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犬人生by天道酬勤

文案:
這是一個克制的故事,一段克制的愛情。
專業三觀不正100年,專業變態100年!

覺得前面滿虐的...
好險後面是he



    第一章 第一章

  賤,就一個字。

  如何把這個字演繹的淋漓盡致卻是一門晦澀苦悶的學問,但這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再偏澀的學問也總有人可以破出萬般障礙將其融會貫通,最終達到高處不甚寒的境界。

  葉甚蒙就是那個高處不甚寒的人。

  臘月間的風刮得呼呼的,冷,而且是滲著人的冷,那種浸入肌膚的陰冷凍得人連心尖兒都顫了。

  葉甚蒙緊了緊厚重的大衣,微微縮起身體,使勁兒的吸了幾下鼻子,可是一道晶亮的鼻涕還是從凍得通紅的鼻尖一垂一垂的往下滴,一晃神就掉到了唇尖上。

  葉甚蒙煩躁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往鼻子嘴巴上抹了一下,揉成一團往小巷子邊上一扔,喝了一聲,一口痰從嘴巴裏噴了出來,射到墻角。

  「艹。」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面色越發陰沈。「傅寒你不得好死,下地獄去吧,等著被狗日。就一傻逼,整天拽得二八五萬似的,艹,艹,艹。」

  他越罵聲音越大,似乎是因為這條偏僻的小巷子裏一個人都沒有,所以他再也不需要壓抑他的怒氣了,罵罵咧咧的穿過巷子,嘴裏的話越來越難聽,什麽貓兒狗兒的爛話都往那個叫傅寒的人身上招呼,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得罪他了。

  等到他慢吞吞的走到巷子末,眼見就要拐彎上大街了,他那張兇神惡煞的臉突然就跟投進水池裏的宣紙畫一樣,眨眼就淡了,模糊了,再提出來,整個表情都渾了,剛剛那個滿是惡氣和刁鉆的男人,搖身一變變得溫和起來。他這簡直是影帝級別的變臉,早就已經是信手拈來了。

  說起來,這溫和的表情倒是更配得上葉甚蒙那張臉,他的臉寡瘦寡瘦的,沒什麽肉,有一點點出老,不過才二十六歲,看起來卻像三十三歲。但是他膚色偏白,細眼薄唇,眉宇間總是皺皺的,似乎心事重重,看起來又有那麽點書卷氣質。

  巷子拐出去是一條酒吧街,正是晚十點的大好時間,這街上霓虹閃爍,還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水味混雜著啤酒的味道沖進葉甚蒙那已經麻木的鼻腔中。

  他住的地方離這條酒吧街不是太遠,但是他可一點不樂意這麽晚這麽冷了還出門給其他人擦屁股,他一向愛護自己的身體,如無特殊事情,十點半準時上床睡覺,是一個標標準準的十點半男人。

  「甚哥。」胖子遠遠的就瞅見了葉甚蒙,連忙把四周的人扒開,上前把葉甚蒙迎了進來。「哪兒還勞煩你親自來跑一趟,不就你一個電話的事情嗎?小事,兄弟我剛剛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你這還不放心啊。」

  葉甚蒙笑了笑,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兩只眼睛彎彎的,雖然快看不見眼珠了,但總還是從那兩片薄薄的眼瞼中透出了一些神采,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道:「胖哥辛苦了,你出面,我放一萬個心。」

  他頓了頓,拉著胖子往旁邊走了幾步,瞟了一眼酒吧舞池裏瞟了眼,小聲道:「這不是老板不放心嗎?我這還趕著把人給送回去呢。」

  胖子了然的笑了笑,不過那笑容有些別扭,他很快轉過身往舞池方向走過去,稍微低了低頭,對中間那個人說道:「賀先生,沒傷著吧?甚哥來接你了。」

  姓賀的男人很年輕,五官很立體,挺好看的。不過他一身酒味,滿是酒漬,那張臉上還沾了點殷紅的斑點,有些地方被抹開了,擴散出陣陣血腥氣。他聽了胖子的話,楞了楞,把目光投向遠一點的葉甚蒙,張了張口,像只幹渴的魚,「傅寒呢?他怎麽沒來?」

  葉甚蒙摸了摸食指的指環,幾步跨過去,輕輕撫了撫賀姓男子的背,輕聲道:「賀藍,你別著急,他在國外,他知道這邊的事情,已經往回趕了,你現在乖乖跟我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我保證你明天早上醒過來睜開眼就看到他了。」

  葉甚蒙說得誠誠懇懇的,那雙眼睛特別的真誠,就像面對滿教室的學生,言辭真切的鼓勵他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賀藍似乎聽進去了,他連忙擡起手臂用袖子悟了一圈臉,想把那些黏稠的血跡都擦幹凈,不過是越擦越難看,越擦血跡越重罷了。

  葉甚蒙嘆了口氣,掏出一張咖啡色的方巾遞給賀藍,一邊摟著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對著胖子把手一攤,道:「車鑰匙。」

  「小張,快,給甚哥騰一輛車出來。」

  不一會兒,就聽到酒吧門外的轟鳴聲,藍色的汽車毫不留戀的飛馳走了。

  胖子看著那車開走,臉上的表情變得沈重起來,好在今天晚上沒出人命,被賀藍打傷那人早送去醫院了,傷口雖然深但是小命還算是保住了。只要命還在,不外乎就是錢的問題,再說有傅寒這個金主挺在那賀藍背後,這是就跟吃盤花生米一樣簡單。

  不過胖子心裏頭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這賀藍是傅寒的情人,賀藍在他這裏傷了人,他認。

  他也好好把這事處理了,保證挨不著賀藍一分一毫,這人情按說都得歸他,結果他媽的又被葉甚蒙這狗日的給截了。事情是他做的,領著人去邀功的卻是葉甚蒙,不但如此,葉甚蒙這人精兒連車子都沒開出來,擺明是連一點點渣渣都不想攪和進來,半分力氣沒出,就他媽想摘桃子。

  胖子暗自氣了一陣,嘆了口氣,他要是來硬的,也不是非得就要把這人情讓給葉甚蒙,但葉甚蒙畢竟名義上還是傅寒的特助,近水樓台,得罪了葉甚蒙就等著他無休止的給你穿小鞋吧。

  什麽是狐假虎威,葉甚蒙就是典型的狐假虎威,仗著幫傅寒做事,在他們面前擠走了不少的好處,那小子胃口大著,心眼小著,比真小人還小人。

  胖子撅著嘴冷笑了一下,捧得越高,摔得越慘,現在他讓著那葉甚蒙,是看著葉甚蒙到底還在傅寒身邊做事,到底背後還算有個傅家,沒必要撕破臉。但是以葉甚蒙這種挖空心思吃肉,肉湯都不給其他人留的個性,被整倒是遲早的事情。

  胖子心裏頭清楚,葉甚蒙這個小人,得罪的可不止有他一個,多少人等著看他摔,等著落井下石。以胖子這麽多年的人生積累,在他看來,這一天不遠。

  「滾過來!」

  胖子從葉甚蒙身上收回心思,看到手下拖著一個人過來,他皺了皺眉道:「怎麽回事呢?」

  「偷拍的,剛剛躲在汽車背後。」

  胖子接過手下遞過來的相機,看了看,心裏頓時就了然了。他吩咐手下把存儲卡拿出來,然後把相機還給了那個偷拍的人,道:「想拍賀藍啊?屁都沒拍出來,趕緊走吧。回去告訴你老板,不管是誰報的消息,別在我胖子這裏來事,其他地方,你們想怎麽拍賀藍我懶得管。」

  話雖然這麽說,胖子卻多留了一個心眼。

  賀藍是這兩年迅速躥紅的模特,拍了好幾支廣告了,聽說還有部電影要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傅寒搞到一起了,聽說還挺得寵的,所以就算犯了什麽事,也自然有人來掃尾。

  明星嘛,肯定有狗仔喜歡追著拍。但是今天這事,他親自來封的場,帶來的都是自己人,他信得過。那這狗仔哪裏來的消息呢?這麽靈?

  胖子呵呵笑了兩聲,他想到一個人,這不還有個葉甚蒙嗎?這小子可不是他的人。

  葉甚蒙打了個噴嚏,鼻涕又掉到嘴唇上,他厭惡的掏出紙巾擦了擦,低聲咒了一句,轉過頭幫賀藍把車門打開,溫聲道:「來,上樓。小心點,別磕著頭了。」

  賀藍這個時候已經清醒了大半,他在酒吧和人發生了點沖突,那碎酒瓶捅了對方,看到大片大片血的時候他是真的懵了。不過,這一路上葉甚蒙都很耐心的安慰他,向他保證沒事,沒一點問題,他才稍微放心下來。

  他從車裏鉆出來的時候不由自主的看了看為他擋著頭的葉甚蒙,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人。有點瘦,即便是穿著厚大衣,還是給人很瘦的感覺。

  他盯得太久,葉甚蒙的目光和他撞到了一起。

  那眼光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迷茫。賀藍有些尷尬,他知道他看葉甚蒙的時候多少帶了點審視的味道,他並不喜歡葉甚蒙,至少在這次事情發生之前,他有點討厭葉甚蒙。

  雖然他和葉甚蒙接觸不多,但是他知道,葉甚蒙在傅寒的圈子裏名聲不好,很不好。而就他接觸過幾次葉甚蒙來看,他覺得葉甚蒙確實就像別人說的那樣,是一只靠諂媚跪舔爬到傅寒身邊的狗。

  但是今天,葉甚蒙讓他感到心安。不管葉甚蒙是不是因為傅寒才這般安慰照顧他。

  葉甚蒙移開目光,捂住鼻子,他又打噴嚏了。

  如果葉甚蒙不是在賀藍面前,他估計要躁得把眼前這輛車給拆了,但他回味著賀藍剛剛的眼神,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這種家夥就是傅寒的情人,整他還不跟玩兒一樣。

  葉甚蒙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輕輕拽著賀藍的袖子道:「走吧,趕緊回去洗個澡。餓不餓?我去給你買點東西。安心吧,明天一早傅總就回來了。」

  賀藍點了點頭,沒有反對。

    第二章 第二章

  葉甚蒙沒有騙賀藍,第二天一大早天都還沒亮傅寒就已經趕回來了。

  他打開房門的時候,葉甚蒙還裹著被子在沙發上睡得呼呼作響,沙發旁邊到處是白色的紙團,那都是葉甚蒙擦了鼻涕扔的。

  傅寒略微一皺眉,顯然是對這樣環境不滿意,他走過去使勁兒推了一把葉甚蒙,「起來,他人呢?」

  葉甚蒙眼皮動了動,幾乎是同時就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好像剛剛根本沒有真正睡著一般。他輕瞄了一眼傅寒,道:「傅總,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在你房間裏睡著呢。」

  他似乎是鼻塞了,聲音沙啞又帶著濃厚的鼻音,本來就頗帶討好的語氣更顯得極盡巧色。

  傅寒知他性子,大概又要拿這件事在他面前邀功一番,於是還沒等葉甚蒙繼續往下說,便岔開話題道:「感冒了?」

  「恩。」葉甚蒙點點頭,嘴唇一咧,哪兒這麽容易就把這功勞給放跑了,他笑道:「這不昨天為了賀藍的事嘛?你一個電話過來,我焦急呢,慌慌忙忙的就出門了,穿少了點,凍得人惱火。不過好在去的及時,總算把這事給摞平了,不管怎麽說,這事要見報了對賀藍對你都不太好。」

  葉甚蒙一邊添油加醋的把昨天的事情過了一遍,其實他壓根就沒摻和過,那都是胖子在處理,他就是卡著時間差不多了去接了個人,況且那感冒也是早一天就事情了。

  傅寒聽得頭疼,雖然他早料到叫醒葉甚蒙就肯定是這種狀況。

  葉甚蒙見傅老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立刻懸崖勒馬,他雖然貪心,但也知道克制,細水長流嘛,邀功也不在一朝一夕。

  傅寒踢開地上的紙團,挨著葉甚蒙坐下來,眼神暗了暗,拍著他的肩膀道:「辛苦了。葉特助啊,大晚上的麻煩你跑一趟,還弄得感冒了,我這做老板的心裏也過意不去。這樣吧,你也很久沒休過假了,之前也和我抱怨過,我安排一下給你半個月的假期,一來你正好養一下身體,二來也可以出去走走玩玩。這也算是老板我忍痛割愛感謝你這次幫忙,如何?」

  葉甚蒙嘴角都僵了,他想要假的時候傅寒不給,他現在不想要假,傅寒卻拿出來搪塞他。他本意是想要傅寒把他插進M市的平安城市項目裏,這個項目是做政府的,利潤豐厚,葉甚蒙最喜歡插手這種油水多的項目,錢多嘛,誰不喜歡。他明裏暗裏給傅寒提過幾次,但是傅寒都不為所動,他以為這次賀藍的事情總歸能讓傅寒松松口,結果傅寒不但不放他進項目,還直接扯出來個大長假,把他給踢出公司了。

  葉甚蒙心裏把傅寒全家十八代都咒罵了一通,連臉上的笑都要繃不住了,這才緩緩道:「小感冒而已,不礙事。最近公司的幾個大項目都在運作中,正缺人手呢,我哪能這個時候給自己長假,就是出去玩也玩得不安穩啊。」

  還沒等葉甚蒙把話說完,傅寒就接過話頭繼續道:「那怎麽行,我一向說話算話,你也確實太久沒休息了。葉特助啊,你說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了,你辦的事我都看在眼裏,老實說,我要給你放長假一時間還真想不到找誰頂替你,但像你這樣任勞任怨,辦事放心的人,我也不能真讓你天天都操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十五天假也不是太長,這個我還是能許給你的。」

  賤人!

  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葉甚蒙對傅寒這番話門兒清,傅寒不是真想放他假,傅寒就是逼著他自己把這功勞給抹了,雖然這人情是撿來的,但是葉甚蒙心裏還是不高興,能撿也是一種實力啊。憑什麽他就要給傅寒做白工,憑什麽他就要給賀藍那種傻逼擦屁股?

  憑什麽呢?就憑他葉甚蒙賤!

  對,犯賤,那就挨不著別人什麽事了。這麽多年,他葉甚蒙給傅寒做的白工還少了嗎?傅寒說他任勞任怨還真沒說錯。

  葉甚蒙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傅總栽培我這麽多年,十幾天假是小事,但萬一頂替我的人做不好,那不得給傅總添不少麻煩。傅總這心意我打心裏感謝,不過這假還是算了,我還是跟著傅總做事比較心安。」

  傅寒捏了捏葉甚蒙的肩膀,手掌被對方的肩胛骨咯得不舒服。但他就偏要捏,捏到葉甚蒙忍不住叫痛。

  小樣兒,和他玩。

  葉甚蒙想要摻和進平安城市項目撈錢,他就偏不給,不是他舍不得,他就是單純不想讓葉甚蒙如願。這麽多年了,他唯一沒變的興趣就是看葉甚蒙做那些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用傅寒的話來說,好玩。

  好玩。如果有其他人知曉傅寒心中這份想法,估計心底要起滔天大浪。傅家大少爺,人如其名,冷得跟冰棍兒似的,話少,表情少,連動作都少。玩,這個字和傅寒搭不上一分錢的關系,看著他就跟看著一雕塑沒兩樣,就算他說話了,動了,有表情了,也讓人覺得他這個人漠然得很。

  開始葉甚蒙只覺得捏在他肩膀的那只手有點重,他還佯裝著笑臉繼續拍傅寒的馬屁,後來那疼痛的感覺就開始蔓延,他非得咬著牙才不會叫出來。

  再後來,葉甚蒙忍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氣,使勁兒吸了吸鼻子,轉身掰過傅寒的手掌,雙眉一垂,哭喪著臉道:「我錯了,傅總。我真錯了,你不讓我接平安城市的項目肯定是為我好,我不接了,真不接了。再說了,幫賀藍掃尾那都是我份內事兒呢,我怎麽好意思向你討長假啊。傅總,你看再給個機會唄。」

  傅寒斜著眼珠瞪著葉甚蒙,松了手,還幫他揉了揉肩膀,皮笑肉不笑道:「阿蒙,我就說你辦事我放心,放你離開一天我都舍不得。既然你實在不想要假,那就算了留著以後再說吧。」

  葉甚蒙看著傅寒略帶笑意的臉,有點發嘔,那張臉分明是很好看的一張臉,寬眉闊眼,鼻立唇翹,耳豐目明,膚色略深,骨架高大,充滿男性氣息。他往那一坐,就讓人覺得他像一座山,堅實而挺拔,巍峨而峭立。

  但葉甚蒙知道傅寒不是山,傅寒就他媽是塊臭石頭!

  葉甚蒙又打噴嚏了,晶亮的鼻涕仿佛散彈一般射到傅寒胸口。

  他是故意的。

  「傅總,對不起,對不起。我給你擦了,要不你脫下來,我拿去洗了。」葉甚蒙連抽了幾張紙巾,作勢要把他那團鼻涕給毀屍滅跡。他一邊說一邊還拍了拍自己的臉,罵道:「你看我這破鼻子,真不中用。」

  傅寒知道葉甚蒙這廝是故意的,他有點潔癖,但他現在懶得理這廝。只是把外套脫了下來,扔在地上,然後嫌惡的看了葉甚蒙一眼,道:「趕緊把這裏收拾了,去給我煮碗面。」

  「喳。」葉甚蒙立刻鉆進廚房搗騰起來,不多會兒就把面端了出來,他弄食的手藝不錯,但真正下廚的時間不算多,主要是忙,留給自己的休息時間並不多。不過葉甚蒙喜歡做吃的,只要有空就搗騰些新鮮東西。

  傅寒接過面碗,挑剔的看了一眼,又敝了一眼一直在吸鼻子的葉甚蒙,道:「你剛剛沒打噴嚏吧?」

  葉甚蒙搖搖頭。

  「沒偷吃吧?」

  葉甚蒙搖搖頭。

  「沒背著我吐口水進去吧?」

  葉甚蒙一笑,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看起來不可愛,倒是陰險得很。

  葉甚蒙點點頭。

  「你敢。」傅寒夾起一卷面條送進嘴裏。

  那你問個屁啊!葉甚蒙癟癟嘴,傻逼。

  「還站著幹嘛?趕緊給我收拾幹凈,到處都是你的鼻涕,惡心不惡心。」

  一大碗面很快就見底了,傅寒有點意猶未盡,吃得恰恰的,本來想讓葉甚蒙再去煮一碗,但是看了時間都已經快八點了。他坐在沙發上盯著葉甚蒙打掃衛生,像個吝嗇的監工,一會兒指指這個角落,一會兒說說那個旮旯。

  等葉甚蒙打掃幹凈四周,伸手去取面碗,他突然抓住葉甚蒙的手臂,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對方,略一躊躇道:「阿蒙,你真想進平安城市這個項目?」

  葉甚蒙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有戲,眼珠兒一轉,笑咪咪的湊到傅寒面前,軟聲道:「都看傅總的意思。傅總要覺得我還合適,那我就全力去試一試吧。」

  這會兒外面已經漸漸亮敞了,光線射進傅寒的瞳孔裏,能看到那一瞬間,深棕色的瞳孔微微縮了縮,片刻,傅寒推開葉甚蒙,「去洗碗。我去樓上看看賀藍。」

  葉甚蒙端著碗站在客廳聽著傅寒上樓的腳步聲,有那麽一點點失神,只有那麽一點點。他很快回過神來,看著空空如也的面碗咒了一句:「死豬一只,吃這麽多,還敢嫌棄老子。你想吃老子口水,老子還不願意給你吃呢。傻逼。」

  不過葉甚蒙罵完很快就笑了,半挑著眼瞼,勾著嘴角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發完就刪了。

  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鉆進廚房洗碗。

  好不快活。

    第三章 第三章

  葉甚蒙瞟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裏面正好可以看見後座上膩膩歪歪的兩個人。準確的說是葉甚蒙覺得兩人膩膩歪歪的,賀藍半靠在傅寒肩膀上,雙手正捉著傅寒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漫無目的的撫摸著。

  車廂裏很安靜,葉甚蒙卻很燥。

  如果說賀藍只是不喜歡葉甚蒙,那麽葉甚蒙就是他的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只不過他小心翼翼的把這種討厭藏著掖著,尚未表現出來罷了。

  算了,反正這兩人也快玩完了。就把最後這段光陰留給這對狗男男吧。葉甚蒙有些偷樂,全然沒有任何負罪感,這麽多年下來,他早就已經心態扭曲了,負罪感是個什麽東西?可以吃嗎?值多少錢呢?

  賀藍助理來接他下車的時候,兩個人有些不舍的接了吻。

  葉甚蒙腳趾頭都抓緊了,背挺得那叫一個直,他默默數了五聲,那兩個人嘴唇才分開。

  葉甚蒙再內心深處咒了一句,賤人!此時此刻他多想沖到傅寒面前,狠狠扇他兩巴掌,然後昂著頭高傲的離開這裏,深藏功與名。

  可惜他做不到。就算是自我意淫,到最後還是想回頭看看傅寒臉上的表情。

  賤骨頭。

  葉甚蒙遺憾的嘆了口氣,傅寒已經換到副駕駛的位置上了。

  雖然傅寒沒什麽表情,其他人大概是發現不了什麽,但是葉甚蒙知道傅寒似乎心情不好,對方心情不佳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帶上一點幅度。那不是笑,葉甚蒙想,也許是矯枉過正。

  以往這種時候,葉甚蒙多半要使勁渾身解數來讓自家老板保持良好的心情,不過今天他也覺得很累,大概是因為真的感冒了,腦袋昏昏沈沈的,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吃藥了嗎?」

  「吃了。」

  「我早上沒看見你吃。」

  「我一會兒到公司再吃。」

  傅寒頓了頓,不快道:「那剛剛你說你吃了。」

  葉甚蒙揉了揉太陽穴,「謝謝傅總關心,看我這記性,老想著昨晚吃了的。」

  傅寒緊了緊眉,「你不吃藥,嚴重了會傳染給我的。」

  葉甚蒙想翻白眼,怕傳染你擠到副駕駛上來搞毛啊。

  傅寒並沒有給他表達不滿的機會,下一句話一出口,葉甚蒙那張臉,立刻就開出一堆一堆的小鮮花。

  「等會兒回公司你去找孫峴吧,平安項目都是他在統籌,我會給他打好招呼,你想接頭供應這塊嗎?」

  葉甚蒙立刻點點頭,這一塊油水多不說,還可以充充大爺,不像做用戶只能當孫子。不過傅寒之前一直不放他進,這個時候又突然同意了,倒叫他覺得有些稀奇。

  不過他也不想深究其中的原因,傅寒這個人就喜歡裝神弄鬼,叫你猜不透他心裏的想法。若是別人,只看得到他冷淡的一面罷了,可是葉甚蒙跟著他十四年了,什麽樣的傅寒葉甚蒙都看過,可是他從來都覺得那些形象碎片永遠無法拼湊成真正的傅寒,總是少了一塊。

  傅寒總是少了一塊。

  葉甚蒙不知道少的一塊是什麽,但他知道少的這一塊讓他的人生十年如一日,再也不前行。周圍的人都在往前奔跑和追逐,只有他堪堪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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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孫總。這次又仗孫總幫忙了,兄弟記著呢。」葉甚蒙找到孫峴的時候,孫峴剛剛開完會,看到他一臉的陰沈。

  葉甚蒙和孫峴是有過節的,兩年前有一個警察局的項目也不是特別大,但利潤還可以,本來是孫峴下面的一個客戶總監在負責,結果葉甚蒙跑來插了一腳,裹了一圈油水就撤了,把當時那個項目組的人氣得不輕,但是葉甚蒙是傅寒的特助,並且跟在傅寒身邊十多年,底下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況且葉甚蒙這個人,揩油厲害,面子上的功夫卻也舍得下,那就是不管別人說些什麽,哪怕是下了他葉甚蒙的臉面,他也絕不當面和你翻臉。

  孫峴背地裏罵他是死皮賴臉的窮逼。

  這句話倒是沒罵錯,葉甚蒙小時候家裏特別窮特別窮,揭不開鍋那種窮!所以特別努力的學習,靠重點初中,重點高中,他是拼了命的要進最好的學校,要靠讀書擺脫這種貧窮的日子。小的時候窮慣了,見了一分錢都覺著金貴。等到葉甚蒙長大了,有錢了,他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變本加厲,錢就是他的命根子,恨不得別人腰包裏的錢都鉆進他的褲包裏。

  孫峴沒理葉甚蒙,他巴不得這廝哪裏來的滾回哪裏去。

  雖然開會之前,傅寒給他打了電話,但是孫總仍然不打算給葉甚蒙任何好臉色。就算是傅寒身邊的人,進了他的項目組,也要服從他的安排。再說,葉甚蒙也不過就是傅寒身邊用來嚇人的一條狗,推到台前的惡犬而已,遲早都是棄子。真要重視葉甚蒙想要好好栽培成心腹,斷然不可能任由葉甚蒙到項目裏插科打諢,到處得罪人,項目裏油水再多比不上傅寒勾一勾指頭。這些明目張膽的黑錢落誰腦袋上名聲都不好聽,出事了第一個要查的就是那些撈油水的人。

  葉甚蒙倒也不在意孫峴的態度,他的目的很明確,項目裏躥一趟就走,也不會吃大頭,他不想去擔那個責,也就吃點邊角料。所以就算孫峴一臉菜色,冷言冷語,葉甚蒙反倒熱情得很,自覺的招呼孫總的秘書來了杯咖啡在孫總對面坐了下來。

  「哎,孫總,兄弟知道給你添麻煩了。說真心話,只要孫總以後有用得著小葉的地方,小葉就是撲湯蹈火也給你頂上。」葉甚蒙啜了一口咖啡,看到孫峴的臉色有所緩和,又繼續道:「我其實也不想給孫總添麻煩,你說我又不是這個項目組的,這麽唐突的插進來容易破壞組織結構,不過傅總的意思呢,他是想我跟著孫總好好學習一下,你知道傅總現在操心的那個海外項目還沒上架,不過都是城市信息化建設一類的,所以讓我也來接觸一下,到時候也好給他打個下手。」

  孫峴笑了一下,傅寒最近在忙的項目他也有些眉目,不過並不清晰,那是海外R國的全國信息建設項目,到時候公司肯定會整合好幾個項目組一起,既然是好幾個組,那麽就肯定競爭激烈,是分到龍頭還是分到龍尾那就得看各個組的實力和上面的意思,傅寒的想法要占百分之八十。

  他吸了口氣,認真的打量起葉甚蒙來。好像要看透眼前這個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葉特助啊,傅總這是有心栽培你啊!老孫在這先恭喜你了。以後還要靠你多照應才是。」

  「孫總說笑了,這幾年,可都是孫總在點撥我,以後還得靠孫總多指點。這個項目的事情,孫總有什麽吩咐我做的,盡管說,我務必支持到位。」葉甚蒙就差沒拍著胸口打包票了。

  孫峴也不給他臉色了,這廝雖然討厭,但也不是完全沒用處。想通這一點,孫總便大方道:「晚上和供應商方面的人吃個飯,葉特助別忘了。」

  葉甚蒙對自己這番扯虎皮拉大旗的完美演繹膜拜得五體投地,他咋就這麽能呢?唬得那孫峴都軟了。其實孫峴的想要通過葉甚蒙再傅寒那裏套點關系的想法沒有一點問題,問題在於傅寒,就連葉甚蒙自己都覺得,就算他有心想要幫孫峴從傅寒那裏套點什麽好處,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為最討厭葉甚蒙的人不是孫峴,也不是胖子,更不是其他什麽被葉甚蒙占了便宜的人,而是傅寒。

  至少葉甚蒙內心深處,打心眼裏有這種感覺。

  傅寒討厭他,也許不是討厭,但反正也是差不多的負面情感了。要不然,這麽多年來,冰都等化了,傅寒還是抱著一種旁觀者的眼光看著他一個人表演又是為什麽呢?

  所以傅寒留他在身邊,就像留了一只狗,但不是寵物狗,是守門狗,想起來就逗逗,而逗的方法就是把本來屬於他的狗骨頭給搶了,扔出去,再讓他撿回來。

  至於想要多從傅寒那裏得到點什麽,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傅寒的意志絕不以狗為轉移。

  但這並不代表葉甚蒙就真的只能啃狗骨頭,從傅寒那裏得不到好處,不代表從其他人那裏得不到。

  為虎作倀嘛。腦袋上頂著傅寒這塊金字招牌還怕不能風光嗎?葉甚蒙早把這招玩透了,你說他一個最底層最卑微,無權無勢的貧農子弟,單槍匹馬闖社會,他臉皮不厚點能成嗎?他不小人點能在這群吸血蟲裏面活下來嗎?他想賺點錢當安全感有錯嗎?

  他不招人恨,他不當傅寒的惡犬,他不給傅寒處理那些破爛事,他不扔了面子裏子跪舔傅寒,傅寒能留他嗎?

  留個雞毛。

  怕是早幾百年就讓他卷鋪蓋走人了。

  可他葉甚蒙不想走,為啥?因為他賤。

  「原來是我賤啊。哎。慘。」葉甚蒙對著鏡子咕噥了幾句,彎著嘴角笑了笑,咧咧嘴,露出兩顆虎牙,輕輕的哼起一首歌:你是我呀,小呀小蘋果,怎麽愛你都不嫌多。

    第四章 第四章

  王晉點了支煙,用余光盯著斜對面的那個人,嘴角慢慢浮現了一絲諷刺的笑意。

  他還真沒想到在這裏會遇到葉甚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當初那不要臉的賤貨好不容易柳上了傅寒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就放手。說起來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原本他早就忘了這個人,但當看到葉甚蒙的那一瞬間,往事就如潮水一樣的向他淹了過來。

  是啊,他怎麽可能真正忘記呢。六年,他的整個青春歲月裏面都夾雜著葉甚蒙這個人,更何況他還艹過那個賤貨,雖然只有一次,雖然他都忘了是什麽味道。

  王晉不由得想,不知道傅寒艹過他沒有。應該有吧,不然當初那個賤貨又憑什麽跟著傅寒去C國的。不過嘛,即便是有也都是過去式了。現在這樣的葉甚蒙,恐怕沒有哪一點能入傅寒的眼吧。

  王晉吐出一口煙,透過煙霧打量起葉甚蒙,幹瘦,顯老,渾身一股子油味,從進門到吃完飯逮著誰都一副哥倆好的態度。倒是看到他的時候臉色沒穩住,連手都有點抖起來了。

  呵呵,即便是跟著傅寒,那個賤人也始終不過是一個卑微的窮逼。想來是靠身體賴不上傅寒了,倒是有些魄力給自己搞了個特助的位置。

  他滅了煙,端起酒杯緩緩的走向葉甚蒙。

  「多少年沒見了?我看看,得有八年了吧。」王晉在葉甚蒙旁邊坐下來,撐開手臂扶住葉甚蒙背後的靠椅,他刻意和對方靠得很近,近到他說話呼出的氣都能直接打在對方的臉頰上。

  葉甚蒙已經壓下了剛剛進門見到這個人時的那種無措和激動,他的大腦裏面在這一場飯局裏回構了種種情況和可能,包括傅寒在內。

  他情緒再激動,再憤恨,哪怕是一時一絲的恐懼都不可能再讓他失控。他已經不是那個窮到卑微,卑微到可憐的無力少年了,他想起過那個艱難的夜晚無數次,痛過無數次,恨過無數次,但這些東西都隨著時間和信念漸漸的磨滅了,只剩下一些無法覆原的疤痕。

  王晉把手中的酒杯推到葉甚蒙面前,另外又倒了一杯,自顧的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八年了,沒想到我們還會見面,無論如何這一杯酒你得喝。」

  葉甚蒙踏了踏腳板,王晉口氣裏那種輕浮和鄙視他就算捂著耳朵都能感覺出來,如果他手上能有一把菜刀,他二話不說絕對提刀就砍,可惜他沒有。

  所以他只是轉過頭,認真的盯著王晉道:「你知道我不會喝酒。」

  王晉輕笑一聲,摸了摸下巴,好像在回憶。

  葉甚蒙確實不會喝酒,典型的一杯倒,即便是啤酒一杯下肚,立刻全身都通紅起來,臉上更是紅得嚇人,以前上學的時候葉甚蒙也被同學灌過幾次,但是每一次喝不下三杯,他就會吐。

  「我記得你可是喝過酒的,初中畢業聚會的時候你還幫我喝過兩杯,怎麽,現在做傅寒的特助了,就不願和我喝了?」

  葉甚蒙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痛。他記得那一次,王晉喝醉了,吐得厲害,還有同學找他喝酒,葉甚蒙替他喝了,喝下去一會兒就倒了,那是葉甚蒙第一次喝酒,也是那一次他才知道他的酒量就只有三杯。但那個時候他倒了也是高興的,能幫王晉擋酒,在那個時候的葉甚蒙心裏是非常光榮的一件事情。

  可惜往日的榮光,現在卻成了恥辱。

  「好,今天我葉甚蒙就舍命陪君子,非得陪老同學好好喝一場。」葉甚蒙猛的端著酒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說這話的聲音很大,底氣很足,飯桌上的人都把目光投了過來,隨後就起哄起來。

  「喝!葉特助有脾氣!」

  「想不到啊,從來不喝酒的葉特助今天也破戒了,王總好手段啊。」

  孫峴也湊了過來,王晉是這次項目最大供應商之一的負責人,是信息基建數據存儲這一塊的,一直和他們公司都有業務往來,而且這王晉的舅舅是H省副省長。他倒是沒想到這人居然和葉甚蒙是同學。

  葉甚蒙平時不喝酒,所以越發引得人來勁,恨不得兩三下就把他摞倒。

  王晉也站了起來,搭著葉甚蒙的肩膀,有意無意的摟了摟他,湊到他耳邊道:「看來以後多得是機會合作了,葉特助果然是個不忘本的人。」

  葉甚蒙舉著酒杯對四周的人示意了一下,臉上笑意濃濃,笑容還沒退下去,翻手就將灌滿就的玻璃杯一掌拍到王晉的腦袋頂上,只聽嘩嘩一聲,玻璃飛濺向四周,黃色的液體瀑布一般從王晉腦袋頂上泄下來。

  所有人都凝固了。表情,動作,好像汗毛都僵硬了。

  「爺陪你喝得爽不爽。」葉甚蒙趁著對方還沒從變故中反應過來,一腳踹過去,罵道:「艹你媽的孫子,少他媽不拿人當人看!你說得對,老子就是個不忘本的人!」

  他要上前再踹,孫峴一把抓住他往後拖。旁邊的人也一下子清醒過來,紛紛上前拉住葉甚蒙。這些人都懵了,壓根不知道怎麽突然就變成這場面了。

  實際上,除了王晉和葉甚蒙兩個人,其他人都是雲裏霧裏,唯一的想法是,葉特助今天是喝高了嗎?

  可他壓根就沒沾過酒啊!

  王晉回過神,眼裏除了憤怒還有不可思議,他沖上去就要打葉甚蒙,但是旁邊的人都已經牢牢抓住他了。

  葉甚蒙比他還激動,好幾個人都拉不住,這個男人頗瘦的身體裏這一刻好像爆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力量。

  孫峴眼見已經無法收場,立刻和公司的幾個人一起將葉甚蒙拖了出去,至少先冷靜下來再說。可是這似乎對葉甚蒙並不起任何作用,他雙眼發紅,臉上再沒有往日那層塗抹上去的溫和笑容,有的都是憤恨和扭曲。

  孫峴見局勢有些脫控,打心裏也對葉甚蒙有些反感,如果是其他人,也許孫峴首先考慮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對上葉甚蒙,孫峴就不想化小了。會當小人的也不止葉甚蒙一個人。

  孫峴撥通了傅寒的電話時,心裏都還是有些猶豫,畢竟這事鬧到傅寒那裏去了,雖然大部分責任都在葉甚蒙,但他也多少脫不了幹系的。就看傅寒是怎麽想的了。

  傅寒趕到酒店的時候,葉甚蒙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惡狠狠的盯著正從裏面走出來的王晉一群人,如果不是好幾個人壓著他,他估計還得撲上去和人打。

  他是氣極了,眼看著王晉走近了,撲不出去,幹脆抓起自己穿在腳上的皮鞋就往那邊扔。旁邊的人看到了,出手擋了一下,皮鞋的軌跡往右一偏,正好砸到剛進門的傅寒身上,留下一個灰印。

  傅寒臉都綠了。轉過頭就沖葉甚蒙吼道:「葉甚蒙!你怎麽回事!」

  葉甚蒙聽到傅寒的聲音,把目光收了回來,他才發現傅寒來了。他幾乎是魔怔般的盯著傅寒看了一會兒,隔著幾個人,他就那樣用要把對方挖空一般的眼神剜著傅寒,那眼神漸漸又變得像是一種求證,又像是一種乞求。

  就在傅寒擡腿往這個方向邁步的時候,葉甚蒙突然瘋了一樣掙脫旁邊的人,沖出酒店很快就連人影都看不到了。

  傅寒冷著臉掃了一圈四周的人,目光在王晉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到孫峴那,「你給我打電話,是讓我來給你們收拾爛攤子?」

  孫峴腦袋都大了,從現在的狀況看,他就是讓傅寒來收拾爛攤子的。可他壓根就沒想過傅寒會來,他只是想借這個機會告葉甚蒙一狀,大不了被傅寒在電話裏面訓幾句罷了。但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傅寒電話沒聽完就掛了,還直接過來了。這倒黴催的。

  「就這一次。沒有下一次。」

  傅寒走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別說給這群人收拾爛攤子,就是坐一起吃飯那也是他傅寒掉價。

  他是來找他的特助的,傅寒拉上車門,嘆了口氣,葉甚蒙不接他電話,這下找起來麻煩了。

  也許明天早上,他就來公司了。就算明天不來,那麽後天也回來,後天不來,大後天也會來。以葉甚蒙的性格,斷然不會就這樣消失了。

  雖然傅寒心裏是這麽料定的,卻仍然順著街道慢慢的開車尋找起來。

  葉甚蒙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他並不想跑,但是在看到傅寒走向他的一瞬間,他卻極度心慌,心慌到逃避,哪怕只能逃避一刻。他害怕面對傅寒,害怕傅寒知曉那件事,又害怕傅寒已經知曉那件事,更害怕傅寒不知曉那件事,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背負了無法承受的壓力。

  他心底裏留藏的那絲希望和幻想,那些信念的根基說不定只要傅寒輕輕一句話,就立刻灰飛煙滅了。如果是那樣,他連活著的動力都會全部垮掉。

  他還是那個卑微的窮逼,在感情上,他更是卑微到眼不能見。這是賺多少錢都無法彌補的。

    第五章 新的文字

  「上車。」傅寒不耐煩的按著喇叭,發出急促的聲音,他繞了好大一圈,才在酒店背後的街沿上找到葉甚蒙。

  這一次,葉甚蒙沒有跑,再跑他就不是個男人。

  「這麽巧?在這都能碰上傅總。」葉甚蒙那張臉上又堆出了笑容,就好像真正是在街上偶遇一樣。

  傅寒不滿的瞪了他一眼。

  葉甚蒙只當沒看見,也不再說話。他不出聲,車子裏的氣氛就好似凝結了。

  隔了好久,傅寒開口道:「今天的藥吃了嗎?」

  葉甚蒙轉過頭,看著車窗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知道王晉參與了平安項目吧?」

  沈默了片刻,傅寒才模淩兩可的回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葉甚蒙頂在車窗上的手指血色盡失,他開始懷疑傅寒同意他進這個項目的初衷是為了什麽?耍他嗎?還是為了繼續看他表演?

  對於葉甚蒙的沈默,傅寒有些微的煩躁,他滑下車窗讓外面的涼風透進來,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出口道:「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他。」

  很喜歡。

  初中三年,每一天,傅寒都能看到葉甚蒙用那種渴求又火熱的目光註視著王晉。

  那種眼神是赤裸的,毫無遮掩的。

  傅寒完全沒辦法搞明白那個又瘦又小的男孩子怎麽敢把這種炙熱的情愫那麽光明正大的暴露出來!毫無畏懼,毫無退縮,直白而熱烈。

  即便是直到現在,傅寒還是不明白。

  「所以呢?」

  「所以你沒想過可以定下來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大錘狠狠的砸到葉甚蒙心臟上,他咳嗽起來,努力把胸腔裏的東西都擠出來,好像這樣就什麽都可以不想,什麽都可以不在留戀。

  他咳嗽得太用力,以至於擠出了兩滴眼淚,再也沒有多余的了,眼睛幹澀得厲害。

  十四年,他跟在傅寒身邊已經十四年了。但他仍然一點希望和機會都沒有。

  如果說王晉帶給他的是痛和恨,那麽傅寒帶給他的卻永遠是掙紮,絕望中的掙紮。他掙紮了十四年,換不來傅寒正正面面的看他一眼,換不來傅寒哪怕是逢場作戲的一次情,甚至連肉體交媾都換不來。

  他沒那個資本,傅寒不缺。

  他唯一有的是時間和感情,現在看來,連這兩樣對方都已經厭倦了。

  定下來。

  這樣他和傅寒最後一絲可能的牽連都湮滅了。

  大概是接連受了兩場刺激,葉甚蒙有點破罐子破摔,他陰陽怪氣的哼了一聲:「我辛苦了二十六年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比不上你傅寒,但也不代表我沒資本再玩幾年。傅大少爺自己不還玩得挺嗨的嗎?何苦來操心我的事情。」

  傅寒輕輕笑了笑,語氣裏似乎充滿了輕視和懷疑:「葉甚蒙,你就不是一個玩得起的人。」

  「呵,你了解我嗎?你了解個屁!你有什麽資格居高臨下的評判老子?你出生好了不起,你是傅家大少傲氣,但你他媽管得著我的事嗎?」

  傅寒怔了一下,表情變得生硬起來,這種程度的當面沖撞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撇開地位不談,他為人冷淡,少與人有口角義氣之爭,如若真有人與他鬧到這種地步,那就遠遠不是口角之爭的問題,而是侵犯了他的界限。

  而恰好,傅寒是個界限分明的人。

  「滾。」

  葉甚蒙被從車裏扔了出來,下地的時候車根本沒停,驚得他小腿生疼,整個人順著街道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他痛得厲害,弓著背抱著雙腿,倚著街沿上的垃圾桶坐下來。他想傷傷心心的哭一場,卻早已經做不到了,就像他擡起頭根本看不見星星。

  他只剩下經年歷久後的無奈和苦澀。

  他扶著垃圾桶慢慢站起來,也不知道誰吐的痰黏在垃圾桶外側,粘了他一手。

  人家說哪裏跌倒的,就從哪裏站起來。

  葉甚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哪裏滾出去的,就從哪裏滾回來。

  他始終是犯賤,還是不想離開。

  葉甚蒙做了個夢,夢裏他又回到了十三歲。

  背著王晉送的那個嶄新的黃色書包,連上課都舍不得放下來。

  他很高興很高興,比過年買新衣服還要高興。他知道這份喜悅對其他人來說是多麽的微不足道,但他還是那麽那麽的想要分享,他急於從分享中得到一種求證,證明他的心意會離他越來越近。

  「這個顏色很漂亮。」

  「恩。」

  「這個背帶好結實。」

  「恩。」

  「我從來沒有背過這麽好的書包。」

  「恩。」

  「可以比以前多裝很多書。」

  「恩。」

  「可是我沒有錢買東西送他。不過,我以後一定會賺很多錢很多錢,買最好最好的東西送給他。」

  「做夢。」

  ——————

  第二天葉特助一瘸一拐的走進辦公室時,著實吸引了不少目光,公司裏討厭葉甚蒙的人很多,相對的,喜歡葉甚蒙的人也不少。

  不過喜歡葉甚蒙的大多是公司最基層的小員工,說白了就是和葉甚蒙之間沒什麽利益沖突的人,待見葉甚蒙的理由也很簡單,葉特助沒架子,見誰都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我來我來,小林,你忙你的,還在忙行程表吧?」葉甚蒙接過林彤手裏的瓷杯,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包咖啡豆。

  林秘書對於葉特助這種經常性的越俎代庖行為早已經習慣了。實際上,大部分時候她都沒有再執行煮咖啡這一項任務,因為這種獻殷勤的瑣事,在很早以前就被葉特助給包辦了。她曾經心裏深深的認為,葉特助應該轉到她們秘書部更能勝任。

  「葉助,傅總剛帶著一幫人進會議室開會去了。」林秘書望了一眼會議室,「陳助他們也跟著進去了。」

  葉甚蒙眨眨眼,顯然他沒接到通知,林秘書這話可巧著在提醒他。傅寒身邊跟了三個特助,負責例行事務的秘書處一共四個人,這七個人就是和傅總最近的。

  不過,大部分人都認為,陳經和顏少君兩個人處在這個位置上腰桿兒是打得挺直的,至少這兩個人在公司事務上都是絕對的獨當一面,特別是陳經,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公司各個項目上,經手的項目很多,也帶過幾個特別成功的項目,是個很有資格的人物。

  葉甚蒙也進過項目,但是卻並不多,大部分是為了撈油水而去的,別人看在眼裏,這個人就不是個做實在事情的人。所以在中高層裏面,很多人私底下對葉甚蒙意見很大。

  這種情況葉甚蒙心裏清楚得很,但是他的定位他自己知曉,做傅寒的助手,沒可能每個人都風光,你再風光你能比頭頂上的傅總風光嗎?公司裏派系又多,幹得再好的一件事情都會有很多矛盾,傅總是不會出面解決這些矛盾的,得罪人的事情誰捧手上誰倒黴,但總歸得有人做,總歸得有個人來唱黑臉。

  葉甚蒙是自願的,倒不是他情操高尚,不怕汙名碎語,也不是他一心要為公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的心眼很小,小到只能容留那麽幾個人。他只想親自為傅寒做那些誰都不願意做的事情,正是因為誰都不做,誰都不願做,誰都做不了,他跟著傅寒才有存在的價值。

  葉甚蒙是這麽想的,他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給傅寒,不管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在傅寒面前,他一如既往的那麽窮,他唯一可以努力的就是默默的把臟活累活都攬了,就這麽過,直到對方習慣,直到終有一天傅寒願意給他個說法。

  可惜葉甚蒙馬拉松一般的個人追求從任何一個方面都沒有給他獲得良好的聲譽,反而滋生了無數的坎坷險阻和荊棘叢林。

  陳經算是一個。

  他看不順眼葉甚蒙已久,也對,任何一個有所作為的年輕人都不會看得慣葉甚蒙這種無所事事的「馬屁精」。更何況職位相當,沖突就更加巨大。

  當傅寒讓陳經重新接手平安城市項目時,陳經對葉甚蒙的不滿瞬間就達到了頂峰。這個項目最開始就是陳經和孫峴一起籌劃的,結果中途傅寒一句話把他換了下去,讓葉甚蒙進組了,現在和供應商那邊鬧得不愉快,又讓他來接手,那不就是給葉甚蒙擦屁股嗎?

  當然,對傅寒,陳經沒有任何想法。傅總是看得起你的能力,才會讓你出面來解決問題,這一點他無話可說,只是將心裏那些不滿都推到了葉甚蒙腦袋上。

  等到完會經過傅寒辦公室外,看到正端著咖啡打算往裏面鉆的葉甚蒙時,陳經沒忍住,走了過去:「葉助啊,你這煮咖啡的手藝不錯,老遠就吻著香了。這開了一早上的會,喝點你這咖啡也真是提神,難怪傅總喜歡,還是葉助有心。哎,我們這些就是有心無力啊,這剛剛開完會,馬上又得去交接那什麽平安城市項目。今早,因為這個事,傅總才訓了人。我看老孫那老臉一紅一白的,哎,就說當初他壓下這事不就結了嗎?結果現在給自己添麻煩不說,還害得葉助被從項目上扯下來。老孫就是酒喝多了,腦子不靈敏了。」

  葉甚蒙心裏亂咒一通,今早開會沒他,他就估計著平安項目的事情沒他啥戲了。況且昨天晚上他又得罪了傅寒,還不知道要被傅寒給怎麽整頓一通呢。心裏正煩著,這逗比娃兒就撞上門來。

    第六章 新的文字 (1)

  不過葉特助裝孫子裝了這麽多年,除了昨天晚上腦子抽筋爺們了一下,其他時候都是雷劈不動的矮人一截。

  「哎。我給孫總添麻煩了,這事還得麻煩陳助接一下手,兄弟兩個都是傅總身邊做事的,你接過去,我心裏也放心,肯定是不會給傅總出什麽簍子。」

  扇他一耳光,他又湊上來把另外半邊老臉拿給你扇。對於像葉甚蒙這樣已經完全不要臉的人,陳經最後也只有哼了一聲作罷,心裏卻罵著:誰他媽跟你是兄弟,誰他媽想要接你的手。

  等著陳經走了,葉甚蒙迫不及待的就往傅寒辦公室鉆,別看他一坡一坡的,走得卻還是飛快,手上的白瓷杯也端得穩穩當當。

  「進來。」傅寒沒擡頭,公司裏面會敲他辦公室門而不是由秘書通報的,就只有一個人。

  葉甚蒙笑瞇瞇的走進去,把杯子放到傅寒面前:「傅總」

  「葉特助已經閑到來搶秘書的工作了?」

  「哪兒呢,舉手之勞,都是做下屬應該做的,不分的。重要的是傅總喝得舒服。」

  「哦,我記得L國那個項目一直在扯皮,都有半年了吧。要不葉特助出國支援一下。」

  葉甚蒙眼珠兒瞟了瞟,又湊近了點,笑道:「傅總,那個項目有點棘手啊,沒個一年半載輕易收不了尾的,我這出國了,你要遇上什麽不好出面的事情,誰幫你分憂啊。」

  「你要把這棘手的項目給處理好了,就是幫我分憂了。一年半載很快就過去了,L國你也還沒去過,那邊風景也漂亮,氣候也好,算不上什麽苦差事。」

  葉甚蒙這會兒有點急了,傅寒是真有這個意思還是只想給他點難堪,他著實有點摸不清了。別說一年,就是半年都要葉甚蒙的命,誰知道半年內會發生什麽?萬一就這半年傅寒就遇到真愛了呢?誰又說得準呢?

  「傅總,傅總。我知道你怨我把昨天的事情搞砸了,我昨晚也內疚了一晚上沒睡,這事我沒處理好,真沒處理好,傅總你給我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唄,我保證把平安項目的問題弄妥帖。」

  「我已經安排交接給陳經了。」傅寒擡起頭,「你最好提前準備一下,下周一你就出發。」

  「我不去。」葉甚蒙靠著辦公桌,小腿都快抽筋了,「我能力不行啊,到時候說不準把窟窿越捅越大,傅總再考慮一下吧。我看陳經挺合適的,他能力強,說不準三個月就搞定了。」

  「葉特助,你的意思是不想服從公司的安排,也不想服從我的安排。」

  這句話有些重,葉甚蒙就是滿肚子的馬屁話也無從下口,他不敢和傅寒套得太親近,也不敢和傅寒離得太遠,他小心翼翼的維持著兩個人之間關系,其實根本抵不過傅寒的一個心意,一句話。

  傅寒要是鐵了心要他出國,他也只有走。他是不敢真正違背傅寒心意的。

  他腳腕還疼得厲害,但是他賤嘛。

  葉甚蒙退到旁邊的沙發上,揉了揉小腿,眼巴巴的望著傅寒,他早就不要臉了。

  「傅寒,我能不能不去。我不想出國,你讓我在國內幹啥我都願意。昨天晚上的事,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不是有意要對你說那些話。就當我求你,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傅寒沒吭聲,隔了好久,他端起咖啡喝了口,回味了片刻,低聲道:「阿蒙,你沒覺得你求我的次數也太多了點嗎。」

  葉甚蒙眼睛裏流光溢彩,看起來亮汪汪的。

  誰他媽想求你,老子要不是喜歡你用的著低聲下氣的求你?傻逼傅寒,你賺大了你知道嗎?爺這麽喜歡你,你不要太幸福。可憐爺這顆好白菜硬是被狗給糟蹋了。

  葉甚蒙心裏越是傲氣,說出來話卻越是孬:「這不是你從小就比我厲害多了嗎?我不求你求誰去啊?上學的時候大家就說我你跟班,等畢業了你又是我頂頭上司,這不都得靠你罩著我嗎?」

  傅寒垂下眼皮,默不作聲。

  葉甚蒙見狀,心裏奔騰過成千上萬只的草泥馬,他知道傅寒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人。但他現在就是逼上梁山的好漢,硬著頭皮也要讓傅寒打消讓他出國的念頭。

  「我要不是沒法子了,也真不會求你傅總。你就看我跟著你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讓我留在國內唄。」

  傅寒輕笑一聲,毫不客氣的道:「你這是挾功自重,葉特助你在這個位置,做的事情難道不是你分內的事?按你這理兒,那顏少君在公司做事的日子比我還久,你說這功勞該怎麽算?」

  葉甚蒙心知傅寒今天是鐵了心的要為難他,暗罵對方小心眼,不就昨天一時口快罵了他一句嗎?記恨這麽久,尋著機會的找他麻煩,哪裏像個當老板的人。

  想到這裏,葉甚蒙就覺得冤,倘若不是他喜歡傅寒,壓根就犯不著受這窩囊氣,即便是他已經習慣了背負著這份沈重的情愫默默前行,但終有些時候,有些舊傷會覆發,觸碰到了還是會痛。

  就在葉甚蒙絞盡腦汁冥思苦想找理由的時候,傅寒的手機響了,他倒是沒說什麽,但接完電話後的神色並不算好。

  剛剛掛了電話幾分鐘,崔秘書就拿著一份雜志走進來了。

  葉甚蒙從沙發上站起來,也沒靠近,伸著脖子瞟著那份彩色的雜志,看起來像是娛樂雜志。

  「怎麽了?」等崔秘書退出門,葉甚蒙趕緊上前,這個時候就是他表現的時候了。

  傅寒把雜志往辦公桌上一扔,葉甚蒙趕緊接過來,看了一會兒,道:「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我去找這個記者,給塞點錢,過上個兩三天這事也就歇息了。這爆料寫得語焉不詳,照片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得出賀藍,只要不松口,不承認,後續接不上,誰還在會記得住。」

  葉甚蒙扯著那張放大的照片,總覺得左上角有個模糊的人影何其熟悉,再定眼一看,尼瑪,那身衣服怎麽和他的看起來那麽像!他琢磨了半天,終於明白,他上鏡了。

  葉甚蒙心裏一時間也說不上來什麽滋味,本來覺得他入鏡了這件事還挺諷刺的,但是再定眼一看,走在前面的賀藍美麗大方又瀟灑,整一股年輕美男的風範,雖然他本來就在陰影處,但怎麽看怎麽黴撲黴撲的。

  葉甚蒙腦袋裏突然就蹦出兩個字,蒼老!那種神態,那種氣質,他媽的連衣著和陰影都不能阻擋,他才二十六啊,咋就變這樣了呢?

  有了對比,才有參照,可是這樣赤裸裸的參照只能讓葉甚蒙對賀藍更加嫉妒恨。

  比起爆料,雜志內容倒更像是炒作。幾張照片,倒是能看清作為事件主角的賀藍,但是另一名主角,賀藍的同性情人卻僅僅在謀一張照片裏留了半個不清晰的背影,足夠引起話題的是賀藍正親昵的摟著對方的腰,對方也將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葉甚蒙挺滿意的,這樣就夠了。

  以他對傅寒的了解,這個家夥在情感關系或者說肉體關系上相當怕麻煩,娛樂雜志裏雖然沒有提到他,但有賀藍就足夠了,找上門來的麻煩,如果沒什麽意外也就距離傅寒說拜拜不遠了。

  葉甚蒙心裏老高興,暗想著回頭還得給拍照片的家夥塞幾個紅包,服務得他滿意那必須得重重有賞。這爆料的線索都是他提供的,他也算是導演了,按說他這種做法嚴重違背他作為傅寒特助的職責,更可能給賀藍的事業帶來不可估計的後果,還很有可能是相當壞的後果。但葉特助心裏一點不覺得內疚,他覺得他處理得挺有分寸的。

  反正賀藍和傅寒遲早都得分,早分晚分有什麽區別呢?況且這種沒有絕對定性的爆料,也只不過是幫賀藍炒作一把罷了,也算是為賀藍的娛樂事業添鉆加瓦了。

  葉甚蒙不想或者是不敢承認,他有點怕了。

  賀藍和傅寒在一起已經有半年多了,是以往傅寒任何一任情人都沒有達到過的。他以前最多痛並快樂著的看著傅寒和他的情人相處再到分離,盡管有難受的時候,但也許還沒等他緩過勁兒,傅寒就恢覆了單身。

  但是這一次的時間似乎稍微長了點。

  葉甚蒙突然想起那晚傅寒問他的話,有沒有想過定下來。

  他想過無數次,一直在想,但是想要定下來那個人卻無法給他回應。

  也許傅寒已經開始想這個問題了,會不會是賀藍?又會不會是下一個?或者有一天,就在他錯神的一剎那,傅寒就決定定下來了。

  那個時候他該怎麽辦?

  這個以前顯得無足輕重的問題,隨著年紀的增加變得越來越靠近,越來越現實,越來越讓人覺得壓迫。

  他可以像這樣呆在傅寒身邊十年,也許二十年。但是之後呢?

  葉甚蒙想他的人生完了,都被傅寒這個狗日的給攪和壞了,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傅寒是他爸,這樣他就可以可勁的折騰他,把這輩子的仇都報了。

    第七章 新的文字 (2)

  「傅總,這事你就放一萬個心,我一定處理得妥妥帖帖的。」葉甚蒙捧著那本雜志像捧著皇帝詔書,恨不得貼上臉去親兩口,這事一耽擱,傅寒要他出國的事情自然而然就泡湯了。

  不過傅寒的目光一直停在桌面上,似乎在思索些什麽,面色也並沒有因為葉甚蒙的話而有任何好轉。

  「雜志給我。」

  葉甚蒙心裏咯噔一下,原來這事在他看來沒什麽大不了,但是傅寒現在卻好像十分介意。他不知道這裏面有什麽地方觸碰到傅寒了,也不敢可以聲張,怕到時候把自己給露了餡兒,這事情就不好解釋了。

  在傅寒眼皮子底下耍花樣,那不是找死嗎?一旦傅寒認為他的行為是在妄圖左右自己,那樣的後果葉甚蒙輕易承受不了。

  傅寒拿著雜志翻了翻,突然冷笑一聲,用手指扣著那幾幅照片,「這是在我公寓樓下的停車場拍的吧,挺會跟的,這裏都找上了,居然沒把我的樣子拍下來。你說他是膽小不敢撞上傅家呢?還是膽子太肥,刻意撩撥我呢?」

  葉甚蒙一聽,唰的一下就冷透了。傅寒明顯是對這件事的目的存有懷疑了,如果只當成娛樂爆料來看,這事確實無關痛癢,但傅寒明顯不是這麽看的,倘若他想要追究到底,葉甚蒙就只有吃不了兜著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又不是什麽殺人放火的事情,就算傅寒真的要追查下去,葉甚蒙也還是有些招數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的。真正讓葉甚蒙覺得冷的,是傅寒的第一反應什麽時候竟然不是嫌麻煩統統扔給他收拾,而是開始質疑了?

  質疑代表重視,葉甚蒙有些頭大,那賀藍就這麽招傅寒喜歡嗎?

  「你不說,我倒是還沒想到這一層。」葉甚蒙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卻無論如何都覺得僵硬:「這事我會好好查查,你今天要去見賀藍嗎?」

  傅寒的目光在葉甚蒙臉上駐留了片刻,眼神帶著冷意還有些許意味不明的打量,他是習慣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使得這樣的註視負荷著相當的壓迫感,有那麽一瞬,葉甚蒙感覺傅寒好像什麽都看穿了,看透了。

  這樣的感覺令他非常難堪,人和人之間也許真的只有在死亡之後化作一抔黃土才算的上平等。很不幸,葉甚蒙活著,在情感的世界裏茍活著,他家徒四壁殘破不堪,對方卻氣宇輝煌,鎏金華彩。

  他僅有的拿得出手的東西,恐怕就是那張用尊嚴鋪陳的地毯,他期望對方能踏上那地毯走進來,哪怕是看一看瞧一瞧。但真當對方把目光投向他,他又怯了,他知道,沒有人會喜歡上一個連尊嚴都踩在腳底下的人,更遑論是愛。

  習慣的力量是巨大的。

  葉甚蒙很快就將那一絲膽怯和酸澀壓了下去,他要得不多,命賤,所以見風就長,耐寒抗旱經操勞。

  傅寒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終於從葉甚蒙那張老臉滑落到他的腳尖。

  「你腿怎麽了?」

  明知故問。

  「沒怎麽。摔了一跤。」葉甚蒙訕訕一笑,心道這逼還真能裝,昨天把他扔出車子的時候怎麽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哦。」傅寒擡了擡眼皮,「從車上摔下來的,看著還挺嚴重,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葉甚蒙白眼翻到一半,硬生生給憋了回來。

  傅寒卻沒打算作罷,又道:「葉特助,你這麽大個人了,自己都不能照顧好自己嗎,連小孩子都不如。感冒還沒好,腿又瘸了,這些狀況會很影響工作效率,也很影響你的工作形象。」

  嘲弄人是有癮的,特別看到對方想氣又不敢氣,生生把那口怨氣吞下去,再擺出一副燉爛了的死皮笑容,不但不敢回嘴,還只能作出實心誠意的感謝姿態。這種滋味,怎麽回味怎麽令人身心愉悅。

  葉甚蒙越是暗地裏對他不滿,傅寒反而越是興致高漲,表情卻越是嚴肅冷淡:「賀藍這件事你暫時不用管,我會查清楚的。這周六晚上集團六十周年慶,你最好在那之前把你的瘸腿弄好。我不想到時候被人指點助理居然聘了個瘸子。」

  艹。

  當然,葉特助受欺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暗暗慪會兒氣,背地裏咒罵幾句也就過去了。不過關於公司周年慶的事情,葉甚蒙倒覺得要好好準備一下。

  以前每年也有辦周年慶,不過就是集團內部員工一起熱鬧熱鬧,而且因為人數太多的緣故,具體活動常常還是分公司,分部門,分地域。但今年是集團六十周年慶賀,鋪陳得挺大的,董事會股東,集團商務往來客戶,政企要員到時候都會有出席。

  作為傅寒的特助,他的任務繁重,首先到場的人他得一一理清楚,人和名字得對的上號,重要的領導是做什麽的,哪個行業的,職位是什麽他都得記一下,免得到時候出紕漏,弄得尷尬就不好了。

  另一方面,傅寒讓他放手賀藍的事情,葉甚蒙心裏有點打鼓,仔細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沒有露出什麽馬腳,傅寒即便是懷疑這事背後有人動機不純,應該也不太會懷疑到他頭上。這件事是葉甚蒙一手操弄的,到了現在他自己卻是最想偃旗息鼓的那個,最好是再沒有什麽新聞發酵。

  要是傅寒因為這件事反而和賀藍的關系更近一步了,那他才是真的虧大了。

  ——————

  葉甚蒙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傅寒特批了一天假給他,讓他去醫院處理一下他那條瘸腿,傷得其實不嚴重只是扭傷而已,塗點紅花油,休息幾天就OK了。

  不過傅寒顯然不是一個真心體諒下屬的人,這一天假並不是沒有代價的。傅寒晚上要去他那裏吃飯,下午半天是空出來給傅寒準備晚飯的。

  葉甚蒙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照顧家裏了,他爸爸去世得早,家裏靠他媽一個人種地過活,他雖然小,在家裏也是要頂半邊天的。小時候家裏窮,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樣菜,等他長大了,報覆似的尋覓各種新鮮的沒見過的東西拿來練手。

  大概窮慣了的人,一旦富裕起來,那種暴發戶的氣質怎麽都剎不住車。

  葉甚蒙也不例外,他現在自己住的地方離公司不算遠,一百八十多平裝得「金碧輝煌」,屬於一進門就要亮瞎對方狗眼。家裏的壁畫,擺設也統統散發出一股快來搶劫我吧的氣息。他求金貴,求氣派,卻不求好,以至於往往一眼能看到好幾樣東西壓根就不是屬於同一種格調,偏偏他還炫耀似的把那些東西放在一起,來人便如數家珍一般給人介紹出處,歷史等等,要實在那東西就沒什麽文化內涵了,他幹脆直接告訴別人多少多少錢買回來的!

  葉甚蒙哼著曲兒,一邊洗菜一邊叨念,「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個男人的胃,看來我已經圓滿的完成了第一步,應該要進入第二步了。」

  第二步是什麽?

  十年,葉神萌花了近十年時間在完成第一步上,卻遲遲邁不開腿進入第二步。倒不是他不想,他日日想,月月想,年年想,夜深人靜的時候就開始幻想他要如何爬上傅寒的床,想得熱血沸騰,精盡人萎了,睜開眼對著的還是半邊空空蕩蕩的床。

  那起碼得先開始拉拉小手,親親小嘴,摸摸小腿吧。

  葉甚蒙提起刀對著菜板一陣狂砍,別說小手,頭發絲他都碰不到傅寒一根。

  他不僅賤,他還孬。

  誰叫窮逼的逼格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了。

  剁了大半天,總算是把肉丸子給剁好了。撒了點豆粉,葉甚蒙像模像樣的攪拌起來,他覺得挺稀奇的,像傅寒這種出生,天生高人一檔次的家夥為什麽喜歡吃魚香圓子這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低調得不能再低調,農民得不能在農民的家常菜。

  不是應該喜歡什麽保留食材原味的啊,或者深海物種啊,又或者做法繁雜精細的啊,這樣才配的上傅家大少爺的身份嘛!

  居然會喜歡吃魚香圓子這種又簡單又重口味的東西,果然其實傅寒根本就是沒有鑒賞水平的人。也難怪會喜歡賀藍這種小男人,放著他這麽金光閃閃的人物視而不見。

  葉甚蒙搗鼓好一桌子菜已經快到六點了,他做這麽多菜,兩個人根本就吃不掉,他不是一個浪費的人,不過為了傅寒他還是舍得的,再說吃不掉的放冰箱,下次吃的時候端出來睹物思人,每每還能就著那幾道剩菜自個兒回味上半天。

  說起來也挺讓人心酸的,但冥冥中又有那麽一點點快樂,像黑暗中的燭光,哪怕再微弱也永遠不會將它吹熄,反而愈是燃燒得艱難,愈是想要將那麽一點點火光保存下來。

  不過等到葉甚蒙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賀藍和傅寒兩個人時,他只想兩耳光把蠟燭都給呼翻,去他娘的燭光。

    第八章 新的文字 (3)

  情敵見面本該分外眼紅,可惜葉甚蒙是真孬,他的狂都是默默留給自己私人享受的。

  他對傅寒就是對大爺,那麽對賀藍那態度就是對他家二大爺。

  葉甚蒙穿了條花圍裙,紅色的格子,荷葉邊,大口袋,胸口還貼了個大蝴蝶結。這圍裙是他媽買來的,葉甚蒙也沒覺得哪不好,一直用著。

  賀藍看到的時候,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這穿法倒像個小媳婦。」

  葉甚蒙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碩大的蝴蝶結,心想,老子要真當了傅寒的小媳婦,你就只有一邊哭去。

  「可不是嗎,一看我就是家庭婦男的命。快坐,喝點酒嗎?紅的還是白的?」

  「紅酒吧。」賀藍尋著餐桌邊上坐下來,湊到盤子前嗅了嗅,道:「手藝不錯啊,聞著挺香的。想不到葉特助還擅長做菜,以後誰嫁了你不得幸福死。」

  葉甚蒙一邊倒酒,一邊呵呵笑道:「老婆本還沒賺夠,哪裏取得起媳婦。」

  賀藍掃了一圈客廳,笑意更是忍不住,「葉特助櫃子上這幾座根雕拿出手就夠老婆本了。」

  葉甚蒙微微一楞,那根雕放在櫃子最下角,顏色也深,在這個房間裏並不紮眼,一般人是註意不到的。那是恭賀新房的時候,傅寒差人送過來的,好像那個時候對方正和某一任情人在外度假。

  「不值什麽錢的。」葉甚蒙搖搖頭,看了一眼早就已經開動的傅寒,道:「吃飯吧。」

  賀藍卻走過去,把其中一個根雕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指著上面的紋路道:「紋密又粗,顏色深,還有天然木香味道,這東西是真值錢。葉特助要不信問問傅寒,我沒說錯吧?」

  賀藍把那只根雕遞給傅寒,帶著一點點驕傲和難以言說的希冀,他顯然希望聽到傅寒認可的言語。根雕這東西,傅寒喜歡,所以賀藍也跟著看了一些,學了一些。

  傅寒拿在手裏掂了一下,似乎有些遺憾的擺擺頭,「人工雕琢的痕跡太多,算不得上佳,根料不錯,算不得太值錢的東西。」

  賀藍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葉甚蒙看著眼前兩人你來我往,相互賣弄,他完全被排斥在情侶氛圍之外,他以及他的根雕,就是作為別人的話題而存在的。這對狗男男知道不知道這是他的家啊!

  狗屁的根雕,有本事去深山老林裏窩個幾年,那可是滿天滿地的樹根,想要什麽樣的沒有?

  葉甚蒙決定等這兩人離開,就要把傅寒送的那幾座根雕都收拾起來扔床底下去,既然當事人都確認了這東西壓根不值錢,他才不會放在客廳降低暴發戶的檔次。虧他以前還滿心幻想過這東西是傅寒特意挑給他的,畢竟傅寒喜歡根雕這事他也是知道的,只不過他實在對那東西沒什麽興趣才放棄了走此途徑拍馬屁的機會。

  現在看來,賀藍這小白臉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明裏暗裏奉承人的伎倆玩得還挺順溜的。

  葉甚蒙的菜做得是真不錯,口味都比較圓潤,吃起來很容易讓人接受,賀藍是第一次吃他做的東西,誇讚的話倒是一點都不吝嗇。

  他伸長筷子去夾魚香圓子,但是那圓子外面都是醬汁,滑溜溜的,一合筷子就從中間溜走了。

  賀藍偏著頭註視著傅寒,一盤圓子,已經解決了一大半,基本都是進了傅寒的肚子。對方似乎對收拾這圓子駕輕就熟,隨意那麽一夾,圓子就乖乖的黏在筷子上了。

  「咦,你怎麽夾起來的?」賀藍撅了撅嘴,杵著筷子放在盤子裏,似乎在等著傅寒夾給他。

  傅大少爺顯然是沒這種覺悟的,好像根本沒註意到賀藍那雙失落的筷子,自顧自的夾了一個又一個,配上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實在是不能從這個人身上判斷出這魚香圓子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

  飯桌上有一種微妙的冷場。

  葉甚蒙夾起一個圓子,準備送到賀藍碗裏,他實在是不想看到這對狗男男眉目傳情,暗送秋波,小動作小殷勤無限,即便是單方面的他也不想看見。

  「來,給。」葉甚蒙溫柔的插足了。

  賀藍輕輕立起筷子,擋了一下葉甚蒙的筷子,圓子便立刻又落回了盤子裏。

  賀藍較起勁來,非得自己夾一個。放在平日裏他當然不會這麽做,但是有些事情一旦有了旁觀者,心態就會變得不一樣,人都會有種表現欲。

  證明自己的特殊,證明自己的不一樣。

  賀藍是有資格在葉甚蒙這個狗腿的面前彰顯自己在傅寒心裏的與眾不同的。這種心理,人人皆有,無可厚非。

  可是他並沒有如願以償,自然就變得有些惱怒起來,葉甚蒙的好意也變成了一種嘲笑的佐證,證明他在傅寒心裏也並沒有占有多少位置。

  葉甚蒙看著那雙筷子一次次的失敗,心中大怒,這頓飯他花時間最久的卻是這道最簡單的魚香圓子!剁肉是個體力活,要把圓子的柔嫩程度調配得剛剛好,不管是水分還是肥瘦都需要好好把控,為了吃起來口感更好,還得下鍋酥道油,這火候也不好拿捏,短了不夠酥,長了又太老。

  要不是因為傅寒喜歡,他才懶得費精力做這道菜。

  現在對方鬧小性子就來蹂躪他的圓子,那不是作踐他的心血嗎?是可忍孰不可忍,葉甚蒙那雙筷子立刻變成了殺圓子利器,挑準一個,用力一戳便穿透了肉圓子。

  這回看你怎麽給我弄掉。

  他站起身,將筷子送到賀藍碗邊,笑道:「喜歡就多吃點。」

  一個,兩個,三個。直到賀藍用手捂住碗沿,連聲道:「夠了夠了。」葉甚蒙才悠悠停了下來。

  賀藍投給他一個略怪異的目光,只一下,就把目光移走了。

  也許是葉甚蒙夾圓子的手段太過殘忍,引起了圓子死忠粉絲的註意,一直沒吭聲的傅寒突然開口道:「老了點,汁太濃,有點鹹,不好吃。」

  葉甚蒙想起他媽媽最喜歡對他說的一句話:男人,要有大海一般寬闊的胸襟!

  什麽叫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葉甚蒙要告訴全世界,我這樣的就是標尺!

  但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何況他也是娘生爹養的,窮養也養對不對?

  古有聖人登高一呼,天下英雄豪傑齊聚。葉甚蒙沒那麽大排場,他只想一拍桌子,只說一個字:滾!

  也許在他下定決心前那麽0.01秒,他看到了傅寒那種目光,半埋著頭,就挑起一點眼皮,那麽看著他。

  那目光像是施舍,似乎是對方懶得看他,只不過是被迫瞄一眼。又像是某種深深克制的觀察和審視,讓你感覺好似那一層眼皮再多擡起來一點就會湧出很多很多讓你想象不到的東西。

  葉甚蒙一下就萎了,都站起來了,又坐了下去,幹咳了兩聲。

  不好吃還他媽都被你吃得只剩一個了,神經搭錯了。

  他夾起最後一個圓子,整個塞入口中,胡亂咀嚼了兩口便吞了下去,咂巴了兩下嘴巴,興趣缺缺的道:「吸取教訓,下次註意。」

  「我覺得挺好吃的。裏面好嫩啊。」賀藍舔了舔嘴唇上的醬汁,笑道:「教我啊,葉特助,我想學。」

  果然是對狗男男。

  賀藍這小心思,葉甚蒙可摸得清清楚楚,怎麽他也比對方多吃了幾年飯,難道還降不住這小白臉不成。

  「你想學啊,好啊。等你空了來我這裏,我手把手的教你做。這樣啊,以後傅總想吃了也方便。」

  傅寒歇了筷子,應了聲「飽了」,便坐到沙發上看電視去了,傅總有個鮮有人知的特殊癖好,本來也談不上癖好,不過這個喜好放到他的身上,真讓人覺得有幾分怪癖的味道。

  傅寒喜歡看青春偶像劇!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當傅家大少爺頂著一張僵硬的爺們臉龐神情專註的看著青春愛情偶像劇的時候,這場面,居然是意外的和諧。也許那張臉,那種氣勢,那個噸位,真的是什麽樣的妖魔鬼怪都能被鎮壓吧。

  賀藍也湊到傅寒身邊,正在播放的愛情偶像劇的男主角算得上賀藍的競爭對手,他也就一邊陪傅寒看,一邊叨念那男主幾句。

  葉甚蒙收拾了桌子,氣鼓氣漲的在廚房裏洗碗。耳朵卻不由自主的豎起來監聽著客廳裏的對話,稍微聽到賀藍的話黏膩一點,就一點,他立馬竄出客廳東走走西走走,在兩個人面前晃來晃去,裝作找什麽東西的模樣。

  再後來,客廳的聲音就逐漸放低了,像是竊竊私語。葉甚蒙心裏貓抓一樣撓心撓肺的癢,所謂眼不見心不煩,但是兩個大活人真杵面前了,他就沒辦法心靜如水了。

  葉甚蒙收拾完廚房,解下圍裙,倚在櫥櫃上。聽著外面的電視聲和偶爾不清晰的說話聲,漸漸生出了一種孤寂,那是人聲鼎沸之後的落寞,讓人特別的茫然也特別的脆弱。

  他和傅寒之間,至始至終都是兩個世界。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個賀藍,而是傅寒從來都看不到他,看不到他為他做的一切,也許對於傅寒來說,他葉甚蒙做的所有事情都逃不過理所應當四個字。

  他就合該當這對狗男男的保姆。

    第九章 新的文字 (4)

  傅寒走進廚房,徑直打開冰箱門,掃了一眼,才回過頭輕輕推了一下發楞的葉甚蒙,「啤酒呢?」

  葉特助不喝酒,不過一般家裏會備一些,以防不時之需。前段時間太忙,冰箱裏的啤酒已經空了很久了,一直忘了添。而且大冬天的,誰會想要喝啤酒。

  「沒了。你想喝?我下去買吧。」地位使然,習慣使然,完全不用經腦袋就可以回答,說完了才覺得晦氣,大冬天的下去跑一圈得把人凍個半死。

  傅寒半靠在冰箱上,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好半天才道:「算了,不喝了。我回去了。」

  葉甚蒙難得的沒有虛情假意的挽留,他只是撇撇嘴,看著傅寒,「慢走。」

  傅寒都轉身了,又回過頭來,臉上帶著點微微笑意,一步一步靠近葉甚蒙。

  葉甚蒙放開撐著大理石台的雙手,挺直了背,站直身體,微微昂著頭一動不動。傅寒這個動作,在夾角的櫥櫃之間顯得極具挑釁,這一段小小的距離就好似兩個男人無聲的較量。無關地位,金錢,權利,感情,是最原始最直白的較量,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葉甚蒙偏瘦,那樣筆直的站著,在傅寒的映襯下,仿佛在苦苦硬撐。他也確實在熬,他是沒有傲氣,早不知丟哪兒去了,但是本性裏男兒的傲骨卻從不曾湮滅。

  賤,也要賤得有脾氣。

  葉甚蒙又挺了挺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較個什麽勁兒,他腦子裏就一個念頭,熬啊,誰怕誰啊,反正從小就是熬大的,經驗豐富啊!

  傅寒在離葉甚蒙半個手臂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就在葉甚蒙心裏思索著對方到底想要做什麽的時候,傅寒就那麽隨意的伸出手,拍了拍葉甚蒙的肩膀,道:「今天辛苦了,葉特助。」

  對方那口氣,就差沒獎勵他一朵小紅花了。

  葉甚蒙僵了一下,忽然又覺得如釋重負,瞬間腰就塌下去了,「不辛苦,不辛苦。傅總言重了。」

  葉甚蒙看著那兩人出了門,賀藍和他招呼再見他都感覺懵裏懵懂的,等聽到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葉甚蒙立刻閃身回到廚房,就定定的站在剛剛站的位置,摸著下巴癡癡的望著之前傅寒站立的地方,自言自語道:「剛剛他說什麽來著?」

  「辛苦了,阿蒙!」

  「為了你,怎麽都值啊。」

  「辛苦了,阿蒙!」

  「感動吧,要不以身相許吧。」

  「辛苦了,阿蒙!」

  「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辛苦了,阿蒙!」

  「跟著我,頓頓都有圓子吃。」

  「辛苦了,阿蒙!」

  「哎,我的小心肝兒啊!你這樣我怎麽放得下你呢?怎麽狠得下心揮劍斬情絲啊!」葉甚蒙傻樂了一陣,還是止都止不住的傻樂,傅寒原原本本的話語和意思經過葉特助那個特殊構造的大腦折射過後,面目全非。

  葉甚蒙想,下次做圓子的時候要記得過油的時間稍微再短點,鹽再少幾粒,醬汁再淡一些,務必做到令傅寒滿意的完美口感!

  再買點啤酒備著就更好了。

  葉甚蒙打開冰箱,準備給未來的啤酒騰一點空位出來。然後他突然關上了冰箱門,整個人瞬間冷了下來。

  他坐回到沙發上,皺著眉頭陷入了沈思。屋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到秒針走動發出的噠噠聲。時間仿佛也隨著冬夜逐漸在房間裏沈寂下來。

  葉甚蒙抓過櫃子最下面的根雕,扯過袖子一點點將上面的灰塵都抹去,有些東西不值錢,但是掏心。

  傅寒說他不是一個玩得起的人,說得對。他不是,他投入的感情永遠是真心實意,情深不壽,他是拿命在搏情,哪裏敢玩。

  傅寒那麽聰明,把他看得那麽透,那麽懂。難道他葉甚蒙做的所有事情,傅寒都看不明白?

  怎麽可能呢?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既然那麽明白,又何必這樣來撩撥他呢?他從來不敢期待什麽天長地久,一輩子都是泡沫幻想,但是他拿全部換傅寒一段真正的感情難道都是奢望嗎?難道都卑微得配不上嗎?

  他不玩感情,再低賤再困頓再卑微都不玩。

  即便是有一天到了末路,也一樣。美人終遲暮,英雄歸末路,那個時候就當一把英雄吧,做他自己的英雄,無怨無悔無歸路。

  葉甚蒙撲了些冷水在臉上,冰冰涼涼的,他看著鏡子裏面的自己,晃了晃手表道:「十萬,襯衣八千,褲子六千五,鞋子一萬三,戒指八萬。嘖,這身價,極好極好。葉甚蒙,你是個從零爬起來的男人,老天垂愛,此生註定不凡啊!」

  他裂開嘴笑了笑,沒看出來哪裏不凡,倒是像一只黃鼠狼,約莫是長相不凡吧。

  這麽啊Q了一番,葉特助才終於又回到冰箱前,打開冰箱門,正對面取出一支長方形藥盒,兩三下拆開,看了幾眼說明書,擠了點出來抹到腳腕上,一會兒腳腕上就傳來一陣灼熱感,活血散瘀的良品。

  葉甚蒙洗了手,將藥膏收進抽屜。

  傅總可真是有心啊,帶著情人來送藥,給他點甜頭又拉開距離。地下情不都這麽開頭的嗎?這麽多年了,還撩撥得這麽起勁兒,圖個什麽啊?就為了看他陷在泥潭裏掙紮嗎?還真是個無情的人。

  不過,人家傅總那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可惜遇到了他這個犟骨頭,不玩,不玩,就不玩。如果要玩,又何必賤這麽多年。

  腳腕的熱燙感越來越清晰,燒得葉甚蒙心裏也暖洋洋的。不管是釣魚的也好,還是看戲的也好,始終擺脫不了這樣一個既定事實,這是傅寒送過來的藥。

  這就夠了,葉特助覺得他快醉了。

  ————

  陳經本來以為去收拾葉甚蒙留下的破事大概麻煩得要命,雖然是和供應商之間發生了私人問題,但是王晉所在的那家供應商實力相當不錯,要找個好的上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況且項目又是在進行中,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完全無法調和,陳經是不願意換供應商的。

  所以陳經一開始的姿態放得很低,畢竟當時是葉甚蒙先出的手。出乎他意料的是,王晉似乎並沒有太多的隔閡,這是好事,王晉的舅舅怎麽說都是個副省長,能不得罪是最好的。

  兩個人倒是頗對胃口,很快就摒棄前嫌重結陣營。

  陳經對王晉的反應大概是摸索出了一些東西,於是有意無意的和他聊起葉甚蒙,王晉也不是太避忌,一臉的厭惡。有了共同的話題,自然兩個人的關系就更是突飛猛進。

  陳經是個聰明人,對於王晉的某些暗示很快就心領神會,關於葉甚蒙是否和傅寒發生過關系這一點,他覺得既像又不像。

  傅總雖然有男性情人,但是絕對不是和葉甚蒙一個型的。只要想想葉甚蒙那種諂媚跪舔的狗腿樣子,陳經就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對他產生欲望。不過,若非如此,他還真想不通葉甚蒙是憑什麽留在傅寒身邊的。

  顏少君正在整理董事會報告,瞧見陳經走了進來,便擡頭笑道:「什麽風把陳助吹來了。稀罕。」

  陳經自顧的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來,傅寒的三個特助裏面,陳經最自恃甚高,一來他確實有些本事,二來他年輕。顏少君資格最老,已經四十多歲了,在這個位置上幹的時間最久,他也是和傅家走得最近的人,董事會方面的工作大部分是他在負責溝通。

  按理說他這個年紀,大部分是不會呆在特助這個位置的,但是顏少君是個例外,不是他能力不足,而是他喜歡這個職位,一直沒想過換。年輕的時候董事會的人還親自和他溝通過,覺得這個位置屈材了,要提拔他,結果顏少君拒絕了。

  多幾次之後上面也沒有人再提了,他就一直幹到現在。傅寒來了之後,他便被派來跟著傅總。這也算是傅家的恩待。

  不過這些事情,像陳經這樣的新鮮血液知曉得並不多,他是不會和顏少君做一樣選擇走一樣道路的人,所以和顏少君的關系也就不冷不淡,除非有公事交叉,是不會有什麽直接接觸的。

  「嗨,沒事過來找顏助聊聊天唄。行嗎?」

  「行!怎麽了?遇到什麽處理不了的難題了?」

  陳經搖搖頭,「這倒沒有,就是我有個朋友,能力沒得說,以前在中神集團做項目總監,手上也有些小資源,我想把他挖過來,不過想來想去沒想到合適的職位。

  本來覺得特助這個位置還挺適合他的,各方面條件也好,不過傅總好像沒有要增加助理位置的打算啊,總覺得挺遺憾的,有點不甘心啊。顏助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啊。」

  顏少君不動聲色,他是吃年輕飯過來的,陳經在想什麽他清楚得很。

  「老頭子我也沒辦法啊,我幫你註意一下最近有沒有總監之類的空缺吧,或者其他老總的特助也可以看看。」

  陳經嘆了口氣,低聲道:「肯定是傅總身邊的位置發展最好,顏老,你覺得我去給傅總提一下,讓他加個特助的位置有可能嗎?」

    第十章 新的文字 (5)

  「不太行吧。現在事務分配上也算滿,但還沒有溢出,再加一個位置是小事,但是上面對這種目的不明確的做法可能會有其他想法,到時候老盯著你,你估計不好受的。」

  「也是,這一點我也想過。」陳經伸了個懶腰,道:「如果能有個人升職就好了,這樣就能空缺一個位置出來。顏老真不想單獨出去帶團隊嗎?」

  顏少君笑著瞅了一眼陳經,「哎呀,我老都老了還帶什麽團隊啊。不求那些,現在就是想多點時間陪家裏人,小孩子上高中呢,皮得要命,操心啊。機會還是多留給你們這些年輕人。」

  陳經也笑,「顏老都不頂上,我這資歷哪裏夠啊。要是葉助到還說得過去,雖然他進公司時間也不算長,但他跟了傅總很多年了,單獨出去帶團隊傅總這邊肯定還是會給支持的,有這樣的後盾我才真是羨慕。」

  顏少君哈哈一笑,道:「你要出去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葉助和傅總從初中開始就是同學了,聽說後來傅總出國讀大學還帶了葉助一起走的。光是這麽多年的同窗情誼,我們這些就比不上啊。如果葉助要有單獨去帶團隊的想法,我鐵了心的支持他。」

  顏少君就樂呵呵的笑,也不搭腔了。

  他在這個位置幹了那麽多年,很多人覺得他就是個特助,再有能力再強始終上面壓了個傅寒,手腳施展不開,其實這些東西不過是一般人的謬見罷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顏少君他們家從他老爸開始就和傅家走得極親近了,他也不列外,傅家裏裏外外很多事他都是局內人。

  要不然當初傅寒才接手的時候,怎麽會派他來當這個特助,交接給傅寒一切事宜呢?

  說實在點,那就是心腹。親者近,不論職位大小。

  說起來,陳經的想法是每個有野心的年輕人都會有的,拉幫結派,擠走和自己不合的,籠絡和自己關系近的,無可厚非。對方想要排擠掉葉甚蒙也是挑準了「軟柿子」,可以拼一拼。

  如果他們的頂頭上司是另外的人,顏少君相信陳經還是有機會的。可惜他們的上司是傅寒!

  傅寒性情冷淡,但並非是不好接觸的人,相反他算得上很好說話的類型,有理有據就行。加上他本身處事低調,就使得很多人有種誤判,以為傅寒是工作機器,以為他無甚喜好,以為他在工作上只看能力「秉公無私」。

  殊不知這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沒有一個上位者會大公無私,只不過表現得如此罷了,在那背後,另有乾坤,特別是這麽近身的位置,每一個都是有仔細的考量的,這裏面不但有傅寒的考量,還有傅家的考量。

  他陳經以為他為什麽可以站在現在這個位置上?能力?顏少君嗤之以鼻,能力算個屁!別以為帶了幾個項目就要不完買不到了,有這種能力的人多了去了,就算再不濟的人,累積的經驗多了,也照樣可以勝任的。

  關鍵是揣摩公司各個架構之間的平衡點,再往上說一層,那就得好好琢磨一下股東和各個家族之間的關系。真正有心的人,才會明白,他的上面想的是怎麽來控制這些龐然大物,而不是怎麽去做項目。做項目那是下面的人要考慮的。從這一點上來說,陳經不過是撞大運偶然撞上了才被傅寒抓來這個特助的位置。

  只不過是傅寒剛剛需要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罷了。

  反過來說,既然傅寒一個蘿卜一個坑的把那些節點都填充好了,那麽葉甚蒙這個坑算個啥?葉甚蒙一天做了些什麽傅寒看不見嗎?真當這傅總是眼瞎?真當那葉甚蒙靠點言語諂媚和小殷勤就可以在這個位置坐穩?

  開什麽玩笑。

  人家那是一黑一白,配合得天衣無縫。

  葉特助那就是出面捅婁子的,哪個部門不聽話,哪個老總需要敲打一下,上到路線方針政策下到回扣油水福利,這還不都是傅總看不順眼就支出去跑一趟嗎?

  光說人家那葉助的眼水,就必定是蹭光瓦亮堪比鐳射激光的。因為這些事情,作為傅總來說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開口的,全得靠下面的人好好揣摩。

  真要把陳經換葉甚蒙那個位置了,恐怕就只有兩眼一花,揣摩出個蛋來。那傅總心思可深著,又沈得住氣,能從那張臉上看出個一二三四五簡直就是了不得了。

  可人家葉特助玩得多轉啊,遠的不說就說孫峴那一簍子事,還不是之前董事會開會的時候內部點名說了孫峴那幫子人回扣拿得太多,這才有了葉特助去戳爛事,被他這麽一攪和,所有眼睛都頂著呢,那些人敢不規矩點嗎?

  所以千該萬該,唯有一點不該,那就是別去動人家傅總種的蘿卜,這不等於是光明正大的要搶人地盤嗎?不管葉特助今後會不會成為一只替罪羔羊,但人家現在絕對不是,就他們三人裏面,後台最硬最硬的就是葉甚蒙,那可是傅寒本身挺在背後呢,沒那麽硬的保障,就不會有人往這個大坑裏面跳!

  陳經要真想擠走葉甚蒙,根本就等於是拿雞蛋撞石頭,死得慘!

  不管公司裏有多少人拿有色眼鏡看葉甚蒙,或者更有甚者當面背地裏嘲諷的,顏少君從來不參與,他和葉甚蒙的關系雖然談不上好,但至少是毫無嫌隙的。這段距離,是顏少君刻意保持的,不遠不近就好,他還看不透傅寒對葉特助這顆蘿卜到底懷著什麽樣的心態,貿然去親近接觸了,是會犯傅總的忌諱的。

  但是這些想法,顏少君並沒有絲毫要表露的意思,他沒這個義務去指點陳經這種地盤都還沒踩熱就開始想圈地的幼稚年輕人。這些東西是閱歷和見識的差距,那是得自己一步一步踏過來才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別人說的,是沒辦法真心信服的。

  「我都老了,沒勁兒了,也就在公司裏混混日子還成。你們年輕人幹什麽我都支持,到時候真要有人出去帶團隊了,老顏能挺你們的,務必會繼續挺你們。」

  陳經聽了這話,又東拉西扯了幾句,就起身走了。顏助理的意思很明白了,不想趟什麽渾水,也不會插手管什麽。

  陳經當然沒指望顏少君倒向他,他今天只是來探探口風而已。不過想要從這個老家夥嘴裏套出些什麽,太困難了。本來他還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像顏少君求證一下那方面的事情,結果還是罷了,他不想落個亂嚼口舌的名聲。

  ————

  寶盛集團六十周年大慶搞得很隆重,這個龐大的集團發展涉及的業務很多,即便是這一場晚宴所邀請的都是些有頭有臉有資格的人物了,開闊的會場還是顯得有些擁擠。

  下午的優秀員工表彰大會,葉甚蒙就拿了一個員工基金鼓勵紅包就算了事了,紅包裏二百塊錢還不夠外面吃頓飯。

  會場的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台上的集團名譽主席八十二歲的老人傅燕寧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演講時段,他微笑著揮了揮手,接過旁邊年輕美麗的助手茶盤中的高腳杯,致敬道:「在我的余生裏,也同在座各位一同努力奮鬥,為寶盛開創新高!」

  全場的人都站了起來,舉起餐桌上的酒杯示以回禮。

  葉甚蒙嘴唇沾了一點,旁邊的林秘書就湊到他耳邊道:「傅老的身體看起來很好啊,八十多歲倒真是看不出來。」

  顏少君恰巧聽到了,笑道:「才從部隊上退下來沒兩年,操心的事情少了,反而看著還比以前精神了些。」

  林秘書調侃道:「顏助,我們這桌人裏面,就屬你對傅家最了解,不是聽說傅老最喜歡的是傅二少爺嗎?以往從來不露面的,這次出來壓陣是不是要給傅二少爺鋪路了?」

  「你哪兒聽來的八卦消息?不是下午才領了幾個優秀員工的表彰嗎?咋了,傅二少爺要進集團你是要準備拋棄我們跳過去抱大腿嗎?」

  「少來,還是跟著我們傅總好啊,管得少,不墨跡,這樣的老板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是啊,還有人幫林秘書分憂,端茶遞水的事情都免了。」陳經笑笑,「不過要真的傅二少爺進來了,難保內部沒什麽變動。好像和傅總是同父異母吧。不過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麽影響,都是踏踏實實做事情的,跟著誰不是做啊。」

  葉甚蒙心想這陳經還真是時刻記掛著他,什麽破事都能拐著彎罵他,他何德何能在對方心裏留下了這麽深刻的印象。這些話他都已經聽習慣了,也懶得理。

  傅燕寧由助手攙扶著從台上下來,他頭發有些白,今天看起來卻是紅光滿面,快走到座位的時候,迎上來個年輕人挽著他的手臂帶著他入座。

  那一桌空著三個位置,傅燕寧離最左邊的位置是最近的,不過就在他要落座的時候,轉頭往左邊看了一眼,居然繃起臉重重的哼了一聲,又邁了兩步走到最右邊的位置,這才坐了下來。

    第十一章 新的文字 (6)

  那個扶著傅燕寧的年輕人有些尷尬的看了一眼左邊坐著的人,動了動眉毛,走到那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傅燕寧別過臉,指了指年輕人,又指了指他旁邊的位置,獨斷道:「傅立,你坐下來,就坐這裏!」

  被叫做傅立的年輕人立刻笑著推了推左邊的人,道:「我坐這裏呢,剛剛讓哥幫我占著位置。哥,你去挨著爺爺坐唄。」

  坐在左邊的那個人正是傅寒,他也沒有因為傅燕寧剛剛的態度表現出扭捏,往旁邊挪了兩個位置坐到傅燕寧身邊去了。

  傅主席斜著眼睛哼了一聲,當著一桌人的面也沒再說什麽不滿的話,就是偏著脖子朝向右邊,跟睡落枕了似的。同桌的大部分都是傅家的人,看到老頭子這副樣子已經有人笑出來了。

  傅主席耳朵可靈,老臉更紅,狠狠的瞪了一眼笑出聲的人。

  傅寒也沒什麽情緒,拿起酒瓶湊過去給傅主席倒酒。傅燕寧敝了一眼那酒杯,道:「參這麽滿,老頭子我受得了嗎?八十好幾的人了,指不定哪天就嗝兒屁了。」

  傅明一聽,趕緊打圓場道:「說什麽呢?你這身體好著,傅寒還不是孝敬你嗎。」

  「哼,孝敬我還不聽我的話,把我氣得夠嗆,這算哪門子孝敬。」

  「今天這麽多人在這裏,你說這些做什麽。」

  傅主席眼睛一鼓,翹起嘴道:「我還不能說他了不成?我教訓個小輩,你還插得上嘴?」

  傅明腦袋一大,硬是不敢再吭聲,這老頭子是越說越起勁,他就是頂著個總參謀長的帽子也不敢和傅燕寧對著幹。

  連傅明都被噎得說不出話,其他人就更不想去討罵了,桌上的氛圍意外變得僵持起來。

  作為導火線的傅寒反倒像是置身事外了,他稍微傾了傾身子,端過傅燕寧面前那杯酒一口幹了下去,這才又重新給對方斟酒。

  傅主席終於擺正了腦袋,這一次那酒杯裏還差一線才滿:「現在的年輕人啊,心眼小的很,你剛剛說他倒多了,這會兒他就有意差你一截,半點讓不得人。」

  傅明哭笑不得,這老爺子是越活越回去,跟個小孩子一樣,非得為難傅寒,也不看看場合,說他一句他就要爆,勸都勸不了,反而是火上澆油。

  傅寒也不說話,又是把那杯酒給喝了,再摻。

  這樣好幾杯下去了,傅總參都快憋不住了,想要再勸勸傅燕寧,今天就算了。

  一旁的傅立也坐不住了,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傅寒說話了:「今天呢,就喝到爺爺說高興為止。平時我也沒什麽時間陪你喝酒,讀書的時候又去了國外,沒陪到你老人家,這是我的錯。這幾杯是我向你賠罪,你老人家今天滿意了,就賞臉陪孫兒喝一杯,你要是不滿意,我就接著喝。」

  傅明看了看傅寒,又看了看傅燕寧,老爺子那臉色變得可真快,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估計要不了一會兒就繃不住了。八年前就已經降不住傅寒了,現在還不更是被對方吃得死死的。

  傅明心裏一嘆,傅寒啊傅寒,你可得給你爺爺留點臉。

  果不其然,又是好幾杯了,傅主席的臉色由慍怒到冷淡再到帶了點勝利的驕傲,和一絲絲的滿意,最後到一臉的菜色加一丁點兒的心疼。

  「啪——」傅燕寧一拍桌子,杯裏的酒都撒了出來,「你當水喝呢?有你這樣喝酒的嗎?好好的身體都被你自己給糟蹋壞了,我看等你老了怎麽辦?」

  傅寒頓了一下,把濺出來的酒擦幹,「你還在生我氣,我心裏也難受,不比生病好過。你年紀也大了,我就想都順順你心意,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也做得挺好的嗎?也沒給你丟臉。傅立在部隊裏也做得挺好的,我去了未必比他更好。」

  「就是,就是,傅立在部隊也挺好的。傅寒當初要是去了,說不準還不適合呢,他那性子太冷了。」傅明趕緊附和道。

  「哼,又見你插嘴。我還聽不明白。」傅主席抿了抿嘴,幹咳了兩聲,終於伸手去抓酒杯,「酒要慢慢品,急不得,小時候我怎麽教你的?這麽快就耐不住性子了,我年輕的時候。。。。。。」

  傅主席一口酒一口菜,開始講訴他的光輝歲月。等到桌上所有人都走光了,只有傅寒在坐在他旁邊毫無煩躁情緒的聽的時候。

  傅主席才嘆了口氣,拍著傅寒的肩膀道:「還是你最耐得住性子,從小就是這樣,所以我從小就偏心你。我不是慪你的氣,我氣你做什麽,疼你還來不及,我是氣我自己竟然沒那個能力讓你想要留在部隊發展。你出國前,我真的把能想到的路都鋪好了,我就一直想你肯定比我走得還要遠,哪裏知道你竟然決定要出國,還是非去不可,我怎麽留都留不住,軟的硬的都用了,還是不行。

  哎,老頭子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你當時怎麽就那麽執著要出國的?」

  傅寒眼神暗了暗,其實不需要多少理由,多少原因,對他來說很簡單,「想去,所以就去了。」

  傅燕寧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說我這偏心你,那也真是沒法,我們爺倆像啊。我年輕的時候,全家都反對我去參軍打仗,那不成,我想去啊,必須就得去。」

  傅主席又開始講他的光榮史了,這回傅寒沒有繼續聽了,他開口打斷到:「你這次出面是因為衛家嗎?」

  傅燕寧撅了撅嘴,「你放心,拖不垮寶盛更拖不垮我們傅家,就是得防著小人趁機摸魚。你行事要小心點,說不準什麽時候上面就有動作了。」

  「衛璉城進了董事會,被調任去海外事業發展部當老總了。衛家估計想保他。」

  「你怎麽想的?」

  「聽話就保吧,不聽話就算了。」保也是看在這麽多年兩家的交情份上,但現在衛家裏面還有大部分人自我感覺良好著,衛璉城能不能留得下來保住衛家最後的一點基業就要看這個人有沒有悟性了。

  悟性,傅寒暗笑,衛璉城有沒有悟性他不知道,他也沒必要知道,但是有個人就一定沒有悟性。他嘴裏說得那麽風輕雲淡的,想去就去了,可是當初他一走,等於砸了好大一個窟窿,都留給傅燕寧去修修補補了。

  不過這幾年他也努力做出彌補了,有時候傅寒會想也許部隊比商場更適合他,單一,枯燥對他來說反而是種樂趣,不用考慮太多東西,簡簡單單就好。

  可惜人生是沒有回頭路的,即便是有,他的選擇也依然不會改變。

  傅寒把傅燕寧送上車,這才返回到會場,作為董事會成員以及寶盛科技的總經理,他今天的任務還沒有完成,至少該招呼的人要去招呼到。

  真是麻煩。平時這個時間他都窩在沙發上一邊吃薯片一邊看《愛的大爆炸》了。

  葉甚蒙就像座望夫石一樣目不轉睛的盯著會場入口,傅寒前腳剛踏進來,他就飛一般追了上去,速度起碼比後面的林秘書快了N了個檔次,比陳經和顏少君快了N+1個檔次。所以當狗腿也是需要天賦和汗水的,首先你神經反應得快,時刻跟上領導的身體和思維,其次你肢體反應還得快,比如摻個茶遞個水點根煙,你要是慢了不是被服務員搶先了就是領導自己解決了,哪裏輪得到你表現的份。

  最後一點,你所作的一切必須要達到讓領導如沐春風一般的自在感,而不是讓別人襯托出你的違和感。

  葉特助是個有豐富經驗的狗腿,那就意味著最後一點他已經邁過了這道門檻。

  「傅總,左邊。沃豐電信集團的張總剛剛來找過你,他旁邊那個是金昌視界的小少東,再後面那個是華陽科技的CEO,之前有個視頻項目和他們打過交道,估計是你手上那個海外項目有點吸引人,他們想看看能不能進來。」葉特助把第一個人情況都介紹完了,其他人才剛剛走到。

  傅寒點點頭,對其他人道,「分頭吧,把會場掃一圈。有對那個海外全國項目感興趣的,待會兒帶來單獨找我。葉特助跟著我,準備好名片。」

  林秘書噗的笑出了聲,老顏轉過身似乎已經開始考慮從哪個方向開始了,陳經一臉鄙夷,嘴角抽搐的看著葉甚蒙,他是見過狗腿的人,但他沒見過葉甚蒙這麽狗腿的人。

  雖然早知道今天的人會很多,但是還是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估,主要是因為寶盛科技只是寶盛集團的子公司,集團業務還包括其他很多,結果就出現了有可能完全和他們業務不相幹的老總碰頭了,這種時候,即便是不相關,也不可能不遞一張名片,所以名片的消耗速度相當的快,以至於他們手上的名片數量都有些緊張。

  除了兩個人,一個是傅寒,一個葉甚蒙。

  傅寒的名片本來應該是林秘書準備,不過葉特助代勞了,吃飯的時候葉特助還炫耀了一下,他就是怕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從公司打包了一堆寄存在酒店吧台,完全沒有名片短缺的煩勞。

  那時候林秘書還暗暗感嘆了一下,葉特助能坐穩這個位置不虛啊。

  還沒等她感嘆完,葉特助就說了,因為太認真為傅總準備各種資料,全心全意達到了忘我的境界,結果自己的名片沒有帶,只有幾張原來放在名片夾裏的。搞得之前他們遇到人的時候,其他三個人都遞了名片,只有葉特助接過別人的名片,然後看著對方幹笑。

    第十二章 新的文字 (7)

  陳經自然是看不上葉甚蒙那副德性的,在他眼裏,狗腿就是旁門左道,就算是跪舔集團董事長,那也必須得自己有本事才行,做好自己本身的工作比去插手別人的工作要有用得多,也是一個員工最基本的素質。

  況且從個人發展來說,難道在這樣一個大好的平台下,讓某個老總知道你,認識你,不比跟在傅總身邊永遠當個特助要強嗎?

  但是偏偏葉甚蒙不是這樣,這兩人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相見兩厭。

  陳經的思維是有道理的,就連葉特助本身也一定認可,但葉特助和他的出發點是不同的,以至於他們做出來的事情也是全然不相同的。

  葉特助狗腿了這麽多年,各個方向都在往精益求精發展,他又怎麽可能真的犯這種低級的錯誤,記得傅寒的名片卻不記得自己的名片?他又沒有間歇性失憶。

  葉甚蒙其實就是想跟著傅寒,想擠進對方的生存空間裏,沒有機會就要自己創造機會,利用一切可能的資源。所以一開始,葉甚蒙就耍了這個小手段,沒帶名片啊,總不能讓他一個人真對著那些C-Level以上級別的人傻笑吧。

  這樣就只有讓他和人一起,其他人嘛,都是平級又有競爭關系不會留他在身邊礙手礙腳的。而傅總就無所謂嘛,帶一個打下手,跑跑腿,介紹給別人的時候也很方便,到時候遞上傅總的名片就夠了。

  況且他沒帶名片的原因也是因為傅總的關系,其他人也不好多說什麽,至少在給他套上蠢貨的帽子之前,還要加一個頭銜,全心為傅總服務的蠢貨。

  當然,要是他早知道傅寒原本就要帶著他,他鐵定不會這麽幹了。

  傅寒清了清嗓子,訓了他一句:「看來你是真想轉秘書處了。」

  葉特助尷尬的揉了揉臉,「傅總,我錯了,忘性比記性還大。」

  傅寒深深看了他一眼,丟下一句話,轉身往張總那邊行去。

  「葉特助手段挺麻溜的,我身邊的位置就一個,你爬得倒是挺快。今天遞不出去名片不要緊,過兩天就有長了心的親自上門拜訪葉特助了。你跟著我這麽久,我怎麽也得給你留點好處是不是,下次這種花樣就不要玩了,惹人糟心不說,我還看得費勁。」

  葉甚蒙臉色一下就徹底白了,他本來就偏白的肌膚更加看不到一點血色,就好像脖子上紮了個孔,血液都從那個孔裏流光了,只剩下一個皮囊。

  他那顆蜷縮在角落裏的心臟傳出一陣鈍痛,仿佛被人捏住用鐵錘一下一下的砸下來,而他卻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巨大的鐵錘向他落下來。

  傅寒的語氣很平靜毫無波瀾,像是陳述一件事情一樣,沒有偏好。但是葉甚蒙沒辦法這樣去理解,他覺得惶恐以及巨大的不安,像是置身於狂風巨浪的海洋之中,只能被一波又一波的浪翻打,連呼吸都掙紮不過來。

  總是給了他一顆甜的不能再甜的糖之後,就讓他落進暗無天日的深坑之中。對方明明看得清楚他的手段和花樣,為什麽就不能多看一眼,連他的心也一起看明白呢?

  他只是想跟在他身邊罷了。多簡單。

  至於其他的,葉甚蒙不在乎,就連錢和傅寒比起來,他也不在乎。是他的心意太難傳達給傅寒,還是傅寒就希望保持這種距離?

  葉甚蒙想,是後者吧。

  從來,傅寒就比他更聰明。

  他記得傅寒曾經說過:葉甚蒙,不管你多努力,不管再過多久,我永遠比你擁有的多,無論哪方面。

  時間越長,越是曾經以為是戲言的話就越變得真實,越是真實,就越是折磨得人痛苦和絕望。

  傅寒啊傅寒,你若是什麽都比我擁有的多,我又該拿什麽來換你的真心?

  葉甚蒙揉了揉眼睛,很癢很幹。

  不是所有的東西你都比我擁有得多,至少我守候的這份情義一定比你所擁有的要多。

  他垂下手,看著傅寒的背影跟了上去。

  ——————

  衛璉玉誇張的嚼著嘴裏的口香糖,在這個到處西裝革履高叉低胸禮服的世界裏,他穿著肥碩的牛仔褲和oversize的棒球外套,大紅色的平沿帽上印著白色的FUCK字樣,再加上閃亮亮的鉆石耳釘,渾身一副流裏流氣的流氓樣子。

  「啪。」巨大的泡泡爆開了,衛璉玉拿紙把嘴邊粘黏的白色膠質擦掉,偏過頭看著王晉咧嘴笑了笑,他的鼻音極重,「這樣的貨色你也艹得下去,口味可真重。」

  王晉架起腿,裝模作樣的嘆息一口,「上學那會兒他還嫩得很,又窮又傲氣又單純,就眼巴巴的看著你,盯著你。又怕你不理他了,也不敢有過分的要求。那樣子可真逗人。你要是遇到你也想艹。」

  衛璉玉不信的癟癟嘴,「反正我是沒看出來,既然你說得這麽好,又吃到嘴了,怎麽現在沒眼巴巴的跟著你了。看來是你調教的技術沒過關。」

  王晉臉色變了變,「裝的唄,我是稀裏糊塗的被耍了。不過也沒吃虧,怎麽說來我都是第一個上他的男人。」

  「可惜了。」衛璉玉咂巴了兩下嘴,「我說怎麽殘得這麽快呢?果然被你玩過的就焉了。不過人家現在跟著傅寒,也不算混得差了。」

  衛璉玉說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笑意更盛,摟過王晉的脖子,道:「想不想再弄來玩一次?樣子是寒磣了點,老氣了點,不過玩這種窮逼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以為已經算牛掰的時候,卻還是被人玩得跟條狗似的。想想就覺得有意思。」

  王晉雖說愛玩,但絕對屬於正常範疇,像是衛璉玉這種扭曲的癖好他是沒有的。不過他也絕對沒有好到哪裏去,這個時候若是拒絕,會顯得他玩不起,況且他太了解衛璉玉了,能說出這樣的話,說明衛璉玉的積極性已經充分被調動起來了。他要是說不,只會讓衛璉玉覺得掃興。

  這當然不是王晉的目的,衛璉玉是衛永江即H省省委書記的小兒子,他舅舅還得看衛書記的臉色行事呢,他又怎麽可能刻意去掃衛公子的興呢?

  「咋?你想玩?」

  「舍不得?」衛璉玉哼哼一聲,鳳眼挑得老高,似笑非笑的看著王晉。

  「咱倆什麽關系?我有舍不得給你的嗎?」王晉擡了擡下巴,眼神瞄到會場另一邊,「你還別說,正好是趕上時機了。你哥不是進寶盛董事會了嗎?又接任集團海外發展部老總,正好要配幾個新的助理秘書,讓你哥把他挖過來,到時候想怎麽玩還不都是你說了算。」

  衛璉玉想了想,道:「傅寒會放人?」

  「哼,傅寒不過是寶盛科技的老總,他手上有好幾個海外項目還得跟集團海外發展部打交道呢,從業務關系上來說,集團海外發展部屬於交叉業務上級。你哥想要個特助過來有什麽困難的?」王晉又靠近了一些,低聲道:「而且他和傅寒身邊的人不合,到時候讓那些人再撮串一下,逼也把他逼走了。再說了,衛叔調任中央的事情不是已經有眉目了嗎?到時候寶盛裏面誰會去惹衛家。」

  衛璉玉瞇了瞇眼,使狠勁兒的咬著上嘴唇,那裏傳來輕微的麻疼感他才松了口,站起來大搖大擺的往前走去。

  葉甚蒙亦步亦趨的跟在傅寒身後,突然眼前竄出來一只手擋住了他的去路。

  葉特助看了一眼面前的小流氓,一肚子的火,這狗日的現在的蛇精臉也太多了,走哪裏都遇得到,都他媽一個醫生那裏整的吧。像他這樣的天然純爺們已經所剩不多了。

  當然就算對方頂著一張豬腰子臉也跟葉特助毫無關系,只不過是他想到了同樣擁有著尖尖下巴的賀藍所以怒氣飆升罷了。可惜賀藍和面前這個男人都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天生的瓜子臉。

  「麻煩讓讓。」葉甚蒙往旁邊退了幾步,想要繞道。

  衛璉玉逼了過去,從褲兜裏掏出一片口香糖,剝開糖紙,把口香糖塞進嘴裏嚼起來,又從另一個褲兜裏摸出一只筆,刷刷的寫下一串號碼,伸出含著口香糖的舌頭對著葉甚蒙卷了卷。然後將那紙條拍到葉甚蒙胸口,從嘴裏抓出嚼成一團的口香糖用大拇指往葉特助胸口一壓,將那紙條穩穩的粘在對方的西裝口袋上!

  「聯系我!等你電話。」衛璉玉舔了舔殷紅的嘴唇,呵呵一笑,甩著胳膊走了。

  葉特助也舔了舔泛紫的嘴唇,將那張紙條扯下來,「衛璉玉,找死。」

  葉甚蒙的目光變得陰沈起來,猶如在那個無人的小巷中,他順著衛璉玉的方向看過去,王晉挑釁的對他揮了揮手。

  「葉特助。」傅寒背著雙手站在不遠處,「不要去招惹衛家的人。」

  葉甚蒙處理了胸口的口香糖,趕緊跟上去,笑道:「我哪兒有資格呢。老百姓一個,衛家是寶盛的大股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招惹他們做什麽?」

  傅寒盯著葉甚蒙的胸口,又重覆了一遍:「不要去招惹衛家的人。」

  葉特助覺得心塞啊,老子被人粘了這麽惡心一坨口香糖,傅寒這個做上司的就算不出頭,勸慰幾句總行吧?就算不安慰,閉嘴總行吧?就算非得說,說一遍不行嗎?

  丟臉的又不是他一個,打狗也是看主人的。

  充分說明傅總在對方眼裏也不過就是一個渣!

    第十三章 新的文字 (8)

  傅寒對自己在衛璉玉眼裏是不是渣不在乎,但葉特助在他眼裏,只要他想,那就是道任他捏圓搓扁的肉圓子!

  但問題在乎想不想,這一點太艱難了。

  晚上十點的時候,會場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大多是寶盛的員工在做些善後的工作,葉特助跟前跟後遞名片遞得手都酸了,水都沒顧上多喝幾口,這會兒終於算是忙完了。

  傅寒還在旁邊的一間小會議室裏和幾個老總聊天,葉特助活動了一下手臂,心裏不自覺的就想,其實傅寒挺辛苦的,早上來得最早,晚上回得最晚,就像現在這樣忙到現在還沒結束的時候也不少。

  不過從來沒聽他抱怨過,也沒見他拿這些事要求底下的員工要如何如何,甚至有時候傅總在沒有在加班,他都讓你察覺不到,可能等你突然想起來,才會發現他都還在工作。

  那個時候葉甚蒙就特別心軟,就想對傅寒好一點,再好一點。想要他不那麽累,想要給他一個累了之後可以盡情休息的舒適環境。

  那個時候,他會想要靠近傅寒,很近很近那種。但他只敢遠遠的偷偷的看一眼,然後回家上床想一晚上。

  葉甚蒙有點餓,晚上的菜是樣式排場大於內容,他吃得不多,早想到這種狀況了,他在寄存名片的時候還在吧台那放了幾個蛋糕。

  葉特助提著口袋往回走,正好傅寒那邊已經完了,和其他幾個老總一起走出會議室。

  葉甚蒙數了數人,加他一共是六個人,口袋裏六個蛋糕本來是他三個,傅寒三個。這時候,葉特助也不能把那個透明的蛋糕袋子給藏起來,只好把蛋糕一人一個送到那些老總手上。然後轉過頭吞了吞口水,他是真餓。

  拿人手軟吃人嘴短,老總也不例外,有個矮個兒老總姓鄭的,估計也是餓了,兩三下把小蛋糕解決了,對著葉甚蒙努了努嘴,「鄭洋,小夥子的蛋糕選得不錯。」

  傅寒道:「我助理,葉甚蒙。R國交通信息項目我這邊弄上軌道了大部分會交給他負責。葉特助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其余幾個老總趕緊伸出手和葉甚蒙握了握。

  「以後葉特助得多和我們溝通交流,傅總他忙,你可要肩負起這個責任啊。」

  葉甚蒙連聲道好,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這就是所謂的好處嗎?他沒資格不稀罕,但他更想和傅寒單獨坐一會兒,分享一點蛋糕又或者其他什麽,哪怕就只是挨著坐一會兒也好。

  人是不該貪心的。

  這好處多少人擠破頭都想不到,他也一樣。如果不是跟著傅寒,別說和這些老總碰面,別說R國項目,就是房子車子他都不知道要奮鬥多少年才能得到。至於好房好車,那得夢裏才有了。

  如果沒遇到傅寒,葉甚蒙有點懵了,他應該慶幸,這個世界沒有如果。他應該慶幸,他可以留在傅寒身邊這麽多年。

  等把那些老總送上車,已經快十一點了。

  「你喝了酒的,我送你回去吧。」

  傅寒把手裏的口袋遞給他,裏面還有一個蛋糕,「吃了吧。」

  「我吃過了。藍莓味的挺好吃。」葉特助說謊從來不打草稿。

  傅寒鉆進副座,把蛋糕袋扔到後位上,「走吧,送我去賀藍那裏。」

  葉特助咬了咬牙,拉上車門,「這麽晚了還去賀藍那邊嗎?之前的事情你也該避嫌一下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傅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出口卻道:「你買那家店沒有藍莓口味的蛋糕,他們只做巧克力和芝士,還有原味。」

  葉特助系安全帶的手抖了一下,他平時不怎麽吃蛋糕,傅寒也不怎麽吃蛋糕,所以他就隨便買了幾個,誰他媽註意得到有沒有藍莓口味,藍莓口味不是大眾口味嗎?怎麽會偏偏撞槍口上了!

  「哦,那可能我搞錯了吧。蛋糕的味道都差不多啊。」

  「葉特助,你分不清楚水果和巧克力還有芝士的差別嗎?」

  葉甚蒙就像漏了氣的皮球,這尼瑪心心念念的對人好,自己舍不得吃讓給他吃,還錯了嗎?

  「傅總,那不是只有六個蛋糕嗎?我怎麽好意思吃啊。我吃了不就少一個?總不能讓哪個老總晾著吧。」

  傅寒點點頭,沈默下來。

  等到了賀藍樓下,葉甚蒙看著他走出車門,又恍惚間看著他返回來,敲下車窗。

  傅寒彎著腰,帶了點思索和惱色的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睜開眼,對葉甚蒙微微笑起來。

  「抱歉,葉特助。也許你的味覺是對的,那家店也許是有藍莓味的,畢竟我並沒吃過他們的蛋糕。」

  葉甚蒙呆了一下,然後恨得牙癢,再然後他想立刻沖出去死死的抱著傅寒,他想開口說明白說清楚。

  可是傅寒已經進了門,那道玻璃大門和門上的密碼器讓葉甚蒙瞬間清醒了過來,是啊,他是來送傅寒去賀藍那裏的,其他的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葉特助拆開蛋糕封盒,一口咬下去,甜甜膩膩的口味立刻在嘴裏擴散開,他胡亂咽了幾口,有種說不上來的膩味。

  ————

  周一一大早,葉特助就趕到了公司。原本傅寒要他今天出發去L國的,不過後來就沒在提了,葉特助自然要表現好一點。

  早上開了一個大會,比平時的會議要大一些。主要是集團海外事業發展部空降了一個總經理,衛璉城。因為涉及到和科技子公司的業務交叉,所以要廣而告之一下。

  下午的時候,衛璉城就親自過來了。

  這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相貌非常出眾。是那種你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的面容,他的五官實在是很精致,帶著點英氣又有幾分柔和。

  葉甚蒙把他和那晚遇見的衛璉玉稍微對比了一下,衛璉玉長得可比衛璉城粗獷多了,不過他們都有一張顏色非常紅的嘴唇,偏薄。

  衛家兩兄弟,實事求是的說,都是長得極好看的。

  碧玉連城。取這樣的名字,確實是有這樣天生的資本。

  衛璉城的出現引動了寶盛科技大樓的小旋風,各個辦公室都派出了先遣小隊進行踩點和跟蹤,為的就是一睹衛總的風采。更有甚者竟然跑到衛生間裏面蹲點,打算以逸待勞,靜候佳人。一邊撒撒尿,一邊談談人生,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林秘書在葉甚蒙進會議室前特別給他打了招呼,今天的摻茶倒水工作由她們秘書處的包了,沒有葉甚蒙插手的份。

  葉特助賊兮兮的笑了笑,「說不準我可以偷拍到照片,有沒有興趣?」

  「明天傅總要和沃豐電信的張總見面,本來是顏助陪同的,我可把時間安排到三點以後,那個時候顏助要向董事會提交報告,你懂得起的,葉助。」

  「小林啊,小林。你就是我的小蘋果啊。」

  林秘書嗔了他一眼,「要正面照,拍清楚點。」

  葉甚蒙坐在傅寒左手邊第二個位置,衛璉城坐在他斜對面。一堆人七嘴八舌的說著,說什麽的都有,衛總也沒什麽要制止的意思,都是他那邊帶過來的人在做些梳理和交接的工作,所以他不開口,傅總就更不會開口了。

  葉特助心裏記掛著給林秘書的照片,正想找個借口偷拍一張,卻聽到旁邊的顏少君叫了他好幾聲,還用腿暗地裏撞了撞他。

  葉特助擡起頭,望向傅寒,「傅總,有事?」

  衛璉城目不轉睛的看著葉甚蒙,看了好一會兒,道:「葉特助,關於寶盛科技的海外項目我需要你做進一步的溝通和交接。因為涉及到的項目和情況都比較多,離現場一線也比較遠,我又剛剛接手,很多事情必須盡快上手,所以我想暫時調去我們海外事業發展部擔任我的特別助理。」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傅寒,又接著道:「當然,這個借調是暫時的,你要是願意留下來,我們海外事業部絕對是歡迎至極的,我在這裏也可以單方面保證各方面待遇絕對不會比科技差。」

  坐在衛璉城旁邊的男人聽到這話臉色都綠了,立刻站起來歉意道:「衛總這是愛才之心太急切了,讓傅總見笑了。哪有跑到人家門口挖人的,哈哈。傅總您體諒一下,確實最近一堆事忙都忙不過來,我們這邊太缺人手了,天天加班到淩晨,還是時間不夠用。」

  衛璉城似乎有些惱火那個啰啰嗦嗦的解釋一堆的男人,他的眉頭輕輕皺起來,卻仍然非常好看。

  傅寒往後仰了仰,「項目上的事情,葉特助負責的不多。如果你們實在需要支持,我可以讓陳特助暫時借調一個月。不過到期要還的。」

  衛璉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要葉特助,先借調一個月。」

  那個啰嗦的男人又要開始解釋。

  傅寒對他做了個打住的手勢,直接拒絕道:「不可以。」

  葉甚蒙看了半天,沒看明白。這衛璉城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怎麽聽怎麽覺得別扭,這說話也太直白了吧?但口氣又完全不是囂張或者獨斷,更像是剛出校園的嫩頭青,有什麽說什麽,得罪人也不知道。

  這衛家是咋養的兩個娃,一個說話橫沖直撞,一個混混樣流裏流氣。這簡直和長相差得也太大了點。

    第十四章 新的文字 (9)

  葉特助想,上天是公平的,雖然沒有給他那麽美麗無敵的外表,但是至少給了他一顆健全的大腦。

  衛璉城見傅寒拒絕了,竟然著急起來,直接邁過傅寒走到葉甚蒙旁邊,對他道:「我保證給你的條件絕對比你呆在這裏好很多,你要你願意,我就可以調你去海外事業部,如果是跨部門升職,是不需要經得你的上司的同意的。」

  葉甚蒙被突然靠近的那張俊臉嚇了一跳,這衛總不是想坑死他嗎?流程上不需要就代表實際上不需要了?不經得傅寒同意就走,他以後還想不想再寶盛混了。衛家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憑什麽相信衛家會全心全意的罩他?就算衛家肯罩他,就衛璉城這樣的,還不得被傅寒玩死。

  況且他什麽時候想要離開傅寒了。

  整一個借調的事情就他媽透著邪乎勁兒。

  葉特助覺得腦子中隱隱閃過一道靈光,我艹,鐵定是王晉和那個衛璉玉的合夥整他呢。

  那個啰嗦的男人在葉甚蒙出聲前,就已經跨了過來,急急忙忙的道:「衛總,這事你讓我來協調成嗎?」

  衛璉城顯然沒有這個打算,他看著葉甚蒙,就好像葉甚蒙不給他個答案今天就走不出這個辦公室一樣。

  會議室裏其他人的臉色都開始變得僵硬起來,這是演的哪一出,集團新上任的高官跑到科技來挖人,還是當著他們傅總的面直接挖,一點情面都不講。這是要變天了嗎?

  而且挖的人還是葉特助這個出了名的傅狗腿。

  「謝謝衛總擡愛,但是我能力有限實在勝任不了海外事業部的工作。你要是有什麽需要溝通的地方,隨時可以聯系我,我盡量最大的努力幫忙處理。」他可不是傅寒,沒那身價也沒那地位,傅家的人他得罪不起,衛家的人他也不能當面得罪啊。

  再來傅寒早前還警告過他不要惹衛家的人,葉特助一向聽話得很。

  衛璉城詫異的看著葉甚蒙,轉而對上傅寒,道:「傅總,你放人給我。海外事業部和你們海外項目部的銜接一定會是最順暢的。」

  那個啰嗦的男人在旁邊都快急哭出來了,額頭和鼻尖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這衛總的話裏話外可是等於在威脅傅總了,哪個老總能受得了這樣被傷面子。

  傅寒站起來,他身形高大,氣質容貌都是一等一的男人,但是他這麽一站,卻有點嚇人,因為他的味道裏,侵掠性太強了,平時他不太有過多表情,這種骨子裏的掠奪性情被壓制得非常的淡,讓人察覺不出來。

  可一旦他稍微立那麽一點眉,動作裏稍微帶上那麽一點斬釘截鐵,他那種侵略的特質就驟然從身體裏散發出來。

  會議室的人都是一滯,顏少君立刻往前走了一步,道:「傅總,要不我去幫一下海外事業部的忙吧。」

  傅寒好笑的看著一向只求安穩的顏少君急得眼睛都快鼓出來了,他是他們的老總,至於比他們還沈不住氣嗎?

  「這樣吧,既然海外事業部這麽缺人,我也不好意思不幫忙。既然要做那就做好一點,組個專案吧。你們先出去吧,我和衛總商量一下人員調配的問題。」

  傅寒這話無可挑剔,等於是全然應了衛璉城的意思,其他人自然沒道理還敢有意見留下來。那個啰嗦的男人似乎有些不放心,但終歸也沒有再說什麽,跟著走出了會議室。

  葉特助臨出門前又看了一眼衛璉城,嘴角一撇,心道:真他媽是個刷臉卡的世界,待遇就是好。不用虛與委蛇,不用瞻前顧後,不用深思熟慮,想說啥說啥,想幹啥幹啥,反正總有人會兜著。這不是連傅大少爺都軟了嗎?

  這種別扭的想法並沒有持續多久,葉特助就釋然了,他操哪門子的心啊,吃醋也輪不到他這個萬年備胎,他前面最少都還頂著個賀藍呢。

  傅總和衛總不多會兒就從會議室裏走了出來,海外部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結果。寶盛科技決定臨時組建一個業務專案,並挪用了一個臨時辦公室,進行長達半個月的業務交接對口處理。除了本來科技海外項目部門,以及集團海外事業的各端口負責人外,還包括了科技大部分的高層,甚至是傅寒本人。

  只不過,各個老總當然就是掛個名,具體的事務還是由底下的員工處理,葉特助自然被安排了進去。

  葉甚蒙老大不情願,他還以為傅寒要和對方談出個花來,屁,結果還不是依著衛璉城的意思了?無外乎就是把工作地點改在科技了,然後加了更多的人進去。

  衛總似乎對這個專案組特別有心,人員剛剛到崗,就通知了晚上吃飯。不過衛總這頓飯請得可拽,只請做事的,不請掛名的,於是衛璉城的名頭在寶盛科技更響亮了。

  集團的老總果然比子公司的老總拽多了。

  這一點就是葉特助也深表認可。

  ——————

  衛璉玉舔了舔食指上的巧克力醬,使勁兒吮了吮,發出啵的一聲。

  他抽出食指上面還沾了點口水,隨手在外套上抹了抹,彈了彈前面那人的腦袋,「坐過去。」

  那人楞了一下,轉頭一看是他,連忙起身換到另一邊去。衛璉玉擠進座位裏,抽了一根拇指餅在巧克力醬裏攪和了一下,遞到葉特助嘴邊。

  他也壓根不管滿桌子人異樣的眼神,就那麽舉著手放在葉甚蒙嘴角邊上,挑著眼角看著他。

  葉甚蒙臉色沈下來,晚上衛總請他們專案的人吃飯,他還摸不清這葫蘆裏埋的什麽藥,結果才剛剛落座,破爛玩意就來了。這衛家兄弟是真的太囂張,還是根本就是腦子有毛病。

  若是平時裏,葉特助說不準還真笑嘻嘻的把那巧克力棒給吃了,完事還得讚揚一下。但衛璉玉明顯就是沖著他來的,關鍵還是踏著他的心病來的,對方沒安好意是明擺著的,他葉甚蒙又不是什麽善男信女,等著別人欺上門來。

  只不過大庭廣眾,葉特助自認還達不到衛璉玉那種騷包的境界。

  所以葉特助用手指稍微擋了擋,道:「我巧克力過敏。」

  衛璉玉笑著看了他一眼,自個兒把餅幹吃了,然後湊到葉甚蒙耳邊道:「我想艹你。真的,咱們一會兒開個房把事辦了吧,王晉說你味道好呢,我不信,他小子最喜歡吹牛。」

  說著他在葉甚蒙耳邊用力嗅了嗅,抽了抽鼻子,繼續道:「我看你們那個專案組,事情挺多的,交接的數據和表格一堆,一不小心就弄錯了不是。」

  還沒等他說完,葉甚蒙便點點頭,夾了一塊雞肉放到衛璉玉碗裏,「好,一會兒去,先吃飯吧。」

  衛璉玉看著葉甚蒙露出一絲稀奇的神色,轉而又毫無收斂的大笑起來,舔了舔嘴巴道:「還以為你要矜持一下,結果,看來葉特助是個中老手了。」

  他摸了摸下巴,有點失望又有點希冀。

  吃完飯,葉甚蒙去了個廁所,在門外碰到了顏少君,對方跟他一樣進了專案組,應該說實際上顏特助才是主力軍。

  兩個人關系一般,似乎雙方都有意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距離。葉甚蒙點頭招呼了一下,就準備離開,顏少君叫住了他:「葉特助,一會兒衛總請唱歌,一起去吧。」

  葉甚蒙楞了下,扔掉擦手的紙巾,「不了。有點累了,先回去了。你們玩的高興。」

  顏少君似乎不死心,又道:「難得嘛,就一起去啊。之後說不準交接的事情還要忙乎一陣子,要很久才能玩了。現在還早呢。」

  衛璉玉吹著口哨走了過來,盯了一眼顏少君,打趣道:「誰要和你們這些老頭子一起玩。」

  顏少君也不惱,笑道:「是是,你們玩去。」

  等兩個人走了,顏少君猶豫了會兒,還是給傅寒去了個電話。他當然不可能全知道傅總在想什麽,但是有些事知道一點就可以了。至少今天搞得這個什麽專案組就擺明了是忽悠,衛總想要人,傅總不願意放,幹脆把架子拉大點,全都塞進去,那就是放所有人眼皮底下盯著。

  既然是這樣,那他幫傅總操點心也是應該的。

  衛璉玉坐在酒店床上,越想越覺得有點不對味,一開始他絕對不是抱著現在這樣的心態來搞葉甚蒙的。他覺得好玩,是因為王晉上葉甚蒙的時候是強上的,聽人講的時候就覺得挺有意思的。特別是看到對方現在還人模狗樣,混得有聲有色的,他就覺得替對方挖開那層疤再跟蹂躪死豬一樣踩上兩腳也挺盡興的。

  但是,好像突然就變味了。

  與其說變味了,倒不如說他實在低估了葉甚蒙所謂的厚臉皮。那種感覺就像是本來你以為你對著的是貞潔烈女,結果發現其實對方是萬人騎的賤婊子。

  這種落差還是挺大的。

  衛璉玉點了支煙抽起來,鞋子都沒脫就踩上床。他一下就沒了性趣,他的口味一貫都很挑,如果不是當時王晉在一邊鼓吹,他才不會看上葉甚蒙這長相的。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葉甚蒙從浴室裏面走出來,頭發還沒擦幹,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衛璉玉看都沒看他,玩著手機遊戲道:「算了吧,看著你這長相,老子沒胃口。」

  葉甚蒙轉身往門口走,開了門,進來幾個牛高馬大的男人,葉特助關上門,側倚在門背後,嘆了口氣。

  這麽做不好,很不好。但是解氣,葉特助挺了挺腰桿,當孫子當久了都快忘了做人的滋味了。

  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就是好,不枉他特別選了這裏,葉特助聽著衛璉玉的叫罵聲,挖了挖耳朵,掂著手裏的軍刀往床邊走過去。

  衛公子臉上的表情跟坨狗屎一樣,倒是沒什麽傷,葉特助早就交代了不揍臉。

  衛璉玉惡狠狠的盯著葉甚蒙,他的手腳都被綁得死死的,這會兒也就只有叫喚兩聲,「你成,葉甚蒙。有本事就把我打死,打不死你就等著。」

  葉特助笑笑,靠著床邊坐下來:「我是嚇大的,我打死你做什麽?我和你無冤無仇的,我就是想你安安靜靜的聽我解釋一下。」

  他對旁邊幾個大漢揮了揮手,「走吧,走吧。我和衛少爺單獨聊會兒天。」

  衛璉玉氣得臉色發紫,他是結結實實的挨了頓打,對方下手沒見得有手軟,這會兒全身都發軟。他盯著葉甚蒙盯得眼睛都快爆掉了。

  「你這樣看我,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衛璉玉突然笑起來,「葉甚蒙你真孬,王晉強你的時候你怎麽不敢打他?萎了?現在可以叫幾個人了,怎麽,就想拿我試水?你他媽試錯人了,你就等著後悔。」

  葉甚蒙拍了拍他的臉,軍刀貼著他的胸口滑下去,白色的T立刻破開成兩半,「衛少爺,我倆真的挺清的,你又何必聽王晉吹牛,我找他算賬不是遲早的事嗎?你說你淌這趟渾水做什麽?你還年輕,不知道人心險惡,有些人就想看你頂在前面沖鋒。

  我葉甚蒙爛命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你說你和我攪和個什麽勁兒。就我這長相,你壓根都看不上眼,不準上床了都硬不起來,你說你咋就註意到我了?還不是聽王晉忽悠來的。

  你當真以為王晉忽悠你就為了好玩?你以為他捧著你呢?衛少爺,長點心啊。傅總要撤大隆科技的供應商資格這想法早就有了,等著找個機會就把這事給辦了。大隆科技和寶盛裏面有一潑人呢關系特別密切,但是這撥人和衛家和傅家都不是一條道上的,你被人當槍使了。

  你說咱倆要真鬧掰了,我不得狠著勁兒給你哥使絆子嗎?你覺得我不行,不是衛家的對手,我承認。但我又不是給我自己做事的,我辦的事還不都是上面要求的,你得罪我不要緊,你得罪傅寒也還有回轉的余地,但你把衛家和傅家推開再去摟著一泡子的爛事那不是傻逼嗎?

  大隆和寶盛那系人貪了多少錢上面早查清楚了,就等個時機,王晉要不是想逼著你們衛家保他,他來挑撥你和我幹什麽?他帶你去找幾個小美人豈不是更妙?你說這破事原本就我和他之間的問題,他非得把你扯進來搞什麽?」

  葉特助洋洋灑灑說了一堆,口水都快說幹了,說得衛璉玉一楞一楞的,像是真有那麽回事似的。他這麽一番語重心長的教導,讓衛璉玉一時半刻還真沒適應過來,過了半天,他才搖搖頭,咧嘴一笑道:「那你把我放了唄,葉特助。我都明白了。」

  葉甚蒙也咧嘴一笑,俯下身兩三下把衛璉玉的褲子給扒下來,連內褲一道給退到腿彎處。

  「你知道我被強了,我也留張少爺的露肉照,我們就算兩清了。以後見面還是兄弟,對不對。」

  衛璉玉在床上硬著身體動了兩下,大罵道:「我他媽艹死你,葉甚蒙。你以後別被我逮住了,你看老子搞不搞死你。」

  葉特助臉色一垮,用刀在衛璉玉下體劃了兩下,旋掉一撮毛,有幾根還沾在刀刃上,他擡手就貼到衛璉玉嘴巴上,「我等著你呢,真的。衛少爺你要是硬的起來,就來搞。我就喜歡你這樣身強力健四肢發達頭腦塞狗屎的小青年,可比電動棒好用多了。」

  「賤貨。」

  葉甚蒙挑了挑眉,這個詞讓他不舒服。

  但這不舒服的勁頭還沒過,就傳來一陣敲門聲。葉甚蒙皺皺眉,走近門邊,道:「已經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說。」

  「開門。」

  「睡了。」

  「我找前台拿備用卡。」

  葉特助開了條縫兒,揉了揉眼睛,「傅總,你咋在這兒呢,有事嗎?」

  傅寒那張臉上也瞧不出個什麽,他把手伸進門縫裏,要推門。

  葉特助壓在門背後,皮笑肉不笑道,「有事就說吧,裏面有人呢,半夜三更的,我這不好意思讓傅總你進去啊。」

  「我不是找你的。我是找衛璉玉的。」

  葉特助嘴角一僵,幹脆放了手。他不是啥善男信女,傅寒也不是啥好人,但人人心中都有善,當惡霸這種事,蹂躪他人這種事,還是不宜見光。一個人,也許他本身陰險毒辣,但卻極少會喜歡跟他一樣的人。

  況且傅寒是警告過他不要招惹衛家的人的。

  他想他已經夠沒有資本了,要是再多一項讓人看不上眼的行為那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葉甚蒙操著手立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盯著鞋尖,他也不敢開口,開口說什麽呢?他把衛璉玉騙來打了一頓,扒了別人褲子拍裸照?順便瞎編一通把傅寒扯出來做後盾?

  葉特助不出聲,衛璉玉更不出聲。但是這個時候的衛少爺明顯就比葉特助輕松得多,他雖然褲子垮在腿彎處,下半身光裸裸的溜著鳥,腳腕和手腕都綁著繩子,但人家不怕啊,難道這兩個人還能把他弄死在這裏不成?雖然他和傅寒沒什麽交情,但衛家和傅家還是有那麽幾分交情的。

  衛璉玉斜著眼瞄著葉甚蒙,嘀咕了一句:孬種。剛剛玩得不還挺嗨嗎?這會兒見了主人就他媽萎了。賤貨就是賤貨。

  傅寒到處走了走,拿起葉甚蒙剛剛放在櫃子上的軍刀看了看,也沒那個意思要替衛璉玉松綁,只是找了床對面的一張椅子坐下來,休息了好半天,開口道:「葉特助,你能不能讓服務生給我送包薯片上來?我有點餓。」

  葉甚蒙立刻就跑去給前台電話,心裏罵個不停,傅寒這樣吊胃口是很不厚道的一件事。

  傅寒說了這句,就不再開口,三個人似乎都在等薯片。

  衛璉玉躺著躺著就覺得有點吃虧,他總覺得傅寒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把他的下面都看光了。但他現在是一對二,他又不是傻子,葉甚蒙再玩得嚇人,也不過就是結結實實打他一頓,順帶調戲調戲他。但是傅寒不一樣嘛,到現在都還摸不清楚對方的意思。

  當服務生終於把薯片送過來的時候,葉特助有一種浴火重生的感覺,呆在這個房間裏就像是煎熬,快把他熬成一灘肉醬了。

  傅寒拆開薯片,塞了一片到嘴裏,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他似乎終於把註意力集中到這裏來了,「葉特助,我不知道你原來喜歡玩SM。」

  「傅總你開什麽玩笑,我沒那嗜好。我就是和衛少爺有點私人問題要解決。」

  葉甚蒙一軟,剛剛受了一包氣的衛璉玉就硬起來,挪了挪屁股靠上半截身子,「有什麽不能承認的?喜歡就喜歡唄,難不成你們傅總還能因為你喜歡玩SM把你給辭了?」

  葉特助瞇著眼敝了敝衛璉玉,沒搭理他。衛少爺反倒是來勁了,有些惡意的挺動了一下屁股,道:「辭了就辭了唄,葉特助要找不到工作,我一天三頓管飽。」

  傅寒輕輕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落在身上的薯片渣,拿起那把軍刀,走到床邊坐下來。

  衛璉玉臉色變得正經起來,也沒動,僵直的看著傅寒。

  傅寒抓過他的腿,軍刀落到繩子上,他擡起頭神色平靜,「衛二少爺,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你希望我或者傅家做出什麽補償都可以提出來,但我希望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我不喜歡說廢話,你的意思呢?」

  衛璉玉舔舔嘴唇,他原本偏紅色的嘴唇已經變得幹裂了。那軍刀明明是落在繩子上,可是他覺得他要是搖搖頭,哪怕只是輕輕偏一下,那刀都隨時要刺到他脖子上。他沒和傅寒接觸過,心裏不由得在掂量對方這句話的分量。

  這樣的掂量只有那麽一瞬,他其實沒得選擇。

  衛璉玉點點頭,腳下的繩子立刻就松了。

  傅寒一並挑開他手腕上的繩索,「你如果需要補償的話,現在可以說,出了這個門,就兩清了。」

  衛璉玉拉上褲子搖搖頭,只是神色有些覆雜的看著葉甚蒙。要他就這麽算了,未免是強人所難,他是什麽身份葉甚蒙又是什麽身份,一個沒家庭背景的特助而已。他今天被擺了一道,就沒想過讓葉甚蒙之後好過。

  但是反過來說,一個沒背景的特助居然能搬動傅寒低聲下氣的道歉並把事情都攬過去,這點本事就是十個百個特助加一起恐怕都做不了。

  所以衛公子不甘,在於他心裏存著僥幸。傅寒那句話有多少真意呢?還是就是隨口說說,又或者即便都是真話,傅寒又能做到什麽程度呢?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衛少爺刁鉆慣了,向來都是別人哄著他,讓著他,少有讓他吃癟窩囊的時候。就傅寒那兩句話,衛璉玉很快就不在放在心上了。

  這邊衛璉玉走得爽快,那邊葉甚蒙卻跟吃了大便一樣難受。他和衛璉玉之間的事情他既然做了當然就一並要承擔後果,他假設過,即便是付出一些代價他也能夠承擔,他並不需要傅寒出手,也並不想要傅寒摻合進來。

  因此傅寒那句話讓他並不好過,這不是他需要的,但事實上傅寒所作所為又讓他覺得有那麽點虧欠,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太理直氣壯。

  「我說過不要去惹衛家的人。這是第三遍,葉特助。」

  葉甚蒙沒應,不置可否的撅了撅嘴。

  傅寒見他那副表情,冷笑了一下,把玩著手中的刀,低聲道:「葉特助,你要是你覺得你玩得起,我現在就不會半夜三更坐在這裏。你有多大個身板能和衛家碰?還是你覺得你能找幾個流氓,綁了衛璉玉那個東西你就能了?」

  葉甚蒙抿著嘴,他能力不大他有這份自知,他也一直在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情。但這不代表他沒有脾氣,他就必須得卑躬屈膝,他就一定要對找上門來的挑釁視而不見。

  其他的事情葉甚蒙可以繞道走,要多遠走多遠,但是就那一件事他這輩子都繞不過!八年前他逃了,他窩囊的求著傅寒帶他走,他走了。可他走再遠都逃不掉,他逃過了一個絕望其實不過是陷身在另一個絕望當中。他遠走他鄉卻根本卸不掉身上已經背負的痛苦和懦弱,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再沒有挺直過背做人。

  他就是賤,他早就喪失了堂堂正正說愛的資格。所以他即便在這場關系中付出再多,哪怕是賠上性命,他也永遠不敢要求平等,因為一開始他就丟了作為人的根本。他的愛,永遠像個不健全的侏儒。

  「我沒有那樣想,傅總。但這是我的事。」葉甚蒙語調僵硬,雙手貼在褲腿上,壁燈暖橘色的光籠罩在他身上,卻看不出一絲暖意,反而襯得那浴袍下的臉色越發青灰。

  「你的事。」傅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慢慢從床上站起來,高大的身影立刻在床頭投下一片暗影,讓空曠的房間顯得更加暗沈。「如果剛剛躺在床上的是男妓,那確實是你的事。葉特助,我希望你明白,我並不想插手你的任何私人事務,但我也不希望你的任何私人事務影響到公事。」

  葉甚蒙眼皮顫了顫,也許他話一出口就知道討不了好,但真正聽到傅寒這麽直白的說出來他又覺得異常難以忍受,就像肺裏漲了個氣球,越來越大,仿佛要把他撐爆。

  他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裏痛,五臟六腑都痛,被擠壓被扭曲的痛,如同一陣陣的痙攣在身體四處流竄。再開口就連聲音都變得無力起來:「這是我的私事。」

  他的口氣像是求證又像是篤定,卻帶上一份不願退後妥協的堅硬。這份堅硬本不該存在於他們之間的態度上,但現在的葉甚蒙卻覺得退無可退,好像堅守在這個地方,堅持這是他私人的事情,就可以避開那令他無法剖白的八年前。

  他想傅寒是一定生氣了,或者說是被冒犯更恰當。對方長時間的靜默只不過說明他的怒意在逐漸攀升而已,這個看起來沈默冷靜的男人其實心眼小得可怕,至少對他是這樣。甚至有時候葉甚蒙會想,如果不是他一心一意的喜歡對方,無論什麽事都願意讓步,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真正受得了傅寒那種連你吃他一片薯片他都能記上一年,並且想法設法討回來的性格。可是葉甚蒙卻無力再去主動緩和這份怒意,他就連站在那裏都覺得困難,累,透心透底的累。

  即便是傅寒生氣了,即便是對方打算給他難堪了,葉甚蒙也只有受著的份兒。

  但是事情的發展有時候並不與人所想的一致,傅寒並沒有說什麽尖銳苛刻的話,也沒有怎麽拿捏他,傅寒僅僅只是把那把刀疊好遞給他,「既然是私事,我很抱歉插手進來,以後不會了。」

  葉甚蒙有點仿徨有點無措,他不知道是光線的關系還是心情的原因,他看著傅寒離開的背影總覺得那種不完整的感覺劇烈的沖擊出來,缺失帶來的異樣,孤寂,沈重似乎都沈寂在那具陰影般的背影裏,被囚困在裏面卻沒辦法出逃。

  葉甚蒙用力拍了拍腦袋,他有點後悔說那些話。比起自己,他重視傅寒要多很多,哪怕這一切不過是他想當然的東西,哪怕傅寒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哪怕那背影和那種缺失都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認識,但僅僅是想到有某種可能,葉甚蒙就覺得他後悔了。

  舍不得啊,這麽多年都是這樣一點都舍不得。

  哪怕他的舍不得從來得不到認可。

  葉特助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沒個什麽頭緒,幹脆倒頭大睡,吃好睡好才是人生真諦,反正就算是這種悔意和痛苦他都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葉特助遲到了。進辦公室的時候正好遇到去衛生間的顏特助,顏少君多看了他幾眼,笑道:「葉助,鄭總在辦公室等你呢。剛剛林秘書還說給你打個電話。」

  葉甚蒙想了一下,還是沒想起來是哪個鄭總。但是對顏少君這個人,葉甚蒙心裏有了些想法,昨天的事情傅寒能找過來,除了顏少君他想不到其他人會通知傅寒。他在這裏幹了好幾年,從來都只把顏特助當個老資格,所謂老資格一般就是那些喜歡混不喜歡往上爬,年紀一大也就沒機會沒勁兒再往上爬的人。沒想到原來這個老資格居然還是傅寒的眼線,還真是瞧不出來,所以說這姜還是老的辣一些。

  「謝謝顏助帶話了,我跟著就去。」葉特助想了想措辭,又道:「昨天的事還要感謝顏特助,不然我這不得又闖禍了,小葉都放心上了。」

  顏少君嘿嘿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快去吧。」

  葉甚蒙進了辦公室一看,原來是吃過他一個蛋糕的恒豐老總矮子鄭振。

  「鄭總,你好!你好!」葉特助差幾步遠就舉著手要和對方握手,「不好意思,今天有點事情耽擱了來的有點晚,我要早知道你在,說什麽也把時間排開來。」

  鄭總也熱情,並沒有擺什麽架勢。

  「小葉啊,你我之間客氣什麽。我今天來這邊辦事,就想順便來拜訪一下傅總和你,所以也沒打電話約什麽時間,結果傅總今天早上又出國了,還好你沒跟著跑啊,要不然我這一趟就是跑空了。」

  葉特助笑道:「你一個電話,我不就直接奔你辦公室去了嗎?你這上門我才是受寵若驚。」

  兩個人互相捧了一陣,葉甚蒙便開門見山道:「鄭總這次過來是想問問R國項目的事情嗎?哎,這事傅總暫時還沒落實下來,也就還沒有轉接到我手上,我這幫你盯一下,有什麽情況給你通報一聲。」

  鄭振喝了口茶,笑道:「小葉哦,你這也把你們鄭總看得太低了,我要是緊著項目不就是給你打個電話的問題嗎?項目的事情不著急,那麽大個項目,慢慢來。我今天就是想著見見你,咱投緣,你那次買那蛋糕就合我口味,你們傅總今天不在更好,咱兄弟兩個好好聊聊。」

  方才葉特助的受寵若驚是假的,那麽現在他倒是真有點受寵若驚了。

  鄭振找到他是肯定為了R國項目的,那天傅寒特別點他出來,也就是擺明了給他機會負責,那幾個公司想要進來除了傅總點頭就得過他這一關,他也想過估計後續會有人聯系過來。

  但是這個矮子明顯是舍得下身段的。不管說縣官不如現管的也好,還是具體辦事有時候比上面更頂用也好,畢竟頭銜地位的層次差距擺在那裏呢,能把話說到鄭振這樣的老總也有,但確實不多。

  當然這種事情因人而異,並沒有哪一種好或者不好,不同人的處事風格是不一樣的。比如傅寒就絕對不會以這種方式去接觸一個特助,別說特助了,他就連對老總都是一副公事公辦毫無情緒的死人樣。

  有人對你熱情,給你面子捧你,不管對方是抱著哪種目的,這個過程都是讓人舒服的,誰不喜歡被捧呢。

  葉特助更是不列外,他甚至比其他人更喜歡享受被捧的滋味,為啥?還不是平時裝窩囊裝慣了,心裏不平衡,傅總那樣的是受慣了被人高高擡著,早就是在寵不驚。他嘛,奮鬥了這麽久,不就指著這種待遇來的嗎?所以鄭振那麽三言兩語的熱情很快就讓葉特助心花怒放起來,甚是歡喜啊。

  當然葉甚蒙還沒到找不著北的地界,兩個人聊得算是暢快,中午又下樓一起去吃了頓飯。

  葉特助這人啊,不親近還正常,一親近那暴發戶般的氣質就由內而外散發出來,衣食住行各個方面各個層次,只要貴的不要對的,就連人家飯店裏的小籠包都要點個最貴的什麽什麽膏什麽什麽黃。

  菜名裏要有什麽水晶啊,龍啊,鳳啊,霸王啊之類的字眼,葉特助就最是喜歡了。

  那鄭總也真是個人才,就這樣了還豎起個大拇指誇葉特助有品味。

  品味,那是葉特助多麽神往的字眼,更是對鄭總親近起來,說罷還不忘邀請對方有空去他家裏,他還有多少多少收藏請鄭總也來幫忙鑒賞一下。

    第十七章 新的文字 (10)

  葉甚蒙這個時候還不知道,他是在班門弄斧。

  那鄭總家裏原是做古董書畫生意的,往上數五代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說是書香世家不為過,只不過到了鄭振這裏跑去下海經了商,終於是染了一層商人的銅臭味。

  但從小是那個圈子裏侵染大的,就是到了現在,他家的親戚還有多人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國家博物館裏現在還有他們家捐出來的文物放著呢。

  所以葉特助在咋咋哇哇的吹噓家裏那些根本拿不出台面的東西時,鄭總就笑嘻嘻的聽著,心裏到把這事給默默念下了。他不怕對方喜歡的東西金貴,他就怕對方沒得喜歡的東西,又或者不願意透露那麽一二。

  既然他決定了走葉甚蒙這條路下手,那麽他就沒打算做得半生不熟,這交情都結下了就結深一點,他自信這麽點眼力還是有的。

  當然鄭總心裏其實還憋著一口氣,那天在場的老總裏面有個是興中集團的岳文凱,興中集團下面有個全資子公司叫星輝娛樂,星輝娛樂底下有藝人模特挺多的,偏偏就有個小青年叫賀藍的。本來鄭總並不知道那賀藍和傅寒的關系,是有天同另外一個和岳文凱不對付的老總聊天的時候料到這個項目,對方似乎有些什麽渠道知道了這事,就給他說了。

  他當時心裏也驚了一下,暗想這事必須得跟緊一點,東風西風都不如枕邊風,所以上次傅寒一介紹葉甚蒙他就把葉特助給盯上了。他以前被岳文凱坑過一次,這次他無論如何要把這個項目的大頭搶下來。

  鄭總在這事上投了心血,自然希望葉特助也給他爭氣點,那小明星再和傅寒親近想必也不好插手公事,想到這一點鄭總就覺得這次要叫岳文凱摔個狗啃泥。

  葉甚蒙雖然不了解鄭總心裏的小九九,但是他向來奉行來者不拒的原則,除非是特別燙手的掂量掂量,其他的他是一概通吃。在葉特助心裏,這些東西是上天給他的補償,不拿白不拿。

  所以這兩人等於是綠豆王八,看對了眼。

  鄭總也就借著葉特助的話開了個由頭,說是周末有個藝術品古董拍賣會,他手上有幾張票,打算請葉特助一起去。

  葉甚蒙懂個屁的古董,就他那點家底最多玩玩私窯的東西,但凡是沾上官家字樣的,他就只有眼巴巴的看著。但是葉特助不能失了衛氣,既然人家都請了,他無論如何也要去見識一下。

  於是從來沒參加過這種拍賣會的葉特助周末一大早就拾輟起來,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是貴的東西往身上一堆還是有那麽幾分氣派,葉特助把皮鞋擦得透亮,頭發也用發蠟抹了抹,為了裝斯文還特意買了副黑色細邊的平光鏡來帶上,還別說戴上了遮了些眼周的皺紋,看起來還算斯斯文文的,跟藝術品的氣場還掛點勾。

  就連鄭振看到他的時候都不由得眼睛一亮,稱這個小夥子不錯。

  鄭總請來的人不止葉甚蒙一個,還有好幾個,其中有兩個也是年輕人,大概三十歲左右。

  這場拍賣會一場高逼格的私拍會,得要邀請函才能進的來,其實就是給圈子裏面的人準備的,你得有人帶,要麽就是特有錢,能拍得下展示品。

  所以會場不大,來的人也談不上有多少,並且看起來許多都是相識的。興許葉甚蒙是個生面孔,打扮得在這群年紀偏大的人裏面又出挑,所以他的回頭率倒是挺高。

  「鄭哥,給介紹一下啊。這位是?」

  「嗨,我這倒只顧著說話去了。這位是我小兄弟,寶盛科技傅總的特助葉甚蒙。」他又指指說話那個年輕男人,道:「這位是HS大學歷史系的副教授,張放,他們學校最年輕的副教授啊,了不得哦。」

  鄭總把其余幾個人也都一一介紹一番,湊到葉甚蒙耳邊道:「張放這小子你別瞧他就是個副教授,他是秦家的女婿,本身也在做古董生意,在這個圈子挺有名的,加上人家專門研究歷史的,他說的話那分量是實在得很的。這裏有的人還求著上門讓他看寶的,他鑒定的那分量在這個圈子裏,比那些專家還夯實得多。」

  葉特助對古董這些東西不太了解,聽了半天也只覺得像張副教授討教兩招出去吹牛是頂頂的夠了。

  拍賣會一開始四周就安靜下來,偶爾鄭總要和張放交換一下意見,葉甚蒙抱著長見識的心態也認真觀察起來。

  前幾件拍品金額都不大,幾萬到十幾萬。都是些小玩意,有些看起來很舊,只有部分地方還依稀留著些色彩。這些東西跟葉特助家裏擺的那些差別太大,倒是弄得葉特助有點恍惚,到底是裝古樸顯得有品味呢,還是照著原來金碧輝煌的路線走下去呢。

  過了一會兒,鄭振就撞了撞葉甚蒙的手臂,小聲道:「葉特助有沒有看得上眼的啊,一會兒讓張放幫你看看哪一個增值潛力大,才開始,玩個稀奇嘗點甜頭就是,這一個算是老鄭帶你入行的見面禮,我也算是進門師傅了。」

  葉特助也沒啥不好意思,他又不是第一次拿好處,鄭總能送也是看著他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當然葉甚蒙也不好意思選得太貴,他拿不準這些東西的價值,便道:「鄭哥幫忙看一個,我覺得看著都好,有味道。」

  鄭總就趕忙去請張放,讓他幫忙看一個有點意思的。

  這個時候台上拿出來一件拍品,是一件古代根雕,保存的不算太完整,是個老漁夫撐船的模樣,主體還在,但是四周的那些作蘆葦飛鳥的根系卻斷了。

  葉甚蒙一下子就來了興趣,「這件怎麽樣?」

  他問出口,又覺得不妥當,接著補了一句:「這件我想拍下來,要多少萬?」

  鄭總還沒說話,旁邊的張放就開口道:「我今天就是尋著這件根雕來的,葉先生你看能不能割愛讓給我,或者等會兒你選一件,我拿你選中的和你換這尊根雕可好?」

  葉甚蒙有點失望,他本身對根雕沒興趣,也不了解其價值所在,但是傅寒喜歡嘛,剛剛看到這尊根雕的時候,他就想,傅寒送過根雕給他,他也回敬一個根雕,這簡直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從此他就賦予了這破爛玩意不一樣的意義。

  但是人家張放提出來了,都叫他忍痛割愛了,他也不好意思說不。

  張放見他猶豫,躊躇了片刻,對鄭總道:「這根雕倒是不貴,也就十來萬的樣子。他要是看中哪一樣,我都和他換,算是補償。」

  鄭總心領神會,話都到這份上了,他也只好對葉甚蒙道:「小葉啊,你要是對根雕感興趣,我這再幫你問問,看看最近有沒有拍品要出的。張放他念著根雕有一段時間了,你就做個人情,讓給他。我保證他一會兒給你挑個猛的。」

  葉甚蒙笑笑,「說嚴重了,張哥喜歡盡管拍下來就是,我也就是看著這東西稀奇,隨口說說。」

  張放拍下根雕後,幫葉甚蒙看了一座黃山玉雕的松濤山林,黃燦燦的顯眼得很適合葉特助的口味,這座玉雕不算大最後以二十五萬的價格拍下來,張放說拿到外面價格起碼還得漲個十萬,之所以今天拍這麽低,估計也是放貨的人是新手,今天來的這些人幾乎都是老客了,黃山玉很多人手上都有,就算不得稀奇了,所以落了這麽大一個差價。

  葉特助撿了個便宜,臉上的笑意越發真誠,就覺得這些東西好像還有那麽點意思,不過他那雙眼睛老是止不住往張放旁邊放著的根雕上瞟,瞟得人家張放都不自在了。

  葉甚蒙幹咳了兩聲,對張放努努嘴,笑道:「張哥,有時間給我講講根雕唄,看著挺有意思的,我倒是想學點。」

  剛剛那黃山玉是鄭總拍下來的,張放承了個情,他也爽快便道:「好,我留個你的電話。過幾天吧,你要是喜歡這東西,我看能不能帶你去個地方,那裏全是些根雕的藏品,各種各樣的都有,一邊看一邊介紹最容易講明白的。而且根雕這東西也算不上多覆雜的,圈子比較小眾,主要還是看藏家的喜愛程度。」

  葉甚蒙連連點頭。他好像突然就從張放身上看到了一條光明大道,以前他沒時間去琢磨這個東西,也覺得不感興趣,他一個窮苦農民家出來的孩子,從來沒研究過什麽根不根的,古董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也不過就是死人墓裏挖出來的。加上前幾年他一直也用心在工作上,所以之前,他無心也無力在這個上面花時間花精力花金錢。

  現在有人帶進門了,那種差距和隔閡就立刻變小了。上次賀藍在他面前炫耀那些根雕的認識,他就一直記得牢牢的,但他又沒那個本事敢直接去找傅寒讓對方教教他。

  萬一對方問他怎麽突然對根雕感興趣了?他怎麽說呢?我喜歡這東西全是因為傅總你?

  這種別扭的場景,葉甚蒙怎麽想怎麽不對胃口,也許他習慣了默默付出,習慣了被輕視,所以真正讓他面對的時候他倒是膽怯得很,總有這樣那樣的害怕,總能找到借口把距離劃開,希望等到有一天傅寒主動走過來。

  當然這不能完全怪葉甚蒙孬,他只是像那些患有恐高癥或者密閉空間幽閉癥又或者密集恐懼癥的精神病患一樣,他的害怕是精神性的而不是思想性的,就跟身體的病癥一樣,他邁不過那道坎,這是他的頑疾。

  他希望傅寒有一天回頭看到他所做的一切,他一直等著,他怕往前走一步,世界就崩了。

    第十八章 新的文字 (11)

  這便是葉甚蒙靠自己無法克服的頑疾。

  可悲的是,他既不願意做出妥協徹底退出這場無望的單戀,又不願意敞開心扉放其他任何人進來幫忙。

  他就那麽一直孤孤單單走在這條不歸路上,追逐一個也許永遠追不到頭的夢。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可悲的,最最可悲的,是葉特助他樂意,還很樂意犯這個賤。

  葉甚蒙躺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塊黃燦燦的玉雕傻笑,他那個現實直白又陰暗的腦袋裏蹦出了一句話:透過他的身影看著他。

  沒錯,他現在就是透過這尊黃山玉看著琳琳種種的破根雕。葉特助心裏都快伸出爪子了,哎喲餵,張放可是歷史系最年輕的副教授啊,這樣的師傅哪裏找啊,他發誓他絕對比賀藍那小白臉學得好學得妙,等他神功出世,看他不忽悠得那賀藍哭爹喊娘。

  說起賀藍,葉甚蒙就開始想些有的沒的了。上次爆料那事後來真的就偃旗息鼓了,傅寒把事情交給了其他人處理,也沒聽說查出來什麽了,問題是傅寒居然沒有嫌麻煩和賀藍分手,葉特助覺得這樣下去他會越來越不安。

  但是他很難幹涉進其中,沒立場啊。就像他可以一句話這是我的私事就噎得傅寒啥都說不出一樣,傅寒又憑什麽讓他攪合進自己的私生活呢?

  葉特助之前那些小手段畢竟是見不得台面的劣招,只要人家兩個人好好的,其結果就是管他鳥事。

  葉甚蒙想了想,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還是要打入敵人內部才好解決這個問題,也許他應該找個機會和賀藍深入接觸一下,了解一下傅總和賀藍之間的矛盾最好了,他就不信兩個人還是破不了的鋼板一塊。

  葉特助還沈醉在他的棒打鴛鴦的美夢中,電話就響了起來。

  張放這人挺仗義的,那天答應了他果然就記在心上。約了他今天晚上去一個根雕的收藏室遛遛。下午的時候傅總回國了,但是他還因為專案問題被卡在崗位上,結果秘書處另一位黃秘書就擔負起了接機的任務。

  葉特助想到晚上的事情,也就提前了一個小時走了。

  葉甚蒙雖然現在是一身的暴發戶氣質,但其實他以前上學的時候很刻苦,也有過一段文藝青年的時期,對於像張放這種在學識上有所建樹的人,他心裏也特別尊敬,能沈下心來做歷史研究的人不多,所以在張副教授面前,葉特助反倒是規規矩矩的。

  張放一邊開車一邊給他介紹一些根雕的基本常識,諸如年代,根料,藝術形象等等,都有一些考究。好這口的人各有側重,有些喜歡天然一點後天雕琢少的,有些註重藝術造型的,有些則專門收藏古代傳流下來的,還有些是看根料的,出自什麽品種的樹,這是要分個三六九等的。

  「葉先生,現在很多人大多看中根料,根雕的價位很多也是與根料掛鉤的。不過這次很難得,我認識一個特別好根雕的朋友,他自己建了一個收藏室,裏面有很多他收集的根雕。各式各樣的都有,上次我跟你要的那尊,就是送給他的。

  原本這個收藏室他也是打算過了年就做成對外的小展館,當作非盈利性的開放式興趣中心來做。我也就趁著這次送東西過去的機會讓他先給我們參觀一下。」

  葉甚蒙想不到裏面還有這樣的曲折,也對張放這個人更深看一層,是個有心人。聽對方這麽說,葉甚蒙也覺得挺期待的,雖然那座根雕沒送給傅寒,但是一聽到是落在一個識貨的手上,他也由衷覺得舒暢。

  「麻煩你了。還專門帶我這種腳都還沒踏入門的新人去這種資深的地方,真的是感謝了。」

  張放擺擺手,道:「我也是自己想看看,就正好一起了。」

  葉甚蒙又連連感謝了一番。

  張放卻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神色也變得有點尷尬起來,頓了頓,張放帶著點琢磨的眼神觀察了葉甚蒙一陣,突然道:「葉先生,你喜歡根雕有多長時間了?」

  「談不上多久吧,才開始有些興趣。」

  「那是身邊有人喜歡嗎?你知道根雕這種喜好不算太大眾化,喜歡玉石瓷器之類的倒是要多得多。一般喜歡根雕都是有人帶入門的,但是我看你好像也沒有什麽人帶。」

  葉甚蒙摸了摸臉,想了想道:「是有人喜歡,不過我是突然就感興趣了。」

  他轉過頭看著張放,總覺得對方這話問得有點怪異,哪裏怪異他也說不上來,聽著就覺得是在套他話,但是他也實在想不出這方面他有什麽機密可被套的。

  「哦。原來是這樣。」張放點點頭,指著前面的一棟大樓道,「就是這裏了,新博物館旁邊這棟。」

  葉甚蒙略一皺眉,心想,張放這朋友還真他媽有錢,居然把私人收藏室建在高新區標志性建築的金融大廈裏面。而且聽說以後可以直接當做小展館,看來占地面積也不少。這玩根雕都是資本雄厚的啊,難怪幾根破木頭被炒得那麽貴。

  「我看你這朋友確實是挺喜好根雕的,只是我去參觀對方還沒有打算開放的收藏室會不會不是很合適?我畢竟是個門外漢。」藝術家嘛,還是個肯砸重金下去的收藏家,估計不太會喜歡他這樣連半吊子都不懂的人跑去別人地盤上評頭論足。

  張放有點詫異,又有點尷尬,又有幾分猶豫,但他很快就側過臉去解安全帶,「沒事,我給他說過會帶你來的,他知道。」

  察言觀色這個技能,葉特助已經練到爐火純青,張放神情的變化他也看在眼裏,但是來都來了,他總不可能現在說要走,況且他覺得他還難得有這麽光明磊落的時候,畢竟根雕的世界他全然無知,大不了上去的時候少說話,不多嘴,他們說什麽聽著就是。難不成還能把他怎麽樣。

  對方的收藏室在67層,大小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積,不過整層都是屬於收藏室的主人所有。

  葉甚蒙想大概對方是早就有辦展館的打算了,留出一半來,到時候肯定還得布置一下,要加入些後勤辦公室以及安保休息室等等之類的。

  接著過了幾道自動玻璃門,就是一個長走廊,每道玻璃門外都有幾個保安,長走廊兩邊是一個個房間,房間都是防盜鋼門,門是打開的,應該是主人知道他們要來特意開放的。

  葉甚蒙在門口探了個頭進去看了看,房間裏都是米白色,列了四排暗紅色的高腳長櫃,櫃面上鑲的透明玻璃,裏面放著一尊一尊的根雕,一座一座都是分割開的,有些特別大的比人還要高大就專門保護在玻璃裏放在四個角落。

  這些東西現在還沒有怎麽分類整理過,有一個房間幾乎都堆滿了,連人走進去都不容易。

  葉特助覺得他連看都看得小心翼翼的,誰知道碰壞一個值多少錢。他心裏也不由得嘆氣,這他媽才是炫富啊,大的小的醜的美的任人挑選,赤裸裸的暴發戶,還非盈利性,其實根本就是變相炫富。跟這種炫富手段比起來,他根本就是個渣嘛!

  葉甚蒙心裏開始想象這個收藏室的主人應該是個什麽樣,大概是個有些年紀的老頭子,比如某某集團的董事長啊,或者哪家公司的主席啊,要不然就是哪個退下來的首長啊。有這個機會結識一下這種人,還是不虛此行的,而且這種側面接觸效果可比正面接觸來的好得多。

  葉甚蒙正把腦袋從房間裏扯出來,想要問問張放是不是先去跟主人打個招呼,他還沒轉過背,就聽到背後傳來極其熟悉的聲音。

  「葉特助。」

  葉甚蒙腦子就像卡了一顆螺絲在機械輪齒裏面,停頓了幾秒鐘,然後就毀滅式的運轉起來。他的腦海裏想了一萬種巧合的解釋,但最後他卻只有認同人的思維是有盲區的。除非這個盲區被人真真切切的指出來,那麽他可能始終都無法察覺到。

  就是那聲音傳進他大腦的火光電石一瞬,他大概就明白了張放那些問題和表情的意義所在。

  他根本就是個傻逼。

  還什麽老頭子,還什麽首長呢?狗屁,他千想萬想竟然沒想到這個收藏室的主人就是傅寒!

  他再一想,傅寒搞了這麽大一個地方要做展館,他居然一無所知!他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但也許別人會知道,也許傅寒的朋友知道,親人知道,更也許賀藍也知道,說不準早就來看過了,也許傅寒帶著他來逛過,也給他講過這些收藏的根雕。

  但是他,是不是離傅寒越來越遠了。從同桌到同學,從同學上下級,然後漸漸在員工與老板的路上分道揚鑣,再也無所交集。

  他心裏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恨意,他恨自己怎麽就不早點去研究這破根雕呢?他怎麽就以為沒有根雕他和傅寒之間還是有著別人超越不了的緊密呢?他憑什麽就覺得他永遠是最了解傅寒那個人呢?

  當初的毫厘之失,如今仿佛是千裏之距。

  他越恨,就越是對自己狠。

  明明已經疼痛難忍鮮血橫流了,卻偏偏將這一切都用虛假陳腐的笑意掩蓋下來,裝作什麽都沒有,裝作還可以繼續往下走,還可以孤獨的,偏執的,沈默的將一切都扛著,然後一如既往的去演繹他卑微執著而少有人能熬過的生活。

  「傅總?你怎麽在這兒呢?」葉特助笑嘻嘻的,露出半截虎牙,他有點拉不動嘴角,實在是內傷得太厲害。

  傅寒也跟著他裝蒜道:「因為我今天回國了啊。」

    第十九章 新的文字 (12)

  傅寒也跟著他裝蒜道:「因為我今天回國了啊。」

  葉特助聽他這麽說,才不會慌著去確認對方的身份,那得多尷尬啊?他兜兜轉轉還找了個人帶他進根雕這圈子,對方也是好不容易帶著他來這裏看一圈,結果原本應該是離他最近,最資深的玩家他卻形同陌路。

  於情於理,他如果想要玩根雕,第一個應該找的人都是傅寒,就算他們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系,他也不可能繞過傅寒找上其他壓根沒什麽交道的陌生人。

  這種做法無疑是極傷臉面的。

  所以雖然葉特助是心知肚明,此時此刻卻不願意捅破這層紙,他沒辦法解釋。並不是他找不到一種可以唬弄的理由,而是他即便給出一個理由也說服不了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葉甚蒙有些為難的摸摸耳垂,這樣的窘境是少有的。他眼睛往周圍瞟著,希望可以找到張放,但是顯然在他把註意力投向房間裏的時候,張放就已經從長廊裏離開了。

  這裏只剩下他和傅寒兩個人罷了。

  傅寒沒有把葉甚蒙推向更困難的地步,反而是指了指旁邊一個最大的房間,道:「既然來了,我帶你看看吧。」

  房間裏共有八排高腳櫃,兩兩之間只留了一道兩人寬的過道。

  「這個房間裏的根雕都是雕工最精美的,八排分別出自八個大師的手筆,不過這裏的都是現代根雕,數量最多,跟料雖然昂貴也不乏稀缺的,但是少了點年代的味道就少了沈澱。木也是有靈性的東西,收藏的人養得越好,這東西的味道就越濃,一會兒我帶你去其他房間你自然就明白了。」

  傅寒帶著他從一尊根雕前走過,非常耐心的講著那些根雕的故事,有時候會停下來指著其中某一尊的某個位置讓葉甚蒙過來看,他會挑出一些大師手筆失誤的地方又或者是精妙之處。常常會遇到幾座根雕的跟料十分希貴的,反倒會引出一兩個故事,這些故事談不上傳奇反倒是充滿了現實的血和暴力,多是關於走私和偷盜的。

  葉甚蒙才開始心裏還懷著一種惴惴不安的情緒,可是等到聽著傅寒平靜而有力的聲音時,他漸漸就跟著對方認真起來。他看那些根雕就仿佛真的如同活了一般,有些優雅,有些大氣,有些充滿戾氣,有些靈巧可愛,還有些則透出陣陣憂郁。

  這些木頭是有靈性的。

  葉甚蒙的目光落到玻璃面上放著的那只手上,他想傅寒是真的很喜歡這些東西,因為連那雙隔著玻璃的手都仿佛在像那些根雕傳遞出一種溫柔和細致,那麽淺,那麽輕,又那麽綿綿不斷。

  他想觸碰一下那只手,非常渴望,哪怕只有一下。他想感受一下傅寒的溫柔。

  葉甚蒙傾過身體靠在玻璃台上,指著胳膊下的那尊根雕道:「這是什麽?」

  他大腦裏一片空白,連自己問的話其實也不太清楚,他只想離傅寒近一點,離那只手近一點。他想傅寒會湊過來,用那雙手為他介紹這尊根雕,他可以裝作不經意,直起身體也好,越過傅寒去下一處也好,總之他可以找到機會觸碰到那只手,只要這樣他就足夠了。

  傅寒果然停了下來,雙手放到玻璃面上摩挲了一會兒,開始講起來,那是一尊雕著小釣童戲魚的根雕,寓意著年年有余,原本是很常見的年畫形象,但是放在這座根雕上卻稍顯不凡。

  「這是屈先生唯一的一座歡喜雕,他更擅長以厚重和悲情為主旨的雕塑。不過這尊根雕卻異常圓滿,包括跟料本身的造型也與現在相去不遠,並沒有多少人工添補開鑿的痕跡。」

  傅寒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你要是喜歡的話,這尊可以送給你。」

  葉甚蒙早就聽不見傅寒到底在說什麽了,他垂著頭,死死的盯著他的手掌和傅寒的手掌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根小指的長度!

  艹!

  葉甚蒙手臂動了動,往傅寒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實際上兩個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圍在這尊根雕的旁邊確實也沒多大的空間。他甚至可以聞到傅寒身上傳來的氣息,葉甚蒙小指往外岔了岔,他激動得腿都開始抖起來,是真正因為腎上腺素激增而由內而外控制不住能量的那種抖法。

  傅寒的電話響起來了。

  葉甚蒙眼疾手快,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只手上,被電話聲音一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外甩了甩手,正好打到傅寒的手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所有美好的意境都灰飛湮滅,化作前塵往事。

  葉特助那點小小的願望未曾得到滿足,反而手指撞到對方手背上有種被驚到的痛。

  傅寒直接掛了電話,看了眼捂著手的葉甚蒙道:「你沒事吧。」

  葉特助笑得比哭得還難看,「沒事,沒事。我還以為是我的電話響了呢。」

  接觸的速度太快,力道太重,他甚至來不及感受一點點肌膚的溫度,就這麽完了。

  這個電話仿佛也打斷了傅寒沈靜在根雕中的思緒,氣氛突然就不像剛剛那樣平和了。

  傅寒看著葉甚蒙,用一種特別專註的眼神,既不同於以往那種錙銖必較小氣苛刻的為難,也不同於他認真工作時的全情投入,但就是能讓葉特助感覺到那眼神非常的專註,帶著點思索的味道。

  他突然就發難了,「葉特助,我記得你對根雕沒有興趣。為什麽?」

  葉甚蒙張了張嘴,這話問得太取巧了。

  為什麽?為什麽他突然喜歡上根雕了,還是為什麽他沒有直接去請教傅寒,又或者是不是他一直喜歡根雕,只不過刻意沒讓對方知曉?

  「傅總,你別多心了。這不是我上次遇到鄭總跟他參加了一場拍賣會嗎?那時候看到一座根雕特別有意思,就覺得想了解了解,結果你不是恰好沒在國內嗎?剛好張先生在,我就和他約了。」葉特助就差沒有喊冤了,我要早知道這是你的收藏室,我還犯得著巴巴往這裏跑來撞槍嗎?

  但是他不知道,不代表傅寒不知道。

  張放是知道葉甚蒙是傅寒的特助的。想來已經和傅寒溝通過了,傅總這是守著這裏等著葉甚蒙上門。

  葉特助也想問一句,傅總,您這又是為哪般啊?!

  可惜他不敢問。他只能暗自揣測,傅寒就是喜歡看他出醜,看他夾著尾巴逃進死角。

  這句為什麽應該他來問,而不是傅寒。

  他的回答顯然讓傅寒不滿意,傅總微微上揚的嘴角說明了一切。

  葉特助靜靜的等著傅總的下一波發難,但傅寒興許是受到了那些根雕的影響,只是轉過身凝視著剛剛那尊年年有余。

  「你喜歡嗎?」

  「什麽?」之前傅寒說得話,葉特助壓根沒進過腦子。

  「根雕。」傅寒敲了敲面前的玻璃櫃。

  「喜歡啊。」葉特助想也沒想,這簡直就是他表達立場的最佳時機,他怎麽可能放過!立刻諂媚道:「剛剛聽傅總一講,感覺這裏面學問可多,嗨,這木頭確實有些味道。不過我才入門,要全部看懂還得要些時間。傅總不如以後多指點指點?」

  葉特助一陣歡喜,簡直是壞事變好事,神不知鬼不覺他就又多了和傅寒拉近距離的機會。這和他直接找上傅寒說喜歡根雕可是大不一樣的,哪裏不一樣呢?其實就是他怕被傅總一句話給拒絕了。

  這麽多年,他怕的不就是這個嗎。

  「那買下來吧。」

  「什麽?」

  「買下來吧,這尊年年有余,你不是喜歡嗎?」

  葉甚蒙楞了一下,剛剛傅寒的意思似乎是問他喜不喜歡這尊根雕,他是會錯意了。

  「多少錢?」

  「三十六萬。」

  葉特助有點肉疼,老實說從開始到現在他都還沒正眼看過那尊年年有余,就這麽三十六萬就出去了。他就是個高級打工仔,錢也來的不容易,但千金一擲為美人,傅寒開了口,他說什麽也得拿下來啊。

  「傅總舍得讓愛給我?那我就收下了。」葉特助裝模作樣的看了會兒那年年有余,嘴裏還連番讚嘆了幾聲,滿是慶幸歡喜之意。心裏卻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對根雕的愛可沒有達到三十六萬。

  傅寒漫不經心的的點點頭,似乎對繼續講下去的欲望也消失了,他開始往房間外走,「聽人說話的時候走神,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葉特助,你自己逛逛吧,我去休息會兒。」

  葉甚蒙兩眼一直,他到底什麽地方又把傅寒這個小氣鬼給得罪了?真他媽的難伺候,小心他哪一天直接甩手不幹了,愛他媽去哪兒休息去哪兒休息去。

  大概是因為準備弄成展館,所以這裏的裝潢都很簡單,比起那種想象中的收藏室更像個辦公倉一樣的地方,整層樓也只不過裝了一小間當作臨時休息的地方。

  葉特助追著傅寒找過去的時候,正遇到張放從裏面出來。對方還是保持著一貫的禮貌和風度與他招呼,說是有點事要提前離開,「葉先生,上次拍賣會的事情我也有給傅總提到過,還要多感謝你割愛才是。原本應該告訴你這個收藏室的主人就是傅總,不過傅總的意思是你們上下級之間的關系有點僵,他怕你就因為這個不來了,所以讓我先別說。

  我也想這也是個機會。葉先生是個很爽快的人,傅總其實也是挺好說話的人,我以前困難的時候有事求過他幫忙,一直對傅總都很感激。我覺得葉先生和傅總也許大可好好聊一下,你們上下級的關系應該會很融洽才是。」

    第二十章 新的文字 (13)

  葉甚蒙都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來應對了,他不知道傅寒是怎麽忽悠張放的,但事情原本的面目顯然和張放理解的差距太大。

  甚至是對於對方評論的傅總也是個很好說話的人這一點,葉特助恍然間有種世界倒錯的感覺。傅寒從來就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啊。

  葉特助在休息室門口瞧了瞧,畏縮得像個賊。

  傅寒躺在沙發上,半闔著眼,「進來吧。」

  葉特助得了特赦一般溜了進去,「傅總,你看我這人就是不上道,你別和我一般見識,我想來想去估計剛剛還是不該搶傅總的心頭好,那年年有余放我家裏說不準也保護不好,不如還放在這,以後你展館開了,我這也算入圈了。」

  傅寒坐了起來,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示意葉甚蒙坐下,表情特認真,特真誠,特誠懇:「阿蒙,你不僅不上道,還特別蠢。雖然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但是忍了這麽多年也不容易。」

  葉特助心裏大怒,老子看你才蠢呢!有眼無珠,他最多算賤,算癡情,但是他不蠢。他要是蠢能在傅寒身邊墨跡這麽多年嗎?

  「傅總,我是哪件事做得讓你不滿意了,你直接告訴我吧。我肯定改正。我哪兒讓你不放心了,我以後一定註意。」

  「你哪都讓我不滿意。」傅寒一句話,把葉特助辛辛苦苦這麽多年的功勞都給抹殺了,斬釘截鐵,毋庸置疑。

  葉特助心裏那個滴血啊,委屈啊,他兢兢業業跟在傅寒屁股後頭,任勞任怨,半點不敢抱怨,怎麽就讓對方一點都不滿意呢?

  要說他借著傅寒的名頭在外面吃些野果子,那也是人之常情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要緊緊跟隨傅總的步伐也需要不斷豐富自己的身價啊。

  就連自己都吃下去的東西,比如那尊破根雕,為了傅寒,他都願意吐出來,怎麽就讓他不滿意了?

  葉特助越想越慪,越慪越犯賤:「我改還不行嗎?」

  傅寒轉過頭看他,正瞧見葉特助一臉菜色,愁眉苦臉,是真愁,整個人都像是萎靡了。

  「你不用改,是我吹毛求疵。」

  一時無話,葉甚蒙沒想到傅寒這麽個大老爺們,說話意尤不盡的,娘氣!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什麽他都認了,別人卻不給機會。真他媽不是個事。

  但他也不自知,他自己在感情上還不是遮遮掩掩的,半點不爽快,是個男人就該直面血和淚,活得那麽窩囊又算個什麽。

  「葉特助。」傅總一臉鄭重,葉甚蒙立刻收緊腳尖待命,剛剛內心的騷動和不滿即刻化作烏有。他心裏就一個目標,改,改到傅寒滿意為止!高標準嚴要求,最後才有好結果!

  「我有點餓。」

  葉特助風一般的站了起來:「傅總想吃啥?我下去給你買?薯片,蝦條還是面包,蛋糕?」

  「去你那兒,煮面吧。」

  如果說作為一條狗腿需要時刻跪舔上位者,那麽對於像葉特助這樣已經由心到身感受到這種命令和要求是一種榮光的時候,只能說他是一條病入膏肓的狗腿了。

  傅寒吃了很多,吃完已經很晚了。葉甚蒙上次之後就趕緊在冰箱裏備了幾聽啤酒,這個時候果然就派上用場了。

  傅寒一邊看電視一邊喝酒,冰冷冷的啤酒葉甚蒙沒想明白哪裏好喝。

  「要不你試試?」傅寒幫他開了一罐,遞到他嘴邊。

  「我不行,我不能喝酒,太容易醉了。」

  「不喝當然會醉,多喝幾次就不會醉了。」

  葉甚蒙接過瓶子,昂頭就往嘴裏灌,如果任何事都跟喝酒一樣又有何難?最多不過醉而已。

  冰涼的啤酒順著口腔食道瀑布一般湧進胃裏,即便呆在空調房間裏,一陣寒意也徹底的透刺進心窩裏。

  傅寒抓住他的手,止住酒瓶下傾的趨勢,低聲道:「你這樣不行,容易上頭,自然一下就醉了。」

  葉甚蒙沒聽,推開傅寒的手硬是把一聽啤酒給灌了進去,有些來不及鉆進口腔的酒液順著下顎滴進脖子裏,驚得他一顫。

  葉特助喝完一聽,用力把瓶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他打了個酒嗝,隨手捂了捂嘴巴,豪氣道:「喝酒,算個什麽事。」

  酒精在體內散播的速度也許是極快的,胃裏還是一片冰涼,葉甚蒙已經開始覺得腦子裏面在發熱了。喝酒上頭的效果很快就顯現出來,腦袋開始發沈,意識盡管分明卻總覺得和四周是完全隔開的。這個時候,神經的傳遞速度已經變得遲鈍了。

  當然葉特助是要硬撐的,他是連犯賤都要硬撐的人,何況是喝酒。

  他斜靠在沙發的夾角,攤開雙臂攀著沙發扶手,然後看著傅寒,他都有點看不清楚了,他主要只是想維持一個簡單的姿勢,一直到意識和思維都沈睡過去為止。

  電視裏的聲音離他越來越遠,但他卻仿佛進入了另一個記憶斷章之中。

  那是初三的畢業聚會,他記得他替王晉喝了三杯,然後他吐了,吐得一塌糊塗。醉酒的滋味是很難受的,他對酒精非常敏感,即便是吐了,無法揮發的酒精還是被囚禁在身體裏,熱,發脹,頭痛,四肢無力只想躺倒在地上,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

  那個時候大家都是那麽嗨,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又會有誰來顧他呢?他只是個特困學生,連上學都是靠王晉家裏支助的。他幫王晉喝了三杯酒,盡了他最大的努力,就行了,他不是個不懂滿足的人。

  但他真的難受得厲害,後來大概是直接躺在了到處都是汙穢嘔吐物和尿液的廁所裏。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卻睜不開眼睛。他感覺被人扶了起來,卻無法說句謝謝。他趴在對方背上,感覺世界的嘈雜都紛紛褪去。

  像是他小時候坐在他爸爸的懷裏吃橘子,夏天的山裏,可以看見星星聽見蟬,卻意外覺得很安靜。

  葉甚蒙知道他是誰,一直都知道,就算沒有看見,但只有那個人會叫他阿蒙。

  「葉特助。去睡吧,你確實喝不了酒。」

  葉甚蒙還沈浸在那段破碎得只剩下印象的回憶裏,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那一天晚上,那個人就像舉世無雙的美好慢慢侵蝕了他的心。

  「睡一覺就好了,阿蒙。」

  「不會喝酒逞什麽能。」

  「好好學習吧,阿蒙,這是你唯一的資本。比你能喝酒要厲害得多。」

  「愛是要付出的,比醉酒付出得還要多。」

  「你太傻了,阿蒙。」

  「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傅寒關掉床頭的台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他卻遲遲沒有動作,還站在床頭。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走出房間拉上了門。

  這麽多年了,是不是真的什麽都沒有變?

  傅寒有些疑惑,他一直在他所謂正確的道路上狂奔,從來沒有停下來認真把這麽多年的事情好好想想。

  原因無他,他也有害怕的東西。

  他不願意過度思索,不願意把所有東西捋得明明白白,不願意結束這種抱著浮木漂泊的生活。因為他也是小心翼翼的維持著某些東西罷了。

  ————

  藏香的味道從香爐裏散發出來,縷縷煙霧一遇風就淡而不現了。

  陳經還是第一次見到賀藍真人,之前倒是在電視上看到過,是個很好看的人。關於傅總和賀藍的事情他隱約知道一些,只知道大概是有那麽個情人的存在。

  不過他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碰面的。賀藍是興中集團銷售部老總岳文凱帶來的,準確的說是賀藍為岳文凱引薦了陳經。

  賀藍接觸傅寒公事的機會不多,但是對於傅總身邊的某些人際關系卻相當了解。這得益於傅總身邊經常被打發去照顧賀藍二三事的黃秘書,他有心打聽自然還是能從黃秘書嘴裏套出那麽些內容來。

  「R國項目現在基本還在傅總手上,之前倒是聽傅總提過似乎要把這個項目下放給葉特助。」岳文凱頓了頓 ,眼角周圍浮出細細的皺紋,以他這個年紀已經是保養得很好的了,「但是我最近聽到些風聲,說是老鄭已經找上葉特助了。說實在的,小賀也和我溝通過,葉特助這個人不是很靠譜,我也就不想和老鄭去擠得頭破血流的。不過這個項目各方面都非常好,我也確實想要拿下其中的大頭,興中也有這個實力有這個經驗。

  以後這個項目上路了,我還是希望到時候能和項目負責人有比較好的溝通和合作。所以今天才特意請陳特助來。很早之前就聽說過陳助了,傅總的得力助手啊,能力那是沒得說,項目上的經驗都是相當豐富了。」

  「那都是大家給面子。」

  岳文凱笑了笑,「小陳,你也別謙虛了。你做的事情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不然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裏。老岳我就這麽說吧,賀藍給我推薦的你,他推薦的我就一定認。R國項目現在還沒下來,等下來了,小陳,你有沒機會把這個項目搶過來?我一定是全力支持你的!」

    第二十一章 新的文字 (14)

  R國全國信息建設項目是個大項目,就是前期工作的推進也是花了將近四年的時間才到如今基本定局的地步。包括後期項目落實及施工恐怕還得有個兩三年的時間。

  當然眼紅的人很多,包括公司內部想要插足在裏面的人也不少,甚至是集團其他子公司的,都有老總關註這個項目。這其中的利潤和好處可絕對是國內普通項目比不上的。作為傅總身邊的人,陳經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不過項目現在還在傅總手上,他之前也多少接了些項目文件,函書之類的工作,但是最終這個項目落實下來到底會下放到哪個人或者哪個團隊上上面還沒有明確的指示。

  雖然對於岳文凱說傅總在他們面前提過會交代給葉特助,但是只要一天沒有下書面文件公布,就沒有定準。落到誰頭上都是有可能的。

  不過這其中,自然需要他們下面這些人的努力爭取。

  就算岳文凱沒有找上陳經,陳經也是早就認準了這個項目的,他自己早就有打算防著葉甚蒙了。現在岳文凱主動找上門來,多一個後盾對他自然更是錦上添花。

  有句話說,不是一路人不進一家門,臭味相投的才會裹在一起。說好聽點,大家得有個共同目標為之奮鬥這關系才穩固。恰好岳文凱與那鄭總就是不對盤的,陳經與葉甚蒙之間的嫌隙也頗深,自然這兩對人就這麽撞上了,非得撞你個死活出來。

  對於有人找上他,陳經不意外,但是這條線是賀藍牽的,陳經就覺得這裏面的道道有點耐人尋味了。

  做明星就好好的做明星,做情人就好好的做情人,攪合進傅寒的公事裏面這手是不是伸得太遠了點。雖說岳文凱是集團的老總,但是賀藍背後有傅寒,他要不想見,還怕岳文凱敢給他臉色不成?

  難不成是另尋了出路想要翻身上馬了?

  這些思慮陳經當然沒表現出來,不管怎麽說,和岳文凱的合作還是很有必要的,賀藍如果能幫忙在私底下煽動,那裏應外合真是最好不過。

  ————

  臘月一過就是年關,葉甚蒙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去機場,能寄的他都寄了,但是還是有些來不及寄。

  他老家在西部的一個小山村裏,以前很窮,這些年搞旅遊開發,倒是逐漸富裕起來。他的大部分親戚都住在老家,他爸死得早,家裏還有個老媽,他怎麽勸都不肯跟他來城裏,說是過不慣。

  他就只有托隔壁的二舅和表弟大成幫忙平日裏多幫忙照看一下,每個月葉甚蒙都會給他媽和二舅家打些錢去,但她媽基本不用,說是幫他存著,他在大城市也辛苦。

  因為是搞旅遊開發,所以村裏的壯年還是剩下很多的,比外出打工要好得多,留在當地也一樣能賺錢,還賺得不少。

  葉甚蒙下了飛機,包了個面包才輾轉到家,回去的時候都快八點了,黑黢黢的,山風呼拉拉的,刮得人臉上疼。

  他媽是早知道他要回來,早早吃了晚飯就坐在門口等,葉甚蒙一下車,呼啦一下就圍上來一圈人,什麽表姐表姑,堂兄堂妹,舅舅嬸嬸的,七嘴八舌就開始說開了。

  「小蒙啊,爭氣啊!吃飯了嗎?」

  「餓了吧,趕緊給熱一熱,端上來。」

  「坐飛機快,坐飛機快。」

  「楊嬸子身體好著呢,你放心,我們都幫你盯著呢。」

  諸如此類的言語不絕於耳,葉甚蒙也不覺得煩,反而開心,放下東西拉著他媽看了會兒,就和親戚鄰居聊起來。大家知道他在城裏混得好,當然更是熱絡,加上這麽久沒見,噓寒問暖的雖然吵吵鬧鬧倒也有過年過節的氣氛。

  原來今天他媽知道兒子要回來,便正好做主人請了村裏的親戚些來做客,當然忙活裏外的事情倒是隔壁的二舅家幫忙做的。

  葉特助每家每戶都送了些外國貨,他就是那種顯擺的人,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他少說也算個事業有成吧!山窩子裏飛出個鳳凰,不顯擺幾下像個什麽話。

  末了,才坐下來和他媽還有二舅一家說說自己的境況,聽聽他們的情況。平心而論,他二舅一家對他們這家人是有恩的,早年他家窮,他爹在他小學的時候就死了,那個時候他二舅家可是不遺余力的幫他們娘兩,現在如果不是他二舅家照顧著他媽,他是絕對不敢留他媽的在這裏的。

  「小蒙啊,大成哥托你個事。」楊大成比葉甚蒙大了六歲,結婚好多年了,有個兒子有個女兒。

  「哥你說就是了,我想辦法都幫。」

  楊大成嘆了口氣,道:「就是楊熙韋讀書的事情,他現在在我們這縣城的中心小學六年級了,成績好,男孩子啊,我就想能不能把他弄到你們城裏的重點初中去讀書,我知道你忙,住校就成。小蒙,你有沒有關系可以走走?」

  「如果不行,我們就想辦法看能不能送到這裏的省重點中學去讀書。你們那邊肯定入學難,這事辦不成不用勉強,大成也就是一問。」二舅揮了揮手道,「真要走那麽遠,也舍不得。」

  「小蒙,你看有沒有路子呢?能的話就送去,再怎麽以後發展都要好些。」楊大嬸道,「韋兒聰明,不比城裏那些學生娃子差。」

  葉甚蒙了解二舅一家的心思,他以前是陰差陽錯在學校裏得了一個愛心關懷一對一幫貧扶困的名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爸死了,家庭確實生活困難,他們老師可憐他,給他爭取了這麽個名額。結果,也許是運氣吧,幫貧扶困的另一方正好是王晉他們家,聽說了他家這個情況,便主動提出承擔學費和生活費,接去A市重點中學讀書。

  因為這件事,葉甚蒙小時候還上過電視,不過主角是王晉他爸,那個時候是A市那一年的十大傑出青年企業家,特別把他幫助貧困山村小孩的事拿出來講了一番。

  那時候葉甚蒙什麽都不懂,只是感激得不得了,就想這世界上好人可真多,王叔叔可真好。

  後來長大了,葉特助就只想罵一句狗屁。不過王家資助過他也是不爭的事實,不管是出自哪種目的。他能從小山村裏走出來,還是得感謝王家讓他到A市的重點中學讀書。

  二舅家想必也是看到他這個「前車之鑒」,所以想要把兒子送出去。

  這是好事,A市的教育肯定比這裏好得多,資源也豐富得多。就是大城市的孩子早熟,鬼精,他那年頭就是這樣的,別說現在了。怕是楊熙韋才去是要吃點苦頭的。

  理解二舅家這份苦心,葉甚蒙就更不可能拒絕,「過完年我就回去問問,看有沒有好的門路。直接進好的中學可能有點困難,我們暫時考慮重新讀一個六年級,然後在跟著一起考試就成了。小學應該比中學好辦。」

  楊大成連連道:「小蒙,你說怎麽弄就怎麽弄。這事可得麻煩你了,到時候要花的錢你花就是了,花了多少我們都認。」

  葉甚蒙笑了笑,「成。」

  葉甚蒙他二舅也笑起來,這事只要外甥開口了,也算是石頭落地了,就算上不了,那也是天意。

  這事葉甚蒙給記掛在了心頭,想到等初十過了再回A市,多在家裏留幾天,陪一下他媽。

  結果初五的時候,就出事了。

  葉甚蒙接到林秘書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裏逗狗,林秘書接通電話就問他,「你今天中午看新聞沒?你之前負責那個H省新農村信用合作社後台信息項目出問題了,今天你無論如何要想辦法趕回來,現在信用社那邊正在向售後部門施壓,要問個說法。你越快越好,傅總估計明天早上要開會說這個事。」

  葉甚蒙連手機都懶得看,還看什麽新聞,這個時候上網搜了一下,H省新上的幾個農村信用合作社今天一致出現後台無法登陸,無法調取客戶信息,無法錄入信息的情況。點不算多,按理信用社是會暫時找個理由壓下來的,結果有個點和新農村鄉鎮集體企業有掛鉤合作關系,正好遇到對方要進行大規模資金操作,然而系統無法提供支持,這件事才被作為新聞爆了出來。

  葉甚蒙大概能估計肯定是那幾個點的後台崩了,系統全部down掉,約莫信用社方面也沒敢說實話,只說是後台無法登陸。不過林秘書那口氣,說不定後台的存儲系統已經完全崩潰了,用戶信息也都丟了,所以信用社方面才要追究責任,總得抓個擔責任的來吧。

  出這樣的事情其實挺無奈,那個項目不大,當初本來就是給新建的信用社城鄉點做的後台信息規劃,到現在估計也沒說用戶信息,這是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畢竟太影響信譽,客戶的數據說沒有就沒有了,誰還跑那兒存錢啊。

  那整個項目當時也只是在葉甚蒙名下掛靠了一下,因為實在不是什麽大項目,他也就當了個項目組負責人,簽了幾個字。不過現在出問題了,信用社方面要問責,寶盛方面肯定還是要給個說法的。

    第二十二章 新的文字 (15)

  葉甚蒙當天就訂了機票返回A市,到的時候是晚上9點鐘,他也沒回家,直接就趕去了公司。

  如果明天早上開會,他必須得先想好說辭,至少這次的問題是出在什麽地方,他得一清二楚並且提出解決方案和拉出來個主要負責人當墊背的。

  雖然他是當時項目組責任人,但是項目已經交接,剩下的都是售後的事情,即便他有責任也絕對不是主要責任,還有用戶那邊如果沒有操作失誤的問題,發生這種後台崩潰的事情是很少見很少見的。

  結果不去了解還行,一了解葉甚蒙差點沒氣吐血。

  本來一開始是個小問題,信用社後台一個存儲機器的硬盤壞了,這是有備盤的,正常流程一般打電話給售後,技術方面協助處理就行了。

  但是信用社的機房管理員擅自動手把壞盤拔了又重新插了顆不知道哪裏來的硬盤,結果機器無法開啟。管理員這個時候才打電話給寶盛售後,接下來就是兩面說辭了。

  售後說管理員沒交代清楚,兩個人溝通一陣,又拔了一顆盤下來,結果出現數據遺失,機器直接掛掉了。信用社方面抵死不承認,說是溝通清楚了,是寶盛這面操作失誤。

  事情到這裏都還好說,反正裏面數據不多,擔個罪名重新給他們把系統建起來就完了。

  偏偏不知道是誰在裏面作怪,信用社方面要追究到底,就往死裏查當時簽合同的各種條款和內容。結果發現機器型號和合同內容有差別,很小的差別,一般人註意不到。

  這個問題就不再是售後的問題了,而是當時做項目的人的問題。

  葉甚蒙沒想到這個都過了他媽半年多的項目還能扯出個這破事來,那個機器型號對不上他是知道的,因為當時和信用社那邊負責經理商量好了走個低配軟件,但是往上報的是高配型號。中間的差價,當然是他們分。

  這種事只要性能滿足需求,環節到位是不太會出茬子的,要出也是交貨的時候出。誰會想到,好端端的那個經理也離職了,新來的經理就好像跟寶盛有仇一樣,非得抓出些小辮子來,結果還真被他挖出了這麽一遭。

  當然這樣信用社方面更有底氣了,來就直接給寶盛個下馬威,就這事,寶盛科技得負全部責任。

  信用社那幾個崩掉的點在葉特助眼裏還真算不上什麽,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問題是後來爆出來這個替換人家合同內容貨物的問題就有夠他喝一壺的。

  對外寶盛科技肯定會找借口說是貨物送錯拉,倉庫部門出現失誤拉之類的借口大忽悠一陣,但是對內,他葉甚蒙負責的項目出現這樣明目張膽的問題說起來不好聽!影響太糟糕不說,不處理就是助長公司內的歪風邪氣,這對於管理是大忌!對於想要下手處理孫峴他們這幫黑手更是個大大的擋路石!

  以後傅總要拿孫峴他們開刀,人家眼睛都盯著呢,前面擺著葉特助這典型的例子,你要不處理,那好怎麽就雙標又來處理其他人呢?要處理,那就得給個妥善的說法,想要下次開刀來得很準快,這一次就要處理得果斷利落漂亮,讓人心服口服。

  葉特助那是心焦如火啊,當時這個項目的回扣可沒他的份兒,實在是因為項目小,扣下來的錢再分分也就沒多少了。他手頭還掛著個油水多的項目呢,這個項目上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對同一層面的競爭對手,葉特助一般是三光,不會留湯給對方的,但是對底下做事的,他還是知道留三分余地。

  就沒想到有一天這三分余地等於把他架火上烤了。

  葉特助玩的陰招不少,這次的事情多想幾遍還是有些頭緒的。

  有人想找他茬呢。

  當時售後技術處理的是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新員工,不太懂壓事,只知道按流程,但無論如何這檔事情大家都不想麻煩,大過年的,誰有心情去追究以前簽的合同,誰會想要去核實機器對不對版,都想著是推給對方愛咋整咋整。認真負責要追查到底,奔著目標去的那都是有利可圖的人。

  葉甚蒙可以拍著胸口打包票,信用社的新任機房負責人是專門挑事兒來的。沖著寶盛?誰有那膽兒?

  其實就是沖著他這個項目負責人來的。人家也就是借力打力,就抓著你的小辮子狠勁兒的發揮,你還真不能把別人怎麽樣,畢竟貨物不符這回事是實打實的!

  裏應外合這招葉特助自己也過無數次了,當他這麽多年的狗腿是白當了不成,這點味道都聞不出來他也不敢坐現在這位置。

  他雖然還不清楚對方的目的,也不知道後面還有些啥招數,但是從這次的事情看,對方還是顧忌傅寒的,不敢動真格只敢試水。

  笑話,他葉甚蒙做特助這幾年幹的事情再惡再不得人心又有誰敢真的跳出來當面指責他的!陰陽怪氣說兩句而已,真敢動他一根汗毛,就等於踩傅總的臉面,那就是當真撕破臉要站隊反傅寒了。

  難不成活膩了想卷鋪蓋走人。

  所以這局,人家不是要看傅總的態度,這麽點個事,拉不下水一個經理又怎麽拉得下水葉特助。那些人是要看程度,明天早上開會,關於葉特助和那個項目人員都怎麽處理?傅總會做到什麽程度,這個程度就是有些人的免死金牌!

  葉甚蒙揉揉鼻子,一群自以為是的傻逼。

  想看程度是吧,想拿免死金牌是吧。老子就讓你拿個等死金牌!

  葉特助是下了狠心,一晚上都窩在辦公室裏做報告,他要把一切都搞得漂漂亮亮的,送那群傻逼見閻王去。想到明天可以看到那群人的臉色,瞬間一切的陰霾都一掃而空。

  重要的是,葉甚蒙也是等了好久才等到這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機會,就是要做絕了,讓那個人無處可逃才會換來真正周旋的空間!

  五點鐘的時候,葉甚蒙離開辦公室到樓下找了家24小時餐廳,收拾一下,吃了早飯等到八點四十五才開始往樓上去。

  八點鐘他就接到通知說九點開緊急會議。果然在電梯裏就遇到了好幾個高層,孫峴也在。見了他便道:「葉特助,聽說那個項目是你負責的哦。」

  「是啊。孫總,我這今天早上四點才飛機落地,趕死趕活才到,你說這售後都是搞什麽滴,一點事情都處理不好。」葉特助抱怨道。

  其他幾個老總沒搭話,一副面面相覷的模樣。

  「葉助啊,沒事。小事一樁,估計這個會也就是走個形式。」孫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不知道是下面哪個經理犯的事,倒給葉助找了麻煩了。」

  葉特助笑嘻嘻的,一副受了孫峴好意的表情,「是啊,哎,孫總一會兒會上得挺我。」

  「那肯定是。」兩個心頭都巴不得對方去死,不過沒走進會議室前的一刻,還是共同扶持的好同事。

  還在放假,大部分員工都沒有來,空空的大樓顯得特別嚴肅。林秘書來得早,她是這裏面少有的和葉特助關系好的人,她來的時候傅總都已經在辦公室了,她本來想幫葉甚蒙打聽一下情況,結果傅寒還在忙,埋著頭連咖啡都沒喝一口。

  她試著叫了聲,對方好像都沒有聽見,也就只好作罷。

  很快會議室就坐得差不多了,林秘書知會了傅總,也跟著進去了。會議一貫秉承簡潔直接的作風,開頭就直接點了信用社的事情,當時先落實如何解決的問題,該怎麽處理,由誰來處理等等,完畢後的報告還有各方面的關系協調諸如此類的。

  等這裏完了,傅總直接進了下個話題,問責。

  底下的人都興奮起來,當然咯,老總也是懷著八卦心的,與這事無關的當然樂得看好戲,葉特助贏了輸了不要緊,反正有內鬥就是大餐。看別人怎麽出招也是件積累經驗的好事嘛。

  不過以孫峴那一派為首的,倒是做好了全力沖刺一擊必中的準備。終於等到問責了,都等著看傅總怎麽說呢。

  不過傅寒開了個頭,立刻就把問題拋給了在座的諸位,讓他們來說這個責任應該怎麽處理。

  這一走法倒是讓底下的人沒看懂,傅總要保葉特助原本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一點沒人質疑,但是把話語權一開始就丟出來卻不定基調和方向,那不就是放空嗎?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事公司裏面有人作怪,就等著傅總保下來,哪怕就是稍作處罰,以後有犯事的被揪出來那就是有先例可參照的。

  傅總現在這一手,是想賭一把那些人不敢借此機會把葉甚蒙拉下水,還是根本就不在乎葉甚蒙下水不下水呢?

  賭,他就不怕低谷了那群狼的貪婪度嗎?這時候把葉甚蒙要搞垮了,那可是他傅總正大光明給的機會。

  若根本就不是賭,那傅總這動作就更值得玩味了。當真是要棄卒保車,為了這麽小個事?不至於。就算真的是棄卒保車,那下一步就是要大開刀了,誰今天站了哪一邊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葉特助一下去,那些現在踩他的人估計就要跟著下去了。

  這一手,倒是讓孫峴等人始料不及。

    第二十三章 新的文字 (16)

  陳經心頭暗爽,不管孫峴他們怎麽弄,葉甚蒙被這事一搞,除非傅總把他完全摘出來,否則之後陳經都能找到話說,等後招一出,R國的項目自然就歸他了。而現在傅總這個舉動,葉特助是絕對不可能完全幹凈了。

  而且這事挖出來情況的雖然是他,可他手上正好就找到孫峴這幫替死鬼,這群人著急著怕傅總對他們下手,可還當他是送上門的炭火,以為找到機會扳回一局了。卻不知是當了別人的開路馬。

  傅總話一拋出來,會議室裏就死寂死寂的,那麽百來個人,居然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到,還真得要點功力才行。

  葉甚蒙也懵了,傅寒這麽玩那不就是指著他趕緊認罪伏法嗎?不然幹嘛把主動權交給底下的人呢?

  這他媽沒道理啊,他確定肯定一定他沒有透露過任何計劃給任何人,他今天坐在這裏的目的就是要讓這裏坐著的人都討不到好果子。他絕對也沒有透露給傅寒,他媽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機會讓傅總深深的記住他,他怎麽可能提前泄露!

  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傅寒居然放空了!

  葉特助鎮定了一下思緒,有一種可能是傅寒和他想到一路去了,那就是暫時讓他跳坑躺底,先把孫峴那群人給拉下來再說。

  只要他願意承擔這次問題的全部責任,一切的一切就太好解決了。孫峴他們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對於其他人來說,這種做法對個人而言是不公平的,一來是名譽受損,二來是職位方面肯定會大跳水,三是當影響力下滑之後,是否還能保得住在傅總那裏的地位,是否還有足夠的利用價值可以等到機會鯉魚躍龍門這是個不確定的問題,太容易在這個途中就被人作梗死半路了。然後只在傅總心裏留下一個印象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再然後慢慢就被淡化了。

  敢這麽做的人,都是膽子比天大敢賭的人。還需要對頂頭靠山絕對的信任和常人所沒有的卓越預見力與能力。

  葉特助自知他不是那麽那麽絕世卓越萬中選一的人,他只是一個舍得付出的人!他能做這事,這樣的犧牲,最大的原因是他的立場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的立場在傅寒身上。往東往西,天南海北,還不就是傅寒一句話。

  但這話他不需要傅寒說出來,他要先做,才更有意義和價值。

  在眾寮寂寂中,葉特助輕咳了一聲,拿著報告站了起來。果然,他這一出挑的行動立馬招來了無數的眼光。

  傅寒皺了皺眉,繼續沈默。

  孫峴倒是一臉的期盼,他沒想到葉甚蒙居然敢第一個出來說話,作為這件事的責任人,第一個出來說話是容易被後面的口水淹死的。況且,這不是他們正發愁嗎?這路不好選,一不小心選歪了說不準多的都賠進去了,葉甚蒙這個時候站出來,簡直就是替他們解決了燃眉之急。

  不管是葉特助推卸責任也好,還是找了個底下的替死鬼也好,總而言之傅總就必須針對葉特助的責任情況下個最後的結論。而葉甚蒙這麽著急的跳出來,估計就是想把自己洗幹凈或者幹脆先發制人抓個替死鬼倒賴一把,裝成不知情的受害者形象。

  這樣更好,有一就有二,葉特助今天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玩金蟬脫殼,以後傅總要拿他們說話,他們也一樣能玩這一招。

  孫峴是看不得葉甚蒙好,但此刻卻又希望葉特助越幹凈越好,真是諷刺。

  不過葉甚蒙沒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就直接投下了一顆炸彈,葉特助自言自己要負全責。

  他準備充分,把此次項目的所有情況都當眾梳理了一遍,不過涉及到高價低配克扣油水的部分,葉特助沒有推諉責任卻也很小心的模糊了事實,沒有點名具體是誰誰,也沒有承認是自己。

  但他的這份全權包攬的認責聲明,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以至於在座的許多人直到聽完葉特助的一系列陳述和補救方案之後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看見一個人奮不顧身的往糞坑裏跳,是個人都得需要點時間消化。

  孫峴臉色難看的緊,他沒想到傅總真的玩得這麽絕,更沒想到葉特助居然肯如此配合,自己兜一身的臟水,就不怕玩火燒身嗎?

  他一面暗罵葉甚蒙是個蠢貨,傅總今天能讓他跳坑,明天就能直接棄他而去,這裏面都不過是利與利罷了,難不得還指望傅總心存感激。另一面他又恨不得剛剛先發言的是他,至少能先掌握主動權,不至於落到現在這麽被動的局面!

  陳經也是楞了楞,但很快就高興起來,葉甚蒙簡直就在往槍口上撞,這次的事情對他來說是一石二鳥,搞臭葉甚蒙的目的達到了,而傅總之後拿孫峴他們下手的擋路石也沒了,最好是接下來就趕快把孫峴這群人給踢出局,他可不想和這些人有太深的瓜葛。怎麽說他都還算是傅寒的人。

  不過在座的任何一個人的神情恐怕都沒有一直無所表示的傅總來的蹊蹺。

  就在所有人聽了葉特助的「認罪白皮書」之後,都認定這是傅總下決心要整治孫峴一群人而做出的人事關系犧牲時,一向不茍言笑公事公辦的傅總居然笑了。

  這樣的笑容是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這種時刻之下的,更不該出現在傅寒這個人身上,簡直就不合一直以來的作風。

  顏少君坐在傅總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不知道葉甚蒙是在搞什麽,居然自己扣自己屎盆子,但他深知這絕對不是傅總的意思,不但不是,傅寒恐怕還被對方這種行為氣得不輕。

  昨天晚上,傅總親自交給他一份倉庫方面的調查報告,並不是很詳盡的報告,但是拿到今天這個會議上重量絕對夠了。傅總的意思很明確,讓他等到那些人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在把倉庫報告丟出來。

  報告是關於這次倉庫出貨的問題,當初能和項目上遞交低配置的貨物是肯定和倉庫方面掛鉤的,但是不會有人想要去碰這一頭,因為牽連甚廣,一不小心說不準就拉出一條線兒的不相幹的人來。

  所為點到即止,傅總丟出這份報告自然是要那些已經表明態度的人騎虎難下,動他的人就要考慮清楚後果,牽一發而動全身,那些人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傅總的意思就是要告訴這些人,你們得走一步看三步,你們不看,我就幫你們看。

  想把小事鬧大,來博取派系利益,那就算出個一二三來,看看誰手中的底牌大誰的底氣更足,誰才是那個有話語權的人。

  顏少君可以肯定,倉庫報告一出,有些人立刻就會把說出來的話吞回去,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到時候傅總不需要表態,那些人就得親自求著傅總把葉特助這事給壓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相信這事告一段落之後,孫峴那幫人會相當的循規蹈矩。不過萬事有利就有弊,這群人看了一點點底牌循規蹈矩了,妥協了,卻也讓傅總想要即刻開刀斬首的計劃推行變得緩慢起來。

  提前透出某些底牌在現在狀態下其實也是一種變相妥協,雙方都給對方留一些時間和空間,心知肚明的拉長最後對決的時間點。

  有沒有更利落的解決方式,有!

  那就是犧牲葉特助,在顏少君看來,那都算不得是犧牲,說名譽,葉特助也沒多少名譽可言,只不過這一次是做實了。說職位,以葉特助那種狗腿的方式,恐怕傅總想忘記他都難,等解決了孫峴一群人那不是空出來大把的職位嗎?

  但是傅總不願意。拍板的人不同意,那這條路就是行不通的。

  可惜顏少君領悟了這層意思,這件事情的主角卻好像怕身上的槍子還挨得不夠多一樣,拿著炸藥包就要去炸碉堡。看人家葉特助這是多忠心耿耿啊,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可是,可是!這一出鬧法不就是活生生打傅總的臉嗎?

  顏少君直接把桌上的文件夾拿了下去,看起來這份報告是用不上了。

  傅寒站起來,鼓了三下掌,「我首先要為葉特助的勇氣表達一下敬意,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是敬意不能改變事實,誰犯的錯誤誰就要承擔後果。這件事既然已經有人站出來說明情況,又願意領責,那就按公司制度照章處理。雖然葉特助是我的直接下屬,但我並不想有任何偏袒,既然葉特助主動承擔責任我想也是希望做個表率。

  林秘書,按照公司規定,貪汙造假嚴重違背合同契約精神給公司和客戶帶來經濟與名譽上雙重損失的員工,應該怎麽處理?」

  林秘書一楞,她沒想到傅總會這麽問,貪汙造假這四個字可太重了,沾了這四個字大家都知道,那就等著卷鋪蓋走人吧。但是,她看了看葉甚蒙,她不明白事情怎麽突然就發展成這樣了。

  「林秘書。」傅寒沒看任何人,「應該怎麽處理。」

  林秘書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

  就連陳經都被傅總這話給駭到了,這也太黑了吧,真就因為這次這個事情說不要葉甚蒙就不要葉甚蒙了?同為特助,位置都一樣,雖然他討厭葉甚蒙,可是這個時候也難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覺。

  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葉特助狗腿是狗腿,但是今天站出來為傅總鋪路,那也真是個好狗腿了,就算降至為普通員工甚至新員工那都和踢出公司的概念大不一樣的。

  踢出公司,那就真的是棄了。而且沒有保護傘之後,誰都說不準像葉特助那種敏感的身份會招來多少倒黴事情。

  所以即便是陳經此刻也是一身冷汗,再沒有剛剛一箭雙雕的愜意。

    第二十四章 新的文字 (17)

  林秘書張了張嘴,卻還是說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臉鐵青的孫峴孫總突然急道:「傅總,這事還沒完全落實清楚呢,不能這樣武斷就草草把責任都劃給葉特助,這對葉特助不公平!」

  他這一發話,他旁邊的幾個老總都附和起來,「是啊,是啊,不能這麽草率。」

  「就說葉特助在傅總身邊這麽多年,我就不信他為了一兩萬塊錢做這種事,怎麽可能嘛。這事得下來慢慢捋清楚。」

  「傅總,你也不能因為葉特助承認有責任就把前因後果都套他身上嘛。」

  「是啊,我相信這裏面犯事的不是葉特助。」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像模像樣正義淩然,如果不是葉甚蒙今天親眼看到這幅景象,他絕對不會相信有一天孫峴那群人會頂著傅總的壓力義正言辭的為他說情!

  還真是應了電梯裏那句話,孫總,你可得力挺我啊!

  可是只要稍微想想,這件事根本就是必然的。

  葉特助要真的因為這次的事情卷鋪蓋走人了,孫峴他們還有半點余地嗎?不說棄不棄葉甚蒙,關鍵在於傅總割肉餵狼是為了玩啊?今天葉特助有多慘,他們只會比他更慘!

  現在就是要拿下傅總割肉的刀,千萬別這時候餵他們,這肉可是吃不下去的。可不就是活脫脫一副不情願的三國戲,主公,你可別摔娃啊,別摔少主啊!摔不得啊!

  這會不能這麽開,這戲不能這麽演。

  孫總西裝下的胳肢窩都全濕透了,還好他腦袋轉得快,沒被今天一波一波的反轉場面給懵暈,才能再這個關鍵時候出面力挺葉特助,他算是摸清楚傅總的意思了,這可是給他們留的最後的機會啊!錯過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這個時候葉特助的最終結局就是他們的最終結果,拼了老臉也要把這事給壓下來。

  他媽的,傅寒還真他媽的狠。

  葉特助是這些人裏面最無壓力的,卻是感覺最失落最失敗的。因為他分明能看出來,剛剛傅寒那些話絕非戲言,絕對不是要逼孫峴他們跳出來,就是有這層意思,那也什麽都代表不了。

  傅寒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是真的有想把他踢出去。

  他想憑借這次的犧牲博取對方的情感,他自認沒錯,各方面都沒錯,但是換來的卻是對方露骨的無情,真是夠晦氣。

  葉特助想,有的人就是傻逼,你對他好吧他偏不領情。讓你高傲,讓你踐踏,讓你以後追悔莫及。只是這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讓對方追悔莫及啊!

  林秘書終是松了一口氣,孫總他們頂著場子她就可以縮邊了。

  因為孫峴的努力,傅寒終於不情不願的挑了挑眉,開口道:「既然孫總說這事沒有查清楚,那麽就麻煩孫總擔起責任把事情查清楚,該怎麽處理,到時候也請孫總給大家一個交待。葉特助是走是留,留個什麽樣的職位我希望都是有理有據的,犯規的事情不管是對誰,都要按照規定從嚴查辦。

  這個是寶盛能夠走得這麽遠的根本,我們的公司也好員工也好,都是需要這份根基和保證的。

  所以今天麻煩各位在過年的時候來參加這個會議,我想絕不是小題大做。」

  老總們紛紛點頭表示認同,孫峴摟著傅寒拋過來燙手山芋一陣蛋疼,他活了這麽多年,今天居然栽在葉甚蒙這個小狗腿手上,簡直是天理難容!從頭到尾,他們準備的說辭,準備的套一個沒用上,甚至是一句話沒說。反倒是全力替葉甚蒙賣命去了!

  但又能怎麽樣呢?他們本來就是以下搏上,要的是個機會,可是傅寒太絕了,出手就是把這絲機會捏死了,還要他們反過來拿老臉替葉甚蒙求情,怎麽不叫他恨得咬牙切齒。

  這場緊急會議終於在林秘書的春節快樂祝賀中散會了,不少老總臨走的時候都過來拍了拍葉特助和孫總的肩膀,裏面的意思不言自明。

  陳經沒有去找孫總,而是找到了葉特助,「你所做的已經超過了員工應該做的,這樣未必會得到好結果,傅總不像是一個喜歡做事太過超出責職範圍的員工的老板。你想往上爬,也許可以考慮換一種方式。」

  爬爬爬,你他媽以為是爬床嗎!傻逼。老子要想往上爬,還能有你陳經放碗的地方?你他媽早喝西北風去了。

  葉特助抿著嘴攣著舌頭嘰歪了幾句,一臉悵然,「陳特助,我要是沒走,以後多關照了。」

  陳經一笑,似乎看到了R國項目近在咫尺:「自然的,畢竟公司裏面我們就算近的了。」

  林秘書邁著小跑步追到葉特助身邊,低聲道:「傅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葉甚蒙這次是真的迎接了太過巨大的落差,以至於從面部表情到心裏都無法得到良好的控制,他能保持穩定的步伐走到傅寒辦公室已經算心理強健了。

  傅總這次終於沒有吃薯片了,他換成了餅幹,咬在嘴裏一樣哢哧哢哧的。

  葉特助一進辦公室就覺得氣場沒對,他沒往辦公桌前走,就靠在門不遠的地方,「傅總,找我有事。」

  傅寒拿餅幹的手停了片刻,還是又吃了一片,拍了拍手,笑道:「葉特助,我剛剛在會上配合得怎麽樣?你還滿意嗎?」

  配合?葉甚蒙暗罵道,你當老子眼睛是瞎的,你那是配合?有你這樣把老子往死裏配合的嗎?孫峴他們如果不出來呢?或者出來慢了呢?老子就該卷鋪蓋走人了是吧!

  傅寒就算把他貶成公司裏面掃廁所的,那真都可以說是配合。但要一腳把他踢出去說是配合,誰他媽信啊!裝逼也不是這樣裝的啊!

  但葉特助不敢說,這次還真不是他狗腿,是傅寒那表情,那話都太反常了。反常得他覺得腿軟。

  「這不都是傅總暗示的意思嗎?我就是照著傅總的意思辦,傅總放空主動權的時候,我就想,事情不能這樣啊,一竿子打死才對嘛。傅總肯定就是叫我接話了,我這也差點沒反應過來呢,還好最後頂上了。」

  「是我暗示你的。」傅寒點點頭,「我還暗示你專門準備好文件和說辭是吧。」

  葉特助左眼皮一顫,冷箭來的太快,他一時沒接住。

  「挺精彩的,葉特助。公司沒幾個人敢像你這樣勇於承擔後果的。我該給你訂一面錦旗還是頒一份獎章?」

  葉甚蒙右眼皮一顫,這麽刻薄做什麽,他的處理沒有錯。

  「哦,我倒是忘了,錦旗和獎章都沒用。貪汙造假就可以告到你坐牢!你知道勞改犯三個字怎麽寫的嗎?」傅寒抓著餅幹的手握在一起,那些圓形的東西瞬間就成了粉末。

  葉特助是個孫子,特別是在傅寒面前。但他也有神經短路的時候。

  「這是你給我扣的帽子,我沒承認過。」

  「你有否認過嗎?還是你覺得別人抓不出證據。」

  葉甚蒙笑了笑,「證據,需要什麽證據?全公司誰不知道我葉甚蒙是你傅總的狗!我就是做了一條狗該做的事,等你傅總哪一天想一腳踢開我了,就是我的死期,還他媽需要什麽狗屁的證據!

  還勞改犯,我呸!那個時候我可能還沒被送到監獄就已經死哪條大街上了。你倒是把老子送進監獄讓警察保護我啊!

  我就是得謝謝你啊,傅總,今天這個會開得好。我才知道當狗這麽可悲,說踹就踹的。演練了一遍,記憶深刻!」

  辦公室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感覺那門框都快散架了,墻壁都震動起來。

  傅寒咬著牙把手裏的餅幹屑一點點的擦幹凈,動作很輕卻看起來很用力,他有點潔癖,連很小很小的渣都不放過,指縫間,袖口,西褲上,辦公桌上。

  終於擦幹凈了,他卻抓起垃圾筐扔向門背,咚的一聲,裏面的餅幹屑如同粉塵一樣撞擊開來,灑落得到處都是。

  傅寒就坐在那看著門背後那堆垃圾。

  坐了一天,等到晚上七點,他看了一下手表。擡了擡眼皮道:「收拾一下,正好趕回去看愛的大爆炸。」

  下樓的電梯經過第十七層的時候進來個人,學生氣很濃,看了傅寒一眼,又看了傅寒一眼,才突然像是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一般,急急忙忙叫了聲:「傅總,你好。」

  傅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售後部門的?剛畢業?」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脖子,道:「是,今年校招進來的。」

  傅寒點點頭,看著樓層慢慢下去,沒在說話。那人也不好說話,偷偷看了傅寒幾眼。

  傅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走出電梯的時候轉頭笑了笑,「加油吧。」

  那人也報以一笑,「一定的傅總,我會努力的!」

    第二十五章 新的文字 (18)

  大年十五,過元宵。

  往年這個時候他大半還呆在老家陪他媽,一般過完十五他就回A市。不過今年因為信用社項目的問題,葉甚蒙提前回來了。後面幾天又趁有空,幫楊熙韋聯系了一下轉學的事情。算是有了路子。

  說起來還要感謝鄭總和張放,葉甚蒙自己沒小孩,以前上大學也是跟著傅寒在C國,教育方面的資源很少,正愁著不知道該找誰入手,這是有錢都找不到人辦事。

  結果那天開完會,隔了一天,估計鄭振就聽到了消息,便借著過年拜訪一下來找了他。

  其實鄭總的目的嘛,無非是打聽一下這個事會不會影響到R國項目的問題,如果有影響又影響到什麽程度。說穿了,他現在可是葉甚蒙的投資人,要是葉甚蒙接不上這口氣,那他之前之後的投入可都是得打水漂了。

  葉特助開始還想忽悠鄭振,要拍著胸脯說R國的項目沒問題,他是沒臉皮慣了的。不過鄭總倒真是個爽快人,開門見山就說這事他理解,就算R國項目不成,也無可厚非,交了葉特助這個朋友肯定是不虧的。

  別人把他擡得高,他也不好以後太自扇耳光了,想了想,覺得即便R國的項目真的因為這次的事情黃了,以後寶盛和鄭總之間的合作還是會有很多的,沒必要這個時候把關系做得那麽死。於是葉特助也頗誠懇的和盤托出,說暫時還不知道,可能到時候有人會拿這事在R國項目上做文章。

  他也表了態,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把這個項目拿下來。

  兩個人都算是交了點心,後來就談到楊熙韋轉學的事情上,原本葉甚蒙也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鄭總一拍腿,告訴他這事找張放,保證沒問題。那小子在教育部門的關系網很深,找個重點小學不算個什麽事。

  葉甚蒙也就趁熱打鐵,合著鄭總把張放約了出來,張副教授很爽快的就答應了,並且說盡量在開學之前把他弄進去讀五年級下學期。

  初十三的時候葉甚蒙又往家裏跑了趟,把楊熙韋直接接來了A市,說是讓先適應一下環境。

  電視裏正在播元宵晚會,葉甚蒙瞅了一眼盯著桌上的巧克力都快流哈喇子的侄兒,心頭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楊熙韋什麽都好,就是太實誠了,太實心眼兒了。這樣在學校裏是混不出頭的,很容易被欺負,加上他又是轉學生一開始是必然會受到排斥的。

  剛剛楊熙韋問他,自己能再吃一顆巧克力嗎?

  他說可以。

  楊熙韋很開心的吃了一顆,然後就一直用饑餓到極點的目光看著桌子上的巧克力盒子。

  葉甚蒙大概是自己吃夠了老實的苦,所以看到楊熙韋那副實在樣,便生出了一種怒其不爭的情緒。他從盒子裏自己撿了一顆,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裏,楊熙韋的目光就順著他的手一直跟進他的嘴裏。

  小孩那種垂涎的目光看著都特別可憐又特別滲人。

  葉甚蒙嘆了口氣,道:「可以再吃一個。」

  楊熙韋立刻跟餓狼撲食一般轉向巧克力盒子。

  「小韋啊,過段時間去了學校,要是有人罵你,你就罵回去。有人打你呢,你就打回去。有一群人打你呢,你要麽就跑,要麽就趕緊找你們老師告狀,知道嗎?」

  楊熙韋嘴裏包著巧克力,有些融化的汁溢在嘴邊,瞪著圓圓的眼鏡看著他小表叔,「沒人打我。」

  他見葉甚蒙似乎不快,又連忙補了一句,「我知道了,小表叔。」

  這個時候電視裏正在插播一組廣告,葉甚蒙見了,便指著廣告裏的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正是賀藍:「小韋,你有沒有覺得表叔比電視裏面這個男人帥。」

  楊熙韋看了一眼廣告,又回過頭很認真的端詳起葉甚蒙,眉頭一皺,想了會兒道:「小表叔好。」

  小表叔確實好,以前就經常給他買吃的穿的,這次還讓他到A市來讀書,走的時候他媽可是再三叮囑他了,要聽表叔的話,不要給表叔添麻煩。

  他是老實,他又不是傻。

  葉甚蒙顯然沒明白侄兒話裏的意思,剛剛對楊熙韋那點不滿立刻煙消雲散,心想都說孩子的眼睛是最幹凈的,童言無忌啊,他這形象和逼格必須立馬蹭蹭往上走兩級!

  「小韋,明天表叔帶你去買衣服。」

  「你明天不是上班了嗎?」

  「我可以請假嘛。」葉甚蒙想了想,他明天最好還是到公司去一趟,上次和傅寒鬧崩了之後,他沒有像以前一樣轉過背就黏上去,傅總東傅總西的說好話。主要還是這次慪氣的時間比較長,他還沒緩過勁兒來。加上放假,他又忙楊熙韋的事情,就更令他苦惱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想得煩了,葉甚蒙就躁,憑什麽是每次都他認錯他厚臉皮去遷就傅寒,無論事情的對與錯呢?

  從中學到大學再到公司,盡管大部分時候葉甚蒙都覺得自己是遷就著傅寒的,但爭吵還是偶爾會發生。在他的記憶裏,幾乎是每一次,都是他主動道歉,主動緩和關系。

  中學的時候特別是到了高中,大家都叫他葉狗腿,就是有一次,因為幫王晉做值日還是什麽事,結果讓傅大少爺多等了他半個小時,傅寒就不高興了。那個時候的傅寒比起現在要好伺候得多,反正就是一副說什麽都不理人的樣子。

  那一周,葉甚蒙都因為想要緩和兩個人的關系時刻跟在傅寒身邊,好話都說盡,對方還是不理。那時候葉甚蒙是真心覺得傅寒不想再理他了,可是就因為這麽小一件事,他又非常的不甘心。於是後來發展到,上課美術課的時候傅寒要去上廁所,葉甚蒙想都沒想就跟過去了。

  就因為這件事,他開始被同學稱為葉狗腿,不乏其中很多聲音帶著的不僅僅是無聊的笑意還有惡意。無數雙眼睛落在葉甚蒙身上的時候,都帶著一絲鄙視和清高,年級上誰不知道葉狗腿巴結傅寒都巴結到廁所裏去了。

  鄉下來的窮逼,就是不要臉。

  但葉甚蒙只是舍不得這份同桌情誼,他是卑微,可他是掏心掏肺的想對傅寒好。因為他記得傅寒對他的好,哪怕很輕很淺。

  等他再大一點,他才知道他是陷進去了。一陷就是十年,連根頭發絲都拔不出來。

  他可以忍受被其他人嘲笑,被其他人鄙視,被其他人稱作葉狗腿。那是因為他一直以來在內心深處都認為傅寒從來沒有那樣看待過他,傅寒會和他一起做作業,會在他忘記帶書的時候分享給他,會和他一起去學校對面的遊戲廳玩然後不停的用濕巾擦手,會和他做很多很多普通同學會做的,但他卻很難體驗到事。

  傅寒從來不嘲笑他窮,也不嘲笑他的卑微和怯弱。

  傅寒只是冷冷的,沈默的當他的同桌,卻令他倍感安全。

  他一直想,那個時候的傅寒只是包裹著一層淡漠外殼的熔巖,他想他努力一點,再近一點就一定可以感受到裏面的溫暖。

  但是他長大了,意味著他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那麽簡單那麽一廂情願的去思考了。他必須得尊重事實。

  事實是傅寒也許從來沒有什麽內裏的熔巖,淡漠底下包裹的可能是堅冰。

  所以那個時候傅寒冷冷的,沈默的當他的同桌,不過是當旁觀者看一部無聊的戲罷了。

  時至今日,回到他一直逃避的問題上來。

  傅寒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真的當他就是一條狗。一條做了十年的狗。

  葉甚蒙苦笑起來,是,又怎麽樣呢?他放得下嗎?

  「小表叔。」

  葉甚蒙摸了摸他的頭,那個時候他也差不多這般大小,如果當年他沒有來A市讀書,他是不會遇到傅寒,但也過不了現在的生活。他應該更公平一點,感情可以付出所有,但感情絕不等於所有。人生有太多不圓滿,有人丟了這裏,有人失去了那裏。不能想當然的以為自己付出了什麽,就要得到自己理想中想要的什麽。

  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堅持。

  ————

  葉特助走進辦公室之前想的是先去傅總那裏下個台階,表個態,充分認識自己的錯誤,然後去孫峴那裏客套一下,畢竟之後孫總還是他犯事的調查負責人呢。在這之後就去給林秘書打個招呼,請三天的假陪楊熙韋到處走走看看。

  但是等他走進大樓看到寶盛科技幾個字的時候,腦子裏就開始一遍遍的回放那天的情景。

  走人的話,他和傅寒之間就什麽都沒有了。就好比以前王晉對他說的,葉甚蒙,等畢了業,你和傅寒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再不可能有任何瓜葛。

  要他走的也許就是傅寒本人,也許一開始他們就不是一個世界。

  葉甚蒙沒有去傅總辦公室,他決定暫時過濾掉這一個環節。

    第二十六章 新的文字 (19)

  楊熙韋嚼著牛奶棒,跪在椅子上,也不玩手裏的平板了,睜著眼扶著桌子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有點怕。

  他平時在學校裏膽子是很大的,他不怕老師,他們班主任他也不怕,其他同學都是很怕的。但是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讓他覺得害怕。

  也許是對方不茍言笑的臉,也許是對方高大的身材,反正他覺得那個人每走進一步,就像他爸拿著木頭條子要抽他了一樣。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小聲道:「我在這裏等我小表叔。這是我小表叔的辦公室。」

  傅寒沒再往前走,那個孩子的表情和眼神太明顯了,對方顯然很懼怕他。

  「你叫什麽名字?」

  楊熙韋低下頭,猶豫著說還是不說。

  這時候林秘書進來了,「傅總,這是葉特助的侄子。他現在在孫總辦公室,你要是找他有事,我讓他回來了去見你。」

  林秘書知道傅總不喜歡小孩子,嫌麻煩又吵鬧,便趕緊把話題岔開。

  「不用了,我正好還有事找孫峴,我自己過去。」

  孫峴不爽,很不爽。

  他現在是被人賣了還幫要著數錢,整一個自討苦吃。孫總不高興,當然不會讓其他人高興,牽涉到信用社項目的一幹員工都結結實實的被他罵了一頓,一個接一個。

  當初犯事抽油水的經理,孫峴是一點情面沒留直接給開了,按孫總的意思,辭退都是小事,這事沒扯上法律就算給面子了。

  即便是這樣,孫總還是沒能解氣,特別是看到葉特助沒事兒人一樣笑著走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簡直恨不得把對方撕了做成肉幹!

  「這個小蘇啊,以後做事要多想一想。凡事三思而後行,不僅要考慮到自己的工作內容,也要考慮到整個公司,兼顧到其他的同事。所以這次這個事情啊,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孫峴看了看葉甚蒙,又道:「這次多虧了葉特助把所有事情都攬下來,才讓這件事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葉甚蒙沒吭聲,孫峴心裏有股氣,他是知道的,這個時候抓個售後部門的新員工來訓導一番,一方面是做給他看的,另一方面也是把他推到這些員工面前,意在表明你們挨罵與我無關,都是葉特助這裏過不去。

  葉特助也不是特別在意,他不能把孫老頭給逼急了,總的來說這次對方是栽了個跟頭。況且幾個售後的新員工倘若真因為孫峴幾句話就對他有埋怨,也碰不到他一根汗毛,他又何必多嘴,越描越黑。

  不過孫峴這訓導一時半會都結束不了,葉甚蒙聽得耳朵發癢,都有點可憐起來那個文文氣氣的新員工了。二十三歲的樣子,白白凈凈的,帶著一副黑色眼鏡,低著頭,不太敢看孫峴也不太敢看他,有點緊張的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有時候點點頭。

  葉特助坐了好一會兒,打算找個借口先離開,傅寒就進來了。

  孫峴還在對著新員工講大道理,很忘情的樣子。傅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出聲。

  葉甚蒙盡量想表現得正常一點,所謂正常一點就是別人口中的「卑躬屈膝」,但他也只是微微偏過頭,裝作在聆聽孫總的教誨,而沒看到傅寒進門。

  過了一會兒,葉甚蒙還是覺得不妥,終於是率先開口了:「傅總,你是找孫總有事?」

  孫峴這才發現了傅寒,一驚,什麽時候傅總來過他的辦公室啊?前幾天他就已經把處分報告提交上去了,當時傅總也算是首肯了:「傅總,你坐。你這是為了之前會上說的事情來的吧?我這幾天都忙在這事上了,按公司制度各部門都已經做了相應的處分,涉嫌嚴重違規操作的員工也已經辦理了離職手續,當然葉特助也有部分管理失職的過錯,我剛剛還和他交換了意見。」

  孫峴就像是一座炮台,恨不得一口氣把所有的功都表完,他頓了頓又像想起來了什麽,「小蘇啊,你就先回工作崗位吧,回去把我說的話好好想一想。」

  蘇建岑點點頭,站起來轉過身正好對著傅寒,他楞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傅總,我先回去工作了。」

  傅寒看了他一眼,突然開口道:「誰帶的你?」

  蘇建岑摸了摸脖子,看了眼孫總,道:「趙經理。」

  孫峴詫異了片刻,趕緊接過話,道:「是負責存儲售後的趙容。」

  「把他調到劉威那兒,就說我說的。」

  孫峴心頭大驚,劉威的級別是副總,以前也是搞技術的,很資深的一個人,後來轉做項目,現在可以算是存儲事業部數一數二的人了,這一個新人有什麽資格來這麽大個遷躍?他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蘇建岑,凝視了半刻,突然有所醒悟,忙道:「傅總放心,這事我來安排。」

  蘇建岑更是驚訝,甚至有點慌張,劉威這個名字他一進公司就聽說過了,是個技術牛人,後來轉做項目了又是項目牛人,典型的更多靠技術方案而不是人脈關系吃飯的家夥。算是寶盛技術員工裏一個頗受崇拜的大能。

  要問他想不想跟劉副總,他肯定想啊。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餅。只是連蘇建岑自己都拿不準他能不能勝任,畢竟剛剛才被孫總教育了一番。

  「可是,我。」

  「你不想去?」傅寒道。

  「不是。」蘇建岑搖搖頭。還想說什麽,傅寒便打住了他的話頭,「那就去吧。孫總,你到時候給人事部還有兩個部門之間都溝通一下吧,看看還有什麽空缺的職位,劉威那邊我會給他打招呼。」

  葉特助閉著嘴,用舌頭舔著牙齒,從孫峴和傅寒的縫隙中狠勁兒的看蘇建岑,這他媽什麽時候又鉆出來一個人呢?逼得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嗎?舊的還沒去,新的都又登場了。

  葉甚蒙越看越不對味,越想越不舒服。傅寒的德性他最清楚不過,無目的的行為大概是不太會存在於他身上的,而這個嫩得出水的小青年咋就被傅總親自點名調崗了呢?

  親自點名調崗,還是調到劉威身邊,劉副總可是傅寒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物。這他媽都是哪兒跟哪兒啊,傅寒這動作不就明擺著告訴大家這蘇建岑是他的人嗎?

  難怪剛剛蘇建岑看到傅寒的時候那聲招呼,總讓葉甚蒙覺得怪異,應該是之前就認識了。

  葉甚蒙覺得有點氣緊,對方那原本仿佛還是按部就班的感情世界突然就有爆裂開的沖動似的,以往他只要堵在一條路上,他就可以控制住場面,可是現在,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出現什麽連他都壓根不知道的人或者事物。

  他看著蘇建岑,比看著賀藍還更難受。

  賀藍年紀也不大,但畢竟是娛樂圈裏輾轉過的人,那種隔代的感覺並不明顯。可是蘇建岑不一樣,葉甚蒙看著對方就像是看著一個後輩,那種人生年齡上的差距就立刻凸顯出來了。而在這背後,是葉甚蒙的恐懼,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傅寒背後就會出現更多的像蘇建岑這樣的人。

  年輕,青春。

  那是他這樣背負著太多沈重東西的人所無法擁有和改變的,也是他最無力的地方。他拼不過時間。

  看起來葉甚蒙的年紀不大,也不過二十六快二十七的年紀,但是他卻常常覺得自己已經老了。他操太多的心,考慮太多的事。他一個人奮鬥太久了,不管是事業上還是愛情上,但卻沒有可以回歸的港灣,沒有一個家,就沒有讓心安穩沈睡的地方,得不到休息自然就蒼老得快。

  他不是一個玩得起的人,他卻偏偏固執的走在一條沒有歸家的路上。

  他想問傅寒,為什麽?

  為什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為什麽看他遠遠的圍追堵截那些情感縫隙,都不能給他一個真正接近的機會?是不是誰都可以,偏偏就是他不可以?那麽他的堅持,是不是在別人眼裏也不過是一個笑而已。

  但他連問出口的力氣都沒了。他看著蘇建岑,卻沒有敵視和厭惡,只有痛。

  他站起來,無視房間裏的任何一個人,徑直走了出去。

  他行動在這裏顯得尤為突兀,可他在乎不了了。

  楊熙韋終於等到了他的小表叔,不過葉甚蒙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他從椅子上下來,規矩的站在一邊,正想要遞給葉甚蒙一支牛奶棒,林秘書進來了,半哄半強制的把他摟著往外帶,小聲在他耳邊道:「你表叔要工作咯,你跟我玩一會兒,等會兒讓你表叔帶你吃午飯去。」

  楊熙韋還有些不情願,去拉葉甚蒙,一偏頭就看到傅寒,又把手縮了回去。

  葉甚蒙摸了摸他腦袋道:「小韋,跟林姐姐出去等我一會兒。」

  傅寒關了門,兩個人很有默契的找位置坐下來。

  葉甚蒙不想說話,因為不管是討好還是服軟承認狗屁的錯誤似乎都沒有任何的意義。

  傅寒在對手指,從拇指對到小拇指,再倒著對回來。

  葉甚蒙心頭冷笑,裝得好像不知道從哪裏開口一樣,其實大半已經把他都算完了,只不過花點時間忍著,等著他先跳坑罷了。

  花一輩子也許都不能完全看清一個人,花了十幾年的葉甚蒙也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麽了解傅寒。

  至少現在,傅寒確確實實是不知道從哪裏開口才好。他不是一個喜歡繞圈子的人,但正因為如此,直接開口似乎也有點困難。這讓他非常懷念平時兩個人相處的方式,他可以不說,葉甚蒙會幫他說。

  不過這種懷念反倒令他有點不舒服,那種相處方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並非他所願,也並非他的初衷。

    第二十七章 新的文字 (20)

  「我很抱歉,關於你對我們之間關系的看法。」傅寒凝視著葉甚蒙,註意著對方的表情。他說的很慢,但語氣並沒有顯得猶豫,「我從來沒有那樣看待過,也沒有那樣想過。」

  這樣直白的道歉從傅寒嘴裏說出來似乎也聽不出太多的歉意,他那近乎公事公辦的口氣和平緩的語速很難表現出更多的感情了。盡管是這樣,對葉甚蒙來說,說不吃驚是不可能的,但是這種驚訝僅僅在心頭停留了一刻,便被長久以來的壓抑所驅逐,再沒有機會萌發出其他的東西了。

  不管是從工作上考慮,還是從私人感情上考慮,接受傅寒的歉意都是應該的,並且即便是琢磨不出更多感情的歉意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到的。

  可是有又什麽意義呢?非他所願,非他所想。

  他最不應該逃避的一點,就是他和傅寒之間的關系。

  他自詡最了解傅寒,他陪對方走過了十幾年的光陰,他挖空心思的去觀察對方,了解對方,盡其所能的遷就對方,孜孜不倦的維系兩個人之間的感情,賣命的為他所圖謀的企業帝國扮演好馬前卒的角色。

  很好,傅寒說,他沒有把葉甚蒙當狗,沒有那麽看待過他。也許他們關系再近一點,同窗?搭檔?或者是曾經葉甚蒙沾沾自喜以為的朋友關系?

  那又怎麽樣呢?

  他還是連一個蘇建岑都比不了。

  他渴求的是面包,但無論他付出多少,換回來的都是蛋糕,蛋糕再漂亮,再好看,於他也不過是砒霜而已。

  一直以來,葉甚蒙都在飲鴆止渴。他不願意去看清楚,再美好的蛋糕與面包之間都是全然不同的,他總是給自己一個美夢,在堅持一下,既然都擁有了蛋糕,那面包也離自己不遠了。

  可等他看到蘇建岑,等他不得不去面對考慮這個事實時,他獲得的是長達十年時間鐫刻下的絕望,他在錯誤的路上越跑越遠。如果回到高三那年,如果沒有發生王晉和他之間的事情,也許他和傅寒之間還有機會,也許沒有,誰知道呢?

  連蘇建岑都有一個機會。

  「我做了我認為應該做的事,但也許有悖於你的想法,傅總對我有意見是正常的。」

  傅寒合上手掌,葉甚蒙沒有接受他的道歉,雖然也沒有拒絕,但卻是拒絕的姿態。以尋常人的眼光來看,這場對話是不應該存在的,葉特助半拒絕的回答更是不該出現的。

  但在傅寒眼裏,他卻是只感到無奈。

  這樣的無奈並非是第一次出現,久矣,久到他連去回想都懶得回想,非得追朔到源頭,那就得從兩個人一開始認識的時候說起。

  翻舊賬,念老經是沒有意義的。但是這幾年來,他和葉甚蒙之間的關系已經越來越脆弱,沖突有時候突如其來的就出現了。他無數次的想,大概有一天這段關系會突然就崩潰了。而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種破裂開始變質,沖突開始升級,到最後完全坍塌再也找不到支撐的力量。

  看一朵花,花開花落。他可以遵循生命和事物發展的規律,可以冷眼旁觀,可以緬懷美好,最後嘆息一聲有常無常。可真正落到他自己身上,他又怎麽可能做到巍然不動呢?

  他不但做不到,他甚至也被這種崩潰束縛在其中。他經常想也許他應該試圖改變一下,不管是相處模式也好,還是相處態度也好,他應該把主導權拿回來而不是選擇放縱,由著對方繼續往下走。

  可是他又出於什麽立場,什麽權利這麽做呢?即便他找到某個看起來正當的理由,其中卻是充滿私心,偏執和狹隘的。倘若他取回主導權,其結果,多半只會強加給對方太多無法消化的東西,這是他沒有辦法控制的。

  他擁有的東西太多,而這是些東西都勢必帶來巨大的壓力和不平等,一旦他開始主導事情的走向,這些附加的影響對阿蒙來說是極其不平等的。

  葉甚蒙應該擁有獨立的,健全的人格。而不是在某些強勢之下成為一種附庸,不管是在朋友關系之中,還是其他任何關系中,這是葉甚蒙從小就深深烙印在靈魂上的憧憬。

  他們認識十四年,他曾經看過那個人因為貧窮而卑微,因為卑微而謹慎,因為謹慎而難以啟齒的去愛一個人,那麽小心又那麽快樂。他無數次想起對方那種散發著信念光芒的眼神和懦弱得不敢前行觸碰真實的行動,兩種截然相反的思想在那具年少的軀體裏沖撞和撕裂。

  面對陌生社會和所謂價值所帶給他的壓迫,以及戲劇性卻無法有結果的熾烈感情,就像兩條洪流匯集在一起,沖擊著本就搖搖欲墜的人生基石。

  他想,葉甚蒙是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能在未來的生活裏站起來,在這個洪波一般的社會裏找到自己堅定的位置。這種憧憬和信念,大概就是他最深的吶喊和對年少時渴求平等的彌補。

  這是人的根本,意味著這比許多事情都更為重要,也意味著他必須放棄主導權,放棄會帶給對方的巨大壓迫,放棄偏執的自私和強勢的手腕。

  如果他願意給對方平等,他就必須克制。

  只是克制也是一種煎熬,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克制也變得殘破不堪起來。這些年就越發變得刁鉆刻薄,挑剔苛刻,有時候可能就一句話,一個眼神,都開始逐漸無法忍耐。

  看到了克制的極限,也就看到了關系的終點。

  不是葉甚蒙先爆發徹底了斷這份情誼離開,就是他毀了對方。

  如果只能到這個地步,他寧願葉甚蒙離開。至少他這十幾年算是有了一個結果。

  但這個結果並不是傅寒想要看到的,他只是暫時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他逃避過去思考結果,也一而再再而三的思索過,甚至是盡可能的想從葉甚蒙身上看出來蛛絲馬跡,但往往都沒有一個可以肯定的答案,他是不敢輕易冒險的。

  強勢的好處很多,壞處也不少。老虎也許只想輕輕拍兔子一下,但兔子極有可能慘死虎抓之下。

  所以盡管他擁有過分的嚇人的資源和力量,在某些方面卻只有收緊爪子和利齒躲在暗處比一只兔子更不如。

  這又如何不無奈呢。

  傅寒不善於感情糾纏,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確實沒有那樣想過。至於工作上的事情,也許你在做之前應該先和我商量一下,扣上帽子容易,摘下來卻很難。你認為你的犧牲是有正確價值的,但我不這麽想。況且你也理應向我匯報情況,由我來決定應該怎麽處理,而不是自己擅作主張。」

  「我明白了,以後會註意的。傅總。」葉甚蒙想起被他嗤之以鼻的一句話,陳經說的,他所做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普通員工應該做的,傅總未必就會喜歡。

  現在不就正是印證了這句話嗎?真他媽的諷刺。

  傅寒不糾纏,葉甚蒙也一改諂媚的德性,這場無端開頭的談話自然也就無疾而終。

  在傅寒轉身離開的一瞬間,葉甚蒙第一次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這段已經岌岌可危的關系,包裹著亂七八糟情誼的關系終於在長久的壓抑下產生了裂紋,並且這裂紋正以飛快的速度增長。

  他有點茫然,夾雜著一絲恐懼。

  因為他竟然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

  存儲事業部的劉威看到蘇建岑的時候還在親自改一個技術方案,下面提交上來的方案改了幾次他都不滿意,只好自己親自來。

  「跟著我很辛苦,即使是傅總安排你來的,該安排的我還是會安排,不會輕松的。」劉威倒不是給對方下馬威,他只不過是照實說,他現在都還在揣摩傅總把這個小新人送到他這裏來的含意。

  太嫩了,嫩到根本就沒辦法在一群老油條裏混下去。如果說傅總還指望他來照顧這個小新人,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他現在自己一個人都舉步維艱的,哪裏還有多余的精力來照顧蘇建岑。

  存儲事業部是一個相對已經有積累的部門了,在信息化這個圈子裏,這個部門就算是資深部門了,有資源,有關系網,曾經輝煌過,即便現在競爭激烈市場飽和卻仍然有著相當大量並且不斷增長的需求。這意味著,這個部門裏,留下來的都是背後有勢力的老狐貍。

  說簡單一點,寶盛集團作為超級龐大的一股勢力,雖然傅家是主導的一股力量,但是其中也有其他各種家族勢力插足的,這就讓寶盛更加的臃腫和巨大。其中不乏幾個亦相當有權勢的家族,比如如今如日中天的衛家。

  存儲事業部就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衛家扶持起來的,這是一個老部門,很多東西都穩固包括利益鏈。劉威的上台根本就是被傅總釘在了這個部門的中心鐵柱上,時刻都要警惕那些老狐貍的舉動,這是個苦差事,連他自己都是在泥潭中艱難行走,更遑論是蘇建岑這種新人。

  所以他不解。

  當然真相不明的圍觀群眾總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和原因的,其中一個很深得人心。

  蘇建岑是長得很秀氣的技術員工,蘇建岑很崇拜劉威,蘇建岑是傅總親點從售後調到項目的。

  不但如此,這些還有個老總側面確認過。

  孫總說:「小蘇這小夥子不錯,以後前途無量。」

  可是售後部門的人都知道,小蘇當天是被孫總提到辦公室挨罵的。為什麽是小蘇,因為是新人,因為老實,挨罵的活當然落在他身上。

    第二十八章 新的文字 (21)

  一個毫無背景的小青年,還在靠著挨罵累積人生社會經驗的嫩頭青,搖身一變被指派到公司最大老板的親信下學習,也就是一個照面一句話問題。

  任誰都知道這裏面有問題。不然,如何偏偏是蘇建岑,不是你我他呢?

  存儲售後部的趙容趙經理在聽到這個調任的消息後,就如當場淋下一身洗腳水,又是氣臭又是心驚。不過他混公司的日子久了,不多會兒就消了心不說還親自把蘇建岑送到十九樓的存儲事業部去,順便對樓上的同事表示一下他這個做老大的依依不舍之心,和娘家人送媳婦一般的千叮萬囑。

  蘇建岑是受寵若驚。苦悶又枯燥的工作生涯好像突然間就煥發了光彩。以至於劉威在說那番話的時候,他連連搖頭,口氣中滿是幹勁和底氣:「不會的劉總!你盡管安排就是,我會努力做好工作的!感謝公司和傅總給我這次機會!」

  劉威聽得直嘆氣,傅總是哪兒找來這麽個沒眼色的家夥。

  「恩,你先讓張秘書帶你熟悉一下我們部門,你以前是做技術的,現在售前方面的項目咨詢崗位你上手試試吧。我平時比較忙,如果是技術上或者例行事務上的事情你找你的team Leader白昊,找張秘書也行。」

  蘇建岑一心一意的聽著。

  他是很珍惜這個機會的,他也希望自己能很好的完成新的工作內容,不給提拔他的傅總丟臉。

  對於傅總為什麽親點了他,他自己也弄得不是非常明白,一方面認為是運氣,一方面也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幻想認為也許是自己某方面的人品或者能力讓對方有所賞識。當然蘇建岑也逐漸留意到飄蕩在周圍的一些傳聞,諸如他與傅總的關系之類的。

  這種時候他覺得不好辯駁,對於傅總的私生活他剛進公司就有所耳聞,所以才開始有這種議論時,就連他自己都懷疑過會不會真的如此。

  但他和傅總一共也就是兩面之緣,並沒有私下的溝通過,如果真如傳聞一樣,他想絕不可能是這樣的。然而流言並沒有因為他的沈默和時間的推移平淡下來,反而有越演越烈的架勢。

  造成這種情況,要起主要責任的也許不是蘇建岑本人。而是存儲事業部的一幫老油條,甚至包括孫總。

  與劉威所預料的完全不同的是,蘇建岑並沒有遭到那幫既得利益代理人的排斥和捉弄,反而獲得了他們相當的熱情和喜愛,簡直就像是部門裏來了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心肝寶貝一般,都要捧到天上去了。

  劉威差點沒把眼珠給瞪落下來,想當年他橫空出世空降到此部門的時候可是狠狠受了一番刁難,那段時間他簡直感覺人生都灰暗了,以前在售後部門的英明偉大完全就淪為了渣,他好幾次想去求傅總讓他重新換個部門,最後硬是咬牙才堅持坐穩了這個位置,不說把那幫家夥制服,至少現在也沒人敢招惹他。

  但是這個嫩得出水的小娃娃,居然什麽都沒幹就得到那幫禍水的歡心?

  他想了好一段時間,才稍微有點明白傅總的意思。這是在給他解套呢。看來這幾年,一直忍著沒動存儲事業部這個大頭,終於要開始動工了。這背後,只怕更上層還有比較猛的異變才是。

  衛家和傅家怎麽都還算得上交情,存儲事業部也是衛家的大頭,這幾年傅總忍著沒動,留了點吃的給衛家,但是就這樣,衛家有些人也不滿意,因為除了這一塊舊蛋糕,其他的部門被傅總掐得很死,根本不準集團其他的勢力進入,特別是新型行業和一些新的資源整合部門,控制得特別嚴。

  可以這麽說,寶勝科技除了存儲事業部還有一些很小的相關部門還留著其他家族的觸手,其他幾乎都落在了傅家手裏,包括現在風頭正勁屬於寶勝科技名下的互聯網企業雲峰。

  對於互聯網這些毫無規則可言的新新領地,雲峰就像是一個到處吞噬的巨無霸,它所代表的利潤和前景是空前的。

  讓其他家族眼睜睜看著傅家吃獨食,顯然是一件容易引起紅眼病的事情。沒實力爭的小勢力當然不敢有任何意見,但是像衛家這兩年在政治上逐步走高的家族來說,他們對這一塊是有很深刻的念想的!

  這也是劉威在這個部門舉步維艱的原因。

  不過對於蘇建岑的存在,劉威還是有太多疑惑,他只希望這個小青年保持踏實穩健的作風,哪怕多吃一點苦多,被人說不夠精明也好,說笨也罷,千萬別被迷花了眼,走了不該走的路。

  ————

  多了一副碗筷,卻好像多了無盡的事情。

  葉特助揉了揉臉皮,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猛灌了一杯咖啡進肚。

  張副教授的關系很到位,楊熙韋一開學就跟正常新生一樣進了實驗六小,前幾天他才去六小校長家裏感謝了一番,操辦事情的人他也都一一感謝了。

  因為楊熙韋還要從五年級讀起,至少在上初中之前,葉甚蒙怎麽也不可能把這個小娃送去住校。所以現在的狀態就是他得照顧楊熙韋的起居生活。

  早上得起來做早飯,中午學校有夥食他不用管,晚上得早點落家給楊熙韋做晚飯,還得督促一下功課作業什麽滴,問問學校生活適應不適應。

  葉甚蒙覺得還真怪累的,一個人帶小孩子確實需要耐心和毅力,很辛苦的一件事。不過幸福感和滿足感還是有的,多了一雙筷子就是生命裏多了一個人,需要與被需要交互著帶來情感上的飽足感,會讓人有種心靈上的安穩和寄托。

  當然根本原因也許是他寂寞太久了,所以連照顧人都讓他充滿了激情。

  這才是學期剛剛開始,早起的生活讓葉特助渾身都散發著困意,恨不得一來到公司就開始趴桌子上補眠。就在他困得眼皮打架的時候,林秘書敲進了門,滿臉說不出的怪異神色,又像是笑又像是驚,典型的湊熱鬧的臉。

  「誰中了五百萬嗎?還是公司裏面哪一對地下情被抓了?」

  林秘書搖了搖手指,神神秘秘的湊上辦公桌,「nonono,你猜不到。我以天生優秀的女人第六感保證,今年公司年度偶像劇絕對由傅總擔任男主角了,要上大戲碼了。」

  葉特助瞬間覺得剛剛喝進去的咖啡苦的舌頭發麻,他第一反應是催促林秘書快講,不過習慣性的克制了一下,又想起對方吊胃口的德性,便笑了笑,道:「每年的偶像劇男主角不都是傅總嗎?」

  林秘書果然受不了他這副不冷不淡的樣子,趕緊道:「你懂什麽?以前的男二號都不是自己人,這次是從公司內部出了位擔任男二號,懂嗎?此舉意義深遠啊,以後說不準公司內部就要成為各個部門男色大殺四方爭名登位的血戰場了!」

  葉特助瞇了瞇眼,心裏都猜了七八分,「說說。」

  「知道前段時間有個售後的小帥哥嗎?哦,對了,好像還是你當時出那個事,處理技術問題的那個小帥哥就是他。」林秘書激動的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他當時不是被傅總點名調到劉威那裏了嗎?」

  「恩,我知道這個。」

  「昨天晚上,你不是早溜了嗎?下班之後,傅總又召集了一群高層,主要是存儲部門相關的開了個晚會。我當時留下來了,幸好我留下來了。不然就看不到這等暗流湧動了。

  開完會,反正大家就該散了唄。結果你知道誰等在會議室門口嗎?就是那個小帥哥,拿了一堆蛋糕等在會議室門口,然後走進來給老總發蛋糕。」林秘書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忍不住大笑:「你知道當時那個場面嗎?後勤部門發點心之類的也都是發到工位上,從來沒有人在都是老總的會議上發蛋糕。反正當時領到蛋糕的老總臉色都很怪,但當時連我都楞住了。

  那個小帥哥可能也沒料到全會議室的老總都在那個時候冷場了,臉一下就紅了,就站在旁邊。

  我當時心裏在想,尼瑪,這人是怎麽回事,莫名其妙的跑來這裏發蛋糕,難道是太想出頭了?結果,反正就是在一片安靜的時候,傅總就出口替他解圍了,傅總拆開吃了一口然後對他說了句謝謝。

  你沒在現場,你沒看到那些老總臉色的變化之快,立刻就都開始拆蛋糕,全會議室就只聽到拆蛋糕紙的聲音。氣氛之詭異啊,然後好多老總都在那裏說自己剛好餓了,然後道謝什麽的。

  你說這風向,是不是要在公司裏面捧出個男二號了?關鍵是傅總很配合啊,在那種情況下發話道謝,簡直就等於給其他人指明路了。

  之前傳聞我還不信,現在我真的有點相信了。」

  林秘書笑得更得意了,「就是傅總不是本來還有個模特嘛,這是要劈腿的節奏嗎?他以前可都是一個一個來的,現在是膩味了嗎?」

    第二十九章 新的文字 (22)

  葉特助笑笑,但笑容很淡,帶著點漠不關心的味道:「傅總是有資格玩劈腿的,倒是這麽多年都保持單一固定伴兒才奇怪。現在正好多來一個人演戲,難道不好看嗎?」

  林秘書靠得更近了,「好像也是,反正在公司這幾年感覺其實他的感情生活挺單一的,雖然換過幾個,但是有跟沒都差不多,可能是低調吧。以前傅總也是這樣嗎?」

  以前的傅寒,葉甚蒙想了下,大學的時候好像交往過兩個,但時間都不算久,中間間隔也很長。這樣看起來,也許傅寒是天生寡情的人,情欲對他來說並不是那麽必須的東西,愛上這種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他給你的只能有那麽多,就算你把全部都奉獻給他,他也回饋你他的全部,其中的情誼也是少得可憐的。所以這種人怎麽會還有多余的感情去搞劈腿,那是人家情感充沛的人玩的遊戲。

  葉特助不知道他這樣的想法算不算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但覺得他理解得挺對的。

  「以前也差不多。」

  林秘書有些失望的從桌子上跳下來,順了順裙子,「哎,沒想到啊,在傅總身邊和他關系最深的居然是葉特助。你說我們公司那些睜眼瞎的老油條,放著你這麽好的一個人不捧,去捧一個小新人做什麽。」

  她這話本是調侃,但出口了,竟連林秘書自己都有種撥開迷霧見明日的感覺,是啊,公司裏的人再怎麽說葉特助諂媚狗腿,看不起他,可這個人是實打實的在傅總身邊十幾年啊。她是離傅總很近的人,對傅寒的性格處事還是多有了解的,別說傅寒不是那種喜歡被須溜拍馬的人,他簡直是連下屬在做工作匯報的時候多說一個無關的字都會覺得煩的人。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身邊,居然跟著一個靠拍馬屁上位的葉特助,這簡直太不科學了。更不科學的是,這樣不合邏輯的情況她竟然到今天才無意中發現。

  也許是一開始,葉特助與傅總就一直保持這種一層不變的相處印象,大家都已經習慣了,自然有了思維盲區,覺得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林秘書看葉特助的表情不由得變得崇拜起來,雖然她一直覺得葉特助這人還不錯,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生出了佩服之情,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不簡單,不簡單。

  葉特助被林秘書炙熱的眼神看得肝兒顫,「咋啦,小林。愛上我了?」

  「去,人家是有家屬的人了,不要勾引我。」林秘書扶了扶眼鏡,打量起面前這個熟悉的人,認真的看了好久,終於蹦出來一句話:「葉特助,你該保養了。」

  葉甚蒙先是一楞,眉頭跳了兩下,居然被這句話說得有些尷尬。以前他認為,男人嘛,其實出老一點才會顯得成熟,他以前就是副瘦瘦弱弱的樣子,長大了也沒辦法胖起來,改變不了體格就只能把自己往老裏整。刻意的洗刷掉自己身上年少的氣息和那段時光,從外到裏都換上一副久經風霜工於世故的模樣。

  這樣,才不會被這個以貌取人的社會欺淩,才不會在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貍中被壓制,才不會任人玩弄侮辱而毫無還擊之力。

  惡犬雖招人恨,卻沒人會主動上前招惹。比起自己吃虧,葉特助還是覺得讓別人吃虧比較劃算。

  他想,他其實從來沒有從那場陰影裏走出來。他一直以來都抓著傅寒這株救命藤蔓在掙紮,但是藤蔓有毒,又還能掙紮多久呢?

  按說是他自己要做一個成熟的男人,林秘書的話應該對他影響不大,可是他偏偏就想到了蘇建岑,頓時大感刺激,胃裏的酸液都湧了起來。

  葉甚蒙算不上大奸大惡為非作歹之徒,但他也絕對算不上一個好人,損人不利己的事他不幹,幹了又沒錢拿,但是損人利己的事他還是幹的不少的。

  蘇建岑他上次在孫峴那見過,是個啥都不懂的嫩頭青,才出校園家裏又沒多少背景,見識有限,林秘書口中描述的那招,說實話,以他對蘇建岑的看法,對方還玩不出來這麽高級又這麽不要臉的一招。

  放在他這樣的人身上自然是不要臉,但是放在蘇建岑身上可以用單純兩個字來形容。這是蘇建岑背後慣於玩弄是非的人支的招。

  送點心是一件無知小事,適合蘇建岑的地位和年紀,但又在地點和時間上作文章,搞得架勢頗大,要得就是營造一個推波助瀾的效果。

  之前的流言歸流言,沒有後續很快就散了。但是蘇建岑顯然被人盯上了,推著他往傅總面前湊,就是要坐實這個留言。當著老總的面,探探傅總的反應,沒有反應也不打緊,一次不行還有第二次,又不花多少精力。但是這次效果很明顯,想來背後那群人之後更會賣力了。

  總有一天,蘇建岑要被架著推上傅寒的床。

  而這一切,當初傅寒親點蘇建岑的時候就不可能沒想到過。甚至葉特助認為,他親點蘇建岑不就是為了這破事嗎?

  蘇建岑是個腦子不清楚的小白,但是不妨礙公司其他老油條看得清清楚楚啊,洗幹凈裹上毯子送傅總床上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麽一個上好的小白傀儡,有哪個蠢蠢欲動的勢力不想收入囊中呢?

  所以說這樣的人,這樣的狀況,是最不會受到刁難的,反而會捧得高高的。

  葉特助越想越氣,心中大罵傅寒蠢,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現在在公司裏搞風搞雨是準備自己套牢自己嗎?就算要吃窩邊草,他這麽厚實一株草就堵在窩口上,傅寒是眼瞎沒看見嗎?

  ————

  如果說蛋糕事件只是一場好戲開演的前奏,那麽葉特助三番兩頭的往存儲事業部跑就讓這戲越演越纏綿起來。

  傅總座下這頭聞風見動的狗,居然也有事沒事的往存儲事業部吹風,這裏面的道道,可讓人大為感興趣。不同的部門相互串門這種事情,偶爾一兩次還好,次數多了難免讓有心人有想法。

  誰都知道存儲事業部現在有個寶,葉特助的行為不言自明,雖然葉特助常常被人所鄙視,但是作為一個眾人眼中專門攀附關系撈油水的小人,大家還是非常相信此人的專業眼光的。所以葉特助一動,就更加坐實了蘇建岑的地位。

  劉副總隔著玻璃掃了一眼正在蘇建岑工位上和其談心的葉特助,既無奈又感覺厭煩。

  葉特助這樣三番五次的竄門,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他們部門現在簡直就是全公司的戲台子。上次蘇建岑莫名其妙的送蛋糕舉動,他就在會後拉進辦公室敲打了一番,讓他踏踏實實的做事,不要聽其他人的話走什麽歪門邪道。

  結果他的話還沒起作用,葉甚蒙就來推波助瀾了。

  劉威是技術出身,最不習慣和葉甚蒙這類靠網絡關系上位的人打交道,所以那些老油條他就覺得很是難纏。現在不僅僅那些老油條在算計推動蘇建岑靠身體往上爬,連傅總身邊的人也要來摻和一腳。

  簡直就是公司的一群蛀蟲。

  葉特助當然註意到劉威那並不友善的目光,但是他才不會管,有本事就去傅寒面前告他的狀,沒本事就忍著別開腔啊。

  這件事他是摻和定了,就算是傅寒不同意他也不怕了。怕個鳥,男人都要完全脫手了,還怕個毛啊。反正他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沒資格正大光明的讓蘇建岑滾遠點,但是有人有資格啊!

  這三角關系還有個正牌賀藍嘛。自從上次爆照之後,他還正愁找不到機會收拾賀藍這個小白臉,現在好了,讓他們去狗咬狗,他一石二鳥坐收漁利如何不好?

  所以葉特助啊,是費盡心思要把蘇建岑的地位快速立起來,那樣等到時候和賀藍碰面,才是火星撞地球,才有激情嘛。

  葉甚蒙想想差點沒半夜笑醒,他咋個就這麽天才呢。

  寶勝科技每年開春都會組織一次春遊活動,一般是分部門分批次進行的,不過具體如何組織雖然是後勤部門負責,但傅總的秘書處意見很重要,林秘書是唯一一個女秘書,往年這事她參言得多,意見也靠譜,所以基本其他人都不會過問這事,畢竟秘書處亂七八糟的事情也多。

  所以,葉特助和林秘書本著為公司廣大八卦群眾的幸福為基準,把傅總和葉特助的行程湊進了存儲事業部A隊裏。

  春遊也是有一個名額的親屬福利的,自然葉甚蒙就想著把楊熙韋一起帶上。

  結果沒等到他給楊熙韋一個驚喜,楊熙韋就給了他一個意外。

  葉趕到辦公室之前都以為想楊熙韋這小子肯定被人給打殘了,他早就說過了,對方人多就趕緊兒跑,逞什麽能啊。你說你一個鄉壩頭來的小娃,和人打什麽架啊。

  不過等他走進辦公室,還沒站穩對方家長就撲了上來,一個勁兒的罵他,說他教的什麽孩子,家教真差,要他賠醫藥費,要帶孩子去醫院驗傷。

  他定眼看了看,楊熙韋垂著頭,臉上還有點掐痕,不過看著很完整,沒缺胳膊少腿。再看看了對方兩個人,哭兮兮的,有個還在流鼻血。

    第三十章 新的文字 (23)

  葉甚蒙腦子有點down機,這劇情有點不對啊。

  班主任勸開對方家長,把葉甚蒙拉到一邊說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大概就是兩個小孩子欺負一個有點笨的女生,結果楊小俠看不過去了,就和兩小孩打了一架,把別人打傷了。

  葉特助一時有點感慨,他已經在爾虞我詐的世界裏行走太久,久到他都忘了正義兩個字是怎麽寫的了!他曾經一度覺得世界上是沒有正義可言的,可是看到他面前的楊熙韋,他內心有點覆雜。

  那兩個小孩子也不過就是破了點皮,葉甚蒙想了想,雖然楊熙韋做的是值得表揚的事情,但是畢竟都是小孩子,沒有多深的仇恨,調解調解也就算了。可能他態度好,說話又是笑瞇瞇的樣子,對方家長反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本來兩個打一個,還是先動手就是理虧。只不過是技不如人所以吃了虧。葉甚蒙主動提出承擔醫藥費,但表示只是出於對小孩子受傷的關心。他並不想讓楊熙韋覺得是自己錯了。

  家長也是有眼色的人,見葉甚蒙處事圓滑,穿得也好,也不想過分糾纏,這事就算過了。

  葉特助又給班主任道了幾句謝,就帶著楊熙韋回教室領書包,路上又逗了他幾句,開玩笑道那女孩子是他的小女朋友。楊熙韋紅著臉否認。

  衛璉玉有點陰沈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他倒是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葉特助。他拉著衛彤,朝那兩人走過去,彎下腰,伸出手,拖慢聲音道:「謝謝,楊同學。」

  楊熙韋覺得衛璉玉長得真好看,就像電視裏面的明星,連對方的手也很好看,和他爸的手完全不一樣。他看了一眼衛彤,挺直背,伸出小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不用謝。」

  葉特助彎著嘴角,眼神毒得要死。

  衛璉玉這次穿得很正經,和上幾次見面完全不一樣,人模狗樣,再正經裏面都是一堆糞。

  他直起身,玩味的看著葉甚蒙,眼神就像看他最愛的巧克力拇指餅。不過在衛彤面前,他的動作都很收斂,除了眼神,倒是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浮。

  他也沒有和葉甚蒙多說什麽,只是在離開的時候擦過葉甚蒙的肩膀,小聲笑道:「葉特助,上次就算兩清了。但是我們緣分不淺對不?彤彤的事我會找機會感謝你的。」

  說完他輕輕彈了一下舌頭尖,發出一聲輕響,響聲中帶著口水的清亮聲,顯得尤為情色。

  招惹上衛璉玉這樣的狗皮膏藥實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怕就怕你感謝不起。衛少爺,下次我就不會只是嚇唬你了。」

  衛璉玉舔了舔嘴巴,嘴唇顏色更是紅了,「那正好,下次我想傅總也找不上門來了。」

  葉特助呵呵一笑,「你應該感謝他找上門來了。」

  衛璉玉眼神一暗,覆又笑道:「有點意思,看來被強了的小處男還是能硬的起來嘛。這樣玩才有趣。」

  葉甚蒙懶得和他打口水仗,他內心有芥蒂不假,但單憑一兩句閑雜人的口水話,就想來調戲他,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和衛璉玉的意外相遇很快就被葉特助拋在了腦後,他整幅心神都投入了賀藍和蘇建岑之間的年度大戲上。

  傅寒是不可能提出帶賀藍一起的,他幾乎從來沒有帶過情人來公司,更別說一起出去,這事自然只有賀藍主動才行。

  賀藍當然會主動,他和傅寒在一起也沒少下功夫。就葉甚蒙了解的,經常替傅寒幫賀藍跑腿的黃秘書和賀藍關系還是不錯的,公司裏最近的各個傳言估計早就被賀藍聽進去了。

  賀藍不缺消息,但是缺一個渠道。這個渠道別人不敢給,但是葉特助敢,放在平時他也不願頂著得罪傅寒的風險,但這不是危急時刻嗎?捱過去了,被傅寒削一頓也算是值得的,反正他也不差被對方苛刻的時候,臉皮厚一點,忍忍就過了。

  於是,葉特助裝作是群發短信不小心把賀藍給圈進來了,裝模作樣的在那兜售親屬福利位置,呼籲大家多帶人,人多熱鬧。

  果不其然賀藍就打蛇隨棍上了,立刻就跟了追了條短信來,問了幾句,還鬧著要葉甚蒙記得教他魚香圓子,跟著就進入了正題。

  葉特助看著短信冷笑,這小白臉還是比較能裝的,演員嘛,演戲都是一套一套的。

  賀藍是個有心人,他若是放低身段去求葉甚蒙,未必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只有自建高台,大概還有一些可能。於是便編了個故事,說是傅總早前邀約他一起,不過那是檔期沒確認,現在他把檔期都推了想要給傅寒一個驚喜,希望葉特助幫個忙,給他安排個位置但先不要提前拆穿他了。

  這故事說得有板有眼的,仿佛還真有那麽回事。

  葉特助心裏好笑,也佯裝不知,繼續扮演他那副狗腿角色,立馬答應道好,一定會把事情做好的。

  出發的那天是周日,天氣挺好的,過完年也不是太冷了。集合的地點直接定在了機場,以前寶勝科技也是有春遊的,不過形勢跟現在不太一樣,普通員工和老總之間不太可能聚在一起。傅寒進公司以後整改了許多東西,一方面是以此為借口圈自己的新人,把不受他控制的人和事務都割除掉,另一方面他本身的管理風格也傾向於簡潔化和扁平化,盡管有許多根本上的東西沒辦法動搖,也不可能動搖,但在表面上還是更趨近年輕化的狀態。

  A組加上亂七八糟的親屬之類的,一共也就四十多人,目的就是奔著B國的溫泉去的。

  賀藍早一天到落腳的酒店,寶盛科技那群人到了的時候他也沒打算出去,當眾爭風吃醋這種事情太掉價,況且關於蘇建岑的事情也不過是捕風捉影並沒有得到證實。

  葉特助也不著急,反正賀藍遲早會出來的,帶著楊熙韋在房間休息了一會兒,兩個人就下樓泡溫泉了,這會兒人不多,泡著挺舒服的。

  不多會兒,池子裏又下來個人,是白昊。

  葉甚蒙不由自主的瞟了白昊一眼,之所以不由自主,是因為白昊身材實在太好,肩寬腰窄臀翹,一看就知道是練過的,六塊腹肌掛在那裏很是讓人羨慕,當然鳥也還不錯。

  葉特助自己身材不行,主要是偏瘦,他是天生不長肉,曾經想過練一練形體,後來增肌始終困難,終於是放棄了。加上他身上的皮膚比臉上的還白,白晃晃的瞎刺眼睛,所以看到白昊下水,有點不自在的往水裏又縮了縮,遮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白昊笑了一下,招呼道:「葉特助。」

  他朝葉甚蒙的方向走過去,挨著他靠邊坐下來。

  距離有點近,葉甚蒙往旁邊挪了點。

  白昊又笑了一下,「你覺得蘇建岑怎麽樣?」

  葉甚蒙皺了皺眉,存儲事業部的水很深,他一直都知道,曾經有幾個項目他和存儲事業部的打過交道,傅寒就一再提醒過他不要鉆得太深。他有心想去挖過,被傅寒訓了一頓,就沒在動過念頭,一直離這一塊遠遠的。

  所以白昊這話讓他覺得對方帶著點有恃無恐的囂張。一個team leader,竟然敢點這種話問出口。

  「小蘇是個很努力的人。」

  白昊笑出了聲,「努力爬上傅總的床嗎?」

  葉甚蒙打量了他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些門道,但對方似乎是個很善於控制表情的人。「我們不是很熟吧。玩笑開過頭了會惹麻煩的。」

  白昊手肘撐在池邊,撥弄了一下溫泉的水,「我見過葉特助。我是指在UB,看過你幾次,你大概不屑於註意到我。」

  UB是一家同志酒吧,葉甚蒙談不上是常客,但他偶爾憋不住了會去找些MB或者野食。他雖然去的次數不算多,有需求了才去,但葉甚蒙在UB小有名氣,他有個綽號,叫做「一面先生」。

  顧名思義,葉甚蒙和人上床只上一次,無論這一次雙方的感覺有多麽良好,也沒有下一次了。下一次一定會換另外一個人。有MB曾經背後和人開一面先生的玩笑,說,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總有一天他可以把同志圈的人都輪一遍。

  但這只是一個玩笑,一面先生這個外號聽起來牛逼哄哄,其實大部分人都知道,葉甚蒙很少來,別說等他做完整個同志圈,就是把這個酒吧的常客做完都是有難度的。

  葉甚蒙去UB目的很明確,看上眼了,對方同意了就走,不會有多余的心思去調情,大部分人對他來說都很陌生。

  他琢磨著白昊這句話背後的意義有多深。對方比他想的了解他,對方言語很放肆,對方所在的環境水很深。

  「是嗎?我也跟你一樣有需求。酒吧太暗太吵,你下次遇到我不如直接和我招呼的好,這樣我是不會註意不到你的。」

  白昊收緊下巴,「也好。我還以為是因為我的地位不夠高,沒辦法吸引葉特助的眼光。」

  他停了片刻,又笑了笑,「所以,既然大家都是一類人,葉特助覺得蘇建岑怎麽樣?對傅總來說有吸引力嗎?」

    第三十一章 新的文字 (24)

  葉甚蒙對要靠過來的楊熙韋揮了揮手,讓他一邊自己玩去。轉過頭諷刺的看著白昊:「我說支招的是誰呢?原來是你。他對傅總有沒有吸引力我不知道,不過他對你的吸引力一定足夠大。看來你很下了一番功夫嘛,這麽短的時間被你忽悠得暈頭轉向的。有這樣的能力,沒把劉威擠走倒是一件趣事了。」

  白昊沒有正面回應他,而是反問道:「他對我真沒什麽吸引力,我也是替人辦事。我倒是對葉特助更有興趣一點,這麽多年呆在傅總身邊,難道葉特助都沒有念想嗎?還是念想藏得太深了?你要說沒念想,我還真不信。將心比心,我要在葉特助那位置,是肯定把持不住自己的,傅總各方面條件都太好了不是嗎?近水樓台,葉特助的手段我就不信連段床友的關系都得不到。只能說葉特助是所圖甚大。」

  葉甚蒙抿了抿嘴,白昊在試探他。這個人背景深,心思細,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他這樣的人,背後的勢力可以收買得了的也就那麽幾個。那總層次的勢力目光自然不會放到他身上,想必是查傅寒,就連帶他一起查了。

  他不想跟對方糾纏下去,沈默比繼續透露口風要好得多。

  「白先生才是所圖甚大,就怕吃不下。」葉甚蒙對楊熙韋招招手,拉著他出了溫泉池。

  白昊閉上眼睛,在葉甚蒙走出溫泉時,說了一句:「葉特助,明天我們就知道蘇建岑的味道好不好了。要不要賭一晚上?」

  葉甚蒙臉色一變,偏了偏頭,咧嘴笑起來,兩顆虎牙在霧氣裏白晃晃的,「可以,你要是輸了,我會送你一個難忘的晚上。」

  傅寒沒有下樓吃晚飯,叫了東西到房裏,好像是在處理工作上的事情。

  楊熙韋吃了很多,吃到肚子圓滾滾的,揉了又揉才緩緩站起來,葉甚蒙帶他到酒店四周逛了逛,這裏本來就算旅遊區,各種當地特色的東西很多,兩個人這裏瞅瞅,那裏看看,買了些小玩意,楊熙韋就開始發困了。

  葉甚蒙帶他回了房間,褪掉衣服扔到床上讓他睡覺。楊熙韋卻不肯閉眼,在台燈下拿出剛剛買的一個小東西看了又看,嘴裏喃喃道:「這個帶回去送給彤彤。」

  彤彤自然就是衛彤,衛璉玉的妹妹,好死不死和楊熙韋一個班,更好死不死,楊熙韋成天彤彤長彤彤短的。

  葉特助眼皮跳了三跳,拿過那東西放到床櫃上,「乖,快睡了,這個時間,彤彤也已經都睡了。」

  楊熙韋這才戀戀不舍的又看了一眼他的禮物,裹了裹被子合上眼。

  葉甚蒙聽他呼吸漸漸均勻,知道他睡著了。這才離開房間,走到蘇建岑的門口敲了敲,沒有人應。他打了個電話給前台,讓幫忙撥一下房間的電話。前台的回覆是沒有人接聽。

  葉特助回了房,他應該點撥一下賀藍,讓對方有所行動。但是突然就有點猶豫了,這種猶豫是來自內心的不安和渴望,還是一絲希望。

  他不知道白昊怎麽忽悠蘇建岑的,但是很明顯,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坐實蘇建岑和傅寒之間的關系了。

  真要說,傅寒劈腿不劈腿,與葉甚蒙都無關,即便是劈了腿,也不是劈他,要去摟著的也是賀藍。但葉甚蒙卻仍然心悸得緊,他花了好長時間來與傅寒的單一的感情關系僵持,他覺得他再沒有力氣花同樣的時間來適應傅寒未來的多角關系。

  他不想談傷害,傅寒不必對他負任何責任,可是他並不因此而沒有感受到傷害,他只是不敢表露。

  他突然恨自己為什麽要去推波助瀾?無論那兩個人是否兩敗俱傷,無論傅寒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恢覆單身,其實都無法解除他此時此刻的痛苦。

  他自己在折磨自己。

  他希望的不是傅寒和誰分手,或者和誰脫離關系,除了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不過是個循環往覆的過程。他希望的是傅寒可以多看他一點,多關心他一點,就像他時刻重視著傅寒一樣,對方也重視著他。

  所圖甚大。

  是啊,感情越深付出越多,就越想要求回報。

  得不到,就會痛。

  ————

  傅寒一邊看著床上神志模糊的人,一邊打電話溝通工作上的事情。

  倘若有其他人看到屋內的場景,大概也得感嘆一下傅總的敬業。放著活色生香大好的歡愉光陰不要,卻還靜得下心去談工作,多半不是性欲寡淡就直接是性無能了。

  傅寒當然不是性無能,也許也不是性欲寡淡,但是他在這方面的需求比其他任何方面似乎都要少。當然即便是這樣,也不妨礙傅總享用一下已經備好的東西。

  送蘇建岑來的人顯然是下了功夫的,可能是怕蘇建岑這樣的小青年有任何壞事的突發舉動,還專門下了點春藥,打定主意今晚是賴上他了。

  但是耍這個手段的人對他了解也太不夠深刻了,傅總是最怕麻煩的人,要他去照顧一個中了春藥神志不清的人,他沒直接扔出房門就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如果真的仔細研究傅總的歷屆情人,就會發現這些人長相不同,身高不同,職業不同,年齡不同,社會地位不同,家庭環境也不同,似乎找不到其中的規律,或者摸清某種暗含好感的模糊印象。這是不科學的,所以其實在大部分人不容易看到地方,這些人有一點很相似。

  都是主動型的人,特別是在床上。

  用傅總的話來說,不費事。用專業點的話形容,那就是即便是在床事上,傅總也追求垂直管理和卓越的效率,簡單的往來關系和幹凈利落的溝通精神。

  所以如果是一個神智健全的蘇建岑,送上門來,傅寒還會考慮一下。這樣的,傅寒連考慮都不想考慮。

  他掛斷電話,在沙發上坐下來,床上蘇建岑原本輕細的呻吟已經變得越來越粗重,帶上了幾多的情色成分。聽在傅寒耳朵裏,卻異常煩躁。

  他確實預料到過這樣的情況,但是他沒有想到過這麽快。他以為蘇建岑應該還能堅持一段時間的,他記得第一次在電梯裏見到的那個新員工,信誓旦旦的對他說傅總,我一定會加油的。

  傅寒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老實說,傅寒是很想相信他的。

  他對蘇建岑是有好感的,不然也絕對不會親點調去劉威那裏。先不談他放這個人,背後是有什麽計劃或者安排。但如果蘇建岑真如他所保證的一般,踏踏實實的努力工作,傅總是絕對願意給他一個光明的前程的。

  哪怕他撐的時間再長一點,也許都能換回一些回報。

  但是現在這樣,就是典型的給了機會卻無法勝任工作內容,還要老總來收拾爛攤子。這簡直就是討厭麻煩的傅總所不能容忍的。

  傅寒嘆了口氣,打開床邊的那疊被子扔到蘇建岑身上,連頭到腳一起蓋住。轉身就跑進衛生間洗手,一臉的嫌惡。

  他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怕麻煩所以產生了情緒,主要還是傅寒內心深處受到了刺激,他覺得他的克制力已經越來越差了。

  蘇建岑這件事讓他本已經破碎不堪,四處縫補的克制力又出現了一絲裂紋。

  當然任何人在他心中都比不上那個人,這一點他已經認識得很深刻了。可是還是不夠,以前可以刻意模糊的某些東西,現在卻越來越清晰,執念壓抑得越深,積累就越厚重,越是厚重,爆發的時候就越留不下生路。

  他不想這樣,可是他控制不了。

  傅寒覺得一開始他定義的相似就已經夠少了,少的他都只能從若有若無的氣質上勉強做出一些回憶,那些時光和歲月。雖然少,可還是給他帶來了短暫的快樂。

  為什麽不再堅持久一點呢?

  那個人就可以堅持足夠久。

  他不應該責怪蘇建岑,畢竟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是正因為這個清晰的認識,才如同明鏡一般照出那些他試圖壓抑的瘋狂。

  他所愛的當然只有一個,唯一的一個。

  這才是現實映照出最殘忍的地方。

  任何相似都只不過會更加襯托出區別罷了,一遍一遍的將那些模糊的輪廓勾畫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所以他從來不敢去尋求相似。

  他只是加了一條枷鎖再加一條枷鎖,安靜的看著。

  與其說安靜的看著,不如說痛苦的守著一份自以為是好。

  但傅寒還是那句話,他想,就去做了。

  輕描淡寫。

  傅寒打開電視,翻了半天,都是些大媽肥皂劇,要麽就是動作片,實在沒什麽興趣。

  正打算關了電視,把蘇建岑丟到浴缸去,準備睡覺,敲門聲就響起來。

  傅寒皺了皺眉,還是去開了門。

  賀藍穿著藍色的開襟日式浴袍,露出光滑的胸口,半笑著看著傅寒。眉眼輕佻,又帶著一絲不屬於男人的艷色。

  深夜敲門的戲碼在青春偶像劇裏頻頻上演過,傅寒熟知其中二十八種結局,他曾經私下裏有做過數據統計分析,兩個人接吻的比例占百分之四十左右,上床的比列占百分之二十五,徹夜聊天的比列占百分之八,進門又出門看星星的比例占百分之六,抓奸在床的比列占百分之六,剩下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情況,包括女主角呼的一巴掌。

  但現在不是拍偶像劇,賀藍的出現讓本就心情不佳的傅寒達到了最壞點。

  「誰?」

    第三十二章 新的文字 (25)

  賀藍沒有明白這個無頭無腦的誰字代表什麽意義,他也不想明白,他來這裏的目的是和傅總滾床單的。

  不管他的出現對傅寒是不是驚喜,等滾上床了一切就OK了。至於那個小員工有沒有爬上過傅總的床,賀藍不是很在意,傅寒的身份地位要什麽沒有呢?就是再多十個小員工來,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從來沒指望過傅寒專情,那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如果他們兩人這種肉體關系會有人去期望產生感情未免也太幼稚了,各區所需罷了。

  但即便是各取所取,賀藍也從不覺得他就該為一個小員工讓道。伺候傅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當初是擠破頭才擠到傅寒身邊,又是使勁渾身解數才和傅寒確立了關系,如果有人站出來想踩在他頭上,那就拿出手段來看看到底有幾斤幾兩。

  所以賀藍此行並非來捉奸,而是來立威的。

  在他眼裏,這就是正牌和雜牌的區別。

  賀藍的心思很多,他遊走在娛樂圈好些年,早早就入了這攤渾水,凡是皆以利看,他可以動別人的蛋糕,但別人絕不能動他的蛋糕。

  對於這樣的人,順風之時以為自己處處睿智正確,占盡風騷,把狹隘和低賤當作絕世無雙的爭名奪利的利器。等到逆水行舟,苦處就會連綿不斷,根深蒂固的惡俗淺薄和博利之心會讓人永無翻身之日。

  「誰?」

  賀藍撫摸傅寒肩膀的手停了下來,勾起嘴角,往對方身上纏去,「你想和我在走廊做嗎?」

  傅寒微微笑了笑,眼神變得冷峻,握住賀藍放在他脖子邊上的那只手腕,疊回了對方的胸口。他的力道並不重,但是禁錮賀藍的手掌卻容不得一絲掙紮和動彈。

  傅寒順勢擡起賀藍的下巴,沈聲道:「我問你是誰安排你來的?」

  賀藍的激情全部消退了,腰上出了一圈的冷汗,他覺得傅寒觸碰到他下巴的地方,附著在上面的肉都在控制不住的痙攣。

  他知道傅寒是極怒。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結果,他也從來不知道傅寒會有極怒的時候,傅寒平時是個很冷淡很公式化的一個人,但他並不易怒,準確的說賀藍沒有見過傅寒發怒的時候,不高興的時候是有的,直接拒絕或者掃地出門絕不多說一句話,但過後他不會在計較。

  賀藍曾經覺得傅寒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人,仿佛什麽事情什麽情緒都從來不過心,只從腦子裏過一遍,所以讓他不高興的事情多半是他嫌煩了。

  正因為如此,賀藍雖然對傅寒有一定的畏懼之心,卻絕沒有料想過這個人發怒的樣子和狀況。

  可他知道,傅寒是怒了。

  因為對方整個人周身的氣勢都變了,眼神帶著一股露骨的侵略,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一般。

  他之前準備好的應付和對策,這個時候都不見效了,他只想趕快從傅寒身邊離開,離開得越遠越好。

  「葉特助。葉特助幫忙安排的。」

  傅寒又往上擡了擡他的下顎,讓他覺得頸部的肌肉和皮膚都繃得疼痛起來。

  「是葉特助,我找葉特助幫忙的。」

  「回去吧。」傅寒猛的松了手,砰的一聲關上門。

  賀藍看著面前還在微微震顫的房門,剛剛的一切仿佛只是夢中幻影。他楞了幾秒鐘,突然飛快的奔回房間。

  傅寒靠在門背後,輕輕的踏著地板,過了一會兒又背負著雙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眉頭緊蹙,好像在思考什麽難題。再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專註到腳底下,像小孩子一樣,一只腳頂著另一只腳,腳尖挨著腳跟,來回移動著。

  他似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傅寒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上次曝光照片的事情你確認是他做的嗎?」

  對方解釋了一通,仍然給了他不變的答案。

  傅寒掛斷手機,摩挲著下巴,臉上泛起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但他顯然心情很好,和剛剛的氣場全然不同,甚至叫了一瓶紅酒,坐在窗邊喝起來。

  ————

  葉特助幹躺在床上一晚上,沒睡著,像挺屍。睜著眼睛直到天快亮了才合眼小憩了一會兒,還沒進入睡眠,就聽到楊熙韋悉悉索索的從床上爬起來要去放水的聲音。

  葉甚蒙索性也起了床,今天安排的是去附近一個景點。再說昨天晚上他發短信給賀藍暗示了蘇建岑的事情,今天一早他還打算看好戲呢。

  酒店早餐是自助式的,各色料理都有,他帶著楊熙韋去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在吃了。葉甚蒙往四周看了看,沒看到傅寒,也沒看到賀藍和蘇建岑。

  他只好找了個空桌帶著楊熙韋坐下來,他剛剛坐下沒多久,白昊就端著盤子在四角方桌的一面坐了下來:「早啊,葉特助。我坐這裏不介意吧。」

  根本沒要等葉甚蒙的回答,白昊就已經一屁股坐下來了,還伸出手摸了摸楊熙韋的腦袋,道:「長得真可愛。才吃一個煎蛋哪裏夠,來多加一個。」說著便把自己盤子裏的煎蛋挪了過去。

  楊熙韋神經大條,規規矩矩的道了謝。

  「昨天的賭約,葉特助沒有忘吧。」

  葉甚蒙敝了白昊一眼,正要說話,這台戲的三個主角就一起走了進來。

  當然不止是他,餐廳裏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飄了過去。有些零散的遊客也註意到了這三個人,畢竟長相也是一種資本,看到帥哥美女多看幾眼也是正常的。

  白昊只看了一眼,表情有點訝異,賀藍那張臉實在是太醒目,以至於跟在後面的蘇建岑顯得有些畏縮。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神情,挑了挑眉,笑道:「難不成昨天晚上玩的是3P,你說呢,葉特助。」

  葉甚蒙不冷不淡道:「我家小孩子在呢。你說話放幹凈點。」

  白昊擦了擦嘴角,「抱歉,我會註意的。我只是太心急那個賭約。」

  他們坐這個方向空桌還剩下一些,傅寒頭都沒偏一下,直接走到葉甚蒙隔壁的桌子坐下來。看了一眼白昊,又看了一下楊熙韋,道:「葉特助,麻煩兩個煎蛋,四片土司,一杯牛奶。」

  他是老總,他當然有特權享受服務,再說他享受慣了。

  「我去吧。葉特助還在吃呢。」賀藍笑笑道。

  葉特助連忙站起來,「還是我去吧,你要吃什麽,我一道帶過來,那邊東西挺多的,你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

  一旁的白昊似乎不嫌事多,也站了起來,道:「我和葉特助一起吧,我已經吃完了。一個人拿三份也不方便。」

  說完他對著一直站在旁邊垂著頭一句話沒說的蘇建岑努努嘴,「小蘇要吃什麽?」

  蘇建岑撫了撫眼鏡,還是沒擡頭,像是沒聽到白昊的話。

  賀藍已經坐下來了,「就都拿一樣的吧。」

  葉特助覺得這話怎麽聽怎麽有深意,啥叫都拿一樣的,我艹,難不成昨天晚上真的是三人行?不能啊,他斜著眼瞟著傅寒,精氣神看起來挺正常啊。這要昨晚真是玩的雙飛,怎麽沒把這廝累成狗啊,媽的。

  傅寒似乎察覺到葉特助的眼光,擡頭回看了一下,突然笑起來,很少見的爽利幹凈的笑容,在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下顯得特別好看。

  但他微偏著頭,出口的話卻叫人尷尬:「但是我有潔癖。」

  葉特助感覺到一股濃濃的惡意從傅寒的笑裏和言語裏散發出來,就像窗外的陽光一樣灑滿了他的周身。

  除了葉特助,幾個人都被這半截話給弄楞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表情都變得尷尬起來,但這種尷尬在不同人那裏又有微妙的不同。

  只有說話的人神情輕松自在,「能快點嗎?葉特助。」

  傅總的意思,省略了太多。他有潔癖,所以別人拿的他怕臟。這話也不知道是針對白昊還是針對賀藍,又或者其實是針對葉甚蒙。

  葉特助心裏破口大罵,這什麽狗屎潔癖,有潔癖你他媽自己去拿啊。有潔癖你還玩雙飛,怎麽沒玩死你。

  傅寒也許玩了雙飛,也許沒有。但傅寒絕對是在玩他!葉甚蒙惱火的選了兩片最醜的煎雞蛋扔到盤子裏,他心裏癢得很,跟熱鍋上的螞蟻沒兩樣,昨天晚上肯定發生什麽事情了,因為傅寒給他的感覺怪怪的。怎麽個怪法,他又說不上來。

  楊熙韋一邊喝牛奶一邊偷看賀藍,他在電視上見過對方,班裏好幾個女生都好喜歡他,衛彤也喜歡。

  可惜楊熙韋的眼睛又黑又大,他以為自己是偷瞄,其實那黑亮亮的眼睛根本就像鐳射光一樣照到了賀藍的臉上。賀藍轉過頭對他溫柔的笑了笑,站到楊熙韋旁邊,摟著他的肩膀拍了幾張照片。

  動作很簡單,但總歸是有明星的氣場的,和普通人比起來就是多了一絲光環。

  楊熙韋高興得不得了,又試探問道:「能不能給我簽個名啊?」

  賀藍點點頭,「晚上回房間給你。葉特助,你侄子真是可愛。」

  葉甚蒙心裏一哼,這麽殷勤,以前都不拿正眼瞧我,現在連個小孩子都哄。看來賀藍在傅寒那情況不佳啊。不過再看看一聲不吭的蘇建岑,似乎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第三十三章 新的文字 (26)

  葉特助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尊重客觀事實的人,所以不管傅寒昨天晚上是上的這兩個哪一個,還是兩個都上了也好,眼下的狀況似乎與他的預期也相差不遠。

  不過蘇建岑也是忒不給力了,賀藍雖然沒有表現得十分明顯,但是這一路上卻處處以傅總男友身份自居,舉動中有意無意的凸顯蘇建岑不過是一個小員工而已。

  當然了,賀藍也算得上有眼界的人,本身就和蘇建岑這樣剛畢業的大學生不同,B國他來過很多次,隨手一指,隨口一點都能說出幾處也不知道哪兒聽來的故事。又或者附近的哪家酒店,哪個景點,某某某,誰誰誰也曾經來過之類的。

  寶盛的員工自然當聽稀奇聽賀藍講演藝圈的一般故事,也就樂得捧賀藍的場,圍著他附和一番。他卻偏偏要把一直沈著頭,不多話的蘇建岑惦記著,說是對方長得像他表弟,喜歡得緊雲雲。

  蘇建岑拗不過他,只好一邊聽他含沙射影的講哪個哪個明星出軌,或者傅總和他去過某個與這裏相似的地方,一邊紅著臉不自在的笑笑。

  葉甚蒙在一邊看得幹著急,就蘇建岑那白斬雞,枉費他之前花了那麽大力氣捧他了,這會兒遇到個動真格的就弱得跟條落水狗一樣,就這小樣還想靠爬床上位?

  沒那個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賀藍不過就嚇唬他一下,居然就把這白斬雞嚇得連話都不敢說了。真他媽不是個男人。

  葉特助心想,他要是蘇建岑,要有那個機會和傅寒滾了床單,他還不趁火打劫把賀藍這小白臉給一腳踹得遠遠的。

  那蘇建岑不說話,和賀藍有些關系,但關系不大。主要原因在傅總身上。他本來就不是個臉皮厚的人,之前鬼迷了心竅,也是被人半推半就送上刑場的,春藥是被人強餵的,並非出自他的本意。但上了賊船,他是想靠岸下船都不行的。

  今天早上他在浴缸裏面醒過來的時候,依稀是還記得昨天的事情,那時候他幾乎嚇的想一輩子鎖在衛生間裏面。有臉有皮的年輕人嘛,對一些事情無法放開是很正常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上了床還好說,魚水之歡後那就是奸夫淫夫的問題,他不至於沒臉面對傅總。

  問題就是傅寒沒上他啊,他送上門去,傅總沒要啊!

  這個情況就尖銳了。

  蘇建岑覺得沒臉,很是羞愧。

  當傅總只字不提,希望他繼續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好好跟著劉威做事的時候,他更是覺得羞愧。

  人是一種奇怪又覆雜的動物,當欲望沖頭的時候,任何道德規範都得靠邊,而一旦遭遇滑鐵盧,那些條條框框又變本加厲的回來了。

  所以蘇建岑此時此刻,在賀藍這顆閃耀之星的照耀下顯得毫無戰鬥力,多少是源自在這種層面上,他經歷的匱乏所致。

  葉特助砸吧了兩下嘴,就賀藍這壓著打的勢頭,還沒等到傅寒覺得厭惡,蘇建岑就直接被踢出局了。這種感覺很不爽,葉導演表示當演員不按劇本演戲而想要自行發揮的時候,導演是會很生氣的。

  生氣到他想自己上場插一腳,至少也得下點猛料,兩個人當面吵起來是最好的。

  等到晚上的時候終於被葉甚蒙逮到了一個機會,蘇建岑大約是不想和大家一起裸露著身體泡溫泉,便在更衣室裏墨墨跡跡的拖延著時間,葉甚蒙眼尖,也一起墨跡,等到整個更衣室裏就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葉特助靠近蘇建岑道:「小蘇啊,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蘇建岑搖了搖頭,「葉特助,我沒事。」

  葉甚蒙皺著眉頭,「有什麽問題可以告訴我,傅總一直讓我多照顧一下你。所以,不管有什麽事,你如果需要幫助都可以和我溝通。」

  蘇建岑有點疑惑的看了看葉特助,昨天晚上一事之後,他對人都生了戒心,「謝謝。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累。」

  葉甚蒙見他無心談話,當然自己醞釀的那些挑撥離間的語言就賣不出口,要是過分了,反而顯得做作有目的。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下去,白昊就進來了。

  蘇建岑見了他臉一白,轉身就走。

  白昊伸手擋了一下,笑道:「昨天晚上還好嗎?」

  蘇建岑脖子都紅了,咬著牙推開他的手,一言不發。

  白昊放開手,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無所謂的嘲了一句:「只是略表關心而已,不過想來傅總對你很溫柔,今天都還下得了床。」

  說完他就轉身看著葉甚蒙,伸開手撐在背後的木櫃上:「今天晚上如何?」

  葉甚蒙承認,白昊是個調情的高手,對方的語氣總是介於有情和無情之間,曖昧得很,明明說著刺中對方痛處的話,卻好像真的是真心實意,就好比剛剛對著蘇建岑說的。

  但葉特助又不是年少無知缺乏經驗的小鬼,更不是被人一撩撥就欲火焚身的小淫夫,相反他是個善於偽裝心思陰損但又一心一意的情種。

  白昊長得好,身材好,想必也是很有經驗的人,是一夜情的上好人選。但在葉特助思維裏,白昊此人只有一種身份,就是傅寒的敵人。

  他把自己的愛情當成事業在做,把傅寒的事業當成愛情在呵護。在他的視野範圍內出現白昊這樣一個人,他所琢磨的就是扒了皮扔出寶盛,又怎麽可能和對方廝混。

  白昊見他不說話,又靠近了點,伸出手指去撫摸他的臉。

  葉特助笑著側開頭,「你又沒贏。昨天晚上賀藍一直和傅總呆在一起。白先生,你不覺得把一個無知的小員工趕鴨子上架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嗎?衛家想要從傅總身邊最近的人下手,不如去考慮一下賀藍,至少他是個有經驗的人。至於蘇建岑,我的意見是費力不討好。」

  白昊瞇了瞇眼,笑道:「你又怎麽知道衛家沒考慮賀藍呢?」

  他伸開另一手擋住葉甚蒙身體的另一邊,擦著耳邊壓近他。

  葉特助覺得耳朵被濕乎乎的舌頭舔了一圈,他沒潔癖,但有點惡心。他沒白昊高,也沒白昊壯,對方一看就是練過的,他卻一點不擅長打架。

  早知道葉特助是個孬種,不過怎麽樣個孬法他還沒完全演示到位。他把機會都留到了現在,葉特助突然往下一縮,貼著白昊的腰和木櫃之間的縫隙從對方左臂下鉆了出去,由於太急,鉆出腦袋的時候,左腿膝蓋還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發出沈實的一聲咚——。

  葉甚蒙抱著腿蹲在地上嗷嗷叫了一會兒,這才慢吞吞的站起來,但他一點不為剛剛的行為感到任何的不好意思,捋了捋頭發,昂著頭笑道:「我口味很挑的。」

  葉特助的孬,似乎並沒有打斷白昊的興致,對方表情愈加玩味起來。

  這時候卻聽到一陣小跑聲,踩在木地板上咚咚響像是敲鼓。

  楊熙韋一路跑,嘴裏還一路叫著「小表叔」。

  葉甚蒙還以為出什麽意外了,嚇了一大跳,趕緊往那道通往溫泉的長廊走去。

  楊熙韋倒是沒出什麽意外,他是被傅寒嚇跑的。

  楊熙韋剛剛被葉甚蒙支了出去,就一直在長廊靠近溫泉的方向蹲在等,結果傅總走過去,就開口問了他一句:「你小表叔呢?」

  楊熙韋就覺得魂都快沒了,再加上長廊上空空的,沒有一個人,他先還能壓制著害怕的情緒往更衣室走,走著走著就開始跑起來。

  至於為什麽,楊熙韋也不明白,他就是很怕傅寒,潛意識裏總覺得傅寒特別兇。有人在,這種感覺還能被克制,一旦只有他一個人對著傅寒,他就覺得害怕。就跟小孩子怕鬼的感覺差不多。但明明傅寒長得很好看,一點都不兇,最多算冷漠。

  傅總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見到葉甚蒙的時候,也是不緊不慢的道:「R國項目的事情有些問題,你去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和我趕回去。」

  楊熙韋抱著葉甚蒙的腰,偷偷的睜開一只眼睛看傅寒,撅了撅嘴,他還想玩,但他現在也知道傅寒是老大,只能暗地裏討厭他。

  傅寒的目光落到後面的白昊身上,準確的說他的目光是聚焦在白昊的下體,寬松的浴袍稍微有點鼓出,是個男人都知道小鳥起飛了。

  要是被葉特助這樣盯著,也許白昊還會驕傲自豪的放出來秀一下,但是被傅總那種毫無波動的眼光盯著,白昊臉皮再厚也覺得尷尬。

  再說傅寒是公司大老板,不管白昊為誰辦事,他吃的是寶盛的飯對上傅寒自然還是會有階級地位的差別。在這種差別下讓另一個男人面無表情的盯著自己的鳥,怎麽都覺得怪異。就跟讓他爸盯著他的鳥一樣怪異。

  關鍵是傅寒完全沒有要避諱,但是你又沒辦法從他的表情裏發現他的想法,到底就是一臉的不屑和鄙視都比這樣根本不知道他對這個情況懷著什麽心理要好得多。

  因為完全不知道用什麽方式去應付才會最佳的,又怕自己妄動了反而引起對方的不快。

  所以這種尷尬的場面就變成了白昊一個人在玩,你猜,你猜,你猜猜的郁悶遊戲。

  傅寒讓他很是猜了一會兒,才道:「部門是不是晚上加班太多了?寫個報告吧,把現在加班時間盡量縮短一些吧,提交給劉威,讓他安排調整一下。員工的私人生活應該得到保證。」

  白昊拉了拉浴袍,感覺小鳥從高空跌下去了。

  這是諷刺他呢,還是諷刺他呢,還是諷刺他呢,還是諷刺他呢?

    第三十四章 新的文字 (27)

  可是傅總說得一表正經,語氣平穩,根本聽不出任何諷刺之意。

  白昊也只有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葉特助心裏疑惑,R國項目無論出了什麽事情也沒必要今天晚上就急著趕回去吧?無論是回國還是留在這裏,都有時差,和前方一線的人員溝通也都是通過郵件電話,當然回國肯定更方便一些,但是又何必趕那麽幾個小時的時間。

  但是傅總下達了指令,他肯定不會反駁,只是哄了一會兒楊熙韋,收拾了行李跟著傅寒往機場去。

  飛機上的時候,葉特助有心想了解一下項目的情況,開口問了幾句,傅寒卻沒回應。

  自從上次和傅寒吵了一架,葉甚蒙就一直沒緩過氣兒來,單獨面對傅寒的時候也不像以前一樣裝得那麽自然。以前無論傅寒怎麽給冷臉,葉特助都是一股腦的湊上去,可他現在受了幾次不冷不熱就有點受不了了。

  他就是覺得即便是他熱臉貼冷屁股,傅寒也不需要。他始終避免不了內心裏那種惴惴不安,他害怕傅寒認為他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也許在長久的等待中他已經對愛喪失了太多的自信,他漸漸開始往被需要上轉移註意,但如果連被需要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

  葉甚蒙轉過頭,給睡著的楊熙韋理了理毛毯。毛茸茸的觸感卻讓他感覺更加孤冷,手尖有點發抖,他用力握了握。應該是經歷了艱苦和磨難,人就該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沈澱,越有力量越穩健,但那有很大一部分根基需要構建在家庭上。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孩子,逐漸豐富和擴大,就像在擴建一個風浪海港的碼頭,家庭成員正是這個碼頭上的水手,是人生的戰友。

  一個獨行俠,再厲害,也不過是海裏的一片孤舟。見過再多次的風浪,也僅僅是在無助的漂泊,過了年輕力盛的時候,就會愈見脆弱。

  他渴望安定,一直想有個機會靠岸,可惜傅寒不是碼頭,而是一艘戰艦,從來都在前面破浪而行,他卯足力氣卻根本追不上。

  「存儲事業部的問題,我記得我們以前談過。」

  葉甚蒙打斷他的話,「我並沒有主動摻和進去,可是不代表對方不會找到我。我是你的助手,如果衛家有些什麽想法是一定會接觸我的,當然也不僅僅是我。」

  傅寒敲動著食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哦,是衛家的人有癖好喜歡在更衣室裏面接觸我的特助,那我回去是不是應該也提醒一下顏特助。」

  葉甚蒙有些懊惱,又覺得這話刺耳。這不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傅寒自己吃著碗裏的還撈了一個鍋裏的,卻對下屬的公生活陰陽怪氣的調侃。

  「葉特助,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點,衛家這兩年陸陸續續在向外鋪一些路,去年年底就已經出手投資了好一些大大小小的公司。衛書記這兩年的仕途看起來很紅火,願意跟上衛家這條大船的人也很多,難免會有一些膨脹的野心。」

  傅寒頓了頓,又接著道:「衛家想要在寶盛集團內獲得更大的利益和權利,肯定是會和傅家產生沖突的,底下的小動作自然也會比較多。你還記得前段時間爆出來的賀藍的新聞嗎?」

  葉甚蒙眨了眨眼,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思索,「還有點印象,怎麽了?你覺得和衛家有關系?」

  「你覺得呢?」

  葉特助心裏小鼓直打,心臟跟兔子一樣快要一蹦一蹦的從胸腔裏跳出來了。他一直以為傅寒都把這事忘了,因為之後根本就沒聽到什麽消息。

  不過傅總既然在這個時候把這茬提出來,葉特助自然是移花接木,怎麽都要把這事給釘死在衛家身上。就是他無意間轉過頭瞟到傅寒的時候,總覺得傅寒的眼神裏帶著那麽點不懷好意。

  「你要這麽認為也不是沒可能,只是如果衛家爆這種事情好像對大局也無關痛癢。」葉特助回答得小心翼翼,順水劃舟生怕濺起一點浪花。

  「也許不是針對我呢。也許是針對賀藍也說不一定,只是傳達一種威懾,表明可以輕松的進入到我或者他的生活環境裏。你剛剛也說了,衛家不是只接近了你一個。」

  葉特助沒想到傅寒居然是這麽解讀這一回事的,也不知道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慶幸,便努力裝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道:「那你覺得賀藍和衛家的人有接觸嗎?」

  話一出口,他突然就想起白昊那句話。雖然雜志爆料的事情和衛家無關,但並不等於衛家就真的沒和賀藍接觸過,不過這是傅寒應該處理的問題。

  傅寒側過臉,下巴撐在手掌上抵住座位的扶手,他和葉甚蒙之間隔著過道,倉頂柔和的燈光照在對方緊鎖的眉頭上,微微抿著的嘴唇在暖色調的光線下有些變色。緊皺的眉心拉動了眼角的肌理,讓那些不太深刻的皺紋現了形,平添了一份成熟的代價。

  也許是常常相見,到這一刻他才明顯的感覺出對方巨大的變化。分分秒秒下的潛移默化,變了,又沒有變。

  傅寒有點氣緊,飛機突然顛簸了幾下,讓他的目光無法在聚焦於對方臉上。他也不想再看了,劇烈的頭疼從後腦深處炸開,像是被人用鋼片削了幾刀,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小藥瓶抖了兩片藥片塞進嘴裏,苦澀的藥味立刻浸滿了口腔。

  刻舟求劍。

  他真是蠢得可以。

  葉甚蒙被他盯得慎得慌,見他突然又開始吃藥,還是忍不住替他難受了一會兒。傅寒有較為嚴重的偏頭痛,檢查也做過許多次了,但是並沒有特別明顯的生理原因,只好歸咎於精神狀態。

  大學的時候他發作的時間還比較少,這幾年有加重的傾向。沒法治本,就只能靠止痛藥,但是這些藥物多少都有依賴性,只有痛得厲害的時候,傅寒才會吃藥。

  「你沒事吧。」他應該大獻殷勤才是,可是真正到這種時候,他反而沒心思獻殷勤,只希望對方趕快好起來,又或者自己替他受這份罪也好。

  傅寒靠在椅背上,輕輕點了下頭,手指點了下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葉特助坐過去。

  葉甚蒙見他臉色不太好,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楊熙韋,還是解開安全帶換到他旁邊去了。

  「水。」

  葉特助把沒拆封的小瓶遞過去。

  傅寒看著他,又看著瓶蓋。

  葉特助抽出一張紙巾,包著瓶蓋擰開,又遞了過去。

  傅寒看著他的手。

  葉特助又抽出一張紙巾,把手握住地方擦了一遍,心道:傅潔癖真他媽難伺候。

  傅寒似乎有點猶豫的接過去,淺淺的喝了一口。揚了揚眉,偶像劇裏不是要餵到嘴邊嗎?

  不過傅總並沒過分糾結這個問題,他雖然並不完全像賀藍所說的,是一個過腦不過心的人,但實際上也差不了多遠了。

  傅總當然還有比喝水更有意思的事情想要做,要不然他幹嘛胡亂編了個理由就拉著葉甚蒙回國呢。他微微偏斜了點身體,往座位中間靠近了一些,他身材高大,即便這裏座位的空間相當寬裕,但是他這個動作還是讓靠窗的葉特助覺得被擠到了。

  「不知道,也許有吧。即便賀藍和衛家接觸,那也是他的自由。」

  離傅寒越近,葉甚蒙就覺得越沒有安全感,剛才還能勉強周旋,這個時候卻覺得隨時會露出破綻。他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但是連偏頭痛都無法打消傅寒繼續鉆研這個問題。

  傅總笑了笑,「可是我也覺得很疑惑,衛家一方面慫恿蘇建岑來找我,一方面又讓賀藍插足進來,不嫌浪費資源嗎?還是他們覺得這兩個人可以和平共處。」

  這分明就是晚上,分明就是在封閉的機艙裏,可是葉特助就是像早晨一樣感受到那些撲面而來的帶著濃濃惡意的陽光。

  他覺得傅寒是挖了個坑,而他已經半懸在坑邊了,只要傅寒把手放開,他撐不了一會兒就得落下去。

  葉特助正絞盡腦汁要把這事給堵上,他已經開始懷疑傅寒是不是早就抓了他的把柄了,但是對方又沒有明確的質問他,還刻意誤導他往衛家身上去。

  這種感覺簡直就是讓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對方卻隨手指了一個地方告訴他,往那跑。

  楊熙韋嚶嚀了一聲,葉甚蒙兔子一樣從位置上竄起來,「傅總,你頭疼就不要多想了。還是靠著休息一會兒吧,我去照顧小韋了。」

  傅寒往前伸了一下腿,擋了擋葉甚蒙的去路,他抓著對方的手腕,道:「他還沒醒,陪我坐會兒吧。」

  葉特助感覺右手腕一陣一陣的發麻,就像是觸電一樣。

  他腿軟。

  雖然隔著衣物,但從手腕上傳來的力度仍然堪比最烈性的興奮劑,像坐在最高處猛的往下掉,心臟根本就負荷不住。

  他的臉上還維持剛剛的表情,僵硬的坐下來,又往靠窗的方向擠了擠,有點怕,有點酸,有點抗拒,有點希望,剩下的就是巨大恐慌。

  被看穿的恐慌。

    第三十五章 新的文字 (28)

  愛有時候很矛盾,既希望對方知曉心意,又害怕對方完全的了然。

  葉甚蒙很怕,他是在黑暗中呆得太久了,稍微有點光線身體都適應不了。他害怕傅寒知曉他的心意,就像害怕陽光照進來,盡管他如此渴望。

  但是他實在蹲在這個洞穴裏太久,他會恐懼自身與周圍的骯臟,如果對方不喜歡會怎麽樣?他沒有接受全部的勇氣,他若是有,他又怎麽可能等到今天從未開口說過愛呢。

  傅寒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動作,葉甚蒙卻猶如驚弓之鳥,避之不及又思索良多。

  他在逃避面對現實。

  傅寒沒有松手,他能感覺到手中肢體的排斥,但只是握得更緊了一點,「你幹什麽?」

  葉特助被他問得楞住了,怔怔的盯著傅寒抓著他的那只手,這句話該他來問吧!

  「坐好,別動。系好安全帶。不要讓我這個病人來照顧你怎麽在飛機上保護好自己的生命安全。」說話間,飛機又遇到了小股氣流,上下顛簸起來。「而且不是讓你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嗎。」

  葉特助訕訕的笑起來,老總就是老總,求人都他媽這麽理直氣壯。

  「傅總,我坐穩了。」葉特助剛剛那點胡思亂想的心思,被傅寒這句話給一刀刺中紅心,當即便四分五裂了。他目光落在對方的手上,「傅總,能不能松手了?你這手勁兒有點大啊。」

  「有嗎?」傅寒放開手指,往上卷起葉甚蒙的袖子,果然手腕上面一段還留著幾根紅紅的指印。那其實並非因為傅寒太用力,而是葉特助太白,皮下毛細血管相當豐富,很容易造成這種狀況。

  葉特助只不過是急於脫手,傅寒的手握住他,弄得他心癢癢的,他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註意那只手。但是他很快就後悔剛剛說的借口了。

  因為傅總顯然對自己留下來的指印感到疑惑,正用手指以各種力道按壓那些紅印,「痛嗎?這裏呢?左邊一點呢?」

  葉特助朝朝暮暮的「肌膚之親」啊,居然就在這架飛機上發生了。他是應該感動到哭泣還是應該興奮到流淚?葉特助顯然是屬於眼大肚皮小的那種人,關鍵時候就卡殼。甚至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一下傅寒指尖的觸感和溫度,他就因為混亂的控制神經一口咬到了舌頭。

  痛得像條狗。

  傅總垂著眼皮看著弓著身子的葉特助,因埋頭而裸露出來的脖子一整片都紅透了,也不知道是手臂的原因還是舌頭的原因。

  他舔了舔嘴唇,掏出藥瓶,又吞了一片止痛片。

  他記得那年高三,剛剛高考完不久。

  他決定進軍事大學,也就是參軍了,以後大概都留在部隊,走傅燕寧的路。他沒什麽不滿意的,他唯一遺憾的是大概在這之後他們就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他希望葉甚蒙能進入一個好的大學,完成學業,有一份有競爭力的工作,跟任何普通的人一樣安穩也幸福的生活。他從來不覺得葉甚蒙能和王晉有任何結果,盡管對方為此付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堅持,但並不代表就能有相當的回饋。

  不要傷得太深就好。

  偶爾傅寒也會想,沒有結果對葉甚蒙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王晉配不上葉甚蒙,傅寒是這麽認為的,當然不止是王晉,在傅寒眼裏,除了他,誰都配不上葉甚蒙。

  他曾經也有想過把葉甚蒙搶過來,無論用什麽手段,但每次看到對方那雙因為喜愛而散發出的毫無保留的光芒,他就望而卻步了。

  葉甚蒙是真的喜歡王晉,他聽對方說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有用心記住,一共是一千二百三十八次。每記住一次,傅寒就覺得他離葉甚蒙更遠一些了。

  阿蒙愛得很熱情,也很卑賤。

  他不想毀滅那種熱情,更不想踐踏對方的尊嚴。

  愛情也許像戰爭,任何手段都是可以被原諒的,規則就沒有規則。所以他要發動一場愛情的戰爭何其簡單,他有別人都沒有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比王晉多得多,他生來就有倚仗,他的資源和勢力足夠撐起任何一場戰爭,任何一種類型,殲滅戰也好圍城戰也好還是慢吞吞的拉鋸戰,他都可以完勝。

  但是初衷呢?

  他不認為即便初衷是侵略的戰爭也可以被原諒,那樣原諒他的葉甚蒙是不健全的。人格和靈魂都是不健全的。被侵略者是會閹割,洗腦,催眠的,再好的懷柔手段,再冠冕堂皇的融合其實都不過是強勢一方的施舍罷了。

  但人格和靈魂比他一個人的愛情更重要。

  傅寒沒有想到結果來得那麽快。

  葉甚蒙像具活屍一樣找到他,問他能不能帶他一起去C國的時候,他點了頭。

  盡管他從來沒有要去C國的打算,盡管他答應了傅燕寧畢業就去部隊。

  可他不能拒絕葉甚蒙,他就是不能。

  他惦記著他那麽久,他怎麽可能說不呢。

  只是對方眼中那團光芒滅了,傅寒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看到,還是永遠都看不到了。

  他是可以等的。

  傅燕寧說他是最有耐性的人。

  傅寒勾了勾嘴角,不容易啊,能被傅老頭這樣誇。

  ————

  楊熙韋睡得呼呼的,弄醒了,翻著白眼看了葉甚蒙一眼,又偏著頭睡過去。

  葉特助只好把他背起來,「我先送他回去再趕回公司。」

  傅寒想了一下,「回公司幹什麽。」

  「你不說著急處理R國項目的事情嗎?」

  「哦,明天再說吧。我困了。」傅總提著楊熙韋的後衣領要把他抓下來。

  楊熙韋扭動起來,身體亂晃,更是讓葉特助覺得又重了幾分,他拍拍楊熙韋的屁股,「別動。」

  楊熙韋這次連雙腳都踢起來了,他長得挺壯實的,單純背他還行,他要在背上亂晃就讓身板子有點瘦的葉特助吃不消了。

  傅寒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摟著楊熙韋的腰把他抓了下來,扛在肩膀上,重新抓起地上的行李,「A出口,別磨蹭。」

  葉特助呆呆的站在原地,像一尊蠟像。只有當晚上的重風吹過的時候,他才打了個冷顫,快步跟了上去。

  傅寒並不是沒有對他好過,但是這麽主動的好,還是很少的。就算是好裏,多半都夾帶私貨,總少不得要被教訓一頓或者挑剔一番,以至於他一想到傅寒的好就必然想到傅寒的惡劣。

  今天傅總是吃錯藥了?

  葉特助看著傅寒的背影,又覺得其實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也是挺可憐的。不過就是嫌棄他慢,幫他背了一下楊熙韋而已,怎麽就定義這就是好了?

  但葉特助還是抑制不住有點癢癢的舒心。有一種人,給點陽光就燦爛,好了傷疤忘了疼,說的就是葉甚蒙這樣的人。他這麽多年一直徘徊在傅寒身邊就已經是最佳的證明,證明他前腳一跨,就早已經忘了後腳跟在哪裏。

  就算之前還感到迷茫無措,又頗絕悲涼,傅寒給點甜頭,他立馬就忘了剛剛被人踩得哇哇叫的痛,撒歡一樣又是全心全意撲上去。

  葉特助頗有阿Q精神的為自己這種賤人行為命名了四個字:至情至性!

  好在他是一個有收斂能力的成年人,大可以把如此的內心情緒都偽裝成同一副模樣,叫人看不清原本。

  傅寒換了一個新司機,葉特助不太熟悉,之前也只見過一面,知道是個退伍軍人。

  退伍軍人幹保鏢司機什麽的,特別多,他們有自己的門道,葉甚蒙也沒有太留心過新的司機。

  不過等葉甚蒙回到家,把楊熙韋都收拾了扔上床,才突然想到剛剛上車之後傅寒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他也有點累,稍微合著眼休息了會兒。

  那這個新司機是怎麽知道他家的?

  當然也許傅寒打電話給他讓他來機場接的時候就交代過,而對方或者研究過路線,但葉甚蒙不是太相信這樣的可能。

  畢竟是傅寒的司機,他也沒有理由懷疑什麽,只是覺得稍微有點奇怪。

  不過這點奇怪在看著傅寒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葉特助就全忘光光了。

  他覺得今天自己一整天都有點沒搞明白傅寒,比如說像現在,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傅總圍了條黑白格子的浴巾,裸露著上半身從浴室走出來。身材很好,非常好,不假。但是現在外面還是五六度的溫度,尚且還算半個冬天,就算屋子裏有空調,這幅打扮算什麽?

  葉特助有些不可思議的想,難道傅總是刻意在他面前秀身材?

  葉甚蒙目不轉睛的盯了一會,很快就再次感嘆道:身材確實好啊,要秀也是要資本的啊。

  葉特助猜中傅寒心思和猜不中傅寒心思的概率完全是隨機的,也就是一半一半。這一次,他很榮幸的猜對了。

  傅總確實是在秀身材。

  但是傅總不是單純的秀身材,傅總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和法則。這包括,但絕不限於從偶像劇以及眾多人性分析手冊中提煉的精華。

  身體是革命的根本。

  美好的視覺享受在一定程度上是會引發燃情的。

  「抱歉,不是特別雅觀。我沒有睡衣,我有潔癖。」傅總的語氣永遠那麽低調平靜不容置疑,明明只是為了秀身材而已。卻裝盡了人生之逼。

  這也許是暴發戶和世家的差別,在某些技術層面上,顯然傅寒更懂得大開大合。

  因為就連有所懷疑的葉特助本人,這個時候也無法不認同傅總的理由,因為這麽幼稚的秀身材行為根本就不符合傅總的作風和形象嘛。

    第三十六章 新的文字 (29)

  不過首先傅總跟著到他家裏就已經不太符合對方一貫的行事風格了。

  可是,傅總提出說困得不行就在這睡了,葉特助自然也不會拒絕,別說拒絕了,他還巴不得呢。屁顛屁顛的就去把客房的被褥床單都換了一遍,務必要達到讓潔癖用的舒心,睡得放心。

  傅寒抄著手,靠在門框上盯著葉特助鋪被子的身影,目光從後腦勺慢慢滑落到屁股上。對方穿著棉質的寬松睡袍,只能看到圓圓的一塊翹在那裏,顯得無比肥厚。

  這和平時葉特助穿西裝的屁股模樣是不同的,沒有明顯的臀線,沒有突出的形狀,但讓人想湊上去抓一把,大概軟綿綿的吧。

  為什麽傅總熟知對方的屁股模樣呢?因為每天葉特助給傅總送咖啡或者送茶的時候,傅寒總會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擡起頭。傅總已經對那幅背影觀察了太久,他常常想,如果他比葉甚蒙先爆發,那大概就是某一天對方進來送咖啡的時候沒辦法在走出那道門了。

  傅寒很自覺的躺倒在剛剛鋪好的床上,赤裸的身體映襯得被褥上那些大朵大朵的艷麗牡丹花越發俗氣到極點。

  但看在葉特助眼裏那簡直就是相得益彰,如果傅寒可以隨他處置,他覺得應該把傅寒安置在客廳最中央,進門就能看見的地方,然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客人介紹:這是我家的傅寒。寶勝科技的老總,老首長傅燕寧的孫子,英俊多金家世顯赫華麗低調,是絕世難尋的好寶貝。你那看張冷漠的臉龐,還有那雙沈靜的眼睛,線條流暢的唇線,挺直飽滿的鼻梁,最重要的是,還有往上數數代都是高貴得不沾一絲泥土的王侯血脈,就差沒有在額頭上烙印下歷代皇帝的親筆題名了!

  如此絕世無雙的裝逼利器,不能拿來炫耀實在是可惜得很。

  葉特助吞了吞口水,總覺得自己就像只流著哈喇子的癩蛤蟆,成天想吃天鵝肉,等到天鵝飛他旁邊了,他又覺得別人冰清玉潔高貴典雅,不可觸摸。

  「我和賀藍分開你覺得怎麽樣?」

  葉甚蒙眼睛都圓了,「嗯?」

  傅寒坐起來,還是用那雙半擡著眼皮的眼睛看著葉甚蒙,讓人覺得那眼神裏被擋住了太多的內容和情緒。

  葉甚蒙心情有點覆雜,他一直盼望著傅寒和賀藍分開,但是真聽到傅寒這句話,他也並沒有感覺到解脫:「是過了保鮮期嗎?」

  這句話裏有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嘲弄,他看著傅寒身邊不同的人走了又來。在一起的時候他緊張,不在一起了他也覺得沈重,什麽樣的人才能留住傅寒呢?又或者什麽樣的人對傅寒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呢?

  「只是不想再這麽麻煩了。」

  「傅總不喜歡的話,就算了唄。」葉甚蒙轉過身,替傅寒拉上門,「我去睡了。」

  傅寒拉過被子,關了燈,一點睡意都沒有。

  到底是什麽地方變了呢?

  ————

  楊熙韋捧著杯子喝牛奶,嘴角一圈都是白色的奶漬。但他沒有停下來擦一下,反倒是繼續咕嘟咕嘟的把整杯牛奶都都灌進了嘴裏。

  主要還是因為緊張。

  坐他對面的男人也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手中的杯子凝視著楊熙韋。他突然站起來向對方走過去,楊熙韋連杯子都沒放穩就騰的從位置上跳下來,要往廚房跑。

  傅寒一把抓住他,放回椅子上,抽出一張紙巾把對方嘴邊的奶漬都抹了個一幹二凈。

  楊熙韋看他的眼神更加恐懼,眼見著葉甚蒙從廚房出來,立刻從座位旁邊的縫隙鉆出去,緊靠在葉甚蒙旁邊。

  葉特助是知道楊熙韋怕傅寒,但他也不好開口說什麽,傅總不喜歡小孩子,可他也不可能讓一個小孩子去遷就傅寒。只好順了順他的背,道:「還有兩個包子,快吃了吧。」

  傅總挑了挑眉,把放包子的盤子推到楊熙韋面前,楊熙韋卻不敢拿,擡眼看著葉甚蒙。

  葉特助抓了一個塞給楊熙韋,在兩個人之間的位置坐了下來,心事重重。

  今天早上他接到好幾個的電話,說得差不多是一回事,鄭振的恒豐爆出一件大醜聞,恒豐下面有一家投資子公司,主要做理財投資金融方面的業務,有很多是和恒豐有生意來往的老板在裏面投錢,然後讓這家公司控盤做外匯,黃金,期貨方面的交易。

  這裏面門道本來就很多,有些確實是理財,有些就是洗錢之類的了。

  但是子公司的一個高層,憑著恒豐的招牌拉了幾個老總做私人投資,玩了個套,合同帳戶都作假了,把好幾個老總加起來近億的資金卷了就跑了,現在人還沒找到,根本不知道哪兒去了。

  這種事情,對恒豐的打擊是非常大的。那家投資子公司可不是一般面對普通人的投資公司,而是做熟門熟路的生意,相當於用錢套一個恒豐的關系網,現在關系網捅了這麽大婁子,對恒豐的在圈子裏的信譽是致命的!

  因為那家投資公司本來就不幹凈,今天能被人做手腳把錢卷跑了,明天難免讓人恐慌會不會被拖出來點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所以這事一爆出來,普通人就只看到個罪犯大膽,居然敢這麽吞錢的。反倒沒圈子裏的老總對這事那麽上心,大部分和恒豐有過往來的老總,或者某些有過投資的老總都紛紛要把錢撤出來,或者急急忙忙的要撇清關系。

  鄭振親自給葉甚蒙來過電話,沒怎麽詳細說,只是擺脫葉特助一定要好好幫他盯著R國的項目,他會把這件事情處理好的,讓葉甚蒙放心他這頭。

  鄭振這個時候都還能想到要給葉特助打這個電話,倒不是證明他們之前的關系有多鐵多深,而是恒豐現在就指望著這個R國項目接下來,才能夠翻身,不至於被人逮著往死玩。

  只要能接下R國項目的大頭,那就表明恒豐和寶盛之間的關系還是很穩固的,寶盛和恒豐親,並且根本沒有受到這次事情的影響,其他公司多少還是要看這點關系的,那麽這次事件的影響就可以降到最低,更別說有些本來就想去攀附寶盛的,指不定還等著往恒豐這邊湊過來。

  所以這個電話,鄭振是不得不打。

  葉特助接了這個電話卻覺得棘手。

  一方面鄭振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幫過他,送過禮,兩個人也是戰略合作夥伴的關系,圖得也不僅僅是R國項目這一個項目,而是長期的合作。按理說他應該盡力幫。但另一方面,他才剛剛在公司內出了點問題,等到爭取R國項目的時候少不了要被人拿出來做畔腳石,現在還和出了更大事故的恒豐合作,那麽他爭取到R國項目的機會就更小了。

  他現在都可以想象,到時候陳經那些人會怎麽打擊他,這兩件事幾乎是相輔相成的命門,直接就被別人扣死了。不談他葉甚蒙有沒有能力的問題,光是恒豐這個破事就只有落個最差資質供應商的名頭,還競爭個屁啊。

  上次信用社的問題,他就覺得不對頭,但當時只以為孫峴他們摻和在裏面,現在看來摻和的不僅僅是孫總,孫總那些人也是被人當棋子耍了。

  從這次恒豐的事件來看,陳經恐怕是花了大力氣啊。以他一個人這些事是肯定不敢下手做的,多半是背後多了靠山。都是利益關系,想想也知道陳經背後的人是誰,岳文凱嘛,還能有誰。

  岳文凱和鄭振本來就是死鬥,現在給恒豐搞出這麽大個事情就更加是你死我活的問題。

  朋友的朋友是朋友,敵人的敵人也是朋友。

  如果葉甚蒙現在放棄了鄭振,岳文凱和陳經走在一起,那他是沒戲的。並且還得罪了鄭振,有朝一日鄭振翻身,說不定最恨的除了岳文凱就是他了。

  但如果葉甚蒙和鄭振拴一條繩子,那他也冤啊,就目前的情況看別說得到R國項目了,之後的項目到底能有多少落到恒豐頭上,或者連寶盛都不願意和恒豐合作,他不是被白白拖累死了?

  那得多少單子白送給別人了。

  這簡直就是兩難的選擇。

  葉特助慢慢把目光移向了傅寒,如果說他現在還有一絲機會,那就是全力以赴的做傅總的思想工作,只要傅總願意繼續和恒豐合作,願意挺鄭振一把,那麽即使R國項目丟了也不怕,以後機會多的是。

  可是,他又該怎麽去做傅總的思想工作?

  他其實一直都在做傅總以外其他人的思想工作,但他從來沒敢試著做傅總的思想工作。

  他沒這個能力,也沒這個資本。

  就算他去求傅寒,他又拿什麽求啊?

  老臉一張,賣笑都沒人看。他在傅寒面前還笑少了嗎?傅總啥時候給過他好臉色了。

  葉特助癟了癟嘴,傅寒的目光就撞了過來,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就笑了。

  「葉特助,我好看嗎?」

  葉甚蒙拿牛奶的手抖了抖,見鬼了。傅寒居然一大早的對他笑了。

  葉特助連脖子上的血管都跳動起來,一直跳到太陽穴,他也跟楊熙韋一樣抓著牛奶杯子就往嘴裏灌,完事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吃完了,走吧,去公司。」

    第三十七章 新的文字 (30)

  林秘書看著辦公桌上的茶包,慢吞吞的撕開。她就奇了怪了,今天早上明明看到葉特助和傅總一起上樓,結果那人進了辦公室就沒出來過。以前可是第一時間跑到她這裏交接端茶遞水的一線工作的。

  林秘書泡好茶,端著杯子進了傅總辦公室,她已經好久沒做過這個工作了。

  「林秘書,小孩子喜歡什麽。」

  林秘書有個兒子,五歲大小:「傅總是指多大的小孩啊?五歲以下的,只要是他沒見過的新奇東西都喜歡。大一點嘛,男孩子喜歡汽車模型啊,槍械模型啊之類的,女孩子嘛就是漂亮的娃娃或者玩偶。」

  「十一二歲吧。男孩子。」

  「應該模型類的玩具比較吸引吧,或者TV類的遊戲機啊。PS啊,xbox啊不過遊戲比較耽擱學習。傅總是要送小孩子禮物嗎?」傅家很大,林秘書猜想是傅總的某個侄兒的生日到了吧。

  「啊,可以問問葉特助啊,他的侄兒不是剛好差不多年紀嗎?」

  傅寒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林秘書心頭一動,她沒說什麽話得罪了傅總吧。難道上次那孩子在辦公室的時候招惹到傅總了?她連忙打回圓場道:「傅總,我去幫你問問同事,公司裏有的是小孩十一二歲的。」

  傅寒點點頭,「下午告訴我。」

  林秘書吐了吐舌頭,踮著腳出了辦公室,還沒坐穩就開始在公司內部八卦群裏開始繪聲繪色的問詢起來。

  葉特助一個早上都像是失去靈魂的玩偶,癡癡傻傻的癱在椅子上。

  「沒道理啊。」葉甚蒙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對於傅總早上動作,他實在是覺得太不合天理了,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早上出門的時候,傅總攔了他一下,然後拿紙幫他擦了嘴。

  葉特助當場就傻了。

  傅總冷著臉看了他半天,補充了一句:「葉特助,註意儀表。」

  葉甚蒙覺得嘴唇上那一圈到現在都還是癢酥酥的,傅寒行為反常,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但是怎麽就突然反常了呢?而且反常就反常唄,幹什麽老是做這種勾引他的舉動呢?

  沒錯,傅寒的動作就是在勾引他。就算對方的面無表情,就算替他擦嘴的力道實在太重,但是這麽曖昧的動作,他真不信傅寒是無意識做出來的。

  那是不可能的。

  他可是傅寒啊!他們認識這麽多年,對方從來沒有無意識的散發出這種勾引的信息啊!況且,從昨天晚上露肉開始,傅寒就進入這種隨時挑逗得他要發情的狀態。

  葉特助苦苦思索,還是想不出其中的因果。他唯一能肯定的一點就是傅寒絕對不可能突然間發現自己愛上他葉甚蒙了。

  這不是扯淡嗎?

  這麽多年了,要發現早發現。要出手早出手,何必等到今天呢?就算是等到現在才暮然回首,那總得有點什麽事情引起對方這種情緒吧?但最近唯一發生過感情方面的事情,就是昨天晚上傅寒突然開口說要和賀藍分開。

  是因為感情空虛又正好他在身邊,所以想找他玩玩發生點關系?

  這樣的解釋也不盡如人意。即便是炮友的關系,這麽多年傅寒也從來沒透露過一絲類似的意思。

  葉特助苦笑了一下,況且他明明白白的癡戀了這麽多年,傅寒如果想找個炮友,找他不會嫌麻煩嗎?他不是個玩得起的人,這話可是傅寒自己親口說的。

  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也就只有作罷,當是傅總分手的情傷吧。他這個萬年備胎,不就是這種時候發光發熱的嗎?

  中午的時候鄭總找到葉特助又談了兩個小時,一再表示投資公司的事情他會放平,絕對不會影響到R國項目的實施,要的就是葉特助去和傅總通口氣,盡最大努力爭取下這個項目,至於利潤方面,恒豐在這個項目上可以盡所有努力滿足寶盛的想法和條件。

  「葉老弟啊,我們都是一條路上的,我也不和你打馬虎眼。這次的R國項目要是被岳文凱搶走了,恒豐雖然不死,但要恢覆元氣得花上一段時間。但如果能拿下來,我就有辦法叫岳文凱吃不了兜著走。」

  鄭振往後抓了抓頭發,眼神特別的幽深,「現在岳文凱搭上了陳特助,就像我和你一樣,絕不是說只做這一單生意。老弟之前的犯的事情我多少也聽說了一些,我就說四個字:不死不休。你肯定是明白的,陳助理這次能做這麽大,就沒指著以後還能和老弟你和平共處,說實在的,我們兩個現在都是被人拿刀被到墻角了。再不反抗,錯過這次機會,以後要翻身就難了。」

  葉甚蒙自然也知道這個理,陳經早就想把他擠走了,奈何他顧忌傅總,動作都不敢擺上台面。這次他要把鄭振放棄了,以後陳經就算沒辦法擠走他,刁難也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難纏,說不定到最後他自己都忍不下去。

  但他也不敢冒然就附和鄭振,這事他是兩頭都討不到多大的好。

  鄭振見葉甚蒙不吭聲,心裏也了然,當即便加了碼:「葉老弟,鴻城國際的郊區別墅剛剛開盤,鄭哥我有個兄弟是裏面的老董,我就記掛著葉老弟就一套市區的公寓,有時候想一個人清靜一下或者多點朋友聚一聚都不好找地方。我呢,看那盤的環境還不錯,房子朝向采光都好,就讓他留了兩棟獨棟,正好你一棟,我一棟。」

  他拿出一出一個信封,推給葉甚蒙,裏面裝的是別墅的鑰匙和房卡。

  葉特助沒碰,「鄭哥,你太客氣了。我能幫的肯定盡全力幫,但是我也不怕你笑話,兄弟我也是能力有限,要不然之前也不會被人擺了一道。」

  鄭總呵呵一笑,忙截住他的話道:「你如果是擔心這個,那就是白擔心了。我對你還是有信心的。」

  他往葉甚蒙身邊靠近了些,側著身子,低聲道:「老弟啊,你說說寶勝科技裏面,是不是傅總一個人說了算!只要傅總點了頭,陳經和岳文凱就是再比我們得利十倍,那也是不抵事的。

  老弟跟在傅總身邊這麽多年,只要老弟肯出面把難處和傅總好好談一談,相信他不念功勞也要念苦勞,不至於完全不考慮老弟的想法和意見。」

  「鄭總,你太高看我了。」

  「欸,你先聽我把話說完。」鄭振笑了笑:「我也是當老總的,多少也知道哪些人有些什麽樣的分量,斷然不會只把壓力都丟給老弟一個人去扛。明天晚上,我這邊專門為傅總請了個局,老弟你該和傅總溝通的盡管去溝通,我這邊該做的,我一分不會拉下。

  這次就算最後還是沒成,那就是天意。我絕怪不到老弟一絲一毫。」

  鄭振把那信封塞進葉特助懷裏,站起身拍拍屁股,「你下午還得回公司上班吧,我也就不耽擱你了。你就當幫老哥一個忙,我會記住的。」

  鑰匙挺沈的。葉甚蒙捏在手裏掂了掂,終於還是收進了包裏。雖然兩個選則都是麻煩,但他要是退了讓陳經得寸進尺就不但麻煩還惡心,對方這都是要踩他頭上來了,他總不得還繼續裝孫子不成?

  況且鄭振那口氣,估計還是有些安排的。至於明天晚上的飯局,葉特助沒有多打聽,就像鄭總說一樣,他做他的,恒豐做恒豐的。反正到了明天也就知道鄭振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了。

  下午的時候傅寒就沒在公司了,葉特助本來還想找對方聊一下R國項目的事情,先探一下傅總的口氣,明天晚上吃飯才好應變,不至於被人牽著鼻子走。

  傅寒既然沒在,葉特助就想提前溜,正好可以趕上去接楊熙韋放學,帶他出去吃一頓好吃的。

  實驗六小是公立重點小學,但是在以前的老區,出校門之後的路特別的窄,而那片地方往來的人又特別多,接小孩子的家長也多,整段路到了放學的時候都是水泄不通的。汽車很難開進去。

  葉甚蒙也就找了個隔著沒多遠的商場停了車,然後悠哉悠哉的往學校走。

  一輛大紅色騷包到極點的跑車停在學校大門口,占了好大一塊地方,不過也吸引了很多眼光,名車嘛。

  葉特助心裏酸溜溜的罵了一句:沒公德心。

  不過如果他有這麽一輛跑車,他估計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打印成不幹膠貼到車身上去。

  普通的跑車他勉勉強強充面子還是能買一輛,但這種千萬以上的,他也只有欣賞的份。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只能看著別人炫富自己卻連意淫都不敢意淫。

  葉甚蒙挺喜歡車的,有時候也關註一些。對葉特助來說車就是炫富裝逼的大殺器,不過他自己開的也就是一輛普通的車,正想湊些錢換一輛好一點的。

  不自覺的就站在離那輛車挺近的地方等楊熙韋出來,反正看看又不犯法。

  葉特助看了沒一分鐘,車門就開了,往他這方向走下來個穿休閑西裝的男人。他晃了一眼心情一下子就不爽了。

  是衛璉玉衛少爺。

    第三十八章 新的文字 (31)

  「喲,葉特助。」衛少爺輕飄飄的笑了一聲,邁著步子往葉甚蒙靠攏。「來接小韋啊?」

  葉特助被衛璉玉這聲自來熟的小韋給肉麻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在他眼裏,衛少爺就是那種流裏流氣沒原則沒底線沒腦子就憑一身的荷爾蒙和神經細胞組成的雄性物種。

  這種人是很難纏的,因為沒底線他什麽都能做,因為沒腦子他什麽都不怕做,你要和他講道理講關系講利益,以他的智商他根本就不懂,一旦和這種人接觸,他立馬把你拉到和他一樣完全不用大腦的世界裏再用他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葉特助認為,衛少爺做事就憑一點,他高興還是不高興。

  衛璉玉看著葉甚蒙臉上已經不再掩飾的鄙夷表情,反而是舔著嘴巴笑得更舒心一些,「我還以為葉特助對誰都是笑嘻嘻的,原來我的待遇這麽特別啊。也是,就憑彤彤和小韋的關系,我和葉特助之間別人也比不上啊。」

  周圍家長多,人挨著人。

  衛璉玉伸出手搭在葉特助肩膀上,湊過去道:「上次的事還沒完呢,葉特助那麽熱情,我怎麽都得回報你一下。就像小韋送了彤彤禮物,我也教彤彤要禮尚往來。」

  葉甚蒙皺了皺眉,抓住肩膀上的手,「不要扯小孩子進來。衛少爺,你可以做的,我照樣可以做。」

  衛璉玉裝模作樣的呻吟了兩聲:「勁兒大啊,葉特助。你放心,彤彤那麽喜歡小韋對不,就算我是禽獸我也是個愛妹妹的禽獸。」

  他不但沒把手從葉甚蒙肩膀上抽下來,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更用力的用手臂一摟,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一些。

  突然,衛少爺一個踉蹌,松了手往前撲了幾步,好不容易站穩了,立刻轉過身就要打。

  「別擋路。」

  衛璉玉收了手,往後退了半步,神情有點訝然,臉色也逐漸嚴肅起來,不過嘴裏的口氣還無甚變化,嘲笑著哼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傅總才是特助呢?一次二次跟得這麽緊?他身上有寶嗎?」

  傅寒剛剛撞了他一下,這會兒卻沒停下來,徑直往前走,衛少爺又正好在他前面,「別擋路。」

  衛璉玉看了下四周,顯然剛剛附近的人都發現這邊有點狀況,往旁邊退開了些,這會兒兩邊多的是空缺可以通過。

  他看了一眼傅寒,擡頭笑了一下,往旁邊側了個身,語帶諷刺,「從來就沒人敢擋傅總的路,大家都怕啊。」

  「哦,我以為你更怕衛競和,原來你怕我。那傅家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

  衛璉玉咬著牙,卻硬是擠出一絲笑,「傅總多心了。」

  楊熙韋和衛彤肩並著肩從校門口走出來,一眼就敝見那個男人,原本興致勃勃的表情立刻就像霜打了的茄子,焉癟焉癟的。

  但是衛彤卻滿臉高興,拖著他飛快的往那個方向跑去。

  葉甚蒙看到楊熙韋出來了,腦子才算清醒了一點,跟著走了過去,對於傅總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

  衛璉玉拉著衛彤和楊熙韋道了別,就鉆進跑車裏走了。楊熙韋都沒敢看傅寒,就靠到葉特助身邊,頗有點讓他小表叔擋著他的意思。

  葉特助滿臉疑惑繃都繃不住,嘴裏還笑咪咪的問道:「傅總,你咋在這兒呢?是附近辦事嗎?」

  其實想想都不可能,什麽破事兒能讓傅寒來這裏。

  傅寒悶不吭聲的往對面馬路走了幾步,那停著一輛商務車,「葉特助,幾點下班啊?」

  「五點半。」

  「那現在下班了嗎。」

  葉特助訕訕一笑,翹個班怎麽了?但他也不敢說,只能摸摸臉,也不知道是哪裏又惹了傅大少爺不高興。

  傅寒不說話,葉甚蒙這次也摸不清他的意思了,只好試探著道:「我和林秘書請了假。傅總這邊還有需要我處理的事情不?要沒了,我車停在那邊的商場。」

  傅寒抿抿嘴,「上車。」

  「我開了車來呢,不用麻煩傅總。」

  傅寒手插著褲袋,盯著車子看了會兒,看不出在想什麽,大約半分鐘,他擡頭看著葉甚蒙笑了下,伸手帶了一下對方的腰,半推著往車門走,動作談不上曖昧,但是又總讓人覺得過界。

  「上車。」

  葉特助拉著楊熙韋的手都軟了。

  他知道他喜歡傅寒,喜歡到心窩子頭去了,十多年又有幾個人能甘願做牛做馬默默無聞的熬下來呢。所以他窩囊,他陷得深啊,全都被套牢了,越套得多越砸,越砸進去越深。

  可是他沒想到他原來這麽窩囊,哪怕是對方隔著衣服的一個略顯親近的動作就可以讓他整個身體都發軟了,比荷爾蒙高漲的初中生還不如。心理暗示太久,久到連身體都形成了條件反射,仿佛連軀殼都是卑賤,連肉體都是低微的,完全伏敗在對方的身下。

  這樣的感覺讓他顫栗。

  他似乎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他始終主動的和傅寒保持著某種程度的距離。他可以為對方做事,可以遷就一切能遷就的問題,可以默默等,站在一邊候著,候上十年也從來不主動接近說喜歡。

  不捅破那層模糊的瘴霧,不敢開口要個幹凈利落的答案,不能往前再走近一步開口說愛。

  也許這些都不僅僅是懦弱,而是自我保護。

  靠近了,就什麽都沒了。

  傅寒對他,根本就是巨大的風浪漩渦,他在邊緣掙紮,不停被吸引,不停想靠近。可是靠近了,連他自己都會完全消失吧,什麽都留不下,最後不過是一片平靜得嚇人的海面而已。

  就像現在,他從思想到身體,統統都抗拒不了。

  鼻息間傳來對方身上若有似無的味道,葉甚蒙嘴角有點僵硬,急急忙忙的拉過保險帶道:「我自己來。」

  傅寒側著身子半懸在他身上,將保險扣插好,又取了下來。用手理了理葉特助剛剛被保險帶壓得皺起來的衣服,從胸口到腰疊得一絲不茍,這才重新插了回去。

  葉特助傻不兮兮的盯著傅寒,猛咽了幾下口水,眼睛裏寫滿了癡字,那種深深按捺的騷動在臉上映現得如此明顯,恐怕鮮少有人敢看。

  不敢看,因為其實很可憐很無助。

  你知道那個人只要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可以讓葉甚蒙做任何事,付出任何犧牲。

  把生命的主動權都交到另一個人手上難道不可憐嗎?

  可憐又可悲,一無所有,連流浪漢都不如。

  傅寒拉好安全帶擡頭看他的時候,他已經裝作無所事事的轉向了窗外,玻璃窗上還能看到一點點倒影。

  葉甚蒙吹起了口哨,清亮的哨聲在密閉的車廂裏特別響亮。他以為裝作無所謂,裝作都可以承受就不用面對連自己都發現了的可悲。其實他和這哨聲一樣,婉轉著在空氣裏上演獨角戲。

  他也演不下去了,哨聲戛然而止。

  葉甚蒙抓著安全帶,清了清喉嚨,「去哪裏?」

  「吃飯,餓嗎?」

  他是有點餓,但他不想和傅寒一起吃飯。他受不了對方這種撩撥,很快就會粉身碎骨的。

  葉甚蒙轉過身,問楊熙韋:「小韋餓嗎?想吃什麽?」

  楊熙韋搖搖頭,往前傾著身子,小聲道:「小表叔,我想回家。」

  「傅總,你要方便的話在我家門口停一下吧。小韋他今天好像有點累。」

  傅總似乎很專註的在開車,沒有回答。

  葉甚蒙有點尷尬,他那句話其實大半有拒絕傅寒的意思,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需要點時間喘息,不過他遷就傅寒做出退讓已然是習慣,便又補充道:「要不我做晚飯吧,傅總要是沒事就留下了吃了晚飯再走吧。」

  「好。」傅寒頓了頓,「我送你們回去吧,一會兒把你車停的地方告訴我,鑰匙也給我一下,我讓人一會兒給你開回去。」

  他顯然是不打算留下來吃晚飯的。

  葉甚蒙又覺得有些可惜。

  下車的時候,傅寒叫住了他和楊熙韋,打開車廂後蓋,露出裝滿後備箱的玩具,大概有十幾款的樣子。

  「拿走。」

  傅總隨手抓起一個盒子,扔給楊熙韋,劇情和他預定的似乎有點不一樣啊。雖說賄賂別人的事情他沒怎麽做過,但是被賄賂的經驗總是有的,況且只不過是賄賂一個小孩子而已,但對方的反應似乎也只見吃驚不見高興。

  所以說小孩子最麻煩了。

  葉特助看著堆滿後備箱的各種飛機坦克,一時無言,好半天低聲道:「小韋,你選一個吧。快謝謝傅叔叔。」

  楊熙韋還沒說話,傅寒便挑眉道:「選一個?剩下的是留給我玩嗎?」

  葉特助語塞,一手提著好幾個慌慌張張的上了樓。

  他覺得傅寒吃錯藥了。百分之百。

  楊熙韋倒是很快就從震驚裏恢覆了過來,拆開那些玩意就玩起來,大概是玩具的魅力確實挺大,他就想,也許那個人也沒那麽可怕。

  每拆一個玩具,他就這麽想一遍。等他輪番把那些東西都玩了一遍,楊熙韋想,傅叔叔還是挺好的。

    第三十九章 新的文字 (32)

  本來是晚上的局,但是鄭振下午就到了。他是花了很大心思的,從房間的布置到菜飯的樣式味道都專門找人打點過,恒豐和寶勝科技一直都是有商務往來的,以前也是和傅寒吃過幾次飯。不過這次的情況稍微有點不一樣,說直白點就是他們上趕著求人幫忙。

  鄭振在這個圈子裏這麽多年了,大風大浪也不是沒見過,但這一次的事情還是讓他心懸得很,如果寶盛科技這個時候不願意支持,那麽恒豐想要再打翻身仗會很辛苦很辛苦。

  所以這局飯之前,鄭總也是下了很多功夫的。可惜的是,傅寒這個人不僅僅是處事低調的問題,而是沒顯露出什麽能抓他心的東西。

  有人好色,有人好財,有人癖好字畫,或者有人就是將口味相投。總是有個什麽點容易被抓住進行突破的,不過傅寒給人的感覺都是興趣缺缺的樣子。

  就算是根雕,鄭振也知道對方愛好這東西,但似乎也不見得就多麽多麽的上心。這正是鄭總擔心的地方,他是怕他這次的安排反倒是觸了對方的意。可如果不下點猛藥,他又怕打動不了傅寒這樣什麽都不缺的人,也是難辦。

  鄭振心頭雖然有焦慮,但是表面還是神采奕奕的,拍著坐在旁邊些微有點緊張的晏霖,道:「小霖,好好把握這次機會,也不要有太多心理負擔,你比賀藍各方面都優秀得多,不然我也不會帶你來。」

  晏霖微微一笑,像是松了一口氣,「我知道的,鄭總。」

  鄭振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有錢人的圈子從來不缺美女帥哥,什麽樣的都有,看久了就疲了,再好看的人也不過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脫了衣服燈一關兩眼一抹黑也差不離。這當然並不表示醜的就能混得一席之地,只不過好看,就僅僅是一項敲門磚一般的基本屬性罷了。

  但晏霖不僅是好看,他有自己的味道,大概是天生的吧很吸引人的幹凈氣息,這是錢色交易中不常見的氣息,哪怕是假的,是表象,也足夠吸引大把願意為此付出物質代價的有錢人了。

  不過他很聰明,也很有野心。

  知道自己的價值,卻從來不濫用。再好的東西,用過度了就會壞,要用就要用到刀刃上,來換取最大的價值和利益。所以他也在模特圈的底層徘徊良久,有人說他假裝清高,有人說他不適合這個圈子,甚至有吃了閉門羹的找人去揍他的。但機會還是來了,他終於等來了鄭振這個伯樂。

  伯樂,說白了,就是一拉皮條的。

  來之前晏霖專門找了賀藍的訪談,視頻之類的觀摩過,了解對手很重要。不過晏霖倒是打心底裏認為自己確實比賀藍各方面都更好一些,不管是身體條件還是氣質長相,甚至是文化程度。他的緊張,並非源於和賀藍的對比,而僅僅來自於對傅寒的揣摩,就像是應聘者面對心儀公司的面試官一樣。

  葉特助保持著兩米的距離跟在傅寒背後,今天一天傅總都挺正常的,和以前沒什麽差別。他和對方談起恒豐的事情時,傅寒也沒過多表露什麽意向,只是聽了會兒,說他再考慮考慮。

  葉甚蒙也沒聽出什麽偏向,便想著等晚上鄭總這邊的安排完了,他看看情況再找傅寒磨一下。結果等葉特助一進房間,眼神就滴溜溜的瞄到了晏霖,心裏一下子就炸了。

  瑪勒隔壁的,鄭振居然玩這一套。

  葉甚蒙內傷了。他要早知道鄭振玩這一套,說什麽也不會同意,他還沒大方到自己送人給傅寒玩的地步。他好死不活的才拆撒了傅寒和賀藍,這他媽又有人上趕著送人來了,再仔細一瞧,水嫩水嫩,比賀藍還好看!

  鄭總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就感覺到葉特助投來的不善目光,不過傅總反倒沒什麽情緒,所以他也就裝不知道,笑著招呼葉特助坐下來。

  座位也排得招搖,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陌生小模特居然安排坐在傅寒旁邊,但鄭振給了個好名分,說是他老娘給他認的幹弟弟。

  葉特助肺都要氣爆了,卻不敢當場表露。心裏直罵鄭振,老子累死累活給你跑腿,你他媽帶人來挖老子墻角。

  鄭振哪裏知道葉特助心裏對傅總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只覺得葉特助看他那目光就跟搶了他肉骨頭的狗一樣,恨不得撲過來咬他兩口,攪得他心裏七上八下的。

  很快,鄭總那顆懸著的心就有種石頭落地的感覺了。晏霖果然是個聰明人,倒是很快找機會和傅總攀談了起來。他生得好看,表情動作也是收放自如,總歸是讓人賞心悅目的。這種情況下,傅寒只要沒表現出不高興或者不耐煩,要往下一步走就是很容易的。送上門的美味,誰會拒絕呢?

  有人歡喜有人愁,葉特助坐在傅寒另一邊,鼻子裏都快要噴火了,他現在的狀態什麽都不想管,送的房子也好,R國的項目也好,通通都不要了,只要趕快拉著傅寒離開這裏,再不要見到晏霖那張臉就什麽都好。

  坐在這裏,他都覺不出這種滋味到底是酸是甜是苦是辣,就算傅寒於他是漩渦,進去了就會粉身碎骨,可是看著別人的比他先一步往漩渦靠近,他又根本無法接受。

  如果要撩撥就撩撥他好了,如果一定要找個備胎,找個床伴,找一段不投入真心和感情的關系,那也找他好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龍卷風一樣暴增數倍,以摧古拉朽的氣力將他以往的堅持和底線都打破成了碎渣。他說他不玩,他只想等傅寒發現的那天,他只想以真心去換真心,可是倒頭來,他還是堅持不下去了,他就是那麽卑賤,他想最靠近傅寒,哪怕是假象也好,哪怕沒有真心也好。

  他只想更近一點,這個念頭漸漸變得無法控制。

  晏霖起身敬酒,走了一圈,最後到葉特助旁邊,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倒的是橙汁。他新取了一只高腳杯,摻了三分之一的紅酒,遞給葉特助,笑道:「葉特助這一杯隨意,鄭哥提起你好多次,說是你幫了他大忙,他一直很感謝你。」

  說著,晏霖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徑直幹了滿杯。這樣耿直的敬酒方式,倒是給足了葉甚蒙面子,捧得太高了,酒桌上自然就有人要嘲。見晏霖幹了杯,其他人就如助興一般鬧著要葉特助也幹杯。

  葉甚蒙有點賭氣,氣什麽他現在腦子裏也想不明白,拿過那杯子,一口氣就灌了進去。

  鄭總是帶頭拍手叫好起來,他知道葉甚蒙不喝酒,全當這是葉特助也在捧晏霖了,一時間酒桌上氣氛倒也熱烈。

  葉特助是天生不甚酒力,酒一下肚,臉上即刻便上了色,從臉到脖子,裸露出來的地方全是一片紅,他原本膚色偏白,這樣的反差便更是明顯。過不了一會兒,他就開始發熱頭暈,算不上特別厲害,意識尚還清醒。

  只是後半場他就完全不在狀態了,再有人勸葉特助喝酒,鄭振都主動幫他擋下來了。

  葉甚蒙喝了兩口湯,偏著頭盯著舉杯的晏霖,對方酒量不差,剛剛就走了一輪了,現在和傅寒也已經下了兩三杯。玻璃杯碰到一起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音,裏面盛著的紅色液體晃動著在玻璃上留下一層淺淡的印記。

  他離開座位往大廳的洗手間走,越走越熱,幹脆把西裝外套和領帶都脫了下來,剛推門走進洗手間,他就忍不住了。把外套和領帶狠狠的揉成一團,用力甩到地上,砰的一腳踹到門上。

  「艹尼瑪的,傅寒!」

  洗手間裏有個男人在小便,被他一吼,尿都灑偏了,趕緊拉上褲子洗手出了門,生怕這個醉酒的男人不分青紅皂白找他麻煩。

  臨走的時候咕隆了一句:「神經病。」

  所謂酒壯慫人膽,葉特助本就是有氣沒處發,這三個字簡直是直接點爆他,他追上去就把那男人撲到在地,拽著對方的衣領,大罵道:「你他媽說什麽?再說一遍。」

  那人也火了,上個廁所也白白挨打,誰心裏都不服氣,如果是個肌肉厚實的大個子,他也就忍了,偏偏葉特助瘦,那人便也一拳轟到葉甚蒙肩膀上,怒罵道:「你他媽腦子有病吧!發什麽酒瘋。」

  兩個人在洗手間門口打起來,進出的幾個女士看到了,都嚇得叫起來,要麽就踮著腳飛快的跑了。

  過了會兒,保安就過來了,趕緊把兩人分開。那男人罵了幾句,拍了拍衣服就走了。

  葉特助摸了一下鼻子,鼻腔裏浸出一片血,滿是血腥味。他又鉆進洗手間,洗了個臉,拿了點紙巾塞住鼻子,有點茫然的杵在衛生間裏,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中途有幾個人進來,看他那副尊容,又立刻轉身離開了。

  葉甚蒙對著鏡子瞧了瞧,如果忍不了是不是就不忍了。

    第四十章 新的文字 (33)

  鄭振在門口晃了晃,沒看見葉特助,正琢磨著這人跑哪裏去了,就看到對方朝他笑著走了過來。

  「葉老弟?還好吧。」鄭振笑著拍拍他,「我還以為你是醉倒了。正說去找你。」

  葉甚蒙搖搖頭,把他拉到一邊道:「鄭哥,不是我說你。你今天把那什麽晏霖找來是做什麽?」

  鄭振瞇著眼,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葉老弟啊,關鍵是這次這個項目得想法設法拿下來,就得讓傅總點頭對不對。你放心,晏霖這個人心裏清明得很,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看他和傅總聊得還可以。」

  葉甚蒙撅了撅嘴,壓低聲音道:「鄭哥,我也就看我們關系好,老實告訴你吧,你這樣傅總不會高興的。有些事你不知道,傅總最討厭的就是主動送上門的,而且他也不喜歡這麽嫩的貨色,你這是馬屁都拍馬腿上了。我想幫你圓都不知道該怎麽圓。」

  鄭振心頭咯噔一跳,他是全場沒看出來傅寒的意思,但葉甚蒙確實是一進屋就情緒不對頭。對方的話鄭振雖然不全信,可是他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沒道理葉甚蒙會在這事上潑他冷水,難道真的是他沒搞對方向?

  話嘛,反正就是上下兩張嘴皮子一翻,葉特助騙也騙慣了,也不差騙鄭振這兩三句。見對方臉色已經疑惑,便接著道:「我剛剛一進門就知道慘了,我想和你對個信兒,但你一直沒明白過來。今天晚上後續的安排你就別再上了,一會兒吃完飯,你們就找個借口撤吧。我單獨和他把事情再說一下。」

  鄭振有點疑慮,「要不我讓晏霖去試試傅總的意思?如果真沒,那今天就算了。萬一有呢?」

  鄭總顯然不死心,葉甚蒙要是能談出個結果,R國的項目早就有定論了,他又何必準備今天這一手。

  葉特助咬了咬牙,狠道:「你要怎麽試?送到傅總床上?非得他把人踹下床?然後給我說R國項目不考慮恒豐了?」

  鄭總都被葉甚蒙的語氣嚇了一跳,他覺得這事沒那麽嚴重,就算傅寒不喜歡那就不喜歡唄,還能怎麽樣?他也是覺得葉特助估計有點醉了,便軟言勸道:「好好,都依你說的。一會兒我就帶人先撤了。」

  只是鄭振這邊雖然答應了葉甚蒙,可是晏霖卻並不打算撤,他的立足點很充分,那就是他覺得傅總和他完全可以進行下一步。當事人都這麽說,鄭振本來就有心這事,回房間之後便使了個眼色讓旁邊幾個人去給葉特助敬酒。

  要是把葉特助放醉了的話,他也就不用擔個解釋的責任了。至於晏霖,能拉緊關系最好,不能他也不損失什麽。

  接著幾小杯酒,葉特助還真喝了。

  傅寒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善。

  葉甚蒙覺得那眼神有點嫌棄的味道在裏面,就像在看一堆垃圾,心中不快,便楞著眼角回敬過去。瞪完傅寒還不罷休,連帶把旁邊的晏霖一起瞪了。

  晏霖撇過臉看著葉特助,先是有點驚訝對方那帶著敵意的目光,而後便淡淡的笑起來。他不怕賀藍,當然更覺得不怕葉甚蒙。

  酒精在葉特助胃裏燃燒,好像給了他超出平常的力氣和膽量,對於晏霖略帶挑釁的笑容,他突然道:「你知道賀藍嗎?你們好像都是模特?他怎麽樣,在你們圈子裏算出名嗎?」

  他聲音不大,但坐附近的人還是都能聽到。

  晏霖的臉色微變,連鄭振也察覺到葉特助的口氣不對勁。這話有點鄙薄的暗示在裏面,叫人不好回答。況且這是當著傅寒的面,提起賀藍未免太拂人臉面。

  「沒見過。倒是聽說過,他挺有名的。」晏霖把目光投向傅寒,「他有實力也有機遇。」

  葉特助笑了兩聲,「你還年輕,以後也會有機遇的。」

  鄭振連忙走到葉甚蒙身邊,笑道:「葉特助今天也是高興啊,從來不喝酒的,喝了這麽多。我在樓上訂了房間,來來,我扶你上去休息會兒。」

  葉甚蒙任他拉著進了電梯,鄭振這才嘆了口氣,道:「葉老弟,我看今天的事是一點指望不上你,你就別管了。上去歇著去,明天等我消息,你睡清醒了再去找傅總談談吧。」

  葉甚蒙有點熱,密閉空間裏更覺得呼吸不暢,他伸手解開襯衣領口的口子,一直到胸膛的地方,拉扯了幾下敞開和臉頰一樣泛著紅色的胸口。

  「我不,我今晚和他談。」說話間,他略微皺著眉頭,顯露出一絲煩躁,不符平日的嘻皮笑臉,語氣裏又帶著少有的斷然和說不出的熟膩感。

  有點不一樣。

  鄭振可不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小青年,他能找到晏霖這樣的貨色,就足可以證明拉皮條這種事他絕非第一次幹,相反他是有經驗的老手,這個時候還察覺不出那麽一絲半點的狀況,那就不是鄭總了。

  只不過是葉特助平日裏武裝太深,實在是一點端倪都看不出來。

  鄭總再想想剛才葉甚蒙說的那些話,覺得已有幾分底了。再來看這個時候的葉甚蒙,心底也不由得驚了起來。

  葉特助才是深藏不露的老手啊!

  鄭總心底嘖嘖了兩聲,半敞的胸口大概是因為皮膚泛紅的原因,總是讓人覺得從裏面散發著熱氣。瘦,但是卻白,從線條極為分明的鎖骨到緊繃的脖頸一路都從皮膚下升騰起淡紅色,加上瘦而裸露出來的靜脈血管在電梯極亮的光線下顯得有點透明。

  這樣的感官效果並不是由長相可以帶來的,但是在某種情況下卻極可能比長相更容易引人入勝。

  「你看什麽。」葉甚蒙微微瞇著眼盯著鄭振,眼神裏滿是不耐,但傳達出來的卻容易被強加上另一種味道。

  鄭振有點尷尬的笑了笑,「葉老弟,你要早說你和傅總有這一層關系,我又何必多事搞這麽一出?」

  葉甚蒙沒吭聲,良久,道:「你告訴他我在房裏等他,想和他談談。」

  鄭振把他送進房間,臨走了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如果葉甚蒙和傅寒果真是那種關系,那這次的項目拿下的可能性就增大了不少,他倒真是無意中交了個好苗子。

  在鄭振眼裏,葉特助是深藏不露百煉成精的個中老手,就好像他已經從那裸露的胸口一路往下看穿了葉甚蒙久經沙場的身體一樣。他覺得正是因為這樣,葉特助才能如此收放自如,偶爾露出的一絲味道是晏霖這樣的嫩小子沒辦法比的。

  豈不知他眼裏的老姜,只不過是一口氣堵胸口憋不住了才借著酒精打算耍混耍瘋。

  葉甚蒙那麽孬,哪裏有什麽久經沙場的機會和經驗,他是本性流露外加孽欲太深,在酒的催眠作用下,便想不管不顧趁機放縱一把再說。

  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感到緊張。

  哪怕是借酒裝瘋,他也怕,怕傅寒拒絕哪怕是他上趕著的也許別人都不要。他只是提前找好一條退路,拒絕了話,那就是他醉了,都忘光了。

  其實如果不拒絕,他更怕。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樣的傅寒,和那樣的他自己。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葉甚蒙沖了個澡,但是酒勁兒卻好像越來越厲害,頭有點發沈,四肢也有點發軟,但註意力卻空前的集中,他就想著他要辦一件事。

  傅寒聽著鄭振傳達的信息,整個晚上的不快就像指數函數一般往上飆升。他差點想直接走了,但剛出了大廳還是折返了回來上了樓。

  他很清楚這頓飯的目的,之所以來也是想親自掂量一下恒豐的狀況,和合作的可能性。包括鄭振和葉甚蒙之間的關系是到了哪種程度,他都希望有個直觀的了解。不過飯局仍然比他想的更加令人厭煩。

  傅寒敲門的時候想,如果葉甚蒙醉了就算了,如果還算清醒就直接告訴他這個項目沒他的份了。

  但等門打開了,傅寒卻靜默了。

  葉甚蒙直視著傅寒的臉,但那張該死的臉上卻什麽表情都看不出來。唯一能讓他感受到的信息就是沈默,這比任何一種反應都更加糟糕也更加讓他喪失信心,即便是在發熱的酒精助力下也讓他心寒。

  他看了一會兒,房間裏很暗,但是外面走廊透進的光卻讓他能看清傅寒的整個臉龐,不過始終是背光,神色都籠罩在淺淺的黑暗裏,高大的身影幾乎把門口的縫隙都堵完了,像個巨大的黑色石頭。

  葉甚蒙垂下頭,沒敢再看對方的眼神。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快要貼著對方的胸口。

  他的肩膀開始輕微的顫抖起來,像是恐懼又像是興奮,這種顫抖迅速的在身體上擴散開來,他連手指都開始發起抖來,神經變得遲鈍又僵硬。

  葉甚蒙的雙手撩起傅寒的西裝外套,伸到對方的皮帶上,試圖解開緊實的皮扣,但他的手抖得厲害,動作得有些困難。

  他更加深埋下頭,這一次連同身體一起半跪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到那條皮帶上,手指重新摸索起來。

  傅寒一把按住腰間的手,「你幹什麽。」

  葉甚蒙楞了下,覺得這話比晚風還冷,吹在身上凍得骨頭都痛了。

  他哆嗦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赤身裸體,從傅寒身體的縫隙間透進來的燈光有些留在了他的身上,映照出一片一片白色的肉體,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滋味。

  他從來沒有這樣幹過這種事,沒有過這種姿態。

  他不知道傅寒會怎麽看他,其實能怎麽看呢?對方是穿戴整齊的大少爺,而他是主動脫掉任何遮蔽物的狗,他指望對方能怎麽看他呢?

  可他越是抖得厲害,越是執意要解開那皮帶。

  毫無遮蔽的不僅僅是身體,連心也是一樣的。

    第四十一章 新的文字 (34)

  皮質上佳的黑色皮帶似乎刻意和葉甚蒙作對,他越是急躁,那東西好像就越是難以分離。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一面是從門外透入的涼意,一面卻是身體裏燥發的熱意,這讓他更加緊張。

  從褲縫間透進的光亮昭示著背後的長廊上隨時都會有服務生或者入住的房客經過。

  葉甚蒙顫抖的手指摸上冰冷的金屬扣,他略有遲鈍的腦袋卻將全部的羞恥化為憤意,氣急敗壞的拽著那根腰帶想要扯下來。

  「你幹什麽。」傅寒往前走了半步,側身帶過房門關了起來。他握住葉甚蒙拉扯著皮帶的手腕,稍微使了點力氣,但那雙手卻是幾近固執的抓著皮帶扣,以至於連抖動都漸漸趨於平緩下來。

  這四個字太過平淡無奇又太過尖銳苛刻,葉甚蒙沒有話可以回答,他能說什麽呢?

  請你上我?

  他只是更加用力的拽著皮帶,終於將那金屬扣掰開。

  葉甚蒙短暫的停頓了片刻,他的身體幾乎貼上了對方的大腿,西裝面料摩擦著他的腰部,有些尷尬,但更多的卻是無可抑制的興奮。

  他唾棄自己。可是卻一點不打算停下來,葉甚蒙埋著頭,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解開紐扣拉下拉鏈,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到對方的胯下,雙手順著褲腰伸進大腿,手指尖與結實的肌肉碰觸到時,他能感覺到整個手掌都滲出了一層汗液。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想著做了吧,怎麽樣都好,他願意用任何方式任何代價來讓傅寒感到快樂,僅僅是肉體上的也一樣。哪怕用這種別人眼裏卑賤的姿態和情色下流的動作,可在他心裏,他卻是以近乎虔誠的態度在做這樣的事情。

  他就是想觸碰傅寒,哪裏都想。

  也許他的肢體行為是對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映照,過分壓抑的喜愛在長久的克制下變成一種接近信念的膜拜,這種偏執詭誕的感情支持他一年覆一年的堅持守候和等待,但卻每過一年每多一層枷鎖,俞讓這份喜愛變得像是無法擺脫的頑疾,成為一種自我折磨。

  傅寒的靜默終於在葉甚蒙的手指覆蓋上他的下體時破裂了。

  「你不想和我談R國項目的事情。」像是陳述又像是反問。

  葉甚蒙恍若未聞,隔著緊繃的內褲,伸出舌頭舔了上去,連帶著鼻息的溫熱和舌頭上傳遞出的濕意,統統奔湧向傅寒的鼠蹊部位。

  才開始只是試探性的舔弄,就好像怕弄壞了一樣,舌頭一觸到很快就離開了,但是漸漸的,舌頭開始在內褲上面留戀起來,無骨之力帶著韌勁兒附著在尚未勃起的性器上,連兩片略顯單薄的嘴唇也一並粘了上去。

  強烈的男性氣味沖進葉甚蒙鼻腔,他有點暈眩,動作也變得急切起來。甚至開始努力的張開嘴唇好像要把那團巨大的東西包全部吞進嘴裏。

  只是對方的性器並沒有立刻就膨脹起來,甚至在他昏昏沈沈的腦袋中幾乎察覺不出來那東西是否有輕微的變化。他的鼻息更加粗重起來,手指順著大腿根部往上遊走,頭也微微上揚,一路舔到內褲的邊緣,稍微撥開了一點用牙齒咬住,開始往下拉扯。

  因為高度的關系,跪在地上的服侍對方這種方式,讓整個臀部都凸出在腰線以外,偏白的膚色傳達出的情色味道是帶著淫靡和下流的,赤裸的身體與對方一絲不茍的著裝比起來也正如他們之間的鴻溝。

  傅寒的目光順著對方黑漆漆的腦袋一路往下,越過背脊偶爾能看到瘦削的肌肉下埋藏的骨骼,在尾椎的地方凹陷下去,裸露出兩塊緊瘦的臀半兒。

  葉甚蒙還沒將內褲完全拉下大腿,下顎一緊,骨頭隱隱作痛,有力的手指掰著他的下巴往上提,提到他整個喉嚨都繃緊,仰面與傅寒對視之時,他整個身體都好像被放入了巖溶之中,一面是情欲一面是尊嚴,好像兩顆巨大的釘子將他釘在熔流之中萬劫不覆。

  他知道拋棄尊嚴不顧一切的後果,賤人從來沒有好結果。但是他忍不住啊,就是每根神經都控制不住,也許就像生病了一樣,找不到藥物治療就只有等待死亡。

  他看不清淹沒在黑暗中的那雙眼睛是帶著怎樣的情緒在觀察他,他努力忽視淹沒身心的羞恥和自卑,希望把那張臉看的更清楚一點,哪怕只有鄙夷的表情也好。所以他努力睜大雙目,很努力,以至於眼周的肌肉開始發酸,眼眶裏浸出了一點點刺激後的分泌物。

  大概他看起來確實很像一條可憐兮兮乞求著主人的狗,還是一條發情的狗,充滿情欲的眼睛,血氣噴發的肌膚,還有已經翹起來的性器官。

  葉甚蒙呻吟了一聲,痛的。他的雙臂不知所措的半圈著傅寒的大腿,不敢抱得太緊,卻根本就舍不得放開。

  傅寒捏著他下巴的手松開了。

  下一刻,這個人幾乎是發怒一般的架起葉甚蒙,拖拽著扔到床上。

  葉甚蒙因為剛剛小腿折疊的姿勢,一時跟不上對方的動作,膝蓋和小腿都在地板上摩擦了好一段,磕出了兩道血點。

  傅寒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刻薄和冷漠,而是極致的暴戾和兇殘,至少在那一刻,兩個人眼神對視的時候,葉甚蒙怕了,他立刻就從情欲和自我放逐的矯情中清醒了過來。

  傅寒也許對他談不上多好,兩個人之間也許一直保持者一段應該有的距離,同學距離也好,上司和下屬的距離也好,但傅寒從來不會對他這麽粗暴,這種粗暴並不僅指皮肉上的,更多的是態度上的。

  然而對於粗暴,葉甚蒙是有陰影的。

  他可以不去回憶,甚至可以刻意壓制,但是有些東西還是會留下太深的印記。

  「葉甚蒙,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傅寒壓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壓著他的腰。

  這是第三次了,葉甚蒙半邊臉龐埋在床褥上,脖子上那只手非常緊,他只能艱難的扭動了一下腦袋,聲音因為酒意和情欲而變得嘶啞,「我要和你做愛。」

  傅寒輕笑一聲,手指順著腰背滑向臀縫,卡住脖子的手壓得更緊,他幾乎貼到葉甚蒙的臉頰上,「你就打算這幅模樣和我做愛?哭得像條狗一樣?還是你告訴我是爽的像條狗一樣?」

  葉甚蒙連牙齒都顫抖起來,他說不出話,心裏堵得難受,對方手指劃過的地方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停留在肌膚上燃燒著。他把另外半邊臉龐也一並埋進床褥裏,羞辱也許讓他看清現實,但並不能磨滅他的愛和欲。

  可是傅寒的言語讓他內心的負面情緒和回憶都紛紛湧進腦海裏。他不止是被傅寒罵過像條狗,王晉強上他的時候也說過,他只不過就是條哈巴狗,誰要玩他也就是一根骨頭的事情。

  傅寒劃入臀縫的手指終究還是停了下來,葉甚蒙抖得太厲害了。

  傅寒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了幾下,緊繃的臉頰慢慢平緩下去,那絲暴戾的氣息也隨之平覆。他頭痛得不行,剛剛的場面刺激得他不輕,他足夠的克制可是遠遠不夠。他以為他已經邁出了很好的開始,只要一步一步,水到渠成也許就好了,可事實永遠不會按他的計劃執行,可他並不想最後的結果是只能遠遠的關註著對方。

  傅寒嘆了口氣,輕輕撫摸過葉甚蒙的腦袋,「阿蒙,你喝醉了。睡覺吧,好不好。」

  葉甚蒙感覺到那雙手從他身上移開了,傅寒的氣息也開始變遠,他有點不確定自己到底是醉了還是沒有醉,但他很確定他並不想要傅寒離開。

  他反手抓住傅寒的手臂,臉還埋在床褥裏,傳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不要走。」

  傅寒想要松開他的手掌。

  葉甚蒙猛的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拖住那只手臂,把頭和上半身都依靠了過去,「不要走,傅寒。」

  他擡起頭,臉上還掛著一點水漬,眼睛有點紅,臉頰上的紅色已經消退,可是脖子以下仍然泛著紅。他神情執著,但偏偏動作和語氣都像是深陷在酒精的刺激當中。

  傅寒頭更痛了,「我不走,我去拿水。」

  他咽了兩片藥,重新坐回到床上。

  「我們做一次吧。」葉甚蒙不死心的去扒傅寒的衣服,「都我來。不會太麻煩。」

  傅寒拉住他的手,連帶著一起伸向葉甚蒙的下體,那兒的性器半勃起著,他握了上去,上下滑動起來。

  葉甚蒙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身下的玩意很快就挺立得高高的,傅寒的手掌包裹著那根東西帶來的前所未有的感覺讓他很快就陷入情欲當中,好像全身上下唯一能有感覺的地方就是下體,像被放在銅柱裏燒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就射了出來。高潮後的倦意和後勁未發的酒意都往頭部湧去,他覺得累,又覺得舒服,蜷著身體磨蹭在床褥上。

  傅寒把手上的精液擦幹凈,輕輕拍著葉甚蒙微弓的後背,直到那副背脊不再抖動,呼吸聲變得平緩。

  他傾過身子,低下頭,看了那張臉一會兒。

  他的神情太過認真,以至於連調開目光都顯得困難,只有艱難的合上雙眼。

    第四十二章 新的文字 (35)

  葉甚蒙睡得不安穩,夢裏亂七八糟的都是各種糟心的事情拼在一起,他處理了這個那個又出問題了,只覺得胸口如壓著沈沈的大石頭,又悶又慌。

  輾轉了幾下,他就驚醒了。

  醒了,睡著前的記憶便立刻覆蘇過來,他真是一點沒有忘記,連小小的細節都沒有,甚至連指尖上觸摸到的傅寒腿部的肌膚的感覺都還印在記憶裏,讓他有點心顫。

  只是人已經不在了。

  也好,葉甚蒙自嘲的想,在的話他該以什麽面目面對傅總呢?

  不恥下賤的求歡被人拒絕。連身體對方都不屑於看上,他還有什麽值得拿出手的呢?

  精神上的認同很可貴,可是某些時候身體上的認同更難得,因為最直觀最真實。所以人們容易喜歡美女帥哥,因為一開始感情總是從最直觀的地方產生的。

  葉甚蒙苦笑了一下,他是直觀的醜嗎?

  那還碰他做什麽?撩撥他做什麽?那就利落的轉身走掉啊,就嚴厲的告誡他保持距離啊,為什麽又不這樣做呢?這對傅寒來說並不困難。

  撇開傷害,葉甚蒙還有些惱怒,但這份怒氣他又不敢對真正的當事人發出來,偏偏有長了眼卻看不到結果的人上趕著來受這頓氣。

  快中午的時候鄭振給葉特助打了個電話,開口第一句就是:「R國項目是不是成了?」

  葉特助沈默了片刻,他都快忘了他昨天來的目的是為了R國項目,不過此刻聽到對方提起他卻是氣不打一處來。他英勇獻身被拒絕不說,指不定這次惹到傅寒了項目更沒戲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這個什麽破R國項目,沒有那個模特晏霖,他怎麽可能跑到傅寒面前自取其辱!

  就說他十年都忍過去了,咋現在就把這距離給破壞了呢?

  「成,成,成,成個屁啊!沒戲了。」

  鄭振被他一句話給堵了回去,心思也是千回百轉,想了想,道:「就沒辦法補救了?」

  「沒。」葉特助正是氣頭上,口氣僵硬得很。

  奈何鄭振是根老油條,怎麽炸都不怕的,經歷的東西多了對年輕人這脾氣還多少能忍一忍:「鄭哥也不怕傷葉老弟的面子,這事要真不成就算了。但是當哥的也要說你一句,你昨天可是雄心勃勃的要和傅總談的,我也沒好意思阻攔你,但是老弟啊,有些事情看不準就不該下手,走大家都走過的路才是最保險的。我還是琢磨著晏霖還行,至少可以試試水。」

  鄭振這話等於是挑明了,他明白傅總和葉特助的關系,也頗有勸慰的意思在裏面。如果兩個人都滾了床單了,但傅寒都根本不為所動,那麽這樣的關系還是該及早斬斷才好。

  葉特助聽著都覺得好笑,他媽的他連滾床單的資格都沒有。但是他又怎麽敢給鄭振解釋呢?這簡直已經不是用丟臉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想著便泄氣道:「反正我看是沒戲了。你要覺得他行,你讓他上。」

  鄭振幽幽的嘆了口氣,現在再送晏霖去說不定把事情攪和得更糟糕。他反倒是安慰起葉特助,耐著性子讓他繼續跟進一下,至少結果沒最後出來之前不要放棄。聊了幾句,鄭振又提出請他去一個慈善拍賣會,打聽到屆時有幾座根雕會拍賣。

  葉甚蒙起先並不想去,他對根雕又不是真愛,全是因為傅寒罷了,可他現在沒臉再湊上去送傅寒根雕,所以即使拍下來也沒多大意思。但是他經不住鄭振一再邀請,並且對方頗有深意的講到請他去的這個慈善拍賣會並不因根雕的緣故。

  葉甚蒙最後還是答應了。

  ————

  林秘書覺得好生奇怪,連著幾日都不見葉特助往傅總辦公室鉆了,而且最近葉特助似乎變得非常忙碌。不是林秘書對葉特助有偏見,而是自從林秘書認識葉特助,她就沒見過葉甚蒙像現在這樣工作量巨大,偷奸耍滑倒是經常有的。

  「怎麽,轉性了?」

  葉甚蒙頭都沒擡:「分派下來的,總得做吧。」

  林秘書咯咯的笑起來,敲了敲桌面,走出他的辦公室:「傅總讓你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

  葉甚蒙脖子都僵了,拉扯了一會兒臉皮,像是要把苦兮兮的表情拉成眉飛色舞。他吐了一口氣,該來的始終要來,怎麽避都避不開,除非他放下一切跑了。

  他走進傅寒辦公室時,裏面已經有幾個人了,陳經也在。他也不知道這算幸運還是不幸運,不過有人在總比單獨面對傅寒好得多。

  這次傅總讓他們過來主要是簡單談一下R國項目的事情,把先期情況大致介紹了一下,這意味著很快這個項目就會下放,當然負責的人就是在座的這些,只不過到時候主次有別,項目大,有人負責的部分可能更重要,有人可能就稍微小一些,還有一個會做全局統籌的。

  葉甚蒙已經處於半放棄狀態了,他站在這個辦公室腦子裏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天晚上,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下賤又可憐,只能不斷的暗示自己說是酒精的原因,不喝酒他才不會做那種事情。

  他刻意找了個離傅寒最遠的位置,並且讓前面的人擋住自己的視線,他不敢看傅寒,也不想讓傅寒看到他。

  掩耳盜鈴。

  「葉特助,你怎麽想的?」陳經突然轉過頭,他這一問,辦公室裏幾個人都紛紛把目光落到最後的葉甚蒙身上。

  葉甚蒙壓根沒聽,他在回憶那晚事情的時候,捎帶也回憶到了最後傅寒幫他紓解沖動的動作,這一幕在之前因為他內心各種覆雜的情感而刻意被淡化了,可是現在想起來,葉甚蒙卻想狠狠抽自己一百個耳光,他就是沒有怒也沒有恥,偏偏有點高興的覺得,應該是挺爽的吧。

  當時到底是什麽滋味,因為後來越發明顯的酒意,和當時被拒絕的難受而變得漠然,根本就沒留下太多感覺。但是一想到那副場景,他就不自覺的覺得興奮。

  他早知道他完了,但也請給他留個全屍,別讓他淪為連垃圾也不如的存在啊。

  「我沒什麽意見。」葉特助胡亂糊弄道,一門心的盯著地板,始終不擡頭。

  陳經笑了笑,「葉特助,這麽說你也同意取消恒豐的供應商資格。」

  葉甚蒙皺皺眉,他完全不知道剛剛有說過這回事,「我不是這個意思,恒豐和寶盛科技之前的合作一直很順暢,如果是因為之前恒豐的一家子公司的醜聞就取消資格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

  畢竟在和寶盛的合作中,恒豐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我們一直衡量供應商資質的主要因素也是關乎在寶勝科技上的,而不是關於恒豐自己內部的一些問題。

  再次,從恒豐角度考慮,因為醜聞的影響,他們急於挽回公司形象,實際上這個時候合作對我們對他們都是雙贏的事情,相信在項目中,恒豐可以給出的項目支持絕對會比其他供應商好得多。至於形象問題,在外界大眾看來,這只是一起個人原因的經濟犯罪,並且屬於金融領域,和我們的關系跨度是非常大的,我想這並不足以動搖寶盛的任何光環和豐碑。

  既然是雙贏的事情,沒道理我們要拒絕。我這裏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那葉特助意見是很鮮明了。」陳經頓了頓,「恒豐的醜聞意味著什麽,作為業內人士,我們都很清楚。現在的狀況是,我們有更優的選擇,更好的合作夥伴,更無負擔的解決方式,為什麽還要選擇一個有醜聞影響而又沒有確切保證能夠在項目上給予寶盛最大利益的供應商呢?我只看到了風險,但是看不到所謂的利益和雙贏。」

  陳經註視葉甚蒙的目光帶著一點不可查的憐憫,剛剛傅總拋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明白這一次不僅僅是R國項目他很可能拿下來,更重要的是,有很大的機會徹底將恒豐從寶盛擠出局,這樣葉甚蒙失去恒豐的支持,而他卻有興中集團。加上葉甚蒙在公司裏面的情況,孤立他就變得更加容易了。

  當然,陳經覺得傅總把這個話題擺上台面,就意味著一件相當重要的情況,如果是傅總想要把恒豐踢出局,那麽他和葉特助之間的關系似乎也不是那麽的鐵板一塊,說不準裂開的縫隙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葉特助沒有再吭聲,倒不是他找不到話來反駁陳經,而是他對傅寒退縮了。如果這就是傅寒的決定,那麽他真的什麽都改變不了,這個想法原本就存在於他的內心,而那一夜之後,就變得如磐石一般堅不可摧了。

  他就像一只想要討好主人的小狗,每次興致勃勃的撲過去,都被毫不留情的扔回來,次數多了,他就開始變得膽怯,而當他依然決定把所有口糧都留給主人,卻被人一腳踢走,他大概就會連再次上前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相信以他那種春風吹又生的賤種脾性,過不了多久還是會死灰覆燃的又搖著尾巴撲上去,但是對於結果,他已經變得沒有期望了。

    第四十三章 新的文字 (36)

  「十天之後,我手上的內容會完全處理掉,到時候安排一個會議交接R國信息建設項目的所有情況,在那之前,我想要你們關於恒豐以及這個項目的簡要報告。」

  傅寒掃了一眼在座的人,「今天就這樣吧,這是個大項目,我希望各位都盡可能的做好準備。大家回去工作吧。」

  傅寒還是一貫的沒有表露任何態度,他做事向來是這樣,給出明確的時間和目的,等時間到了他就要一個結果。今天這個短會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的一次通知罷了。

  葉甚蒙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傅寒已經埋下頭在處理文件了。他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那天晚上之後傅寒就沒有讓他感到難堪過,還是應該落寞傅總壓根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一切如常照舊。

  其實也不是完全如常,他刻意避開了傅寒。但是傅寒完全沒理會過他這個舉動,他避不避開似乎對對方來說都沒有任何影響。前幾天莫名其妙的靠近和撩撥好像也突然間都像肥皂泡泡一樣破滅了。

  所有的接觸,僅止於極為有限的公事。

  葉特助嚼吧嚼吧的,就更不是滋味了。他當然不希望傅寒在這個還沒有度過緩沖期的時候註意到他,可是真的發現對方根本就不在乎那天晚上的事情後,他又有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覺。

  這都丟了這麽大的醜了,咋傅寒就能跟沒事人一樣呢?就算是警告他,諷刺他,踐踏他那也終歸是種反應是種表示吧。

  葉特助暗自琢磨了一會兒,越琢磨越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見過上趕著挨操的,但他媽還真沒見過沒挨成操還上趕著想要挨罵挨劈的。這是怎樣一種情懷啊?

  傅寒沒有動作,葉甚蒙就更不敢有什麽動作,心裏又酸又澀可是偶爾還是癢酥酥的想知道傅寒會怎麽想怎麽看他。只好自我安慰要留出一段時間冷靜一下。

  由金山慈善基金會主辦的慈善拍賣文化之夜邀請了許多社會名流及政要的參加。應該說,今天能來到這個會場的人,都是全國各界有相當身份和資歷的人物,也就是說隨便抓出這個會場某個賓客要麽就是某個行業呼風喚雨或中流砥柱的人物,要麽就是頭頂著巨大家族光環的二世祖,最差那也是風頭無兩的商界新星。

  所以這樣一個場合,沒有引薦是絕對進來不了的。這個慈善拍賣會甚至曾經被人稱作是上流社會的門檻,進入它,意味著你的身份開始進入到最頂級的圈子,最上層的權力中心,能年覆一年出席這個拍賣會的賓客必然是社會的寵兒,他會帶著更加璀璨的光芒與這個拍賣會相得益彰。

  鄭振在商海打拼了幾十年,還有家族的支持和積累,也不過是前兩三年才有機會由人引薦跟著來了一次。而這一次,算是鄭振找盡關系賣了老臉才勉強拿到兩張邀請函。

  到了他這個年紀,已經很明白有時候直線距離雖然近,卻未必就是最佳路線,他還是不肯放棄能夠爭取到的些微機會。這樣一個拍賣會,也許當中就有他想要的契機,這是鄭振執意要來的原因。

  而選擇帶上葉甚蒙,鄭振也是考慮良久,有時候身份比言語更令人信服,而同樣的身份放到不同的場合完全可以產生不同的效果。通俗點說,好比最會唱歌的演員和最會演戲的歌手。他想靠葉特助這個身份搏一搏,要知道這個地方可不僅僅是縱橫商場官場的老辣江湖,還有龐大家族勢力下的二世祖一類的人物。

  只要他和葉甚蒙配合得好,相互擡高和吹捧,作為傅寒的特助,這個身份很容易造成一種錯覺,那就是代表背後的恒豐與寶盛是極其親密的。扯虎皮拉大旗,這一招慣用不止,還是能懵到相當一部分人的。

  鄭振希望通過這種偏門盡可能的為恒豐挽回一些機會,因而才再三的邀請葉特助前來。

  葉甚蒙聽說是金山主辦的文化之夜時,心頭就基本了然了。這個場合單憑他本人就是再沒日沒夜的奮鬥二十年也不可能進去,除非有奇遇,他也多少聽人酒後吹噓過這個文化之夜是多麽多麽的金光璀璨。但他沒放在心上過,因為壓根沒機會能去。

  說到底,他還是一個平頭百姓。

  狐假虎威狗仗人勢這種事,葉特助得心應手,所以鄭振起的什麽心思他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但人家鄭總一來沒惡意,二來又何嘗不是給了他一個極好的平台呢?那邀請函來之不易,他葉甚蒙可沒本事能自己搞到一張。

  所以,雖然有為人所用,到底葉甚蒙還是對鄭振有了幾分感謝之意,他們本是因為利益走到一起,但是像鄭振這樣胸襟的人其實並不多,稍不遂意,反目成仇的合作夥伴比比皆是。能在他辦不成事之後,反而不露嫌棄與怒氣的鄭振是不多見的。

  意氣相投,葉特助也就願意多盡一份心意。

  在這兩個人看來,那是通力合作。實際上,就是狼狽為奸,拖得了一個下水就拖一個,死貓當成羊肉來賣。

  當鄭振眉飛色舞的向著那幾個年輕的二世祖介紹傅總的心腹葉特助之時,葉甚蒙很是配合的道:「傅總從來不參與這樣的場合,我倒是覺得他今天如果來了,肯定很想和幾位好好聊聊。他從國外回來有些企業管理方面的觀點也和幾位相似,倒是與國內的一些情況不太相合。」

  那幾個剛剛海歸的年輕二代都略微點頭表示讚同,眼睛裏流露出一絲喜色。不管怎麽說,傅家還是有過分的分量和地位的,事實上金山慈善基金會背後的大股東本身就是傅家。

  鄭振很會規避話題和掌控節奏,他是打定主意今天要在這些年輕人裏紮根,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倒是忽悠得有些人認準了這是一個機會,恒豐和寶盛拋出的橄欖枝,多少是勾引出了一些具有可能性的項目。

  雙方都是相談盛歡,這些年輕人交友甚廣,依仗家族勢力發展的二世祖很多,有些人很踏實,有些人志向遠大,有些人另有興趣,還有些人就是爛泥扶不上墻了。出現在這個拍賣會上的二世祖們,怎麽說呢,談不上是爛泥,但是一般來說絕對不是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的人。

  說好聽點,這個拍賣會是上流圈的門檻,說難聽點只不過是骯臟交易上糊的一層金粉罷了。本就是一個靠浮誇來博取關註進而拉攏利益和勢力的平台,還能指望它有多麽的高尚呢?

  而在這裏的二世祖大多也是喜好浮誇生活風氣的人物,正好家族需要他們這樣的人來撐門面,這種場合是極其適合的。也算是變相傳遞家族的聲音了。

  當然,所有情況都並非絕對,即便是粉飾門面的平台,也必然是有真正精英的人物支撐才能做到金玉其外的功能和職責。

  所以在兩個人大肆忽悠的時候,還是有心中清明的人不露聲色的避開了,並且對這兩個人充滿了鄙夷。

  「那個人真的是傅總的特助嗎?不會是冒充的吧?」侯賽還是帶了點討好的笑容對傅語菲道,「要真是傅總的特助,你要不要也去招呼一下。」

  傅語菲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到葉特助身上,略微想了下,道:「說實話,我都沒見過傅寒多少次。寶勝科技他是獨攬大權,集團根本就插不了手,他雖然有向董事會匯報的責任,但也僅限於此了,何況他本身也是董事之一。我本來也不是在集團任職,他身邊的特助我還真是一個都沒見過。」

  侯賽擡了擡下巴,建議道:「那就去招呼一下唄。不過你這一過去,就更是坐實了恒豐和寶盛的關系,倒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傅語菲倒是沒考慮太久,便徑直往葉甚蒙那邊走過去。她想也沒有哪個人有這麽大膽量敢冒充傅總的特助,那麽既然是身份是真的,不管對方的舉動有什麽圖謀,她都不該吝嗇舉手之勞。

  因為想巴結傅寒的人很多,包括傅家內的也一樣,但是能不能巴結上,這個問題有難度。

  只是還沒等她走近,那團人中突然出現一陣笑聲,在這個地方顯得特別不禮貌。

  笑的人是衛奕,去年剛從國外回來。他捂著肚子,指著葉甚蒙,毫不客氣的道:「你忽悠誰呢?恒豐出那檔子事,現在想拉寶盛做靠山,可惜了,寶盛要真當恒豐的靠山了,你們還用得著跑這裏來拉關系嗎?姓葉的,恒豐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拿身份撐門面呢?」

  他這一番話,周圍剛剛還興致勃勃的年輕人立刻黑了臉,沒人點破的話就是他們自個兒有這種疑惑了,最多也就是不再談合作了,可是當面被點破,簡直就讓這群公子哥顏面掃地。

  衛奕的笑聲猖狂得很,但他又是最近勢頭正勁的衛家的人,其他人也不敢對他翻臉,這怒氣自然都倒像了鄭振和葉特助這兩個大忽悠。

  而衛奕顯然還不滿足,非得把事情做絕,「誰要跟你們兩合作簡直就是天下第一大傻x,你們當這裏是豬圈嗎?逮著誰宰誰?搞笑不,就你們兩個,什麽身份,隨便在哪裏搞了兩張邀請函就以為可以進來下套子了?」

  他瞟了一眼那群公子哥,這話就是說給這群人聽的,衛奕哼了一聲,輕飄飄的丟下一句話:「這慈善晚會真他媽越辦越爛。」

    第四十四章 新的文字 (37)

  面對衛奕轟轟烈烈的來,丟下滿天烏雲就走的狀況,葉特助還真是沒有預料到,剩下一圈如同憤怒的野豬一樣怒視著他的年輕人,連葉甚蒙都有點蒙了。

  這個問題解釋不了,即便他們本身不是忽悠,被衛奕這麽一說也是有嫌疑的,何況他們本來就是忽悠別人的。

  好在這裏是金玉其外的慈善拍賣會,這些衣冠楚楚滿身珠光寶氣的紳士和小姐還不會當面動粗,最多也就是用野豬一樣的眼神對他們行註目禮罷了。

  葉特助想想就釋然了,他本來就是平頭百姓一個,以後說不定壓根不會再來這裏,更別說和這些人見面了。他是打工的,老板吩咐做什麽就做什麽,就算得罪了這些人,那又怎麽樣,說不定下半輩子都不會再見。只是虧了鄭振。

  所以他的臉皮也就更厚,笑嘻嘻的回了一句,「傅總是不適應這種場合,但也沒說不要助手代勞來一趟啊。衛先生與寶盛和恒豐都無瓜葛,這麽說未免有失公允。」

  衛奕回頭冷笑一下,道:「好啊,那就看看最近寶勝科技熱鬧得緊的R國項目到底落不落得到恒豐頭上啊。有沒有瓜葛,都不是你一個小助理能知道的。再說你是不是傅總的助理還得打個問號呢?頂著傅總的名頭在外面招搖撞騙可不想特助會幹的事。說不定是恒豐請來的演員呢,恒豐也是有先例的,駕輕就熟嘛。」

  侯賽跟在傅語菲後面,見狀小聲道:「別過去了。衛奕是有意的,你要再插進去,要讓人誤會的。而且這個姓葉的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真以為一個特助的身份能代表什麽嗎?不過衛奕也太猖狂了。」

  傅語菲皺皺眉,「衛家最近行事都很高調,也許在造勢吧。年中就要選舉了。」

  衛書記是鯉魚躍龍門,常委的聲音喊得高亢響亮,只是沒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果是什麽樣。關於政治上的事情,傅語菲接觸的很少,傅家內部也沒有什麽消息流出來,她也只是大概揣摩。

  他們有避開爭端的想法,但是某些人偏不要他們如願,衛奕轉過身就指著站在不遠處的傅語菲道:「喏,那不就有個傅家的人,先證實一下你的身份唄。」

  傅語菲被衛奕點了出來,頓時無所遁形,那些公子哥已經由丟面子的狀態改變為起哄看熱鬧的狀態。

  她冷冷的看了衛奕一眼,道:「我並沒有在寶盛任職,傅家那麽大,你問我求證一個特助不是為難我嗎?」

  傅語菲沒有直接否認,但是也沒有承認,實際上她的回答,已經可以被人歸結到葉甚蒙身份存疑這一點上了。於是也不知道誰開始,叫囂著要保安檢查葉特助的邀請函。

  這是非常侮辱人的行為,特別是在這種講究的場合,被一群講究的人當成賊一樣的進行所謂的檢查,即便邀請函沒有任何問題,這個行為本身也是相當令人憤怒的。

  顯然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很快就趕了過來,但他們也不敢說要求檢查賓客的邀請函,因為邀請函在入場的時候就已經檢查過了,這個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提出再檢查,就等於是當場抽人耳光。

  可是好幾個公子哥居然還義憤填膺的要求著主辦方負責,要求保證人身安全。

  工作人員也無法不做出回應,商量了一下把葉甚蒙拉到一邊,小心翼翼的詢問他能不能把邀請函給他們再過目一遍,又連連道歉,希望對方體諒一下他們的境地。

  葉甚蒙是個小心眼的人,某些時候陰損得厲害,若是以往被這麽一搞,他大概要想著辦法叫那衛奕也嘗一下丟臉的滋味,但看那幾個工作人員有點惶恐的神色,他突然又覺得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花時間好像也沒多大意思。

  因為他想到自己在傅寒面前又何嘗不是這樣不知所措呢?而一想到傅寒,他心裏空蕩蕩的,很失落,就連生氣都覺得提不起勁來。

  正要把邀請函拿出來,一旁的鄭振出手阻止了他,然後對從另一邊走過來的兩位有些年紀的男人招呼道:「古老師,傅主席。」

  古闕民溫和的笑了笑,他兩鬢花白,面容紅光,身上一股子筆墨氣息。站在他旁邊的是金山慈善基金會今年的主席傅陽,和總參傅明是兄弟,兩人面相有些相似。

  這兩人一出現,這個角落便安靜下來,這是會場上大佬級別的人物,屬於拍照的時候必定站在最中間的,出現在這種年輕人居多的場合自然有天然的鎮靜作用。

  鄭振感激的對古闕民回以一笑,他這兩張邀請還正是從古老師手上討過去的,剛剛他見形勢不對,便已經尋覓著找古老師來解一下圍,檢不檢查邀請函是小事,但是在這個圈子裏失了面子才是大事。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古老師居然把傅主席也一起拉了過來。

  傅陽和傅明的性子截然不同,他脾氣急得多,也不喜歡彎彎拐拐那一套,只不過今年掛名主席剛剛好輪到他,不然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所以他開口就是一頓訓斥,「邀請函有問題你們又是怎麽放他入場的。在場都是貴客,今天也都是沖著慈善兩個字來的,不喜歡的出門走了就是,做慈善從來不缺一個兩個。」

  他掃了一眼衛奕,哼了一聲,道:「葉先生不僅是基金會邀請的貴客,還是代表寶勝科技傅總的名義來這次的文化之夜的,我倒是不知道這樣的身份在金山主辦的拍賣會上還需要再三檢證,那我這個主席的身份要不要也給你們查證一下。」

  工作人員被傅主席這番含沙射影的話嚇得不清,支支吾吾半天也解釋不出什麽。

  傅陽也沒想聽他們的解釋,只是打量起葉甚蒙來。

  本來他是隨古闕民來的,這些年輕氣盛的小輩愛面子鬧事也是常有的,稍微出面點一句,這些人也就收斂了。不過剛剛聽說這邊的情況知道那個人是葉甚蒙時,傅陽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

  他是知道葉甚蒙的,好多年前就知道這個人,雖然沒見過,但一直有這個印象。當初傅寒不管不顧抽身就要去C國,把傅燕寧鋪好的路子全給廢了,那段時間鬧得家裏烏煙瘴氣的,誰都覺得不可能白白就突然改變主意。那時候傅燕寧各種辦法都想了,也去查了不少,結果還真是什麽原因都沒查到,就真像傅寒自己說的,想去就去了。

  不過那時候傅燕寧還是查到一個人,跟著傅寒一起去了C國,那個人是傅寒的同班同學叫葉甚蒙。只是雖然他們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但傅燕寧卻沒有繼續追究下去了,點到即止甚至有點心照不宣的大家都沒有再提到過這個人這件事。

  傅燕寧是有顧慮的,他也理解。傅寒一再堅持,最後也只有順了他的意思,這事便再沒人去追究了。

  只不過有過這麽個人,傅陽倒是一直記在心上。後來傅寒回國,他也隱隱知道葉甚蒙做了他的特助,但包括傅燕寧在內,從來沒再提起過當初的因由,更沒點出過葉甚蒙這個人。但是暗地裏有沒有關註過,傅陽就不得而知了。

  今天既然碰上了,傅主席便送了一份大禮,親自以主席的身份來擡高葉甚蒙的身價,這個禮不是給葉甚蒙的,是送給傅寒的。

  他想今天這會場發生的,遲早都會傳到傅寒耳朵裏,無論如何,他這個侄兒的面子他還是要維護到位的。況且衛家最近囂張得不行,也是需要適當打壓一下氣焰,把火候控制一下。

  傅主席出聲之後,那些剛剛還起哄的人就立刻灰頭土臉的焉了下去,有些墻頭草甚至馬上掉轉風向繼續要和葉特助談一談之前的橄欖枝。

  衛奕也不好再出聲,輩分和身份的差別擺在那裏,被罵了也只有忍住。

  葉甚蒙反倒是覺得奇怪,他並不認識傅陽,見都沒見過,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個人算得上傅寒的伯伯,對方出面替他解圍,並且還給他灌了個莫須有的代表傅總的頭銜,實在令他有點受寵若驚。

  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傅陽打量他那一眼也沒見著裏面有些什麽喜愛或者孺子可教的情緒,實在令葉甚蒙摸不到頭緒,只能歸結於傅主席是太討厭衛奕的行為了。

  等到晚上九點,慈善拍賣會才在傅陽的講話之後正式開始了。雖然是鍍金的場合,但是慈善也搞得有聲有色的,不管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這種形式的資源對流還是應該支持的。

  葉甚蒙看著一些貧困孩童的照片,有點恍惚,他以前大約是那些照片中的一員,世事無常,現在他卻是坐在資助者的一方,年少時的雄心壯志在經過打磨後重新變得隱忍,但看到自己的過去,他內心也多生出一種憐憫和感同身受。

  原本他並沒打算拍下任何物品,這裏的東西不是他這個階層的人玩得起的。但看到那些照片,葉甚蒙突然就有了沖動,拍一件下來吧,哪怕花了他這些年的積蓄,但也許有一個像曾經的他一樣的正徘徊在困苦中的孩子需要得到幫助。

    第四十五章 新的文字 (38)

  挑來選去,最後還是把心思放在了一座巴掌大小的根雕上,總歸是牽涉到傅寒的東西,他就是執拗的沒辦法當做看不見。

  關鍵是這東西小,價值上也不及其他的一些藏品,還勉強能拍下來。

  但是等他舉牌之後,很快就有人以翻倍的價格舉了牌。那個人是衛奕,多有挑釁的味道。

  葉甚蒙又不是傻瓜,他才沒這個勁兒也沒這個錢和這種人爭,對方願意出高價做慈善那就成全別人唄。

  葉特助笑嘻嘻的收回了手裏的牌子。

  但是這個時候,後面突然傳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倒比衛奕報出的價格高上一些。

  葉甚蒙皺著眉轉過頭,衛璉玉打扮的像個業界精英一樣從後面幾桌穿了過來。他幾次看到這個人,每一次衛璉玉的打扮風格都不盡相同,但是每一次都是絕對的地道,從穿著到舉動,會讓人感覺那個人就是那副德性。

  可是三次,三次他的風格都不盡相同。

  這次的業界精英也確實連神態都看不出任何違和感,葉甚蒙一開始只覺得這種感覺略怪異,但是稍作思考,馬上就明白了他是小看了這個人,大概是第一次見面時,對方的舉動實在太痞又太不入流了。

  那顆閃亮的鉆石耳釘已經被取下來了,幹凈的面容和整潔嚴謹的著裝以及一本正經的表情都讓這個年輕的男人顯得熠熠生輝。

  衛璉玉沒看葉甚蒙,遠遠的註視著衛奕,勾起嘴角笑了笑,有點不屑。

  衛奕撇過頭,繼續擡價。

  衛璉玉也不罷休,總比對方要高上一點。他隨意的走到葉甚蒙椅子背後,扶住葉特助的肩膀,這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卻多少顯露出一絲親密感。

  他微微彎下腰,杵在對方耳邊道:「上次小韋送彤彤禮物,這次這尊根雕,就當我替彤彤表示謝意了。」

  葉特助覺得從對方嘴裏呼出的氣流就像毒藥,沾到的肌膚立刻竄起了雞皮疙瘩,當他不再帶著有色眼鏡看衛璉玉,而是拋開第一次見面的印象,他突然開始意識到這個人藏得挺深的。

  衛璉玉有意無意的接近他,如果是因為第一次被他耍了一道而想報覆的話,那對方也太能忍耐了,和他表現出來的流裏流氣一點不相符,流氓手段才符合這個人表現出的扶不上墻風格。但是這樣有意無意的半是報覆半是親近的性質,就令人玩味了。

  衛璉玉還是那個只憑高興就一定要得到什麽的衛少爺,衛奕爭不過他,最後那尊根雕還是被衛少爺拍了下來。他喜滋滋的親自上台將那東西領了下來,原本都是收回後台等之後給他送去的。但他偏要拿著那東西走衛奕面前晃蕩了一圈,然後獻寶似得送給了葉特助。

  還拋了個眼神給衛奕,默聲張口道:「別動他。」

  葉甚蒙感覺到對方悄然摟著他肩膀的手,心思繞了幾圈,道:「衛少爺,你們衛家鬥得這麽厲害,我這個小人物可幫不上你的忙。」

  衛璉玉像是沒聽懂,諷刺的笑了聲,「看來葉特助還是有自知自明,老實說你就這點脾氣對我口味,不像有些人裝得厲害,吃多了膩得慌。」

  葉甚蒙不知道他是裝不懂還是真不懂,回頭看了他一眼,對方臉上又露出那種無法無天,唾人一團口香糖就能把人釘死的表情。

  他探出了一點小舌頭,舔了舔嘴邊的手指,笑道:「你別看我,越看我我對你越來勁兒。」

  他呵呵笑了兩聲,又道:「也許王晉是對的,你還是有些味道的。」

  葉甚蒙臉色一青,忍耐快到極限,這個時候卻突然想起傅寒對他說的一句話,離衛家的人遠一點。他猶豫了一下,又隱約意識到衛璉玉似乎是在激他,而他居然一點沒有察覺出來。

  「來來來,葉特助,我給你介紹個人。」鄭振見他臉色不善,連忙拉著他轉了個彎,把他從衛璉玉身邊帶走了。走到一半就眨眨眼道:「你和衛璉玉關系好像不錯啊。」

  葉甚蒙搖搖頭,「一點不好,他纏著來的,不知道有什麽目的。」

  鄭振略一思索,道:「衛璉玉名聲不好,吃喝嫖賭什麽都不落下,整天無所事事,家族裏說不上什麽話,也沒事業,但他是衛書記的兒子,大家還是要給他面子的。只是任他胡鬧,他和他哥衛璉城都是衛家的草包。」

  「衛書記也讓他們這麽廢下去不管嗎?」

  「差不多算是不管吧,他們兩兄弟都是前妻的兒子,衛書記之前在外面還有個兒子叫衛競和,很厲害的一個人,現在衛家基本是以他為下一代核心。衛競和和衛璉玉兩兄弟聽說嫌隙很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現在衛競和做大,衛璉玉他們其實就是獨門獨戶。衛家也有些說法,就是如果等到衛書記升任常委了,估計為了衛競和以後的仕途,有可能要準備將這兩個人掃地出門。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衛家裏面也覆雜得很。」鄭振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和他關系好著,還在想怎麽勸你一下,衛璉玉是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的主,你要以為他有個衛姓就和他裹到一起,說不準以後要吃大虧。不過既然你們關系也不怎麽樣,保持距離,酒肉朋友也就行了。」

  葉甚蒙沒想到衛璉玉身上還演著這麽一出戲,有點莫名的不安,又有點同情。大概是那句名聲不好,他是能夠感同身受的。

  「餵,葉先生。」傅語菲有些俏皮輕戳了一下葉甚蒙的肩膀,她後面還跟著一群時尚美麗的年輕女人,大概就是所謂的社會名媛之類的吧。

  傅小姐遞出一張制作十分精美的紙卡,卡片上溢滿了香氣,白色的卡面顯得莊重簡潔又大方。

  傅語菲看對方發楞的神情,捂嘴笑了一下,道:「下周我的品牌珠寶發布會,在銀光廣場舉行,有空的話來捧一下場啊。」

  說這她也遞了一份給鄭總,「自己做品牌很辛苦,好在憑傅家的臉面還有機會混進這等場合多宣傳一下。拜托多支持一下我們這群小姑娘咯。」

  後面的女孩子也笑著再三感謝,葉甚蒙趕緊接過那卡片,這大概就是傅小姐對剛剛沒有站出來支持他的歉意了,其實本來和她也沒有什麽關系,他們之間不過是陌生人而已,但這個精明的傅小姐顯然有個玲瓏心,見了傅主席的態度,趕緊就來拉近關系,借口倒是一點不刻意,這會場上散出的卡片可不少,但葉甚蒙想,如果沒有傅主席那番話,這卡片無論如何也到不了他手裏。

  「傅小姐很有決心和毅力啊,自己出來做自己的品牌是需要勇氣的。」

  這個話題勾起了其他小姐妹的話題,一群人聊了一會兒,對葉甚蒙這種略帶討好的態度也很是滿意,畢竟這會場上眼高於頂自以為是的公子哥還是不少的,於是乎末了,還特意叮囑葉特助一定要去捧場。

  ————

  傅寒停好車,揉了揉太陽穴,又吞了兩片止痛藥才往電梯走過去。他最近頭痛發作得頻繁,昨天晚上幾乎整晚都在隱隱作痛,吃了藥效果也不大。

  「來了。」穿襯衣的男人打開門,側身讓他進屋,「去書房吧。」

  傅寒點點頭,「給我杯熱水。」

  旁邊保姆樣的人接過他的外套,整整齊齊的疊起來,「好的,傅先生。」

  進了書房,兩個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傅寒皺了皺眉,保姆已經端著水杯進來了,她帶了一副手套,把水杯放到書桌上面,便出去了。

  「最近頭痛的厲害?」

  「有點。」傅寒喝了口水,「你來這邊呆幾天?」

  「明天就走。你精神太緊張了,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厲害。」

  「我知道,秦睿,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傅寒放下水杯,看了對面的男人一會兒,平靜道:「我承認我有病。」

  他這話可不是平靜的味道,秦睿挑了挑眉,暗暗驚了一下。傅寒從來不承認自己有病,就算曾經讓心理學界泰鬥級的人物出過相關觀察報告,他也從來不承認自己有病。

  秦睿想他雖然曾經從來不試圖改變自己,但好歹自己有病這一點他還是有深刻的認識的。至少他知道自己是個異類,但是面前這個人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異類,他覺得他很正常,只是某些方面出格而已,所以即便連各種有病的舉動對方也能十分的理直氣壯,並且賦予其最完整的社會意義。

  曾經秦睿私心裏想,秦老頭子始終把他擺放在危險人物的位置上,可是真正比他危險的人難道不是面前這個混跡在正常人中裝模作樣的傅寒嗎?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傅寒不是分不清他的特殊性,而是自動把這種特殊性歸納到普遍當中,這是不公平的。

  一只狼混跡在狗當中,有一天把狗吃了,他的邏輯也只不過是餓了而已。但狗根本不會吃狗嘛,哪裏存在這樣的邏輯,但是在傅寒眼裏這個邏輯是存在的,因為他餓了,他也吃了狗,事實已經發生了,邏輯自然也存在了,所以狗是會吃狗的,只是其他狗不吃罷了。他只不過是特殊一點的狗。

  這是強盜邏輯。

  秦老頭對他那麽防備是因為他做過危險的事情,可是並不是尚且還沒有做過危險的事情,那個人就不危險了。十歲偷錢,和三十歲殺人,這兩種哪一種更危險呢?

  所以秦睿對於傅家居然還上下一片認為傅寒只是一個受害者而呵護有加,實在感到嗤之以鼻,甚至有些忿忿不平。

    第四十六章 新的文字 (39)

  秦睿對著十指,輕敲著拇指,一動不動的觀察著傅寒的臉色,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這那句話的緣由。

  但對方只是靜默的看著他。

  最後還是秦睿先開了口,他得有專業素養,如果繼續和傅寒這種強盜邏輯的人較勁兒,他們可以一直坐到明天早上一聲不吭,最後浪費的是大家的時間,但他還著急趕回去:「所以呢?你承認自己有病。這個定論之前你應該已經接觸了很多遍,我想你心裏也很清楚。那你來見我是想做治療嗎?」

  「治療有用嗎?」

  「沒用。」秦睿連想都沒想,確實沒用,要是有用他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那給我有用的方案。」傅寒操著手,看秦睿的表情就像看一個提交不了報告的下屬。

  秦睿彎了彎嘴角,所謂強盜邏輯就是這樣的。他承認他有病了,所以你得給他解決,不然他承認自己有病的目的是什麽?

  「我信任你,秦睿,你也是專業的。」傅總又面無表情的補了一句。

  秦醫生長長的呼了口氣,溫和臉色漸漸被徹底拋棄了,露出一臉的冰冷和嚴峻,「你得先盡量讓頭不要再痛。不是靠吃止痛片。你的頭痛大部分是因為精神緊張引起的,最近發作頻繁也表明你的精神和心理都已經到了一個緊繃的峰值,我建議你控制情緒,然後疏導精神緊張的緣由,找到節點進行針對性解決。」

  傅寒沈默半響,秦睿說的這些他早就有試過,可是他就是想要保證不破壞節點的關系才努力克制,如果要解決節點關系,他就要務必確認自己的狀態很好,然而不解決節點關系,他根本就不可能保證自己狀態很好。

  這就是個死循環。

  「不行,我做不到。」

  秦睿把雙手放平,「這麽多年來,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嗎?這方面你一直比我做得更成功。」

  「可是現在就是做不到了。」傅寒眼神暗下來,他確實做不到了,如果之前還有懷疑,那麽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就明確的告訴他,其實他根本就忍不了,以前只是沒靠得那麽近而已。

  真靠近了,他連思維都不知道跑哪裏去了,還談什麽控制情緒。

  傅寒敲著太陽穴,閉上眼,額頭的血管一跳一跳,腦子裏燒乎乎的一片。他又想起對方赤身裸體的樣子,那根脊骨和脊骨正下方的兩片臀半。

  他迫切的想找到一個方法,讓自己能夠接近那一切。可是好像每一種方式都不能令他心安,他已經被逼到了角落,甚至願意承認自己有病。

  然而承不承認有病,只不過是一種定義一種稱謂罷了,他並不會因為承認有病了,病就好了。但是就像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一樣,哪怕有一絲連自己都不信的可能,他也想嘗試一下,萬一呢?萬一就行呢。

  他那句平靜的承認之語,背後包含的並不是鎮定自若或者毫不在意,而是無助和無奈。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陷入到目前這種狀態裏。

  他覺得他根本不是秦睿所形容的什麽混跡在狗當中的狼,他明明是混跡在狼之中的羊,只不過他是一只會吃狼的羊而已。可是那也是羊,弱勢的還是他,不是嗎?

  又是長久的沈默,秦睿還是率先開口道:「要不先安排幾個溝通治療吧,至少先盡可能減少你頭痛的問題,至於後面的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秦睿想了想,又道:「也許你應該爆發出來,再回過頭來談控制問題會有更好的思路。」

  傅寒看了秦睿一眼,「我和你不一樣。」

  秦睿似笑非笑道:「你進門的時候才承認過,你有病。」

  傅寒把手從太陽穴上拿下來,重新操起手臂,「我不管你什麽時候回去,三天內給我治療方案,我每周四晚上可以安排去Z市,你排一下時間吧。」

  秦睿輕笑了一聲,「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一向是最有耐心的。」

  傅總覺得這話頗有些諷刺,按理說他先聽牌,但卻一直胡不了,對方明明後聽牌,然而聽了就胡了。所以耐心也不是萬能的,去遲了東西都被人給搶沒了。

  兩個人久未碰面,一會兒話題就聊到其他事情上了,但傅寒總覺得腦子裏的畫面還停留在剛剛回憶起那個臀半上。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心念一動便開著車來到葉甚蒙家樓下,買了杯熱咖啡坐在車廂裏註視著安靜聳立在夜空下的大樓。

  一層一層的往上數,數到二十八樓,那裏沒有燈光應該是睡了。

  傅寒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脖子酸,才收回視線,感覺整個視網膜上因為長久的註視出現了幻覺,又那一對白花花的臀半,瘦得有點柴,沒什麽油水。

  傅總有點生氣,葉甚蒙怎麽可以不按劇本來,直接勾引他呢?

  葉甚蒙不就是想要R國那個項目嗎?不就是想要拉著恒豐一起做嗎?直接給他說不行嗎?勾引他幹什麽呢?還那樣勾引他,手段這麽齷齪,這麽不唯美,這麽直截了當。

  他會忍的不了的啊。

  傅總嘴角撇了撇,合上眼躺上靠背,小憩了一會兒打開手機收了一下郵件,臉色不太愉快。之後便一直翻找著一些跑車網站,看了大半夜,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駕車離開了。

  ————

  林秘書看著傅總欲言又止的表情,身上竄出一股股的寒氣,放下杯子立刻就往回走,快出門的時候還是被傅寒叫住了。

  「怎麽又是你?」

  怎麽就不是我啊,本來就該是我的工作任務。林秘書的小心肝普通普通的跳,前兩天傅總就問過他葉特助怎麽沒來送茶,要她去傳達一下這個命令。

  她當然乖乖的去了,可是葉特助的回答是忙,端茶給老總的事情本來就不屬於他的工作範圍。

  她不敢把後面半句告知傅總,只能解說說葉特助最近太忙了。但是傅總當時便說,那把他早上的所有工作都取消,這樣就不忙了。

  天尤可見啊,她確實照著傅總說的轉達給葉特助了,但是葉特助這兩天幹脆遲來一個小時,還是只得她來送茶。

  「葉特助他還沒來公司。」

  「遲到要扣錢。」傅總擡了擡眼皮,「他來了讓他重新泡杯咖啡進來。」

  林秘書連連道好,快步出了門。

  擡手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果不其然就看到葉特助在往辦公室走,林秘書立刻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他,往自己辦公桌前拖過去,「快來履行你的使命!去給傅總泡杯咖啡。」

  葉特助兩眼一翻,「說我還沒來。」

  林秘書雙目一瞪:「你想我死?你哪根筋抽了,以前不是搶著做這事嗎?現在傅總都喝慣了你泡的味道,你就想抽身走人了?沒門!」

  葉特助一下放軟了姿態,笑瞇瞇的扶住林秘書的肩膀,「哎喲餵,小林姐啊。你就幫我一次唄,我今天手腕受傷了,端杯子抖,傅總有潔癖的,我一抖到處撒,他看了不高興說不準給我穿小鞋。」

  說完還揉了揉手腕,嘆道:「都是楊熙韋他們那個班主任,罰他抄字帖100篇,他昨晚太困,都是我給他抄完的,今天早上手就開始抖了。」

  林秘書將信將疑的看著他,突然一仰頭,條件反射的喊道:「傅總!」

  葉特助臉都綠了,裝著發抖的手掌震了兩下。

  「既然手抖就不泡了吧,跟我進來,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談一下你的工作作風問題,聽林秘書說你最近一直在遲到。」傅總微瞇著眼,重新邁回辦公室。

  林秘書有點愧疚的看著葉特助,安慰道:「我沒想傅總居然因為遲到的事情要找你麻煩。你還是快進去吧,姿態放端正點。」

  葉特助本想讓林秘書寬心,結果笑不出來,跟嘴角抽筋似得,看得林秘書更是過意不去了。

  「關上門,過來。」傅總坐在辦公桌後面,對葉特助點了點頭。

  葉甚蒙是拖得了一天是一天,雖然知道總有一天會來,但是來得這麽措手不及還是讓他覺得膽戰心驚的。

  「傅總。」葉特助沒敢坐,站在旁邊,微微縮著身體,好像傅寒一動他就準備跑一樣。

  「遲到多少次了?睡過頭了?你侄兒不會上學也遲到了吧。」

  葉特助小聲道:「最近有點累。」

  傅寒轉過頭打量了他一眼,原先那些為難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葉甚蒙臉色不是很好,以前看著雖然寡瘦,但膚色白,臉頰上還有點血氣,看起來淡淡的紅還是很精神的。

  大概是真累,現在臉頰就只剩下白,好像又瘦了一圈,下顎骨的地方有點突出。眼眶周圍明顯暗沈許多,黑色的睫毛低垂著,就好像上面壓了太多的重量,再也翹不起來。

  傅寒猛的站起來,把葉甚蒙嚇了一跳。

  但他也只是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放緩語速道:「是要早上起來做早飯所以休息不好嗎?特殊情況的話,申請晚一個小時上班吧。」

  葉甚蒙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給楊熙韋做早飯當然要花時間,但是這麽久了他都差不多習慣這樣的作息了。他最近確實睡得不好,但和楊熙韋顯然沒關系,只不過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一直處於一種焦急等待審判的過程中,每天晚上都會失眠,睡著了也會做一些很累的夢。自然休息不好,自然精神狀態也不佳。

    第四十七章 新的文字 (40)

  「不用。謝謝,傅總。」葉甚蒙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他和傅寒之間的距離太近,近得他心慌。這一步退開,冷冷的空氣流竄在胸前,他又覺得心癢癢的。

  這一段時間他避著傅寒,還真沒怎麽看到過對方,他其實很想擡頭看傅寒,距離越近就越想,想看對方的臉,眉毛,鼻子,嘴巴。想聽對方的聲音,哪怕是說刻薄的話。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順著喉結往上看,一直和對方視線相對。有種破空的聲音在腦子裏響起,一瞬間抽空了他的意識,他看得發神。

  傅寒被他的目光盯得胸口脹痛,他好像突然就回到了中學那個夏天,外面陽光亮晃晃的,他趴在桌子上,看著葉甚蒙用一樣亮晃晃的目光註視著站在講台上的王晉。那時候葉甚蒙的眼睛裏都是高漲的熱情和肆意的快樂。

  然而現在葉甚蒙眼裏,卻充滿了說不明道不清的困苦。

  他只看到了開始的一瞬,就陷入了劇烈的頭疼中。他卻沒有看到那種困苦在註視他的時候漸漸水霧一般淡去,留下一份癡,慢慢的連那份癡也淡去了,只留下認真的躁動和不安的眷戀。

  傅寒移開目光,坐回椅子上。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希望回到那個夏天,就算葉甚蒙眼裏都是其他人也無所謂。

  但沒有如果,所以他只是想想而已,真要有如果了,他回過去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王晉幹掉,這樣葉甚蒙就無人可看了,當然他不介意葉甚蒙看他。

  傅寒閉上眼,腦部的疼痛感有所減緩,至少他所求證的一個重要問題他已經有了答案,剩下的只不過是讓時間來改變兩個人的關系和相處方式,終究會有個結果的。

  「過來。」傅寒拉著葉特助的手腕往椅子旁邊一帶,看著對方有點尷尬又有點茫然的表情,心情甚好,總之葉甚蒙還是那個蠢得沒邊的葉甚蒙這一點始終沒變。

  葉特助被拉得往前走了幾步,靠近傅寒椅子後背。但對方完全沒有要松開手的意思,反而若有其事的撩開他的西裝袖子,解開襯衣紐扣,揉起他的手腕來。

  溫熱的手掌幾乎包裹了他整個手背,手心的溫度緊貼在他手背的肌膚上,一層一層的往肌理裏滲透。

  「還抖嗎?抄了100遍是挺辛苦的。」傅寒的語氣正經得像是長輩對後輩的關懷。

  但葉特助的臉刷的就紅了,連帶耳朵根都一起火熱的燒起來。他那張老臉居然還會有臉紅的時候可著實不多見,但傅寒明明知道他撒謊,還順著他的話說並且像個色老頭一樣抓著下屬的手摸來摸去一直不放這場景實在叫葉特助覺得異樣的害臊。

  傅寒回頭看他的時候,微微笑了笑,眨眨眼就把手放了,好像剛剛開了一個普通玩笑。

  葉特助心慌慌的,他越來越不明白傅寒到底想幹什麽了。

  「傅總,要是沒事我先回辦公室了。」

  傅寒沒同意,調出電腦上的幾張圖片,這都是他找人確認有渠道可以提現貨的,當然大部分都是走私貨。指著上面的幾款跑車:「葉特助,你覺得哪一輛好看?」

  葉甚蒙有點詫異,「傅總,你是想買跑車?」

  「不行嗎?」

  葉特助趕緊點點頭,「只是覺得突然,之前看你對跑車之類的都沒什麽興趣。」

  傅寒的車不少,各種層次的都有,光是備在公司的就有四輛,但都是商務型用車,偶爾他自己出行的時候也會開開SUV,但其實很少。至於跑車,葉特助從來沒見傅寒開過,包括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大把的人玩跑車的,不過他沒見傅寒買過。

  所以葉特助一度認為傅總對於跑車是沒有興趣的。因而突然說想要買進一輛,倒真讓他有點意外。

  傅寒指著其中一輛道,「這個如何?」

  葉特助對車雖然談不上有多大研究,但是車就等於暴發戶的門面,他多少是了解皮毛的。傅總指的那輛是帕加尼風之子,大名鼎鼎,他怎麽可能不認識。不過價格也是天價。

  「傅總要是想玩跑車,還是先從稍微低級別一點的玩走吧。」

  「你喜歡哪一輛?」

  葉特助自嘲了一下,對他來說隨便哪一輛他都很喜歡。「都挺好看的。」

  「那你覺得哪一輛最拉風?」

  葉特助神色怪異的看著傅寒,他從來沒想過傅總居然會問這樣一個問題,哪一輛跑車最拉風?

  實際上圖片上這幾輛超跑單獨放到外面都是絕對的回頭率,要比較太困難了,而且如果只想要拉風的話,隨便哪一輛都無所謂。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在傅總的層層追問下,葉特助最終還是給出了唯一的答案,是一輛藍黑相間的布加迪。

  這事葉甚蒙也沒多想,全當是傅總一時興起心血來潮,而布加迪這樣的超跑從找到渠道下訂單到最後提貨也得要個一年半載的。

  所以當周六一早傅寒給他電話說要和他一起去傅語菲的珠寶品牌發布會的時候,他正一面努力揣摩傅總是怎麽知道他要去的,一面往樓下走,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到那輛和圖片上一模一樣的布加迪威龍。

  葉特助快被口水哽死了。

  真貨自然比圖片上看到的還要拉風數倍,流線型的車身和前衛的設計感,在葉特助眼裏那就是活脫脫的奔馳中的金條,連上的漆都是金粉噴上去的。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步伐,快步走過去,小區早起的買菜歸來的大媽推著小推車圍在那輛拉風的超跑前,扯著嗓子對裏面的人大喊道:「小夥子,你這車還挺好看的。是啥車啊?有點貴吧?」

  「肯定貴啊,怎麽都得百來萬。」

  大爺搖搖頭,故作高深的道:「不止不止,得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指頭,重重的在大媽面前揚了揚,「三百萬,這車值這個數。」

  葉特助走近了,連忙伸出手在車殼上摸了一把,那感覺就像撫摸肌肉猛男的胸肌一般,怎一個爽字了得。他前前後後看了兩三圈,才像品嘗最後的美味一樣輕手輕腳的拉開車門,緩緩的把自己塞了進去,有種暈眩的感覺。

  他對屁股底下這輛布加迪威龍絕對沒有非分之想,不過實實在在看到的時候心裏還是燃起一種飆車的情懷和熱血,以及對普通跑車的向往之情,心裏也默默打定主意,過兩年,他也真得入手一輛跑車才行。

  但是這個念想,很快就被傅寒打敗了。

  因為傅總開車一貫是開的老爺車,慢吞吞的,跟誰都不去擠,以前還遇到過幾次擦掛和追尾,都不是因為他開太快而是因為他開太慢,後面的等不住沖上來一不小心就撞了。

  即便是在這樣一輛車裏面,即便百裏提速只要2.5秒,他還是慢的可以,慢得葉特助想打瞌睡。

  暴殄天物,葉甚蒙想,當初買超跑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長長的紅毯從廣場中央開始,一直鋪到中央大廳,廣場上圍滿了鮮花和保安。當然這樣奢侈的場合是少不了各種明星模特和記者的,有錢人更是少不了。

  傅語菲小姐的這個珠寶發布會是站在傅家的肩膀上成立的,邀請來的人自然都是些身價不菲的公子少爺小姐太太,時尚圈,本來就是有錢人玩的東西。

  漂亮而高價的汽車一輛接一輛開到紅毯邊緣,衣著光鮮的車主和乘客手拉著手走出來,隨意的把車鑰匙丟給一旁等待泊車的保安小夥,又是引得一旁圍觀的路人暗暗尖叫,本來是找機會抓拍明星的記者也毫不猶豫的對著香車美人按下快門。

  「怎麽停在這了?」葉特助轉頭,有點擔心的看著傅寒,「頭又痛了?」

  傅總揚揚眉,註視著前方,他們離廣場還有一段距離,不過足夠看清楚那邊的情況。他看了看時間,又等了幾分鐘,一輛紅色的超跑從另一邊沖了出來飛快的飈向廣場。

  「坐穩。」

  跑車發出巨大的低吼,葉甚蒙心臟一緊,極度的慣性阻力讓他感覺整個人都被壓扁在座位上了。

  衛璉玉剛剛從車裏走出來,跑車慣有的咆哮聲就在耳邊響起,周圍的人都發出一陣驚叫,心有余悸的看著紅色超跑後面那輛車停在只相距半個車頭的位置上,差一點,就要撞上了。

  衛少爺不動聲色的皺著眉,這不可能是意外,這是絕對的挑釁。一旁等待泊車的侍者還攤開手想要接衛少爺懸在半空的鑰匙,結果衛璉玉一甩手收了回來,往後面那輛藍黑色的跑車走過去。

  但那輛車的車門卻久久未開,葉特助一只手按著胸腔,另一只手按著傅寒的手臂,臉上扯出個笑得扭曲的表情,「傅總,你還是開慢點吧,還是開慢點。」

  說完他一陣幹嘔,不由得慶幸還好早上沒吃東西。

  傅寒從車裏鉆出來時,衛璉玉正站在車門口,他關上車門,低聲道:「別擋路。衛少爺,這是第二次。下一次我保證衛家最後一點血脈都留不下。」

  衛璉玉咬著牙,臉頰上青筋暴突,他低下頭摩挲著下巴來掩飾此刻的表情,「衛家那麽大的好處你舍得白白丟了?你舍得,傅家就舍得了?」

  傅寒輕輕撥開他下巴上那只手,手指尖抵在對方喉嚨上,「衛少爺,你不了解我。不過沒關系,你只要記得我說過的話就行了。好自為之。」

    第四十八章 新的文字 (41)

  衛璉玉抓著車鑰匙的手蜷成了拳頭,鑰匙尖都快陷進掌心了。被傅寒手指頂住的喉頭就仿佛鑲嵌進了一顆釘子一樣,又痛又冷,那並不是真正的皮肉之痛,只不過是一種精神上的錯覺。

  他是不了解傅寒,同樣的,傅寒也不了解他。

  傅總擦身而過,把鑰匙拋給一旁的侍者,駐足等了片刻,直到葉特助繞過車身靠近他,兩個人才順著紅毯往中央大廳走去。

  葉特助回頭看了一眼還沒開走並排在廣場上的兩輛超跑,臉色越來越怪異。

  「葉特助,哪一輛好看?」

  葉甚蒙沈默良久,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顆雪白的虎牙:「還是大紅色的比較騷包顯眼。」

  傅總腳下頓了幾秒,「我的速度比他快。」

  「我以為傅總一直喜歡穩當點,安全性能高的。」

  傅總轉過頭,敝了眼葉特助,那張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那你喜歡什麽?」

  葉特助被他問得一楞,他很俗,並不高貴也不時尚,他喜歡錢,但他愛傅寒。

  傅寒並沒有等葉特助的回答,而是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掌,很緊,連掙紮的空隙都沒有留一絲。很重,手指邊緣的肌膚都已經開始變色。

  「我喜歡你。」他拉著他,肩並著肩,聲音在這個嘈雜的環境中並不顯得清晰,但是平穩而有力,足夠傳達到葉甚蒙的耳邊。

  葉特助呆若木雞。

  「再說我的車比他的貴。」傅寒微微昂起頭,一臉神氣,「所以,葉特助,你是喜歡布加迪威龍吧。」

  葉特助呆若木雞。

  傅總抓他手掌的手收得更緊了,「那是你選的。葉特助,回答我,是。」

  葉甚蒙感覺手指骨頭要被傅寒捏碎了,四周來來去去的人影從清晰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清晰。他實在沒搞懂傅總那句,我喜歡你,代表的是怎樣的含義。

  他感覺有人朝他們走過來,感覺手指上傳來的疼痛,感覺傅寒對他笑了一下,帶著調侃帶著少許惡意,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他突然從自己的世界裏驚醒過來,連聲道:「是,是,是。」

  再回過頭看,那兩輛車已經被人開走了。

  手心已經浸出了一層細汗,滑溜溜的,黏黏稠稠。

  葉特助心臟猛的突了一下,他觸電一般的甩開傅寒的手,巨大的不安瞬間將他淹沒,物喜己悲,患得患失。

  傅小姐的珠寶發布會布置了兩個會場,一個是廣場的中央大廳,主要是展出一些系列珠寶,如手鐲,戒指,項鏈的成品,面像的消費對象是普通百姓。另一個是在十五樓大平層的深度定制,主要是針對高端消費對象。

  十五樓的T台展是在下午1點開始,那是今天的重頭,邀請的明星還有模特都已經在樓上開始做準備了。不過大廳裏的情況,作為品牌創立者的傅語菲還是要兼顧到的。

  當她看到傅寒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了,太意外。有錢人的圈子裏當然是有一部分喜歡混跡在浮華的圈子中,但還是有很多人並不參與,實際上傅家這個大家族裏,她就算是出挑的了,其余大部分姓傅的都低調得很,這當然和政治因素有關,但也不盡然。

  人是分層次分世界的,傅語菲一直覺得像傅寒這樣的人和她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所以傅寒親自來這裏,那種意外是很難形容的。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心態,這是一件好事。

  傅語菲領著兩個人在大廳逛了一會兒,興高采烈的把主要系列都介紹了一遍,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和葉特助在說話,傅總的話少得可憐,大概聽上半天能有一個哦字。

  傅語菲甚至幾度覺得傅寒根本就沒在聽。不過有葉特助這樣的人調節氣氛,倒是一點都不冷場,而且葉特助顯然是屬於最俗的那種家夥,那就是喜歡追捧潮流,但是不精,僅限於知道時下最流行最貴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也就是說,葉特助是典型的喜歡裝逼充闊那種人,就是這麽俗,這麽屌絲,這麽暴發戶氣質。但傅語菲真是一點不敢有歧視的心態,只是覺得頗為奇特罷了。

  俗不打緊,就算是土包子得一塌糊塗都不打緊。別人有本事拉著傅總一起來看這個搭不上邊兒的珠寶發布會,傅語菲就覺得了然,原來如此啊,難怪上次在慈善晚會連傅陽都站出來為他說話了。

  但是這個人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呢?

  傅語菲心中疑惑重重,傅寒有過的同性情人她是知道一些的,甚至現在那個賀藍還是今天秀場的主秀模特之一,這也算不上是特意安排,只不過知道賀藍這個人就刻意多照顧一下。

  也許是因為那個模特,所以傅寒來看發布會了。

  應該是這樣才解釋得通一般,傅語菲左打量右打量也沒瞧出葉特助和傅總之間有什麽超越上下級關系的曖昧,倒是葉特助瞻前顧後的職場狗腿氣息不停的從身上散發出來。

  搞得傅語菲甚至有種辭掉自己那個不中用的助手的想法,要是她有個像葉特助這樣體貼順心的助手那該多好啊。

  看完大廳的系列展品,傅語菲帶著他們往樓上去的時候,總算尋到一個空擋,笑道:「十五樓的秀場布置的時候很花了一些精力,不過應該今天的效果會很不錯。請的人有點多了,會場有些大,我讓他們留兩個T台中間的位置。」

  葉特助連忙道謝,又借機誇讚了剛剛看過的系列珠寶一番。

  「我不知道傅總今天會親自來,賀藍也沒告訴我,不過這次本來也是他的主秀,又是品牌代言,我倒是應該先考慮到問問他的。」傅語菲說得挺巧妙,也沒刻意表明她照顧賀藍,又點出那兩人關系,其實頗有點賣人情邀功的意思在裏面。

  傅寒盯著傅語菲,「我和他沒有關系。」

  傅語菲一楞,立刻意識到辦砸了,她前一段時間還聽說兩人在一起,不對,當時她邀請賀藍做主秀的時候,她還刻意試探過,賀藍給她的感覺明顯就是兩個人還在一起。

  要麽傅寒不想承認,要麽就是賀藍在騙人。

  這事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傅寒如果不想承認根本就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賀藍在騙人,其實也不能說是騙,只不過沒有人揭穿之前繼續頂著傅寒這塊金字招牌當護身符而已。

  傅語菲陷入了兩難,她本是想討好傅寒,卻弄巧成拙,想要避免尷尬最好就是將賀藍換下場,另外找人來,可是時間上又不夠,臨時找人也怕出狀況反而破壞了今天的秀。

  「工作上的事情你該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吧,這是你的發布會,做得很漂亮。」

  傅語菲略尷尬的笑笑,又因為傅寒這句話覺得感動,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就算是有錢人也一樣。她付出了很多,這個時候突然覺得獲得了收獲和認同,有種說不出的欣慰,而這份認同來自傅寒,又讓這份欣慰變得更加沈甸起來。

  只是傅語菲並沒有註意到傅總擡著眼皮在看葉特助,她也不知道傅寒此時此刻想的是:以前都沒註意到葉甚蒙是怎麽吃醋的,啊,他錯過了多少好時光。

  葉特助聽到傅語菲那番話的時候,心頭還是稍微震了震,難道他們還沒有分手?這個想法出現過,可很快就被他自己打消了,傅寒從來沒有必要在種事情上騙他,對方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和他都沒有關系。

  可是他又想起剛剛傅寒那句,我喜歡你。

  葉特助不止心臟,連肝膽肺都癢起來,禁不住的想,傅總這句話是開玩笑嗎?是因為上次的事情所以逗他玩的嗎?就是想看他眼巴巴的追上去嗎?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莫不是諷刺他吧。

  他一時間想的抓心撓肺,偷偷瞟了傅寒一眼立刻把目光移開了,心裏罵了一句:真他媽是個王八蛋,突然這麽一句隨隨便便的我喜歡你到底想哪樣?傅寒果然就是個傻逼。

  罵完傅寒,他還覺得不解氣,又暗暗開始罵自己,覺得自己蠢死了,賤死了,別人隨口一句明顯是逗弄他的話,他就為其勞心勞神,連之前不恥求歡的恥辱都一並忘光光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賤!

  葉特助恨得咬牙切齒,叫苦連天,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台子上的模特卻走得風生水起,一片珠光寶氣,紅橙黃綠青藍紫,閃瞎一雙雙狗眼。

  他回過神就看到主秀的賀藍那張小白臉,似乎有妝,顯得更精神挺拔,深V的領口掛著一串款式特別的鉆石項鏈,這是傅語菲主推的一款男士定制項鏈,不多見,但是還不錯。

  T台上的賀藍顯然也看到了傅寒,回頭的時候微微偏過目光多停留了幾秒。

  傅總淡淡的笑了笑,挺溫和的。

  葉特助不屑的勾了勾嘴,笑個屁,笑還不是都分手了。面癱還會勾引人,夠不要臉的。

  「葉特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傅總摩挲著下巴,微微撅起嘴,露出一副回憶的神色。

  「啥事啊?傅總。」葉特助笑瞇瞇的問道。

  「你和賀藍關系挺好的吧?」

  葉特助搖搖頭,「不是一個圈子的人。」

  「那上次春遊,賀藍還給我說你特意安排他一起去的。我以為你們關系好呢,不然為什麽?我都不知道這事,葉特助就幫忙安排了。」

    第四十九章 新的文字 (42)

  葉特助訕訕一笑,打起馬虎眼道:「那不是賀藍說想要給你一個驚喜嗎?我不能不成人之美啊。」

  「哦,那你和他關系不好?」

  葉特助沒應聲,他不知道傅寒下面要說什麽,他知道的是傅寒要拿他開刀了,這種步步緊追的方式是對方慣用的。

  傅寒並沒有因為他的不回答而放棄追問的方式,「你不喜歡他?」

  葉甚蒙越發覺得這些問題難以回答,他心裏面堵得慌,他當然不喜歡賀藍,他不喜歡任何親近傅寒的人,但他說不出口,那麽簡單的一句話,他卻說不出口。

  當傅寒這樣問他的時候,他覺得對方在說一個玩笑,可是他卻聽得無比認真,認真到絕望,認真到想退縮,他確實開始對結果不報任何期待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傅寒見他神情漸漸黯淡下去,原本想要出口的話也收了回來,他想問葉甚蒙是不是喜歡他,但他大概得不到答案,還會把對方嚇跑,橡皮筋拉伸得太久即使放手也不會縮回原狀,他不想把葉甚蒙逼急了,那種表情,他看了會頭痛。

  傅小姐的珠寶發布會完美收官,葉特助捧場的任務圓滿完成,要離場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賀藍追了過來。他跑得太快,靠近的時候撞到了傅寒身上,他拉著傅寒的手臂,道:「給我點時間,我們談談。」

  傅寒推著葉甚蒙往前走。

  賀藍把目光投向葉特助,希望這個人能幫忙說句話。葉甚蒙停下腳步,註視著賀藍,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不是傅寒情人的賀藍,沒有這個標志加之在賀藍身上,他有些憐憫。他沒有資格去憐憫賀藍,他連和傅寒滾床單的經歷都沒有,又有什麽資格去評價賀藍呢?

  他憐憫的是對方這種行為,太蠢。

  傅寒不會留時間給無關的人和事,幹幹凈凈的走了就是,何必再來自取其辱呢?賀藍又不像他,他是走不掉,而對方只是貪戀權錢色,找個風險小的繼續投資才是正確的選擇。

  傅寒身上,風險太大,只適合撈一把就走,走得遠遠的。

  「你是聰明人,走吧。傅總很忙。」

  賀藍猛地轉頭看著葉甚蒙,眼裏那種鄙薄完全無遮掩的透露了出來,他壓低聲音,「小人得志。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別搞笑了,你只是連機會都不會有的那種,誰都不會在意你,所以蘇建岑都可以,但你不可以。你踢開我,下一個也輪不到你。」

  他是小人但他並不得志,也許賀藍說的有些是正確的,但有一點對方搞錯了。

  「是他踢開你,不是我踢開你。我不是做決定的人,賀藍你要明白這一點,找錯進攻的對象會耽誤很多時機。」葉甚蒙頓了頓,耐心的看著對方:「你走吧,這個世界機會很多。」

  賀藍如鯁在喉,葉甚蒙那張不顯年輕的臉上,不再是一貫的諂媚和平順,沒有意氣風發,沒有俊美非凡,也沒有運籌帷幄,但那是一張有內容的臉龐。

  何為內容,做過的事,正做著的事,將要做的事,這些就是內容,生活本身就是內容。而他的生活,和傅寒一起走過了一大半,十四年。

  不管別人嘴裏說什麽,不管褒揚還是貶低,無外乎賀藍怎麽看,傅語菲怎麽看,陳經怎麽看,鄭振怎麽看,他只是葉甚蒙,他過的也只是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別人眼中的生活。

  也許他累,也很艱辛,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他有他的堅持,這些就是他的內容。

  賀藍走了,也不得不走。

  踢開他的人是傅寒,他其實明白已經斷了,只是尚且有不甘。

  葉特助神色變了又變,終於變成了往常模樣,笑瞇瞇的回過頭,望像傅寒:「傅總,你瞧這事我辦得咋樣?給加點薪唄?又給你扔了個麻煩。」

  傅總在吞止痛藥,一次吞了四片。

  他不僅僅是頭痛。

  「葉特助,你就從來沒讓我滿意過。」

  傅寒去扶他肩膀,那麽靜靜的站了一會兒,低聲道:「不要再做這種事。我會處理得比你好得多,你不用回頭去解釋,我在後面,不會有人敢追上來。」

  ——————

  周一的例行早會結束後,R國信息項目的相關負責人員都留了下來。上次短會傅總提出的關於項目交接和恒豐的問題今天就要出一個最終的結果。

  葉特助的報告是昨天晚上才熬夜趕出來的,他心裏基本都已經覺得R國項目是肯定下不來了。但恒豐的供應商資格他還是要爭取的。

  陳經坐他對面,一臉的輕松。

  傅總清了清嗓子,「先說恒豐的資格問題吧,你們的報告我都看了。問題集中在兩點上,一是恒豐能否提供最大利益化的解決方案,二是恒豐的信譽問題。當然第二點會影響到第一點,這個不可否認,但是這仍然是兩個問題。

  關於第一點,今天提交報告的不止是你們,恒豐的寶盛對口相關人員也以集團名義提供一份比較有參考價值的合作協議,林秘書,把打印件給大家看一看。」

  他停下來,等了十分鐘,估摸著在座的各位都看得差不多了,才繼續道:「之前我們和恒豐的合作協議,以及和其他供應商的合作協議想必各位在出這個報告之前也都已經認真研究過了。

  陳特助,你覺得幾份協議之間的差距在哪裏?」

  陳經越看恒豐的合作協議,臉色越加不好,不是這份合作協議太爛,而是太好!恒豐為此肯定會不惜代價的讓出利潤他雖然早就料想到了,可是等他真正看到,這種直觀的感受下,他才明白利益這種東西,有時候是非常震撼和動搖人心的!

  一個項目,如果恒豐肯讓利10%給寶勝科技,小項目也許金額上並不客觀,可是數億,數十億,數百億的大項目呢?更為可觀的是,這並不是case by case,而是長期合作協議,意味著什麽大家心裏都很清楚。

  要知道,有時候為了圈住用戶,留住市場空間,有些項目甚至願意平進平出,更有甚者願意暫時做虧本買賣,10%的利潤也有很多項目是達不到的。

  口說無憑,打口水仗的時候,隨便可以說恒豐的信譽會影響利益的分割,但是白紙黑字,這些話就要掂量了。

  「恒豐做出了巨大的讓步,以這份新的合作協議來看,比我們這方面任何一個供應商的條件都要好,而且我們對他們的約束力更強,單單看這份合作協議,對我們而言是有利的。」陳經飛快的瞟了一眼傅總,「不過,他們願意讓出這麽大的空間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是需要寶盛去替他們彌補的,我想,在評判這份協議之前,還需要評判這10%的利潤能不能滿足寶盛所付出的代價?還是說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

  葉特助看著這份突然冒出來的恒豐協議,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留後手是傅寒的習慣,可是當他這麽做的時候,就肯定有更大的動作擺在後面。

  而之前,他根本連聽都沒有聽說傅總在和恒豐談新協議的事情,看在座的人的表情,應該也是都不知道的。

  口風這麽緊,說明傅總早就有了計劃,而且必定是要針對某些人的。

  這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既然是恒豐提供的合作協議,那就代表傅總和對方是有親密接觸的,親密接觸意味著很可能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陳經不得不承認恒豐留出的利潤空間,但是他覺得他有一條碰不得的殺手鐧,信譽問題是個羅生門,誰都可以第一個伸出援手,但是誰都可以拒絕第一個吃螃蟹。

  「做生意不可能完全沒有風險,那麽假設代價極小風險極小呢?」傅總看著陳經,臉色平和,似乎對他剛剛的分析很滿意。

  陳經想了想,他覺得事情有點不可控了。

  「那應該保留恒豐的供應商資格。」

  「只是保留?」傅寒翻著文件夾,「那麽其他幾家供應商的資格應該以什麽樣的標準來評判呢?我想我們都認同恒豐所提供的特殊利潤空間,陳特助剛剛也詳細分析過,暫時我們手上還沒有其他家能達到這種水平。

  如果恒豐僅僅是保留,那麽其他家應該如何?各位也許應該給我提一點參考意見。」

  陳經有點冷,手腳開始發冰。傅總的話說的很克制,連認同的主語都用的是我們,而不是特指某一個,但後面點了他的名,又留了空間沒有點具體的供應商名字。

  他知道傅寒的意思,所以壓力前所未有的大。

  「我的意思是,如果通過項目綜合評估,恒豐會比其他供應商更具有競爭力,以優先考慮項目利潤和公司業績來說,我們應當更傾向於選擇恒豐。」

  說完這段話,陳經有些如釋重負,也有些發自內心的恨和厭惡。

  強勢和壓力不能使人屈服,最多帶來暫時的妥協,陳經雖然對傅寒有些下位者的恐懼,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會像條夾著尾巴的喪家犬一樣跟隨傅寒。

  他盡心做好特助的本職工作是因為利益,能得到好處,而不是因為他害怕傅寒。如果傅寒要挖走他費心盡力得來的利益,那麽他也可以另投他門之下。

  陳經從來不認為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靠傅寒,他靠的是他自己,他不是葉甚蒙。至於,利益是他用什麽方式什麽手段搶來的那無關緊要,有能力才能搶,沒能力當然搶不到。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

    第五十章 新的文字 (43)

  「那麽各位的意見呢?」

  這個項目最有力的競爭者陳特助都開口這麽說了,其他人自然沒有多余的意見,不過一直未開口發言的顏特助卻秉持著最客觀的立場問了一句:「傅總剛剛說的都是建立在假設上,實際情況是寶盛始終要為彌補恒豐的信譽問題作出一些讓步,這樣的話情況仍然算不上明朗。」

  傅寒點點頭,「所以接下來談第二個問題,各位心裏對我的假設沒有底氣,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什麽可以支持恒豐跳出這次的醜聞。但是,我已經得到一個重要的並且確定的消息,這個消息將在很大程度上解決恒豐目前的困境並且帶來新的資源。」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繼續道:「今天下午三點,天利集團將宣布全資收購之前陷入醜聞的投資公司,也就是說這間投資公司將完全的改名換主,由恒豐控股變為天利控股。」

  這是一個重磅消息,天利集團是秦氏控股的超大型集團,涉及能源,金融,建設,軍工等重要行業,而天利在這個時候收購那家投資公司意味著什麽很明顯,必然是與恒豐上層有了親密的合作關系,以強勢的姿態來斬斷恒豐醜聞的後期發酵,至於雙方的具體合作內容大家不得而知,想來恒豐也是付出了巨大代價的。

  但也因為此,天利一站出來,那意味著恒豐可以起死回生,並且天利還能帶來大量的客戶資源。至此,醜聞不醜聞已經無法影響恒豐的發展,而寶盛科技與恒豐的合作也變得如同假設一般。

  信譽問題不再是問題,恒豐立刻就將從普通供應商變為寶盛傾向性選擇的供應商。那麽關於R國信息項目,除非是項目綜合評估不合格,要不然恒豐拿下大頭是八九不離十。

  巨大的失落感籠罩著陳經,方才他雖然感到一絲厭惡,但對最後的結果還是保留著希望,因為無論如何那一切都是建立在假設之上,但是假設變成了現實。

  天利出手挽救落水的恒豐是出於什麽目的他並不知曉,但秦家和傅家兩家的關系他卻是明白的,要說這裏面沒有貓膩他無論如何不可能相信。

  陳經有些惡意的想,那又怎麽樣呢?他只不過是損失一個項目,但是恒豐付出的代價不易於自斷雙臂,在天利和寶盛兩個巨無霸之間求存,未來的日子也照樣辛苦得很,指不定哪一天就整個被拆吞入腹吃得幹幹凈凈。

  這件事裏面,占了最大便宜的居然是只知道拍馬屁當走狗的葉甚蒙。陳經斜眼瞟著對方,他就是想不通,為什麽是葉甚蒙占了好處?雖然傅寒的所有規劃和提議都有足夠的條件支撐,讓人沒有反駁的余地,但他還是清晰的感覺到這是一種處處算計好的偏袒。

  偏袒葉甚蒙這只狗。

  為什麽?對方何德何能?

  爬床嗎?陳經又使勁看了一眼葉特助,就那幹巴巴的模樣?

  葉特助被陳經的眼神刺到了,對方就像一條蛇一樣毒辣,好像恨不得要把他剜心刻骨,從裏到外撕得稀巴爛。他覺得他分明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好嘞,這次的黑鍋又得是他來背了。他就是傅總身邊的垃圾桶,什麽爛貨色不要的東西都往他這裏扔,比如像陳經這樣的,不敢對傅寒發脾氣,就沖著他來了。

  這個項目連他都沒反應過來就突然落到他腦袋上了,他都已經做好了丟失的準備,結果卻大變化,這種變化太突然不是用高興不高興可以概括的,因為要面對的事情太多了,比如眼下陳經的怒意。

  陳經對他發怒說實話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也只是個局外人,傅寒這樣安排必然有傅寒的考量,這個考量裏面絕對不包括他。可惜,兩個站在不同立場的人是絕對不會諒解對方的難處的,因為對方的難處就是自己的好處,誰會讓出自己的好處去體諒對方的難處呢?

  因而,陳經對他發怒雖然是沒有道理的,但也是不需要道理的。這是人的覆雜,也是社會的覆雜。

  R國信息項目最終的分配方案還是下來了,寶盛方面以葉特助為全局統籌負責,供應商方面自然是恒豐占了超過半數的分項目包。而下午三點正,果然跳出了天利集團全資收購那家醜聞投資公司的新聞。

  葉特助看了新聞,還是沒忍住,猶豫了一會兒就往傅總辦公室跑過去。

  「傅總,天利這動作有點突然啊。好好的怎麽就想到收購恒豐的這間投資公司了呢?」

  「有利可圖的事情為什麽不做?」

  「我看陳特助那邊不是很信服啊。」葉特助笑了笑,他心裏其實有點擔心,陳經是個爭強好勝的人,這次估計刺激得不輕,傅寒明面上有理有據,但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麽一出基本代表著陳經喪失了傅寒那裏的信任,不然事情不會這樣發展,原來也許是公平競爭,現在就是挑明了要捧恒豐的節奏。

  陳經不可能不為自己的前途做其他考慮。

  以傅總的性格,如果要放棄陳經,又顯得太過溫和,留了余地,可是如果不想放棄陳經,又做得太傷人心。這樣做只會給陳經全身而退的機會和出路,說不定最後還要被反水。

  所謂斬草除根不然春風吹又生,葉特助覺得陳經就是很快要倒的墻頭草。並且傅寒這次不合常理的舉動也讓他有點不安,總覺得這裏面還藏這些什麽,他卻看不透。

  傅總敲了敲筆桿子,若有所思的看著葉特助,突然往前湊了湊,「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

  葉特助連連搖頭,笑容又深了些,他哪裏敢。「傅總,我這不高興還來不及嗎?R國項目多少人想要啊。」

  「是嗎?」傅寒拿筆桿碰了碰葉特助的臉,微微一笑,「那你是在關心我?」

  葉特助睫毛一扇一扇的,咬嚼肌突突的顫,像是嚼了太久的口香糖酸得要命。他倒是沒臉紅,他連臉紅都忘記了。

  傅寒不常笑,但是每次笑都讓他心魂不定。

  他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總覺得傅寒在耍他,又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只筆桿順著臉頰滑到他的嘴唇上,「你算是在關心我嗎?葉特助。」

  葉甚蒙兔子一樣跳起來,連椅子都沒來得及推開,屁滾尿流的往外跑,「傅總,我尿急。」

  他逃了,他從來沒覺得傅寒有那麽危險。

  他裝作完全忽略傅寒之前那句毫無誠意的我喜歡你,可是根本就做不到,傅寒的撩撥更進一步,他就無數次的會想起來。他本來行走在黑暗的山洞,能捕捉到前方的一點明光,並以此為生,現在那點明光突然就變大了,變亮了,照得他雙瞳裏一片白茫茫,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路在哪裏?目標在哪裏?未來在哪裏?他都看不見,只有那片白茫茫刺得他眼睛疼。

  葉特助長長的疏了口氣,嘩啦啦的水聲在耳邊響起,他真的被傅寒嚇尿了。

  尿完後他又覺得身心舒暢,好像剛剛那麽窩囊的遁走實在是太有損男人的臉面了。

  葉特助一手扶著墻,一手拉著褲拉鏈,心思飄飄渺渺,難道傅寒真的對他有意思了?不會吧。

  好吧,就算傅寒只是為了玩玩,那他應不應該配合對方一下呢?該不會又想看他主動獻身然後棄之不顧吧?

  葉特助就這麽糾結來糾結去,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傅潔癖這個面癱居然這麽會調情,難怪賀藍不甘心。這麽騷包,平時卻裝得一本正經,艹。

  調情,這個字眼,是葉特助的短板,對不喜歡的人他能勉強應付,但是對喜歡的人他就有點駕馭不住了。他從小就是個老老實實的窮逼土包子,長大了又一心一意苦戀一個男人,他沒機會也沒勇氣去嘗試和學習如何調情。

  那種細微的曖昧和癢癢的心動就像癡纏的頭發絲一層一層將他裹起來,剪都剪不斷,或者又像酒,三杯必倒。

  「葉特助,上廁所啊。」孫總隔了幾個位置,嘿嘿笑起來,「恭喜啊,R國項目拿下來了。」

  葉甚蒙走到洗手池,「運氣。」

  孫峴很快也走了過來,「有些事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葉特助有這份運氣也不簡單。不過嘛,要是運氣用完了怎麽辦?倒不知道葉特助想過沒有。」

  說完他又笑了兩聲,頗有深意的看著葉甚蒙。

  「對了,我聽說這個月底傅家要辦大宴,葉特助肯定會去吧,你和傅總的私人關系那是沒得說。」

  孫峴見他沒應聲,繼續道:「聽說傅老主席喜歡些命理術數,道長說傅總翻了年歲有災,今年過生日要沖一下喜擋煞。哎,想不到傅總也會折騰些這東西。」

  這事葉甚蒙不知道,往年傅寒不過生日,或者和情人過他也不知道,但是沒有大張旗鼓的辦過生日宴會或者party之類的,上學的時候他每年都會給傅寒送生日禮物,那個時候送禮物挺正常的也說得過去,但是畢業之後就沒有了,他也買,但是都自己收著,沒敢送出去。

  孫峴話帶諷刺,他也懶得計較,本來兩個人就不對盤。

    第五十一章 新的文字 (44)

  傅燕寧扒了兩口草葉煙,也不知道是哪裏找來的,用高貴點的說法這東西的變種是雪茄,實際上是他找種煙草的老農民把剩下的煙葉子給裹了送過來的。

  傅老首長喜歡抽這個,味道重得不行,但他就覺得抽起來帶勁兒,家裏人常勸他這東西對肺傷害太大,他兩眼一瞪就要發火,搞得大家後來都不說了,聞到那味道就遠遠的躲開了。

  他以前是個軍人,但偏偏是個搞封建迷信的老幹部,退了下來也是整天找些和尚道士風水師搞掂搞掂這裏,勘探勘探那裏,諸如家裏門口的擺設,房間的朝向等等都是他再三確認了的,連晚上睡覺拖鞋應該怎麽放,傅燕寧都常說這是有學問的!

  所以老道士說傅寒翻歲有災,傅燕寧信得不得了,也急得不得了,找了各路神仙想法子要破災。

  錢嘛,紙嘛。傅家還在乎那麽點錢嗎?

  於是有個大師使勁兒算,算了一線生機,說是翻歲那天四月初九,要逆五行倒置陰陽翻死門入生門,要請七七四十九個五月初三出生的人燒香吃煞宴,然後等過歲辰的時候,集了香灰做成白符包,上面點一點破災人的血,隨身帶著就行了。

  至於為什麽是五月初三,大師拿出排盤,天地人九宮八陣排了半天,加加減減最後告訴傅老爺子,看,要五月初三的,不限男女。至於煞宴,就是白宴,不能沾紅,只能吃比如白蘿卜,白豆腐,白菜頭一類的東西,當天唯一能見紅的東西就是傅寒那滴血。

  傅老爺子很高興啊,給了大師不少身外之物。就開始到處找五月初三出生的人,好在他是部隊上的,找人這事不難。

  家裏人就說既然要辦宴了,那就好好慶祝一下,辦白宴的就去吃白宴,他們要開紅宴給傅寒祝賀一下,兩邊不相幹。傅老爺子很謹慎的問了大師,大師說可以,不挨著就行了。

  於是這事就這樣安排上了,其實給傅寒過生日是個很次要的原因,主要原因是自從傅寒出國之後傅老爺子就各種不高興,成天拉著個臉,勸也勸不得,這幾年他們哪裏敢辦什麽大宴,兩頭不討好。趁著現在兩人關系又好了,就好好熱鬧一下也挺不錯的。

  除非有某種特定的目的,否則過生日是很私密的事情,一般都是親朋好友之類的聚一聚,玩一玩。

  傅總不喜歡過生日,麻煩。像這種兩頭還一起上的,他就更不心喜了,還不如找個地方睡會兒覺來得好。

  雖然不喜歡,但是每次臨近生日的時候傅總心裏還是有期待,讀書的時候他的期待還能得到一點回報。等畢業了,他有種被斷糧的感覺,不爽是自然的,但他又無可奈何。

  只不過今年的情況不一樣了。

  「葉特助,你覺得哪個生日蛋糕比較好吃一點?」傅總把手中的彩頁攤開平放在辦公桌上,表情嚴肅認真,旁邊還列了一張表,上面詳細記錄了每張圖片上蛋糕的具體信息,諸如1號蛋糕6層,金色熊,帶水果,巨無霸,慕斯塗層,巧克力口味等等。

  葉特助想翻白眼,他剛來公司林秘書就火急火燎的通知他快去傅總辦公室,有重大的事情找他。沒錯,林秘書的原話就是有重大的事情。

  他還以為發生了什麽讓傅寒都震驚的大事件,進來屁股都還沒坐穩,對方就攤開五顏六色的蛋糕畫冊,一頁一頁的讓他看。

  再說了,他只能看,怎麽知道哪個蛋糕好吃?

  「看著都不錯啊,傅總,你喜歡什麽口味?」葉特助敷衍著,傅寒根本不喜歡吃甜食。

  傅寒皺皺眉,「生日蛋糕嘛,都差不多。」

  葉甚蒙隨便指了一款十二層的巨無霸,道:「那要不這個?氣派。」

  「哦。」傅總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這個生日蛋糕太大了吧。」

  葉特助手指換到另一頁,「那要不這一款?」

  「這個生日蛋糕是巧克力味的,我不喜歡。」

  葉特助換了好幾款,每一款都會被否決,每一款被否決的時候,傅總都會用鄭重的語氣說四個字:生日蛋糕。

  才開始葉特助只覺得今天傅總講話怎麽聽怎麽別扭,以往都是怎麽簡單怎麽說,今天偏偏句句話都要帶上生日蛋糕這麽覆雜的四個字,是什麽意思?

  傅寒的眉頭越皺越緊,好像選生日蛋糕這件事已經變得非常難以解決了。他突然把彩頁收起來,然後撥通了林秘書的電話讓她進來。

  「林秘書,你幫忙訂一個合適的生日蛋糕吧。這周六送去傅主席那裏。」

  林秘書接過蛋糕彩頁,應聲道:「傅總今年決定要過生日了嗎?往幾年這個時候都加班啊,我們秘書處決定到時候一起送你一份禮物,傅總你不要嫌棄啊。」

  傅寒揚揚眉,「不會。」

  林秘書笑嘻嘻的出了門,辦公室又是一片沈默。

  傅總目不轉睛的盯著葉特助,也不說話,表情有點冷,嘴角微微上揚。

  葉特助暗暗心驚,這他媽怎麽又不高興了,他辦砸了啥事?葉甚蒙回顧全程對話,他沒哪裏冒犯傅總了啊。他不是很耐心很溫柔很狗腿的在幫傅寒選生日蛋糕嗎?

  他容易嗎?每次傅寒過生日,他老久就開始惦記,上班下班一路上就想今年給他送個什麽樣的東西,去年他看了一對網球拍,做夢都想著要是能和傅寒去打一場真不錯,可他買了送不出手,只有自己藏在家裏。

  今年傅總要過生日,但也跟他屁事不沾,如果不是上次孫峴嘴賤在那說,他根本都不知道。

  他也想給傅寒過生日啊,問題是人家不需要。

  想著想著葉特助就覺得心口酸,今年的禮物之前他都看好了,結果孫峴一說傅總今年要過生日,他就泄氣了。禮物也不想買了,買了也只有壓箱底,其實沒多大意思,最多拿回家自己意淫一下。

  但是就這樣,面前這個人還老是對他各種不滿意。

  傅寒不吭聲,葉甚蒙也不吭聲。拽什麽啊,就知道對他各種冷臉。

  等到葉特助覺得腰都挺疼了,屁股都要坐不住了,傅總偏過頭,開口道:「葉特助,你覺得秘書處會送我什麽?」

  葉甚蒙琢磨了一下,又琢磨了一下,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突然他猛烈的咳嗽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氣管難受得要命,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葉特助眼淚都咳出來了,好不容易把氣順下去,卻又忍不住笑起來,但又不敢笑,只能生生憋在胸腔裏,甕聲甕氣的說到:「傅總,你不會想問我要禮物吧?」

  傅寒抿了抿嘴,垂下眼皮,「你說呢?」

  葉甚蒙還想笑,傅寒發號施令慣了,幾乎沒有屈居人下的時候,大概是生日禮物這種東西實在不好命令對方交一份出來,但也拉不下身段求人送,所以只能拐彎拐彎再拐彎。

  但他還沒笑出聲,就發覺辦公室的氣氛變了。

  傅寒還是維持著原來那個動作坐在那裏,但是一點不讓人覺得平靜,反而緊張得很。

  葉甚蒙收了聲,以為是自己剛剛的笑聲惹惱了對方,有些忐忑的小聲道:「傅總?」

  「別動。」傅寒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葉甚蒙是很聽話的,他本來不打算動,但傅寒逼近他的時候那種表情和眼神都特別沈,不像是平時的冷淡,而是特別沈,仿佛置身深海之中,永遠浮不上海面一般。

  他是生理性反射的怕,就像人看到一只吃人的猛獸,大腦神經會敦促你趕快逃跑。所以葉甚蒙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他這一退,像是打破了平衡,一股力量沖向他將他推到辦公桌前,後腰撞上桌面,葉甚蒙覺得從脊椎到小腦都是一陣刺痛。神經系統短暫的切斷了一會兒,再回過神來,溫熱的鼻息順著脖子往上爬,對方略帶薄繭的手壓住了他的耳根,漸漸的耳朵像是被蒙上一層隔膜,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只能聽到從身體裏傳來的強而有力鼓陣般的心跳。

  他覺得臉頰被舔了一下,很濕,勾起的舌尖帶來一陣悸動,很快那塊地方又無比的涼了。

  葉甚蒙開始發軟,他睜著眼卻覺得什麽都看不見,他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居然是跑,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盡管他如此期望和傅寒的親密接觸,但是這一刻他卻十分惶恐,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好像有人把他拋下懸崖,他只能在等待墜落的過程中死亡。

  他真的跑了。

  葉甚蒙把力氣都集中到了手上,屁股往桌上一擡,兩手一撐,整個人都翻到辦公桌上,手腳並用的爬到另一邊,緊張的抓著傅寒那把皮椅。

  傅寒側身坐上辦公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葉甚蒙吞了吞口水,他很緊張,很緊張,比剛剛還緊張,比剛剛還想要跑。

  因為他硬了。

    第五十二章 新的文字 (45)

  良久,傅寒擡起頭,「跑什麽。」

  葉甚蒙用椅背擋著自己,才開始是害怕,但現在是丟臉。他就不明白只是被舔一下而已,明明懷著某種恐懼的情緒,但是居然有反應了。

  他怔怔的看著傅寒,想要趕緊離開這裏,但是傅寒操著手站在對面,一點沒有要讓他離開的意思,他覺得他一邁過桌子就會被對方抓住。

  兩個大男人玩這種老鷹捉小雞的遊戲著實有點可笑,僵持著站了一會兒,葉特助口幹舌燥,他看著傅寒那張臉就開始有了種種幻想,本來想平覆一下情緒然而下面的東西卻似乎有點不受控制。

  「傅總,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看能不能讓我回辦公室先處理了。」葉甚蒙低眉順眼,慢吞吞的說道,生怕一個不如意又得罪了傅寒。

  傅寒眼神暗了暗,卻半分沒有猶豫的道:「好。」

  這倒讓葉特助楞了楞,心中又想大概傅寒也對剛剛的動作感到尷尬吧,他也不敢把事情往更深了想,只怕又做出上次的蠢事。

  葉特助微微弓著背,盡量蜷著小腹使下面看起來不那麽明顯,他只顧著快步離開,他沒有想過傅寒也會騙人。

  等他慌張的意識到傅寒那個好字,不過是句謊言的時候,對方的嘴唇已經貼到了他的嘴唇上,舌頭從唇縫間探了進去。掃蕩了一圈之後又立刻退了出來,講他的下唇舔了個遍。

  然後是幾近疼痛的吮吸,像是在暴雨中被踐踏和蹂躪,沒有溫存和恬淡,尖利的牙齒欺壓了上來,用啃噬的方式驅逐著一切的反抗,這是一種鎮壓。

  葉甚蒙感覺下唇已經被咬破了,血絲嗆進口腔裏,他來不及感受那股鐵銹般的腥味,對方的舌頭放棄了玩弄麻木腫脹的下唇,擦著他的牙床再次探進了濕熱的嘴裏。

  那不像接吻,像侵略。

  有力的舌頭掃過口腔裏每一處皺褶,連藏在舌頭下的縫隙也不放過,但從不糾纏不停留,亦不舔弄那只變得無措又顫抖的舌尖,它只是像在剿滅一片戰場,要讓整片地方都完完全全臣服下來。

  一陣陣尖銳的疼痛從下顎傳來,快碎了,葉甚蒙想,被手捏著的骨頭快碎了,嘴唇腫脹的肉也快碎了,連牙齒都被對方磕磕碰碰得引起一股股驚心的痛。

  喉嚨在劇烈的收縮,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像風箱一樣鼓動著,卻似乎吸不入足夠的氧氣。

  嵌進去。

  好像是這樣一種要被嵌入的劇烈感覺。

  葉甚蒙開始發抖,從脊椎傳出一股股無法控制的電信號,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空虛和壓抑至深的愛欲被狠狠的抽打了出來。

  臀部的肌肉仿佛被外力緊緊的抓住,收緊成一團,越來越緊,連腿部的肌肉都不自覺的要往上提。

  傅寒的腿欺壓般的插入他的雙腿之間,大腿摩擦到了情欲勃發的下體,葉甚蒙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下,卻引來一陣暴動般的撕咬,摟著他肩膀的那只手迅速的下滑,從後背順著西褲臀縫滑進下陰,隔著光滑的布料往上頂了頂。

  空白感像一支離弦之箭,帶著冰冷尖銳的箭頭插入葉甚蒙的大腦,他唯一能感覺到的仿佛是箭尾羽毛顫抖的細細聲音,幻覺一般摩擦在耳膜上,流竄遍全身。

  葉甚蒙傻了。

  下體黏膩濕滑的感覺,和解放那一瞬間他不由自主發出的低吟,就像兩把劍,左插一把,右插一把。

  他居然射了。

  這已經超脫了尊嚴的問題,他被人吻射了,如果姑且算那是吻的話。

  葉特助惱羞成怒,大概是再也想不出什麽後果會比現在這樣更糟糕,他幾乎是用撞的推開傅寒,破口大罵道:「你他媽有病,有完沒完。老子沒空和你玩。」

  他一邊往外沖,一邊用手背擦嘴,一抹,手背上全是血。

  傅寒也沒追他,就是等他快出門的時候,幽幽的說了句:「葉特助,你射了。」

  回答他的是巨大的關門聲。

  傅寒舔了舔嘴巴,把上面粘著的血跡都吞了進去。他的臉色不見得好看,反而相當陰郁。

  不滿足,這種淺嘗即止的方式是根本不可能滿足的。

  可是終究是撕開了裂口,不可能再回到過去那樣,他根本忍不了。再近一步的話,結果又會如何?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秘書一會兒又偷偷的瞟葉特助,見對方看到她了,她又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葉特助下意識的咬了咬嘴唇,牙齒剛碰到就刺痛得他抽了口氣。

  林秘書見狀內心早已按捺不住,往葉甚蒙旁邊擠了半個身子,「你嘴巴怎麽了?」

  「撞桌上了。」

  「這麽倒黴?」林秘書頓了頓,突然小聲道:「你早上是不是和傅總打架了。」

  林秘書沒好意思說你早上是不是挨打了。為什麽林秘書盡管覺得傷在嘴巴上挺奇怪卻一直沒想過也有可能是被咬出來的,那是因為葉特助的嘴唇破裂得挺厲害,臉頰上還有點紅印子,咋看咋像被人呼了一耳光。

  當然也可能是林秘書從心底裏就沒覺得這兩個人有任何可能。

  葉特助有點走神,含糊的嗯了聲。

  林秘書立刻面露憐憫之意,不該啊,雖然傅總一貫不茍言笑的,但沒聽說過他動手打人啊。

  她安慰了幾句,道:「傅總下午去Z市,你要沒事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去Z市幹什麽?那邊有項目?」

  「沒有,他沒安排人跟著啊。可能是私事。」

  葉特助有種舒了口氣的感覺,下午不用提心吊膽害怕傅寒找他,可是坐在辦公室裏他卻有完全不在工作狀態,他還是會控制不住的想傅寒,比以前想得更厲害。

  他知道他在逃避,這一段時間來都不敢認真梳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他一如既往的想把兩個人繼續定位在以前那種狀態裏,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已經有些東西變了。

  這種改變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逃避了。在傅寒面前,他好像一直都是那麽一廂情願,以前是一廂情願的去追逐,現在是一廂情願的認為不曾改變。

  這些大概都來自於他內心深深的不安,和對這份沈甸甸的感情的恐懼,害怕崩塌,害怕連最後的容身之地都失去。

  本質上來講,他渴望傅寒的靠近,非常渴望。但是把這種感情具現化以後,卻生出了許多不曾料想的阻力和困難。正是極端的渴望才會賦予極大的感情和期待,他會去懷疑,對方是否只圖一時新鮮,又或者根本只是玩他罷了。

  在葉甚蒙心裏,即便真的是這樣,他大概也不吝嗇於付出真心和感情,實際上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付出,他真正害怕的是走下去他會不會就此糾纏不清了,如果傅寒確實不需要他了,他卻控制不了繼續糾纏,最後會不會連站在對方身邊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真正開始嘗試去想這種改變的時候,好像也沒有所想的那麽艱難,至少每次想到傅寒,想到對方那些令他嚇得逃跑的言語和舉動,他那顆壓抑得太久的心還是會變得柔軟起來。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再剛烈的男人遇到細柔如水的感情一事也只有莫可奈何,最忌急切,更忌快刀斬亂麻。

  吃晚飯的時候,葉特助收到一條短信,是傅總發來的。短信裏說,周六晚上他要過來吃飯。

  葉甚蒙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手機屏幕,對著眼兒又看了看發件人,是傅總,沒錯。

  楊熙韋正啃排骨啃得臉頰上到處都是油水,突然想起了什麽,道:「表叔,我這周末要去彤彤家玩,衛叔叔說他周六早上來接我,周日晚上送我回來。」

  「不行。不能在別人家過夜。」

  楊熙韋拿排骨的手懸在半空,舉著排骨直端端放到葉甚蒙碗裏,睜著黑溜溜的眼睛,又看了那只排骨一眼:「表叔,吃排骨。」

  「吃排骨也不行。」

  「我會聽衛叔叔的話的,不會亂動他們家的東西,也不會把別人家裏弄臟,我也不會只知道吃肉,我會吃蔬菜的。」楊熙韋說了一連串,比啃骨頭的時候嘴巴還動得快,他是真想去,他們好幾個人都約好了的,彤彤說那邊有條河可以抓魚,挖螃蟹。晚上可以看星星,睡帳篷。

  「讓我去吧小表叔,還有周子陽,還有趙超他們,大家都約好了的。」

  葉甚蒙猶豫了一下,他以為只有楊熙韋一個人,結果還有其他同學,經不住楊熙韋說道,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就是對楊熙韋嘴裏那個衛叔叔有點梗。

  他又埋下頭看手機,他記得周六是傅寒的生日。

  葉特助哼了一聲,夾起楊熙韋給他的那塊排骨啃起來,下嘴唇還是痛得燒呼呼的,但是啃著啃著臉頰兩邊的肌肉就有點繃不住了。

  楊熙韋有點詫異的看著他小表叔,排骨有那麽好吃嗎?笑成那樣。

  他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去盤子,裏面還有兩只排骨,楊熙韋想了想,夾了一個拿在手上,又夾了一個放在自己碗裏。再夾了一夾熗炒蓮白放到葉甚蒙碗裏。

  「表叔,吃菜!」

    第五十三章 新的文字 (46)

  周六的時候,葉特助一大早就爬起來了。幫楊熙韋把東西準備好,吃了早餐,沒等多久衛璉玉就上門了。

  剛一打開門,葉甚蒙都楞了一下,面前的男人穿著棉質的衛衣,一條貼身的紅色運動褲,顯得非常年輕,像是還在讀書的學生,當然衛璉玉本身年紀就不大,只是往常那副模樣實在教人不能聯想到學生而已。

  不過他一開口馬上就原形畢露,貼著葉甚蒙的身子就往裏壓,「葉特助,我保證今天會讓你玩得很開心,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

  葉甚蒙推開他,踢了踢地上的拖鞋,「要進來換鞋,不換鞋就站外面等吧。」

  衛璉玉吹了遛口哨,鞋子一瞪,光著腳就走了進去,自顧自的把房間四處都溜達了一圈,然後癟癟嘴,諷刺道:「葉特助啊,葉特助,看到你這屋子的裝潢,我都又萎了。老子見過土的,還真沒見過你這麽土的。」

  他一邊摸摸這個,一邊呸了幾聲,模樣是極其鄙視,差不多把能說能批的都講完了,整個人往沙發上一趟,發出一陣舒服的呻吟。

  似乎又想到什麽,突然翻身坐起來,習慣性的舔著舌頭把嘴唇弄得更加鮮紅,「這沙發不錯,什麽時候我們試一試?不過要把我的眼睛蒙起來,我不能看你這屋裏那些擺設,肯定硬不起來。」

  葉甚蒙咬了咬牙,笑道:「不要委屈了自己,衛少爺。」

  衛璉玉笑嘻嘻的站起來,「我只是第一次吃了虧,想要討回來而已。你不如成全了我,斷了我這執念。」

  他的目光在葉甚蒙身上移動,最後落到自己下半身,動了動胯部,笑道:「總之,你不會虧。肯定比你跟著傅寒好,我聽說傅總那方面不行啊。是不是,葉特助。」

  葉甚蒙冷眼看著他,「衛少爺,你想暗示什麽?還是想從我這裏挖掘什麽?不如直接說出來,說不定我們有合作的機會呢。上次我就給你說過,這個社會很覆雜,你不說明白,有些事情我會亂想的,倒不準壞了你的好事。」

  衛璉玉迷離了片刻,「那你今天跟我走,我就告訴你。」

  「哼,稀罕。」

  衛璉玉撅了撅嘴,「你又沒事,就當陪你外甥咯。」

  他勾起嘴角,「再說今天傅家設宴,正好傅總不會來打擾我們。」

  葉甚蒙難得的挑起眉頭,呼了口氣,道:「我還不知道原來衛少爺是個不依不饒的鼻涕蟲。」

  衛璉玉臉色變了變,這時候楊熙韋從廁所走出來,看到他,很是高興的叫了一聲衛叔叔。

  衛少爺立刻走上去和他撞了撞拳頭,「東西收拾好了嗎?收拾好就走吧。」

  葉甚蒙送楊熙韋出了門,又細細的叮囑了一番,關門的時候,衛璉玉擋了一下,沈聲道:「你沒機會的。你知道傅家請了多少人嗎?可惜沒你。」

  葉甚蒙不是太在意衛璉玉的話,但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他當然明白兩個人身份的差距是巨大的,他只是從來沒有機會指望過有一天可以真正進入那個人的生命裏,他懷著這份希望聊以自慰,但僅僅是希望而已。

  所以他加入不了對方的生活圈,對方的家庭是很早以前就註定的事情。盡管兩個人在一起十四年,可是他從來沒有以任何方式直接或者間接的聽說太多關於傅寒家裏的事情,知曉的也大部分和其他公司同事知曉的一樣。

  他們一直有距離。

  所以他並非不在意,而是太久了,就只能自己把這些東西都看淡一點,要不然生活得就太苦楚了,而本身他就已經夠艱難了。

  對於傅寒那條短信,他思考了很久,還是沒有回覆,他不知道是不是對方一時興起又或者弄錯了時間,他願意做好晚飯等對方來。如果不來也沒關系,就當是連他自己也沒看見好了。他有沒有台階無所謂,只希望不會弄得傅寒太尷尬。

  衛璉玉走了不一會兒,葉甚蒙正準備出門買準備晚飯的食材,外面又響起了敲門聲。

  是個有點眼熟的男人。

  葉甚蒙想了想,才記起來這個人是傅寒新換的司機。

  對方微微頷首,禮貌的道:「葉先生,傅先生讓我載你去一趟。」

  言語雖然禮貌,但是又分明帶著一股不可置疑的味道。

  葉甚蒙稍微覺得有些奇怪,問了一下,那人卻全是恭恭敬敬的回答說不知道,只說是傅先生吩咐了接葉先生過去。說完便筆直的站在門邊上,等著他。

  葉甚蒙想了想,還是跟著去了,估計是不是傅寒那邊有些什麽緊急情況需要幫忙處理。

  不過等葉甚蒙到了,才知道他是誤解了司機的意思。姓傅的人很多,傅先生不一定是指傅寒,也有可能指寶盛集團的主席傅燕寧。

  傅主席坐在一把老式的手編竹椅上,面前放了一台齊腰高的案幾,座了幾壺熱茶,一個棕色的搪瓷大杯子,上面還若隱若現能看清楚半朵大紅花。棕色,是因為大概搪瓷面上都堆滿了好多年的茶垢了。

  屋子裏面挺簡單的,掛了幾幅山水畫,都是黑白的。

  看到葉甚蒙進來了,傅主席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招呼到:「來來,小葉,你快過來坐。」

  他頗熱情,又親自從案幾上倒了杯茶水推給對面葉甚蒙,「這個是西紅山茶,你沒喝過吧。這東西不是熬茶葉,是熬茶枝出來的。比一般的茶香得多。你試試。」

  葉甚蒙一時有點尷尬,除了上次周年慶上他遠遠的瞧見過傅燕寧,另外就只有一些視頻和照片上看過了。輩分和地位的差別還是比較大,對方太過熱情實在讓他這臉也納不下,但這裏是別人的地盤,他要是太過主動也顯得奇怪。

  只能呵呵的傻笑,不住的點頭,連連起身接住茶杯像是接的金條。

  他完全對傅主席找他來的目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太陌生了,完全沒有交集,唯一共同的一點只有一個傅寒罷了。

  傅燕寧端起他那搪瓷杯子,大大喝了口茶,道了句香,又笑著示意葉甚蒙也嘗一嘗。等看到對方喝下肚了,這才悠悠道:「小葉,你不要太拘謹了。你就當自己家裏面那樣,我在寶盛也就是個名譽主席,不管事的,你不要把我當成你的領導。」

  葉甚蒙搖搖頭,半天擠了一句:「好茶。」

  傅主席點點頭,又給他摻滿,「我看看,我記得小葉你和傅寒是初中同學,然後高中,大學,到現在都十四年快十五年了吧。日子過得挺快的,哎,那個時候傅寒還沒我高,現在哎,不提了。」

  「人老了,我說話啰嗦,你就當聽閑聊,讓著我這老東西一點。」傅燕寧半合上眼皮,有點神遊的模樣,「你跟在傅寒身邊最久,我了解他,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這一點上我要感謝你。

  你們是同窗,工作後你也幫了他很多,我知道你們關系好,我本來也早就想請你來傅家走走,不過因為一些原因就擱置了下來,直到今天,我才覺得有必要找你談一談。」

  葉甚蒙心思翻轉,傅燕寧的話說得淡然,但是其中有多少東西都表明了這個人幾乎對於他和傅寒十分的了解,可即便是這樣,他仍然把不清傅主席的脈絡,不敢輕易的插話,只好靜靜的聽下去。

  傅燕寧看了他一眼,眼神帶了點安撫的味道,「你別緊張。我老了,有些事情上比不得你們年輕人,到我這歲數也不求多的了,就希望後輩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難免有時候緊張,會做一些不是特別恰當的動作,但是我沒有惡意。小葉,你要體諒我的心情。

  不過我也是年輕走過來的,我年輕的時候比你們活得豐富多彩,我扛過槍,打過仗,殺過人,什麽下流勾當都幹過,女人也一堆一堆找過,不定現在還有幾個私生子流落在外面呢。也裝過紳士,救過人命,替戰友挨過槍子。

  所以你們做小輩的不明白我們老人的心情,但我們了解你們。

  傅寒,我這麽多年和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我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和精力,他做了些什麽,幹了些什麽,過什麽樣的生活,我還是有幾分了解。

  他如果和傅立一樣,我對他要求肯定高,不會坐在這裏和你談這些。但他和傅立不一樣。」

  傅燕寧嘆了口氣,「他小時候家裏出了點事,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我也就不細說了。因為這事,他可能心理方面就一直有創傷,當時也沒人註意,又不是身體受傷要流血。後來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心理方面就開始出現問題,等我們發現的時候都嚇了一跳,趕緊送去做檢查,做治療。

  當時也很折騰了一陣,後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克服了,還是治療多少起了點作用,表面上他算是好了,跟尋常人差不多。但我知道,都是不斷根的,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又浮出來了。」

  這些事是葉甚蒙不知道的,他聽得恍惚,又有點亂,傅燕寧的話說得很含蓄,但他還是從那份含蓄中聽出了一絲不安,傅燕寧的不安。

    第五十四章 新的文字 (47)

  傅燕寧沈默了一陣,繼續道:「你知道他有偏頭痛吧?以前出問題的時候他也是痛過一陣的,後來不痛了,家裏的養的狗都死光了,我記得一共是九條吧,五條都是大型犬,那些都是他養的,一開始喜歡的緊,別人摸一下他都不高興。」

  葉甚蒙抿緊嘴,他有點酸楚,他以為他足夠了解傅寒,但好像他又什麽都不了解。

  傅燕寧目光灼灼的看著葉甚蒙,表情淡然神色卻是篤定,不管是地位使然還是年紀經歷使然,他的波瀾不驚都絕非是葉甚蒙這種年紀可以參透的。從葉甚蒙一進門,傅燕寧就在觀察這個人,表情,動作,語氣,眼神,太多的細節可以填充傅燕寧對這個人的透徹認識。

  「我當然不是現在想要回過頭去追究他是怎麽弄死那些狗的,但據我所知,最近他的頭疼發作得比較頻繁,並且他也開始做一些心理治療和疏導。這一點正是我所擔心的。」

  葉甚蒙握著茶杯,卻感受不到茶水的熱度。

  他想傅主席其實是個特別特別講究的人,每一句話每一段話都是循序漸進,有鋪有承,以至於他差點真的誤以為這就是一次「閑聊」。但實際上不是,先揚後抑罷了,這是一次有目的的談話,和傅燕寧這樣的人打交道他應該更加耐心更加謹慎才對,沈默是最好的選擇,可他做不到。

  因為傅燕寧談的是傅寒。

  傅主席的態度和言語都是極其含蓄的,瞧不出深淺,可葉甚蒙也無法含蓄,他迫切的想要一種清晰的結果。

  如果傅燕寧是因為傅寒的心理問題找上他,那這件事就絕對不像他的態度那麽淺淡。

  「需要我做什麽?」這句話,他說得很用力,因為他不知道出口之後等待他的是什麽,他不知道傅燕寧的目的是什麽,也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結果。他知道的唯一一點,是關於傅寒,他想他和傅燕寧是站在同一個立場上。

  傅主席掏起煙缸裏的卷煙,瞇著眼扒了一口,有些不舍的又啜了一小口才放了回去。

  「我希望你們保持距離。」他深深的看著葉甚蒙,目光中帶了點說不清的悲憫,「我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你好。」

  葉甚蒙反倒說不出話來,他們一直有距離,在他追求拉近這段距離的時候,卻仿佛永遠無法追逐上,可當他開始覺得有那麽一點變化了,卻被要求維持在原來的程度上。說不清這兩種,哪一種更殘忍。

  「我不是在要求你,我只是希望。」傅燕寧笑了笑,「你看我像個冥頑不靈的老古董嗎?我覺得我不是,這個世界有很多很荒謬的事情,我見識過也經歷過不少,大部分時候我都選擇包容,甚至不乏親身體驗。

  但是在某些問題上,是很難做出讓步的。我不能看著傅寒出問題,是不是。

  小葉啊,你要理解我。你們這麽多年的情誼不容易,我一直覺得傅寒能交到你這樣一個朋友是他的運氣,無論如何今天是他的生日,你一定要留下來幫他慶祝,以後也多到傅家走一走,對你展開工作也是有幫助的。」

  葉甚蒙掂量著這番話的重量,他很理解傅燕寧,但理解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就更是另一回事了。

  傅燕寧為了傅寒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別人是血脈相連,所以傅寒做任何事在傅燕寧那裏也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在這段關系裏,他是最弱的一方,但他卻是被要求得最多的一方,因為他的背後沒有可以理解他的勢力。

  再理智再淡然的對話,遮掩不了傅燕寧態度的本質,葉甚蒙只是一個待價而沽的犧牲品,現在雙方還沒有走到極端,所以他還是一個可以被友好對待的有價值的砝碼,只是這個價值取決於他的態度和立場。

  憂傅主席所憂,才是傅燕寧對葉甚蒙的期待。

  他確實只是希望,但如果希望破滅,那迎來的大概是強勢的碾壓。

  這對葉甚蒙來說是極其不公平的,但對所有人來說,又是極其公正的,不然如何有強弱之分呢?

  只是傅燕寧賦予葉甚蒙的責任超過了他的能力,他和傅寒之間的距離,從來不是他來維持的,主導的人不是他,而是傅寒。對於這一點,傅主席似乎卻視而不見了。

  「我一直希望傅寒好。」葉甚蒙擡起頭,直視著傅燕寧,「這一點,傅主席不應當有任何懷疑。這一點,也是我唯一能保證的一點。」

  「這樣啊。」傅燕寧笑笑,「我知道了。」

  他起身開了門,對門外的說了些什麽,然後轉頭對葉甚蒙道:「我讓傅立陪陪你,你們年輕人能說到一起。倒不要讓我這個老頭子掃了你們的興。」

  不一會兒,傅立就過來了,傅燕寧交代了他幾句,便讓他領著葉甚蒙到處看看,認識認識。

  傅立打量了一陣葉甚蒙,開口道:「你們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和他多得多。」

  葉甚蒙笑笑,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其他更深的含義。

  傅立好像意識到自己這麽沒頭沒尾的話容易引起誤解,有些尷尬的抓抓頭,解釋道:「我沒什麽意思,只是覺得你也挺不容易的。他是個很自我偏執的人,不過我爺爺從來不這麽看他。」

  傅立吐了吐舌頭,「特別偏心是吧。他總覺得我哥是因為心理有問題才這樣,但我一直覺得他本來就是那種人,因為他是那種人心理才有問題。」

  傅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剪著貼皮的平頭,一笑起來反而特別靦腆,「我和我哥感情挺好的,但還是會覺得很陌生,有時候還會覺得害怕,常常都會有這種感覺。也可能是小時候留下的陰影吧。我記得小的時候喜歡吃桃子,有一段時間家裏特別亂,沒怎麽照看我,我就給他說我想吃桃子了,然後他就拿了很多桃子來,讓我吃。真的很多,我就一直吃,老實說我現在嚇得有點記不清楚了,反正是他讓我一直吃,吃到吐了,還吃。後來我不知道是被撐暈了還是被嚇暈了,然後就大病了一場,到現在看到桃子就想吐。」

  「你知道當時我住院暈迷醒過來,我爺爺給我說什麽嗎?他說你哥哥生病了,你要讓著他。」

  傅立沈默了片刻,笑道:「和你談這些挺奇怪的,不過你們在一起那麽久,我想你還是會比較理解我吧。」

  大概是傅立的口氣隨意又誠懇,葉甚蒙倒沒有什麽反感的心理,他能想象傅立那種矛盾的心情,但他其實不太能理解,因為他和傅寒的關系根本沒有那麽近。首先,他絕對不會向傅寒提出想要吃桃子這種親近的要求,自然不能體會到被桃子撐死的感受。

  就算是被撐死,大概對他來說也是幸福的一件事吧。

  兩個人邊走邊聊,傅立屬於話很多的人,而且直來直去不用猜,倒是爽快了很多。

  傅寒作為今天的主角,雖然事情都是傅燕寧安排人操辦的,但是他還得出來招呼一下,以往這樣的場合他雖然不喜,到底還是遊刃有余的,不過今天他卻極其煩躁,只想草草了事,有期待和沒期待終究是不一樣的。

  傅寒看著傅立朝他走過來,擡手松了松領帶:「誰帶他來的?」

  傅立楞了一下,傅燕寧已經走了過來,「我請來的,你難得過次生日,我還至於疏忽了請你的朋友。」

  葉甚蒙站在一邊,見傅寒臉色不善,估摸是不願意看到他在這個地方的,有一點尷尬,盡管這個事情與他無關,也不是出自他的意願。

  傅寒完全的松開了領帶,就那麽扯了下來:「我以為我們是有默契的。現在看來不是這樣一回事。」

  他轉頭對身邊的人道:「送葉先生回去。」

  傅主席這回再沒有淡定的神態,「他是我請的客人,我讓他留在這裏他就得留在這裏。」

  傅寒看了傅燕寧良久,很純粹的看,沒太多的情緒,「所以我們其實一點默契都沒有。那就權且把話都說明白一點,他是不是你的客人,他都是我的人。就這樣,既然沒有默契,那就按沒有默契的方式來,這裏都是你的客人,你看著辦吧。」

  傅立摸了摸腦袋,看著傅寒丟下一臉鐵青的傅燕寧和面面相覷的賓客,有一點點暗爽,他早說了,他哥根本就是那種人心理才有問題。

  葉甚蒙緊貼著車門坐著,以他長期以來的經驗,這個時候最好找個洞趕緊鉆了跑,越遠越好。不過封閉的車廂實在找不到任何撤離的縫隙,他之前說過想要上個廁所。

  傅寒說了兩個字:「忍著。」

  「有點急啊,傅總。你停街邊一下啊。」

  「好。」傅寒停了,鎖死了車門,一把抓住葉甚蒙的手,越過變速箱,「急嗎?那在這上。」

    第五十五章 新的文字 (48)

  傅寒壓著葉甚蒙,開始解他的皮帶,他的動作很利落,也很無顧忌。

  葉甚蒙一開始想要推開他,但是對方壓著他,並且用手臂提著安全帶將他死死的困在座位上,抽開皮帶的時候,葉甚蒙才手忙腳亂的去拉褲子,他拽著褲腰不敢松手。

  這裏是郊區,來往的車輛不算多,可是現在是大白天,偶爾還是有汽車疾馳而過。

  車廂裏的空間不大,葉甚蒙鼻腔裏全是對方的味道,他只是還尚存理智,用頗是乞求的語氣道:「傅總,我忍著,不上了。」

  他應該是那個發火的人,但他不敢,因為傅寒渾身上下都傳遞給他一種訊息,這個人惹不得。

  可是他的乞求無濟於事,傅寒掰開他的手指,用要撕裂西褲的力量往下拉扯,白色的內褲露了出來,然後就是有些鼓脹的臀瓣和瘦削的大腿。

  傅寒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猛的拉下胯上的內褲,繃著安全帶的手臂繞過葉甚蒙的後頸,手指撫摸著對方的頸部,遊走過喉結的時候,用力往下一按,葉甚蒙只覺得頸部傳來劇烈的疼痛和無法呼吸的痛苦,大腦中一黑,下顎被人高高的擡起,像一只等待死亡的魚。再用力,好像腦袋就要從脖子上掉下來了。

  濕熱的舌頭從喉結上舔過,從緊抓著他下巴的手指旁邊掠過,在下巴上用牙齒輕輕磕了一下,擦著他的臉頰來到他的耳根處:「在這裏尿。」

  手指順著大腿根滑進股溝,在會陰的地方摩擦了幾下,「快點。」

  葉甚蒙不想,但是傅寒的動作讓他控制不住,所有的神經似乎都聚集在對方手指劃過的地方,下體就像被不知明的東西控制了,完全違背他意願的開始湧起一陣陣熱意,他快要勃起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這樣的反應簡直就是一種自我侮辱。

  傅寒在發脾氣,但這份怒氣不應該沖著他來,並不是他的行為招惹了對方,他是最無辜的一個,但傅寒卻好像把所有的不滿和怒意都招呼到了他身上,如果僅僅是這樣,那也不過代表他還是以往那個垃圾桶的身份。

  可是他硬了。

  在這種情景下,他居然硬了。

  葉甚蒙有點絕望,他真的是賤的可以了。

  他伸手遮住下體,試圖擋住最後一點臉面,試圖在絕望前尋找最後一溜機會。

  「我不想尿。」

  傅寒拉開他的手,覆蓋上他的性器,舔著他的耳垂,帶著濃濃的鼻音低聲道:「那你想做什麽?我不喜歡你騙我,也不喜歡你這樣勾引我。」

  他親了親葉甚蒙的鼻尖,捂住對方的嘴巴,摩挲著性器的那只手開始上下滑動起來,手掌上的陰莖開始漸漸膨脹挺立起來。

  「你到底是不是在騙我?」傅寒吮吸著那塊因後仰而更加突出的喉結,嘴唇能明顯感覺到對方急於發聲而引起的聲帶振動,但嘴巴卻被他的手掌捂得嚴嚴實實,只能傳出一團聽不清楚的嗚嗚聲。

  「沒有嗎?」傅寒輕笑了一聲,「也是,我想你也不太敢騙我。」

  他輕輕啃咬著對方喉結周圍的肌膚,將那裏弄得滲出一顆顆紅色的細密血點,葉甚蒙有些受不了的滑動著喉結,想要甩開這種帶著疼痛的敏感。但是下方愈加旺盛的欲望卻又沈溺在對方的手掌之下,摩擦帶來的快感和狹小空間內充滿對方氣息的味道都令他昏眩,像一灘沼澤將他陷進去,越掙紮越深。

  葉甚蒙想,他那麽愛傅寒,真的那麽愛。

  傅寒看著他連最後一點掙紮都放棄了,只是睜著雙眼盡量想要伸直頭部,鼻腔裏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急迫,手心裏握住的性器表面的血管也劇烈的跳動著,冠頂也開始分泌出一滴滴的液體。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暗沈,手指探入兩個囊袋之間,輕輕勾碰了幾下,拇指卻往上堵住了鈴口,將葉甚蒙的嘴巴捂得更緊了。

  葉甚蒙下體發脹,貼在座位上的臀半已經出了一層汗液,他覺得不舒服又覺得舒服,對方手掌的熱度像一張帶電的大網將他團團網住,腫脹的性器想要得到更強烈的摩擦。他很失落,又很興奮,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又想繼續留住那只手。

  他有點難耐的動了動腰,像是想要脫離,又像是想要湊得更攏。

  傅寒用指腹摩擦著手下的冠溝,順著下巴往臉頰上舔,藏在下巴下的皮膚並不經常被觸摸到,舌尖勾動後留下的快感太過強烈,葉甚蒙臉腮都細微的顫抖起來。

  「你在勾引我,是嗎?」

  葉甚蒙呼吸困難,胸腔劇烈的起伏著,張開嘴,卻無法換得新鮮的空氣,只有從傅寒指縫見漏進去的帶著濃烈對方氣息的味道而已,通通嗆進肺裏,像是某種春藥。

  手指松開了,冰涼的空氣灌進呼吸道,他胸口一涼,想要收緊胸腔,卻被捉住了舌頭,很快手指便從舌尖滑出,唇齒覆蓋了上來。

  傅寒將另一只手探向下面,撫摸過臀肉的時候包裹著狠狠的捏了一把,手指一寸一寸的往陰囊處壓過去,每壓一處,便留下一條紅痕。

  才開始只是些微的疼痛,等那手指過後,血液回流就帶來一片片的酥癢,陰囊和性器都被對方的手指摩擦著,全身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點上。

  葉甚蒙想射。

  傅寒卻封住了性器的頂端,他捏住葉甚蒙的臉頰,嘴唇磨蹭在上面,「所以我該給你機會讓你證明你沒有騙我對嗎?想尿嗎?」

  葉甚蒙因呼吸不暢而微紅的臉顏色變得更深了些,但是下體卻脹痛得難受,想要噴出來,想要得到解放那一瞬間的快感。

  「想嗎?」

  傅寒扳過對方妄圖逃離的臉,「尿出來。」

  葉甚蒙憋得慌,不僅僅是生理上的,還有心理上的,他覺得傅寒有點不一樣,他招架不住,臉頰邊傳入耳朵的聲音夾帶著對方嘴裏的熱氣攪得他更加恍惚。可是這種強勢的不可辯駁的壓迫感卻帶來了極大的羞辱感,他還是難受,是心頭最軟最軟的那一塊疼。

  他射了。

  整個人都從緊繃的狀態下退了出來,剛剛噴薄熱液時挺起的腰桿和微擡的屁股都像是沒有支撐的羊毛大衣,重重的塌陷成一團。

  傅寒用紙巾擦幹凈手掌,隨意扔到腳踏上,越過變速箱坐了回去,他重新啟動了車子,註視著路況:「你要是還想尿,隨時可以告訴我。」

  葉甚蒙就保持那個姿勢坐了會兒,才抽出紙巾把身上擦了擦,拉上褲子,呆呆的看著腳底下皺成一團的紙巾。過了一會兒,還用腳尖戳了一下,看那團紙巾滾來滾去的。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像那團紙巾,用了就丟。

  他只是想好好給傅寒過個生日罷了,並不是多麽艱辛的願望。如果對方不願意,那就算了,他已經單獨慶祝了那麽多年,不差這一年。

  「前面路口停一下吧。」

  傅寒沒有減速。

  「拐彎進去就是菜市場,我去買點菜吧,你不是說想要吃嗎?早上還沒來得及。」葉甚蒙看著窗外,「今天你過生日,還是要慶祝一下吧。」

  車子在街邊緩緩停下來,葉甚蒙走出來的時候把那幾團沾著他精液的紙團一齊帶進了路邊的垃圾桶,他想傅寒是不太喜歡這種臟東西的。

  這個菜市場離葉甚蒙家不遠,他有空都會來逛逛,帶點新鮮的肉和蔬菜回去,所以對這裏的攤販都挺熟悉的。

  「哎喲,小葉啊,今天穿的好帥哦,買點肉哇,今天這條豬好,來來,看看這一塊,這瘦肉安逸哦。」

  葉甚蒙笑笑,這個菜市場裏面人很多,這一方地都是賣雞鴨魚肉的,味道有些重,不寬的過道上還趟了不少的血水,人又多,前背擠後背的。所以更是少見男人穿得西裝革履的來買菜。

  葉甚蒙看了看,挺新鮮的,也幹燥不像註過水的,「這一塊吧,就這一塊幫我稱一下。要給我再搭一點肥肉,我做圓子的。」

  「好嘞。」賣肉的大姐麻利稱好重,這個時候旁邊的大哥使勁兒的給葉甚蒙使眼色,一邊用力的眨眼睛,一邊昂著頭往後面努嘴。

  開始葉甚蒙還沒反應過來,以為那大哥是沙子進眼了。後來,那大姐一稱完,擡頭臉色也變了變,葉甚蒙才反應過來人家是在給他使眼色。

  他回過頭,卻見旁邊的人群一陣騷亂,他看到傅寒很用力的撥開身邊的人朝他快步走過來,很快,像跑一樣,他都不知道對方是怎麽在擁擠充滿阻礙的人群裏達到這種速度的,不過他聽到幾句被推開的人的咒罵聲。

  等他從那幾句罵聲中抽離,傅寒已經非常用力非常用力的抱著他了,像是要擠碎他的骨頭,將他揉成一團,完完全全陷入這個擁抱裏。

  「阿蒙。」

  葉甚蒙站在充滿腥臭味的菜市場,聽著四周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和尖銳得如同吵架一般的還價聲,還有從四面八方投送過來的異樣目光,以及大媽嘶吼般的竊竊私語:

  「哎呀,快看,兩個男人!」

  但只有兩個字進到了他的心裏。

  「阿蒙。」

  「阿蒙。」

  「阿蒙。」

  傅寒說得很輕,又很用力,像是從胸腔最低最低的地方擠上來的。每說一次,他的胳膊就收得更緊更小。

  葉甚蒙覺得痛,卻不願意放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開始覺得眼睛酸了,才從翻騰的情緒中回過神來。

  他記得他是來買豬肉的。

  大姐臉色怪異的把稱好的豬肉遞給葉甚蒙,葉甚蒙準備付錢。旁邊的大哥一拍大腿,道:「小夥子!剛剛我給你使眼色呢,你咋這麽笨呢!你的錢包被人偷走了!」

    第五十六章 新的文字 (49)

  葉甚蒙一摸褲兜,果然沒找到錢包。

  錢丟了是小事,但是包裏還有身份證,銀行卡倒是麻煩了。

  他再轉頭往兩邊看去,想要尋找那個偷東西的賊,可是除了對他投來註目禮的路人,哪裏還有什麽可疑的家夥。

  「別看啦,小夥子。剛剛你回頭的時候,那幾個人就跑了。」大哥眼神一瞄,自然而然的就看到傅寒身上,對方身材高大,表情冷淡,看人的眼神透著一股子暴虐的味道,比剛剛走掉的那夥外邦人似乎還要兇殘,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擺子,避開傅寒的眼神,轉向葉甚蒙,小心翼翼的解釋起來:「我剛剛不給你使眼色嗎?那幾個偷錢包的人都是X省的外邦人,身上都別刀的,最近開始在這附近流竄犯事,前幾天也是有個賣菜的提醒了一下,結果被那幾個堵在垃圾桶旁邊捅了一刀,警察也管不了事啊,人家說這是民族宗教事務所管的。」

  他縮了縮脖子,搖搖頭,「要不你報警試一試吧,看還能不能找回來。肉錢就先佘著,都是這幾個熟人了。」

  「不找了。」傅寒提過葉甚蒙手裏的豬肉,「走吧。」

  葉甚蒙自然也知道多半是沒戲了,不過口中還是不甘的說了一句:「身份證還在裏面呢。」

  「那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誰。」

  葉甚蒙哽了一下,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只好跟在傅寒後面往外走,但是越走就越沒對勁兒。

  這裏過道狹小,周邊停留駐足買菜的大媽大嬸大爺大哥特別多,傅寒走路根本不避,他走到哪裏別人就要讓他,誰擋前面了要麽被撞開要麽被推開,看到他的人幾乎都選擇了避開,不過總有註意力放在菜上的或者不長眼的擋了他的路。

  走了大段了,有個中年男人被推開時撞到了一個女人,被那女人罵了一句,中年男人大火,回過頭來就罵傅寒沒長眼睛,這下剛剛被推開的人也開始嘰嘰喳喳的討伐起傅寒來。

  「你這小夥子,穿得這麽光鮮怎麽這麽沒禮貌啊!」

  「怎麽隨便推人啊,不知道說請讓一讓嗎?」

  「知不知道尊老愛幼四個字怎麽寫啊?」

  「大男人這麽沒素質,枉費了那張臉。」

  周圍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帶勁兒,就差沒一人一團口水把傅寒給淹死。

  葉甚蒙心頭一緊,這種地方確實一點不適合傅寒來,大爺大媽的指責雖然鬧心但按社會常理,也是傅寒不對在先。可是傅總哪裏會有什麽社會常理,有他教訓別人的份沒有別人指責他的份,就連傅燕寧他都不給一點臉面,還能指望他尊什麽老,愛什麽幼,懂什麽禮貌不禮貌?

  再說傅寒現在正是壓著脾氣,葉甚蒙怕出意外,趕緊擠到傅寒身邊,堆著笑臉挨個兒挨個兒的給周圍的人道歉:「哎,大姐你沒傷著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哥,你歇會兒氣,我們走太急了,難免,難免。太婆你這黃瓜買的新鮮啊,哪一家買的啊,我也去瞧瞧。」

  葉甚蒙扯著笑,低聲下氣的給那些有情緒的菜場大媽們一個順溜的台階,有時候強硬不是唯一的解決方式,妥協才能給彼此一片風平浪靜,誰又願意吵架鬧事呢?彼此都只是過客,沒有必要浪費生命的時間。

  只是面子上不夠漂亮,不夠風光,但葉甚蒙想他為傅寒做慣了,也就不那麽在乎面子這回事了。

  傅寒看著葉甚蒙微躬的背影,西服後領有點翹,大概是在車上掙紮的時候皺起來的。

  他頭疼,但是身體裏面某一處更痛。

  他說他不需要葉甚蒙為他做這些事,他可以處理得足夠好,推了撞了那些人又怎麽樣呢,他站在這裏又有誰真正敢為難他?沒有人敢為難他,更沒有誰會為難葉甚蒙。

  可是葉甚蒙還是站出來了,說那些話,做那些事。

  他不知道是應該發脾氣還是不應該不脾氣。

  他上前抓著葉甚蒙的手臂,握力很大,手指陷進肉裏,「走吧。我餓了。」

  再不走他就忍不了了,但他又不忍心破壞葉甚蒙委曲求全換來的那一點局面,菜市場的局面。

  走出擁擠的菜市場,葉甚蒙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居然冒出了一層汗水,買個菜跟打仗一樣,比談項目還他媽的壓力大。

  「我不是讓你在車裏面等我一下嗎?」葉甚蒙心底略有抱怨,像傅寒這樣金光閃閃的人物跑去菜市場這種地氣甚濃的地方不是沒事找事嗎?存心給他添麻煩找累受。

  傅寒認真的看了他一眼,「不行。你太蠢。」

  他等不了,一分鐘都如此的煎熬。他看著對方走下車,混跡入一片擁塞的人群裏,漸漸就要從視線裏消失,他才知道有時候忍耐是一件無法完成的事情,即便是放在他身上亦然如此。

  他想幹他。

  從一開始,就想,密密麻麻的匯集在他的大腦神經裏,撥動著他的身體,像一個越來越巨大的蜂巢,一旦傾巢而出,整個世界仿佛就只剩一片黑黃和無休止的嗡嗡聲。

  葉甚蒙在勾引他,無時無刻。

  葉特助琢磨著你太蠢三個字,他覺得還是更適合傅寒一點,誰他媽逛個菜市場能惹怒裏面一半的路人啊?

  不過這種想法他也只能咽在肚子裏,看著手上的肉,訕訕道:「菜不夠,只能做一個魚香圓子。先回我家吧,我等會兒再下來跑一趟。」

  「夠了,吃面。」

  「你過生日,不要將就了。我很快的。」葉特助想,順便可以在樓下買個蛋糕。

  傅總冷冷的看著葉甚蒙,笑了笑,很短很短,短到葉甚蒙以為那是錯覺,自然感受不清那笑裏的含義。

  「夠了。」

  ————

  葉特助一邊剁肉,鍋裏的水已經燒開了,正翻騰著鼓出一縷縷的蒸汽,他擦了一下手,趕緊把火關小一點。平日裏做這些當然是稀松平常,不過這會兒傅寒一聲不吭的杵在廚房門口,他總覺得對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的,讓他有點不自在,而且老是會心不在焉,剁著剁著就想偷偷的往後瞟一眼,看看那個人是什麽神態。

  本來說拿了錢再下去買點菜,結果一回屋傅寒就堵在廚房門口,說什麽都不讓,只有三句話回他:「夠了,我餓了,你錢包在那掉了。」

  葉特助也不敢和他硬鬧,只能順了他的心意,有點遺憾,他並不想傅寒這個生日如此冷清,只有一道菜外加兩碗面,比平常還不如。

  圓子過了水,下了油鍋,炒了醬料淋上去發出滋滋的響聲,肉香味混著魚香醬汁的味道塞滿了廚房,葉甚蒙還記得上次傅寒嫌圓子老了,這次刻意在縮短了過油的時間,他對自己居然記得這麽清楚有點鄙視。

  傅寒把盤子端到飯桌上,又鉆進了廚房,葉甚蒙正在煮面。

  「多一點。」

  葉特助又加了一點。

  「再多一點。」

  葉特助再加了一點。

  傅寒皺了皺眉,擡手把對方手裏的面條都倒了進去。

  「你要吃這麽多?」

  「餓了。」

  葉特助看著傅總那碗面,有一點愧疚,他想給對方的遠遠不止一碗面而已。圓子他沒怎麽吃,嘗了一兩個,剩下的都留給了傅寒。

  食物簡單,兩個人很快就吃完了,大眼瞪小眼的坐在沙發上。

  現在才下午兩點,葉甚蒙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麽,他原本以為傅寒過來會晚上八九點了,吃完飯差不多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因而並沒有什麽生日安排,況且他平日裏這樣和傅寒單獨相處的機會不多,就算有大多也是和工作相關。

  沈默讓葉甚蒙有點憋不住,他怕傅寒突然就站起來說,我走了。可他想多留對方一會兒,哪怕就這樣看著就好。

  「傅總,傅主席那邊你要不要去個電話啊?」這純屬沒話找話,如果不是葉甚蒙急於想要掰出點話題來,他是怎麽都不會這個時候去提傅燕寧。

  話才剛出口,葉甚蒙就覺得錯了,恨不得把說過的話一口氣給吞回去。

  原本稍微緩和的氣氛立刻就急速降溫,「他對你說了什麽?」

  葉甚蒙想了想,「沒什麽,傅主席覺得我這幾年跟在你身邊做事做得挺好的,請我喝了杯茶。」

  傅寒挑挑眉,「茶好喝嗎?」

  「挺好的,味道比較特別。」

  傅寒往葉甚蒙身邊挪過去,「葉特助,你要明白你是我的特助,不是傅燕寧的特助。他說什麽都不是你要考慮的對象,你只需要考慮我。」

  葉特助訕訕一笑,「我當然是站在傅總的立場。」

  「是嗎?」傅寒越靠越近,「那現在也是站在我的立場嗎?」

  葉甚蒙感覺傅寒身上那種侵略性的氣息又冒了頭,他連眼神都變的收斂起來,只點點頭,就這一個動作卻小心得如履薄冰。

  傅寒偏了偏頭,把葉甚蒙擠到沙發邊上,手指扣著對方整齊的領結,一點一點的往外拉:「那麽我的禮物呢?葉特助,我的生日禮物呢?」

    第五十七章 新的文字 (50)

  藍色的領帶被抽了下來,傅寒的手指順著領口往下,把西裝襯衣的鈕扣通通解開,露出一條狹縫,可以看到光潔的胸膛和腰腹。

  葉甚蒙有點走神,傅寒的眼神看起來太過專註,以至於那一瞬間他幾乎都快以為那是一種深情,他無法自拔沈溺於其中。這個時候,葉甚蒙已經沒有心力再去思考那會不會是一種假象,會不會短暫得火光電石的一瞬,會不會只是一種憐憫一場施舍。

  也許在那一瞬間,這一切都不重要。

  他是個追逐了某樣東西太久太久的男人,他為之付出了許多光陰和心力,走過了太長的漫漫煎熬,這不是個值得或者不值得的問題。

  他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和等候,付出和努力是因為他的心中仍然燃燒著跟當初一樣的激情,盡管這份激情被磨練壓榨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小,但它沒有變弱,它只是在等待一場風,吹開裹在外面的枷鎖,然後肆意的燃燒,燒紅整座心房。

  大概那眼神像風,像一場狂風暴雨。

  葉甚蒙顫抖著嘴唇,卻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臂摟過傅寒的肩膀,用力靠近對方,唇齒相接,舌頭緩緩探進另一張嘴裏。

  這不是一個熱情的吻,也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它僵硬,遲鈍,卻有力。舌頭的相觸顯得如此刻板而單調,像是兩根木頭碰撞在一起,但它的主人卻歡欣雀躍,哪怕這個吻沈悶而乏味。

  並不是真正的沈悶亦並不是真正的乏味,只是這個吻裏充滿了來之不易的小心謹慎和狂風巨浪下的隱忍克制。

  葉甚蒙微微的呼吸著,氣息噴灑在對方臉上又反撲了一部分回來,他覺得癢,卻無法放開,柔軟的觸感讓他開始興奮起來,他試圖將舌頭探入對方口腔內壁,在牙齦處輕輕地勾劃而過。

  這個動作大大的刺激了傅寒,他撐在沙發上手,撩起對方的衣服擦著側腰在後背交叉而過,感受著葉甚蒙幾不可察的微躬起後背,撫摸著對方有些明顯的脊椎。

  葉甚蒙感覺傅寒往沙發上沈了下去,雙手抱著他側過身,翻坐在對方的腿上。他的腿放得並不舒服,壓得有些痛,但傅寒抱得太緊,幾乎將兩個人上半身緊緊貼靠在一起,他敞開的肌膚接觸到對方衣服上的金屬扣子,引起一陣輕顫。

  傅寒一邊吻,一邊將葉甚蒙的衣服退了下來,等到對方整個上半身都光溜溜了,他順過葉甚蒙的雙腿,讓對方完完全全坐到他身上。

  手掌往上攀過葉甚蒙的雙肩,猛的向內一扣,傅寒的吻變成了掠奪,狂風一般卷過口腔內的每一處,用嘴唇吮吸接觸到的任何一個地方,唇,舌,牙齒。他壓得太緊,過不了一會兒葉甚蒙就開始呼吸不暢,太用力,消耗太大,他想稍微直起身換的一口氣,傅寒卻托著他的後頸無法撼動的往前壓著。

  葉甚蒙哼了一聲,從喉嚨口,他太想換口氣,整個胸腔都劇烈的煽動著,然而他每一次用力吸氣,傅寒就將他更用力的往前壓,直到胸口之間插不進任何一根針,越來越緊,越來越窒息。

  他熱,熱的快暈了。

  舌頭卷過那只因缺氧而變得有些呆滯的舌頭,他不滿意,這個禮物,他一點都不滿意。

  吻漸漸變得暴戾起來,吮吸變成了吮咬,舌尖的舔弄和勾動也不再柔軟變成了占有和玩弄。

  葉甚蒙有點吃痛,下意識的抗拒著往後退,遊走在腰側的手一巴掌拍下來,傅寒擡了擡腿,葉甚蒙的身體被送得更靠近了。

  手指解開褲腰拉下拉鏈,迫不及待的從腰上撫摸下去,性器已經微微昂起來,手指從前端掠過時輕輕彈了一下,那東西就像雨後春筍一樣漸長起來。

  他松開葉甚蒙的嘴,給他時間喘息,雙手都探向那兩個記憶中的臀瓣,指腹擦著臀縫緩緩摩挲,手掌卻整個捏住不夠飽滿的臀肉揉起來。

  他望著葉甚蒙那張漸染上情欲的臉,被他啃得泛著血的嘴唇,還有被他刺激得滿是津液的口腔,泛濫出來混合著血液粘在嘴角和側臉上。

  「你上次是怎麽勾引我的,嗯?」

  葉甚蒙垂下眼角,他的手掌撐在對方的肩膀上,肌膚和深色西裝的明顯色差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傅寒的目光在他胸口和臉上來回巡視,像是巡視自己的領地。

  傅寒騰出一只手撫摸上他的胸膛,食指和拇指撚起胸口上不知是因涼意還是因情欲而變得微硬的乳頭,摩挲了半天又拉拉扯扯起來。

  「還有剛剛在車上。」他手指帶了些力道,葉甚蒙從喉嚨裏發出一絲破音,他眼神變得更淩冽些,「還有現在。」

  葉甚蒙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只是看著傅寒說話的嘴唇,還記憶著剛剛那個憋得他無法呼吸的吻,手指激動的細細顫抖起來。

  傅寒勾了勾他的下巴,手指壓在對方的嘴唇上,「說話。」

  葉甚蒙別過臉,眉心一皺,「我沒有。」

  像是從喉嚨擠出來的,說得特別費力。

  傅寒不高興,糟糕的生日禮物,「你有。」

  他的目光看向葉甚蒙的下體,被剝開到大腿的褲子上裸露出高高聳立的性器。好像是因為他的目光照耀著,興奮得顫動起來,在毫無遮掩空氣中暴露出主人此刻的內心世界。

  傅寒輕哼了一聲,「你沒有嗎?你在車上的時候騙我說你要尿。」他握住那根東西搖了搖,「可是你卻射了我一手的精液。有哪個特助會在上級的車上爽得射精的?還是有哪個特助會在上級的車上撒尿?你告訴我啊,阿蒙?

  除了你,我還沒見過有哪個特助這麽淫蕩。你還說你沒有在勾引我?騙子!」

  不知道是因為羞恥還是因為氣憤,葉甚蒙整個上半身在幾秒鐘的時間內刷的一下全紅了,他的胸腔像個氣囊一樣漲起來,大口的開始喘氣,舌頭卻僵硬得連動都動不了。

  傅寒挑逗的捏著他的舌頭,嘴唇靠近他的胸口開始舔弄左邊的乳頭,「說啊。會有人比你更淫蕩嗎?葉特助。」

  臀縫間的手指漸漸下移,葉甚蒙不安的動了動屁股,前面鼎立的性器燒得滾燙,底下的兩個囊袋也鼓脹起來,他一動便被布料摩擦著,帶來一絲安慰般的快活。隱秘的快感刺激著他,性興奮所帶來的感官刺激遠遠超出了理智,唯一留下了一點神經不過是全部在意著傅寒剛剛說過的那些話,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淫蕩,他也不知道傅寒喜歡還不是不喜歡,他只是下意識的覺得要是這個時候伸手去自慰只會換來對方更多的羞辱。

  所以他只敢輕輕的磨動著屁股,寄希望於這樣自以為微小的動作不會被對方發現,可是布料談不上粗糙,他的動作幅度也太小,只不過是會陰處和囊袋底部的摩擦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讓他越來越想要被觸摸。

  他是下意識的掩耳盜鈴,可惜他忘記了他是坐在傅寒的腿上,那些給他細微快感的布料是傅寒的褲子,他也忘記了對方的手掌還捏在他的臀部,他一動,傅寒就察覺了。

  傅寒拉過他的手,又是狂亂的咬著他的手腕,又是溫柔的觸碰著他的肌膚,抽過剛剛退下來的領帶,折著葉甚蒙的手臂繞到背後,將雙手捆了起來。

  他輕輕的撫摸著葉甚蒙失去平衡試圖後仰的背,低聲道:「這樣也可以射出來嗎?只是坐在我身上也可以射出來嗎?讓我看看。」

  當然不能射出來。葉甚蒙睜著眼睛看著傅寒,但他其實像個喝醉的人,眼睛裏沒清明,他開始有點焦急,下面脹痛得越發厲害,他後仰著背部,努力把屁股往下擠,他想把那根可憐的東西埋進對方的雙腿之間,可是距離太遠了。他只能靠著陰囊與褲腿間的摩擦來緩解源源不斷漫向陰莖的沖動。

  「不能。」葉甚蒙放棄了後仰的姿勢,將身體伏在傅寒肩膀上,他的聲音低沈得幾乎聽不清,飽含情欲和因羞恥而瑟縮的情緒,他帶著討好的親著傅寒的脖子,他覺得傅寒還在生氣,但他不知道傅寒在氣什麽。他只能把他所有的都給他,小心翼翼的給他,怕他推開,也怕他拒絕。

  脖子上如同蜻蜓點水一般的吻讓傅寒內心更加躁動,「你又在騙我。」

  葉甚蒙有點著急,「我不能,傅寒。」

  「那你在勾引我,是不是,阿蒙?每次都是這樣勾引我,是不是?你整天坐在辦公室裏是不是想的都是怎麽爬到我身上來,就像現在這樣?」傅寒的手指重新回到對方的大腿根上,在腹股溝裏來回滑動,偶爾擦過那個快要激動得搖頭晃腦的冠頂。

  他受不了,葉甚蒙想要往後挪動屁股,他受不了傅寒這樣挑逗他。但是傅寒固定住他的腰,掐了一把,葉甚蒙痛得叫出來,下面的性器卻高興的跳動著,像根孩子手裏興高采烈揮舞的棒棒糖。

  「說啊。」傅寒咬著葉甚蒙的肩膀,低低的笑出聲,「說啊,你要做騙子還是要做我的阿蒙。」

  葉甚蒙渾身一抖,張著嘴巴忘記了討好的吻,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顫抖的嗓音,「是。」

  傅寒猛的抓住那只熱烈的性器,帶著不可銘說的情緒快速摩擦起來,葉甚蒙緊緊的靠在他的肩膀上,脖子貼著脖子,隔著薄得透明的肌膚感受著傅寒血管上傳來的某種搏動。

  那樣強勁有力的搏動似乎會傳染,他連額頭上的血管都開始跳動起來,太陽穴,眼皮,耳根,都一一隨著對方的節奏一起跳動著。

  他眼睛有些濕潤,只好閉起來,身體內的熱血噴湧就更加明顯,所有的動作和情緒似乎都化作了一樣東西,無限放大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咚咚咚,越來越快,越來越高亢!

  「嗯。」葉甚蒙射了,像是從下體抽走了魂。

  傅寒側目看著滿手的白濁,眼皮半闔著,他低聲笑了笑,眉眼像暈不開的一潭濃墨,盡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爽快了嗎?」

  葉甚蒙伏在那裏,喘息著,西裝布料隔熱,一直都是那樣冰冰涼。

  傅寒摟著他的臀站起來,任他那麽伏在自己的身上,手指在屁股的白肉上來來回回的勾畫著,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比不高興的時候幅度稍大一些,輕而用力的道:「阿蒙,你真的很壞。」

  細密的熱水從花灑中噴淋下來,傅寒脫掉最後的褲子,踏進浴缸中。他肩膀寬闊,腰腹結實,臀部緊翹,腿長而直,他的身體如同他的人一樣精雕細琢,每一塊肌肉的線條都流暢而有力,每一條線條上傳遞出噴薄的力量。穿上衣衫並沒有更多的修飾這種純粹的美,只有當這幅身體完全裸露,才會賦予觀者最真實的印象。

  這是一具極其富有侵略性的體魄,充滿了雄性散發出的好鬥和殘暴,它不是一具溫柔和平的軀體,飽滿的肌肉似乎是由無數個叫囂著掠奪和侵蝕的細胞組成,它們都被禁錮了,禁錮在這一具軀殼裏。

  葉甚蒙晃了晃頭,密集的水流沖的他睜不開眼睛,他捂著臉,試圖把自己從情欲當中解放出來,只是這個機會太短暫,轉瞬即逝。

  傅寒進去的瞬間,原本還顯得寬敞的浴缸就變得擁擠起來,他不在意,他伸手摸了摸下體,粗長的性器已經完全勃起了,他有一副好的軀魄包括那根聳立的性器,跟他的身體一樣充滿了破壞的氣息。

  那東西並不是筆直的,稍微有些向上彎曲的幅度,越是靠近頂端幅度越大,它會讓太多的人喜歡。

  傅寒舔著葉甚蒙的嘴唇,並沒有擠進對方的嘴裏。葉甚蒙感受著對方的手隔著薄薄的一層水流在撫摸他,他張開嘴探出舌頭碰了碰對方的唇。

  傅寒立刻咬住那舌頭,手臂收緊將對方鎖死在自己胸前。水流順著兩個人的頭頂往下流,傅寒越貼越近,下體昂揚的性器撞上了對方的小腹,他惡意的在上面的蹭了蹭,葉甚蒙覺得那裏酸酸的,往後退了一步,傅寒的手掌立刻將他拉回來。摟著他的屁股將對方緊緊勒住,火熱的性器快要陷入對方那沒幾兩肉的小腹中。

  他只是親吻,並不急於其他的動作。

  葉甚蒙又漸漸開始沈溺於對方的溫柔之中,偶爾睜開眼睛看傅寒,又是那雙像是深情的眼睛。

  傅寒離開他的雙唇,吻著他顫抖的眼皮,「阿蒙,阿蒙,給我禮物好不好?」

  他解開葉甚蒙背後的領帶,引著那雙手撫摸上自己的性器,有些惡意的用那只東西頂了頂對方的小腹,「你會喜歡的。」

  手中傳來的觸感讓葉甚蒙有一絲恐懼,他有不太好的記憶,盡管他願意為傅寒做任何事,但這絲恐懼是烙印在精神上的。

  傅寒似乎感到他的遲疑和不安,抱著他,像是安撫又像是引誘一般叫著他:「阿蒙」

  一遍又一遍,最後和水流聲化作一體。

  葉甚蒙有些釋然,他觸碰的是傅寒。想到這一點,他又開始隱隱興奮起來。

  傅寒手掌滑向臀肉,用力向兩邊掰開,水流順著臀縫往裏流,帶著沖刷的速度,還有滾燙的熱度,掠過那些細小的皺褶驚起一片駭浪。

  傅寒把水溫開得很燙,即使淋到肌膚上也微覺熱燙,更別說那個敏感的地方。

  葉甚蒙摩擦著對方性器的手頓了頓,屁股不由自主的夾起來,傅寒手指用了點力,將那兩片臀瓣掰得更開。等到臀部的肌肉都松弛下來,他才將手指再次探進去,撫摸著肛口周圍細微的皺褶,轉了幾圈,棱起指甲按在那些被拉伸的皺褶上,這個動作自然引得葉甚蒙一個驚顫,連肛穴都大幅度的收縮起來。

  傅寒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別動,多的是機會讓你動。」

  他摟著葉甚蒙往浴池墻邊壓過去,手指緩慢的順著那個因為緊張而一縮一縮的小洞往裏探,濕熱的內壁包裹著他的手指,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享受那種初入的美好。

  「你真的很淫蕩啊,葉特助。會被我操射嗎?」他舔舔那只柔軟的耳垂,「想被我操射嗎?」

  滾熱的水所升騰起的霧氣幾乎將整個浴室都籠罩起來,水霧的溫度將身體的毛孔都舒展開,葉甚蒙覺得連毛孔都開始下意識的收縮起來。

  「不要停。阿蒙。」

  阿蒙,兩個字就像毒藥。他一聽到就無法控制僅存的理智,徹底淪陷在傅寒這個人的鼻息之下。

  手指進一步進犯,它只是摩擦著後穴的內壁,內裏的那些軟肉便蜂擁的蠕動起來,傅寒的性器興奮的跳動起來,他加入了一根手指,開始在裏面轉動起來。

  葉甚蒙有些腿軟,後面的觸感太過明顯,那是傅寒的手指,他記得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幹凈有力,引人註目的一雙手。他微微睜開的雙眼透露出渴望,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他和傅寒有這麽近過。

  大概是那份渴望,讓他變得更加敏感。後穴中有力的攪動和時不時的摳弄都讓他忍不住從胸腔裏發出陣陣呻吟,呻吟聲不大,幾乎被水流聲遮蓋了。

  可是傅寒聽見了。他更用力的按壓那些皺褶,感受著後穴內漸漸變得濕滑,手指的抽動變得更加容易和頻繁。

  他貼著葉甚蒙的臉頰,「繼續。」

  葉甚蒙被他一說反而斷了聲,傅寒手指往上一頂,指腹大力的摩擦著內裏的軟肉,帶來刺激的快意。

  他沒忍住,還是叫了一聲「嗯。」

  傅寒一伸手,把頭頂的花灑拔下來,泄憤似的扔出浴缸,「叫出來,阿蒙。」

  沒有水流聲的遮擋,葉甚蒙好像變得更加赤裸,從胸腔溢出的聲音變得更加纏綿,那些急促的呼吸和短暫的抽噎聲都清晰起來,一聲聲像是鐘聲般敲進人的心裏。

  手指從後穴裏半退出來,葉甚蒙感覺更加酸軟,屁股往後翹著想要把裏面的東西留住。

  傅寒抱起他的雙腿抵在浴墻之上,將膨脹的嚇人的性器往葉甚蒙又顫巍巍挺起來的陰莖上撞過去,交替摩擦著。

  「要我操你嗎?」他大力的壓著對方的腿彎,雙手揉捏著對方的臀肉,繃住想要合攏的臀肌,他知道葉甚蒙難受,他就是想要對方難受。

  後穴裏空洞的像是沒有溫度,但其實那裏很熱又很癢,那只手撩撥起火就跑了,只剩那個饑渴得顫抖的肛穴用力收縮著,妄圖絞滅這般無妄的快意。

  「不想嗎?那上一次跪著求我操你的時候,你是忘了?忘了你翹著屁股跪在我胯下想要舔我這根東西?」他往上擡了擡,將那青筋暴突的巨物頂到葉甚蒙屁股底下,「喜歡嗎?今天他是屬於你的。」

  龜頭陷入肛穴的凹陷之中,穴口四周的皺褶立刻包圍了上來,他左右轉動了一會,又將整條陰莖在臀縫間來回磨動。

  葉甚蒙摟著他的後勁,一張嘴就是唾液分離的水漬聲,和呼吸抽動的呻吟,「想。」

  「有多想?」

  葉甚蒙睜著被水刺紅的雙眼看著傅寒:「很想。」

  「上班的時候也會想嗎?還是開會的時候?」

  葉甚蒙小腿抽搐了一下,這個姿勢他太辛苦,更何況他還得不到滿足,「我想要,傅寒。」

  粗脹的陰莖開始緩緩的往肛穴裏陷,穴口被繃得平整,但是也不過是進去了少許,有幅度的性器來的比一般的困難。

  葉甚蒙吃痛的哼了聲,穴內的軟肉卻爭先恐後的要擠弄那一點剛剛探進頭的肉棍。

  傅寒也沈沈的哼了聲,往前聳了聳胯,又擠進去幾分,他撫摸著肛穴周圍,感覺龜頭被火熱的腸壁包圍著,眼神更是暗沈。

  「放松一點。很快就好了。」傅寒放下葉甚蒙,退了出來,操起架子上的潤膚乳抹到性器上,重新將對方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頰,「阿蒙,想我。」

  葉甚蒙抵住他的額頭,他真的在想傅寒,一直都在想。

  巨物的再次入侵也並沒有比剛剛好上太多,傅寒舔著葉甚蒙的臉頰,緩緩的往裏插入。急切的後穴更快的包裹住進入的物體,傅寒抱著他往上一挺,大半根性器淹沒入穴口裏。

  葉甚蒙嘴唇有點發紫,臉上和身體上的血色盡失,只剩下白。他咬著牙,咧了咧嘴,痛。

  傅寒貼著他的臉頰,「有想我嗎?」

  他側了側臉,用嘴唇碰了碰對方的嘴角。他說不出話,力氣都快沒了。

  龜頭像鉆子一般探進後穴當中,微曲的幅度像一把刀刮過彎彎曲曲的腸壁,引得屁股的肌肉都開始痙攣起來。

  熱度很快就升了上來,傅寒還維持著緩慢的速度,探究一般的往前挺近,時不時繞著腸壁旋轉一番,打幾個圈,讓那些蠕動的腸肉都騷動起來。

  後穴越來越濕滑,收縮得越來越厲害,好像害怕那東西跑了,緊緊的黏附在四周。

  傅寒開始漸漸加快速度的挺動起來,冠狀物邊緣的凸起和彎刀一般的形狀都大大增加了快感,來回的抽動將那些小氣的腸壁挨著碾磨了一番。

  葉甚蒙開始喘息,大口大口的喘息,然後是抽氣聲,再然後就是不斷不絕的呻吟。

  傅寒更加加快了抽動的速度,龜頭一個向前頂弄,葉甚蒙連小腿都夾緊了,胸腔大起大落,屁股僵硬得像石頭一般。喉嚨中的聲音變得低破而冗長。

  傅寒把龜頭對準那一塊地方用力頂撞起來,包裹著性器的後穴瘋狂的抽動著接近於痙攣的狀態。葉甚蒙前面的性器也逐漸挺立起來,隨著抽動而前後搖晃著。

  抽動變得越來越快,而腸液也越匯集越多,順著抽插的性器濺出穴口外,噴灑在屁縫的肌膚上。

  葉甚蒙覺得後面火燙火燙的,持續的快感讓他有些虛脫,他已經射過兩次,好像再也沒辦法在這次的洶湧欲潮中熬過去。

  傅寒看著他沈淪的表情,眼神裏那種濃墨開始變得光亮起來,那是一種從來未曾流露出來過的興致勃勃。

  他的動作變得越發劇烈,插進那一塊地方後,將龜頭使勁釘在上面研磨,這一次,後穴真的開始痙攣起來整個腸道都開始收縮,像是高潮了一般。

  葉甚蒙陰莖上前端開始流出一縷一縷的白色粘液,不是特別濃,順著莖身往下滑。

  傅寒快速的抽插起來,那痙攣就更厲害一些,前端也變得一小股一小股的往外射。

  葉甚蒙從來沒有試過這種滋味,太難受了。前面不爽快,就好像一直處在高潮的邊緣,射出一點,卻還攔著他繼續僵持在高潮之外。後面卻不斷傳來難以忍受的持續痙攣。

  他仰著頭,努力動著舌頭,發出一絲聲音:「不要了。」那聲音並不清楚,但大致能猜到他所說的話。

  傅寒恍若未聞,現在才稍微有點禮物的樣子罷了。

  他加快了沖擊的速度,感受著後穴的收縮和陰囊拍擊著屁股帶來的力量與聲音,那些抽擦帶出的濕意,以及葉甚蒙斷斷續續的的聲音。

  「傅寒,傅寒,停下來。」葉甚蒙閉著眼,努力摟著對方的肩膀,聲音裏帶著無力和哽咽。但換來的不過是對方帶著戲謔的言語:「你被操射了,前面快流不出來了。」

  那裏頂端上還掛著白濁物粘付在上面,濕淋淋的,在浴室耀眼的燈光下顯得特別淫靡。沒有被愛撫過的陰莖半垂著,既沒有再能硬起來,也麽有因為精液留出來而立刻焉下去。

  葉甚蒙努力想把頭靠過去,卻被傅寒猛的一頂往墻上仰去,連試圖討好的機會都不給他。

  「我不行了,我們停下來吧。」

  傅寒略帶憐憫的看著他,斷然拒絕他這份哀求半的提議:「不行,阿蒙,禮物就該有禮物的樣子。」

  他輕笑一聲更是將性器全部埋入後穴內。他早就該這樣幹他,幹到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幹他只知道求他,哭著哀求他,求他放過。

  可是這樣都還無法讓他滿足,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和折磨又怎麽可能滿足,操上一輩子他都不能滿足!

  葉甚蒙就合該這樣,帶著這種表情婉轉在他胯下。太蠢的人就該被教訓,而他不僅蠢,還那麽淫蕩。

  傅寒有點發狠,動作幅度加重了一些,看著葉甚蒙果真連話都再說不出來,只有兩片失了血色的唇還在微微顫抖他又有點心痛。更多的卻是暴戾,他小心的掩飾著卻還是不免泄露,他抓起架子上的東西全部砸到浴室的玻璃上,聽到一陣嘩啦啦的碎裂聲。

  葉甚蒙抖了一下,努力摟著他的手有些繃不緊了。

  傅寒架著他的腿從後面扶住他的背,抱著他走進臥室。

  「有想我嗎?」

  葉甚蒙有些失神,好半天似乎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有。」

  「糟糕的生日禮物。」傅寒淡淡的說了句,將對方壓到床上開始了沖刺。

  葉甚蒙眼睛有點酸,眼皮很沈重,他想他已經努力了。

  溫熱的體液一點點填滿後穴和性器之間的空隙,葉甚蒙能感覺有東西在流淌,他太累了,那種緩慢流淌的感覺都好像是催眠曲一般。

  傅寒抱著他,看著他的胸口漸漸平穩下來,呼吸漸漸不再那麽沈重。

  他撫摸著那張淡去情欲淡去血色的臉龐,頭痛欲裂。

  他沒有動,沒有起身,也沒有咬牙,就像正常時一樣躺在那裏,他想多看一會兒他的阿蒙,就這樣。

    第五十八章 新的文字 (51)

  傅寒躺了會兒,還是下了床,用毛巾給葉甚蒙擦了擦,就去收拾浴室了。

  那裏面一團亂,全是他之前砸掉的東西,破裂的沐浴罐和散碎開的玻璃鏡片。他的目光落到那些玻璃碎片上的時候變得有些陰沈,巴掌大小的碎鏡片將那雙眼反射了出來,傅寒僵了片刻,拿起那塊碎片折斷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收拾完浴室沒多久,門鈴聲就響了。

  傅主席進屋的時候,稍微楞了楞,大約也是被那種金閃閃的裝修風格給震住了。

  傅寒一點不奇怪傅燕寧能找過來,能直接找葉甚蒙去傅家,想必對方早就把葉甚蒙的家底都調查穿了。他看了一眼跟在傅主席後面的司機,他理解傅燕寧的做法並不代表他可以忍受,特別是對於有些並不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的人。

  傅主席臉上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他之所以過來不過是為了完成那個大師口中可以擋災聚福的白符包,白宴也吃了,香灰也都收集了,連白布包都封好了,符印也畫了,就差傅寒的一滴血了。

  「滴吧,滴完我就走了。」傅燕寧把白符包遞給傅寒,起身打量起客廳的擺設來,目光掃到櫃子最下面一層時,稍稍縮了縮,那地方放著幾個根雕。但他也沒有多在那上面停留,只是回轉過身,漫不經心的問道:「聽說你最近去找秦睿了?嚴重嗎?」

  「還好。你不用擔心,我知道該怎麽處理我的問題。」

  傅燕寧無聲的笑道,「諱疾忌醫並不是正確的處理方式,如果連你自己都開始覺得有必要進行一些治療,那我認為你最好是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找個安靜的地方開始。C國的K市挺不錯,當初參與你治療方案的梅根博士也在那邊,並且你對C國也熟悉,K市環境和治安都是上佳的。」

  「聽起來不錯。」傅寒摸摸下巴,「但你比我更清楚治療是沒有太大用處的。」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你只是病了,和身體上的病本質上是一樣的,也許我們暫時沒找到合適的途徑,但肯定會有的。」傅燕寧琢磨了一下,深深看了傅寒一眼,「或者盡量避免某些刺激因素,就像病人不要再飲酒進食辛辣食物一樣。花粉癥患者只要避免接觸花粉,就不會犯過敏癥。我覺得你這麽多年一直都挺好的,為什麽不繼續保持下去呢?」

  為什麽不繼續保持下去?當然是保持不下去了。

  但傅寒知道傅燕寧並不是這個意思,傅燕寧的意思為什麽還要和刺激源繼續接觸呢?這是傅燕寧找上葉甚蒙的原因,也許在今天之前,傅主席也並不是那麽確定,不過在傅寒的一系列表現之下,這等於是個被肯定的答案了。

  傅主席是擅長循循善導的,「你是一個生意人,也是一個管理者和決策者。解決問題的方式不需要我來教你,相信你比我做得更好。與其到最後你也弄得不好,他也弄得不好,不如在一開始就否決這個可能性。」

  「他很好,我也很好。事實不需要用假設來辯駁。」

  「但我要未雨綢繆。」傅燕寧輕聲道,「對傅家,對我來說,你都很重要。我不能看著事情發生到那一步。」

  傅寒點點頭,「我明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一直以為你也懂我的意思。我對你對傅家很重要,這是事實,但是有一個前提,他對我很重要。這兩個重要你要怎麽理解我幹涉不了,目前看起來我也沒辦法說服你。但我現在可以提出兩點,一,你不要試圖動他。二,其他事情我可以考慮妥協。」

  傅燕寧瞪著眼睛看著傅寒,他背著身後的手指開始不自然的捏緊,嘴巴半張著嘴唇微微顫動,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他沈默良久,深吸了幾口氣,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妥協啊。你居然談妥協。」

  他說著說著笑起來,看著傅寒的眼光變得焦灼困惑又有一絲悲涼,「你就沒想過這些東西對你來說都是鏡花水月?你貪圖一時,最後不過是傷人傷己。你如果還清醒,趁著頭沒痛得厲害的時候不如多想想你以前養的那幾只狗。」

  傅寒把手指割破,滴了一滴血到那白包中間的符箓上,看著那鮮血漸漸擴散成一團圓點,他有點恍惚,也許是註視那些奇怪的符文太認真,也許是傅燕寧那些話真正打擊到他了。

  「他是不一樣的。」傅寒低聲道,看向傅燕寧的眼神變得憂然凜冽:「我不喜歡把事情搞得太覆雜,所有的一切,我說過的,不要逼我去證明。晚了,讓司機送你回去休息吧。」

  傅燕寧握著手,走向門外:「那白包收好了,不要弄丟了。」

  「謝謝。我會的。」

  傅主席出了門,在門口悠悠站了一會兒,才邁步離開。

  ————

  葉特助很早很早就醒了,那時候天都還沒亮。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往旁邊摸,後半夜他睡得不踏實,老是迷迷糊糊的像是做夢又像是回憶,所以一醒了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識的想要求證。

  摸到旁邊的被子下還蓋著個人,葉甚蒙心裏好像才踏實下來,又立刻覺得有些不自在,就算那只求證的手隔著被子放在那個人的身上,他都覺得好像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發現了。

  所以葉特助沒敢轉過背去看,一直過了很久,他確信背後那個人還在沈睡之中,才輕輕翻了個身,轉過頭去。

  黑暗中也看不太清對方的睡顏,葉甚蒙心中也挺覆雜的,既覺得心癢癢的,又覺得有點窩囊,昨天折騰的一頓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想著想著就有點不是滋味,對方嘴裏那些話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淫蕩兩個字還真挺刺激他的。

  他平時也最多就覺得自己有點賤,巴著別人的去,是有點上趕著求操的味道,但那也不至於就是淫蕩吧。這個標簽可不僅僅是名聲不好聽,還總泛著股被歧視的意味。

  但要說因為這個詞他就翻臉,那倒是也沒有,反而有點自我懷疑的覺得昨天那場性事裏,他的反應也有點過了,過了不說,關鍵是他當時還真的一心一意就想給人操,絕對沒有半分不樂意在裏面。

  想到這裏葉特助就有點發怵,他覺得自己懷裏這潭水簡直比他想的還要深。他就感覺以前時刻提醒自己的那番話,放到現在這個處境裏面稍微有點過時了。

  他不要和傅寒玩,但是傅寒如果要和他玩,他也根本沒轍啊!

  葉甚蒙恨得牙癢癢,心裏咒罵了幾句。但是很快就連心都癢了起來,伸出手指碰碰那個人露在被子外的鼻梁,見對方沒有反應,便縮著身體往那邊靠,腿也不安分的張開,很快就接觸到了對方溫熱的小腿。

  他也不敢動作太大,但就是挨著那個人的肌膚所傳來的觸感都讓葉特助樂得笑嘻嘻的,大笑是不敢的,只能把被子都塞都嘴裏面,不停的咬,如果可以他大概要遍地打滾了。

  這樣又甜又癢又開懷又放縱的感情只有當一個人真正滿足了心意,才會從心裏樂透成這樣。小孩子常常高興得打滾翻騰,或大叫大鬧,因為他們的需求對社會來說太過簡單,所以太容易被滿足,而成年人卻少有這種時候,因為他們要的多。

  從這個方面來說,葉特助還是挺可悲的,作為一個成年人竟然用小孩子的需求量就滿足了。可即便是這一點量,也是他盼望了好久的。

  只不過很快葉甚蒙就笑不出來了,他的腰太痛,笑得太放肆以至於抽動了那裏的肌肉引來一陣酸痛。這樣他就只有咬著被子傻笑,一面感受著腿部傳來的熱意。

  要是永遠這樣該多好啊。

  但天不可能永遠不亮,所以葉甚蒙也只有當做了一個短暫的美夢。

  傅寒起床洗漱完畢,葉特助已經煮好兩碗糖水荷包蛋端上桌了。他早起一個小時,刻意避開赤身裸體揭開被子那一瞬間的尷尬,這種心理連葉特助自己都覺得很難解釋,明明連床都上了,但是一起起床的概念好像比上床的概念要更加親密,他不知道這種親密程度傅寒是不是願意接受。

  也許只不過是一次越軌的一夜情。

  葉特助喝了口糖水,想,也許連一夜情都不是,只是糟糕的生日禮物。

  「咳咳咳。」葉甚蒙拍著胸口,嗆了點糖水進去,他咳得很用力,本來沒那麽嚴重,他只是突然有種被白上了的委屈。MB出來賣被操一晚上還要收費呢,他不但要負責對方的吃住,負責解決對方的生理需求,充當人體禮物,還要被對方嫌棄為糟糕的禮物。

  有那麽差勁又幹什麽挑他來操啊,有本事去找個更好的啊!看看還會不會有人忍得了這種待遇。

  葉甚蒙咳了好長,好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呼吸不過節來了,可除了他自己在那裏拍了會胸口,傅寒坐在旁邊目無斜視的吃著自己碗裏的荷包蛋,絲毫沒有要伸手安慰他一下的意思。

  葉特助終於在把肺整個咳出來的前一刻停了下來,看著碗裏的荷包蛋像看見八輩子的仇敵一般,兩只眼睛都快噴火了。好歹是同床共枕過的人,怎麽一點「憐香惜玉」的感情都沒有?

  「葉特助,下次去廁所咳吧。」傅寒盯著桌面上泛著光的液體,「口水噴得到處都是,別人會沒有胃口的。」

    第五十九章 新的文字 (52)

  葉甚蒙噎得說不出話,看著碗裏的荷包蛋良久,虎吞狼咽的吃了下去,完事了摸摸微微凸起的肚子,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這是他的家,他想怎麽噴就怎麽噴。

  「拿紙擦掉。」

  葉特助沒動。

  「擦了。」傅寒看了他一眼,語氣不佳。

  葉特助堅持了三秒,抓過紙巾把桌子上抹了一遍,心道:這麽難伺候的賤人,看來這個世界上唯有他可以負擔起這種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了。哎,不是不想撤,只是他撤了,傅總也怪可憐的,再沒有第二個像他這樣有能力的人了。俗話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不下地獄,誰來下地獄啊。

  「好了。傅總,您慢慢吃。」

  「還有這裏。」

  「哪裏?」葉特助皺皺眉,他不把整張桌子都擦了一遍嗎?

  「這裏。」傅寒指了指嘴巴。

  嘴唇上還泛著糖水的水光,看起來變得異樣柔和。葉甚蒙呆呆的看著那兩片嘴唇,手指不聽使喚的靠了過去,等碰到那雙唇,他才如夢初醒,抓起紙巾在上面胡亂擦了擦,立刻想要端走碗躲進廚房,害怕再一秒,他就想要吻上去。

  傅總做人不厚道。這是葉特助的痛心疾首得到的結論。他怎麽可以頂著一張面癱臉隨意的勾引人呢?

  傅寒抓住他準備撤離的手腕,站起來道:「你的方式不對,我教你吧。」

  葉甚蒙被吻了。吻得太熱切,有點站不住腳,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傅寒從他的唇齒間退出來,「會了嗎?做給我看看。」

  葉甚蒙擦了一下嘴巴,有點惱怒,他太小心翼翼的維護著這段脆弱又畸形的關系,對方卻是肆無忌憚,高高在上的給予施舍。不就是接個吻嗎?誰他媽還怕了不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做葉氏小旋風!

  葉特助撲了過去,帶著不甘和惱意封堵住傅寒的雙唇,大概是進攻的姿態十足,這一次倒是渾身上下充滿力量,沒有出現腿軟的征兆。

  這個吻很快就發酵成一場戰爭,撕咬和啃噬,占有和被占有,如一場交鋒相對寸地不讓的曠野之戰。水沫四溢,唇裂血濺,卻越是吻越是深。

  正當兩人難分難解,傅寒的電話響了。

  他隨手掛掉扔到桌子上,抽出葉甚蒙的襯衣,探入赤裸的後背,他喜歡摸對方骨骼略明顯的背部,會讓他覺得很近,很近,再說對方的脊背很敏感。

  不多一會兒,電話又不死心的響了起來,葉甚蒙伸手去掛,卻見屏幕上顯示著蘇建岑三個字。

  他的手指突然觸電一般收了回來,燃起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從情欲的世界裏跌回黑暗的現實世界。他不再激動的回應對方,慢慢的分離開雙唇。

  傅寒彎彎嘴角,放開他抓過電話,看了一眼未接來電,回撥過去。

  葉甚蒙收拾了桌上的空碗,鉆進廚房,不過耳朵卻完全關註著客廳的動靜。他既不是深閨怨婦,也不是不知輕重死活的小姐少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沒辦法對任何過去的或者潛在的情敵視而不見。

  但葉甚蒙介意的不是這通電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不是蘇建岑這個人,他以什麽資格什麽身份去介意呢?似乎他和傅寒的關系更進了一步,但又好像更遠了一些。他感覺在傅寒面前,他越來越沒有能力去正面左右這段關系的走向,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會形成一個覆雜的動態的反饋鏈接,這個鏈接圈裏面會有太多只憑想象無法了解的因素。

  比如現在,他該拿什麽態度來對待兩個人的相處呢?情人?炮友?一時激情的ons?還是偶爾想換口味的超級備胎?從頭到尾,傅寒沒有表態。他又該怎麽入手,如何定位呢?

  用情太深,就誠惶誠恐,磕磕絆絆。只怕一不小就追悔莫及。

  這通電話持續了挺久,不過大部分時候傅寒似乎都只是在聽,偶爾會認同一兩句,聽起來像是關於工作方面的事情。

  「就這樣處理吧。下午三點到聚峰見面再詳談吧。」傅寒掛了電話,看著手機發了會兒楞。

  葉特助泡好茶,遞上去,那姿勢那模樣就差沒跪地喊皇上了:「傅總,存儲部那邊有啥事情嗎?要不我去幫你跑跑腿?」

  他才不想去跑腿,又沒利可圖,只不過一聽到傅寒下午要和蘇建岑見面,他就削尖了腦袋想往聚峰裏面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萬一傅寒就是個臭雞蛋呢?人不可貌相啊,跑了一個小白臉賀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嫩頭青蘇建岑居然現在都還和傅總曖昧不清,果然越是悶聲不吭的越是暗地裏使勁兒的。

  蘇建岑算哪根蔥居然大周末的還能和公司最大的老總聯系,他們又沒有直接隸屬關系,葉特助也想不出來這兩個人工作關系上有什麽共同業務,就算有,那不也該是作為頭兒的劉威和傅總聯系嗎?

  「和你的工作內容沒有無關。」

  「多做一點也是充實自己嘛,傅總周末都還花心思在工作上,我作為特助又怎麽好意思自己留在家裏休息呢。」

  傅寒抿抿嘴,「屁股不痛嗎?」

  葉特助訕訕一笑,「還能堅持。」

  「哦,那再來一次。」傅寒喝了口茶,平靜道。

  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葉甚蒙巴不得多來幾次,只是他幾乎沒用過後面,昨天也是硬頂上了,再要來就太勉強了。況且傅寒也不是真的還想要做,只不過是借機轉移話題而已。對方並不想帶他去聚峰。

  葉特助也只有作罷,神情悻悻。

  午飯是在一家燉品粥坊吃的,離聚峰不遠,葉特助不死心的又道:「一會兒我開車送你過去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過去就行了,吃完飯,司機過來接你回去。」

  對方的語氣太絕對,葉特助也就只有放棄了,就是心裏像梗了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渾身不舒服,只好埋頭喝粥,淡而無味。

  「傅總,在這兒吃飯?」

  葉甚蒙眼神一緊,順著桌邊的褲腿兒往上看,是王晉,他身後還有四個人,都是以前的同班的同學,以前就和王晉玩得好。

  王晉註意到葉甚蒙的目光,回過頭對他伸出手,笑道:「葉特助,你好。」

  他又回過頭對身後的幾個人道:「你們還認得出來嗎?這是葉甚蒙,現在是傅總的特助。」

  那幾個人先還在打量傅寒,聽到葉甚蒙的名字立刻把目光投向了這一面,有個叫許志超的驚訝道:「哎,還真沒認出來,變化太大了。還記得我不,許志超,以前的體育委員。」

  葉甚蒙點點頭,強忍下看到王晉那一瞬間想要打人的沖動。他和以前的同學基本上沒有聯系,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些人了。估計和傅寒的距離感太濃,這些人雖然眼神有意無意的飄像傅寒,不過嘴裏逗趣的話倒是都招呼向他了。

  只有王晉站在傅寒旁邊,笑道:「傅總,其實我們這一屆的同學都發展得挺好的,你要有機會提拔一下唄。老實說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聊聊,但是有些時候也沒好的機會。」

  他頓了頓,觀察著傅寒的臉色,繼續道:「只要是傅總有心,我肯定還是記掛我們的同學情誼,絕對不做什麽對不起老同學的事情。我跟著衛先生也很好,不過要是傅總開口,我絕對是義不容辭的。」

  傅寒看著對面忙於應付那幾個人的葉甚蒙,微微皺眉道:「有需要的話我會聯系你。」

  王晉似乎胸有成竹的笑了笑,「那我等傅總的電話。對了,衛先生最近花了大力氣在集團方面,傅總想必是知道的,我想如果傅總的決定能稍微快一點,我能幫到的忙肯定更大一些。」

  「謝謝你的好意。我會盡快的。」他一直沒有看王晉,而是用勺子扣了扣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大聲也不小聲一貫的公事公辦道:「吃飯,葉甚蒙。」

  這個舉動帶著明顯的疏離感和毫不客氣的閉門謝客恕不接待的意圖,剛剛還熱鬧的場面一下子就冷了下來,那幾個人面面相覷,很快就默不作聲的離開了。

  王晉看了一眼葉特助,諷刺的勾起嘴角,轉身走了。

  葉甚蒙悶不吭聲,捏緊了拳頭,他倒是難得這樣,即便埋下頭也能從他僵硬的肩頸看出這個人強忍著怒氣。

  傅寒這個時候才回過頭看了一眼王晉的背影,有點疑惑,思索了片刻道:「你們怎麽回事?」

  「沒怎麽。」葉甚蒙牙齒咬得更緊,頭埋得更低。

  「你上次和他打架是為了什麽?」

  「沒什麽。看不順眼。」

  葉甚蒙顯然不願意就這個問題好好談,又或者根本不願意談。

  傅寒放緩聲音,兩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我想知道。」

  簡單的話,毫無修飾的字句和冷靜得猶如機器語氣,連帶骨子裏的專斷和自我,卻似乎散發出一種溫柔的錯覺。葉甚蒙想如果是其他任何事,他會很想很想告訴傅寒,但不是這一件事,這件事是個例外。他沒有辦法在這件事上面對傅寒,甚至沒有辦法面對自己,他從來沒有解決過這件事,只是挖了個坑埋了,埋的再深,東西還是在的。

  「好吧。」

  傅寒擦了擦嘴角,他還得承認一件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情。他厭惡王晉,絕對厭惡。

    第六十章 新的文字 (53)

  特別是葉甚蒙拒絕告訴他原因時,那種厭惡便已然登峰造極,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他竟然會如此討厭一個人。不過厭惡再深,仍然無法遮掩這兩個人之間異樣的狀態,這實在不像只是一段撕破臉的曖昧關系,又或者舊情侶關系。

  他並不想刻意去探究葉甚蒙過去和王晉發生了什麽,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拿強勢去擠壓對方的生存空間,葉甚蒙應該擁有完整的獨立的成長空間,而不是被他侵蝕。所以他當過一個見證者一個旁觀者,註視著葉甚蒙曾經的一段感情,他一度認為這是一個最正確的決定。

  但眼下的這種狀況似乎隱隱提醒著他那也許並不是一個多麽明智的決定。

  葉甚蒙的情緒大大超過戀愛失利所應該有的情緒,而在傅寒看來,關於學生時期那段感情的終結,即使再如何糟糕葉甚蒙也不至於是這樣激烈的態度,並且對方還試圖掩飾和控制這般情緒。反而倒證明實際情況只是更加糟糕罷了。

  顯然,那兩個人之間發生過傅寒並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說從一開始傅寒就弄錯了葉甚蒙和他去C國的原因。如果不是分道揚鑣的情傷,那該是什麽?十年了,還沒有被歲月消磨掉。

  他確實不願意過分的幹涉葉甚蒙的空間,因為他深知這個社會最頂層勢力的病態,腐敗,無情,汙臟,猶如跗骨之蛆斷而不絕。沒有人會是這個勢力圈裏的贏家,都是頂端的犧牲品。人性在這裏是個妄念。

  但那並不代表當他看著對方明顯流露出痛苦的時候還會選擇繼續保持這種距離。他的克制和忍讓並不是為了讓其他人鉆進來造成傷害。

  被王晉一攪和不僅讓葉甚蒙失去了吃飯的胃口,連蘇建岑的事情也一並忘掉了,他憂心忡忡,以為終於在十年的僵持裏找到了一絲機會破局,結果轉身才發現他只不過揭開了障礙上的一層紗。

  衛少爺送楊熙韋回家的時候真是毫不客氣的鑰匙一甩便躺倒在葉特助那張沙發上,發出舒服的呻吟聲,「哎喲,帶一堆小鬼可真是累。我這腰都快斷了。葉特助,來給揉揉唄。」

  他拖著下巴,咧嘴看著臉色陰沈的葉甚蒙,不甚在意道:「拿罐可樂來吧,凍過的。」

  葉甚蒙脫下楊熙韋臟兮兮的外套趕著他去浴室洗澡,關上門走到沙發邊一把將衛璉玉從上面拖了下來,「滾!」

  衛璉玉沒掙紮,幹脆躺在地上任對方拖了幾步,笑道:「難得看你發脾氣,怎麽,又被人強了?」

  葉甚蒙一腳踢到衛璉玉肚子上,作勢要再踩,衛璉玉翻了個身跳起來,手肘擋了一下,抓著葉甚蒙摔到沙發上,「你這麽沈不住氣,葉特助?那算我錯看你了。」

  葉甚蒙當然不是個沈不住氣的人,但凡事有列外,蛇還有七寸要害,對方踩著他的痛處還要求他不能吭聲未免太過分。不過衛璉玉這麽一說,葉甚蒙倒真的是停了手,他覺得衛璉玉危險,也說不清楚哪裏危險,反正越和這個人接觸越是覺得這個人內裏和表現出的大不一樣,這種反差讓他覺得不妥。雖然人有多面性,但百分之八十的狀況其實都是表裏如一,因為完全的偽裝實在是非常花費精力和能力的事情,大多數人做不到。一個人如果花心思把自己塑造出另一種形象,你就不得不去思考他這麽做的原因了。

  但是迄今為止,衛璉玉除了言語上的挑逗,甚至連肢體上的挑逗都變少了,要說危險似乎也不是很恰當。

  「我就是這麽沈不住氣,不像衛少爺,城府極深。我也是錯看你了。」

  衛璉玉咬著半邊嘴唇,笑道:「過獎過獎。葉特助,我真的覺得咱倆挺投緣的,我這人福緣淺薄,遇到投緣的人就特別珍惜。你也知道我除了有點鈔票,沒什麽本事,不過好歹姓衛,還是有些渠道的。最近我聽說了個事,寶盛董事會內部有變動。」

  他停下來,等著葉甚蒙擡頭看他。

  果然對方把目光投向他,帶著一點警惕更多的卻是疑惑。

  衛少爺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直到那目光中多了些許不滿,才緩緩開口又道:「雖然我哥也在董事會,不過他是個草包就一擺設,管不了什麽事兒。所以具體情況如何我也只是道聽途說,我聽說衛競和拉攏了超過大半數的小股東,還有一部分中立股東想要和傅家分權。簡單點說,就是衛家不滿意現在的地位了,拉上一批不甘心屈居人下的,想要打土豪分家產。

  當然,現在的局勢還沒有那麽水火不容,但想來衛書記一上位,這變數就有點難以預估了,傅家不死也得被刮一層皮下來。葉特助,我不忍心看你淌這渾水,到時候當那一層被刮下來的皮那就真的毀了。

  所以,我要鄭重的勸你,最好被卷進這個權利鬥爭裏面了。要給自己留條退路,否則像你這樣的身份,肯定是第一個被打擊的對象,到時候你覺得傅家是保你還是犧牲你?」

  葉特助靜靜的聽完,道:「那麽你是扮演什麽角色?充當衛家的說客?原來傳言都是不可靠的,我聽說衛少爺和衛競和關系糟糕到極點,卻原來只是演給大家看的。」

  衛璉玉揚起眉,眼角上挑,道:「傳言也許不可靠,但我和衛競和確實是勢不兩立,我和衛家就不是一條線上的,要不然也不會來給你通風報信。想來傅總也沒告訴你這些事,老實說我也有點同情你,在這個位置做事擔的風險大卻討不了太多的好。可惜等真的明刀明槍搏殺的時候,傅總也必須站在傅家的立場上,養兵千日終須上戰場,是死是活他也幫不了你。你不如早點尋個退路,又不欠他的,何必幫他死守?」

  「我敢打賭,就算傅家和衛家鬥爭到了白熱化階段,兵臨城下了,傅總都不會再你們這些人面前透露一絲一毫,穩固人心粉飾太平要你們幫傅家賣命才是正理。」衛璉玉故作哀怨的嘆了口氣,又不太像,便自嘲般的笑笑,從褲兜裏掏出一張黑卡扔到茶幾上:「喏,這個當是我的心意。1943私人會所的VIP貴賓卡,解鈴還須系鈴人嘛,你要是想找衛競和談談退路的問題,那裏可以找到他。」

  葉甚蒙看著那張卡,直白道:「你想要什麽?衛少爺。」

  衛璉玉眨了眨眼,「看你順眼不可以嗎?不用懷疑我的用意,我只是提供一個渠道一個機會,至於怎麽做那是你該操心的問題。難道你不想要這個機會?見一見衛競和對你沒有壞處,即便你並不想背叛傅寒,也只是一條知己知彼的道路。」

  「謝謝你。」葉甚蒙笑笑,指腹摩擦著黑卡的邊緣,「你可以滾了。」

  衛璉玉眼神沈了沈,「好運,葉特助。」

  葉甚蒙聽著關門聲,腦袋有些沈重,像是壓了太多的東西,塞了太多的東西,身體快要承受不住了。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有聽到一些王晉和傅寒說的話,那個時候覺得兩個人像是在打啞謎,他竟然多半聽不明白,現在他算是懂了。

  只是這事就變得真正有意思起來,聽王晉那意思是想翻墻來跟傅寒,當然基礎是傅寒給的好處足夠多。而衛璉玉現在居然跑來他這裏要提出讓他和衛家打通關系。

  這裏面的人你暗算我,我暗算你,今天和這個人混得好,明天立刻可以拋棄這個人和他的敵人玩得喜笑顏開。到底是既沒真心也沒真情,也就說不清楚這裏面誰真誰假,假叛變,墻頭草,又或者真叛變,豬隊友,誰講得清楚。

  不過衛璉玉的行為倒叫葉甚蒙摸不清楚,這裏面倒底關他什麽事情,他要來摻一腳還試圖拉自己下水?他親口承認和衛家不和,又為什麽引薦衛競和給自己?真像他說的,衛家傅家開始鬥了,他若是想要看衛家吃癟,那不該和傅家站在一起嗎?更不該刻意來策反他這個傅寒的特助了。

  葉甚蒙想不明白,也提醒自己暫時不要輕舉妄動,既然傅寒沒有知會他這個事情,他按部就班的工作就行了,這是作為一個下屬應該具有的服從性,免得出現自擺烏龍的情況。

  周一上班,公司的一切都原封原樣,沒有一絲不安穩的氣息,董事會是不是有內鬥,情況有多激烈,似乎都被放入了一個密閉罐頭裏面,除了參與其中的人,沒一個人知曉。

  正是因為這種平靜,早上開例會的時候見到傅寒,葉甚蒙卻覺得心神不寧,他的擔心是非常自然而誠摯的,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只能靠猜測揣摩來想象,很容易就會將困難無限的放大。

  奈何傅寒那張臉上滴水不漏,尋不出一絲蛛絲馬跡,他都開始懷疑衛璉玉是不是騙他,但這又無法解釋王晉那天的一番話。

  葉甚蒙有點失望,才開始是由擔心無法得到確切的回應引起的小失望,再後來就發展成極大的失望,對自己的失望也是對這段關系的失望。

  他以為傅寒最少應該是信任他的,就算只作為上司和下屬,他這麽多年的努力難道還不足夠被信任嗎?

  「散會吧。」傅寒坐在位置上沒有起身,「葉特助你留一下。」

    第六十一章 新的文字 (54)

  傅總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指了一下正前方的投影上顯示的幾項數據,道:「剛剛討論的關於這個季度雲峰兩大事業平台的績效情況提出了三點規劃,你有什麽建議?」

  葉特助翻著手裏的文件夾,他開會的時候基本就在走神,哪裏聽見了什麽三點規劃,只好胡謅道:「我暫時還沒有具體的建議,等我下來系統整理一下再報告給傅總吧。」

  傅寒站起來走到葉特助座位背後,轉動他的靠椅面相投影,「這麽說來你確實對那三點規劃有些意見咯。」

  葉特助想了想,覺得還是盡快脫身為妙,便笑道:「其實也談不上是意見,只是有些簡單的想法。傅總,我馬上回辦公室整理,一會兒交到你辦公室去。」

  「嗯。是這樣啊。」傅寒滑動了一下桌上的感應器,投影的內容變化了,上面顯示了一個主題,關於雲峰兩大事業平台的整合重組和拆分。他撐住椅子的扶手,彎下腰湊到葉特助脖子邊上,輕聲道:「看來剛剛的會議不是談論的三點規劃。葉特助,你這麽喜歡走神,剛剛在想什麽?」

  傅寒嘴唇碰了碰他的下顎骨,手掌落到他的大腿上,一直往上摸過去,「工作不認真的下屬真的令人討厭,特別是他還在會議上意淫自己上級的時候。」

  那只手滑進了雙腿之間,葉特助像個小姑娘似的夾緊腿,他有點反應了。但更多的是惱怒,傅寒這他媽根本就是職場性騷擾,他抓住那只繼續要深入的手,企圖從位置上站起來。

  卻被傅寒壓著肩膀重新坐了回去,轉了個圈,面對他道:「你要否認嗎?難道你剛剛沒有在想我。那你在想誰?」

  他確實是在想傅寒,但並不是那種想啊。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這麽擔心對方的處境,對方卻只是拿他當刺激消費品,玩辦公室地下戀情?還是玩霸道總裁的助理情人?順便在辦公室或者會議室裏來一炮?這就是傅總想要的全部。

  他在指望什麽呢?指望傅寒會認認真真對待他們的關系?指望這並不是一場只基於身體的交媾?還是指望傅寒會真正愛他?

  他很仿徨,他只感到自己越愛越深,卻感覺不到傅寒對他有過一絲一毫的感情。並不是說傅寒對他不好或者關系形同陌路,而是沒有他要的感情。他們上過床了,很興奮,很滿足的性愛,即便是現在身體上的渴求仍然是明顯的,只需要對方輕輕的挑逗,他就會丟盔棄甲。可是這並不是他期望的,他不是要對方居高臨下的挑逗,他也不是要玩情場歡場的遊戲,他需要的是一份認可,一種承認,需要的是這份長達十年的感情有個歸屬地,不再是繼續漂泊前行。

  可這樣的願望,他卻看不到希望。

  他沒有權利要求傅寒一定要怎樣對待他,這種認可和承認也不是要求來的,要求來的他也不會滿足。

  所以他只能壓在心裏難過,因為他問不出口那句話,傅寒,我們算什麽?

  傅寒皺皺眉,對於剛剛那半句問話有些不滿。此一時彼一時,也許他以前可以那樣克制的註視著葉甚蒙和王晉,但現在卻無法做到。所以如果不是在想他的話,最好不要告訴他想的是誰。

  「在想你。」葉甚蒙站起來,抱著傅寒吻過去,他不知道該怎麽傳達那份壓抑已久的感情,不知道會不會給對方帶來困擾,也不知道這樣下去會不會徹底毀了自己。

  既然愛了,那就更深一點吧。

  管什麽橫眉冷對!管什麽瀝瀝苦楚!管什麽絕處無生!

  笑他傻也好,笑他癡也好,笑他癲也好。唯獨不用笑他看不穿情這迷障,天高地闊任人馳騁,然而心有所屬又還有哪一個角落比得上歸屬呢?

  落葉歸根,幾十年後具是一抔黃土。

  他想他葉甚蒙這一生所求也不多,無外乎錢和傅寒兩樣而已。錢,他努力在賺。傅寒,他也努力同對方走在一起。只能說相處的方式不盡如人意罷了。

  有些人或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有些人或者山高海闊天涯何處無芳草,有些人或者孤膽雄心獨行天下,但那些人都不是他。

  他已經找到了一生所求,又何必嫉羨別人的碧海藍天。他不是不知道賤這一個字怎麽寫,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但這個字成為不了他放棄重要東西的借口!

  也許他愛得很賤,但他愛得更清醒。

  他只是一直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付出自己願意付出的東西,僅僅是這樣,他一直過著自己的生活。

  所以就算是付出也沒有關系,就算是遷就也沒有關系,就算是等待也沒有關系。他就是這樣愛著對方,這是不需要懷疑不需要想象只需要做的事情。

  如果上天能再給林秘書一個機會,她一定不會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開會議室的門進去。但她沒這個機會,她只想剁手,這該死的賤手。

  林秘書哪裏會想到大白天的會議室裏面居然有兩個男人正難解難分的熱吻著,而且這兩個人她還不要太熟悉!

  場面實在太火爆,林秘書傻傻的站在門口,忘記了此時此刻,作為撞破上司奸情的小秘書應該立刻逃離偷情現場,要不然也許偷情現場就會變成殺人現場。她只是感到難以置信,非常難以置信,在她的思維裏這樣的場景根本就不可能出現!

  什麽!

  葉特助和傅總是情人?!不可能,這簡直比告訴她傅總是女人做了變性手術還要誇張!

  為什麽不可能?

  林秘書腦子轉了轉,反正就是不可能。兩個人氣場根本不搭調啊!傅總那是冷心冷面,應該配個溫柔如水的,再不濟也要是個陽光外向的,就算不說氣場,那也必須有點美色吧,就算不說美色,那也得有修養有素質有才華吧。

  葉特助有什麽?

  即便是作為在公司裏和葉特助交好的林秘書也覺得這個問題難解了,大概是葉特助夠狗腿吧?至於什麽性格美貌修養素質才華,扯淡吧,這些詞落到葉特助腦袋上都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夠接地氣兒。

  林秘書在一瞬間想了太多,她錯失了悄悄走掉的機會。

  葉特助狼狽的用手背擦了擦嘴巴,尷尬的咳了兩聲,嘴唇紅紅的,他本來想解釋一兩句,結果組織思維的時候突然想,他為什麽要解釋呢?這他媽簡直就是天賜良機啊!不能解釋不能解釋,林秘書可是個眾所周知的大喇叭,但這不正是他需要的嗎?

  他不能正面向傅寒討個說法,可以側面來嘛。想想林秘書那張八婆嘴,差不多隔天公司就可以把他葉甚蒙和傅寒的關系編出七八本書的艷情史來,到時候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葉特助是傅總的秘密情人!

  臥槽,這名分只要傅寒不說no,那不就被實實在在坐實了嗎?從此之後,他做大,沒人敢做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任何想來挑戰他地位的人都只有一個結果,死!

  葉特助越想越覺得有戲,正要裝個羞澀的表情倉皇而逃,背後卻傳來傅寒冷淡的聲音:「林秘書,你進來沒有敲門。不過我想你現在可以暫時先把門關上。」

  林秘書趕緊把虛掩著的門關上,手指抓著衣服下擺,站得筆直,她在等著接受審判,目光卻不自覺的瞟向葉特助。

  「林秘書,剛剛的事情我不希望在公司內聽到任何傳言,一點都不行。這件事我可以信任你嗎?」

  林秘書低下頭,道:「我會做好的,傅總。謝謝你的信任。」

  葉特助幹哽了兩口,好像一個長期缺水的人終於在沙漠裏發現了一汪清泉,結果走進了才發現那只不過是海市蜃樓。他覺得無比的憤怒,他咋就這麽見不得人呢?親也親了,幹也幹了,以前沒聽說傅總是要掩掩藏藏的人啊,咋到他這兒就一切都變了。

  人跟那誰誰誰在一起的時候公司上下不都知道嗎,也沒見他有阻止過啊,還有那誰誰誰在存儲部那個,現在不都還有傳言嗎?

  葉特助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林秘書,那模樣卻一點不嚇人,反而處處露出一種被人掐了軟肋的哀怨,看得林秘書神經一緊張,立刻出口道:「傅總,存儲部劉總,白昊,蘇建岑在你辦公室等你。」

  葉特助這下不瞪了,回頭看了傅寒一眼,抓起桌子上的文件夾出了門。剛剛出門,就一溜煙的跑進傅寒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下來,一臉的疑難雜癥難以搞定的模樣。

  「嗨,劉總。嗨,小蘇。也來找傅總啊?我這也有點問題等他處理呢。不過你們先說,我在這等著就是了。」他沒問白昊,不高興和那人打招呼。在公司裏,他還是有這個資格的。

  劉威笑笑沒說什麽。

  倒是白昊開口了:「葉特助,很久沒看到你去酒吧了。不如今天下班一起去?」

  「老了,還去什麽酒吧,有空不如養養花。」

  「養花也好啊,我也喜歡養花,葉特助喜歡養什麽花?分享一下經驗啊。」白昊笑道。

  傅總進門的時候正好聽見這段話,略帶打量的看了一眼葉甚蒙,養花,菊花嗎。

    第六十二章 新的文字 (55)

  葉特助想厚著臉皮賴在傅總的辦公室,自然是因為那個叫蘇建岑的人。上次兩個人在聚峰見面,他就沒有跟過去,這次說什麽都想要留下來聽聽。盡管劉威和白昊都在,擺明了肯定是工作上的事務,但是葉特助還是覺得耳朵癢,仿佛不親耳確認這兩個人只是工作上的談話,他就會坐立不安。

  又一想到傅寒那個裝逼貨,人前正經得一逼,其實滿腦子的齷齪。

  葉特助用眼角的余光掃了掃蘇建岑,不由得就想,傅總會不會像剛剛撩撥他一樣去撩撥這個人,會不會也那樣摸蘇建岑,那樣親吻。是不是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也會用力的抱緊對方,叫著對方親昵的名字。

  阿蘇。

  葉特助有點反胃。簡直是難以忍受,他以前從來不會想傅寒會怎麽和情人相處,因為他沒那個機會,他想象不出來傅總在親近的人面前會如何如何熱情,而這麽多年來,傅寒也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來和情人的關系有多麽多麽親近熱情,即便偶爾被他看到的吻,也帶著傅總本身所特有的冷淡。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葉特助下身一緊,老實說在辦公室幹一炮也是很不錯的。

  「你還在這裏幹什麽?」傅寒敝了他一眼,「三點規劃意見報告寫好了嗎?」

  葉特助耳根一熱,像是被人窺見了內心的齷齪,再想找借口留都瞬間喪失了勇氣,夾著尾巴灰溜溜的出了辦公室。

  一出門就撞上了林秘書,對方看著他哈哈幹笑了兩聲,眨眨眼道:「什麽時候?」

  葉特助嘆了口氣,搖搖頭。

  林秘書象征性的拍拍他肩膀,一時無語,她好像說恭喜也不對,說其他的話又似乎也多余。除了一那瞬間的震驚,這段關系,大約在林秘書的潛意識裏也逃不過露水情緣。

  葉特助回辦公室不久,白昊就從傅總那出來了,拐了個彎找上了葉甚蒙。

  「葉特助家裏都養了些什麽花?」白昊笑笑,又解釋道:「傅總那邊工作匯報已經完了,就特別過來看看你,剛剛說養花,我們還沒聊完呢。」

  葉甚蒙打量著他,揣摩著白昊上門的用意。

  「葉特助不用對我這麽見外,我們兩個人都是替人辦事的,要說利益沖突其實不多。」白昊正正神色,「衛先生喜歡養花,1943會所這次重新翻修過,衛先生植入了許多他親手養的花草,很漂亮很有味道。他也想請葉特助去看一看,都是喜歡花的人,交流一下也挺好的。」

  「原來是衛競和的人。我只怕我這個身份去不太方便,容易引起誤會。」

  「只不過是看看花而已,也算是1943翻新後重新開業的慶賀,衛先生也是請了很多愛花的人,比如說小蘇,他也挺喜歡養花的。葉特助不妨一起走一趟。」

  葉甚蒙若無其事的攤開文件,拒絕道:「晚上還得回家帶小孩。」

  白昊敲了敲桌面,道:「其實衛先生想和葉特助見面的話,想必隨時都可以,不過不請自來的話可能會讓葉特助心裏不太高興,也可能叨擾到葉特助的生活。所以事情沒必要到那種多余的地步。不如雙方都主動一點,葉特助,你說呢?」

  葉甚蒙抿抿嘴,敢情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他不過是一個特助的身份,名聲也不是太好,還是出了名的狗腿,對方到底是為什麽把註意打到他身上來了。

  稍微想一想,這背後就必定有人在衛競和面前慫恿過他,也就是說這裏面不少人希望看他跳進去攪局,至於是哪些人哪些目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他如果這次拒絕了,對方說不定會跟得更緊。倒不如當面和衛競和一次解決幹凈,免得背地裏有小人作祟。

  葉甚蒙已經很久沒去過夜場了,他本身的夜生活就不多,楊熙韋來了之後基本上就絕跡了。1943私人會所他以前就聽說過,挺有名的,定位是在所謂的高端人群,裏面的各種消費品價格簡直就像不通過物價局審核的一樣。

  不過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裏,是座仿古的建築,有點園林風格,又添加了一些現代元素,進出的門都是大紅木,長廊走道四周都是修剪得極整齊的各類植物,光線很朦朧帶著檸檬黃,看起來逼格很高。

  會所的主人顯然社會地位很不一般,背後的停車場裏豪車雲集,安保很嚴密,處處透露著閑雜人等不準入內的氣氛。葉甚蒙突然有感,想起電影裏面的場景,租界裏的高檔酒店門口寫著XX人與狗不得入內。現在又有何不一樣呢,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更為隱蔽的方式罷了。普通人卻趨之若鶩,以為踏進這裏就是身份的代表。

  懂了一二,卻不懂三四。

  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人也不過與猴子一般。

  葉甚蒙被人引到偏角的一個小院,這裏很安靜不像外面那麽人聲鼎沸。屋子裏很寬敞,人不多,雖然葉甚蒙沒見過衛競和,但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和衛家另外兩個兄弟還是有一點相像,都有一副很薄的嘴唇。

  他年紀要稍微大一點,三十來歲。看到葉甚蒙,便讓旁邊的人把葉甚蒙請過去坐。

  這個舉動很有派頭,和傅燕寧那種招呼自是大不一樣的,即使在這個較安靜的房間似乎也聽不到衛競和的聲音,也是個很講究的人物。

  他是等到侍者把所有該上的茶水,該準備的東西都一一安置好了,才低聲道:「葉先生,你好。我是衛競和。」

  他雖然說話,卻並沒有要伸手握手的意思。

  「很高興你今天能來。」

  葉甚蒙註視著對方,雖然嘴裏說著高興,但是表情明顯沒有給人這樣的感覺,衛競和是個傲慢的人,這一點從他剛剛進門到現在對方的細微表現已經能說明白了。傲慢是優點,也是缺點,要看從什麽方面看了。

  這樣人的心性很高,性子與路線一致時就無往不利,性子與路線一旦相悖,便容易功虧一簣,因為這般人物是不懂得退縮和忍讓的。

  「葉先生有什麽條件,可以直接提出來。既然是談合作,那麽大家都把條件擺到桌面上,只要葉先生有相應的價值,我不會虧待你的。」

  葉甚蒙皺皺眉,對方似乎很篤定他來這裏的目的。

  「我想衛先生有點誤解,我今天來並不是來談條件的,也不是來談合作的。」

  衛競和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有點不滿道:「不用繞圈子,我直接說吧。兩千萬,你和陳經把顏少君踢出去,你跟著我,到時候寶勝科技裏面,你是想繼續做特助還是想當部門老總都隨便你。」

  葉甚蒙神經一陣緊張,衛競和這話裏的意思太多,首先陳經估計已經被收買了,這個是早就有預見的。再來,要他和陳經把顏少君擠出局,其實裏面還有隱藏條件,那就是傅寒不再坐寶盛老總的位置,不然就憑他和陳經,根本就不可能掰得動顏少君這根老油條。

  傅寒不做這個位置,就意味著董事會方面肯定會有大的變動,也許會以某種借口暫時調離傅寒的職務。衛競和要找他的意思也很明白,傅寒暫時權利受控制,他,陳經,顏少君就是對公司各項事務最了解的人,想要快速架空和瓦解傅寒的布置與勢力,收買兩個鏟除一個,再空降臨時總裁和安插進一個到兩個特助,迅速接管和安定寶盛科技。

  至於傅寒還能不能回到這個位置上,那就是後話了。對方既然敢這麽安排,就肯定是指著不會讓傅寒在入主寶勝科技來的。這是指著撕破臉去的,即便最後傅寒能重新回歸寶盛科技,衛競和的釘子已經釘進去了,要拔出來也就不容易了。拿回去的也是個麻煩的爛攤子,首先就是幾個特助靠不住,然後原本留在存儲事業部那幫人也絕不會安穩,還有孫峴那一幫混吃混合的腐敗分子,這簡直就是重新洗牌的局面,只有大動才能解決,一旦大動,再次觸動各方利益,衛競和又能找到借口轟擊傅寒的作為,這樣權利就會面臨二次震動。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那麽倘若他假裝被收買呢?趁機和傅寒搞裏應外合行不行呢?葉甚蒙很快就否決了這個想當然的提議,首先這些都是他的推測,即便真的是這樣,他現在根本就沒有裏應外合的資格,他知道的東西都是別人讓他知道的。衛競和敢這樣和他談,別人就沒把他太放在心上。

  而他要外合的對象傅寒卻是根本沒有透露過任何的口風,他到目前為止知道的一切都是一面之詞,還從來沒有在傅寒那裏看過這個事情的全貌,冒然混進去指不定是被人蒙著眼睛耍這玩。

  況且葉甚蒙腦子裏有句話特別記憶深刻,傅寒早對他說過別和衛家的人走那麽近。是不是傅寒早就知道些什麽呢?

  「衛先生,我想你誤會了。我今天來這裏,只不過是想當面和你解釋明白。我感激傅總的栽培之恩,暫且不會考慮另尋出路。不知道是我之前哪一方面的行為讓衛先生覺得我有一些想法的,我再此也道個歉,可能是無心之為,被有心人當作在傳遞某些信息了。」

  衛競和眼神一下子變得淩厲起來,「你說什麽?」

  「我說。」葉甚蒙看了看四周的人,「我說衛先生身邊有很多替衛先生操心的有心人誤讀我的本意了。」

    第六十三章 新的文字 (56)

  衛競和盯著他好一會兒,四周的氣氛驟降,旁邊站著的人似乎都有點蠢蠢欲動的意思了。但衛競和很快就笑了,對於葉甚蒙話裏的暗示也仿若未聞。

  「沒有關系,我現在很明白葉先生的意思了。」衛競和揉揉手掌,「葉先生的品行我很欣賞,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談什麽合作了。強扭的瓜不甜。感謝葉先生今天來捧場,我們去外面吧,熱鬧一點。「

  葉甚蒙並不想繼續留下來,今天算是別人開張慶功,客人很多,到處都是擠來擠去的。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管衛競和心裏是怎麽想怎麽看的,反正在他的立場上,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找了個借口正要離開,剛走出門口,還沒來得及繞道背後的停車場,就看到王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向他走過來。

  王晉對葉甚蒙有種心理上的優勢,不管現在的葉甚蒙是什麽樣,在他眼裏對方還停留在那個學生時代裏。對他的崇拜,對他的熱忱,對他的期待和對他的懦弱,也許是那一個晚上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直到現在,他仍然覺得葉甚蒙還是那個無法反抗的葉甚蒙。

  這種心理優勢是他一而再再而三主動挑釁的基礎。王晉認為葉甚蒙是他可以掌控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葉特助,你的身份似乎不太適合出現在這裏吧。」

  葉甚蒙沒想理他,徑直往後面的停車場走,這裏門口人多,他不想當別人的笑話。

  王晉卻是不依不饒,追上去抓著他肩膀道:「問你話,你來這裏做什麽?」

  葉甚蒙看著肩膀上那只手,內心厭惡,他不搭理王晉不是他怕了對方,而是一直在忍著那股怒火。他笑了笑,道:「你說我來這裏幹什麽?衛先生找我問點事,我就如實說唄。」

  王晉眼神沈了沈,「什麽事?」

  「你也是衛先生身邊的人,不知道嗎?」葉甚蒙翻過他的手拽過去,發狠道:「你最好給我滾遠點,指不定我不高興就到衛競和那邊把你找傅寒的事情抖出來!我現在是不想趟這趟水,你別惹我。不然你可以試試當墻頭草是什麽結果!」

  王晉松了手,臉色卻極其兇狠,「你別告訴我你就這樣去衛先生面前說說,他就信你了。」

  「哦。你可以試試,看看他是信你,還是信傅寒的特助。」

  王晉先是一楞,然後就是暴怒,這種直接的挑釁讓他有種錯位,這和上一次被葉甚蒙砸酒杯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的葉甚蒙是憤怒和屈辱的,而這種情緒反應到王晉眼裏是對施暴者的一種仰視。但是這一次,對方的反擊和挑釁卻不是因為屈辱和憤恨,而是力量。

  這樣的認知滲入到他的潛意識裏,造成一種情緒上的挫敗感,看到一個一直屈服於他腳下的人突然有一天以另一種強勢的姿態出現,人心的陰暗險惡就會統統冒出來。嫌人貧,恨人富。王晉的心境又何嘗不是與此同理。

  那個靠他的家庭資助才能上學的山村土鱉,那個上學時弱小的跟班,卻搖身一變成了他企圖追捧拉攏的人身邊的重要人物,這樣的反差是王晉不能容忍的。

  固有的認知和印象叫囂著,要他把對面這個男人壓下去,踩在腳底下,仿佛這才是兩個人應該的位置和關系。

  他的盛怒模糊了理智,不顧這裏還有一些旁觀者,一拳揮過去砸到葉甚蒙臉上。

  葉甚蒙稍微偏了一下,但還是被重重的拳頭打在了顴骨上,劇烈的震動讓他腦袋一沈,瞬間的暈眩感傳上頭頂,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被苦苦壓制的怒火立刻從心底燒起來。

  去他媽的人渣。

  葉甚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怒火滔天,他雖然喜歡背地裏搞小動作,也有暗中下套使絆子的時候,但他脾氣挺好的,這麽多年狗腿的角色還忍不住脾氣那是不應該的。

  但是就是對面前這個人,他不用忍,不需要忍。什麽後果或者面子他都不用顧忌,他只想弄死王晉,對,就是往死裏弄!

  葉甚蒙從小到大沒怎麽打過架,才來A市上初中的時候倒是被人打過。他不強壯,即便是到了如今他仍然是一副幹幹瘦瘦的模樣,但人總有逼急的時候,此時此刻,葉甚蒙大概爆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竟然一拳轟倒了王晉。

  對方也不甘,抱著葉甚蒙的腿往地上拖,兩個人便交纏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你一拳我一掌昏天暗地的打起來。人若是完全不對力氣加以控制,兩個大男人所迸發的力量是驚人的,他們下手都沒留余地,全是照著傷人的地方去,腦袋,脖子,胸口,下體。

  很快就是滿臉的血汙。

  葉甚蒙腦袋上又挨了一拳,覺得頭很暈,腦子裏嗡嗡嗡的,胃裏一陣翻騰。但是他連晃動一下腦袋的時間都不想耽擱,卡著王晉的脖子就往地上撞。他說了,今天就是要弄死這他媽的人渣!

  過了一會兒,會所裏的保安才發現了這邊的情況,趕緊帶著幾個人跑了過來,連撲帶抱的,白白挨了好多拳才將兩人分開。

  保安攔腰抱著葉甚蒙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覺得眼前發黑了,剛剛的力氣似乎都從身體裏抽走了,腿一陣發軟,惡心得厲害,蹲在一邊歇了好一會兒,還是哇的一聲吐了。

  視線和聽力都有些模糊,鼻子裏淌出的血已經流進了嘴巴裏,眉角也破裂開了。但葉甚蒙心裏仍在想,艹他媽的怎麽沒弄死那人渣。

  保安得了衛先生的吩咐,兩個人扶著葉甚蒙說要送到附近的醫院看看,葉甚蒙想拒絕,剛剛起身走了一步,眼前又是一黑,腿一晃就要往下倒。

  終是讓保安帶著,開上車到了附近的醫院,做了簡單的檢查,眉角縫了三針,開了藥,說是還有輕微的腦震蕩讓他躺在硬板床上觀察了三個小時。

  這家醫院不大,晚上除了值班醫生,到處都靜悄悄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葉甚蒙躺在急診室那張床上,突然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

  這種悲傷像是深不見底的洞穴,吞噬著他瓦解著他。

  他回想這二十多年的人生,竟然從每個細胞深處都感到一種無力。對生活,對愛情,對家庭的無力,作為一個人的渺小和蒼白。

  他父親死的早,在他還沒完全懂事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能再感受父愛了。好在他母親堅強,從未要求過他要留在身邊,只告訴他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好好讀書就是。他以為學校是重新獲得希望的地方,但其實也不是,他孤孤零零受盡欺壓,可他從來不喪失希望,他一如既往的按自己的方式來對待那些驕傲的城裏孩子,他知道如何對人好,就算那些人不領情。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年少的記憶他曾經以為早就被繁重的社會生活消磨幹凈了,其實沒有,一直藏在他心底。孤寂無力無為的時候就會跑出了,告訴他,他還是那個孩子,並沒有長大多少,並沒有有力多少。

  他又想起那個夏天,他的父親抱著他坐在院子門前,看星星,風吹的時候,涼涼的。那雙粗糙的抱著他手臂的手就特別明顯的溫熱,那麽大,那麽厚實。

  他在躺在那個懷裏,就什麽都不用怕。

  葉甚蒙吸吸鼻子,卻感覺鼻後腔裏堵著一團凝固的血塊,像一塊痰一樣卡在喉嚨上方。他猛力咳了一下,把那團烏黑的血塊吐了出來。

  頭又因為這個動作有點暈,他滑下車窗,手臂靠在窗沿上,支著頭,緩慢的往家裏開去。

  天氣轉暖,風打來臉上傳來一絲柔軟的感觸。

  慢慢行駛,穿過車流,穿過路口,穿過融匯於天際的黑色城市,看著霓虹燈光,看著光亮的液晶面屏,看著一路過往的人群。

  這個世界,也許只是要找個安穩的地方睡覺。

  車子接近了小區外的路口,葉甚蒙再次放緩了速度,他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

  這一段路特別的長,路燈下的光暈染著淡淡的橘色,透過兩旁的的樹木照出斑駁的陰影,一片暗再一片明,一片明再一片暗,就這樣掠過那半張臉和低垂的睫毛,以及眉角上剛剛縫補好的針線。

  到那段路的末端,到那個轉角,到那根單獨聳立壞掉的筆直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背著光,像那根燈柱一樣挺拔,一樣安靜,一樣靜默不語。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輛車慢慢駛過來,看著車裏的人暴露在燈光下的半張臉,忽明忽暗。

  他沒有動,連一根頭發都好像沒有動。

  葉甚蒙停了車,擡起頭看著那個人,仰視的角度還是看不清面容,也許那張臉冷淡得跟陰影都融為了一體。

  他發語卻無聲,似乎都被封堵在了喉嚨裏。

  「回去吧。」那個人彎下腰,碰了碰他眉角的傷口,很輕,輕到察覺不出來。

  「回去吧。」那個人直起身體,往小區裏走去。

    第六十四章 新的文字 (57)

  回去吧。

  在淩晨兩點,有一個人站在家門口的街道上,這樣對他說。

  葉甚蒙想,他那樣站在那裏多久了?

  有多久?一直站到淩晨兩點。

  他看著那個背影,胸腔裏都是沸騰的情緒和倒不出的困苦。

  回去吧。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利刀撕開了堅強的偽裝,剝落出人性深處的脆弱。又像父親的那雙大手,溫厚寬闊,帶來寧實和包容。

  葉甚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一般渴望有個人有個地方可以依靠,他一個人走得太久太遠太累,他想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哪怕只有一會兒。想放下所有紛繁的事務,不用去操心,不用成天動腦子想著今天要怎麽在這個社會上繼續打拼繼續生存,也不用去考慮他該為這段感情繼續付出些什麽又或者怎麽更加小心的維護下去。

  葉甚蒙停了車,上了樓。

  傅寒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他掏出鑰匙,卻對不準門上的鑰匙孔,來回在鎖孔間上下滑過,怎麽也插不進去。他更加用力的握住鑰匙柄,明明沒有發抖,卻比發抖的時候還要更加無法控制。

  另一只手覆蓋到他的手背上,貼緊,抓穩,將鑰匙送進了鎖孔內。

  氣溫不低,他也不冷,但是那樣明顯的溫度還是透過表皮滲進內裏。

  鑰匙扭動了半圈,葉甚蒙去拉門,對方的手掌漸漸從他的手背上離開。腰上一緊,傳來幾乎要勒斷身體的力量,交叉著抱住他腰腹的手臂像是鐵箍一樣禁錮著他。

  開始他覺得呼吸困難,漸漸就連呼吸都不想呼吸了,從胸腔裏煽動著一點點氣息,來維系站立的姿勢。

  傅寒很用力,特別用力。好像不抓緊一點,手臂裏的人就會消失,只有緊緊貼在一起,完全束縛在他的雙手之間不留一點縫隙他才能感覺到真實。

  這樣的情緒是那麽的令人恐懼不安。

  他恨葉甚蒙。為什麽那麽會偽裝,為什麽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自己身上不給他留一點插手的余地,為什麽明明那麽親近卻始終不肯邁過那段若有若無的距離,為什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成為一份分擔一種依靠。

  他並沒有想要像個旁觀者一樣註視著阿蒙,從很早以前那就不是他想要的,很久以後那也不會是他想要的。

  他只想要那雙燃著火焰般熱情的眼睛註視著他,他想要那份懵懂單純的感情付之於他,他想要那些令人苦惱的糾纏生根於他,他想要那一場表白。

  然後艱難的回應阿蒙。

  他不會傷害他,真的一點都不會。

  可是為什麽事情的結果卻只能是他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他的生活,他的愛情,他的痛苦。八年前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

  他只想找一種溫柔的方式對他,但這份溫柔卻在現實面前變成一種殘酷。

  「阿蒙。」傅寒的手指深陷入衣服之中,他甚至感覺到肋骨的明顯印跡,「阿蒙。對不起,我不知道。」

  葉甚蒙眼皮跳了一下,他遲鈍的大腦開始思索這句話的意思,大腦裏仿佛被人用重重的鐵錘砸了下來,一下兩下,他開始發抖,就像寒冬裏赤身裸體的站在屋外,冷得連神經都不受控制的抖動,牙齒都碰撞得咯咯直響。

  他用力想掰開傅寒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這樣的難堪讓他無法忍受,他像個溺水的人,只想用盡一切力量浮出水面,他掙紮著想逃,想要離開。

  他想傅寒一定知道了。但他卻沒有任何的準備去面對。

  那雙手收得更緊,掙紮的空隙都留不下。

  「阿蒙,想我好不好,只想我好不好。」

  那聲音低的微弱,像祈求,像痛苦和絕望中剩下的一絲沒有氣魄與靈魂的吶喊。

  葉甚蒙想,聽起來那麽難受,好像比他還難受一樣。

  為什麽呢?

  可他心裏面的情緒太多太覆雜,他來不及停下來想為什麽,他只是被那個唯一的聲音所蠱惑,這麽多年來,他想的不是一直都是這個人嗎?

  這份想念那麽深,那麽遠,像未來的海潮,只能聽到轟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連天際都變得昏暗,水天一片,猶若洪荒席卷而來。

  葉甚蒙不知道站在那道門外站了多久,不知道怎麽回到了房間,等他從那份壓抑已久的想念中醒過來時,傅寒正赤身裸體的吻著他,很輕,一沾而過,像是沒有留戀。

  而他卻變得狂躁,那些久遠的苦悶和翻天覆地般的感情充斥著他的身體,他像一只受傷的被激怒的野獸,紅著眼做最後的殊死決鬥。

  他討厭那個吻,就像那個吻裏帶著厭棄和不經意,冷淡得沒有一丁點兒關系。

  他翻過身壓到傅寒身上,像只真正的動物在狩獵食物,他在發狂,用那副帶著尖尖虎牙的牙齒咬上對方的脖子,肩胛,胸膛。

  都是血嗆進嘴裏,他能感覺到牙齒陷進肌肉裏的觸感,他想傅寒一定很痛,可他心裏比這痛一千倍一萬倍,他的想念,又比心裏那份痛還要深一千倍一萬倍。

  他那麽愛傅寒,真的那麽愛,比這份讓他發狂的想念還要深重濃厚得多。

  他想讓傅寒痛,痛的時候就能感覺到他的那麽一點點愛,哪怕只有那麽一點點而已。

  可是傅寒好像沒有疼痛,傅寒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對方只是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註視著他,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又從那層灰塵的背後散發出點點光芒。

  葉甚蒙有些癡,又有些傻,大腦也似乎還沒從震蕩中完全恢覆過來。他憤恨的看著那雙眼睛,身體裏燃起一陣火,咬牙切齒的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來:「你他媽就是個混賬,你就是個混賬。」

  傅寒碰了碰他的臉頰,還是那麽輕,「我是。對不起,阿蒙。」

  葉甚蒙更怒,更加用力的撕咬著傅寒的胸口,他很激動,許多欲望交織在一起,在對方的平靜和淡漠裏爆發出來。

  他把手指探入對方那個深陷在臀縫中的後穴裏,肆意的攪動了一番,感受著內壁附著般的張力,擡起對方結實的臀部,扶著張立的性器塞了進去。

  這不是單純的情欲,也不是愛欲,它太覆雜,糾纏了太多人生的喜樂苦悲,它只是一場爆發,由心到身,徹徹底底的一次爆發,如同破裂的高壓水管,帶著致命的沖擊力沖破了層層的枷鎖。

  「傅寒,你是混賬!我最最恨你,最恨你!」他一邊猛烈的往前挺動,一邊低聲的吼著,帶著濃烈感情的雙眼死死的盯著對方的表情。

  他想從那張臉上看到什麽?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不停的侵犯,往裏沖。大片大片的汗水從額頭還有脖子上匯成水流往下滑,他覺得身體沒有熱度,那些汗水大概也是透支出來的冷汗罷了。

  傅寒摸著他的背,只是輕輕的框著,像是怕他動作太激烈而一不小倒了。那根脊柱在肌肉的拉伸中變得更加明顯,傅寒聽著葉甚蒙的罵聲,聽著那些罵聲那些言語裏的恨意,來回的撫摸著那張算不上寬闊的背。

  他感受著對方身上滴下來的汗水,落到腹部上,覺得比剛剛咬破的地方要痛。

  「只要想我就好,阿蒙。」

  他手掌蓋住葉甚蒙的脖子,停了一下,撩開擋在額頭上的頭發,摸了摸眉角的傷口,「痛嗎?」

  葉甚蒙停了一下,紅紅的眼睛裏面突然就溢出了液體,他垂下眼皮,像是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手指陷入對方緊實的臀肉中,瘋狂的抽動起來。

  但這最後的力氣仿佛需要付出代價,他不再罵傅寒,死死咬著嘴唇,眼睛變得模糊不清,腦袋也變得模糊不清,下體也像是被磨破了皮一樣疼得他想殺人。

  傅寒合上眼。

  葉甚蒙顫了一下,突然愈加激動的沖刺起來,他放開咬住的嘴唇,像個可憐的被父母拋棄的孩子一樣抽泣起來。

  「我愛你啊。」

  「我愛你,傅寒。」

  「真的,一直都愛你。」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看看我,我很愛你,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看看我,就看看我就好。」

  葉甚蒙放開手,吸了幾口氣,他覺得胸口被人挖了一個大洞,冷風噗噗的往裏面灌,但灌不進心裏,因為心被人挖走了。

  他像是終於要被人放棄了,什麽都可以不要了,連眼淚也不要了,一字一頓的小聲道:「那允許我看看你行不行。傅寒,我求你了。」

  他從傅寒身體裏退出來,跪在床上,等待的時間如此漫長又絕望。

  傅寒睜開眼,沒有看葉甚蒙,那層厚厚的灰煙好像被吹散了,只留下一雙濃的發亮的眼。他按著太陽穴從床上坐起來,背對著葉甚蒙,低聲道:「好。」

  葉甚蒙手指顫了顫,縮起身體,「我。」

  他想告訴傅寒,他愛他,是真的。不是情話不是情欲,是真的。

  但他話還沒有說完,聽到一陣巨響。

  傅寒抓起床頭櫃,砰的一聲砸到衣櫃上,床頭櫃上的台燈滑落到地上摔成碎片,衣櫃中間的門被砸破了,留下一個尖角般的窟窿。

  傅寒開始穿衣服,襯衣脫的時候扯掉了兩顆紐扣,他看了一眼,把剩下的紐扣都扯了下來,連帶襯衣一起用力扔到地上,紐扣在木地板上跳了兩下,發出哆哆的聲音。

  門外面傳來楊熙韋透露著害怕的聲音,在不停的叫著小表叔。

  傅寒穿上西裝外套,開門的手又退了回來。

  「把他抱回寢室。你也跟他過去。」

  葉甚蒙看著傅寒的後背,越發的不安。剛剛那種完全沈浸在情緒裏的場景變成了無數的塵埃落到記憶裏。他很快穿好衣服,走到門口時還是慢了下來。

  他想碰碰傅寒。

  傅寒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把抓過他的肩膀,猛的按到門背後,手指像鋼條一樣卡著他的脖子。

  他沒有用那種深沈的眼神再看葉甚蒙,他的眼裏只剩下赤露露毫無掩飾的侵略和暴力。他笑了一下,那只手收緊了半根指頭,「你想死?」

  葉甚蒙下意識的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拖,眼睛卻看著對方的眼睛,像肆意燃燒的火焰,他本來就是在用生命愛著。

    第六十五章 新的文字 (58)

  他太坦誠,連恥辱都一並坦誠在傅寒面前,他不知道對他來說還有什麽東西是需要被隱藏的。

  傅寒看著那雙眼,像刀一樣插進他的腦袋裏,他僅剩的那點克制都隨著這般眼神渺無蹤跡。

  喜歡的東西本質上和討厭的東西都是一樣的,都是令人厭惡至極的,都是靠情緒妄圖來左右人的思維的。然而思維和行為是不應該被阻礙的,是應當得到貫徹的。所以無謂喜歡得再深還是討厭得再深,擋路了就該被徹底清除。

  這是他無法被扭轉的心理偏執。

  喜歡到最深的時候應該清除掉,討厭到最深的時候也應該清除掉。

  也許像那些狗,換來一場偏執下的滿足。

  但葉甚蒙不是那些狗,他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他只是比葉甚蒙更痛苦,更無法控制情緒。

  他從看了調查報告,找來許志超開始就一直忍受著劇烈的頭痛,他吃了很多藥,直到站在街沿上藥瓶空空為止。他只能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的站著,他怕多出一個動作多出一個情緒他就會崩潰。

  他無數次的想葉甚蒙會在哪裏,會去哪裏,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但他卻不敢拿起電話打過去,他不敢聽葉甚蒙的聲音,連一句餵都說不出口。

  他只想毀了這一切!他深深的壓抑著這一個念想,他怕一開口,他就真的要毀了這一切,所有的一切!

  但那裏還有個葉甚蒙,他那麽努力想要溫柔對待的葉甚蒙,他一點都不想傷害那個人。

  可他還是扮演了旁觀者,他還是看著他那麽痛苦的說愛,那麽卑微的乞求。他想抱著那具可憐又可悲的軀體,他想用一切方式安撫他,他想像個正常人一樣註視著他,對他說愛。但在那一刻,他做不到。

  他只能閉上眼,他甚至不想聽葉甚蒙的聲音,他再多看一眼那個人痛苦的模樣他都受不了,他不知道會不會毀了對方。

  傅燕寧說他們之間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到頭來終不過是傷人傷己。可那個女人說過,傅寒,你沒資格問我為什麽,等你有一天願意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愛,你才有資格問我為什麽。我的痛苦並不比你們任何人少。

  他想他又看到了那雙眼睛,葉甚蒙的那雙眼睛像初中的每一天裏的一樣,那樣純粹火熱的閃著熠熠神采,那雙眼睛正看著他,無比專註的看著他。

  那些身體和精神上的暴虐狂躁就好像被這道目光鎖住了。

  直到那個女人死,他從來沒機會得到答案,為什麽?為什麽放棄所有人,放棄自己的親生骨肉,忍受眾叛親離,忍受不齒與嘲笑,忍受鄙薄與厭惡,甚至忍受無數的恨意也要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為什麽要背負痛苦去詮釋愛那麽荒唐的東西?為什麽連背叛親人都是那麽理直氣壯?為什麽他的問題得不到對方的回答?

  為什麽?

  傅寒看著那雙眼睛,當他拿出全部去愛,當他承受所有痛楚,當他終於有資格問這些問題,他才發現所謂的為什麽是多麽的膚淺無謂和微不足道。

  凡事皆有因,凡因皆有果。凡人怕果,佛主怕因。

  他追著那個女人問為什麽,因為那份結果他無法接受,他希望尋求答案來為這個令他恐懼的結果包裹上一層糖衣。但愛是所有的因,那個女人把一切都投入了那一場愛裏,她要的不是果,她要的是因,要的一切的根源,她不在乎果,一點都不在乎。

  他追著問那個女人為什麽是這個結果?其實那個女人又怎麽知道怎麽會知道?果和因,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

  在因的世界裏,沒有為什麽。因就是一切。

  傅寒的手掌漸漸松開,順著脖子撫摸到下顎,他捧著葉甚蒙的臉,眼神的戾氣略有收斂,他輕輕用嘴唇碰了碰對方眉角的傷口,「阿蒙,再等等我。」

  他流連般的慢慢滑下手掌,感受著指尖上最後一絲余溫,拉開門走了。

  拉回葉甚蒙神智的是楊熙韋的哭聲,他看著那個男人從房間裏走出來,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好像要撕裂他一樣的眼神。他覺得可怕,比天黑了一個人走在山路上還要可怕,比發怒的父親還要可怕。

  葉甚蒙把楊熙韋抱回寢室,哄了一會兒,小孩子倒是很快就又睡著了。但他卻無法閉上眼,也許是太久沒有哭過,眼睛刺痛得很,像是咯了沙子在眼皮下面,怎麽都不舒服。他想起傅寒剛剛的眼神和表情,又想起傅燕寧找上他說的那些話。他覺得多少有些惶恐不安,他琢磨著距離兩個字,總覺得其中苦澀無比。

  他脫離了剛剛那種忿然無助又絕望的情緒,再回過頭來想傅寒,才覺得那些沈默下面似乎全是痛苦。他的暴力侵占對方都一一承受,那些泄憤般的撕咬也都如投石入海,激不起一點浪花。他想那大概不是冷淡,沒有任何一種冷淡會願意忍受這樣的疼痛。沒有任何一種冷淡,會在被侵犯的情況下還輕輕的撫摸他,那樣叫他阿蒙。沒有任何一種冷淡,會問他痛嗎?

  他一直存在於自我的懷疑和逃避中,他卻忘了看看那個人,那雙眼,那些用力的擁抱和飽含壓抑情緒的聲音背後又掩藏了多少無法表露的情感。

  葉甚蒙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肺部都盈滿了空氣,好像很輕又好像很重。

  為什麽愛得這麽辛苦呢?即便是滿腔的愛意倦意也會困擾到對方嗎?也會帶來苦楚和不安嗎?

  是,連無法脫離的空氣都充滿了致命的壓力,又何況是愛呢?這世上本就沒有輕而易舉可以做成的事情,哪裏有什麽不承受艱苦就可以獲得的東西呢?

  但他只是愛著傅寒,愛著,就不想要對方痛苦,因為他自己深深明白痛苦的滋味。

  葉甚蒙沒有再睡,過了沒多久天就已經蒙蒙亮了。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些頭暈,但他想去公司見一見傅寒,他有些話想要問,有些話想要說。

  送走楊熙韋,葉甚蒙就頂著那張烏裏巴青的臉去了公司。林秘書看到他的時候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話,跟著他屁股後面進了辦公室,才大聲道:「你怎麽了?怎麽都這樣了還跑來上班?趕緊休假回去吧。」

  「我沒什麽,已經去過醫院了,皮外傷。」

  林秘書想了想,又道:「你還是回去休息吧,反正這幾天傅總都不會在。」

  葉甚蒙楞了楞,「什麽意思?出差了?」

  林秘書脖子偏了偏,壓低聲音道:「請假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不知道?」

  她說完又覺得有幾分尷尬,又有幾分好奇,「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林秘書腦袋裏立刻就浮現出了各種聯想,要知道傅總可是一年到頭難得有請假的時候,今天早上她收到消息也是暗暗吃驚了一下,也沒有通知說什麽時候會回來,工作安排大部分交接給了顏特助。再看看葉特助那副豬頭樣子,難不成是這兩個人打架了?不會吧,傅總喜好這麽暴力?

  葉特助有點心不在焉的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撥了幾遍傅寒的電話,提示是關機。又不死心的用座機打過去,還是是關機。最後瞪著那雙還有點浮腫的眼睛看著林秘書,像個快餓暈頭的流浪漢看著雞腿:「用你的電話打,他怎麽聯系上你的?」

  林秘書被他嚇了一跳,趕緊道:「郵件啊,我之前也打過電話也是關機。」

  葉甚蒙使勁兒敲了敲腦袋,艹他媽的,郵件有個屁用。他心裏急迫,這個時候傅寒突然玩起失蹤讓他覺得很不安穩,他想快點找到傅寒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說清楚。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他都想告訴對方,前所未有的想,就算換來的結果並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在乎了。

  葉甚蒙跑去找了顏少君,編了個理由說R國項目有個問題急需傅總那邊做個審批,結果顏特助滴水不漏的說,「發郵件吧,葉特助,發郵件給傅總說一說。我想他check了會及時回覆你的。我這邊也沒其他的聯系方式了啊。」

  葉特助悻悻的看了老顏一眼,擠出個笑容,在這副尊容上顯得尤為滑稽。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郵件,看著文本框裏的光標一閃一閃的,卻不知道應該怎麽把自己內心的話寫出來。而且寫出來了,傅寒會看嗎?又會回覆他嗎?

  不過立刻,葉特助在稱呼問題上就犯了難,他該稱呼傅總加冒號呢?還是稱呼傅寒加冒號呢?

  葉甚蒙發呆一般的盯著屏幕,手指終於還是沒有敲下去。他找出抽屜裏的名片夾,他記得他有傅語菲的電話,也許能從傅語菲那裏搞到傅立的電話號碼。

  他舔了舔嘴唇,看著屏幕上組成傅寒郵箱的那些英文字母。他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長久以來都並沒有意識到的問題。

  傅寒要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太容易,太簡單了。容易到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簡單到他付出再多的努力,再多的心機想要留在對方身邊,一旦他不再想要自己出現,那也許真的就是天各一方,兩個世界了。

  再深的關系,都是那麽脆弱。

  只要一個念頭,說不再見就不再見了。

    第六十六章 新的文字 (59)

  傅燕寧負著手站在門外,前後來回的走動著,他嘴角微微下垮,眉頭皺攏,看起來很是焦慮。

  深色的木門輕輕的推開了半人寬的縫隙,旁邊的人立刻伸手將門推開,「傅老,您進去吧。」

  傅燕寧嘆了口氣,走進去。他想吃兩口煙,奈何連這點願望都沒辦法達成,只好咳嗽了兩聲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梅根博士帶著一副金邊眼鏡,他看著傅燕寧走進來,伸手往上推了一下,把手裏的報告攤開,遞給坐在桌子對面的秦醫生。又和他小聲交談了幾句。

  傅燕寧看向背後的年輕翻譯,翻譯連忙道:「梅根博士讓秦醫生給您講一下這次監測下來的情況。」

  傅燕寧眼神收了收,又把目光投向挨著秦睿坐著的傅寒,心頭沈了沈,「怎麽樣?」

  秦睿接過報告坐到沙發上,盤算著應該怎麽說。如果單看這份一周的監測報告,那麽說明的事實會非常糟糕,包括腦電圖及心理辨識在內的主要監測指標都表明了傅寒近期腦神經活動異常活躍,並伴隨包括狂躁,暴力,情緒失控以及毀滅心理,反社會心理等一系列臨床表現。

  僅僅就這份報告而言,任何一個心理醫生都可以將此當作判斷傅寒具有狂躁型情緒失控綜合癥的根據。但是更為嚴重的情況並沒有再這份報告裏體現出來,秦睿作為一名對犯罪有過深入研究的犯罪心理側寫師,他的看法和純粹做心理研究的梅根博士有著側重點的不同。傅寒的情況更接近於精神失控而不是情緒失控,兩者間的差別在於,情緒失控的病患做出的行為僅僅是出自於潛意識或者無意識的發泄,伴隨攻擊,暴力等行為。但精神失控更多的是體現在追求高精度,理想型的暴力毀滅行為,這樣的人不會歇斯裏地的發泄情緒,但是會有意識有目的的尋求情緒外泄的渠道,通常來說這種渠道會集中在暴力侵犯,血腥攻擊,以及患者所認為的最完美的虐殺上。

  這很聳人聽聞,但是從秦睿的經驗看來,傅寒是精神失控的典型。只不過連他自己也沒有想明白的是,這麽多年下來,傅寒是怎麽控制住這種異常的精神活動的。

  除了小的時候犯過一次失控病例之後,確實這麽多年沒有見過他做出多麽出格的舉動。

  「就報告情況來看,他有一些病征反應,神經活動高度興奮,並伴暴力行為和外物毀滅行為。需要註意的是,雖然前期反應和上次出現的情況相似,但是,這次臨床監測存在一個特別的狀況,就是間歇性情緒失控。這在第一次狀況裏並沒有發生過,相反第一次他的情緒狀況很好,思辨力和精神集中度都維持在高水平上。不過通過這一周的觀察,他的情緒帶著明顯的大幅度波動,常常處於低潮狀態,經常出現走神,思維無法集中和間歇性記憶停頓的情況。」

  傅燕寧臉色鐵青,「所以他的病情是加重了?到哪種地步?」

  「不,並不是這樣。」秦睿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神色冷淡的傅寒,「雖然我和梅根博士對傅寒的心理狀態有一方面並沒有達成一致,但是關於他這次不同於上一次的情緒波動,我們都一致認為這次的情況與第一次是不同的。雖然臨床反應有部分相似,但是誘發因素和行為能力都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從他現階段的行為能力來說,因為情緒上的不穩定而來帶的思維及各方面能力的下降,並不足以支持他做出任何反社會的重大舉措。我想即便是有暴力行為,也不過處於身體可及範圍內的肢體暴力。

  從誘發因素上來講,這次情緒上的反應有直接關聯人物。但誘因多表現為情緒的間歇性失控,而情緒的失控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甚至是以自相似的方式模仿精神失控時自身的疏導方式,即也表現為暴力征兆。」

  秦睿頓了頓,摩挲著文件的紙頁,「如果是由情緒失控引起的精神失控,我的建議是希望找來關聯人物進行聯合性輔助治療。一來是可以明確這一次和上一次病發之間是否是屬於完全不同的情況,二來是在情緒方面可以從專業角度進行一些疏導和減壓。這對緩和他的病癥有一定的幫助,至於到底能有多少,必須要到治療後才能知道。」

  傅燕寧皺皺眉,「那就找過來。」

  秦睿無奈的彎彎嘴角,「傅寒不同意。」

  傅燕寧合上手掌,這才是傅寒要他一起來C國的原因。他是怕傅燕寧去找人麻煩。

  傅主席轉向傅寒,沈聲道:「只是要求他來做輔助性配合治療,他可以提任何條件,傅家能給的絕對不會少他一點。我希望你能理智的考慮這個問題。」

  「我很理智的考慮過。但答案是不行。」傅寒瞟了一眼秦睿手裏的報告,「到底只是情緒失控還是精神失控並沒有確切的根據,也就是靠現在手上的東西沒辦法確認。即便確認了,你們就能保證我不會因為情緒失控而做出過分暴力的事情?如果我要進行聯合性輔助治療,我不會來這個地方。」

  傅燕寧是一直為傅寒的事情提心吊膽,再大的脾氣都堅持著隱而不發,但傅寒這個回答著實惹惱了他:「你他媽放你的狗屁!」

  他怒氣沖沖的說完這一句話,卻突然啞口無言了。傅寒的性格他清楚,但他就不明白這個決定對方到底是為了什麽而做出的?

  傅燕寧也想問他,這是為什麽?

  但他沒有問,他就是氣哼哼了從沙發上站起來,那麽站了一會兒,又像個焉了氣的皮球坐了回去,對秦睿道:「你幫我勸勸他。」

  秦睿點點頭,這種時候他當然不能再火上澆油了,不僅僅是對傅燕寧,也是對傅寒,實際上就在昨天還因為傅燕寧動了他手機的關系,搞得把屋裏的所有東西都砸了,連墻壁上的畫都給拽下來踩成了幾塊。

  當然從傅燕寧的角度出發,他的意願和要求都是非常低的,並且也盡量考慮了傅寒的狀況和心情。但是站在傅寒的角度,這根本就變成了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稍微能理解傅寒的想法,因為他也有不能夠失去的人。但是傅寒的做法大概和他是完全的南轅北轍,每個人的方式是不同的,即便是殊途同歸,那麽在這個殊途上,他們走的是不一樣的路,他確實也不能夠提供任何可借鑒的意見。

  晚上的時候,秦睿還是去找了傅寒單獨談談。

  「我也是覺得可以考慮這個意見的。如果,我是說如果到時候你的情況有什麽異常,我們會及時處理的。」

  傅寒眼神不是很聚焦,似乎又有點走神,「你最不喜歡事情脫離控制,換個角度想,我也怕萬一。傅燕寧只是還不夠了解我,或者他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他總覺得我能好,但你是了解的,哪裏有什麽能不能好轉這回事,只不過是異常而已,好不好有什麽關系。

  我不是來尋求使自己變得正常的治療方式的,我只是想確保我和他的相處不會受到這種情況的幹擾,就像我最開始提出的一樣,如果藥物治療能滿足這種情況,我可以選擇藥物治療。」

  秦睿皺眉看著他,「情況不是你說的那麽糟糕,你總是往最壞的方面考慮。」

  「我不得不。」

  「藥物談不上治療,說是作廢更恰當一點。我覺得你的主要問題還是在情緒上,你太克制了,包括了你的行為對他的方式各個方面都處於一種全盤克制的狀態,這種克制只會讓你的情緒一直處於高壓狀態下,會引起很多連鎖反應,加上你本身反應出的狂躁型失控,才讓事情變得這麽覆雜。我之前就建議過,你應該試著放緩情緒,即便這一次你能有所緩和,你繼續這樣是肯定還會有下一次的。」

  傅寒的眼神變得有些迷茫,他當然想過這些情況,可是這麽多年過來,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那些克制和隱忍,習慣的力量太過巨大,他像一個什麽都往心裏藏的大木桶,除非有一天滿到桶身完全破裂,到他完全崩潰,他都在做著他所以為的萬無一失。

  可天底下有什麽事情會讓一個人算到萬無一失呢?不會有的。他覺得葉甚蒙不給他機會,不讓他靠近,不予他分擔,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他恨葉甚蒙,更該恨他自己。

  他那樣自以為是的斷了對方的路,也斷了自己的路。他費盡心力的用水澆灌那顆種子,期盼那種子快些發芽,他等一天,等兩天,等一年,等兩年,一直等過了十三四年,種子不發芽,他只以為是水澆得不夠多,卻不知道那顆種子也許只是需要一點陽光。

  「這一次不行。」傅寒摸摸下巴,思索了一會兒道:「我暫時沒那麽多時間,我希望盡快調整現在的狀態回去,公司方面還有一些安排。」

  他說這話的時候,摸著下巴的手指輕微的抖動了一下,他想也許他抱著太多的私心,他想見葉甚蒙,太想了。

    第六十七章 新的文字 (60)

  等待的滋味如此難熬,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這樣的詞語本不該放在他這樣一個人身上,但葉甚蒙確確實實是食而無味,久不能眠。

  他開始回想一路過來的許多事,才發現他和傅寒分開的日子著實不多,像這樣快三周沒有聯系過或見過的情況是沒有的。思念這種東西,越是想念越是瘋狂,越是瘋狂就越是想念。

  他去找過傅語菲,但傅語菲並不清楚傅寒的去向,也好心給了他傅立的聯系方式,但他也沒能聯系上傅立,說是部隊上出任務去了。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還是推諉之詞。才開始幾天還去公司,後來幹脆請了個長假回家呆著,像個無業遊民一樣,早上給楊熙韋做了飯又躺回去睡到中午,下午晚上就一直玩遊戲,挺無聊的,他沒有過個這種頹廢的生活,一直以來其實都很自律,不抽煙不喝酒生活作風良好。雖然不喜歡也談不上適應,但是拿這些無聊的東西塞住腦袋也算是熬時間的一種方式。

  白天和黑夜會混成一談,分不出時間,不用計算日期,連周末也搞不清楚。

  衛璉玉來接楊熙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穿著睡衣不修邊幅胡茬冒出一截的葉甚蒙,他顴骨上的淤血還沒完全消下去,帶了點青黃色。

  衛少爺看他那模樣,嘻嘻笑了兩聲,道:「葉特助啊,你要是放心不下就追著去唄。當個特助當到你這份上了,簡直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現在這社會上不多見了。」

  「你又來幹什麽?」

  「衛叔叔來接我和彤彤去看電影,小表叔,你昨天吃飯的時候答應了的。」楊熙韋趕緊補充道,好似生怕葉甚蒙想不起來。

  葉甚蒙是真的沒這印象,便敷衍道,「我記得的。」

  衛璉玉顯然對葉甚蒙的忽視不滿,插了一句又道:「聽說傅總去國外治病了啊,好像還挺嚴重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們寶盛科技現在這事傳得挺厲害的,你都不去公司關心一下?」

  葉甚蒙皺皺眉,他快兩周沒去公司了。但是在他休假前,沒聽說公司上下有關於傅寒離開的傳聞,連林秘書也只是接受事務安排,傅寒並沒有說明休假的理由。

  「傳什麽,說清楚。」

  衛璉玉砸吧兩下嘴,笑道:「具體什麽病就不知道了,反正說是挺嚴重的,可能會辭任寶盛科技的職務吧,集團方面現在也是默認的姿態,還沒有人站出來明確說過。」

  如果只是有關於傅寒出國治病的傳言,也許是大家猜測看熱鬧的心態,但是因為這個傳出辭任職位這樣的事情,其實就有點過了。而且即便是傅寒確實顧忌不到公司方面的情況,按理說出現這種謠言,集團方面應該第一個派人出來澄清,畢竟寶勝科技的最高責任人如果辭職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這不僅關系到科技,也在很大程度上關系到集團董事會內部的權利變更。

  聯想到之前關於衛家和傅家的一些說法,葉甚蒙就琢磨著這事有點不對勁了。特別是衛璉玉有意在他面前點出來,那這事背後肯定不是普通傳言那麽簡單。

  「衛少爺也是個熱心人啊。還特別跑來給我報告一下。謝了。」

  衛璉玉眼睛瞇了瞇,有一陣恍惚,大概是沒想到葉甚蒙略帶真誠的一個謝字。

  「給熟人帶個信兒罷了,葉特助不用客氣。不過,有些事嘛,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還是不宜拖得太久了。」

  周一一早,葉特助就起來刮胡子,收拾幹凈渾身上下去了公司,早上開會的出來碰到陳經,陳經白了他一眼,低聲道:「我還以為葉特助以後都不來了,趕巧你今天來上班了。」

  葉甚蒙想知道這個巧字做何解,但也就心裏想想,他搶了R國項目自然不想在和陳經發生什麽口角沖突。等到下午的時候,他大概算明白了這個巧字的意思。

  周一晚間財經新聞出了一個爆炸性的大消息,寶盛科技的員工在周一下午舉行了大罷工,許多員工及其親屬圍堵在寶盛科技大樓的樓下拉上橫幅,舉著各種大字版,一副熱鬧非常的樣子。

  新聞片段還做了很多關於罷工員工的采訪,請了專家到演播室來做一系列的分析,從寶盛科技的源頭寶盛集團到如今寶勝科技作為IT業巨頭的一系列事跡都扯出來洋洋灑灑的講了一遍。

  唯獨是真正關於這次大罷工問題的原因卻非常的模糊,按新聞報道中的意思,這次罷工的起因是因為加班補貼的問題。大量員工不滿公司制度對於加班補貼的費用,並且公司內部存在加班補貼不平衡的情況,引用罷工員工的話來說,公司管理存在很大的漏洞和不平衡,有好幾個部門成為了公司內部權力和勢力劃分的犧牲品而領取的加班補貼遠遠少於其他嫡系部門。

  這個問題存在了很長的時間一直無法得到改善,所以這一次才突然爆發了幾個部門的聯合大罷工。

  無論這次罷工的原因是否如同那些罷工者的一面之詞,但這件事情本身對寶盛科技的影響還是比較大的,作為一個行業的巨頭發生了員工對公司如此激烈的訴求事件,本身就表明了公司尾大不掉管理存在巨大隱患的問題。

  當然真實的情況和罷工者之言是存在很大差別的。但這些差別也不是能輕易對外人所道的。

  罷工者口中的好幾個部門,其實主要就是一個大部門,存儲部,還加上幾個很小的附庸部門。而加班補貼問題確實是存在的問題,但這是一個歷史遺留問題,在傅寒進入公司後,做了大範圍大框架的整改和調整,員工的各項福利也屬於政策性調整,做了一些變更也就是說上調了各項福利內容。但是這些上調並沒有包括存儲部門,並不是不想囊括進去,而是傅寒的權利在存儲部門上受到了來自其他方面的幹擾,雙方當初各退了一步達成了暫時的妥協,因而有了存儲部門的某些制度和科技大框架並沒有在同一條管理規範下。所以,確實存在加班補貼不一樣的情況。

  但是這件事明顯就是想借加班費用問題倒打一耙,不願意遵循公司制度而開小竈,儼然是個國中國的模樣,現在卻借機歪曲黑白,栽汙公司一灘爛泥。

  這裏面是哪些人在背後支撐這場有預謀的罷工活動顯而易見,從權利鬥爭層面上看,對方這一招也是瞄準了時間而發的,大概是早有準備了。

  恰巧傅寒最近這段時間又沒有在,使得這次罷工的效果顯著。

  下午下班的時候,那些罷工的人還圍堵在大廈門口,許多人都是生面孔,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葉特助倒是打了雞血一樣的跑到樓下去圍觀,他當然對這件事情也是憂心得很,但是心裏卻意外的有點小九九,他媽的,他給傅寒發了那麽多郵件,各種肉麻的話都說了,一封沒見對方回過。但這次罷工的事情鬧這麽大,傅寒說什麽都要回來了。

  葉特助就想啊,他就天天堵在傅寒辦公室,總不可能見不到對方吧,只要能見到,他就有機會找對方說清楚了吧。

  這樣一想,就覺得連腳趾尖都是舒爽透頂的。

  寶盛科技的大部分員工並沒有把這次的大罷工當做一件事情,每天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只當大門口是多了一些人形擺設。這是因為對於寶盛科技的大部分部門來講,傅總的影響力是非常大的,控制力也非常強,以至於許多人從內心來講只把這次的罷工事件看做存儲部門演的一出醜戲,畢竟對大多數員工來講,公司這幾年的效益都非常好,當然大家都是混口飯吃的人,現在荷包鼓脹,誰又願意惹是生非呢?加上傅家一直以來的厚實背景,自然給人穩如泰山這樣根深蒂固的印象和信心。

  不過事情的發酵遠超所有人的預估,這場持續了近一周的大罷工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降溫,也沒有等回來遠在國外治病的傅總,而是換來了集團董事會臨時安插下來的一位代理執行總裁。

  這個舉動就令人遐想非非了。而越來越厲害的關於傅寒的出國治療的傳言也開始出現了各種版本,比如是得了某種不治之癥,又比如是飆車出了車禍,當然還有家族鬥爭和董事會鬥爭的犧牲品等等之言。

  這些頗具形象的傳聞,就連葉甚蒙本人也開始漸漸坐不住了。眼下在寶盛上演的這幕戲不正是跟著衛家的步伐在走嗎?一開始他也相信傅家不會任由衛家這麽搞下去,他跟了傅寒這麽多年,傅總有什麽樣的能力和眼見他還是比較信服的,不至於被人壓著打連一點反抗都沒有,所以葉甚蒙也只是靜靜的等著傅寒破局,並沒有要多插手的意思。

  但是傅寒並沒有因為罷工事件及時回國,現在連臨時總裁都下派過來了,還是沒有聽到一點傅總的消息。

  就是不急,也得急了。

  那些離譜的傳言漸漸聽在他耳朵裏仿佛就真有那麽回事了。

  關心則亂。

    第六十八章 新的文字 (61)

  集團下派的臨時執行總裁姓柯,叫柯雲。以前是寶盛集團石油系統裏面的一位高管,和IT行業是八桿子打不到一撇,但是這位柯總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衛競和的發小。

  不過這一層身份,普通員工當然是無法知曉的,即便是某些高層也照樣是雲裏霧裏,只是心裏多少都覺得科技這次恐怕要出大問題了,指不定就是要大換血。

  而與此同時,集團董事會的一些風聲也被人有意無意的吹出來,說的似模似樣的,主旨基本上脫離不了關於傅總的管理責任問題,也就是拿大罷工的事情作為質疑傅寒管理不利的依據,對於後續科技的各種安排現在董事會似乎成兩股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

  這樣的傳聞入了員工耳朵裏,自然是少不了人心惶惶的,畢竟穩定才是發展的前提,如果公司高層出現大的震動,那麽很可能科技的中層乃至基層都會有較大的變化,這對大多數員工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

  從傅總休假到現在也不過就一個來月的時間,寶盛科技卻出現如此大的變故,就更加加劇這種悲觀氛圍的滋生和蔓延。

  就連林秘書也跑到葉特助辦公室悄悄說道:「到底是傅總真的出什麽事了?還是傅家出什麽問題了?」

  葉特助聽到這話的時候心尖都像被人拿刀刃磨了一遍,他很擔心傅寒的情況,或者說用怕來形容更恰當一些。但是卻像只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卻找不到出路。林秘書問這些話,他又哪裏知道,他甚至連許多關於傅寒傅家的消息都是從公司其他同事那裏聽來的。

  何其諷刺。

  但諷刺的事情絕不止一件。

  柯總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或者說衛家計劃這一天早已,各項準備都已經做好了。柯雲暫代職位的第二天就把葉特助找去了辦公室,要求他立刻出發去R國,負責R國信息項目所有與最終用戶的意見溝通,這也是傅總當時留下來的一部分未完成事項。

  柯雲的理由很正當,一來葉特助本來就是傅總選定的R國信息項目主要負責人,二來他又是傅寒的特助,原本傅總遺留下來的部分問題讓他接手是最佳選擇。但是這個調動出現在這樣的時機就耐人尋味了,大多數人還是把柯雲的這個舉動,看做是踢開傅總人手的行為。

  葉甚蒙也清楚,當初衛競和找上他,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想來他既然不願意轉投到衛競和下面,對方自然是會對他出手的,現在這個調動是名正言順,而且只要柯雲對他在R國處理的情況不滿意,他完全就可能處於被放逐的狀態,就算讓他在R國呆上一年也不是不可能的。

  對方是大刀闊斧的在搞,態度也很強硬,甚至是柯雲在和他談這件事的時候,也絲毫沒有商量的口吻,完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壓迫姿態。

  這讓葉特助覺得挺不舒服的,即使是狗腿諂媚,其實也是得看對象的,如果上司對你的狗腿諂媚不來電不說還一副厭惡之色,相信智商正常的人都不會再表現得太過於跪舔了,畢竟姿勢太難看。

  所以葉特助往日那副形象,除了他自己上趕著的往那撲,也少不了傅總本人受用,而葉甚蒙能持之以恒的媚顏屈膝,多少也是能從傅寒那裏得到好處的。比如之前的M市項目,少不了是他說道了幾次,求來的。

  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但當柯雲用那般命令的口吻,葉甚蒙表面上沒什麽反應,心裏其實老大不樂意,半冷不熱的回了一句,「我考慮看看。」

  柯雲一皺眉,當場便摔了文件夾,「什麽叫你考慮看看。這是工作任務,你要是覺得不能勝任,可以選擇辭職。」

  葉特助就估摸著對方要來這個套路,逼著他自己走人,當他傻啊,他又不是烈士,就算被擠兌得啥項目沒有,啥權利沒有,他白占一個特助的位置領工資總行了吧。

  「哎,柯總,您這是誤解我意思了啊。我要好好考慮一下怎麽去和用戶溝通,爭取在短時間內把事情解決好,傅總雖然現在沒辦法來公司,但柯總你從石油系統都願意過來幫我們渡過難關,我怎麽也不能給他給您丟這個臉對吧?」

  柯雲沈默了片刻,哼了一聲,道:「葉甚蒙,你有膽子這樣說話,最好也有膽子承擔後果。」

  葉甚蒙從柯雲那離開,心頭就燃起了強烈的危機感,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R國,他一走陳經在公司的分量就會變得更重要,而顏少君到底會怎麽想,偏向哪一邊畢竟是個未知數,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他和顏特助也談不上多熟悉。

  即便是顏少君堅定的站在傅寒的立場上,還有柯雲作為頂頭上司,這裏面想要造勢運作就太簡單了,指不定他前腳剛走,顏少君後腳就被踢出局了。

  葉甚蒙這個時候倒是前所未有的想要和傅寒聯系上,但他唯一可行的途徑也只有發郵件罷了。

  傅寒收到葉甚蒙的郵件已經是晚上11點的時候了,比往常來的稍微晚一點,傅寒瀏覽得很仔細,每個字都會看清楚,前幾次的郵件裏葉甚蒙抱怨過,哄過,求過,他都沒有回,只怕回了就忍不住想回去。但這一次情況不太一樣。

  他回覆了,但估計答覆不會讓葉甚蒙滿意。

  葉甚蒙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信息,感到不可思議,他沒有寄希望於這封郵件會得到回覆,但很快更大的憤怒就席卷而來。傅寒回他的就一句話:「去R國。」

  這算什麽?

  葉甚蒙看著那一句話,遲來的疲憊灌頂而下。

  他看不透傅寒想的什麽,琢磨不透對方的心思,一直以來他都只能自己揣測和摸索。他並不對這些猜測感到厭煩,但是大多數時候這些得不到回應的猜測都讓他產生一種微妙的情緒,那是價值認可問題。

  他從來沒有在傅寒身上感覺到自己被需要過,就好像從來沒在對方身上感覺到被愛過。

  他一直在追逐在付出,但就像他一開始給自己的定位那樣,除了付出除了愛,還有什麽東西是傅寒沒有的呢?即便是在這種時刻,即便他懷著絕對的意志願意為對方撲湯蹈火,但是那句話才是冰冷的現實。

  對方不需要。

  他們之間差距太大,葉甚蒙幾多想起這個問題,又幾多忽視這個問題,他總能找到愛這個借口,他總是願意去想象去證明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比他對傅寒更好,不會再有人比他更愛傅寒。

  但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機會,甚至是他努力扮演的葉狗腿這個角色存在的意義和價值都開始令葉甚蒙感到懷疑。這種自我認可上動搖是毀滅性的,因為不被需要的愛是沒有價值也沒有意義的。

  閉上雙眼世界就不存在。

  葉甚蒙苦笑了一下,有些絕望的敲下字:「我幫不了你是嗎?」

  傅寒看著竟無話可說,這對他來說並不是能不能幫忙的問題。但是這樣簡單的問題卻讓他不安得想不出說什麽才好,好像稍有不慎就會鑄成大錯。

  「我後天就會返回了,公司這邊的情況我會處理。」

  葉甚蒙想,屏幕的背光實在是刺眼,他揉了揉眼皮,回道:「我會去R國的。我想世界上有些距離是沒有辦法克服的,像是你在國外的時候我在國內,我出國了你又回來了。我已經盡力了,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但是並非每件事都能按我的心思去發展,人生也許本來就是由缺憾組成的。

  你讓我等你,我願意等,多久都可以。

  但是我想也許那並不是你需要的,大概我也給不了你需要的。」

  他拔了電源,伏在桌上,昏昏沈沈的睡過去。等驚醒了,卻猛然有種十年一場夢的錯覺。情到深處,流連忘返,是憧憬是真實是幻覺是夢境還是欲求者所思所想似乎不過都是混沌一場,黏合雜糅在一起,紛紛擾擾。

  累,又甘願被困。

  深情之處都是血肉之軀點點凝實的臆想和夢境,所以一顰一笑動人,朝夕小事感人,出口之言傷人。一副心神具懸掛於情之一字之上,才重得讓人無法喘息無法回避。

  葉甚蒙終於還是踏上了去R國的飛機,臨別前看著人頭攢動的機場大廳,看著或交頭接耳或開懷大笑或隱忍道別的一尊尊面孔,滿腔的悵然。

  是不是又要去漂泊,是不是還無法找到停靠的港灣,是不是沒有屬於他的家,是不是奮鬥卻沒有目標,是不是青春都付諸東流,是不是等暮年老去,卻無法回頭見證此一生。

  只能向前走,無論是哪個國家,無論是人間天堂還是地獄,哪裏都一樣,對他來說哪裏都一樣,都是漂泊在異鄉無處尋歸路。

    第六十九章 新的文字 (62)

  傅總回了國,但卻沒有立刻拿回寶勝科技的執行權力,因為集團董事會在他回國後的第一時間便要求停職問責。傅寒本人也很配合,除開與衛家站隊的一些股東,其他董事似乎也相當的沈默,既不出聲阻止,也不表示支持。甚至連集團主席傅燕寧也一樣是從頭到尾沒表過態。

  整個董事會都處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盡管看著衛家的聲勢熱鬧得很,但沈默的數量太多,一直對此未有出手的傅家就更加讓眾人想不明白了。

  在這樣的狀態下,董事會提出了罷免傅寒寶盛科技總裁職務的提議,既然是提議,少不了需要多方求證和征求意見,這樣一來自然不能落下科技內部員工的意見和想法。

  作為傅總特助的陳經那當然是一定會被叫上去詢問的。陳特助有些猶豫,他雖然倒向了衛家,但是像這樣的直接表態就真的是會完全得罪了傅總,那時候就真正是風口浪尖退也退不下去了。

  但是對於衛競和的一些說法和保證,陳經也不是那麽完全信任,雖然找不到對方太多的漏洞,但是有一點,這個時間點正是衛書記可能上位的前夕,按理來說應當盡量保證這段時間安穩過渡才對,等升任了常委,屁股坐穩了再慢慢來不是更好,怎麽又會在這個時間裏下這麽大力氣和傅家搶東西呢?

  不過陳特助的這點疑慮很快就隨著蘇建岑的出現而淡化了。作為傅總一手提拔起來的蘇建岑,加上曖昧的關系,在存儲部門有著特殊的地位,而蘇建岑的態度卻並非站在傅寒的立場,正相反,蘇建岑和他一樣,徹底的倒向了衛競和。

  這像是一陣定心劑,讓陳經覺得背叛傅寒稍微不是那麽令人不安了。

  所以當董事會會議上要求陳經闡述對於傅總的看法時,陳特助很順溜的把肚子裏的草稿都侃侃說了出來。委婉的表達了對傅總各項計劃方案的不滿,已及造成目前存儲部這種狀況,作為傅總團隊的一員也是有責任的。

  言下之意大家都懂了。

  傅寒也在場,不過並沒有表露出太多意見,只是聽著科技員工的一些反應。

  這是一場有目的的詢問,當然不可能聽到最基層最真實的聲音,不過為他日後清除障礙倒是提供了不錯的參考基礎。

  等到這場毫無新意可言的會議結束後,同為董事會成員的衛璉城找上了傅寒。

  衛璉城長得好看亮眼,說話也直接,以前去過幾次科技,讓科技的女員工都是一片花癡。只是苦了旁邊跟著的助理,在衛璉城說話的時候急得冷汗直流。

  但這個時候的衛璉城卻偏偏連傅寒這個快要被革職的人還不如,他神色多焦慮,眼眶周圍暗沈得很,像是幾日未睡。兩個人剛坐下來,便立馬道:「傅寒,我們認識挺多年了。衛家的情況你很清楚,我知道我弟弟來找過你幾次,我也知道你不想卷入衛家的事情裏面。但是,你幫幫衛璉玉,就這一次,事過之後我願意拿出我在寶盛一半的股份。」

  傅寒搖搖頭,「對你來說是一半的股份,但是對我來說太少了。等到年中新一屆常委名單一出來,衛書記大名不在列,現在往衛家那兒撲的人只怕到時候爭先恐後要來求我。我不用擔心好處不夠多。沒有了衛書記做後盾,衛競和是不會有他以為的資本的。但這並不表示我需要插手你們衛家自己的問題。」

  衛璉城神色更急迫,「我明白。但就算衛深仕途斷了,靠我弟弟的關系也不可能鬥得贏衛競和。只要你願意幫忙,我所有的股權都可以轉讓給你,至於衛家衛競和那部分,你能拿多少拿多少,我只要他徹底玩完。」

  傅寒皺皺眉,有些不耐煩,「我只答應過傅燕寧保住你和衛璉玉,我沒有答應過任何人有義務插手幫忙。這個問題不用再談,談下去我也不會改變主意。我希望你回去幫我帶一句話給衛璉玉,他想怎麽和衛競和鬥都與我無關,但他最好安分一點,別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話是這樣說了,但衛少爺顯然沒有一丁點兒要聽從的意思。他幾次三番找上葉特助當然不是為了一時之氣又或者多少對葉甚蒙這個人有了些興趣。

  衛璉玉的心理和傅寒是截然不同的,傅寒處在的位置是可以有選擇的,他的背景足夠厚,渠道足夠多,自然無論做什麽事情選擇面就足夠多,像是他自己所言,他不需要刻意插手和衛競和鬥得你死我活才能得利,他僅僅需要不動聲色的看著衛家從高台上跌下來,那些樹倒猢猻散的小角色就會立馬轉頭像傅家跪舔,並且割肉餵狼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這得益於傅家比常人所多出的政治乃至實權上的底蘊,得益於這麽數代傅家人打造出來的龐大關系網絡深深的紮根在這個國家最核心的地方,牢牢的掌控著大多數人的命脈。

  但衛璉玉只能單打獨鬥,甚至是家族內的勢力都不能為他所用。他的目標很清晰,思維也很清楚,光憑他要徹底讓衛競和翻身無法那太艱難了,他唯一的可能就是搭上一艘大船,傅家這艘大船很好,但是傅寒不願意讓他上船。

  可路不是只有一條,現在傅寒不願意對上衛競和是因為他認為沒有交集,利益也不足夠,那麽一旦有交集了呢?

  衛璉玉看了一眼面前擺放著的巨大絨毛玩偶熊,嘆了口氣,還是把桌子上的一堆文件光盤都塞到了棉花芯裏。這是讓彤彤送給楊熙韋的。

  ————

  葉特助躺在躺椅上,帶了副墨鏡,穿著泳褲睡在泳池邊上。要說R國的生活不可謂不愜意,跟度假似的,本來R國就是旅遊業農業發達的國家,用戶作為政府級別的單位,對他們倒是照顧得很到位,好吃好喝供著,加上這邊的幾家供應商都有分部落在這裏,因而更是捧得高高的,成天到晚磨洋工。

  葉甚蒙也不急著趕工,反正就算做完了別人也會找到借口讓他留在這裏,除非國內的人松口了,不然就算他成天休假看美女看帥哥也沒人會讓他回國。

  不過像葉甚蒙這樣的勞苦命,還真過不慣太過悠閑的生活,好花好草好山好水看了一個多月也就厭了。

  原來不是真的到哪裏都一樣,金窩銀窩始終不如自己的狗窩啊。

  葉特助就開始想自己的狗窩,也不知道他嫂子來照顧楊熙韋有沒有什麽不習慣的。他就想到這就開始找事情做了,吃點水果也好,找美女搭訕也好,就是不願意去想傅寒。葉特助也來了個徹底和國內斷絕往來的狀態,只不過他這斷絕沒有等來傅總每天一封郵件,倒是一個月沒見對方和他聯系過,連工作任務都沒安排過,也沒和他溝通過這邊的工作情況。

  葉甚蒙就想,他咋這麽賤呢?

  都被人直接踢到R國來了,還死不知悔改,心裏就盼著手機信息提示的聲音,生怕有傅寒發過來的短信或者郵件被他錯過了。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事實證明,葉特助完全被人遺忘在了美麗的R國。

  葉甚蒙一氣之下,連手機也摔了,當場下定決心不會再與國內有任何聯系,但只堅持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就立刻找人把手機修好,又重新買了一只把卡和號碼騰進去。

  新手機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陰魂不散的衛少爺打來的,口氣很嚴肅,讓他想辦法盡快回國。

  原因是家裏遭賊了,門被撬了,那時候楊熙韋和他媽都剛剛上床睡覺沒多久,葉甚蒙他嫂子聽到外面有聲響跑出來看,倒是和賊碰了個照面,被那賊打了一拳,嚇得不輕。

  雖然報了警,但是當時太急,對方帶了黑口罩,也沒看清楚長啥模樣,其他線索也沒有,就是警察說這事還挺駭人的,入室行竊的不是沒有,不過像他們這種地方撬門進去偷東西的就比較少了。

  這樣的說法自然讓葉甚蒙他嫂子和楊熙韋更是覺得不安全,前一天就給葉甚蒙打電話了,不過那時候他手機正壞著,恰好碰上帶著彤彤來找楊熙韋的衛璉玉,便讓那兩人暫時去他那住幾天,等跟葉甚蒙溝通了再說怎麽弄。

  所以今天這個電話是由衛少爺打過來的。

  事情到這份上,葉特助心裏對衛璉玉的不信任也沒法表達出來了,電話裏也不好質問,畢竟說起來是衛少爺那是熱心在幫忙。雖說葉甚蒙橫看豎看都不覺得那個家夥有這份好心,但別人實實在在是照顧了楊熙韋和他嫂子。

  葉特助電話裏安慰了一下兩人,就說會盡快向公司申請回國。

  他琢磨了一下,國內的情況之前刻意沒去了解,也不知道現在科技到底是傅寒說了算,還是繼續由新來的柯雲領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傅寒去了個電話。

  這是自上次郵件溝通一個多月之後,兩個人再次聯系,雖然葉甚蒙不停的告訴自己這是公事,但撥號碼的時候還是由不得緊張。也不知道緊張什麽,大概就是那種帶著一點期望更多的卻是對可能產生的陌生感而表露的怯意。

    第七十章 新的文字 (63)

  電話過了一會兒才接通,也許在等待的時候葉甚蒙腦子裏還是有很多條理和想法的,但是等接通了,聽到對方從聽筒裏傳過來的聲音時,他卻茫然了。

  他想這聲音穿過大洋大洲,很遠很遠,但是聽在耳朵裏又那麽近。

  葉甚蒙感覺喉嚨幹涸,說不出話來,對方說了一句葉特助之後,也不再出聲了。他終於還是發出一種撕裂般的破音,叫了聲傅總。

  但就這刻板的兩個字,卻讓葉甚蒙有點心悸。也許有些距離是無法克服的,但有些感情更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磨滅的。

  他大概大腦裏面已經把之前準備好的說辭都忘得一幹二凈,只吞吞吐吐的說了句:「我要回國。」

  換來的當然是兩個字:「不行。」

  「我要回國。」葉甚蒙又低低的說了一聲,倒不像是公事公辦了,反而像是一種請求。

  傅寒頓了頓,「先把那邊的工作處理完再申請回國吧,用戶還沒有向公司提交完整的方案確認報告。」

  「我必須得回去,我家裏出了點事情。」葉甚蒙把衛璉玉的告訴他的情況又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如果說之前他只是想要回去,那麽聽到電話裏傳來聲音的那一刻,他就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回去。

  他怎麽偽裝怎麽騙自己,其實他根本沒辦法離開傅寒,無論是以哪一種方式,即便是默默的註視著他也想要在對方身邊。那句話,他求傅寒那句話只讓他看看就好,不是失控到歇斯裏地的發泄,那就是他心裏最後一絲底線,他不知道越過這絲底線會怎麽樣,但只要想想,他就覺得無法忍受。

  「我可以幫你照看他們一段時間,你不用擔心。」

  葉甚蒙一時無言,他是不是應該感謝傅總的體貼竟然還會花時間幫下屬照顧親屬。

  「我只是想回國,我必須要回國!我就不明白我為什麽非得呆在這個地方?如果只是因為你不想見到我,我可以不出現在你面前,但是我要回國!」葉甚蒙有些憤怒,才開始他以為只是因為衛競和的原因,所以他被送出國了,然而傅寒的回答明顯意味著,他留在這個地方並不僅僅是衛競和想要達到的目的,也是傅寒想要達到的目的。

  但是為什麽呢?

  他並不是會給傅寒帶來負面影響的人,他替對方做過許多事,也很熟悉公司各個環節的運作情況,不論公司內部鬥爭到哪一種程度,他都絕對是站在傅寒背後的那個,但是這樣有利的支持者卻被傅寒拒之門外,並非只是不需要,而是遠遠的推開了。

  這是不合邏輯的,那麽也許一開始的條件就錯了。

  他是那個會給傅寒帶來負面影響的人。這樣所有的事情似乎就說得通了。

  葉甚蒙在泳池邊蹲下來,抱著頭,低聲道:「傅寒,我哪裏讓你不滿意?還是你真的哪裏都不滿意?」

  長久的沈默,「阿蒙,你沒有讓我不滿意。」

  葉甚蒙從地上跳起來,破口大罵:「傅寒,你他媽就是個賤人!我喜歡你十幾年又怎麽樣,我是賤得跟狗一樣跟在你身邊又怎麽樣,我就是又窮又孬又蠢怎麽樣?我他媽不像你,撩撥完人就撤了!一開始是你先動的,是你先來撩我的!你明知道我那麽喜歡你,你明知道我不是個玩得起的人,你他媽憑什麽要動我!

  你裝得那麽曖昧,裝得那麽有情,我只想要個可以看看你的承諾都要不到!

  你不喜歡,就別玩啊!別來碰我啊!我還可以忍,我可以暗戀,我不會來騷擾你,我他媽看你和別人上床都比現在這樣好一萬倍!

  我沒有讓你不滿意,是啊,我他媽算什麽?就是個渣!就他媽是個垃圾貨色,我有什麽資格讓你滿意還是不滿意!傅總您才是大爺,你說滿意就是滿意,不滿意就是不滿意,那還不都是您一句話的意思!

  你就告訴我你只是想和我幹炮,我他媽絕不會糾纏你!你就給我一個結果要如何?你為什麽都不肯給!」

  葉甚蒙坐到地上,使勁兒扯著頭發,他太激動,連臉頰的肌肉都在顫抖,他的聲音平緩下來,慢得像被什麽東西拖住了,大概是痛苦。「我喜歡你十幾年,我有錯嗎?你告訴我我有錯嗎?我愛你也是錯嗎?」

  他連愛都是錯誤的嗎?連愛都沒辦法被認可嗎?他只是很喜歡很喜歡那個叫他阿蒙的傅寒而已,一開始就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麽事情卻變得早已面目全非了呢?也是他的錯嗎?

  「我辭職,傅總。」

  平靜的泳池裏發出一陣水花聲,那只新買的手機旋轉著沈到泳池底部,水波漸漸平息,就好像那只手機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裏,在透明的泛藍的水中,在耀眼的金色的陽光裏。

  葉甚蒙感覺連脖子都濕了,眼淚流淌過的臉頰已經幹掉了,皮膚有些緊,他用力搓了搓,回房收拾了東西,連當地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沒來得及招呼,便狂奔向機場。

  他再也不是傅寒的特助。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那麽的有意思,逼走他的不是柯雲,不是衛競和,更不是一心想要擠走他的陳經,而是傅寒。那個他作為特助最有力的後盾,卻是他和寶盛說再見的原因。

  葉甚蒙是第二天晚上八點鐘到家的,但他掏出鑰匙卻怎麽都送不進去,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換了鎖。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拖著行李箱在小區周邊找了一家面館,點了三兩牛肉面,坐了下來。

  面館的角落上還放著一台電視,裏面正在重播新聞,新一屆常委已經上任,正在召開各種會議,葉甚蒙下意識的瞟了幾眼下面播報的名字,他在國外的那段時間幾乎就沒怎麽太多和國內交換過信息,這時候留心了一下,卻發現沒有在名單裏看到衛書記。

  葉甚蒙嚼了兩口面,又吃了塊牛肉,覺得額頭有些出汗。傅寒確實不需要他幫忙做任何事情,如果衛書記進不了常委是對方一早就知道的事情,那衛競和費心盡力演的這出戲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不過也難說,雖然衛書記沒上,但是借了這股東風,衛競和也壯大了不少勢力,就算是在寶盛也指不定給傅家添了不少亂。也許衛競和原本也就沒指望著真正要一口吃個大胖子,只不過是借勢造勢給那些追著屁股的人看的罷。

  所以小人物就只能是小人物,那些個高貴的真龍真鳳看的想的,可不是小人物的圈子能比的,連信息都不對稱就只能是當炮灰的命運。可憐了在寶盛科技裏那群跟著衛家鬧騰的人,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混錯了人就只有自認倒黴。

  葉甚蒙挑挑眉,他也沒那資格說別人,要說眼力,他大概才是最差的那個,人渣在哪兒,他就往哪兒鉆,往哪兒看,就怕死得不夠早了。

  這家面店位置稍微有點偏,這個時候基本都沒什麽人了,也就只有葉甚蒙一個人還坐在那裏吃。面店老板一會兒又從裏間走出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還是沒說什麽,只找了把椅子坐下來,抽起煙來。眼睛還時不時瞟一眼葉甚蒙,他還沒見過哪個大男人吃面能吃得哭的稀裏嘩啦的。

  眼淚鼻涕都懸吊懸吊的,快要落到面湯裏了,那個男人又猛力一吸,鼻涕又往上跑了點。看著有點惡心,也有點可憐。

  老板是個粗漢子,但也有傷心的時候,也就自己捂在枕頭上,讓眼淚浸一下罷了,像這個男人一樣在外面哭,大概對方比他最傷心的時候還得傷心一百倍吧。

  那鼻涕終於還是掉進了面碗裏,葉甚蒙怔怔的看了一會,抽了幾張子胡亂擦了擦,「老板,收錢。」

  「十二。」老板找了零放到桌面上,扒了口煙,吐出一串圈圈,「小兄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混著混著就過去了,日子唄,還能怎麽樣?」

  葉甚蒙咧嘴笑了笑,「是,還能怎麽樣。已經都夠慘了,房子房子被盜了,工作工作給丟了,愛人愛人還不知道在天涯海角,三無人生,還有比這更慘的嗎?」

  老板呿了一聲,擺擺手道:「你還有你,身體健康正值青年,東西被偷了可以買,工作丟了可以找,愛人必然還在前方等著你,還有比你更有希望的嗎?」

  葉甚蒙抹了抹眼睛,笑道,「糟糕,我沒有我。」

  他提著行李箱走出面館,他要找一個人多的地方,很多的人,給他很多不同的感受,讓他忘記他沒有他,他也沒有希望。

  有許多地方人很多,但是漸漸那些人就會散去,因為多晚都會有回家的時候。不回家的人,都是像他一樣沒有自我的人,只能不停的尋找,從其他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尋找一點點殘缺的印記填補進空虛的軀殼裏。

  有人說愛要建立在平等尊重信任之上,才不會迷失,才能夠長久。

  葉甚蒙說,扯淡。

  你他媽以為你在談人權啊,還平等尊重信任,愛都愛了,你舍得不給他平等,舍得不給他尊重,舍得不給他信任?你他媽都給他了,你還有個屁!那你到底愛不愛?

    第七十一章 新的文字 (64)

  愛。他想他還是愛的。

  兜了一圈還是無法避免的回到了原點。葉甚蒙拉著行李箱又站到了家門口,好像只有這裏才是真正的歸宿,哪怕只是靠在門外的墻壁上,都讓他真正覺得是回來了,從那麽遠的地方回來了。

  只是很快他就發現房門並不是關上的,而是虛掩著,貼著門縫,不留心的話還發現不了。

  葉甚蒙輕輕拉開,有些光從門縫裏透出來。他叫了幾聲楊熙韋,沒人應他,他突然就想到該不會是又遭盜了吧,這賊是盯上他家了?這麽囂張?

  進門的鞋櫃裏放了根鋼條,是他看陽台外面的防爬刺不順眼,讓物業給鋸下來了,便一直把鋼條塞在鞋櫃裏面。他掏了一陣,把那鋼條提在手上往屋裏走,客廳裏開著半盞燈,但是沒有人,葉甚蒙握鋼條的手緊了緊,大聲道:「誰在那裏?」

  臥室裏傳來一陣聲音,葉甚蒙靠過去,堵在門口,「誰?我報警了。」

  傅寒從裏面走出來,站在門邊,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葉甚蒙沒想到是傅寒,楞了一下,握著鋼條的動作收了收,貼到褲腿上。他大概是沒有試過近兩個月看不到傅寒,而對方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感受。有點熟悉,但大部分卻是另類的陌生感。

  瘦了。

  就像精心澆灌的玫瑰枯萎了一樣,瘦了也帶著同樣的寂寥。也許是真的很忙,也許衛競和的野心真的給傅寒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也許是真的沒時間和他聯系。葉甚蒙想了想,好像這些東西在這個時候也不是那麽重要,相對起來他寧願對方還和分開前一樣。

  不過這般變化帶來的陌生感倒是讓葉甚蒙有些不知所措,他抿抿嘴,道:「你怎麽進來的。」

  他都沒鑰匙,沒可能傅寒會有鑰匙,肯定是找人來開的鎖,盡管想想就知道,但葉甚蒙還是問了,這樣壓抑的沈默讓他不好受。

  傅寒敝了一眼那鋼條,伸手奪了過去,扔到沙發上,看葉甚蒙的眼神像在觀察一件展品,專註又冷凝,像打磨過的金屬上泛起的光澤。

  他伸手摸了一下對方的臉。

  葉甚蒙揮開了,退了一步。對於這個過分的親昵的動作有些介懷。他就知道,傅寒這個賤人只會這一招,不說話不表態盡他媽來些曖昧的動作,然後就指著葉甚蒙自己內涵豐滿這些動作的意義,艹他媽的,撩撥完就裝作什麽都沒有,反正傅寒確實什麽話也沒說過。

  他退一步,對方就緊逼著跟上,仍然探手要去碰他的臉頰。

  葉甚蒙有些惱怒的打開那只手,發出啪的一聲,連自己的手指都陣陣發麻。但那手也只是頓了片刻,便像無法擺脫的狗皮膏藥一般又追著臉頰過去了。

  葉甚蒙退無可退,身後就是墻壁,他一怒一拳就砸到對方的胸口,落拳的時候竟又有些心軟,收了點力道,不痛不癢的。

  傅寒抓著那只手,壓過去,折回葉甚蒙胸口,低聲道:「那我呢?」

  他呢?他把葉甚蒙留在身邊十幾年又算什麽?他看著葉甚蒙對王晉的喜愛又算什麽?他忍受著那份咫尺天涯的距離又算什麽?他舍不得碰葉甚蒙一下,舍不得動葉甚蒙一下,就算明確了對方的心意都依然保持著克制和小心翼翼,又算什麽呢?

  什麽都不算,因為葉甚蒙不是傅寒。

  葉甚蒙永遠不會知道一件事,他不會知道傅寒有多愛他。

  「我呢?」傅寒摩挲著對方的耳鬢,「有沒有想我,阿蒙。」

  「沒有。」葉甚蒙往他肩膀砸了一拳,這一拳沒有留余地,他氣得連思路都打結了,「你他媽怎麽有臉!傅寒,你他媽怎麽還能問我這個問題,我喜歡你十幾年不夠是不是,不夠你把這條命全拿去!老子剩下幾十年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你滿意嗎?你還想要什麽?

  你他媽想要什麽都沒有了!對,我什麽都沒有,我配不上你傅大少爺,我就只有賤命一條,送給你,都他媽送給你,也不值得幾個錢。

  我只求你看不上就丟了,別到死不活的吊著我!」

  葉甚蒙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突起來,他的雙眼裏都是憤怒,然而面對著的人卻只是稍微分開了點。

  「我很想你。阿蒙,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葉甚蒙咬著嘴巴笑了一下,這句話才是真正的尖兵利器,他說那些都他媽是屁話。他的憤怒他的不滿他的痛苦都像是被這句話給分解了,連心臟都跳動得不那麽激烈了。

  他懊惱的捂著腦袋,堵住耳朵,仿佛那聲音是魔音,會讓他丟失心神理智。傅寒怎麽可能想他呢?想他會聯系都不聯系嗎?想他會讓他留在R國嗎?

  「你有想我嗎?阿蒙。」

  原來是為了這一句,葉甚蒙放下手,認命般的點點頭,又帶著不甘心和絕望的情緒道:「我想你,也你想我嗎?」

  「想。」

  「我愛你,你也愛我嗎?」

  「愛。」

  「我愛你,你也愛我嗎?」

  「愛。」

  「我愛你,你也愛我嗎?」

  傅寒沈默了片刻,他看著葉甚蒙血色盡失的臉和顫抖的嘴唇,看著那雙握成拳頭僅僅貼在褲腿上的手,他握住那雙手,「我愛你,你會離開我嗎?」

  葉甚蒙感覺那張無甚表情的臉上像是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好像躲在那裂縫背後的是空寂冰冷的深淵。握著他的那雙手是那麽用力,就像以前每次緊緊的抱著他,讓他喘不過氣一樣。他想說話,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你不會離開我的,是嗎?」

  傅寒垂著頭,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困難。他有害怕的事情,即便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仍然感到害怕。他怕葉甚蒙會離開,他曾經以為他不會,他以為可以遠遠的分隔,但那並不是事實。

  事實是當他聽到葉甚蒙說辭職,當他開始懷疑對方會就這樣從他身邊離開時,他才意識到這麽十幾年的時間並不是因為他刻意保持著距離才走在了一起,並不是因為他背負了痛苦才走在了一起,並不是因為他害怕傷害對方才走在了一起。

  是因為不能。他離不開葉甚蒙,無論是哪樣的方式,他其實離不開葉甚蒙。

  這一點,十幾年來從未改變。

  而現在,只是換了一種相處的方式。

  「會嗎?阿蒙。」

  傅寒壓緊他,放開他的手,抱住他的後背,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葉甚蒙喉結滑動了一下,他還不太敢相信剛剛從對方嘴裏說出來的那些話。愛嗎?連一絲停頓一點思索都不需要,就那麽說出口了。興許是太過刺激和激動,就更加趨於平靜。他想他等了那麽久的一個結果,令他常常覺得痛苦不堪的等待,其實就為了那麽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這個字什麽都代表不了,卻又什麽都可以代表。

  愛嗎?會像他愛對方一樣的愛嗎?

  葉甚蒙赤身裸體的抵在墻壁上,他被傅寒壓得太緊,像是一只被圍獵的可憐的獵物。但這只獵物卻奮不顧身的與獵人熱情的吻著,哪怕下一秒是被宰殺的結局。

  他聽著對方不停的追問,一邊吻一邊問他,會不會離開。才開始是回答不出來,漸漸的卻不想回答了,回答了就再也聽不到對方一遍又一遍的問,就好像不能忍受離開的痛苦一般。他也聽得不好受,那些不好受中卻又有難以言說的快樂,想多聽一下,想在這一刻貪婪的彌補那些渴望的歲月所遺失的東西,想藉此證明,這並不是他的臆想。

  一遍又一遍都不夠。

  他抱著對方,緊緊的將胸膛貼在一起,向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般感受著對方的心跳。

  他以把對方融進骨血的虔誠態度來對待這場久違的性事,被包容,被充實,被占有,就像那根鋼條一般紮實的融入了他那份搖搖欲墜的信念裏。

  這個人是傅寒。

  他夢寐以求的傅寒。

  早晨的陽光透進來的時候,葉甚蒙被驚醒了,他翻身坐起來,那一瞬間他以為他還躺在R國泳池邊的那張躺椅上做了一場夢。這並不奇怪,那些日子,他常常會夢到傅寒。

  但房間裏的擺設很快使他清醒過來,並不是夢。

  他下意識的去抓傅寒的手,那只手平放在床上,他搭上去,對方就緊緊的抓住了他。

  傅寒伸出另一只手蒙住葉甚蒙的眼睛,「再躺會兒。」

  葉甚蒙又縮了回去,背後那具軀體很快就壓了過來,傅寒摟過他的腰,對著他耳根吹了口氣,低聲道:「阿蒙,你不能離開我。你離開了,我會殺了你,真的。」

    第七十二章 新的文字 (65)

  葉甚蒙眨了眨眼,眼睫毛擦過對方的手心。他看不到傅寒的神態,只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明明是冷靜得如同恐嚇和威脅的話語,聽在他耳朵裏卻好似情話。

  他想傅寒還是有那麽一點點需要他吧。

  葉甚蒙有點累,時差也還沒倒過來,對方的體溫剛剛好,帶著一點熱度,讓他覺得舒服,有些困意便又睡了過去,等他醒來,已經是中午一點了。他掀開薄被就往廁所跑,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等放了水。又急急忙忙的滿屋子找起來,他暗想傅寒應該早去公司了,但還是一間一間的看過去,沒出聲喊,怕一喊沒人回答他,那他心裏那點期待結束得就太快了。

  家裏房間也不算多,晃一眼基本就看透了,只有書房的門關著,葉甚蒙光著腳慢慢走過去,拉門把手的時候停了一下,他聽著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又把耳朵貼近門上,聽著聽著就笑起來。

  他根本就沒聽見裏面到底說了些什麽,不過是聽出來那是傅寒的聲音罷了,大概是在打電話。

  葉甚蒙便倚在門上,心情大好。不由自主的手舞足蹈起來,當然不至於像小孩子一樣高舉雙手,高擡雙腿,但是騷包的扭下腰還不算是什麽高難度的動作。

  可能是他太忘情,以至於忘了身上什麽都沒穿,也沒有發現裏面的人不再講電話。

  傅寒打開門的時候正瞧見葉甚蒙在擺胯,他笑了一下,不留情面的道:「姿勢太難看,身材太爛。」

  葉甚蒙飛快的掃了他一眼,只覺連裏子都丟完了,老臉一紅,轉身就跑。

  傅寒說了一句慢點。

  然後就聽嘭的一聲,葉甚蒙腳一滑往前一磕栽倒在地板上,他手臂撐了一下,上半身倒是沒傷著,但腳腕的地方好像被拉扯到了,痛得他抱著腿縮在地上。

  傅寒跟過去,把他扶到沙發上,「不是讓你慢點嗎。」

  葉甚蒙有點不好意思的蜷著身體,他是一絲不掛,躺在人眼皮底下還真有點臊,但這下也不好跑了,傅寒還抓著他的小腿,摸了摸腳腕又看了看,似乎也不嚴重。

  他揉了一會兒,道:「阿蒙,你搬去和我住吧。」

  葉甚蒙有點沈醉於那只手覆蓋腳裸上的溫度時,聽到這句話楞了一下,有時候改變太快他也未必能跟得上節奏,但這種茫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很快他心裏就升起了種種可能和聯想,像是在嘴裏慢慢化開的糖,一絲絲的浸滿整個口腔。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經歷太多而變得沈重,歲月的痕跡在他身上如此的明顯,但有些東西是葉甚蒙沒有經歷過的,比如愛情得到回應。

  是十幾年的愛,是十幾年的情。他花了大半的心血大半的精力在這個人身上,他曾經一度以為這條路沒有終點,他不敢奢望不敢期待,甚至不敢表露,藏著捏著,如同那些最真摯的感情跟垃圾一樣骯臟一樣不被待見。

  他從沒想像過也許真的會有這一天,也沒想象過這一天是這樣,在最普通的日子,最普通的午後,剛剛撒完尿連眼屎都還來得及擦幹凈,赤身裸體的窩在沙發上。但心跳的感覺如此明顯,所有的壓抑和陰霾仿佛都一掃而空,只留下一段段有關於對方的記憶,清晰得向雨後的晴天,萬裏碧空。

  葉甚蒙坐起來,卻偏過頭不去看傅寒。

  看不看那個人都在那裏,都在他心裏。他只怕一看,就忍不住想要答應。

  「我還要照顧楊熙韋呢,搬過去不太方便。」葉甚蒙想了想,還是把後面半截話給堵了回去,他想說,明年楊熙韋上初中就寄宿了,那個時候搬過去成不?但這個想法沒說出口,葉甚蒙自個兒琢磨了一下,好像有點兒太上趕著了。可沒說他又覺得懊惱,這麽好一個機會,不抓住,要是以後傅寒後悔了不提了怎麽辦?

  「最近這一個月帶著他去我那裏住好嗎?」

  葉甚蒙皺皺眉,這才意識到也許對方的話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種意思。

  「有什麽事嗎?」

  「衛家的事情,我不是太放心。」當初衛競和安排調走葉甚蒙對傅寒來說確實不是什麽壞事,即便柯雲不做這個安排,他也會找借口把葉甚蒙安排去R國。衛競和造的那點小風小浪傅家還不放在眼裏,但是衛書記未能上位的事情卻是非常覆雜的一件事,政治上的起伏引起的波動會非常大,上即是如登雲之龍鳳,一呼百應。可下,那就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個結果本來就是各方勢力的較量後的選擇,衛深沒能爬上去那麽爬上去的就肯定是對手。有人想的是要斬草除根,當然衛書記一家奮鬥這麽多年多少是有積澱的,想要徹底扳倒就得抓穩衛家致命的小辮子。本來如果衛家上下一心,就此蟄伏下去,也未必以後就沒有機會,但壞就壞在衛家內鬥也厲害。

  衛競和野心太大,做人太鋒芒畢露,從這次想趁機空手套白狼抓拿一部分寶盛的資源來看,這個人做事太過猖狂。猖狂的人是容易落把柄在別人手上的。衛書記上不去,這把柄被人逮著了,下場會怎麽樣不言自明。

  所以傅寒不願意沾染這些事情,一來是麻煩,二來是臟。狗咬狗一嘴的毛,這裏面誰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衛家那點分量,就是借衛書記的殼做的空頭帳,都是一堆泡沫,一旦倒台裏面的東西真值價的沒幾樣。

  可就這沒幾樣的東西,對衛家而言也是生死之爭的東西。窮寇莫追,逼急了衛競和也是什麽事都能做出來的。這也是傅寒堅決不答應衛璉玉與衛璉城兩人的原因。

  只是最近仍然聽到了一些關於衛家的風聲,想來這個把月也會鬧得不安寧,沒最後出來個結果,那些人恐怕是不會罷休的。

  當初傅燕寧也是說過,不怕衛家這事,就是衛璉玉與衛璉城兩個人傅家也能保下來,算是還以前的人情。但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東西,傅寒怕的是暗地裏的手腳,本來衛競和在寶盛的一些列作為就是站在傅家的對立面上,這等於是自己纏上來要把傅家拉下水。傅家不想攪合這事,在對衛競和的作為上也一直很克制忍讓,但並不表示有心人不會攪合,想要拉著傅家做靠背把衛家往死裏整的人太多了。衛競和之前那些動作,豈不就是明白給那些家夥放信號?

  葉甚蒙以為是寶盛的事情,對於自己之前甩手說辭職隱隱有些內疚,他當然是沒臉沒皮慣了,面子哪裏有傅寒重要呢?便又碘著臉道:「傅總,你看要不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你不是辭職了嗎?」

  「哪兒有,我就隨口說說。都沒提交過辭職報告算什麽辭職啊?」葉甚蒙尷尬的笑笑。

  傅寒抓著他腳裸的手緊了緊,「我聽見了,記得很清楚。」

  他的目光順著腿往上滑,往下拖了一把葉甚蒙,手掌撫摸上對方的臀部,捏了捏,「你不但辭職了,你還罵過我。你見過當面罵老總賤人的下屬嗎?」

  葉甚蒙臉笑得有點僵,「誤會,都是誤會。傅總。」

  傅寒拍了拍那張臉,帶著明顯不甘的捏了幾下,看著那張笑容已變形的面龐變得更加誇張,笑了一下,「怎麽個誤會法,解釋解釋。」

  傅寒靠得太近,語氣裏帶了點調笑,葉甚蒙就有點遭不住了,在沙發上蹭了幾下擡著下巴就要親上去。

  傅寒側頭躲了一下,嘴唇碰著嘴唇擦過去,軟軟的,叫人心癢。「誰比較賤呢?」

  葉甚蒙咽了咽口水,抓著對方的肩膀撲上去,「我。」

  他壓著傅寒,舌頭鉆了進去,被對方的牙齒咬了一口,卻不願退出來,像是要把累積了十幾年的親吻都一次吻完一般,癡纏著糾戀著對方的唇舌。

  他氣喘籲籲分開了一點距離,長大嘴巴吸著氣,眼睛有點紅,胸膛也有些紅。

  傅寒眼神一滯,用力抱緊他,埋首在他的肩窩處,一遍又一遍的叫他,「阿蒙。」

  那聲音低沈得像受傷的野獸的嗚咽,帶著一絲憤怒和生命之火將要熄滅的留戀,還有不可懷疑的驕傲。

  那樣叫他阿蒙,葉甚蒙想回應他,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該怎麽做。那聲音裏包含了太多的情緒和內容,太沈太重,他只能將兩個人貼得更緊。

  他想把所有都給他,那樣是不是就可以讓他愛得不那麽辛苦,是不是就可以讓那些呼喚變得輕快明朗,是不是可以抹去那層淡漠的表情和眉心的皺褶。

  愛,一個字。

  何其艱難。

  「阿蒙,你不賤。」

  葉甚蒙壓著他的肩膀,點點頭,「我不賤。」

  「阿蒙,我愛你,賤也愛你。」

  葉甚蒙下巴更用力的壓下去,「我愛你。」

  「阿蒙,我在想你,很想。」

  葉甚蒙有點哽咽,「我也想你。」

  「阿蒙,讓我看看你好嗎?」

  葉甚蒙貼著他的臉慢慢直起身子,他看著傅寒,傅寒看著他。

  愛,一個字。

  又何其容易。

    第七十三章 新的文字 (66)

  楊熙韋抱著大布熊憂郁的看了葉甚蒙一眼,和彤彤分開實在算不上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但是如果比起可能去那個男人家裏住這件事,那點不愉快簡直就可以忽略不計了。這倒不是他喜歡去那個叔叔家裏,而是非常的討厭和害怕。

  原本被那些玩具小有收買的楊熙韋,因為那個晚上那個滲人的眼神而立刻原地反彈,對傅寒所懷有的恐懼之情以指數形式直線上升,低拋高走一路飄紅。

  他咕噥了一句:「你們都打架呢,怎麽還去他那裏住。不要去,小表叔。我不怕小偷,我保護你們。」

  說話的時候楊熙韋看的是他媽。

  葉甚蒙摸摸他的頭,對他嫂子道,「就是說好了借住一段時間,怕上次被盜的事情你們有陰影。」

  這話當然是葉甚蒙胡謅的,陰影是肯定有的,但去別人家住一段時間也解決不了問題啊,除非永遠不回來了。不過除了這個借口,葉甚蒙也想不出什麽更合適的了,因為連他自己對傅寒提出這個要求的理由都有點莫名其妙,衛書記都沒戲了,難道衛家還能翻天嗎?再說,即便衛家有什麽動作,那也清算不到他的頭上了。

  為啥,因為葉甚蒙的覆職請求沒有得到傅寒的通過。也就是說他繼續屬於無業遊民一族,公司裏那堆事顯然波及不到他這裏來了。所以說無權一身輕啊。

  而葉甚蒙現在積極遊說那娘倆完全就是出自於他的私心。當面對楊熙韋毫無事實根據的質問時,葉甚蒙反而有點露怯了,只好笑嘻嘻的看著他嫂子,非得把這事兒編到是為了他們著想的地步。

  張麗萍雖然是個山坑坑裏面的婦道人家,但這麽些年做旅遊生意,也算是個察言觀色的人了,加上女人心思本來就比較細膩,便也猜得出這個表弟有些其他緣由沒說。但到底白白跑到別人家裏去算不得什麽好事,便道:「去打擾別人不太好吧。小蒙,你都回來了,家裏面有個男人我們也沒什麽怕的,再說鎖都換了,怎麽說也不可能一直呆別人那裏。我看還是算了吧,請人過來好好吃頓飯,這好意是要謝的。」

  張麗萍怕是這話拂了葉甚蒙的臉面,又趕緊補充一句道:「小蒙啊,我就是怕你欠人家人情,我們娘倆怎麽都好,這事還是你來決定。」

  楊熙韋眼骨碌一轉,趕緊接道:「小表叔,那個叔叔脾氣好像不好啊,我去他家會不會做錯事被他打啊?」

  張麗萍拍了楊熙韋一下,「胡說什麽!小孩子,沒大沒小的。你要是犯了錯,就該被打。」

  楊熙韋癟癟嘴,更加討厭那個男人。

  兩個人其實都不願意去,葉甚蒙又怎麽好意思自作主張非得過去不可,只好作罷,這下楊熙韋可高興,小表叔小表叔的叫得可甜。

  「小蒙啊,你那個朋友是個仗義人,周末叫來家裏吃頓飯吧。嫂子給做。」張麗萍頓了頓,繼續道:「你回來了,我下周也就回去了,一直呆這也不是個事,你楊哥還等我回去照顧呢。等空了,我帶姑也一起過來看看。」

  「不多呆一段時間嗎?」

  「不了,你照顧小韋,我放心是放心,就是也讓你忙得不得了。我看你上班一天也累,我想著多幫你做幾頓飯,結果爸身體又不是太好了,家裏事情也多,夏天來了,上山避暑的人多起來,生意也忙,我得回去搭把手。

  明年小韋上初中,就丟到學校去住校。小蒙,這一年要辛苦你了。」

  葉甚蒙搖搖頭,「他懂事,我不操心。住校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吧,看他願意不願意。」

  楊熙韋大概是早接到他媽的旨意了,連連點頭,「願意願意。」

  葉甚蒙想既然決定了不去傅寒那兒,還是得給傅寒說一下,他現在沒工作,也不急著找,想來想去拒絕的話也不好說出口,那也不是他的本意,加上兩個人雖然互相表白了,但表白歸表白,過生活那也屁事不頂用啊。

  傅總眉頭一皺,說不高興就不高興了,他能怎麽樣,還不得只有受著。況且那是傅寒親口提出的,葉甚蒙總覺得被他就這麽給拒絕了有些眼饞眼饞的,又有點歉疚,總想著要如了對方的意才是。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菜市場買菜,一個早上都在廚房裏搗鼓,快到中午的時候成了六道菜,都算是傅寒比較喜歡的,當然少不了魚香圓子。

  張麗萍起床看見他在做飯,還覺得奇怪,「小蒙,讓你嫂子來,你這休假就好好休息,別傻忙乎。你要和朋友啊什麽地出去玩,你就去玩你的。有我照顧家裏呢。」

  葉甚蒙一邊用保鮮盒把做好的食物都裝進去,一邊笑道:「一朋友喜歡吃,他又忙,說了好幾次要來吃我做的這幾道菜,都沒時間。我想著這幾天空,便做了給他送過去。嫂子,中午的菜飯我都給你留了,我就不陪你了。這會兒給他送過去,正好趕個吃午飯的時候。」

  張麗萍心想,這表弟還是個這麽重情義的人啊,對人可也真好,還親自送人家哪兒去,要哪家閨女找到小蒙了,那不得幸福死。又會賺錢又會疼人的,長得也規規整整的,上哪兒找去啊。

  這麽想著就覺得趕緊回去是對的,她在這兒都耽誤小蒙和女朋友出去玩了。心裏又盤算著,不知道小蒙有沒有女朋友,這歲數差不多了。

  張麗萍走到葉甚蒙旁邊,幫他把幾個保鮮盒疊到一起,小聲道:「小蒙啊,嫂子問你個事,你耍朋友沒得啊?談了朋友要帶回家給姑和我們看看唷,要是有,要不周末就一起叫過來吧,還有你那些個朋友,也一起叫過來,我整幾道拿手菜,給他們嘗嘗。」

  「還沒呢。天天上班都沒什麽時間談朋友。」葉甚蒙想想,覺得自己這話說得還挺對,他確實沒什麽時間談朋友,他的時間太半花在給老總跑腿上面了。所以對於他多年的單身生活,傅寒要負全部責任。占了他的時間,占了他的精力,占了他的身體,還占了他的心。

  這他媽還真是一個都不落下。

  張麗萍聽他說沒,也就沒再多問了。

  葉甚蒙提著一手的保鮮盒走進公司大樓的時候,覺得自己身上閃耀著明星一般的光彩,門口保安看他的眼神似乎都特別的帶勁兒。他那麽多次出入這棟大樓,但那都是以葉特助的身份,今天,註定是非凡的,他不在是葉特助了!

  他,是寶盛科技傅寒傅總的愛人!懂嗎?是愛人!

  葉甚蒙有點飄飄然,想當年,賀藍那小白臉斜著眼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藐視。現在呢?哈哈,還能看到那小白臉的一點渣渣嗎?就算那小白臉敢出現在他面前,他也可以用手裏的保鮮盒砸死對方。

  讓你吃老子的魚香圓子!那都是他的愛人的!是愛人!懂嗎?

  葉甚蒙深吸了一口氣,今天的空氣真是特別的新鮮啊。

  林秘書看到葉甚蒙的時候,差點沒從位置上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葉甚蒙跟前,雙手握著他的手臂,像個接受首長親切慰問而激動得眼淚嘩嘩額偏遠老農,就差沒說首長好了。

  但林秘書開口的第一句話,還是讓葉甚蒙聽著有點感動有點得意,他在公司還是有點存在感的。

  「葉特助,你終於回來了啊!」林秘書連聲音都哽咽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葉甚蒙,她也從來不知道伺候傅總喝茶是那麽困難的一件事,以前她怎麽就沒發現呢?自從葉特助去了R國,傅總的脾氣就一天比一天差,當然他不隨便罵人,他只是想著辦法的挑錯誤,誰的錯誤都挑,一點兒錯誤都挑,挑完了就沈默的看著你。

  作為和傅總工作聯系最多的林秘書,簡直就是成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她感覺最近壓力大的頭發都快掉光了。

  「葉特助,全公司的人都誤會你了啊!你才是全公司的最大功臣啊!」林秘書也拍起了馬屁,她覺得這也不全是馬屁,以前葉特助當狗腿的時候,傅總確實算個挺好應付的老總啊。

  葉甚蒙挑挑眉,打量著林秘書,一臉的琢磨。

  林秘書笑笑,見他手裏提著東西,趕緊去幫他拿。

  「什麽東西?」林秘書打開袋子一看,才猛的想起眼前這個人不是和傅總有一腿嗎?她有點吃驚,想都沒想就問了出口,「你們還沒分手啊?」

  葉甚蒙心裏罵了一句,艹。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這是得有多看不上他。

  林秘書訕訕的笑了笑,「口誤,口誤,別介意啊。葉特助,既然你是來給傅總送東西的,呆會兒進去順便幫我這份文件帶進去給傅總簽字唄。」

  她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客氣的打開保鮮盒,不可置信道:「你做的?買的吧?」

  葉特助昂了昂頭,簡直要用鼻孔說話了,「買的?哪家能買?這是愛的便當,小林同志,你覺悟不高啊。」

  林秘書看他那臭屁的模樣,抓起桌上的文件扔過去,「這是存儲部那邊讓批的市場活動費,知道誰寫的報告嗎?蘇建岑。」

  「那又怎麽樣?」葉甚蒙繼續昂著頭,他今天就是打定主意來炫耀的,但其實他炫耀的對象少得可憐,只有林秘書一個人而已,葉甚蒙只能意淫一下全公司上下的人知道這件事後的震驚表情。

  他才是那個拿下傅總的男人!蘇建岑那個白斬雞,算個屁。

  不過葉特助很快就垂下頭,趴到林秘書辦公桌上,小聲道:「餵,說說,咋回事?咋是他寫報告呢?他有資格嗎?」

  林秘書得意的笑了笑,「升職了唄。聽說在董事會上給傅總提了意見,陳經也是,回來後公司裏都說那些提意見反對傅總的人要遭撤職,結果傅總暫時按著還沒動,但人家小蘇卻升職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第七十四章 新的文字 (67)

  說完,林秘書還刻意看了葉特助一眼,似笑非笑。

  葉甚蒙默默接過那文件,提著保鮮盒走進傅總辦公室。他內心燃起了雄雄的戰意,他當然知道傅寒現在不可能和蘇建岑有什麽,但感情這種東西某些時候是相當荒謬的,特別是在葉甚蒙這種剛剛被巨大的喜悅沖昏頭腦的當口。

  與其說他把蘇建岑當做假想的情敵,不如說他把對方當做用以尋求價值高度的一種揮霍。就像一個剛剛得到一大筆的錢的人,會迫不及待的想要買些貴的東西來證明自己也是有錢了一樣,葉甚蒙簡直是這方面的佼佼者。

  如同某時某刻閃過葉甚蒙腦海的念頭,如果可能,他堅決希望把傅寒滿身都貼上各種身份介紹的貼條,然後拉出去遊街,遛給大家看看,這是他的傅寒。

  這個想法不現實,葉甚蒙也就只能自得其樂一下。

  葉甚蒙進門的時候動作很輕,傅寒正在打電話,側對著門口,他背過身去關門的時候,卻突然從背後傳來極冷的聲音,不大聲但絕對也不小聲,在只有兩個人的辦公室裏就顯得有些重了,「出去。不知道敲門嗎。」

  那語氣太過嚴厲,帶著理所應當和地位上的優越感,傳進他耳朵裏時,葉甚蒙抖了一下。他有些驚異,他跟在傅寒身邊很多年,傅寒很少會這麽說話,大多數時候對方是冷淡的,不高興的時候會沈默或者苛刻,但不會這樣。

  如果僅僅是因為沒敲門進來就這樣,那傅寒的脾氣也太糟糕了。

  也許只是遇到什麽讓心情不好的事情了,也許就是剛剛那個電話。

  葉甚蒙準備退出去,敲一下門,這麽做當然沒什麽意義,但也許可以降低一點傅寒的不滿,他並不希望對方處於一種不開心的狀態裏。

  傅寒轉過頭,才發現進來的是葉甚蒙,他連忙掛了電話,走過去道:「你怎麽來了。」

  「送飯過來。餓嗎?」葉甚蒙把保鮮盒放在辦公桌上,一一打開。

  傅寒倒是很配合的說,「餓了。」

  葉甚蒙看了他一眼,好像剛剛那種語氣並不是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的。他有點介懷,有點擔憂,吃得不多。本來傅寒的食量還是比較大的,可他吃得也不多,連魚香圓子也只吃了兩塊。

  「不好吃嗎?是不是做老了。」

  「沒有。飽了,留給我吧,我晚上吃。」

  葉甚蒙和他聊了幾句,便把家裏的情況說了一下,還是表明暫時不過去住了。

  傅寒點點頭,也沒勉強,只叮囑他,「註意安全。」

  葉甚蒙本來想問問他公司情況現在如何,但傅寒電話不斷,他雖然都掐了,葉甚蒙也知道他忙得不行,便把林秘書那份文件遞給他簽了。

  走的時候把保鮮盒也一道收了,「我下次給你做吧,晚上又吃這些也不好。」

  他說完看著傅寒,有點不舍,傅寒笑了笑,要親他。葉甚蒙表情卻有點嚴肅,看了一眼對方的輪廓,道,「你沒事吧,傅寒。」

  「沒事,最近事情有點多。」

  「要我來幫你嗎?」

  「不用。」

  葉甚蒙心神不寧的走出辦公室,他知道表白不能夠代替任何東西,就像他明明發現對方脾氣糟糕卻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發現對方瘦了卻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看著他吃得那麽少卻也不知道為什麽,既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這些事情,不是能靠表白能解決的。

  他一直刻意沒去想傅寒出國那一個月都做了些什麽治療,他擔心過,卻從來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下手,那個時候他還掙紮在自己困苦之中快要被淹死了。

  但他必須要知道,也許他應該再去見一見傅燕寧。

  ————

  周五晚上吃飯的時候張麗萍就問葉甚蒙有多少朋友要來,她好準備飯菜。結果葉甚蒙告訴她只有一個,就是要借他們房子住的那個,也是他的老總。

  周六吃飯的時候,張麗萍就瞅著傅寒猛看,這老總的架勢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樣。可傅總再冷,張麗萍也不怕他,她又不是幫傅寒做事的,下周就回山裏了,這都搭不上邊的自然也談不上怕不怕。只心裏嘀咕著,這小蒙和老總關系好,工作上就怕吃虧,是好事。

  張麗萍是個地地道道的村裏人,不講究,桌上也不停的給傅寒夾菜,葉甚蒙擋了一下,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說對方有潔癖,不過張嫂子還是很快明白了過來,不那麽折騰了,只囑咐兩個人快吃,又看了一眼傅寒道:「傅總啊,小蒙平時多托你照顧了。他在這邊無親無故的,我們家裏也沒人跟他一樣本事,照應不了他。我這當嫂子的要替他媽媽和他哥謝你了。」

  葉甚蒙瞟了瞟傅寒,心道,平時都是他照顧傅寒吧,傅寒什麽時候照顧過他。

  「應該的。」

  張麗萍聽他這麽說,便又道:「傅總,我這還得替他媽麻煩您個事。小蒙年紀也在那兒了,您要是有什麽靠譜的對象也幫小蒙說說,他工作忙但找對象還是得找啊,小韋都這麽大了,他都還沒個譜啊。」

  傅寒抿抿嘴,「找個什麽樣的?」

  「孝順,溫柔,對小蒙體貼點。最好也會做家務,現在城裏面女孩子會做家務的少啊。」張麗萍想了想,「家庭條件當然負擔不那麽重的更好,不過,小蒙也能賺錢,窮一點就窮一點。關鍵是要小蒙喜歡,他倆合得來。長得端正就好,也不能太漂亮了,太漂亮了怕看不住。」

  張麗萍劈裏啪啦的說了一堆,說完發現這要求也是一點一點就多了,便又笑道,「關鍵是要和小蒙合得來,對小蒙真心,對他好。我們家就喜歡。」

  傅寒一臉認真的聽著,興許張麗萍自己說了些什麽條件都忘記了,他卻在心裏一一都記了下來,吃完飯,便跑到書房裏面找了張紙,一條一條寫下來,差不多有十七條。

  傅總是個有計劃有效率有目標有方向的人,這十七條裏面他不達標的除開「太漂亮」的話,也就只有不會做家務這一條了。每天抽一個小時時間學習做家務,一個月時間是肯定能達到合格標準的。

  這不是什麽難事。

  傅寒揉了揉額頭,有點困意。他掏出一小板藥片,皺眉看了看,剝了兩顆吞下去。

  葉甚蒙幫著張麗萍收拾了飯桌,進書房找傅寒的時候,對方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他掃了一眼桌面,覺得泛著黃光的塑料藥板有些刺眼,撿起來看了看,只印著一串超長的英文字母。

  他不認識,他想這不太像止痛藥。

  葉甚蒙把藥片上的印字拍了下來,才註意到桌面上那張列了十七條條件的紙。他本來對於他嫂子說的那些懷著一點看笑話的心態,不管傅總多麽高高在上,在他嫂子和他媽眼裏估計也比不得個丫頭片子。這種幸災樂禍的心態大概稍微能平息一點葉甚蒙長久的卑微感,再厲害也不能給他當媳婦兒不能給他生娃啊。

  不過看到那紙片的時候他又有點笑不出來了。

  傅寒是很認真的,他明白,也必須明白。

  葉甚蒙去網上查了那種藥,可是沒有找出來任何信息。這讓他有些忐忑,本來打算再過一段時間去找傅燕寧的,也坐不住了,等張麗萍一走,他就親自去了傅家一趟。

  傅燕寧的態度還是一貫的灑脫,只是等到葉甚蒙把拍的照片遞給他時,他臉色一下子就沈了下來,盯著葉甚蒙的眼睛陰沈得嚇人,那種怒意是無法被掩飾的。而那雙眼裏透露出的殺機是一個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殘酷和冷漠,對生命的漠視,不帶一點感情。

  但這樣強烈得令葉甚蒙也感覺到的殺意持續的時間並不太長,傅燕寧最終還是只能幽幽的嘆了口氣,「我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當初他要出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

  他來回的踱著步,神情變得焦急起來,語氣中又充滿了無可奈何,「你是查不到那藥,那是國外研發的一種抗狂躁的新品,其實功能和氯丙嗪差不多,只是副作用稍微小一點。」

  當初在國外的治療方案中並沒有特別加入藥物治療,一來是傅寒本身的情況不同於典型的躁狂癥患者,更不是精神分裂,氯丙嗪一類藥物對興奮躁動,幻覺妄想,思維障礙和行為紊亂等陽性癥狀有較好的作用,主要是阻斷多巴胺的分泌,相當於是中斷神經反應,抑制神經過量活動,起鎮靜安定的效果。但他本身的問題在梅根博士看來是由心理障礙產生,不是病理性的精神問題,藥物並不是好的選擇。二來,這類藥物對人體健康損害也比較大,精神記憶思維方面都會受到藥物影響。

  所以傅燕寧是極力反對任何情況下用藥的,如果一定要有藥物輔助治療,那必須是慎重再慎重。

  但是顯然回國之後,傅寒是找秦睿拿了些藥物進行控制的。傅燕寧非常介意這一點,也非常生氣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即便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仍然朝著不可控的方向走去了。可他也無法。

    第七十五章 新的文字 (68)

  秦醫生註視著桌子對面一臉怒氣的傅主席,溫和道:「有事嗎?」

  他是明知故問,傅燕寧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一拍桌子怒罵道:「你給他開什麽藥!你不比我更清楚他的情況?當初我說再C國再呆一段時間,你說可以了回國了。結果呢?非得要趕上吃藥了。」

  秦醫生敲敲手指,「他需要,劑量上我也很慎重。」

  傅主席眼睛瞪得更圓,「他說要走,你就讓他走。他說要藥,你給他藥,你這個醫生算什麽醫生!」

  秦睿聳聳肩,「不然呢?你有辦法嗎?違背他意願一樣會引發他的情緒失控,特別是在現在的狀態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是疏導也需要時間,慢慢來是最好的一種選擇。」

  秦睿把目光轉向另一邊的葉甚蒙,他知道這個人,不過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如果不是傅燕寧帶過來,秦睿懷疑傅寒說不準這輩子都不會把對方介紹給自己。這種心態大概就像你養了一只兔子,就絕對不想把這只兔子帶到狼面前一樣,像傅寒那樣小心眼的人就更加了。

  「但他現在存在一些無法慢慢來的情況,所以,藥物也是一種選擇,當然肯定是暫時的。葉先生,我希望有時間和你單獨聊聊。關於的傅寒的問題,如果你能幫忙做些配合治療是最好不過的,希望不是太勉強你。」

  葉甚蒙擡了擡屁股,他有點坐立不安,「我可以,不是勉強,需要我做什麽?」

  秦睿毫不客氣的把傅燕寧請了出去,才從書櫃裏抽出一份文件夾,道:「我需要你了解他。」

  葉甚蒙楞了楞,他常常覺得沒有人比他和傅寒相處的時間更久,所以也很難有人比他更了解傅寒。但事實好像又不是這樣,他若是了解傅寒,兩個人又怎麽會壓抑了十幾年的時光呢。

  「你很了解他,但也有不了解的地方。這些地方造成他一直背負著很大的壓力,這些壓力會加重他情緒的波動。從某方面來說,你們越是接近,他的壓力會越大。當然,這裏面因素很多,但有一點要占很重要的分量,他潛意識裏一直害怕你知道他是個心理不健全的人。

  或者說他認為這種認知會導致你們關系的斷裂。他很抗拒這種結果,於是更加依靠壓制來隱藏可能出現的問題,這導致一種長期的惡性循環。抗拒,壓制,更加抗拒,更加壓制。

  但是,葉先生,你首先要知道,傅寒的抗拒並非出於臆想或者諱疾忌醫,他的抗拒源自於他確實是個心理不健全的人。」

  秦睿嚴肅的看著面前的男人,攤開文件夾,遞過去,「這裏上次他做治療的一些資料,你可以先看看。葉先生,在你看之前,我想大概給你說一些情況。

  傅寒有心理障礙具體緣由沒法定性,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對他有影響的。傅寒的母親姓秦,但是算起來卻和傅寒的父親是有點血緣關系的,你可以理解成關系稍微遠一點的表親。這兩個人結合在很大程度是因為家族利益,沒太多感情。後來秦女士意外愛上了傅寒的小叔,也就是傅寒父親的弟弟。當然這個事情傅家是肯定不同意的,離婚也不同意,當時傅燕寧認為他們離了婚,下一步就肯定會找著法子想怎麽在一起。所以傅燕寧不同意離婚,而且當時傅寒已經七歲了,站在傅寒的角度上看,他媽和他爸離了婚又和他小叔在一起了,估計也不是什麽能忍受的事情。

  但他媽的意志特別堅定,堅決要離,並且很快懷了孕,是他小叔的孩子。

  傅燕寧很生氣,讓人抓了他媽把孩子打掉了,說是絕對不可能讓他們兩個在一起的,也不可能給他們機會有後代。因為這個事,秦女士有點精神錯亂和被害妄想,結果他小叔這個時候出車禍死了。傅寒他媽媽認為是傅燕寧不想要他們在一起故意安排的車禍,實際上那段時間她的精神已經有很大的問題了,於是報覆殺了傅寒他父親,並且要殺傅寒,按秦女士的說法是因為傅燕寧殺了她的孩子,所以她也要殺了傅家的孩子。

  當然,後來傅寒被救回來了,她媽媽自殺了。但是之後差不多過了一年,傅寒開始陸陸續續頭疼,那個時候傅立剛剛接回傅家沒多久,傅寒對傅立開始挺好,不過有一次還是失控了,傅立吃桃子的時候傅寒差點殺了他,被人發現了,給救回來了。

  傅燕寧才註意到傅寒的情況沒對,找了醫生來做治療,但是才開始觀察他情況的期間,把他和其他人都暫時隔離了,當時他養了幾條狗,隔了兩三天那些狗就死了,是他殺的,事後他也承認了。後來就是一段時間的治療,差不多兩三年吧,當時有認為他是精神分裂之類的,不過後來的都否決了,他的神志很清晰。

  我講這些,是為了更好的讓你明白你面對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老實說,像傅寒這樣的情況,心理學界並沒有真正的一個關於病況的定論,很多東西是模糊的。包括我所認為的精神失控病癥也是最近兩年才提出的一個新病論。

  葉先生,傅寒有病,並不是對旁人無傷害的病癥,你可以想象成一種致命性很強傳染性很強的生理病毒,你的配合治療很重要,但是你也要承擔相應的風險。因為即使是從專業角度上來講,他的情況我們也拿不出一個清晰的治療方案可以保證治愈他,心理方面的問題本人的意志很重要。

  除此之外,傅家的幹預會變得非常令人頭疼,傅燕寧不是一個好打發的人,你如果進行配合治療,我想就沒有任何抽身離開的可能。這一點,我想是傅寒希望我向你說明白的。」

  葉甚蒙沈默的聽著,時不時會翻看手中的資料,他的表情起伏不大,此時此刻看起來到比平時更像個精英人士。

  「治療對他有幫助嗎?」

  秦睿挑挑眉,到沒想到對方聽完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因為是特助的原因嗎?連思維模式都跟老板具有一致性,傅寒首先會問是,治療有用嗎?

  「對他現在的狀況是有用的,他情緒非常緊繃,很容易被觸爆。至於對他的心理問題,這取決於他以什麽角度來看事物,有時候不同的出發點會有不一樣的取舍,說實話就是用處不大。」

  葉甚蒙點點頭,關上文件夾,他的動作利落幹凈,神情坦然沈著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商務談判而不是在傾聽心理醫生的講話。剛剛進來時那些疑慮焦躁不安似乎都被統統甩掉了。

  「我可以配合治療,但我要先和他溝通,征求他的意見後再決定。秦醫生,謝謝你。今天的談話對我幫助很大。」

  秦睿溫和的笑笑,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葉先生,傅寒很愛你。藥是他求我開的,他怕見你控制不好情緒會再讓你失望。我想他不會傷害你。」

  葉甚蒙定定的握著那只手,「謝謝你。我也不會。」

  葉甚蒙推開門,他急著返回A市,希望晚上能和傅寒談一談。

  但傅寒就站在門外,他一開門,就撞上了那個人。

  「阿蒙,不是說好了只要想著我就好了嗎?」

  傅寒擡手去摸他臉頰,手上還有碎玻璃渣,血從破口裏面流出來,把那只白色的襯衣袖口染的通紅。

  他用那只帶血的手理了理對方垂下來的頭發,「不是說了不要離開我嗎?不是說了讓你不要想傅燕寧只要想著我就好了嗎?你又對我撒謊了嗎?」

  葉甚蒙覺得那語氣陰冷得直鉆心窩,對方那眼神也滲人得緊,好像他說錯一個字,都討不了任何好結果。他怕說錯,所以只抓著那只手,眼睛瞟到候診室的地上,碎掉的花瓶躺在那裏。

  傅寒挑起葉甚蒙額頭上的一小戳頭發往後撩,用帶著腥味的血液將那屢頭發弄順貼。

  「我讓你來了嗎?阿蒙。我記得我沒有說過。你知道離開的定義嗎?你知道A市離Z市有多遠嗎?你坐飛機的時候沒有想過我嗎?」

  他聲音很低,低到可以聽見喉嚨發生的那種摩擦,但並不小聲。

  葉甚蒙只是一動不動的抓著他的手。

  「你有想過嗎?還是你在想誰?想誰都不可以,明白嗎?」傅寒拉著他往外走。

  傅燕寧走了過來,擋在門口,「來都來了,就坐下來把事情好好說一說。」

  他看了一眼傅寒的手,有點心軟。剛剛傅寒一進來就砸了幾樣東西,開始他氣不過還爭著罵了傅寒幾句,過後見他情況不對,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老人家憋這份上了也不容易,這會兒還得擔心那手上到處都是血了,會不會傷嚴重了。

  「說什麽?」傅寒看著傅燕寧,「我說了我的問題不需要他來。」

  「你的問題不需要他來,又需要誰來!老頭子我倒是想幫你,我幫得了嗎?」傅主席脾氣也上來了,「他想幫你,他主動提出要了解你的病況,你在害怕什麽?傅寒!」

  「我沒有害怕什麽。但我不需要你插手我和他的事情!應該怎麽做我很清楚!」

  「你清楚什麽?你清楚就是病情越來越嚴重,嚴重到要靠藥物來維持控制了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清楚?你就是打算吃一輩子藥,然後開始你嗜睡,精神紊亂,神志不清的下半輩子是不是!我不插手你的事情,誰來幫你!」

  「是嗎?你插手是幫忙的話,當初的事情又怎麽會鬧成那樣!你不插手,最多也不過是傅家的一個大笑話一個大醜聞,不會死了四個人!這就是你插手的結果!」

  傅燕寧臉色一白,橫著眼咬著牙,良久,喃喃道:「好好好。我知道你還是恨我,但這件事上,你不想想我,也該想想他。」

  傅寒拉著葉甚蒙的手掌收緊了些,那些玻璃渣割破了葉甚蒙手心的皮膚,半陷進去。

  「我不恨你。你對我好,我一直知道,但我不喜歡有人左右他,非常討厭。」

    第七十六章 新的文字 (69)

  朦朧的燈光落到剔透的高腳酒杯上,泛起一層淡黃色的光暈,服務生開了酒瓶,泛紫的酒液傾入杯中,回蕩了幾下便平息下來。

  葉甚蒙看著服務生離開前目光在對面男人身上的短暫逗留,心裏一陣騷動。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一個優秀的男人,讀書的時候是,出社會了更是。他的家庭賦予了他特殊的成長環境和社會地位以及原始資本,但仍然無法掩蓋他的出類拔萃。

  就像那個陌生的服務生的眼光,會駐留在他身上。但那是一個有經驗的服務生,他的酒倒得如此安靜嫻熟,他的動作又那麽標準,他是見慣了大人物的人,是懂得收斂這種不夠禮貌又或者容易冒犯到客人的目光的,但他還是迫不及待的在離開前盯著傅寒看了一眼。

  葉甚蒙想,他又是從什麽時候不能將目光從這個男人身上移走的呢?他記不清了,就是漸漸的,慢慢的,對方就從一塊冷硬的石頭變成了人肉磁鐵,當他發現他原本追隨著王晉的目光全部投入到這個男人身上的時候,他們已經做了六年的同桌了。

  他回憶過去,就覺得現在這樣面對面和傅寒坐在餐廳裏吃飯有種怪異的感受。那種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的變幻仿佛被壓縮進了這麽短短十幾年的時間裏,既是物是人非又不是物是人非。

  才進初中時,他和傅寒同桌,卻很少敢正眼看傅寒。對方光鮮亮麗又冷漠,高高在上,比其他城裏的同學還要高高在上,像是王晉這樣的人都常常只敢在背後偷瞄傅寒或者討論他,葉甚蒙又怎麽敢拿正眼去看。

  那時候他想他也不用,他窮,和傅寒是兩個世界。

  他讀書很用功,卻總是只能拿第二,第一都被不說話的傅寒拿走了。他就第一次想正眼看看那個人,怎麽那麽厲害。他也不服氣,傅寒什麽都好,什麽都強,他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是學習,他比王晉他們成績好,那些人就會來問他借作業,考試會問他要答案,那是他唯一可以和這些城裏人比的驕傲,那也是他跟著王晉他們的唯一資本,那是他不用被人過分欺負的一支武器。

  可是這個人比他還要好。

  葉甚蒙覺得不公平,連唯一的優勢都被人踩在腳下面,為什麽他擁有的那麽少,而對方擁有的卻那麽多呢?他連唯一的依仗好像都失去了,他仿佛真的卑微如塵土在這個人面前,連塵土都算不上,像空氣吧。

  葉甚蒙可以想象對方那張冷漠的臉上會出現的各種鄙薄和藐視,可以想象三年裏他會受到的歧視性的對待,像塊骯臟的抹布,碰一下都怕臟了手。這些扭曲而自賤的想法並不是葉甚蒙天生就有的,而是世界突然一窩蜂的傳達給他的。

  那些同學的眼神,表情,動作,語言,就像洪水猛獸沖擊著葉甚蒙蒼白的內心。但他還站得住,他還有一顆大樹擋住他的軀幹,他努力學習。

  只是這株大樹在傅寒面前就變成了小樹苗,葉甚蒙不敢看他,怕看了就被洪水沖走了。

  可那個不愛說話的人奪走了葉甚蒙的優勢,卻並沒有踐踏他,也許因為不說話吧,也許因為不相視吧,所以連踐踏的機會都沒有。

  葉甚蒙那時候常常這樣想著,但卻並沒有真正這樣認為。因為還有肢體,還有動作,傳遞著不一樣的信息。

  他趴在桌子上看對方彎下腰幫他撿掉落下去的橡皮,他緊張的縮著手臂註視著放在兩張桌子中間的書,他捧著體育課後放在他桌上面的汽水,他偷瞄著對方手裏的數學試卷,比他高2分。

  他第一次正眼看傅寒,「下次我會比你考得好。」

  對方笑了笑,像諷刺又不像諷刺,像得意又不像得意,像禮貌又不像禮貌,「不可能。」

  葉甚蒙瞪大了眼睛,有些氣結,憑什麽就不可能呢?他會更努力,怎麽就不可能呢?他比平時再努力三倍,難道都不可能嗎?但他卻因為那個笑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傅寒笑起來真好看,他怎麽就不多笑笑呢,他要是多笑笑朋友肯定比王晉還多,那些同學就不會怕他了。

  可他要是多笑笑,朋友多了,葉甚蒙想那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和自己相處了吧。

  葉甚蒙有點傷感,他不能給傅寒買汽水,不能帶傅寒去遊戲廳,不能送傅寒拿得出手的生日禮物,連幫他做作業也不能,誰會想要個這樣的朋友呢?傅寒不會想要。

  葉甚蒙又有點慶幸,誰讓這個人這麽冷淡呢?他一定是和魔鬼做了交易,所以只能獨來獨往換取優越的條件和能力。沒什麽好羨慕的,葉甚蒙自我安慰道。

  但一次兩次,葉甚蒙努力了又再努力了,還是沒能拿過第一名。

  夏天的晚上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蟲子飛進教室裏,偶爾有大只的土黃色的蛾子竄進來,嚇得女生跳起來來哇哇大叫。葉甚蒙拿著比傅寒差6分的試卷一臉苦悶,看見有一只巴掌大的飛蛾落在傅寒的桌面上,他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傅寒,對方皺了皺眉,葉甚蒙就像看見了肉包子的狗,趕緊擠過去,撲住那只巨大的飛蛾,抓住兩片翅膀,含蓄的得意著,「怕不怕?我不怕,山裏晚上好多比這還大,我把它扔出去。」

  傅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從此一整個夏天,葉甚蒙就開始了他轟轟烈烈的滅蛾事業,這項動作很得女生的歡心。

  「葉甚蒙,你都不怕蛾啊,好惡心,翅膀上還有粉。」前位的女生道。

  葉甚蒙搖搖頭,「不怕。」

  「真的啊?」

  葉甚蒙有點得意的看了傅寒一眼,還沒說話,感覺背後的衣服被人一扯,有東西落進去,還在動,掙紮在衣服和背部的空當中。後面傳來幾個男生的哄笑聲,葉甚蒙趕緊伸手進背後摸,抓出來一只碩大的蛾子,撲扇著翅膀,已經折斷了,但手心依然傳來那種震動著的觸感。

  他從來不知道蛾有這麽惡心。

  男生說是開玩笑的惡作劇,他們真的沒有特別的惡意,只是這種惡作劇的對象是會挑人的,比如絕對不會是王晉,也絕對不會是傅寒。

  「你們搞什麽?開玩笑也有個限度。這他媽也太惡心了吧。」王晉走過來,罵了幾句,對葉甚蒙道,「不要理他們,都是吃飽了撐的一群。」

  那幾個人笑嘻嘻的回道,「不好意思啊,葉甚蒙,和你開玩笑呢。別小氣啦,只想看看你反應,是不是真的不怕。」

  葉甚蒙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以後大概不能幫傅寒抓蛾了,因為真的很惡心。

  他想把手上的蛾扔出去,但手指軟得擡不起來,手臂都僵了。

  傅寒從他椅子背後走出去,他抓起葉甚蒙手裏的蛾,一把塞進笑得正歡的男生嘴裏,捏住他的下顎骨,用力一擡下巴,聽到牙齒磕碰的聲音,封住嘴。

  他站在那,低聲道,「惡心嗎?」

  笑聲像是被虎頭鍘斬斷了一般戛然而止。那個男生表情變得扭曲起來,猛力掙脫了傅寒的手,往廁所沖去,有幾個人跟了過去,大部分人回到了座位上。

  葉甚蒙手掌還在發麻,他看著傅寒,聲音小的像蚊子,「你不怕嗎?」

  「什麽?」

  「蛾,你不怕嗎?」

  「你說呢。」

  葉甚蒙想傅寒是不怕的,只是嫌棄它臟而已。

  那個男生第二天轉學了,葉甚蒙也放棄了抓蛾。

  他還是沒有拿過第一,他忍不住問傅寒,「你怕什麽?」

  「沒有。」

  「怎麽會沒有。」葉甚蒙趴在桌子上看著他,他想知道傅寒怕什麽,他一定就不怕什麽,這樣傅寒會和他做朋友嗎?

  夏天過了,葉甚蒙開始喜歡恐怖故事,喜歡看也喜歡講,把前位的女生嚇得不敢去廁所,他問傅寒怕不怕。

  「不怕,你怕嗎?」

  葉甚蒙已經忍了很久的尿意了,「不怕。你要上廁所嗎?」

  傅寒彎著嘴角笑起來。

  葉甚蒙覺得要忍不住了,但整個腦子都燒得熱乎乎的,一不小心就問出了口,「我可以當你朋友嗎?」

  傅寒沈默了。

  葉甚蒙強忍下尿意,「我可以幫你做許多事情,當值日,做衛生,做筆記,寫作業,去小賣部買東西。」

  他說著說著有些尷尬,想了想,「我媽媽做的煎餅很好吃,我以後可以帶給你吃。但是要等我過年回家。」

  傅寒略微揚了揚眉。

  「那你喜歡什麽?我送你。」葉甚蒙皺著眉,「我寒假可以去鎮上幫我叔叔的館子做點活,我可以買東西給你。」

  傅寒看著他,「葉甚蒙你家裏有養豬嗎?」

  「有,我以前在家還要餵它們呢。」

  「豬蠢嗎?」

  葉甚蒙跺了跺腳,動物當然沒人聰明,「有點吧。傅寒,你要不要當我朋友。」

  「豬都沒你蠢。」

  葉甚蒙臉一紅,他也忘記腦子裏那些恐怖故事了,他站起來沖出教室,果然傅寒是不想要他這樣的朋友的。

    第七十七章 新的文字 (70)

  大概他那些尷尬後來就順著尿液一起被排走了,他又開始興致勃勃的為成為傅寒的朋友而努力了。他想傅寒還是很可憐的,因為傅寒沒有朋友,他是有朋友的,就算只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但那也是朋友吧。

  為什麽要給自己這樣這一個借口孜孜不倦的去追尋,那個時候的葉甚蒙並不知道。

  他的世界太多錯位,感動太少,僅有的那些感動都被他放在心底悉心照顧著,他願意付出,願意用自己僅有的能力去照料和包容,只是他的能力太淺,他能負擔的東西太少,並不是付出了就能被接受。

  唯一接受了的那個人就是坐在他對面的這個男人,盡管那些東西對於他太過微不足道。

  葉甚蒙從來沒拿過第一,也從來不知道傅寒會怕什麽。他努力又可笑的在對方的生命裏尋找著存在的價值,現在好像有一個機會給他去證明,他卻一點也不想要。有這一天,他終於知道了傅寒是很可憐的,他卻開始寧願一直只是他可憐的阿Q式自慰罷了。

  他怕傅寒太好,更怕傅寒太壞。

  葉甚蒙抿抿嘴,對面的男人安靜的吃著,一臉冷意。這兩天傅寒都沒和他說過話,明顯是上次去見秦醫生的事情惹到了他。葉甚蒙挺怕他這樣的,總覺得賠笑臉都不知道該怎麽個賠法。

  他斟酌著應該怎麽出口,卻找不出任何準備表達他意圖的言語,最後只能直接開口道:「我只是想幫你。」

  「所以你更願意聽傅燕寧的話是嗎?」

  「並不是這樣,我很擔心,我沒有因為他的話才要去見秦醫生,我只是因為你才必須去見秦醫生。」

  傅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現在擔心嗎?」

  葉甚蒙啞口無言,他抓起酒杯浸了一點酒液,情緒都沸騰起來,「擔心。但這是不一樣的,我是可以幫你的,你為什麽要拒絕我?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想幫你啊。」

  「你是心理醫生?」

  「我不是。」

  「那你準備怎麽幫我?」

  「我可以配合秦醫生的安排。」

  傅寒不屑的揚揚眉,「秦睿沒告訴你關於我的問題到現在他和梅根都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結論嗎?你確定你想聽他的安排?你知道他也有嚴重的心理問題嗎?你知道傅燕寧隨時抱著犧牲你的想法就像以前犧牲那個還在肚子裏的胎兒一樣嗎?你想怎麽幫我?」

  葉甚蒙把剩下的半杯酒都灌進了喉嚨,他說不清是對事情發展的擔憂,還是被反駁得無言的氣憤,他很激動,他覺得十幾年來他都沒有敢表達出來的感情在心底翻騰,他放下空空的酒杯,去抓傅寒放在盤子邊的手。

  他觸到那只手,用力抓緊,「你怕嗎?傅寒,我不怕,任何事情。你說的問題也許存在,但是會找到解決的辦法。我不怕結論不同,哪一種治療方式我都可以嘗試,我也不怕秦醫生有心理問題,那與治療無關。至於傅主席的想法,我可以理解,我不怕做出犧牲。

  只要可以幫你,讓我幫你,傅寒。」

  傅寒眉頭越鎖越深,看著葉甚蒙的目光變得淩厲而殘酷,「任何事嗎?」

  他勾勾嘴角,「證明給我看吧。」

  他按壓住葉甚蒙伸過來的手,指腹輕輕摩擦著對方的手背和指縫之間,這個動作挑逗的意味如此明顯。

  葉甚蒙縮了一下手,但傅寒更快的制止了。

  「證明給我看,阿蒙。你不是想幫我嗎?」傅寒從衣服口袋裏掏出那板藥片,扔給葉甚蒙,松了松領帶:「你知道這種藥的副作用之一是降低性欲嗎?也許你是對的,你確實可以幫我,我也確實可以不吃藥。」

  葉甚蒙撿過那藥片握在手裏,低下頭,站起來的時候稍微有點不穩,他酒量實在是不好。他走到垃圾桶旁邊,把塑料藥板捏成皺巴巴的一團,扔了進去。

  「你埋單吧。我去帝豪等你。」

  葉甚蒙坐在床上,看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最繁華地段閃耀的夜景,沒有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璀璨的各色的光,從鋼筋水泥之中迸發出來。

  城市的輝煌。

  越亮,越照出黑暗的廣闊無垠。

  傅寒從浴室裏走出來,身上還淌著水沒擦幹,他沒有穿任何衣物,在微光的黑暗裏像蟄伏著的動物要發起黎明前最後的進攻。

  葉甚蒙背著他,卻仍然感覺到了那種危險的氣息,像那個晚上。他努力放松僵硬的背部肌肉,他控制得不夠好,因為身體並不全是由思維來控制的。

  傅寒坐到床上,床墊往下陷了陷,他順著床塌陷的曲線探到對方尾椎的位置,順著那裏往上撫摸,「害怕嗎?」

  葉甚蒙被久違的肌膚接觸弄得哆嗦了一下,他分開的雙腿微微往內合攏。

  傅寒的手很快繞過胸口摸到他的小腹,「這裏很敏感嗎?」

  葉甚蒙稍微擋了一下,他不知道是小腹敏感還是傅寒的手指碰到的地方就會變得敏感。那只手立刻就離開了,連背後傅寒身體上傳來的熱意也一並消失了,那個人離開了他坐的地方,躺倒在床頭,註視著他。

  葉甚蒙楞了楞,垂下眼皮爬過去。

  他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有一瞬間覺得被這個男人迷惑了,怎麽會什麽都肯為他做呢?怎麽會什麽都願意為他做呢?就是愛嗎?

  葉甚蒙耳朵有點發燙,他經歷過最糟糕的生活,早已變得現實而圓滑,可是為什麽想到愛這個字這個原因卻還是會變得羞赫呢?想著他對傅寒所懷著的感情,心臟就會強烈的跳動著,血液流動會加快,會變得興奮,看著對方赤裸的身體就會引發荷爾蒙的躁動不安。

  他伏在對方雙腿之間,靠得太近,鼻尖碰到了那團性器,還沒有鼓脹起來。

  「舔舔它。」

  葉甚蒙伸出舌頭舔弄上底下的囊袋,他試著用嘴唇輕輕吮吸,但陰莖擦在他的臉頰上,異樣的觸感和聯想,讓葉甚蒙的動作變得有點遲鈍。

  但很快他就變得激進而興奮起來,因為臉頰上的性器正在慢慢的膨脹起來,變得有力而粗壯,緊緊的壓迫在他的咬肌上。

  他擡了擡頭,那根東西順著他的下巴彈回去,挺立在空中晃了晃。葉甚蒙感覺小腹一熱,自己的性器也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舌尖在冠頂畫了幾個圈,葉甚蒙張開嘴,把怒張著的龜頭含了進去。他的動作很生疏,那粗壯的性器頂進嘴巴裏,舌頭就不知道該怎麽動了,葉甚蒙幾乎是下意識的擡眼去看傅寒,他不知道他做得對不對,對方會不會舒服。

  只是他被性器頂得鼓脹的臉頰和因情欲而漲紅的雙眼在這樣的仰視中顯出一種虔誠的膜拜,微皺的眉頭和小心翼翼的眼神都給被仰視者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徹底的占有他,徹底的蹂躪他,徹底的玩弄他似乎才能回饋這樣毫無遮攔的眼神,赤裸得可悲的愛,像一只請求被屠宰的羔羊,請求用自己的祭祀來換取神靈的寬恕。

  傅寒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嘶吼,他的手指陷入葉甚蒙的頭發中,掌控著那個腦袋再次低下頭,「含下去。」

  葉甚蒙試著將舌頭纏上那根性器,試著打開喉嚨,盡可能的容下更多的,但他只是笨拙得可憐的多含進去了一小段罷了,就像喉嚨被卡住了,龜頭頂在上顎,他想合上嘴卻只能努力的撐著,喉管自發的做出吞咽的動作,卻只不過將嘴巴裏滲出的一團團口水往外推,順著嘴角和性器流了出來。

  葉甚蒙有些難受,他感覺對方挺動了一下腰桿,將那根性器又送了嘴裏一段,他從來沒有試過這樣的感覺,想嘔卻又沒有東西可嘔,嘴頰酸得厲害,牙齒卻不敢往下放,他呻吟了一聲,雙手撫摸著那根性器後面的半截和底下的囊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因發嘔而收縮的喉頭腔道讓敏感的龜頭漲得更大了,那根壯碩的性器已經完全挺立了起來,帶著微彎的幅度在嘴裏抽動起來。

  葉甚蒙有一瞬間的恍惚,這樣的類性交方式讓他很興奮,盡管他缺少經驗而搞的毫無情趣可言,但仍然讓他身體無法克制的激動起來,但卻並不滿足。

  他努力的配合著性器的抽動,然而所有的註意力卻漸漸轉移到了自己下體,已經完全站立起來的性器帶著渴望被撫摸和摩擦的願望散發出熱度。

  葉甚蒙收攏雙腿跪了起來,他騰出一只手想要探下去撫摸片刻,傅寒卻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看了傅寒一眼,對方的表情似乎並不滿意他嘴裏的動作,帶著一絲不耐煩。

  葉甚蒙只好收回了手,踏下腰腹,想要把翹得快貼上小腹的性器按捺到跪折的雙腿上。他像個主動求歡的母狗一般高高撅起屁股,等待被性器貫穿。

    第七十八章 新的文字 (71)

  過分白皙的臀部在窗戶透進的光亮和黑暗的房間中顯得淫靡又神聖,鼓脹的圓潤的臀瓣散發著人類最原始的交配信息,凹陷的臀縫更像是一道缺口引誘著目光和註意力都更加往裏深入。

  葉甚蒙把那只陽物舔的亮晶晶的,但是舌頭卻仿佛幹裂得厲害,粗糙的舌苔像是都失去了水分,從舌尖到喉嚨哽都帶上了一層燥熱。

  傅寒扶住他胳膊的手掌貼著腰身慢慢往後滑去,到胯的地方都能感覺出手底下的人激動得收縮的肌肉和輕微抖動的臀肉。因為難以自持的性奮感而輕輕的搖動著,前端的性器得不到愛撫而造成了一種致命的沈迷感。

  他的手掌包覆著那兩半僵硬的臀肉,五指深陷進去,像是要將那兩塊臀肉都捏碎一般。

  葉甚蒙受驚般的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變得朦朧起來,傅寒太用力,他覺得有點痛,也有點緊張,更多的卻是一種蠢蠢欲動,他討好似的親吻著那兩個鼓脹的囊袋,希望對方能輕一點。

  「你這裏也很敏感。」傅寒的手指摩挲這臀肉與大腿交接的位置,像是在琢磨審視他的那些根雕,通過手感和質感來評估對方的價值,「有人這樣摸過你嗎?像這樣,從這裏慢慢滑到陰囊背後。」

  那只手演示一般的做著那樣的動作,葉甚蒙連毛孔都開始顫抖,他的思維變得混沌,那些話讓他有點羞恥,但恥辱帶來了受虐般的快感,他急於想從這種恥辱的快感中擺脫出來,扭動一下腰部,卻只是讓手指的摩擦更加明顯。

  身體也許是最直觀的反應,他到底有多愛對方,這具身體恐怕早已明明白白的表現了出來。

  葉甚蒙陷在對方的雙腿之間,抱著那個人的腰,半揚起頭,因為激動而燃燒的身體所分泌出的汗液打濕了頭發,沾在額頭和鬢角上,臉頰上還留著磨蹭陰莖和陰囊後的津液,濕漉漉的,他開口說,「沒有。」

  手指又從會陰滑入後穴邊緣,在那裏來回的撫摸,指腹按壓著肛穴周圍,力氣漸重。

  葉甚蒙環抱著傅寒腰側的手臂收緊了點,雙腿微微往前傾了半步,手指脫離的肛周被那兩半肌肉僵硬的臀瓣卡在半中。

  傅寒就此將手指都退了出來,撩起葉甚蒙快要撐不住的下巴,「自己也沒這樣摸過嗎?」

  「沒有。」葉甚蒙皺著眉,下身的腫脹感越發明顯,離開後穴的手指留下的不僅僅是肌膚記憶的溫度和觸感,還有未能得到滿足的空虛感,那個地方想要被愛撫,被填滿。

  手指順著下顎滑進他嘴裏,逗趣般的攪動著他的舌頭,葉甚蒙討好般的去追逐,那手指卻從他嘴裏撤走了。

  「那想我的時候怎麽辦?不會想要那樣撫摸自己嗎?還是說你找了其他人來艹你?你也像現在這樣翹著屁股讓那些人艹嗎?」

  葉甚蒙眼神裏都是乞求,他當然沒有。

  「那想我的時候怎麽辦。」

  葉甚蒙埋下頭,把臉貼到對方小腹上,「會自慰。」

  「做給我看。」

  葉甚蒙往下滑了一截,坐到對方大腿上,雙手包裹住挺立已久的性器,他半閉著雙眼,因為興致而微微昂起頭,躲避著傅寒那道直接的目光。但是性器一接觸到略帶薄繭的手指就像肆意攀附的藤條一般想要緊緊和手掌結合在一起。

  一開始,他的動作還帶著點羞澀的僵硬,然而隨著手指的摩擦,他漸漸開始變得有些忘我,快感漸漸堆積,下體愈發腫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流竄到小腹之下,等待著開閘的一瞬間沖出去。

  葉甚蒙不由自主的發出低沈的呻吟,他有些失神又有些回神,他想起自己是在那人面前自慰,便又微微挑開眼皮,會取悅對方嗎?還是說只有羞恥而已。

  他睜開眼,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

  葉甚蒙還沒來得及回味那眼睛裏表露出的情緒和含義,便逃離般的又趕緊閉了起來。他閉合得很用力,但睫毛顫抖著感覺到一陣風掠過。他再回神已經被對方壓到了下面。

  雙腿被折疊著彎到胸口,大腿被人用力的往下壓著,露出整個會陰和性器。

  葉甚蒙悶哼一聲,大腿內側被咬了一口,有點疼。

  那根濕滑的舌頭一路舔舐下來,陣陣酥麻的感觸從大腿上泛起,連藏在皮膚下的血管都開始跳動起來。

  他張開嘴巴,有點呼吸不順,胸膛起伏著,換來帶著涼意的空氣。那只舌頭很快就掠過臀縫探入了後穴的邊緣,葉甚蒙像個怕被偷走的玩具的孩子一般收緊了屁股的肌肉。

  「啊。」帶著疼痛的呻吟毫無遮掩的從嘴巴裏跑出來,伴著長嘆般的喘息聲。

  白皙的屁股上留下一團牙印,有一點點破皮,浸出了點點血跡。舌頭趁機掃過皺褶頂入後穴之中,葉甚蒙抓著性器的手開始猛烈的上下滑動起來,腰桿不由自主的擡起來,

  當那只舌頭舔弄完穴周的細紋終於頂進後穴觸到內裏濕熱的腸肉時,葉甚蒙腦子一空,連腰上的肌肉都顫抖著將精液射了出來,噴到小腹和胸口下,他退下雙手撐到床上,腿有點發軟,大口的喘息著。

  舌頭所獨有的柔韌和靈活像一只無孔不入的蛇在腸道裏肆掠,葉甚蒙有點失神,連裏面都那樣被舔了,每一個微小的地方都沒有放過,身體似乎到了很近很親密極限,快要觸及到靈魂。

  這樣的想法加劇了他的興奮的度,腸道不自覺的收縮,他開始覺得不滿足,開始想念上次被貫穿時那種飽滿而有力的占有。

  葉甚蒙發出一陣難耐的呻吟,他抓著床單,開始念傅寒,他想把腿分得更開讓舌頭可以進到更裏面,又想夾得更緊讓那東西不能離開。

  大概是那種染滿情欲的聲音實在叫人無法忍受,舌頭從後穴中退了出來。

  葉甚蒙抓了一下,卻抓了個空,他順著大腿往下摸過去,睜著早已經朦朧不堪的眼睛望著傅寒,「想要。」

  傅寒俯下身舔了舔他濕漉漉的臉頰,「是不是想過很多遍這樣勾引我?」

  他擡起葉甚蒙的腿,把性器擠進臀縫間頂在穴口上,旋轉著往裏挺進。

  葉甚蒙耳根一跳,脖子上的血管好似要裂開一般,他是想過,還做過夢,夢裏是什麽場景已經記不清了,但那樣的心情和期盼好像和現在一模一樣。

  「想過。」

  傅寒抓著他的腰,一個挺身將性器送了進去,太緊了些,並不能塞到底部。身下的人疼得倒抽一口氣,屁股夾得更緊了。

  傅寒皺皺眉,抓著葉甚蒙的屁股使勁兒往前頂,「阿蒙,你真的很騷啊。這麽饑渴要餵你很多遍才會滿足吧。」

  葉甚蒙折過臉,剛剛被占滿的後穴已經漸漸適應了那種尺度,腸肉開始依附和收縮像是吮吸一般的包裹著性器,柔軟的內壁接觸到不屬於自身的那根硬物開始蔓延出一陣無法克制的酥癢感。

  傅寒抱著他開始慢慢的抽動起來,龜頭刮過腸壁的皺褶,那些地方便立刻蠕動起來。粗大的陰莖灌滿了整個甬道,每一次鉆動都好像要把他的身體破開。

  葉甚蒙伸手去摩擦下體,剛剛射過的下體又翹了起來,正精神抖擻的怒脹著,鈴口流出了一些透明的津液。

  傅寒的動作快了些,性器深深淺淺的退到肛口又猛力沖進去,葉甚蒙抓著自己陰莖的手抖了抖,全身都開始抽搐起來,腸道裏傳來的快感流水般一波一波的沖擊著他已經有些失力的身體。

  身上淌出大片的汗漬,葉甚蒙腰一軟,又噴出了一股精液。

  傅寒沾了一點他小腹上附著的濁液,探入他的嘴裏,攪動了少許,按著他的舌頭。

  「喜歡嗎?」他問道,卻並不等待葉甚蒙的回答,更加洶湧的抽動起來。

  精液的腥臭味沖進葉甚蒙的鼻腔,他有點難受的想要把傅寒的手指吐出來,但只不過是攪動了更多的口水滲出。

  「喜歡嗎?」

  葉甚蒙聽著對方這樣問,卻完全無法說話,只能從喉嚨發出陣陣呻吟。傅寒似乎也並不想聽他的回答,一遍又一遍的問著,動作越來越激烈。肉體撞擊的聲音和後穴裏濕嗒嗒的水聲像毒霧一般填滿了整個空間,連時間也被情欲弄得黏稠起來。

  葉甚蒙覺得他又陷入了泥潭裏,連動一下都變得困難,他並沒有從那個深陷的沼澤裏找到出路上岸。他還是如此的惶恐不安。但這一次有個人抱著他,緊緊的抓著他的腰,緊緊的嵌進他的身體,他就想即便呆在這個泥沼中好像也無所謂,又或者如果對方也再也不能離開。

  他沈浸在一波波的高潮裏,貼著床單的背部又冷又熱,汗水把下面的被褥都打濕了大半,他好像射過幾次,感覺身體漸漸的開始變冷,那些熱度和力氣都隨著精液一起流失了。但後穴裏的東西還在沖刺,他有點麻木,可是身體還機能性的反射著高潮的幻覺。

  他突然打了個冷顫,屁股和小腹的肌肉又開始抽搐起來,他有點漲,也說不清楚是哪裏漲,只想要停下來,停下來才好。

  但他意識如此模糊,連距離都分辨不清楚,手擡了擡,很快就垂了下去,張開幹裂的嘴唇,小聲喚道:「我不要了,傅寒。」

  傅寒沒停,速度稍微慢了點,親了親他,對方的胸口和小腹上早已經濕了一片,大概是已經完全脫力了,雙腿變得極其敏感,附著著肌肉的外皮都全部松弛了,稍微摸一下,連帶那一片的地方都開始微微發抖。後穴也被操得柔軟起來,內壁隨著主人的失力而任由侵犯,長久的摩擦讓那處地方的觸感變得極其敏銳。

  葉甚蒙感覺對方開始沖刺,然而小腹漲得愈加難受,生理性的快感卻走向越來越高的高峰。

  身體裏唯一僅剩的一點熱度都瘋狂的湧往鼠蹊上下,他聽到傅寒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熱液沖進後穴裏,屁股被對方撞得麻木,他腦子裏有點花,像是被過分明亮的光照久了。他開始打冷顫,下身流出一股熱流,全部的熱意都隨著那點源源不斷的熱流排出了體外。

  葉甚蒙想他大概不是射精了。

    第七十九章 新的文字 (72)

  尿液很快就浸濕了身下的被褥,帶著溫溫的熱度還有尿液的淡淡騷味與精液的腥味混合著彌漫在床周圍。

  葉甚蒙蜷縮了一下身子,隨著熱度的流失和情欲的消散,巨大的羞恥感襲上他的每一個細胞,來的如此的猛烈和突然,就好像脫光了衣服才突然發現自己周圍都是註視自己的人群。

  但他連蜷縮都沒有力氣,只不過是腿微微動了動,屁股還躺在原來那塊被尿液侵失而逐漸變得冰冷的地方,刺激著那些敏感的臀肉,提醒著他剛剛的放浪和忘情。

  後穴裏有些癢,那些射進去的精液正緩緩的往外流淌,在所有熱度都退去後的此刻,那樣的感觸分外明顯。

  傅寒伸手在那未能完全閉合的肛口摸了摸,感受著身下的人無法抑制的顫抖,他躺下去,摟過對方的腰,手指滑到對方的陰囊處,輕輕捏了一下,葉甚蒙屁股抽搐了片刻,將頭埋進枕頭裏。但對方無情的言語還是無比清晰的灌進了耳朵裏。

  「阿蒙,你尿了。」

  葉甚蒙一動不動,他的背脊貼著對方的胸膛,那裏有些震動感,他聽見對方低沈的笑聲,有些氣急敗壞,他竟然尿了。

  他已經快二十七了啊。

  「所以你確定你想這樣幫我嗎?」傅寒撩起他額頭全部濕掉的頭發,撥弄著那根軟塌塌的性器,感受著葉甚蒙因此而繃緊的肌肉和開始泛紅的皮膚。

  那些笑意就漸漸變得冷淡了。

  「其他人會把你幹成這樣嗎?摸一摸也會敏感得顫抖,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他的手在那些可憐的地方摩挲過,抓過葉甚蒙的下顎,「回答我。」

  葉甚蒙縮了縮脖子,他不知道傅寒是不是意有所指,他想搖頭,不過下巴被人捏得太緊,連搖頭都辦不到,他側過臉舔了舔傅寒嘴角邊上的手指,有點鹹,有點癢。

  傅寒手指顫了顫,突然抓過葉甚蒙的腦袋使勁吻起來。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另一場性交。這個人是屬於他的,也只能是屬於他的,從來都應該是這樣才對,他卻放縱了對方十幾年,他讓其他人碰了他的阿蒙。

  「你以後都不要離開我,知道嗎?阿蒙。」

  葉甚蒙費力的撐開雙眼,他看不清傅寒的表情,只有越過對方身體的窗外傳進來的灰蒙蒙的燈光。他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即使是最艱難的時候。

  ————

  入夏之後天氣就漸漸炎熱起來,站在室外多一會兒襯衣就有些黏貼了。

  葉甚蒙又拿了一杯果汁,站到樹蔭下,註視著遠處接受眾人道賀的一對新人。這場匆忙的開放式婚禮,顯得稍微有些忙亂,大約確實是時間太少了,即便是用錢來夯也到底還是有不周到的地方。

  恒豐集團與秦家的結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過鄭振的私人感情發展得這麽快倒是令人沒有想到的。葉甚蒙也是三天前才收到鄭振的婚禮邀請函,說是要結婚了,新娘姓秦是位大學老師。

  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宴,不管感情是否深厚,但這個時候大概還是算一件雙方都滿意的事情。

  從天利接手恒豐下面的投資子公司開始,恒豐就註定要走上慢慢被天利蠶食的道路,倒是沒想到鄭振玩了這一招破釜沈舟,竟釣上了姓秦的,當了秦家的女婿。

  但無論如何,結婚總算是一件大喜的事情,葉甚蒙看著鄭振忙前忙後也樂得笑呵呵大汗淋漓的臉,仿佛也從中感受到了些許快樂。

  喝了大半杯果汁,他實在還是覺得熱,便解了領口的幾顆紐扣,開始往室內走,打算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不過走了幾步,他就覺得有人在看他,回頭看了一眼,竟然看到白昊向他走過來。

  對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點曖昧,葉甚蒙被那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那次做愛過了三天他還是沒緩過勁來,當時那種欲望橫生的感覺和最後的羞恥像蚊子一樣在腦子裏盤旋,嗡嗡嗡的,怎麽都驅散不了。

  他甚至連走路和坐下的時候小心翼翼,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觸發那晚上的觀感。

  因而被那種目光一看,他倒是紅了一下臉。

  「你怎麽在這裏?」

  白昊瞟了一眼新娘,「我和秦家有些關系。」

  葉甚蒙點點頭,沒有深究下去。

  一是他和白昊井水不犯河水,別人來還是去和他關系不大。二是衛家最近傳出些不好的事情,說是上面要辦了衛家,估計得忙個焦頭爛額的,白昊是衛家的人,想來這個時候也沒那心思來叨擾他。況且他現在是放長假,完全沒去插手公司事務,對方就更沒盯上他的必要了。

  「葉特助,你不覺得有些事情是得不償失嗎?」白昊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停留在對方敞開的領口,「我們都是底下做事的人,最該放在第一位的不是分寸兩個字嗎?神仙打架,凡人插什麽手呢?還是說葉特助覺得自己地位穩固?」

  葉甚蒙心裏莫名其妙,這話說得有點重,他一再要求過傅寒讓他回公司幫忙,卻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了,考慮到傅寒情緒上的問題,他也就退而求其次,保持著閑人的姿態,心頭倒是擔心得緊但也不敢四處打聽,對方現在這話他倒是琢磨不出來是怎麽個意思了。

  但葉甚蒙也只是笑笑,「我哪裏來的地位?不過是個打工的罷了,倒是白昊你,到現在還為衛家跑上跑下,也算是盡忠職守了。想來衛先生器重你才是。」

  白昊盯著葉甚蒙的眼睛,好一會兒,道:「看來葉特助是沒有合作或者退出的想法的,你跟著傅寒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嗎?或者你已經得到了?」

  他見葉甚蒙不答,又補充道:「有些東西即使是得到了也要命夠硬才是。」

  他笑了笑,看到鄭振往這邊走過來,轉了個方向往另外一邊離開了。

  鄭振用手扇著臉頰,額頭上都是汗,一面推著葉甚蒙往人少的地方走,一面道:「哎,這結婚也真是事兒多,麻煩得很。我這累得跟條狗似的,都還沒完。找個地兒休息會兒先。」

  葉甚蒙笑笑,恭喜了一番,又道:「你那是累也累得高興。」

  鄭振嘿嘿一笑,打量了葉甚蒙一陣道:「咋啦,你現在是準備撒手不幹了?我之前去寶盛聽人說你是請長假了,傅總現在開始借上次罷工的事情清理寶盛科技的其他勢力,你就不打算去插一腳?做得好,說不準要挖不少好東西。聽說存儲部門現在是水生火熱,多少老家夥想等一個免死金牌,你這要是去兜一趟估計油水不少。」

  葉甚蒙一攤手,「我也是沒辦法。」

  鄭振略一想,道:「不過你要真插手去了,估計還真占不到什麽便宜。有個姓蘇的之前反水跟了衛家,現在又跳出來反水跟了傅總,帶了一抹的暗箱操作證據出來,也是完全扯破臉的節奏,如果上面要準備趕盡殺絕了,你就算去了抱回來的也是燙手山藥。倒是不如現在放假舒舒服服的休息一陣子。」

  「而且。」鄭振拉過葉甚蒙的肩,小聲道:「衛家現在情況不太好,外面傳得老厲害了,說已經摸了一水的證據可以把衛家一次給作死。就不知道這事有沒有傅家的份,畢竟前段日子衛家搞傅家的事情可是放在台面上弄的,你這時候摘出來倒也是明智。」

  葉甚蒙聽他這麽說對剛剛白昊那番話反而上心了些,作為替衛競和辦事的白昊顯然是把他一起揪扯進了對衛家的這混泥壇子裏,可他不過是個局外人,微不足道,倒不知道是哪些人傳遞了這種錯誤的信息。

  這些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葉甚蒙也沒去深究,對他來說現在最困難的問題大概是如何讓傅寒同意他配合治療。盡管他已經百依百順,兩個人也談論過這個問題許多次,但傅寒並沒有動搖的意思。

  想到這一點,葉甚蒙也覺得有些惱火,對方軟硬不吃,說話不算話,騙了他上床第二天就翻臉不認人,一副自己求著讓他幹的模樣。他還萬般不滿意。

  葉甚蒙就不明白他怎麽就攤上這麽一個人,這麽死心塌地巴著別人。傅寒小氣固執冷硬唯我是尊,既不通情面也不通道理,根本就是廁所裏面的石頭又臭又硬,偏偏他就是拿對方沒辦法,想罵不能罵,想打不能打,想甩手走人都做不到,天底下哪裏去找這麽憋屈的事情。

  當然這還不是最憋屈的事,最憋屈的是葉甚蒙一直扮演著地下情人的角色。但他討厭這個身份,他覺得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地下情人都是最差層次的一種存在,他稍微揣摩出他和傅寒關系的人用那種曖昧的眼光看他。

  那種不信任的目光讓他覺得不舒服,他很認真,他覺得傅寒也很認真,為什麽不能給這段感情正名呢?

  就算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那也是吃到了唄。

    第八十章 新的文字 (73)

  這個世界血緣關系大約算是最牢靠的一種契約,但任何契約都有被破壞和毀滅的可能,兄弟睨於墻,父子反目成仇,姐妹敵視仇殺的事情也是屢見不鮮。

  對於衛璉玉,衛少爺來說,血緣關系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關系了。

  他也不管被人打得頭暈眼花,滿眼星星,鼻血留了滿地,肋骨大概也是斷了痛的難受,還是很瀟灑的撐著站起來拉過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腿一翹放到前面的桌子上。

  「打也打過了,你也沒問出什麽結果。倒不如坐下來和我談談。說不定我看在兄弟情分上,倒真把那些資料的下落告訴你了。」

  衛競和咬了咬牙,衛璉玉是個什麽東西,就憑他又有什麽能耐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

  「你最好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別怪我沒提醒你。你以為你是裝了這麽多年,其實你根本就是個垃圾,你哥就更是垃圾。那些資料就算我不找你,也自然有人找你。你以為你能把那些東西放出去?你以為有了那些憑證就能搞垮我?我該說你是天真還是說你幼稚。」

  衛璉玉摸了摸腫脹得厲害的左半邊臉,笑道:「必須得承認,我能力不夠大。衛書記的那些貪汙受賄名單牽扯的人確實多,但你也別忘了,只有那份名單在我手上一天,那些牽連進來的人就不敢動我。我著什麽急啊,他們只能會來找你們,到了必要的時候,說不定還能想出個丟卒保帥的法子來。」

  「不過,說真的。我們兄弟之間雖然仇恨多,到底我還是姓衛,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衛家倒了不是。只要你願意讓出衛氏金卓百分之五十的股權給我,我還是可以帶著那些資料和名單進墳墓的。」衛璉玉放下腳,把滿是汙血的臉湊近衛競和,「這筆交易很劃算啊。衛書記會同意的。」

  衛競和臉色一沈,目光陰冷。他早知道衛璉玉不是個好東西,只是這麽多年來,對方裝得一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他才一直看在兄弟血脈的份上沒有動他,倒是沒想到,對方反而是一心想要搞死他。

  「不可能。」

  衛璉玉撲哧一聲笑出來,嘴唇上的血液濺到桌子上。他根本不稀罕金卓的控股權,他就是一心要搞死衛家,但那份名單牽連甚廣,即便是他想爆出來作為搞垮衛家的證據,他也沒有這個渠道。那樣一張名單,涉及如此多的官員,幾乎囊括了整個H省的重要職能部門老大和一些中央要員,抖出來就是地震一樣的大事情。

  先不說有多少人敢接手這個燙手的山藥,就是有能力能拿下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那麽些,但那些人又憑什麽要擔這個風險呢?

  即便是衛深沒上常委,就算是有一幫人想搞死衛家,但也不表示那些人就敢接手這份名單,因為裏面不止涉及到衛家。可是如果沒有這份名單和記錄,其他的證據對衛家來說就太小兒科了,傷而不死是大忌。

  不過這世上的事情,只要肯花心思,機會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金卓這股份他是不稀罕,但衛競和以為他稀罕就行了,「你可以再考慮考慮,有句話怎麽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要金卓的控股權,算是給我媽她老人家的一點孝心。你要是覺得你做不了這個決定,我倒是可以親自去找衛書記談一下。」

  衛競和一腳踹翻衛璉玉坐的椅子,對著對方胸口踢了幾腳,發狠道:「憑你也敢威脅我?你以為我會給你金卓的股份?做夢。要垮就大家一起垮,那份名單要是抖出來了,第一個死的不是我,是你!」

  衛璉玉咳了幾聲,拉著桌子爬起來,他就要看衛競和憤怒,看對方聽到他要搶走金卓時的氣憤,他要逼得對方走投無路。衛氏金卓是衛競和一手搞起來的,他是不會讓自己端走這一塊的,所以兔子一逼就要咬人。

  讓這只瘋狗去咬,看看他能咬到誰。

  「那也要看是誰抖出來的不是?沒那個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你得罪的人可不少,衛競和。」

  衛競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啟口笑了一下,「聽說你哥把寶盛的股權都轉賣給傅家了,缺錢嗎?連保命的東西都不要了。」

  衛璉玉沒應聲,好久,點了點頭。「找靠山也得出點血不是。」

  衛競和瞇了瞇眼,「給我點時間,我再考慮考慮。」

  衛璉玉自然是同意,他不缺時間,缺時間的是衛家。

  那份簽字名單裏涉及到的重要人物過多,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耐心會等衛家處理的結果,實際上有些人比衛家更加心急那份名單的曝光,而那份名單裏恰巧有一個人的身份極為敏感,並且其異姓兄弟與傅家在政治權利和方向上間隙極深。

  而這種間隙是無可調和的,硬要說起來就是政治立場和政治利益的不同了。作為把持權利的老貴和異軍突起的新貴之間較量交雜了太多的勢力紛爭,其中涉及的不僅僅是國內層面自然也包括了國際層面,左右兩條路線,屁股決定立場,吃哪家的飯做哪家的事。這裏面水深且混,不是商業鬥爭那麽直白的問題了。

  所以當這個風聲傳開來,入了那個人的耳朵裏時,加之衛家與傅家最近發生了的一系列問題,很快就把事情覆雜化了。然而政治鬥爭的覆雜僅僅體現在線路和利益交錯上,在手段上某些時候往往卻是直接簡單而暴力的。

  葉甚蒙被請喝茶了。

  沒有電話,沒有聯絡,阻斷式的,就在A市的臨省郊區別墅裏徹夜深度交談。

  一開始葉甚蒙有點莫名其妙,國家安全委員會這個名頭離他實在是有些過分遙遠,但對方對他的經歷似乎都比較了解,談話也是在比較嚴肅平實的氛圍裏進行的,會涉及到寶盛的一些業務關系,還有他的出國經歷。

  葉甚蒙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卷入某個不知名的漩渦中時,他已經算是被軟禁在別墅裏差不多兩天了。

  高壓強的談話漸漸變得犀利並且直指中心了,當中隱晦的提到過一些文件和資料,盡管葉甚蒙本人有點一問三不知但這種突如其來的境況首先就會讓人陷入到自我懷疑和被冤枉的妄想中,所以他的回答也是謹慎萬分,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牽涉進去,更怕這件事情是繞上了傅寒或者傅家的。

  但是表面的鎮定並不能掩蓋他內心的慌亂,盡管沒有受到人身傷害,可是軟禁本身就是變相的傷害和高壓政策,看似規矩的例行詢問調查流程也如同大山一般壓在全然無知的普通人身上。

  所謂的配合調查卻並沒有告知過他任何事情的始末,從頭至尾他也是一頭霧水,只是隱約從那些問話中聽出來大概是關於一份機密文件泄露問題,希望他能積極配合處理。

  當然受到調查的人不只葉甚蒙一個人,前前後後包括顏少君等人在內都進行了單獨問詢,因為那個人也並不知曉那份名單是否真的已經落到了傅家手上,僅僅是以這樣的手段旁敲側擊一下,還是不敢真正把主意打到傅家人身上。

  這種試探性的手段是有一點出格的味道的,等於是把自己的勢力觸手直接探到了對方的內部。不過這種事情屬於事出有因,對方的這些動作雖然小有出格但是也非常小心的控制在底線之上,如果傅家並沒有想要卷入這些事情,自然會保持不動的狀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多是在其他事情上給一些難堪罷了。

  但如果傅家確實有伸手這件事情,那這個動作就必定會引起傅家的反應,倘若是這樣,這次的事情就絕不可能再這樣風平浪靜的繼續下去了。

  然而,從一開始傅家的立場就非常明確,他們並不想攪和進衛氏的這攤子破事當中,所以即便是對方的做法稍有出格也並不會引出什麽大的波瀾。可是當這只手探到葉甚蒙那裏時,這事在傅寒那裏就有點不對味了。

  他是最應該穩得住的人,也是最應該坐得穩的人,從個人判斷上來講他也篤定對方的舉動不過是無奈之下的試探,無論如何是不敢有更大的動作的。可他還是坐不住了。

  他大概從來也沒想過有一天是懷著這樣心驚膽戰的心情沈默的等待著。即便是原本堅信的結果也會在等待中逐漸動搖變得充滿了懷疑和不可相信。他開始覺得先前的某些認為也許是不可取的,比如被動的掩飾著葉甚蒙的身份,這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有心作梗的人不會不知道,而不知道的人卻可能會誤判。

  他也只是太過在意和謹慎而多走了許多並不符合他作風的昏棋。他總想求全而不肯冒一丁點風險,可世上的事情不會沒有風險。

    第八十一章 新的文字 (74)

  談話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氛圍已經松弛了很多,葉甚蒙單獨留在一個房間裏,等著被宣告「無責釋放」。他想傅寒應該挺擔心的吧,可惜他看不到對方目前的情況,也無法窺見那張表情背後隱藏的憂心忡忡,會不會也像他的感情一樣無法釋懷。

  但是他沒有料到當天晚上情況卻又發生了變化,中央最高紀律委員會收到一封實名舉報信,主要舉報內容圍繞著H省省委書記在內的上下一批官員的貪汙受賄狀況,並且附帶提交了部分資料證明的覆本。

  這樣的舉報可能時時刻刻都會有,但很多也許出於各方利益的考慮,也許是其他緣由的考慮,大部分也許都像石沈大海一般落了下去。但是這份舉報信所附帶的附加性質卻是極其特殊,首先遞交舉報信的人是剛剛升任常委的林委員下轄宣傳部的一位高官,其次舉報人的身份也值得考究。

  已經很多年沒有大動作的傅家卻由著寶盛集團下的一個小特助實名遞交上這份舉報信,並且這個小特助本人目前還因為一些緣由被國安委的人請去協助調查了。

  但凡是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這裏面有明堂有貓膩,但凡是長了腦袋的人也明白了一回事,不管這次傅家是有心想插一腳,還是被人給陰了硬拖著下了水,反正這次林委員是作死了要和傅家綁在一起。

  巧的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作為實名舉報最重要的舉報人本人卻恰恰在傅家的對頭手上。而根據舉報信與舉報資料所言,相關人員已經連夜趕到舉報人家裏並且搜查出另外部分相關資料以及一部分收受賄賂人員名單。

  當然只有一部分,另一部分當然就是留出來的余地,反過來說就是只有一部分才真正是要將傅家從台面底下挖出來。

  這個事情中央方面當然要處理,也許從任常失敗開始,H省省委領導班子就已經躲不過被開刀的命運,但是具體怎麽處理,涉及面到什麽程度,由誰來牽頭,這些都是要解決的麻煩問題,其麻煩程度或許遠遠超過了如何處理一個省委書記的問題。

  第二天淩晨,林常委就和傅主席以及軍區總參傅明碰了個頭,當然是就那份意義深遠的舉報信問題促膝長談。

  林常委話裏話外脫不開兩個基本點,第一,舉報信是你們的人揭發的,而遞交舉報信的人是我的人,咱們這是一條船上朋友,這事啊,傅家是必須得配合。第二,你們的人現在還在死對頭手裏,而有對方小辮子的那半分名單呢大家都不知道在哪裏,這事就到此為止,只做眼前看到的,衛家一除,也就不再深究其他的,至於舉報人的問題,林常委保證了出面協調。

  傅燕寧悶著沒搭腔,別說是一個根本不涉政的小特助做了這個舉報人,就是姓傅的人做那個舉報人,傅家不想插手也必定是有辦法的。但事情現在已經發展成這樣,若是咬定不參與,一來得罪林常委,二來既然是有心人要拉傅家下水,那麽傅家不同意,難免剩下那半份名單會被徹底栽到傅家腦袋上,這一點即便是傅家可以挑起來,但是在對方手上的那位舉報人大概就有點危險了。

  傅主席考慮再三,也試想了一下要不要借這個機會幹脆把那個小子給除了,一了百了,過個幾年時間,事情淡了,還不是照常的日子。但這個想法僅僅是一閃而過,沒敢成形,旁邊的傅明傅總參倒是幽幽的摻和了一句:「我聽秦睿說最近都已經停藥了,結果出了這事,不知道會不會有反覆啊。」

  傅燕寧瞪了他一眼,才笑著轉頭對林常委道:「傅家肯定是支持中央決定的,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H省軍區也必定堅決維護和支持中央的處理結果。當然都是按規定按流程來,要有憑據有依據,不能憑空捏造。」

  林常委笑道,「是啊,必然的,必然的。所以中央方面也需要舉報人暫時配合調查,但是這個調查權限將會完全移交到紀律委員會手上,這一點,傅老你也完全可以放心的。」

  這個轉移就好比從敵人陣地送入中立國家,傅燕寧自然也沒有反對,既然傅家已經插了條腿進去,那麽就該盤算一下能從裏面撈到的利益問題。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紀律委員會派人上門接人,國安委的人卻說前一天已經有人過來把舉報人給接走了,交接手續都辦了,對方還拿出了簽字文件。

  一個大活人,竟然就在兩個重要部門之間被人掉包弄走,不知去向了。這個消息傳到林常委耳朵裏,連他都覺得這事不好給傅家交代了。

  可他心裏也不是完全沒底,文件可以偽造,但是肯定是要熟悉內部流程和手續的勢力才辦得到的,況且交接方還是國安委的人,說來說去還是那邊的人不放心那半份名單,但又不好當面挑破臉,自然是要指使些炮灰把人質抓緊的。

  而這個時候還肯強出頭的炮灰,都是逼急了沒路走的,比如說衛家這樣的角色。

  傅寒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葉甚蒙家那張沙發上,對面坐著衛璉玉。

  傅燕寧讓人說的時候話還比較委婉,只說是中間出了點問題,還在查具體情況和原因,可能需要點時間。但傅寒又不是傻子,言語再委婉又如何,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他雖然見不到全貌,但是僅憑已知的也多少能推斷一二。

  對方捏著葉甚蒙不放不外乎是兩個條件,一個是有關黎家的那半份名單,另一個就是關於衛家的處理問題。這也是他找上衛璉玉的原因。

  但他並不準備談條件,他也沒有那個精力去談條件,他早就警告過對方不要動葉甚蒙,「你把剩下的半份名單交給我,我知道在你那裏。」

  牽扯到黎家那半份名單如果交給傅家,那等於是自絕生路。因為那份名單本身是牽涉到國外基金組織的一些款項問題,這種事情對於從政者來說是極其隱秘的,被人抓住了就等於死穴被按在對方的掌心。當初衛璉玉和林常委接上頭,林常委也僅僅是接了一半罷了,如果將剩下的一半交給傅家,難說在這種他陷害傅家拉他們下水在先的情況下傅家會不會對他有感激,但黎家是絕對要弄死他的。

  「沒在我這裏。」衛璉玉頓了頓又道:「即使你有那半份名單對現在的情況也於事無補,也許更糟糕。」

  現在的情況黎家只不過懷疑罷了,即便是扣住了葉甚蒙沒放大約也只是為了在衛家的事情落定之前多一個籌碼,至於那份名單,最好就是同衛家的事情一起塵埃落定再也無法拿出來作為任何佐證。

  傅寒有些不耐,連表情都變得十分的厭棄,他討厭不按規矩做事的人討厭不按意志變化的事務,他不說廢話也不喜歡開玩笑,所以對面這個人還能這樣回答他大概是他的意志並沒有準確的傳遞給對方。

  衛璉玉只感覺到神經一陣麻木,胃上有些痙攣,血液都湧到頭腔裏,傳來一陣短暫的疼痛,像是被電擊了一下般,眼前一黑整個意識都放空了。

  傅燕寧的司機站在門口,聽到響動後立刻就跑了過去,也就不過幾秒的時間,客廳的地毯上全是血,衛璉玉躺在那裏,臉四周都是碎琉璃,大概是那尊琉璃雕刻砸到了頭部的關系,身體還些微有些抽搐。

  傅寒倒是沒管那些血跡,提著對方的衣領抓了起來:「我說那半份名單你給我,我不是在和你談條件。」

  當然衛少爺腦袋上被砸了個大口子,早已經昏得不省人事,他的這份意志自然照樣是無法傳達給對方的。

  那司機本就是跟了傅燕寧許多年的老兵,見慣了市面,但眼神瞄像傅寒的時候還是不由得覺得冷,腦子裏面的冒出的唯一想法便是,這個人是個瘋子。

  因為瘋子殺人的時候從來體會不到人類的痛苦,他無法感同身受,所以從來學不會克制,也不會有猶豫,說怎麽就要怎麽。

  也許是司機的存在還稍許提醒了一下傅寒他的行為,他站起來皺了皺眉,又伸手摸了摸額頭,終於是湧上一陣無法克服的疲憊感。

  那種精疲力竭的感受竟遠遠勝過了撕裂般的頭疼和難以抑制的某種沖動。

  原來會累。

  原來累才是最痛苦最接近死亡的狀態。

  他知道他離不開葉甚蒙,但他一直不明白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只是累而已。

  無論做什麽都會覺得累的,一句話也好,一個眼神也好,連一個念想都會開始覺得累。

  大概這就是死亡的開端也是生命的終結。

  他漠然的看著司機將衛璉玉弄了出去,他想葉甚蒙並沒有遵守自己的承諾,對方說過不會再離開他,但是並沒有做到。

    第八十二章 新的文字 (75)

  已經是入秋了,天氣還是悶熱得很,特別是在這種不見天日的狹小空間裏就更是熱得人受不了。

  葉甚蒙拉開領口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滿身的汗臭味,感覺那些滲出毛孔的汗液都已經蒸發結晶留下了一堆帶著體味的鹽漬黏在毛孔上。

  放在角落的水桶散發著陣陣令人惡心的排泄物的臭氣,但葉甚蒙感覺已經聞不太出來了,大概是都習慣了。

  地上鋪了一層破破爛爛的尼龍地毯,土黃土黃的,整個房間都是封閉的,也沒有窗戶,只有一道鐵皮門都不能關很嚴實,露了指縫寬的一絲縫隙,透了點點光線進來,外面用鐵鏈鎖住了。他也試過拉扯,不過只能聽到一陣罄磬哐哐的聲音罷了。

  他已經在這個地方呆了快十天了,憑感覺應該是在一條船上,早晚的時候還能感覺得到一些波動。每天有人給他送飯,兩頓,中午一頓晚上一頓,不過送飯的人特壯特高,葉甚蒙尋思過能不能找機會跑,顯然他已經絕對脫離了國家機關,但房間裏很「幹凈」,沒有多余的可以供他使用的防身武器。

  送飯那哥們也不咋搭理他,他想套點什麽出來,那人也不太搭腔。

  才被帶過來的第二天,葉甚蒙趁對方送飯的時候把尿桶扣人身上想奪門而出,結果被人踢翻了,腿在鐵門之間夾了一下,那只本來就受過幾次上的腳腕韌帶似乎又拉傷了,外面被鐵門邊割了老深一條口子。

  對方也沒想他死,給了他一點藥,幫他包紮了一下。但是到今天那地方還沒有感覺有好轉,反而有點化膿的跡象,黃色的組織液浸出紗布,看起來有點惡心。

  葉甚蒙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想,他要是死這裏了怎麽辦?這他媽不是冤嗎?

  估摸著肚子有些餓的時候就應該有人送吃的來了,但是今天一直沒有來人,又過了好一陣,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有點亂,很快把門打開了,進來了兩個陌生的男人,抓著他就往外面拖。

  葉甚蒙象征性的掙紮了一下,肯定是拗不過兩個大漢的,他的腳也有點方便最後幹脆任對方抓著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

  他有點怕死。對於這種突然的變化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越往前走,腿就越軟。

  「嘿,哥們,談個價格吧。」葉甚蒙走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知道收買的機會很渺茫,可他還是得試一試,「多少錢我都認。」

  那兩人只是推了他一下,繼續往前走,出倉的時候太陽照得葉甚蒙有點暈眩,身體晃了一下,楞了半刻,突然腦子裏面一驚,甩開抓著他那個人的手就往甲板邊緣沖。

  旁邊另外一個大喝一聲,立刻撲身上去追他,但葉甚蒙跑得太快,完全沒有剛剛那般虛弱,他也顧不得腳腕痛得鉆心,只想一頭跳出船外好像才有活路。

  可他還是差了一點,跑到船沿時被後面追來的男人抓住了腳,往回拖了一截,對著受傷的地方踩了一腳。葉甚蒙縮在那抖了幾下,其中一個男人開口道:「衛先生讓帶你過去。」

  說完兩個人把他架起來,拖上了旁邊開過來的另一艘大船上。

  葉甚蒙看到穿得幹凈整潔的傅寒坐在豪華艙室的沙發上時,有點尷尬的往下扯了扯臟兮兮的衣服,這種是時候明顯不是應該在乎這些的時候,但他還是特別在乎自己在對方眼裏的形象。

  「開進公海後,我會把救生艇留給你們。」衛競和臉色有點發青,這話說得不像施舍倒像是故作鎮定的懇求,他甚至沒有直視傅寒或者葉甚蒙中的任何一人。

  但他的話並沒有得到應答,整個艙室都陷入了沈默之中,異常難熬,只有船體傳來的巨大的發動機聲音。

  葉甚蒙慢慢的往傅寒身邊挪動,此時他才註意到這個艙室裏面站著的似乎都是衛競和的人,開進公海意味著國家力量都很難幹預,犯罪是法律無法精確介入的灰色地帶。

  對於衛競和,葉甚蒙是不可能信任對方的,他這半個多月來的遭遇可是全托了對方的福,即便是在他到現在都還弄不清楚整個事情的緣由,但只需要看看現在的場面,大約也有了他是作為一名人質的認知。

  這個認知在葉甚蒙的腦海裏有些蒼白,並不是那麽容易身臨其境,因為不管是政治鬥爭還是只關於家族利益的鬥爭,他在裏面都顯得太微乎其微而太邊緣化了,他甚至連裏面的頭頭道道都有許多連聽說都未曾聽說過,眼下唯一的證明只是傅寒獨身坐在那裏而已。

  也許這是足以證明他的重要性的事情,盡管它仍然顯得蒼白。

  不過等傅寒拉住他的手,從掌心傳來熱度的時候,那些蒼白就開始漸漸消退。他感覺手掌在發抖,但那並不是他在發抖,而是傅寒握著他的手在輕微的抖動。

  他幹燥的皮膚上很快就被對方指腹和掌心裏滲出的細汗打濕了。

  那一瞬間,葉甚蒙竟然生出一股愧疚。

  因為他害怕死,更害怕傅寒放棄他。

  他想過這種結局和可能,但這種想法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懷疑的背叛。

  船只很快就駛進了公海,衛競和讓人放了救生艇看著傅寒和葉甚蒙坐上去,他竟覺得是松了一口氣。再有一個小時,P國安排好的直升飛機就能過來把他接走,之後再落地轉機飛去C國。

  黎家對傅家也做出了妥協,最後以單獨處理衛深及H省一眾領導班子,並沒有擴大到波及整個背後家族為最終商議結果。即便是這樣,整個H省也已經被釜底抽薪換湯換藥了,衛家盡全力也只是搶救了一些可供活動的資金,輾轉飛往C國以圖保全家族血脈,想要東山再起只怕還需要一個大的機遇了。

  但這些都被衛競和拋在了腦後,他當前的唯一目的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抵達C國才能放下心來。因為之所以是目前這樣的結果,並不是衛家不夠努力,也不是黎家的動作還不夠迅速,甚至不是因為他們扣留下來的人物不夠分量和關鍵。

  而是在這十幾天裏,前後有八位大小政體官員於家中服毒自殺。衛家知道,黎家也知道,這八位官員都是未公出的那半份名單之上的人。

  在這些人死之前,傅寒找過一次黎星海,他說,你把人還給我,我把那半份名單還給你。

  衛競和從甲板上退會艙室內,看著越來越遠的那艘救生艇,身上漫出一股冷意,如果那種方式就是對方嘴裏所謂的還,他一分鐘都不想和那個人多呆下去。

  傅寒拉過葉甚蒙的腿,把那片繞了好些圈的紗布揭開,膿水和紗布黏接在一起,與有些腐爛的肉黏合著,撕開血水很快就往外冒出來。

  「不是讓你別離開我嗎?」

  葉甚蒙咬了咬牙,和對方十指交握,在視線所及的盡頭出了平靜的海面還有一艘船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過來。

  葉甚蒙抓起對方那只修剪的幹幹凈凈的手用裂開的嘴唇親吻了一下。他能感覺到下巴的胡茬紮在那只手背上而引起的一絲顫動,他抓得更緊,眼睛有些濕潤。

  這個人總會出現,在他每一個人生的轉折點。

  他仿徨,驚恐,失落,退縮,逃避。他懷著這樣的感情,他有著最低沈的卑微,他習慣了傅寒的冷淡和冷淡下透露出的強大,漠視,偏執。他逐漸忘了當初那句篤定的話,傅寒,你到底怕什麽?

  你怕什麽,我就不怕什麽。

  葉甚蒙親吻著那只手,強烈的陽光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他一合上眼皮,那些包裹在眼眶裏的液體就順著臟兮兮的臉頰往下掉。

  「我沒有害怕過。」這是一句謊言,但卻是他最深切的渴望,他希望他從沒有害怕過,即便是面對死亡和分離。

  「我怕。」

  傅寒的手掌貼上他的臉,「我會怕。」

  會很怕。

  怕失去而不敢前行,怕破壞而保持距離,怕不夠溫柔的守護和包容而亦步亦趨。

  怕到猶豫,懷疑,退卻。

  怕到連本性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有多愛,就有多怕。

  卑微並不是愛裏面最糟糕的表現方式,恐懼才是。

  他用恐懼演繹了十幾年的感情換回來這樣的結果大概是上天最大的厚愛和垂憐。

  他應該慶幸這麽多年,他從來未曾因為這份恐懼而放手。

    第八十三章 新的文字 (76)

  趕在中秋之前,葉甚蒙的腿總算是好了。

  不過醫生叮囑再三,讓他註意腳腕的保護,因為數次韌帶拉傷是很容易覆發的,容易造成習慣性受傷,等到上了些年紀關節脆弱,韌帶問題就會變得比較麻煩。

  葉甚蒙表現得沒當一回事,還是繼續赤腳穿鞋,露出半截腳裸,風一吹連他自己都覺得涼颼颼的,有種蕭條的感覺。

  他倒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只是傅寒對這事太過於上心,帶著某種歉疚的上心讓葉甚蒙覺得過意不去。

  兩個人之間明明已經釋然,卻還是帶著一種釋然的尷尬,夾雜著一些道不明的難堪。

  也許是人性不盡光明,愛情也就不那麽一塵不染的艷麗光鮮,赤裸相見之後隱藏在光亮背後的還有無數的汙垢和骯臟。

  葉甚蒙看著新聞有些走神,播音員又用一層不變的聲音開始討論最近H省的一系列政治變動,包括公海上發生的一樁輪船爆炸案也一並被囊括了進來。一家又一家與H省省委書記牽連在一起的公司及相關人員被曝光抓捕,葉甚蒙看到了王晉,盡管那個鏡頭一掃而過,但他還是看到了。

  好像是判了三年。

  葉甚蒙有點悵然,更是覺得今年的秋天特別蕭條。

  他覺得他想和傅寒說點什麽,但又抓不出個頭緒,也不知道所有的事情應該怎麽開頭怎麽說。又或者他只是談論政治,談論那些官員的自殺,談論H省的大換血,當成一場茶余飯後的閑談而已嗎?

  他並不願意這樣,他並不是要對方背負和承擔如此多的東西來證明兩個人之間有愛情這種產物,來證明這十幾年來他一直缺失的存在感,來灌溉他那顆卑微又淺薄的內心。

  可是不談,他又找不到話告訴對方那份心情。

  他知道,他懂。

  僅此而已。

  晚上吃完飯,快十一點了,楊熙韋都睡了,傅寒過來看葉甚蒙,問他覺得腳怎麽樣。葉甚蒙回了句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兩個人便有點無話可說了。

  坐了一會兒,葉甚蒙開口道:「秦醫生讓我明天去一趟,他有些資料要和我溝通一下。」

  「好。」

  葉甚蒙楞了一下,有點驚訝,「我是說如果可以,我會參與你的治療方案。」

  「好。」傅寒漫不經心的回道,站起來往臥室走去,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手上拿了一雙長襪子,「穿上吧。」

  「我會配合你的治療。」葉甚蒙又重覆了一遍。

  傅寒有點不耐煩,抓過他的腿兩三下把襪子套了上去,「可以。」

  葉甚蒙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想覆職。」

  「好。等過完節吧。」

  傅寒答應得太痛快,反而讓葉甚蒙有點失措。他想了會兒,開口叫了對方的名字。

  「傅寒。」

  「恩。」

  葉甚蒙嘆了口氣,仍然覺得無話可說,「沒什麽。」

  中秋的前一天,傅寒自己當做收藏室的那家私人展館開始對外公開展覽。葉甚蒙去了,不過那裏大部分人都是根雕圈的,他認識的不多,張放算一個,但是多少都帶了點狂熱和興奮勁兒,談論的東西他都聽不太懂。

  站久了腳腕處還有點隱隱作痛,下午葉甚蒙便趁著去接去補習班的楊熙韋回家小睡了會兒,等他一覺醒來已經快六點了,外面黑沈沈的一片,竟然下起了大雨。

  他和楊熙韋簡單吃了點晚飯,收拾了,卻無法安定下來,胸口憋著一口氣,膈應得難受。

  他拿了傘出了門,開車去了那間私人展館,上了樓發現已經閉館了。他大概從回來到現在情緒就一直很低落,這個時候就感覺失落了。

  葉甚蒙在門口蹲了一會兒,拿出電話撥過去,「你在哪裏?」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在你家門口。」

  「你要過來嗎?我在展館。」

  「在那裏等我。」

  葉甚蒙沒有在原地等他,他那顆心越來越無法忍受等待和距離,他下了樓,走在那條寬闊無人的大路上。

  偶爾有車飛馳而過,但巨大的雨幕將燈光都鎖在很小的範圍之內,一切都仿佛暗沈沈的,只有嘩嘩的雨聲重重的敲擊在靈魂上。

  葉甚蒙全身都濕透了,雨水灌進鞋裏,有點凍,受傷的腳腕開始傳達出疼痛,直擊腦髓。

  他看著那輛車停了下來,車燈捅開暗沈的雨幕,從冰冷中帶來一絲溫暖。

  葉甚蒙用濕透的袖子擦了擦臉,他想看得更清楚一點,其實根本沒有用。

  那個人從車裏面走出來,只是站在車窗外,沒有挪動。

  他覺得心跳動的速度比雨水落下的速度還要更快,葉甚蒙走了兩步,腳掌觸地的時候有些驚,看來醫生的話不假,韌帶受傷是容易反覆發作的。

  他覺得痛,更覺得不夠快。

  於是開始跑。

  傅寒看著他大步走,再快步跑,那段路程不近。他知道葉甚蒙腿有傷,他知道這樣不好,他知道雨下得太大,他知道對方應該在展館門口等他,他也知道他不該站在這個位置一動不動。

  但他卻無法移開腿,這段距離,更像是他的一段求證。

  他看著對方跑過來,就好像看著自己在被一點一點的接受。無論做過什麽,無論是什麽身份,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麽,葉甚蒙都在努力靠近他。

  當距離越近,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恐懼就開始瓦解消散。

  他是這樣被愛著。

  忍受著痛楚,愛著他。

  這一刻終於無需在冥思苦想那些多余的言語,葉甚蒙抱著傅寒,以從來沒有過的力氣禁錮著對方。

  是他的,這個人是他的。

  這片懷抱這個胸膛這裏的溫度都是屬於他的。

  沒有更多了,再給他任何都是生命裏多余的東西了。

  傅寒轉過身把他背起來,「痛嗎?」

  「有點。」

  「冷嗎?」

  「有點。」

  「我背著也痛嗎?」

  「不。」

  「我背著也冷嗎?」

  「不。」

  「阿蒙,你知道我愛你嗎?」

  「知道。」

  「我愛你。」

  葉甚蒙收緊手臂,伏在對方的肩膀上,胸口那麽熱那麽燙。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