
  兩人這般溫存過後,先前那般脈脈之情,則都收斂。
  徐子青神情有些凝重,卻也再不如先前那般忽然湧起煩亂思緒。他只管看著自家師兄,氣息平靜,一如往常。
  
  雲冽則不再看他,盤膝坐下後,只以一指點中眉心,自其中緩緩抽出一道極細的、裹著無盡鋒銳之氣的細線來!
  ——修士抽取元神,雖是痛苦,卻原本便無需耗費太多時間。
  只是由抽取至分裂,卻是極煎熬的了。
  
  但饒是徐子青仔細端詳他那師兄的神色,亦不曾發現有絲毫變化,似乎他並無痛楚一般,周身氣息,都不曾有半點顫動。
  而雲冽的手也極穩,那一縷黑金細線在他指尖平緩外延,過得有一刻鐘之久,才有了那一尺之長。
  此時,雲冽驟然睜眼,他目中黑金光芒爆射,再手指一轉,那縷黑金細線,就纏在他指腹之上,分裂出來。
  
  隨後,雲冽一指點出。
  只見這黑金細線繃得筆直,直接竄出,穿透那具與雲冽一般模樣的肉身眉心,進入他的識海之內。
  而那具肉身眉心驟然顫動,再猛地睜開雙目,那眼神亦靈動起來。
  直如活人。
  
  雲冽收手,好似方才僅僅是隨手而為一般。
  徐子青見到後,急忙過去,抓住他這師兄手腕,又把真元極小心地送入他的腕中。
  
  幸甚,雖說師兄經脈中血液沸騰,丹田裡真元也頗躁動,但這一試探,卻並沒有什麼不妥當處。
  他再去查探師兄紫府,能見到裡面一尊元嬰端坐,毫無異狀,而那盤根其內的劍魂,也依舊如往日一般根基牢固,散發著無盡鋒芒!
  
  果然是無事的。
  徐子青放下心來。
  
  雲冽說道:“你且將木氣布於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以作滋養。”
  徐子青自然照做:“是,師兄。”
  雲冽又道:“雖有痛楚,以你之能,當可無憂。”
  徐子青又是一笑:“承師兄吉言。”
  
  雲冽略思忖,再無可吩咐處,便不多言。
  徐子青深吸口氣,做足準備,即也如同他那師兄一般,用指尖將紫府內元神牽引出來。霎時間,極劇烈的撕裂之苦傳來!
  
  痛,痛,痛!
  如刀割,如淩遲,如蟻嗜……諸般苦楚,難以言說。
  
  但徐子青思及方才師兄那般淡然,自覺不可太過矯情,在師兄面前丟了顏面,故而屏息凝神,穩住手指,竟是生生忍耐下去。
  而那一絲元神,則在他指尖動作之下,寸寸而出。
  
  元神出得越多,那撕裂的痛苦愈甚,可徐子青到底也是時常以六煉劍魂淬煉之人,意志何其堅韌,怎會被輕易擊敗?
  漸漸地,那痛楚也能麻木起來。
  
  徐子青不知過了多久,只是手指仍舊穩穩當當,把元神抽出。
  終是他察覺那元神已繃得極細,只消一動——他倏然多了幾分力道,就此將那元神截斷!
  極痛!
  他元神一個震盪,幾乎要痛呼出聲。
  ——仍舊是忍耐住了。
  
  冷汗沾濕後背,徐子青面色發白,他撐起最後力氣,直把那絲元神送入自己煉製的肉身之內,直至看到那肉身也睜開眼、露出靈動之色,才手指一軟。
  身體表面的木氣,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裡的木氣,在以最快之速,滋養他自身,而方才消耗的氣力,似乎也極快地恢復著。
  
  元神被生生分出一絲,對徐子青自然也是有些影響,而他的身體到底不如師兄雲冽的仙魔之體強悍,因此也略顯出幾分狼狽。
  但不過幾輪調息,他也勉強恢復過來。
  
  如今那兩具分|身煉製成功,那兩個裸身之人躺在一處,就叫好容易緩過神來的徐子青,面上有些發燒起來。
  
  往日裡,他也時常與師兄雙修,亦是有極親密之時。
  可那時兩人有欲念相就,滿心並無他想,便不會如現下這般、這般清晰地看見了兩人的……這副模樣。
  
  饒是徐子青再如何坦蕩,此時也禁不住羞赧起來。
  他略定神,一拂袖,已將兩套衣裳送了過去,分別覆蓋在兩具分|身之上。
  
  分|身與本體的意識一般無二,徐子青的面上泛起一層薄紅,那分|身的面上,便也是如此。不過分|身極快穿了衣,與本體四目相對時,雙雙都顯出些不自在來。
  
  那邊雲冽分|身卻是神色如常,他著衣之後,就立在雲冽身側。
  兩人一般無二的氣質冷峻,一般無二的劍意通天。



692

  一行四“人”,出關拜見宗主。
  紀傾正在殿中等候,他雖是自覺門中兩位弟子必然不會出現差錯,但關切之下,自有一種擔憂。如今眼見他們到來,心裡稍安,神情欣慰。
  
  徐子青笑道:“弟子幸不辱命。”
  紀傾笑著點頭:“甚好,甚好。”
  他神識一掃,就把四“人”打量得清楚明白。
  
  那兩具分|身煉製得十分完美,便是他這般境界,也瞧不出什麼漏處來。而兩位弟子更是叫他詫異,原本在分裂元神之後,兩人身子應都有所不适才對,可徐子青僅僅有些疲憊之感,那雲冽,竟好似渾然無事,一如往常?
  
  不過很快紀傾便越發歡喜。
  如五陵仙門這等大型宗門,自然是門中弟子越是強悍,越是能發展下去。尤其是遇上天資格外不同的弟子,對宗門更是大為有利——反之,倘使哪一代的弟子闖不出名頭,才是大為不妥之事。
  現下這般情景,縱使天地大劫尚未過去,也叫人總能覺出幾分希望來。
  
  感歎之後,事情卻還是要做。
  紀傾問道:“子青,雲冽,你二人如今身體如何?”
  他看著確是極好,但究竟怎樣,卻還是需得他們告知。
  而且,想來也並非是全然沒有影響,是否也當多多歇息幾日,再作打算?
  
  徐子青聞言,便知宗主掛心,略一想,就道:“弟子功法特殊,如今已恢復九成,待打坐三日,定能恢復如初。”
  雲冽亦道:“弟子無礙。”
  
  紀傾放下心來,點了點頭:“既如此,子青便在此處打坐,我將那軒轅召來,到三日之後,爾等儘快出發,早日取回麒麟鱗,煉化界膜罷!”
  徐子青自是答允:“是,弟子遵命。”
  
  於是,在雲冽護法之下,徐子青吞服靈丹,極力恢復。
  他所修生死輪回之道越是境界高深,越是能體悟那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反之過來,也可盡窺一線生機。如此輪轉之下,他生機旺盛,操縱自如。
  若非分裂元神損傷元氣,他甚至無需三日,就能回復如初。
  
  時間過得頗快,三日一晃即去。
  軒轅應紀傾之言,很快來到此處,同徐子青、雲冽兩人相見。
  他如今周身氣息愈加恐怖,這十餘年來,並非僅有這一對師兄弟常年駐守界膜之地,他這霸皇亦不落於人後,自然也是同妖魔有諸多大戰,將一身真龍之力,當真是淬煉得圓融無比,再無絲毫晦澀之感。
  
  此時軒轅已是笑道:“徐道友,雲道友,請。”
  雲冽略點頭:“請。”
  徐子青則是說道:“去往天奉大世界之事,便勞煩軒道友了。”
  軒轅自也應聲:“無妨,盡可隨我而去就是!”
  
  三人皆知此事緊急,他們也不曾多做寒暄,當下就與紀傾告辭。
  紀傾早已叮囑過這一對師兄弟,此刻也未有太多言語,只管目送三人而去。
  然後,三道遁光破空而出,直入雲霄中了。
  
  軒轅所持一件破界之寶,能將人自傾殞大世界傳送到天奉大世界,但此寶乃是與界膜融合,開啟穿界之們,卻絕非如妖魔那般直接將界膜撕出破洞之物。
  只見他將一枚七彩鱗片抹上指尖血,直祭出去,就在一處荒野之地形成一道拱門。
  
  這拱門在高空緩慢張開,一點一點,凝聚而成。
  軒轅開口說道:“兩位道友稍待,若要開啟一條通道,卻是得耗費些許時間。”
  
  徐子青恍然。
  這穿界之寶大約與五陵仙門中的不同,此門非是固定之門,而是但只要有那七彩鱗片在手,再並上軒氏血脈,就可以由此激發,形成一道界門。
  但這門戶既然有這般優勢,必然也有劣勢,而那劣勢,恐怕便是不能持續太久。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待那界門終於形成後,軒轅又道:“此寶只能開啟片刻罷了,兩位道友請隨我立時進入其中罷!”
  隨後,徐子青和雲冽都是頷首,就與那軒轅一般化光而起,短短幾個呼吸間,已入了那界門之內了。
  
  那界門之間,有極長通道,而那通道兩側,則有狂亂風暴,是為時空風暴。
  通道為一道光路,後方不斷收縮,三人急速遁行,若是稍慢上些許,必然會失了這光路庇護,以至於被身後時空風暴吞噬——以他們如今的境界修為,怕是在這時空風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