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罪長相守by魚香肉絲

文案:
《活受罪》
秦敬生來便知自己註定要為了天下而死,但他尚可選擇要為正道死還是為了魔道而死。那個夏雨的夜晚他便知沈涼生會是最後送他走上死路的那個人,但他還是不停的對沈涼生告白,為了這段感情他使盡所有力氣來投入,但他對自身生死的看開卻有些不尋常,他到底是用什麼心態愛著沈涼生呢?在那一句句「我喜歡你」的背後,有著更多複雜的情感,而最終,情以外的情感終究壓垮了兩人……

《長相守》
沈涼生對秦敬這人的身體非常感興趣,在戲院門口見到他的時候便對這個男人記上了心,他接近秦敬這個人的目的只為了和他玩一場,玩完也就罷手,絲毫不對自己的事業有阻礙。但萬萬沒想到,他最後竟然捨不得放手了……

註:《長相守》為《活受罪》的主角輪迴轉世的作品,時空背景在民國。

這本超推推!!個人覺得好好看XD
可惜老師作品好像只有這本
《活受罪》


迷蒙間沈涼生聽到雨打紙傘的聲音。夏時陣雨稠密急促,砰砰地打在傘面上,似夢中戰鼓,敲得氣海翻騰,終於痛醒過來。
沈涼生睜開眼,便見一把油紙傘罩著他的頭臉,傘上繪著漠漠黃蘆,筆意靈活,一派不勝雨打風吹之態。
他聽到身畔有人聲道,這雨下不久,再過片刻也該停了,便欲伸手去摸佩劍。秦敬立在他身側,執傘望著他,看他手指動了動,便又躬身湊近了些。

荒涼山間,除了他們再無人跡。沈涼生傷重之時尋到這間破廟,本欲入內避雨裹傷,卻終是體力不濟,倒在了廟門口。
這土地廟早已荒廢多時,破得門都塌了,沈涼生被斜躺在泥地上的木門絆了一絆,倒在門板上,暈過去半柱香光景。
血流得太多、太快,雨澆不去,滲進門板裡,又隨著雨水自木紋裡泛上來,濕潤鮮妍,像棺材底新鋪的一層朱砂。
這半死不活的光景令秦敬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截了當道:“你叫什麼名字?若你死了,有個名字也好立碑。”
沈涼生暗提真氣,覺得渾身經脈無一不痛,似千萬把刀在身體中細細銼磨,全然不能出聲。
秦敬見他不答話,只以為他不甘心就此咽氣,便點點頭,隨口道:“也是,若是能活,還是活著好。”

雖說痛到極處,沈涼生也不願再暈過去,強撐著意識清明,對上秦敬的眼。
秦敬與他互望,見那目光中並無懇求搭救之意,亦無倔強不甘之色,只如千尺寒潭,既冷且靜,映出自己的影子——半躬著身,一手執傘,一手撓頭,認認真真地瞅著對方,一副犯傻的德性。
秦敬咳了一聲,直起身,想撿回些世外高人的氣派,又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只好再咳一聲,正色道:“方才探過你的脈象,內傷外傷加在一塊兒,也就剩了這一口氣。我也不願見死不救,但若貿然挪動……我怕這路上你就撐不過去。你意下如何?”
沈涼生身為密教護法,經脈行氣之道本不同尋常。他自知這身傷勢並沒此人想得那樣重,便是一直躺在這兒淋雨,淋上一天一夜怕都死不了,何況一段路。
沈護法心中權衡一番,若放出教中通信煙花,引來的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不到萬不得已之時還是罷了。現下既然有人願救,便暫由他去,至於這人是什麼來路,是真心相救還是另有玄機,且走一步看一步。
秦敬見他沉默片刻,微微頷首,便當他是願意試試這一線生機,遂收了手中紙傘,狹在腋下,彎腰使力,想將人打橫抱起。可惜秦敬的武功本就平常,又走的是借力打力的輕巧路數,要論實打實的力氣,和不會武的普通人也差不多,要夾著傘抱起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實在有些力不從心,只得歎了口氣,將傘棄到一邊,雙臂運勁將人橫抱在胸前,再歎道:“可真是重。”
沈涼生閉目養神,覺出那人使出輕功趕路,心忖一句,這功夫可也真是糟糕,如若醫術也是這個水準,大抵還是得靠自救。索性不再管他,任由他抱著自己顛顛簸簸,暗自運起獨門心法平復受損經脈。
沈涼生這門心法名喚五蘊皆空,名出佛門心經,卻也只是借個名而已,與佛家內功不沾半點干係。不過此門心法的奧義確是一個“空”字,運功之時心跳脈搏漸趨於無,教內典載若功至頂層,可假死百年,只餘一縷內息流轉不滅,複生之日功力亦以百倍計,當世無敵。
沈涼生這名字聽上去有些姑娘氣,倒是人如其名,性冷心寒,定力了得,是修煉此門心法的好材料。雖說練至第七層後再無進境,但功至此步,運功之時氣息脈象已頗微弱,幾近假死之貌。
秦敬不知他心法奇詭,只覺得懷抱之人漸漸沒了氣,腳下更急,心頭卻不免湧起一絲哀意。雖說素昧平生,但既已說了要救他,若還是只能眼睜睜看他死在自己懷裡,這滋味當真不好受。
夏時陣雨果不持久,雨勢漸緩漸歇,天邊出了日頭,林間點點金斑,鳥聲蛙鳴,更襯得懷中一片死氣沉沉。秦敬低頭看了眼懷中人,面白如紙,唇色寡淡,神色倒平靜寧和,不見苦楚。
不痛便好,秦敬默默心道,反正人活一遭,多多少少都得受些罪,若能無知無覺死了,最後少受點罪,也是造化。
抬頭遙望,自己的藥廬還得再翻一個山頭,這人恐怕真是撐不到了。自己雙臂酸痛,抱他也抱得不甚安穩,若是顛醒了他還要活受罪,這麼一想乾脆暫停了停,小心地將懷中人挪了挪,欲再抱穩一些。
沈涼生雖在運功,卻也不是對外物無知無覺,見他停了步子便以為是到了,睜眼打量,正見秦敬皺眉望著他,看他睜眼又忙展眉擠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輕聲道:“離得不遠了,你若累了便繼續睡。”
沈護法活了二十六年,頭一次有人拿這哄小孩兒的口氣與他說話,略一思忖,便猜到這人恐怕以為自己是迴光返照,又見他面上神色似是真的不好過,影影綽綽的日光下,自眼角至頰邊竟像有道淚痕,便也低聲回了句:“有勞。”
要說沈護法平生雖與“好人”二字全不沾邊,卻也是壞人裡的正經人,便連殺人也殺得禮數周到——毫不留情地將人捅個對穿,再客客氣氣地補聲“得罪”,一本正經得讓教內同仁看著他就牙疼。
秦敬聽得這句“有勞”,咧嘴笑了笑,暗道等我給你掘坑挖墳時再謝不遲。心裡難過,面上笑意反更深了些。
沈涼生並未繼續運功療傷,一來銳痛漸緩,二來欲速則不達,左右不急於這一時。他平心靜氣地端詳著這個抱著自己趕路的人,心中並無絲毫感激之情。世上有諸般善良美好,亦有諸多奸邪苦厄,萬象自然。無論是善是惡,與己無關有關,沈涼生觀之皆如日月草木,不知動心為何。
“咦?”盞茶過後,秦敬也覺出懷中人氣息平穩綿長,不似一般迴光返照之態,心中稱奇,低頭看他,笑道,“看來你命不該絕。”
沈涼生端詳他半晌,想的卻是原來這人並未當真掉淚。只是自眼角向下有道纖長傷疤,淺而細,晃眼間頗似淚痕,非要細看方能看出端倪。
這樣一道疤,算不上破相,卻為這張平淡臉孔平添一絲趣味。尤其是嘴角噙笑時,便是一張似哭似笑,又非哭非笑的臉。


秦敬,表字恒肅,為人卻一點也不端方嚴肅。與沈涼生裹傷時互通姓名,他便笑著調侃,一碗涼水,生不逢時,真是個好名字。
沈涼生不答話,任他在自己身上摸摸索索敷藥,心知外傷並無大礙,只是內傷少說要休養月餘,功體全複更不知要等到何時,而天時已近,教中正值用人之際,真是麻煩。
“你經脈受損頗重,培本固元乃當務之急,”秦敬把七七八八擺了一床的藥瓶劃拉進藥箱收好,“若專心調養四、五十日,大約能拾回八成功力,最後兩成還需你自己……”
秦敬話說了一半,便見沈涼生抬眼直直望向自己,以為他嫌太慢,搖頭勸道:“此事急不來。我跟你說實話,助你更快回復功力的法子不是沒有,但此法三五年後必有後患,我不想用。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長得很,不值得。”
“你是個好大夫。”雖無感激之情,沈護法這句評語給得倒是真心實意——但他臨陣對敵之時,偶爾遇上難纏的對手,也通常是在收劍入鞘後,真心實意地用一句“多謝指教”將人送入輪回道——所以便是真心讚賞可也不大吉利。
“不敢當,”秦敬起身走去藥架旁,揀出個青瓷藥瓶,“方才話未說完,那剩下兩成……”複又走去桌邊,倒了杯白水,頓了頓,還是打算把話攤開來說明,“剛剛細探過你的脈象,先頭倒是我走眼。你修習的心法太古怪,那剩下兩成我的確無能為力,得靠你自己慢慢補足,”帶著藥瓶白水回到床邊,倒出兩粒朱紅藥丸遞至沈涼生眼前,“內服。”
沈涼生並未接藥,仍是直直望向秦敬,毫不掩飾眼中查考神色。五蘊皆空這門心法雖為教中密寶,只有歷代大護法方能修行,但江湖上對此也並非一無所知。若是這位秦大夫已看明此中關節,卻仍肯出手相救,便定不是“善心”二字那麼簡單。
沈涼生不接藥,秦敬也未著惱,自顧自拿過他的手,將藥丸茶杯塞過去,收手續道:“此間現下除了你我,再無旁人。方才進來時,你想必也看到了,此處除卻地勢隱蔽,更有陣法加持,不是什麼人想進就進得來的。我既已答應救你,便沒打算害你。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別無其他。天色已晚,要走還是要留,你自便吧。”
秦敬說完便走回桌邊,也為自己斟了杯涼水,一氣喝完,心口隱痛似是好了一些。
實則秦敬自己也知道,那痛其實是不存在的,只是思及之後的棋局命數,錯覺心痛罷了。

沈涼生沉默片刻,淡聲問道:“你要什麼?”
秦敬回身看他,挑眉一笑:“救命之恩,自然是要以身相許了。”
要說秦敬平生雖與“壞人”二字全不沾邊,卻也是好人裡頂不正經的那一種。不但嗜賭,而且好 色。尤其後者,見到樣貌好的,不拘男女,總愛口頭上沾點便宜。雖然真讓他做點什麼他也沒那個膽子,眼前這人他更是萬分惹不起,但有便宜不沾,到底不符合秦大夫一貫嘴賤的做派。
“你是大夫,我是病人,別無其他?”同一句話,沈涼生以問句道來,雖是平淡語氣,秦敬卻生生從裡面聽出一絲揶揄意味,想必是諷刺自己上一句還說得好聽,下一句便出言無狀,沒有醫德。
唉,秦敬默歎口氣,愁眉苦臉地望著坐在床上的沈護法,心道這位仁兄明明看上去冷漠寡言,怎麼耍起嘴皮子來也那麼厲害。好好的冷美人不做,真是浪費了那張面皮。

沈涼生不再多言,就水吞下藥丸,合衣而眠。他直覺這人早晚有求於己,現下不直說,便留了交換條件的餘地。以利換利,最為讓人放心。
再醒來已是三日後,秦敬所予之藥果然無錯,培本固元,平經理氣,便連外傷藥也著實管用,短短三日,傷口皆已癒合結疤,想來再過幾日便能好全。

“如何?能走了吧?”秦敬自己配的藥,自然心中有數,掐好了點兒過來探了一眼,正見沈涼生披衣下床。
“多謝,外傷已無大礙。”
“往後一月,每隔一日進藥泉泡兩個時辰,隨我來吧。”
出了藥廬,兜兜轉轉,便見一方暖池,籠著薄薄水霧,撲面一股清苦藥香。沈涼生並不避諱——兩個大男人,按說也沒什麼可避諱的——直接除盡衣物,走入池中坐定。
秦敬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只看著地上血衣,好言商量道:“不值錢就扔了吧?捨不得你就自己洗。”
“隨意。”
秦敬揀起衣服,轉身走了幾步,又想起他這幾日也未得空洗漱,遂回身道:“我去拿皂角,你順便洗洗頭髮。”
待到秦敬拿著洗漱之物回轉,卻見沈涼生似又睡了過去,閉目靠在池邊,一副無知無覺的模樣。
“天氣熱,泡這藥泉的確有些難受,下次你可晚上再來。”
“…………”
沈涼生不出聲,秦敬繼續自說自話:“莫要真睡過去,雖說水不深,萬一淹死了也是作孽。”
“…………”
“東西我放在這邊,洗頭髮你總會吧?”
“…………”
“沈涼生沈護法,我是秦大夫,不是秦老媽子……唉,我算見識到什麼叫不聲不響地支使人了。”

其實沈涼生倒也沒什麼使喚他的意思,不過是在運功行氣而已。
心經道,五蘊皆空,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心法卻全違佛家本意,偏要自無中生有,內息生生不滅,對外物知覺反更加敏銳。
他覺得有手輕輕取下他的發冠,一絲一縷打散頭髮。

秦敬取下沈涼生的發冠,打散髮絲,拿過木瓢,舀一勺熱水,當頭淋下。
黑髮如墨,逶迤蜿蜒。

——覺得有手細細梳過發間,不厭其煩地,解開一個又一個發結。

沈涼生當日血流得那樣多,頭髮飽浸了鮮血,乾涸後粘連不清,遇到熱水後又再化開,水中平添幾縷薄紅。
秦敬的眼追逐著融開的血色,微波蕩漾中似一抹水紅縐紗,紗後是常年習武之人赤 裸的身體,身上幾道深長傷口,血痂猙獰有如活物……有如暗紅長蛇,彎轉攀附在這樣一具軀體上,蛇頭臥於胸前,正是乳 頭的位置,絲絲毒信一吐一收,自乳 頭上反復滑過。

——覺得那雙手不疾不徐地按揉髮絲頭頸,時而重,時而輕。何時重何時輕卻是……不可捉摸。

日光朗朗,池水清澄直若無物。目光再向下,就著對方閒適坐姿,腿間蟄伏的陽 物亦纖毫畢現。因為太坦蕩,反無什麼情 欲遐思。
秦敬收回目光,只盯著沈涼生的臉,專心手下活計。
修眉風目,直鼻薄唇,冷漠如雪後荒原,銳利若掛松冰淩。並非妖邪之相,只是煞氣太重。
還有……秦敬微錯開眼,連臉也不敢再看,心道怎麼偏偏就有人明明未著一物,卻仍是一派禁 欲之意。
須知愈是禁忌……愈會讓人多想。

——覺得身周熱水沁入四肢百骸,輕飄不著力的酥麻。藥香漸漸濃郁,卻是兩股不同的味道。誰人身上草藥香氣,似濃霧中一個淡淡的影子,越步越近,終自霧中現出身形。

眼觀鼻,鼻觀心,秦敬打定主意不再瞎瞧。
可惜不看歸不看,指間滑膩髮絲卻像張躲不開的網,網中活魚左掙右突……秦敬猛地鬆開手,站起身退後一步,□□半 硬的陽 物蹭著褻褲,恰似魚在網中,緊也難受,松也難受。
只因早晚死路一條,便在水中多活片刻,也只是活受罪。

——覺得那雙手突地離開,像霧中人影就要明瞭之時,又兀地隱去不見。

“換洗衣物就在池邊,你泡夠了時辰就自己上來吧。”
秦敬清了清嗓子,講完話便轉身離去。餘下沈涼生獨自泡在池中,內息走完一個周天,慢慢睜開眼。
頭髮這東西……他捋過一縷髮絲,難得有心想到一些閒事。
頭髮這東西本是無用之物。割之不痛,棄之複長,卻偏偏又有時靈活得像玄絲診脈的那一根細絲。
諸般雜念,灼灼情 欲,瞞不可瞞,欲蓋彌彰。


山中無歲月,轉瞬一月即過,沈涼生傷勢好得差不多,啟程回教中覆命。行前摘下腰間大護法令,權杖分陰陽兩面,他將陰令交給秦敬,當做日後條件交易的憑證。
秦敬因著自己真生了一點不該有的念頭,行止間反規矩起來,把所有的嬉皮笑臉、插科打諢都收拾得一乾二淨,接過權杖,正色請道:“沈護法,好走不送,後會有期。”

沈涼生走了,山間藥廬中重新只剩秦敬一人,卻又似處處都留下了旁人的影子。
獨坐吃飯時,便想起每每與沈涼生同桌而食,都會忍不住分神去留意他的手。
沈涼生膚色偏白,手指修長,指節並不突出,指間也看不出常年持劍留下的繭子,卻讓人一眼望去,便能知曉這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能覺出其中隱藏的力道,或可徒手擰下一個人的頭顱。偶爾兩次太過入神,在對方執筷夾菜時,目光不自覺便跟著那一箸菜,一隻手挪到他的唇邊,看薄唇微啟,細嚼慢嚥,卻又覺得他根本不在意送入口中的是魚肉珍饈還是豆腐青菜,也品不出其中的差別。
大抵吃飯這件事在他那裡,也就是“吃飯”而已。
“有事?”有次秦敬的目光多停了停,換來沈涼生一句問語。其中雖無不悅之意,卻也足夠秦敬回神。
“無事,菜色簡陋,招待不周。”秦敬面上笑得禮貌斯文,腦中卻想著,不知與他唇 舌 交 纏會是什麼滋味。
“無妨。”
應當是沒有任何滋味。秦敬微笑心道,這個人,大概嘗不出所有俗世滋味。

又有時沏一壺好茶,憑窗讀書,也似仍能見到那人在院中習劍的身影。
按說秦敬理當避諱,不是每個劍者都願意將自家劍法示與旁人。但沈涼生倒像並不在意秦敬觀摩,一招一式,或疾或徐,雖未動真氣殺念,卻亦深得劍意精髓。
江湖上,刑教掀起的腥風血雨已消弭二百餘年,久到幾已成了傳說。只是兩百年過去,刑教並未再興兵燹,卻仍能令江湖上人人聞名自危,可見許久前那場戰禍是如何慘烈。
沈涼生大約是練招消遣,不見傳說中魔教護法以一人之力屠盡十數門派的逆天能為,唯有翩翩劍意,脈脈風流。
秦敬往往看上片刻,就將心思移回手中書頁上,暗歎一聲造物美妙,可惜千般美妙,也只是刑教鎮教的一柄神兵利器。傳言刑教位至大護法者,皆已入無我之境,捨棄諸般自私凡欲,唯聽教主號令,令殺一千便不會殺八百而返,看來是真的。

沈涼生留下的護法陰令秦敬本也當做腰配攜帶,但那權杖不知是什麼材料打造,非石非鐵,冷若寒冰,隔著兩層衣衫,仍能感到腰間寒氣。
後來有夜暑氣難耐,秦敬索性把那權杖塞到竹枕下麵,側過身,面頰貼著枕頭,若有若無的涼意暗送,倒是頗為助眠。
結果許是不該把人家隨身的東西放在床上,當夜秦敬便做了綺夢。
半夜醒來汗已沁濕貼身褻衣,腿間之物仍硬著,渾身燥熱。
他忍不住摸去枕下,摸到那面權杖,觸手冰冷,反襯得周身熱意更加難捱。
秦敬閉著眼,攥住權杖,慢慢回手,將權杖貼在鎖骨處,冰得打了個激靈。一室黑暗中,他面上莫名其妙浮起一絲笑意。
手指推著權杖再向下,隔著褻衣,停在胸口,微微偏右的位置。右邊乳 頭遙遙被涼氣激著,未經撫摩,卻一點一點硬了起來。
陰令正面雕著一隻延維,《山海經》中人首蛇身的怪物,見則能霸天下。秦敬含笑心道,沈護法,若是你知道你隨身之物被我用來幹這個,不知是否還能維持住那張不喜不怒,無動於衷的臉?
權杖方方正正,四角被著意打磨過,銳似刀尖。秦敬隔著一層棉布褻衣,用權杖一角若有若無地撥弄硬起的乳 頭,重一分力氣,便似被刀尖輕紮了一下,但紮在敏感之處,痛也痛得歡愉。
胯 下早脹得難受,隨著乳 頭被來回逗弄的快意,陽 具在褲內跳了一跳,似要翹得更高,卻又被褲 襠拘著,龜 頭頂在薄薄的棉布上,頂端小 孔滲了點淫 液出來,沁到布料裡,微微現出濕意。
手指帶著陰令滑至胯 間,琢有圖案的一面貼著襠 部,指尖用力,權杖貼得更緊,令上浮雕紋路隔著褲 襠磨蹭著懸在硬 挺陽 物下的囊袋,帶出幾許不可說的滋味。
權杖又向上,滑過陰 囊,從陽 物根部開始,慢慢磨蹭上去。隔著褲子,那一點快活如隔靴搔癢,於是便更心癢難耐,陽 具頂端不可自控地吐出更多欲 液,貼著龜 頭的那一塊布料濕得更甚。秦敬動了動身子,把褻褲往下拽了拽,龜 頭蹭著布料竄上去,從褲腰裡鑽出來,貼在腹下兩寸之地。
多雲的夏夜突地起了風,風動雲散,暗室照進一抹月光,床上光景便清楚了一些。秦敬用令上浮雕反復隔著褲子摩擦自己的陽 物,像是愛上了這般隔靴搔癢的滋味。陰令森冷,陽 具火熱,冷意透過布料纏上炙熱肉 根,錯覺似那人的手指,白如玉蘭,修長有力。他闔目想像著那雙犯下滔天殺孽,冰冷無情的手牢牢把握住自己的陽 物,上下捋動,口中忍不住輕輕呻 吟了一聲。
靜夜中的低吟聽來格外刺耳,秦敬睜開眼,左手撐床半抬起身,見到朦朧月光下,自己下 身褻褲稍褪,腰 臀不自覺地合著右手動作上下挺 送,龜 頭自褲中探出來,已是濕得一塌糊塗,乃至小腹上已經積了一小汪黏液,月光中閃著淫 靡色澤。
這般情動……秦敬突地輕笑了一聲。其實他雖然自詡為好色之徒,但因為生來心器就異于常人,所以根本就是口上說說而已,實則欲 望淡薄,除了嗜賭之外,可稱得上是修身養性。
但是沈涼生不同。秦敬噙笑心道,從他明瞭他的身份之刻起,他之餘自己便是不同的。
可這份“不同”與自己最初料想的“不同”卻又不同,如此繞口,好像一句笑話。

腦中胡思亂想,手中動作卻未曾稍停。因為那個人而這般情動,這讓秦敬幾乎生出一股自虐的快意。
他默默望著自己用一塊權杖自 淫,甚至未曾用手觸碰,只是隔褲用那人隨身權杖輾轉摩擦,便已如此不能自已。
他眼睜睜望著自己孽 根堅硬如鐵,龜 頭紅潤飽脹,頂端尿 孔似失禁般止不住地滴著透明淫 液,突地抬手,用權杖一角去撥弄龜 頭中間的小孔,一絲銳痛合著強烈的快意直湧上頭,陽 具顫了幾顫,竟就這麼泄了出來。

秦敬重新躺平,微喘了片刻,將權杖舉至眼前,迎著月光端詳。
方才有道陽 精正射到權杖上頭,白 濁順著權杖上的圖案滑下,停在延維那粗 長蛇身上頂著的兩個人頭中間。
秦敬在心中一字一句默念出《山海經》中的典故:延維,人首蛇身,紫衣朱冠,見之能霸天下……
……哈。


立秋之後,天氣雖未立時轉寒,卻又到了秦敬一年四回活受罪的時候。
因為天生心疾之故,雖說平時行動並無大礙,只是不能修習剛猛功夫,內功也難有進境,但每年一到換季之時,短則三日,長則五天,秦敬心裡就像住了兩位絕代高人,翻天覆地地過招比劃,全然不管秦大夫那顆人肉做的心經不經得起。
俗話說醫者難自醫,秦敬的師父是半個大夫,秦敬自己的醫術更是青出於藍,但師徒二人對這古怪心痛之症都沒什麼好法子。莫說止疼湯藥,便連用銀針封住昏睡穴都能生生再痛醒。
直到四年前,秦敬的師父帶著他訪遍天下靈秀之地,終找到這眼山中藥泉,每到心痛發作之時,進到池子裡泡著,便可好過一些。

一年四回,泡了四年,秦敬卻還是每次無日無夜地浸在藥泉中時,都會反復在腦中過著四年前與師父那番對談。
“照我說,您就不該給我找著這麼個寶地。先前一年到頭要受四回活罪,活著這碼事在徒兒看來還真沒什麼好,早死早超生。現下您尋著這麼個地方,我可真該貪生怕死了。”
“此言當真?”
“什麼當真?貪生怕死?自然是真的。”
“不,之前那一句。你說活著並無什麼好。”
“…………”
“恒肅,莫要騙自己。”
“…………”
“為師望你心甘情願,若非如此,為師也不會逼你。”
“此言當真?”
“…………”
“師父,知道什麼叫上樑不正下樑歪了吧?您可也莫要再騙自己。”

天際一聲悶雷,頃刻大雨瓢潑。秦敬泡在池水中,一手支額假寐,突覺頭頂再無冷雨澆落,睜眼一看,果然是師父循著慣例過來探望,一襲青衫撐著紙傘立在池邊,仍是那派仙風道骨的模樣。
“師父,徒兒不孝,您先頭畫給我的那把傘讓我給丟了。”
“無妨,得空再畫一把給你就是。”
“這次畫個扇面吧?”
“眼看天就涼了,莫要大冷天拿把扇子丟人現眼。”
“哈。”
“……恒肅,兩月前有人夜闖少林藏寶塔。”
“嗯。”
“少林方丈事先已有準備,武當,嵩山,峨眉,青城,諸派好手皆在塔內佈陣以待。”
“結果呢?”
“功虧一簣。”
“哦。”
“慧生大師耗盡畢生修為的一招,也未能將闖塔人斃命掌下。”
“大師呢?”
“已圓寂了。”
“…………”
“恒肅……你可知闖塔人是……”
“徒兒能猜到。”
“……一月前已傳來消息,刑教護法已平安回轉。”
“我知道,我救的他。”

秦敬仰著頭,難得見師父臉上也有這般啞口無言的表情,不由失笑出聲。
“師父,怎麼這次沒算出來?還以為您老人家那神棍的本事早臻化境了。”
“……罷了,原本冥冥中早有定數,天命……”
“天命不可違。我說您就不能換點別的話說?”
“…………”
“您快甭想了,咱們先說正事。刑教可已拿到那兩頁殘本?”
“應是沒有。殘本藏于少林之事本就是打謊,可惜……”
“不必可惜了,他們尚未拿到便好,我自有計較。”
“…………”
“師父?”
“恒肅,莫怪為師囉嗦……師父只想再問你一次,可有怨尤?”
“有怨尤又如何?”
“…………”
“師父,自欺欺人之話,徒兒久已不提。”
秦敬斂去面上笑意,端正坐姿,低眉肅穆道:
“為天下,為蒼生,我無怨尤。”

立秋之後又到了中秋,秦敬除了師父之外再無親人,也對過節無甚興趣,倒是久未沾色子,手有些癢。算算離立冬還早,索性坐船去了金陵,一頭紮進金陵最大的賭坊,從前一日傍晚賭到第二日雞鳴,出來時腳步虛浮,兩眼發青。
秦敬進賭館從來只賭大小,簡單乾脆,可大贏,可大輸,賭盅翻覆間樂趣無窮。
銀錢之物秦敬從不上心,賭至興起,乾脆把身上銀兩全押了上去,一把輸得乾淨,嘖嘖兩聲,倒也不見懊惱,兩袖清風地出了賭坊的大門。
結果出了門才想到,這下可連坐船回去的船資都付不起。再看自己,身上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頭上一根再樸素不過的桃木簪,進當鋪都不知道能當什麼。
秦敬翻遍全身,倒是又找出了幾枚銅錢,雖然不夠船資,買兩個燒餅總是夠的。想想金陵離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算很遠,走個三日也就到了,路上亦可摘些野果充饑,索性揣著燒餅,安步當車,慢慢悠悠地往城外行去。

官道雖然安全,但是畢竟繞遠,走了多半日,秦敬拐上山野小路,天色漸晚,正是劫財劫色的好時候。
想是老天知道秦敬無財無貌,他未碰見遊寇流匪,倒是碰上了連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結下的冤枉債。
秦敬打量眼前尋釁之人,總計三位,似是有些面熟,又記不大清何時見過。
“幾位……可是秦某有幸救過你們的仇家?”
“幸個屁!”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最臉生的大漢啐了一句,“年紀輕輕做事不長眼,助紂為虐!”
“唉,不去尋正主兒的麻煩,倒來找我這個大夫的晦氣……”秦敬此次只為散心,連師父贈他防身的軟劍都未帶出門,只得隨便揀了根地上枯枝,起手道,“那便請吧。”

雖然相較於醫術陣法,秦敬在劍術上的修為實在稀鬆平常,放到江湖上卻也是二流裡的頂尖好手。如不是因為心疾所限,在內功上吃了大虧,說不定假以時日也能小有成就。
借力打力,化實為虛,秦敬看似將一根枯枝使得遊刃有餘,卻是擋得住刀劍,擋不住暗器——內功不好,輕功便也不怎麼樣。即便眼睛看到該躲,腳下也跟不上。
三人中瞧著最眼熟的姑娘甩出一把鐵蒺藜,秦敬撥開兩顆,躲開兩顆,硬捱下兩顆,收手告饒道:“姑娘,你氣也出了,便放在下一馬吧?秦某保證下次醫人前一定事先問清姓甚名誰生辰八字可有婚配,不該救的是決計不再救了!”

本非什麼深仇大恨,秦敬又已得了教訓,姑娘家臉皮薄,雖討厭他油嘴滑舌,也懶得跟他再一般見識,冷冷瞪了他一眼便帶人走了。
秦敬找了棵樹,靠著坐下來,心道果然是名門正派的子弟,哪怕驕橫了些,手下也有分寸。暗器並未淬毒,只浸了生草烏汁,又特意多添了一味千里香,雖是麻藥,卻可消腫生肌。
只是好巧不巧——普通一味千里香,卻是犯了自己的大忌。

“秦敬,別來無恙?”
天色漸漸全黑下去,秦敬因為那味千里香與自小所服之藥的藥性相沖,頭上發起高熱,迷迷糊糊聽到熟人的聲音,乾笑一聲答道:“沈護法,難不成咱們就這麼有緣?”
“多日不見,你可已想好所要之物?”
“沈護法,我知道我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你的眼目。不過現下你放我不管,我也是死不了的。可沒什麼現成的便宜能讓你撿。”
“秦大夫多想了。”
“哈,我是想,大概老天可憐我膽子小……”秦敬睜開眼,笑笑地望向沈涼生,“不敢去你們那個閻羅殿裡找你,又想再見到你……這不我不去就山,山便自己來就我了。”
“陰令在你手中,我早晚會來找你,何必急於一時?”
“的確不急於一時……”秦敬低笑了一聲,重新閉上眼,“那便等我睡醒再談吧。”

沈護法二十有六,年紀不算小了。其他方面也不小。
難得有人說“蹲等下文”,其實此文本是自娛之作,無聊時寫兩筆打發寂寞,因為沒人看,最近事情又多起來,沒時間寂寞來寂寞去,幾乎想坑掉了事。感謝樓上的大人,看到那個“等”字,突然覺得果然還是想寫完。
有人說在等,雖然只是等我填篇無趣的文,也覺得心頭溫暖。
於是多說兩句表達謝意——不學沈護法那樣悶騷,不益於身心健康- -
PS,說要寫肉,可一萬四千字了,小受還是只能自娛自樂,真是悲催orz



說是睡過去,卻也與昏迷沒什麼兩樣。
千里香的藥性之于秦敬而言和毒藥差不多,不過他自小吃的藥比吃的飯還多,為緩解心痛頑疾也試過以毒攻毒之法,一點小毒並不妨事,昏昏沉沉發一陣熱也就好了。
頭上有如火烤,身上卻如浸冰水,秦敬人昏了過去,牙齒仍自顧自打著哆嗦。
山野風大,秋涼入骨。沈涼生望著秦敬在樹下迷迷糊糊蜷成一團,伸手拽起他的領子,拎麻袋一樣提在手中,身法快如鬼魅,幾起幾落間尋到一個山洞,將人扔了進去,也算個避風的所在。
雖說是扔,手底卻亦留了暗勁,一百餘斤的人掉在地上,竟如被輕輕放下一般,全無聲息,不起纖塵,足見手法精妙。

沈護法負手立在洞口,等著秦敬暈夠了自己醒過來。過了盞茶光景,聽見秦敬輕輕喚了自己的名字。
他回身走近他,卻見人仍未醒,不過是夢中囈語。
沈涼生冷冷看了秦敬片刻,俯身去探他的鼻息。暖熱綿長,確是死不了。
他直起身,垂目立在黑暗中,腳邊是一個在夢中喚了自己名字的人。
秦敬在睡夢裡翻了個身,額頭抵上沈涼生的靴面。垂在身側的胳膊不安分地動了動,手掌虛虛攏住沈涼生的腳踝,便又安靜下來。
沈涼生仍是靜靜立著,看不出心中所思,卻也未踢開他。

秦敬醒來時天仍未亮,眨了眨眼,便發覺自己已換了個所在。
山間洞穴,昏天暗地,不見一絲光亮。頭上高熱已經褪了,原本便不是什麼大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劃過沈涼生的小腿,方察覺對方離得這樣近。
他抬目仰望,比夜更黑的孤煞的影子。
靜了半晌,秦敬曬然一笑,扯著對方外衫下擺,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與沈涼生幾似貼面而立,兩手不老實地扶上他的腰。
破曉前最深沉的黑暗中,離近了倒也能模糊瞧見對方神情。沈涼生是一貫的不動聲色,秦敬倒也難得嚴肅,沉默不語,認認真真地與他對望,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
交睫之距,呼吸相聞。秦敬慢慢傾身,跨過毫釐罅隙,貼上對方的唇。
“你要什麼?”沈涼生終於出聲,語氣平淡,無驚無怒,仿若兩人對桌交談,而非唇齒相依。
“我真想要的,你不會給,或不能給。”秦敬並未趁沈涼生開口說話時再近一步,只是簡簡單單地貼著他的唇,低聲講話時,唇瓣輕輕摩挲,冥冥中漫開一縷無法言明的、隱秘而畸形的親密滋味,“便求一株懷夢草吧。”
“求之何用?”
“入藥。”
“可以。”

條件講定,秦敬抽身而退,走去洞口,長身直立,遙望天際曙光微現,感覺著身下隱隱鼓噪的情 欲在蕭瑟秋風中絲絲平定,沸熱血液一點一點重歸死寂。
少頃旭日磅礴而出,照見鮮活世間,勃勃萬物。便是冷冬將至,草枯花謝,來年亦有複生之日,如此欣欣不息。這樣想著,面上不覺帶出一縷笑意,秦敬默默心道,當無怨尤。

《洞冥記》載:“種火之山,有夢草,似蒲,色紅,晝縮入地,夜則出,亦名懷夢。”
典籍傳說中的異草,實則確有其物,正長在浮屠山顛,而這浮屠山,卻是刑教總壇所在之地,外人難得其門而入。
秦敬言此草入藥需特殊手法採摘,采下三刻便失了效用,還需自己親身前往。沈涼生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沈護法,你以為我樂意去你們那個有進無出的鬼地方?這不是沒辦法,”秦敬賠笑揖道,“就麻煩你行個方便。”
沈涼生又看了他一眼,突地伸手,故技重施,拎著他的領子,兔起鶻落間往北行去。
秦敬雖比他矮一點,卻也矮不了多少,這麼被他提在手裡著實不好受,耳邊風聲隆隆,眼前一片昏花,方曉得自己不暈車船,卻暈輕功,勉力提氣道:“沈護法,我還得回藥廬拿點工具藥材……”
話未講完,便覺得眼前又是一花,沈涼生身形忽折,改行向東,轉折間速度絲毫不減,難受得差點沒吐出來。

普通人需步行兩日之路,沈涼生只走了一個多時辰,雖說手裡拎著個人,落定後仍氣定神閑,倒是秦敬撐著膝蓋,彎腰幹嘔了半天,咳得涕淚齊下,實在狼狽。
秦敬的藥廬蓋在山腹深處,入口小徑設有陣法,沈涼生帶著他停在穀口,並未入內,只道等他半個時辰準備所需之物,半個時辰後再上路。
秦敬進穀取了東西,磨磨蹭蹭不甘不願地走出來,小聲商量道:“沈護法,你看我也不急,不如我們雇輛馬車……”
“不必。”沈涼生乾脆俐落地掐死他的念想,見他兔子躲鷹似的離自己八丈遠,伸出手,沉聲道:“過來。”
過你妹!秦敬恨恨腹誹,不就親了一下——何況算不算親還要兩說——犯得著這麼折騰我麼!
沈護法看他臉色白了又青,就是不挪地方,足尖輕點,轉瞬掠至他身前。秦敬還沒回過神,便覺得自己連包袱帶人騰空而起,卻是被打橫抱在了別人懷裡。
“…………”秦敬難得面上紅了一紅,張了張嘴,一個“謝”字卻未說出口。不同於當日自己勉強抱著人顛顛簸簸,沈涼生將人抱得甚是穩妥,秦敬閉上眼,老實地摟著包袱貼在沈涼生懷中,只覺身似鴻毛,一路騰雲駕霧,輕輕飄飄。唯有耳畔風聲疾逝,和風聲中那人沉穩心跳,一下一下,規律如滴水鐘漏,不為外事外物所動,滴滴默數著亙古歲月。

浮屠山雖是刑教重地,卻也不是什麼偏僻所在,沈涼生不休不眠,疾馳兩日便已到了山腳下。
秦敬一介凡夫俗子,自然要吃要睡要方便,沈護法無聲趕路,從不與他聊天,秦敬也不去自討沒趣,無聊時便埋頭打瞌睡,一路睡著比醒著還多,卻每次迷糊著自沈涼生懷中醒過來,抬頭望著他蒼白尖刻的下頜,冷厲非常的眉眼,都要心道一句:這個人或許真算不得一個人,沒准真是刀魂劍魄,修羅戰鬼。

行至浮屠山下,秦敬腳踏實地,舉目仰望,只見山高千仞,險峻非常,確是個易守難攻的所在。
浮屠山周方圓百里皆屬刑教掌控,教內早已得了消息,自家護法帶了個外人回來——還是抱在懷裡——可真是百年難得的笑話。
秦敬頭一次離這江湖傳說中媲美閻羅鬼蜮的地方那麼近,新鮮勁兒還沒過,便見一道綠影如天外飛仙,飄然而落,卻是個年輕女子,眉清目秀,未語先笑。
“苗堂主,”沈涼生反皺了眉頭,先開口道,“今日你當值?”
“我不當值,我來看笑話。”女子語出驚人,秦敬很給面子地從旁笑出聲,插了一句:“在下這個笑話姓秦名敬,表字恒肅,敢問姑娘芳名?”
“哦……”女子恍然笑道,“我叫苗然,原來就是你。”
“就是我?”
“救了他呀……”苗姑娘一指沈涼生,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我們沈護法可是個正經人,秦大夫你莫要始亂終棄,否則別怪我刀下無情。”
“我……”臉皮厚如秦敬也不由一時啞口無言,倒是沈涼生已拾回那張死人臉,正正經經道:“煩勞苗堂主看好他,我先行稟告代教主一聲。”
“代教主正在行部理事,你早去早回。若是回來晚了,他這人有個三長兩短可怨不得我。”
“多謝。”沈涼生略點了下頭,行前又望了苗然一眼,如秦敬未看錯,那眼神色中確有一絲警告之意。
“呵,他倒是著緊你。”目送沈涼生離去,苗然回頭望向秦敬,上下打量,輕輕一笑。
“想是沈護法怕秦某到處亂走,犯了貴教的忌諱。”
“原來你當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苗然卻奇道,“看來你果真是個不問江湖事的大夫。”
“哈,這倒不是。不瞞姑娘,不才也的確聽過姑娘的名頭。”
“哦,那你膽子可不算小。”苗然面目秀麗可人,身姿姌弱端莊,繞著秦敬轉了一圈,重立在他面前,還是那張臉,周身卻突地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還是說,你只認准了他一個?”
“非也,我與貴教護法……”秦敬苦笑心道,你裙下多少白骨,若搭一具白骨梯,怕能從你們這山頭垂到山腳,何苦多我一具,口中卻續道,“……清清白白,姑娘莫要誤會。”
“噗,什麼清清白白,”苗然倒也非真欲拿他如何,當下斂去媚術邪法,嗤笑道,“本來我只與你玩笑,現下你這麼說,才是真的心裡有鬼。”
“姑娘說的是,”秦敬松了口氣,亦玩笑道,“莫說始亂終棄,你也知道他那個樣子,哪兒像跟人亂得起來的。”
“要不要我教你幾招?”
“不敢。”
“呵,”苗然卻突地湊近,貼在秦敬耳邊道,“秦大夫,你若真有意就加把勁,別看他那個樣子……”吐氣如蘭,幾似耳語,“你可聽說過我教雙修秘法?別看他那個樣子,你若勾搭上他,床笫之間的滋味,保你欲仙欲死,妙不可言。”

刑教總壇並未建在山巔,沈涼生奔波兩日,身法仍迅疾如電,這廂說了幾句話的功夫,那廂人已回轉,正見他倆貼近耳語,苗然神色自若,秦敬卻眉頭輕蹙,面色潮紅。
“秦敬,隨我上山吧。”
沈涼生瞥了他一眼,也未多說什麼,直到行至半路,方開口道:“你若還不想死,便離她遠一點。”
“沈護法,難不成你擔心我?”秦敬爬山爬得氣喘吁吁,口中卻還要不正經,“還是說……”腳下勉強急趕兩步,繞到沈涼生身前,調笑道,“你也會吃醋?”
“…………”沈涼生當然不會理他,秦敬自討了個沒趣,一五一十道,“我們又沒幹什麼,只是她告訴我,你床上功夫不錯。”
“…………”
“可是當真不錯?”
“…………”
“唉,我說你又不是沒同人做過,多我一個不多,乾脆遂了我的願如何?”
“…………”
“還是說你對著男人硬不起來?”
“…………”
“其實若是下面那個,硬不起來也是沒關係的。”
“…………”
“我雖尚未成家,也算遍閱群芳,便是功夫不如你,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可試用,包退不包換,怎樣?”
“…………”
“我說你……”
“到了。”
沈涼生不管他口中嘮嘮叨叨,沒一句能聽的,忽然止了步子,右手結印,輕點虛空,便見眼前景物突變,豁然開朗,幾十丈外,一座龐大建築森然矗立,一磚一瓦竟似全用黝黑精鐵打造,氣勢恢弘,令人望之生畏。
秦敬微微狹目,默默負手遠眺,只見兩扇巨門洞開,如張口猛獸欲擇人而噬。門上倒也似尋常門派般掛了個匾牌,黑底紅字,不知是不是兩百多年前那位曾一手創教,將江湖攪成一片血海之人的手筆——
偌大的一個“刑”字,筆筆如飽蘸鮮血寫就,歷經百年而鮮血未幹,便似要從字尾一筆、刀尖之上流下。
殺戮征討之意猙獰澎湃。越匾而出,撲面而來。



入教時天色尚早,懷夢草每夜子時方現其形,算算還有六、七個時辰要等。
沈涼生自是不會讓秦敬在教內隨意走動,逕自將他引至自己房內,伸手道:“請坐。”
秦敬便坐下。
“請用茶。”
秦敬便喝茶。
有侍僕送飯進來,沈涼生又請道:“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秦敬便吃飯。
及到動身取草之前,兩個人統共也就說了這三句話。
倒非沈護法待客不周——他本連日奔波,卻也未去養神休息,只陪著秦敬耗著時辰枯坐。
秦敬有時看茶杯,有時看他。沈涼生見他望過來,便抬目望回去,幾番無聲對視,卻總是秦敬自己先調開目光。

入夜的浮屠山果是陰森非常,夜梟淒鳴之聲此起彼落,宛若厲鬼哭號。沈涼生引秦敬上山取草,秦敬一路跟在他身後,只見沈涼生一襲白衣,不疾不徐走在自己前頭,每一步都悄然無聲。
“怎麼?”沈涼生察覺秦敬突地趕前一步,拉住自己的手,身形微頓,斜目看他。
“不怎麼,只想看看你究竟是人是鬼。”
“原來秦大夫怕鬼?”
“鬼也是人變的,我作何要怕。”
“當真不怕?”沈涼生面色如常,並不見調侃之意,只一邊講話一邊舉起自己的左手——秦敬的手可還牢牢粘在上面。
“這不是夜路難走。”秦敬訕訕回笑。

山間小路雖然崎嶇陡峭,卻也不是真的非常難走。秦敬一手擎著火把,一手抓著身前人的手,邊留神腳下石階,邊還能分出閒心胡思亂想。
沈涼生任他握著,沒有回握,亦沒有抽脫。
“沈涼生。”
“何事?”
默默行了半晌,秦敬突然低低喚了一聲。
“我自打遇見你開始,便似乎一直如此。”
“如什麼?”
“逆風執炬。”
“何來此言?”
“熱焰灼手,又難放開。”
“世間萬緣,難得放下。”
“我說你好好一個刑教護法,把佛祖他老人家的話掛在嘴邊做什麼。”
“無非道理。”
“確是好道理,但倘若……”
秦敬突地噤聲,不再言語。沈涼生也並不去追問下文,只覺得身後人又不聲不響走了幾步,便放開了自己的手。唯餘暗夜沉沉,火苗飄搖,照亮短短一段前路。

行到山頂已近子時,秦敬心中已定,再不分神,屏息等著異草蹤影。
但見子時甫至,黝黑山巔突地一變,千百株火紅異草齊齊現出形跡,一時宛如置身黃泉岸邊,奈何橋畔。
“噗,”秦敬手下忙著取夢草,放進不知鋪了什麼藥粉的盒子中收斂妥當,嘴上卻笑出聲,“怪不得答應得那樣爽快,本以為這般異草只長了一株兩株,現下看來莫說做藥,拿來炒菜都夠你們全教上下吃上三天。”
沈涼生自是不理會他的調侃,只道事情已畢,這就送他下山。
“你可知懷夢草的典故?”秦敬背好包袱,輕聲笑道,“傳說懷其葉可驗夢之吉凶,此為其一。其二則更妙,傳言懷之能夢所思,沈護法何不采一株試試看?”
沈涼生不欲與他磨蹭,直接轉身先行一步,空餘三字殘音:
“無所思。”

秦敬慢慢悠悠回到藥廬時天已涼透,還未過上兩天清靜日子,便又有麻煩找上門來。
須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秦敬可算近幾十年來,頭一位囫圇從浮屠山上下來的人,雖非什麼大事,卻已有江湖人得了消息,紛紛打聽這個名不見經傳之人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而真正的大事是九月初一,正在霜降那日,倚劍門全派上下一夜之間悉數斃命,門主更似死前受過酷刑拷問,屍身慘不忍睹。如此狠絕手段,除卻刑教不做他想。
奇就奇在倚劍門雖算雄霸一方,卻也遠不能與少林武當之類的名門大派相提並論,更沒聽說過與刑教結下什麼仇怨,滅門之禍實在來得毫無道理。
秦敬歸程路上已經聽聞此事,卻是深知此中緣由,心中長歎一聲“冤孽”,修書一封傳予師父,回信卻只得四字:勿多想。等。
只是一等再等,等來的不是別的,卻正是苦主。
這日秦敬正在臨窗習字,突覺有人闖陣,撂筆出穀查看,只見入口迷陣中一位執劍青年左沖右突,渾身縞素,雙目赤紅。
秦敬低歎口氣,解去陣法,已將來人身份猜到八分——江湖傳言倚劍門滅門當日,門主的小兒子恰在崆峒做客,僥倖逃過一劫,只怕便是此人了。
服孝青年見到秦敬,二話未說,屈膝便跪。
“當不起!”秦敬趕忙將人拉了起來,淺談兩句,果然猜得無錯,來人正是留得一命的倚劍門少門主。
來者也無心客套,直接道出來意,卻也是聽說了有人上過浮屠山,輾轉打聽到秦敬所在,特來求一個入山之法。
秦敬也不欺瞞,幾句講明原委,續低聲道:“少門主,我既救過那魔教護法,你覺得我可能算是個好人?”
“…………”青年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與他對峙半晌,卻是後退一步,竟又跪了下去。
“我若將入山法門告知予你,刑教中人定不會放過我,”秦敬再去攙他,卻見那人是一門心思要跪到底,只得收手道,“既然我算不上是個好人,又怎肯搭上身家性命助你?”
“…………”
“即便我肯助你,你自己想必也清楚,你這一趟……無非是送死罷了。”
“血海深仇,我定要討個公道!”青年終於開口,眼中並無淚意,卻字字如斷劍哀鳴,杜鵑啼血,“縱死無憾。”
“我……”秦敬心下一痛,走前一步,單膝點地,平視他道,“你若信我……”頓了頓,明知此事萬萬不能宣之於口,卻終忍不住說了出來,“你……你能不能再等一等……你若信我,三月之內,定會給你個公道。”
“並非不信……”無聲對視片刻,青年澀然開口,“只是我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了。”

秦敬靜靜望著對方眼底一片死寂,重站起身,低聲道:“少門主稍待,我將入山途徑與開陣法門一併寫給你。不過這只是先前佈防,如有變數,且看天意。”
言罷秦敬轉身入穀,並不見身後人仍長跪不起,叩首為謝,只在心中默默忖道,有人求生而不得,有人明明能活卻唯求一死,或許當真有時與其活著日夜受煎熬,不如乾脆死了痛快。

秦敬言道刑教中人不會放過他,的確不是打謊,而且找上門的,正是沈涼生本人。
與當日陷在迷陣中出不來的青年不同,區區穀口迷陣根本入不了沈護法的眼,上一刻秦敬方發覺陣法運轉,下一刻便覺殺氣如山崩海嘯,摧枯拉朽般將自己布下的迷陣扯了一道深長豁口,一襲白影如勾魂無常,轉瞬已至面前。
“秦大夫,久見了。”
“這……其實也不算久。”
“沈某倒不知秦大夫有過目不忘之能。”
“不才除了腦子好使點,也沒其他長處了。”
“腦子好使?”沈涼生執劍踏前一步,面上不見怒色,周身冷酷殺意卻毫無遮攔,一時藥廬之內宛若數九寒冬,“我看未必。”
“你說怎樣就怎樣吧。”秦敬自知打也打不過,索性束手待斃——反正自己死了,待到對方尋得殘本,得知自己便是他們要找的血引之人,而下一個可用血引現世少說還要再等半百之數,這五十年,沈護法少不了有個一日兩日要悔不當初,自己若泉下有知,喝茶看個笑話也是不錯,就是浪費了師父一番調教心血。
小不忍則亂大謀——倘若師父知道自己一子落錯,壞了他一局好棋,定要氣得鬍子朝天了。
“秦大夫倒是好定力。”
“這倒未必,”秦敬心知沈涼生諷刺他逃也不逃,守在藥廬裡等死,回笑道,“只是天涯海角,又能逃到哪兒去?”
“或是你算准了,我不會殺你?”沈涼生語氣平淡,手下卻甚是狠辣,一劍遞出,立時洞穿秦敬右邊肩胛,而劍勢猶自不止,劍尖刺入牆壁,直將秦敬整個人釘在了牆上。
“我……”秦敬痛得眼前一黑,倒抽幾口冷氣方能把話說全,“我沒那個神棍的本事,什麼都算不出,只盼你念點舊情,給我個痛快點的死法。”
“哦?懷夢草你已拿到,何談舊情?”沈涼生冷冷反問,傾身湊近他,便如山洞那夜中挨得那樣近,雙唇間只剩毫釐之距,吐息相聞,“秦敬,莫要自以為是。”
“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秦敬仍是那句話,身子動了動,似要抽身躲開,可惜整個人被劍釘在牆上,躲也沒地方躲,倒是掙動間撕開了肩上傷口,血如泉湧,汩汩往外冒,想是傷到了重要經脈。
“…………”
“…………”
一時兩廂無話,秦敬垂著眼,氣若遊絲,面如金紙——不是將死,只是太痛。
“這一劍,便是給你一個教訓,不該管的閒事莫要再管,好自為之。”
少頃沈涼生終再開口,抽身而退,反手拔出佩劍,手下用了兩分真力,直帶出一蓬血霧,飄散如雨。
隔著一小場紛紛揚揚的血雨,秦敬面上不見慶倖,不見悲喜,仍自貼牆勉強站著,靜靜垂目道:
“受教。”


其實當日傷重之時,也曾有那麼一刹那,沈涼生以為自己是會死的。
那時他睜開眼,便看到一把油紙傘,傘上繪著漠漠黃蘆。
那一刻,許是因為渾身上下提不起一絲氣力,許是因為耳畔淒涼雨聲,沈涼生真的以為自己便要命絕於此。心中卻也無遺憾,無掛懷,一切皆無。
唯有短短一個刹那,沈涼生平靜想到,活了二十六年,一路行來,犯下多少殺孽,種下多少罪因,到了最後,他的世界卻是凝結成了這樣小小一方所在:
孤廟。夏雨。蘆花。

但他終於是沒有死的。於是那小小一方所在便漸漸泯於虛空,遙遠得仿佛前世舊夢。
一場夏雨早已止歇,繪著水墨蘆花的紙傘早已委於泥塵,唯有那個曾為他撐開一小方天地的人留了下來。
沈涼生承認對於秦敬,自己已然一再破例。
既未拒絕,便是默許。既未殺他,便是想要他活著。

秦敬獨坐在桌邊裹傷。
斜斜背向門口,並不知曉沈涼生回轉,只一門心思費力包著傷口。
傷在右肩,只能用左手,纏傷口時每纏一道都要抬一下胳膊,一下一下疼得低聲抽氣。終熬到打結固定,已是滿身冷汗,左手幾近脫力,一個結,打來打去都打不妥當。
沈涼生立在門口看著他。既已親眼見過人還活著,便該掉頭離開,他卻仍自未走,只是盯著秦敬的手,一次一次打著一個總也打不好的結。

“別動。”
秦敬內力不濟,未聽到沈涼生的腳步,直到對方出聲,方察覺身後有人,下意回頭,又被按住肩膀。
然後便見來人繞至身前,微微俯身,抬起手,手指慢條斯理地,幫自己打了一個死結。

秦敬覺得口渴。雖知失血之後不宜進水,卻還是拿過桌上茶壺,倒了半杯涼茶,一氣飲盡,方撐著桌案站起身,慢慢整好衣衫。
他沒有問對方為何去而複返,只默默繞開他,走去廚間為自己熬一碗藥粥。
沈涼生卻似也不在意對方怠慢自己,無聲跟在他身後,站在灶邊,望著秦敬就水淘米,撥開炭火,添了兩把柴,待粥水沸滾後一味一味加進藥材,蓋上鍋蓋,又拉過一個板凳坐下,拿著燒火棍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柴火。
廚間只有木柴燃燒時的嗶蔔輕響,秦敬或許是累了,對著爐火出了會兒神,眼睛便慢慢合上,似是盹了過去。
“沈護法,我想你大概也是知道的。”
就在沈涼生以為他已睡過去時,卻又聽他突地開口:
“我喜歡你。”
然後久久再無下文。靜寂日光中,秦敬頭慢慢垂了下去,這次是真睡了。

再然後睡著的人便做了夢。又夢見自己小時候,扯著師父的衣擺哭哭啼啼。邊哭邊還要一聲一聲哀求:
“師父,我不想死。求求你,讓我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吧,我不想死。”
多久沒做過這樣的夢了呢?夢中秦敬似也留有一絲清明,已經成年的自己像一縷遊魂,飄回舊年光景,冷冷看著那個撒潑打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混蛋。

二百餘年前,有魔頭橫空出世,心法奇詭,武功高絕,一手創立刑教,幾將江湖攪得天地翻覆。
但最終邪不壓正,刑教教主棋差一招,重傷瀕死,卻因修行五蘊心法之故,留下一條性命,也為這個江湖留下一個了不得的隱患。
假死二百餘年,靜候天時,複生之日,必攜百倍功力捲土重來,再無人能阻,只能眼睜睜看他屠盡蒼生。
可惜刑教手中的五蘊心法缺了最後,也是最著緊的兩頁。故而只知教主複生需一道魂引,一道血引,魂引為歷屆代教主所傳承,血引卻不知如何去找。
本來這般作孽的心法殘頁毀去最好,卻又有傳言道,殘頁上記有藏寶地圖,當年魔頭創立刑教只動用了小半,破解地圖者當富可敵國。
勿論是真有此事,還是刑教放出的虛假消息,卻總歸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殘頁幾番輾轉留存於世,被一世外高人得之,未將之毀去,只交予佛門好友,鑽研破解心法之道。
幾番研究,還是需從血引之人入手,典記所謂血引乃指心竅精血,血引之人應天命而生,天生心器異于常人,若要魔頭複生,需此人心血吊足七日,而最終研究出的破解之法,便正在七日之後,即將功成那一刻。
正邪雙方皆等了兩百年,血引之人出世,刑教那邊毫無頭緒,秦敬的師父卻正是當年那位世外高人的弟子,能掐會算,秦敬尚在繈褓之中便被他帶了出來,了斷一切塵緣,只為最後賭一賭那個破解之法——由此可見秦敬好賭,沒准也算得上是師門傳統。
諸般種種秦敬的師父並未瞞他,自懂事起,秦敬便知道自己生來是要死的。
為顛覆天下蒼生而死,或為拯救天下蒼生而死,無論哪種,總是一條必死的命途。
可惜小時候秦敬不肯認命,老是哭著求師父將他藏到什麼沒人的所在,讓魔教找不著自己便好,哭著說我想活著,我還是不想死。
不過年紀大了秦敬也想開了,變成了這麼個不著調的德性,習得一身好醫術,不管是飛禽走獸還是好人壞人,路過看到了,總不免順手救上一救。用秦敬自己的話說,既然能活就活著唄,還是活著好。
於是沈涼生沈護法,就這麼順手被他救了下來。佛曰怨憎會,大抵便指這世間越是仇人冤家越是躲不開,不想見你也得見,總之算你倒楣。
老天爺跟秦敬開玩笑,秦敬卻也甘之如飴,看見沈護法長得實在不錯便乾脆俐落,一點不帶掙扎地色魂授予,只當死前一場快活。

自陳年舊夢中醒來,秦敬有一刻恍惚,鼻端聞見米香藥香,眼中看到有個人立在灶邊,低著頭,不緊不慢攪著鍋中藥粥。
秦敬望著沈涼生的背影,覺得自己也算天賦異稟——自己告訴自己說,就是這個人了,喜歡上他吧,然後便喜歡上了。
至於是不是真的喜歡,秦敬自己覺得是真的。便像他說“為天下為蒼生,我無怨尤”,自己也覺得是真的。
有人道謊言說了千遍便成了真的,秦敬覺得甚有道理。
由假入真,由真入假,反正不過短短一輩子,真真假假又何必太計較。

“沈護法,早知你沒有那‘君子遠庖廚’的毛病,你住在這兒那一月,就該讓你下廚抵了診金租子。”
秦敬站起身,立在沈涼生身後,湊得極近,下巴放在他肩上,伸手越過他,拿過灶臺上白瓷碗勺,又自他手中接過煮粥木勺,舀了一碗藥粥,退到一旁邊吹邊喝。
沈涼生望著他低眉順眼地喝粥,不知是不是小睡起來心情不錯,嘴角一直噙著一縷笑意,腮邊淺淺一個酒窩。
已是夕陽西下的光景,脈脈餘暉透過窗子照在他臉上,自眼角至頰邊一道細長傷疤宛如淚痕,合著嘴角笑意,便是似哭似笑,卻也非哭非笑的一張臉。
“我知道。”沈涼生淡淡開口,話卻有些突兀。秦敬含著勺子愣了一下,方記起自己之前跟他說了“喜歡”二字,搖搖頭,面上笑意又深了些。
“知道之後呢?”秦敬笑笑地看他,語中帶了兩分揶揄之意,繼續往下問。
“在下亦有一問。”
“說來聽聽?”
秦敬本以為看上去無心無情的沈護法也不能免俗,或許會問一句“為何喜歡?”再不就是冷冷反問一句“喜歡又如何?”
“秦敬,你想我上你,已經想了多久?”
“咳,咳咳……”秦敬聞言一口粥沒咽下去,嗆了半天方道,“沈護法,莫要在我吃東西時講笑話。”
沈涼生卻不回答,只走前一步,遮去半道斜陽,薄唇印上對方嘴角,慢慢舔淨嘴角殘粥。
“你……”秦敬張口欲言,對方便趁虛而入,舌尖頂入他的齒間,一手撫上秦敬耳畔,指間夾住他的耳垂,輕輕揉弄。
秦敬感到耳垂一點酥麻,然後便覺對方的舌尖細細舔過上顎,又調頭勾起自己的舌頭,甚有技巧地纏弄舔 舐。
“我……”秦敬回過神來,撤開半步,剛要說話,又被對方一手扣進懷裡,重吻上來,吻得更深,舌尖探到他的舌根,輕輕地,一點一點舔 弄,再重卷起他的舌頭,輾轉吸 吮。
及到此步,便是有千般話該說,秦敬也不想說了。他閉起眼,夕陽溜進兩人面頰間的縫隙,輕擦著眼皮,眼前便一片紅彤。濃烈熱吻似百年美酒,熏然醉人。
秦敬想要回吻過去,對方卻全然不給他這個機會,一反片刻前的旖旎纏綿,猛然粗暴起來,一氣攻城掠地,只讓人覺得一張嘴似已換了主家,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舌頭在哪兒,只如暴風驟雨中一葉扁舟,隨著波濤來回搖擺。
秦敬被吻得稀裡糊塗,半天才想起用鼻子換了口氣,腦中回復兩分清明,便覺對方也慢下節奏,舌尖卻突地深入,抵至自己喉間,仿似歡 好時挺 送律 動,一下一下反復摩擦。
秦敬被他撩撥得喉口酥癢,津液充盈,想吞咽又咽不下,合著支吾呻吟慢慢溢出嘴角。
兩人貼得極近,長吻未歇,秦敬胯 下之物已然顫顫巍巍抬頭,半軟半硬地抵在對方大腿上。
他挪了挪身子,半硬陽 物隔著幾層衣衫在對方腿上輕輕挨蹭,似求渴,也似挑逗。
沈涼生卻也從善如流,手指滑下他的耳垂,滑過脊背,手掌包住他的臀,按向自己,手底時輕時重地揉捏。
迷糊間一吻終於了結,沈涼生離了他的唇,轉而吻住他的耳垂,輕咬兩下,便整個含了進去,舌尖劃過耳廓,鑽進耳內,細細舔得濡濕。
秦敬只覺渾身一怔,腰間一酸,竟有些站不住,方曉得自己的耳朵竟然這麼經不得碰。
沈涼生將他整個人抱在懷中,自是知他得趣,愈發不依不饒,含著他的耳朵裡外舔 弄。
“嗯……”唇上沒了堵頭,呻吟便更加清晰。秦敬只覺耳中不是人的舌頭,卻似一條活蛇。舌尖所過之處一片酥麻,而對方口中火熱氣息更有如靈蛇入洞,一直鑽向深處,帶出的癢意順著耳道一直鑽進心裡,又順著心血流遍全身,四肢百骸每一寸都如貓抓蟲爬般難受。
他本能地掙動身體,皮膚蹭著衣衫,柔軟衣料此時卻成了刑具,不能解癢,反而雪上加霜,只恨不得乾脆脫掉,少了這一層折磨。
褲中陽 具已然全硬,頂端一片濡濕,他想伸手去摸,卻只摸到兩人緊緊相貼的身體,尋不到一絲空隙容他伸手進去做點什麼,只得攀上對方的背,用力抱住他,如溺水之人抱住一根浮木,口中不住呻吟喘息。
沈涼生卻仍好整以暇,任由對方抱著自己,口中繼續深入淺出地舔 弄,聽得對方吐息愈來愈急,突然懷中身子哆嗦了兩下,想是竟就這麼碰都沒碰地泄了。

“秦敬,”沈涼生放開他,面容冷若冰雪,氣息絲毫不亂,不似兩人剛剛唇齒交接,耳鬢廝磨,倒似戰場之上,陣前對談,“貪念,心魔,方不下,便只有受著。”
“沈護法這是在警告我了?”秦敬緩過氣來,仍是那般無所謂的樣子,眼角瞟去對方並無一絲反應的下 身,口中謔道,“我是放不下,你是起不來,我們也算扯平了。”
“秦大夫,”沈涼生被開了如此玩笑也不見怒色,只平淡地點了點頭,續道,“無妨,夜還長。”


秋陽落得快,夜色一分一分漫上來,恰似身前人的啄吻。
沈涼生執起秦敬的左手,自指尖吻起,一寸寸,一分分地吻上去。
秦大夫慣做文士裝扮,舒袍緩袖,倒是方便對方捋起自己的袖子,柔綿衣料層層疊疊掛在肘彎,露出光裸的小臂,手臂內側柔軟的皮膚被人細細吮 吻啃咬,纏纏綿綿的隱痛。
他後退半步,抵住身後灶台,沈涼生便順水推舟,單臂攬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將整個人抱到灶臺上。
“怪不得聖人說……”秦敬眼見他是不打算換個地方行事了,乾脆自己用另只空著的手撥開醋瓶鹽罐,騰出片空檯面,“人之大欲,食色性也。”
沈涼生大概是嫌他廢話太多,放開他的腰,抬起手,手指按住他的唇,慢慢摩挲。
秦敬微微張開嘴,咬住他的食指,含在齒間,舌尖往來輕舔他的指尖。沈涼生手指微動,撬開他的牙齒,壓住他的舌頭,將中指也送進去,兩根手指一起攪著他的舌,續又前後抽 送,令人覺得口中含著的不是手指,而是其他什麼別的物事。
手指入得深了,秦敬忍不住咳了兩聲,自昏暗中抬眼看他,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將唇移開幾分,只含著指尖低喃:“我喜歡你。”
沈涼生默聲不語,抽回手,合身將他按倒在檯面上,慢條斯理地解開他的衣物,外袍,中袍,而後是褻衣,露出大片赤 裸胸膛。
秋深夜寒,冷風自敞窗中灌進來,吹得身子冰涼,唯有心口上那一小片地方籠著暖熱吐息。沈涼生低頭含住他左邊乳 首,輾轉吸 吮,逗弄得那一小粒東西腫脹充血,硬硬地抵著舌尖方用牙齒叼住,齒間細細研磨,輕輕扯動,有熱辣的痛意,更有隱秘的歡愉,癢痛滋味合在一起,令秦敬情不自禁挺起胸膛迎合,另邊乳 頭未經挑逗,卻已兀自立了起來,又因總得不到撫弄,竟有一絲酸脹。
好不容易挨過這一陣,對方的唇終於再移下去,一點一點吻至腰腹,舌頭舔上腹臍,舌尖繞著那一小方凹陷打兩個轉,突地頂了進去,在裡面來回舔了幾周,便一下一下接連頂 送,每一下都頂至深處。
秦敬只覺得臍內似有一根肉筋連著自己下面那根物事,這邊頂一下,就有一股隱隱約約的酥麻順著那根肉筋傳到下頭,半硬的陽 物像被對方的舌尖牽扯著,每頂一下便就再硬一分。
他低喘片刻,突地伸手扯住沈涼生的頭髮,開口仍是那句話:
“我喜歡你。”
沈涼生停住口間挑 弄,伸手把他的褻褲拽了下去,連著鞋襪一起褪下,分開他的腿,掌心貼上大腿內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
“或許不該如此,但我想了兩個月,還是喜歡你。”
月上枝頭,照見室內光景。秦敬衣襟大敞,下衫全褪地裸 裎在灶臺上,周身肌膚因自小服藥調理之故,細緻光滑,浸透了月色,閃著蒼白的光。
“沈涼生,你知道嗎?我喜歡你。”
秦敬魘住了似的,來來回回只說這一句話。眼睛卻又十分清明,執著地鎖住沈涼生的目光,神色且認真且溫柔。
“你知道嗎?我喜歡你。”
沈涼生緩緩伸手,指尖點上他高聳的陽 物,自頂頭慢慢劃下,劃過莖身,扯住他胯 間一縷恥 毛,纏在指尖,終於開口,也仍是那句答話:
“我知道。”
秦敬手中還牽著他一小束髮絲,聞言放開手,笑了笑,低聲道:“如此便好。”
沈涼生不再接話,伸手拿過一旁盛著殘粥的瓷碗,反手將冷透的粥水倒在秦敬的陽 具根部。
粥熬足了時辰,米都化在了水裡,粘稠地順著股縫慢慢流下,淌過臀間穴口。
沈涼生合著粥液伸進一指,淺淺抽 送幾下,微勾起手指,一寸寸摸索著柔嫩內壁。秦敬是大夫,自然知道他在找什麼,腦中思及苗然當日之言,又想到不知刑教中可也有男男雙修之法。
他探手摸去對方下 身,但覺那處已然硬挺,隔著衣衫亦能感到粗 長輪廓,遂比照著龜 頭的位置輕輕彈了下,輕笑道:“不是起不來?”口中雖是調笑,心中卻也清楚,歡 愛之事在沈涼生那裡,亦不過是“交 合”二字而已,便是起了欲 望,也不見得失了定性,當真投入其中。

沈涼生不去理他說了什麼,續又加了一指,兩指並用尋到窄道中那處敏感所在,輕輕按揉幾下,複時輕時重地刮搔著那勾人心弦的方寸之地,覺得對方腿 間物事似被逗弄得再硬一分,情深難耐地硌在兩人交疊的身體間。
再過片刻,手指加到三根,秦敬情動已極,窄道內自行生出汩汩濕液,隨著手指抽 送流出來,股間一片滑膩,抽 插間噗哧有聲。
沈涼生並未褪去衣衫,只將陽 物從褲中拿出,抽回手指,龜 頭抵上濕潤穴口,畫圓摩挲,卻總不入其門。
秦敬雖是頭一次與同性行事,但因對方耐性甚好,做足十成水磨工夫,後身已然得趣,只覺手指抽 送間,穀 道內三分飽脹,兩分輕痛,卻另有五分說不出的銷魂酥癢,勾得人不能自已,少了那幾根手指便覺得百般空虛,穴口一張一翕,宛若口唇吮 吸著對方的龜 頭,滿是邀請之意。
沈涼生挑弄他半晌,終一手拉高他一條腿,一手扶著自己的陽 物緩緩插了進去,鼓脹頂端慢慢擠入那處緊致所在,勒得有些疼痛,便撤手拍了下秦敬的屁股,吩咐道:“放鬆。”
秦敬也痛,但這般不上不下到底不是個事兒,便也依言勉力放鬆穴口,覺得那粗 大的物事一分分推進,漸漸頂到深處,終於暫停下來。
他深深吐了口氣,緩了緩,腿主動夾住對方的腰,便覺體內那物開始慢慢抽 送,並不很快,卻仍是生痛,皺眉忍了片刻,腿 間陽 物已有些萎靡,半軟半硬地隨著挺 送節奏搖晃。
沈涼生倒不苛待他,不待秦敬開口,已抬手撫上他那根物事,上下套 弄 捋 動,手指不時揉捏一下頂端,指尖刮搔扣弄著頂端小孔。
秦敬只覺身下一陣比一陣舒爽,陽 物重硬起來,頂端滲出欲 液,套 弄間更加膩滑順暢,全身血液便皆匯至那處,身後痛楚也好過許多,漸漸琢磨出了其他滋味。
沈涼生並不心急,仍自徐徐進出,陽 根在穀 道內換著角度頂 送,待覺得夾著自己的小 穴突地緊了一緊,方漸漸放快速度,九淺一深,往復操 弄。
秦敬正在快活當口,卻覺得對方撤開了前頭套 弄自己陽 具的手,忍不住挺了挺腰。
恰在此時對方深深頂了一下,龜 頭狠狠擦過方寸敏感,一股強烈快意直沖入腦,腰一軟,正要跌回去,卻被人托住,一下一下用力頂 弄,每下都如剛才那下般,既深且猛,實打實地反復擦著那處快活所在,直撞得小腹內升起一把邪火,自內至外“轟”地燒了開去,全身上下泛出一層薄紅。
“嗯……”秦敬淺吟出聲,全然沉溺於情 欲之中,腦中一片混沌,快活滋味似雨打芭蕉——剛剛下起來的雨,一滴一滴沉沉打著葉子,尚未連成雨線。
“沈涼生……”他迷迷糊糊地叫出對方的名字,下意識地抬搖擺臀,迎合對方律 動插 送,口中斷續道,“再……啊……再快一點……”
話音甫落,便覺一下下沉沉挺 送變作疾風暴雨般的抽 插,仍是沉重力道,卻終連成了一片淫 靡雨幕,澆得每寸肌膚都浸飽了歡愉,人似酥軟得沒了形狀,腿再夾不住對方的腰,不知被擺出了什麼姿勢,只知身後內裡如千萬隻蟲蟻爬過,麻癢滲入骨髓,口中淫 聲 浪 語,叫了什麼自己也分辨不清,腿 間物事高高翹起,幾乎貼住小腹,龜 頭不停吐出透明淫 液,腹上精濕一片。
可惜後頭再如何快活,卻仍差了那一分關竅刺激,前頭兀自硬 挺如杵,卻總射不出來,高翹陽 物漲得已有痛意,秦敬迷蒙間欲伸手去摸,卻被沈涼生撥開,單手將他雙手攥在掌中扣住,不容稍動。
這般折磨足過了盞茶光景,秦敬面上早已紅透,表情似是千般歡愉,又似強忍著萬般苦楚,口中哀聲低道:“沈……嗯……嗯……讓我去吧……啊……當我求你……”
沈涼生面上一直未見動容,身下也未十分縱 欲——便連陽 物都並未整根露在褲外,實則只插入大半根,見他已是半死不活,大腿抖得有如篩糠,複再插了幾十下,一手把住他的陽 具,淺淺捋了兩把,便見手中物事一陣哆嗦,白稠精 液如泉湧般噴了他自己一身。
沈涼生卻並未泄身,只運功疏導陽精重歸氣血,元陽不失,正是雙修之道。若交 合之人是女子,更可汲取對方陰 精給足自身。

秦敬腦中一片空茫,自是注意不到對方如何,閉目緩了許久,方重回過神,睜眼見沈涼生已是一貫衣裝一絲不苟,面色波瀾不興的模樣,張口欲言,卻也不知能說什麼,只舔了舔乾燥的唇。
沈涼生見他睜眼,倒肯先開口,微微頷首道:“教中尚有要務,少陪了。”言罷轉身離去,身影轉瞬沒入夜色。


或因受傷失血之故,離立冬還有兩日,秦敬已然覺得心口陣痛,只好老實進到池子裡泡著,再出來已是七日後,人折騰瘦了一圈,照鏡子時眼見顴骨似是又突出來一點,襯得眼睛更深,反倒添了幾分英氣。
冬日山間萬籟俱寂,秦敬過了兩天無聊日子,養回幾分元氣,便出山去了臨近鎮子上的賭莊試手氣,複又尋去有幾分交情的藥鋪,跟老闆喝了場酒敘舊,戌末方帶著兩分薄醉回了藥廬,推開院門,卻見自己房裡亮著燭火,冷寂的夜中,暖黃的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熨帖心脾。

秦敬以為是師父來看自己,恐怕帶著酒意進房多少要被念上兩句,便站在院中醒了醒腦子。哪知片刻後,有人自內拉開房門,逆光立在門口,卻是沈涼生。
“你來做什麼?”秦敬奇怪地問出聲,面上詫異神色倒非作偽。他本以為再次見到這個人,定是塵埃落定之時,他來押自己去刑教赴死,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緣由讓他現在就過來找人。
“路過。”沈涼生答得淡然,秦敬卻又是一愣——其實硬要說緣由,也並非沒有,比如那一夜的交情,如若對方肯將自己放在心上,自然會再來。
只是沈護法會將自己放在心上,這話聽起來和母豬會上樹一樣荒謬,秦敬眨了眨眼,“哦”了一聲,腦中卻有些懷疑,沒准是自己喝多了眼花。

可惜一來一往對看半天,沈涼生也沒憑空不見,仍是好端端站在那兒,這次雖換了身黑衣,但還是那張冷漠帶煞的臉,也不過就像是白無常換成了黑無常。
“穿成這樣,是要去打家劫舍?”既說是路過那便是路過吧,秦敬想得很開,不再多問緣由,隨口開了句玩笑。
“是打家劫舍完,順道看看你。”
“噗……”秦敬沒忍住,笑著搖了搖頭,心道怎麼忘了這位也不是個不會耍嘴皮子的主兒,笑完又客氣了句,“那勞你久候了。”

說話間進了屋,秦敬掩好房門,鼻間卻突聞見一股血腥氣,方曉得沈涼生剛剛並不是同他開玩笑,卻是真的去“辦事”了。
刑教當前之事,不外乎是到處尋找殘本下落。秦敬回身看向沈涼生,並不似受了傷的模樣,那想必……
燭光下沈涼生反客為主,不待招呼,顧自拿起桌上半杯殘茶慢慢啜飲,因是黑色衣衫,看不大出衣上血跡,秦敬卻覺著鼻間血腥氣愈來愈重,眼角掃到他衣襟下擺,目光兀地一寒。
……那想必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了。

沈涼生喝完半杯茶,抬目見秦敬定定望著自己,眼中竟是厭惡神色,雖在自己抬頭時已掩去大半,但仍逃不過他的眼。
沈護法隨著他的目光瞄去自己衣衫下擺,外袍下擺正齊靴面,本用銀線繡了一圈雲紋鑲邊,但因殺多人,走過一地屍山血海,絲線早浸透了鮮血,鮮血幹後變作醬紫顏色,不細看只當是件純黑的袍子。

“秦大夫在想什麼?”兩廂沉默半晌,沈涼生一步一步走近秦敬,雖已卸去兵刃,卻仍令人髮膚生寒。
“想你殺了多少人。”秦敬也不隱瞞,坦白答出心中所思。
“恐怕比你想的要多。”沈涼生抬手撫上他的脖頸,指尖輕輕摩挲著喉結,親密宛似在說什麼私房情話,而非談論生死殺戮。
“不巧在下今日沒這個心情,”秦敬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客氣笑道,“夜深不留客,沈護法請吧。”
“哦?為何沒心情?”沈涼生卻仍好整以暇,依然負手站在他身前,微微垂目看他。
“賭輸錢罷了,下次你可挑我贏錢時再來。”秦敬面不改色,又再後退一步,下一瞬卻突然覺得天旋地轉,不見沈涼生如何動作,竟就已被整個人扔到了床上,雖說床褥鬆軟,仍是摔得頭昏眼花。
“煩勞沈護法,若非要做就先把衣服脫了可好?”秦敬想自己真是喝多了,否則定然沒膽同壓在自己身上的這個人如此講話,“看著礙眼。”
“秦敬,你早知我是什麼人,”沈涼生語氣不見怒意,手下卻是毫不留情,真力微吐,秦敬裡三層外三層的冬衣立時全數化為破布,“現在才來後悔,你不覺得晚了?”

秦敬與沈涼生的內力修為天差地遠,更兼心痛發作傷了元氣,便連他這一分真力都受不住,震得腦中頓時一黑,又被身下劇痛生生喚回神智,卻是沈涼生不做半分潤滑便長驅直入,下 身穴口登時裂了開來,鮮血順著臀縫流下,少頃便染紅一小片床褥。
“秦敬,你所求的不就是這個?”這一次沈涼生再未留餘地,將陽 物整根從褲內拿了出來,粗 長肉 刃一下一下深深捅入,且特意于抽出之時用碩大龜 頭卡著穴口,那處迸裂得已然無法收縮,觀之宛如血洞。
秦敬痛得根本聽不清沈涼生說了什麼,欲要痛昏過去,又被一波波的劇痛一次一次喚了回來,苦刑加身,了無止歇。
“哦,我倒是忘了,你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欲仙欲死的快活,”沈涼生的語氣仍是與身下動作全不匹配的平淡,“便允給你可好?”
昏沉間秦敬覺得身下劇痛暫停下來,勉力睜開眼,見沈涼生起身下床,站在藥櫃前找了片刻,拿起幾個藥瓶一一聞過,終帶著一個青瓷瓶子走了回來,正是當日自己給他用過的傷藥。

沈涼生打開藥瓶,一手托起秦敬的臀,一手將整瓶濃稠藥液倒了上去,隨手丟開空瓶,將藥液徐徐抹開,等了片刻,果見藥效非常,股間傷口業已止血,便將他兩條腿大敞拉高,挺身再入,卻換做一分一分循序漸進,著意不再撐裂傷口。
秦敬心內苦笑了下,覺得後身穴口漸漸沒了知覺,只留兩分微弱痛意,心道自己配的這止血鎮痛的傷藥倒是真好用,只是用在這事上,未免有些諷刺。

苦痛既去,對方又已放慢節奏,輕插緩送,陽 物在穀 道內細細研磨,反復頂 弄著敏感所在,秦敬前頭便終不免起了反應,在對方有如實質的目光注視下,一點一點硬了起來。
沈涼手騰出一隻手,握住那漸漸膨脹挺 立的物事,手底細致套 弄,待弄至全硬方抬手扯下秦敬的發帶,胯 下徐徐頂 送,手中亦徐徐將發帶繞過懸在挺 立物事之下的兩個囊袋,各纏了一圈勒緊,餘端再繞過陽 物根部,一圈一圈纏緊,綁死。
秦敬先欲伸手推拒,又馬上想明推也沒用,索性不再掙動,心中低歎一句,這夜怕是不好熬了。

“秦敬,求仁得仁,可夠快活?”
一場性 事,沈涼生著意折磨於他,胯 下之物宛如蛟龍如海,自在翻騰,直將海水攪起三丈波瀾,海底靜了千年的泥沙亦被驚動,隨著湍急暗流無依無憑地翻滾沉浮。
冰冷的冬夜中,秦敬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化為一片渾濁的欲海,左手頹唐地垂在床側,右手虛虛搭在自己腹上,隔著皮膚血肉亦能覺出那根物事在體內不停頂 送,一下一下,幾似要破腹而出。
而自己那裡已然硬得發痛,卻因囊袋莖 根俱被綁縛紮捆著,不得翹高,不得發洩,百般快意都囤積在小腹內,時刻不停地發酵膨脹,幾乎想要對方真的頂穿自己小腹,讓那快意有個出口方能痛快。

“沈護法……我早說過……我真想要的……你給不了……求仁得仁……可是用錯了……”
秦敬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斷斷續續講完一句話,便似被整個抽空了一般,癱在床褥上,任由沈涼生繼續動作,連合上眼的力氣都不再有,雙目無神地望著床頂,眼神似是空茫無焦,卻又赤 裸地寫滿了欲 望,好像整個世間都不復存在,又或整個世間在他眼中都變為一場欲 宴,人與人,獸與獸,人與獸,只有精赤的肉 體,粗 重的喘息,放 蕩的交 媾。
先頭秦敬不願呻 吟出聲,現下卻是想叫也叫不出來,口唇無力地大張著,涎液不停溢出嘴角,一股一股流下,喉頭鎖骨都已被口涎濡濕,燭火跳動間閃著淫 靡的光。

不知這般折磨究竟持續了多久,沈涼生終於伸手,扯開了綁縛著紫漲陽 物的發帶,但見囊袋猛然收縮,莖 身跳了一跳,似乎立時就要噴泄出來。
但下一瞬,沈涼生便用指腹按住了飽 脹頂端的小孔,只見身下人猛然繃得僵直,終自口間發出一聲宛如哀鳴的呻 吟,眼角有淚慢慢滑下。

秦敬並不知道自己哭了,也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只覺得下 身那處有如炮烙火炙,一股滾熱精 液已沖至出口,卻又被生生堵了回來,回溯撞上下一股濁 精,陽 物好似要炸開般難受,世間未有一字能形容出這樣難受的滋味。
沈涼生冷冷看著他,手指沒有挪開,下 身抽 插仍自不停,看著他已不受意識掌控般渾身顫抖,散亂髮絲鋪了一床,髮絲間的臉不像沉浸在情 欲中的人那樣氣血充盈,卻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慘白。
沈涼生頓了頓,終於放開禁錮,立時幾道濃 精激 射而出,射了秦敬自己一身。
大約憋得久了,射 精後陽 物也未見軟,仍是直挺挺地立著。沈涼生不疾不徐地繼續插 弄,過了一會兒,便見又有白 濁 精 液自頂端小孔泌出,不似噴 精之態,卻似尿至末尾,一點一點,時斷時續地滲著,再看秦敬面色,倒是緩上幾分人氣,有了一些血色,眼淚卻猶自未止,一滴一滴靜靜流著。
沈涼生難得挑眉,目中帶上一絲興味望著他,抬手撫上他的胸口,手指劃過乳 首,合著秦敬自己射到胸口上的精 液,按著乳 頭輕輕撚動,俯身附到他耳邊低問:
“在想什麼?”
“…………”
“舒服麼?”
“…………”
“舒服就別哭了。”
“嗯?”秦敬卻似剛回過神,詫異低道,“我哭了麼?”
沈涼生不作答,只吻上他的眼角,吮去幾滴眼淚,複又與他交換了一個淺吻。
“……嘗不出鹹味,”秦敬莫名笑開來,抬手環住沈涼生的脖頸,與他耳鬢廝磨道,“倒是許久沒哭過了。”
沈涼生仍是沉默不語,一手覆上秦敬的側臉,一手潛到兩人交疊的身體間,把握住他的陽 物,籠在手中輕輕撫摩,胯 下繼續緩緩律 動,手指不時擦過濕潤龜 頭,拭去滲出的精 液,待到覺得終於沒什麼東西再滲出來,方貼在秦敬耳邊問:“夠了?”
秦敬微微點了點頭,便覺得對方深深挺 送幾下,這次倒是不再惦記著他那什麼雙修保陽之道,就這麼射在了體內深處。

桌上蠟燭燃到了盡頭,火苗猛地高漲,又攸地熄滅。
沉寂的黑暗中,秦敬感到身下一輕,那根折磨自己許久的物事終於抽了出來,身上人也離去了,方放鬆身體,閉上眼。
他懶得去管沈涼生是走是留,只覺渾身上下像被奔馬碾了幾個來回,找不到一塊完好的骨頭。
可惜明明疲倦已極,卻又怎麼都睡不著,腦中想到方才有刻自己竟是哭了,無聲地咧嘴笑了笑。

那刻自己想到了什麼?秦敬靜靜回憶,好似也並未想到什麼難過之事。
無非還是想著俗世歡 愛,只覺得眼前媾 和的一對對肉體,無論人畜,都有一半變作了自己的臉。
但另一半卻不是沈涼生,而是看不出樣貌,也不知見沒見過的什麼人。
又或許根本不是人,不是獸,不是活物,不是一切具象有形的物事——只似在與命數交 合,與死亡交 合。

沈涼生沈護法,秦敬默默心道,你可知每次看到你,我都像看到我必死的命途。可正是因為如此,反而不想放開。
這與死亡命數交 歡的滋味……哈。

貪念,心魔,放不下就只有受著。
此言當真不錯。
可是沈涼生,你以為我真心想要的是什麼?


這夜後來秦敬睡得很沉,醒來時卻見天仍未全亮,窗紙上透出一點灰蒙的光。
他抱著被子迷瞪了一會兒,方覺出衣服已被換過,身上並無粘膩不適之意,心道那人這回倒肯善後,真不容易。
下床走了幾步,後身大約是被重上過藥,清涼濕粘,行動間有些扯痛,尚不算大礙。秦敬從衣箱裡找出間夾棉袍披了,就著盆架上半盤冷水洗臉淨口,方推開房門,南方冬日濕冷的寒氣撲面而來,天邊隱隱泛出點青白,近處卻籠著厚重的濃雲,一會兒許會下場凍雨。
秦敬傻站著看了半晌天景,寒氣沁透棉袍,渾身怔了怔,才想到走去廚間燒點熱水沏茶暖身。一轉頭,卻見廚間已然起了炊煙,孱細一縷白煙在灰蒙的天光中像孤弱的鬼魂,掙扎著飄了幾丈,才滿心不甘地散了。

“你還沒走?”
秦敬溜溜達達地走近,站在門邊看著沈涼生煮粥,鼻子癢了癢,打了個噴嚏,方抬腳邁過門檻,反手帶上柴門,擋去幾分冷氣。
“什麼時候了?”門一關,廚間更暗了兩分,只有灶間柴火融融的紅光,引得秦敬湊過去,拉過板凳坐下,伸手過去烤火。
“巳中了。”沈涼生淡淡答了一句,秦敬才知道不是天光未亮,只是天氣不好,陰沉得厲害,這個時辰了仍不見太陽。
“今年冬天冷得倒早。”就著灶火烤得暖了一些,睡意又泛上來,秦敬打了個呵欠,覺著板凳硌得身下難受,腰間也酸軟地不著力,余光見沈涼生立在身側,索性斜靠在他腿上,又打了個呵欠,眼皮半開半闔,一副睡不夠的模樣。
沈涼生沉默地讓他靠著,並未接言閒聊,過了片刻,秦敬卻覺出有只手落到自己頭上,順著未綰起的髮絲輕輕捋過。
“其實你也不必如此,”秦敬仰頭看他,“我又沒怪你什麼。”
沈涼生側過頭,垂下眼光與他對視,似在等他接著往下說。
“沈護法莫非忘了,”秦敬笑笑地望著他,紅融火光中,仍是那般認真溫柔的神色,“我喜歡你。”
“秦敬,”沈涼生這回倒是換了個對詞,手中幫他把髮絲攏到耳後,沉聲回道,“你說過什麼,自己莫要忘了。”
靜靜對望半晌,沈涼生先彎下身,吻上秦敬的唇,舌尖挑開唇瓣,捕獲住對方的舌尖,卻未再進一步,只是舌尖與舌尖輕輕廝磨。寂靜的昏暗中,這樣的淺吻反令人覺得有股說不清的纏綿。

院中突有禽類嘶鳴打破滿室靜默,沈涼生即刻抽身而退,走去外間,半天不見回轉。秦敬猜到應是他先前放出餌煙引來刑教傳送消息的信鷹,起身回房,果見沈涼生站在臨窗書案前,借了自家紙筆不知在寫什麼,案邊立了只小鷹,見秦敬進來,通曉人事般歪頭打量他,烏溜溜的眼珠甚是靈動喜人。
秦敬為避嫌,並未走近沈涼生看他寫信,只走去與正屋相通的耳房,開箱取了新的被褥,換去床上一片狼藉。
“你若有事便走吧,”秦敬邊裝被子邊道,“我看這天一會兒大概要下雨,可要給你帶把傘?”
“不必。”沈涼生撂下筆,將宣紙裁小,裝進鷹腿上綁的信筒,走去院中將鷹放了,回來時手裡端著碗熱粥,見秦敬又已脫衣上床,裹著被子倚在床頭,淡聲道,“喝完再睡。”
“不睡了,”秦敬接過粥,邊喝邊道,“外頭太冷,恕不遠送,你有空……”抬眼看了看沈涼生面上神情,自然也看不出什麼,“有空再過來吧。”
“已傳過消息,”沈涼生卻也坐到床邊,看著秦敬喝粥,“晚上再走。”
“夜路可不好走。”
“走慣了便無甚差別。”
秦敬本是隨口閒聊,卻覺得對方答得話中有話,抬目看了他一眼,心道這話可不好接,乾脆舀了勺粥遞到他嘴邊,“要麼?”
沈涼生還真張口把那勺粥含了進去,秦敬看他薄唇開合,一時沒忍住,湊過去親了一下,占完便宜還要賣乖,笑得一眼望去就知是個斯文敗類。

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粥喝完,沈涼生接過空碗放到桌上,回頭見秦敬已往裡挪了挪,騰出片地方,拍著床褥,眉眼含笑,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上不上來?”
秦敬這床有頂有帳,甚是寬大,兩個人躺上去綽綽有餘。床頭一排抽屜暗格,裡頭放著些閒書,平時睡前翻著解悶。
秦敬拉開抽屜,隨意拿了幾本出來,沈涼生除靴上榻,斜靠在床頭,將他連人帶被子都抱進懷裡,兩人各揀了本書信手翻看,倒是難得閒適愜意的氣氛。
少頃外頭果然下起了冷雨,並不很大,因著室內靜寂,方能聽到些沙沙輕響。床頭擺著盞琉璃燈,是秦敬為方便夜間讀書特意問師父討的,燈壁磨得極薄,由下至上暈開淺淺金澄之色,又在底頭顏色最深之處鏤雕了數朵海棠,合著燈內燭光,頗有幾分春意。
外間淒風冷雨,侵不進這方天地。秦敬裹著厚棉被,身上暖意融融,懷中佳人在抱……被佳人抱在懷中,閑翻著本前朝野史,好不自在。
沈涼生手中拿著的卻是本奇門陣法,本算不上閒書,不知為何被秦敬收在了床頭。翻過前頭幾頁,沈涼生也漸漸看出了門道——這書秦敬想必少時常讀,書頁留白處三不五時便留下幾行手跡,卻非正經批註,字裡行間俱是無聊閑思。
“雨連下三日,何時放晴?小榕上次說要遊湖賞荷,雨再不停她怕是要忘了。”
“隔壁阿毛下了小狗,想討只養,師父不准,老頑固。”
“與小榕說了,她讓我去討,她來養,可她娘也不准。”
“明知日子近了不該出門,卻還是沒忍住。犯病時小榕在旁邊,嚇得要命。安慰她我這病和女人家的葵水差不多,來了就來了,去了就好了,結果被她一頓好罵,真是冤枉。”
“師父怪我上回亂跑,罰我禁足兩月,佛祖在上,救我一命吧。”
“偷溜出去找小榕,還沒出巷口就被師父抓回來,改作禁足三月,這下完了。”
“我想我可能喜歡上小榕了,唉,這下才是真完了。”

沈涼生一頁頁翻過去,過了大半炷香的光景,秦敬側頭與他說話,瞄到書上字跡,愣了一愣,好似才剛想起還有這麼本書收在抽屜裡,微搖了下頭,低聲笑道:“十年前的東西,沈護法見笑了。”
“那時你多大?”沈涼生眼不離書,又翻過一頁,似是隨口一問。
“十四、五吧。”
“後來如何?”
秦敬沒聽明白,沈涼生便抬手,指著小榕兩個字,斜目看他。
“也不如何,後來師父帶我搬走了,就沒再見過。”
“青梅竹馬,秦大夫不可惜?”
“哈,沈護法可是吃醋了?”秦敬笑著瞥了他一眼,“自然是有緣由。我恐怕活不久,何苦耽誤人家好女兒。”
沈涼生聞言,放下手中書冊,看著秦敬臉色,並無一絲哀意,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因為你那病?”
“差不多吧。”
“無藥可解?”
“以前沒有,現在或可一試,”秦敬也放下書,自對方懷中半坐起來,看著他道,“找你要的那株懷夢草,便是做藥之用。”
“嗯。”沈涼生神色淡然,倒真像是談論不相干人的生死的態度。
“沈護法,你這樣可是讓人傷心呐,”秦敬湊近他,玩笑道,“還是說,你恨不得在下快點死,方便你儘早改嫁?”
“秦大夫,”沈涼生將他按回懷裡,左手自被縫中伸進去,輕拍了下他的屁股,“莫要好了傷疤忘了疼。”
秦敬想起昨晚受的好罪,臉色一僵,不敢再嘴賤,老老實實拿起書繼續翻看。
他人老實了,可沈涼生的手卻不那麼老實,並未抽回去,仍留在被中,隔著褻褲輕撫秦敬的大腿,複又移到腰間,隔著褻衣緩緩按揉。
秦敬先頭未覺得如何,腰被按得十分舒服,便放鬆著任他動作,直至對方的手挑開褻衣,掌心貼上赤 裸肌膚,遊移於腰腹之間,才覺得有點不妙,趕忙放下書,按住沈涼生的手,愁眉苦臉道:“沈護法,其實我這傷疤還沒好,疼也還疼著。”
“別動,”沈涼生低頭附到他耳邊,輕聲道,“只摸一摸,不做別的。”
“…………”明明能做不能做的都早做過幾輪,這話也不算過分,秦敬卻突然莫名紅了臉,紅暈蔓延過耳,一瞬面如桃花。

許是話說開來,沈涼生手下動作便漸漸放肆,或嫌衣料礙事,乾脆在被中單手把秦敬剝了個乾淨,將褻衣褻褲抽出被外,扔至一邊。
秦敬只覺得自己貼身衣物被他慢慢抽出來,扔出去的動作落在眼中,有種無以名狀的淫 靡意味,面上再紅一分,心道這看上去一本正經兼十足禁欲之人,怎麼就這麼……
這麼如何,便連油嘴滑舌的秦大夫也找不出詞說他了。

“長得一般,皮膚倒是好。”
沈涼生的手在秦敬不著片縷的身體上慢慢遊移,一分一分滑過乳 頭,腰腹,臀 瓣,大腿……隔著厚重棉被,秦敬看不出他的動作,身體卻能清楚地感到那手去了哪兒,感覺到那時輕時重來回撫摸的力道,若有若無的酥癢,前夜剛被淩 虐過的下 身又不爭氣地漸漸起了反應,呼吸情不自禁越來越促。
“便連這處,也是光滑柔膩,宛若處子。”
沈涼生將他上下摸了個遍,自是知他情動,掌心慢慢滑至抬頭那處,五指合攏,緩緩套 弄,不待片刻便捋得全硬,雖不及自己粗 長,卻也不小,挺直莖 身觸手細膩非常,有如嬰孩肌膚,手指摸到頂頭小孔,已有兩分濕滑之意。
“……你莫瞎說。”
秦敬本是反駁那句“宛若處子”,卻被沈涼生故意曲解,貼在他耳邊低道:“秦大夫不信?那便自己摸摸看吧。”
話音未落,秦敬便覺著自己露在被外的左手被對方的手帶著,一同潛入被中,那只手按著自己的手,半是強迫半是誘引地讓他來回撫摸自己的胸口,反復擦過自己的乳 頭,又再向下滑去,兩隻手交疊著,一起包裹住那根硬 挺聳立的物事,徐徐套 弄片刻,對方的手卻突地離開,轉而摸去下方囊袋,包在掌心中輕輕揉動。

秦敬被他逗弄得欲罷不能,手中動作不願停下,兩包囊袋又被他捏在手中輕揉慢撚,一時快活無匹,盞茶光景便泄了出來,剛換過的棉被又沾染了幾股汙 穢之物。
這廂秦敬面色潮紅,吐息輕促,那廂沈涼生卻仍面色平淡,改用手來回揉著秦敬胸口兩側乳 頭,好似那兩小粒硬硬的東西是他什麼玩物。
“我說你跟人上床,是不是從不肯寬衣解帶?”
秦敬平了平呼吸,坐直身,躲了沈涼生那只手,方轉頭看他,口中問了一句,卻又不待回答,突地低下頭,用牙齒咬住對方衣帶結扣,扯了開來。
“親手把你脫得□□,這事兒我可想了很久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秦敬一邊口頭占著便宜,一邊著手除去沈涼生的外袍,目光卻一直鎖住對方的眼,準備見勢不妙就趕緊停下手中活計,心中歎道這就是力不如人的壞處——總要打得過壓得住,才有唐突佳人的本錢。
沈涼生不似常人那般畏寒,入冬亦只著一層單衣,脫去外袍便只剩一層裡衣。秦敬手停在裡衣盤扣上,眼見他並無異議,方放心解下去,眼見大片精實赤 裸的胸膛,心中不由一動。
待到褪下褻褲,便見那根兩次將自己折騰得欲活欲死的物事自褲內勃然跳了出來,琉璃燈火下,龜 頭紅潤飽 脹,已帶上兩分水色,顯也已是硬了許久。
“還以為你多能忍……”秦敬伸指輕彈了彈那根物事,含笑謔道,“方才隔著被子覺不出來,怕是硬很久了吧?”
沈涼生只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並不接話,秦敬卻還要得寸進尺,亦附耳調笑道:“不是聽說學你那門功夫最是需要定性?怎麼現下忍不了了?”
“秦敬,你有空說話,不如用你那張嘴做點別的。”
論及言語官司,沈涼生從未讓秦敬占到什麼便宜,當下亦是一句話便把他堵得啞口無言,面色一曬,緘口片刻,卻又咬著下唇問了句:“真的想要?”
沈涼生未答話,手下動作卻是明明白白,按住秦敬的頭,一直向下按去。

秦敬任由他將自己慢慢按向那根粗 大物事,湊至近處,方閉上眼,張口含了進去,卻也只能勉強含住一半,龜 頭已然抵到舌根。
秦敬只含不動,沈涼生卻也不催他,待他適應了片刻,方按著他的頭,引著他上下吞 吐。
那根物事實在不是尋常尺寸,撐得秦敬兩腮酸痛,也無餘裕吸 吮,只能勉強動著舌頭,一邊費力吞 吐,一邊用舌尖劃著莖身,含得淺時便舔過龜 頭,舌尖抵著居中小孔,逗弄研磨,口中嘗到些欲 液腥鹹的味道,竟也不覺得噁心,只合著口水咽下去,睜眼望向對方神情。
燈火下沈涼生眉頭輕蹙,半闔著眼,高鼻薄唇,原是寡情面相,現下卻難得帶上兩分動情之意,引得秦敬心口又是狠跳了跳,明明是用口舌服侍著另個男人那根物事,卻管不住自己下面,竟又有些蠢蠢欲動。

複又含弄半晌,秦敬只覺兩頰實在酸痛難耐,口中東西卻仍無一絲要泄的意思,只得撤開嘴,起身湊到沈涼生耳邊道:“沈護法,指望我幫你含出來是決計不能了……”頓了頓,聲音又低兩分,輕輕問道,“你自己用手弄行不行?我也一直想看你在我跟前自己弄。”
沈涼生聞言睜開眼,目光中複難得帶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淡聲回道:“既是想看,就好好看著。”
言罷沈涼生真的伸手握住自己硬 挺陽 具,在對方注視下不疾不徐地來回套 弄,眼見秦敬赤身裸 體地半跪在自己身前,胯 下竟又慢慢抬頭,過了片刻,似是再忍不住,湊前幾分,將重硬起來的陽 物送至自己手邊,輕聲道:“也幫我一起弄弄。”
沈涼生用空著的手攬過他,抱進懷裡,兩人胸膛相貼,下麵兩根物事也抵在一處,反復摩擦,龜 頭互相挨蹭,俱是一片濕漉。
“嗯……”秦敬抱著沈涼生低聲呻吟,口中全是放 浪情話,“你那兒……嗯……這麼著……真舒服……”
“哦?”沈涼生挑眉,伸手摸去秦敬後身,借著傷藥潤滑伸進一指,“不是插得你更舒服?”
“你可別……”秦敬被他唬得回過神,“下次,下次再從長計議……”
“先頭勾引我時不想想自己受不受得住,現在才來賣乖,秦敬,你這顧前不顧後的性子活該要吃虧。”
沈涼生說完一句話,卻見秦敬也不回嘴,只抬眼笑著看他,看了半天才道:“難得聽你一句話多說幾個字。”頓了頓,又補了句,“我喜歡你。”
沈涼生和他對望,卻終只是緘默,只加快手下動作,左手將將握著兩人陽 物捋 弄,右手一指在秦敬後身緩緩插 抽,不時刮 搔過某處所在,不多時便又讓他射了出來,許是縱 欲過度,射也射不出多少,人卻已整個軟下來,趴在對方懷中不住喘息。

“比剛見你時瘦了。”沈涼生身下仍劍拔弩張,卻不急著發洩,抬手撫上秦敬的背,輕輕摸著他瘦得突出的肩胛骨。
“嗯,沒准就快羽化登仙了,到時可要帶你一程?”
“秦敬,”沈涼生卻以不相干的問句作答,“你一口一個喜歡,這次倒不怕耽誤了別人?”
“問你啊?”秦敬卻依然沒個正經,輕笑道,“我死了你是難再嫁還是難再娶?既都不難,我怕什麼?”
沈涼生未再接這個話頭,只將秦敬重按下去,吩咐道:“再含會兒。”
秦敬依言老實含住,沈涼生卻再不留餘地,按著他的頭沉猛抽 送,眼見對方涎液橫流,支支吾吾,漸漸出氣多入氣少,噎得滿眼淚光,方放鬆精 關,濁熱陽 精全數射進了他口中,陽 物卻仍自不抽離,硬逼得他咽下了大半。
“咳,咳咳……”秦敬的反應倒不像是難堪欲嘔,只是嗆得狠了,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沈涼生,你且放心……”秦敬抬頭望他,一手按著心口,似是還未順過氣來,一手慢慢抹去嘴角一縷白濁,低低沙啞道,“你我之間,不死不休。”
十一
師父來時秦敬剛洗完換下的被褥,晾曬在院中,雖已看不出情 事痕跡,但秦敬到底有點做賊心虛,心道好險好險,若師父早來一日,正跟沈涼生打個照面,如何給他倆引見可真是道好題。

“師父,我說您老人家莫要總是這麼神出鬼沒,下次來前先傳封信打聲招呼吧。”
秦敬將師父讓進屋裡,倒過茶,師徒二人對桌坐定。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得空過來看看你,總歸見一面少一面。”
好話不好說,論起嘴賤這毛病,大抵也算秦敬師門傳統。
“可是最近又有什麼動靜?”
秦敬亦知到了這個節骨眼,若無正事師父也不會來。
“上次倚劍門之事,你曾傳書予我……”
“您不是讓我等?”秦敬突地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您就直說吧,這次又輪到了哪家?”
“斷琴山莊。”
秦敬聞言也是一愣,與雄霸一方,家大業大的倚劍門不同,斷琴山莊已有數十年不過問江湖事,輩分小一點的怕都未聽說過。大約只有老一輩人,才仍隱約記得當年有位將一對判官筆使得出神入化的“丹青客”單海心,曾經縱橫江湖風頭無兩,卻終因一場誤會害死知交好友,從此帶著好友的斷琴建了斷琴山莊,莫說莊主本人再沒人在江湖上見過,便連莊中子弟都少有外出走動的時候。
說起來秦敬小時候還與斷琴山莊有段淵源,卻是秦敬的師父與單海心那位枉死的好友頗有幾分交情。死前那人一手好琴藝,一手好醫術,死後斷琴醫稿都在單莊主手中,秦敬的師父為想法子治秦敬的心痛之症,曾帶他上門求醫稿一觀。雖說最後也沒找著對症之法,但秦敬天資聰穎,在莊中住了幾日,已將厚厚幾本醫稿半謄半背了下來,可算一個死人的半個徒弟,單海心也曾對那時剛過幼學之年的秦敬道:“他若曉得將來有你繼承衣缽,想必也會高興。”

愣了片刻,秦敬回過神,只道:“還是為了找殘本?”
“他們找的許是殘頁拓本。那麼多年下來,若說一份拓本沒有,卻也不大可能。但自古佛魔相克,他們恐怕仍是猜測原本已著落在少林手中,所以上次的假消息才能輕易將人引來,可惜沒能將人留住。”
“……師父可會怪我自作主張?”
“這你倒不必多想。上次如此大費周章,想引而除之的本是這任代教主,可惜對方亦知魂引干係重大,只派出他教護法先行試探。誰知最後竟連一個護法都留不住,若是代教主本人親至,反倒難以收場了。”秦敬的師父長歎一聲,“說到底還是輕敵之故,那人你救與不救,也沒什麼差別。”
“差別自然還是有的,”秦敬拿起茶抿了一口,施然笑道,“您從未特意瞞我,徒兒亦早猜到,原本怕是早不在這世間了,您手裡那份也是仿作。刑教最終找不找的到拓本徒兒不敢說,但趕在來年天時前找到的可能卻也不算太大。這次天時錯過了還有下次,可下一個血引之人能不能還被您找著……”放下茶杯,秦敬挑眉謔道,“先別說您活不活得到那時候,這麼多年徒兒也看出來了,上次能找著我,大概把您這輩子的運氣都用完了吧?若下一次血引之人被刑教先行掌握,可就木已成舟,無法能想了。”
“你這孩子,不多長點肉,長那麼多心眼做什麼。”秦敬的師父再歎一聲,搖頭道,“仿本內容雖不是作偽,但若太早放出,給對方太多餘裕權衡思量,只怕他們萬一起了疑心,寧可再等上幾十年以求穩妥,確是再無力回天。”
“所以徒兒才說有差別。”秦敬續了杯茶,狡黠笑道,“我救了他,他問我要什麼,我便要了一株懷夢草。”
“恒肅!你這可是自尋死路!”
“怎麼能說是死路,明明是死中求生,”秦敬聲音仍是有些啞,話講多了,咕咚咕咚一個勁兒灌茶,“雖說求的不是我的生,但師父您早教導過徒兒,拋卻自身生死,心懷芸芸眾生,方為大愛。”

實則最後兩頁殘本,除了極緊要的如何將五蘊心法修至十層之道,更記載了尋找血引之人的關鍵。這關鍵不僅包含生辰八字,亦言道血引之人每到換季之時定會心痛難忍,若不想活著受罪,唯一的解法便是以懷夢草為引入藥,而這懷夢草,卻只生於浮屠山顛,當年刑教總壇選在了浮屠山,定有這層考慮在內。
“我求一株懷夢草,便為求一個引頭。”秦敬續含笑道,“不是藥引,只是對方尋到殘本之時,這戲引便可派上用場。不瞞師父說,我與那位刑教護法已有幾分交情。您可知有的人,自己心機用得久了,只當這世間也是處處計算。旁人真心待他,他總要疑上幾分,反是旁人算計於他,他許更易相信這算計才是真的。殘本記道心痛解藥需以懷夢草為引,解藥制得卻要耗足三百三十三日,這將近一年的光景,常人會如何打算?找個地方躲起來煉藥?刑教又不是吃素的,便是不知血引之人要求夢草,也不會不派一點眼目監視,只怕前腳走,後腳就被他們盯上,所以自是留在原地按兵不動方為上策。待對方拿到殘本,定會以為我救他、求草都是著意算計,也是在賭他們不會那麼快尋到殘本。而後對他接近示好,更是為了知己知彼,準備見勢不妙就先走一步。這出算計戲碼演完全套,您覺得刑教那頭是會信我掙扎求生卻求而不得,還是信我故意自尋死路?又會否還有閒心去仔細琢磨血引是不是已被人找到破解之法?”
“你……”秦敬的師父聽完他這長篇大論,卻回了句不相干的問語,“你已拿到夢草,也道刑教不一定能在這次天時前尋到殘本,如此一來,只要為師不放出那兩頁殘本,便可成全你一條生路。恒肅,你可怪我一意送你去死?”
“怪您什麼?”秦敬笑著伸手,越過桌面,抓著師父的手搖了搖,“您這越老越心軟的毛病可要不得,再說徒兒也不是不知道您的打算,既然您連自己都搭了進去,恐怕還會先我一步去喝那碗孟婆湯,徒兒又有什麼好怪的?”
“……恒肅,”秦敬的手被師父輕輕反握住,耳聽他長歎道,“終是為師對你不住。”
“您老人家若執意覺得對不起我,下輩子就同徒兒做對真父子,不是俗話道,子女都是問父母討債來的麼?”
秦敬使勁開著玩笑,卻見師父面上仍不帶一絲笑意,心道這面無表情的毛病莫非也會傳染,老頑固這次怎麼難哄。
實則秦敬卻不曉得,他的師父終還是瞞了他一件事:血引之人註定只有這一世的命數,來生只是空談。他師父雖已打定主意賠上自己的命數為他逆天改命,成與不成卻總是未知,現下說什麼下輩子,只更令人心酸。

“恒肅……”靜默半晌,秦敬的師父終另起話題道,“其實昨日便來找過你一次,但見你這裡還有旁人在,便沒有進院。”
“咳……”秦敬立時被茶水嗆到,心道這下完了,不知師父聽了多少去,嗯了一聲,勉強道了句,“就是那個人在。”
其實因著人未進院,秦敬的師父本沒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只是秦敬自己心裡發虛,管不住面上越來越紅,連沈涼生的名字都不敢提,只含含糊糊說了句“那個人在”,也不知再找補點什麼,兼之院中晾滿了床褥鋪蓋,兩下一合計,他師父也多少明白了幾分,卻未如秦敬預想般發火動怒,竟是只說了句:“倒不知你與那位刑教的護法的交情已好到這個地步。”
“此事說來話長,說來話長……”秦敬猛灌涼茶壓驚,見師父半晌緘口不語,試探道,“我……”
“恒肅,記得你小時候喜歡隔壁街一個小姑娘……”他師父卻打斷話頭,突地舊事重提,“為師那時一心盼你了斷塵緣,不可掛戀俗塵人事,便連條狗都不讓你養,後來更帶你搬離那處……可是這麼多年過去,為師卻有些後悔……許是漸漸老了,為師後悔當初不該做得那麼決絕,竟有些願你能再喜歡上什麼人才好。便是快活一時也好。”
“我……”
“可如今你與那人有這般糾葛,先不說有違倫常,也不提他的身份,為師只怕你……”
“怕我萬一動了真心,便將大事拋之腦後?”秦敬搶著道,“師父您可是還不瞭解我的性子?我自然……”
“正是瞭解你的性子,才怕到了最後,傷敵一千,你亦自損八百,又是何苦。”
“我自然分得清大事小節,孰輕孰重,”秦敬卻不解釋,只顧自將話說完,“況且諸般道理,師父您參悟得比徒兒通透,您可還記得您對我說過什麼?”
“…………”
“成大愛者,”秦敬一字一句道,“難有私情。師父多慮了。”
“……罷了,天色不早,為師也該走了,”秦敬的師父慢慢站起身,本是鶴髮長須,仙風道骨之人,忽然間卻多了幾分傴僂老態,“為師也說不準下次再見時什麼時候,你……”
“我自會謹慎行事,”秦敬將他送至門口,眼見師父穿過院子,推開院門,又突然揚聲笑道,“師父,您回去後可別再自個兒胡思亂想了。多年教養,徒兒感念于心。黃泉路上有您相陪,我走得不寂寞。”

十一
再見到沈涼生時,秦敬正在臨窗作畫。一副小兒鬧春圖畫到一半,聽見幾聲叩門,拉門便見沈涼生負手立在門外,見秦敬應門,微一頷首,就算打過了招呼。
“上次不請自入,這回倒知道敲門,沈護法可是越來越多禮了。”秦敬側身讓他進來,含笑問道,“這次又是辦事路過?”
沈涼生斜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回道:“秦大夫自可當我每次都是順路。”
“哈,難不成沈護法是特意來看我?”秦敬明明聽懂了他的意思,卻還要繼續嬉皮笑臉死纏爛打。
沈涼生不再搭理他,見桌上攤著顏料筆墨,便走前兩步,看了幾眼方道:“那把傘是你畫的?”
“什麼傘?”秦敬愣了楞,方想到第一次見沈涼生時正下著大雨,自己手中打了把油紙傘,詫異道,“你還記得那把傘?倒不是我畫的,是我師父的手筆。”
沈涼生點點頭,未再說什麼,秦敬卻想著師父上回並未進院已察覺到自己房中有人,沈涼生的內力修為比他老人家怕還要深上許多,估計八成也已發覺。以他的心計,自然不會直問,自己卻不能不說。

“說到我師父……那個……”秦敬撓了撓頭,“上次他過來找我時……我們大約正在那個什麼,所以……”
“所以?”沈涼生看著他挑眉。
“所以你什麼時候跟我去見見他?”秦敬也學他挑起眉,“我無父無母,只有這麼個師父,你見過了,我們也好及早拜堂。”
“可以。”
“……玩笑罷了,真帶你去見他,他老人家還不得活活氣死,”多少次了,秦敬還是不肯學乖,非要口頭上占對方便宜,明明屢戰屢敗,偏偏死性不改,“再說我師父可不是一般人,你想見也不一定見得著。”
“無妨,家父已去世多年,你亦無機會見他,至於苗堂主,你已經見過。”沈涼生不去理他故弄玄虛,只繼續一本正經地陪他逗悶子。
“啊?”秦敬倒沒想到他會提到苗然,一時目瞪口呆,“沈護法,在下可沒聽說過拜堂前還有要先把老情人都見一遍的規矩。”
“苗堂主本是家父義妹,”沈涼生難得多提幾句身世閒話,“我亦自小無母,你若願向苗堂主奉茶,我也沒有異議。”
“怎麼不是你跟我師父奉茶?”秦敬先跟他爭了句這媳婦茶是誰敬誰的問題,又想到苗然既是沈涼生他爹的妹妹,這……難不成是亂 倫?
“我與苗堂主並無深交,”沈涼生淡淡看了他一眼,“秦大夫不必多想。”
“唉,她明明算你的長輩,你卻叫她得叫得這麼生疏,可見你小時候一定不討大人喜歡。”秦敬揶揄過一句,還要繼續打探旁人隱私,“沈涼生,跟我說實話,苗堂主今年多大了?”
“家父若在世,而今已逾花甲,苗堂主大略小他兩歲。”
“呃……”秦敬雖聽過苗然那個“畫中仙子”的名頭——當然江湖上多半還是稱她為老不死的毒婦——卻未想到她看似二八少女之貌,實際年歲卻是這般離譜,不由一時啞口無言。

“你這裡收拾得不錯。”沈涼生再開口,又換去別的話題。
“嗯?”秦敬打量周圍,並未改換什麼陳設,想了想,方猜到他大概在說自己這屋子仿照北地房舍那般燒了地龍,屋內覺不出半分南方冬日慣有的潮濕陰冷。
“建這地龍本是為花房裡的藥草,我怕冷,便跟著沾點光,”秦敬也走去桌邊,同沈涼生並肩站著,重拿起筆,邊幾筆勾出紙上小童捂耳聽著鞭炮劈啪,喜笑顏開的眉眼,邊心不在焉地同身邊人閒聊,“你可知有的草藥,明明極是畏寒,卻又只能在數九隆冬時下種,故只長於極南之地。聽說那邊有比仲夏晴天時還藍的海,海水淺的地方可見魚群嬉戲,又有五彩珊瑚,一株可值千金……”
“畫也不錯。”沈涼生卻似並未分神去聽他咕叨些什麼,只望著案上畫紙,說是誇讚,卻也不見誠意。
“隨便消遣罷了,離過年還早,也算不得應景。”秦敬換了朱筆,描過紙上鞭炮,染出一片喜慶,身子卻突然被沈涼生拉進懷裡抱住,筆刹不及,紙上斜斜帶出一道朱紅。
“……我道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興致,換著話題閒扯,”秦敬卻笑了,撂筆側頭看他,輕言謔道,“等著上床辦事就直說,糟蹋我這畫做什麼?”

屋內暖如陽春,便是秦敬怕冷也只穿了件單袍。沈涼生不言不語,手下動作亦不疾不徐,衣裳暗解,羅帶輕分,邊舔 吻含 吮著秦敬一邊耳垂,邊慢慢將他脫得一 絲 不 掛,抱到桌案上坐定,自己立在秦敬岔開的兩腿間,低頭細細啃 吻著他的脖頸喉結,雙手在他身上緩緩撫摸遊走,好似真喜歡上了這一具光滑細緻的皮肉,下身衣料有意無意地磨蹭著他尚未挺立的陽 物。
“沈護法,你可真是特意來看我?”秦敬被他逗弄得有些癢,輕笑低言間,沈涼生能感到唇下肌膚微微顫動,像吻上一隻惴惴振翅的蝴蝶。
“你們那地方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秦敬伸手將俯在頸間的頭推開幾分,笑著問他,“現下要兩頭跑,你可有後悔當初住在我這兒養傷時,虛度了大好時光?”
“正因為後悔,如今才該補回來。”
秦敬本是打趣,卻沒想到他真直言後悔,還未想好要如何取笑他,人已被推倒在桌案上,眼見對方拿過一隻兼豪湖筆,蘸了硯中殘墨,以人為紙,落筆蹁躚,不知畫了些什麼。

許是畫了一條長河——秦敬閉上眼,感受略紮的筆毛自上而下蜿蜒劃過,便似滔滔河水順流而下,時緩時促,剛柔並濟,劃至臍下方停了下來,筆鋒稍離,再落下時,卻似換了一支軟豪小楷,綿軟筆毛細細勾畫,撩得胸口一片酥癢,偶爾筆尖帶過乳 首,卻又每每稍沾即離,空留一絲銷魂回味,兩邊乳 頭不知不覺間悄悄立起,下 身也按捺不住偷偷抬頭,隨著那一筆一劃,慢慢愈見硬 挺。
盞茶過後,沈涼生終於收筆,秦敬睜開眼,已被撩動得雙目含春,眼角瞟去自己身上,果見長河逶迤,兩岸長遍葭花,隨風傾擺,河上孤雁飛渡,卻是說不出的蕭瑟景致。
“漸江空霜曉,黃蘆漠漠,一聲來雁。”秦敬含笑看向沈涼生,抬手握住他的左手,拇指在他掌心中輕輕摩挲,“畫意悠遠,確是不錯,只是沈護法,咱們能不能畫點吉利的?”
“秦大夫覺得什麼才吉利?”沈涼生彎身湊近他低問,眼見他裸 裎於自己身下,眼角盛不住滿目春 情,已有些薄薄發紅,心念一動,揀了一支圭筆,輕蘸朱砂,在他眼角點了一顆紅痣,配著頰邊那道虛假淚痕,甚是引人遐思。
“沈護法以為呢?”秦敬微微抬起頭吻他,卻又並非深吻,只是雙唇相貼,緩緩磨蹭,低聲續道,“活該我命犯桃花。”

說是桃花,便真畫了桃花。且畫在下 身那處,更添幾分淫 靡。
沈涼生右手執著丹砂圭筆,左手將秦敬那根已然全硬的物事捧在掌心,自莖根畫起,先一筆筆勾出枝葉,又複描出花萼,正環拱著飽 脹龜 頭,手下筆法工整,紋絲不顫,秦敬卻已被那極細的筆毛折磨得呻吟出聲,待到沈涼生在那鼓脹頂端上一瓣一瓣將花繪全,秦敬口中呻吟已帶上一分破音。
先頭描畫之時沈涼生用指尖緊緊按住他龜 頭頂端的小孔,畫完方將手指挪開,便見積了半天的透明淫 液一股腦流出來,流到最後已帶上一縷白 濁,竟是舒服得緊了,有了滑 精之兆。
剛繪好的花瓣被濕滑欲 液沖得有些泛糊,沈涼生輕握著手中物事,附耳道:“多是非,多欲 念,謂之泛水桃花。秦敬,你這倒是只取字面之意了。”
秦敬睜眼,瞄去自己下 身,一支朱砂桃花枝葉妖嬈,攀附在一根昂然挺立的陽 具上,上一刻淫 靡得自己都不敢多看,下一刻又忍不住目不轉睛,直直盯著那裡,唯恐錯過一霎一瞬——沈涼生竟慢慢俯下身,低頭湊近秦敬那根物事,卻不整根含入,只伸舌輕輕舔過龜 頭,舌尖一下一下,反復撥弄頂端小孔。

屋裡地龍燒得熱,秦敬敞了半扇窗換氣,窗邊桌案便皆籠在敞亮的冬日暖陽之中。光裡飄蕩著數不盡的俗世塵埃,仿佛一場不落不融的細雪。
秦敬喘息地望著眼前旖旎光景,每一次舔 弄,每一次舌尖與濕亮龜 頭相接輕觸的情景都纖毫畢現,一時三分快意也放大成了十分,忍不住呻吟著挺了挺腰,軟聲求道:“含深點……要去了……”
沈涼生竟真依言張口吞入,比常人少了兩分血色的唇染上鮮紅朱砂,配上那張淩厲冷漠的臉孔,仿若飲過人血的修羅,煞極,也豔極。
“嗯……嗯……啊……”秦敬先前被撩撥狠了,根本忍不了多久,沈涼生含著他深深吞 吐吸 吮了幾下,便覺口中物事跳了跳,顫抖著吐出汩汩腥鹹精 液,含在舌間頗似鮮血味道。
沈涼生並未將之咽下,只高高托起秦敬的臀,嘴唇貼上股 間穴 口,方將口中濁液盡數吐了出來,一手慢慢塗開,一手握住他前頭半軟的陽 物,指尖抹去頂端掛著的星點白 濁,開口問道:“吹花拾蕊又一春,秦大夫覺得可夠吉利了?”
秦敬仍未自高 潮餘韻中回過神來,並未聽清他說了什麼,只模糊覺出後身穴 口有些粘滑,少頃有異物捅了進去,卻不似是手指,更硬更長,撿回神智想了想,定是筆桿無疑了。
沈涼生用的是支中楷,並不算粗,借著潤滑輕易捅入,來回打轉插 送片刻,又抽了出來,兩指撐開窄 穴入口,複改用筆毛那頭搔著股 間小 穴,少頃手下輕送,卻是正著捅了進去。
“先說好……”秦敬忙扯住他衣袖道,“你這麼個弄法,千萬別揀那些已用過的,滿腹墨水這詞可不是這麼來的。”
“秦敬,”沈涼生拉過筆架,手指自幾支未用過的毛筆上劃過,“你可以自己選。”
秦敬側頭見筆架上除卻兩支狼毫大楷,只剩兩支羊須提鬥,苦著臉商量道:“我能不能不選?”
“莫說傻話。”
本是溫聲慰語,這般光景下聽來隻令人說不出的氣悶。秦敬恨恨閉上眼,只覺身後又被撐開,穴 口被筆毛來回掃過,微紮微癢,心底竟也有些蠢蠢欲動,忍不住想像那叢軟毛刮 搔著穀 道內壁會是什麼滋味。
“你這裡面可是已經自己濕了,”沈涼生手下緩緩將筆捅了進去,口中問道,“就這麼舒服?”
秦敬想回嘴道你也不想想那裡平時是做什麼用的,你將東西塞進去抽 弄,它自是要有反應,卻經不住沈涼生手下動作不停,又複加了一支大楷進去,雖說筆桿合起來也不算很粗,但筆頭那裡卻是要比筆桿粗上好幾分,幾支筆頭抵在一處,已撐得窄 道有些脹痛,既然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是少說兩句為妙。

待到毛筆再加一支,秦敬已是後背冒汗,勉強開口討饒道:“真不行了,別再弄了……”
沈涼生聞言倒真不再折騰他,回手解開自己袍帶,將褻褲褪至膝上,硬了許久的陽 物跳了出來,抵在秦敬臀上輕輕磨蹭。
秦敬生怕他就這麼硬塞進去,連忙攏起雙腿,側身躲了他那根粗 長猙獰的物事,卻剛躲開兩分便被按回去,腿間被塞進一根火熱陽 物,就著雙腿內側柔嫩肌膚狠狠插 送。
穴 內毛筆被身上人大力頂 送的動作牽動,幾叢筆毛合在一起蹭著窄 道內壁,脹痛中不由升起一股癢意,令秦敬下意地收縮後 穴,本想解了那股酥癢,卻將其中一支筆推得再入一分,正正抵住穀 道裡那處禁不得碰的所在,措不及防下打了個激靈,前頭半軟半硬的物事又再起了動靜。
沈涼生見他得趣,挺 送間著意擦過翹著的筆桿,這頭晃一晃,那頭便要被多撩撥一分,漸漸穴 內一片濕滑騷 癢,卻總不得紓解,幾番難耐下秦敬終不自覺伸長手,自己握住股間露出的筆桿使力抽 送。
“忍不住了?”沈涼生按住他的手,附耳低問。
“嗯,”秦敬倒也老實,悶悶答了一句,又小聲補道,“你……快些進來吧。”

秦敬既已鬆口,沈涼生也不願再忍,撤去股間毛筆,肉 刃長驅直入,快插猛弄,撞得身下人嗯嗯啊啊,語不成聲。
秦敬先頭抱著他的背,後來被幹得渾身酥軟,手便有氣無力地順著袍子滑下來,滑至腰間,順著敞開的外袍潛進去,環住他的腰。
床笫合 歡正需用上腰力,沈涼生嫌他礙事,把他的手往下推了兩分,秦敬朦朧間覺得掌心觸到兩瓣光 裸緊致的物事,正是對方那處已讓自己肖想很久的所在,心道上不成摸摸也好,手下便不規不矩起來,來回揉捏著身上人精實挺 翹的臀 瓣,腦中想像著若他肯讓自己上一次又該有多快活,胯 下物事愈發高漲。
“秦敬,”沈涼生自是知道他那點心思,口中警告道,“不該想的就不必再想。”
“我……啊……”
秦敬剛要開口,便覺穀 道中那根物事換了角度,一下一下,專往那敏感的方寸之地頂去,穴 內舒爽滋味難以言表,手指忍不住用力扣住對方的臀,合著律 動節奏按向自己,似在催促對方幹得更猛更快。
“啊……沈……沈……涼生……”複又大力□□了百來下,秦敬終是忍耐不住,前頭碰都未碰,便叫著對方名字先射出來。沈涼生卻也是強弩之末,只覺對方泄 精時窄 道狠狠抽 搐,擠得龜 頭說不出地舒爽,腹下緊了一緊,陽 物盡根插到穀 道深處,亦差不多同時泄了出來。

兩廂緩了半晌,沈涼生慢慢抽出軟下的陽 物,見兩人身上又是汗又是墨,便亦除淨衣物,打橫抱著秦敬,飛身掠至藥泉所在,一同泡了進去。
“白日宣淫,有傷風化。”秦敬緩回力氣,學著沈涼生那一本正經的神情同他玩笑。話音未落,自己臉色卻又一僵。
“怎麼了?”
沈涼生以為他哪裡不舒服,卻見秦敬沉默半晌,方小聲道:“……流出來了。”

說來頭一次做時沈涼生並未泄 身,第二次又在他昏睡時便幫他清理過,這還是頭一回秦敬清醒覺出那裡有旁人留下的東西慢慢流出來。情至濃時被人壓在身下操 弄不覺得如何,現下後頭那種宛若失禁的感覺卻真有些尷尬。
沈涼生方才射得極深,便是泡在水中也能清楚感到粘稠濁 液一小股一小股地滲出穴 口,半天仍未流淨。
“還有?”
秦敬被沈涼生臉對臉抱在懷中,沈護法見他臉色半天都不好看,伸手繞去他後身,探入一指幫他刮弄。
“沒有了……你……嗯……”秦敬眼見他弄淨後手指仍不撤走,又覺得他下面那根東西竟又有些抬頭,心道難不成還要再做一次,這麼著下去自己倒是可以試試那精 盡人亡的風流死法是個什麼滋味。
“你若不想便不做了。”雖說面上看不出來,秦敬也猜到沈涼生現下心情大約不錯,不但肯收手,還為自己理了理被水浸濕的頭髮。
“對了,其實有件事方才就想問你……”秦敬再開口,面上倒是真的一本正經,“我雖住得偏僻,江湖上出了事,也多少能聽到些風聲……”
“莫要吞吞吐吐,有話直說。”沈涼生恐怕心情真的不錯,回話雖不客氣,語氣卻帶兩分溫意。
“如果真是你下的手,”秦敬定定望向他道,“我想問你刑教究竟是為了什麼大開殺戒。”
“與你何干?”沈涼生斂去話中溫度,雖說不見怒色,秦敬也知道他那點好心情怕是已被自己問得半分不剩了。
“本是與我無干,但斷琴莊單莊主卻與我有些舊緣。”秦敬澀然一笑,將單海心為何建了斷琴莊,為何隱居多年,師父又是如何帶著自己上門求醫之事一一道來,最後搖頭道,“記得師父跟我說過,單海心當年本欲自裁謝罪,但終活了下來,卻非貪生怕死,而是想活著擔下這份罪孽,以斷琴為名建了山莊,便似畫地為牢,日日活著自責,”頓了頓,又接道,“住在莊中那段日子,也有一次偷聽到師父和他對談,單莊主說,此罪終身難贖,死了反是解脫,所以才要活著受罪。”
“你是怪我殺了他?”
“我只是覺得他這般下場……”下場如何,秦敬卻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我教之事與你無干,不聽不問,方為明哲保身之道。”
“那便當我什麼都沒問過吧。”

“不過如若有天……”兩廂沉默半晌,秦敬卻又歎了一句,“你我真需生死相見,自然死的是我,總不會是你吧。”
“為何會有那天?”
“世間總是處處未知,諸多變數。”
“未知之事,無需多想。”
“那我死了你會如何?”
“不是再嫁就是再娶。”
“噗,”秦敬被他逗笑了,“一句玩笑也能讓你記到現在,真是小氣。”

“其實我是想問……”又再沉默片刻,秦敬笑了笑,貼近沈涼生,抵著他的額頭,自極近處認真溫柔地望著他,“我這樣喜歡你,你可能多少也喜歡我一些?”
“…………”
“我若死了,一年中有那麼一刻片刻,你可否念起我?”
“…………”
“便連敷衍都不肯……”秦敬退開來,又笑了笑,淡聲道,“沈涼生,你果真是個小氣之人。”

十二
沈涼生返回教中時子夜剛過,路過偏殿門口碰見苗然,頷首打了個招呼:“苗堂主,還未睡?”
“同方長老商量點事。”
沈涼生又點了點頭,待要繼續往前走,卻聽苗然喚住他:“幾天沒見你的人影,去看你那個小大夫了?”
“代教主找我有事?”
“沒事,我隨便問問。”苗然歪頭看他,“若換了別人,我還要叮囑一句莫為了私務耽誤了教中正事,對你卻是用不著。”
“苗堂主贊謬了。”
“誰說我是在誇你?小沈,你這臉皮可是越來越厚了。”苗然笑諷道,“那位小秦大夫可真是倒楣,喜歡誰不好,偏要喜歡上你這麼個油鹽不進的主兒,真是自找罪受。”
“哦?倒不知苗堂主對我有這麼大意見。”
“小沈,苗姨可是看著你長起來的,”苗然本慣做少女之態,現下卻來以老賣老,“便是人家一片真心待你,你又可能回報人家幾分?”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苗堂主又怎能看出我有沒有真心?”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苗然又披回她那張少女皮,嗔笑道,“你看著人家時,可有哪怕一瞬,心會跳快一分?”
“時候不早,”沈涼生卻不再答話,轉言告辭道,“少陪了。”
“雖說不必叮囑,我倒還想多一句嘴,”苗然卻又在他身後補道,“小沈,莫要重蹈我的覆轍。”

說起來,上回苗然趕著看沈涼生的笑話,實則刑教創教以來最大的笑話,卻正是她自己鬧出來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沈涼生還沒有出世,沈父執掌大護法之位,苗然方列四堂主之一,卻放著好好的堂主不做,竟是叛教同人私奔去了。
結果只過了不到一年,她又自己跑了回來,多虧沈父為她周旋,才免了叛教死罪,改受了貨真價實的刀山火海之刑,又以魂魄為賭立了毒誓,方在教中有了立足之地。因著本身確是個人才,也未再犯什麼差錯,待到沈涼生七、八歲時,已重歸堂主之位。
沈涼生天賦異稟,聰穎早慧,小小年紀便能看出以後於這武學之道上定有大成,可惜性子同他爹一模一樣固執,兼又更加冷淡,三、四歲後便不再見他笑過,更是不會哭。苗然常逗他說,你可真是個冰雕玉琢的小娃娃,恐怕什麼時候一哭,就整個人化了。
沈父早年受過重傷,一直未能好全,自知命不長久,故自沈涼生極小時便教導他,這護法之位早晚是你的,而你卻不是我的,亦不是你自己的,做一把鎮教衛教的兵器,才是你的命途。
沈涼生懂事極早,父親的話自是一字一句銘記於心,及到七、八歲時,劍法修行頭一次遇到屏障,方質疑父親道:“人怎能是兵器?又如何能成為兵器?我怕做不到。”
沈父則言道:“無我之境尚需你慢慢參透,你只記著,天下之大,唯有刑教是你的歸宿。”
沈涼生沉默思忖,沈父以為他到底還小,搬出苗然的例子,淺顯解釋道:“你看你苗姨,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本事,當年她叛教出逃,多少人馬找了她半年,卻找不到她半分蹤跡。結果又如何?還不是自己回來了?你且記住,便有一日你能上天能入地,終究也只能回來這裡。刑以兵刃為旁,這一輩子,你便是刑教,刑教便是你。”
那時沈涼生同苗然還算親厚,也肯喚她一聲苗姨。頭一次聽說她還做過這等事,倒把自己的疑惑先放下,跑去找她問個究竟。
“苗姨當年為何叛教?”小孩子不懂迂回,頭一句便是冷冰冰的質問。
苗然卻笑了,摸著他的頭道:“那是因為有人真心喜歡上我,我也喜歡上他。他說願與我過一輩子,我便同他走了。”
“那又為何回來?”
“因為他慢慢知道我做過許多錯事,不再喜歡我,也不肯再見我。我沒有別的地方去,自然就回來了。”
沈涼生想了片刻,再開口帶上幾分符合他年歲的孩子氣:“那人現在可還活著?我去幫你殺了他。”
“你的好意,苗姨心領了。”苗然失笑道,“那人確實還活著,卻是我願意讓他活著。你還小,想必是不懂的,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便是緣分用盡,得不到好下場,我也願意讓他活著。”靜了靜,一邊望著桌上燭火,一邊又輕笑歎道,“是啊,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當然願意他活著。”

一句“莫要重蹈我的覆轍”,勾起瑣碎陳年舊事。沈涼生平躺在床上,靜靜睜著眼,耳中似仍能聽到苗然那句笑語喟歎。多少年過去,她還是那副模樣,宛如繪在畫中的平板紙人,卻連這麼個紙人都要來問問他:“你可也有真心?”
黑暗中沈涼生默默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心跳規律沉穩,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從未變過。
苗然說得無錯,勿論唇 舌交纏,又或身體糾葛,哪怕在最酣暢淋漓的時候,他抱著他,心跳也未曾快過一分。
但她卻也不知道,當年有個孩子將她念及故人時認真溫柔的神色,一直記在了心底。
從小到大,這是沈涼生唯一學過的,關於“喜歡”的事情。

秦敬最好的地方便是那雙眼睛。無關相貌美醜,而是眼中神色,總是多情。
自那方夏雨蘆花的小天地中開始,他總是那麼認認真真地望著他。
後來認真中又帶上一抹溫柔。認真地,溫柔地,說著喜歡他。

沈涼生所知曉的,理解的,關於“喜歡”的全部,只有一個認真溫柔的神情。
一個在他兒時親近的人的眼中見過,許多年後又在秦敬眼中重新見到的神情。
縱然不知動心為何,不知如何回應,沈涼生卻也清楚,他願意看著那樣一雙多情的眼睛。
願意看著他認真溫柔地望著自己。
如若可以的話,願意一直看下去。

“秦敬,這是苗堂主補給你的見面禮。”
上次雖不算不歡而散,得空再見面時,沈涼生也不知能同秦敬先說些什麼,結果一進屋就自袖內把苗然送的盒子拿出來,擺在桌上,權當開場白。
秦敬見那木盒玲瓏纖巧,一望即知是女子之物,打開又見滿滿一盒脂膏,微帶兩分緋色,湊近鼻端聞了聞,倒是沒什麼味道。
“這東西還真是……”秦敬搖頭笑道,“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我已問過她,只做助興之用,於身體無妨。”
“虧你能把這種話也說得一本正經,”秦敬把盒子放回桌上,“她說無妨,也就只有你信,我可不敢用。”
沈涼生不答話,心中卻想到苗然將這盒子遞給他時打趣笑言:“小沈,你若真想試試心如擂鼓是什麼滋味,便收著吧。”

冬日晝短,秦敬點上燭火,回頭便見沈涼生定定看著他,四目對望片刻,仍是秦敬先一步調開目光,暗道人長得好就是佔便宜,明明眼中沒有情意,都能把自己看得心猿意馬。
“沈護法,你可同我想的一樣?”秦敬走近他,狡黠笑道,“春宵苦短,不如及時行樂?”
沈涼生聞言點頭:“秦大夫說得是。”人卻就勢在桌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一口細品。
秦敬被他幹晾在一邊,心裡罵了句“你就裝吧”,卻管不住自己手賤,又走前一步,站在沈涼生身邊,慢慢為他拆下頭冠,眼見發如流泉,披了一背,那張慣常冷淡的臉被垂發襯得平添幾分旖旎風致,忍不住俯身輕輕吻了吻發頂,低聲調笑道:“真是美人。”
沈涼生抬起眼,自下望著秦敬的臉,見上次還有兩分圓潤的下頜這次已然全尖下來,看著就覺得戳人,便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語氣似在評估自家養的豬羊:“冬天正是長膘的時候,你倒越來越瘦了。”
“衣帶漸寬終不悔,”秦敬捉住他的手,湊到唇邊親了下,“想你想到瘦了也值得。”
“衣帶漸寬倒不必,”沈涼生放下茶盞,“寬衣解帶就夠了。”
“沈護法,你這假正經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好?”秦敬又親了親他的掌心,方放開他的手,自己解開腰帶扔至一邊,手移到外袍盤扣上,一粒一粒解開,慢條斯理脫下,露出雪白褻衣,手指停了停,才繼續解下去,在對方注視下褪去最後一層遮攔,赤身裸 體地站在沈涼生眼前,抬手撫著他的發,口中低問,“然後呢?”
“別的地方瘦了,這裡倒不見小,”沈涼生坐在桌邊,一手支頭,一手摸上秦敬胯 間軟垂的物事,手指逗弄幾下,便見那裡有了動靜,顫顫巍巍半抬起頭,收手續道,“秦大夫覺得然後要如何?”
“親親它好不好?”秦敬將半硬的物事湊到沈涼生唇邊,輕聲道,“它雖未見瘦,可也想你想得厲害。”
沈涼生掃了他一眼,還真依言親了上去,含 吮舔 舐,舌間功夫用足十分,令秦敬不由緩緩擺著腰,合著他吞 吐動作慢慢抽 送。
案頭燭火映出牆上一站一坐的人影,火苗跳了跳,影子便跟著晃了晃,似又糾纏得更緊了些。

沈涼生一邊為他口 淫,一邊探手夠到桌上盛著脂膏的藥盒,單手啟開蓋子,食指沾了沾,探去秦敬後身,摸到股 間入口,在穴 口周圍緩緩按摩幾下,方將手指推了進去。
“我說,這藥可是真的無礙?”秦敬本閉著眼享受,覺出後身插入的手指有些粘滑,才想到那盒不知拿什麼東西做的情 藥,連前頭的快活都顧不上,退了半步,皺眉道,“這東西我可真不敢用,還是算了吧。”
“秦敬,”沈涼生扣著他的臀,將他按了回來,先親了親他那根高聳挺 翹的陽 物,方柔聲道,“聽話。”
秦敬頭一次聽他肯這般低聲溫柔地講話,一時覺得腰都軟了軟,在心底自嘲了句美色誤人,終把異議咽了回去。
沈涼生見他默許,便複伸指挖了一坨脂膏,兩指並用,勻數抹在秦敬後 穴穀 道之內,邊續為他口 淫,邊用兩指借著粘膩脂膏往來抽 送。

弄了一會兒,沈涼生也覺出幾分不對,口中含的物事竟是漸漸軟下去,不管如何逗弄,都不見再硬 挺。
“真這麼不舒服?”
沈涼生撤開嘴,抬頭看他,見燭光下秦敬微蹙著眉,咬著下唇,鬢邊已有汗意,卻是情動模樣。
“既是舒服,這兒怎麼這麼乖巧?”沈涼生輕彈了彈他那根已經全然軟下的物事,手指繼續緩插慢送。
“我哪兒知道,”秦敬腿已有些發軟,半趴到沈涼生懷裡,臉埋在他頸邊,喘了片刻方小聲道,“那邊……裡面倒是……嗯……”
“裡面如何?”沈涼生咬著他的耳垂低問,突地加快手下動作。
秦敬悶聲不語,片刻後卻回手摸去自己股 間,覆上沈涼生的手。
沈涼生以為他嫌自己插得太急,待要慢下,卻見他是欲 壑難填,口中不願直說,只摸索著自己的手指,暗示著自己再加一指進去。
沈涼生明明會意,卻故作不解,乾脆停下手中動作,任由秦敬擺弄著他的手指,有些費力地,將他的指頭又塞了一根進去,後 穴一張一合,不停貪戀吸 吮,似在求他繼續插 送。
“到底怎麼了?”
“你……”秦敬不由氣悶,心道你明明曉得是怎麼回事,還問什麼問。可又知道自己不說,那人定是不會再動,只得放下自己那點廉恥之心,老實交代道,“裡面……裡面癢得厲害,你幫我弄弄。”

拋去最後一絲廉恥,後頭便簡單許多,仿佛再沒什麼不能說出口。沈涼生用手指插了他一會兒,便覺對方的手滑至自己腿 間,隔著衣衫按上自己的陽 物,耳聽他含混催促:“你硬了麼?硬了就進來,快點……”
“這就等不及了?”沈涼生一手幫他插 弄,一手解開自己外袍,將褻褲拉低幾分,露出火熱粗 長的陽 具。本欲吩咐他自己坐上來,卻見對方竟似真的一刻都不能再等,主動伸手握住那根物事,抬臀湊近,把著莖 身對準股 間小 穴,一氣坐了下去,陽 物盡根沒入濕 熱穀 道,連沈涼生都不由一聲低歎。

燭光搖曳,秦敬坐在沈涼生身上,也是跌宕起伏,情難自已。雖說前頭全無動靜,後頭卻是舒爽無匹,好似本該分到前頭的快活都被那邪門情 藥生生留在了後 穴之內,每寸內壁都變得萬分敏感,宛如全身知覺都匯到了那處,又好像再怎麼舒服都覺得不夠,下一刻總比上一刻更饑渴,只得求沈涼生道:“去床上……你在上頭……弄快點……”
沈涼生聞言抱起他,兩人就著交 合姿勢移至床邊,沈涼生將他放到床上,抽空去脫自己的衣物,卻見他連這麼一瞬半瞬都等不了,穴 內陽 物甫一離開,便自行伸了三根手指進去抽 弄,眼睛卻一直望著自己,目光中五分委屈,五分哀求,看得沈涼生腹內也是一把邪火愈燒愈旺,三兩下除盡衣衫,合身壓上,陽 具兇狠捅入,埋在穀 道裡,卻不裡外插 送,而是有如鳧水時雙腳打水一般,整根大 屌在窄 道內上下撲騰衝突,邊幹邊問:“這麼著行不行?”
“啊……行……行……”秦敬腦中一片混沌,鼻間卻突地聞到一股暗香,卻是那藥平時聞之無味,需到情濃之時方暖香暗生,既有催 情之效,又有提神之用。
秦敬本已恍惚的神思被那香氣喚了回來,腦中一時分外清明,只覺下 身穴 內每一分舒爽滋味都清清楚楚地傳至頭頂,又自頂頭發散開去,傳遍四肢百骸,變作難捱的酥癢,不由抬手環住沈涼生的脖頸,在他身下來回扭動,肌膚相蹭的感覺說不出的快意,只恨不得全身上下都與他化作一處,血肉相融,再難分開。

沈涼生也聞到了那股香氣,垂眼見秦敬極為動情地望著他,且又挺著胸膛,兩粒硬 挺乳 尖著意挨蹭著他的乳 頭,極盡求 歡之能事,只覺得心竟真的漸漸跳快了兩分,雖知是催 情暗香之故,胸口仍生出一股說不請道不明的滋味,仿佛自心底而生的焦灼,只想把身下這個人連皮帶骨拆吃入腹,完完全全納為己有。
“秦敬,看著我。”沈涼生道過一句便直起身,半跪在床上,將秦敬雙腿猛地拉高,複慢慢壓下,將他整個人像片紙頭一樣從中折了一折,臀 部高高翹起,便從秦敬的角度,亦能看到自己股 間陽 物進出,每一回合都是整根來去,粗 長物事宛如林間巨蟒,一次又一次鑽到自己體內深處,帶出一波又一波的快活,五臟六腑都似要被那快活一點一點吞噬殆盡。

“就這麼欠人操?還想讓我怎麼幹你?嗯?”
這類粗俗情話換做平時沈涼生絕不會說,但現下真的心如擂鼓,愈敲愈急,如此鮮活的感覺終讓他拋卻所有顧忌,全心投入這一場俗世歡 愛。
“啊……哈……”秦敬也不知自己還能被如何操 弄,這樣下去又該如何是好。上回雖也曾被沈涼生綁住陽 物不得發洩,但總歸明瞭出口在何處,這次卻是前頭無論如何都硬不起來,後身明明已爽到極致,卻不曉得要如何才能尋到最後的高 潮。

雖說難得全情投入,沈涼生到底剩了幾分理智,也怕這麼個姿勢做久了秦敬經不住,複弄了幾十下便將他重新放平,抽了一旁枕頭墊在腰下,換了尋常體 位疾猛插 送,只覺得他那裡濕熱緊致,內壁柔嫩軟滑,似要粘在龜 頭上一般不住擠壓抽搐,整根陽 物被那張小嘴侍弄得爽利無匹,便是忍耐功夫再好也禁不住這般撩撥,又再幹了不到炷香光景便泄了出來。
沈涼生平了平呼吸,再看秦敬眼中已帶上兩分淚意,便將他扯起來抱到懷中,兩人下 身仍連在一塊兒,唇也湊至一處,交換了一個濃烈深吻。
“你這兒一直這麼老實,可是不夠舒服?”吻了片刻,沈涼生胯 下又再硬起,一邊重新徐徐律 動,一邊握著他軟垂著陽 具揉弄,嘴貼到秦敬耳邊問,“要怎麼弄才夠舒服?”
“我……反正這藥我是決計不用第二次了……”秦敬低低埋怨過一句,頓了頓,方亦貼到對方耳邊,悄聲說著靡靡情話,“不是不夠舒服……後面被你幹得又爽又癢,舒服得要死了……”
“你自己摸摸……”沈涼生拉過他的手,帶至兩人交 合所在,竟也陪他說著床笫私語,“我卻覺著,你那裡頭又熱又軟,磨人得很,只想慢慢操 上整夜。”
“那可是好……”秦敬重吻上他,模糊呢喃道,“我那麼喜歡你……莫說一整夜……恨不得這輩子都跟你在床上過完算了。”

房外更深夜寒,房內卻是滿室春 情。
沈涼生抱著秦敬上下律 動,每下都插得極深,似要把兩顆鼓脹卵 囊都一起擠進去才痛快。私 處毛髮被對方股 間漏出的淫 水搞得一片精濕,黑亮恥 毛粘連在兩瓣雪白的屁 股上,極盡淫 靡之態。
“轉過去趴著。”半晌後沈涼生抽出陽 根,吩咐秦敬換了姿勢,跪趴在床上,翹起臀,眼見縫間小 穴已被幹得不能全攏,有如半放花苞,花芯中掛著絲絲白 濁,正是自己方才射進去的精 液。
秦敬翹著臀等他再插進來,等了半天卻只覺得那根令自己欲仙欲死的物事在股 縫間反復摩擦,就是不肯捅入,只得自己回手掰開屁 股,浪 聲求道:“忍不住了,快點進來……”
話音未落,便覺得那東西終再入巷,且有兩隻手探到自己胸口,使勁揉捏著兩粒硬 挺乳 頭,耐不住放聲呻吟,叫著叫著喉中哽了哽,竟是舒服得哭了出來。

雖說前頭不得高 潮,後間卻有綿綿無盡的快活,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羅網,將人整個網在其中,越纏越緊。最後已不知又換去什麼姿勢,或到底做了多久,一縷暗香再吊不住腦中清明,眼前模模糊糊地黑下來。
可在意識全無前,最後的知覺卻非是無窮無盡、深不見底的肉欲,而是身上人輕輕吮去面上淚痕,複又一下一下地,無根無由地,固執吻著自己閉起的雙眼。

十三
秦敬醒來時天已大亮,身邊人不知走了多久,唯餘冰涼被褥。
昨夜太過忘形,睡到晌午依然腰酸背痛。秦敬搖頭笑了笑,下床穿戴齊整,洗漱乾淨,欲推窗換換室內濁氣,才見窗邊桌案上壓著一張紙條。
“過年教中若無要事,便來找你。”
無抬頭,無落款,字如其人,一絲不苟,勁削挺拔。
秦敬捏著字條想了想,這大概還是頭一回他與自己定下再相見的日子,複搖頭笑了笑,待要團了扔去,卻又最終沒有,拿去床頭,取出那本寫滿少時閑思的舊書,把字條夾了進去。
“不知世人為何要把情 欲叫做情 欲……”秦敬走回窗邊,推窗散去室內殘餘的幾分情 欲氣息,腦中無聊瞎想道,“欲又明明不總傍情而生。”

再過十來日便到了除夕,秦敬從日升等到日落,眼見已過了戌時,卻仍未見人影,只以為他有事在身,今日想必是不會來了,便加了件厚衣裳,鎖了院門,打算如往常一樣,去鎮上賭坊打發過這個孤年。
秦敬的師父雖是高人子弟,卻大隱隱於市,位任司天監監正,是貨真價實的朝廷命官。而今國力虛空,朝中也是人才凋零。天子愈是無能苟安,愈是相信吉凶之兆,故而秦敬的師父不但要掌觀象衍曆之務,尚要負責卜筮巫祝之事,逢年過節正是最忙的時候,自是得不著空閒來看他這個徒弟。
往年秦敬都是一個人過節,又嫌山中冷清,便一直泡在賭桌上打發時光,心道好在世上還有這麼個一年到頭,天天開門納客的地方,熱熱鬧鬧的,同些素不相識的好賭之徒一塊兒辭舊迎新,也是不錯。

“秦大夫這是要去哪兒?”
秦敬鎖好院門,出穀走了幾步,突聽身後問語,愣了愣,方轉身笑道:“趕早不如趕巧,你若再晚來一步,可就見不著了。”
“不是叫你等我。”沈涼生走前幾步,面色如常,語氣卻已帶上些許不快。
“我等了啊,”秦敬眼見他走近,趕緊為自己開脫,“只是等了許久都不見你來。”頓了頓,又軟聲補道,“沈護法,你可知等人的滋味最是難熬,心中七上八下沒個著落,”伸手握住身前人的手,低歎一句,“等到最後便等怕了,不如不等。”
“…………”沈涼生反握住他的手,沉默片刻方道,“下回不叫你等就是了。”

冬日山間野風呼嘯,兩人在暗夜中手牽手地站著,倒真有幾分相許相依的味道。
可惜沈涼生不曉得,秦敬卻是一清二楚,下回自己仍是要等。自出生之日起,便註定要等著這麼個人。
等他押著自己付上死路。

“沈涼生,陪我一塊兒去鎮上吧,”半晌秦敬先抽回手,起步道,“我那兒也沒預備現成的東西,到了鎮上,若有還開著的酒樓,我們一起吃個年夜飯。”
“既是瘦了,便該按時吃飯,”沈涼生乾脆打橫抱起他,飛身往山下掠去,“虧你還是個大夫,這麼點事兒還要別人教你?”
“不是一直等你?”秦敬靠在沈涼生懷中,口中不依不饒同他玩笑,“米都淘好了,就等沈護法你洗手作羹湯,再煮一次白粥給在下暖心。”
“莫要貧嘴。”沈涼生腳下不慢,手中將他又往懷中按了兩分,避開撲面夜風。

到了鎮上,卻也找不到什麼還開著門的飯館酒家,秦敬想起賭館門口那個也是常年無休的面攤,帶著沈涼生尋了過去,結果看見賭坊門面又手癢,討好問道:“你看我也不餓,先陪我進去賭兩把成不成?”
沈涼生斜了他一眼,還真陪他走了進去,立在賭桌邊,看秦敬同一幫人湊在一塊兒押大小。
除夕仍泡在賭坊裡,不肯歸家團圓的主兒都是十足十的賭鬼淘生,一個個俱紅著眼,呼大喝小之聲此起彼伏。
秦敬雖也好賭,到底披了張斯文人的皮,立在人群中,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樣,手底卻不似面上神情那般有把握,幾把下來輸多贏少,卻也不見如何沮喪。
“你這把押小,可是又輸定了。”
秦敬聽得耳邊低語,側頭方見沈涼生已站到自己身後,便也輕聲低問:“你聽得出來?”
“你說呢?”
秦敬笑了笑,心道你內力精深,自然聽得出色面大小,口中卻只回道:“未知方是樂趣,知道了反沒意思。”
沈涼生不再多言,下一把卻握著秦敬的手,替他做主押了大。色盅掀開,果是開的大,秦敬斂去贏的碎銀,人反離了桌邊,搖頭笑道:“我的錢又不是你的錢,你管我是輸是贏。”
“你連人都是我的,還要在這上頭嘴硬?”
秦敬聞言詫異地掃了沈涼生一眼,心說這人今天怎麼這麼多話,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走吧,你幫我贏錢,我請你吃面。”秦敬也覺著這麼下去沒什麼意思,扯了扯沈涼生的袖子,先一步出了賭坊,走至面攤裡頭坐下,繼續同他閒話,“說來倒是每年除夕都會在這兒吃一碗面。開這面攤的大爺是個孤老,家中無妻無子,所以過年也開著,多掙幾個小錢。”
沈涼生點點頭,並不答話,只等面上了桌,兩人各自取了竹筷開吃,便算一塊兒吃了頓年夜飯。
面攤支在賭館門口,正是靠山吃山。尤其是這當口兒,來的都是耐不住腹中饑火方出來扒碗面,轉頭又紮回去再接再厲的賭鬼,個個俱是狼吞虎嚥,吃完便走,唯有秦敬和沈涼生沒什麼急事,靜靜坐在攤子一隅,慢慢對桌吃著面。
昏黃如豆的燈火下,周圍人來了又去,都與他們無干。便連那間燈火通明,喧囂嘈雜的賭館也似離得越來越遠,只剩下兩個人,兩碗面,與一小方寧靜祥和的天地,渺茫地浮於紅塵俗世之上,同灶上煮面的水汽一起愈浮愈高,愈飄愈遠。
仿佛可以就這麼一直高去星邊,遠去天涯。

不過說到底只是一起吃碗面罷了。細嚼慢嚥將面吃完,秦敬會過帳,說想先走走消食,兩人便出了面攤,無聲走了一段,穿進一條窄街,抄近路往鎮口行去。
街道兩旁俱是民宅,門扉緊閉,裡面想必正是闔家團圓的光景,透過院牆隱隱傳出些歡聲笑語。
秦敬想起師父尚未入朝為官時,也曾同自己一起守歲,而自己那時仍是個不懂該如何坦然赴死的少年,一邊勉強塞著不愛吃的餃子,一邊強詞奪理道:“師父說魔教倡狂,可多半隻殺江湖人,既然百姓無憂,幹嗎非要賠上我這條小命?”
還記得那時師父邊為自己夾開餃子晾著,邊輕歎道:“江湖一亂,魔教獨大,與朝廷分庭抗禮,天子可能放任不管?現下外族虎視眈眈,只怕這頭朝廷對內用兵,那頭邊疆就起戰禍,到時就不止是江湖人的災劫,百姓也要跟著一起遭殃。”話說到最後,卻又轉言勸自己道,“再多吃兩個。”
後來師父入了朝,將他老人家自己也算進了棋局之內,而這過年的餃子,便再沒機會一起吃過。

秦敬腦中想起舊事,腳下步子不自覺越來越慢,沈涼生亦不催他,只陪他一起慢慢走著,一裡窄街走到一半,突見兩側院門絡繹敞開,原來已到了放炮迎新的時候。
有家孩童膽子大,讓大人執著鞭炮,自己執香點了,聽得劈啪炸響方捂耳跳開,哈哈大笑。秦敬步子稍停,在一旁看了會兒,一時心中暖意融融,說不出的平安喜樂。
沈涼生也隨他停下來,靜靜站在他身側,眼望見他面上笑意,心裡也有片刻異常安寧。安寧得仿佛重回初見那刻,自己睜開眼,便見到另一個人,另一雙眼,認認真真地望著自己,對自己說雨下不久,說活著很好,說我願救你,你意下如何?

鞭炮聲聲,秦敬笑望著一片平安喜樂,沈涼生卻只望著他,想起他為自己裹傷之後那句沒正經的調侃,嘴角破天荒掛上一絲淺笑,可惜轉瞬即逝,若是秦敬曉得錯過了什麼,定要扼腕長歎,後悔不迭。
“你若願救,便讓你救吧。”刹那輕笑間,沈涼生無聲忖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樁買賣,也不是不公平。”

炮放完了,各家陸續散去。秦敬同沈涼生兩個外人,自是要繼續往前走。
無雲的冬夜,頭頂漫天星光,腳下踩著炮仗餘下的紅皮,慢慢繼續走完這一裡窄街。
沉默間走到街口,沈涼生突然停步問道:“走完這一地紅彤彤的炮仗皮,秦大夫想到了什麼?”
秦敬自己不正經慣了,怎會聽不懂他的意思,當下從善如流,隨口調笑:“炮也放了,花毯也走了,沈護法覺得下面該是什麼?”
“良辰樂事,我是該跟秦大夫說聲恭喜……”沈涼生伸臂抱起他,飛身長掠,高來高去間,低頭瞥了他一眼,低聲續道,“還是該說一聲同喜?”

結果大約算是同喜——沈涼生熟門熟路地穿過穀口陣法,直接從牆頭掠進院子,秦敬腳方著地,便覺整個人被壓到院門上,對方唇舌猛欺上來,含著自己的舌頭裡外舔 弄,極火熱的深吻令人頭皮陣陣發麻,兩條舌頭似粘在了一處,如淫 蛇交 尾般糾纏翻滾,捨不得離開一分半分。
“沈……嗯……我說……”秦敬手下使力推了推他,口中方得著空閒,連忙一氣把話說完,“我說外頭這麼冷,要做也起碼等到進屋吧?”
話音甫落,身子便突地一輕,沈涼生又把他抱了起來,這次卻是托著他的臀,正面扣在懷裡,四目交望,一步步往屋裡走去。
秦敬本就比沈涼生矮不了多少,又是這麼個彆扭的姿勢,不得不摟住他的脖子,腿環著他的腰,嘴中也不閑著,嬉皮笑臉地嘮叨:“成何體統啊成何體統。”
“秦大夫,你真覺得自己有過體統?”
“哈,便是在下不成體統,你有本事別被我帶壞了啊?”

說話間進了房,沈涼生徑直走到床邊,將秦敬放了下來。兩人對面立著,未再接吻,話也像在這幾步路中說盡了,只剩沉默對望,兩廂無言。
過了片刻,沈涼生先牽住秦敬的手,帶他摸上自己的腰帶,複又撫上他的頸邊,慢慢解開領口盤扣。兩人俱不見方才在院中火熱纏 吻的急切,只安安靜靜地,一點一點地為對方解著衣物,偶然同時抬眼,目光交錯,卻又同時垂下,繼續手中動作。
如此光景倒真似一對規規矩矩的新人,一路規規矩矩地走過來,交過生辰八字,換過嫁妝彩禮,拜過天地,見過高堂,飲過一盞交杯酒,方走到了這一步——在黑暗中默默地解去對方的衣衫,默默地,定下一場百年好合。

衣衫褪盡,沈涼生抱著秦敬,兩人相擁倒在床上,胯 間陽 物雖都已蓄勢待發,卻也不急著行歡作樂。沈涼生壓在秦敬身上,一手解他的發帶,一手拆下自己固定發冠的頭簪。發冠跌落,三千青絲逶迤滑下,滑至身下人頰畔方鋪散開去,與他的髮絲不分你我混作一處。
靜靜抱了半晌,沈涼生終低下頭,吻上秦敬眉心,然後自眉心開始,一分一分向下吻去,含住他的唇慢慢吸 吮,身體與他緊緊相貼,緩緩磨蹭。
秦敬摸索地拽散被子,蓋到兩人身上,兩具赤 裸身體在被中徐徐挨蹭,有種不能見光的,隱蔽的快活。

這般蹭得久了,終是秦敬先按捺不住,伸手潛入兩人身間,調了調沈涼生那根物事,同自己那根抵在一處,微挺起腰,兩根火熱陽 物時輕時重地摩擦,囊袋互相壓擠,攪得龜 頭酥癢難耐,忍不住自尿 孔偷偷滲出淫 水,漸漸越流越多,腹部一片膩滑。
沈涼生放開秦敬的唇,貼在他耳邊低語:“你那兒濕得厲害。”
秦敬亦輕聲附耳回道:“那你幫我含含。”頓了頓,又加了句,“你轉過去,讓我也含含你的。”

沈涼生果依言換去頭腳相抵的姿勢,兩人含住對方的陽 根深深吞 吐咂 吮,靜夜中水聲嘖嘖,清晰可聞。
秦敬做不到沈涼生那般忍耐功夫,又不願每回都被他弄得先射出來,過了盞茶光景便先撤開嘴,小聲道:“夠了。”
沈涼生倒真每句話都依他,聞言放過口中物事,舌尖順著臀 縫劃下,轉而舔 弄股 間小 穴,時而深探入巷,舌尖撥弄軟滑內壁,時而輕輕啃咬臀 間柔嫩皮肉。秦敬那處頭次被對方用口舌不停玩弄,心底不由生出幾分不想承認的羞慚尷尬,又禁不住穴 內酥癢酸麻,竟比前頭被人含 吮還要情生意動。

弄了一會兒,沈涼生重新換做開始姿勢,兩人臉面相貼,秦敬主動吻上他,邊吻邊覺得自己攏著的雙腿被柔力拉開,股 間有指探入,往來抽 送。
“痛不痛?”
已有津液潤滑,沈涼生又只伸進一指,痛是自然不痛。秦敬耳聽得他在自己唇間模糊低問,先是老實回了句不痛,又立時轉過彎來——對方語氣中根本就帶著三分戲弄,竟是真把自己比作了新嫁娘,面色不禁一紅,待要找點什麼話回嘴,下 身卻突地一陣銳痛,張口只發出一聲低低慘呼。
股 間雖是濕滑,到底開拓得不夠,沈涼生那話兒硬如鐵杵,灼熱粗 長,就這麼生生捅了進去,便未撐裂穴 口,也著實令秦敬痛得夠嗆,心中氣悶道,這回自己可沒招他沒惹他,怎麼還要受這般冤枉罪。
“先忍忍,過會兒就不痛了。”沈涼生胯 下動作毫不客氣,話意倒是格外溫柔。秦敬最受不了他突然用上這般口氣,心說果然平時看上去越是冷漠無情之人,偶然間溫柔下來才越是讓人色魂予授。

默默忍了片刻,後身銳痛果是漸緩。做的次數多了,穀 道似已認識了那根物事,心甘情願地含住它,即便仍有幾分悶痛,也記得一會兒就能得著銷魂的快活,於是百般糾纏,只不想放它走。
沈涼生覺得自己□□被小 穴緊緊夾著,內壁軟肉微微抽搐,不停研磨著鼓脹龜 頭,腹內一股熱意直通下 身,催得陽 物越插越快,進出間漸漸噗嗤作響,卻是秦敬慢慢得趣,穀 道內自行沁出淫 液,屁 股也悄悄抬高兩分,迎合抽 插動作微微擺動。
沈涼生抬手撫上他的乳 頭,一邊使力揉捏,一邊側頭含住他的耳朵,舌尖鑽入耳道,一點一點舔得濡濕,又比照歡 好律 動,一進一出往來逗弄。

幾處敏感所在俱被人技巧侍弄,秦敬一時舒服得渾渾噩噩,胯 下最想人碰的那處雖說還空著,卻也已漲得發紅,高高翹起,頂在沈涼生俯低的小腹上,律 動間龜 頭來回蹭著緊實腹肌,帶出一股股難言的刺激,又遲遲不得高 潮。
渾噩間秦敬想自己伸手捋一捋,卻突聞一句低語,令他不由回神愣了下,詫異得連自尋快活這碼事都忘了。若不是對方嘴唇就貼在自己耳上,一句低語直接送入耳中,秦敬決計以為自己剛剛犯了幻聽。
那人竟然說:“肅兒,乖,叫聲相公。”

“你……”便是聽得真切秦敬也只當自己是在發夢,可又到底不能拿做夢來糊弄自己,面上一片火辣,好在昏天暗地也看不出來,嘴中含含糊糊支吾了句,“……表字可不是你這麼個叫法。”
沈涼生不答話,手下卻故技重施,握住他的陽 物,一頭套 弄不停,一頭用指尖死死按住頂端小孔。
這滋味有多難熬上次秦敬早已領教過,只覺下 身爽痛交加,為求一個解脫,便也甘心投入這場洞房花燭的虛假戲碼,口中低低喚出那兩個字。
話音未落,便覺身下一緊一松,精 關洞開,灼灼熱液噴湧而出,舒服得失了神,目光茫茫地不知望到了何處,胸膛一起一伏,止不住急促喘息。

高 潮時窄 道收縮,沈涼生暫且停住抽 送,陽 根深深插在他體內,細細感受那片刻銷魂滋味,縱是尚未射出,也似陪他蓬島仙境短短走了一遭。
待重撿回神智,秦敬伸臂環住沈涼生的背,抱著他翻了過來,上下互換,趴在他身上慢慢平著呼吸。
沈涼生且由他去,也不著急再動,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默默幫他順氣。

“沈涼生,你可也有小名?”
方才被戲弄狠了,不趕緊找回場子實在有負秦大夫嘴賤的師門傳統,當下一邊死豬一樣壓著人家,一邊輕聲調笑道:“生兒?還是阿涼?我覺著阿涼好聽。”
“…………”
“阿涼,阿涼……聽起來可真像個姑娘名。”
“…………”
“阿涼,我喜歡你,嫁給我吧。”
“…………”
“嫁給我,我這輩子就只對你一個人好。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養幾隻雞鴨,生一雙兒女,一塊兒活到百歲,好不好?”
“…………”
沈涼生靜了半晌,握住秦敬的手,與他十指相扣,複又鬆開,帶著他的手,摸去兩人下 身仍連在一起的那處,口中低道:“你若真願意生,我可以去問問苗堂主有沒有什麼法子。”
“不敢不必不用,在下只是開個玩笑,沈護法千萬莫當真!”秦敬聽到苗堂主三個字就想起那盒藥,想起那盒藥就想起那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光景,生怕刑教裡還真有什麼男男生子的逆天法門,趕緊收回前言,乖乖管住自己的嘴,再不敢瞎說。
“精神了?”沈涼生聞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猛地發力,重把他壓在身下,“精神了就繼續吧。”

於是春光再起,被翻紅浪,天明方歇。
秦敬雖想立時睡死過去,卻覺身後那物軟了也不抽出,不知有多少濃漿白液積在裡頭,想睡也睡不著。
“你先出去行不行?”
秦敬好言同對方商量,卻被他從背後抱在懷中,一句話便斷了自己的念想。
“含著它睡吧。”
唉,真是作孽。秦敬哼哼唧唧地歎了一聲,終究抵不過倦意,索性就真這麼睡了。
半睡半醒間又聽身後人道:“之後兩個月我有要務待辦,想是無暇過來,你不用等了。”
“嗯。”秦敬迷糊著應了一聲,心中恍惚想到,哦,原來還有兩個月。
而後便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十四
小時候,因為確切曉得自個兒的死期是哪一日,秦敬總愛一天一天算著過日子。邊算邊恨不得這些無影無形的光陰能化作厚厚一本看得見摸得著的黃曆,讓自己能夠伸出手,趁四下無人時翻到那一頁,偷偷摸摸地撕下來——世間千千萬萬個日子,只少這麼一頁也沒關係吧?
後來年歲漸長,不知從何日起,秦敬不再想著要做一個竊走時光的賊。
及至有個人跟他說道兩月為期時,秦敬明知這就是自己最後的兩個月,卻也只沒心沒肺地嗯了聲便睡死過去,連夢都不會做一個。

可惜睡得正香時偏被人攪合醒,秦敬朦朧睜眼,見沈涼生立在床邊,因著濃濃睡意,根本看不清對方形貌,眼中只有白花花的一個影子。
“秦敬,我走了。”沈涼生淡聲道了一句,俯身輕拍了下他的臉。
秦敬裹著被子,只有腦袋探在外頭,像春捲沒卷實露出的豆芽菜,被沈涼生一拍就吧唧倒去一邊,嘴裡還要不清不楚地嘰歪:“大白天也不讓人睡覺……”
嘰歪完了,便見眼前人影離了床邊,少頃模糊聽到門扉起合的吱呀聲,上下眼皮打了兩架,又繼續哥倆好地粘在一塊兒去找周公下棋,這回倒是做了短短一個迷夢。

秦敬夢到夏陽刺目,明晃晃一片白光。光中一個背影,也被日頭照得慘白。
背影不停往前走,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卻直遠到針尖般的大小,依然望得見。
夢裡他不知那人是誰,心裡卻犯著嘀咕,這不是在等著我跟上去吧?
結果眨了下眼,又突然就不見了。

再醒來時已經霞光滿天,秦敬心說這倒是好,新年頭一天就這麼睡過去了。至於做夢夢見了什麼,卻是全不記得。
初三按慣例收到了師父的信,往年他老人家只附庸風雅地寫些賀歲詠春的詞句,今年卻囉囉嗦嗦寫了一大篇,還是用的只有師徒二人能讀懂的暗語,密密麻麻的鬼畫符看著就愁人。
秦敬硬著頭皮把那張紙譯成人話,大部分是正事,什麼朝中諸事已經安排妥當,什麼慧明大師願助一臂之力,什麼順水推舟之法望能奏效,最後一句總算是拉了拉家常:
“恒肅吾兒,師父今生有你相陪,亦走得不寂寞。”

唉,這老頭兒,嘴裡叫著兒子,卻又自稱師父,真是狗屁不通。
秦敬心裡笑駡了一句,後來對著一張鬼畫符坐了整夜。
天明時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卻不上床歇息,只收拾了個小包袱,走去鎮上租了馬車,一路往少林行去。

慧明大師是惠生大師的師弟,亦知悉此事內情,見著秦敬便道了句阿彌陀佛,秦施主不該來。
秦敬身在佛門淨地依然嬉皮笑臉,只說知道自己不該來,所以壓根沒跟師父說,大師你可別去告密。
一老一少關在禪房裡談了半個多時辰,秦敬先前還說自己不該來,轉頭又死活非要在師父那順水推舟之計裡摻一腳。
慧明大師靜聽不答,最後卻點頭應了他,再喧一聲佛號,持珠垂目道:“秦施主,世間萬緣,難得放下。”複又終於抬目望向他,口中機鋒,眼中慈悲:“世間萬緣,你已放下。”
秦敬站起身,正色回道:“放下二字本身亦有重量,承認反是負擔。在下只謝大師成全。”

盤桓數日,秦敬將一切佈置妥當,方告辭下山。
而刑教也一早得了消息,少林近日又有動作,重重佈防,不知是打的什麼主意。

“沈護法,你說咱們要找的東西,到底在不在藏經閣?”
天時將近,代教主已經閉關靜修,四堂主中有三位都在外面四下搜尋殘本下落,只剩一個苗然和沈涼生分攤教務,自沒心思再提什麼閒事,連口中稱呼都改了過來。
“木藏于林,不是沒有可能。”
“我倒覺得他們是故布疑陣,恨不得咱們天天只圍著他們那座破廟繞圈子,顧不上別處才好。”
“別處可又有什麼消息?”
“這倒沒有。”
“離天時只剩一月,便是故布疑陣,亦終須一探,早不如晚。”
“你是打算今日就動身?可要我也跟去?”
“已有方吳兩位長老隨行,煩勞苗堂主看顧教務。”
“呦,這次倒是肯帶人去了,”說是不提閒事,到底有時忍不住拿他打趣,“看來你也知道,你家小秦大夫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沈涼生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往殿外走去,走到殿口才說了句,“忘記同苗堂主說,上回的藥試過了,代內子謝謝苗姨。”
“…………”苗然正含著口茶,當下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趕蒼蠅一樣擺擺手,笑著看他走了。

少林古刹莊嚴,自然不是苗然口中說的破廟。藏經閣隱於重重山殿之後,只是座兩層木樓,外表看去並無什麼稀奇。沈涼生同隨行長老俱是頂尖高手,夜幕之下直似乘風而來,人影與風化作一處,便是天羅地網,亦網不住清風陣陣,是以一路行來,竟未驚動一人。
藏經閣左近並不見武僧蹤影,不知是外緊內松,還是請君入甕。
沈涼生掠至樓外三丈處方現出身形,卻見人影竟在半空中停了停,並未立時落地,這般有違常理的滯空身法,真已不似一個活人。
方吳兩位長老縱然功力精深,到底沒有沈涼生那套奇詭心法加持,即使覺出幾分不對,人也不能不落到實地,而這一落,便見眼前景物突變,莫說看不到三丈外的木樓,連腳下泥土都隱去不見,上下左右俱是一片混沌,仿若盤古未醒,天地未開,目之所及,只有一個“空”字。
沈涼生雖未落地,卻也立時被捲入陣法之中,心神不動,亦不急著探尋出路,只默默闔目感受陣法運轉,算著行陣路數。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少頃沈涼生突地睜眼,慢慢往前走了三步,果見第三步甫一踏出,便有萬千劍影撲面而來,心中冷冷忖道,“好一個困殺之陣。”
沈涼生既有準備,自是業已運起內功護身。當初慧生大師雖曾破過他這護身氣罩,令他受了沉重內傷,但到底是耗盡佛門百年元功的一擊,此時陣中劍雨雖是無邊無際,卻也相形見絀,全然不能傷到沈涼生分毫。
想來陣主亦曉得闖陣者沒那麼好打發,劍影甫落後招便至,金生水,水生木,時而駭浪滔天,時而巨木滾落,五行生生不息,人力卻有盡時,到時便只有困死陣中一途。
可惜沈涼生本就不是常人,應付完第二波火攻之術,已把行陣路數算出八分,非但胸有成竹,而且覺得這路數怎麼看怎麼有些眼熟。
“秦敬……”沈涼生心念一動,佩劍終於出鞘,不退反進,直奔陣眼而去,腦中卻連自己都詫異的,並無怒焰灼灼,而是想到一句不太相干的——看來他小時候也沒只顧著追小姑娘,那本陣法倒是讀得透徹。
“不知這回那人又會有什麼話說,”陣眼是陣法關鍵,一路行來險象環生,沈護法卻尚有餘裕想到,“是會像上次一般老實地任人捅一劍,再補一句受教,還是找些七七八八的理由為自己開脫。”
“秦敬,莫非你以為這次也能那般簡單了結?還是以為我當真捨不得取你性命?”這麼一想倒是難得動了幾分真怒,但又轉念想到秦敬某日那句“如若有天你我生死相見,自然死的是我不是你”,怒意卻又如來時一樣迅疾地,不明不白地褪了下去。
“早知這人有膽子搞出這麼多花頭,就不該把他放在藥廬不顧,帶回教中交給苗然看著,省了這些枝節!”
沈涼生當初不想把秦敬帶回教中,本是為了他好——刑教那個地方總是好進不好出,上次帶他上山取草已是格外破例——現在生出後悔念頭,卻是下意間已做了決定。
那人想得沒錯,自己還真是不捨得為了這麼件事,取了他的性命。

陣眼慣常是陣主安身立命的所在,周邊佈置自然要比陣中更兇險幾分。
秦敬這陣卻設得蹊蹺,陣眼周圍再無殺機,只是一片平和虛空。
沈涼生步步走進那片寧和天地,說是虛空,卻也非全然的黑暗,而像秋日傍晚的暮色那般灰蒙,又落了薄薄的霜霧,微濕微寒。
白霧有個若隱若現的人影,每走近一步,便更清晰一分。
近了再近,人影終自霧中現出身形。
那一刻沈涼生突然覺得,原來冥冥中命數早定。
而自己這一輩子,便是一直在等著一場夏雨。一片墨蘆。一個人。
等他認認真真地看向自己,向自己伸出手,從此塵埃落定。

“秦敬。”沈涼生自知話中並無怒氣殺機,想來也不會嚇到對方,卻是等了片刻,仍不見對方回答。
再走前兩步,沈涼生才看得分明——原來秦敬並未親身主陣,眼前所見只是虛形幻影。
“這次跑得倒快……”沈護法難得感到些哭笑不得的心情,走到對方身前站定,伸出左手,果見手指從人影中穿了過去,未覺出一絲滯澀。
正事當前,陣是必須要破。沈涼生再不耽擱,右手執劍,自幻影中一穿而過,劍身勁力微吐,便把幻影震成一片破碎光華。
陣眼既破,陣法即解,三人重新會面,果是仍離木樓不過三丈,沈涼生不見如何狼狽,兩位長老卻已多少掛了些彩頭。

“沈施主,久見了。”
藏經閣門洞開,惠生大師一馬當先自內走出,身後十數武僧依勢站定,正是少林聞名遐邇的十八羅漢陣。
“上次承蒙慧生大師指教,不勝感激,”沈涼生手中握著殺器,口中卻是客客氣氣,仍是那副讓兩位長老牙疼的做派,“今次能夠再得大師指點一二,晚輩三生有幸。”
“施主過謙了。不瞞施主,貴教想尋的物事,確在老衲手中。只是茲事體大,望施主以天下蒼生為念,莫要再造殺孽。”
“大師言重,晚輩只欲取回失物,大師既然不允,晚輩只好得罪,”劍勢起手,凶煞之氣如濃雲罩頂,將明未明的天色竟被壓得一暗,“大師請。”


十五
說句老實話,這番佛魔較量,沈涼生確未用上十分心神應對。倒不是他還惦記著自己那點風月閑思,只是對方明言殘本藏于少林,反而令人起疑。
反復權衡片刻,到底並未大動干戈,三人全身而退,沈涼生一頭傳書給三位堂主多留意江湖上的動靜,一頭寫信給苗然,將事情說明,又問她可有什麼其他消息。
信鷹來回,苗然只說此事必然有詐,那群禿驢怕是只想跟咱們耗過這二十來日,耽誤過天時就算如了他們的意。實在沒辦法,過幾日湊齊人馬再去平了那座破廟。
沈涼生收起苗然的回信,又展開另封探報,看過微微一挑眉,吩咐兩位長老盯緊此處,自己轉頭去了開封。

秦敬人雖離了少林,倒是未曾走遠,只泡在開封最大的賭坊裡,輸了贏,贏了輸,累了回客棧睡一覺,醒了繼續賭,過得沒日沒夜。
“放下”二字確實沉重,秦敬那時看著佛門高僧眼中慈悲,心裡卻默默忖道,大師你可知道,我那師父其實沒什麼本事。除了武功比我好那麼一點,醫術陣法比我還不如,卻要有事沒事就數落我,喝酒要管,賭色子要管,小時候連我養條狗都要管,可真是討人厭。
而這個討人厭的老頭兒,馬上就要死了。
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弟子此生,註定參不透佛家慈悲。

自打收到師父最後一封信起,秦敬就覺得日子這麼著是過不下去了。
非得找點什麼事做,才能繼續磕磕絆絆地活著。
跑了趟少林,設下一個困殺之陣,心中恨意似是輕了兩分,焦躁卻分毫未減,乾脆泡在賭桌上,日日帶著三分薄醉,潦草地打發著最後一點日子。

這夜秦敬子時方晃晃悠悠回到客棧,倒頭便睡,睡到一半被尿意憋醒,睜眼卻見一個白影靜靜立在床頭,委實嚇了一大跳,一瞬還真以為是見了鬼。
“哦……原來是沈護法。你不是說沒空來找我?”定了定神,秦敬也認出了來者何人,因著宿醉頭痛皺了皺眉,卻是意外無怨無悲,無恨無怒,尚有閒心想到,這回倒是貨真價實的白無常索命來了。
“…………”沈涼生未答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也有些意外。難不成他自己做過什麼這就已經忘了?這般不客氣的態度可是稀奇。

實則那廂秦敬以為刑教已經拿到師父故意陪上一條命放出的殘本,這廂沈涼生看過一封“此人仍在開封客棧”的探報便過來找他,根本未及收到教中消息。
沈涼生不說話,秦敬也不說話,兩人靜了半晌,秦敬也有些回過味來,趕忙收起那點不客氣的口吻,走到屋中圓桌邊坐下,一邊揉著額頭掩飾,一邊試探了句:“唉,你莫怪我有起床氣……”
“我若怪你,只怕也怪不到這上頭去,”沈涼生不冷不熱地道了句,“秦大夫,給你一個機會解釋。”
“…………”秦敬張了張嘴,不由一時啞口無言。本以為再見時已經水落石出,自己身為血引之人,命可金貴得很,對方必然不能再計較自己設陣之事,卻真沒想過現下這個局面該怎麼辦。

對方尚且不知,自己又不能挑明,雖說早晚要死,但現在萬不能死。眼前這尊殺神想必正在氣頭上,如何讓對方消消氣,別一劍捅死自己可真是件麻煩事。
“我師父交遊廣闊,有人托他設陣,他自己走不開,把我推了出去,我又有什麼辦法……”秦敬硬著頭皮解釋了一句,“我小時候每次犯病都要去半條命,師父怕我活不長久,還帶我找上少林,非讓人家得道高僧認我做俗家弟子,這個人情定是要還的……”說到最後秦敬自己也有些有氣無力,索性站起身,無賴地湊上去,抱住沈涼生的腰,貼在他懷裡講軟話,“沈涼生沈護法,我知道錯了,你別怪我了,好不好?”

沈涼生仍不答話,秦敬見他也沒推開自己,就一直死皮賴臉地抱了下去。
手下是熟悉的觸感。身上隔著衣衫亦能覺出幾分相依相貼的溫度。鼻間是若有若無的,聞過許多次的熏香味道。
靜靜抱了一會兒,秦敬只覺心中那份盤桓多日的焦躁竟一點一點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眷戀,夾雜著一縷更加說不出的荒唐。
原本是該恨的,也不是沒有恨過。可那份對刑教的恨意一旦落到這個人頭上,就不知不覺滑了開去,到頭來,竟還是這個人,抱著他就覺得暖和,像寒冬臘月偎在爐火邊,睡也睡得安穩。

“沈涼生,原來抱著你是這個感覺。”
“…………”
“日子隔得久了,都快忘了。”
“不過一個多月罷了。”

沈涼生終於開口,仍是那副平淡語氣,手卻也環住秦敬的腰,把他往懷裡又帶了帶。合著口中閒話,一時再不見什麼興師問罪的氣氛,倒真像是專程敘舊,聊慰相思。
“再多抱會兒行不行?”秦敬用鼻尖蹭著沈涼生的下巴,低聲輕道,“這麼抱著,才覺得真是想你。”
“見過陣中困殺之意,我也覺得秦大夫是真的想我。”
“我又不知道一定是你去,”沈涼生再提起這個話頭,秦敬卻不怕了,心裡也清楚對方似乎並沒打算拿自己怎麼樣,“再說了,你的本事我還不知道,怕是困得住神仙都困不住你。”
“什麼本事?”沈涼生低頭吻了吻他的鼻尖,“除了床上的本事,你還知道些什麼?”
“床上本事好就夠了,”秦敬的長處就是總能比人更不正經,調笑完了又補了句,“唉,真想你。”
“不是只有抱著才想?”
“平時也想,”秦敬繼續二皮臉地說瞎話,“尤其是……”
“尤其是?”
“你真不知道?”
“我為何會知道?”
“尤其是夜裡躺在床上……”秦敬貼到對方耳邊,低聲道,“前頭……還有後頭,都想你想得厲害。”

沈涼生陪他打了半天言語官司,聽他越說越不正經,只覺得拿這塊滾刀肉也沒什麼輒。
“秦敬,這次就算了,下回你若再……”
“保證沒有下回。”秦敬趕緊就坡下驢,一臉信誓旦旦。
沈涼生淡淡掃了他一眼,卻是道了句:“我看你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啊?”秦敬不明所以,一臉傻相。
“我還什麼都沒做,”沈涼生放開他的腰,一手拍了拍下他的臉,一手往下落在他腿 間,“你這兒是個什麼意思?”

秦敬之前睡到一半,身上只著褻衣,胯 下半硬陽 物自是無所遁形。倒不是因為他光看著沈涼生的臉就硬了,而是尿憋久了,自然要有反應。
剛剛只一門心思哄對方消氣,現下氣也消了,尿意便重湧上頭,秦敬撥開對方的手,大言不慚道:“我是想做,不過勞你先讓我去個茅廁。”
“做完再去吧。”沈涼生卻乾脆地扯下他的褻褲,褪到腿彎處,一手握住他憋得半硬的陽 物套 弄,一手探到桌上茶壺,手指在半壺涼茶裡沾了沾,借著茶水濕意伸進秦敬後身,抽 插擴張了幾下,便撤手掏出褲中堅硬陽 物,扶著莖 根慢慢插了進去。

實則某回強上時,沈涼生是因著心中不快,著意運氣激得下 身硬 挺。這次卻是只握住對方那根物事套 弄幾下,手指在小 穴中草草捅了捅,胯 下就已迅速硬起,情動之快讓沈涼生也難得在心中自嘲了句,自己可也越來越有出息了。
不單是指床上這點事兒,更是因為破陣之時,即便從旁觀之,那攪碎虛形人影的利刃沒有一絲滯礙,沈涼生自己卻一清二楚,便是對著一個幻影,自己那劍捅出去,竟也有瞬間頓了一頓。
原來已經不捨得到了這個地步。

“嗯……”秦敬悶哼一聲,後身接納那物確是有些鈍痛,但更難受的是前頭,一頭實在內急,一頭被對方捋得動了性 欲,滋味實在有些難以言表。
兩人還是頭一回站著行事,秦敬雙腿並未分得很開,沈涼生立在他身後,覺得這麼個姿勢,那裡夾得格外緊,只是插著未動,已有幾分舒爽。
待秦敬適應了片刻,股 間物事開始徐徐插 弄,插得不很快,也不十分用力,秦敬人尚能站得住,只是前頭,一刻比一刻難熬。
沈涼生的左手始終沒離了秦敬那根物事,手中動作也是一反常態,帶著幾分粗暴狠狠捋 弄,弄得秦敬又痛又爽,且覺得憋著尿意做這事,難受歸難受,卻另有一絲不好說的快意,仿佛因著那股尿意,下面分外想快點射出來,尿孔中一直有種往常泄 精前才有的感覺,又癢又熱,嘴中不由漏出一聲呻吟,又想起現下是個什麼所在,趕緊忍了回去。

秦敬住得只是間尋常客棧,房內地方不大,牆壁更是輕薄,這夜深人靜的,恐怕這邊多叫兩聲隔壁就能聽見,實在讓人不敢放肆。
沈涼生也知道他在顧忌什麼,抽 送動作突地一變,陽 具只入大半,龜 頭正抵住穴 內某處,輕揉慢撚,反復摩擦,弄得秦敬一陣腰軟,全靠沈涼生右臂箍在腰間才能繼續站住,口中不願出聲,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呻吟哽在喉中,聽來好似細細嗚咽,委屈得很。
“你這樣,可是太想讓人欺負。”沈涼生閑閑道了一句,陽 根重新前後律動,龜 頭卻仍未放過那處快活所在,每插一回合,都要故意在那兒重重頂下,手中亦是套 弄得更快,幾十下後,只覺貼著自己的身子抖了抖,暗夜中也能看出兩道白 濁射得很遠,陽 物卻仍不饜足,頂端小孔湧出更多濁 精,順著莖 根慢慢流下,濕了沈涼生一手。

“這麼多?想必一次不夠吧?”沈涼生自是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他,不待對方歇上一刻半刻就又開始疾速捋 弄手中未及軟下的物事,後身更是快插猛送,撞得秦敬不能自持,上身往前倒去,雙手撐住桌子才勉強得了平衡,口中嗚咽更甚,倒比放聲呻吟更為撩人。
幹了百餘下,沈涼生見他撐著桌子,便放開箍在他腰間的胳膊,左手套 弄不停,右手摸去他腹上,覺出之前一片平坦的小腹因為尿急之故已經微微凸了出來,便輕輕使力按了按。
“別……”秦敬被他按得腹中一痛,痛中卻又有一絲快意傳到下 身,陽 具跳了跳,竟是又射了。
沈涼生一挑眉,貼在他耳邊問了句:“怎麼那麼快?”手下卻合著粘滑精 液繼續捋 動,指尖時不時刮 搔頂端小孔,讓那已射了兩次的東西想軟也軟不下來,一直顫巍巍地立著任人擺弄。

秦敬只覺得真是要死了。前後兩處快意一波波直湧上頭,更要命的是對方一隻手始終搭在自己腹上,時而輕輕揉弄,時而用力按下,難耐尿意便合著性 歡快活一起湧入腦中,要高 潮與要失 禁的感覺交替折磨著腦仁,到了最後也分不清什麼是什麼,更不知自己射了多少次,下唇已被咬得隱隱滲出了血,卻一點覺不出痛。
複又過了炷香光景,沈涼生也知道對方已經到了極限,手中握得那根物事再如何套 弄也不能全硬,可憐兮兮地被自己托在掌心,兩腿 間沾滿白 濁,望之一片狼藉。

“真……真不行了,求你快弄完吧……”秦敬趁他動作稍停時勉強開口告饒,話音未落便覺律 動再起,放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更是變本加厲,來回揉撚擠按,一時再管不了會不會被人聽了去,口中話意已帶上七分哭音。
“別……別……求你……”
“不行了……真忍不住了……求你別幹了……”
“沈……求你了……別按……”

到了最後秦敬也明白,這回沈涼生是決計不會放過自己,定要自己把最後一絲尊嚴臉面也扔去他腳下才肯甘休,只得回過頭,最後求道:“我……我憋不住了……求你把床底下的夜壺拿過來……”
沈涼生聞言卻突地拉著秦敬的頭髮,逼他直起身離了桌邊,自己坐到凳上,讓秦敬背靠著自己坐在腿上,下 身□□處未曾稍離,幾番動作攪得自己那根物事也不好受,龜 頭酥癢難禁,已有兩分射 精之意。
“就這麼著吧,”沈涼生一邊上下頂 送,一邊分開秦敬雙腿,左手把著他半軟的陽 物,附耳低道,“讓我看著。”

月光照入窗櫺,正照亮桌邊一片地面,秦敬雙腿垂在那光中,自己低眼看到下 身景況,實在沒臉就這麼在對方眼皮底下尿出來,又抵不過一波比一波難捱的尿意,腹內已是漲到極致,對方那手卻還要不停在腹上揉按,一時眼眶發緊,終被欺負得哭出聲,低低抽噎道:“我真憋不住了……你就別看了……”
沈涼生卻不理他,反正這人在床上被折騰哭也不是頭一回,只一邊大力頂 送一邊吩咐了句:“忍不住就別忍。”

“嗯……嗯……”秦敬後頭被他頂得實在舒服,前頭卻無論如何也射不出什麼,哭著呻吟了幾聲,尿孔一熱,漏出些許尿液,又因實在不願失 禁人前,強自忍了回去。可惜陽 物被人握在手中,見況突地狠狠捋了兩把,令他再也把持不住,啊了一聲,終是徹底失了禁制,一股熱流如飛瀑直下,淋淋漓漓澆了一地。明明是失 禁卻又仿佛高 潮,穀 道不停抽搐,合著眼前雖說淫 穢,卻也令沈涼生覺得無端香豔的景象,便亦不能忍耐,陽 物深深埋在對方穴 內射了出來。

“還哭呢?”
過了片刻,沈涼生見懷中人仍是微微發抖,雖聽不見哭聲,卻顯然還沒止住淚,便從他體內撤了出來,將他換了個姿勢,正面抱在自己懷裡,輕輕吻了吻他的眼:“別哭了。”
“嗯。”秦敬點了點頭,眼淚卻依舊顧自滑下,不復抽噎之聲,只有源源不絕的淚,流不完一樣靜靜淌著。
“也算不得什麼大事,”沈涼生只以為他這回真被自己欺負狠了,半是玩笑半是賠罪地勸了句,“下次不這麼著就是了,再哭下去,我還真以為娶的是個姑娘。”
“嗯。”秦敬又點點頭,可眼淚仍是止不住,好似哭得自己都愣住了,雙目無神地越過沈涼生的肩,像被魘著了一樣,泥雕木塑般僵著。
“…………”沈涼生靜了靜,將他按到懷裡,一下下摸著他的頭髮,“……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

秦敬靠在沈涼生懷中,心中默默想到,我也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像是有夜枯坐整宿,卻依然落不下的淚終於決堤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只是為何竟是在這個人懷中才能哭出來。
秦敬想,我真的不知道。

“秦敬……”又再過了一會兒,沈涼生只覺整個肩頭都被對方眼淚沁得一片濕熱,終於忍不住將他推離兩分,望著他的眼道,“你這麼個哭法,可是因為覺得……”
“嗯?”人總不是全拿水做的,哭了這半天,秦敬也已漸漸止住淚,見沈涼生欲言又止,沉吟許久,便收整心神等待對方下文。
“你可是覺得我……”
“覺得你什麼?”秦敬頭一次見這人也有這麼不幹不脆,一句話說上半天的時候,倒真被他勾起幾分好奇。
“你上回問我什麼,你可還記得?”沈涼生卻又轉了話頭,換了一個問題。
“哪回?”
“說起斷琴莊那回。”
“哦……”秦敬口中答應著,心中也多少猜到些對方的意思,只是不曉得他會說什麼。
“你往後老老實實的,莫要再生事端。”
“嗯。”秦敬隨口應了一句,心中暗自腹誹,沈護法,在下可沒有什麼“往後”了,你這警告之言,其實真可省下不提。
“我……”沈涼生頓了頓,一句“我喜歡你”到底說不出口,卻又覺得對方這般傷心,實在不能什麼都不說,最後只得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緊,口中轉言道,“若是如此,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待你。”

秦敬聞言整個人愣了愣,一時覺得無比荒唐。
“沈涼生……”
或許也有荒涼。
“沈涼生,我喜歡你。”
心中並無報復快意,卻偏要認認真真與之對視,一字一字把話說完。
“所以你今時今日說過什麼,千萬莫要忘了。”

過了這一夜,等到水落石出那刻,望你千萬記起今時今日之言。
那一刻的滋味,亦望你能終身難忘。

十六
沈涼生回轉駐地時,教中消息也是剛到,只有兩個字:速歸。
日夜兼程趕回教中,苗然滿面喜色:“找著了,現放在事部查驗,大約是不錯。”一行人一邊往事部走一邊聽她詳說。

刑教為了殘本一事攪得江湖翻湧,放眼江湖之外,倒是尚算安寧。外族雖虎視眈眈,到底忌憚中原千年根基,並未輕舉妄動。邊關無戰事,朝中表面太平,除卻幾月前有人參過司天監監正一本“結黨營私”之外並無大事。
天子篤信相術風水,吉凶占卜,甚為倚重這位監正大人,對朝臣間那點子勾心鬥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查了查,沒查著什麼,也就算了。
結果過了三個月,卻再見一本秘參,這回倒是說得有根有據,言道監正私藏前朝寶圖於室,其心可疑。
皇帝老兒生平最怕身下那把椅子坐不安穩,況且如今國庫空虛,若真能得著什麼藏寶圖,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當下十分上心。雖說被參的人抵死不認,卻真在府中找到了地道密室。
聯想到那句“其心可疑”,天子不由動了真怒,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監正人頭落地,因著並無家小,也沒什麼九族好誅。只是那些從密室中抄出的物事根本未及呈進宮裡就不翼而飛,蹊蹺得如鬼神所為。天子不敢細究,只請了道士開壇做法求一個安心。

廟堂江湖涇渭分明,朝中人事鬥爭本跟刑教沒什麼關係,不過是聽聞此回犯事的大人是為一張藏寶圖掉了腦袋,便也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心態,派人把抄出的東西一樣不漏帶回來盤查。
“就說那幫禿驢沒安什麼好心,東西不在手裡,除了故布疑陣拖著咱們也沒別的法子,”苗然講完原委,嬉笑調侃道,“宮裡那藏寶庫咱也翻過兩遍,早知該把諸位大人的府宅也翻一遍才是,省了多少麻煩。”
方吳兩位長老含笑附和了幾句,沈涼生雖未見笑意,但他一貫便是如此,兩位長老也不覺得詫異。只有苗然說話間側頭瞥見沈涼生的面色,口中談笑自如,心頭卻突地一沉。

五蘊心法雖非源自佛門,卻是用梵語寫就,材質更是特別,刀劍難毀,水火不侵。
一行人剛進事部,便見主事迎前稟道,以材質驗之應是不錯,內容尚要待護法大人定奪。
沈涼生拿過殘頁,從頭至尾看過,只點了點頭,道了句“諸位稍待,我去取正本”便轉身往外走去。苗然頓了頓,有些想跟上他,又最終站著沒動。
代教主閉關後心法正本一直交予沈涼生保管,正本拿到,對上殘頁,果見分毫不差。
東西既然八成不假,下一步就是找尋血引之人的下落。沈涼生字字譯出殘頁上與血引之人有關的內容,聲調沉穩,面色如常,苗然從旁聽著,亦是不動聲色。
“天下之大,光靠生辰八字實在難找。” 方長老聽罷,皺眉道,“至於懷夢草一途,只是守株待兔之法,便是現下放出消息,恐怕也已來不及了。”

當日沈涼生帶秦敬上山一事雖未特意隱瞞,但究竟是為了什麼緣由,只有已經閉關的代教主與苗然知曉,方吳兩位長老連有這麼個人上過山都不曉得。
但直到方長老一句話說完,苗然卻仍像什麼都不知道似的,面上巋然不動,只同眾人一起望向沈涼生,口中未吐一字。
“無妨,我已大略知曉此人現在何處。兩位長老有傷在身,不便再行奔波,但此事緊急,容我先行一步。”沈涼生卻不與她對視,同兩位長老講完一句,方才轉頭對苗然道:“苗堂主,請即刻傳信另外三位堂主,盡速帶人沿途接應,茲事體大,不容有失。”
苗然點點頭,道了句:“沈護法放心。”然後便站在原地,望著他快步走出殿門,待人影完全消失於走廊盡頭方才默默忖道,便連掙扎都不掙扎一下,如此乾脆俐落,倒是讓人羡慕了。

沈涼生從未問過秦敬師承何人,並非因為對他如何信任,而是一早便已暗自查過,查得的結果不過是一介江湖散人,精通術數,後入朝為官,位任司天監監正,一年難得出幾次宮,與江湖人已沒什麼往來。
直到苗然講出殘本自何處得來之時,沈涼生才終於想明,怕是從一開始,自己便已落入對方算計之中。
相遇也罷,相救也罷,取草也罷,示好也罷,只怕每一步都別有目的。有些話現在想來,全是隱約試探,旁敲側擊。
只是諸事想明那刻,心中也無什麼波瀾。
人活于世,求生避死原是本能。那人無非是想為他自己求條生路,便和所有在自己劍下苦苦求生過的人一樣,沒有什麼特別。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感受,沈涼生只是清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規律平穩。便如之前度過的每一日,與之後可期的每一日。

驚蟄已過,正是早春。秦敬敞了窗門讀書,暖風陣陣撩動書頁,太陽曬久了,不免有些困倦。
“春困秋乏啊……”秦敬支著頭坐在桌邊,一個呵欠還未打完,便見有只手從身後探過來,按住桌上被風吹得飄飄悠悠的書頁。

秦敬並未立時回頭,只是盯著那只手。
修長有力,白如玉蘭。即便不知取過了多少人的性命,此刻沐浴在早春陽光下,指尖輕點書頁的手勢,依然美若佛偈。
沈涼生默默立在他身後,靜了足有盞茶光景,終於淡聲開口:“秦敬,你若留在少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若留在少林,只怕時時要聽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捨得小我方是慈悲的道理,煩也要被煩死,”秦敬搖了搖頭,輕輕撥開沈涼生的手,合起案上書卷,這才回頭望向對方,低道了句,“所謂生機……你可還記得我早說過,我真想要的東西,你不會給,或不能給。”
“…………”
“沈護法,我那時可有說錯?”
“…………”
“沈涼生,我現下可有說錯?”

“那就是不錯了。”秦敬站起身,走開兩步:“老實說,我怕死,也怕痛,明知自己了斷能少受點罪,卻總想再見你最後一面,再賭這最後一次。”
“…………”
“只是見到你,才曉得這世間放不下的,都是癡心妄想。”
“…………”
“又不是個啞巴,明明嘴皮子也伶俐得很,”秦敬笑起來,撿回慣常那副不著調的神情,溫言道,“阿涼,別這樣。”
“…………”
“我願以心換心……”複又走前一步,定定望著對方的眼,慢慢把話說完,“我願認賭服輸。”

沈涼生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頭一次先一步調開目光,側身面向門口,伸出手:“請。”
秦敬也未拖延,依言向門外走去。沈涼生落後他半步,見他走到門口複又停住,便也跟著停下。
“沈涼生,這段日子,確有許多事欺你騙你。但這欺瞞之中,總有些東西是真的。”
沈涼生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況且到了此步,便有千般對你不住,我也已經用命抵還。”
一下一下,規律沉穩。
“望你日後再想起,莫要恨我。”
便如之前度過的每一日。
“若你日後還會再想起。”
與之後可期的每一日。
“走出這道門,你我便兩不相欠,再無相干。”

話音落地,秦敬抬腳邁過門檻,沈涼生隨後跟上,與他並肩站在門外,看他一分一分掩合門扉。
終於掩至最後一分,木門突又被猛地重新推開,秦敬尚未回神,便被整個人拽回屋中,門扉在身後砰然合緊,鎖住最後一方能夠供人放肆的天地。
不知是誰先吻住誰,放肆地唇舌交纏,貪婪地汲取著對方口中溫度,交替把彼此按在門上,抵緊這一道生死關卡。
“明明是怨憎會,偏要搞得像愛別離……”恍惚中秦敬靜靜想到,“所以說騙人這碼事,合該一騙到底才最痛快。”

“沈涼生,”一吻終歇,秦敬抬手為對方理了理髮絲,低聲開口,“讓我再說最後一次。”
“…………”
“不為求生,只為想說。”
“…………”
“我喜歡你。”
門扉再啟,春日晴好。
秦敬先一步走出門去,走進一片欣榮天地。

此行事關緊要,必要應付波波截殺,用輕功帶人趕路總是不便,故而沈涼生隻身騎馬而來,歸程馬背上多了個人,速度卻未稍減。
武林諸派早已派人盯住刑教的動靜,當下猜測落到十分,恐怕血引之人已被刑教找到,若讓他們平安而返,往後就是全江湖的劫難。

說來這還是秦敬頭一次親眼見到沈涼生殺人。
不過話說回來,幾番遇敵,十把劍中總有七把是沖著秦敬來的——能殺了血引之人便已功成,動不動得了刑教護法倒是其次。
最初親眼見識到那一刻,秦敬發現自己竟然怕了。這個開始容自己死皮賴臉纏來纏去,後來抱著自己肌膚相親的人,原來是這樣一柄殺器。
無影無形的氣勁如海嘯一般席捲開去,不是將人拍開,而是將人打散,落不完的肉糜血雨之中,劍光似閃電似驚雷,僥倖扛過第一波的人,便皆斃命在這雷電之下,連死前的慘呼都發不出來,落在秦敬眼中,只覺天地一片血紅,空中似翻湧著無數冤魂厲鬼,無數淒厲嘶吼,但耳邊真正聽到的,其實只有風聲。
發覺自己竟是怕了他那片刻,秦敬冷冷捫心自問:
秦敬,你又以為他是誰?

“別怕,”沈涼生抱著秦敬,覺出懷中身子微微發抖,輕聲安撫了句,“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秦敬聞言卻只覺得荒唐,沈護法,難不成你已經殺人殺得沒了腦子?你現下護我周全,難道不正是為了稍後要我去死?
“沈涼生,你也看到了,普天之下,多的是人想取我的性命。”心中愈覺得荒唐,口中愈要溫柔回道,“我卻只想到我師父,又想到你。”
“…………”
“師父雖沒能護得了我,但到底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不想讓我死的人。”
“…………”
“至於你,卻是所有要我去死的人中,唯一一個說過會好好待我的人。”

想起了吧,當日讓你千萬莫要忘記的話。
秦敬覺得抱著自己的手臂突地一松,下一瞬又猛地收緊。心道痛快二字,果然就是既痛,且快。
奔馬未曾稍停,將一場又一場血雨遠遠拋在身後。
沈涼生未再說話,只緊緊抱著他。
如此姿態,倒真仿佛他要帶他去的不是死國。
而是天涯。

十七
疾馳一日之後,已有堂主趕來接應,這頭沈涼生帶著秦敬平安入山,那頭江湖諸派也再無動靜,想是明瞭浮屠山險,易守難攻,事已至此,急著攻山也無大用,不如養精蓄銳,等著迎接來日那場避無可避的鏖戰。

天時尚有五日,雖說人已帶到,也並非分不出人手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他,但是為求穩妥,苗然親自為秦敬驗血量脈,複又配了劑安眠湯藥,索性讓他老老實實睡足五日才最為保險。
“苗姑娘……”房外重兵把守,房內卻只有秦敬和苗然二人,秦敬一邊吹著藥,一邊嘀咕道,“你這藥當真可行?不才多少也算是個大夫,要不你把藥方給我看看?”
“少廢話,你這條小命眼下可是比我這條老命都金貴,誰有那個閑功夫害你,”苗然口中不客氣,語氣卻帶了兩分長輩的親昵,“還有,你不是該跟小沈一樣喚我一聲苗姨?”
“唉,我和他都這樣了,你還要拿我打趣,實在太不厚道。”秦敬幾口把湯藥飲盡,自己躺平,被子蓋到頜下,口中卻真叫了句,“苗姨……”
“什麼事?”
“我怕痛,要不你再給我開副藥,讓我把後頭七日也睡過去吧?”
“那可不成。”苗然亦知血引必需吊足七日,日日俱是煎熬。雖看他現下有氣無力,面色煞白躺在被中的樣子略微有些不忍,卻也不能應了他。
“他在外面麼?”秦敬也不是當真要求她,又轉了話題道,“麻煩苗姨跟他說,換個人盯著我吧,我不想見他。”
“放心,他也沒空老盯著你,”苗然聞言好笑地勸了句,“再者說,你這就要睡了,睡了不就見不著了?”
“也是。”
“睡吧,”苗然看他漸已昏沉,起身為他掖了掖被角,低聲重複了句,“睡了就見不著了。”

秦敬昏睡過去,苗然走出房,果見沈涼生負手立在房外,面色愈發靜如止水,連苗然都再看不出他真實情緒為何。
“他睡了,你若願意進去盯著也隨便你,”苗然明知方才房中對答早就被他聽了去,口中卻執意要做個傳聲筒,“只是他說他怕痛。還有不想見你。”
沈涼生點點頭,仍自舉步向房內走去。苗然拿著空藥碗站在當地,冷漠心道,秦敬,你還真是死不開竅。這擠兌的話,也得說給在乎自己的人聽。他連你的命都不顧了,還怕你這兩句話不成?

沈涼生一步步走到床邊,低頭望向床上靜靜睡著的人。
腦中似有千頭萬緒,又似早已一切歸無。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沉默地望著秦敬,想從腦中那片虛無裡撈出一點什麼來回憶,卻覺所有回憶都如流水般自指縫中漏走,什麼都抓撈不起。
“等你死了……”心跳沉穩規律,仿佛滴水鐘漏,默默數著亙古歲月。沈涼生輕聲對睡著的人說:“……我就忘了你。”
案頭燭火突地一跳,搖曳燭光映亮床上人的臉,自眼角至頰邊一道淺長傷疤,好像在睡夢中也聽到了誰人低語,於是難過得流了淚。
沈涼生抬起手,似要撫上他的臉,卻在距肌膚一寸之處停下,手指隔著虛空劃過那道虛假淚痕,繼續輕聲道:
“哭什麼……騙你的。”

五日轉瞬即過,秦敬按時醒過來,睜眼便見沈涼生立在床頭,下意對他笑了笑。
笑完才記起現下身處何時何地,便又搖頭笑了笑。
苗然這藥服之仿若假死,是以五日水米未進也不覺得饑渴。秦敬自己下床整好衣衫,抬頭望向沈涼生,許該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於是第三次笑了笑。

“事不宜遲,秦敬,請。”
沈涼生漠然地看著他,似在這五日間已然收整好全部思緒,重又變回初見時的那個人,不笑含煞,骨冷魂清。
秦敬便忍不住生出一股錯覺,錯覺以為他們之間那大半年光景,只是自己在這五日中做的一個長夢。
“原本就是這麼個人,也不過如此罷了。”秦敬跟著沈涼生走出囚室,心中默默嘲道,“倒是自己,之前竟會以為他也動了真心,實在頑愚可笑。”

刑教內部通路複雜,機關縱橫。幽深回廊中,每十步便點著一支牛油火把,值崗的教眾遠遠見沈涼生走過來,便皆單膝點地,躬身行禮。秦敬狐假虎威地跟在後面,只覺地勢越走越高,詫異心道,本以為那魔頭的肉身會深藏於地宮之中,原來竟不是。
複又走了盞茶時分,便進入一間空曠殿堂之中,縱高怕是不止十丈,望之黑不見底。
沈涼生停下步子,轉身望向秦敬。秦敬以為他有話說,正要凝神細聽,卻見對方走前一步,打橫將自己抱了起來。
秦敬被他這麼抱過不止一次,卻是第一次真心覺得抗拒,似是怕了對方身上冷漠氣息,不自覺地掙了一下。
“別動。”沈涼生手臂一緊,沉聲吩咐了一句,人亦站在原地未動。
秦敬只好認命地讓他抱著,卻又聽對方突地說了句與眼下光景全不相干的話:
“你身上總有藥草的味道,我會記得。”

秦敬待要回話,但覺一陣頭暈目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沈涼生抱著他猛地騰空躍起,躍至三丈高處身形一折,足尖輕點石壁,便又躍高三丈,如此反復兩次,終於落到實地,將秦敬放了下來。
兩人落腳處乃是一方於石壁上憑空突出的高臺,眼前黑黝黝地,似是一扇精鐵大門。
秦敬剛要開口,卻見大門洞開,室內不知點了多少火燭,一時光芒刺目,不禁閉了閉眼。
這一閉眼的功夫,便覺手被人拉著,沈涼生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走進門去,走到石室中方才放開。
“原來押人還有這種押法,真是長見識了。”石室中四位堂主與兩位長老都在,苗然是個不管什麼時候都敢開玩笑的主兒,當下毫不客氣地揶揄了一句。
“苗堂主,你這張嘴可真是我教一寶,什麼時候教中缺錢了,你我二人尋個茶樓,搭檔講點段子,定可賺得盆滿缽滿。”
石室一隅有人接過話頭,秦敬轉目看去,耳聽身邊沈涼生沉聲稟道:“代教主,人帶到了。”
哦,原來這便是那位比刑教護法還要厲害三分的角色。秦敬打量了兩眼,只見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微微有些發福,不像是個魔教教主,倒似是個生意人,頗有點和氣生財的意思。
“這位小兄弟,真是委屈你了。”人長得和氣,話也說得和氣,中年人走近兩步,拍了拍秦敬的肩,“這輩子既是沒淘生好,黃泉路上就走快點,早早重投個好胎。”
“…………”秦敬不由一時啞口無言,心說我總算知道你們護法那張嘴是怎麼練出來的了。虧得在下沒心沒肺,這要換了個人,只怕還沒做成血引,就得先被你們活活氣死。

“代教主,時候差不多了,香這便點上吧?”
方吳兩位長老一直掐著時辰,口中問過一句,見代教主點了頭,便自手捧的盒子中取出一支粗若兒臂的長香,插在香爐中點燃,又將香爐畢恭畢敬地擺放在石室正中的鐵棺上。
這鐵棺甫進門時秦敬便已看到,心道那魔頭的肉身定就存於棺中。
而這間石室,應是整個刑教最高的所在。
原來那人即便于假死之時仍不肯隱於地下,仍要自高處冷冷俯瞰這大好世間,靜待複生之日,一手握於掌中。

魂香點起,代教主隨即走至鐵棺旁,盤膝坐下,闔目運功。室內一時靜極,眾人皆目不轉睛地望著鐵棺與棺旁之人,便連秦敬也有幾分好奇,不知這魂引是怎麼個引法。
這廂秦敬正在凝目細看,卻見本負手立在身旁的沈涼生走前半步,微微錯身,將自己擋住一半,負在身後的左手往後探了一下,正正握住自己的右手。
“唉,這都什麼時候了,虧他還有這個閒心,”秦敬暗暗掙了掙,沒掙開,也就由他去了,心中苦笑忖道,“說他無心,偏還要搞這些勞什子;說他有心,卻連自己都不想再信。”
沈涼生站在秦敬身前,秦敬自是看不到他面上神情,只能覺出身前那人雖說握著自己的手,周身卻仍散發出一股漠然至極的氣息。交握的手也就只是握著而已,感覺不到任何其他意味。

魂香雖然粗若兒臂,燃得卻是極快。香將燃盡時,突見棺旁打坐之人渾身猛地一震,頭頂徐徐升起一縷紅霧。紅霧似被那魂香牽引著,慢慢飄了過去,縈縈繞著魂香轉了兩轉,便攸地鑽入棺中,鐵棺一時紅光大盛,隆隆轟鳴,似有什麼東西欲要破棺而出,卻終少了一分氣力,又漸漸沉寂下來。
“……成了。”代教主低聲吐出兩個字,便猝然委頓於地。這魂引雖不會要他的性命,卻註定要耗去他一身元功,從此只如常人。
“我扶代教主回房休息,血引之事交予你了。”方長老同吳長老說過一句,背起地上已無知覺的人,飛身掠出門外。吳長老先收起棺上香爐,方自袖中又拿出一個小盒,徑直向秦敬走去。
“我來吧。”沈涼生卻迎前半步,淡聲接過盒子,也不放開秦敬的手,就這麼牽著他一步步走到棺邊。

鐵棺上方橫著兩根鐵索,下頭那根離棺蓋約有兩尺,距上頭那根卻足有一人高。每根鐵索上又掛著兩副鐵銬,想是專為血引之人預備的刑架。
沈涼生絲毫不假他人之手,身影一晃,人便已扯著秦敬穩穩立在下頭那頭鐵索上。手下有條不紊,先將他雙手銬緊,複彎下身去,銬牢雙腳,秦敬便被整個人死死固定在鐵棺上方,決計無法自行掙脫。
“沈護法,”苗然從旁觀之,突地有些猜到了沈涼生的意思,心中霎時一寒,口中勉強道了句,“屬下身兼教醫之職,還是讓我來吧。”
“不必。”沈涼生冷漠地吐出兩個字,仍自穩穩立在鐵索上,啟開手中盒子,取出一支比人的小指還要細上許多的鐵管。
鐵管兩端俱是斜面切口,打磨得尖銳非常,正是用來放血的物事。
一片靜穆中,沈涼生定定望著秦敬的眼,手中突地加力,將鐵管一端插入秦敬心口,一寸一寸,深深插進心房所在。
從頭至尾,握著鐵管的手紋絲不顫,未有一分猶疑,亦不見一分動搖。

秦敬心器構造異于常人,心裡插了這麼一根東西進去,不會立時便死,卻也真的痛極。
痛到極處眼前便是一黑,終撐不住暈了過去。
目中最後所見,是沈涼生定定望著自己的眼。
眼中沒有一絲感情,只有純粹的漠然,與無邊的死寂。

秦敬再度清醒時,石室中已然空下來,亦不復燭火通明之景,只寥落地點了兩根蠟燭,昏暗得仿佛幽冥鬼蜮。
心口銳痛似是稍緩了一分,令秦敬攢起一絲氣力,低頭望向心口,只見鮮紅血液源源不絕,卻又極緩極慢地自鐵管另一端滴下,落到下方鐵棺上,那棺材便有如活物般,將落在棺蓋上的血液一滴不漏地吞了進去。
血引需要吊足七日……秦敬默默想著,不知已經過了多久。
也不知還要過多久。
真是貨真價實的活受罪。

秦敬恍惚想到自己小時候,尚不懂事之時,每到心痛發作時總要撒潑打滾,不停嚎哭。
師父無計可施,只能抓著自己的手,不停說:“敬兒莫怕,師父在這兒,師父陪著你。”
往往到了最後,已屆耳順之年的老人也要跟著自己一起掉淚。所以年歲漸長後,勿論犯病時有多痛,秦敬都會死死忍住,決計不肯再哭。
“師父……還好現下這光景您老人家是看不到了,否則不知該有多心疼。”秦敬默默忖道,這麼想著,心口痛楚也似好過了一些。

只有真心待你的人才會為你心疼,秦敬勉力抬眼,望向石室一隅,靜靜告訴自己,這個人,卻是不會的。
沈涼生無聲地站在那個角落,隔著一室昏暗,秦敬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覺得他站在那裡不說不動,好似一尊石像。
“可惜話說回來,即便這個人不會為自己心疼……”秦敬想笑一笑,卻再沒力氣牽動嘴角,繼續默默想到,“自己成人後所有的眼淚,竟都是在他面前流的。”

昏了又醒,醒了再昏,不知折騰了多少時日,心口那裡終於漸漸痛得麻木。
每一次昏醒之間,秦敬總會抬目望向那個角落。
而沈涼生也總是在那裡站著,像是自己在這裡吊了多久,他便在那裡站了多久,未有一瞬稍離。

“……什麼時候了?”
心痛好受了些,秦敬便也找回幾分氣力,頭一次開口與沈涼生說了句話。
“已是最後一日。”
“哦……那快了,”秦敬聞言著實松了口氣,心說這活受罪的日子總算快到頭了,心情便跟著好了兩分,竟肯跟對方開了個玩笑,“我說你……不是一直在這兒站著吧……我又不會長翅膀飛了去……”
“秦敬。”
沈涼生也終於第一次自那昏暗一隅中走了出來,走到鐵棺旁,微微抬頭望向他,口中一字一句,慢慢沉聲說道:
“你死了,我會繼續活著。”
“…………”
“你現下受得每一分苦楚,都是我給你的。”
“…………”
“而這每一分苦楚,我都親眼見過,牢牢記著。”
“…………”
“從今往後,日日記住,夜夜夢見。”
“…………”
“願我餘生每一日,日日活著受煎熬。”

……原來如此。
秦敬愣愣與他對望,對方眼中仍如當日所見那般,沒有一絲感情,只有純粹的漠然,與無邊的死寂。
心中似有一聲沉悶轟響,轟響之後終於滿目瘡痍,遍地荒蕪。
秦敬默默想到,原來他眼中的漠然與死寂不是給了自己。
而是給了他所有的餘生。

十八
暗室中久久再無人聲。
秦敬未曾答話,只是靜靜垂下頭,似是又暈過去。

兩個多時辰之後,石室大門突被推開,兩位長老與四位堂主魚貫走入,不見有誰如何動作,滿室火燭卻暫態重新亮起,照得室內有如白晝。
“小沈,可還撐得住?”苗然走去沈涼生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這七日間沈涼生捨下所有教務,不吃不睡站在這兒,便是苗然知他根基深厚,也有些不大放心。說到底,無論再怎麼本事,終歸是個人。
“無妨。”沈涼生卻只淡淡點了點頭,眼睛仍自盯著刑架上的人。
……看吧看吧,反正只能看這麼一會兒了,難不成你以後還要抱著具屍首過日子。苗然心中長歎一聲,什麼都不想再說。

秦敬其實並未真暈過去。
便是真暈過去,到了最後一刻也能夠醒過來。
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一刻。
他血脈中早已埋下的前因會將他喚醒,等他結出最終的後果。

“沈涼生,只是你可知道……”
發覺血脈開始鼓噪那刻,秦敬突地開口,不顧尚有旁人在場,終於道出一句答話:
“我真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你的真心。”

話音甫落,便見一道金芒驀然沖天而起。
秦敬字字催動從小習起,早已融入血脈之中的佛門心訣。
金湛佛光沛然澎湃,將石室正中的鐵棺,與棺上懸吊的人一併包在其中。

“不好!”兩位長老首先有所反應,手中兵器疾擲而出,瞬息間已到秦敬面前,卻在那道純淨佛光中無聲粉碎,徒然跌落。
鐵棺中突聞一聲淒厲長號,不過幾個刹那,慘號終於止歇,金芒亦重歸於無。
室中六人速奔鐵棺而去,急欲一探究竟。唯有沈涼生卻是縱身而起,內勁到處鐵索崩斷,鐵索上懸吊著人便直直落到他懷中。

滅字心訣,字字皆以血肉身軀為憑。每念一字,全身血肉便隨之乾涸一分。
沈涼生親眼看著那道佛光中的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衰老下去。
青絲白髮,紅顏枯骨。
不過幾個刹那。
最終落在他懷中的,已似一具乾屍。

“我錯了……如今才是最後一次。”
單膝跪地,沈涼生抱著懷中只剩一口氣的人。腦中一片空茫。眼中望著那張已無一絲血肉,唯余乾枯面皮緊緊貼著頭骨的臉。耳中聽到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對他說出最後四個字:
“我喜歡你。”

“不可!”
那廂棺中情形也見分曉,雖能隱約看出人形模樣,但決計是不能再活了。
兩位長老怒極恨極,當下以為沈涼生裡通外敵,疾疾運掌攻去。
苗然雖也萬分驚愕,總歸留了一絲神智,趕忙厲喝一聲,以一敵二擋了下來,生生震出一口鮮血。
“兩位長老,此事絕不是……”苗然不及平定內息,一邊咳血一邊欲要再勸,卻見對面諸人直直望向自己身後,便也下意回頭看去。

她見到沈涼生站起身,懷中抱著一具枯屍,面色卻仍靜如止水。
然後下一瞬,便覺滿室燭火驀地一暗,沈涼生竟猛地提盡十成元功,可摧山可翻海的勁力全數灌入懷中枯屍之中,屍身頓時化為漫天齏粉。
這般挫骨揚灰的狠絕手段令在場諸人全是一愣,一時也忘了再追究。
怔忡間沈涼生獨自穿過漫天飛灰,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走了幾步,便靜靜倒了下去。

七日枯站,兼又妄動真氣,即便根基深厚,也已傷了元神。
沈涼生再醒來時已是兩日後,卻非身處囹圄,而是躺在自己床上。
“醒了?”苗然坐在桌邊,聽見動靜便起身走近,乾脆解釋道,“此事前因後果我已同其他人說了,你那個勾結外敵的罪名沒人會再提。”
“…………”
“或許他們並不全信,但不信又如何?”苗然看著沈涼生默默起身著衣,口中漫不經心續道,“代教主元功已失,武林諸派卻俱集結山下,琢磨了這兩日,估摸已經琢磨出了入山破陣的法門。大戰當前,信你會一起死守,總比信你真的叛教強。”
“…………”
“總之醒了就好,我還要值夜,你自個兒再歇歇吧。”
苗然說完話,轉身向房外走去,卻見對方舉步跟上,回頭皺眉道:“這又是要去哪兒?小沈,你就讓我少操點心行不行?”
“…………”沈涼生頓了頓,方才終於開口,語氣竟有一絲茫然,“苗姨,讓我再跟你待會兒。”
苗然突地有些想落淚,但到底眼淚早在多年之前便已流幹,最後只抬起手,像小時一樣摸了摸他的頭,輕聲回道:“那就跟苗姨去值夜吧。我們再一塊兒待會兒。”

說是值夜,卻也沒什麼事做。武林同盟之前忌憚刑教代教主與大護法聯力施為,不敢貿然圖之。現下既已穩操勝券,便不急於一時。浮屠山地勢險峻,漏夜攻山非明智之舉,是以這一夜,反倒格外安寧。
沈涼生同苗然一起信步走著,也無什麼話可說。
半晌苗然先開口,重新提起方才的話頭:“這話我許不該說,但是小沈,關於死守一事,你再想一想。”
“…………”
“兩位長老勢必會死守到底,幾位堂主和主事……只怕想不死守也不一定能走脫。”
“…………”
“但你若真要走,總有七成把握。你自個兒再想想吧。”
“苗姨,”沈涼生聞言接道,“來日之戰,我會護你周全。”
“你的好意,苗姨心領了。”仿佛時光倒轉,苗然笑起來,搖了搖頭,“小沈,可還記得苗姨跟你說起的那位故人?”
“……記得。”
“當年他曾說過寧死也不願再與我相見,可是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卻忍不住偷偷去看了他一次。”
“…………”
“他還活著,如今已是子孫滿堂。”
“…………”
“他最大的那個孫子,長得可是和他真像,便連年紀也和他當年差不多……”苗然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面上笑意又深了兩分,“我瞧著有意思,就多跟在那孩子身邊走了一會兒。”
“…………”
“結果你猜怎麼著?”苗然笑出聲,“他竟紅著臉靠過來,問我是不是迷了路。”
“…………”
“大年下的,街上都是趕集的人,哪兒來那麼多迷路的姑娘,一看就是動了別的心思。”
“…………”
“可就連這不入流的搭訕之詞,都和當年那人一模一樣。”
“…………”
“那時候我就覺著……”苗然含笑看向沈涼生,輕歎了句,“苗姨這一輩子,已經活得太久了。”
“…………”
“小沈,來日之戰,你不必管我。而你的生死,我也不會再管,全憑你意吧。”

又再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苗然突然停步,自袖內掏出一個香囊,交予沈涼生。
“我想了想,這個東西,還是給你吧。”
“…………”
“裡面是什麼物事,你想必也清楚。”
“…………”
“你可當真那麼恨他?”
“…………”
“收著吧,都到這份兒上了,心裡想什麼就是什麼,何必再為難自己。”

沈涼生抬手接過香囊,輕飄飄地沒什麼重量,仿佛是空的。
“這都快子時了,你元神尚未全複,回去歇著吧。”
苗然說過一句,自顧自地往前走了。沈涼生亦轉身離去,卻非徑直回房,而是去了一趟浮屠山頂。

種火之山有夢草,晝縮入地,夜則出,亦名懷夢。
“傳說夢草懷之能夢所思,沈護法何不采一株試試看?”
“無所思。”
當日對答猶縈在耳。只是那時他未曾料到,終有一日,自己也會去采一株夢草。
也會想去夢中看一看。
自己究竟所思為何。

十九
沈涼生聞見桂花香氣。雖離入秋還有段日子,院落一角那株四季桂卻已打了花苞,隱隱有股甜香。
他就著花香徐徐走完一趟劍法,歸劍入鞘,側目便見臨窗讀書那人定定看著自己。四目相對,那人佯作無事狀低下頭去,繼續讀他的聖賢文章。
“秦大夫,”沈涼生負手踱近窗口,不鹹不淡地問了句,“一個時辰了,你這書看了幾頁?”
“自然是看了不少頁。”秦敬目不斜視,答得乾脆俐落,非但不見心虛之色,還有餘裕反問一句,“沈護法今日可已泡過藥泉了?”
“秦大夫不是建議我晚上再去?”沈涼生站在窗邊看他,挑眉道,“還是說,你這話的意思是在問我想不想一起泡?”
“沈護法多想了。”秦敬話接得十分快,面色卻不怎麼妥當。雖說仍垂著頭,耳垂卻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秦敬,”沈涼生抬手穿過敞開的窗櫺,合起案上書卷,“心思不在書上,看也無用。”
“沈護法怎知我心思不在書上?”秦敬終於抬頭,笑得十分斯文。
“這就要問你了,”沈涼生淡淡瞥了他一眼,“方才一個時辰,秦大夫到底是在看書,還是在看我?”
“哈……”秦敬剛剛被對方一句話引得面上薄熱,現下卻又有點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味道,竟探身隔著書案湊近窗口,輕輕拍了拍沈涼生的臉,“美人,矜持點。”

這麼個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的主兒,實在不該跟他廢話。
沈涼生拽住秦敬的手,一把將他整個人拉了過來,直接堵上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
桂花甜香合風暗送,鑽入廝磨唇間,繚繞於糾纏舌尖之上,一時齒頰生香。
沈涼生突然難得有絲恍惚。心中似已千般滿足,又似仍然覺得不夠。竟有一瞬生出一個荒唐念頭——想把這個隔著窗子與自己親吻的人合著月桂一起釀成一壺酒,慢慢啜飲一生。

秦敬被他拽得上半身趴在書案上,腰在案邊硌久了,不舒服地掙了掙。
沈涼生放開他的唇,下瞬直接從視窗掠進屋內,將人攬進懷裡,輕輕吻著他的眼瞼。
“有門不走,非要跳窗,真是宵小行徑。”秦敬被他弄得有些癢,邊笑邊揶揄了一句。
“你這屋子裡有什麼值得我偷的?”沈涼生抱著他挪去床邊,欲做什麼已是昭然若揭。
“這麼個大活人站在這兒……”秦敬人被壓倒在床上,口中卻仍不老實,附到身上人耳邊調笑道,“自然是偷人了。”

沈涼生手指潛入對方衣下,細細摸索。
夏日衣裳穿得少,褻衣也換了最輕薄的料子。隔著薄薄一層細棉,胸口那兩小粒物事被隨意揉弄幾下便硬了起來,摸上去可愛得緊。
“這兒舒不舒服?”沈涼生褪去他的外袍,隔著褻衣輾轉吮咬著兩粒乳 頭,津液沁濕布料,胸前兩塊濕潤痕跡有些隱晦的淫 靡。
“舒服……”秦敬似是被他撩得心頭火起,自己主動拽散衣襟,露出硬 挺乳 尖,“所以再親親吧。”
沈涼生便重低下頭,直接吻上左邊那粒小東西,含在齒間不輕不重地逗弄,手摸去對方胯 下,果見已有兩分抬頭。
“嗯……”許是下頭被人包進掌心搓弄的滋味當真不錯,秦敬微微哼出聲,閉著眼小聲咕噥了一句,“沈涼生,我喜歡你。”
“…………”
“怎麼了?”沈涼生突地停住動作,秦敬睜開眼,有些莫名所以地看著他。
“不怎麼,還要不要?”沈涼生口中應答自如,心中卻覺得有些詫異。又不是不知道,身下這人在床上只要被弄舒服了就什麼都肯說,一句“我喜歡你”早便不知聽了多少回。只是不知為何,剛才聽到時心竟猛地跳快了一分。
“要……”秦敬下面那根剛被揉得硬 挺,怎麼捨得說不要,頓了頓,想是食髓知味,記起後面的快活,又低聲補了句,“……後頭也要。”
“雖說不是美人,可也矜持點吧。”沈涼生收整心神,嘴上陪他打著言語官司,手下亦絲毫不慢,三兩下除淨兩人衣衫,手指摸去秦敬後身,緩緩按摩股間穴 口。
“自己長成這樣,當然沒人能入得了你的眼。”秦敬假模假式地擠出一臉委屈,抬手握住沈涼生的胳膊,哼哼唧唧道,“男人又不是大姑娘,我長得囫圇就算對得起你,嫌棄什麼。”
“誰說我嫌棄了?”沈涼生看他這副德性就覺得好笑,雖未真笑出來,卻也湊近他耳邊低道了句,“再者說,秦大夫可聽過有句話叫情人眼裡出西施?”
秦敬聞言立時老實下來,面上又泛出一層薄紅。沈涼生看在眼中,頓覺對方樣貌真是十分不錯,不只是這張臉,而是渾身上下,從髮絲到腳趾,無一處不讓自己愛不釋手。
這麼想著,便自他的眉心徐徐吻了下去。吻過那雙溫柔多情的眼,水潤柔軟的唇,似振翅蝴蝶一般惴惴顫動的喉結。吻過平直的鎖骨,光裸的胸膛,挺立的乳 尖。吻過平坦的小腹,舌尖在臍間撩撥兩下,便再劃下,一點一點將他私 處恥 毛舔得濡濕。吻過那根滑膩宛若處子的物事,含住龜 頭重重吸 吮。吻過柔嫩的腿根,飽滿的囊袋,仔細舔濕微微張翕的小口。吻過修長的腿,瘦削的腳踝,情動得已然蜷縮起來的腳趾。
“嗯……沈涼生……”秦敬漸被吻得不能自持,呻吟著念出對方的名字,喃喃地重複道,“我喜歡你……”

不,絕對不是錯覺,定是真有哪裡不對。
沈涼生複聽得那一句“喜歡”,心竟又猛地跳了下,而後愈跳愈快,腦中生出一股無以名狀的焦躁。
他深深進入他的身體,與他交換一個密不透息的長吻,一下一下疾速律 動,焦躁卻始終存在,不能稍緩。

“啊……”秦敬突被對方拉得半坐起來,體內物事頂至極限,不由低呼出聲。
沈涼生將他正面抱在懷中,臉對著臉,胯 下狠猛頂 送,也不知還能如何排解那股焦躁,眉頭越蹙越緊。
“我喜歡你……阿涼……我喜歡你……”
秦敬似也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許是想說些什麼安撫,卻不知口中話語全是火上澆油。

“當真喜歡?”沈涼生聽到自己問出這句話時,刹那悚然愣住。心中那股焦躁驀地隨著這句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恐懼。
他終於記起了,這不過是個夢。
夢中還是夏日,他們剛剛相遇,便已共赴巫山。
倒錯了時光,打散了歲月,不過是一場迷夢。
而自己的所思,竟只是想在夢中問問他:
“可是當真喜歡?”

“沈涼生,我喜歡你。”懷中人果然給出一句自己想要的回答。
話音甫落,便見三千青絲頓成白髮,眼前臉孔再無一絲血肉,唯餘乾枯的面皮緊緊貼著頭骨。
“我喜歡你,是真的。”
無論面容如何可怖,眼神卻還是那般認真溫柔。認真溫柔地,說著喜歡他。
“如此便好……如此就夠了。”
心中恐懼終也散去。無驚無怖,他緊緊抱著一具枯屍,在夢中抵死纏綿。

或許鏖戰前的夜總是格外漫長。沈涼生睜眼時天仍黑著,四下一片寧靜。
於是他也靜靜躺著,伸手自懷中拿出夢草,複又摸到那個香囊。
囊中香料早已騰空,只有苗然當日匆匆斂了一把的飛灰,實在太少,連袋底都鋪不滿。
沈涼生探指進去,指尖沾了一點灰粉,舉至唇邊,盡數舔淨。
自是沒有任何味道。
像那句“真的喜歡”,也不過是夢中握緊,夢醒成空。

漸漸天光破曉,沈涼生起身整裝束髮,推開房門,迎向此生最後一戰。

“秦敬,當日那個誓言,恕我不能再允。”
戰至最後,刑教教眾死的死降的降,或有僥倖逃脫的,也難再成大氣。
兩位長老同四位堂主皆已身死,剩下一個沈涼生,或許能逃,卻不想逃。
“不是因為恨你,只是試過方知,我做不到。”
旭日高懸,天理昭昭。犯下太多殺孽,終有清還一日。
沈涼生處處見傷,手握佩劍,身周好手環伺,片刻短暫對峙。
手中佩劍像感應到主人心意,突地嗡聲長鳴。
不似示威,只似劍哭。

利劍仍自哀鳴,劍的主人卻笑了。
“你留下真假不知的四個字,我願還你真心實意的四個字。”
一場夏雨早便止歇,繪著水墨蘆花的紙傘早已委於泥塵,原來真的命數早定。
只是若能時光重頭,再回到那一方天地,再對上那一雙的眼睛,再聽到那一個人的問語。
他定願笑著告訴他:


“但求一死。”






《長相守》一至三
發文時間: 04/28 2010
《長相守》

就期待三十年後交匯十指可越來越緊
願七十年後綺夢浮生比青春還狠
──《任白》 林夕


三月初天仍冷著,天時卻長了。六點電影散場後,外頭也不過將將擦黑。天宮戲院票價低廉,便是平日上座也有七、八成。加之最近正逢上丄海阮姓女星香消玉殞一周年,雖說津城遠在北地,各大戲院也紛紛趕趟,翻出幾部佳人舊作重映,一時場場爆滿。
今日天宮放的是部《野草閑花》,當年公映時沈涼生尚在英國念書,只在當地華人報紙上見過兩張劇照。如今再看來,螢幕上聲賽黃鸝的賣花女早化作一抔塵灰,好好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終成了一個笑話。

散場後人潮洶湧,摩肩接踵地往外擠。不過自孫傳芳于居士林遇刺後,各路蟄居在津的政要軍閥人人自危,沈涼生亦被沈父強制要求帶著保鏢方能出門,是以場面再擠也同他沒什麼關係,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當先開路,沈涼生走在中間好似摩西渡紅海。
眼見快到了門口,卻聞身後一陣騷動,有人操著方言喝罵:“擠嘛擠嘛,趕著投胎呐!”
沈涼生微回了下頭,原來是有人不知掉了什麼東西,正彎著腰四下找,被人潮擠得來回踉蹌,萬一摔趴了,多半要被踩出個好歹。
沈涼生看那人著實狼狽,頓了頓,難得發了回善心,帶著保鏢退回幾步,為他隔出一小方清靜天地。
“勞駕讓一讓……誒這位,您高抬貴腳……”那人只顧彎腰埋頭,嘴裡咕咕叨叨,倒是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不帶本地土音。待終於找到東西直起身,也是一副斯文讀書人的模樣,看面相挺年輕,穿著身藍布夾袍,高高瘦瘦,未語先笑。
“多謝,”那人先禮貌道了聲謝,又順嘴開了句玩笑,“這人多得跟下餃子似的,再擠可就成片兒湯了。”
“不客氣。”沈涼生淡淡點了下頭,瞥見他手裡攥的物事,原來是副黑框眼鏡,鏡片兒已被踩破了一邊,鏡腿兒也掉了一根,便是找回來也戴不成了。

“我說秦兄,怎麼一眨眼你就不見影兒啦?”
過了這麼會兒,人已漸漸稀疏,不遠處有個圓臉年輕人招呼著擠過來,待看清幾個人對面立著的陣勢,又疑惑地停了步子。
“小劉,我沒事兒,”那人先轉頭對友人交待了一句,方同沈涼生告辭道,“這位……” 想必不知如何稱呼,卻也沒有問稱呼,只笑著點點頭,“回見。”
“再會。”
沈涼生答過一句,兩人便繼續各走各路。只是出了戲院大門,走出去十幾步,沈涼生又鬼使神差地駐足回頭望去。
二十一號路兩側商家林立,正是華燈初上的光景,人群熙熙攘攘,他卻一眼便自其中捕捉到方才那人的背影。瘦長的身形套著件薄夾袍,足比身邊敦實的同伴高出兩個頭,正微傴著身聽友人講話,邊聽邊走,暮色中灰撲撲的一條背影,搖搖晃晃地沒入人流,慢慢找不見了。

“秦兄,剛才那人你認識?”
“不認識。”
這廂閒話的主角卻正是身後駐足回頭之人,小劉好奇地追問了句:“那你有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
“你看他那身打扮,就知道跟我們不是一路人。瞎套近乎這碼事兒,秦某可從來不做。”
“秦敬,你少跟我貧嘴。”小劉笑駡了一句,眉飛色舞道,“我倒覺得那人我在《商報畫報》上見過,看著挺像沈克辰的二公子。”
自北洋政丄府倒臺後,隱居於津的下野軍閥多如過江之鯽。其中有野心不死的,想著天津與北平相距不遠,那頭有個風吹草動這頭便可伺機再起;也有棄政從商的,沈克辰便算其中翹楚。
“那你定是認錯了,若真是沈家的公子,看戲也要去小白樓那頭才是,怎麼會來勸業場湊熱鬧。”
“誰讓平安自恃身價,極少上國片。說不準人家沈公子也是阮小姐的影迷,特來觀影以悼佳人。”
秦敬沒再接他的話茬,專心垂頭擺弄著破片兒掉腿兒的眼鏡,一臉“心肝兒我對不住你”的喪氣相。
“祖宗,您眼神兒不好就多看著路!”小劉沒奈何地扯住他的袖子,生怕一不留神又弄丟了人。

秦敬確是眼神兒不大好,為了看清東西一直眯縫著眼。少了鏡框遮掩,眼角邊生來便帶著的一顆朱砂痣愈發鮮明。
說起眼角這顆痣,秦敬在北平師範大學念書時,還曾被同窗好友取笑道:“你這痣紅得實在邪性,又長在這麼個地方,可見你上輩子准定是個姑娘,被相好沾著胭脂點了記號,方便轉世投胎再續前緣呐。”
秦敬這人眼神兒不好,脾氣可是一等一的好,而且特別愛開玩笑。聞言也不著惱,只板著臉道:“怪力亂神之事,秦某是從來不信的。”跟著湊去友人眼前,痛心疾首道,“但自打見了你,真是容不得我不信。官人,你可知奴家苦等了你多少年?”唬得友人跳開三尺,連連笑著擺手:“最難消受美人恩,冤家你還是趕緊忘了我吧。”

“二少?”
沈涼生突然駐足回頭站了半晌,隨行保鏢不由有些緊張,以為周圍有什麼動靜,手已伸進懷裡,暗暗握住槍柄。
“無事,走吧。”
走到泊車的地方,一人鑽進前座,一人立在車旁,待沈涼生上了車,方陪他一起坐到後座。
沈涼生原本的車是輛雪佛蘭,可自打孫傳芳出了事,沈父便逼著他換了輛加裝了防彈鋼板的道濟,可見對這個小兒子有多著緊。
但這著緊的緣由,卻關係著一段不光彩的秘辛。
沈涼生的母親有一半葡國血統,從事的行當不怎麼正經,說白了就是個高級妓女。沈克辰認下了她生的兒子,卻礙於得罪不起正房太太的娘家,未敢將人娶進門,只養在外面,先頭還給些花銷,後來見她染了大煙癮,怕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索性不管不顧了。
當年那個被煙癮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女人曾三番五次跑到沈家鬧事,來來回回只叫著沈家大太太的名字,聲聲嚎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阿涼,你要還認我這個娘就別放過她!
沈克辰多少顧念點以前的情分,每次都是將人趕走了事。次數多了,沈涼生在沈家愈發難以立足,十四歲便被送去英國,說是留洋,與流放也差不多。家裡只給付了頭兩年的學費,後幾年全靠自己半工半讀,待到學成歸國,並非為了認祖歸宗,也並非想著為母報仇──說句實話,他對生母、對沈父、對故國都沒什麼感情,只是權衡了一下形勢,比起孤身在異國打拼,吃盡苦頭也不一定能出頭,還是回國有更多機會。
尤其是北洋政丄府倒臺後,沈太太那個得罪不起的娘家也是雨打風吹去,沈太太在沈克辰面前再說不上話,未等到沈涼生回國便鬱鬱而終。沈克辰於花甲之年寡居在津,身邊大兒子不太爭氣,午夜夢回時憶起當年愛過的女人,對小兒子實有幾分歉疚,見沈涼生願意回來,自是欣然應允。
沈涼生一個人在異國磨煉多年,歸國做了少爺,外表是嚴謹而一絲不苟的,骨子裡卻是不擇手段的秉性。此番回國,抱的就是撈一筆算一筆的念頭,只待撈夠了本便遠走高飛,反正世界之大,哪裡對他都一樣。
從未覺得哪裡是家鄉,便處處皆是異鄉,反而了無牽掛。

沈家大少原本只是“不太爭氣”,待沈涼生歸國後,多少也有了些危機感。兄弟倆表面上還算過得去,暗地裡幾番較量,做大哥的卻一敗塗地,好不容易燃起的一點志氣被狠狠打壓下去,人便愈發頹唐,整日泡在馬場,後來又迷上了賭回力球賽,回家就是伸手要錢,“不太爭氣”終變成了“太不爭氣”,沈克辰的精力又一年不如一年,待到沈涼生歸國的第六個年頭,已將沈家泰半生意投資掌握在手,走與不走,什麼時候走,端看時局如何發展。

這段過往雖不光彩,卻也難免有知道幾分內情的熟人。背地閒談起來,對沈家二少的評價總離不開一句“會咬人的狗不叫”。
沈涼生不是不曉得這些風言風語,可壓根不往心裡去,又或者連有沒有心都要兩說。有時候連沈涼生自己都覺得,他這名字可真沒取錯。
確實活得涼薄。

車開出二十五號路,道上稍微清靜了些。沈涼生八點在起士林還有個飯局,趕著回家換衣服,便叫司機提了速,卻沒開兩個路口,又突道了句:“慢點。”
駕車的保鏢槍法不錯,開車的技術卻不怎麼樣,聞言竟踩了腳刹車,沈涼生身子傾了傾,倒也沒發火,只淡淡吩咐了聲:“沒事了,繼續開吧。”
車子繼續往前駛去,沈涼生斜倚在皮座裡,一丄手支頭闔目養神,面上波瀾不興,心裡頭卻有些不平靜。
方才有那麼一瞬,他透過車窗,瞥見路邊一個高瘦的人影,脫口而出叫了聲慢,下一瞬又看清了,並不是自己腦中想的那個人。
明明素昧平生,不過是偶然的一段小插曲,如此念念不忘,沈涼生自己也覺得十分訝異。
他閉著眼,在腦子裡重勾勒了遍那個人的面目,竟是鮮明得像副版畫,一筆筆都是用刀子刻出來的。
那人似仍立在身前,高瘦斯文,嘴角含笑。大約因為戴慣了近視鏡,一直微覷著眼,眼角一小粒色若桃花的朱砂痣,竟似有股脈脈含情的神氣。
便在那刻,仿佛疾馳中猛踩了一腳刹車,沈涼生心中突地一沈,又再一輕,只覺一瞬恍惚。像有只看不見的手,在自己心上猛地推了一把。

當夜飯局上,沈涼生難得喝多了些,午夜倒在床上,帶著薄醉睡過去,做了個再生動不過的綺夢。
夢中緊緊壓著一具暖熱的肉體,分不出男女,看不清面目,只記得身下人眼畔一顆鮮紅如血的小痣,卻是自己親手提筆點上。
不過是個綺夢,快丄感卻來勢洶洶,竟超過以往任何一次性愛。及至自夢中高丄潮裡回到現實,心仍跳得厲害。

房內窗簾緊閉,厚重的絲絨幕幃阻斷了外界光亮,亦似把這間擺著四腳大床的臥房自渾濁世間割裂開來。
房中一切都是舒適的,氤氳著暖熱的黑暗。沈涼生記起夢中那具同樣暖熱的肉體,身下竟又起了些反應。
這無根無由的情欲實在古怪,古怪得連綺夢的物件保不准是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都沒什麼緊要了。
且不提留洋多年,只說歸國後商場應酬,再不堪的勾當也見過,包戲子玩相公這點事兒根本排不上號。這浮華又動盪的年頭,苟安于國中之國的租界中,道德倫常與是非對錯似乎也隨之淡漠下來,只剩下奔命似地尋歡作樂。
沈涼生冷眼旁觀,多半時候覺得自己像個看客,隨身可以抽身而退。但也偶爾覺得自己早已浸淫其中,與其他渾噩找樂的人也沒什麼兩樣。
譬如現下躺在床上,探手攏住身下又再硬挺的陽丄具,捋動間似又回到昨日十字街頭,眼望著一條灰撲撲的背影隱於人潮,心中竟有絲莫名空蕩,遺憾著沒有問他的名字。
手底愈捋愈快,心中遺憾也跟著發酵膨脹,慢慢變了味道,全化作一股赤裸裸的侵佔欲望。骨子裡的陰戾秉性蠢蠢欲動,沈涼生冷冷心道,守株待兔也好,挖地三尺也罷,想要的東西,必定是要弄到手裡方才快意。


既知那人姓秦,又似學生模樣,沈涼生便盤算著是否要從津城幾所高校找起。但這念頭是僅存活於黑暗之中的,待到起身拉開窗簾,迎入滿室光亮,腦中雜念似就被這光沖淡了幾分。又忙了一上午正事,午間飯桌上再想起來,已是覺得要如此大費周章去找一個人實在荒謬。

早年獨在異鄉求存的日子將沈涼生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投了多少資本,收回多少利錢,心中一本明賬。這麼個萍水相逢的人,若真大動干戈去找,不是找不到,只是不上算。
欲火高漲時眼前有個隱隱綽綽的影子,天亮了,影子便鬼一般畏光似地散了。綺夢中的影子再美妙也抵不過身邊鮮活的肉體──沈公子身邊自然是不缺女伴的,至於那樣濃烈的夢,也並未再做過。

春去夏至,轉眼到了暑末,中國大戲院竣工開幕,舉城轟動,首場劇碼便是一出《群英會》,臺上名角濟濟,可算一場盛事。首演門票老早便被搶購一空,演出當日戲院門口擠了不少人,有抱著僥倖心思等退票的,有高聲求賣站票的,一片喧嘩熱鬧。
沈涼生對聽戲沒什麼興趣,不過建這戲院沈家參了不少股,于情於理都得出席。
車剛開上二十號路便堵得厲害,走走停停,沈涼生等得不耐煩,吩咐司機守在車上,自己推門下了車,順著邊道往戲院走去。
孫傳芳遇刺事件已經過了快一年,風波平定後,未再有人出過什麼岔子,沈涼生也不再帶保鏢出門,隨行只有一位女伴,還有位周姓秘書,三十來歲,容長臉,濃眉大眼,不但長得精神,而且頗會來事兒,算是沈涼生的臂膀之一。
女伴穿得時髦,只是蹬著高跟鞋走不快。沈涼生留洋多年,於這場面上的禮貌從不懈怠,自是不會催她,紳士地容她挽著自己慢慢溜達。
“文森,上回跟你說的舞會,你抽不抽得出空?”
與女伴交往時,沈涼生慣常只讓她們稱呼自己的洋名,聞言敷衍了句:“到時再看吧。”
女伴很識趣,也不再追問,挽著他走了幾步,卻覺身邊這位爺突然停了下來,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入眼烏壓壓一片人頭,並不知他看的是個什麼。

沈涼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滿坑滿谷的人群中,一眼便捕捉到數月未見的一道人影。
仍是高瘦身形,只是藍布夾袍換成了藍布長衫,那副黑邊眼鏡這回倒是穩穩當當地戴在臉上,遮擋了斯文眉目,顯得有些老氣。
不找歸不找,這般天上掉下來的機遇,若不抓住就不是沈涼生。那刻他的心確實跳快了兩拍,捨下挽著自己的女伴,大步走了過去,脫口而出道:“你也來看戲?”
話問出口,沈涼生才覺得這話問得太過唐突,對方恐怕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只得補了句:“幾月前在天宮……”
“我記得,”秦敬卻笑了,點點頭,“可是巧了,上回多謝你。”
他也是記得自己的──有那麼一瞬,那種恍惚的感覺又重湧上頭,心猛然跳得厲害,竟似十分喜悅。
但甭管心裡怎麼想,沈涼生面上總是冷靜而自持的,當下也點了點頭,自我介紹道:“敝姓沈,沈涼生。不知貴姓……”
“免貴姓秦。”秦敬客氣地答過一句,卻未報出全名。沈涼生等的正是他的全名,見他不肯說,故意不再接話,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沈公子可是來看戲?”秦敬雖做中式打扮,腕上卻戴了塊洋表,好似全不知氣氛尷尬般抬手看了看點兒,含笑道,“時候不早,再不走可趕不上了。”
沈涼生聽他叫自己沈公子,便猜到他大抵曉得自己的父親是誰,又猜測著他不肯報出全名,多半是因為自己的身份,故而不願與己結交。可這個緣由也並非全說得通:一來沈涼生行事多用沈父的名義,自己很是低調;二來沈家是有名的親英美派,倒不是沈涼生多麼有良心,只是日本人太貪婪,與他們做生意根本就是吃虧的買賣,沈涼生壓根不打算紮根常住,自然不會為了長遠B>景熗諡僕換e的利益。是以報上時政評論對沈家倒不苛刻,也有收了好處的記者,寫過幾篇褒揚沈父的文章,大抵風評還算不錯。

“既然都是看戲,便一起走吧。” 秦敬馬虎眼打得好,沈涼生也答得滴水不漏,左右是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不了,我不是來看戲。”秦敬仍然笑得禮貌,又微揚了揚下巴,打趣道,“沈公子,天晚風涼,莫叫佳人等太久。”
沈涼生隨他的示意回頭看了看,果見女伴同周秘書都跟了上來,正站在不遠處覷著這邊,顯是穿得不夠,緊緊裹著披肩。
“你等我一下。”
沈涼生說完便走過去,吩咐周秘書先領人去包廂就坐,複又走回來,仍立在原地同秦敬你退我進地閒扯。

“沈某不才,承蒙父蔭,自己沒什麼作為,”沈涼生索性把話說開,“秦先生厭棄在下風評不佳,不願與我同流合污也是沒錯。”
“沈公子說笑了。”秦敬方才不是不想溜,只是這麼兩句話的工夫也溜不到哪兒去,反倒躲得太明顯,故而老實站在原處沒動,卻沒成想這位少爺回來頭一句就給自己扣了頂“你嫌棄我”的帽子,一時頭都痛起來,心說小劉啊小劉,枉你號稱自己最愛搜羅名流秘辛,怎麼就沒告訴我沈二少是這麼個自來熟的性子,可真夠難打發。
不過話說回來,以秦敬的好脾氣,這般不願與人結交還是破天荒頭一回,而且還沒什麼能擺得上檯面說的理由──他與沈涼生只有一面之緣,對方既非親日國賊,又曾好心幫過自己,怎麼說都不會有討厭這個人的理由。
況且就這一面之緣,自己卻清清楚楚地記在了腦子裡。甚至待小劉無聊地翻出舊報核實對方正是沈家二公子後,自己每次看報,看到有提及沈家的消息,都會不由自主地多地瞟兩眼。
如此說來,自己對這個人非但不討厭,且該算是有好感的。只是抽冷子再偶遇,第一反應卻是不想同這人有什麼牽扯。總覺得若真同他牽扯上,後頭准定沒什麼好事兒。這般莫名其妙的直覺,彆扭得連秦敬自己都覺得好笑。

“那到底是什麼地方,讓在下入不得秦先生的眼?”
此番為了應酬,沈涼生穿得極正式,一身雪白西裝立在夜色中,來來往往的人都免不了回頭打量──這白西裝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穿的,沈涼生卻偏將一身雪白華服襯出了十分顏色。許因為那四分之一的葡國血統,他比秦敬還要高上兩分丄,身姿勁削挺拔,活像從服飾畫報上走下來的西洋模特。現下手插在褲袋裡,閒適站立的姿態,自有一股風流倜儻的味道。
“哪裡,沈公子一表人才,芝蘭玉樹……”秦敬雖曉得對方不過是開個玩笑,卻也難得話到說一半,不知該如何扯下去。
“總不會是因為我長得太嚇人吧?”沈涼生看他支支吾吾,突地笑著瞥了他一眼,變本加厲地打趣。
說到長相,沈涼生長得自然離嚇人差了十萬八千里。那一點西洋血統從他面上並看不大出,仍是烏眸黑髮,只是膚色比普通人要白皙幾分,面目輪廓也比尋常人要深,鼻樑挺拔而嘴唇削薄,不笑時英俊肅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笑起來卻如春陽乍現,冰雪消融,霓虹映照下眸子深得似口古井,掩在纖長的睫毛下,確是晃得人眼珠子疼的好相貌。
“……唉。”秦敬被他看得心頭竟兀地跳了跳,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心說一個男人長成這樣可真作孽,再者說沈二少您想交什麼樣的朋友交不到,何苦如此不依不饒。

“別傻站著了,往前走走吧。”沈涼生倒不再逗他,只像熟稔友人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當先邁開步子。
秦敬愣愣地跟著他往戲院的方向走了兩步方才回過味,老實交待道:“我真不是去看戲,你也知道這票多難買……”話說到這兒又猛地打住,只覺對方根本是設了套兒等著自己鑽──票再難買,怕也難不住眼前這位少爺。
沈涼生聞言果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淡聲道:“再遇便是有緣,秦先生可願賞臉在我那兒湊合湊合?”
“在下可不敢叨擾,”沒完沒了地被他打趣,秦敬也忍不住回嘴道,“那不是電燈膽──唔通氣。”
秦敬雖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這句廣東方言倒也講得和他那口國語一樣,甚是字正腔圓。留洋華人多講粵語,沈涼生自是聽得明白,心知他在調侃自己帶著女伴,不願沒眼色地夾在中間,當下也不勉強,卻也沒停下步子,只說你跟我走就是了。
秦敬心道這位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少爺脾氣,恐怕我行我素慣了,自己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難免惹他不快──雖說直覺不願與對方有什麼牽扯,但若當真惹惱了他,自己卻也下意便覺得不好受,於是再不多言,爽快地跟了上去。

沈家是戲院股東,自有專人負責接待,沈涼生同那人低語兩句,便見那人快步往一層座席走去。
沈涼生陪秦敬站在明晃晃的大堂裡,繼續換著話題閒談。
“看你年紀不大,還在讀書?”
“沈公子好眼力。”
“哪一所?”
“聖功。”
沈涼生聞言一愣,沒記錯的話聖功不但是所中學,還是所女中。
秦敬見他愣住卻噗地笑了,實話道:“我早不讀書了,是在聖功教書。”
“哦,那叫你先生倒是叫對了。”
沈涼生倒似不在意被他擺了一道,淡淡點了點頭。秦敬記起還未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如今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剛要自報家門,又見方才那人已然回轉,對兩人躬身道:“兩位這邊請。”
秦敬知道這種演出,前幾排的位子自然不會對公眾發售,都是人情專座。卻沒想到沈涼生特為他把票換了換,只揀了不前不後一個位子,想是怕他坐在前頭人情座裡拘束。雖感激他用心周道,可也不便挑明瞭說,最後只是普通謝過,目送著沈涼生往二樓貴賓包廂走過去方才坐定。
“對了,”這頭秦敬屁股還沒坐熱,那頭沈涼生又走了回來,半彎下身,依然似對好友般拍了拍他的肩,湊近他耳邊低聲道,“下回見面,記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明明是句打趣之言,合著低語間溫熱氣息與話中笑意一起鑽入耳中,偏生出一股說不出的親昵味道。秦敬愣愣地坐到燈光暗下,好戲開場,方覺出自己剛才竟是有些面熱。
他不由自慚一笑,心道這是怎麼了,收整神思專注臺上戲目。只是看著看著,又終忍不住回過頭,目光往二樓包廂掃過去。
中國大戲院的設計師俱是洋人,仿的是西式建築,行的亦是西式做派。看戲也仿佛觀影似的,臺上燈火通明,台下卻一片昏黑。
這樣黑,又這樣遠,許多包廂中,秦敬卻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許是白西裝太顯眼了吧,他在心中自我解釋道。可又覺得是因為那人在黑暗中亦是一具發光體,穩穩勾住自己的目光。腦子不在戲上,卻也迷迷糊糊地聽到臺上念白:“想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
今次扮周瑜的是小生名角姜妙香,一句念白字字珠璣,聲聲爍人,“禍福共之”四個字,道得極是情真意切,爽朗昂揚。
秦敬有些恍惚地轉過頭望回臺上,心神不屬地看完一齣戲,中幕休息時燈亮起來,再往包廂看過去,卻見那人想是已經全過場面應酬,提早離了席,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句“下回相見再告訴我名字”自然只是玩笑,沈涼生當夜便吩咐周秘書去查聖功女中的教工名單,周秘書果也十分得力,隔日下午就將查得的資料送到沈涼生案頭。不只有名字年齡排班課表,便連秦敬家裡做什麼,在哪兒念過書,大略有什麼社會交往都查得一清二楚。
沈涼生大略翻了翻,卻並無興趣細看。這人他的確是想弄上床的,可也沒存了什麼長遠心思,搞這麼複雜實無必要。

說是要弄到手,但也不能太急,步步緊逼恐怕適得其反。沈涼生覺著對方雖說開頭有幾分不願與己深交的意思,察言觀色間卻並非對自己沒有好感,於是戲院那夜故意未與他再打招呼便先行離去,譬若放線釣魚,一根線抻了兩個禮拜方才去了趟聖功女中,只等對方下課後約他吃個便飯。
聖功女中在法租界義慶裡,沈涼生在英租界寶士徒道辦公,離得並不算遠,車又開得順暢,到時學校尚未放課。沈涼生將車子停在校門對面,搖下車窗點了支煙,本想就這麼坐在車裡等他出來,一支煙吸完又改了主意,下車往校門口走去。
門房見這位先生開著轎車,穿得體面,想必是個正經人,略問了問便放他進了校。校舍並不大,沈涼生又有秦敬的排班課表,輕鬆便找到了教室,不遠不近立在窗外,往課室裡望過去。
方才慢慢吸煙時沈涼生便琢磨著,不知這人站在講臺上是個什麼模樣。待到真見著了,和自己想像中有些一樣,卻又不大一樣。
雖然已是九月中旬,但秋老虎反常地厲害,天仍有些燥熱。秦敬仍架著那副黑邊眼鏡,卻換了身西式打扮。因為天熱的緣故,只穿著件白襯衫,配了條黑色西褲。襯衫領口並未扣嚴,袖子也挽到肘間,下擺紮在褲子裡,愈發顯得腰瘦腿長。沈涼生望著他立在講臺上,手裡拿著課本,講的似是篇古文。至於究竟是哪一篇,沈涼生的國文比他的英文差出千里,自是全然不知,只覺得那人口中之乎者也與他那身裝扮並不違和,像自己住了六年的這座城,中西合璧,自有一股風情。

沈涼生雖未正杵在窗邊,卻也有上課走神的女學生一扭臉便看到他,愣了愣,悄悄拍了拍前座女生,多米諾牌似地一個個傳下去,少頃窗邊兩行學生再沒人聽課,一眼接著一眼地偷偷往外瞟。
到了這份兒上秦敬想看不見沈涼生也是不成了,略沖他點頭笑了笑,又用手中書冊敲了敲講臺,警告道:“聽課。”
可惜秦敬面上笑意仍未收回來,一句警告說得也沒什麼氣勢,反倒提醒了剩下埋頭讀書的學生,外頭有新鮮事瞧。
台下學生無心聽課,臺上先生的心思也非全在書上。自打上回沈涼生與他不告而別,秦敬心裡便似拴了根風箏線,線那頭放的是自己一腔無聊閑思,飄飄悠悠落不到實地。
雖然未曾告別,但聽他的話意,應是會再來找自己的──這麼想著線就愈放愈高,心魂乘風直上,好一片天開雲闊,秋高氣爽。
但等了一個禮拜也未見人,日子再過下去,又覺得那人不過是說說而已,畢竟不是一路人,便是一時熱絡也代表不了什麼,心血來潮過後怕早忘了這碼事兒──這麼一想便風止雲消,心忽蕩著往下落去,將墜未墜。
若對方是個姑娘,秦敬定會覺得自己這是撞上了一場不合時宜的戀愛,但對方偏偏是個男人,秦敬也只有捫心自問一句:先頭還不願與人家有什麼牽扯,如今卻又這般想同他交個朋友,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了?

可惜一個問題問來問去得不著答丄案,及至真看到那人站在窗外,朗朗秋陽下,仍是那般卓然不群的模樣,又覺得不需要什麼確實的答丄案了。
臺上台下都是心思浮動,好在離下課只剩十來分鍾,秦敬勉強把最後一段講完,正踩上放課鍾聲。
“別光顧著玩兒,來周可有考丄試,回家記得溫書,考壞了誰都別來跟我哭。”
秦敬邊收拾教案課本邊點了一句,台下學生卻是左耳進右耳出,一群小姑娘擠到講臺邊嘰嘰喳喳:
“先生先生,外頭那人是你朋友麼?”
“他是不是電影明星啊?我怎麼沒在電影裡見過他?”
“先生,快說他叫什麼名字……”
秦敬教的是初中部,一群小丫頭同他沒大沒小慣了,七嘴八舌吵得人頭痛。
“想知道,自己去問他啊?”
秦敬下課後也實在沒什麼先生的樣子,揶揄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還拐彎的小姑娘也不嫌丟人。
小姑娘又看了看教室外那人,好看歸好看,只是看著就有點嚇人,撇撇嘴,老實道:“我不敢。”
“噗,”秦敬忍不住笑出聲,拿手中書冊輕輕敲了敲她的頭,“就敢跟我橫,真是耗子扛槍窩裡反。”

沈涼生站在外頭望著秦敬跟學生說笑,倒不嫌他磨蹭,待到秦敬終於脫身走過來,方頷首招呼道:“正巧路過,順便找你吃個飯。”
“真的是路過?”明明只見過兩面,卻莫名覺得同這人已然熟稔,秦敬邊帶他往職員室走邊隨口開了個玩笑,“不是特地來找我?”
“也是特地來找你。”
秦敬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沈涼生面上並無什麼表情,秦敬也看不出他這話是真是假,遂打了個哈哈道:“那還真是勞駕。上回沈公子請在下看戲,這回便讓我做東吧,只是這月中不上不下的日子,也請不起什麼好的,二少可別嫌棄。”
“不會。”沈涼生也不推讓,反正有來有往正好方便再來再往。這人到底不是舞廳小姐,看上了便能立馬帶出場,多少得再交往幾次方可入正題。

說話間進了職員室,秦敬抬眼便見自己位子上坐了個人,圓臉小眼,笑起來好像廟裡供的彌勒佛,正是小劉這個閒人。
“哎呦喂,您老人家可算是下課了!”小劉雖不在聖功教書,卻是常常過來找秦敬,此時正坐在他位子上喝茶翻報紙,自在得跟在自個兒家裡似的。
“我說你怎麼又過來了?”秦敬同他打小玩兒到大,自是不會客氣,搶回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今天可沒空搭理你,您還是自便吧。”
沈涼生並未跟到近前,只負手立在職員室門口,見同秦敬說話那人往自己這邊望過來,似是有些面熟,遂淡淡點了下頭。
“媽呀,兩天沒見,你這是打哪兒運來這麼尊大神?”與沈涼生再偶遇的事秦敬並沒與小劉說,小劉猛一見人,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眨巴眨巴眼,壓低聲問了句。
“你別這麼鬼鬼祟祟的行不行?”秦敬邊整著桌子邊答道,“回頭再跟你細說,總之今天真沒空,順便跟咱媽帶聲好兒,這禮拜天我就回去吃飯。”
“別介!你先甭惦記著老太太,先可憐可憐我吧!”小劉一聽眉毛都耷拉了,苦著臉道,“今晚上本來是王師兄的場,結果他昨個兒吃壞了肚子,這都拉一天了,說話聲兒比蚊子還小,站著都費勁,就指望你跟我回去救場呢!”
“不是還有李孝全?”
“他有別的場,實在是勻不開,秦兄,秦祖宗,你可別猶豫了,快應了我吧!”

事有輕重緩急,秦敬也知道這忙自己勢必得幫,又覺得對不住沈涼生,有些為難地走到他面前,斟酌著如何開口。
“沈二少,實在對不住,這人今晚上先借我用用成不成?”小劉跟著秦敬走過去,知道他不好開口,趕忙從旁解釋道,“真是有點急事兒,俗話說救場如救火,我這兒確實是火燒眉毛,想不出別的輒了,對不住,對不住!”
“這位……”
“小姓劉,大名劉寶祥,二少叫我小劉就成。”
“劉先生言重了,我找秦先生也沒有什麼正事。”沈涼生倒似並不在意,答得十分禮貌,又補了一句,“既是救場如救火,便容在下送兩位一程吧。”
“這哪兒敢當,太麻煩二少了,不成不成!”
“劉先生太客氣了。”
“唉,您還是叫我小劉吧,您那頭多叫一句,我就覺著自己得折個十年壽。”
“哪裡,您也別跟我再客氣了。”

這廂兩人你來我往,倒是把秦敬晾在了一邊。待到坐進車裡,這一路更是光聽小劉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主動把自己和秦敬那點家底兒交待得一乾二淨。
“我說你那麼多話能不能留著臺上再說?”秦敬同他坐在後座,嫌他實在聒噪,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可不成,臺上還是得靠你撐場,”小劉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又轉向沈涼生道,“二少,您大概不知道,這小子的單口相聲可是一絕,打小兒我爸就成天拿我跟他比,結果他倒好,謝了師脫了行,跑去念了師範學校,一門心思毀人不倦,我爸那遺憾勁兒就甭提了。”

周秘書查得的那些資料沈涼生並未細看,只略知曉秦敬父母都已去世,秦父生前是個說相聲的。現下托小劉多嘴的福,沈涼生又知道了秦敬他爹和小劉的爹師出同門,排到他們這代是個什麼輩分,同行裡還有多少師兄師弟。
秦敬覺得沈涼生不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卻見他和小劉也算有問有答,一直未曾冷場,不由心道這人看面相傲慢得很,卻還真跟自己先頭想的很不一樣──原來並非是個我行我素、高高在上的少爺,而是個做慣了買賣的生意人。骨子裡是圓滑且周道的,三教九流都肯敷衍。

劉家自己有個茶館,名字便叫“劉家茶館”,開在南市那頭,雖說不大,倒也在那片小有名氣。
沈涼生將人送到茶館門口,小劉先推門下了車,秦敬正要跟上,卻見沈涼生回過頭,問了自己一句:“幾點開場?”
“八點,”秦敬語帶歉意道,“只是我得先熟熟臺本兒,下回定不會爽約,真是對不住。”
“給我留個位子,我一會兒過去。”
秦敬聞言一愣,蹙眉笑道:“快得了吧,怎麼著看你也不像個喜歡聽相聲的。”
“怎麼著?飯不肯跟我吃,相聲也不准我看?”
“哪兒能呢,”秦敬訕笑了笑,“隨便你吧。”

南市這邊是三不管地帶,魚龍混雜,沈涼生很少過來,找地方吃飯時轉悠了一下,也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租界裡迥然不同的熱鬧繁華。
快八點時回了劉家茶館,秦敬想是在後臺忙著排演,小劉也不見人影,卻有個伶俐的小夥計守在門口,看到沈涼生便作揖道:“沈爺吧?裡邊兒請裡邊兒請!”
進了茶館便見一陣喧嘩撲面而來,比外頭還要熱鬧許多。桌桌有客,不僅有站著的,更有自帶馬紮板凳的,生意著實不錯。
茶館小,也未設雅座,秦敬怕沈涼生受不得烏煙瘴氣,給他留的桌子不靠台邊,卻挨著窗戶。夜晚涼風習習,沈涼生一人獨佔一張桌子,手邊是壺龍團茉莉,不是頂好的茶,但是香得很。

八點準時開場,小劉和秦敬雙雙走上台,都穿著長褂,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往那裡一站,還未出聲,台下已有人笑了出來。
開場是一出講問路的《地理圖》,秦敬先開口,一口天津土音忒地純正,與平時那口斯文標準的國語判若兩人:“聽您說話的口音不是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北京人。”小劉跟了一句,京片子學得也挺地道。
“那您上這兒幹嘛來了?”
“來找個人。”
“找誰呀?”
“找我哥哥。”

一句句聽下去,後頭便是秦敬給小劉指路,嘴皮子當真十分利索,百來個地名一口氣從到報到尾,抑揚頓挫,清晰流利,博了個滿堂彩。
台下掌聲如雷,叫好不絕,秦敬卻知道自己是緊張的。不是因為怕出漏子 ──這些段子他自小習起,背過太多遍,出也出不了大錯──只是因為沈涼生坐在台下,他眼光掃到他,便有些沒來由的緊張。
可是下一瞬,秦敬卻見沈涼生笑了。
那個人獨坐在窗邊,一丄手支頭,一丄手將茶盅舉到唇邊,眼睫微垂,含笑飲了一口自己為他挑的茉莉香片。
不過只是瞬間,秦敬卻覺著自己鼻間也飄過一縷茉莉的幽香,一顆心突地沈靜下來,再不覺得緊張,只覺得滿屋子的彩聲,也抵不過那人唇邊一抹淺笑。

後來秦敬又獨演了段單口相聲,是個長段子,貫口靈活,包袱抖得漂亮,哏也抓得巧妙,台下俱是聽得津津有味。
沈涼生面上未再笑出來,眼中卻一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就這麼聽他講下去,不鼓掌,亦不叫好,只是靜靜聽著,慢慢飲著一壺漸涼的茶。
秦敬偶爾看他一眼,又將目光調開,與對其他觀眾沒什麼兩樣。只是心裡總有種荒唐的錯覺,錯覺以為這滿室的觀眾都是假人,仿佛商場裡穿著衣服的塑膠模特,只有窗邊那一個人是鮮活的,而自己口中的段子,也僅是為講給那一個人聽。
有那麼一刹那,秦敬竟是覺得,只要這個人願意聽,自己便願意一直為他講下去。
一個故事連著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熱鬧歡喜。

散場已過了十點,秦敬轉日還有課,沈涼生便開車送他回家。
秦敬住得離茶館不遠,開車不過是兩分鍾的事兒,好像剛啟動就到了,也沒說什麼話。
老城區胡同狹窄,汽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胡同口,秦敬說不必再送,沈涼生卻還是下了車,同他並肩走進巷子裡。

這麼條小巷子,並未架路燈,幽深昏黑。
到底是秋天,白天雖熱,晚上風卻很涼,秦敬只穿了件白襯衫,不由抱臂搓了搓胳膊。
“冷了?”
“還行,反正這就到了。”
沈涼生突地伸手將秦敬攬了過去,倒不是攬女人那種攬法,只是手搭在他肩頭,單臂攬住了他的肩。
要說這動作並不算過分──秦敬讀書的時候,莫說與好友勾肩搭背,天冷時都曾擠在一個被窩裡睡過──此時卻是下意地微掙了掙。
“躲什麼?總不能讓我把外套脫給你吧?”沈涼生又將他攬緊一些,低聲開了句玩笑,“要是哪家小姐我倒樂意,你就算了。”
“哈,沈公子,你可真是厚此薄彼。”
秦敬一想也是,並沒什麼好不自在的,便也隨口回了句玩笑。

秦敬住的還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胡同靠盡頭的一間獨院。路不算長,只因巷子太黑,看不清腳下,故而走得格外慢。
沈涼生攬著他,手下感覺到他的體溫,肩膀雖然削瘦,卻也是男人的骨架,並沒什麼小鳥依人的味道。
只是這麼個男人,卻真的讓沈涼生動了欲念──之前還想著起碼要來往幾次再入正題,如今又覺得等不了那麼久了。甚至現下便想將這個人按在牆上,在這條深黑的巷子裡扒下他的褲子,從後面狠狠地幹他,幹到他哭出聲,哭著求自己放過他。
“怎麼了?”秦敬覺著對方攬著自己的手突地一緊,側頭看了他一眼,昏天暗地的,自然也看不出什麼。
“沒事,路不平。”
“哦,那一會兒找找家裡有沒有電筒給你打著出去。”
“不用麻煩。”
──還是等下次吧,但也就是下次了。
沈涼生一邊不動聲色地與秦敬敷衍,一邊暗暗盤算著下回要用什麼法子讓他甘心就範。

磨磨蹭蹭走到院門口,沈涼生放開秦敬,將左手拎的紙袋遞給他: “不知道你有沒有空吃晚飯,幫你帶了點夜宵,熱熱再吃吧。”
“哦。”秦敬還真沒注意到他左手拎著點心袋子,愣了一下,訥訥地接了過去。
“你到底也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嗯?”秦敬這才回過神,調侃了句,“我可不信你不知道。”
“知道歸知道,總得聽你親口說出來才算數。”
“秦敬,居敬行簡的敬。”
“直說是恭敬的敬不就得了。”若非提前看過,沈涼生根本不曉得居敬行簡是哪四個字,又有什麼典故。
“沈公子,你這國文可真該補一補了。”秦敬笑著揶揄了他一句,又明知故問道,“那你的名字又是哪兩個字?”
“涼水的涼,出生的生。”
“一碗涼水,生不逢時,真是個好名字。”
“別跟我貧嘴。”

兩人立在院門口逗了半天悶子,終到了告別的時候。秦敬望著沈涼生的背影隱入黑暗方轉身開了掛鎖,推開院門,又反手將門掩好。
寂靜夜色中只有缺油的門扉吱呀響了兩下,秦敬卻覺得自己仍能聽見對方遠去的腳步聲。先是想著到底忘了給他拿個電筒,又想著忘了同他說當心開車。
懷裡抱著的紙袋貼著心口,袋子裡的點心早已冷了,心口卻是暖的。

這個人對自己確實不錯,可見是真拿自己當朋友交往的。這麼想著,心頭便湧上一股暖意,暖和得思緒都舒展開來,仿佛風吹荷動,漣漪微漾。
只是思緒蕩漾著,蕩漾著,腦子裡突然猛地劃過一個詞,令秦敬不由怔住了。
──這人對自己好,好得有些曖昧。
這樣一個念頭甫一生出便被他匆忙地壓了下去,慌張得像在躲著什麼。
因為著意躲避,所以後半句話未及生出便被掐死在腦中。
──這人對自己好,好得有些曖昧。而自己對這樣的曖昧,分明是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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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四至六
發文時間: 05/09 2010

這一回沈涼生倒是未叫秦敬多等──他自己也不想多等──幾日後便再次驅車去了聖功女中,接秦敬一起吃了頓便飯。
晚飯去的是玉華台,二樓清雅的一個小包間,檯面上已擺了四道冷盤,看菜色也挺素致,倒真是頓便飯,不似宴客般奢華。
“二少可真夠朋友,還知道替我省錢。”秦敬落座後隨口同沈涼生打趣。
“上回你請我聽過相聲,這頓還是我來吧。”
“不過是幾個段子一壺茶,你就這麼好打發?”
“你若真覺得對不住我……”沈涼生抬手為他斟滿一杯洋河酒,“便利索著幹了這杯吧。”
“行,上回本來就是我爽約,原應自罰三杯,現在變作一杯,倒是我佔便宜了。”秦敬也不推辭,乾脆俐落地飲淨一盅酒。
“誰准你佔便宜了?”沈涼生又再為他滿上,淡淡道,“仍是三杯,一杯不准少。”
“沈公子,你怎麼那麼小氣?”秦敬被他逗笑了,反正酒盅不大,也懶得計較這兩杯的分量,依言一滴不漏地飲了下去。

玉華台經營的是正宗淮揚菜,洋河大麯亦產自江蘇,入口綿,酒性軟,頗具有欺騙性。秦敬空腹喝了三杯,落肚半晌方覺出後勁辛辣,一股熱氣盤桓在胃中,又發散到全身,腦中雖還清明,卻也面生薄紅。
“吃點菜吧。”沈涼生雖存了灌醉他的心思,卻也覺著空腹喝太多對胃不好,遂執筷為他夾了道冷盤。
兩人邊吃邊聊,秦敬又被勸了幾杯,待熱菜走完三道,已有些微醺,見沈涼生還為自己斟酒,趕忙推辭道:“明天還有課,今晚回去也有卷子要改,真是不能再喝了。”
“其實今天是我生日,”沈涼生手下動作不停,一道清亮酒液不疾不徐注滿杯子,“秦先生就捨命陪君子一回?”
“捨命陪君子可不是這麼用的,”秦敬好笑道,“再者說,今天真是你生日?騙我的吧?”
“先生好學問,我哪兒敢騙你,都是你騙我。”
“沈公子可別亂冤枉人,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實則沈涼生也就那麼隨口一說,聞言卻偏一本正經地想了想,末了總結道:“既是還未騙過,就別開這個例了,往後也不許騙我。”
“沈公子,你多大了?怎麼跟個小孩兒似的賴皮。”
“過完今日,就整二十六了。”
“那比我還大兩歲……原來真是你生日?”秦敬見他說得認真,訝異問了一句。
“西曆生日,”沈涼生順著他的話面色泰然地胡扯,“家裡只過陰曆,陽曆只有委屈先生陪我過了。”
“你少來吧,”秦敬笑著搖搖頭,舉起酒盅,“生日快樂。”
兩人碰杯飲過,後頭沈涼生再為他斟酒,秦敬也就不再推辭,左右壽星公最大,真的為他“捨命陪君子”一回就是了。
沈涼生的酒量是交際場上練出來的,這點酒還不夠他墊底,秦敬卻是真的有些醉了。有人醉了會哭,秦敬醉了只笑,頰邊淺淺一個酒窩,看著討喜得很。
腦子一犯暈,看東西都有些模糊,秦敬取下眼鏡擦了擦,卻沒立時戴回去,只望著沈涼生為自己夾菜的手出神。
沈涼生給他夾了筷蝦仁,抬頭便見到他微微眯著眼發愣,眼角一粒紅痣配著面上薄紅頗有些旖旎風情,心中不由一動。
“看什麼呢?”
“沈涼生……”秦敬笑著抬眼,望向他道,“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手長得真好看?”
“這倒沒有,”沈涼生微挑起眉,“只有人誇過我手指靈活。”
“嗯?”秦敬沒聽明白。
“女人床上說的,”沈涼生這話已是清清楚楚的調笑,“還不明白?”
“……虧你能把這種話也說得一本正經。”
秦敬面色一曬,臉上又紅了一分,有點尷尬地把眼鏡戴了回去,拿起筷子悶頭吃菜,模糊覺得沈涼生一直盯著自己,目光似有火熱溫度,又覺得是自己酒喝多了,面上生熱而已。

一頓飯吃完已是八點多,秦敬跟著沈涼生走出飯店,冷風撲面一吹,腦子暫態清明了些,往前走了兩步,卻又一個踉蹌。
醉酒後最經不得風吹,短暫清醒後頭便暈起來,自己根本走不穩當。沈涼生半摻半抱著他,把人扶上車,邊打火邊道:“你這麼著回去我也不放心,我住得近些,你先去我那兒醒醒酒,好點了再送你回家。”
秦敬先前調侃沈涼生像小孩兒一樣賴皮,如今自己醉了,口中言語卻當真帶了些孩子氣:“都是你,說不喝了還沒完沒了,我晚上回家還得改卷子,真是討人厭。”
“算我不對還不行?”沈涼生自己用心不純,怎麼聽他這話怎麼覺得像在撒嬌,倒也願意說兩句好聽的哄哄人,“大不了卷子我幫你改。”
“就您那水準?還不如我教的小丫頭。”
秦敬回了句嘴便不出聲了,迷迷瞪瞪地靠在車座裡,似是睡了過去。

沈涼生並未與沈父一起住,自個兒在劍橋道置了幢宅子,離玉華台不算遠。
劍橋道雖屬英租界,宅子卻是座法式洋房,合著樓前花園占地足有兩畝,大部分時候除了沈涼生只有幾個傭人,冷冷清清地沒什麼人氣。
車子開到鏤花鐵門前略停了停,待門房將鐵門大敞方再開進去,停在樓側青條石階前。秦敬在車上淺眠了片刻,酒已醒了幾分,不用人扶就自己下了車,往裡打量了一眼,問了句:“一會兒萬一碰見沈老爺子,我要怎麼打招呼?”
“我爸不住這兒,你也不必拘束。”沈涼生引他走上條階,直接穿過正廳和大客廳,帶他拐進書房,將人安置在長沙發裡,“再睡會兒吧,卷子我給你改,保證不出錯。”
“你當真的?”秦敬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怕你生我的氣。”
“說我貧嘴,您貧起來也不差,”秦敬笑著從他手裡接過一遝試卷,翻出夾在裡面的答丄案紙,“願意改就照著改吧,錯一罰十。”
“罰我還是罰學生?”
“一塊兒罰。”

傭人送茶進來,出去時輕手輕腳地帶好門。秦敬躺在沙發裡,臉朝著沙發背,雖說腦子還有些發飄,卻也沒什麼睡意。書房中只有身後悉悉索索的卷紙輕響,秦敬翻了個身,往書桌那頭望過去。
沈涼生倒真在專心改著卷子,檯燈暖熱的光勾出他的側影,靜美得仿佛畫室中的石膏人像。
兩個班的卷子不算多,沈涼生改完最後一份,理好卷紙,側頭便見秦敬已摘了眼鏡,躺在沙發中半眯著眼望著自己。他起身走近,半彎下腰,抬手按上對方的太陽穴,邊輕揉著邊低聲問了句:“頭還痛不痛?”
“……還行。”秦敬的臉籠罩在對方的陰影中,閉著眼小聲答了一句。
室內太安靜,沈涼生手中動作雖未越矩,合著兩人間喁喁低語,氣氛卻變得有些不可捉摸。
秦敬覺著自己的心莫名奇妙地愈跳愈快,忍不住輕咳一聲,躲了沈涼生的手,重戴上眼鏡,站起身走到書櫃邊,似是很感興趣地流覽著架上書冊。

沈涼生是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讀書也講求實用原則,架子上都是些經濟學和商品學的外文書,連本消遣的小說都沒有。秦敬雖說英文還可以,但對這方面既無興趣也無研究,當下想找點什麼話題來說也找不著。
“誒?” 秦敬目光逡巡了半天,終於見著本自己也讀過的書,伸手抽了出來,“沒想到你也會看這個。”
沈涼生走到他身邊,見他手裡拿的是本勃朗甯夫人的詩集,邊淡淡回了句“也沒怎麼看過”邊拿過來放回架上,關合櫃門。
雖然沈涼生慣常便是這副不鹹不淡的德性,秦敬卻隱約覺出他有一絲不快,似是不願就這個話題多談。不過不管其中有什麼緣由,都是沈涼生自己的私事,秦敬不會打聽,但一時也找不到其他的話說。
“會打桌球麼?”
“嗯?”沈涼生突地提起不相干的事,秦敬愣了愣才如實答了句,“沒打過。”
“我教你。”

桌球起源於英國,在本土一直甚為風行。沈涼生念書時雖沒閒心玩樂消遣,卻很善於交際鑽營,同學們有什麼活動都愛拉上他,維繫時間最長的一任女友便是他在檯球桌上認識的,是位元有夫之婦,桌球打得好,人也非常大方,尤其是金錢方面,沈涼生於其中得了什麼好處自不用說,他自己也不覺得丟臉──反正可利用的都要拿來利用就是了。
畢業後沈涼生執意回國,女方放不下他,情書一封封地跟了過來,沈涼生卻一封也未回過。倒是桌球一直玩了下去,家中也單辟了間桌球室,就在書房旁邊。
秦敬今日穿的是件中山裝,不方便活動,兩人進了桌球室,先各自把外套脫了,方一起站到球臺邊,沈涼生揀過滑石塊擦了擦球杆,俯身開了球,也算做過了示範,姿勢自是標準不過。
輪到秦敬趴在台邊有樣學樣,球杆卻全不聽指揮,主球勉強擦過目標球,轉了兩轉,無力地停了下來。
“腰放低。”
秦敬待要起身,卻覺沈涼生一丄手按上他的腰,又探過身,另一丄手握住他架著球杆的左手,道了句:“伸平。”
“嗯?”許是對方離得太過接近,秦敬突有點不自在,一時未反應過來。
“手伸平。”
沈涼生用掌心按平他的手,兩人左手相疊。
“手指分開些。”
而後十指交接。
“貼緊。”
沈涼生帶著秦敬的手微微拱起,輕輕擺弄著對方的麼指,擺到正確的位置。兩隻手稍微分開了下,又重貼到一塊兒。
秦敬覺著球杆架在手背上,硌在兩人交疊的左手間,光滑冷硬,分外襯出對方掌心溫暖。
“……沈公子,你這麼著握著我的手不放,球杆可是動不了的。”
秦敬那點不自在又再加深了兩分,故意開了個玩笑。
“先把姿勢練好再說吧。”
沈涼生口中答了一句,左手非但未挪開,右手且變本加厲地繞過秦敬的腰,握住他持杆的右手。這麼個姿勢,已似將他整個人圈在了懷裡。
“先是幫我改卷子,現下又教我打桌球,我說二少,你就這麼好為人師?”
不自在歸不自在,秦敬卻也不好說什麼,只得繼續開著玩笑。
“既是做了學生,就該老實聽話,”沈涼生似是順著他玩笑,語氣中卻並無笑意,“手臂放鬆。”
秦敬倒也想放鬆,只是對方邊說邊自下而上地撫過他的手臂,又隔著襯衣不輕不重地按摩下去,這般光景實在讓人放鬆不下來。
“腿再分開些。”
沈涼生的手重扣住秦敬的腰,人卻側挪了半步,右腿插入秦敬雙腿間,將他兩腿分得與肩同寬。
“頭低點,眼睛看前面。”
沈涼生邊說邊亦俯身低頭,像要與秦敬一起盯著檯面似的,整個人壓在他身上,說話間溫熱氣息擦過他耳畔。
“……可能是酒勁兒還沒退,我現在看東西都重影,要不咱們今天還是算了吧,改天有空再學。”
秦敬被他這麼著壓在身下,早就沒了玩的心思,委婉地找了個藉口以求脫身。
“那你什麼時候再有空?”
沈涼生故意將唇挪近秦敬耳邊,低低問了一句。每個字都合著暖熱吐息鑽入秦敬耳中,竟讓他覺得有絲不可說的酥麻從耳道一直往下傳去,暫態傳至腰間。
“我……”秦敬待要開口,卻覺沈涼生扣在他腰上的手突地換了動作,緩緩撫摩著他的腰側,一句話頓時卡在嗓子裡,腦子有些混亂,全理不清頭緒。
“你什麼?”沈涼生又低問了一句,身子往前湊了湊,將秦敬壓得更緊了一分。
如果說先前秦敬是七分尷尬,三分茫然,現下卻真是尷尬到了十分──沈涼生的腿插在秦敬腿間,胯下那處便緊緊抵在他臀上,已經有了些反應。
秦敬雖想佯作不知,又禁不住對方右手更進一步,從腰側劃至腹間,隔著襯衫輾轉撫摸著他的腰腹,已帶上了分分明明的愛撫意味。
“我是沒什麼,倒是你……”這麼著下去實在不像話,秦敬頓了頓,複又委婉暗示道,“你若不舒服就起開些吧。”
“我也沒什麼不舒服。”沈涼生手下動作不停,口中繼續同他兜圈子。
“那就當是我不舒服,”秦敬眼見不挑明說是不成了,乾脆直截了當道,“你那兒……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你還是趕緊起開吧。”
“怎麼了?頂得你不舒服?”沈涼生反問一句,講得比秦敬還直白,“抱歉。”
秦敬心說這哪兒是道歉的事兒,不由掙了掙,剛想開口,卻聽沈涼生低歎了句:“別動……”
“…………”
“生氣了?”沈涼生見他不說話,放低姿態哄道,“別生氣,只讓我抱會兒行不行?”
“你……” 秦敬也不是當真要和他翻臉,況且沈涼生貼在他耳邊溫言低語,一句話說得十分情動,聽得秦敬面上一熱,不敢深想,只歸結於酒意未消,低聲回了句,“你這樣我真不舒服……”
“哪兒不舒服?”沈涼生突地探手按住他的下身,隔著褲子包在掌心緩緩揉弄,“這麼著舒服了麼?”
“你別……”那處突然被人握住,秦敬嚇了一跳,欲要推拒,卻被沈涼生用上十分力氣,死死壓在身下。
“你還真是瘦……”沈涼生右手揉著他的陽物,左手放開他架杆的手,挪到他胸口,挑開一粒扣子,直接伸進去,摸了兩把,指尖劃過乳頭,反復刮搔摳弄,“看來以後得多找你吃飯,把你養胖點才是。”
秦敬根本無法分神去聽他說了什麼,只覺胸口那處微疼酥丄癢,下身也是快意暗湧,褲襠布料被硬物撐得鼓起一塊,腿卻有些發軟。
“怎麼跟個姑娘似的?上頭被人摸兩下,下頭就濕成這樣?”沈涼生口中話語不知該算調情,還是故意讓他難堪,手下亦早靈活地解開他的皮帶,手探進褲中,探進內衣,直接握住那根物事,捋弄幾下,又改用三指捏住頂端,夾在指腹間輾轉揉弄。雖說是頭一次把玩男人這根東西,心中倒也沒什麼惡感,甚至覺著他那前頭欲情難禁地濕了一片,指間被他染得又膩又滑,也挺可人。
秦敬平素修身養性,自己都不大做這類事,更別提被別人如此技巧逗弄,刺激快丄感直攪得腦子一片混沌,想叫他罷手又不大敢開口,生怕一張嘴便發出什麼不堪的響動。
“舒服麼?還是覺著不夠?”沈涼生邊問邊突地撤了手,扳住秦敬的腰,將他整個人翻了過來,臉對臉壓在球臺上,下身隔著褲子頂在一處重重廝磨,“想不想更舒服?嗯?”
球杆早便滾落一邊,秦敬下意抬手抵住沈涼生的肩,目光定定望向他──即便口中說得放肆火熱,這人面上卻仍是冷淡的,眼中神色更是冷淡得近乎傲慢了。非要說的話,那是雙理智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眼睛,帶著掌控局勢的優越感,與志在必得的神情。
“沈涼生,從一開始你打的便是這個主意吧?”秦敬不冷不熱地開口,話中並聽不出什麼怒意,“人家少爺想玩點新鮮的都是去戲園子裡踅摸,您倒好,偏找個說相聲的,還真是別出心裁。”
“…………”沈涼生被他點破心思,本應就坡下驢,連哄帶騙把人糊弄到手就得了。現下緘口無言,倒非是臉皮不夠厚,只是望著秦敬的眼,聽出他話中的潛臺詞,不知怎地就有一絲猶豫。
“你想玩這套,也總得先問問我樂不樂意,”秦敬笑了笑,“要是我不樂意呢?你又想怎麼著?”
怎麼著?強上了了事?沈涼生不是沒想過,事到臨頭卻又改了主意,多少想留個轉圜的餘地,不願當真同他撕破臉。
沈涼生心下猶豫,壓著秦敬的力道便放輕了幾分,秦敬輕易將他推了開來,站直身理好衣物,如常告辭道:“天晚了,我……”
“我送你。”沈涼生從善如流地接過話頭,想緩和下室內僵硬的氣氛。
“不必麻煩。”秦敬答得禮貌,話意卻十分生硬。沈涼生雖說不願同他撕破臉,可也有點下不來台,跟著他回書房拿了東西,也不再提送他的話茬,只將人送到廳口,敷衍道了句“好走”,兩人就這麼不尷不尬,各懷心思地散了。


“先生?”
“…………”
“先生!”
“嗯?”
距離那夜已過了三日,兩人未再有什麼聯繫,秦敬該吃吃,該睡睡,該上課上課,一切照舊,卻又總是冷不丁便想起那個人來。譬如現下剛敲過放課鍾,他一邊收拾課本教案一邊又走了神,想起不久前,也是這一天,也是這堂課,一篇《前赤壁賦》講到最後幾句,轉頭便見那人不遠不近立在窗外……
“先生,我還是想問問您……”秦敬回過神,抬眼看見班上一個小丫頭趴在講臺邊,手裡捏著張卷子,扭扭捏捏道,“這批語不是您寫的吧?”
“什麼批語?”那夜秦敬心思浮亂,回家就倒頭睡了。轉日頭一堂便有課,沈涼生替他改的卷子他也沒再翻看就發了下去,反正只是小考,也不計入成績,錯了便錯了吧。
“就是這句……”小姑娘將卷紙舉到秦敬眼前,秦敬看了看便樂了。原來是這小丫頭沒仔細聽課,一張卷子十道題目裡有八道不會做,末了自己也覺得不像話,在卷子最後討好寫道:“先生,我錯了,下回定好好聽講,好好溫書,再不這麼著了。”
而沈涼生也有意思,在她那句話下面用英文批了一句“Time and tide wait for no man”,言簡意賅,字如其人,流暢優美的一行手寫體,卻亦不失工整。
“怎麼了?這批語還冤枉了你不成?”秦敬不好直說這卷子真不是他改的,只避重就輕教訓了一句。
“我就知道不是你寫的,”小姑娘卻壓根不怕他,連口中稱呼都從“您”變回了“你”,嘿嘿笑道,“要是你寫的,定會說什麼‘日月逝矣,歲不我與’,才不會寫洋文。”
“就你心眼兒多,意思既然看得明白,就別光惦記著玩兒,認真讀書才是正經。”
“先生,你別打岔,”小姑娘卻不依不饒,繼續同秦敬打聽,“這字到底是誰寫的?先生的朋友麼?”
“…………”
“是不是上回來學校找先生的那個人?長得特別好看的那個?”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那就真是了?”小丫頭一拍講臺,喜笑顏開道,“那這卷子我可得好好收著,留一輩子,當傳家寶!”

真是孩子心性,秦敬看她蹦蹦跳跳地跑回位子邊收拾書包,笑著搖了搖頭,夾著課本教案走出門,迎面仍是朗朗秋陽,卻再不見什麼人立在那裡等著自己。心中暫態劃過一絲惆悵,秦敬不敢認,也不敢想,快步往職員室走去。
在職員室裡跟同事們笑鬧幾句,心中似又重新踏實下來。秦敬晃晃悠悠地溜達出校門,卻突然猛地刹住步子,往後退了退──校門斜對面停的那輛汽車他是認識的,車裡面的人他也是認識的。
方才還在因為這個人心神不屬,如今真見人找上門,卻又只想著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秦敬掉頭從後門出了校,一路走一路在心中自嘲道,他若真存了那麼個意思,你不願意就該同他說清楚,從此兩不相干就是了,躲個什麼勁兒。

秦敬以為自己只在門口打了一晃,正是下學的鍾點,校門口那麼多的人,沈涼生坐在車中定不會瞧見自己,卻不知對方一眼便將他從人群中挑了出來。
沈涼生坐在車中靜靜吸著煙,煙霧後的眼微微狹著,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未進校找秦敬,便是留了一個餘地,想看看這人再見到自己會是什麼反應。
秦敬會打後門出校,沈涼生不是猜不到,只是也沒跟過去堵人──這人果然還是在躲著自己,這麼一想,骨子裡那點陰沈秉性就又泛上來。
情場上沈涼生從來是滿占上風的,便是無錢無勢的時候,交往過的女人也都是一顆心只拴在他身上,何時分手亦是他說了算。
雖然他對秦敬起的這點心思不算認真,事情也做得不很地道,沈涼生自己卻全不覺得理虧,見秦敬真的推拒,還要反過來怪他不識抬舉。
躲得了一時,還能躲得了一世?沈涼生慢慢吸完一支煙,在煙缸中碾死煙頭,心中冷冷道了句,秦敬,你信不信,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上趕著我。

這日秦敬回到家,草草吃了晚飯,獨自坐在燈下備課,卻又無論如何靜不下心。先是惦記著不知那人在校門口等了多久,又想著還是該跟他說清楚,不該叫他空等。
心亂了,手也閒不住,秦敬信手翻著教案,又翻到那一篇《前赤壁賦》。他默默盯著一篇早能倒背如流的暢達文章,複想起沈涼生那一句“時不我待”,輕輕歎了口氣。
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秦敬卻仍記得清楚──那日轉頭看到那個人前,自己正講到一句“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然後他轉過頭,便看到那個人瀟灑挺拔地立在窗外,是令朗朗秋陽都為之一暗的風姿。
如今想來,自己不僅是今天在躲著他,且從第一面開始,便有想躲著他的意思。
或許人真的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當時直覺便預感到這人自己招惹不起,現下預感好似成了真,又似還遠未成真。
已經成真的是那人不同尋常的心思──可是若肯同他說清楚,他也不能拿自己怎麼樣。世道雖不太平,到底要講點王法。
還未成真的是自己不敢深究的心思──那夜如果真的十分推拒,他必是做不到那一步的。許可用醉酒做理由,只是未免自欺欺人了些。

為了省電,秦敬沒開大燈,屋中只有檯燈昏黃光亮,籠著一小方字台,桌面上攤開的是豁達道理,看進秦敬眼裡卻偏偏成了魔障。
腦中來來回回都是那句“目遇之而成色”,秦敬索性閉上眼,上身倒下去,側臉貼著桌子,靜靜回味著那個人的眉目。
眼如深潭,既冷且靜,挺直鼻樑下唇薄無情,口中話語卻是放肆火熱的,與吐息一樣熱,與手指一樣熱。
呼吸漸漸急促,秦敬知道自己身下起了反應,忍了忍,還是悄悄伸手按住那處,學那人一般緩緩地,不輕不重地揉弄,愈揉愈是挺脹,被褲子箍得難受,壓抑得像腦中煩亂思緒。
他不是不知道男人與男人間也有情愛一說,可是若說自己喜歡男人,前頭這二十四年倒真白活了。那麼多的朋友同事,裡頭不是沒有樣貌好的,卻從沒動過什麼歪心思,想都沒往那方面想過。
別說是男人,便連女人都沒讓他動過什麼念頭。念書時好友曾苦追一位佳人不得,有個風吹草動就要拉著秦敬喝酒訴苦,連聲羡慕他無欲無求,心無旁騖地做學問。
秦敬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來來去去,年歲空長,就是喜歡不上什麼人。簡直好像上輩子用情太重太深,不是連這輩子的份一起用完了,便是乾脆怕了情愛這碼事,再不願意喜歡上誰。
實則秦敬也知前世今生一說太荒唐,根本成為不了理由,可偏偏自打遇見了沈涼生,不過幾面之緣,卻像命中註定一般,一顆心忽忽悠悠地向著對方靠了過去──同他打著曖昧官司時是享受的,直到那夜措不及防地越過了那條線,自己也不是當真抗拒,甚至有刻心中隱隱想著回身抱住那個人,什麼倫常道德都不去顧了。

這麼想著,胯下欲望愈發難捱。秦敬一粒粒解開西褲前襟的暗扣,手指伸進去,隔著內衣握住那根硬得發痛的物事,一五一十地重複著當夜那人手中動作,耳邊似仍能聽見他低聲問著自己:“舒不舒服?還想不想更舒服?”
身上突然一個激靈,手中物事跳了跳,竟隔著內衣便泄了出來,下丄身一片粘濕。
秦敬卻也不想去收拾,仍舊趴在桌面上,閉著眼輕促地喘著氣,嘴角默默浮起一絲苦笑。
未及實現的預感是,他怕再同那人牽扯下去,自己會當真喜歡上他。可惜對方能有多少真心,又是一望即知。

轉日周秘書一大早就被沈涼生叫進經理室,出來時十分頭痛,心中腹誹道,那位姓秦的教書先生看著貌不驚人,怎麼就偏被裡頭那位少爺惦記上了。查了一次還不夠,如今又要自己去查人家的興趣喜好,還不許明著打聽,這要如何查起,實在叫人為難。
挨延了半日,下午周秘書進去送檔,順便斟酌著添了句:“二少,我想了想,秦先生是個文人,要不您看我去踅摸點名人字畫什麼的,也算投其所好吧?”
“不用了。”沈涼生看著文件,頭都不抬地回了一句。周秘書也辨不清他是個什麼意思,蔫頭耷腦地退了出去,心說還是自己家裡那位好,過生日時送她個戒指項鍊就高興得了不得,真讓人省心。

秦敬昨夜仔細理了理自己的心思,結果想了一天也沒想好該怎麼辦。放學出了校門,沒再看見那輛黑色的雪佛蘭,不由松了口氣,又暗罵自己這副不幹不脆的德性實在不夠爺們兒。
“秦敬。”這頭秦敬尚未自省完,就聽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喚了自己的名字,一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兒,硬著頭皮回過頭,也叫了句沈公子。
“誒?今天怎麼換了這麼副打扮?”這一回頭秦敬卻愣了,印象中沈涼生從來都是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今日卻穿得很隨便,白襯衫配了條深米色長褲,褐色暗格薄呢外套頗有些英倫風情,便連頭髮也未像平時那樣用髮蠟打得齊整,額發隨意垂著,平白小了好幾歲,看著像個還未畢業的學生。
“怎麼了?不好看?”
“也不是……”秦敬有點尷尬,只覺對方隨意一句話都能讓自己多想,真是要命。
“一會兒有事麼?”
“…………”秦敬想說有事,可又當真沒事,猶豫了一下,結果什麼都沒說。
“沒事就一塊兒走走吧。”沈涼生自作主張做了決定,回身推起自行車,又叫秦敬吃了一驚。他雖早見沈涼生身後支著輛自行車,可怎麼著也沒想到是這位少爺騎來的──這也太不配了。
“沒敢開車來,怕你見了又躲。”沈涼生似是猜到他在想什麼一樣,淡聲解釋了句。秦敬心說我躲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你那輛車,卻也多少慚愧於自己的不清不楚,猶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想趁這個機會把話說開也好。
兩個人中間隔著輛自行車,沿著街邊慢慢往前溜達,一時也沒有什麼話。這一片都屬英租界,建築也以英式風格居多,沈涼生推著車走了會兒,突地道了句:“回來四年了,有的時候半夜醒過來仍沒什麼實感,總覺得還是一個人在外面飄著。”
“嗯?”秦敬雖知道沈涼生是留洋回來的,但兩人之間從沒談起過這個話題。
“我十四歲不到就去了英國,二十二歲才回來……”沈涼生卻難得欲言又止,輕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怪不得國文不怎麼樣。”秦敬見他面色略帶兩分沈鬱,主動岔開了話頭。
“往後有空時給我補補?”沈涼生側頭掃了他一眼,眼風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敬默歎口氣,下了決心,再不和他見面,也再沒什麼往後了。靜了幾秒鍾,終於付諸口頭道:“沈涼生,我們……”
“秦敬,”沈涼生卻突地打斷他,低聲問了句,“先什麼都別說行不行?”
“…………”
“那天是我錯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等等?”
“…………”
秦敬沉默著望向沈涼生,沈涼生卻不與他對視,只垂著眼靜靜推著車往前走,這樣低的姿態,合著他口中話語,簡直像在懇求了。
“我……”
“你說的對,不對的是我,”沈涼生終抬起頭定定望著秦敬,輕聲道,“可我還是想見你……所以別再躲著我了,好不好?”
秦敬被他看得心中一軟──他並非不知道沈涼生擺出這副態度是個什麼用意,無非就是想讓自己心軟,一來二去也就遂了他的願。可惜即便想得明白,依然管不住自己落入他用溫言輕語架設的陷阱,沒辦法狠下心將“我們別再見面了“幾個字講出口,只好腦中恨恨罵自己一句,你說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沉默間穿過紫竹林,拐上了中街,路面猛然開闊,車也多起來。中街兩側多是銀行洋行,街道上跑著不少小轎車,來來往往的黃包車上坐的人也都穿得體面,沈涼生衣著隨意地推著自行車與秦敬走在一塊兒,倒顯得有些融不進這片風景。
秦敬先前也是有這一層顧慮在內──他與他畢竟不是一條道上的人,若單做朋友還好,牽扯到肉體關係,心中總有個疙瘩。
可對方竟連這一層都想到了,不但著意打扮得像個新派學生,還搞了輛自行車來配套,明知是做戲給自己看,卻又覺得他肯做戲也是花了心思。
“畢業之前,我就是在這家銀行實習,”路過滙豐銀行門口,沈涼生先開口道,“可是受了不少氣。”
“難得有人敢給你氣受,”秦敬見他換上一副閒聊口吻,也放鬆語氣調侃道,“洋人就是勢利眼,如今還不是上趕著和二少做生意,覺著痛快了吧?”
“你又拿我尋開心。”沈涼生面上帶了些“真拿你沒轍”的神氣,心中卻贊同道,有人上趕著自己當然痛快,特別是靠自己算計得來的,別有一分快意。

出了中街便是萬國橋,兩人在海河邊站了會兒,晚風狹著水腥打在面上,橋下小汽輪嘟嘟嘟地駛過去,遠遠傳過來幾聲汽笛。
“天晚了。”
“嗯。”
“一起吃個飯?”
“改天吧。”
“也行。”
秦敬未把話說死,沈涼生也沒得寸進尺,只調轉車頭道:“送你回去吧。”
“快得了吧,打這兒走到南市得走到哪輩子去。”
“要不你上來,我帶你?”沈涼生拍了拍車後架,斜眼望著秦敬,眼中似笑非笑的,像是回到那一夜之前,仔細把握著尺度,開著有些曖昧卻不過頭的玩笑。
“我坐電車回去。”秦敬卻不再敢隨他玩笑下去,趕緊提了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那我送你到車站。”
秦敬想說不用送了,可眼見對方半低著頭,默默推著車往前走的樣子,便有些開不了口。於是還是兩個人一塊兒走到電車站,沈涼生又陪他一起等了車,直到見電車徐徐開過來,才低聲對他道了句再見。


既已說了再見,總歸是要再見的。
沈涼生當真將戲做足全套,全然放下自己的少爺身段,每回去找秦敬都穿著便裝,騎著輛自行車,約他去的也都是些尋常地方,不沾半點紙醉金迷的所在。
秦敬雖說一般乘電車上下班,家裡也有輛放著攢灰的自行車,現下翻了出來,兩個人一起騎過老城區的舊街巷,租界區的梧桐道。
九月底十月初,如果不起大風,便是北地最好的時候。天氣有些冷了,卻冷得清新,頭上天高得沒有邊際,車輪碾過道邊積攢的落葉,細細沙沙的輕響。
沈涼生找秦敬吃飯也不再約那些大飯店,每回都讓秦敬挑地方。不同的小館子吃了幾次之後,點評道最喜歡離秦敬家不遠的一間包子鋪。
包子鋪是個回民老闆開的,只賣牛羊肉包子,味道卻比狗不理半點不差。籠屜一掀,水汽熱騰騰地蒸上來,秦敬就要摘了眼鏡去擦鏡片兒上的白霧。沈涼生趁這空當幫他往蘸碟裡倒醋,眼睛盯著醋碟子,餘光卻覷著秦敬低垂的睫毛,眼角的紅痣,執帕擦著鏡片的修長的手。

這麼著過了倆禮拜,兩人統共見了四五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相處時的氣氛倒是完全緩和下來,與普通友人也沒什麼兩樣。
“禮拜天有事麼?”
“……沒有。”秦敬猶豫了一下才回答,倒不是還怕和沈涼生見面,只不過這禮拜天是他陽曆生日,沈涼生這麼問,秦敬也不曉得他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那去寧園逛逛?”
這要擱以前,秦敬定會調侃沈涼生一句,兩個大男人閑著沒事兒去公園溜達?虧您想的出來。現在卻只笑了笑,沉默了片刻,又笑了笑,末了答了聲好。
沈涼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挑眉問道:“怎麼了?”
“沒事。”

於是周日便去了寧園。園名取的是“寧靜致遠”之意,園中大半是古典景致,也摻雜了幾座現代建築,東北邊兒還弄了個小動物園,圈了一山猴子。
兩個人站在欄杆邊看了會兒猴子,登了致遠塔,品評了一番鐵路局局長的碑文,又從撰碑的高紀毅說到了張學良,一邊閒話些有的沒的,一邊沿著湖畔九曲長廊慢慢往前走。
“去劃個船?”
眼看前頭就是租船的亭子,沈涼生側頭問了秦敬一句。
“行啊。”
秦敬倒是意外地沒有異議,兩人便租了條小木船,一路往湖心蕩過去。
寧園的水面足有一百多畝,正是秋遊的時候,但木船各自分散開去,湖面也不顯得擁擠。
秦敬誇沈涼生船劃得不錯,沈涼生戲言道自己還曾是學校划艇隊的編外隊員,劃個木船自然不在話下。
船到了湖心,沈涼生停了槳,小船隨水慢慢漂著,午後陽光正好,風又不冷不熱,人便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
“會游泳麼?”
“不會。”
“嗯,北方人不會水的多。”沈涼生隨意回了句,又補道,“不要緊,船翻了我救你。”
“我說您能不能念叨點兒好?”秦敬斜靠在船幫上,笑著瞥了他一眼。
沈涼生被那一眼看得有些想湊過去吻他,但想到尚不是時候,也就忍住了。只又提起念書時的瑣事,給他講康橋,講劍河,講春天的櫻花與夏日的垂柳。
秦敬默默聽著,眼卻不自覺地望向沈涼生的袖口。
今日沈涼生穿得是件灰色呢子外套,還是當年念書時買的,當做回憶留了下來,隔了五、六年再穿尺碼仍然合身,只是到底舊了,袖邊磨得有點發白。
秦敬望著那略略發白的袖邊,想著這麼件舊衣服,估計是打箱子底兒翻出來的,倒是難為他還留著,可否也能算個戀舊的人。
這麼想著,便感到自己的心又有些蠢蠢欲動,真覺著如若就這麼不清不楚地廝混下去,日子久了,自己恐怕還是守不住最後那道底線。又琢磨著對方會否也沒自己想得那麼薄情,一件衣服都能留上這許多年,一個人……想到這裡秦敬猛然醒覺,自己的心思實在已經飄得太遠,慚笑了笑,目光調回到水面上,心道想那麼多做什麼,或許再過幾日對方就膩了,不會再搞這些花活。
“笑什麼?”
“沒什麼。”
秦敬看了沈涼生一眼,見他面上難得有點茫然的神氣,不由起了些玩笑的心思,指著湖面騙他道:“有魚,老大一條。”
“哪兒呢?”沈涼生探身去看,兩人本就臉對臉地坐在一側,他一探身船便斜了斜,秦敬下意扶上船幫,正覆上沈涼生撐在船邊的手。
掌心貼上對方的手背,感覺到被風吹得有些微涼的皮膚,秦敬愣了楞,忙想把手收回來。沈涼生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先一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秦敬抽了抽,沒抽回來,又覺得這麼拉拉扯扯的太難看,扭捏得像個大姑娘似的也沒意思,索性也不抽了,就這麼任他握著,抬眼對上他的眼。
倒是沈涼生怕他生氣,靜了靜,先放了手,低聲道了句:“又沒人看見,躲那麼快做什麼?”
“…………”秦敬覺得船身仍在一左一右地輕輕悠蕩著,恰似自己搖擺不定的心境。
“秦敬……”沈涼生再開口,輕聲叫了他的名字,後半句卻突地換成了粵語,“你知唔知我系度溝你啊?”(你知不知道我在追你啊)
相聲講究的是說學逗唱,秦敬會的一些廣東方言都是臺上演出用的,沈涼生一句粵語又說得快而含混,他並不能十分聽懂他在講什麼,卻也模糊猜到了他的意思。
那樣的語氣有一些輕浮,可又輕浮得親昵,恰到好處地勾起人心中一絲綺念,覺出一縷輕飄飄的甜蜜。
秦敬不敢再想下去,掩飾般繼續盯著湖面沉默。沈涼生卻也不再說話,只有湖心一艘小船,悠蕩著,悠蕩著,終於止住了。

靜靜的沉默中,秦敬突然想起一位文人寫故都的秋,言道秋的意趣在江南是看不飽嘗不透的。可是自己明明身在北國,此刻卻又莫名覺得像置身於江南的秋天。這種感觸如此鮮明,簡直像哪一輩子曾在那裡住過一樣。
不過又或許是因為別人筆下關於江南秋日的詞句太過貼合於這一秒的情境──“那一種似花半開,如酒半醉”。
這樣的秋水長天,與這樣的他與他,在這樣短暫的光陰中,竟像是一對普通的戀人,普通地談著一場朦朧的戀愛。

便是那一刻,秦敬徹底想清楚了──其實自個兒已經喜歡上了對方,不管最後會走到什麼地步,也是想與他同路一程的。
儘管明知世道叵測,人心易變,但現下這一刻,心中也沒有一絲陰霾。
許是眼前的陽光太好了吧。
未來歲月中不可揣測的陰霾被這一刻的陽光滌蕩殆盡,心中只有說不出的溫柔。像一件承載著回憶的舊衣裳,多年後再拿出來,袖口磨出的白邊與衣襟跳開的線頭都那樣好。

出了甯園,沈涼生問秦敬要不要去看電影。秦敬笑笑地看著他,揶揄問了句:“票已經買好了?”沈涼生倒是神色自若,不見半分被揭穿的尷尬,只點了點頭,大言不慚地反問:“先生覺得我現在是該說有備而來,還是有備無患?”
“你就貧吧。”
“近墨者黑,沈某也是不得已。”

戲票自然不是沈涼生親自去買的,仍是周秘書替他跑了趟腿,排隊時心裡頭嘀咕著,放著好好的平安、大華不去,偏要跟天宮這兒擠,這位少爺的心思可真夠難琢磨的。
此中緣由周秘書雖不明白,秦敬卻是清楚得很。坐在戲院裡頭看了小半場電影,心神又滑到了別處,憶起頭次與沈涼生遇見的情景。當時以為不過是場萍聚,結果卻又偶然遇見了第二次,竟似當真有緣。一念至此,腦子裡突地蹦出句紅樓夢曲,“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暗道怎麼偏要想起這麼句不吉利的。
借著螢幕的微光,秦敬轉頭打量了一眼身邊坐著的人,確是再好看不過的一個側影,美得像幅西洋油畫。於是又想起賈寶玉那一句“神仙似的妹妹”,噗地笑出聲。
“又笑什麼?”沈涼生眼仍盯著螢幕,身子卻往秦敬那邊靠了靠,低聲問了一句。
“沒什麼。”
“總覺著你最近笑得古怪。”
“沈公子,咱這看的可是出喜劇,全戲院的人,估計就您還板著個臉。”
沈涼生聞言又湊近一些,眼仍望著螢幕,面色依舊嚴肅,只有口中說的話與正正經經的姿態全然背道而馳:“秦先生,不如您把手借在下握會兒,握夠了,自然也就笑了。”
“…………”
距離初遇已過了半年有餘,早春變作深秋,天宮的生意卻仍十分紅火。沈涼生一句話說完,手已自下麵悄悄探了過去,准准握住秦敬的手。前後左右都是人,秦敬不便掙,說老實話也不想掙,乾脆由他去了。沈涼生倒也規矩,只靜靜握著他的手,未再做些什麼。
這麼著過了幾分鍾,秦敬瞥了眼沈涼生的面色,輕聲打趣道:“倒是笑啊?”
話音甫落,便見沈涼生轉過頭來,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雖只是個淺笑,也讓秦敬覺得有些調不開眼。
四目交接半晌,秦敬突覺沈涼生展平自己的手,在手心一筆一劃地寫了三個字。
絲絲酥丄癢順著手心傳到腦子裡,秦敬被他這般調情舉動攪得有些心猿意馬,卻也一絲不差地讀懂了所有筆劃,匆匆調開目光,手也收了回來,眼睛繼續盯著螢幕,可管不住面上生熱,到最後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他在他掌心寫道──
想吻你。

電影散場後天色早已全黑,兩人取了自行車,緩緩沿著二十一號路往前溜達。路過一家眼鏡店,沈涼生突地停了步子,問秦敬道:“今天既是你生日,總准我送你點什麼吧?”
秦敬聞言便想,果然他還是知道的,卻也只回了句:“我只過農曆,免了吧。”
沈涼生見秦敬不肯停下,便也跟了上去,又問了句:“多少度?”
“嗯?”
“眼鏡。”
“不用了。”
“要是平白無故,我也不敢送東西給你,”沈涼生話音聽著平淡,話裡卻偏帶了點委屈的意思,“只為今天破個例行不行?”
“…………”
秦敬被他纏得頭痛,心說這人可是越來越長進,竟連討巧賣乖都學會了,真讓自己跟他沒轍。末了暗歎口氣,還是老老實實報了眼鏡度數,又補了句:“禮尚往來,您那生日到底是哪天,現在能說了吧?”
“早過了,明年提前告訴你。”

出了二十一號路,兩人一起蹬上車,沈涼生送秦敬回家,一直送到了巷子口。
“裡頭黑,路不好走,就到這兒吧。”
“嗯。”
秦敬同沈涼生道了再見,推著車走進巷子,可沒走幾步,又見對方把車支在巷子口,人跟了進來。
“怎麼了?”
秦敬詫異問了句,沈涼生卻沒回答,只走到離他極近的地方方才站住,默默地望著他。
兩人站的地方仍能照到點路燈的光,亦能聽到馬路上人聲往來。
有黃包車夫高聲招呼了句“坐車嘛您?”,有自行車鈴叮叮響了兩聲,還有入夜仍在外頭瞎玩瞎鬧的小孩兒嬉笑著跑過去。
沈涼生站得背光,秦敬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望著他深邃的眸子,想到戲院中無聲的情話,心無法自抑地愈跳愈快。
“有人……”他以為他會吻他,下意脫口而出,又馬上覺得這話簡直是在欲迎還拒了。
“…………”沈涼生仍未答話,繼續默默看了他幾秒,終於傾身而前,卻未如秦敬想的那樣吻在唇上,只淺淺親了親他的額頭,複低道了句晚安,便轉身離開了。
餘下秦敬一個人靜靜立在半明半暗的巷子裡,兀自閉著眼,心跳在深秋瑟瑟的冷風中一點一點穩下來,竟然有些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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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七
發文時間: 05/12 2010
因為後兩周很忙,下次更新估計要等到6月,所以先把這章放上來 Orz



來周沈涼生又找秦敬吃了次飯,飯桌上提到眼鏡配得了,讓他禮拜天過去家裡拿。
沈涼生一句話說得只若閒聊,秦敬卻十分聽懂了他的意思──配得了也不帶過來,又約在了私宅,再不明白就是存心裝糊塗了。
“……嗯。”秦敬咽下嘴裡的包子,方面色如常地應了一聲。倒是沈涼生聽他答應下來,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繼續慢條斯理地喝粥,再開口已換去別的話題。

周日秦敬如約到了沈宅,傭人卻道少爺臨時有客人,麻煩先生等一等。
秦敬坐在大客廳裡喝茶,等了約莫半個鍾頭,聽見談話聲由遠及近,沈涼生與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路客套著進了客廳。看到秦敬,沈涼生只略點了點頭,中年人卻多打量了秦敬兩眼,想是沒見過沈涼生有這麼個朋友,不過也沒叫他引見。

沈涼生一直將人送上車才轉回來,拍了拍秦敬的肩,帶他上了二樓,走進一間小會客室,反手關上門,道了句隨便坐,自己走到壁爐邊,拿過壁爐上一個眼鏡盒。
秦敬也沒坐,跟到沈涼生身後,看他打開盒子,取出副銀邊眼鏡,方笑道:“你挑的?”
“嗯,戴上試試?”沈涼生將眼鏡遞給他,順手摘下他臉上戴著的那副,“舊的就送我吧。”
“你要它做什麼?”秦敬戴上新鏡子,多少有些不習慣,低頭眨了眨眼。
“一日三炷香供著,謝謝它做媒。”
“…………”秦敬聞言徹底無話可說,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又見沈涼生不再出聲,只定定打量自己,有點不自在地問了句,“怎麼了?不合適?”
“…………”沈涼生卻仍不作答,四目相對,就這麼你看我我看你地靜了下去。

大約為了會客,沈涼生今日又回復到慣常的裝束,即便在自個兒家裡也是西裝筆挺,頭髮用髮蠟打得一絲不苟。最近看多了他便裝隨意的模樣,如今眼見他套回到那個奢華冷硬的殼子裡,秦敬反倒有點不適應。
正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北地已薄有冬意,會客室的壁爐早便點了起來,爐前鋪了張白虎皮地毯,單看皮毛成色便知價值不菲,美得昂貴,也美得殘忍。
靜默中沈涼生先抬起手,指尖劃過鏡框,劃過鏡腿,最終落到秦敬臉上,反復撫摸著那一小粒紅痣,口中低道:“打見第一面起,就覺得你這顆痣長得真好。”
“所以才非要送副眼鏡?”秦敬被他摸得微眯起眼,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半步。
“你說呢?”沈涼生亦走前半步,兩人本就站得不遠,這麼一來已似貼面而立,呼吸不分你我地化作一處。
“你想讓我說什麼?”秦敬一句話問得宛若枕畔私語,沈涼生答話的口氣也是非常纏綿:“說你願意。”

房中氣氛曖昧到了極處,兩人卻都未再更近一步。沈涼生自極近處望著秦敬的眼,指尖仍然輕輕摩挲著那粒朱砂痣,卻是鐵了心不再動作,只等秦敬忍不住先吻上他。
秦敬默默與他對視,明明是十分不錯的相貌,眼中神色也不可謂不深情,可是在這一刻竟讓人覺得有股冷酷的味道──他不是不知道沈涼生在等什麼,無非是等自己主動吻他,主動地自投羅網,羅網的每一條經緯都是用三個字絞出來的。
那三個字不是“我願意”。
而是“沈涼生”。

沉默僵持半晌,秦敬終於傾身,略側過頭,覆上沈涼生的唇。舌尖輕輕描摹著唇縫,待對方薄唇微啟,方無聲無息地潛進去,勾起他的舌尖舔了舔。
沈涼生卻似無心加深這一吻,手從秦敬眼畔滑落,抵在他胸口,突地使力將他推開半步。
秦敬被他推開來,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可還未等理出頭緒,便覺肩膀又被沈涼生重重搡了一把,身子失了平衡,仰面倒在壁爐前的地毯上。
“沈涼生……”這一摔卻把秦敬摔明白了,倒也沒見生氣,只抬起頭望著他,好笑地問,“你就這麼喜歡強來?”
“怎麼著?不願意?”沈涼生沒聽懂他的意思,以為他事到臨頭又要反悔,拿話堵了他一句,“這回該算你先勾引我了吧?勾引完又什麼都不准做,秦敬,你不覺得自己太賴皮了?”
“沈公子,我是想說你若真那麼喜歡用強,我倒也可以配合你掙扎兩下,”秦敬眉眼含笑地看著他,戲謔續道,“只是美色當前,卻之不恭,在下實在不想掙扎,怎麼辦?”
雖是戲謔口氣,但合著眼中笑意,一句“怎麼辦”問得溫柔似水,又俏皮得撩人。
“先生這話的意思是覺得我長得好看?”沈涼生聽得心中一動,微狹起眼,低聲回道,“既然覺得好看就多看看吧。”

言罷沈涼生自己往後退了兩步,一邊定定地望著秦敬,一邊徐徐解開西裝扣子,脫下外套扔到一邊。
秦敬躺在地毯上,半支起身看著他,看他不緊不慢地扯松領帶,卻未整條扯下,只露出最上頭那粒襯衫扣子,抬手解了開來,可又不肯再解下去。
沈涼生見客穿的是正裝,裡頭配了件法式襯衫,款型貼身,愈發顯得身材修長挺拔。
秦敬望著他除下袖扣手錶,隨手扔到一旁小沙發上,隨後手指搭上皮帶,挑開扣眼,將整條皮帶慢慢抽了出來,同外套扔到一處。
他以為他接著會去脫襯衫,卻見對方先解開兩粒褲扣,這才將襯衫下擺從長褲中扯了出來,自最下頭那粒扣子解起,一粒粒解了上去。
長褲往下滑了滑,掛在胯上,露出兩分內丄褲白邊,小腹平坦結實、肌理分明,未扯下的煙灰色領帶鬆鬆垮垮地垂在胸前,透過敞開的襯衫前襟能隱隱看到一邊乳丄頭。
沈涼生微昂起頭,視線依舊牢牢鎖定秦敬的眼,終將襯衫合著領帶一起脫下,自下頜至脖頸的線條優美流暢。但更美的是他的腰線,恰到好處的肌肉勾勒出的線條實在引人逡巡──不是用目光,而是用手指。

“秦敬,幫個忙?”
沈涼生邊說邊走前幾步,也不心疼那張上好的白虎皮,穿著皮鞋就踩在上頭,立在秦敬身邊。
秦敬先不曉得他要自己幫什麼忙,但下一瞬便明白了──沈涼生居高臨下地抬腳踏在他大腿上,示意他幫忙解開皮鞋的系帶,卻在鞋帶鬆開後也不撤腳,用鞋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撩撥著秦敬腿間那處,挑眉問他:“這就硬了?”
秦敬那處確已起了些反應,穿的又是西褲,自然什麼都瞞不住。不過他也不覺得尷尬,只仰頭掃過沈涼生比常人白皙兩分的膚色,順著他的話頭調侃道:“冰肌玉膚,活色生香,若還硬不起來麻煩就大了。”
“腿分開點。”沈涼生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腿,換去另一隻腳,這回正踏在秦敬半硬的陽物上頭,隔著褲子用鞋底來回輕輕碾壓。
秦敬為他解松鞋帶,拍了拍他的腳踝,語氣像在哄搗亂的小貓小狗,聲音中卻已帶了兩分情欲暗啞:“……別鬧。”
沈涼生倒不急著和他計較,只收回腳,將長褲合著鞋襪一起褪下,全身上下僅著一件洋人鼓搗出來的三角內丄褲,大大方方地立在秦敬眼前,低頭問了他一句:“看夠了麼?”
“…………”秦敬沒答話,眼光卻控制不住地盯著他那處──沈涼生那點西洋血統從他面上看不太出來,倒是忠實反映在了他那東西的尺寸上頭。白色的三角褲服帖地裹住下丄身,因著尚未硬挺,並看不出粗長輪廓,觀之仍是飽滿鼓脹的一包。薄薄一層淺白布料擋不住私丄處毛髮濃密色澤,隱隱約約的陰影竟令秦敬莫名想到一句“春帳依微蟬翼羅,橫茵突金隱體花”,面上不由一紅,而後便覺出口中幾分渴水般的乾澀,只能歸因於身側壁爐燒得太旺,屋裡委實太熱了些。

“秦敬,你是想自己脫,還是讓我幫你脫?”這頭沈涼生低低問了一句,那頭秦敬仍有點心神不屬,隨口順著他回了句“自己脫”,話說出口才反應過來剛剛說了什麼,掩飾般清了清嗓子,倒真低頭去解自己襯衣的領扣。
天氣冷下來,秦敬襯衣外頭又套了件毛背心。他先解開襯衫頂頭兩粒扣子,方將毛背心從頭頂扒了下來,靜電帶起頭髮,支支楞楞地有些傻氣。
秦敬也無心去管髮型如何,只是到底沒沈涼生那麼放得開,脫了毛背心卻仍放著襯衣不解,挨延著去除鞋襪,再然後解了皮帶,手搭在褲扣上,又挪到襯衣扣子上,似是在猶豫該先脫哪件。
沈涼生也不催他,只抬手為他捋平四下支楞的頭髮,複又湊近一步,將他的頭按向自己下丄身,用包在內丄褲中的物事輕輕蹭著他的臉。
秦敬的手僵了一僵,一粒襯衫紐扣解到一半,再也解不下去,全身血氣似都湧去了臉上,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臉更熱一些,還是貼著自己臉的那件物事更熱一些。他閉上眼,耳中聽到沈涼生壓抑地吐了口氣,輕薄布料後的東西很快變得硬挺,勃勃地蹭過自己的睫毛,鼻子,嘴唇。
鬼使神差地,秦敬微微側頭,隔著內丄褲吻住那根物事。從根部吻起,蜻蜓點水般一寸寸吻了上去。
這樣輕的啄吻並帶不來多少實際的快丄感,可望著那人似沈醉又似夢遊般的神情,眼角紅痣配著那副自己為他挑的銀絲細邊眼鏡,沈涼生突地覺得有些按捺不住,猛地扳住秦敬的肩,將他推倒在地毯上,下一刻便沉沉壓了上去,用力啃咬著他的喉結,手底將他的襯衣從褲子裡拽了出來,順著小腹一路摸上胸口,死死按住右邊乳丄頭揉搓,只覺這麼一小粒東西卻比女人豐滿的胸脯更讓自己渴望,想要含在齒間仔細啃咬吮弄。
襯衫突被大力扯開,幾顆扣子崩了出去,秦敬也無暇顧及──沈涼生含住他一邊乳丄頭吮得濡濕,又連著乳暈一起狠狠咬了一口,邊舔著自己弄出的牙印邊模模糊糊地問:“舒服麼?”
“…………”秦敬覺出痛意,卻只無聲地攢起眉心。
沈涼生見他不答話,從他胸前抬起頭,一手把住他一邊乳丄頭,邊變著方兒地逗弄,邊觀察他面上反應。
壁爐中火炭燒得炙熱,融融熱氣烘著臉面,秦敬閉著眼,模糊想到那夜飯桌上,自己半醉時誇對方的手長得好看,而他答道……

如今那句話當真落到實處了。
他終於心甘情願地躺在這裡,放任那一雙靈活的手為所欲為,挑弄著自己不應感到欲望的所在──完全是像對女人一樣的手勢,手指或揉或撚著乳丄頭,時而快速刮搔,時而輾轉摳弄,勾引出陣陣畸形的快活。
“真沒感覺?”
“…………”
“嗯?”
沈涼生確實沒跟男人做過,但此刻這般舉動卻不是因為沒有經驗,而是帶著惡意與故意地,只像對女人一樣地對待他,看著他眉頭一點一點愈蹙愈緊,下巴微微仰起,喉結上下滑動,心中覺出一股倒錯的快意。
他附到對方耳邊,指間夾緊他硬漲挺立的乳丄頭,冷冷吩咐道:“秦敬,告訴我,你想讓我上你。”

聽清這句話的瞬間,秦敬突然有種古怪的錯覺──沈涼生對自己的感情非但不是喜歡,且是厭惡的。
他睜開眼,像從一個噩夢中醒來那樣,淺促地喘著氣,搜尋到對方的目光。
“沈涼生……”
他輕喚出他的名字,卻也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只好緘默不語。沈涼生望著他的眼,裡面有一些茫然,也有些不知該算是難過還是委屈的神氣,頓了頓,放開指間禁制,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臉:“別這麼著看我,不欺負你就是了。”
秦敬並不知道自己眼中神情如何,聽他這麼說,反倒有點曬然,掩飾玩笑道:“你就得瑟吧。”也抬手拍了拍他的臉:“仗著這張皮……”指尖順著面龐輪廓滑下,勾起他的下巴,輕聲調戲道,“恃美行兇。”
“光臉長得好?”沈涼生捉住他那只不老實的手,合身將他壓得更緊,暗示地用胯下那處頂了頂他,嘴唇與他的唇輕輕摩挲,含混低道,“還有別的好處,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秦敬未答話,只亦暗示地微張開嘴,沈涼生的舌便從善如流地滑進去,兩條舌頭柔膩地纏到一處,唇瓣輾轉吸丄吮,終於交換了第一個深長的吻。
開始調情般的吻兩三分鍾後便徹底變了味道,充斥著濃烈的性愛意味。秦敬主動分開腿,讓兩具身子纏得更緊,下丄身挺硬物事在對方腿間用力磨蹭,舌頭也仿佛那處一樣狠狠糾葛,饑渴地吞咽著彼此的唾液。
“抬腰。”驀然沈涼生結束這一吻,啞聲吩咐了一句,雙手扯住秦敬的褲子,將長褲合著內丄褲一塊兒扯到膝下,複又將他整個人掀了個個兒,讓他面朝下趴在地毯上,方自背後再壓上去。
兩具身子重貼在一處,秦敬才發覺對方也已將最後那點布料脫了下來,一根直挺挺的火熱物事正抵在自己股間,以為他就要這麼硬闖進來,趕緊掙扎道:“你可別……”
“別動。”沈涼生乾脆打斷他的話頭,說出來的話卻和秦敬想說的也差不離,複又低聲補了句,“下頭漲得難受,先跟你這兒蹭蹭。”
沈涼生這話說得實在直白,秦敬聽在耳裡,因著心中尷尬,倒真不再掙動,老老實實地趴著,任由沈涼生掰開他的臀縫,將粗長陽物淺淺嵌了進去,來來回回地摩擦抽送。
這麼著過了三五分鍾,沈涼生那處仍然硬挺如鐵,不見一點要泄的意思,秦敬下頭卻已經有點打熬不住。
身下是死獸的皮毛,情欲卻是灼灼鮮活的。沈涼生壓在他身上聳動,牽著他在地毯上反復摩挲,前胸被柔軟獸毛蹭得一片酥麻,已被逗弄得食髓知味的乳丄頭更似不知廉恥為何物一般地暗暗發癢,恨不得自己──或者是求對方──繼續用力揉弄。
但最難熬的還是下丄身那處。已然全硬的陽物一下下蹭著虎皮軟毛,從睾囊到龜丄頭俱是酥丄癢難耐,卻又不是尋常那種癢法,而是性愛中特有的那種勾人心弦的癢意,深埋在皮膚下頭,怎麼抓撓都無法解除,馬眼微微翕張地吐著淫丄水,偶有獸毛正正搔過小孔,全身便是一個激靈,終於按捺不住呻丄吟出聲。
“嗯……沈……別弄了……”
“真的?”沈涼生明知道身下人現在是個什麼境況,卻還要故意用言語撩撥他,“這麼著不舒服?”
“……嗯。”
“嗯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真別弄了……下頭難受……”
“想射了?”
“……嗯。”

秦敬上身的襯衫仍未除下,他欲自己伸手捋弄一下腿 間憋得癢痛交加的物事,卻覺對方突地拽住襯衫,複又變本加厲地把整件衣服捋到手腕處,打了個死結,牢牢束縛住自己的手,如何也掙脫不開。
“讓我看看。”
秦敬模糊聽到沈涼生低聲說了句什麼,具體是什麼也沒聽清,而後整個人就被翻了過來,正面曝露在對方眼皮子底下,全是一副猝不及防、狼狽不堪的姿態──褲子褪到腿彎,雙手被襯衣束在身後,身下陽物高高翹著,莖身漲得發紅,龜丄頭已是一片濕漉。
沈涼生渾身上下未著一物,卻顯得比秦敬要自在不少,手指輕輕撫過他那根翹得幾要貼到小腹的物事,明知故問道:“想我給你揉揉麼?”
“…………”
“想不想?”
“…………”
秦敬不說,沈涼生便不動,只用目光戲謔地掃著那根物事,眼見他那裡明明已經沒了撩撥,卻在自己的注視下不可自製地微微蠢動,尿孔不饜足地往外滲著粘水,滴在小腹上,帶出一道銀絲。
“要不自己蹭出來?”沈涼生好整以暇地提了個建議,單手扣住秦敬的腰,將他重翻過去,順勢拍了拍他的屁丄股,指尖順著股縫劃下,劃過密丄處穴丄口時隨手揉了兩下,卻也沒急著往裡捅,只繼續向下滑去,滑到睾囊上方停了下來,不輕不重地打著轉碾了碾。
秦敬本就一忍再忍,當下再也忍不住,終於主動放低腰胯,將陽丄具貼緊身下地毯,依言一下下蹭著,臉亦埋在獸毛中,不願去看對方作何反應。
沈涼生望著他扭腰擺臀地自淫,赤裸臀部不時放鬆繃緊,享受地半眯起眼,一手虛虛包住他的囊袋,另一手尋到他股間小口,不做半分潤滑地,把中指硬生生一寸寸捅了進去。
充頭斥腦的快丄感中,秦敬並不覺得後丄穴如何疼痛,只感覺有些漲澀,那股鈍鈍的漲意不能劃入歡愉範疇,卻也是種別樣的刺丄激,終忍不住悶哼一聲,汩汩濁液衝破精關,全數噴到身下獸毯上。
沈涼生早在察覺手心包著的囊袋收緊抽搐時便知道他要丄射了,卻一直等到他射得乾淨,緩過氣後才不冷不熱地問了句:“後頭被人插就這麼舒服?”
“…………”秦敬想反駁也無從反駁起,臉仍埋在地毯中,覺出身後手指慢慢抽了出去,而後靜了片刻,有只手揪起自己的頭髮,逼自己抬起頭,唇邊抵住一根灼熱堅硬的物事,耳聽得對方續道:“舔濕。”
他閉著眼,鼻間聞到男人那處發丄情時特有的鹹腥氣息,猶豫了一下,到底張口將龜丄頭緩緩含了進去。那裡已經是濕的,柔韌光滑,並不似想像中那般令人難以接受,舌尖無意觸到頂端小孔,試探地舔了舔,便聽到那個人低低歎息出聲。
“…… 含深點,多用用舌頭。”
他沈聲教著他如何取悅自己,感覺著對方聽話地含深,乖順地舔舐著自己的陽物,心中帶著終於得償所願的快意。
雖然曾經交往過的女人中,比這人技術好的不止一個,但唯有這個人是不同的──究竟哪裡不同沈涼生也說不上來,最後只歸因於對方也是個男人,大抵是看著同性臣服於己,更有兩分成就感罷了。

“……夠了。”
約莫過了十來分鍾,沈涼生也覺出幾分想射的意思,遂推開秦敬的頭,換到他身後,陽丄具在他股間重重抽送了幾十下,龜丄頭抵著他的穴丄口泄了出來。
秦敬覺出身後那處有些濕熱,以為他射了便算完了,卻沒想到他竟趁著剛射完,陽丄具尚未軟下的空兒,只借著一點精丄液潤滑就猛地捅了進來,不由痛呼出聲,而後又緊緊咬住下唇。
其實不光秦敬痛得厲害,沈涼生也十分不好受,陽根只入了不到三分之一,亦被窄小丄穴丄口箍得發疼,並無什麼快意。
可他卻偏不想要去找點什麼物事潤滑,竟覺得這樣的痛才是真實的,真真切切地將身下這個人占為己有,痛也痛得滿足。

先頭他說不再欺負他,現下卻全將承諾拋諸腦後了。胯下再加力,陽丄具驀地盡根沒入,複又幾乎全根抽出,粗暴地,殘忍地,來回搗弄著那處已經撕裂流血的所在。
陽物染上血色,觀之宛如兇器,沈涼生發現自己竟然如此渴望著那個人的血液,竟是恨不得將那些溫暖鮮紅的液體全數納為己有,與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處──死也死在一處。
這樣的念頭讓沈涼生悚然一驚,揀回幾分理智,方才察覺剛剛那瞬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似的,竟於一場性事中想到死亡。

秦敬來時是下午,幾番折騰之後,天色黑得快而徹底,屋中唯餘壁爐炭火的微光,照亮一小方空間,與兩具兇暴交媾中的人體。
他已痛得沒有力氣再去想些什麼,雙眼無焦空茫地盯著火光外的黑暗,盯得久了,竟自空茫中生出了一種幻覺,仿佛看到黑暗中有藤蔓抽支展葉,飛速生長,欲擇人而食般朝自己逼來,逼到近處又變作一張鋪天蓋地的羅網,羅網的每一條經緯都是用三個字絞出來的。
那三個字不是“我願意”。
而是“沈涼生”。




秦敬他媽還活著的時候,對自己兒子的評價就倆詞,缺心眼兒,外加認死理兒。小時候家裡養的貓鬧春,被外頭的野貓勾搭跑了,秦敬每天下學頭一件事兒就是問他媽:“阿毛回來了嘛?”聽說沒回來,便放下書包出去找貓,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東西了才哭喪著臉回家吃飯,這麼著找了兩個多禮拜,找遍了南市整片的大街小巷,貓沒找回來,反惹得他媽戳著他的額頭罵:“你說你,滿打滿算都十五了,怎麼就這麼缺心眼兒呢?”
秦敬他爸是個有意思的人,見秦敬腦門兒被戳出紅印子來,帶著心疼兒子的表情回護道:“他書念得不錯,可見現在腦子還算好使,你再沒完沒了地戳他,真把他戳傻了怎麼辦?”回護完了,轉臉自己卻把秦敬找貓的事兒編了個段子擱茶館兒裡講,因著跑了的貓叫阿毛,段子便就如此開頭:
“要說咱們中國,那可是個出人才的地界兒。遠的不說,近的就有個大名鼎鼎的文學家……”
秦敬自帶馬紮坐在台底下聽,聽到這兒就翻了翻白眼,果見他爸接下來就把《祝福》裡祥林嫂找阿毛的故事拿出來白話,然後話音一轉,嘿嘿笑道:“人家兒子是被狼叼了,我家那小子雖然囫圇著長了起來,可是架不住光長個子,不長腦子啊……”
雖說討厭臺上的主兒有點二百五,可到底是自己的爹,秦敬也不能拿他怎麼樣,及到聽見他爸學著半大小子換嗓兒時的音調,繪聲繪色地叫喚“阿毛,你在哪兒?你在哪兒?”時,自己也撐不住跟著大夥兒笑了出來,笑完又小聲嘟囔了句:“淨瞎編,我可沒這麼喊。”
於是在秦敬的少年時代,有那麼段日子,街坊鄰里一見他就要拿他打趣:“小秦嫂,又找你家阿毛呢?”老劉家的二兒子更是變本加厲,看到路邊有只貓就要拉著秦敬的手幸災樂禍道:“快看!你家阿毛要是還在,也就有這麼大了吧?”

後來過了幾年,秦父一場急病撒手人寰。秦敬當時正在師範學校念書,守過靈,下了葬,因為放心不下他媽,死活非要退學回津,又惹得他娘戳著他的額頭罵:“咱家還有點家底兒,你當就缺你上學那倆錢?還是你當你老娘就這麼不中用?”複歎了口氣,輕輕給他揉著戳出的紅印兒:“你爹一直說你腦子好,回去念書吧,你出息了,你爹在地底下也高興。聽媽的話,別再死心眼兒了,行不?”
再後來秦母又撐了兩年,終於追著秦父走了。秦敬覺得自己是有預感的──他爸媽好了一輩子,因著秦母天生身子骨兒弱,連他這根獨苗都是他媽一意要保才生了下來,要依秦父的意思,哪怕斷子絕孫也不想他娘受生孩子的苦。
秦敬不知道別人家是怎樣,只知道他爸媽是真的從來沒吵過架鬥過氣,當真實實在在地,好了一輩子。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再沒人戳著秦敬的頭罵他缺心眼認死理,人這東西到底還是本性難移──沈涼生如此缺乏溫情地對待他,他卻愣沒感覺出對方有太大的不是。
一來秦敬本就以為男人和男人做這事兒,下頭那個肯定要痛得死去活來──後頭那麼小一個眼兒,硬塞根不合尺寸的東西進去,不痛才是見了鬼了。
二來他也的確不是真傻,雖說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裡入了沈涼生的眼,但也多少曉得對方其實並不像前段日子表現出來的那樣喜歡自己。只是明白歸明白,卻管不住自己仍然真心陷了進去。
所以痛便熬著吧,活受罪也是自個兒樂意──誰讓你非要喜歡上人家?

然而活該歸活該,到底還是不免覺得有點難過。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難過,而是悶悶地,像十五歲那年他一手喂大的阿毛跟別的貓跑了,小秦嫂悶悶地想,他對它那麼好,怎麼說跑就跑了呢?
由此可見快十年過去,秦敬這人仍舊沒一點長進。
依然死心眼地,多少期望著自己付出的感情能夠被對方珍惜。

不知統共挨了多久,秦敬迷糊覺出身後那物終於打住,慢慢抽了出去。身上驀然一輕,壓著自己的人就這麼離開了。
小會客室裡有扇側門通著主臥,沈涼生赤丄丨身裸丄丨 體地穿過那道門,摸黑經過臥房,進到浴室裡,開了燈,又開了熱水龍頭。
他站在洗漱台邊,于水聲中望著鏡子裡頭自己的臉,望了一會兒,抬手抽了條毛巾,放在水龍頭下面,感覺到熱得燙手的水浸濕毛巾,順著手背淌了下去。

秦敬靜靜躺在黑暗中,依然維持著俯趴的姿勢。手動了動,仍箍在襯衫打出的死結裡頭,一時半會兒也掙不開。動作大了,便帶得股間銳痛,像有把小刀子抵著那處,自己一動,就吞進一寸刀尖。
於是他不再動了。無聲無息地趴著,似是成了這屋子裡的一件擺設傢俱。沒有呼吸,也無法言語。

沈涼生拿著毛巾走回來,跪在地毯上,借著壁爐火光,為他擦乾淨股間血漬──倒是與方才迥然不同,小心翼翼地,像在擦著什麼價值連城的脆弱古董,磕碰到一點都是罪過。
“沈涼生,先把襯衣解開行不行?扳得肩膀痛。”
儘管心裡有些不能明言的難過,秦敬這話說得卻也沒什麼怨氣。反是沈涼生聽他好言好語地跟自己打著商量,握著毛巾的手僵了僵,隨手把染血的毛巾扔到一邊,默默為他解開了襯衫打出的死結,又幫他脫了皺皺巴巴縮在腳踝處的褲子,方低聲道了句:“再等我會兒。”

方才沈涼生已往身上套了件浴袍,言罷便從客室正門走了出去,喚了個下人去西藥房買藥。
他特挑了個嘴最嚴實的──是個白俄女人,布爾什維克革命後忠心耿耿地跟著主子流亡到了中國,住了十幾年,會的中國話仍然有限,慣常只和沈涼生講英文,聽到他要買的藥用途尷尬也只板著臉道:“好的,先生。”
“等下,”沈涼生叫住她,又吩咐了句, “先去找條羊絨毯子出來。”

實際秦敬並不覺得冷。沈涼生把羊絨毯子嚴嚴實實地蓋在他身上,只露出個頭,捂得他有些悶熱,便掙了掙,想把毯子弄下來點。
沈涼生卻以為他到底是怪自己這麼對他,只是現下才發作,頓了頓,也沒說什麼,重站起身,走到客室咖啡桌邊點了支煙,又走回來,在秦敬身邊躺下,默默抽著煙,煙灰積得長了,無聲地掉在浴袍上。
秦敬俯趴著側過頭,正望見沈涼生的側臉。看他微蹙著眉,顯得有些鬱鬱不樂,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句:“怎麼了?”
沈涼生沒想到秦敬會先說話,聞言也側過頭看他,意外地發現對方面上並無什麼不悅的神氣,只是眼眶微微發紅,不知是方才哭過,還是爐火微光下的錯覺。
“沒事……疼哭了?”
“沒有啊。”秦敬詫異地眨了眨眼,下瞬便見沈涼生突然吻上來。
眼鏡早在先前折騰時就不知掉哪兒去了,沈涼生直接吻上他的眼,輕輕地啄吻著,低聲保證道:“別哭……下回一定不這麼著了。”
“我真沒哭……”秦敬下意地閉上眼,放鬆身體任他吻著,覺得那一點悶悶的難過全然消融在這樣的吻裡,不由小聲說了句真心話,“就是有點想我媽。”
話說出口,兩人都是一愣。秦敬是因為覺得這般光景下想起自己的娘實在不像話,心裡頭慚愧得很。沈涼生卻是因為太善於揣摩人心,秦敬自己都沒想明白的彎彎繞繞,他反替他想得通透──這人想必是覺得委屈了,跟個小孩兒似的,委屈了就想媽媽,真是……
真是如何呢?沈涼生突地意識到,這人其實是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孤零零一個人過日子的。
煙捲燒至盡頭,灼痛沈涼生的手。他回身把煙頭扔進壁爐裡,靜了幾秒鍾,又再湊近一些,胳膊伸過去,環過秦敬的肩,輕聲講了句:“我媽也早不在了。”
“…… 嗯。”秦敬勉強側過身,亦伸臂抱住他,恍惚覺得此刻兩人間竟有些懵懂著的,相依為命的味道,身後痛楚也就沒什麼所謂了。

“沈涼生……”抱了一會兒,秦敬回過神,又覺出一點不對來,有點尷尬地小聲道,“你……”
“嗯?”
“……你這精神頭還真好。”
沈涼生愣了愣,方才曉得秦敬是指自己下頭還硬著──其實他剛剛本就半途而廢,並未做到最後,現下抱著對方,浴袍衣襟散開來,陽 物抵著柔軟的羊絨織物,身上又被爐火烤得暖意融融,不免勾起些未曾發洩出的情 欲,可也不是當真還想做些什麼。
“…………”沈涼生不答話,秦敬卻突然明白過來。自己後面那處雖說穴丄丨口生痛,裡頭倒沒什麼粘膩的感覺,想是對方剛才根本沒泄出來,頓了頓,試探地問了句,“剛才你……沒那什麼?”
“哪什麼?”沈涼生見他問得含糊,故意逗他說清楚。
“算了,當我沒問。”
“是沒那什麼,怕你受不了,”沈涼生卻順水推舟地賣了個好,“不是心疼你。”
“……還真沒覺出來。”
“等下回吧,准定讓你覺出來……”沈涼生湊前吻住秦敬的唇,在吻與吻的間歇說著纏綿的情話,“覺出不光前頭舒服,後頭也……”
“得了吧,”秦敬聽他越說越離譜,聯手都從毯子縫裡潛進來,來回輕撫著自己的臀,趕緊打斷話頭,把他的手從毯子裡拽出來, “別亂動。”
“今晚上別走了,你這樣也走不了,”沈涼生卻又突地正經起來,反握住他的手,“一會兒給你上點藥,明早掛電話去學校請幾天假,就住我這兒養養吧。”
“還請幾天假?不用吧。”
“你覺得你能站著上完一節課麼?”
“…………”秦敬方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事態的嚴重性,這下倒真有點生氣了,把沈涼生推了開來,正色道,“學生的課不能耽誤,也不能老叫人代課,我後天就去學校,你下次……”頓了頓才補道,“你下次想做就揀週六吧,也不耽誤事兒。”
秦敬面色雖有些不愉,沈涼生聽到他找補的那句話,卻覺得他是真心喜歡著自己的,要不然也不會肯這樣說。心中不由覺得滿足,可又滿足得詫異。
“……嗯,下回一定不這麼著了。”

沈涼生又再原話保證了一次,這回的事兒就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地揭過去了。唯等夜裡,給秦敬上過藥,見他趴在自己床上睡熟了,沈涼生方走進浴室沖了個澡,性器上還帶著對方已經乾涸了的血液,些微血色混在熱水裡淌過白瓷浴缸,無聲地流入下水道。
沈涼生赤丄丨身邁出浴缸,依然是像不久前那樣站在洗漱台前,靜靜望了會兒鏡子裡頭自己的臉,默默問了自己同一句話:
“你到底是想拿這個人怎麼辦?”

第二日秦敬有點睡過頭了,沈涼生已經替他往學校掛了電話,到底還是請了兩天假。
西藥見效快,後頭睡了一宿好受不少,秦敬便自己挪去浴室刷牙洗臉,沈涼生立在壁櫥前,為他挑了套自己的衣裳,淡藍襯衣配灰色長褲,外頭套了件乳白色的羊毛開衫,看著清爽得很。
“沈涼生,你見著我的眼鏡了麼?”
秦敬穿好衣服,左右瞧不著眼鏡,眯著眼問了沈涼生一句。
“站著別動,我給你找。”
沈涼生走去小客室,從地毯上揀起那副銀邊眼鏡,瞥了眼毯子,仍帶著昨夜的狼藉,略微沾了點血跡,猶豫了一下,自己彎腰把毯子卷了起來,扔到屋角立著,也不打算送洗,只等一會兒叫傭人收進儲物房就算了。

秦敬在沈宅窩了兩天,藥定時定點搽著,那處已經不怎麼痛了。雖說吃不了正經飯,但灌了一肚子養氣補血的粥水,臉色倒是不錯,第三日回去上課,還被同事促狹笑侃道:“養得不錯呀,這是越病越精神,還是病中有什麼好事兒?”
“能有什麼好事兒?要不你也病回試試?”秦敬做賊心虛,嘻嘻哈哈地隨他玩笑。
“比如佳人在側,衣不解帶,端茶倒水,紅袖添香……”
“快打住,你小子一個教算學的,還跟我這兒班門弄斧?”秦敬聽到這裡就明白對方是個什麼意思了,趕緊叫停,卻不是因為自己心虛,而是為了顧全別人的臉面。

正是上課的點兒,職員室裡只有幾個空堂的同事,其中有位叫方華的女先生,對秦敬似乎有那麼點意思,可也一直沒挑明。
拿秦敬打趣的這哥們兒又對方姑娘存了點別樣的心思,簡單總結起來,就是個不尷不尬的三角關係。他那話聽著是跟在秦敬開玩笑,其實一句句都是點給人家姑娘聽,如此不知情識趣,也難怪一直沒辦法將人追到手。
方姑娘坐在自己桌子前批次工作,不是聽不見他們說話,卻連頭都不抬一下。只聽到秦敬婉轉為自己解圍時,手中的紅鋼筆頓了頓,又繼續批了下去。

方華教的也是算學,下堂的課就在秦敬隔壁班,到了快上課的鍾點,抱著一遝作業本,夾著三角板先走了出去。秦敬隔了段距離走在她後面,眼見快到了教室,前頭的人卻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氣。
“方先生,本子要掉了。”她站在那兒不出聲,秦敬還得先找話題,指了指最上頭的本子,笑著說了一句。
方華聞言低頭攏了攏本子,三角板沒夾穩,倒真啪嗒掉了下來。秦敬走前幾步,幫她把三角板撿了起來,平放在本子上頭。
“秦先生,你換眼鏡了?”方華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句沒什麼要緊的閒話。
“嗯……朋友送的。”
“挺好看的。”
姑娘家臉皮薄,誇了秦敬一句,也不等他答話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略回過頭,同秦敬說了句謝謝。

秦敬知道她不是在謝自己幫她撿三角板,只是知道了……也就是知道罷了。
操場上熙熙攘攘的,小姑娘們抓緊最後幾分鍾嬉笑玩鬧,秦敬駐足看了一小會兒,默歎了口氣,又笑著搖了搖頭,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班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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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則沈二少這位“佳人”雖還沒到衣不解帶的地步,兩日間卻也十分周道,只每天早起去公司打一晃,中午便回家同秦敬窩在一塊兒,聊聊天,看看報紙,下下西洋棋,下輸了的就親對方一口,倒真出來些熱戀中的氣氛。
唯有夜裡,秦敬覺著總歸有下人在,不好意思再跟沈涼生睡一張床,沈涼生也不逼他,只吩咐傭人收拾了一間客房出來,夜深了便互道晚安,不同床也不同夢地睡過去。
兩日過了,秦敬回學校上課,沈涼生卻也沒懈怠,一大清早開車去南市接秦敬上班,車裡帶著保溫壺,盛著廚房煲的湯水讓他道上喝。
傍晚秦敬下課,沈涼生再原路把他送回去,順便盤問他中午吃的什麼,警告他管住自己的嘴。秦敬難得見他嘮叨,嬉皮笑臉地應道:“媽,我保證一天三頓喝粥,絕對不敢瞎吃,行了吧?”
秦敬這聲媽喊得情真意切,沈涼生聽得差點沒把刹車當油門踩了,勉強維持住那副正經的皮相,右手卻離了方向盤,照著秦敬大腿掐了一把,又摸到他腿間,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下回再嘴欠,掐的可就是這兒了。”

秦敬瘦歸瘦,身體底子卻是不錯,養了一個禮拜便又活蹦亂跳,堅決不肯再喝粥,指天誓日道禮拜天絕對得吃頓好的。
“想吃什麼菜?辣的不行,上火的不行,其他隨便你。”
“誰說要跟你吃了?這禮拜天我得去我正經乾娘家吃飯,就是小劉他們家,”秦敬逮著機會,揚眉吐氣道,“您就一個人想吃點嘛吃點嘛吧。”
沈涼生聽得那句“正經乾娘”,就知道秦敬又拿之前的玩笑說事兒,邊開車邊瞥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把秦敬看老實了,生怕他琢磨出什麼新花樣整治自己,趕緊找補道:“是真有事兒,這就入了冬了,我得過去幫小劉幹點活兒,指著他一個人可幹不過來。”
“幹什麼活兒?”
“貼煤餅子吧。”
“知道了。”沈涼生答得平淡,心裡頭卻不太痛快。倒不是因為少跟秦敬吃這一頓飯,或顧忌著他後頭的傷好沒好全,而是骨子裡的佔有欲作祟── 他車接車送、好湯好水地養了他一個禮拜,便自作主張地把這麼個大活人劃進了自己的所有物裡,恨不得跟養蛐蛐兒似的找個罐子把秦敬裝起來,不願見他為了別人的事兒蹦躂。

禮拜天秦敬去劉家貼了一上午煤餅子,吃過飯,又陪乾娘聊了會兒天,聊到大娘打著呵欠去睡晌午覺,方跟小劉說上午出了一身汗,想去澡堂子洗個澡。
“行啊,一塊兒去,你回家拿衣裳,我跟胡同口兒等你。”
於是秦敬回家拾掇換洗衣服,正揀乾淨襪子的空,聽見小院兒外頭有人叩門,還以為是小劉等不及找過來了,揚聲喊了句:“門沒鎖,進來吧。”

“我說你能不那麼催命嘛?”秦敬在裡屋拿好衣服,邊抱怨邊走到外屋門口,卻見沈涼生穿著黑色短大衣負手立在院子裡,誒了一聲,詫異問道,“你怎麼來了?”
“怎麼著?嫌見面見太勤了?”
“這倒不是,不過你來得還挺是時候,晚一步我就出門了。”
“去別人家賣苦力?”
“什麼賣苦力,你少瞎說,”秦敬舉舉手裡提的網兜,“這都下午了,活兒早幹完了,我去澡堂子洗澡。”
“…………”連秦敬去幫小劉幹個活兒沈涼生都不大樂意,聽說他要去公共澡堂裡跟一幫大老爺們兒裸裎相見,要能樂意才是見了鬼了。當下走前幾步,伸手接過他拎著的網兜,毋容置疑道:“去我那兒洗吧,順便一起吃晚飯。”
“也行,我去跟小劉說一聲。”

秦敬並沒多想,打發沈涼生先去開車,自己走去約好的胡同口跟小劉打了個招呼。
劉家住的胡同就在馬路斜對面,小劉早就望見對街停著輛黑汽車,似是有些眼熟,待看到秦敬和沈涼生並肩從巷口走了出來,小眼一眯,覺得這事兒有點邪乎。
劉家是開茶館的,劉父過世之後,茶館都是小劉在經營,人情世故上比秦敬要通透,心眼兒也多得多。上回他就看出來秦敬跟沈涼生關係不錯,但想想人家二少要什麼沒有,總犯不著來算計他們,也就沒往心裡去。可這回看著兩個人比肩走出來,秦敬兩手空空,沈涼生手裡倒是幫他拎著一網兜衣服,那份親密的感覺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過到底秦敬長得不帶半分女相,根本不是會讓人往那方面考慮的模樣。小劉也確實沒往歪處想,只覺著自己這發小兒是個實誠人,怕他跟沈涼生交往深了不小心吃什麼暗虧,便直截了當地問了他一句:“秦敬,你是不是跟沈二少交情挺不錯的?”
“……還行吧。”
“唉,醜話說在前頭,這有錢人心眼兒都多,你自己可留點神,千萬別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嗯,我知道。”
“好比他要讓你幫他簽什麼檔之類的,你可別瞎簽,先來問問我。”
“噗,”秦敬本正做賊心虛,聽他這麼說反笑了,“哪兒能呢。”
“反正你當心點兒總沒錯,你媽當初可把你託付給我們家了,這要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我還不得撞死在大娘牌位前謝罪。”
“哎呦喂,您快別咒我了。”

沈涼生坐在車裡,看秦敬和小劉站在馬路對面有說有笑,一副哥倆好的架勢,手底下一時沒忍住,按了按喇叭催他回來。
“小劉說他媽晚上燉肘子,”秦敬人是回來了,可頭一句就惦記著吃,“你說你怎麼賠我吧?”
“你想讓我拿什麼賠?”沈涼生發動車子,左手打著方向盤,右手卻摸到秦敬的手,十指交扣,麼指在他虎口輕輕撫摩。
“…………”雖說前天才見過,但正是關係剛開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時候。秦敬被他摸得心癢,便牽過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沈涼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拉過他的手,貼到唇邊吻了一下。

車到了沈宅,秦敬熟門熟路地跑去自己上回住的客房浴室洗澡,沈涼生吩咐廚房晚上加燉個肘子,又補了句,燉爛點。
沈涼生當初買這宅子時地下便有間鍋爐房,宅內也鋪了管道,暖水汀早燒了起來,浴室裡暖意融融,秦敬泡在熱水裡舒服地歎了口氣,伸手拿過洗髮水,正要往頭髮上抹,卻見浴室門突被人推開,沈涼生只穿著襯衣長褲走了進來。
“你進來幹嗎?”秦敬未著一縷坐在浴缸裡,自然有了點危機感,警惕地看著他問了句。
“別瞎想,”沈涼生走近浴缸,拍了下他的頭,“是問問你晚上還想吃什麼。”
“誰瞎想了。”秦敬有點曬然,把掌心掬著的洗髮水抹在頭髮上,低下頭不再看他,一邊揉一邊下意地把水中隨意岔開的腿並上。
“…………”實則秦敬倒沒想錯,沈涼生確實有點那方面的意思,眼下見他無意識地併合腿,腹股溝便有些發緊,索性挽起襯衫袖子,斜身坐到浴缸邊,也不嫌水濕了衣服,手放到秦敬頭上,覆住他的手,幫他一起洗著頭髮,指間糾葛出柔膩的泡沫。
秦敬閉著眼任他動作,明明只是規規矩矩地洗著頭髮,卻管不住自己下頭似要有些抬頭,又不自在地變了個坐姿掩飾。
“別動,”沈涼生拿過花灑,為他沖淨頭上的泡沫,看著白沫混進水裡,輕聲道, “換缸水吧。”
“嗯。”秦敬正好借詞脫身,離了沈涼生的手,探身去夠浴缸水塞。
“翻個身。”沈涼生濕淋淋的手卻撫上他的背。
“啊?”
“讓我看看你後頭好沒好。”
“上回不是說了麼……”秦敬有點尷尬,推拒道,“甭管好沒好今天也不能做。”
“沒說要做,只看看,聽話。”

水漸漸流走,坦露出赤裸濕熱的人體。秦敬拗不過沈涼生的意思,翻了個身跪趴在白瓷浴缸裡,手撐住浴缸邊緣。
沈涼生微微探身,右手輕撫著他光裸的臀部,手指慢慢滑至股縫間的入口,指腹在緊閉的穴丄丶口處往復逡巡,低聲道了句:“摸著像是好了。”
少了熱水浸泡,秦敬身上先略微覺出一絲涼意,又漸漸重覺得熱起來。
對方的手指只在後面那處徘徊,時而輕輕揉兩下,時而從上至下劃過臀縫,劃到睾囊前便打住,不再往下處去,更未伸到前頭做些什麼,秦敬卻眼見自己那根物事在這樣輕若鴻毛的挑逗下一點一點挺了起來,顫顫巍巍地越翹越高。
“硬了?”
“……嗯。”
沈涼生突地站起身,一邊解著襯衣扣子一邊彎身堵好水塞,擰開浴缸龍頭,三兩下褪淨衣物,裸身邁了進去,跟秦敬面對面坐下來。
客房浴缸不如主臥裡那個寬敞,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擠進去很有些逼仄。秦敬坐在沈涼生腿間,自己也不得不分開腿,挪開空當讓沈涼生卡進來,兩人胯下相抵,陽物都已硬了七八分,動作間有意無意地互相挨蹭。
“再過來點。”沈涼生又把秦敬往前拽了拽,雙手摟著他的腰,順著腰線上下撫摸。
秦敬不好意思與他對視,只垂下眼,卻見身下兩根男形直挺挺地抵在一起,私丄處毛髮親密糾葛,在漸高漸漲的水面下微微漂著,絲絲縷縷纏作一處。
“抬頭。”
秦敬似被沈涼生的聲線牽扯著一般,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便見對方的吻帶著促重的呼吸一起落下,舌頭頂開唇瓣,在口中來回掃弄,卷住自己的舌頭大力吸丄丶吮。
情不自禁地,他伸手環住沈涼生的背,舌頭與他火熱糾纏,胯下緊緊相貼,陽物有如唇舌般熱烈地交蹭廝磨,在水下著意挨擠著對方的囊袋,硬邦邦的陽丄丶具時不時地戳著彼此的腰腹。
“嗯……等……”秦敬模糊覺出水放滿了,稀裡嘩啦地溢了出去,拍了拍沈涼生的背,打斷道,“你先把水龍頭關了。”
沈涼生卻像離不了這一吻似的,邊回手摸索著關水龍頭,邊使力按住秦敬的後腦,逼他重新吻上自己,擰好龍頭的手沒入水下,包裹住兩人的陽物,並在一處狠狠捋弄。
沈涼生那處尺寸可觀,秦敬那處也不小,兩根勃勃濕滑的物事根本無法一手掌握,每每套丄丶弄兩下便有一根滑了開去,反而更加令人焦灼。沈涼生捋了一會兒,最後索性只握住上頭,把兩人的頂端一塊兒包進掌心揉搓,馬眼微微張翕,被熱水刺丄激著,無聲無息地淌出欲液,不露痕跡地化入水間。
“唔……嗯……”敏感龜丄丶頭在熱水中互相擠壓,終令秦敬無法自抑地悶哼出聲。呻丄吟被熱吻堵在唇間,聽上去像是情動至極時的嗚咽。這般響動太過撩人,攪得沈涼生腹下跟著那動靜陣陣發緊,左手愈發死死按住秦敬的頭,深深地把舌頭探入到他的口中,感覺著對方同樣急迫焦渴地迎合,好似整間浴室變作一個密不透隙的所在,注滿洶湧滾沸的欲水,他們在其中沈浮著、煎熬著,唯有靠對方的吻才能繼續存活。

龜丄丶頭一片入骨酥丄丶癢,襯得別處愈發空虛,秦敬情不自禁地收回抱著沈涼生的手臂,右手潛入水中,交替捋了幾把兩人硬到極處的物事,複又往下摸去,摸到兩人挨著的囊袋,自下方托住,手指微合,包在一處揉弄。
手指與那處俱能覺出兩人的卵丸隔著皮肉擠蹭,蹭出難以言表的快活,勾引得心中一刻比一刻蠢動,忍了又忍,終忍不住驀地握住沈涼生的手腕,撤開緊密糾纏得唇舌,啞聲低道:“別這麼弄了……”
“怎麼了?”沈涼生暫時停住手中動作,亦低聲回問,“不舒服?”
“不是……”秦敬閉著眼,難耐地蹙起眉,半明示半暗示地答道,“……忍不住了。”
“怎麼個忍不住法兒?”沈涼生明明聽懂了他的意思,卻非要逼他直說出來。
“我……”
“嗯?”

沉默掙扎了幾秒,秦敬終於拋開所有理智自持,貼在沈涼生耳邊,喃喃地說了一句幾乎是放蕩的情話。沈涼生聽入耳中,竟被撩撥得下腹又是一陣發緊,陽物隨之跳了跳,亦像對方剛剛說得那樣,只覺再也無法忍耐。
“啊!”他突地俯下頭,猛然含住眼前那粒已經自行挺立起來的小東西,叼在齒間啃咬咂吮,令秦敬猝不及防地叫出聲,右邊乳丄丶頭竟像被蟄了一下似的,既痛且癢,而後痛意褪去,唯餘騷癢沁入骨髓,乾脆捨下最後一分矜持臉面,挺起腰斷續呻丄吟道,“下頭也…… 啊……也想要……”
沈涼生聞言重重摸了一把他那跟翹得幾已貼住小腹的物事,暗啞地吩咐了句:“站起來。”

方才坐著時還不覺得如何,站起來後秦敬才覺出腿著實有些發軟。待到沈涼生張口把他的陽丄丶具含入大半吞 吐,腿已幾乎軟得站不住,勉強撐著牆壁穩住身子,股間卻難以自禁地打著顫,口中呻丄吟一聲比一聲高,在浴室四壁間跌宕徘徊。
沈涼生雖是頭一次含住男人的性器,卻也沒什麼不適的反應,唯一的反應就是被他叫得欲火難耐,一頭跪在浴缸中幫他口丄丶交,一頭快速捋著自己硬挺的陽物,幾乎與他同時射了出來。
秦敬射前倒是記得提醒了沈涼生一句,但即便如此也不過是將將來及從他口中撤出來,股股濃稠白精仍然有大半噴到了他臉上。
高丄 潮餘韻中秦敬喘息地低下頭──他著迷地望著沈涼生面上掛著自己的精丄丶液,跪在自己身前微微皺著眉自瀆,幾秒後浴缸中便漫開數縷白濁──久久都無法回神。

“秦敬,你這是打算數著米粒吃飯?”直到了晚飯桌上,秦敬仍有些心神不屬,也不大敢跟沈涼生對視──看見那張臉便想起浴室中那一幕──反是沈涼生沒事人似的,面色如常地給他夾了筷菜,又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邊。
下人都被沈涼生打發了出去,餐廳裡只有兩人對面坐著,秦敬索性撂下筷子,手肘支著餐桌,扶頭歎了句:“沈涼生……”
“嗯?”
“…………”秦敬卻又不說話了,只靜靜垂著眼,嘴邊慢慢浮起一個笑。

那是個唯有全心沈溺於幸福之中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甜蜜得像八月的桂子。
一樹花開,十裡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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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十
發文時間: 05/27 2010

這夜秦敬留宿沈宅,傭人挺有眼力見兒,不待吩咐已把客房拾掇出來,床單被褥俱換了新的。兩人立在樓梯口道了晚安,沈涼生目送著秦敬往客房那頭走過去,突在他身後補了句:“要不一起睡吧。”
秦敬聞言停住步子,回過頭看他,又笑了開來,點了點頭。

沈涼生的臥室佈置簡潔,居中放了張西式的四角大床,窗簾也是洋式剪裁,厚重地覆滿了整面牆 ──許是為了美觀,兼又擋風保暖,窗子是沒有那麼大的──看著便有點像戲院開場前的幕布。
沈涼生在浴室裡洗漱的空,秦敬站在窗邊,把合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撥開一些,往外頭看過去。法式窗子高而狹長,夜色跟被壓扁了鑲到鏡框裡似的,靜謐平整,繪著隱約的星,與半圓半缺的月亮。

秦敬先頭多少以為沈涼生會再做些什麼,結果卻什麼都未發生,兩人只並肩躺在一塊兒,黑暗中聽著對方的呼吸,慢慢醞釀著睡意。
方才撥開的窗簾沒太合嚴,一線月光落到地板上,在昏暗室間顯得格外亮。秦敬低聲閒話道:“沈涼生,你國文再不好,‘床前明月光’總也會背吧?”
沈涼生翻了個身,下頜抵住秦敬的肩膀,輕輕蹭了蹭。
秦敬也翻過身,同沈涼生面對面躺著,低聲問他:“一個人在外頭時想不想家?”
“沒想過,”沈涼生的口氣並沒什麼逞強否認的意思,只淡淡陳述道,“其實一輩子不回來也無所謂。”
沈涼生的過去對於秦敬仍是一個謎,他記起上回談及這個話題時對方面上沈鬱的神氣,終於忍不住問了句:“怎麼這麼說?”
沈涼生也沒隱瞞,簡單給他講了講自己的出身,卻到底不願讓他同情自己,省下諸多不愉快的瑣事細節不提,最後總結道: “因為沒留過什麼好印象,所以也就不想了。”
雖然沈涼生沒細說,秦敬卻也能猜出他受過多少委屈──年紀小,又寄人籬下,挨了欺負也沒地方哭──於是覺著有些心疼,可又不好明著表現出來,只得轉移話題道:“原來你還是小半個洋鬼子,看長相可看不出來。”
“小時候能看出來點。”
“有照片麼?”
“大概還有兩張吧。”
“什麼時候找出來給我看看?”
“那可不能白看。”
“看是抬舉你,你還想怎麼著?”
“你就繼續嘴欠,”沈涼生伸長手,悉悉索索地摸去秦敬腿間,不規矩地揉了一把,“也不知道之前是誰就差哭著求我說……”
“別提那段兒了。”秦敬忙把身子往後錯了錯,臉上有些發熱。
“自己說完了,又不准別人提,”沈涼生收回手,小聲笑話他,“秦敬,賴不賴皮?”
“睡覺。”秦敬重新躺平,一錘定音地結束話題,便見沈涼生果不再出聲了。半晌呼吸沈下來,大約是已經睡了過去。
秦敬閉著眼,心裡頭暗暗想著,倘若他真的沒回來,自己也就遇不著他了。這麼一想,竟不知道到底是遇見好,還是沒遇見好,最後歸結到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先前小劉跟秦敬說的那番話雖沒說到點子上,話裡的好意卻是誠懇的──他總覺著秦敬還是當初那個好脾氣又仗義的傻小子,自己拿他走丟的貓開玩笑,他也不生氣,下回自己闖了禍,他還肯幫自個兒背黑鍋。
但秦敬終歸是二十好幾的人了,怎麼說也有了些看人的眼光。他早便看出沈涼生是個什麼樣的人,而自己與對方這段關係也就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得過且過── 全按字面意思理解,有的過就過,等過到頭兒了就算了。
可惜俗話說知易行難,尤其是與感情沾邊的事兒,往往之前盤算得再好也不頂用。秦敬閉著眼躺在沈涼生身邊,一頭惦記著能不能把這口鍾敲得長遠一些,一頭心說這麼下去可麻煩了──自個兒願意敲,也得問問人家那鍾樂不樂意啊。

但甭管以後怎麼著,就目前看來,沈涼生這口鍾還是十分樂意的。週三兩人按慣例吃了頓飯,飯後沈涼生送秦敬回家,把車子停在街邊,一直陪他走到院門口,又趁他找鑰匙開鎖的工夫,突地將人推在門上,不合時宜地吻了上去。
秦敬被他親得一愣,雖說胡同裡頭黑燈瞎火的,但保不准哪家推門出來個熟人,要真撞見他們這麼著可是不得了。
“沈……唔……”秦敬不敢大聲掙動,只好一邊支支吾吾地推拒,一邊暗自跟他較著力。沈涼生明知道他不願意,偏還越親越來勁,一手卡著他的下巴,一手緊緊箍住他的腰,死活不肯放人。
“你有完……”秦敬脾氣再好也容不住他這麼折騰,只是火還沒發出來,便聽沈涼生低聲道:“噓,別動,外頭有人來了。”
秦敬聞言身子一僵,屏息聽了聽,果真聽到些隱隱約約的腳步聲,接著又聽見門吱呀一聲,想是來人已經進了家,心才落回到肚子裡。
“你說你……”插了這麼一杠子,秦敬那點火也發不出來了,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家裡又沒別人,有什麼事兒進屋再說,你犯得著搞得跟……”
秦敬本想說“搞得跟偷情似的”,但到底沒好意思把那兩個字說出口,轉而使力推了推沈涼生:“趕緊起開點。”
“要真進了屋,可就不是親兩口能打住的了,”沈涼生卻是打蛇隨棍上,拿他那副慣常清高的語調說著全然與之不符的情話,“你家裡什麼都沒預備,回頭弄疼了你,又再讓我忍倆禮拜,你捨得麼?”
“那你就不能等這禮拜六……”秦敬話說一半,發覺自己根本就是被他繞了進去,頓了頓,實在覺得他有些好笑,不由揶揄道,“沈公子,咱好歹也算見過世面的人,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多三天都等不了?”
“秦先生,我這不是已經一等再等,”兩句話的工夫,秦敬已經開了院門,沈涼生隨他走進去,繼續道貌岸然地滿嘴跑火車,“你就不說心疼心疼我?”
“…………”其實秦敬覺著自己貧起來已經夠不要臉的了,結果這兒還有位更不要臉的,一時也沒有什麼話說他,索性同流合污地湊過去,貼到他耳邊問,“那到底跟不跟我進屋?省得回頭又說我不心疼你。”
“不進去了,”沈涼生把人撩撥了一溜夠,完了又要學柳下惠,只把他圈進懷裡抱住,喁喁廝磨道,“先攢著,週六再跟你算總帳。”
“那你倒別抱著不撒手啊?”
“又招欠,”沈涼生微微低頭親了他一下,“不怕受罰?”
“…………”秦敬剛要回嘴,便見對方繼續見縫插針地吻上來。纏纏綿綿的深吻,在這樣冷的冬夜裡,只有膠著的唇間有股熱乎氣。舌頭像心急火燎找地方冬眠的蛇,拱穿掛了白霜的地面,鑽到下頭濕暖黑暗的土裡去了。

等終到了週六,秦敬下班後隨沈涼生一起回了劍橋道的宅子,吃過晚上飯,又沏了兩杯鐵觀音消食。約莫是內安溪的秋茶,杯蓋兒一掀便竄出股肖似蘭花的香氣,馥鬱得讓人心頭不安寧。
八點多上了樓,兩人一塊兒脫了衣服沖了個澡。浴室牆上貼著洋瓷磚,透亮得似能照見人影,花灑一開,蒸出熱騰騰的水汽。秦敬同沈涼生面對面站在浴缸裡,想起上回那一出,下頭便有了點反應。沈涼生卻是脫衣服時就已經硬了,熱水當頭一澆,下頭那根物事在陰丄丶毛間濕淋淋地聳著,看得秦敬喉頭發幹,生出點不可告人的心事。
“想什麼呢?”沈涼生似掐准了他的念頭,似笑非笑地挑起眉,取了香皂打在秦敬胸口,指尖順勢撥弄了兩下滑膩的乳丄丶頭。
“…… 沒什麼。”秦敬不肯說,沈涼生也不逼他,左手攥著肥皂,繞去秦敬身後,順著股縫劃下去,抵住後丄丶 穴,待抹夠了胰子,中指便借著皂沫潤滑捅了進去,來回緩緩抽送,“插得舒不舒服?”
其實後頭被他這麼弄也沒什麼感覺,頂多有些漲意,只是秦敬特別受不了他那個口氣──粗俗地,又清高地調著情,尾音像眉峰一樣挑上去,勾得人心頭發癢,連帶被丄丶插的地方還真有了些心理上的快丄丶感,不由微微收縮兩下,魚唇般吸丄丶吮著對方的手指。
“…………”沈涼生的呼吸驀地沉重起來,終於把手指抽了出去,取過花灑抵住穴丄丶口,潦草地把肥皂沖乾淨,拽了條毛巾給他,“出來擦擦,站著別動。”
秦敬只覺後頭那處被噴頭沖得發燙,抬腿跨出浴缸時,似有股熱水從裡頭流了出來,臉色便是一紅。他站在那兒拿毛巾拭著身子,抬眼見沈涼生走了回來,面上突又紅了兩分,匆匆調開目光,沒開口搭理他。
沈涼生手裡拎著條白色的三角褲,把那一小塊布料貼著秦敬的腰胯比了比,低聲吩咐道:“穿上我看看。”
這種樣式的內丄丶褲秦敬從未穿過,可讓他臉紅的卻不是這個──那條三角褲顯然不是新的,卻是沈涼生故意揀了條自己穿過的給他,其中便帶了些不能明言的狎昵意味。
“抬腳。”沈涼生彎下丄丶身,抓住秦敬的腳踝,把內丄丶褲套了上去,一路提到腰間,複又擺正秦敬挺翹的陽丄丶具,讓那根東西被鬆緊帶箍著,直直貼住小腹,卻故意把龜丄丶頭露在褲腰外頭,用麼指打著轉摩挲。
剛摸了幾下,沈涼生便覺出抵著指腹的小眼兒不停往外冒水,他抬手把那點水抹到秦敬的乳丄丶頭上,臉貼臉站在他身前,一頭用陽物蹭著對方裹在自己內丄丶褲裡的東西,一頭摸到他身後,雙手抓住內丄丶褲底沿,用力往上提。
包著臀的布料被他勒成了一根條繩,深嵌在秦敬的股溝裡,兩瓣屁丄丶股便堂而皇之地露了出來。
秦敬覺出那根布條徐徐摩擦著會陰,睾囊被勒得一跳一跳地發疼,像有根小鞭子輕輕地抽著自己最私密的所在,明明痛得恥辱,前頭卻更硬了,尿孔滴滴答答地流著粘湯,有些沾到沈涼生的陽物上頭,又有些順著龜丄丶頭流下去,弄濕了一片褲頭。
沈涼生一手拽著內丄丶褲抽弄,一手大力揉著他的臀瓣,用自個兒那根劍拔弩張的物事重重頂著他,邊頂邊問:“想不想要?嗯?”
“…………”
“說話。”

秦敬到底也沒出聲,大約是想著言不如行──他緊緊抱住沈涼生,急不可耐地吻住他,身子像粘在了對方身上似的,推著他往浴室外頭走。
沈涼生倒是願意見他主動,一邊跟他如火如荼地吻著,一邊倒退著走到床邊,攬著他一起倒了進去。兩個人深陷在那張四角大床裡頭,翻來覆去地親著,方才沈涼生親手為秦敬穿上的內丄丶褲,現下又被他親手扒了下來,兩具屬於同性的裸丄丶體饑渴地纏作一處,性器聳動著,在對方身上胡亂磨蹭,但仍不能十分滿足。
秦敬終究忍不住先舉了白旗,拉著沈涼生的手按到自己身下,啞聲道:“硬得難受,給我摸摸。”
“你剛才是不是想舔我這個?”沈涼生也拉過他的手,按到自己的陽物上頭,“喜歡它麼?”
秦敬被他點破那點不可告人的心事,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翻了個身,用力把沈涼生壓在身下,順著他的胸膛一路吻下去,直吻到腿間,張口吮了下鼓脹的囊袋,方沿著莖身鼓出的青筋舔了上去,舌面抵住龜丄丶頭,快速來回滑動。
“嗯……”沈涼生低低呻丄吟了一聲,半抬起身,眼見秦敬岔著雙腿跪坐在床上,一頭給自己口丄丶交,一頭握住他自己那根物事手丶淫。臥室裡點著頂燈,明晃晃地照著床上的景致。沈涼生重倒了回去,只覺看了這麼幾眼,下頭竟已經有了些要出精的意思,心裡不由嘲道,總之攤上這個人自己就特別忍不住,乾脆放棄地挺起腰,配合他口中動作上下抽送,過了會兒終捺不住悶哼著泄在了他嘴裡。

秦敬含著他的東西,雖不覺得噁心,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一時有點呆愣。沈涼生閉著眼喘了幾秒,睜眼見他仍含著自己的精丄丶液,愣愣地跪坐在那兒,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湊了過去,一邊握住他挺聳的物事徐徐套丄丶弄,一邊吻住他的唇,用舌頭把他口中的精丄丶液渡回到自己嘴裡──這可是歷任女伴都未享受過的待遇了。
秦敬回過神來,才發覺昏噩間倆人已換了位置,自己跪趴在床上,撅著屁丄丶股,這姿勢實在是有些恬不知恥。只是身後那處被人細細舔著,有種蜻蜓點水般的酥丄丶癢,一下一下,心湖隨之漾出數不清的漣漪,讓人根本不想掙扎。
沈涼生掰開他的股縫,白濁液體從唇間一點點滲出來,滴到股間私丄丶處,又被舌尖抹開──他用舌頭舔濕他的睾囊,舔濕會陰處的毛髮,終於舔上緊閉的小丄丶穴,舌面貼住穴丄丶口處的皺褶,仔仔細細地逗弄,感覺到那張小嘴情不自禁地張翕著,說不好是欲拒還迎,還是欲迎還拒,著實可愛得緊。
“癢不癢?”
“…………”
“嗯?”
“……有點。”
“想不想我進去?”
“……嗯。”
床笫間的私語最是撩人,在這樣的溫言軟語中,秦敬閉上眼,屏息等著那股撕裂的銳痛,發覺自己是全然心甘情願的──痛也痛得心甘情願。
“也不至於就怕成這樣,”沈涼生覺出他的緊張,又覺得他聽話,忍不住親了親他的屁丄丶股,探身把床頭櫃的抽屜拉了開來,一邊翻出從西藥房買回來的白凡士林,一邊玩笑了句: “你那兒疼,我這兒可是心疼。”
雖只是句玩笑,但沈涼生這話說得已算是十分含情脈脈了。手下動作也與之配套地,溫柔地沾足了藥膏,先插了一根手指進去,擴張抽送了一會兒,方又加了一根,邊插邊問:“疼不疼?”
“不疼。”
“這麼著呢?”沈涼生微微屈起手指,指尖一點點摸索著內裡濕滑的軟肉。
“不疼……”
“有別的感覺麼?”
“嗯?”
“有別的感覺了就告訴我。”
“嗯。”
“…………”
“…………”
“剛才……”話說完沒幾秒,秦敬突地僵了僵,猶豫著開口,“好像有點……”
“有點舒服?”
“不知道,就是有點……啊!”
秦敬突地低低叫出聲,沈涼生的手指也不知按到了哪兒,讓他渾身跟過電似的一激靈,那感覺不是尋常那種舒服法,可又的確十分刺丄丶激。

沈涼生提前做了些功課,知道走後門這檔子事兒,要是找對了地方,下頭那個也能舒服得很。此時見他有了反應,自是照準那處按下去,反復打著轉揉弄,耳聽他叫得愈發動情,小丄丶穴緊緊箍著自己的手指,左手往他胯下摸了一把,發現那根本已半軟的物事重又翹了起來,顯是被弄得很有感覺。
沈涼生被他叫得再忍不住,撤出手指,又挖了坨藥膏,抹到自己泄過一次仍毫不見軟的陽物上頭,勉強控制著節奏,慢慢把陽物頂了進去,進了小半根又停下來,複問了句:“疼不疼?”
“還行……”
“再忍忍……”沈涼生自己也忍得難受,繼續耐著性子一寸寸往裡頂,直頂到頭方低低歎了句,“你這裡頭真緊。”
秦敬聽得面紅耳赤,後頭雖有些脹痛,卻並非不能忍耐──他幾乎能體會出他的形狀,實實在在地埋在自己體丄丶內,脹痛中竟亦浮出一縷快意。
沈涼生停了半分鍾等他適應,而後方才緩緩律動,依舊邊動邊問道:“疼不疼?”
“不疼……”
“真不疼?”
“不疼。”
“疼了跟我說。”
“嗯。”
秦敬被他問得招架不住,這才知道人心原來是泥捏的──此刻聽在耳中的每個字都變作一根手指,一下下按著自己的心臟,整顆心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對方的指紋。

沈涼生估摸他適應得差不多了,終於放開動作,覺著剛才摸了半天的軟肉緊緊擠著自己那話兒,密不透風地裹著龜丄丶頭,抽丄丶插間一股股酥麻爽意自馬眼湧入睾囊,又漫布到全身,不由越弄越快,耳聽到他那裡被自己插得噗嗤作響,雖明知是藥膏潤滑,卻偏要曲解問道:“舒服得濕了?”
“嗯。”
沈涼生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白,欲火騰一下燒得旺盛,胯下卻放慢動作,用龜丄丶頭研磨著內壁,找著方才那處,一下下狠狠頂著,用言語撩撥道:“舒不舒服?”
“……舒服。”
“喜歡被我丄幹?”
“嗯……”
話沒說兩句,卻是沈涼生自己被撩撥出一股邪火。帶著那股火燒火燎的佔有欲,他伸手摸去秦敬身下,把那根顫巍巍挺著的物事握在掌心,快速使力套丄丶弄:“想不想射?”
“想……啊……”
秦敬挺起臀,迎合著他的動作,下頭漲得厲害,跟有只蟲子順著尿孔爬進那話兒裡頭似的,整根物事既癢且熱,正快到緊要關頭,卻覺對方猛地把手松了開來,且還按住了自己的手,也不准他自己稍碰。
“聽說有人單靠後頭就能射出來,你也試試?”
“不要……啊……”
秦敬根本沒心思聽他說什麼,只覺不僅是前頭,屁丄股裡頭也有種如蟻噬骨般的飽脹酥麻,順著尾椎一路傳上頭間,前頭越發想要出來,忍不住來來回回求道:“不要了……不行了……別弄了……”
“又不想射了?”
“不是……啊……想射……想……”
“被我丄丶操得想射?”
“嗯……射不出來……”秦敬已經被他折騰得有點語無倫次了,胡亂點了點頭,“讓…… 啊……讓我自己摸摸……”
實則沈涼生也再堅持不了多久,聞言倒是乾脆地抓著秦敬的手,兩隻手一塊兒摸到他腿間,一同揉搓著他那根硬邦邦的物事,從龜丄丶頭到囊袋無一處不放過,連陰丄丶毛都被揪起來扯弄,沒弄幾下就搞得他高聲呻吟著一泄如注,因著憋得狠了,白濁精丄丶液一股股地噴了半天,染得床單斑斑駁駁,一片狼藉。

高丄丶潮時秦敬腦子一片空茫,連沈涼生什麼時候射的都不曉得。房內暖水汀燒得太熱,倆人俱是滿身大汗,抱在一塊兒喘了半晌,方精疲力竭地分了開來。沈涼生抽出半軟下來的陽物,伸手在秦敬股間摸了一把,輕聲謔道:“你下頭真濕得厲害,跟個姑娘似的。”
“不能吧……”都做到這份兒上了,秦敬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了,這才覺出屁丄股裡頭黏黏糊糊的,想是對方射了不少進去,趴在床上喘著氣道,“反正是你弄進去的,別賴在我頭上。”
“還走得了麼?”沈涼生湊過去吻了吻他的肩胛骨,“一塊兒去洗洗。”
“懶得動。”
“那等會兒我給你擦擦。”
“嗯。”

房內一時靜了下來,沈涼生摸到床頭櫃上的香煙,點了一支慢慢抽完,翻身下床走去浴室,草草把自己拾掇乾淨,擰了條熱毛巾回來,坐到床邊慢慢幫秦敬擦著身子。
“沈涼生。”
“嗯?”
“沒事,隨便叫叫。”
“…………”沈涼生見他撒嬌,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衝口而出道,“秦敬,搬過來跟我住吧?”
“啊?”秦敬本都快睡著了,聞言倒是清醒過來,側頭看了沈涼生一眼,笑著搖了搖頭,“快得了吧,我要搬過來小劉肯定得刨根問底,他又藏不住話,萬一傳到我丄乾娘耳朵裡,還不得立馬抄菜刀把我給剁了。”
“嗯,你先起來,我把床單撤了再睡。”沈涼生倒似並不在意,隨口應了一聲便換去別的話題。

撤了床單,兩人重新躺到一塊兒,沈涼生伸手攬過秦敬,把他的頭按到自己頸間,靜靜抱了他一會兒,突然低下頭,輕輕吻著他耳後的肌膚。
“快別鬧了……老實睡覺。”秦敬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隨後便很快睡了過去。
餘下沈涼生一個人睜著眼躺在黑暗中,卻是半天揀不起睡意,總覺得已有些看不清自己的想法。
其實方才那句話不過是一時衝動,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後悔了,秦敬不答應,他反而落得輕鬆。
沈涼生有些懷疑秦敬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沒答應,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但說到底,哪怕是一時衝動,到底也是衝動了的。那句讓秦敬搬過來同住的話像一根引線,引得沈涼生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初衷──他對他的佔有欲確實過頭了些,多少像一場戀愛的前奏。

其實喜歡了也就喜歡了──沈涼生認為自己並不是沒有戀愛過的。他對女人有著固定的審美,且算不上十分挑剔。模樣順眼,身材高挑些,性子風趣隨和,別的也沒什麼要求。這樣說來,秦敬除了性別不符,其他條件倒都吻合。
簡而言之,戀愛這碼事對於沈涼生來說,無非就像社交場上的圓舞曲,換著舞伴跳下去才是常態。至於最後與哪個人安定下來,還要看年紀到了時,那一支舞跳去了哪裡,多半趕上誰就是誰了。
可奇就奇在這夜沈涼生抱著秦敬躺在床上,心中竟有點莫名其妙的煩躁。
好像心裡頭住了一個專司主持舞會的小人,尖尖細細地、催命似地沖他叫著:“Changing part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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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這年津城的氣候有些反常,先是秋老虎比往年都要厲害,入了冬卻又比往年都要冷,十一月末便下了一場大雪。老人們約莫會說,世道不太平,老天爺也跟著變臉,但小孩兒是不管這一套的──下雪多好!
雪從晌午開始下,先淅淅瀝瀝地落了點雪沫,而後便徹底下了起來。到了快放學的鍾點,操場上已松松積了兩寸來厚的白雪,滿教室人心浮動,再沒人有心思聽講,全盼著趕緊下課去痛痛快快地玩一場。
這時候就看出秦敬這個先生其實是不怎麼稱職的── 未免太慣著學生了些──他看了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鍾下課,乾脆把課本一合,宣佈道:“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放你們出去玩會兒,可有一點,玩一會兒就趕緊回家,雪天路不好走,不准叫家大人著急。”
小丫頭們齊聲高呼先生英明,眾星拱月一般擁著秦敬跑出門。方華在隔壁班教算學,課也上得差不多了,正佈置了習題給學生當堂做,聽到操場上的動靜,跟著她們往窗外看了眼,搖頭笑道:“得了,你們也出去玩兒吧,題目回家別忘了做。”

“怎麼著,你也管不住她們了?”
秦敬站在操場邊,監督著一群小丫頭別瘋過了頭,轉頭見方華也提早下了課,帶著她那班的學生走過來,笑著問了她一句。
“這倒不是,”方華笑笑地陪他一起立在操場邊,“不是怕秦先生一個人被老吳罰,加上我,可就法不責眾了。”
方華口中的老吳是指聖功女中的副校長,兼做了教務長,為人正派隨和,只讓這幫年輕人叫他老吳。實際上他們是不會因為早放一會兒課這點事兒被老吳拉著寫檢討的,方華這樣說不過是開個玩笑,偏又玩笑得太親切了,秦敬覺著有些不好接話,乾脆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最近天挺冷的。”秦敬沒答話,方華卻又換了個話題同他寒暄。
“是挺冷的。”
“嗯……” 方華頓了頓,還是鼓起勇氣道,“我閑著沒事,我媽讓我學打毛線,就學著織了副手套,結果織大了……秦先生要不介意,就拿去戴吧。”
“…………”秦敬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曉得那副手套肯定是特意為自己織的,人家姑娘一片好心,自己若拒絕,叫她怎麼下得來台。只是不拒絕,又像是在給她一些不該有的希望了。
“看著她們玩兒,就好像自己也年輕了幾歲似的。”方華不知是看出了他的猶豫,還是因為不好意思,搶先開口再換了個話題。
“方先生比我小吧?我還沒嫌自己老,你也快別嫌了。”秦敬從善如流地接了一句,正好有幾個學生跑過來拉他們打雪仗,兩個人便一起嘻嘻哈哈地混到學生中去,什麼尷尬氣氛都化解了。

雪天確實路不好走,也不大好搭電車。沈涼生想到了這一點,雖說不是慣例見面的日子,也還是提早離了公司,開車去接秦敬下班。
車快開到校門口,便見附近已擠了不少等著接孩子的大人,不好再往裡頭開,沈涼生索性找地方停了,步行進了校。
距離沈涼生上次進學校找秦敬已經過了兩個多月,門房竟還記得他,客套了兩句便請他進去了。沈涼生往裡走了幾步,瞧見操場上一片雞飛狗跳,雖一眼就從一群小雞仔兒裡把秦敬這只公的揀了出來,卻也疑惑地抬手看了看表,心說這還沒到下課的時候,怎麼這麼熱鬧。

雪天與平日不同,天色雖是陰霾的,白雪卻又反出了天光,倒比平時更亮了些。鴿灰的暮色中,秦敬一回頭便望見了沈涼生,穿著黑色長大衣,戴著同色的淺頂軟呢紳士帽,手插在大衣口袋中,瀟灑地沖自己走過來。
秦敬不由愣了愣 ──這麼個人,竟是不管見了多少次,還是每一次驀然見到他,心都要狠跳一跳的。

操場上小姑娘們玩雪玩瘋了,一時還沒人注意到沈涼生。倒是有小丫頭看秦敬站住了,趁機抓了捧雪,草草握實了,扔到秦敬背上,嘿嘿笑道:“先生,這回你可又輸了。”
“算你厲害行不行?真是怕了你了。”秦敬好笑地去拍背後沾的散雪,前兩下是自己動手,最後一下便換了人──沈涼生走到他身邊,抬手幫他撣了撣衣服。
“啊……”小姑娘這才看到沈涼生,想起自己是見過他的,他還給自己的卷子寫過批語,當下又高興又害羞,覺得在他面前丟了人,忸怩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道: “先生是秦先生的朋友吧?我,我上回的卷子沒考好……”
“哦……”沈涼生也想起了那張賣乖討饒的卷子,看小姑娘挺可愛,故意板著臉逗她,“那你後來有沒有認真念書?”
“我念了的,不信您問先生……”沈涼生不苟言笑時挺有威懾力,小姑娘被他逗得當了真,怯怯地去拉秦敬的袖口。
“你別嚇唬她,”秦敬安慰地拍了拍小姑娘的頭,“你也不用怕他,怕他幹嗎?”
“以後多聽先生的話,別老欺負他,”沈涼生見秦敬拆自己的台,便也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意有所指地揶揄道, “你家先生怕疼得很,你再拿雪扔他,回頭他可要喊疼了。”
秦敬的臉騰一下紅了,恨他跟自己的學生說這麼不倒不正的話,暗暗瞪了他一眼。小姑娘自是聽不出沈涼生的話外之音,只是被他摸了下頭,臉也紅了起來,不好意思地跑了開去。跑得太匆忙,不小心撞到了方華,乾脆一把抱住她的腰,撒嬌地叫了句:“方先生。”
方華攬著小丫頭,含笑看了過來,看見沈涼生,猜到大約是秦敬的朋友,客氣地頷首打了個招呼。
此時恰好敲了放課鍾,方華笑著往職員室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我先回去了。秦敬便也笑著點了點頭。

方華一個人回到職員室,見屋裡一時還沒別人,快步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把那副織好許久卻一直找不到機會送的手套拿了出來,又趕去秦敬的桌子前,看桌上放著一遝作業本,便麻利地把那幅手套夾到了本子中間。
她想自己總該是要大膽一些的──喜歡了,就要大膽一些,一針一線織出來的心意,她想要送出去。
哪怕可能得不著回應,也想要送出去。

秦敬還泡在操場上,趕鴨子一樣催促著小姑娘們去教室拿書包,趕緊回家才是正理。
沈涼生倒沒不耐煩,站在一邊等了會兒,方陪他一起往教職員室走了過去。
那疊作業秦敬是要帶回家改的,他瞧見那副夾在本子間的毛線手套,下意往方華那邊看了一眼,卻也沒說什麼,若無其事地拿了個布兜,把作業本和手套一起裝了進去。
“晚上想吃什麼?”坐進車裡,沈涼生邊打火邊問了秦敬一句。
“隨便,你想吃什麼?”
“火鍋行麼?”
“行啊。”
沈涼生調轉車頭,直接開上了去劍橋道的路──自打關係穩定之後,兩人就很少一起在外頭吃飯了,多少也有點避嫌的意思。
秦敬知道現下跟他回家八成是要過夜,不過床上那碼事兒,兩人也算逐漸駕輕就熟,再沒搞出過頭一次的慘況。既然不耽誤第二天的課,憑良心說,秦敬自己也是沈迷其中的。

車開出去幾分鍾,沈涼生突地淡聲問了句:“不拿出來看看?”
“啊?”
“人家費心織了半天,你往兜裡一扔就完了?”
“…………”秦敬心說他倒敏銳,怎麼就能猜出來那副手套是別人送的,口中順著話頭玩笑回道,“這不是怕你吃醋嘛。”
“…………”沈涼生邊開車邊不鹹不淡地瞥了秦敬一眼,並沒再說什麼。倒是秦敬自己,被他那眼看得有點哂然,暗自嘲道,你就嘴上沒個把門兒的吧,幹嗎非上趕著自討沒趣。

實際上沈涼生那眼倒真沒什麼笑話秦敬自作多情的意思──要確實不在意,他也就不問了。
所以說談什麼別談戀愛,不是把腦子談傻了,就是把心談得比比干還多一竅,難免有時患得患失,敏丄感過頭了些。
不過這份敏丄感也並非是全無用處。比如那一夜,秦敬的確看出來沈涼生讓他搬過去一起住的話僅是一時衝動──也不是看出來的,秦敬那個破眼神兒,摘了鏡子根本看不清沈涼生面上作何表情,只是敏丄感地覺出對方有點後悔這麼說,乾脆揀了個妥當的理由回拒了。
可惜敏丄感歸敏丄感,秦敬到底學不來多愁善感那一套,天大的事兒耽誤不了他睡覺,那夜拒絕完了,照樣踏踏實實地睡死過去。
而現下哪怕是覺得自討沒趣,心中有些失落,一頓火鍋吃完,那點失落也就跟著羊肉白菜一塊兒進了五臟廟,再瞧不見形跡。

夜裡上了床,秦敬先洗過澡,躺在床上就著檯燈翻報紙。沈涼生洗完澡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坐到床邊,見秦敬已經把浴袍脫了,被子蓋到腰間靠在床頭,估摸他下頭什麼都沒穿,便伸手探進去,照著他的大腿摸了一把,調侃了句:“你倒大方。”
“省事兒。”秦敬隨口回了一句,心思仍在報紙上頭,嘩啦翻去另外半版。
沈涼生卻未把手從被子中抽出來,轉而摸去腿根內側,手指在那塊柔軟的皮膚上輾轉撫摩。秦敬被他搞得有些癢,撐不住笑了出來,眼睛其實已經看不進去字了,卻還要裝模作樣地繼續盯著報紙瞧,唯有腦中細細體味著對方的動作──修長有力的手指終於滑到腿間,勾起私丄處一縷毛髮輕輕扯動,指尖徐徐劃過尚還軟垂的性器,在下腹股溝處寫字般地逗弄,好像寫的是什麼英文單詞,潦草而流暢,輕巧地勾人心弦。
“前天不是剛見過?”
“啊?”
“那還這麼想要?”
“……嗯。”
沈涼生這話本是調侃他被稍微撩撥兩下就有了反應,可聽他老實地答了個“嗯”字,呼吸卻也跟著有些不穩,口中的調侃亦變成了低聲的挑逗。
“那麼想要,見不著我時怎麼辦?”
“嗯……”秦敬感覺著對方握住自己半硬的性器緩緩套丄丶弄,輕輕呻吟了一聲,主動把腿略微分開了些,方便他繼續動作。
“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
“自己弄過麼?”
“……嗯。”
“想著我弄?”
“嗯。”
秦敬手裡仍舉著那張報紙,臉藏在報紙後頭,不去看沈涼生的神情,似乎也比較容易坦白──坦白他在見不著他的日子裡,會偷偷想著他自我慰藉。
沈涼生不緊不慢地套丄丶弄著他那根已然全硬的物事,見他臉雖藏在報紙後面,看不出紅沒紅,但握著報紙的手卻因為自己給予他的歡愉,已經有些微微發顫。
“別裝了,早看不進去了吧?”
“唉,所以說春宵苦短,還是得及時行樂,”秦敬被他用話逗了半天,聞言索性把報紙扔開來,含笑調戲回去,“沈公子說的有道理,時不我待嘛。”

沈涼生伸手為他摘下眼鏡,放到床頭櫃上。秦敬自己撩開被子,露出被下赤裸的人體。削瘦的,但也並非沒有肌肉,窄的腰與筆直的腿,腿間挺翹的男形在檯燈柔光下泛出動情的紅暈。
秦敬望著沈涼生褪下浴袍,全丄丶裸著爬上床,便想湊過去吻他,下一刻卻被他按著平躺下來。
沈涼生將一條腿跨過他的身子,一絲不掛地跨跪在他胸口的位置,恰將堅硬挺直的陽丄丶具送到他的唇邊。
秦敬以為他是想讓自己含進去,便略抬起點頭,微微張開嘴,準備把那根物事含到口中。
沈涼生卻抬手按住他的唇,指尖輕輕撫摩了一下唇瓣,又轉而撫摩過他的眉眼。
秦敬被他摸得閉上眼,靜靜平躺著,好像獻祭一樣的姿態。
他覺出跨跪在自己身上的人用陽物取代手指,用那根代表著男性的物事緩緩勾勒著自己的面部輪廓──他用陽物頂端徐徐描摹過他的眉,擦過眼角的朱砂痣,龜丄丶頭蹭過睫毛,順著鼻樑劃下,劃過嘴唇,劃過下頜。
沈涼生的動作是舒緩而溫柔的,但繾綣背後卻有股粗野的、蠻不講理的佔有意味。仿佛雄性獸類標記屬於自己的領土,他著意用陽物逡巡著他的臉,頂端滲出情動時的液體,打下透明無色的烙印。

說句老實話,沈涼生有沒有把這一段關係當真,秦敬根本拿不准。
有時候他能敏丄感地覺出來,對方並沒有什麼認真投入的意思,或者說是在準備著隨時抽身而退的。
可又有的時候,他也能分分明明地感覺到對方的佔有欲。
這樣強的佔有欲,幾乎讓他以為沈涼生到底還是介意的──介意自己喜不喜歡他,介意自己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有一刻秦敬差點脫口而出地對他表白:沈涼生,我喜歡你。
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發現自己竟有一些無法啟齒。大約是怕說完之後,兩人間便只剩下一片沉默。

如果說秦敬他媽對他的評價是倆詞,那麼換去小劉那兒,卻還要再加一個詞,就是“傻大膽兒”。小時候一群倒楣孩子湊到一塊兒,半夜跑去亂墳崗子點著蠟燭講鬼故事,往往到了最後只剩秦敬一個人老神在在,一副撞見吊死鬼也敢拿它那根長舌頭打結玩兒的德性。
可惜世間一物降一物,自打碰見沈涼生,秦敬的膽子就突然小起來,還不如人家方華一個姑娘有勇氣──“我喜歡你”四個字,他竟是不敢跟他說的。
恐怕說完了只迎來一片沉默,然後在那樣的沉默中,時間一秒一秒地燒盡了,一寸光陰一寸灰。
反倒不如什麼都別挑明,現下這麼不清不楚地抱在一塊兒,情欲總是鮮活而暖的。

許是因為這樣得過且過的念頭,秦敬那夜做了一個古怪的夢,竟真夢見了自己在廟裡頭撞鍾。
夢中是夕陽西下的光景,他仿佛身處於一座千年古刹之中,獨自爬過鍾塔高陡盤旋的木梯,為著去敲響一口晚鍾。
古怪的是秦敬在夢中看到自己撞鍾的手──視野中只有一雙手,瘦得骨節都突了出來,搭在手腕處的衣服卻不像是僧衣,而是什麼古時候的書生裝扮,舒袍緩袖,垂在木頭做的鍾杵上頭,斑駁的木色襯著那樣的衣衫,與那樣一雙手,竟有股莫名的蒼涼。
他聽到鍾聲響了,蒼涼地回蕩在空山之中,落日下天穹染血般的紅。
伴著鍾聲,自己似乎在心底默默地道了句:沈涼生,我喜歡你。
然而佛鍾長鳴,經久不歇。響著響著,便響成了一個“戒”字。

這夜睡前幹了不少體力活兒,夜裡又做了亂七八糟的夢,第二天早起秦敬就有點沒精神,沈涼生叫了他兩次,仍是沒把人叫起來。
“秦敬,你到底是起不起?”沈涼生把自己拾掇利索了,見他還縮在床上,邊點了支煙邊俯下丄身,故意把一口煙全噴在他臉上。
“起……”秦敬被嗆得咳了兩聲,人倒是爬起來了,就是魂兒還留在床上,行屍走肉一般晃悠進了浴室。

沈涼生邊吸煙邊走去窗邊,開了半扇窗子換氣,眼見外面白茫茫一片,想是夜裡又下了點雪。冷風倒灌進房裡,感覺比昨日還要冷些。
“沈涼生,趕緊把窗戶關上,”秦敬洗漱完了,人總算清醒了些,因著身上只穿了件浴袍,一出浴室便打了個哆嗦,“這天兒再這麼冷下去真得凍出人命了。”
沈涼生一支煙正好吸完,順手把煙頭扔到外頭,依言把窗子關了,回頭見秦敬正準備換衣服,走過去說了句:“換套暖和點的吧。”
秦敬昨日穿的是件厚棉袍,就算不換也冷不到哪兒去。只是他看著沈涼生打開衣櫃幫自己配衣服──從內丄褲到大衣,裡裡外外整套衣服全是他的,羊絨毛衫穿在身上都帶著他的味道──便根本不想拒絕,連這麼套衣服穿去學校會不會太扎眼都不想管了。

人靠衣裝這話從來是不錯的,秦敬穿著棉袍看著像個老老實實的教書先生,換上羊絨衫和全毛西褲,再配上那副銀邊眼鏡,看上去就像個斯文敗類。
斯文敗類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主兒,昨天還嫌自己嘴頭沒個把門兒的,今天又忍不住照舊嘴賤地跟沈涼生開玩笑:“唉,人家就是送了副手套,你至於把我從裡捯飭到外麼?”
“你說呢?”沈涼生站在他身前幫他系襯衣領扣,面上是一貫的冷淡神色,秦敬卻覺出他心情是不錯的,於是蹬鼻子上臉地繼續得瑟:“照我說,大抵就是有妻如此,夫複何求了。”
“秦先生,我看你今天是想自己走著去學校了。”
“……沈公子大人有大量,一兩句話就別跟我計較了吧。”

來回貧了兩句,秦敬穿戴齊整,嫌沈涼生給他把襯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顆,脖頸有些難受,便又自己抬手解了開來。
“怎麼了?”
“勒得不舒服。”
沈涼生沒接話,只又翻了條灰格子的薄羊絨圍巾給他,方才吩咐了句:“這圍巾今天就甭解了。”
“啊?”
“有印子。”
“……我看你真是屬狗的。”秦敬剛剛調戲人家半天,現下卻被對方三個字就說紅了臉。
“秦先生這話倒是沒錯,”沈涼生好整以暇地回道,“你是民國元年生人吧?我比大兩歲,你自己算算?”
秦敬自己屬鼠,往前倒兩年,沈涼生還真是屬狗。
“…………”秦敬一時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乾脆自顧自地抄起椅背上搭著的大衣下樓吃早點去了。

然後這一整天他都活在他的氣息裡。
大衣是乾洗完還沒穿過的,只有股衣櫃裡的樟腦味。毛衫卻是已經穿過一次的了,帶著點煙草與古龍水的味道,若有若無,又遲遲不散。
沈涼生做事周道,給他配的衣裳都是暗色不打眼的,一般人也看不太出貴賤,同事只打趣秦敬道:“呦,今兒可穿得精神!”秦敬嘿嘿地笑了笑,也沒想找個什麼理由解釋──大抵戀愛中的人都是傻子,即便是見不得光的關係,也不大願意把那份快活甜蜜的心思藏起來,於是就這麼一個人偷偷摸摸地高興了一整天。
這樣好的心情中,秦敬再想起那個亂七八糟又莫名真實的夢,只想感慨一句──
若能同這個人一直這樣好下去……年年歲歲,千金不換。戒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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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十二至十三
發文時間: 6/2 2010 更新時間: 06/06 2010
十二
這日正是週六,往常沈涼生若沒什麼特別要緊的應酬,週六一定是會勻出時間同秦敬見面的。所以雖說昨個兒已經見過一次,這日也依舊照慣例提早出了公司接秦敬下課,連周秘書都看出來了,二少大約最近跟那位教書先生走得挺近,且比對之前幾位女伴都要上心一些。
周秘書此人不能說有太大的能耐,但確實有些看人的眼光,否則當年也不會首先倒戈到了沈涼生這邊。若秦敬是個女的,以周秘書那份溜鬚拍馬的勁頭,定會想方兒找個機會在沈涼生面前賣個好兒,最好這份心思還能隔山打牛地傳到那位的耳朵裡──萬一倆人真成了,那位就是沈家的二少奶奶,可決計不能小瞧枕邊風的功力。
只可惜秦敬是個男的。倒不是周秘書看不起這種關係──他是個在名利場中掙扎打滾的小人物,自覺心胸開闊得很,如今這世道,誰看不起誰啊──只是真沒聽說過有兩個男人成了的。現下再上心,該散還不是得散。秦敬既不可能做成那個“少奶奶”,他也就懶得費心拍什麼馬屁了。

秦敬自個兒偷偷美了一天,下班出了校門,見沈涼生的車已經等在那兒,拉門坐了進去,笑著看了駕駛座上的人一眼。
沈涼生發動車子,如常開上回沈宅的路,邊開邊覺著秦敬一直笑著打量自己,忍不住問了句:“什麼事兒笑成這樣?”
“沒事兒。”
前頭路口換了交通燈,沈涼生踩下刹車,得空也側過頭盯著秦敬瞧。四目對視幾秒,秦敬有點不好意思,先一步垂下眼,臉上的笑卻未收回去,看得沈涼生突有些心動。
他想,這個人真是愛笑。並非是多麼好的相貌,可是笑起來偏就怎麼看怎麼順眼。安安靜靜垂著眼的樣子也那麼乖巧。
穿著自己的衣服,戴著自己給他挑的眼鏡,是自己的人。

不管沈涼生自己承不承認他是在戀愛,事實就是這一秒他也像所有戀愛中的傻子一樣,難得起了點幼稚的心思,突然不大想就這麼回家吃飯,而是想換個場合──公眾的,還有別人的場合──好像小孩兒得了什麼好東西,總忍不住炫耀給別人看。
“秦敬,晚上去外頭吃吧?”
“嗯?行啊,你想吃什麼?”
“去起士林?”
“准了。”
“吃得慣麼?”
“我無所謂……”秦敬有點犯傻地盯著沈涼生嘴邊那個突如其來的淺笑──認識三個多月了,這也不過是他第四次見他笑──因為珍貴,所以每一個笑都記著。
“吃不吃得慣都無所謂,”秦敬回過神,又找補了句,“反正就算吃不慣,看也看飽了。”
“嗯?”
“秀色可餐啊。”
“…………” 沈涼生懶得再搭理他,邊在路口調轉車頭邊心道了句,自打認識了這個人,這日子簡直過得跟說相聲似的。有意無意間一搭一唱的,雖然貧氣了點,倒也挺有意思。

起士林是津門西餐廳中的老字型大小,開在小白樓那頭,距義慶裡駕車也就十來分鍾的工夫。餐廳本是個德國人開的,但自打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後,在小白樓這片地界兒聚居的俄國人越來越多,於是連起士林的西菜都漸漸添了些俄國風味。
餐廳既開在了中國,菜做得也便不那麼西化了。不過天津人打小兒喝的是海河水,煮開了喝也帶點鹹苦,久而久之,吃東西多半口都重,當地語系化了的西菜對秦敬而言也還是有些嫌淡。
這點小事秦敬並未講出口,在這樣燭光搖曳的氣氛中,對桌坐著自己喜歡的人,給他盤白水煮白菜他也照樣吃得下去。可沈涼生不知怎地就是看出來了,直接喚了個白俄侍應,叫他拿點食鹽過來。
沈涼生同侍應講的是英文,秦敬聽得明白,卻也沒說什麼,只抬眼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這一刻他突地有些能夠確信了,對方也是喜歡著自己的。

“文森,雖然你從來不說喜歡我,我卻覺著你是喜歡我的。”
其實這樣的念頭不止秦敬一個人有過。當年沈涼生在英國念書的時候,與那位桌球打得好的夫人一直來往了將近三年。以他骨子裡的那份涼薄,如果不是因為真的喜歡上了,單憑一點金錢上的好處絕不會跟她維繫這麼久。
在他們租來偷情的小公寓裡,性事過後,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問他:“文森,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
“你覺得呢?”
“雖然你從來不說喜歡我……”她知道他這個人碰到不想直言的問題時通常會用個反問句,卻仍是自信地笑道,“我卻覺著你是喜歡我的。”
後來沈涼生畢了業,決定要回國的前夕,她又問過他一次:“文森,我願意為你離丄婚,你願不願意為我留下來?”
“你覺得呢?”依然是這一句反問,她卻再無法自信地答道“你會”了。
再後來她給他寫了十幾封信,沒有一封得到過回復。在最後一封信中,她寫道:“事到如今,我仍然覺得你是喜歡過我的。但我想你終究是更喜歡你自己吧。沈,永別了。”
沈涼生看過信,像前十幾封一樣,用剪刀剪碎了,扔進書桌邊的字簍裡。
其實不剪也無所謂,他們的關係早就結束了,再無需小心翼翼地防備著什麼。只是沈涼生做事向來是這樣一絲不苟而已。
他一絲不苟地遵循著自己的行事準則,什麼東西都要拿去心枰上稱一稱 ──回國能夠得到豐厚的利益,留下來能夠成就一段感情──稱完了,輕的那邊便棄之不顧了。

“吃飽了麼?”
“啊?”飯吃得差不多,沈涼生喝著咖啡點了支煙。秦敬仍沈浸在那份不能言明的愉悅之中,隨口回了一聲才醒過味來,趕緊補道:“飽了吧。”
沈涼生聽得那個“吧”字,有點好笑地說他:“多大的人了,連自己飽沒飽都不知道?”
“飽了。”秦敬老老實實地把“吧”字去了,掩飾般掉頭去看玻璃窗外的夜色。
其實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胃口飽沒飽,倒是心跟吃撐了似的,滿當得厲害。感覺有點像小時候偶爾鬧個頭疼腦熱,他媽給他!麵條,拿大大碗公盛了,臥兩個糖心的雞蛋,熱熱乎乎一整碗吃下去,比喝藥還管用,什麼病都好了。
當初秦敬曾跪在爸媽墳前磕過頭,請二老儘管放心走,不用再惦記著自己了。他向他們保證,往後的日子他一個人也能過得好。
不過也難免有時候,下班回家推開院門兒,秦敬會突然恍惚一下,覺得其實爹還在,娘也還在,等著他的並不是間空屋子。
他搬到爹娘住過的屋裡睡,睡不著時就在心裡偷偷摸摸地跟爸媽聊個天,彙報一下今天吃了什麼,教了什麼課文,哪個學生又忘了做作業,直到無聲無息地聊累了,也就能夠睡過去了。
但自打同沈涼生越走越近,這種孤獨的時刻便越來越少了。仿佛空了一塊的心又被重填進了土,埋進一顆樹種。每見一次樹苗便拔高幾寸,終於開出香似桂子的花,結出甜如蜜糖的果子。
秦敬默默想到,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心中竟會長出一樹春華秋實。

沈涼生不知秦敬在想什麼,只是望著對方面向窗外的側影,那樣柔和的表情竟也有刻讓他十分難得地回憶起自己的母親。
並不是沒有過好的時光──沈涼生在生母身邊長到六歲,終被接進沈家大宅之後,每個月也有兩次,沈克辰會帶著他回去看她。
那時沈克辰還樂意照顧她,她也還沒什麼怨尤地愛著他。心甘情願地,一個人守著一間公寓,等待著每月兩次的會面。
沈母雖有一半葡國血統,卻不會講葡萄牙語,只會講英文和中文。或許因為對未曾回去過的祖國多少有絲嚮往,她格外偏愛勃朗甯夫人所寫的《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詩》。
那時沈涼生每回去看她,為她彈新學的鋼琴曲,她就坐在鋼琴邊為他們讀詩,倒也有些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氣氛。
沈涼生打小腦子好,記性也好。甚至如今他還能背出兒時學過的英文詩,卻幾乎忘了他的母親也曾經非常美過。印象深刻的總是後來那個染上大煙癮的瘋女人──大約人是不能一門心思苦等死等的,等來等去,一不留神就被時間折磨瘋了。
不過現下他又想起來了,母親也曾那樣美過。記起她在陽光豐沛的午後,用柔和的表情半背半念出一首十四行詩,再一句句譯成中文,明著是教沈涼生背詩,實際卻是對沈父暗訴衷情:
“捨下我,走吧。
可是我覺得,從此我就一直徘徊在你的身影裡。
在那孤獨的生命的邊緣,從今再不能掌握自己的心靈。
或是坦然地把這手伸向日光,像從前那樣。
約束自己不去感受你的指尖,碰上我的掌心。”

隔著影影綽綽的燭光,兩人各懷心事地沉默了。沈涼生吸完一支煙,首先收整心思,招適應過來結帳。
“先生,您的賬已經有人結過了。”
沈涼生有些意外,順著侍應示意的方向看了看,微微一愣,快步走了過去,恭敬地叫了聲:“世伯。”
“小沈,咱爺兒倆可有段日子沒見了吧?”
幫沈涼生結帳的這位老爺子姓王,也是津城裡排得上號的一位人物。與沈克辰靠從政時攢下的家底在津重新發跡不同,王家雖然看上去很是低調,但不管這幾十年間時局如何變遷,可真能稱得上是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靠完東山靠西山,就是不倒。所以哪怕兩家間其實並無什麼太深的淵源,單沖這份摸不著底的人脈關係,沈涼生也肯上趕著叫王老爺子一聲“世伯”。
“得了,不就一頓飯嘛,”王老爺子見沈涼生欲張口道謝,大大咧咧地擺了下手,“小沈,這丫頭是我們家小閨女,剛打美國回來,”又轉向方桌對面,似真似假地訓斥了句,“你說你,好好的中國飯不吃,非拽著我來這破地兒吃飯,小沈,你替我說說她!”
“爸,您能不能別老人來瘋?”這位王小丄姐估計跟王老爺子沒大沒小慣了,也不見什麼忸怩神色,大大方方地同沈涼生握手,又自我介紹了一次,“我叫王芝芝,”順便白了她爹一眼,補了句,“你還是叫我Jenny吧,家父取的這名字實在寒磣人,什麼吱吱,我還喳喳呢。”
“沈涼生,”沈涼生握了握她的手,也補了句,“Vincent。”

於是這就算認識了──王老爺子今年六十四,王珍妮小丄姐卻不過剛滿二十。中年得女自是寶貝得要命,雖因為強不過閨女,忍著心疼送她出去喝了兩年洋墨水,卻又因為實在想她,硬逼著人辦了一年休學,回津住段日子再說。
王珍妮嫌老爺子管她管得太多,自打回國就變著法兒折騰她爹,明知老爺子痛恨西菜,還非要拉他來起士林吃飯,結果無意間看見了沈涼生,心頭一跳,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輕輕踹了她爹一腳:“爸,快看窗戶邊那桌。唉,您說人家那臉是怎麼長的,您怎麼就不說把我生成那樣兒呢?”
王老爺子一瞧,得,原來是熟人。雖嫌自己家閨女沒羞沒臊,卻覺著讓這倆孩子認識一下也好。沈家這個小兒子的本事他心中有數,模樣又的確不錯,萬一真跟自己閨女對上眼了,她那個破學約莫也就不用回去念了,可不是正好。

老狐狸幫沈涼生結了賬,等他自己送上門,三人聊過幾句,又大手一揮道:“今晚上高興,我做東,咱一塊兒去安娜坐坐!”
“世伯,我今天是跟朋友過來談點事情。不如改天吧,晚輩做東,您跟王小丄姐肯賞臉就行。”
“叫你朋友一塊兒啊,”老爺子不是沒看見秦敬,可也沒覺著兩個男的一塊兒來西餐廳吃飯有什麼貓膩,只以為是普通的生意交際,興致高昂地續道,“加上你朋友,這不正好湊一桌嘛!”
“爸,這又不是湊麻將搭子,”王珍妮哭笑不得地插道,“再說了,有您這樣的嗎?帶著閨女逛舞廳?也就您做的出來!”
“背著我理了這麼個假小子的頭,現在又知道自己是個閨女了?”老爺子梗著脖子跟閨女鬥嘴,王珍妮卻不理他了,只轉向沈涼生,笑著為他解圍:“Vince,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爸,改天有空再聚。”
王芝芝本來就是個假小子似的直爽脾氣,在美國呆了兩年,更加沒有遮攔,也不管沈涼生仍叫她王小丄姐,直接先在稱呼上拉近了一層。沈涼生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卻也隨著她回了一句:“一定。”

秦敬坐在窗邊看著他們三人你來我往,多少也能看出點門道。說實話心裡並沒有什麼不痛快,只是突然覺得時光短暫──早知今日丄,他定會在他們遇見第一面時便問問他的名字,也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主動約他再見面。如此他們或許就能一起再多擁有一個春天,多共度一個夏天。
“走吧。”
沈涼生應酬完了,回到桌邊,也沒跟秦敬解釋什麼。直到兩人出了餐廳,站在門口等車童把車開過來的空,沈涼生才再次出聲問道:“冷麼?”
“還行,”秦敬微搖了搖頭,又隨口玩笑了句,“你看人家姑娘還穿著裙子呢。”
沈涼生跟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不遠處便是聖安娜跳舞廳,霓虹燈牌下站著三個白俄舞女,也或許是流鶯,聚在一塊兒邊聊天邊吸煙,大衣只蓋過膝下,露出包著薄薄一層玻璃絲襪的小腿,有一搭沒一搭地用高跟鞋踢著地上的殘雪。
流亡在中國的白俄人裡有混得好的,也有不少窮人,為了能吃上飯什麼都肯做。但如今這些看著落魄的人裡,往上數一代保不准就是什麼沙俄貴族,只是一場革命下來,失了錢權二字,能留住條命就算不錯了。聖安娜跳舞廳裡便有不少舞小丄姐,打著以前的風光頭銜出賣色相,客人也很吃這一套──先裝模作樣地稱呼她們一句“伯爵小丄姐”,再一起不懷好意地哄堂大笑。

車開回沈宅,沈涼生覺著秦敬沒太吃好,又讓廚房給他煮了碗鮮蝦餛飩做夜宵。
後來這夜在床上沈涼生對秦敬格外放縱。其中的緣由兩人都明白,卻也都心照不宣。或許氣氛該是纏綿而傷感的,可惜秦敬實在不是個見著片落葉就開始悼念秋光的性子,看沈涼生難得任自己隨便摸來摸去,胸膛微微喘著,一雙眼睛似雨中春山、月下鏡湖,說不出的動人,一時腦中再想不起別的,光惦記著怎麼壓他一次。
“秦敬,”沈涼生被他摸了半天,眼見他越摸越不規矩,終於挑起眉,沈聲道:“差不多就得了。”
“沈公子,”秦敬厚臉皮地賴在他身上不起來,貼到他耳邊商量了句,“不如就給我上一次吧,保證不讓你疼。”
沈涼生抬手撫上他的頭,溫柔地為他捋了捋頭髮,口中也十分溫柔地回了四個字:“想都別想。”
“…………”秦敬一時氣結,待要回嘴,卻已被沈涼生使力壓了回來,嘴頭也被堵得嚴實,嗯嗯唔唔地說不出話。
沈涼生細細地吻他,舌頭靈活地掃遍秦敬口中每一個角落,又滑到他耳畔,鑽進耳道中深深舔弄。
“嗯……”秦敬的耳朵很是經不得碰,被他舔得腰都軟了,下頭倒是硬得高高翹了起來,頂端已經舒服得一片濕滑。
沈涼生知道他耳朵敏丄感,一邊繼續舔著一邊摸去枕邊,單手啟開藥盒蓋子,挖了些白凡士林,摸去秦敬身後,慢慢把手指探了進去。
秦敬迷迷糊糊地失了立場,也就只好死了心,索性放開來享受了。
“嗯……沈涼生……”耳朵裡被舔得一片酥丄癢,連帶著身上也癢起來,他小聲支吾了句,“……也舔舔別處吧。”
“這兒?”沈涼生明知道他想要什麼,卻故作不解地親了下他的鎖骨。
“再下頭點……”
“…………”沈涼生見他微微挺起胸,似是想把乳丄頭送到自己嘴邊,也被撩撥得有些上火,沒了繼續逗他玩的心思,乾脆地張口連乳暈一塊兒含了進去,舌頭抵住他已經挺起來的乳尖,換著花樣吮弄。
沈涼生那根舌頭的好處秦敬是領教過不止一次的──明明男人那處不該這麼有感覺,偏就能被他弄得上了癮,竟似變得越來越敏丄感,甚至有時感覺上來了,光被舔那處人就舒服得直打哆嗦。
而且被調丄教得越來越敏丄感的還有另一處──秦敬以前根本不知道後頭也能有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地,有那麼個地方一被碰著了就讓人不自覺地一激靈,想忍著不叫出來都不行。
“啊…… 別……別弄了……”
沈涼生這夜似乎刻意延長著前頭的步驟,手指已經塞了三根進去,抽送擴張了許久,卻仍不入主題,嘴下來回舔咬著秦敬的乳丄頭,直弄得兩邊都腫了起來,這頭舔一下,那頭被舔的人就哆嗦一下,終耐不住開口討饒。
“忍不住了?”
“嗯……”兩人做的次數已經八隻手都數不過來了,秦敬也早不像剛開始那麼矜持,實話實說道,“有點想射,你快進來吧……”
秦敬說這話本是因為知道沈涼生特別愛抻著自己,每回都是他不去也不讓自己去,還不如讓他趕緊進來,等他終於舒坦了,自己也就能舒坦了。
沈涼生聞言倒是把手指撤了出去,那根物事卻仍挨延著不肯入巷,只湊近秦敬耳邊低問:“有多想射?”
“挺想的……”
“想讓我進去?”
“嗯。”
“想不想試試不碰前頭,光靠後頭射出來?”
“不能吧……”
“那讓你試一回?”
“……別瞎說。”

秦敬嘴上不肯服軟,但等到沈涼生插丄進去,來回弄了幾分鍾,他自己卻也暈暈乎乎地有些犯嘀咕。
以往每回後頭不是不舒服,但也多少有點脹痛。可這回許是前戲做得久了,後面竟真沒覺出什麼痛感,只覺得每頂一下就生出一縷快意,一下比一下更舒服,前頭跟著越漲越厲害,便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可惜這回沈涼生是鐵了心不讓他碰了,雙手壓制著他的手,一邊技巧抽送一邊觀察著他的反應。只見他那根物事直挺挺地聳著,幹了十來分鍾後顯然是舒服得狠了,每捅一下,那根物事就要跟著跳一跳,已經有了八、九分要射的意思。
“不…… 不要了……啊……不行了……”秦敬被丄幹得渾渾噩噩,口中一直說著不要了,不行了,手想要掙扎著去摸摸自己那根漲到極處的東西,卻渾身酥軟得根本提不起力氣掙脫。
這份沈溺在欲 情中的癡態被沈涼生看在眼中,腦子裡那跟理智的弦終於繃不住斷了開來,胯下疾風暴雨般地一輪挺送,親眼看著這人頭一回被自己幹到崩潰似地、渾身抽搐著射了出來,心中有股無以言表的滿足,亦再忍耐不住,深深丄插了最後兩下,全數泄在了他身子裡頭。

這夜做丄愛時沒有開燈,沈涼生看不大清秦敬面上作何表情,自己也被高丄潮餘韻攪得分了神,直到喘了半分多鍾,才覺出有些不對,探手過去摸了一把,發現他果然是哭了。
那刻心中突有種自相矛盾的感覺。既覺得十分過癮,恨不得次次都這麼著把他欺負到哭,可又覺著有點心疼,想把人抱過來好好哄哄。
沉默了幾秒,沈涼生還是沒忍住,湊過去抱住秦敬,把他面對面攬進懷裡,低低地問了句:“寶貝兒,怎麼了?”
“…………”其實秦敬也沒什麼大事兒,只是頭一次體驗到被人操射的感覺,那種舒服到無法自控的滋味太過刺丄激,哭也是爽哭的,倒真不是心裡難受。
現下被沈涼生問了一句不打緊,那聲低低柔柔的“寶貝兒”卻真是讓他尷尬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生硬地回了句:“……別亂叫。”
“答應一聲聽聽?”沈涼生最擅長一本正經地不要臉,聞言得寸進尺地親了親他眼角的朱砂痣,又輕聲地叫了次,“寶貝兒。”
“…………”
“真就這麼叫過你一個人,還不理我?”
“……嗯。”

沈涼生叫了,秦敬應了,這不怎麼像話的稱呼就這麼定了下來。
便是這一秒,沈涼生徹底決定了,就算王老爺子真有那個意思,他也是不會答應的。
再等等吧,雖說早晚得談門符合利益的婚事,但現下還是太早了──他與他不過在一起三個多月,他不想那麼快便失去他。
這一秒沈涼生終於肯承認,他是真的喜歡上這個人了。
他把他喜歡的人放到心枰上過了過分量──就目前看來,還是他的寶貝更重一些。

十三
既不欲同王珍妮有太多牽扯,沈涼生也就沒主動打電話約她再見面。可架不住人家王小丄姐實在放得開,首先把電話掛到了沈宅。
即便不打算和她建立什麼關係,但沖著王老爺子的面子,沈涼生也會將人敷衍妥帖。她約他,他無不答應,只是言行舉止間不溫不火,不遠不近,既禮貌周道得讓人挑不出丁點不是,又令人心頭生生憋出一口悶氣。
一口悶氣憋了兩天,王珍妮也想明白了,知道他對自己九成九沒意思,現下擺出這副偽善的態度,約莫是不願同王家生了罅隙,只想等自己厭了煩了,主動放棄追求他便天下太平。
若換了別的姑娘碰見這種情形,性子柔弱的大約會哀哀戚戚地歎一聲“你既無心我便休”;性子倔強的大抵會越挫越勇,不撞南牆不回頭;性子潑辣的沒准就要指著沈涼生的鼻子逼問一句:“行還是不行,你趕緊給我說清楚!”
但王珍妮王小丄姐偏是個性子無賴的閒人,旖旎心思一去,她再看著沈涼生那張不動聲色的臉,揣摩到他來回算計的心思,就覺得這個人真夠欠的,換句話說,就是活得太裝相。
於是王小丄姐終於放過她爹那把老骨頭,閑著沒事兒就去折騰沈涼生,惹貓逗狗似的,靠逗沈二少玩兒打發無聊時光,心說你就裝吧,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沈涼生那頭卻也漸漸看出了門道──王珍妮對他的態度八成已經無關風月,這就是嫌日子過得沒勁,拉自己一塊兒唱大戲──於是對她也就不那麼客氣了,不耐煩起來便直接諷刺她一句:“看來我們家廚子手藝是真好,招得王小丄姐沒完沒了過來蹭飯。”
“飯嘛,都是別人家的吃著才香,”王珍妮把她爹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學到了十足十,本就理了個假小子的頭,這日還穿了套男裝,大馬金刀地坐在沈宅的小客廳裡,邊閑在地嗑瓜子邊問沈涼生,“我小秦哥哥今晚上來不來?”
“他怎麼著就成你哥哥了?”說到底,這才是沈涼生最不樂意的地方。沈珍妮往沈家跑得勤了,又總厚著臉皮不請自來,難免有時會碰著秦敬,知道是沈涼生的好朋友,頭一回算認識了,第二回算熟悉了,到了第三回,“秦先生”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小秦哥哥”。
究其緣由,一來秦敬覺得自己想岔了,王珍妮似乎對沈涼生並不是那個意思;二來就算她是那個意思,秦敬覺著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哪兒能擠兌人家小姑娘,對王珍妮的態度可算得上十分友善。
王珍妮又不傻,覺出秦敬待人實誠,比沈涼生那個不陰不陽的脾氣強出八百里地去,也不在乎他並不是哪家的公子少爺,願意同他交個朋友。聊天時聽到他會說相聲,便吵吵著要拜他為師,又說自個兒也很有藝術天賦,模仿卓別林的電影可是一絕,當場站起身演了一段兒,倒真有那麼點意思。
王家是津門土著,王珍妮留了兩年洋,但根兒裡是土生土長的天津人,跟秦敬這個天津人湊到一塊兒,除了貧還是貧。有時候沈涼生聽著他倆湊到一塊兒拿天津話胡侃瞎聊,覺得腦仁兒都疼起來,還得防備著王大小丄姐別放過了自己又看上了秦敬,可算是三個人裡日子過得最不舒坦的那個,恨不得乾脆演一齣“王門立雪”,求王老爺子好好管教一下他家寶貝閨女,別再放她來自己眼皮子底下搗亂。

日子無波無瀾地過到了十二月底,從耶誕到新年,各家的交際派對就沒消停過。沈涼生自然也不能免俗,定了日子,發了請柬,只等人上門熱鬧一場就得了。
聖功的出資人多是教會神甫和教友,算是所教會學校,耶誕自然是要放假的。沈涼生因為討厭王珍妮近來打擾了不少自己和秦敬的獨處時間,自打秦敬放假那天開始就把人拎到了沈宅住著,一直住到了新年。
派對定在了三十一號晚上,王珍妮痛悔道自己那天已經約出去了,沈涼生點頭說真是遺憾,心裡補了句,你還不趕緊回美國念你那個書可真是遺憾。
王珍妮不在,便沒人攛掇秦敬一塊兒湊熱鬧,他也樂得清靜,不管樓下派對如何進行,自己一個人呆在樓上臥室裡看書。反正沈涼生的熟人朋友他一概不認識,自己不會去主動結識應酬,沈涼生也沒有把他介紹給任何人──便似拿粉筆就地劃了條白線,沈涼生立線上上,左手邊是一群人,是他的社交圈;右手邊是一個人,是他不能曝光的戀情。

“人都散了?”
“還沒有。”
“那你上來幹嗎?”
秦敬靠在床頭,點著檯燈看了會兒自己帶過來的閒書,聽見沈涼生推門進來,抬眼看了看他,又把目光挪回到書上。
“…………”沈涼生走近兩步,坐到床邊,沉默著沒答話。
秦敬掃了幾行字,見他還不出聲,只一味盯著自己瞧,便也放下書看回去。這才發現沈涼生雖說仍板著個臉,面上卻有點發紅,笑著問了句: “你是不是喝多了?要躺會兒麼?”
“不用。”
“不想躺就下去吧,”秦敬抬手為他揉了揉眉心,“放著客人不管多不像話。”
沈涼生抬手握住他的手,把人拉到懷裡抱住,下巴徐徐蹭著他的頭髮,帶著兩分醉意回了句:“想你了,上來看看你在幹什麼。”
秦敬聞言愣了愣,愣完了又自個兒瞎臭美,怎麼想怎麼覺著他這話是在撒嬌,一時心中無比受用,趕緊就坡下驢地回抱住他,調戲了句:“早知道二少喝多了這麼招人疼……”
“…………” 沈涼生嫌他胡言亂語,直接把人壓到床上吻了上去。秦敬在他口中嘗到一點酒精和煙草的味道,用舌尖輕輕舔了舔他的舌頭,覺出他舔回來,便再舔回去。
兩條舌頭你來我往地膩乎了半天,眼見再這麼親下去就真刹不住車了,秦敬才推了推他,小聲道:“你還下不下去了?晚上再說。”
“現在不就挺晚了。”沈涼生也不是真要做什麼,撤開身子平了平呼吸,卻還要拿話逗他。
“也是,”秦敬坐起來,抬手看了看表,“要不我先睡了。”
“…………”沈涼生站起身,邊整平衣服邊瞥了他一眼。
“想我等你一塊兒睡就直說,白我丄幹嗎?”秦敬毫不客氣地點破沈涼生的心思,揶揄地笑著看他,見襯衫領口系的溫莎結有些歪了,便也站起身,抬手為他理了理。
沈涼生垂眼看著他為自己整理領帶,聽著從樓下隱隱約約傳上來的樂聲,突又伸手環住他的腰,帶著他轉了半圈,轉出沒什麼節奏的舞步。
房內暖水汀燒得熱,秦敬穿著襯衫西褲,腳上卻只趿著雙絲毛拖鞋。沈涼生倒是穿得齊整,跟第二回與秦敬偶遇時一樣,全套雪白西裝襯得頭髮格外黑,眼睛也格外幽深。
秦敬先頭還笑著,任他環著自己緩慢搖擺,心說越是這種平日看著嚴肅正經的主兒,偶然浪漫起來才越讓人招架不住。但笑著笑著,卻也驀然覺得有些恍惚,跟自己也喝醉了似的,面上的笑意便逐漸褪去了。

秦敬望著沈涼生深不見底的眼,恍惚覺著一切的人聲與樂聲都慢慢遠了。只剩下那一雙眼,深邃得像口古井。井底沉著千年的歲月,靜默地等著一個汲水的人。
他忍不住微微仰頭吻上他,濃稠熱烈地吻著,渴水般糾纏著他的舌頭,吞咽下他的津液,心心念念地想做成那個汲水的人。
沈涼生被他吻得腦子嗡地一聲,酒意合著方才強按下的性欲一起轟轟烈烈地反燒上來,邊同他沒有章法地胡亂親著,邊急不可耐地去解自己的皮帶,把長褲合著內丄褲褪下幾分,就勢坐到床邊,扯著秦敬跪在自己身前,暗聲吩咐道:“含住了,往深裡含。”
秦敬被他扯著跪在地板上,埋頭吞進他的陽物,深深地含進去,感到恥毛刺癢地紮著自己的臉面,鼻間充斥著他的氣息,耳中聽到他低聲壓抑的呻吟,不由更加用力地吮吸,心中極想聽到他不能自控地放聲叫出來,想到胯下漲得發疼,貼著陽物頂端的布料已被欲水浸得粘濕。
沈涼生在床上多半是自持的,不管把秦敬折騰成什麼樣,自己都不肯失了最後那點方寸。只是今夜興許真是喝醉了,沈浸在刺丄激快丄感中的心神悠悠蕩蕩地飄回到早前一個春夜,他第一次見著他那天,當夜也是喝多了些,帶著酒意做了十分過癮的綺夢。
而現在夢中人正跪在自己身前,賣力地含著自己的陽物吸丄吮,直吮出嘖嘖的水聲──那種綺夢成真的滿足與興奮後知後覺地拍擊著腦中的堤防,澎湃磅礴地衝垮了禁錮,終於一發而不可收拾──他只覺身下那話兒像要化在對方嘴裡似的,滑熱的口腔與柔韌的舌頭盡心盡力地伺候著自己的物事,照顧到每一處敏丄感所在,終於耐不住地遂了秦敬的意,肆意地呻吟出聲。
沈涼生有一把好聲音,低沈冷清,像加了冰塊的琥珀色的洋酒,沒什麼溫度偏又能夠醉人。秦敬用舌面抵住口中的物事,順著莖身慢慢用力舔下去,一路舔至會陰,用舌尖打轉撩撥著柔軟的皮肉,用嘴唇包裹住沈甸甸的囊袋吮吸,耳中聽著他沈冷醉人的呻吟,亦覺得下腹陣陣發緊,困在褲中的物事興奮到了極處,幾乎想就這麼射出來。
“含住上頭……啊……”沈涼生覺著快不行了,難耐地挺了挺腰,挑逗地低喘著問他,“喜歡它麼?”
“唔……喜歡……”秦敬喃喃地答了一句,嘴唇裹住龜丄頭,一下一下使力!弄,覺出莖身微微顫著,顯是快到了,便用手指包住睾囊,合著吸丄吮節奏不輕不重地揉搓。
“嗯……”沈涼生再把持不住,精丄液沖關而出,汩汩激射進他口中,待從高丄潮空茫中回過神來,發現他已全數咽了下去,唯餘唇角一點白濁,昭示著自己剛剛的放縱。

“最近怎麼這麼聽話?”沈涼生伸手把他拉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邊吻著他嘴角的殘跡,邊揉了揉他鼓鼓囊囊的褲襠,“看來也是真喜歡,給我含了一次,這兒就漲成這樣了?”
“……少廢話,”秦敬方才被他叫得理智全無,自然什麼都肯說,現下回過味來,想起自己坦誠道喜歡他那根東西,面上唰地紅了,趕緊起身轉移話題道,“快滾下樓該幹嗎幹嗎去。”
“我走了,你打算怎麼辦?”沈涼生換了個姿勢,往裡坐了坐,又把秦敬拽過來,按著他坐在自己腿間,伸手去解他的皮帶。
“你別鬧了,小心一會兒有人找上來。”秦敬背靠在他懷裡,輕聲推了一句,卻也因為下頭忍得難受,並未怎麼認真拒絕。
“看看你膝蓋紅沒紅,你以為我要幹嗎?”沈涼生把他的長褲合著內丄褲一起褪到膝下,緩緩揉著他在地板上跪了半天的膝蓋,低聲問道,“疼不疼?”
“…… 不疼。”秦敬下丄身光著坐在他腿間,高挺的陽物曝露在對方的目光下,只覺被他這麼盯著看了幾眼,頂端小孔就又忍不住往外流了水。
“這兒疼麼?”沈涼生的手終肯移到他那跟物事上,輕輕上下撫摩。
“嗯……漲得疼……”秦敬被他摸得再捺不住,放鬆身子靠在他懷裡,低聲調情道,“你肯幫我揉揉就不疼了。”
“光揉揉就不疼了?”沈涼生貼在他耳邊不懷好意地問了句,伸手把床頭櫃上的檯燈往外挪了挪,照亮秦敬赤裸的下丄身,“還是得好好看看,萬一是別的毛病,你說你要怎麼辦?”
借著檯燈柔光,秦敬望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自己那話兒上徐徐遊移,忍不住輕輕喘息著挺了挺身子,又覺得渾身跟被抽了骨頭似的,腰間軟得厲害,整個人就剩胯下那一處是硬的。
“這兒疼不疼?”沈涼生竟真仔仔細細地盯住他那根物事,用指尖輕輕撥弄物事頂端的小孔。
“不疼……啊……”
“不疼叫什麼?”
“…………”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這兒出了什麼毛病?”
“什麼毛病都沒有,”秦敬被他逗急了,按住他的手,反唇相譏道,“你別管殺不管埋,也不知道是誰剛才叫得那麼招人。”
“看來是沒什麼毛病,你自己摸摸,是不是又熱又滑……”沈涼生不搭理他那茬兒,反手覆住他的手,邊帶著他把住那根高聳的物事上下套丄弄,邊附耳說著不成體統的情話,“寶貝兒連這兒長得都那麼可人。”
“嗯…… 弄快點……”秦敬已無心去聽他還能說出什麼更不要臉的話,只全心沈醉在歡愉之中,卻在千鈞一髮、將去未去時覺出馬眼突地被人堵住,忙難受地掙扎道, “別……啊……疼……”
“真疼?”沈涼生一頭死死按住龜丄頭頂端,一頭繼續快速捋弄著莖身,覺出手中物事一跳一跳地搏動,不近人情地吩咐道,“再多忍會兒。”
“不要……啊……”秦敬無力地去推他的手,正在水深火熱的當口,突聽門外有人聲說了句什麼,模糊記起臥室門並未落鎖,一時嚇得不敢再動,只緊緊咬住下唇,強忍著不發出響動。
“跟他們說我這就下去。”沈涼生聽得清楚,手中動作不停,拿話把人打發走了才松開禁制,眼見懷中人抖了兩下,立時帶著哭腔泄了出來,方側頭親了親他半濕的眼角,打趣哄道,“又不是外人,至於就嚇成這樣麼?”
“沈涼生……”秦敬喘了半晌,雖也想清楚了剛剛不過是下人來喚,而自己與沈涼生的關係在這宅子裡早就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卻到底恨他不分時候地折騰自己,沒好氣地嘟囔了句,“快滾吧,看見你就煩。”
“剛把你這兒治舒服了就讓我滾,”沈涼生輕輕捋著他還未軟下的陽物,又親了親他通紅的耳垂,“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秦先生說我哪個詞用錯了?”
“…………”秦敬紅著臉從他懷裡爬起來,爬到床裡頭,扯過被子從頭蓋到腳,一副裝死挺屍的架勢。
“你困了就先睡吧,”沈涼生起身整好衣服,隔著被子拍了拍他的頭,不依不饒地逗他,“反正我們家寶貝兒什麼都有,就是少長了點良心。”
“我不睡,”秦敬不是沒良心,而是壓根沒心沒肺,前一刻還叫人滾,下一刻又自己從被子裡探出頭來,望著沈涼生嬉皮笑臉地道了句,“小沈哥哥,等你一塊兒睡。”

話說這聲“小沈哥哥”還是因為王珍妮先前執意要叫秦敬“小秦哥哥”,沈涼生從旁警告她別亂攀親戚,卻被秦敬和王珍妮一人一句地擠兌:
“小秦哥哥,聞著了沒?好大一股醋味。”
“可不是嘛。”
“有人聽不見別人叫他哥哥,心裡不舒服吧。”
“就是說呢。”
“想聽別人叫他哥哥,就別成天把臉板得跟我二大爺一樣啊,對著那張臉誰敢叫呀。”
“哈,快別說了,你看他都要哭了。”
“哎呦,別哭別哭,也叫你一聲小沈哥哥不就得了。”
“小沈哥哥,給咱笑一個看看?”
………………
……………………
現下沈涼生立在床邊看著秦敬,見他把自己裹得跟個春捲似的,只有腦袋露在外頭,頭髮支支楞楞的有點傻氣,合著那句玩笑般的“小沈哥哥”,實在讓人有些捨不得走。
可惜捨不得走也得走──天津這地界兒不中不洋的,雖說過的是西曆年,行的多少也是中式做派,底下一屋子人還等著沈涼生舉杯祝酒,同賀大夥兒又平平安安混過一年,共盼來年照樣混得紅火,個兒頂個兒地財源廣進,生意興隆。

“秦敬,”沈涼生頓了頓,湊過去為秦敬撫了撫頭髮,“咱們再見可就是明年了。”
“啊?”秦敬愣了下,又想了想,莞爾笑道,“別說還真是。”
“明年見。”
“嗯,明年見。”

沈涼生走了,秦敬一個人躺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難免有些發困,為了提精神,便想從腦子裡尋些事情來琢磨。
結果想來想去還是沈涼生──他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聞著被子上熟悉的味道,滿腦子來來回回都是他。
下丄 身還光 裸著,若有若無地蹭著柔軟的被面,竟又慢慢硬起來。
秦敬暗罵自己一句沒完沒了,卻到底忍不住翻了個身,抱住帶著對方氣息的被子,在他的味道中偷偷地想著他,難耐地磨蹭著重硬起來的物事,卻又壓抑著不自己動手紓解。
他想著等他回來,想著他的手,想著他的陽 物進入到自己身體中的感覺……秦敬面紅耳赤地低歎一聲,把臉埋到被子裡,覺得自己真是恬不知恥,又無藥可救了。

樓下許是已經倒數過了,人聲突地高起來,熱鬧喧嘩的,陌生而遠的。
秦敬抬起臉,默默望向窗外的夜色。仍是跟鑲在鏡框裡的畫片一樣,隔著一層冰涼的玻璃,靜謐平整,繪著隱約的星與未圓的月亮。
下一刻於這寂寞的星與月之間突地開出花來──想是有人去樓前花園裡點了賀年的花炮,幾枚竄得高的正正炸在了窗戶外頭,映亮窗外的夜色。
分分秒秒間,煙花開了又謝,在夜色中,在瞳孔中,許久後讓人再想起來,只覺這一幕短得像他與他之間所有的過往,又長得像耗盡了自己剩下的餘生。

但這一刻秦敬只突地想到了沈涼生說:明年見。
不知怎地眼睛就有點泛酸,又有點想笑,最後還是笑了。
他笑著想到古人有詩雲……古人死的早,可這詩真是常念常新,字字句句都好到心坎裡。

古人有詩雲──
年年月月對君子,
遙遙夜夜宿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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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十四
發文時間: 6/9 2010 更新時間: 06/09 2010
十四
儘管民國政丄府建立之初改從西曆,把一月一日定成了新年,但到底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還是得過了春節才覺著是真的辭了舊迎了新,牆上掛的黃曆又再另起一篇。
年三十沈涼生肯定得回沈父那頭吃頓團圓飯,秦敬也有自個兒的安排──自打父母過世之後,每年三十他都是在小劉他們家過,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於是年二十七倆人碰了回面,後頭幾天就各忙各的去了。
三十下午沈涼生回了沈父的公館,進了門兒,下人接了大衣帽子,又傳話道:“老爺現下在佛堂裡,說二少來了就過去找他。”
沈涼生點點頭,徑直朝佛堂走了過去,立在門口敲了敲門,聽見沈克辰說進來,方推門而入,撲面便是一股濃厚的佛香味道,讓他多少覺著有些刺鼻。
沈克辰許是因為早年做過些虧心事,到老了分外惜命,見自己這個二兒子還算出息,一份家業也算後繼有人,便逐漸放了手,擺出副潛心向佛的態度來,以圖多活幾年,千萬別遭什麼報應。
沈涼生自是完全不信這一套的,但為了投合沈克辰的心意,進門先恭恭敬敬叫了聲“父親”,又取香點了供到佛前,這才坐下來陪沈克辰說些閒話。

沈克辰今已六十過半,因著注重保養,身材沒怎麼發福,精神頭也不錯,看著矍鑠得很。他當初雖不大看得上沈涼生──多半還是因為血統之故,找女人和養兒子可是兩碼事──任由沈太太打著“為了讓他受點好教育”的幌子將人打發得遠遠的,但如今眼看只能指望他把沈家發揚光大了,也就只好把“血統論”拋去一邊,亡羊補牢地演起一出父慈子孝的戲碼。
好在沈涼生那點西洋血統愈大愈不明顯,面貌雖泰半像他母親,剩下那一小半中卻也帶著沈克辰早年的風骨,倒真讓沈克辰越看越喜歡,又心存著內疚補救的念頭,這幾年對他好,也確是份真心實意。
父子倆先聊了些政局生意上的事,從沈家自己的紗廠聊到日本人近期在天津商會中的動作,盤點了下哪家又與所謂的“興中公司”和以東陽拓植為首的日本財團建立了關係,複又評議了一番來年的局勢,沈克辰才有些猶疑地開口:“照我看……”
三個字說完半天,卻遲遲不見下文。實際沈克辰是想著,照這個局勢發展下去,想繼續在工商界安安穩穩地撈油水,與日本人合作就是早晚的事。他想提點沈涼生幾句,又斟酌著該如何說起。自打信了佛,沈克辰便年紀越大膽子越小──佛龕裡供著的菩薩可看著呢,這份逐利賣國的心思說出來,他怕遭報應。
“您放心吧,”沈涼生何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淡淡接過話頭,“我再看看,有機會就掂量著辦。”
沈克辰心喜他體察人意,贊許地點頭:“你辦事我總是放心的。”話音一轉,又轉去沈涼生的私事上頭,“對了,聽說你最近跟王家那小丫頭處得不錯?”
“王小丄姐人挺有意思。”雖然倆人間早就是個郎無心妾也沒意的景況了,沈涼生卻故意沒跟沈父挑明瞭說,只不清不楚地敷衍了一句。
“王家那丫頭我也見過,模樣不錯,”沈克辰笑著飲了口茶,“性子也熱鬧,跟你正好補補。”
“嗯。”
“你這過了年就二十七了,差不多也該收收心了……”沈父放下茶盅,抬眼看了看沈涼生,繼續笑道,“不過我跟你這麼大時也不認頭,我這不是說你,只是玩兒歸玩兒,正事兒可不能耽誤。”

沈涼生自宅裡的下人雖說和沈公館裡的是兩撥人,但來來回回送取個東西,兩邊走動多了,保不准就有哪個愛嚼嘴皮子的,言語間透露了一點風聲。沈父多少聽聞沈涼生最近添了個“好朋友”,不過倒真沒往心裡去,連對方的名字都不屑問起──他自詡當年也是風流過的,包戲子之類的事情也不是沒做過,這話不過是點沈涼生一句,你玩兒我不管你,但別給我耽誤了正經成家。
沈涼生不是沒聽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看出沈父大約根本沒把這事兒當事兒,否則哪兒會這麼輕描淡寫,於是亦只點了下頭,同樣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
“總之我對你是十分放心的,”沈父又強調了一次,深深歎了口氣,“不像你大哥……”之後便恨恨地沉默了,心說自己怕是已經遭了報應,這個爛泥糊不上牆的大兒子簡直是問自己討債來的。

沈涼生揀無關緊要的話寬慰了老爺子幾句,就聽佛堂外頭有傭人輕輕叩了兩下門:“老爺,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來了。”
沈涼生的大哥比他年長了近十歲,本來兩人中間還該有個女孩兒,可惜尚在繈褓裡便夭折了,這也是導致沈太太一直鬱鬱著想不開,歸其了抱病而終的原因之一。
大兒子不肯長進,沈克辰自是要多操點心,左挑右選地給他安排了樁門當戶對的親事。可惜七八年下來,夫妻倆始終未有子嗣,想必這段夫妻關係早就名存實亡了,只是礙著兩家的面子,不能真的離丄婚罷了。
即便恨他不成器,這大過年的,沈克辰也不想給他臉子看,等著開晚上飯的空,一家四口坐下來摸了幾圈麻將,氣氛還算和樂。大少奶奶娘家姓李,閨名婉嫻,但不論是面相還是性子都跟名字不大相符,非要說的話,就是個精明刻薄的主兒,婚離不了,但日子早就各過各的,錢也是單算的。
牌桌上沈涼生看自己這位大嫂穿得花裡胡哨,手指頭上的鑽戒在電燈泡下一亮一亮地耀人眼。反觀自己這位大哥,過年回家也不說穿得齊整點,西裝半新不舊的,領子都沒熨平,可見不光是正事無用,在家裡恐怕也沒什麼地位。
沈涼生和他大哥正好坐對家,這頭不鹹不淡地掃了一眼,那頭也不是無知無覺,當下抬眼看了回去。
四目相對,做大哥的先訕笑了笑,心知對方看不起自己,卻也不敢發作──其實他還記得沈涼生小時候的模樣,長得活像個洋娃娃,很少說話,也很少笑,被自己抱到膝頭只乖乖坐著,怎麼掐他的臉他都不哭,好玩得很。
可惜這樣的光景是一去不復返了,現下他鬥不過他,只能去討好他,卻連討好都不知如何討起,打心眼裡是有些怕了他的。

家宴過後,沈涼生的大哥訥訥地跟沈父說有點事想去書房談,八成還是為了要錢。剩下沈涼生同他大嫂坐在客廳裡,也沒有什麼話聊。
李婉嫻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裡,用塗了紅色蔻丹的手剝花生,細細撚去花生皮子,根本不搭理沈涼生──她深恨她這段名存實亡,好像坐監一樣的婚姻關係,連帶著把沈家上下恨了個遍,看誰都不順眼。
沈涼生也不去找話題同她寒暄,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報紙,突地眉頭輕皺了皺,往書房那頭看了一眼。
李婉嫻也聽著了書房裡的動靜,隱約似是吵了起來,嘴角一挑,反倒是笑了,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看戲姿態。
“滾!都給我滾!全他媽滾!”書房門終被砰一聲推開,勢大力沈地拍在牆上,合著沈父氣急敗壞的咆哮,敲鑼打鼓一般熱鬧。
李婉嫻卻懶得再看下去,起身拂了拂衣服上的花生皮,自顧自地帶著那點冷笑吩咐下人取大衣,倒真依言準備“滾”了。
餘下沈涼生這條池魚,也懶得去哄老爺子消消氣──沈父那脾氣一上來,誰哄都沒用,他才不會去自討沒趣 ──只仍坐在沙發裡,見著他大哥有些狼狽地快步走進客廳,方好整以暇地站起身,閑閑問了句:“大嫂已經帶著司機先走了,我送送你?”
對方聞言愣了愣,末了歎了口氣,微微點了下頭。
說也怪了,他有膽子敢跟沈克辰對吵,卻不敢跟沈涼生炸刺兒。明知道沈涼生若不回來,自己也不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卻到底敢怒不敢言,慢慢地,竟連怒都不敢了。

這日沈涼生自己開車來的,兩人上了車,默默開出去一段,沈涼生邊打方向盤邊伸手去摸香煙匣子,這頭煙剛銜到嘴裡,那頭火兒已遞了上來。
借著火光,沈涼生掃了他大哥一眼──其實因著沈克辰和沈太太長得都不錯,這個大兒子雖不成器,形容倒不是猥瑣的。即便三十多歲仍然一事無成,看上去卻也算儀錶堂堂,頗有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意思。
現下他擺出這副討好的態度,沈涼生知道他是為著什麼,又覺著這張臉著意做小伏低起來很有喜劇色彩,頓了頓,淡聲許了句:“過完年你來公司,我讓會計開張支票給你。”
“阿涼,還是你對我好。”或許沈涼生的不要臉很有些遺傳因素在裡面,對方聽著這句話便喜笑顏開,繼續放軟聲問他,“阿涼,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涼生銜著煙皺了皺眉──他頂煩他叫自己的小名,便不再肯回話搭理他了。
送完人到家已過了十點,下人大多告了假回去過年,宅子裡冷冷清清的,也沒什麼年節的氣氛。
沈涼生並無守歲的習慣,洗過澡上了床,一時半會兒卻又睡不著,想起沈父點他的話,琢磨著過完年得把宅子裡的人好好整頓整頓。

這幾年家裡生意的經營權雖被沈涼生組攥在了手中,但大多數地契股份寫的還是沈父的名字。先頭沈涼生想著能撈一筆是一筆,但在現在這樣大好的形勢下,不把大頭撈走他是絕不甘心的。
哪怕為著那張遺囑,沈涼生也不會真做出什麼忤逆沈父的事情來。婚是肯定要結,興許都拖不到明年,而訂婚之日,也就是自己要與秦敬了斷之時了。
這樣想著,倒沒什麼特別難分難舍之感──有得必有失,心中的天枰既傾去一頭,令一頭勢必就得放手,這道理沈涼生比誰都明白,放手也總放得乾脆。
他並沒想著要魚與熊掌兼得,只是突也覺得時光短暫。他與他在同一座城裡住了四年,還是遇見得太晚了些。
一念至此,沈涼生驀地坐起身,在黑暗中靜靜丄坐了一會兒,重又穿戴整齊,開車去了南市。

秦敬在小劉家吃了年夜飯,又一起守歲吃了餃子,放過鞭炮,這才帶著幾分醉意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家,把爐子拾掇好了,開了扇小氣窗通風,準備上床睡覺。
正鋪床的當口,突聽小院兒外頭有人敲門。秦敬愣了愣,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待又聽見一遍,才確定院外真是有人,不知怎地就猜到是沈涼生,一顆心撲騰撲騰地跳起來,快步走去開了門閂。
“都這點兒了,你也不問聲是誰就開門。”沈涼生嫌他做事毛毛糙糙,兩下裡一打照面,不解釋為何突然過來,卻先劈頭說了他一句。
“沈公子,過年好。”秦敬才不理沈涼生那套,直接笑嘻嘻地湊上去,吧唧在他臉上啃了一口。
“我看你才該屬狗……”沈涼生見他跟條養熟了的小狗似的,熱熱乎乎地湊上來,心情頓時好了不少,乾脆手下使力,打橫把他抱了起來,一路抱進屋子,口中還要評估道,“白吃了我們家不少東西,也沒把你多養出二兩肉來,什麼時候才能宰了賣錢?”
“嗯…… 再多養兩天吧……”進了屋,秦敬腳落到實地,笑著跟他貧嘴,“賣也賣不了多少錢,你就湊合湊合繼續養吧,別那麼小氣。”
“你是不是喝多了?”沈涼生見他笑成這樣,臉又有些發紅,就猜他約莫是有些醉了。
“可不,”秦敬一喝醉了話就多,嘮嘮叨叨地跟沈涼生抱怨,“你是不知道我丄乾娘,哎呦喂,那叫一能喝,灌二鍋頭跟灌白開水似的,晚飯桌兒上喝完,吃餃子時還拉著我喝,非說什麼‘餃子就酒越喝越有’,這能有什麼……”
沈涼生看他自己嘀嘀咕咕的就覺著很有意思,不等他嘀咕完便吻了上去,在他唇間含糊低問:“寶貝兒,想沒想我?”
“想……”秦敬喝多了還有一特點,就是格外二皮臉,整個人賴在沈涼生身上,磨蹭著他的唇笑道,“小沈哥哥,可想你了。”
實際秦敬這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這兩天他光忙著給自己家和乾娘家掃房擦玻璃,又陪小劉一塊兒置辦年貨,哪兒來的閒工夫去想沈涼生。不過現下見著了,倒真突然覺出幾分想念之意,或許打心眼裡還是希望與他一起過這個年的。
“乖不死你。”沈涼生被他一句話撩得上了火,急急可哥地重吻上去,感覺出對方同樣急切地回應,兩雙手忙著去解彼此的衣物,赤裸地滾到床裡。

因著這就要睡了,秦敬屋裡只點了床頭一盞檯燈,籠出一小片暖黃的光暈。
沈涼生壓在秦敬身上,回手拽散被子,包裹住兩人的身體。赤裸的皮膚在黑而暖的殼子中徐徐挨蹭,頭臉卻籠罩在那一小片暖黃的光裡,交換著細細密密的輕吻。
“嗯……”秦敬被他弄得低吟出聲,突地想起這還是頭一次在自個兒家裡做這事,臉上莫名又紅一層──許是因為這周圍的一桌一椅都是熟悉的,床鋪被子也是熟悉的。在自己打小長起來的地方同人瞎搞,多少讓他有些羞赧。
“舒服麼?”沈涼生的手在被中悄悄摳弄著他的乳丄頭,看他難耐地在自己身下扭動,心已萌動到了十分,卻還要煞有介事地問他,“你家裡什麼都沒有,要我怎麼進去?”
“…………”
秦敬不答話,沈涼生卻偏沒完沒了,貼在他耳邊問道:“不是說平時會想著我弄?怎麼弄的?嗯?”
“…………”
“自己弄給我看吧。”

沈涼生撤開身,握著秦敬的小腿,把他擺出一個曲起腿半靠在床頭的姿勢。
“腿張開。”
“…………”
“張大點。”
“…………”
“自己握住。”
秦敬依言分開腿,讓他把腿間光景看得一清二楚,右手握住翹起的陽物緩緩套丄弄,左手慢慢攥緊床單,只覺在這熟悉的環境裡,在對方深深的注視下自淫,感覺竟來得分外洶湧,整根物事熱癢得厲害。
沈涼生默默看了兩分鐘,暗聲問他:“後頭呢?”
“…………”
“以後再想著我弄……”他伸手握住秦敬的左手,把那只手舉到自己唇邊,一寸寸把手指舔得濡濕,方引導著秦敬抬起臀,把濕潤的手指插到後丄穴中淺淺抽 送,口中低聲把話補完,“這處可別忘了。”
秦敬在看到沈涼生含住他的手指時便已忍不住屏住呼吸,停下右手的動作──他含舔著他手指的景象實在太過旖旎,秦敬真怕自己看得把持不住泄出來。

“嗯……嗯……”
早已過了十二點,萬家安寢的光景,寂靜室間只有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他在他目不轉睛的注視下,一丄手握著自己的陽物上下套丄弄,一丄手在後丄穴中反復抽丄插,終於忍不住小聲說了句:“不行了……想射了……”
“射吧,我看著。”
沈涼生自己胯下也是劍拔弩張,卻強忍著不去觸碰,只緊盯著秦敬那根憋得通紅的物事,望著它不可自抑地跳了兩下,顫抖著吐出股股精丄液,待泄得差不多了,方湊過去低下頭,輕輕舔去龜丄頭上掛著的星點白濁。
“啊……”剛泄過的物事最是敏丄感,秦敬被他舔得一激靈,低低叫出聲。
沈涼生用手指刮去他射出的精丄液,借著粘液潤滑探到他的小丄穴中,合著他的手指一起抽送,覺出那處已有了些鬆軟的意思,方抽回手指,輕拍著他的屁丄股吩咐道:“自己坐上來。”

“沈涼生,你真討厭。”秦敬也知道他是個什麼意思──無非就是想看自己主動讓他上──小聲咕噥完了,破罐子破摔地爬過去,跪跨在沈涼生身上,把住他的陽物,對準身後丄穴丄口,一點一點沈下丄身子,將那跟粗硬的物事慢慢吞了進去。
“疼不疼?”
“還行……”
其實沈涼生也是為了他好。因為潤滑不太夠,這姿勢總要省力些,不太會弄疼他。
“不疼就自己動吧。”沈涼生一丄手愛撫著身上人的腰線,另一丄手摸去他胸口,揪起一邊乳丄頭輕輕撚動。
“…………”秦敬紅著臉環住他的脖子,試探地緩緩上下律動,待到覺得不大痛了,方逐漸動得快了些,偷偷像每回沈涼生主動時那樣,用那根東西找著體丄內那處快活所在,驀然頂到了便覺得腰間一酸,跪在床上的腿都有些發顫。
“舒服了?”沈涼生見他半軟的陽物又漸漸挺起來,便知他自己把自己弄得挺舒服,抬手揉了揉他的頭,“你就沒良心吧,又不是不舒服,哪兒討厭了?”
到了這份兒上秦敬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了,乾脆貼到他耳邊輕聲調戲了句:“討厭你那兒太大了。”
沈涼生本就一忍再忍,聽著這話直接用洋文爆了句粗口,胯下重重往上頂了頂,而後一下下用力頂上去,眼見身上人歡愉地仰起脖子,喉結上下滑動著,便一邊快速地律動一邊狠狠吻上去,吮出嫣紅的愛痕。
“真討厭它太大了?不是越大弄得你越舒服?”
“嗯……不討厭……啊……”
“說喜歡。”
“喜歡……啊……喜歡……”

滿室喁喁情話,靡靡吟聲,兩人把能用的姿勢全換了個遍,趴著躺著還不夠,沈涼生乾脆把秦敬拎下床,讓他站在立櫃前,對著櫃面上的長鏡子站著,又去開了大燈,方自後面重挺進去,一下一下大力操弄。
“把燈……燈關了……回頭讓鄰居看見……”
“早都睡了,沒人看。”
沈涼生這話倒是沒錯,這都半夜兩、三點了,全胡同也就他們倆還沒完沒了地折騰。
秦敬已泄過兩回,腿軟得根本站不住,全靠沈涼生在後面環著他的腰撐著他。亮堂堂的大燈下,他眼睜睜從鏡子中看著自己被沈涼生幹到再次高丄潮,兩縷白濁有氣無力地順著陽物滑落,合著頸間刺目的紅痕,像整個人都被烙上了抹不去的印記──連同這整間屋子一起,記錄下他們之間所有放縱的情事。

因為夜裡睡得遲了,第二日沈涼生快十一點才醒,秦敬卻還睡著,頭垂在沈涼生胸口,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膚上,讓人覺著有絲說不出的繾綣。
沈涼生靜靜躺著,身上蓋著的是舊式的老棉被,沈甸甸的,蓋起來不一定比洋式的羽絨被要暖和,卻感覺分外踏實。
新一年的太陽透過窗櫺曬進來,盯得久了,再閉上眼,眼中便有塊光斑,又逐漸碎成細小的光點,像蠛蠓一般在眼中飛舞著。
這一刻沈涼生承認自己是內疚的 ──他終有一天會離開他,他也覺著對不起他。
但這對不起又有什麼用?說出來簡直像在諷刺了。

“秦敬,秦兄,起了吧?”
院外突傳來人聲,沈涼生聽著像小劉,忙按下自己那點心思,邊去摸衣服邊推了推秦敬:“趕緊起吧。”
秦敬本就快醒了,小劉嗓門又大,再被沈涼生一推,立時回過味來,急忙揚聲回了句:“還沒,你等會兒。”
要命的是昨晚上倆人在院門口一膩乎,全忘了插門閂這碼事,小劉又是個來熟了的,根本不用秦敬招呼,直接推門進了院,立在屋外抱怨:“祖宗,你快點,這外頭天寒地凍的……再說咱倆誰跟誰啊,早都看了八百回了,倒貼我錢我都不屑的看……誒我說你怎麼院門不鎖,外屋門也不鎖,倒還真不怕遭……賊……”
那頭小劉嫌院子裡太冷,手快地擰了擰外屋門把,見沒反鎖便自顧自地走了進來。這頭秦敬和沈涼生剛勉強穿戴利索,床是來不及收拾了,想說你先別進,又不知還能找什麼藉口讓他別進,猶豫間小劉已走到裡屋門口,該看的都看著了,再不明白這是怎麼個意思,那就是腦子被豬啃了。
“……我先回去了,一會兒再過來找你。”這還是頭一回,小劉見著沈涼生不再客客氣氣地叫聲二少,臉色陰沉著道完一句,頭也不回地轉身出了門,多少算給仨人找了個臺階下。
“那我也先回去了。”其實沈涼生倒真無所謂,不過心知自己再呆下去也是添亂,索性自覺點走人,臨走時伸手想去摸摸秦敬的頭,卻被他下意躲開了。
沈涼生的手不尷不尬地僵在半空,頓了頓,收回來道了句:“這幾天要應付拜年的,初四下午過來找你。”
“嗯。” 秦敬正在心神不屬的當口,根本沒察覺自己方才躲了沈涼生的手,也沒大聽進去他說了什麼,隨便應了一聲。
“你這兩天有事兒就過來找我。”
“嗯。”
“…………” 沈涼生再無話可說,難得默歎口氣,有點想抱抱他,又真怕他還躲,就算硬抱了也沒意思,乾脆先這麼著吧。

只是有一樣,沈涼生走出屋門時冷冷心道,自己不會為了這麼點事兒和秦敬分開,哪怕秦敬想分也不能。
方才他還帶些內疚地想著,自己終有一日是要離開秦敬的,是自己對不起他。可眼下卻又十分蠻橫起來,毫不講道理地決定,在那一日到來之前,秦敬是絕不能為了其他人事先離開自己的。
──他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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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小劉再回轉時臉色稍微和緩了些,許是跟大馬路上繞了幾圈,冷風吹得腦子也涼了,進屋往凳子上一坐,開門見山地道了句:“秦敬,跟我說我想錯了。”
“……你沒想錯。”秦敬心知他是興師問罪來的,低眉順眼地咕噥了一句。
“得,是我沒看好人,”小劉噌地站起身,梗著脖子滿屋子轉悠,“我看我不如一頭撞死在大伯大娘墳頭跟前得了!”
秦敬聽他這麽說,臉色唰地白了──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跟個男人攪合到一塊兒對不起自己過世的爹娘,小劉這話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正正戳中他的痛處。
“…………”小劉跟他媽一樣,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氣,半天聽不著答話,回頭見秦敬白著臉愣愣地坐在床沿上,立時覺得自己話說重了,湊過去同他肩並肩坐著,訥訥地解釋,“我不是……我也沒……唉,祖宗,你可急死我了!”
“……對不起。”
“你這哪兒是對不起我啊!”小劉被他一句歉道得火又冒起來,側身抓住他的胳膊,不管不顧地、連珠炮一樣問他,“你自己說,你跟他這叫個什麽事兒?像話麽?能有往後麽?你傻不傻啊?人家要什麽沒有,這就是拿你解悶兒呢!你說你對得起你自己麽?”
“…………”秦敬沈默半晌,有句話當著沈涼生的面說不出口,卻終對著小劉交了底。
他垂著眼,盯著爬到布鞋面上的冬日寒陽──看著金燦燦的,又覺不出什麽暖和的意思──頭一回說了那四個字:“我喜歡他。”
“你……” 小劉一口氣梗在喉嚨口,吭哧了半天,末了憋出一句:“喜歡有個屁用!”

秦敬不肯再出聲,兩人便沈默了。小劉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慢慢也想明白了。秦敬打小就是這麽個死心眼兒的性子,自己怕是說出天來也沒用。
難不成要用倆人這麽多年的交情要脅他?他又狠不下心這麽逼他,只覺著腦門兒一跳一跳地發疼。
“秦敬……”最終小劉苦著臉歎了口氣,勸無可勸,索性苦中作樂地開了個玩笑,“你說你……我底下仨妹妹,我媽一直盼著咱兩家能親上加親……結果倒好,女婿沒盼來,乾兒子還貼給別人了。”
“……你可千萬別跟你媽說。”
“這當然不能說,還用你囑咐。”
“算了吧,從小兒你就沒一個瞎話編囫圇過。”
“我丄幹嗎跟老太太編瞎話,不提這茬兒不就得了。”
“就怕你嘴沒把門兒的。”
“你少廢話。”
兩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終又找回些平時相處的氣氛。小劉抬頭看了眼掛鍾,趕緊拉了拉秦敬:“麻利著跟我回家吧,老太太早起做了扣肉,這都等不到晚上了,喊你過去吃中午飯。”
“每年初一也沒在你們家吃中午飯……”秦敬小聲嘀咕了一句,心說沈涼生統共就在自己家過了一回夜,偏就這麽巧,讓人撞個正著,那點尷尬勁兒這才泛上來,面上不由一紅。
“祖宗,您能換件高領兒的衣裳麽?”小劉掃見他脖子上的痕跡,沒好氣地搡了他一句。
“…………” 秦敬紅著臉去立櫃邊找衣服,眼睛瞥到長鏡子裡的人影,又禁不住想起昨晚上鏡子中映出的放肆情事,忙把目光調開,心裡恨不得把沈涼生提溜回來咬兩口出氣。
換過衣服出了門,小劉站在秦敬身後,看著他給院門上掛鎖,突又問了句:“我說……他沒欺負你吧?”
“嗯?”秦敬啪嗒將鎖頭扣死,心情緩回來幾分,便又開始不著調,大言不慚地回道,“沒啊,都是我欺負他。”
“就你?”小劉翻了翻白眼,心說那位少爺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主兒,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他要是敢欺負你……”
“你就去拿磚頭砸他家玻璃。”秦敬嘴快地接過話頭,與小劉相視一笑。兩人都想起他們小時候,雖說秦敬比小劉大了幾個月,但若有不開眼的混小子欺負到秦敬頭上,都是小劉替他拔闖,蔫壞損地拿碎磚頭去砸人家玻璃或者窗戶紙,偶爾兩次東窗事發,被小劉他媽拿笤帚疙瘩追得滿院子上躥下跳。
一塊兒闖禍,一塊兒受罰,一塊兒搶飯吃長到那麽大──這樣的兄弟,甭管出了什麽事兒,還是想要一直做下去的。

轉眼到了年初四,秦敬一覺睡到八點多,起來翻了會兒書,聽見院外有人叩門,模糊記起沈涼生說初四要來找他,便撂下書走出去開門,邊拉門邊說了句:“你倒是……”
秦敬本想說你倒是早,結果看到門外邊站著的人就愣住了,愣了兩秒方改口招呼道:“……方先生。”
“秦先生,不好意思,來得冒昧了。”方華清清爽爽地立在外頭,因著過年穿得鮮亮,一件竹青色的短大衣,配了條嫩黃的毛圍巾,頭髮編了兩條辮子垂下來,整個人都帶出幾許春天的味道。
“哪兒的話,”秦敬趕緊側身把她讓進來,“真是稀客……嗯,我屋子裡亂了點,要不麻煩你等會兒,我先收拾收拾……”
“不用了,”方華看他這副多少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噗地笑出聲,客氣著回了句,“沒打擾到你就好。”
“不打擾,方先生過年好。”秦敬也笑了,雖有點忐忑她找上門來的用意,面上卻不流露分毫,只當做是同事間普通拜個年。

兩人進了門,秦敬讓過座,又轉去廚房燒水沏茶。秦敬在廚間等水開的空兒,方華一個人坐在桌邊,借著打量屋裡的陳設平定自己的心跳──她也就是表面上看著鎮靜罷了,實則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在家裡給自己打了半天氣,才拎著東西出門拜了這個年。
“當心燙。”秦敬拎著燒開的水和兩個洗淨的玻璃杯子走進屋,拿過茶葉沏好茶,將其中一杯推給她,自己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謝謝。”方華輕輕應了一聲,雙手虛虛攏住玻璃杯,剛平定幾分的心跳重又快起來。他給她一杯待客的熱茶,她都覺著心頭也跟這杯子一樣不停往外冒熱氣。
“對不住,家裡也沒準備什麽過年的東西,沒什麽能招待你的。”
“沒事兒。”
“年過得還不錯吧?”
“挺好的。”
“…………”
“秦先生呢?”
“也挺好的。”
“…………”
“…………”
兩人寒暄了幾句,一頭有點冷場,一頭又都在想話題,最後不約而同地開口:“你……”
“你先說。”方華笑出來,讓了秦敬一句。
“你氣色不錯。”秦敬也笑了笑,揀了句姑娘家愛聽,又不算唐突的話誇她。
方華心裡再怎麽敲小鼓,面上還是大方的,聞言含笑打量秦敬,同樣誇了句:“秦先生氣色也不錯,看著像比放假前胖了點。”
“真的?”秦敬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臉,“不是吧,那天還有人說我怎麽吃都不長肉。”
“…………”方華不答話,只笑笑地看著他──這樣的目光多少已有些不加掩飾了,秦敬對上她的眼,心裡頭什麽都明白,面上卻仍笑著問:“你爸媽挺好的?”
“我爸媽挺好的,大哥大嫂也挺好的,”方華故意跟他開玩笑,側頭揶揄道,“我還有個弟弟,也挺好的,秦先生還有什麽想問的?”
秦敬笑著搖了搖頭,心裡卻已默默下了決定──可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既然早晚要說清楚,那麽還是晚不如早。
“對了,”方華佯裝是剛想起來一樣,打開自己帶來的布兜,拿出幾個飯盒,“我知道秦先生……”略頓了頓,鼓起勁兒把話說完,“秦先生一個人住,就帶了點菜過來,手藝不好,秦先生別笑話。”
她知道他爹娘都去了,怕他一個人過年吃不好,猜著他的口味,親手做菜給他送過來。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但這份真心真意,實在讓人不敢領受。
秦敬不敢受,卻不直接推拒,甚至還打開蓋子聞了聞,興致勃勃誇道:“方先生真賢慧,誰娶了你往後可有口福了,不像我們家那位,別說讓他做菜,就算讓他洗個碗,約莫也是洗幾個摔幾個。”
“…………”方華覺著自己其實並非沒有預感──姑娘家對喜歡的人的情緒最是敏銳,她早就隱隱約約覺得他最近興許是有了喜歡的人,只是怎麽都不肯死心,非得跟做算術題似的,明明白白地求個答案。
手心裡籠著的玻璃杯慢慢涼了,方華盯著杯沿沈默,直到茶水全涼透了,才又笑著開口:“……不夠賢慧,秦先生卻是喜歡的吧?”
秦敬剛剛委婉地拒絕了她,現下也只能更狠心地,一鼓作氣拒絕下去: “嗯,挺喜歡的。”
方華又沈默了幾秒,壓了壓眼中酸楚,心中警告自己:你可不准哭,這大過年的,別哭哭啼啼的給人家添堵。
“時候不早了,家裡還等著我回去吃晌午飯,”好不容易把湧到眼邊兒的淚意逼回去,她趕緊站起身,還算妥貼地同他道別,“這菜秦先生留著吃吧,飯盒也不著急還我,過兩天上了班再說。”
“我送送你。”
“不用了。”
“送送吧。”
“不用了。”
“……還是送送吧。”
“…………”
方華不敢再推了,生怕再說一句就哭出來。兩人默默地出了門,默默地走到胡同口,默默地停下步子。秦敬想問她是怎麽來的,琢磨著是要幫她叫輛黃包車還是送她去電車站,方華卻首先出聲,低低喚了他的名字:“……秦敬。”
“嗯?”他雖是拒絕別人的那方,此時心裡卻也不大好受,側頭應了一聲,想到這大約是頭一回──估計也是最後一回了──她沒有客氣地叫自己“秦先生”。
“…………”方華卻沒再說話,只轉過身面向他,突地走前一步,把額頭抵靠在他胸口,忍了半天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馬路邊兒人來人往的,她也不在乎臉面了──反正就這麽最後一回,隨便別人怎麽笑話吧。
秦敬猶疑地抬起手,覺著不該再給她這樣虛妄的安慰,卻終究忍不下心,最後還是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你就是對人太好……”方華反倒直起身,垂眼說了句,“是我沒福氣。”而後便轉身快步走了,沒有再回頭。
秦敬立在原地,目送她沿著便道越走越遠,越走越快,竹青色的背影看著有些伶仃。他有些不放心讓她這麽一個人回家,可也不能再追上去,正在心煩意亂的當口,突又瞥見馬路對過有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車邊立著的人不知已經站那兒看了多久,見自己望過去,二話沒說,直接拉門坐進車裡,一踩油門開車走了。

其實沈涼生本不會這麽早來找秦敬的,只是晚上臨時插丄進個推不掉的飯局,才特地在上午就出了門,想跟他一塊兒吃個午飯。
車開到地方,剛要調頭去馬路對面泊車,便見秦敬和方華肩並肩從胡同裡走出來,後頭該看的不該看的全讓沈涼生看了個滿眼。
他眼見人家姑娘都走半天了,秦敬還傻愣著立在那兒,一副猶猶豫豫要追不追的德性,乾脆推門下了車,立在車邊等著看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注意到自己。
及至秦敬終於注意到了,沈涼生卻又因為心中那把邪火,實在不想現在就搭理他,自顧自地上車走了。
說來也不能全怪沈涼生誤會──這邊二位演的雖是出離別戲碼,但由不知情的旁人角度觀之,怎麽看怎麽帶著幾分戀戀不捨的意思。況且小劉那檔子事兒怎麽解決的沈涼生還不知道,火上澆油地見到這一幕,若不多想才叫稀罕。
他倒也不是覺得秦敬和方華間真有什麽,只是於這一刻清楚地意識到,秦敬確實有著許多別的選擇──誰說這人是孤零零地過日子的?他有朋友,有對他以心相許的女人,只要自己放了手,他完全可以去選擇別的人,照樣自由自在地過下去。

當晚沈涼生跟中原公司的幾位股東吃了飯,飯後一行人換去中原百貨樓上的“七重天”歌舞廳繼續熱鬧,周秘書跟在沈涼生身後半步,突地湊前在他耳邊道了句:“二少,我告會兒假行不行?”
沈涼生側頭看了他一眼:“幹嗎去?”
“唉……”周秘書跟了沈涼生四年,雖說平時做小伏低的,但倆人關係倒也不算生疏,聞言歎了口氣,合盤托出道,“臨出門時吵了一場,趁著樓下還沒打烊,買點東西回家跟我太太賠個不是。”
“去吧。”沈涼生也知道自己這位秘書素來有些懼內,但跟他太太感情確是很好的。一念至此,心中突然一動,把已走出幾步的人又叫了回來,“順便幫我帶點東西吧。”
周秘書聽完沈涼生讓他帶的東西,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道了句,看吧,我就知道倆人長不了,看來這就已經散了。
沈涼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附耳過去補了兩句要求,話說完了,見周秘書難得有點傻眼,挑眉問了句:“怎麽了?”
“……二少,”周秘書忍了忍,還是笑了,大著膽子跟沈涼生打趣道,“本來我還琢磨著給我太太買點什麽好,您這倒是提醒我了。”
“別廢話,還不快去?”沈涼生語氣雖不客氣,話中卻多少帶了些男人間的玩笑意味,周秘書聽得沾沾自喜,心說自己這才叫無心插柳柳成蔭,估計是剛才那句話說得正對了二少的心思。然而高興完了又有些後悔,暗道看來倆人根本沒散,而且感情真夠不錯的,要不然也不能玩兒這套。照這麽下去,就算那位秦先生做不成什麽二少奶奶,自己也該想法兒經營下這條門路才是。

秦敬那頭雖明知沈涼生誤會了,卻也沒急著追上去解釋──他一個兩條腿兒的,也跑不過人家四個輪子的──只心道了句這叫什麽事兒啊,又暗罵沈涼生真是個少爺……不,這簡直是個小丄姐脾氣,果然半點都不賢慧。
可再不賢慧也架不住自己喜歡。秦敬歎了口氣,想著先給他半日時間冷靜冷靜,轉天再上門哄人。
第二日秦敬一早去了沈宅,沈大小丄姐卻不在,想是人貴事忙,年節下應酬太多。不過反正早就熟門熟路,秦敬索性也沒回家,泡在沈宅等了他一整天,直到九點多才把人等了回來。
沈涼生一進門就聽下人稟道秦先生過來了,便直接上了樓,推開臥室門,果見秦敬靠在床頭看書,身上只穿了件浴袍,頭髮還濕濕的,想是剛洗過澡。
“你倒自在。”
“誰說的,”秦敬嬉皮笑臉地放下書爬起來,湊過去抱住他的腰,“見不著你我可整天都不自在。”
沈涼生面上倒沒見有什麽不快,還像平時那樣微微低頭吻了下他的臉,淡淡道了句: “我去洗澡。”
“哦。”秦敬答得利索,卻仍巴巴地跟進了浴室,邊看沈涼生脫衣服邊跟他解釋自己和方華並無什麽特殊的關係,小劉那邊也講通了,總之諸事太平,沈公子沈二少您可千萬別跟那兒自己生悶氣。
“說完了?”沈涼生站在花灑下,邊把被熱水打濕的頭髮撩去腦後邊斜斜瞥了他一眼。
“……完了。”秦敬頂喜歡看他這個撩頭髮的動作,儘管對方的裸丄體早見過八百遍了,一時還是覺得滿室春情,趕緊帶上浴室門出去降降火。

沈涼生洗完澡,只圍了條浴巾走進臥室,立在衣櫃前,沖靠在床頭繼續看書的人勾了勾手指:“過來,有東西給你。”
“無事獻殷勤,”秦敬老老實實走過去站到他跟前,話卻說得招欠,“肯定非奸即盜。”
沈涼生並不搭理他的話茬,回手打開衣櫃門,取出一隻拆了包裝紙的衣服盒子,揭開盒蓋,卻是一套淡粉色的女式寢衣,裡面一條齊膝吊帶裙,外罩一件花邊長袍的西洋款式。
秦敬閑著沒事兒自然不會去逛什麽女裝,看見一盒粉不拉幾的東西,先頭還不知道是什麽,直到沈涼生把裡頭那件絲綢內裙揀出來,吩咐他“抬手”才回過味來,連忙退後一步,面紅耳赤地道了句:“沈涼生,你別太過分,都說我跟人家姑娘沒什麽了,你就算看不順眼也不能這麽著。”
“怎麽著了?”沈涼生跟進一步,一丄手攬住他的腰,一丄手就要把衣服往他頭上套。
“你……” 秦敬使力掙開他的手,臉紅得似能滴出血來,卻大半是被他氣出來的,“我又不是女的,你別這樣。”
“我知道你不是女的,”沈涼生卻仍好整以暇,重扣住他的腰,貼在他耳邊勸誘道,“只穿上給我看看,行不行?”
“…………”秦敬氣得話都懶得跟他說,只想乾脆掉頭走人算了。
“聽話,”沈涼生也知道他生氣了,輕輕吻著他通紅的耳垂,低聲哄道,“我倒想你是個女的,能讓我娶回家,抱著疼一輩子……”
講話的人面色靜如止水,聲調無波無瀾,卻偏能將一句話說得十分纏綿,九曲八彎地鑽進人的心坎裡,聽得秦敬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只好仍紅著臉不做聲。
“你知不知道,”沈涼生再哄下去,基本已是在胡扯了,“買的時候我跟人說……”
他貼著他的耳朵,輕輕道了句:“……是給我太太買的。”

“沈涼生,我上輩子肯定是欠了你的!”秦敬垂眼靜了兩秒,突地劈手抓過衣裳,粗魯地往頭上套,心中只覺自己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馬上就可以去死了──他聽他這樣說,心裡竟驀然甜到發苦,願意自欺欺人地陪他荒唐這一回,做一夜的虛假夫妻。
“白長那麽大,連件衣裳都不會穿,”沈涼生扯住他的手,“別動。”
他親手為他褪去浴袍,套上綢裙,整好肩頭纖細的帶子。再為他撫平弄亂的頭髮,抱住他的腰,輕輕帶進懷裡,低聲說了句:“真好看。”
“……不可能,你少糊弄人了。”
“我說好看,那就一定是好看。”
“天底下就屬你最不講理。”

昨日沈涼生特別吩咐周秘書買了最大的尺碼,又是舶來的洋裝,秦敬雖是男人的骨架,但因為人瘦,所以不但套得下,且還不算太緊。
不過到底個頭高,本應齊膝的長度將將蓋過大腿。秦敬的皮膚雖沒沈涼生白,在男人裡頭也算是白淨的,倒真襯得起粉紅色。絲綢內裙上沒印花樣,只在裙邊鑲了道同色蕾絲,沈涼生一丄手隔著蕾絲徐徐滑過他的腿,一丄手握住他的手,引他摸進自己的浴巾裡頭,口中變本加厲地調戲道:“哪兒不講理了?如果不是好看……”
秦敬輕促地喘著氣,感受著手下火熱堅挺的陽物,耳聽到對方低低續問: “你說它怎麽一看見你就變這樣了?”
“…………”
“好好摸摸,寶貝兒不是說最喜歡它……”沈涼生話沒說完,便覺秦敬握著自己物事的手一緊,話音一轉,挑眉謔道,“沈太太,下手輕點,萬一弄壞了,你下半輩子打算怎麽辦?”
“你別說了。”秦敬被他逗得再聽不下去,臉熱得能貼燒餅,氣急敗壞地咕噥了一句。
沈涼生倒知道見好就收,可嘴一點沒閑著,側頭含住秦敬的耳朵細細舔吮,右手潛入裙下,包住他光裸的臀大力揉搓,手指時而尋去股縫間的小丄穴輕輕撫弄,只覺那處欲拒還迎地含吮著自己的指尖,腹下便熱得厲害,一緊一緊地發疼。

“站床邊別動。”沈涼生驀地推開他,自己走去床頭櫃旁翻出潤滑藥膏,方走回床邊,扯開腰間圍得浴巾坐下,拍了拍腿,吩咐道,“坐過來。”
秦敬同沈涼生在床上混熟後,其實一般還算放得開。只是今夜興許被身上這件令人尷尬的衣服束縛住了,整個人從頭到腳都不自在,跟個木偶似的,被沈涼生的話音牽動著,垂著眼爬到他身上坐好,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沈涼生買了這麽件女裝讓他穿本是帶著些懲戒意味──他看他同個女人攪合到一塊兒就有氣,這把邪火不變著方兒折騰他一回是熄不掉的──但眼下看他乖乖地臉對著臉坐在自己懷裡,竟比頭一回做這事兒時還要羞澀,一副手腳沒地方放的樣子,卻是可愛得想讓人欺負了。
“現在倒老實了,早幹什麽去了?”沈涼生啟開藥盒蓋子,挖了一坨藥膏在手心捂熱了,方探去他後頭,徐徐給他做著潤滑。
“早也什麽都沒幹丄,你別冤枉人。”秦敬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裙子,委委屈屈地嘟囔了一句,後頭卻因為穀道中泛起的一絲麻癢,不自覺地夾緊沈涼生的手指。
沈涼生的呼吸重了重,手指動得更快了些,只覺自己的忍耐力自打遇見身上這位主兒就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可真是……到底誰跟誰討債來的還是兩說吧。
“沈涼生……”
“嗯?”
“行了吧……”秦敬後頭被他用兩根手指弄得一片濕滑,若有若無的酥麻攪得心中萌動,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起來點,”沈涼生巴不得他這麽說,卻又故意吩咐道,“自己把裙子後頭撩起來。”
“……根本不礙事兒。”話是這麽說,秦敬卻還是自己把後頭的裙擺撩了起來,露出光裸的臀,任由對方掰開他的臀瓣,一根火熱物事慢慢挺了進去,不由低喘著歎出聲。
“你下頭濕得厲害,”沈涼生明知那處濕潤只是因為藥膏潤滑,卻偏一邊上下律動一邊像對女人一樣問他,“被我丄幹得舒服麽?”
“……嗯。”
“還想更舒服麽?”
“嗯。”
“那說點好聽的?”
“說什麽?”
“就說……”沈涼生按低他的頭,親了親他眼角的紅痣,低聲哄道, “說你非我不嫁吧。”
“…………”明明是繾綣至極的情話,秦敬卻突地覺得有些眼熱,一句“我喜歡你”湧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什麽嫁啊娶啊都是笑話,可現下他還是在這裡,穿著女人的衣服,像個女人一樣被他進入,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喜歡他。
甚至這一刻秦敬恍惚覺得,哪怕有一日沈涼生娶了別人,但只要他不說與自己分手,自己就不會先一步離開他──這樣的心思簡直已經低賤到了骨子裡,讓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個耳光,那一句“喜歡”便更不能說出口了。
沈涼生看他眼眶有些發紅,還以為他被自己逗急了,抬手安慰地撫著他的背:“乖,不鬧了。”又俯頭湊到他胸前,隔著絲綢布料吻住他的乳丄頭,用牙齒和舌頭反復撩撥,胯下照準他的敏丄感點摩挲頂送,覺出懷中的身子舒服得微微打顫,方撤開唇,餘光往下掃了掃,眼見他那根物事翹得把裙子前頭撐起一塊,龜丄頭溢出的液體沁濕光滑的絲綢,竟讓自己覺得有種倒錯的風情,畸形的美。

這夜沈涼生的高丄潮快丄感也是畸形的 ──他把他弄射了兩次,眼看那條裙子染上駁駁精斑,自己也深深射在他身體中,卻仍無法覺得滿足。
他草草套上浴袍,去樓下書房取了裁信用的銀剪,讓秦敬平躺在床上,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那條皺皺巴巴的裙子──只剪開了乳丄頭和下陰的位置──而後把對方半軟的陽物從絲綢裂口中拿出來,自己跪在床上,一邊玩弄他小小的乳丄頭一邊為他口丄交,極盡取悅之能事,看他不可自持地扭動掙扎,哭泣著泄在自己口中,而自己下頭雖然仍自硬著,竟也得到了一種仿似高丄潮的快丄感。
帶著這樣的快丄感,他把自己的男形連同對方的抵在一處狠狠磨蹭,蹭到秦敬無法自抑地射了第四次還不肯罷手,繼續用自己的東西,自己的口和手折磨他那根已經不大硬得起來的物事,直到他連抽搐的力氣都不剩下,小聲哭著漏了些許尿液出來,才終於滿足地射在了他身上,與他相擁在一塊兒沈沈喘息。

秦敬被他折騰得疲累已極,幾乎是半暈半睡了過去。沈涼生擰了熱毛巾為他清理好身下狼藉,又把被子拉上來蓋嚴實了,方靠在床頭點了支煙,靜靜看著他睡著的臉。
他看著他睡著的臉,默默心道了句:這個人你放開手……他可就歸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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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十六
發文時間: 06/15 2010
十六
三月的時候,又在畫報一角見著了那位阮姓女星的遺照,令秦敬憶起自己跟沈涼生差不多就是去年這時候遇見的。他還記得那時候的情景──自己正彎著腰踅摸眼鏡,滿目都是匆匆忙忙的人腳。後來身周突然清靜了不少,找著鏡子直起身,便見到沈涼生負手立在跟前。儘管眼神兒不好,那刻卻也覺得眼前一亮。許是彎腰久了有些頭暈,耳中微微嗡鳴,心口撲騰狠跳了下,竟感到有點慌張,隨口扯了個玩笑掩飾。
這情景如今再想來多少帶了些宿命的味道:匆匆浮生,身週一小方天地突然靜了,抬眼便見他。

想到這裡時秦敬抬眼望去,眼前是甯園碧波蕩漾的水面,他們沿著湖岸慢慢走,去看早放的桃花。
桃花林中有群高校學生趁這大好春光湊在一塊兒排戲,秦敬駐足偷聽了幾句,聽出是《雷雨》中的一幕。
前年《雷雨》在津公演時秦敬便去看過,去年曹禺在《文學月刊》上連載《日出》,他也一路追看了下來,對跋中所言深以為然。
沈涼生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聽秦敬提起,卻也願意聽他說。兩人在桃花林中緩緩踱著步子,秦敬給他講小說,講話劇,講曹禺在《日出》的跋中寫過的話:
“我渴望著一線陽光。我想太陽我多半不及見了,我也願望我這一生裡能看到平地轟起一聲雷,把盤踞在地面上的魑魅魍魎擊個糜爛,哪怕因而大陸便沈為海。”

其實兩人在一起時,通常是多談風月,少論政事。秦敬多少也看出來了,沈涼生對這個國家並沒什麽太深的感情 ──他在中國度過的童年沒留下什麽好回憶,又早早去了國外,缺乏愛國情懷也是有原因的。他倒不想去指責他什麽,只索性不跟他談這個話題,恐怕說得深了,兩個人就要為這事兒吵一場。畢竟再怎麽有原因,真要說起來了,他也不能認同他的想法。
沈涼生想的卻沒秦敬那麽多──他關注政局發展是為了做生意,又不是為了談戀愛,加之留洋多年徹底學來了洋人那套“各存己見,不必求同”的做派,所以哪怕就是真說起來了,也不會為了這種事兒跟秦敬鬧矛盾。
於是現下秦敬難得跟他表達自己的政治態度,沈涼生也沒往心裡去,只覺對方一襲中式長衫,挺拔地立在花樹下,面上神色並不似口中背誦出的字句一般慷慨,卻是恬靜而深情的,默默注視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春水,落入眼中便帶出幾許古典韻味,像幅繪在宣紙上的淡彩水墨,讓他有些想湊過去吻他,又礙於公眾場合不能得逞,轉而言語調戲了句:“沈太太,你可不會游泳,要掉進湖裡我還能救救你,若沈進海裡,咱倆也就只能一塊兒淹死了事了。”
秦敬被他這麽一打岔,什麽憂國憂民的心思都提不起來了,微紅著臉瞪了他一眼,咕噥了句:“……別老瞎叫。”

要說這個三月,沈涼生過得可真舒心。不是別的,單憑王珍妮王小姐終於靠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潑皮伎倆說服了她家老爺子,定下了回美國的船票,就夠讓他滿意的了。
“小秦哥哥,我要先去上丄海看朋友,再從那邊坐船走,你有沒有空來火車站送我?”
“他沒空。”沈涼生頂見不得王珍妮跟秦敬撒嬌,馬上乾淨利索地插了一句,又不陰不陽地補道,“不過這樣的喜事,我倒願意空出時間見王小姐最後一面。”
“沈公子,難不成你忘了,你現在可是被我拋棄的傷心人,”打嘴仗王珍妮從不讓人,立馬反唇相譏道,“你去送我,好歹也得做做樣子哭一場吧?你哭得出來麽?就算你哭得出來,我還怕我笑場呢。”
“…………”沈涼生淡淡瞥了她一眼,懶得再跟她計較──其實他疑心以她的鬼心眼兒,或許已有點看出來了自己和秦敬的關係,但到底既沒去王老爺子面前告狀,也沒在外頭亂嚼嘴皮子,還算是有良心,沒白在自己家騙吃騙喝了那麽些日子。

說是不送,到了要走的那天,兩人還是一起去了車站送人。沈涼生大半是為了周全人情場面,秦敬卻是真心喜歡這個小妹妹,想再見她一面。
王老爺子是要一直把人送到上丄海的,故而車站一見,情緒尚且不錯,並沒什麽“離愁蓋過天”的意思。他只以為是自家姑娘到了兒沒看上沈涼生,一頭怪她眼光太高,一頭多少對沈涼生有些抱歉,不過礙於長輩的架子不能表現出來,最後只拍了拍沈涼生的肩,玩笑了句:“唉,我家這丫頭就是太沒長性,煩了你這麽些日子,這又哭著喊著滾了,往後咱爺兒倆可都省心嘍。”
“您可千萬別這麽說。”沈涼生同老爺子客氣完了,目送他先一步上了火車,方才轉去旁邊和王珍妮再說兩句話。
“小沈哥哥,你快哭,再不哭可沒機會了。”王珍妮笑著揶揄了他一句,又轉向秦敬道,“不過小秦哥哥千萬別哭,我可不忍心。”
“別貧了,回了美國好好照顧自己,交朋友也當心點,你那自來熟的性子多少改改吧。”沈涼生其實也不是真討厭她──說實話,王珍妮有時的個性脾氣跟秦敬還真像,那聲哥哥也不全是瞎叫,就沖這點沈涼生也沒法當真討厭她,是以到了最後,也願意正色囑咐她兩句。
“……你別那麽嚴肅行不行,” 沈涼生一旦真的正經起來,王珍妮就沒轍了,垂下頭嘀咕道,“往後放假我還回來呢,別真搞得跟見最後一面似的。”
“就是,”秦敬見她有點難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頭,“下次回來可就是大姑娘了。”
“你們……你們真討厭……”王珍妮方才還笑得歡實,被秦敬拍了下頭,反倒把人給拍哭了,“我本來沒想哭的……討厭死了……”
不過哭也沒哭多久,抽嗒了兩聲便止住了,面上重又笑開來,直到上了車,火車開動了,還從包廂裡探出頭來,笑著揮手喊了句:“小沈哥哥,小秦哥哥,再見!”

那一年是民國二十六年,三個年輕人在汽笛聲中揮手告別時,都沒想到這真就是他們所能見的最後一面。
而後因為時事發展,王珍妮一直未曾回國,而她二十七歲便遭遇車禍去世的消息,也因後來王家舉家遷去了美國,徹底與這邊斷了聯繫,一直未曾傳回國內。
世事多叵,故而有時再見兩個字說出來,卻是永別了。

進入四月中旬,天氣猛一下熱了起來。沈涼生早尋了些由頭開走了兩個嘴不嚴的傭人,餘下的得了教訓,知道要管好自己的嘴,再不敢讓什麽風言風語傳到老公館那頭去。於是秦敬依舊時常留宿沈宅,因著全無架子,已與一干下人混得挺熟,每回他一過來,廚房就淨揀他愛吃的菜往上端,招得沈涼生在飯桌上取笑他:“秦先生,您這還真是人見人愛。”
“哈,在下別的沒有,就是人緣兒好,”除了床笫私話,其他時候秦敬是不肯在嘴上吃虧的,當下用筷子敲了敲菜盤邊兒,“沈公子,多點吃菜,醋泡飯吃多了可傷胃口。”
天氣悶悶熱了幾日,末了兒果然下了場大雨。雨從下午兩點多開始下,忽大忽小,一直未停。秦敬這日下午只排了頭一堂課,下了課坐在職員室裡,聽著外頭嘩啦嘩啦的雨聲,莫名就是靜不下心。
這日早起天還好好的,一副萬里無雲的景況,沈涼生平時開的那輛雪佛蘭送去保養了,車庫裡雖還有那輛加了鋼板的道濟,但已許久沒開過,大約油都不剩下多少。沈涼生年後換了辦公的地方,在香港道單租了一幢洋樓,離劍橋道溜達一會兒也就到了,所以也沒想著折騰,早起倆人一塊兒出了門,秦敬去坐電車,他自步行去了公司。
現下秦敬坐在桌子邊,先惦記著那人沒帶傘,又想著他們公司肯定也有車子司機,再怎麽著也不會叫他挨淋,不用自己鹹吃蘿蔔淡操心。結果想來想去,猶豫了快一個鍾頭,還是告了個假,提前出了校門。
秦敬在職員室裡常備著一把雨傘,他下了電車,撐著傘走去沈涼生的公司,心中笑自己明明多此一舉,卻還是忍不住想去接接他──往常都是他來接自己,但偶爾他也想去接他下班,在這樣雨落不停的天氣中,與他共撐著一把傘走回家去。

沈涼生換了辦公的地方,門房也換了個新的。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門房也不例外,很是著緊這件穩當的好差事,來往的人定會仔細問了,生怕手漏放了什麽不該放的人進去。
秦敬是個生面孔,又穿得樸素,藍衫布鞋,看著就不像什麽生意人。門房聽他張口就要找頂頭的東家,又說沒有約過,面上客氣道您等會兒,卻不敢把人放進去,只自己先進樓通報一聲。
秦敬也不以為意,打著把黑油布傘立在鐵門邊,並沒不識趣地跟過去站進廊裡避雨。
這日周秘書正好出去辦事了──他口風緊,是以公司裡除了他,再沒人聽過秦敬的大名。另個秘書跟沈涼生說有位秦姓的先生找,沈涼生手中的鋼筆頓了頓,卻沒答話,只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方淡聲道了句:“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秘書見他這不怎麽熱絡的態度,也沒多事兒把人請進來,就這麽把秦敬撂在了雨地裡。

雖因下雨天色昏沈,沈涼生辦公室裡卻也未開大燈,只擰了盞檯燈看文件。
昏暗的房間中,他站在二樓窗邊,半隱在窗簾後頭,幾是著迷地望著鐵門邊執傘等著他的人。
透過白茫的水霧,他看著那人一身長衫立在雨裡,傘面遮去了頭臉,唯能望見他執傘的姿態,灰藍的布衫,高高瘦瘦的單薄身形。
北地的晚春熱時很熱,下起雨來卻又很冷。沈涼生明知道他是特意來接自己,穿得那麽薄,站久了怕是會病一場,卻故意挨延著不叫他上來。
玻璃窗上潲了些雨點子,襯得玻璃像塊滴水的薄冰似的,看著就森森地泛涼氣。沈涼生的臉模模糊糊地映在窗戶上,顯得格外蒼白,眉眼又像浸透了玻璃的涼,鬼影子一樣有點滲人。他著迷地望著秦敬立在風雨中等著自己,心中生出一種盤根錯節的滿足感,狹帶著法國人說的那種“似曾相識”的恍惚 ──
執傘的人。潤濕的長衫下擺。遙似舊夢的雨聲。

雖然秦敬沒有口頭表明過,但他那點心思是瞞不過沈涼生的。他知道秦敬真心喜歡著自己,自己也不是不喜歡他,可眼看對方為自己犯傻地站在冷雨裡枯等,竟讓他覺得快意──每個能夠證明秦敬深深淪陷於這段關係中的蛛絲馬跡,都讓他覺得快意。
當晚秦敬果然因為受寒發了低燒,沈涼生親手喂他吃藥,又為他脫去衣物,將他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裡,抱進自己懷中,一下一下輕吻著他微燙的額頭 ──他為他生病,再由他親手照料,這也令他覺得快意。
秦敬靠在沈涼生懷裡,看他把自己當三歲小孩兒一樣照顧,不由也生出點想跟他撒嬌的念頭,嘿嘿壞笑了兩聲。
“笑什麽?”
“沒什麽。”低燒的感覺或許同微醺相仿,有點暈,還有點莫名的亢奮,讓秦敬不老實地抬起頭,輕咬了一口沈涼生的下巴,又去咬他的喉結,小狗舔水似地舔個沒完。雖說發著燒,鼻尖卻也涼得跟狗一樣,在沈涼生脖子上蹭來蹭去,最後煞有介事地評價道:“小沈哥哥,你真好聞。”
“病著呢,別瞎鬧。”沈涼生微皺著眉躲開他的騷擾,抱著他的手卻緊了緊。
秦敬卻還沒完沒了,裝瘋賣傻地使壞,湊到沈涼生耳邊吹著氣問:“你是不是硬了?”
“…………”
“硬沒硬?”
秦敬的語氣很有故意裝乖的嫌疑,話卻直白放肆,撩撥得沈涼生上了火,又不能在他病時折騰他,想忍忍算了,那頭還一個勁兒親來親去,想去浴室自個兒解決,懷裡這位主兒又膩乎著不肯放人,簡直讓沈涼生懷疑自己喂他吃錯了藥,喂出個不知好歹的失心瘋出來。
“這可是你自找的。”沈涼生語氣不善地嚇唬了他一句,卻也沒真刀真槍地做什麽,只除淨衣物鑽進被中,又把秦敬的內褲也扒了,從後面抱著他,略微分開他的腿,將硬了半天的物事塞到腿縫中抽送,耳聽到他高高低低地、細細軟軟地呻吟,真想學小劉叫他一聲“祖宗”──明明沒把他怎麽樣,這麽個叫法兒根本就是在蓄意勾引人了。
“嗯……嗯……”其實秦敬也覺著自己跟吃錯了藥一樣,身上酸軟得沒什麽氣力,可又特別想做,一頭用光裸的臀磨蹭著沈涼生的下腹,一頭拉過他的手,按到自己的下丄身,讓他感受著自己一點一點硬起來的陽 物,口中繼續軟聲問:“進來吧……進來好不好?”
沈涼生聽他這麽說,只覺自己也跟發燒了似的,太陽穴都被他軟綿綿的話音勾得發疼,取了藥膏草草抹足了,慢慢把興奮到筋脈賁張的陽丄具頂了進去,口中也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喘息著挑逗道:“寶貝兒,你裡頭真熱。”
“發燒能不熱嘛……”秦敬這時候倒知道自己是個病人了,也知道病人有著不講理的特權,不管沈涼生忍得辛苦,哼哼唧唧地吩咐道,“身上沒勁兒,你可不准動快了。”
“…………”沈涼生只得慢下來,認命地緩緩律動,手裡盡職盡責地伺候著他前頭那根東西,一場性事做比不做還難受,只想趕緊把這位祖宗弄舒坦了拉倒。
好在秦敬發著燒,精力不濟,沒堅持多久便泄在了沈涼生手裡。沈涼生見他射了,正要把自己的東西抽出來捋快點,不跟他這兒受這份罪,卻覺秦敬回手摸上兩人相交的所在,帶著高丄潮餘韻輕喘著說了句: “不要……要射在裡面。”
“…………”沈涼生終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回倒是換成了正宗的國罵,想是近幾年聽他家老爺子罵多了,現下終於學以致用 ──他真覺得這禍害就是跟自己討債來的,胯下挺了挺,把陽物重插回去,又不能動得太快,節制地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才射出來,高丄潮時重重咬了口秦敬的耳垂,報復地問了句:“非要我射在裡頭,這是想給我生個小寶貝兒出來?”
“想要就自己生……”秦敬其實已經昏昏沈沈地半睡半醒了,被他一咬方打起點精神回了句嘴,覺得剛才迷迷糊糊地可能又被他插射了一次,但那高丄潮快丄感竟不十分清晰,反是後面含著他的物事,感覺著他在自己的身體裡,兩具肉體一下一下地契合,心中竟然覺得踏實飽足。

等沈涼生為他擦完身子,秦敬已經徹底睡過去了。沈涼生看著他的睡臉抽完了一支煙,走去樓下書房,取了份放了幾天的檔和印泥上來。
自打過年那夜之後,沈涼生便琢磨著要送處房子給秦敬──他反悔了,這個人他目前還是很喜歡的,這段感情要比前一段戀愛熱烈深刻許多,於是他將心枰兩頭的砝碼都取下來,不再去做取捨,只盤算著找個法子把人留住了,別落進旁人手裡。
沈涼生知道中文裡有個詞叫“金屋藏嬌”,詞後的典故他沒那個閒工夫研究,這詞在他那兒只有一個意思:買個籠子,把秦敬裝起來,方便自己結婚後也能“魚與熊掌兼得”。
說來沈涼生的母親也算是“金屋藏嬌”的受害者──要不怎麽說是父子呢,這種自私的做法歸其了都如出一轍。大約沈涼生唯一比沈父強那麽一點的,就是肯把房產歸到秦敬名下,及到往後不喜歡了,兩人分開了,這處房子多少算是在物質上給了對方一些補償。
又或者這種做法其實更加卑鄙──沈涼生看准了秦敬現在對他正是難分難舍的光景,於是便毫不客氣地利用他對他的感情打造起一座“金屋”,還要把秦敬自己的名字鐫刻在門楣上,用以昭示對方是多麽地心甘情願。

為了選這處房子,周秘書可是費了不少心思。獨幢洋房太過招風惹眼了點,普通民宅沈涼生嫌條件不好,好不容易選了建在英租界裡的“安樂村”,沈公子去看了一圈,又說鄰居太多,私密性沒有保證。
最後還是沈公子自己定了茂根大樓裡的一套高級公寓,一層只有兩戶,樓裡住的多是外籍人,在中國呆兩年便哪兒來回哪兒去,約莫沒那個閒心去理隔壁的是非。
簽房契時沈涼生走了點關係,連證人畫押都在秦敬缺席的情況下辦完了,就差秦敬簽個名,再按一個手印便得。
他取了房契印泥,側坐在床邊看著秦敬睡得傻了吧唧的,因著燒還沒褪,臉上有些泛紅,嘴角還流了點口水。
沈涼生抬起手,輕輕為他抹去嘴角的水漬,輕輕牽過他的手,手指在印泥裡按了按,又落到契紙上。
不過哪怕按了手印也不能算完事兒──簽名可以偽造,但這件事瞞著他反而沒有意義,所以沈涼生並沒拿毛巾擦去秦敬指腹上沾的印泥紅漬,只借此搞出個開口的契機,等秦敬轉天起來主動問個明白。

秦敬的燒到第二日早起時已全褪了,睜眼時覺得神清氣爽,就是腰有點酸,看來病中縱欲還是要遭報應。
刷牙時他才看見手上的紅漬,含著牙刷從浴室裡探出頭,納悶地問了沈涼生一句: “這怎麽回事兒?”
“你先把你那牙刷完了。”沈涼生已把自己收拾利索,邊銜著煙打領帶邊說了他一句,面上半點不見心虛之色。
“說吧,你背著我丄幹嗎了?”秦敬洗漱完了,多少有了點隱約的預感,出了浴室站到沈涼生跟前,面上卻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快。
沈涼生先未答話,只像許多個共度的清晨那樣,把秦敬拉過去圈在懷裡親了親,煙草與牙膏的味道混在一處,這感覺兩個人都是熟悉的,熟悉得幾乎已經成為了“日子”的一部分。
“背著你把你給賣了,”親完了人,沈涼生這才不動聲色地開口,“養了那麽些日子,你要不要數數自己最後賣了個什麽價?”
“…………”秦敬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涼生這人不管是開玩笑還是認真說話都是同一副面無表情的嘴臉,但秦敬好歹同他處了那麽些日子,此刻已清楚地覺察到對方不是在開玩笑,決計是非常認真的。
“秦敬,你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我不說你也明白,”沈涼生見他不答話,倒真的不再拐彎抹角,頭一回同他開誠佈公道,“以後肯定會有些事硌在咱倆中間,”他不說喜歡他,只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深深望向他道,“可我不想因為這些事同你分開。”
“…………”
“我有我的難處,不求你能理解……”
“只願你別離開我”這話沈涼生是打死也不會說的──他放開秦敬的手,走到鏡臺前,拿過按了手印的房契遞給他,繼續深深鎖住他的眼,放柔聲道,“這張紙你要願意就簽個名……不願意就撕了吧。”
“…………”秦敬仍自沈默著,恍惚間覺得時光攸然倒轉,回到他與沈涼生剛認識不久的那段時光。
那時這個人也是如此低姿態地,以退為進地用溫言輕語架設起陷阱,而後自己便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
但這一回總是不同的──秦敬確是個聰明人,掃了眼房契便十分懂得了沈涼生的意思,知道這個名一旦簽下去,自己就真的把自己給賣了──他簽名允諾將會插足他的婚姻,做一個不道德的第三者,將自己的人格良心出賣給自己的愛欲貪念。
“秦敬,這事兒回頭再說,”沈涼生也不想逼他逼得太緊,等了一會兒,抬手看了眼表,轉換話題道,“下去吃早飯吧。”

這日秦敬本就因為頭天發燒起晚了些,又拖拖拉拉地說了半天話,聞言看了眼掛鍾,才想起今天自己頭堂就有課,再不走連課都趕不上了,根本沒空兒吃什麽飯。
好在雖說沈涼生沒吩咐,司機卻已把那輛道濟打掃一新,加滿了油,沈涼生照例自己開車送秦敬上班,上車就把廚房收拾好的食盒跟保溫桶遞給他,囑咐了句:“路上吃吧。”
秦敬心裡有事兒,也吃不下去東西,抱著食盒提兜沒動,一直側頭望著窗外。沈涼生也不催他,只在他下車時提醒他把東西帶下去,別一直硬餓到中午。
實則也不能怪沈涼生這麽看著他──秦敬離家念書時就不著緊自己的胃口,後來父母都去了,一個人住更是隨著性子吃飯,兩人剛交往時,有回秦敬鬧胃疼讓沈涼生看見了,打那兒之後就一直看著他吃東西,不可說不周道仔細。
雖然心裡有事,但到底胃口被養出了吃早飯的習慣,下了頭堂課,秦敬終覺出餓來,打開裝食盒的提兜,便見到裡頭還有幾張釘在一塊兒的紙頭,正是那疊手續齊全的房契,心說也就只有那位少爺敢把這麽金貴的東西隨便塞。
食盒襯了保溫棉,盒蓋一掀,裡頭的包子還帶著熱乎氣。秦敬愣了愣,聞出這味道是以前離家不遠的那間回民包子鋪的手藝。
後來那店因為生意紅火換了個大門臉兒,離家遠了不少,秦敬便沒什麽機會去了,前兩天還跟沈涼生隨口念叨了句想他們家的包子了,回頭要找個時間過去解解饞。
秦敬也不知道這包子是那位少爺什麽時候差人去買的,不過趕在今天這當口,多半是特地玩兒花活做給自己看。
可還是那句話──他隨口一提,他便上了心,有些花活不用心可是玩兒不出來的。

秦敬愣愣地邊啃著包子邊盯著那疊房契,鮮紅的手印已經蓋上了,只差一個簽名。
他看著房契上清晰的,血一般紅的指紋,腦中走馬燈似的,想到去年三月他們頭一回遇見,他為他隔出一小方清靜天地,他抬眼便見到他;
想到某一個秋水長天之中,他與他遊湖,同他划船,嘴中說著輕佻又甜蜜的情話;
想到他在黑暗的戲院中在他掌心寫字,斜斜飛一個眼風沖他淺笑;
想到頭一回做丄愛時鋪天蓋地般的疼痛,像被一張柔韌卻又鋒銳的羅網越纏越緊,掙不可掙;
想到後來的情事中他不斷低聲溫柔地問:疼不疼,疼不疼?

紙輪輻轉,物換景移,一盞心燈轉到最後,秦敬卻是莫名想到小劉有回跟自己說:
“秦敬,醜話說在前頭,這有錢人心眼兒都多,他要讓你幫他簽什麽檔你可一定別瞎簽,千萬別把自己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劉寶祥啊劉寶祥……”秦敬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抓過鋼筆,擰開筆帽,一鼓作氣地簽下自己的大名,心中苦笑了句,“……你說你怎麽就這麽烏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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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來周再見面,秦敬把那疊簽了名的房契遞給沈涼生,並沒多說什麽。沈涼生特意給了他幾天時間想清楚,現下終於如願以償了,面上卻也平淡得很,只回了一句:“自己收著吧。”
茂根大樓在英租界可倫坡道,方建好不到一月。名為“大樓”,實則只有四層,產權隸屬私人,本來是只租不售的。沈涼生既已動了關係,索性將頂樓整個買了下來,中間卻未打通,想是考慮到往後兩人分開了,秦敬不管想租還是想賣,維持原樣要更容易出手些。
五月底樓內灑掃乾淨,設施就緒,沈涼生才帶秦敬過去看了看房子。兩人沿著門廳拖得!亮的大理石階走上去,都穿了皮鞋,鞋底敲著水磨石面的聲音清脆空曠,像整棟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疊房契自打簽下名秦敬就鎖在抽屜裡再沒看過,見了房子才知道是兩套,似自嘲也似打趣地問了沈涼生一句:“對面那套留著你住?”
沈涼生踏在松條木地板上,手裡夾著煙,沒地方彈煙灰,便走去寫字間裡,站在壁爐邊吸著煙玩笑道:“有備無患吧,萬一往後你跟我鬧脾氣,夜裡不讓我進房,總得讓我有個睡覺的地方。”
室內還沒添置什麽傢俱,四壁光禿禿的,也還未貼牆紙。秦敬獨自站在客廳中,聽著沈涼生的玩笑從寫字間裡傳出來,因為房間空落,像帶了點嗡嗡的回音。
他笑了笑,並未答話,只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馬路。路兩側綠樹成蔭,幽閒靜謐,是租界中見慣了的景象──本來是見慣了的,看了片刻卻又突然不知身處何時何地了。
“怎麽了?不喜歡?”沈涼生吸完煙從寫字間裡走出來,見到秦敬一個人立在窗前,那樣的背影乍一看有些落寞。
“沒不喜歡,”秦敬怕他誤會,接上剛才的玩笑回道,“反正有兩間臥室,趕你出去你不會睡另一間?”
“…………”沈涼生沒再說話,只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臉探過去想要吻他。
秦敬顧忌兩人站在視窗,怕萬一被什麽人看見,趕緊掙脫了。他人靠著窗臺,往前躲得動作大了些,額頭咚一聲撞上玻璃。
“本來就夠傻的了,別再撞傻了。” 沈涼生心疼地伸手為他揉了揉痛處──倒不是心疼他撞這麽一下,只是往後自己成家了,勢必得做出個恰當的樣子給兩邊老人看,約莫也抽不出太多時間過來陪他。這麽一想,心裡多少有點不是滋味,說是心疼他,又未免帶了些貓哭耗子的諷刺感。
可惜秦敬沒有什麽做耗子的自覺,也沒聽出沈涼生的話意,只伸手抽開插銷,把窗戶推了開去,放了些新鮮空氣進來。
初夏的陽光是很好的,從四樓望下去,馬路上空無一人,唯有樹影婆娑。沈涼生顧自從後面摟住他,低下頭讓兩人的側臉貼在一處,故意眨了眨眼,睫毛掃過秦敬的眼角。
秦敬瞧見路上沒人,倒不再躲了,閉著眼笑道:“少跟我顯擺你眼毛長。”
沈涼生也合起眼,聽到樹上有早破土的知了聒聒叫了兩聲。因著還未入伏,形單影隻地成不了氣候,無趣地叫了叫便止住了。

看過了房子,秦敬卻也不願立馬搬進去,更沒什麽做房主的態度,一應陳設佈置都是沈涼生替他操持。
本來這類雜事沈涼生也沒閒心管──他現在住的宅子當初都是秘書幫他打理好了,自己半點沒走過腦子──但硬要說的話,這房子或可算作是他們的新房,所以沈公子也難得有了些閒情逸致,有些事兒自己掂量完了,還要拉著秦敬一塊兒拍板定奪。
秦敬對這些東西提不起興趣,但也不想掃了他的興,總算沒敢拿什麽“隨便吧”,“你看著辦吧”之類的話敷衍。只是偶爾一邊聊著牆紙花樣、傢俱款式,一邊就忍不住有點走神,沒來由地覺得心累──先頭他確是盼著能把這口鍾敲得長遠一些,可如今眼見要敲下去了,又覺不出什麽興奮的意思。相反每每設想一下往後的日子,這還沒過上呢,先覺得有點疲累起來。

零七八碎的事情定得差不多,時間也到了七月。秦敬教的初中部已考完試了,雖說還未正式放假,日子也清閒了許多,接連幾天都宿在沈宅。宅子裡侍弄花園的下人姓李,年紀已五十開外,家裡人都在鄉下,六月底跟沈涼生商量說想把小孫子接進城裡住兩天開開眼。沈涼生對下人並不苛刻,當下點頭同意了,於是七月初人接了上來,秦敬算有了樂子,沒事兒教小孩兒認認字,給他講故事,騙人家一個六歲的孩子叫他哥哥,卻叫沈涼生叔叔,很是不要臉。
小暑那日天格外熱,廚房買了兩個西瓜凍在冰箱裡,晚飯後沈涼生去書房裡看帳目,秦敬逍遙地帶著小孩兒在花園裡納涼啃西瓜,教他背“蟬發一聲時,槐花帶兩枝”。老李頭卻沒他那樣的好情致,只覺得知了叫得吵人,怕攪合到東家做事,找了根長竹竿去捅。
書房窗子正對著花園,外頭種了株夜合歡。老李頭拿著竹竿趕蟲子,秦敬抱著小孩兒站在旁邊湊熱鬧。知了這東西但凡受了驚動便要漏點蟲子尿下來,秦敬沒正經地跟小孩兒說:“你看蟲子尿尿噓你。”又故意把他抱高了往樹底下湊。沈涼生本坐在書桌前心無旁騖地看帳目,壓根沒覺出蟬聲吵人,現下卻被外頭的動靜鬧騰得站了起來,走去窗邊撩開紗簾往外看。
合歡粉絨的花被竹竿敲落了不少,夜幕下看不出顏色,紛紛揚揚的黑影子。沈涼生看了一會兒,把紗簾放下,走回桌邊繼續看檔,倒不嫌他們吵,只覺得喜悅怡然,四下裡都活潑潑地帶著人氣。

第二日秦敬不必去學校,起得晚了些,下樓時卻見沈涼生仍未去公司,坐在早餐桌邊喝著咖啡看報紙。
“早。”他出聲招呼了一句,卻沒聽見沈涼生答話,不由有些奇怪,心說難得見這人發呆成這樣,一杯咖啡舉在手裡也不喝,說是盯著報紙看,又似根本沒看進去,像在出神想事情。
“怎麽了?”秦敬走到桌邊,沈涼生聽見他問話方回過神,把咖啡杯和報紙一起撂回到桌上,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你……”秦敬本想問他怎麽還沒出門,眼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報紙,也一下怔住了,愣了幾秒鍾才把報紙拿起來細看。
約是連夜趕印出的號外版面,來不及上圖,只有字:
我軍願與盧溝橋共存亡──有死而已,此橋可為我人墳墓
以抗戰答覆侵略,用熱血衛國家

實則這半年的華北局勢與去年比本算有所緩和,報紙雖有提及日軍六月在豐台的軍事演習,卻也無人敢說這是即將開戰的訊號。眼下局勢猛地惡化到這一步,平津還能不能保得住確實難以預料。
“你今天不用去學校就在家呆著,別到處亂跑。”沈涼生有些不放心讓秦敬一個人在家,可也無暇留下來看著他。沈父那頭已經坐不住了,剛才便已打了電話過來,叫沈涼生趕緊過去一趟。
“…………”秦敬未答話,仍木木地盯著報紙,看不出在想什麽。
“秦敬……”沈涼生見他不應聲,心裡有些煩躁,可也不敢說他,只把人按到椅子裡坐著,跟哄小孩兒一樣躬下丄身哄他,“聽話行不行?”
“……嗯。”秦敬這才有了點反應,愣愣地點了點頭。
沈涼生也不知道他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可巧客廳裡的電話又鈴鈴地吵起來,下人趕緊接了,卻沒叫沈涼生聽,只自己答了幾句,走過來覷著眼色道:“那頭問少爺出沒出門,”又識趣地補了句,“我說少爺剛出門了……”
“知道了。”沈涼生不耐煩地打斷她,看秦敬還跟塊木頭一樣坐著,也不曉得還能跟他說什麽,只低聲囑咐下人看好他,自己開車去了老公館。

沈涼生回國時雖存了個卷錢走人的心思,但畢竟能卷走的現錢有限,既有將沈家全盤掌握的機會,自是不會放過,一頭能撈則撈,一頭試圖慢慢說服沈父把資產轉移到國外去。可惜沈克辰的態度一直不甚明朗,總覺得只要風向掌握對了,沈家可在中國繼續穩穩地撈油水,到了國外卻不好說了。然而現下還真說打就打,沈克辰縱然有點後悔也沒轍──諸多房子地產、參商的股份、日進鬥金的工廠,哪一樣他都舍不下,就算咬咬牙想賣,也不是一時就能出手的。
未見著沈涼生前,他心裡惶惶地沒個著落,待見著自己這個二兒子,看他面上鎮靜神色,心倒也跟著定了定。父子倆在書房說了會兒話,都認為假若無法和談,平津怕是根本守不住。沈涼生也不繞圈子,直截了當道,如果平津淪陷,想保住目前的根基,與日本人對著幹沒有可能。又言已與日方財團接洽過兩次,就算平津失守,工廠也准定能開下去,只是利潤肯定要減成。若不讓日本人分一杯羹,一旦他們控制了華北的局面,工廠連原料都上不來,更勿論開工了。
沈克辰聽了他這話,心裡已定下了七八分──沈涼生能識時務地與日本人建立好關係,沈家各方面便不會受到非難。工廠繼續開著,錢繼續賺著,寓公繼續做著,他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如此想來,愈發覺得家業後繼有人,唯一的心結還是怕菩薩有眼,又趕緊自我開解道,這也是形勢所迫,是不得已而為之,況且只是做個生意,又未參與政事,往後多供幾炷香積積功德就是了。

安撫好老爺子,沈涼生卻也不得閒回家,開車去了公司,便見周秘書跟鐵板上的螞蟻似的在樓門口來回溜達,看見他頭一句就是“二少您可來了”,又說客室裡商會的人已經等了大半個鍾頭,複壓低聲說了句,還有個日本人,以前沒見過。
沈涼生面色如常,也沒答話,只點了點頭,腳步不停,當先走了進去。
往常開會周秘書定會從旁做記錄,這日卻只跟進去添了一圈茶水,隨即有眼色地出了會客室,嚴嚴實實地帶上門。過了快一個鍾頭,會客室的門才又打開,雖不知談了什麽,各人面上卻都融洽,周秘書陪著沈涼生把一行人送出門,看那位以前沒見過的日本人臨上車還特地停下來,又與沈涼生握了握手,並不用翻譯傳話,只用英文道了句:“改天有空再敘舊。”
目送兩輛車開出鐵門,周秘書隨沈涼生走回樓裡,雖很訝異敘舊一提何來,卻也不敢開口直問。兩人進到沈涼生的辦公室裡,周秘書反身關好了門,方斟酌著開口道:“二少您看……”話說出口,又沒大想清楚後頭要說什麽,最後只愁眉苦臉地歎了句,“唉,這仗還真就打起來了……”
沈涼生與日方接洽合營工廠的事並未瞞著這位心腹秘書,周秘書也不是個天真的人,但現下再想到早上在報紙上看到的消息,還是有種異常的不真實感。
室內沈默半晌,沈涼生一直未接話,似早不知走神去了什麽地方,過了幾分鍾突地站起身,吩咐了一句:“公司你看著吧,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先回去了。”

上午出門前沈涼生便顧慮著現下正是民情激憤的當口,日租界裡頭恐怕不會太平,秦敬那個脾氣,可別也跟那兒意氣用事。待到提早回了家,還真怕什麽來什麽──秦敬果然沒老老實實呆著,下人怯怯地說秦先生要走他們也沒法兒硬攔,被沈涼生瞪了一眼,趕緊推脫道給您公司掛過電話了,他們說您在談事情,聽不了電話。沈涼生強捺下心中火氣,掉頭開車去了聖功,沒見著人又去了秦敬家裡,依舊撲了個空,又不清楚小劉具體住哪兒,只得找去茶館,卻見根本沒開張,虧得有個鄉下來的夥計吃住都在茶館裡頭,應聲開門給了他劉家的地址,總算把小劉找了出來。
可惜小劉也不知道秦敬去了哪兒,聽沈涼生一問也挺著急,倒先把那份芥蒂拋去一邊,一五一十跟他合計秦敬可能去的地方。
“邊走邊說吧。”沈涼生不耐煩幹說不動,叫小劉上了車,讓他帶路去一位知道位址的秦敬友人家裡看看。日租界已經臨時戒丄嚴了,好在幾條通往租界的大馬路尚且平靜,路障外頭還未見到什麽集會人群──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駐津日軍先行下手,調了百余門步炮、三十多輛坦丄克在特二區和金湯馬路那頭逡巡示丄威。

結果這日沈涼生歸其了也沒找著人,最後載小劉回了南市,見秦敬家的院門仍掛著鎖頭,加之也知道了日本坦丄克上街示丄威一事,心裡頭已有些沈不住氣。
“要是他回來了,你跟他說別再出門了,我明天過來找他。”
沈涼生草草囑咐過小劉,開車回了劍橋道,結果一進家門便見讓自己著了半天急的主兒就坐在客廳裡,心噗通落到實處,火氣卻噌地冒上來,也不顧還有下人在,陰沈著臉走過去,劈頭就罵了一句:“不是跟你說讓你在家呆著,合著根本聽不懂人話是吧?”
沈涼生這人裝相久了,從來喜怒不形於色,一屋子人誰都沒見過他這麽疾言厲色地發火,當下全傻了眼,秦敬張了張嘴,末了什麽都沒敢說。
“你倒還知道回來?”沈涼生還想再說,但看秦敬低著頭不吭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靜了片刻,自己打了個圓場,“……先吃飯吧。”
於是泥胎一般僵在旁邊的下人又活起來,小心翼翼地擺盤子上菜,不敢多發一點響動,生怕出了什麽差錯,被東家遷怒到自己頭上。

兩個人默默吃了飯,都沒再提這個話茬。直到晚上睡前,秦敬估摸著沈涼生那點火也消得差不多了,才跟他說了句:“我明天要去趟學校。”
“去吧。”沈涼生倒也不是想徹底禁了他的足,只又多問了句,“幾點回來?我去接你。”
“不用了……”秦敬頓了頓,還是把話說明白了,“這兩天學校裡可能事情挺多的,我先不過來了。”
沈涼生聽了這話倒真沒再發火,語氣也未見什麽不快,淡聲問道:“你們學校不都要放假了,還能有什麽事兒?”
“…………”秦敬一時也找不到什麽妥當的理由搪塞──他下午確是去見了個在南開中學任教的朋友,這當口大夥兒的心思都差不多,雖說不能抄起菜刀上街跟日本人的長槍大炮硬拼,但總有些什麽可能做的,能夠聲援抗戰的事情。
“秦敬,”沈涼生看他不答話,便已把他的心思猜到了八成,面上卻仍淡色道,“你想做什麽都隨便你,只是這些天你要不能跟我這兒老實呆著,往後也就不用再過來了,我跟你操不起這個心。”

沈涼生撂下這麽句話就轉頭進了浴室,剩下秦敬一個人坐在床邊兒,心中千頭萬緒攪成了個線團,堵得換氣都難受。
沈涼生洗完澡出來,見秦敬還跟那兒一動不動地坐著,又放軟態度道了句:“跟你說兩句氣話你也當真,”走過去順手拉他起來,“別傻坐著了,洗澡去吧。”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燈關了許久也沒人睡著,沈涼生那話是否真是氣話兩個人都明白,不點破無非是給彼此個臺階下。秦敬睜眼望著床邊垂下的蚊帳,蛛網一樣薄,又像繭一樣白。

第二日起來報紙上又換了風聲,日軍提出“不擴大事件、就地解決”的方針,主動找冀察當局和談。11日從北平傳來消息,稱協定草案已經達成,各界還未有所反應,日方便驀然換了嘴臉,先前所說一概不認,對華大量增兵。12日兩個關東軍獨立混成旅團加一個師團進關開到天津,13日新增兩個步兵團,全面佔領交通樞紐,日租界裡巷戰演習沒完沒了,工事一層層地修了起來。
如此嚴峻的形勢下,連英法租界裡也一片死寂,昔日歌舞昇平的景象再不復見。天津學聯與各界救國會並未組織師生民眾與日軍正面衝突,只理智地發起聯名通電,表示支援二十九軍抗戰到底,盡己之能募捐些物資。秦敬有時跟朋友去學聯幫忙,其餘時候老實在家呆著,沈涼生也沒再管他,算是兩人各退一步了事。
局勢一日日僵持下來,二十多號沈涼生聽說東局子機場已經烏壓壓停了一片日本戰鬥機,跟秦敬商量說現下還是英法租界裡最安全,他在法租界還空著套房子,不如讓小劉家搬過去暫住些日子。
秦敬把話跟小劉一說,小劉卻不同意,心裡不想連累秦敬欠沈涼生的人情──承了人情早晚得還,那位少爺肯定不圖自己什麽,自己家欠他的,最後還不是得要秦敬還。秦敬卻懶得跟他扯皮,直接撂了句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咱媽那麽大歲數了,你底下仨妹妹,打起來了你看顧得過來麽?
於是最後還是搬了,那套空著的房子在西小墊,本是有人抵債給公司的,半新不舊,也不打眼,用來安置人倒是合適。沈涼生本想開車幫著搬,秦敬說你可別,我跟乾娘說是我同事的房子,你這德性在她老人家眼前打兩晃准定得露餡兒。沈涼生聞言也不堅持,只摸了摸秦敬的頭,說了句:“最近難得看你跟我有點笑模樣。”
“……我又不是沖你。”秦敬聽他這麽說,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主動湊過去親了他一口。
倆人近來因為秦敬實在沒那份心情,床上的事兒也省了。沈涼生把他拉過去親了片刻,手便有些不規矩,但秦敬跟朋友約好了,這就要出門,趕緊推道晚上再說。

這日跟秦敬約好的朋友是他在師範學校念書時的師兄,當時算不上很熟,還是後來秦敬回了天津,發現對方沒回山東老家,卻在南開中學執教,這才慢慢熟起來。
山東漢子性格豪爽,以前每每碰頭吃飯時總愛拉著秦敬海喝,秦敬酒量淺,最怕他來這手。不過最近兩人見面就是正事,倒沒再被他拉著喝過酒。直到這日約在對方教工宿舍,秦敬進門便見桌上已經擺了兩碟小菜和酒瓶子,詫異問道:“你這又是想起來哪出了?”
對方嘿嘿一笑,拉秦敬坐定喝了一杯,才道了句:“我昨個兒去報了名。”
秦敬聞言愣了愣,當下也明白過來,他是說去報名參戰了。
“沒別的意思,就跟你說一聲,可不是攛掇你去,再說人家只收受過軍訓會開槍的,你去了也白費。”
“…………”秦敬頓了頓,沒說什麽,沈默地敬了他一杯,酒到杯幹,而後一杯杯喝下去。胃口被白酒灼得火辣辣的,腦子卻反常地清醒。

市內許多電車已經停運了,這日秦敬騎自行車來的,卻一路推著車走了回去。倒不是因為喝醉了,其實腦子一直醒著,只是想走一走。
沈涼生近來常被沈父叫回老公館說話,比秦敬回去得還晚,到家時秦敬已洗去一身酒氣汗意,人看著清清爽爽,面色也沒什麽不對。
只是晚上上了床,沈涼生要吻他,卻見他根本不想配合,心裡有點煩他反復無常,強捺著性子問了句:“你又怎麽了?”
秦敬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說起。沈涼生本就不是個脾氣多麽好的人,這段日子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懶得再廢話,直接吻上去,卡著他的下巴,不容他再躲。
秦敬臉避不開,身體下意掙扎,夏天人原本就穿得少,他越掙沈涼生越上火,最後基本就是要硬來了。秦敬先是沒來及解釋,眼見他這麽著也不想再解釋,那份酒意好像才反上來,心口煩躁得厲害,下了死力跟他較勁,直到被沈涼生突地卡住脖子,緊緊壓在身下,漸漸氣都喘不上來才泄了力,死魚一樣平躺著不動了。
沈涼生看他不掙了便撤了手,眼見他難受得直咳嗽,也覺得下手太重了,可也不想道歉,沈默半晌才說了句:“……秦敬,你還想讓我怎麽樣。”

還想讓他怎麽樣……秦敬平了呼吸,最後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沈涼生下頭還硬著,也不想忍,潦草地做了潤滑便捅進去,抽丄插的動作倒不像方才那麽粗暴,過了十來分鍾伸手探到秦敬前頭摸了一把,見他也不是沒有反應,便更加沒有顧忌,放開動作做了下去。
雖有大半個月沒做過,但初時鈍痛過後,熟稔情事的身體也慢慢被撩撥起了性欲。夏夜黑暗悶熱的房間裡充斥著肉體交擊的聲音,秦敬面朝下趴在床上,身下的床是熟悉的,身上的人是熟悉的,身體裡的情欲也是熟悉的。
──然而那種突然不知身處何時何地的陌生感又回來了。好像一路蒙著眼,摸索著路邊的一草一木走到了一個地方,睜眼眺望來路,方才發現映入眼簾的實景全不是腦海中勾勒出的模樣。

7月29日淩晨,戰事突如其來地打響了。駐津國軍終於接到了抵抗的命令,28 日連夜部署方案,決定趁日軍兵力主要集中在北平時首先出擊。
天色從黑暗到光明,戰勢卻逐漸向日方那頭倒了下去。市區巷戰最激烈的地方在海光寺一帶,槍炮聲傳到劍橋道裡已不甚清晰了。秦敬與沈涼生面對面在客廳裡坐著,從半夜坐到晌午,沒有說一句話。
下午兩點多,日機果不其然開到了天津上空。雖說租界是國中之國,日本人不敢炸也不能炸,但難保有個萬一。故而沈涼生早讓下人把花園裡的地窖打掃出來,隱約聽見飛機掠空,便道誰都別在屋裡呆著了,把門鎖好了,先全下去避一避。
秦敬並無異議,站起身跟著沈涼生往外走,可怎麽看怎麽似行屍走肉一般,心魂早就不知道飄去了哪兒。
沈涼生見他六神無主的,只得伸手拉住他,走到花園裡時,第一枚炸丄彈終於尖嘯著落了下來。
轟炸聲是無論離得多遠都聽得清楚的──那刻秦敬突然站住了,像是終於回神活了過來,定定望向轟鳴傳來的方向,沈涼生拉了他一把也沒拉動,剛要開口,見到他面上的神情又閉了嘴。
那樣的神情,像是在這一聲轟鳴中活了過來,然後又迅疾地死去了。
而後在下一聲轟鳴中再活一次。再死一次。

地窖裡只點了盞小瓦數的燈泡。昏暗的燈光中,秦敬沒有坐,沈涼生便也站著,跟他一塊兒盯著地窖入口的鐵門看──實則也就是扇門,再看也看不出別的來。
唯有轟鳴聲毫不停息地傳入耳中,整整四個小時。

29 日,駐津國軍奮戰十五個小時,因傷亡慘重,而北平業已告破,日軍不斷增兵天津,終於下午四時半撤出市區,於靜海、馬廠兩地待命。
30日,天津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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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十九
發文時間: 06/29 2010
十八
不論時事如何艱難,日子總得繼續過下去。
日軍奉行以華制華的方針,前腳攻佔天津,後腳就成立了個叫“天津治安維持會”的傀儡組織,其速度之快,卻是早有預謀。商會早被日本人把持在手裡,實則七七事變當日,商會的人帶著那個日本人來找沈涼生,就是為著遊說他做這個“治安維持會”的委員──日本人是沖著沈克辰的名頭來的,治安維持會的名單上,從委員長到委員全是在北洋政丄府倒臺後蟄隱於津的舊官僚,當年野心不死,現下終於有了升官發財的機會,一個個上趕著擺出一副配合嘴臉,有那沒被日本人看上的,還要覺得失了面子。
沈涼生雖被日本人找上門,卻婉言謝絕了──他算盤打得比日本人還響,深知這份好處不是白拿的,上船容易,想再下來可就難了。於是託辭道父親年事已高,自己只懂看看帳,別的什麼都不會,委實難以勝任。
“二少太謙虛了,”當日來做說客的商會常務見沈涼生推辭,怕日本主子不高興,趕緊從旁道了句,“商場上誰不知道您是打英國名校回來的高材生,這話說得可太謙虛了啊,哈哈……”
這頭常務還在乾笑,同來的日本人卻直接用英文問道:“沈先生是不是在劍橋讀的書?”
沈涼生聽他這麼問,心裡有些詫異,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小早川先生也是?”
“我修伯格教授的課時,沈先生已經畢業了,” 小早川本就覺得沈涼生面熟,當下確認了,笑了笑,補了一句,“我見過你同教授的合影,他很賞識你。”
“伯格教授為人古板得很,肯把私人合影拿出來,定也非常欣賞小早川先生。”沈涼生這話恭維得妥當,小早川立時覺得很受用,加之念書時讀過沈涼生幾篇報告,本就對他有些好感,便也沒想硬逼他做這個委員,心裡盤算著等日軍徹底拿下天津時再說。
商會的人見小早川沒有什麼不快,又聽說兩人是校友,暗自松了口氣,笑著圓場道來日方長,往後合作的機會還有的是,是以那日周秘書最後見一行人面上還都融洽。

這事兒沈涼生都未跟沈父講,秦敬自然就更不會知道了。當日轟炸時,因日本人深恨南開這面津城高校的抗日旗幟,幾乎把整座學校連同附屬的中學、小學一塊兒夷為平地。好在報名參戰的愛國師生獨立編隊,主要負責疏導交通,傷亡損失不大,秦敬的師兄也平安無恙,可算不幸中的大幸。百廢待興之時,秦敬自是全心全力幫襯朋友,連著一個禮拜都是早出晚歸。沈涼生之前一直管著他,現下卻好像不介意了,只囑咐他注意安全,按時吃飯,每日叫廚房熬些解暑的湯水給他喝。秦敬感謝他的體貼,卻也沒提謝字,覺著話說明瞭反而顯得生分。
不過有些事兒秦敬不提,小劉卻一直惦記著。南市雖是三不管地帶,但因毗鄰日法租界,總算逃過一劫,沒怎麼挨炸。小劉見街面上逐漸平靜下來,自己家房子又沒事兒,便跟秦敬說要搬回去住,順便打聽沈涼生什麼時候有空──西小墊在法租界頂西邊兒,他是眼見著炮火連天的時候,不少人拖家帶口地想進租界避難,卻被擋在外頭進不來。自己家欠了沈涼生這麼大一份人情,就算不知道能怎麼還,最起碼得當面好好謝謝他。
秦敬也不是不懂事兒,知道沈涼生對自己好,便連自己的朋友都照顧到了,再怎麼不提謝字,也不能把這當成是理所當然。於是這晚睡前跟沈涼生說了小劉要搬回去住的事兒,又說先替小劉謝謝他,明天他要有空,小劉想過來親自道個謝。
“不用了,”沈涼生擰滅床頭檯燈,邊躺下來邊回了句,“也不是什麼大事。”
秦敬心說這哪兒不算大事,卻也知道沈涼生是個一句話不說二遍的脾氣,他說不用那就是不用了,只是心裡總歸過意不去,琢磨著怎麼跟他再說說。
“他要是真想謝,”沈涼生似是猜到秦敬的心思,先開口補了句,“你就跟他說,等茶館再開張,你們倆什麼時候再搭檔說回段子,記得叫我過去看。”
“這就完了?”秦敬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茬,這話又說得像個玩笑,便也難得放鬆了一下繃了許久的心情,隨他玩笑了句,“你倒還是那麼好打發。”
沈涼生笑了笑,因為兩人並肩平躺著,屋子又黑,秦敬也沒見到他面上笑意,只聽到他說:“也就只聽你說過那麼一回。”
“你得了吧,又不是真喜歡聽,”最近兩人很少有這樣安閒的時候,秦敬低聲陪他聊下去, “平時還老嫌我貧。”
“沒真嫌過,你挺有意思的。”
“你會不會誇人?”
“那回去找你,看你站在講臺上頭,挺是那麼回事兒。後來月臺上說相聲,也挺有意思。就想著不知道你在床上是個什麼樣兒,舌頭那麼利索,口丄活兒估計能學得不錯。”
沈涼生的話越說越不正經,卻因為他說話的語氣──平淡的、懷念的、甚至是有些惆悵的──並覺不出丁點調情的意味,倒像是在追溯什麼再不復來的前塵舊景,聽得秦敬突有些心酸。
是再不復來了。那時雖然時局也壞,但好歹……秦敬心口悶得想不下去,翻了個身,湊過去抱住沈涼生的腰,把臉埋在他頸間,沉默了好一會兒,方重提起點精神接上剛才的話頭: “那時候咱倆不才剛認識,你就不說走點兒好心思。”
“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熱,”沈涼生卻不再多說,只拍了拍秦敬摟在他腰間的手,“躺好了睡吧。”
“嗯。” 秦敬也覺著再跟他身上膩乎未免就像在暗示他什麼了,自己本來也沒那個心情,於是老老實實地躺回去,闔起眼睛醞釀睡意。
“秦敬,”來回翻了幾次身,終快要睡著了時,秦敬卻又模糊聽到沈涼生在自己背後道了句,“人情不用你還,你以後也不用再惦記著了。”
按理說是挺平常一句話,聽上去也沒什麼不對,秦敬那點睡意卻一下就被攪合散了。迷蒙間心裡竟是突然咯!了一下,沈完又一空,莫名有些惶惶,可又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秦敬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最後歸結於剛才自個兒半睡不醒的,腦子暈暈乎乎,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

小劉既都搬回去了,秦敬想著也該抽空修整一下自己家的房子,便跟沈涼生說要回去住幾天,把房子拾掇利索了再回來。沈涼生也沒反對,問他要幫忙麼,聽秦敬說不用,便不再堅持了。
實則光收拾房子也用不著幾天,只是秦敬想著現下局勢不比以前了,怕沈涼生認為住在租界外頭不安全,催自己搬去茂根大樓那頭住。他雖然不大想搬,但更不想為了這事兒再跟沈涼生鬧什麼不愉快,於是惦記著趁這幾天把家裡各處都好好弄一弄,就算搬走了,這也是父母留下的房子,自己打小兒長起來的地方,一磚一瓦都有感情,好好拾掇一下,就當是提前告個別。

幾日間秦敬把整間小院兒灑掃一新,窗戶抹了新膩子,上房重鋪了鋪瓦,堵死了堆雜物的偏房裡早說要堵的耗子洞,眼見再沒什麼能收拾的了,才又回了劍橋道。
一進沈宅大門,秦敬便見老李頭正彎腰修剪門口花壇裡的月季。花草不曉人事,依舊!紫嫣紅開得熱鬧,老李頭卻像心情十分不佳似的,修理花枝的剪子都帶著股惡狠狠的味道,哢嚓一下,哢嚓又一下。
“秦先生來啦?”老李頭抬頭看見秦敬,這才有了點笑模樣,點頭招呼了一句。
“…… 您家裡最近還好?”秦敬看他心情不佳,怕是幾天沒見,他鄉下家裡出了什麼事,便多問了一句。
“還那樣兒,沒什麼不好的,勞您惦記了。前兩天我小兒子進城,還說大寶兒自打被接回去就吵著要回來找秦哥哥……”老李頭說了兩句,也覺著自己太嘮叨了,便打住話頭道,“您趕緊進去吧,別跟我在這太陽底下曬著了。”
秦敬笑著點點頭,剛要往裡走,又聽老李頭在後面猶猶豫豫地補了句:“秦先生,您要是找少爺……”邊說邊往宅子裡瞅了瞅,明知裡頭聽不見,還是下意放低聲道,“可是來個小日本鬼子,這幾天都來第二回了,不知道是幹什麼來的。”
秦敬聞言一愣,這才注意到宅子側門的青條石階下頭多停了輛車,特地走前幾步,繞到能看見車頭的位置瞧了眼,果見插著面狗皮膏藥棋,便又退了回來。
“您不進去?”
“嗯,先不想進去,陪您剪剪花兒吧。”
秦敬話說得坦白,老李頭也明白他的心思,繼續一邊幹活兒一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家常。過了約莫十來分鐘,便見沈涼生跟一個人肩並肩地走出來,邊走邊聊,分明是熟人間才有的氣氛。

“文森,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見。”
“好的。其實小早川先生不必親自跑一趟,下回打個電話就可以了。”
“沒什麼,反正我最近也不很忙。”
來的這人和沈涼生的關係的確不算生疏──自打第一回見過之後,小早川果然依言約了沈涼生敘舊,後來倆人也一起吃了好幾次飯。其實論起年紀,小早川比沈涼生還小兩歲多,不過是因為他父親在日本軍方的職務,才年紀輕輕便坐到了現在的位子,被指派到天津協助監管經濟方面的事務。
他剛到津兩個來月,尚沒拓展開交際圈子,就因年輕氣盛同茂川派系的人暗地裡有了點摩擦。雖說明面上還過得去,可權利多少被架空了,便覺得有些不得志。小早川本心裡看不起中國人,但沈涼生這副不討好也不疏遠的態度反而投了他的脾氣,加之兩人又同在劍橋念的經濟,有不少共同話題,一來二去的也就算熟了起來。

其實沈涼生自打出門就掃見了秦敬,面上神色卻一如往常,客套著送小早川上了車,目送車開出鐵門,既沒進樓,也沒出聲招呼,只立在當地望著他,像是在等他自己走過來。
秦敬站在花壇邊與他對望,八月盛夏的陽光火辣辣地潑下來,地面都被澆得冒熱氣。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望著他,因著日光白花花地刺眼,並看不清他面上神情。被毒辣的日頭曬久了,身體似已對冷熱的知覺混淆了,熱得狠了,反而有種要打冷戰的感覺。

默默對視半晌,最終還是秦敬自己走了過去。而沈涼生搶在他前頭開口,仍是慣常那副平淡語氣:“先進去再說。”
兩人進到客廳裡,秦敬本以為會換個地方說話,沈涼生卻站住了,朝沙發比了比:“坐吧。”倒搞得跟秦敬第一回來似的。
“沈涼生……”實則秦敬還沒想的太嚴重──報上雖未把治安維持會的名單全註銷來,秦敬卻也聽到不少風聲,知道裡頭基本都是舊北洋政丄府的人。他本以為日本人找上沈涼生八成是為了這個事,現下只想著同他好好談談,希望能說服他不要與日本人合作。
“秦敬,我家裡的事兒,我也沒特意瞞過你。”沈涼生卻打斷他,撂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似在等秦敬自己想明白。
“…………”秦敬卻未反應過來,腦子跟被堵住了一樣,沉默了幾分鐘也沒接話。他不清楚沈家生意上的事兒,沈涼生也沒跟他提過自己早晚要出國這一節,但沈家內部的矛盾他還是知道的。可然後呢?秦敬傻愣愣地坐著,覺得自己想不明白。
“秦敬,我有我想要的東西,”沈涼生等了他幾分鐘,看他仍愣愣地坐著,心知等他自己想清楚是沒戲了,乾脆把話攤開說明,“坦白告訴你,我並不打算參政,但生意上肯定要與日本人合作,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算了。”
“…………”秦敬仍未出聲,聞言默默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沈涼生也沒跟他說你慢慢考慮,一時想不清楚就多想幾天,只探身去茶几上取煙點了,靠回沙發裡靜靜地吸著煙。
客廳裡的下人早看出場面不大對勁,一個兩個都識趣地退了出去。底樓空曠的大客廳裡沒人說話,只有煙是活的,嫋嫋地飄起來,嫋嫋地散開去。
沈涼生抽完一支,探身又拿了一支,卻見秦敬也隨他取了支煙,夾在唇間點了──秦敬是不吸煙的,只偶爾情事過後,沈涼生靠在床頭抽事後煙,秦敬才會跟他一起湊熱鬧,膩膩乎乎地爬到他懷裡去,找個舒服的姿勢靠了,拿過沈涼生的煙吸進嘴裡又吐出來,還要貧氣著問他: “煙抽多了不好,我這可是為你分憂解難,你要怎麼謝我?”

秦敬雖點了煙,但只在點煙時吸了一口,後頭就任那煙自己慢慢燒完了。而後終於開口,卻是句無關之言:“往後少抽點吧。”
“…………”
沈涼生不答話,秦敬撚滅煙頭站起身,又說了句:“那就算了。”
沈涼生點了下頭,也隨他站起身,耳聽秦敬說:“回頭我……”知道他是想說房子的事,打斷他道:“不用了。”
“回頭我把房契拿給你,”秦敬卻望著他,顧自把話說完,“過戶要辦什麼手續,你再叫我。”
“好。”其實沈涼生也曉得秦敬是不會收的,當下不再廢話,乾脆地答了一聲,多少有點像是個談生意的態度,條件講定了,便該要送客了。
秦敬也不再廢話,沒有出聲道別,只又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客廳大門敞開著,外頭一片白芒。秦敬步步走向那一片白茫的陽光,突地想到那天晚上沈涼生說人情不用他還,也不用他再惦記,如今才終於回過味來──沈涼生怕是早料到這天了,那樣一句話,原來也是提前告個別,應是也存了個兩不相欠的意思。
──兩不相欠,也再不相干。

沈涼生立在他身後,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更不見什麼難過不舍的神色。硬要說的話,只是張嚴肅到了平板的臉。
他確實早料到會有這天──自己在生意上同日本人合作,秦敬准定不能接受。但若說全無轉圜餘地,卻也不儘然。嘴皮子一碰就是話,端看人怎麼說了。秦敬又不大懂生意上的事,想要糊弄他自己本意不想與日本人有瓜葛,實在是被迫如此也不是沒法子。糊弄完了,把姿態放低一些,好好哄他段日子,總能把人哄回來。
沈涼生並非沒有自知之明──自私、薄情、見利忘義,哪一條都沒冤枉他,說實話他也不在乎。他承認自己喜歡秦敬,可也一邊喜歡著一邊算計著,連先前做人情給他乾娘家都是為著之後鋪路。
只是那一天,在陪他站著的那四個小時裡,沈涼生卻發現自己徹底改了主意。
那天他陪他站在昏暗的地窖裡,聽著外頭遠遠傳來的轟鳴,偶爾覷一眼秦敬面上的神情,驀地想到許久前一個遊湖賞花的春日,想到他對他說了什麼,因著全沒上心所以忘了,唯記得他彼時的神情──
彼時的恬靜與深情,與現下像被漫長的轟鳴淩遲一般的痛。

那樣的愛與痛都是沈涼生沒法感同身受的,但是於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哄他騙他──但凡他對他有過一毫釐的真心,就不能在這件事兒上糊弄他,必須給他一點最起碼的尊重。
這一點尊重也不難給,無非是四個字:
好聚,好散。

十九
轉日是週一,沈涼生白天如常去了公司,晚上赴了小早川的約,到家已是十點多,進門便聽下人道中午秦先生來過了,說是給您送東西。沈涼生早猜到秦敬會趁他不在家時過來,並沒多問什麽,隨便點了點頭。
秦敬送來的東西下人不敢亂放,就擱在客廳茶几上頭。沈涼生走過去看了眼,除了那疊房契,還有個眼鏡盒,多少讓他愣了下──他自己都快忘了,秦敬戴的那副鏡子是他送的了。
還了就還了吧,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也沒必要。沈涼生無所謂地把鏡盒同房契一塊兒鎖進書房不常用的抽屜裡,至於什麽過戶手續,則壓根沒想去辦──人心都是肉長的,面子上再怎麽看不出來,心裡總歸得難受一陣兒。沈涼生並不後悔,但是秦敬這個人,以及與這個人有關的一切他都不願再提,只想眼不見為淨。
下人不知道根底,以為是東家跟秦先生吵架了,看這意思恐怕還不是小吵,於是一連幾天人人夾著尾巴做事,生怕觸到沈涼生的逆鱗。
結果幾天過了,並沒見到沈涼生遷怒發火,人還跟以前一樣,雖說成天冷著個臉,卻也不難伺候,便又都松下弦來,該怎麽著怎麽著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了一個月,九月中的時候,沈涼生接到了一封王珍妮從美國寫來的信。實則七七事變剛發生不久,她已拍了電報過來打聽消息,現下這封信約莫是嫌電報說不清,想再找補點什麽。
信著實不算短,洋洋灑灑好幾張,可來來回回不外乎是一個意思:國內如今變成這樣,她也回不來,只能乾著急。萬幸家裡沒事,但北平那頭有個朋友竟一直沒能聯絡上,真是活急死人。又問沈涼生好不好,秦敬好不好,叮囑到若有什麽事一定要給她拍電報。
沈涼生心說要有事兒給你拍電報能管什麽用,卻也看出她是真著急,信紙上隱約可見淚水洇開的暈跡,於是也回了幾句安慰的話,又說自己很好,頓了頓,續寫道:“秦敬也好,他讓我代他跟你問好,也讓你自己多保重,不必太掛念我們。”
其實秦敬如今好不好,沈涼生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他們已無聯繫的事雖沒必要向王珍妮說明,卻也沒必要撒這樣一個自欺欺人的謊。
信寫完後,沈涼生通讀一遍,有些想棄掉重寫一封,但對著那句話看了幾分鍾,最終還是原樣封好口,同其他兩封待寄的信放到一處。

九月中旬已經入了秋,暑氣褪了,只因還沒下過雨,便也沒有一場秋雨一場涼。這日正是禮拜天,沈涼生難得沒有出門,在書房回完了信,又無所事事地小坐了片刻。
書房窗子敞開著,室內充滿了初秋溫暖和煦的氣息,他卻有一刻覺得宛如置身冬日──沈涼生的自製力一向是極好的,最初那點難受勁兒早被他按消抹平,也並沒有對那個人如何念念不忘。可許因一封來自故人的信,又或因說了那樣一個謊言,這刻他終於稍稍打開心門,無所事事地坐著,仿佛聽到一些舊時的歡聲笑語,自去年的冬日,最好的時光的盡頭飄過來,挾著冷而清新的氣息,在心房中輕巧地打了一個轉,又輕巧地飄走了。

再過了幾日,終於下了一場透雨,天忽地冷下來。雨從半夜下起,秦敬未關窗,身上只蓋了床薄夾被,便被凍得睡不踏實。似醒非醒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像與天氣有關。
天涼了……秋天了……哎呦!秦敬猛地想起來,之前沈涼生可跟自己提過,他的生日是在七月。結果七月出了那麽大的事,他就全然忘了這個茬兒。
秦敬朦朦朧朧地想著,自己連他的生日都忘了,沈涼生該不會不高興了吧。又想著明天下課後得去商場逛逛,補份生日禮給他賠不是。
待想到要買什麽的時候,秦敬方才徹底醒過來,想明白自己什麽都不用買了──他們其實已經分開了,再沒有什麽關係。
秦敬翻了個身,想去找床厚被子,又懶得動。夜雨窸窸窣窣地下著,漸漸下大了,秦敬裹緊夾被,聽著雨聲再睡過去,第二日起來有點鼻塞,想是感冒了。眼皮也沈甸甸地抬不起來,有些像哭腫了,枕巾卻是幹的。

天氣再冷下來,有日沈涼生回到家,吃過晚飯上了樓,過了沒一會兒又走下來,問了句:“小客室那張毯子是誰拿出來鋪的?”
下人不明就裡,便答道是自己看著天冷了就拿出來鋪了。
“送洗過了?”
“是,可不是我……”
“沒事了,你去吧。”
下人聞言走開來,心裡有點犯嘀咕,暗道東家對宅子裡的佈置從沒上過心,現下怎麽又想起來問了。她有些怕是那張虎皮毯子哪裡犯了沈涼生的忌諱,但又覺著那麽金貴的東西,不拿出來鋪,光擱在儲物間裡生灰不是可惜了的嘛。

十月底沈涼生慣例回老公館同沈父敘話,聊天時聽他嗓子有些啞,便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可吃了藥沒有。
沈克辰擺手道:“這嗓子鬧了好些日子了,咽東西都費勁。”又說中藥吃了不少,就是不見好,想是夏天的時候著了一場急,火氣積大了,得好好調理點日子才能緩過來。複長歎了句: “這上了年紀,身體就是不如以前了。”話說出來,面上一下多了幾分老態。
“中藥吃著不見好就看看西醫,明天我叫路易士過來一趟。”
路易士是個西醫,也是沈涼生的私人朋友,曾被他推薦給沈父做家庭醫生,只是因為沈父覺得西藥毒性大,沒有中藥溫和,統共也沒叫他看過幾次病。
轉日路易士來了,聽說沈父這嗓子鬧了那麽久,便建議他做個喉鏡檢查。沈克辰不大樂意做,被沈涼生勸了兩句,結果還是做了。
不過查也沒查出什麽問題,最後還是開了些消炎藥了事。直到又過了快一個月,沈父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有日竟咳出口血痰,這才終於慌了神,做了一個徹底的檢查。
這回檢查結果出來,卻是叫沈涼生去聽的,這讓他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醫生委婉地解釋了一下病理,續道令尊這種類型的喉部癌症早期不容易察覺,現在做手術也不是不可行……沈涼生聽他話說得保留,直接打斷話頭,著重問了問手術風險,最後斬釘截鐵道:“那就做手術吧。”

沈父那頭沈涼生說一半留一半,只告訴他是喉嚨長了個小瘤子,切掉就好了。可沈父又不傻,心裡多少已有些明白是怎麽回事兒。
沈克辰雖然近年膽子小了,但早年也算是走過風浪的人,事到臨頭反倒鎮靜下來,平心靜氣地接受了手術方案,下意樂觀地認為還是很有治癒希望的。
沈涼生多方打聽了下,最後花大價錢從上丄海請了一位美國醫師主刀,手術結果基本令人滿意。病情似得到了控制,沈克辰暗暗覺得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開刀後的精神頭也十分不錯。
這年十二月北平成立了個“中華民國臨時政丄府”,在天津設了天津市公署,治安維持會便隨之解散了。小早川依然想說服沈涼生參政為自己做事,但沈涼生那時正忙著給沈父聯絡手術的事兒,先推說自己沒心情談這個,之後又說等沈父身體更好一些再談,拖來拖去拖到了轉年二月,結果還是不了了之。
不過沈涼生這話也不全是託辭──按理說沈父這一病,他離自己想要的東西便又近了幾分,只是心裡卻半點覺不出高興的意思。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原來眼看著人半條腿邁進鬼門關,沈涼生候在手術室外頭,腦中來來回回想的卻不是沈克辰早年怎麽虧待他,而是後來他對他怎麽樣好。

三月又是春天,萬物復蘇,沈父的病情卻突然急轉直下。這回大夫不敢再建議二次手術,沈克辰的身體也禁不住再動刀,只能拿藥吊著,往後就是活一天算一天。
病房條件再好也不如家裡,於是四月沈父還是出了院,請了兩個陪床看護,又請路易士每天都過來看看情況。沈涼生跟著搬回了老公館,他大哥也每日過來打一晃,至於是真孝順還是為著分家做打算,只有他本人最清楚。
沈克辰知道自己不好了,可也不敢想這是報應──他是篤信還有來世的,倘若這是報應,那到了下頭不還是得繼續受罪。沈涼生揣摩到他的心思,花錢請了位“佛法精深的大師”給他講經,字字句句都是開解的話,就差明言允諾他下輩子准能投個好胎繼續享福。

四月中沈父趁著自己還清醒,不放心單找律師,又打老家請了公親上津,這就是要交待後事了。沈涼生的大哥光長歲數不長腦子,旁敲側擊地去打聽沈父的遺囑,沈涼生反倒不動聲色,心說那都是對老爺子忠心耿耿的人,要有空子可鑽我早下手了,還能輪的到你?
結果不出所料,他大哥前腳打聽,後腳沈父便知道了,氣得直拍床,卻因沒力氣拍也拍不響,又因著喉嚨的病罵不了人,最後一口一口地倒涼氣,路易士趕緊給他打了鎮靜藥,確定人無事後才離開。
沈父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睜眼時模模糊糊看見床邊坐了個人,那樣的側影是他最喜歡看的,便悉悉索索地摸索到那人的手,勉力嘶聲叫了句:“……珍珍。”
沈涼生坐在床邊,感覺到沈父握住自己的手,但沒大聽清他的話,低頭輕問了一句:“您說什麽?”
沈父卻又不出聲了,望著沈涼生慢慢搖了搖頭,突地流下淚來。而後默默閉上眼,似是精神不濟,重又睡了過去。
沈涼生已經兩天沒去公司,今天說什麽得過去一趟,於是看了沈父幾分鍾,叫看護進來守著人,自己走出房門,邊往樓下走邊點了支煙。
樓梯下到一半,沈涼生卻驀地站住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沈父剛說了什麽──他發現自己竟然幾乎忘了,他的母親中文名字中是有一個“珍”字的。

那刻沈涼生終於承認自己覺得孤獨──他生命中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他,他認為他不在乎,不在乎到幾乎忘了自己母親的名字。
或許有日他真能夠忘記他們所有人的名字,那些已經離開或將要離開他的人。然而這刻沈涼生卻發現自己害怕了,在這間幽幽的、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宅子裡,害怕有朝一日腦中變得一片空茫。
他站在樓梯上默默吸完一支煙,有一瞬想就這樣開車去找一個人,只為告訴他,他想念他。
但終歸最後只開車去了公司,傍晚回老公館前繞去了劍橋道那頭,從書房裡把那本《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詩》帶了出來,那是他唯一保存的關於母親的遺物。
──如果非要從那些已經離開或將要離開他的人中挑一個來想念,他決定選他的母親。

這晚沈涼生把那本有些年頭的英文詩集放在床頭,睡前隨意翻到一頁,一首一首讀下去,在某一首的結尾停了下來,來回看了兩遍,默然合上書冊,合死那些喚起了與母親無關的回憶的字句。
“可是我向你看。
我看見了愛,還看到了愛的結局。
聽到記憶外層一片寂寥。
就像從千層萬丈之上向下眺望。
只見滾滾浪濤盡流向海。”

六月末,沈父油盡燈枯,終於撒手人寰。訃告在報上登了出來,秦敬自然也看到了,攥著報紙坐了半晌,在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是你要與他劃清關係的,你不能再去找他。
小劉也看到了訃告,當晚去找了秦敬,並沒提這碼事,只帶了些飯菜過去,口中埋怨他道:“你這天天都瞎忙什麽呢,老說沒空過來吃飯,回回都得讓我給你送。”
話是埋怨的話,心思卻是好的。小劉監督著秦敬把飯吃完了,又說了他一句:“合著我不給你送你就不記著吃晚上飯是吧?你自己瞅瞅,我這一個都快能頂你仨了。”
“你是說橫著比還是豎著比?”秦敬笑了笑,垂著眼收拾碗筷,準備拿去廚房洗。
小劉見他還能開玩笑,多少放了點心,也不想攛掇秦敬去看看沈涼生──他是樂見他們分開的,而且這大半年秦敬雖說人瘦了點,但精神還算不錯,可見長痛不如短痛,沒有什麽邁不過去的坎兒。

其實秦敬人瘦下來,大半還是因為忙瘦的。天津局勢不好,但北平那頭更糟,去年華北各界救國會便從北平遷到了天津。津城各校團結一心,不撤銷國文科目,不修改教科書,堅決反抗日本人推行奴化教育。聖功是女中,學生本來就少,現下狀況更是艱難,但用老吳的話說,學是肯定要辦下去的,還要想法兒辦得更大更好。小日本兒想讓咱們中國孩子改說鬼子話,他媽的門兒都沒有!
秦敬這大半年間一頭在學聯幫忙,一頭跟著老吳做事,暗地幫著散發抗日傳單和中丄共天津市委出的《抗日小報》,直到後來局勢越來越嚴峻,傳單報紙印不出來就用手一份一份抄──許多年過去,他那個小秦嫂的外號兒早沒人叫了,那位寫《祝福》的文人也已經去世,但在身後留下了可以代代傳頌的話:
“什麽是路?就是從沒路的地方踐踏出來的,從只有荊棘的地方開闢出來的。”

沈父的喪禮上,沈涼生一身黑西裝站在他大哥後頭,並沒有掉一滴淚。他大哥倒是哭得悲戚,好像這時候多哭兩聲,回頭就能多分兩處房子似的。
沈克辰的遺囑並沒出乎沈涼生的意料──沈父再怎麽厭惡他這個大兒子不爭氣,到底也不會虧待他,雖沒把沈家的經營權交到他手裡,卻留給他一半的不動產。倘若他真能戒了賭,這份房子地產足夠他下半輩子躺著過了。
沈涼生的大哥對這麽個分法也沒有異議──他知道這些錢都是死的,可沈家的生意他早就插不上手,現下這個分法已讓他十分滿意。
沈涼生那頭倒不是不滿意,不過以他對他大哥的瞭解,很清楚這就是個狗改不了吃屎的主兒,那些房子和地在他手裡根本留不住。沈父在世的時候,沈涼生並未對他大哥怎麽樣,相反有時還幫襯他一把,卻是因為他知道沈父都看在眼裡,想下手現在還不是時候。
如今沈父一死,沈涼生再無顧忌,半分手足之情都沒留下,後頭幾個月明著暗著對他大哥做出來的事兒,要讓早死的沈家大太太知道,決計要變厲鬼回來生扯了他。

沈涼生當年回國的時候,並沒存著為母報仇的念頭,但六年之後,卻真是一報還一報──沈涼生的大哥死在了這年年底,人是抽大煙抽死的,可究竟是怎麽染上的大煙癮,又怎麽幾個月就抽出了人命,那就是不可說了。
李婉嫻在沈父去世後立馬回娘家鬧了一場,終於如願以償地結束了她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後來聽聞前夫的死訊,愕然間先含恨離丄婚離得太早,錢還是分少了。可遺憾完一深想,又覺得渾身冒涼氣,這才有些後怕,只覺這事兒八成跟自己那位前小叔子脫不了干係,心道什麽叫吃人不吐骨頭,自己可真算是見識了一回。

民國二十八年的一月格外冷,天色一直陰沈著,想是早晚要下場大雪。
沈涼生這日回到家,下人邊接過他的大衣帽子,邊低聲稟了句:“有位姓崔的小姐找您,一直不肯走,我看外頭天太冷,就讓她進來等了。”
下人說這話是因為沈涼生立過規矩,他不在時有生人找一概先回了,別什麽人都往家裡讓。
沈涼生則根本不記得自己還認識位元姓崔的小姐,聞言蹙眉問了句:“人呢?”
“就跟廳裡坐著呢。”
於是沈涼生這才注意到沙發裡還坐著個人──那位崔小姐悄沒聲息地坐在那兒,說是找沈涼生來的,此時卻像魂遊天外一般,手裡籠著杯茶愣神,竟是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沈涼生邊走過去邊打量她,確信自己沒見過這人,卻也知道為什麽下人自作主張地把人請進來了──這位崔小姐大著個肚子,還真不能讓她大冷天站在外頭等。

沈涼生走到近前,沙發裡的人才回過神,趕緊站了起來,局促不安地看著他,可連聲招呼都不知道打。
“找我什麽事?”雖然不認識,出於禮貌也不能把人往外趕,沈涼生自己坐下來,看她還站著,便又客氣了句,“坐吧。”
“我姓崔……”
“嗯,請坐,”沈涼生看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三個字,只好耐著性子再問了遍,“崔小姐找我有事?”
“……沈少爺。”
對方也沒坐,又說了三個字,眼淚便唰地掉了下來,哭得說不清話,倒好像是沈涼生對她始亂終棄,簡直莫名其妙。
沈涼生清楚自己根本沒欠過這麽筆冤枉債,卻也拿她沒轍,叫下人過來遞帕子給她,忍著脾氣一句句問了半天,才大抵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這位崔小姐並不是津城本地人,本名叫做招娣,最常見不過的名字,人也長得說不上多好,只能算白淨清秀,不過因著骨子裡的柔弱性情,看著便十分楚楚可憐。
她原是跟著東家來津做幫傭,後來被沈涼生的大哥看上了,偷偷養在外頭,並沒敢叫李婉嫻知道。當初人沒死時他就已經不大管她了,現在人死了,餘下個沒名沒分還大著肚子的女人,靠當東西撐了兩個月,眼見租的房子馬上要被房東收回去,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了,才鼓起勇氣找上了沈涼生的門。
沈涼生不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否真是他大哥的──是不是都跟他沒關係,人他都已經下手搞死了──當下也沒多說什麽,更把場面話全省下來,直截了當地道了句:“你開個數目吧。”
“不是,我不是要錢……”崔招娣這輩子就吃虧在性子太軟弱,當初被沈涼生的大哥強佔了便宜,竟就稀裡糊塗地跟了他,如今又光知道哭,說是不要錢,卻講不清自己究竟要什麽。
沈涼生對他大哥心狠手毒到了極處,可也不想欺負一個女人,見狀乾脆任她哭個痛快,自己靠在沙發裡點了支煙靜靜看著她哭,最後放柔聲勸了句:“別哭了,要不先吃點東西再說?”
他肯這樣安慰她倒不是因為別的──個中原因沈涼生自己其實不大想承認──不過是因為她眼角邊也有一顆小痣,實則長得和那個人並沒什麽相像的地方,可只因為那一點痣,他見她垂著眼掉淚,便就沒有辦法覺得她煩。

“我……我不要別的……”崔招娣被沈涼生勸了一句,倒真慢慢止住了哭,口中的話卻仍沒什麽條理,“孩子我自己養,我一定好好待他……我就想求張車票回去……”
崔招娣沒念過書,話說不清楚,做事也沒有章法。她其實是怕沈家萬一想認這個孩子,她便留不住自個兒的骨肉,是以苦撐了兩個月也不敢找上門。雖然之前在花錢托人給南邊老家寫了封信,可等收到回信,見她娘還肯要她,總算還有條活路,卻也再沒錢買車票回去,又不敢跟家裡開口,也沒地方去借,這才找到沈涼生住的地方──能打聽到地址已經算是她做過的最有本事的一件事了。

沈涼生聽她這樣說,倒真難得發了些善心。這回的緣由總算跟那個人沒什麽關係,只是因為聽出她對肚子裡的孩子很是著緊,不管那是誰的種,當媽的疼孩子,多少觸到了他心裡某根弦。待問明白她連住的地方都沒了,便決定索性送佛送到西,先安排人在客房住兩天,等買好車票再找個人送她回去。
崔招娣是個全沒主見的,沈涼生說什麽就是什麽,最後便拎著一小包衣服在沈宅住了下來,整天待在房裡,輕易不敢出房門半步,更不敢跟沈涼生同桌吃飯,只在心裡覺著他跟他大哥不一樣,是個好人。
沈涼生自然與好人半點不挨邊──他把人弄死前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現下人已經死了,他也算是間接害了她,唯有在金錢方面補償她一些。
崔招娣先是不敢收,沈涼生毋容置疑地道了句:“給你就收著。”於是還是收了,心裡愈發覺得他好。

火車票買在了一月二十二號,結果二十一號下了場大雪,算算節氣正是大寒,倒是應了景。
二十二號是禮拜天,沈涼生左右也沒事,便說一塊兒送她去車站。
沈涼生找來送她回去的人是個公司裡的小秘書,正好老家也在南邊,聽東家說給他放假一直放過春節,工錢又還照算,當時美得不行,出發當日歡天喜地地拖了兩個大箱子到了沈宅,連沈涼生都忍不住有點好笑地說他:“你這是把家都搬回去了?”
“哪兒能呢,就是帶了點土產給家裡人。”
小秘書剛二十出頭,人很活潑,想著要跟這位崔小姐相處一路,便主動去找她說話,又不待司機動手就幫她拎箱子──崔招娣本來沒什麽行李,還是沈涼生看她冬裝幾乎都拿去當了,多幫她添了幾件衣服。
雖說挺著個大肚子,但崔招娣其實才剛滿十九歲,不好意思跟小秘書說話,又不好意思不答話,最後就人家問一句她答一句,低垂著頭,還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沈涼生站在一旁望著他們,覺得這倆小孩兒這麽瞧著有點像對新婚的小夫妻,還挺有意思──他這年二十八歲,比他們大了還不到十歲,卻於這一刻驀然覺得自己老了,看著他們仿佛看著下一代人,竟已是個做長輩的心情。

箱子裝好了,人也跟著上了車,小秘書坐在前排,沈涼生陪崔招娣坐在後排,因著那點莫名其妙的做長輩的心情,又囑咐了她一句:“路上小心吧。”
崔招娣垂頭應了,車子開出沈宅大門,左轉駛出幾米,沈涼生突地整個人回過身往車後望去,口中急急吩咐了句:“停車!”
因著雪天路滑,司機狠踩了腳刹車,車子往前滑了滑才停下來。崔招娣措不及防,身子踉蹌了下,忙用手護住肚子。
她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雖然同沈涼生相處時間不久,但她已下意在腦海中把他高高地供了起來,簡直像看佛龕裡供的菩薩一樣,高不可攀地如在天上、在光裡,不是俗人,也沒有什麽喜怒哀樂。
於是現下她見他幾乎是慌張地推門下了車,之後卻又立在車門邊不動了,便也難得膽子大了點,詫異地湊到車窗邊上,臉貼著玻璃往車後頭瞧。
他們為了趕火車出門早,劍橋道這邊又僻靜,路上除了他們這輛車,只有遠處街角立了個人。
她覺著沈涼生是在看那個人,又有點納悶兒地想:是不是他認識的人?可是怎麽就光站著看,也不打聲招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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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二十
發文時間: 07/04 2010
二十
秦敬此番來找沈涼生是有著人命關天的正事,卻非為了自個兒,而是為了小劉。
其實小劉並沒幹什麽出大格的事兒──這小子看著跟尊彌勒佛似的,成天眯著小眼樂,卻也是個有血性的仗義脾氣,只是知道老娘歲數大了,仨妹妹裡有倆還沒許人家,自己身上挑著養活一家老小的擔子,不敢不做個“順民”。秦敬平時在做什麽從不肯同他說,甚至連劉家都有意地少去了,就是怕萬一自己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牽連到他。
不過即使在淪陷區,被日本人控制著報紙輿論,多少也可收到些外界的風聲──日軍攻進南京時犯下的事足夠叫他們個個不得好死,死一千回也贖不清──小劉不能真幹什麽,只在心裡憋著口惡氣,後來同行裡幾個師兄弟一合計,就一塊兒編了些暗諷日寇漢奸的小段子,臺上講完“虛構的舊朝舊事”,說的聽的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大夥兒不敢點破,一起罵兩句解解氣罷了。
結果去年十月底,有偽警找上茶館的門,沒有真憑實據就把小劉帶回局子裡問話,明擺著是為了訛錢。小劉的妹妹嚇了一跳,找到秦敬,秦敬趕緊帶著錢過去,賠著好話笑臉把人贖了回來,小劉也再不敢說那些暗諷的段子,卻沒成想剛平靜著過了兩個月,竟又被拎去了局子裡。
這回的事情可大發了──不單是小劉一個人倒楣,還有其他人也被冤枉地抓了進去,卻是因為日本人察覺到中丄共在平津地區建立起了秘密交通線輸送補給和藥品,下令查找“共丄匪在天津的盤踞點”。偽警為著向日本主子邀功胡亂逮人,竟就盯上了劉家的茶館,連送錢疏通都不管用了,秦敬打聽到陸續被抓的人都已移送到了日本員警署,一頭囑咐小劉的妹妹看好她娘,一頭就來找了沈涼生想輒。

二十二號一大早秦敬去了劍橋道,卻在望見那道熟悉的鐵門時停了下來,立在街角站了片刻。他有些覺得自己這事兒做得不地道──當初是自己一意要與沈涼生劃清界限,連他爹過世都不肯去看看他,如今要人幫忙了才找到他,秦敬不知道沈涼生會怎麽想自己。
如果是秦敬自己的事,他說什麽也不會再麻煩沈涼生,但現下擔著的可是朋友的命。秦敬默想了片刻,剛要抬腿邁步,便見鐵門打開來,有車開了出去。他不曉得沈涼生在不在車上,正猶豫要怎麽辦的當口,卻看車突地停住了,那個人推門下了車,立在車門邊向自己望過來。

僻靜的街道上,隔著百十來米的距離,秦敬看不清沈涼生的臉,只在腦海中一筆一筆勾勒出他的眉目。
當斷則斷,他不曾後悔,但是心裡清楚,其實自己還是喜歡他。不該再喜歡了,也還是喜歡。
不見到這個人時,似乎這種不恰當的喜歡也沒什麽,每天忙忙叨叨的,並非會時常念起他。偶有難受的時候,想想這條路是自己選的,也就沒什麽了。
可現在重又見到了……秦敬突然覺得心口疼。不是臆想,而是真的疼,跳一下就抽一下,抽得腦子都有些混沌,只覺一片白茫,像告別那日的陽光,像眼前覆著雪的街。
秦敬默默看了他兩分鍾,終於回過神,先一步朝對方走過去。
沈涼生吩咐司機停車時的那點慌亂早已收斂乾淨,見秦敬動了,便也邁步迎向他。手抄在大衣口袋裡,步子邁得比平時略快了些,卻也十分穩當,走到秦敬身前,一如往常得體地寒暄了句:“好久不見。”
“……嗯。”秦敬好不容易回來的三魂七魄在聽到那人熟悉的聲音時又飛走一半兒,愣愣地答了,也不知道再補句場面話。
“找我有事?”
“嗯……”
“進去再說吧。”

小秘書做人機靈,看沈涼生下了車,也跟著鑽出來,此時正立在車旁,見沈涼生回身朝他擺了擺手,便知道是讓他們先走的意思,又鑽回車裡朝崔招娣道:“崔小姐,二少有客,咱先走吧,別誤了火車。”
“…… 能不能等一下?”
“啊?”
小秘書以為崔招娣是想等沈涼生一起走,剛想跟她說別等了,卻見她已推門下了車,在車邊站了半分鍾,又不待自己催就坐回來,拉上車門,小聲道了句:“勞您等了。”然後便垂著頭不說話了。
──她是不敢喜歡他的。他在天上,在光裡,讓她連偷偷喜歡的心思都不敢有。只是她知道,這一別,就是一輩子見不著了。所以也難得鼓起點勇氣,想再看他最後一眼,也多少盼著他能再看自己一眼,跟自己揮手道個別。

沈涼生不是沒看到崔招娣下了車,卻連周全下場面禮貌的心思都提不起來──他同秦敬肩並肩往鐵門那頭走,餘光掃到秦敬垂著的手,眼見手指凍得通紅,便有些不舒服,差點衝口而出地說他大冷天也不知道戴副手套出門,又想到自己已沒說這話的立場,心煩意亂之下也就沒心情管別人怎麽著了。
沈涼生看到了,秦敬自然也看到了──他沒見過崔招娣,不知道她同沈涼生是什麽關係,只見到她一手扶著車門,一手搭在肚子上往這頭看過來。那樣的目光幾可算是柔腸百轉的,對上自己的眼便不好意思地垂下頭,默默地坐回到車裡去。

結婚了嗎?應是還沒吧。他若是結婚了,報上肯定是要登喜告的。許是因為他父親去了沒滿一年,還不能辦喜事。不過孩子都有了,總歸得補場喜酒。
秦敬一頭亂七八糟地想著,一頭隨沈涼生往宅子裡走,先前心口還一抽一抽地疼,現下卻又沒事兒了,半點疼的感覺都沒有。
倆人進到客廳裡,下人見到秦敬一愣,上茶時沒忍住沖他笑了笑。秦敬便也沖她笑了笑,望向沈涼生時笑意仍未收回去,看得沈涼生心頭突地一跳。
“找我什麽事?”他低頭點了煙──多少帶著點掩飾意味──複又淡聲問了句。
秦敬也沒廢話,開門見山地把事情說了,望著沈涼生的臉色等他的答覆。
“我知道了,你放心等消息吧。”沈涼生倒沒刁難他,也沒拿話堵他,痛痛快快應了下來。
“對不住,麻煩你幫這麽大的忙。”
“不客氣。”
正事說完了,客廳中一時有些沈默,靜了片刻,兩人同時開口:
“我……”
“中午留下來吃個飯吧。”
“不了,”秦敬搖搖頭,“我這就回去了。”
“…………”沈涼生看著秦敬沒答話,秦敬同他對視幾秒鍾,又重複了句,“我回去了,謝謝你。”
“那我就不遠送了,”沈涼生聞言站起身,比了個手勢,“請。”

當初分開時,雖說想著好聚好散,但沈涼生心裡終歸有股礙於自尊不可挑明的怨氣 ──那時他何嘗沒有抱過希望,希望自己在秦敬心目中的分量重過任何人任何事,希望他能選擇留下來。
如今沈涼生倒不怪秦敬有了事情才來找他,也不怪他這副說完事情就要走的態度,心中非但沒覺得不快,甚至是有些愉悅的──甫見時只消一眼,他便看出秦敬仍然喜歡著自己,後來崔招娣下了車,被秦敬見著了,當中會生出什麽樣的誤會,沈涼生自然很明白,卻偏不同他講清楚,任他自己一邊兒難受兩天再說。
“秦敬,”沈涼生口中說不遠送,可仍是陪秦敬走到了門廳口,還故意放柔聲同他道了句,“看你比以前瘦了,自己一個人多保重。”
“……嗯。”秦敬走在沈涼生之前半步,聞言腳步微頓,卻未回頭,只低聲應了一句。
沈涼生再不多言,目送他穿過花園走向鐵門,心中帶著那點愉悅默想到,明明舍不下還非要舍,秦敬,你這就是自找罪受了。

秦敬走出沈宅大門,走到街上,沿著僻靜的街道一直往前走,錯過了通往電車站的路口也沒停下。
昨日的雪大約還沒下透,天色陰霾著不見日頭,只泛著青白的光,像覆雪的大地上倒扣了只白瓷碗,人被悶在碗裡頭,憋久了便有點喘不上氣。
秦敬並不覺著特別難受,方才跟沈涼生說正事兒的時候,條理也是清楚的,腦子半點不糊塗。
直到現在走得遠了,松下勁兒來,才終有些晃神,恍惚著心道了句,一年多沒見,他也算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說來也到歲數了,自己以前不動腦子想想,待真見著了才大驚小怪,實在有些可笑。又想到他囑咐自己一個人多保重,就好像……好像……
秦敬突然想到娘去世前,還能認出人的時候,也是跟自己說:“寶兒,往後一個人好好過。”後來她就不認識他了,一直昏睡著,走之前也沒再睜眼看看他。
秦敬驀然覺得委屈。倒不是覺著沈涼生對不起他──是自己先離開他的,總不能不講理到讓人家非得對自己念念不忘──只是覺得委屈,不能對沈涼生不講理,就對自個兒的媽不講理,跟個小孩兒似的,在心中胡攪蠻纏地同他娘說:你跟我爸都不要我了,還讓我自己怎麽好好過。

不過委屈歸委屈,心倒是半點不痛的。秦敬又走了一段兒,突覺得胃裡有些噁心,不是平時犯胃疼那種感覺,早上也沒吃什麽,可就是越來越想吐。
秦敬趕緊走了兩步,走到道邊兒樹底下,剛扶住樹便吐了出來。胃裡沒什麽吃的,也沒吐酸水,只嘔了一口褐不啦唧的東西,秦敬愣了愣,才想明白那是血。
不是新流的鮮紅的血,而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憋在了那裡,現下終於吐了出來,落在樹下未被人踩過的積雪上,暗褐的、陳年鐵銹一般渾濁。
似是有什麽東西,在不知道的時候,早已靜靜地死在了身體裡。腐爛的屍首這才見了光。

秦敬剛剛腦子有點暈乎,吐出這一口血整個人反倒清醒了。
他扶著樹緩了片刻,低頭看著雪上的血,用腳尖把那片污漬撥散了,拿旁邊兒的雪仔仔細細地蓋住,才又繼續往前走去。

沈涼生雖然因著當初那股不能明言的怨氣,故意想讓秦敬誤會難受兩天,正事上卻也沒耽擱,小劉禮拜二一早便被放了出來。
秦敬怕他過意不去,沒敢跟他說是找了沈涼生幫忙,只說是送的錢管了用。小劉剛受完嚇,腦子還不大好使,一時也沒想明白,只想到秦敬怕是搭了自己的積蓄進去,悔得臉通紅地跟他賠不是,又說要把茶館賣了還他錢,被秦敬堵了一句:“茶館賣了你們一家喝西北風去?”
“那…… 我……你……”
“跟你說我根本沒搭多少,”秦敬知道要說錢全是乾娘出的,小劉必定也不信,便笑著彈了下他的腦門兒,隨口編了個小數目騙他,“反正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錢放著也是長蟲子,等你妹妹們都嫁了,你娶了媳婦兒再還我也來得及。”
不過這一來倒是提醒秦敬了,他欠沈涼生的這份人情沒法兒還,可金錢上面總要想辦法還給他。秦敬不曉得沈涼生是怎麽把人弄出來的,只猜測除了人脈關係,少不了也要花錢送禮,即便不清楚具體的數目,問他他也不一定說,可總該要能還多少還多少。

禮拜二傍晚秦敬去了沈宅道謝,掐著晚飯前的點兒去的,估摸著這時候沈涼生應該在。結果沈涼生這日有應酬,秦敬左等右等也不見人,下人要招待秦敬吃晚飯,秦敬心說沈涼生不在,他在他家吃飯算怎麽回事兒,便堅決推辭了,一直乾等到了九點多。
沈涼生回到家,一進客廳便見秦敬坐在沙發裡,跟他熟的傭人也陪他坐著,倆人正笑呵呵地聊天。
“少爺。”下人跟秦敬聊天聊走了神,見沈涼生進了客廳才趕緊站起來,退到一邊去了。
秦敬也跟她一塊兒站了起來,沖沈涼生笑著點了點頭。
“幾點來的?”沈涼生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此時卻覺得心頭一暖,走近問了秦敬一句,語氣倒沒上一回見時那麽客氣。
“剛來。”
“吃飯了麽?”
“吃了。”
“吃什麽了?”
“…………”
沈涼生其實半點不信他是剛來,這話不過是想逗逗他,聞言轉臉看了立在旁邊的下人一眼,下人知道他是什麽意思,趕緊老實地搖了搖頭。
“再一塊兒吃點吧,我在外頭也沒吃好。”沈涼生倒沒揭穿秦敬這點瞎話,只淡聲吩咐下人去備菜,等開飯的功夫,顧自在他身邊兒的沙發裡坐了下來。
秦敬本心不想跟他這兒吃飯,也不想跟他坐這麽近,不過想著還有事要說,便也沒挪地方,正色開口道:“小劉的事情謝謝你,我想……”
“吃完飯再說。”沈涼生打斷他,複轉頭淡淡打量了他一眼,似是漫不經心地道了句,“怎麽兩天沒見,你好像又瘦了?”
“沒有吧。”他越是這麽說秦敬越覺得彆扭,終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同他拉開點距離。
沈涼生倒不介意他躲著自己──誤會還沒解開呢,以那人的脾氣,倘若不躲才是怪了──而且他是真覺得秦敬臉色不好,便也有些後悔之前故意擠兌他,心道還是趕緊把話說清楚了完事兒,別讓他再跟那兒偷偷摸摸地難受了。
“我爸去年……估計你也在報上看到了。”於是便從沈父的去世聊起,聊到他大哥的死──沈涼生自是不會跟秦敬說明他對他大哥做了什麽,只說是他自己抽大煙抽死的──又聊到他留下的遺腹子,把崔招娣的事兒原原本本地同秦敬解釋清楚。
“沈涼生……”秦敬並沒懷疑沈涼生的話,南市那邊就有不少大煙館,偶爾也能見著倒斃路邊的屍首,當下十分誠懇地安慰了他一句, “節哀順變。”
秦敬話說得很是誠懇,沈涼生卻不大滿意,他想要的可不是這個反應──聽說崔招娣跟自己沒關係,那人面上並沒有半點松心的意思,高不高興就更看不出來了。
“秦敬……”沈涼生剛要再說,卻見下人已把菜擺出來了,便轉了話頭道,“先吃飯吧。”

秦敬那胃口已去看了大夫,藥也吃了,遵循醫囑禁食了大半天,後面幾頓老老實實喝的白粥。現下看著滿桌的菜,秦敬有些下不了筷子,可也不想讓沈涼生知道他胃口不好,多少吃了些,又覺著有點犯噁心,便趕緊打住了。
沈涼生看他停了筷子,臉色有點發白,料想他是餓過勁兒了,吃了東西反而胃疼,也不敢勸他多吃,只盛了碗熱湯給他,看他一口口把湯喝了,低聲問了句:“還疼麽?”
“不疼了。”秦敬眼見瞞也瞞不住,乾脆點了點頭,撂下湯碗站了起來,決心抓緊跟他說完正事抓緊走人,“小劉的事真的謝謝你,人情我是還不上了,我欠你的也不止這一樁……”
“秦敬,”沈涼生也隨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身前,不錯眼珠地望向他道,“我跟你說過,人情不用你還……”
上回他跟他說這話,確是存了幾分告別的意思,但如今再說起來,卻是帶著份想重修舊好的心思。
沈涼生以為小劉這事可算個契機,就像在餘燼未歇的爐子裡添了把柴,心中有火焰騰地又燒了起來。只是雖存了把人哄回來的念頭,話卻也不大好說,沈涼生正猶豫著怎麽開口,又聽秦敬道:
“我知道謝字說多了不值錢,可除了謝謝,我也說不出別的……總之謝謝你說人情不用還,其他的……比如辦事兒花的錢,我……”
“不用了。”
“那哪兒行,怎麽著也不能叫你為了這事兒破費。”
“你……”沈涼生想跟他解釋把小劉撈出來根本沒花錢,但秦敬這副執意要同他清帳的態度實在讓他心口堵得慌,最後索性明白地問了句,“你就非要跟我這麽客氣?”
秦敬卻未答話,只搖了搖頭,不知是指“沒跟你客氣”,還是“不用再說了”。倆人靜了幾秒鍾,秦敬先開口道:“天晚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
“還是……”
“真的不用了。”
沈涼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心裡也有點煩亂,同上回一樣隨他走到門廳口,還要再往外送,卻聽秦敬道:“留步吧。”
屋裡燒著暖水汀,雖因廳大不是很熱,但秦敬穿著棉袍在屋裡待了半天,頭上也出了層薄汗。沈涼生怕他撞涼,見他要往外走,伸手一把拉住他,耐著性子溫言道了句:“落落汗再走。”
“嗯,圍巾圍上就得了。”秦敬卻只把手裡的圍巾往脖子上纏了兩圈,又沖沈涼生點點頭,便乾脆地舉步向外走去。

殘雪未消的冬夜自然是很冷的,仍是那一條熟悉的街,秦敬卻走得全不似上一回那麽艱難。
他不是沒看出沈涼生想要複合的意思,也知道上回的事兒是個誤會,可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這一次說什麽也不能再回頭──上次的誤會就像一場預演,讓秦敬徹底想清楚了,沈涼生早晚有一日要結婚生子,熱戀正酣時他以為自己可以不管不顧,蒙著眼走一步算一步,但那日一場預演,終於打破了這個迷障。
至於沈涼生與日本人有來往,秦敬覺著自己都利用了他這份關係,也沒有資格去指責他什麽。不過自己決計不會放棄眼下在做的事,說穿了無非是三個字,“不同路”罷了。
──他們根本就是不同路的。不是沒有過愛,可惜這樣的愛打一開始就無將來可言,最終靜靜地死在了身體裡,屍首殘骸隨著一口血吐了出來,渾濁的、陳年鐵銹般的顏色。

秦敬沿著街邊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腦子一片清明,身上也是暖的──脖子上的圍巾還是他去外地上學前他娘給他織的,用了最好的毛線,那麽多年了,還是又厚又暖。
其實走了的親人一直未曾走遠,依然暖暖和和地擁裹著他。
人活一世,總有惘局,但只要不自己作踐自己,怎會不能好好地過下去。

既想著要還沈涼生的錢,秦敬便決定把房子賣了──實則他也沒什麽積蓄,存的那點錢早都陸陸續續地捐了出去,現下要湊這筆款子,除了賣房他也想不出什麽別的轍。
學校正放寒假,不過同事間也有些往來,聽聞他要賣房,便都說幫他打聽消息,秦敬也覺著如果能賣給熟人是最好不過,沒準兒往後還能厚著臉皮回去看看。
二月初方華結婚,物件就是秦敬那位元雖然不大會說話,可也苦追了人家姑娘好幾年的同事,算是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修成正果。

婚禮上除了親戚朋友就是學校同事,秦敬跟大夥兒圍成一桌嘻嘻哈哈,只是酒半點不肯喝,他也知道他那胃口可經不住再糟蹋了。
“秦敬,別人敬的酒你不喝,我這杯你總得喝!”酒過三巡,新郎官兒走到秦敬跟前,同他勾肩搭背地道了句,“我謝謝你……我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
“你打住,”秦敬見他已經醉了,猜到他要說什麽,趕緊截下話頭,同他碰了杯,“你小子什麽都甭說了,我先幹為敬。”
“不,我還是得說,你讓我說……”對方卻不依不饒,可見真是醉了,喝完了酒,拉著秦敬的手情真意切道,“要不是你讓著我,我也娶不著她……”
“唉,你快少喝點吧。”秦敬好笑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背。實則他跟沈涼生分開後,方華也看出來了,又暗示過他一次,卻仍是被秦敬拒絕了,最後終於徹底死了心。
秦敬覺著有點對不起她,可更不想害了她──即便是現時現刻,在已經決定再不回頭的時候,秦敬依然承認,自己這一輩子,興許是再沒辦法喜歡上別人了。
既然喜歡不上人家姑娘就別害了她。如今她嫁的這小子其實真不錯,男人都講個面子,就算是句醉話,他肯這麽說,可見對她確是一片真心。

婚宴快散的時候,一群人吵吵著要去鬧洞房,秦敬不想跟著添亂,就站在一邊笑笑地看。
“不去跟他們熱鬧熱鬧?”老吳平時雖同他們混成一團,但到底是個長輩,此時走到秦敬身邊兒,笑著問了他一句。
“不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這人最有眼力見兒了,不去攪合人家數金子。”
“呵呵,”老吳笑了兩聲,又問了句,“聽說你要賣房子?”
“嗯,您也幫我踅摸踅摸?”
“行,不過你賣了房子,打算住哪兒去?”
“小李說他朋友家有處偏房空著,我想先租著住。反正我就一個人,怎麽都好辦。”
“秦敬……”老吳聞言躊躇了下,放低聲道,“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問你……”
“您說。”
“你父母的事兒我也知道,按理說你家就你這麽根獨苗兒,這話我不該跟你說……”
“哎呦喂,您快別吞吞吐吐的了。”
“小秦,願不願意到陝北去?”
“嗯?” 秦敬聞言愣住了,轉頭定定看向老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有朋友在那頭,”老吳複把聲音壓低兩分,“他們是合計著想要多建兩所學校的,但也確實缺人才。如今的形勢你也知道,這場仗是個曠日持久的事,後方……”
“您別說了,”秦敬突地打斷他,乾脆地點了點頭,“我想去。”
“真願意去?”
“嗯!”
老吳看著秦敬,看著他的眼睛,看到裡面的真誠,笑著點了點頭:“就是先問問你的意思,怎麽著也要到今年九、十月份,我在北平有兩個學生也想要過去,到時你們搭個伴兒,路上總安全些。”
“沒問題。”
秦敬也笑起來,驀然覺得豁然開朗,滿心喜悅。
是啊,到大後方去。可以教書,也可以做別的,准定能有很多可做的事。
心中已沒有什麽桎梏,唯有一片天高雲闊。
──他愛過,許是這輩子只愛這一次,但已把這份愛合著故鄉的雪,葬在了故鄉的樹下。
而剩下的全部的生命,便願同其他千千萬萬為家國而戰的人們一樣,奉獻給這片廣袤的,美麗的,生他養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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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秦敬打上回那一走,一個多月都沒再見人影,沈涼生卻也沒主動去找他──他想哄他回來,又看出他的態度不是那麽好說動的,便想先理理自己的心思,想清楚到底要拿這個人怎麽辦。
沈涼生以為秦敬擺出這副堅拒的態度還是因為自己和日本人有來往,這倒不是什麽不可解決的矛盾──沈父已經死了,沈涼生不必再顧忌他那份遺囑,不用再向他證明自己能夠擔起沈家這份家業,大不了從跟日本人合營的工廠裡撤資拉倒。反正錢總是賺不完的,一來沈涼生無心在中國久待,工廠早晚要出手,二來日本人已不滿足於合營瓜分利潤,小早川說服不了沈涼生參政,便在這上頭給他施加壓力,沈涼生多少也有點煩了。
為了把人哄回來放棄一些金錢利益,沈涼生覺得自己是可以接受的,秦敬在他心裡還值得起這個價。最關鍵的是要不要帶他一塊兒出國──自從收拾完他大哥,沈涼生便把移居國外的打算提上了日程,決定至多再留個一年處理後事,到時要拿秦敬怎麽辦就是個問題。
若不帶秦敬走,沈涼生也覺著如果自己重和他在一起,好個一年又再扔下他,這事兒做的用“過分”二字形容都嫌輕了。可要帶秦敬走……沈涼生捫心自問,他現下確實還喜歡他,很想帶他走,可不保證往後會一直喜歡下去。
沈父不在了,沒人催著沈涼生結婚,他自己也不著急。沈父病的那段日子裡,沈涼生回憶起很多舊事,憶起兒時目睹過的母親的悲苦,終歸有了些自省,不願自己喜歡的人也受這份罪。他想著若同秦敬複合,還是該好好待他,並沒打算一邊同他好一邊找個女人結婚,可又知道這是因為自己還喜歡他,所以才願意為他做這個決定。
但這份喜歡能持續到什麽時候?兩年?五年?十年?他現在喜歡他,帶他走了,去個背井離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後終有一日不喜歡了,想要結婚生子了,彼時再說什麽“好聚好散”,未免太卑鄙了些。
重新見到秦敬時,沈涼生看到他眼底藏著的情意,便也立時忍不住了,十分想與他重修舊好。只是衝動過後,把心思仔細一理,卻又少見地拿不定主意──他確是個沒什麽良心的人,僅有的那點良心都用在了秦敬身上,結果便是猶豫來猶豫去,一直猶豫到了三月。

秦敬要賣房子的事一直瞞著小劉,直到三月初定了買家,眼見瞞不下去了,才把這事兒跟他說了。他不敢說是要還沈涼生錢,更不敢說自己要去陝北,只告訴小劉是想去外地教書。
“哎呦我的祖宗,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小劉一聽就急了,“在哪兒教書不是教,不好好在家呆著,非去外地幹嗎?”
“…………”秦敬沒說話,又擺出那副低眉順眼的態度,一臉“隨便你罵,反正我已經決定了”的德性。
“……退一萬步說,” 小劉咄咄敲著桌面兒,恨不得把桌子當成是秦敬的腦袋,敲出個洞來看看裡頭怎麽長的,“就算你去了外地也不至於賣房啊!大伯大媽留下來的房子哪兒能說賣就賣?再說你往後就不回來了?回來了打算住哪兒?”
“去跟你和你媳婦兒擠著住唄。”秦敬聞言倒是接了話,嬉皮笑臉得讓人看著就來氣。
“我呸!”小劉啐了他一句,氣完了,腦子卻也有點轉過彎來,心說秦敬可不是這麽沒輕重的人,他要賣房八成還有別的緣由,再聯繫上自己之前的事兒一想,突地就開了竅。
既然有了懷疑,小劉自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秦敬左推右擋地跟他磨了半天,眼見再不老實交待小劉就要上鞋底抽他了,才舉重若輕地承認道:“也是為了還那個人錢。”
“……因為我的事兒?”
“不單因為你的事兒,”秦敬怕他難受,順口編了個瞎話,“以前我們在一塊兒時我也欠了他不少,如今能還清多少是多少吧。”
“…………”小劉根本不信他那話,聞言呆愣著坐了幾秒,剛剛沒拿鞋底抽秦敬,現下卻猛地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道歉的話他說不出口──輕飄飄一句對不起有個屁用──這一巴掌是下了死力打的,半邊臉立馬紅起來,漸漸浮出五道血檁子。
“你快別這麽著!”秦敬趕緊扯住他,再不敢開玩笑,也顧不上守秘了,正色跟他解釋道,“我說去外地是想去陝北,你也知道……反正就算沒有你那事兒我也想把房子賣了,你就信我這一回行不行?”

正是暮色四合的光景,屋裡沒開燈,小劉同秦敬在昏暗的屋子裡默默坐著,靜了許久才啞著嗓子問了他一句:“……還回來麽?”
“回來,”秦敬點點頭,斬釘截鐵地許諾道,“仗打贏了,我就回來。”
“…………”
“錢什麽的你就別惦記著了,咱倆誰跟誰啊,再者說了,你欠我總比我欠他好,對不對?”
“…………”
“你就好好開你的茶館兒吧,抓緊踅摸個媳婦,回頭給我生倆乾兒子玩兒,”秦敬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要不幹閨女也成,小子太皮,還是閨女好。”
小劉終於再忍不住,垂頭哭得直吸溜鼻涕。秦敬心說早晚得哭一場,現在鬧完了,走的時候多少輕鬆些,於是也就任他哭了一小會兒,最後找了條乾淨手絹兒給他,難得叫了句他小時候的稱呼:“小寶,不哭了,我還回來呢。”
其實這一走,還能不能再回來,秦敬自己也說不準。但無論活在何方,無論死在何處,家鄉的風景總已深刻心頭,如此便就夠了。

交完房拿了錢,秦敬揀了個禮拜天,上午十點多鍾去了沈宅。沈涼生倒是在家,聽下人說秦先生來了,許因心裡還沒敲定主意,竟一邊往客廳走,一邊覺得有點緊張。
三月中天已有些回暖了,秦敬立在廳裡,穿著件深藍的夾袍,戴著副黑框眼鏡,看沈涼生走進來便沖他笑了笑,突令沈涼生有些恍惚──他突地記起來了,他們初遇時也是這樣的早春,秦敬也是這一副打扮。
人群中他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然後就過了三年。

“沈涼生,”秦敬笑著同他打了招呼,半點都沒廢話,只把賣房子的錢如數遞給他,明明是給人家錢,臉上的表情卻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夠不夠……唉,總之多了也沒有,你湊合湊合吧。”
秦敬的語氣帶了些玩笑的意思,沈涼生卻半點覺不出輕鬆的感覺,忍不住蹙起眉,稍嫌冷硬地回了句:“這錢你怎麽帶過來就怎麽帶回去,別讓我說第二遍。”
秦敬倒不介意他的態度,只又笑了笑,把錢放到客廳茶几上,見沈涼生欲再開口,先一步打斷他道:“我這趟過來也不光為這個事兒,也為著跟你道個別。”
“…………”沈涼生聞言整個人愣了愣,剛想說什麽也便忘了個乾淨。
“我想要去外地教書……”秦敬自然不會同沈涼生說自己要去哪兒,斟酌著道了句,“往後估計也沒什麽再見面的機會了,你……”
“秦敬,我……”沈涼生這才回過味來,急急走前幾步拉住他的手,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如何說起,只緊緊握住他的手,面上已有兩分掩飾不住的焦灼。
“也不是馬上就走,大約是秋天才動身,”秦敬並未把手抽回去,反而用另一隻手覆住沈涼生的手背,雙手同他用力握了握,“只是提前告個別,你往後多保重。”
沈涼生被他用力握了握,手上反倒失了力氣,愣愣地任由秦敬把手抽了回去,幾似無措地望著他的眼,再開口仍是那一句:“秦敬,我……”
“沈涼生,再見。”秦敬知道抽冷子告訴他這個消息,他定會有些無法接受,可是俗話說快刀斬亂麻,便乾脆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重複了遍,“往後多保重,再見。”

話音甫落,秦敬再不拖延,轉身往門廳口走去。
沈涼生望著他的背影,因著本能的、最後的一點自尊,沒有開口留他。只是腦中一片茫然,千言萬語都似流水般從指縫間流走,什麽都抓撈不起。
這份茫然直到幾個鍾頭後才緩過來,沈涼生猛地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幾步,又返回來帶上秦敬留下的錢,匆匆開車去了南市──他終於想明白了,往後怎麽樣先不說,起碼有一句話他得告訴他。所謂千言萬語,其實也不過就是這一句話:
秦敬,我喜歡你,別走。

沈涼生到南市時正是晚飯前的鍾點,家家戶戶升起炊煙,一群小孩兒趁著家大人還沒來喊吃飯湊在一塊兒瞎鬧,呼啦呼啦地從沈涼生身旁跑過去。
沈涼生快步走到秦敬家門口,抬手扣了扣門,等了片刻門便開了,剛想喊秦敬的名字,卻見門裡站著個不認識的女人,愣了愣才問了句:“請問秦敬在麽?”
“秦敬?”應門的女人也愣了愣,“……哦,您說秦先生,他不跟這兒住了,您要找他……您等會兒啊。”
沈涼生默默立在院門口,望著對方邊往院裡走邊揚聲問了句:“誒,你知道賣咱房那位秦先生住在哪兒麽?外頭有人找他。”
“這我哪兒知道,誰找啊?”
“我也不認識,就……”
買房子的小夫妻你來我往地說了兩句,再一回頭,卻見院門口已經沒了人,一頭把門關好一頭嘀咕了句,這人走了怎麽也不說打聲招呼。

沈涼生一步一步走出胡同,方才跑過去的小孩兒又跑了回來,沈涼生側身讓他們先過,然後繼續往外走。
房子都賣了,應是決意要走了吧。
應是決意要走了。
他一頭想得清楚,一頭卻覺著身上竟有些沒力氣。
其實他來找他,不過就是繃著那麽一股勁兒。可在看到舊日熟悉的門扉後站著陌生人的那一刻,這股勁兒便突地泄了,身上都跟著有些脫了力。

沈涼生並未取車,步行去了劉家茶館。茶館生意不如以前好了,小劉不得已減了個夥計,自己跟著剩下的小跑堂一塊兒招呼客人。
“二少……”沈涼生一進門便被小劉看著了,趕緊迎了上去,心下只以為他要找秦敬,便先一步開口道,“秦敬他……”
“他不在,我知道。”沈涼生淡淡接過話頭,把秦敬留下的錢遞給小劉,“這錢你幫我還給他,跟他說我不要,讓他別再往我那兒送了。”
“哦……”小劉撓了撓頭,依言接過錢,想著自己承了人家老麽大的人情,有點過意不去地招呼他,“您要有空就在我這兒坐會兒?上回的事兒,我……”
“不用了,我這就走。”沈涼生出言截住他的話,只是口中說著要走,人卻也沒動地方,仍舊立在當地,眼望向茶館前頭的檯子。
還沒到開演的點兒,只是個空檯子。茶館兒裡客人也不多,沈涼生卻仿佛突然聽到了喧嘩的人聲,笑聲。而後是鼓掌聲,叫好聲。
他看到爆滿的茶館兒裡,客人坐不開,便有站著的,有自帶馬紮的,熱熱鬧鬧地擠了一屋子。
臺上站著的人穿著身長大褂,手裡拿了把扇子,單口相聲說得不錯,聽上去有點評書的味道,抑揚頓挫,妙趣橫生。
桌上有壺漸溫漸涼的茉莉香片,不是頂好的茶,可是香得很。

小劉陪沈涼生一塊兒站著,看他靜靜地望著那個空檯子──他以前是堅決反對秦敬同沈涼生攪合到一塊兒的,可現下覷著沈涼生的側臉,竟又覺著有些不落忍,猶豫了一下,從旁問了句:“二少……要不……您有沒有什麽話想讓我捎給他?”
“……沒有,”沈涼生收回目光,微搖了下頭,又答了一遍,“沒有。”然後便乾脆地轉身走了。
小劉為他打起門簾兒,目送人走遠了,才把簾子放下來。
那樣一個背影,絕不是傴僂的,也說不上蕭索,可偏就讓人覺得有點可憐。

他已沒有話要同他說,卻又有一天去看了他──沈涼生讓周秘書暗地打聽到了秦敬現在住在哪兒,然後有一晚自己開車到了附近,把車停在道邊,一個人在車裡坐了幾個小時。
他去看他,可也不是真的想要看到他,只是想在同他接近的地方呆一會兒──只一晚,只一次。
煙抽多了,車廂裡便有一些朦朧,沈涼生搖下車窗,放了點新鮮的夜風進來。
秦敬租的房子靠近海河邊兒,沈涼生安靜地坐著,聽見河上有夜航的貨船駛過,汽笛聲合著夜風飄進車裡,近了,又遠了。
那夜沈涼生歸家入睡後做了個夢。
夢裡是夏天,他跟秦敬一塊兒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像是第一次告別時的情景。
但自己口中的話,卻是第二回告別時他沒能同他說的……
“秦敬,我喜歡你,別走。”
“沈涼生……”夢中秦敬的神情似有一些詫異,仿佛是真的驚訝一般反問自己,“我要你喜歡我丄幹什麽?”
自己答不出來,也覺著沒什麽好說的,只默默想到,哦,原來他要的不是這個。
既然他要的不是自己的真心,那自己也就好像再沒什麽能夠給他的了。

自夢中醒來後天色仍未放亮,沈涼生靜靜躺在黑暗中,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倒不是笑自己做了這麽個夢,而是笑自己竟然幼稚得像個不通世事的傻子。
他終於察覺到自己深藏的念頭──原來第一回同秦敬分開後,在自己的意識深處,他竟一直沒覺得他們會就這麽分開。
這一年多互不相見的時光,自己竟幼稚地、下意把它當成了一場漫長的冷戰。只看誰先端不住勁兒,服軟妥協兩步,然後他們就能重新在一塊兒。
他以為他們還互相喜歡著,卻在做了這樣一個夢時才恍然大悟,其實秦敬已經不喜歡自己了。
或許第二回告別那日就已經看出來了,不過是緊閉著眼不肯承認,直到終於做了這樣一個夢──睜開眼,夢就醒了。
他已經不喜歡他了,所以他們不能再在一塊兒了。
無非如此。

沈涼生覺得好笑,於是便笑了,而後久違地流了淚。
還真是久違了。二十年,或者更久。
他任淚水流下來,然後幹在臉上,仿佛又聽到秦敬同他說再見。
仔細想想,第一回他同他告別時,其實是沒有說再見的。
沒有說再見,卻總覺得會再見。
如今說了再見,反知道是不會再見了。

不再見就不再見吧,自己拿不定主意,他便幫自己拿了主意,這樣也好。
他能忘了他,他就也能忘了他。
沈涼生躺在黑暗中默默告訴自己:
三十而立之前,你要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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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二十二
發文時間: 07/08 2010
二十二
這一年的春夏,沈涼生有一半是在南邊兒過的。既然預備要走,該辦的事就要抓緊辦起來。工廠若要出手,除了賣給日本人沒有第二條路,開價低也沒輒,華北這頭的工業早被日本人壟斷了,英美資本根本插不上手。不過其他要轉讓的股份地產總沒道理草率賤賣,沈涼生四月去了趟北平,五月中又去了上海,談完正事卻也沒急著回津,索性在上海住了一個多月,只當是度個長假散散心,也好像是離天津遠一點,便能快一點忘了那個人。

七月華北連著下了幾場暴雨,大大小小的河水位一個勁兒地往上漲,月末終於發了水患,津南津北的農村被淹得挺厲害。沈家的工廠在城區週邊,但是建在西面,暫時還沒什麽被淹的危機。周秘書抱著未雨綢繆的心態掛了電話到沈涼生住的飯店,把農村遭災的事情跟他說了說,請他回去坐鎮。
沈涼生接到電話倒沒耽擱,吩咐人去定了回津的車票,卻也沒把這事兒想得多嚴重。天津可是日本人在華北最重要的戰略基地之一,偽政丄府再怎麽不作為,也不會放任水淹到城邊兒上來,最多炸堤引水,淹了周圍的田也不能淹了天津城。
彼時不僅身在外地的沈涼生沒把這水當回事兒,連在津城裡頭住的人也沒有什麽大難臨頭之感──津城地勢本來就低,往年隔三差五就要鬧一場水,次數一多也便無所謂了,至多排水不暢的街道被泡個幾天,出行不太方便而已。
老百姓沒有危機感,偽政丄府也沒有什麽舉措,只發了個普通的文告,提醒各家各戶在自家門前或是胡同口修個小堤墊,別讓水流進家裡就算了。

八月上旬沈涼生啟程回津,火車剛開到半路就聽說津城周遭的水患已經愈發嚴重,再往前開了段兒,乾脆通知說進津鐵路全被淹了,車想直接開進津城想都甭想,得先錯路開去北平。
交通一片混亂,火車走走停停,車上的人著急也沒辦法,只能盼著天津政丄府趕緊炸堤引水,別真讓水進到城裡頭去。
日本人這回倒沒坐視不理,派出駐軍去炸了永定河堤,結果非但炸的地方不管用,還挑錯了炸堤的時候,正趕上陰曆大潮,海河無法下泄,上游洪峰又隆隆地湧了過來,眨眼間大水就入了城。
那是一場百年不遇的禍事,大水入城時的景象簡直沒有半分真實之感──人還在馬路上頭逛著,就聽到遠處有牛吼一般的轟鳴,合著嘈雜尖利的叫喊:“來水啦!快跑啊!”
可人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水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洪水奔湧而來,在街道拐角激起一人多高的浪頭,刹那間就追到了腳後跟,前後左右沒地方跑,有就地爬上車頂的,有手腳並用上了樹的,連道兒邊的電線杆子上頭都攀滿了人。

秦敬當日在家歇暑假,人正賴在床上看書,便聽到外頭有股從未聽過的響動,還沒回過味來,已見水湧進了家門,轉瞬就齊平了床沿兒。他租的房子正在海河邊,又是片窪地,可算是受災最嚴重的地界兒,虧得這是白天人醒著,要是趕到夜裡,恐怕還做著夢呢就得被水沖跑了。
好在房子是磚瓦蓋起來的,不是農村那種泥坯房,被水這麽狠命沖著也沒塌。秦敬不會游泳,只瞎乎乎地摸著了桌子,又好像扒住了門框,鼻子眼睛裡都是水,昏頭昏腦地掙扎著上了房,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麽上去的,倉促下自然什麽都顧不得帶,沒真被水卷走了已是萬幸。

沈涼生傍晚到了北平,出了車站便得知正在這日下午,津城已被大水整個淹了個透。家裡公司的電話都打不通,那頭的具體情況一時也不清楚,只知道陸上交通全面中斷,這當口還要想進津,除了坐船就只有遊著去了。
沈涼生連夜去找朋友聯絡船,友人以為他是擔心沈家的房地和工廠,一頭幫他聯繫著,一頭勸了他一句:“你現在回去有什麽用?該泡的早都泡了,我可聽說現在天津城裡亂得很,踩死淹死了不少人。人命總比錢金貴,你不如再避個幾天,踏下心在這邊兒等消息。”
沈涼生搖搖頭,並沒答話,只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臉色有些發白,大夏天的,手指尖卻一直冰涼。

天津遭災北平不會不管,但到底不能算港口城市,可調過去的船實在有限,連各個公園的遊船都被搜羅一空,只看能調去多少是多少。
第二日中午沈涼生跟著先批援助的船隊進了津,眼見城裡的狀況竟比他想的還要差,水淺的地方也有半人多高,深的地方足可沒頂。
因著朋友的面子,沈涼生被一直好好地送回了劍橋道。想是怕有人哄搶船隻,光送他就用了倆人,最後留了條船下來,還叮囑了句沈老闆小心出行。
劍橋道此時已成了劍橋河,不過因離水頭遠,沈宅地基打得又高,除了地下室泡得厲害,一樓進的水倒不太多。下人已找東西把門堵了,又把一樓的水掃了出去,景況還不算狼狽。沈涼生進家半句話沒有,直接上了二樓,從臥室抽屜裡拿了把以前弄來防身的手丄槍,隨手別在腰裡,然後又蹬蹬蹬下了樓,一陣風似地來了又走,去哪兒也沒交待。
他確是想去找秦敬,又不知要打哪兒找起。方才不能叫人劃著船跟自己瞎轉悠,現下倒是想清楚了──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沒有就去學校,再沒有就從地勢高、聚了人避難的地方開始找,一處一處找過去,總歸得把那個人找出來。

沈涼生現下劃的這船原本也是條公園裡的遊船,船頭用紅漆做了編號,大約是新近重描過,漆色血一般的紅。
他覺著自己是冷靜的,划船的手半點不抖,腦中竟還驀然想到很久前跟秦敬一塊兒泛舟游湖時的情景──他騙自己說湖裡有魚,後來被自己握住手就乖乖地沒有掙。

正是當午的光景,前些日子沒完沒了地下雨,如今卻又放晴了。日頭烈烈地照著頭臉,照著水面。水裡漂著各種各樣的物事,間雜著些死雞死貓的屍體。
也有人屍──沈涼生冷靜地想那定不是新死的,多半是上游淹死的人隨水一起流下來,泡了幾天才浮到水面上。屍體已被泡得發腫,面朝下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漂到一棵被水沖得斜倒了的樹下便被擋住了,想繼續往前漂又卡得動不了,忽忽悠悠地掙扎著,像死得不甘不願的水鬼還附在屍體上頭,掙扎著想踅摸個墊背的,好換自己去投胎。
沈涼生自是不肯去想那個人是否也被水沖走了──不會水的人若被沖跑了准定一時半刻站不起來,要是被嗆暈了,或被水沖得在哪兒撞到了頭,八成也就永遠站不起來了。而後變成一具浮屍,不知漂去何方,最後在太陽底下靜靜散著屍臭。
──這樣的念頭,沈涼生半點也不敢有。

可說是不敢有,腦子又像裂開了一樣,一半兒叫著別想別想,另一半兒卻不屈不撓地提醒他,你得想想,如果那個人死了,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又如何呢?
沈涼生只覺腦仁兒被日頭曬得發疼,意識清醒又迷糊,後半句話是無論如何想不出來了。
後背一層一層地出著汗,許是曬出來的,又許是冷汗,握槳的手仍是一片冰涼,只機械地往前劃。

大水是昨日下午湧進城的,偽政丄府根本組織不起有力的救援,老百姓沒有別的指望,膽子大的就跳下水自己遊,膽子小縱然會水也不敢瞎動,怕被捲進什麽沒蓋兒的下水井裡去。
秦敬這種壓根不會游泳的自然只能老老實實地蹲在房頂子上,先從天黑蹲到天亮,又沒吃沒喝地曬了一上午,嘴唇已經脫了皮,人也有些頭暈。
四周已成一片澤國,房頂子上多多少少都蹲了人。可能附近有家小孩兒水來時正在外頭玩兒,被水一沖就沒了影,孩子的爹應是鳧水出去找了,孩子的媽就一直在房頂上哭,秦敬聽著不遠不近的哭聲過了一夜,後來就聽不著了,大約是終於哭都哭不出來。
他坐在房頂上望著四下渾濁的水,也不知道之後該怎麽辦。耳中突又聽見別的響動,規律的,!!的,像有人下了死力拿頭撞牆。
連驚帶嚇,又撐了一夜,秦敬腦子也不大清楚,還以為是誰要尋短見,提起力氣跪在房頂邊往下看。結果卻見並不是人,而是口不知打哪兒漂過來的棺材──許是自上游墳崗子裡漂下來的,似一條載著死的船,漂著漂著被牆擋住了,就一下一下地往牆上撞。!一聲,!一聲,悶悶的像敲著口喪鍾。

而後秦敬抬起頭,便看見了沈涼生──其實他的眼鏡早在水裡就不知掉哪兒去了,視野一片模糊,卻在抬頭看見遠處一條往這邊劃過來的小船時,莫名就知道那是沈涼生。
他猛地站起身,卻因蹲坐久了腿麻,剛站起來兩分又摔了回去。秦敬下意伸手扒住身邊的瓦,動作急了,使力又大,手心被瓦片豁口劃了一道長口子,血呼地湧出來,卻也不覺得痛。
沈涼生眼神兒好,遠遠便望見了秦敬,心剛放下來半寸,就看他在房頂邊兒晃了晃,於是又嚇了一跳,見著人竟也松不下心,急急劃到房下頭,起身伸出手,啞著嗓子跟他說:“過來,我接著你。”
這頭的水足有一人多高,船離房頂並不遠,秦敬也不用跳,幾乎是連扯帶抱地被沈涼生弄到船上,還沒站穩就覺著對方身子一晃,帶得兩個人一起跪了下來。
“沈……”兩人面對面跪著,秦敬被沈涼生緊緊抱在懷裡,剛想開口便覺頸邊突有些濕熱,於是半個字都再說不出口。
沈涼生哭也哭得沒有聲音,只緊緊地抱著他,許是用力太過,全身都微微地發顫。秦敬雙手回抱住他,看他身上被自己手掌流出的血弄得一片狼藉,感覺到他襯衫後背濕得厲害,掌心貼上去,那道傷口這才覺得痛,一直痛到心底,痛得自己也想哭。

沈涼生把臉埋在秦敬頸間,少頃就控制住了眼淚,卻又默默抱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瞅見他手心裡的口子,想碰,又不敢碰。
“小口子,沒事兒。”秦敬趕緊出聲安慰了一句,嗓子也啞得厲害。
“……別的地方還有事兒麽?”
“沒了,我挺好的,你……”
“秦敬……”沈涼生面上已無淚痕,可眼圈仍有些發紅,那是秦敬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幾乎脆弱到了無助的表情。
他聽到他繼續對自己說:“求你跟我走吧。去英國,或者美國,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行不行?”

秦敬聞言霎時愣住了。沈涼生從未跟他說過出國的打算,但讓他意外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個“求”字。
曾經相處過那麽些日子,他從不知道這個人也會求人做什麽。於是現下聽到這個求字,便似心口被丄插了把刀子進去,刀把兒還露在外頭,封住了血,封住了痛覺,卻也封住了只差一點就衝口而出的那一聲“好”。

“沈涼生……”
秦敬呆愣到幾乎是木然地看著面前跪著的人,也看著周遭茫茫的,望不到頭的大水。
戰禍,天災,一樁連著一樁,簡直像真要天塌地陷,陸沈為海。
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他一個教書的,能做的事也的確有限,可要讓他走,他又真的舍不下。
“沈涼生……我捨不得。”
若是一片太平盛世,或許還能捨得。但可惜不是。就因為不是,所以更捨不得走。哪怕再沒本事,再沒什麽能做的,也還有最後一件想為之事。
無非就是那一句話:“我國生我養我,我與我國同生共死”。
“你走吧……我……”
秦敬有瞬想說我喜歡你,我不能跟你走,但我這輩子只喜歡你一個人。無論你在哪兒,無論我在哪兒,我活一日,就有一日記得你,定時時念起,必日日不忘。
可話到嘴邊兒終是打住了──他既不能跟他走,那跟他說這個簡直就是往傷口上撒鹽,反還不如不說。
話說不出來,心口那把刀子倒是動了。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剖下去,把人血淋淋地剖成兩半──從未有哪刻如現下般,真的讓人想把自己剖成兩半,一半留下來,一半陪他走。

“你讓我走……”沈涼生也跟秦敬一樣呆愣地跪著。
愣了半晌才同樣木然地,好似真的不知道答丄案一樣問了句:
“可是你在這兒……還能讓我走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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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有反攻,請慎閱^^)
二十三
民國二十八年這場大水遲遲不退,當局沒什麽作為,日本人更不會管,不久後天津商會收到由曹汝霖、吳佩孚等顯要人物簽名的呼丄籲書,建議儘快成立個自救組織。
災後第六天,商會終於組織起了天津市水災救濟委員會,其中確有人是真心做事,也自有人只象徵性地捐點錢,無非是虛應個名兒。

那日在船上,沈涼生一句話問得秦敬無言以對,只能同他一起沈默,眼看著他臉上那份脆弱的神情漸淡漸消,終又變回了自己熟悉的那個人,冷靜地往後安排。
“你房子住不了,先跟我回去吧。下午我去工廠,找別人陪你一塊兒去小劉家看看,房子要也不能住了,就還讓他們先搬到西小墊那套公寓裡去。”頓了頓,又補了句,“你要不願意跟我那兒住,跟他們一塊兒搬過去也行。”
秦敬跪在原地,見沈涼生邊說邊已坐好執了槳,船忽地蕩開來,他身子跟著晃了晃,看上去便似有些無所適從。
“秦敬,”沈涼生邊划船邊掃了他一眼,語氣說不上冷淡,只是嚴肅的,“這事兒就當是朋友間幫個忙,我若有別的要求自會向你提,如果不提,你就不用多想了。”

結果歸其了秦敬也沒搬去跟小劉那頭。一來西小墊那套公寓雖在二樓沒遭水淹,但實在地方不大,小劉一家幾口住著都有點擠,他妹妹們又沒出閣,秦敬再熟也是個外人,住過去確實不大好;二來……二來什麽秦敬自個兒也想不清──他口中說不能跟他走,可又覺著欠了他許許多多無法償還的東西,心裡頭愧得厲害。
實則秦敬真不知道現下沈涼生是願意看自己在他眼前晃,還是寧肯看不見自己圖個心靜,最後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直接問沈涼生自己住哪兒比較方便。
秦敬話問得委婉,沈涼生卻也聽懂了他的意思,似是隨口回了句:“你在外頭住我也不大放心,還是跟我這兒湊合幾天吧。”
這話本該是曖昧的,但因沈涼生那副自然隨意的態度,倒真只像是普通朋友間的關懷了。
於是秦敬便在沈宅客房住了下來,沈涼生找人又弄了兩條船,一條留著下人買東西出行,另一條就是單為秦敬預備的,還特叫公司那個老家在南邊兒,水性不錯的小秘書跟了他兩天,看他船劃得順溜了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
秦敬一頭幫乾娘家歸置新住處,一頭幫學校搶救轉移東西,等忙的差不多了,就聽說商會剛成立了個救災委員會。他本來是想跟著學聯組織的救災隊做事,但還沒來得及跟沈涼生報備,便聽對方先一步開口道:“你最近要有空就去我公司幫著做點事吧。”
沈涼生這樣的要求並不過分,秦敬自然不會不應,不過去了他公司才發現,沈涼生是讓他幫忙在救災委員會裡做些案頭統計工作。
秦敬並不傻,沈涼生的心思他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大水之後難保不鬧瘟疫,沈涼生大約是不想讓他整天在人多的地方呆著,又怕什麽都不讓他做他不安心,便給他找了這麽份差事。
因為想得明白所以就更難受──他對他太好,事事都為他想到了,他卻終是辜負了他。

秦敬借住的客房在他最初留宿沈宅時也曾睡過,兜兜轉轉過了三年,從窗戶望出去的景物尚無什麽變化,心境卻已大不同了。
最初的兩天,秦敬夜裡躺在床上,竟總覺著像下一秒沈涼生便會推門走進來一樣,心中有些忐忑,忐忑中又有些不能見光的期待。他也知道既已到了這個地步,倆人間再無越界的瓜葛才最明智不過。可又隱秘地、不可告人地期待著……
在對方離開之前,或在自己離開之前,一種渴望著最後放縱一次的衝動幾將秦敬折磨得夜夜不寧。沈涼生那頭反倒是副泰然處之的態度,從未在哪一夜推開他的房門,平素相處也只像對熟稔友人一般,絕不冷淡疏離,但也絕無什麽越矩之處。
有時兩人對桌吃飯,秦敬的目光偷偷越過菜望著沈涼生挾筷的手指,便開始有些食不知味。他只覺自己是如此渴望著他的聲音,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皮膚,但每回尚存的理智都能將這種渴望狠狠地打丄壓下去,順便惡聲惡氣地提醒他──所謂的最後的放縱,做出來無非是害人害己罷了。

津城的老百姓在一片汪洋中掙扎了半個月,八月底高處的水終有了點要退的意思,但隨之已有人染上了疫病,偶爾可見到放火燒房的黑煙──那是整戶人家都病死了,便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沈涼生這夜有個不方便推的應酬,飯局設在了一條歌船上,卻是有些人見歌舞廳一時不能重新開張,便另闢蹊徑搞了花船,船上還雇了歌女載歌載舞,每夜在大水未退的街道上緩緩遊弋。偽政丄府對這種發災難財的行徑非但不阻止,反還要跟著撈一筆,對歌船徵收娛樂稅,外加再徵收一層船隻稅。
沈涼生坐在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人寒暄客套,眼望著船外的水,映著燈籠的光,映著月光,泛出粼粼的漣漪。
“我看這景色可半點不輸十裡秦淮啊。”他聽到席間有人笑贊了一句,又有翻譯轉譯給在席的日本軍官聽。
沈涼生對中國的風光再如何不瞭解,也知道十裡秦淮指的是南京城裡的景致。那座早已被日軍屠戮血洗過的城。

憑良心說,沈涼生全算不得一個好人,沈家的工廠因著這場水也受了不少損失,這當口他願意參與救災,與其說是突然高尚起來,不如說是私心作祟:一來是想給秦敬找點安全穩當的事做,二來每每想到大水中去找秦敬時那種焦灼恐懼的心情,也就真的想去做一些事情──許是因為自己終在這場災難中感到了痛,於是終於從心底產生了一份共鳴。
雖說開始參與救災是出於私人目的,但沈涼生向來是個做事一絲不苟的性子,既已做了就想要做好,來赴這個應酬本也存了個遊說募捐的心思。
可是現下他望著船外波光粼粼的水,又抬起眼望向席間坐著的人,突地十分茫然起來。仿佛是頭一次,他像靈魂出竅一樣站在旁邊打量著這場觥籌交錯的歡宴──這些人,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有些是他的朋友,是他浸淫了很久的交際圈子。這些年,他就是讓自己投入到了這樣一個名利場中,他與他們沒有什麽兩樣……一模一樣的噁心。
他聽到船頭歌女唱起一首《何日君再來》,又聽到身邊的人接上方才的話題笑道:“照我看,這街配上這水不大像秦淮河,倒挺像畫報上的威尼斯。沈老闆,你是留過洋的,去沒去過那兒?比這景致怎麽樣?”
他聽到自己幾乎是乾澀地回了一句:“不……我沒去過威尼斯。”

這夜沈涼生託辭身體不適提早回了家,在客廳裡沒見著秦敬,便去客房找他,叩門等了幾秒,卻未聽見回應。
他已聽下人說過秦敬回來了,手搭在門把上頓了頓,還是輕輕把門扭開,看到那人許是累了,正在床上睡著,沒脫衣服,手裡看到一半的書也掉到了床邊。
沈涼生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為他拉過涼被蓋住胃口,站在床邊默默看了他一會兒,彎腰幫他把書撿起來,輕輕放到床頭櫃上,又輕輕地走了出去,卻沒擰熄床頭的檯燈。
沈涼生出了客房,無聲帶好門,但也沒走太遠,只靠著走廊牆壁站著,從褲袋裡摸出煙來吸,覺著心口那股徘徊了半天的冷氣終於散了,整個人被門內那方靜謐安寧的燈光感染得踏實暖融。
這夜沈涼生一直站在秦敬的門外,好像之前的某一夜,呆在與他接近的地方,慢慢地吸著煙。下人路過,看他就手把煙頭踩滅在腳邊,很是心疼那塊地板,趕緊給他捧了個煙灰缸過來,順便把他腳邊積的煙灰煙頭掃乾淨。
“我沒事情了,你們都去睡吧。”沈涼生輕聲吩咐了她一句,語氣柔和到把下人唬得汗毛豎了一胳膊,心說少爺這是犯了哪門子!症。
只點了壁燈的走廊中,沈涼生靜靜地站著,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心裡有個思量了半個月的念頭,合著煙霧冉冉地上升,升到天花板上,鳥一樣盤旋了兩圈,複又冉冉地塵埃落定。

秦敬醒來時迷迷糊糊地抬手看了眼表,發現竟已過了十二點。他本想脫了衣服繼續睡,卻剛解開一個襯衣扣子便定住了。
實際隔著門也聞不到什麽香煙的味道,可他不知怎地就確定沈涼生正站在外頭,心一下跳快起來,猶豫地下床走到門邊,又靜了幾秒鍾才伸手拉開房門。
“……還沒睡?”
“嗯。”
秦敬瞥了一眼沈涼生手裡的煙缸,光看裡面的煙頭就知道他已在這兒站了多久,一時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意思,更辨不清自己心裡的滋味,同他對面站了半晌,最後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我餓了,你餓麽?”
沈涼生聞言便笑了,久違的淺笑看得秦敬面上一紅,好在走廊昏暗,應是瞧不大出來。

下人都去睡了,廚房檯面上也不見什麽吃的,秦敬看沈涼生拉開冰箱門,想跟他說隨便找兩塊點心墊墊就得了,又見他已翻出一蓋璉餛飩,想是下人包好了預備明天早上煮。
“會煮餛飩麽?”沈涼生邊找鍋接水邊問了秦敬一句。
秦敬點點頭,沈涼生便把位置讓出來,自己倚著備餐台看他燒開水。好歹一個人在外頭過了那麽多年,他倒不是連煮個餛飩都不會,只是想看看他站在爐子邊的樣子,有種居家過日子的感覺。
兩個人默默吃完餛飩,秦敬主動收拾碗筷去洗,沈涼生站在洗碗池邊看著他,突然開口道:“秦敬,我想把工廠賣了。”
“嗯?”
“跟日本人合開的廠子,我不想做了。”
“…………”
“但如今這形勢賣也賣不了別人,只能讓日本人接手。不過賣廠子的錢我也不想留,有機會就捐了,捐去哪兒你也知道,你這方面要有信得過的朋友,回頭就幫我問問。”
“…………”
“其他的事兒我儘量快點辦,你說秋天走是要幾月動身?”
“…………”
“我想要是來不及就先跟你過去,剩下的往後再說。”

沈涼生並不知道秦敬打算去陝北,只以為他想去南邊兒形勢好一點的地方教書。他不肯跟自己走,那就只有自己跟他走了,反正是不想再跟他分開。前段日子那份泰然的態度,也是因為大抵有了計較,所以才能靜得下心。
“沈涼生……”秦敬再顧不上管池子裡的碗,任由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沖著手。這麽大的事兒,他只說得像跟自己商量明天吃什麽似的,秦敬的腦子也跟那水一般不由自主、稀裡糊塗地淌走了,半晌才艱澀地回了句:“你真不用這樣……我……”
沈涼生一時也沒答話。他其實已吃不大准秦敬還喜不喜歡他,以往的自信在兩人第二回分手時就用沒了,如今他決定跟他走,卻也知道秦敬願不願意自己跟著他還要兩說。
沈涼生曉得秦敬這句話多半是勸自己不要一意孤行,但自己的主意已經定了,索性不去直面這種變相的拒絕,靜了片刻,故意曲解道:“你要是說捐錢的事兒,坦白說我確實有私心在裡頭。”
“我……”
“我剛回國的時候,我父親帶我去居士林聽人講經,”沈涼生打斷他,突地提起舊事,只似閒話家常一般說下去,“他信佛,後來還請講經的大師給我看命。我不信這個,不過記得當時大師特地背著我父親跟我說了句……”頓了頓,又續道,“原話想不起來了,大概是說我命中帶煞,若不多積點福報,恐怕下場不好。”
“…………”
“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我以前不信,現在卻有點信了。所以就想著,要是從現在開始做點好事兒還來得及,約莫也能活久點。”
“…………”
“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你一天。”

因著水龍頭開得嘩嘩的,沈涼生一時也沒聽出秦敬哭了。直到等了兩分鍾,才突然覺出他可能是哭了,趕緊走前一步,一丄手安慰地輕撫他的背,一丄手順便關上水龍頭。
他說這個的確帶了兩分想打感情牌的意思,但看命那事兒也不是打謊,最後那話說的可算一片真心。不過要知道一句話就招得秦敬哭,他也就不說了。沈涼生摸了摸他的背,剛想岔開話題哄哄他,便覺整個人被秦敬拽過去,後腰抵著洗碗池子,襯衫被池邊的水蹭濕了一片。
唇上也是濕的,帶著隱約的鹹澀的味道。秦敬緊緊地抱著他,深深地吻上去,舌頭幾已抵到喉嚨口,卻還是覺得不夠,像要把自己揉到他身體中一樣狠命地貼住他,吻早已沒了章法,牙齒一路磕磕絆絆,差點沒咬到舌頭。
沈涼生環住他的腰任他親了會兒,才把手移到他背上,一下一下輕撫著,引著他一點點慢下來,含住他的舌頭細細吸丄吮,纏綿地在他口中舔弄,咽下他忍不住越溢越多的津液。
不知道抱在一塊兒吻了多久,兩個人都有些恍惚,像做夢一般地親著,只覺距離上一次這樣抱在一起接吻已經過了太久,久到現下根本捨不得分開。
秦敬閉著眼,靠在沈涼生身上,投入得忘了還得喘氣,一口氣憋了半天,腿突地一軟,身子往下滑了滑。
沈涼生一把抄住他的腰,好像是輕笑了一聲,然後就把他打橫抱了起來。秦敬瘦歸瘦,可怎麽說是個比沈涼生矮不了多少的男人。沈涼生也不知哪兒來那麽大力氣,就這麽抱著他穿過個偌大的客廳,一步步走上樓,走進臥室,一直抱到床邊才放下來,然後便合身壓了上去,邊吻邊去解他的皮帶。
秦敬順從地張開嘴讓他親,人卻猛地發力,翻身把他壓到了下頭,雙手按住他的手,喘著氣望著他說了句:“沈涼生,我想……”
沈涼生卻不等他說完便笑了,微微抬起頭,額頭同他抵作一處,蹭著他的鼻尖低聲回了句:“秦敬……我是你的。”

秦敬聞言腦子轟地一聲,後頭怎麽脫的衣服全無半分印象,直到兩人赤裸著貼在一塊兒,才像滿足到了極處一般吐了口氣,低頭咬住沈涼生的脖子,而後用嘴唇覆住齒痕輕輕吮吸,直到吮出印子來才繼續向下吻去,一寸寸吻到胸口,含住他一邊乳丄頭用牙齒稍稍蹭了蹭,而後用舌尖打著轉地撩撥。
沈涼生平躺在床上任他為所欲為,感覺到他渾身上下散發的佔有欲──秦敬以前在床上也多半是熱情的,但這麽強的佔有欲卻還是第一次。
這一刻沈涼生再不擔心秦敬是否還愛著自己。身體的感覺騙不了人,他感到他渾身上下都在訴說著愛意和渴望。說著喜歡他,說著想要他。

秦敬的吻愈來愈向下,吻過沈涼生平坦緊實的小腹,舌尖描摹著肌肉的紋理,複又順著腰線一路劃下,舔過胯骨,舔濕私丄處的毛髮,有點像在撒嬌一樣用臉貼住他飽脹的陽物磨蹭,而後才含進去深深吞吐。
沈涼生被沖頭的快丄感激得低歎了一聲,仔細感受著他濕熱的口腔,感受著他的舌尖舔遍自己的物事,然後終感到他往後方舔過去,會陰被舔得一片酥麻,那處也被牽連著收縮了兩下。
他默默放鬆身體,任由秦敬反復舔濕那處,借著津液潤滑伸進一根手指做著擴張,甚至主動抬起腰配合他的動作,一副全然奉獻的姿態──他願意把他的生命全然向他敞開,自此再無一絲保留。

秦敬惦記著他是頭一次,慢慢用手指抽丄插了兩下,抬眼輕聲問了句:“……有凡士林麽?怕你疼。”
“早沒了,”沈涼生倒沒什麽尷尬的神情,大方回道,“你去鏡臺上找找有什麽能用的吧。”
秦敬抽身去鏡臺邊翻了翻,拿了瓶大概是擦臉油的東西回來,倒在手心捂了捂,方重把手指送進去,弄了會兒才從一根加到兩根,最後試探地加到三根,前後足足折騰了快一刻鍾,大約是生怕把他弄疼了。
沈涼生見他胯下一直硬著,直挺挺地立了半天,自己看著都替他難受,乾脆主動發話說:“差不多了,寶貝兒進不進來?”
好久沒聽他這麽叫自己,秦敬的心撲通狠跳了下,立時忍不住了,抽出手指拍了拍他的臀,暗示他自己翻過去。
“就這麽著吧,”沈涼生一丄手抽了個枕頭墊在腰下,一丄手竟還探到床頭,把檯燈擰開來,低聲道了句,“讓我看著你。”
“…………”秦敬沒接話,臉上卻又突地紅了一層──他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是自己上他,怎麽到頭來還是自己不好意思。一頭胡思亂想著,一頭卻也沒忘又倒了些擦臉油在自己那根東西上頭,全抹開了方扶著物事緩緩插了進去,邊插邊緊緊盯著沈涼生的眼,輕聲問他:“疼不疼?”
沈涼生默默搖了下頭,眉心卻已微微蹙了起來,眼睛有些朦朧地回望著秦敬,看得他連話都再問不出來,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得厲害。
秦敬知道他肯定是有些疼的,卻又覺得眼前的情景說不出的動人。同記憶中一模一樣,好似雨中春山、月下鏡湖一般的眼睛,長的睫毛撲簌著,讓他忍不住俯身吻上去,蜻蜓點水般吻了又吻,最後簡直是不講理地說了句:“……不准這麽好看。”
“其實不怎麽疼。”沈涼生聽他這話實在覺得好笑,邊說邊抬了抬腰,暗示他要做就趕緊,心道你再跟我這兒沒完沒了地撒嬌,今晚上誰上誰可就不一定了。

他渴望了他太久,如今真的把自己埋在他的身體裡頭,反有種不大真實的感覺。秦敬一邊徐徐律動,一邊俯下丄身,小心翼翼地啄吻著他的唇,在吻與吻的間隙喃喃地輕喚他的名字。
沈涼生一丄手按住他的頭,輾轉吸丄吮他的唇瓣,舌頭攪在一起溫柔地纏綿,另一丄手來回撫摸著他的腰,複又一路滑下,摸到兩人交接的地方,輕柔地愛撫著他的會陰和囊袋。
“嗯……別摸了……”秦敬本來因為怕他疼,一直強自壓抑著動作,不敢動得太快,現在被他在敏感的地方摸來摸去,便再難以忍耐,用力快速頂了幾下,又暫停下來,喘息著說了一句。
“舒服麽?”後頭確是有些脹痛,但也不是不能忍,沈涼生還有餘力在嘴上沾他便宜,手也沒閑著,指尖劃過他的股縫,借著交丄合處的油滑探進他後面的穴丄口,輕輕抽丄送了兩下,“這麽著是不是更舒服?”
秦敬趴在沈涼生身上,前頭被他包裹得密不透隙,舒服得像要化在了裡面,後頭卻被他的手指侵入,雖只是一根手指,似也沒戳到那個地方,卻竟真的平添了兩分感覺,捺不住輕聲呻吟著越動越快,乳尖情動地挺了起來,被沈涼生的左手反復揉捏,只覺渾身都熱得不行,含著對方手指的小丄穴也忍不住偷偷張翕。
“想它麽?”沈涼生帶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硬挺的陽物上。
“嗯……”秦敬低低應了一聲,握住他的陽物,合著自己的抽丄送節奏快速套丄弄,半晌又突然補了句,“沈涼生……我想你。”
“…………”沈涼生驀地抽回在他後處騷擾的手指,雙手環住他的背,將他按到自己懷裡緊緊抱住,貼在他耳邊靜了幾秒,方才啞聲回道,“我也想你。”

這夜情事過後,兩人一起洗了澡,相擁躺在床裡說了很久的話。
沈涼生給秦敬講他的小時候,講他的母親。在黑暗中抱著他,吻著他的額頭,為他低聲背誦勃朗甯夫人寫的情詩。沈涼生的語調冷清得沒什麽起伏,詩句本身卻是熱烈而馥鬱的。那是一段遠在異國他鄉,且早已消逝了的傳奇,與他們無干,不是屬於他們的故事。
他們的故事好像早已開始,又好像才剛剛開始。
但所有屬於兩個人的故事,都可以用詩集的第一首作為開頭──

我覺察背後有個黑影揪住了我的發
往後拉,還有一聲吆喝:
“這回是誰逮住了你?猜!”
“死。”我答話。
而那銀鈴似的聲音回答:
“不是死,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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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二十四
發文時間: 07/21 2010
二十四
秦敬醒過來時沈涼生還睡著。他端詳了他片刻,小聲咕噥道:“別裝了。”然後便見沈涼生嘴角微挑了下,果然是已經醒了。
昨晚上有扇窗子沒關,晨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因著是夏天,窗簾也換了瞧著涼快的顏色,是種像被太陽曬褪了色似的淺綠,攀著米金色的暗紋,鼓出來的那塊像凸起只碩大圓胖的金魚。秦敬看了一會兒,突跟沈涼生說:“咱哪兒都不去了,好不好?”
“我無所謂,你再想想吧。”沈涼生上午約了人,沒跟秦敬一塊兒賴床,邊起身穿衣服邊隨口回了一句,倒不見如何喜出望外,只是副全不干涉,隨便他拿主意的態度。

沈涼生讓秦敬再想想,秦敬卻也沒怎麽再想,因為知道那頭的日子實在艱苦──人大抵都是這樣,自己怎麽著都好說,但讓自己喜歡的人也跟著自己吃苦,便捨不得了。
於是這日晚上等沈涼生回了家,秦敬一五一十地跟他交了底,末了說了句:“所以真不能讓你跟我過去,咱就還是在這兒住著吧,行麽?”
沈涼生點點頭,也沒說什麽,只把他抱進懷裡,吻了吻他的額角。

沈涼生不是不曉得秦敬有他的理想和抱負,也覺著喜歡一個人便應該成全他,但其中的風險自己卻實在擔不起。
如果他死了──有一日他是這麽想過的。現下再想來,如果他死了,自己也不是不能繼續活下去。
而之後便完全是等待:在生命的囹圄中,於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夜,等一個不知肯不肯回來探監的靈魂。

他喜歡他,想跟他過一輩子。他的理想他成全不起,只想找個折中的法子,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轉天一早沈涼生去了公司,頭一件事兒就是打了電話給小早川,把要出讓工廠的意思同他說了說。
小早川這兩年一直被茂川派系的人壓著一頭,並沒做出多少成績,他父親對他也不甚滿意,已要把他調回北平重新安排。沈涼生先把這事兒知會給他,便是想著最後還他一個人情,從此兩清拉倒。
能拿下沈家的工廠大小也算點功勞,小早川自然很樂意,不過藉口水災時工廠受了不少損失,把價格一壓再壓。沈涼生懶得和他磨蹭,卻也顧慮著若同意得太乾脆反而令人生疑,最後你來我往地扯了幾天皮,終於談妥了一個合適的價錢,理了檔出來,兩邊蓋章簽字,了結了這樁買賣。
這日送走了小早川,周秘書跟著沈涼生回了辦公室,反手關死了門,站在沙發邊猶猶豫豫地,似是有話想說。沈涼生這公司大半是為了經營工廠才辦的,如今工廠一賣,也就沒有再辦下去的必要,沈涼生以為周秘書是擔心他要何去何從,便先一步開口道:“你放心吧,我已經和日方談過了,他們也需要找個對廠子熟悉的中方經理,這是個不錯的機會,那個經理的位子,我就推薦你……”
“二少……”周秘書卻稀罕地打斷他,遲疑著道了句,“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就是想跟您說這個,那個經理我不大想幹。”
“老周,你可跟著我不少年了,這會兒就甭跟我客氣了。”沈涼生曉得周秘書為人世故圓滑,以為他是抹不開面子,想再跟自己表表忠心,但無論如何他確是盡心盡力跟了自己七八年,沈涼生也很願意最後提攜他一把,便同他開了句玩笑。
“不是……”周秘書突地苦笑了笑,“我沒跟您客氣……”
“那是為什麽?要有困難你儘管說。”沈涼生自認很少看錯人,他不但曉得周秘書世故圓滑,也知道這人本質上同樣是個唯利是圖的主兒。這些年他對自己忠心耿耿,無非是因為跟著自己很有油水可撈,眼下放著這麽個大好的機會,他不信他不動心,只當他是還有什麽顧慮,便打算把話攤開來清楚,若有問題就給他解決了算了。
“二少,您怎麽看我,其實我也知道,”周秘書倒沒再吞吞吐吐,隨他把話挑明道,“我說這話您別見怪,您可能不大看得起我,說實話我也不大看得起自個兒……”
“老周,你別這麽說。”沈涼生聞言微蹙起眉,從辦公桌後頭起身走到他面前,邊走邊點了支煙,又讓了周秘書一支。他確是覺得周秘書是個油滑的小人物,有時愛在自己背後搞點兒上不了檯面的花活,但想想他也是為了老婆孩子,只要不出大格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其說是看不起,不如說是壓根沒正眼看過。
“總之我以前跟著您,您幹什麽我就幹什麽,現在您不幹了,我也就不想幹了。”周秘書先前還是副猶猶豫豫的神情,幾句話的功夫,卻似已下了決心,“您別見笑,我這都快四十的人了,才想著多少長點志氣。不管怎麽說,我好歹也是個中國人,那個經理我就不做了。”
“…………”沈涼生聞言愣了愣,半晌什麽都沒說,兩人默默對面站著,把手裡的煙抽完了,沈涼生拍了拍他的肩,這才道了句,“那就不幹了,往後的事兒往後再商量吧。”

沈涼生以前陪著沈父聽過不少次經,知道佛家有頓悟一說,但他不信佛,便也不怎麽信那些佛家道理。但這一日,仿佛突然之間,他睜開眼,終於仔細去看──
或者也稱不上頓悟,只是從這場水災之後,終於設身處地感覺到了痛之後,眼前的迷障才一層一層剝了開來。
──於是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別人,看到了家與國。

這夜回家後,沈涼生同秦敬說了已經簽字把工廠脫手的事,又說安全起見,這筆款子一時半會兒不能動,不過自己之前一直存著要出國的心思,在海外銀行裡存著幾筆錢,要是有穩妥的路子,倒是可以用華僑捐獻的名義把這部分錢先轉點過去。
“沈涼生……”秦敬剛被來回折騰了半天,正平躺在床上喘氣,突聽他說起正事,猶疑著這話要怎麽說,“你要是因為我……總之你也不用……”
“秦敬,你這老自作多情的毛病快改改吧。”沈涼生打趣了他一句,又把他拽到懷裡抱著,隨意跟他說了說周秘書的事兒,順便聊了聊自己的想法。
秦敬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沒頭沒腦地感慨了句:“你以前可從來不跟我這麽說話。”
他這話倒是沒錯──沈涼生這人心思太重,以前即便是兩人最好的時候,他跟他說事兒也多半是暗示地,有所保留地,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怎麽想的便怎麽說,坦白得讓秦敬幾乎有點不習慣。
“以前跟現在能一樣麽?”沈涼生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附耳同他說了一句不大正經的調笑話,搞得秦敬一時無言,半晌才欲蓋彌彰地回道:“誰說的,我可沒答應。”
“答不答應……都這麽著了……”沈涼生突地翻身壓住他,蠻橫地扳開他的腿,借著方才的潤滑,將重硬起來的陽物猛地一插到底,照準某處大力頂弄了一會兒,見秦敬前頭顫顫巍巍地起了反應,方帶著他的手,引他摸去兩人粘膩地膠著在一處的地方,俯臉湊到他耳邊問,“真不答應?你離得了它麽?”
“嗯……”秦敬欲罷不能地呻吟了一聲,主動挺了挺腰,讓他插得更深,手指包住他的囊袋揉搓了兩下,抬起眼認認真真地望著他回道,“是離不了你。”
“…………”沈涼生頓了頓,低頭吻上他的眼,舌尖劃過睫毛,纏綿地舔著他眼角的紅痣。
──怎麽能一樣呢。
他喜歡他,想跟他過一輩子。

九月底的時候,秦敬引薦沈涼生同老吳秘密見了個面。三人坐在一塊兒商量完正事兒,沈涼生淡淡掃了秦敬一眼,突又道了句:“吳先生,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
因著天津鬧了水,老吳也就沒騰出空跟秦敬提秋天動身的話題。可老吳不提,秦敬卻不能一直裝傻,自己不打算走了,總得跟人家說清楚,但又覺著慚愧,不知道怎麽開口。
沈涼生心知他為難,便趁這個機會搶先幫他解釋道:“不瞞您說,我們家跟小秦他們家也算門遠親,論起輩分他還得叫我一聲表哥。姨母過身前曾托我照顧他,只是他遇事兒總想不起來先跟我商量商量。您上回跟他提的事情,我實在不放心他一個人離家太遠,恕我在這兒以茶代酒跟您賠個不是。”
秦敬之前跟老吳提起沈涼生時,只說是一位信得過的朋友,哪兒成想這位少爺敢就這麽睜著眼說瞎話,一時哭笑不得,只能一個勁兒悶頭喝茶。
老吳那頭倒沒說什麽,同沈涼生客氣完了,還反過來勸了秦敬一句:“小秦,咱們學校是想要再擴招的,你留下來也好,往後就踏踏實實地跟著我丄幹,咱們把學校辦大辦好,等這撥孩子長起來了,又是一批新的力量。”
“聽見了麽?”沈涼生聞言又掃了他一眼,淡聲跟了句,“我跟你說你不聽,你們校長的話你總得聽吧?”
秦敬心說老吳平時雖然樂樂呵呵地,總跟他們沒大沒小,但做了那麽多年地下工作,眼光怕是毒得很,也不曉得他能看出多少,當下坐在那兒跟上刑似的,大氣兒都不敢喘,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

“我媽讓你照顧我?你可真敢說,”直到開上回劍橋道的路,秦敬才半真半假地埋怨沈涼生道,“要讓我媽知道了有你這麽個人,還不得立馬跟你拼命。”
“哪兒能呢,”沈涼生好整以暇地回了一句,“不是有句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麽?”
“…………”
“笑什麽呢?”
“表哥,您別跟我這兒貧了,開錯路口了啊。”

玩笑歸玩笑,沈涼生確是想著得要好好照顧他。工廠賣了,他便不再想涉足輕工業這一塊兒──如今這景況,這方面但凡做大一點就免不了要跟日本人扯上關係,沈涼生跟周秘書一塊兒合計了下,打算把手上的事情了一了,來年轉做些百貨民生之類的買賣,不圖掙多少錢,也就是找點事情做。
既存了個抽身而退,穩當過日子的心思,劍橋道那幢宅子沈涼生便覺著有些招眼,想跟秦敬一起住到茂根大樓那頭去。當初分手時沒辦過戶手續,房契上寫的依然是秦敬的名字,空了這兩年,蓋著傢俱的白布怕都落了好幾層灰。沈涼生找了一天帶秦敬過去看了看,推門便聞見一股久未通風的陳腐黴味,嗆得兩個人都咳嗽了一聲。
沈涼生先一步走去開窗,地板上也積滿了灰塵,一步一個腳印。秦敬隨他走進去,回身掩好大門,耳聽沈涼生道:“回頭我找人把兩套公寓打通了,地方也寬敞點。”
“嗯。”秦敬邊答應著邊跟他一塊兒把公寓四處能敞的窗子全敞了,又有些猶疑地伸出手,揭開一個矮櫃上覆的白布,手指摩挲著櫃角鏤刻的花紋。
“別瞎摸,弄一丄手土。”沈涼生走過來,跟說小孩兒一樣說了他一句,拉過他的手,拍了拍他手指上沾的浮灰。
“記得當時這套傢俱還是咱倆一塊兒挑的,”秦敬笑了笑,“可擺進來什麽樣兒我都沒看過。”
沈涼生沈默了一下,突也覺得兩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太不容易,反手攥牢秦敬的手指,輕聲開了句玩笑:“那時我是想著這房子也算咱倆的新房……改天買兩幅喜字貼上?”
“你快得了吧。”秦敬小聲咕噥了一句,卻又主動拉低他的頭,湊上去輕輕吻他。

十月末的冷風從大敞的窗子裡灌進來,帶起滿室塵埃。他們在冷的風與無盡的灰塵中閉上眼靜靜地接吻,再睜開眼時,還是兩個人,地板卻已拖得!亮,矮櫃上添了只裝飾的瓷瓶,秦敬拿著抹布擦瓶子,又把櫃子一起抹了,沈涼生端著水杯從寫字間裡出來倒水,看他認認真真抹櫃子的模樣覺得好笑,把人帶進懷裡親了一口,打趣道了句:“老周兩口子又不是外人,來家裡吃了多少回飯了,你至於來個人就把屋子收拾一遍麽,平時也不見你這麽勤快。”
“你不幹活兒就別跟我這兒添亂,”秦敬正擦櫃子擦得不耐煩──那矮櫃是巴羅克式的,邊邊角角特別愛積灰,積了灰還不好擦──聞言沒好氣地回道,“要去廚房倒水就快去,順便看看冬菇發沒發好,發好了就把水瀝出來。”

──已是民國三十年的夏天,窗外的林蔭路一片蔥茂,蚱蟬此起彼伏地叫著,一聲連著一聲。
自打沈涼生了結了以前的生意,便跟那些名利場上結下的朋友也大半斷了往來。先頭還有人記得沈家往昔的風光,背後說起來都道沈老爺子倒楣,養了兩個兒子,歸其了死的死,敗家的敗家,沒一個頂用的。不過日子久了,也就沒人再惦記著津城裡還有沈家這一號了。
這兩年沈涼生跟周秘書合夥開了兩家不大不小的飯莊,本錢自是他拿的,周秘書負責出面打理,不是什麽大買賣,只求個穩當,反正不管世道變成什麽樣,人總歸是得穿衣吃飯。另外同個留在中國的美國朋友做些進口日常洋貨的生意,多半還是為了解悶兒。
他和秦敬在一起的事兒周秘書早便一清二楚,甚至連周太太都知道了──她做姑娘時家裡的條件就還行,後來嫁了周秘書,也沒吃過什麽苦,是以快四十歲了還留著些小女兒的脾氣,跟聽故事一樣聽自個兒先生講了,因著老周誇大其辭的渲染,分外覺得富有傳奇色彩,頭一回見秦敬時簡直抱著一個瞻仰的心態,用打量故事裡的人的眼光去打量他們,回家還嘀咕著看他們就跟看戲一樣,不像是真的。
可惜後來兩家來往熟了,戲裡的人也就走了出來,瞻仰全變成了羡慕,每回去做客回來都要埋怨周秘書:“你也學學人家二少,對秦先生多好,你怎麽不說對我那麽好呢?”
“我哪兒不好了?”周秘書卻總要忿忿不平地頂道,“二少平時在家可半點活兒都不幹,我怎麽說還洗個碗呢。”

實則周秘書這話也就是信口開河──當初沈涼生覺著公寓地方不大,不願在家裡添個外人,只留了那個嘴嚴的白俄女人隔兩天過來打掃一下房間,住是不跟他們一塊兒住的。這麽著過了快一年,人家要辭工不做了,沈涼生也就沒再找人,平時也肯幫秦敬收拾收拾屋子,擇個菜洗個碗,別人家兩口子是怎麽過的,他們也就怎麽過,倒沒什麽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感覺。
但到底是兩個男人,一段不能聲張的關係,社交圈子有限得很,平素只跟小劉他們家和周秘書兩口子有些往來 ──小劉去年初也成家了,前幾月剛添了個大胖小子,認了秦敬和沈涼生做乾爹,過百歲時收了沈涼生一份大禮,小劉直說受不起,不過被沈涼生淡聲道了句“給孩子的,你別跟我瞎客氣”也就只好收了,背地裡偷著問秦敬:“你們倆要就這麽一直下去……你那認死理兒的脾氣我知道,可他那頭要怎麽辦?難不成就真看他們家絕了後了?”
秦敬當時沒答話,心裡卻也惦記上了這碼事兒,一方面不忍心讓沈涼生後繼無人,很想問問他有沒有什麽打算,一方面又不曉得這話該怎麽說。

“你看著點兒刀,別切著手。”這日因為周秘書兩口子要過來吃飯,沈涼生便也跟秦敬一塊兒進了廚房。
他平時不下廚,但秦敬的手藝也就是那麽回事兒。沈涼生倒不是嫌棄他什麽,不過有時對著食譜自己鼓搗鼓搗,再向飯莊的廚子請教請教,菜燒得反比秦敬還好。於是每逢家裡來客,秦敬就自覺讓賢,把菜洗好切好了,留著讓沈涼生掌勺。
“唉……”秦敬把泡開的冬菇去了蒂,立在一邊兒看沈涼生切火腿,瘦肉上一面十字刀花切得漂漂亮亮,放在瓦缽里加了紹酒清水上籠蒸了,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沈涼生的火方冬菇做得頂好,就是平時懶得做給他吃罷了。
“幹嗎?一時半會兒又不能得,你盯著它看也快不了。”沈涼生見秦敬眼巴巴地望著籠屜,好笑地說了他一句。
“不幹嗎,就是覺得老天爺不公平,好事兒全讓我一人趕上了,”秦敬為了滿足口腹之欲,上趕著奉承沈涼生道,“我們家阿涼長得好看,人又聰明,學什麽都一學就會,真是可人疼。”
沈涼生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樂意助長他的氣焰,返身去兌紅燒魚的作料。
“白我丄幹嗎?我又沒說錯,”秦敬眼見快三十歲的人了,只因這兩年被沈涼生寵慣了,反比當初還愛撒嬌,一頭膩膩乎乎地湊上去抱住他的腰,一頭貼在他耳邊問,“你說你還有什麽不會的?”
沈涼生任他貼在身後搗亂,手底下把作料兌好了,揀了個小勺舀了一點塞進秦敬嘴裡:“嘗嘗鹹淡。”
“不鹹不淡,挺好的。”秦敬叼著勺子含混地應了句,見沈涼生回過身同自己對面站著,便忍不住欠抽地貼近他,用勺把去戳他的臉。
“是,我什麽都會,”沈涼生把勺子從他嘴裡抽出來,微低下頭吻了吻他,不動聲色地調戲道,“可就生孩子不會,全指望你學呢。”
“…………”沈涼生不說還好,一說便又讓秦敬想起小劉問自己的那句話,不由沈默了片刻,想乾脆趁這個機會同他商量一下,斟酌著開口問了句,“說到這個,你看小劉家的兒子都會爬了……你就沒想過……”
“我想什麽?”沈涼生輕拍了下他的屁股,繼續一本正經地開玩笑,“還是你也想生?生的出來麽你?”
“……我跟你說正事兒呢。”秦敬低下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省省吧,”沈涼生雖不知道小劉跟秦敬說過些什麽,卻也看出他就這事兒恐怕有心結,便端正口氣回了一句,“不該想的就別想了,想那麽多你也不嫌累。”
“…………”
“你也知道我不喜歡小孩兒,整天鬧得人不心靜,”沈涼生看秦敬垂著眼不答話,抬手拍了下他的頭,“再者說伺候你一個就夠了,再添一個小的我可伺候不起。”
“……聞見火腿味兒了,”沈涼生這話說得舉重若輕,全是副無所謂的態度,秦敬卻突地有些想哭,掩飾地把臉埋在沈涼生頸間,悶悶問了句,“什麽時候能吃啊?”
“嗯……什麽時候啊……”沈涼生聽出他的鼻音,便真似哄小孩兒一樣把他圈進懷裡,一下下摸著他的頭髮,安慰地同他講著沒什麽意義的閒話,“先得蒸一個鍾頭……然後加上冬菇清湯再蒸一個鍾頭……再然後……”

秦敬聽著沈涼生用一副平淡的口氣低聲說著一道菜如何做,聽著聽著就真忍不住哭了,暗罵自己年紀越大越沒出息,心裡覺得千般好,便管不住眼睛裡那點貓尿。
他是真覺得自己這輩子攤上了天底下所有的好事。
而所謂天底下所有的好事,其實也不過就是四個字:
他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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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這一年日本人打著“東亞解放,剿共自衛,勤儉增產”的旗號,在華北地區先後發起治安強化運動,津城的形勢也更進一步地緊張起來。
春天在城裡已經有過一次大規模地搜捕,入秋的時候竟又鬧了一次。老吳的身份雖還沒有暴露,但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組織上為了保存幹部力量,已決定安排他撤離天津。這兩年沈涼生通過老吳的關係陸續轉了好幾筆款子支援後方,老吳感激他做出的貢獻,但這當口見面告別到底不安全,只尋機讓秦敬帶話道:“我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往後一切小心為上,你們不要再跟其他人接觸了,我代表組織感謝你們,副主席也委託我轉達他的謝意。”
秦敬回家一字不落地轉述給沈涼生聽,又補了句:“說來周副主席也算是半個天津人。”
“哦,老鄉。”
“跟我是老鄉,跟你又不是。”
沈克辰在北洋政丄府倒臺後才移居至津,實則祖籍在東北,沈涼生確實算不上天津人,聞言卻只翻過一張報紙,閑閑反問道:“我這可是做了天津的女婿,怎麽不算老鄉了?”
秦敬嫌他越老越沒正行,笑著搖了下頭,隨他一起坐到沙發裡,拿過他看完的報紙翻了翻,沒找著自己想看的那版,再一看正在沈涼生手裡拿著呢,便不講理地伸手去搶。
“正看一半兒,別鬧。”
秦敬也不說話,只笑笑地看他,看得沈涼生沒轍,把報紙扔過去,不指望他答話地問了句:“你說你賴不賴皮?”

沈涼生看的是份《新天津畫報》,舊名《天風報》,秦敬跟他搶的正是報紙的文藝版,上頭登著《蜀山奇俠傳》的連載,秦敬可算是還珠樓主的擁躉,自然一期都不肯落。
沈涼生原本不看這些閒書,但自打同秦敬安定下來,家常日子過久了,脾氣比早年情趣了不少,倆人沒事兒養幾盆花草,閒暇時泡壺茶,一人一本書對面坐著,一坐就是半天。
或許男人骨子裡都有些武俠情結,沈涼生見秦敬期期不落地追看《蜀山奇俠傳》的連載,又聽他說故事有意思,便索性買了套勵力印書館出的蜀山正傳從頭補起,補完了接著同秦敬一起追看新章,看完還要拉著他一塊兒討論討論。
蜀山是部架構恢弘的仙俠小說,人物有正有邪,一個賽一個地武功高絕,可飛天遁地,可踏劍而行,奇異絕倫,精彩萬千。沈涼生脾氣再怎麽變,骨子裡那種一絲不苟的性子卻是改不了的,看部小說都要拉著秦敬梳理層出不窮的角色關係,探討誰的武功法寶更好更妙,又到底是佛高一尺還是魔高一丈。秦敬缺少他那份一本正經的研習態度,卻覺得他這麽煞有介事地看小說實在很有意思,便也肯陪他一塊兒說道說道,卻往往說著說著也認了真,有時兩人意見不合,誰都說服不了誰,秦敬便要惡狠狠地威脅道:“你再跟我頂這禮拜的碗就全歸你洗!”也不管兩個老大不小的人為了部虛構的小說拌嘴委實太幼稚了些。
可說是假的,因著還珠樓主妙筆生花,卻也讓人覺得像真有那麽一個世界一樣──似是天外還有天,地底還有地,在那奇妙的世界中,滿天飛著劍仙,人人高來高去,成佛也好,入魔也罷,可總歸有一樣:未有蠻夷敢犯。

“秦敬,老吳這一走,你往後有什麽打算?”
秦敬正專心致志地讀著報紙上的新連載,耳聽沈涼生突然問了他一句,便漫不經心地回道:“還能有什麽打算,繼續教書唄。”
沈涼生卻又不說話了,似只是隨口一問。直到夜裡熄了燈,才重提起這個話頭,難得有些遲疑地問秦敬:“眼下這個形勢……秦敬,如果說我想讓你換個學校……換所小學教書行不行?”
沈涼生這個顧慮並非沒有緣由──聖功如今越辦越大,卻也恐怕樹大招風,同耀華一樣,早被日本人盯在了眼裡。當年南開便因堅持抗日主張吃了大虧,後來耀華校長也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了日本特務的毒手。沈涼生是想著自己隱居久了,已在政界斷了人脈關係,秦敬又是曾跟老吳做過事的,日本人那個所謂的“治安強化運動”不知要持續到何時,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往後要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他怕保不住他,還是讓他換到一所不那麽招風惹眼的普通小學教書比較穩妥。
可是話說回來,自打倆人在一塊兒,出於安全考慮,秦敬早已除了教書再不參與其他,自己現下又提出這麽個要求,總覺著像在一步一步侵吞他的理想似的──說句老實話,如若可以他是真想拿根繩兒把秦敬拴在自己身邊兒,哪兒都不讓他去,什麽都不讓他做,天天看他呆在家裡才放心。

沈涼生自己覺著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便也沒打算強迫秦敬一定要從聖功離職,只想著同他商量商量,他若不同意就算了,卻沒成想秦敬沈默了幾秒,在被子下頭拍了拍他的手,低聲答了句:“行。”
── 他的心意秦敬是瞭解的,或許是太瞭解了。這兩年他偽作華僑的身份把在海外銀行裡存的款子全捐了出去,到底圖的是什麽?當然其中有對這個國家終於產生了感情,想要支援抗日的成分,但未嘗沒有想要彌補自己的意思在裡面。這事兒兩人從未說透,可他對自己這份心意,若是還看不到讀不懂,那才叫良心被狗吃了。
“有什麽不行的,”秦敬聽沈涼生一直不說話,又拍了拍他的手,反過來安慰了句,“其實在哪兒教書不是教,你別多想了。”

他讓他別多想,當夜自己卻又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的開頭十分平常,且有幾分綺夢的味道。秦敬夢見自己和沈涼生在臥室裡相互玩笑,帶點前戲意味地摸來摸去,然後自己便被沈涼生壓在屋角支著的那面落地鏡上,背後抵著冰涼的鏡面,身下卻是火熱的,硬起的陽物被他含在口中舔吮,令自己舒服地閉上眼,捺不住呻吟出聲。
但後來秦敬突然感覺另一雙手從背後環過來,緊緊地勒住他,勒得他喘不過氣。可手是打哪兒來的?夢中秦敬悚然一驚,竟像是自背後的鏡子裡伸出來一雙鬼手,牢牢地抓住他,似要把他拖到鏡子裡去。
“沈……”他想張口向沈涼生求救,卻見剛剛還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已經不見了。秦敬猛地掙了掙,驀然轉過身──鏡子中的人,或者鬼終於完全走了出來,同他面對面站著,而四下一片黑暗,不是自個兒熟悉的公寓,可面前的臉卻是熟悉的,竟然正是自己想要求救的那個人。
“沈涼生……”秦敬愣愣地叫了他一聲──不知是不是因為白天看多了武俠小說,夢中自己熟悉的人莫名換了副古代裝扮,黑髮墨衫,只有一張蒼白的臉從黑暗中凸顯出來,臉上沒有表情,卻在對望片刻後靜靜地流下一行淚。
“你別……”秦敬倉惶地抬起手,想叫他不要哭,卻又說不下去,連為他擦淚都下不了手──他那樣靜靜流著淚的神情,似像帶著股慘絕的悲傷。像是在不知道的時候,自己對他做下了什麽傷人至深的事情,才讓他眼中有著那樣壓抑的,愛恨不能的痛楚。
夢中秦敬倉惶得不知該怎麽辦好──他看著他痛,自己也痛,卻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像泥胎木塑一樣盯著面前的人,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秦敬,秦敬?”
夢裡秦敬不能稍動,夢外卻一直睡不踏實,身體微微地發著抖。沈涼生似有感應一樣醒了過來,見他這樣便知道他是做了惡夢,趕緊也把他推醒了。
“…………”秦敬醒後仍有一些茫然,愣了幾秒才猛地翻身,緊緊抱住沈涼生,把臉埋在他胸口,少頃又整個人都貼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似是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究竟嘟囔了什麽沈涼生也沒聽清。
“乖,不怕……”沈涼生不知秦敬夢到了什麽,見他這樣其實覺得有點好笑,可也不敢說什麽,只得回抱住他,一邊輕拍著他的背一邊低聲哄道,“是不是做惡夢了?醒了就沒事兒了,不怕。”
“……你怎麽跟我媽似的。”秦敬回過味來,也覺著有點不好意思,撤身推開他,過河拆橋地咕噥了一句。
“剛緩過來就嘴欠,做惡夢也是活該。”沈涼生卻像沒抱夠似的,又把他拽了回來,圈在懷裡問道,“夢見什麽了?”
“夢見你變鬼把我給吃了。”秦敬再接再厲地貧氣了一句,過了兩秒卻又自己憋不住話,老實地跟沈涼生講了講夢見的情景,最後小聲問了句,“我什麽時候這麽對不住你了啊?”
“那得問你了。”沈涼生親了親他的額頭,又悄悄探手下去,伸到他睡褲裡頭,邊摸邊問了句,“後半截是惡夢,前半截可不是吧?我看是這禮拜做少了,讓你做夢還惦記著這碼事兒。”
“別鬧了,這都幾點了……”秦敬輕聲推拒了下,卻因身體太習慣於對方的碰觸,才被摸了兩把便起了反應,合著夢中未發洩出的情 欲,也就無心再推了。
“不想做就不做了。”沈涼生把人撩撥得硬了,卻又故意抽回手,拍了拍他的屁股,“睡覺。”
“別那麽討厭……”秦敬身子往下錯了錯,小狗一樣隔著睡衣啃了啃沈涼生的胸口,照準乳丄頭的位置舔上去,在被中主動把睡褲連著內丄褲往下扒了扒,牽過沈涼生的手,放到自己光裸的臀上,又引著他的手指摸到後處穴丄口,著意收縮著秘處,挺硬的陽物在他腿上一蹭一蹭。
“越大越沒出息。”沈涼生假模假式地說了他一句,人卻已毫不客氣地壓了上去,三兩下扒光他的衣物,極盡挑逗之能事地把人從頭吻到腳,直吻得秦敬無法自持地大張開腿,自己掰開臀瓣求他進去才挺身而入,一場性事酣暢淋漓,明明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身體,卻總沒法覺得膩煩。

“真是奇了怪了……你說我到底為什麽會做這麽個夢呢?”情事方歇,秦敬緩了緩,卻還有點放不下夢見的事兒,困惑地問了沈涼生一句,“別是我上輩子真欠了你的吧。”
“你還真信有上輩子?”沈涼生同他抱在一處,愛撫著他汗濕的脊背,隨口回了一句,心裡卻覺著他會做這種夢,保不齊是因為自己睡前跟他提了那樣的要求──他確是想像夢中那樣禁錮住他,把他拖進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自私地,暫且忘記戰爭,忘記現世坎坷,像詩中寫的那樣:讓我倆就相守在地上,在這裡愛,愛上一天,儘管昏黑的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圍打轉。
“說實話我不信……”秦敬頓了頓,欲要再說兩句,又覺著是半夜人太愛胡思亂想,最後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沈涼生懷裡,輕聲哼哼道,“不說了,趕緊睡吧。”
“秦敬……我家裡再沒別人了,你家裡也是,”沈涼生抱著他,因著腦中的念頭,突地十分坦白地道了句,“往後就我們兩個了,我會好好照顧你,咱倆就這麽過一輩子,行麽?”
“嗯,”秦敬麻利地應了一聲,又抬起眼,自極近處望著他,很是幼稚,卻也十分認真地補道,“我也會好好照顧你。”
“真聽話,睡吧。”沈涼生輕笑了一聲,親了親他的眼,兩人便這樣抱在一起睡過去。

或許便是不忘記戰爭,不忘記現世坎坷,他們也遠談不上無私──沈涼生捐出的款子對於尋常人家許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可對於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盡份心意罷了。與那些真正無私的,把鮮血生命留在了戰場上的人相比,他們的貢獻並不足道。可是他終歸只想和他活在一處,好好活完這輩子──無論如何,他的命一定要留給自己,自己的命也一定要留給他。不僅是作為伴侶,也願為彼此的父母,彼此的兄弟,彼此的子女,所有世間至親至密的關係,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回來了?麵條兒買了麽?”
“壓根沒去買。”
“啊?”
“路過糧店門口看見排著長隊,估計等排到了也賣沒了,咱們自己!吧。”
──那是民國三十四年,西曆一九四五年的八月,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在天津傳開後,全市人民欣喜若狂,賣煙花炮竹的都傻了,去年的存貨根本不夠賣,就是過年也沒見過這麽哄搶著買炮的架勢。
別說鞭炮,就連麵條兒這種家常東西都供不應求,家家戶戶都要按照習俗吃頓撈面掃掃黴氣,慶祝日本鬼子終於夾著尾巴滾蛋。
初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時,人人都未免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直到吃了面,心才跟著長長的麵條兒一塊兒踏實下來──秦敬取盆裝了麵粉,沈涼生立在旁邊兒為他加水,趁秦敬!面的工夫切菜打鹵,倆人一塊兒守在鍋邊煮面,麵條兒煮得盛到碗裡,循的是吃長壽麵的規矩,哪怕是長得搭出碗邊兒也不能夾斷。
長長的麵條吃到嘴裡,便像含進了往後所有可期的、長長久久的美好歲月。

這日兩人單獨吃了面,第二日又去小劉家一塊兒熱鬧了一次。去小劉家的路上經過一家照相館,秦敬突地停住步子,側頭朝向沈涼生笑道:“咱們進去照張相?”
說來倆人都不是愛照相的人,況且天天在一處,也沒想過要買台相機有事兒沒事兒合個影什麽的,一起進照相館更是破天荒頭一回了。
相館門臉兒不大,門口貼著一對大紅喜字,看著倒打眼得緊。秦敬見老闆面相年輕,以為他是新婚,便自來熟地笑著問了句:“您這是剛成家?恭喜恭喜!”
“哎呦,這兩天可沒少被人問,”小老闆眉飛色舞地回道,“我前年就成家了,辦事兒時喜字買多了,這不高興嘛,正好拿出來貼貼。”
秦敬心情好到極處,又見老闆有意思,便同他多聊了幾句。聽得對方問起他和沈涼生是不是朋友,便瞥了沈涼生一眼,含笑回了句:“是表兄弟。”
“表兄弟好啊……”小老闆站到相機前,一邊看取景框一邊指揮他們道,“兩位再離近點……唉,我說您哥兒倆別站得那麽遠啊,離近點……搭個肩……對,這才是哥倆好嘛!看這頭……笑……得!!”
照完相,秦敬拿了取相條,待要掏錢付帳,卻見老闆一擺手:“不要錢!大喜的日子要什麽錢,這一禮拜照相都不要錢!”
“那哪兒行,”秦敬把錢放到櫃檯上,“您這再高興也不能賠了買賣。”
“說不要就不要!”小老闆呵呵笑著,硬把錢塞回到秦敬兜裡,一直把人送出大門,又指著門口貼著的一張紙條道,“您看這不寫著呢嘛,難得高興,賠錢我也樂意!”
秦敬和沈涼生進去時倒真沒注意到喜字下頭還貼著一張紙條,上頭工工整整寫著:
慶祝祖國抗戰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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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取來那日,秦敬白天看完了,晚上睡前又忍不住拿出來再看了一遍。
“笑什麽呢?”沈涼生洗完澡出來,見他靠在床頭舉著照片傻樂,走過去斜在他身邊兒,把人攬進懷裡問了一句。
“我聽說人要長得好反而不上相,你倒是照片兒跟人一樣好看。”秦敬誇完了沈涼生,又沒皮沒臉地自誇了一句,“別說我也挺上相的。”
往常秦敬要這麽臭美,沈涼生定會揶揄他兩句,但現下他攬著他,低頭見照片上他也是如此搭著他的肩,相片中的兩個人笑笑地看著相片外的兩個人,心口便暖和得厲害。
“回頭再洗張大的掛牆上,”沈涼生牽過秦敬的手,十指用力握了握,“就當補了張結婚照吧。”

這夜他們纏綿的做丄 愛,不是很激丄情,只是溫和地,長久地,像一起漂在水上,一同浸在一條溫暖的河裡,緩緩漂去望不盡的前方。
抗戰勝利這一年,沈涼生三十五歲,秦敬三十三歲,因著每日相對,並覺不出對方見老,照片上也是風華正茂,意氣飛揚。
但到底已經過去了這樣久──情事後他們並肩躺著,手握在一處,秦敬望著床腳,看到一線月光從未拉嚴的窗簾中透進來,突令他意識到原來已經過了這樣久。
似乎何年何時,他也曾躺在他身邊,望著一線月光落到地板上,爬過床腳,在昏暗室間顯得格外亮。像一根銀白的線,一穿就穿起了將近十年。
秦敬翻了個身,默默凝視著沈涼生的眼,突地抬手撫上他的鬢角,低低道了句:“倒還沒見你長白頭髮。”
“往後就長了,還得勞駕你替我拔,”沈涼生猜到他的心思,同樣低聲地回了句,也抬起手輕輕摸著他的眼角的紅痣,繼續一本正經地打趣道,“不過你這兩道褶子我可是捋不平了。”
秦敬愛講笑話,自己也愛笑,大約是笑多了,眼角確已有了兩道淺淺的紋路。
“怎麽著?這就嫌我老了?”秦敬假情假意地擠出個委屈的表情,又不知想到了什麽,嘿嘿地笑了兩聲,“記得上回看小說裡寫……”

秦敬看的書沈涼生多半都跟他一起看過,當下也想到了是哪本,耳中果聽秦敬說起上海近年躥紅的某位張姓女作家寫的句子,又俏皮又刻薄的,關於愛情與婚姻的比喻: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
“快得了吧,我哪兒敢嫌棄你。”沈涼生聽秦敬提起這話,心中是極高興的──他把他們的合影當做一張遲來的婚照,他便肯自比為他的妻,哪怕是個玩笑,也讓他覺得十分喜悅。
──怎麽會嫌棄呢,高興還來不及。
或許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在這輩子跟這個人長相守,共白頭,細細撫過他笑出的皺紋。
因著這份喜悅,他湊近他,在綿亙的月光與歲月中,柔柔吻著他眼角的紅痣,簡直是肉麻地道了句:“沈太太,你是我的朱砂痣,也是我的白月光。”

沈涼生記得那篇描述婚姻的小說叫做《紅玫瑰與白玫瑰》,寫書的女作家靠在《萬象》上的連載風靡一時,但她的小說還是等她出了集子他們才讀到。雖說整部小說集裡甚少有什麽團圓喜慶的故事,書的名字卻起得頂好。
叫做《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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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守》二十六
發文時間: 07/30 2010
二十六
沈涼生和秦敬第二次去照相館拍合影是在中國解放那一年的早春。秦敬本不想去,沈涼生硬要拉他去,於是也就去了。
抗戰之後是內戰,一打就又打了四年,眼下仗終於快打完了,秦敬自然是高興的,但高興中又有點忐忑。
他們住了好幾年的這套公寓一直歸在秦敬名下,去年十月沈涼生卻突然提出辦一個過戶手續。這房子本來就是沈涼生買的,秦敬早年便說要改回他的名字,因著沈涼生不同意,商量了兩回也就沒再提。
如今沈涼生突然改了口風,秦敬當然要問個緣由,沈涼生卻只說凡事有備無患,你按我的意思辦就得了。
兩人一塊兒過了這麽多年,沈涼生的性子秦敬自是再清楚不過──這些年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沈涼生拿主意,秦敬早被他管習慣了,因著脾氣好,再怎麽被管東管西也沒跟他急過眼,當時沒敢多盤問他,可心裡頭終歸一直覺得不大踏實。
實則沈涼生是想著天津解放只是早晚的問題,秦敬的存款簿上每一分每一厘都有來頭,可這套房子卻說不清道不明,還是轉回自己名下比較穩妥。
不過說實話他倒也沒把解放後的環境想得多麽嚴苛。津城裡確是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成天琢磨著怎麽往外跑,但那多半都是些在政治立場上同中丄共水火不容的人,至於少參政事的生意人,便是家裡開著廠子,八成得被定性成“資本家”的主兒,也有不少還算是鎮靜──或者是著慌也沒用,這當口想走可難得很,本來沒事兒一跑也跑出事兒來,反而一動不如一靜。
日子總是過著過著就過出了慣性,當年沒能離開,一日日累積下來,沈涼生也對天津有了感情,打心眼兒裡把秦敬的故鄉當成了自己的故鄉。仗又一直打著,偶有兩次盤算著到底還要不要走,可又覺著什麽時候走都不是最合適的時候──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個稱得上是故鄉的地方,有了個願意一塊兒過日子的人,心踏實下來,人也跟著有了惰性,比起未知的漂泊,便連沈涼生都不能免俗,想著哪兒好都不如家好,一來二去就錯過了方便出走的時機,現下再說走,可是費死勁花大錢都不一定能穩當走成的事兒,乾脆不如靜觀後變,大不了該捐的都捐了,國家要什麽就給什麽,不瞞報不藏私,所謂人民的黨,總不會真不給人留條活路。
不過這份心思他實在不願意跟秦敬說──那人幾乎一輩子都是在學校裡過的,心眼兒比自己單純太多,這些年又一直被自己管著,除了教書沒讓他走過什麽別的腦子,何苦現在把心思講出來讓他不安生。
後來天津被圍城,老周有一處房子還在租給國丄民党的軍官住,趕也沒法兒趕,心裡怕得厲害,沈涼生還反過來寬慰了他幾句。
“也是,”老周擰著眉毛歎了口氣,“他們也說共軍進了城就想立馬投降,巷戰是不打的……聽說他們內部也有風聲,只要投降就沒事兒,您說這國丄民黨的人都沒事兒,咱總不至於有事兒吧。”

事實上天津解放後的形勢也確與沈涼生預料得差不多,政策可算得上寬容,他尚有心思拉著秦敬去拍張合照留個紀念,相片上兩人都穿著中山裝,同四五年那張合影一樣,他搭著他的肩,嘴角含笑,笑得開懷。
秦敬那頭雖有些隱隱約約的忐忑,但平靜的日子過了幾個月,也終慢慢定下了心。再後來全中國都解放了,老吳被調回天津主持教育口的工作,找了一日跟他們倆見了一面。
老吳走時不到五十歲,再回來時頭髮已經花白,精神頭倒非常好,同秦敬笑言自己還年輕,還很有餘熱可以發揮。
當年他對秦敬跟沈涼生的關係不是沒有猜測,如今聊起家常,聽說兩人誰都沒結婚,自然不會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卻也沒有說什麽,倒像個見怪不怪的態度,只隨口感慨了一句:“不管怎麽說,人能活到現在,能看到中國解放就是福氣……小秦,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這都多大了,您還叫我小秦……”秦敬訥訥地答了,因著同樣百感交集,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沈涼生也不避諱,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轉向老吳說起盤算了多日的正事兒。上個月政務院通過了《公私合營工業企業暫行條例》,沈涼生那點買賣雖夠不上被合營的標準,但手裡到底還有一批房子地產,他是想問問老吳的意見,打算不等組織談話,自己先一步捐給國家,也算主動表個態。
這事兒沈涼生從沒跟秦敬商量過,現下跟老吳說了,秦敬從旁聽著,一時有點呆愣。
“小沈,”老吳早年叫沈涼生“沈先生”,如今卻也換了稱呼,全是一副長輩口吻,“我認為你這個決定做得對,”頓了頓,因著沒有外人,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你是個聰明人,咱們國家的政策也是開明的,你儘管放心,再者我把話撂在這兒,無論你們有什麽難處都可以來找我說,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們解決。”

老吳說捨得,沈涼生也很捨得,只想著事不宜遲,趁著公私合營的這股風向,麻利地把事情辦了,收效確也同預計的差不離,組織上非但沒有為難他,反而提出了表彰。
不過便是主動認捐,卻也不是把全副家底都捐了出去──組織上並非要把個人私產全部收歸公有,只是茂根大樓這層公寓,因為整座大樓都被和沈涼生一般心思的持有者捐獻給了國家,他們自然也是不能留的。
搬家前秦敬默默地收拾東西──最近他都是這副蔫聲不語的態度,沈涼生知道他在想什麽,卻也沒搶先挑明,總覺著自己先挑明瞭,他怕是會更難受。
“沈……”東西收拾到最後,秦敬終究忍不住,開口時嗓子有些啞,低頭悶悶咳嗽了兩聲。
“你去看看廚房裡還有什麽沒歸置的,”沈涼生淡聲打斷他,見秦敬不動地方,又補了一句,“倒是去啊。”
秦敬聞言還真轉身去了廚房,可眼見也沒什麽再能歸置的,便似失了魂一樣站在當地,站了一會兒,手突然抖得厲害。
“秦敬,”他聽到沈涼生叫他,頓了頓才轉過身,見到沈涼生立在廚房門口,還是慣常那副挺拔的姿態,口中的問話也很平淡,“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麽?”
“…………”
沈涼生屬狗,一九一零生人,如今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而他們是一九三六年遇見的,刨去中間互不相見的兩年,在一起也終於超過十年了。
“秦敬,”沈涼生並未走近他,只是立在那兒,一字一句地問他,“四十不惑,你覺著我還在乎什麽?”

有些話年輕時怎麽肉麻怎麽說,可到了這歲數兒,終是不會再說了。沈涼生只帶著秦敬搬到西小墊那套小公寓裡安頓下來,把日子一天天地好好過了下去。五二年國家開展“五反運動”,不少解放前的資本家受到了牽連,沈涼生卻因當年受過表彰,這兩年也只老老實實地開飯莊,該繳的稅一分都沒少繳,被頭一批定性為“模範守法經營戶”,並未吃什麽苦頭。
秦敬那頭因著老吳的安排,被調到河北區一所新成丄立的小學任副校長──老吳本想讓他做校長,但秦敬堅決推辭了,只道自己教了半輩子的書,除了教書也不會幹別的,主持不了行政工作,便連這個副校長也只是掛個名,實則還在帶班上課。

“小秦,咱這棋都下了兩盤兒了,小沈什麽時候過來?”
“快了吧,應該在路上了。”
老吳家裡只有兩個女兒,大的早嫁了出去,小的當年跟著部隊做醫護員,後來不幸犧牲了,這幾年跟他們常來常往,幾是把他們當半個兒子看,總想趁著自己還沒退,為他們把往後的日子鋪墊鋪墊。
五反運動結束了,沈涼生雖說平安無事,但到底成分在那兒擺著,老吳認為私營不如公幹,還是想找戰友為他在國營廠子裡安排個工作,國家也確實需要這方面的人才。
晚飯桌上老吳把自己的意思說了說,沈涼生也沒反對,只說勞您費心。老吳卻道咱們誰都別說客氣話,我這兒還覺著讓你做個會計是大材小用了,可過日子還是穩當點兒好,在廠子裡做總比自己開飯館兒要來得放心。
因著秦敬在天緯路小學任教,老吳便將沈涼生安排去了第一毛紡織廠,也在小學附近,騎個自行車十幾分鍾就到。
兩人為了上班近些,便也換了住的地方,在天緯路上置了間小院兒,格局倒與秦敬早年住的院子差不多,大屋裡外兩間,還有個偏屋放些雜物。
秦敬怕沈涼生住久了公寓,改住平房不習慣,沈涼生卻笑話他“事兒媽”,又問他:“以前跟你說過什麽,還記著麽?”
──那還是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秦敬的心確是偏向共黨,但又覺著中國人打中國人,死的也都是中國人,難免有些鬱鬱不樂,倘若打日本鬼子時是銳痛,此時便是悶痛,說都不好說。
沈涼生知道他是個死心眼的脾氣,也懶得拿什麽大道理說事兒,只道仗總有打完的時候,等到仗打完了,咱們就在城郊風景好的地方置個院子,我看薊縣那頭就不錯,沒事兒養養花,養養雞,不是挺好。
但解放後懲辦地主的形勢是讓他們不敢往城外跑的,如今真有了個院子,雞鴨養不得,花草總歸能養活。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卻也五顏六色──草杜鵑,一串紅,牽牛花,花草蔥郁中還有棵院子裡本就有的歪脖子棗樹,令秦敬想起魯迅先生的散文:“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先不說這樹就長在咱院子裡,”沈涼生微蹙著眉打趣他,“你識識數行不行?另一株在哪兒呢?”
“你說這樹長得這麽難看,能結棗麽?”秦敬不搭理他的話茬,嫌棄地看著那樹,嘖嘖了兩聲。
“你再嫌它難看,它就真不結棗給你吃了。”沈涼生逗了他一句,同他一起站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粗糙的樹皮。
“……其實也沒那麽難看。”
“秦敬,有點出息行不行?”
“你有出息,結了棗你可別跟我搶。”

那年頭的人是很單純的,鄰里間雖愛串個門聊個天,也奇怪怎麽兩個男人住在一間院子裡,但聽說秦敬和沈涼生是表兄弟,早年結過親,可因時事動丄亂都沒保住家裡人,如今也不想再續弦,老哥倆一塊兒搭夥過個日子,便也不覺得是什麽特別稀罕的事兒。
這麽平靜著又過了四年,五七年“反右運動”開始了,秦敬一個普通小學都要開會,沈涼生的廠子裡也要抓典型──右派分子是有指標的,管你是不是真的“右”,說你是就是,沒有什麽道理可講。
兩人本有些提心吊膽,但好在老吳還沒退,多少能給他們些庇護,到底尚算平安地撐了過去。反右開始的第二年,大躍進運動也隨之展開了。街道支了土爐子大煉鋼鐵,沈涼生和秦敬積極表態,把家裡的鐵器搜刮搜刮,連鍋都交上去支援煉鋼──反正吃的是大鍋飯,離家不遠就開了個食堂,自個兒的鍋留著也沒用。
“實際一個土爐子能煉出什麽來?我看都是些半生不熟的黑疙瘩……”這話秦敬不敢在外頭說,也就晚上臨睡前跟沈涼生小聲聊兩句。
“你管呢,折騰唄。”

結果這一折騰就折騰出了後頭三年的苦日子──三年自然災害時全民勒緊褲腰帶,天津城的物資供應還算是好的,不過也就只能晚上喝頓白米稀飯,其他兩頓都用粗糧湊合。
小劉──如今已是老劉了──的大兒子在肉聯廠上班,職工有那麽一點小福利,能偷偷摸摸地帶回家點肉頭罐頭。老劉惦記著當年受了沈涼生不少恩惠,現下自家景況好一點,便也不捨得吃,都給秦敬送來,秦敬說不要,他還要跟他急。
實則能讓職工偷帶出來的肉頭罐頭都是些次等品,肥肉筋咬都咬不動,不能拿來炒菜,秦敬便拿來煉油渣,就著窩頭吃反而香些。
倒回二丄十年,若有人跟沈涼生說你往後能過得下這種日子,他是決計不信的。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再讓他回憶早年那些歌舞昇平,精美奢華的景象,他反不大回憶得起來。
不是逃避似地不願回憶,而是再怎麽回憶都覺得不真實──像鏡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樓中的亭臺樓閣,美也美得空遠冷清,反是現在每到了傍晚,兩人下班回來燒水抹把臉,夏天在院子裡支張小桌,就著夕陽余暉和左鄰右裡的人聲喝碗白米稀飯,冬天關起門來拿爐灰烤兩個紅薯熱熱乎乎地吃了,心裡反而覺得樂呵踏實。
他說過要好好照顧他,好好地跟他過日子。這是他給他的承諾,守住了,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就不後悔。

然而那時他們怎麽也沒有料到,這一波波的政治運動會愈演愈烈,最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沈涼生那點底子終於被翻了出來,逃不過,躲不了,老吳想保也保不住他,只能拿話寬慰秦敬道:“還有辦法……你別著急,讓我再找找人……” 年過七旬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最近也沒心思打理,稀疏地打了縷貼著頭皮,寬慰完秦敬,自己嘴唇卻哆嗦著,茫然地反復念叨著一句話:“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秦敬著急,他比他更急──不單是為了沈涼生的事情,他還有幾個老戰友紛紛落馬,被批鬥,被隔離,不生不死……可是憑什麽!他們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豁出命來為國家做過貢獻的!到了兒到了兒……老吳什麽都說不出來,一句“沒想到”,便似耗盡了這輩子全部的心血力氣。
但無論如何人還是得找,能保下一個是一個──老吳知道這當口人托小了沒用,找了所有能找的關係,冒著大風險把話一層層地遞了上去。
實則他也不曉得管不管用,到了這地步,無非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沈涼生被組織叫去審問了兩回,終被帶走隔離那日,秦敬也在家──學校已經停課了,他也被人談過話,但因那時教育系統尚未被完全波及,他與沈涼生在戶籍上也沒什麽關係,倒沒被一起帶走隔離審查。
可他寧肯他們把自己一塊兒帶走──他站在院門口,看他們帶他走,剪著他的手,推推搡搡地──他想說你們不能這麽對他,他不是反革命,他做過好事的……他什麽都不能說,他只看到沈涼生費力地回頭瞧了自己一眼,那一眼……
早在被叫去談話時沈涼生便有了心理準備,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口中卻未同秦敬說過一句告別的話,更未交待什麽後事──有些話真說出來跟要秦敬的命也沒兩樣──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回頭看的,事到臨頭卻一個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秦敬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口,乾瘦傴僂的,一小條孑孑的人影,像一下老了二十歲,卻又像個小孩兒似的,眼巴巴地、像被遺棄的孤兒一樣望著自己……沈涼生把頭扭回去,突地流了淚。他不怕挨打受罪,甚至不怕就這麽被整死,只是怕秦敬受不了,惦記他往後要怎麽一個人過日子。
他是想著要跟他過一輩子,為伴侶,為兄弟,為父母,為子女,再苦再難也不後悔……就這麽一個承諾,可怎麽就守不住。

沈涼生被帶走那幾天,秦敬一個人坐在屋子裡,不知吃也不知睡,最後還是老劉生生撬了他們家的門,硬按著人吃了點東西,又把人拖上了床,自己坐在床邊兒看著他,等他好不容易閉上眼,才背過身偷偷抹眼淚。
煎熬的日子過了快一禮拜,老吳那頭終於有了好消息──竟是總理親自批了條子,明確指示不能製造冤假錯案,誣衊為抗日做過貢獻的好同志。
實則老吳托人遞話時都沒抱什麽太大的指望──且不說總理日理萬機,沈涼生為抗日捐款,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那時通過各種途徑捐款的愛國人士可不少,他真不指望他還記得──可他就還真的記得,竟是每一筆,每一人都還記得。

沈涼生被放回來那日,秦敬面上卻沒什麽喜色,也說不出什麽話──許是劫後餘生,人反而遲鈍了,做不出反應,半天才啞聲吭哧了一句:“我燒了水……給你擦擦身子。”
沈涼生卻只回了句:“回頭吧……先陪我睡會兒。”──他身上有挨打的瘀傷,他怕他看見受刺激。
不過沈涼生也是真的累了,那麽多天都沒正經睡過,幾是一沾到床邊兒就睡死過去。秦敬手哆嗦著為他脫了鞋,蓋了被子,在他身邊躺下來,想挨近他,又怕吵著他睡覺,最後胎兒一般蜷縮在他身旁,面上仍是麻木的,身上卻像打擺子一樣抖得厲害。

沈涼生是上午睡下的,醒來時已是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往旁邊摸了摸,卻沒摸到人。有一瞬他以為自己還是被關著,跟秦敬的重逢不過是一場夢,心裡一片冰涼,緩了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是真在家裡,是真的回家了。
他先頭以為秦敬不在身邊兒是起夜去了廁所,等了會兒沒見人回來,才覺著有些不對,摸黑下地走到外屋,借著窗戶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到屋角蜷著個黑影──秦敬像畏光的鬼一樣躲在旮旯裡,連個板凳都不曉得坐,就那麽蜷在那兒,頭埋在膝蓋中哀哀地嗚咽,因著怕吵醒沈涼生也不敢弄出聲響,不走近都聽不出來他在哭── 可沈涼生這輩子都沒聽過比這更慘的哭聲。

沈涼生急急走近他,因著沒開燈,幾步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終於到了跟前,想伸手抱住秦敬把他拖起來,秦敬卻不肯讓他碰,一個勁兒地往旮旯裡縮,直到被沈涼生抓死了,才終於壓抑不住地,像動物瀕死的哀鳴一樣哭著道了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他覺著他拖累了他一輩子──多少年,多少事,多少悔恨,全一股腦兒地湧到了腦頂,要把人活活溺死──他恨不得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賠給他,可把命賠給他也不夠,他是真後悔,後悔老天爺怎麽就讓他遇見自己……他後悔同他遇見。
“你怎麽能這麽說!”
靜夜裡吼聲聽起來格外駭人,秦敬嚇得一激靈,淚倒是止住了──那麽多年,倆人不是沒為針頭線腦的小事兒拌過嘴,可還真沒動氣吵過大架,秦敬從沒聽過沈涼生這麽跟自己喊,一時呆傻地看著他,頭髮蓬亂著,滿臉又是鼻涕又是淚,五十多歲的人了,卻像個五歲的孩子一般狼狽,手下意哆嗦著去拽沈涼生的衣角。
“你別這麽說……”沈涼生垮著肩蹲在他身前,也很顯得老態,雙手握過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裡拍了兩下,輕聲歎了口氣,跟向小孩兒講道理一樣同他絮叨,話意卻也有些顛三倒四,“你不能這麽說……我歲數大了,經不住你這麽說……往後都別這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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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那是一場席捲了全中國的浩劫,足足持續了十年。後來整個教育界都被牽扯進去,秦敬雖只是個在普通小學掛個名的副校長,沒兩年就要退了,卻也得沒完沒了地挨鬥。
市里鬥,區裡鬥,學校裡也鬥,但好在市里區裡的公開批鬥一月就那麽兩回,人在學校裡被鬥,境況總要好些。
學校小,學生都是附近的孩子,出了校門兒,大家全是鄰里街坊,不管平時為了什麽家長里短的事兒鬧過矛盾,這當口卻不會真的落井下石,回家關起門來,大多要囑咐自家孩子一句“可不許動手打老丄師”。
不過學校一停課,孩子們沒了管束,到底是野了。不見得真有什麽壞心眼兒,只是小孩兒本來就皮,又被大環境煽動著,一幫半大小子成天一塊兒瞎鬧。秦敬出門走在路上,沒少被他們起哄架秧子,家裡後窗的玻璃也沒少被他們用石頭子伺候,打破了就沒再裝,湊合用紙糊了幾層。

這日下午學校和廠子裡都沒有批鬥會,秦敬在家寫檢討材料,沈涼生就坐在旁邊兒看著他寫──因著有人保,他後來倒是沒被再找什麽大丄麻煩,可算不幸中的大幸。
所謂的“認罪書”秦敬已經寫得很熟了,來來回回不就那麽幾句話,一頭寫著,一頭還能分神跟沈涼生隨意聊聊閑天。
正是八月仲暑,沈涼生拿了把破了口的蒲扇幫他打風,過了會兒又伸長手胡嚕他的頭。
秦敬跟很多老丄師一樣被剃了陰陽頭,半邊兒有頭髮,半邊兒卻是禿瓢,最近長回來點,毛茸茸的扎手。
“我看你是摸上癮了吧?”秦敬邊寫材料邊跟他玩笑,面上並不見什麽失意落魄的神情──他這人沈涼生也知道,要說有什麽毛病,就是做人太過樂觀了些,遇事兒總先往好裡想,說好聽的叫心眼兒好,說不好聽的就是沒心沒肺。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沈涼生也懶得去扳他這個毛病,且現下這光景,他能樂觀點也是好事。
實際秦敬是真想開了,只要自己身邊兒這個人平安就千好萬好,國家這樣就這樣吧,自己挨鬥也沒什麽大不了──大夏天的,頭剃一半兒還涼快呢。
哪怕是寫認罪書時他也不覺得委屈。不覺得自己真教書教錯了,便不肯覺得委屈。

寫著寫著,秦敬突似聽見雨聲。其實並非是真下了雨,不過是又有小孩兒往後窗扔東西──或許被家裡大人罵過了,他們不敢扔磚頭石子,便改扔沒什麽破壞性的土疙瘩,打到窗紙上就摔散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些像是落了場雨。秦敬並不生氣,只覺得到底是小孩兒,想搗亂又沒膽子,哪兒能真跟他們置氣。
沈涼生聽著動靜,撂下蒲扇站起身,想出門看看──他面相本就生得嚴肅,歲數大了也仍不怎麽愛笑,於是看著就更凶,附近的小孩兒多少有些怕他,每每見著他出門,板著臉往那兒一站,就吆五喝六地一哄而散,轉去禍害下一家。
“你別去了,六十歲的人了,跟小孩兒較什麽勁。”秦敬撂下筆,笑呵呵地說了他一句,見沈涼生真依言坐回去,便也提起筆繼續寫。
下午三時的陽光照進窗戶,落在斑駁的舊書桌上。這桌子還是打在西小墊的公寓裡住著時就用過的,搬家時一塊兒運了過來,因著不是古董,抄家時倒倖免遇難。秦敬在這張桌子上改了十幾年的作業,備了十幾年的課,卻沒想到末了兒會有一天在這桌上寫檢討材料──多少老丄師跟他一樣教書教到滿頭花白,不過都是這麽個下場。
秦敬想得開,小半是因為問心無愧,大半還是因為有沈涼生在──只要身邊兒還有這個人在,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可畢竟很多人是想不開的,認罪書寫著寫著,就上了吊投了河──“六代繁華三日散,一杯心血字七行”,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在真實的陽光與不真實的雨聲中,秦敬一筆筆把檢討材料寫完,放下筆,望向沈涼生笑著問了句:“晚上咱們吃什麽?要不還熬點兒粥喝?”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來總理逝世,沒能夠等到看文革結束,中國復興的光景。四人幫竭力壓制著悼念活動,老百姓卻不管那套。家裡沒布票了,秦敬買不了黑布,便把一件黑褂子絞了,做了兩個黑箍,兩人一塊兒戴在了胳膊上。
他們會念著他的好,念一輩子──當面致謝再不可能,但人都沒了,總得為他戴個黑箍,哪怕為了這事兒再怎麽被批也認了。
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華北多少都受到了波及,京津也受災不小。
那夜沈涼生和秦敬睡到一半猛地驚醒,只覺天搖地動──先是平著搖,然後上下顛,東西嘩啦嘩啦地往下掉,輕的傢俱已經倒了一地。他們都沒經歷過地震,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該往床下躲,只知道往外跑。
可當然是跑不起來的──沈涼生年輕時看著不比秦敬胖多少,力氣卻大得很,可以把他打橫抱上很久都不鬆手,但如今到底是老了,沒力氣抱著護著他,只緊緊拉著他的手,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
萬幸雖住的是老平房,蓋得卻也結實,這麽搖都沒塌,兩人平安出了屋,不敢靠院牆站著,只躲在小院中間,等到第一波震過去了還有些回不過味來,握著手面面相覷。
要說後怕自然是有的,卻也沒那麽怕──他們這輩子什麽沒經過,現下竟連地震都不大怕了,也不擔心再震一波房子塌了怎麽辦──只要彼此還在身邊,手還握在一處,就什麽都不怕。

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災,人禍,一樁連著一樁,風雲變色,遍地瘡痍。
──而後天亮了,中國再次從廢墟中站起來。
一九七七年,文革正式結束,轉年就改革開放,好像眨眼間便換了個新天地。
這麽多年,他們一起走過漫長的戰爭,經過洪水地震,撐過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到了最後最後,終於過上了真正太平的日子,便每一日都過得珍惜。
院子裡的花草在文革時都被拔了,現下又都重新種了起來,那棵歪脖子棗樹倒是一直倖存著,看了那麽多年,他們也看出了感情,跟看自己小孩兒似的,不嫌它煞風景,也不嫌它從來沒結過棗子。
雖說買好多東西還是得憑票供應,但物資終歸豐富了不少,倆人夏天依舊愛在樹底下支張桌子,煮點鹽水毛豆,切幾毛錢粉腸,一塊兒喝兩盅,或者單純聊些家常,或者聽秦敬講幾個段子就酒。
秦敬這段子講得可有歷史──文革時沒書看,也沒什麽娛樂,他便關起門偷偷說些段子給倆人解悶兒,有舊時學過的,也有後來新編的,一講便講到了如今。
這些段子,說的是一個人,聽的也只是一個人──他說,而他聽,有聽過很多遍的,卻也不覺得煩。
一個接一個的故事,每一個都熱鬧歡喜。

再後來也有不少書讀,他們定了份《小說月報》,也會看看諸如張恨水之類的作家寫的愛情小說,但還是最愛讀武俠──改革開放後打南邊傳過許多新作品,其中不乏精妙之作,但或許是人老了都念舊,他們依舊最欣賞還珠樓主,買了套新出版的蜀山從頭讀起。
寫書的人早便去世了,這部書自解放後就再沒出過新章,註定永遠看不到結局。
可看不到結局也沒什麽關係,他們反而覺得這樣一部書,沒有結局才是好的。

老劉家前年搬到了大胡同那頭,離他們家並不算遠,兩家便常走動走動。老劉因著早年說相聲,文革時也難免吃了些苦頭,不過許是天賦異稟,這麽折騰都沒能讓他瘦下來,現下就更見發福,有時三人坐在一塊兒,沈涼生和秦敬便要說他,你也運動運動,別老成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這肚子可真沒法兒看了。
“你們管我呢!”人說老小孩兒,在老劉身上體現得那叫一個明顯,往往聽見這話就要不樂意,嘟嘟囔囔地一臉委屈相,反像兩人合起夥來欺負他似的。
秦敬和沈涼生倒是晚飯後總愛散個步,尤其是天暖和的時候,出了院子沿著街邊慢慢溜達,一路跟相熟的鄰居打打招呼,聊兩句閒話,或自帶個馬紮去大悲院前的空場上納涼──大悲院也在天緯路上,離秦敬舊時任教的小學就幾步路,廟不大,香火卻挺旺,文革時被砸過,後來又重修了起來,廟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不曉得是打哪兒弄來的,看著竟不像新物,獅爪下的石球已被人摸得滑不留手,一群小孩兒在獅子邊兒上竄下跳,大人們就坐在廟門前的空場上紮堆閒聊,說是佛門淨地,卻也滿眼俗世喜樂。

不管文革時再怎麽被批鬥,秦敬對教過書的小學還是很有感情的,有時也會帶著沈涼生回學校裡看看。
學校門房一直沒換過,自然知道秦敬以前是副校長,但因著他常年帶課,熟人卻還是多半叫他“秦老丄師”,秦敬自個兒也更愛聽這個稱呼。
學校操場上有株老桑樹,正長在領操台旁邊,夏天桑韌熟了,紅紫的果實掛滿枝頭。沈涼生知道秦敬愛吃桑韌,也知道他八成就是為了吃才專揀這當口往學校裡溜達,可親眼見他趁學校放學了才溜進去偷果子還是覺得十分好笑。
桑樹樹齡老,長得也高,秦敬老了有些抽抽,人看著比年輕時矮了,兼又有些傴僂──文革時有回被鬥狠了,受了腰傷,缺醫少藥地也沒全治好,後來硬要站直了就腰疼。
沈涼生倒是仍身姿挺拔,看他想吃便登上領操台為他夠了幾個矮處的果子,見秦敬接過來就往嘴裡送卻又要說他:“你說你又不是餓死鬼投胎,回家洗洗再吃。”

天緯路離海河也挺近,有時他們精神好,便沿著河邊一直往東走,走到火車站那頭,站在解放橋邊看來往的車船,聽著從河上傳來的,多年不變的汽笛聲。
解放橋就是以前的萬國橋,傳說當年的建造圖是出自設計埃菲爾鐵塔的大師之手。解放前這座橋確實被歸在法租界,也確是法國人建的,傳說卻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座橋倒真跟埃菲爾鐵塔一樣,全用鋼鐵打造,這麽多年過去,海河上的橋多少都被加固過,只這一座除了重漆一漆,就沒見它動過大工程,卻還是結實得很。
秦敬同沈涼生站在橋邊,往對岸看過去──對岸是解放路,舊年叫中街,兩側洋行銀行林立,來往的都是那時候津城裡頂體面的人。
有回立在那兒,秦敬突地想了起來,當年有一次,他們也曾一起走過中街,然後站在河邊兒往對岸看。
彼時從左岸眺望右岸,如今卻是從右岸回望左岸──暮色中秦敬突似看到了兩個人,推著一輛自行車,立在對岸與他們遙遙相望──那是年輕時的他們。
那刻秦敬也不管周圍還有乘涼的人,驀地伸手抓住了沈涼生的手。
他握著他的手,看著年輕時的他與他站在對岸,像是他們一起牽著手走過了一座橋,就過了四十多年。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來得有些迫不及待,剛五月中天便燥得厲害,沈涼生似是有些害暑,連著小半個月都沒有什麽胃口。
有日沈涼生午睡起來,卻見秦敬沒躺在身邊兒,下床走到裡屋門口,才見他斜斜背朝自己坐在馬紮上,腳邊放了個小盆,盆裡泡著七八個不知打哪兒淘換來的鮮蓮蓬。秦敬戴著他那副厚得跟汽水瓶底兒似的眼鏡子,仔仔細細地剝蓮蓬,也沒聽著身後人的腳步聲。
往常若見秦敬做這些費眼神的活兒,沈涼生定會過去幫把手,這日卻反常地沒有動,只立在裡屋門口,靜靜看著秦敬坐在外屋裡認認真真地把蓮子去皮,又一個個把蓮心剔了出來,蓮實蓮心分別用兩個小白瓷碗盛了。
他看著午後的夏陽在擦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上拖出長條的光斑,落在秦敬幾近全白的發上,突地覺得自己這輩子真是有福氣──不管受了多少罪,也覺得真是有福氣。
“起了?”秦敬把蓮蓬剝完了,一扭身才見到沈涼生站在裡屋門口,笑著朝他道了句,“這東西敗火,晚上給你拿蓮蓬仁兒熬點粥喝,蓮心要覺得太苦就泡茶時放兩個,茶葉一沖就沒味兒了。”
沈涼生也淺笑著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句:“嗯。”

後來沈涼生覺著自己那時是有預感的──秦敬以為他吃不下東西是害暑上火,胃口和嗓子都不大爽利,沈涼生剛開始也這麽想。直到後來嗓子裡那種哽得慌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才覺著有些不對勁,想起父親早年的病來。
要說這些年有什麽事沈涼生一直瞞著秦敬,便是他父親當年的喉病。那時候路易士因為同沈涼生交好,私下裡坦白跟他講過,咽喉癌可是有遺傳性的,勸告他一定少吸點煙。
雖說遺傳病是個沒影子的事兒,沈涼生卻也不願跟秦敬說,若是說了,他多少得提著點心。再後來同秦敬在一塊兒,煙倒是慢慢戒了,年頭一久沈涼生自己都忘了這碼事,可現下吃了不少去火丄藥嗓子還是越來越發緊,才終又讓他想了起來。

既是覺得不對,總歸是得去醫院看看。沈涼生不敢跟秦敬兩個人去,先背地裡跟老劉說了,讓他叫上他大兒子陪著走一趟。
“老沈,你別嚇唬我,”老劉早便不叫沈涼生“二少”了,沒等他說完就急了眼,梗著脖子道,“你哪兒能這麽咒自個兒,咱查歸查,你快別嚇唬我!”
秦敬跟沈涼生日日在一塊兒,去醫院查病這事兒也不能避著他,於是還是一塊兒去了。沈涼生只道叫上劉家大兒子是為了有輛自行車方便,可秦敬還不知道他──他這個人做事兒一直是妥妥當當的,自己還沒想到,他便全打算好了──於是心裡很有些七上八下,面上卻又不露分毫,連等檢查報告那幾天裡都一如往常,該吃該睡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是不敢想。
只仿佛自己還跟以前一模一樣,把日子過得跟以前一模一樣,兩人便就能這樣一直過下去。

去取檢查報告那日,老劉的大兒子說自己去就成了,秦敬卻非要一起跟去。
沈涼生可不放心他這麽著,歸其了還是三個人一塊兒去了醫院。老劉的大兒子長得跟他爸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性子也是一般的熱乎,一路上嘴就沒敢停過,講廠子裡的事兒,講他大閨女的事,使勁活絡著氣氛。
直到排上了號,大夫出來問了句“誰是家屬”,他才噌一下站了起來,急急應了句“我是”,也不待秦敬反應就跟著大夫走了進去看片子。
沈涼生的關係一直掛靠在針織廠,那年頭是公費醫療,他們趕上了個通人情的大夫,見外頭兩個老同志,確實不方便聽結果,便也沒糾纏是不是直系親屬的問題,只細細給病人家屬分析了片子,什麽聲門上型下型的老劉的大兒子也聽不懂,最後就眼巴巴地看著大夫問了句:“……那還能治麽?”
“當然能治,可以做手術,也有保守些的療法……”大夫頓了頓,因著見多了生死,不落忍也得遵守醫責,明白地解釋了各種治療手段和風險,最後委婉地勸了句,“老爺子歲數大了,開刀不是不可以,但治癒幾率剛才您也聽我說了,您不如多想想,跟家裡人商量商量再做決定吧。”
可這要怎麽商量?他紅著眼圈兒癱坐在椅子上,簡直都不敢站起來走出這扇門。

但事情終歸得說──老劉人雖沒跟去,卻也一直在他們家裡等消息,眼見三人悶聲不語地回來了,心裡就咯!一下。
沈涼生固執地不肯避諱,讓他有話直說,於是四方坐定,老劉的大兒子終把大夫的話一五一十地講了,拿眼覷著他爸,又覷著自己倆乾爹,只覺煎熬得坐不住,是硬把自己按在椅子上。
老劉已經傻眼了,沈涼生面上卻還是那副神情,連秦敬都好似沒受什麽震動──這一道兒上他也有了些心理準備,若沒事兒早在醫院裡說了,既要回家說,那便是肯定有事兒。
“我看做手術就免了。”沈涼生反是四個人中先出聲的,明確表了態,又講了講他父親的事兒,末了兒總結道,“開刀也沒用,我也不想折騰。”
老劉回過點神,訝異看著秦敬安安靜靜地坐在沈涼生身邊,竟不出言表示反對,面上也不見如何悲慟,心裡就又咯!一下。

最後事情便按沈涼生自己的意思定了,不動刀,只用藥,連醫院都不肯去住。
倒不是他們住不起──那一年公費醫療雖然剛剛改革,各單位定額包乾,計劃撥放,但廠子領導聽說這事兒已經發了話,醫藥費可全額報銷,秦敬那頭兒又補發了一部分文革時虧欠的工資,錢還不用操心,只是沈涼生自己不想去。
他這個人一輩子都活得一絲不苟,從沒使過什麽性子,只這麽一樁,他說什麽秦敬都全依他。老劉的大兒子結婚早,大孫女已經參加工作了,便死活不肯讓秦敬去費勁找什麽家床護士,只說自己就是個護士,還找外人幹嗎。
於是跑醫院取藥,在家裡給藥輸液之類的事兒便全被劉家的小輩兒包了,沈涼生過意不去,老劉卻強顏歡笑地拿話堵他:“這乾爹乾爺爺哪兒能白叫,他們盡盡孝你也管,你說話費勁,可不許跟我爭。”
秦敬那頭的精神倒不算太壞,只是日常照顧的活兒不准任何人插手,跟老母雞護食一樣,誰搶就啄誰。
實則也沒人敢跟他爭──大夥兒都看出來了,他這就是撐著一股勁兒,老劉一頭看他把沈涼生照顧得周周道道的,一頭卻又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哪日秦敬這勁兒一松了,便整個人都垮下來。

沈涼生的病情確和大夫說的一樣──這類型的癌症早期不容易察覺,發展又十分快,的確沒什麽好法子──到了晚秋的時候,鎮痛藥已經吊上了,沈涼生睡過去的時候便多起來,有日睡醒一覺睜開眼,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下意去找秦敬,卻見床頭坐著的是老劉,便略略比劃了一下,問秦敬哪兒去了。
“他說出去走走。”老劉佯裝無事地答了,心裡頭卻急得很。這日早晨見他過來,秦敬便說要出去走走,讓他幫忙看會兒人。老劉當時攔不住他,只得放秦敬出了門,可這都下午四點多了,也沒見人回來,他邊著急邊盼著大孫女趕緊下班過來,讓她出去找找人。
沈涼生腦子還不迷糊,看出老劉面色不大好,微微點了點頭,心裡卻半點不著急。
他半點都不怕,篤定他會回來──只要自己還在這兒,他就哪兒都不會去。不會真的走遠。
其實他覺得對不住他,到了最後還是要扔下他一個人,可這話卻是不能明說的,他也確實沒和秦敬說過,只趁這日秦敬不在,叫老劉取了紙筆過來,慢慢寫道:“替我好好照顧他。”
老劉忍著淚應了──秦敬都沒哭過,他可不敢跟這兒號喪,見沈涼生比了個“把紙撕了”的手勢,便趕緊一條條撕了,還覺著不放心,乾脆揣在了褲兜裡。

秦敬確實未曾走遠,只是去了趟大悲院,從早上跪到下午,先是求菩薩讓沈涼生少受點罪,後來便只長跪佛前,反反復複默念著詩經中的句子:“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如能夠代替你,我願意死一百次。

這日秦敬並沒等人出來找,五點多便自己回了家,雖因跪久了更見傴僂,面上卻很平淡。
沈涼生已經又睡過去了,老劉松了口氣,跟秦敬一塊兒坐在床邊,靜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勸他道:“人說七十三、八十四都是檻兒,他今年可不就是七十三了……但要說咱倆也快了,過兩年也不一定能邁過這個檻兒……你就再熬兩年,熬一熬就過去了,到時候地底下再聚……他肯定等著你。”
“我不用他等,”秦敬淡淡接了句,又發覺自己說得讓人誤會,便改口道,“他不用等我。”
老劉聞言抬眼望向他,只見昏暗的屋子裡,秦敬淡色坐在那兒,眼神卻是親熱地注視著床上睡著的人,輕聲把話說完:
“老劉,你信不信,他走時我准定知道,也准定得跟他一塊兒走。”
“…………”
“你約莫不信,可我信。”

那天老劉幾是失魂落魄地跟著大孫女一起出了門,一路往家裡走,覺得腳底下跟踩著棉花似的,每一步都不真實。
這些年,兩家熟歸熟,可秦敬和沈涼生的關係到底是個秘密,老劉嬸知道,兒子輩多少能猜出點來,孫子輩卻真以為他們是表兄弟了。
謊話說久了,老劉竟似自己都忘了,秦敬和沈涼生可不是真的兄弟。
他這人心眼兒寬,到老也懶得回憶舊事──想當年如何如何,說來有什麽意思。
可這天他卻突地全回憶了起來,一樁樁地,一筆筆地,有兩個人的故事,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兒,故事中的人是自己頂熟的人,如今回憶起來卻全不覺得真實,竟像離自己的日子無比地遠,遠得像出傳奇話本,像自己改說評書後講過的虛構段子。
自己是個講段子的俗人,可段子中的人不是。
一路暈暈乎乎地走到家,吃過晚上飯,老劉打開話匣子,依舊聽著匣子裡頭傳出的戲音愣神兒。
那是一出《群英會》,熱熱鬧鬧地,鏘鏘鏘鏘鏘──
“想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
老劉突地站起來,似被戲裡的念白猛地驚醒了,扯著大嗓門兒,荒腔走板地跟著唱了幾句,又用小名兒操著戲音招呼大孫女:“英兒,快快打酒來,跟爺爺喝上兩盅!”
老劉嬸同劉英互看了一眼,又同時翻了個白眼。
“我爺爺這又發什麽!症呢?”
“你甭搭理他。”

入冬後沈涼生已吃不了什麽東西,多半靠輸液支持著,人便瘦得厲害。劉英雖然年紀輕,也沒工作幾年,技術卻很過硬,手底下既准且穩,能紮一針絕不紮兩針,只想說可不能讓乾爺爺多受痛。
不過其實沈涼生也不知道痛不痛,一天到頭沒幾個小時是醒的,人雖瘦得皮包骨頭,面上神色卻很平和,竟一點不覺得難看。
“有時我可後悔呢,”劉英吊好藥水,陪秦敬坐下來說話,因著想要安慰老人,嘴角一直帶著笑,“您說我怎麽就沒淘生成我沈爺爺的親生孫女呢?我要是隨了沈爺爺的長相,再瘦一點,追我的人還不得從咱家排到百貨大樓去,也不至於那麽難找對象。”
“別這麽說自個兒,那是他們沒眼光。”自打秋天那日之後,秦敬的臉色反倒好了,不再見什麽強撐著勁兒的意思,當下便也笑著拍了拍劉英的手,“再說女孩子豐潤點是福相。”
“我這哪兒是豐潤啊,”劉英見秦敬肯笑,便變本加厲地拿自己開玩笑,舉著自己的手道,“您看看,這都胖成豬蹄!了,怎麽少吃都瘦不下來,可愁死我了。”
“其實他最好看的時候你沒趕上,”秦敬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又像要獻寶似地站起身,“等我給你拿相片兒看看……”
實則那張相片劉英早看過好幾次了,再說也看不出什麽來──文革抄家時好多舊相片兒他們都不敢留,連解放時拍的合影都賭氣燒了,只有抗戰勝利那年的合照,無論如何捨不得燒,便藏在鐵皮盒子裡,在院裡挖了個坑埋了──老照片的相紙本就愛發糊,因埋在地裡頭受了潮氣,照片上的人就更模糊,確是看不大清沈涼生年輕時的模樣。
秦敬跟老劉學壞了,也一副老小孩兒的德性要獻寶,劉英自然不會掃他的興,看了好幾次,也還肯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
“要說這也不是他最好看的時候……”秦敬把合影給小輩兒看過,卻難得提起舊事,也怕說走了嘴。但現下他已不在乎了,或者是終於忘了要守秘,只握著一張舊相片,自顧自地沈浸在回憶中,“我跟你沈爺爺頭回遇見的時候……哦,那是第二回了……你知道中國大戲院吧?那天我想去看戲,可人老麽多呀,根本買不著票……後來我站在馬路邊兒,就說站在路邊兒看看熱鬧……再後來……”
劉英默默聽著,多少年前的事了,但因秦敬口才好,說得也栩栩如生。摩肩接踵的人群,道邊的霓虹燈,穿著白西裝的人都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鮮活地打著轉。姑娘家心軟,聽著聽著她便覺得有些忍不住淚,看秦敬說得告一段落,趕緊藉口道廚房剛燒了水,起身走出屋門。
待進到廚房裡,她想著不能哭紅眼給老人家添堵,就使勁把淚忍了回去。心思一定,便覺得有哪兒不對,再一琢磨,可不是不對嘛──沈爺爺和秦爺爺既然是表兄弟,怎麽會是二十多歲才遇見的?
那刻她驀地像被兜頭打了一棍子,似明白了什麽,又似十分愣仲,呆呆站了會兒,突然哇地哭了,又怕哭聲傳去屋裡,連忙抬手堵住了嘴,也不知道怎麽就那麽難受,直哭得蹲下就站不起身。

秦敬一個人握著相片坐在沈涼生床邊,根本沒聽見哭聲,甚至沒聽出劉英說去廚房看水是個藉口,只一門心思地沈浸到回憶中去,在腦中一筆一劃地勾勒出沈涼生年輕時的眉目,又伸手輕輕撫過現下他枯瘦的面龐。
他那時候那麽好看……去學校裡找自己,不遠不近往那兒一站就勾得滿教室小姑娘都沒了魂……可誰說他現在就不好看了?秦敬笑笑地為沈涼生抻了抻被角,還是覺得全世界的人加到一塊兒,也及不上這個人半分顏色。
無論何時,他的小沈哥哥都是最好看的那個,沒人比得了。

一九八三的春節,中國自解放後第一回辦了直播的聯歡晚會。那時候在大城市裡黑白電視已算是普及了,彩電卻還是少。秦敬家裡這台彩電本是老吳的大閨女給她媽置辦的──老吳歲數大了,沒活過文革,但他太太比他小不少,終於撐了過來,且因老吳被平反得早,家裡日子還算可以。當年老吳把秦敬和沈涼生當半子看,他們卻叫吳太太“大姐”,而沈涼生的病到後來還是沒瞞過老大姐,於是這台彩電便被她指揮著閨女給秦敬送了過來,其中的好意不便明說,秦敬也不好推,不過平時卻也沒心思看。
但過年又不一樣,尤其這日沈涼生精神格外好,一覺睡到晚上,醒過來聽說有直播的春節晚會,便半坐了起來,靠在秦敬懷裡,倆人開了電視,一塊兒看個熱鬧。
老劉本想把年夜飯挪到秦敬家裡吃,但秦敬打死不同意,只笑著說你們一家老小聚去吧,也別擾了我們倆清靜,於是給他們送了年夜菜就回去了,心想著初一早上再過來拜年。

牆上的鍾慢慢走到了九點多,沈涼生卻一直醒著,和秦敬一起看著電視裡的節目,待看到有說相聲的,便扯起嘴角笑了笑。
秦敬把他攬在懷裡,自然看到了他的笑,也不會猜不出他的意思,當下順水推舟附到他耳邊,簡直是老不要臉地問了句:“小沈哥哥,你覺著是他們說得好,還是我說得好?”
沈涼生的笑仍未收回去,還微微側頭瞥了他一眼,又微微點了點頭,意思便是“你說得好”。
秦敬也嘿嘿笑了,滿意得不得了,正要繼續跟他貧,卻覺沈涼生拉過自己的手,提起力氣在自己掌心寫了一個字。
秦敬默默等他寫完,面上笑意更深了些,口中的話卻咽了回去,只合起手,將沈涼生的手,與他在自己手中寫下的一個“好”字,同他們的一輩子,一起合進了掌心。

掛鍾又慢慢走過了十點,沈涼生終是累了,靠在秦敬懷裡睡了過去。秦敬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自己也在他身邊兒躺了下來,手仍同他握在一處,卻沒想著要關電視,只同身邊的人一起沈入夢鄉,任電視裡歡聲笑語,又或十二點時外頭鋪天蓋地的鞭炮聲都沒能把他們吵醒過來。

秦敬再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身旁沈涼生卻不見了,便覺著很納悶兒,心說剛才倆人還一起睡覺呢,怎麽一睜眼就找不著人了。
秦敬納悶兒地下了床,蹬上鞋往外頭走,走出屋又走出院子,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半袖藍布褂子,可一點兒不覺得冷──原來一覺睡醒就已是夏天。
院外的街景是見慣了的,不算寬敞的一裡街,兩側都是民房,可不見半個鄰居,只有明晃晃的陽光灑在街道上,靜謐又熱烈地,讓人覺得很是刺目。
秦敬這時便有些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了,可即使是做夢,他也不能找不著那個人,剛這麽一想,就見前頭有個熟悉的背影,可不正是沈涼生。
秦敬連忙跟上去,邊走邊喊他,沈涼生卻不答應,只一個勁向前走。
夢中這一裡街似乎被無限延長了,他看到他被日頭照得慘白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卻直遠到針尖般的大小,依然望得見。
可秦敬心裡已經急壞了,生怕一眨眼那背影就不見了,於是緊趕慢趕,跑得鞋都掉了,氣喘噓噓地也沒法兒再出聲叫他。
沈涼生卻似終於察覺到有人跟著,停住步子回了下身,看到秦敬便皺了眉,全是一副壞脾氣老頭的做派,攆貓趕狗似地,遠遠地沖他搖手:“回去,別跟著我,快回去!”
剛剛秦敬急得哭都哭不出來,現下見沈涼生趕自己,就一下放聲大哭,跟小孩兒耍賴撒潑似的,哭得十分委屈。
沈涼生似是被他哭得沒輒,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卻也沒有走到他身邊,只像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一樣看著他。
“沈涼生……”秦敬見他也不管自己,哭著哭著就沒了趣,哽咽著喚了他的名字,想再補句什麽,又不曉得該補什麽,最後吭哧了半天,愣頭愣腦地道了句,“……沈涼生,我喜歡你。”

那是一個既古怪又奇妙的夢。
在他說出喜歡他的時候,夢好像突地卡了殼,兩個人都愣在當地,愣了片刻,又突地一塊兒笑了出來。
“過來吧。”
他向他伸出手,他便朝他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就像同時都年輕了一歲似的,待到他終站在他身前時,兩兩相望,俱看到一張風華正茂的臉。
古怪又奇妙地,他們不但年紀變了,且連身上的衣裳都換了,看著簡直像從什麽武俠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一樣──秦敬一襲藍布長衫,只似個尋常書生,沈涼生卻華服高冠,墨色袍擺用銀線繡了一圈雲紋鑲邊,但因面色冷傲,不怒含煞,不像王侯顯貴,倒像一尊惹不起的凶神。
可秦敬卻不怕他,也不覺著兩人穿得怎麽奇怪,反似本該就如此一般,嬉皮笑臉地賴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沈涼生也沒見怪,只回手握住他,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耀目的夏陽中,他們比肩而行,終於走完了這一裡紅塵,又再繼續走下去──
走回來處。
去向天涯。






注:詩經中那句話出自黃鳥,任姐去世後,白姐在給她的挽聯上寫的便是這句話。忍不住用在文中,沒有對任白不敬的意思,只是覺得太動人。
既在開篇引了《任白》的歌詞,結文後就也從任白說起。她們是真實的傳奇,卻也抵不過生老病死,任姐走了,留下白姐一個人活下去,卻在自傳中寫道:
“她走了,但我每一個晚上都跟她談心的。”
“我常常覺得她很忍心,為什麽把我留下來。”
正如紀念她們的文中也寫道:“時光如河,一個已隨波逐浪而去,另一個就癡立水中上不得岸,因為這河裡有對方的體溫。”
當時我被這話虐慘了,就決心一定要寫個生死相隨的大團圓,哪怕硬給現實背景的文加了個如此玄幻的結尾也想寫。
就當他們是書中人吧,自書中來,回書中去,那許是一部永遠沒有結局的小說,卻沒有結局反而好。
自此長相守。

又及,番外送給艾菲,紀念相識七年。
──“橋尚在。”

再及(你有完沒完= =)最後鄭重感謝一次所有看完此文的大人,正文加番外將近二十五萬字,是我寫過最長的一篇文了,謝謝大家陪了我這麽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