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愛新歡by聽久

文案:
年莫向來覺得自己有個缺點,手頭一旦有了點什麼,就死抓著不肯鬆手。
就連和人談個戀愛,知道人家心裡有個白月光,都要自欺欺人地想,當不了最特別的也沒關係,至少在他身邊的是我啊。
想不到白月光突然殺了回來。
眼看連替身的地位都快保不住,年莫總算快刀斬亂麻,決定跟這亂七八糟的三角戀說再見。
誰知白月光拉住他的手問:“你覺得我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
年莫倒抽一口涼氣,看著對方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驚恐地表示:“柯明遠先生,我覺得你……有點自戀。”
※避雷提醒開篇的攻是炮灰,CP柯明遠X年莫,HE


  ☆、第 1 章

  年莫一直覺得,他的名字特別尷尬。
  他這名是出生時外婆給取的。
  聽說那年罕見的大雪紛飛,成年人一腳踩下去,積雪能掩住小腿。就是在這麼個天寒地凍的時候,年莫呱呱墜地,為本來就不溫暖的家,再添淒涼。
  他媽壓根不想管他,最後還是他外婆動了善心,想著是年末出生,就取了這個讀音,選最尾個字時,為了稍顯用心,把末改成了莫。
  年莫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外婆真的上了點心,還是想用這個莫字,來表達拒絕的情緒。
  叫他煩心的是,他其實是那年春節前出生的,按新歷來算,生日是一月上旬,在年輕人的習慣裡,這該算年初。每次被人問起,都得費點口舌解釋一番,真是尷尬透了。
  不過算了,反正他人生中尷尬的事,多了去了。
  就比如現在。
  此時年莫腮幫子裡塞滿了肉,正好有點噎著,伸出去的手旁邊就是杯可樂。可他這會兒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就這麼懸在了半空。
  柳鵬池的表情也有點微妙,正在拼命地朝他擠眉弄眼,就差站起來高呼一聲“大膽刁民,還不退下!”。
  刁民深知應該趕緊閃人。可他心裡有點不爽,不就是舊愛登場?有那麼緊張嗎?至於這麼著急讓新歡靠邊?
  轉念一想,這所謂的新歡,至少是打了個對折。於是他索性胡裡胡亂嚼了幾下,勉強把一整塊肉給咽了下去,抓起桌上的紙巾抹了把嘴,沖面前的兩人點點頭,起身就走了。
  邁出步子沒多遠,柳鵬池那個衣冠禽獸,就在身後裝模作樣地說話了:“這不是明遠嗎?好久不見啊,別來無恙?”
  年莫在心裡冷笑,還扯成語裝斯文呢,有本事你說話別哆嗦。
  和柳鵬池對話的那人,就顯得鎮定許多,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聽起來是把濕潤的好嗓子:“還好。那是你帶來的小朋友?怎麼把人家趕走了?”
  “哦,他剛才菜沒夾穩,掉衣服上了,得去衛生間整理一下。”柳鵬池睜著眼睛說瞎話,隨手一盆髒水就往年莫身上潑。
  你他媽才夾不穩菜呢!年莫默默吐槽了一句,回頭瞪了柳鵬池一眼。
  這一眼,他就順帶看到了柯明遠。
  柯明遠穿著灰色毛衣和修身的深色長褲,整個人看起來英姿挺拔。他眼角帶笑,見年莫看到自己,就沖他頷首示意。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都有年莫死都學不來的優雅沉著。
  越看,年莫就越覺得不是滋味,也顧不上失禮,乾脆落荒而逃。
  年莫掃了眼周圍的環境,心想果然是人比人氣死人。瞧瞧柯明遠多麼遊刃有餘,自己呢?卻真的躲進衛生間來了。
  他擰開水龍頭,彎下腰用自來水漱口,直到確定嘴裡油膩的味道都散掉之後,才潑了幾把到臉上,然後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
  二十左右的年紀,皮膚白淨,尾處上挑的眼睛微眯起來,有幾分眉目含情的意思。挺好看一張臉。年莫打小就靠著這張臉,四處裝乖巧討好處。以前就有人逗他,說你小子今後就靠這張臉吃飯吧。
  誰想一語成讖,還真有人看中了他這張臉。
  就因為他長得像另一個人。
  五臟廟裡的交響樂已經演到了第三章,年莫饑腸轆轆地懷念起餐桌上的美味佳餚,想到自己居然淪落到在衛生間裡流口水,就又把柳鵬池翻來覆去地罵了幾遍消氣。
  期間進衛生間的人也有好幾個人,他都不認識。等負責打掃這塊區域的清潔工第二次進來,露出“你怎麼還在這兒”的眼神時,年莫都快耐不住寂寞跟他閒聊幾句了。
  湊巧這時手機響了。他看了眼螢幕上的名字,就接了起來。
  “你在哪兒呢?”柳鵬池問得理直氣壯,活像是約會時年莫遲到了一樣。
  年莫沖鏡子理了理劉海說:“當然是在衛生間整理衣服啊。”
  柳鵬池笑了:“真進去了啊,出來吧。”
  一聽這話,年莫就知道柯明遠終於走了,可他終歸還有點怒火沒消下去,撇了撇嘴說:“你聊完了?需要我再回避一會兒嗎?我正打算躲起來裝花子呢,嚇到一個賺一個。”
  “喲,生氣了?那我跟你賠個不是,總行了吧。”柳鵬池從善如流,嘴裡脫口而出就是這麼一句。
  年莫垂著腦袋,見清潔工正狐疑地打量著他,就扯著嘴角扮了個甜笑。隨後他掛掉電話走了出去。
  柳鵬池的道歉根本沒走心,年莫聽得出來。可他能怎樣呢,人家都說了賠不是,也給了他一回合矯情的機會,就夠了。再往下作,最後難看的還不是他自己。
  走到餐桌邊,柳鵬池已經買單了。
  年莫不舍地看了眼桌上沒怎麼動過的菜,不動聲色歎了口氣,把沙發上的大衣穿到身上。衛生間裡暖氣不足又開著排風扇,他手早就涼了。
  跟著柳鵬池下到負一樓,年莫坐在副駕上,耳邊聽到男人說:“他其實很快就走了,我們沒聊幾句。”
  “哦,沒事。”年莫低頭系著安全帶,沒去問那幹嘛不早點叫他出來。
  肯定是柳鵬池千言萬語旋心頭,獨坐桌邊憶往昔唄。沒必要追根究底,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柳鵬池把車停在了社區門口。
  見他沒有下車的意思,年莫也就明白了幾分,正想著要不要說點什麼再走,柳鵬池突然探過身來,抬起了他的下巴。
  年莫心裡咯噔一下,側過臉躲掉一個吻,柳鵬池的眼神他看得明白,外露的激情中包裹著一絲兩人都心知肚明的迷惑,應該是把他當成別的人了,換做平時也就算了,至少今天年莫有些抗拒這樣的待遇,於是他抬手指了指門口的保安:“注意點影響,有人呢。”
  柳鵬池索吻不成,臉色也有點失落,為了掩飾尷尬,他摸出根煙點上,待吐了個煙圈後才說:“下午還要開會。”
  年莫早有心理準備,沒說什麼就下了車,看著柳鵬池抹了把臉,又恢復了衣冠楚楚的精英氣質。他朝年莫揮了揮手,車子就跟他那點惆悵的情緒,一起揚長而去了。
  一月初的室外氣溫很低,年莫在風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了地鐵站。
  老城區居民樓的午後分外安靜。上樓時,年莫手裡多了幾個塑膠袋。他摸出鑰匙打開門,裡面是套簡單乾淨的兩室一廳。
  “外婆?”他在門口邊換鞋邊喊了聲,見沒人回應,便快步走進客廳,直到看見頭髮花白的年老太太正在躺椅上打盹,這才放下心來。
  他放輕步子,躡手躡腳地把菜放進廚房。再走到電視旁的五斗櫃前,悄悄拉開抽屜,果然又在裡面看到了幾個瓶子。
  選擇拿起一個把瓶身看了個遍,和他預料中一樣,都是些沒廠家沒批號沒日期的三無產品。年老太太前幾年患上了高血壓,不知被什麼人給騙了,醫院開的藥嫌貴,三無保健品買起來倒是不眨眼。
  年莫面無表情地把瓶子全拿出來,然後進了自己的臥室,反鎖上門,倒掉瓶子裡原有的藥片,把自己在路上買來的外表相似的維生素片換了進去。
  等他再重新把藥瓶放回原處時,外婆總算醒了。
  見他來了,老婦人也沒個好臉色,歲月在她臉上刻下的皺紋,沒有使她比從前慈祥多少,反而因為太瘦的關係,看起來更加刻薄,她掃了眼外孫,陰沉地說:“你怎麼來了。”
  “來看您啊。”年莫提高了音量應著,外婆耳朵不好,說話都得大聲點。
  “沒人稀罕你看。”外婆仍然冷著臉,起身只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拉開抽屜,從藥瓶裡倒出幾粒吞服下去。
  年莫把塑膠袋往口袋裡多按了幾下,以確保它不會露出來,最終還是忍不住叮囑道,“外婆,您要是身體不好,我帶您去醫院看看?別去外面亂買藥了,又貴又不好……”
  水杯被重重地放回到桌上,年老太太狠狠地瞪他一眼,開口罵道:“我的錢愛怎麼花關你什麼事!少學你媽那德行,我告訴你,誰都別想再從我手裡騙一分錢!”
  聽到這些刺耳的謾駡,年莫眼中的陰影一閃而過。他能對天發誓從來沒貪圖過外婆的錢,可就算天信,年老太太也不會信。三歲那年,他媽打著和新男友出去做生意的名號,把外婆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全帶走了,並再也沒有回來。
  因為他媽的那天,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帶年莫去遊樂場玩了一趟,然後把他送回樓下就不告而別。因此年老太太這些年總是疑神疑鬼,覺得年莫肯定是知情不報,連帶著把他也記恨上了。
  比竇娥還冤的年莫換上張笑臉,暗歎自己變臉的功夫越來越純熟,他連忙安慰道:“真的沒有,外婆您別生氣啊。我們晚上一起吃飯吧?”
  沒有回答,老婦人依然罵罵咧咧地回到裡屋,甩上了門。
  年莫臉上裝出來的笑意消失了。他呆呆地望著那扇門,揉了揉發酸的鼻子,半晌才站起身,去冰箱裡拿了點蔬菜,在廚房中忙活起來。
  沒過多久,簡單的三菜一湯就完成了。等飯菜都端上了桌,年莫去外婆的門外喊了幾聲,只換回了幾句罵,無奈只得獨自坐在桌前,拿起了碗筷。
  望著眼前的米飯,年莫歪了歪頭,苦笑了一聲:“唉,二十歲生日快樂啊。”

  ☆、第 2 章

  直到年莫收拾完餐桌,年老太太也沒有露面。
  看來是鐵了心不想理他,再賴著不走,恐怕老人家連晚飯都不出來吃,那就罪孽深重了。於是在桌上留了張提醒冰箱裡有飯菜的紙條後,他就麻溜地滾了。
  大概是中午沒有及時吃飯,他始終覺得胃不太舒服,可又不想現在就回柳鵬池那兒,只能在大街上亂晃悠。逛了能有幾小時後,他突然看到街對面有家蛋糕店,便進去了。
  蛋糕店裡挺暖和,玲琅滿目地擺滿了糕點。年莫看著哪個都很可口,就站在那兒發愣,他隱隱察覺有人排在身後,卻仍然拿不定主意。
  蛋糕店的小姑娘很有服務精神,用燦爛的笑臉問他是自己吃還是送人。
  年莫還她一個笑臉,惹得她臉上一紅,他微彎下身,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今天是我生日,想買個生日蛋糕送自己。”
  沒等小姑娘推薦,身後有人開口了:“今天你生日?”
  年莫一樂,心想難道能跟陌生人討句生日快樂?誰想一扭頭,腦海中只蹦出四個字。
  冤家路窄。
  柯明遠還是那身打扮,只不過在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看起來比初見時成熟了一點。他只比年莫高小半個頭,理論上並沒有居高臨下的條件,可在年莫看來,這人怎麼看,都是氣焰囂張的模樣。
  蛋糕店裡播放著美妙的音樂,年莫的心情卻美不起來。他直直地注視著柯明遠,理智在提醒他別板著臉,笑一笑跟人打個招呼,可他試著動了動嘴角,最後還是放棄了。
  “先生?生日的話,您看看這款合適嗎?”那邊的小姑娘不知內情,指著個嵌了草莓灑了椰絲的蛋糕推薦道。
  年莫淡淡地回了句:“不用了,謝謝。”接著就繞過柯明遠,快步走出了店門。
  想不到柯明遠居然很快追了出來。他不知道年莫的名字,就在後面喂喂喂地喊著。年莫越走越快,到了最後乾脆小跑起來。誰知沒跑幾步,胳膊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年莫索性也不跑了,兩個大男人在路上你追我跑,也怪可笑的。於是他問:“有事?”
  柯明遠把手裡的蛋糕遞過來,能看出買得很急,只有原始的塑膠盒裝著,就是店內的小姑娘推薦的那款。
  “……幹嘛?”年莫警惕地看他,
  柯明遠反而奇怪地看他,仿佛面前是個不按慣例出牌的彆扭小孩兒:“你不是要吃?”
  “我現在不想吃了不行嗎?”年莫看他那理所當然的樣子,心裡生出幾許煩躁。
  “那怎麼行,”柯明遠那張與年莫相似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生日是個好日子,吃點甜的會更開心。”
  更開心?你從哪兒看出我哪怕有一點開心的樣子?年莫不禁腹誹道,他想起柳鵬池說過,這人就是個從小嬌生慣養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在他那天真的世界觀裡,恐怕人人生日都會開心得不得了吧。
  年莫抬起頭,直視著對方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柯明遠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真的不需要。你要是有胃口,這蛋糕就留著自己吃,要是沒胃口,在你左手邊大概五十米遠的地方,有位饑寒交迫的流浪漢,你可以為他獻上一份愛心。世界因你而美好,謝謝,再見。”
  話音未落,柯明遠就皺起了了好看的眉毛:“是因為中午的事?對不起。”
  年莫一愣,他沒料到柯明遠會道歉,更沒料到這道歉聽起來還挺誠懇,顯得他心裡那點芥蒂頓時上不了檯面了。於是他很快端正了態度,搖頭說:“你不用道歉。”
  這不是客氣話,不管源頭是什麼,柯明遠確實沒得罪他。這道理,年莫心裡清楚。
  “今天柳鵬池是陪你過生日吧?”柯明遠另起了話頭,“不好意思,掃了你們的興。不過我跟他早就是過去的事了,那會兒只是剛好碰到,所以……”
  年莫打斷了他的話:“唉,你別說了。我知道的。”
  你覺得過去了,可他心裡還想著你。
  柯明遠見他的態度軟了不少,只當誤會解除了,就又把蛋糕往年莫手裡遞了遞:“那這個你拿著。”
  年莫無奈地看著蛋糕上那幾顆歪掉的草莓,知道再彆扭下去就太難看了,末了只得笑笑說:“謝謝啊。”
  “不客氣,”柯明遠的笑容就比他明亮許多,“生日快樂。”
  和柯明遠道別,年莫回到了家。
  柳鵬池還沒回來,他也早就習慣了這種冷清。他把空調開上,等屋裡漸漸溫暖起來後,才在飯廳裡開了盞小燈,慢慢地打開了蛋糕的盒子。
  雖然樣子已經不好看了,味道卻比他想像中好。奶油的甜味,被草莓的酸甜與椰絲的清爽融合得恰到好處。年莫安靜地品嘗著這份微妙的禮物,吃到還剩一半時,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柳鵬池進來見到餐桌上的蛋糕,總算想起兩人是為什麼去那家餐廳的。他臉上流露出一絲難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縱然不把年莫放在心上,但好歹也清楚,今天確實有點過分了。
  年莫抬眼注視著柳鵬池,察言觀色他很在行,所以他很清楚,此時出現在對方臉上的神情,代表了難得的愧疚。
  換了別人,這就是最好的抱怨的機會。
  可年莫到今天為止,算是活滿了二十年。這麼多年以來,他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於是他很快就彎起眼睛,露出了微笑說:“忙完了?”
  “呃,對啊,你還沒睡?”柳鵬池見年莫還是一如既往的態度,立刻放鬆下來,在他身邊坐下,“今天實在太忙了,週末補過生日吧。”
  年莫往自己嘴裡又喂了口蛋糕,露出滿足的樣子說:“不用了,你這麼忙,中午還抽空陪我吃飯,心意已經足夠了。”
  所謂的補過生日,實現的可能性有多小,年莫都懶得去算。說到底,連中午那頓飯,都是柳鵬池今天在那邊辦事,隨便選了附近的餐廳應付而已。
  果不其然,聽他這麼婉拒,柳鵬池立刻就沒再堅持了。他慢條斯理地脫掉外套,隨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伸手抹掉年莫嘴上的奶油,笑著問:“蛋糕有那麼好吃?”
  嘴唇被手指碰到的瞬間,像是勾住了什麼,抽絲剝繭般把年莫深藏在心底的不滿給拖了出來。他不禁有點惡意地想,如果現在說出這蛋糕是誰買的,柳鵬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不過很快,他把這點惡作劇的念頭壓了下去,好不容易過個生日,何必非要作死。
  第二天從被窩裡坐起來的時候,年莫狠狠地揉了把亂糟糟的頭髮。昨天晚上柳鵬池跟吃錯藥一樣,折騰到半夜才甘休,這直接導致了他一上午都全身乏力,賴在床上成了一條鹹魚。
  不過鹹魚現在得出門。剛才秋秋打了個電話來,說當值的人臨時有事,希望他能去KOKI幫個忙。
  KOKI是家開在大學城內的甜品店,裝修走了清新風格,價格雖不便宜,但勝在甜品美味,很受周圍學生的歡迎。年莫一周裡,會有三天在這兒打工。
  剛進店裡,染著一頭紅發的秋秋就朝年莫揮了揮手,她滿臉愁容地指了下店裡的客人,示意這會兒正忙著。年莫也沒多說,換好打工的制服後,接過秋秋遞來的餐單,就在吧台後面埋頭忙碌起來。
  繁忙的時間過得很快。年莫用夾子將棉花糖在糖漿裡裹了個圈兒,放進了盛滿熱可哥的杯中,拍響了臺上的呼叫鈴,然後就沒有新的餐單了。
  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下午,到了晚飯的時間,甜品店能稍微清閒一陣。秋秋收完一筆錢,過來遞給他一顆水果糖。
  年莫也不客氣,拆了包裝塞進嘴裡,橘子味的,甜甜地在口腔裡打轉,讓人心情好了不少。
  秋秋時不時看他幾眼,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她清了清嗓子,把剛燙過的卷髮攏到耳後,然後伸手在年莫脖子稍偏後的地方指了下:“昨晚挺激烈啊?”
  年莫下意識地伸手去擋。他記得柳鵬池昨晚是在這個位置吮吸了很久,可出門時太急,沒發現居然留下了印記。
  “嘖嘖嘖,你們這些小年輕啊,”比年莫大不了幾歲的秋秋故意擺出老成的面孔,眯起眼睛逗他,“全被我看到啦。”
  說歸說,秋秋也沒再繼續讓他難堪,從包裡找出塊創可貼塞到他手裡。年莫道了聲謝,鑽進員工間,對著鏡子小心地貼好。
  再出來時,秋秋坐在椅子上翻雜誌,一邊友好地邀請說:“找天帶你女朋友過來吃東西啊,老闆娘我請客。”
  年莫含糊地嗯了一聲,模棱兩可地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
  到了快十一點,年莫讓秋秋先回去,自己留下來打烊。
  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他把店裡的衛生做完了,正準備鎖門的時候,柳鵬池打了個電話來:“在哪兒呢?”
  “KOKI,我替同事代班,”年莫把鑰匙握在手裡,遲疑著說,“正準備走。”
  柳鵬池那邊很快有了回應:“那你等會兒,我順路來接你。”
  年莫嘴邊揚起個笑容,輕聲說好。
  沒過多久,柳鵬池就來了。年莫認出他的車,連忙起身把門鎖好,幾步小跑了過去。
  柳鵬池在車裡看著他的舉動,等他上了車就笑他:“你還挺機靈,知道在裡面等。”
  “外面多冷啊。”年莫乖巧地縮了縮脖子,聲音放得很柔和。
  “那就多穿點唄,今天又降溫了,”柳鵬池啟動了車,他看起來心情也不錯,“餓不餓?路上吃點宵夜吧,城北那家粉絲湯怎麼樣,我記得你喜歡。”
  年莫飛快地點頭,心裡喜滋滋的。只要不牽涉到柯明遠,柳鵬池對自己還是很好的嘛。
  這樣就夠了。做人不能太貪心。
  深夜的大排檔上人聲鼎沸。
  年莫熟門熟路地找了位置坐下,主動用紙巾把泛著油光的桌面擦了個遍,然後柳鵬池才把錢包和車鑰匙放上去。
  一人點了碗粉絲湯。柳鵬池不愛吃這裡的東西,他隨便吃了幾口,就把筷子放下,給自己點了根煙抽著。沒一會兒功夫,年莫那碗已經全下了肚,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然後看著身邊的男人,眼睛亮亮的。
  柳鵬池當他沒吃飽,把自己那碗推了過去。
  “你都沒怎麼動啊。”年莫接過來,慢慢地挑著碗裡的鴨血吃。
  “放那麼多味精,有什麼好吃的,”柳鵬池斜眼瞥他,“就你這沒出息的小孩兒才吃不膩。”
  年莫傻笑幾聲。
  看,他雖然不愛吃,可還是願意陪你來,多夠意思啊。
  雖然事到如今,也只有兩人中那個沒出息的,還記得他們一起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在這兒。

  ☆、第 3 章

  兩年前年莫高中剛畢業,被外婆從家裡趕了出來。
  那時候他窮得要命,身上只有幾百塊,好不容易才在城郊農民的自建房裡,找了個便宜的小房間住下。他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那些理想啊夢想啊之類的東西,都不能去想,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
  年莫在小超市找了份白天碼貨的活,晚上去酒吧裡當服務生。過了最初的一個月,後面的日子漸漸就沒那麼難熬了。
  兩人相遇的那天晚上,柳鵬池跟朋友去酒吧玩兒,酒過三旬便去上廁所。
  走著走著,他見過道邊有幾個人扭在一起。這些事他見怪不怪了,只不過路過時,聽到有個聲音說:“張老闆,您別這樣,您、你他媽放開!”
  周圍人哄笑起來。柳鵬池就多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就征住了。
  太像了。
  可惜不是,柯明遠不可能來這種地方。
  那個和柯明遠長得很像的服務生,被幾個客人強拉住,馬甲被扯開了,裡面白色的襯衣也被撩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來的腰很細,又不乏這個年紀特有的性感。
  服務生滿臉羞憤,拼命掙扎也還是攔不住有人把手往他腿間伸去。他的目光和柳鵬池對上時,已經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哪怕知道這不是柯明遠,但只是看到這張臉的主人被人這麼欺負,柳鵬池的腦子還是炸了。等他回過神來,醉醺醺的客人早被他揍得七倒八歪。
  那年輕的服務生在旁邊傻站著,柳鵬池走過去,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到了街上。
  柳鵬池酒也喝了不少,出來被冷風一吹,頭就開始痛。他聽到那人道謝,於是囑咐說:“這片兒亂,以後別來這兒上班。”
  “嗯,好的。”年莫點了點頭,出了這種事,他本來也不想來了。
  出來後在路燈下,柳鵬池更加覺得他長得像柯明遠,不過看年紀,要比柯明遠小一些:“你多大了?”
  “十八。”年莫隨口答道,說話的聲音還有點抖,大概是被嚇的。
  柳鵬池小聲嘀咕:“小這麼多。”
  “啊?”年莫沒聽清他說什麼,睜大眼看他,那副懵懂無辜的樣子,跟他記憶中的柯明遠,再次重疊了起來。
  柳鵬池忽然覺得,見不到柯明遠,見見他這張臉,也很好。
  兩人在外面待了會兒,柳鵬池好人做到底,陪年莫回酒吧取東西。
  老闆聽說了經過,答應讓他走:“不過你這個月工資就不發了,客人那邊還得我們去賠禮呢。”
  年莫沒說什麼,換了衣服跟著柳鵬池出去了。
  柳鵬池沒開車來,他們就在路邊隨便走。他不說話,年莫就不怎麼敢開口,眼睛在街上亂瞟,剛好瞅到路邊有小店招工,就停下腳步在那兒看。
  柳鵬池一看樂了:“你剛失業就開始找工作啦?”
  年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說現在住的房子快拆了,手頭的存款要搬家有點困難。
  沒走多久,柳鵬池就看到前面有家大排檔,便招呼著說請客。熱騰騰的粉絲湯端上桌,兩人就各自埋頭吃起來。
  柳鵬池看見年莫手背上有道傷口,於是指了指問:“你這怎麼弄的?”
  年莫看了一眼,納悶地回憶了一下才說:“哦,昨天在超市搬貨劃到了。”
  柳鵬池有點驚訝,他盯著年莫上下打量了幾眼,懷疑地問:“就你那小身板,能搬得動嗎?”
  “能啊,”年莫連忙解釋,拍了拍手臂說,“我很結實的。”
  柳鵬池想,真看不出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聽上去和藹可親:“那你白天晚上都上班,累不累啊?”
  年莫望著他搖頭說:“還行,不累。”
  燈光下,年莫的臉顯得明豔動人,可柳鵬池到底還是看出來他眼下那一圈烏黑。雖說世上的可憐人多了去了,但柳鵬池看著他的臉,心裡還是生出點憐惜。
  “你是不是想找新工作?”柳鵬池挑眉問他。
  年莫茫然地點頭。
  “讀過書的吧?會用電腦嗎?”
  這一問,年莫聽明白了,他眼睛一亮連忙回答:“會用,我讀過高中,畢業證在家裡,可以帶給你看。老闆那兒要招人嗎?”
  他換了稱呼,這有些諂媚的態度令柳鵬池頓時就不爽了。到底是在外面混過日子的,不像柯明遠那麼單純。
  不過他還是不動聲色地說了個地址:“明天帶上證件,來這裡試試吧。”
  三天后,通過了面試的年莫,順利進了柳鵬池的公司上班。在後勤部打雜的工作,薪水不算多,但能保證正常的生活。年莫很喜歡這份工作,直到他正式搬進柳鵬池家住,才為了避嫌辭了職。
  除此以外,柳鵬池沒給年莫什麼特殊的照顧。
  只是事到如今,他偶爾也會想想,年莫到底看中他什麼,即使後來知道了柯明遠的存在,也還是賴在他身邊。柳鵬池自知不算大富大貴,手頭只有兩套房跟一家小公司。偶爾有人問他是不是包養了年莫當金主,他自己都要臉紅。
  其實答案也很明顯。
  年莫這個人,胸無大志又沒見識,稍微給點好處,就捨不得走了。就跟年少時樓下的流浪狗一樣,給過一根肉骨頭,下次再見,就會搖著尾巴靠過來。
  不過這種關係,年莫不介意,柳鵬池自然更不在乎。只要那張臉還像柯明遠,那他就很願意繼續和他過下去。
  日子轉眼快到二月,離過年近了。
  往年這種時候,都是柳鵬池最空閒的時間。最近他一反常態,時常忙到深夜還在書房裡畫圖紙。他剛創業時做室內設計,如今公司的重心早已轉到進口傢俱領域,偶爾有老主顧需要裝修來找他,也都是交給手下員工去辦,很久沒有親手操刀。
  年莫心裡好奇,也向他打聽過一次。柳鵬池沒有多講,只說有筆生意,過完年就要進場。他談到這筆單子時整個人紅光滿面,年莫當他是因為報酬豐厚才喜上眉梢,也沒多加在意。
  與柳鵬池的忙碌相反,年莫倒是閑了下來。大學城的學生陸陸續續開始放假,KOKI的生意也冷清了下來。
  一月最末一天,年莫在過年前最後一次去KOKI幫忙。
  店裡只有零星幾個客人,也都是馬上就要回家的學生。年莫耳中聽著他們談論過年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做著手裡的甜品。
  秋秋在旁觀察許久,終於忍不住出聲,一擊即中地問:“怎麼,想家啊?”
  她比年莫大不了幾歲,父母家和年老太太家都在一個家屬院。年莫家的情況,她也聽說過一些。
  都被人看穿了,年莫也不好回避,只能老實承認:“外婆不讓我回去過年。”
  秋秋看他一眼,問:“要不來我家?”
  “不用了,”年莫擺擺手,老闆娘眼裡善意的同情讓他渾身不自在,“我約了人啦。”
  “哎喲,女朋友?到底是哪家的小姑娘呀?”秋秋擺出想聽八卦的表情向他湊近。
  年莫往後一躲,正在窘迫之時,門口的風鈴適時響了起來,把他從被八卦的危機中解救了出來。
  “歡迎光臨。”年莫連忙往門口招呼,卻在下一個瞬間反應過來,他根本沒被解救。
  柯明遠今天原本打算去畫廊一趟,誰知車子竟然在半路拋了錨。打電話給廠家維修商,得到的答覆是等半小時。
  他不想在車裡傻等,看到路邊還有家開著的甜品店,就想進來點杯咖啡等等,誰知一進門,就看到吧台後面那個見過兩次,都還不知道叫什麼的人。
  柯明遠眼前一亮,幾步走到吧台邊沖年莫打招呼:“這麼巧?”
  沒等年莫開口,秋秋已經發話了:“你們長得好像啊。”她望了眼身邊的年莫,又看了看面前的柯明遠,目光來回遊移幾趟後,推了把身邊呆滯的員工說,“真的哎!臉型像,眼睛也像,不過氣質不太一樣。”
  年莫心想秋秋說話真客氣,按柳鵬池的說法,那是氣質差遠了。不同於她的大驚小怪,他只想趕快找個藉口走開:“我去看看布丁怎麼樣了。”
  他在心裡祈禱,但願秋秋的智商別掉線,誰知卻失算了。
  秋秋在旁邊傻乎乎地說:“今天沒人點布丁啊。”
  “……”年莫徹底沒話說了,他想自己大概跟柯明遠命中不合,不然怎麼每次遇到他,都這麼尷尬。
  柯明遠在旁邊看著這出小鬧劇,倒顯得神態自若,他的目光在身後的黑板上遊移了一遍,貌似漫不經心地說:“總算知道你的名字了,年莫?是這麼念嗎?哪個莫?”說完,似笑非笑地將視線集中在了年莫臉上。
  秋秋總算看出了名堂,小聲地問道:“你們認識?”
  年莫悲痛地望了她一眼:“你去休息吧,這裡我來。”趕走了不明所以的秋秋,他穩定了情緒,朝柯明遠擺出標準的服務笑容,“柯先生,請問需要點什麼?”
  柯明遠看著他的臉,覺得有點像照鏡子,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年莫的笑容頓時沒了。
  柯明遠反而笑了:“好了好了。拿鐵,謝謝。”
  “請問帶走還是在這兒喝?”
  “在這兒喝。”
  終於恢復了公式的對話,年莫也樂得輕鬆,確定了對方的需求後,從櫃子裡拿出咖啡豆開始研磨。
  磨豆機輕微的轟鳴聲中,年莫抽空做起秋秋沒來得及完成的工作。他低下頭,用手裡的刮刀小心而熟練地將蛋糕糊分裝進模具裡,柯明遠就趴在吧臺上,好奇地看著。
  年莫被他看得發毛,忍不住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眼。
  “這是要做什麼?”柯明遠一臉正直地問他。
  年莫皺了皺眉,他本能地不想和對方有接觸,但又對這人討厭不起來,更何況老是跟人擺臉色,不符合他賴以生存的為人之道,於是回答說:“蜂蜜蛋糕。”
  “哦——”柯明遠的尾音拖得很長,然後做出了決定,“我也來一份吧,多少錢?”
  年莫搖了搖頭,擺手示意他不用給錢:“沒關係,我請你好了。不過這需要多等一會兒,你趕時間嗎?”
  柯明遠指了指身後,讓年莫看被晾在馬路上的車:“車壞了,我有的是時間……咦?等等!”他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上半身還往吧台裡探了一些,“你的手很漂亮啊!讓我拍一張!”
  “啊?!”年莫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他完全搞不明白柯明遠到底想幹嘛了,這是什麼整人遊戲嗎?
  柯明遠完全沒管他的驚詫,已經自顧自地掏出手機:“你別動啊。”
  傻子才會不動!年莫嫌他神神叨叨的,即使知道這人是柳鵬池心中的白月光,得罪了他肯定沒好果子吃,卻也懶得再應付。誰知就在他打算端起模具去烤箱那邊時,柯明遠的手機已經發出哢嚓一響。
  “唉,有點糊了,不過也能看清。”無視了年莫的態度,柯明遠的注意力全放在手機上,接著他像是跟什麼人發了資訊,毫無疑問那張照片也被一起發送了出去。
  沒等年莫看明白這是唱哪出,柯明遠的手機已經響了起來,他飛速接起,和那邊進行了簡短的對話:“對吧,漂亮吧。人就在我旁邊啊,行,我把他帶過來。”
  掛了電話,柯明遠顯得神采奕奕,他沖年莫開心地笑道:“我有個朋友,最近打算做以手為主題的攝影展,目前就差年輕男性的手沒有拍攝。我們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你跟老闆請個假,現在和我過去一趟吧。”他說得很肯定,好像年莫已經答應了一樣。
  年莫默默地盯著柯明遠,他腦子裡的想法九轉八回了好幾遍,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柳鵬池說柯明遠不知人間疾苦,這個評價並不精准。
  這個人,根本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第 4 章

  柯明遠說了半天,年莫總算搞清楚了他想做什麼,也順帶知道了柯明遠的正職。他從小學畫,長大了順利成章地以此謀生,家裡出資給他開了個畫廊,他就順便招攬了幾個認識的同行,自己畫畫的同時,還能替人賣畫辦展。
  畫廊叫N27,剛成立不久,就在大學城附近一處藝術園區內。等計程車開進了隧道,柯明遠終於從藝術的激情中回過神來了。
  他注意到年莫從上車後就一直沒說話,眼神不時往窗外飄,像是恨不得奪窗而逃的樣子,於是簡單粗暴地想出個可能性:“你是不是緊張?”
  “嗯?”年莫的反應慢了幾拍,“……哦,不。”
  “那就好。不管怎麼說,你願意來真是太好了。”柯明遠聽他這麼說,就放心了。
  年莫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裝睡。他本可以不用來。但在柯明遠和秋秋的勸說下,慢慢地就動了心,或者說,動了私心。
  他想借機看看柯明遠工作的環境是什麼樣,他和自己的差距,究竟有多遠。瞭解了這些,或許就能知道,要趕上柯明遠,在柳鵬池的心裡佔據一席之地,還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柯明遠的畫廊叫N27,在大學城附近一處藝術園區內。
  年莫跟著他穿過花園往裡走,在KOKI時柯明遠就已經說明了情況。他有個朋友是攝影師,把私人的攝影棚也開在了N27,年莫這次過來,就是根據攝影師的要求,拍一些手部的照片。
  “他脾氣不太好,你也別怕,有我在旁邊看著。反正就試試。”柯明遠隨口介紹道。
  畫廊是圓環形,最中間有個封閉的庭院,靠近庭院的一側用玻璃阻隔,另一面的牆上都掛著各式各樣的作品,燈光打得稍暗,顯得整個空間都有幾分神秘。
  年莫不作聲,直到柯明遠把他帶到了二樓的攝影棚。剛一開門,年莫的眼睛就不習慣兩邊燈光的反差,被裡面的亮度刺了下眼。
  裡面有幾個人,為首的高個子叫文石,就是這次的攝影師,他蓄著絡腮胡,看起來不苟言笑的樣子,哪怕是看到年莫的臉,也沒像其他人一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近距離仔細觀察了年莫的手,那審視的目光讓年莫覺得這雙手像是被人擺在了菜場裡,文石就是那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夫,唯恐他下一秒就要說“給我來三斤”。
  還好文石只是點了點頭說:“行,拍幾張看看。”
  攝影棚裡很暖和,年莫只穿了件襯衫,把袖口挽到手肘。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緊張的,畢竟只拍手,又不拍臉。可誰知真開始了,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眼前是文石手裡那黑壓壓的鏡頭,一轉頭,兩邊都是反光板,如果再把視線調到正前方,就會看到柯明遠和其他人就站在那兒。
  頭腦一片空白。
  “右手抬起來,過了。好,就這樣,”文石的嗓音很低,說話不自覺就帶著點震懾感,“手指有點兒僵,放鬆。”
  或許是效果不好,文石不時放下相機,來調整他手上的動作。年莫只覺得平時還很靈活的雙手,現在就像木頭一樣,明明文石說的話他都懂,但又總覺得自己欠缺了什麼。
  就在這時,年莫忽然聽到有人問:“明遠,這人你從哪兒找的,他以前拍過嗎?”
  年莫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去,發現不知何時,原本在圍觀拍攝的人,已經聚在柯明遠旁邊了。明明燈光都聚集在這裡,但不知為何,好像柯明遠那裡,才是有光的地方。
  滅頂的無力感鋪天蓋地地襲來。
  他沒聽到柯明遠回答了什麼,因為下一秒,文石猛的放下相機,直視著他。年莫一愣,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手已經從鏡頭前移開,垂在了身側。
  “啊,對不起。”他回憶著剛才文石教他擺的手勢,連忙把手放回來。
  聽到這邊的聲音,眾人的目光又落了回來。年莫不敢再去看,他隱約覺得這事算是搞砸了。
  果然,文石把相機放到一邊,一臉不滿地說:“算了,你先休息下。”
  年莫含糊地應著聲,想朝文石露出歉意的笑容,可一看到對方面無表情的樣子,笑容就凝固在嘴邊了。
  “我、我出去走走。”年莫小聲說完這句話,離開了攝影棚。關上門的時候,他不由得想,為什麼要來。
  就為了自取其辱嗎?
  年莫出來時忘了加衣服,外面不如棚內暖和,單穿件襯衫實在太冷。可他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合適,回去之後,要怎麼跟人說自己不想拍了。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他們直接對自己說,別拍了,你走吧。
  他圍著二樓的欄杆慢慢地兜圈。畫廊只有兩層樓,但中庭的天花板還要再多出一層的高度。那裡繪製了大片的星雲圖案,形成一片星空的璀璨景象。而在這片星空的映襯下,一樓只空蕩蕩擺了幾張沙發的庭院,就相型見拙得有點過於單調了。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涇渭分明到跳起來伸出胳膊也夠不到。
  年莫從剛進來時就注意到了,樓下好幾個顯眼位置掛的畫,旁邊都寫著柯明遠的名字。
  “我拿什麼跟他比啊。”年莫輕歎了一句,心灰意冷,丟盔棄甲。
  柯明遠帶著年莫的外套出來找人,一出來就看到了正趴在欄杆那兒發呆的身影,就直接出聲喊了他一聲。
  思緒早就攪成亂麻的年莫整個身體顫了一下,他想得太入神,以至於連有人走近都沒聽到。
  柯明遠將外套遞過去示意他披上,轉身背倚著欄杆,貌似隨意地問:“怎麼這麼久沒回來?”
  年莫當他在怪自己,只好回答:“一不小心忘了時間。”
  “你是怕文石?”柯明遠笑了起來,“他天生就長一副凶相,不笑就像生氣,別在意。”
  “沒有,我……”年莫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自己來時的那些想法,恨不得把頭低到泥土裡去,“柯先生,還是算了吧,這個,我不適合。”
  柯明遠好像沒聽到般,根本沒回應,反而伸手指向樓下的庭院,他說:“我想在那兒加幾個雕塑,再換上地燈,讓燈從下往上打。但又覺得哪裡不好,你認為呢?”
  年莫不明所以,只好為難地說:“柯先生,我不懂這些。”剛才在攝影內那種窘迫的感覺,又浮現了出來,他恨不得穿越回一小時前,把那個點頭說好的傻缺給當場擊斃。
  誰知柯明遠對這話不以為然,“這算室內設計,我也是外行。你就說,好看,還是不好看?”
  年莫只好在腦內想像了一下,遲疑著回答:“不錯。”
  柯明遠挑著眉毛,看不出對這個答案是否滿意,只是追問說:“只是不錯?有哪裡不好?”
  年莫心裡咯噔了一下,暗暗後悔早知道就說好看了。通過幾次交流,他算是對柯明遠有了點初步認識。這人一旦認定了什麼,不得到答案是不會甘休的。
  既然這樣,那就索性丟人丟到底吧。他一咬牙說:“不是不好,只是有點可惜。”
  聽他這麼一說,柯明遠來了興趣,連忙催促他繼續講。
  “按你的想法,庭院會更……引人注目,”年莫斟酌著用詞,他注意到畫廊的二樓房間多是關起門來的,猜想多半是辦公區域,應該不會對外開放,然後抬頭望了眼上空,遺憾地說,“可是星空也很美。到時站在一樓,視線被雕塑吸引,就注意不到這裡了。”
  柯明遠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露出沉思的表情。穹頂微弱的燈光灑在他的頭髮上,讓原本烏黑的髮絲也染上了一層金色。年莫屏息看他的側臉,埋怨自己怎麼一不小心就開始班門弄斧。
  柯明遠用手指輕叩欄杆,許久之後才說:“對,沒錯。”接著他抬頭望著年莫,尋求他的意見,“換了你,會怎麼改?”
  燈光之下的柯明遠,眼神中似乎有種魔力,被他這麼看著,年莫不知不覺,有了久違地被人重視的錯覺。
  於是他也認真地思索起來,被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透露出的情緒所鼓勵,他不禁也開始暢想了起來:“光線?我不太懂,但你這裡每層應該有三米多高吧?如果在中間的高度做點文章,比如用一些玻璃或者燈,然後反射……”
  他原本只是在自己琢磨,說的話條理不清,但柯明遠卻聽懂了,一拍即合地補充道:“利用反射,把樓上的星光往下做延伸?”
  年莫點了點頭,不知怎的內心有點激動。
  柯明遠對光影的敏感度遠勝年莫,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簡直一閉眼就能想到完工後的效果,不由得興奮地拍了拍他的肩:“有點意思。行了,問題解決了,回去繼續拍吧。”
  被人誇獎的滿足感頓時熄滅了。
  年莫咬著嘴唇,遲疑著不想挪步:“那個,我還是別……”
  “是文石叫我來找你的。他說你領悟力很好,只是情緒不對,”柯明遠打斷他的話,他的笑容依然明亮,沒摻進任何的雜質,“你的表現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年莫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這是……被表揚了?
  半信半疑地回去之後,拍攝果然順利了不少。最後一張拍完時,文石甚至難得地對年莫笑了一下。
  拍攝完成後,文石問年莫要了銀行卡號好付酬勞,接著又問:“照片會給你一份。是寄到家裡,還是你過來拿?”
  年莫直覺萬一被柳鵬池知道他來過這裡,應該不會高興:“過來拿吧。”
  “行。”文石點頭,跟他約了個過完年後的日期,“我還有事,就先不送了。”
  “我來送。”柯明遠自告奮勇地接過這個任務,出門時沒忘了朝文石得意地炫耀,“怎麼樣,我帶來的小朋友不錯吧。”
  年莫禮貌地跟文石道別,走出畫廊後,終於忍不住提出異議:“柯先生,你能別再說小朋友了嗎?我都已經二十了。”
  “是嗎?看起來不像,”柯明遠聳聳肩,滿不在乎地答道,“不過這麼一算,我大你五歲呢,這麼叫有什麼關係。”
  年莫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麼叫太奇怪了,我有名字的。”
  “啊,對。”柯明遠贊同似的點頭,借題發揮道,“你以後也別叫我柯先生了。長輩朋友都叫我明遠,你也可以這麼叫。”
  可我又不是你朋友。年莫這麼想著,把頭偏到一邊,剛才柯明遠離得太近,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他把腹稿打了好幾遍,最終還是決定單刀直入:“你不覺得奇怪嗎?”
  柯明遠眨了眨臉,一臉無辜的不滿:“我的名字哪裡奇怪?”
  “不是,”年莫頓了頓,有點苦惱這人怎麼這麼遲鈍,“你難道沒發現我們長得有點像?”
  年莫不知道柯明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但看他一直以來的態度,完全不像年莫自己這般扭捏,似乎完全沒把這放在心上。
  這下換柯明遠不解了,他蹙著眉頭,恨不得把“不懂”兩個字大寫到臉上:“從第一眼就發現了,可那又如何?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啊。”
  聽完這話,年莫總算明白,在柯明遠眼裡,只是兩人長得相像,僅此而已。他沒有那些怪異的想法,因此才會光明磊落地與年莫來往。
  會糾結這些的,只有陰影裡的替身罷了。
  年莫拒絕了柯明遠送他回家的想法,獨自搭乘了地鐵回去。
  柳鵬池已經回來了,又在書房裡忙碌。年莫擔心他太辛苦,在廚房裡煮了碗湯給他送進去。
  不想剛要敲門,就聽到柳鵬池在跟人打電話:“造價肯定會增加,不過用雙曲面玻璃的話,預想的效果可以辦到。……這是明遠的主意吧?行,那我把方案再改改。”
  抬起的手又放了下來,年莫站在門外,聽著書房中愉快的聲音,默默地想,原來是這樣啊。

  ☆、第 5 章

  柳鵬池搖開車窗對年莫說,“那我走了。”
  這天是大年二十八,和往年一樣,柳鵬池照例回父母家,等過完年再回來。
  外面寒風刺骨,年莫裹著羽絨服,把半張臉都藏進圍巾裡,從衣兜裡伸出手揮了一下,算是道別。等柳鵬池的車消失在視野裡了,他才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樓裡,這回他又是獨自過年,逐漸開始有了習慣的感覺。
  大年初四的晚上,柳鵬池開車去了榮記。這是家有些年頭的私房菜館,平時他和朋友都愛在這兒碰頭。
  榮記向來生意紅火,過年期間想訂到一張桌都是難事,柳鵬池提前了半個月,居然還真讓他搞到個包間。他出門前把自己從上到下好好打理了一番,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得出自己依然英俊非凡的結論,這才意氣風發地出了門。
  外來人口都回去過年了,整個城市裡突然空了不少,他一路隻遇到兩個紅燈,其他時候都暢行無阻。人在抱有巨大的希望時,難免會將遇到的一切,都跟運氣聯繫起來,柳鵬池也不例外。出行順暢這個符合城市發展規律的現象,都被他看作了是難得的好兆頭。
  柳鵬池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了十分鐘到達榮記。把鑰匙交給泊車的服務員後,他徑直上了二樓,在包間外清了清嗓子向服務員發問,他發現自己居然有點緊張:“有人來了嗎?”
  服務員微笑著搖頭,打開房門讓他進去。
  點了幾道開胃的小菜後,柳鵬池看了看表,把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打開,調出了存放在桌面上的圖紙檔。
  那是一份N27的設計稿。畫廊是在柯明遠回國之前買下來的,他對裡面的裝修有點不滿意,不想大動,只想改些細節。可他向來不管雜事,市內有哪些靠譜的設計公司更是一問三不知。
  於是這個消息,就被周遊轉告給了柳鵬池。周遊是N27的合夥人,也是柳鵬池的高中死黨,五年的狗糧沒有白吃,兩人分手後柳鵬池的失落他更是看在眼裡。這次難得有個機會能讓柳鵬池獻殷勤,他當然要適時地表示一下。
  柳鵬池的手指在鍵盤上來回摩挲,他像個要提交畢設的大學生一樣,忐忑地檢查著圖紙上的每一處細節,唯恐等會兒來驗收的人有任何不滿。
  六點半,不早不晚,柯明遠來了。
  專程訂的最小的包間,此刻顯得太大了。柳鵬池隔了一張圓桌的距離,看著他把大衣脫下來遞到服務員手裡,坐下來喝了口熱茶,驅走了身上的寒意後,才朝自己露了個笑臉:“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柳鵬池忙不迭地道好,將一旁的菜單推了過去,柔聲道,“你看再點些什麼。”
  柯明遠拿過菜單翻了翻,發現抬頭的人數上寫著兩人,這才意識到不對,筆尖在那個數字上戳了一下:“就我們兩個?其他人呢?”
  他今天被約出來,是柳鵬池說畫廊的設計圖紙完成了,想趁開工前讓N27的負責人再過一遍。柯明遠就算再傻,也還記得負責人不止他一個。
  “周遊家裡有點事,來不了。”柳鵬池睜眼說瞎話,把本來就不在這次飯局預定名單中的周遊摘得遠遠的。
  柯明遠也沒發覺不對,過年的時候脫不開身是常事,於是他快速地點完菜,沖柳鵬池揚了揚下巴:“那你放心讓我一個人看?預算材料什麼的,我可是一竅不通。說不定我這邊滿意了,回頭周遊嫌造價太貴,你又得改。”
  柳鵬池笑了笑,氛圍看起來很和諧,是個不錯的開局:“那些都是小事,關鍵要你滿意。來,新銳畫家,趁著還沒上菜,你先過目一下?”
  “埋汰誰啊。”柯明遠被那個稱呼逗樂了,起身坐到了柳鵬池旁邊。
  其他方面的改動,是年前就關照過的,柳鵬池的設計基本都達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後來返工重來的庭院,才是他這次要看的重點。
  不得不說柳鵬池改行之後,基本功仍然沒有落下。柯明遠托周遊轉交過一份手繪的概念圖,年莫提出的玻璃創意,被他具象成了一大三小四條鯨魚的造型。他的設想中難免有不切實際的部分,經過柳鵬池再一改造,幾條鯨魚與周遭的燈飾就極好地融合了起來。只從電腦上看,鯨魚躍出了水面,星光毫無保留地落在它們的身上,金色的燈光穿過半透明的藍色玻璃,營造出了一派靜謐的景致。
  柯明遠是個注重幻想色彩的人,這份圖紙和他的預期一致,自然沒什麼好挑錯的,他當即點了點頭,稱讚道:“行家出手就是不一樣。”
  行家謙虛地擺了擺手,還沒得意上幾秒,就聽到柯明遠說了句他意想不到的話:“你們家年莫這次幫了大忙,記得替我謝謝他。”
  柳鵬池手上一抖,不小心關掉了設計稿。他腦中迅速地把這一個多月以來的經歷都過了一遍,都分析不出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是怎麼回事,頓時驚覺好像錯過了一些事。
  見他關了圖紙,柯明遠只當今天的正事已經談完了,餘下就是老友相聚的寒暄環節。於是他揮一揮衣袖,飄回了之前的位置,完全沒注意自己剛才一句話,在旁邊的人心裡投下了一顆□□。
  直到服務員把菜都端上了桌,柳鵬池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艱澀地開口問:“你和……年莫,認識?”
  “偶然碰到的,後來他給文石做模特,哦文石就是那個蓄絡腮胡的高個子,你之前來測面積的時候應該見過,”柯明遠渾然不覺地伸筷子夾了根蘆筍,繼續往柳鵬池身上插刀,“他看了那個庭院,就提了自己的想法,我覺得靠譜就拿來用了。”
  柳鵬池被兩三句話裡的信息量給震在了當場,怎麼都沒想明白,年莫是什麼時候跟柯明遠勾搭上的,而且最關鍵的是,按照年莫那種秋秋在KOKI做糊了幾個蛋撻的無聊事都要拿出來講的性格,他能對此一無所知,就正好說明瞭年莫是故意在瞞著他。
  柯明遠把雞湯盛進碗裡,喝了幾口見對面的人還傻坐著,才後知後覺地問:“你不知道?”
  “我……”柳鵬池恨不得現在就沖回去,揪住年莫的衣領質問他背著自己搞了些什麼,好不容易才從五雷轟頂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好整以暇地笑道,“我知道,只不過事情太多,一不小心沒想起來。”
  見柯明遠沒有起疑,柳鵬池知道糊弄了過去,可心裡已經在盤算著,稍後要怎麼敲打敲打年莫了。
  大年初四是迎財神的日子,柯家從商很注重這個習俗,因此這頓晚飯混了一個小時,柯明遠就起身告辭準備回去了。
  兩人站在榮記門口,等人把車從停車場開過來。柳鵬池有心下次再約出來吃飯,誰知柯明遠雖然答應了,卻補了一句讓他如墜冰淵的話:“以後把年莫也叫上吧。畢竟我們曾經有過一段,就當是避嫌也好,其實不該再私下單獨碰面的。”
  晚飯過後,外面就特別熱鬧了。大家等不及淩晨,早早地把煙花爆竹都搬了出來。
  年莫原本想看會兒書,無奈實在太吵,乾脆跑陽臺上去圍觀了會兒。房間在最頂層,那些煙花剛好就能在這個高度炸開,他光是看著,也覺得高興。
  等他回到房間,注意到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拿起來一看,全是柳鵬池打的。
  自從知道柳鵬池給畫廊裝修的事後,他心裡一直有個疙瘩,總在想柳鵬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又不知該怎麼問,為此鬱悶了好幾天。
  年莫拿著手機看了看,過年期間,柳鵬池難得會給他打電話,這一下打這麼多個,可真是前所未有。難道是被煙花爆竹給炸糊塗了,突然就想我了?這念頭剛一出來,年莫自己都笑了,怎麼可能。可是又有點期待,萬一呢?
  他正這麼想著,手機又響了,還是柳鵬池。這次年莫趕快接了起來,可惜還沒等他出聲,那邊的人像是早就耐不住脾氣,沒好氣地直接問道:“你跟明遠說了什麼?”
  年莫一愣,心裡那點喜悅全消下去了,卻又不知道他具體是想盤問哪句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柳鵬池聽他不答,只當他是在想藉口,接過司機找回的零錢,一邊推開車門一邊說:“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但你那點心思最好收收。我不喜歡你那些小動作。”
  年莫皺了皺眉反問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柳鵬池冷笑一聲,寒風順著電流吹進了聽筒裡,“那你解釋一下,偷偷學人做模特是怎麼回事?對畫廊的裝修指手畫腳是湊什麼熱鬧?和柯明遠見了面瞞著不說又是做什麼?”
  聽到這裡,年莫算是猜到他為什麼生氣,原本的好心情也沒了,但還是按捺住脾氣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柯先生只是找我幫忙……”
  柳鵬池嘲諷地笑了:“你還能給他幫忙?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可事實就是這樣。”年莫的聲音低下去,他深吸口氣,感覺有點難受,好像整顆心被人用拳頭在砸。
  “得了吧,就你那三腳貓功夫,有什麼好在人家面前賣弄的,知道自己趕人家差多遠嗎?”柳鵬池完全沒體會他的感受,傷人的話依然在繼續,“你說說你,知道自知之明怎麼寫嗎?”
  年莫咬緊了嘴唇,房間裡的空調仍在運轉,但他卻感到徹骨的寒冷。他突然覺得很累,連動都動不了,就像一座結冰的雕塑一樣。
  “不,我有自知之明。”最終,他還是顫抖著打斷了柳鵬池羞辱的語句,“我知道自己不是柯明遠,也成不了柯明遠。”
  掛了電話,年莫在客廳裡坐了很久。
  那天柯明遠在畫廊誇他的時候,那一瞬間因為被人肯定所爆發出來的喜悅,今晚徹底被柳鵬池碾碎了。
  大年初五的上午,年莫出門,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理髮店。他從鏡子裡注視著一年多來幾乎沒換過的,照片裡高中時的柯明遠留的髮型。
  “頭髮想怎麼弄?”理髮師在旁邊問他。
  年莫最後看了一眼鏡子,然後對理髮師說,“麻煩幫我染個色,再剪短一點。反正就是要和現在不一樣。”

  ☆、第 6 章

  年莫蹲在玄關係鞋帶的時候,柳鵬池回來了。
  此時距離他們上一次起衝突,已經過去了十來天。柳鵬池公司的貨源出了點問題,他年都沒過完就飛了趟國外,跟那邊鬥智鬥勇了小半個月,那通電話的事早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所以當他風塵僕僕地推開門時,猝不及防被家裡的“驚喜”給止住了腳步。
  年莫跟個沒事人似的,接過他的行李箱問:“事情都解決了?”
  要不是在飛機上休息得很好,柳鵬池差點以為自己時差沒倒好出現了幻覺,他反手把門在背後關上,雙手揣進褲兜裡,蹙眉反問:“你頭髮怎麼回事?”
  “染了。”年莫頂著一頭棕發平靜地回答,末了還笑了一下說,“新年新氣象嘛。”
  柳鵬池拉過年莫的胳膊:“去染回來。”
  年莫執拗地把胳膊從他手裡抽出來:“怎麼,不好看?還是不像柯明遠?”
  這話一說出口,柳鵬池回過味來了,原來是在鬧彆扭。認識了兩年,他基本上也把年莫的脾氣摸透了。這個人通常不會跟人起正面衝突,就算偶爾不高興了,也只要哄上幾句就翻篇。
  大概是這次他忙於工作,一時疏忽沒能及時安撫,年莫就想曲折地表達下不滿。得出這個結論後,柳鵬池心裡的火稍微壓下去了一些,他想多半是因為柯明遠回來了,年莫才會特別不安,急於向他索要些證明。
  不過這就沒意思了。
  柳鵬池越過年莫,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才又走出來冷笑著問:“當初怎麼說的?你喜歡我,我也給你機會。你早就知道有柯明遠這個人,也知道我忘不了他,事到如今才不樂意,會不會有點遲了?”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活像當初先撩撥的人不是他一樣。
  年莫一時語塞。很多時候夜裡醒了,他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就會開始唾棄自己,覺得大好的年華做什麼不好,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裡做人家的影子,還是不合格的那種。可每次動了離開的念頭,心底那點眷戀就拉扯著不放他走,反復地在他耳邊說,再等等吧,你看他最近喝多了都不會把你當成柯明遠了,說明他也在努力改啊。
  有那麼一段時間,年莫以為柯明遠已經是個過去式了。他是橫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陰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陰影越來越淡,再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能真正的擁抱到彼此。可誰知好景不長,柯明遠一回國,陰影的存在感就空前強烈了起來,簡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年莫揉了揉頭髮,新染的發色總讓他感到不自在,他苦笑了一聲,把這幾天打了無數遍的腹稿說出來:“我、我是想,也該有點改變了吧。柳哥,你總不能一直把我當柯明遠,畢竟……”
  杯子被摔到地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年莫睜眼眼看著那無辜的瓷杯被摔得四分五裂,就好像看到他一顆玻璃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然後柳鵬池就陰沉著臉,幾步跨過地上的水漬,過來一把扯過年莫的衣領,憤怒地吼道,“你第一天知道有柯明遠這個人?!現在來跟我橫?你那把賤骨頭長硬了是吧!”說完便用力往後一推,卻忘了年莫身後沒幾步就是鞋櫃。
  身體撞到硬物的聲音,把柳鵬池嚇了一跳。他以前從沒動手打過年莫,這次實在是氣過了頭。眼見年莫跌坐在地上,他往前踏出一步,想伸手扶年莫起來,卻被一手揮開了。
  年莫撐著櫃門,掙扎著站起來,忍住疼痛說:“我知道自己賤,從小我媽就這麼說我,不用你強調。”說著,他開門往外走,最後回頭看了柳鵬池一眼,“可你別忘了,我好歹還是個人。”
  柳鵬池有點恍惚,年莫剛才的眼神,和當年柯明遠提分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時候,柯明遠說:“柳鵬池,你從來沒試圖瞭解過真正的我。”
  年莫上了輛計程車,他約了文石去N27取照片。
  背上被撞到的地方,疼得叫人喘不過氣。他低下頭,被染成棕色的劉海也垂到眼前。年莫其實並不喜歡這個顏色,他原本喜歡的就是自然的黑色,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就染掉了。
  他自己都不明白,這是想要證明什麼,也不知道,到底想要看到柳鵬池怎樣的反應。
  只是,哪怕只是一瞬間,他也曾有過那樣的期望。期望柳鵬池對他說,這個顏色也很好。
  可是沒有。
  從更早的時候,他就該明白了,失望一點點累積起來,到了最後,總有一天會變成絕望。
  直到在藝術園區下了車,身上的痛都還沒緩過來。年莫坐在街邊的椅子上休息了,想等一會兒再去畫廊找文石,以免被人看出異樣。萬一被人察覺,他真不知該怎麼解釋,腦子裡完全亂成一團。
  他原本只想在坐一會兒,不知不覺,卻好像忘了時間,等回過神來,視線裡出現了柯明遠的身影。柯明遠是從園區深處走過來的,看起來是剛離開畫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心情也不怎麼愉快。
  兩人就這麼懷著各自的心事,對上了眼神。
  柯明遠站在隔了幾米遠的地方看著這邊,過了會兒才說:“你怎麼在這兒?文石還在等你。”
  年莫被他一提醒,意識到自己害別人久等,心裡頓時過意不去,連忙站起來,卻不料起得太急,扯到了傷口。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身形一頓。
  柯明遠看他樣子不對勁,立即走過來問:“怎麼了?”
  年莫搖頭,裝出沒事的樣子:“沒什麼。柯先生要走了?”
  “嗯,今天先回去了,”柯明遠湊近了些,他總覺得年莫哪裡不對勁,“你真的沒事?臉色不太好。”
  “可能外面有點冷,凍著了吧,”年莫編了個理由,跟他道別說,“那我先過去了。”
  柯明遠沒再說什麼,卻在年莫起身邁步的時候,默默地跟了上來。兩人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畫廊。
  年莫本想直接上二樓去找文石,可剛走到樓梯,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周遊站在幾步臺階上,居高臨下地問年莫:“你怎麼來了?”
  年莫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周遊。他以前見過這人幾次,知道周遊是柳鵬池的朋友,除此以外的情況一概不知。
  “文石有東西要給他。”不同于年莫的茫然,柯明遠先替他回答了。
  這天大概不是什麼黃道吉日,因為周遊好像也很不爽,他皺了皺眉說:“不能在樓下等?別隨便什麼人都往樓上領。”
  年莫眼見柯明遠面露不悅,從剛才的話裡,也聽出周遊估計也是畫廊的成員,便打圓場說:“那我還是下去……”
  “別理他,”柯明遠輕聲囑咐,轉頭對周遊說,“惹了你的人是我,氣不順別往別人身上撒。”
  年莫算是明白了過來。估計柯明遠之前就跟周遊起過爭執,所以才看起來心情不好的樣子,周遊的刁難,不過是殃及池魚。
  池魚選擇了沉默,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說什麼都不合適。
  見他不說話,柯明遠就帶著人繼續往上走,周遊幾步趕上想制止,又不敢對柯明遠出手,於是選擇了拉住年莫。
  年莫被他一拽,背上的肌肉像被人割了一刀,一時沒忍住叫出聲。
  周遊沒料到自己隨手一拉,居然換來這麼大的反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柯明遠見年莫的臉色變了,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你生病了?”
  “沒事,我……”年莫想掩飾,可這次就騙不過去了。
  柯明遠責備地看了周遊一眼,然後對年莫說:“我畫室有沙發,你去那兒歇會兒。”
  畫室在文石的攝影棚隔壁。
  周遊心裡沒底,以為自己把人傷著了,忐忑地跟進來。文石聽到動靜,也從攝影棚裡過來看情況。
  年莫側躺在沙發蜷縮著身子,背上疼得厲害,他只能咬著嘴唇讓自己不出聲。柯明遠在沙發邊蹲下問:“撞到哪兒了?”
  年莫眼見瞞不住,只好說:“……背。”
  “讓我看看。”柯明遠說著就要幫他脫衣服。
  周遊也趕緊圍了過來,年莫眼見兩人都盯著自己,覺得這場面有點過了,於是說:“沒事,等下就好了。”
  他原意是不想麻煩別人,誰知柯明遠會錯意,揮手把周遊往外面趕:“你回避一下。”
  ……我不是害羞。年莫這麼想著,已經懶得去解釋。
  背上那一下撞得狠,但好在沒傷到骨頭,柯明遠見他沒有大礙,就出去抱了幾罐啤酒回來。他把多餘的放在地上,手裡拿了一罐往他背後伸去。啤酒是冰的,碰到皮膚的瞬間,年莫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房間裡的沉默始終在蔓延著,正當年莫尋思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時,柯明遠忽然開口了。他或許從來不用考慮怎麼把話說得婉轉,一上來就把天窗給打開了。
  他說:“周遊今天說漏了嘴,我想跟你求證一下。”
  年莫隱約覺得不妙,好像有些上不得檯面的事,馬上就要被人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僵硬地彎著背脊問:“什麼?”
  冰冷的觸感依然在背上來回地滾動,柯明遠的聲音在身後聽起來,也染上了同樣的溫度,他問:“他說柳鵬池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長得像我。這件事,是真的嗎?”

  ☆、第 7 章

  柯明遠知道自己討人喜歡,這個認知從他小學收到第一封情書起,就從來沒有被推翻過。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分手七年之後,柳鵬池竟然還對他念念不忘,甚至做出了找替身這麼可笑的事。
  他懷疑自己這七年在國外大農村待久了,有點適應不了城裡人的玩法。周遊對他“城會玩”的說法不屑一顧,硬著頭皮跟他分析,柳鵬池會做出這種荒唐事,實在是用情至深的有力證據,堪稱情聖界的標兵模範。
  偏偏周遊還在他的追問之下,把工作室改造設計的事也坦白了。柯明遠一聽快給氣笑了,早知柳鵬池是借幫忙的名義重新製造機會來接近他,那他打死都不會同意由柳鵬池來接下這筆單子。他心裡不痛快,連帶著少爺脾氣上來了,尋思著乾脆把設計師換掉,重新找人來做。
  周遊當然不會同意,拋開私下的交情不談,N27過兩個月要做一次攝影展,工期是絕對不能再耽誤了。柯明遠迫于現實只能退步,但同時表態裝修方面的事他不會再出面,換言之就是進一步減少和柳鵬池的接觸。
  對他的做法,周遊很不贊同,他搞不懂柯明遠為何抵觸到這個地步。兩人說了半天雞同鴨講,最後不歡而散。柯明遠都打算直接打道回府了,想不到在藝術園裡遇到了年莫,就想乾脆直接問個清楚好了。
  畢竟比起柳情聖的癡心不悔,更讓柯明遠覺得微妙的,還是年莫居然能接受。他之前模模糊糊能感覺到,年莫對自己的態度有點疏離,相比之下連文石都稍顯不如,如今才知道原來中間還夾雜了這些盤根錯節的緣由在裡面,頓時有點……不爽。
  年莫突然被柯明遠直擊重點,莫名感到一陣心虛,等到做完了冰敷重新穿好衣服,才好不容易開口說:“對不起。”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除非不要臉到了極點,否則當山寨遇上正版,應該都無法保持理直氣壯。
  誰知柯明遠輕笑一聲,撿起地上的啤酒罐拉開喝了一口說:“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雖然我被迫和你們演了一出三角戀,但說到底這只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只是覺得奇怪,”他話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身側的青年始終沉默地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是說,一味迎合別人不是好事,到了最後恐怕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年莫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在他聽來,這不僅是在勸他,更像是,柯明遠自己的總結。
  對於這兩人感情的細節,年莫從不曾知曉。柳鵬池自然也不會提。他也曾經想過,既然感情那麼深,為何結局卻是這樣。
  他猶豫了很久,話在嘴邊徘徊了好幾次才終於問道:“你和他,為什麼分手?”
  柯明遠輕輕地歎了口氣。臉上一閃而過的情緒讓年莫意識到,這個人也不是像傳說中那樣無憂無慮。
  柯明遠出生時未足月,生下來多久,就生了一場大病,好不容易搶救了回來。
  他幼年時體質弱,稍一變天就能大病一場。全家上上下下,為他操碎了心。直到柯明遠上了小學,身體變好了,衣食住行也樣樣有專人負責,隨時留心唯恐有半點閃失。
  這樣的日子,他從出生就開始過,也沒什麼習不習慣的說法。只是隨著年齡漸長,課餘時與同學聊天,覺得自己的生活跟他們比起來,好像缺了點什麼。等到他再大一點,終於明白過來,少的是隨興自在的滋味。那時他已經上了初中,出入仍由司機接送,連速食店和電影院都沒和同學一起去過。
  於是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擺出小大人的架勢,跟家裡爭取來了一份同齡人該有的自由。
  高中開學後,他第一次獨自坐著地鐵去了學校。
  明明是相同的城市,卻帶給他完全不同的新鮮感。他從前總是在窗裡看別人,現在終於能夠自己打開門,融入到真實而熱鬧的生活裡。
  柳鵬池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好像剛從鳥籠中放出來的柯明遠。
  那時候柳鵬池的性向還沒確定。他剛上高三,決定了將來報考美大。於是每週都會抽出幾個下午,去美術教室裡練畫。
  有天老師帶了幾個剛加入美術部的高一新生進來。
  柳鵬池抬頭第一眼就看到了柯明遠,紙上的線條突然就斷了。他想還有什麼可畫,臺上那個漂亮少年,自己就像是畫出來的。
  那時候柯明遠的性格也還沒固定。他發現世界上有太多需要他去重新發現的事物,卻又對新奇的一切帶著本能的怕生,凡事總是要觀察一會兒,才會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他的內心既好奇,又羞澀。如同他的人一樣,奪目卻很溫和。
  柳鵬池開始習慣於把畫板放在柯明遠旁邊,看他對自己露出微微的一笑。要和柯明遠走近,不是難事。柳鵬池自己家境也不錯,雖然趕不上柯家,但兩人在某些方面也算有共同點。柯明遠慢慢地跟柳鵬池接觸,從他那兒接觸到以前從未有過的經歷。
  放學後在街邊小攤買一碗麻辣燙,又或者在下雨天用校服遮住頭頂,踩著一路水花跑到屋簷下。這些對別人來說司空見慣的小事,都能讓柯明遠感到由衷的快樂,使他表現出年齡不符的天真。
  在柳鵬池眼裡,柯明遠很明顯就是那種好家庭出身的,單純又乖巧的少年。他開始思考,想把這樣的柯明遠占為己有。於是本來沒什麼好耐性的他,這次終於沉住氣,花了半年時間,終於讓柯明遠學會了什麼叫戀愛。
  這在柯明遠一直以來循規蹈矩的生活裡,是最叛逆的體驗,可是他卻並不感到抗拒。柳鵬池跟家族中那些刻板的成年男性不同,他和初次打開的精彩世界一起出現,是新生活裡最醒目的代表,對那時的柯明遠來講,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喜歡和柳鵬池在一起,於是就和他接吻,並為此感到快樂。
  可柳鵬池卻忽略了關鍵的一點。
  他只不過是這花花世界的其中一個組成,雖然非常重要,但他並不是柯明遠的全部。
  等到柳鵬池進了大學後不久,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柯明遠變了。他不知在哪兒認識了些亂七八糟的人,週末總跑去看地下劇團的話劇,半夜和人溜到廢棄工廠畫塗鴉,甚至有次他倆逛街時,柯明遠還進了家樂器店,和一個紮著髒辮滿胳膊紋身的中年男人聊得格外痛快。
  為此柳鵬池沒有少和柯明遠起爭執,他依然把他當作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年,他從沒意識到,柯明遠的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大,他的內心也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麼貧乏。
  起初柯明遠還能退讓,委曲求全做個符合柳鵬池要求的人,可當這種干涉延伸到連言行舉止都不放過時,柯明遠開始察覺,這種生活,就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柳鵬池在不知不覺地,將他變回那個沒有自我,只是一味聽從別人安排,被保護得簡直無知的自己。
  可即使這樣,柳鵬池有一天還是突然對他說,“明遠,我覺得你變了。”
  柯明遠那天想了很久,他想自己或許是變了,但又可能根本沒變。他被人按住了翅膀,所以才連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的,都想不出來。
  他想發掘出內心的自己,但柳鵬池不讓。
  柯明遠高中快畢業時,開始打算去國外讀書,一直念完碩士再回國,但又顧慮到柳鵬池,就有點拿不定主意。
  “雖然捨不得,但是你想去就去吧,”柳鵬池聽完他的想法,表示出自己的理解,“我呢,就在國內多累積點人脈,周遊你知道吧,他學藝術管理的,等你回來後,聯手炒一炒,你就能紅起來了。”
  “什麼意思?”柯明遠不太懂他在說什麼。
  柳鵬池笑話他:“你看你又不懂了吧。現在畫畫的人多了去了,不出名誰搭理你啊。”
  “……可這跟我出國有什麼關係?”柯明遠越聽越糊塗。他當然知道如今這社會,早就不是悶頭畫畫就能獲得回報的年代了,商業運轉什麼的,總是少不了的。
  柳鵬池看他一眼:“你想去讀的學校,不是名氣很大嗎?以後說出去,那也是資本啊。”
  柯明遠聽出了名頭,搖頭否定道:“我是有喜歡的畫家在那兒當教授,打算以後讀研時也多跟他學點東西。而且那邊的文化氛圍我也喜歡,要是能跟那些有才華的人多交流就好了。”
  “跟教授多接觸是對的。不過你可別出了國,又開始跟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混一塊兒啊……”柳鵬池話沒說完,柯明遠覺得跟他討論不下去了。
  他想柳鵬池說的話其實沒錯,都是為了他在考慮。可為什麼柳鵬池總是不明白他在講什麼。他想看的更廣闊的世界,但柳鵬池一直在說,不行,不可以,那不像你。
  或許,柳鵬池喜歡的,只是一開始那個懵懂的少年。即使柯明遠停下腳步,努力去貼近當初的自己,卻也仍舊回不到過去。
  柯明遠知道,再這麼下去,他遲早會有崩潰的一天。
  不久之後,他向柳鵬池提出了分手。在對方因為震驚而瞪大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明明是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為什麼柳鵬池卻看不到?
  柯明遠喝完了手中的啤酒,抬眼看到年莫,想了想說:“簡單來說。他喜歡的是過去的我,但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過去。他不肯跟上來,那麼就只好分開了。”
  年莫啞言失笑,兩年來的掙扎仿佛變成了一個笑話,他不解地問:“那他一直惦記的,到底是哪個你?”
  “這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柯明遠伸出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
  年莫任由柯明遠把自己的頭髮揉成鳥窩,也沒有去阻止。
  等從文石那兒取了照片,年莫和柯明遠一起出了畫廊。
  “你要是喜歡這兒,以後可以常來玩兒。不用顧忌我。”柯明遠邊走邊說。
  “哦,其實我……”年莫不知怎麼形容,他以前也想過,萬一哪天柯明遠出現了,自己得用什麼心情去面對。可想再多,也比不過現實來得真實。
  雖然一開始是柯明遠主動跟他接觸,但是他卻能感覺得到,自己並不討厭他。他回憶著從柯明遠那兒聽來的過去,儘管許多細節仍然不從得知,但僅僅是這些話裡,他就更瞭解了柯明遠一些。不是柳鵬池所描述的,而是真實的柯明遠。
  被家人寵愛著長大,能自由地追求夢想的柯明遠。
  年莫閉上眼想了想,那句沒說完的話,或許應該是……
  其實,我很羡慕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想要評論。

  ☆、第 8 章

  柳鵬池在房間裡抽煙,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
  下午年莫出去後沒多久,他左思右想,覺得自己該打個電話道歉,好歹這也算是動手打人了,有點過分。
  電話撥通後,他聽到年莫的手機鈴聲從玄關那邊傳來。順著聲音找出去,才發現手機躺在地上,應該是他摔倒的時候,從衣兜裡掉出來了。
  柳鵬池在家等著,直到傍晚年莫才回來。他出去了一趟,就好像忘了之前發生的事一樣,知道手機掉了還笑說:“還好掉的不是錢包,不然就慘了。”
  柳鵬池關心他有沒有受傷,他也只說沒事。
  他說沒事,就仿佛真沒事了。正常到顯得柳鵬池之前幾小時的擔心,都是白費了。
  晚飯是年莫做的家常菜。柳鵬池過年期間山珍海味吃多了,今晚這頓反而吃得特別舒服。
  吃完飯,年莫說要去洗澡,他也就跟進了臥室。其實他心裡還是有點忐忑。他跟年莫相處這一年多,對這人的性格算是拿捏透了。年莫這個人脾氣雖好,但偶爾也會生生氣,但稍微哄一哄,就能搞定了。他原想這次有點嚴重,恐怕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哄好,卻不料似乎根本沒這個必要。
  越是這樣,才越顯得反常。
  耳邊傳來開門聲,柳鵬池抬頭去看。
  年輕而柔韌的身體被裹在浴袍裡,只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腿。半濕的頭髮貼在脖子邊上,不時有水順著滴到鎖骨上。
  年莫見柳鵬池一直盯著自己,就笑了笑問:“怎麼了?”
  柳鵬池掐滅了煙頭:“還是給我看看吧,”說著站起身走過去,他比年莫高出大半個頭,貼得近了就像把人困在狹窄的空間裡,“總感覺撞得不輕。”
  年莫也沒反抗,順從地讓柳鵬池把他浴袍拉開了點。
  背上一片烏青的瘀傷看得柳鵬池倒抽口氣:“撞成這樣怎麼還說沒事,我去拿藥來給你擦。”
  等他拿完藥回來,年莫老老實實地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注意到床墊往下陷了一下,知道是柳鵬池坐下來了,年莫忽然毫無預兆地問道:“柳哥,如果哪一天柯明遠來找你和好,我是不是就要被甩啦?”
  他的問題雖然尖銳,但語氣中卻隱約帶著笑意,仿佛自己早就猜到了答案,這不過是個明知故問。
  他這一問,柳鵬池懸著的心反而落下來了。
  “別瞎想,沒有的事,”柳鵬池把藥在手心打散,抹到年莫的背上,“今天你走了之後,我也想了很久。覺得這一年多,確實對不起你。”
  年莫沒吱聲,柳鵬池只好繼續說:“我就是……太念舊了,他跟我好的時候,比你現在還小幾歲,什麼都不懂,算是我把他給掰彎的,所以總想著,算我虧欠他。可我現在想通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以後咱們兩個,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他把手搭在年莫肩上,感受到手掌下的皮膚細膩而光滑。下午周遊來過電話,讓他知道柯明遠的態度非常明確,這會兒再纏上去,恐怕連朋友都沒得做。再想,退而求其次,年莫其實是個很好的選擇。
  柳鵬池這麼想著,仍然沒聽到年莫的回應,暗想是不是還要再多承諾點什麼。結果年莫卻倏地開口了:“你騙我。”
  柳鵬池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
  “……你哪怕說有那麼想過也好啊。”年莫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聽起來悶悶的,“你跟我說這些話,是不是知道那邊沒希望了?”
  “不是,我……”柳鵬池意識到失策了,年莫今天的想法他真是捉摸不透。
  “不管是你,還是柯明遠,你們好像都有很多選擇,要這個,或者要那個。但我從小就沒有,”年莫輕聲說道,“所以我一旦有了什麼,就捨不得放手。我在最難過的時候遇到你,覺得你對我好,就想一直跟你好,哪怕很多時候不開心,也還是想著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不僅是你在酒吧救我的時候,還有後來有天晚上,你叫我上車的時候。”
  年莫很少說這種話,柳鵬池愣神聽著,想起確實有過這麼一件事。
  那時候柳鵬池把年莫安排在公司裡,時不時去後勤部飽飽眼福,拿不定主意要把這人怎麼辦。臉雖然像,但性格卻差太多,說到底,他畢竟不是柯明遠。
  結果有天晚上,他開著車等燈紅的時候,無意間看到年莫手裡提著堆東西,失魂落魄地站在街邊。天上下著濛濛細雨,他沒撐傘,人行的綠燈亮了,他也還是在原地傻站著。
  柳鵬池見他樣子不對勁,於是在前面沒多遠的地方靠邊停好車,返回來找人。
  年莫還是站在那裡,直到柳鵬池推了他一把,才回過神來,茫然地望著他:“老闆。”
  那時候年莫還管他叫老闆,跟公司裡其他同事一樣。
  “你在這兒幹嘛呢?都下雨了還淋著,”柳鵬池說著,眼睛往他手上瞥了一眼,一盒保健品,還有一個果籃,水果被砸爛了不少,他以為年莫摔了一跤,可看起來又不像,“怎麼了這是?”
  “哦,想事情想入神了,”年莫勉強擠出個笑臉,“那老闆我先走了。”
  柳鵬池看他提著那堆破爛一樣的東西走了幾步,突然上去把人攔住了:“我開了車,送你一段吧。”
  年莫搖頭拒絕:“真的不用了。”說著說著頭就往旁邊偏,柳鵬池歪頭去看,他索性轉過了身。
  柳鵬池一個大跨步又繞到他面前,這邊正好是路燈下,他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年莫眼睛原來是在哭:“怎麼了這是?好好的哭什麼?”
  他一問,年莫眼淚掉得更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沒事,我,我先走了,老闆再、再見。”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這會兒哭起來,倒更顯得可憐。
  柳鵬池難得動了同情心,低聲安慰道:“別哭了啊,也別叫老闆了。你就當我是你哥,跟哥說說,怎麼了?”
  他在雨裡勸了半天,總算把年莫勸到了車上。一再追問之下,年莫才邊哭邊說,話說得斷斷續續,柳鵬池聽懂個大概。
  原來那天年莫離開家後,第一次去看外婆,專程到商場裡買了水果和保健品,再把自己節約下來的錢帶在身上,想到時候都拿出來讓外婆高興高興。結果沒想到連家門都沒進得去,連人帶東西被堵在門外,原本包得漂漂亮亮的果籃,也被扔在樓梯上。
  “外婆不喜歡你啊?”柳鵬池問他。
  “嗯,”年莫抽了抽鼻子,“高中畢了業,她就不讓我住家裡了。”
  “你爸媽呢?”
  年莫停頓了一下,才慢慢回答:“我只有外婆。”
  柳鵬池斜眼看了一下。年莫年紀小長得好,加上做事勤快嘴又甜,把周圍同事都哄得格外高興,在辦公室裡算得上是個吉祥物。
  可是有好幾次,柳鵬池無意中撞到過獨自一人待著的年莫。那時候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裡恰到好處的開朗,他眼神幽邃地望著遠方,整個人籠罩在陰鬱的影子裡。但只要周圍有別的動靜,年莫就會驟然變臉,笑得眼睛彎彎的,仿佛他始終是個成天只知道傻樂的單純少年。
  不過即便如此,柳鵬池也沒想到他家裡是這麼個情況:“那她不喜歡你,你就別管她了啊,自己過日子不就行了。”
  “……可,可是,是外婆把我養大的,”年莫皺著眉頭,眼睛紅紅的,“我要報答她,而且,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柳鵬池聽得想笑,他沒料到這年頭還有這麼一根筋的小孩兒,又覺得有點可愛。於是他看了眼年莫懷裡抱著的東西說:“沒事啊,外婆以後會懂你的孝心的,”然後空出一隻手,從袋子裡掏出個梨,在身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沖年莫說,“這梨這麼甜,她沒吃到太可惜了。”
  他隨便一講,居然讓年莫的眼睛又濕潤了起來。
  “唉,怎麼又哭了,”柳鵬池有點頭大,乾脆把車停下,側身伸開雙手,“來,讓哥抱抱,要哭就哭個痛快。”
  年莫遲疑了幾秒,最後當真在他懷裡哭了好半天。等情緒穩定了,他拼命用袖子擦掉眼淚說:“柳哥,你人真好。”
  領了張好人卡的柳鵬池欲蓋彌彰地笑了笑,琢磨著把這個人養在身邊應該也不錯。
  從頭到尾,他都想得簡單。他也不知道更多的情況。
  年莫他媽叫年曼如,大學時未婚生子最後鬧到退學,過了幾年又跟別的男人私奔,臨走前把年老太太手裡的錢全都騙光了,這些事鬧得鄰里皆知。年莫從小在外面被人指指點點,回了家又要看外婆的臉色,一直盼望的,就是有個人能好好聽他說話,然後安慰安慰他。
  對年莫來說,柳鵬池那點隨手施捨的好意,已經足夠難得。
  “我可能就是那時候,對你有了好感。加上後來……雖然現在知道只是因為我長得像別人,但你經常陪著我,我就喜歡上你了。”年莫坐起身把浴袍穿好,“我本來想,不是最特別的那個也沒關係。我本來一直這麼想的。”
  柳鵬池聽他說著,意識到接下來的話,不是他想聽到的。於是就鬼使神差地伸手抱住了年莫。他抱得很緊,能感到懷裡的人全身都在顫抖。
  他知道年莫喜歡被人抱著,睡覺的時候,也愛像只貓一樣粘過來。
  但這次年莫卻推開了他:“你不知道吧?那個擁抱,是我記事起第一次跟人發生這麼親密的接觸,”他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我可能從小缺愛,長大了就特別渴望這些。”
  “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強求不來。”
  柳鵬池失神地看著年莫,他原以為這段感情應該是他來主宰。
  “是我先說的喜歡你,這次也還是讓我先來好了,”年莫抬起頭直視著柳鵬池,神情平靜地說,“我們分手吧。”

  ☆、第 9 章

  柳鵬池一宿難眠。
  他睜著眼看窗外從夜色過渡到晨光,都沒想明白怎麼就這樣了。
  這可是年莫,當初紅著臉告白的人是他,卑微地問那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的是他,竭盡全力來討好自己的是他,結果沒想到,乾脆俐落說分手的也是他。
  聽到分手二字時,柳鵬池的表情稱得上精彩紛呈,他沉默了半晌,最後也只能說:“你再好好想想。”
  年莫沒再說什麼,拿了睡衣主動去客房睡了。偌大的一張床上,只躺了柳鵬池一個人。
  轉眼到了早上八點半,年莫推開了房門。
  他以為柳鵬池睡著了,就輕聲地進了臥室的衛生間洗漱。柳鵬池眯著眼,看他從衛生間裡出來,又出了房間,隔了一會兒,拖了個行李箱進來。
  柳鵬池蹭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把年莫嚇了一跳。
  “醒了?早上好。”年莫跟往常一樣同他道早安。
  柳鵬池頭痛得厲害,年莫拿進來的行李箱,是他當年搬進來時帶的那個,這會兒已經打開了,裡面有一半位置放了些書。他認出那些封面是年莫在自學的課程。自從日子安穩之後,他就去報了自考,柳鵬池也沒怎麼管,偶爾會聽他說已經考過了幾門。現在這些書被放在箱子裡,看起來是先去書房整理了一遍。
  年莫見他不搭話,也沒在意,從衣櫃裡挑出自己買的衣服往箱子裡放,至於柳鵬池送的那些,他一件也不打算帶走。
  “……你真要走?”柳鵬池總算開了口,艱澀地問道。
  年莫埋頭整理行李的空間,他就這一個箱子,有點放不下:“昨天不是說好了嗎?”
  柳鵬池連道:“不是叫你再想想?你要是心裡不痛快,咱們好好談一談,別動不動就提分手啊。”
  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人,蹙眉看了他一眼:“柳哥,我是認真的。”
  柳鵬池見他不為所動,索性從床上下來,一把將箱子蓋上:“你別鬧了。”
  他手搭在年莫肩上,不料下一秒就被甩開了。年莫突然站起來,握緊了拳頭沖他吼道:“我不是在鬧!我愛你我錯了不行嗎?!我比不過人家我就滾遠點不行嗎?!”
  霎時爆發的氣勢把柳鵬池給震住了,他沒見過年莫這麼怒氣衝衝的樣子。
  年莫是沒怎麼發過脾氣的人,一口氣吼完後,自己倒被氣得直喘:“我,我就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盼什麼,這麼多年我想要的……從來都盼不到。以前是我不自量力,那現在我認了啊,我認了不行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句幾乎聽不到。說完後,也沒再去拿剩下的衣服,拉上箱子就走了。
  柳鵬池呆站在原地,沒有去追。他一時想不出,追上了,還能說什麼。
  時間還早,房屋仲介都沒開門。年莫拖著箱子走了一段,最後還是上了公車,決定先去KOKI放行李。
  一大早KOKI也沒開始營業,年莫拿鑰匙開了門,把行李箱扔在一邊,搬了把椅子坐下來發呆。他幾乎從來沒像今天那麼吼過人,直到現在氣都還沒順過來,心臟跳個不停,呼吸之間胸口都悶得發痛。
  就這麼分了。
  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的人,不止柳鵬池一個,年莫自己也沒想到。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放棄了一段感情,而且是在它看起來似乎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情況下。
  要是換了以往,年莫或許就會自欺欺人下去。可是柯明遠的那番話,終究對他還是造成了影響。
  “一味迎合別人不是好事,到了最後恐怕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遇到柳鵬池之前,他雖然什麼都沒有,但至少每天都在往前走。不像後來那樣,被困在原地,不停地打轉。希望,失望,希望,又失望。
  柳鵬池對他好一點,他能為此樂上半天,柳鵬池一想柯明遠,他又會鬱悶好幾天。就算這次沒有放棄,以後恐怕還是會每天擔驚受怕,就像偷拿了不屬於自己的寶物的人,總是害怕哪一天,一覺醒來,就兩手空空。
  長痛不如短痛。
  年莫在椅子上坐了一陣,開始琢磨之後要怎麼辦。
  柳鵬池沒給他什麼,手裡的錢都是自己以前上班和打工攢下來的,平時買菜或是交物業費用,他都是順手就付了。柳鵬池對這些沒什麼概念,經常忘了給,他也不會去要。偶爾逢年過節,還會給柳鵬池買點禮物,那些倒花掉不少。零零散散的收支算下來,境況雖然不像從前那麼拮据,但也不能任意揮霍。
  這麼一來,他預算有限,房子自然就會難找。一直住旅館,總歸吃不消。
  他想了一想,最終拿出手機給秋秋打了個電話。只說房東要賣房子臨時解約,問能不能在KOKI借住幾天,並保證會儘快找到新住處,秋秋自然爽快地答應了。
  等打完電話,年莫把行李搬上了二樓。二樓有個小儲物間,裡面有張淘汰下來的沙發能睡覺,衛生間也有熱水,雖然麻煩了點,洗澡倒也能湊合。
  收拾妥當之後,年莫去洗了把臉。他昨晚其實也沒睡好,鏡子裡看起來滿臉疲倦。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年莫彎下腰把額頭抵在水池邊,小聲地說:“沒事的,很快就會好了。”
  等到了早上九點多,秋秋提前來了店裡。她是個熱心腸的人,一進門就風風火火趕到樓上,再三問年莫要不要幫忙,都被他推辭了。能借住在店裡已經夠了,他不想再給人添麻煩。
  這天正好不該年莫當值,等秋秋來了,年莫就出門打算去買床被子。
  前往車站的路上,他路過了一處張貼欄。學校附近的張貼欄,總是貼滿了各種廣告單,他停下腳步,在一堆培訓和二手買賣裡搜尋出租房屋的資訊。
  還真就讓他給找到一個。底下裁成數份的聯繫電話還沒被人撕過,看起來是新貼的。房子就在這附近,價錢看著也合適,他連忙打了個電話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男生,說自己已經大四,馬上就要實習住校不方便,就在外面租了套房子,現在差個室友來分擔房租。年莫也介紹了下自己的情況,他有點擔心自己不是學生,又沒有固定工作,有人會介意這些。
  對方倒是豪爽:“沒事,你只要不經常帶人回來,按時交租就行了。反正咱們先碰個頭吧。”
  約好之後,年莫按照地址找到了門牌號,房子是一所學校的教工宿舍,看起來有點年頭了。按下門鈴後,開門的是個虎背熊腰的年輕人。
  “我叫萬東,朋友都叫我東子。”萬東說話帶北方口音,笑起來一臉憨厚老實。
  房子是套簡裝修的兩室戶,年莫站在出租的次臥,看到窗邊正對著樓下的花園,一片清新的綠色看得人心情舒暢。他剛離家時,連郊外的民居都住過,對住處也不挑剔,見這裡打掃得還算乾淨,必要的家電都有,當即流露出想搬進來的意思。
  兩個人都不是斤斤計較的人,萬東看年莫也順眼,就通過電話跟房東說了一聲。事情很快就談妥了。
  “你什麼時候搬進來啊?”簽完合同,萬東問道。
  “待會兒,”年莫回答,“行李都在店裡,等下就拿過來。”
  見他不解,年莫只好把對秋秋的說辭又用了一遍。萬東聽完爽朗地一笑:“那你運氣好啊,這房子簡直就專門給你準備的。”
  年莫也跟著樂呵:“可不是嗎?我也覺得。”
  “那這也叫緣分了。這樣吧,就當是慶祝你入夥,中午我請你吃頓好的。”萬東豪邁地大手一揮,不給年莫推辭的機會,拿起茶几上的外賣單說,“來,喜歡吃什麼,自己挑。”
  年莫一看哭笑不得,那疊外賣單起碼有一本雜誌的厚度,恐怕是囊括了方圓十裡所有的店家,只好提議說:“我等下去超市買被子,要不然順便買點菜,我們回去做飯好了。”
  “你會做飯嗎?”萬東鄭重地聲明,“廚房那些鍋碗瓢盆,對我可都是擺設。”
  “難怪只能吃外賣。”年莫忍不住揶揄他。萬東這人大大咧咧的,相處起來沒有壓力,讓他格外放鬆,壓抑多天的心情總算得到了緩解。
  隨後,兩人去超市買齊東西,再到KOKI拿了行李,就回家做飯。
  年莫見時間到了飯點,回去就脫了外套進廚房忙碌,萬東深知自己進去也只會添亂,老老實實地在客廳裡開了電視等開飯。
  飯做到一半,秋秋打了個電話來,她還是放心不下,又問年莫要不要幫忙。年莫跟她說了這邊的進展,掛了電話跟萬東說是老闆關心員工來了。
  萬東感歎:“你老闆人不錯啊。”
  “秋秋姐是挺好的。”年莫這麼答道。
  他跟秋秋雖然是多年鄰居,但以前沒打過交道,到KOKI上班純屬意外。他只是有天看到店裡招人,就跑來應聘,發現老闆居然是她後,還以為這次肯定沒戲了。不想秋秋卻留下了他,之後也一直待他不薄。
  他一直管她叫秋秋姐,也確實是把她當姐姐看。
  等菜都出了鍋,兩人就圍坐在了沙發上。
  “看起來有模有樣啊!”萬東連連稱讚。
  “不知道你口味,”年莫謙虛了一下,“先嘗嘗吧。”
  萬東夾了塊紅燒排骨遞進嘴裡,剛咬了一口,就恨不得連骨頭都吞進去:“我靠!你要是早點搬進來,我就不用過得這麼苦了!你這哪兒練出來的手藝啊?大廚啊簡直!”說完就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你喜歡就好。”年莫見他這樣,自己也高興起來。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飯,十幾年來可沒見過這麼直白的表揚。外婆就不用說了,柳鵬池常年出入飯店,各種佳餚都嘗了個遍,對他的廚藝,評價也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不錯。
  這頓飯萬東飽了口福,年莫心理滿足,兩個人都吃得格外愉快。萬東吃飯的風格跟他人一樣豪爽,很快就把一桌菜掃了個精光,年莫估摸了他的飯量,暗想下次恐怕得多做點。
  吃完飯,萬東主動請纓去洗碗,年莫則回了房間收拾行李。東西剛整理完,手機就響了起來,是柳鵬池打來的。想想自己應該沒多拿不該拿的東西,他就掛掉了。
  柳鵬池看來是鍥而不捨,電話接連不斷地轟炸過來,看來是有話想說。
  年莫把手機扔到一邊,去拆新買的被子。萬東洗完碗路過他房間門口,友好地提醒:“你手機響了。”
  “……啊,嗯。”年莫重新拿起手機,看著柳鵬池三個字。事到如今,他再看到這名字,心裡還是隱隱作痛。
  他雖然是走得乾脆,但那純粹是用理智強撐過來的,好歹是這麼長時間的感情,何況這還是他的初戀,心底遠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麼灑脫。
  不過還是當斷則斷。年莫這麼想著,手指在螢幕上劃動,把柳鵬池拉進了黑名單。完成這個步驟後,他抬頭沖萬東一笑:“廣告電話,煩死了。”
  萬東沒看出端倪,附和著控訴了幾句,也就回房睡午覺去了。
  後面幾天,年莫雖然晚上老是做夢睡不安穩,但等天亮醒過來,也就好了。
  萬東確實是個不錯的室友,他有天在年莫房裡看到他自學的課本,就熱情地叫年莫有需要儘管開口,說自己能幫忙從學校圖書館借書給他。見年莫沒電腦查資料不方便,也把自己閒置的筆記本拿了出來。
  年莫很是感激,用一日三餐報答了他,等萬東終於要去公司上班時,短短幾天整個人胖了一圈。
  被拖進黑名單的“廣告電話”被放到了過去的位置,年莫覺得自己終於不用再強行去證明什麼,就重新把頭髮染了回去,收拾好心情開始謀劃起將來。他只剩下兩門自考課程,等考過了就能拿畢業證,到時候就會辭掉KOKI的活,去找份正式的工作。
  一切看起來都光明而美好,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半個月後的一天,柳鵬池找到店裡來了。

  ☆、第 10 章

  柳鵬池進店就黑著一張臉,直接走向年莫劈頭就問:“你換號碼了?”
  年莫停下手裡的活,他想大概是最近天有異象,不然柳鵬池不會對替代品如此堅持。
  “有空沒?我們談談。”見他不說話,柳鵬池也直入主題。
  年莫搖頭說:“柳哥,你……”可此時秋秋已經投來了關注的目光,這些事情他不想被秋秋知道,於是改了口風,“去外面說吧。”
  跟秋秋打了個招呼,年莫帶著柳鵬池,一前一後出了店門,走到旁邊的小巷子裡。
  年莫在牆邊站定,望著對面牆上的塗鴉。柳鵬池眉毛都絞在了一起,他欲言又止,神情複雜,最終用雙手按住了年莫的肩膀說:“你回來好不好?”
  自打年莫走後,柳鵬池懷疑自己簡直中邪了。他和柯明遠在一起的時間雖長,但畢竟沒一起生活過。可年莫不同,他住進了家裡。如今人一走,柳鵬池回家不會有人出來迎接,廚房裡也沒有熟悉的菜香,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更是孤枕難眠。柳鵬池這才發現,自己被年莫伺候得太舒服,早就習慣了有他的生活。
  年莫掙開他的雙手,往旁站了點,巷子很窄,最裡有個垃圾桶,附近的店家都會把垃圾扔在這裡,他的活動範圍有限。
  “我不是那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人,”年莫苦澀地一笑,眼裡盡是蒼涼,“我說分手,並不是想威脅你,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你回來吧。”柳鵬池話說得十分堅決。
  年莫想不明白他哪根筋拾錯了,只能繼續拒絕:“……何必呢柳哥。我們花了這麼多時間,證明我們不合適。你反正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再稀裡糊塗混下去,分開了不是正好嗎?”
  柳鵬池情緒激動地打斷他:“可我不好!家裡到處都是你的影子,我現在都不敢回去了!”他用力地把年莫按在牆上,如今已經入春,隔著單薄的布料,年莫能感到粗糙的牆面磨礪著背,“你說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啊?”
  年莫沒搭話。他腦海裡想起的,是柯明遠說過的那些事。他不禁開始想,柳鵬池為什麼總是這樣?有柯明遠的時候,他想著從前的柯明遠,有自己在的時候,他想著柯明遠,現在自己走了,他又開始想自己。
  這個人兜兜轉轉,到底想的是誰呢?
  “我算是發現了,”年莫努力動了幾下,卻沒掙脫得開,“柳哥你這個人,其實特別自私。”
  “……我自私?”柳鵬池沒明白怎麼突然就得了這麼個指控。
  “對,你自私。所以從頭到尾,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柯明遠,你都是透過我們,去滿足你的感受。”年莫想到這種話估計連柯明遠都沒說過,思路一時飄散得更廣,他想起有部電影裡好像有這麼句臺詞,順口就說了出來,“你只喜歡你自己吧。”
  柳鵬池的眼神變得陰狠起來。年莫的骨頭被他捏得發疼,好像再一用力就會碎掉,他不禁有點後悔說出那些話,也埋怨自己不該帶他來這種地方。在心裡默默對比著兩人的體值差,年莫開始琢磨要是柳鵬池又動手,自己能有幾分逃脫的把握。
  眼前這男人的身手,他早就見識過了,跟他對打什麼的,還是算了吧。
  “胡說八道。”柳鵬池沉聲冷笑,冷冷地瞪著年莫,然後毫無預警地,把頭低了下來。
  “唔!”年莫沒料到他會來這麼一招,被人吻住的刹那腦子一片空白。柳鵬池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在咬他。舌頭蠻橫地伸進口腔,牙齒在嘴唇上撕扯,年莫甚至從嘴裡嘗到了血腥味。
  年莫頓時也顧不了其它,上身被人死死地壓在牆上,尚能活動的右腿曲膝往上一抬,也不知道磕到了哪兒,只聽到柳鵬池一聲悶哼,卻還是沒有放開,反而用腿壓住了年莫的下身。年莫整個人被他禁錮在懷裡,兩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他簡直能感受到對方狂躁的心跳。
  大腦缺氧的代價換來了眼前的黑暗,卻阻止不了這漫長的折磨。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搞笑地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死於接吻的人時,柳鵬池終於放開了他。
  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口腔,年莫止不住咳了起來,他一手撐著膝蓋,另一手捂住嘴咳得肺都像撕裂了一樣。等到好不容易停下來時,他猛的起身就想給柳鵬池一拳。
  可剛抬起手,年莫的動作就停滯了。
  他倒吸口氣,不敢相信地望著另一個方向,被咬破的嘴唇動了動,好不容易才吐出幾個字:“……秋秋姐。”
  秋秋萬萬沒料到會看到這一幕。
  年莫跟那個男人出去後,她坐立不安。那人一看就來者不善,她懷疑年莫是不是遇到麻煩了,在店裡等了會兒見還沒回來,就乾脆出來找。
  她記得兩人是往左邊走了,就順著這個方向找過來。路過巷子時,留了個心眼往裡面多走了幾步,結果居然就見到了兩人。
  她不知道前因後果,又因為角度不同,只看到年莫在跟一個男人接吻。她想起之前在年莫的脖子上發現過吻痕,當時只當這是他女朋友留下的。
  柳鵬池見有人來了,便也不再糾纏,留下一句“以後再來找你。”就走掉了。剩下年莫和秋秋在巷子裡面面相覷。
  年莫此刻已經沒心情去管柳鵬池了,因為他從秋秋的表情裡,讀出了他不想看到的資訊。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但也只好硬著頭皮又喊了聲:“秋秋姐。”
  秋秋被他一喊,總算回過了神。她雖然平時打扮得花枝招展,實際上卻是個非常傳統的人,大學畢業就結婚生子,開了家小店過著普通的日子。對於社會上年輕人見怪不怪的同性戀,她始終是很抵觸的。
  “……你是喜歡女孩子的吧?那個人欺負你?”秋秋終於開了口,第一句話,選擇了幫年莫找藉口。
  她這麼一說,年莫反而更加痛苦。他當然想過跟秋秋交待自己的性向,但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不敢說了。
  可眼下這個情景,要是再瞞,就太對不起她的照顧。
  “秋秋姐,不是的。我、我喜歡男人,”年莫咬緊了嘴唇,鐵銹的味道在嘴裡蔓延,也感覺不到痛,“我跟他,已經分手了。”
  後半句的解釋,對秋秋來說根本不重要。她聽到年莫承認的話,已經不想再繼續聽下去。她年少時受周圍流言影響,對年莫沒什麼好印象,但實際接觸之後,倒發現這是個懂事又上進的人,有時回家遇到年老太太,都會在她面前幫年莫說好話。
  可是……
  “可是你怎麼能是這種人呢?!”秋秋悲憤地質問。
  這個問題,年莫自己都找不到答案。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生命中父親的缺席導致,還可能是因為認識了柳鵬池。原因不明,也不重要。
  “對不起,”年莫低下頭,不敢再去看秋秋失望的臉,“對不起。”
  巷子裡又安靜下來,許久,秋秋才緩緩開口,“你跟我道什麼歉,這是你自己的事,不該我一個外人來管。”
  外人二字,深深地刺痛了年莫。他想,或許又要被人趕走了。
  果然,秋秋的下一句話就來了,“你最近有困難,先在店裡做著吧。等過了這陣,我會另外招人的。”
  秋秋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沒人來叫年莫回店裡。
  年莫癱軟地靠在牆上,手指扣緊了身後的紅磚。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每當他以為生活有了好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命運就會跟他開個惡劣的玩笑。
  他還能朦朧地記得些小時候的事,那時他可能才兩歲多,成天在家裡啃老的年曼如,突然新交了一個男朋友。對方好像並不忌諱她有個兒子,兩人居然走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那段時間年曼如規矩了很多,她收斂了平時那些壞習慣,偶爾心情好了,會抱著還沒進幼稚園的年莫,安靜地幫他削一個蘋果,然後陪他看幾集無聊的動畫片。
  這直接導致年莫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記憶中關於年曼如最深刻的場景,都不是她歇斯底里在家摔碗的樣子,而是被她圈在懷裡,她哼著當時流行的歌曲,潔白細長的手指握著水果刀,慢慢地把蘋果削成小兔子的模樣。
  那時候年莫想,他很快就會有爸爸了,媽媽和外婆也不會再吵架了。可惜好景不長,半年後年曼如帶著外婆攢了一輩子的積蓄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從那以後外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本來就不好的脾氣變得愈發暴躁,一旦年莫惹到了她,就會被鎖到陽臺上。外面又黑又冷,黎明卻遲遲沒有來臨,夜晚總是太過漫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巷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年莫見到秋秋匆匆趕來的身影。
  年莫當她反悔了,木然地先開了口道:“秋秋姐,沒事的。我手裡還有些錢,你要是介意,今天我就辭職吧。”
  聽到這話,秋秋臉上的表情,從驚慌逐漸變成了哀傷。
  “年莫,你冷靜點聽我說。你外婆她……腦溢血,”秋秋的話還在繼續,年莫卻覺得支撐著身體的最後一絲力量也被抽走了,“剛剛在醫院,去世了。”

  ☆、第 11 章

  年莫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冷靜。
  他在醫院見到了外婆的遺體,仔細記住了醫生介紹的程式,然後回家,帶了外婆的有關證件,再返回醫院找醫生開了死亡證明,接著聯繫了殯儀館。
  遺體被運送到殯儀館時,他也跟著去了。工作人員跟他詢問追悼會和墓碑的事,他想起外婆還有一個弟弟在世,這事得通知他。於是又回了家,在外婆的房間找了很久,才翻出記事本找到了聯繫方式。
  對方就住在鄰市,第二天就能過來。
  時間已經不早,年莫也沒再出門。他找記事本時,無意中翻到了外婆的日記。外婆年輕時或許是個頗有文采的女人,寫日記的習慣持續了很久。
  他大致翻閱了幾本,裡面記錄了年老太太那些年的想法。
  她是個愛面子的人,而年莫的存在,讓她丟盡了臉。那些當面的詢問和私下的嘲諷所帶給她的傷害,都被她原封不動地寫了下來,轉換成充滿恨意的文字,展現在了年莫眼前。
  如果說在看日記前,年莫還尚存著最後一線希望,認為外婆心底深處對自己還是有那麼一點喜愛的話,看完日記,這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一點都沒有,滿溢而出的,只有恨意。
  年莫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的時候,外婆在他面前把那張紙撕得粉碎,然後把他趕出了家門。她能讓年莫讀完高中,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
  看完日記,天已經大亮。年莫看差不多到了跟人約好的時間,就又動身去了殯儀館。
  外婆的弟弟他該叫舅姥爺,彼此只在年莫幼年時見過一兩次,費了不少功夫才終於找到對方。
  舅姥爺的態度冷漠,年莫也不在意。他在工作人員那兒辦理火化的手續,順便登記墓碑的位址和規格,確定火化時間時,問舅姥爺有沒有意見。
  “你不給她辦個追悼會?她把你養這麼大,你就這麼隨隨便便地送走她?”舅姥爺提出了不滿。
  “火化前會有家屬道別的時間,就不用專門辦了吧。外婆她又不愛跟人來往。”年莫輕聲回答,他這兩天到處跑,身體有點熬不住,連帶著聲音都啞了。
  舅姥爺呸了一聲:“白眼狼!”
  一旁的工作人員有些尷尬,年莫自己倒沒什麼感覺。他跟外婆也算住了這些年,從來沒見舅姥爺來看望過外婆,對於這種人,話不投機半句多。
  手續辦妥之後,年莫拿出□□付款。火化費用加上墓地價格,劃掉了他大半存款,卡裡剩餘的數字,少得可憐。
  在帳單上簽字時,年莫看著支出的數字,迷糊著想起,這些錢他原本是想存著,越存越多,等到哪一天說不定能買套房子,把外婆從住了幾十年的舊樓裡接出來。
  不過現在都用不著了。
  遺體火化那天,還是有鄰居來了。
  秋秋站在父母身邊望向年莫。不過幾天時間而已,年莫就好像瘦了一圈。原本就不算結實的身體,此刻看起來更加虛弱,仿佛被人撞一下都會倒下去。
  她動了惻隱之心,後悔不該說那些話。可是她現在不敢去跟年莫說話,因為他的眼神冰冷,看什麼都像看不進心底。這和她所認識的年莫,看起來就好似兩個人。
  只是在遺體被推入焚化爐的時候,年莫的表情變了一下,轉瞬即逝。這讓秋秋想起年幼時的年莫,他經常就是那樣獨自蹲在花壇邊,整個人脆弱又無助。
  葬禮結束後,秋秋終於下定決心,招呼年莫上她的車,跟他們一起回去。
  舅姥爺在此時湊了過來,對年莫說:“去姐姐家,我有事跟你說。”
  年莫點頭,轉而望向秋秋:“謝謝秋秋姐,不過不用了,坐不下。”
  事實如此,秋秋也不好強求。只是她懷疑,就算沒有多出一人,年莫也不會上車。
  剛進家門,舅姥爺就從公事包裡摸出份文件,遞到他眼前。年莫看到上面寫著遺囑的字樣,才想起還有遺產分配這回事。
  他接過來,遺囑不長,很快就看完了。
  是外婆生前立下的,也附帶了公證書。所有遺產的繼承人,都寫了舅姥爺的名字,年莫什麼都沒有。
  “全給了你。”年莫放下遺囑說。
  老人當他不認,手指到公證書上道:“這是有法律效應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我有什麼不信,”年莫淡淡地回應,“只是你明知遺產都歸你,為什麼不肯出錢為她辦場追悼會?”
  舅姥爺一怔,但很快反擊道:“這該你辦啊!姐姐這麼多年過得這麼苦,還不是被你和你媽連累的?”
  “對,是我連累她,”年莫的語氣依然沒有一絲波瀾,“所以她恨我,也是我活該。”
  老人還想說什麼,卻被敲門聲打斷了。
  年莫只當是鄰居,就起身去開門,等看清門外站的是誰時,只當自己眼花了,來的人居然是柯明遠。
  舅姥爺見到柯明遠,刹時愣住了。他左看右看,不禁懷疑年莫他媽當年生了兩個孩子。
  可惜這兩個人都沒在意他,年莫把人往屋裡領,打開一扇門說:“這是我房間,柯先生你在這兒等一下?我還有點事。”
  柯明遠點點頭,在書桌邊坐下。年莫就又出去了。
  這房子隔音不好,他聽到外面傳來的對話聲。有個蒼老的聲音說:“反正情況你也知道了,我就是想問問,你什麼時候搬?”
  “我要收拾點……就我自己的東西,外婆的我不拿。鑰匙我放在傳達室,你明天自己去取。”這是年莫的聲音。
  柯明遠沒聽懂這對話,他過來得急,情況都沒瞭解清楚。
  畫廊的翻新總算完工了,完成後的庭院效果很好,湊巧文石的攝影展下周就要舉辦了,他想叫年莫過來看看。可等到想找人時,才發現根本沒交換過手機號。他聽說年莫和柳鵬池分了手,左思右想,今天去了KOKI找人,幾經周折聯繫上了秋秋。
  秋秋回家後,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來年莫家,可她之前才對年莫說過那種話,現在去,怕他心裡有芥蒂。此時柯明遠的出現,真是場及時雨。這種事讓朋友去開導開導,效果想來會比她去要好。
  她不知道這兩人的關係有多尷尬,只把人當成了年莫的朋友,在電話裡不停地說著年莫看上去不對勁,擔心他會出事。柯明遠在她的絮絮叨叨之下,實在難以說出真相,這才想乾脆走一趟,人如果沒大礙,他就可以撤了。
  沒過一會兒,等舅姥爺走了,年莫推開了門進來問:“柯先生怎麼來了?”
  稱呼還是沒換,柯明遠也無心糾正。這會兒近距離看到的年莫,相比客廳裡匆匆一瞥之下,更顯憔悴。眼裡佈滿了血絲,嘴唇裂了幾道口子,臉色蒼白得像張紙。臉上刻了張鎮定的面具,看不出情緒的波動。
  好像行屍走肉一般。
  “聽說你家出事,過來看看。你要不要休息下?”柯明遠不像別人那樣說些安慰的話,他只覺得眼前的人搖搖欲墜,“這幾天有睡過嗎?”
  年莫沒有回答,他四下張望:“我得收拾東西。”
  柯明遠完全瞧不出這房間裡有什麼可收拾的,除了搬不走的傢俱,什麼都沒有。果然事實如此,年莫機械地將櫃門逐個打開,空蕩蕩的櫃子像無底的黑洞,嘲笑著他的徒勞無功。
  “對啊,我都忘了。早被扔光了。”年莫說著,踉蹌往後退了一步,晃晃悠悠地穩住了身形,然後轉頭說,“那走吧。”
  柯明遠連忙跟上去,到了樓下,年莫去傳達室放鑰匙,柯明遠聽到門衛跟他說節哀順變,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年莫現在不需要節哀,他應該大吵大鬧大喊大叫,做什麼都行,他必須要發洩一場。可年莫沒有,他還是那樣,藏在一層堅硬的殼裡。離開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也只是抬頭最後望了一眼陽臺,然後什麼都不說,悶頭往前走。
  柯明遠幾步跟上追問:“你要去哪兒?”
  “回家,”年莫總算還能對話,“我租了房子。”
  “我開了車,送你回去。”柯明遠拽住他,他不放心年莫一個人在街上走。
  年莫跟個木偶似地被他拉上了車,端正地坐在副駕上,等車子都發動了,才慢慢地系安全帶。
  柯明遠把車開出社區後問:“你家怎麼走?”
  “我家,我家……”年莫的睫毛顫抖了幾下,有氣無力地說,“在地鐵站放我下去吧。”
  “我把你送回去。”柯明遠難得表現出強勢的態度打斷他。
  年莫雙眼無神地靠著車窗看公路:“柯先生,我沒事的。”
  “你有事。”柯明遠否定他的判斷,“把地址告訴我。”
  年莫倔強地不再開口,做出無力的抵抗。
  柯明遠見他不肯說,也不再問,一腳踩下油門,路邊的地鐵站從車窗裡一閃而過。年莫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出不了聲。車裡有好聞的檀香味,舒緩著緊繃的神經。年莫的眼皮搭了下來,疲倦刹那間潮水般湧出,從頭皮麻痹到指尖。
  柯明遠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半途他發現年莫睡著了,就沒叫醒他,直接把人帶了回來。等車停穩後,他推了推副駕上的人:“醒醒。”
  年莫的身體動了動,人卻沒有反應。柯明遠這才注意到,他雙頰泛紅,額頭上蒙了一層細汗。手背擱到額頭上,傳遞來異常的溫度。
  終於還是吃不消,身體比精神先垮了。

  ☆、第 12 章

  柯明遠坐到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按照他本來的打算,是想借個地方讓人好好睡一覺就行了。可誰知年莫的情況比他想像中要糟,直接發起了高燒,一下睡得不省人事。可憐柯明遠從來沒照顧過病人,光是讓昏睡的年莫把退燒藥吞下去,就費了他半天功夫。
  等終於把人安置妥當了,柯明遠才有空給秋秋發了條短信,想問問年莫有沒有別的親戚朋友能幫忙照顧。
  秋秋的短信回得很快,也很簡潔:“他就只有外婆。要不然接到我家來?”
  柯明遠嘴角一抽,心想這主意純粹是瞎折騰,於是直接拒絕:“算了,先讓他在我這兒吧。明天要是沒有好轉,我再送他去醫院。”
  放下手機之後,柯明遠去廚房多準備了幾個冰袋。關上冰箱門的時候,他突然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好笑,他的臥室裡居然躺著前男友的前男友,這要是被別人給看見了,指不定怎麼說他們貴圈真亂。
  不過轉念想到年莫唯一的親人剛去世,這個笑容就瞬間凝固在了臉上。柯明遠自己雖沒經歷過親人去世的不幸,但好歹也能猜到那是怎樣撕心裂肺的過程,可年莫一點都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悲痛,聽秋秋說他是一個人幫外婆料理了後事,然後好像很不在乎的,和那個不明來歷的老頭子談好了房子的交接。
  不知道他是怎麼撐過來的,柯明遠不免在心裡唏噓了一番,決定還是去臥室繼續守著比較好。
  年莫睡得不安穩,不時像做惡夢一樣發出□□。柯明遠一直守著他,用冰袋給他降溫,每隔一小時測一次體溫,直到體溫度上顯示的數位沒那麼高了,才放下心來。
  到了晚上的時候,年莫睜開了眼,他神智還沒清醒,只是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年莫?”柯明遠見他睜眼了卻沒動靜,小心地喊他的名字。
  年莫的眼珠轉了轉,乾裂的嘴唇裡發出嘶啞的聲音:“我家在哪兒啊?”
  柯明遠一愣,無法回答這病中的囈語。
  年莫動了動,手從被子側邊伸出來,在空氣裡茫然地揮動了一下:“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去了?”接著他的手又垂放在床上,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啦……”
  年莫無意識地說完這些話,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柯明遠望向他攤開的掌心,那裡空無一物。
  他的成長經歷決定他無法體會這孑然一身的孤獨。家人,朋友,夢想,事業,他根本都不需怎麼費神,輕鬆地就擁有了旁人豔羨的一切。
  可年莫說自己什麼都沒有。
  柯明遠拉了拉被子,蓋住年莫伸出來的手。在被子底下,他緊緊地握住了年莫的手,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幸運分給他。這是他平生頭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給別人一些什麼。隨便什麼都行,想把那些好的叫人高興的,都塞到這只手裡。
  他想那時候,年莫嘴邊彎起的弧線,應該比以往見過的笑容,都還要好看。
  年莫再醒來,已是次日清晨。
  空氣裡飄動著咖啡的香味,他偏過頭,看到床頭櫃上放著馬克杯。咖啡的味道就是從那裡飄過來的。
  他的體溫不穩定,時高時低,睡衣都汗濕了好幾套。柯明遠沒照顧過人,全憑幼年時生病留下的記憶來辦,這大半天下來也累得夠嗆。淩晨時泡了杯咖啡提神,喝了一半就倒頭在床邊睡著了。
  年莫摸索著想坐起來,起到一半頭暈目眩,整個人往被子上歪歪扭扭地栽下去。這個動靜,把柯明遠吵醒了。他睡眼朦朧地揉了揉眼睛,看到年莫時想起床上還有個病人,就急忙用手去把他扶起來坐好。
  昨晚恍惚中,年莫記得有人一直在照顧他,現下已經明白了大半,於是開口說:“謝謝。”他一說話,才發現嗓子像被砂紙刮過,已經完全沙啞了。
  “先別說話,”柯明遠拉開他睡衣的領口,伸手把體溫計放了進去,拿出來後看了眼數字,“還有點燒。”
  年莫只覺得渾身都疼,頭疼,喉嚨疼,四肢也酸疼。最近他生活過得跌宕起伏,精神早已超過負荷,如今身體也使不上勁,只能稍稍點了點頭,就沒有餘力再做什麼。
  柯明遠見他想坐著,就幫忙把被子拉上來裹好,然後問:“你餓不餓?”
  年莫疲倦地搖頭。他這幾天一方面忙著辦外婆的後事,另一方面也實在沒有胃口,根本沒怎麼吃飯,但現在病著,倒也感覺不到餓。他無精打采地縮在被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睛好像看著近處,又像望向遠方。
  柯明遠看他這身心俱疲的狀態,完全找不到平日的神采。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柔聲勸慰道:“別灰心。”
  年莫扯了扯嘴角,就沒有別的表示了。
  柯明遠也不強求他馬上就有多大的回應,隨後對年莫說:“我出去一趟,可能得花幾小時。你要是累了,就繼續睡覺。”
  柯明遠出了門,上車前給家裡打了電話,吩咐廚師做點清淡的食物。他自己平時不開夥,家裡沒有能給病人吃的東西,叫外賣也不合適。所幸父母家離這兒不算遠,還能救個急。
  柯明遠的父母最近去外省談事,家裡只有幾個傭人。等他進屋,掌勺的任叔說粥已經熬上了,等會兒就能裝進保溫盒帶走。
  “少爺先帶粥回家,讓你朋友吃點墊胃,”任叔在準備別的菜式,手裡忙個不停,“我再做點其它菜,等好了再一起送過去。”
  “後面幾天恐怕還要麻煩您,今天就別費工夫了。等都好了我一起拿走吧。”柯明遠這麼說著,又把年莫的病情跟任叔大致說了下。任叔年紀已大,早年在外面做主廚,被請到柯家後,一直負責全家的飲食。托小時候的柯明遠的福,病人該吃什麼菜,他都一清二楚,關於菜式的選擇,柯明遠就沒有干涉。
  其實若只是拿粥,往返三刻鐘綽綽有餘。但柯明遠想自己畢竟和年莫不熟,乾脆就多說了點時間,暗示這段時間裡家裡沒人,年莫要是想宣洩情緒,完全不用顧忌。
  過了一個多小時,等任叔把食物都準備好了,大盒小盒地拎到他面前後,柯明遠道了聲謝,又急匆匆地回去了。
  開門時,柯明遠的動作很輕。他不知道年莫是睡了還是醒著,怕吵到他。
  把多的飯菜放進廚房,柯明遠單獨拿了盒粥往客房走去。想著萬一年莫還醒著,就盯著他把粥都喝光。誰知還沒走到門前,就聽到了哭聲。
  裡面的人不知道哭了多久,這會兒已經只能間歇地發出抽泣。配合著嘶啞的嗓音,比起哭,更像是動物本能的哀鳴。
  柯明遠在門外站了會兒,心想現在能哭出來算是好事,情緒憋太久反而容易出事。末了,他把保溫盒放在門邊,又出去了。
  他沒走遠,就在一樓大廳裡坐立不安地轉了約莫一小時,終於忍不住進了電梯。
  這次推開門,從廚房傳來了水聲。
  年莫已經起來了,披了件外套正在水槽那兒洗保溫盒。柯明遠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肯吃東西就好,便斜靠著房門問:“好吃嗎?”
  年莫發現保溫盒時,就猜到柯明遠肯定聽到他哭了,更別提他現在雙眼紅腫,再明顯不過,還好柯明遠沒有提到這一點,只是隨意地打聽起粥的味道。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出不了聲,索性也就不再開口,只是點頭表示了肯定。
  明明那粥一看就不是柯明遠煮的,可卻他彎起眼睛笑得很開心:“任叔廚藝很棒的。我還帶了別的菜回來,要不要嘗嘗?”
  年莫望著他的笑臉,愣愣地搖頭。他自覺已經給人添麻煩了,現在既然已經能下床走路,覺得不能再繼續打擾人家。
  柯明遠也不知無意還是故意,反正會錯了意:“那就等你餓了再說,”見年莫還站在那裡,便問,“是不是躺累了?”說著就把人帶到了客廳坐下。
  就在年莫望著腳下的駝色地毯發呆時,柯明遠又拿了堆東西出來。他遞上水和藥,趁他吃藥時,把手機遞了過來。
  “你店裡的老闆娘昨晚跟我問你的情況,”柯明遠注意到年莫眼裡一閃而過的退怯,也沒多說什麼,只把手機放到他手裡,“發個短信過去吧,別讓人擔心。”
  年莫一聽,睜大眼睛望著柯明遠,想從他的表情裡判斷這話的真假,柯明遠見他這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對了,昨天你手機沒電前,有個叫萬東的也來過幾個電話,我幫你接了。不過我這兒沒他號碼,你要是記得也回人家一句。”
  萬東的手機號年莫不記得,秋秋的倒是能背出來。他低下頭,手指停留在編輯短信的介面,慢慢地打上一句,又逐字刪掉,簡單一條短信,被他翻來覆去改了好多遍。
  柯明遠沒去看,只是坐在另一頭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翻開本雜誌看。也不知過了多久,年莫才重新把手機還了回來。
  接過手機時,柯明遠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看,你不是什麼都沒有的。”
  年莫好半天沒有吱聲。他端著水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直到水杯都見了底,才從喉嚨裡發出了一個單音:“嗯。”
  下午年莫又睡了一覺。傍晚再醒來時,儘管仍舊乏力,但總算退燒了。
  柯明遠盯著他吃好了晚飯,才開車把人送回去。到了樓下,年莫婉拒了柯明遠送上樓的要求,兩人在樓梯口道別。
  早春的夜晚很涼,年莫把外套裹緊了些,發現喉嚨勉強能出聲了:“謝謝。”
  “客氣什麼,應該的。”柯明遠滿不在乎地回答,“記得吃藥,這幾天好好休息,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他仔細地囑咐著,雖然年莫今天比昨天看來精神了些,但誰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
  年莫乖乖聽著,等他說完了,又說了聲:“謝謝。”
  他以往對柯明遠,心裡始終是有點抵觸的。可這次意外地麻煩了對方一次,除了應有的感激之情外,也忽然意識到拋開柳鵬池這層因素不談,柯明遠其實是個隨和大方的人。相比之下反觀自己過往那些小人之心,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愧疚。
  柯明遠自然不知他在想些什麼,手裡拿著的車鑰匙甩了幾圈後,終於還是打趣道:“這麼點小事,你打算謝幾次啊?”
  “不是,那個,嗯……我不會灰心的。”年莫抬起頭說道。
  柯明遠想起自己確實說過那樣的話,既然他已經聽進去了,那就不用再多說什麼“那就好。早點上去吧,外面冷。”
  年莫點點頭,往樓梯上走了幾步後,停下來對還站在樓梯口的男人揮了揮手:“晚安,柯……柯明遠。”
  柯明遠聽他改了稱呼,雖然叫得不如朋友親密,但也少了那份隔閡,於是便笑笑回道:“晚安,年莫。”

  ☆、第 13 章

  年莫回到家中,萬東正坐在客廳邊吃盒飯邊看電視。
  “回來了?都辦完了?吃飯了沒啊?”見他進屋,萬東立刻起身迎過來。
  年莫點點頭:“吃過了。聽說你給我打過電話了?”
  “我也就問問你怎麼樣了,”萬東聽出年莫嗓子啞了,想起昨晚接電話的陌生男人說他感冒,就問道,“你病好些沒?”
  “好多了。我進屋歇著,你先吃飯吧。”說完年莫就朝自己房間走去。
  萬東在他身後看了幾眼,放下盒飯跟了過來,也沒進房間,就站在門口說:“唉,那什麼,你也別太傷心啊,身體要緊,”他平時不拘小節慣了,說起這些話顯得笨拙很多,“要是有話,也可以跟我說說。”
  年莫看他站在那兒絞盡腦汁地安慰他,心裡暖暖的。可不就像柯明遠說的那樣嗎?自己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即使是萍水相逢的室友,這份關心可是實實在在的。
  “嗯,我會的。”年莫答應道。
  後面一陣,年莫都在家養病。他這次生病來得快,去得慢,一周多了也還沒康復。
  雖然理智上已經接受了現實,但情緒上一時還回轉不了。有時沒有徵兆的心裡突然就很難過,好半天都緩不過來。偶爾被萬東看到,對方就會陪他說說話,也就講講實習公司發生的趣事,直到把年莫逗笑了才去幹別的。
  這天秋秋也來了。她聽說了年莫家房子的事,很是打抱不平,那房子雖舊但位置好,按當今的房價賣出去,少說也能上百萬。但見年莫自己都不在意的樣子,也不方便冒然評論,只好抱怨年莫沒在,店裡的生意都不如往常。
  年莫不明所以,愣愣地問:“為什麼啊?”
  秋秋看他這些天熬得下巴都尖了,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臉,佯怒道:“你是真的假的啊?敢情那些小姑娘老找藉口跟你說話,你都沒發現?”
  “哦,這樣啊,”店裡有時是會有女生悄悄談論他,年莫當然注意到了,只是沒往心裡去,“秋秋姐,疼。”
  秋秋松了手,她沒下狠勁,知道不是真疼。不過如今年莫雖然看起來病怏怏的,但和她說話已經和平時無差,不再像葬禮那天見到的那樣,她心裡總算好受了些,慢慢地低下頭削起了帶來的蘋果。
  年莫看著她手裡的水果刀轉動著,削下一條長長的果皮,忽然問道:“那個人,還有來嗎?”
  他不提名字,秋秋也能猜出指誰,便回答說:“我跟他說你辭職不幹了,他開始不信,後來又來了幾次,看你確實不在,這兩天就沒見著了。”
  “他要是再來你就告訴我。”年莫想這總歸是自己的事,要是再鬧肯定得自己解決。
  秋秋想到那天在巷子裡目睹的一幕,歎了口氣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之前我說另外招人,這事你就當我沒提過。等病好了就回來吧。”
  年莫拿著蘋果愣了愣神。其實從秋秋得知這事的反應,就能看出她對這類人有多抵觸。如今秋秋能來探病,他已經很滿足了。更何況她嘴上不說,但柳鵬池去店裡找他肯定也給人添了麻煩。
  “嗯。”年莫咬了口蘋果,覺得真是太甜了,“謝謝。”
  “說什麼謝啊,你東西做得好吃又能當活招牌,這不是我賺了嗎?”秋秋釋懷地笑道,這事就這麼揭了過去。
  又過了幾天,年莫的病好得差不多,只是還有點咳嗽。
  有天柯明遠打來電話,說文石的攝影展就快結束了,問他明天要不要來看。自從回來後,柯明遠不時會通過電話關心下病情,兩人的關係因此拉近了許多。
  年莫對攝影展倒是有興趣,好說自己也算參與了創作,可他又有點擔心:“會有很多人嗎?”
  “明天就是閉展。正好約了媒體採訪,估計人不會少,不過……”柯明遠話鋒一轉,“你要是問柳鵬池的話,他這幾天出國了,不會到場。”
  年莫馬上承諾:“那我去。”
  自從年莫放下成見與柯明遠來往,他才覺得柯明遠這個人很有意思。初相識時,這人好像有點天馬行空不著邊際,想一出是一出。但實際接觸之後就能發現,其實他心思挺細,只要他願意,那麼你想聽什麼,他就能說什麼。
  要論察言觀色,他不比年莫弱。相反正因為他夠有底氣,與人相處起來更顯得自然,不像年莫那樣,總是習慣地把自己放在低位,不知不覺就落了下風。
  第二天,年莫去了畫廊。閉展日的人流量果然不減反增,N27比前幾次來時熱鬧不少。年莫也沒去找人,獨自一人逛完了攝影展。在其中一組面前,駐足了很久。
  他早就看過樣片,當時只覺得拍得好,卻沒有此刻站在放大的照片前所感受到的震撼。黑與白的空間裡,那雙被像藝術品一樣拍攝出來的手,簡直不像自己的。文石的作品不像他人那麼低調,反而肆意且張狂,足以讓人屏息。
  文石接受完採訪,隨意地敷衍了幾句,就從鏡頭前溜掉了。他愛用相機去捕捉別人,卻不喜歡被人拍攝。離開採訪地,他遠遠地看到了站在照片前發呆的年莫。
  “效果很好,”文石走上前跟他打招呼,“瘦了。”
  他說話一如既往地簡潔,年莫倒也習慣,只回過頭問:“那麼明顯?人人都這麼說。”
  文石沉默地點頭,陪他站了會兒又問:“你來找明遠?要等會兒,採訪呢。”
  年莫聽了納悶地問:“不是你的攝影展嗎?”
  “這種場合,他會應付。”文石擺了個嫌麻煩的表情,“我帶你過去看。”
  年莫想說不用,可見文石已經邁開步子,只好跟了上去。進了庭院,年莫只覺得眼前一亮,眼前的柯明遠,比掛在牆上的照片還要更加耀眼。
  他今天與平時的風格不同,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相機的閃光燈一閃一滅,照亮了布料上暗黑色的花紋與腕間的銀色袖扣。柯明遠注意到有人來了,朝這邊笑了一下,然後又回過頭與記者侃侃而談。
  以往都是柔順地垂下來的額發,這會兒全部往後梳去,將整張臉都露了出來,使五官的線條更加銳利。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笑意,眼波流轉間幾個簡單的神色變化,就從容地換來幾次快門按下的聲音。
  奪目的光芒全都聚集在了他一個人身上。明明看起來如此遙不可及,卻又叫人著了魔般想要接近。
  年莫在旁靜靜地看著,心想今天該帶秋秋來,讓她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活招牌。
  結束了採訪,柯明遠慢悠悠地晃了過來,他往文石肩頭上招呼了一拳:“又半途溜了留我一個人啊,有你的,”話雖這麼說,但看他的樣子,對文石的中途離場早已見慣不怪,假裝抱怨了一句後,才把目光投向年莫,“好些了?”
  “好多了。”耀眼的光輝還沒來得及撤去,讓人感到炫目,年莫回答著把視線轉向別處,緩過神來後,才把手裡包裝好的盒子遞了上去。
  盒子上印著KOKI的LOGO,一看就知道是店裡出售的甜點。柯明遠挑了挑眉,眼前一亮:“還帶了禮物?”
  聽到有禮物,文石就順便湊過來看了一眼,他壓根沒想伸手拿,誰知柯明遠卻一把接過轉身就往樓上走:“不勞動者不得食,別跟過來啊,我要吃獨食。”
  剩下兩個人無語了,特別是跟柯明遠還不熟的年莫,通過幾次短暫的接觸,他終於發現這人比從前柳鵬池描述的樣子要……立體得多。撐得了場面耍得了賴,興奮起來就不聽人說話,論溫柔也能放下一盒清淡的粥就留出讓人發洩的空間。
  這比他從前認定的刻板的富家少爺形象,要鮮活有趣多了。年莫被文石推著往樓上一起走,在臺階的轉角就聽到拎著甜食的柯明遠慘遭其他員工打劫,憤懣的控訴聲傳進耳裡,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身為老闆的柯明遠敵不過員工的圍攻,手裡四盒甜食迅速被瓜分到只剩下一盒。他揮著拳頭朝四散逃竄的員工威脅了一番,再回頭就看到年莫站在身後盯著他笑。
  只是個很淡的笑容,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不易察覺,但確實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心如死灰的模樣要好多了。年莫見他沮喪的樣子,不禁安撫道:“你愛吃甜食的話,下次再多帶點?”
  他的語氣中含有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歡快。柯明遠一聽連連點頭,但馬上改了主意:“不行,帶來肯定又會被他們搶,乾脆我去你店裡吃好了。”
  “那得儘快了,再過兩個月我就不在KOKI做了。”年莫說著,就看到文石一臉正色地走過去,從柯明遠手裡僅存的盒子中,順手牽羊拿走了一塊蛋糕,“……是不是帶少了?”
  柯明遠踹了文石一腳,把年莫往自己的畫室領:“別管他們,你要換工作了?”
  “嗯,我打算等拿了畢業證……”年莫話說到一半就斷掉了。
  畫室右邊靠牆的地方,擺放著一塊巨大的畫板,幾乎快要頂到天花板的邊緣。那是一幅還未完成的風景油畫,異國的小鎮沉寂在長夜之中還未蘇醒,水影的輪廓已經透出了朝陽的微光,明明是從未見過的場景,卻以足夠有衝擊力的形態栩栩如生地展現在了眼前。
  這是一種非常難以言喻的感受,仿佛能從那些顏料的層層堆疊之中,聞到牆角一朵風鈴草的淡淡幽香。年莫好半天才找回組織語言的能力,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你畫的?”
  他神色的驚歎自然沒逃過柯明遠的眼睛,柯明遠天生就會享受這份認可與憧憬,淡定地回答說:“下半年畫展要用的。等一下,你為什麼這麼問?我是個賣畫的,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歸知道,但從前都只是個模糊的概念。即使年莫以往在樓下展廳見到過別的畫,但那時候他心裡裝了太多東西,一直沒對柯明遠的能力建立起清晰的認知,直到這一刻他毫無防備地見識到了他的才華,才猛然驚覺出了一絲變化。
  陰影消失了,他總算能夠繞開隔閡,正視眼前這個名為柯明遠的人。
  柯明遠猜不透年莫內心的波折,只當自己才藝驚人,不由得心情更好了,他隨便地坐在沙發扶手上,晃著長腿美滋滋地消滅了手裡的蛋糕後,才問:“然後呢?”
  年莫愣了一下,片刻後明白柯明遠在問他將來的打算:“哦,到時候找份正式的工作,也算是開始新的生活吧。”說完自嘲地笑了笑,“總不能一直這個樣子。”
  離開畫廊回到家裡後,年莫把柳鵬池的手機號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秋秋說最近柳鵬池又去了趟KOKI,好像認准了年莫肯定會跟秋秋聯繫。這事再拖下去,始終不是個辦法。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雖然他並不認為柳鵬池會找他一世。

  ☆、第 14 章

  賣粉絲湯的大排檔依然生意興隆。它仿佛永遠沒有冷清的時刻,總是有人走了,立刻就有新的人進來。
  年莫占了角落一張小桌,饒有興趣地眯著眼觀察眼前的一切。
  柳鵬池遇上高峰期,被堵在路上,多等了十來分鐘才到。大排檔旁邊沒空地,他在路口停了車,一路小跑著過來,見到年莫後仔細端詳了一陣才說:“你瘦了。”
  “你也沒胖。”這評價年莫最近聽得多,早已應答如流。
  柳鵬池似是歎了口氣,摸出一根煙點上,煙霧繚繞中望著年莫的眼睛。他到現在才發現,年莫的瞳孔比柯明遠要淺,帶點棕色,沒那麼勾人,卻更顯得溫柔。他有點納悶,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
  接下來二人相對無言地坐了幾分鐘。柳鵬池要了瓶啤酒有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以往這種時候,都是年莫找話題來聊,這會兒人家不說話了,柳鵬池渾身不自在。昨晚接到年莫要求出來聊一聊的電話時,他心中止不住地湧上一股喜悅,今天在家仔仔細細地打扮了一番,確認了幾次東西都帶齊了,才躊躇滿志地出了門。
  老闆照例送來了兩碗粉絲湯。年莫同從前一樣,掰了兩雙筷子,分一雙給柳鵬池,自己埋頭吃起來。剛吃了沒兩口,他就聽到對面的人說,“最近我成天都在想你。晚上睡不著想,睜著眼到了天亮,還是想。”
  柳鵬池這話說得深情款款,年莫卻差點被嗆到。他咳了幾聲,下意識接道,“你這是失眠,是病,得治。”
  “……我如今才知道,你沒心沒肺起來,真不是個人,”柳鵬池把煙頭掐滅,語氣裡帶著責怪的意味,“你說你怎麼就能躲得無影無蹤的。”
  年莫否認:“這不是坐在你面前嗎,怎麼能說無影無蹤。”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我連……”柳鵬池收住話,重新擺出誠懇的姿態,他畢竟不是來抱怨這些的,“我是真的想明白了,跟我回去吧。這次是我做了糊塗事,我給你賠不是,算哥求你了。”他難得這麼做小伏低,苦情得就跟在演電視似的,年莫看著新鮮,但也不想多看。
  “柳哥,我約你出來不是談這事。我們其實也不合適,你早晚會明白。我是想說,”年莫今時不同往日,他迅速地經歷了一些事,也想通了很多事,“你別去煩秋秋姐,多大的人了,分個手鬧得興師動眾,不好看。”
  柳鵬池見自己話說到這份上,年莫仍然不為所動,只好把殺手鐧拿出來。他拿出一份合同,白色的A4紙張被放在泛著油光的木桌上,輕輕地推到了年莫面前:“定金已經交了,只要你願意,咱們明天就把房子買回來,寫你的名字。”
  白紙黑字的合同上,房屋地址和最下麵舅姥爺的簽名寫得一清二楚。年莫倒抽了一口氣。他每天裝著沒事的樣子,幾次秋秋想提,都被他搪塞了過去。可心裡始終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那房子,舅姥爺多半是要轉手賣掉的。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快樂的不快樂的回憶,都跟那裡息息相關。以後冠上了陌生人的名字,他想找個地方憑弔過去,都只能在外面看一眼,再也不能踏進一步。
  而最關鍵的也最希望渺茫的是,要是他媽還活著,哪一天終於肯回來,沒了房子,他媽恐怕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他。這麼多年,家裡鑰匙沒換過,外婆或許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他不是沒想過把房子買過來,可這不是筆小錢,要找人幫忙,他開不了這個口。如今柳鵬池居然不聲不響地,把機會送到了眼前,也送到了他最需要的地方。
  “我還真動心了,”年莫把合同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柳哥你這是蛇打七寸啊。”
  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動過邪念。只要等房子到了手,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手裡了。更何況就算今後分手,他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當是筆交易,把從前的日子再延長幾年,他們互相滿足。
  到了最後,年莫終究還是把合同還了回去:“那地段最近漲得很凶,買下來不虧,可拱手送人那就虧大了。沒必要。”
  柳鵬池一聽臉色都變了,這已經是他想到的最能打動年莫,也最能證明自己誠意的辦法:“你先別這麼說。千錯萬錯都怪我,你恨我都是正常的……”
  耳畔傳來了一聲輕微的歎氣,夾雜在市井喧嘩的嘈雜聲中,像紛紛揚揚的塵埃終於落到了地上。柳鵬池看見年莫搖了搖頭說:“我不恨你。”
  確實沒什麼可恨的。不論柳鵬池在這段感情裡做得再荒唐,可他從頭到尾沒有強迫過誰,是年莫自己一腳踏進去的,他有無數次拒絕的機會,最終卻還是選擇了一頭紮進去自討苦吃。
  年莫放下筷子,側過身認真地望著柳鵬池,這應該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後一次長談,所以他希望能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柳哥,你想要的原諒,我給不了。因為我從頭到尾,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你更不是什麼加害者,和你在一起是我自願的。你沒有虧欠我什麼,可能在感情的付出上我們確實不平等,但你把我從亂糟糟的酒吧裡救了出來,給了我一個安全的環境,給過我一個家的可能性,”年莫抬起手背擦了擦紅了的眼眶,“你給過我希望,這就夠了。”
  柳鵬池一時語塞,他沒把事情想得這麼深,只能喃喃接道:“但我又讓你失望了啊。”
  “人長這麼大,誰不會失望幾次?”年莫指著大排檔裡的人群給他看,有人在梗著脖子吵鬧,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哭,有人勾肩搭背笑成一團,也有人沉默地喝著一碗湯,世間百態都被糅雜在夜晚的空氣中,再也分不出彼此的界線,“這麼多人,有誰敢保證自己沒失望過,但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嗎?無非就是我們有緣無分,做不到兩情相悅而已,可那又怎麼樣?天會塌下來嗎?不會。這不是多大的事,真的。”
  柳鵬池沒有再搭腔,他還能聽到不知何時下起了綿綿細雨,落到路邊攤的大頂棚上,稀裡嘩啦地響成一片。他轉過身朝老闆多要了一個酒杯,倒上了啤酒放到年莫面前,頓了頓說:“陪我喝一杯。”
  這杯酒年莫沒有推辭,苦澀的液體滑進喉嚨之時,他聽到柳鵬池說:“隨你怎麼說,還是我對不起你。不過……這兩年,謝謝你。”
  在雨下大之前,年莫就走了。柳鵬池一個人守著一張桌坐了很久,桌上的合同被七倒八歪的啤酒瓶壓在下面,再也沒有了送出去的可能性。柳鵬池望著那些綠色的玻璃瓶,神色恍惚地意識到,原來他心裡有顆種子已經發芽了,可還來不及長成參天大樹,就註定開不了花結不了果。
  他喝多了之後,覺得自己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年近三十的他,還有一個是二十出頭的他,兩個他之間跨過了七年的時光,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喝了杯宣告失戀的酒。
  那一晚柳鵬池喝得多醉年莫不知道,他回去之後還看了會兒書,準備應付一周後的考試。這次他要考三門課程,只要全部通過了,再過一陣就能拿到自考的畢業證。他為這張畢業證已經等待了太久,即將圓滿的時候反而緊張起來,懸著的心就這麼一直提到了考場交卷鈴聲響起的那刻。
  考點設在新舊城區的交界處,年莫背著包坐上了回家的公車。他望著窗外那些上了年代的老建築,在陽光下拉出了很長的影子,而公車卻飛速地行駛,帶著他遠離那些笨重的陰影,穿過了十字路口,進入了高樓林立的新街區。
  等成績的時間裡年莫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他自我感覺挺好的,卷子上的題全都會做,答完時間充裕還反復檢查了幾遍。於是接下來的兩個月裡,他一邊在網上投簡歷,一邊照常到KOKI打工。
  中途柯明遠來過KOKI幾次,有一次還遇到了附近美大的學生,被人當男神一樣圍觀了半天。年莫那時候躲在櫃檯後面笑個不停,被唯恐天下不亂的柯明遠拉了出來,宣稱這人是他弟弟,以後在KOKI消費滿多少就畫展門票一張。嚇得年莫連忙闢謠,好讓他們知道哪怕在KOKI吃上了天,最多也只能拿到店裡的會員卡。
  不過後面一陣柯明遠就沒露面了,他自己的畫展正式進入了籌備階段,跟合作的策劃公司有數不清的細節需要敲定,畫廊還新簽了兩個新人,推廣宣傳一樣不能落下。
  年莫的工作找得不太順利,簡歷投出去就石沉大海,偶爾有幾次面試的機會,也打不過人家閃閃發光的學歷,要說不著急是不可能的。好在萬東安慰他,說現在找工作都這樣,得有個長期作戰的準備。他聽了覺得有道理,如今大學生多得如過江之鯽,更何況他這種自學的,被人挑挑揀揀也是正常。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自考成績單出來後的一個月,工作終於有了著落。
  “那麼就歡迎你的加入,今後大家互相合作共同發展。”燈光明亮的會談室內,年輕的HR站起身,與年莫微笑著握手致意。
  將近兩周時間,通過三層面試,年莫終於得到了這份工作。別看表面上看起來淡定,其實他的心跳早已加速。商定完入職時間後,直到進了電梯,他才重重地舒了口氣。
  從這一刻起,年莫就成為了這家公司市場部的一員。投簡歷前他在網上查過,這家雖說才成立三年,但骨幹成員都是行業內的老手,加上專業對口,於目前的他而言,是非常合適的一份工作。
  當天晚上,萬東下班後得知了這個消息,嚷嚷著要他請客。
  年莫也自覺該請,畢竟求職這事上,萬東可是分享過不少經驗。他當即帶著萬東,又叫上了秋秋,三人一起出去吃飯。
  萬東少不得要喝酒,秋秋也是女中豪傑,乾杯的豪爽勁絲毫不遜于對方。兩人雖是初次相見,卻在喝酒上產生了共鳴,簡直是一見如故。年莫本來心情就好,看他們喝得開心,自己也跟著喝了幾杯。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到後來秋秋已經拉住年莫的手,語重心長地念叨:“唉,我多捨不得你走啊。以後你要好好努力,不能給姐姐丟臉呀。不過要注意身體,有空記得來店裡玩。”
  萬東也跟著點頭如搗蒜:“你進的那玩意兒,叫啥來著?哦,市場部,怎麼著也算商業人士了啊。聽起來就忒忙,以後你忙得就跟個陀螺轉了啊。”
  他們兩個這架勢,活像年莫要出遠門似的,引得加水的服務員頻頻側目。年莫哭笑不得,嘴裡應承著,心底卻有道暖流湧過。
  萬東與他格外投緣,秋秋更是像親人一樣照顧他。他曾經期盼的一切,在不經意間,已經一點一滴地聚集起來。平凡的幸福,也莫過於此了。

  ☆、第 15 章

  週一上午,年莫辦完了入職手續,接著就被帶到了市場部經理徐光的面前。年莫在二面時就見過他,記得這是個很嚴肅的人,三十多歲的年紀,說話做事都是雷厲風行的精英模式。一大早徐光就沒空,一邊跟人講著電話,一邊朝年莫點了個頭,就算完成了和新人的寒暄。
  周圍的人都在各忙各的,年莫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有點不知所措,但很快徐光就過來敲了他的桌子:“開公司郵箱,發了封郵件給你。裡面是一個專案的資料,儘快吃透,十一點我來找你聊。”
  這是進公司來的第一份安排,年莫自然不敢馬虎,立即全情投入到了工作的汪洋大海之中。
  這份瓷器展的策劃方案做得非常詳盡,足足有好幾十頁,年莫看了幾眼後就覺得奇怪,按照上面羅列的開展時間來看,這應該是個過期的案子了。他一時琢磨不透徐光給他的意圖是什麼,只好硬著頭皮一頁頁往下翻。
  方案的格式自然很正規,PPT做得也夠漂亮,配色明亮簡潔區域分割又清晰,只是越看他就越覺得裡面的內容有點虛。資料採樣都來源於這家瓷器廠商已有的客戶群體,廣告投放都看准了這批目標人群在做,可如果做來做去都是老客戶的生意,那廠商花大價錢辦展的意義在哪裡?
  他抱著這份疑慮忐忑不安地等到了徐光的召喚,跟在對方身後進了小會議室。徐光這會兒有空了也沒對新人噓寒問暖,坐下來後二郎腿一翹,直接就讓年莫談想法。
  “呃,展會的形式挺好的,廣告的投遞時間跟內容的替換也很吸引眼球……”年莫看不清徐光的目的,只好先撿好的說。
  誰知徐光把手機啪的往桌上一扔:“我不是讓你來誇它。”
  年莫憐憫地看了那手機一眼,手機殼上好幾道劃痕,也不知是不是就這麼被摔出來的,只好把心一橫耿直地說:“有點華而不實了。”
  徐光抬了抬眉毛,示意他繼續說。年莫看他沒有生氣的樣子,乾脆委婉地表達起他真實的看法。哪些環節的經費支出可以省、哪些媒體的合作落不到實處、哪些資料的調查範圍可以鋪得更開,他磕磕絆絆地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也幸虧徐光一路沒有打斷,他只是聽完後才勉強露出個笑容,撿起桌上手機打了電話,好像是叫什麼人到會議室來。
  等人來的時間裡,徐光才總算交了個底:“這份方案是被我斃了的,寫這玩意兒的人也被我開了,”話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看年莫面色如常才繼續說,“我這裡需要能做實事的人,滿足不了這一點,PPT做成花也沒用。哦,開會的時候互相吹捧提不出意見,也沒用。”
  年莫心裡已經波濤洶湧了好半天,原來他折騰了一上午看的是個廢稿,還好看的時候用了腦,不然說不定明天他就不用來了。差點踩中徐光埋下的陷阱,年莫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倖,表面上還要裝出淡定的樣子點頭。
  會議室的門很快被推開,進來了一位個子嬌小的同事,她手裡抱著台筆記本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看也沒看另外兩個人,嘴裡先抱怨起來:“有話快說我要忙死了,不是說招了個新人嗎?趕緊給我用啊。”
  新人年莫不好吱聲,徐光拍了拍桌提醒說:“李莎,莎姐!把頭抬起來,新人坐你對面呢,打個招呼啊。”
  李莎這才把目光從螢幕前移開放到了年莫臉上,她愣了一下:“……臥槽。”
  猝不及防聽到句粗口,年莫驚得一臉茫然,然後徐光就接著說:“我試過了,人還可以,你把他帶著去做手頭的項目吧。”
  李莎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居然賊兮兮地笑了起來,直笑得年莫整個人都快崩潰了,過了半天之後她才說:“好好好,很合適。”然後神秘兮兮地朝年莫眨了眨眼,“來,我給你看資料。”
  想不明白看份資料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表情,年莫只能起身往她那邊走,結果這一眼,終於明白為什麼李莎會有那樣的反應了——那是柯明遠的畫展策劃方案!
  李莎是這個項目的主負責人,不用想也知道她早就見過柯明遠了,難怪她剛看清年莫的長相時會愣上片刻,她不知道這兩人早就認識,還專門找出張甲方負責人的照片來展示:“看看,你倆是不是有點像?”
  年莫扯了扯嘴角坦白承認:“那個,其實我和他認識。”他覺得這情形有點好玩,一不留神居然在工作上跟柯明遠搭上了,不過現在被人說到他們長得像,心裡也不會再有以前那種抵觸的情緒。
  滑鼠不小心滑過頭,李莎轉過來問:“親戚?”見年莫搖了搖頭,她也沒有追問,“行,明天下午要去那邊談,現在就開工吧。”
  李莎平時說話很活潑,一做起事來也和徐光一個路子,風風火火說開工就馬上進入狀態。年莫從郵箱裡下載了畫展的相關資料,開始研究後才對柯明遠偶爾提到的畫展有了徹底的認識。
  這是一個全國巡迴的畫展,國內文化氛圍濃郁的大城市都涵蓋在列。作為新成立的畫廊,N27對這次畫展也足夠重視,柯明遠是他們最能吸睛的一張牌,他在國外讀書時就拿了不少獎,所以是帶著新銳畫家的名氣回來的。有了原本的底蘊在,這一次就是要把這個影響力再擴大,讓柯明遠真正走進國內主流圈子的視野裡。
  用李莎的話來說,國內市場決定了這一行來錢慢,所以在早期的時候都是賠本賺吆喝。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證大把的錢撒出去了,要聽到回聲,至於回聲好不好聽,那要看柯明遠自己的實力了。
  接下來差不多一天的時間,年莫就跟著同事們不停地交換想法,他沒有經驗,多數時候都是聽人說,然後打下手找資料,為他們的創意提供底層的支援。等大家熱火朝天地忙到了晚上,他就也會試著提幾個想法,能被採納的不多,但也有一兩次能換來眾人的認可。
  等到第二天上午,回家匆匆睡了一覺的眾人回到公司,在內部會議上把昨天修改過的方案最後敲定了一遍,吃過午飯後,李莎就帶了兩個人出發去N27了。
  作為整個項目組裡資歷最淺的新人,年莫自然不能跟著去。他留在公司把內網上近幾年的項目都逐一流覽了一遍,感覺自己像塊海綿一樣,不斷吸收著嶄新的知識。雖然剛來公司就忙得不可開交,可脫離了以前那些紛亂的情緒,反而整個人都踏實了下來。
  快下班的時候,李莎帶著她的人馬凱旋而歸。畫廊對新改過的方案很滿意,柯明遠關於畫展的想法都得到了滿足,管理畫廊財務支出的周遊也對成本的控制沒有意見。
  “交給你個任務,”李莎端著咖啡晃到年莫的座位上,“這兩天你去跟那邊確定一下參展的作品,記得拍照存檔,千萬別弄混了。還有後續各個城市間的運輸和布展細節,這一塊都由你來跟進。”
  領了任務的年莫,隔天就直奔甲方而去了。
  現在距離他第一次進N27,轉眼已經過去了五個多月。日月交替間他結束了一段戀情,送走了一位至親,再次以工作方面的合作人踏進畫廊時,恍惚間忽然想起,如果不是柯明遠的出現,他或許還不知道在哪裡昏昏沉沉地原地踏步。
  柯明遠趴在二樓的欄杆上,看見年莫穿過樓下的展廳過來,他遠遠地朝人揮手:“昨天才聽說你進了這家公司,想不到今天就來了。這次沒有蛋糕吃嗎?”
  這種時候居然還惦記著蛋糕,年莫被他鬧得啼笑皆非,乾咳了幾聲嚴肅地說:“我過來做正事的,別鬧。”
  “不鬧不鬧,可你做的蛋糕確實好吃啊。”柯明遠帶著他進畫室,一邊問道,“新工作感覺怎麼樣?”
  年莫把筆記本和相機都放到桌上,想了想說:“兵荒馬亂,不過挺有意思的。”
  誰知柯明遠大言不慚地自誇起來:“你運氣好,第一個項目就是跟我打交道才有意思。以後去做建材展醫療器械展,就只剩兵荒馬亂了。”
  年莫懶得評價他這種自吹自擂的幼稚行為:“作品都挑好了嗎?”
  其實不用問,他也看出畫室裡多了不少框好的畫作。只不過柯明遠這邊選出的,都是他認為值得放出去讓人看的,年莫這邊則要根據實際的場地情況作相應的調整。
  一上午兩個人對著預定的各地展館研究了半天,先敲定了一半的作品。年莫拿著相機開始給每一幅拍照,再把名稱大小等細節記錄下來。
  柯明遠坐在一旁看著,內心油然而生一股欣慰。那天年莫突然生病倒下,與其說把他嚇到,不如說是把他震驚到了。
  他一直以來過得太順了,想不到一個人會有多絕望,才會說出自己什麼也沒有這樣的話來。不過還好那只是極度悲痛之下一閃而過的想法,如今年莫能夠站在他的面前專心致志地工作,就讓他不得不感歎,幸好。
  “這批畫打包的時候,你們要不要派個人來盯著?”年莫記錄完細節保存好文檔,問起了別的注意事項,等了一會兒沒有回音,一抬頭才看到柯明遠不知道在發什麼呆,不由得笑了笑說,“問你話呢,專心點啊。”
  初夏的陽光在窗戶上折射出泛白的光,柯明遠半眯著眼,看著他的笑容帶上了夏日特有的溫度,終於忍不住伸手在他臉上戳了一下:“你這是跟甲方說話的態度嗎?”說完也靠近了坐下,慢慢地跟他商量起來。
  直到很多年以後,柯明遠再回憶起當時的一幕,都會記得那時候他其實想說,幸好,幸好把你帶回來了。

  ☆、第 16 章

  原以為只是簡單清點的工作,實際上手後年莫才發現並不輕鬆。這次畫展的目標群眾有一大部分是年輕人,為了照顧他們求新求變的思路,每個城市都需要突出不同的主題。如此一來工作量就增加了不少。
  這幾天中途周遊來過幾次,他的態度說不上多熱情,但也算拿出了公事公辦的職業精神,該提供協助的地方都沒落下。幾個人默契地隻字不提柳鵬池,相處下來稱得上融洽。
  週五晚上十點多,年莫跟柯明遠總算是收了工。眼看時間不早,他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眼說:“辛苦了。週一我把這張表交上去,沒大問題的話,畫展就這麼安排了?”
  柯明遠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問:“那你下周還來嗎?”見年莫搖著頭收拾東西,他打了個哈欠遺憾道,“我還挺喜歡跟你一起工作的,要不然你跳槽過來吧?”
  年莫手上一抖,夾了幾張紙票的文件袋嘩啦掉到地上,他連忙蹲到地上撿東西,同時還沒忘了回應這句玩笑話:“你別逗我了行嗎?這次要不是你幫忙,我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說著把包背到肩上揚了揚手,“先走了,回頭請你吃飯。”
  柯明遠其實也累了,當下也不多說,把人送到門外,就折返回來打算關門回家。誰知在畫室裡最後看一眼時,卻發現地上有一張褐色的紙片,應該是年莫剛才落下的。他撿起來看了一眼,原來是張嶄新的游泳卡,地址就在他家附近。
  剛進地鐵站沒多久,昏昏欲睡的年莫就接到電話,柯明遠在那邊問要不要把卡送回來,他想了想覺得挺麻煩的,這卡本來是萬東他們公司發的,萬東不愛游泳就轉贈給他了,美其名曰讓他鍛煉身體,可年莫自己是個旱鴨子,拿在手裡也沒用:“算了,我又不會遊,你留著吧。不是說離你家很近嗎?”
  柯明遠把車倒出車位,掃了眼中控臺上插著的卡片,心想這種市民游泳館小爺才懶得光顧,話說出口卻是不同的意思:“我一個人沒意思啊。你明天有空嗎?出來吧,我教你。”
  週六的上午天氣很好,昨天夜裡下了場雨,讓炎熱的氣溫降下去一點。柯明遠心情大好。散著步就慢慢晃了過去。他比約定的時間稍提前了點,便在館外等著。沒過多久,就看到了年莫的身影。
  年莫背著背包,穿著塗鴉T恤和牛仔褲,腳上踏著雙板鞋。他急匆匆地跑過來,在柯明遠面前停下。
  “跑什麼跑。”柯明遠看著見陽光灑在他身上,帶著朝氣蓬勃的溫暖,突然有點想伸手去揉一把他的腦袋。
  年莫低頭看時間,松了口氣:“我見你在這兒,還以為遲到了。”
  “是我早到了,”柯明遠笑著一把攬過他的肩,欣喜於他沒有掙開,“進去吧。”
  兩人領了鑰匙就去更衣室。休息日的游泳館人不少,柯明遠繞過放聲大笑的熊孩子和挺著啤酒肚的老大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們的儲物櫃。
  柯明遠一邊拿出泳褲,一邊眼睛就往年莫那邊瞟。年莫在這方面絲毫不扭捏,進來就大大方方地脫起了衣服。
  二十歲的年紀,早已過了纖細的少年時期,骨架仍然修長得竹,但隨著脫衣的動作,薄而漂亮的肌肉線條能讓人聯想到柔軟的韌度。
  自然得不加一絲造作的性感。
  柯明遠光明正大地用眼睛吃起了豆腐還不嫌不夠,正想雙手抱胸換個舒適的站姿再看,結果被人從後面拍了下肩,一轉頭只見頭上頂了張毛巾的老年人中氣十足地說:“小夥子脫不脫啊,你擋我櫃子了。”
  柯明遠:“……”默默地退到一邊後,他沒好氣地往笑個不停的年莫頭上拍了一巴掌,“笑什麼笑。”只覺得頭發軟軟地擦過指縫,手感不錯。
  年莫收斂起笑意,想起自己忽略了一個關鍵:“人太多不習慣吧?這次是來陪我的?”
  “想得美,我想游泳不行?”柯明遠懶洋洋地瞪了他一眼,拒絕承認。
  “那你快點換衣服啊,老看我做什麼,害羞啊?”年莫說著和一邊頭髮上滴著水的老年人交換了個眼神,好像達成了什麼共識一般。
  柯明遠無辜被看成了羞答答的小少爺,嘴裡控制不住就開始調戲起人來:“看你長得好看。”
  “柯明遠,”年莫眼神複雜地望著他,沉思半晌終於說出了口,“誇我好看,你這不是自戀嗎?”
  “……算你狠。”柯明遠不禁佩服起他的腦回路,自顧自地換起了衣服。等他換好了再抬頭,才發現年莫也用打量的目光盯著自己。
  柯明遠笑著打趣道:“看得這麼認真,很羡慕啊?”話雖這麼說,可他顯然也不是多健碩的體型,只不過比年莫結實一點而已。
  果然,年莫一頭黑線地反擊道:“半斤八兩,有什麼好羡慕的,”但還是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胸膛,“那是手術留下的?”
  小時候那次手術,終究是在胸口上留了道印記。柯明遠自己不在乎,此時也坦然地回道:“對啊,輸了吧,我可是從小就動過刀的人。”
  兩人一同往泳池走去,年莫不時看上兩眼,皺眉問道,“那你行不行啊?要是等會兒不舒服,一定要記得說。”
  這明顯是被小瞧了,柯明遠捏了捏眉心無奈地說道:“不要隨便質疑一個男人行不行。”
  年莫:“……”
  水裡有點涼。柯明遠先下去,身體往後漂浮著,看年莫小心翼翼地下來。他不比柯明遠的自在,頂著水的阻力慢慢朝裡走,表情略帶緊張。
  “會換氣嗎?”柯明遠詢問起他的基礎,見他面露遲疑,就耐心地指導起來,“深吸口氣,把頭埋進水裡,覺得不行了再起來。”
  年莫猶豫地望著他問:“不會沉下去?”
  柯明遠朝他一笑,張嘴深呼吸一口,下一秒就鑽進了水裡,過了會兒在嘩啦聲中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說:“就像這樣,來試試。”
  年莫下定了決心,有樣學樣地下到了水裡。身體打斷了水中的寧靜,從泳鏡中看出去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層藍色。年莫左手扶牢了池壁,感受到整個身體都被水包圍著,溫柔地托著。沒有想像中可怕,他慢慢放鬆下來,想試著將手放開,就在這時,卻看到面前的身體也往下一沉,男人也一起潛了下來。
  半長的頭髮在池中柔軟地散開,他腳下一蹬靠近了年莫,水波蕩漾中也能看清他臉上的笑意。柯明遠朝年莫招了招手,伸出手臂示意對方把手搭上來。年莫緩緩離開池壁,一下失去了安全感,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掌。
  柯明遠手中稍一用力,水就把人往他那邊送。年莫被他鼓勵著,往前遊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就鑽出了水面。他大喘口氣,朝旁邊望去,卻見柯明遠沒有緊跟著起來,而是在水中轉了個身,手臂在空中劃出道弧線,他遊回到了年莫的另一側,這才露了臉。
  沒等他說話,年莫已經先開口問:“我這算是成功了?”不想柯明遠還沒來得及評價,年莫就聽到身後傳來巨大的聲響。
  一個噸位十足的胖子直接從臺上跳進了水裡,拍起的水花四濺,偏偏他本人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剛進水裡就大開大合地張開四肢遊了起來。年莫趕緊往旁邊避讓,誰知一不小心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往後倒去。
  本來憑藉水的浮力也不會怎樣,但年莫一下子卻慌了神,在水裡連嗆了好幾口之後更是害怕,看到有誰朝他伸出了手就趕緊抓住,然後被人從水裡托了出來。
  年莫驚魂未定地咳了幾下,緩過氣來之後,才發現原來是柯明遠撈了他一把,一個謝字還沒說得出口,頓時發現自己整個人像樹懶一樣抱住了對方。
  情況變得有點尷尬,再怎麼說也是兩個性取向一致的男人,貼得這麼近都能感受到彼此胸口心跳的動靜,年莫避開柯明遠的眼睛鬆開手,看著水面說:“謝謝啊。”
  柯明遠彎起嘴角笑了笑,發動了等待多時的反擊:“一點小事嚇成這樣,行不行啊。”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樁小事,不過年莫聽出他是孩子氣上來要報一箭之仇,決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計較,正想再說什麼之時,柯明遠卻指著旁邊說:“你在這兒休息一下,我去遊幾圈,沒我在別潛水。”
  年莫猝不及防地被扔下,只好回到泳池邊坐著,只把雙腿泡在水裡。剛才嗆進嗓子裡的水澀得厲害,讓他對游泳這項偉大而艱難的體育活動心生畏懼,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的目光追隨著柯明遠的身影。
  這下仔細看了,他才知道,自己當真是看走了眼。已經游了一個來回,柯明遠卻不露疲態,身體筆直地破開水的阻礙,水面變成漣漪層層蕩開。不得不說,泳姿看起來還挺漂亮的。
  等柯明遠再游回來時,他總算停了下來。他四處望瞭望,找到年莫的位置,便遊過來取下泳鏡,把雙手搭在池邊仰頭問他:“還想學嗎?”
  “嗯?”年莫冷不防被問了一句,愣愣地看著水珠從他的臉上滑過,最後再融進水裡。
  被水打濕的頭髮,也一併往後面抹去。柯明遠這個樣子,讓年莫想起那次在畫廊裡看到的,接受採訪的他。可是卻比那次要親近得多,被閃光燈照出的距離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的年莫猶豫地說:“好像有點難。”他自我感覺挺對不起人的,才學了一會兒就打了退堂鼓,沒想到柯明遠居然乾脆地點了點頭。
  “那就回去吧,人太多遊不開。”柯明遠雙手撐著池邊從水裡上去,捋了把濕漉漉的頭髮,徑直往更衣室走了。直到背對著年莫了,他才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他真的挺怕年莫說還想學。剛才那次意外的溺水事件發生時,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比年莫還要驚恐。偏偏還沒等他理清那個驚恐源于何處時,年莫整個人緊緊地抱了過來,皮膚的熱度迅速傳遞到了大腦,伴隨著臺上救生員吹響的尖銳的口哨,轟的一聲炸開了花。
  多虧年莫那時慌了神,才沒注意到柯明遠的耳朵都已經紅了。只不過柯明遠紅著耳朵遊遠之後,他把整個頭埋進水裡的時候終於意識到,自己當不了心無旁騖的好教練。
  車站總是熱鬧的地方。一輛車進站,人群蜂擁而上,潮水般卷走了喧囂。只有兩人之間,寧靜得陷入沉悶。年莫心中有點不安,連帶著表情也嚴肅了起來,他總覺得從剛才起,柯明遠的話就特別少,大概還是有點生氣?畢竟專門出來教自己游泳,卻碰到這麼個沒用的學生。
  是不是應該道個歉?他正這麼想著,背包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柯明遠觀察著年莫的表情變得自在,連帶著語氣都歡快了起來:“東子?遊完了……我馬上就回來了,你別叫外賣。嗯,對啊,我做飯……”
  柯明遠把年莫的變化看在眼裡,頓時有些不爽。這家游泳館不像柯明遠常去的那家,這裡設施簡單,也沒有吹風機,頭髮濕漉漉地搭著,他心裡愈發焦躁,不禁想著年莫那室友怎麼回事,連飯都不會做嗎?
  就在此時,公車進站了,年莫跟著人群擠上了車,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朝柯明遠揮手道別。
  那晚夜色中的年莫,和此刻陽光下的年莫,身影重疊了起來。
  同樣的同步臺階之上,連揮手的幅度都差不多。但柯明遠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那時年莫只不過改了稱呼,不再疏遠地喊柯先生,柯明遠就心情極好,回去的路上還一路哼著歌。可是如今,他們之間悄然變化的,不止是從陌生到熟悉的關係。即使如此柯明遠也清楚,他不滿足。
  車門關閉之前,柯明遠一個箭步沖上了車,飛快地從錢包裡找出兩枚硬幣投進了箱中。
  年莫驚訝地望著他,看他穿過隔在中間的幾個人群,擠到了自己身邊站定。
  “你……”年莫不解地想問他怎麼上來了,卻見柯明遠伸手抓住了上方的欄杆,兩人的手臂碰在一起,透過單薄的布料傳遞著彼此的體溫。
  柯明遠用胳膊擋住半張臉,貌似隨意地說:“我也要吃你做的飯。”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忙,沒法日更,一週三次吧。

  ☆、第 17 章

  菜是萬東上午就買好的。年莫回去直接就能開工。
  他先將排骨焯了水,和著切好的薑絲一起裝進砂鍋裡燉上,接著就去處理別的食材。柯明遠倚在門邊,看他動作熟練地忙碌著,便走進去從籃子裡取出要洗的蔬菜,在水池裡沖了起來。
  年莫正在切肉,注意到他的舉動:“你會嗎?”
  “你以為我跟萬東一樣嗎?”柯明遠理菜的同時嫌棄了一下外面嗷嗷待哺的人,委屈地為自己伸冤道,“在外面讀書時總還是做過的。”
  年莫一想也對,聽說不少留學生都在國外點出了做飯的技能。當下也不客氣,撥了幾個蒜去他那邊。等洗完了菜,柯明遠默契地剝起了蒜。廚房不大,兩個男人站在裡面稍顯擁擠。但柯明遠甘之如飴,他不時看幾眼年莫,覺得這小小的廚房也顯得可愛起來。
  當然要是沒有嘴饞的萬東老是進來探頭探腦的話,那就更好了。
  開飯後,柯明遠伸出筷子夾了口菜,年莫忐忑地等待他的回饋。他多少也知道柯明遠的生活,這人估計嘴比柳鵬池還要挑得多。
  柯明遠果然不像萬東那樣表現誇張,他慢慢地嚼著,就跟故意逗年莫似的,吃完一口,又再夾了另外的菜品嘗,然後才露出贊許的笑容:“不夠意思,手藝這麼好,我這麼晚才吃到。”
  年莫見他滿意了,就不好意思地笑笑:“比任叔差遠了吧。”
  “誰說的,”柯明遠挑眉否定道,“比任叔的好吃。”
  “你哄三歲小孩兒呢。”年莫當然不會天真到把這句話當真,卻不知對柯明遠來說,這菜的味道已經不重要了,關鍵要看是誰做的。
  萬東不知任叔是誰,但也不妨礙他表達對年莫廚藝的崇拜:“那必須的啊,你就別謙虛了。唉對了,今天游泳怎麼樣啊?”見年莫面露沮喪之意,他一拍掌如同找到了同黨,“你說游泳它咋就那麼難呢?我小時候還報了個班兒去學,差點沒嗆死在裡面。沒事兒啊,學不會就算了,哪天你得空了咱們打球去。”
  柯明遠直接一個眼刀扔過去,決意打斷萬東的話:“週末你不用陪女朋友?”
  他一句話直接問中了對方的傷心事。萬東哭喪著臉說:“唉,單著呢。哥你有女朋友嗎?”
  年莫緊張地抬頭,生怕柯明遠順口就交待了性向,還好他只是高深莫測地露出微笑,任憑萬東自己去理解。
  果然萬東沒有多想。柯明遠比他大不了多少,但言談舉止跟仍是學生的他遠不一樣,於是就長歎口氣,故作憤慨狀嚷道:“別炫耀啊!打住!唉年莫不也單著嗎,咱倆是一國的。”
  年莫沒想到這話題還能扯到自己這兒來,尷尬地笑笑想敷衍過去。
  不料他這一笑,萬東險些看怔了眼,自暴自棄地放棄了剛締結的單身同盟:“你走開,憑長相你就是我的敵人,”話雖這麼說了,但他還是想關心一下,“肯定有喜歡你的姑娘吧,怎麼?都看不中?”
  “不是,我……”年莫頓了頓,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鬱被柯明遠瞧見了,“沒這個打算。”
  午飯還沒吃完,萬東的老同學有點急事,一個電話就把他叫走了。
  剩下兩人吃完後,年莫很自然地就把碗筷拿進了廚房去洗,原本還想表現一番的柯明遠出手遲了一步,只好在客廳裡坐著看電視。
  本地新聞台又在講一些家庭瑣事,柯明遠不愛看,他向來有隨身帶筆和素描本的習慣,今天背的包裡也備著了,於是便打開本子,在紙上畫起畫來。
  他畫得很快,好像很早就有了這麼個念頭,只等著有一天落筆。等年莫把廚房裡收拾乾淨了出來,筆尖摩擦過紙張的沙沙聲也隨即停了下來。
  “你在畫什麼?”年莫擦乾了雙手好奇地湊過來看,他第一反應是柯明遠在畫自畫像,可再一看又有點微妙的差異。
  素描本攤開的一頁上,只有個半身像,那是穿著黑白色制服的年莫,畫上的人嘴角含笑,眼神專注地落在手裡正在製作的蛋糕上。這應該是從前年莫在KOKI打工時的一幕。
  柯明遠把這一頁撕下來遞過去,欲蓋彌彰地說:“秋秋挺有品味的,店裡的工作服好看。”
  最近和柯明遠混熟之後,年莫也會跟他開玩笑了:“我讓她給你做一套?”說著在腦裡設想了一下,覺得畫面有點棒。
  柯明遠有點適應不了他這個節奏,故意擺出副高冷的樣子道:“這頓飯的回禮。好好收著當傳家寶吧,敢拿出去賣掉我跟你沒完。”
  “不賣不賣。”年莫其實心裡挺高興的,這還是他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畫,要不是畫上的人是他自己,他還真想大張旗鼓地裱起來掛牆上。
  送完了畫柯明遠沒有久留,雖然他內心是想再和人出去看個電影什麼的,但吃飯時年莫說的那句話,還是讓他知道不能心急。
  這幾個月接觸下來柯明遠已經發現,別看平時說說笑笑都很熱鬧,但年莫其實是個對各方面的感情都很克制的人。
  他有一個自己的界線,敏感地衡量著和他人的關係遠近,到了什麼關係才能說什麼話,年莫一直把握得足夠精准。
  這樣的人容易活得太理智,可偏偏年莫的上一段戀情卻相當不理智,這足以證明在那個時候,他心裡的天秤已經產生了傾斜,或許中間有過掙扎,也或許沒有,但反正最終滿腔的熱情撞上了一座冰山。
  柯明遠看得出來年莫已經不愛柳鵬池了,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很快從上次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他還需要時間,而柯明遠願意去等。
  週一上午的會議進展得很順利,年莫提交的資料很快被通過了,畫展上展出的作品內容本就該由畫家本人來主導,柯明遠都沒意見,策劃公司這邊自然也樂見其成。
  等其他人把最近的進度都報告了一遍,李莎才宣佈了一個新的消息。
  畫展需要追加一個巡展城市。
  新追加的城市是座北方的文化名城,項目初期他們就派人去談過,可儘管柯明遠已經小有名氣,但畢竟人太年輕,又不是專場展出,當地的幾家展館合作的興趣都不高。
  最近其中一家大概終於遲鈍地發現了商機,總算又打了個電話過來,問還能不能趕得上。這對雙方都是互利互惠的事,策劃公司和畫廊那邊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會議室裡的人都被這消息打了雞血,因為這證明了項目足夠有吸引力,才能讓遲遲不能肯加入的合作方下定了決心。
  一群人一邊哀嚎著又要增加工作量,一邊又人人面帶喜色,唯獨年莫除外。他聽到那個城市名字的瞬間,心裡就有點不舒服。他負責的這部分工作,要求他跟著畫展的路線一路跟下去,這就意味著那座北方的城市,他也必須得去。
  年莫在座位上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能說出點什麼,他還是個新人,沒有因為私人原因而拒絕工作的資格。
  當天難得的沒有加班,年莫回到家早早地睡下,卻始終睡不著。南方的夏夜已經需要開著空調才能除去熱氣,可記憶中北方冬季獨有的乾燥冷風,仿佛還是像刀子一樣刮得他頭疼。
  那個地方,年莫六歲的時候去過一次。
  外婆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個位址,聽說年曼如就住在那兒,立刻就帶著年莫過去找人。可他們一路風塵僕僕地趕過去後,卻被告知年曼如確實在那裡住過,但是早就搬走了。
  可是年老太太不死心,每天依然去附近打聽。那會兒天還很冷,他們一大早就去,跟每個開店的人問,去居委會問,問到天都黑了都不肯放棄。
  其實那時候年莫就覺得,這次恐怕也找不到了,然而他不敢說。
  不敢說這次是白來了,也不敢說累了,餓了,困了。只能緊緊地跟在外婆身後,唯恐一不留神跟丟了。那樣不僅找不到媽媽,連外婆也會失去。
  初春的北方還很寒冷,驅使著年幼的年莫一路走下去的,並不是想找到媽媽的渴望,而是害怕被拋棄在異鄉的恐懼。
  從小到大唯一一次和外婆去外地,最終還是無功而返地回來了。年莫已經想不起返程途中,火車車窗上倒映出的外婆的臉是怎樣的表情,但是幼小的心裡對那座城市留下的恐懼,卻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晚也沒睡好的年莫,第二天醒來時,發現手機上多了條短信。
  短信是柯明遠發來的,看上去像是很隨意的寒暄:“畫展的變動知道了?下半年需要你跑不少地方,辛苦了。”
  發信時間是淩晨,正好是年莫輾轉反側的時間,柯明遠自然不可能知道那段往事,應該是半夜沒事做,突發奇想地要關心一下合作公司的員工。
  年莫當然不知道,昨天下班後徐莎和畫廊的負責人吃了個飯,談到這個變動時,她隨口提了一句,說年莫好像對此不是很感興趣,還跟柯明遠打趣,問是不是自己的手下在畫廊受委屈了。
  “不辛苦,放心吧,我會幫你把畫展辦好的。”年莫回完短信就去衛生間洗漱,他原想著柯明遠應該會很晚才回復,沒想到換好衣服出門時,新的短信就來了。
  “其實北方最近還不熱,不知道你去過那邊沒有,是座很壯觀的城市。市郊的塔樓到時候你可以去逛逛,從最上層往遠方看,會覺得天高地闊什麼煩惱都沒了。”
  年莫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半天,尋思著最近好像沒表現出有什麼煩惱的樣子,不過這意料之外的話倒讓他不再像昨天那麼低沉了,於是他動了動手指回復道:“謝謝,借你吉言了。”

  ☆、第 18 章

  時間轉眼到了八月中旬,一場暴雨過後的週末,氣溫難得涼爽了下來,徐光把畫展項目組的員工都請到了城郊的度假山莊。
  畫展的宣傳在一周前鋪了出去,反響超出眾人的預料,不少城市的預售票已經一搶而空。
  離巡展首站開幕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大家都是忙裡偷閒,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熱鬧著。年莫被人拉去打麻將,他一個初學者手氣又差,接連好幾把都是一手爛牌輸得乾脆俐落。
  幾輪下來之後,拿來當籌碼的零食全落到了別人手裡,年莫起身想出去逛逛,誰知卻被人從後面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在中間舞臺拿著話筒唱歌的李莎咦了一聲:“哎喲,甲方大大怎麼來了,求放過啊!”
  周圍人都哄笑起來,年莫回頭一看,來的果然是柯明遠,周遊和另外兩個他沒見過的一男一女也在。
  柯明遠朝大家點了點頭,接過話笑道:“徐光不厚道啊,你們忙了這麼久,犒勞應該由我們來。”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興高采烈地響應起來,紛紛喊老闆把這裡最貴的酒水端上來,還有人點名晚飯要上海鮮大餐,一副要把度假山莊當場替換成五星級酒店的架勢。
  在場的都是年輕人,熱鬧了一會兒也就各玩各的了。周遊帶著那一男一女去找徐光打檯球,柯明遠沒有急著跟過去,而是坐到年莫身邊問:“你怎麼不打了?”
  桌上其他三個人都嘲笑年莫的牌運有多差,柯明遠一聽說:“那你們再打一圈,有我在說不定不一樣。”說著一臉霸道地朝年莫道,“別怕,輸了算我的。”
  “好的總裁,”年莫被他逗得直笑,只能一邊砌牌一邊問,“我能輸多少?十盒鳳梨酥?”
  “想得美,五盒不能更多。”柯明遠整個人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從他的視線只能看到年莫的背影,領口上露出來的後頸很白,幾縷發尾擋在那裡,看得他心裡癢癢的。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擲了骰子後大聲反對:“噫,才值這麼點?起碼也得多算三袋開心果。”
  其他人跟著胡鬧,這個要求加盒巧克力,那個乾脆提出再多一箱可樂還是可以有的,最後年莫聽不下去,一鼓作氣連碰了幾個對子以表抗議。
  年輕人打著玩兒的牌局,也沒誰計較輸贏,年莫原本只是亂碰一氣,誰知再摸了幾圈下來,竟亂打亂撞胡了個碰碰和。
  接下來的幾把年莫如有神助,不僅把輸掉的零食贏了回來,還多賺了不少。桌上三人眼看自從有了柯明遠這個福星坐鎮,年莫的運氣就勢不可擋,當即決定及時止損,不與開掛的人對著幹。
  年莫隨手開了瓶水遞給柯明遠問:“你們怎麼突然來了?”
  “徐光叫的,”柯明遠接過水一口氣喝掉小半,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帶了兩個畫廊的新人來,跟徐光認識認識。”
  年莫點了點頭,徐光家有人在出版集團做高層,這不是什麼秘密,他看柯明遠一臉疲倦的樣子,不禁關心道:“你沒休息好?”
  “我爸有個老朋友要辦慈善拍賣會,讓我出張畫,這幾天趕得累了,”柯明遠揉了揉眼,起身拍了把年莫的肩道,“我去找他們,你繼續玩兒。”
  年莫把手邊的零食分給其他人,換了位置坐到休息大廳的中間聽李莎他們唱歌,邊聽邊想柯明遠明明是個少爺,真算起來卻不比他們輕鬆。
  畫廊簽一些中意的藝術家也是常有的事,可柯明遠除了負責自己的作品,還要參與到新人的推廣中去,甚至當初文石辦攝影展時,連他不想面對的採訪要幫著應付,凡事親力親為到這個地步,好像不太符合一般人投資畫廊的習慣。
  短暫的休息結束之後,年莫就忙了起來。
  巡展首站開幕前,他和承接運送的物流公司一起去了趟N27。柯明遠的油畫都被仔細包裝好,一幅幅小心地搬到了車上。
  柯明遠中途接了個電話,他沒有回避直接在旁邊聊著。年莫聽出是在討論文石和一家攝影雜誌長期合作的合同細節,等通話結束之後,終於沒忍住,好奇地問道:“我聽說有些畫廊的投資人,會把這些事交給專人去處理。怎麼你卻什麼都要負責?”
  柯明遠按了按眉心,這次畫展是他首次的個人巡展,壓力不比任何人小,最近幾天都有點睡眠不足:“哪有那麼全能,周遊又不是吃白飯的。只不過我更瞭解這些人作品的特質,有空的時候就跟進一下,幫他們挑選能激發潛力的發展途徑。”
  年莫覺得這聽上去有點像娛樂圈的經紀人會幹的活:“既要自己畫,還要操心別人的,會不會很辛苦?”
  關於這一點他很不理解,明明以柯明遠的能力和背景,他大可選擇做個不問窗外事專心搞創作的人。他倒不是反對這個做法,只是好奇藝術行業的資金回報向來很慢,更有甚者要混上十多年才能被市場所接納,柯明遠自己都在事業的發展初期,為什麼要同時兼顧這麼多其他人的職業生涯?
  N27門外的草坪剛灑過水,暑氣中夾雜著一些青草的芳香,柯明遠想了想,乾脆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說:“講個故事給你聽。”
  這個故事不長,發生在柯明遠的大學時期。
  那時候他就讀的學校附近,有一家華裔老人開的畫具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對那位老人的印象,只停留在對畫畫有點興趣的愛好者這個定位上。
  直到柯明遠大三那年,假期結束後返校想再去光顧時,卻意外地發現店馬上要關門了。老人年紀大了,某天夜裡睡下去就沒有再起來。
  剩下的商品即將被運走,全都一股腦地堆在店鋪裡,而在那些畫框和顏料之中,柯明遠看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畫,不論從筆觸還是上色的方式,都給還是學生的柯明遠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他幾乎是在瞬間連靈魂都被那幅畫所吸引,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幅畫背後的故事,更渴望和那位畫家見面聊一聊。
  “是去世的老店主畫的?”年莫出聲詢問道,柯明遠沒有故弄玄虛,只是在平靜地講述一段往事,因此很快就猜得到答案。
  “對。”柯明遠點了點頭,繼續說著。
  那幅畫只是個開端,後來老人的兒女帶柯明遠去了家裡的地下室,對於樂於欣賞的柯明遠來說,那簡直就是一座閃閃發光的寶庫,隨便一幅拿出來,都叫人心潮澎湃,產生想要珍藏乃至超越的衝動。
  那不該是個守在一間小店鋪默默無聞度過一生的老人,他的畫應該被掛在明亮的展廳裡,享受世人接連不斷的讚歎,以他的才華,完全值得更多的榮譽和尊敬。
  “後來聽說,老人家年輕時也是想以畫為生,可他沒有人脈,更沒有管道去推廣自己的作品,加上家裡負擔太重,他才不得不……”柯明遠話說到此,搖頭歎息道,“太可惜了。”
  年莫沒有很快出聲,他極少見到柯明遠的這一面,雖然對藝術並不精通,但身邊這個人回想此事所表露出來的遺憾與痛惜,也深深地感染了他。
  柯明遠的眼裡隱隱有光芒在閃爍:“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想再見到相同的悲劇發生。家裡人也說畫廊只需要主推我一個人就行了,但我還是想把看見的優秀的藝術家推廣出去,希望那些作品不要再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等到幾十年後才被人發現。”
  他們的對話被搬運的工人打斷,兩人逐一清點完裝上車的畫框後,年莫手撐著貨車的廂門,突然叫住了柯明遠:“你這個想法,其實很天真。”
  柯明遠站在幾米遠的地方,雙手□□兜裡,笑得很坦然:“對,我知道。”
  “但、但是又……”年莫不自然地扯了扯頭髮,他向來不愛議論別人的規劃,但卻發自肺腑地想說點什麼,“怎麼說呢,浪漫,對!”
  終於想到了合適的形容,年莫從貨車裡跳下來補充道:“儘管會有困難,但有人願意去做,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了,我很喜歡你的想法。”
  柯明遠聞言,愣了片刻後才揚眉笑說:“謝謝。不過你換成說喜歡我,我會更高興。”
  這句話被年莫當成了一句玩笑話,隨著草地上的水珠一起被蒸發到了空氣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九月初,畫展的第一站即將揭幕。
  年莫和同事們在兩天前趕到了A市,他依舊負責布展這一塊的工作,兩天時間全泡在了美術館裡,盡職盡責地核對相關的事務。
  這個項目跟下來後,年莫才發現柯明遠比他想像中還要受歡迎,聽說他在國內的年輕人裡已經小有影響力了。布展時他也能注意到,還未開展的美術館外,時不時會有年輕人指著外面的宣傳畫熱烈地議論些什麼。
  開展前一天傍晚,所有的一切都佈置妥當後,公司的人一起出了美術館。
  還沒走出多遠,迎面一個背著畫架的清秀女生,就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攔住了年莫問:“不好意思,請問你是柯明遠嗎?”
  年莫停下腳步,看了看問完話就臉紅地低下頭的女生,再看了看美術館外牆上懸掛的柯明遠的照片,知道這是被人家的粉絲誤認成了偶像。
  他客氣地笑了笑否認說:“我只是畫展的工作人員。”
  “啊?”女生詫異地抬起頭,懷疑地打量了幾眼後,才小聲地自言自語,“可是和照片上很像啊。”
  周圍有同事覺得尷尬,幫忙作證他真的不是,年莫自己卻覺得還好,認真地解釋說:“我們確實長得像,不過柯明遠本人要明天上午才會到場,你記得早點來排隊,到時候好好辨認一下。”說完揮了揮手道別,留下仍然半信半疑的女生站在原地一臉不解。
  一行人坐上了回酒店的車,李莎坐在副駕上轉過頭問道:“你應付得挺熟練啊,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豈止是認錯這麼簡單,年莫點了點頭代替回答。
  “唔,那你脾氣還真好,換了我的話,偶爾幾次還覺得新鮮,久了估計會煩得不行。”李莎自己代入了一番,受不了地搖頭感歎了起來,“天啊真是想想都要崩潰了!”
  年莫不知李莎開了什麼腦洞能讓她崩潰至此,不過他也能感受到,比起當初來說,現在再被人錯認成柯明遠,他也不會再產生什麼負面情緒了。
  “沒你想的那麼誇張,畢竟不是一模一樣,”年莫揮手打斷了李莎的崩潰,“何況我和他性格不一樣,接觸下來還是能分清的吧?”
  “那是當然,分不清的人是腦殘吧。”李莎無意中發射了一記地圖炮,安靜地了一會兒之後,又忽然轉過來八卦地問:“對了,我聽說柯明遠是gay,你知道嗎?”
  正好在喝水的年莫被她這句話差點嗆到,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後,坐在同排的另一個同事已經搭上了話:“他們這行gay本來就多,柯明遠我覺得也挺像,不過他好像沒有男朋友啊。年莫你跟他熟,你見過嗎?”
  前男友倒是見過,年莫不動聲色地擰緊飲料瓶,眨眨眼一臉天真地打馬虎眼:“是嗎?我不知道啊。”
  見從他這裡問不出名堂,其他人只好自己瞎猜起來,剩下不敢參與討論的年莫,只能閉目養神,可思維總被旁邊的聲音所吸引,害得他最後也忍不住開始想,柯明遠再談戀愛的話,對象會是怎樣的呢?

  ☆、第 19 章

  第二天還不到開展時間,外面就排起了長隊。
  柯明遠陪幾個當地的同行先逛了圈展,回來看到年莫正在跟展館的工作人員進行最後的檢查。他搭了昨晚的飛機到A城,過來之後兩人還沒打過照面。
  見年莫緊鎖眉頭盯著筆記本,柯明遠跟同行打了聲招呼就過來問:“有什麼問題嗎?”
  年莫見到是他,眉頭很快就舒展開來說:“沒有,是我在瞎緊張。”
  不像李莎他們早就身經百戰,這是他工作以來負責的第一個專案,尤其是他還負責著最直觀的展區佈置,唯恐哪裡疏漏了什麼細節,影響了整個畫展的效果。
  柯明遠已經在展館內看過了一遍,知道這不過是年莫在給自己壓力,索性把他手裡的筆記本拿過來合上放到一邊,然後坐下來悄悄說了句:“其實我也很緊張,昨晚一夜沒睡好。”
  兩人對視了幾秒,忽然一同笑了起來。
  展館裡的笑聲吸引到周遊的注意,被柯明遠拋下的同行就站在他的旁邊,也一起好奇地望了過去。周遊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有點氣惱卻又無可奈何地跑過去趕人:“馬上就要開展了,你還坐在這裡傻笑什麼,想被畫迷們活捉?”
  柯明遠嘴裡答應著,卻把臉轉向年莫,偷偷指了下身後,小聲說:“他也緊張。”
  年莫露出個心領神會的表情,然後看著柯明遠被周遊連推帶搡地領走了。
  十分鐘後,展館的門一打開,等候多時的人群就湧了進來。
  年莫一開始還能站在館內看看情況,在經歷過幾次誤認事件後,李莎終於大手一揮,命令他去休息室待著,不准再出來露臉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休息室和後臺設置的媒體採訪區相連。年莫坐了一會兒後,就聽到隔壁的動靜。畫家不比影視明星那麼主流,來的媒體也只有兩三家相關的雜誌或網站,採訪區裡人少,隔了一道牆也能聽到交談的內容。
  柯明遠的聲音緩緩地傳入耳中,還是那麼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和初次相遇時一樣溫潤。只不過如今聽習慣了,會很容易就察覺出他說話的時候,尾音總是帶著笑意,很容易讓人想起他嘴角的弧度。
  有記者問他,作為年輕藝術家,回國後初次舉辦大型畫展就這麼受歡迎,有沒有什麼想對粉絲們說的。
  畫廊有給柯明遠打造過對外的公眾形象,年莫在剛接觸這個案子時就研究過那些資料,按他自己的總結來說,就是要高端要有逼格不能太接地氣。這會兒被記者問到,柯明遠也嚴格按照套路來,輕笑一聲後說:“對我來說,語言的力量有限,我想說的話,已經在作品裡傳達了。也希望借這次機會,能夠與他們通過作品產生更多的交流……”
  年莫偷聽著他在那邊侃侃而談,自己在這邊樂不可支,很想吐槽一句“大哥求你了說句人話吧”。
  好在柯明遠沒有裝太久,採訪結束後跟媒體寒暄了幾句,就回了休息室這邊。他進來一眼看到年莫,腳下一頓,再看對方臉上還沒來得及掩飾的笑意,就知道剛才的話全被聽到了。
  他是半點也不羞愧,朝自己比了個拇指:“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你對外說話都那個調調嗎?”年莫起身給他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
  “看情況,有些雜誌就喜歡這種,說得太實誠了他們覺得沒意思,”柯明遠沒有立刻去拿水喝,反而走到了另一邊,從剛才就放在那裡的紙袋中取出了一個盒子扔過來,“送你的入職禮物,晚了點別在意。”
  年莫伸手接住,盒子不重,拆開一看他卻傻眼了,裡面是一條深紫色的領帶,輕輕一摸就能發現這條顯然是上好的質地,價格絕對不會便宜。
  “太貴重了吧?”意識到這一點後,長方形的紙盒頓時顯得燙手起來,年莫不敢去猜它究竟價值多少,結巴著說,“我、我平時……用不上啊。”
  “總有需要的場合,”柯明遠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坐過來拿起領帶往年莫的脖子上套,“來試試。”
  年莫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在他的概念裡,幫另一個人打領帶是一個比較曖昧的動作,可看柯明遠一臉坦然的樣子,又像是沒想這麼多,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神經質了,只能磕磕絆絆地起了個話題問:“那、那你早上說緊張,是不是,也是在演啊?”
  柯明遠嗤笑一聲,他正在翻年莫的衣領,手指不小心擦過衣領下的皮膚,觸感伴隨著笑聲像一道電流般麻痹了指尖,幸好年莫心不在焉,沒留意到他動作驟停:“沒有,我是真緊張,怕大家不滿意。”
  “這樣啊,我也是的……”年莫頓了頓,奇怪怎麼領帶這麼久還沒打好,“很怕自己哪裡沒做好,給大家添麻煩,還怕搞砸了惹你生氣。”
  柯明遠沒有說話,手指在真絲的布料間遊走,直到收緊了領結後,他別有深意地沉聲說道:“你對工作負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而且……我怎麼會生你的氣。”
  年莫猛的睜大眼,對上了柯明遠的眼睛。他心裡有種古怪的預感,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或許是因為休息室裡暖色調的燈光,才讓那雙眼睛看起來特別溫柔,繾綣得能夠融化周遭的一切。
  沉默在休息室裡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柯明遠安靜地看著年莫。他在心裡暗叫不好,雖然平時說話他會時不時調戲年莫幾句,但那都是在他有意克制住情緒的前提下。可此刻他從年莫臉上那瞬間的錯愕裡察覺出,自己的感情在不經意間流露了出來,年莫似乎也接收到了。
  正想再說點什麼,休息室的門突然就被人推開了。
  “明遠,差不多要準備……臥槽你們幹什麼呢!”周遊風風火火地進來,看清屋裡的情形後一個急刹車,害得跟在他身後的李莎差點撞到他背上。
  李莎從後面探出頭,一眼看到柯明遠正拉著年莫的領帶,兩人四目相對一臉的欲說還休,震驚得險些喊出一長串的Yooooo來。
  饒是柯明遠平時再不要臉,這下也有點尷尬。他不自然地咳了幾聲,站起來時已經能鎮定地周遊戛然而止的話題說:“該出去露臉了?”接著不等周遊反應,沖李莎故作嫌棄道,“李美女,你們的員工除了業務能力以外,也該提升一下生活常識了,領帶都不會打,太不像話了!”
  說完他就一馬當先地出了門,剩下休息室裡三人面面相覷。
  時間過得很快,等到國慶過後,柯明遠的畫展就只剩下最後一站了。
  這一個多月裡,除了公事上的接觸以外,柯明遠私下約過年莫幾次,總被他找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至此柯明遠已經可以判斷,年莫真的猜到了點什麼。
  這種膠著的狀態讓他很不舒服,琢磨著下次再在畫展上遇到,要不要直接把人拉出來說清楚。
  就在他想著快刀斬亂麻的時候,年莫心裡已經亂成了一團。他確實是在藉故躲著柯明遠,那天周遊和李莎突然現身,讓休息室中曖昧的氣氛一下子沒了,最終導致他都沒明白當時柯明遠究竟是想表達什麼。
  他很想找人問個清楚,又怕是自作多情,更讓他擔心的是,萬一他確實沒有誤會,那又該怎麼辦。
  他很喜歡柯明遠,可這應該只是限於朋友之間的喜歡,更深一層的關係他從來沒考慮過。可如果拋開柳鵬池那段過去不談,他和柯明遠性向一致,彼此也很談得來,似乎又不是沒有那方面的可能性。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偏偏不管是萬東還是秋秋,都不是可以一起商量的人。年莫就這麼獨自焦慮著,直到某天從李莎手裡拿到了飛機票,才反應過來最後一場畫展的地址,就在北方的X市了。
  開展的那天下了場小雨,讓來自南方的眾人感受到了初秋的涼意。這場雨並沒有阻礙前來觀展的人們,相反通過前面幾場的發酵,巡展最後一站吸引了更多的人前來參觀。
  和之前設定的流程一樣,柯明遠中途會在展館裡露一次臉,和喜歡油畫的愛好者們進行一次簡短的交流。他有心在這幾天找年莫把窗戶紙捅破,心中期待之餘又忐忑不安,連帶著和人說話都直接了不少,氣得周遊在旁邊直打眼色,提醒他別忘了套路。
  交流會結束後,有不少小姑娘拿著畫集過來找柯明遠簽名。李莎站在旁邊,看著好幾個女生臉上幸福的紅暈,不由得嘖了幾聲,轉頭沖周遊說:“柯少爺那張臉,太招小姑娘喜歡了。”
  作為柯明遠的合夥人,周遊適時地表現出了與有榮焉的驕傲,李莎見他跟著嘚瑟,立刻就不服了,她跟周遊合作過幾次,彼此也算相熟,說話不用顧慮太多,指了指遠處的休息室:“得意什麼啊,我們年莫也不比他差好不好!”
  展館裡人本來就多,她說這話時也沒有刻意減小音量,不過在她看來,兩個工作人員之間的談話,就算被別人聽到了,這種小事情也不會有人在意。誰知幾米外簽名的隊伍裡,卻有個中年婦女朝這邊望了過來。
  中年婦女身邊還跟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甜甜地喊著:“媽媽,畫家哥哥長得好帥呀!”
  小女孩稚氣而直接的表達引起了大人善意的笑聲,柯明遠順著聲音望過去,卻見小女孩的媽媽神色恍惚地朝周遊他們走了過去,與此同時,她的眼睛還不時地盯著柯明遠看,十分疑惑的樣子。
  前面一個女生正在問柯明遠能不能拍照,他只好收回目光專注應付工作,沒有再留意這個插曲。
  中年婦女走到李莎面前,羞澀地笑了一下。李莎也連忙點了點頭,眼前這個女人保養得很好,眼角的細紋也不影響她的風韻,能看出年輕時絕對是個大美女。
  她問:“你好,我聽女兒說,你們是從S市過來的吧?”
  她說的沒錯,柯明遠是S市人,在媒體的宣傳上也有寫,因此李莎也沒起疑地答道:“是的,如果是要簽名的話,就在剛才的隊伍裡排著就可以了。”
  “哦,是這樣的,”中年婦女緊張地咬了咬嘴唇,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讓她顯出了與年齡不符的天真,“我剛才好像聽你提到了……年莫?”
  柯明遠筆下一頓,差點就在紙上多劃出一道墨蹟,他轉過頭仔細看了一下,終於從中年婦女的臉上,看出了與年莫相似的輪廓,猛然間,他也明白了,為什麼這個人剛才就一直盯著自己看。
  因為他和年莫長得像。
  很快,在得到了李莎的確定後,那人低下頭,把頭髮捋到了耳後,輕聲問:“我也認識一個叫年莫的人,請問能讓我和他見一面嗎?我叫年曼如。”

  ☆、第 20 章

  摸不清狀況的李莎和周遊,遲疑地打量著年曼如,很快兩人也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年莫的影子。周遊細思這事古怪,加上他和年莫關係一般,便裝作有事踱步遠去,剩下李莎憑藉女性的直覺聞到了狗血的八卦氣息,但她卻遲遲沒有回答,反而將目光投向了柯明遠,示意他拿個主意,畢竟在場的人裡,就屬他和年莫關係最好。
  柯明遠用嘴型示意讓她等一下,等應付完工作後,才走過來問:“你找年莫?”
  年曼如抓緊了牽著女兒的手,她其實不太確定年莫長大了是什麼樣,但又依稀覺得,如果當年那個兒子長大了,應該和眼前這個俊朗的年輕人有幾分相似,只是這位姓柯的畫家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讓她無端地感到了壓力。
  “我、我可能是認錯人了吧……”年曼如當即打起了退堂鼓,開始懊惱剛才的一時衝動。
  柯明遠伸手攔住她的去路:“稍等一下,你要找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年曼如不敢去看柯明遠,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剛才給人簽名時看上去凶了不少,“應該有十九……或者二十歲了吧。”
  周圍的空氣驀地冷了三分,柯明遠的嘴角繃得很緊,似乎在壓抑著一股怒火,半晌之後他才沖李莎點點頭:“問問年莫見不見。”
  李莎很快就回來了,謹慎地與柯明遠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她才禮貌地露齒一笑,叫年曼如跟她過去。與他們二人不同的是,年曼如由始至終都像在夢遊似的,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和旁邊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兒一樣,臉上的神情卻懵懂而無辜,還帶著一些不情願在裡面。
  儘管如此,最後她還是打算跟著李莎走。當她轉過身去時,柯明遠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年女士,我想提醒您一句,再過三個月,年莫就滿二十一了。”
  年曼如的腳步稍停,輕微地“哦”了一聲,就牽著女兒往休息室去了。
  柯明遠找了個偏僻的角落,焦躁地來回轉圈,好不容易等到李莎又回來了,才把她叫過來問後續。李莎把人帶進去後,很明顯就能察覺出氣氛的異常,便知趣地退出了休息室,不過很快年莫就出來跟她請了個假,把剛才的女人和小孩都帶走了。
  “去哪兒了?”柯明遠問。
  李莎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快到中午了,可能是去吃飯?不過那女的……”她想了想截斷了話頭,決定還是公私分明比較好,“算了,這種私事我不該打聽。”
  離畫展場地幾百米遠的一家餐廳裡,年莫把功能表遞給年曼如,讓她來點菜。
  年曼如親昵地將功能表推給女兒,然後朝年莫笑了一下:“你長這麼大了。”
  年莫端起杯子喝水,水有點燙,他只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年曼如和他記憶中那個削蘋果的女人相比沒變多少,只是老了一些,但還是那樣一副又美又天真的模樣。
  年莫聽到自己歎了口氣,等小女孩點好了菜,他也沒看一眼,就把功能表交給了服務員。他們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北方特有的大氣遼闊的城市景觀。他想柯明遠沒有說錯,這裡確實能讓人忘記煩惱,否則年曼如不會如此心安理得地出現在他面前,還帶著一個和別人生的孩子。
  那小女孩顯然是年曼如親生的,眼睛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她不知道內情,時不時用那雙漂亮的眼睛偷看年莫,濃密的長睫毛好奇地顫動著。
  年莫沒去看她,他不討厭小孩,但在這種時候卻無法不抗拒這個無辜的孩子,他輕輕地轉動了一圈水杯:“外婆去世了。”
  笑容終於在年曼如臉上僵住,她就像每一個初聞噩耗的人一樣,瞪大了眼睛,用手指遮住因為驚訝而張開的嘴:“……怎麼會這樣。”
  這個動作落在年莫眼裡,只覺得無比諷刺。他很想問年曼如究竟知不知道,當初她的一走了之給老人帶來了多大的打擊,又想問她想沒想過,給外婆留下這樣的爛攤子難道就不愧疚,更想問她為什麼不回去,而又是為什麼要因為外婆的離世而露出這種悲傷的表情。
  可最終他只是用筆在餐巾紙上寫下個地址:“外婆葬在這裡。”
  年曼如小心地接過,眼睛裡漫出一層淚水,她拘謹地揉著手指想說點什麼。一旁的小女孩不解地問:“媽媽,你怎麼哭啦?”
  “沒有,媽媽沒哭,”年曼如連忙把眼淚擦掉,摸了摸女兒的頭,“來,叫哥哥。”
  沒等小姑娘出聲,年莫擺了擺手:“別叫。”
  年曼如愣了一下,習慣性地咬著下唇:“我、我其實……”她似乎不善言辭,又仿佛還沒從母親去世的悲痛中回過神來,好半天才說出了下半句話,“是我對不起你們,你不要怨媽媽。”
  年莫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他在無數個深夜裡,想像過和年曼如相見的場景,可無論哪一種,都不如現實來得讓他無力。他甚至懷疑年曼如上輩子是個大善人,否則怎麼能活到現在,還一點成年人該有的擔當都沒有。
  服務生端了份藍莓山藥上來,年曼如體貼地盛了一勺放進女兒碗裡,這個畫面讓年莫的心跟著絞痛起來,他知道陰暗的情緒正在心裡瘋狂地滋長著,卻根本控制不住:“憑什麼?”
  “你在別人家陪你女兒吃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外婆和我?嘴上說對不起我們?外婆已經沒了,你這句話她聽不到。我還活著,可我聽到了也不覺得有用。”年莫竭力克制住聲音的顫抖,他不想顯得太激動,他怕自己會哭出來,“你有什麼資格要求我不怨你?”
  他的音量不高,但最後幾個字卻是說得咬牙切齒,連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都能聽出他話裡的怒意。小女孩張了張嘴,手裡的勺子掉進了碗裡,然後她小嘴一撇大哭起來:“你不要凶我媽媽!”
  店裡的人都被這聲嘹亮的哭嚎給吸引了,探究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集到了這張方桌上,年莫卻在這一瞬間如釋重負。
  對,那是別人的媽媽,不是他的。
  那他何必繼續坐在這裡?
  思及於此,年莫知道自己應該馬上走人,可偏偏年曼如見他站起來,大概誤以為他要動手,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撫女兒,一邊倉促地站起來拉住年莫:“別生氣,她不懂事的……”
  年莫紅著眼睛看向年曼如,她看起來局促不安,她在努力地解決眼前這混亂的局面,這或許是她這麼多年來唯一的成長,至少沒有放任場面變得更加麻煩。可是無論如何,年莫沒能在這個近似于陌生人的女人臉上,看到作為一個母親所該有的表情。
  見他不說話,年曼如不敢鬆手只能死死拉著,離開時還那麼小的孩子,一轉眼都已經是個年輕男人了,十幾年的空白讓她不知所措。在畫展上問出那句話時,她只是想確定一下別人口中提到的究竟是不是年莫,至於見了年莫之後要說什麼,她根本沒想過。
  她好像一直都學不會顧及後果。
  年莫有一種把她甩開的衝動,可還沒來得付諸於行動,就有人從後面走出來按住了年曼如的手。手指白淨修長,關節上留著長期握筆所留下的薄繭,那是柯明遠的手。
  柯明遠稍微用了點力,年曼如就連忙鬆開了,倒不是痛,只是她沒來由的有點怕他。
  柯明遠沒有管仍在抽泣的小女孩,也沒在意年曼如流露出的忐忑,他只是望向年莫:“想走嗎?”
  年莫有一瞬間的晃神,仿佛看到了葬禮結束那天出現在他家門外的柯明遠一樣,他不禁開始想,為什麼每次都是他,為什麼他總能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出現。
  “想。”年莫疲憊地點了點頭。
  “那就走。”柯明遠話音未落,就拉著他走出了餐廳的大門。
  衛生間裡傳來水龍頭被關上的聲音,柯明遠坐在沙發上,留意門那邊的動靜。聽完李莎的話後,他連跑了好幾家餐廳,才總算找到了年莫。
  儘管在他的認知裡,這種事必須要有個妥善的處理,但當他一眼看到年莫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時,就還是忍不住把人帶走了。
  年莫洗了把臉出來,有氣無力地也坐了下來,他疲倦地揉著眉心:“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我不覺得這是笑話,”柯明遠遞了杯溫水給他,“你們談得不順利?”
  接過水杯的手止不住顫抖,年莫的聲音低沉:“沒說幾句就那樣了,本來有很多事想問的,可是控制不了。那個小女孩你也看到了,是她的女兒,我一看到她就……”
  荒唐之下釀成的苦果,自然比不得在祝福中出生的結晶,所以童年時奢望的母愛,註定只能當著他的面,被另一個孩子自然而然地得到。名為嫉妒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間,年莫抬手用胳膊遮住了臉。
  柯明遠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你想就這麼不了了之嗎?”
  “當然不想,但我沒辦法冷靜地去面對她,”年莫扯出個自嘲的笑容,“我做不到。”
  遮住了眼睛的胳膊被人溫柔地拉開,柯明遠的面孔出現在眼前。年莫望著他,愣愣地想為什麼總是這樣,柯明遠總是在這種時候,露出比他還要難過的表情。
  年莫望著他:“別這樣,我沒哭。”
  柯明遠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嗯,我知道。如果你一個人不行,那我陪你去。”
  溫暖的手掌傳遞來讓人安心的力量,年莫在這個時候,腦海中閃現過一個曾經被他誤以為是錯覺的回憶,那時候他在柯明遠家燒得神智不清,似乎也有誰像這樣握住過他的手。他想把手收回來,可是內心深處又捨不得這種能夠有人扶持的感覺。
  年莫彆扭地轉過頭,最近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疑惑又開始不斷地浮現:“不、不用了,畢竟是我自己的事,而且……”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說過暫時沒那方面的打算,”柯明遠打斷他的話,決定不再給年莫逃避的機會,“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喜歡你。等你有心情了,麻煩考慮一下我。”

  ☆、第 21 章

  這是一場漫長的對峙。最後誰也記不清,是誰先鬆開了手,各自坐到一邊,結束了無言的膠著。
  “我先走了。”柯明遠沒有再留下去的心思,匆匆告別。
  年莫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一個字。等門在眼前被關上,他才撿回了思考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錯了。柯明遠說得那麼誠懇,自己卻一言不發,肯定傷了他的心。年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聽到柯明遠的告白時,腦子裡嗡的一聲蒙了。他能想到很多種回答,任何一個都不會落到這麼傷人的境地,但偏偏哪個都不是真心的答案。
  他不想騙他。
  柯明遠和其他人都不同,包括秋秋、文石乃至萬東。雖說和這些人平時相處都很融洽,但和他們初相識時,他都是謹慎地分析著對方的性格,用他一貫的小心翼翼選擇合適的交談方式。
  但對柯明遠不一樣。年莫至今也記得,在初次見面的第一天晚上,自己就沒給他好臉色看。那時他篤定兩人之後不會有什麼交集,再加上心情實在低落,跟他說話都沒有顧忌。他從一開始,就是以最自然的樣子,去面對柯明遠。
  而這樣的他,並沒有被柯明遠所討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與他親近,直到現在,柯明遠開口說喜歡他。
  年莫自然也很喜歡柯明遠,這個人與他相似,又完全不同。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他甚至想過,如果能在普通的家庭長大,或許也能像對方那樣,變成一個平和的人。可他這份喜歡,和柯明遠所說的那種喜歡,並不是對等的。
  原以為這天晚上肯定會失眠,但大概兩件事情加在一起造成的衝擊太大,年莫反而一覺睡到了天亮。
  今天是畫展的最後一天,他需要聯繫物流公司提前準備,等閉展後就把所有的畫都打包寄回去。洗漱完畢後一打開酒店的房門,年莫就看見了正好從隔壁房間出來的李莎。
  李莎秉持著公私分明的傳統沒有過多的打探,只是在去電梯間的路上,禮節性地慰問了一下:“昨天柯明遠找到你了嗎?”
  “嗯,”年莫和她一起進了電梯,“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李莎見他神色如常,也猜不出昨天究竟是什麼事:“我們今晚搭末班飛機回去,你要多留兩天嗎?”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帶來些許失重感,年莫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頭拒絕了。
  到了下午五點,畫展終於正式結束,所有人都真正的松了口氣。
  年莫在門口等物流公司的車,耳邊聽到李莎正在公司那邊通電話:“徐光,徐經理,徐大大!離下週一還有一整個週末呢,你能等我回去了再商量嗎?這邊項目剛結束,你就馬上催我開工下一個,我就算不休息,手下的人也得喘口氣吧?……珠寶展?!哎喲,這可是老娘的拿手好戲啊,快快快,快把資料發我郵箱裡!”
  幾分鐘後李莎掛了電話,踩著高跟鞋路過年莫身邊,嬌俏地拋了個媚眼:“聽到了吧?公司又要奴役我們了。”可她看上去容光煥發,完全是心口不一的樣子。
  年莫笑了笑:“莎姐喜歡珠寶?”
  “對啊,閃閃發亮的誰不喜歡?”李莎晃了晃手上的戒指,“說起來下午怎麼沒看到柯明遠?”
  年莫一回想好像確實如此,不過他一整天都有點心不在焉,連今天有沒有和柯明遠打過照面都不記得了。
  見他不知道,李莎也沒多問:“我先進去了,六點半在凱旋酒店吃飯,辛苦了好幾個月大家一起慶祝一下,你等物流公司走了就趕緊過來。”
  等其他人都走了,物流公司打了個電話過來,說路上塞車會晚到一會兒。年莫閑著沒事繼續在門口待著,遠遠地看到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停下,然後柯明遠就從車裡出來了。
  兩人見到都是一愣,柯明遠很快先露了個笑臉。平時看上去還不覺得有什麼的桃花眼,這會兒就莫名讓人心神蕩漾,年莫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卻不知該說什麼。
  還好柯明遠比他自然得多:“周遊還在嗎?”
  年莫點頭:“在的。”
  “我進去找他,”柯明遠推開展館的門,回頭囑咐道,“忙完了來找我,有點事跟你說。”
  沒過多久,物流公司的車到了。年莫看著他們把畫打包運上車,到了這時他才回過神來,巡展結束了。
  這是他入行以來跟的第一個項目,剛接觸時的手忙腳亂還歷歷在目,一眨眼就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前幾天他想到巡展結束還有些戀戀不捨的傷感,到了現在反而沒有那樣的想法了。
  歸根結底,還是被昨天的兩件事擾亂了心神。
  沒有了參觀畫展的人群,展館裡顯得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工作人員還在進行後續的清理。年莫忐忑地走在路上,不知道柯明遠找他要說什麼。他昨天的表現太差勁,一想到等會兒要和柯明遠相處,心裡就打起了退堂鼓,要不然直接去找李莎他們算了。
  不過轉念一想,反正還有周遊在呢。於是年莫把心一橫,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誰知被當作氣氛緩和劑的周遊剛好站起了身,一副準備出發的樣子,擦肩而過時頗有些複雜地望了年莫一眼,然後出了門。
  年莫目瞪口呆地望著周遊遠去的背影:“他怎麼走了?”
  這次換了柯明遠一臉茫然:“晚上不是有飯局?他先過去了,你有事找他?”
  “沒、沒有,”年莫摸了摸鼻子,老不自在地靠牆站著,“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活像個犯了錯的學生來見教導主任似的,柯明遠不禁笑了一聲,朝他招了招手:“過來點,別怕。”說著他拿出手機,“我托人查到了年曼如的聯繫方式,如果你還想見她一面的話……”
  話說到這裡,柯明遠下午消失去了哪裡已經不言而喻。年莫鄭重地道了聲謝,讓柯明遠把號碼發給他。他昨天負氣走人確實是衝動之舉,這個坎不跨過去,他永遠無法從童年被拋棄的噩夢中清醒過來。
  他當然想過以後再找機會聯繫年曼如,但卻萬萬沒有料到,柯明遠的行動力如此驚人,這麼快就悄無聲息地幫忙把東西準備好了。
  如此細微的關懷,說不感動都是騙人的,可再一想到昨天聽到的告白,年莫心裡的壓力就更大了。
  李莎那邊來了電話,催他們快點去吃飯。兩人收拾好東西去門口打車,年莫考慮再三想說點什麼,至少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可還沒等他起好話頭,柯明遠就像會讀心術似的說:“你不用急著回答我什麼,也不要有壓力。”
  初秋的X市很涼爽,傍晚的微風吹拂過來,柯明遠隨手把被吹亂的頭髮往後一捋,一雙桃花眼帶著笑意:“奇怪了,被拒絕的明明是我,怎麼反過來是我安慰你啊?”
  年莫被他這麼一說,自己也難為情起來:“我腦子太亂了。”
  “亂了才好,不亂就是看破紅塵,就等著哪位高僧收你為徒了,”柯明遠跟他開了個玩笑,轉頭道,“腦子亂也不全是因為你媽媽的事吧?”
  這話沒有說錯,年莫點了頭,柯明遠隨即一笑:“那證明我在你心裡還是有存在感的。”
  “你……”年莫被他噎得找不到話,不禁佩服起這人的自信來。
  柯明遠吹了晚風顯得神清氣爽,臉上完全看不出告白被拒的沮喪:“不過你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我要開始追你了。”
  哪有人說話這麼直白的,年莫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了一句,想了想回道:“可你對我這麼好,我怕……”
  對面有一輛空著的計程車看到了他倆,司機探頭示意掉個頭再過來,柯明遠眼睛望著計程車說:“怕辜負我一番心意?傻不傻啊,都叫你不要有壓力了,我對你好是因為你值得我這麼做。你可以設一條安全線,我會在你允許的範圍內對你展開追求,如果過界了你就告訴我,”計程車轉到了街這邊,開始逐漸減速,柯明遠朝年莫眨了眨眼,“很簡單的對不對?”
  年莫被他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但內心的負擔卻著實減輕了不少。他的戀愛經歷有限,能拿來參考的也只有和柳鵬池的那段過去。
  在意識到自己愛上柳鵬池後,年莫掙扎過很久。他覺得自己是個男人,鬼使神差地喜歡上另一個男人,這是不對的。可理智抵抗不過情感,最終他還是決定破釜沉舟一次。
  上一段感情裡,他全憑著一股年少的衝勁奮不顧身地就沖了進去,最後丟盔棄甲地逃了出來。可這一次卻完全不同,他沒有做好準備,柯明遠就留出足夠舒適的範圍,等他慢慢地考慮,更沒有急於向他要一個保證。
  這使他感到安心,不至於背上過重的愧疚感,不過這也並不代表,年莫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這單方面的付出。
  年莫在車上打開手機,新存下的十三位手機號,一旦撥通就可以再聽到年曼如的聲音。
  “她十年前結的婚,嫁給了一個銀行員工,男方是當地人,沒什麼複雜的社會關係,女兒今年七歲,剛上一年級,”柯明遠看他一直盯著手機,簡單地說了幾句,“更詳細的事我沒讓人查。”
  “這些就夠了,”年莫把頭靠在座椅後背上,苦笑著道,“聽起來是很普通的一家三口。”
  柯明遠沒有否認,無論那個男人是否知道年曼如的這段過去,這家人都和這座城市裡的芸芸眾生一樣,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似乎不需要被別人打擾。
  可這樣的話,年莫算什麼,和年曼如年少輕狂的歲月一起被拋棄的黑歷史嗎?一想到這裡,柯明遠忍不住蹙眉:“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相比他的不悅,年莫在經歷過一天的沉澱後,反而坦然了許多:“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的。”
  “我不放心。或者要不然這樣,你把她約出來,飯店也好茶樓也行,我自己在附近找個地方待著,有需要你就打我電話。”柯明遠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仍然沒忘了小心翼翼徵詢年莫的意見,“可以嗎?”
  年莫側過臉望著他,明明打算在做出決定前不能太依賴對方,可眼前那張臉上寫滿了“拒絕的話我會很失望”,終究還是沒能扛得住,在柯明遠的攻勢之下點頭同意了。

  ☆、第 22 章

  凱旋酒店的一頓飯吃到了九點過,柯明遠被人起哄喝了不少酒,不過他是個酒量好的,喝了那麼多也只是眼角帶紅,笑意盈盈地坐在那兒,傲視一眾手下敗將。
  作為公司的新人,年莫少不了要跟著喝一點,幾杯之後就拱手求饒,大家高抬貴手放了他一馬,他才得空出了趟包間,再回來時小聲跟李莎說了幾句話。
  等他和李莎說完了,柯明遠用眼神跟他交流了幾個來回,轉頭朝周遊:“我改天再回去。”
  周遊剛才不小心瞥到了他倆的眉來眼去,聯想到那天柯明遠給人打領帶的樣子,猝不及防起了身雞皮疙瘩,連酒都醒了一半:“不是,你們……怎麼回事?”
  柯明遠知道他對年莫的態度向來不鹹不淡,也不多加解釋,一臉理直氣壯:“怎麼,還不允許人自由活動了?”
  “隨你吧,記得改簽。”周遊搖頭,懷疑自己想多了,他們兩個應該不可能吧。
  等到飯局結束,送走了要去趕飛機的一群人,柯明遠站在夜色中,看了拖著行李箱的年莫一眼。巡展期間公司幫訂的酒店房間已經被統一退掉了,年莫臨時改了行程,應該還沒來得及訂房。
  “你晚上住哪兒?我那邊是個套房,”柯明遠氣定神閑地發出邀請,“反正空著一間,過來一起?”
  要是換了從前,年莫自然會一口答應。可現在聽到這個提議,他反倒是遲疑了一下。柯明遠看他一臉遊移不定,頓時不滿:“幹嘛呢,怕我酒後騷擾你?”
  “沒……”年莫擺手示意沒有多想,“我這不是怕麻煩你嗎?”
  柯明遠沒好氣地照著他腦袋來了一下:“麻煩個鬼,我又不會為你端茶送水。”說完不由分說攔了輛計程車,把年莫連人帶箱一路捎到了酒店。
  和年莫他們住的連鎖酒店不同,柯明遠和周遊訂的是X市繁華地段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刷了房卡進去是個小會客室,一左一右兩個房間,關上門就互不打擾。
  年莫是個不勝酒力的,晚飯時喝了幾杯,現在酒勁已經上來了。柯明遠看他暈暈乎乎的,便直接打開空著的那間房,囑咐他好好休息,臨走前又問:“你和她約的幾點?”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需要特意說明,年莫答道:“十點,離這兒有點遠,我得九點就出門。”
  柯明遠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叮囑年莫記得叫他一起。
  等年莫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是年曼如發過來的。那邊問他有沒有想吃的X市特產,她明天順便帶點過來。
  年莫倒在床上,想了想回了個都行。他會再打電話去聯繫,顯然出乎了年曼如的意料,剛接到電話時,她那邊顯得很驚訝的樣子,但很快就答應了見面。
  他和年曼如十多年沒見面,自然猜不透她的想法,年莫回了短信就扔手機放到枕邊準備睡覺,反正對他來說,明天他想問的,只有一件事罷了。
  年曼如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到約定的茶樓。她提著幾盒X市特產的點心,問服務員要了個包間,坐下來後就不停地絞著手指。上次遇見時,倉促中也沒來得及說什麼,這兩天她在家裡想了很多,這麼多年以來她當然知道,不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虧欠年家太多,但各種原因交織在一起,讓她最終還是不敢回去面對。
  她從小就長得漂亮,在鄰居和同學的稱讚中長大,似乎從來不需要主動去解決什麼難題,勾勾手指就會有一大群人圍上來幫忙。平生頭一次感受到孤獨無助,還是因為在學校裡跟教授玩師生戀,一不小心搞大了肚子。
  那時她被教授灌了迷魂湯,缺心眼地認定教授不離婚自然有他的苦衷,而她要做為了真愛奮不顧身的悲情女主角,決定含辛茹苦地獨自把孩子撫養成人。
  等到深秋的落葉鋪滿了道路,她一邊重複地聽著手機裡傳來“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一邊用另一隻耳朵,聽到路過的輔導員跟人聊起教授已經被國外的公司高薪挖走時,她才突然醒悟,發現自己根本是被人給渣了。
  痛哭流涕也無濟於事。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八個月,強行引產容易一屍兩命,最後只能在年老太太的怒駡聲中,稀裡糊塗把孩子生了下來。
  面對一個新生命,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從學校退學後,每天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周圍人的白眼她雖然察覺得到,但總是提不起精神去做什麼。後來雖然又交了個新男友,但這個比上一個更差勁,騙她帶著錢到了X市做生意,誰知剛到沒多久,對方就帶著錢人間蒸發了。
  想到懷孕時年老太太的暴怒,她就提不起回去的膽,渾渾噩噩地在X市打短工過活,總算老天爺沒有放棄,最後終於讓她認識了現任的丈夫。
  對方是個懦弱的老好人,在家什麼都聽她的,也勸過幾次叫她回去。有時候她想起S市,會有幾分懷念,想著什麼時候回去一趟,誰知一拖就拖了這麼多年。
  推門聲打斷了她的回憶。年莫走進包間,看到來的只有她一個,心裡稍微放鬆了點,他本來還怕年曼如帶了丈夫和女兒過來。
  年曼如連忙站起來,把包裝好的點心盒遞過去:“都是些特產,你帶回去分給朋友吃。”
  年莫順手接過,給自己倒好茶,見年曼如的杯子居然還空著,想了想還是給她添了一杯。
  這個舉動讓年曼如緊繃的情緒得到了緩和,臉上的神情輕鬆了一些:“前天是我不對,我回去想想,你怪我是應該的。”
  年莫看了她一眼,正奇怪她怎麼突然就想開了,年曼如就接著說:“老李讓我要理解你,畢竟是我虧欠你在先,哦,老李就是……我丈夫,他在銀行工作的。”
  “嗯。”年莫點了點頭,這些事他已經知道了,“其實我今天只想問一件事。”
  年曼如忙道:“你說,媽媽知道的都告訴你。”
  這個自稱讓年莫很不習慣,他長籲一口氣把心底那點抵觸驅散掉:“我爸是誰?”
  提到那個男人,年曼如的表情變得晦暗,她低下頭拿出手機:“是我大學時的教授,人去了國外,不過前幾年人已經沒了,”說著她把手機遞給年莫,指著網上的資料,“喏,就是這個。”
  年莫接過手機看了看,網站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看上去已經有了點年紀。照片下寫著他的生平簡介,幾行流覽下來,就能看出這人在生物領域小有名氣,難怪還能在網上搜到,最後一行記載著他在五年前死於一場交通事故。
  “我也是看新聞發現的,”年曼如撇了撇嘴,“他不是個好人。”
  年莫把手機還回去,嘴角扯出個冷笑:“跟我抱怨有什麼用。”
  年曼如被他這麼一笑,聲音又微弱了下去:“這些年,我想過要回去的,也打過幾次電話回家,不過正好都沒人接。”
  她本來就長得柔弱,這句話聽上去更是委屈的意味十足,換了旁人或許還會心生憐憫,但年莫聽了只覺得好笑。
  整整十八年,只有幾次電話。
  不過他並不想去指正年曼如什麼,她逃避責任又怎樣,照樣有人會對她好,和她建立一個家庭,為她遮風擋雨。至於自己,大概只是她因為無法割捨的血緣關係,偶爾想起來念叨幾句,卻不願意承擔的責任罷了。
  柯明遠點了壺鐵觀音,獨自占了張小桌坐著。他是跟著年莫過來的,看著人進了包間之後,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外面等人。不想一壺茶連一半都沒喝掉,年莫就出來了。
  他趕緊結了賬跟過去,見年莫一直沒說話,不由得問:“怎麼了?”
  “沒怎麼,就聊了聊近況,她過得挺好的。”年莫走到茶樓外,望著街上的車輛反問,“你怕我跟她吵起來?”
  旁邊的人沒說話,年莫當他默認了:“以前我總是在想,見了她要說什麼。可這次真的見到了,問到了想問的事,反而沒什麼話好說了。”說著他深深地呼吸了幾次,“柯明遠,我爸死了,但我一點也不難過。”
  知道親生父親死訊的那一刻,他確實非常平靜,乃至還有空去想,簡介裡寫的生命方面的專業名詞他都看不懂。就像今天見到年曼如一樣,他們兩個人仿佛只是為他提供了出生於世的管道,然後就從他的生命中離開,只留下父母的概念,虛無得還沒有隔壁鄰居來得真實。
  前天見到年曼如時的不忿,仿佛是他對這件事所能產生的最後的激動,跟煙花一樣,炸完了就什麼都不剩了。
  說不定真的跟柯明遠說的一樣,他可以找個時間遁入佛門了。
  柯明遠看他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無聲地安慰著。他懷疑年莫就是這個性格,難過到極點的時候看上去就很平靜,就跟他外婆去世時那樣。
  “市效有座古寺,要不要去散散心?”柯明遠問。
  年莫恍惚地點頭:“幫我找師父?”
  “……找什麼師父,你還真想出家啊!”柯明遠哭笑不得,拉著他去街對面坐地鐵,“我跟你說,你敢去找哪個師父,我就敢天天去寺廟門口鬧,看他們誰敢收你。”
  好好一個青年才俊,活生生把自己形容成了潑皮無賴,柯明遠一路計畫著要如何大鬧古寺,直到年莫終於被他那些天馬行空的主意給逗笑了,才總算決定高抬貴手,還佛門一個清靜。
  隨著人群擠上了通往市郊的地鐵,柯明遠望著車窗上映出的倒影,松了口氣。
  至少這一次,他會一直陪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剛立下隔日更的flag,晚上家裡就斷了網,更新晚了點,抱歉TAT

  ☆、第 23 章

  古刹巍峨地矗立在長得望不到邊的臺階之上,遠處依稀飄來香火味,沉澱在山間清新的空氣中,一時間叫人心曠神怡。
  美中不足的是山腰上設立了一排小攤,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向遊客兜售批發來的佛教用品。柯明遠看著那些造型類似的香爐佛燈,再想想自己的那些點子,覺得在擾人清靜這方面,他不得不甘拜下風。
  柯明遠一臉語重心長:“你看看,哪怕躲到廟裡,也逃不過這些世俗的東西。”
  年莫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你擔心我想不開?”
  “你不是會做傻事的人,”柯明遠幾步超過年莫腳下的臺階,叫他邊走邊聊,“但你好像習慣把事情都悶在心裡,很多時候發洩出來比較好。”
  適當發洩情緒有宜身心健康,這一點年莫當然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實行起來卻是另一回事。別的孩子受了委屈抱著父母哇哇大哭的時候,他就知道遇到了不開心的事只能在心裡藏著,除此以外還要千方百計去討好外婆,這麼多年下來“假裝沒事”早就成了本能。
  “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年莫搖頭道,“我自己也會調節的。”
  誰知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柯明遠反而瞪他一眼:“調節到倒在我車上發高燒?”
  都半年前的事了,這會兒突然被提起來,立馬噎得年莫啞口無言。他難得被人抓住把柄,自知理虧之下決定轉移話題,抬手指向旁邊:“這裡的松樹長得真好。”
  “好你個頭啊,那是柏樹。”柯明遠沒好氣地糾正了一句,接著就不再說話,乾脆一口氣爬到了寺廟門口。剩下年莫獨自望山興歎,也不知道柯明遠一個常年待在室內畫畫的人,體力怎麼這麼好。
  大多數寺廟的格局都大同小異,兩人過了山門,沿著一條軸線,走走停停花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廟裡給逛完了。
  年莫昨晚睡得不好,逛完一大圈後有點累,正準備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休息,結果就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也朝這邊走過來。
  他連忙起身讓座,老太太坐下來捶了捶腿,笑眯眯地打量著兩個年輕人:“你們是兩兄弟啊?”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也沒覺得尷尬,而是慈祥地笑著說:“那你們長得像,又成了朋友,這就是緣分。”
  這句話說到了柯明遠心裡,他迅速點頭表示贊同,朝年莫擠眉弄眼:“聽到沒有,我們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年莫被他嚇了一跳,自從那層窗戶紙捅破之後,柯明遠總會時不時撩撥他一下,沒想到今天當著一個長輩的面也敢說這麼曖昧的話,還好老年人心思純潔沒有多想,依舊保持著和藹的面孔。
  這時剛好萬東來了個電話,年莫得以借機脫身。柯明遠倚著根柱子站著,心裡琢磨剛才年莫臉上那一紅到底是不是被太陽曬的,一低頭見老太太還在看他,便溫柔地彎下腰跟她聊天。
  老太太家就住在山腳下,她是個虔誠的香客,每天都會上山來燒香拜佛。柯明遠聽她一把年紀還這麼有毅力,不禁流露出一絲驚訝。
  “你別看我年紀大,腳程比不少年輕人都快不少哩,”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的塑膠袋裡拿出保溫杯,大概之前擰得太緊,一時居然沒打得開,柯明遠見狀拿過來幫她擰開,然後聽她繼續念叨,“這座廟很靈的,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哪怕不信這些,也可以去燒燒香,保平安嘛。”
  柯明遠的本意只是帶年莫出來散心,燒香這種事他還真沒想過,可此刻聽到老人的推薦,再抬眼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接電話的年莫,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問:“燒香是在大殿那邊?”
  萬東的電話沒什麼大事,只是問年莫幾點的飛機回去,S市那邊發佈了颱風預警,晚上七點將有大風過境。他們返程的機票改到了四點出發,年莫計算過時間覺得應該問題不大,隨便聊了幾句之後就掛了電話。
  等他轉回來,石凳邊只剩老太太一個了。他順著她指的方向去找人,很快就在大殿前找到了正捧著三炷香的柯明遠,一臉虔誠地站在那裡。
  明明來的路上說過那麼多大不敬的話,年莫無聲地笑了笑,望向殿裡的菩薩像,心想你們別跟他一般見識,原諒他胡說八道吧,他也是擔心我才那樣開玩笑的。
  等柯明遠燒完了香,下山的路上年莫好奇地問:“你許了什麼願?”
  柯明遠思忖片刻:“說出來會不會不靈了?”
  年莫也不清楚這方面的講究,擺手說:“那還是別說了吧。”
  “嗯,先保密好了,”柯明遠嘴上這麼說著,眼神卻變得耐人尋味,“反正也不難猜,對不對?”
  都說人心難料,可當柯明遠認真地注視過來,年莫卻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到了湧動的期盼。不是希望年莫能快點愛上自己的那種期盼,而是更加簡單也真摯的願望。
  希望他今後無憂無慮,順遂平安。
  回程的飛機在轟鳴聲中飛上了藍天,年莫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機翼下漸行漸遠的城市,如同看到了昏暗而沉重的年少時光正在慢慢離去。
  懷抱過的關於家人的執念,終於化成了漂浮的塵埃,在這趟旅途中落成了定格的過去。雖然這註定了今後的人生中,屬於親情的那部分將永遠無法被彌補,但與外婆離世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相比,這一次他反而能夠坦然接受這個結果了。
  或許是因為有了十幾年的鋪墊,又或許是因為有人陪在身邊。年莫轉過頭,正巧柯明遠也在專注地看著他,四目相對之下,年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偷看被撞破的柯明遠絲毫不害臊:“這麼認真看著我幹嘛,被我帥到了?”
  慢慢習慣了柯明遠這種不要臉的自戀方式,年莫掩飾地打了個哈欠:“不好意思,完全沒有。”
  “完了,這孩子瞎了,”柯明遠悲歎了一番他的有眼無珠,問空姐要來了一張薄毯,扔到年莫身上,“雖然你眼神不好,但我還是愛你的,拿去好好睡一覺,到了叫你。”
  年莫這一覺睡得很沉,空中好幾次顛簸也沒被吵醒,等他再被叫醒時,飛機已經落地了,他愣愣地看著窗外正下個不停的雨,想起萬東在電話裡提過今天會有颱風,好半天後才意識到哪裡不對。
  他的頭正靠在柯明遠肩上。
  覺察到這一點後,年莫趕緊坐直了身體,卻見柯明遠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沒動手,你自己靠過來的。”
  “我知道。”年莫窘迫地去解安全帶。
  柯明遠站起來取行李,下了飛機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說起來,文石家有一隻貓。”
  沒頭沒尾的話讓年莫一愣:“貓?”
  “對,你跟它玩兒,它就一臉高冷地把頭扭過去,可晚上睡覺卻一定要和人擠在一起,兩隻爪子抱住人的胳膊不鬆手,”柯明遠朝年莫眨了眨眼,“特別可愛。”
  年莫:“……”
  颱風的威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強,下飛機時還只是中雨,等進了市區,就轉變成了傾盆大雨,狂風呼嘯著撕扯行道樹,在路燈映照的馬路上投下淩亂的影子。
  司機不敢開快,花了比平時多十幾分鐘的時間,才開到離年莫家還有百來米的位置。前面好像出了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
  司機為難地跟他們打商量:“要不你們都下了吧?”
  柯明遠家離這兒還有半小時車程,天氣和路況雙管齊下,讓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不過柯明遠本人還是挺高興的,他哼著歌去後備箱裡取出了行李,然後和年莫一路小跑了回去。
  萬東被颱風困在外面回不來,晚上年莫做了飯,柯明遠和上次一樣給他打下手。
  廚房裡懸著橘色的燈光,被蒸氣霧濕的窗戶上,倒映出兩人的身影。窗外的雨水落到社區的樹木上,帶起連綿不絕的嘩啦聲響,空氣中都彌漫著潮濕的味道。
  柯明遠並不喜歡下雨。幼年時一旦下雨,就意味著他可能因為降溫而生病,直到長大了,他也總在下雨天提不起精神。可如今有了年莫在身邊,耳中聽到的雨聲就不再令人煩躁,反而感到了平靜。
  他望著身邊的年莫,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怎麼會這麼巧。不知能不能說因禍得福,可要是不是柳鵬池的存在,他們或許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也許會在哪天,聽朋友說到,見到個與自己很像的人,但也就只能帶來稍縱即逝的好奇,然後就不會再有然後。
  如果不是在生日那天邂逅,如果不是文石缺少一個模特,如果不是給秋秋打去了一個電話,他就不會有機會瞭解到,在這張相似的五官之後,到底住著怎樣的一個人。
  他想所謂緣分,就是如此了。
  剛吃過晚飯,被淋成落湯雞的萬東總算回來了。
  年莫找出毛巾遞給他,聽他抱怨突變的天氣:“這雨也忒大了!雨傘壓根不頂用!”說完狠狠地抹了把臉,拎起被澆濕的衣擺對柯明遠說,“我勸你今晚就歇這兒吧,這天恐怕不好開車,我從地鐵口出來看到好幾起事故。”
  聽他說得這麼嚴重,年莫也不放心了:“那就別走了。”
  柯明遠環視了客廳,打量著那窄小的雙人沙發,苦笑著說:“睡不下吧。”
  萬東從毛巾裡露出兩隻眼,大大咧咧地說:“睡沙發幹啥啊,年莫屋裡那雙人床,你們擠擠不就得了。”
  柯明遠苦惱地照了下鏡子。
  他剛洗完澡,身上穿著年莫的衣服,睡褲就是條純黑的倒沒什麼,偏偏衣服上印了個誇張的卡通鬼臉,那臉上的三條黑線完美體現了柯明遠的心情。
  從年莫手裡接過這套睡衣時,柯明遠委婉地提出過抗議,問有沒有稍微別那麼“青春”的款式。他當真還在衣櫃裡翻了翻,答案是沒有。
  柯明遠硬著頭皮打開衛生間的門,迎頭遇上萬東端了盒東西往裡走,看到他時整張臉都扭曲了:“哎喲,哥,您這一身……哈哈,棒,帥!”
  “吃什麼呢。”柯明遠雙手交叉著擋住胸口的圖案,冷著臉問道。
  萬東樂滋滋地斜了斜碗:“冰箱裡有剩的雞腿,我就吃個宵夜。”
  早知道晚上應該吃光的,柯明遠這麼想著,不動聲色地拍拍他的肩:“好好吃,別噎著。”
  萬東留下一路響亮的笑聲進屋去了。
  年莫背對著房門站在窗邊,聽到推門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說:“還行啊,挺合身的。”
  柯明遠本就不比年莫高多少,穿同一套睡衣自然不會嫌小,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尺碼的問題。算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等年莫洗完出來,柯明遠正坐在書桌前,手臂搭在椅背後,聚精會神地望著桌面。桌上放著他上次給年莫畫的“傳家寶”,他聽到年莫推門進來,就問:“喜歡嗎?”
  年莫愣神,接著明白過來他指的是畫:“嗯。”
  “既然喜歡,”柯明遠抬頭微笑著對他說,“下次再給你畫,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顧忌萬東在隔壁,柯明遠說得很小聲,句端的好字像是鵝毛輕輕地拂過耳廓。年莫覺得耳朵發燙,慌張地點了頭,就背過身去整理床鋪。
  也沒什麼可整理的,只不過多拿了個枕頭出來。
  柯明遠看這床也不算大,睡兩個男人雖說沒問題,但睡上他們,恐怕會出問題:“我還是去客廳睡吧,給我床被子就好。”
  年莫搬出來沒多久,唯一的被子還是在超市買的,柯明遠這會兒問他要,他還真變不出來:“沒有了……要不我去跟東子睡?”
  萬東咬著雞腿的笑臉浮現在眼前,柯明遠甩了甩頭:“算了,別這麼麻煩。”
  柯明遠往床邊睡了點,聞到年莫身上有和自己同樣的沐浴露香味,感覺萬東的臉變得可親了很多。
  “你真的沒事了?”柯明遠在黑暗中問道。
  年莫的聲音就在枕邊,聽起來格外悅耳:“嗯,很奇怪的,比我想像中要恢復得快。反正我也不指望她能醒悟什麼,只要她以後每年記得去看看外婆就夠了。”
  非常理智的思路,不過柯明遠卻有點心疼:“話說回來,既然你反正都想讀書,為什麼高中畢業後不去上大學?就算外婆不出學費,也有辦法解決的。”
  年莫翻了個身,面朝著柯明遠說:“說了你別笑。我那時候以為早點賺錢,讓外婆過上好日子,她就能開心了。”
  柯明遠也翻過身,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到年莫的雙眸在雨夜裡也亮亮的。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揉了把對方的頭髮:“後悔過嗎?”
  這種程度的親昵,于年莫而言已經不陌生,他想了想回答道:“算不上後悔,只是有點遺憾,不過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是都說人要向前看嗎?現在我已經很知足了,”想到這裡,年莫在被窩裡輕笑了幾聲,“柯明遠,我運氣好像變好了。”
  柯明遠指尖的動作稍頓,他克制住想抱緊年莫的衝動:“以後會更好的。”
  年莫想了想,也附和道:“嗯,一定會的。”

  ☆、第 24 章

  柯明遠洗完澡出來,看見年莫睡眼惺忪地站在客廳裡。
  “原來你早上也洗澡的啊。”年莫醒來時發現被窩裡少了個人,出來看才聽到衛生間的方向傳來了水聲。
  柯明遠臉色微妙地點點頭。他昨晚做了個夢。夢裡燈光幽暗,年莫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他身上,他低下頭,就看到一片綺麗的風光。
  醒來時他借著窗外的光線,看清了罪魁禍首的樣子。年莫在飛機上靠過來時,柯明遠只覺得可愛,這次一起睡了,才發現這實在太引人犯罪。
  年莫不知何時已經沒睡在自己的枕頭上,而是滑到了兩個枕頭之間,臉貼著柯明遠的肩膀,蜷縮著身子,雙腿微微彎曲著抵住柯明遠的膝蓋。
  近在臉側的呼吸聲均勻而平衡,被窩裡兩個人的體溫重合在一起,讓敏感的神經更加升溫,柯明遠發現那個春夢的後效,比過喉的烈酒還要來得厲害,刹那間就能侵入骨髓。
  在最後一絲理智斷線之前,他躡手躡腳地翻身下了床,開了門就直沖衛生間,好不容易平息了身體的焦躁後出來,看到始作俑者一臉的無辜,只能含糊地應了聲敷衍過去。
  本來照他的打算,週末還想跟年莫再膩一天,可這麼一來他卻有了點做賊心虛的尷尬,還好很快柯家打來了電話,叫他回去吃早飯。
  柯明遠進家門時已經快九點了,他剛把行李交給等在門口的傭人,坐在餐桌那兒的柯信平就一抖報紙來了招先發制人:“回來也不知道主動回家看爸媽。”
  柯信平為人向來嚴肅,一年裡難得溫柔幾次,柯明遠早就習慣了,反正不等他說話,自然就會有人幫腔。
  “昨晚有颱風呀,你要兒子怎麼回來。他不是打過電話報告了嗎?”蔣欣雪瞪了丈夫一眼,盛了碗粥放到兒子面前,悄聲說,“你的畫展辦成功了,你爸高興,準備了個禮物,憋了一天還沒送得出去,所以才一大早把你叫回來。”
  被妻子戳穿了驚喜,柯信平不自在地抽了抽嘴角,嫌棄地扔了把車鑰匙過去:“我哪有很高興,是你說想給他換輛車,我才去買的。”
  老年傲嬌的心口不一在一句話裡展露無遺,柯明遠先往柯信平碟子裡夾了個他最愛的小籠包,才收下鑰匙說:“謝謝爸媽。”
  有了小籠包的助攻,柯信平的臉色頓時好看不少。他最近事務繁忙,兒子的畫展只去了S市本地的那場,詢問了一番外地的開展情況後,又打聽起了畫廊的經營情況。聽柯明遠說一切運作良好,新簽的幾個畫家和攝影師都還不錯,他才勉強頷首贊許:“那你的個人問題什麼時候解決?”
  柯明遠咬著喝粥的勺子,求救般望向蔣欣雪,誰料當媽的也和顏悅色地附和:“是啊,你這種情況我們又沒辦法介紹別家的女兒,下個月就滿二十六了,不小啦。”
  早在上大學的時候,柯明遠就跟家裡出了櫃。好在他幼年差點夭折,長大後父母也依然對他寵溺有加,這種放在尋常人家要鬧個天翻地覆的事,也就挨了柯信平一頓打就過去了。
  “幾個月前就說有看中的人了,到現在也沒個眉目,肯定是沒認真行動!”柯信平提起這茬,又開始數落起兒子來。
  柯明遠心想你知道什麼啊昨晚我們都睡一起了,雖然只是單純的睡一起而已,不過這種進展就不必向家裡報備了:“總要留點時間讓別人接受啊。”
  柯信平還想叮囑幾句,粗枝大葉的他到底比不過妻子的善解人意,蔣欣雪見兒子提到這事時,眼裡的笑意都溫柔了許多,不禁問:“這麼認真啊,肯定是很好的人吧?”
  很好嗎?或許在有些人眼裡算不上。沒過試用期的職場新人,手裡沒多少積蓄,還有那一言難盡的身世。如果把年莫的人生寫成一張簡歷擺到檯面上,好像除了讓人賞心悅目的外貌以外,就沒有什麼能打上高分了,仿佛路邊的野草一樣,長得再好看也難以吸引更多的關注。
  “對啊,很好,”柯明遠輕輕地說,“他身上有一股勁,不論遇到多糟的狀況,都不會被打倒,我很敬佩他這一點。”
  乍看之下像一株無依無靠的小草,一不留神就會被人踩在腳下。可實際上,他卻是一棵堅韌的青竹,就算風雪重重壓在肩頭,好像下一秒就會斷掉,可到了最後,竹子總是能抖掉肩頭的磨難,再一次筆直地站起來。
  柯信平和妻子互看了幾眼,雙雙放下心來。搞藝術的多少在人眼裡都有點不正經的意思,他們一直擔心柯明遠在這行裡浸久了,哪天就帶回來個驚世駭俗的對象來。這下柯明遠雖然沒有詳說,但至少聽上去還可以接受。
  吃過早飯,柯明遠去車庫裡看他的禮物。一輛紅色的跑車佔據了最後一個車位,看得柯明遠心花怒放,又不得不感歎真是難為他那古板的老爹,肯為了兒子買下這麼騷包的車。
  有了新座駕的柯明遠內心蠢蠢欲動,恨不得馬上就去找年莫圍著S市兜一圈。不過好在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己好長時間沒回家了,怎麼說也得在家陪父母待幾天。
  等柯明遠在家休息了一周多,畫廊那邊來了消息,前一陣有家知名的香水品牌想和他合作,讓他為明年的新款產品畫概念宣傳圖,這兩天合同細節敲定了,等他過去簽字順便開始討論基本的創作方向。
  “春季上市的這款是偏甜的香型,我們希望柯先生的畫也能突出這一點,”N27的會客室裡,品牌方的負責人把樣品遞給柯明遠,“您可以先試試。”
  柯明遠噴了點到試紙上,紅莓的香味直撲鼻端,讓他不禁皺了皺眉。
  負責人看在眼裡,毫不介意地笑道:“這款女香對男性來說太膩了吧?不過夏季會上一款雨水為基調的,會清爽不少。”
  “沒關係,很活潑的衝擊力,能幫我快速建立起概念。”柯明遠這句話不是吹捧,他的腦中幾乎都快要想出構圖了,他笑著把瓶子放回去,不知是不是分了一半的心神在想畫畫的事,手上沒有拿穩,竟然將樣品掉到了桌上,還好是噴頭式的瓶子,才沒有打翻在桌上。
  這個插曲讓在場的人都一愣,還是周遊先反應了過來:“這可厲害了,迷得明遠神魂顛倒的。”
  周圍人都跟著笑了起來,誰也沒把這當回事,直到會議結束後,周遊才端著杯咖啡晃過來:“你怎麼心不在焉的?你週末跟那個年莫幹什麼去了?”
  柯明遠白他一眼:“我剛才真是不小心,想構圖呢,為了藝術創作而激動得手抖都不行啊?”說著嫌棄地嘖了一聲,“你這種只管商務的人,是不會懂的,就別亂八卦了,忙你的去吧。”
  三言兩語打發了周遊,柯明遠又跑到文石那邊去騷擾了一通,還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這才想起來,他和年莫有一周沒見面了,還怪想他的。
  心動不如行動,柯明遠摸出手機發了條消息過去,聲稱他有部想看的電影約不到人,只好找年莫一起。
  市中心的商業樓裡,年莫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眼螢幕上顯示的資訊,連忙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假裝若無其事地朝會議室裡的人說:“以上就是我們初步的方案,各位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提出來討論一下。”
  上次李莎提過的珠寶展專案已經開始了,今天叫了相關的人來公司開會,PPT是年莫做的,李莎有意培養他,跟徐光打過招呼後,就順便讓年莫也當了主講人。
  整個方案的講解過程都很順利,珠寶商那邊派來的人率先表態:“我們是合作過多次的老朋友了,這事交給你們辦,果然讓人很放心啊。”說完就啪啪鼓起掌來,其他人也跟著拍巴掌,沒辦法,甲方代表處事風格浮誇,乙方必須得回應。
  年莫目不斜視地看著甲方負責人,等他接下來的話,果然鼓完掌後,負責人話音一轉:“不過有些細節可能要再改一改。這樣吧,柳總,您先說一下,您那邊有沒有困難?”
  隔了一張長桌,坐在年莫斜對面的柳鵬池,不動聲色地轉了轉手腕上的名表,然後才望向年莫說:“我這邊沒什麼問題,畢竟我只是負責錦上添花的。”
  年莫盡力遮罩對面的視線,把PPT調到了限量款展區那一頁。他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場合遇上柳鵬池。
  為了達到更好的展示效果,珠寶商那邊要求在某些展區放置梳粧檯,配合珠寶的款式風格差異,讓前來看展的各類女性更有代入感,刺激她們的購買欲。
  這家珠寶商的商品是出了名的昂貴,要搭配的傢俱自然不能掉檔次,結果選來選去,就聯繫到了專門做進出口傢俱的柳鵬池來合作。
  正如柳鵬池自己所說,他只管錦上添花,後面更具體的修改討論不需要他操心,他已經瞭解了大概,差不多就可以撤了。會議順便也暫停休息了一會兒,年莫松了口氣,回復了柯明遠那條消息後,就出去倒水喝。
  從會議室到茶水間要經過公司前臺,沒想到柳鵬池還站在那兒沒走,見到年莫過來了,他笑了笑說:“好久沒看到你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年莫搖頭:“晚上約了人。”
  柳鵬池一挑眉毛,小聲問:“男朋友?”
  被他這麼一問,年莫沒來由地心虛了一下,急忙否認。誰知他的這樣子落在柳鵬池眼裡,還以為他是故意找藉口拒絕,嘴上沒再說什麼,但下樓之後,就找了旁邊一家咖啡廳,打算坐在那兒等年莫下班。
  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年莫才總算出現在了下班的人群裡。他記得柯明遠的車是黑色的,結果站在街邊張望了半天,黑色的車是不少,可哪輛都都不是。
  這番舉動落在柳鵬池眼中,就像是印證了他的設想。明明沒有人約,卻還要拒絕自己,柳鵬池心中不禁有點苦澀。他真的太久沒見年莫了,今天的久別重逢簡直讓他喜出望外。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莫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樣子,和以前在KOKI打工時的模樣判若兩人,看起來幹練了不少,讓他很想知道,這段時間年莫身上發生了什麼,居然有這麼大的改變。
  於是他推開咖啡店的門,朝年莫的方向走過去。正當他離目標只有十米不到的距離時,馬路邊一輛紅色跑車的窗戶搖了下來,柳鵬池跟被雷劈了一樣呆站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柯明遠怎麼會在這裡?
  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莫朝那邊跑過去的身影,柳鵬池忽然感到,他的世界觀正在岌岌可危地搖晃著……

  ☆、第 25 章

  大概是柳鵬池忽然停滯的腳步太過突兀,原本眼中只有年莫,視其他路人為甲乙丙丁一概忽略的柯明遠,總算看到了幾十米開外的那位老熟人。
  柯明遠開門下車,見到從物理距離來說,年莫的位置離柳鵬池更近,乾脆悠然邁步走到年莫身邊站定,然後沖仍處於三觀碎裂狀態的前男友招呼道:“找他有事?”
  這句話夾雜著爭奪所有權的意味,明晃晃地打在柳鵬池頭上,讓他有片刻的眩暈,以至於覺得眼前兩張相似的面孔看上去居然有點……和諧。
  柳鵬池半天才修復了說話的功能:“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柯明遠迅速否認。
  沒等柳鵬池做何反應,柯明遠一手搭到年莫的肩上補充道:“我在追他。”
  在得到否定答案時剛要癒合的世界觀,又一次碎了滿地。柳鵬池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勞累過度導致聽力下降。
  居然是柯明遠追年莫?該不會是這兩人串通好了來玩兒自己的吧?柳鵬池探究地朝兩人看了一眼,相比于柯明遠的坦誠,年莫肩膀僵硬的線條反倒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安。
  柳鵬池乾巴巴地笑了幾聲:“這可真是沒想到,年莫也太見外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害我嚇一跳。”
  “我……”被點到名的年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側過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搭在肩上的手,“電影什麼時候開場?”
  落空的手被柯明遠順勢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快了,”然後他朝柳鵬池揮了揮手,“那我們先走了。”
  眼看著兩人肩並肩地走了,柳鵬池留在原地,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回過神來。上了車的兩人自然不知道還有人站在街邊發愣,柯明遠握著方向盤徑直朝電影院開去。
  一路上他不說話,年莫也不敢開口,柯明遠視線餘光裡看到副駕上的人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先起了個頭:“我以為搭搭肩膀是可以的。”
  一句陳述被他講得委屈極了,年莫抓著安全帶,手指躊躇地上下移動了幾次,弱弱地回道:“我沒說不行啊。”
  “可你剛才看起來很不自在,”趁著等紅燈的空隙,柯明遠認真地控訴起來,“最後還躲開了。你不願意被他看到?”
  自從上了車後,柯明遠臉上就沒有笑容,年莫忐忑了這麼久,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意有所指:“不是,我只是……”幾小時前還在會議室裡口若懸河,轉眼間他又覺得實在是嘴笨,“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不是介意他,但是……”
  他嘴裡只是但是了好半天,都理不出具體的思路。心裡有一半,是驚訝于原來柯明遠會在意他如今對柳鵬池的看法,還有一半是當柯明遠把手搭到他肩上,堂而皇之地將他們的關係昭告出口時,一種微妙的情緒。
  和柯明遠的外放截然相反,年莫通常是內斂的,他不習慣把感情的事大大咧咧地公之於眾,更何況還是依舊處於朦朧的曖昧期的感情。可是柯明遠就這麼走了過來,大大方方地說出一句“我在追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別人會怎麼看待他們兩人之間的差距。
  電影票是柯明遠訂前在網上訂好的,他取好了票看年莫還一臉沉思狀,忍不住道:“想不清楚就別想了,我又不會怪你。”
  年莫點了點頭,眉間的溝壑依然沒有舒展的跡象,他保持著思考的狀態進了放映廳,直到頭頂的燈光滅了,電影拉開了序幕。
  沉穩的男聲旁白在放映廳裡響了起來:“我們始終仰望著浩瀚的星空,從未停下過追逐它的步伐……”
  大螢幕上,畫面從一望無垠的草原緩慢上移,越過了疊嶂山巒,鏡頭仍在不斷地推動,地球變成了茫茫宇宙中微小的存在。
  年莫轉過頭望向柯明遠,螢幕的光為他側臉的輪廓描上了一層邊,讓人忘了去關注電影的情節,情不自禁地開始走神。
  察覺到了一旁的目光,柯明遠也偏過頭,朝年莫微微地笑了一下。
  宇宙中細碎而耀眼的光綻放在他的眼睛裡,年莫的心跳亂了一拍,混沌的思維總算出現了一線明朗。
  原來那時候,他是高興的。
  星期六,秋秋無聊地坐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兩個月前她查出有了身孕,雖然從身材上還看不太出來,但家裡對此格外重視,丈夫成天念叨著頭三個月要特別注意,強行實施了“下崗政策”,讓她在家裡歇著,連KOKI都不用去了。
  正在這時,年莫打來了電話,約她出去見個面。於是她立馬來了精神,收拾了一番就風風火火地出門了。
  一進約定的咖啡店,她就看到年莫坐在角落的位置,莊重得跟要準備面試似的。
  “神神秘秘的,還嫌電話裡說不清,”秋秋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八卦了起來,“說吧,發生什麼事了要請姐姐我出馬啊。”
  年莫的開場白一語驚人:“秋秋姐,我實在是找不到人了,才來問你的。”
  自從那天看完電影后,年莫就開始心神不寧。他注意到自己對柯明遠的感情發生了變化,卻仍然有些過不去的坎。他身邊親密的人不多,思來想去只有秋秋才能商量。
  秋秋被他這話嚇得不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沒,你別激動,”年莫想起秋秋如今肚子裡懷著一對雙胞胎,連忙抬手讓她冷靜,“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了。”
  秋秋簡直要被他氣笑:“喜歡就喜歡了,這麼嚴肅做什麼。來,看上哪家的小夥子了,講給姐姐聽聽,我來幫你參謀參謀。”
  年莫捧著咖啡杯先老實交待:“那個人你見過的,是柯明遠。”
  秋秋呆了一下:“這可真是沒想到,接著說。”
  於是年莫便挑著重要的細節講了一遍,他在講的同時,自己也在回憶和柯明遠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心中的忐忑就愈發明顯。
  聽完了一段故事,秋秋不解地問:“照你這麼說,你們兩廂情悅,那你還擔心什麼?怕他爸媽反對?”
  “不是,”年莫搖了搖頭,幫秋秋把空了的杯子倒滿水,“我只是覺得,他對我這麼好,可我卻不能為他做什麼。”
  金錢、地位,柯明遠不缺,他也給不了。思來想去他能給的,好像就只有感情。可是經歷過上次的失敗後,年莫產生了一些懷疑,他害怕感情這麼虛無縹緲的存在,經不起現實的考驗。
  他習慣了別人對他一分好,就一定要還十分回去。可是柯明遠幫了他這麼多次,他卻想不到有任何可以幫到柯明遠的地方。
  秋秋長歎一聲,手放到肚子上:“我真是要被你氣得胎動,不明白你有什麼可糾結的。”說著她一拍桌子,指了指自己,“我和你姐夫結婚這麼久,為他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感人事蹟嗎?沒有,我只是關心他照顧他,盡我所能地讓他幸福,這樣就夠了。和一個人確定關係,是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困難,甚至一無所有,到那時候,你願不願意為他做你所能做到的一切,並且不計較回報,只因為你愛他。”
  她劈裡啪啦說了一長串,像是丟了一堆爆竹到年莫的腦海裡,把那些堵塞的困惑都給炸得一乾二淨,讓他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太瞻前顧後了。
  柯明遠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下午想把家裡的擺飾換一換,從儲藏室裡搬出了幾個封好的紙盒,裡面有不少外出旅遊時帶回來的紀念品,還有別人送來的禮物,拿出來滿滿地擺了一茶几,挑來挑去還沒決定好,人就先暈暈乎乎地困了。
  也不知道在沙發上睡了多久,接起電話時外面天已經黑了,柯明遠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開了免提,繼續之前沒做完的事,他看著茶几上那堆擺飾,還沒留意到電話是誰打來的。
  “柯明遠,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年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柯明遠拿起一個水晶擺件往玄關的展示櫃走:“怎麼了?”
  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年莫站在臥室裡覺得透不過氣,他打開窗戶,十月的桂花香從外面的綠樹上緩緩飄來,提醒著他們認識已經快一年了,他緊張地握緊了手機說:“我喜歡你,柯明遠,我們在一起吧。”
  第一時間回應他的,是聽筒裡傳來的重物落地的聲音。
  柯明遠低頭看著摔到地上的水晶擺件,好好一個價值不菲的渾天儀,就這麼被摔斷了一道環,即使是他也不得不反省,實在是激動過了頭。
  年莫忙問:“你、你那邊什麼東西掉了?”
  “沒什麼,小擺件而已。”柯明遠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
  他想用鄭重的口吻來回應這句告白,說出口時卻還是化成了纏綿柔和的語調。
  “好。”

  ☆、第 26 章

  文石拎著一袋從西北帶回來的特產敲了幾下門。他前一陣去了沙漠拍攝,條件艱苦得整個人都黑了一圈。
  畫室的門內傳來一聲“進來”,他剛擰開門把進去,就聽到一句“我想吃你做的飯”。文石大驚失色,暗想柯明遠難道吃錯藥了,竟然想嘗自己的黑暗料理。
  大驚之下文石想看柯明遠今天到底抽什麼瘋,卻見他站在一人高的畫板前,右手握筆在畫布上塗抹,左手拿著一隻手機。
  原來是在打電話,文石鬆了口氣,把注意力轉移到畫布上。
  鮮豔欲滴的玫瑰花叢裡,放著一籃色澤誘人的紅莓,兩種紅色交織在一起,一不小心就會變得豔俗,好在柯明遠對色彩的把握相當純熟,經他之手調出的顏色,在明媚的春光中洋溢著蓬勃的生機。
  文石不善言辭,憋著勁想往外掏詞,最終未果,只能朝柯明遠豎了個大拇指。結果就見柯明遠一臉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讚美,不知道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什麼,他低下頭笑了笑,用一種讓文石起了滿身雞皮疙瘩的肉麻語氣說:“我想你了。”
  饒是文石有個可愛的小女朋友,也產生了被塞了一嘴狗糧的錯覺。
  “那就說好了,我去接你。”柯明遠總算打完了電話,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背對文石說,“怎麼黑成這樣,害我以為進來個煤炭精。”
  “煤炭精”扯了扯嘴角:“你追到年莫了?”
  作為相識多年的老友,柯明遠暗戀年莫這事,文石知道得挺早,眼下看柯明遠一個電話打得情意綿綿,便直接猜中了答案。
  柯明遠整理著筆和顏料盤:“對,等會兒去和他吃飯。你來嗎?”
  他嘴上問人家來不來,臉上卻寫著“快滾”二字,文石趕緊拒絕:“下次吧,把他也叫出來聚聚。”
  “行,”柯明遠拿出高中軍訓才會有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地清洗完手裡的東西,“該下班了,我先走了。”
  文石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默默翻了個白眼。他們這兒除了前臺以外,還真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了一年多,冷不防聽到下班兩個字,一時還無法適應。看柯明遠急成這樣,應該是年莫快下班了才對。
  剛回來就遭遇了重色輕友的打擊,文石笑了笑拉上畫室的門,他對年莫印象不錯,他們兩個能走到一起,也是件好事。
  柯明遠開著他那輛風騷的跑車接了年莫先去超市。
  一路他推著購物車,跟個甩手掌櫃一樣,只管說想吃什麼,然後就看著年莫轉來轉去,把選中的材料往推車裡扔。那不作停頓的架勢,好像只要柯明遠說得出,他就能做得出。
  “你家有調料嗎?”年莫看著推車都快塞滿了,想起這件重要的事。
  柯明遠不假思索:“沒有。”
  “……你還挺理直氣壯的。”年莫對這個回答倒不詫異,又帶著柯明遠轉到別處,把需要的調料一一買齊。
  柯明遠看著原本空蕩蕩的購物車被慢慢塞滿,想像著這些東西等會兒就要跟著他們一起回家,讓冷清的廚房也變得熱鬧起來,心中就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他希望這一幕會成為他們今後生活中的日常。
  兩個人拎著幾袋食物回到了車上,年莫坐在副駕上系著安全帶,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剛才把食物都放到後座上時,好像在一堆食材裡,看到了一盒花花綠綠的東西。
  他在一瞬間福至心靈,猛一扭頭,果然隔著半透明的塑膠袋看到了一盒安全套。
  “你……”年莫頓時窘迫不堪,沒好氣地看著柯明遠。
  對方倒是鎮定得很,懶洋洋地貼到他耳邊問:“有哪裡不對嗎?”
  年莫問:“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結帳的地方不是有一排嗎?”柯明遠坐直身子把車開出去,“那收銀的小姑娘笑得賊兮兮的,你居然沒看見?心不在焉想什麼呢?”
  好像也沒想什麼,只是單純地大腦放空了。
  距離那通確定他們關係的電話已經過去三天了,這幾天裡年莫突然忙得不可開交,兩個人連面都沒見上,好不容易等來了週五不用加班,結果那時的激動白白被放置了幾天,緩衝之後反而平靜了下來。
  剛才一路上年莫心裡想說點甜言蜜語,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只能像普通朋友一樣簡單地交流下晚飯吃什麼這種宇宙難題。不過現在看到後座裡那個明晃晃的成人用品,他突然就覺得沒什麼好糾結的了。
  年莫微偏過頭看柯明遠的側臉,趁著紅燈的時候,他喊了一聲:“柯明遠。”
  柯明遠沒有防備地轉過頭,年莫迅速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柯明遠被這偷襲搞得措手不及,想要反擊卻無奈於綠燈已亮,只能看著年莫一臉得逞的壞笑。不過是偷親成功而已,就能樂成那樣,真是太容易滿足。
  “玩偷襲啊,”柯明遠笑眯眯地彎起嘴角假意挑釁道,“有本事下次別只親臉。”
  年莫的眼睛掃過他嘴角的弧度,不甘示弱地說:“那你等著。”
  這一招年莫像是玩上了癮,每遇一個紅燈就想來一次,可惜都被柯明遠給躲掉了。失敗的次數雖多,他的鬥志卻越來越旺,進了電梯見四下無人,又想再來一次。
  “昨天收到通知,說能轉正了。”年莫這次可謂用心良苦,事先還拋出話題想要吸引注意力。
  柯明遠果然上鉤:“不是說要試用三個月?”
  “徐總監說我表現好,專門跟上面申請的提前轉,”年莫說著悄悄站得近了些,“你生日快到了吧?想要什麼禮物?”
  想送柯明遠一份禮物的計畫,年莫盤算已久。他打聽到了柯明遠的生日就在下個月,原本想偷偷送個驚喜,但又怕送得不合心意,乾脆借機先打聽一下。
  誰知柯明遠搖頭道:“我生日從來不收禮的。”
  這當然是假話,他故意這麼一說,果然就看到年莫眼中閃過一絲失落。柯明遠抓緊機會,沒等年莫反應過來,歪過頭就在他嘴邊落下了一個吻。
  年莫沒料到行動目標居然反客為主,這才知道中了圈套:“耍賴啊!”
  “誰叫你好騙,”柯明遠狡黠地笑了笑,“你想送什麼別提前告訴我,但是話可說好了,我要份大禮,誰看了都羡慕死的那種。”
  年莫哭笑不得,跟在他身後出了電梯,心想要不要這麼幼稚,還大禮呢,送你包旺旺大禮包好了。
  等到進了廚房開始做晚飯了,年莫才深刻體會到,柯明遠這個人真的相當幼稚。
  就好比現在,自己在廚房做著飯,他也不幫忙,連把蔥都不願意去洗,就在旁邊圍著轉,時不時摸一下親一下。這樣子跟剛拿到新禮物的幼稚園小朋友有什麼區別。
  年莫一刀破下去,死不瞑目的鯰魚頭分成兩半,震退了柯明遠在他腰上摟著的手。
  “你輕點,舞刀弄槍的多危險。”柯明遠同情地望著即將成為盤中餐的魚頭,又繞到了年莫側面,專心致志地望著他。
  年莫走到一邊把油熱上,一扭頭沖對方說:“愛看自己照鏡子去。”
  柯明遠還真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又回來說:“我還是比較想看你。”
  “你多大了,好意思嗎?”鍋裡響起嗞啦一聲,年莫拿著筷子小心地給魚頭翻了個面,“……我都不好意思了。”
  “看我男朋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柯明遠總算還有點良心,看鍋裡煎得差不多了,把櫥櫃上準備好的水遞了過來。
  被人用男朋友稱呼聽著有點新鮮,年莫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這種體驗他還沒有過。人家都說愛情的保質期有限,開始時如糖似蜜,結束時苦不堪言。
  他上一段戀情好像跟這都沾不上邊。他跟柳鵬池,充其量也只有暗戀期有點清甜,等他告了白知道了真相,馬上就是剝掉了糖衣的劣質藥片,哽在喉嚨不上不下治不好病。
  吃飯時柯明遠說:“今晚住下來?”
  年莫想著第一次見到柯明遠時也是在吃飯,時隔幾個月之後,柯明遠看起來比當初順眼太多了。燈光下他眉目慵懶成一幅畫,一句充滿暗示的話被他說成了明目張膽的挑逗。
  早就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年了,也沒什麼可拘謹的,年莫低頭喝湯,咽下去時點了點頭。
  上次來時年莫生著病,也沒進過主臥。這次進來才發現屋裡也有檀香味,和柯明遠車上的味道一樣。
  身上的浴袍被慢慢脫掉的時候,年莫仰躺在枕頭上看了眼牆上掛著的畫像,也不知道是哪位已故的西方畫家,心想要是他老人家要是在天有靈,會不會氣得吹飛了大鬍子。
  接下來他就沒有餘力去瞎想了。柯明遠的吻比他的人要有侵略性得多,根本不會留出讓人分神的空隙,年莫只覺得呼吸都不連貫了,柯明遠才轉移了陣地,換成用牙齒輕輕地咬他的喉結。
  “搬過來好不好?”柯明遠抓住年莫的手,用拇指在他的掌心裡畫圈,“嗯?”
  看到年莫點了點頭,柯明遠趴在他身上笑了起來。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笑聲引起胸膛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年莫的心臟上。
  這種感覺太過刺激,就像長久以來的某種空白,終於被真實的感情所填滿,充盈得只能獻出整個身心才能接納。
  窗外已經是初秋的十月,樹葉綠了一整個春夏,開始有了枯黃的跡象。窗內卻是過著不同的時間,兜兜轉轉,終於沒有再辜負遲來的春光。

  ☆、第 27 章

  第二天柯明遠難得醒了個大早,他把這歸結於精神處於亢奮狀態,才會導致平時作息不規律的他居然在這個點睜開了眼。
  剛一睜眼,他就發現懷裡躺著一個人。果然還是那樣,年莫睡著了就粘人得很,柯明遠懷疑跟他缺愛有關係,意識不清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地抱著人不撒手。上次他被年莫這個習慣害得很難堪,不過這次就不一樣了。
  年莫睡得很沉,睫毛安靜地垂下,看起來很乖巧。柯明遠沒忍住在他額頭上親了親,心裡竊喜不已,這個人是他的了。
  昨晚柯明遠驚喜地發現他倆在這件事上相當合拍。年莫雖然平日裡略顯拘謹,但上了床卻是很放得開,很誠實地把身體的感受用聲音和動作回饋回來,這直接導致兩人之間一發不可收拾,折騰到大半夜才睡覺。
  見他還在熟睡中,柯明遠輕輕地下了床,從冰箱裡翻出昨天買回的速凍水餃扔進鍋裡煮。
  沸騰的水咕嚕咕嚕地冒泡,臥室裡傳來了開門的動靜。年莫的頭發軟軟地搭下來,睡眼惺忪的模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
  柯明遠見他走到廚房外呆站著,便催促道:“去洗臉,我做了早飯。”
  年莫顯然還沒清醒過來:“啊?能吃嗎?”
  然後他就看到柯明遠過來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下了床就開始嫌棄我了?”
  “沒有沒有,嘿嘿。”年莫挨了一記爆栗,總算回過神來,傻笑了幾聲跑掉了。
  等他洗漱完畢再出來,柯明遠已經把早飯端上了桌。沒等年莫吃幾口,柯明遠心不在焉地戳了戳碗裡的水餃,挑起眉毛看著他。
  年莫見這架勢莫非是要求表揚?可只要不是廚藝白癡,煮出來的速凍水餃都是一個味道,他實在誇不出花來,只好在心中百轉千回了一遍:“調料挺好的。”
  柯明遠看他這副為難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在他頭頂亂揉一氣,直到年莫忍無可忍出聲抗議了,才總算放過了他。
  週末兩天的時間轉眼而逝,又到了年莫該回去的時候。
  柯明遠沒急著問年莫什麼時候搬過來,他相信這些事年莫會處理好。不過沒想到的是,倒是年莫自己先按捺不住了,坐在回家的車上問:“我該怎麼跟東子說?”
  “就說我宅心仁厚,看你可憐巴巴的,”柯明遠老不正經地握著方向盤,“就勉強收留了你。”
  年莫懶得理他,等車開到了樓下,下了車就跟柯明遠說拜拜。
  柯明遠朝他招了招手:“就這麼走了?”
  夕陽的餘暉之中,柯明遠勾起的嘴角看得人心癢,年莫裝不下去,趕緊幾步跑回去,探過頭去吻他。
  柯明遠輕輕按住他的後頸,呼吸在耳邊吵得人心猿意馬:“下周找個時間出來?文石想見你了,我想順便把其他朋友介紹給你認識。”
  年莫正想回答,眼睛就被斜後方的車燈給晃了一下。一輛計程車停在不遠處,隔了老遠都能聽到萬東的大嗓門:“謝謝您啊師傅!師傅慢走!”
  兩人拉開點距離,面面相覷之後偷笑起來。
  萬東下了車先看到了前面那輛紅色的跑車,然後才看到站在旁邊的年莫,他接連嘖嘖幾聲:“我的天啊這車,這線條!臭小子你被哪個大姐姐包養了啊讓我來看……”他一路開著玩笑走過來,看清車裡坐的是誰後語氣一變,頓時老實了很多,“哎喲,明遠哥,是你啊。”
  被說成大姐姐讓柯明遠很不爽,他冷笑一聲,手指輕叩在方向盤上假裝威脅:“對,我養的,敢說出去就把你打暈了沉海。”
  年莫的胳膊肘往外拐:“你別欺負他。”
  萬東正忙著拱手求饒,卻見聽了這句話,柯明遠果然不擺譜了,他輕笑著看了年莫一眼,再和顏悅色地和萬東閒聊了幾句,才悠悠然地開著車走了。
  身為一個比電線杆還直的直男,萬東上樓時步子都邁得矜持了不少。其實剛進社區時,他就看到了柯明遠的那輛豪車,當時還和司機一起羡慕嫉妒恨了一番。等到他認出車旁的年莫時,年莫正好把頭伸進車窗,從他的角度只看得清駕駛座上好像坐了個半長頭髮的人。可如今再一回想起來,當時兩個人好像是在……接吻?
  聯想起樓下柯明遠那欲說還休的眼神,萬東驚覺自己掀開了道縫,窺探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驚得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就沒踩穩摔上一跤。
  對於萬東的心理活動渾然不知的年莫,第二天照常地出門上班了。
  他沒有直接去公司,而是搭車去了大學城附近的一家工廠。這家主營水晶器皿的工廠,同樣是這次珠寶展的提供商之一。珠寶商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土豪,一個展覽要需求的東西全都要盡善盡美,不僅配套傢俱必須是進口的,連掛首飾的道具也都要水晶加工的。
  訂單是前兩周就打過來的,年莫今天過來主要是看看進度。帶他看貨的主管指著操作臺上,正被工人忙碌打磨的擺件說:“小夥子你看看,我們這手藝沒得說,到時候燈光一打上去,那叫一個美輪美奐啊。”說著他招呼工人先停下來,“把那幾串燈帶拿過來,先讓他看看大致的效果。”
  水晶擺件是被做成了舒展開的樹枝造型,雖然還沒有完工,但配合上星星點點的燈光,縱使年莫對甲方這鋪張的奢侈作風不敢苟同,但也不得不承認,看上去確實挺美的。
  他突然想起柯明遠家那個被摔壞的水晶擺件,手裡比劃著轉頭問主管:“如果是做這麼大的擺件,大概要多少錢?”
  主管報出的價格讓他瞠目結舌,他這才知道自己一句告白,就讓柯明遠驚喜得砸掉了十來萬。本來還想買個差不多的送他當生日禮物,不過這麼一看還是算了吧。
  回公司的路上,年莫始終惦記著剛才的水晶擺件,根據這段時間的瞭解,他發現柯明遠很喜歡這類透亮的裝飾,水晶的他是送不起了,不過應該能找到替代的。
  柯明遠發現最近年莫特別忙,除了週末以外,工作日下了班幾乎約不出來。年莫倒是沒有讓他擔心,直說了是在準備他的生日禮物,至於具體是什麼,那邊卻神神秘秘地不肯講了。
  一天晚上,萬東孤單寂寞冷地吃完了外賣,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他把門打開,發現年莫手裡抱著個箱子,小心翼翼地跟捧了箱彈藥一樣。
  萬東好奇地瞅了一眼,發現裡面除了些他亂七八糟的工具以外,還放了一個玻璃燈罩和鐵制底座:“你改行做手工藝了?”
  年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做個燈。”
  拿起燈罩端詳了半天,萬東得出了結論,這燈罩多半是年莫自己倒騰的,上面還有些沒能消掉的氣泡,雖然不夠精細,但整個橢圓形的造型還算是簡潔大方。可再看箱子裡那些纏成一團的電線,他不由得有點納悶了:“線也要自己裝?你最近早出晚歸就是忙這個去了?”
  “玻璃不好吹,要不然花不了這麼長時間,”年莫鬱悶地嫌棄著自己手笨,沒發現萬東聽到玻璃是他自己吹的時那一臉震驚的表情,“不過快好了,應該能趕上柯明遠的生日。”
  悻悻地放下手裡的燈罩,萬東牙疼般咧了咧嘴角。捫心自問,如果要送朋友禮物,按他的想法,那就一個字,買。要讓他親手去做個什麼,除非得是心儀的姑娘才行。
  萬東覺得自己繃不住了:“那啥,你跟他……關係不一般吧?”
  “嗯,”年莫爽快地承認,略微不安地反問道,“你會在意嗎?”
  當初秋秋的反應還讓年莫心有餘悸,可他和萬東合得來,關係早就不是室友那麼簡單,自然也不想被問到了還瞞著。
  還好萬東只是憨笑了幾聲問:“沒事,我有發小也和你們一樣。在一起挺久了吧?這我必須得敲你一頓飯了,不夠意思啊,偷偷摸摸就脫單了。”
  年莫搖頭:“沒有啊,就半個月前的事。”
  這下出乎了萬東的意料。自從那晚他疑似發現兩人接吻後,就回憶了一些過去的細節,覺察出了一些有跡可循的蛛絲馬跡:“真的假的?那段時間你跑他那個畫展,累得跟個什麼似的,但只要一提起他就特別精神,把他誇得上天入地的,那時候你倆沒好上?”
  “沒有,那時候我還不喜歡他……”年莫說著說著,聲音卻逐漸微弱了下去。
  萬東還在追問:“你那時候真不喜歡他?”
  原本還能斬釘截鐵否定的年莫,這下自己也理不清了。滿腦子都盤旋著一個問題,原來在那麼早的時候,他就已經動心了嗎?
  見年莫一臉如夢初醒的樣子,萬東難得敏銳地抓住了關鍵,搖頭晃腦地往房間走去,邊走還邊感歎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

  ☆、第 28 章

  十月的最後一天,S市下了一場雨。
  以這場雨為分界,氣溫轉眼間下降了許多。前一陣還能一件長袖單衣就出門,最近多搭件外套都仍嫌不夠。
  年莫的檯燈做得還算順利,趕在柯明遠生日一周前完工了。剛做好的那週六上午,柯明遠把年莫約去了畫廊。
  早就習慣了對方心血來潮時的執著勁,年莫沒有多問就跟了過來。畫室裡漂著淡淡的顏料味,柯明遠神秘兮兮地笑著,轉身拉了把椅子說:“坐窗邊去。”
  年莫一頭霧水,乖乖在窗邊坐下後問:“幹嘛?”
  柯明遠沒說話,接著把畫具拿了出來。年莫看著他挪動畫架,心下就明白了。柯明遠說過要再給他畫畫,這會兒就準備兌現承諾。
  柯明遠站開了段距離,似乎對周圍的環境都很滿意:“時間會有點長,挑個你覺得舒服的姿勢坐。”
  年莫一時也分不清怎樣的坐姿才最合適,最後索性兩條長腿交疊著伸在前方,又靠著椅背放鬆了身體:“這樣?”
  柯明遠笑著評價:“懶洋洋的。”
  “行不行啊?”年莫還不適應當作畫模特,趕緊追問。
  “很好啊,自然的就好。”柯明遠說著退回到畫架前,側過頭觀察了一會兒,就開始下筆了。
  今天難得出了太陽,陽光並不刺眼,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年莫借著機會,細細注視著站立於畫架前的青年。他不由得想,如果自己也能畫畫,或許筆下的主題永遠只有一個柯明遠,畫他的嘴角,畫他的眉間,畫他修長的骨骼,畫他完美的輪廓。
  他在看柯明遠,柯明遠也同樣在看他。
  沐浴在柔和的光線之下,年莫所展現出的,是他本人尚未察覺的誘惑。明明身體擺出了慵懶的姿態,卻唯獨那雙眼睛專注得叫人眩暈。仿佛他的眼中藏著一池深水,蟄伏已久的妖怪就潛在水底,隨時準備浮出來奪人心魄,與靈魂纏綿不分,最後連軀殼都要一併拖進去。
  到底還是太年輕,在心愛的人面前,就完全不懂得如何收斂起直接的愛意。不過這也是柯明遠為他著迷的原因之一。
  也許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年莫在逆境中總是傾向於掩飾不安和難受,就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不堪。可只要給他一個舒適的環境,他就會將好意加倍返還,那些全部釋放出來的情感,都會讓人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柯明遠在此時,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一個人。他為柳鵬池而惋惜,因為這個人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等到柯明遠總算收了筆,年莫如獲大赦,趕緊站起來活動身體。他走到畫架前腳步稍停,這次準備的畫布很大,連帶著上面的圖像都比平時要震撼幾倍,一想到畫中人是自己,他就不好意思再多看了。
  “居然畫這麼大一張,你放哪兒啊。”年莫不禁嘀咕。
  柯明遠悄聲在他耳邊說:“下次畫展上最顯眼的位置,你說好不好?”
  年莫驚訝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話:“這、這怎麼行啊!會被人看到的。”
  “怎麼不行?”柯明遠微微挑眉,“就是要讓他們看到。”
  年莫拼命搖頭阻止,一臉要是放了就會羞恥而死的樣子,惹得柯明遠終於笑出聲來:“好了,逗你呢。我就放在這裡,絕對不拿出去。”
  “這還差不多。”年莫總算放下心來。
  坐到沙發上活動著手腕,柯明遠心想,你那副含情脈脈的樣子,就算別人想看,我也捨不得。他從背後抱住年莫,領口上露出來的後頸很白,幾縷發尾擋在那裡,他就低下頭用舌頭一點點掃過去,這樣還嫌不夠,乾脆把礙事的領口也往下拉,輕輕舔舐著肩膀的皮膚。
  聽到年莫的呼吸淩亂了起來,柯明遠大受鼓舞,手裡也開始不規矩地鉗住胸前敏感的突起,隔著棉質的布料感受到他的體溫逐漸升高。
  光天化日之下一切都過於清晰,年莫在思維被欲望全部佔領之前埋怨了一句:“大白天你耍流氓啊?”
  柯明遠笑,呼出的氣息撓得他癢癢的:“就耍了怎麼樣,”接著就引了年莫轉過身,變成面對面的姿勢,拖長了語調說,“你去告我啊。”
  說完他還狡黠地笑了笑,一張精緻的面孔裝起無賴也不像。年莫歪過頭看了看,心想哪有這麼漂亮的傻流氓,送上門給自己佔便宜。
  “哎喲,這是哪家的小少爺啊,來讓大爺好好疼疼,”年莫說著就一把抓過柯明遠的衣領,在兩人的距離拉近後吻了上去,舌頭順利地撬開毫無防備的牙關,交換著彼此的呼吸。
  漫長的深吻點燃了最灼熱的火焰,柯明遠用拇指磨蹭過年莫濕潤的嘴唇,看他起伏的胸膛就像無言的邀請,他笑著評價了句“小色鬼”,直接把年莫壓倒在沙發上。
  年莫的理智眼看就要煙消雲散之時,外面傳來了文石的一聲怒吼:“簡直是根木頭!”
  大概又是哪個模特惹惱了他,年莫嚇得趕緊推開柯明遠:“這裡不行,有人進來怎麼辦?”
  “進來就把他們打出去。”柯明遠咕噥了一句,但仍然停下了進一步的動作,手指纏著年莫的頭髮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兒著。
  年莫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問:“以前你過生日都是怎麼安排的?”
  “中午在爸媽家吃飯,晚上開party,”柯明遠親了親他的頭頂,“不過今年打算換個形式,晚上跟你過好不好?”
  年莫仰起頭看他,笑得柯明遠心神不寧,恨不得現在就把人拖回家扔床上去。
  十一月下旬,年莫搬進了柯明遠家。
  週四下午,他專門請了半天假,早早地回去準備。他記得柯明遠說過喜歡他做的甜點,儘管在一起後對方並沒有主動提起過,但每次約會路過甜點店時,柯明遠那眼巴巴的樣子還是讓他記在了心裡。
  烤箱是廚房裡早就裝好的,儘管買回來後很可能一次也沒用過。年莫一手拎著材料,另一隻手捧著他精心準備的禮物,一進家門就忙了起來。
  自從離開了KOKI,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做過甜點了。這次花的時間比在店裡時要長了不少,不過年莫倒不著急,他想柯明遠估計要快傍晚時才會回來。
  誰知剛把東西放進烤箱,他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柯明遠的鞋還沒有換,便看到了茶几上放著的盒子。外面裹了層精美的包裝,叫人猜不出裡面究竟是什麼。
  年莫的手上沾著麵粉,不敢相信地望向牆上的掛鐘:“這麼早?”
  “早還不好?”柯明遠過去抱住他,剛到家他就聽到了烤箱的動靜,想也知道年莫在準備什麼,“我想早點回來見你。”
  年莫被他抱得掙不開,只好仿佛背著一隻巨大的無尾熊一般,一步步地挪回廚房洗手:“應該多陪陪叔叔阿姨的。”在如何和父母相處這方面,他的經驗少得可憐,只是憑直覺認為柯明遠這麼做不太妥當。
  不料柯明遠卻很無辜:“是他們叫我走的。”
  他當真沒有胡說,只不過省略了一些細節。比如吃完午飯後,他一邊陪著蔣欣雪擺弄些花花草草,一邊什麼話題都會不由自主地扯到年莫身上。最後聽得他爸看不慣他這副熱戀期的作派,大手一揮叫他趕緊回去。
  年莫半信半疑地聽他說完這句話,沒料到後面還有一句。
  “他們還說,下次找機會帶你回去,想見見你……”柯明遠感到懷裡抱著的人動作斷了一拍,猜到他在想什麼,笑道,“別擔心,我爸媽人很好的,肯定會喜歡你。”
  年莫局促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卻透露出一絲期待。柯明遠笑笑沒再說什麼,心裡卻很清楚,以他對父母的瞭解,知道他們會順利地接納年莫,否則他不會這麼快就把這件事告訴家裡。
  他是做足了準備,確保年莫不會在這裡受到一點傷害。
  按照年莫原本的計畫,是想在晚飯時再把禮物拿出來的,不過反正柯明遠提前回來了,他也不想藏著掖著了,更何況柯明遠看到禮物時會有什麼反應,他早就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於是他乾脆現在就讓柯明遠去拆禮物。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見柯明遠幾下就把包裝紙拆開,年莫不得不先提醒一句,害怕他等會兒看到會失望。
  柯明遠抽出一隻手捏他的臉:“什麼也沒有你貴重。”
  其實對於柯明遠來說,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可即使如此,當他打開盒子看到一盞巴掌大的小檯燈時,還是有些驚訝。
  燈絲被擺成了北斗星的形狀放進了淺茶色的燈罩裡,下麵的鐵制底座則刻上了柯明遠生日的日期,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出介面的地方不太平整。
  柯明遠喜出望外:“自己做的?”
  年莫點了點頭,見柯明遠興致勃勃地接上了插座。正是下午時分,外面天還太亮,檯燈的光芒看上去很不起眼。
  柯明遠趕緊站起來,把客廳的窗簾拉上。窗簾的遮光效果太好,室內一下子暗了下來。昏暗中只剩一道暖黃色的燈光,溫暖地映在年莫臉上。
  年莫低下頭,有些緊張。做這盞燈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柯明遠。
  起初,柯明遠是別人家的月光,冷冷地懸在天上,望得到卻趕不上。後來,柯明遠成了奪目的風景,不用刻意去探索,就會自然而然地彰顯出他的出色。可是現在……
  自從萬東無意中說出了真相後,年莫才發現,原來早在他自己以為的時間以前,他就被柯明遠所吸引了,可笑的是他細細思索了一番,卻找不出到底是哪個瞬間,讓他對柯明遠的感情發生了根本的改變。
  柯明遠就像這盞燈,溫和而寧靜,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滲透到了心裡。
  廚房中的烤箱傳來了運轉完畢的提示音,柯明遠離開窗邊,慢慢地在年莫身旁蹲了下來:“謝謝你,我很喜歡這份禮物。”
  原本還略有不安的年莫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燈光從他的唇邊一直蔓延到眉梢,纏綿成一片笑意。
  曾經在這所房子裡,柯明遠有了一個願望。他希望把和幸福有關的東西,都塞到年莫手裡,他相信到了那時,年莫一定會露出無比好看的笑容。
  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柯明遠吻上了年莫的嘴唇,這一吻如蜻蜓點水般不含一絲□□:“當然了,我更喜歡你。”
  年莫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