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狗哥by天道酬勤

這本竟然沒有文案...
大致是一個總裁攻x小混混受的故事?(大概是這樣)
個人覺得還滿好看的XD

 

  事情要從哪裡開始講呢?

  我想一想,應該是五年前吧。

  我上高三,在一所破學校,考大學無望,混唄。

  上課就和跟我一樣無望的同學打牌,看黃漫,吃零食,變著花樣玩,除了沒在教室裡面煮過火鍋,炒過菜,其他的大概都幹過了。

  放學嘛就合著社會上的青年男女去瞎混,身上也沒幾個錢,大部分時候就是幹逛,有時候找低年級的學生蹭點水喝。

  也在網吧泡,一泡就是一個整晚。

  我爸都不管我了,他管不住。

  哭也哭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

  沒用,我還是那老樣子。

  他放棄我了,雖然他還供著我吃喝穿,但我知道他是放棄我了。

  我並沒有因為我爸的放棄而幡然悔悟,又或者洗心革面,我只是更混了。

  混到哪種程度呢?

  我老大,就是那幫社會青年的小頭頭,姓蔡,名晃。我們叫他晃哥。

  晃哥帶了條手指粗的紅繩在脖子上,上面吊了個金佛,那金佛,我覺得長得和晃哥真尼瑪像,都肉多。

  晃哥請我們去嫖妓,去的地方不高檔,就是那種路邊的按摩店,小姐穿著大紅色的吊帶坐在玻璃門後面。

  我和阿生在一間房裡面,他抓了一個奶子很大的女人,揉得對方嗚嗚直叫喚。

  阿生也開始喘氣,然後我就硬了。

  第一次嫖的時候我就發現了,我只有聽到阿生的喘息聲或者看到阿生扭動的屁股時我下面才能硬起來。

  他腰上都是汗,順著腰窩往下流。

  我開始衝刺,我想阿生黑乎乎的屁股縫下麵會是什麼樣子。

  小紅說我弄痛她了。

  我說對不起,下次我輕點。

  阿生穿好褲子,遞了便宜支煙給我,說,小文你認識十三中的人嗎?

  我搖搖頭,看著阿生略微發紅的嘴唇,真好看,看著吻起來會很舒服。

  我說,十三中是重點中學,我怎麼可能認識裡面的人。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肯定有事,每次辦事前,晃哥都會請我們,有時候是嫖妓,有時候是吃飯,有時候一人一包不錯的煙。

  阿生咬了咬濾嘴,說,晃哥一個兄弟的弟弟在十三中,被人打了。週五你要沒事一起去看看吧。

  我說好,誰敢打晃哥的人,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週五我們年級月考,但我不會說有事。

  說了有事我怎麼混呢?

  我已經一無是處了,在學校,在家裡,我不想在這個混混團體裡還是一樣一無是處。

  再說月考我去不去結果都一樣,倒數第一名。

  打人不是什麼稀罕事,不過一般我的活動範圍就是我的學校附近,我沒有去十三中找過茬。

  十三中是重點中學,有錢人也多,我陌生得很。

  晃哥找了二十幾個人,叫了五輛小麵包車,給我們了幾根鋼條,幾把刀,堵在學校後門,很引人注目。

  阿生和我,還有晃哥兄弟的弟弟廖凱,我們三個進了學校裡抓人。

  打廖凱的是高二四班的小子,長得瘦瘦弱弱的,但聽說家裡很有錢,搶了廖凱女朋友。

  廖凱打了他,結果第二天廖凱就挨打了。

  於是廖凱找到了晃哥要報仇。

  我把那小子從座位上拖出來,他眼睛真大,看起來向要哭了一樣。真不明白他怎麼會去惹廖凱,一看廖凱就覺得這人混得很。

  他說他沒叫人打廖凱,不是他打的。

  我才不想管他到底打沒打,反正揍一頓了事。

  我和阿生架著他一路拖出學校後門,把他扔在地上。

  廖凱嘴炮了好久,扇了那小子幾耳光。

  晃哥說,我不管你家多有錢,別碰小凱,不然就不是再揍你一頓的問題了。

  他拿了把刀,在那小子臉上比劃了兩下。

  廖凱要拿小子跪著磕頭,還要那小子和女朋友分手。

  那小子沒動,我和阿生動手開始揍他。

  我和阿生總是扮演揍人的角色,晃哥說是給我們表現的機會,我知道是因為我們未成年。

  那小子開始反抗,咬了我一口,我腿上開始流血。

  痛死我了。

  我有點生氣,我都沒使勁兒揍那小子。

  我把阿生推開,抓著那小子的頭往地上撞。

  我聽到阿生大聲叫我名字,紀文。

  然後背上就一陣深痛,痛到麻木。

  我被人抓著腦袋往地上撞。

  你玩過灌滿水的氣球嗎?

  扔到地上就能感覺裡面的水在來回的撞。

  我覺得我腦袋瓜子也是那樣。

  來回的撞,腦漿都要噴出來了。

  有人踢我肚子,我蜷著,我怕他們踢我下面。

  我知道這次惹的這小子不好應付了。

  我被打得迷迷糊糊的,我開始叫阿生。

  我當然不希望阿生沒跑掉留在這裡被人打,但是我還是想叫叫他名字。

  如果阿生能聽到,多好。

  有只穿皮鞋的腳踩到我臉上,我伸手想掰下來,但是沒什麼力氣了。

  牙齒掉了顆,嘴巴裡都是血。

  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打我弟弟,你完了。

  我本來就完了。

  學校要開除我。

  我無所謂,但我爸就跟瘋了一樣抓著我到校長辦公室抽我,我傷還沒好呢,他就那樣抽我,用那雙小時候給我換尿布的手抽我。

  一邊抽一邊求校長給我一次機會。

  我覺得憤怒,又覺得痛。

  校長看不下去了,把我爸拉到一邊說了幾句。

  第二天,我爸就拉著我去了十三中。

  高二四班的教室,我永遠記得住,下午放學,我爸給那個小子下跪了。

  他跪下去的時候,突然就哭了。

  他說,好孩子,你給你哥哥說說,讓文文回學校讀書吧。叔叔求求你。

  我去拉我爸,瘋狂的拉他。

  他抬手給我一耳光,我耳朵嗡嗡的響。

  然後我看到教室門外站了個男人。

  他說,田野,回家了。

  我記得那個聲音,他說我完了。

  但是我早完了,我不在乎。

  可我受不了我爸這樣。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

  我沖過去揍他,用我吊著石膏的手。

  但是他太高,太壯,像一堵牆堵在我面前,我根本打不過他,即便我沒有受傷時結果也一樣。

  那個瘦瘦弱弱的小子說,哥,算了。

  他真的沒有再打我了。

  我爸開始求他,求他讓我回學校上學。

  我痛得要命,終於開始哭了。

  那個男人對我爸說,他根本學不出來,不是讀書的料。

  我爸沒有反駁,只是求他。

  那個男人歎了口氣,說,隨便吧。

  我回學校上學,距離高考還有100天。

  我能做什麼呢?我什麼都不會。

  我不是天才,我無法做到在100天裡創造一個奇跡。

  所以,果然我沒考上大學,大專也沒考上。

  我爸想著法門找關係要把我送進一所大專院校,還真被他找到了,塞了六萬塊錢,我順利進了一所叫做路城學院的學校,學最爛大街的專業,電腦。

  我們學校在火車站旁邊不遠,很亂。

  學校占地也很小,只有兩棟教學樓,教學樓後面是擠成一團的宿舍,一間宿舍裡面八個床位,中間是三張長方形桌子拼在一起。

  八個人裡面趙佳家庭條件最好。

  我們都和他好,他人也不怪,好相處。

  就這樣,我開始了我的大學生活,如果我們學校也算大學的話。

  我雖然不是天才,不能創造奇跡。

  可即便是普通人,也知道孝字怎麼寫。

  我是單親家庭,我爸是化工廠工人,拿不了幾個錢。

  那六萬塊對我們這個家庭來說真的不少,別說他每個月還要供我生活費,還有學費。

  我知道我混帳,但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要他不那麼辛苦的。

  我開始找機會打工。

  最容易的就是去發傳單,一天30-50不等。

  我週末只要能找到都去,一個月差不多有兩三百塊錢的補貼。有時候買點煙,有時候給自己買件衣服,因為學校在本地K市,所以我有時候週五晚上回家,也帶點下酒菜,和我爸兩爺子喝點酒。

  課程對我來說挺難的,我都不太懂。

  我想我這輩子與學習無緣。

  我覺得我對不起我爸和那六萬塊錢,但同時我又覺得無能為力。

  入學差不多三個月的時候,阿生突然聯繫我了。

  他染了一頭黃毛來學校找我。

  我與晃哥他們基本不怎麼一起玩了,但我與阿生還有聯繫,我捨不得他。

  阿生請我吃飯,他說他都在工作了,合該他請。

  他在一家超市當貨員。

  阿生拉我去嫖妓,我不想去,我覺得累,發了一天傳單,腳痛。

  於是我們買了幾罐啤酒,坐在市中心廣場的石凳上看夜景。

  然後我看到一個老熟人,我揉了揉眼,他化成灰我這輩子都記得他,那個讓我爸下跪的男人。

  阿生告訴我那個男人姓阮。

  我說,阿生,你看他在幹什麼。

  阿生說,打啵兒唄。

  我說,阿生,你看他和誰呢。

  阿生說,男人唄。

  我說,阿生,這王八蛋原來是噁心的同性戀。

  阿生說,那又怎麼樣,人家有錢。

  呸。

  我恨那個男人。

  每個男人處在我這種角色都會恨他,因為恥辱。

  阿生說,你想幹嘛,別亂惹事啊。

  我把啤酒喝完,看了看手中的黑色塑膠袋。

  我沖到男人背後,跳起來,想把塑膠袋套到他頭上,結實揍幾拳就走。

  ——————

  但我實在太大意男人的反應神經了,我沒能把塑膠袋套到他頭上,他已經把塑膠袋撕破了。

  我揍了他一拳,脖子上,然後就跑。

  沒跑幾步就被他抓了,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揍。

  說真的,他打架比我厲害多了。

  揍完了,他才翻過我的臉想要確認我是誰。

  我想他一定不會記得我,因為我的臉被他打腫了。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突然笑起來,說,原來是你啊。

  他拍拍手,好像我就跟塵土一樣從他手指縫中被拍掉了。

  他把我拉起來,說,你有一個很愛你的父親,為什麼這麼不知好歹。

  我沒想到他認得我,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我只能愣在那裡。

  阿生走過來拉我,警惕的看著他。

  他無所謂的笑笑,轉頭走了。

  我回宿舍,趙佳問我是誰打了我?

  我說一隻野狗。

  晚上睡覺,我做夢,夢到一群野狗追著我屁股咬,我跑啊跑。

  然後掉到床底下了。

  咚一聲巨響。

  趙佳被我弄醒了,哈哈大笑。

  我爬上他的鋪,和他扭打起來。

  夏天,好熱。

  趙佳只穿了條三角褲,我也是。

  因此事情從玩笑變得尷尬起來,我頂到他了。

  我解釋說晚上和朋友一起酒和多了。

  他說明白。

  我不知道他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我躺回自己的床上,想起晚上看到那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接吻的畫面,我又想到阿生的嘴唇,還有趙佳的腰。

  我感覺我是一支馬上就要發射升空的火箭。

  我開始存錢。

  我要十八歲了。

  我想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不要和女人在一起。

  也許我到時候我能找個跟我一樣的同志,我突然又想起那個討厭男人的臉。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他長得真是夠男人的,他的嘴唇和阿生的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一點都不柔軟的感覺。

  我第一次踏進Gay吧,偏僻的一家,我無意中路過發現的,已經注意這家很久了,人不多。

  本來我是想去足浴天堂試試的,不過後來還是決定來這裡看看。

  我沒有經驗,只想見識一下罷了。

  真的人很少,與其說是酒吧,不如說是酒館。

  稀稀落落的坐著人在喝酒。

  吧台的人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問我喝什麼。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兜裡的錢包,坐過去,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雞尾酒。

  喝了一半,我開始覺得無聊。

  誰會跟我一樣,一個人傻兮兮的坐在吧台喝酒?

  本來人就少,在座的都是兩三個一起的。

  完全沒有所謂的搭訕。

  我覺得除了給我酒的人,其他人甚至根本沒注意到這裡還有我這個人。

  我打算離開。

  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那個男人。

  如果我早一秒起身,可能我就不會在門口撞到他了。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後有些不耐的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你這人怎麼回事?這麼不聽教呢?

  我當然知道。

  我說,我要走了。

  他說,等等,你給我過來。

  我擠過他旁邊的縫隙往外面跑。

  但他又把我抓住了,拖著我往裡面走。

  我還記得他打我的時候有多痛,於是我說,我只是路過進來喝杯酒。

  吧台的服務生叫他老闆。

  他隨便找個位置坐下,讓服務生倒了兩杯果汁,端了幾碟牛肉還是什麼的過來。

  他又開口了,你怎麼回事?

  我說我沒怎麼啊。

  他盯著我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道,你來gay吧幹什麼?你是gay?你爸知道嗎?

  他怎麼老扯我爸?

  我還是很配合的搖搖頭。

  他揉了揉鼻樑,很累的樣子,指了指桌上的東西,說,吃啊。

  我喝了口果汁。

  他說,紀文,你爸爸後來專程來找過我,提了兩瓶酒說是要謝謝我。他說你小時候很聰明,成績也很好。他給我講了很多你的事,我很有感觸。不是感觸你,只是你爸爸對你的愛讓我覺得挺真實挺好的。

  他吃了塊牛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回憶。

  我有點難過,從他嘴裡聽到這些很難過。

  我可以想像我爸當時是懷著什麼樣的情感說這些話的,我很內疚,也很懦弱。

  他哼了一聲,繼續道,我以為你經歷那件事後會有所成長,不過看起來也沒什麼變化。你是gay嗎?

  我不想回答他。

  我也無法回答他,我只能坐在那裡咬著牙忍著淚。

  我聽到他歎了口氣,然後說,做什麼不好做gay。

  我也不想,我沒得選擇。

  這下酒吧裡的人終於都注意到我了,因為我就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我對不起我爸,並且是無法彌補的對不起。

  吧台的服務生走過來問,怎麼了?

  對面的男人不耐煩的吼了我一句,你哭什麼哭,跟個女人一樣。

  我真的很討厭他,管他什麼事情。

  我感覺眼淚都流完的時候,身體裡特別的空,腦袋也空看,胃也空。

  所以我把桌子上的東西都吃光了。

  我對服務生說結帳。

  他說,不用,老闆請你的。

  那個男人早就走了,我硬塞了500塊錢給服務生,我不想吃討厭的人的東西,就算這500我花得很心痛。

  服務生收下錢,說,以後常來吧,我請你喝酒。

  邁出酒吧門口的時候,我想我一定不會再來了。

  趙佳拉我進了一款網遊,我練了個號天天跑去砍人,砍累了就倒在網吧沙發上睡覺。

  趙佳在遊戲裡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兩個人成天你儂我儂的,讓我覺得特別寂寞。

  我也試著去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她問我要裝備的時候我窮得只能啃饅頭。我當然沒有滿足她,所以我被甩了。

  我越來越覺得遊戲沒有意思,因為我亂砍人,名聲很差,有一次砍了工會老大的好朋友的好朋友,我就被踢了。

  我找阿生出來喝酒。

  阿生帶著他的小女朋友來見我。

  他們趁著我去廁所的時候親嘴了,我回來了還捨不得放開。

  阿生那雙嘴唇,真好看。

  可惜我永遠不會知道和那樣一雙嘴唇接吻是什麼感覺。

  我想起那家偏冷的酒吧。

  我厚顏無恥的又去了。

  服務生還記得我,他說請我喝酒。

  他的手真好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戒指。

  我們從這枚戒指開始聊起來。

  他叫周敖。

  也是gay,不過有男朋友了。

  周敖很有意思,給我講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都不瞭解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我開始喜歡上他了,經常沒事就會跑去找他。

  每次去酒吧都很冷清。

  我問他們為什麼不請個駐唱的,或者搞點什麼其他的活動,這樣冷清不會做不下去生意嗎?

  周敖笑說,怕什麼,老闆有的是錢。

  他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張名片,我晃了一眼,光線很暗。

  我說你老闆名字真搞笑,軟狗。

  他糾正我說,是阮荀。

  我把名片扔給他,大聲說,就是軟狗。

  我除了第一次來意外碰到那個男人以外,後來就從沒有見過他了。

  周敖說他老闆很少來。

  但好死不死,軟狗今天來了。

  他從背後勒住我的脖子,問我剛剛叫他什麼。

  我閉著嘴巴,閉著眼睛,我想我又要挨打了。

  周敖說,老闆,你別嚇唬他了。

  軟狗當然不會聽他的,他只是把手勒得更緊了,問我,叫他什麼呢?

  我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狗哥。

  然後我就聽到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阮荀放開我,要了杯酒,對我說,你還真會給我取名字。

  我不想理他。

  不僅僅是因為我討厭他打過我,更是因為這個男人讓我覺得受到了壓迫,生存資源的壓迫。

  他更像是一個狼群的頭狼,而我卻是一隻年輕的獨狼。我羡慕他所擁有的東西,但除非我打敗他,否則我只能遠遠的看著他享有一切罷了。

  也許我嫉妒他有錢。

  周敖問他老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阮荀說,等個人。

  過了十多分鐘,阮荀等的人來了。

  我挺好奇的,轉過頭瞟了眼。

  是個光頭,精瘦精瘦的。

  光頭也在吧台坐下來,每人散了一支煙。

  我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好接過來放在酒杯旁邊。

  光頭給那兩人都點燃,然後對我揚揚下巴,說,不抽啊?

  阮荀看了我一眼,我有點受不了,像誰還不敢抽支煙似的。

  我叼著煙湊過去接火,繞過阮荀胸口,聽到他笑了一聲,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笑聲。

  我努力忽略那種笑聲,裝作遊刃有餘的樣子從鼻腔裡噴出兩道煙柱,怎麼說我也是跟著晃哥混過社會的,哪怕只是片面的低級的社會,但也教會了我如何裝作不會怯場。

  光頭啪的一聲收回打火機,對阮荀道,你弟弟啊?

  阮荀笑了笑,說,不是,我弟比他乖多了。

  他們聊了一會兒,那光頭好像是搞裝修的,說是要把這間酒吧重新改裝過,要擴大,隔壁兩邊的鋪子都一起擴進去。

  周敖說,老闆,人手不夠。

  阮荀說,招。

  我把最後一點酒喝完,心裡有點不舒服。

  他們做事可真簡單,一個晚上就能把方向大結構敲定下來,但我連考試都考不好,玩個網遊都被人給踢出公會了。

  這一定是因為我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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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並沒有把那間酒吧重裝的事情和自己掛上任何鉤,但等到我過了幾天再去找周敖玩看到他貼在外面的招聘告示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天上真的有掉餡餅的好事。

  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夜班晚7點到淩晨3點的班,有調休,三千加酒水提成。

  我覺得我可以做,反正課程我也聽不懂,早上大部分時候不是看小說混過去,就是前一晚熬夜打遊戲睡過去了。

  唯一阻止我去的理由就只有軟狗將會變成我老闆這回事了。

  但是錢的力量是巨大的。

  如果我能做這份工作,這筆錢對我來說是非常不錯的收入。

  我問周敖我成嗎?

  周敖愣了一下,說,你不是要上學嗎?

  我說,我上學也是打遊戲,都聽不明白,還不如做點事呢。我就不是上學的料。

  周敖有點猶豫,我求了他好久,最後他還是答應了。

  兩個月之後,新的酒吧裝好了。

  看起來很有情調的樣子,比以前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有上下兩層,以我那淺薄的眼光看,似乎很拽的樣子。

  新開業的那天軟狗都沒來,周敖說他太忙了,光頭倒是來了。

  那天很熱鬧,在周敖的指導下,我仍然忙不過來。

  說實話第一次看到那麼多gay共聚一室,很奇怪的感覺,那個時候我還不瞭解有一個詞,叫做圈子。

  比如說豬圈,比如說大廈,比如說這間酒吧。

  各種各樣的圈子,疊套在一起。

  我才慢慢開始意識到,哦,原來他們是這樣生活的。

  酒吧重新裝修後收費比以前貴了一倍不止,但是客人卻比以前多多了。

  我每讓客人簽單一打酒,都會有種極度不平衡的感覺,媽的,軟狗又賺了好多錢。

  是的,軟狗就連瞟都沒來瞟過這裡一眼,錢就源源不斷的進了他的褲包。

  我領了第一個月工資請同寢室的人去大吃了一頓。

  剩下的錢我就存著,都沒捨得花。

  我唯一的想法是老子以後也去開間酒吧當翹腳老闆,真來錢。

  趙佳他們對我這份工作很好奇,一定要跟著我去看一看。

  我還是很樂意帶他們去的,我認為我已經比趙佳他們這種只會打遊戲的學生高了一個檔次了,畢竟我都是領工資的人了。

  而且就我這一個月的接觸,來店裡的人都是白領階層或者以上的,說白了,我們酒吧也是有檔次的,不是什麼路邊洗腳房可以比的,更不是什麼閃著霓虹燈一兩百塊錢唱通宵還帶酒水的小KTV能比的。

  我點了幾杯瑪格麗特給趙佳他們,等他們喝完了,我告訴他們這東西88一杯。

  我看著他們略帶驚詫和誇張的表情,不得不說還有點洋洋得意的。

  總算我不是那個成績差到掉渣,打架給人抗黑鍋,遊戲被人踢出局的傢伙了。

  就在我享受著這種虛榮的快感時,樓上傳來巨大的聲響。

  打架了。

  周敖沖上去調解,卻被人一拳給揍倒了。

  我還沒來得及把他扶起來,就看到那群鬧事的人抓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服務生一頓狂踢。

  後來保安來了才把人分開。

  我聽到踢得最重的那個胖子指著已經流了很多血的服務生罵,話說得很難聽,他說,要讓那人求著他賣屁股。

  周敖很生氣,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生氣,他總是笑著說話。

  周敖對胖子說,你到我這裡來惹事,就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胖子比了個艸,說,你們東家誰啊?這麼叼,信不信我讓你連生意都做不下去。

  我也很氣,那個服務生我叫他小曉,長得秀秀氣氣的,我平時都照顧他得不得了。

  我沖過去踹了胖子一腳,罵道,老子跟著晃哥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呢?

  我年輕,身體好,經常打架,下手狠下腳快。

  胖子被我一腳踢懵了,大概他不知道晃哥是誰,只是聽到這個名字覺得霸氣吧。

  他甩了一句經常用的話,你們等著,就合同他朋友走了。

  等我長大了,我才知道我吼出的那些話有多幼稚,但那個時候我覺得我還是挺能的,生生把胖子唬走了。

  我把小曉送去附近的醫院包紮,醫生取玻璃渣的時候,趙佳對我說,紀文你在這裡做事沒問題吧,我覺得有點亂啊。

  我有些尷尬,嘴裡卻說,沒事,酒吧嘛,總少不了鬧事的。

  從醫院出來,我給小曉叫了輛車讓他直接回去。

  趙佳他們也說先回學校了,我說我得再回去酒吧看看,至少我得問問周敖需不需要幫忙。

  我返回酒吧,有些客人因為之前的事情已經走了。

  周敖取了幾塊冰在敷臉,我難得覺得有股豪氣在胸口蕩漾,平常周敖都把我當小孩當學生看,可我覺得我已經很成熟,足夠成熟到擔當一個男人的責任。

  我對周敖說,如果要叫人,我有道上混的朋友就是晃哥,還是能給他拉幾車人來的。

  周敖臉都扭曲起來,他那是笑,並且是大笑。

  我有點繃不住了,什麼啊,我現在都可以打電話給阿生,叫他讓晃哥帶人來。

  周敖見我臉色發青,笑得更起勁了。

  我努力想要證明我的真實度,無奈周敖通通以笑聲回應我,在我覺得他都要笑斷氣的時候,周敖才慢吞吞的說,紀文,你咋傻得這麼可愛呢?

  我有些惱火,但是對著周敖又發不出脾氣,只好半無奈半賭氣的道,我可沒被人打腫臉。

  周敖笑著安撫我道,好好好,我要是缺人了就給你說,你再讓那個晃哥安排安排,可以不?

  我聽得出來他在逗我,就像我是個小孩那樣逗我。

  我真討厭這種感覺,想不到周敖也這麼惡劣。

  淩晨2點過,人就散完了。

  我正在收拾東西,進來一個男人。

  我告訴他已經不營業了,那男人指了指周敖,就向那邊走去。

  我才知道那個人是周敖的男朋友。

  我覺得他們很配,走在一起就很配的感覺,兩個人在一起好像氣場什麼的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有點羡慕。

  我和周敖道了別,回學校的時候在火車站附近那計程車熄火了,老是打不燃火。我看離學校也不遠了,就下了車打算走回去。

  走到老立交橋下面的時候,突然竄出來幾個人,一頭蒙住我,一個人勒住我的脖子,其他人兩三下把我外套褲子給拔了,撒腿就跑。

  我穿了條內褲,一件T恤,坐在原地呆了半分鐘,突然拔腿就朝學校的方向跑。

  我遇到打劫的了。

  還好不是害命的。

  我光著兩條腿敲開寢室門的時候,才發覺腿都軟了,如果那些人順手給我一刀,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命活著。

  褲包裡有兩三百塊錢,一個手機。

  我一點不心痛,只有一種潛藏在心底的恐懼。

  大概這種恐懼源自於生命只有唯一一次,無法重複。

  第二天一早,我借趙佳的電話給我爸撥了一個,我就聽到他的聲音,我就覺得很安穩了。

  我重新買了個手機,晚上趕到酒吧的時候稍微遲了點,一進門就看到昨天那個胖子坐在小曉對面,一個勁兒的道歉。桌子上擂了一疊錢,一個手掌厚。

  阮荀來了,這是新開張之後他第一次過來。

  他讓胖子走了,走之前還給周敖又道了歉。

  我覺得胖子的臉比周敖的腫多了。

  我悄悄問周敖怎麼回事。

  結果後腦門猛的被人一拍,差點沒和周敖撞上。

  我正要罵,就聽到軟狗惡氣衝衝的聲音,給我過來。

  我撇了撇嘴,還是只有乖乖的跟他走到樓上去。

  軟狗坐在絨面沙發上,盯著我。

  我不知道我哪裡招惹他了,他現在可是老闆,是可以炒我魷魚的老闆,我暫時還不想失去這個工作,所以我只好埋著頭像個受訓的學生一樣站在他旁邊。

  軟狗說,誰讓你在這做事的?

  我心想完了,軟狗果然記恨我打過他弟弟的事情,不想讓我領他的錢了。

  周敖對我很好,我是不會讓他擔麻煩的。

  我說,是我看了你們的招聘來應聘的,有什麼問題嗎?

  阮荀像看傻逼一樣看著我,說,你不上學啊。

  管他屁事。

  我說,上學也可以打工。

  阮荀很藐視我的笑了幾聲,說,白天睡覺,晚上打工,你學個狗屁。廢材,你不想讀書又何必花錢在大學裡面浪費時間?你爸真是攤上你這麼個兒子了。

  我很氣憤,他知道什麼,他又瞭解我什麼。

  他不過就是一個很有錢的打過我的陌生人,他憑什麼評判我。

  難道我沒努力過嗎?

  我就是讀不好書,又怎麼樣呢?

  我說,軟狗,老子不幹了,少來教訓我,你沒這個資格。

  阮荀站起來,光都被他擋沒了。

  我以為他要打我,撒腿就往樓下跑。

  他堵住我,一把扭過我耳朵,擰啊擰。

  他說,教訓廢材人人有責。

  我想我上輩子肯定把他虐得像條狗,這輩子才被他這樣欺負。

  耳朵被他揪得燒乎乎的痛,我大聲叫起來。

  周敖估計是聽到我的慘叫聲,跑了上來。

  阮荀說,正好,我還要找你算帳。

  周敖笑著說,老闆,你讓紀文留下來唄,他讀不進去也沒轍,成天到晚玩遊戲也不見得比呆這裡好。

  阮荀說,你還有理了?

  我真不明白明明就是我自己的事情,為什麼兩個完全與我不相干的人才有討論權和決定權。

  軟狗真討厭。

  ——————

  周敖說,紀文做事還是挺認真的,也沒犯過什麼錯,我肯定是不會開口讓他走的。

  我覺得周敖這哥們真有義氣,我沒白喜歡他。

  有了周敖的支持,我底氣也大了,開口道,阮老闆,我做了一個月,做得好好的,你憑什麼平白無故就要開除我?我正大光明應聘進來的,不偷不搶,不可以嗎?

  阮荀白了我一眼,說,你還來勁了?

  我怕他再揪我耳朵,趕緊捂著退到周敖旁邊。

  阮荀罵了一句廢材,然後說,你也就這點出息了。隨便吧,懶得管你們。

  我心想,本來就和他沒一分錢的關係。

  我要跟著周敖下樓做事,軟狗指著我說,去給我拿幾瓶啤酒幾碟牛肉來。

  我不樂意的給他端過去,我情願陪人喝酒喝到吐都不想給他做事。

  我把酒放好轉身就走。

  但我就知道軟狗要找茬,果不其然他說,你就這樣當服務生的啊?送酒連瓶蓋都不開,你讓客人用牙齒啃嗎?

  我當然平時不會這樣,只是對他而已。

  我想這是考驗一個人忍辱負重的時刻,這就是社會,我已經長大了,就要學會融入這個社會。

  大抵這番自我安慰還是有作用的,我便返回去幫老闆把酒瓶都開了,又幫他把酒都倒上。

  阮荀像逗傻子一樣笑眯眯的看著我,說,以後你12點下班,就這樣。算我還你爸那兩瓶酒的情。

  我知道軟狗這樣做根本不是為了我爸那兩瓶酒,而是為了讓我少拿提成,因為12點之後客人才喝得更嗨呢!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周敖告訴我因為我的工作時間下調,所以底薪也減少到2000。

  阿生經常說,越有錢的人越摳門,比如他們超市經理,經常會從超市翹些東西回家,連過期的都不放過。

  他說得沒錯。

  我和阿生互相吐苦水,把各自的老闆拉出來罵了個底朝天。

  阿生說,走,小文,去打炮。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

  阿生說,分手了,那人不肯給他做。

  我有點為難,現在都6點了,晚上我還得上班呢。我心裡還是想陪阿生的,但是我不太想去嫖,特別是和阿生一起。

  我說,不行,我要去酒吧。

  阿生說,翹班唄,是不是兄弟啊。

  我說今天週六,晚上人多,忙。

  阿生一撇嘴,默不作聲的點燃煙。

  我有點心慌,解釋說,要不下週一陪他?我提前請假。

  阿生說,不用了。

  他抽得很猛,幾口,煙就見尾了,隨手杵滅然後埋著頭說,小文,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玩了?你們大學生玩的東西和我不一樣吧?

  我怔住了,我不理解為什麼阿生會說這樣的話,但是我覺得有些更深層的東西我不瞭解的東西在我和阿生之間自然而然的產生了。

  我說,怎麼會?我和你不是一樣的嗎?我讀那破學校也算大學嗎?我壓根就不是什麼大學生。再說就算我還在讀書,我又怎麼可能不想和你玩了呢?

  阿生咳嗽了幾聲,拍拍我的肩,說,好兄弟。就算你以後瞧不起我了也好,只要你小文有事找到我,我肯定幫你。

  被阿生手掌碰到的肩膀一冷一熱的,我真有一種衝動想告訴阿生,我怎麼會瞧不起他呢?我很喜歡他的,和他喜歡我的喜歡不一樣。

  再說,我也只是個廢材而已。

  但我只是說,阿生,你要有事,我也肯定幫你的。

  走的時候我忍不住偷偷多看了阿生幾眼,哎,其實他染的黃毛一點都不好看。

  小曉的傷都好了,周敖請每人吃了一份蛋糕。

  我喜歡吃蛋糕,正吃得開心呢,背後有人拍了我一下。我轉頭看,是光頭。

  光頭叫楊明陽,有時候會帶朋友過來玩。

  我說,陽哥,今天這麼早就過來了啊?開幾打酒啊?

  光頭讓我先開兩打,他們一共六個人,只有一個以前我沒見過,可能是光頭的新朋友。

  我給他們都倒滿酒,為了拿提成我也是很拼命的,至少第一杯我要和他們都喝一圈。

  新朋友看起來很傲,二十七八歲吧,打扮得很潮。

  他說,這家酒吧人不多啊,沒意思。

  我說,現在還有點早,沒上客,九十點鐘就差不多爆滿了。

  他看了我一眼,問我叫什麼。

  我說紀文,叫我小紀就成。

  他說,學生?

  我點點頭。

  他給我遞了一支煙,掏出打火機給我點上,然後說,你們這什麼酒最貴?我要兩瓶,你陪我喝吧。

  我只是個服務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陪酒的。通常我會為了拉近和顧客的關係喝上一兩杯,熱鬧一下場子,希望他們下次會再來。但絕不會為了陪酒喝得爛醉如泥,也從來沒人規定服務生必須要喝酒。

  不過這個人提出這個要求,看在錢的份上,我怎麼都會答應他。

  周敖給我講過一些酒吧裡比較通常的暗示或者說規則,我雖然以前沒有親身經歷過,但我想這個人應該不是單純的想要我陪他喝酒吧。

  他看我沒及時回話,又說,不用擔心,隨意喝就是了,我不會強迫人必須喝多少,身體要緊。

  我笑笑說,因為被他的大手筆嚇到了。

  他雖然有點傲,但也真的不強求我要喝多少,大部分時候就是聊天,談談我的生活學習,談談他的工作之類的。

  我一直陪他到12點,我告訴他我下班了。

  他說他也要回去了,他問我走哪裡?

  我告訴他回學校,火車站那邊。

  他說正好順路,他送我。

  我說不用了,不麻煩了。況且他也喝了酒。

  他說,順路,不麻煩。

  我絞盡腦汁想要拒絕,卻想不出更好的藉口。

  這時候小曉走過來說,周敖讓我過去,要核對一下銷售情況。

  我連忙對他說,你先走吧。我估計還要會兒。

  他玩味的笑了笑,重新坐下來,說,沒事,我等你。

  其實有順風車坐是好事,我完全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心裡覺得最好不要胡亂接受陌生人的“好意”。

  我鑽進吧台,周敖笑著說,紀大學生,這麼快就有人對你示好了啊?不錯,年輕就是魅力大。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因為他一早就說過做服務生也需要很高的技術含量,我說他是胡吹。

  我說,周哥你別笑我了,我算啥大學生,我有幾斤幾兩還不知道嗎。

  周敖說,鄭時遷挺有錢的,出了名的挑,他特別中意學生,以前包過好多個。

  我說,周哥,我還沒談過戀愛呢!

  周敖笑著說,你還指望和他談戀愛啊?

  我有點不好意,摸了摸耳朵,說,不是。我是說我還想談戀愛呢。像你和你男朋友那樣,我覺得就挺好的。

  周敖笑得錘檯子,有什麼好笑的?我不能談戀愛嗎?

  我錘了周敖一拳,他才止住笑,說,我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什麼搞不定的事情,儘管給我說。就算有我搞不定的,老闆也會搞定的。

  我被他笑得有些惱火,我怎麼搞不定了?我不用他幫我,我更不用軟狗幫我。而且軟狗那個摳門的老闆才不可能幫我,他不打我就算不錯了。

  鄭時遷送我到學校門口,他問我,明天白天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釣魚。

  我說明天同學生日。

  他說,好吧,下次有空聯繫,早點回去睡覺吧。

  我走到宿舍樓下,看到拐彎的樹下有兩個黑影,難分難舍的在親嘴,本來我是要避開上樓,不去打擾那兩人的。

  結果我聽到一個聲音,太熟悉了,是趙佳。

  他說,有人來了。

  另一個聲音說,那又怎麼樣。

  我僵在原地,另一個聲音竟然是男聲!

  我艸。

  我內心升起一種特別複雜的情愫,複雜到我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

  總體來說,我有一種很虧的感覺。

  對,就是很虧。吃虧的虧。

  近水樓臺啊,我的上鋪啊!

  我們之間還發生過擦槍沒走火的小火花呢!也許原本可能就此展開一段美好的戀愛,但事實卻是什麼都沒有,轉眼就被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男人給搶走了。

  他不是有個網戀的遊戲女友嗎?

  啥時候找了個男的?

  我等趙佳上樓了,才慢慢回了寢室。

  洗了澡上了床,我想,如果我有可能談戀愛的話,也許趙佳就是最佳選擇了,可惜被人拽走了。

  我又想,也許趙佳看不上我呢。

  我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有點無聊,趙佳和我之間壓根什麼都沒有呢。

  我可能是發春期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睡醒呢,就看到趙佳打開新買的電腦在玩遊戲,真有精神。

  中午我起床吃飯,他還坐在電腦前玩遊戲,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我在他背後晃了一眼,這不是他原來遊戲裡面那個女朋友嗎?趙佳這麼牛?男女通殺?吃著嘴裡的,抱著碗裡的?

  我看其他人都去吃飯了,便敲了敲趙佳,道,昨天晚上。

  他摘下耳機,說,昨天晚上是你吧。

  我連忙搖手,道,我不會給其他人說的。不過我倒是好奇你們咋認識的啊?

  趙佳指了指畫面裡的女號,說,就他啊。

  哦,人妖號。

  我恍然大悟,茅塞頓開。

  原來還可以這樣談戀愛啊。

  ——————

  下午到晚上,我都在琢磨一件事。

  我是不是也該去申請個人妖號呢?

  小曉說,網戀不靠譜,容易見光死。

  我說,我室友就成了呢。

  小曉說,你室友長得好看嗎?

  我說,挺帥的。

  小曉說,你室友有錢嗎?

  我說,家庭條件也挺好的。

  小曉說,你室友孤僻嗎?

  我說,人也不錯啊。

  小曉說,那不就結了,他不網戀也能找到合適的。

  他說得太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小曉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安慰道,小文,我也知道思春的學生狗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和寂寞,不過,加油,挺住!挺著挺著就習慣了。

  鄭時遷又來了,照樣是點了兩瓶最貴的酒,讓我陪他喝一會兒。

  一開始幾次,我還能客客氣氣的陪他喝喝。

  可是次數多了,一連一周他都這樣,我就有點繃不住了。

  不管周敖說他包養大學生也好,還是怎樣也好,就我接觸的來說,鄭時遷還是一個比我高檔得多的人。他這樣不明不白的殷勤讓我有點受寵若驚。

  我也吃不消他這些招數,心頭憋得慌。

  我想直接拒絕他,但鄭時遷本人從來沒開口說過什麼曖昧的話,也沒有過任何挑逗。但我拒絕不了,我自己又無法消化。

  我告訴周敖。

  周敖問我喜歡他嗎?

  我搖搖頭。

  突然有那麼一點點明白阿生的擔憂。

  差距太大,就會變成兩個世界。

  鄭時遷需要的,和我需要的完全不同。

  周敖說那就讓他繼續花錢啊,有個冤大頭不好嗎?反正你不喜歡他。他又不差那幾個錢。

  我搖得更厲害了。

  周敖笑著說,紀大學生,你還是太嫩了。

  這一次我沒辦法嘴硬否認了。

  小曉說,直接挑明唄,他那種有錢人肯定不會再追了。

  周敖說,這種事情,要給鄭時遷留點面子的。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能被一個窮學生拒絕嗎?況且別人什麼時候開口說追你了?回過頭倒是說你賴別人一身髒。等著爬鄭時遷床的人也不少,一個來踩你一腳也夠你受的。

  我說,周哥,你知道我高考就考了200多分,你能不能直接點,繞來繞去我不明白啊。

  周敖想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我問他笑啥,他直搖頭,看我的眼神滲得人發寒。

  我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事實證明,男人的第六感也是非常可靠的。

  隔天我一進酒吧就看到那個男人。

  軟狗看到我來了,用一種極度蔑視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然後說,鄭時遷居然會想要包養這個廢材?

  我雖然知道軟狗這個人到底有多討厭,但是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這種自尊上的雙重輕視。

  我說,你才被人包養!他包養得起老子嗎?

  軟狗笑了一聲,說,我一個月給你2000塊錢,你不是幹得挺帶勁的嗎?

  這是一回事嗎?

  我說,我憑我勞動賺錢,理直氣壯。

  軟狗轉過頭對周敖說,就他這態度,你還讓我幫他?我懶得管這廢材的事情,他願意賴我這地方,我沒義務解決他的麻煩。

  周敖笑了笑,說,老闆,你別逗他了,怎麼說紀文都是你的員工嘛。

  軟狗說,我可沒招他進來,你招進來的你自己去解決。

  周敖說,老闆,我都有男朋友了,裝得不夠逼真。你演技向來好,影帝級的人物,還是由你出面比較好。

  我才不用軟狗幫忙,我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怎麼解決。

  軟狗笑了一聲,說,男人就不該求人辦事。

  我討厭他,我才不信他沒求過人。

  九點過,鄭時遷又來了。

  這次他沒找位置坐下點酒,而是直接坐到吧台邊上。

  他問我,紀文,你會調雞尾酒嗎?

  我不會,我醞釀著該怎麼和鄭時遷攤開這事又不至於說的太僵。但我越想越覺得苦惱。

  鄭時遷給調酒師報了一個雞尾酒的名字,叫什麼Cocoyiline還是什麼的,連調酒師都沒有聽說過。

  鄭時遷說這種酒可以一杯醉。

  我心不在焉,不知道他到底跟調酒師說了些什麼,就見他要了好多種不同號的酒,做出了一杯三層色的雞尾酒。

  我大不信會一杯醉。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湊到我耳邊說,真的會一杯醉,喝一口吧。

  我端起來嘗了一點,味道很好,但完全不會醉。

  難道要把一杯喝完嗎?

  我打算這麼幹的時候,鄭時遷抓住了我的手腕,他說,不是這樣的。

  我想鬆手,我覺得他離得太近。

  他笑了一下,就著這個姿勢把嘴唇湊到酒杯邊緣,把剩下的酒喝光了。

  他說,這杯酒只能讓他醉。

  我腦子裡面一片空白。

  接下來就是毛骨悚然,就跟那天晚上在立交橋下面被人搶劫了一樣。

  我想鄭時遷很厲害,厲害到讓人害怕。

  我張了張嘴,想把心裡那些話一股腦全說出來,管什麼傷不傷面子呢,我不應該和這種人再接觸下去。

  但是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有人站到我背後,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我激靈了一下,回頭看,那一瞬間,我多希望我回頭看到的是那個染了黃毛的阿生,那個說只要我找他,他就一定會幫我的阿生。

  但是不可能。

  我回頭看到的是阮荀。

  阮荀在玩我的耳朵,準確說他是在揪我的耳朵,儘管他的力度不大。

  我偏了偏頭,試圖躲開。

  他用手臂勒住我脖子,他比我高,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太容易了。

  阮荀對鄭時遷伸出手,他說,你好。

  鄭時遷很傲,所以鄭時遷沒有同阮荀握手,他說,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

  鄭時遷好叼啊。

  我也可以像他這麼叼就好了。

  剛剛因為鄭時遷的行為而血槽清空的我,突然又原地滿血復活了。

  阮荀沒有收回手,他說,沒關係,現在認識一下也不遲,阮荀。

  鄭時遷皺了皺眉。

  我正想說這是我老闆,軟狗的下一句話差點害我被口水嗆死。

  阮荀說,我和紀文在一起兩年了,你是第一個搭訕他的人。

  鄭時遷臉色變得難看了些,他說,是嗎?你是暗示我眼光差,還是暗指我眼光好啊。

  阮荀笑了笑,使暗勁兒揪了揪我的臉。

  他說,我的意思是說,我佔有欲比較強。你多擔待一點。

  鄭時遷看了我一眼,諷刺道,早說有主了,我也不用浪費時間。佔有欲那麼強怎麼不知道把自己人管好。

  我艸。

  這才是真的現場翻臉不認人呢。

  剛剛裝得那麼深情款款的樣子都被狗吃了嗎?

  鄭時遷頭都不回的走了。

  如果不是他夠叼,我一定會大聲問他,你的Cocoyiline呢?說好的一杯醉呢?

  我當然知道鄭時遷的一杯醉就是遊戲,我並沒有動心也沒有動情過。

  但我還是覺得受到了傷害。

  我知道鄭時遷不愛我,確切的說是我知道沒有人愛我,狹義上的愛。

  周敖問我開心嗎?以後都不用煩惱有個人對我玩手段了。

  小曉說,到底是老闆演技太好,還是鄭時遷腦筋轉得太慢了?前面等了那麼多天,就一句話就撤了?

  阮荀說,不是我演得好,也不是他不明白。鄭時遷只是不喜歡玩別人玩過的而已。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說,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開始會盯上你?你比別人多長一張臉啊?說得好聽點,說你嫩,說得難聽點就是好上手。別人100度才燒沸,你10度就沸騰了。

  軟狗真是太太討厭了。就算他幫我解了圍,他也一樣討厭。更何況他還趁機揪了我。

  我無論出於哪種方面都不應該和他頂嘴,所以我藉口服務客人從吧台溜了,眼不見心不煩。

  十二點我下班,軟狗居然說他也要回去,順帶送我。

  我說,老闆,雖然你一個月只給我開2000塊的工資,但我打的的錢還是有的。

  軟狗說,上車,不上車就把你辭退了。

  我滿懷怨氣的坐上他的車,幻想著總有一天我要把他這輛車砸爛,然後扔張支票貼在他腦門說,500萬,賠你車錢,不用找,滾吧。

  我以為軟狗會在車上喋喋不休的諷刺我,我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他怎麼說我都不動怒。

  但是他什麼話都沒說,完全把我當空氣,好像車上根本沒我這個人一樣。

  只是開到火車站的時候,他問我到我學校怎麼走。

  我說往左拐,進星輝東路。

  他說好。

  過了一會兒,他說,紀文,你真的是同性戀嗎?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要開始另一場諷刺了,但我還是如實回答他了。

  我說,應該是吧。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語氣,應該?

  我說,是。

  他說,同性戀不容易。

  我說,我知道。但也有好的吧,周哥他們就挺好的。

  他說,他們也走得不容易。

  我覺得軟狗說這話的時候好像變得特別深沉,他是不是受過情傷?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狗屁的情傷,軟狗正盯著我笑呢。

  錯了,他不是盯著我。

  他是盯著車窗外面。

  學校門口停著輛車,車外站著個人。

  軟狗說,看不出來啊,鄭時遷居然玩二次跳水。

  --------

  他說完順手又要來扯我臉,還好我反應快,立刻架起手臂擋住他。

  軟狗笑了一聲,說,鄭時遷是腦子進水了吧,居然會看上你。

  我也有樣學樣的笑了聲,說,狗哥,你這是嫉妒。

  他說,嫉妒你?

  我挺了挺背,這不明顯的嗎?別以為我窮我嫩我就沒魅力了。

  軟狗連個斜眼都沒甩我,他說,我忽然覺得鄭時遷挺有意思的。紀文,我幫你把他解決了,不用謝我。你可以下車滾了。

  我還在尋思軟狗說的解決兩個字的意思,軟狗已經下車朝鄭時遷走過去了。

  我也鑽出車門,往學校大門走。

  鄭時遷要來堵我路,被軟狗擋住了。

  我其實想停下來聽一聽軟狗要怎麼解決鄭時遷,但是軟狗兇神惡煞的瞪了我一眼,然後說,還不走。

  我還是有一點,只有一點怕他的。

  於是我大步走進學校,等進了大門一會兒,快要拐彎入宿舍區的時候,我沒忍住回頭看,我想他們兩個會不會打起來。

  我一回頭,眼睛就被閃瞎了。

  咋回事啊?

  怎麼是這麼一回事啊?

  事情為什麼轉變得這麼快?

  軟狗和鄭時遷在接吻。

  我艸。

  我艸。

  我艸。

  這就是軟狗說得解決嗎?

  我內心又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

  我真的真的很想沖過去把軟狗拖到地上揍一頓,揍成永久性豬頭是最好不過的。

  但我只是意淫了一分鐘,便寂寞的拖著孤單的身影回到了寢室。

  我想我上輩子可能是一隻月老。

  儘管我討厭軟狗,但是軟狗真的實現了他的承諾,他真的幫我把鄭時遷解決了。

  那天晚上以後,鄭時遷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甚至不再多看我一眼。

  他也會隔幾天來酒吧一次,他每次來都是和軟狗一起。

  周敖每天看到我都在笑,特別是鄭時遷來的時候,他會笑得合不攏嘴。

  小曉安慰我說,反正你也不喜歡鄭時遷啊,讓給老闆也沒什麼啊,這是一個雙贏的結果。

  我怎麼不覺得是雙贏啊?

  我只覺得我是蠢貨。

  周敖說,我也沒想到老闆會對鄭時遷來興趣了,那天晚上老闆只是給我說做好人做到底,也許鄭時遷還不會死心,會跑你學校門口等你,所以他決定送你回去。我當時覺得你們兩個有這個機會緩和一下關係也挺好的。

  哦,原來他早就猜到鄭時遷可能在門口等我。

  我就說他怎麼會好心送我呢。

  事情發展成這個樣子,我也只好接受,我約阿生出來喝酒,我告訴阿生,我的老闆被一個姓鄭的包養了。

  阿生說,太正常了,現在稍微有點錢的人就會在外麵包養小三。他們經理還養了個大學生呢。

  我在阿生面前把軟狗狠狠的污蔑了一番,心裡終於好受一點了。

  軟狗比以前來酒吧的時間多了很多,應該說他以前基本不怎麼過來,但是自從和鄭時遷勾搭上之後,他一周可能會來一次。

  接觸多了,我發現軟狗還是沒那麼討厭。至少對別人來說不是個討厭的人。

  他倒是不擺譜,和服務生什麼的關係都處得不錯。

  有一次他順手帶了幾盒進口巧克力給大家吃,小曉說很好吃還想要,他之後每次來都會帶幾大盒過來。

  天氣涼了,我們那唯一一個女服務生小秋穿少了一直打噴嚏,他也會很大方的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借給對方。

  大家都跟著周敖叫他老闆。

  只有我不怎麼叫他,能不和他說話絕不和他說話。

  周敖說,紀文,老闆人不錯。你不要對他抱有偏見。

  我沒有對他抱有偏見,我承認他對其他人來說不錯,但是不能剝奪我討厭他的權利。

  小曉硬給我塞了一個巧克力,說,嘗點唄。

  我吃了一塊,還真挺好吃的。果然是高價貨。

  我還沒把整顆巧克力咽完呢,就聽到軟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喲,我還以為廢材是廢了點,但脾氣夠硬,永遠都不會吃我的東西呢?結果這才多久啊?就憋不住了。

  我再次確定肯定以及一定,我討厭他!

  周敖說,這週五晚上不對外開業。

  我問他原因。

  他說,老闆要在這裡給他弟弟辦個party。

  我還記得那小子,眼睛大大的,瘦瘦的,白白的。

  我打過那小子,我不知道那小子會不會記恨我。

  我本來想乾脆週五就請假吧。

  結果周敖說,小秋還有兩個服務生都感冒了,人手不夠,讓我幫忙留下來打點一下。

  周敖都開口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他,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但願那小子不記仇,或者早就把我忘了。

  週四的時候我乾脆跑了趟理髮店,剃了個貼皮小平頭,這樣他總認不出來我了吧。

  軟狗的弟弟叫田野,和軟狗同父異母,但是卻跟著母親姓田。翻過年就準備送出國讀書,不會參加國內的高考,所以這個party大概也算是給他踐行。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的,不就出個遠門嗎,還要辦個party,媽的,週五下午一早老子就被周敖叫去累死累活的佈置室內。

  一會兒桌子要這樣移,一會兒沙發要那樣放。

  要備哪些酒,哪些飲料,什麼蛋糕,水果一連串的東西,比我平時上班還累。

  忙活了一下午,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又鑽進來幾個人在樓下的空地上開始搭檯子。

  周敖說是請了樂隊。

  晚上八點過,田野和他的朋友就湧了進來。

  我忙著端茶遞水,漸漸氣氛就嗨起來,後來樂隊才入場,氣氛就更熱切了。

  我看到軟狗走上台,檯子上放了一個很大的禮物箱,他讓田野上去拆開,是一只有點舊的熊。

  他說,你出國了,哥不能陪你,讓它陪你。

  說完,兩人就擁抱了一下。

  可能是氣氛太high,我稍微也覺得有點感動,軟狗對他弟弟倒是挺好的,不算浮誇,但是很走心。

  到1點過,他們就差不多玩不下去了,陸陸續續的離開。

  有個人說他的錢包好像丟二樓上了,我返回去幫他找,結果瞟到鄭時遷和樂隊主唱在樓梯轉角的地方勾肩搭背的聊天。

  我先是有點詫異,後來幸災樂禍的思想就占了主流。

  活該被人劈腿。

  不過鄭時遷也真叼,就在軟狗眼皮子底下也敢勾搭其他人。

  2點過一刻,玩的人早就走了,我們才把酒吧收拾了。

  周敖帶我們一起去吃飯,從下午到晚上就填了一點蛋糕,完全覺得不夠飽。

  吃夜宵的時候,軟狗也來了,他說,今天大家辛苦了。謝謝。

  他還算有點良心,知道犒勞一下員工。

  他來得後,我坐水口邊上,和旁邊的周敖隔得要遠一些,他端了個凳子擦進我和周敖之間坐下來。

  我趕緊往旁邊移了一點。

  阮荀發現我的小動作,敝了我一眼,笑道,不歡迎我坐這裡啊?

  我說,沒,狗哥,你坐,怕擠到你。

  說完我就埋頭吃飯。

  阮荀幾乎沒怎麼吃,倒是給坐他旁邊的人夾了不少菜,當然我也被包括在內。

  如果不是我討厭他,我也一定會覺得他是個好老闆。

  -------

  我添第六碗飯的時候,他們都吃得差不多了。

  全桌的人都望著我,看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周敖說,紀文,慢慢吃,不著急,我們等你。

  阮荀說,豬都沒你吃得多,以你這個食量,不超過25歲就要發福。

  管他什麼事?

  我小聲嘀咕了一句,吃得多,又不要你養。

  阮荀踹了一腳我的椅子,嚇唬我說,你又想挨打了。

  我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我略有得意,我知道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我。

  服務妹兒又端了兩份炒菜上來。

  我告訴她她上錯地方了,我們沒點。

  阮荀說是他加的。

  我瞟了他一眼,我是不會對他有好感的,就算那份兩菜都只有我一個人吃!

  入冬之後,我就開始忙碌起來。

  因為面臨期末考試,而我對於所學的課程大部分都還處於完全不明白的狀態。

  寢室裡面沒有空調和暖氣,一大早室友就往我們學校那小的可憐的圖書室跑,想要蹭點空調吹。

  上次我回家看我爸的時候,我爸就一直問我的學習情況,我給他說過我在外面打工。

  一開始他不是特別贊同,他總是想要讓我繼續學些什麼好像才安心。但他也知道我在這方面能力有限,最後也是半推半就同意我在外面打工。

  我告訴我爸說,我肯定不會落下學習的。

  期末考試一定都不會掛科的。

  這是我給我爸的承諾。我不想讓他那六萬塊錢白花了,特別是我看到他白頭發越來越多的時候。還有他那只被煙熏黃了的手指甲。

  他總是抽最便宜的那種煙,有時候會被刺激得咳嗽起來,特別是在乾燥的冬天。

  可能是因為脫離了高中的環境,也可能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我內心裡還是希望能夠在大學裡有個新的開始。

  但我不是特別有信心,我真的是個差生,我看到習題,類比卷都會覺得緊張。

  下午沒課的時候,我們窩在寢室看書,冷得直打哆嗦,燒了熱水袋也不大抵事,乾脆鑽到被窩裡面去。

  只是晚上我要趕去酒吧的時候,掀開被子的那一瞬間真是特別讓人難以忍受。

  我揣了幾張筆記紙在褲包裡,一般酒吧生意8、9點才開始陸陸續續上人,我到那多少還能再看一兩個小時。

  如果可以不那麼勤奮我肯定不會勤奮,但我想我真的太笨了吧,真不知道那些考名牌大學的人都是長的什麼腦袋。

  周敖他們特別體諒我,沒人的時候就讓我坐在樓上角落的位置上看筆記紙。

  周敖說他以前是學文科的,沒法幫我。

  這時候我才知道周敖也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我就特別崇拜他,在我心裡他的形象一下子就變得高大起來。

  老實說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周敖跟我一樣是混混,混出來的。

  我正在看筆記,就聽到阮荀的聲音,他讓我給他端酒和牛肉。

  他都兩周沒來過了,不知道今天怎麼想起來過來了,反正他每次過來都要拿我尋開心,不是命令我給他端茶遞水,就是折騰我去附近給他買東西。

  有一次居然還讓我給他按摩!

  我艸,他是老闆很了不起嗎?

  老闆確實很了不起,每次我都會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以至於次數多了,我就忘記要反抗了。

  他每次來都坐樓上的固定位置,他說那是他的龍椅。

  呸。

  我在他的沙發上踩了兩腳。

  阮荀上了樓,我下去幫他拿酒。

  再上去的時候,阮荀已經舒舒服服的坐在我踩過的沙發上了。

  他說,廢材,過來給我捶下肩。

  我說,狗哥,要不我讓小曉過來捏吧。

  他說,小曉又不是廢材,不需要做這項工作。

  我受夠了他的語言暴力,於是我沖到他背後,有模有樣的幫他捶起來。

  如果可以快點結束這項痛苦的工作就好了。

  阮荀說,慢一點。

  阮荀說,左邊一點。

  阮荀說,右邊一點,下面一點。

  我滿足了他的要求,我說,狗哥,好了嗎?我手都酸了。

  他說,你該多鍛煉了。

  我說,我最近忙考試呢。

  他諷刺的笑了笑,廢材,你準備掛幾科?

  誰都可以藐視我,誰都可以說我是差生,我不會在意,因為他們說的是事實。

  但是軟狗這樣說我,我就覺得特別堵氣。

  我總會想到那時候我爸求他讓我上學的時候,我真的好恨他,更恨我自己。

  我捏了捏拳頭,告訴他,我不會掛科。

  他哼了一聲。

  他憑什麼哼我。

  阮荀說,廢材,你有一科不掛我獎勵你一千元,你們一共多少科?

  我心算了一會兒,有點算不清楚,如果用手指肯定快多了,但我不想被軟狗又逮到話題鄙視我。

  我說,大概是十門左右。

  我把選修的課程都加進去了,如果我一門不掛的話,我就賺了一萬元。

  但我絕對不是因為可以賺這一萬元才努力不掛科的!我是為了男人的尊嚴和驕傲!

  我把筆記紙掏出來扔在阮荀身上,道,你把一萬元準備好吧。

  阮荀把皺皺折折的筆記紙拿起來看了一下,嫌棄似的扔到一邊,道,就你這筆記的水準,我看你連基本公式都還沒記清楚。

  我確實還沒記清楚,不然我怎麼會是差生?

  我搶回筆記紙,說,你管我,我有我的學習方法。

  他聽了大笑兩聲,說,廢材,你的公式都寫錯了。

  我說,不可能。

  他肯定是騙我的,我的筆記是抄我們寢室上課聽講最認真那個的。

  阮荀說,真的。過來,我給你說哪裡錯了。

  我半信半疑,難道真的是我抄錯了?

  我把筆記紙展開,問他,你說啊,哪裡錯了。

  他指著cosX說,這個地方應該是ctgX。

  他說得太坦然太確定,我有點尷尬,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我下意識的反駁說,你懂什麼?你都沒學過微積分吧,就算你學過你也早忘了吧。

  阮荀笑了笑,也不辯解,裝得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他不知道這種表情很欠扁嗎?

  我當然沒法扁他,所以一肚子的氣。

  不過後來我就不氣了,因為我看到鄭時遷來了,當然不止鄭時遷,我看到的是一團綠油油的雲罩在阮荀腦袋上。

  活該。

  但是事情的發展好像又出乎我的意料了。

  鄭時遷居然是來求阮荀別分手的!

  鄭時遷真他媽不爭氣,你的叼勁兒呢!你的鐵索連環腳踏N條船的神技能呢!

  怎麼這麼快就歇菜了?再不濟也應該是鄭時遷找到新歡一腳把軟狗子給踹了吧!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我對鄭時遷真是太失望了。

  這麼高檔一個人,最後居然慘敗在阮荀褲襠底下,本來我還對他寄予厚望呢。

  我不知道鄭時遷和阮荀在樓上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後來就看到鄭時遷臉色鐵青的被氣走了,臨出門了還不忘甩下一句狠話,阮荀,我記住你了。

  哎,又是一段戀情的隕落。

  小曉說,鄭時遷長得挺不錯啊,和老闆挺配的,怎麼就分手了。

  我同意小曉前半句,不同意小曉後半句。

  我說,鄭時遷比狗哥好看多了。

  周敖說我是戴有色眼鏡看人。

  我沒有。

  周敖笑了一下,有點輕蔑的笑,我第一次看到周敖露出那種表情,他平時很親和的。

  他說,鄭時遷算個什麼東西?他也配?

  我想如果鄭時遷這樣的人都不算個東西了,那我豈不是更不算個東西。

  我半夜回寢室把凍得雪塊一樣的手伸進餘騰被子裡,果然他立馬就我冷醒了,劈頭蓋腦的罵了我一頓。

  我把筆記拿出來,問他,這公式你記錯了吧。這是ctgX。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會兒,罵道,錯個鬼啊!你耍我啊,自己去翻書。

  艸,我就知道軟狗是騙我的!

  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但是我的腦子裡面真的跟漿糊一樣,連我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蠢到極點了。

  有太多搞不明白的地方,就算是靠死記硬背,遇到題的時候就開始不知道從哪裡下手了。

  我總覺得我是不是天生大腦裡少了一塊區域,負責學習的區域。

  因為長進緩慢,我開始變得毛焦火辣,心情沮喪。

  我約阿生出來喝酒,阿生竟然說他的新女朋友生病了,他要陪她。

  說好的好兄弟呢?

  我給周敖和小曉訴苦。

  小曉的關注點完全偏離了主旨,他說,小文,你發達了!只要考過就有一萬元!為什麼我不是學生!

  真是靠不住,那一萬元壓根還沒底呢。

  周敖不虧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他的建議還比較靠譜。

  他說,紀文,找個補習老師吧。

  我從來沒有單獨請過補習老師,高考前早已經放棄,還請什麼補習呢。

  小曉說,找個補習老師最多不會超過1000元,還要賺9000呢,這買賣划算。

  我也有點心動,頓時感覺自己也貼上了一張勤奮好學的標籤似的。

  ——————-

  但是去哪裡找合適的補習老師啊?

  我問趙佳,趙佳說,他讓他男朋友幫我找。

  趙佳男朋友,那個人妖號馨馨是我們這裡最好的大學的學生,也是高材生吧。

  我想他找來的人應該不差。

  給我當補習老師的人名頭響噹噹,是他們科技協會的副會長,一隻圓滾滾的四眼田雞。

  我對高材生有發自內心的崇拜,他讓我做什麼我一定會做什麼。

  不是我窩囊,是人家就比我腦子聰明好使。

  但是田雞真不愧是副會長,他的思維太跳躍了,我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

  他已經講F了,我的思維還停留在B。

  我找他補習了10天,每天2個小時,他收我50元一小時,說是友情價。我連神都還沒回過來,1000元就沒了。

  我爸說抽煙費錢,他能抽便宜的絕不抽貴的。

  尼瑪,這能買多少包煙了?

  我一個月拼死拼活才拿3000來塊錢,轉眼就進了田雞的口袋裡。

  我痛下決心請高材生吃了頓飯,喝了幾瓶啤酒,我說,田雞哥,我最近缺錢,能不能再給我打個折?或者補習費,等考完試之後我一起算給你?

  田雞眯著眼睛掃了我一眼,說,小文啊,我們也要期末考試了,我真的也是頂著考試的壓力來給你補習的。我每天還要坐車來你們學校呢,我在外面當家教都是100元一個小時的。

  要不這樣吧,他有點為難的說,你先把我給你講的消化一下。我給你整理點筆記和類比題,你自己拿去做,有不懂的給我打電話。

  我想想也是,人家在外面給初中生補課都收100元一小時,何苦吃力不討好的跑來給我補課。

  這事就這麼黃了。

  周敖知道了,說,我讓老闆給你找吧。他公司每年都要進很多大學生的,隨便抓一個給你補習都夠了。

  我說不用。

  我才不想受阮荀的恩惠,再說了,他肯定不會那麼好心幫我找補習老師的。

  周敖說,紀文,你要是想好好學呢,就不要老是想其他的。你想要認真學習,又何必管其他人嘴裡說什麼。

  好吧,我承認我面子思想重,我就是怕阮荀笑我,挖苦我,然後罵我廢材。

  簡直就是魔咒。

  阮荀沒有笑我,或者說他沒有機會當面笑我。

  因為他出國了。

  不過周敖應該在阮荀那挺有分量的吧,他還真給我找了個老師來,才畢業的高才生,叫司哲。

  他人很好,特別有耐心。

  我們補習的地方就在離酒吧不遠的咖啡店,他說那裡安靜一點。

  司哲問我,為什麼選擇在酒吧打工,不去軟狗公司。

  他這個問題問得真是奇怪,我這種成績這種連三流大學都算不上的專科生,到哪家公司裡做什麼啊?再說,我壓根在這之前都不知道軟狗還有公司呢,就算知道,軟狗也不要我啊,差點連酒吧都不要我混了。

  他見我一時沒回答,又笑著說,也對,你們學生肯定都對酒吧興趣濃一些。公司裡面做事倒是枯燥無聊很多,而且時間上也不好安排。

  我點點頭,和高材生在一起對我來說有一點壓力,我總是認為他是對的。

  司哲又說,寒假考不考慮來公司實習啊?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個問題怪異。難道他要給我推薦實習的公司?這麼好?

  我說,我寒假應該也在酒吧打工吧。你是有實習的職位要推薦給我嗎?如果能有這種實習當然好啦,不過我好像也不是特別會什麼,但我可以學。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我還有一點點緊張,感覺好像面前的人變成了面試官一樣。

  司哲表情有點奇怪,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紀文,你是阮總表弟吧?我記得他親弟弟姓田來著。

  這下我知道他剛剛那些奇怪的問題是怎麼來的了。

  我雖然學習不好,但我也不是傻子吧。

  對方雖然間接的問我,我也能聽出來他其實想問的是,我應該不是軟狗的弟弟吧。

  我當然不是,我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樣的誤會。

  但我絕對不會占他這樣的便宜,我趕緊解釋道,我不是他弟弟啊,我只是在他酒吧打工的普通學生而已。你別誤會了。

  他笑了笑,但笑得還是有一點尷尬。

  他說,這樣啊,那肯定是黃秘書弄錯了,她還以為是幫阮總弟弟補習呢,所以我也一直以為你是他弟弟。

  哦。

  我想他這麼耐心的原因說不定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之前以為我是他老闆的弟弟吧。

  我覺得好尷尬,分明就和我沒有關係,但是總感覺好像是我騙了別人一樣。

  他們上班應該也很辛苦吧,本來以為是老闆親戚來補個課,結果是個比他混得還垃圾的打工仔。

  我想想都覺得有點心酸,我還沒那麼聖母心酸司哲,我是心酸我自己。

  如果司哲早知道我只是我,他說不定根本就不會來給我補習。想想也是嘛,我花了1000元也就享受了四眼田雞那樣的待遇,司哲給我的待遇可比四眼田雞好十倍,而且別人學歷也比四眼田雞還要好。

  由此可見,廢材只會更廢。

  但是每一個男人心裡面肯定都有一個出人頭地的夢想,就算是廢材如我也不列外。

  所以這個小小的誤會,還是讓我有點受刺激。

  司哲似乎覺得氣氛有點冷,便轉移話題道,我看看你剛剛做的題吧,我們來分析一下有什麼問題。

  他還是很耐心的幫我把題都講解了。

  我說,哲哥,你要是工作忙的話,要不就這兩週末幫我補習一下吧。平時我就自己消化一下就行了,我覺得你講得挺好,我這兩周漲進挺大的,基本還是都理解了。

  司哲猶豫了一下,說,沒事,繼續吧。

  我說,那謝了,哲哥。

  他笑了一下。

  我和司哲之間因為這個小插曲反而更親近了一些,說話也更放得開了。

  司哲告訴我,他們公司的一些事情,他也是個新人,壓力好像也很大。

  然後他會談到阮荀,我感覺他很崇拜軟狗,就像我發自內心的崇拜成績好的高材生一樣。

  但他休想把他的感覺傳染給我!

  他每次說起軟狗就兩眼放光,說什麼什麼很厲害,又怎麼怎麼樣。

  不聽不聽不聽,反正我聽不懂。

  說來說去他們公司不就是個掄鋤頭挖礦的嗎?

  我請司哲週六晚上來酒吧玩,我想還他人情,雖然不知道我這樣做有沒有任何用處。

  軟狗回國了,提前一天就給周敖說了要帶朋友過來酒吧,讓周敖幫忙準備一下他私藏的酒。

  我想,如果週六司哲也在,不知道對他事業有沒有幫助。

  我們補習完,司哲就跟著我去了酒吧。

  但是,直到我下班,司哲甚至連和阮荀打聲招呼都沒打。他當然也不敢冒然上樓打擾阮荀和他朋友的聚會,就一直守在吧台邊上,直到目送阮荀他們走出大門。

  司哲說,我平時其實也沒怎麼見過阮總。

  恩,我也看出來了,阮荀可能根本就不認識他。

  我也是有心無力啊,我又不是周敖,哪怕我是小曉也許我都能幫他多一點吧。

  但是,讓我沒預料到的是,從那次之後,司哲就經常給我打電話,每次打電話都會問我阮總什麼時候會來酒吧。

  我哪裡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啊!

  我希望他永遠不要來!

  可這是不可能的。

  司哲說,小文,你能不能在阮總來的時候給我發消息或者打個電話?

  他在補習的時候給我說,我真不能拒絕他。我想這也不是多大個事吧,便答應了下來。

  我沒想到我會因此差點闖了個大禍。

  軟狗接連幾天都在酒吧出現,當然照例肯定會使喚我加蹂躪我,我已經修煉出了金鐘罩,絕不動怒,絕不動嘴,絕不動手!因為不管犯了哪一條,最後挨打的肯定是我!

  軟狗問我補習得怎麼樣。

  我說,很好啊,你等著給我錢吧。

  他說,廢材,給你個機會把賭注翻番好不好?

  我說,你不要想出爾反爾,反正我過了一科你就要給我一千元!大家都知道!

  他說,好。看你這麼有底氣,給你兩個選擇,一,按原來說好的。二,你過了一科我給你2000,你掛了一科,你給我2000,怎麼樣?你要是都過了,那你賺2萬。

  我想了想,如果我過了五科,掛了五科,就是不輸不贏嘛。我應該不至於會掛五科吧,況且我還準備全過呢!

  我說,狗哥,先謝謝你2萬的過年紅包了。

  小曉白了我一眼,說,你就沒想過按原來的來,怎麼樣你都是賺錢的嗎?

  他說的對。

  但我是要拿2萬的男人!

  軟狗每次來,我都會找機會給司哲發消息,他基本上半個小時內就會趕到,然後坐在角落裡喝點東西。也不怎麼太說話。

  酒吧人多的時候,我也照顧不了他。

  軟狗一連七天都來了酒吧,我還覺得詫異。

  第八天的時候,他又來了。

  我空歇下來,正想找司哲,讓他直接上樓去找軟狗,就說是員工唄,省得天天坐那看。

  但我去找他,他卻沒在位置上,明明之前還看到在的,轉眼就不見了。

  我想到剛剛看到阮荀單獨一個人,便給司哲打電話,通了,卻沒人接。

  我想他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老實說,酒吧裡面挺亂的,我看到過幾次販藥的,還有其他勾當。

  周敖說讓我別管,當沒看見,只要做好服務生就可以了。

  我四處找了會兒,沒找到人,便打算去外面再看看。

  ————————

  酒吧背後有一條小路,路邊上擠滿了車,有時候會看到有人從後門出來,在這裡爽。

  我很少走背後的小路,我知道撞見人爽,說不準就要挨打。那些喝多了打野戰的倒也還好,遇到吃了藥的,被打了也只有自認倒楣。

  我前前後後順著繞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所以我走到小路口上往裡看了看,也沒什麼人在裡面溜達。

  不過我注意到路口停著一輛超大越野,玻璃全貼了黑色窗貼,越野在晃,晃得還挺厲害。

  我心想這誰在裡面玩車震啊?幅度這麼大,不知道有多用力。

  我剛準備走,車門嘩啦一聲就開了。

  兩個男人拖著一個人往小路上的後門走。

  那個被拖著的男人身上全是血,腳拖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滴。但那兩個人就跟沒看到一樣。

  其中一個男人瞟了我一眼,眼神動作都沒有一點慌張。

  反倒是我被他冷氣騰騰的眼神嚇了一跳。

  我幾乎是一瞬間跳了起來,飛快的往酒吧跑去。

  那個被拖著的男人好像是司哲。

  我慌慌張張的把剛剛看到的告訴周敖,讓他趕緊叫人去小路。

  周敖皺了皺眉,帶了幾個人跟著我往後門走。

  我們走到後門的時候,後門敞開著,邊上還站了兩個酒吧的保安。

  突然我的手機響起來,顯示居然是司哲打來的。後門外鑽進來一個人,正是剛剛在越野車旁邊瞟了我一眼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到我握著手機的手上,眼神一暗,伸手就來抓我。

  我也不算白跟晃哥混了幾年,看到他那勢頭,我就覺得不對,也沒敢去接電話,趕緊往周敖背後退。

  我實在太低估專業打手和業餘混混之間的區別了,我才剛剛轉過身,也不知道是一坨什麼東西就砸我後頸上,整條脊柱都麻了,腦袋黑了一秒,後背狠狠的挨了一腳,直接給踢地上趴下了。

  我下意識的抱住腦袋,感覺腰都要被人踢斷了。

  這他媽是哪裡來的這麼囂張,在我們的酒吧也敢隨便打人,保安都是吃乾飯的啊,動得這麼慢。

  好在周敖在,阻止了那個男人再度對我下黑手。

  我真是太他媽憋氣了,在自己地盤也被人打,我試著爬起來,剛剛被踢在腰上那一腳太重,我竟然搭不上勁兒。

  我也是氣了,喊道,草你媽,老子弄死你。

  那男人往我側面走了一步,直接把我剛剛掉到地上的手機拿走了。

  為什麼周敖不阻止他?

  我扭過脖子,剛好看到後門口。

  阮荀站在那裡。

  打我的男人說,阮總,盯你那個人的消息都是這小子給的。

  他說著就把我的電話拿給阮荀。

  我想他是指我給司哲消息這回事。

  阮荀臉色平靜的看完電話,朝我走過來,半蹲下來說,你怎麼回事?說說。

  我不知道這事是哪裡惹到他了,但我覺得那兩個打手肯定不是吃素的,明顯這兩個人是軟狗的人。

  我就趴在那如實解釋了一遍,沒有半點敢隱瞞的,我怕我說得稍微不如軟狗的意,那兩個打手就要把我揍回姥姥家去。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打司哲,難道就是因為看了阮荀幾眼嗎?

  我想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我給司哲阮荀在這的消息,估計我也要挨了,而且肯定要被趕走了。

  周敖拉我起來,我沒動。

  我說,要打就打吧,趕緊。打完了我回家。

  周敖往上拽我,他說,快起來,別賴地上。

  我還是沒動,軟狗在這,周敖的話根本就沒分量,我不想剛站起又被人給打趴下。

  阮荀瞪了我一眼,一巴掌拍我後腦上,說,你以為打你一頓這事就算了?

  我其實有點怕,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司哲怎麼樣了。

  我越怕當然就越裝作不怕,我說,不然呢?你們還想鬧出人命嗎?鬧出人命了,你也脫不了干係的!

  阮荀臉皮都繃直了,他站起來要踹我,我縮了一下,他沒下腳。蹲下來一把揪住我耳朵,說,廢材,你給我再蠢點?

  我被他揪得痛,抓著他的衣服站起來。

  他松了手,對周敖說,讓人把後門那個送醫院去。

  然後又猛力一推我,把我推出後門,砰的關上門。

  他把手機貼到我臉上,說,我也脫不了干係是不是?那我和你一條一條來算下賬好不好。

  晃哥曾經帶著我在一次以少鬥多的群架中語重心長的教育過我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走不了就趕緊求饒認輸,大丈夫能屈能伸,關鍵是下次帶夠人把面子找回來。

  人在屋簷下哪有不低頭。

  我說,狗哥,有話好好說,我真的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就是你公司的員工想見你,我給他捎了個信。你要不喜歡,我以後都不會了。

  阮荀笑了一下,很憐憫我似得笑容。

  看得我心驚肉跳的。

  他拍了拍我的臉,翻出我手機裡的短信,但不是我發給司哲的,是我發給阿生的。

  我想我死定了。

  我踩了他一腳,推開他就跑。

  阮荀沒追,他說,紀文,你跑出這條巷子我就幫你打120。

  我都跑到巷子口了,眼巴巴的看著軟狗慢悠悠的走過來。

  軟狗說,不跑了啊?

  我貼著牆壁站著,想不出可以說啥話敷衍他。

  軟狗開始念我發給阿生的短信,一條一條的念,都是我罵他的話。

  我給阿生說軟狗被鄭時遷包養,說軟狗不愛乾淨經常十天半月不洗澡,我還說軟狗有痔瘡。

  好吧,我承認我不應該為了洩憤胡編亂造。但這只是我和阿生之間的小秘密啊,不應該這樣懲罰我吧。

  軟狗說,解釋一下。

  我沒啥可解釋的。

  我想了一下說,你開除我吧。

  軟狗說,廢材,你倒是想得美。我開除你誰付司哲的醫藥費?從這個月開始,扣工資,賺多少扣多少。司哲醫一萬,你就扣一萬,醫兩萬你就扣兩萬。

  我看了他一眼,憑什麼啊,人又不是我打的。

  軟狗說,你看什麼看。不是你天天讓人來盯我,我的人會打他?差點鬧出人命你知不知道?司哲有什麼事都要找你。

  他可真會推卸責任。

  他這根本就是賴我一團髒。

  我小聲說,你是金子做的嗎?還不准人看你了。

  有本事就別出來讓人看啊。

  軟狗白了我一眼,說,我懶得和你這廢材解釋。錢包拿出來。

  我沒動,他踢了我一下,伸手把我褲包裡面的錢夾翻出來。

  我說,我沒錢,只有兩百。

  他把我身份證拿了,說,證件壓我這裡。等你把司哲的醫藥費還完了,我就還給你。

  好吧,我認栽。誰叫我罵他的短信被他翻出來了。

  周敖過來看我的時候,軟狗還在我面前翻我手機,嘲笑我窩囊,只敢背著他罵他,當著他乖得跟條豬一樣。

  我覺得他比我不要臉多了。

  周敖帶我去醫院看司哲,路上的時候他說,紀文,以後不要給其他人老闆的資訊。

  我說,不會了。他是金子。

  周敖說,老闆比較注重安全問題,所以有時候他身邊的人可能緊張一點。他以前被綁架過。這次是個誤會,不過之前那些人也不知道,肯定下手重了。

  周敖雖然沒有責怪我的意思,但是聽起來似乎連我自己都開始覺得司哲的問題我要負很大的責任似得。

  好吧,軟狗被綁架過。

  綁匪當時怎麼沒弄死他。

  司哲斷了兩根肋骨,還有手指骨有粉碎性骨折。

  我看到他就覺得我比他幸運多了,至少我沒莫名其妙被人打到醫院裡躺著。

  我私底下悄悄問司哲氣不氣。

  司哲居然說,還好。都是誤會。

  我說,你不打算跳槽啊。

  他說,不,他在公司裡幹得挺好的。

  我有點納悶,要是我我就走了,絕對不會再給軟狗打工了。

  真的,軟狗把身份證還我,我就不在酒吧做了。

  我前幾個月存了6000元的樣子,我全拿出來給周敖了,我問他,司哲醫了多少,我還差幾個月還清?

  周敖歎了口氣,說,難怪他那麼喜歡逗你玩。

  我說,他才不是逗我玩,他把我身份證都扣押了。

  周敖故作驚訝的挑了挑眼皮,說,是嗎?那我幫你算一下你還要還多少個月。

  他說,23萬減6000,你自己算吧。這有計算器。

  我說,咋會醫了23萬呢?鑲了顆鑽上去嗎?

  他說,醫了3萬,還有20萬的安慰費。你要負責嗎?

  我艸,難怪司哲不走。

  誰給我20萬,打我一頓,我也願意啊。

  小曉說,小文,你為什麼老是和老闆對著幹?那天晚上你和周哥先去醫院,老闆還在這訓了他的人的。後來還讓人又買了幾瓶外用噴霧過來,周哥不是還拿給你用了嗎?你背著他那樣罵他,是我我肯定生氣了。你要不去給他道個歉吧,他肯定就把身份證還你了。

  ————————

  軟狗真會收買人心,不就幾盒巧克力嘛,就遮蓋了小曉的雙眼,讓他看不清真相了。

  那是我要和他對著幹嗎?

  我敢嗎?我最多也就算得上陽奉陰違。

  小曉根本就不知道軟狗有多黑,不說軟狗以前把我牙齒都打落了。就說這次司哲的事情吧,雖然說是以前被綁架過比較小心,但是實質還不是說打人就打了。

  小曉根本就不能理解我被軟狗推出後門那一刹那,內心裡的恐慌。不怕說出來被人笑,我當時覺得軟狗就是殺了我,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不能怪我想太多,你都不知道後門那條小路有多黑。

  周敖說,也不要說什麼道歉不道歉,沒那麼嚴重。紀文,你就請老闆吃頓飯吧,讓他把身份證還給你。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幫你請。

  我知道周敖是好心,但我真是憋屈。

  又能怪誰呢?只能說是我撞槍口上了。

  我說,我沒老闆聯繫方式。

  周敖笑了一笑,說,我給你。

  我說,約不出來多尷尬啊。

  周敖說,不會的,你要約不出來我給他說。

  我想了想,腆著臉皮說,要不你直接幫我約吧,周哥。

  周敖眨了眨眼,說,那多沒誠意,還是你自己去打這個電話比較好。

  我沒辦法,只好記下軟狗的電話號碼。

  但是拿到電話了,我又犯難了。

  一是我覺得給軟狗下話極其丟臉面。二是我不知道應該請軟狗吃什麼去哪裡吃。

  就算第一個,為了身份證我勉強克服了。

  但是第二個也讓我感覺十分苦惱。

  雖然相處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從來沒有私下的交集,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就像隔著玻璃,我能看到他,卻絕對不會進入他的世界,更不會讓他進入我的世界。

  這導致我從來沒有系統性的組織過我的大腦各個資訊片段來反應軟狗這個人到底是啥樣的。

  我想想,好像挺有錢的,有個酒吧,還有公司,其他的不知道。有個弟弟出國讀書了。身邊有打手。時不時要來酒吧看看。

  公平點來說,他雖然不符合我的審美觀,但是小曉他們都說帥。穿的衣服我不認識什麼牌子,但是小曉他們都說貴。吃的東西,應該是喜歡吃牛肉吧。

  我決定請軟狗吃我們學校附近的一家已經是很有逼格的意式牛排店,100元每客,其他差不多內容的店都是50元每客。

  在打電話前我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設,如果他不同意,拉倒吧,我直接辭職然後打110。

  我週五早上打的電話,沒人接。

  我想下午再打吧,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軟狗回過來了。

  我嘴裡還包著飯,卻一口氣停頓都沒停頓一下全說了,我說,狗哥,我是紀文。你明天晚上有沒有空啊?我請你吃飯吧,吃牛排可以不。不行可以換。就在我們學校這邊,星輝路117號,尊品牛排,6點鐘,我在門口等你。你到了給我打電話啊。

  我被飯噎著了。

  電話那邊沒聲音,我喝了幾口湯,心想,完了,不會直接給我掛了吧。我就說我約不出來。

  電話裡傳來電流聲,食堂太吵,信號也不好的樣子。

  我想會不會對面沒聽到,便又照著剛剛的內容說了一遍。

  艸。話還沒說完,那邊就忙音了。

  趙佳說,你去外面打吧,這裡這麼吵。

  我說,不用了。

  我問趙佳,要是你的身份證被搶了怎麼辦?

  他說,登報掛失再補辦啊。

  我艸,我怎麼沒想到。

  我下定決心定去掛失原來的身份證,補辦好了就走人,我再也不要留在那個破酒吧受窩囊氣了。

  氣得我飯都吃不下去了,我平時都要吃6,7兩飯的,今天才吃了幾口!

  什麼鳥事情。

  我掃了一眼手機,來了條短信。

  軟狗說,好。

  趙佳說登報掛失手續也挺麻煩的,我想也是,那就勉強請他吧,不然被人說不守信用。

  週六下午,趙佳說,你和誰出去吃飯啊?能帶我一個不?

  我問他,你男朋友呢?

  他說,家裡有點事,這周不和他碰頭。

  我說不行,下回請你吃。

  我在軟狗面前就跟孫子似得,我怎麼可能帶他去讓他看到我的醜樣,我還要不要混了。

  他大概是驚訝我的回絕,笑著說,和誰吃飯啊?居然不肯帶我。

  我說,你不認識。

  他說,那正好讓我認識一下啊,狗哥是吧。

  我說,是我老闆,很凶的。

  趙佳眼睛一轉,說,喂,紀文,你是那個吧。

  我當然知道他說得那個是指哪個,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承認好像也不對,不承認好像也不對。

  只好說,那個是什麼。

  趙佳見我裝蒜,笑了一下,也不刨根問底了。

  我差十分鐘六點到的,軟狗說路上有點堵,他可能稍微晚十分鐘。

  我進了餐廳,100元每客的就是不一樣,暖氣都要足一點。

  好多情侶在裡面吃飯,人還有點多,只有一張排在離廁所最近位置的小二人桌位了。

  那也只好將就了,不過這家總體環境還是可以,裝修了沒多久,看起來還是不錯的。

  軟狗都快六點半了才到,我就知道,老闆嘛,就是喜歡遲到。

  他一進門,還是有點驚到我了。

  我沒看過他穿西裝,他來酒吧大多穿得比較休閒。

  一身正裝走進來,感覺和這家店小溫馨的風格好不搭。

  而且,怎麼說呢。

  我感覺他推門的那一刹那,就直接用男性氣場把餐廳裡的人都秒殺了。

  這裡大多都是學生,頓時好像都變成了弱弱的小綿羊一樣。

  我真的不想誇他,所以我覺得這一定是他太凶了的緣故。

  但,其實,我心裡有一點,微弱的一點吧,覺得要是我能變他那樣,我情願減少10年壽命!

  我一定要把這樣的情緒挖個坑埋了!

  他坐下來,又站起來,把椅子往後移了點。

  他真的長得比我大,胳膊肘子都在桌子外面。

  我看他坐得真擠,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只好解釋道,只有這一桌空位了,這裡生意好。

  軟狗點點頭,沒有要開口諷刺我的意思。

  我真怕他笑我,我也有自尊心,自尊心也很高的好不好。我又不是白癡,當然知道他肯定平時不會出入像現在這樣的場合。

  服務員把功能表拿過來讓我們點菜。

  他說,你請客,你決定吧。

  我幫他點了一份推薦牛排,自己也一樣。

  服務員問我們要不要上酒。

  酒要另外加錢,我想既然都請了,那就還是不能顯得太小氣了,便要了兩杯紅酒。

  服務員走了,我一下子就慌了。

  我找不到話可以說了,總覺得對面坐著軟狗在這裡吃飯好奇怪。

  阮荀倒是好像比我還自在,他一邊打量餐廳,一邊問我,你們要考試了吧?

  我說,是啊。

  他說,複習得怎麼樣。

  我說,還好。

  他說,這家店不錯啊,那邊那一桌他們吃的長方形的是什麼?

  我說,不知道。

  他說,你們寢室談戀愛的多嗎?我看這裡幾乎都是情侶。

  我說,不多。兩對。

  他說,那邊那個女生長得挺清純的。

  我說,嗯。

  他掃了我一眼,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笑道,你緊張什麼?

  我也端起水喝了一口,不是我緊張,是他讓我緊張。

  我說,沒有,暖氣太大了,我有點熱。

  我把外套脫了掛在椅子靠背上,趁機趕緊給自己打氣,這是我的主場啊,主場啊!軟狗一看就是外來戶,客場作戰啊!拿出你的實力,紀文!把他秒成渣渣!

  我毅然抬起頭,感受到四面八方瞟過來的有意無意的偷窺的眼神。

  難道他們是在看我?

  當然不是在看我!除非我臉上有鼻屎!

  我知道他們在看阮荀。

  看吧看吧,今天晚上他的打手就要把你們全部打去住院!艸。

  阮荀說,不用緊張,是你請客吃飯。

  他真不要臉,就知道他不涮我是不可能的。

  我忍。為了身份證。

  薯條,湯什麼滴很快就上來了。

  我趕緊說,狗哥,快吃,開車餓了吧。

  阮荀喝了一口酒,說,你喜歡吃嗎?多吃點。

  我覺得挺好吃的。

  阮荀就象徵性的吃了兩口,連醬都沒沾。

  我想他肯定不喜歡,就說,我催一下服務員。

  阮荀說,不著急啊,我喜歡看你吃。

  額。

  我說,狗哥,我的吃法有問題嗎?

  尼瑪,吃個薯條難道都要分個高低貴賤?

  他說,我看著你想事情。

  我說,你想啥事情,方便講一講嗎?要不你一直盯著我,我也吃不下啊。

  他說,你要聽嗎?

  我點點頭,他要是一直看著我,我會臉紅的。

  任何人都會臉紅!就算對面是個乞丐一直盯著我吃東西,我也會臉紅的!

  他說,我想要是公司裡面的老人都和你一樣廢材就好辦了。

  ————————

  我忍。

  我說,我就是成績不太好啊,也不能說我就是廢材吧。

  他說,那你有什麼拿得出手?

  我思考了一下,說,很多啊。我會做家務,會煮飯,會打籃球,會踢足球,人際關係也不錯,室友還都說我是我們寢室第二帥的男人。

  他憐憫的看著我。

  我說,很多人不會做家務做飯的,很多人不會踢球的,你沒聽過高分低能嗎?以後出了社會,可能還是我這種人比較能混出頭。

  阮荀開始吃薯條。

  我說,我覺得我也沒那麼差啊。

  阮荀拿起一根很短很短的渣渣薯條,扔到番茄醬裡,說,這個是你,剩下籃子裡的薯條是其他人。你是唯一一個可以渾身裹滿醬的薯條,好了,醬都被你的薯條霸佔了。現在讓你選一種吃,吃吧。

  他這個比喻根本就不對嘛,那麼短一根薯條,完全淹沒在番茄醬裡面了,誰會寧願弄髒手去吃那麼小一隻。

  我才不是那根薯條。

  好吧,就算我是那根薯條又怎麼樣,總會有人喜歡吃很多番茄醬的吧。

  我把沾滿番茄醬的薯條吃了,還吮吸了兩下手指,發出啵啵的兩聲,揚了揚眉道,吃了,真不錯,酸酸甜甜又香又脆。

  阮荀看了我一會兒,笑道,是不是就算我把這根薯條扔糞坑裡,你也會毫不猶豫的吃下去?幼稚。

  我想反駁他,服務員把主食端上來了。

  明明都點的一樣的,為什麼我覺得他那份牛排要比我大一圈。我覺得他盤子裡的西蘭花看起來也比我的新鮮呢?

  阮荀說,廢材,你能再聳點嗎?眼睛都要落我盤子裡了。

  我又不要他的,看兩眼都不行嗎。

  吃著吃著我就覺得越來越尷尬,倒不是阮荀的問題,是我們隔壁桌那對情侶。

  從剛剛開始,那兩人就一直不停的秀恩愛,互相用刀叉喂來喂去,各種呢喃細語,這邊用叉子叉了一塊肉送到那邊嘴裡,那邊用刀子切了一片麵包塞進這邊嘴裡。

  點了一份蛋糕,互相用手喂就算了,還舔來舔去的。

  時不時就傳過來一陣陣笑聲,聽得我背皮發麻。

  阮荀問我,怎麼不吃了。

  他可真淡然。

  我借機便說,狗哥,能不能把我的身份證還給我啊,我最近要幫同學買火車票,需要用到。

  我想今天氣氛還可以,軟狗應該不會為難我,而且他肯定知道我請他吃飯就是為了要回身份證的。

  阮荀說,你錢還清了嗎?

  我艸。他怎麼這麼賤。

  我說,我還不起。狗哥,你原諒我吧,我就是隨口和朋友抱怨兩句,我不是真的要罵你。

  他放下叉子,喝了口酒,說,紀文,我看到我的員工在背後那樣罵我的時候,我也挺傷心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又說,我自問對你們平常也不錯,雖然不可能照料到你們每個方面,不過我能關心到的地方,我肯定都會關心。不管是你們在酒吧做事也好,還是平時生活上有什麼問題也好,我能幫忙的一定會幫忙。但我事情也多,肯定有很多疏漏,也會給你們造成很多困擾和難題。你罵我這事,說到底也不怪你,我應該檢討我自己。今天來找你,也是想和你開誠佈公的談一談,你是覺得我哪裡對你做得不好,讓你感覺不舒服了,你提出來,我會改變我對待你的方式的。

  我沒想到軟狗會說這樣一番話。

  本來是我準備給他道歉的,但是現在好像變成了他給我道歉似得。

  我剛剛聽了有點沒反應過來,過了會兒,就開始覺得愧疚,然後就是更愧疚。

  事實就是我罵了他,還亂說話污蔑他。

  他對小曉他們確實都挺好的啊,他是會經常使喚我,不過我也領別人工資嘛,再說我和他之前有過節,他還願意讓我賺他的錢,也不能說他對我很差。

  他還給我找補習老師呢。

  還讓我12點就下班了,不用熬夜到淩晨。

  還幫我解決了鄭時遷。

  媽的,軟狗啥時候這麼好呢?

  我咋感覺我被洗腦了呢。

  阮荀說,說吧,我哪裡做的不好,你想要我怎麼改?

  我搖搖頭,說,狗哥,你沒有哪裡做得不好,是我說對不起才是。我不該罵你,我也不該隨便把你的私人資訊透露給別人。

  阮荀說,我肯定有做錯的地方,你說吧。

  我說,沒有啊。你對大家都很好啊。

  我埋下頭,有點不敢看他,我想阮荀人真是挺好的,以前都是因為他打過我,我才對他有芥蒂吧。人家一老闆,又有錢,還這樣子和我說這些話,我真應該反省一下我自己。

  小曉和周哥都說老闆好,其他員工都說老闆好。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要罵他?我就是恨他以前打過我,羞辱過我,但那也是我先打別人弟弟啊。

  阮荀說,我還是有對你不太好的地方需要改吧,紀文,你覺得呢?

  我說,不需要啊,已經很好了。狗哥。你是一個好老闆。

  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我不是恭維他,不是為了身份證。撇開我和軟狗之間的私人恩怨來看,他已經是做得很好的老闆了,至少在酒吧是這樣。

  阮荀說,你是認真的嗎?對你來說我也是個好老闆嗎?

  我點點頭。

  阮荀說,那我們就這樣好好相處可以嗎?

  我點點頭。

  我想,人和人之間有時候也許就是一個念頭的差距和隔閡,如果都能夠敞開心扉開誠佈公的溝通,那麼一定會有融洽的關係的。

  就好比現在,我和狗哥之間,也許就是這一次敞開心扉的談話,一點退讓,就足夠盡棄前嫌了。

  我說,狗哥,我敬你。

  我一口氣把杯子裡的酒都喝光了。

  阮荀沒喝,他用一種特別詭異的眼神注視著我,說不清楚那種眼神裡的含義,就好像是在看一種稀奇古怪又極其低微的生物。因為我始終覺得那種目光裡帶著越來越深的憐憫。

  我臉上都有點掛不住了,敬人酒,自己幹了,那個人卻不喝,這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他抿了兩口,笑了一下,從身上拿出錢夾,把我的身份證抽出來放在桌上,推到中間。

  我伸手去取。

  他卻壓著身份證沒鬆手,他說,紀文,我改變主意了。

  我疑惑了一下,就看到他把我的身份證重新放回了錢夾裡面。

  我說,狗哥,你別耍我了。

  他說,明天去酒吧重新簽個合同,簽到把錢還清為止。

  我說,狗哥,咱們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說,是啊,咱們一直都挺好的,不是嗎?我是一個好老闆,我也認可你是一個好員工。不過做錯事就應該承擔責任。

  我艸,敢情剛剛說了一堆都是忽悠我的廢話!

  我竟然還他媽當真了!

  我滿腔怒火的瞪著軟狗,如果不是在公共場所,我簡直恨不得把他揍成一攤肉泥!

  卑鄙無恥欺騙我感情的小人。

  阮荀敲了敲桌子,說,紀文,我們不能就這樣好好相處嗎?

  不能!

  沒法處了!

  我說,服務員,結帳。

  服務員說,一共296。

  我掏了148元放在桌上,站起來對軟狗說,你他媽自己請你自己吧!

  趙佳問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我趴在床上想,我怎麼就那麼蠢呢?居然還真的相信他了,我還給他道歉,還說他很好。

  狗屁。

  根本就是被軟狗當小丑一樣耍。

  我對著枕頭一頓狂揍,揍得床架都在咯咯的搖。

  趙佳說,你被強暴了嗎?這麼激動。

  我打累了,坐在床上喘氣。

  我他媽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我接到阿生的電話,我以為他找我喝酒,結果他找我借錢。

  他說他偷超市的貨被他們經理抓了,要開除他還要他賠兩萬塊錢,才不報警。

  他根本就沒存款。

  他有個奶奶,奶奶就更沒錢。

  我有六千元,周敖沒拿我的,我全給了阿生,都還差一萬四。

  阿生說他找晃哥借過,晃哥說手頭緊,給他借了一千元。

  我在我們學校幫阿生湊錢,主要還是趙佳那,零零散散總共又湊了五千元。都還差八千。

  我也不可能找我爸要,我爸要知道我還和阿生混,估計要被氣昏。而且他知道我有打工賺錢,我也想不到好的藉口再問他要八千元。

  想來想去,我只有找周敖。

  我有點不好意找周敖,這兩天我沒去酒吧,他給我打了好多個電話我都沒接。

  但是阿生愁眉苦臉的樣子,我也看不下去。

  我給周敖打電話,只說找他借八千元急用,過一個月就還給他。

  周敖也沒多問就答應了,他說,你過來酒吧取吧。

  我晚上一早就過去了,周敖在吧台,對我招了招手。

  他說,你又和老闆賭氣啦。

  我說,沒有。

  他說,那怎麼這兩天不來,打電話也不接。

  我說,周哥,對不起,我不做了。

  他瞟了我一眼,說,他逗你,你那麼當真做什麼?不理他就好了。

  周敖頓了頓,從抽屜拿出一遝錢遞給我,說,拿去吧。不是我借你的,老闆給的,他說提前給你考試過了的獎勵。

  我捏了捏手指,說,我不要他的。

  周敖說,他那天晚上去找你,不知道你在哪棟宿舍,就在下面轉了會兒。不過遇到條野狗,追得他到處跑,他只好先走了。

  我說,那不是野狗,是一個門衛養的看門狗,叫旺財。

  活該被追。

  ——————

  周敖笑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他怕狗?他小時候被狗咬過屁股。

  關我屁事,他就是被狗咬死都和我沒一分錢關係。

  我已經決定了,要讓他徹底從我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我說,周哥,我也特別不想走,我挺捨不得你和小曉他們的。但是我和阮荀不太對盤,他不喜歡我,老是玩我,我也不喜歡他,不想呆在這裡受他的氣。這幾千塊錢,你能不能借給我一下,我保證一個月時間就還給你。

  周敖一邊擦杯子一邊說,有這麼嚴重嗎?他就是喜歡逗逗你,和你鬧著玩呢。我沒覺得老闆不喜歡你啊。他要是真對你有意見,就不會開了一天會晚上還趕去你學校和你吃飯了。你覺得他喜歡找個討厭的人一起吃晚飯?

  如果可以看那個討厭的人傻逼似得給自己道歉,吃頓飯也沒什麼大不了。而且從軟狗的種種行為中,我已經發現了,他就是這種無聊的人。

  周敖把那八千塊給了我,說,紀文,你就當是我借你的吧。反正你馬上也期末考試了,考完了再說其他的吧。

  我挺感激周敖的,不管是借錢給我還是之前對我的照顧。

  我謝過他,剛剛走出酒吧門口,就看到軟狗從車裡面出來。

  他看到我,像往常那樣笑了笑,然後說,過來拿錢嗎?

  我才不會叼他,反正老子閃人了,他就不是我老闆了,不用給他好臉色。

  我快步從他旁邊走過,他拉了一下我。

  我以為他要打我,甩開他往後跳了一步,瞪著他,說,老子沒拿你的臭錢。

  他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說,好好考試。

  我做好了和他舌戰五百回合的準備,他卻神態平靜的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努力擠了擠,還是沒擠出什麼罵他的話。

  他又說,紀文,考完了還來嗎?

  裝什麼假惺惺的,我是傻逼嗎?還來讓他玩。

  我說,那個詞怎麼說來的?N,O NO。

  他問我為什麼?幹得不開心嗎?

  我說,我是廢材,不適合做你的員工。

  他想了想說,合適啊,我不喜歡員工比老闆聰明。

  我比了一個艸,轉身就走。

  我聽到他的笑聲,他說,考完試過來好嗎?至少把賭約結清吧。

  我真討厭他。

  我把錢給了阿生,讓他把自己的事情解決好。

  我問阿生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他說,重新去找份工作唄。

  我說,阿生,好好做吧。

  阿生扯了下嘴皮子,說,找到再說吧。

  考試前的最後一周,我基本都呆在學校裡那個破圖書館看書。

  大概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竟然會花這麼多的時間在學習上。儘管課本和習題對我來說還是一樣的困難,但是偶爾累到不行的時候,就會想起軟狗那張帶笑的臉。

  簡直就是一劑強心針,刺激得我滿腔憤慨。

  考完之後,趙佳問我怎麼樣。

  我說,還行,應該都能過。

  分數下來,最差的就是數學,不過好在還是低空飛過。

  我有點小得意,以前最怕回家給我爸說考試成績,這次倒是想迫不及待的回去給他說我都過了。

  我爸知道後高興得不得了,開了一瓶他放了好久捨不得喝的五糧液,就著下酒菜和我兩人喝了大半夜。

  他喝多了,就開始說我小時候如何如何聰明,說我三歲就會背詩,說我皮只是不肯學,學起來肯定很厲害。

  我只不過是沒有掛科而已,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他卻高興成這樣。

  我有點愧疚,也有點心酸。

  我想我爸對我要求真的不高,只是我自己太不爭氣了。

  也許軟狗說得對,儘管不好聽,但我確實太廢了。

  一個花錢讀九流學校的大專生,考試都過得艱難的人,不就是那根渣渣一樣的薯條嗎?誰會要呢。

  我和阿生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凍得直哆嗦。

  我問阿生,工作找得怎麼樣。

  阿生說,還沒找到。

  我打了個噴嚏,那八千元我保證了一個月就還給周敖的,上哪裡去弄啊。

  這幾天我都在找兼職,但是統統無果。倒是發了兩天傳單賺了100元,都捨不得和阿生去水吧坐坐,別說吃飯喝酒了。

  阿生說,晃哥介紹了一家KTV招服務員,問我去不去。

  一個月1800加獎金提成。

  我說,去啊。

  我看指望阿生還那八千元是沒可能了。

  周敖給我打電話,問我考試怎麼樣,他說,要過年了,大家準備聚一聚,紀文,你也來吧。

  小曉在電話裡說,紀文,你要不來就太不夠意思了。

  我怎麼好意思掃他們的興,再說我也挺想他們的。

  他們訂在一家很高檔的酒店吃年飯,我到的時候其他人都來得差不多了。

  周敖讓我坐他旁邊,指著桌上的紅包道,拿著,老闆給的。人人有份。

  果然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個,背後還寫著名字,我只好先收著。不自在的瞟了一眼隔我三個位置的軟狗。

  我發現他旁邊坐了兩個我不認識的人,多看了兩眼。

  小曉給我介紹說,那是新來的服務生,一個叫劉學,一個叫張繼東。

  我走之前周敖就說人手不夠要再招點,我走了肯定他們更忙了。

  年飯還是和他們吃得挺開心的,小曉喝得多,最後跳到桌子上脫了外衣唱歌。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想著欠人8000元,反而稍微有點拘謹。

  我給周敖說,可能要兩個月才能全還給他,但一定會還的。這月末先還他一部分。

  周敖問我,真的不考慮繼續留在酒吧了嗎?

  他沒等我回答,又說,你等等。

  他把阮荀叫了過來,說,老闆,人是你氣走的,你自己解決吧。

  阮荀說,我解決什麼?不想做就走吧,又不是找不到人了,新來那兩個不就做得挺好嗎?

  周敖乾笑了兩聲,說,好吧。那這事就這樣吧。

  什麼叫這事就這樣啊?

  明明是老子炒他魷魚,說得像他炒我魷魚一樣。

  我把紅包抽出來,甩到軟狗身上說,我就是不做了,你找誰都礙不著我事。不稀罕你的紅包。

  我甩得太大力,紅包口只簡單折了一下,沒封,裡面的東西一下都散了出來,紅彤彤的鈔票還有我的身份證。

  我彎腰去撿身份證的時候突然覺得有點難過,我想我真的要走了,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我真的要走了。

  然後我真的有點捨不得,不僅僅是周敖小曉小秋他們。我還有點捨不得阮荀,我也說不清楚我為什麼會有點捨不得他,我應該是討厭他,恨不得最好永遠看不到他才對,但是那一瞬間,我確實有點傷心,並不是因為其他的事情,只是因為我可能以後再也不會和阮荀有一點交集了。

  我想也許是因為他在我眼裡其實一直很高高在上吧,也許是因為我對他的言談舉止有憧憬吧,也許是因為他出於無意的幫過我幾次,也許是因為他發過我幾個月的工資吧。

  反正不可能是因為我他媽的受虐上癮吧?

  別人說日久生情,再討厭的人相處久了都會有一定的感情,也許我就是因此才會有一點捨不得吧。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軟狗根本就不會在乎,我知道,我在他眼裡就跟螞蟻一樣渺小,說不定比螞蟻還要渺小。

  他說得對,少了我地球還是繼續在轉動,酒吧還是照常營業,任何人的生活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更何況那兩個新來的人可比我優秀多了,小曉說劉學是F大的學生,張繼東是研究生,好吧,都是高材生。

  這下廢材徹底Game Over了。

  阮荀蹲下來,把散在地上的錢收了收,排了個扇形在我面前晃了晃,說,周敖說你十門都過了,這有一萬二,加上之前的八千,一共是兩萬。我這個人不喜歡賴帳,賭賬也不賴。拿著。

  他要塞給我。

  我握著拳頭,含著胸,抱著膝蓋蹲在那。

  他笑了一聲,說,拿著,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他把紅包塞到我羽絨服的帽子裡,拍了兩下,說,經濟上如果有什麼困難呢,你隨時可以找周敖,安排個工作,臨時借點錢之類的他應該都可以幫到你。

  我很認真的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他說得是客套話還是真話。

  其實他又何必和我客套呢?我算個叼啊。

  ——————

  我拿著軟狗給的錢,買了台筆記型電腦,空閒的時候就跟著趙佳玩遊戲。

  人妖馨馨說,你能不能別當電燈泡。

  我說,這麼巧,你們也在這裡看風景啊。

  人妖馨馨開始發大絕招,一刀劈死我了。

  趙佳說,初八出來吃頓飯吧,晚上去郊區放煙花。

  初八那天我還是拾輟了一下自己,趙佳說他還約了公會裡的幾個人,我都沒見過。

  我連人妖馨馨都還沒見過面,這次倒要去看看到底是個啥,連我們寢室第一帥都給勾搭走了。

  人妖馨馨叫方璠,也是F大的學生,他就是那種整張臉上都寫著臭美和自戀的男人。我真不知道趙佳怎麼受得了他,我看到他一臉嘚瑟的樣子,就想一巴掌拍死他。

  我在公會裡面有個外號,叫絞肉機。

  因為我逮著誰都砍,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砍,全看我心情好不好,所以和我關係越近越容易被我砍,我有個徒弟,經常挨刀,這次也來了。

  他是方璠的室友,叫山盟。

  我問他是不是還有個弟弟叫海誓。

  他說,他沒弟弟,倒是有個哥哥叫山誓。

  山盟長得奶帥奶帥的,屬於小女生最喜歡的長相。

  他是左撇子,吃飯的時候坐的擠,夾菜老是和隔壁撞手肘,我給自己夾的時候就順便幫他也夾了。

  我想這徒弟在遊戲裡天天死在我的亂刀之下,我還是應該照顧一下他,盡一下師傅的責任。

  他說,你和遊戲裡面不一樣啊。

  我想了想,問他,我遊戲裡面是哪樣?

  他說,冷冷的吧。

  我說,那只是我懶得打字懶得說話而已。

  我們選在郊區公園旁的一條大路上放煙花,還挺多人開車到這條路上放的,視野開闊,一路都看到天上燃起五顏六色的煙火。

  有些小孩就尖叫起來,笑得咯咯的,不停。

  我站在花壇上,點了支煙,聽著砰砰的煙火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聲鼎沸後的寂寞,反正我瞄見趙佳和方璠偷偷在邊上kiss的時候,覺得有點羡慕也有點嫉妒。

  他們挺好的。

  這樣挺好的。

  我抖掉煙灰,才突然想到寂寞的時候竟然沒有想阿生,以前他總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想如果我還在酒吧的話,說不定現在還在上班呢,不知道過年那裡人多不多。

  山盟說,煙灰要掉了。

  他聲音太大,我手抖了一下,指節長的煙灰就落到手背上,湯出一個小水泡。

  我舔了兩口,聽說口水可以消毒,便繼續看煙火。

  山盟說,車上有創口貼。

  我說,算了,一會兒就好了。

  他說,走吧,我後備箱裡還有幾個孔明燈,我們去拿來放了吧。

  我笑他說,只有女生才放孔明燈。

  他說,那諸葛亮怎麼辦?

  我還沒見過燙傷貼創口貼的,不過他一再堅持,我只好領了他的好意。

  山盟遞給我一支筆,說,你要許什麼願?

  我抓了抓腦袋,心不在焉的說,談戀愛吧。

  他怔了一分鐘,說,你這個願望才像女孩子會許的。

  我笑了笑,說,隨口說的,反正許什麼都不會靈驗。要不我就買成千上萬個,全部寫錢。

  提筆寫的時候,我反而沒辦法隨便了,總覺得許願是一件奇怪的嚴肅的事情,就算一開始很隨意,到許願之前的那一刻也會變得嚴肅起來。

  所以,我寫下來的願望並不是談戀愛,而是變厲害。

  至於到底怎麼才算厲害,變得多厲害,我也不知道。

  燈飛起來了,它們總是隨意的飛,跟著風飛,但我總覺得有一條線牽著它們,朝著某一個方向飛過去。

  越升越高的時候,我想,它們也在追逐吧,往天空的深處追逐而去,直到破滅。

  山盟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

  他說,我有點冷,我們到車上坐一會兒吧。

  上了車,他打燃火,說,找個地方喝杯熱的東西吧。

  我看了一眼車窗外,說,一會兒倒回來接他們嗎?

  他說,不了,他們的車子夠了。

  我想了片刻,還是沒說什麼。

  路上遇到一家麥當勞,我們進去點了兩杯熱咖啡,這時候我倒是想到阿生了,我和他要在一起肯定喝酒不會喝咖啡。

  山盟說,你有什麼事嗎?老是看手機。

  我說,沒有。

  其實還真有點事。

  我從大年三十晚上就在糾結一件事情,到底要不要給軟狗發新年祝福資訊,一直糾結到初八,我還沒有得出任何結果。

  一開始我群發的時候,就特意把軟狗刪掉了,為什麼要刪掉他,理由很充足,當然是我討厭他,並且他註定已經和我成為陌生人了。

  不過等我把資訊發出去,我又開始耿耿於懷了。

  只不過是一條短信而已,用得著這麼小氣嗎?而且我走的時候還拿了別人2萬塊錢,儘管是賭約但是好像也並不是拿得那麼理直氣壯。

  我想也許我應該補一條短信給他。

  但是轉念一想,以後都不會再聯繫了,有什麼好補的呢?

  這個問題就這樣一直困擾著我,直到我決定補發的時候,已經是初四的事情了。但那個時候又產生了新的問題困擾我,這種時間發祝福的短信未免也太離奇了吧,就我和他的關係而言,這種舉動就更是彆扭了。

  山盟問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似乎自己太在乎了一點,不過一條短信,愛發發,不愛發拉到吧。

  他送我到我家樓下,問我明天什麼時候上線。

  我說,明天我的白班,可能吃完晚飯吧。

  他問我在哪裡打工。

  我說,在繽紛KTV。

  他說,我知道那裡,以前去過。

  第二天我下班,出了電梯就看到山盟站在大廳裡。

  他朝我晃了晃手裡的手機,說,正準備給你打電話。一起吃晚飯?附近有一家味道很不錯的,你昨天說在繽紛,我就想到了,今天想吃乾脆找你一起。

  我給我爸去了個電話說不回家吃了。

  我們喝了點酒,山盟開始倒苦水,說他上一段感情被女朋友劈腿,挺受傷的。

  他把自己說得跟個情聖似的,我嚴重懷疑他的片面之言,不過內心裡倒是松了口氣。

  他是喜歡女人的,這讓我和他的接觸變得容易起來。之前我還不厚道的揣測過,山盟會不會有其他什麼心思。按理說如果有,我應該高興有送上門的食物,不過事實上,我卻對對方主動性的意圖感到稍微有些排斥。

  這下子我唯一的那點顧慮也解除了,倒是很快就和山盟熱絡起來。

  我下班了就和他一起練練級刷刷怪砍砍人,有時候他會來找我吃個飯什麼的,一個寒假就這樣混過去了。

  小曉有時候要和我聊聊天,給我講一下酒吧發生的事情,他一直讓我去酒吧玩,不過我都找藉口推遲。

  我心裡其實挺想去的,總感覺在KTV做得格格不入,但我有點拉不下臉再回去。

  開學了,KTV的打工也結束了,我把注意力都轉回了學習上。

  一方面是因為上學期的考試都過了,我覺得好像在學習方面看到了點希望的曙光。另一方面,我在KTV打工這一個月時間不長,受的白眼倒是挺多的,是只阿貓阿狗都能騎到我頭上,天天挨領班的訓,還要幫忙跑腿買盒飯買煙。遇到喝醉酒的客人,還經常要被罵,我沒有被打過,阿生卻被打過。

  這當然讓我更懷念在酒吧的日子,沒有對比就印照不出真理。我才發現在酒吧做服務生原來是被照顧得很好的,從來沒讓我們去擔過什麼責任,出過什麼頭,有問題了周敖會出面解決。有鬧事的,保安部會去解決。

  周敖那時候常說的一句話是,有問題找老闆。

  現在嘛,有問題趕緊先把自己撇乾淨,免得上級怪到自己身上來。

  阿生說我腦子怎麼這麼蠢,這樣好一個工作居然被我放棄了。

  他有什麼資格說我蠢,他怎麼不說他偷東西被人抓了工作丟了不說還賠了2萬塊錢!

  阿生說,小文,你不做我去做吧。我好好做。你把那啥狗哥介紹給我。

  我說,你不行。

  阿生說,我怎麼不行了?哦,我不是大學生我就不行了?你咋知道我不行?說不定我比你幹得好呢。

  我說,那是gay吧。

  阿生說,gay吧又怎麼了,只要可以賺錢,你歧視gay啊?我不歧視。

  我看了他一眼,老實說阿生一天吊兒郎當的,我還真不好意把他介紹給周敖,而且他萬一又犯什麼事了呢?我怎麼給周敖交代啊。

  我含糊道,不行,我給你說過我那個老闆惡毒的要命,他很挑人,肯定不讓你去的。你不信我嗎?

  阿生說,試試又不少塊肉。小文,你要是好兄弟就告訴我你老闆的電話,我自己去找他。

  我當然不可能告訴阿生軟狗的電話,我還真不是看不起阿生,可事實就是阿生跑到軟狗面前別人根本就不會叼他。如果不是我無意進了那家酒吧做了服務生,軟狗也壓根不會叼我。

  生活層面根本就完全不同。

  不過我顯然低估了阿生急於脫離KTV的窘迫心態和揮之不去的混混習氣,他請我喝酒,趁我上廁所的時候翻了我的手機。

  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阿生已經找上了軟狗,並且成功在酒吧當起了服務生。

  ——————

  我簡直想不明白阿生頂著一頭黃毛走到周敖面前的時候,周敖是怎麼決定要這個傢伙來當服務生的。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

  周敖給我打電話,讓我去酒吧找他,他有點事和我說。

  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路過背後那條小巷子的時候我有點恍惚,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走到吧台,看到阿生穿得正正經經的在擦玻璃杯,頭髮也剃了,染黑了,看起來是精神得很。

  他抬了抬下巴,說,周哥,小文來了。

  周敖在樓上,探出個頭,說,紀文,上來。

  樓上就周敖一個人,他在喝茶。

  他給我也倒了一小杯,然後說,紀文,你是不是想回來,不好意思說啊?

  我說,沒有啊。我現在生活學習挺規律的。

  周敖說,如果真想回來,你別不好意思啊。你要是怕老闆笑你,我給他說我讓你回來的就是了。

  我說,我真沒有啊,周哥,你咋這樣想呢?

  周敖笑了笑說,好吧,你朋友阿生說你特別想回來幹這工作,但就是不敢來。

  我艸。

  我跑下樓問阿生他都胡說了些什麼。

  阿生框著我把我拉到一邊,小聲道,小文,我也是為了能在這工作嘛。我也沒說啥,我就說是你介紹我來這裡工作的,順便恭維一下他們老闆人好,管理好,員工都想留在這裡嘛。當然我就拿你舉列子了啊。

  我艸,敢情他就是拖我下水的。

  阿生一邊把我往外推,一邊繼續道,我也沒說錯啊,你喝多了的時候自己也說挺想這裡的啊。再說這邊工資開得不錯,幹嘛不來?咱兄弟兩一起幹。

  我送了他一拳,第一次覺得阿生這麼可氣。他怎麼可以到處說我對這裡戀戀不捨呢?就算我確實有一點,那也不能說。

  我一想到當初我扔紅包的時候有多乾脆,再想到阿生可能在軟狗面前添鹽加醋的說我如何想要回來,此刻的心情就愈加的惱火和尷尬,面子裡子都被人剝完了的感覺。

  我退出門,打算走,後面來了個人直接和我撞上了。

  我閃了一下,結果腦袋撞上門柱,疼得我直咬牙。

  撞我的人說,對不起。

  我扶著門柱蹲下來,不想抬頭。

  我聽出來那個聲音了,是阮荀。我可以想像他會怎樣奚落我,嘲笑我。

  我聽見阿生特洪亮的叫了聲,老闆,你來拉。我去給你倒水。

  我艸,這小子竟然這麼狗腿。

  軟狗拉了拉我的肩膀,問我,沒什麼吧?

  我感覺我都快把頭低到褲襠裡面去了,我搖了搖頭。

  阮荀說,紀文,你真沒什麼嗎?

  他怎麼認出來是我的?

  我拍了兩下腿,站起來說,沒事。

  阿生說,老闆,酒給你放二樓了。

  我不由自主的往二樓瞟了一眼,以前這事都是我做,總覺得軟狗是在壓榨我,現在看到別人做了,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我給阿生說我先回學校了。

  阿生說,好。

  然後屁顛屁顛的端了幾碟東西往樓上跑,他說,老闆,牛肉幫你端上去了。

  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阿生幹得不錯,真是個會拍馬屁的好員工,前途一片光明,這號碼沒白偷,坑我也沒白坑。

  我往外走,阮荀叫住我說,一會兒我送你,我要去火車站接個人。

  我轉過頭看他,想說不用了。結果愣了一下,忘記說話了。

  他額頭上縫了幾針,還沒拆線,受傷的地方看起來還是青烏青烏的。

  他笑了笑,說,等我一會兒,我找周敖拿份資料就走。

  我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大概四五分鐘的樣子,他就拿著檔袋出來了。

  我跟著他上了車。

  阮荀說,好久沒看到你了。寒假過得怎麼樣?

  我說,還行,玩遊戲去了。

  他指了指煙盒,說,幫我點支煙。

  我自己也點了支,抽了兩口,還是沒憋住,問他,狗哥,你額頭怎麼了?

  他說,被煙灰缸砸了。

  我說,你和人打架嗎?

  他笑了笑說,別人打我。

  我實在無法想像軟狗被人堵著打的場景,那些人得多叼啊,一定比鄭時遷還要叼。

  我說,也有人敢打你嗎?

  他轉過頭瞟了我一眼,笑意漸深,他說,怎麼沒有?你不是也打過我嗎?

  我說,我沒打到你,已經被你揍翻了。

  他說,現在你打我,我絕對不動手。

  他是騙我的,我要動手了,他肯定把我打成豬頭。

  阮荀打開儲物抽屜,說,找找,裡面有兩張別人送的演唱會票,這個月月底的吧,我記得。你拿去和同學看吧。

  都不用找,他的儲物櫃裡空得很,只有一個筆記本,兩張票。

  是外國流行樂隊CA的,還是VIP票。

  我問他,你不去看嗎?

  他說,沒時間。

  我不怎麼聽CA的歌,但是卻不想把票放回去。

  阮荀說,拿著吧,不用也浪費了。

  我把票揣進褲兜,真是後悔死了過年沒給他發祝福資訊,我說,謝謝。

  他說,客氣什麼。

  路上有點堵,他一直在看表。

  我說,狗哥,你就不送我回學校了吧,直接去火車站吧,我在那下就可以了。

  他說,你晚上有事嗎?

  我說,沒有,你不用管我。

  他說,那跟我去接人吧,然後一起吃個飯,吃完飯我送你回學校。

  我找不到理由說不,剛剛才拿人兩張票呢。

  我問軟狗去接誰。

  他說是他老師,所以不要遲到了。

  軟狗的老師頭髮已經黑白參半了,精神卻很好,60出頭,一個人坐火車旅行了七八個省了。

  我雖然文化素養底下,但我也知道這位姓張的老師是個非常有學識的人,因為他和軟狗說的東西,我都聽不懂。

  字面意思當然明白,可是卻完全不瞭解他們所談論的內容那種境界。是和我的層次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儘管他們聊天天南海北,什麼都談什麼都說,但是每一種描述,每一種觀點都是我連想都不曾想過的。

  我坐在軟狗旁邊,看著張老師,突然就想到世外高人這個詞,他還真給我是這種感覺。

  他們兩人聊得很暢快,但是又很平淡。

  我想像過軟狗除了在我面前的一面之外的其他面,但親眼看到另一面還是讓我很震動,也更讓覺得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比我以為的還要多得多的。

  他確實有資格說我是廢材。

  我真的很努力也很想聽他們聊天,我甚至覺得只要我能好好聽這一晚上我都可以收穫良多,但是有個詞叫做夏蟲不語冰。

  我還沒到那個層次,光是聽都覺得費力。

  我只有三年級的水準,讓我去做高中生的題,對我來說就是兩眼一閉一抹黑。看懂了加減乘除,一個求導的公式就讓我打回原形。

  所以後來不知不覺我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做夢夢到我養了一隻大黑背,可聽話了,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丟了個飛鏢讓他撿回來,他箭一樣的就射出去了。然後飛鏢突然變成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被黑背追得到處跑。

  我說,大黑,快把他叼回來,別讓他跑了。

  大黑撲了上去,我就醒了。

  醒了才發現沒對,我沒在自己的房間,我也沒在寢室。

  我跳下床穿好衣服,把褲兜裡的手機摸出來。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和張老師在吃飯呢。

  我聽到門外面有聲音,打開門走出去,是個50來歲的胖胖的婦女在擦桌子。

  她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起來啦,再不起來我都要去敲你門了,這都要11點了。阮總上班去了,他說他今天要出差,你回學校就去樓下坐公交或者地鐵都行。

  胖阿姨叨叨絮絮說了一陣,跟個導遊一樣把屋子裡裡外外都給我介紹了一遍。

  我其實只是問她衛生間在哪裡。

  她說,吃了中午再走吧,我飯都做好了。

  她根本不等我說話,就把兩碗飯都乘好端出來了。

  我說,阿姨,這是阮荀家嗎?

  她說,我姓常。是啊,不過他經常在外面,一周可能就回來一兩次。

  我四處打量了一番,挺普通的裝修,現代風格。

  常阿姨說,這房子都七八年,除了沙發換過一套,其他的原來啥樣現在還啥樣。當時裝修還是我親自來監工的,累啊,那時候還比現在精神呢。

  我說,裝修得挺好的,實用耐看。

  她就笑說,是啊,有些裝修看著好看,過不了多久就出問題。年輕人,圖好看不圖實用,就說上次阮總新買的煙灰缸吧,才用了多久就摔壞了。他買回來我就說那東西太薄了,做得倒漂亮。

  我從來不知道有人在吃飯的時候這麼能說,我在家和我爸吃飯,一頓說不了十句話,大多數時候就是悶頭吃。

  可能中年婦女就是這樣。

  我突然想起我媽,還有點模糊的印象,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她就去世了,得病死的。

  我出生之後沒多久她就和我爸離婚了,重新找了個,但沒要孩子。她偶爾帶我出去玩,總是給我我爸不會給我買的東西,我印象中她很漂亮,有一次來幼稚園接我,小朋友都在看我媽。

  那是我小時候最驕傲的時候。

  如果我媽還活著,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發福成常阿姨這樣。

  ————————

  我坐地鐵返回學校,路上的時候想了又想還是給軟狗發了條短信,說謝謝。

  不過一直到我回了寢室,他還是沒有回我。

  山盟問我昨晚做什麼去了,為什麼沒上遊戲。

  我告訴他是和朋友吃飯。

  他說,我昨天晚上線上上等了你好久。

  我有點歉意,一般晚上8點半我們都會上線玩會兒,我說,搞到兩張CA的演唱會票,一起去看吧。

  我不想找阿生,我還有點生他的氣。我也沒女朋友或者男朋友,至於室友,只有兩張票,也不好單獨拉一個去。

  他說,好啊。

  等到演唱會那天,我們在體育館門口遇到山盟朋友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原來都買了票和他朋友一起看。

  我本來以為算是我請他,結果反而感覺是他在陪我。

  這種感覺很不好,我雖然不是那麼愛面子的一個人,但我怎麼都還是一個要點面子的男人。

  山盟家庭條件很好,按我的理解,他就是屬於高富帥的那種類型。比如說讀大學家裡就給買了幾十萬的車,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經常請客吃飯,一件衣服要抵我兩三套全身裝備。在遊戲裡也是砸了不少錢的人民幣玩家。

  他經常會突然打個電話來叫我去吃飯,所以總是他請客的時候多,我一直有心想找些機會補回來。我家就是極其普通中等偏下的工薪單親家庭,肯定是比不上他的,但我也不想欠別人幾頓飯,有來有往總是好的。

  所以請他看演唱會,一來是覺得咱倆關係不錯,當然首先找他,二來也是想著禮尚往來,別人對我好,我肯定不能不對別人好。

  結果中間還有這麼一插曲,我反而覺得欠他更多了。

  聽完演唱會,大家都挺興奮的。

  山盟把他朋友叫上一起去酒吧,有三個男的兩個女的。

  他朋友都挺能喝的,我和他們不太熟,也不好逃酒,喝得有點多。

  我暈乎乎的跑去上廁所,胃上不舒服,吐了一會兒,還是覺得頭暈,就坐在馬桶上休息。

  我聽見進來兩個人,居然是兩個女人,聲音有點熟悉,好像是山盟那兩個朋友。

  我拍了拍腦門,我艸,我竟然走錯廁所了。

  我只好等著那兩個女生上完廁所在走。

  短頭髮說,你覺得山盟搞得定他嗎?

  長頭髮那個笑了笑,肯定能搞定好不好,他一向好這口,都練成精了。

  短頭髮也開始笑,說,他還騙人說自己有前女友,他怎麼編出來的?

  長頭髮說,這個版本他已經用過不下三次了,百發百中,裝情傷唄,他又不是沒釣過直男。

  短頭髮說,我估計這個比上一個淪陷得還要快。

  長頭髮說,山盟不是說準備今天晚上上二壘嗎?

  短頭髮說,我還以為他直接上三壘呢?那個叫紀文是不是?我感覺不怎麼樣,還沒他上一個好呢,完全沒挑戰性。

  長頭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是啊,我之前還以為是啥樣的呢?還天天陪著打遊戲,用得著嗎?他那樣的,還不是一抓一大把。

  短頭髮說,別,你還不知道山盟的口味?他不就好這種土不拉幾的男生嗎?

  土不拉幾?

  我扯了一下身上的外套,我也就是普通打扮啊,也不自己照照鏡子自己長什麼樣子,也好意思說老子土。

  那兩個女生很快出了洗手間,我也趁著沒人從廁所出來了。

  我有一點,只有一點氣憤。

  這種程度的氣憤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如果再往前半年,我說什麼都要衝過去把山盟抓出來打一頓。

  你把別人當朋友,別人把你當傻子。

  人就是玩我呢,我還特嘚瑟的要請人看演唱會。

  真他媽搞笑。

  還他媽上二壘,滾你媽的。

  有幾個錢了不起了,開得起車了不起了,穿得比我好了不起了。

  是,我知道,就是比我了不起。

  那就拜拜不奉陪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我沒把山盟揪出來打一頓,主要是他們人多,我打不過。

  我打了個的回學校,計程車師傅開得太野,我下了車就開始吐,吐到腿都軟了,我乾脆在學校門口的街沿上坐下來。這個時候才開始感覺到有些苦澀。

  有些東西羡慕不來,嫉妒不來。

  比如說成績,比如說錢,比如說感情。

  我把遊戲卸載了。

  趙佳問我怎麼了。

  我說,不玩了。

  趙佳說,你和山盟鬧矛盾了嗎?他給我打電話說你不接他電話也不回他消息。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給趙佳解釋這件事,也許我是被騙的那個,但同樣的,我也是丟面子的那個。別人認為你可以玩才會玩你,認為你可以唬弄才會唬弄你。

  我去酒吧找阿生,阿生看起來挺忙的,忙到沒時間聽我訴苦。

  周敖看我無精打采的樣子,說,要不要回來幫我,最近生意比較火,還是缺人手。

  他指了指外面掛著的招聘海報。

  小曉說,回來吧,甭擔心老闆了,他最近忙著和前任重燃舊火,沒空損你。

  我喝了一口酒,感覺和玻璃杯黏在一起的手心微微發燙,我說,鄭時遷嗎?他兩又好上啦?

  小曉說,不是他。前前前前任,聽說是以前的同學,後來分手了,那人就出國了,現在回來了兩個人好像又好上了。

  他笑嘻嘻的說,這事我也聽他們瞎說的,周哥清楚,周哥透露點給我們唄。

  周敖搖搖頭,說,男人這麼三八幹什麼,做你的事情。

  我拿出手機翻了一下,那天那條謝謝孤零零的躺在手機裡。

  我歎了口氣,把那條短信刪了。

  但是心上卻有點梗,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

  阿生在我旁邊坐下來,把我手上的酒瓶拿走。

  他說,小文你喝什麼悶酒呢?你這都喝了多少瓶了?咋了?給我說說。

  我說,沒多少。

  他說,是兄弟嗎?我有事都給你說的,你有事就不告訴我是不?

  我看了他一眼,覺得更難受了,我說,阿生,我喜歡你。

  他笑了一下,說,喝醉了。我也喜歡你啊,小文。別喝了,我給周哥說一聲,送你回學校吧。

  我也笑,這可真是操蛋,我說了喜歡他,他還是不懂。他要是懂了,就不會喜歡我了。

  阿生要拉我走,我抓著沙發角賴在那裡。

  我不想回學校,因為我特別寂寞。

  阿生說,紀文,人都走光了,我們要關門了。

  我說,我就睡這裡。

  阿生沉默了一會兒,摟著我的肩膀,拍了拍,他特別嚴肅的說,小文,你是不是想女人了?

  我說,阿生,去打炮嗎?

  他說,找個女朋友吧。

  我從來不知道阿生這麼會講笑話。

  我說,阿生,陪我抽根煙吧。

  他抽了一支替我點上,他說,小文,我說真的,找個女朋友吧。

  我點點頭。

  周敖走過來說,吃宵夜吧,我請。

  我也記不清楚吃的什麼東西了,只記得走的時候周敖拉過我說,明天來上班吧。

  山盟來學校找我,他問我到底怎麼了?

  他可真會裝。

  我帶他去酒吧,請他喝了杯酒。

  我說,山盟,我不是直男,我是gay。

  他愣了一秒鐘,然後笑起來,說,紀文,我喜歡你,遲早要說,就早點說吧。

  我說,我不喜歡你,我也不喜歡別人把我當傻瓜。

  他舔了舔嘴唇,說,我沒有把你當傻瓜,我只是試著用一種你比較容易接受的方式接近你而已。

  我說,我不喜歡這種方式,更不喜歡你。

  他的表情有一點不可置信,他說,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嗎?

  我笑了笑,不能又怎麼樣。

  他說,紀文,別把事情看得那麼認真好嗎?我們之前也挺好的,順著感覺走就好了,是我追你,又不用你考慮太多。我會等到你覺得有感覺的時候再確立關係的。

  我知道他那不是追,只是玩罷了。

  但他太會包裝這種玩法,我卻找不到言語反駁他。

  可能我嘴笨,所以這種事情只能用拳頭來解決。

  我太久沒跟晃哥去打架了,技術都退步了。

  酒吧裡的人都在圍觀我們,小曉跑過來拉我,好不容易把我們分開。

  山盟說,紀文,你有病。玩不起你他媽還混個毛。

  周敖讓保安把他拉出去,回頭對我說,小曉,帶他去把臉洗乾淨。

  我下巴被玻璃渣割了一道口,不深,小曉給我貼了張創口貼。

  阿生跑過來,破口大駡道,我就去拉個屎,你咋就和人打起來了。

  他摸了一下我的下巴,說,誰打的,我叫人去揍他。

  我看著他笑起來,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也是這樣,他最愛對我說的一句就是,小文,誰打你給我說,我幫你揍他。

  他真的幫我打過一次架,和籃球隊的打,差點被人打哭。

  之後我就開始叫他阿生了。

  長大了很多事情就變了,但是還是有些事情不會變。

  比如我和阿生的感情,至少現在還依舊真實。

  ————————

  趙佳知道了我和山盟的事情,和他男朋友吵了一架。

  其實這和他男朋友關係不大,雖然人妖馨馨和山盟是一個寢室的,但實際上兩個人關係並不太深。

  況且即便他知道山盟是這種人,他也沒有理由要為此對我負責。

  再說,我也談不上受到了傷害。

  本來以為這件事很快就會被忘記,誰知道對方卻緊咬不放了。

  可能是我打斷了他釣直男的遊戲,或者是破壞了他一貫的優越感,他便撕破臉撇開了他之前的形象,開始各種侮辱的短信對我狂轟濫炸。

  當然不止他,還有他那些朋友。

  男人一旦撕破臉往往比女人要下作得多。

  特別是被傷了面子的男人。

  我挺理解他的,一開始他大概對我有絕對的把握吧,結果發展成這樣,難免惱羞成怒。

  就像他說的,你以為你是誰?

  才開始我還和他對罵幾句,後來就不想理他了。

  一是罵多了就麻木了,二是我又厚顏無恥的回到酒吧,時間上就很緊了。

  小曉說得很對,軟狗忙著和前任複合,根本就沒時間搭理我。準確的說是,他連酒吧都沒時間搭理,我從回來到現在,差不多二十來天的時間都沒有看到他來過一次。

  月初的時候,阮荀帶著個男人來了酒吧。

  那個男人樣貌舉止看起來很斯文,喝酒喝得特別慢,說話語速不快,但是很有魄力。

  周敖似乎和他認識,他們寒暄了一會兒。

  我想這個男人可能就是阮荀的前任,挺高檔的,比鄭時遷還高檔。

  有一種東西叫見識,比見識更深厚的是閱歷,比閱歷更有韻味的是沉澱。

  這是不能夠複製的東西,很容易體現出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我和那個男人,差距就是比海還深,比天還高。當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到達這個地步的時候,你就不會覺得嫉妒,你會覺得如果你能成為他那樣的人該多好。

  他似乎發現了我在偷偷的看他,回過頭對我微微笑了笑,我聽見他問周敖我的名字。

  阮荀朝我看了一眼,往這邊走過來。

  他還是一貫秉著讓我難堪的傳統,說,你看什麼?

  好像我連看那人一眼都不行似得。

  我說,看一下不行嗎?

  他說,不行。

  我聳聳肩,說,不看就是了。

  他笑笑,說,又沒多長一個腦袋,有什麼好看的。

  他的口氣真得意,跟他話裡面的意思完全相反。

  我想諷刺他兩句,角落裡那桌客人讓我拿酒,我只好把話都吞回去,去取酒送過去。

  周敖趁我拿酒的時候給我介紹說,紀文,這是老闆朋友丁彥祺,畫畫的。

  他伸出手,說,你好。

  他聲音跟他的人一樣斯文。

  我端著酒盤,一時沒空出手,他幫我扶了一下,說,小心。

  我說,謝謝,你好。

  他笑了笑,微微點頭,又說道,你好。

  他可真是有禮貌,不過我不能再和他你好來你好去了。我指了指那桌客人,說,我去送酒了,你們玩的開心啊。

  我沒敢再靠近他們,一靠近就會覺得那種距離越發明顯。

  阿生說,丁彥祺可厲害了,他的畫在國際上拿過獎的。

  我問他怎麼知道,他說,小曉剛剛偷聽到的。

  我連我們學校的獎學金還沒拿過呢。

  丁彥祺說請我們吃宵夜,他帶我們去了一家市中心小巷子裡的大排檔,他說以前經常和阮荀來這吃,這麼多年了居然都還在經營。

  我沒在這家店吃過,但聽說過這家店師傅的手藝很不錯,還算有點名氣,也難怪這家店生意特別好,淩晨3點還基本都坐滿了,很多人開車來吃。

  我有點尿急,這是老街,廁所在老小區裡面,要穿一段沒路燈的路。

  我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後面有人拍了我一下,我嚇了一跳,用手機照過去,才發現是軟狗。

  他說,一起。

  我們都沒說話,路上又暗又靜,我都聽到他的呼吸聲了。

  他說,紀文,你們學校有本科嗎?

  我說,有啊,本校就是本科,我們算是掛牌,不過每年有幾個名額可以升本。

  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轉本科啊。

  我說,沒關係怎麼轉啊?再說就幾個名額,我考試也考不上。

  他說,你怎麼不找劉學或者張繼東給你補習一下。

  我說,他們也很忙啊,都有自己的事情。

  這是實話,他們又要學習又要打工,時間也很緊的。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我覺得劉學挺瞧不起我的,他不太表露這種情緒,不過有時候難免還是會流露出來。

  有兩次他和張繼東在聊天,我走過去插了兩句話,劉學就不說了,很快就冷場了。

  那兩次之後我就避開了,不會刻意上前湊他們的熱鬧。

  阮荀歎了口氣,說,哎,廢材藉口就是多。你就不感到羞愧嗎?上次聽人聊天你居然聽睡著了。

  他又懂個屁。

  我說,我有努力學,不用你費心。

  他笑出聲。

  我憋著氣上完廁所,阮荀搭上我肩膀,說,廢材,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說,啥事。

  肯定沒好事。

  他說,如果丁彥祺讓你做他的模特,你就拒絕他。我給你安排人補習,如果你升本科的考試上了線,我幫你找關係讓你讀本科,怎麼樣。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肩膀有節奏的敲擊著。

  我問,為什麼?

  他說,你想知道嗎?

  我說,當然。

  他說,因為你有點像丁彥祺的初戀情人,只有一點,眉毛和眼角有點像。

  我沉默了片刻,說,可我為什麼要拒絕他。

  阮荀捏住我的肩膀,說,你比豬還蠢嗎?還是說你覺得讓他透過你看他的初戀比專升本更有吸引力?

  我說,你才蠢。你怕他被我搶了嗎?

  阮荀愣了一下,抬手就開始揪我臉。

  他說,你腦子裡都裝的豆腐渣嗎?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在泡他?

  我說,他不是你前任嗎?

  阮荀罵了一句,廢材,不耐煩道,不知道你聽誰亂說了些什麼,他怎麼可能是我前任?他前任倒是倒貼過我。你不用知道這麼多,你就拒絕他的一切要求就行了。

  我說,狗哥,你搶過他男朋友啊?

  他說,是他前任倒貼我好嗎?你連邏輯關係都搞不清楚嗎?

  我說,那他不恨你嗎?

  他說,可能心裡多少有點吧。

  阮荀又和我確認一遍不要答應丁彥祺的要求,才和我返回大排檔。

  到我回學校,丁彥祺並沒有向我提出過任何要求。

  不過第二天我去酒吧的時候,丁彥祺果然找到我說希望我做他模特,就一次。

  我問他為什麼。

  他倒是特別坦誠的說,因為你有一點點像我的初戀。但是他已經去世了,我看到你,突然想畫一畫。

  他這樣坦誠,我反而不好拒絕了,只好支支吾吾道,這樣會不會不合適呢?如果要畫不如畫本人比較好吧。

  他淡淡的笑起來,說,阮荀不讓你做我模特的是吧。

  我沒吭聲。

  他說,阮荀一直不喜歡樂宇,因為樂宇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勾引過他,我和他因此鬧翻了。而他那個時候有個他很喜歡的戀人,也因為樂宇的問題和他掰了。其實他和樂宇之間沒有肉體上的關係,當然更沒有雙向的精神上的關係,結果卻導致他最好的朋友和最愛的人都和他結束了關係,你可以想像他當時有多討厭樂宇,即便到現在也是。

  雖然我們後來和好了,但是樂宇還是算我們之間的一個梗吧。他一直避免我和他之間再出現和樂宇相關的事物,我想他不願意讓我把你當成樂宇來畫。

  不過我只是想紀念一下,雖然有殘缺,但人已經死了,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我發現丁彥祺是個很感性的人,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都有點不穩,他應該還是對他的初戀情人有眷戀吧,就算對方背叛了他。

  我很難拒絕他這個要求。

  更何況從丁彥祺口中,我才知道原來我長著一張軟狗極其討厭的臉,難怪我經常被他揍。

  我出於同情,或者出於心裡不平衡,反正我答應了丁彥祺。

  我是個沒有藝術細胞的人,對我來說就算丁彥祺透過我看一百個初戀情人,對於我來說也沒有絲毫的影響。

  我只是坐在那裡讓他畫而已。

  丁彥祺有時候會講幾句話讓我不至於太過無聊。

  他說,阮荀確實有理由恨樂宇,他和最喜歡的人搞成那樣,也真的讓旁人唏噓。

  我問他,是什麼樣?

  他說,分手了,然後阮荀一再去追。孟夏性格很傲,越追越讓他受不了,快刀斬亂麻,他就和另一個人好上了。阮荀肯定受不了,幹了不少不太好的事情,反正後來有一次,那個人為了孟夏癱瘓了,事情當然沒有轉機了。

  孟夏直接和阮荀反目成仇,他覺得那個人癱瘓很大的責任要怪到阮荀身上。他性格也很強,做了些事想要報復阮荀,阮荀讓他折騰了一陣,後來可能兩個人都累了,折騰不下去了。也就那麼算了。

  這些年孟夏一直帶著那個人在國外療養,今年也回來了,估計是沒錢了。

  丁彥祺歎了口氣,笑道,阮荀不喜歡樂宇,覺得樂宇不好,可我卻不喜歡孟夏。我從來不相信那個男人癱瘓會和阮荀有什麼直接關係,如果是阮荀做的,他不會不承認。只不過是孟夏自己偏執,一心要賴在阮荀身上,也真虧是阮荀,這麼多年的錢,他也真肯白給。

  所以這人呢,好還是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別人說的都不作數。

  他抬起頭,溫和的沖我一笑,又繼續道,紀文,你有喜歡的人嗎?

  ——————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如何開口回答。

  我喜歡阿生,好像又沒那麼喜歡了,我都不會像以前一樣老是想起他,不會在他拍著我肩膀說好兄弟的時候覺得有點難過,也不會在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感覺心跳加速了。

  我還是喜歡阿生的,但是有些不一樣了。

  丁彥祺停下畫筆,說,有個喜歡的人也不容易,如果有要好好對他,那時候,如果我對樂宇再好一些,也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可惜,我也是太自我了。

  我想,丁彥祺也真是對自己要求高,他這麼溫柔又哪裡會自我呢?說軟狗自我還差不多。

  丁彥祺讓我往左邊偏一點,他說,你這個角度看起來眉眼最像樂宇。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特別深遂,不會有人喜歡被別人當成另外一個人,但他既坦蕩又深情,我甚至會為他的這段感情感到遺憾。

  如果愛可以選擇,那麼丁彥祺一定比阮荀不知道要好多少倍,為什麼樂宇會背叛丁彥祺而要阮荀呢?

  他一定和我一樣考試不及格。

  丁彥祺說,紀文,你不要因為我談樂宇生氣。我這個人老是愛緬懷往事,難免有點觸景生情。

  我搖搖頭,他真是體貼。

  我說,你一開始就說了想畫的是故人,我不會介意的。我知道模特,就像一個蘋果,一個石膏模型一樣,就算你把我想成變形金剛對我來說也沒有差別。

  他笑起來,說,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我當然不是完全這樣想的,我只是回饋丁彥祺的體貼,我想表明他即便把我當成樂宇的替身來作畫,都完全不需要任何心理負擔。

  我覺得他是尊重我的,我也想尊重他的工作。

  不過我沒想到丁彥祺居然一改剛剛儒雅的風度,略帶狡黠的笑道,那我想像你的躶體作畫也完全OK嗎?

  我臉都皺成一團了,說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我知道丁彥祺在和我開玩笑,但他這玩笑也開的太傷我面子了吧。總覺得那種口氣,就跟周敖差不多,把我當小孩子一樣。

  我抓了抓耳朵,無奈道,丁哥,你別取笑我了。我就是沒藝術細胞,也不懂畫畫。瞎謅兩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你隨便畫吧,我反正也沒啥多餘的想法。

  丁彥祺笑得比剛剛更開懷了,我都被他笑得有點惱了。還好他沒再說我什麼,只是點點頭說,我明白。別擔心,紀文。

  他畫了幾筆,又道,紀文,你這種性格不會吃虧嗎?

  我性格怎麼了?

  我說,怎麼會?誰敢讓我吃虧我把他揍會姥姥家去。

  他笑笑說,不是說你性格不好,是太耿直了點。好像別人對你稍微好一點,你就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樣子,出了社會容易被人利用啊。

  我說,耿直點不好嗎?別人對我好,我當然也要對他好。要是對我不好,我當然也對他不好。

  丁彥祺頓了頓,說,這麼說也對,耿直的人喜歡的也多。不過你還小,才大一是吧,以後接觸社會多了,自己也要學會留個心眼,誰對你是好,誰對你是不好,很多事一時半會兒也不好下定論的。

  我想到山盟,覺得丁彥祺說得也有點道理。

  不過對於他小瞧我的性格和智商我還是有點反抗的情緒的,怎麼說我高中也是學校一霸,只有我欺負人的份,少有人欺負我的份。

  我說,我分得清誰對我不好,誰對我好。

  他嘴角一彎,笑道,誰對你不好?我幫你修理他,作為你做我模特的報酬好了。

  我想了想說,阮荀。你也敢修理他嗎?

  他說,怎麼不敢?他對你不好嗎?你想怎麼修理他?

  我說,他知道我給你做模特肯定要打我。

  丁彥祺抬起頭,說,他不會。

  他說,中午我就給他說了我帶你來畫室,他一會兒晚上也會過來。昨天我們打賭,我說想請你做我模特,他說沒人想當一個死人的替身,結果是他輸給我一部車。算不算已經幫你修理他了?

  原來是他們打賭。

  快六點的時候,畫室的門被人推開,軟狗走了進來。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嘴型道,一會兒再和你算帳。

  他站到丁彥祺旁邊,看了一會兒,滿臉不屑的說,你這畫的都是什麼?

  丁彥祺說,一段懷念。

  阮荀翻了個白眼,說,這都多少年了,你能不能從你那段破感情史裡面鑽出來了?有意思嗎?你對著紀文畫樂宇,你畫出來的哪裡像?有一根毛是一樣的嗎?

  丁彥祺倒是很平靜的說,當然不一樣,藝術創作需要美化和加工。

  他說著笑了笑,看了一眼我,又看著畫說,這副畫當然不是看著紀文畫出來的。

  阮荀挑了挑眉,說,眼神完全不一樣,廢材的眼神蠢得像頭豬,你畫的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

  我怒目瞪著軟狗。

  他根本就不懂什麼是藝術!

  丁彥祺說,是不一樣,紀文像頭被你逼急了的小豹子。所以,我剛剛還有畫另外一幅。

  我看著丁彥祺翻動了一下畫紙,阮荀臉上露出怪異的表情,突然就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我一瞬間就有極度不好的感覺,也不管什麼模特不模特了,直接沖過去。

  我艸。

  丁彥祺算哪門子的畫家?

  還獲得什麼國際獎項,他媽的,忽悠人的吧?

  他拿的是大寒冥國的獎嗎?

  丁彥祺畫了一隻人頭熊站在模特椅上撅著屁股跳舞,旁邊有幾個人簡筆背影朝那只熊翹著大拇指。

  那只熊長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站在我坐的那把椅子上。

  丁彥祺算哪門子的藝術家?

  我早該想到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是軟狗的好朋友那一刻,就註定了他根本不會是一個好人。

  我盡心盡責不求回報給他做了一下午的模特,他就是以奚落我來給我回報的。

  我艸。

  軟狗笑夠了,說,這副畫得還算有點水準。

  丁彥祺放下另一張畫紙,對我說,紀文,你別生氣。

  我艸,不要臉。

  他還好意思頂著一副斯文的表情讓我別生氣?好像我生氣了就低人一等似得。

  我算是明白他剛剛說的那些話了,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有些人就是會裝!

  阮荀說,看吧,我讓你別答應他,你要答應他。自作孽不可活。

  我反駁不了,舌頭僵了好半天,說,我要走了。

  阮荀說,廢材,你怎麼這麼小心眼。

  丁彥祺說,我不會給他其他人看這幅畫的,送給你好嗎?

  和軟狗比起來,丁彥祺還是誠懇得多。

  他把那張畫紙取下來卷成筒,用橡皮筋纏好,遞給我。

  我還沒碰到,就被軟狗搶走了。

  他說,給他做什麼。

  我去搶,說,憑什麼給你。

  他說,這是我用一輛車換的。你要?拿一輛車來換啊。

  他抓著我的衣服,把我扯到一邊,說,我還沒和你算帳呢?我們有約定你不能答應做他模特的,你現在還敢和我搶畫,信不信我揍你。

  我看了他一眼,說,不要了。

  丁彥祺說,以後有時間給你畫一張好的。

  我已經不相信他了。

  我看著畫板上那副人物畫,和我一點都不像,只有眼梢那塊有一點點相似而已。

  我問丁彥祺,那是樂宇嗎。

  他笑笑說,不是。樂宇和你還要像一些。

  我真是搞不明白畫家的心理,畫出來的東西既不像我也不像他追憶的那個人。

  丁彥祺說,回憶總是在褪色,慢慢就和最初的不一樣了,無法再還原,這只是我回憶裡的樂宇罷了。這是最後的回憶了。

  他歎了口氣,對阮荀道,你總說我沒走出來,可我早就走出來了,沒走出來的是你。

  阮荀皺皺眉,說,不要對我妄加評論,我們很久沒見面了。

  丁彥祺稍微有點諷刺的笑起來,說,他又來找你了?你還是繼續給他錢嗎?就算他毫不猶豫的拿煙灰缸砸你?

  阮荀摸了摸額頭,那個地方才拆了線不久,傷疤還是挺明顯的。他說,他砸我是有原因的,我可以理解。

  丁彥祺哼了一聲,說,阮荀,你的毛病到現在還是那樣,一段感情裡面不可能永遠是你一方不停的縱容,遲早會出問題的。就算你把全部都給他,這段感情也未必就能長久。你縱容孟夏的時候,有想過你是在害他嗎?

  阮荀揚了揚眉尾,說,我給得起。

  丁彥祺說,他現在不需要你給他了,他有他的生活,他的伴侶。你為什麼還要縱容他?有必要嗎?他沒有選擇你,他就不該享受你的縱容,你的物質,你的幫助。甚至是把他自己的責任和負罪感加在你身上。說好聽點,是你在幫他,說難聽點,他不配,他受不起你給他的這些,只會害他更認不清現實。

  阮荀捏了捏鼻樑,說,我不知道你竟然把我看得這麼低智商。我懶得和你扯。餓了,去吃飯吧。

  他轉過身推著我往門外走。

  丁彥祺說,我只是關心你。

  阮荀說,我知道。

  他往前傾了下身體,湊到我耳邊說,廢材,千萬別去學畫畫,像丁彥祺這樣的就是例子,自己蠢得跟豬一樣,他還以為自己比別人聰明,看得透徹。這一點上你都比他好,至少,你還知道自己蠢。

  ————————

  要是在平常我一定因為他又暗損我而和他吵,但現在我卻連張嘴說話都不想說。

  我想起上次我問軟狗額頭的傷時,他說那是別人打他,我半信半疑,我想不出誰敢打他。

  原來是那個叫孟夏的男人。

  阮荀一定很喜歡他吧,丁彥祺說是縱容一點都不錯。反正我都還記得我打他弟弟的時候,他怎麼打的我,結果有一天,他卻願意被人砸煙灰缸在頭上,他還說可以理解。

  上次司哲多看了他幾眼,他怎麼不能理解。

  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

  阮荀說,你吃慢一點啊,又沒人和你搶。

  我就是吃得快啊,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才爽。

  我有點較勁的扒了兩大口白飯,胡亂咽了咽就吞了下去。

  丁彥祺笑了笑說,阮荀是不是克扣你的工資啊?

  我點點頭,說,他經常找藉口扣我的錢。

  阮荀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說,我什麼時候扣過你工資了?

  我說,你上次說我遲到了,扣了我50元,上上次說我打壞了一個玻璃杯扣了我10元。

  他看了看表,說,現在都7點半了,一會兒你趕過去酒吧也是遲到了。遲到不該扣錢嗎?

  我說,周哥就沒扣過。

  他說,廢材,老闆姓阮不姓周。

  我癟癟嘴,打了個嗝。

  丁彥祺把水遞給我,我喝了一大口。

  剛剛放下杯子,又開始打嗝。

  阮荀看著我,我有點尷尬,沒忍住又打了個嗝。

  阮荀說,叫你吃慢點,你還要硬吞兩口飯,我真的都懶得說你了。

  我忍住沒反駁,閉了口氣,就一分鐘,又開始打嗝。

  丁彥祺忍不住開始笑,說,再喝點水,紀文。

  我灌水的時候,手機響了,有短信。

  軟狗順手就把我手機拿過去。

  我說,你給我。

  話還沒說完,又是嗝的一聲。

  他說,我檢查一下你有沒有在背後罵我。

  我說,沒有。

  他說,檢查了才知道。

  我行的端做得正,有了上次的教訓,我才不會發資訊罵他,當我傻啊。

  我打了個嗝說,你看吧,如果我沒罵你,狗哥,你要給我漲工資嗎?

  阮荀說,考慮看看。

  我說,狗哥,你檢查完了嗎?

  他皺了皺眉,說,你惹什麼事了?

  我說,我沒啊。

  他說,怎麼有幾個號碼罵你。

  我說,遇到無聊的人了唄。

  他也沒多問,把手機還給我,說,吃完了嗎?走吧,順路送你過去酒吧。

  下車的時候我問軟狗,狗哥,你考慮的怎麼樣?再給我漲500哇。

  丁彥祺說,他不漲你就辭職吧,我隨時可以給你介紹個比這個好的兼職。

  阮荀說,你信他嗎?他下午才騙你給你畫了副醜圖。

  他朝我招了招手,讓我到他窗邊。然後說,下個月開始漲500,下班早點回去。

  我打了個嗝,轉身往酒吧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都還停在那裡。

  我下意識的對那邊揮了揮手,看到車窗慢慢升起,車子掉了個頭,很快就開走了。

  我有點恍惚,看到車子開走的那一瞬間,特別想去追,也不知道如果追上了或者車子停下來了我要做什麼,有什麼目的,我只是特別想追過去,把車窗滑下來,再看裡面的人一眼。

  我往前走了幾步,心跳得咚咚咚的,然後打了個嗝,就把我抽醒了。

  根本就追不上,就算車停了追上了又怎麼樣呢?

  小曉問我,怎麼這麼精神不振。

  阿生說,他沒有女朋友采陰補陽。

  我晚上睡不著覺,總覺得腦子裡有一道隱隱綽綽的東西,翻來轉去的,把上鋪的趙佳給吵醒了。

  他探了腦袋下來,只掙了一隻眼睛,問我,紀文,你在搞什麼?

  我說,睡不著。

  他說,明天還要上課呢,數餃子吧。要不你去沖杯牛奶喝吧。

  我爬起來去沖牛奶,喝了更沒睡意了。

  躺在床上玩了會兒手機,把通訊錄調出來反復看。

  點開軟狗的標籤,點開短信,又退出,如此反復,折騰了一陣,終於不小心點成了撥號,把電話撥過去了。

  我趕緊掛掉,心生悔意,還如不睡覺呢。

  這會兒已經三點了,他肯定都睡了,千萬別把他吵醒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半夜撥他的電話。

  我縮進被子裡,捂住頭,聽到短信聲音。

  忍了幾分鐘,還是翻出來看了。

  軟狗問我,怎麼還沒睡。

  我想了半天,回了兩個字,睡了。

  發完了又有點後悔,想這樣他肯定不會再回復我了,我應該反問他為什麼也還沒睡才對。

  他說,快睡吧,明天別又翹課了。

  這下我真的徹底睡不著了,盯著他發的那兩條短信盯到第二天天亮。

  室友起來上廁所,我才從各種意淫當中清醒過來。

  睡意洶湧澎湃的湧向我,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洗了個冷水臉,心想,老子絕對絕對不翹課。

  趙佳一臉惺忪的從床上翻下來的時候,看到我已經梳洗完畢,不可置信的說,你居然比我還要早起來?

  那是當然咯,我昨天都沒睡覺。

  他說,你吃錯藥了嗎?居然會起來上一二節課。

  因為晚上回來比較晚的關係,我大部分時候會翹掉第一和第二節課。

  我說,快點,弄完了好出門吃飯。

  他愣愣的看了我一眼,這才端著盆子去洗臉。

  我給趙佳說,我以後都不翹課了,除非有意外情況。

  趙佳說,你發生什麼重大變故了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反正我不翹課了。

  連續幾天,我都去上了早上的課,我們班那幾個女生都跑來打趣我,跟看稀奇一樣看我。

  他們大概是聽說過我在酒吧打工,這方面倒是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老是問我酒吧裡面的八卦。

  我也給她們講一些,覺得自己也挺能幹的,總是懂一些別人不懂的。

  有個叫王夢潔的女生,是我們班的班花,她上課經常坐我們前面,我和她關係還可以,她經常借筆記給我抄。

  週五的時候,她問我週六能不能陪她去買衣服,我也沒什麼事,也不好拒絕女生,就答應她了。

  她特別能逛街,我陪著她走得腳都酸了,她還精神得很。

  路過一家男裝店的時候,我多瞅了兩眼,她就說,紀文,你要不去試試吧,那套挺好看。

  我也覺得挺好看,不過那個牌子價格還是有點偏貴。猶豫了一下,我還是進去試了。穿上身效果還挺好,連我自己都覺得我自己帥了。

  王夢潔說,好看,買吧。

  售貨員也不停的誇我,我狠了狠心,還是買了。

  我請王夢潔吃霜淇淋,路過國金中心的時候,看到路邊停了一排豪車。

  王夢潔說,紀文,這些牌子你認得全嗎?

  我只認識幾種。

  我和她就一邊吃一邊站在那認車牌。

  過了會兒,從國金中心大門走出來很大一串人,西裝革履的,還有保安還是門童小跑在最前面。

  我一下子看見了那串人裡面有阮荀。

  我也說不來第一刻的心情是什麼樣,有點激動,就是自然而然的激動,就跟突然看到我爸了一樣,只想沖過去叫他,讓他注意到我在這裡。但是更多的是一種,距離吧。

  沒辦法真的去叫他,好像中間隔著玻璃,我和他之間原本有些模糊的界限陡然就變得清晰無比。

  我看著他從國金的這一棟樓走入另一棟樓。

  然後咬著木頭勺子,看著面前的一排豪車,再看看手上提著的掙扎了一番買入手的衣服,有點洩氣,很洩氣,非常洩氣。

  王夢潔說要跟著我去酒吧看看。

  我帶她去了。

  阿生說,這妞好啊,小文趕緊拿下。

  阿生真煩人。

  周敖問我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黑眼圈太重。

  我趴在吧臺上望著他,問他,周哥,你是怎麼追到你男朋友的?

  周敖笑了笑說,是他追的我。怎麼了,有喜歡的人了?帶過來給我看看啊,我幫你瞅瞅他人品如何,我看人還是挺准的。

  我說,他不會喜歡我。

  周敖說,你都表白過了嗎?

  我搖搖頭。

  他說,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喜歡你?

  我說,我就是知道。恩,差距特別大那種。

  周敖說,你是指哪方面差距大?生活方式,觀念,還是環境,性格,年紀?

  我想了想,說,好多方面差距都特別大。而且我好像還不是很瞭解他。

  周敖說,這樣確實比較難辦啊。他人怎麼樣啊?人不錯的話,也許值得一試呢。

  我苦笑了一下,說,完了,人也不怎麼樣啊。

  周敖說,要不你真把他帶過來吧,我可以幫你旁敲側擊一下。如果我覺得你們不合適,我會直接告訴你的。

  我抓了抓耳朵,說,我再自己想想吧。

  ——————

  丁彥祺在環球藝術中開了個畫展,給我們每個人都發了邀請函,並說希望週六的時候,我們能去支持支持他。

  他真是謙虛,周敖說他的畫展的票在外面是一票難求,根本就不需要我們這些人去支援。

  小曉說,他還從來沒有去看過畫展呢,戒毒宣傳展覽小學的時候倒是被安排去參觀過。

  為什麼我和小曉的關係這麼好,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和他是一個層次的緣故。

  劉學很興奮,興奮到連對我插話都不再冷眼了。

  他說,好期待週六。

  我也挺期待週六的,我想那天阮荀也會去吧。

  這幾天阮荀都沒來酒吧,雖然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還是會感到很失落,比以前阿生叫我去打炮還要失落。

  我有時候會偷偷把手機拿出來看,瞄一眼那天晚上的兩條短信,跟做賊一樣,但是瞄完了就和舔了一口冰糖葫蘆一樣滿嘴都是甜的。

  阿生問我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傻笑。

  我努力做出皺眉的表情告訴他,我沒有笑,我只是嘴巴不舒服,活動一下而已。

  週五的時候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找了個藉口給他發資訊,我問他,明天去不去丁彥祺的畫展。

  我一邊想他可能給我的回復,一邊等著。

  如果他不去怎麼辦?並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的。

  我等了一個小時,手機就像壞掉了一樣,連聲震動都沒響起過。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佳說,你在減肥嗎?最近吃這麼少。

  我當然是沒胃口。

  趙佳接到他男朋友的電話,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那麼多話聊,每天固定早上一通電話,中午一通電話,晚上一通電話。

  對比出真知。

  我知道他們是感情好。

  晚上我剛剛回到寢室,突然接到阮荀的電話,可能是太突然了吧,我激動了一下,不小心給掛了。

  他再打過來,開口第一句就是,廢材,你敢掛我電話。

  我猜到了他要罵我,但是聽到他聲音的時候,我還是很不爭氣的激動了,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居然會淪落到被人罵也覺得很開心的地步。

  我想,罵兩句就讓他罵吧。哪個男生追女朋友的時候沒有被罵過啊?寢室裡那個王大利,成天被他女朋友教訓得跟孫子一樣,說往東就往東,說往西就往西,連氣都不敢多吭一聲,還標榜自己是新世紀好男人呢。所以追男朋友的時候也應該差不多吧。

  阮荀問我,你回寢室了嗎?

  我不知道是因為半夜三更的緣故,還是因為電話信號轉換的緣故,怎麼感覺阮荀的聲音這麼好聽呢?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我說,回了,狗哥。你呢?

  阮荀說,我在國外。

  我愣了一下,問他,那你明天不能來了?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

  我真的覺得好失望,我也不是想要干涉他的工作,我就是挺想見他的,我都想了一周了。

  我說,狗哥,明天我們都會去看畫展。

  說完這句話,我才意識發現這也太沒分量了,儘管我希望他有可能能趕回來,但是也絕不可能因為明天酒吧裡的人都在這個原因。

  阮荀笑了一聲,說,你看得懂嗎?

  我趴在陽臺的欄杆上,想,我又不是想要看畫展,我只是想要看他而已。

  我問阮荀,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他說,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打算來機場接我嗎?

  我鼓起勇氣說,你要我來接你,我就來接你。

  他又開始笑,笑完了就說,紀文,快去睡吧,太遲了。

  為什麼美好的時光總是這麼短暫?

  雖然已經淩晨一點鐘了,但我的思維還是很清晰的,我知道阮荀才不是要我去睡了,他只是想轉移話題,掛掉電話,他才不會要我去接他,他甚至不會告訴我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有時候人就是會變得很衝動,比如說現在,我還是在掛電話前不死心的問他,我說,狗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真的來接你。

  他說,不用。等你學了車再說吧。

  那天晚上之後,除了不翹課,我又開始惦記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學車。

  丁彥祺的畫展和我想像中的差別挺大的,我以為我看不懂,其實他的很多畫還是很平易近人的,就像他的人一樣,很容易就讓人喜歡上了。

  我看畫展裡面的許多人穿著談吐各方面都挺講究的,幾乎看不見什麼學生,反而是些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比較多。

  劉學看得還挺認真的,他好像對畫還有些研究,時不時要給我們講一些關聯的東西,列舉一些世界級的名畫作為類比之類的。

  他懂得真多,果然F大的學生和我是不一樣的。

  其他人分散看畫的時候,我湊到劉學身邊,遞了瓶礦泉水給他說,口渴不?

  他看了我一眼,接過去喝了。

  我說,劉學,你還懂挺多畫的啊,你是學什麼專業的啊?

  他說,軟體程式設計。

  我說,我和你差不多,我是學電腦的。不過你厲害啊,學工科的還懂這些。

  他說,興趣而已。

  我笑了笑說,劉學,其實我有件事想找你幫個忙。

  他說,什麼事?

  我說,你能不能給我補習呢?我會付你補習費用的。

  他愣了片刻,說,我沒時間。

  我說,每週兩次就好了。

  他還是拒絕了我,說,不好意思啊,紀文,我真的沒時間。我最近在看書准備考研,你要不找找其他人。

  我歎了口氣,張繼東又不是學電腦方面的。

  我也不能勉強劉學,只好另想辦法。

  抬起頭就看到周敖站在畫道盡頭盯著牆上那副畫出神,我走近看了一眼,那是一張沒有頭的四人畫像,好像是一個人從貓眼裡面看外面,只能看到四個身體擠在視線裡。

  老實說,這副圖還挺恐怖的。

  那四個人左右手相互交錯,雙腳也相互交錯,加上略帶弧形的視覺效果,顯得像筆直的麻花。

  這副圖的名字叫糾纏。

  我對周敖說,這圖真是滲人。

  周敖笑了笑說,你這樣說要是被丁彥祺聽到了,估計要被你氣得吐血,他一向覺得這是他的得意作。

  我說,周哥,我水準低。

  他說,不低,我也覺得滲人。

  周敖指著圖中的第三個人說,這個你看到人物的小指比其他的人物都要分得開了嗎?這個人就是丁彥祺,你可以注意他平時右手小指都會與其他手指微微分開。你猜一下,這裡面哪個是老闆?

  我驚了一下,突然就想起來,這幅圖的原型大概就是樂宇,丁彥祺,孟夏和阮荀了吧。

  這樣一想,突然覺得有些噁心。

  並不是噁心這四個人,或者他們的關係,而是覺得這幅圖傳達出的思想是噁心,或者說是濃濃的諷刺。

  就連我這個旁觀者也能感受得到。

  這並不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圖作。

  我不知道丁彥祺是什麼時候走到我背後的,他雙手搭在我肩膀上,說,右邊第一個是阮荀,他應該是最高的那個,不過這副圖裡面他最矮。我畫這幅圖的時候,挺恨他的,所以他扭曲得最厲害。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單純的技術性得在討論這幅畫,但是我卻聽得難受,他說他恨阮荀的時候,我就感覺他在說他恨我一樣。

  丁彥祺很好,我不希望他恨我,我也不希望他恨阮荀。

  這是我真實的想法,儘管這事跟我屁關係都沒有,全是我自作多情。

  周敖輕描淡寫的笑笑說,看得出來。你是知道他今天不來所以才放出來的嗎?

  丁彥祺一攤手說,他來不來我都會展出這副畫的,最後一次了。以後就只好壓箱底了。

  周敖說,那我是不是該讓你請客祝賀你們和好如初?

  丁彥祺說,可以啊,晚上我請。

  周敖讓我給其他人說一下。

  我剛剛把人都通知了,電話突然響了。

  是阮荀。

  我接起來往外走,他說,紀文,你是不是在環球藝術中心大樓,幫我個忙。

  我趕緊說,我在啊。什麼事?

  他說,下樓幫我取份禮物給丁彥祺,我讓人開車帶過去了,在A門口等你。

  我下了樓,真的有輛車停在門口,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帶了副墨鏡,他問我是不是紀文。

  我歎了口氣,為自己的意淫而默哀,其實下樓的時候我還在幻想有沒有可能阮荀回來了。

  司機從後備箱拿出一份封好的黑色禮物盒子交給我。

  還挺重的,不知道送的什麼東西。

  我抱著盒子往電梯走,走到電梯口,腿就邁不動了。

  阮荀抄著手站在電梯門口看著我。

  我張著嘴叫了他一聲,狗哥。

  他笑了笑說,走吧,上去給丁彥祺個驚喜。

  哦,原來是這樣。

  不過我還是挺開心的,見到他就很開心了。

  上電梯的時候,我都沒好意思看他,我怕我的眼神太赤裸裸了。

  我只好埋著頭,盯著他的腿,目光在他的腳到屁股之間來回移動。

  阮荀的腿真長,屁股真翹。

  我真想摸他。

  阮荀叫了我一聲。

  我一下子回過神來,一股熱流從心窩子燒到臉上。

  我覺得我挺猥瑣的。

  我說,啥事,狗哥。

  他看了我一眼,說,到了,你還不出來嗎?

  我趕緊鑽出電梯,我說,狗哥,你給丁哥送的什麼啊?好沉啊。

  他說,書。

  好有文化。

  我送過阿生一次全套洗浴。

  我想,一會兒丁彥祺拆開,我一定要記下來是什麼書,明天自己去買。

  走到展室門口,阮荀忽然停了下來。

  他說,紀文,有高興嗎?

  ——————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指的是什麼,但正因為不清楚,所以有許多猜測和想像,心裡又因此而有些蠢蠢欲動。

  我說,高興。

  因為我確實沒法不高興。

  他就站在我面前,我這樣近就能看到他,我可以和他說話,不必像等他的短信一樣等得那麼煎熬,不必像那天在國金下面看到他的時候那樣沮喪,不必去想是不是有距離,是不是有困難,是不是無法獲得一個結果。

  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看到他就很好了,看到他我就覺得我有勇氣去改變未來的一切。哪怕我知道我並不聰明,並沒有過人的才華。

  我想我真的很喜歡阮荀,在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喜歡上了。

  所以我願意。

  阮荀伸手要把盒子接過去,他笑著挑了挑眉說,不討厭我了嗎?

  我抱著盒子側過身,說,我來拿。

  我覺得臉上有點燒,但還是低聲道,不討厭啊,狗哥,我什麼時候討厭過你?

  阮荀笑了兩聲,手臂繞過我的脖子,道,那以前罵我的短信怎麼回事?

  我說,狗哥你怎麼還記得啊,那都多少年的事了啊。那你還打過我呢,我都沒記仇。

  他收緊了手臂,靠在我肩膀上,說,給你十個膽你都不敢記仇。你敢嗎?廢材。

  我說,不敢。

  他靠得太近,我覺得我鼻腔裡都是他身上的味道,要是一直這麼近就好了。

  我忍不住轉過頭看他,他正看著我笑。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種笑容,就是特別包容的淺淺的笑,不是他一貫的放肆和無所謂。

  這樣的笑就像是一把鎖,牢牢的把我鎖在他的世界邊緣。

  我覺得好像我再往前走一步他也不會生氣,好像把我們的關係再拉近一步他也不會討厭。

  有沒有可能他會給我一個機會呢?

  如果我夠努力的話,有沒有可能他會試著接受我呢?

  我聽到丁彥祺的詫異的聲音,他說,阮荀,你怎麼在這裡?

  阮荀放開我,說,特意趕回來看你的畫展啊,不歡迎嗎?

  丁彥祺打量了他一眼,又打量了我一眼,看得我胃都跳起來了,我又沒做什麼壞事,怎麼跟個賊似的。

  他舔了舔嘴巴,諷刺說,什麼時候我在你心裡有這種待遇了?

  我趕緊把盒子抬起來,說,丁哥,這是狗哥送你的禮物。

  丁彥祺抿了抿嘴,說,禮物?

  我說,是啊,狗哥說要給你一個驚喜。

  丁彥祺笑了兩聲,挑著眉頭盯著我,道,我來看看他送我的什麼。

  他兩三下把盒子揭開,然後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對阮荀說,我說是什麼呢,臨時打主意,機場買的吧。

  阮荀說,不要算了。

  我低下頭一看,確實是書,好多本,就是類型太雜,裡面還放著兩本雜誌,還是被人翻過好幾次的那種。

  這禮物也太寒磣了,我都不好意思把盒子遞給丁彥祺了。

  丁彥祺反而是毫不介意的端了過去,然後略帶戲謔的口氣道,別告訴我你回來是為了看我的畫展的。

  阮荀笑笑,說,進去逛一圈。

  晚上是丁彥祺請吃飯,我挨著周敖和阿生坐,但老是扯著眼睛瞟阮荀,我當然自以為是無人察覺的,其實早被丁彥祺看見了。

  有一次瞟過去,就和丁彥祺的眼神撞上了。

  他很溫和的彎了彎嘴角,神色平淡。

  我有點慌,不知道丁彥祺會怎麼看我。

  我起身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丁彥祺在門外等我。

  他很直接,他問我,紀文,你喜歡阮荀嗎?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我想說喜歡,但是在丁彥祺的注視下,我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儘管他很溫和,我還是無法不認為他是在質問。

  質問我,和我的資格。

  我明白我和阮荀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物質經濟層次上的,還有時間上的差距。

  丁彥祺本人就是擺在我面前的距離。

  阮荀有一段被丁彥祺描繪為糾纏的過去,我不知道會不會刻骨銘心,畢竟我連戀愛都沒有談過,但我可以想像那段感情在他生命裡留下的印跡。

  我說,喜歡。

  我還沒有懦弱到連有人問我,我都不敢承認的地步。

  丁彥祺說,紀文,你們不合適。

  我問他為什麼?

  丁彥祺說,因為不該讓你浪費時間陪他走出來,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我抓著門框的大理石貼瓷,心臟都快坍縮成黑洞了,我說,丁哥,我喜歡他啊。我會變得更好的。

  丁彥祺說,紀文,你已經很好了。不好的是阮荀。我希望他能儘快從那段感情中擺脫出來,但不希望帶他走出來那個人是你,這裡面只會有傷害,快樂不會多。

  我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敷衍我。

  我想丁彥祺沒有惡意,可我還是難受得不得了。

  我說,丁哥,是因為孟夏嗎?你說過他們已經結束了。

  丁彥祺歎了口氣,說,你知道今天是孟夏的生日嗎?阮荀晚上約了和他碰面。如果你和阮荀繼續往下發展,這是你想看的結果嗎?

  我握緊拳頭,努力控制著身體的輕微抖動,我想了會兒,抬起頭看著丁彥祺,說,丁哥,你為什麼當初恨阮荀多過恨樂宇?

  他怔了怔,沒有說話。

  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丁彥祺愛樂宇,愛到捨不得恨了。

  我很難受,可是如果讓我選,我還是想要在今天見到阮荀,不管他是什麼原因回來的,我只要看到他就會高興了啊。

  吃完飯,阮荀就走了。

  我看著他上了車,還是沒憋住問他,狗哥,你要去哪?

  阮荀說,去處理點事情。

  我說,一會兒你還來酒吧嗎?

  他看了我一眼說,太晚了,我不過去了。你下班早點回去。

  我點點頭,說,你真的不來了嗎?丁哥說他要去酒吧的。

  阮荀笑了笑,說,我可能會很晚。你都下班了。

  我知道他不會過來,我只是不死心。

  周敖問我今天怎麼還不走,都已經過了12點了。

  我說,明天周日,可以多呆一會兒,回寢室也睡不著。其實我就是癡心妄想捨不得走,也許阮荀會來呢?再一等一會兒就好。

  周敖笑笑,問我,紀文,是因為上次提到過的那個人嗎?

  我點點頭。

  他說,要是真的很喜歡就去追吧,至少不會有遺憾。

  我說,周哥,他要是有喜歡的人呢?我也追嗎?

  周敖說,他是單身嗎?

  我說,好像是。

  周敖說,單身就追啊,你管他有沒有喜歡的人。張偃追我的時候,我也有喜歡的人。那個時候喜歡的人現在早已經不見了,只剩他了,所以你看,註定要在一起的話,有沒有喜歡的人都是沒有意義的。

  我有點心動,我說,周哥,要是他看不起我怎麼辦?

  周敖打量了我一眼,笑著說,你喜歡的是個瞎子嗎?

  我說,不是,他只是比我優秀得多。

  周敖說,情人眼裡出西施,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優秀,你告訴我你喜歡誰,我幫你參謀一下吧。

  我都有點想告訴周敖了,有人揪住了我的耳朵。

  我艸。

  阮荀說,告訴我你喜歡誰,我也幫你參謀一下吧。

  我多想轉身抓住阮荀的肩膀大聲告訴他,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狗哥,我喜歡的就是你!

  可是我聽到他聲音就洩氣了,剛剛被周敖撩起來的一點勇氣和騷動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但如此,我心底還有一絲怨氣。

  姓阮的就是傻逼,他都不知道我因為他一句話,再也不翹課,我還打算去報駕校學車,我還打算給自己安排補習,我還要考專升本,我畢業了要去找份好工作,我不會給他丟臉,就算我不是那麼優秀,但我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說,我才不可能會告訴你,永遠都不會告訴你,讓你笑我。

  阮荀皺了皺眉說,你該不會喜歡上丁彥祺了吧,晚上吃飯的時候你們兩個一起去洗手間幹什麼去了?

  周敖說,丁彥祺不錯啊。有才,溫柔體貼,應該會挺照顧紀文的,不用擔心被欺負和壓榨。

  阮荀說,放屁!丁彥祺的溫柔體貼都他媽是裝出來的,你見過搞藝術的哪個不是神經兮兮的?哪個不是苛刻得要死的?真要在一起了,看他不各種破事噁心死人,還指望他溫柔體貼,不挑你刺挑到你想跳河自殺就算好了。

  我說,丁哥人很好,不像你說的那樣。

  阮荀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罵道,所以說你蠢。當年丁彥祺那麼喜歡樂宇,但他們兩在一起的時候,他還經常以要一個人尋找創作靈感為由撇開樂宇,有時候一個星期,有時候一個月。這他媽不是讓人守活寡嗎?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樂宇會找上我?

  你看你,讀書,讀書不好;說長相,長相也不出挑;說聰明,你領著我的工資還成天和我作對;再次一點就說床技,你和男的做過嗎?一看你那樣就知道你嫩得跟個鳥一樣。你說你有哪一點比得上樂宇,別人當初可是考上C國MMM音樂學院的人,從五歲開始彈鋼琴,從來都是焦點人物,他還領過一個啥獎,我忘了,反正也是有含金量的。

  你說你和樂宇差距這麼大,丁彥祺會對你更好嗎?

  周敖說,老闆,我今天才知道你這麼嫉妒丁畫家。

  ————————

  阮荀翻了個白眼,說,我會嫉妒他?算了吧。我只是告訴你們他的真面目而已。

  他轉過身,抓著我的肩膀,說,廢材,你知道嗎?你和丁彥祺之間的差別呢,就是兩條平行線之間的差別,永不會走到一起,懂嗎?所以你要是喜歡他,是絕對不會有結果的。

  還有,有一種人就是表面看著光鮮,其實真正相處起來就會讓人覺得不合腳,覺得彆扭。丁彥祺就是這種人了,你知道搞藝術的都有點那什麼,變態刻薄,像你這種水準的人呢,就不要去撞槍口了。

  我說,丁哥不刻薄。

  阮荀才刻薄呢,只有他整天廢材廢材的叫我,動不動就揪我。

  他狠狠的敝了我一眼,然後說,你要是喜歡丁彥祺,你就慘了。你長得有點像樂宇,誰知道丁彥祺會不會拿你當替代品,就算不完全是,他看到你也會想起樂宇。然後成天讓你當他的模特畫樂宇。

  我對丁彥祺又不曾抱著任何想法,我當然不介意他怎麼看我與樂宇。我只在意阮荀怎麼看我而已。

  也許他認為我和他之間也像我和丁彥祺之間一樣,永遠都是平行線。

  阮荀說,所以呢,你別告訴我你喜歡丁彥祺就對了。

  周敖笑了一聲,說,老闆,你管得真寬。

  阮荀用腿扣了扣我的腳,道,說話,有沒有喜歡上丁彥祺。

  我盯著他的膝蓋,稍微覺得有點委屈。

  我明明喜歡他,卻不敢開口說,還要聽他評判我,逼問我有沒有喜歡另外的人。

  如果可以選擇,我就選擇喜歡丁彥祺。

  阮荀說,有沒有。

  我說,沒有,不是丁哥。

  他說,那是誰。

  我看了他一眼,醞釀良久,吐出幾個字,你不認識。

  他伸手掏進我的外套口袋,搶走我的手機,一邊翻一邊說,不會是罵你那個小癟三吧。

  周敖說,誰罵他了。

  阮荀哼了一聲說,一個自以為事的傻逼。

  我愣了一下,不清楚他嘴裡那個癟三是不是指山盟。

  阮荀說,那個傻逼呢,你最好也不要喜歡他了。因為上次我去找他的時候,我就給他說了,以後我見他一次打他一次,你要是敢喜歡他呢,我就連你一塊兒打。

  周敖笑了笑說,啥事兒啊,你還親自去找過。

  阮荀指了指我,說,還不是廢材太蠢,被人罵得跟孫子一樣。

  我說,我只是懶得理了罷了。我不理他們,他們很快就不會再罵了,現在已經沒有罵了好嗎。

  阮荀乾笑一聲說,那是我去找過他,你用點腦子。

  我有用腦子,我有腦子。

  我當然發現了有一天那些罵人的短信就突然消失了,我只是不相信那是阮荀幫的忙而已。

  我說,好吧,謝謝狗哥。

  他說,你一句謝謝就把我打發了?當我是叫花子啊。

  我說,那我還能咋樣,折現嗎?狗哥你又不缺錢。

  周敖推給阮荀一杯酒,說,老闆你現在已經混到要問人要報酬的地步了嗎。

  阮荀特嚴肅的對周敖說,你不知道,廢材欠我的特別多。

  周敖笑起來,說,紀文欠你什麼了?

  我說,我沒欠他,那2萬塊是他自己要給我的。周哥你是知道的。

  阮荀說,我和丁彥祺打賭,輸了一輛三百五十萬的邁凱倫,這事都該算他頭上。還有司哲那20萬的安慰費。還有我今天可能丟了個專案,因為我放了客戶鴿子。

  我說,都不管我的事,你賴我幹什麼。

  他說,怎麼不管你的事,我是老闆,我說是你的責任就是你的責任。說吧,你準備怎麼賠我?

  賠他一百個拳頭差不多。

  周敖說,你快別逗他了,一會兒又氣跑了。對了,紀文,你不是問我怎麼追人嗎?這不就坐了個現成的導師嗎?問老闆,老闆追過的人不少。

  阮荀眯著眼盯了我一會兒,盯得我毛骨悚然。

  他說,你到底要追誰啊,說來聽聽啊。

  我搖搖頭。

  他喝了一口酒,突然抿嘴笑了笑,說,也不是不能教你,不過我收學生也是有要求的哦,不能砸了我阮氏的招牌。我教了你,你就必須要拿下他,知道嗎?要是你沒拿下他,以後你都不用領獎金和提成了。

  我想了想,然後我也笑了。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喔彌陀佛,喔彌陀佛。

  以前的語文老師教的沒錯,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說,狗哥,那我以後要是遇到問題可以打電話問你嗎?

  他說,可以啊。你先告訴我他是誰。

  我搖搖頭。

  他說,那你告訴我他是什麼類型的。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不高,有點胖,臉圓圓的,眼睛大,不愛說話。恩,會打鼓,玩樂隊。

  周敖瞟了我一眼。

  阮荀也瞟了我一眼。

  我說,我想請他吃飯,找什麼藉口。

  阮荀說,要到電話號碼說你想找他學打鼓啊。你不會連電話號碼都要不到吧。

  我說,我明天就去要。

  阮荀咧嘴一笑,說,你要到了給我說吧,我再教你下一步。

  他看了看手錶,說,快三點了,我送你回學校。

  我發現阮荀開車不太說話,每次我坐他的車都感覺特別安靜,他也不放歌不聽電臺。

  車子每開一段距離,我都能清晰的感覺到和他呆在一起的時間在飛快的減少,沉默讓這種縮減無限被擴大,我就開始感到有些氣緊,甚至是坐立不安。

  我看著窗外,努力分散注意力,但是路上沒什麼可看的東西。

  我實在是不想浪費最後一點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便開口道,狗哥,你有喜歡聽的歌嗎?為什麼不放?

  他說,我習慣了。以前開車野,也放音樂,有一次載一個朋友和別的車撞上了,撞得很厲害,我的安全氣囊都彈出來了,結果副駕駛位的氣囊卡住了,沒有完全彈出,那個人當時完全暈過去了,頭上都是血。把我嚇到了,我很害怕,害怕他死了,那種感覺特別讓人恐懼。

  之後有差不多半年時間,我都不敢開車。後來好了,我就不在開車的時候做分散注意力的事了。

  我說,你朋友他沒事吧。

  阮荀說,沒事,現在還好好的呢。

  我看著他的側臉,心猛的跳了一下,問,是孟夏嗎?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說,是。

  我抓著皮椅的邊緣,說,丁哥給我說了些關於你們的事情,我其實挺好奇的,為什麼你們分開了呢?你和樂宇並沒有什麼啊。

  他沉默了片刻,說,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我並沒有預先期待過任何答案,但是這個答案仍然讓我感覺挨了重重的一拳。

  如果丁彥祺口中的縱容還不算好的話,那什麼才算好呢?

  阮荀說如果喜歡上丁彥祺就會很慘,因為我和樂宇有天大的差距,丁彥祺給不了我和樂宇同等的待遇。

  那麼喜歡上阮荀呢?

  是不是更糟糕?

  我問他,什麼樣才算好。

  他說,毀滅不了的就算好。

  我說,那什麼樣才會毀滅不了。

  他突然減速把車靠邊停下,側過身子看著我,用一種特別嚴肅特別淩厲的眼神注視著我。

  他說,不知道。你告訴我到哪種程度就不會毀滅。

  他那副樣子讓我有點害怕,好像他比我更緊張,更快要爆發,我甚至覺得他在生氣。

  也許我說錯了什麼話,也許我不該提孟夏這個話題。

  我說,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不要生氣。

  他揉了揉鼻樑,欲言又止,好久,歎了口氣,說,我沒有生氣,紀文。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做到哪種程度才好,我玩砸了一次,我不想玩砸第二次,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但我還是點點頭。

  我只是想盡我能力滿足他的每一個要求。

  他看了我一會兒,笑了笑,說,你是廢材,你怎麼會明白。我還是趕緊送你回寢室吧,明天你不是還計畫請人吃飯嗎?

  我下車後,站在校門口,準備等阮荀開走了再進去。

  他朝我揮了揮手,說,快進去啊,站那幹什麼。

  我轉過身走進學校大門,站到門柱的陰影裡。

  但是遲遲沒聽到汽車開走的聲音。

  我探出頭往外瞅了瞅,手機突然響了。

  阮荀說,你是打算等我走了再去外面鬼混嗎,站柱子後面我就看不見了啊?

  我說,沒有。

  我站到有光的地方,看著他的車,慢吞吞的往宿舍方向走去。

  阮荀說,你走到哪兒了,到樓下了嗎?

  我說到了。

  阮荀說,快去睡吧,我走了。

  我愣了一秒,說,狗哥,再見。

  電話那頭頓了頓,說,我明天要返回B國,下週五會回來,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說,再見。

  ————————

  如果說讀書對我來說是一種鈍刑,那麼無法控制的去想阮荀簡直就是淩遲處死的酷刑。

  這是我以前沒有經歷過的,這樣的感覺和無休止的投入讓我感到害怕。

  我喜歡阿生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劇烈的情感投入,我從來不曾擔心過阿生有一天會離我而去,正好相反,我那時候一直處在一種將會永遠和阿生這樣走下,作為兄弟走下去的認識當中。

  我從來不曾擔心阿生會從我的世界裡消失。

  可是我卻在每一個時刻都在擔心下一秒也許阮荀就將從我的生活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是我杞人憂天。

  而是在我的潛意思裡就這麼認為的,並且事實也確實存在這樣的可能性。

  也許他從此就留在B國了,也許他突然放棄酒吧不打算經營了,也許下次見面他就告訴我他和孟夏複合了,或者是找到了另一個鄭時遷?

  我不知道。

  我才發現我和他之間的聯繫微弱得僅僅存在於那間酒吧裡,甚至更多的時候僅僅維繫在那個叫周敖的男人身上。

  也許是這種脆弱的聯繫加劇了我對他的情感投入,事實是,我對他的感情正以瘋狂的速度往上攀升,其結果就是我想念他的濃度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加劇。

  這是一種非常感性的體驗與描述,我大多數時候都想儘量避免這樣的狀態和想法,大多數時候我也確實與往常一般無二,可總有那些小縫隙,會讓這些感覺充斥著我的整副大腦。

  我沒有主動聯繫過阮荀,儘管我很想,但實際上我卻更害怕。

  王大利說,那叫淪陷。

  他喜歡上他媳婦兒的時候也這樣,不然他哪裡來的決心和意志把遊戲戒了,每天只吃一個素菜,持續了一個月,就為了給他那個兇悍得要死的女朋友買一條S品牌的水晶項鍊?

  王大利說,哥們兒,認了吧。不認也是給自己找罪受,你以為她會理解你,會體貼你,會明白你?然後對你溫柔對你好對你,自然而然兩情相悅,暗送秋波,你儂我儂,之後比翼雙飛同入洞房了?

  屁,就算你的思念比海還深,比山還高,在她那也就是兩眼一閉,一睜,好一天過完了。

  老子吃了一個月的炒豆芽,嘴都吃出豆芽味兒了,我也就見她在收到禮物的時候笑了一下,你知道她當時還說了句啥嗎?她說,大利,你真大方。

  我勒個去啊,我他媽有病,有錢沒處花了差不多。

  所以,哥們兒,不要怕自己淪陷了,關鍵是不能只有自己淪陷了,你得拖她下水。知道嗎?

  我沒想到王大利成天在女朋友面前裝孫子,講起話來居然這麼頭頭是道。

  我琢磨了一陣,我覺得王大利講得還挺在理的。

  我問大利,要怎麼拖對方也下水啊。

  王大利拍著胸脯說,找我就對了,哥們,都包我身上了。

  王大利說,首先呢,你得和對方有互動。懂什麼是互動嗎?比如我追我們家小媛的時候,我可是天天早起去給她買早飯占位置的,這樣我就可以和她一起吃早飯,一起上課了。

  我說,他是上班族啊,我怎麼給他買早飯啊,他也不上課啊。

  王大利砸吧了兩下嘴說,看不出來哦,紀文,你還喜歡成熟型的哦。老女人都很厲害哦,不好把握哦。

  我乾笑了一聲。

  他說,那你得找能互動的事啊,比如請她看看電影啊,來我們學校逛逛啊,吃吃飯啊,唱唱歌啊,去遊樂園啊,能帶上一兩個三八的小姐妹最好了,有助於你們感情升溫。

  我抓了抓後腦勺,說,感覺都不太合適啊。

  王大利瞪了我一眼,說,你追過女朋友嗎?你咋知道不合適?就這些招式最合適了。

  王大利又想了會兒,一拍大腿,道,這樣吧,你帶她去夾娃娃吧,剛好還可以看電影。夾娃娃真的很有效果哦。女生就喜歡毛茸茸的東西,就算是老女人也喜歡。

  我覺得王大利說的都是餿主意。

  週五我給周敖請了個假,阮荀是晚上11點左右落地,我8點過就趕去機場了。

  雖然王大利的主意都不咋的,但是中心思想我還是贊同的,首先,我得和阮荀有進一步的互動,不能僅僅局限在酒吧裡。

  我想進入他的生活,哪怕是偷偷摸摸。

  我不知道阮荀是哪個航班,我也不太敢問他,我怕他又像上次一樣直接回絕我,告訴我不用來,或者用不會開車的藉口來搪塞我。

  我長這麼大還沒出過F省,更沒有坐過飛機,這是我第一次來機場。我不得不慶倖我提早出發是正確的,我在兩個航站樓之間就耽擱了快一個小時,問了好幾個機場人員最後才抵達T2航站樓的出口大廳。

  別人給我說下飛機的都從這裡出來。

  我就站在那個地方正中間等著,也不敢走太遠,怕錯過了。

  中途我太口渴了,不得不找地方買了水。

  結果一直到晚上12點,周圍接機的人基本都走完了,就剩我和另外一個胖子還孤零零的站在出口處,望眼欲穿。

  我真他媽想扇自己兩耳光,買什麼水,喝什麼水啊。忍一會兒會死啊!

  我想我是錯過阮荀了。

  出師不利。

  我給阮荀打電話,想問他是不是已經落地了。

  如果是,我就走了。當然我不會傻到告訴他我在機場等了他4個小時,結果錯過了。

  但是電話關機。

  和我一起等人的胖子說,他等的飛機晚點了。

  我想阮荀的會不會也是晚點了。

  等到1點半的時候,我都快趴在欄杆上睡著了,手機也快沒電了。偶爾和胖子聊兩句,他說他等他女朋友,他問我等誰?

  我想了半天,說,我哥。

  然後胖子的女朋友出來了,胖子很高興的走了。

  我抓著欄杆使勁兒搖了搖,渾身的火氣,我照著欄杆最下麵踹了幾腳,砰砰砰的響。

  不解氣,反倒是踹得腳背痛。

  我蹲在地上玩了會兒鞋帶,有點無奈,也有點喪氣,我連接個機都做不好。

  我準備給阮荀打最後一個電話,拿出手機一看才發現已經沒電了。

  什麼破玩意。

  我放棄般的靠著欄杆坐下來,忽然聽到背後的通道裡傳來人說話的聲音,大概是又有一架飛機的乘客拿好行李出來了。

  我揪過身體,扒著欄杆往裡看,我已經不期待會看到阮荀了,前面已經經歷過這樣的場景無數遍了,每一遍我都懷著希望搜尋,結果無一不是落空。

  但偏偏就是我放棄的時候,他又出現了。

  我的心臟就好像突然被人用手擠住了一樣,強大的壓力甚至讓我感覺血液無法被輸送到大腦裡。

  可能是大腦缺氧的緣故,我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抓著欄杆就翻了過去,大概翻了三四道,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阮荀面前。

  我沒想過要說什麼,要什麼樣的開場白,會不會讓他尷尬,會不會讓自己難堪,我只是想要是再快一點靠近他就好了。

  我站在他面前,表情有點做作的笑了一下,可我心裡一點都不做作,我叫了他一聲,狗哥。

  他明顯是楞了一下,準確的說是他旁邊的那群人都楞了一下。

  我這才發現我突然冒出來這件事情並不是什麼令人驚喜的情況,只不過是徒增難堪和尷尬罷了,特別是在阮荀旁邊還站著一堆同事或者下屬的時候。

  我腦子飛快的轉動起來,從來沒有思緒如此清晰過,我只想擺平這種似乎令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場面。

  我裝作特別無所謂的說,咋,沒車就不能來接你了嗎?我就偏要來試一試。

  阮荀看了我一會兒,笑起來,然後伸出手框了框我的肩膀,半推著我往外面走。

  他什麼都沒說,也沒嘲諷我,也沒揭穿我,也沒一絲感動或者說驚喜。

  反倒是他旁邊的幾個同事什麼的用一種詫異的目光觀察著我。

  真的是觀察。

  就是研究標本那樣的目光審查著我。

  特別是那個帶眼鏡的老女人。

  她和我上了一輛車,阮荀叫她黃秘書。

  我估摸著老女人已經50來歲了,眼神特別淩厲,有點瘦,嘴唇塗得紅紅的,看起來很刻薄。

  才上車的時候,阮荀還和她聊了會兒工作。

  車子開到他們公司樓下的時候,黃秘書問阮荀送他回哪裡?然後順便問送我去哪裡?先送誰。

  如果是其他人這麼問,我肯定察覺不到這種花樣問法之間的細微差別,但也許這個女人的目光實在是太尖刻了一點,讓我不自覺的思考得更多,我才意識到這樣的問法下隱藏著許多我不曾關注過的資訊。

  阮荀說了個位址,就是之前我住過一晚上那個公寓。

  黃秘書又問,他呢。

  我當然是回學校,雖然我等了5、6個小時,也就看到阮荀那麼四五十分鐘,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種不平等交換卻讓我還挺滿足的。

  我坐在車上的時候,就自我意淫一般的想我和軟狗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阮荀說,黃秘書,他跟著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急速的跳了一會兒,跳得我手心裡都是汗,跳得我都不敢抬頭看他,只能盯著球鞋上面的汙跡看。

  我真的不是因為可以清醒的和他共處一室而誕生出任何不健康不高尚的想像而心跳加速,最開始,我只是覺得慶倖,太好了,又可以多在一起呆一會兒了。

  ————————

  不過當我一隻腳踏進阮荀家門口的時候,我就不可避免的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了。

  要知道,現在是淩晨三點,孤男寡男共處一室,而我又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漢子,難免會想入非非,我甚至覺得這套住了有些年的房子裡面都充滿了某種刺激的荷爾蒙味道。

  我常常聽人說有一種手段叫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飯。

  關門的那一瞬,我大概腦子裡出現了各種展現我男子漢氣概的畫面,比如推到強吻,比如摟住他的腰推入寢室,或者如果可以的話,再深入一點我也挺樂意的。

  只是等我換好拖鞋,把目光投像脫掉外套的軟狗時,那些畫面就跟洩氣的氣球一樣,嘶溜一聲飛走了。

  我打不過他。

  沒他高,沒他壯。

  當然也就沒有強吻,沒有強推。

  阮荀問我餓不餓。

  我當然餓,但我不好意思說。主要是不想表明我在機場等了他好幾個小時,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我說,不餓。吃過晚飯了。

  阮荀笑了一聲,說,那我煮餃子就不煮你的份了。

  他真的只煮了一碗,有錢人真吝嗇,幾個餃子錢都要節約。

  我吞了吞口水,盯著他放在桌子上的餃子,說,狗哥,你家的餃子還挺香的。

  阮荀就笑,笑得我背皮都麻了。

  他說,過來。

  我搖了搖頭,雖然我喜歡他得緊,但我覺得他不安好心。

  他拍了拍桌子,說,快點過來。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口水直冒,餃子的味道鋪面直來。我都想開口說,狗哥讓我嘗一下了。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說,快吃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感謝他沒有揭穿我那點可憐的面子,還是該悲哀也許我在他眼裡實在是太透明太清楚。

  我說,一人一半吧。

  他說他不餓。

  我吞完一大碗餃子,困意就猛的湧上頭。

  我洗完澡準備去睡覺的時候,阮荀還在處理郵件,我第一次感覺到他工作還挺辛苦的,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吃喝玩樂無所事事,至少不是都花在泡男人上了。

  躺床上的時候,我捂著被子使勁兒聞了兩口,沒啥怪味,我覺得我有點猥瑣,但是內心又有點興奮。

  第二天都快中午12點了我才起床,阮荀還在睡,我打算等他醒了請他吃飯。不過我不知道他會睡到什麼時候,便在屋子裡百無聊賴的四處走動。

  他客廳外有個大陽臺,陽臺對著社區中庭,風景還挺好的。

  我正在看樓下的人遛狗,門就響了。

  來的是個一米九多的壯男,大概三十五歲左右,稍微有點發體了,肚子微微翹起,但是只看形體還是可以看出來這個男人以前是練過的。

  他看到我,瞪圓了眼睛,說,你誰?阮荀呢?

  我說,他還在睡覺。

  他鞋都沒脫就走進來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立刻陷下去一大截。

  他瞄了我一眼,粗聲粗氣的說,去,泡杯茶來。

  我艸,派頭真大。

  老實說他派頭這麼大,說話這麼吊,我還真的有點歇菜,我猜測他的身份,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估計我的身份的,難道我天生一副服務生的臉嗎?

  我說,我不知道他的茶葉放在哪裡。

  他說,電視櫃下麵,右邊,就那兒。

  我找到了,好幾種,我隨便給他抓了一把。

  他說,阮荀什麼時候起來啊?你去叫下他。

  我聳聳肩,心裡有點反感,說,我不知道。

  他哼了一聲,說,你昨晚和他睡你不知道?

  我艸。

  我倒是想,我他媽睡得了嗎?

  我說,這位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睡了?

  他喝了口茶,說,你沒和他睡你在這幹嘛?

  我說,我在這我就必須和他睡嗎?

  他看著我,皺著眉頭似乎挺嚴肅的想了一會兒說,是啊,不然他帶你回來幹毛啊?

  我啞口無言,愣了半響,想還是解釋清楚點的好,我說,我睡的次臥,他鎖著門呢。

  一米九完全不在意我的解釋,他指著阮荀的房間說,那你去敲門,讓他起來。

  我歎了口氣,一想到這種鳥人可能是阮荀的朋友,我就偃旗息鼓了。

  我還沒走到他寢室門口,阮荀就出來了。

  一米九說,睡新鮮了嗎?

  阮荀黑著臉,盯了他一會兒。

  一米九笑了笑,說,不好意思,耽誤你睡覺了。

  他可一點都沒不好意思的樣子。

  他突然指著我又說,你這小朋友挺有意思的,哪找來的?

  阮荀看起來還沒清醒,動作極其遲緩,但是眼神極其駭人,看人像你和他全家都有血海深仇似的,非得把人生吞活剝了。

  我猜他有起床氣,還是很嚴重的那種。

  難怪一米九那鳥人慫恿我去敲門,叫阮荀起來,真他媽陰。

  阮荀盯了我好一會兒,盯得我都要打地洞了,才笑了聲,說,廢材堆裡撿來的。

  他走到一米九旁邊坐下,阮荀少說185,也是個體型大的,我瞅著他坐下去,感覺那沙發都快垮了。

  阮荀說,去給我倒杯水。

  雖然他的口氣和一米九一樣吊,但是我倒分毫沒有怨言屁顛屁顛的給他端過去了。

  阮荀問一米九,啥事。

  一米九說,還是原來那事啊。

  阮荀說,我安排一下。

  一米九說,安排在你身邊帶過去最好了。

  阮荀敝了他一眼,說,你真會給我找麻煩。

  一米九嘿嘿笑了笑,說,不麻煩,不麻煩,順帶的事兒。再說又不是不給你好處。

  阮荀冷笑了一聲,說,你的好處?從來就沒順溜過。

  一米九正了正臉色說,阮總,你這可是為國家做貢獻啊,無名英雄。

  阮荀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去書房談。

  其實他們就在客廳說,我也根本猜不出來他們在說什麼,我想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不然也不用特意回避我。

  一米九雖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一副吊炸天的樣子,但是看起來是很厲害的那種男人。

  我想阮荀和他談的事情大概很秘密吧,也許涉及到商業機密之類的東西。

  儘管我再三搬出足夠的理由,其實還是有點傷心。

  這不是阮荀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我只是因為喜歡所以不想有間隔和縫隙,可現實是我和阮荀之間正是充滿了這些東西。

  即便我呆在他的家裡,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外人。

  等他們談完了已經都快3點了,我餓得前胸貼後背,我說請阮荀吃飯,一米九很自覺的跟著我們一起去了。

  本來我預想得挺好的,訂的餐廳環境也不錯,在紅杏廣場六樓的一家很小資的中餐廳,原來是打算和阮荀面對面,溝通溝通,拉拉家常,要是有機會就直擊心靈。

  結果全被一米九給破壞了。

  這也就算了,但他比我還能吃!

  那家餐廳環境好,價格也不便宜啊,結完賬我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半的東西都是一米九吃的,真他媽虧。

  不過他才吃了一會兒,還沒走出商場就奔廁所去了。

  等他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對面就是大玩家遊戲廳,又想起那天王大利傳授的夾娃娃招數,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對阮荀道,狗哥,要不要去對面玩一會兒。

  阮荀說,好。

  我發現阮荀是遊戲廳裡的常客,至少曾經是常客,玩槍厲害,玩車厲害,玩投籃厲害,玩街頭霸王厲害,就連擠幣都比我擠出來的多!

  和他一起玩遊戲好沒意思,老是被秒殺。

  玩拳皇的時候,我說,狗哥,你能不能讓我一點,老是你贏不膩嗎?

  他說好。

  結果還是我輸。

  他特嚴肅的說,廢材,我真的讓了你的。

  我們幾乎把每台機子都玩了一遍,我才想起來被遺忘的一米九。

  我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一米九計較他白吃我的份了。

  我說,狗哥你給他打個電話吧。

  阮荀說,你真以為他是去上廁所啊,他早走了。

  我說,那我們還在這等他那麼久。

  阮荀笑了一下,說,你不想玩啊。

  我怔了片刻,趕緊點點頭。

  手上還剩二十幾個幣,我說,剩下的夾娃娃吧,用光了就走。

  我指著玻璃櫃裡面說,狗哥,你覺得哪個好看。

  阮荀說,超級馬里奧。

  我說,我試試。

  我想王大利不愧是有戀愛經驗的男人,當阮荀說超級馬里奧的時候,我真的特別想把手伸進玻璃櫃裡面給他拿出來,我特別想送給他,就是特別想。

  老子汗都憋出來,臉紅脖子粗的,居然沒把一個娃娃給夾出來。

  我說,狗哥,再買點幣吧,還有一個了,我得把那個馬里奧夾出來才甘休。

  阮荀說,紀文,你咋這麼廢呢?

  他把最後一個幣拿過去,我見他就輕輕鬆松點了兩下,那個超級馬里奧就給夾出來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經常夾娃娃啊?

  他說,這是必備技能。

  他把玩遊戲贏的票兌了一隻極其醜陋的青蛙,然後和馬里奧一起扔給我,說,走了,我送你回學校,我晚上還有事。

  要下車的時候,我還是擠著牙說,狗哥,要不咱一人一個吧,都我拿多不好意思。你喜歡哪個?

  他說,你留著吧,拿去送你同學也好啊。

  我說,都是男生,不會有人要。你就拿超級馬里奧吧,你喜歡這個。

  我真的太怕他拒絕我了,把馬里奧扔到後座上就趕緊下車跑了。

  ————————

  我聯繫司哲,問他有沒有空幫我補習,我會付錢。

  他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答應了,不過只能安排在週末上午。

  這個時間對我來說也挺合適的,畢竟平時白天要上課,晚上要去打工,有空的時候我就找人瞭解一下學校專升本的事情。

  大三下有個升本科考試,如果過了就有機會轉入本部,也就是一個三本大學。但是聽說要花錢,還得找關係才行,就算進了,還得把前兩年的學費都補齊。

  真坑。

  我大概算了一下,各種費用加下來,少不了又要個五萬塊。

  這錢要再讓我爸拿,我心裡愧疚。

  假如我省吃儉用,每個月存個3000塊錢,存一年多,也就差不了幾個了。

  錢到用時方恨少。

  我算是理解我爸老是抽最差的那種煙的原因和心情了。

  可能擠著擠著也就習慣了。

  人的潛力恐怕都是逼出來的,壓榨著壓榨著就發現自己原來可以越走越遠。

  我以為我永遠無法在學習上有任何漲進,我以為那對我來說就是無法逾越的大山,但老天總是有所垂憐的,從盲目到清晰,從不會到會,即便我仍然無法在課業當中找到太多的快樂,但是我確實不再那麼懼怕了。

  人需要一個支點,有了這個支點就可以做許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趙佳問我說,紀文,你咋突然這麼拼了?

  我想了一下說,男人是有社會壓力的,我不想以後出來連養家糊口的錢都賺不到。

  我給他解釋,更像給我自己解釋。

  我希望有一天我比任何人能給他的都多,不僅僅只是感情上的。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送給他的不僅僅是一個粗糙的馬里奧。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從他手裡接過來的也不是那個醜陋的青蛙。

  我希望有一天,丁彥祺不會再在廁所門口堵住我,說,這裡面快樂不會多。

  實際上,我挺快樂的,即使最後我一樣都沒有達到。

  周敖問我追男朋友追得如何了?

  我說,還沒譜呢。

  周敖說,約出來吃頓飯啊,說真的,我幫你看看。

  我想了想說,周哥,我之前約他吃過飯了。有天他們樂隊表演到淩晨,我還跑去接他了,但我覺得他沒把我當回事。

  周敖眯了眯眼,說,你請假那天嗎?

  我含糊著嗯了聲,又覺得沒對,便搖搖頭說,不是那天。

  周敖笑了笑,說,你怎麼知道他沒把你當回事?

  我說,感覺啊。他是那種行動派的人,如果他有一點喜歡我,就不會是這種狀態了。他以前看上誰,都是直接就上的那種。

  鄭時遷不就只見了一面嗎?軟狗就撲上去了。

  周敖揚了揚眉,說,那就沒辦法了,換一個吧。

  我說,那怎麼成,我就喜歡他啊。我不是鬧著玩的。

  周敖笑說,這種高難度的挑戰,不是讓你去請教老闆嗎。

  我說,他又出差了啊。

  周敖說,出差也可以遠端指揮啊。

  其實我昨天沒忍住早就以此為藉口給阮荀打過電話了,結果他說等他回來再說。

  周敖說,紀文,你真的不想換一個人喜歡嗎?

  我說,換誰都沒他好啊。

  周敖舔舔嘴巴,笑道,換老闆啊。

  我差點沒從位置上摔下來。

  我警惕的看著周敖,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周哥,你開啥玩笑呢。

  周敖說,沒開玩笑啊,老闆現在是黃金單身漢,怎麼看都比你上次說喜歡那個好吧。你費那麼大勁兒追他,還如追老闆,說不準一追一個准呢。

  我不知道周敖是在逗我,還是他知道了什麼,或者丁彥祺告訴了他什麼。

  我摸摸頭,說,追他更難。

  周敖看著我笑,好一會兒,說,紀文,你要是追老闆呢,我肯定有問必答。你要是追其他人呢,我可能就幫不上太多忙了。

  我被他說得落荒而逃,我想到底是周敖看得夠清楚的,還是我的偽裝太透明。

  阿生請我吃飯,說,小文,你咋有喜歡的人了都不和我說?當不當我兄弟。

  我喝了點酒,性情上來,說,我喜歡男人,怎麼給你說?

  有一天我終於對阿生說了這件事,說出來才發現好像也沒那麼令人煩惱,也許說出口的那一刻,該煩惱的就不在是我,而是阿生了吧。

  只是我沒料到阿生一拍桌子說,早知道你喜歡男人了。

  我有點詫異,問他,你就胡吹吧,我沒和你開玩笑。

  他說,我也沒。我還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他說完又有點黯然,歎了口氣,看起來老巴巴的,他說,我原來以為你還是可能喜歡女人的。

  他說,小文,你想清楚了嗎?

  我點點頭。

  阿生說,咱以後還是好兄弟。

  我有點說不出來的感動,又有點無法避免的沉重,臨到要走了,我說,阿生,我以前喜歡過你。

  他咧嘴笑了一下,說,你以為誰不知道呢?

  阿生拍著我肩膀說,小文,你是個很好懂的人。所以以前就老是被晃哥當槍使。

  我想確實是這樣,丁彥祺一眼看穿了我,周敖一眼看穿了我,連阿生都一眼看穿了我。

  可能阮荀沒有吧,呵呵。

  週末我去司哲的出租屋裡補課,有點心不在焉,阮荀今天回來,我不知道我還要不要去機場接他,我挺想去的,就是怕他尷尬。

  司哲抱怨說,我們公司最近在改組,鬧得人仰馬翻的,中高層調動特別頻繁,搞得我們這些基層員工都不知道到底聽誰的安排了。

  我也不瞭解他們公司的情況,當然給不了他什麼建議,只好安慰道,也許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他說,我其實不想呆在現在這個崗位了,新調來的主任是個關係戶,屁都不懂,整天指手畫腳的。我們這個組的人都討厭死他了。我想轉去資料獲取分析部門,而且最近人事調動,剛剛B組有空缺,在補人。

  我說,那去啊。

  他看了我一眼,有點為難的說,因為B組的大領導在公司裡挺能說得上話的,所以雖然是基層的崗位,但是搶的人特別多。本來就是平級調動,沒那麼困難的,但是我們那傻逼主任肯定不會放人還會給我穿小鞋。

  我說,那咋辦?給你們主任送點禮吧。

  司哲說,送他?根本沒用。他是個關係戶,又不是那麼硬的關係戶,我們這組經常被其他部門欺壓,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停頓了幾秒,又說,紀文,能不能再幫個忙,哪天阮總去酒吧的時候,你再通知我一下吧。

  我說,哲哥,你上次挨了頓打還沒挨夠啊?

  他說,就這次一次,我就給阮總側面提一下,我最近也在自學採集分析的東西,做了幾個案列,我想給他看一下。

  他一直在我耳邊鼓吹,我實在被他說的沒辦法了,加上他也沒收我補習的錢,便答應把他的事給阮荀說一下,順便把他的案例給阮荀。

  結果在我離開的時候,司哲提了一大包東西給我,兩盒茶葉,四瓶酒。

  他說一半是給我的,一半讓我帶給阮總。

  我提著東西的手都有點僵了,本來只以為是順帶幫個忙,結果對方投來一堆禮,感覺一下就變味了。

  我艸,這他媽就是傳說中的走後門嗎?

  我當然不會要司哲的東西,但他一再強調只是他的謝意,也不是什麼高檔的東西。

  說實話,他把東西塞給我,我還不知道怎麼好意思拿給阮荀呢。

  司哲苦口婆心的勸我說,紀文啊,這不是什麼走後門,這就是表示我的尊重而已。我對我自己做的案例有信心,只要給我一個機會就行了。

  我沒拿他送給我那份,只把帶給阮荀的東西硬著頭皮提回了寢室。

  這下我徹底打消了去接機的想法,我盤算著怎麼把這堆東西塞給阮荀而不顯得太奇怪。

  原來送禮也需要厚臉皮,還得藏著捏著。

  我不知道每年過年,我爸提著酒去他們車間主任那拜年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半夜的時候,我接到阮荀的電話,瞌睡都震跑了。

  他讓我明天把那個小胖子約出來。

  小胖子當然就是我以王大利為原型胡謅的暗戀物件。

  我想見他,當然說好。

  我們約在中午吃飯,不過第二天一早,阮荀就給我打電話讓我下樓。

  我洗臉的時候還在陽臺看到他了,結果下樓他就不見了。

  正四處瞅著,就聽見狗叫,旺財一路狂奔向我的方向沖過來,當然它前面追著個人。

  我感覺阮荀褲襠都要跑裂了。

  我笑得坐到宿舍梯沿上東倒西歪。

  後來門衛拿了根鏈子把狗拴了,阮荀才喘著氣走過來。

  他勒住我脖子說,好笑嗎?

  我點點頭,說,好笑,狗哥,你上輩子肯定是旺財的親兄弟。

  他手臂收得更緊了,已經是夏天,我的臉蹭到他的下巴,剛剛揮發出來的汗味都沖進我鼻腔裡。

  手臂上的細密汗珠黏貼到我的脖子上,我感覺我像是陽光下被暴曬的氣球,快要爆炸了,差一點就要炸開了。

  他敲了敲我的腦袋,鬆開手,說,請我吃早飯啊。

  我趕緊從他手臂裡擺脫出來。

  ——————————

  在食堂的時候,遇到了趙佳和他男朋友,他們準備去海洋公園玩。

  趙佳把我拉到一邊問我阮荀是誰?

  我說是我老闆。

  趙佳說,你老闆還專門跑學校來看你?

  我想了想說,解釋起來很複雜,但他不是專門跑學校來看我的。

  趙佳說,你老闆長得很帥。

  我敝了一眼阮荀,說,我覺得我要帥點。

  趙佳嗤之以鼻。

  四個人坐在一張長桌上,我和趙佳坐,阮荀和方璠坐。

  我吃包子的時候,感覺桌子下面有人踢了我一腳,是方璠,他狠狠的盯著我,滿眼的埋怨。

  我懶得理他,一個男人,心胸這麼狹小做什麼?不就是阮荀多和趙佳說了兩句話嗎?不就是阮荀多問了趙佳幾句學校的生活情況嗎?不就是趙佳說想吃鍋貼,阮荀把最後一個遞給他了嗎?不就是趙佳接盤子的時候,把豆漿撞倒了撒在阮荀手錶上,阮荀輕言細語的說了句不礙事嗎?

  我艸,方璠就不能學著我一點嗎?

  跟我一樣面不改色心不跳不行嗎?

  這麼點小事就那麼沉不住氣。

  沉不住氣你他媽啃包子啊!踢我做什麼?

  再踢我,我就掀桌子了。

  我吃了十二個小籠包子,喝了三碗豆漿。

  趙佳說,你最近不是說要減肥嗎?

  我減他大爺的肥,那不是我要存學費嗎!

  我能說我每天吃豆芽是為了省錢嗎?

  方璠呵呵笑了一聲,諷刺道,他是要存錢泡馬子。

  他以為我踢不到他嗎?

  我把腳探過去踹他,沒坐穩,從長凳上滑下來,一腳踩在方璠鞋上,把腰閃了。

  方璠被我踩得臉都綠了。

  好吧,兩敗俱傷。

  但是方璠有牧師治療加血,我只有硬抗。

  方璠說,佳佳,我腳痛。

  我艸,一個大男人大清早的,居然有臉在大庭廣眾之下撒嬌。

  趙佳臉都紅了,估計那聲佳佳太他媽滲人了。

  我忍著腰痛瞟了一眼阮荀,心想,人妖就是人妖,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喊,荀荀,我腰痛。

  一,我沒機會喊。

  二,我喊了可能被阮荀捏死。

  雖然我極度鄙視人妖的行為,但是不可否認,他的行為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效果,至少趙佳還真挺緊張他。

  阮荀問我有沒有事。

  我搖搖頭,我怎麼會有事,身體素質倍兒好。

  方人妖借機把趙佳拉到他旁邊去坐,這小心眼男人,不就是怕趙佳和阮荀眉來眼去嗎?

  不過我覺得他做得對。

  從公平公開公正的角度上說,我要是方人妖,我也感覺鴨梨山大,總覺得一不留神,自己的物件就要被阮荀給拐了。

  怎麼說呢,雖然方人妖長得也不錯,家境也不錯,對趙佳也挺好的,但是呢,有種東西叫質感,軟狗這樣的社會人士總歸和學生是不一樣的,真比較起來會有被碾壓的感覺,所以方人妖才那麼緊張和焦躁吧。

  雖然我也挺相信趙佳的人品,但是感情這回事嘛,誰說得清楚呢?

  我想如果真發展到那種地步,憑我和趙佳的關係,我二話不說立刻插他兩刀。

  我說,狗哥,要不要帶你去逛一下我們學校。

  我們這破專科學校,十分鐘就逛完了,但我還是挺想給他介紹一下的。

  阮荀說,你們學校有醫務室吧。

  我說,有啊,咋了。

  我從來沒去過醫務室,我又不感冒。

  他說,有點胃疼,去拿兩道藥。

  我說,學校外面有藥店,醫務室還要出示學生卡,好麻煩。

  他翻了個白眼,說,廢材,你到底長沒長腦子?

  他以為全世界就他一個人長腦子了嗎?

  我說,你才沒長腦子,醫務室還要登記,而且在操場那邊,街上的藥店從這裡出去幾步就到了。

  阮荀操著手靠在樹上,看稀奇一樣看著我,他咧嘴笑了一下,表情像便秘。

  我想我和他吵什麼呢?他要想去醫務室就去唄,我非得爭著去藥店幹啥呢?

  我說,狗哥,我沒長腦子還不成嗎?你胃疼得厲害嗎?我帶了學生卡的,走這條路過去醫務室就行了。

  阮荀臉色沉了沉。

  大太陽的天氣,我都要感覺不到熱度了。

  他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我後腦勺,說,走吧,走吧。

  周日,醫務室就一個老頭在值班,姓張。

  我把學生卡交給他,他指著桌子上的本子讓我自己登記。

  我聽見阮荀說,張老師,麻煩給這小子看下腰,剛剛閃到了。

  我筆都握不緊了。

  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就是有點激動,但是又有點想哭。

  我不是啥愛哭的人,但有時候就有點繃不住。

  我爸說是因為我沒媽,別家小孩都是兩份愛,我就一份,得省著享受,所以上學的時候才裹著裹著那些混混玩。

  他說單親家庭就這樣,缺愛,撿著啥感情都往心裡揣。

  他說的我跟撿破爛似得。

  張老師讓我躺板子上去,這裡按按,那裡按按,邊按邊問我痛不痛。

  我其實腰真不痛,不過他的手法真重,擠得我痛。

  我說,痛。

  阮荀說,踹個人都不會踹。

  張老師說,這裡痛嗎?這樣呢?痛不痛。

  我說,骨頭不痛,肉痛。

  張老頭又按了一圈,說,沒事。

  我坐起來,說,張老師,開點止胃疼的吧。

  阮荀挑了挑眉,沒說啥。

  我把胃藥遞給他,說,那邊是小賣部,有賣水的。狗哥,你經常胃痛嗎?喝冷水不好吧,我去要熱水算了。

  阮荀深吸了一口氣,說,廢材啊,你說你這樣的思辨能力還怎麼追人?

  我說,那不得請教你嗎?

  他說,那你聽不聽我話。

  我說,聽。都聽你的。你教我怎麼追就怎麼追。

  他說,紀文,你愛面子嗎?

  我說,愛,男人都愛。

  他把胃藥晃了晃,丟進垃圾桶裡,然後說,就這樣追,看懂了嗎?

  我愣神了半天,勉強算是想明白了,又覺得好像什麼都沒想明白。

  他說,不明白是吧。

  我說,明白,你其實根本沒胃痛。你怕我硬撐不去醫務室嘛。

  他盯了我片刻,笑起來,說,哎,你可真聰明。

  我都聽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諷刺了,就記得他和我肩並肩在操場上走了。

  有點曬,但是很舒服。

  我說,狗哥你把你的伎倆都教給我吧。

  他說,以後有機會。

  王大利可真敬業,我讓他演個不說話的有內涵的小胖子,他演了個廢話連篇的超級屌絲。

  王大利說這事情有可原,狗屁,不就是阮荀給了他一張名片透露他們公司有實習生的空位嗎?他就跟狗見了糞一樣,撲哧撲哧的往上撲,拉都拉不住。

  我在廁所堵住他,我說,你能不能有點志氣呢?你這像我要追的人嗎?我眼光有這麼差嗎?

  他說,哎呀,我夠意思了好不好,你這是追男人不是追女人,我肯出場就不錯了好嗎?

  我說,你之前不是拍胸脯說,男人女人一樣的嗎?

  他把我拉到角落裡,說,紀文,你傻啊你,哥們敞開心扉和你說,你看下這名片好嗎?你以為他是我媳婦那學生狗啊?

  他彈了兩下名片,塞到我手裡,說,咋追?你說這咋追?做人不能貪心,知道不,你看你有這麼好一老闆,你還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幹啥,趕緊把這個實習崗位拿下來,說不定等畢業工作就有著落了。

  我艸。

  他說,所以你還計較啥演得像不像?有意義嗎?

  我當初胡謅出來這個小胖子就是個錯誤。

  等王大利走了,阮荀說,你到底看上這人什麼了?忽悠我的嗎?

  我硬著頭皮咕隆道,沒啊。

  他說,紀文,我對你好不好。

  我說,好。

  他說,真的好嗎?

  我說,真的好。

  他說,那你是不是騙我?

  我擰了一會兒,都想直接攤牌了,他電話響了。

  我直接歇氣了。

  我說,狗哥你電話響了。

  他把電話掛斷,說,有沒有騙我?紀文。

  他電話又響了,好像有急事。

  我還有點沒鋝順,王大利的話對我也挺刺激的,攤牌了會不會連現在的關係都維持不住呢?

  我想我不夠好,但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當然想表白,但又覺得現在不是個那麼好的時機。

  他沒有再等我回答,起身去接電話。

  果然他接了電話說,有點急事要處理,先走了。

  我有點失落。

  我想起司哲拜託我的事情,便說,狗哥,你在車上等我幾分鐘行不,我去宿舍拿點東西下來給你。

  我把酒和茶還有司哲的U盤拿給他。

  他笑說,你這是賄賂老闆想要我給你漲工資嗎?

  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把司哲的情況給他轉述了一下,末了還是多給司哲說了幾句好話。

  我知道我沒啥分量,但別人找你辦事也是看得起你,總不能坑人吧,既然都做這份上了,也不差幾句話。

  至於有沒有用,只有天知道。

  我估計我討不到好。

  果不其然,阮荀說,廢材,你該不是平時在我面前廢都是裝出來的吧?這麼快連牽橋搭線這活都學會了?他給你送了點什麼好東西?

  我就知道這種行為會破壞我在他心裡的印象。

  我說,我沒拿,而且這不是賄賂,是心意。

  我都沒敢說,還不是他們公司自己內部有上下級矛盾,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說,你是傻瓜嗎?知不知道辦事收禮?你辦了事,不收禮。我這事還沒辦呢,你就把禮給我塞來了,那你說我要沒辦成怎麼辦?

  我還是隱隱曉得點這些規矩,多少聽大人說過。

  我說,我感覺司哲也不是送禮的意思啊,他就是想要你看看他的案例。你要是覺得不妥,那我給他提回去。

  阮荀一把抓我手腕,歎了口氣,說,逗你你也當真。我要讓你提回去,你不得面子裡子都丟了。再說,你狗哥也不至於連兩瓶酒都乘不起吧。

  我看著他開始寄安全帶,問他,你啥時候去酒吧?最近幾天會去嗎?最近人很多。

  他說,過兩天有空就去。

  我說,週三去嗎?

  他笑了笑,說,你在給你老闆規定時間嗎?

  我說,周敖請了週三駐唱,有個人唱的好,你是老闆你還沒聽過呢。

  他說,那我週三去,好不好。

  我說,好。你要是週二有空也來吧,週二請了UM的牛人調酒師。

  他說,週一我也去嗎?

  我傻笑了兩聲。

  他冷笑一聲,說,不好意思啊,廢材,週一週二我和你隔了個地球呢。

  ————————

  晚上去酒吧,周敖卻沒在,還真是難得見。

  小曉說,周哥今天請假了,好像有什麼事。

  我說,他不會生病了吧,要去看看他嗎?

  小曉說,沒啊,周哥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感覺好好的,應該是家裡面有啥事吧。

  九點過的時候,許久沒過來的丁彥祺過來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雖然他還是一貫的有禮貌,但就連阿生都說,丁畫家是不是最近畫賣得不好啊。

  我給丁彥祺倒了杯酒,說,丁哥,玩十五二十不?

  丁彥祺笑了笑,說,來吧。

  他接連輸了十幾把,十幾杯酒灌下去,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沒想到丁彥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酒量居然這麼好。

  我說,丁哥,沒看出來你這麼能喝。

  他頂了只空酒杯在手指尖上轉得溜圓,說,以前練出來的。

  我說,丁哥,你以前肯定是學校裡面的風雲人物吧。

  他嘴角彎了彎,說,我現在不是了嗎?

  我嘿嘿笑了聲,說,現在是更是,風雲人物中的精英人士。你不知道劉學有多崇拜你,自從上次去看了你的畫展,就到處找你的作品影印集。

  丁彥祺被我逗笑了,說,上大學之前我也不會喝酒,不過樂宇會喝,有時候出去玩,就看到他和阮荀喝,多幾次我就有點吃醋,然後買了幾箱酒放在床底下,每天開了練,直到把酒量練得差不都了,我就請阮荀吃飯,然後把他灌進醫院吊鹽水了。

  想不到丁彥祺這麼成熟一個人,上大學的時候居然也那麼幼稚。

  不過我也挺佩服他的,這樣不計代價的練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何況僅僅因為吃醋。

  我說,丁哥,你以前和狗哥是一個學校的嗎?周哥也和你們是同學嗎?

  丁彥祺說,不是。我和阮荀從小認識而已,我以前性格比較挑剔,朋友少,像周敖他們都是和阮荀有交集,我偶爾會和他們一起吃吃飯,比較熟罷了。

  他大概是喝了些許酒,話比平常多了些,他放下酒杯像是在回憶,緩緩道,除開樂宇的事情,這麼多年阮荀也算是夠遷就我了。

  我說,丁哥你也太給他面子了,他明明就是穎指氣使那種人。

  他眯著眼對著我笑了一下,那模樣看得我眼皮跳。

  他說,是啊,所以你不要去招惹他,他不是個好人。我把他灌得住院的後果就是樂宇被人搶劫了。錢財沒什麼損失,人倒是嚇了一跳。

  我說,不會吧,丁哥你騙的我吧。

  他說,真的,阮荀後來自己承認了。

  他肯定是騙我的。

  丁彥祺笑眯眯的說,不信你去問周敖。不過,你還不知道周敖是做什麼的吧?

  我問,做什麼的?

  他說,researcher。

  我說,researcher是什麼?研究員嗎?

  他呵呵笑了下,說,就是researcher。解釋起來太麻煩,你知道他不是好人就對了。

  哎,看來精英人士之間也是暗流洶湧啊。

  阮荀背後說丁彥祺不好,丁彥祺背後說周敖不好,周哥倒是沒說過哪個不好,這樣看起來還是周哥人品稍微靠譜點。

  我都快下班了,周敖竟然又來了。

  他好像是過來取什麼東西的,進了儲物室一會兒就出來了。

  丁彥祺叫住他,說,阮荀還在醫院呢?

  周敖點點頭,說,等事情處理完了你和他再慢慢掰行嗎?

  丁彥祺有點惱怒,說,我就不明白那癱瘓死不死和他有什麼關係?他有必要為孟夏做到這種地步嗎?別說什麼舊情人,孟夏有一絲把他當普通朋友過嗎?威脅,打,罵,都幾次了?

  周敖摸了摸鼻子,說,這事完了,你找他問原因吧。不過,老實說,你也太偏袒阮荀了一點。

  丁彥祺愣了一下,說,我不偏袒他偏袒誰?

  周敖歎了口氣,說,好吧,好吧。知道你們感情深,反正他的事情他自己給你解釋。

  周敖走了,剩下我和丁彥祺大眼瞪小眼。

  我琢磨了一會兒,還是開口說,丁哥,狗哥在醫院幹什麼?他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

  丁彥祺皺了皺眉,想了會兒才說,他沒受傷,只是去醫院看個人。

  我笑了笑說,就是嘛,下午他還好好的。

  丁彥祺眼神暗了暗,欲言又止。

  我說,丁哥,我是成年人。

  他點點頭,笑起來,說,你頂著一張樂宇的臉說這話,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把你當個普通成年人。

  我說,我和他也沒多像啊。

  他說,不是那個意思。總歸是不太想你攪和進去,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說不做就不做的。

  我覺得丁彥祺內心還是很溫柔的人吧,不管阮荀說他多挑剔多刻薄。

  所以,儘管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情路艱難險阻,遙遙無期,但是我還是拍著胸脯對丁彥祺說,謝謝,丁哥。放心吧。

  我覺得真的不是在安慰我,是在安慰他。

  但是丁彥祺一點都不體諒我的心意,他笑眯眯的說,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我真的很反對啊。一想到你這張臉如果和阮荀走到一起的話,這也太怪異了點。你不如考慮一下我,說不定最後能成。

  我愣了三秒,他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臉。

  我他媽嚇得屁滾尿流的往外跑。

  丁彥祺那動作,那表情,那眼神,太嚇人了。

  就像當初我看他那副叫糾纏的畫作,背後直接升起一陣寒氣,真是冰冰涼透心涼。

  他大笑起來。

  真欠揍。

  我說,我要回去了。

  丁彥祺說,我送你吧。

  我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丁彥祺的玩笑都是絕殺,根本招架不住。還是有多遠躲多遠,免得無辜受傷害。

  經過火車站附近的立交橋下面時,我就想起來去年我晚上從這過的時候被搶劫的事情,又想起丁彥祺說的不知真假的話,又想起阮荀。

  我試圖從周敖與丁彥祺隻言片語的描述中拼湊出整件事情的原貌,試圖找到那些我不曾參與過的阮荀的時間片段,試圖透過其他人去認識阮荀的那個孟夏。

  這真是一件自虐的事情,但又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

  我在想,如果所有的事件都可以編為程式,那麼肯定會產生無數的If語句,一層一層往下走,最後的終值範圍會越來越小。

  我會不會有機會成為最後的終值,還是那個值只有孟夏一個。又或者一個都沒有。

  If (紀文≠孟夏)

  Printf (狗哥∈紀文)

  define (狗哥=A+B+C)

  define (狗哥的身體=A;狗哥的思想=B;狗哥的靈魂=C)

  王大利給了我一支煙,說,抽吧。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每天都吃豆芽菜。

  我好久沒抽煙了,省錢真是戒煙的好辦法。

  煙氣進肺我就嗆得咳起來。

  我說,王大利,你讓你女朋友打嗎?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他說,讓啊,但她都捨不得打太重。撓兩下。

  我說,呸,上次還被你女朋友錘了兩拳在腰上,回來痛了兩天,天天叫喚。

  他說,那,打是情罵是愛。

  我說,你要是和她分手了,你還讓她打嗎?

  他說,你可別咒我。

  我說,如果。

  他說,沒有如果。而且她白白的打我做什麼?

  我說,那你高中那前任跑來打你,你咋辦?

  他說,我不知道跑啊。我不能打女人還不能跑啊,非站在原地讓她打,我有毛病啊?

  我看阮荀就是有毛病。

  我給阮荀發了條短信,問他,你不是說週一和我隔著一個地球嗎?現在淩晨2點,已經週一了。

  阮荀說,快睡覺。

  我說,清醒得很啊。

  他說,我很困,幫我睡吧。

  我磨嘰了半天,還是和他道了再見。

  司哲給我打電話道謝,說,採集分析部的經理讓他去參加內部面試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我恭喜他。

  他說,紀文,你不是想升本科嗎?我大學一師兄現在在讀博,他導師好像認識你們本部的校長,我這兩天面試的事情結束了幫你把他約出來,他和他導師關係不錯。

  司哲這人不錯,這麼快就投桃報李了。

  ————————

  週三的時候,司哲春風滿腔的給我來電話,說他已經調組了,兩邊的部門老大都簽了字。

  他說今天晚上一起吃飯,他約了他那個大學師兄。

  博士師兄叫施雲,二十八歲,也是F大的,導師是經濟學院的院長,人脈廣,聽說和我那個路程學院的本部L大學的校長關係很好。

  升本有兩條路,一條是大專三年級的時候參加一個升本考試,有五個左右的名額。還有一個是大一讀完記為預科,大二直接進入L大重新開始四年大學教育。

  第二條路嘛,就是說花錢,預科一年就要補交二萬,其他費用亂七八糟家下來,光是升個本科雜七雜八就得花個五六萬的樣子,還不算進入L大的學費。但是勝在穩當,如果辦成了,也就是這個暑假一過,我就算正式進入L大的大學生了。

  第一個就還得考,而且是一年多兩年後考,到時候不知道情況會不會有變化,政策會不會更改,名額會不會變少,還有我能不能考過分數線。但這個花錢相對少,只要分數上了,花點打點關係的錢就差不多了,加上補的學費可能才四五萬塊。

  博士師兄建議說,如果對考試有信心的話還是選第一個吧,畢竟節約錢一些,就算讀了本科以後出來花錢的時候還多,沒必要都費這上面了。

  我知道,他還算說得委婉了,就算我花了幾萬塊讀了L大,出來也就是個三流大學的學生,這性價比,簡直了。

  對他們這些名校學生來說,大專和三本可能根本沒差別,都是low貨,但是對我來說是有差別的。能上前一步總比不上前一步好,我不能和F大的學生比,我只能和我自己比。

  我說,我再想想吧。

  博士師兄說,要快哦,主要是你如果從預科轉的話,暑假就得把這事給落實了,成了,下學年就轉L大了。

  吃了晚飯,司哲說去酒吧,他說,要照顧一下我的銷售業績。

  可我沒心思照顧他,我就想著阮荀今天什麼時候才會來。他可是說過他週三要過來的。

  阿生拍了一下我腦袋,問我走什麼神,撞了他一身的水。

  我說,你撞我還是我撞你啊,明明是我站在這裡。

  阿生說,閃開閃開,別擋道,我去廚房端牛肉。

  我看他袖子都濕完了,便道,我幫你去吧,你去擦一下衣服。

  我跑去廚房的窗口,要五份牛肉。

  廚房師傅說,沒了,只還剩三份了。今天牛肉點的人多,又備少了。你把這三份都拿了吧,剩下的給他們換其他的吧。

  我一想,那怎麼成,我得給狗哥留著,狗哥喜歡吃牛肉。

  我說,師傅,這三份你給我留一邊吧,老闆今晚要來呢,我就給客人說沒了,讓他換。

  廚房師傅說,行,給你放一邊留著。

  哎,我真他媽聰明。

  人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我難得聰明一次,卻聰明反被聰明誤,大意失荊州!

  廚房一般兩個人,大師傅答應給我留牛肉,把那三份放在了一邊。

  結果他去上廁所,正巧遇到小曉也去廚房要牛肉,小師傅不知道那是給我留的,就把那三份都給小曉了。

  巧就巧在,先後要牛肉的兩桌人是挨著的。

  被我推脫說沒有牛肉的那桌客人便指著隔壁桌的三份牛肉數落起來,又是喝了酒的,教訓得口沫橫飛。

  高個兒說,你們老闆呢?找你們老闆來?這像話嗎?我們點就給說沒,別人點就有?什麼意思呢?沒在你們這花錢呢?

  我一看苗頭不對,趕緊讓阿生再送幾份小食過來,又連連解釋道,廚房的人弄錯了,這是最後三份被其他東西遮住了,之前我去的時候都以為沒了呢。不好意思啊。

  那高個卻是個不依不饒的傢伙,阿生送小食當做賠禮的時候,他推了阿生一把,阿生沒站穩,往後一揚,摔了下去,盤子碎了一地,濺起的瓷屑傷到了隔壁卡座的客人。

  這下可了不得了,隔壁桌的客人站起來就開罵,不是罵阿生,是罵那高個兒,說他唧唧歪歪,幾盤牛肉而已,逼話那麼多,山坳坳裡面來的土貨。

  我還情願他罵的是我或者阿生呢。

  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很快就由打嘴炮變成了肉體搏鬥,拉都拉不住。

  為了彌補我犯的錯誤,我當仁不讓的充當了勸和急先鋒,不出意外的掛了彩。

  保安過來把兩桌人分開,周敖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棍,很快還是讓這事平歇了,就是看熱鬧的一個個伸著脖子,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小曉陪我去了附近的醫院,除了皮外傷,主要是手腕觸了一下,醫生給上了點藥,說,左手最近少用,別搭勁兒,三天來換一次藥。

  我和小曉回了酒吧,周敖說,怎麼又回來了?

  我說,還沒下班呢,才11點。

  周敖說,你手受傷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說,小傷,不礙事。

  我還得等阮荀呢。

  小曉嘿嘿一笑,說,小文是約了人吧。一直在看時間,東張西望的。約了誰啊?

  他話剛說完,就走過來一個帶墨鏡的男人,大晚上的,居然帶了一副超黑,我簡直懷疑他能不能看清楚路。

  墨鏡男點了杯果汁,對周敖說,你們老闆呢?

  周敖說,沒在,出差去了。

  墨鏡男說,聽說他孟夏那小婊子回來了。

  周敖說,和你沒關係了吧。

  墨鏡男說,我剛剛分手,我覺得我和阮荀可以再試一下。

  周敖笑了笑說,多少年了,你有一次成功了嗎?

  墨鏡男說,也許這次就成功了。那小婊子要照顧癱瘓,得端尿倒屎吧,得辛勤勞作吧,沒辦法處尊養優了,我不信這麼多年他不老。

  墨鏡男扯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說,看這彈性,QQ的。就算這次沒成功,時間總是站在我這邊的。

  雖然墨鏡男說的話,連我聽了都想吐,但是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他皮膚確實很好啊,就算墨鏡遮住了大半的臉,僅僅從下巴的輪廓和線條看,這個男人也顯得很端正。

  周敖說,那你去追吧,這個世界都無法阻攔你一樣的奇葩。

  墨鏡男低低的笑了一聲,四處打量了一陣,說,這酒吧是阮荀用來紀念他給小婊子的承諾的嗎?真不咋地,這格調,嘖嘖。

  周敖說,這你要去問他,他可沒給我說過這酒吧是用來紀念的。

  墨鏡男把果汁吸得撲哧撲哧的,他說,以前小婊子不是說要開一家酒吧嗎?

  周敖說,不記得了。

  墨鏡男說,我記得,阮荀拒絕我的時候,我還說我要開一家在小婊子對門,專搶他們生意。

  周敖說,左少爺,你今天來就想和我掰往事的嗎?

  墨鏡男說,我等阮荀呢,誰是來找你的。

  周敖說,給你說了他不在,下周才會回來。

  墨鏡男說,我聯繫過他了,他說讓我來這等他。

  周敖一挑眉,眼神飛快的從我臉上掠過,我並沒有看得太分明,但我感覺到了。

  周敖沒再說話,大概過了有二十幾分鐘,阮荀進來了。

  都快12點了,我坐在吧台邊上看著他走進來,沒跳下去,沒走上前,只是看著他。

  墨鏡男站起來,朝他走過去,兩個人擁抱了一下。

  他們寒暄了幾句,阮荀在我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他說,手怎麼了?

  我說,剛剛勸架,觸了一下。

  他說,你不是服務生嗎?想轉行做保安了?

  我艸。

  我說,我是服務生兼保安,能領雙份工資嗎?

  墨鏡男悶聲悶氣的笑起來,說,當然要。應該每天都按節假日加班工資計算,這破酒吧,上班簡直是在噁心人。

  阮荀說,左國強,你有十分鐘的時間說事情,說完就快滾。

  墨鏡男嘴角都僵了,一把拽下墨鏡,說,別叫我名字。

  左國強,哈哈哈。

  左國強長得還不賴,不像左國強,像左無風,左無忌,左無邪。

  左國強指著我說,跑腿的,你笑什麼笑?有你笑的份兒嗎?

  我不怕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他口氣很大,用詞很叼,但是他沒有阮荀給我那種壓迫感。

  我說,國強哥,我覺得你名字好聽。

  周敖很壞的補刀道,為什麼我是周哥,丁彥祺是丁哥,他不是左哥,是國強哥?

  左國強轉僵為笑,說,有意見嗎?當然是我在跑腿的心裡地位比較特殊。

  我暈。

  阮荀說,你還有五分鐘說事。

  左墨鏡撇了撇嘴,說,腎源我幫你找到了,你可以讓醫生安排手術移植了,至於成不成功,幾率多大,那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阮荀說,謝了。

  左墨鏡說,不謝,最好不匹配。雖然我和那癱子沒啥直接過節,但你知道,我這個人就是壞。不像你,裝逼,裝情聖。

  阮荀說,你快滾吧。

  左墨鏡說,我再坐坐唄,阮荀,我兩打個商量,來一次吧,誰上誰下我都認了。

  阮荀盯了他一會兒。

  左墨鏡的表情開始變得嚴肅,連呼吸都沉重起來,我只能看到阮荀的後腦勺,誰知道這兩個人到底是用什麼樣的目光注視著對方!

  我一頭撞上阮荀的背,從卡座上摔下來。

  我說,腳滑。對不起,狗哥。

  阮荀把我拉起來,拋了一支煙給左墨鏡,說,你弟左民富前天給我打電話,說他這次的隨艦巡洋任務做完了,馬上回國。他問我要資源,你說我給不給。

  ————————

  左墨鏡臉頰都抽起來了,好半天哼哼了兩聲說,不做就不做嘛,哎,不過我還是要勸你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吊死一顆樹上,還是顆根都要爛了的樹。你別告訴我,要是那癱子這次手術不成功死了,你就打算做接盤俠了。

  阮荀說,我沒那麼偉大的情操。

  左墨鏡冷笑一聲,說,那你忙活什麼?

  阮荀把煙杵滅,說,犯得著向你彙報嗎?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走了,我送你回學校。

  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左墨鏡瞟了我一眼,兩道眉毛彈了彈,拍了我一下說,跑腿的,我才發現你長得有點像那誰啊,我忘了叫啥了,就那玩音樂的。哎,丁彥祺那傻逼見了你不得高興死了?

  周敖說,你也適可而止點吧。

  左墨鏡切了一聲,說,走咯,阮荀順便翹我一路,我沒開車來。

  阮荀說,好,路邊上等我倒了車。

  左墨鏡站在路沿上,阮荀調了頭讓我上車,墨鏡也跟著往這邊走,車直接對著墨鏡沖過去。

  左墨鏡一邊罵一邊往裡面跑,他說,婊子配狗,天長地久。阮荀你這只傻狗,艸!

  國強哥真的罵得很難聽,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咋聽得這麼受用呢?

  阮荀把車子從街沿上退下來,一路疾馳,雖然晚上車少,但是他的車速也真的是夠快了,他以前開車從來很穩。

  我說,狗哥,你走錯路了吧,剛剛該左拐。

  阮荀說,沒啊,帶你去個地方。想睡覺了嗎?

  我滿腦子的婊子配狗,天長地久,恐怕很難安然入睡了。

  我說,不想。去哪裡?

  他說,到了就知道了啊,怕我把你拐了啊。

  我心想,你倒是拐啊,我就等著你拐呢。

  中途阮荀下車去了一次便利店,然後我們一路沉默的往郊區開去。

  進高速口的時候阮荀說,對了,你要聽歌的話自己開。

  我說,不了,影響你開車。

  阮荀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冷不丁說了句,聽不聽都已經很影響了。

  我說,啊?狗哥,你可別賴我啊,我什麼都沒做。是我把窗戶打開外面噪音太大了嗎?那我關上好了。

  我關上窗,車內的氣氛就更沉默了,連轟轟的汽車行駛的聲音都被過濾掉了。

  我玩了會兒手機遊戲,我們還在高速上。

  有時候隔壁路的車燈照過來,晃眼得很。

  但只有燈照見的地方才是亮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巨大的黑暗。

  對於我所瞭解的阮荀的一切,也是這樣,只有那些被人說出來的邊邊角角,才是我唯一瞭解他的管道。

  有太多的不瞭解,哪怕他就坐在我的旁邊。

  下了高速出口,我們已經到了周邊的一個臨市,P市。P市有座山,近幾年流行起來溫泉和度假山莊,還有半山腰的清涼別墅。

  阮荀說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上山的路上車輛幾乎沒有見到,只有風吹過樹林還有山谷間留下的呼呼聲。

  有幾個轉彎的地方還是比較急,晚上開山路還是很險的。不過阮荀似乎挺熟悉這條路的,速度也不是太慢。

  我說,狗哥,你經常跑這條路嗎?

  他說,有時候過來。

  我說,我以前看新聞報導過這條路上出過好幾次車禍了。

  他說,是啊,有幾個彎帶著下坡。不過我們已經要到了。

  果然半山腰的別墅群,阮荀帶我進了屋,裡面很整齊,不過還是稍微有點灰塵了,應該是隔一段時間才有人會來打掃。

  他把從便利店買的東西拿出來,一些麵包,幾盒泡面,有點零食,還有兩提水。

  他問我餓不餓。

  我說,有點餓了。

  他說,那你燒水泡面,我去樓上架望遠鏡。

  四樓上是一個很大的陽臺,兩邊沒有遮蔽物,中央架著三腳架,上面放著一台大口徑反射折射式天文望遠鏡。

  我以前沒見過這麼大的望遠鏡,也有點好奇。

  阮荀開始給我講,關於他看看星星的故事。

  他給我帶我看北斗,看黃道十二宮,看更遠的獵戶座,仙女座,烏鴉座。

  我說,狗哥,你為什麼喜歡看星星?

  他說,小時候我爸很少落家,偶爾我小姑給我講故事,就說死人呢要變成星星,長大了當然不信了,不過後來我倒是喜歡上這種觀測了。會覺得人渺小,煩惱就不是煩惱了。

  他說,你看見北斗指向了嗎?

  我說,在西。

  他說,今天五月初七,夏至。我是這一天生的。

  我抓著望遠鏡的手頓了頓,想了一下,今天是6月22號。

  我說,狗哥,你怎麼不早說,我都沒給你準備生日禮物。

  他笑了一下說,不用擔心禮物送不出去,我從來沒過過農曆的生日,按西曆算的話,還有十來天吧。

  我說,狗哥,你想要什麼禮物?

  他說,要什麼你就送什麼嗎?

  我說,太貴了你把我賣了我都送不起。你省著挑吧。

  他抬眼看著我,說,乾脆點吧,封個紅包,金額你看著辦吧。

  我說,好。

  他笑了一下,牙齒白白的,像流星。

  後來坐在大陽臺上就覺得冷了,可我一點不想進屋,我想就這裡這樣呆著,聽他說話就好,看他看過的星星就好。

  我都捨不得眨眼,怕多眨一次,我就少看他一秒。

  我也捨不得多說話,怕多說一句,我就少聽他一秒。

  天都濛濛亮的時候,阮荀說,進屋嗎?

  他推著我往裡走,碰了碰我的手背,說,你喜歡說反話嗎?冷就說不冷,熱就說不熱,累就說不累?是因為廢材的大腦神經天生反著長的原因嗎?

  我乾笑兩聲。

  他說,手腕痛不痛?

  我趕緊說,痛。痛死了。

  他說,那我該怎麼補償你,這算工傷吧。

  我說,狗哥,不痛。

  他看了看時間,說,還能去睡三個小時,快去補覺,補完了我送你回去。

  我沒睡,站在房間邊角上靠著,貼著耳朵聽隔壁的聲音。

  其實什麼都沒聽到。

  回去的時候阮荀問我什麼時候放暑假,我說下周就考試了,考完就放。

  他說,暑假想實習嗎?

  我要準備升本科,我選擇參加考試,有錢的因素,也有一部分與錢無關。

  而且我報了駕校。

  我說,不了,想多做點題。

  他說,是打算升本科嗎?

  我點點頭。

  他說,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要睡好覺知道嗎?酒吧這邊可以請假,或者再縮短時間。

  我目不轉睛的看了他一會兒,說,狗哥,你對人真好。

  我以為他會笑著說,現在才知道啊。

  可他沒有笑,反而是皺皺眉,反問道,我好嗎?

  我說,好。以前他們說你好,我不承認,現在我承認了。

  他歎了口氣,眼神有點複雜。

  我不明白那種眼神代表了什麼,但是那種眼神令我很不舒服,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一樣。

  我下了車,走了幾步,又倒回去,說,狗哥,你記得過生日要請我啊。

  他說,一定。

  考完期末考試,成績還不錯,不枉費我這一學期堅持不翹課的成果。

  有點意外的是我的成績算下來還是年級前30,領了500塊錢的勉強算是獎學金的東西。

  我爸帶著我去拜寺廟,他說,文文啊,你終於開竅了。

  我雖然對他的舉動感到有點土裡土氣的,但心裡也隱隱有種小日子越過越紅火的感覺。

  我說去報駕校,我爸可支援,他說該學,現在小車也不貴嘛,幾萬塊就可以買一個,等你拿了駕照,咱們去看看,也買個來開開。

  我給我爸說了升本科的事情,他想了幾天找到我說,文文,我看要不就直接轉成預科吧,多花點錢就多花點錢,只要你讀得進去,多幾萬就多幾萬,爸說什麼都供你。

  我說,爸,你不操心。我自己存錢呢,考試我也去考,肯定過,何必白花多餘的錢。

  我爸說,別捨不得那幾個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你能學好,學到東西,就成。咱爺兩也沒啥其他花銷,除了這個,就是給你攢老婆本,你甭擔心,房子錢爸給你算著的,你爺爺死的時候給我留的最多,你幾個姑媽也照顧我家,那套老房子分下來,還有個四十多萬,我都給你留著的。

  前幾天,你大姑媽還說郊區新起的幾個樓盤不錯,我週末就和她去看看,差不多要給你買了。

  我喉嚨澀得難受,我以為我已經能為他做一些事情了,為這個家做一些事情了,可是他已經開始為我的下一個家考慮了,倒頭來,我的貢獻一直小的可憐。

  我說,爸,你信我。我都是大學生了。

  他看了我好久,低低的笑起來,笑聲淹沒在胸腔,像廢舊的機器。

  他說,好,好,信你,信你。

  我想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一個男人的路的問題。

  成功也好,失敗也好,那都是經歷來的,不是看來的,也不是說來的。

  我是一個大學生了,我從他的羽翼下走出來了。

  我就該有拼搏的勇氣和披荊斬棘的毅力。

  晃哥說,打架,有一種情況你必須往上沖,硬抗也要上。那就是挑戰了你男性尊嚴的時候。

  我想是時候了,從溪流融入澎湃的江河。

  ————————

  我給博士師兄說還是等大三的考試,他說,好,紀文你看這週五晚上跟我去我導師家裡拜會一下成不。

  司哲有板有眼的指導我說,雖然這事還有一年多兩年,但人情這東西,要有機會就常聯繫著,總比臨時抱佛腳來的好。

  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這是好事,平常我就是想送禮想聯繫還找不到門路呢,虧得博士師兄和他導師關係好。

  我買了兩瓶酒,兩條煙,跟著博士師兄去了他導師家裡。

  是個老頭子,快六十了吧,姓吳。

  吳導師還是挺客氣的,還留了我在他們家吃晚飯。

  不過對於升本的事情,吳老頭說得挺官腔的,就說讓考,努力考,現在都是按分數來選,誰考得好誰進。

  我聽不出來他這是繞我,還是他真就這麼想的。

  博士師兄說他導師是假正經,然後寬慰我說,只要分數上線了,他導師肯定會幫忙的。

  我雖然心裡覺得有點懸,但也只有這個法了,求人辦事那就是沒有主動權的。

  晚上一到酒吧,小曉和阿生就問我明天打算送什麼?還是三個人拼著買禮物?

  我說要拼你倆拼,我都準備好了。

  小曉問我準備的啥,給他們參考一下。

  我想如果阮荀是我男朋友,我肯定把我所有的財產都給他,一毛都不留。可他不是,我也只能斟酌著封了個666的紅包。

  前兩天也去商場逛過,看來看去也不知道該送什麼好。索性真的封了錢。

  阿生說我土,這啥年代了還有送紅包的,你以為你在發壓歲錢啊。況且你這錢不少,可對老闆來說看著也不覺得多啊,還不如買個一兩百塊禮物來得好呢。

  他說得有道理極了,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個個都把包裝得漂漂亮亮的禮物擺在桌面上,我拿紅包出來的時候,小秋哈哈大笑,她還說我不上心,連選個禮物的時間都不空出來。

  哎。

  下午他們吵著要玩牌打麻將,我不太會,周敖說他教我,我搬了個凳子坐他旁邊看,卻有點走神。

  這個生日聚會和我原來想的有些出入,我以為會看到丁彥祺,還有左墨鏡,或者上次在阮荀家裡看到的一米九,也許應該有更多我不認識的他的朋友。

  可是實際上誰也沒有,只是酒吧的員工罷了,與其說是阮荀的生日聚會,不如說只是老闆請員工嗨一天而已。

  我企圖窺見他的生活全貌,然而這樣的企圖在現實下被映襯得太蒼白無力了。

  我不禁也浮現出種種假設,比如活色生香的另一場生日聚會,比如那些曾經陪阮荀走過瘋狂青春的各色人物,比如關於阮荀過去或者現在的各種傳聞。

  我想滲入他的生活,而不是僅僅只有關於酒吧這一部分。

  但我懷疑我在阮荀眼裡是否有這個資格。

  晚上去KTV唱歌,劉學出去接了個電話,一會兒回來整個人狀態都不對了,他應該是哭過,儘管他極力掩飾。

  張繼東勸了他一會兒,我們也都安慰了他幾句,後來他才憋不住似的一口氣把事情講了出來。

  原來他家挺窮的,他爸死得早,他媽又嫁了個瘸子,生了個弟弟。

  弟弟不學無術,比我還混,初中畢業就輟學了,跟著他們鎮上的社會青年混著,和人賭,欠了一堆錢,偷家裡的,家裡錢偷沒了,就跑出去偷外面的。

  進了少管所,出來還是不改。

  他繼父一年前走夜路出車禍死了,肇事者連個人影兒都沒找到,去了一條命,一分錢沒拿到。

  他成績好,全拿獎學金,加上助學金,學費生活費夠了,打工的錢都寄回家給他媽。

  剛剛他媽來電話,說是他弟偷別人摩托車被打了個半死,醫院躺著,讓他回去看看。

  劉學說,他這輩子是攤上了。就為了這個家,除了讀書,打工,啥都不敢做,怕花錢,不敢和同學聚會,不敢談戀愛,連吃飯都省得不行,買了丁彥祺兩本畫冊,都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他大概是被這種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了,情緒才驟然崩潰。

  大家當然不再有心思唱歌,周敖問他需不需要幫什麼忙?

  他說,不用,只是想請一周假回去看看家裡。

  阮荀說,走的時候讓周敖給你拿點錢,應個急。

  劉學連忙說,老闆不用。

  阮荀說,當提前預支工資吧。

  劉學這才點點頭。

  我走出包廂,心裡憋得慌。

  他大概真是個好人吧。

  所以對我好,也僅僅因為他是個好人,同情我而已,就像同情劉學一樣。

  只是他同情我什麼呢?

  太廢,太窩囊了嗎?

  可這恰恰是我最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

  出了KTV,他們說拼車回去,我一個人上了輛計程車走了。

  阿生髮短信罵我,說我不等他。

  我坐了幾個路口就下車了,順著路往家裡跑,跑了一身的臭汗。

  我想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醜到爆的青蛙提刀給剁了。

  哦,對了。

  我還記得我把那只青蛙帶回家的時候,我爸說你這是哪裡撿回來的癩蛤蟆。

  可不是癩蛤蟆嗎。

  難道我還以為我是青蛙王子嗎?

  我魔怔一樣的躺在床上看了會兒那只青蛙,看久了就習慣它的醜了,反而還覺得挺可愛的。

  所以我對著青蛙擼了一發。

  眼睛都是花的,滿腦子都是阮荀,天花板上啦,牆壁上啦,衣櫃上啦。

  我正擼得歡快,電話響了。

  我當然是掛了繼續擼,誰他媽關鍵時刻打電話來。

  但是那電話又進來了。

  我睜開眼瞟了下,把電話接起來。

  我聽到聽筒裡傳來阮荀的聲音。

  我真感覺我屁股後面的燃料堆被點燃了,然後就轟轟轟轟的跟長征N號準備升空似的。

  我罵了句,艸。

  手更停不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阮荀在說什麼。

  他說什麼我都嗯一聲。

  然後把頭埋進枕頭裡繼續我熱火朝天的事業。

  等我射出來的時候,那種身體和精神都被掏空的空虛感頃刻就覆蓋了我的全部。

  我說,狗哥,晚安。

  我把電話掛了,關機了。

  擦了手上和身上粘的東西,埋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真他媽香。

  不過第二天情況就不是那麼好了,我快下班的時候,阮荀進來了。

  他說,昨晚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我回憶了一下,稍微還是有點,額,羞赫。

  我說,沒幹嘛啊,睡覺。

  他笑了一下說,睡覺啊。

  我說,狗哥,你有啥事嗎?我要下班了。

  他說,我送你。

  我說,不了。

  他摟著我肩膀,半開玩笑半嚴肅的說,紀文,不要自慰太多,對身體不好。

  我艸。

  我肯定臉全紅了,我感覺連眼睛珠珠都是燙的。

  我覺得我沒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啊,而且就算有,我也一定是用枕頭捂住了。

  我條件反射的回應道,我沒有。

  他頗為語重心長的說,每個男人都有這個階段嘛,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但是得有節制吧。

  我說,我沒。

  我撞開他,想跑。

  他伸手抓我,我跟頭牛似得往外拽。

  他一鬆手,我就摔地上了。

  是撲的,就在酒吧門口,摔在一堆人腳下面。

  立刻就聽到有人起哄吼,打架了,打架了。

  艸,真是看熱鬧不要錢。

  我想爬起來,有人抓著我的腿往後拖。

  我掙扎不過,一把拉住前面人的腳腕。

  那人跟火落腳背上一樣,兩三下就要把我的手踢開。

  我感覺腰上一沉,阮荀坐老子屁股上了。

  我說,狗哥,你讓我下班吧。

  他摸了摸我腦袋,說,我沒說不能啊。

  我說,那你起來,別壓我。

  他笑了聲說,我送你回去。

  我沒吭聲,要和他單獨相處好艱難。

  小曉擠過來,說,這怎麼回事?這麼大兩個人還玩騎馬啊?

  騎他妹啊。

  阮荀站起來,伸手拉我,說,讓送嗎?

  我說,我家在城北,遠。

  他說,沒事,我開得快。

  小曉說,小文,你和老闆客氣啥,有人送你還不好啊。

  我假笑兩聲,只得跟著阮荀出了門,上了車。

  我想起我第一次坐他車的時候,想著以後有錢了一定把這輛車給砸了。

  那個時候我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我會聽著他的聲音擼管。

  世界真奇妙。

  我家在以前的老化工廠家屬區,房子比較舊,但是周圍生活還是挺方便的,就是路比較窄,特別到了晚上,路兩邊都停滿了汽車,就更窄了。

  我說,狗哥,我就在這下吧,前面太窄了,你不好調頭。

  他說,我技術好。

  我脫口而出,說,你技術好你還出車禍。

  我是無心之言,說出口的一瞬間才意識到這句話不太好。

  他倒是沒什麼反應,笑說,總要允許我犯錯吧,就像總要允許你偶爾做對一樣。

  ————————

  可是,也許我自己都不知道許多事怎麼做才算是對的。

  他把車停在家屬社區門口,我給他道再見。

  他說,紀文,這哪有廁所啊?

  我想了下,說,我家有,你要不要去我家上啊。

  他跟我進了社區,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說,狗哥,你這車停那行嗎?容易被擦刮到吧。

  他是硬擠了半個車身子靠在路邊,還有好大個尾巴甩在路中間,晚上車少,但難免有不注意的過就給掛花了。他那車也不便宜。

  他說,沒事。沒地方停了啊。

  我想他就上個廁所,應該問題不大。

  我家在四樓,沒電梯,是那種六層的老房子,樓梯有點窄有點陡。

  二、三樓的電燈壞了,有點黑。

  我拿出手機給他照明,說,狗哥,小心樓梯。

  他走到一半就停下來,抬頭看我。

  他長得真好看。

  他說,紀文,你能不能拉下我?我夜視有點差。

  我一心想給他一個比較周到殷勤的態度來消除這棟舊老樓房所帶來的不那麼光鮮富足的環境。

  我當然沒有到極力掩飾我和他生存環境的差別,但畢竟這種差距是存在的,就像普通人不會想要去民工建築地搭的板房一樣,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也並不想走進這樣的老房子。

  但我總是想要給他好的。

  我想要呈現出即便是這樣的老房子也有其可愛之處,也許窄小的樓梯道讓人之間更親切,也許壞掉的燈泡所帶來的黑暗讓手機裡的那點光特別溫暖,也許我善意的提醒會讓他感到舒服。

  反正,我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所以,我並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他這句話完全就是假話。

  我只是驚覺自己原來做得還不夠,我居然不知道他有夜盲。

  我趕緊去扶他,說,這裡走過就有燈了,前兩天才壞的,還沒來得及換呢。

  他搭在我肩膀上,我能很明顯的感覺到他的分量。

  他說,紀文,你一周自慰幾次?

  我艸。

  我奮力往四樓燈光照耀的地方爬去,但我不是被他抓著肩膀嗎?

  他笑了兩聲說,你找個男朋友吧,不要上次那個小胖子,找其他的。

  我找你個大頭鬼啊。

  我覺得我的內心是一片油田,阮荀就是那個不停來鑽孔找油的傢伙,這下終於要井噴了。

  我說,找啊,找啊。分分鐘老子就找個來。

  他說,誰啊。

  我說,找你。

  他說,可以啊。

  我使勁兒吞了兩口口水,我感覺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走到四樓,說,狗哥,你咋老喜歡開我玩笑。

  他說,如果你非得找個理由,那就是你廢。

  我進屋的時候,我爸在沙發上看電視看睡著了。

  他經常都這樣,我讓他想睡就去床上睡。

  他說要等我。

  我把他叫醒,讓他快上床了。

  他撐開眼看了看,指著阮荀說,你朋友來玩啊,讓他坐啊。倒水了嗎?

  阮荀說,紀叔,你好。

  我嗯嗯了兩聲,催促著他去寢室。

  他又嘮嘮叨叨的念了一陣,說些客氣的話,才去睡了。

  阮荀問我杯子呢?

  我遞給他說,狗哥,你不是要上廁所嗎?

  他說,我又有點渴。

  我給他倒了杯水,他在屋裡到處走了走,電視櫃上放著一張我小時候和我媽的合影。

  他看了會兒,說,你長得像你媽媽。

  我說,是啊,我媽漂亮我帥。

  他走進我的房間,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到床頭的那只青蛙上。

  他拿起來捏了兩下,我有點緊張,為啥緊張呢?昨天晚上擼的時候沒注意,不小心,弄了點高蛋白在上面。

  我趕緊把青蛙搶過來。

  阮荀看了我一眼,說,我有點困了,你困不困。

  我想他要走了,有點捨不得。

  我搖搖頭,說,不困。

  他在我床上躺了會兒,猛的坐起來說,我走了,你快休息吧。

  我說,狗哥,我送你下樓。

  他說,不用。

  我說,那兩層沒燈,我送你吧。

  他轉過頭,笑了笑說,那你把我送到我家行不行。

  我在門縫裡看他下了樓梯。

  然後我突然就感覺他徹底不見了。

  我追出去,叫住他。

  當然我也編了一個突兀的叫住他的理由,我會說是朋友送了兩張歡樂穀的門票,我想和他週六一起去,這是我急中生智想到的唯一藉口。

  我還沒開口,他先說了三個字,我有空。

  我嘴唇都開始抽筋了,說,你知道我要說啥?

  他說,你要說什麼?

  我硬著頭皮說,別人送了我兩張歡樂穀的票,沒人陪我去,我想問你去不去。

  他笑笑說,我有空。

  我說,週六。

  他說,好。

  我說,早上8點出發。

  他說,好,我8點到這,你下樓。

  我還想和他說兩句,可是好像又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說,狗哥,你要回去了嗎?

  他說,等你上樓。

  我想,也許我和他之間還是有希望的吧。

  這個世界總有出乎人意料的奇跡不是嗎?

  比如夜視力差的人居然還可以開夜車!

  左墨鏡這幾天,天天都往我們酒吧跑。

  他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比如他必然是左腳先進門,任何一扇門。

  比如他從來不喝酒,只喝果汁或者水。

  比如他很少抽煙,別人給他他才抽,而且只抽第一口。

  他有個絕活,算命。

  所以,儘管他嘴巴臭得要命,還是很快就在酒吧裡籠絡了一大群粉絲。

  我問周敖說,如果一個人很爽快就接受了我的邀約,是不是表示他對我還是有那麼點意思?

  周敖就笑。

  左墨鏡正在給小秋算姻緣,插了一句說,這還用問嗎?他的意思就是快來艸我吧,快來艸我吧。你需要做的就是狠狠的撲上去,扒光他的衣服,艸到他哭出來就對了。

  我說,真的嗎?

  他咧嘴笑了下說,跑腿的,你還不信你國強哥嗎?哥曾經可是萬草叢中過的梟雄式人物,隨便指點你兩招,你就得跪著哭著鬧著叫師傅了。

  我說,那你指點我兩招。

  他玩味的瞟了我一眼,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知道你最差的素質是什麼嗎?

  我說,什麼?沒錢?沒品?沒才?

  他說,膚淺。最本質的東西,知道嗎?

  我說,啥?

  他說,床上功夫啊。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床上功夫好,一夜炸碉堡。床上功夫妙,冰山變娘炮。跑腿的,你的西裝褲下能拜倒多少人,就全看這個了。

  他見我沉默沉默再沉默,又寬慰似的補充道,放心吧,跑腿的。你師傅我最喜歡指導後輩這門技術了,走吧,今晚的房費我付了,就當為師給你的入門禮吧。我一般不收沒經驗的。

  周敖說,你真敢帶他去。

  左墨鏡眨巴了兩下眼,說,這話啥意思?我有啥不敢?

  他說完又摸了摸下巴,湊近周敖說,啥意思啊?

  周敖沒理他,回過頭對我說,我覺得要是這次約出去了感覺不錯,你可以考慮正式表白了。

  我說,這麼快?

  他說,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我說,等我準備好。

  他說,那你什麼時候準備好。

  我想了想,仿佛永遠都在準備中。

  我捏了捏拳頭,說,好!伸頭一刀,縮頭一刀。

  左墨鏡突然吹了聲口哨,說,意外哦,有人來了。

  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叫陳述的男人,也就是左墨鏡口中的癱子,我以為是全身癱瘓,其實是半身。

  他看起來很乾淨,坐在輪椅裡面,下半身用一塊薄毯子蓋著,由一個保鏢樣人推著慢慢靠近吧台。

  他說,我找阮荀。

  他的聲音很穩健,跟他的人一樣,並沒有傳達出任何病痛中的虛弱感。

  周敖皺皺眉,說,他不在。

  男人目不轉睛的盯著周敖,不鹹不淡的說,讓他來。我在這等他。

  左墨鏡說,多大張臉啊?

  周敖沉默了片刻,說,陳先生,我可以幫你轉達。

  男人說,不必,我要親自和他談。我明天接受手術,我需要在冒風險之前把有些問題解決了。我想阮荀也一樣。

  周敖似乎妥協了,我看見他轉身給阮荀打了電話。

  周敖說,這裡太吵了,去那邊的茶樓吧,他一會兒過來。

  他帶著那兩個人走了。

  我問左墨鏡那個男人說的手術是不是就是他上次說的關於腎臟的手術。

  左墨鏡說,是啊。

  我說,他看起來不像生病的人。

  左墨鏡切了聲,說,我對癱子真沒啥意見,他還挺有才的,在國外,還是個較有名報紙的專欄作家,搞經濟分析的。不過我對孟夏意見就大了。

  我說,為什麼?

  他說,還有為什麼?嫉妒唄。

  我暈。

  我說,就因為阮荀拒絕了你很多次上床的事情嗎?

  他說,這個肯定是原因之一,不然我也不會那麼執著,求不得啊。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問他,最重要的原因是啥?

  他說,孟夏那小婊子曾經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深深的創傷。我以前不是喜歡阮荀嗎,恩,從小就喜歡那種,我從流著鼻涕上幼稚園就開始給他表白,一直到大學,然後橫空飛出來個孟夏。

  簡直是晴天霹靂啊。

  我那時候天天照鏡子,硬是沒發現我有哪一點比那貨差。你說阮荀是哪只眼睛瞎了看上孟夏的?

  我就當阮荀眼瞎,那也沒辦法了。但有一點當時我簡直無法忍受,那就是阮荀對孟夏實在是太好了。他媽的,比對十個我加起來還要好!簡直不符合世界上的任何一條定理。

  左墨鏡搭眼看著我,繼續道:姓孟的,沒錢,沒品,沒才。對了,形象點說,就跟你一樣。跑腿的,你想想,我被你撬了牆角,我內心還不得火山爆發啊!

  ————————

  我說,國強哥,你能不能別拿我打比方啊,聽著咋這麼彆扭呢。

  左墨鏡撅了撅嘴,發出啵啵的兩聲聲音,斜睨我一眼說,你說得對,拿你打比方是不合適的。你和孟夏不一樣,孟夏那小婊子可比你有城府多了。

  他冷哼了一聲,嘿嘿一笑說,可惜啊,可惜。他那份城府還不就是仗著阮荀喜歡。還真以為是自己有幾斤幾兩呢。

  我聽他這樣說,心裡不免也有幾分好奇,雖然左墨鏡的話不能盡信,難保不是他誇大其詞夾帶私貨,但除了他,我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機會去探尋阮荀的過去了。

  周敖從來不會談阮荀的私事,而丁彥祺對孟夏就更加不放在心上了,偶爾涉及到,也不過是寥寥一句話,早就該丟了。

  我抿了一口酒,說,要是孟夏有那麼不好,阮荀又怎麼會喜歡他呢?

  左墨鏡哈哈一笑說,因為阮荀蠢啊!一開始是孟夏追的阮荀,那時候說實在的,孟夏替阮荀做了挺多事的,反正就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方方面面的關心吧。不過,就算是無差別關心,其實說起來也只是生活上的小事情。那時候他們是室友,阮荀的生活瑣事他基本就一手包辦了。

  你知道嗎,阮荀這人反差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在感情上特別死板,和他做事的風格完全不在一條線上。而且那時候還相對純情,他根本就沒經歷過這種柔情似水的狂轟濫炸。別說他,我們可能誰都擋不住,再冷硬的人,內心都有柔軟的地方,剛好孟夏碰到了吧。

  左墨鏡托了托下巴,轉了一圈水杯繼續說,我要承認依我的性格肯定做不到孟夏那樣,我做不到,丁彥祺做不到,阮荀身邊的其他人都做不到,至少那個時候不會有第二個人給阮荀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所以結果就是只有那個做到的人打動了他。

  孟夏的付出是有回報的,回報就是阮荀把所有的一切都回饋給對方了。生活上,物質上,精神上,每一樣可以給的,每一種可以讓的,阮荀都給了。

  當時有很多人羡慕他們,或者說羡慕孟夏,當然我不屬於其中。

  左墨鏡低低笑了聲,他問我要煙,我找阿生拿了兩支,他點燃吸了一大口,然後把煙滅掉。

  他說,跑腿的,我告訴你,有些關係一開始就註定了要毀滅。就像阮荀和孟夏這樣的,討不了任何好。

  我心裡有些發脹,脹痛脹痛的,抽得血都凍住了一樣,我越聽他講這些過去,就越覺得有一道坎我邁不過。

  我機械的順著他的話問他,為什麼要毀滅?

  我記得這個問題,似乎在很久以前阮荀也曾經對我說過。

  他說,因為極端吧。極端的好換來極端的縱容,極端的層次差異換來極端的傾瀉式關愛。一開始孟夏的那點殷勤,很快在阮荀的正式投入下變得無足輕重了。孟夏幫阮荀買一份早飯,也就三四塊錢,阮荀送他一部車三四百萬;孟夏幫阮荀占一次位置,阮荀帶孟夏進入另一個生存圈子。孟夏幫阮荀洗一件外套,阮荀推薦孟夏認識Economist的主編。

  如果非得說感情不關乎物質,只關乎感情,那麼更可笑的事情就是,他們的感情也開始變得更加不牢固起來。長期單方面的回饋顯然讓有些人找不到北了,特別是有些自以為聰明的人,孟夏不笨,他很快融進了阮荀的一些朋友圈子裡,至少表面上是融入進去了。

  但這個世界誰都不笨不是嗎?

  不過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特別容易膨脹,孟夏以為他混得很不錯了,即便是借阮荀的東風,要混得風生水起也要看人的。

  他對阮荀的感情在我看來就是從仰望到失望。

  仰望在於他們之間的差別,失望在於阮荀毫無底線的付出和縱容實在讓人喪失了任何征服的欲望了吧,所以就只剩下糟蹋。其實那時候他們的感情已經岌岌可危了,但阮荀似乎也想不到任何好的方法來扭轉這樣的局面。要我說,阮荀向來在感情上的處理都極其簡單粗暴不美妙。

  好死不死,那個時候那個唱歌的又跑進來插了一腳。

  孟夏就因此和阮荀大鬧起來,鬧得很厲害。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孟夏是真的有心想要了斷,還是只是想靠著繼續踐踏阮荀的好製造一點激情。

  但那個時候阮荀一點沒想過要真正了斷。

  所以即便是鬧,阮荀也是一直由著他。直到陳述開始追求孟夏,在孟夏和阮荀名義上分手的時間裡。

  我說過阮荀對感情的處理方式向來簡單粗暴,他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和孟夏之間的問題他沒敢多下一絲狠手,不代表他對其他人也一樣。

  陳述是個學術型的人,也是一根筋到底那種,不肯退。阮荀估計那時也氣得不輕,他雖然對孟夏好,但佔有欲也強,當時陳述是Economist的副主編,阮荀把人工作給弄掉了,天天讓人上陳述家裡鬧得別人不安生,把人父母也牽連進來了。

  他還讓人放過一次火,燒過陳述的房子。

  陳述沒辦法,最後被逼得出國。

  阮荀覺得這樣就好了,現在陳述也走了,孟夏也沒折騰的對象了,鬧一鬧就安生了。

  但是,孟夏跟著陳述出國了。

  這個舉動徹底把阮荀惹怒了,在國內阮荀還顧忌點,在國外阮荀還有什麼顧忌的?我估計當時阮荀是有弄死陳述的心的,他先找人找到了陳述父母,威脅讓孟夏先回國,那時候如果孟夏走了,我估計陳述就拜拜了。

  孟夏沒走,他當時打電話把以前所有他認識的和阮荀有關係的人都求了,包括我,讓我們勸阮荀先放了陳述父母和他談談。

  阮荀同意了,但是只見他。

  陳述可能不放心吧,想跟蹤去,結果跟丟了。

  可能是運氣倒楣,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吧,誰知道呢?陳述出了車禍,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卻是半身癱瘓。

  孟夏和阮荀當時談了什麼不知道,反正談了什麼出來對著這麼個結果都不可能了。

  孟夏覺得是阮荀做的,阮荀找他談只是為了分開他和陳述。

  阮荀沒承認,他當時只說了一句話,我現在都還記得,他問孟夏,我們完了是不是。

  左墨鏡把手裡的打火機翻來覆去的點燃熄滅點燃熄滅,好久,他抬頭對我笑了笑,就像他往常一樣自帶了點諷刺和鄙視的笑容。

  他說,所以,他們就完了。

  我看著他,瞳孔裡映射的卻仿佛是阮荀和那段激烈的過往。

  左墨鏡推了我一把,勾勾指頭道,好了,故事講完了,下面強哥要給你出一道題,考一下你有沒有認真聽。

  他說,故事裡面有三個人,孟夏,陳述,阮荀,請問,他們三個人誰最可憐?

  我說,陳述最可憐。

  他說,回答錯誤。笨蛋。

  我說,孟夏應該也很痛苦。

  他說,蠢貨。

  我說,阮荀不該那麼做。如果沒辦法在繼續走下去,就不應該再強求,何況是那樣激烈的手段。

  他拿過我的酒,湊到我嘴邊,說,來來,跑腿的,你幫我喝一口,我發過誓不喝酒的。

  我幫他喝了。

  他說,最可憐的是阮荀,因為從頭到尾他什麼都沒有得到。

  我跑到廁所裡吐起來。

  眼淚鼻涕都嗆了出來。

  我很難受,我想就跟生小孩子一樣難受。

  胃裡翻江倒海,腦袋裡更是像拌泥沙的車一樣不停的在攪拌。

  總之,我想說的是,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

  肯定沒有人跟我一樣難受過,所以他們都沒有試過用頭撞廁所門。

  就是堵,知道嗎?

  沒辦法緩解那種快窒息的感覺,所以我只能用頭撞廁所門才感覺稍微好點。

  撞的時候都不痛的,真的,反而覺得好舒服。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大力還是那廁所門太他媽破了,我直接把那層門板給撞掉了。

  廁所門口圍了好多人,阿生被我嚇得舌頭都打結了,他結結巴巴的說,紀文,你咋了?出啥事了?

  我感覺眼皮上粘了點什麼東西,用手擦了一下,媽呀,我艸,哪裡來的血啊。

  我抬手擦了一下額頭,對阿生說,這什麼破門啊,你給周哥說一下吧。我賠。

  我把四個口袋翻出來,把身上的錢都抖到地上,硬幣叮叮響,大概百來塊錢吧。

  我說,讓周哥從我工資裡扣吧。

  小曉從人群裡擠進來拉我。

  我甩開他的手,說,我髒,別碰我。

  是啊,鞋子上還沾著一堆嘔吐物呢。

  左墨鏡也擠了進來,說,罪過罪過,強哥帶你去醫院。

  我看著他剛剛消散一點的氣又在身體裡聚集起來。

  我抓著左墨鏡的肩膀,一頭頂上他胸口,連頂了五六下,我感覺他跟絲滑巧克力一樣直接被我頂得縮地上去了。

  他媽的,比門板還不經事。

  ——————————

  我擠出廁所門,一路往酒吧外面走。

  我記得周敖說的那家茶樓在哪裡,就在前面一個路口拐彎靠左,這附近就那一家高檔茶樓。

  我要去找阮荀。

  我覺得頭有點暈,我抬手擦了一下額頭,濕濕的。

  阿生抱著我的腰,說,小文,小文,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我們先去醫院行不行?

  我說,不去。我沒事。

  阿生罵了一句,吼道,姓左的,他媽的你給我兄弟說了些啥?

  左墨鏡兩手一攤,說,我沒說啥啊。

  我說,不管他的事。

  他們勸不住我,只好跟在我屁股後面。

  左墨鏡說,你要去哪?

  我說,找阮荀。

  他說,啥?

  我說,我他媽去找阮荀。

  他沒了聲,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突然開口道,糟了,糟了,老子闖禍了。你早說你喜歡阮荀啊。

  他堵到我前面,笑著說,紀文,聽強哥一句話,咱先去把腦袋上的傷處理了,你再去找他好不?

  我推開他繼續往前走,我都看見那家茶樓的招牌了。

  左墨鏡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說,老子今天還治不了你了?聽話,我就讓你走著去醫院,不聽話,我就讓你滾著去醫院。

  聽你娘的話!

  我一拳給左墨鏡送過去,可能是剛剛撞門板把任督二脈撞通了吧,我顯然有了特殊屬性加成,力量指數和敏捷指數都翻倍了。

  看過七龍珠嗎?

  是的,當時當地我已經變身超級賽亞人了。

  左墨鏡怎麼會是我的對手?

  我甩開他和阿生,跑上茶樓。

  上樓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不管我聽了左墨鏡的故事心裡有多複雜,有多少情緒,有多少被壓得喘不過氣的負擔,但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

  我想當著全世界的面告訴阮荀,我喜歡他。

  他不是什麼都沒有,如果他願意,他至少有我。

  孟夏可以給他的,我一樣都不會少。

  孟夏不能給他的,我也一樣都不會少。

  至於那些我做不到的,我會努力彌補。

  我有資格說這些話,我有資格承諾他這些內容,我有資格站在他面前而不是像個賊一樣拼湊他的過往,眷念,回憶,痛苦,激動,和悔恨。

  憑什麼?

  憑我就是這麼喜歡他!

  我喜歡他!

  我喜歡他!

  我喜歡他!

  還不夠嗎?

  人,若無所桎梏,哪裡有萬般怯弱。

  我沖進茶樓,一間一間的踹開門挨著找過去。

  當我終於找到阮荀他們在的那間房時,我做夢恐怕都夢不到眼前這副場面。

  以致于我完全忘記了我要表白的事情。

  一個男人,拿著二三十釐米長的刀對在自己脖子上,他身上有幾處傷口,手臂上也割了四道較深的口子,血把衣服浸透了,順著手臂往下滴。

  他說,阮荀,我欠過你的,今天一次全還清了。不管是你毀了我前半輩子,還是我毀了你,咱們今天都算清楚了。

  他有點激動,頗顯蒼白的臉上泛起紅絲,他轉頭看向輪椅上的男人,些微放低聲音說,陳述,你也看清楚。有沒有你,我孟夏都不可能再接受阮荀的任何施捨。

  阮荀注視著那個男人,聲音平靜的說,這樣最好。

  他說得很淡,我卻想他一定很心痛。

  到頭來,他不僅僅是什麼都沒得到,連他送出去的,別人都一併給退了回來,有什麼比這樣的場面更可悲呢?

  陳述大概是因為孟夏的傷,徹底慌亂起來,他行動多少不便,到救護車來的時候茶樓裡更是亂成一團。

  我也是。

  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想什麼了。

  我不知道有些傷,像我這樣的廢材是不是真的能夠幫他抹平。

  我感覺有人拉我,我以為是追過來的阿生,我說,聽你的,阿生,我們先去醫院吧。

  我抬手去摸額頭,已經有只手擱在那兒了。

  他說,你走路不長眼嗎?

  我想了一會兒,我想什麼樣的才算是無微不至的關懷?不反駁,不反對,不反抗,算不算?

  於是我點點頭。

  他像往常一樣拍了一下我的後腦勺,說,無故翹班,扣工資。

  我真的很有耐心,很有忍耐力,還有滿滿的愛。

  我還是點點頭。

  他笑了一聲,推著我往外面走。

  到醫院的時候,我說,狗哥,你要去看他嗎?他流了很多血。

  他說,誰?

  我說,孟夏。

  他說,你認識?

  我說,不認識。

  他說,那你那麼關心他做什麼?

  我咬咬牙說,我替你關心。

  他說,你能先關心一下你自己,不去撞門嗎?

  我說,我喝多了。國強哥讓我把一杯沒兌冰的洋酒都喝了。

  醫生把我額頭的傷口處理了一下,其實並不算嚴重,甚至沒有縫針。

  阮荀說,看來你升本考試無望了。

  我雖然很想反駁他,但我還是忍住了。

  醫生說好了。

  阮荀說,跟我回去嗎?廢材,你這樣回去你爸得擔心吧?還以為你又和誰打架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他怎麼能還是和平常一樣呢?

  我給我爸通報了一聲說,今晚去朋友家睡覺不回去了。

  我爸問我,哪個朋友?

  我脫口而出,王大利。

  阮荀聽了,說,我啥時候改名字了?

  我只是懶得給我爸解釋阮荀這個人,上了年紀的人總會嘮嘮叨叨的刨根問底,而我爸第一次去我寢室的時候就見過王大利了,已經沒什麼可嘮叨的了。

  阮荀說,那我算你朋友嗎?

  我說,當然算。

  阮荀說,好朋友嗎?

  我說,好朋友。

  他說,有多好啊?

  我說,很好,很好。

  他笑了笑說,紀文,你耳朵紅了。

  我說,沒有,沒紅。

  我們爭了一個小時,從醫院爭回阮荀家裡,只有兩句話。

  他說,真的紅了。

  我說,沒紅。

  我鞋子和衣服都髒了,有些血跡有些嘔吐物。

  阮荀給我拿了他的衣服,稍微有點大。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他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等我再走近了,才發現他跟我爸一樣,坐在沙發上睡著了。

  連呼吸都變得不一樣了,胸膛微微起伏。

  我把電視音量調大聲了一點,又換到放武打片的電視臺,他還是沒有反應。

  我說,狗哥,你要去床上睡嗎?

  他仍然不為所動。

  我說,狗哥,我扶你起來,你抬下手臂。

  他似乎睡得還挺沉的。

  我把茶几往外推了一點,半跪著蹲下來,然後啄了他臉頰一口。

  他媽的,他居然還沒反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飛快的在他臉上親了幾口,都只是嘴唇剛剛碰到,就馬上抬了起來,又一道嘴唇擦到了他的嘴唇,我這才意識到我的無恥!

  我輕輕叫了他一聲,說,狗哥,我要親你了,我數一二三,你不回答就當你默認了。

  一二三。

  他默認了。

  我又親了他三四口吧,他開始有點動靜了。

  我趕忙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板換頻道。

  他醒過來就抬腿踢了我一下,說,快去睡。

  我側頭看著他,他右臉上還沾著點我的口水,剛剛我到底怎麼親的?

  我說,狗哥,你也快睡吧。

  他關了電視,說,我等下就去睡。

  我問他還要做什麼?

  他說,流覽一遍明天開會的資料。

  我有點心痛,說,狗哥,你能不能不做那麼多工作。

  我知道這種話真是幼稚可笑又毫無進取之心,標準的廢材語錄,不過我真心那麼希望。

  如果我能幹一點就好了,我幫他看資料,幫他開會。

  他說,我只是最近這段時間比較忙,過一段時間會好些,空閒的時間會比較多。

  我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的錯覺,還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過分溫柔,以至於我居然從裡面聽出了一絲歉意。

  我睡得不夠沉,做夢夢到孟夏流血的身體,就驚醒了。

  孟夏長得很好看,身材修長,皮膚很白,和我不一樣。

  我曬得有點黑,一隻耳朵大一隻耳朵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阮荀以前喜歡揪我耳朵。

  我翻了個身,聽見門外有些響動。

  有人進屋了。

  來人的聲音挺熟悉的,我想起來了,是一米九。

  他們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勉強聽到一些話。

  阮荀說,這個事你們銜接上的紕漏也太大了吧?他怎麼會來找到我的?你們中間接線的有人死了,就沒有預備人選了嗎?不可能吧?當初我答應你的時候,你怎麼給我承諾的?

  一米九說,這事一時難給你解釋清楚。他要找你你也不冤,那一直是你們公司名下的基金會給他提供的費用支援,他走投無路了,當然只有試一試你這裡。

  阮荀說,這我不管了。反正現在你們和他之間的問題你們自己去解決。這次手術失敗了也就算了,成功了,我立馬斷了所有和他的經費往來,你也別找我這裡給他打掩護,你重新去想辦法。要麼我就連你其他任務線全部抽空,B國那個佈置你也別想從我這裡安排人進去。

  一米九說,你也體諒一下我的難處,這事牽在你這裡來了是不對。但老實說,這對你也沒啥多過分的影響。

  阮荀說,沒影響?孟夏跑來找我要死要活的,這叫沒影響?

  一米九說,那還不是你以前自己造的孽?再說這是不相干的兩回事。怎麼,你心痛了?

  阮荀說,我懶得和你爭辯。這幾年就因為你要保這條線,我命都要折騰得少活幾年。

  一米九說,那你折騰都折騰了,現在咋又這麼快要退出來了?你債多不怕還,急什麼。

  阮荀沉默了一會兒,說,季誠,你別惹我。

  一米九立刻軟言道,哎,哎,好。你說退出來就退出來,剩下的我自己去想辦法好了吧。

  阮荀說,補償呢?

  ——————————

  一米九壓低聲音說,J國那邊剛剛和他們軍方談好了一片油區,都你的成不成?

  阮荀說,那不本來就該是我的嗎?你還想找其他人進來不成?

  一米九似乎有點暗惱,拉高聲音說,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上面做了很多工作才從那邊軍方嘴巴裡撬出來一坨肉的,交給你,也是要你把它做好,又不是我們一家盯著那油區。

  阮荀打斷他的話,說,你給我小聲點,書房去談吧。

  一米九咦了一聲,說,家裡有人啊?誰啊?

  阮荀說,少管。

  一米九嗤笑一聲說,誰?

  我聽到他朝我的房間方向快步走過來,我趕緊拉好薄被,閉上眼。

  不過他沒進來,好像就被阮荀拉住了。

  一米九說,不會是上次那個小朋友吧?

  他停了一秒鐘,半笑著說,我看你忙得連坐的時間都沒了,還有空找小朋友滾床單,你也不怕腎虧。

  阮荀可能揍了他吧,一米九哎喲哎喲的叫了兩聲,說,哎,阮總,阮總,我說錯話了,行不。

  阮荀說,去書房。

  一米九嘰咕了幾句。

  我聽到他們兩人走遠了。

  後來我又迷迷糊糊的睡過去,然後做夢夢到發大水,我家的房子被水淹了,我也被水沖走了,呼吸不了,我一張嘴,水就往嘴巴裡灌進來。

  我掙扎著醒過來,一米九坐在我床頭,一手捏著我鼻子一手捂住我嘴巴。

  我艸。

  他說,噓。

  噓你妹啊。

  我伸腿踹他。

  他說,小朋友,咋這麼不上道?季叔叔給你說,這個名片拿著,有困難你打110,有錢拿你找季叔叔,聊天談心也行。

  他把名片貼在我胸口。

  我扯下來扔到地上。他也好意思稱叔,他是叔,老子就是他大爺。

  一米九把名片撿起來,又貼我胸口,說,咱們也可以探討一下床伴的自我修養。你知道阮荀喜歡啥口味的嗎?季叔叔做過統計哦,技多不壓身,多學點總沒錯是吧。

  他很噁心的眨了一下眼睛,輕手輕腳的離開了,聽聲音是又去了書房。

  我看了一下時間,早上五點過幾分。

  如果一米九還在書房,那阮荀不是昨天晚上就沒睡覺?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下,差點沒一口水淹死它。

  名片上印的title是幼兒輔教機構辦公室主任!

  他那長相身高,幼兒看著他都得嚇哭吧。

  電話號碼很好記,理智告訴我應該扔了它,但是我還是把名片留了下來,萬一有用到的時候呢?

  到了六點鐘,我實在是在躺在床上磨不下去了,索性起來了。

  一米九和阮荀也從書房裡出來了。

  阮荀問我,怎麼不再睡一會兒?

  我說,睡飽了,有點餓。

  一米九說,正好,快去煮幾碗荷包蛋,我也餓了。

  他真是臉比屁股還大。

  我當然去煮了,我只是想給狗哥煮而已。

  吃早飯的時候,一米九對阮荀說,你今天晚上出發,下週五才能回來,那我下週六過來。

  我問,狗哥,你要出國嗎?

  阮荀點點頭說,換到下周和你去歡樂穀好嗎?

  我趕緊說,等你忙過好了,反正那個票是他們內部票,沒期限的。

  說不失望是假的,我畢竟做了好久的心裡鋪陳,打算玩過之後吃晚飯的時候就表白的,結果他又去不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我都作了兩次氣了,再他媽來一次我就要徹底歇菜了。

  阮荀把他家鑰匙給我,說,你要是不方便回去就住這吧。收好,別弄丟了。

  一米九乾咳了兩聲,說,都同居了啊。

  我挺不好意思住他家的,可是我又挺想賴這的。

  阮荀面不改色的說,是啊,同居了。你有意見嗎?

  一米九眯眯眼說,沒,你知道我一向不干涉你的私生活。我下午會讓人盯一下醫院那邊的情況,不管怎麼說,他這條線對我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阮荀說,那是你的事。

  一米九笑笑說,別說的這麼置身事外,好歹也關係著你老情人不是。

  老情人這三個字可聽得真紮耳,不用說明白我也猜得到是指孟夏。

  儘管丁彥祺說過該走出來,左墨鏡說過他們完了,連昨天孟夏自己都以那麼慘烈的方式表明他們之間徹底over了,可是那段光陰似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真正消亡。

  也許是等到有另一個人真正站在阮荀心裡的時候,以前的一切才會被徹底斬斷吧。

  也許一米九出口的就不再是關於老情人了,比如新情人這個稱呼怎麼樣?

  似乎也不太好。

  總覺得情人兩個字都多少埋藏著不可靠。

  我就從來不會稱呼周哥的男朋友是他的情人。

  周哥也從來不那麼說,周哥多數時候都說,那是他物件。

  土是土了點,又有些格外的親切。

  下午阮荀就走了,我說我送他去機場,被他無情的拒絕了。

  哎,想對人體貼溫柔一點都不給機會。

  晚上去酒吧,左墨鏡就用一種極端陰險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說,國強哥,你看夠了嗎?

  他說,情敵,別和我說話。

  我去。

  我說,我都沒追到手呢,不算情敵。

  他笑了笑說,這倒是,你沒搞了。

  我說,為啥?

  他說,昨天晚上你不是在場嗎?

  我說,是啊,反正他們沒機會舊情複燃了,就算狗哥心頭還有孟夏,孟夏心頭也沒狗哥了。

  他嘿嘿一笑,說,那可未必。我看不出來他們到底還有沒有對方,我就看出來了孟夏還理直氣壯的仗著阮荀喜歡他呢。

  我說,屁。

  他說,你這種蠢貨是看不明白的。假如你欠我一百萬,你在身上割兩條口,你說和我賬款兩清,你覺得我願意嗎?你就是割一百條口,你也不值一百萬啊。

  我想了想,好像他說得也有道理似的。

  可那又怎麼樣呢?

  我把手伸進褲兜,捏了捏狗哥家的鑰匙,老子現在也是他的同居人了,怕個鳥啊。

  我說,孟夏已經有陳述了。

  左墨鏡說,一個癱子,沒有競爭力。紀文,雖然我們是情敵,不過敵人的敵人也是朋友,讓你追到阮荀總比讓孟夏和阮荀舊情複燃稍微好那麼一點吧。所以呢,我覺得給你一點指導也不錯。

  我覺得左墨鏡心懷不軌。

  果然,周敖說,你別聽他滿口胡話了。陳述的手術效果還是比較理想,到目前為止排斥反應都在可控範圍內。如果沒意外,他們可能很快就會返回C國。

  他又笑了笑說,紀文,不是早給你說了嗎?要是你追老闆,我這裡是有問必答啊。

  我傻笑兩聲,說,周哥,謝謝你。

  昨天晚上被我一鬧,我也不敢指望我喜歡阮荀這事還能瞞得住周敖了。

  左墨鏡說,周敖,你不厚道啊。老子追阮荀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有問必答?

  周敖攤了攤手說,你不清楚嗎?

  左墨鏡轉過頭看著我,好一會兒,冷哼了一聲。

  他和我的關係似乎並沒有因為我挖他牆角而有所變化,他有時候會來酒吧坐坐,也會調笑問我兩句挖牆腳工程進行得如何。

  不過我似乎沒有太多的漲進。

  本來約好的歡樂穀之行,一推遲好像就變得遙遙無期起來,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被往後無限延期,以至於到暑假結束,我都沒有等到和阮荀一起去歡樂穀的那天。

  我會給他打電話,發發消息。但是見上他一面都變得很困難。

  臨到要開學的前幾天,他來了酒吧,還拿了一份L大錄取通知書來。

  他說,今年就算預科升本科。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沒說話,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心理覺得很憋。

  他說,廢材,不謝我嗎。

  我其實想考的,特別是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

  我想他幫我找關係肯定也花了不少錢和心思吧。

  他見我不說話,踢了我一下說,怎麼了?不想讀嗎?

  我說,不是。

  他說,那怎麼了?別撒謊,說。

  我說,我想考。

  他看了我一會兒,我不敢看他,我怎麼這麼廢呢?連他的好意我都不能爽快的接受。

  他把錄取通知書從我手裡拿走,然後他撕了。

  我特別難過,我蹲下去把撕碎的紙片撿起來。

  他提著我的後領把我扯起來,說,考不過我不幫你哦。

  我說,我考得過。

  他說,辛苦嗎?

  我說,狗哥,我想考。

  是因為我不想永遠當廢材。

  我說,我不是不知道你對我好。

  可我也想以後有機會對你好。

  我說,對不起。

  他伸手摟了我肩膀一下,說,紀文,我沒有生氣,你也沒有對不起我。如果你想考,我們就考,不走後門。考不過也沒關係,出了社會也有很多機會的。也許會辛苦一點,但是如果你覺得值得,它就是值得的。男人不要去計較太多得失,付出多一點沒有關係,重要的明白自己的路在哪裡,才能一輩子踏得穩。

  掌握你的永遠不是錢,不是物質,不是權力地位,是你自己。

  所以,紀文,只要你說想自己考,我手上拿著的是一億的支票也該撕。

  ————————

  我沒敢抬頭正視他,就是抓著那份碎掉的錄取通知書,肌肉都在抖。

  我激動得想哭,可我不會在他面前哭。

  我不想顯得那麼幼稚不成熟,不想顯得那麼不是個男人,不想顯得那麼不夠沉穩。

  磨練大概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克服吧。

  我清了清喉嚨,佯裝淡定瀟灑的說,狗哥,我肯定過。誰過不了誰是豬!我要是沒考過,我現場表演吃錄取通知書。

  他笑了兩聲說,紀文,沒人教你話不要說得太滿嗎?

  我說,這是自信。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他笑眯眯的盯著我。

  我從來不覺得他是一個溫柔的人,他不是丁彥祺,他的一舉一動包括對人好,也沒有夾帶著一絲柔情,更像是隨手扔了一塊粗糙的饅頭過來,帶著漫不經心和無所謂。

  但他那樣略帶戲謔的笑容卻在這個時候讓我有種溫柔的錯覺,就像超軟超大超暖的床墊,一躺上去,整個人就完全陷進去了。

  我想起左墨鏡說過的話,他說再冷硬的人內心也有柔軟的地方。

  我不是個冷硬的人,我大概有很多柔軟的地方,它們全要被阮荀觸碰到了。

  為了不辜負狗哥撕掉的錄取通知書,成功榮升二年級學長的我決定發奮圖強,為前仆後繼的各種渣渣學弟學妹們做一個好榜樣,往死裡學習就對了。

  我在圖書館自習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生,學英語專業的,因為她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我們也算是互相找了個伴兒,經常沒課的時候就一起上圖書館。

  她說,GIVEN。

  我說,啥?

  她說,你穿的衣服的牌子啊。

  我穿的是上次狗哥借給我換洗的,我沒還給他,自己穿上了,老實說就洗了一次,髒得不行了才洗的,沒捨得把它原來的味道給洗掉了。

  我不是甭闊,我都不知道這衣服是啥牌子呢,我就是穿著渾身上下特有勁兒。

  我說,這是個啥牌子啊?名牌吧。

  她說,你自己穿的你不認得啊?

  我想了一下,說,我哥送我的。

  她說,你哥對你真好。

  我突然有點說不出來的虛榮感,說是虛榮似乎也不太貼切。恐怕更近似於求而不得的妄想偏執吧。

  我對英語女說,是啊,我哥對我可好了。他工作很忙,每天還要抽時間關心我的生活和學習,我每考過一門課,他就要給我發獎金,還給我找補習老師。

  我當然知道我說得都是謊話,至少不是完全的真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大概是我特別希望自己在他那裡是不一樣的吧。

  可惜,我低估了英語女的智商,或者是我高估了我編謊話的智商。

  她說,紀文,你哥那麼有錢,咋不把你送出國。

  我艸。

  她真狠。

  我說,又不是親哥。

  她笑了一下,安慰我似得說,那他真的對你挺好的。

  我洩氣般的趴在桌子上,說,老紅,這衣服是我順別人的,我現在都快穿成鹹菜樣了,也不好意思就這麼還回去了,你幫我選一件和這個差不多的吧。你懂那些牌子。

  她說,好,但要等我把這本書看完。

  我瞟了一眼,是英文的,我問她,什麼書啊?

  她說,最近很火的一本書《資本的永生》。

  我說,沒聽過。

  她一副鄙視的神情說,在國外反響已經很大了,你知道作者是誰嗎?

  我搖搖頭。

  她立刻講說,是FN的專欄作家陳述。很厲害的一個人,以前在國內Economist,後來出國了,跳到FN寫經濟分析,聽說出過車禍,下半身癱瘓了。

  我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我想這個陳述應該就是那個陳述吧,不可能同名同姓還同癱瘓吧。

  我把她那本書扒拉過來,封頁有作者的照片,我記得那個男人,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原來他是這麼厲害的人。

  我很難不把這些資訊進行橫向比較,得出的結論是,他們都是一群很高檔的人,我嘛,呵呵,哈哈,謔謔。

  英語女帶我去了奢侈品店,我總覺得裡面的服務員跟大爺似得,禮貌還算禮貌,但骨子裡有種得瑟。

  我挑了一件款式相近的,準備讓服務員裝起來,這時候走進來三個和我年紀相差不大的小青年。

  其中有一個我看著有點面熟,但一時也想不起來是誰。

  他一開口說話,我突然就想起來了,那個人是阮荀的弟弟田野。

  他變化很大,以前很瘦,現在變壯了,不知道是不是國外的伙食開得太好。

  他應該完全不記得我這個打過他的人。

  他旁邊站著的高個男人看起來年紀要大一些,說,你悄悄跑回來也不怕你哥知道了罵你?

  田野說,他現在哪還有空管我啊,他去L國了,好像是他們公司在那邊的一個油井被炸了,還有一個高管被當地反對派武裝的人給抓了。

  高個男人說,我看到新聞裡說油井被炸的事了,後面這個倒不知道。

  田野說,沒報導吧,我也不太清楚,之前和他助理打電話的時候聽她簡單說了一下。

  另一個穿黑T的男人說,你哥什麼時候回來?

  高個男笑了一聲說,你想幹嘛?

  穿黑T的男人說,想追他哥。

  我假裝還在選衣服,轉頭瞟了一眼黑T男,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追,追,追,追你妹啊!

  田野說,你追不到。

  黑T男不服氣的說,為啥?我不夠帥嗎?

  田野說,水準太差了。

  黑T男說,也沒覺得你哥以前交往過的水準就高到哪裡去了啊。

  田野說,所以很快就玩完了嘛。

  高個男說,下周不是郭伯伯他兒子結婚嗎?你哥要去吧。

  田野說,應該吧。

  我還想在那偷聽一下他們說的,英語女就急著催我走了。

  我回了學校,趕緊把網頁打開搜索L國油井爆炸的新聞,才知道最近那邊正在暴亂,政府軍隊和反政府武裝打得不可開交。

  我以前很少關心這些,我甚至分不清L國和B國到底在世界地圖上的哪一塊角落,當然我更加不知道阮荀到底去了哪個國家,去做些什麼,我唯一知道的只是他出國了,也許一周回來,也許兩周回來,也許一個月才回來。

  趙佳說,L國前段時間就開始撤僑了。

  他有個親戚在那邊做生意,兩周前跑回來說那邊亂得不行,比新聞裡面報導的混亂得多。

  我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我問王大利要了一支,我問他,你會不安嗎?

  他說,對什麼不安?

  我說,未來吧。

  他說,會啊。不然抽煙做什麼?

  我說,王大利,你想過和女朋友以後會怎麼樣嗎?

  他說,想過,想不清楚。首先得找個工作,一步一步的來吧。你呢?

  我滅了煙,感覺每次王大利的話都特有道理。

  一步一步的慢慢來吧。

  路就擺在面前,想走過去,就得一步一步來。

  我問周敖,說,周哥,你知不知道狗哥公司的油井爆炸的事情?

  周敖說,知道啊,你擔心嗎?

  我說,我這兩天看了那邊的新聞,有點心慌。

  周敖笑了笑說,你給他說過嗎?

  我愣了一下說,我還沒表白呢。

  他似乎很理解一樣的點點頭說,怕沒立場關心嗎?

  我半是認同半是尷尬的笑笑。

  我像以前一樣等他回國,我想這次他回來我一定立刻表白,就算他不同意也好,只要他不趕我走嫌我煩我就一直追到他好了。

  可是事情往往難以預料。

  L國的情況急轉直下,從部分地區騷亂到局部武裝衝突到新聞裡開始用國內戰爭來描述整個狀況只不過經歷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我給阮荀打電話想邀請他下周來我們學校看我的羽毛球比賽,但電話並沒有接通。

  我真正開始意識到事情可能發生了變化的時候,周敖已經沒再來酒吧了。

  小曉說,周哥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別擔心。

  可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呢?連周敖的電話都沒人接。

  我給丁彥祺打電話,丁彥祺說他也不太清楚情況,也還在等消息,現在暫時聯繫不上阮荀。

  我開始只是不停得安慰自己不要亂想,他們那麼大一家公司,肯定有保護措施的,不可能有什麼事。

  但是新聞裡面說,L國的全部撤僑工作已經結束了。

  我艸,這算怎麼回事?

  結束了為什麼阮荀他沒回國呢?

  我坐不住了,我甚至想直接沖去阮荀公司問問現在的情況,也許是見過一次的那個黃秘書?

  我也抱著希望問過司哲,但他甚至不知道阮荀去了L國。

  在我實在想不出任何辦法緩解心裡的焦慮時,我猛得意識到一個人。

  我找了很久才在一條褲子的口袋裡找到一米九扔給我的名片,我無比慶倖當時我沒有扔掉它。

  一米九讓我去他辦公室找他。

  他在一棟市區的老樓,第四層,打了個招牌寫著H市幼兒輔助教育機構中心。

  他看我來了,指了指他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後點了支煙,說,阮荀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們現在正在積極想辦法解決,你有耐心聽我說嗎?

  我眼皮跳了跳,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腿上,說,有。

  ————————

  他皺了皺眉,拿了份表格給我說,先填了。

  我怔了一下,他說,流程。

  我看上面主要是個人基本資訊,包括學校,職業,父母工作聯繫方式之類的。我聽到過阮荀和一米九的對話,我當然對一米九的身份有過自己的猜測,至少都是和軍隊方面有關係的。

  我雖然對這個表格有點抗拒,但還是如實填寫了。

  他拿過去掃了一眼,說,學生啊,你在阮荀的酒吧當服務生是吧?

  我說,是。

  他說,有多久了?

  我說,一年了。

  他說,你們上過床嗎?

  我皺皺眉,說,這有什麼關係?

  他很嚴肅的說,我只是出於私人關係可以告訴你一些消息,但我需要準確的判斷我告訴你的內容限制在什麼範圍內。這是對阮荀負責,畢竟我雖然在他家見過你,我對你並沒有太多瞭解。

  我心裡本來就慌,被他這麼一說反而更慌。

  我連忙搖頭,但是搖了頭又有點後悔,會不會如果是說上過床我能知道的東西會更多?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點詫異,考慮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叫季誠,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說,知道。

  他說,我是H軍區第八軍總對外資訊科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我消化他的職位名稱。

  他敲了敲桌面說,阮荀現在因為之前的人質談判問題還被困在L國反政府武裝人員手上,我們目前正在組織救援工作。這是目前我可以告訴你的。

  我儘量使自己保持心態鎮靜,我說,有困難嗎?什麼時候能解決好呢?

  他說,目前看有點小麻煩。問題不在和反政府武裝的溝通上,而是我們資訊科和阮荀的合作上面。具體的我不方便說,大致可以告訴你,基本上是因為之前一個問題的合作上,阮荀單方面要求撇清楚,上面不同意,但是阮荀不願意再簽署檔,讓事情僵持在那裡。上面希望在這次的事情上施壓,要求他儘快同意繼續在之前的問題上進行配合。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道,本來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對阮荀來說並沒有任何妨礙,只不過他耍情緒,不願意配合。實際上,上面只需要他在一份文件上蓋個章簽個字走個流程而已。

  我很氣憤也很急,說,如果說他不配合你們就不救援嗎?

  季誠說,不是不救援,只是適當施壓。

  我大概是有點口不擇言了,說,你們不是什麼好東西。

  季誠清了清喉嚨,說,這是上面的決定,我肯定是和阮荀站在一起的。你先別急,急也解決不了問題對不對?

  我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緒。

  他說,如果沒有解決辦法,我肯定也不會讓你過來。我記得阮荀把他家鑰匙給你了,對嗎?

  我點點頭。

  他說,阮荀書房的電腦裡留得有作廢了的電子簽章,沒有法律效證的,但是我可以先把加了電子章的檔提交給上面進行審核,一般是兩三天吧,這個時間對於要求那邊放人已經足夠了。檔肯定審不過,不過到時候他們都回來了。最多是我可能要受點處罰,記個過之類的,過段時間就消了。

  他把檔給我看了,是基金會的一個資助項目經費授權書,沒有其他東西了,前幾年簽署的影本季誠也給我看了,都差不多。

  我反復和季誠確認了這樣操作有沒有問題,他說沒有,就算有問題也是他要背責任,作廢的電子章根本沒用,只能臨時魚目混珠而已。

  我肯定是信他的,但我心裡總是有些擔心。

  我不間斷的給阮荀撥過電話,但是始終是關機,這種單方面的資訊隔絕讓我感覺特別無助,也特別沮喪,我很想幫他,就算不能幫他和他一起受苦也能讓我稍許好過點,可我能做的似乎僅僅只有等待。

  我想起我給他發消息,他曾經說,幫我睡覺吧。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唯一能幫到他的事情了,真是諷刺。

  打開阮荀家門的時候,我對季誠幾乎是懇求般的說,誠哥,你真的確定在檔上弄那個電子簽章對阮荀沒影響嗎?

  他盯著我琢磨了一會兒,笑了一聲說,你覺得我會害他嗎?我和他認識十幾年了,我可以告訴你,這份檔只不過是很小的一件事,對阮荀來說簽不簽根本沒影響。你如果問我他為什麼不願意簽,我無法替他解釋,不過我可以試圖猜測一下,也許是他想徹底了斷一些過去的舊事罷了。

  他壓了壓我的肩膀,說,放心吧,現在趕緊把檔處理了,我一會兒要交出去。

  我第一次進阮荀的書房,我以前來這裡都儘量會避免走進這裡,總覺得這對於阮荀來說是很私密的地方,不過走進來了,才發現這裡面很空,連個書櫃都沒有,放了一個躺椅,還有一個書桌,桌面上放著電腦。

  沒有密碼,電腦上也很乾淨。

  季誠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簽章,加在了電子檔上。

  我說,好了嗎?

  他笑了一下,說,還差一點。

  他動作很快,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把郵件發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說,你剛剛做了什麼操作?

  他吹了個口哨說,借用了一下阮總的郵箱把文件散出去了。電子簽章雖然過期了,不過用阮荀的郵箱發,大概也沒人會真的去檢查吧。

  我說,你怎麼有阮荀的郵箱呢?

  他說,小朋友,阮荀家裡這台電腦呢,郵箱是自動登錄的,謝謝你開門了,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我去搶滑鼠,把他剛剛發的郵件調出來看,他抄送了很多人,從尾碼上看主要是兩個機構的位址,一個應該是阮荀公司,另一個我不知道。

  我冷汗都出來了,我想我給阮荀惹麻煩了,季誠的做法超出了他向我表明的內容,我再笨也知道這裡面不對。

  我抓著季誠質問他。

  他把我推開,說,別激動,別激動,小朋友。這個真的對阮荀沒影響。

  我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放屁,沒影響他為什麼不幫你蓋章呢?

  季誠說,那不是他矯情嗎?說什麼不要插手陳述的問題,那麼多年都插手了,偏偏這個時候給我罷手,有必要嗎?

  我比他矮多了,但我已經控制不住想要揍他了,我抓著他衣領說,我不想和你談這個,你先把阮荀弄回來,你他媽先把他弄回來啊!你說了這個檔弄好就處理他的情況的,我不追究你拿他的郵箱發郵件,你先找人去談啊!你他媽倒是去談啊!

  我是真急紅了眼,連我自己都感覺腦門開始充血,眼睛痛得厲害。

  季誠坐在那沒動,他想推開我,似乎又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我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是害怕,我怕他連之前說的救援問題都對我有所保留。

  人到極限,控制力就會下降。

  我得不到答案,湧起一陣絕望,不光是對阮荀消息的絕望還有對自己的絕望。

  一滴血落到季誠的胸口。

  我感覺鼻子裡癢癢的,很快就從裡面滴滴答答的掉下血滴。

  季誠歎了口氣,說,老子真是服了你了。他沒事好嗎?他有事我還能有心思和你坐在這瞎鬧騰。

  我擦了一下鼻子,蹭了滿手滿臉的鼻血。

  我說,他沒事他怎麼電話打不通,他怎麼還沒回來?

  季誠說,總得要點時間吧,你以為是鍋裡面鑰到碗裡面啊。快快快,快去把鼻血弄乾淨。

  我去洗手間把臉洗了,但鼻血似乎止不住似得,紙團湊進去一會兒就全浸紅了,稍微一仰頭就能感覺鼻腔倒流進食道的血滴,一股鐵銹的味道。

  我仰著頭,以為仰著眼淚就滑不出來。

  其實太多了始終是包不住的。

  季誠說,再等兩天吧,等兩天他就差不多回來了。

  我就在阮荀家裡等了兩天,沒過吃飯,沒洗過臉,眼睛撐不開的時候就在沙發上閉一會兒。

  能撐開一絲縫,我就盯著大門看。

  有時候聽到門外面有聲音了,我就會走過去,我知道肯定不是阮荀,所以我不會開門,我就是站在門口站一會兒,幻想一下是他。

  我數了45個小時了,還有3個小時。

  我就坐在正對著門口的地板上,這樣他一回來我就可以看到他了。

  以前高考三個小時讓我坐著我都覺得難受,現在我坐了40多個小時,我居然還能堅持?我都開始佩服我自己了。

  我也不覺得餓,就是不太想說話,當然也沒人可以和我說話。

  就是有一陣莫名其妙的想哭,也不知道哭什麼,當然我也忍了,我又不是女的。

  第46個小時的時候,我聽到門外有聲音。

  我立刻站起來,頭有點暈。

  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我就沒往前走了。

  我瞪著眼把門口望著,看著門打開。

  我幻想過很多次那扇門打開的樣子,在我的想像裡它像是一場無聲電影,緩緩的慢慢的,給我足夠的時間去接受去適應去高興去欣喜。

  但它只是飛快的打開了,露出背後站著的好幾雙腿。

  我聽到阮荀的聲音,他罵了一句髒話。

  我不知道他在罵誰,我看到他朝我走過來。

  他又罵了一句,走到一半,又折回門口,一腳踹到後面那人身上,那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

  阮荀罵了一句,滾。

  砰的一聲關上門。

  ————————

  有人說時間是不存在的,時間和空間本就是一體,時間不過是物質運動的空間表現形式而已。

  但運動和靜止都是相對。

  我想在過去的46個小時裡,我大概是沒有任何運動的,我是指思維上,我靜止了46個小時,是不是可以說我的生命因此而缺失了46個小時。

  我想肯定是這樣,因為我看著阮荀站在我面前都覺得陌生。

  他看起來狀態還行,我大概是把新聞裡面難民的形象深深的印入了腦海裡,以至於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覺得只是我眼花而已。

  他在我面前站了會兒,靠得很近,我覺得和他比起來我更像個難民,畢竟我身上還到處沾著鼻血。

  他站了會兒就繞過我走了,什麼都沒說。

  我也沒說,我才從靜止中出來,慣性還很大。

  我聽到他開打火機的聲音,然後聞到了煙味。

  我感覺這間房子一下就活了,說不上來,反正感覺那一瞬間身體就很充實了,好像是與這個世界接軌了一樣。

  他進了臥室,很快又出來了,肩上搭著一件白T恤。

  他拉著我的T恤下擺,往上撩了一段,說,手抬起來,把衣服換了。

  我高高舉起手臂,抬胳膊的時候聽到骨頭咯咯直響,我覺得我應該說點什麼,於是我說,狗哥,你回來啦。

  他還叼著煙,含含糊糊的嗯了一聲,頓了幾秒,突然把肩膀上的衣服甩到我頭上,說,我要還不回來,你是不是要把這間房子都給我賣了?我讓你收好鑰匙別弄丟,沒說別隨便帶人來你就不知道別讓其他人進門了嗎?

  我說,對不起,可是我找不到你。

  我不是想狡辯我犯的錯誤,我想我讓季誠用了他的電腦肯定給他造成了問題,可是我找不到他,我上哪裡去都找不到他。

  我把頭上的衣服拉下來,看見他的煙灰掉了下來,我伸手去擋,那東西挺燙的。

  他啪的拍掉我的手,罵了我兩個字,傻逼。

  然後他突然抱住了我。

  驚喜嗎?高興嗎?開心嗎?歡樂嗎?興奮嗎?想趕緊把剛剛穿上的衣服撕了然後推倒滾地板嗎?

  不!

  我只有一種天靈蓋被人用降龍十八掌劈了一掌的懵糊感,說時遲那時快,我全身都因為被劈而夾緊了,我敢說連膀胱都收成了一團。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適應了他的手臂所帶來的擁抱的力量和他胸口的溫度。

  我伸手去抱他,不論抱得有多緊,雙臂交叉得有多深,始終會覺得不夠近,不夠多,不夠滿,不夠填補我失去的46個小時,還有其中的恐慌,懼怕,焦慮,以及愛。

  我稍微踮起腳尖,輕微而快速的交換著雙腳,一定是剛剛膀胱收得太急,我想上廁所了,可我不想放手。

  阮荀說,你在幹嘛,抖什麼抖。

  我又夾了一會,實在是夾不住了,只好說,狗哥,我要上廁所了。

  阮荀把我放開,說,廢材,你怎麼做什麼都不及格?

  我放了水,身體一陣輕鬆,兩天的煎熬和緊張仿佛都從肩膀上卸了下來,這個時候剛剛的那個擁抱所帶來的感觸才開始在心裡蠢蠢欲動起來。

  阮荀敲了敲浴室的門,他說,紀文,周敖給你說不用擔心了嗎?

  我一邊洗手一邊說,周哥說了。但我後來聯繫不上他了。

  他說,所以你找了季誠是嗎?

  我點點頭,才發現他看不見。

  我說,對不起。

  我把門拉開,說,如果我現在發郵件解釋還有用嗎?或者其他方法。是不是那封郵件影響很大?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我餓了,你餓不餓?你想吃什麼?

  我說,狗哥,如果有麻煩我可以承擔。

  我怕他說,你承擔得起嗎?我怕我犯了錯卻根本沒有彌補的本錢。

  他挑了挑眉,拽過我的手臂往外走。

  他關上門說,紀文,帶鑰匙了嗎?

  我想起來我的鑰匙放在茶几上。

  他說,沒事,我帶了。

  他的手掌順著我的手臂一段段捏下來,終於在我頭暈目眩的時候抓住了我的手掌。

  他說,廢材,你要帶好我,不然沒鑰匙進不了門。

  嘴巴裡有點甜,又有點酸。

  可我明明吃進去的是普通的白米飯。

  阮荀在桌子下麵輕輕踢了我一腳,他說,吃慢點。

  我看著他傻笑了兩聲。

  他說,你一直笑什麼?

  我說,忍不住啊。

  他說,發生過什麼好事嗎?你撿錢了?

  我說,比撿錢還好。

  他說,餓了兩天終於開葷了。

  我說,也比這個好。

  他笑了笑說,你被季誠騙傻了?

  我給他夾了塊排骨,然後說,狗哥,你喜歡我。

  他舔了舔嘴唇,說,你還挺聰明的,我都沒發現。

  我說,你不是說我偶爾也會對一次嗎?

  他放下筷子,說,那犯的錯怎麼辦?

  他就是現在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有迸發的荷爾蒙護體,不懼啊。

  我說,狗哥你看著辦吧,我就這一個腦袋一條命,哦,我還有張卡,存了兩萬元,我把我的家當都給你。我會洗衣,會做飯,任勞任怨,任打任罵。

  他笑了笑說,考慮看看。

  我說,狗哥,我特別聽話,你說東我絕對不會往西,你叫我朝上看我絕對不會低頭。

  他說,是嗎?那親我一下,親嘴巴。

  我吞了吞口水,往四周看了看,我說,這有人。

  他說,快點,我數一二三。

  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大庭廣眾,兩個男人親親我我造成的影響多不好啊。

  他說,快啊,你之前偷親我的時候動作不是很麻利嗎?

  我艸。他那時候不是睡得跟豬一樣嗎?

  我耳朵都要燒成風火輪了。

  他說,一二三,你完了。

  他伸手揪我耳朵,我下意識去擋,結果他只是虛晃我的。

  他抓著我衣服,都快把我從桌子下扯起來了。

  然後我就感覺有一雙帶著濕度和溫度的軟軟的嘴唇貼在我嘴唇上。

  我艸,老子嘴巴裡還包著飯呢。

  我感覺他把舌頭往我牙齒裡翹,他拽著我的衣服勒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了。

  我被飯粒嗆住了,我往後退,把椅子撞翻了,發出一聲巨響。

  他可能是見我太狼狽,放開我,神情挑剔的說,你長這麼大,連接吻都不會,要你有什麼用?

  我灌了兩杯水,把嘴巴邊上的飯渣擦乾淨,說,你才不會,我會。

  我親過小紅的嘴巴。

  他說,廢材,摸下鼻子。

  我摸了一下,我以為上面有飯。

  他說,變長了沒?

  他以為他很了不起嗎?不就是多親過幾個人嗎?

  我聽到他低低的笑聲,我只好埋頭吃飯,我不屑於和他爭辯這種事情。

  他說,廢材,你不僅課業要補習,親嘴還要請個家教補習才行。你把你那兩萬塊錢給我,我給你算包年不限量吧。

  我看了他一眼,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也會討厭他。

  我說,我找其他人便宜多了。

  他揚了揚眉,笑著說,好啊,你去找啊。你要是錢不夠我還可以借你。

  我雖然賭氣說,找就找,其實是無心無膽。

  他早就看穿我這種窩囊廢了,所以才那麼有恃無恐。

  再說,除了他,我憑什麼平白無故要給其他人2萬元!那可是我吃豆芽省下來的血汗錢!

  最後,我覺得包年不限量的條件也挺優惠的,性價比還可以。

  所以隔天我提著兩萬元和給阮荀買的衣服上門了,有錢底氣就是不一樣,而且一次花兩萬元的感覺真大爺。

  我把錢一小疊一小疊的扔他面前道,你說的包年不限量。

  他指著我另一隻手裡提的袋子,說,那是什麼?

  我說,還你的衣服。

  他拿出來看了看,換上身,然後說,這算是賄賂補習老師嗎?那我要盡心盡力一點咯。

  我本來想裝得牛逼一點的,可我還是忍不住傻笑了。

  他把剛剛穿上的短袖又脫了下來,疊在茶几上,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他拍了拍沙發,說,快來吧,廢材。

  我不知道別的兩個男人接吻是不是像這樣既沒情調又沒韻味,光著膀子像是要單挑,我覺得周哥男朋友來接他的時候偶爾兩個人親一下沒像這樣啊。

  反正我還是撲上去了,不親白不親。

  這一次比上一次要好,至少嘴巴裡沒飯。

  阮荀說,誰先退出來誰輸,輸的給對方洗腳。

  我不想輸,因為他歧視我。

  所以一開始我真的有點沉迷在他的嘴唇中,後來就變得跟打仗似的。

  一開始尚且算接吻的話,從他開始咬我的時候就變成了戰爭。

  反正我不想輸,吻到後來嘴巴都麻木了。

  我覺得阮荀把我的初次深吻給毀了,我除了親過小紅,我還親過枕頭,可是枕頭沒舌頭,我也沒把舌頭伸進小紅嘴裡。

  我不知道後來是誰先退出來的,我只是感覺他的胸膛隔著衣服壓在我的胸口讓我好熱,熱著熱著我就硬了。

  我在他身上蹭了幾下,他開始笑,他親了一下我的耳朵,然後說,你想做的時候告訴我,我只親你好嗎?

  我伸手抱住他,把頭埋進他的頸窩。

  我真的好喜歡他,而且一定會越來越喜歡他。

  我無法預見這條路到底有沒有終點,反正我看不見。

  會有多遠,會有多深呢?

  ——————————

  我問狗哥,說,你真的被困在L國了嗎?

  他說,是,只是談判交換人質的問題遇到了點困難,所以耽擱了回來的時間。

  我說,如果我以後讀了本科可以進你們公司嗎?還是你們公司只招重點大學以上的?

  他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從沙發上坐起來挑了個蘋果削。

  我說,要是我考上研究生了呢?你們公司招我嗎?

  他說,不招。

  我說,為什麼?

  他說,我一想到基層的員工要是都和你一樣廢,我就心慌。

  我說,我考上研究生就不廢了。

  他說,不廢還被季誠騙得團團轉。他說什麼你就信,你和他很熟嗎?我讓周敖給你帶話你都不聽。

  他咬了一口蘋果,說,你要嗎?

  我點點頭。

  他把削下來的皮塞我嘴裡。

  他說,以後不准聽其他人的話。

  呸。

  聽他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把蘋果皮吐出來,說,我聽我自己的。

  阮荀轉過頭笑了一聲,說,那我不去看你的羽毛球比賽了。

  他好小氣啊。

  王大利說女人靠哄。

  我想男人也差不多。

  我說,狗哥,你去吧,我請你吃晚飯。

  他說,那你找我秘書拿個號吧,請我吃晚飯的人還在排隊。

  我趕緊在他背後跪起來,抓著他的肩膀說,狗哥,我給你按摩,肩膀酸不酸。

  他說,手法太垃圾,我不缺錢找技師。

  我跳下沙發去燒水,說,狗哥,你喝啥茶。

  他說,不口渴。

  我說,我下樓給你買鹵牛肉下酒。

  他已經把蘋果啃完了,伸了個懶腰說,不餓,餓了我叫外賣。

  我說,狗哥,你去吧。我最聽你的話了。

  我想要他去,我羽毛球打得很好,算我比較拿得出手的活了,我高中的時候參加過業餘比賽拿過第三名。

  他說,求我,我就去。

  我立馬毫無羞恥的說,求你。求你。求你。

  他抓著我滾上沙發,說,輸了怎麼辦?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他說,輸了就在酒吧拿話筒大吼三聲,我愛阮荀。

  我有點想輸了,怎麼辦?

  前幾天的小組賽,雖然我神勇無比,過五關斬六將,不過畢竟阮荀要上班,看不見我的颯爽英姿,但他只需要看決賽就好了。

  雖然阮荀看不見我的帥,但是並不代表學校裡的其他人看不見,羽毛球比賽本來不火,圍觀的人也不多,但是好多場比賽下來,還是吸引了不少的觀眾。

  當然,我作為寢室第二帥,扣球技術俐落乾淨,又有班花王夢潔和英語女這兩個死忠粉絲,居然因此破天荒的吸引了一堆門外花癡女跑來圍觀我的比賽。

  老實說,自從上了大學之後,我還沒享受過這麼拉風的待遇。

  在學校,我還真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學習上了。

  在酒吧,我他媽就是個服務生,服務生能拉風嗎?更何況那酒吧的人經常都來些有錢人,丁彥祺這些就不說,還有些土豪,一晚砸酒錢都砸得我眼冒金星,我在那種地方能耍帥得起來嗎?沒資本啊。

  所以,有了圍觀粉絲的歡呼聲和尖叫聲,我頓時有種久旱逢甘霖的感覺,越打越順,越打越來勁兒。

  週五的決賽,是電腦系對機械系,我對手是個瘦高個,技術不錯。但他長得沒我帥,當然沒有我的粉絲多。

  說是決賽,其實也就是室內挨著籃球場外的一片羽毛球場地,連板凳都沒幾張,圍觀的人就站線上外。

  阮荀也站在那,但他高,很顯眼,長得帥,就更顯眼了。

  我看著他站在白線外,心就撲通撲通的跳。

  他手上幫我拿著水,一邊肩膀上搭著我的毛巾,旁邊的腳下放著我的備用的球拍和球套。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談戀愛,但這副場景是我夢想過很多次的場景。

  有個人,拿著我的東西,站在那看我打球。

  只要想到這樣,就會覺得世界很美好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只要有他就好了。

  決賽打得很艱難,對手很強,而且有身高優勢。

  但是我很拼,我不想輸,我不想在他面前輸。

  我想給他一個冠軍,就算這個冠軍無足重輕,我也想給他。

  我出了很多汗,全身都濕透了。

  室內場地不透風,汗水順著往下流,頻繁走動的地方都是水漬。我接球的時候腳下滑了,摔了一跤。

  我聽到那些女生發出驚呼。

  我把汗擦了爬起來,去看阮荀。

  他也看著我。

  班裡的同學開始一聲一聲的吼,紀文!加油!紀文!加油!

  最後一局,比分黏得很緊,他先到11分,我落後4分,交換場地,休息60秒。

  我走到場邊,接過他手裡的水。

  他拿毛巾幫我擦了一下腦袋,他說,紀文,打得很漂亮。

  我說,我要贏了。我就不能說我愛阮荀了。

  他說,那就不要愛阮荀,我更想看你贏。

  我大概真的很聽他的話吧,潛意識就很聽,所以我居然在決勝局中奮起反追,體力消耗很大,對手也一樣,但我有阮荀,就不一樣。

  比如這個時候,我就絕對不會放棄。

  我們的比分一直膠著上升,從20到29,最後一球他發球,他說,你很拼啊。

  我硬是擠出個笑容來,說,還好,挺輕鬆的。

  他撲哧笑出來。

  我知道他笑什麼,上一個球我就已經跑不動了。

  但我和他是不一樣的。

  最後一個球,他開得很快很猛,落點很刁,但高度不低。

  我該謝謝他給我最後一個耍帥的機會。

  球落地的一刻,他只是看著,甚至沒揮拍去接。

  第30分,我先拿到。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說,哎,沒勁兒了,沒勁兒了。你小子還真能跑,我還以為這球你都碰不到了。

  哈哈哈哈哈,難道他沒聽過一句話,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

  但我的肉體力量確實已經透支了,感覺誰現在來戳我一下,我就可能立刻倒下去。

  趙佳他們全擠過來起哄,要我請客。

  我才不想和他們一起慶祝,哼,我的狗哥咋辦?

  阮荀說,叫上你的同學一起吧。

  我說,我下次請他們。

  我沖了澡,換了衣服,趕緊跑下樓。

  樓下站了一群女生,其中有個手上拿了束花,看到我突然就嚷起來,推著中間那個拿花的女生朝我圍過來。

  那女生臉紅紅的,把花塞給我,然後說,恭喜你得了冠軍。我叫鐘詩琪,一直看你比賽,想認識你。

  我被女生包圍著,脫不開身,把目光投向不遠的阮荀,他卻是略帶玩味的看著我。

  他為什麼不吃醋?

  他不該冷冷的看我一眼,然後掉頭就走嗎?

  這樣我就可以去追他了,然後告訴他我最喜歡他了,其他人都不喜歡。哈哈哈。

  但他只是頗感興趣似的看著我,像是看個小孩辦家家酒的遊戲。

  艸。

  哪有喜歡人都不吃醋的?

  我就會吃醋,聽到別人講他和孟夏我就會難受,難受到笑不出來。

  我拿著花從女生堆裡鑽出來。

  我說,狗哥,那個小美女問我要電話呢,我都不好拒絕,我給她了。

  他說,長得挺可愛的,廢材也有人喜歡。

  我說,這花不錯,送給你。

  他一點不嫌棄的接過去,還嗅了嗅,說,挺香的。

  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他,還沒有王大利善解人意。

  我倆並排走著,有時候會撞到肩,我心裡癢癢的,我好想拉他的手。

  很想很想,想到不願顧忌這裡是學校,想到不願注意太陽還沒完全落山,想到不願在乎周圍人的目光。

  就是那樣想要觸摸他,所以我裝作不經意的撞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就順勢抓住了。

  還好他沒甩開我。

  他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他的掌心貼著我的掌心。

  夏末的晚風吹過來,我覺得我的心都要化了。

  假如一直可以這樣就好了。

  假如所有的一切都不會有結束就好了。

  假如我可以陪他到生命的終點,那人生就沒有遺憾了。

  就算沒有假如,我也很滿足了。

  我們討論了半天去哪裡吃,最後狗哥居然說吃食堂。

  他說,我去考察一下你們食堂的水準,有沒有達到豬食的層次。

  好吧,他喜歡吃食堂那就吃食堂吧。

  有錢人就是癖好和百姓不一樣。

  賣炒豆芽的視窗在第一個,那大叔一看到我就說,今天又是只吃一份豆芽哇。

  他啥眼色啊,沒看到我後面跟了個客人。

  我說,今天不吃豆芽。

  他笑呵呵的說,不減肥了啊。

  艸。

  他肯定是故意洗我腦袋的,我決定以後都不要在他這個視窗打菜了。

  我第一次不是只顧自己埋頭吃,我想著我爸平時照顧我的樣子,也有模有樣的給阮荀夾菜。

  都吃得差不多了,他說,你平時有好好吃飯嗎?

  我說,有啊。

  他說,不是有兩萬元嗎?那麼省做什麼?

  我說,節約是美德。而且我把錢花來包養你了。

  他沒笑,說,經濟上有問題嗎?

  我搖搖頭,說,沒有。

  我確實沒有啊,我只是想自己攢錢讀本科,不花我爸的,當然也不花阮荀的。

  我知道阮荀有錢,他也不在乎給我錢,他隨隨便便和我打個賭就是兩萬。

  但總有些事得自己來做。

  他沉默了片刻,說,紀文,要好好吃飯,不然我會擔心。

  我想這可能就是人們嘴裡常說的花言巧語。

  不然為什麼他總是讓我從心裡感到無法停止更加愛他呢?

  ——————————

  我休息了好幾天才重新回酒吧操起了服務生的舊業。

  小曉一見到我就說,紀文!你知不知道你那天電話打不通把我們急死了!

  我想了想,他說的應該就是我等阮荀回來那兩天,我手機沒電了。

  我當然只好聽他訓斥我,畢竟確實是我讓他們擔心了。雖然他之前就在電話裡表達過他的情緒了,不過似乎我安撫得還不夠好。

  阿生說,小文,你這幾天沒來,可累死我了。

  我嘿嘿一笑說,離了我你就扛不住了吧。

  阿生摟著我的肩膀說,那是,咱們兄弟一起肯定是事半功倍。

  周敖招呼我過去,我在想要不要給周哥說我和阮荀的情況,應該算是在一起了吧。

  不過我還沒開口,周敖就笑著問我說,追到了嗎?

  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點了下頭。

  周敖說,有談戀愛的感覺嗎?

  我繼續點頭。

  周敖嘴巴都笑歪了,說,老闆對你好嗎?

  我說,好。

  他眨了眨眼說,丁彥祺和老闆誰更好?

  我說,丁哥人很好。

  丁彥祺從我背後走過來,笑笑說,那怎麼不和我在一起?

  還好我沒說阮荀比丁彥祺好,那不是慘了。

  丁彥祺把頭髮剃了個貼皮頭,和他的長相都不搭調,他說是為了嘗試一下另一種風格。

  丁彥祺說,不要傻乎乎的對阮荀太好。

  我說,丁哥,你不是自己都承認自己袒護狗哥嗎?

  丁彥祺笑了笑說,那要看情況嘛。說實在的,我一想到是你和他在一起,我都替你捏把汗。

  我有那麼差勁嗎?

  丁彥祺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說,不是你差勁,只是不經事罷了。

  不經事。

  他用詞真是委婉溫和,他其實也想說我太廢了吧,懂得太少,見識太短。

  大概我看丁彥祺的眼神實在是充滿了幽怨和沮喪,以至於丁彥祺都趕緊擺擺手說,紀文,你現在這樣挺好的。我還是那句話,不好的是阮荀。

  我真不明白藝術家的腦回路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明明很關心阮荀,嘴裡卻老是對我說著阮荀不好的話。

  周敖笑說,紀文,你就不明白任何事情都有相對性嗎?

  我當然知道,但是狗哥很好,這一點不需要有相對性,他就是很好,在我心裡最好。

  我無法理解藝術家替我捏了一把汗的心情,因為我不是丁彥祺,正如他也無法理解我對阮荀的感情,我明白我和阮荀之間的距離,不管這個距離是不是丁彥祺口中的不經事,是不是丁彥祺好意的擔憂和對我的一絲憐憫,而我只需明白兩件事情,一是我喜歡狗哥,二是狗哥對我好。

  我不想去比較,不想去尋找某些相對性。

  也許是因為我天生笨,就只能去瞭解最簡單的東西而不是最複雜的東西。

  每個人有自己道路,當然人與人之間會有差距。

  可是,不是還有愛嗎?

  如果沒有差距,那要愛做什麼呢?要感情做什麼呢?

  也許我的想法不夠好,不夠成熟,不夠完整。但它就是我的想法,它也是我能做到的想法。

  當然想法總是很美好,可是一旦遇上不美好的人,所有的想法都會轉變為怒氣值!

  那個不美好的人,比如說情敵左國強。

  自從他不知道從哪裡知道我和阮荀牽了小手,親了小嘴兒之後,有事沒事就跑來酒吧刺激我。

  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紀文,阮荀居然還沒把你甩了啊?今天會分手嗎?

  他第二喜歡說的話是,紀文,有沒有檢查阮荀的手機看他和孟夏還在聯繫沒?他會把手機給你看嗎?說不定他還有其他花花草草哦。

  他第三喜歡說的話是,紀文,阮荀給你送禮物沒有?我記得他和孟夏在一起的第一個月就送了孟夏一支二十萬的表。你怎麼還穿你這身街邊貨?還用你那個破手機?

  以上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反駁他,可是有一句話,我反駁不了,因為我沒立場反駁他。

  他說,紀文,你沒覺得你這待遇趕別人差別也太大了點吧。你確定你和阮荀是談戀愛的關係?不會是你搞錯了吧?我看像,你腦子確實有點遲鈍。

  每當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雙目通紅,肺快氣炸,再也找不到立場來反駁他的時候,他就會苦口婆心的拋出一句話,說,小文,聽你強哥一句話,阮荀不是個好東西,你hold不住,還是讓給你強哥來幫你收拾他吧。

  艸,他當我傻啊!

  我才不會受他挑撥離間,然後他偷天換月,暗度陳倉。

  周敖說,你都收拾了十幾二十年了,從上幼稚園就開始收拾,孫悟空裝瓶子裡都化成水了,你都還沒把阮荀收入囊中,歇歇吧。

  哈哈哈哈哈。

  左墨鏡抬了抬眼皮,說,我主要是考驗一下我徒弟心志堅定不堅定,受不受外界蠱惑。

  呸!

  左墨鏡見我一臉不屑,又道,文文,強哥送你一樣東西,一是恭喜你終於有人可以給你開苞了,二是為你加持護法擋小人,免得你像強哥一樣被low貨挖牆腳。

  我說,我不要。

  他笑了笑,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阮荀左腰受過傷,很敏感哦。

  我看了他一眼,他挑了挑眉,端起桌上的果汁杯把吸管送進嘴裡,吸的呼哧呼哧直響。

  他說,強哥教過你啥?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

  他教過我,床上功夫硬,男人才能挺得直腰板。

  我說,謝謝國強哥,你送我的是啥?

  他把我兩支胳膊拉過去,一邊臂膀貼上一張膠貼。

  他說,文文,有沒有感覺全身煞氣沸騰?

  我說,沒有。

  他說,你過半個小時把膠貼揭下來就有了。

  我過了半個小時把膠貼揭下來。

  他說,怎麼樣?霸氣不霸氣?

  臥槽,左青龍,右白虎!

  左墨鏡把自己胳膊的袖子一免,臥槽,左玄武,右朱雀。

  他說,文文,帶著你的紋身去征服他吧。這一個月之內,你都有東方神獸護法。

  臥槽。

  我不知道左墨鏡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居然隱藏著一顆如此傻逼的心,難怪他追不到阮荀。

  不過他爸倒是挺懂他,沒有被他的外表所迷惑,沒有給他取左無忌,左無風,現在看來還是左國強這個名字才配他。

  我平時都呆在學校,晚上去酒吧大部分時候也見不到阮荀來,所以週末我在司哲那裡補習完了,就會去阮荀家。

  我做菜還行,總是想在他面前表現一下,所以多半兩個人就在家裡搗騰。

  吃完飯收拾了,我們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什麼都看,有幾次天氣好也下樓去附近散散步,看別人遛狗玩。

  感覺跟和我爸在一起的生活沒太大差別,就是和他在一起隨時都很興奮。

  不過,我發現阮荀在我睡了之後還在書房處理郵件,起因是我有天晚上口渴,半夜醒了出來倒水發現的。

  可是他還和我出去散了步。

  我說,狗哥,要不以後吃完飯你有事你就去處理吧。

  他笑笑說,好。

  那次之後,晚飯後的活動還是沒有變化。

  他說我遇見那次只是碰巧而已。

  可是我也會擔心啊,不是只有他擔心我有沒有好好吃飯而已。

  我說,狗哥,你這麼大個人了,為什麼還不能照顧好自己呢?

  他乾笑一聲,揪住我耳朵說,你還能了?還敢教訓起我來了?

  我捂住耳朵說,我是關心你。

  他的手掌貼住我的手,手指蓋住我的眼睛。

  我感覺他離我越來越近,然後是他的嘴唇貼了上來。

  我的媽呀,我感覺我左右臂膀開始發熱了!

  難道左墨鏡給我神獸要開始發功了嗎?

  我抓著阮荀的衣服開始啃他。

  然後有人敲門了。

  我放開阮荀,去開門。

  是黃秘書。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小下。

  啥意思?老女人是在笑嗎?

  她當然是來找狗哥的,我給她倒了茶。

  他們在客廳討論一會兒工作上的事情,我假裝玩手機遊戲,其實是在偷聽他們的對話。

  工作上的事情我聽不明白,我就抓住了主要中心思想。

  臥槽,阮荀居然又要去國外一個多月!

  媽的,等到一個月後,我的青龍白虎都沒有了!

  我這幾天,天天都冥思苦想國強哥的話,他說得對,話糙理不糙,征服一個男人的身和征服一個男人的心一樣重要!按照我的if邏輯語句,狗哥分成ABC三部分,我最多算得上獲得了B部分,還有AC兩個大頭啊!

  我本來反復思量了要怎麼進行下一步,我的目標是完美完美加完美!我最近都在研究動作啊,力度啊,角度啊之類的了!

  但是他居然又要走一個月!

  而且聽他們那口氣,還是非去不可的樣子。

  阮荀送我回學校的時候,說,紀文,好好吃飯。

  吃你妹啊!

  只會說這一句嗎?

  然後就是拜拜,一個月後見。

  我沒和他說再見,我也沒和他親嘴,我甚至沒回頭看他。

  所以他都不會知道我有多想他。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因為我還沒有親口告訴過他,我有多喜歡他,或者是愛。

  其實我也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因為他也沒有親口告訴過我,他有多喜歡我。

  像我喜歡他一樣喜歡我嗎?

  還是只是喜歡而已。

  ——————————

  左墨鏡說,紀文,你終於被甩了嗎?精神這麼萎靡。

  我有點低落,有點後悔,走的時候沒有和他說再見,沒有多看他一眼,也沒有親他。

  我聽到他叫我名字,我也沒有回頭。

  我很想他。

  都快11點的時候,來了一個人,穿得很嘻哈風,帶了帽子,但還是可以看到臉頰上有烏青,應該是和人打過架。

  我走近了想問他要喝什麼,才發現這個人是阮荀的弟弟田野。

  他變化可真大,才一年多,感覺整個人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前又瘦又斯文,現在看起來壯壯的。

  我本來想坐下來陪他聊會兒,不過很快他的朋友就來了,酒吧裡夠吵,但還是能聽到外面機車超級強勁的轟鳴聲。

  看起來是一群有錢有閑的公子哥。

  這群人裡面有上次我在商場遇到過的黑T男和高個男。

  田野去吧台和周敖打了個招呼,然後要了幾打酒。

  周敖說,小野,我記得你以前和他們玩不到一起去啊,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田野笑了笑說,人總是會變的。

  周敖說,變得會打架了嗎?

  田野摸了摸臉說,別給我哥說啊。

  周敖說,不打小報告,你玩的高興就成。

  田野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好半天歎了口氣說,還成吧,以前都沒人和我玩。

  我雖然覺得他的身體長大了,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像那個被我從教室裡面拖出來揍的弱雞。

  這群人很能喝,估計都是經常在外面玩的。

  我說過,酒吧裡面總是會有很亂的地方,比如溜粉的,如果你想要,總能在這裡找到賣家供貨的。

  我在這幹了這麼久,有幾個熟臉還是認識的。

  田野有朋友買了粉。

  我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就接觸過粉了,那時候還有用止咳糖漿搞兌出來的,吃藥片的也有,我很慶倖有一點就是我跟著晃哥在混。

  晃哥雖然經常支我去打架,但他從來不讓我們碰毒。

  原因在於他有個親戚,吸毒吸死了。晃哥就經常給我們講他的親戚如何慘如何慘。

  我隔壁班有個混混,就是吸粉,吸進牢房了。

  當然,有錢人吸粉不會吸進牢房,因為他們有錢。可難保不會吸出其他事情來。

  人活著才會產生控制力,而毒品總是讓人減少控制力,其實就是讓人越來越接近死亡的邊緣。

  我留心注意了他們那群人,只有兩三個玩了,玩嗨了,就開始在酒吧裡面亂竄。

  我過去給他們開酒,聽到黑T男說,一會兒飆車誰先上?

  高個說,我先,然後田野,然後你。這次不把林瞬那群傻逼幹得叫娘我就不信曹。

  黑T男推了推田野,說,上次郭伯伯他兒子婚禮上,林瞬帶來那妞兒不錯。你不把她搶過來試試嗎?

  田野說,我搶她幹什麼?認都不認識。

  黑T男慫恿道,你怕毛啊,林瞬他爸上星期還跑去你三叔家裡求著給他批個指標。你就是把他妞搶了他又敢怎麼樣?

  田野說,我都不知道他爸去過我三叔那,你就知道。

  黑T男笑了笑說,嗨,那不是我表姐給我說的嗎?

  高個男說,你表姐又和柳秘書搞上了?

  黑T男癟了癟嘴說,誰知道那騷貨又和誰搞在一起了。

  可能我一直在聽他們說話,站他們面前有點久了,黑T男注意到我,說,站那幹嘛,來喝兩杯。

  我陪他幹了兩杯,準備走,我想我可能還是得把阮荀他弟的情況給阮荀說一下,我始終記得阮荀對他弟還是挺上心的,我當然也會愛屋及烏。

  黑T男把我拉住,說,再陪喝一會兒。

  我找了藉口說,另一桌還讓上酒。

  黑T男把錢包摸出來,把包裡的鈔票都抽了出來,說,身上只帶了這麼多,夠嗎?陪一晚上。

  我幫他把錢疊好,塞回錢包裡,說,老闆不讓我們賺外快,理解一下。

  他笑了笑,用胳膊肘子撞了下田野,說,你老闆就是我朋友的親哥,這是你二老闆,你二老闆說允許你賺外快。

  田野看了我一眼,他顯然根本認不出來我以前打過他,他皺皺眉,說,你他媽別在我哥這瘋。

  這話顯然惹得黑T男不高興了,臉色垮下來,諷刺道,你哥這兒?呵呵,他姓阮,你姓田,你算他哪門子的弟弟?阮家有認過你嗎?

  高個男連忙勸道,少說兩句,劉騰。

  黑T男更氣了,說,我憑什麼少說兩句?也不看看當初誰拉你進圈子的,林瞬那逼兒在國外整你的時候誰幫你出的氣?

  田野也是惱了,說,是,是你來幫我搞林瞬的。你以為你是好人了?你他媽還不是看我是阮荀的弟!我就是姓田,怎麼,沒你還是有其他人沖著我的身份來的。少他媽裝聖人。

  黑T男笑了一聲,說,你牛逼啊,田野。你去找人問問,圈子裡外誰瞧得起你?誰想帶你玩?快算了吧,你他媽不過就是個雜種。阮家和你沒一分錢關係,你哥對你好不好你都分不到阮家一分錢!再說你哥對你又有多好?送了點錢給你們母子用就是好了?阮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兩個人越吵越凶,出口的話越來越利。

  其他人都開始勸,卻好像根本勸不住。

  我心想這情況不好,田野已經操起桌上的酒杯給黑T男砸過去了。

  真的幹起來就知道誰和你親誰和你不親了。

  顯然,這群人大多數都和黑T男比較親,結果顯而易見,田野先動手,然後就被一群喝嗨了吸嗨了的人圍住揍了。

  不過這個過程是極短的,因為保安很快就過來把兩方人分開了。

  我沒想到田野長壯了那麼多,打架還那麼弱。

  也就幾分鐘的時間,我還替他擋了那麼多,他身上還是掛了好多彩。

  阿生說,小文,你怎麼這麼背,老是被殃及池魚。

  田野看了我一眼,說,謝謝。

  可能是謝我剛剛幫他挨了幾個玻璃杯吧。

  其實他給我說謝謝的時候,我感覺好怪異,還有點心虛,總隱隱感覺自己的舉動有討好小舅子的嫌疑。

  我揉了揉肩膀,說,不用謝。

  他說,我以前認識你嗎?

  我趕緊搖搖頭。

  他臉上都腫了,笑比哭還難看,他說,我叫田野。

  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說,紀文,在這做服務生。

  他說,你剛剛不護住我腦袋,估計現在頭皮要破了。

  我說,你朋友挺不咋地。

  這是實話,來酒吧的人雖然雜,少不了是些狐朋狗友,但也不乏許多有素質有腔調的人。他的朋友真不咋地。

  至少比不上我和阿生。

  雖然阿生也不咋地,但阿生絕不會有一天對著我頭頂扔酒瓶。

  他苦笑一下,點點頭說,我知道。有時候沒辦法。

  連朋友都沒辦法選擇嗎?

  他歎了口氣,又說,其實我也不想和他們混一起,正好這次散了。

  我想安慰他,我覺得他挺可憐的。

  被人罵雜種可不好受,我小時候被其他小朋友說是沒媽的娃我都難過了好久。

  我說,我記得你以前成績很好啊。

  他偏了偏頭說,我們不是不認識嗎?

  我撒謊道,我聽你哥說的。

  他笑起來,說,是挺好啊,現在也還行啊。

  可能是年紀相仿吧,我倒是很快和他聊上了。

  我說要回學校的時候,他執意要請我吃宵夜。

  我和他,還有高個男曹裕便跑去吃燒烤了。

  他又問我,他說,我們以前真的不認識嗎?我怎麼覺得你有點面熟。

  我想了想說,我以前打過你,上高中的時候。你哥又逮著我打了一頓,我爸後來求過你和你哥。

  他一拍腦門說,哎,想起來了。我記得,原來是你啊。我那會兒好瘦。我哥後來沒怎麼你吧?

  我一時有點梗,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我說,沒怎麼。狗哥挺好的。

  他說,啥?

  我說,你哥挺好的啊。

  他說,你給他取綽號啊?你敢給他取綽號?

  我其實就那麼叫,叫著叫著就改不過來了。

  後來喜歡他了,更捨不得改口了,總覺得只有我才會那樣叫他,好像是我的特權一樣。

  田野給我聊了會他哥,他說起阮荀還是很崇拜的。

  我們又七七八八的聊了些,遊戲啊,小說啊,漫畫啊之類的,那天晚上之後,我和他們兩人就漸漸熟絡起來。

  不過這種關係倒令我覺得有點尷尬,我總不能直接開口告訴田野說,你哥是我的人吧?

  但不挑明,哪一天他發現了,不知道他又會怎麼想。

  可是挑明也很令人覺得詭異,並且重要的是我壓根不知道阮荀會怎麼看我和他之間的關係,他會不會在意向親人表露這種關係呢?

  還是他只想將這種關係維持在一定範圍內呢?

  我只能猜。

  猜的結果就是,我發現狗哥並沒有在這段關係上有過任何宣傳和表現。

  即便是在我最熟悉的酒吧範圍內,也只不過是周敖他們清楚而已。

  我並不是想要大張旗鼓,只是太想他了吧,所以連他的任何細微之處都一併想了。

  ——————————

  田野在國內呆了兩天就回學校了,他本來就是翹課回來的,真是瀟灑。

  不過他走的時候說,下個月中旬再回來,是他生日,他要回來過。

  他說,紀文你到時候得來。

  我說,好。

  不過我還真不知道給他送什麼生日禮物。

  曹裕說新出的那款四代遊戲機吧,下個月初發行。

  兩千多三千塊錢,不算多貴重的東西。

  艸,但老子還真沒給誰送過這麼貴的生日禮物!

  我記得阿生十八歲生日,我送了他一個Z牌的基本款的打火機,也就兩三百塊錢,就是給他最好的禮物了,因為那個打火機,我兩都很是興奮裝逼了好一段時間,兩個人換著用,一人用一個月。

  我送趙佳,王大利他們基本就更簡單了,送過王大利一雙冬天的拖鞋,三十元。

  他說太醜,我後來自己買了雙新的,他還非得搶了和我換。

  即便是給狗哥,我也沒機會和立場在他過生日的時候送多貴的禮物。

  我自己沒過生日的習慣,也就是請寢室的兄弟夥去吃一頓,也不收禮,他們有時候給湊個蛋糕,有時候給送點隨手看到的東西。

  再遠一點,小時候和我爸一起過生日,他就給我整一頓好吃好喝的,買點玩具來哄我。

  所以,過生日送台遊戲機,還真是讓我肉疼,特別是自己現在還省錢省得緊的時候。

  但是嘛,一來我要點面子,曹裕也是好心,他自己送的是台新的相機,上萬吧,特別給我指明出路找了個兩千多的遊戲機。二來,田野有心請,我也不能太不給人面子,總不能別人送的都是上千元的東西,我送個幾十元的,就有點讓人掛不住臉了,心眼小點的還以為我是有意的呢。三來,田野到底有個小舅子的身份擺在那,我想來想去只好安慰自己,如果真的去了送,也算是半個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所以混圈子最是要靠錢開路,人情往來錢是大頭,我這還不是混圈子呢,只不過算得上剛剛認識了一個新朋友,結果就出去兩三千塊錢。

  10月底的時候,我的駕照到手了。

  我第一時間給狗哥彙報了這個好消息,雖然他在國外,遠隔重洋,不過就是好想和他分享我的那份開心和喜悅,也想聽到他誇我兩句,再不濟也要恭喜我一下。

  我問他11月中旬能不能回來。

  他說,可能要二十幾號。

  又推遲了幾天。

  我說,我要去機場接你。

  他笑笑說,你敢開車了嗎?

  我說,怎麼不敢?師傅都說我開得好,穩當。

  他說,可惜有的人沒車。

  我說,我找周哥借。周哥之前就說帶我開幾次。

  他沉默了幾秒說,不行。你那種技術不要去麻煩周敖。

  我說,誰不是從不會到會的?再說周哥都不嫌麻煩。

  他說,我說不行那就是不行。

  切,我憑什麼聽他的。

  他說,我會給周敖說不借車給你。

  好吧,他比我拽。

  雖然我心裡有那麼一點不高興,但是實在是太想他了,只好妥協道,那我到時候坐大巴過來總可以了吧。

  我不信他還能讓大巴不載我不成。

  他沒說話,電話裡竄起輕微的電流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慌,輕輕叫了他一聲,狗哥?

  隔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說,我到時候讓人來接你。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話題上他顯露出猶豫和沉默,他是不想我去機場接他嗎?

  我不敢直接問他,有些難受。

  如果我也可以看穿阮荀的心思就好了。

  雖然我沒有找周敖借車,不過曹裕倒是自告奮勇的要充當我的實地教練。

  不過我感覺他有很大一部分目的是為了在我這菜鳥面前展示他人車合一的技術和境界,用一個字來概括就是,炫。

  曹裕是個很大方的朋友,卻絕對不是一個好教練。

  我開了兩個路口,他就坐我旁邊罵了我兩個路口,一會兒這不對,一會兒那不對,以至於我都不知道腳和手到底該放在哪個位置了!

  練了幾次之後,他沒任何熱情減退的跡象,我他媽不想開車了!

  我艸。

  我爸說,買!明天就去訂!

  他前段時間就一直在看小車,幾個姑姑也推薦了一些,最後綜合考慮了一下,他覺得還是買輛國產車。

  我知道我爸其實挺想買車的,他拿了駕照都近十年了,以前他們單位組織去考的,後來摸車的機會卻寥寥無幾。

  以前我沒駕照,他捨不得那個錢,總想著給我多存一點,現在我去考了,正好有這個機會了。

  反正他總是把我擺在優先位置。

  新車到貨要一個來月,全部加下來七萬多元,我覺得還成,反正聽銷售吹了之後也覺得不差。

  看別人開高檔車當然羡慕,不過自己家有一輛代步車就是幸福,特別是難得看到我爸那麼興奮,跟第二春似得,我也覺得開心。

  田野生日請了挺多人的,不過阮荀沒來,田野說他哥沒空。

  我沒和阮荀聊過田野的事情,我總是找不到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說什麼呢?說我和你弟弟成朋友了?然後呢?等著他的遲疑和沉默?就像我說我想要去接他一樣嗎?

  如果他還沒做好準備讓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加深入呢?

  我當然可以等,等他願意讓我瞭解他的全部,等他願意瞭解我的全部。

  但是仍然會難受,會害怕。

  因為我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亦然。

  也許他並不是這樣想的。

  所以我只是掩耳盜鈴一般讓這件事就那麼放著,美其名曰順其自然。

  我以為田野的生日不會有黑T男和那天酒吧那群人,可事實正相反,不但這些人都有,還有那個叫林瞬的傢伙。

  黑T男和田野似乎又重歸於好了,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他們看起來聊得還挺開心的。

  我對曹裕說,都鬧成這樣了,咋他倆還跟沒事人一樣啊?架都白打了啊?

  曹裕看了我一眼,說,反正不交心,有什麼關係?各取所需而已。

  我說,就不怕背後捅刀嗎?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塊蛋糕說,不交往背後就不會捅刀了嗎?

  我吃了一口奶油,感覺這話有點繞,好像也有點道理,好像也沒有道理。

  我說,既然是哥們就不該做兩面三刀的事情,這樣不嫌麻煩嗎?

  他聳聳肩說,不麻煩啊,對誰都不交心的話就都一樣了。

  我說,說得輕鬆,人總歸是情感動物嘛。

  他稍微有點諷刺的笑了笑說,你不是這個圈子的人,有些事你不懂。看到那個穿白衣服的了嗎?那就是林瞬,如果劉騰真的和田野鬧翻了,林瞬肯定要來拉攏田野,不過林瞬那逼比劉騰陰多了,那才是被人埋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所以矮子裡面拔高子,和劉騰好總比和林瞬好來得強。

  我朝曹裕指的放向看過去,林瞬似乎注意到了這邊了,曹裕特自然的給對方招了個手。

  林瞬就過來了,他對我揚揚頭,笑笑說,沒見過,林瞬。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牙齒很白,我也跟著笑了一下,說,你好,紀文。

  曹裕說,林瞬他們家是搞旅遊開發的。

  他飛快的瞟了我一眼,補充了一句,紀文是田野以前的鄰居,後來搬走了,前段時間聯繫上了,挺巧的。

  我去。

  我知道我服務生加垃圾大專學生身份和這裡格格不入,但是他也不用給我編個身份吧?而且我就是來給田野過生日的,反正這些人我也不認識,以後也不會碰面,我為什麼要給自己安個假身份?

  林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幾秒,說,難怪我覺得你這麼面熟,你以前和田野都住在望馨園吧?我二舅以前也住那,我經常跑他家玩,有時候也去找田野,我好像還有點印象那時候還有個小夥伴,原來是你啊?我都快忘了。

  我艸。

  這他媽是一個謊言就得用千千萬萬個謊言來圓啊。

  我尷尬的笑笑說,我都記不清了。可能吧。

  林瞬笑起來說,你電話多少啊?現在在哪兒?

  我摸摸脖子,看了曹裕一眼,他卻偏向一邊只顧著啃蛋糕。我只好硬著頭皮說,在本市讀大學。

  他把我電話記下,說,以後回國有空把田野叫上一起去玩啊。

  我說,好。

  他又拉來一個年紀相仿的男生,說,這是柳毅初,我哥們,他在F大讀大二,你倆可以好好聊聊。

  我坐那兒聽他們侃,覺得有點無聊,他們說的和我生活的東西沾邊的不算多,而且我和他們又不熟。

  無聊當然就更想那個人,我這一個月簡直是天天數著時間過日子,比高考倒計時還緊張。

  我給阮荀發消息,這個時間他肯定在睡覺,不過就算對著手機裡他的名字說話都讓我覺得還是挺不錯的。

  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轉頭看,是林瞬。

  他說,是不是有點無聊?過來玩遊戲吧。

  我玩過真心話大冒險,但絕對沒有玩過這麼放得開的真心話大冒險。

  ——————

  過來玩遊戲的加我是七男七女,有田野,曹裕,林瞬,劉騰。一開始幾局還好,後來就開始脫衣服,接吻,內衣俯臥撐了。

  可能我沒見過世面吧,我覺得太過了,給田野說我有點事要先走了。

  劉騰瞅了我一眼說,不行,就你還沒中過招,要麼按大家說的大冒險,要麼就坐下來繼續玩。

  其他幾個剛剛中了招的也紛紛起哄了。

  我說,你說吧。

  劉騰說,男上女下只穿內褲俯臥撐唄,你找一個願意配合的,做了就讓你走。

  我說,換一個,這一個不行。

  他說,那你找個男的也行。

  我說,這樣不好,是我有事要先了,不好意思拖累別人。

  他說,沒事,你可以找我。我可以配合你,脫光了都成。

  其他人都笑起來。

  我覺得他們有病。

  田野說,算了,紀文有事,讓他先走。

  劉騰說,那你替他做好了,別壞了規矩啊,以前都這樣的。再說我都願意主動配合了。

  有人起哄道,劉騰你就借機占人便宜嘛。

  劉騰攤攤手,看著我說,我沒有,只是讓你就這麼走了對其他人也不公平。

  我想劉騰還是個眼神兒挺利索的人,會看人下菜,不過他看錯人了。

  他以為誰都稀罕跟他玩似的,誰都巴不得和他裹在一起似的?

  規矩?他臉比我大?我要服他們的規矩?

  和我有毛的關係?

  老子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和他有一分錢的事情嗎?

  我沒理他,往外面走。

  他一把抓住我肩膀,說,玩不起別摻和啊,這麼不給面子。

  曹裕說,劉騰,你收斂點,又不是你的客人。

  劉騰放了手,悻悻一笑,說,是啊,又不是我的客人,丟的又不是我的面子,一個賣肉的服務生拽得要上天了。

  我咬了咬牙,沒回頭,走了。

  他才是賣肉的,他全家都是賣肉的。

  錢花了,氣受了,然後回寢室捶牆。

  王大利說,你發什麼羊癲瘋?

  我說,遇到傻逼了。

  他摸了摸下巴說,這個難辦,比本人是傻逼還不好辦,只有認了。以後還見嗎?

  我搖搖頭,說,不見了。

  他說,那就行了唄。

  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林瞬打來的。

  隨便聊了幾句,就扯到了劉騰身上,他說劉騰這人就這樣,脾氣特別大,他爺爺以前是H省武裝總部司令,家裡就他一根獨苗,所以寵得很。有時候做事沒限度,讓我注意一點。

  我其實沒什麼好注意的,反正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別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玩過一次就知道我和他們不是一類人。

  哪怕田野曹裕可以和我坐到一起半夜三更的喝啤酒,但那不是常態,興許偶爾單獨處處還不錯,可真正放到他們的環境裡,我適應不來。

  也許是性格不同,也許是階層不同,也許是價值觀不同,也許我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吧,進不了有錢人的圈子,反正就是格格不入。

  而格格不入的狀態讓我有些憂慮。

  當然不是基於對田野的擔憂,我怕的只是會不會我也很難融入阮荀的環境裡呢?

  阮荀是週五晚上8點落地,他說司機提前一個半小時到我學校門口接我。

  我六點幾分就在門口等了,買了幾個麵包,準備一會兒給他吃,如果他餓的話。

  車子沒六點半就過來了,車裡面除了司機還有一個男人,穿的西裝,年紀看著也不大最多二十六七歲吧。

  我不認識他,只好傻兮兮的說著你好兩個字。

  他挺溫和的笑了笑,不過出口的話直接炸得我體無完膚。

  他說,阮總弟弟紀文是吧?你好,我是他助理樊華。吃晚飯了嗎?沒吃的話這裡有cheese,喜歡嗎?這個阮總喜歡吃,不知道你愛不愛。

  弟弟?

  樊助理說了挺多的,我就聽到兩個字,弟弟。

  我艸。

  等我心情完全平復了,我為弟弟兩個字找了很多很合情合理的解釋和理由,但是在我剛剛聽到的一瞬間,真的是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我他媽是弟弟,他拉老子手,親老子嘴,摸老子腰和屁股?

  敢情他和田野是這麼相處的啊?

  我實在是又氣又恨,以至於樊助理把一份包裝得可漂亮的cheese遞給我的時候,我橫眉豎眼的說了句,不吃。

  樊助理愣了一下,說,不喜歡啊,餓不餓?一會兒看到有蛋糕店下去買點好了。

  他聲音真是溫柔,低低的,又有磁性。

  我才發現剛剛情緒失控表現不佳,趕緊說,我帶了麵包的,不用了,謝謝,我現在也不餓。

  他笑了笑,說,還以為你和阮總口味差不多。

  我盯著鞋面,想,我壓根都不知道他還喜歡吃什麼cheese,而且我也沒吃過,芝士味的蛋糕倒是吃過。我就知道他每次到酒吧都喜歡吃幾碟牛肉。

  我搖搖頭說,不太一樣。

  他說,早知道應該先問問你的,不過我下午事情有點多,也忙忘了,就按阮總的口味準備了。

  他真是太客氣了。

  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拿出平板,看了一會兒,開始和司機對下周的出行日程,排得很滿,連我都聽出來排得很滿了。

  他一邊說,一邊做標注,有些事情很細很小,小到比如要準備多少頁筆記紙,比如午飯安排在哪家餐廳,比如下午幾點要提醒對方注意回復電話,比如涉外會議上提醒對方放慢語速。

  我開始聽著覺得好奇,後來就有點不是滋味了。

  樊助理對阮荀的瞭解程度是我的十倍以上,我猜他和阮荀相處的時間也是我的十倍以上。

  我想了一會兒,開口問他說,樊助理,你是什麼大學畢業的啊?

  他說,GMUN大學。

  好吧,留學生。

  我完了,我以後當不成助理了。

  他見我挺失落的,說,怎麼了?

  我說,你們那工作的都是留學生嗎?

  他說,不是啊,你想留學啊?

  我擺擺手說,國內研究生可以去你們那當助理嗎?

  他愣了一下,說,助理這個工作很麻煩的,你想來實習的話可以給阮總說啊。

  我執著的問他,有招嗎?研究生的話。

  他抬了抬眉尾,說,一般不對外招吧,應該大部分是內部調任的,不然可能不太熟悉工作狀況。

  好吧,果然,我連助理都當不上。

  這次阮荀的飛機挺準時的,沒有晚點。

  我想起我上次傻子一樣沖到他面前,這一次我努力抑制了這種衝動,抓著欄杆站在原地等他走出來。

  可能我大腦神經釋放的抑制信號太強烈了吧,直到他走到我面前了,我抓著欄杆的手都還沒松。

  我挺想抱他的,抱著啃一會兒也行。

  不過,我想起來我的身份是弟弟,這個念頭就被打消了。

  他看了我幾秒鐘,說,紀文,我走的時候說什麼來著?

  我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回他說,狗哥,你餓不餓?我帶了麵包。

  他說,你左耳進右耳出的是不是。

  我說,你吃過那家,你還說味道挺不錯的。

  他說,你不是說最聽我的話嗎?怎麼不好好吃飯?

  我從口袋裡把麵包遞給他,說,你不吃嗎?

  他沒接,抄著手看了我一眼,說,你是想挨揍了。

  我把麵包拆開吃了,老子還沒吃晚飯呢。

  我沒想和他鬧彆扭,真沒想,我就是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我總不能說我茶不思夜不寐吧,太他媽噁心了。

  我就是沒胃口,沒胃口,懂嗎?

  沒胃口就是沒胃口而已。

  大老爺們也會沒胃口。

  他把我麵包搶了,連著口袋一起給扔了。

  我看站在旁邊的樊助理都被嚇了一跳,本來剛剛他還在旁邊說趕緊上車,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出。

  膽兒真小。

  我和他不一樣,我是被教訓慣了的,我不僅敢出氣,我還敢甩手就走,大不了今天晚上從機場走回家,不超過100公里路嘛,我走一天一夜總行了吧。

  或者他就直接揍我到120來接我,這樣不用我走回去了,有救護車來接我。

  我沒走幾步就被阮荀抓著衣領了,他說,你和我作什麼氣?

  我不想理他的,他咳了幾聲,聽起來像感冒了。

  他真的感冒了嗎?

  他要是再咳幾聲,肯定就是了。

  我站在那沒動,我想聽他還咳不咳。

  他說,是不是餓了?來之前又沒吃晚飯嗎?

  他真的又咳了幾聲。

  我想了一會兒,我不該和一個病人鬧彆扭,我說,你把我麵包丟了。

  他說,丟了又怎麼了?你平時不好好吃飯,這會兒吃個麵包抵個屁用。

  他理直氣壯得我都要覺得他說的對了。

  我他媽來回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屁顛屁顛跑去那家店買給他的麵包,他說扔就扔,憑什麼啊?

  我怎麼沒把那只醜到爆的青蛙扔了啊!

  我都沒捨得,他就捨得。

  馬里奧肯定也早就被他扔了,他當時就不想要那個,我知道,他說了,讓我隨便拿去送同學,是我硬扔他車裡的。

  我說,買給你的,是你不吃我才吃的。

  他臉色嚴峻的盯著我,看了半分多鐘,動了動眉毛,說,你什麼時候說過?

  我說剛剛就問你了。

  他說,沒有。

  我說,有,我給你,你還說我想挨揍了。

  他挑起一邊眉毛,然後又放下去,說,就當你說過吧。廢材說個事都說不清楚。

  我艸。

  我說,是你根本沒聽我說的什麼吧。

  他拉著我往垃圾桶旁邊走,他說,我聽了,你什麼都沒說,還不聽我的話。當初誰說的,我說往東就不會往西的?你忽悠我的還是騙我的?撒謊精。

  他才是撒謊不打草稿。

  他推開垃圾桶的擋板,把手伸進去。

  我說,你幹嘛?

  他把剛剛扔進去的麵包口袋提了出來,打開看了看,說,沒髒。

  他拆了一個湊進我嘴裡。

  我艸。

  他說,吃吧,你送我,我請你吃一個,剩下兩個我的。

  ————————

  他把口袋裡剩下的兩個麵包吃了。

  恩,垃圾桶裡面揀出來的。

  旁邊的樊助理臉色都變了,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話都沒說。

  其實雖然進了垃圾桶,但是包裝都是好的嘛,外面還套了口袋,根本就沒什麼。

  沒人在的時候,東西掉地上了,我還撿起來吃呢。

  不過,老實說,我心裡還是挺得瑟的。

  那種感覺呢,就是暗爽。就像是打遊戲的時候,你的一身裝備都是最高級別的黃金套裝,而別人卻是破布衣,一出場就能閃瞎路人狗眼的那種暗爽。

  那意思就是倍兒長臉,有面子。

  阮荀問我想去哪裡吃飯。

  去哪兒都無所謂,看著他就飽了。

  我揪了一下大腿,我艸,太肉麻了,我都沒發現我咋變得這麼肉麻呢。

  樊助理說,阮總弟弟很親阮總啊,剛剛來的時候還不高興的樣子,這會兒看到阮總了笑得那麼開心。

  我艸。

  我有嗎?

  我使勁兒把嘴巴閉緊,閉不緊,我就往裡吸。

  我不信我反差有那麼大。

  阮荀看了我一眼,笑笑說,是啊,我可寶貝他了,他怎麼不親我。是不是,紀文?

  我知道他是開玩笑對樊助理說的,可我真忍不住,誰他媽忍得住聽了這種話不笑的?

  不過,呸,我寶貝他還差不多。

  樊助理也笑笑說,難怪了。剛剛來的時候紀文還一直問我助理的事情,是想來幫阮總吧。

  阮荀說,他?算了吧,他不適合這個職位。

  我說,我怎麼不適合了?我可以學,而且我做都沒做過你怎麼知道我不適合?

  他敝了我一眼說,你這種沒眼力的呢,做技術還稍微合適點。

  我本來要反駁他的,樊助理說,技術也不錯啊,紀文學的什麼專業?

  我說,電腦。

  他說,這個專業可以考慮出國讀研,做技術挺不錯的。

  他說的好輕鬆啊,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他我是個破大學的專科生了,還出國呢,如果以後有幸考上國內的研究生就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再說,我也沒錢出國。

  而且,我不可能出國,那樣我就見不到狗哥了。

  我不是特別聰明,雖然我爸老覺得他兒子腦子可好用了,但是哪個爸爸不是這樣的呢?

  我不夠聰明,所以我也沒辦法和那些足夠聰明的人比,別人花多少心思做一件事,我可能要多花幾倍。

  所以,我覺得我這輩子就不要想太多,我就把幾件事做好就對了。

  主席說,要集中優勢力量各個擊破。

  那我就把有限的精力和心思投入有限的目標當中吧。

  我目標很少,也很微不足道,比如我最大的目標之一是和阮荀在一起。

  是不是不夠遠大,不夠霸氣,不夠man?

  那又怎麼樣?有本事咬我兩口啊。

  不過我後來倒是仔細想過他們說的,也許我確實適合搞技術,因為我既不細心,人情世故上也算不得靈活,看起來檔次也不高不能震住人,學東西也不快,做不到一蹴而就。

  這樣看起來好像我的選擇也沒幾個了。

  第二天一早,阮荀就把我叫起來,天氣都開始冷起來了,我一點不想從被子裡鑽出來。

  我說,我再躺五分鐘。

  他把被子給我揭了,說,廢材,快起來。

  他說完就開始咳。

  我聽他咳就覺得心頭落了塊小石頭一樣不舒服,而且今天感覺比昨天還嚴重。

  我也沒睡意了,說,狗哥,要不一會兒去醫院看看吧。你早上的藥吃了嗎?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他說,還沒,你去倒水吧。

  他在我床邊上坐下來,然後盯著我穿衣服。

  我本來不害羞的,被他看得害羞了。

  我把褲子塞進被子裡,往腳上套。

  他拉了一下被子,說,你這樣穿不會不方便嗎?

  我艸。

  我趕緊把被子拉回來。

  他說,你擋什麼?我剛剛掀被子的時候都看光了。

  他笑了一下,湊過來說,紀文,你那是不是有點小。

  我艸,他才小。

  我兩三下把褲子拉起來,說,我大得很。

  他挑挑眉,目光在我胯部掃了掃,笑了兩聲。

  我盯著他褲襠看了會兒,心想,真他媽不要臉,他比我高好不好,按比例來就該比我長,有什麼好得意的,說不準硬度沒我高,一堆軟趴趴的肉,切。

  他側躺在被子上,戳了一下我的腰說,那是我看錯了,你脫了再給我看看,這次我看仔細一點。

  我知道他這種人就是越回應他,他就越來勁。

  所以我憋著一口氣去給他倒水了。

  為什麼我還要給他倒水?

  因為我他媽就是個傻逼。

  活該被他玩。

  是個包子就別怪狗惦記。

  我把藥也拿給他了。

  他說,廢材,今天怎麼這麼乖?是不是怕太小了我不要你了?

  我捏了捏拳頭,撲上去,賤人就是欠揍。

  我說了,我打不過他。

  所以他把我壓在被子下面。

  我說,你以前不是說,我打你你不還手嗎?

  他說,我沒還手啊,我打你了嗎?

  他靠過來,太近了。

  他不知道老子撞門板很厲害嗎?

  我撞了他腦袋。

  他罵了一句傻逼。

  我第一次發自內心的覺得他說得對。

  額頭撞了個包,我的額頭!

  我記得初中物理裡說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為什麼他沒有撞出包,我撞出來了?

  艸。

  阮荀說,痛不痛。

  我說,不痛。

  傻逼才說痛。

  他伸過手摸了一下,把我拉起來,說,快去洗臉刷牙,一會兒出門。

  我問他去哪兒。

  他說,去練車。

  我愣了半秒鐘,說,是我練嗎?

  他說,難道還是我練?

  我說,狗哥你陪我練嗎?

  他笑笑說,你還想找其他人嗎?

  我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

  他說,廢材,別磨蹭了。

  我想即使他告訴別人我是他弟弟,也一定是可以被理解的,就像我也沒有直接告訴趙佳和王大利我和阮荀在一起了,我只是默認而已。

  何況是他呢?他應該要比我面對的環境複雜得多吧。

  我洗漱完畢,他煮了面和雞蛋。

  特別好吃。

  他說,吃飽了嗎?

  我點點頭說,飽了。

  他特別嚴肅的說,紀文,沒吃飽的話,小弟弟也要餓瘦。

  算我白理解他了。

  有曹裕這個老師做對比,阮荀簡直就成了為師典範。

  我以前都沒發現他這麼有耐心。

  雖然在郊區,車輛很少,不過有兩次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還是遇到車速很快的轉彎車輛,我有點手忙腳亂的時候他都不會說我,只是安慰我別急,他看著手刹呢。

  開得太快了,他就提醒我壓壓速度。

  不過可能新手都會犯錯吧,我倒車的時候還是把車開來撞樹上了。

  車速慢,撞得不厲害,不過後面刮花了一塊。

  我挺肉疼的,他這車好像還挺貴的。

  阮荀皺了皺眉,歎了口氣。

  我說,狗哥,對不起,我下次小心點。

  他說,紀文,我們商量個事。

  我說,你說吧。啥事?

  他想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腦袋,我感覺他的手指插進了我的頭髮裡,有點溫度。

  他笑了一下,說,沒事,好好練車吧。

  我想他不是耍我或者和我開玩笑,我感覺到他有話給我說,不過最後決定不說了。

  我不知道他原本想要說的是什麼,我也沒追問他,他摸我腦袋的時候我就不想追問他了。

  真的,他說什麼我都願意答應他。

  只要他告訴我就成了。

  晚上回去的時候,我都快累趴了,不過我覺得我完全已經可以單獨上路了,駕校師傅誇我也不是沒有依據的。

  我算了一下,還有一周多就可以去提車了,到時候我就可以自己開回來了。

  哈哈哈哈。

  我還沒笑完呢,阮荀就說,不行,你至少要讓人陪練三個月,我說可以了,才能自己上路。

  呸,呸,呸。

  嫉妒我開車的天分。

  不過我就算自己開,他也根本不會知道,除非他天天跟著我。

  阮荀說,你要是在我同意之前讓我發現了你自己一個人開車,你這輩子就別想開了。

  我小聲咕隆了一句,那是我的車,我想開就開。

  他掃了我一眼,笑了一聲,說,你試試。

  他把車鑰匙甩到茶几上,說,廢材,你要有本事現在就把車開走,開走了車是你的。

  我撇撇嘴,說,我不稀罕你的車。

  他說,你敢試嗎?我倒希望你有膽子試試。

  我才不會受他激將,說來說去他就是為了逗我玩。

  不過等我和我爸把新車提回來,我才發現時刻要找陪練也是挺憋屈的。

  還要三個月,就更憋屈了。

  我給周哥說,我已經開的很不錯了。

  讓他看我能不能單獨上路了。

  周哥陪我上路開了一個小時,他說,開得不錯啊。

  我說,周哥,你把這話給狗哥說一下吧。

  周敖眼咪咪的笑了一下,說,老闆說不行嗎?

  我說,他就是有意為難我。

  周敖說,那你還是等等再單獨上路吧。

  我說,周哥,你幫幫忙啊。

  他笑笑說,你不覺得我去說了他說不準腦子一熱可能把時間給你再延長三個月嗎?

  我去,阮荀那個傻逼到真是有可能這麼對我!

  ————————————

  還沒等我想出任何法子讓狗哥點頭同意,他就因為之前的咳嗽問題住進了醫院。

  醫生說是拖久了,沒重視,吃藥也是有一次沒一次,結果搞成支氣管炎。

  我明明每天都發消息給他提醒他吃藥,看起來不太管用。

  阮荀說他有時候忙忘了。

  屁,我早就發現了,他就是不想吃藥!

  為什麼不想吃藥?

  一大老爺們吃藥跟姑娘似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吃,要我我也不想吃。

  如果不是他生病,我早就想當面嘲笑他了,187的大老爺們不會吃藥,哈哈哈,喉嚨和小雞一樣細吧!

  不過看在他還在吊鹽水的份上,我就不說出來傷病人的自尊了。而且,針紮他手背的時候,我還挺心疼的。

  他下午五點去醫院吊水,一直到晚上十點。

  八點過的時候樊助理還會帶一些文件到醫院來。

  他們討論事情的時候,我就坐一邊玩手機。

  開始他們好像在談一個收並方案,然後談到國外的幾家入資公司的虧損情況。

  我聽到他們公司虧錢了,當然就豎著耳朵偷聽,咋虧錢了呢?我覺得狗哥還挺會賺錢的,至少酒吧賺得就挺多的。

  樊助理說,現在這一塊,包括之前花大資金投入的新能源產業開發,都有人不是很贊同。前兩天開會,反對的聲音也是有的。

  阮荀翻了兩下檔,說,不管他們,總是有部分人的利益要拿出來做交換的,當然有反對的聲音。你有什麼想法嗎?

  樊助理頓了頓說,阮總,你說的方向肯定是對的,但是董事會不可能讓你動得太快了,保守的想法總是存在的,如果繼續收購不賺錢還賠錢的企業,我怕矛盾激化得太快了。

  我偷偷用眼角瞟了一下狗哥,樊助理說得我半懂半不懂,但還是免不了會覺得緊張。

  阮荀笑了一聲,踩了下我的腳尖,說,你偷看什麼?

  我伸腿把他的左腳夾住,鞋子貼著他的鞋子,有種很踏實的感覺。我現在還不能在工作上幫得上他的忙,但我希望他也跟我一樣,覺得有對方在身邊心裡就會很安穩,因為我會永遠支持他,我現在只是他的小盾,但是我這樣的績優股,以後一定會成為他的大盾的。

  阮荀盯著我的腳看了一會兒,我想他一定很感動我默默無聲的支持。

  他說,紀文,你鞋子多久沒洗了,真髒。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尼瑪啊。

  阮荀咳了兩聲,轉過頭對樊助理說,你的顧慮是對的。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大小之分,如果放在時局之下,你的顧慮就只能是綏靖之策。你要明白,能源產業是基礎產業,也是命脈產業,我們和國家的發展路線是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往後看五到十年,你認為那時候國際上的能源公司是往分散小了發展,還是更加往巨頭模式發展?

  樊助理愣了愣說,肯定是往更加壟斷的方向發展。

  阮荀說,是啊,已經夠壟斷了,但是還會更壟斷。這兩年國際局勢變化很快,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不管是哪一個行業,有錢有資本的都在進行資源整合,整合是個很好聽的名詞,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巨頭吞併的過程,大魚吃小魚。這是一個資產固化的過程,不是那麼值得歡迎,不過把這一點放到國際上就不一樣了。這幾年國家擴張很快,但地球就那麼大,資源就那麼多,對抗是遲早的事情,這是見血的爭奪,我們要養很多人,只能從別人手上搶,但是能對付寡頭的也只有寡頭,所以國內國外兼併的問題要抓緊,現在看著虧,是為了養氣,等到別人捷足先登了,我們就是有再多的錢就夯不進去。

  所以,你說的問題不是一個問題。在大利益面前,我不管是誰都得給我讓路,保守派的想法可以被理解,但是按照現在的路線來看,他們遲早會妨礙這種變革,早一點清理我更安心。

  樊助理點點頭,臉色稍微有點發青。

  阮荀抬眉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低聲道,樊華,你跟我的時間不長,不過我想你也知道那群老東西怎麼看我。我對他們向來是高壓政策居多,他們當然說我是鐵血手腕,不近人情。但是,你也記住,不是我這樣的人,讓那群老東西來帶路,我們也走不到國際玩家的位置上。你覺得呢?

  樊助理再點了點頭,說,是。

  阮荀把檔扔回給他,說,不過,適當也需要人潤滑一下這種緊張的關係,畢竟像是你爺爺那樣的,也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我必須說,這一年來,我都很感謝你在中間做的周旋工作,做得很好,我知道你也很辛苦,但我很看好你。

  樊助理緊繃的臉鬆懈下來,笑了笑,說,畢竟是經驗不足,疏漏還是很多的。有時候都麻煩阮總提醒了。

  我看著樊助理走出門,心裡有點羡慕,主要就是聽到阮荀表揚他了,狗哥從來沒表揚過我。

  我雖然做得事情不高級,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挺值得表揚的啊。比如我上學期都拿獎學金了,還有我在酒吧工作也很到位啊!

  我說,狗哥,樊助理很厲害吧,又是GMUN大學畢業的,他腦袋咋長的,長這麼聰明。

  阮荀翻了個白眼,說,是挺聰明的,比你聰明。

  什麼表情。

  我說,其實我也不錯,我就比樊助理差一點點。我也是經驗不足,經驗足了就好了。

  阮荀皺著眉頭瞅著我,好一會兒說,傻逼,一百個你都比不了一個他。

  艸。

  我說,那你怎麼喜歡我不喜歡他。

  他笑起來,說,我說過喜歡你嗎?

  我回憶了一下,他真的沒說過!

  胸都氣痛了。

  我癟癟嘴,說,老子也沒說過喜歡你。

  他說,那你不喜歡我嗎?

  賤人!

  我說,憑什麼我要告訴你。

  他咳了兩聲,彎著腰說,好痛。

  我趕緊蹲下去看他怎麼了。

  他嘴唇貼上來親了我額頭一下,低聲笑著說,無論多少個他都比不上一個你。

  啥?

  他說,那麼廢。

  如果不是他還在吊水,如果不是他在咳嗽,如果不是護士剛剛好走進來換藥,我絕對把他揍得他們公司裡的人再也認不出他來!

  我坐回原位開始玩遊戲。

  他用腳撩我。

  他以為我真的是傻逼嗎?

  我還會屁顛屁顛的去理他,然後被他洗刷嗎?

  NO!

  他真應該好好去看看書,好好去研究一下相處之道!

  咱不是不能反唇相譏,不是不能叫他小雞喉嚨,那是咱喜歡他,懂嗎?喜歡!

  他懂個屁,187的小雞喉嚨連藥都不會吃,怎麼會懂?

  我轉個邊,繼續玩遊戲,誰鳥他。

  阮荀說,轉過來。

  不轉。

  阮荀說,不轉過來,別開車了。

  他管得著嗎,老子明天就開。

  阮荀說,不轉揍你。

  我背對著他倒退到他前面,說,你打啊,我不轉。

  他笑了一聲,說,這麼有脾氣,一會兒別哭啊。

  有本事他就打,他打了我再也不喜歡他了。

  我身體都繃緊了,我其實好怕他真的會揍我。

  我當然不會再也不喜歡他,但是會很難受。

  我眼睛都快閉上了,忽然下身一松,屁股大腿涼颼颼的,就像沒穿褲子一樣。

  我艸你大爺啊。

  就是沒穿褲子,他把老子褲子全扯下來了,內褲也扯了。

  這間病房雖然只有阮荀一個人坐在裡面吊水,但是是公共病房,隨時都有人進出!

  我也顧不得打不打的問題了,趕緊去拉褲子。

  他擋著我的手,腿夾著我小腿,把褲子往下扯,手掌貼上我的屁股,說,脾氣呢?廢材,不是說讓我打嗎?

  艸。

  我聽見門被推開了,使出全身的勁兒把阮荀甩開,差點摔倒,趕緊把到腿彎的褲子給拉起來。

  進來的是一位年輕醫生,估計是查房的。

  他肯定是看見了,因為他臉比我還紅,結結巴巴的說,那個,我過來看看護士加藥沒有。沒什麼了。

  他轉身就要走。

  阮荀說,讓人來重新幫我插一下針吧,掉了。

  他跑得更快了。

  我離阮荀遠遠的站著,他手背上有點出血。

  我感覺剛剛被他手摸過的屁股半兒好燒啊,燒肉,也燒心,喉嚨都有點幹了。

  他說,你站那麼遠幹什麼?你要不願意讓我打,我就不打了,站過來。

  我乾笑兩聲,說,我要去廁所。

  他舔了舔嘴巴,說,紀文,你不是去廁所自慰吧?

  我朝門口走。

  他笑了笑說,你屁股摸著挺舒服的。

  我走出門探了個腦袋進去,感覺這樣和他說話比較安全,我說,狗哥,我前面用著更舒服,你要不要試試。

  說完我就趕緊關門閃人,誰知道他會接什麼讓我對不上的話。

  不過,我可以操他嗎?床頭上那只醜青蛙實在太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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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了廁所回來,發現老女人黃秘書在,我挺怯她的,雖然沒怎麼和她搭過話,但她總給我很犀利,不近人情的感覺。

  她看到我,稍微點了一下頭。

  怕女人實在是有點丟臉的事情,所以我特裝模作樣的擺擺手說了聲,嗨,坐啊,這有位置。

  她笑了一下,就是彎了下嘴角,不假辭色。

  阮荀對她說,那邊就讓樊華去,你別插手了。

  她說,信得過嗎?

  阮荀說,就是信不過才這麼用,信得過我就不這麼用了。我剛剛也給他說了,擋路的我遲早都要踢出去,看他怎麼想了。我倒希望他夠聰明,看的清楚時局的變化。

  黃秘書說,他再看的清楚,那畢竟是他爺爺,他還能大義滅親不成。

  阮荀挑挑眉,看了一下吊瓶裡的液體,都快完了。

  他說,有些事當斷則斷,明知道是死路還妄想猶豫,只會反受其害。年輕人,理解他總妄想著兩全齊美,不過哪有兩全齊美的事情,那樣的好事情全天下的人都要和你搶得頭破血流,到頭來還有命消受嗎?

  黃秘書站起來,說,阮總,冒昧說一句,你那不是理解,你也理解不了。你就是心底最冷硬那種人,當然說斷就斷,但我們這些人,情總是多的,明知道是死路還猶豫,那不是妄想著兩全齊美,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割捨不下。

  阮荀笑了笑,說,我發現你對我意見很大啊。我覺得我做事還是處處留餘地的,我最多算不感情用事,說我冷硬也太過了吧。

  黃秘書說,阮總的餘地,就我所看到的,也只是為了更好的開展工作,不是因為有感情。如果是因為有感情,那你就不會安排樊助理去和他爺爺周旋,但凡阮總有一點惻隱之心,或者惜才之心,都不會是這樣的狀況。你要是信不過就別用他,你要是信得過,就該把他安排在更好更能發揮他才華的地方去。

  阮荀點點頭,說,那你是覺得我的安排有問題?

  黃秘書頓了頓,說,沒有問題,再好不過。只不過放我身上我這樣安排不來。

  阮荀拔了針,說,所以我永遠是你們的老大。看來說到最後我只能把你的話當作是對我的表揚了。

  黃秘書輕笑了一聲,說,你要這麼認為也是可以的。

  我坐在旁邊實在是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說,狗哥不是那樣的人,他不冷,也不硬,他很好。

  我想我說話那一刻的心情就像是別人說我的玩具很破,或者說我爸爸找不到老婆一樣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反駁黃秘書那種不正確的觀點。

  是的,就是不正確的。

  我重複了一遍,我說,狗哥很好。

  最好了。

  我走過去拉他的手,拉住了,我又說,他真的不冷硬。

  這句話被我說得有點蒼白了,所以我聲音放小了。

  我絞盡腦汁想列舉那些阮荀溫柔而感情充沛的舉動,比如他陪我練車,比如他讓我吃飯慢一點,比如他第一次拉我的手,比如他對劉學,對小曉,對小秋,對周哥,對丁彥祺,對田野,都很好。但是這些話都堵在我喉嚨裡出不來,所以我只能重複表達這麼一句話。

  黃秘書微微蹙眉,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阮荀。

  阮荀笑得都咳起來了,他說,還是廢材懂我。

  他伸手抱著我,我能感覺到他肺部用力咳嗽帶來的震顫。

  我覺得黃秘書不信我的話,連阮荀都不信我的話。

  是因為我的身份說出來不夠有分量嗎?

  但這是事實啊。

  我被他笑得有點惱怒,傻逼,他不知道我是在維護他嗎?

  他手臂收了收,我感覺他笑得肺都快擠出來了。

  艸啊。

  老子不給他抱了。

  他抓著我肩膀,擦著我耳朵說,廢材,我是不是最好了?

  傻逼,好個毛。

  我掙扎著從他手臂裡退出來,說,好你大爺。

  他笑眯眯的看著我,說,剛剛你說的,黃秘書都聽見了。

  呸,黃秘書都走了。

  我說,老子騙她的。

  阮荀臉色一變,說,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廢材,你完了。

  他把我嘴皮啃破了,還把周圍的椅子撞翻了。

  他才需要請家教補習親嘴吧。

  我回寢室的時候,發現停電了,王大利用充電燈照著我。

  他倒吸了一口氣,說,乖乖,找個男人和找個女人是還是有差別啊。勁兒得多大啊,經常都咬的血淋淋的,你找的是條狗,不是狗哥吧。

  我說,去去去,老子嘴唇乾,裂開了好不好。

  他笑得可賊了,指著上鋪的趙佳說,人上面這位咋越來越潤的啊?

  趙佳探了個腦袋下來,說,紀文,這週末翹一天課,我們寢室開車去東山溝玩吧。我查了路線了,都是新修的省道,很好開,剛好你可以順便練車了。今年冷得遲,那邊還有紅葉可以看,溫泉也是天然的。

  自從我家買了車,趙佳就想約人一起出去玩了,說了好幾次,把大家的興趣都調動起來了。

  我也不想掃興,便答應說,好,方璠到時候也得開吧,不然車不夠。

  趙佳說,恩,還有他們F大的幾個朋友。

  我真是羡慕趙佳,總是有人妖方璠和他同進同出。

  我當然也想和狗哥一起去,但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去,或者他有沒有時間,反正上次說去歡樂穀,結果都多久了,還沒去成過。

  另外就是,方璠和我們在一起當然沒問題,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只要他們不是太親熱了,根本就不會讓其他人注意。但是只要想想阮荀和一群學生狗呆在一起,連我自己都覺得那畫面有點奇怪。

  我仔細想了想,他好像和我們也沒多大差別,又好像和我們有些差別。

  難道他會和我們玩降龍十八掌或者葵花點穴手或者影分身之術嗎?

  難道他會一邊泡溫泉,一邊偷偷吃怪味兒豆子嗎?

  難道他能在菜上桌,然後被搶光的五分鐘之內吃飽飯嗎?

  我後背一痛,兩個巴掌貼在背上。

  左墨鏡說,我會排山倒海掌,咋樣?夠不夠資格參加你們的旅行團?

  我翹起小指戳了他一下,說,六脈神劍!

  左墨鏡抓著我手臂繞到後背,這傻逼玩得可夠起勁的,他說,少林擒拿手!

  那我就要使九陰白骨爪了和乾坤大挪移了。

  阿生罵了我一句,說,小文,你他媽小學沒畢業吧。

  切。

  左墨鏡說,看來阮荀對你不好啊,在一起這都快兩三個月了吧,都沒出去玩過一次。哎,可憐呐。他找過什麼藉口?忙嗎?

  我說,他沒找藉口,他本來就很忙。

  左墨鏡說,呸,他那麼忙他有空見孟夏,沒空陪你去玩?

  他把手機裡的照片給我看,說,看到沒,證據確鑿!你看姦夫淫夫這表情。

  照片裡面確實有阮荀和孟夏,還有陳述。

  不過好像是一個舉辦的會議還是什麼地,裡面還有其他人,而且到處都是橫幅。

  我說,這算個鳥的證據啊,而且狗哥沒說不陪我去!我還沒給他說!

  左墨鏡拆了一顆口香糖,說,打電話,馬上打電話,你看他跟不跟你去!

  我說,我一會兒給他打。

  左墨鏡哼了一聲說,是個男人就現在打,你怕什麼?怕他不去?

  我咬咬牙,說,打就打。

  我知道左墨鏡是激我看戲,如果狗哥有事情,我當然不會勉強他和我一起去,但是老實說,心裡還是有期待的,特別是看到那張照片,我還以為孟夏和陳述都回C國了呢。

  我有時候想,有可能我在阮荀心裡永遠都達不到孟夏以前的高度。

  我知道這種想法只是無聊的鑽牛角尖罷了,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的可比性,我是我,他是他。

  不過稍微有那麼些時候,還是想要得到一些肯定,至少讓我覺得現在的我在他心裡並不是那麼糟糕吧。

  左墨鏡笑得太賊了。

  我聽著電話嘟嘟聲都覺得起寒意。

  電話通了,不過裡面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好像在開會,都這麼晚了。

  我說,狗哥,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他笑了一聲,說,你想我了?

  我說,我有點事想給你說。

  他說,你想我沒?

  我說,這週末你有空嗎?

  他說,快說你想我沒,不說我掛電話了。

  艸。

  我說,想,想,想!

  他說,多想?

  他到底有完沒完?

  他說,多想,快說啊,廢材,你墨蹟什麼?

  他才墨蹟!所以我最討厭給他打電話了!

  他說,快說啊,你語文沒學好嗎?形容詞匱乏?那我教你好了。

  我把電話掛了,給他發了條短信,說,這週五我和同學約了開車去東山溝,周日返回,你去不去?

  過了十分鐘,他沒回我短信,也沒回電話。

  左墨鏡哈哈大笑說,趕緊準備分手或者跳河吧。

  我沒理他。

  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給客人開酒。

  他肯定看到我的短信了,剛剛才掛了電話我就給他發了。

  明明關係比以前更好了,明明都是默認的在一起的關係了,明明應該感到滿足和高興。

  可事實一點都不一樣。

  王大利說,淪陷不可怕,關鍵是要把對方拖下水。

  我好像沒有把對方拖下水,只是自己越沉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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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是魚,真的沉水裡了,沒人救我,我會死的啊。

  我嗆了一口酒,客人請喝的,最近沾酒少,喝起來怎麼都覺得不太順。

  有人打電話進來,不過不是阮荀,我瞅著那名字挺意外的,竟然是林瞬。

  林瞬問我是不是在東郊路的Lutos酒吧。

  我說,是。

  他說,我和幾個朋友在附近玩,一會兒過來坐坐,幫忙準備幾打酒,留個好點的位置。

  我和他不熟,而且他和田野之間似乎也有嫌隙,本來就不打算和他有什麼交集的。不過上次留了電話,他又特意找到我了,我當然也不會拒絕。

  我估計上次劉騰被我掃了面子,不知道會怎麼在他們那群人裡面揭我的老底,林瞬大概也知道那什麼鄰居身份是曹裕瞎編的罷了。

  也可能他當時就看出來了,才會刻意試探說小時候遇見過我,誰知道是不是真的,畢竟曹裕那謊話說的也太粗糙了。

  對我來說,他知不知道我就是一個普通大專生都無所謂,反正我就沒想過要去結交他們那群人,所以也不存在他們看不看得起我這個問題。

  只是來的除了林瞬和他朋友,還有劉騰。

  我不知道那姓劉的是之前就遛了點粉還是怎麼回事,看起來神扯神扯的。

  林瞬要我陪他們喝酒。

  陪了幾圈,林瞬說,一會兒去唱歌吧。

  我說,不行,得上班呢,你們去吧。

  他笑笑,說,請個假唄,難得今天這麼開心。

  我說,人多,走不開,下次約個時間陪你們。

  林瞬推了推旁邊的劉騰,說,其實是劉騰想和你唱。

  劉騰看了我一眼,呵呵笑了聲,說,唱會兒唄。上次玩遊戲那麼不給面子,這次請你唱歌,你別又不給面子了。

  他眼神在我身上游離了半會兒,突然從褲兜裡甩出一張卡,說,又不會虧你。

  我咽了咽口水,我感覺我長得不像小白臉啊,哪個地方給他錯覺讓他覺得我是出來賣的了?

  他看我沒吭聲盯著他,把那張卡往我手裡塞過來,說,沒啥意思,交個朋友唄。

  吊,有錢人就是吊。

  坐劉騰旁邊的耳釘男嗤笑一聲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唄,你就當是學校裡面資助貧困生的獎金不就得了。

  我笑著說,咱學校資助貧困生也沒發金卡的啊,再說我家又不窮,還沒到被資助那個檔次,都不好意接你們的錢。

  耳釘男揚揚眉,罵了一句髒話,說,騷逼,給你臉了自己不要臉。劉騰你要艸就趕緊抓去艸,磨嘰半天磨嘰你媽逼啊。

  耳釘男罵了還不解氣似的,抬手指著我,說,火車站星輝東路路城學院電腦專業,4011宿舍,紀文是吧,你爸是H省金河化工廠的工人紀元明對不對。

  那指頭都快杵我腦門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面還是緊了一下。

  這些人有錢有閑,無聊,天不怕地不怕,我以為別人上門來就是找個茬,結果別人連我家門在哪兒都摸清楚了。

  我以前也打過架,唬過人,我也指著過別人腦門說過,幾年級幾班的,家住那個社區的誰誰誰。

  可我說的,隨便找個同學就能打聽出來。他們這些人又是找誰打聽出來的?

  說心裡面不虛,那是假話。

  我見過他們那些人抽粉兒的,什麼事情幹不出來啊。

  但我再怕,我不可能跪著求他們,也不可能服軟認錯,更不可能收了劉騰的卡和他們哥兩好。

  我爸說我脾氣倔的要命,太倔了,不好。

  我承認,但這種狀況絕對不是因為我太倔所以忍不了。

  我轟的一拳錘到耳釘男指著我的手指上,說,你他媽別用手指我,還有別叫我老子的名字,你沒這個資格!

  他手指長長細細的,被我的拳頭一觸,估計是疼得要命,整個人都往後栽倒在沙發上,窩起來了。

  林瞬站起來拉我,說,別這樣,別這樣,有什麼好好說。

  我一掌推開他,罵道,說你媽,你林瞬裝什麼裝,你他媽帶人來我這找茬,剛剛他們說老子賣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好好說?

  我嘩啦啦把他們桌上的酒瓶子全給掃到地下,玻璃片,酒水,濺得到處都是。

  我抓了一個空啤酒瓶,在桌子上拍碎,一把抓過劉騰的衣領,咬牙切齒的說,你去查我是吧?你查到我家住哪又怎麼樣?查到我在哪裡上學又怎麼樣?我告訴你,你敢動我和我爸一根汗毛,老子就敢和你拼命!你敢嗎?我草你媽,你敢嗎,劉騰!

  我估計我眼睛都充血了,因為腦袋有點脹,但其實思維還算清晰,情緒也並沒有表現出來得那麼激動。

  我確實是在唬他們,但我說得也是真話。

  假如他們敢對我爸做什麼,我絕對和他們拼命,管你媽有錢還是沒錢,老子不信他們還有兩條命!

  劉騰沒動,臉色鐵青,我手指太用力,剛剛把他衣服給撕破了,挺貴的衣服吧,真可惜。

  我用破酒瓶抵著他胸口,說,下次你要惹人,或者你要找男人玩呢,你先問清楚,你惹不惹得起。我是不值幾個錢,不過你他媽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們這邊動靜太大,沒過幾分鐘,保安就過來了把人分開了。

  旁邊也有幾座的客人在勸,說,算了吧,都歇點氣。喝喝酒,就過去了。

  劉騰好像終於從我剛剛的爆發中醒過來,他甩開拉著他肩膀的保安,說,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林瞬說,哎,劉騰,算了吧,人家不喜歡跟你玩就算了唄,再說也是田野的朋友,何必呢。

  劉騰啐了一口,連帶林瞬一起罵道,放你媽的屁,你林瞬本來就是個孫子,老子用得著你教?姓紀的,你等著。

  我沒還嘴,我看到阮荀站在人群最外面,他挺高的,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我剛才心裡還是挺剛健的,看到他的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有點洩氣。

  我想劉騰他們看我就跟玩一樣,反正他們有錢可以打發人。

  阮荀也會是這樣嗎?

  跟玩一樣。

  左墨鏡擠了進來,嬉皮笑臉的說,文文,能啊。還威脅人了,要拼命啊,還真嚇得你強哥怕怕的。

  本來我是覺得自己還成,一個人把場子扛下來了,不管怎麼說,別人欺負到頭上來了,是個男人要是還不反抗,那簡直就沒血性了。結果被他笑嘻嘻的這樣一說,突然就感覺自己神傻逼。

  指不定旁邊其他桌就跟左墨鏡一樣,看猴戲一樣看我們呢。

  我抿了抿嘴巴,沒說話,轉過身把還提在手上的破啤酒瓶給放桌上。

  我聽到劉騰支支吾吾的叫了一聲,阮荀哥。

  心裡往下沉了沉,果然他們是認識的。

  阮荀走過來,說,劉清山的兒子吧。

  劉騰說,嗯。

  他頓了頓,又說,來這玩兒玩,和你們這服務生卯上了,惹了點事,不好意思啊,阮荀哥,把你這兒鬧得烏煙瘴氣的,砸壞了的東西都我賠。

  阮荀說,不值幾個錢,賠什麼賠。

  劉騰笑了笑,說,那多不好意思啊。不過你們這服務生還真的挺拽的,直接拿破啤酒瓶抵我脖子。

  我咬咬牙,放他的屁,老子明明抵的是他的胸。

  可能我看到阮荀就腦子短路吧,雖然我不知道這個話題有什麼好爭的,但是我還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大聲說,我他媽抵你脖子,你早嗝屁了!傻逼。

  說完了,我才感覺自己就像個去老師面前告狀的小學生,生怕老師聽信讒言,誤判情況而罰我站陽臺。

  劉騰這會兒倒不像他往常那樣易怒了,果然也是裝得一手好逼,看人下菜。

  他說,阮荀哥,這事肯定我也處得有問題,總之,給你添麻煩了。

  我艸。

  阮荀說,不存在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問題。

  他抓著我肩膀把我往劉騰面前拉了一下,說,是他拿酒瓶抵你的嗎?

  劉騰點了下頭,說,算了,已經沒事了。

  我不高興。

  憑什麼好像又是我的錯一樣。

  我整天都在想他會不會答應和我出去玩,卻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和孟夏碰了面。

  我從來不會碰他的手機,他的電腦,是因為害怕他覺得我越線了,而他並沒有打算給我那麼大的空間。

  我連被個傻逼扔卡罵我出來賣都不能把對方揍成狗,還要站在這聽阮荀和他對質是不是我拿破酒瓶抵他了?!

  這算什麼戀愛關係!

  我艸。

  傻鳥。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也許左墨鏡說得對。

  要麼分手要麼跳河。

  我估計我只能去跳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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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荀讓人把地上的碎片都收拾了,然後讓劉騰跟他去樓上坐會兒,當然我也被抓了上去。

  上樓的時候劉騰有意踢了我一腳,我也忍了,看起來阮荀不僅認識劉騰還認識劉騰他爸,不是說劉騰爺爺以前是什麼武裝總部的司令嗎?那劉騰他爸肯定官也不小。

  我剛剛也好好想了下,只要他不找我爸麻煩,我今天就算挨駡也認了,我也不想阮荀難做,大不了以後我見了他能避就避唄。

  阮荀給劉騰遞了支煙,他自己也點燃抽了一口,然後說,今年多大了?你應該和田野差不多大小吧。

  劉騰說,二十。

  阮荀笑了笑,說,二十啊,還小。

  劉騰摸了摸臉,那傻逼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說,不小了,阮荀哥。

  我就規規矩矩的站在阮荀旁邊,真他媽想提起煙灰缸給劉騰砸過去,哥哥哥,哥你妹!

  臥槽,老子想起來了,第一次在奢侈品店裡面遇到劉騰這逼貨的時候,他就說過想追阮荀。

  阮荀說,前段時間你爺爺來找我,我看他身體還硬朗,聽說摔了一跤,還好吧?

  劉騰說,不嚴重。

  阮荀點點頭,把煙架到煙灰缸上,停了幾分鐘沒說話。

  我估計劉騰也跟我一樣快要經不住這種慢騰騰的沉默了,我不知道阮荀把我們找上來是幹什麼,讓我聽他和劉騰拉家常嗎?

  劉騰抬了抬屁股,正要說話,阮荀開口了。

  他對我說,紀文,把桌上那瓶啤酒開了。

  我不情不願的把酒蓋翹了,阮荀拿過去,把酒喝了,砰的一聲照著桌子邊緣一砸,酒瓶碎成兩半。

  劉騰臉色都變了。

  我也嚇了一跳,叫了他一聲。

  他站起來,對劉騰說,紀文剛剛抵你哪兒了?

  劉騰看著他沒說話。

  他笑了一下,說,別緊張,你說吧,剛剛他用酒瓶抵你哪兒了?脖子?還是胸口?

  劉騰小聲說,胸口。

  阮荀把酒瓶嘴塞到劉騰手裡,然後握著劉騰的手把啤酒瓶抵到自己胸口。

  他說,你叫我一聲哥,我也認識你爺爺和你爸,我不和你繞圈子,劉騰。今天你說拿玻璃瓶抵你胸口的這個人,他是這的服務生,他還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你二十歲,這個年紀發生爭執摩擦很正常,他拿酒瓶抵了你,我們不爭論對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你還回來。但你得沖我來,行嗎?他要是割了你脖子,你朝我脖子上割一刀,他要是捅了你胸口,你就對著我這裡捅。有什麼事,我幫他還,行嗎?

  今天的事情,我把啤酒瓶交給你,你覺得他剛剛砸進去多深,你就按著剛剛的情況往我這砸。

  簡單嗎?明白了嗎?

  不過,今天你砸進去了,我希望你也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多少你叫我一聲哥不是,你也說自己不小了。我給你打個比方吧,以前你爸出過一次車禍,撞死過兩個人,那個時候他在B縣當市委書記,正說要升任N市的市長,你爺爺當時很氣,很擔心,一時也沒找到好的管道擺平這件事情。最後你爺爺來找我二叔,他說,只要能解決你爸的問題,他什麼忙都肯幫。

  劉騰,我告訴你,我和你爺爺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只要他好,他安全,我什麼都肯做。你能體諒我嗎?

  我站在那,全身都在發抖,腦子裡灌進來的全是當初我爸為了讓我繼續讀書跪下去求田野的畫面。

  他說那些話讓我覺得全身跟灌了鉛一樣沉,我想我肯定哭了,因為臉上好濕,從嘴巴浸進去的液體又澀又鹹。

  為什麼我總是那麼混帳?為什麼我做的事情總是要我最愛的人去替我承擔?為什麼以前我爸要替我跪著求人,現在阮荀要用啤酒瓶抵在自己胸口呢?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讓我自己感到噁心和討厭?

  我和他計較有沒有陪我去玩,和他計較那種無意義的照片,和他計較沒有及時回復我的消息,還計較他沒有偏幫我。

  我真是個蠢貨。

  我才不值得他什麼都為我做。

  我根本就是無藥可救的廢材。

  我去抓那半截酒瓶,沒抓住,劉騰已經松了手,瓶子啪的一聲落到地上,摔得稀爛。

  我聽到他小聲的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田野沒說過。我以後會注意的。

  劉騰走了。

  我咬著牙齒還是忍不住全身打擺子,太激動了。

  我也想說對不起,想說好多好多話。

  可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模糊不清的聲音,狗哥。

  我扯著他的衣服,看他胸口有沒有傷,看不清楚,眼淚都糊成片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使勁兒忍住哭意。

  還是沒憋住,我抬手給了自己耳光,真他媽瞎慫,哭有什麼用?

  我聽到他笑了一聲,他抓住我的手,說,別打,反正你都哭成這樣了,再打也沒用了,我都看光了。

  我拉著他的手往腦門上捶,我難受。

  他說,你這樣捶,你腦袋不痛,我手也痛。

  我愣了一下,拉著他的手放到嘴邊吹了吹。

  他說,紀文。

  我點了點頭。

  他說,現在可以聽我講話嗎?

  我點點頭。

  他說,你聽清楚,下次有人和你打架,你要是躲不了,就給我往死里弄,明白嗎?不要把自己弄傷了就好。

  我趕緊搖頭,說,我不打架了。我以後都不打架了。

  我不想以後再讓他這樣。

  他輕輕笑了一聲,但笑意卻並不濃,我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眼淚把聲音都模糊了。

  他稍微使了點力氣,抱住我,臉頰貼著我的臉頰,低聲說,你看,你要是弄不死他,我就要向今天一樣求人了。我不想哪一天沒注意到的時候,有人來找你麻煩。

  我說,我以後都不會去惹麻煩了,狗哥,對不起。

  我不想把麻煩帶給他,一點都不想,最不想,可我偏偏好幾次都給他惹來麻煩。

  他摸了摸我的後腦勺,說,紀文,你知道你做的事情都會關係到我嗎?

  我用力點點頭。

  他說,所以,你要明白的是,我永遠都和你站在一起,永遠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你懂嗎?你犯了錯惹了麻煩都不要緊,我們可以慢慢解決和彌補的,但是不要受傷好嗎?安全要放在第一。

  我抓著他的肩膀,開始抖,從裡到外的發抖,連牙齒都緊張得咯咯的響。

  他拍了拍我的背,說,你抖什麼?又想撒尿了?

  我說,狗哥,我好喜歡你。

  他笑笑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應該把我不知道的給我說一下,你今天怎麼和劉騰鬧起來的?

  我用下巴抵住他肩膀,好久才平息了那種充滿全身的激動和顫抖。

  我想了會兒,說,沒怎麼。

  他說,我可以去問其他人的。

  我說,他給我一張卡。

  他笑了一聲,說,你還挺招人愛的。下次還有人給你卡,你就收著吧,我看能刷多少錢出來。

  我說,我不要。

  他說,你不要我要啊。

  我說,我花了兩萬包年了。

  他說,只包了嘴巴。

  我說,我知道,狗哥,你值好多個兩萬。

  他說,廢材,你真的很能說甜言蜜語哄人開心啊。

  我沒有哄他,我說得是事實。

  我想我這輩子最慶倖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了狗哥。

  花錢都買不來的幸運。

  也許我應該感謝晃哥,不是他讓我去十三中揍人,我可能活到八十歲都碰不見狗哥,估計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沒有。

  可能有些軌跡改變很小,但是影響卻很大。

  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背後傳來幾聲清喉嚨的咳咳聲,然後就聽到左墨鏡不無鄙視的聲音,他說,你們兩個抱夠沒有啊?媽的,那麼大兩坨肉堆在一起不嫌惡心啊?你們以為你們是天線寶寶啊,還他媽抱抱。

  我才知道背後有人,趕緊把臉上的水都擦乾,轉過去說,你怎麼在這?

  左墨鏡說,我怎麼不在這?只准姓阮的演戲,不准老子看戲?他演得那麼好,沒觀眾豈不是埋沒他的才華了?

  我說,狗哥沒有演戲。

  他一邊把腳踩到放酒瓶的桌子上,一邊笑了兩聲,說,所以說你這輩子都只有當個跑腿的,強哥教你咋就不用心學呢?他都把你演哭了,你還說他沒演戲?紀豬文,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男兒流血不流淚?

  這是不一樣的,也許哭很丟臉,我知道,但是有些衝動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是無法被抑制的,是融入骨血之中的。

  也許那種衝動就是愛吧。

  親情,友情,愛情,至深,至情,至性。

  阮荀說,左國強,你不准逗他。不然我就讓你弟來逗你玩。

  左墨鏡呸了一聲,說,那麼小氣,老師沒教過你好東西要拿出來分享嗎?獨逗逗,不如眾逗逗。

  我艸,逗他大爺啊。

  我把他的腳從桌子上踢了下去。

  他裝模作樣的叫了兩聲,說,紀豬文你這個蠢貨,你到底知不知道誰才是真心對你好啊?我們之前說什麼來著,你快問他會不會陪你去玩,就知道他剛剛是不是演戲了。

  我不會再受他挑撥離間了,我說,狗哥就算不去也是因為他真的有事要忙。

  左墨鏡哼了一聲,說,你就會騙自己。

  ————————

  阮荀說,我去。

  左墨鏡一拍桌子站起來,說,你不是吧,阮荀,你不是都定了週六要去A市參加CAPC論壇嗎?

  阮荀說他讓其他人去了。

  果然,左墨鏡要我打電話問狗哥去不去,就是為了看戲,他早就知道狗哥週六有安排了,才執意讓我打電話。

  我說,狗哥,你可以不用去的,而且未必你會覺得好玩。

  我想他是工作的人,總和我們學生是不一樣的,我並不想把他的時間表同我的綁定在一起,也許那樣會有覺得開心的時候,但同時也很自私。

  他揚揚眉,說,你不想要我去嗎?我剛剛才幫你解決了一個麻煩,你這麼快就想把我甩開了?

  我一時語塞。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而是發現說出來矯情。

  有些人的好只能放在心裡,說不出口,因為太沉太實,任何言語都是對它的輕薄,無論是多華美的語言。

  我蹲下身,捏了捏鼻子,把地上的酒瓶碎片都撿起來。

  有些記憶很快就會忘卻,而另一些卻是記住了就一輩子都忘不了。

  丁彥祺說我是一個耿直的人,別人對我好,我會加倍還會去。

  那我應該怎麼對狗哥,才能表示他在我的心裡是那個無法計算倍數的人呢?

  全部嗎?

  真怕我的全部還是不夠多。

  雖然今年冷得晚,但是我們去東山溝的時候紅葉已經掉得差不多了,稀稀疏疏的還剩下幾撮,算是給遠道而來的我們飽飽眼福。

  方璠說,把你男人看好,別讓他來騷擾我的佳佳。

  呸,這種話他也好意思說出口?

  我說,狗哥憑什麼看上你的佳佳?別人有錢有貌有文化,自帶霸王屬性加成和天生Easy模式,他吃飽了撐的才會去勾引你的佳佳。

  方璠表情極其扭曲,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說,我懷疑他就是吃飽了撐的,不然他咋和你在一起了?

  我動了動嘴,說,幸運女神眷顧我吧。或者上輩子他把我欺負成條狗,這輩子他來彌補他的過錯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也在想,為什麼呢?

  或者說,我想要知道的並不是為什麼,而是這段感情何去何從。

  想要知道它生長在哪裡,會長多高,會長多大,會不會更茂盛,有沒有足夠的養分,有沒有肥沃的土壤,也許就像山頂的那些大樹吧,我想知道,我們的感情是不是有一天會像這些屹立於天地間的古老樹木一樣,不畏狂風暴雨,不懼地裂山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永不停歇的成長著。

  阮荀說,在這照張相吧。

  我們合了影,我又單獨給他拍了一張。

  透過鏡頭看他的時候,就仿佛是濾掉了某些雜色一般在看他,沒有光芒,沒有仰望,沒有隔閡,沒有畏懼,有的只是阮荀,和他背後那顆大樹。

  只有阮荀。

  只有他。

  只有我的狗哥。

  他站在那裡,他甚至沒有多少笑容,只有緊緊注視著鏡頭的雙眼。

  我想他在看我,他也在透過鏡頭看我。

  左墨鏡曾經對我說,那個故事裡,最可憐的是阮荀,因為他什麼都沒有得到。

  那時候我只是堵,因為我尚且不清楚那裡面的痛。

  可這一刻,我突然就清楚了。

  我無法表達我清楚的是什麼,我只能說,那就是一種痛,連骨頭都在痛。

  和他背後那顆屹立在懸崖上的大樹一樣,經得起風吹雨打,經得起石流山泥,經得起烈陽雷電,經得起歲月變遷,成百上千年,它那樣繁茂那樣龐大,不知道根系多深多廣,已然與山體共存。

  可是,懸崖上,只有它一棵。

  不會再有第二棵那樣的樹了,因為所有的養分早已經被龐大的它汲取完了。

  只有它一顆,成百上千年。

  就是那種痛。

  也許曾經來過一隻猴子,也許樹下長過一株花,也許山崖上攀爬到它腳下幾縷藤草,可都不見了。

  也許曾經在它旁邊意外長過一顆小樹,它呵護過,愛憐過,照料過,願意把養分都貢獻出來,祈盼著終於有一天,它們能共同走過接下來的成百上千年。

  但還沒等那棵樹長得和他一樣,可能就被上山砍柴的人劈成了木料和柴火。

  它又只能是一棵樹了。

  我按下快門,胸口痛得發麻。

  這樣真好。

  我替他痛了,他就不用痛了。

  阮荀說,你一直盯著那顆樹做什麼?還想拍?

  我說,我覺得你像那顆樹。

  他說,我不像。

  我說,那你像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說,像冬天的狼,下山的虎,多年的鰥夫,還有剛剛成功治療好陽痿的患者。

  我順著他的嘴巴往下看,一直到鞋尖。

  我想我應該好好呵護他,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愛護他。

  Be A Man

  無論他是冬天的狼,還是下山的虎,還是多年的鰥夫,哪怕是沒有治好的陽痿患者。

  我都應該讓他感受到他不再孤獨。

  我盯著他的鞋子,特別帥的說,今晚整嗎?

  我沒看他的眼睛,看了我就帥不起來了。

  他咳了一下,說,整。

  景區酒店的條件一般,我洗澡的時候特別看了一下兩個胳膊,青龍白虎早就被洗掉了。

  一開始洗澡的時候還覺得有點怯,雖然經常晚上對著青蛙幹各種壞事,害得早上看到那醜青蛙的時候都覺得尷尬猥瑣,不過一想到馬上就要和阮荀坦誠相見了,總歸不由得有幾分羞怯。

  只不過洗到一半的時候就有點熱血沸騰了。

  我想起他平時穿著筆挺的西裝時屁股那塊的線條和他脫了上衣同我接吻時裸露出的飽滿肌肉。

  比阿生好看。

  比我看過的任何男人都好看。

  我抹了三遍沐浴乳,感覺連身上的陳年老垢都搓下來了,還是覺得不夠好。

  我掰著腳丫洗第四遍的時候,他敲了敲浴室門,說,開門。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身上擦了擦,圍了塊毛巾去開了門。

  我盯著他,大概十秒鐘吧,足夠我把他裸體看清楚了。

  然後,心跳加速?腎上腺素激增?下體充血?

  我不知道,我那個時候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操。

  就是幹他的意思。

  我們很快就親成了一團。

  我摟著他往床上推,我聽到他笑了一聲,特別刺耳。

  因為他雞雞比我大。

  fuck。

  什麼都比我好,還要不要我活了。

  我報復性的開始咬他。

  我只和妓女做過,次數不多,都是她帶我,那時候興致缺缺,不過是為了阿生敷衍了事。

  這時候是不一樣的,我迫不及待想佔有他。

  只有這個念頭而已。

  我摸著他的腰,抵住他的肩膀,親吻著他的脖頸,我說,狗哥,我想操你,特別想。

  最赤裸最原始的欲望,每一個晚上,我都會幻想。

  如果我可以擁有他就好了。

  從身體到靈魂。

  我可以擁有他的全部。

  他摸著我的脖子,說,好。

  我都有點忘記那時候的感覺了,大概是太專心太專注太急迫了吧。

  我唯一記得清晰的就是他貼在我背上的那雙手所帶來的溫度和力量。

  我記得他問我,說,紀文,有開心嗎?

  我睜大眼睛盯著他。

  他笑了笑,像是在逗我。

  我腦子裡一下就炸了,就像腳底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我轟的一下子就墜了進去。

  我甚至眼睛都突然無法感光了,面前黑漆漆一片。

  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世界完了。

  就是整個世界都生生的割裂成了碎末,然後阮荀進來了,每一顆碎末,每一粒塵埃之間,都是他,全是他。

  他擠進來,充斥在我的生命裡,再也分割不出去,撕不掉,也刮不掉。

  除非把我整個砸碎,重新變成碎末,再一顆一顆挑出來。

  他捏著我的肩膀,靠近我說,紀文,這次你真的完了。

  完了就完了吧。

  反正遇上他之前我的人生也早完了一百遍了。

  ——————————

  之後幾天我可殷勤了,摻茶遞水按摩跑腿,他都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可以讓我豁出性命。

  特別驕傲的為他賣命。

  為什麼?

  那是我媳婦,知道不?

  雖然我不叫他媳婦,但就等於那麼回事。

  我不為他賣命為誰賣命啊。

  但我覺得我做得還不夠,我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他身上,或者變成哆啦a夢裝在他的口袋裡,他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可以為他遮風擋雨。

  總之,我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時刻準備著為我的媳婦服務。

  對,我已經不在心裡叫他狗哥了。

  就算我叫他狗哥,我心裡浮現的也是媳婦兩個字。

  左墨鏡說,別動,文文,讓我好好看看。

  我特別神氣,特別傲氣,下巴都比平時抬得高。

  他繞著我轉了三圈,一腳踹到我屁股上,然後說,不是吧,你他媽把阮荀給艸了?

  哈哈,老子笑而不語,拍拍屁股,不留一絲塵土。

  左墨鏡看了我半天,最後冷笑一聲,說,紀文,福禍相依,樂極生悲,悠著點。

  呸,他以為我不長進嗎?

  經過他多次見縫插針的挑撥離間,老子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貨嘴裡沒值得聽的好話。

  兩個字,嫉妒!

  左墨鏡幽幽的歎了口氣,說,算了,朽木不可雕。你他媽就蠢到底吧。

  蠢就蠢,反正我本來就不聰明。

  我們大二有一門課是社會實踐課,需要自己去校外找公司企業或者其他社會團體參與實踐。主要就是需要用人單位蓋個章,或者簽個字。

  本來我想著找我爸單位給敲個章的,不過,再一想,乾脆拿著表格去阮荀他們公司算了。

  我就是想找藉口去纏著他,哪怕他在開會,我見不到他,但我在他辦公室位置上坐一會兒心裡都是舒暢的。

  我是不是很花癡?

  那又怎麼樣,我花癡我媳婦不可以嗎?

  我以前沒去過他們公司,我打電話問司哲,司哲說,你到底要在哪個部門實踐啊?好多部門根本沒在一棟樓,東面有,南面有,西面也有,再說章也有部門章嘛,業務章,公章,你到底要蓋哪一種章啊?

  臥槽。

  我說,我要找阮荀。

  他說,阮總是在集團總部,總部有兩個點,一個在南郊的礦業石油集團大樓,一個在市中心的國金中心。我也不知道阮總到底是在哪一邊。

  我想了想,記起來有一次在國金下面看到過他,應該就是那裡了吧。

  我之所以沒問狗哥,是因為我也努力想成為一個有浪漫情懷的男人,比如大家說的給生活製造點小驚喜啊,來點貼心的小禮物啊,我和王大利商討了很久,最後決定手織毛線圍巾。

  為啥是這個?

  因為王大利的女朋友強烈自告奮勇要教我織圍巾,王大利說,女朋友的宗旨就是他宗旨。

  後來我才知道,是他女朋友織給他的太醜陋,為了和他女朋友達成一致意見今後都不戴那條圍巾,他為我拍板讓他女朋友把技術傳承給我。

  當然我一開始挺不情願的,多好一小夥子,咋跑去整些女生玩的東西呢?

  勉強學了兩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開始幻想冬天的時候阮荀脖子上圍著我親手織的圍巾這樣的場面了。感覺還不錯,他塞到脖子上的毛線我可是撫摸過很多遍的。

  只要想想就會硬了。

  然後也許我們還可以用圍巾這樣,或者那樣,嗯,那樣也不錯。

  臥槽,我們班的女生居然一個二個那麼淫蕩!

  我熬夜織了一周,成品勉強能看吧,顏色是王大利女朋友幫著挑的,深灰色。

  我想這圍巾綁阮荀身上還是挺襯膚色的吧,不知道用來磨乳頭會不會很癢。

  我夾了一下褲襠,感覺都快流鼻血了。

  我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把圍巾包裝好,拿著社會實踐表去找狗哥的。

  他們公司的前臺死活不讓我進,我又騙又哄,還是不告訴我阮荀的辦公室在哪裡。

  前臺姐姐說,冒充阮總弟弟算什麼?還有大肚子冒充阮總未婚妻的呢。你說是就是嗎?是的話你給他打電話啊。

  我艸。要不是我想嚇他一跳,我犯得著和她在這瞎比比半天嗎?

  她看了我一眼,說,弟弟,你看你這麼乖,咋不理解一下我們呢?職責所在,我們怎麼敢亂放你進去啊。

  好吧,好吧。

  她說得有理。

  我沒辦法,還是只能給阮荀打了電話。

  他說讓我就在前臺等著,他讓人來接我。

  過了幾分鐘,就有個女人朝我走過來。

  她說,阮總在開會,我帶你去休息室坐一會兒。

  我跟著她進了電梯,又往上走了六層,早知道我就不和前臺繞那麼久了,直接上來不就得了。

  我想他們公司很大,我沒怎麼去過其他公司,小時候去我爸廠區玩過,和這裡不一樣。

  廠區都是工人,不修邊幅,就是坐辦公室的也感覺是普通的大媽大叔,這裡透過玻璃門看進去,僅僅是浮光掠影的一瞟,那逼格,跟演電影似的。

  可能沒那麼誇張吧,但是整體感覺還是差別很大的,比如剛剛那兩個前臺姐姐,長得就跟模特似的。

  我知道這些是門面,想來在國金總部工作的工資絕對不差,當然打扮也時尚,咋看一眼還是挺唬人的。

  這間休息室不大,放了幾盆植物,四張紅色的沙發,兩個書架,挺好看的。

  我進去的時候裡面坐了兩個人,一個人在看報紙遮著臉,另一個人我見過一次,夢到過一次。

  那個人長得挺好看,是孟夏。

  他也抬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就把目光收回了,他大概並不認識我。

  我有點坐立不安,我想孟夏應該是來找阮荀的。

  看報紙那個人似乎終於看完了,他把報紙疊起來放到一邊,我才看清他的長相,竟然是一米九。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說,來找阮荀?

  我點點頭,我有點怕和一米九打交道,我覺得我隨時都會被他坑。

  他轉頭看著孟夏,說,孟夏,這是紀文。小朋友現在和阮荀同居。

  我艸。

  見過賤的,沒見過這麼賤的。

  孟夏淡淡的看我一眼,眉頭微皺,他說,你好。

  他聲音特別淡,和上次見到他歇斯底里的模樣天差地別。

  他長得就不令人討厭,說話也不,我很難因為他是阮荀前前前前任的身份而討厭他。

  只是心裡有些抵觸罷了。

  這種抵觸大多不是來源於我自己,而是阮荀。

  我特別希望阮荀和孟夏之間再也沒有一丁點兒關係,一絲一毫也沒有最好。

  不是我嫉妒,也不是我怕他們舊情復發。

  當然這兩點也有少許,但更多的是一種擔憂。

  我害怕孟夏傷害阮荀。

  這種擔憂大概很不合理,但確實又十分合理。

  我越是感受到阮荀的好,對他的感情越深,就越是容易和他感同身受,至少是我認為的感同身受。

  如果當初他們愛過,阮荀曾經也像現在這樣對待過那份感情或者更深,那麼走到如今的地步,走到見血割肉說還清的地步,是該有多傷人呢?

  即便是愛情消磨乾淨了,總是有一段回憶還承載著曾經的美好。

  他曾經那樣守護過這段感情和感情裡的人,付出過光陰和心血,結果卻和他的願想背道而馳,南轅北轍,大概這本身就是對生命最大的嘲諷,最大的傷害了吧。

  坦誠的講,這樣的傷害我捨不得他去面對,遠遠多於我對他那段沒有我的回憶的嫉妒和羡慕。

  我說,你好。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我發現他放在膝蓋側面的手指一直在輕微的貼著褲面移動,這個動作似乎洩露了他極力掩飾的緊張情緒。

  大概半個多小時吧,阮荀推開門進來了。

  一米九站起來說,帶了個人來找你談談。

  孟夏也站了起來,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阮荀。

  我討厭他盯著狗哥。

  剛剛本來不討厭他的,那是因為剛剛他也沒盯著我的狗哥看啊。

  如果我比狗哥長得壯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走過去擋在他們中間,用我寬闊的背把他們的視線隔離了。

  可是實際情況是我坐在沙發裡,瞪著眼睛乾望著阮荀的側臉,手指緊緊拽著裝著圍巾的袋子,心裡想,看過來,看過來,再不看過來我就把你吃掉!

  阮荀連頭都沒偏一下,連個尾光都沒甩我,直接朝一米九走過去。

  他說,季誠,你什麼意思?

  一米九攤攤手說,沒啊,孟夏讓我帶他來找你,我也是沒辦法。當然,如果你肯幫忙更好了。

  阮荀說,我不肯。

  一米九笑了笑,聳聳鼻子說,你和孟夏說吧,我知道你不肯。

  阮荀沉默了幾秒,轉過頭對我說,紀文,去我辦公室等我。

  呸。

  我說,我也不肯。

  憑啥啊。

  一米九嘿嘿笑了兩聲,說,脾氣還挺大的。

  阮荀走過來,雙臂撐在沙發扶手上,把我堵在位置上,他低聲說,你是不是不聽話?

  我搖搖頭,不想聽的就不聽。

  我說,我在這等你。

  他說,聽話有很多好處,不聽話有很多壞處。紀文,你要好處還是要壞處。

  我當然要好處。

  我說,我在這等你。

  他抬手要揪我,我沒閃,讓他揪我耳朵。

  我抓著他手,望著他說,狗哥,我想在這等你。

  他揚了揚眉毛,我感覺他手指滑到我耳垂上,他撫摸了半會兒,然後輕輕捏了捏,壓低聲音說,讓操嗎?

  ————————

  我腦子像放色情電影一樣閃過他的裸體,恩,還有比我大的雞雞,還有我新織的圍巾,還有他摸我耳背竄起的電流。

  然後我感覺鼻子裡面有毛毛蟲在動。

  我流鼻血了。

  他笑了一下,拿紙幫我擦掉,說,這個是讓的意思嗎?

  我沒好意思看他,我說,反正我要在這等你。

  他在我旁邊的沙發坐下來,遲疑了一陣,開口道,孟夏,這件事上,我沒辦法幫你。

  孟夏抿了抿嘴,說,你有。我知道你有關係可以幫陳述解套。

  阮荀說,但是我沒有理由要幫他。

  孟夏說,他手上有一部分NDK基金會扶持的國內外人員名單,如果你們能讓他平安回來,這部分資料他全部都會遞交上去的,至於以後工作上的配合,他可以盡可能多的替你們發表材料。

  阮荀說,不是我們。你指的是季誠和他們資訊科,我和他們沒有關係。這些好處也並不是我獲得的。如果你非得要找人解決這個問題,你應該找的也是直接關係人季誠或者他們資訊科。

  一米九插了一句說,阮荀,你知道這事沒法走資訊科,陳述在換腎之前把我們的部分聯絡人資料賣給NDK了,上面一查就能查到這個,老實說不搞陳述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上面的思維是不可能容忍他當個雙面間諜的。雖然我們都知道NDK基金會下面支持了不少政治投機人士,要我們從這條線上去要求他們解套陳述,根本就不可能。不過如果你願意,至少你和NDK基金會背後的LF家族還有點交情,陳述也只是邊緣人物,你向他們討這麼個人應該問題不大吧。

  阮荀皺了皺眉,說,季誠,當初答應你的要求進行合作的是陳述,你們之間的問題怎麼處理,我不會管,我唯一答應過你的兩件事,一是借基金會的名義提供經濟援助,二是在你們資訊科的授意下,幫忙找腎源。第二件事已經算結束了,而第一件事,我之前也明確說了我不會再繼續。你耍了手段把今年的援助名單檔散了出去,我也沒和你計較了對不對?

  但是這件事情,我確實辦不到,我和LF家族的人有交情是交情,但那是生意上的問題,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說服自己動用這種關係替陳述解套。

  我也需要你理解我,我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集團利益需要考慮,這是我和你們資訊科合作的基礎與出發點,所以,你們的要求也不可能讓我背離這個基礎與出發點。

  一米九歎了口氣,說,說到底你是不願意幫這個忙。

  阮荀一挑眉,說,你可以這麼理解,不過如果你迫切想要陳述留在手裡當最後底牌的那份資料,我建議你應該親自做點有用的事。

  一直沒開口的孟夏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緊緊盯著阮荀,咬著牙,好一會兒說,算我求你,阮荀。

  我連腳趾都卷緊了,他們前面說的我聽不懂,我就聽懂了孟夏說,求。

  他開口很艱難,任誰都聽得出來。

  他長得就不像求人的人,氣質更不像。

  他更像那種坐在高樓大廈裡的精英,意氣風發,生活精緻,無論遇到任何問題,他都有辦法解決。錯了,是他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會遇到任何坎坷險阻。

  他不像我,一看那一水兒的傻逼樣就知道這貨畢業了肯定是求人托關係的孫子。

  阮荀沒吭聲。

  我想這對他來說很艱難吧。

  其實我沒多大概念,對於幫還是不幫,如果對狗哥沒影響,幫幫也無所謂吧,當然如果有影響,那還是算了吧。

  孟夏說,我沒求過你,我就求你這一次,阮荀。無論怎樣,你幫幫陳述。

  阮荀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他真的是在為難吧。

  我真的發現他在為難,我心裡又有點堵了。

  我想如果有一天,阿生來求我,我會不會幫阿生。

  我當然會幫。

  我知道這並不是一種很貼切的假設和換位思考,但這是我所能理解的最接近現在這種情況的場面了。

  阿生,我以前喜歡的人。

  孟夏,阮荀以前喜歡的人。

  所以,要是狗哥想幫忙的話,就應該幫吧,不然會內疚的。

  比如我要是能幫得上阿生,我卻不幫忙,我也會內疚的。

  可其實並不是這樣的,我知道,因為阿生絕不會有一天想要我幫忙的時候對我說這樣的一句話,紀文,我從來沒求過你,這次算我求你。

  他不會這樣說,因為我們是朋友,他不會說求我。倘若我們不再是朋友,阿生也不會找我幫忙。

  所以,為什麼是用這樣的口氣求呢?

  就好像那句話下面是某種撒嬌和某種篤定一樣。

  就算他以前沒求過阮荀又怎麼樣呢?難道就算他以前沒求過,所以這一次阮荀也一定要買帳嗎?所以,他可以把以前的權利延期使用嗎?所以他可以在對阮荀說了兩清之後,在砸了阮荀腦袋之後來說求嗎?

  即便是他有原因,即便是阮荀曾經和他有外人無法斷定對錯的糾葛,即便就算阮荀欠過他吧。

  可阮荀已經是我的狗哥了啊。

  孟夏見阮荀還是沒出聲,語氣稍微急迫了點說,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一米九說,我去外面站一會兒。

  我才沒那麼好的眼色呢。

  我開始玩手機遊戲,我是不會出去的,我又不是傻瓜,誰知道他會不會等門關上就抱著我媳婦啃兩口。

  孟夏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他說的很禮貌,他說,能不能給我點時間和阮荀單獨談談呢?

  我不好拒絕他,但我也不想離開。

  我埋著頭繼續玩遊戲,心想如果狗哥讓我離開一會兒的話,我就去他的辦公室等他吧。

  不過我以為的要求並沒有從狗哥嘴裡說出來。

  他歎了口氣,說,孟夏,你認為我會幫你嗎?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孟夏愣了愣,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說,你欠我的,阮荀。

  阮荀笑了笑,笑意並不透徹,反而帶了幾分冷意。

  我從來沒聽到他那樣笑過,不近人情的笑。我所聽見的大多數來自他的笑聲裡都帶著一絲戲謔和很多的包容,即使再我討厭他的那些時間裡,我也勉強能從他的笑裡知道就算我罵他他也不會生氣的那種包容,或者說不在意吧。

  阮荀說,也許吧。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從來不會因為欠誰而背上任何負擔。我不是那樣的人,我的環境也不允許我成為那樣的人。你很清楚這一點,那你更應該明白,我絕不會因為你的理由和要求而幫你。

  孟夏整張臉都開始發白,他本來就白,這時候就顯得更白,連我都開始覺得他不應該面對阮荀這番話了,太直接,太赤裸,好像連一點餘地都沒有。

  他並沒有離開,我說了他不像我,他微微昂著頭,咬著牙齒道,我求你。如果你是因為我之前的所作所為而有怨言的話,你可以沖我來,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但是陳述他不應該是這個結果。如果當初不是你,他根本就不會出國,更不會搞成半身癱瘓,如果不是你,他就不可能出那場車禍。

  阮荀站起來,他很高,但從來沒讓我像現在這樣感覺那麼有壓迫感,他說,那又怎麼樣?

  孟夏盯著阮荀,很用力的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他說,是啊,又怎麼樣。對你來說算什麼呢?從以前就是這樣,不是嗎?所有東西對你來說算什麼呢?你多的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你說給就給,說拿回去就拿回去。你不想分手,我就沒資格分手!你可以殺人放火逼得人散家破,其他人就只值你一句,那又怎麼樣!

  去你媽的那又怎麼樣!

  阮荀,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遇到你!你根本不懂什麼是付出,你懂的唯一東西就是佔有,天底下最自私的就是你這種人!

  我知道求你沒用,有用的話當初就不會有那場車禍。我今天來,是因為就算沒用我都要為陳述爭取,不是因為指望著你阮荀還有一點人性!

  他說完這番話,徑直走向門口,出去的他回頭掃了一眼,目光落到我身上,他諷刺的笑了一下,他說,阮荀,你知道嗎?你只能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因為他們最無知!無知到可憐,無知到根本分不清你給出來的到底是不是愛!

  ——————————

  孟夏砰的甩上門走了。

  我抓著沙發扶手,感覺後腦的血管都是痛的。

  阮荀看著我,表情有點不自然,他似乎有點遲疑,皺著眉頭說,紀文。

  我猛的站起來,推開他追了出去。

  孟夏已經走進電梯了。

  我一邊沖一邊罵道,我他媽是無知,蠢貨,廢材,阮荀是沒人性,肆意妄為,自私,那你他媽是什麼?你就是懂得付出,有人性,不自私了嗎?滾尼瑪的,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你有什麼資格要求阮荀幫忙?他就是擁有得多又怎麼樣?他擁有得多就必須比你付出的多嗎?他有關係就必須把這個關係給你嗎?你他媽又付出了多少啊?你拿出來看看啊?你是不是要說你把心都給他了啊?你省點臉吧!

  天底下最貪婪的就是你這種人!你有把阮荀的好當好過嗎?你有把他的付出當付出過嗎?

  謝謝你後悔遇到他!大把大把的人不後悔呢!你算什麼玩意兒。

  我抬腳開始踹電梯門,媽的,關那麼快幹什麼!

  我使勁兒踢了幾腳,腳都踢痛了,可胸口還是都快炸了,我只想把電梯門掰開,跳下去把孟夏抓出來揍一頓。

  我突然有點明白丁彥祺那句話了,我不偏袒他偏袒誰呢?

  也許孟夏說得不算得錯,也許阮荀不無辜。

  可是我聽不得。

  我知道他不是沒人性,不是不知道付出只知道佔有。

  況且我也挺介意他說我無知。

  我真怕他說得對。

  等我氣稍微順了,才發現剛剛的舉止早就引來一堆看熱鬧的。我才想起這地是阮荀的公司,我該不會把他面子都丟光了吧。

  阮荀站在我背後,嘴都快繃成一條線了,他說,過來。

  我跟著他往他辦公室走,沒敢抬頭,小聲說,我圍巾還放在休息室。

  他說,去拿過來。

  我提著口袋在他辦公桌前坐下來,仔細回想了一下剛剛的情況,我還是覺得我說得沒錯,哪有男人媳婦被人指著鼻子罵還不還嘴的,那不是窩囊到極點了嗎?

  不過他都沒說話,我就有點心虛了。

  我小聲叫了他一聲。

  他抬眼掃了我一下,沒鳥我,埋著頭在看文件。

  我又叫了他一聲。

  他說,閉嘴。

  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裡惹了他了,是我罵了孟夏還是我在公司給他丟臉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他一直都在忙他自己的事情當我沒存在似的。

  這他媽是生悶氣嗎?

  原來狗哥生悶氣是這樣的啊。

  我趴在桌子上看他,已經很熟悉他的五官了,但是每次凝神細看的時候還是覺得好看,就算他在莫名其妙的生氣也覺得好看,就算他叫我閉嘴也覺得好看,就算他一直不理我也覺得好看。

  不過他不理讓我有點心煩也有點失落。

  時間長了就有點堵得慌。

  我伸手拉一下他的資料夾。

  他好像沒注意到。

  我手指又往前爬了一段,他去看電腦了,左手還擱在剛剛的文件上。

  我把手指搭他手背上摩挲了片刻。

  他轉過頭瞪了我一眼,拍掉我的手說,坐回去。

  我說,你在生氣嗎?狗哥。

  他說,沒有。

  我說,對不起。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掏了支煙點上。

  他說,坐好,不要動。

  我說,你不要生我的氣。

  他說,我好嗎?紀文。

  我點點頭說,好。

  他笑了一下,說,多好。

  我沒有再盯著他看,我有點難過,如果我告訴他,他是最好最好的,是不是孟夏那些話就不會讓他受傷害?如果他在我心裡是最好最好的,是不是無論別人怎麼看他,他都不用計較?

  但是我想,大概我這種無知無能的人既不能看穿他也不能看穿別人,我所說的話,對他而言又有多少作用呢?而我唯一能維護他的方式,只是對著一架已經關閉的電梯狂吠罷了。

  我埋下頭,趴在桌上,眼睛有點脹,我說,最好了,永遠都是最好的。

  我感覺到他走過來,摸著我腦袋。

  他說,紀文,你知不知道你很傻。

  我說,我不傻,我只是控制不住愛你。

  他的手順著耳朵貼上我的臉頰,他說,那麼愛嗎?

  眼睛好酸,我把頭往手臂上枕了枕,說,愛,肯定比你想的還愛。

  他說,會害怕嗎?

  我感覺手臂上的衣服都濕了,會害怕,會很害怕。

  怕他不愛,怕他不喜歡,怕他有比較。

  怕配不上,怕不夠強,怕餘情未了。

  太多了,可是還是想愛他。

  我沒有回答他,我不想說害怕,可我也說不出不害怕。

  他突然倚下身,靠在我後背上,伸手摟著我的腰。

  他說,紀文,我是不是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我不知道應該回答是還是不是。

  他說,沒有是嗎?

  他抓著我的下巴試圖把我腦袋抬起來。

  我擦了擦眼睛,硬著脖子不願意。

  但他太用勁了。

  他湊到我耳朵上咬了我一口,他說,是不是沒有,告訴我。

  我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

  我不知道哪一種答案才是他想聽的。

  他似乎極為不滿的淡淡的哼了一聲,他說,紀文,我有時候也犯錯誤,比如在對你的方式上,也許我該做出點修正,好讓你有足夠的安全感。你覺得呢?

  他沒有等我開口回答,一字一頓的在我耳邊說,說是,紀文。

  我說,是。

  他放開我,打電話把黃秘書叫了進來。

  我聽見他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後他問我,餓嗎?

  我不餓,或者說感覺不到餓,並不想吃東西。

  他說,起來,走了。

  我說,去吃飯嗎?還沒到飯點。

  他伸手來拉我,笑了一下,說,你不是想要安全感嗎?

  他握著我的手下了電梯,很用力,連骨頭都擠得痛。

  他說,痛嗎?

  我捏著他的手說,不痛。

  他沒放開,開車的時候也沒放。

  等到他家的時候,我的手都麻了。

  他說,紀文,去我床上坐好。

  我說,為啥?

  他說,讓你去就去啊。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還是滾他床上去了。

  本來想坐著,坐上去就變成了趴,趴著趴著就開始滾,滾著滾著突然覺得挺幸福的。

  有些東西我看不清,沒能力看清,但可能也不需要看清,一開始我就說了,我只需要看清楚兩件事而已,一是我愛他,二是他對我好。

  他抬手拍了我一巴掌,說,坐好。

  我規規矩矩的盤腿坐在床上,他從床底下提出一個抽屜,然後他把抽屜裡的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的擺在我面前。

  有三樣。

  一張餐廳的清單,一卷隨筆畫,還有那只馬里奧。

  我抓著膝蓋發了會兒愣,伸出手去抓那只馬里奧。

  他拍掉我的手,說,別動,床上東西特別重要,你只能看,不能摸。我才能摸,知道嗎?

  我盯著他,全部的力量都用來呼吸了。

  他彎了彎嘴角,開始脫我衣服。

  他說,不要動,你不要把我的廢材碰壞了。

  我有點發怵,直到他把我褲子給扯下來。

  我感覺那只馬里奧被壓在我屁股下面了,有點紮肉。

  我抬了抬腰,伸手去抓。

  他先搶走了,抓著馬里奧塞到我腿根。

  臥槽,那東西正好抵住老子小雞雞。

  他說,紀文,你平時是用青蛙這麼自慰的嗎?

  他說著用那只布偶在我下陰摩擦起來。

  我感覺羞恥感從腦袋頂一路淋到腳趾尖。

  我開始亂動,試圖把他的手拉開。

  可是我真的用青蛙摩擦過那,只有一次。

  他說,說了別動。

  他抓著我的腰,壓到我身上開始親我。

  粗糙的布料很快就讓我下面有了反應,或者說當我開始意識到阮荀到底在幹什麼樣的猥瑣事情之後,我就開始無法控制的興奮了。

  他親得特別發狠,我有點喘不了氣。

  好像全身的二氧化碳都被堵在血液裡出不去,很燙。

  我抱著他,他說,紀文,你特別重要。

  我腦漿都快炸了。

  我感覺屁股被他掰開,他擠了潤滑液,很涼。

  我抓著他的手臂,他俯下身親我。

  身體更熱了。

  他把手指伸進去,有點脹,但更多的是欲望。

  我想要他進去。

  ——————————

  他笑了一聲,說,不要急。

  可是我全身燒得厲害,腦子裡面血管突突的跳,下麵脹得慌,剛剛摩擦下體的馬里奧已經被他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

  還有他壓上來的身體。

  我喘了口氣,感覺他挺立的下體刻意和我下面貼到了一起。

  哆嗦了一下,屁股都開始燒了。

  我動了動腰,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開始在身體裡面蔓延,要掏空我的感覺。

  他用力捏著我屁股,探進去的手指在腸道裡扣了扣,壓低聲音說,乖,別動。

  我猛的把頭蹭進枕頭裡,心臟的位置有點酸,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最受不了其他人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可是他用這樣的聲音和口氣哄我,就算明明知道是床上的話,還是酸得全身發軟。

  我僵著腰,連屁股也一起緊張得硬起來。

  他說,你夾著我手指了。放鬆點。

  我努力想要放鬆,結果只是夾得更緊了。

  他重複了一遍,說,紀文,你夾著我手指了。

  我越發窘迫,也越發不知所措,我根本就沒這樣和人做過。到底該怎麼放鬆?

  我往床頭蹭了蹭,試圖換個姿勢,也許可以讓屁股上的肌肉放鬆點。

  我剛剛撐起手臂,他就用力拽著我的腰,說,讓你別動,你扭什麼扭。

  我又惱又羞,梗了半天,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反正怎麼都不好似的。

  我稍微有點慪氣,也不知道在瞎慪什麼,說,放不松,就這樣,要艸就艸。

  他沒了聲,把手指從後面退出來。

  那一瞬間,大概我身體所有的熱度都隨著他的抽離而被帶走了吧。

  說不做就真的不做了嗎?

  我捂住頭,叫了他一聲,似乎希望他從我的聲音裡聽出我軟弱的渴求。

  他把我臉上的枕頭提起來扔了,用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看不懂那種目光。

  我覺得裡面大概包含著某種難過吧,因為那樣的眼神看起來並不愉快。

  我向來是以他為中心的,就算這個時候他不想做了。

  我別過臉,把手伸到屁股下麵,拍了拍,傳來啪啪的響聲,有點害羞還有點難過,我稍微掰開兩片臀瓣,小聲說,狗哥,要不再試試?

  他臉色都變了,咬著牙,額頭上的血管暴突出來。

  我不會今天沒挨到操,挨一頓揍吧?

  他抓著我手腕,不像他表情那樣用力,很輕,只是稍微框了一下。

  他笑了笑,笑得可難看,可彆扭,他說,我來。紀文,讓我來,好不好。

  我點點頭。

  他猛地摟住我親起來。

  潮濕的舌頭劃過鎖骨,跟劃火柴似的,直接就把我給點燃了。

  他咬了一口我的乳尖,又麻又痛,從胸口到腰都酸了,他拉著我大腿往前擠了擠,掰開屁股瓣兒,重新把手指探進去。

  指腹順著內壁往裡伸,我有點不自在的扭了扭,又有點脹可是比剛剛癢多了。

  我還是控制不住的收縮了一下肛口,感覺那兩指不算細的手指被我夾得一動不動,後穴裡的腸壁緊緊的包裹在手指上,我心臟快速跳起來,感覺屁股的肉也跳動起來。

  他抽插了一下。

  我沒忍住,喉嚨裡吭了一聲,血液全部留向了下面,好像後穴裡的毛細血管都猛的擴張開來,仿佛是為了和心臟維持一樣的跳動一般噗噗的顫動起來。

  就是身體裡最後一點水都被燒幹了的感覺,但是汗液卻開始源源不斷的從毛孔裡滲出來,小雞雞翹得老高,跟要飛出去了似的。

  他抽插的幅度變大了,指腹在內壁上繞著圈。

  我覺得屁股裡面好酸,無論怎麼動好像都無法擺脫那種越來越讓人無力的酸麻感。

  我張著嘴,喘著氣低聲叫他。

  他眼神暗了暗,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他說,紀文,你叫得可真騷。

  我說,好熱。狗哥,下麵不舒服。

  他手指不滿意似的往裡捅了捅,說,怎麼個不舒服法?

  我說,酸。

  他說,裡面酸嗎?這裡嗎?還是這裡?

  我抓著他的手臂,說,都酸。

  他這次真笑了,俯下身貼著我耳朵,咬了一會兒說,想挨操了就這樣。

  我連腳板心都燒燙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挨操了,但是我下面好硬,硬得有點痛了。

  我抬起腰,想貼著他的身體蹭一蹭。

  他開始咬我的下嘴唇,一隻手擴張著後穴,一隻手抓著我前面。

  我伸出舌頭想舔他,他咬了我一下,滑到我喉嚨,舌頭在喉結上打著圈。

  手指摩擦後穴的觸感因為情欲的攀升而越發明顯,酥麻的感覺漸漸蓋過了最初的酸意,我側臥過身體往後撅了撅屁股,指尖刺激到內壁上的某處,我卷著小腿抖了一下。

  他側身在我背後躺下來,低聲笑著說,紀文,剛剛碰到的地方有舒服嗎?

  我沒說話,嗚嗚叫了兩聲,因為他把馬里奧的腳塞我嘴巴裡了。

  我伸手去扯嘴裡的東西,他說,不准扯。

  他稍微使力按著內壁那塊兒,我連肩膀都軟了,下麵的性器脹得光亮光亮的。

  我熱得快爆了,蹭了下腦袋,感覺口水全流到枕頭上了,布偶被我吐了出來,連著呻吟和喘息的聲音一起。

  他一邊掛著那塊軟肉,一邊說,紀文,你不能老是這麼不聽話啊。

  我整個小腹都縮起來,像只蝦子,快感從下面一圈一圈的噴湧上來,聯手指尖都好像染上了那種酸脹感。

  我開始想射了。

  但是他僅僅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著我的性器,有時候刮一下前面,有時候摩擦一下腫脹的囊袋。

  我說,狗哥,我想射。

  他把他的性器抵在我尾椎骨上,手指開始快速抽動起來。另一隻手掌卻包裹著我前端,捏著已經被分泌液浸濕了龜頭,說,不行。我還沒操你,說好了讓操的。

  我憋了口氣,連大腿都開始抖起來。

  下面滑溜滑溜的,都是汗。

  屁股裡面一陣一陣的麻,跟通了電似的同前面的性器連接起來,射精的感覺都快漲到腦門上了。

  好像全部的力氣都堵在了脹大的雞雞上。

  我抬著屁股往他性器上撅過去,說,那你快操吧,狗哥,我想射了。

  他磨了磨牙,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娘,然後捏住我的陰囊,手指使勁兒往裡捅了幾下,說,平時倒是廢得不行,上了床騷成這樣,隨便捅兩下就想射,是不是一會兒我插進去你就要爽暈。那還操個屁。

  我抓著床單縮得更緊了,我想我又要讓他生氣了,因為我已經被他捅射了,龜頭那兒像開了口似的,精液一段一段的往外流。屁股裡面的肉都痙攣起來,我很分明的感受到身體在抽搐。

  一半從裡到外的爽快,一半從上到下的羞恥。

  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感覺占了上峰。

  他捏著我的性器,把流射出來的精液四處塗抹在我下陰,後穴的手指還死勁兒按在那塊軟肉上頂撞著。

  他說,真的很騷啊,紀文。這樣就射了。

  我眨了眨眼睛,本來都很幹了,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下來。

  我把臉趴向床褥,聲音都有點發顫,我說,狗哥,那你要騷點還要不騷。

  他猛的把手指扯了出來,摟著我的腰把我翻了一轉,握著我下胯把我屁股提起來,啪的一掌打到我臀上。

  我痛得叫起來。

  他說,滾你媽的,你今天是要把我逼瘋嗎!

  眼睛好痛,我才沒有逼他,是他一直在玩我。

  我嚅囁著說,我沒有。

  他掰開我的屁股,挺著性器往裡送,滑了幾下,沒插進去,他罵了幾句,說,閉嘴,再說我抽你。

  我也沒力氣和他爭了啊。

  他那兒挺大,送了個龜頭塞在肛口,脹得慌。

  他說,放鬆。

  我都沒勁兒夾他了啊。

  他氣急敗壞的罵了句艸,抬手幫我順了順前面有點焉的性器,可能我真的有點騷吧,我感覺我又有點來勁兒了。

  他猛的往前撞,那東西噗的頂了進來。

  好痛啊。

  我說,痛。

  他摩挲著我的腰腹,說,一會兒就好了。

  他沒動,那個肉釘快把我給撐爆了,肛周繃得火辣辣的。

  我痛得叫起來。

  他彎下腰,一邊撫摸我前面的性器,一邊舔我脖子,慢慢開始滑動起來。

  他說,還痛得厲害嗎?不行我退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臂緊緊的勒住我的腰,像生怕我跑了似得。

  緩慢的抽動可能讓後面鬆弛了一些吧,我沒有剛剛那麼難受了,也許是痛麻木了,就只剩下了脹。漸漸的,連脹的感覺也變得模糊了,那種酸癢難耐的味道很快就從他的性器與我連接的地方釋放出來。

  他的挺送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無顧忌起來。

  我感覺屁股都快被他頂穿了,跪在床上的膝蓋一點一點的在聳動下往前滑動。之前射過的性器又膨脹起來。

  咚的一下,我被撞到了木質床頭上,又暈又迷糊,整個上半身都開始往下塌,他拖著我的腰往後提了一段,那只大肉釘焊進了屁股裡,我沒忍住哼哼起來,一字一頓的說,狗哥,你輕點。

  他說,閉嘴。

  他把手指探進我嘴巴裡,在上下顎之間掠過,把牙齒和舌頭都挨個玩弄夠了,又勾起手指在我上顎摩挲。

  我不好閉嘴,只能任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滑,喉嚨裡的聲音關不住的往外傾瀉。

  我動動舌頭,含含糊糊的說,慢點。

  卻只聽見屁股和他小腹撞擊的聲音。

  我討好的舔了舔他的手指,說,我要射了。

  他撐開我的牙齒,說,不行。

  我全身都是汗,忍了幾分鐘,腦袋又抵上了床頭,下面的性器都快滴出來了。被頂撞得哆哆嗦嗦的後穴也開始一輪一輪的痙攣,大腿開始打顫,一陣陣發麻。

  不知道是因為情欲還是因為撞壞了腦袋,我意識開始變得有些混亂,只想他快點操完,嘴裡窸窸呼呼的說,狗哥,我不要了,不要了,雞雞想射了。

  他罵了句艸,撞得更激烈了些。

  他用指腹堵住我的馬眼,說,誰的雞雞想射了。

  我閉著眼睛,去打他的手,又慌又脹又癢,難受得哭兮兮的說,我的,我想射了,狗哥。

  他放開手,使勁兒往前沖了幾下。

  我的精水就一股股的從性器裡噴出來。

  他摟著我的腰再往上提了提,像是要把兩顆又大又脹的睾丸也一併擠進我屁股裡似得。

  我受不了的往前爬了一段。

  他俯下身咬了我肩膀一口,說,又在發什麼騷,說了不要自己亂動。你就是聽不來話。

  我屁股都快被他操壞了,感覺那東西帶來的震動都快頂到胃下面了。

  我說,我聽話。

  他動得更狠了,說,你聽話個屁!

  我真的有點不行了,幾乎是求饒般的說,我聽話,狗哥。

  他給了我屁股一巴掌,抓起之前扔出去的馬里奧整個往我嘴裡塞。

  我快喘不上氣了,腦子也跟高燒燒糊了似得,委屈的哭起來。

  可他才不會管我哭沒哭,他抓著我下巴把馬里奧扯了出來,罵道,操你大爺的,嘴堵上了你他媽還能變著法子勾引人,紀文,你今天是想被幹死在床上是不是。

  我沒有被幹死在床上,我就是全身脫力了,感覺身體裡面的能量都被掏空了,我連閉眼皮的勁兒都使不出來,滿鼻腔的腥臭味,像只死魚一樣攤在床上。

  他翻來覆去的做了三次,我腦子裡一整個都是啪啪啪的聲音,後穴裡全是他留下來的精液,流都流不出來。

  他壓在我身上,好重,好重。

  他說,累嗎?

  我吐了一口氣。

  他捉住我下巴親起來。

  我大概是被他親睡著了,感覺四周都安靜了,只有他貼著我的身體,和從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我想抱他都沒力氣,只能用鼻子尖慢慢的蹭著他的臉頰。

  好愛他。

  ————————————

  我睡到快中午了才醒來,想去上廁所,全身骨頭跟快散架似的,肛門刺痛刺痛,燒呼呼的,那感覺,真是像拉大便把屁股給崩裂了。

  我動了一下,根本動不了,阮荀還壓在我身上,比他媽母豬還重。

  我幅度大了點,把他弄醒了。

  我說過他有起床氣,所以他黑著臉瞪著我,像看殺父仇人一樣。

  我吞了吞口水說,狗哥,你讓我點,我要去上廁所。

  他收緊環著我腰的手臂,跟沒聽見似的閉上眼繼續睡。

  我去掰他的手,他說,紀文,你昨天晚上一直說夢話,我都沒睡著。

  我說了夢話嗎?我都不知道,王大利趙佳他們從來沒給我說過我要說夢話啊,我爸也沒說過啊。

  我說,狗哥,你沒睡好嗎?

  他虛著眼睛看了我一下,說,是啊,怎麼可能睡得好。一整晚你都一直在說。

  我挺不好意思的,但這事我就是想控制也控制不了啊。我有點捨不得的說,要不以後睡覺的時候我不和你睡一起吧。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點,下巴放到我肩窩上,噴出來的鼻息打到我臉上,癢癢的。

  他說,沒用,你叫得太大聲了,一直嚷,一直嚷,狗哥,我想你操我,快操我嘛。

  我操他大爺啊。

  不要臉。

  我踹開他,爬下床,落地的時候腳都有點打擺子,腰也酸痛酸痛的。

  他笑了幾聲,翻身從床上下來,伸手來拉我。

  滾吧,傻逼,大傻逼。

  老子才不可能說這種夢話。

  我去洗澡,身上好像都清理過了,不過我還是掰著屁股沖了下水,痛得老子跳腳,我咋覺得我操他的時候他看起來沒這麼樣啊,難道是久經沙場的原因?

  還是說,我接手的是個大松貨?

  媽的,那天太饞了,都沒好好感覺,我記得也不松啊,挺緊的啊,也許只是他肌肉太硬了,顯得緊。

  這麼一想,真是不高興。

  我還是第一次呢,他都是破鞋了,呸。

  算了,將就吧,誰叫我愛他呢。

  都十二月了,天氣都冷了,我穿好衣服走進寢室打算收拾一下,阮荀還赤胳膊赤腿的坐在床邊上搗鼓什麼東西。

  我走近一看,臉刷的就紅了。

  是那只馬里奧,手臂和腿都破了,露出裡面的白白的泡沫棉花。有些地方顏色有點深,不知道是沾的什麼在上面。

  他拿到我面前晃了晃,說,廢材,你把我寶貝弄壞了。怎麼賠我?

  呸,他昨天一直往我嘴裡塞,屁的寶貝。誰會把寶貝塞別人嘴裡讓咬的。

  我說,不值十塊錢,明天給你買一打。

  他說,那不行,這只我養了好久。每天都給它哺育人體精華,你得賠個有一樣功能的。

  我艸。

  我說,那我再去給你夾一個一樣的,你就天天拿著擼吧。

  他說,也不行,換一個就沒感覺了。要不你臨時代替一下吧,昨晚對著你擼還行,不算太糟糕,就是你比這東西騷了點,將就吧。

  我撲上去揍了他三拳,欠揍。

  我們鬧了會兒,王大利給我打電話,問我社會實踐表交上去沒有,下週一就截止了。

  我才想起我昨天去找阮荀的目的,趕緊把口袋裡的表格拿出來,讓他幫我找人蓋個章。

  我感覺他經常都不聽我在說什麼,他把口袋提起來,抓出裡面的圍巾問,這是什麼東西?

  我突然有點小媳婦似的心態,還挺羞的,冷著臉說,圍巾,送你的。

  他反復看了會兒,說,這麼醜?怎麼穿得出去?

  我搶過來說,你以為你很帥嗎?真正帥的人穿什麼都好看,我就是了。

  他打量了我片刻,笑起來說,不穿更好看。

  我才懶得和他說。

  他把圍巾拿過去,說,我去找套衣服配。

  我坐在沙發上看他換了幾套,一肚子的氣,咋回事啊,我圍起來像屌絲,他圍起來就像高富帥呢?

  好吧,本來我就是屌絲,本來他就是高富帥。

  切,肯定是他的衣服比我貴的關係。

  他說,廢材,你們什麼時候放寒假?

  我算了下時間,說,1月20號之後吧。

  他說,想不想出去玩啊?走遠一點,你想去哪裡,北邊,南邊,東邊,西邊。

  我說,你有時間嗎?

  他說,有。哪裡是你沒去過的?

  我說,哪裡我都沒去過,我長這麼大還沒出過省呢。東南西北去哪裡都好,你別又放我鴿子就行了。

  我小時候我爸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還要上班,根本就沒時間帶我走遠了,讀書的時候要上學,年紀大一點了就和社會上的青年混在一起,更從沒想過要走多遠去旅遊,吃煙喝酒倒是想得多。

  他遲疑了片刻,說,那從南邊開始吧,好不好?南邊,西邊,北邊,東邊,挨著轉吧。

  我呼吸凝滯了幾秒,他說的時候好像在說一輩子似的,好像未來的時間就在東南西北裡輪回,從一處到另一處,把時間變成空間,把空間換成時間。

  我說,好,從南邊開始吧。

  他忽然走到沙發邊上,摸著我後頸說,紀文,你想去哪兒都成。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好不好。

  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是甜的,嚼著嚼著卻有點發酸,明明苦得不行,舔著舔著又有點回甜。

  我轉過身抱著他的腰說,狗哥,我就想挨著你。

  他笑了聲,說,紀文,你能不把腦袋放我胯上嗎?我有點硬了。

  狗就是三句不離屎。

  我向周敖請了兩個晚上的假,屁股痛,更不敢喝酒,吃了兩天清粥,吃得我愁眉苦臉的。

  一點油水都沒有,比吃食堂的炒豆芽還寡淡。

  我說,狗哥我想吃肉。肥肉,牛肉,雞腿,再不濟要給我整點鴨脖子啃啊。

  他說,屁股不痛了再吃。

  我說,已經不痛。

  他踹了我一腳,說,脫了褲子給我看看。

  想得美。

  我說,狗哥,你那次也沒見你三天不吃肉啊。

  他咧嘴笑了一下說,你雞雞小唄,我的太大。

  傻逼,他怎麼不說是他下面松。

  不過我真的後面還有點不舒服。

  我去酒吧的時候,總覺得所有人都用那種賊兮兮的目光盯著我,小曉是,周敖是,連阿生都是。

  我說,周哥,我怎麼了?

  周敖笑得臉都要爛了,說,沒怎麼,沒怎麼,你請假是出去玩了啊?

  我一哽,胡亂點了下頭,說,是啊。

  小曉說,那啥,剛剛老闆打電話過來,說讓周哥注意一下,別讓你喝酒,他說你還沒好利索。

  神經病,我怎麼沒打電話給他秘書說他還沒有好利索啊,艸。

  阿生把我拉到一邊,悄悄說,小文,你要不要買點消炎藥啊。

  媽的!

  我說,老子好得很。

  阿生眼睛瞟了瞟,說,爽嗎?

  闖了個鬼了,我說,你去試試爽不爽!

  阿生訕訕一笑,說,我上次給人開酒,聽到有人說過一次老闆,說他技術好爆了,你有沒有爽爆嘛,印證一下唄。

  屁!屁!屁!

  就是個屁!

  人模狗樣的破鞋,到底和多少人上過床!

  不是最愛孟夏嗎!

  阿生推了我一下,看著門口說,來客人了。

  現在還早嘛,沒到平時上客的時間,這麼早過來的倒是少見。

  進來的四個人有一個我比較眼熟,好像來過酒吧幾次,其他的倒是沒見過。

  長頭髮男人直徑走向吧台找周敖。

  我也湊過去聽,原來他們是想下週三的時候把二樓位置全包下來。酒吧生意一直挺好,像這種要求包場的,以前也有過,不過,周敖嫌麻煩不好管理,後來有人提出包場,基本都婉言拒絕了。

  不過那幾個人好說歹說,說是為了一個好朋友慶祝生日,並且那人剛剛脫單,就是在這間酒吧遇上另一伴的,特別希望能在這裡給那個朋友慶祝。

  我還挺羡慕他們那個朋友的,有人記掛著你的生日,記掛著你的生活並且願意付出時間金錢替你製造生活的驚喜,不論物質的多少,時間的長短,總是一件讓人幸福的事情,連旁人也會覺得幸福的幸福。

  我也想和狗哥一起過我的生日。

  因為下週三12月23日,好巧也是我的生日。

  以前覺得慶祝生日也挺無聊的,可是這麼一想起來卻又非常非常的希望在特別的日子和特別的人一起吧。大概這就是生日的作用吧。

  不過我還沒想好怎麼開口說這件事情。

  我當然不可能帶他去什麼臨市的別墅看星星,雖然想找點特別的事情一起做,可是絞盡腦汁最後似乎也只能找到吃飯看電影這種老套的做派,頓時有種興趣全無的感覺。

  周敖還是拒絕了那幾個人的要求。

  看起來他們挺失望的。

  我大概是有感而發吧,也幫忙說情道,周哥,要不就讓他們把二樓包下來吧。

  長髮男趕緊附和我,說,是啊,真不容易啊,這圈子想找個長久的也不是那麼容易。

  周敖點點頭說,我知道啊,我也挺替你朋友開心的,可是我們那天不營業啊,怎麼包給你們啊?

  我還以為是周哥忽悠他們的呢,等那幾個人喪氣的走了,我問周敖,說,我們那天為什麼不營業啊,沒聽你說過呢?

  周敖看了我一眼說,24號不是平安夜嗎?老闆說今年準備大搞一次平安夜的酒會,所以23號停業一天做些準備。

  ————————

  關於耶誕節,我大多還停留在高中時滿教室追著跑,和同學互噴雪花彩帶的印象裡,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不知道狗哥有沒有過耶誕節的習慣?

  那樣的話,我是不是還要再給他準備一份禮物呢?

  我正走神,很久沒來過的丁彥祺過來了。

  他說想讓我和劉學他們幫他找些學生給他做模特,越多越好,沒什麼條件,在校學生就行了,各種類型的最好都找點來。

  我當然答應下來,開玩笑問他,有錢拿嗎?

  丁彥祺說,當然有錢。

  他看了我一眼,又說,紀文,這次我單獨給你作幅畫好嗎?上次說過的,有時間重新給你畫一幅。

  我摸摸頭,說,好。

  我還是很喜歡丁彥祺的,覺得他特別有檔次,再說丁彥祺名氣那麼大,讓他畫我,怎麼說都感覺我賺大發了。

  他微微笑了笑問我,說,你和阮荀怎麼樣?

  我說,挺好的。

  他點點頭說,那就好。阮荀有時候是不是不太講理?他挺仗身份的,骨子裡仗,雖然在平時裝得挺好一個人,那是沒惹到他,要真惹到他了,他就沒完沒了了。

  我想了想,覺得耳朵有點燒,平時也沒覺得他不講理,不過上床的時候真的有點。

  丁彥祺給我講了一會兒他們以前的事情,他說,你知道阮荀怕狗的事嗎?阮荀小時候有一次去我小姑奶奶家玩,我和阮荀沾了點親戚,我姑奶奶就是他外婆,那時候好像是團年還是什麼,人特別多,一大家子人,有人牽了條大狗綁在院子裡。阮荀跑去逗那條狗,扔了幾塊小石頭還是肉骨頭,把那狗惹毛了,鏈子可能有點松了,結果繃斷了,追著阮荀的跑。他那會兒小,也跑不過,被狗咬了一口,摔進院子的池塘裡,嗆了幾口水。

  大人聽見叫聲都追出來看,看他落水了緊張得不行,結果把他撈起來,渾身凍得發抖,歇了兩三口氣,牙齒還打顫呢,就開始跳起腳的吼,要扒了那條狗的皮不說,還怪這個地方有池塘讓他嗆水了,要把池塘給封了,裡面的魚捉出來曬成魚幹。

  丁彥祺笑眯眯的聳聳肩,說,那時候阮荀大概七八歲吧,別人說三歲看到老,他就是那德行,老實說當時我都覺得和他做好朋友挺丟臉的。

  我覺得挺好笑的,原來狗哥小時居然是惡霸小少爺一類的人,要放現在那就是人見人打的熊娃。

  我說,估計是家裡寵吧,我小時候雖然淘氣,但是好像不太會這樣。

  丁彥祺喝了一口酒,說,寵?也不見得。阮荀他爸是個老不正經,典型的遊戲人生,基本上從來不顧家,就在外面玩,不知道給他留了多少個弟弟妹妹,但是從來不認。偶爾回家見一下阮荀,十次估計得打七八次,對阮荀要求很高,也很苛嚴。所以,他說要扒了狗的皮,封了池塘,曬魚幹這些話,也沒哪個大人理他,見他還挺好,就拖去醫院打了一針疫苗,這事就算解決了。

  不過後來我倒是佩服他,我能在大學天天練酒量多半還是受了他的一些影響。

  他那會兒還小吧,寒假就跑他外婆家住下,然後自己把池塘的水放了,把裡面的魚捉起來一隻一隻的掉晾衣架上,不知道哪裡找來把鋤頭,開始翹池塘的磚,陸陸續續幹了一年多兩年吧,還真讓他把那池塘給鏟平了。而那條狗本來是他三舅家養的,寵得不行,那段時間也找人送鄉下養著,免得阮荀找上門去。

  他爸知道了,回來揍了他一頓,說了句,做得不錯。

  那次之後他爸就不揍他了,不過回來的時間更少了,直到他十六歲的時候吧,他媽去世了,他爸才開始把大部分時間放在家裡,沒兩年,阮荀上大學就搬出來自己住了。

  我聽了有點感觸,心底有點軟,我想起我第一次在酒吧遇到阮荀的時候他對我說的那番話。

  並不是沒有由來的。

  他感觸我老爸對我的那種好,興許就是因為他小時候沒有吧。這並不是說他父親對他就不好,大抵是教育方式存在過分的差異,而人的情感感知範圍卻是在相似的波段內,因此這種不同倒是常常令我們覺得有所缺失。

  我媽媽在我身邊的時間不多,因而我倒是特別能理解那樣的缺失。

  我能夠明白我媽媽對我始終是懷著親生骨肉的愛,她雖然時常不在我身邊,可並不是不好。這些我能理解。

  可不表示我能完全的感受到她的那份愛。

  這大概許多離異家庭的孩子所共同要經歷的情感跋涉吧,明明看見燈塔就在不遠的地方,看得見光和亮,卻始終無法停靠過去,始終在漂泊,始終渴求著某種更強烈的東西足夠闖入情感的接收波段內。

  我不知道阮荀是不是也會同我一樣充滿了某種不安全感,正如他所問我的一樣,是不是我也不曾給過對方足夠的安全感。

  我一度嫉妒甚至恐懼孟夏與他的那段過去,但也許我並沒有真正試圖去理解過。

  就像我只知道我愛他,卻從沒想過我的愛他能不能感知到,是不是在他的波段內。還是會像是我媽媽和我一樣嗎?血脈相連的愛也不過最終停留在理解兩個字上面。

  我聽到一個有點印象的聲音從吧台旁邊傳來。

  他要了一杯長島冰茶,度數挺高的酒,很少有人點。

  我轉過頭去看他,白襯衣,墨藍色的條紋西裝,白皙修長的手指,帶著一枚鉑金戒指,在無名指上。

  他喝了一口酒,轉了轉手指上的鉑金戒指,然後取了下來揣進褲兜裡。

  我認識他,見過他兩次,是孟夏。

  丁彥祺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也只是安靜的坐著。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著丁彥祺,微微一笑,說,好多年沒見了。

  丁彥祺說,是啊。你沒怎麼變。

  他轉身介紹我,說,這是紀文。

  孟夏笑笑說,我知道。碰過面了,上次不好意思,有點激動了。

  他率先道歉,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年齡見識的差距擺在那裡,我是沒辦法跟他一樣遊刃有餘的,畢竟前不久我才追著別人屁股罵過。

  我只好搖搖頭,說,是我激動了。

  他繼續自顧自的喝酒,每次進去一小點,做在吧台旁邊,也不和其他人搭訕,就那麼坐著。

  我不明白他坐在這裡的原因,其他人似乎也沒打算詢問他。

  到了晚上12點,我走的時候,他幾乎還是之前那種姿勢做在那裡,要了第二杯長島冰茶。

  第二天,我剛剛到酒吧不一會兒孟夏就來了,還是那身打扮,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點了長島冰茶。

  當然他第一天來我只是覺得奇怪,但他之後連續四五天,天天都來,我就是想裝作沒看見也不行了啊。

  思來想去,我決定和他談一談,男人和男人之間的談話吧,不管他對我是不是有某種天生的優越感,有某種左右逢源隨心所欲的層次差異感,還是有些其他什麼東西,比如在他眼裡我的無知。

  但我還是覺得有必要找他談談,因為我說過,我的追求很少,可少並不等於我不能做好。

  我走過去再他旁邊坐下來,我遞了支煙過去,問他,你抽煙嗎?

  他說,不。

  我把煙收回去,我也不想抽,好久沒抽過了。

  他笑了笑說,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過來。

  我要了杯水,這話挺高高在上的,還沒開始談呢,就把我的行動都摸透了似的。

  我說,沒想到你每天都來。

  實話,我搞不清楚他來的緣由。

  他倒是直接給我悶頭一棍,說,我等阮荀。

  說完不鹹不淡的看著我。

  我琢磨了片刻,說,還是因為陳述的那件事嗎?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轉了轉手中的酒杯,說,長島冰茶,以前我和他都愛喝,因為烈,喝完就來勁兒了。我現在還喝,不過很難醉了,偶爾有時候喝到最後也會想起以前。不太可能遺忘乾淨,畢竟我有許多第一次都是和阮荀一起做的,第一套西裝是他送的,和現在穿這套挺像的。第一次喝洋酒,第一次去遊戲廳玩,很多,太多了,現在想起來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這麼多第一次嘗試新的東西,最後居然還是沒有走到一起,其實挺可惜的。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時我沒有追著陳述去國外,是不是狀況就會完全不一樣?

  他用手指沾了一點酒,放進嘴唇裡吮吸。

  我問他,說,你覺得會完全不一樣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是。阮荀很愛我,他是那種願意付出的人,當然,付出多少取決於對方是不是在他心裡的某個位置,並不是說他對所有人都一樣。他給過我很多東西,情感上的,物質上的。

  我有點聽不下去了,說,已經過去了,他曾經給過你那些東西是應該的,因為那個時候他愛你,他有認真對待過你們之間的感情。但是已經完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在這種地方來懷念這段感情,你們都已經重新開始了。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回到,阮荀是這麼給你說的嗎?還是你自己這麼認為的?不是他騙你,就是你自己騙自己,我生命裡大半的第一次都給了他,連恨都給了他,他如果真的能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最後那次談話,他就不會說,只要我跟他回去,他什麼都可以不計較了。

  ————————

  老實說,我聽著這話挺不順耳的,即便從孟夏此時此刻有恃無恐的態度,我也可以想像當初他們在一起時,阮荀所謂的好到了哪一種程度。

  那種好與遷就大概已經深入骨髓了,已經成為了強大的慣性了,才會在今時今日仍然影響著孟夏的態度。

  我無法得知他們當初在一起時的所有,管中窺豹,我知道至少阮荀在那段感情中是盡心盡力付出過的。

  有人說,你不保護你心中的英雄,他就會被宵小之輩肆意侮辱。

  倘若我不站出來保護我所愛的人,他一樣會被另一些人肆意踐踏。

  我沉下心想了會兒,難得沒有因此而暴怒,畢竟別人風度翩翩,言語平緩,我也不想給阮荀丟了面子。打他,罵他反而是顯得我怯弱了。

  我說,阮荀具體沒有和我講過你們之前的事情,不過我想他付出過很多。你說的對,你們在一起有許多難以忘懷的事情,稍微瞭解一下就會明白他那時候一定很投入,毫無敷衍,即便在你們關係破裂後,他還是做了許多事情極力挽回,像你說的,到了最後,只要你願意,他還是希望能和你走下去。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挺幸運的,別人都說同性戀不容易,想要長久的走下去更不容易,有時候可能才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可是我特別幸運,也特別驕傲我愛上的這個人是這樣一個人。

  他曾經認真對待過和你之間的感情,付出過,努力過,也許是方式不夠好,也許是其他一些緣由,你們沒能繼續下去,但是即便是你也不會否認他愛你,並且真真切切的投入過許多。這樣一個人,是值得被愛的,我願意拿出我的所有去珍惜這樣一個人。

  你們沒能走下去,很遺憾。但你沒有資格責怪他,以前沒有,以後更沒有,粗俗點說一個巴掌拍不響,要打也是各打五十大板,就算他真的有欠你,這麼幾年了,不可能還有東西再拖著了。

  倘若你要說他對你餘情未了,始終忘不掉,我表示懷疑。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就不會選擇和我在一起,一個對愛不敷衍的人不會心裡裝著你,卻甘願拒你於門外,假如他還等著你回頭,今天坐在這裡和你談話的絕對不會是我,而是他。

  他慢條斯理的卷起袖口,微微挑眉道,阮荀教你這麼說的嗎?這就是他拒絕見我的藉口?他別忘了,他也這樣教過我。紀文,你現在能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他曾經通通給過我。所以,他又何必拿你當擋箭牌,他如果那麼愛你,不是更該親自來和我說清楚嗎?

  我仔仔細細的看了他一會兒,也許我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吧。

  我問他,你來這裡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把目光放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他有時候會摸那裡,那個地方有戒指的印記。

  我突然覺得有些明白了。

  我問他,說,你講這些的時候,沒有想過陳述嗎?

  他愣了一下,說,與陳述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

  他今天來這裡,說這些話,想必只是為了陳述罷了。

  他不停的踐踏我,踐踏阮荀,以及他們曾經的那份去過,都只不過是為了陳述而已。

  說起來也不過是一個為了愛的可憐人。

  我說,是因為阮荀不見你嗎?所以你一直以這樣的方式來挑釁我,或者說是挑釁他?

  他的表情變得凝滯起來,半響,道,他會來見我的,我瞭解他。

  他可能確實很瞭解阮荀吧,當他說完這句話,沒多一會兒,阮荀就進來了。

  他略帶諷刺的笑笑說,需要我先給你們一點時間,然後再開始談我們的事嗎?

  我點了點頭,看著阮荀,突然感覺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

  我站起來走了幾步,還是不知道接下來的話應該怎麼開口。

  阮荀只是看著我,也沒打斷我的思索,也沒接孟夏的話。

  我說,等我抽支煙。

  阮荀笑了笑,說,抽吧,抽十支都成,不夠我這還有。

  我都把煙塞嘴巴裡了,聽了他這話又拿了出來。

  我有許多話想給他說,想坦誠內心裡的一些想法,想告訴他無論他以前和孟夏之間發生過什麼,其實都無法削弱我對他的愛,我雖然恐懼過他和孟夏的過去,但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對我的感情。

  我知道有些話,他從來沒有說。

  但我並不是傻瓜,我並不是沒有感受到。

  我想告訴他,我愛他,別人喜歡的,不喜歡的我都愛。

  不過這些話最後還是堵在了喉嚨裡,他盯著我笑的時候我剛剛醞釀的情緒就消失得一點不剩了。

  我把煙盒子扔給他,說,你們談吧,我去上廁所了。

  我聽到他在背後笑我,沒好意思回頭。

  我垮下褲子撒尿,一邊想阮荀肯定是瞭解的吧,我對他完全的愛和信任。

  不過始終難免緊張,又在廁所裡磨蹭了半天,正要打算出去,突然聽到一聲巨大的響聲,耳朵立刻嗡嗡的鳴叫起來,整個人摔到在地上。

  頭暈目眩,過了幾秒鐘耳鳴聲才稍微小了些。

  我立刻意識到不好,想出去,可是廁所門好像卡住了,我去拉門把手,整只手被燙得通紅。

  大概半分多一分鐘吧,黑煙就開始往門縫裡竄,一股燒焦的味道傳進來。

  我有點急了,抬腳去踹,門卻跟鐵陀似的,根本踹不開。

  我想起剛剛那聲巨響,雖然耳朵還在嗡嗡叫,手也痛得不行,但是思維特別清晰,我是沒經歷過爆炸,但我知道外面肯定有東西炸了,而且燒起來了。

  我想人在危機時刻第一想到的絕對不僅僅是自己本身,有很多畫面掠過我腦袋,但我大腦裡就充斥著一個聲音,阮荀怎麼樣?

  我在撞門的時候,黑煙幾乎就把整個廁所都裝滿了,那東西熏人得要命,眼淚根本止不住的往下掉,鼻腔裡都是刺鼻的味道。

  我一邊罵一邊撞,撞著撞著就開始喊起來,然後就開始咳,連呼吸道都感覺要被劃破了。

  我當時已經意識到這下去肯定沒命,隔著門都幾乎能感覺到外面燒得厲害的很,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確認阮荀是安全的,他在外面,我就一定要出去。

  也不知道那種時刻為什麼我還會有心情想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甚至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就是死我他媽都要和他死一起。

  這個時候,我褲兜裡的電話震動起來。

  我趕緊拿出來,但是根本都開始看不清楚螢幕的顯示了,煙霧太重了,我放到耳邊,嘶聲力竭的喊,因為我還有點耳鳴,也聽不太清楚對方在說什麼。

  我想肯定打電話的是阮荀,突然有些害怕,害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見他了。

  那時候我已經被煙霧嗆得有些暈了,知道應該儘量捂嘴閉氣,但接起來的時候,還是開始大聲吼起來,我怕他聽不見。

  我說,狗哥,我真的特別愛你,每天都很想你,我知道我特別廢,有時候都會覺得配不上你,但是我一直很努力,特別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有好多話都想一股腦的說出來,可是我已經嗆得說不下去了。

  雖然感覺越來越糟糕,心裡面卻好像格外的踏實。

  耳鳴已經消退了好一些,我聽到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

  他和我果然是不一樣的,他的聲音和口氣都特別沉著。

  他問我,能不能挺清楚。

  我捂著嘴巴嗯了一聲。

  他說,紀文,你是不是在廁所。

  我也嗯了一聲,說,我撞不開門。你怎麼樣?

  他說,你先在廁所找張抹布弄濕把嘴巴鼻子捂住,然後聽我說。不要撞門了,如果有大毛巾,你也打濕塞到門縫下。廁所最裡面有個小窗戶,你踩著門板最上面應該可以從那裡翻出去,越快越好,知道嗎?

  我說,你呢?你在哪裡?

  他特別輕的笑了一聲,說,我當然是跑出來了,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廢嗎?趕緊的,我在朝樓背後的小巷子跑來接你,你快點翻出來。

  我聽到這話心頭舒了口氣,一邊從拖把池裡扯出幾條毛巾,把水龍頭打開,整個弄濕,一邊開始找小窗戶。

  他問我,說,你找了嗎?

  我說,找到了,我要開始翻了。

  那小窗戶離最後一格衛生間很近,爬到門板上再斜點身子應該就可以鑽上去了。我身手不算太差,原來擔心視窗太小,擠不進去,抓上去了才發現側著身子還是能通過。

  剛剛卡在窗框上,就聽到另外幾聲砰砰聲,比之前要小一些。

  我心裡跳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往外面的小巷子栽了下去。

  我抱著腦袋縮著身體滾了一段,下意識的去摸手機,還在。雖然摔得骨頭都快斷了,我還是立刻抓起手機撐著地面打算站起來。

  我聽到電話裡傳來咳嗽的聲音,止都止不住的咳嗽聲。

  我後腦抽跳了一下,說,狗哥,我出來了,你在哪兒?

  ————————

  過了兩三秒,電話那頭的咳嗽才止住,我心開始往下沉,額頭一陣陣的發麻,這個時候從那個小視窗冒出的黑煙幾乎都快把整條背後的小巷子淹沒了。

  我抓著牆,都沒想往安全的地方跑。

  我又問他,狗哥,你在哪兒?

  他聲音變得有些嘶啞,但語速尚算平穩,可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說,紀文,記不記得我的農曆生日是幾月幾號?

  我腦子一下就炸了,像那種花屏了的CD,邁開腿就往前門跑。

  他笑了一聲,說,就知道你記不住。0507,這次要記住,再記幾個人的名字,我爸阮雲忻,我二叔阮雲析,我三叔阮雲汰。你要是找不到我,就去找我二叔,他家有個地下室,地下室的數位密碼我剛剛告訴你了。記清楚了嗎?

  我說不出話來,喉嚨像是被刀割,肺像是鼓風機一樣扇動著,我跑出巷口,周圍遠遠的已經圍了許多人了,但他們不敢靠得太近,我眼前全是綠的紅的點。

  砰————

  熱浪從建築的視窗湧出來,紅色的火舌卷著黑色的煙氣往外撲出,濃烈的焦味彌漫在空氣裡,劈里啪啦,劈里啪啦,我又開始耳鳴,火浪燙得我頭髮都開始發軟。

  他沒有在巷口來接我,也沒有在前門。

  艸你媽的騙子!

  騙子!

  騙子!

  騙子!

  我不知道什麼樣算是發瘋,但是我太氣憤又太絕望,以至於我無法去思考任何東西,包括死亡。

  我記得我開始往酒吧裡沖,溫度很高,燙得我很難受,很痛,我只注意到那場火,特別大,鋪天蓋地一樣的,整個世界都是那場火。

  可是沒有他,哪裡都沒有他。

  有周敖,有阿生,有孟夏,有小曉,有小秋,有劉學,有張繼東,有那麼多那麼多人,好多好多。

  可是沒有狗哥。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這裡沒有他,我把他記得那麼清楚,想過那麼多遍,我就算只看到他的一雙鞋,一個背影,一隻手臂,我也認得出來。

  但是沒有。

  有人抓著我,我開始嚷,開始掙扎,開始打人。

  他怎麼可以騙我呢?

  我那麼相信他,他怎麼可以騙我呢?

  他說了在巷口來接我的。

  只會騙我!

  就他媽只會騙我!

  我好騙是吧,好騙是吧。

  我他媽好騙是吧。

  我說,周哥,我要進去,他還沒出來呢。你讓我進去,我給你磕頭了。

  沒有人理我,周敖只是緊緊的抓著我。

  他說,消防員都來了,紀文。他會沒事的。

  我往下跪,跪不下去,好多人抓著我。

  我說,你們行行好吧,行行好吧,我下輩子給你們做牛做馬,做什麼都行。

  阿生開始哭了,他說,紀文,你還有你爸,想想你爸,想想我啊。

  他哭什麼?

  消防員都來了,安全了,我只要進去就可以找到他了。

  我說,阿生你讓我進去,我們是兄弟不,是兄弟就讓我進去。

  他哭得更厲害了。

  我說,阿生,你別哭了,我想我爸,我想你,我就呆在這。

  我伸手去幫他擦眼淚,他笑了一下,說,我自己來。

  我揍了他一拳,我從來沒揍過他,我第一次揍他,就得把他揍進醫院。

  我跑了。

  他們都以為我是去送死,其實只有那條路才是我的生路。

  不然,找不到他,我怎麼活得下去呢?

  我還是沒能沖進去。

  記不清了,也許是我自己暈了,也許是有人把我敲暈了,也許是注射了鎮靜劑。

  我恨他們,我更恨阮荀。

  很難去形容我再次清醒過來的瞬間傳遍全身的那種顫慄,因為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充滿了殘酷刻薄與惡意,我更寧願繼續睡,睡到死。

  我不敢睜開眼,甚至壓迫自己什麼都不去想,一想就會崩潰。

  我不怕崩潰,可是我怕想他,我怕面對結局,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他在哪裡。

  我聽見有人說,醒了。

  特別熟悉特別熟悉的聲音,但我忘記是誰了,就是想不起來,想不起來那種想不起來,大概和雷達始終無法定位一樣吧。

  他說,文文,爸爸在。

  我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我果然是個廢材,我連含辛茹苦養了我十多二十年的爸爸的聲音都不知道了。

  我這麼笨,怎麼會不被人騙呢。

  他說,文文,有哪裡痛嗎?

  我搖搖頭。

  他把手伸進被子裡,在我手臂上捋了捋,歎了口氣,說,醫生說有輕微灼傷,還有就是組織破損,沒什麼大礙。

  我偏著頭,全身都縮起來,至始至終沒睜開過眼,我很努力的想要睡,但是在再也睡不著了。

  過了會兒,進來個人,我聽到腳步聲了。

  聲音放得很低,他說,紀文,阮荀救出來了,安全,還沒醒,你不要擔心了,一會兒我陪你去看他。

  我抓著我爸的手開始發抖,我特別激動,因為我特別恨他。

  我一點都不想去看他。

  我把頭埋進枕頭裡,一邊流眼淚,一邊撕咬枕頭的布料。

  我爸一邊叫我,一邊輕輕拍我身上的被子。

  我又想起那場火,我想起他在電話裡面說等我出來。

  如果再聰明一點就好了,我就不會翻出來,而是把廁所門撞開,找到他。

  是他騙我。

  阮荀醒過來都是兩天后的事情了。

  周敖說他沒有表皮燒傷,因為他當時躲在儲物室下面的一個放酒的小地下室裡面,主要是缺氧和吸入一氧化碳,不過救援及時,命是搶回來了,但肺部有損傷感染,還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

  他說,紀文,你去看看他嗎?他都醒了。

  我沒吭聲。

  他笑笑說,他肯定最想看你了,燒起來那會兒他離門口最近,所有人都朝外面跑,但他卻朝裡面跑,他說要找你,我拉都拉不住。

  我捏緊拳頭,咬著牙。

  周敖說,不想說話就不說話,去看看他吧。

  我說不出來話,醒來就說不出來了。

  喉嚨痛。

  一要張口就想到我嘶聲力竭的求他們放我進去,想到那些灌進來的煙霧,想到他問我記不記得他的生日。

  我跟著周敖往他的病房走,我沒走進去。

  我之前自己偷偷來看過,站在很遠的地方,只能看見進進出出病房的人和病房外面的保安。

  我靠著門邊探了個頭,這會兒裡面已經沒幾個人了,除了周敖,還有個看不出來年紀的男人,大概四十好幾吧,他和阮荀眉目有點像。

  他瞅見我了,眯了眯眼。

  我又退回去。

  阮荀說,紀文,你不進來看我嗎?

  我聽見他在笑,笑著笑著就有點咳了。

  我側著身子往裡瞟了一眼,眼睛就紅了。

  又愛一個人又恨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我不想進去,我真的不想見他。

  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那種絕望。

  世界那麼大,你卻找不到他。

  無限的事物,無限的星空,無限的宇宙,但是一個他也找不到,這是不是無限的絕望。

  他說,你真的不進來嗎?不進來我讓周敖關門了。

  我往裡走了一步,擦著牆站著。

  他說,站過來。

  我看著他,他下巴都是胡茬,頭髮剃得差不多了,估計是被火燒焦了。

  他看我沒動,說,你到底是不會說話了還是不會走路了?你是要我下床走你那邊去是不是。

  坐一邊的那個男人清了清嗓子,說,我先回去了,晚上你二叔過來。

  他走我身旁過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背,說,小紀啊,沒多大個事,放輕鬆,精神不要那麼緊張過幾天就能開口說話了。

  周敖說,阮叔,你慢走。

  他點點頭,出了門。

  周敖也找了個藉口出去了。

  只剩我和他。

  他說,幫我倒杯水。

  他床頭有倒好的,我瞟了一眼,還是走過去遞給他。

  他讓我喝,他說他還不能喝。

  我喝了一口。

  他用手指來回撫摸我的喉結附近,低聲說,怎麼不說話了?

  我把那杯水都灌進去了,不想說,喉嚨痛。

  他摸了一會兒,拉著我的手放到他胸膛上,我能感覺到胸腔裡面的那塊地方在有節奏的跳動著,強健而有力。

  他說,紀文,我在這。

  我想打死他,我拳頭都捏好了。

  卻只是抵在他胸口,劇烈的喘息著。

  他說,不是說想一直愛我嗎?這才沒幾天你就想打我了。

  我怎麼真的捨得下手打他,只是把耳朵貼上去聽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摸著我耳朵,也不知道是揉還是在扯,好一會兒,突然說,紀文,你知道我,最寶貝你了嗎?

  ——————————

  我咬緊牙關,全身的肌肉都開始發僵。

  最想聽的話,總逃不過甜言蜜語,但此時此刻這樣的甜言蜜語卻如同釘入脊背的毒針。

  也許更多的是氣憤吧,難以控制的氣憤。

  夾雜著佈滿在血液裡的疼。

  他曾經問我,到哪種程度的感情不會毀滅?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感情不會毀滅,但是我知道如果今天留下來的只有我,我的人生就毀了。

  然而始作俑者卻在這一刻若無其事的說著最親密的話語。

  我討厭他。

  從以前就一直討厭他。

  他摩挲著我的下巴,笑了一聲說,你不知道對不對?我也沒指望過你這種蠢貨知道。

  我直起身,怒張著眼睛瞪著他。

  知道尼瑪逼啊!

  你又知不知道差一點你就死了啊!

  你又知不知道就算你不進來找我,我也可以翻窗逃跑的!

  你又知不知道我跳出來找不到你的時候那種心情呢?

  你不是聰明嗎?不是能幹嗎?

  為什麼不知道,我寧願你不愛我,也不想你進來找我呢?

  你說,那就不要愛阮荀,我更想看你贏。

  那你也不要愛那個叫紀文的,他更想要你一生平安。

  誰比誰更蠢啊。

  傻逼。

  我越想越氣,踹了床腿幾腳。

  他挑著眉看了我一會兒,摸了摸著下巴,說,我沒有害怕,紀文,那個時候我沒有害怕這樣的情緒,我原來以為我會害怕,會很害怕,但實際上我沒有。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說,我剛剛才想明白為什麼我那時候不是害怕,像以前那次車禍一樣,怕你會離開我。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我只想把你留下來,而且一定會把你留下的,對不對?

  我抓著他的手,非常用力的抓著。

  騙子而已。

  他摟著我後頸,下巴的胡茬紮到我額頭上,聲音從骨頭裡傳遞過來,顯得特別渾實,他說,紀文,我給你說過孟夏嗎?

  他輕輕笑了笑,說,你聽丁彥祺他們說過是吧。你介意嗎?

  我動了一下,他抓著我肩膀把我壓住,說,別動,聽我說。

  他說,我想想,我和孟夏是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他是我室友。他身上還是有很多地方我挺喜歡的,然後有一次,夏天吧,他幫我洗衣服,晾的時候碰到陽臺了,其實也沒髒,他把衣服取下來又端著去洗了一遍。我當時挺驚訝的,在這之前,也許我們只是各取所需吧,我是這樣認為的。

  不過之後,事情變得有點奇怪了。我開始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發現他挺厲害的,可以一直默默做許多事情,當然都是圍繞我。

  那種感覺對我來說很好,像愛。

  我們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了,期間關係不錯,大概是畢業那年開始吧,我安排他去了Economist實習,也許在他去之前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開始漸漸消退了吧,不過我並沒有很願意去弄明白這一點。

  我並不是一個賭徒,以為付出得越多,就越有機會撈回來。但我有時候特別固執吧,我認定一件事情,如果沒有到最後的結局,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也確實在許多事情上,最後我都得到了我滿意的結果,因此我認為沒有道理在這件事上我會得不到我想要的結果。

  不過,這件事上並不是這樣。

  當時,孟夏和陳述很投機,我開始接手家裡面的一些事情,比較忙,不像以前可以花比較多的時間去經營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有的在一起的時候,幾乎都鬧得不歡而散。

  我知道這種狀況下去是一定會出問題的,但是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改變去解決這種狀態,因為我認為我沒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我覺得我在這段感情的每個細節上都做到了最好了。所以需要改變的不是我,只是新增的其他變數。

  這個想法特別幼稚也特別偏激,但是當時我並沒有認為這是錯的,因為潛意識裡我很自負,我挑不出來我的毛病,我對他足夠好,給予他的足夠多,是其他人都給不了的,沒有人有資格挑剔我,他也沒有,陳述更沒有。

  所以情況只是越來越糟糕。

  陳述開始追求孟夏,孟夏拒絕了,他想和我好好談談,但我沒有心思和他認真談,或者說即便認真談了,也沒有結果。

  然後我找到陳述,要求他離崗。

  他不願意,並且繼續追求孟夏。

  一邊是他和孟夏有越來越多合契的地方,一邊是我和孟夏之間分歧越來越大,方方面面都開始爆發性的出現問題。

  當時的我很難不去把這兩種情況看成是一種挑釁和比較,而不是試圖去解決我和他之間本身就存在的某種矛盾。

  我不想輸,我也很想當然的認為我不會輸。

  所以,我對陳述做了很多不好的事,而這些事情傷害到不僅僅是陳述,也包括孟夏。這一點上我對他們一直很抱歉。

  孟夏提出分手,我沒有接受,我告訴他,他和陳述過不下去,我能把他捧過高,就能讓他跌多深。

  我可能永遠沒辦法理解孟夏聽見我說這種話時的心情,我想會特別殘酷吧。對他來說,會特別殘忍,因為我之前很遷就他,落差會特別大吧。

  我把陳述弄出國了,孟夏跟著走了。

  這對我來說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似乎意味著我輸了,這樣的結果我不能接受。我追出了國,綁架了陳述的父母,要求孟夏回國。

  孟夏要求和我談談,他說願意妥協,但希望我放過陳述。

  我當然同意了。

  不過,那天陳述就出車禍了,被送往醫院。

  我非常討厭事情在這個時候出現變化,我需要確認陳述不會對事情造成任何偏差,我先孟夏一步到了醫院,那時候陳述的問題並不大,他沒有到癱瘓的地步,我告訴陳述,孟夏會跟我回國,他留不住孟夏。

  他說他留得住。

  他拔了所有醫療設備,然後問我,他說,阮荀,你說你付出了很多,比任何人都多,那是因為你有,但你敢付出你的命嗎?你不覺得按你的道理,用命來比更公平嗎?

  可能那個時候我才開始意識到有些東西不對。

  很不對,但沒有人能告訴我什麼是對的。

  阮荀把手貼到我臉頰上,手指描摹著我的鼻樑和眼眶,他說,紀文,我不想給你說這些,特別不想告訴你,都不是什麼值得懷念的事情。我做錯過一些事,我不想過去這些錯事影響到你,我也不想你以過去的我來看待現在的我。但我更不想你從其他人那裡道聼塗説,每個人看問題的立場不一樣,看到的故事也不一樣,我只想要你聽我說過的。

  因為我並不是想要告訴你過去這堆破事,這些東西無足重輕,我想告訴你的是,沒有人告訴我怎麼做是對的,那是因為我一直找的都不是對的人,他們沒辦法告訴我該怎麼做,該如何做,做到哪一種程度。

  可是你可以。

  你信嗎?廢材。

  一開始我對你有點分心的時候,我顧慮很多,一定比你能想到的所有東西還要多無數倍。我不想重蹈覆轍,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和你相處才能維繫好關係,我甚至不確定我對你到底是不是喜歡,我只是在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餐廳的時候覺得,你居然敢讓我自己埋單結帳。

  我本來打算去你宿舍把你拖下來恐嚇一頓,不過我遇到狗了,就走了。

  然後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特別惱火,因為一晚上我都沒睡著,我一直在想那條死狗讓我沒把你拖出來。

  嗯,我睡眠很好,因為我平時工作量很大,一躺下就睡著了。我從來沒有失眠一夜過。

  我想我一定不是喜歡你,因為我上班的時候一天打了三個杯子,文件全給我打濕了,喜歡一個人會遇到這麼倒楣的事情嗎?不會。

  周敖打電話給我說你要借錢的時候,我真的想沖到你們學校把你拖出來打一頓。不過我忍了,你說我為什麼要忍了,打你一頓太簡單了,不過我想起上次你被我保鏢揍的時候,我真的恨不得把你拖到後面的巷子裡弄死你,你說那幾個保鏢下手要再重點,你是不是準備和司哲一樣住醫院住幾個月。

  你這種蠢貨我也懶得收拾你了,還免得我生氣,對身體不好,我一天忙得要死,還老生你一個傻逼的氣做什麼。

  但是久了沒見你,又覺得還挺可惜的,雖然有時候逗著逗著把自己逗氣了,但是不逗又挺癢的。

  我給周敖說勸勸你,讓你回來。

  你倒是牛逼,還一副鼻孔上天的樣子,媽的,你也不照照鏡子你哪兒找得到這麼好個活兒?

  阮荀捏了捏我鼻子,說,說起來真他媽一肚子的火。

  我呼吸不上來,越聽越開始覺得不對勁。

  剛剛還難受的緊的心臟被他罵了幾句就開始劇烈的跳起來,管老子屁事啊。

  他把手指伸進我嘴裡,我咬了他一口。

  他抓住我下巴,說,你沒覺得你很欠揍嗎?紀文。

  ——————————

  我不欠揍,他才欠揍。

  國強哥說得對,他處理感情的方式簡單又粗暴。

  他也只是不會而已。

  不會怎麼對人好,怎麼表達那份感情,所以才會和孟夏走到那種地步罷了。

  也許愛一個人本身就是盲目的,所以儘管他說著犯了錯誤,我卻只是心痛他曾經用力愛過,在迷茫的邊緣反復折騰過,最終還是遺失了一切。

  大概在愛裡面講正確與錯誤是不合時宜的,這不是愛裡通行的規則。

  所以我也只能原諒他種種愚蠢的行為,比如說面不改色的騙我。

  他說,我一度認真琢磨過我和你之間的可能性,但是琢磨出來的結果卻始終很小。我不會做可能性很小的事情,那是沒有意義的。就連可能性很大的事情,我都完全失敗了。再說你那麼笨,那麼蠢,那麼廢。

  他歎了口氣,但是你總是出現在那裡,不經意就蹦出來了,像傻瓜一樣做傻瓜該做的事。我總是會想你,有時候明明很投入的想工作上的問題,下一秒卻會莫名其妙的想到你。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維繫好距離的方式,卻總是想找藉口對你好一點。如果你聰明一點也許事情簡單很多,因為聰明人知道進退利弊,可是你不知道,你連真正的好和不好都分不清楚。

  不過,紀文,這可能就是對的人和不對的人差別吧。一旦遇到對的那個人,無論是覺得多渺小的結果,多遠的距離,多複雜的障礙,都決不會想要放棄或者偏執的一意孤行,總是更願意去瞭解去思考來獲得一個滿意的答案,一步一步更加接近那個人。

  因為總是會想你,總是想要對你好一點。

  所以你不要怪我騙你,我只是想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知道我永遠是離你最近的那個人,這不是承諾,紀文,這是我的責任。

  不要把這份責任交給其他人。

  我想說話,喉嚨卻跟火燒一樣痛,痛得說不出來。

  阮荀說,紀文,明天讓周敖帶你去心理醫生那看看。

  我做過檢查,身體並沒有問題。

  醫生說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所以一時無法開口說話,也許過一段時間等心情平復了自然而然就好了,如果實在擔心,可以找個心理醫生疏導一下。

  也許我只是還不想開口說話。

  我不太想去,我想留在醫院陪他,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和他呆在一起,就算什麼都不做也好,只是守在他的病床旁邊都行。

  我搖頭,他箍著我脖子說,你有聽過我的話嗎?

  我想了想,看在他受傷的份上就不發表反對意見了。

  所以我終於開始想要認真過一回生日的時候,卻是坐在心理醫生的辦公桌前面用筆和紙同醫生交流著,沒有蛋糕沒有晚餐連老套的電影都沒有。

  吳醫生問我在想什麼。

  我其實什麼都沒想,勉強要說的話,就是偶爾會閃過幾個念頭。

  如果我沒有遇上阮荀會怎麼樣呢?

  只是這個念頭剛剛萌生,就開始變得令人無法忍受。

  那麼假如我和他分開了呢?像他和孟夏那樣,終於有一天不再能夠繼續走下去了呢?

  如果真的愛有必須終結的那一天,那就等到我入土為安之時吧,在那之前,無論如何我都會努力不讓我們走入到那種境地。

  這大概就是愛的責任吧。

  從吳醫生那裡離開,我給周敖說我要去買個蛋糕。

  周敖笑了一下,說,生日快樂,紀文。

  我愣了愣,看著他。

  他微微眯著眼,說,記得我給你說的23號放假的事情嗎?老闆本來想今天和你過生日,哪裡知道酒吧出了這樣的事情,不過雖然沒有其他的安排了,蛋糕他倒是先就讓人準備了。

  我貼在膝蓋上的手不自在的捏了捏,好一會兒才掏出手機給周敖發了條消息,我說,謝謝,周哥。

  我要謝周敖的太多了。

  謝謝他一直的鼓勵,謝謝他對我的支持,謝謝他總是那麼溫柔的給我機會。

  他看了,笑了笑,說,不謝。紀文,我做的不多,老闆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如果你要謝我,那就快點好起來吧,他很擔心你。他一定沒給你說過。

  我看著周敖,點點頭。

  周敖歎了口氣,良久,說,紀文,不要對他有任何懷疑,他只是不懂怎麼和你一樣坦白,但你不要懷疑他對你絕對不會比你對他差一點。

  我咬了咬牙,腦袋有些發沉。

  我知道他對我好,好早好早就知道,只是到現在,我才察覺出那份好的重量罷了。

  晚上的時候,我回了醫院,吃了狗哥準備好的蛋糕。

  奶油滑進喉嚨的時候,那種撕裂的疼痛好像被安撫住了,不是那麼難受了。

  他還不能吃,只是坐在床上看著我,輕輕咳了一聲,說,紀文,你喜歡我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問我這個問題,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需要問的,並且前不久我在他辦公室的時候就坦誠過了。

  他重複了一遍,表情變得嚴肅,他說,紀文,你喜歡我嗎?

  我很用力的點了點頭,胸腔裡的情緒有點被煽動起來。

  他說,怎麼樣都喜歡嗎?

  我走到他面前,抓著他的手,我不知道這樣緊緊貼在一起的掌心能不能傳達出我內心洶湧的情感。

  他像是一定要確認一般的說,點頭。

  我點了下頭。

  他沉默了片刻,說,紀文,你父親下午來找過我。

  我把他的手掌抓得更緊了一點。

  我還沒有和我爸爸談過這些事情,儘管我心裡清楚他已經瞭解得七七八八了。

  從我醒過來到今天,我爸也沒有開口和我說過,他就跟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好像不知道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一樣。

  我多少是想過我要如何讓我爸瞭解這回事,也許是慢慢的透露一些,或者試探著告訴對方一些,不過現在好像也用不上了。

  我想他會不會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儘管他這幾天比以往更加關心我,但我肯定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他幾乎把大半的人生都花費在了我身上,而我好像從來沒有帶給他任何他希望看到的成績,上學的時候學習不好,等我終於願意去努力學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

  我想這並不是一個父親想要看到的,更別說是又當爹又當媽的他了。

  我從他身上索取得太多,而回報又太少。

  不過我說過,我這輩子的目標很少,也很小,不值一提。所以我想我至少還有三十幾年的時光用來彌補我對我爸的傷害。

  就像他曾經對我負擔起的責任一樣,我不應該有任何退縮和回避,而是面對我所選擇的道路帶來的困難和阻礙,包括我所造成的傷害。

  我知道他愛我,所以我知道他更想聽我告訴他,無論未來的局面如何,我都能自己承擔起一切結果,就像我告訴他我長大了一樣。

  我拉過阮荀的手,特別用心的在他手心寫,我晚上會找我爸談談。

  阮荀笑了一聲,抓著我手指,說,他很愛你,不要讓他太傷心。我們會在一起很久,所以我等久一點也無所謂。如果他不同意,你也不要覺得為難,還有很多時間去消化這件事情。

  我僵了片刻,才感覺暖意漸漸隨著血液在身體裡擴散開來。

  我想我為什麼那麼愛阮荀呢?

  因為他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我足夠的理解和支持,卻絕口不提他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和犧牲。

  他看起來那麼厲害,那麼成功,那麼鎮定沉著,其實不過是行走於刀尖之上,離失敗和死亡一步之遙罷了。

  他只是忍得。

  ————————————

  當我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爸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看到我的時候,一邊往廚房走,一邊笑著說,文文,回來了啊,冷不冷?我今天燉了雞湯,給你熱一點,喝點啊。

  我跟著他鑽進了廚房,看著他麻利的動作,有點難受,他連說都沒說過我一句。

  我把雞湯喝了,走進寢室把紙和筆拿出來。

  坐那想了很久,不知道應該從哪裡下筆寫起。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和他吵架,我說他把我媽弄跑了,我要我媽,不要他。

  他把我拽起來打,然後我看到他哭了。

  他轉過背哭了,我看到了。

  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看到他哭,後來又看過幾次,都是為了我。

  我從來沒聽說過其他同學的爸爸會哭,只有我爸會哭,都是被我氣的。

  我聽到他走進來,就站在我床邊說,文文,出來看電視吧。演你喜歡那個明星的電影。

  我手動了下,眼睛就濕了。

  他又說,我今天又去諮詢過醫生了,醫生說你休息一段時間就能說話了。你姑媽說過來看你,我給他們說等你放假來,你表哥之前不是去A市培訓去了嗎?你二姑媽說了,等他回來咱們一大家人挑個地方去旅遊一趟。

  我看著那些液體滴到筆記本紙上,一點兩點,浸得透濕。

  大概是抽泣的聲音太大,他終於還是聽到了,沉默了會兒走過來,拍著我肩膀說,怕什麼,爸爸在,就是真的以後都說不了話,咱也能想辦法找個工作。

  我抓著筆記本,那些濕掉的地方都被手指戳壞了。

  我不知道我的解釋有什麼用,到底是為了給我爸一個交待還是為了寬慰我自己的心。

  結果我們什麼都沒談,只是坐在床邊抽煙。

  他說,紀文,對不起,沒留住你媽。

  我從床上滑了下來,就跪他腳邊上。

  他說,單親家庭是不好。我經常有時候想,要是你爸我再能幹點,你媽也沒走,你肯定不是像這樣。

  他伸手摸我腦袋,揉著揉著就稍微用力的蹭了蹭,眉頭皺得跟溝壑一樣深,他說,紀文,你好好讀書吧,就算是為了我,好好讀書,專心讀書,你這才十九歲呢,該用心學習。

  我低著頭。

  他歎了口氣,說,你答應我嗎?

  我跪著往他腳邊走了兩步,點點頭。

  他把煙扔了,說,文文,寒假就不去打工了吧。好好過個年。

  我扶著他膝蓋,酒吧都燒了,還去哪裡打工。但我知道他不僅是那個意思。

  他見我不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淡淡的說了句,早點睡吧。

  說完,便站起來出了寢室。

  我也不知道晚上是怎麼睡著的,還是根本就沒有睡。

  好幾次想給阮荀發消息,但又怕他已經休息了。

  況且我又能說什麼呢?我甚至連給他一個談話的結果都做不到。

  接下來的兩周,我忙著複習參加考試,下午沒課了就去醫院守著阮荀,他都差不多可以出院了,看起來狀態也很好。

  新聞裡有報導酒吧的火災,說是天然氣管道老化,引起了洩漏爆炸。好在那時候酒吧的人也不多,有十幾個受傷的,其中有三個燒傷比較嚴重,倒是沒有人死,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我考完試的那天阮荀出院了,我陪他回家的時候,繞了一段路去酒吧看了看,燒的黑糊糊的,像是只剩了一個架子。

  我有點失落,想起我第一次在酒吧見到阮荀,他問我是不是同性戀,我大哭了一場。

  阮荀說,燒了就燒了吧,重新選個地方就是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看不出任何留戀。

  我垂下頭,覺得有些無力。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說,紀文,你不會離開吧。

  我看著他手掌上突起的青筋,搖搖頭。

  他咳了幾聲,側過身抱住我。

  他比我用力,擠得我喘不過氣。

  晚上九點過,我都準備回家了,一米九過來了。

  他看起來像是熬了幾天的通宵,眼睛又紅,眼周一片青黑。

  他好像是來給阮荀送什麼資料的。

  看到我的時候,笑了一下說,還不能說話嗎?不會成啞巴了吧。你是屬兔子的嗎,這麼點事就給嚇成這樣。

  我知道他就那德性,才懶得和他爭,再說我也沒法開口和他爭。

  不過阮荀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善,應該說是很不善,因為一米九立刻收斂了從嘴角流露出的微微笑意,把手裡的檔遞過去,說,你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老實說我認為這事和孟夏陳述沒關係。他做這種事情完全沒有意義,而且看起來他是打定主意希望你還念點舊情。

  阮荀沒理他,只是把資料放回書房,然後對我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季誠聳聳肩,說,如果有關係你打算怎麼辦?

  我覺得這句話讓阮荀生氣了,我幾乎沒怎麼見過他真的生氣,但這次卻是顯而易見的。

  他站在茶几邊上不遠,順手就把那上面放的茶杯操起來朝季誠扔了過去。

  季誠沒躲開,杯子砸他腰上了,他嘶了一聲,往後退了幾步,也沒說什麼,反而是歎了口氣,把破了的茶杯塊用腳踢到一起,對我眨了眨眼,說,去拿掃帚把這掃了。

  我覺得他是想支開我,但我還是去了。

  我走進後面的生活陽臺拿掃帚的時候阮荀已經跟了過來,他抓著我下巴親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說,能親嘴就夠了。

  他倒是難得沒把我嘴皮啃破,我覺得他有點說不出來的不對勁,具體哪裡不對勁我也說不上來,就比如他發了脾氣,比如這個時候莫名其妙的追過來親我,比如說這種一點也不幽默的話,比如把我堵在陽臺上不讓我去掃地。

  我往左走,他就往左走。

  我往右走,他就往右走。

  吃飽了撐的嗎?

  我放下掃帚操起手臂盯著他。

  媽的,事兒逼。他以為他剛剛發了脾氣我就要讓著他嗎?

  我推了他一下,沒怎麼用力,沒推動。

  然後我可能多加了點力氣或者是我心裡也煩躁得很吧,反正我一掌把他推來撞牆上了。

  這下就跟捅了馬蜂窩一樣收不了口了。

  他抓著我開始扒我衣服。

  我早就覺得他欠揍了,所以我真的揍他了。

  自不量力這四個字怎麼寫的,等他把我衣服扯光的時候我總算明白了。

  陽臺沒封閉,就算我扭打得氣喘噓噓的,其實脫光了上半身還是覺得冷。

  他提著我手腕開始扯我褲子。

  我有點慌了,一是陽臺沒封閉,對面樓雖然隔得遠,但是難說看不看得清這邊,二是季誠明顯還在客廳沒走。

  我掙扎得有點厲害,開始踹他。

  他一時沒把我褲子拉下來,順著腰把手滑了進去,抓著我屁股。

  我被他擠進牆角,凍得有點發抖了,以至於我都分不清楚他使勁兒抓著我屁股的手是不是抖得更厲害。

  他說,紀文,你是不是怪我,所以不想說話。

  我背貼著牆,抓著他衣領想把他甩開。

  他說,你怪我吧,別不說話。

  我額頭都脹痛了,他說這種話的時候我突然就變得很生氣,那種氣憤很複雜吧,不知道有幾分真實又有幾分虛幻。

  我吼了兩聲,到喉嚨那種吼,暴怒的抵住他肩膀往外推。

  他手臂全僵了,勒住我後背。

  他說,紀文,我睡不好。

  難怪他發脾氣,我有點心軟,哪怕被凍得起雞皮疙瘩了,還是心軟了。

  只是一句話而已,我就沒法氣憤他了。

  他抱著我腦袋,說,冷不冷。

  他是在撒嬌吧。

  我覺得他是在撒嬌。

  故意問我這樣的話,明明我都開始要發抖了。

  我伸手摟著他的腰,和他貼得更近一點。

  他說,紀文,你是不是最喜歡我?

  傻逼。

  他又說,紀文,你是不是怪我沒保護好你。

  神經病。

  他說,你睡得好不好,要不要我陪你睡。

  我癟了癟嘴。

  他說,紀文,我養得起啞巴。

  我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許那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而不是虧欠,不是內疚,不是無助。

  我站在這裡,忍受著寒冷抱著他,僅僅是因為他需要我。

  ——————————

  我牙齒開始打架的時候,他終於放開我,幫我把衣服套了回去。

  他開車送我到我家樓下,卻鎖著車門不開。

  他說,紀文,再陪我坐一會兒吧。

  已經都11點了,我爸都給我打了兩個電話了。

  我有點猶豫,我怕我繼續陪他坐下去,我就更加不想離開他。

  他看了看時間,說,再坐十分鐘吧。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好像很累的樣子。

  那一瞬間我喉嚨間有種強烈的衝動,好想脫口而出的叫他一聲,就像以前那樣,哪怕只有狗哥兩個字也足夠了。

  足夠安撫他,也足夠安撫我了。

  假如他有不開心的事,我願意讓他開心,假如他有太多煩惱操勞,我願意替他分擔,假如他面對困難,我也願意和他共同進退。

  假如我們都深陷泥潭,那也可以相互依靠苦中作樂。

  因為他是我的狗哥。

  我翻過變速箱,整個人用力壓到他身上。

  他笑了一聲,睜開眼,說,又發騷了,你想玩車震?

  震他妹啊。

  我只是想抱抱他。

  他倒是來了興致,說,我們還沒玩過車震吧?整不整?

  我笑了笑,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

  他錯神了片刻,凝視著我,噗的一聲笑出來說,紀文,我怎麼能遇到有你這麼好的事呢?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免費無期限包給你吧,好不好。你說往東我就往西,你說低頭我就抬頭,你說想艸我,我就幹你。覺得怎麼樣?

  我抓著他的臉頰,舔了一下他的嘴唇,把舌頭塞了進去。

  少他媽用甜言蜜語忽悠老子,有本事就上乾貨。

  我確實越和他呆在一起就越討厭分別,哪怕知道明天會再見面也絲毫不會抵消那種抗拒。

  阮荀輕輕推開我,說,上去吧。別讓你爸擔心了。

  他都不想和我再親一會兒嗎?

  我下了車,在窗口趴了幾秒。

  他側過頭看著我,抬了抬手,但似乎有段距離,又放了回去,抓著方向盤說,別磨跡了,上去吧。

  我抿了抿嘴,轉頭往社區走,走到一半聽到他叫我,他說,紀文,要不你寒假來公司實習吧。

  我站在原地,還沒等轉身,又聽到他說,算了。你太笨了。

  我繼續往前走,沒走到三步,他又在後面吼,說,紀文,要不我們換個心理醫生吧,不過他在Z市,有點遠,我過幾天去給你爸說說。

  我好想打他,誰他媽墨蹟啊。

  他說,紀文,你不能說話至少也回頭給我個招呼啊,到底要不要換啊?

  我氣衝衝,癢酥酥的往車子旁邊沖。

  他說,紀文,你咋又倒回來了?

  我拉開車門鑽進去,扯著他的衣服開始揍他。

  他笑得可大聲了,老子看他口水都要笑噴出來了。

  賤人。

  他說,紀文,你是不是捨不得我?

  額,老子見過掩耳盜鈴的,沒見過長這麼大坨還能掩耳盜鈴的。

  我抵著他胸口,撞了他一下,他說得也沒錯,是捨不得他。

  我回家的時候都12點了,我爸就站在門口,一打開門就看到他了。

  他假裝咳了兩聲,說,這麼晚了才回來。

  我又不是女生,我以前淩晨兩三點回家也沒見他說什麼。

  不過我自知有愧,只好抓抓腦袋低著頭,反正不能說話,正好。

  他說,明天去你大姑媽家吃飯,你表哥都回來了。

  我點點頭。

  我大概有兩三年沒見過劉老大了,他讀書在行,大學畢業申請了他們系的公派留學研究生,去了N國,就沒見過他了,有時候在網上遇到我們也聊聊,但也不多,不過我小時候和他關係挺好的,所以他回來了我也挺高興。

  劉老大回來有一段時間了,不過好像一直在A市培訓,進了一家牛逼哄哄的投行。

  我看到他的時候覺得用四個字形容就夠了,意氣風發。

  反正就是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樣子。

  我要是也跟劉老大一樣就好了。

  他還帶了個女朋友回來,文文靜靜的,笑起來特別舒服。

  我一進門他就抓著我讓我叫嫂子。

  媽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老子現在有發聲障礙。

  家庭聚會嘛,每次都一個樣,除了劉老大,我還有兩個表姐。吃飯的時候我就發現幾個姑媽不停的給劉老大和兩個表姐使眼色,果不其然吃完飯就把我抓去臥室裡談心去了,其實是給我做思想工作來了。

  主要是劉老大給我闡述他的泡妞心得,他如何找到我的嫂子,我的嫂子如何如何大方賢慧美麗漂亮等等。

  都說完了,劉老大終於切進正題了,說,老弟啊,你耍過女朋友沒得啊?

  我搖搖頭。

  他摟過我脖子說,趕緊找個唄。

  我笑了一下,拿筆寫給他,說,老子是gay。

  他把那紙條捏成一團扔進垃圾筐,看了我一會兒,說,你就打算gay到底嗎?

  我也不知道我腦子裡在想什麼,回寫道,我得對我另一半負責啊。

  劉老大笑得在床上打滾。

  笑吧笑吧,我翻了個白眼,我不信他不對嫂子負責。

  他笑夠了,氣哼哼的說,你那位得多嬌弱啊,還要你負責。有照片嗎?給我看看。

  上次去東山溝拍的阮荀的單人照我一直存在手機裡,我拿給劉老大看了。

  老實說我拿給他看得時候,內心還是很自豪的,老子狗哥可不比他差。

  他說,多大年紀啊?

  我寫說,二十八。

  他把手機還給我,說,不靠譜。

  媽的,咋不靠譜?

  也不看看自己那逼樣,我還說他和嫂子不靠譜呢。

  他說,你也不怕他玩死你,玩不死你玩殘你也是妥妥的。

  屁。

  不想和他說,還研究生呢。

  我把手機搶回來。

  他說,叫什麼?

  我都寫了半個狗字了,又塗掉,一筆一畫的寫下阮荀兩個字。

  他說,做什麼的啊?

  媽的,他是來查戶口的嗎?

  我想了一下,寫,開酒吧的。

  他咕隆了一句說,酒吧都燒了,賠了不少錢吧。

  我愣了一下,他不說我還沒想過酒吧善後的問題,只是聽周敖提過都處理得很順利。

  劉老大摸了摸嘴巴,說,反正我媽昨晚就給我說了,她說這事全家都要給你做思想工作,我們先上,不行了她們再上。

  他歎了口氣說,男的有什麼好?睡一起不噁心嗎?全身上下硬梆梆的。

  我寫說,我就喜歡那樣的。咋?

  他癟癟嘴說,約出來。

  我想了想,答應了他。

  遲早得讓我爸接受這件事情,我估計是個長期的問題,直接和我爸攤開談,他似乎也不願意,恐怕情緒上更抵觸。他能想到讓親戚來給我做思想工作,我也一樣可以讓這些人給他做思想工作。

  哥哥姐姐些當然是最好下手的,畢竟是同齡人,對gay的接受度相對也高一些,就算他們還是不同意,至少也不會全面抵觸。

  週末的時候我請劉老大和他女朋友出來吃飯。

  我本來預想挺好的,因為狗哥很配合工作,特別配合。

  結果劉騫拽得二八五萬似的,他今天來根本就不是想溝通的,他就是想代表我家給阮荀一個下馬威的。

  所以,他帶著女朋友遲來了半個小時,一進門屁股還沒做熱就開始說選這地兒不行,環境不行,服務不行,連上的茶都不行。

  菜上桌了,他就開始挑鼻子挑眼的數落菜品不新鮮,味道不好吃,樣子不好看。

  我都聽得青筋跳了,轉頭看了一眼阮荀,看不出來啥特別的。

  ——————————

  我乾咳了幾聲,劉騫瞪了我一眼,然後對坐他旁邊的嫂子說,苒苒,這道菜還沒昨天你做那道陳皮兔兒好吃呢,還有上次你做的那個魚丸湯,那味道,簡直絕了。

  我艸,我去他家我就沒看過嫂子沾過水,魚丸湯陳皮兔我倒是吃了,那不都是劉騫自個兒做的嗎?

  魏苒笑了一下,眨眨眼,半開玩笑的說,要進你家還不得表現好點,競爭激烈是不,少說也得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劉老大哈哈笑了兩聲,對我揚揚頭說,老弟,看到沒,以後要找都要找向你嫂子看齊的,低於這個標準的呢,就別讓進門了。

  一口老血哽我胸口,這兩口子今天是來砸場子的了。

  我還一廂情願的以為這兩個人可以承擔溝通的橋樑這樣的重任。

  開始我見阮荀沒什麼反應,就想著挨過這頓飯就算了,不過後來兩個人頗有點越演越入戲的樣子,我就有點著急了。

  說實話,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好是一回事,擠兌阮荀的話多幾句我就有點受不了了,苦於我又沒法子跟往常一樣出口分辯,一肚子氣全堵在胸口,漲得臉紅脖子粗的。

  我瞟了一眼狗哥,他正轉頭在看我,我從桌子下面伸手去拉他,我當然並不是想要給他任何難堪。

  他拍了拍我的背,把水杯推到我面前,說,喝點水,紀文。

  我喝了一口,在桌子底下探腳踹了劉騫一腿。

  劉騫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半分鐘,站起身把小廳的門關上,慢吞吞的走回來,坐穩了,才半笑著開口道,菜雖然不合意,不過今天怎麼說還是我的榮幸,我老弟沒給我說清楚,不過好在我做了些功課,算是瞭解了阮總的身份,說起來挺難得的,阮總肯和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坐一起吃頓飯。不過,偶爾一次兩次還成,總不能一直和我們這樣的人坐一桌吧。

  我咬了咬牙。

  阮荀捏了捏我的手掌,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劉騫站起身,給阮荀倒了杯酒,也給我倒了杯。

  他先幹了,然後說,阮總,我弟沒多少你能瞅的上眼的優點,他就是普普通通一男孩子。真的,我今天坐這裡和你說話,心裡都不把穩,別說我弟了。

  我心裡一緊,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不外乎是我和阮荀之間差距太大了,不合適嘛。

  我清楚這一點,一開始就清楚。

  正因為清楚,或多或少這對我來說都是壓力,也許是一塊心病。

  我不知道我這輩子有沒有機會追上他的步伐,或者我和他根本就是在朝不同方向發展的兩個人。

  不過劉騫比我想像的更直白更不留情面,他頓了頓繼續道,阮總,我們都是普通家庭,我表弟也才十九歲,還在上學讀書,說好聽點他還單純,許多事情不懂。說得不好聽,你阮總到時候拍拍屁股走人,我弟又怎麼弄?又不是姑娘家,還能正大光明的找你討個說法不成?

  阮荀把酒杯放下,注視著劉騫,沉默不語。

  我對劉騫的話有些不屑,甚至是些微的慍怒,我自然不是女生,自然不需要像阮荀討什麼說法,我們只是在一起僅此而已。倘若果真有分開的時候,那也怨不了對方。

  但反過來說,這也正是家人的擔憂吧,有時候差距就註定了要帶來不安全感,包括對我的家人來講也一樣。可,話這樣說出來,就帶上了些踐踏和殘酷的意味。

  我感覺阮荀拉著我的手指在我手背上來回摩挲,我第一次從他身上察覺出一種焦躁和緊張。

  不是以往看到的他,就連火災的時候他的聲音都透露出沉定,然而這時候,我卻從那些指腹裡感覺出他從心底散發出的焦慮。

  我試圖站起來,也許我應該拉著阮荀離開。

  他壓住我的手,笑了笑,緩慢開口道,我希望我至少能爭取少許機會和時間來讓你們對我和紀文之間的關係有所瞭解。

  阮荀停頓了幾秒鐘,直視著劉騫,拉著我的手放到桌面上,他說,紀文對我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他很用力的說了三次,我愣了愣,感覺他的話好似滲過耳膜透進了我的身體裡,好像這樣空洞的言語也變得沉重而有意義起來。

  他沒有再說更多的話了。

  劉騫也沒說了,大概是阮荀說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抓著我的手幾乎變得蒼白。

  也許那個時候的我,並不完全明白很重要這三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我只是理解,卻並不是明白。

  劉老大和阮荀的碰面似乎也並沒起到任何我預想中的作用,除了仍然不能開口說話,其他的一切還是沒有多少改變。

  我的幾個姑媽時不時要旁敲側擊的提一下我和阮荀的事情,但約莫是我始終不能說話的原因,又或者我的態度從來很堅持,事情也就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擱置在那裡了。

  我爸有時候和我吃飯,會歎兩口氣,欲言又止的樣子。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不停的給他夾菜,因為我實在不知道他要是找我談心,我該怎麼說才不至於讓他覺得受傷害。

  等到快過年的時候,周敖說要聚一聚,雖然酒吧燒了,但是人還在。

  吃飯的時候,周敖說重新選個地方,他提了幾個地點,大部分是在H市新區,讓我們也參謀一下,提點建議覺得哪一個好。

  大家討論了一會兒,最後一致覺得至民新路酒吧一條街那個位置不錯,算是差不多定下來了。

  我當時有種感覺,好像過完這個年,等新的酒吧開張,所有的一切過去就過去了,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新年新氣象了。

  這種感覺讓人挺輕鬆愉快的,至少火災之後一直得不到紓解的情緒和鬱悶都因此而一掃而空。

  事情總會有出路,也許我和阮荀的關係也總有一天能得到家人的承認。

  晚上唱歌的時候,阮荀接了幾個電話,先走了,他前腳剛走不一會兒,左墨鏡就不知道怎麼找來了。

  他在酒吧人緣好,喝了兩圈酒坐到我旁邊抱怨了幾句累,然後問我說,喉嚨怎麼樣?

  我笑了笑,摸著喉結附近點了點頭。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摟過我的脖子說,文文,你怪阮荀嗎?

  我有點詫異,我怎麼會怪阮荀?非得說我怪他,那也是怪他當時騙我罷了。但我想左墨鏡指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搖搖頭,發短信告訴他,說,暫時的而已。

  他舔舔嘴巴,說,我知道。你那麼喜歡他。

  他口氣很篤定,表情卻難得有些糾結,走神般的望著正在唱歌的小秋,好半天才繼續問我說,你告訴過阮荀嗎?

  他似乎覺得這樣問也不夠妥當,又補充道,我是說,你和阮荀敞開談過嗎?關於火災的事情和你不能說話這件事。

  我有些疑惑,談什麼呢?我以為事情在我醒來後知道阮荀還活著的那一刻就已經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他略帶嘲諷的笑了一聲,說,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沒有和他談過,不過我估計他也不想和你說這些。

  我皺皺眉,插科打諢是左墨鏡的拿手好戲,但這些話不是,要麼是他突然轉性了,要麼就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我猜和阮荀有關係。

  他歎了口氣,說,紀文,找阮荀談談吧。告訴他你沒怪過他,告訴他你現在很好,告訴他也許只要再有一個月你就會開口說話了。

  ——————————

  可我本來就沒怪過他,本來我現在就很好,本來也許再過一個月我就能開口說話了。

  我從來不曾想過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左墨鏡眨了眨眼,大約是看出來我的疑惑,又是一歎氣。

  我從未看過他嚴肅的神情,他表情大多輕浮,板起臉來卻顯得嚴酷。

  他說,紀文,你知道他愛你嗎?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他說,所以你要讓他安心,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你。

  我想了想,寫說,我愛他還不夠讓他安心嗎?

  左墨鏡努努嘴,半是玩笑半是諷刺的笑說,不夠。如果他知道你愛他就夠了,他又何必給你艸。讓他知道你很好,很順利。紀文,你得讓他安心,他很緊張你,你明白嗎?

  我想我從來沒考慮過狗哥緊不緊張我這個問題,大部分時候我的大腦只能考慮我自己的立場,比如我愛他,他能不能感受到,或者他是不是願意愛我。

  以前我不敢站在他的立場上去思考我們的關係,因為我怕他不愛我。

  當我真正有心去站在他立場上考慮他的情感問題時,我才發現我關注得太少。

  年三十前一天,我意外接到田野的電話,他說他回國了,想請我吃飯。

  我揣測田野到底是不是知道了我和阮荀的關係,但是電話裡他也沒有多說什麼。

  我想這頓飯是一定得去的,至少我需要給田野一個正式的交代。不過我沒給阮荀說這事,萬一有些許難堪的話,我一個人來處理也許更好。

  不過這頓飯的意圖和我原以為的有些不同,除了我 ,還有三個人,一個是田野,一個是阮荀二叔阮雲析,還有一個人我倒是沒想到,是季誠。

  我沒見過阮荀二叔,但他和阮荀父親長得有幾分相似。

  我有點緊張。

  阮荀他二叔看起來有點顯老,人瘦,臉上都是很深的皺紋,似乎操著很重的心思,話不多,語氣倒是挺親和的。

  我開始鬧不明白季誠怎麼會在這裡,不過他自己介紹了,他和阮荀也算是表兄弟的關係。

  他說,紀文,今天找你來是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我一直聽他說完,沒打岔。

  然後我覺得胸腔裡面燒得厲害,像放了一團火在那裡,火焰的煙氣一直往上沖到我的喉嚨。

  我想到許多事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多。

  阮雲析說,小紀,你回去也勸勸他,不要太過火。這次酒吧的事情也還沒有最後下定論,就算有什麼問題,我也會出面處理。無論站在任何角度,我,還有阮家的人都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季誠瞄了我一眼,笑了一聲,捏了捏我肩膀,小聲說,你回去勸阮荀呢,就別說是我找過你了,知道不。我這也是受人之托,再說我也不能看著阮荀胡來是不是。

  我沒有急著去找阮荀,我走回原來酒吧那條路,在那站了會兒,一直到晚上。

  我給阮荀發消息,問他,狗哥,你在哪兒,我想見你。

  我知道他在哪兒,他今天晚上八點的飛機,估計才落地不久。

  果然,他說他才下了飛機。

  我說,我在以前酒吧對面拐彎的那個茶樓上等你。

  他撥了個電話過來,問我說,紀文,是不是有什麼事?怎麼去那了?

  當然他沒指望我回答他,只是繼續說,那你在那兒等我一會兒,別亂走,我開車過來。

  我掛了電話坐在角落裡等他。

  我想他開車速度很快,一個小時零幾分就過來了,從他進門我就一直盯著他。

  他有點急,碰了好幾張椅子。

  走到我旁邊的時候,清了清喉嚨,笑了一聲說,怎麼了?

  我抓著他的手放到下巴下麵,用胡茬磨了磨。

  他說,紀文。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眼皮底下夾雜著一絲無法遮掩的困倦還有一種我大概從未注意到過的小心翼翼。

  我看著他,想起下午季誠談起的事情。

  他說阮荀因為懷疑酒吧火災和公司裡的一群老人有些關係而開始在公司組織結構上大動干戈,搞了很多不必要也受人唾責的事情出來,並且到目前為止對方似乎也完全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季誠說讓我勸勸阮荀。

  我剛剛等他的時候就把我想說的話都編輯好了,存在手機裡,但我看到他的時候卻又並不想讓他看到那些中規中距無聊至極的勸慰言語了。

  我只是拉著他的手坐在那。

  坐到我都開始覺得屁股發麻了,他突然開口說,過完大年初五我們出去玩吧,好不好,紀文。

  我喉嚨又開始發癢,我想說好。

  想說,用嘴巴說,好。

  我大概是張了張嘴,但還是沒發出什麼聲音。

  他看到了,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摟過我肩膀,低聲說,我們換個醫生吧。

  我轉過頭望著他笑了一下。

  突然想起左墨鏡說的話,他說你得讓阮荀安心。

  我眼睛一下就濕了,不是難受,不是痛苦,不是感動,不是無措,我想是幸福吧。

  你明白一個人正在愛你,而你剛剛好也正愛著他。

  我告訴阮荀,我很好。酒吧的事情已經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了,也許暫時不能開口說話只是生理上的不適應而已。

  我寫道說,狗哥,你是不是擔心?

  他愣了一下,摸著我的後頸說,誰教你這麼問的?

  我寫說,國強哥。

  他笑了一下,停頓了片刻,說,擔心。

  我又寫說,我很好。

  他說,我知道,紀文。

  我寫說,下午阮叔叔和季誠找過我,他們說讓我勸勸你在公司的動作不要做得太過。

  他皺了皺眉,半笑著說,季誠這小子夠會找人啊。

  我寫說,季誠說你是因為我才搞得風風雨雨的。

  他斜睨了我一眼,撐著下巴說,你有那麼重要嗎?

  我想也是,搖搖頭。

  就算酒吧的事情真的是阮荀公司有人做的下三濫手段,那大抵也與我沒有太大關係的,何況是不是這樣還沒有任何定論。

  他撇撇嘴說,不是讓你別聽別人的話嗎?

  比起說我聽別人的話,不如說我只是擔心他會不會有麻煩罷了。

  他沉默了片刻,解釋說,我現在在公司裡做的調整是遲早要走的一步,只是正好借了這個點而已。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紀文,你不要緊張,也不要把我二叔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我點點頭。

  我當然相信他完全可以處理好他的工作,除開愛慕以外,我也從未懷疑過他的判斷與能力。

  不過,也許是我高估了他的能力,也許是我低估了他的情緒。

  從茶樓出來,走到拐彎處的時候,我往左瞟了一眼,酒吧的方向,我停了腳步,有些發愣。

  只不過是一錯神,幾秒的放空,一輛電動車就闖了過來,我摔了出去,手掌撐在地上,破了皮,屁股有點痛,除此之外,並無大礙。

  我拍拍屁股準備站起來,示意跑過來的阮荀我沒事。

  他點了一半的頭,咬著牙,臉色鐵青。

  騎電動的車人嘰歪了幾句,說我走路不長眼。

  他猛的跑過去,把那人抓下來就揍。

  我去拉他,拉不住。

  我索性抱著他的腰。

  騎電動車的胖子,連滾帶爬的往另一邊跑,邊跑邊罵,他媽的神經病。

  這下我連抱都抱不住他了。

  我幾乎是被他拖著在走,那胖子又慌了,登上電動車就想跑,阮荀把人後座的尾巴給扯住了,一腳把那人踹了下去。

  胖子嗷嗷叫了兩聲,痛得在地上打滾。

  我腦子裡突然回閃過高三那年我跟著晃哥去找田野算帳,結果被阮荀抓著腦袋往地上撞的場景。

  我想我快抓不住他了。

  我腦袋跟要炸了似得,我覺得我該做點什麼,但我又不知道我該做什麼。

  我胸口憋著一股氣,燒得我難受。

  阮荀拉開我的手,說,你到邊上去等著。

  我感覺他的肌膚從我手指間消失,連帶溫度也一併失去,他的聲音興許只帶了一點點起伏,我卻幾乎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看不見的困頓和不安。

  我含糊不清的叫了他一聲。

  又叫了他一聲,大了點聲,清楚了些。

  他有點發僵,轉過身看著我。

  我想說,狗哥,我沒事。

  但我只叫出了狗哥兩個字我就說不下去了。

  他反應有點奇特。

  先是愣在那看了我兩眼。

  然後傻笑起來。

  真的是傻笑,跟癡呆兒童一樣的笑法。

  笑完了他站在馬路邊上蹲了下來,姿勢和蹲坑差不多。

  他瞅了我一眼,說,再叫叫。

  我說,狗哥。

  他乾脆坐下來,點了支煙,抽了兩口,說,再叫叫。

  我也不管旁邊還有幾個人圍觀了,挨著他坐下來,我發音還有點笨的感覺,慢慢說,狗哥,我沒事,特別好。

  他把煙掐滅,側身伸過手臂抱著我。

  他說,紀文,你不能有事。

  我們就那樣坐在那裡一直到淩晨,抬頭的話,能看到一兩顆黯淡的星星。

  ————————————

  年三十的時候照例在我大姑媽家團年,看完晚會已經淩晨,一大家人去了寺廟拜佛,也湊個吉祥如意。

  焚了香,磕了頭,初一睡到自然醒。

  醒了發現有個人擠在我床邊,挺眼熟的。

  我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咋在這兒?

  他說,來拜年。

  我說,初一不走人戶,自己家過年呢。

  他說,我等不及了。等了一年了。

  我笑了笑,揉了揉眼睛,感覺都是眼屎。

  我說,我爸呢?

  他說,和我爸出去喝早茶了。

  我肯定緊張,我屁股都夾緊了。

  他挑開我的被子,冷風就灌了進來,我縮了一下,他把手伸進來捏著我的腿,說,紀文,我們好好過,你同意不?

  我彎著腦袋盯著他,心想一大老爺們裝得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還真他媽讓人吃不消。

  肉酸肉酸的。

  大概是為了報復他帶來的這種感覺吧,我搖搖頭,說,不。考慮考慮先。

  他手指用了點力,笑了笑,說,行啊,考慮多久啊?

  別人說機遇一來你擋都擋不住。

  我以前沒明白,壓根沒和機遇碰過面。

  現在我估計我勉強算明白了。

  那是啥感覺呢?

  可能就是農奴翻身把歌唱,小兵熬成大將軍的澎湃心情吧。

  我也有模有樣的學著砸吧了兩下嘴,說,時間不好說,得看情況。

  我可能忘了面前這個人壓根就不是個柔情脈脈的人,也忘了他放在我腿上的手。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只不過得意了幾秒鐘,就被他襲擊了下體。

  他壓著我說,考慮好了嗎?

  我喘著氣,搖搖頭。

  他騰出一隻手來揪著我耳朵說,我等你考慮好。同意嗎?

  我說,不。

  他陰惻惻的笑了一下,說,紀文,你想挨打了。

  我已經看透他了,他根本就沒招了。

  我說,不。還得想想。

  我足夠有骨氣了一次。

  這樣的骨氣大概來源於某種理所當然的心安吧。

  他看了我良久,罵了句,艸。

  我大笑起來。

  他抿了抿嘴,抓著我下巴,反倒是比剛剛還要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看著我,說,高興嗎?

  我抓著他親起來。

  我想開年運勢不錯。

  午飯是和狗哥還有他爸一起吃的。

  我爸挺不自在的,但也沒多說什麼,我不知道阮叔叔之前和他談過些什麼。

  不過顯然用處也不大,因為晚上單獨和我爸在家裡的時候,他第一次開口正面和我談這件事,他說,不行。

  我努力向他表明我和阮荀的關係,他只是聽著,抽煙,然後說,我是為了你好。你還小。

  我說,爸,我決定了。

  他愣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第二天早上,我輾轉了一夜,爬起來給我爸做早飯,有人敲門,我打開門看,是阮荀。

  他說,借個梯子,有嗎?

  傻逼。

  我爸走出來瞄了他一眼。

  他說,紀叔,早上好。你們這樓道的燈泡好像又壞了,我重新買了個,換了吧。

  我翻了個白眼,大清早的換燈泡,裝逼。

  我爸嗯了聲,指了指後面陽臺。

  我把梯子搬出來,半掩著門,說,你裝什麼?也太假了吧。

  他踩上去,順手拍了我腦袋一下,小聲說,你懂個屁。

  我挑釁說,你會換嗎?

  他沒理我,假裝認真的在做事。

  我說,你裝得再好,我爸都不會領情。

  他揚了揚眉,爬下來,說,我沒裝。

  我嗤之以鼻,說,你那麼有錢,我還不信你會自己換燈泡。就算我信,我爸也不信。

  他說,我沒裝,紀文。我樂意做,高興做。現在做,以後也做,你要是還覺得我裝,習慣了就好了。

  我一時無語,站在那裡,竟然有一絲無措。

  我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我猛然間似乎比以前更加感受到了某種真誠。

  我踢了踢梯子,說,同意。

  他點點頭,笑笑說,不再考慮考慮了嗎?

  嗤。他怎麼會不知道我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岔開話題,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半靠著梯子說,我昨晚沒走。

  我說,真的?

  他笑笑說,是啊。我怕晚上你和你爸鬧矛盾。

  我吞了吞口水說,你在車裡睡的嗎?沒騙我?

  他收了梯子,說,騙你的。

  我站門口,雙腿跟灌了鉛似的望著梯子背後的他。

  我知道他昨晚一定沒回家,因為沒剃鬍子,下巴下面有好多冒出來的胡茬。

  年初五,我給偷偷和阮荀去了最南邊的P市。

  上飛機的時候,有種私奔的錯覺。

  我沒做過飛機,升空的時候氣壓下降,心跳加快,耳鳴擴大,像是在混響開到最大的舞池裡,快要炸了。

  那只手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掌。

  大腦裡有一陣發白。

  我聽到他的聲音,像轟鳴的發動機震顫在我的心靈之上。

  他說,紀文,我在你旁邊。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帶了點金色。

  我看著外面滿眼的雲,想,故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第一次見面嗎?

  還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人就會在你旁邊。

  你只需要伸出手抓住他,他就再也不會放手。

  我很幸運,成為了少數幾個專升本的學生。

  我進L大的那天,太陽大的嚇人,熱得地都烤的茲茲的,不過就像第一次坐飛機那天一樣,帶了點金色。

  我在宿舍樓上看著阮荀離開,直到再也看不清背影。

  新的室友隨口問我,他是你誰啊?

  我沒忍住笑起來。

  他叫阮荀。

  他是我的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