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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平米房間by賢三

文案:

如果我在,生活中犧牲,請不要把我來懷念。

直男X異裝癖


第1章
上海廠品質部幾十位男員工翹首以盼,總算盼來了新來的實習生。剛大學畢業,英語專業,大學霸,大高智商,號稱會說八國語言,證書專八還是專十來著的?反正是一位特別聰明可愛的小美女。
大家癡癡地看著小美女琢磨電腦開機,那份靈巧真是羨煞眾人。
“師傅,這怎麼弄?”莉莉回頭問周實秋。
周實秋頭也沒抬,伸長腿夠著她的主機點了一下開關,電腦呼啦啦啟動了。小美女轉身繼續搗鼓,露出沉穩又自信的目光。
“師傅,這系統怎麼開?”莉莉帶著那份自信再次回頭。
周實秋忍不住眼神放空:這位大高智商花了二十分鐘開了個機,五分鐘換了壁紙,三秒鐘問他問題五百次。人事部確實是上海廠唯一的一個好部門。
“師傅,睬睬我呀。”莉莉乾脆把椅子搬到周實秋身邊,一屁股坐下,“我是你好徒兒,你教教我。”
“潘莉莉……”師傅深吸一口氣,神情父慈子孝,“你為什麼老纏著我?誰讓你做我徒弟了?”
徒弟聞言也有樣學樣倒吸一口涼氣:“領導啊,他讓你教我的。師傅你不會不認帳吧?!”吸完她悄悄靠近周實秋,做賊一樣低聲詢問,“師傅,為什麼上海廠明明都是中國人卻要起英文名字?”
“……潘莉莉,我沒有英文名字,並且我們經理就是外國人。”這新來的青光眼還是二百五?
“啊!原來可以不起啊!剛剛入職的時候人事非要讓我起一個,說是做郵箱位址,怪死了。”潘莉莉悔得肝腸寸斷,“哎師傅,曉得Lily的意思伐?百合哎。你曉得百合伐?就是那種美少女們親嘴巴。師傅,你喜歡小姑娘這樣伐?我跟你講,我一個朋友她老癡迷這種……”
周實秋起身往就門口走,這辦公室真是一秒不想多待。
“師傅!”莉莉拔腿追上。
師傅聽到師傅這兩個字頭都要裂開了,他掏出煙惡狠狠地回頭,一個眼神猛虎下山擊退徒弟五米。
“師……師傅。”徒弟怯怯地開口,“你……你到底喜歡伐?我有很多百合片的……”
潘莉莉個子小小,一頭烏黑的短髮,臉上帶著應屆畢業生特有的朝氣又羞怯的神情,說什麼都不會顧慮,對未來充滿好奇。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兒得罪了師傅,感覺師傅貌似是生氣了,呆呆地站在一邊等他開口。周實秋看著她那雙和這兒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眼睛,心一軟,認命般再次歎氣,拎她回了辦公室。
那是一雙弱智的眼睛,蠢得令人心律不齊。
公司全球分公司無數,但工廠就兩個,其中一個在上海。雖然上海廠的抬頭是外企,廠裡的體制和辦事方法是純中國式的,甚至仍縈繞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老廠的氛圍。幾個部門的經理幾乎全是老外,手底下的主管卻是中國老油條,這個中關係的複雜程度,有時候連周實秋都有點摸不清楚一些領導的套路。
供應商提供各零部件給上海廠,上海工廠加工組裝,成品賣給各大分公司,又分公司推銷賣至全世界客戶。客戶有問題了就投訴給分公司,分公司反映給上海廠。他們的工作任務就是給上海廠擦屁股。
照道理周實秋這樣的人一般沒機會進入這樣的大企業。中專畢業,吊兒郎當,什麼證書都沒有。無奈他是供應商的兒子,老爸跟品質幾個主管搞好了關係,哪怕兒子再鬧騰,再不願意服從老子的安排,他還是得為了生計安安心心地每天打卡上班,時不時忍氣吞聲吃兩口嗟來之食。
“喂,聽懂沒有?”這二百五明顯在走神。
“聽懂了,進這個系統處理投訴,投訴是分公司上的,我們不直接面對客戶。”
“嗯。”
“師傅,聽說你是供應商兒子,是小開啊?”
“……”師傅一下子捏皺了草稿紙。
“那要是一個投訴分析下來是供應商供貨的問題,那你怎麼辦?不是左右為難嗎?”
“……”真是一個實打實的大高智商,周實秋血壓刺棱棱一下往上跑,“所以你講話輕點,沒人曉得我是供應商兒子!你他媽從哪兒曉得的?”
“翟浩你認識伐?”
“翟浩怎麼了?”
“我是他介紹進來的。”小徒弟再一次神色異常,跟殺了人一樣湊近周實秋嚴肅關照他,“哎,我托關係進來的事情,你不好講出去哦。”
合著你現在突然機靈了曉得不好講出去了!到底是哪個人事把她招進來的?!周實秋再次覺得這個辦公室一秒都不能待,他拍開小徒弟,高著血壓直接往外走。
翟浩也是一家供應商老總的兒子。跟自己不同,人家是子承父業,因為實力夠硬而設了個辦事處在上海廠,直接跟他們品質打交道,按廠裡頭銜排那就是主管級別的。
哦,這樣一算也不是很厲害。周實秋彆扭地點上煙,吸上一口,滿肺的酸葡萄味兒。翟浩是他公司裡唯一的朋友,兩人相逢在總部那個高級的咖啡室,一段友情,兩杯美式,滿室生香。
他們上班的地方其實挺複雜,半邊區域屬於上海廠,半邊屬於公司總部,出入的都是老外高層,兩對人馬在食堂一起吃飯,畫風就類似於“高鼻子亞太區CEO愛上車間俞師傅”那樣,透著濃濃的階級感。上海廠的人一般不能輕易近總部大樓。工廠裡的咖啡室只有三平米,而總部的卻流光溢彩精裝修,連咖啡機都是進口的。周實秋每次都溜進那兒休息,碰到人進來就假裝自己是總部菁英,與來人親切微笑,時不時大笑三聲。
翟浩也是這樣,微笑比他還親切,笑聲比他還響亮。
所以他們每次相逢在金裝咖啡室的時候都以為對方是高檔總部人,直到有一次品質部開大會,空氣中五百噸的尷尬令人猝不及防。之後兩人就自然成了惺惺相惜的放風夥伴。
想到這兒,周實秋掐了煙打算晃去翟浩那看看,約他偷個懶。
沒走幾步他就看到供應商門口圍著一圈人在那兒指指點點,周實秋剛跑到週邊,老阿姨的怒罵就已經從辦公室傳出,響徹天空。
“為撒跟我女兒離婚!為撒突然就離婚了!你說!你說!我不允許你們離!”
“媽,你高血壓……”
“不要叫我媽!我現在已經不是你媽了!”老阿姨隨手抄起辦公桌上的西瓜就要往地上扔,被翟浩一把攔住。
“媽,要招蒼蠅的。”
“我招你個鬼!”阿姨太極十八式左右雲手一個行雲流水,直接將西瓜推到翟浩頭上。
……
圍觀群眾嘰嘰喳喳,周實秋遠遠望瞭望,獨自退到牆邊。他已經傻了。翟浩離婚了?什麼時候離的?怎麼不告訴我?
他無心圍觀一場“丈夫出軌昔日好友變小三?丈母娘大鬧上海廠”的戲碼,默默晃去了最近的一個廁所,果然沒等多久,翟浩滿臉色彩繽紛地進來了。
“周禿,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周實秋朝著鏡子擺弄頭髮。
“假髮沒歪。”翟浩在他旁邊洗臉,短髮濕漉漉地刺棱著,甩甩頭,濺濕了周實秋的袖子。全上海廠只有他注意到周實秋常年戴的假髮,問他為什麼,對方就說自己頭頂一塊已經禿了。他今天明顯沒有戴好,總是跑去廁所擺弄。兩人望著鏡中的彼此,一時誰都沒有講話。機械製造的轟鳴聲從不遠處的車間一下下傳來,悶熱的廁所,清潔工忘了擺上的清香劑。翟浩臉上的水珠匯到下顎,等待著他略微顫動。
“你離婚怎麼不告訴我?”周實秋盯著他臉上的水珠。
翟浩沒有搭腔,只是一動不動望著他,眉頭漸漸緊鎖。車間的噪音越來越響,丈母娘的哭鬧聲似乎還縈繞在辦公室,他覺得臉上的水還不夠清涼,不夠爽利,不夠……什麼都不夠。
“你到底禿沒禿?”
他突然感到有些煩躁,鬼使神差伸手拽住周實秋的假髮用力一扯。在對方急促的驚呼聲中,翟浩看到一頭秀麗的長髮鬆軟傾瀉,蓋住了周實秋錯愕的臉龐。
鬢似烏雲,瑩瑩翩躚。
“你……”
“你有病吧!”周實秋一把搶過假髮,蹲下身去找掉在地上的髮卡,急得沒功夫罵他。
翟浩下巴上的水珠滴落了下來,擦了擦,彎腰幫人一起找。抬頭看一眼周實秋,他第一次遇到頭髮這麼長、這麼美的男人。
“翟浩!你縮頭烏龜!烏龜王八蛋!你躲在廁所裡做啥?!滾出來說清楚!”丈母娘的聲音又飄來了。老阿姨三兩步追到廁所梆梆梆敲門。周實秋撿起髮卡,一腳踹上烏龜女婿的屁股,直直將他踹去門邊。
“滾!烏龜王八蛋!”
莉莉左等右等沒等到師傅回來,決定跟團隊其他兩個人聊聊。她湊去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身邊,畢恭畢敬:“你好。我能跟你學著做投訴流程嗎?”
“可以啊。”小姑娘頭也不抬劈裡啪啦打字,她負責海外投訴,打的全是英文,非常洋氣。莉莉聞言把椅子搬過去,坐她那裡使勁瞧。無奈姑娘手活太好,操作速度七十邁,心情是自由自在,根本沒停下來跟她講解的意思。這個團隊工作都是通過系統,系統操作流程不熟,接活都難。大高智商莉莉覺得有點意思:不愧是大企業嘛,了不起哦?阿姐,我喜歡挑戰!
她拿過筆記本,眼睛盯著螢幕一眨不眨。小姑娘停下來朝莉莉笑笑:“系統怎麼操作共用檔裡都有,你找一個Excel文檔教程就好。”
“謝謝!”
莉莉覺得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興沖沖點開共用盤找教程,連天都晴了。周實秋整理好儀容儀錶回辦公室,看到小徒弟正在茫茫文件海裡摸索,頓覺整個天空烏雲密佈。
這傻逼在幹嘛?
他坐回辦公桌,點開公司內部系統的聊天軟體朝翟浩一頓痛罵:翟浩你個鱉孫,你這個驢日的狗雜種!喝點潤髮露去死吧!罵完覺得有點不對,到底誰日的?他關了視窗繼續發呆。這下好,翟浩不僅發現他戴假髮,還發現他留長頭髮,這人是不是他剋星?每次有點小秘密都會被他發現!煩死人……這小傻逼到底在幹嘛?
“潘莉莉,你找什麼東西?”
“啊,師傅你回來啦?”莉莉回過頭眼神放光,“你離開那麼久都沒人管你麼?”
“……”我理她我腦子有屎。
“師傅,你曉得一個教程文檔伐?我找不到。”
“誰讓你找的?”
“Yoyo呂。”莉莉壓低嗓音湊去師傅耳邊,“這個前輩好厲害,操作熟得不得了哎。”
周實秋冷哼一聲,前輩個屁,那小姑娘也是新來的,她能懂個毛!八成就是在瞎點。他招呼小徒弟坐自己身邊,一步步操作給她看,讓她拿小本本記下步驟。
“師傅你真的很厲害。我想把名字改成Peter,這樣別人喊我就是Peter潘。”
“你冊那記下了沒有?”
“記下了!”莉莉趕緊在幾個關鍵步驟上畫圈,“現在改還來不來得及?我想去三樓看看,上海廠總裁是不是都在三樓?你說總裁會不會禿頂戴假髮發發發現一個問題,如果我點這個步驟的話會不會反而更快點?”
什麼情況?周實秋抬頭一看,哦,主管開完會回來了。
領導朝莉莉投來一個贊許的目光:嗯,這個新來的小同志不錯。
莉莉也是羞赧無比:哪兒的話為人民服務。
周實秋頭一次發現這雙弱智的眼睛會說話,不愧是心靈的視窗。等主管走進小辦公室後,莉莉再度嘰嘰喳喳要師傅假借去車間學習名義帶她去咖啡室晃悠。
他們走的時候,呂美遙用餘光瞥了一眼,點開聊天軟體繼續劈裡啪啦打字。
周實秋領著小徒弟去金碧輝煌的總部,坐上電梯一路朝上,踏進鋪著地毯的辦公室,經過一個露天玻璃花園,繞開高低錯落的開放式吧台、沙發,走進咖啡室。莉莉摘下灰頭土臉的車間安全帽,等著師傅給她做咖啡打奶泡。
站在落地窗前,她能俯瞰整個上海廠。叉車開進開出,工人們汗流浹背運著鋼鐵器材。落日餘暉照耀著整個水泥操場和玻璃大樓。周實秋將咖啡遞給她:
“快下班了。”
“嗯。”
“總部高檔吧。”
“高檔。”
“我們被抓到一次就是記過。”
莉莉沒有吱聲。她看到翟浩穿著西裝慢慢走向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翟浩沒有立即開門,而是愣愣地站在車旁想心事。半晌,他突然抬頭往他們那個方向瞧去,莉莉下意識就要躲。
“他看不到的,這裡用的鍍膜玻璃。”周實秋啜了口咖啡,望向翟浩,“估計在想今天還沒放過風。”
“哦。”
翟浩朝周實秋的方向呆滯了幾秒,周實秋一瞬間以為他們正在對視。車門關上,引擎啟動,師徒二人目送他開著車穿越工廠揚灰駛出單位,絕塵而去。
“翟浩是我表哥的朋友,表哥托他讓我進品質部的。”
“他還能有朋友?”
“怎麼了?他人不好麼?”
周實秋笑笑。他想問潘莉莉知不知道翟浩為什麼離婚,不過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麼意思,翟浩想說自然會告訴他。
職工班車開始一輛輛開進工廠,他曉得沒人會主動告訴潘莉莉員工可以坐不同線路的班車回家,也曉得沒人會提醒她食堂的飯卡就是門禁卡,上下班要打卡記錄。長夏夕陽,赤紅盡染天穹,一道道金光透過變幻的雲層溫柔灑向大地。漸漸有零星職工走向班車,說說笑笑。莉莉不曉得這些巴士是幹什麼用的,她只是輕輕地歎了口氣,卸下了所有喜怒哀樂僵硬表情。
終於可以休息了。
她可以是莉莉而不是Lily了。
英文名字, 中國人, 英語專業, 人事部, 大學畢業


第2章
周實秋坐上班車一路晃回家。
天色全暗,他吃過便利店買的速食熟食,擦了擦嘴,對著鏡子把假髮一點點摘下。芳髻垂下泄青絲,一頭輕盈的長髮繞於實秋指尖。他簡單用手梳了梳,撥弄幾下有些天然卷的蓬鬆發梢,分出中分頭路,再拿出化妝包,取一支口紅輕輕塗抹。濃朱點絳唇,周實秋朝著鏡子抿了抿嘴,覺得有些不過癮,繼續拿起眼線筆輕巧描摹。眨眨眼,眼波橫秀似五月風花。
鏡中人完全換了個樣子。
周實秋莫名有些興奮,打開衣櫃換上喜歡的女裝,背上吉他直奔酒吧。在他眼裡,酒吧駐唱才是他真正的工作。這是他日復一日戴著假髮上班的原因,也是在這乏味生活中堅持到現在的緣由。
工作的酒吧不大,很有藝術氣息,據說是個年輕老闆為了他的藝術家愛人所建,裝潢陳設皆費心思,格調與其他酒吧大異其趣。
“海魂周來啦。”工作人員正在招呼三兩客人,見到人淡淡地問了個好。
“嗯,你好。”時間還早,他拿了瓶啤酒走去後臺,一邊喝一邊等著開場。
周實秋不想告訴別人他的真實姓名、背景、家庭,甚至他本身。他沒有很悲傷,也沒有很快樂,所以他覺得自己早晚是要消失的,消失在鋼琴聲裡,在一望無際蔚藍的海裡。日復一日的生活牢籠,消失是唯一的救贖,死亡是對未知的渴望與樂觀。他能在淚水中與歌聲相擁,在末日後的溫柔孤島上得到一支鋼筆,一輛汽車,一個雪糕,一個叫查理或者老趙的老頭的舞蹈……
小時候看童話《海的女兒》,那個結局令他第一次體驗到雨水滴落進心裡的奇異感覺。心臟微微收縮,跟著落雨飄蕩進海洋,成為了一顆海魂。冰涼的海魂。或許等某一首唱完,他也將喝下一口酒,成為週六夜晚的海魂。
等回過神來,客人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服務員走過來向他示意:
“可以了嗎?”
“好。”
周實秋帶上琴慢慢走上舞臺,安靜坐上高腳凳。台下人有的在調情,有的在獨自喝酒,昏暗的燈光下人群仿佛連成了一個整體,猶如波浪連綿不絕向他打來。他不喜歡和台下觀眾互動,通常直接開始唱歌。紅唇輕啟,樂符流淌出白天與黑夜,殘酷與善良;現實與瘋狂,荒誕與日常。
“And if I have to go
will you remember me
will you find someone else while I'm away
……”
一些老觀眾,或者特地因為周實秋而來的觀眾自然曉得他是個男人,而那些第一次見到他的客人,無不為他那一頭清麗長髮和獨特煙嗓而吸引。大家屏息凝神聽著這個性感女人的嗓音,不一會兒又繼續各聊各的,或微笑,或愁苦。
周實秋沒那麼放鬆,他在臺上邊唱邊注意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與其他客人不同,他全程定定看著自己,狀態似乎跟今天的翟浩極為相似,周身彌漫著迷茫與煩躁,令他心跳加速險些唱走了兩個音。
一小節唱畢,服務員給周實秋送上一捧花,指指那個男人說是那桌客人送的。周實秋朝他點點頭,將花送去後臺。這些花基本是迴圈利用,價格從一百到五千不等。客人花錢買,酒吧抽成20%,錢才是真心意。他拿了瓶啤酒徑直走向男人坐在他對面。
昏暗燈光下,那人確實有些像翟浩。
“謝謝你的花。”周實秋用手指撥弄頭髮。
“你是男的?”那人明顯一陣詫異,“你唱歌的聲音跟說話的太不一樣了。”
“嗯。要我把花退給你麼?”
酒吧有兩三位歌手輪換,此時上臺的是一個小胖子,活力四射開始跟台下觀眾瘋狂互動:“誰是本吧最爺們的人!”“美術雞!”“你們最愛誰?!”“美術美術雞!”當然,搭他腔的絕大多數是工作人員,扯開嗓子尷尬挽尊。
男人瞧了臺上一眼,與周實秋碰了個杯:“不用。你唱得好,給你應該的,跟男女無關……阿三!”他招招手示意服務生再上兩瓶酒。
“你看起來對酒吧很熟啊。是熟客嗎?”周實秋看著服務生撅著嘴往吧台跑。
“不是,那是我弟弟。這件是酒吧我弟弟朋友開的。”
“哦。”
“你是同性戀麼?”
周實秋一口酒沒喝得下去。雖然他確實是,但仍有些覺得被冒犯,難道所有喜歡穿女裝的都應該是同性戀麼? 現在人對異裝癖是不是誤會很深?正欲開口,對方卻自顧自繼續說了起來:
“我弟弟大概要成為雙性戀了。”
“……”我該安慰還是說恭喜?
“我原來還有個弟弟,不過現在成了妹妹。”男人自顧自一邊喝酒一邊單方面地傾訴,仿佛周實秋是他最信賴的老友,“他去變性了,去追求夢想了。家裡所有親戚都反對,誰料想幾年後他成功了。反倒是我,壓抑著自己循規蹈矩三十多年,到現在才開始慌,覺得自己的努力好像沒什麼意思。”
“嗯。”周實秋摸出煙,順便扔給他一根。這樣的人社會上多得是,週期性矯情,還不敢相信任何熟人,喜歡去酒吧拽著陌生人訴苦。誰不是這樣呢?過了兩天,日子還是照樣過,還是得照單全收全部忍下來。年復一年沒有改變。
除非死。
臺上小胖子唱到高潮已然忘我,蹦得DJ都要撂下碟子跑了:“掌聲尖叫聲有沒有!台下的九零後你們的雙手!燥起來!”“我九二噠!”“左邊的朋友沒有聲兒啊,左邊沒有九零後!”
“年輕真好。”男人點煙打算跟周實秋一起欣賞。
“他快四十了。”
“……”打火機一哆嗦,沒點著。
“到現在都沒結婚。”周實秋吐了口煙,它們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五彩斑斕變幻莫測。
“我要離婚了。”
“?!”對,就是這個感覺,跟翟浩相似的焦躁感。原來是這樣。他突然來了興致,按了煙一臉好奇,“為什麼離?老婆不好麼?”
他的反應讓對方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感興趣。”
“我喜歡的人也離婚了。”
“男的女的?”
“男的。”
“暗戀麼?”
“算是吧。”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啊……他……”周實秋單手托腮,挑起額前捲曲的長髮繞至耳後輕輕撥弄。他想得有些出神,睫毛每眨一下,男人就覺得煩躁增加一層。
真是一張欠草的臉。
“啊……啊嗯……啊老公,你好棒。”
翟浩拍了拍女人的屁股,快速聳動。也不知道是受刺激了還是被丈母娘打出了毛病,他今晚這一炮約得特別興奮。這姑娘跟前妻不一樣,胸很小,光看上半身雌雄莫辨像個偽娘。翟浩捏捏小胸,突然想起了周實秋的臉,一下子沒忍住,泄了。
“草……”他起身丟掉避孕套,順道拿紙巾幫姑娘擦拭,“抱歉……那個……”
“沒事,你很棒。我以為你還要很久。”姑娘坐起身,用手指梳著散亂的頭髮,“再久些我也吃不消。”
翟浩看著她這個動作忍不住抱上去吻了一口。鬼迷了心竅,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周禿長髮飄飄的樣子。
“你下次還會找我麼?”
“會的吧。離婚了,可以找了……”他愣愣地看著桌邊的一個海洋燈,一下子忘了自己在回答哪個問題,“恩?什麼?”
女人勾過胸罩開始穿衣服:“你們男人就是這樣。”
翟浩笑著點起煙,欣賞約炮物件的動作。今天這一天過得太憋屈,丈母娘為什麼要打女婿這個激蕩人心的話題,翟浩百思不得其解。離婚還是沁怡提出來的,理由是夫妻性格不合。這有什麼不可饒恕的?他又沒做什麼對不起老婆的事。
周禿好像生氣了,大概是在怪自己沒告訴他離婚的事。
翟浩吐了口煙,動作跟周實秋的一模一樣。那是他們常年在上海廠咖啡室養成的小習慣,房間太小,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必須掌控好每一平米的空間利用,頭偏幾度煙不會吹到對方,手怎麼擱不會碰在一起……久而久之兩人形成的默契。這也怨不得他,他是真的給忘了。結婚離婚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對翟浩來說可能就跟去廁所抽支煙,或者載周禿去外面吃頓好的那樣不足為奇。
在他生命裡,人生無大事。
翟浩依稀記得他唯一一次緊張是在中考的時候。那時他覺得自己考不上重點高中,急得成夜睡不著,老爹跟著一起愁,帶他去算命。老和尚還是老道士告訴父子倆,翟浩命好,姻緣好,財運旺,三才吉昌,八字興順,考試一肯定沒問題。那件事對初中生翟浩衝擊很大,算命的將他的人生說得很詳細,一件件擺放在他面前令他驚慌失措。他突然覺得人生一下子虛無了。他什麼都知道了。這樣的存在什麼都沒有剩下,婚姻事業錢財地位……一切好似成了擺設,成了上帝在他命運裡安放的固定物品,每個人都要經歷。
除了周禿。
周禿是一個小禮物。這人太有意思,明明活得好好的,卻整天吵著要死,告訴他今天禮拜五,宜行喪祭祀、忌嫁娶,下午班不上了,要去跳黃浦江。翟浩就翹班帶周禿去黃浦江畔陸家嘴那個旋轉餐廳,吃完問他還死不死了?周禿打著飽嗝想半天,告訴他今天暫且不死,飯店裡播的那首歌挺好聽,晚上要找找是什麼曲子。有了念想,死不成了。
這種事每個月都得發生兩三次,他得每天看著周禿,防止他莫名其妙從咖啡室跳下去,操心得很。放在別人身上翟浩可能理都不理,但是周禿說這種話,他信。他總覺得周禿活不久。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喂,問你話呢。”姑娘推了他一下。
“什麼?”
“為什麼離婚?”
“哦……我不想要孩子,跟老婆性生活也不和諧。”
“就為了這個啊?”
“她要離的。”翟浩伸手勾那個海洋燈仔細琢磨,“這跟星空燈一樣麼?”
“嗯,你喜歡?”姑娘穿好衣服下床去把燈關了。房間突然一片漆黑,翟浩下意識撥開手裡的開關,天花板瞬間被蔚藍海洋的投影填滿。欣賞了一會兒,他覺得品質挺糟糕,沒什麼意思
姑娘強行拉他躺回床:“這個要配合歌聽才有情調。”
“淘寶49包郵的東西有什麼情調。”
“你不懂。”她找出手機一首首歌找過來,“你去過藍貓酒吧麼?就在這附近。”
“什麼東西?”
“這個酒吧裡有個駐場歌手很靈的,你聽她的歌一秒就有情調了……啊,找到了。”
姑娘按下播放鍵,翟浩聽到零星的幾個吉他音符跳出,接著,一個雌雄莫辨的嗓音開始幽幽低語,仿佛在向自己傾訴。
“And if I have to go
will you remember me
will you find someone else while I'm away
……”
只向自己傾訴。
姑娘說得沒錯,這音樂讓他突然覺得自己漂浮在這漫天的海浪裡,隨著鹹腥的海水沉浮。他想到周實秋,想到他那張不悲不喜的臉,那頭隱藏了多年的長髮,那一個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海洋燈一點點轉動,水紋波浪變換著色彩與形狀。翟浩拿起手機給周禿發消息:“我離婚,因為我覺得結婚要孩子沒意思。這樣的生活沒什麼意思,還不如一個人。上禮拜離的,工作事情一多就忘了告訴你。”發完便將它丟到一邊仔細聽那女人的歌聲。
歌聲唱出了白天與黑夜,殘酷與善良;現實與瘋狂,荒誕與日常。翟浩不知道那是什麼,似乎是愛,又像是怨,又或許是對人世最後的依戀。自己跟一個陌生的話癆女人約炮的時候,那人在幹什麼?今天下班時候,他是不是在總部的咖啡室看著我?
“實秋像海上霧中的燈塔,或明或暗。我想綁住他、捆住他,兩人靠一起。他有一種塞壬女妖一樣的吸引力,別人不懂。”
“你在念詩嗎?”
“是。”
“什麼詩?”
“周實秋。”
“I don't belong here, and you can't go with me
You'll only slow me down
……”


第3章
莉莉擠出地鐵站,沿著沒有綠化的水泥馬路走向工廠。期間她看到一堆廠裡同事汗涔涔地停在十字路口,有人招呼她:“Lily,你地鐵下來可以在這裡等班車,直接開進廠裡的。不然你要走15分鐘。”莉莉好奇地停下,站在人群後邊。等了約莫兩三分種,一輛巴士緩緩開來。人們面無表情排隊上車,步伐整齊劃一帶出一陣灰塵,沒有多餘的動作。她睜大眼睛呆了兩秒,突然拔腿就跑,在烈日下跑得氣喘吁吁驚慌失措,仿佛後面有鬼怪追著。
“上班還早呐,你跑什麼?”門衛小哥笑嘻嘻地朝莉莉打招呼,“打卡呀。”
“什麼卡?”
“你把工作證拿來。”小哥熱心地接過莉莉脖子上掛的員工卡幫她打卡,莉莉傻傻地站在一旁,在一聲清脆的“滴”後緩過神來。
是啊,我跑什麼?
“謝謝你。”她牽動嘴角朝門衛小哥笑了笑,慢慢朝辦公室走,心臟在胸膛橫衝直撞。辦公室沒什麼人,只有呂美瑤坐在座位上邊吃早飯邊看手機。
“Yoyo早。”莉莉擺擺手朝她打招呼,但對方根本沒注意到她。她訕訕收回手,拉出座椅,打開電腦,走神。
師傅告訴她,他們的活是季節性的,現在正處於沒什麼投訴的時候。無所事事又必須裝得很忙碌很上進,還真是難辦。呂美瑤看視頻咯咯笑個不停,莉莉翻開工作筆記本假裝研究,聽自己的心跳漸漸平復。沒什麼大不了的,坐個班車而已,怕點什麼……
“喲,小姑娘來了老早嘛。”質檢部的老工程師聲如洪鐘朝他們打招呼,一看就是吃飽早飯來的。
“俞師傅早。”
“啊……俞師師傅早。”呂美瑤匆忙咽下嘴裡一口跟工程師打招呼,嗆到了,想喝水卻險些打翻水杯,連忙抽出紙巾擦桌子。莉莉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心驚肉跳又開始慌。師傅告訴她Yoyo呂只比她早來一個月,大專畢業出來工作,現在正在夜校讀專升本。昨天她告訴自己她交大的,原來是交大夜校。真是一次實力自我介紹,如此高難度談話技巧令人防不勝防。她本來不願意與呂美瑤有過多交集,但此刻卻覺得應該與她是統一戰線的隊友。她看上去好可憐。自己會不會也變成她那副畏縮的樣子?
“小畜生造反了啊?”
“啊師傅!我我我沒聽見……師傅早!”
“嗯。”
周實秋扔下包,黑眼圈已經黑到了脖子上。昨晚酒吧那男人拉著自己從網球技巧聊到量子佛學,他不想聊也不行,強行聊!周實秋都感覺自己大腦被強姦了。腦洞原來就是這麼來的,現在有點合不上。疼……
渾身酸軟無力……
“師傅,你昨天幾點鐘睡的哦?”
“四點。”
“要死了!”這個師傅怎麼一點都不潔身自好,徒弟真是擔憂到無以復加,“師傅你快去吃杯咖啡。”
“要吃你自己去吃,我不帶你去。”
徒弟很失望!
莉莉轉過身繼續假裝忙碌。內部聊天軟體突然跳出一條消息,呂美瑤跟她打招呼:“早啊。”小徒弟恍然大悟,難怪Yoyo呂每天看上去就沒閑的時候,劈裡啪啦打字手一刻不停。再次學習了。她想回個表情,挑了半天發現自訂表情太醜,決定點開畫圖板自己畫……
於是新來的兩位小同志均忙碌地工作起來,時而皺眉時而呼吸急促。老工程師們看了紛紛讚歎,我廠終於後繼有人了!讚歎完繼續QQ鬥地主。
周實秋刷新一下郵箱,就多了兩封人事的群發郵件,內容無非恭喜上海廠產量翻番之類的。他心裡冷哼一聲,製造速度那麼快,品質肯定要下去,到時候一個個投訴上來又是他們部門擦屁股。反正我全部推給供應商,我全找翟浩。想到這兒經驗豐富的老法師唰唰給供應商之子發消息:“昨晚沒睡夠,不想活了。”
那頭,翟浩剛從食堂買好兩個蛋餅,打開電腦還沒來得及咬一口就看到好友又要花樣作死。忙碌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供應商之子實力回復:“我提早一刻鐘進公司買到了蛋餅,過來吃。”兩分鐘後好友飄然而至,真是輕鬆挽救一條性命。
“你咬過的,勿吃。”
“吃這個不辣的。”
“不辣的不好吃,你買它幹什麼?”
“嘖,男孩子不要作。”
“誰是男孩子?”
“處男總歸是男孩子。”
“不要喊我處男了好伐?煩伐?”周實秋把蛋餅往桌上一扔。
翟浩趕緊拿起來遞到人手裡,不接就直接塞嘴裡,很擔心他一不高興又要從咖啡室跳下去。蛋餅持續冒著香氣,氣氛終於回復融洽,翟浩直奔主題:“你為什麼要留長頭髮?”
周實秋咬著餅白了他一眼,不吭聲。翟浩看到他這個樣子沒有脾氣了,這個男人作起來比前妻還要作,自己沒辦法處理。但是今天不行,今天必須要硬起心腸問個明白,再賣萌也不可以。“男的眨什麼眼睛,說,藏什麼小秘密。”

誰他媽眨眼睛了?毛病。二十八男孩不理他。
“這次你不要想轉移我注意力,怎麼都不會被你繞走的。”
“翟浩,跟你說件嚴肅事情。”
“先回答為什麼留長頭髮。”
“哦,那我不說了。”他低頭繼續啃餅,黑眼圈依舊蕩到脖子下麵,真的一聲不響。翟浩肺快要炸出來了:“什麼事情?”
“我……”其實哪有什麼事?周實秋不過隨口胡謅逗逗暗戀對象。不過老法師就是老法師,咽一口早飯的功夫就瞬間編造出一個新聞,“我要喜歡男人了。”
“……?!”暗戀對象聞此立刻一臉咽了蒼蠅的表情。他愣了半天,勉強擠出一句“先讓我靜靜”之後就沒有動彈。周實秋也沒理他,不聲不響吃早飯。看他這副樣子,說不挫敗是不可能的。但自己一向秉承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指導方針,啃完餅擦擦手,坦蕩等他下文。
“怎麼現在才告訴我?什麼時候發現的?”
“前兩天。”
“你不是處男麼?”
“這跟處男有什麼關係?!”周實秋終於有些慍怒。
“好了好了,不講你。”翟浩特別鬱悶,他以為周實秋是無性戀,一輩子都不會談朋友的那種,永遠當處男,身邊只有一個自己。怎麼就突然背著他發春?
“你喜歡誰了?”
“你怎麼這麼煩?居委會老阿姨一樣……離個婚離出神經病了。”
“周禿,你當我不敢跟你吵架?”巨富供應商之子、晟陽未來掌門人拍拍桌子,聲音響起來了,“問都不讓問了?”他當然不敢跟周實秋吵。說實話翟浩有些稀罕他,在他身上那團未解之謎沒解開之前,他只想哄著這個老法師。上禮拜離婚的時候還在想,自己這心態估計也不會再婚,空窗期倒可以跟周禿在一起,探索他維多利亞的秘密。這下好,自己這剛到站,維多利亞扭頭就要跟別的男人走了。委不委屈?
“我覺得你還在氣我不告訴你離婚的事情。我跟你講……哎?”維多利亞吃好蛋餅真的扭頭走了,招呼都沒有打一聲。
真是一點不把我這個未來總裁放在眼裡!
周實秋晃回辦公室,發現領導已經在玻璃房裡辛勤勞作。莉莉緊張地回頭,跟家裡著火了一樣看著自己:“師傅,我我我有投訴了!”
“來投訴你做呀。”
“我我我……不不不不……不會。”
“昨天白教你了。過來。”
小徒弟拖過椅子坐到他旁邊,乖得跟狗一樣,聽師傅分析完投訴連忙回饋意見:“剛剛Yoyo呂趁你不在跟我拉關係了。”
“……”
“她說你們是供應商一幫的,不是上海廠這幫。”
“你冊那剛剛到底聽了沒有?”
“聽了聽了,圖片列印下來找質檢看看,我聽了呀。”
“那趕緊去!”
“我我我……不不不不……不敢。”
周實秋二話不說開始翻工作通訊錄,他真的要看看到底是哪個人事把她招進來的。莉莉戴好安全帽穿好安全鞋,順便幫周實秋的也叼了過來,巴巴望著他等候指令。師傅剛坐下沒多久,又要晃去翟浩那裡,真是每天想自殺一百次。
兩人出去的時候莉莉躲躲藏藏,生怕被呂美瑤看到自己跟周實秋同進同出。周實秋問她:“你這麼怕她做什麼?”徒弟義正言辭:“我不是怕她,我有點可憐她。”
師傅聞言真是想自抽兩個耳光,這種腦回路我主動找她講話幹什麼?莉莉一邊跟身邊的叉車師傅問好,一邊絮絮叨叨自己的人生智慧感悟:“師傅,我覺得哦,一個跟我同樣年紀的少女……”
“誰說你是少女了?”
“……跟我同樣年紀的少女,一上來就跟我抱團,並且說同事的壞話,這樣的人肯定不能信任,你說是吧。”
“嗯。”周實秋心不在焉地哼了哼,走過供應商辦公室,他看到翟浩正在低頭看文件,晟陽的員工低著頭畏畏縮縮一看就是被罵了。對員工這麼凶幹什麼?不就早上沒睬你兩個傻逼問題麼,火撒到員工頭上低不低級?
“然後吧,我覺得她這樣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對整個工作環境小心翼翼,滿作孽的。她想把我拉成自己人,要是看到我依舊跟著你,那豈不是更沒有安全感了?”
“你先管好自己吧,投訴流程還不會就開始搞這個了……哎,俞師傅。”
“哦喲,小周,帶徒弟來車間學習啊。”俞師傅依舊聲如洪鐘。
“俞師傅好!”
“莉莉過來,看俞師傅養了個小東西。”
“哦。”
潘莉莉二話不說撒著歡跟老工程師走了……什麼情況?!剛剛纏著我一口一個師傅的是誰?周實秋穩了穩血壓黑臉跟在他們後面。這個老師傅也真是,每次有新員工來就要秀他養的小倉鼠,恨不得一路秀到總部去。這樣子的工作環境確實不能信任,他覺得自己應該站在呂美瑤這一邊。等徒弟逗好老鼠,周實秋拎著人一步步照著流程將每個部門走了一遍,強迫她記到小本本上。這樣細緻地分析完一個問題,差不多也快中午了。
“師傅,我們忙的時候每天有多少投訴?”
“十幾個吧。”
“臥槽那怎麼做得完!”莉莉有點想回去寫辭職報告,“我一個投訴都做了一上午。”
“忙的時候不是這樣做,到時候再教你。”
“哦,懂了。兩套標準。”
周實秋白眼都懶得翻,脫下安全帽拐個彎順手扔去翟浩辦公室。徒弟也有樣學樣扔安全帽:“師傅,我們辦公室離車間、供應商太遠了。天天跑你一定很辛苦吧。”
周實秋戒備回頭。
“我們去總部喝咖啡吧。”
“老實待在廠裡喝。”
“哦……”小徒弟非常失望,但是悲痛之餘更不忘拍馬屁,“我喜歡你的工作狀態,不喜歡Yoyo呂和……還有一個女的叫什麼來著?沒跟她講過話。”
“我什麼工作狀態?”
“懶散。”
“……潘莉莉,你能不能勿要每天找點氣給我受受?”
“師傅對不起。我那個……”莉莉被安全帽捂出一腦門的汗沒敢擦,她支支吾吾左顧右盼,看到翟浩從裡間出來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浩浩哥哥!我惹師傅生氣了!”
“你幹什麼了?”翟浩挑挑眉叼著煙朝他們走來,看到周實秋一腦門汗劉海全粘額頭上,拽著人二話不說拖回房。
“哎哎,你幹什麼?”
“站好。”他抽出兩張紙巾往周禿腦門上拍,“趕緊擦了,髮卡都要露出來了。”
“不會吧……你有沒有鏡子?”
“沒有。”翟浩抓起桌上的墨鏡沉著帶上,“諾,照這個。”
“……”周實秋彆扭地湊近翟浩,對著他的墨鏡調整假髮。
房間裡依舊只有嗡嗡的空調聲,翟浩微微低頭,雙手插袋等著他。想到昨天周禿在廁所頭髮散開一臉慌亂的樣子,他忍不住開口:“今天早上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
“我又沒看不起同性戀,你早上一聲不響走了,我很戇的。”
“嗯。”
“蛋餅都沒吃上。”
周實秋別著髮卡,雙手微微顫抖,他能感到翟浩的鼻息悉數噴在自己臉上。空調間的溫度越來越比在車間高多了,蒸得他心跳加速沒有辦法好好講話。
“昨天丈母娘來鬧,被沁怡曉得了。沁怡晚上喊我出去吃飯,你來不來?”
“我去做什麼?”
“一起聊聊天,我們三個好久沒聚了,這次聊完估計我跟她也沒什麼機會見面。”
翟浩越說越來勁,湊得也越來越近一點自覺都沒有。周實秋忍無可忍,顫抖著雙手把翟浩狠狠推了個趔趄:“你他媽不說這麼長的句子會死啊?口臭!滾遠點!”


第4章
下班鈴聲響起,廠裡職工如一波波潮水漸漸從寫字樓與車間漫出。下午周實秋接到了一堆活,領著小徒弟一直忙到最後一秒,下了班還得把小徒弟領進翟浩的車裡。
“浩浩哥哥,你送我去地鐵站就可以了。”
“誰說要把你送家裡了?”翟浩帶上墨鏡發動引擎。
莉莉噘嘴。
她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往後移動的人群,心肺仿佛被人攥了一把有些透不過氣。同事們依然有說有笑,三三兩兩坐一塊兒,聊著八卦或者老闆,這畫面再正常不過。她也不知為何自己會恐懼班車,恐懼人們脫下工作服還要排隊上車的那副畫面。呂美瑤背著龜殼一樣的工作包獨自沿著光禿禿的馬路走向地鐵站,她突然很想跳下車問問這個跟自己同歲的姑娘:你願意跟我一起坐地鐵麼?你的師傅是誰?是那個沒跟我講過話的大師姐麼?
周實秋坐在前排閉目養神,那副自在表情仿佛八風吹不動。莉莉歎了口氣,師傅這種老油條肯定不懂她的心情的。不能幫他講她的小心思。
“浩浩哥哥,我哥說你家住在淮海西路。”
“嗯。哪能了?”
“今朝跟師傅拜訪其他部門的同事,他們大多數都住浦東或者楊浦,老落鄉的。”
“看不起人家啦?”
“沒看不起。是他們看不起我。”
“為什麼?”周實秋微微皺眉,“我怎麼沒覺得?”
“我能感覺到的。”莉莉扒著車門仔細看窗外倒退的無聊風景,“他們講話樣子陰陽怪氣,講我上只角的小姑娘真了不起。”
“你自己戇,要去問人家住哪裡。”翟浩早已對此問題見怪不怪,他直接把車停到地鐵口等莉莉下車。莉莉背上包心不在焉道別:“師傅再見,浩浩哥哥再見。”
“再見。哎,下班了高興點啊。”
“哦。”小姑娘嘟囔著關上車門。翟浩還沒來得及把車窗搖起來,她突然跑回來,從包裡摸出個禮品盒扔進車裡:“姆媽叫我跟你好搞關係,她喊我送你的。”說完又著了火一樣跑開了。
翟浩又好氣又好笑,一邊重新定位導航一邊跟周實秋吐槽:“你小徒弟有點十三點。”
“什麼我徒弟,不是你妹妹?”
“大學同學的妹妹,出去吃飯見過兩次。”
周實秋手伸到後座勾啊勾,勾到那個禮物:“你不是講就我一個朋友麼,什麼時候冒出來個同學……”打開一看,桂花條頭糕。賣相特別靈,應該是阿姨自己做的。揀起一條放嘴裡,還沒嚼兩口就覺得好吃。
“吃醋了?”翟浩聞著味兒撇了一眼,猶豫要不要搶。
“毛病。”周實秋吃得不亦樂乎,猶豫要不要喂一口給翟浩。
“同寢室的一個朋友,關係不錯,不過畢業了以後聯繫少了。哎,去年冬天帶你去四平路那裡的老公房你還記得伐?他就住在……”話沒說完嘴裡就被塞了一條糕,頓時唇齒生香,呼吸一下都覺得好像有桂花朝自己心裡撲來。
“囉嗦死了。”周實秋拍拍手把禮物放好,翻出包裡的藥品空口吃了兩粒藥片,“你大學竟然也能有朋友。”
“我怎麼不能有?”
“跟前妻見個面都不敢,還要拉上我,也不管我去了尷不尷尬。你這種人……哎自行車!”
翟浩趕緊一個急刹車,嘴裡的糕差點沒噎住:“周禿喂我口水……”周實秋不緊不慢擰開礦泉水蓋子,目送那個闖紅燈的阿姨嘴裡罵罵咧咧飛一樣騎走,花蝴蝶一樣消失在車水馬龍的大街。挺有意思。
“你怕沁怡點什麼?”
“……”翟浩咽下水,緊緊握住方向盤,“沒怕她。”
開了一程,導航提示即將到達目的地。他想提醒一下周禿,扭頭就看見周禿靠在椅背上發呆,額頭上滲了一層薄汗。
“你怎麼了?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我相反特別舒服。”周實秋倦倦地調整了姿勢,將手貼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他能覺察心跳正在加速,車裡的香氛讓他有些噁心反胃。
“你他媽又吃利他林了?!”
“嗯。”實秋乖乖應了一聲。
吳沁怡約了翟浩在一家中高檔的日料店碰頭。她化了個簡單的淡妝,頭髮挽起隨意用髮卡固定。工作西服外套脫在一邊,素色連衣裙的刺繡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恰到好處。等翟浩他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點了一些招牌菜。
“來了?”
“這是……”
夫妻倆均有些吃驚。翟浩帶了周實秋,吳沁怡帶著她的弟弟,原本的兩人約會成為了四人聚餐,誰都沒提前說一聲。
“姐……前姐夫,你好。”表弟跟翟浩問了個好。周實秋沒有見外,拉著翟浩一屁股坐下,單刀直入跟吳沁怡打招呼:
“你有事拜託他?”
吳沁怡朝前夫笑了笑,打開煙盒拿出自己卷的煙點上:“弟弟沒工作,讓他進晟陽混個工作經驗好吧?或者進周禿廠裡上班。”
前夫對這個表弟有點印象,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沁怡老家那邊的親戚。
“王拓?”
表弟笑著點點頭。
周禿也點上煙,漫不經心地翻菜單。他現在沒有絲毫食欲,但是特別興奮,連手都在微微顫抖:“沁怡,你做人事的,讓弟弟進你們公司不是更容易?”
吳沁怡不響,夾起一塊三文魚篤悠悠蘸芥末,蘸完也不吃,光抽煙。
“是不是要跳槽了?”周實秋手心有些潮。他覺得藥效上來了,整個人仿佛置身在綿軟的雲端,四海寧靜。心悸的感覺已經被一浪浪的寧馨覆蓋,肌肉正在抖動,精神狀態卻極佳,多巴胺洗刷著所有的多餘情緒,在他腦內雲詭波譎地挑逗翻滾。
“對,正在找下家。”
“你原來……”“準備在事業上大展拳腳了麼?利用你女性身份的優勢?”翟浩剛開口就被周實秋截下話頭。
“這種男女不平等的社會,有什麼女性優勢。”
“不平等也可以是一種優勢。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你不可能不懂的。”他直接點了杯酒麻煩服務員快點上,“翟浩離了婚了對你還是一帖藥,服服帖帖跟別人講都不信,你怎麼會不懂?你比我們都厲害多了。哎……你就是清發小吳,上青天攬明月,道理全在你這裡。”
吳沁怡煙有些傻,抬頭跟翟浩面面相覷。
“周禿又嗑藥了?”
“來的路上吃了利他林。”
周實秋踹了身邊人一腳,皺眉蹙眼非常不滿:“你怎麼什麼都跟她講?”
“就是什麼都講才要離啊。”王拓吃著壽司忍不住插嘴,“夫妻間沒有秘密長久不了的。”
“弟弟,夫妻間無論怎樣都長久不了的。……謝謝。”周實秋接過服務員的酒,高興地喝了一大口。甫一入肚他就感覺有什麼東西迅速撥動著腦神經,熱辣又刺激。感受了半天,他突然來了句:“沁怡,你這樣一個機器人要把翟浩憋成性冷淡了。”
翟浩和王拓同時一口菜噴了出來。吳沁怡曉得他正嗨著,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她轉向前夫小聲聊著打算:“我準備去香港工作,窩在上海也沒什麼發展前途。”
“姐,是那個奢侈品行業的下家嗎?”
“算是吧。搞游輪的……王拓,幫你講,要成為上層人最快的途徑就是跟上層人打交道,表現好了還有機會進入他們的圈子。”
“上品無寒門,高檔人進化意識很強的,沁怡要做好心理準備了。”周實秋一邊喝酒一邊愣愣欣賞著上海的霓虹夜景。那些光怪陸離的光點仿佛是一個個異鄉人,扭動著把自己的弱勢與悲情隱藏在鱗次櫛比高雅的寫字樓與形形色色的英文名中,只能在夜晚透出一些顏色,仿佛鬼魅的詩。“沁怡還記得家鄉麼?”
“我沒有家鄉。”吳沁怡抽完煙,蹙眉看著她鄉下來的表弟。表弟聞言有些驚訝,但也沒說什麼,筷子頓了頓繼續吃吃喝喝。
吳沁怡確實忘了自己的老家。身份證上的籍貫引起不了任何共情,她對家鄉唯一的記憶就是媽媽牽著自己的手跟奶奶道別:“姆媽,妹妹要撤遠門咯。”奶奶耳背,在村口的大樹旁使勁關照:“阿妹啊,莫嫁都市男人!賺了錢歸來,莫嫁都市男人哎!”
進了城就跟媽媽迷路了。
“翟浩,這頓飯吃完我們應該就不會再見了。我打算一直待在香港,穩定下來了就把我媽接過去。”
“蠻好。”
“就一個弟弟,這個節骨眼從老家找來,我真沒辦法帶著他。我們夫妻一場,你幫幫忙吧,我這輩子也沒求過什麼人。你哪怕讓他去廠裡開叉車我都不管,只要讓他在這裡能有口飯吃。”
“曉得。這種小忙不算什麼意思。”翟浩端著酒杯,覺得前妻漂亮又冷淡的臉可能下一秒就會被眼淚弄皺。扭頭看一眼周禿,那人藥性上來正對著玻璃窗出神,一臉狀況外,根本沒有把人弄不高興的自覺。
吳沁怡迅速調整了狀態,吃了兩口,跟翟浩告辭:“減肥,不吃太多了。你們吃吧。”
“要走了?”周實秋喝著酒,雙腿開始不由自主抖動,“等會四個人一起去酒吧吧。你也別壓力那麼大,找個人打一炮,洗個澡,舒舒服服睡覺。”藥有些服用過量,腦海裡那些寧馨的潮水現在變成了工廠裡的灰塵,被狂風揚起,拋遠。
表弟聞言再次把菜噴了出來。
“今天沒這個心情,抽完這支就走了。”吳沁怡又抽出一根煙。
“自己卷的抽得慢,也不嗆人。”
“是的,你也卷麼?”
於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開始聊煙,翟浩在一旁沒敢插嘴,轉去跟弟弟聊天。前妻身上有一種令他恐懼的氣質:她是一個沒有故鄉的異鄉人,按部就班永遠朝前走,不思量,不去憂思難忘。他很怕沁怡在最後一次晚餐上問:你愛過我麼。他愛過,不過愛完,就完了,沒有任何意義。
他怕的是沁怡也這麼想。
“翟浩,走了啊。”
“哦好。”翟浩放下筷子。
“帶著我弟弟,沒什麼大事就別聯繫了。王拓,等會去酒吧跟著你前姐夫,別喝太多酒。”說罷她穿好外套,踩著高跟鞋徑直走出了飯店。風塵僕僕,沒再多講一句。
王拓吃掉最後一塊生魚片,有些埋怨周實秋:“姐姐被你弄生氣了。”
“你姐姐一直在生氣。好了好了,吃完姐夫帶你去見世面。”
“一口一個姐夫叫的真親切,我覺得你吃完應該帶沁怡去重婚。”周實秋看看指甲。
“周禿不要鬧。帶好弟弟,我去結帳。”
周禿聞言噗嗤一聲笑得異常燦爛。他覺得這個男人也是心大,直接把前妻弟弟交給一個剛磕完興奮劑的不靠譜朋友。“進廠了實秋哥哥也帶你啊。”
“哦……”王拓看著身邊這個手動不動亂抖兩下的哥哥,心裡一陣發毛。
兩人依照周實秋的指示來到藍貓酒吧。出乎王拓意料,這酒吧並不是他腦內勾勒的樣子,音樂沒有震耳欲聾,舞池也沒有群魔亂舞。曖昧的燈光令他有些發懵,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大城市的夜生活。此時周實秋身體裡的藥效已經發揮到淋漓盡致,他就著變幻的燈光下直接往翟浩身上靠。
“浩浩哥哥,想跳舞。”
“哪裡有舞池?!我他媽今晚去你家,你敢藏一顆興奮劑我把你頭髮全拔了!”翟浩看他這副要死不死的樣子,青著臉去包卡座,這種男人上午剛跟他出櫃,晚上就開始在一群男人面前發嗲,到底有沒有點處男的樣子?貞操意識有沒有?!
老媽子翟浩一手一個將兩人拎到沙發,關照他們乖乖坐好不要亂動,隨即去向服務員打聽酒吧平時的駐場歌手。
他心裡掛念著約炮對象跟他推薦的海魂周。
“今晚海魂周不唱,他週末再來。”
“哦……”
他叫了兩瓶啤酒給王拓,走回周禿旁邊看著他。甫一坐下,周實秋就纏了過來倒在他大腿上瞧天花板。翟浩沒理人,一邊研究酒單一邊琢磨要不要週末再過來一趟。“哥,你開車不能喝酒。”王拓嘗了口啤酒,咂摸一下,跟自己縣城裡的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可以找代駕。翟浩陪我喝。”
“你冊那藥效什麼時候過去?還想著喝。”翟浩揉揉周實秋的腦袋,別說那假髮應該挺貴的,發質好得不得了,“頭被箍得疼麼?”周實秋沒有應聲,依舊傻瞧著天花板,他懶得再操心,靠在沙發上看著小酒吧裡的男男女女。這裡仿佛是一個與白天隔絕的時空,是癡男怨女們放置所有情感的隔間,有的感情會在十二分鐘內誕生,有的恩怨會在兩小時零四十分之後消散。出去之後,一切歸零。
翟浩腦海中依然是沁怡的影子。他害怕沁怡,怕到在第一時間就接受了離婚協議。沁怡比自己堅強太多,念小學的年紀跟著母親來上海打拼那些自己唾手可得的東西。這麼多年過去,她仍然無法辨識出這個城市交錯的道路,她需要背井離鄉再造一個他鄉,才能沖淡這份永遠無法彌補的疏離感。這應該也是她提出離婚時候的心態。當打拼變得沒有什麼意義的時候,沁怡會想法設法去挽救,保持著那股熱忱。他們總歸不是一個世界的。這是他們互相吸引的原因,也是最終分手的癥結所在。沁怡的世界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相較之下,整日無所事事、對未來提不起興趣的自己,似乎找不到一絲存在的意義。
幸好他有周實秋。
翟浩下意識摸摸周禿的腦門,那人估計還在嗨著。
“哥,我能去吧台那兒看看麼?”王拓撥弄了兩下桌上的骰子覺得沒勁,“我想去那兒看唱歌。”
“可以啊,只要別跟別人跑了就行。”
“好的。”縣城小男孩飛快地走開了。
周實秋扭頭望了眼王拓的背影,在翟浩腿上調整了個姿勢。這個空間此刻就他們兩人了。他感覺有觸手撩撥著腦內的迷走神經,一路貫穿面龐、脖頸、通入深邃幽暗的胸腔。吳沁怡在飯桌上壓抑的情感沿著這條道路侵襲著自己,令他心如飛絮,氣若遊絲。
“翟浩,你愛沁怡麼?”
“愛。”
“現在還愛麼?”
“……愛的吧。”
“那為什麼同意離婚?”
“結婚沒意思,弄得生活也沒意思。讓人變得不會愛。”
“哦。”
翟浩的煙熏得他有些頭疼。王拓坐在吧台,身邊是那個之前送自己花的男人。他正局促地嘗試與陌生人搭訕,掩蓋自己濃重的鄉音。兩人的背影影影綽綽,時而飄遠,時而洶湧到自己的頭面裡邊,穿過頭骨,穿過酒吧的牆壁,穿過南北高架,穿過上海市中心,沿著他的迷走神經一路往南。
一路踉蹌到長江出海口。
之後就是無邊無際的太平洋。


第5章
翟浩幫周實秋請了一天假。昨晚他飛太高,一時間沒下得來,臨天亮才算歇停。莉莉知道這個消息簡直晴天霹靂:今天上來的投訴該怎麼做?!看來自己要瘋狂反轉上海廠了。想想還有些小激動。顫顫巍巍打開電腦,刷新一下系統,第二道驚雷霹靂下來:怎麼來這麼多投訴?!自己現在改名叫墨菲潘還來不來得及?辛虧沒有跟呂美瑤劃清階級界限,現在我只能……哎哎?Yoyo呂怎麼戴著安全帽走了?
完。濃墨重彩的完。
但是莉莉是一個上過大學的高材生,急中生智半秒就想出完美方案解決問題。她也拿著安全帽走去車間晃晃,假裝沒看到投訴,實在是胸有成竹。
走進車間,一陣陣的熱潮、轟鳴、粉塵夾雜在一起向她奔來。一般車間多是品質部工程師或者領導視察的時候去,沒幾個姑娘願意在大熱天往裡晃。但是周實秋告訴莉莉,如果要一下子明白客戶投訴的品質問題出在哪兒,最好自己能成為個半吊子工程師。呂美瑤他們的處理方法就是發無數封郵件問其他部門同事,或者直接購買新的替代零件寄送給客戶,簡單不費腦。他讓潘莉莉自己選要用哪種方法,莉莉決定聽她師傅的,仔細學習機械。她跟著生產線走了一圈,拿手機把她不熟的組裝過程給拍了下來,不懂就問問工人,在這鋼筋水泥酸臭汗水中仿佛一道靚麗風景橫空出世,昏暗燈光照耀輕舞飛揚。
工人們快給輕舞飛揚磕頭了,這小姑娘怎麼還沒走?是不是缺心眼?急著換班吃飯呢。
在虛心求教第七十二位師傅之後,輕舞飛揚偶然瞥到了個零件,就是今早一個投訴客戶描述開箱損壞的那個。小徒弟大喜,跟工人打了個招呼,決定搬一個直接寄給客戶。鋼材料零件看著小其實很重,她氣沉丹田一個馬步紮下,大喝一聲“起!”,在工人的攙扶下慢慢把這鐵傢夥搬到車間走廊,褲襠差點沒崩了,風景再次靚麗。
“喲,這不是投訴科新來的小姑娘嘛。”
“哎?你好。”莉莉擦擦手,回頭瞧見是品質部另一個團隊的主管,立刻不敢怠慢連忙把臭烘烘的安全帽又戴上。
“你們主管就這麼對待新人的啊?叫小姑娘搬那麼重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傻笑。傻了半天連忙擺手:“不重的,還可以。”
主管旁邊的一個妹子插嘴:“怎麼投訴科盡找小姑娘?就周實秋一個男的。”
“哎,投訴科沒前途的呀,在那鳥人手底下有什麼發展空間?男的誰要做?是吧。也就那個中專生肯做做。”主管朝莉莉笑了笑,如五月春風般溫暖,“苦了你了哦,Lily。明明那麼有能力的一個大學生,偏偏在他手下做事。”
“是呀,你先熬一會兒,有機會來我們團隊來,主管好伐?”
“嗯,Lily以後跟Yoyo一起來。”
潘莉莉此時已經大腦空白,他主管挺好的呀,難道自己是碰上……高層鬥爭了?是不是要站隊?自己該說什麼?她的臉已經笑僵,脊背“唰”一下冒了一層冷汗。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這個了,從小學競選班幹部開始她就在心眼上露怯,以至於大學四年什麼社團、學生會活動都沒有參加。現在這種情況就是要她的命。
“我……現在還在學習中,品質這一塊不不懂的還要麻煩你們了。”莉莉喘了口氣設法組織第二句話,正欲繼續,兩人朝她點了點頭直接走了。
一瞬間不知道是該慶倖還是尷尬。
身後依舊轟鳴聲不斷,她擦擦汗,腳步不穩地朝供應商走去。她實在需要喝口水歇一歇。不知道自己剛剛的表現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錯誤。之後會怎樣?領導是不是真的是一個傻逼?感覺上了班以後要學的反而不是工作上的內容……莉莉就這麼邊迷惘邊朝前走,還沒瞧見晟陽辦公室,一個男人又出現在了迷惘人生的道路上。抬頭一看:大帥批。受不了,趕緊低頭跑路。
“小姐你好,抱歉……”
“啊!”完完完我被帥批搭訕了!莉莉趕緊雙手疊屁股上。沒辦法,搬完那鐵傢夥總感覺褲襠在漏風,要是真裂了那就太傻了。
“請問晟陽公司上海廠辦事處是在這兒麼?”
“是的。你怎麼進來的?”原來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白晨陽愣了愣。還能怎麼進來的?我走進來的……
“不是這裡的員工進來要登記,還要出示身份證件以及拜訪原因。”
“那個……”白晨陽皺起眉,“小姐,保安就讓我登記了一下直接進來了。”他看著手中的名片確認地址,莉莉瞄了一眼,哦,浩浩哥哥的名片。
嗯?他找浩浩哥哥有什麼事?是不是仇家尋上門?前兩天還聽到財務說要跟供應商們算一下賬。幸虧浩浩哥哥今天也不上班。
“我也要去晟陽,我領你。”非常警戒的優秀實習生代表摘下安全帽,迎風甩了甩秀麗的頭髮,甩白晨陽一臉汗點子。
前夜酒吧散場之後,翟浩夾著周實秋回家,關照王拓第二天直接去找公司的老崔先去混個臉熟,還給了他鑰匙。王拓不敢怠慢,今天早早第一個來到公司。所以莉莉領著白晨陽踏進辦公室時,晟陽只有他這一個小夥子,還是個生面孔。
“你誰?”“你好啊,又見面了。”兩人同時開口。
三人愣住。
王拓倉惶擠了個笑,不自覺後退兩步。白晨陽走上前將一個帆布包扔到他懷裡:“別說什麼酒吧太黑所以拿錯了。包不還給我可以,但我身份證手機必須給我。”
“我我……咳咳,我是真的拿錯了,”王拓已經羞憤欲死,“我今天出門急沒帶在身邊,下班了我回家取給你好吧?”那臉紅得,潘莉莉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規模的紅潮。
這男孩子跟這大帥批挺配的啊。喲,大帥批走上去要壁咚他了。哎,小夥子躲什麼躲?當心吻你哦。
“沒工夫跟你廢話,現在就回去拿。”
“我那啥……哥,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不方便。反正你也曉得我在這兒,我也逃不了不是?”小夥子眼瞅帥哥靠近自已,腿軟了還激烈逃竄。不能不躲,不躲可能自己會反手抱上去。這裡還有個小姑娘看著呢,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姑娘,別幹站著,來救救我這個初來乍到的縣城男孩呀!
嗯?小夥子瞅我幹啥?是不是示意我關門?師傅不在的日子,莉莉真是做什麼決定都沒有自信!她走到門口隨手就把門給鎖上了,王拓咣當一下跪在地上。
妹妹,你這是逼他揍我!你曉不曉得兩個男人在一個密閉房間裡揍著揍著就要瘋狂地做愛了?進展太快我還沒有準備好先做愛後談愛的準備!
白晨陽看他突然下跪,嚇得往後一踉蹌。現在做賊的都是什麼套路?不肯還錢包就要跪下了?他穩住心神居高臨下站在王拓面前:“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縣城男孩幸福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白晨陽調休了一天,坐在晟陽會客室沙發上喝茶跟蠢賊耗著。他覺得自己最近諸事不順。老婆天天跟他冷戰,事務所又給他壓力,兩場特別難打的官司必須要打贏。去酒吧逃避一下現實,偏偏包還被人偷了,真是比人家本命年還倒楣。
王拓在一旁很想給前姐夫打電話,又怕被姐夫罵,只得訕訕給他端茶遞水,等崔叔來。城裡人講,酒吧就是個尋找豔遇的地方。這個王拓一直記在心裡的。藍貓裡的男男女女在自己面前走過來,蕩過去,他覺得就白晨陽最好看,坐在那裡想心事,是個等愛的男孩。一聊,男孩原來已經三十好幾。王拓瞬間心神蕩漾:時下最流行的大叔!啊……好想跟大叔軋朋友。
縣城男孩對自身條件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果他直接搭訕撩騷,大叔肯定轉身就走。為了留住白晨陽,王拓鬼使神差偷偷拿了他的皮包。皮包裡有錢包手機身份證工作證明房產證戶口本……帶回去好好研究,然後再假裝撿到還給他,知己知彼人工製造美麗緣分,一來二去就可以勢如破竹拿下他包皮,堪稱完美愛情戰術。
萬萬沒想到,把自己那傻逼小包給落下了。
恨!
莉莉很想打電話給師傅,又怕被師傅罵,只得孬孬地發呆。她沒敢跟大帥批聊天,大帥批目前為止就沒笑過,跟打滿氟利昂似的。她欣賞了半天覺得有點困,轉去向王拓搭訕:“喂,你新來的?”
“昂。”
“你們……認識?”
“嗯。”王拓再次嬌羞地低下頭。
“厲害啊,我生命中一個帥哥都沒出現過。”
“我姐夫……哦,就是晟陽的老闆,挺帥的,你應該見過呀。”
“你說翟浩?原來是自己人。弟弟你好。”
“你好。”
“他不帥的。長成那樣頂多Gay喜歡。”
王拓已經驚了:“你就這樣看穿了我!你怎麼曉得我是Gay?”
莉莉也驚了:“哎臥槽我不曉得啊,你你自己就這麼出櫃了啊!”
辦公室突然安靜,空氣中寫滿沉默,少男少女轉過頭去不敢對視,彼此都在腹誹:這人是不是有病?相顧無言唯有尷尬滿腸。
白晨陽喝著茶,看著他們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忍不住皺眉:這兩人是不是有病?
申城如畫裡,江畔望晴空。瀟灑無比的放假日,周實秋黑著個臉走在黃浦江畔。
“翟浩,你不上班你跟著我幹嘛?”
“我喜歡。等會吃什麼?”
“吃雞吧。”
“你的還是我的?”
“神經病……你能不能別跟著我?”
“你要是跳下去怎麼辦?”
“我他媽今天不上班高高興興的我腦子有坑要去跳黃浦江?!”
“就怕你太高興了要跳下去。……哎我靠你放手!周禿!”翟浩在江邊掙紮,生怕周實秋力氣一大真的把他給推下江去,“我不講我不講了……你別推我,大白天拉拉扯扯算什麼意思?”
周實秋聞言收手,翟浩扭動太過沒來得及刹車,慣性使然一把抱住了周禿,胸貼胸,鳥貼鳥,抱得對方呼吸勃起雙障礙。
“放手。”周禿臉又青了。
“……”霸道總裁扭了扭下半身,“你唧唧怎麼那麼小,我感受不到。”
“你他媽放手!”
“哎,你還蠻瘦的哦。”霸道總裁扭了扭上半身,感受周禿的肋骨。“我說……哎哎哎你放手掉下去了!我真的掉下去了!”
江水夾翠路,白橋落彩雲。千嬌百媚的九月天,周實秋整了整衣服,黑著臉走進菜場。
“周禿,沒老婆以後我飯都沒得吃了。你幫我做點簡單清淡的,老在外面吃有點便秘。”
“誰要幫你做?”
“我來買你來做,兄弟分工合作一下,促進感情的。”
“誰要跟你促進感情?”
“哎,你不是要吃雞雞嗎,這個大香腸看上去蠻好的……”翟浩拿起一根掂了一點掂,“阿姨這個香腸哪能賣啊?”
“小夥子,這是素雞。”賣菜阿姨這輩子沒見過知識儲備量如此驚人的男同胞。
“哦。那有雞賣伐?”
“你手裡這根就是素雞呀。”阿姨朝總裁翻了個白眼。
翟浩重重放下素雞,買菜的心情被一掃而光:“實秋,走,我們下館子去。”
“放開!誰認識你?”
周實秋隱隱有些後悔,今天不應該請假,睡眠不足去上班也比被傻逼跟在屁股後頭好。話說這個人也請假跟著我到底什麼意思?半小時後,他拎著大包小包回了家,繼續黑臉幫傻逼做飯。翟浩熟門熟路換拖鞋、脫衣服、癱上沙發、打開電視、連上遊戲,一套動作乾淨俐落找不出半點破綻,周實秋在廚房還沒洗上兩把菜就已經聽到客廳傳來一陣槍戰聲,還時不時伴隨兩聲男人的怒罵,真是後悔剛剛沒有跳黃浦江。
翟浩玩了兩把狙擊遊戲,伸手看看表:“周禿,餓!”
“再等五分鐘!”
“哦。”
五分鐘以後翟浩看著碗裡的面,臉也黑了:素雞面。真是不應該特地請假陪他!還是不是好朋友了?花我兩百塊錢買菜就給我做了碗素雞面!我特麼最討厭吃素雞!周實秋啊周實秋,我平時就是寵你寵太過,你同性戀我都沒講你……
周實秋做完飯跑去臥室把假髮摘了,梳了梳頭紮起馬尾,換了件大號體恤衫當睡衣,光腿款款走了出來。
翟浩低下頭幽幽吃面:“看不出來你手藝不錯啊。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素雞面?”
“……”是不是有神經病?
“實秋,發質蠻好的。”總裁看好友不理自己,老臉一紅。他覺得有必要要和周禿聊一聊同性戀的問題。如果每個同性戀都像他這樣隨時隨地不穿褲子露大腿,成何體統?這是對異性戀文化的一種衝擊!必須要鬥私批修,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像周禿這樣的……
周實秋端著面坐到他旁邊,雙腿架在茶几上,開始跟他一起看電視。光溜溜的大長腿,白,瘦,晃得人很想摸一把。
像周禿這樣的好同志,倒是能夠赦免。如果非要為所欲為也不是不可以。
“實秋……”
周實秋筷子一頓瞬間翻了個白眼,一般翟浩這麼喊他肯定沒好事。果不其然,那人一邊吸溜麵條,一邊油著嘴巴神神秘秘地靠過來,開始瘋狂向自己打聽隱私:“實秋,你老實告訴我,你喜歡上哪個不要臉的臭男人了?”
“你不認識的。”
“那描述描述,不要小氣。”
“婚姻不美滿。”
“還有呢?”
“沒了。”
“嘖,不要說空話!”翟總一拍桌子,“我也婚姻不美滿,你怎麼不喜歡我?”
“……”周實秋差點沒把面潑他臉上,“不好好吃飯就給我從我家裡滾出去。”
“怎麼又生氣了?”翟總頭大如鬥。自從自己離了婚以後,周禿的心情就沒有好過,不是暴躁就是傲嬌,吃個面都能喊我滾出去。滾就滾。翟浩起身跑去廚房把飯碗放水鬥裡,門一關,開始刷碗。
看到翟浩走開,周實秋輕輕歎了口氣,卸下防備靠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午飯。昨晚他問翟浩還愛不愛沁怡,得到了一個肯定回答之後,他就瞬間什麼都不想去管了。興奮劑讓他得以短暫逃避,但醒來,睜開眼,房間還是那個房間,翟浩還是那個翟浩。但周實秋不一樣了。周實秋沒有了原來克制和隱忍的理由,他那一顆蒙上死灰的心開始不安地跳動、挑逗:要不要追翟浩?要不要試試看讓自己的暗戀生根發芽?
周實秋摸摸自己的胸口。
他就怕它們會失控地瘋長、蔓延、扭曲,狠狠纏繞住自己,擠破原有的航道,把他推進未知恐怖的、名為愛的絕望陷阱。這才剛離婚,自己就已經忍不住脫了褲子勾引翟浩了。哎……
“翟浩,什麼時候回去?”
“你說什麼?大點聲!”
“我說,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不回去!晚上我們做頓好吃的!”
他挑了兩口面,味同嚼蠟。電視螢幕一閃一閃,周實秋突然不知道之後的日子他該怎麼過。離了婚的翟浩即將帶著一團火焰,氣勢洶洶地擠入自己平靜的生活。


第6章
兩人最後也沒做成晚飯。周實秋只會下個麵條,那小開就更別提了,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怪人家都市摩登女性要跟他分手解放人生。他們鼓搗了半天決定依然出去吃。
臨走前,翟浩看了眼好友的家。
他一個人住著三房精裝修公寓,傢俱陳設皆新,應該是老爸怕兒子不會裝修直接買的現成的。原本的家裝風格偏歐式,周實秋愣是把它過成了中國老頭老太的模樣,玄關處置梅蘭竹菊一組屏風,書房巴羅克書桌上擱著陶瓷擱筆山、山水端硯,弄得不中不洋。後牆掛了一副《莫生氣》,方正宋體。最嚇人的是他仗著廚房大,硬生生在洗碗機旁塞了一個榆木雕花碗櫃,翟浩洗碗的時候差點沒把盤子摔了,審美比他前丈母娘還先鋒。也就兩個月沒來,周禿又搬了這麼多不三不四的東西回家!
翟浩沉著臉問周實秋這些鬼玩意兒哪兒買的,周實秋一邊穿鞋一邊輕描淡寫:東台路古玩市場曉得伐?那組屏風50塊錢一扇,合算伐?翟浩徹底沒脾氣,盤算著禮拜天抽空過來把他家裡面打掃一下,該扔扔,該砸砸。
他喊周禿請客吃飯,周禿帶他去了麥當勞。
“我說……”翟浩咽下一口漢堡,踢了踢周實秋,“你怎麼這麼小氣,就請我吃個套餐!還不允許升級大杯可樂!”
“你不是吃得挺高興麼。”周實秋沒理他,看著旁邊桌的一對高中生男女偷偷發呆。男生應該在追女生,他像個開屏的孔雀喋喋不休地與少女大聲談論詩歌與哲學。在利維坦扭曲的獠牙與孔雀東南飛的殘翅中,少年纖細的神經與青澀的、笨拙的情感借著聲波舞向實秋。它們探頭探腦,時不時窺探這個新世界,仿佛世界最後的希望之光。
他總是很容易為這些意向深深著迷,豔羨。再扭頭瞅一眼翟浩,那人正在埋頭苦吃,不為世間美麗景象所動。
周實秋不禁莞爾,挑一根油膩的薯條戳進粘稠鮮紅的番茄醬。
這是他最喜歡翟浩的地方,世間愛恨嗔癡,那些所有摧人心腸的東西仿佛對翟浩通通沒用,他就是這麼任性又散漫地活著,不知是神經粗到極致還是天賜八風吹不動,貼切點形容,他就是活了兩百年的老王八,整日慢騰騰事不關己,除了吃喝拉撒其餘皆次要。什麼星河山川日月變遷,對他來說不及劃了一道指甲蓋更令人著急。
翟浩這種對周遭刺激不痛不癢性子跟自己的根本南轅北轍。喜歡上他令自己有強烈的安全感,似乎無論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對方都不可能會有太激烈的反應。對周實秋來說,那是一種最實在的溫柔。只要與他一起,他就躲進了愛斯基摩人堅不可摧的冰屋,可以隨時選擇抽身全身而退或者待到地老天荒。
“翟浩,你對我喜歡上別人有什麼想法?”
“挺意外的。沒具體想法。”
“吃不吃醋?”
“不吃。你跟他肯定沒戲。”
“為什麼?!”周實秋差點沒把薯條往他臉上扔。
“你想啊……”翟浩嘬光最後一口可樂,擦擦嘴,“你這麼孬,怎麼可能上去表白。而且對方都結婚了能理你這個半路同性戀才怪,你那朵雛菊有什麼戲好唱?”
周實秋果然把薯條扔他臉上了。
“不要傲嬌,不要惱羞成怒。”翟老闆非常威嚴地拿掉薯條,沾了沾醬,“跟著我是唯一出路。其他直男誰肯這麼被你欺負?”
“我怎麼欺負你了?每年年底哭著要我抹平開票記錄的是誰?”
翟老闆手一拐彎將薯條遞到周禿嘴邊:“為您服務,無怨無悔。”
兩人吃著廉價速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翟浩覺得周實秋的聲音在隔壁煩人學生的辯論中飄忽,和他人一樣迷離。那所公寓的裝潢陳設絕對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就從他的生活條件來說,周禿的爸媽應該對他很好,至少自己老爸才不會管他的住房。然而他卻不像是個在愛中長大的孩子,翟浩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驅使著他拼命遠離這個人世。
他覺得自己仿佛實秋手指上的倒刺,那手指拂過雪白的珍珠、蒼翠的松針、冰涼的湖水,它即將劃過濃密的黑夜奔向一個真正自由的地方,但自己卻只能在他最近的位置袖手旁觀。那根刺,不痛不癢,令人心煩。他出神時,肯定被旁邊那桌少男少女牽動了心智,他沉醉於一切與這世俗無關的意向。
有時候周實秋不經意的舉動會引來翟浩的反感。他下意識折疊兩人用過的紙巾,那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一點點撫摸翻動的樣子會讓翟浩情不自禁皺眉。還有兩人閒談時,那雙看著你說話的眼睛會突然閃爍,隨後遊移開,似乎是在微微走神。他肯定是在想一些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東西,翟浩覺得自己有些被冒犯:被細膩的皮膚,猶疑的神情,以及輕啟的紅唇冒犯。
“你看起來都沒什麼煩惱的事情。”周實秋氣息奄奄地開口。
他那微弱而優雅的聲音綴在光滑的脖頸上閃閃發光,這種來自一個男人的沉悶的撩撥,有時甚至逼得翟浩想直接拂袖而去。周實秋的美對他來說是一種粗魯又暴烈的進攻。
“怎麼可能沒有煩惱?神經病。”
“我評價你一句怎麼了,嗓門那麼大。”周禿朝他翻白眼。
翟浩空吸了下吸管,忘了可樂已經被自己喝完。
“咳咳……可能比起別人是操心得少點。人活一世那麼累幹什麼,你說是伐?”
“不是。你是小開,你有錢,你可以不那麼累。”
“不要胡鬧。你也是小開,你也有錢。”
“我每個月賺三千五,跟莉莉差不多,我怎麼有錢了?”周實秋有一下沒一下輕踢著翟浩的腳踝,踢得那人心煩意亂彎下腰一把撈住他的腳,色厲內荏:“乖點,不然扔黃浦江了。”
周實秋抽了一下沒抽出來,乾脆直接擱上他大腿,靠在椅背上前後搖晃。
“你為什麼顯得那麼自在?叫人嫉妒。”
“人有很多面的,跟不一樣的人在一起呈現的狀態也不一樣。跟你在一起,我是這個自在的性格,跟別人在一起的話……打個比方,我跟沁怡就……”
“只做愛,不作戰。”
“瞎講。”翟浩把他的腳拍了下去,“結了婚以後你就曉得什麼是夫妻生活了。”
“我不結。”
“嗯。乖乖同我一道。”
“誰要跟你這種老幫瓜一道?”
“你看你,又傲嬌了。”
周實秋撅撅嘴:“剛剛講到哪裡了嘛?”
“剛剛啊……剛剛講到我隨心所欲,你說我條件好才隨心所欲。”翟浩一瞬間又有些晃神。男人的殷紅嘴唇翹起一個自然好看的弧度,襯在他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可愛。那並不能稱得上漂亮的外貌總能意外地讓翟浩感受到一股絕望的愛戀的甜蜜氣息。
“周禿,我記得前兩個月你跟我說你爸去香港分公司開會,你本來也要跟過去的。”
“對啊,怎麼了?”
“通行證續過了是吧?”
“是。”
翟浩忽然拿起手機慢騰騰搗鼓,點了半天又問周實秋身份證號碼。周實秋按捺住好奇報給了他,報完不一會兒就收到票務仲介公司發來的航班短信提醒:第二天早上的飛機,目的地香港。
“我們去香港幹什麼?”
“你說我隨心所欲啊。”
周實秋微微皺眉。
“其實我一直蠻想去迪士尼玩玩的,但老頭子有毛病,說男小孩去這種資本主義的公園不利於身心發展,我從來都沒去過。明天陪我去圓童年夢想。”
翟浩訂完票欣賞著好友五顏六色的臉,他雙唇開開合合,欲言又止,習慣性在第一時間露出拒絕的表情,糾結了半天,最後講了句:“你是不是要去看沁怡?”
翟浩炸了:“我怎麼就要去看沁怡了?!”
“沁怡說她要去香港。”
“她怎麼可能現在就在?!天地良心!”
“你就是還想她。”
“我冊那離婚了想個卵。”簡直百口莫辯。
“不管,那為什麼不去日本迪士尼?”
“祖宗,去日本要簽證的。”
……
星幕低垂,麥當勞依舊人來人往生意興隆。人們談著詩歌,談著生意,談著千樣人的千種性格,談著一生一世的悲歡離合。門外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第7章
“風迎雷含港。”
倆供應商兒子一下飛機就感到一股熱浪朝自己撲來。翟浩瞞著老頭子把差事一股腦全推了老崔,甩手掌櫃,肆意旅行,非常神清氣爽。他拽著周實秋大步往前走,周禿極其不配合,一個勁往後縮。
“你放開……放開呀!”
“嘖,做啥?”
“熱!你別抓我……你手潮的。”
我碰你兩下還嫌棄上了?什麼毛病?翟浩臉一沉,狠狠捏緊周禿的。基佬就是矯情,不治不行,他要是個女的還能十指緊扣讓他噁心個透。基佬低下頭彆彆扭扭跟他走,微微掙紮兩下,未果,確實非常不情願。出了關他們風塵僕僕坐上機場線,找了離迪士尼最近的一站下地鐵,簡單吃個早飯後再坐迪士尼線直奔公園。
由於是工作日,又時間尚早,他們趕到那兒排隊者不過三兩散客,不成氣候。周實秋環顧了一下四周,沒看見那種學校組織的嘰嘰喳喳小學生團隊,頓時鬆了口氣。翟浩朝裡看了眼城堡大門,表面波瀾不驚,心已經沉到了穀底:這冊那啥娘炮東西?滿眼粉色藍色伴隨弱智音樂,我為什麼班不去上辛辛苦苦趕過來看一隻只老鼠鴨子狗?
真是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一個決策!
他扭頭小心翼翼觀察周禿的臉色:“周禿,不喜歡我們可以走,玩玩其他的。”
“這裡還能有什麼好玩的,你想回市區買包包啊?進去吧。”
“哦。”一向煩人周禿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那麼體貼!是不是其實心裡也很想玩?太少女了,估計莉莉都要看不起。哎,確實還不夠瞭解他。翟浩瘋狂腹誹了一陣,腹誹完又覺得有些愧疚,情不自禁伸手幫他把包包接過來主動背好。
“……你幹嘛?”
“沒幹嘛。”離婚老男人雙手繼續發潮。他沒敢告訴周禿這應該是怕老婆怕出的後遺症。
“神經病。”周實秋翻了個白眼把包搶回來,領著翟浩一點點逛主題公園。這裡他其實挺熟悉,小時候,每當自己不高興,老爸老媽就會推掉所有生意領他過來玩。他必須裝著很激動的樣子,在一個個令人頭暈目眩的旋轉機械玩具裡尖叫,強顏歡笑一整天,直至八點的絢麗煙火表演後狼狽卸下面具。不得不說,他爸媽的方法確實很有效。裝一天無憂男孩,每次回上海基本直接累癱在床上,根本沒精力去不高興。
“這個城堡大門入口基本算是迪士尼的標誌了,我們穿過去就是那個……叫什麼來著的……美國小鎮街。”天有些潮濕,略低的氣壓逼著天邊沉悶的雲朵徐徐逼近,周實秋的嗓音好像一道微弱的風在翟浩發尖掠過,“城堡原形是巴伐利亞那個新天鵝堡。”
“原來路德維希二世的行宮。”
“你也瞭解這個?”
“嗯。沁怡喜歡倩倩公主,碟片買回來看好幾遍,還老是要我跟她去德國看新天鵝堡。”
“你當我沒說。”
“哎?”翟浩快步追了上去,“我覺得你蠻像倩倩的。改天我們放年假去德國看啊?”周實秋快瘋了:“要去自己去!你冊那會講德語麼?”“你怎麼老是小看我?”
他領著人踏上第一個園區,一條非常復古的美國小鎮景觀。仿佛上世紀的街道兩邊站滿紅磚砌成的糖果屋、烘培坊、珠寶店、百貨商場……琳琅滿目。街上時不時有馬車閒庭信步,從市政大廳門前徐徐走過,不遠處隱約傳來手風琴的音色,跟著懷舊老爺車一路飄向街道盡頭。翟浩的聲音跟著湊到耳邊:
“Ich denke dein, wenn mir der Sonne Schimmer
Vom Meere strahlt. [1]”
周實秋朝他眨眨眼。
“德語嘛。”小開聳聳肩,“我會說的。”隨即雙手插袋瀟灑大步走,徒留一個不羈的背影。周禿常年小看他,真是叫人胸悶。他是不是在周禿面前太低調了?必須要立刻展示一下自己的男性魅力了。時不我待,今天穿的這雙皮鞋蠻貴,足以讓他把自己放在眼裡……男子漢體隨心動,立即蹲下去佯裝系鞋帶,那叫一個猝不及防周禿差點沒踩在他屁股上。
“你他媽……啊……”跟在他身後周實秋緊急避讓,穩了兩秒還是沒刹得住車歪身往街上倒去,前面有輛古董車駛來,翟浩腦子一空下意識伸手拉住人,在行人的驚呼中強行把周禿摟到路邊。迪士尼的演員也嚇了一跳,踩住刹車探頭詢問他們:“阿may,你冇事啊嘛?”
“冇事,多謝。”他摟著人愣愣地回應。
兩人窘迫地坐在大街上,周實秋傻了一會兒,腦子才轉過來,意識到發生什麼之後劈頭蓋臉朝翟浩罵:“點會冇事啊?!”
“周……”
“儂腦缺氧啊突然蹲下來!”
“禿……”
“我都不用找死了我直接被你弄死算了!趕緊起來!坐在地上像什麼樣子……”周實秋尷尬透頂,嫌棄地推開翟浩打算爬起來,又被他拉住。
“你幹什麼啊?”
那人欲言又止得還有些不好意思:“禿,那個,我把你假髮弄歪了。”
“……”
“我幫你整理整理。”老男人伸手就要往嬌花腦門上摸。
“滾開!”他再次嫌惡拍開老男人,摸了摸頭髮,覺得還不如直接摘了。周實秋小心取下髮卡和發網,一點點將假髮摘下。這裡沒熟人他戴不戴也無所謂。頭髮散開,雙手插進蓬鬆的長髮中從耳際梳到發梢,翻轉手腕將它們悉數撥至靠近翟浩那一邊的肩頭,甩了他一臉。
翟浩愣愣地近距離看著好友的面龐。
“愣著幹什麼?起來啊。”周實秋拍拍屁股,把假髮放進包裡。之前放慢腳步圍觀的遊客複又散開,他翻開門口拿的小冊子查表演時間。不遠處的劇院有個米奇金獎音樂劇表演,半小時後開場。帶翟浩看個經典音樂劇,再每個園區稍微逛一圈,感覺就可以出去了。回頭想招呼翟浩,發現他一臉彆扭。
“跟上來啊。”
翟浩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走在樹蔭下。前面有個長凳,周實秋拉拉他衣角:“半小時後有個經典舞臺劇,我們坐在這裡等開場好伐?”
“好。要吃冰激淩麼?”
“要。”
“我去買。”
周實秋坐上長凳等著他。鳥鳴枝頭上,花藏樹影中,這裡的九月沒有狡猾的寒風藏在秋老虎裡偷襲單薄的行人,他可以帶著所有的溫柔等翟浩兩分鐘,好像已經擁有了現成的愛情。翟浩手拿兩個甜筒走來,遞給他一個,坐到他的身邊。那人今天穿了襯衫,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肌肉線條在敞開的領口下若隱若現。他坐在自己身邊安靜地吃著甜筒,喉結滾動,眼神投向遠處夢幻的城堡與劇院。明眸星眼,猶猶疑疑。
周實秋轉過頭,學著他的樣子吃著甜筒。唇齒滑動,欲說還休。
“昨天今天請假,明後天又是週末,連著四天不上班了。”
“給自己放個假吧。”
“不曉得莉莉跟你那個……前小舅子,怎麼樣了。”
“老實玩,不要去想他們。”翟浩輕踢了周實秋一腳。
前小舅子簡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新人去晟陽報導,老闆竟然連續兩天翹班,他只好先跟著老崔學做財務報表這種細緻活,偏偏白晨陽在他上班第一天殺到單位令人心不在焉,他仿佛丟了魂似的幹五分鐘活發一次呆,險些被老崔直接辭退。
“小王,你這個腦子也是學不好了,去車間裡轉轉吧,別老杵在這兒我心煩。”
“哦。”
王拓戴上安全帽走向車間裡的質檢辦公室看倉鼠。俞師傅養的倉鼠已成為上海廠勞模一枝花,基本上海廠所有心情不佳的員工都會去那裡逗逗它緩解憂鬱。
昨天,他頂不住壓力中午回去了一趟,把白晨陽的包還給他。坐進大律師白色汽車的時候緊張到手足無措,律師提醒他系安全帶,他灑脫地在副架扭了一個S形,說自己從不系安全帶。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坐轎車不曉得安全帶怎麼系。到了社區,他又很害怕白晨陽跟上去看到他那狹窄淩亂的群租房,車剛拐進居民樓,他就推開車門撒丫子朝自己家狂奔,等他奔回來的時候白晨陽都沒來得及把車給鎖了。
慌慌張張,十個心臟都不夠他跳的。
王拓百無聊賴地看著倉鼠,從兜裡掏出花生。倉鼠被員工喂得胖成一團像個毛球,無憂無慮,發胖反而還討人喜歡。戳了它沒一會兒,莉莉也帶著安全帽悶悶不樂地走來了。
“嗨,潘莉莉。”
“你好啊。”
莉莉走到王拓旁邊,與他肩並肩蹲著,同一個愁眉不展的表情。
“你工作還順利麼?”
“不順利。好多投訴,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莉莉拿出一小把夏威夷果湊到籠子跟前,個個顆粒飽滿油光雪亮,靜靜在掌心散發香氣。前一秒質檢辦公室還愁雲密佈,這一秒,倉鼠和王拓眼睛都睜得雪雪亮。莉莉看看王拓,再瞧瞧倉鼠,瞬間驚了:她是來喂老鼠妹妹的呀!這個男的目光怎麼看起來比老鼠妹妹的還要熾熱?!
“這是什麼?”王拓指指那把堅果。
“這是……夏威夷果……你是不是沒嘗過?”莉莉趕緊抓了幾顆塞王拓嘴裡。也罷,喂誰不是喂。
王拓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嘿嘿傻笑:好吃的。莉莉見狀連忙轉去投喂他,這小夥子吃東西的樣子也挺可愛的,可以與倉鼠比肩。喂了!
“那個大帥批你追的怎麼樣啦?”
“追個鬼,人家看都不看我一眼,我都不曉得之後該怎麼接近他。”
“他電話你存了麼?”
“存了。哎,周師傅不在你投訴怎麼做?有人教你麼?”
莉莉聞言也興趣索然地抓一顆放嘴裡,吃著沒什麼滋味兒:“呂美瑤和大師姐教我。投訴科一共也就四個人,就師傅一個男的,現在他不在,那兩個人就開始直接講他壞話拉攏我。”
“拉攏你做什麼?”
“你不懂,很多女人都喜歡拉幫結派。”
“男人也喜歡的。”
“哦是伐?”
兩人在倉鼠前你一口我一口把花生夏威夷果給分了,吃完拍拍手,嘴巴油光光。“我今天晚上要跟呂美瑤吃飯。”莉莉深吸一口氣,滿臉沉痛仿佛壯士扼腕,“我覺得呂美瑤還能再搶救一下。”
“你幹嘛,喜歡上人家了?我看你沒事就想她。”
“低俗。”莉莉吃飽喝足開始嫖倉鼠,“這是一種看到無產階級同志的革命情感。”
王拓奇怪地看著潘莉莉,沒有搞懂她為何對那個姑娘又愛又恨,她應該跟人家聊了很多,昨天回廠裡還瞧見兩人吃完午飯一起去咖啡室聊天,在那小間待了一個小時都不止。明明不喜歡卻還要接近人家,真是有病。
“你呢?你晚上什麼安排?”
“我……我去買衣服。”縣城男孩之前就注意到潘莉莉手上戴的一個纖細手鐲,那個應該是個品牌,姐姐也有一個。小姑娘很會搭配打扮,反觀自己來了上海之後還沒套像樣的衣服,天天灰頭土臉。之前他上網搜過,上海有條著名的七浦路,賣的衣服都很便宜,本來剛到上海時他打算去那裡逛逛,但現在他看到了老姐,姐夫,看到了用好東西的白晨陽,他覺得自己好傻。可能確實要去大商場裡逛逛見見世面了,全上海廠時尚程度次於自己的也只有俞師傅。
俞師傅接受意念召喚,穿著一套嶄新的運動服進了辦公室。
“喲,兩個小朋友來啦?”聲如洪鐘氣勢逼人。
“俞師傅好。”小朋友們異口同聲。
王拓直接絕望歎氣:哎,運動服蠻好看的,已經超過自己了。
“我回辦公室了。”莉莉看了眼手機,心神不定跟王拓打招呼,“你可以約大律師陪你一起買衣服。拜拜。”說罷便趕回辦公室。投訴一多,出來放風的機會就少,師傅不在她做什麼都沒有底氣。
王拓望著她的旋風小背影,福至心靈掏也出自己的手機。裡面存了白晨陽的號碼,那11個數字他能倒背如流,看一眼都覺得心裡柔得能掐出水來。莉莉說得對,晚上其實可以找藉口約他出來。買一個小禮物給他,就說是送給他當賠罪!
縣城男孩的陰鬱一掃而光,好心情仿佛一道帶著電的列車飛馳而過。他覺得白晨陽肯定會出來,他覺得自己的做法能給自己扳回一城印象分,他覺得白晨陽興許也會愛上自己。他腦海中呼嘯了多個想法:要努力幹活,表現給前姐夫看,爭取當公司的二把……不對,僅次於崔叔的三把手,賺很多很多錢,配得起白晨陽。
想到這兒,王拓又神采飛揚地奔回了晟陽辦公室。
[1]歌德 《愛人的近旁》


第8章
周實秋不在的時候,莉莉會找盡理由去其他部門晃悠。她很喜歡師傅帶著她去各種部門認識不同的人,比如去技術科看看小鹿用軟體畫圖紙,或者去出口部看看Emma跟國外客戶下訂單,再去車間看看質檢俞師傅他們怎麼檢修電機馬達……其實對她來說,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是一件很新奇的體驗,短短兩天就能認識不少朋友,Emma甚至直接把他們部門的內部圖紙給了她,方便她熟悉機械各部分。作為回報,她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百合片攪基文交代了出來。莉莉沒有把他們當成同事,而是一個個同年齡的小夥伴。她甚至覺得工作也不過就是一樁簡單無比的事情,只要完成好自己的任務,她可以交上許許多多的新朋友。
但一回辦公室,樂觀的想法又開始動搖,煩躁又開始憑空滋生。她總覺得自己部門的氛圍非常壓抑,幾個同事都說不出來的味道……今天早上,莉莉跟大師姐同時收到了不同地區的關於摩擦輪的投訴。周實秋之前教過莉莉怎麼處理,這個部分損壞基本是客戶自己使用不當,可以直接寄新的給他們,然後開票給分公司就行了。摩擦輪有些重,莉莉不想為了這麼點小事喊車間忙碌的工人幫忙,就戴好安全帽一個個拖到公司快遞門口,順便幫大師姐的那份也寄了,寄完之後渾身冒著熱氣後背全濕,腿軟得還沒來得及還沒喘上兩口,初秋冷風一吹又驟然起雞皮疙瘩。
到現在也沒得句謝謝,仿佛是她這個剛來的應該做的。也許,其他部門的同事正因為在其他部門,沒有利益關係,所以彼此才能相處融洽,僅此而已。
她剛坐上座位,電腦聊天軟體彈出對話視窗:
“Lily,我今天投訴超級多。”旁邊的呂美瑤打字速度飛快,確實是個職業白領。
“嗯,我也是。”
“等會我還要寄一點小零件給客戶,你跟我一起麼?寄完了去咖啡室聊聊天?”
莉莉想了想,還沒來得及打個“好”,電話鈴響了。她趕緊接起電話:
“喂,你好。”
“潘莉莉!亞太總裁和他那個模特男秘書今天來了!我們等會去圍觀,你去不去?”
“去去去!”
“咖啡室等你!”
什麼煩躁?沒有煩躁!潘莉莉放下電話沒來得及多看呂美瑤一眼,風風火火直奔咖啡間。總裁的小夥子特別特別帥,腿有五米那麼長,舔一口這輩子也值了。莉莉速度上了130邁,樓梯轉彎處一個漂移拐進了三平米咖啡間,直接摔進Emma懷裡。
“Emma!他們在哪兒?”
“他們在車間視察,我們站在兩樓可以看到。”Emma一把推開她,“潘莉莉,我還請你放尊重些。”“是的Lily,你作為一名新人請不要如此輕浮。”小鹿半摟上小張的腰,強行演示,“剛剛總裁是這麼摟小秘書的。請看!”小張與她一個親密對視,兩人演技無可挑剔。
“啊!萌!你們還擠在這裡幹嘛?快帶我去啊!”
一群小姑娘鬼鬼祟祟跑到隱蔽處偷窺,擠在一起伸長脖子看了半天沒瞧到人。莉莉急壞了,拍怕身邊人的肩:“我覺得這樣不行,我們得到車間裡面去!”
“會不會太怪?碰到了怎麼辦?”
“碰到了我們就當一個美麗的邂逅。”花癡一號戴上安全帽,興致勃勃望向小姑娘們,“去不去?我們組一個車間探險小分隊。”
“我不約。我已經看了不要再看了。”IT小張露出自信表情,“他們一直到IT這裡搞電腦,我福利不要太多。”
“賤人!”小鹿聞此怒不可遏,“我要寫他們的總裁文,建議團隊改名亞洲當代文學藝術研討會。”
Emma不聲不響戴好了安全帽,蓄勢待發:“去車間直接視奸太刺激,我要跟莉莉一起去。但是……我們這樣明目張膽會不會不太好?”
“這有什麼不太好的?搞基啊!必須好啊!”
“No No No。”小鹿幫Emma摘下安全帽,“我們得先找個去車間的藉口。莉莉可以是去發貨給客戶,我們怎麼說?支持同性戀?”
“好的好的,我去拿個筆在安全帽上畫一道彩虹,你們等我。”
“小張你是不是有病?”潘莉莉簡直痛心疾首,“這種智商簡直是侮辱了IT部門!”
“小張是準備挨踢。”“小張就是挨踢。”
“我怎麼就要挨踢了?”
“不要以為現在社會很開放,人人喊搞基就一定包容同性戀了。也就我們腐女萌一萌。”莉莉拍拍小張肩,“你如果去跟俞師傅說祝福他兒子找到男朋友,你看俞師傅會不會把你踢出去。”
“俞師傅又中槍。”“俞師傅兒子很醜的,找不到男朋友。”
“所以……我覺得……”潘莉莉意味深長看向小張,嚇得小張連連後退直至退無可退:“你覺得怎麼了?”
“我覺得你可以幫我郵箱設置一下,讓我發一封匿名郵件給全上海廠的人,真正支持一下同性戀。”
“發什麼?不如總部也發了吧。”小鹿一聽立刻來勁。
“好呀好呀!我們快去小張辦公室!”Emma雙眼發亮,“這是不是小分隊的第一個任務。”
“你們中二死了,什麼小分隊?我不幹!”
“你是想要挨踢嗎?”“必須幹。”“幹幹幹。”“你太黃了!”
……
殘陽如血,落日熔金,臨近傍晚的上海廠在晚霞的籠罩下顯得格外綺麗。所有員工的郵箱在同一時間多了一封新郵件,靜靜地躺在那裡。
呂美瑤點開,看到了一封匿名的來信:
“親愛的上海市民,你們好。
近日計生委公佈了開放二胎新政策正式出臺的消息,專業人士與民間團體自發在網上分析我國男女比例失衡資料的原因,以及老齡化社會帶來的各種結構性問題,引起強烈反響。
剩女、同性戀婚姻、女性權利等話題是我們時下最愛討論,反復爭辯的內容,這些話題側面體現了一種思潮的解放與社會意識形態進步,但時下仍很多人,甚至是大多數人依然戴著偏色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
父母每天對子女說:你是我一手養大,必須聽我的。
丈夫對妻子說:我這麼辛苦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帶帶孩子跟我鬧什麼脾氣。
過來人對青年人說:這個所謂夢想不賺錢,並沒什麼可繼續的。
朋友對出櫃好友說:你搞同性戀我管不著,但你別搞到我頭上。
……
以上這些話語多數人可能會覺得再正常不過,這其中的問題是許多生來就享有優勢的人不會意識到的。集體主義的弊端、男權父權的社會結構、有色眼鏡帶來的無知狹隘……它們戕害了成百上千人的性命,摧毀了數以萬計的天真靈魂。而大多數人對著每分每秒的殘忍罪行卻一無所知,甚至認為理所當然。
試問所有鰥寡孤獨、晚婚晚育者,何罪之有?少年逸興遄飛、唯有天真,何錯之有?天下情人鳳求凰抑或分餘桃,若皆出於衷情,又有何高低貴賤之分?在此,我祝願所有享受獨身的男女不用因為世俗偏見與家庭道德綁架而被迫相親,直至結婚生子;祝願所有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人士等可以像異性戀那樣隨時表達自己對愛的喜悅和悲傷;祝願所有“持有異見的少數者”能堅持自己的想法,不必辯解、偽裝、向全世界妥協才得以保全自身……
以上的希冀並不是烏托邦,它們只是一個健康社會理應體現出的面貌,我們每一個公民,值得一個多元的、自由的、人性化的社會。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所在的環境並非如此,那這個環境就是非文明的。
身處資訊化大資料時代下的我們,離蠻荒僅一步之遙,或者說,只是另一個形式的蠻荒。”
呂美瑤最初有些納悶,以為公司內部網路也收到了新民晚報推送的郵件,但看到文章最後附的一個微笑表情,她立即曉得這封信是潘莉莉寫的,那個表情是她跟自己聊天時候她自己畫的,這麼輕易就露出了馬腳。
她盯著螢幕出神,依稀回想起莉莉來這裡第二天跟她講的話:Yoyo呂你別怕啊,我們都是新人,犯了錯沒關係的。只要你覺得對,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可以幫你。
這個新來的實習生……呂美瑤沉思半晌,痙攣著指尖把那封信徹底刪除了。這個無拘無束膽大包天的實習生,這熱情與無邪透過那封信徹底灼傷了呂美瑤的手指,她一瞬間心慌得好似跌入萬丈深淵。
周實秋在香港心神不定,總覺得自己離開公司兩日,小徒弟肯定會整出點什麼麼蛾子。銀灰色的陰天牽動他所有洶湧未知的情緒,那有些虛無、有些厭世的熟悉的感覺令周實秋心跳加快,他忍不住拉住翟浩袖子。
“浩浩哥哥。”
“嗯?”翟浩一挑眉。
“小小世界我不想去,就是坐個車流覽一遍,裡面特別夢幻不大適合我們倆。”
“好,那不去了。”
周實秋直接領翟浩走到明日世界主題園,翟浩小時候喜歡巴斯光年,這個區他們可以多逛逛。園區人不多,幾個熱門項目隊伍都不長。兩人直接走進飛躍太空山雲霄飛車,排到他們上車時,工作人員反復確認:這個是雲霄飛車哦。周實秋內心隱隱地鼓動著,這個雲霄飛車被做成星際旅行的主題,裡面漆黑一片,只見得到形態各異的大小星球在黑暗中悅動不同的顏色,進去之後天底下就仿佛只有兩個人了。他們坐進車裡,機器剛一緩緩啟動,周實秋就握住了翟浩的手:
“我怕坐這個。”
“這……”翟浩看著青絲朱顏的身邊人,心態不自覺起了變化,“現在跟工作人員講應該來不及了。”
“我怕。我心臟不好。”
“等會你抓住我,怕就喊出來。”
“嗯。”
飛車越駛越快,經過光怪陸離的螢光管和彩色星球之後,最終猶如離弦之箭飛速駛向漆黑一片、星星點點的宇宙。眾人仰頭欣賞著人工景觀,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飛車陡然下降,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在一片呼喊聲中,周實秋輕輕地靠過去勾住了翟浩的脖子。
“浩浩哥哥。”
他腦海中只有這麼一個念頭:茫茫黑夜漫遊,宇宙盡頭再見[1]。
翟浩沒有多想,伸手抱住了他。
走出飛躍太空山,大汗淋漓臉色慘白的是那個弱不禁風的老男人。不得不說,黑暗中一個帶著洗髮香波味道的人柔柔靠過來,還喊自己哥哥,還掛在自己身上,想必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出汗的。翟浩不得不離周實秋遠遠的,一步三晃。
“你怎麼了?是不是太熱了?”
“沒什麼。我們吃午飯好麼?”
“可以吃點小食填填肚子,再逛一兩個園區我們就可以差不多走了,香港迪士尼很小的。”
“那現在就走吧。”
“誒?”周實秋抬頭看向他,“你不喜歡這裡麼?”
風驟起,吹得路邊行人措手不及。周實秋連忙挽起頭髮從包裡摸皮筋,摸到了叼嘴裡開始給自己梳馬尾。翟浩順手就把皮筋抽走了。自從知道他戴假髮之後,他沒少幫周禿整理那頭毛。
“過來點。”
周禿乖乖湊過去。
“不是我不喜歡這兒。”老男人一邊幫人梳頭,一邊扭捏開口,“我是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上海迪士尼明年也開了,我們以後有的是機會去。”
周實秋低著頭不由得咬住唇,不咬住他可能會立刻微笑起來。待他再抬起頭時,翟浩一眼就看到他那微微紅腫的,嫣紅的嘴唇。
“你剛剛是不是笑了?”
“沒有。”
“都沒怎麼見你笑過。”
此時園區的人逐漸增多,家長牽著吵吵鬧鬧的孩子,小情侶戴著米奇美妮的頭箍,拿著自拍杆的學生黨三五成群手挽手擺各種pose……翟浩快步去流動餐車買了兩個鬆餅,隨即與周實秋逆著人流走出了迪士尼。午後天突然放晴,太陽與白雲仿佛商量好似的,在他們離開的一霎那擠掉曖昧的天色同時出現。
坐上地鐵前,周實秋側著頭朝翟浩笑了笑。明眸皓齒,笑靨如花。
翟浩當即愣在那裡,他覺得自己四肢百骸一陣發麻,血液四處逃竄不知流向了何處,令岌岌可危的心臟無法正常跳動。那種被周實秋挑釁、攻擊的感覺又來了。這攻擊令他無法回手招架,他除了憤怒,除了驚恐,除了拔腿就跑之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面對。周禿為何要如此對待自己?他是不是故意的?
美即是妖,美色即是妖術,是妖術……翟浩沉著臉,頭也不回匆匆踏上地鐵。
“哎,你等等我呀。”周實秋三兩步趕上,坐在他身邊,“這麼著急幹什麼?”
“……”翟浩不響。
他不響,周實秋也不好多講什麼。他隱隱覺得翟浩有點生氣了。會不會是自己不陪他好好玩公園的緣故?思南路復興公園也挺好的,他喜歡逛公園大不了下飛機再陪他逛好了!一個晟陽未來接班人,這麼小氣作什麼……周禿側身往他身上一靠,雙腿上了地鐵長凳。
翟浩用手肘捅捅他背:“好好坐。”
“累了。現在沒人。”
“沒人也不能睡到地鐵座椅上去,香港人又要喊大陸人素質差了。”
“有空位不去躺,非要裝模作樣坐著……我覺得這個世界對人太不寬容了。”周實秋的腦袋漸漸有向他大腿上滑的趨勢,“蒼蠅車廂裡隨便做愛都可以,我在地鐵裡躺一下就不行,憑什麼?到底是誰素質差?”
“行行行,你儘管躺。”翟浩不由自主抓住他手腕,以防他一個想不通跳香港的地鐵。
“放開。”
“怕你尋死覓活。”
“我好得很。”周實秋使勁掙開,“一個人在極度爽的時候才可能自殺,不爽只會去殺人。”
“你什麼時候爽?”翟浩低頭看著周實秋的眼睛。他已經完全倒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和平日裡那副懶洋洋心不在焉的樣子別無二致。
“什麼都得到的時候。”周實秋也看著他的眼睛。
“你還有什麼沒有得到?”
“愛。”
“……”
機場快線緩緩進站,車門一開,淩冽的大理石的月臺地板反射著寥寥行人的身影,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翟浩一言不發,推開周實秋起身快步邁向了機場航站樓。
他應該是被自己撩撥地徹底生氣了。周實秋苦笑一下,興致全無地跟了上去。一路上,兩人保持零交流狀態飛了兩個小時,下機時天色已暗。他們打開手機,分別收到了來自王拓和潘莉莉的緊急消息。
“姐夫!我喜歡的人把我電話拉黑了。我不想活了!明天不想上班了!”
“師傅!呂美瑤不跟我吃晚飯了。我沒辦法應付這個投訴科,我明天去辭職!”
這是什麼情況?兩位前輩面面相覷,登時啞口無言。
1 [法] 塞利納


第9章
當晚,酒吧,周實秋與翟浩坐在沙發兩端看著彼此兩個徒弟。由於匆忙,周實秋沒來得及整理儀容儀錶,徒弟們看到周師傅的真容瞬間震驚,三分鐘裡沒想的起來講話。等回過神後,兩位元前輩的冷酷狀態再次衝擊他們的神經,點燃熊熊八卦之火。
“師傅,你跟浩浩哥哥吵架啦?”莉莉壓低聲音激動詢問。
“誰曉得,他更年期了。”師傅喝了口酒。
“姐夫,你跟周哥鬧不愉快?”王拓小心翼翼湊上去。
“你那個周哥腦子進水。”姐夫狠狠吸口煙,“當了同性戀以後整個人都變了。王拓,上海男同多的不得了,你以後交朋友記得問問人家性取向,曉得伐?”
王拓聽了胃裡一疼。
“啊呀!”潘莉莉瞬間接話,“浩浩哥哥,王拓就是同性戀啊。”
王拓胃又疼了一次,兩位前輩同時震驚,也是三分鐘裡沒想的起來講話。一陣沉默過後,周實秋反應過來踹了翟浩一腳:“我變得怎麼了?同性戀招你惹你了?”一腳踹得翟浩手裡的煙直接掉在地上。
招我了!惹我了!恐同分子敢怒不敢言,撿起煙青著臉一聲不吭,直勾勾瞪著周禿。這種小弱雞,我還一次手他估計就得進醫院,不回手是有修養。周實秋看著那人瞪自己,胸口一股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直想再踹他一腳。莉莉見狀趕緊緩解尷尬:“師傅,你買的這頂長款假髮蠻好看哦,你當偽娘做網紅可以賺錢哎。”
氣氛更尷尬了。
“台下的朋友我想死你們啦!”兩人僵持不下時,一聲尖叫響起,酒吧實力駐場美術雞突然登場向所有人揮手致意,“這邊的美女你還好嗎?”此時幾乎所有人都吃吃地低笑起來,莉莉二百五地揮揮手,場面略微恢復融洽。周禿忽略徒弟習慣性犯病,順完一口氣心不在焉地問她:“你怎麼呂美瑤了?”
“我沒怎麼她。早上還說好下了班一起吃晚飯,下午就說不想跟我一起了。哎……女人心,海底針。”
“你不是女人?”翟浩白了她一眼,問王拓,“你喜歡什麼人了?”
“一個長得非常好看的上海人。還沒追就把我電話拉黑,我聯繫不了他。”王拓懨懨趴在一邊,“不過……他長得太好看了我確實是配不上,把我拉黑了也挺好……姐夫!今晚我要喝酒!我失戀了!”說罷將手邊的檸檬水一飲而盡。翟浩瞧他這副死樣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麼快就接受事實是不是也太沒戰鬥力?
“你不會換個電話號碼打?”
“哎?”猛喝檸檬水的王拓瞪大眼睛,“姐夫,你怎麼這麼聰明?!”
“廢話,我不聰明我管晟陽那麼多員工?”
“五個。”莉莉小心翼翼跟師傅耳語,“也真是好意思。”師傅點點頭:“你浩浩哥哥就是臉皮厚。”
“師傅,那他們家算真的有錢伐?你們兩個比起來誰有錢?”“小赤佬。”周實秋擰了下徒弟耳朵,“窮鬼不要去猜測誰更有錢,等你也有錢了你才有資格去猜,曉得伐?”
“哦……”莉莉揉著耳朵不情不願悶哼。
周實秋覺得環境對於一個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自己才沒去公司兩天,潘莉莉就已經被帶得開始關心長輩的財力問題,再這麼下去是不是要爭遺產了?跟呂美瑤他們劃清界限還來不及,竟然還想要跟她吃晚飯,真是昏頭。再瞥一眼翟浩,那人還是冷冰冰地坐在另一邊。周實秋心裡一煩,招呼酒保加酒。他剛伸手,就感覺遠遠有人也在喊那酒保服務。
“阿三!”
他愣了一下,順著聲源看過去,原來是上次拉他不停聊天的男人。那人顯然也瞧見了他,也是一愣,眼神猶疑。周實秋看到熟人習慣性朝他笑笑,那一笑過後,男人挑了挑眉徑直朝他走了過來。這時他才頓感不妙:現在自己的身份是酒吧客人,照道理不應該認識他才對。
他看著男人走近,給他遞了個眼色微微搖搖頭。
男人有些困惑,正欲開口,餘光無意間竟然掃到王拓,驚得他差點後退兩步:這瘟神怎麼無處不在?!王拓也傻了,捧著玻璃杯愣愣地看著他。美術雞的嘶吼消失不見,酒吧的嘈雜或者低語亦悉數退去,全場仿佛就剩下了他們深情對望的兩個人。
“白先生……”“你他媽的怎麼又在這?”
感人肺腑。
曾經目睹過恩怨直播的潘莉莉一看不對,連忙給王拓講好話:“白律師,王拓上次確實錯拿了你的包。我們都是藍貓VIP客戶,一直在這裡聚會的。小偷怎麼可能會是我們這個樣子的,你說是吧。”
睜著眼睛說瞎話,周實秋覺得潘莉莉已經把整個上海廠的優點全部學會了。他舉起酒杯朝白晨陽點了下頭:“白先生,你好啊。長遠不見。”
“海……”
“還不錯。”周實秋朝他眨眨眼。
白晨陽之前見他沒化妝的樣子一時沒敢認,但這聲音沒跑了,確實是海魂周無誤。“王拓,既然是誤會,之前的對你的態度我表示非常抱歉。”他朝王拓彎了彎嘴角,直接坐到海魂周身邊。
“沒化妝也漂亮。”白晨陽靠近他小聲恭維。周實秋笑笑,抽出一根煙扔給他:“你怎麼老是晚上不回家在外面亂混?老婆不要了?”
“跟老婆分居快一個月了。”他接過煙愜意地靠上沙發背,“他們是你朋友?”
“同事。那個小姑娘是我徒弟。”
“看上去挺聰明的。我上次去過你單位一次,你徒弟領的路。”
“你去我單位幹什麼?”
酒保把酒端上,白晨陽往盤子裡遞了一遝小費欲伸手取酒,不料卻拿了個空。在一旁一直沒有發聲的翟浩突然搶過酒瓶,臉已經黑成了煤球。
這逼樣哪裡來的?
當他聽到那人說“跟老婆分居一個月”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一下,別不是周禿喜歡的那個姘頭。什麼狗逼德性,長成這樣也想要勾引周禿?他倒是敢試試看。“你是誰?”翟浩一邊發問一邊把周禿拽到自己身邊,強行跟他對換了個位置擠在兩人中間。白晨陽地看著翟浩,感覺莫名其妙。
周實秋探出腦袋要跟白晨陽解釋,被身邊人硬是給按了回去:“你浩浩哥哥幫你看男人,別吵。”
“哦。”得,又突然腦裂散了,懶得去治療了。
翟浩不動聲色看了一眼姘頭的襠,燈光太暗看不清輪廓,但目測應該沒自己厲害。潘驢鄧小閑,前兩項就輸了個玲瓏剔透,這男人還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周禿是不是瞎?
“白先生?”翟浩朝他微微一笑。
“你好。你是他的同事麼?”
“我是秋秋的哥哥。”
“我操……”周實秋一口酒噴了出來差點沒嗆死。秋秋哥趕緊抽出紙巾輕柔貼在秋秋臉上:“我弟天生氣管細,您見諒。”周實秋朝白晨陽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兒。
白晨陽眉毛一挑,頓時明白了,這人應該是海魂周跟他聊過的暗戀物件,也是他唯一一個關係親近的朋友。感覺挺有花頭啊。他慢悠悠給翟浩倒酒,決定幫海魂周旁敲側擊追男人:“你弟弟打扮好的樣子很可愛,喜歡他的人很多。”
我日你們倆八輩祖宗。周實秋覺得自己腦殼疼。
酒杯遞到跟前,翟浩一眼看到一個小巧的袖扣,款式非常古樸大方,應該是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古董袖扣。品味還行,但是論價格絕對比不上自己收藏的那些大牌。“鄧”也輪不上他了,周禿他真的是作死,為了這種野路子要去當同性戀。
“謝謝。聽說白先生是律師?”
不就剛剛聽我喊了一聲麼,搞得跟真的似的。莉莉吸著果汁圍觀兩個男人,她瞥一眼王拓,王拓已經全然癡傻,呆呆看著白晨陽基本失去了任何智慧跡象。
“小律師而已。”
“白律師過謙。白律師風神秀逸一表人才,想必是在國際著名律師事務所高就。”
“呵呵。”白律師乾笑一聲,覺得海魂周看中的男人是個傻屌,“這位先生貴姓?”
“免貴姓翟。”
“我看翟先生氣勢不凡,應該系鐘鼎之家,且事業有成吧。”
“事業有成不敢,但是照顧一兩個弟弟還是不成問題。”翟浩情不自禁摟上周實秋肩,被周實秋一把拍開,“白先生如此優秀,是否已經離……成家?”
“成了。”
白晨陽輕輕的一句話,落到王拓耳裡無疑是一把千金重錘直直錘在自己腦子裡,錘得他“嗡”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是啊,三十好幾的人,怎麼可能不成家呢?自己早就該想到的……興許孩子都已經好大了……莉莉看到王拓的反應,果汁一下子喝不下去。她偷偷拽了下師傅,小聲講:“師傅,王拓喜歡的人就是白晨陽。”
周實秋驚訝地望向王拓,果真瞧見了一張失魂落魄的臉。哎,孽債。“小王。”他湊過去給王拓打氣,“結婚不怕,總有離的一天。先纏住他再說。”
王拓撅撅嘴。別說,配上他那高原紅的臉頰還挺可愛的。周實秋打算跟他分析點他現在的處境以及婚外情形勢等情況,想了想,又覺得此時王拓並不需要冷冰冰的分析,而是一個充滿情感的陪伴。自己是一個比較缺乏共情的人,感覺潘莉莉跟他聊聊或許更好,他只適合不停倒酒。
潘莉莉拍拍王拓,小聲安慰:“總會有離的一天。大帥批嘴唇薄,是個薄情郎,對老婆長久不了的。”
“那對我不也長久不了?”
“……”莉莉頓了頓,“這不是還沒跟你開始麼,你別想得美……而且就算跟你一起了,頂多也就偷偷情,一般有點人脈和地位的人都不會自認是gay的,在他們意識裡那叫玩玩男人。”周實秋突然覺得還不如他跟王拓聊。徒弟的十三點師傅怕是挽救不了了。他幫王拓斟滿酒,悉心開導:“喜歡就上,不敢上就喝,喝了沒用我這裡有葉子,還沒用我可以聯繫上賣冰……”潘莉莉趕緊推開師傅,強行喂酒:“別理他,喝喝喝,你什麼都沒聽見。”
王拓不會喝酒,灌了幾口就有點上臉。他迷迷糊糊地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跟姐夫聊天。卡座的沙發呈馬蹄形,他們幾乎面對面地坐著,就隔著一方小小的玻璃茶几。他能看見他挺直的鼻樑,不停開合的嘴唇,和燈光照到臉上留下的深邃陰影。他自己就蜷在那陰影中。他離他那麼近,一線之隔,雲泥之差,相連他們的是天與地、海與嵩、夏蟲與寒冰、人間與蟾宮。
“白,白先生。”
白晨陽與翟浩停下交談,同時望向王拓。
“白先生,我叫王拓。周吳鄭王的王,開拓的拓。”他顫顫巍巍將手伸向白晨陽,“之前……之前的誤會,很不好意思。但是我,我不是……”
“王拓你好。”白晨陽傾身握住他的手,“之前對你的態度我表示抱歉。對不起。”
他的手溫暖乾燥,王拓將指腹貼在他的手背,感受著他的皮膚與溫度,一動敢不動。周實秋在一旁看著突然有些不好受,端起酒杯將王拓剩下的那些酒給喝了。烈酒穿腸,辣滿心肺。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卑微又怯懦。他在翟浩面前會露出那種可憐兮兮的表情麼?翟浩平時怎麼看待自己?周實秋望向翟浩,眼神相接,他讀不出那人的任何表情。“怎麼了?”翟浩低下頭耳語。周實秋沒有回答。他覺得自己動一動就能碰上他的嘴唇。碰上了就完了,就會比王拓還要絕望。
“白律師,你是開車來的麼?”潘莉莉忽然人畜無害地發問。
“是。”
“等會散場後能不能麻煩你送王拓回家?浩浩哥哥要送我跟師傅。”
王拓聞言頓時滿臉通紅,慌張地往後退縮。白晨陽朝他禮貌一笑:“可以啊。王拓的家我曉得的,上次開過。等會我送你回去。”
這個潘莉莉,她,她這不是要我的命麼!王拓被酒精熏得迷迷糊糊,眼淚都快下來了。


第10章
臨近午夜,白晨陽跟他們一行人告別:“明天我加班,先行一步。”“好啊,白律師慢走。”“白先生再見。”“再見。”他起身拿好背包外套,悄悄湊去海魂周那裡問,“明天晚上來唱歌麼?”周實秋點點頭。
“好。翟浩把你手機號給我了,我們週末見。”
“再見。”
王拓此時基本已經醉得走不了直線,被莉莉攙扶著強行塞進白晨陽懷裡。室外冷風一吹,他稍微清醒了點,但是依偎在喜歡的人的身旁實在是太叫人緊張,王拓僵直著身子選擇繼續裝醉,坐上副駕後直接閉眼睡覺。
“王拓……王拓?真的醉得不行了?”
沒有動靜。白晨陽直接啟動引擎根據記憶開往王拓社區。
車拐上大馬路。週五之夜,街上依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他透過車窗看女郎踩著高跟鞋在霓虹下挽著老外男朋友,卿卿我我;剛加完班的西裝男匆匆奔向地鐵口,消失不見。他分不清這個不夜城到底是令人彷徨的荒原亦或是生活的天堂。有的人乘龍附驥,有的人旅次淒涼,有的人在路邊呼朋喚友酒醉高歌,身邊的賣唱小孩想過去討個零錢,最終還是沒有動,倉惶邋遢地站在夜色中……當然,這一切眾生相與他無關。白晨陽闖了個黃燈急急拐彎。他明天還要去加班。
因為慣性,身邊的王拓的身子微微歪向他,他瞥了一眼,沒理。其實最近他腦子亂成一團,亂到每天只有去人聲嘈雜的酒吧才能減少內心的慌亂感,獨處時怎麼都不對。他覺得應該還是婚姻危機導致的。最初結婚時自己尚不更事,被老闆壓榨每天吃蘿蔔乾累死累活工資不過三四千,那時候老婆心甘情願跟著他,現在混得不錯了反而爆發各種爭吵。
這點白晨陽想得很開,世上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的夫妻多得很,也不差他們這一對。他心煩的還有孩子問題。
爹媽把家裡幾個孩子養大不容易,二弟性子倔,大學沒畢業就去變性了。三弟太小還不懂事,家裡算得上走上正軌讓爹媽臉上有面的也就自己。白晨陽很想生個女兒早點給老爸抱上孫女,誰料想老婆結婚那麼多年肚子沒動靜,現在又鬧得回娘家直接待了兩個月,日子過不下去,他有些猶豫要不要乾脆離婚算了。然而哪怕房子的首付、裝修費用是爸媽省吃儉用替他付的,女方一分沒出,離了婚財產還是得分她一半,何況銀行卡裡那筆錢也不是小數目。
車在紅燈前停下,路邊的燈光照得白晨陽側臉朦朧。他原以為中年危機只會發生在那些禿了頂的老爺叔身上,誰料自己貌似也中標了……中標?白晨陽突然被自己逗樂,紅燈轉綠,他踩上油門一路上開始胡思亂想之前網上看到的男人懷孕的新聞。王拓安靜地在一旁,呼吸平穩。白晨陽眉毛一挑,根據經驗覺得王拓如果是女的,他這副軟綿綿的模樣也挺容易中標。怎麼老婆就那麼剛強一直懷不上呢?別是自己的問題……
一路胡思亂想開到了王拓的社區,拍拍身邊人:“喂,到了。”
依然沒有反應。
“王拓?”他把人扶正順勢搖了搖,“喂,醒醒!”一放手,那人又歪了下去。“草。”白晨陽有些懵,他沒見過這麼能醉酒的。掏出手機給海魂周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傳來一個幽幽的粘膩的“喂”,正欲開口,又傳出翟浩的聲音“周禿!到我這兒來!你冊那要摔了……”得,估計也是喝高了。白晨陽鬱悶掛斷電話,想了想,調轉車頭開往自己家。
老婆不在,直接帶人回家吧。
王拓最初確實心如擂鼓裝睡裝得快要哭,但由於實力過強,他入戲太深不自覺真睡過去了,半個夢都沒做。眼睛一睜縣城男孩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白晨陽正拽著他艱難往沙發上拖。
“白……白先生!”
“醒了?”白先生瞟了他一眼,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把“小偷”領到家裡也真是瘋了,“醒了就起來。”王拓迷迷糊糊站好,等回過神來曉得自己剛剛貼在大律師身上胸肌對胸肌,驚得心臟直接早搏:這就是帥哥的味道!白先生怎麼把我帶回家了?!
“白先生,這是你家啊?”
“你說呢?”白晨陽一粒一粒解開襯衫扣子,走去廚房吧台接水喝。
“你家真好看。”縣城男孩好奇環顧四周。白先生的房子不大,但是廚房做成了開放式,顯得客廳很寬敞氣派。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什麼?”他停下動作瞪大眼睛,臉上瞬間潮紅一片又差點早搏。
“我說,你想洗澡麼?我有新睡衣可以給你換。”
“你你你先洗吧!”王拓連連擺手,拘束地後退屁股挪上沙發一角,“我坐在這裡等你。”
白晨陽也沒理他,徑直去了浴室。浴室傳來嘩嘩水聲仿佛天籟攝犬心魂,還是一條等著跪舔的中華田園犬。它蜷在沙發上感受著美好時光,十五分鐘對它來說只有兩秒那麼短暫,分別是帥哥進去的一秒,和圍著浴巾出來的一瞬。王拓看到的時候簡直嗷嗚一聲就要昏過去。
我的媽!想舔他乳頭下的水珠。城裡人的乳頭也長那麼好。
帥哥沒多賞一個眼神交流,直接進屋翻出一套新睡衣給王拓,關照他:“既然酒醒了就早點洗洗睡,明天我要早起,你也得起來跟我一起出門。”“哦!”王拓哈巴狗一樣屁滾尿流進了浴室,都沒注意拿的那套睡衣是女士的。
洗澡的時候他看了看自己的身材,甩了甩屌,捏了捏屁股,捏完順勢摸了摸自己的菊……非常沒有自信。不大,不翹,不緊,三無產品,品質令人堪憂。王拓歎了口氣,在溫柔的熱水下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他第一次性經驗是被表哥強迫的。那會兒他還小,表哥要跟他玩“打針”遊戲,他迷迷糊糊就被性侵了。當時他又疼又氣,能站起來了之後直接跟老媽告狀,被老媽一巴掌打了出去,“不要臉”“怎麼生了這麼個賤種”等等一串難聽的話不絕於耳,末了還被壓著去小姨家給表哥道歉。後來他才曉得,村子裡被齷齪男人、甚至髒老頭糟蹋的孩子還挺多,主要是女孩兒。這些罪犯很猖獗,犯罪成本幾乎為零。受害者往往不敢說,有些說了也不過被人千夫所指或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在村裡,女人跟孩子是最沒地位的,經常是男人怒火、欲火發洩物件。隔壁村有戶人家八千塊買了個媳婦沒辦法生育,據說被那家人弄成了私窠子,整個村子的男人都能光顧,一次五塊十塊的,說是要她還上那八千塊錢。聽表姐說那女的後來在做農活的時候用鋤頭把丈夫腦袋敲癟了,當然她隨後也自殺了。
表姐說完之後就沒有了聲響,沉默好久最後擠出來一句:“王拓,這個地方是會吃人的。”
“村子吃人麼?”
“不。人吃人。”
他嚇得回家後一晚上沒睡好覺。表哥後來還找過他好幾次,他細胳膊細腿打不過人家,基本上隔三岔五就會被“打針”,有時表哥甚至會招呼同伴一起做“醫生”。沒過多久,表姐就離開村子跟著姑姑進城,他便也沒有了傾訴物件。
他最感激表姐的一點就是那會兒她告訴自己,這根本不正常,在其他地方孩子跟女人不會被這樣對待。哪怕表姐沒有幫自己,王拓依舊銘記於心。他就是靠著那句話最後也走出了村子。
花灑的流水嘩啦啦流進下水道,王拓看著那一排全是英文的洗浴用品,最後拿邊上的肥皂抹了抹身子,洗完擦乾換上白先生給他的睡衣。睡衣是小碎花女式的,應該是他老婆買大了扔在一邊的備用衣服。他換上覺得襠部那裡有點緊,但基本可以穿。王拓一下子又羞得滿臉通紅,扭捏走出浴室找白晨陽,卻發現白晨陽已經在臥室睡著。
“白先生?”他走進房間,在他面前蹲下,“你睡了麼?”雙手忐忑搭上他的手臂。
白晨陽睫毛都沒動一下,他應該是累的不行,坐在床沿靠著床墊直接睡死過去。王拓凝視著他的面龐,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臉,所有動盪、濃烈、甚至歇斯底里的情感都壓抑在這精巧優雅的五官下,如泣如訴。王拓覺得他能感受得到。
煌月照秋夜,他輕輕將白晨陽放倒在床,蓋上被子。猶豫了半天,最後自己也上了床,蜷縮在他腳邊偷偷睡下了。
白晨陽一夜無夢。鬧鐘響起時他迷迷糊糊聞到早餐的味道,下意識喊了聲“老婆”,緊接著便聽到外面碗筷掉地上的聲音。他徹底醒了,掀開空調被徑直走去客廳,看到王拓在廚房收拾,雙頰自帶高原紅。
“白白白先生早……”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昨晚不是還醉了?”
“我……我習慣了。對了白先生。”王拓拘束地將手背在身後,“你沒醒,我沒法下樓去買牙刷毛巾……我拆了你們家的新牙刷,用了,用了你的毛巾。”高原紅已經成了紅景天。
白晨陽欣賞著他穿自己老婆的睡衣,覺得有些新奇。他本來也就是讓王拓隨便穿穿,應付著睡個覺,誰曾想一個男孩子穿這種衣服也能很可愛。他第一次碰見過能用“可愛”來形容的成年男性。
“白先生,我給你做了早飯。”王拓怯生生地將早點推到白晨陽跟前。皮蛋瘦肉粥,外加兩張雞蛋烙餅。鄉下人弄不來西式的,只希望時尚律師不要嫌棄才好。但顯然事與願違,把粥推到人跟前好久都沒見對方有個表示,就那麼愣愣地看著。
半晌,白晨陽回了句“我去洗漱”,匆匆去了廁所。他有點迷懵。離開父母之後他就再也沒吃過別人親手做的早飯,幾乎每天都是上班途中匆匆買個麵包咖啡,或者路邊的煎餅饅頭,這種自己做的早飯的味道與記憶早已經消失在了這快節奏的都市生活裡。
心不在焉洗完,白晨陽回客廳坐上吧台。“謝謝你。”他拉開身邊的高腳凳,“你坐下一起吃啊。”
王拓看著心上人的笑臉也傻呵呵笑了起來:“白先生不嫌棄就好。”
“怎麼會嫌棄?謝你還來不及。”白晨陽嘗了一口之後就開始呼嚕呼嚕不顧形象猛吃起來,“還有,別再叫我白先生了。”
“誒?”
“就喊我晨陽吧。”
男人的心,海底的針。前一刻還因為一個包喊打喊殺兩人差點扭送進公安局,這一刻吃上了一口熱乎的皮蛋粥,白律師就想放下架子跟人以兄弟相稱了,王拓簡直非常害怕。
“晨……晨陽……”他憋得臉紅脖子粗,最後心一橫,“我還是叫你白先生吧。”
“隨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邊聊邊吃早飯,也無非就是最近工作如何,忙不忙之類的寒暄話語。吃完之後白晨陽將餐具一股腦堆到池子裡,匆匆進屋換西裝打領帶。
“今天我要加班,等會直接把你送去市中心你搭車回去,方便麼?”
“方便。”王拓傻乎乎地看著白晨陽,總覺得男人的領帶打得有點歪,不自覺伸手上去幫他整了整。
指尖觸及緞面的那刻,兩人皆是一愣。
王拓意識到自己的莽撞之後直接後退幾步,紅著臉奔去廁所換衣服。他掏出手機在廁所裡哆嗦著打字:我去了白先生的家,洗了澡,睡了他的床,做了早飯,我剛剛還幫他整理領帶了!太刺激了!太可怕了!打完這一串發給了莉莉與周實秋,渾身顫抖著坐上浴缸邊緣。這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他會不會也有機緣,能在這低俗渺小的有生之年,得到溫柔,得到愛?
他緊張的喘息聲迴響在狹窄的浴室中,一下一下,震耳欲聾。


第11章
翟浩杵在周實秋家打遊戲,弄得周實秋做什麼都不方便,淘寶個連衣裙都要斜著身子遮掩著,更別提傍晚要化身為變裝皇后去自由飛翔,所以他看到王拓消息的時候簡直覺得天降神兵。
“翟浩,你小舅子現在情緒不穩定,你快去陪陪他。”
“他不穩定關我什麼事?”
“你不關心他誰關心他?!當心沁怡找上門。快走快走,他等會在人民廣場那裡。”周實秋推著煩死人的中年男子一路向大門,弄得人很莫名其妙。
“周禿,你是不是不想我待在你家?”
“是的,你趕緊走吧我看著煩。”
翟浩被稀裡糊塗地趕出家門,鞋子都沒穿好,非常不高興!我好好地就在家打個遊戲哪能了?周禿這是要化妝還是怎的,連家都不肯讓我待了?這大週末讓我一個孤獨大老爺們去哪裡浪?他沒好氣地打了王拓電話,約王拓在來福士碰頭。
翟浩覺得自己能有八百年沒去那一塊,自從曉得上海的gay跟拉拉特別喜歡在那裡接頭之後他就儘量繞道,避免碰上屁精。但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小舅子就是個屁精,他選址在那裡也算盡了地主之誼了。
小舅子說要晚個十分鐘到,他把車停好之後順便去來福士上個廁所。搭上電梯拐進廁所,裝修倒是蠻好的,就是他腳一踏進去立刻感覺裡面的男人開始用不三不四的目光打量他。他靠近小便池,剛輕柔把屌掏出來,身邊那個男的就開始光明正大瞄了,一邊瞄還一邊擼自己的,手法非常下作。翟老闆表面臨危不懼內心已經炸成一團:這冊那是個老屁精吧?來福士還是人待的地方啊?他暗暗運氣加速,尿完抖了兩下立刻逃竄出廁所。
真的很害怕!
老闆都會害怕!
翟浩走回商廈門口,正巧看到王拓往他那裡趕,翟老闆滿腔怒火全部撒到這個嫩屁精頭上:“你還有臉遲到!你姐夫都被性騷擾了!”
“誒?”王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誰肯性騷擾你?那麼老。”
“……”翟浩深吸一口氣,拎住小舅子後領爆喝,“先找地方吃飯!”
他們隨便找了個茶餐廳坐下,服務員遞上功能表,翟老闆左看右看捨不得:請屁精小舅子吃飯心疼,隨便點點便宜的。末了喊服務員送一大盆炒飯給他,王拓差點沒氣暈。
“我要告訴姐姐了,你不肯給我吃好的。”
“由奢入儉難,剛到城裡不要總想著享受。”
“不要你請了!我自己買!你叫服務員把功能表給我!”
“行吧行吧。”翟老闆又給小舅子加了個奶茶,算是意思意思。
王拓捧著玻璃杯乖乖喝奶茶,時不時抿抿嘴,別說那小模樣確實很屁精。翟浩清清嗓盤問小舅子:“王拓,你們男同……是不是都那樣的?”
“都哪樣?”王拓抬起頭。
“都喜歡上廁所看著男人的屌擼管。”
“哎喲媽……”縣城男同瞪大眼睛,“你碰到那種人了啊?原來大上海也有。”
“嗯。”翟浩頭皮都氣青了。
“不是的,那種屬於變態。一般男同談戀愛就跟普通男女談戀愛一樣的。”
“你談過?”
“沒有。”王拓悄悄低下頭。
“那你怎麼曉得自己是同性戀?天生的?”
“不算是……”他放下奶茶,看著服務員把飯菜端過來。服務員朝他笑笑,他羞赧地低下頭,臉朝著桌子扯開嘴角算是回人家一個笑容。翟浩看他那不自在的樣子也沒催他,慢悠悠夾菜。王拓搗了一陣子米飯,幽幽開口:
“就是很小時候跟男的做了,做久了也就自然而然習慣跟男人一道了。”
翟浩皺眉:“多小?沁怡曉得麼?”
“姐姐曉得的。哎,你別去跟姐說這事兒。”
“嗯,不說。”他瞧小舅子一臉猙獰,忍不住苦口婆心規勸,“既然不是天生的還是拯救一下吧,同性戀有什麼意思?”
“有意思的。我喜歡被男人……”
“行了行了別說了。”跟屁精提這幹什麼,簡直想自抽耳光。翟老闆吃了兩口菜覺得索然無味,又開始試探地開口,“哎,拓拓,我問你。”
王拓一口米飯噎在當口,沒敢咽。
“浩浩哥哥問你啊,你們同性戀,做起來舒不舒服啊?”
咕咚咽下,心裡五味雜陳,很想轉身就走留姐夫一個人慢慢吃。
“問你,說話!”
“有有有時候舒服有時候不舒服。”王拓快哭了。姐夫有什麼臉說自己被性騷擾?他現在就在性騷擾別人!
“怎麼不舒服?那裡疼嗎?”姐夫已經進入了學習狀態。
“有技巧不疼,粗暴的話就會很痛。”老師想深深把臉埋進飯裡。
“你被人粗暴對待過?”
“嗯。”
“誰?”翟浩不自覺蹙眉。
“都是過去的事了……”
王拓心不在焉地搭著腔,明顯不想多談。不談就不談吧,這倒楣樣子倒是令翟浩突然心情轉好,翟老闆輕快招招手喊服務員過來加點心,把小舅子嚇得恨不得立刻搭地鐵回家。“姐夫,你請我吃飯到底為了啥?”“不為啥,被周禿趕出來了,他喊我陪陪你。”“我不需要你陪!”“不陪也得陪。”
……
一頓飯的時間,翟浩把各種肛交指南漫遊了個遍,付錢走出飯館的時候覺得自己底氣也足了,經過兩樓那個男廁所更是不禁嗤之以鼻:下作胚,下次別再讓我看見你,不然把你命根子拗斷。他第一次真實體驗到知識就是力量這句名言的智慧。
他送王拓回了家,目送這小身板走進老公房樓。
王拓跟他講的話其實挺耐人尋味,他事後仔細想了一下,既然一開始不是同性戀那怎麼會小時候就跟男的做?肯定是被強迫的。他估計是遇上強姦了所以不願多講。翟浩在車裡發了會兒呆,開去了濱江大道。
這個季節的江風吹得挺狠,他漫步江邊聽著耳畔的風聲有些恍惚。原來強姦這種事情離他挺近的,受害人面上還什麼都看不出來。那周禿呢?周禿經歷過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潘莉莉呢?這種年紀的小姑娘在青春期又會不會曾經被班級同學孤立或者排擠?他身邊的親戚朋友,朋友的朋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世上的人千奇百怪,有的人可愛,有的人可恨,這所有人都曾經經歷過些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可能特別幸運,基本沒遇上過很大的挫折。
濱江大道邊有個乞丐在拉二胡,拉得不三不四基本就是把琴弓放在弦上鼓搗兩下。那皺紋滿布的邋遢的臉、那油膩的破衣爛衫、那掉了漆的搪瓷碗在翟浩眼裡都忽然生動了起來。他此時才鮮明地意識到這是個人,是跟他活在同一時間空間、會哭會笑的人,他不是城市舞臺的佈景,或自己人生之戲的龍套。這個世界一直在小聲、痛苦或歡欣地呻吟著,翟浩卻通通沒有聽見。他開始懷疑沁怡要離開他的真正原因:自己的丈夫是一個對周遭,甚至妻子都無情漠視的人。跟這樣的人生活真的有意思麼?
翟浩逆著風走上前,扔給叫花子兩個硬幣。叫花子連連說了聲謝謝,他覺得自己被赦免了,他贖罪了,他在那蒼老的呻吟中用了兩枚硬幣懺悔了。他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穿著皮鞋直接小跑起來,直至那個乞丐消失在他的視線中。翟浩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告訴自己,這不是他的錯,所有人都是這樣。殘陽如血,他無措地在夕陽下看著人來人往反復告誡自己:這不是他的錯。
生活之詩被吟唱成了一堆腐朽的爛木。然而這不是人們的錯,因為這爛木亦是從他們心頭被生生剜去的血肉。
煢孑翟老闆獨身浪了一天,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這偌大的上海灘仿佛沒有他的家似的。他一個人吃好夜飯,擦擦嘴,有些懷念周禿給他下的麵條。其實挺好吃的,味道不比老福園的黃魚面差。要不是他神經病把自己趕出來,自己也用不著花冤枉錢在外面吃。
越想越氣。
還有沒有消散的哀愁。
總之心情不太好。
翟老闆看看表,拎起外套上了車,漫無目地繞高架轉了兩圈之後決定去酒吧消磨時間。藍貓小酒館此時已有零零散散的客人落座,有些吃著簡餐,有些在與酒保聊天。翟浩帶著夜色進屋,直奔溫暖明亮的沙發卡座。
服務員一看是熟面孔,笑吟吟走過去:“今天怎麼一個人來啊?”
“來兜一圈,等歇就走。哎,夜裡有什麼表演?”
“夜裡海魂周唱歌呀,大家都是過來捧他場的。”
“哦,對。”翟浩想起了這個人,之前因為炮友推薦還特地跑來看過她,只是落了空。一想到炮友,他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上午對著周禿這麼個披頭散髮的同性戀,下午去撒尿碰上個腦殘同性戀,末了還跟著自己小舅子同性戀上了一堂肛交講座,他覺得自己都快成同性戀了。今晚上必須得找個美女緩解,刻不容緩。
直男胡亂點了些東西,目光掃過在場大部分女性。最靠近卡座的這個女人妝太濃,眼線比眉毛都要粗了,過。旁邊那個女的,長的不錯穿得土,還背個名牌包一看就是幾百塊包郵的那種,生活品質不好,身上應該臭臭的,過。那邊那女的,頭髮太長像周禿,翟總已經有一個周禿了,過。這酒吧怎麼回事?像樣的小姑娘都沒有一個,有幾個男的倒是蠻登樣的,老闆是不是在暗中逼人搞同性戀?不像話!
翟浩心火越燒越旺,總感覺今天這一天過得令他周身煩躁,煩得他想立刻奔出酒吧上告訴飆車。他站起身,長腿邁出卡座看到酒吧的男男女女各自有說有笑,竟然憑空生出了一份委屈。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的生活突然變了,變得錯誤百出變得如此陌生?白天與黑夜同時換了面貌孤立著他,令他突兀地站在酒吧裡,困窘難當,孤立無援。
“You can dance.”
突然,一聲歌聲傳來,酒吧陷入安靜。翟浩回頭看向舞臺。
“You can smile.”
一個卷髮披肩的女郎,綻開玫瑰般的紅唇微微笑了下,無聲的花言巧語,迷惑眾人。
“Darli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翟浩與她眼神相接了。他忘了呼吸,他覺得自己遇上了襲人魂魄的女妖,用歌聲牽走了他的魂靈。之前的憤怒、焦躁、委屈通通消失不見,翟浩心裡只有她。這個女人。她的姿態,她的嬌豔,她的魔力仿佛吉普賽女郎之於鐘樓怪人,她的狡黠好似優雅小貓跳過他的心尖,回頭一望。
先前的困頓好似發生在上個世紀,現在只剩下永無止境的寧馨的浪潮,一下下拍打著自己。就是這個人。翟浩渾身血液開始翻滾,就是這個女人,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他曉得自己之後將沒有自由可說了。他從這一刻起被囚禁了。
“But don't forget who's takin‘ you home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So darli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翟浩坐去台最近的那桌近距離地欣賞海魂周的表演。那嗓音是他聽過最有磁性的,颱風也對胃口,無論她怎麼做翟浩都覺得對。一曲唱畢,他立刻買了最貴漂亮一束花喊服務員送上。海魂周接下花放在一邊,又繼續唱了兩首,安可了一首,那一顰一笑和專注唱歌的表情不停敲擊著翟浩的神經,令他神魂顛倒。
唱滿一小時,周實秋依照慣例去陪送花最貴的客人喝一杯。
他看到翟浩的時候快要瘋了。
這人週末不去打炮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腦子是不是有坑啊他?還冊那給我送花,送什麼死人花?!周實秋被他氣得臉碧綠,得虧著有粉擋著。他慶倖自己今天去燙了個大波浪順便配了個濃妝,不然他立刻死給翟浩看。
周美女不情不願坐去那人對面擠了個笑。
翟浩近距離看著未來晟陽老闆娘的臉出神,愣了半天,開口:“聲樂分幾種唱法?”
周實秋嘴角一抽。
“咳咳……那個……”翟浩抿了口酒,臉微微泛紅,“你有男朋友麼?”
這老東西要搞什麼事情?周實秋瘋狂腹誹,面上裝淑女挽起頭髮朝他搖了搖頭。
翟浩瞅到她細膩的脖子基本感覺自己下身不能自理了:“那我當你男朋友,我有房有車有事業,喪偶,性格磨合什麼的不是問題,我接受你各種改造。你願意嗎?”說完這一串他才感到有點唐突。美女坐在自己對面直接傻眼了,一句話都不肯說。
“那個……抱歉……如果不行的話,包養也可以。你有自由找其他人,但是……”翟浩識相閉嘴,他看到美女臉已經青了。
“對不起,我不是那種猥瑣男人,我可以跟你從朋友做起。”老東西實力補救,擺出深情款款的紳士姿態開撩,“我是被你美得語無倫次了。剛剛失態了,還請原諒。”
周實秋翻了個白眼。
“我叫翟浩。我非常非常喜歡你。我愛你。”
這明顯還在失態啊朋友!周實秋真是服了他,掏出手機劈裡啪啦一通打字,打完將螢幕放到翟浩眼睛前:不可以,我不想跟你談朋友。
“為什麼?你不能說話麼?是不是唱得太久了嗓子不舒服?”翟浩慌忙倒水。
美女繼續飛速打字,簡短六個字,在螢幕上顯得蒼勁有力震懾人心:因為我是男的!
翟浩當即就把水給打翻了。


第12章
莉莉早早到辦公室,機械地打開電腦、點開系統、更新郵箱郵件、檢查有沒有新投訴……查完起身倒杯水,拿出蛋糕吃早飯。她一邊啃一邊思索:剛系統裡看了,大師姐名字下掛的投訴最多。會不會等會都推給我?看來今天必須得在晟陽或者車間躲一天了。
吃了沒兩口,呂美瑤黑著眼圈一搖一晃進了辦公室,一看就是週末嗨過頭極度缺眠。莉莉想打招呼,但又礙於上週末被拒絕自己顏面盡失,也就胡亂拿出包裡的書假裝翻看。她休息天在家深思過,覺得一個新人要在公司裡脫穎而出,除了業務水準要硬之外,逼格也得提升。雖然她在一群小姑娘裡逼格已經算高的,但是不外露就等於沒用。最重要的,露!最好裸!於是她決定上下班帶一本做舊脂本紅樓夢,沒有投訴的時候就看,最好配合各種高端表情震一震那些把新人當屎的老員工。
沒勻速翻個幾頁,辦公室員工陸陸續續來了。領導也匆匆夾著公事包走進辦公室,大家紛紛三兩口咽下早飯點擊滑鼠,皺起眉凝重宛如構建社會主義新發展觀。周實秋也青著臉一步三晃地來了。那臉色,那眼圈,那嘴唇……莉莉覺得她在玩植物大戰僵屍,自己是那個向日葵。得,還是先別打招呼吧。她放下書,握上滑鼠開始重複起每天的工作流程。
“潘莉莉,你來一下。”領導走出來敲敲莉莉的桌子,莉莉心裡一慌,在眾人的目光下尾隨領導進了那個玻璃房間。
“坐。”
莉莉乖乖坐下。
領導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清清嗓子開始發話:“潘莉莉,你來我們部門也挺久了吧?”
“是。我學到了很多,周師傅跟其他前輩教了我許多技巧,每天過得很充實。”莉莉搞不清楚路數,開始閉牢眼睛瞎說。
“看得出來,確實比較充實。”領導放下水杯,開始用一種莉莉聽不懂的腔調講話,“是不是已經交了很多朋友了?”
“嗯……”
領導笑笑:“還全是其他部門的。潘莉莉啊,這幾天一直比較忙,你來這裡那麼久我都沒工夫關心你。”
“嗯。”莉莉後背的汗已經全下來了。
“我馬上要去開個會,也就長話短說。年輕人有朝氣、做事有創新是好的,但不要太標新立異。你禮拜五給上海廠發的信我們已經知道了,人事部經理Yilin也知道了。本來是跟我講要記個過,因為你這個行為是嚴重擾亂公司秩序。但是鑒於發信內容沒有什麼不良影響,我跟上面求情,說觀察兩天,再給個機會……”
領導之後說的一堆拉拉雜雜的廢話莉莉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她整個人傻在那裡,腦子只有一個聲音:誰泄的密?誰泄的密?誰泄的密?家教良好的她第一次不由自主地抖動雙腿,皮鞋底擊打地面的聲音在密閉的辦公室裡驚顫回蕩。
“潘莉莉,這次是品質部保了你,如果還有下次,你給我直接走人。”
“是……謝謝謝領導。”
“等會Frank也會找你談話,你做好準備。”
“好。”她的聲帶似乎乾涸了。
“你別以為自己聰明就可以耍耍小聰明,也不要自以為是,逢人就稱兄道弟萬事相信別人。做事情不要太想當然!”
“是是……是,我……咳。”她的聲音徹底喑啞。
領導開始罵她了。莉莉很想為自己申訴,但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喉嚨被人攥著,身體被恐嚇的語言拋來摔去。她突然想起早上自己翻書翻到的那一回目,晴雯撕扇。書還攤開在桌上,來來往往的人隨便瞄一眼都能看到三兩判詞。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我做錯什麼了?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腳抖得嚇人的時候,自尊心令她窘迫不堪、進而產生一股憤怒: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領導一愣,同一時間潘莉莉也錯愕地抬起頭。她將心裡的疑問不經意大聲說出來了。
呂美瑤跟周實秋同時皺眉。領導突然發火,隔著玻璃都仿佛能聽見他罵人的聲音。莉莉到底做了什麼?呂美瑤點開她名下的投訴,發現幾個投訴進度都快完成了,沒出什麼大紕漏。刷新了一下抄送領導的紅旗郵件,也沒有看到莉莉跟其他部門的糾纏。怎麼了?周實秋刷新郵箱。幾天沒上班郵件積累了能有上百封,他狐疑地點開一封沒任何署名的,看完又瞅瞅領導辦公室,心下了然。
活該。作吧她就。
照這位領導的性子,小徒弟這樣自由散漫就是撞到了槍口。這人還打算今年年底爬上經理擠走frank,現在手下一個新人弄出這種事情,她不被辭就已經是謝天謝地。果不其然,領導找她談話談了能有半個多小時,一直到有人來催投訴科開會。莉莉推開門紅著臉回到座位,象徵性幹活五分鐘。周實秋剛想踢踢她凳子,她又起身撈起安全帽從後門匆匆出去了。
潘莉莉快步走出品質辦公室,低著頭掩飾哭泣。領導罵她的話她不願多想,每回想一句她就覺得自己能老去一歲。眼淚大顆大顆止不住地往下,她覺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錯事,可能自己真的是所謂九零後太任性太狂妄。但淚珠濺到地上的灰塵時,她又生起了憤怒: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她為自由發聲有錯麼?她為少數派發聲有錯麼?她放慢腳步整理思路,又發現自己的說話內容根本不是領導關心的。他們那些人不會關心底層員工說什麼,他們只關心姿態。她哪怕為自由發聲,也得低下頭顱擺出溫馴的姿態。
淚水漸止,莉莉走進咖啡室給自己做了杯咖啡。三平米的隔間,25塊一大袋的豆子,499塊的廉價機器,但莉莉覺得自己在這歌地方得到了短暫的救贖。
“你哭過了?”
“?!”一回頭,看到呂美瑤。
“領導罵你了?他神經病一早上發那麼大的火……”呂美瑤放下安全帽,“幫我也做一杯。”
莉莉不聲不響摸紙杯,點完按鈕覺得不對勁:我憑什麼要給她做?上禮拜還甩了我。“你為什麼拒絕跟我去吃飯?”
呂美瑤看了她一眼,那種習慣性驚慌猶疑的表情又露在臉上,隨後轉瞬即逝。這種表情甚至令莉莉感到尷尬。少女佝僂的背跟毫無自信的拘束令任何人都可以淩駕於她之上,呼來喝去。她覺得自己又能原諒呂美瑤了,畢竟她顯得如此可憐。
呂美瑤拿起一次性紙杯,抿了一口:“我看到你的匿名信,覺得你很厲害。跟你單獨聊天會有壓迫感。”
“天……你怎麼曉得是我寫的?怎麼人人都曉得?”潘莉莉要抓狂。
樓下隱隱傳來車間操作的巨大噪音,呂美瑤沒有說話,她沒有挪動半步,她甚至沒有直視潘莉莉的眼神。潘莉莉覺得這個空間被扭曲、被遺忘,她透過這個咖啡室窺視著整個上海廠,上海廠所有人又從這裡窺視著她。
“社會人沒有秘密可言。”呂美瑤想故弄玄虛,想把話說得老神在在玄之又玄,“你身邊都是告密的。”
“你告的密。”
“不是我。”
“哦。”
“你以後不要去隨便相信別人。朋友也別信。”
“那我要不要信你?”
“隨你便,總之人際交往上你要學的還有很多。”
一個大專沒畢業就出去上班,同樣年紀已經被職場歷練了兩年卻依舊卑微的少女,輕而易舉地說著這些話。一頭大象緩緩在房間踱步,穿過呂美瑤卑微顫抖的身體,穿過她連喝個咖啡都只是小口啜飲膽戰心驚的身體。穿過頤指氣使的領導、故作老練的呂美瑤、事不關己的周實秋、混吃等死的翟浩……潘莉莉有些恍惚,這個世界是怎麼了?就她一個人不正常麼?還是所有人都瘋了?她被領導訓斥洗腦的時候甚至想大喊:夠了,夠了,世界是你們的,我給你們讓路。
“計畫科新來那個是交大的,每天被領導罵。你知道為什麼麼?領導就是想挫挫他銳氣……”
“我信你。”
“什麼?”
“我信你,我也信其他人。”
“哦……”呂美瑤低下頭,她的身體更佝僂了,她決定在潘莉莉面前說這些可能永遠顯得不合時宜,哪怕她剛大哭過一場。
“是傻逼領導的錯,不是底下人的錯。告就告吧,告的人心裡應該也不好受。”
“那如果是為了邀功告的呢?”
“呂美瑤,你到底在怕什麼?做自己真的那麼困難麼?”莉莉說完就立刻後悔了。困難,就如自己早上被領導痛罵、當著全品質部出醜那樣困難,困難得她立刻想要退縮。她正通過質疑呂美瑤而向自己證明,自己的價值體系依舊完好無損,她信奉那麼多年的真善美怎麼可能因為半個小時的批評就毀於一旦。她也不自覺裝得老神在在,把話說得沒頭沒尾,掩飾心中的恐慌與尷尬。這句話一說,她明白自己已經完了。
她現在和呂美瑤是一模一樣的驚弓之鳥了。
“困難麼?”呂美瑤沒有回答,她也疑惑地回望著莉莉。
無數叉車來回開了一次又一次,鋼筋水泥翻滾著灰塵前行。他們前言不搭後語的、甚至是沒有任何邏輯的談話在空氣中震盪。那是屬於同齡少女獨有的困惑與默。甜美的、清新的、懵懂的少女。跳脫的邏輯隱藏在同為底層員工的隱秘心情中。他們彼此都不確定對方有沒有懂,但又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
“走吧,該幹活了。”
“哦。”
兩人拿起亮黃色安全帽,走出三平米房間。
周實秋回完郵件決定起身去找小徒弟,又好奇王拓穿越階級的愛戀進行地怎麼樣了,於是拐了個彎走進了晟陽。一看見翟浩,他別轉屁股就跑。糟,忘了這個人!大意了!
“周禿!哎,周禿!跟你說個事情!”翟浩大步往前追上人,“你跑什麼?”
“你放開。”周禿眼皮一跳。
“走,我們兄弟兩去切杯咖啡,好好聊聊。”
“不跟你聊。”
“不要鬧,有要緊事體同你講。”翟老闆滿面風光,仿佛已經掌握了上海廠的經濟命脈。
兩人推推搡搡擠進咖啡室,翟浩一邊端茶遞水一邊眉飛色舞:“禿,我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告訴你。我可能要談一次柏拉圖戀愛。”
“……”
“真的。你說我們現在,什麼女人沒睡過,哦,不好意思。”翟浩翻翻砂糖包,晃兩下拆開,“就單說我,什麼女人沒睡過?也就搞一搞,有意思伐?沒什麼意思。現在人不缺生理刺激,缺的就是愛,是安全感。”
你缺的是德。你神經受刺激。
“我覺得我不能再這麼行將就木下去。”
哦,還曉得行將就木。
“我覺得我要像小王小潘那樣,活力一點,朝氣一點,畢竟我也只有三十幾,是吧。”按下停止鍵,往黑咖啡裡滿上一半純淨水,喝一口,心情好爛豆子也變得香了,“所以我打算談朋友了。”
“跟誰談?”
“一個女的,你不認識。”
“……”不要冊那就是我。
“美女,大波浪,高得不得了,要跟你一樣高了。唱歌實在是好聽。才女。”
就冊那是我!“跟我一樣高?你確定是女的伐?”周實秋裝得不痛不癢雲淡風輕,果不其然,翟浩聽到這句話就跟偷東西被當場捉牢一樣,滿面困窘。但是小老闆就小老闆,被捉牢還是實力裝腔:“哪能不是女的?我都摸過了。”
你連我手指甲蓋都沒碰過!周實秋一下子氣結。這個翟浩,為了一個女人竟然跟自己吹牛皮了!他原來從不說謊的!那天晚上周實秋打完字就逃開了,高跟鞋都差點跑掉一個。他不曉得睡過一覺之後為什麼翟浩依然執迷不悟要個一個偽娘談朋友。
“隨便你,你要玩我也管不了。”
“不是玩,我是認真的。”
“怎麼,要跟她結婚生孩子的那種?帶給你爸媽看?把晟陽分她一半?”他不知道自己女裝的樣子有什麼迷人的地方,人還是這個人,眼睛還是這雙眼睛,為什麼換了一下包裝每個人都不認得他了?翟浩想玩弄自己麼?他說謊,是怕自己曉得他不僅玩女人,現在也打算玩男人了麼?
翟浩被周實秋問住。
“不是玩是什麼?”
他張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周實秋抓起咖啡大口喝下,那種酸澀寡淡的口感仿佛刮走了他體內所有抒情的的期望。
又有幾輛叉車開過來,他們同時望向窗外。秋日雲低樹,掛在寂寥枝頭被西風捲動。這個視窗的這個景色,兩人看了很多年。翟浩覺得他應該重新開始去熱愛,他的生活不能只有周實秋,無論那位海魂周是男是女,他都要鬆開周實秋這根桅杆縱身跳入腥鹹海中。不然,他就得爛了。
“實秋,我想戀愛。”
“嗯。”
“我現在需要愛。”
還有沒有處理完的投訴,沒有回復的郵件,沒有加工好的零件,沒有完成的報表……他們得趕回去,喝完這杯在領導回來之前趕回去。
周實秋對翟浩少見的坦白不為所動。他很忙,他累得不行。這個自己偷偷喜歡了多年的翟浩也和來往的行人沒什麼區別。有時候也沒那麼喜歡他。周實秋昨夜入睡時跟自己說:也沒有那麼喜歡他。他刺棱著的頭髮,他對自己莽撞的友善,他似笑非笑的嘴角,他自說自話把車開到自己家門口的習慣。現在他說他需要愛。
“嗯。”
“嘿嘿……”翟浩傻乎乎笑了起來,“你支持我的哦”
“支持。”
“不要告訴老頭子,老崔王拓都不要告訴。”
翟浩笑得從沒有那麼輕鬆過。在一個初高中生都恥於將愛掛在嘴邊的時代,他終於羞怯地將自己暴露在周實秋面前,向他一件件展示自己沒有填滿的情緒,沒有完成的對話,沒有傾訴的愛意:“實秋,我真的很喜歡她。”
“嗯。”
“你不要老是‘嗯’,我認真的。”
“……好。”原來這就是翟浩戀愛的樣子,周實秋仰頭看著他溫柔的笑容,仿佛被時光拉近又拋遠。他可以在名為翟浩的時光中靜靜待著,一百年。他決定滿足這個男人。他要一個來自女人的愛,他就給他。“好。”周實秋又重複了一遍。
叉車來來往往,師傅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濕。他們要著急著換班,趕在第一批去食堂吃飯,不然好菜就被搶光了。


第13章
糖醋小排:兩塊五。油麵筋:一塊五。花菜:一塊。油煎帶魚:三塊……單獨的排骨年糕一份八塊。莉莉一進食堂就覺得不那麼難受了,滿心只有選擇障礙的甜蜜。瞟到好夥伴,她立刻拉著呂美瑤跟他們打招呼:“Emma!小鹿!”
“莉莉!讓我們插個隊!”那兩人小跑過來排到他們後面,“哎,Yoyo。”“你們好。”呂美瑤回了個例行微笑,微微朝旁邊撤了一步。
“我跟你們講呀,我今天被領導臭罵一頓。”莉莉噘嘴。
“怎麼了?”
“就是那個……”她悄悄湊過去,“我發的那個信被領導曉得了,說我違法紀律,還說要把我開了。”
“臥槽他們怎麼知道的?”“神經病吧你領導!”Emma跟小鹿也震驚。三人開始激烈地竊竊私語,呂美瑤搖搖頭,這個潘莉莉算是完了,真的記吃不記打。小姑娘神色凝重一邊討論一邊點菜,搞得食堂阿姨給勺的姿勢都莊嚴了起來。幾個人圍在一起聊著聊著就從去年總部一個高層因為洩露機密去提籃橋流鐵窗淚,聊到總裁又在茶水間摸小秘書屁股被小張偷拍了好幾張。呂美瑤邊吃飯邊玩手機,她曉得莉莉聊天故意帶著她,但是那些話題她確實不感興趣,跟那些人也講不到一起。她就感慨潘莉莉心實在太大,實力健忘,哭完馬上跟人家談笑風生好像不知道比領導高到哪裡去了!確實服。
“白律師才叫帥,我潘莉莉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這輩子沒遇到過這麼帥的人!真的!信我。”
“那麼帥搞不搞基啊?”
“搞的搞的,我已經幫他配好男朋友了。”莉莉夾兩筷子帶魚給小夥伴,“你們嘗嘗這個,實在是太難吃。”“難吃你給我們吃?!”“嘗嘗呀……哎喲!哎?俞師傅?你打我做什麼?”
莉莉仿佛永遠活力四射,去食堂吃個飯都能呼朋引伴感染眾人,好似一個少年俠客,一個高漸離,一個楚狂人。吃完她趁著人群不注意悄悄走開,獨自前往晟陽。
師傅正跟浩浩哥哥開小灶吃黃魚面。別說師傅戴上平時那頂短毛假髮真的蠻難看的,跟浩浩哥哥半斤八兩。莉莉忽略那兩個醜男,徑直跑去王拓那裡。王拓正懶懶地趴在窗臺看著三兩盆盆栽,陽光斜斜照下,鍍得他頭髮閃爍著金光,臉上細小的絨毛也清晰可見。睫毛亦被鍍成淺淺的顏色在眼眸投下一道陰影,不得不說,戀愛使人變美確實一點不假。莉莉湊過去跟他一起憂鬱視奸盆栽。
她覺得此刻才真正得以喘息。
她哪怕心亂如麻之時都覺得自己有義務露出達觀的表情,被人發現自己的低落比低落更令她低落。那種感覺近乎羞恥,好似被人用顯微鏡窺視內心那般無所適從。
“莉莉。”王拓懶洋洋開口。
“老王。”莉莉歎了口氣。
“你怎麼了?”
“哎……”再歎一口,簡單將上午發生的事情跟他講了一遍,講完兩人又雙雙垂頭喪氣趴在窗臺。翟浩一邊吸溜面一邊豎起耳朵偷聽,時不時插兩句“活該”“是應該炒了你”之類的中肯評價。莉莉沒理他,靜靜地趴在陽光下汲取氣力,房間只剩兩個老年人吃面跟小聲閒聊的聲音。她內心的委屈與困頓在沉默、靜謐氣,氛中漸漸消散,有時候,漠不關心也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安慰,它能拯救手足無措之人於聚光燈之下免受他人或好奇或惡意的窺探。半晌,莉莉換了個姿勢,悄悄問王拓:“喂,追夫白律師行動進展到哪一步了啊?”王拓一聽,更蔫了。
“不知道。我不敢發消息給他。”
“發呀!你們現在是朋友了有什麼不敢的,你平時給我發消息的勁道去哪裡了?”
“那我發什麼?”
“隨便發啊,你手機拿來我幫你發。”
“哎你別亂寫哦。”
莉莉接過手機二話不說開始求愛,打了一串“白律師你好我想跟你手牽手”,被王拓強行搶了回去全部刪除。
“你是不是有病!”
“追男人就是要直白點的呀!那我再幫你換一句……”
“不要你寫了!我自己寫!”
窗簾飄動,倏地吹進一陣涼風,緊接著天空便換了個顏色一瞬間將天穹染得看不通透,周實秋與翟浩雙雙望向窗外,看到遠處突然從有一道雨簾從天而降,夾雜著轟鳴聲猝不及防地洶湧到眼前。王拓嚇得手一抖,將還在編輯的短信給發了出去。“臥槽臥槽!”他再怎麼按停止鍵都沒用,看著手機提示的“已發送”,王拓與莉莉面面相覷,額頭上沾滿了清涼的雨水。
白晨陽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打麻將。
“白先生,我在想你”
……誰在想我?這人誰?“碰!”大律師放下手機繼續甩牌,專注於不勞而獲新事業的體驗。目前為止他已經勢如破竹贏了好幾百了,麻將搭子略有微詞:“老白,贏錢的請吃飯。”“就是就是,一人贏我們三個,肯定要請吃飯的。”白晨陽微微笑,又隨手扔了張牌:“字一色,胡牌。給錢。”“哪能又胡了?!”“不打了不打了,這牌還有什麼好打的。”頓時哀嚎遍野慘絕人寰。他看看窗外突然下的暴雨,一下子興致全無。
加一週末的班,早上抽空見見當事人,無所事事,閒逛一整天,回家。這是白大律師的日常。他今年就打一個經濟案,代理費可觀,在別人眼裡算是那種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營生。然而他奮鬥到現在主要是為了給孩子將來創造好條件,現在孩子沒戲,他也沒了繼續賺錢的動力。
“不打了,下次請客。”
他一樣樣收拾自己的東西。去年在新加坡機場買的五千多的皮夾,過年客戶送的兩萬的包,戴了挺久的四萬歐的陀飛輪,官網網購的一萬的鋼筆,結婚周年老婆送的三千的金絲邊眼鏡,價值百萬代理費的案件材料……他依然記得最初擁有這些奢侈物件的心悸,拿在手裡反復摩挲很久,再放在陽光下仔細翻看。那時他還很年輕,是個愣頭青小子。
“老白又要去扒分了。”“哎,約好,這個禮拜六。”
“好啊,週六再聚。”
他用所有青春與血淚編制的,就這一堆東西。白晨陽掛著他那克制、儒雅的笑容一一向他們告別,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在向少年白晨陽告別。他已經無法再夾著客戶資料逆風而行,奔跑在暴雨的街頭追著人講一聲“我們能不能再談一談?”他覺得他比那時還要疲憊,疲憊地不堪一擊。
“再會再會!”“嘖,赤佬,贏了錢就跑。”
白晨陽隨手拿過錢走上街道。外面雨勢驚人,他放緩步速伸手掏傘,一陣狂風卷過,白晨陽沒有擺穩重心一個踉蹌,手裡的那遝錢被悉數卷到半空。“草!”他濕漉漉地站在路邊望著翻飛的人民幣,愣愣的,忘了躲雨。“草……”他呆站著又低罵了一聲。弄堂奔出來一個穿著睡衣的人沖進雨簾撿錢,不一會兒一個騎自行車的也急刹車停下,披著雨衣匆匆去撿。他被那陣急刹喚醒,回了神,低頭快步走進了自己的車裡。
發動汽車打開暖氣,手指漸漸不再僵硬。白晨陽又拿出手機讀那條沒頭沒尾的消息:白先生,我在想你。螢幕上全是水漬,他狼狽地用手指擦了擦,沉默、仔細地看著。
王拓快哭了。
莉莉分不清他臉上的是雨還是淚,連忙安慰:“沒事沒事,你再把後半段補發過去。”
“我後半段忘了想說什麼了。”
“你怎麼能蠢成這樣?!……臥槽來電話了。”
“救命救命救命!”王拓這下是真的哭了,他的白先生正在給他回撥電話。
“你倒是接啊愣著幹嘛?”翟浩吸溜完麵條被鈴聲吵得心煩,將碗重重一放,“哎喲。”緊接著被周實秋狠踹一腳。兩人瞪眼對視。
小舅子被吼得一激靈,立刻接起電話,聲音抖抖的:“喂,白白白先生。”三個人立刻豎起耳朵悄悄偷聽。“啊是……不、不是,是我沒寫完,我想問你想不想跟我吃吃吃個晚飯。那晚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哦,哦好的。嗯。白先生再見。”他掛下電話,臉皺得比煎餅果子還有層次感,“姐夫,我下午想請假。”
“幹嘛?”
“白先生喊我陪他。”
“不准。”
“姐夫!”“浩浩哥哥!”“翟浩!”
翟浩有點愣。三個人同時喊我是幾個意思?這是什麼風氣?公然鼓勵小青年好逸惡勞消極上班,這個國家還有沒有救了?這個公司的菁英翟浩還怎麼帶領團隊操縱社會走向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之路了?本老闆說一不二,說不準就不准!
“給我開發票去!”
王拓撅撅嘴,悶悶不樂坐回工位。他現在看出來了,晟陽在他姐夫的帶領下越來越像個皮包公司,姐姐跟他離婚實在是明智之舉。
“你吃炸藥了?”周實秋一邊收碗筷一邊看翟浩他們的發票,驚了:2015秋冬棉毛褲展銷。這種發票也能開的出來?“小王,別開了,出去約會吧。”“哦好的。”王拓立即把手放到台板下面。翟浩接過碗筷簡直要氣昏過去:他是晟陽未來老闆娘還是怎的,什麼時候這個地方開始周禿說了算了?!“不允許,給我繼續開。”王拓又把手放上來。“浩浩哥哥你法西斯。”王拓又把手放下去。“昏頭了,你個小姑娘曉不曉得尊老敬老?給我去洗碗。”“不洗……”
就在他們爭執不休的時候,窗外馬路旁停了輛車。白晨陽搖下車窗看著他們,又嫌棄雨太大,重新把車窗搖回去直接一個電話撥給王拓:“到了,在門口等你。”
縣城男孩兒放下電話一溜煙就沒影了,丟下一干眾人面面相覷。
“白先生!”他尖叫著沖進雨簾一路向白晨陽狂奔,帶著一身水氣跟滿世界的愛意,“白先生!”白晨陽趕緊打開車門讓他進來,伸手撈後座的毛巾。
“白先生你車裡東西好全。”
“老婆每天去健身,後座總是會放一堆毛巾運動鞋。”
“……嗯。”王拓象徵性地擦了兩下頭髮。
“會系安全帶了嗎?”
“誒?”
他看到白晨陽笑了笑,隨即附身湊過來幫他扣上安全帶。他再次聞到了這個男人的味道,如同那天週末早晨的一樣。他忍不住傻笑起來,覺得這雨簾擋住了外界所有令人喪氣的事情,只剩下滿城的繁花似錦。“嘿嘿嘿嘿嘿……”王拓笑了一會兒,驟然臉紅,低下頭盯著毛巾大氣不敢出。剛剛跟白先生的距離好近。心跳好快。
車子啟動,雨景一點點倒退,微涼的空氣觸碰王拓的鼻尖。他看著車窗外朦朧的街道,被光滑密實的綁帶緊緊束縛著略微有些呼吸困難。
“突然把你叫出來沒事吧?你工作要不要緊?”
“沒關係,我明天加個班。就是貼貼發票。”他覺得自己動彈不得。
“你來上海多久了?你想去哪兒?”
“沒到一個月,什麼都不懂。”
“帶你兜淮海路。老早霞飛路曉得伐?”
“不曉得。”
“嗯。”白晨陽瞥了他一眼,情不自禁笑。
“白先生,這是我來這裡看到的最大的一場雨。”
“嗯。落雨了,打烊了,小巴辣子開會了。”
王拓睜大眼轉頭望向白先生。他不會上海話,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白晨陽突然心情大好,真可愛,他轉動方向盤一個拐彎,感受王拓的身體因為慣性而微微向他傾斜。真可愛。“王拓,教你:白系桑。”
“誒?”
“就是白先生。跟我念。”
王拓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跟著喊。白晨陽忍不住笑出聲:“哎,王小賈。”“什麼意思?”“就是先生小姐。你來上海跑碼頭頭一個要學的,趕緊。”王拓撅撅嘴。都什麼時代了還跑碼頭。“不想學。”“不學了?”“不學。”
“白系桑,吾了想儂。”
縣城男孩愣愣地看著律師的側臉,對方輕聲說了句上海話他聽不懂,但是那開啟閉合的嘴唇真好看,哪怕聽不懂,也希望他能說更多,他會把每個字都聽進心裡。
“回頭跟你姐夫說,有空再聚聚。”
“好的。”
“蠻想實秋的。他最近還好麼?”
“實秋哥哥很好的。”聲音也好聽,不能聽進心裡,心要酥掉的。他忍不住摸上胸口偷偷咋舌。
“到了。”
“嗯?”王拓瞅瞅馬路,又瞅瞅束縛自己的安全帶。白晨陽登時又被他那手足無措的樣子逗樂,微笑著靠近幫他解開:“王小賈,下車伐。”


第14章
工作跟海浪似的一浪浪拍在投訴科所有人腦門上。周實秋跟莉莉忙完下午的活已經快到工人的飯點,兩人加了一會兒班錯過了班車,周實秋想讓翟浩等等他載他們一程,翟浩屁都沒放一個著急開車回家了,說是要跟人約會。
“約你個陽痿會!”
他翻了個白眼,倦倦地走在工廠昏黃的水泥路。“師傅再見。”“再見。”擺了下手跟小徒弟告別,行屍走肉一般踏上地鐵,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跟著人群搖晃,搖晃,搖晃。所有人都面無表情,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們臉上仿佛既是恐怖的鬼怪又是重生的聖光。周實秋歎了口氣,從包裡摸出兩片藥。
他的濫用藥物史還得追溯到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去酒吧聽別人唱,有個玩樂隊的朋友從雲南帶回來一罐“茶葉”,老闆直接把酒吧門一關,用一個桌子把門頂上,把那罐葉子倒在桌大家自取。當時喝多了不知道喝完酒不能飛,酒吧的兩個老闆直接不省人事。周實秋到是沒事,通常第一次吸食的人反應不大,但他以為那是自己體質過人,之後就肆無忌憚地開始當“飛行員”了。
之後就是嘗試各種刺激的、不容易上癮的藥物,碰到了很多人,最要好的是一個十幾歲的混混,兩人在橋洞下分食藥品、談天說地,後來那個混混吸崩了一命嗚呼,他便結束了這種生活回家二十四孝,在老爸的安排下找到了一份文職,再然後就碰上了翟浩,再然後……周實秋覺得有些頭暈,車廂正在搖晃,搖晃,搖晃。仿佛沒有盡頭,一如每個人的人生。當自己老到走不動路的時候,人們往往都會覺得自己還能活下去,不知能活到多久,莫名其妙的自信,莫名其妙的自欺欺人。失意時為悲痛與不幸找盡各種藉口,得意時確信人生本當如此。
人們總是能找到各種理由的。
周實秋扶著把手,昏昏沉沉手心開始冒汗。
翟浩不一樣,翟浩從不找藉口。
他深吸一口氣軟軟地走出地鐵。借著藥物的幫助,城市變得些許親切起來。路燈不是刺眼的黃,女郎不是刺眼的白。深秋的落葉被風刮起掃在臉上,他閉上眼,頓了頓,感覺是被翟浩的手溫柔撫摸留下一道灰塵。
這不是他待的地方。
他可能哪兒都不合適,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也不知為什麼,也許與生俱來。
別人給他看他好友屍體的照片,年輕又漂亮,青白的皮膚下血管仿佛依舊在鮮活地鼓動,一如河流與山脈。他先自己一步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了,他帶著少年的熱忱去追逐一個新大陸了。周實秋蹣跚地踏進房間,撤掉假髮一下倒在沙發上重重地陷下。別人磕完藥之後會想去做愛或者大喊自嗨,他只想睡覺。儘早睡著,儘早做夢。他希望他的夢會格外的光怪陸離。
“叮鈴鈴鈴鈴鈴鈴……”
“叮鈴鈴鈴鈴……”
“叮鈴鈴……”
“操。”他起身摸手機。響默認鈴聲的是工作機,一般就是樂隊或者酒吧裡的人曉得。一摸到就把電話給掐了,喘了口氣,斜眼看了看信息。兩條未讀,一個未接。他手一鬆將手機丟在一旁。
等等,這號碼不是翟浩的麼?!
周實秋頓時起身翻簡訊。“海魂周,我是那晚給你送花表白的男人。你老闆把你電話給我了,我們今晚上能約會嗎?”“約在外灘。我在外灘三號定了位置,晚上七點。”周實秋看看表,六點多。臥槽這傻逼……他有點範懵,猶豫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回了個“好”便起身洗澡化妝換衣服。
出門檢查簡訊發現翟浩說要來接,隨便報了個車站地址,走去坐在那等他。旁邊有個大媽也在沉默地等著公交。
方寸便是宇宙。
這裡的人選擇不說話,用沉默傾訴著自己一生的故事。又或許沉默到了極致,這每一個宇宙又成了同一個宇宙,同一個粒子,在過去和未來孤獨穿梭。周實秋是大媽,大媽是白晨陽,白晨陽是翟浩,翟浩是長空的一抹霞光。霞光是岩石與海洋,海洋是無言,岩石是寂寞。
“海小姐?”
“嗯?”周實秋皺眉抬起頭。翟浩是長空的一抹霞光。霞光是岩石與海洋,海洋是無言,岩石是寂寞。組成萬物的粒子自由穿梭,認知的局限便是世界的疆界。我的世界是翟浩,翟浩是……
“你今天好漂亮。”
翟浩是……
周實秋想開口喊他,又意識到自己不能說話,便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注意力有些渙散,整個人仿佛置身漂浮的海浪中。
“上車吧?”翟浩看她沒反應,趁機拉住人的手往車上帶,自顧自嘟囔著“不能說話的美人魚”。周實秋沉默坐上車,看翟浩側臉的弧度隱匿在長空的霞光後,墜入黑暗。
“你之前來過這兒吃飯麼?”翟老闆興沖沖牽著人姑娘的手往飯店裡走,別說偽娘的手就是跟其他女孩的不一樣。喜歡!“我也不是那種,故意要顯擺的男的,就是,就是想帶你嘗嘗。”他局促地走著,一時間不曉得該同周實秋講些什麼。
“我知道你不顯擺。”周實秋單手打字。
“嘿嘿嘿……”溫柔、體貼、懂我、不虛榮,晟陽交給他,我好爸也好。該讓她坐哪個位置呢?總裁秘書?這樣不像老闆娘倒有點像小三,不行不行,還是強行開闢個部門讓她管管。“你喜歡這裡嗎?”
“不喜歡。”
完!
翟浩停住腳步,與她在大廳面面相覷。
部門也沒有心思開闢了!
周實秋歪著腦袋打量這百年歐式建築的環境,長髮彎曲肩膀,繞出一個海的藍色弧度。黑色的睫毛是海鷗,撲閃了兩下,飛向遠方。
開闢開闢!開闢兩個讓她管!翟老闆被震地心都快碎了。命都給你了!
“我想吃麥當勞。”
“嗯?”
“想吃麥當勞。”周實秋搖搖手機。這男人怎麼對著誰都是習慣性發呆?
“那……那我們再回去。”
點頭。
點頭也那麼可愛!買!所有套餐都買一遍!翟老闆被萌得臉紅脖子粗,拽著人家的手又走回停車場,差點同手同腳。第一次約會吃麥當勞,不愧是老闆娘,自己看中的人真的沒話說。
跟周禿品味一模一樣!
“幫你講,我有個朋友老好玩的。”翟浩安頓老闆娘坐穩,擰開鑰匙掛擋踩油門,“他只要說請我吃飯,必定去麥當勞。我一開始琢磨著麥當勞有什麼好吃的?後來一想,哦,處男呀,處男都是小孩子,每次我都恨不得給他買個兒童餐。”翟老闆說得高興,全然不顧老闆娘臉全黑了。
“當然品味也有問題。你是沒見過他那家,好好一房子被他收拾地跟精神分裂一樣,什麼破傢俱都往裡面堆……”
周實秋歪在椅背上恨不得當場罵他個人屌俱裂,要不是磕過藥沒力氣,他早就踹上去了!我精神分裂怎麼了?炸了你的媽了你跟女人約會一上來就說我?
“哎你別不信,真的,你要是見到他你肯定會覺得他有勁。”翟浩還沒說完,臉就被手機懟上了,拉開距離一瞧螢幕:閉嘴。末尾還跟三個感嘆號。行吧行吧,不說不說。癡男老闆專心開車,寂寞腹誹:這脾氣不比沁怡小多少啊,比起周禿也是綽綽有餘的。萬一以後吵架怎麼辦?美女吵架都特別厲害,以前跟沁怡沒一次吵贏過……話說王拓去哪兒了?下午被那律師拉出去就再也沒見著人。翟浩想著想著簡直頭大如鬥:總裁不好當,啥都要操心!
沒了耳邊的嘮叨,周美女專心躺倒開始發呆。
之前想到哪兒了?哦,想到喜歡翟浩……不喜歡他了。他身子一歪習慣性倒在翟浩身上,嚇得翟老闆只敢用一隻手打方向盤。還想到原來的朋友,想到原來最瘋狂的歲月,想到年輕的自己,想到……翟浩剛說我是什麼來著的?處男?他為什麼就揪著這個不放?一直沒有喜歡的人很奇怪麼?如果性愛的快感指數為10,那嗑藥的就是10萬,做什麼愛?不做!周實秋一賭氣,整顆腦袋都往人身上擱了。翟老闆瞬間提速車速跟心率齊平:我的天,能不能別這樣?!
“你對愛情什麼看法?”
翟浩瞄了眼手機,強裝鎮定:“沒看法。”
“沒看法是什麼看法?你覺得愛是什麼?”
“愛情是一塊硬碟。愛情36G,容量一般。”[1]
周實秋“噗嗤”笑出聲:“那你覺得二十多年沒戀愛過的人奇怪麼?”
“一次都沒談過?”翟浩咋舌,那不就是周老禿麼,“不奇怪不奇怪,可能長得醜。”
周實秋忍了半天沒打出一行“放我下去,我要回家”。翟浩談戀愛智商可能還夠不上一個正整數,要不是硬體好,他可能早被大自然淘汰了。我得是缺心眼成什麼樣子才看上了他?
“小海,到了。”站在大自然邊緣的男人絲毫沒有自覺,殷勤幫人開車門,“我們外帶還是堂吃?”
小海被這麼一問,一時間宛如置身上海廠食堂。“在裡面吃吧。”她打完字就把手機往兜裡一揣,打算再不跟他說話。真是丟不起這個人。
翟浩再度坐進麥當勞時有些恍惚。說句實話,他吃這種破爛玩意兒都是跟周禿一起,廉價速食等於周實秋,這個已經成為了他的思維定式。他看著眼前這位自己搭訕來的美女,覺得有些……有些……他再度煩躁起來,那種周實秋帶給他的獨有的煩躁。他竟然覺得他與周禿的秘密城堡被一個女人侵佔了。
海魂周咬著吸管,歪著腦袋看他。翟浩這種倒楣表情他再熟悉不過。
“你喜歡吃速食麼?”倒楣星開口。
他想了想,搖搖頭。“一般。喜歡速食店的氛圍。”
“嗯?怎麼說?”
“這裡大多都是學生,比較有朝氣。”
“哦……”翟浩看他收起手機,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顫動。燈光模糊他有些看不清,這雙手他覺得很熟悉,那指尖仿佛有纏繞的情愫一路蔓延直逼他的胸口。他順著手臂往上,海魂周的臉隱藏在那澤潤光亮的卷髮的陰影中。半開的紅唇正輕咬著吸管,這個動作他亦好似看過千萬遍,只不過這次更充滿著進攻性,情欲的進攻。他心跳加速對上那雙眼,妝容掩蓋住了原本的眼眸的曲線,他只看見一雙柔軟的、濕潤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瞳孔中有一個微微驚訝的男人。翟浩突然沒辦法思考了。這個眼神攫取了他的自由意志,他覺得被這雙眼睛注視的自己已經背叛了理性,背叛了堅持多年的操守,他不再煩躁,他覺得自己早該像現在這樣:渾身燥熱,心跳不止,被迷戀按著腦袋俯首稱臣,卑賤到塵埃之中。
“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翟老闆放下雞塊,無比嚴肅。
“……”這人有毛病吧?周實秋嘴角一抽沒敢搭話。他看看表,時間尚早,吃完要不要去看個電影?一般人談戀愛都怎麼做的?
“你為什麼不同我說話?”
“我聲音不好聽。”
“不信。”
“跟我樣子不搭,是個殺豬的聲音。你看看我臉就好。”美女單手托腮打字飛快,明顯不願意多聊這個話題。
“你跟我一個朋友很像。”翟老闆識相閉嘴,強行轉移話題,“我指……嗯……腔調。”
腔調?我什麼腔調?周實秋再度警覺:怎麼又聊我?!我要打人了!
“遮遮掩掩的。”
“……”日你媽。
“很好看。”
周實秋抬起頭。
“我們認識好幾年了。”翟浩慢慢攪動著可樂,“但有很多事情他都不願告訴我,那種遮遮掩掩的樣子,換做別人我老早失去耐心了,而他就很迷人。”
周實秋靜靜地聽著。
“估計是因為他很瞭解我,所以曉得分寸。哎不過有時候我也蠻煩他的。”麥當勞放著當紅偶像劇的配樂,旁邊一桌幾個學生興奮地跟著唱了起來,聲音歡欣而青春。翟浩在歌聲噪音中艱難地開口,“下次介紹你們倆認識啊。”
周實秋微微一笑。
“不過他最近突然腦子搭牢暗戀別人了,可能沒辦法隨喊隨到。”
“約會老是提別人不太好吧。”周實秋顫抖著手指,聽著自己瘋狂鼓動的心跳打下這行字。他覺得自己這藥嗑的不是時候,面對這樣的翟浩,他的大腦正處在瘋狂的邊緣。
“這個……”翟浩不耐煩瞄了眼那幫學生,大聲開口,“沒辦法,我就這一個朋友!”末了怕海魂周沒聽清楚,又喊了一聲:“只有他一個!”
周實秋低頭克制地咬吸管,沒有搭話。
偶像歌曲終於放畢,學生不嚎了繼續聊天,什麼“誰誰誰跟誰誰誰談戀愛被班主任看到了,班主任推著自行車在後面跟了好幾分鐘”,還有“誰誰誰打算去考復旦,那個破成績還要去考復旦真是笑死人”,說著說著還爭起來了。翟浩聽聽好笑,朝周實秋說:“我那個朋友頂喜歡這種學生,覺得他們青春洋溢,是祖國的花朵,老僵屍一碰到他們就又有生活的動力了,不然悶兩天要跳黃浦江的。”
周實秋失笑。
“真的,我活得很累的,去年為了他還參加了個什麼學校弄的自殺幹預小組,哦喲真的是……我跟你說,那套理論的東西沒用,還是要人為給他製造生活樂趣……”
翟浩突然睜大雙眼定格在那裡。他的唇被吻住了。
短暫的觸碰,他感到對方濃烈的呼吸氤氳在自己的臉頰上一片潮濕,嘴唇卻是冰冰涼涼,柔軟、隱忍、清新,仿佛秋日紅葉初染的空氣。
這就是那股神秘情愫的味道。
[1]摘自《白金語錄》,已斥資1元授權轉載


第15章
“白先生,原來你會做飯啊?”王拓坐在高腳凳上嘖嘖稱奇。
“嗯。”
“你媽媽教你的麼?”
“我爸。我們家老爸做飯。”
“哦。”王拓乖乖閉嘴,在一邊看著人搗鼓晚餐。
白律師家廚房的吧台跟料理台一體,他坐著看,白晨陽站著切,中間隔著一副菜板。青口已被煮得個個開口,白晨陽把肥厚的貝肉扯下,細心切成小塊,拌上油醋汁與少許胡椒。隨後他取出番茄、蘆筍、紫甘藍、洋蔥等沙拉配菜切碎,料理完推給王拓:“把這些跟青口拌在一起會麼?”“會。”“雞蛋切開最後放。”“好的。”王拓接過食材與調料心不在焉地攪拌,繼續視奸白律師。白律師從冰箱拿出三文魚,轉身就去下油鍋,留給對方一個無情的後腦勺。
背影也那麼帥,寬肩細腰窄臀大長腿。王拓一邊拌一邊吃,忍不住看癡了。
“白先生,你今天為什麼突然喊我陪你逛街?”
“嗯?”三文魚入鍋後,橄欖油將它們的油脂煎出滋滋響聲,魚肉粉嫩光澤。
“我說,你今天下午為什麼喊我陪你?”
白晨陽回身拿調料,朝他微微一笑:“你不是說想我了麼?”
“我……”嬌羞粉絲瞬間低頭,“我消息發錯了呀!”
“那你到底想不想我?”
啊呀,跟這種人該怎麼好好說話!粉絲表示真的很心煩!
他們的晚飯很簡單,兩盤海鹽三文魚配青口貝沙拉,兩杯白葡萄酒。白晨陽吃到一半看不對王拓胃口,又起身淘米煮飯,翻出油鹽醬醋給小朋友快炒了一碗紅燒排骨,順便還悶了一小盤白灼蝦。王拓看到白先生短時間變出一桌子菜,嚇得快哭了:
“白先生我真的不是挑食。”
“你緊張什麼?”白晨陽擺好盤,給小朋友遞上碗筷,“就做你一人份用不了多久。吃吧。”
“白先生你不愛吃中餐麼?”
“做中餐油煙大,不好收拾。”
王拓默默扒飯,一時間不知該怎麼繼續搭話。今天下午被拉出去的時候,他覺察出對方心情不佳,兩人雖然逛了很久但交流並不多。白晨陽帶他去了幾個高級的購物商場,他一開始都不敢進門,怕丟了人的臉想在專櫃外面等。大律師又好氣又好笑,對他說“你這樣我怎麼挑?還得跑出來問你好不好看”,他才緊張兮兮地跟進去。陪著買了一堆東西,卻沒見對方心情轉好。該怎麼哄得白先生高興起來?
“有幾樣東西幫你買的,在最外面那個袋子裡,回去別忘了拿走。”
“啊?”王拓停止扒飯呆呆望向他。
白晨陽看著他那樣子忍俊不禁:“傻。”
“你給我買東西幹什麼?!”縣城男孩連連擺手,飯都沒心思吃了,“肯定很貴的吧我不需要能能能不能退了?謝謝你但是我真那啥……沒、沒必要。”哎,還結巴上了。
白晨陽也不說話,就這麼眉眼含笑地看著王拓,不時抿兩口酒。
王拓這下是真的想哭:“白先生,雖然我……咳,條件不好,但我不貪別人東西。”
“你今年幾歲?”他放下酒杯。
“誒?”王拓愣了愣,“十八。”
十八歲……白晨陽苦笑了一下,他十八歲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覺得自己的操守跟世間的正義比什麼都值錢,甚至比這毛頭小夥子還熱血一些。“王拓……”男人輕輕開口,那嗓音仿佛在王拓心口撓了一撓,又癢又難耐,“你到底想沒想我?”
王拓傻了。他受不了這樣的白先生,那副表情跟自己講話的樣子性感得要爆炸。他臉頰潮紅沒思索第二秒,老實回了個“想”。
白先生拿起酒杯又笑著抿了口酒:“那就拿著吧。獎勵你的。”
“唔……”癡漢粉絲瞧見他滾動的喉結,捏著筷子根本沒辦法吃飯!心情好似在蹦極,身體緊張得快要顫抖,白律師你這樣還給不給人活路了?!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回家了!
“你吃飯啊。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比大廚做的都好!”
王拓說罷趕緊往嘴裡塞排骨。這用不著裝腔,那飯菜無論是色香味還是擺盤,往桌上一放廚房就變得跟高級飯館似的。然而白晨陽聞得讚美並未流露出那種自得的神態,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桌邊飲酒,顯得若有所思。王拓覺得他很奇妙。他可以很輕易得與人相談甚歡,就好比自己同他也不過見過寥寥幾次,就已經可以登堂入室;然而他也很輕易、甚至是冷酷地與人保持著距離,你哪怕與他相處再久,都無法窺得他內心的秘密。
“白先生,聽說你結婚了?”王拓決定打破沉默,主動出擊。
“是的。”
“一直都沒有看見你的……那個,老婆。白、白太太。”
“我們分居。”白晨陽低頭吃著三文魚,聲音顯得冷冷清清。
王拓一時間不知該表哪種表情,白先生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候,對他說我一句我愛你,登上這艘二手的破船是否還來得及?“你們結婚幾年了?”
“五年。”
“她對你不好麼?”
白晨陽又被他逗樂:“你怎麼不問問是不是我對她不好?”
“你肯定對老婆好的呀!又帥又溫柔,我看得出來的……”癡漢粉絲越說越小聲,好像是又害羞了。
“我們的矛盾主要在孩子上。”
“孩子?”
“她一直沒辦法懷孕,醫院檢查了也沒問題。”白晨陽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看向王拓,“可能是做愛方式不對。”
“!”王拓臉騰地一下燒紅了趕緊低頭扒飯。臥槽臥槽臥槽,方式怎麼不對了?是不是咳咳咳,更喜歡用後面……那我有沒有希望?用我的用我的好不好!“咳咳咳……”心裡一激動,真的嗆了。白晨陽噙著笑將餐巾遞過去貼到他臉上。“唔!”癡漢粉絲一聲嗚咽:大哥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電話鈴聲突兀響起。
“我接個電話。”
“咳咳好……”王拓目送著白先生風度翩翩走去陽臺。走路的樣子也好看,西裝褲筆挺,他這輩子可能都配不上這條瀟灑的西裝褲。他看著那月色下的背影突然又哀愁了起來。他很害怕所有人都覺得白晨陽又俊美又優秀,這樣他連夢都沒有資格做了。
白晨陽簡短地交談了一會兒便掛了電話,隨即回房匆忙拿外套。
“白先生你怎麼了?”
“抱歉我需要臨時出門,你晚飯打包帶回去好嗎?”
“發生什麼事了?”
“冰箱裡有空盒,我把你送去最近的車站。”他沒時間解釋,倉促地找車鑰匙、錢包,彎腰穿鞋等在門口,順便拿起那袋“禮物”。王拓不敢耽擱,三兩下打包好晚飯放進包包,隨白晨陽一同下樓。他看對方的神色覺得事情應該挺嚴重,或許是案子上的事,便識相閉嘴,安靜地坐進車裡。
白晨陽開得很沉默,一路超速連帶搶了兩個黃燈,沒幾分鐘將王拓送至目的地:“前面到了,你自己當心。”
“謝謝白先生,白先生再見。”王拓下車勉強站穩,汽車便飛馳而去。
夜色如水,弦月如鉤,這個縣城男孩兒呆呆地等著公交突然有些恍惚。他剛剛還在溫柔鄉裡吃著偶像做的飯菜,下一刻便又回到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等回群租房的公交。白晨陽好像是一個魔術師,輕而易舉就能讓他體驗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既美妙又殘酷。他的世界已經不再屬於他了,主宰者換了人,一句話就能讓他生,一句話亦能讓他死。王拓很驚訝:原來這就是愛情讓人驚心動魄的地方。
他提著禮品袋回了家,打開門屋裡靜悄悄、黑漆漆,其他房間的門都關著,門縫低下露出幽幽的光亮。廚房水鬥裡有不知哪個房客留著沒洗的碗筷,王拓瞥了一眼,將晚飯小心翼翼放進冰箱,隨後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己房間將門反鎖。他打開袋子一瞧:裡面有一件襯衣、一條西褲、幾雙襪子,還有一雙皮鞋。
他從沒見到過這麼漂亮的一套正裝。
王拓拆開包裝,小心摸了摸衣服面料,那是跟白先生襯衫一樣的面料,細膩挺括,摸著它就好像摸著白先生本人。
白晨陽趕到醫院的時候老爹正躺在病床上掛水,旁邊白老三守著,一看到大哥立刻眼眶紅了:“哥,你來晚了一步!”
白老爹在床上差點沒跳起來揍人。
“爸你怎麼了?”白晨陽放下外套看老爺子床頭的病情標識牌,寫的依稀是膽總管發炎、結石開刀之類,“膽結石又犯了?現在還疼麼?”
“吊了水,不疼。就是醫生說……要,開個刀。”
“爸爸你別怕,微創手術,明天開了這禮拜就能出院了!”白老三一邊安慰老爹一邊削蘋果,白晨陽看著這二百五弟弟簡直頭疼:“爸現在不能吃東西。”
“啊?我給自己削的。哥你吃不吃?”
“……照的X光呢?我看看。”
“在櫃子裡。”老三削完蘋果乖乖湊去爸爸身邊,一邊吃一邊捏著白老爹手,“爸爸,明天開刀我們三個都陪在你身邊。”汁水橫飛,白爹想推他都推不動。“阿三你別,湊,那麼近。”“哦。”
白晨陽檢查完幾張x光片,確認只是膽結石之後放心不少,腦內緊繃的弦鬆了下來。他看著弟弟那小模樣沒來由有些安慰:阿三長大了,已經可以獨自帶老爸看病了。
“哥,我錢還沒交。爸爸醫保我用不來。”阿三回頭,咬了蘋果,滋出一道果汁。
“……”結論不能下得太早!“你二哥什麼時候回來?”
“二哥?誰?”
“……”
“哦,姐姐啊!”阿三反應過來頓時一臉尷尬,“老姐說她現在就去買票,估計淩晨到。”
“回來多折騰?”白老爹擺擺手,“喊你姐就待在北京,也不是什麼大病。”
“她說要回來的,姐夫也跟著一起回來。”
白晨陽打開手機航班查詢軟體,算了算時間,淡淡開口:“讓老二明天再回來吧,連夜趕路折騰。”
兄弟倆一個看著點滴,一個去繳費,忙完一圈之後又跟護士瞭解了明天手術的注意事項,病人在幾小時內禁食,什麼時候可以食用流質食物等等,折騰完已經深夜。白父掛完所有的鹽水沉沉睡去,兄弟倆坐在一邊的長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哥,你在這兒頂一會兒,我等歇回家拿拿換洗衣服。”
“你住醫院?”
“對啊。”
“我住。你回家去。”
阿三坐在凳子上蕩著腳,白晨陽看著又好氣又好笑:“都二十好幾了,怎麼跟八歲一樣?”阿三噘嘴,把腳交叉疊起來。白晨陽摸摸他腦袋,忍不住想像以前那樣捏他的娃娃臉。這個小弟是二老超生的,老媽嫌棄老大老二這對雙胞胎都是男孩,幾年後決定生個女兒,誰料想第三個又是個帶把的。高齡產婦生產時落下了病根,身子弱走在了老頭子前面,這個弟弟可以說算是老媽的一個小遺憾。不過家裡人都很愛他。
白晨陽也希望阿三是個女孩,他喜歡女兒。
“哎哥你別捏我。”小弟往邊上一挪,腳又蕩起來了,“難過!”
“跟老二講過沒有?明天再回來。”
“講了,姐姐已經在機場了。她說北京下暴雨可能要延誤一會兒。”
“我喊你嫂子過來。”
“唔……我要姐姐。”
“你就跟他親。”白晨陽伸手狠狠捏了把弟弟的臉,當即打電話給老婆,等了很久沒接通,便作罷。阿三偷瞄著哥哥,怯生生開口:“你是不是又跟嫂嫂吵架啦?”“沒吵。”“騙誰,姐姐姐夫都曉得你們一天到晚吵架。”“就你話多。”
阿三想了半天,嘴又撅起來了:“哥,你有時候真沒勁。”
“我怎麼了?”
“你們領養個孩子不是也挺好麼?幹嘛非得自己生?成天為了這個吵架就是老派封建思維的原因!”
白晨陽一瞬間竟然想笑,這小傢夥,現在到會教訓起哥哥了。“你喜歡你大哥還是二……還是姐姐?”
“問這個幹嘛?”阿三戒備地別轉屁股不去看他,“我都喜歡的。我要回去拿衣服毛巾了等一歇歇再回來。”
“我送你。”
“不用不用,醫院離家那麼近,我很快回來了!”
他起身一溜煙跑開,白晨陽看著那背影,很難想像這小傢夥其實已經在奔三的道路上晃蕩很多年了。這些年他把生活重心放在事業上,忽略了身邊的很多人。他走去床邊坐下,看著父親的睡顏。這個在他心裡一直精神矍鑠的固執老頭,剛剛一定渴望著醒來能看到孩子們都在身邊。
老二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白晨陽默默翻出手機,點開收藏很久的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女人有一張標準的美人臉,五官端正長髮披肩,打扮神態十足是個氣質極佳的青年藝術家。她的這種美麗,男人見了第一反應不是傾慕,而是羞愧。她是白家一直當寶寵著的老二。
白晨陽仔細地看著。他收到照片那會兒立刻就認出了自己的同胞兄弟,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倔強得跟老頭子一模一樣。弟弟做這個變性手術吃了很多苦,最初他並不能理解,跟她斷絕往來了許多年。而現在,白晨陽對二弟只有無盡的想念與畏懼:相較二弟,自己庸庸碌碌苟活的這小半輩子,簡直比誰都窩囊,比誰都虛偽。
他其實兩個弟弟都不如。
走廊外,護士走路的聲音一下一下仿佛催促著白晨陽的心肝。他糾結半天,再次撥打了妻子的電話。


第16章
我國目前主要面臨人民日益增長的被包養需求和富豪人數較少之間的矛盾。[1] 這是潘莉莉看完呂美瑤推薦的偶像劇的一句總結。
她也搞不懂了,現在人的審美……應該說大眾婚戀觀,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戲路,各種方式的穿越階級苦戀,換湯不換藥。女孩子被壁咚一下就要心花怒放腿間淋漓,男孩子愛上她就去強暴她反正嘴裡的不要就是要。然後他們戀愛了;一戀愛後兩人開始生活不能自理宛如智障兒童,女孩子嗑著碰著了要被各種哄各種疼,男孩子吵架了要冷靜五分鐘後回去乖乖認錯,強行降低智商幻化成小毛頭或者小動物(狗類最佳),一個萌字呼啦啦就解決了一切衝突,裝瘋賣傻真是惟妙惟肖。然後他們就結婚了;婚後兩人乾脆捨棄了人格獨立,世界只有彼此死了媽都無法分開這對夫妻,情比金堅催人淚下,並且人仿佛只要有了伴侶就拿到了某種特權,以維護家庭的名義實行暴力都可以被社會與愛褒獎。
潘莉莉關掉視頻瞬間覺得自己水準不行:這就是所謂的虐死單身狗甜炸了三觀正的當紅愛情劇?
“Yoyo,這個片子吧,我已經鑒賞完畢。”
“怎麼樣!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好看。”當然在美少女面前,立場又算得了什麼呢。莉莉話音剛落,手上就被塞了另一張青春偶像劇列表,非常熱情叫人防不勝防。她瞄了瞄這些愛情片,回頭問周實秋:“師傅,你覺得愛情是什麼?”周實秋擺擺手不耐煩道:“走開。”“你心情不好啊?”莉莉見怪不怪,師傅心情一三五不好二四六極差,禮拜天直接爬屋頂等浩浩哥哥趕來救人。“你問翟浩去,你師傅不擅長這題。”周實秋倒在座位上一臉生無可戀。
“哦。”小徒弟看了看系統投訴,拿起安全帽顛顛兒跑去供應商那兒,一推開晟陽大門就發現翟浩倒在沙發上,鬍子拉碴一看昨晚就沒刮。
“浩浩哥哥。”
翟浩也擺擺手,話都懶得說了。
臥槽這兩人是怎麼回事兒?昨晚收到什麼衝擊了?算了還是找小王拓吧。莉莉再走進裡間發現小王拓已經直接趴在桌上,目光呆滯,神情恍惚,周圍散落一堆發票。
他們這些垃圾社會人都受到了愛情的衝擊。
“你們中毒啦?”
王拓睨了眼莉莉,強行壓抑住自己澎湃的心靈:“莉莉,我受不了了。”
“怎麼了?”
“我昨天跟白先生約會,逛街吃飯送禮物,就差一個上床了。”
“臥槽!”莉莉安全帽掉了下來,“我也受不了了!”
“是吧?這叫人怎麼活啊……”王拓欲哭無淚。
“走走走別貼發票了我們去車間逛一圈,你跟我好好聊聊。”莉莉八卦的火苗燃起趕緊拉王拓起身。他們手牽手經過沙發,聽到翟浩正糾結地打電話給周實秋:“喂,秋秋,去喝咖啡伐?”兩人頓時眼皮一跳,這麼喊人肯定沒好事。
莉莉牽著人一邊聽著約會細節一邊穿梭在車間幽閉角落,時不時讚歎兩聲,這位男小歪真是中了狗屎運了。聽完她理性分析討論出結論,白晨陽只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陪,王拓並沒有成功上位。男小歪也不氣餒,決定再接再厲繼續前行。
沉悶的倉庫被兩個小青年一逛仿佛成了探險基地。“給你看個東西。”莉莉環顧四周,趁機爬上梯子從貨架取了一個零部件,“這個特別黃,你拉動它屁股後面的杠杆,它會撲哧撲哧響。”
王拓驚了:你能不能趕緊放回去我一個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建議你拍段視頻給白晨陽,強行性騷擾。”
“你一姑娘家家的這麼豪放。”
“姑娘怎麼了?就不能聊黃了嗎!”莉莉把部件放回去,噔噔噔爬下來一臉義正言辭,“我覺得你首要關頭是先把普通發給說標準。”
“啊?我普通發不標準?”王拓腦袋中一道驚雷劈下:白先生會不會特別嫌棄我?!現在重新投胎還來不來得及?
“其次就是把你那一腦袋雜毛給剪了。週末帶你去燙頭。”
“燙頭?我頭髮怎麼了?”他說完摸了摸腦袋,隨即明白了,自己這模樣在城裡人眼睛裡就是一個土字。他偷瞄了眼潘莉莉,這人基本每天都換衣服,今天穿的那種女式的小西服姐姐也有,上班穿起來帥氣又好看。王拓搞不懂了,自己一個大男人這輩子都沒穿過西裝,怎麼城裡女人各個穿得有模有樣?自己跟他們的差距還是太大了。
“莉莉,我是不是特別醜?”
“醜?”莉莉訝異道,“不醜啊,長得很可愛的。你主要是一看就是外地人。”
“……”什麼意思!
“思想也有點落後。”
走了走了這個朋友不交了!
“但就是討人喜歡。”
“嗯。”友誼得到了短暫的維持。
“不過追白晨陽還是算了。”
並沒有!
“哎你怎麼不說話?”
王拓含著一口血緩緩扶牆回晟陽:“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莉莉看看表,領導今天要開一天的會基本沒工夫回辦公室,她在倉庫找出客戶要的貨後直接拐了個彎去了技術科。忙了那麼久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放風,必須瘋狂玩耍!
Emma看到她頂著個安全帽小傻子一樣地跑過來,頓覺好笑,Lily怎麼永遠沒有心事一樣?“潘莉莉你完蛋了。”“我完蛋什麼了?小鹿呢?”“小鹿在開會。”Emma戳戳她肚子,“哎,我們這兒在傳你跟王拓談戀愛啊。”
“啊?!”她張大嘴巴愣在哪兒。
“剛剛我們從視窗看到你跟小王走在一起。”Emma壞笑。
“我靠,你曉得我暗戀的男神是誰的呀。”莉莉欲哭無淚,這幫人也太會傳閒話了。不過也好,這樣一來也沒人會猜測王拓是同性戀之類的。
“一傳十十傳百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海廠的八卦程度。我跟你講……”Emma猶豫了三兩秒,湊近莉莉偷偷說,“前段時期他們在傳你是翟浩的小三。”
“……”潘莉莉這下是徹底要暈倒。
“畢竟你上班第一天,他丈母娘大鬧晟陽的情節實在是太精彩了。而且你又是翟浩塞進來的,所以就猜測你是翟浩的三。”
“這他媽也太可怕了吧!”她背後突然一陣涼意,怎麼大家又曉得她是通過關係進來的了?這個地方的人每天不工作都在那裡說閒話嗎?人事部把員工八卦傳給技術部,技術部傳到車間,車間傳到品質部,然後全廠各部門輪一遍再傳到總部?太可怕了……她開始拼命回想那些看到她之後繼續竊竊私語的同事們,他們是不是就在討論自己?
“哎沒事兒,傳得快忘得也快,下個禮拜估計又是其他八卦了。”Emma忙不迭安慰。
總部的咖啡室流光溢彩,翟老闆正點頭哈腰給秋秋打咖啡,打完輕手輕腳端到人跟前,一副奴才嘴臉令人髮指。
“……”周實秋定定地看著他。
“?”
“我害怕。”
“你怕什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臥槽還真是!我那麼殷勤幹什麼?翟浩一把把咖啡拿過來“咕咚”喝下。
“……”
“咳咳。”喝完一口他依舊心慌,脖子梗在那裡乾咳了兩聲。
周實秋也不自在,此刻根本沒心思調戲翟浩的棺材臉。昨天晚上他親完翟浩之後就跑走了,正確地說,是他親完之後等回應,翟浩呆了半天,蹦出來句“你是不是嗑藥了?”表情非常窘迫,仿佛違法亂紀的是他自己,說完還補充了一下“我沒有其他意思!我朋友也愛嗑藥,他一嗑就瘋狂打掃房間,每次我都把他接回家去嗑!我很支持。”
周實秋聽完臉一黑轉身就走,大踏步離開倒楣催的麥當勞。
等第二天清醒後,他回想整個事件臉算是徹底黑了:這個吻堪稱史上最弱智初吻。他算是看清了翟浩的水準,想到一上班還得要碰見,簡直愁得要請假。
“秋秋,跟你說個事。”
周實秋低著個頭破天荒地沒有想吐槽,嚴肅打斷:“翟浩,我先問你一件事。”
“嗯?”翟浩發愣。
“當初沁怡怎麼看上你的?”
“吳沁怡?你突然提她幹什麼?”
“快說。”
“哦,我跟沁怡嘛……是先上床後戀愛。”翟浩面皮突然有些發熱,這是他第一次跟周實秋說自己的風流韻事,“原本沒把她當回事兒,後來她找上門說自己有了,我就跟她相處相處,發現人還不錯,老頭子也覺得她可以,就結婚了。”
“什麼?”周實秋冷不丁聽到一句懷孕,整個背都麻了,“你們有個孩子?”
翟浩看了他一眼,緩緩拿起咖啡:“沒有,我讓她打了。”
他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事兒,包括父母。他根本沒想那麼早要孩子,所以知道消息的時候直接跟沁怡開門見山:你肚子才兩三個月,孩子打掉,責任我照負錢我也照給。原本想著如果對方不同意那就直接打筆錢把人轟走,誰料沁怡也是痛快人,他們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很合拍,雖然孩子打了,但是由這件事作為一個契機,翟浩對吳沁怡心生了好感,兩人談了兩年多戀愛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他依然用哪種事不關己的口吻跟周實秋簡單複述了一下故事,仿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在翟浩心中,那就是沒什麼大不了。一夜情的不是他,有孩子的不是他,結婚的不是他,離婚的也不是他……他不知道他是懷著何種心情生活著,他借用著軀殼行走在被安排好的完美軌跡裡。一艘閃亮的夜航船,何時可以遇上洶湧卻美妙的海浪?何時可以駛出夜色跌入日出灑滿整個海面的金色光芒?
他遇見了耐人尋味的周實秋,也遇見了另一位要掀翻他人生的神秘女郎。
現在,才開始沒有“什麼大不了”。
“秋秋,我有女朋友了。”翟浩不自在了半天,終於說了出來。
“……哦。”周實秋別過頭不去看他。他還沉浸在剛剛的打擊中,腦子裡一會兒浮現翟浩跟吳沁怡“生孩子”的畫面,一會兒又交錯自己親他的場景,一會兒又覺得有些吃味。自己吃自己的醋。
“秋秋說句話。”
“嗯?說什麼?”
“你……你要不要見見她?”翟浩想說的是自己哪怕有女朋友了都會依然對他好!然而這話太奇怪自己一個正直的男人有點說不出口!
周實秋則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愣在當口:剛從一個打擊中回過味來,怎麼又要來一個了?見面是什麼情況?!翟老闆你能不能說話信息量別那麼大?
“見不見?”
“不見不見。”周實秋起身就要走。
“哎,我認真的。”
“認爹我也不見。”必須走了,今天確實不想跟他講話,再好的總部也留不住他。周實秋毫不猶豫走出咖啡室,氣勢果決。誰料剛走了兩步翟浩就看他又轉身回來了。
“我領導在這裡!”
“啥?”翟浩探出頭一看,果真品質部的所有領導都從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出來,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他是供應商沒什麼人認識,周實秋怎麼辦?上海廠的員工在總公司算是低人一等,被發現進總部大樓會直接記過批評。
“怎麼辦翟浩?”周實秋難得緊張一次。他很討厭被領導捉住的窘迫感,與其這樣他寧願辭職。他再次張望一下,臥槽真的走過來了。翟浩拉著周實秋用身體遮掩住他,領導們交談的聲音越來越響,步伐聲也由遠及近地傳來……他們會不會直接進咖啡室?
“Frank他是法國人,他不懂我們銷售的情況……”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在近旁響起,這時翟浩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抓下了周實秋的假髮塞入西裝內側口袋,懷中人頓時青絲長瀉,宛如珠簾美人卷,散落肩頭。周實秋沒有穿工作服,他躲在翟浩身後,看上去像是一男一女兩名普通員工在小憩。
投訴科領導朝玻璃門內瞥了一眼,隨大流經過了咖啡室。
他們兩人屏住呼吸呆滯了幾秒,直到人群消失在樓面才略微放鬆下來。翟浩皺眉瞧著周實秋的頭髮,怎麼看怎麼眼熟。
“你燙頭了?”
“?”周實秋卷了卷髮梢,突然反應了過來,趕緊挽起頭髮往翟浩懷裡摸假髮,“沒燙,今天沒梳好被頭套壓的。”
“哦。”直男不愧是直男,一點沒在意,“那你見不見我女朋友?她是個夜店歌手在藍貓駐場,這周排在後天晚上唱,後天下了班要不要見個面?”
“不見。”周實秋遮遮掩掩整理完儀容儀錶,繼續大踏步走開。
“周禿!怎麼這麼大脾氣?”慣成什麼樣了,翟老闆聲如洪鐘一把拉住人,“必須見,不見跟你沒完!”周實秋看到這人來瘋齜牙咧嘴的表情,頓時心煩成一片。這要怎麼見?他總不見得把自己劈成兩半吧?
兩人面面相覷就這麼僵持著。半晌,周實秋打破僵局淡淡開口:“翟浩,你跟沁怡一夜情的時候不戴套的麼?”
“呃?”翟浩腦子一下沒轉過來,周禿怎麼又回到那茬去了?“那天她準備的套太小,我戴不上。”
[1]]摘自《翟浩語錄》,已斥資1元授權轉載


第17章
藍貓今晚大部分老員工都到了,聽說是老闆攜妻歸來,散場後他們員工小型聚會一下。海魂周無視了翟浩發的五百條消息,跟經理申請換了個班,下了班之後直接去唱歌。
她今晚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上臺什麼都沒穿,單裹了個絲綢質地的袍子斜躺沙發上唱豔曲,露肩、露腰、露背、露大腿,弄得台下一群男人被撩撥得不行,燥地直脫衣服,女生則專注拍照。幾乎所有人都舉著手機錄視頻或拍照發朋友圈,白晨陽坐在下面被這陣仗給嚇住了,默默去跟經理走後門,示意自己是海魂周的朋友,她唱完後可不可以直接作陪。經理一口拒絕:“不行,今晚有客人送了五萬的花。”白晨陽只得乖乖掏錢,在一干競爭者中獻上纏頭,一親芳澤。
周實秋換完衣服看到後臺的一堆勞什子花驚了一下:今天他們是吃了春藥了?再一看今晚的霸王嫖客:白晨陽。他快服了,想找我聊天就非要來酒吧撒錢嗎?真是不懂腦殘律師的世界。
“實秋。”腦殘律師看到他款款走來,情不自禁感慨,“一晚上賺十幾萬,你們上海廠留不住你了。”
周實秋倒了杯酒不以為然:“難得一次,平時我唱一晚也就賺個千把來塊。”
“差那麼多?”
“嗯。今天那些不算是我粉絲,只不過是想看肉的,來得快去的也快。”
“也挺好。”白晨陽抿了口酒,“你不想紅麼?”
“不想,這是我的極限了。而且酒吧老闆也不希望他手下歌手太紅。”
白晨陽挑了挑眉沒有搭腔。
“你最近怎麼樣?”周實秋看了看包廂外躁動的人群,有些待不住。
“我很好。我老婆回來了。”
“誒?”他微微詫異。白晨陽難得露了笑容,那張常年冷清的臉頓時青春不少。周實秋好奇心頓起,“要不要換個地方細說?他們等會有員工派對會很吵。我也有事情要同你講。”
“好啊。去你家?”
“可以。”
白晨陽和經理打了聲招呼,隨即載著周實秋回了家,中途買了些燒臘之類的作為宵夜。他初次去周實秋的家中做客,進門第一感覺就是四個字:不合時宜。基本家裝配置奢侈豪華,但一些軟裝比如門墊、擺設之類,極盡敷衍之能事,絲毫不講究,風格混搭隨意擺放,可以說是完美詮釋了“隨便”的最高境界。
他換完拖鞋,尋思著是坐沙發還是坐椅子。眼前有一套全青皮義大利進口沙發,旁邊放著兩把紅木太師椅……“實秋,你讓我坐哪兒?”
“隨便坐啊。”周實秋扔掉高跟鞋,直接走進盥洗室卸妝換睡衣。
白晨陽提著食盒放在茶几上,糾結了半天幫他把太師椅搬去了飯桌那邊,將茶几與落地燈調整到最佳位置,順便把散落的遙控器與遊戲機歸位,忙完一扭頭就瞅見周實秋敷著個面膜走了出來。他看著好笑,忍不住揶揄:“我老婆都沒你這樣。”
“歌手,靠臉吃飯,身不由己。”周實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躺倒享受面膜,“你怎麼突然又跟老婆和好了?”
白晨陽自顧自去廚房拿了個盤子,將燒臘悉心擺盤隨即放在人面前,附上紙巾跟筷子:“總要和好的,時間早晚的問題。這次是我主動找她認了錯,講了講自己內心的衝突跟真實想法,她當晚就回來了。”
“你老婆可真好騙。”
“瞎講,她精明得很。”白晨陽夾起一片叉燒慢慢咀嚼,吃東西沒有任何聲音,咽下繼續同周實秋埋怨,“我已經不知道我對她是什麼感情了。都說愛情最後會昇華為親情,但我的心就好像石頭做的,愛情沒了就看她什麼都不是了,根本找不到親情。”他起身又去拿了兩個玻璃杯,注滿水坐回沙發:“我是不是有問題?”
“這個嘛……不知道。你們夫妻倆的事別人怎麼曉得”
“我特別功利,結婚就為了成立家庭,生個小孩,撫養孩子長大,陪她考試送她上學,看她工作、結婚、生子。我給她愛也從她身上獲取愛,我們組成一個小的家庭,由血緣作為紐帶連結彼此。想想就很溫馨。”
“嗯。”周實秋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摸摸面膜。
“誰想到玲玲生不出來,那我對婚姻的期待就都沒有了。”
“你還是個小孩控哦。”
“是。這可能跟我生長環境有關,我有兩個弟弟。”白晨陽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父母是那種非常無私的溫柔家長,我也希望能像他們那樣。”
“你是家裡老大?”
“嗯。爸媽喊我們白大,白二,白三。”他說到這兒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周實秋聽了忍不住偷偷感慨,真好。他真幸運。“哎,那你老婆回來了你還晚上不回家?”他踢了白晨陽一腳。白晨陽滿不在乎:“我在給她創造安全感。”
“怎麼說?”
“讓她覺得我一直在認真加班賺錢。我越忙越顯得真誠。”
“那你到底賺不賺?”
“賺啊……”“你等會,我去把面膜撕了。”周實秋打斷他,趿著拖鞋扔掉面膜,閃著一臉光回來繼續聽中年男子的婚姻困擾。別說這位中年男子挑的燒臘倒挺好吃的:“白大,你今年幾歲?”
“三十六。怎麼了?”
“沒什麼,你繼續。”
白晨陽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慢慢地擦手:“我爸開膽結石住院了。”
“啊?住院你不去陪他?”
“老二回來了,我不自在。這是後話,我想跟你說,我這次借著我爸住院的由頭往他跟阿三帳戶裡匯了一筆錢。”
“你這是做什麼?”
“婚前資產轉移,以防萬一。”
周實秋聞言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是不是過分了點?”
“萬一離婚我會把不動產留給她。”白晨陽也是一臉深思,許是自己也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麼做。他思考了片刻,直言無諱道:“養了她那麼多年,我不想離婚了還把自己賺來的錢拱手相讓一半。”
“就這樣還說跟你老婆和好了。”周實秋沒談過戀愛,沒辦法產生同理心。
“這兩者並不矛盾。可以抽煙麼?”“恩。”白晨陽摸出一支煙,點燃夾在指尖:“人的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一邊相愛一邊防備著的戀人再正常不過。”
“我要是你老婆我得氣死。”
“不一樣,事情有因有果,你如果是我老婆,我可能淨身出戶也心甘情願。”
“你少來。”周實秋被逗笑,翹起二郎腿夾燒鴨,“你離婚真就打算留一套房麼?不給點青春損失費之類的?”
“青春損失?”白晨陽不解,“我同她相戀那麼多年,我的青春也給她了,何來損失補償一說?”
“男人的青春沒有女人的值錢。男人可以用財力變現青春,女人的卻是過了就過了,離異之後很難再遇上好男人了。”
“這套說辭無非性別刻板印象而已,貶低了女人的個人價值,也將男人的魅力依附在財力之上,簡單粗暴非常野蠻,更直接否定了愛情,兩性之間結合仿佛只是性與金錢的博弈。太低級。要是玲玲也有這想法,我車都不留給她。”白晨陽不愧為大律師,辯駁都不用打腹稿。周實秋聽了頻頻點頭:“學習了。”
“說正經的,你幫我想想看,有什麼好方法能快速轉移財產。”
“你是律師你不知道?”
“我想聽聽普通人的意見。”
“簡單啊,你出錢包養我……”“周禿。”
周實秋話沒說完,竟然聽到翟浩的一聲喊。他當即呆住,與白晨陽齊刷刷朝門口看去,翟浩好巧不巧正提了一袋夜宵站在門口。
翟浩也傻了,拿著鑰匙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腦子裡正回蕩著周禿的那句“你出錢包養我”,一聲聲錐心刺骨痛徹心扉聲聲催人老!這人不是周禿之前說的暗戀的婚姻不幸的老流氓嗎!周禿怎麼回事,才勾搭幾天就讓這老流氓就登堂入室,還要求包養了!夜宵也不吃我帶的了!臥槽這到底什麼情況?!
翟老闆站在門口,一個人演完了一場戲,氣得臉鐵青說不出一個字來。
周實秋見狀趕緊迎上去:“浩浩哥哥。”喊完立刻抱住人腰,臉青成這樣不撒嬌不行了!
翟浩動了動喉結,愣是抗住了沒響。
“浩浩哥哥……”周實秋有點慌,此時已顧不上白晨陽直接踮腳摟脖子,極其不要臉,“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打遊戲。”翟老闆字字吐血。
“今晚有客人。”
“我看見了。”繼續吐血。
“明天吧。”
“行!”他把夜宵往玄關一扔,硬生生把香噴噴的周禿從身上扒拉下來,“白先生,你好啊。祝你們共度良宵。再見。”隨後轉身瀟灑離去,徒留一個決絕的背影。
周實秋眨眨眼,看他走遠了直接把門給一關。他抱都抱了,還生氣他也管不著了。白晨陽在一邊憋笑憋得樂不可支:“翟老闆喜歡來你家打遊戲啊?”
“他就是個弱智。”周實秋扒拉開他留的夜宵看到一個全家桶,突然有些甜蜜。翟浩總是記得自己喜歡吃沒營養的垃圾食品。他摸出工作手機迅速給人發消息,發著發著就倒在了沙發上,周身散發出一股戀愛氣息。
“你們談戀愛了?”
“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白律師。”周實秋回完一條放下手機,“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怎麼了?”
“我用海魂周的女性身份跟他談了。”
白律師聞言一口煙忘了抽。
變裝皇后簡單地說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經過,將自己同意與翟浩約會歸結於嗑藥嗑嗨了沒有自我意識,實力甩鍋。“我原本以為他會慢慢來,誰曉得,昨晚剛見完面,今天他就說要介紹我們倆認識。”
“什麼你們倆。”白晨陽調笑著抖抖煙灰,看熱鬧不嫌事大。
“西洋鏡要被拆穿了……哎你看翟浩給我發了什麼。”周實秋湊去白晨陽那兒展示短信:小海,我是一隻被朋友拋棄的迷途小海燕,孤苦伶仃獨自搏擊!白晨陽腦補了翟浩的表情啞然失笑:“別安慰得太溫暖啊,小心他心一酸又要約你見面。”
“這倒是。”周實秋應付著回了兩句風雨彩虹鏗鏘玫瑰,繼續向白律師取經,“你說我該怎麼圓這個謊?”
“不好說,各人各種反應。”
“他約我後天晚上去藍貓看我演出,我趕緊跟經理換了個班。以後班表得保密了。”
“今晚尺度放那麼大跟他有關係麼?”
周實秋換了個姿勢不聲響。是的,跟他有直接關係:翟浩想看他,他偏不給看,誰讓他背著自己跟別的女人亂搞一夜情還生孩子。這是一種成年人的幼稚賭氣行為,基本除了氣氣自己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白晨陽,避孕套一般分幾個號?”
“哈?”白晨陽拿著煙灰缸手一抖。
“避孕套都有幾個號?”
“不知道。你別問我。”他聳聳肩,“我從來不戴套。”
周實秋驚了:這群野蠻男人。
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聊完雙雙陷入惆悵。兩人沒有想通,明明生活平順衣食無憂,怎麼依然有無盡的煩憂等著,似乎人只要活在這個不完滿的世界就會有煩惱,又抑或是世界很完滿,但人不完滿。總之,生活這道題,目前無解。
白晨陽吃完夜宵,收拾完畢,向友人告辭,一路披星戴月開回了自己家。他有很多話沒有實說,為什麼父親住院自己不去看望?他一腳油門闖了個黃燈。白二回來了,他一聽到她的名字就害怕,更別說同她共處一室。白二對自己操蛋生活的果敢令他相形見絀,如果換做白晨陽自己,他是決計不敢變性,不敢堅持自己,不敢讀一個不賺錢的專業,不敢在畢業後依然堅持理想,不敢找一個小十歲的老公,不敢……前方紅燈,他刹住車在孤零零的街道等候著,與昏暗無言的路燈為伍。他活了一輩子,都是為別人而活,為了成為別人口中的“成功人士”而活,工於算計步步為營,連對待自己的老婆都是那麼的斤斤計較。他反思過也嘗試過,但已經晚了,他就是這麼一個徹頭徹尾的市儈的功利主義者,這就是最純粹的、真實的自己。紅燈轉綠,他毫不猶豫地提速消失在了夜幕中。
周實秋捧著手機讀翟浩的一條條短信。他同白晨陽說“太麻煩了活不下去了”,白晨陽問他“真假”,周實秋忍不住就想回他是,是真的。
如果不是翟浩,他可能早就死了。如果不是翟浩每天用力地、想方設法地拽住他,他根本沒有堅持下去的動力與對明天的期待。明天又是普通而庸碌的一天,周實秋得拖著不再年輕的身體得過且過,在滿是無聊與局限的世界裡重複,重複,重複。
如果沒有翟浩……
他廉價的生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同翟浩聯繫在了一起。


第18章
老崔一大早打開晟陽大門,發現翟浩已經端坐在辦公室開始工作了。看看表,才八點半。
可怕。
“浩浩,儂今朝哪能來噶早?”
“困伐色。爺叔早。”
“早。”崔叔脫下外套打開暖氣。時值仲秋,翟浩只穿著襯衫坐在辦公室也不曉得開個空調,很是不對頭。“儂近腔爺老頭子那裡也勿去了哦。”
“去額去額,個禮拜就去。”翟浩開始緊張。崔叔基本就是他第二個爹了,專門負責管自己的。他一打小報告自己准沒戲唱。翟浩瞧見他西裝一脫裡面還有件馬甲背心,跟襯衫一套頭,風度翩翩儼然老克勒派頭趕緊去拍馬屁:“喲,爺叔今朝也老帥額嘛,夜裡相去百樂門跳舞啊?”崔叔笑罵了兩聲,提醒他週末記得回家看看便去工作了。
翟浩不是不想去看爸媽,最近破事一大堆,去了老頭子肯定也不給好臉色。昨晚回家之後他輾轉反側到淩晨,周禿不聲不響帶男人回家的事情帶給他衝擊太大,他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跟海魂周的事也沒有想好。海魂周是個男人,無論自己有多麼沉迷與他的交往,哪怕相處時忘記,事後他總是會驚醒,這是一個男人,一個不願意讓別人聽見真實嗓音的異裝癖。他那麼迫切地想要周實秋見見海魂周,就是希望周禿可以給點意見,讓他來分析分析自己到底該何去何從。
他是動了心的,但對走後門沒有一點興趣。
一團亂麻。
“爺叔,今朝上海廠是勿是要開季度調整會議?”
“是額。”
“儂幫小王講一聲。”翟浩拿起風衣,戴上眼鏡,朝崔叔喊了聲“吾晚歇再回來”之後便直接走出了晟陽。上海廠會議結果出來之前供應商基本沒什麼事可做,他想趁此出去呼吸兩口新鮮空氣。
打車去了市中心,街道兩旁賣月餅的商鋪小販噱頭十足地打廣告,翟浩看到光明邨門口又開始排隊,猛然想起過兩天就是中秋節了。阿姨爺叔為了買幾袋鮮肉月餅也是蠻拼的,隊伍直接通到雁蕩路了。
翟浩沿著馬路無所事事地閒逛,記得自己在曼哈頓念書的時候最喜歡一個人這樣亂逛,有次誤入黑人街區差點跟人打架,驚險刺激。
他大學的時候不是沒接觸過男同,相反還有很多追求者是男人。潘莉莉的哥哥,他寢室的室友,那會兒兩個人一起打街邊籃球,經常遇到local挑釁,其中有一個不打不相識,追了他一年多。翟浩比較反感這類男人,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每天過來跟他噓寒問暖的,令人非常不舒服。他在紐約男人緣出奇好,搞得自己的大學生涯都快成為不可為人道之的黑歷史了。回國之後子承父業專心坐班,才稍微回到正軌,跌入脂粉溫柔鄉。
他生活過的城市均以快節奏為名,國金中心與時代廣場在他眼裡沒什麼區別。神色匆匆的行人腳步如飛,他擦肩而過那些陌生人,風衣的下擺隨風擺動描摹不出一絲好奇與留戀。風流紈絝,遊戲人間,癡男怨女,人間百態。人們不停重複一首歌,喝一種飲料,回憶一個場景,念一位故人,眼眶濕潤,情感衰竭,那每次一觸即發的孤獨是大雨般磅礴又狼狽的都市病。
翟浩坦白地承認:自己不擅長戀愛。他渴望愛,不懂愛。他愛高中的初戀,愛那位固定炮友,愛沁怡,愛海魂周……愛得很模糊,力不從心,沒有什麼可說。
前面花壇處有位女郎拿著高跟鞋發愣。一隻鞋的鞋跟卡在人行道地磚不平處,應該是斷了。街上人來來往往,沒有誰露出好奇的目光。翟浩從她身邊經過。
風衣的下擺隨風擺動描摹不出一絲好奇與留戀。風流紈絝,遊戲人間,癡男怨女,人間百態。你看,沒有任何改變,哪怕心裡已經貧瘠地快要死去,人們的表情還是那樣精緻高傲,一邊跋山涉水地追求幸福,一邊冷酷提醒自己:永遠不要有所期待。美好只能站在回首處,這是永恆的、一錯再錯的真理。
翟浩停住腳步,回頭望向那個無助的漂亮女人。
“小姐。”他折返了回去走到她跟前,彎下身輕柔開口,“你需要幫忙嗎?”
衣服下擺終於停止了擺動,腳邊的灰塵歇在了午後時光。
周實秋一上午沒有看見翟浩心裡有些不踏實。莉莉看師傅狀態不對,默默幫他處理了三兩個小投訴,他完全沒有發現。上海廠全體員工被召集到食堂開會,高層老外坐前兩排,品質部靠最邊。周實秋靠在牆壁給翟浩打電話,沒人接。
翟浩手機設了靜音,跟女人在電影院看電影。
那位姑娘與朋友相約采風遊玩,誰料自己的鞋跟突然斷在路上,她打電話給朋友想讓對方給自己帶雙鞋,哪想禍不單行,朋友遇上封路跟堵車,一時半會來不了需要自己再等兩個小時。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翟浩向她伸出了援手。
她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男人公主抱著走在路上,光著腳,手上提著一雙高跟鞋。
這個男人對她說:“既然要等那麼久,不如看場電影吧。”說完便不由分說地抱起了自己,然後才問“願意麼”,她只能點頭。男人很高,留著個平頭一臉的漫不經心,但她能透過那緊實的胸膛,感受到男人危險的控制欲。他低頭同自己講話的樣子聰明又神秘,但卻同時給人安全感,男人是無害的,他真誠地想要幫助自己。
女人看不進一點電影情節,滿腦子全是翟浩的臉與他風度翩翩的孤獨腔調。工作日電影院沒多少人,她偷瞄著翟浩的側臉,高挺的鼻樑被銀幕打亮,嘴唇在黑暗中閃爍。
“你偷看我?”翟浩盯著銀幕冷不防開口。
“沒……沒有。”女人收起目光悻悻看電影。
“看完你朋友要是還沒來,就帶你去買鞋。”
女人沒有回答。她很漂亮,早已習慣了被各種男人獻殷勤,然而翟浩是個特例。她從沒遇上過如此自說自話卻不令人反感的強勢男人,相反,這份不可把控的氣質讓翟浩顯得很性感。女人又忍不住扭頭在黑暗中觀察起了翟浩。翟浩輕輕歎了口氣,對上她的眼神:“電影就這麼不好看嗎?”接著便探過身子吻了過去。唇齒分開之際,女人內心隱秘的窺私燒成了甜美的愛欲。
“喜歡麼?”翟浩用鼻子輕輕蹭著她的。
“喜歡。”
“師傅,會開好啦。”莉莉戳戳周實秋。周實秋回過神,起身隨著散會的人流走回辦公室。他又用海魂周的號給翟浩發了兩條消息,依舊沒有回復。這死人去哪裡了?怎麼突然失聯了?
“工作人員其實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翟浩啃咬著女人的脖子。女人氣息不穩地說了句“沒關係“,他便不由分說地分開了對方的雙腿。
在黑暗中,在理智全無的喘息中,翟浩漠不關心的現實世界被隔絕在牆的另一邊。這是他熟悉的自己,浪蕩又簡單。他一下下在女人體內衝刺,享受對方迷亂含混的呻吟。荷爾蒙濃烈又催情,翟浩一遍遍親吻著女人柔軟的身體,他覺得此刻他是愛她的。他的愛便是這樣簡單,他無法分清這感情到底是不是愛。愛是什麼?他提起姑娘的大腿換個角度用力地抽送,對方很快又有了一次高潮,內壁猛烈收縮將翟浩夾緊。愛是什麼?翟浩的喘息越來越急促,抽插速度逐漸加快……愛是什麼?
“王拓,看到你姐夫沒有?”周實秋再次晃去晟陽。
“沒,姐夫說晚些回來。”
“他有說去哪兒了麼?”
“沒說。”
周實秋一聲不響把點心放在翟浩桌上,回去繼續工作。
女人走出電影院的時候覺得有些恍如隔世。朋友已經在門口候著了,她有些戀戀不捨地牽著翟浩的手。翟浩留了他的手機號碼給她,給了一個深吻,微笑著說“可以隨時打給我”。
“再見。”
“再見。”
很難再見了。激情過後,一切照舊。翟浩與豔遇道別後,又獨自漫步在這溫柔而冷冽的城市,感覺時光好似古老的輪回。他正走在多年前的昨天,他還是那麼年輕,他沒有遇上沁怡,父親沒有離婚,沒有娶一個比自己只大五歲的女人。這是哪一天?是高一跟隔壁班女孩表白的那天?還是17歲在美國高中跑道上跑贏了黑人的那天?是翹掉畢業舞會跟哥們逃去喝酒的那天?還是在總部咖啡室遇上周實秋的那天?他重複地走著自己走過的路,繞了一圈與光陰重疊。
而再仔細地看一眼,距離卻有幾千萬光年那麼遠。
正如方才那女人充滿愛的懷抱。那麼遠。
翟浩此刻尤為空虛。為了狂歡去狂歡的人更容易為了散場後空空如也的舞池而落寞,為了愛而去愛的人會特別記得說再見時的那首離歌。他看看表決定早點打車回上海廠,再過不久就是人們下班的時候,街上會突然人潮擁擠,行人或許會有說有笑地結伴商量著晚餐,再之後便是漫長的黑夜了。
出去走走的一天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翟浩踏上熟悉的佈滿灰塵的工廠大道, 落寞的腳步印下一個又一個潮濕又冷酷的心腸,走一步,便少一份溫度。員工陸陸續續地下班走向班車點,翟浩逆著人流回晟陽,天邊醞釀的夕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空氣醞成孤獨的煙,連背影都跟隨得很艱難。
辦公室門口,周實秋正靠在牆壁等著他。
“你回來了?”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嗯。”
周實秋顯然是等了自己好一會兒,手指都是涼涼的。“你去哪兒了?”他取下翟浩外套上粘連的雜物。
翟浩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周禿。”他的心情突然一片晴朗,恍然大悟。剛剛自己好像翻山越嶺,最後在另一邊遇上了周實秋,一直靜靜地等著他。“周禿,我今朝心情勿好。”翟浩一耷拉眉毛,那麼大一個人彎下來將腦袋擱上周實秋的肩。
瞧把他給委屈的。德行!下次不帶白晨陽回家還不行麼?周實秋撓撓翟浩的小平頭:“走了,下班了。”


第19章
上海廠猶如普通國企,員工朝九晚五,班車五點一刻準時發車,這種作息比起私企那些回家已是天黑的要好上不少,代價就是底層員工工資普遍三四千,逢年過節補發點卡完事兒。哦,現在習竟平上臺卡也發的少了,搞得那些老師傅們都普遍上班沒有活力。要在這種工作環境裡找激情,基本就是做夢。翟浩同周實秋走向停車場莫名有些安慰:是大環境的問題,不是自己老了。我還有美好的未來。
“浩浩哥哥!”莉莉大老遠跑過來,青春洋溢後面的王拓攆都攆不上。
“做啥?”媽的,感覺還是老了!
“你今天去哪裡了?師傅找你一天哦。”
周實秋雙手插袋冷冷撇了徒弟一眼,心裡很激動:冊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太丟臉了。徒弟從包裡掏出個軟乎乎的快遞:“我前兩天網購手套,買二送二我順便幫我們四個都買了!這兩雙給你們的,冬天戴正好!”翟浩打開一看,韓版可愛雪花連指手套,一雙灰色一雙藏青色,內層加絨,非常接地氣。
“這是羊毛的,很暖和的。”
“放屁,一看就是普通絨線。”浩浩哥哥無情拿過一雙戴在手上試大小,“你以後少在網上買東西。”動動手指,哎,蠻好的。“周禿你也試試看。”“我要這個灰的。”“不行,灰的是給我的。”“那我不試了。”“給你給你……王拓拿的什麼顏色?”
“大紅的。”王拓在一邊吸了吸鼻子,“姐夫我跟莉莉搭地鐵回家了啊。”
“送你們回去。”
“不用,等歇我跟小王拓去逛街。”
“哦。那慢點走,東西別瞎買。”
“曉得了曉得了。再見。”
兩位長輩目送他們走遠,隨後坐進車內仔細欣賞小禮物。翟浩的心被這不值錢的玩意兒一點點熨暖,他迎著夕陽一路開往市區,負面情緒消失不見。
“周禿,我跟你說……哎你安全帶系上。”
周實秋放下手套撈安全帶。
“我跟你說,我以後再也不亂打野戰了。”
“啊?”手一鬆安全帶彈了回去,周實秋被嚇了一跳,“你突然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真的。打完特別空虛,還是不打比較好。我總算理解你了。”翟浩一隻手摸衣兜,掏出皮夾丟給周實秋,“裡相避孕套你拿了去,我要金盆洗手……洗屌。”周實秋忍不住揶揄:“哦喲,隨身準備工具,上海灘女人也是福氣。”
翟浩不響,專心開車。
周實秋單手托腮看著車流與大廈迅速地向身後掠去,幾欲開口解釋白晨陽的事,又不知怎麼說。這錯根本不在自己,翟浩他自說自話腦筋搭牢了認定自己暗戀白晨陽,招呼都不打一聲,不是神經病是什麼?他想了想,最近一些糟心事都是翟浩搞出來的,什麼跟吳沁怡離婚,把自己頭套給拽下來,跟白晨陽亂配對,還要幫女裝自己談戀愛,哪一樣不是翟浩在作妖?今天不上班,估計就是去亂打野戰。周實秋想到這兒怒不可遏,狠狠踹了身邊人一腳。
“哎喲冊那!”翟浩方向盤一歪險些碰了上街沿,“儂戇度啊沒事體蹬我一腳?!”
“蹬儂哪能了?”
周實秋看他那副倒楣樣子心裡稍微好過一點。他翻著翟浩的皮夾研究裡面一堆卡,健身的遊戲的會所的亂七八糟,從來不見他用。
“我不喜歡白晨陽。”
“你蹬我就是為了說這個?”翟浩撇了他一眼。
“嗯。”
“我不管你喜歡誰了,反正你想好了告訴我就行。”鬼才信,都提出包養了還不喜歡。翟老闆偷偷在心裡腹誹不敢頂嘴,因為剛剛那腳實在是太疼了。
“好。”他今天是不是吃飯了?怎麼腦子那麼清明。周實秋有些欣慰,“你等歇晚飯怎麼解決?”
“我啊?我去外面吃。”
“一道伐?”
“不,我跟女朋友約。”
“……”他瞬間皺眉不敢搭腔,這個女朋友應該就是自己。
翟浩興致勃勃跟周實秋描述他的“女朋友”:“上一趟約她,我蠻緊張的,誰曉得一下子就成功了,她看我帥吧估計,我們吃飯吃著吃著她就香我了。我其實水準一點都沒有發揮,要是發揮了估計……”
“停!我不要聽!”周實秋連忙打住他,隱隱有些腦殼疼。
“真的呀。她那種酒吧唱歌的美女,男人看了不要再看了,獨獨歡喜我。她這樣一來搞得我更歡喜她了。眼光好,你說是伐?”
“……是。”
“上次真的沒發揮。”翟浩小轉彎拐過去,差點碰到一個亂闖紅燈的自行車,趕緊減速,“我今晚好好幫她軋軋朋友,抓一下青春的尾巴。”
“那這個避孕套我再還給你。還青春的尾巴……”周實秋翻個白眼。
翟浩一聽這話有點窘迫,又反應過來,海魂是個男兒身,只可以談談朋友香香面孔,那種事情他是應付不來的。嘖。主要還是他賣相太登樣,自己回回都忘。“不要這樣,我說談柏拉圖的。不以任何為目的的軋朋友,享受軋朋友本身。”
周實秋不響。
“你把我放在淮海路吧。”快到市區的時候他開口。
“幹嘛?”
“買點東西。”
“哦。”
“給我點錢。”
“你包裡拿。”
周實秋翻翻:“哪能只有兩百塊?”
“兩百塊還不夠?你要買什麼?”
“我拿卡咯。”
“嘖,晚上我要跟女朋友吃飯,你能不能少花點給我省點面子出來?”
“皮夾裡一堆破爛,就不曉得多放兩張銀行卡。”
“哎囉嗦。”
周實秋下了車,最後拿了翟浩不設密碼的信用卡兜馬路。他買的衣服大多是舞臺裝,如果要跟翟浩沒事就出去約會,不添置點日常行頭是不行的。翟浩車裡的那番話提醒了他。想那麼多做什麼呢?有戀愛就談,有青春就抓住,他裝瘋賣傻把自己當女朋友,那自己也跟著一起,拋開男人的包袱,換個全新的身份跟翟浩一起享受偏離生活的刺激感。畢竟不是誰都有機會這樣的。這也是自己當初選擇異裝演出的初衷不是麼?他走進服裝店仔細地挑選著最稱自己身材的衣服。所幸翟浩是臀控,對胸無所謂,真是一個令人欣慰的愛好。周實秋經過內衣區看到一排排女士丁字褲,突然陷入了沉思:翟浩給我的套我要不要用另一種方法還給他?
什麼柏拉圖?自說自話!
誰同意跟他柏拉圖了?
莉莉帶王拓去了地鐵商城。
“你只要買最簡單的襯衫T恤就可以了,T恤圖案越簡潔越好。”這個地方她初高中時跟同學常來,還有諸如文廟,西宮花鳥市場,昌裡路夜市等,都是沒錢學生黨彙聚的地方。她很想帶王拓一一逛過,不過許多地方因為城市整改而拆除了。“外套也是,黑白灰為主哦。”
“好的。”
“我身上這件就是這裡買的,八十塊錢,便宜伐?”
“哇。”王拓咋舌,莉莉真的很厲害,買便宜衣服搭配出跟姐姐一樣的效果。看來上海人真的很精明。
“奶茶喝伐?”“喝。”
他們排在奶茶鋪隊伍末端。王拓有點激動,這個品牌他在電視上看到過,臺灣的,在老家就一直想去城裡喝。他讓莉莉給他推薦,莉莉點了兩杯最好喝的,等拿過奶茶一看標籤,一杯就要小三十了。他窘迫地放回零錢想從皮夾裡掏整票,被莉莉攔阻:“請你喝啦。”
“不行,太貴了。”
“沒事沒事,是我拉你陪我喝的,怎麼要你付錢!”莉莉拉著王拓直奔男裝店,幫他挑選便宜又好看的衣服。王拓撓撓頭,這回她又不是特別精明了。
“你白先生最近有沒有理你啊?”
“沒有。我發消息他都不回,可能忙著打官司吧。”
“嗯。我覺得那種大律師,可能會半夜就被當事人叫出去,說什麼誰誰誰剛被抓了之前的資訊有些沒全部告訴你之類的……哎這件好看伐?”
“對哦,很有可能哦。好看。”王拓接過一件外套掛在手上,“白先生現在可能飯都沒吃。你說我要不等會兒給他送宵夜?”
“好主意,等會兒你打電話給他。這件。”莉莉一邊挑一邊幫他分析。兩人七嘴八舌想完了好幾種可能性,一套衣服也選齊了。等王拓從試衣間出來照全身鏡的時候直接愣在當下,他就像換了一個人,誰都不會看得出他是從農村郊縣來的外地人。“外地人”是他聽到的第一句上海話,剛出火車站時包裹蹭到一個人,對方面露鄙夷之色朝他嘟囔了這三個字。他不懂什麼意思,問了姐姐才知道。後來認識了姐夫、實秋哥哥他們,聽他們用上海話聊天,才曉得那個人應該也是“外地人”,說的腔調跟他們不一樣。
“王拓打扮打扮絕對靈光的。”莉莉在一邊誇,營業員也湊上來應和,說現在在打折買了給優惠,小夥子穿那麼好看不如多買幾件。王拓心一橫,花了兩三百把一套都買下了,走出店的時候突然期待能立刻遇上白先生,幻想白先生會好很奇,催自己立刻換上身給他看看。
“王拓?王拓!”
“啊?”
“想什麼呢?”
“沒想……”
“你還逛嗎?我帶你吃夜市小吃要不要?就在旁邊。”莉莉怕王拓因為錢而拒絕,趕緊補了句,“小吃不貴,我請你。”
“我……我有錢的……”王拓也不知為何,聽到那句耳根馬上紅了。姐姐給了他很多零花錢,喊他存好慢慢用。“我去,我請你。”他很害怕因為家庭條件懸殊而跟莉莉他們越走越遠。他們不可能一直來遷就自己,莉莉不會天天陪自己喝五塊錢用香精沖出來的奶茶,白晨陽就更不會了。
他該怎麼做?
莉莉看他滿臉挫敗,一下子心裡也不好受。這幅表情呂美瑤就一直會有,她大學時遇上白富美室友的時候也會有。她似乎立刻就猜到了王拓此刻的心情,但又不敢問。“我……我還沒發工資,錢也不夠,我們吃便宜點的吧?”莉莉嘗試著給王拓一個臺階下。
“好。”
他們手牽手走在秋風蕭瑟卻又人潮湧動的步行街,有一種奇妙的,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夜風狡猾地攻擊著城市,街上的建築、路燈、行道樹都似乎成了幫兇,對人群冷酷又無情。但人們卻似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自得其樂地走著。又或許是假裝沒有感受到。
“十串羊肉串一人一半?”
“好的。”
莉莉帶他拐進小吃街,買自己最愛吃的新疆羊肉串。王拓聞著香味偷偷張望主街上的人群。
王拓感受了。他覺得自己似乎並不受歡迎,如果不是莉莉,他可能都不敢來市中心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女人們一個個名牌包不歡迎他,男人鋥亮的皮鞋不歡迎他,放學學生背包上五顏六色的時髦掛件不歡迎他,連阿姨們手上戴的純金轉運珠都不歡迎他。
不過再仔細一看,時髦女郎站在臃腫阿姨旁邊一道買東西,女郎似乎又開始窘迫了,畏手畏腳地催促著“姆媽,個種便宜東西買伊組撒啦?好來,走來!”,面露鄙夷之色。她在大媽身邊那個心虛的樣子,仿佛她也成了“外地人”了。
羊肉串烤好,他們各分了五支邊走邊吃。好燙,但是好香,根本等不及吹涼。“好吃吧!”“好吃好吃!”“前面還有更好吃的東西。”莉莉眼裡閃著光,“有個臭豆腐你真的一定要嘗一嘗!我買給你吃!不好吃你殺掉我!”
王拓看著莉莉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心中一股暖流湧蕩在心間,但同時又有些自卑與羞愧。他是聽得出莉莉給他臺階下的,也聽得出莉莉找一切藉口幫他省去開銷,她越是這樣,自己就越是抬不起頭,但又很感動。真是複雜。
“莉莉,謝謝你。”王拓牽好她的手,“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誒?我啊……我對人都好!”小丫頭一臉的自豪,“大善人,你曉得伐?”
王拓被她逗笑。
“因為你可愛嘛。而且我好想有個gay蜜,有gay蜜很時髦的哦,你身價很高的。”莉莉語重心長,“以後肯定有小姑娘跟你做朋友的。”
啊?那沒有男人來跟我做朋友嗎?gay蜜聽了並沒有很高興。
我不要小姑娘啊大哥!
那廂,翟浩正盯著女朋友流口水:哦冊那美成什麼樣子了都?心臟病都要犯了。“小海我愛你。”真是情不自禁張嘴說愛,不說表達不出幸福。自己也算是久經沙場的老手了,但是一碰到這位就不行,別說發揮水準,連維持正常風格都很難。完了完了,翟浩必須警醒自己一百遍,海魂周是男的。
海魂周朝翟浩笑笑,挽了挽頭髮。
狗屁男的!男的能這樣嗎?哪個男的能美成這樣我把卵割下來送給他!他這次開始懷疑海魂周絕對是在騙他,虧得自己傻乎乎地直接信了。
“小海,先香一個。”臭流氓把臉湊過去,周實秋想也沒想,條件反射伸手一個耳光就上去了,熟門熟路打得特別順手,打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感怎麼這麼好?
翟浩面皮被預熱了一下,腦子轉得更快了。打耳光,哪個男人會去打別人耳光?只有女人才幹這種事情。騙人的小把戲已經被拆穿了,我的小海顯得愈發可愛了!他喜滋滋把人裹在風衣裡:“這次帶你去吃好吃的。”
周實秋點點頭,特別乖。
“今天我絕對不談別人,就聊我們兩個。”
哎,總算是長了點記性。
他們去了家私人會所。會所不對外開放,設在一座公園內,表面看不出來有這麼一座公館,修得很隱蔽也很有趣致,亭臺樓閣假山怪石,在傍晚餘輝及路燈的映襯下顯得靜謐又清雅。“這個會所老闆的同學是我爸朋友,廚子也是朋友相幫,就是一個聚會的地方。”翟浩跟前台打過招呼後領海魂周進小廳入座,拉開凳子順便幫他脫下外套,不小心瞅到他腰臀線條,呼吸停頓了一秒。
海魂周有些不自在,說實話她沒想到翟浩直接發了個大招,這個地方他都沒跟自己講過,自己也是頭一次來。認識翟浩那麼多年,他身上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這令他覺得很新奇。
“等再過兩個禮拜,我們過來吃大閘蟹。”翟浩坐定,朝他微微一笑,“這裡是廚師看人數多少來決定做幾個菜,根據季節上時令菜,所以沒菜單。”
“聽上去很考究。”
“我也是沾爺老頭子的光,難得來來。”
“你這兩天還好嗎?”
“我……”翟浩看著手機螢幕遲疑些許,老實說道,“不太好。昨晚一夜沒睡,今天白天一個人出去散散心,一直到下午才好些。”
“怎麼了?”周實秋打字的時候心跳又加快了。他期待著換一個視角重新看待眼前這個男人。翟浩苦笑了一下,伸手幫兩人斟茶:“就是些庸人自擾的事情。”“世上大部分事不都是庸人自擾麼?”“嗯。”翟浩看著海魂周打字時垂下的秀麗的睫毛,情不自禁想與他天南地北什麼都聊上一聊,“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就是無意發現我最要好的朋友把姘頭帶回家……”周實秋心情立刻九十度大轉彎急轉直下!還是認准我軋姘頭,我說的話就是放屁是伐!翟老闆實力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繼續自說自話:“我突然覺得沒有安全感了。”
“你的安全感來自一個朋友?”
“人的安全感多數是來自於不會變動的東西。”這時服務員走過來,端了一盤桂花糖藕,香氣四溢。這個做法的藕翟浩頂喜歡吃,他頓時來了興致,一邊伺候周實秋吃一邊說心裡話,“我不曉得別人是不是這樣,可能金錢名利這些東西我見識過,所以不看重,我的安全感來自那位朋友的多年如一日沒變化。你會覺得,還是有些東西時間也奈何不了的,無論我做什麼,他總還是老樣子在那裡,我一看見他心裡相就有底。”
“嗯。”周實秋夾了一塊藕片,“你別是喜歡上他了。”
“沒有沒有,用喜歡這種詞還是太狹隘,人的感情很複雜的。”
周實秋不響了,專心享用難得的美食。翟浩說的沒錯,用喜歡確實狹隘了點,他對翟浩也是一種多過喜歡的複雜情緒。但與他不同是,裡面添加了一個上床。
想到這他抬頭幽幽地瞥了眼翟浩。
這一刻,大地回春,萬物復蘇,翟老闆饒是萬花叢中過的老法師,此時看到這個眼神也是不由自主酥了半邊身子,沉浸在那一汪春水裡無法自拔。
我看著她就能飽了。
他已經完全呆掉。
“哦,我明天晚上不唱歌。”
“嗯嗯?”翟浩回過神,“為什麼?”
“臨時換了個班,我也不曉得下次唱是什麼時候。”周實秋撒謊一點草稿也不打,非常老練。
“沒事,不見就不見吧。”翟浩接過第二盤菜,心情早已不復先前的糾結,“你見我最重要。”周實秋笑笑。他拿起筷子對著一盤清蒸鱸魚,看了半天不知從何處動筷,朝翟浩講:“第一塊你先夾。”
“你吃。”
“那你喂我。”
翟浩自然恭敬不如從命幫他挑刺夾肉,喂到嘴邊。餵飯這種非常俗氣的舉動翟老闆是向來不恥的,但是海魂周做起來就跟仙女似的,絲毫不做作,也不膩歪,只留下了渾然天成的嗲。這種嗲不是人人都有的,有些硬裝出來的一點都不惹人喜愛。她的嗲散發著獨特的香氣,仿佛是對多年愛戀終於開花結果的欣喜從心底溢出的甜蜜之情。
周實秋就讓喂了一口,魚破開了之後他下筷就順手多了。廚師做了三菜一湯,兩人邊吃邊聊,一頓飯吃了足足三個小時還不過癮。翟浩跟他不著邊際什麼都聊了,說了小時候的糗事,說了少年時期的理想,說了他在美國念書時候的事情,也談了對當下時政新聞的看法。周實秋同他也聊藝術,聊哲學,聊人生聊詩歌……
夜晚的繁星如此明亮,周實秋既滿心歡喜,又無比地惆悵。今晚的翟浩像是另一個人,爽朗又健談,有斐君子風度翩翩。他托腮凝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也只有通過另一個身份,他才能見到這樣的翟浩。


第20章
白晨陽拎著老婆煲的湯去醫院,在樓梯拐角聽到一對小夫妻膩歪。
“我不行了!大寶貝兒,你給本王子親一口!”
“你要幹嘛?”
“我要拿何基霸幹你的杭白菊。”
“你他媽說話能不能別那麼粗俗?!”
“老婆,真受不了了,這都幾天沒睡了?今晚上必須杵一杵!”
“你岳父老丈人躺在床上都成什麼樣了你還有心情杵?!”
“嗯?老丈人?臥槽他躺在床上什麼樣我都沒心情杵啊!”
“你媽逼的……”
只聽一聲哀嚎,白晨陽他妹夫被擰著耳朵從樓梯口一路拖到走廊,嚎得驚天動地慘絕人寰。他一手扶牆一手摸耳朵哈斯哈斯直喘氣,扭頭看到了白晨陽,瞬間羞紅了一張老臉:“哎,大哥來啦。”
目擊整個家暴現場的白晨陽朝他點了點頭,淡淡打了個招呼。
“哥。”白二整了整衣服,彆扭地喊了一聲。
“嗯。”他把保溫湯盒遞給妹妹,“玲玲給爸煲了鴿子湯,我送了就去上班了。”
“你下次喊嫂子別再放中藥了,爸開完刀身子虛,補太多吃不消。”
“好的。白晨陽說是要去上班,但遞了湯盒一直站著,靜靜看著白二。原本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現在變得柔美清秀,骨骼肌肉也變了,皮膚又白又細膩。他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那麼好的條件怎麼就這麼隨隨便便嫁了個二逼?
“嘿嘿嘿,哥,反家暴法是不是下個月生效啊?你說我……”
白二瞪了他老公一眼,老公頓時乖乖不敢說話,跟狗一樣等在一邊搖尾巴。
“爸爸前天夜裡說心跳快,可能是因為湯喝多了。”白晨陽把手插進口袋,掩蓋著他彆扭的情緒。他的心臟也突然跳的很快,他曉得那是白二的心跳。小時候就是這樣,白二一緊張自己就能立刻感覺到,隨後也跟著坐立難安。可能是雙胞胎獨有的心靈感應。
“嗯。”白二提著東西轉身朝向病房,似乎又覺得不說一聲不太好,想跟哥哥講“那我進去了”,話到嘴邊卻成了“爸爸還在睡”,尷尬地僵直著身子進退兩難,最後紅著臉低頭走去病房躲了起來。
“哇塞……”妹夫搖著尾巴默默看呆了,“我老婆也太萌了吧!”這大寶貝本王子今天日定了。
“你,過來。”
“哎哎?”大哥怎麼那麼嚴肅?妹夫一臉莫名地跟上。
白晨陽走去走廊盡頭陽臺處,點了一支煙對妹夫道:“你剛剛說白二老是打你?”
“啊?昂!”妹夫一臉委屈,“三天一小打,五天一胖揍,我想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你這不自找的麼?”白大一臉冷漠,“我弟……妹一向文靜,你不把她惹煩了她能打你麼?你今年幾歲了?也二十六了吧。”他一邊抽煙一邊冷酷教訓,“她是個藝術家,文藝工作者,你站在他旁邊能不能穩重一點,看上去相配一點?不然叫別人怎麼看她?”
妹夫傻了:自己跟她挺配的呀,別人怎麼看了?
“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不代表我不在乎。”白晨陽居高臨下地看著妹夫,氣勢上立刻鎮住了那位小老公,“以後要是再在公共場合犯賤被我妹打,我看到一次也打你一次,聽到沒?”
“聽聽聽聽到了……”小老公不敢還嘴。大哥他媽的長得跟老婆真像,看一眼就服軟了。“哥。”他怯生生喊了聲,“我老婆變性前是不是跟你長一模一樣?”
白晨陽沒講話。
“嘖,雙胞胎真絕了。”
他看著妹夫那一臉沉醉的樣子,遲疑了半天忍不住開口:“你當初怎麼跟白二走在一起的?家裡不反對麼?”
“反啊,反了沒用,命運的安排。”妹夫看大哥教訓完自己了立刻賤兮兮告辭,“我去房裡陪老婆了啊。”他沒走兩步又突然折回來,對白晨陽眉飛色舞地補充兩句:“哥,我最近在研究星座命運,我大寶貝兒的星盤就是找個比自己小一大截的伴兒,這都寫在命裡的。你跟她雙胞胎,我看你也得找個比你小起碼十歲的!”
“?”白晨陽一臉疑惑。
“啊……哦。”妹夫突然反應過來,“忘了你已經結婚了,嘿嘿嘿嘿嘿……”反應完尷尬跑路,邊跑邊喃喃自語,媽的還是不准啊,本王子不研究算命了。
白晨陽看著他奔走的背影情緒複雜。
他們恩愛就好。
他吸完最後一口煙,順著扶梯下了樓趕去上班,又碰到蹦蹦跳跳上來的老三。“哎?大哥你來啦?”阿三臉紅撲撲,喜氣洋洋。那高興勁兒,根本就不是探望臥病在床的老父親,一看就是來找他最愛的姐姐!白晨陽只得捏捏他臉,無奈地關照了兩句“別跟姐玩得太瘋”“有情況打我電話”之類,獨自離開醫院。
從小到大老爹一直是白二照顧得最好,幾年前他們一家人關係還比較緊張的時候,老爹腰椎盤突出嚴重,也是說要動手術,他第一時間就告訴了老二沒告訴自己。老二邊上班邊照顧他中醫推拿,等好了自己才無意中曉得這事兒。說不難受是假的。但是老二就是那麼的溫柔善良,可能天生吃得苦比別人多,所以心腸比所有人都軟。她被家人寵著愛著是應該的,她家庭事業雙豐收也是應該的。因果有報。白晨陽這樣安慰著自己。比起她,自己實在算不上是一個溫柔的人,他確實也不配得到所有人的愛。
此時,他突然想起了那個暗戀自己以為他不知道的王拓。
晟陽收到了上海廠的季度調整檔,決定新招個財務。
翟浩發消息給周實秋:“禿,到我們公司來算帳,月薪四千五包四金,年休假十五天。”周實秋根本懶得回。翟老闆一看反響不好,連忙加錢,一直加到六千,得到一個回復:“走開。”非常無情。周實秋被他搞得很煩,今天客戶投訴非常怪異,描述的故障根本讓人摸不著頭腦。他研究了半天,拍拍前面莉莉:“潘工,你過來看看。”
莉莉由於一天到晚在別的部門浪,練就了各種邪門歪道,正經投訴看不出原因,有時候一些妖孽問題她總能突然說出兩三個問題關鍵。她對著現場照片看了半天,不知所以然:“這個東西根本不會壞啊。”周實秋打開資料庫一查供應商:晟陽。臉一黑,立刻拿著客戶的問題返回件跑去找翟浩,潘工緊隨其後。
“翟工,請教你們公司一個零部件。”
翟浩抬起頭看到周實秋領著小徒弟浪過來了,頓時不敢怠慢:“哪能了周工?”
“有客戶反映你們去年產的一批電磁鐵啟動損壞。”周實秋把壞件往他桌上一放。
“不可能。”翟浩起了興致,拿起零件端詳了一番一秒撇清責任:“外觀有裂痕,客戶責任,晟陽不賠。”說完就去找萬能表。
說辭是表面功夫,問題還得得搞清楚。翟浩與周實秋兩人拿好工具去質檢那裡做測試,一個測一個記錄,一個搭表一個扶零件,激烈地討論著問題的可能性,討論完又想了新方案來驗證。莉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男人果然認真工作的樣子最帥,這兩人好般配啊。
“浩浩哥哥,我要喊你師娘了。”
“嗯?”翟浩沒反應過來。
“你跟師傅好配!”
師娘“切”了一聲,調笑著還有更配的時候你沒看到,師傅倒是立刻心虛,抿抿嘴不說話。昨夜翟浩向他展示了發情的一面,自己……自己回去後想著他自慰了。
非常坍台。
哎……
要不是這個破投訴根本不想看到他。
“周禿,這個責任你先判給客戶,替換件免費照發,回頭我寫個報告讓總部派工程師過來做專門檢測。”
“哦。”周禿拿起安全帽走人,轉念一想:總部他爹那兒不就是崔叔負責溝通麼?我找他這個廢物幹嘛?應該直接找崔工老法師看。嘖,大意了。師娘把人一把攔住,在徒兒面前不給任何面子:“你今天怎麼回事,怎麼見到我就沒好臉色?”
師傅看看他,不解釋。
“走,去晟陽幫我查帳。”
“你付我多少錢啊?”
“走呀。我看得頭疼。”師娘拿胳膊夾住師傅脖子把人往辦公室帶,師傅跟貓一樣拼命掙脫:“放開!放手!”“抱抱。抱抱哪能了?別不高興了。”“你這樣我才要不高興了!”他媽的臉都貼在一起了。“不就是昨天沒約你吃飯麼,今天約。”
莉莉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師傅被浩浩哥哥臉貼臉押送去晟陽,真的非常搞不懂這些中年人的浪漫。她看看表,馬上又要吃午飯,乾脆一起跟去晟陽摸摸魚。師徒倆看到王拓出來的時候眼前一亮。
“小王今天要去哪裡?”周實秋用手肘捅開翟浩,新奇地打量他。
王拓紅著臉支支吾吾不肯說。
他換上了新衣服,早上起了個大早做了愛心便當隨身帶著。之前他忐忑發消息給白先生,問白先生最近忙不忙,需不需要自己送飯,如果白先生同意他就去送,不同意就自己當午飯吃了。剛剛白先生破天荒回了短信:好啊。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但夠王拓激動好一陣子的了。
“小王發春了,今天一直去照鏡子就沒停過。”翟浩不以為然,根本沒看出來他的變化。王拓臉憋得通紅,低頭偷偷撅了撅嘴。自從莉莉跟他說他講話口音重之後,他每次開口都很羞恥,決定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他要憋到午休時間去找白晨陽。莉莉自然是猜得到的,高興地推著他進了辦公隔間去講悄悄話了。
“給我做報表啊!”翟浩朝小辦公室喊了一聲。
此時廳裡就剩他們兩個,周實秋也不知怎麼的,覺得很不好意思。他看著自己的安全帽等翟浩講話,然而平日裡一慣囉嗦的翟浩今天倒不說了,打開電腦就是一通敲打。“我把郵件發給你。”“哦。”周實秋悶悶地應和著。
他現在才感受到了這個人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
雖然他對自己很好,但那是跟對戀人完全不同的、純友誼的好。周實秋感受過了那熱烈的進攻之後才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原來他以為曖昧的小動作只不過是自己想多了而已。想到這兒,他頹喪地坐在沙發上,斜眼睨著翟浩。
應該算是失戀了吧。
灰色的工作服寬大又不耐寒,周實秋坐著很容易手指就涼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此時又醜又脆弱。他突然開始嫉妒起吳沁怡,嫉妒起跟翟浩談過戀愛的各色女人,甚至嫉妒自己。嫉妒海魂周。
“沒事我走了。”他講話的聲音很冷淡,跟唱歌時完全不同。
“馬上就好!我保存一下!”翟浩連忙加快打字速度,“好了,發你了。”他搞完那個報表屁顛顛跑到周實秋旁邊坐著:“你幫我檢查檢查。”
“憑什麼,我忙的要死。”周實秋別過臉不去看他。
“怎麼了秋秋?”翟浩湊過去看他,“真的不高興啊?”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哪能了?”
因為你不喜歡我。周實秋在心裡頂了一句,面皮上不響。翟浩慌了,想起昨晚隨隨便便把人放在淮海路,自己跑去約會,回家了光顧問候女朋友也沒問問周禿一個人吃了什麼,好像真的有點見色忘義。“好了,等歇跟你去吃米其林三星好伐?”
“我午休就一個半鐘頭。”
“那晚上約。”
“不想在外面吃。”
“那去我家,我們下班買了菜喊阿姨過來做,好伐?”
“你下班不找女朋友啊。”周實秋忍不住揶揄。
翟老闆撓撓頭,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這個周禿作起來真是作天作地,五個小姑娘不是他對手,談個戀愛首要還得安撫身邊這個人。但也難怪,周禿就自己一人陪著,換位想想要是他去跟白禽獸軋朋友,留下自己不管不問的,那肯定心酸的。
“不找不找,今天專門陪你。”他哈巴狗一樣地湊上去了。


第21章
“我找白晨陽。”
事務所前臺妹子仔細看了來人一眼,朝裡間喊,“老大,你愛人來看你了!”
白晨陽聞言走出來,看到是熊玲玲有些出乎意料:“你怎麼來了?”“我就不能來了?”熊玲玲拎著大小購物袋走進白晨陽辦公室,“死人,幫我拎一拎呀。”白晨陽接過兩個,看了看牌子不禁皺眉。
“哎喲累死我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歇了兩秒開始揉腳,“阿平說龍之夢這兩天搞活動,拉著我去shopping,我順道過來看看了。”
“你少幫阿平一道,這個人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
“儂哪能三十幾歲就囉嗦成這樣?”熊玲玲按摩著腳腕頭也不抬,“幫儂也買了。等歇這些東西放你車裡帶回去啊,我拿不動。”
“嗯。”白晨陽坐下幫她整理。
“Darling,你那個變性人兄弟他老公是不是開公司的啊?”
“幹什麼?”
“哎。”熊玲玲神秘兮兮地靠去老公身邊,“喊他給我介紹個工作好伐啦?我想去上班。”
白晨陽立刻愣在當口,有點懷疑是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儂這種表情看我做啥?”熊玲玲嬌嗔道,“老婆上班儂勿高興啊?”
“怎麼突然想去上班了?”
“嘖,全是阿平搞的。她混得好了突然搞了一個同學聚會,喊我參加,我過去一看,哦喲!”她一拍老公大腿,“老早幾個同學一個個都事業有成的,要麼這個做經理,要麼那個派到海外,問我做什麼,我那個時候台也被坍掉了!embarrassing 死了好伐。”
“你什麼時候參加的?”白晨陽周皺眉。
熊玲玲沒好氣瞥了他一眼:“就是你把我掃地出門趕回娘家的那陣子。”她靠在老公身上打量著這個事務所會客廳,一如兩年前剛開張的樣子,什麼新擺設都沒添。“Darling,儂想不想我幹活啊?”
“嗯?”
“‘嗯’是什麼意思啦?我一直跟人家說我們丁克的,然後他們就奇怪,問我why丁克要做housewife。哎,我發現現在女人拼得地位越高越有面子,housewife已經勿吃香了。時代變得真快喲。”熊玲玲劈裡啪啦嘮叨了一堆沒人能插得上嘴,嘮叨完跟白晨陽道別:“Darling我走了啊,等歇約了同學afternoon tea。”
“哪個?”她的同學白晨陽都知道,一般她會直呼其名。熊玲玲遲疑數秒,說:“老早班長,他現在英國回來當老總了,聽說你是律師想跟我拉拉關係,問問稅務問題。”
“好。別三兩句把我們家老底交代出來啊。”
“曉得。”
白晨陽送她到門口,親了親她的臉頰關照她路上小心,扭頭看到王拓提著飯盒站在那裡。“走了,夜裡相給爸爸煲湯。”熊玲玲沒多看一眼王拓,款款離開。
“白……白系桑。”王拓窘促地僵直著身子,一併僵到腦袋只覺得從頭到腳地冰涼,唯有眼眶瞬間滾燙。這句稱謂他練了好幾天就為了喊他一聲,但沒想到是在這種場合。白晨陽盯了他一會兒,伸手摸摸他頭:“儂來啦,王小賈?”
“我……我來給你,送,午飯。”王拓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竭力擠出一句話,他害怕說得太快會被白先生聽出哭腔。白晨陽接過飯盒,捏了一下他的臉:“別跟我弟弟一樣。”
“一樣什麼?”王拓紅著眼睛抬起頭。
“一樣可愛。”
王拓“騰”地燒了了起來,身體從冰窟瞬間跌入火海,怎麼都沒辦法動彈了。白晨陽翹了翹嘴角,伸手牽過王小賈的手將人帶去辦公室,順便關上了門。“坐沙發上吧。”他微微滾動的喉結與一向半命令式的講話腔調令王拓越燒越熱,熱得他一時竟傻了,只是站在那裡不動。白晨陽打開飯盒,裡面是清香的菜飯,上海人常吃的一種簡餐。他出門前應該替自己加熱過了,飯還冒著熱氣,熏得廉價的塑膠飯盒蓋濕漉漉的有些變形。
白晨陽這輩子就吃過兩個人做的飯:他爸跟王拓。但他甚至不知道這個男孩是來自哪個省,到底是城裡的還是農村的,他有著怎樣的過去,又會有哪種將來。
“你怎麼來的?”
“坐公交。”
“坐了多久?”
“半個小時。”王拓捏著褲縫,“我不能待太久,送了我就回去了。我們午休一個小時。”
“那你午飯吃什麼?”
“我吃過了。”
白晨陽取出準備好的調羹挖了一勺飯,看到王拓抬頭一臉期待,便注視著他的眼眸張嘴含住調羹,慢慢地咀嚼著飯粒。王拓便又害羞地低下頭了,連“好吃麼”都不敢問。白晨陽又挖了一勺放他嘴邊:“嘗嘗。”“我……你的……我我口水……”“嘗嘗看。”王拓最受不了白晨陽那種溫柔命令的腔調,張嘴乖乖含住。
白晨陽看了到他柔軟的舌頭與粉嫩的口腔。
他靠坐在辦公桌上,將少年拉到自己跟前,用辯護律師的說話技巧將菜飯最終一口一口全部喂給了王拓,最後一勺自己吃了。他一邊喂一邊訴說著自己最近的煩心事,諸如看守所不讓見嫌疑人、取證遇到了阻礙等等。少年是個絕妙的聆聽者,於無聲中安撫了白晨陽一慣壓抑的情緒。
一頓飯喂完,王拓已經羞憤欲死根本沒臉見人,低下頭又看到了白先生西裝褲裡面那一包,只得胡亂將目光投向別處。
“我送你回去。”
“嗯。”
他們倆走出辦公室,前臺妹子招呼白晨陽:“老大,這是你弟弟啊?好可愛啊!”“嗯。”白晨陽笑笑,摸了摸王拓的腦袋,將他頭髮全弄亂了。王拓見白先生沒有否認,怕口音暴露不敢同妹子打招呼,只得跟著白先生一起笑笑,離開律師事務所。
“中秋小長假你們放嗎?”白晨陽坐進車裡,啟動引擎,隨後壓過身子幫王小賈系上安全帶。
“放。”王小賈不敢亂動,怕不小心親上白晨陽的喉結。
“我爭取休一天,到時候約上實秋去秋遊。”
“好,我回去告訴他們。”
“也可以喊上你姐夫跟你朋友,那個李什麼……”
“莉莉。”
“嗯。”白晨陽熟門熟路往上海廠方向開,“不過到時候你晚上不能住我家了,我愛人不喜歡有人來。”
王拓聽到這個情緒下去一大半,沒有搭腔。
“你今天很帥啊。”白晨陽邊檢查後視鏡邊瞥他,“怎麼突然變那麼好看了?”
王拓癟癟嘴,覺得自己招架不住這種問話。白先生今天好煩呀!他委屈地轉過去專心流覽窗外風景,不理白晨陽了。
“我送你的穿過麼?穿了好看麼?”
“好看。”他撒了個小謊。他根本不捨得試穿,一直藏在櫥櫃裡。想到白晨陽對他的好,王拓又關切地轉過身子問他:“午飯都我吃了,你不餓嗎?”
“不喊我白先生了?”
“我……”王拓咬了咬嘴唇,乖乖補了聲:“白先生……”
白晨陽差點直接笑出來,這小傢夥怎麼這麼乖?“我愛人臨時給我送了。不好意思,今天讓你特地跑一次。”“沒事。你跟白太太和好了嗎?”“和好了。”“她對你真好。”“你也對我好啊。”
王拓又沒辦法跟他對話了,扭頭繼續看風景。
白先生的臉還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只在社交需要時附上喜怒哀樂。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能透過冰山看海底了,今天的白先生情緒格外低落,跟自己話特別多。他說了工作,說了家庭,甚至說了一點跟白太太有關的事情,但是他的眼睛裡有落寞。王拓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就是一雙看了很令自己難受的眼睛,忍不住想多看兩眼。但是自己不能看,因為白先生已經跟白太太和好,心愛的人又是別人的了。自己連認真看一眼都沒資格。
景色很快換到開闊的水泥馬路,上海廠的影子隱隱約約等在前方。每次與白先生見面的時間都那麼短暫。
“到了。”
“白先生再會。”
“王小賈再會。”
“哎呀不要再這麼喊我了!”王拓臉一紅,下了車飛速跑開了。
他遲到了有十分鐘,不過沒關係,一般午飯過後姐夫會雷打不動地打個盹,說是吃飽了容易犯困。崔叔每天中午都去一趟總部,然後留下來跟翟總吃飯,不到兩點回不來。王拓輕手輕腳,做賊似的走到晟陽門口,緩慢轉動門把手,一點點推開大門沒發出任何聲音。就在他準備關門的時候,眼前的一幕令王拓胸口好似突然被猛擊了一拳,震得人無法動彈。
他看到實秋哥哥在擺弄姐夫的……那裡!
“臥槽。”周實秋看到王拓貓一樣地憑空出現嚇了一跳,手一抖沒把翟浩唧唧甩老遠。“你……我……”他難得面露窘色,看看翟浩被自己弄淩亂的下半身,又看看王拓,情急之下輕喊了句,“快關門。”睡夢中的翟浩皺了皺眉。
王拓連忙鎖上大門,隨後靠在牆壁不敢靠近周實秋:“你對我姐夫做什麼?”“噓……輕點。”周實秋慌忙側過身擋住翟浩,幫他把唧唧放回去拉鍊拉好,“你別告訴別人。”
“你為什麼這麼做?”王拓依舊不敢靠近,這根本就是變態啊。變態整理完人衣服下擺有些心虛,站起身雙手插口袋,又發現手機落沙發上了,於是彎腰再撈起介面還停留在照相功能的手機。
完了,豈止變態,還犯罪。
縣城男孩沒見過那麼大世面,貼著牆聲音都抖了:“我要告訴姐夫!”
“喂,千萬別。”周實秋走去王拓跟前,猶豫再三,向他開口,“我喜歡你姐夫。”說罷回頭看了眼翟浩。那人還睡得死死的,呼嚕打得曲調悠揚。
“啊?”王拓張著嘴又傻了。
周實秋看他那表情變化多端,噗嗤一笑,揉揉他腦袋:“蠢。”
王拓眨眨眼,沒消化。實秋哥哥不是誰都不會喜歡的那種性取向麼?
房間複又陷入沉寂,只有三人不同的呼吸聲。半晌,周實秋淡淡開口:“我喜歡他的時間比你姐姐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早。”這句話對這個小男孩又是一個衝擊。他一直以為姐姐姐夫在一起年數夠久的了,有誰想到姐夫身邊有個人,陪伴的時間比姐姐還要長久。他看著周實秋那淡然的表情瞬間忘了剛剛看到的事情,只是一下子滿心難受:這個人,每天都是用何種心情面對姐夫的?他才嘗過愛人在眼前卻求而不得的滋味,真的很不好過。
“姐夫不知道嗎?”
“不知道。他結婚離婚跟我沒關係。”周實秋又瞄了眼翟浩,確認他依然熟睡著,“我們出去說吧?”
“好。”王拓躡手躡腳地帶上門,跟周實秋走去工廠後院公園。
秋意正酣,霜露正濃,小公園的植被寒天催成一片紅色。紅葉在微涼的空氣中如火焰一般被風吹散,落在行人的眉上,肩頭,與人一道淒淒望南天,天際雁飛遠。今年的中秋比往年都要寒冷,王拓在這無人的院子裡聽周實秋講他的蕭瑟的情愫。
“我剛認識你姐夫的時候他才二十出頭。本來以為他就是個普通人,誰想到他還挺好玩的。為人也大方。熱心腸,工作上一直幫我。”周實秋踩著乾枯的落葉,“然後我自然而然就喜歡上了。後來他認識了你姐姐,結了婚,不過依然很想著我,照顧我,我沒辦法不繼續喜歡。”他語調很寡淡,多年藏在心底的不可告人的愛,在他嘴裡便是一句“我沒辦法不繼續喜歡”。王拓突然覺得自己那有悖道德的暗戀也沒有那麼令人絕望了,他不敢保證自己能像實秋哥哥對姐夫那樣,永遠守在白先生的身邊。
“聽上去好辛苦。”
“不辛苦。你把每天的日子當最後一天過就不苦了。”周實秋抬頭望望似紅似黃的斑駁樹葉,如果他堅持不下去,他會放手。放手了就沒事了,他不會像其他糾結的人一般苦苦於人世掙紮,一生尋不道一條出路,只得在彌留之際自欺欺人,這是我選擇的很好的一生,沒有後悔。
他才沒有這麼傻。
“你替我保密,誰都不要告訴好麼?”
“好。”王拓點點頭,他保證連白先生都不會說的。他跟在周實秋身後,憋了半天決定開口問一句,“實秋哥哥,一般情況下你不是應該趁姐夫睡覺,偷親他麼……怎麼……怎麼跟其他人,不一樣……咳。”哎喲媽呀問出口了,好緊張。
周實秋眼角一抽。我都親過了我還偷親他幹什麼?
這事情還他媽賴翟浩!實秋哥哥腦袋一個彎轉了過來,要不是他說避孕套尺寸的問題,自己能好奇嘛?能落到扒人褲子研究的地步嗎?全都是那王八蛋的錯。“王拓,你買避孕套會分尺寸麼?”
“啊?”王拓又傻了。
“我看你姐夫也不大呀,憑什麼跟我吹噓自己要用歐美大號?”
“咳咳咳咳咳……”媽呀,縣城男孩沒心思感慨了只想趕緊逃走!
“你別說你也不知道。”
“我我我……很多人勃起之後會特別大。”快哭了。
“哦。”周實秋悄悄臉紅。他踢了兩腳落葉,繼續發問,“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都是……”實秋哥哥貼近王拓,非常高貴冷豔,非常雲淡風輕,真的一點點都不八卦,“你一般怎麼含進去的?連根的話不會犯噁心麼?”
王拓羞得目赤汗流渾身發熱,憋了半天,最終兩眼一閉拔腿狂奔了回去。
“嘖。”周實秋看著他的背影連連稱道:打過那麼多炮依舊如此純情,真替白晨陽好奇啊。
他看看時間,慢悠悠晃回了品質辦公司。莉莉跟呂美瑤有說有笑坐在一起看視頻,周實秋招呼小徒弟:“潘工,來一下,有問題請教。”
“師傅!”莉莉樂顛顛地又跑去自己位子上坐定,將椅子拉近周實秋,“怎麼啦?”“潘工交沒交過男朋友?”“沒有,但是我喜歡技術部那個新來的,師傅你幫我追。”“……不幫。”師傅擺擺手,同為沒有性生活的可憐人他絲毫沒有彼此取暖的意圖。“什麼事啦?說呀!”“沒什麼,你一個處女你曉得點啥。”哎?”莉莉不服,“處女怎麼了?我理論知識很多的好伐!師傅你要問那種姿勢我馬上告訴你!”
周實秋看著莉莉樂於奉獻的誠懇目光,頭一次感慨這個徒弟真是收的太好了。


第22章
晚上六點,周實秋拎著一盒月餅回了爸媽家。
“秋秋來啦?”周媽媽圍著圍裙出來開門,朝房間喊了聲,“哎,你兒子回來看你了。”周爸爸立刻放下滑鼠從房裡走出來:“啊呀,今天有貴客來啦。”“爸爸,媽媽。”周實秋喊了人,把月餅盒放在桌上,換上自己的拖鞋。
周父周母看著兒子的背影,兒子還是沒有聽勸,堅持留一頭女性化的長髮出入社區。然而今天是中秋佳節,周母作為一位知識女性,決定保留風度忍下來,回頭再跟兒子好好談談。“秋秋,你給爸爸媽媽發的祝福短信我們都很喜歡的哦。‘非常榮幸邀請你及家人出席中秋夜宴,菜單如下:紅燒快樂,火爆開心,油炸浪漫,清蒸健康,水煮團圓,幹煸四季歡樂豆,本店利薄,謝絕自帶月餅!’哈哈哈,到底是誰想出來的。”說罷去廚房繼續忙碌。[1]
“你媽媽今晚上就要做這些菜了。”周爸爸泡了兩杯茶,放了一杯在周實秋面前。周實秋一看這架勢,想必又要跟自己聊聊“工作內容”“生活近況”“婚戀問題”。
周實秋的父母都是知識份子,母親在高校任教,父親原是工程師,工作原因認識了各路供應商,後由一朋友搭線自己也入夥幹起了小生意,上海廠是他們客戶之一。他自詡儒商,教育方針也以開明開放為主,與同年齡的那些粗魯家長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秋秋,老爸上周給你寫的郵件你看了麼?”
“看了。”
“我附件里加了很多好文章,對你無論在性格養成上還是生活上都有幫助。”
“嗯。謝謝爸。”
周父抿了一口茶,緩緩開口:“你的個人問題什麼時候解決啊?”
周實秋不響。
“你看看你,已經老大不小了吧?留了一頭長髮比女人還漂亮,怎麼找得到女朋友呢?”
“你說你們不再干涉我形象問題的。”
“哎,我們不干涉是一回事,女孩子喜不喜歡是另一回事。你啊,最好改頭換面一下,精神點,然後多出門接觸接觸女性,不要老是上班下班兩點一線。我看現在網路那麼方便,網戀也不失為一種管道,老爸是無條件支持你的。只要不被騙就好。”
周實秋看著他爸爸,想前顧後,最終還是將反駁的話憋了回去。他曾經出過櫃,只不過他爸媽沒當回事,覺得是一種心理病,緩解了就好了。他記得老媽的原話“爸爸媽媽想了很久,決定體諒你,這個難關我們會陪你一起度過。”
周實秋面對他的父母總是有一股無力感。他的那對知識份子父母總是站在善解人意、開明體諒的那一邊,仿佛自己如果有異議,那就是無理取鬧。他們都已經那樣愛自己了,為何自己還要不滿呢?是的,周實秋的壓抑來自於這無私的愛。在愛的名義下,他沒辦法說不。他沒辦法硬起心腸拒絕,因為這樣是“不識好歹”的。
有時候他自己都會疑惑:父母已經那麼愛我了,為何自己還是不滿呢?
為何他還會覺得被牢籠套得喘不過氣來?
“菜來啦!”周母喜氣洋洋端著一盤熱乎的毛芋艿出來,“老周去廚房端菜,今天買了烤鴨。”“好,開飯啦。”
周實秋幫忙收拾桌子擺放碗筷。周母見狀連忙抓緊機會誇獎:“秋秋將來一定會是個貼心好老公哦。”周實秋拿著筷子尷尬得放下也不是握著也不是。
他甚至已經開始煩躁了。
由於是歌手,海魂周有一個公共主頁,最初關注的人數不過寥寥數千,但是自己上次大膽秀了身材之後人數一下破了萬。他用那個號發了一條狀態:父母為我做了一桌子菜盼我中秋團聚,然而我卻煩得只想走人。發完將手機扔在一邊。
“中秋佳節人團圓。”周母給每人倒了一杯葡萄酒,隨後坐定拿起小酒杯,“我希望我的老公跟兒子能永遠平安快樂。”
“好,碰一個碰一個。”周父也拿起他的,“我喜歡家庭永遠和睦,兒子事業有成,周家早日添丁。”他委婉而溫和地表達著自己的期待,令周實秋根本無法發出異議。
“兒子有什麼祝願?”
“我……我祝願,家人平安健康。”
“沒有了麼?”
“沒有了。”
“哎,你這個野心不夠大。祝願嘛,做做美夢,天馬行空什麼都可以啊。”周父調笑著抿了口酒,“開動開動。”“秋秋吃個鴨子,中秋要吃鴨子跟毛芋艿的哦。”周母不停給兒子夾菜。
這是一個標準的小康之家,沒有家財萬貫也沒有爭吵背叛,小家庭其樂融融是五好之家的典範。中秋晚會准點開始,父母被晚會節目吸引了注意力,周實秋順便拿起手機看看網路消息,刷刷一百多條多是罵自己跟替自己開脫兩極分化,他看到一條回復最長的“父母養育你多年不是看你臉色的,他們已經包容你不男不女了,你要感恩上蒼讓你有這樣的父母,團圓節就別整麼蛾子。”看了兩遍沒看明白,順手回復並轉發:“我不太懂感恩這個說法,畢竟這不是我向上蒼求來的。我真實的願望是拿著遺產混吃等死。”回復完又把手機扔一邊,專心吃飯。
他覺得自己是愛父母的。
有次他做了一個夢,夢到有人打電話給他,說他爸媽出車禍讓他去辨認遺體,他在夢裡整個人都懵了,最後是哭醒的,醒來半夜三點半。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他時隔多年都記憶猶新。那種愛是自發的愛,但是面對父母時的難耐也是自發的難耐,兩者都是他的真情實意。
“秋秋,你頭髮是不是長了點?”周母忍了半天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我覺得正好,前兩天剛燙過。”
周父筷子停了下來,周母連忙給老公使了個眼色,隨即和顏悅色地開導兒子:“秋秋啊……”周實秋看到老媽那個表情一下子被激怒,完全沒聽到她在說什麼。那個眼色,那個眼色那麼的小心翼翼,那麼的害怕出錯,令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鼓勵的殘障兒童、一隻被訓練的猩猩、一名等待治療的精神病患者。在他們眼裡,他周實秋仿佛是個易碎品一般的廢物。
沒錯,低人一等的廢物。
“媽,我是異裝癖。”
周父周母愣住了。
“我知道你們為我好,但是我就是這樣,改不了了。”他邊吃飯邊面無表情地陳述著事實,心裡冰冰涼涼的,“今天全是我不好,發神經把好好一個節給搞砸了。”
周父聽了兒子的解釋稍感安慰,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你心情不好可以跟我們說,家長與孩子直接最需要溝通。”“對,異裝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首要是溝通。”夫妻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異裝癖確實不是問題,我挺自在的,對我生活沒有任何負面影響。你們別多操心了。”周實秋加快吃飯速度。
“秋秋,你是不是對爸爸媽媽有什麼不滿?你可以說。”
“我沒有不滿啊。”周實秋皺眉,“我不是說了麼,今天全是我不好,我挑的事情。”
“那喊我們別多操心是什麼意思?”周母漸顯慍怒之色,“我們操心你不是天經地義麼?”
“不是。”周實秋放下碗,他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我喊你們別操心是關於異裝癖這個話題,我說的我不好是關於我把晚飯氣氛搞壞這個事實,你們不要混為一談好麼?”說完他又瞬間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如此。他看著父母的表情,終於只是感到了一陣力不從心。
每次回家都能體驗這種狼狽的脫力感。
從小到大,與父母在一起的每一分鐘,他們向自己持續施加的關愛與溫柔將自己壓得變形,壓到萬丈懸崖邊。他曾經對白晨陽說,“在愛的面前,我甚至沒有說‘不’的權利,我甚至連拒絕接受都不行。愛是負擔。”白晨陽無法理解,他說他的父母也很好,他也沒覺得有什麼負擔。
所以周實秋不知道哪裡錯了。
到底是哪裡錯了?是自己的基因裡寫滿了“自私自利”與“好歹不分”麼?
“爸爸媽媽,我先走了。下星期來看你們。”他喪氣地拿起外套,看看時間,才不過與家人待了兩三個多鐘頭。
周母氣得沒有講話,周父看他要走,直接筷子一放走去房間了。周實秋孤零零站在那兒,看著親人被自己弄得鬱鬱寡歡,終究是服了軟:
“你們給我一點時間,我想通了就跟你們講,好麼?”
他說罷扭頭逃跑了,帶著所有心虛與自責一頭沖進中秋的夜幕。手機的消息叮叮噹當響個不停,他邊走邊看,都是網友的對他的評論。他的那條回復被一個挺有名的酒吧歌手給轉了,那人一向跟自己不對付,隨後又被那位的偶像歌手朋友轉發,於是瞬間閱讀量暴增,光是未讀評論就有數千條。
“公開的異裝癖歌手,怎麼說也是公眾人物,三觀這麼不正真的好麼?建議封殺”“有時間裝逼沒時間孝順一下爸媽”“異裝癖變態噁心下流,連同性戀都不如”;這之後又有一批幫自己解圍的。“海魂周唱得很棒,他這麼說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如果父母真的對孩子好,孩子會說出這種話麼?”“有隱情。”……最終話鋒被一些當紅歌手的評論帶走,無非就是多一點包容與溝通,祝各位團圓節幸福快樂之類。舉目望去,沒有一條是真的在關心自己的想法。
周實秋突然覺得一陣鑽心剜肉的委屈。
他已經那麼坦蕩了,那麼直言無諱了,為何這個世界還是用虛偽的、自欺欺人的眼光來解讀自己?他仿佛連自己親口做的否認都會被理解為認同,認真想的坦白會被歪曲為辯解,他似乎覺得這個世界不需要真誠,不需要真相,不需要對錯,這個世界就是構築於一次次的同而不和與自我安慰。人們習慣了虛假,如果人群中出現了一個坦誠自己是個無知的、是個有罪的、思想不同與主流的人,大家就會驚慌失措,仿佛海市蜃樓遇上了殘酷風暴。人們必須消滅他,必須拉上一切真誠的潔白的靈魂與自己為伍,拼命裝飾他們,直到表面再度恢復寧靜。畢竟人們的瞳孔被光芒照射後是會猛烈收縮的。
那麼可鄙,那麼卑劣。有時候周實秋被逼得甚至希望這樣的種群全體滅亡,他願意帶頭第一個被挫骨揚灰。[2]
而當自己說出這種想法的時候,肯定會有人熱心腸地、充滿愛意地幹預了: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你的童年經歷過什麼?寬恕與愛才是最好的治療方法。相信我,我會幫助你找到原因,一切都會好起來。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這樣一通人文關懷的對話周實秋能倒背如流,他甚至可以描摹那一張張仁慈的嘴臉。在名為“愛”或者“真善美”的話語霸權下,周實秋連承認自己是罪惡的機會都不能有。真善美要改造他,愛要粉飾他,他連自我毀滅都不被理解。
愛是什麼?到底什麼是愛?
這個熱衷於指手畫腳的世界令他絕望。他需要翟浩。他從沒有如此迫切地需要翟浩。
他撥通翟浩的電話又瞬間掛斷,轉而用海魂周的號給他發消息:“你在哪兒?”翟浩不一會兒回了:“我在城隍廟陪老頭子看燈會。”
周實秋看到這條秒回的消息突然有股想落淚的衝動。他連忙打車,攔下一輛就開區城隍廟。司機在他的催促下連闖好幾個黃燈,周實秋到了目的地扔下一把錢就往燈會地點奔去。
他一秒都不想多等,他想立刻看到翟浩。
城隍廟此時人山人海,古老的廟宇建築飛簷如翅、勾心鬥角,在夜幕下它們的輪廓被多彩的小燈勾勒得如夢似幻;孩子們拖著兔子燈笑著鬧著,駐足在吹糖人小攤前不動彈,非要讓手藝人吹一個齊天大聖;往裡走是一排賣面具的,有藍臉的竇爾敦、胖臉的豬八戒、歐美的米老鼠,甚至還有日本傳統的狐狸面具,品類多種令人眼花繚亂。周實秋立即走過去買了一隻戴在臉上。他給翟浩回消息:“我來了,你在哪兒呢?”翟浩回撥了個電話被周實秋掛斷,隨即補上回復:“我在猜燈謎那。”
猜燈謎……猜燈謎……周實秋踮著腳往四周望去,遠遠看到了輝煌處掛著一排燈謎燈籠。翟浩!他在心裡呼喊著,逆著人群往那兒奔去。翟浩,你在哪兒?周實秋鼻頭一陣酸澀,他該怎樣才能找到翟浩?他該怎麼對翟浩說,“抱抱我,我現在就想你能抱抱我”?他沒辦法開口。他是只能躲在黑夜裡被奪去聲音的怪物。
燈謎那兒摩肩擦踵人潮湧動,歡笑與霓虹照亮了周實秋,他有些暈眩,抬頭看著火紅的、跳躍著的燈籠,“翟浩”, 他在這闌珊的夜幕下他一遍遍在心裡呼喚著,“翟浩”,淚水從面具下悄悄地流淌,怯懦地彙聚於脖頸,滴落在心臟。
“你在哪兒?”
一顆,兩顆,好似滾燙的珍珠,好似被奪去聲音的海的女兒化成的泡沫。他急切地看著周圍的人群,熙熙攘攘,他分不清誰是誰,他好像認不出翟浩了,他分不清他的愛人了。翟浩,你到底在哪兒?三顆,四顆……任憑他再努力也止不住這星星連成的悲傷的水跡蔓延。
“海魂周!”
周實秋從後頭被人一把抓住。
“你真的來了?”
他轉身望去,是那個傻不愣登的小平頭,一臉驚喜地站在璀璨輝煌的燈火下。
“讓我抱抱!”
他在無數盞明燈下伸手擁抱住了自己。
煌煌秋月,孤獨又明豔地照耀著如水的夜幕與喧囂的人間,它的陰晴圓缺牽動著世人的悲歡苦欣。周實秋緊緊抱著他的愛人,用他溫暖的身軀平復自己滾滾而來的無助的情緒。周圍一切顯得那麼美好,他聽著愛人的心跳,腦海中不再有對錯,不再有矛盾,不再有驕傲,不再有自責。他甚至連自己都不再有了。
他抱緊翟浩。在自己敏感又神經質的血管下,流淌著連滿月都無法照亮的幽暗的幸福。
“小海,你不能說話。”“哎,今天能看到你,真的好高興。”翟浩喜不自勝將周實秋抱了又抱。
我也是,翟浩。
[1]摘自網路中秋祝福大全
[2]摘自《周洋語錄》,已斥資1元授權轉載


第23章
“小海,你怎麼來了?”
翟浩放下周實秋,在夜幕與斑駁的光亮中看不清他面龐的輪廓。說句實話,他只是湊巧看到了面前有個姑娘一頭長髮,想也沒多想憑直覺拉住她喊了一聲海魂周。翟浩覺得自己是福至心靈,就這麼在茫茫人海把人認出來了。
“你哭了?”他看到周實秋的下巴閃著水光。他不知道面具下的海魂周做著何種表情,有著何種面容。他今天沒有穿傳統女裝,一身中性打扮,翟浩看著這風格隱隱有些眼熟。不過在他心裡,海魂周無論怎麼打扮都好看。
周實秋透過黑夜看著他。
這個人還是那麼傻乎乎的。
翟浩看女朋友站著不響,便伸手撓撓他下巴。周實秋被他弄得癢癢的,破涕為笑抓住了他的手。“中秋快樂。”翟浩湊過去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面具,他將自己的手放到臉頰處隔著面具貼了貼。他覺得對方似乎有無盡的話要對自己說,那在暗處望向自己的眼睛閃閃發亮,欲言又止,如泣如訴。翟浩有股衝動想要看清他的真面目,將面具一把扯下。
“小畜生!”老頭子突然在另一處喊他。
周實秋聽到這聲,立刻放開他的手驚慌地跑開了。翟浩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人已經不見,對方輕巧轉身,迅速消失在黑夜中。“小海!”他撥開人群往前追了兩步。“海魂周!”
就這麼不見了,自己剛剛看到的仿佛只是一個幻象。
“浩浩,儂哪能啦?”後媽走過來喊他。
“沒……沒什麼。”
翟浩白天跟周實秋吃了個午飯,夜裡提著大包小包過節回娘家看爹媽。他爹看到兒子就劈頭蓋臉被一通訓,說來說去無非也就是工作能力不夠,婚姻失敗要找原因,週末也不曉得多回家看看之類。老頭子負責訓斥,貌美如花的後媽負責切水果。最後老頭子把自己給念叨煩了,突發奇想說要去城隍廟看燈會。幾十年沒看了,要看看時代的變遷。小畜生連忙備駕,載著老爸老媽香車寶馬奔向燈會。
翟浩對這種人山人海湊熱鬧的活動一向不感興趣,越是人多的地方他越瘮得慌。他一路跟在爹媽後面照看著,順便玩手機刷刷網,當螢幕彈出海魂周的消息的時候他有一種莫名的安慰。他沒想到自己真的能見到他,也沒想到見了之後對方又迅速地逃走,徒留一枕黃粱,一處無何有之鄉。
他呆呆站在那兒發愣。他覺得與海魂周相處的這兩分鐘好像童話般的夢境,與現實隔離。他不知原因的淚水是一道光,阻隔開了目光所及的跟前與鏡花水月的未來。
“浩浩,走了。”
“哦,好的媽媽。”
莉莉見王拓一人孤苦,將他領回了自己家。莉莉老媽見到王拓差點以為是女兒的男朋友,喜氣洋洋做了一桌子的菜,還買了幾個大閘蟹給王拓嘗鮮,王拓吃得風捲殘雲根本停不下來。
“莉莉,你媽媽怎麼做那麼多?我拎的月餅盒會不會太差了?”
“不會不會,我媽不在乎這些的。”
晚飯過後他拘束地坐在客廳被人伺候茶水,說是食完蟹要喝杯生薑紅糖水驅寒。姐姐已經去香港了,來上海這幾個月除了姐夫他們也沒交到幾個正經朋友,出租屋裡的人從不交流,在廳裡見到了也不打招呼,如果不是莉莉,他今晚估計就蜷縮在自己房裡用手機看看晚會過節了,怎麼可能這麼享福?
“謝謝你。”
“嘖,你怎麼老謝我,煩不煩。”莉莉大手一揮坐上沙發給王拓調台。
王拓呷了一口紅糖水,心思全在好友的這個簡單小家上。他上門拜訪後才知道,原來潘莉莉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由母親一手撫養長大。光看外表跟性格完全看不出來。他突然很好奇這個女孩有著怎樣的生活經歷,在他的印象中,莉莉這樣性格的女孩子就應該從小衣食無憂被父母寵著,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上海小姐,所以才對待任何人都沒有防備。
“別再看我啦,專心看電視。”莉莉把電視調到衛視台聯歡節目,起身去廚房,“我去幫我媽洗碗啊。”
“我也去!”王拓早就坐不住了,聞言立刻跳起來。
“哎呀你要是去了就真的是我男朋友了!不能去!不然你去擦桌子吧。”
“好。”
他走去桌前收拾三人的碗筷。王拓從沒有吃過江南的大閘蟹,哪怕還沒到蟹肉最肥的季節,那幾隻已經讓他鮮到流淚了。母女倆教他怎麼吃蟹,他頭一回看到吃蟹工具,精緻小巧一套八件,擺出來在王拓眼裡看著都像藝術品。莉莉用不來蟹八樣,帶著王拓用手剝,潘母到用的很熟練,斯斯文文氣質溫婉。他頭一次知道原來離異的女人孤身帶著孩子也可以活得那麼體面。王拓一邊收拾著一邊發呆,他的簡單認知正一點點改變。有時候事情並非那麼的“想當然”,如果先認識莉莉媽媽,他一定會覺得這樣的女士肯定會教出一個文靜的女兒;在撞見實秋哥哥做那事之前,他一直以為實秋哥哥看不上姐夫,動不動就不給好臉色;在認識姐夫之前,他以為姐夫就是個純粹的負心漢壞男人……太多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非黑即白的世界用不著他那麼費勁,這灰濛濛的,模棱兩可的人世,才叫他第一次有了在迷途中無比疲憊的感覺。
“阿姨,我把桌子弄乾淨了。”
“啊呀你太客氣。”潘母擦擦手走出來,看到王拓那麼懂事滿心歡喜,“小王,聽莉莉說你才15歲啊?那麼小就出來打工哦。”
“誒?”我不是十八麼?王拓看到莉莉朝他使眼色,不敢立即否認。等潘母去廚房給他們削水果的時候莉莉趕緊走過去跟他咬耳朵:“我騙我媽你還未成年,這樣你就可以晚上住我家啦。”說完一臉得意。
“這怎麼好意思。”
“哎,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現在都九點多了你那麼晚回去我不放心。”莉莉摟著他躺回沙發,“這沙發床放開很大的,我們兩個人睡妥妥兒的!晚上說悄悄話。”
潘母端著一盤削好的蘋果出來:“來來來,小王吃水果。”
“謝謝阿姨。”由奢入儉難。王拓看著這一道道會客工序,覺得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老家了。他的意志已經被萬惡的小資產階級給摧毀。他心中警鈴大作:欠下的這麼多人情到底該怎麼還?莉莉、姐夫他們哪怕把自己賣了估計自己也是心甘情願的。
“潘莉莉,等歇儂照顧好小朋友啊,吾去房間睡覺了。”
“哦,姆媽再會。”
“什麼再會,又勿是出遠門。小王你跟潘莉莉玩啊,她會幫你鋪沙發床的,你牙刷毛巾都用新的,潘莉莉會跟你說在哪裡的。”
“謝謝阿姨。”完了,這位阿姨要賣我我也得義無反顧了。
燈一關,床一鋪,身邊一堆零食,電視螢幕一閃一閃,莉莉一下子覺得自己回到大學宿舍。她興致勃勃拆開一袋薯片放在兩人中間,打算不脹不歸。
“小王拓,你白律師追得怎麼樣了?”
“不追了。”
“啊?”莉莉這第一片還沒往嘴裡放呢。
王拓努努嘴:“白先生現在家庭挺美滿的,我就還是去試著其他喜歡人吧。”他想到了周實秋。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周實秋那麼長情。
“哦……破壞婚姻確實不行。”潘莉莉這零食突然吃得不是個滋味。
她爸媽離婚的原因就是因為小三。
她不願去跟王拓分享這個失敗的婚姻案例,作為半個當事人,她甚至對老媽的出軌沒有任何怒意或者道德上的指責,對那個男小三更是。她始終覺得婚姻只不過是一種生活模式,夫妻任意一方有權利選擇是否要繼續,如何繼續。媽媽當初選擇出軌是媽媽的選擇,爸爸如果不滿意,那就離婚,如果不願離婚,那就談,爭取到自己的利益,無論結果怎樣他跑去把媽媽跟那個叔叔狠狠揍一頓是絕對錯誤的。爸爸把媽媽看成是自己的所有物,但凡爸爸承認媽媽是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他就不會二話不說把媽媽打得鼻青臉腫,淪為全社區人的笑柄。
所有親戚都站在爸爸那一方。
莉莉覺得這不公平,出軌的是雙方,為何只責怪媽媽一個人?如果反過來,出軌的是爸爸,那大家會不會全部指責外面那個小三?為什麼沒有人問為何媽媽會出軌?就沒有親戚覺得爸爸酗酒成性才是矛盾的開始麼?
為什麼她遇到的所有人都有著“婚姻霸權”思維,覺得婚姻至高無上,第三者就應該被打死。
“莉莉,你怎麼了?”王拓發現莉莉突然安靜下來一臉不快。
“沒什麼。”莉莉不想跟任何人傾訴。她的想法在其他人眼裡看來是“賤人”、“為第三者辯護”的“婊子”才會有的。自從因為選擇跟媽媽生活,被奶奶那一家的所有親戚罵過一遍之後,她就再也不跟別人說這事兒了。她其實很想跟王拓講,如果白晨陽選擇了你,那不是因為你破壞了那兩人的婚姻,而是他白晨陽對婚姻,或對目前的感情狀況不滿而做的回應。沒有他王拓,還會有李拓張拓,他只需要做好這段情感很可能無疾而終的心理準備,別指望白晨陽會離婚跟他在一起就行了。
“沒什麼。我噎著了。”她自己也沒想好,她不知道這是對的還是錯的。這個想法全由家庭環境導致,如果老爸老媽沒有離婚,她沒有親眼目睹老媽被打的慘相,自己對第三者的態度可能是全然另一幅光景。
“莉莉,你覺得我的想法對麼?”王拓怯生生開口。
“對啊。挺好的。別做小三,不然被人打死都不會有人同情。”她不願意拉著王拓一起“離經叛道”,畢竟到時候承受道德壓力的是他,不是自己。
“嗯,改天我找個機會把他送我的東西還給他。”
“他送你什麼了?”
“一套衣服。”
“喲,你白先生還知道你尺寸啊?”
“我……我也不知道。”王拓悄悄紅了臉,“他也沒問我,就一看就看出來了……”
王拓最初以為白晨陽對自己也是有好感的,他應該是偷偷觀察過自己,所以曉得大概尺寸。那時候他高興地在床上打滾,蒙著被子滾掉在地上。他樂呵呵地爬起來,看到一張簡陋的單人木床,床單被罩是姐姐用淘汰下的,小花朵圖案,一看就不是男人的床品。床頭櫃是個塑膠凳子,花十塊錢淘的二手的,上頭擱著的保溫杯掉了一些漆,保溫時間就兩三小時。
那一刻,他的心跟著保溫杯裡的水一起涼了。冰涼。
那種都市精英憑什麼會喜歡自己?
很多人都說,十八歲,青春無限正是做夢的年紀,但他的夢就做了一分鐘,轉眼就被眼前襤褸的現狀所擊碎。條件好的孩子才有青春,那些生下來便要掙紮溫飽的人,他們只有一地散落的蠅營狗苟,雞毛蒜皮。
“莉莉,你說白先生在幹什麼?”
“你不是說不喜歡他了麼?”
“問問嘛。好奇一下總可以吧。”
“不曉得,你還是早點睡吧。哎,明天我們早點起來一起去買早飯好嗎?”
“好的。”王拓起身按照指揮去洗漱。
莉莉鋪好廳裡的沙發床,給王拓拿了件自己買的超大號的T恤讓他當睡衣。王拓極不情願地穿上,光著腿心裡彆扭:怎麼去別人家過夜一個兩個都給自己弄得娘裡娘氣的?
“你不懂,我師父大夏天最喜歡在家裡這麼穿,不娘的,時髦。”“你怎麼知道?”“浩浩哥哥告訴我的。別介意了就湊合一晚,趕緊睡吧啊。”“嗯。今天謝謝你。”“囉嗦。”
莉莉關了客廳的燈回自己房間。
她被小三那話題搞得很心煩,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毫無睡意。婚姻到底算什麼?人能不能只戀愛不結婚?但戀愛也很令人苦惱,還是就這麼單著吧。她翻了個身,聽到了從客廳裡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
白晨陽裹著浴袍站在落地窗前抽煙。
月色撩人,浮雲明滅,蟾宮衣袂舞如煙,白晨陽指尖的香煙也嫋嫋一片醞得天上與人間仿佛沒什麼距離。老婆同意晚上跟他造人,在日曆上畫了個圈圈。他們的夫妻生活基本上一個月一兩次,固定在老婆排卵期的那段時候,所以每月都要在日曆上圈出來。
熊玲玲嫌白晨陽做愛太粗暴,每次都配合得很勉強,要用很多潤滑才可以進行地順利些。白晨陽無從確認她有沒有高潮,女人通常在這方面都是演戲高手,最初他很挫敗,但之後隨著一次次的造人無果,性愛對他來說也沒那麼惹人遐想了。潤滑、插入、射精、等結果,這些就是夫妻倆性愛的實質內容。
白晨陽看著遠處街道的光亮,一瞬間覺得未來無望。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著什麼,他不知道目前所做的任何事還有什麼意義。這個城市的人每天到底在奔波忙碌點什麼?白晨陽吸了口煙,想如果周實秋跟他一起站著,會不會很想要跳下去,欣賞完這夜景然後縱身一躍,被夜徹底淹沒。至少他是有這個衝動的。
“老公,儂還勿睡啊?”
“來了,抽好這根香煙就來。”
他狠狠吸了一口,不留神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爺對他的懲罰,但仔細想想,自己也沒做錯什麼,無非就是做事功利了一些,為人虛偽了一些。
落地窗反射著他的影像,與另一邊的萬家燈火閃爍的城市重疊。他不信這世界上每一個都擁有著美德,活得聖潔而高尚。誰沒有陰暗面?誰比誰更虛偽?
“Darling,明朝阿拉去上海周邊白相好伐?”
“好,老婆說了算。”
“哎喲,老sweet的嘛!儂愛吾伐?”
“愛啊。”
白晨陽一邊應和著一邊撥周實秋的電話,想跟他說明天的聚會自己可能來不了。接通的那刻他覺得周實秋聲音很不對頭:“白晨陽,我真想跟翟浩結婚。”
“你幹嘛?”
“我能不能去國外跟他結婚?不跟他結婚就不想活了。”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啊呀,你教教我怎麼假裝自己是老手好伐?我要去強暴他,越快越好!”
“實秋,強暴是犯法的。”
“你不是律師嗎?所以我才問你啊!”
啥?白晨陽愣在那裡,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些什麼了。


第24章
周實秋醒來已下午一點。
他昨晚受不了自己胡思亂想,拿出新開的藥嗑了兩片,跟白晨陽打完電話就大型昏睡記不清事了。夏天那會兒翟浩把利他林全收走,他當即跑去熟悉的精神醫師那兒謊稱自己有睡眠問題,拿了兩瓶三唑侖回家。為了補回藥錢他連讓翟浩請他吃了一星期飯,翟浩也稀裡糊塗地付了一星期飯錢。
這次他嗑得小心翼翼,非常惜命。
他揉揉腦袋起身,環顧四周,一片狼藉。自己是靠在沙發上睡著的,衣服甩在地上,身上裹了個羊毛毯,水池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漏了一夜。周實秋今天原本的安排是與翟浩白晨陽他們幾個去秋遊,然後夜裡去藍貓唱一場。現在白晨陽去不了,自己白天功夫也閑下了。“幹點什麼呢?”他喃喃自語,走去鏡子前,撥了撥頭髮。外面樹葉被風吹動沙沙作響,明媚陽光照射進客廳,周實秋緩緩踱去陽臺,光影斑駁的馬路呈現著秋日午後的溫暖景色。他若有所思了一會兒,重回房間。
手機在地上,螢幕顯示著翟浩早上發的未讀短信。
“小海,我朋友臨時爽約,明天我們約麼?你想想去那裡玩?”“明天去七寶吃東西好不好?”“你睡了麼?晚安。看到了回我消息。”“小海,醒了麼?”“已經十點多了,七寶去不了了,你睡吧,睡醒再商量到底去哪兒。”
周實秋拿著手機猛然想起,自己昨晚跟白晨陽叫囂什麼來著的?……沒有沒有,沒有的事兒。嗑多了不記得了。他老臉一紅,幽幽回消息給翟浩:“剛起來。我們直接紹興路碰頭伐?想去喫喫咖啡壓壓馬路。”對方不一會兒回了:“你家住哪兒?來接你。”自己家怎麼可能讓他曉得?“我就住那附近,走走就到了。”
兩人約好一個半小時後碰頭,周實秋洗把澡,慢悠悠化妝穿小裙子。
前兩天他買了一堆襪子,黑的白的長的短的絲的線的都有,變裝皇后當慣了大波浪姐姐,想飛揚一把試試當青春小妹。黑絲運動鞋?太土了,還容易腳臭。白絲蓬蓬裙?還是土,還顯得文化水準低下。這半截的藏青線襪配個水手服吧,又顯得自己好像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性癖一樣……周實秋面對一櫥的衣服簡直頭大,全賴翟浩!約什麼約!他不約我能為了穿衣服發愁嗎?!他挑了半天還是選了常穿的那套,翟浩問起來就跟他哭窮!讓他給自己買!
真是非常非常傲嬌。
穿完衣服去化妝,周實秋對著鏡子突然想起:現在是白天,太陽那麼大,萬一被翟浩看出來是自己怎麼辦?他歎了口氣去搜索網路各種美妝教程,視頻浩如煙海,周實秋挑著挑著又怒了:翟浩還是不是人!成天給自己添麻煩就曉得禍害我,化妝品也讓他買!
真是非常非常暴躁。
翟浩看到周實秋溫婉可人站在梧桐樹下的時候又要跪下了:我的女朋友今天也那麼美!“小海。”他快步迎上牽起晟陽未來老闆娘的手,“想把梧桐樹都買下來陪襯你。”我他媽要梧桐樹幹什麼!神經病吧!周實秋手一抽,轉身就往前走。“哎,等等我呀。”神經病快步趕上,“手讓我牽牽好吧。”
翟浩摟著周實秋的腰在林蔭道緩緩散步,時不時交換個吻。這條路由老早法租界公董局修築,昆劇團跟上海文藝出版社就坐落在這裡。
“前頭有個書吧,我沒事就會去消磨時光。”
“你住在這片麼?”
周實秋不響。
“我有個朋友也住在附近,不過是肇嘉浜路那邊,走走蠻遠的。”
媽的你也曉得我走過來遠。周實秋暗自翻了個白眼,打了個“真巧”。
“小海,你昨天怎麼突然找我?有什麼事麼?”
“跟我爸媽吵架了。”周實秋在一家普普通通的鋪面前站定,輕輕推開門走進去。這個書吧集書店與咖啡館於一體,左手邊是歐式沙發桌椅,配套古典燈具韻味十足,右手邊是中式的廂房,明亮寬敞。他拉著翟浩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兩杯咖啡兩塊蛋糕。
“這裡坐下消費就能隨便挑書架上的書看。”
“我不看,我看你。”
周實秋笑笑。
“為什麼跟爸媽吵?”
為了……周實秋蹙眉慢慢打字,打了一段又全部刪除,最後就一小句:“他們太愛我,我覺得對不起他們。”
咖啡點心陸續上來。咖啡是海魂周要求簡單現煮的,點心是經典黑森林,奶油上點綴櫻桃。翟浩看著眼前人貓在這個年代感十足的房間,喝著仿佛灶披間剛沖出來的清咖啡,吃著幾十年前爺爺伯伯輩流行的蛋糕口味,他覺得眼前的人似乎突兀地站立在時空中,時間對他無可奈何。
這個人特別像周實秋。
翟浩覺得這樣的人是活不長久的,他們就是來人世走一遭,體驗一下,覺得沒意思了就再回去,儘管他們也不知道回哪去。他們不會跟著潮流走,一切時代的標籤無法在他們身上找到,品味永遠單調,生活態度永遠漫不經心。他們不會嘗試遠離喧囂,因為喧囂根本影響不了他們,周實秋是這樣,眼前的海魂周也是這樣。這令翟浩恐慌。
“爸媽愛你不好麼?”
“他們很好,是我的問題,我不喜歡被人太過關注。”
“包括我麼?”
“你不會過度關注別人。”
翟浩笑了:“你這麼瞭解我?”
媽的我跟你一起多少年了,傻逼?周實秋想想這句話沒意思,便把手機放一邊,專心吃蛋糕。他吃了兩口又覺得不對,忍不住說:“因為他們真的愛我,所以我沒辦法拒絕,但是我又害怕他們愛我,於是我壓力大。近三十年來我就是在這樣一種狀態下生活的。”他想了想了,又加了句:“很諷刺。”
翟浩喝了口咖啡:“你去看過心裡醫生麼?”
“以前看過,發現根本不是心裡問題,就是性格所致。”
“懼愛症。”
周實秋笑笑。
“覺得被愛了就要回報對方相等的愛,於是有壓力,畏畏縮縮的,雖然對愛有無限渴望,但是等到它真的來臨的時候第一反應還是害怕。總的來說還是不夠相信自己有愛的能力。”翟浩跟著一起吃蛋糕,“很多人都這樣。”
周實秋托著腮,不響。他反應了一會兒,開始快速打字:“雞湯喝多了。”
“我怎麼就雞湯了?”
“你預設了大部分人的愛都是正確的,但萬一他們給出的並不是愛,只是‘愛’的投影呢?可能是自以為是的、模棱兩可的東西,披著‘愛’的外衣為自己受制於感性的行為辯解,那自然有很多人對這種洪水猛獸是恐懼的。”
翟浩愣了:“你怎麼跟我朋友一模一樣?”
“……”
“晚上睡不著就是因為想太多。”
周實秋努了努嘴:“那你說愛是什麼?”發完他又加了句“你愛我麼?”
“愛啊。”翟浩回答得非常迅速,非常坦然。他覺得自己每回止不住的愛意都無比真實,無需任何藉口。窗外斑駁的樹影被風吹得變幻多端,傍著斜日走過前方的百年馬路。“我愛的。”周實秋看著他的眼睛,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被翟浩的那聲聲“愛”重擊,一下,兩下,跳得他頭骨疼痛眼眶發酸。他拿起手機慢慢地敲出一句話:
“我是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你還愛我麼?”
翟浩看著螢幕,不聲響了。
這方天地突然安靜得可怕。他看到海魂周在昏暗的陰影中做著隱忍的表情,他看到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他很想跟剛才那樣回一個“愛”,可是他的喉嚨好似被人緊攥著,令他難以發出哪怕一個音節,連呼吸都困難。
過了半晌,周實秋可能是為了緩和氣氛,問翟浩一句:“所以你說愛是什麼?”翟浩答不上來,低頭抿咖啡。他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就好了。
“我晚上上班,聽我唱歌麼?”
“聽,我晚上沒安排。”他緩緩摩挲著杯沿,腦內想著海魂周的問題。愛麼?為什麼對方是男人他就不愛了?那到底愛他什麼?他抬起頭看著海魂周。自己是喜愛他的,他的一顰一笑,他認真打字同自己交流的樣子,他若有似無的冷淡與盈盈雙眼中訴不盡的衷情……自己到底愛一個人的外表還是內裡?愛對方的豐乳肥臀還是他的與眾不同?亦或是從愛一點起,逐漸愛上了所有;又或者是愛得深沉熱烈,再以淺薄告終。
沒辦法細說。翟浩選擇不去想。他不願把自己弄得跟周實秋一樣,他決定順其自然。反正到目前為止,也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夜晚,藍貓酒吧。
阿三跑去吧台給翟浩上酒:“我是白晨陽弟弟,你認識我的吧?”“認識。你爸爸還好麼?”“爸爸早出院啦。”翟浩掏錢包給小費:“你來上班家裡誰照顧?”“哎,我不是問你要小費的。”阿三嘴一撅,一邊遞杯子冰塊一邊說,“我哥今天照顧爸爸。”
“他不是跟你嫂子去秋游了麼?”
“後來沒去成,我嫂子一會兒一個主意,我聽了都煩。”阿三走了又折返,緊張兮兮朝翟浩耳邊吆喝,“哎!你別告訴我哥啊!”
“不說。”
翟浩坐在離小舞臺最近的地方看海魂周的表演。
他們下午談論完愛那個話題後氣氛就變得很微妙,海魂周走去挑了本書看,不聲響,一看看到晚上。他知道海魂周被自己弄不高興了。翟浩端起酒杯往裡夾冰塊。有什麼不高興的呢?他既然是男人,那對自己又有什麼過高的指望呢?他將酒一飲而盡,辛辣,刺激。同性戀有什麼意思?難道能相守一輩子?他前兩個月剛離婚,跟女的況且分分合合,遑論跟男的。
臺上的海魂周今天唱了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他低吟淺唱的樣子在翟浩眼裡依舊那麼美。不,今夜的他要比以往更美一些,他被孤獨鍍了一層清豔的光,讓人看過一眼後便陷在名為海魂周的泥淖中,逐漸下沉、下沉、下沉……深不見底,睜開眼是碧藍的海洋,五彩斑斕如夢似幻,你無法呼吸,放棄呼吸,停止呼吸。你睡在他的歌聲裡,急切地想要去另一個世紀。
翟浩重重放下酒杯,突然覺得胸腔一陣苦澀。
他這樣算是什麼意思?他的每一聲都好像是最後一次絕唱,要把人往未知的地方拖,不留一絲餘地。他這麼哀愁做什麼?翟浩坐在前排盯著海魂周。你這麼哀愁做什麼?有意思麼?這樣做人有意思麼?!
你要把我也拖下水!
他伸手又要了一瓶酒,自己的腦筋此時突突地快要爆炸。不就是同性戀麼?他又是一飲而盡,你不就是想讓我當同性戀跟你在一起麼?!你利用我對你的欣賞想拉我成為同性戀,你海魂周太自私了。太自私了……翟浩在台下欣賞著美人,此刻應該說是美男,頭疼欲裂,精神快要被酒精熏得四處逃散,火勢蔓延一片。
周實秋唱完拎著吉他冷冷下臺。
經理給他指了指客人位置。“什麼?”他心不在焉猛然回神。“我說,今晚給你獻花的是吧台那個,你朋友。”“哦……”周實秋放下吉他,在後臺站了好一會兒。
他覺得自己腳下的騰空的,搖搖欲墜,挪動半步就要掉下去。他不知如何面對翟浩。他可能要完了,翟浩確認了自己性別之後就立刻冷淡了,他要完了。下一位表演者已經登臺,滿場都是他聒噪熱鬧的rap聲,而周實秋只是滿臉蒼白緊張得雙手顫抖。
“小海,你還不出去陪客人啊?”經理回後臺,看到周實秋還站在那兒。
“你說美術雞為什麼能永遠充滿活力?”他不敢亂動,腳邊彌漫著水漬。
“你說啥?嗑藥啦?”
“我沒嗑。二樓包廂今天有人定麼?”
“沒有。你要跟你朋友去嗎?”經理看他情緒不對,立刻順水推舟找了鑰匙給他,“不收你朋友錢,你們去裡邊聊。趕緊的吧。”
周實秋握著鑰匙,一言不發走到翟浩跟前。
“我們去二樓包廂吧。”
刺眼的螢幕閃得翟浩眼睛疼,他拉住周實秋的手二話不說從酒吧最旁邊的小樓梯拐上二樓。二樓左右各設一包廂,牆壁隔音,有一處落地鍍膜玻璃方便客人將一樓盡收眼底,而一樓人看不到裡邊,私密性絕佳。翟浩帶著酒氣走進包廂,又要了一瓶酒。酒保伺候完退下,給人帶上門,包廂裡就剩下他們兩人。
什麼音樂、歌聲、叫喊都沒有了。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誰都沒有開口,只是等著對方打破僵局。周實秋甚至聽到了翟浩的呼吸聲。他看著眼前被燈光照得面目曖昧的男人,一下子覺得恍惚:我喜歡他多久了?他為了什麼現在一臉不滿地站在自己面前?
翟浩呻吟了一聲,重重坐在沙發上擺了擺手。他頭疼,懶得多說。
“我做錯什麼了麼?”周實秋看他那敷衍的樣子,一瞬間壓抑了多年的情緒悉數爆發,他顫抖地打下這行字將手機舉到翟浩眼前:“我有騙過你麼?我有對不起你麼?”他想大聲呼喊出來,忍得睚呲欲裂眼眶酸脹。
“沒有,你沒有。”翟浩推開他的手,“我不搞同性戀,我後悔了,咱們以後別見面了。”
“憑什麼?”周實秋俯下身一把拽住他領口,“當初追求我的人是你,現在說不見面的也是你,憑什麼?”
翟浩被他抓得心頭火氣,反手拍掉了他手機大聲嚷到:“我累了,我不想跟個啞巴談戀愛,還他媽是個同性戀啞巴,不行嗎?”他帶著酒氣用力甩開周實秋,“離我遠點!你不嫌惡心麼?”
周實秋被推得往後趔趄兩步,一手撐在酒桌邊沿,雙眼一眨不眨盯著翟浩。酸脹了許久的眼眶瞬間蓄滿淚水。他咬著嘴唇定定看向翟浩,翟浩到底將心裡話說出來了,眼淚一顆顆掉落,燙得臉頰發紅頭暈目眩……你到底講出來了,翟浩。
翟浩終於看到了他中秋夜晚面具下的表情。
他的眼睛那麼清亮,淚水閃爍,盛下了整個世界的倒影。
周實秋踉踉蹌蹌走去撿他的手機,翟浩看不過,起身走到他後面。“小海,剛剛我……我們好聚好散……”“啪!”一記清脆的耳光聲炸得翟浩耳鳴,他話沒說完就狠狠挨了一巴掌,一時間懵了好幾秒。“我操……”等回過神來,他二話不說掄起拳頭揮向周實秋,對方用手擋了一擋,被他揍得跌到牆角。
“你他媽有病吧!”翟浩咆哮著走過去把人拽起來,不料周實秋站起來重心朝後,隨即狠命將腦門往他頭上嗑,就聽“咚”得一聲巨響,翟浩當即捂著腦袋摔倒在地上。“我操……”他覺得頭骨快裂開了,周實秋快步過去對準他小腹就是一腳,踢得他又悶哼了兩下。“你他媽的!”翟浩惡狠狠瞪著周實秋,掙紮站起身欺身將周實秋一路推至酒桌,然後抱起他重重摔上沙發。
“唔……”周實秋大腿硌在酒桌邊緣被弄得很疼,蜷起了身。
“你神經病啊!”翟浩拽起他頭髮逼他跟自己對視。
周實秋看著他,一道淚又劃了下來。
帶著世界倒影的弧光與愛意,美妙又絕望的愛的倒影。
“媽的……”翟浩腦子突然嗡嗡作響,他拖住周實秋的腦袋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周實秋雙手纏上他的後背將他帶上沙發,他立即壓在人身上,居高臨下吻得昏天黑地。“唔……”周實秋的唇舌被他頂弄著,口腔的每一處都被他細細舔舐,他嘗到了翟浩的酒味,試著偏頭躲開,被翟浩一把捏住臉頰換了個侵略的姿勢舔弄。“嗯……”他挺了挺腰,翟浩順勢騰出一隻手撫上他的背,一路摸至腰窩。
他勾著翟浩的脖子撐起身,用力推了一把將他推坐起來,隨即欺身纏上坐至他大腿,雙腿分開方便他揉捏自己的臀部,下身緊貼著他的。翟浩啃上周實秋的脖子,兩隻手上下撫摸著他的腰背,聽到對方濃重的喘息後開始揉搓他的臀瓣。
周實秋今天穿了丁字褲。
翟浩停頓了一秒,之後呼吸加速甩掉了西裝外套,鬆開領帶,重新將人推到在身下,三兩下撩起他裙擺到腰間並強迫他翻了個身。周實秋回過頭看他,眼角還帶著淚痕。翟浩湊過去吻上他的唇,下身隔著西裝褲頂弄著他的後穴。“唔嗯……”周實秋順著本能扭動屁股迎合他。“乖。”他含糊地呢喃了一聲,挑開身下人的內褲摸向他私處,摸到滿滿一把自己也有的東西。
翟浩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酒醒了一大半。
自己在跟一個男的做。翟浩回過神,立即放開手坐起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周實秋,又看看周圍被自己弄得狼藉一片的包廂。“我……你……”他害怕地踉蹌起身,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
周實秋也緩緩坐起來,看著他。
“我……”翟浩的唇瞬間變得蒼白,他一步步後退,顫抖著撿起自己的外套,帶著一身酒氣奪門而出沖出了包廂。


第25章
王拓拿著一疊開票記錄跑去品質辦公室找周實秋師徒二人。
“實秋師傅,這個是晟陽上半年問客戶索賠的記錄,要你們領導簽字。”
“你給我吧,師傅今天心情不好。”莉莉順手接了過來,小聲說,“我做完這個投訴來找你。”王拓悄悄問:“他怎麼了?”莉莉搖了搖頭,不響。
王拓覺得辦公室氣壓太低,給了文件後訕訕走開了。今天翟浩又沒來上班,崔叔負責檢查上半年供給上海廠的貨,發現有幾個部件數目跟總部給的不一致,正在發飆。王拓給翟浩打電話,打了幾次沒通,最後乾脆關機了。
“小王,弄哪能跟浩浩一樣做事體粗心大意的?”崔叔一單一單查,邊查邊教訓王拓,“吾還能再做幾年?浩浩以後肯定是要回總部的,到晨光上海廠這裡要靠儂,儂說是伐?”
“是。”王拓低頭乖乖挨訓。
“對自己要求嚴格點,多少能力賺多少錢,儂要是不行,我們就重新招人。儂要是靈光,上海廠這裡事體就交給你,就噶簡單。”
“嗯,我曉得了,我會用心的。”
“不單單出死力氣,腦子也要靈活。儂幫莉莉一道,哪能不學學人家?人家小姑娘腦子多少靈活?活努力幹,各部門關係也搞好,沒事就來車間來供應商,這個就是技巧。”
“啊?莉莉啊?”王拓聽到這個突然有點好笑,“崔叔,莉莉伊是性格就這樣,百搭。”
崔叔不理他,繼續教訓:“對呀,伊性格天生想著人家,那也是伊本事,伊肯吃虧肯想著別人,將來有大好處。儂性格要是做不到這樣,個麼就後天努力,裝也要裝得肯吃虧肯想到別人,曉得伐?”
“曉得了。”
“小王,受點氣,吃點虧,將來總歸會有回報的。”
“那我一輩子受氣,一輩子吃虧呢?”
“那就回報儂下輩子。”崔叔翻動帳目頭抬都不抬,“儂剛為啥浩浩生下來不愁吃穿吊兒郎當,還有個大公司等了伊分股份?人各有命,心態要放平。”
“嗯。”王拓若有所思。
“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功德五讀書,老法裡這樣講,儂照牢做沒壞處吧?”
“沒有。”
“乖了。”
王拓聽完教誨跑回小辦公室,用崔叔教他的方法繼續幹活。
老法師就是不一樣,三兩句話把小朋友激勵地跟什麼似的,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愛情沒有也就罷了,王拓一邊學習著軟體操作一邊鼓勵自己,他走出那個小縣城的偏遠農村大隊就已經算是第二次投胎了,命運現在掌握在自己手裡,他必須抓住機會,用青春獲取明天。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姐姐的生活狀態,姐姐永遠那麼忙碌,永遠以事業為重,為了去香港開闢更好的人生說離婚就離婚了,也沒有什麼情啊愛啊的糾結。他大概曉得了那副鐵石心腸是如何被一點一點磨出來的了。
有時候人必須要找一個生活的重心,或者說活著的理由。對愛情憧憬的時候,各路青年化為癡男怨女天生的情種,仿佛生來就是為了還一人上輩子的債,處處皆是夢回鶯囀,目及處亂煞春光;若是愛情無望,心灰意冷,許多人便不再貪圖那情愛的滋味,奮力在事業或學業上大展拳腳,時而信奉錢財可立身,時而苦吟惟有讀書高,腦中勾勒出一番仕途光景;若愛情事業皆遇挫折,那那個人可謂是倒楣透了,人生將何去何從呢?自己應該朝哪出發力呢?想想從小被教訓的話:男兒要發大財做大官娶美人,女兒要工作穩定貌美如花嫁好人……似乎人世就圖這兩樣了,其他的“成功”再也沒有了。那可如何是好,活著有什麼意義呢?而這個倒楣蛋,往往是百分之九十的尋常人。也就是我們。
翟浩作為倒楣蛋中的普通一員,正癱在家裡經歷巨大精神重創。
他腦海中反復回想摸到海魂周蛋的那一幕,如果小時候那個算命先生告訴他自己會在三十幾歲摸一個男人的蛋,他絕對是要把算命先生暴打一頓的。
宿醉,渾身疼。翟浩此刻躺在亂糟糟的房裡覺得特別孤苦無依。頭頂的天花板在旋轉,他時而感到噁心反胃,時而覺得胸口壓抑。這事都是自己錯,他其實早曉得海魂周是男人,只是不願意去相信而已。他寧願騙自己海魂周是耍耍人的,他就是個可以光明正大談戀愛的女人,要是談得好以後甚至可以領回家給老頭子看看的。他比沁怡、比所有自己遇見的女人都要有趣,都要特別、都要漂亮,這樣的人你說他是男的,這怎麼能讓人接受?逃避不令人愉悅的現實去選擇模棱兩可的謊言,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的心理狀態。那這樣他又有什麼錯呢?他只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普通男人而已。
今天天氣格外晴朗,窗簾根本遮擋不住來勢洶洶的豔陽,翟浩一會兒覺得這是個教訓,以後一定要勇於直面現實,長痛不如短痛;一會兒又覺得這還是個難題,到底該拿海魂周怎麼辦?自己以後怎麼面對他?
不,不面對了。還面對什麼呢?膈應還來不及。
他靜靜地看著天花板抖動、旋轉,腦海中是海魂周塞壬女妖那般的歌聲。宿醉的頭痛是漲潮落潮,來回拍著他所有的意志力。翟浩歎了口氣爬起來摸手機,摸到之後開始翻通訊錄,越翻越心涼,自己可以說說話的人根本就沒有幾個。怎麼會這樣呢?曾經那麼多的同學朋友都去哪兒了?窗簾被風吹地輕輕飄動,他猶疑良久終是撥下了一個號碼。
“喂?”等了半天總算通了。
“沁怡啊……”翟浩低頭搓著衣擺,“聽王拓講你在香港了。”
“幹嘛?”
“沒啥,問候問候。你怎麼沒換卡?”
“開了國際漫遊,打算月底流量用掉了再換。你幹嘛啊,說話陰陽怪氣的,是不是我弟弟出事了?”
“沒有,他挺好的,下個月轉正總部給他漲工資。”
“哦……沒事我掛了。”
“嘖,聊兩句不可以啊,怎麼那麼絕情?”
“okay okay,給你十分鐘。突然找我咩事啊?”
翟浩動了動嘴角:“冊那,廣東話學那麼快,心機婊。”
“別開場白了,快切入主題吧。你發生什麼事了不跟去周禿商量偏偏要打電話給我,殺人啦?”
“不是,我沒辦法跟周禿講,周禿立場不客觀,聽了肯定要罵我。”翟浩摸摸鼻子,“我……我昨天差點跟一個偽娘睡了。”
“我靠,你他媽也太能了吧?都睡上男人了?!”吳沁怡嗓音瞬間高了八度從聽筒傳來直接撓進翟浩耳朵,撓得他腦袋更淩亂了:“你先別喊,你聽我講完再喊也不遲啊。”
周實秋曉得翟浩一天沒上班。老崔特地打電話給他,詢問翟浩的下落。他如實說不知道。小徒弟負責片區的一個工地出了個重大事故,忙得焦頭爛額,開了幾乎一天會,周實秋見縫插針讓領導簽了字,硬著頭皮走去晟陽把文件送還給王拓。
他經過翟浩的大辦公室突然恍惚了一下。
“謝謝實秋師傅。”
“你還是喊我哥吧。”
“你要回去了嗎?”
“嗯。”
“實秋哥哥。”王拓喊住他,“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嗯。”周實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特別疲憊,做不了任何表情。王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茬,便小心翼翼地問他:“為什麼吵架?”“我扮成女人騙他上床,噁心到他了。”“這……”王拓聽到周實秋輕飄飄的話語,一下子慌了。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啊?
“王拓,別喜歡白晨陽,別喜歡直男。”周實秋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很薄情。王拓不敢搭腔。這付樣子他在農村裡見得多了,那是人徹底絕望後的心灰意冷。在有機會逃離表哥他們那夥人之前,王拓每每照鏡子也一直看到自己有這樣的一張臉。
“你可以安裝點同志社交軟體。”
“嗯……”
“離直男越遠越好。”周實秋木木地坐了下來,似乎是在喃喃自語,“還好他沒認出來是我。不然我們就徹底完了。徹底完了。”
“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每個人的手各不相同,所以掌紋的紋路被說成是命運的走向。他的手指是那樣蒼白無力,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命運,應該像浮萍,生老病死成往壞空皆在朝夕之間。
“我幫你勸勸姐夫吧……跟他說點,咳,說點同性戀的好。”
周實秋被他逗笑:“傻子。”他摸摸王拓的腦袋,一瞬間又有些不想同他講話。王拓那樣的小青年,光是為了養活自己,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就要拼盡全力,他們奔波哭泣、無助絕望甚至麻木不仁都是正常的。自己呢?自己被父母寵愛著,衣食無憂,他可以選擇坐在車裡觀賞四季輪回,也可以隨時撿起夢想獨步黑夜茫茫,但是他,一事無成的傻逼,選擇了逃避,痛苦,厭惡人世。他沒有任何藉口。失敗就失敗了,徹頭徹尾的失敗。
自己到底在幹些什麼?
“你可以跟白先生聊聊的,我什麼都不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王拓局促地低下頭。
“好,我跟白先生多聊聊你。”周實秋笑笑。
“啊呀……他都成家了,算啦。”
“嗯。我先走了。”
“實秋哥哥再見。”王拓忍不住,加了句,“我會勸姐夫的!”
周實秋擺擺手,一個人走去了咖啡間。他昨晚一晚沒睡,今天喝了無數杯咖啡了。三平米的房間此時格外廣闊寂寥,周實秋仿佛站在蒼白一片的悠悠天地,他覺得自己找不到目標了。他沒有根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呢?如果不愛翟浩了,他應該做點什麼呢?日復一日的簡單生活有什麼樂趣可言呢?
周實秋拼命回想翟浩跟吳沁怡新婚那段日子,自己都在做些什麼。依稀是請了年假事假連上週末躲出去旅遊,連著兩個禮拜不接電話不回短信,嚇到了翟浩,那之後翟浩哪怕再忙每天都要跟他見上一面,確保他相安無事。沁怡在後頭吃了不少的醋,說翟浩跟三妻四妾差不多了,一個大老婆一個小老婆,都要陪著。所幸現在看來,吳沁怡對丈夫的感情也沒有那般深,不然肯定是要讓他兩者取其一的。
他端著咖啡想著以前的事忍不住出神。他與翟浩有那麼多回憶,沒辦法說放棄就放棄。還是要繼續愛下去的。周實秋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賤,他甚至覺得是愛情或是友情都沒關係,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能陪伴在彼此的生活中,那他便也知足了。
這份溫暖的情感是他對人世間最後的依戀。自己差點親手將他毀了。
周實秋想著想著就拿起手機要給翟浩撥電話。他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他將自己放在了一個比較低的位置,他可能也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如浮萍般脆弱,很容易就對人世失去信心,翟浩此時成了他的“求生意志”,他拼命地抓著,興許在潛意識裡,自我毀滅不過是一種確保自己存在的方式,這個方法只有在翟浩存在的前提下存在,如果翟浩離他遠去,那西洋鏡就被戳穿了,到時候周實秋將如何自處?他真的有想像中那麼愛翟浩麼?
所以那個問題才在周實秋的潛意識裡久久縈繞不去:愛是什麼?是一種自我感動的情感作祟,還是生活習慣帶來的安全感,它借由發生者存在,還是由接受者判斷?
周實秋到底是沒有撥通那個電話,他自己也迷惘了。今天他破天荒地,自己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在街上晃悠。夜晚的南京路無論何時總是人頭攢動,鱗次櫛比的大樓妝上霓虹彩衣,百年的磚石是彩色的,行人是黑白的,粗糲的牆面磨光了人們的眼淚,大家笑著鬧著漫步在步行街消磨時光。周實秋獨自走在街道,捧著熱飲靜靜地看著。剛開始枯萎的玫瑰被扔在垃圾桶裡,興許是哪個飯店置辦酒水後廢棄的鮮花。他停了腳步看了一會兒,襤褸的垃圾桶,美麗優雅的玫瑰,這組畫面此刻在他眼裡分外刺眼。
莉莉還在加班,由於領導很多資訊不知道,莉莉作為主要投訴負責人跟著一起去總部了。這是她第一次面臨正式的會議場合,面對一桌高層,她今天穿了條牛仔褲。
“你真人跟照片一樣可愛嘛。”
王拓羞赧一笑:“對不起我第一眼沒有認出你。”
王拓下午聽了周實秋的建議裝了比較熱門的同志交友APP,剛註冊上,換好頭像,立刻就有人來搭訕了。對方似乎是對他一見鍾情,火熱進攻,縣城男孩沒見過這種市面,被那個網友弄得尷尬萬分,但又心旌搖盪:自己是不是其實挺不錯的?對方發了幾張大尺度肌肉照,不得不說,王拓這位旱了許久的青春少女確實心動了。“今晚見面麼?”“好……好啊。”他新奇地回復著肌肉男,感慨莫非這就是所謂的網上戀愛?
然而見到面的那一刻他曉得自己會錯意了,對方只是想和他打一炮,然後江湖再見。
“怎麼,你不會真以為我們是約會吧?”
“不……沒有。”王拓那自卑心理又開始作祟,裝出一副老道的樣子,“儂身材跟照片對勿上號嘛。”
“哎,下麵那根對的上號就行。”肌肉男摟著王拓上了酒店。
兩人一起洗澡,接吻,王拓被動地順從著,顯得很乖巧。他不知道怎麼就突然這樣雙腿大開躺在陌生男人身下,他被所謂的“戀愛”誘騙了。他想起了表哥那夥人的每一張臉,時而哄騙時而強迫,時而拿喜歡作為藉口,一次次地逼自己就範。
在這裡,如果我不喜歡,可以大聲說不麼?
王拓望著肌肉男,覺得一切似乎也沒什麼變化,城市也好農村也好,有一種名為“本質”的東西一直橫亙在那裡,他不曉得那是什麼,但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既然無法改變,那只能改變自己。
“你到時候可不可以粗暴點?”王拓深吸了口氣,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對方,“我喜歡特別粗暴的那種。”


第26章
白晨陽下了班,去食品廠買了幾袋熟食提去老爸家。
“哦喲,大大總算來了。”白老爹樂呵呵跑去開門,擦擦手又去廚房忙碌。“爸,你別忙了,我買了點熟菜。”“熟菜吃了又不衛生,我再煲個湯。三三!給你哥拿拖鞋!”白老三顛顛兒從裡間跑出來,後面跟著白二。今天他們家庭聚會,慶祝老爸身體恢復健康,一家四口在老公房裡一起吃個團圓的夜飯。
“哥,儂哪能買紅燒肉啦?”白二把熟菜裝完盤堆到老三面前,“爸爸膽不好不能吃油的,便宜阿三一記了。”阿三立刻夾了一塊大的,把肥肉撕下來丟爸爸碗裡:“爸爸可以吃瘦的。”
老白看著一家人熱熱鬧鬧滿心歡喜,他們兄弟仨在自己眼裡永遠都是孩子。尤其是老大,老大能走到今天全靠他自己,他們夫妻倆全是廠裡職工,沒辦法給老大提供任何便利,孩子都是從小每天只睡幾個小時,比別人加倍努力幹出來的。
“先敬大大一杯,大大上班最辛苦。”老白舉起酒杯。
白晨陽笑笑,跟老爹碰了個杯:“都辛苦的。阿三頂頂苦了,要去酒吧上夜班哦。”
阿三噘嘴:“對!我也苦!”他啥也不吃盡夾哥哥買來的大紅腸,“哥,你跟嫂子這下是不是徹底沒戲唱啦?嫂子又回娘家了。”
“嘖!”白二一敲他筷子,“小赤佬哪能永遠沒個正經。”
白晨陽故意搶老麼的紅腸,吃得面無表情:“嗯,沒戲唱了,要離了。”
“為什麼?我覺得玲玲蠻好的啊。”白二不解。
“玲玲發現我給你們轉錢了。”
白老爹筷子一停。
“我之前給爸跟阿三各轉了八十萬,她前兩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查帳,我說爸爸老了,阿三還小沒正經工作,給他們點保障。玲玲光火,鬧到後半夜又走了。”
“她查帳幹什麼?嫂子不是一直不管錢,每個月問你要的麼。”
“她最近跟以前班長搭上了,班長現在當老總,估計她覺得自己沒面子,想看看自己家立升多少。”
“胡鬧。”白爹放下酒杯,想訓兒子兩句,又覺得孩子大了都要奔四了,自己插手也不太好,只得又端起杯子咪口老酒,“你們夫妻倆我操了那麼多年心了,不操了,這個錢我跟阿三一份不會動,你們小夫妻兩個人的錢。”“好了爸,我有打算。”白晨陽不願多談,打住了話茬。
白老爹把風向轉去老二頭上:“二二,啥晨光打算要小寧?”
“冊那!”白二驚了,“我哪能要小寧啊,我又生不出!”
“嘖,抱一個呀,我要孫女哦,老早家裡四個光榔頭我已經看怕了。肯定要孫女的。”
白二心不在焉挑菜:“我回頭跟他商量商量。”
“哎,早點抱一個,你媽媽在天上看了也歡喜。”老白喜滋滋談論著這個話題,“到時候老太婆不要一高興晚上給我托夢哦。嚇人。”“媽媽給我托!我想媽媽,我不怕!”阿三吃得頭也不抬。
白晨陽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突然心裡又有些別樣的情緒蔓延,夾雜了欣慰,辛酸與失落。
吃完飯與家人道了別,他照例往藍貓酒吧方向開。家裡冷冷清清的就跟旅館沒有什麼區別。白晨陽一邊開一邊想著王拓:這個跟自己弟弟特別像的小傢夥好久不聯繫他了。他最近怎麼了?被花花世界迷住了不再找他的白先生了? 他一想到這個就胸悶,拐了個彎開去了濱江大道吹吹夜風。
停了車,一個人沿江緩緩散步。寒江映孤人,冷月畫清秋,白晨陽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短短,最後停駐在江邊,風再也吹不動。他就這麼呆呆地站著,看著遠處曖昧的霓虹。
“冊呢,老汪根本麼本事額好伐?徐小賈看中伊真是腦子瓦特了!”旁邊,吃好夜飯出來散步的居民正在聊天。“儂最有本事,徐小賈應該看中儂。”“哎,我賣相比老汪好多了。”“得了吧,禿頂大肚皮,坍台坍到黃浦江裡了。”男人們一邊聊著一邊從白晨陽身邊經過。他偏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有兩名穿著校服的高中生慢慢走來。“我在這裡把香酥雞吃完再回去。”“幹嘛?”“我媽媽看到要罵我的,站在這裡正好讓風把味道吹掉點。”高中生停在白晨陽不遠處吃起了零食。白晨陽回頭,繼續看著江面。
“寶寶乖,奶奶帶你去買東西,不要爸爸……”一位老阿姨懷裡抱著小白狗念念有詞,逐漸走遠。小白狗穿得一身山青水綠,跟個孩子似的。
緊接著後頭跟了三兩個夜鍛煉的婦女,邊競走邊聊天。“曉君說伊女兒去澳洲了,哦喲,澳洲有什麼好的啦?我侄子去美國三年了好伐?!”“是的呀,還有兩號樓的小高,一天到晚說自己女兒去日本去日本,去個日本有什麼稀奇?哦喲把她給得意死了。”“小高條件又不好的咯。”“哎誰知道呢。”
阿姨團迅速走遠,討論聲倒還是留著久久回蕩不止。其中一個高中生開口了:“現在啊,就是去歐美留學看不起去澳新的,澳新的看不起亞洲的。媽的,牛逼。”“你高三畢業會去留學嗎?”“留什麼學,我們家又沒錢。”那位學生吃了口香酥雞,開始高談闊論,“跟你說,現在網上吵的什麼女權啊平權啊,我看都不是,主要是窮權!現在人們要爭取的是窮人的權益!什麼種族歧視,無非就是有錢的種族歧視貧窮的種族,先進的國家歧視落後的國家,有錢人歧視窮人,你說是伐?反正一切不平等歸根結底就是財富問題。”“我家裡面爸爸聽媽媽的。”“嘖,那是因為你家媽媽管錢!有錢的是媽,當然要聽。”“哦。”另一位學生不響。半晌,他嘟囔了一句:“我沒錢,你會喜歡我麼?”
吃香酥雞的那位沒聽到,白晨陽聽到了。
他們倆拍拍手走開,江邊又剩下白晨陽一人。他緩緩地呼吸著,感受一切歸於平靜,只有時不時的風聲劃過耳邊。高中生的那句自語讓白晨陽非常介意,他不停想著,誰會喜歡自己?喜歡他這個人而不是他擁有的一切?很多人總說你擁有的財富都是你努力來的,全賴你的優秀品質,所以兩者並不矛盾。但其實不是這樣的。白晨陽呆滯地看著江水起起伏伏,他比誰感觸都深,有大把的人品性高潔工作努力,但依然掙紮在貧窮線邊緣。那些說“努力”來的,不過運氣好而已。自己也是因為運氣好,有貴人相助,不然不會從浦東老公房走出來走到今天。
他拿出手機打了王拓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他終於等到了那個小傢夥令人心曠神怡的“喂。”
“王小賈,儂在做什麼?”“我啊……我回不去了,在江邊吹西北風。”“真的,外套都沒有,凍死了。你來給我送衣服伐?”“我在濱江大道,徐匯那邊的。”“來呀,等你。”白晨陽忍不住逗起了王拓,掛完電話他又糾結,自己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在困擾著情啊愛啊的。同齡人早就已經不去在乎這種事情了。
“小夥子……”
白晨陽回頭,看到了那個抱小白狗的大媽。
“小夥子,你不要想不開哦,這大晚上的……哎,你要是跳下去了,你爸媽白髮人送黑髮人,哭都哭死了。”大媽忍了半天,走上前去勸他。
“我……”
此時那兩個散步的男人饒了一圈也正好走了回來,見狀連忙過來:“哎小夥子,有什麼事情不能解決的,不要想不開!”“是呀,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對的呀,有事情找人幫忙,上電視臺也可以解決的呀。一個人跳江沒意思的,投胎不能轉世的哦,不能跳不能跳。”
白晨陽身邊一時間七嘴八舌圍了好些人。“我,我……那個……”他這輩子就沒有那麼窘迫過,“我”了半天,最後撥開人群慌慌張張地逃回了車內,二話不說一腳油門就往藍貓酒吧開去。
酒吧今晚沒有表演,人不多,白晨陽一眼就看到了喝悶酒的翟浩。“翟先生?”他狐疑地走過去與他打了個招呼。翟浩抬頭:“白先生?好巧啊。”
白晨陽笑笑坐去他身邊。他不想找代駕,單單要了杯湯力水。“實秋最近好麼?”
“你張口閉口就是周實秋。”翟浩苦笑,“他蠻好的,就是有點安靜。”
“哦。”
兩人頭一次單獨會面,一時間不知該聊些什麼,雙雙陷入沉默。
翟浩向來是反感白晨陽的,這個男人把自己弄得跟孔雀似的,看上去高雅又精緻,自己根本沒辦法跟這樣的人交流。若不是周實秋喜歡他,他走在馬路上絕對不會看第二眼。總而言之一個字:裝;白晨陽覺得翟浩整個人都非常無聊,閑下來就打遊戲或者喝酒,生活情趣跟文化素養基本為零。若是所有的富二代都這樣,那上海經濟不要發展了,拉倒了。
兩人尷尬了半天,終於還是從周實秋身上找聊天材料。
“上次周禿喊你包養他啊。”
“他說著玩的。”
“哦。”
氣氛複又降至冰點。
翟浩搖晃著玻璃杯,看裡邊的冰塊相互碰撞,慢慢融化。
“周禿還歡……”“你跟那個歌手……”
兩人同時住嘴。
“你說。”翟浩喝了口酒。
“你跟那個叫海魂周的歌手還談著麼?”白晨陽假裝不知情,試探地問著。這一記正好戳到翟浩痛腳,他聽到後猛嗆了兩下,趕緊喊酒保拿紙巾。“周禿跟你說的啊?”
“嗯。”
“他……”翟浩抿了抿嘴。他昨天跟前妻通過電話之後更迷惘了,沁怡竟然支持他跟海魂周繼續談下去。伊原話:反正又不吃虧,你試試看咯,我看你這種人沒什麼不適應的,給你條狗培養培養感情你都下得去手。冊那,這還是人說出來的話?翟浩越想越氣,跟白晨陽講:“海魂周是個男的你曉得伐?”
“曉得啊。”白晨陽輕飄飄。
“你對同性戀怎麼看?不是支持不支持,是……你自己會嘗試嗎?”
“如果碰到好的會試試看。”
翟浩驚了:“你雙性戀?”
白晨陽聳了聳肩:“我說了不算,下半身說了算。”
媽的,真沒節操。真是衣冠禽獸。翟浩跟他相反,上半身很喜歡海魂周,下半身犯怵,那天摸了人家一把以後直接軟了個無影無蹤。白晨陽為了周實秋在一旁煽風:“你可以去gay吧看看,找找感覺。海魂周很不錯的,他要是喜歡我我肯定貼上去。”“哎,你跟周禿怎麼回事?”“實秋不喜歡我的,你誤會了。”“哦。”翟浩是沒工夫操心好友的情感問題,他現在頭大如鬥如履薄冰,“哪裡有gay吧?”
“衡山路找找咯,你自己網上……”白晨陽話說到一半電話響了,他順手接起來:“喂?”
“喂,白先生,我在濱江大道了。我看不見你。”
王拓嫩嫩的少年音從聽筒傳來,越過酒吧音樂直接穿進白晨陽的腦海,撥動他腦中每一根敏感的神經,白晨陽一瞬間除了男孩的呼吸聲與電話那頭夾雜的風聲,其他什麼都聽不到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快麻了。
“你……你真的去了。”
“是啊。”
“你怎麼那麼笨,不會拒絕我麼?”
“我,我……”
“等我。”他當即掛掉電話,跟翟浩說了聲“有事情”,立刻抓起外套飛奔出酒吧。
“我靠……”翟浩看著他風馳電掣的背影忍不出喊出來了,“喂!你錢還沒給噯!”他看看那杯湯力水,決定以後把錢算在周實秋賬上。誰讓他搭了這麼個討厭的人!不過白晨陽給的建議還是可行的,他拿起手機查了查附近的gay吧,研究了幾個覺得不太靠譜,最後直接問了酒保探得了附近最大gay吧的位址,也跟著離開了。
翟浩停了車,狐疑地走去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門口黑漆漆的,只有一個娘了吧唧的男人站在門外朝他笑。“帥哥,入場二十。”那麼貴?他不情不願地給了錢,男人在他手背上敲了個螢光的章,喊了句“玩得爽啊”,媚眼亂飛,眼線抖動,非常噁心人。翟浩忍不住懷念起海魂周的好,同樣的人家小海畫眼線就是漂亮,就是讓人想親。
哎,瞎想什麼呢?
他穩了穩心神踏進場子,一進去立刻傻了,饒是在紐約見過大世面的人也禁不住眼前這幅群魔亂舞的景象:一群男人,都是男人,貼身熱舞、接吻、摸來摸去……跟裡面的一比較,門口那位已經算是良家婦女了。舞池裡的那幾個,渾身上下就一條螢光短褲包著,穿了個高跟鞋在那跳鋼管舞;舞池外面的要麼吃了搖頭丸一樣跟著節奏擺,要麼就互相摸鳥,場面很下流。翟浩視線略微多停留兩秒便有奇形怪狀的男人朝他擠眉弄眼了。罷了,二十塊錢丟水裡了,趕緊走人。他剛想轉身,一個渾身腱子肉的光頭基佬迎上來了:“帥哥,沒見過啊。”翟浩情不自禁皺眉。“哦喲,哪能這幅表情啦?”腱子肉身形彪悍,說話腔調倒是嗲得連沁怡都抬不起頭來,“跟人家玩玩伐啦?”場內音樂震耳欲聾,腱子肉靠近翟浩說話,舌頭都要伸到他耳朵裡面了。
怎麼這麼噁心?!
他又情不自禁想揍人了。這樣的人才應該揍,想起那天自己平白無故吃飽老酒打海魂周兩下,翟浩腸子都要悔青了,他那樣的gay,真是一朵純白的蓮花,世間少有了!他在冥想的時候,胸大肌已經被腱子肉摸了個遍,乳頭即將遭殃。海魂周那樣的,除了性別是男的,其實每一點都好,跟這些盤絲洞裡的蜘蛛精比比簡直就是嫦娥。乳頭被掐了渾然不覺,腱子肉手要伸下去了。自己那天主要是沒做好心理準備……其實肛交……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實在太怪了……“哎冊那,儂幹嘛?!”翟老闆唧唧被摸了一把,反應過來瞬間跳起來一把把人推開,“滾!”隨即大踏步離開gay吧,連忙跑回了家,一路狼狽,心驚肉跳。
他緊張得不行,忍不住給周實秋發了條消息:周禿,我認真同你講,同性戀玩玩可以,別當真了。
白晨陽幾乎是全程超速趕去了濱江大道,老遠就看到王拓拿著件夾克衫傻傻站在江邊。“王拓!”他來不及停穩車,甩上車門就朝他疾走而去。
“白先生。”王拓回頭,看到了許久不見的白晨陽。
白晨陽最後乾脆一路小跑,在夜色中奔到王拓身邊一把將他抱住:“冷不冷?等多久了?”他這兩步奔得氣喘吁吁,粗重的呼吸聲在夜幕中回蕩一遍又一遍。“不冷。”王拓的鼻息與自己的交織在一起,白晨陽解開衣襟將他包進懷裡,他想離得更近些,讓他聽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聲。
“白先生……我不冷的。”
“你怎麼那麼戇?我喊你來你就來了?”
“我又不知道……”王拓癟癟嘴,推開他,“我給你帶了個夾克衫。”
白晨陽看了他一會兒,說了聲:“上車吧。”
“哦。”
他接過夾克衫領人坐進車裡,幫他扣上安全帶直接往自己家開。
“白先生,我家不往那方向。”
“回我家。”
“我不。”
“造反了?”白晨陽瞥了他一眼。
王拓不情願:“不去,你放我回家吧。”
“回我家。家裡沒人。”
“我真的不想去。”
“陪陪我不行麼?我整天一個人。”
王拓聽了這個不響了,專心坐在副駕看著馬路外面的光景。他極度後悔自己傻乎乎接到電話就坐公交趕過去見白晨陽了。明明應該越少聯繫越好,自己偏偏那麼犯賤,人家說什麼他都答應。現在人喊他回家,他連堅持一回的勇氣都沒有。王拓一邊後悔一邊委屈地想哭,好久沒看到白先生了。白先生朝他跑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忘了呼吸了,天曉得他費了多大的力氣把他推開。他摳著自己的指甲悄悄深呼吸,強迫自己不去看白晨陽。白晨陽也沒多說話,他決定回了家再跟他算帳。
車拐進社區,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按電梯,開門,關門,玻璃鏡面照出了他們兩個,王拓低下頭不去看。沉默,數著秒數,到達樓層,拿鑰匙,進屋,開燈,關門。
“砰”的一聲關門聲過後,白晨陽拉住王拓的手腕把他往房間裡帶,拖得他踉踉蹌蹌。
“最近在幹什麼?”
“上班。”
“玩消失了啊,發你消息都不回一個,嗯?”他一路將王拓帶至臥室門口,王拓不想進去用力掙紮,他乾脆擎住他兩隻手腕壓著對方,“說話。”
“我忙。”
“忙得沒工夫回個消息?”
“你以前不是也一直不回我麼?”王拓委屈地抬起頭,眼裡水汪汪的。白晨陽忍不住放軟語氣,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你還喜不喜歡我了?”
“你,你怎麼知道?!”他聽到這話一下子渾身燒了起來,又羞又憤。
“都寫在臉上了。”
王拓趕緊低頭。
“說話。還喜不喜歡我了?”
孱弱的少年硬是摒著不出聲。白晨陽一手捉住他的腰讓他貼近自己,一手拉著他頭髮強迫他抬頭,張嘴咬住了他的唇。
“唔……”王拓被牢牢禁錮住根本沒辦法掙紮,只能承受著白先生有些野蠻的吻。他的吻很深,一下一下略過口腔的每一處黏膜甚至是喉嚨,吸吮、舔弄著唇舌,這強迫王拓必須張開嘴巴接受,津液便一點點溢出潤濕了雙唇,被白晨陽一一舔去。
吻過後,王拓的嘴殷紅一片,跟他的眼睛同樣亮晶晶的。
“講話,不講話再親一遍。”
“講、講什麼?”他心如擂鼓,渾身燥熱。
“小長假最後一天做什麼了?”
“在家休息,很早就睡覺了。”
“昨天呢?上班累不累。”
“累。要在國慶日前面把帳目對齊。”
“晚上做什麼了?”
王拓“轟”得一下腦子炸開了。昨天晚上……他、他……
“說話。”
“我睡覺了。”
白晨陽狐疑地看著他:“真的麼?”
“嗯。”
“抬頭看我的眼睛。昨天晚上做的什麼?”
王拓已經全亂了,他抬頭,緊張得渾身顫抖,前言不搭後語。
“王拓,我是律師,你別騙我。”
“我……我跟人……”他在最愛的白先面前眼淚呼啦啦全部掉了下來,一邊啜泣一邊說,“我昨天去跟人開房了。”
白晨陽愣了。
他有些不可思議。明明是自己的小男孩,怎麼才沒兩天就去跟別人胡搞了?那天大雨天發消息說“白先生我在想你”的到底是誰?說好的最喜歡自己了呢?
“王拓。”白晨陽沉著臉,一粒一粒解開自己衣扣,將外套脫了,伸手鬆了鬆領帶,一把扯下,“今天晚上。”用他快速綁住了王拓的手,攔腰將他抱進臥室,“我來跟你算算總帳。”


第27章
周實秋早上遲到了十分鐘,推門進辦公室發現翟浩正坐在自己位置上跟徒弟閒聊。“師傅!”“周禿。”兩人看到他眼神明亮,應該是聊關於自己的八卦。他沒心情跟那兩人搞,走到位子上把翟浩一推:“走開。”差點把人直接懟地上。
“周禿,哪能又這副臭臉?”翟老闆拍拍衣服氣勢威嚴,對好友的死樣子早已見怪不怪,“早飯吃了伐?”
“沒。”周實秋冷冷搭腔。
“來來來,到晟陽來吃。”
“不去。”
“來呀!”翟浩當著徒弟的面把人拖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師傅竟然沒有一點反抗餘地,這種欲拒還迎看得徒弟面紅耳赤:“我靠,他們兩個可真配。”
“你幹嘛?”周實秋被拽去晟陽心裡相有點火氣。他昨夜看到翟浩發的消息之後仿佛被一拳打入了冷宮,現在這個男人對他做的所有事情他都已經不再抱有幻想了。他坐上沙發,呆呆地看著翟浩跑進辦公室不知道折騰點什麼。翟浩到底有什麼好呢?周實秋快要對自己絕望。
他覺得自己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
若是站在磕過藥後的愛情宇宙中來衡量,殺了翟浩給他撒紙錢是最優選擇策略;如果從自己的小世界來說,現在他應該立刻跑去辦公室喂他迷奸藥,然後一了百了。只可惜現實只有一個世界,各種宇宙中的不同答案硬塞到一個世界來看,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令所有人滿意。周實秋想到這兒又有些失落。怎麼他能想到的都是些你死我亡的極端解決方案?
可能在潛意識中,他明白他飄搖的情愫沒有任何意義,無始無終,無邊無際,最終是要被一把火燒得一乾二淨才最為妥當的。
“秋秋,你來嘗嘗這個。”翟浩從房間出來,拿了個保溫飯盒。周實秋打開一看:幹煎帶魚。
“你讓我一大早吃帶魚?!”
“就嘗一口。”
“我回去了。”周實秋站起來就走。
“哎哎,哪能回事!”翟浩立刻攔人,“我今天早上六點鐘爬起來做的。你嘗嘗看好伐啦?”周實秋只得坐回沙發,取了筷子夾起一塊。“你發神經病了?”“先吃先吃。”狐疑地放嘴裡,嚼了兩下,放下筷子。
“好吃麼?”翟浩有點緊張。
其實還可以,蠻好吃的。但是周實秋偏不說,吃完就坐回沙發蹺腳,不看他。
“再吃點,一口味道嘗不出來。”
周實秋裝模作樣拿起筷子吃了一塊最肥的,表皮炸得蠻脆,鹽有點多,不過肉滿嫩。他吐骨頭,翟浩接著,吃完,不響。翟浩慌了,看周禿這樣子肯定是不好吃了。他歎口氣:“好了,我去食堂幫你買蛋餅。”
“敲兩隻蛋。”
“哦。等兩分鐘,現在人多。”
“你怎麼突發奇想要做飯了?”周實秋覺得有貓膩,他肯定有事情瞞著自己。
“沁怡走了那麼久了,我在外面吃的要得痔瘡了。”翟老闆收拾碗筷,氣得把剩下的帶魚往窗子外面一倒,“誰曉得做飯那麼難,不做了。”
“你問問白晨陽啊,他做得好。”
“是伐?”翟浩又燃起希望,“你打電話給他,現在就打,問他家常菜那幾樣最容易做。”周實秋往窗子外面看看,後面是綠化帶,沒什麼人走動,幾塊大帶魚躺在草叢上非常顯眼。“你素質能再高點伐?”
“阿姨會掃的,你趕緊打電話。”翟浩在一邊催。
他無奈撥了白晨陽電話,等了好久才通。“喂,白大。”
“有要緊事麼?”白晨陽聲音有點不太對,隱隱還聽到旁邊其他人在。
“沒什麼大事……”
“我過二十分鐘打給你。”
還沒講兩句對方就把電話掛了。周實秋有些發愣,怎麼回事?再回味了兩下,臉紅了。聽那聲音應該是在做愛。這都幾點了?他看看表,基本算是白日宣淫了。
“怎麼就掛了啊?”翟浩對白晨陽的印象更差了!
“我說……”周實秋皺眉,仔細盯著他臉看,“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沒、沒有啊。”翟老闆咕咚咽了口口水。
周實秋看他那心虛的樣子,決定把做飯問題先放放。“你昨天發給我短信怎麼回事?”他還是想問清楚那條消息,死也得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判死刑的。翟浩一聽瞬間有話講,眉飛色舞跟周實秋形容晚上gay吧的恐怖場景,說完大手一揮:“我不允許你成為噁心的同性戀!”
“冊那儂腦裂散啊?我還輪得到儂允許不允許了?”周實秋腳一蹬把翟浩踹得一踉蹌,差點單膝跪地,“買蛋餅去!”
“我曹,我說同性戀兩句哪能了?你當這種人還驕傲啊?”
“我哪能當這種人了?我是這種人麼?這種人又怎麼了,人家選擇的生活方式儂管得著麼?傻逼管的事情倒挺多,你有這閒工夫怎麼不管管我?”周實秋說著說著突然火起,連日的委屈悉數爆發,“你曉得我喜歡吃什麼伐?你曉得我下班後幹什麼伐?你曉得我平時都怎麼過的日子伐?我爸媽怎麼看我,我那些親戚怎麼看我你曉得伐?我喜歡誰你曉得伐?我喜歡看什麼書看什麼電影你曉得伐?你根本一點不關心!你結婚離婚這種大事你從來不跟我說,我當同性戀又憑什麼要向你報備!?”周實秋說了兩句,眼裡倒有點濕漉漉的。他抹了一把覺得可笑,平時都忍過來了,這時候擺副哭喪臉給誰看。
翟浩被這一連串的質問搞懵,他這回是真的單膝跪地傻在沙發前了。看周禿不高興,他湊上去抱周禿的腿:“生氣了?”
周實秋不響,要踹他,但被抱得太牢了。
“男孩子這麼作,這樣好伐?”翟浩理虧,狡辯的聲音都跟蚊子似的。他真是服了自己,怎麼這麼怕周禿?老婆丈母娘都沒這樣怕過,怪事一樁。“我腦子粗呀,儂又勿是勿曉得,我自己歡喜什麼電影什麼的我都不曉得的。”他摸摸周實秋大腿,“勿要生氣了。”
周實秋不看他。
“哎,當同性戀光榮。你當什麼都是好的。”這下是雙腿都要跪下了。
周實秋“嗯”了一聲,意思他可以起來了。翟浩連忙起身,別說被踹的那一腳還挺疼的,一下子腿還繃不直。他走了兩步還覺得冤枉:周禿憑什麼對他吆五喝六的?他平時對自己好麼?仔細想了想,蠻好的。那還氣得過。
“兩個雞蛋是伐?”
“嗯。”
“蔥要伐?”
“你看,你連我喜不喜歡吃蔥都不曉得。”周實秋背過身子不理他,“隨便你,你愛放不放!”翟浩也是服了,今天周禿火氣太大肯定生理週期。他一瘸一拐去食堂買早飯,還沒走到門口,白晨陽的電話打過來了。
“喂?”他狐疑地接起來。
“翟先生,我幫小王請個假。他今天不上班。”
“他怎麼了?”
“被撞了,身體吃不消過來,請假一天。”
“什麼?被撞了?!被什麼撞了?”
“被人撞了。”
王拓抓著被子不肯讓白晨陽看。
“乖,放手了。”白先生又拍又哄。王拓連脖子都漲紅了,準確的說,他整個身子都是紅的。“白先生,你們家有潤滑為什麼沒有避孕套?”“我不避孕的啊。”白晨陽其實挺冤枉,他沒有故意要射進去,但是長年累月的習慣讓他最後關頭往往會插到最深,王小賈如果不吃避孕藥,昨夜算上今天早上的,估計得懷了。
“給白先生看看。”
“不給。”王小賈是真生氣了。
“射了幾次記得麼?”白晨陽起身拿紙巾。王拓支支吾吾的不說,不是他不想說,他自己也不記得,光是兩人赤身相擁的時候他就已經思路不清楚了。白晨陽一邊擦一邊絮絮叨叨:“前列腺刺激的高潮也要告訴我,我有時候看不見。以後你下了班跟我去健身房。”“為什麼?”王拓不服。“肌肉沒有,身體素質太差,射精量少,有早洩傾向……”
“別說了。”王拓癟癟嘴,白先生好煩呀,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
“怎麼,反悔上我床了?”
“?!”他怎麼知道!
“翻身。”
王拓翻了個身,分開腿讓白晨陽擦拭。他不曉得裡面的什麼時候會流出來。“白先生,你今天不上班麼?”“晚些再去。翻過來。”王拓又躺平,看著白晨陽。
白晨陽扔掉紙巾俯下身,摸摸他臉:“喜歡麼?”
“嗯。”王拓點點頭。白先生床上的一切癖好都能刺激自己,拍打臀肉、猛烈地撞擊、扣住脖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方式的做愛,可能跟最初的性經驗有關。
“王小賈,為什麼不喜歡後背式?”
王拓有些愣神。
“嗯?”白晨陽撥弄著他細碎的劉海。昨夜他把小男孩綁在床頭,前戲一切順利,等擴張完把他翻身準備後入的時候,他一下子劇烈地掙紮哭喊起來,說那個姿勢進去疼。白晨陽敏銳地覺得不正常,可能是職業病,王拓的反應在他眼裡不是疼痛而是強暴創傷症候群。
“不喜歡看不到。”
“什麼看不到?”
“啊呀,就是看不到後面是誰,我覺得很奇怪啦。”王拓有些彆扭。
“喜歡被綁著麼?”
“嗯……還可以。”
“正面可以,小狗趴著綁起來就不行了,是嗎?”
白晨陽邊說邊觀察王拓的表情,對方明顯畏縮了一下,身體僵硬。“別這樣做,我不喜歡。”他小聲地哀求了一聲。白晨陽躺在他身邊把人摟懷裡,一遍遍撫摸王拓的背:“我不做。”他心裡有了個大概的猜測,這種將受害人呈跪趴姿勢捆綁的行為很容易在輪奸犯罪活動中出現。當然也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回頭要找個機會仔細問問他。
王拓此刻臉煞白,心裡七上八下亂成一片。他很害怕白先生知道自己過去不光彩的一面。這是個人生的汙點,被他知道就全完了。
“你出汗了。”
“啊?”王拓慌亂抬起頭。
“王小賈。”白晨陽一邊揉捏著他的屁股一邊輕咬他的唇,“你這樣看男人……”
“怎麼了?”
“沒什麼。”
王拓調整了個舒服姿勢躺在白晨陽懷裡。只要自己不說,白先生就不會知道的,不用自己嚇自己。他曲起腿方便白晨陽的手遊走,對方的撫摸逐漸撫平了心裡的慌亂,他盯著男人的胸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自己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上了床,成為入幕之賓了。“白先生。”“嗯?”“你……”他想問白晨陽喜不喜歡自己,話到嘴邊卻突然沒了勇氣。
應該不會喜歡的。
“沒事。”跟他上床的男人太多了,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唯獨沒有因為喜歡。
白晨陽笑笑,親了他一下。“後面還疼麼?”
“不疼了。”
“真的?”白晨陽用手指摩挲著,作勢要按進去。
“哎,別。”王拓抓住他手腕。
“我看看流出來了沒有。”
“我自己會看。”
“今天降溫,你再睡一會兒吧,睡個懶覺,起來洗澡吃飯然後陪我去上班。”
“你呢?”
“我躺在你旁邊。”白晨陽坐起身往床頭櫃撈眼鏡,“我看看卷宗。”
“嗯。”王拓抱著他的腰,“我咪一會兒,然後做午飯給你帶去。”八九點剛升起的太陽斜斜透過窗簾照射在他們的床上,王拓第一次睡在這樣蓬鬆溫暖的被褥裡,身下的席夢思與身邊翻閱文件的白晨陽交織成了一支曲子,他18歲青春的唯一一首詩歌,僅有的可以將來被視為“美好回憶”的樂章。
車間最近出了件大事:俞師傅養的倉鼠不見了!這位勞模一枝花是全上海廠的人氣偶像,就這麼憑空消失,所有粉絲心情都很沉重。IT小張也憤憤不平了,想讓車間調監控,莉莉越想越氣,覺得肯定是長得太可愛,晚上一個人走夜路被奸人所害。
“俞師傅一直把它關籠子裡的呀。”Emma盯著那個小籠子若有所思。
“沒,有時候會被人拿出來捧在手裡玩。”呂美瑤提醒莉莉,“上次小鹿把它拿出來忘記放回去,被俞師傅罵了,你還記得伐?”
“記得!”莉莉一拍桌子義憤填膺,“最近一次玩小倉鼠的人是誰!我們把他揪出來!”
“你。”所有人異口同聲。
“誒誒?”
“你昨天晚上玩到下班,我都坐上班車了你還給我發消息,說俞師傅鐘慢了十分鐘。”“嗯,我在辦公室等你等了好久,你回來騙領導說貨找不到耽擱了。”“你把老鼠放回去了嗎?”
莉莉面對這一連串質問,根本不敢回嘴:媽的,好像是忘記了!“哎,我去給俞師傅買包煙讓他節哀順變。”莉莉拿起安全帽一點點往後撤,“Yoyo我們回去上班了。”
“你不破案啦?不是車間什麼小分隊麼?”
“走了走了,工作要緊。”她拽著呂美瑤一臉心事重重,“你們國外有個工地好像也出事了,昨天開會無意聽到的。”敬崗愛業實力飆戲一路飆至咖啡室。
兩個小姑娘來上海廠好幾個月了,呂美瑤來了近半年,他們都用自己的方法適應著職場規則,遇到不同的困難,用著不同的應對方法,在同一間辦公室遭遇著大相徑庭的職場故事,仿佛兩個世界。
“莉莉,大師姐最近好像對你跟領導不滿意。”
“誒?為什麼?”莉莉泡咖啡的手頓了一頓。
“你們華潤萬家那個專案出事故,大師姐說壞事變好事,現在經理對你刮目相看了,把我們國外組風頭搶過去了。”
“有病吧她?我這兩天加班加到九點半才回家,她要風頭我讓給她。”
“哎,我加兩包伴侶。”
“哦。”莉莉放下攪拌勺又幫她拿了一包伴侶,“那她為什麼又不爽領導了?”
“說領導無能唄,投訴科在他手下幹來幹去一點威信都沒有,就是個討債科,其他部門看到我們就煩。”
“那是她工作方式有問題,一堆郵件發給所有部門,她不能自己查麼?說什麼留下郵件往來證據……誰有空跟你一個投訴員囉嗦?”
呂美瑤接過咖啡,欲言又止。她自己也是這種辦事風格。
“你怎麼又把頭低下了?跟小王拓一模一樣。”
呂美瑤抿了口咖啡,抬頭跟莉莉說:“還是要留郵件記錄的,到時候其他人一賴帳,說他沒有講過,都是你自說自話去做的,你根本沒辦法說。”
“嗯。”莉莉心不在焉搭腔。她覺得呂美瑤這樣小心翼翼的,是因為她工作跟性格有問題,所以別人更會找她的茬。就好比剛剛泡咖啡給她,她連聲謝謝都沒有,這種情商怎麼能討人歡喜啊?“你怎麼回大師姐的?”
“領導確實無能,這點我同意的。我們就聊了下領導,其他沒多說。”
莉莉不信,她覺得依呂美瑤的性子,肯定也跟著大師姐說自己跟周實秋的壞話了。不過無所謂,能力說明一切。兩人喝完咖啡,聊了一會兒雙雙回辦公室繼續工作。
莉莉回去的時候整個辦公室只有周實秋一人在看圖紙。
“師傅,他們人呢?”
“不知道。”
她瞥了一眼,是電子部件的圖紙。她覺得周實秋很厲害,如果照那兩個小姑娘的方法,肯定是直接去問技術科的。莉莉剛想誇獎師傅兩句,餘光瞄到呂美瑤正看著自己。
探究的、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好奇目光。她朝呂美瑤擠了一個笑容,呂美瑤有些羞澀地回頭,開始工作。
一瞬間,潘莉莉突然覺得有人在自己心裡點燃了一枚炸彈,“轟”得一下將所有裡子面子全部炸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羞恥心:自己現在的這幅嘴臉,不就是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人麼?
心臟咚咚咚震得自己渾身不適。
自從這兩天跟領導開了幾次會、發了幾回言之後,潘莉莉覺得自己的能力與工作態度遠勝幾位同輩,所以她絲毫沒有同情心了,她覺得呂美瑤遇到的困難是自找的,同樣的情況別人對自己就會綠燈大開,而剛來上海廠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她已經全忘了。她甚至跟呂美瑤聊天的時候都帶著施捨的情緒:我同你交往,你就應該感恩戴德。她對呂美瑤愛答不理的樣子,跟周實秋對自己的又有什麼區別呢?正是周實秋覺得自己是個天真腦殘小姑娘,她一開始才特別勤奮,夏天40度的天泡在車間裡。現在呢?她懂得多了,看其他人是天真腦殘小姑娘了。
多麼自以為是啊。到底是什麼改變著自己?開朗大方與強勢欺淩之間只有搖搖欲墜的一條裂縫,有時候跨過去了都沒有自覺。她一刹那什麼工作都不想做了。她很慌亂,不知道該如何彌補剛剛犯的錯誤。呂美瑤會原諒自己麼?“Yoyo,今天我們下班了約飯好不好?”
“好啊。”
呂美瑤很驚喜。潘莉莉看到這幅表情,內心的罪惡感又多了一倍,壓得她根本喘不過氣來。
翟浩泡完茶經過窗戶朝外張望一眼,看到一隻小野貓“吭哧吭哧”啃著早上扔的帶魚,下嘴果斷口味偏重,面對翟浩的視線根本不為所動。
“喂,咪咪!”翟浩探出窗外喊了一聲。
“喵。”野貓回了一嗓子,腔調非常不耐煩。


第28章
王拓下午還是跑去上班了。白晨陽一工作起來專注的很,根本沒空搭理其他人和事,他不想打擾,便跟姐夫通了個電話跑回上海廠。
“哎,你來正好,這堆發票幫姐夫貼了。”翟浩喜不自勝將一堆有的沒的的檔推給王拓,“再寫一個17年品控規劃給我看看。”
“啊?我不會啊。”王拓傻眼。
“你先寫著,我把去年的給你看,你照著寫寫,到時候我會修改的。”這種亂七八糟的規劃翟浩每年要寫好幾份,他打算培養培養王拓,看看沁怡的弟弟可以走多遠。吳家能幹的基因應該男女都傳吧?等小舅子走進辦公室翟浩才猛然驚覺,人家姓王。
王拓面對一堆工作有些犯怵,不過他想到白晨陽專注的樣子一下子又有了動力,打開筆記本將要做的工作一條條列出,完成後打鉤。他想同白晨陽一樣優秀。現在的自己就比最初剛來上海的時候強了不少,他工作已經上手了,崔叔也教了他很多門道,“成功”二字對他來說似乎也不再如空中樓閣般縹緲。
然而什麼是成功呢?他靠成功能獲取白先生的心麼?
至今他都不知道白晨陽喜歡什麼,厭惡什麼,欣賞哪一類人,會對哪種性格特質動心。他見過白晨陽的妻子,相貌平平,沒有什麼明顯的特點。白晨陽永遠帶著一張文質彬彬的面具,在名為社會的遊戲中遊刃有餘。王拓不懂。他一點都猜不透。他不曉得自己除了用一顆滾燙的真心融碎那面具之外還能有其他什麼辦法,然而真心又值幾個錢呢?他這樣的“次等人”的“次等真心”,比起實秋哥哥或者姐夫的真心,又會被估值多少呢?
他點開上海廠的內部聊天軟體找周實秋。“實秋哥哥,我跟白先生睡了。”不一會兒,周實秋的消息回復過來:“身心分開,千萬別傻,白晨陽不會喜歡你,你玩玩就好。”
王拓一點都沒有驚訝,任誰都會這樣勸自己的,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你跟姐夫進行得順利麼?”
“不順利。”周實秋這次消息回得很慢,對話方塊一直顯示他寫寫停停,“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跟他現在算是走到什麼地步。他的心好像真的是死的,什麼都刺激不了,好像我做什麼都沒法影響到他。他像一個弱智低能傻逼。”完了又寫了一條:“我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快被他搞瘋了。”
王拓慢慢地讀著這段話,若有所思。記得姐姐也這麼說過姐夫,心捂不熱,不曉得他到底要什麼。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周實秋,只能打一句:“姐夫天生性格就是這樣的。”
“嗯。這是我原本最喜歡他的地方,也是讓我永遠沒辦法跟他走在一起的地方。”
周實秋回完這條之後便開始打開圖紙無休止地研究著。本來幾封郵件的工夫,他硬是琢磨了一個下午,他不願處理跟晟陽有關的新投訴,不願去想翟浩,更不願分析自己的處境。
在發了那麼一封傷人心的短信之後,翟浩第二天看到自己依然嘻嘻哈哈的,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周實秋的情緒被他掏空,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他沒工夫管王拓跟白晨陽的進展,也沒心情去關心小徒弟今天的心情,他只想快點下班,快點逃離這個仿佛能吃了人的地方,奔去遠離一切日常生活的地方。
他的日常是瘋狂,他的瘋狂才更像日常。
日與夜的交織常常讓他在淩晨感到頭暈目眩,他唯有嗑藥,讓自己放棄思考才能擺脫大巨大的背離常規的失落感。他不是特別堅強的人,他天生有自毀情節,他需要翟浩對他的關愛來抓住生活中的美好。周實秋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他覺得自己選錯了十字路口,走進了死胡同。如果一開始沒有答應翟浩,沒有同他交往,沒有坦誠自己的性別,沒有跟他那麼快肢體接觸……不,如果沒有海魂周,沒有周實秋,沒有愛上翟浩的周實秋,一切才有可能來得及。
他一開始就錯了,大錯特錯,他現在嘗到了尷尬的失敗的滋味。他恨翟浩,他甚至想徹底消失,狼狽地逃走。跟十年前一樣。
天很快黑了下來,他數著掛鐘的秒針,在下班的那一刻逃離辦公室,打卡,疾步離開。今年的寒冬如此陰冷,綿延的情感即將被凍結,到時候只剩下單調乏味的心跳的鼓動,一次,兩次,三次。周實秋可以堅持多久不心碎?
他刪除了翟浩的短訊,忽略了他的來電。一切都沒有意義,錯誤的情感沒有聯接的必要。他拽下令人頭疼欲裂的假髮,畫上濃妝,穿上高跟鞋,一切現實便均失去了本來的意義。他脫下了周實秋的醜陋外殼,他不再是他,他用靈魂奔向奄奄一息的自由,用精神歌唱。孤獨逡巡,遊蕩,穿梭,漂泊……這有什麼可怕呢?愛也好,恨也罷,他自由了,他散下披肩長髮那一刻便自由了。
翟浩下了班想載周實秋回家,誰料周禿跑得比誰都快。想問他十一黃金周準備怎麼安排,這人乾脆連電話都不接,不曉得吃錯什麼藥了。他覺得沒趣,打算今晚依舊獨自去藍貓。
他一直在等海魂周,想要再偷偷看他一次。
自上次狼狽不堪地逃跑之後,翟浩一直沒臉面去見他,哪怕是發條道歉消息。他知道自己混帳,所以在想好之前不想跟海魂周有任何聯繫,前進一步還是從人生命中消失,翟浩猶豫不決。那晚從gay吧出來之後,他不再把海魂周歸類為gay,他只是一個男人。迷人的男人。哪怕自己選擇了繼續,選擇同海魂週一起,他也不覺得自己變成了gay。海魂周是海魂周,翟浩是翟浩,沒有任何標籤可以定義他們的這段憑空而來的感情。他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為何自己能在一秒迷戀上一個陌生人,又能用一秒徹底否決他。
翟浩漫無目的兜了兩圈,最終跑去周禿家附近的小日料館吃了頓晚飯。旁邊大樓有個規模不錯的日本公司,職員下班一般會三三兩兩來這家飯館用餐。他一邊夾三文魚片,一邊偷聽旁邊人聊天。
“好想跳槽啊。”一位女性小聲地抱怨著。
“跳呀。”旁邊坐著一位年紀相仿的同事。
“大老闆對我很好,我主要受不了小領導,他是傻逼啊什麼事情都不做,一天到晚開會開會,效率低的要死出事還全賴我頭上,這種人根本沒辦法當領導好麼?”
“嗯,跳唄。”
“但是大老闆對我好啊……我現在這個工資待遇,跳到其他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拿更多。”
“那就別跳了。”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再在那禿頂手下做下去了。”
“跳吧。”
“哎,你這人怎麼回事。”
“你說辭職都說了一年了。”同事喝了口清酒,露出冷淡的語氣。
“我是行動力不足啦……”姑娘有些局促,捧起小碗喝湯,偷偷地看著同事的反應。“如果我跳槽了,我們還會聯繫嗎?”
“不會。”
“誒?”
同事慢悠悠夾菜:“你根本不會跳。我不再相信你了,老實在禿頂手下幹著吧,到時候找個條件好的結婚,在家當家庭主婦一了百了。”
“哪有這麼容易。上禮拜相親的那個男的號稱有房有車年薪二十幾萬,但是真的好醜啊!身上還有臭味,一直聊他工作多少多少牛逼,最後晚飯還是AA的。”姑娘深深歎了口氣,“現在做什麼都不容易,找工作找男人沒一個簡單的。好苦啊……”
“嗯。”
“你不覺得苦嗎?”
“苦啊。但是也有高興的事情,兩兩可以中和的,是吧。”同事夾起一塊烤鰻魚放到姑娘嘴邊,“你嘗嘗這個,甜的。”姑娘就著對方的筷子吃進嘴裡,邊嚼邊說,“新來的妹子好萌。”
“沒你萌。”
“哎,她真的比我漂亮。男朋友好像是個老外誒,人生贏家。”姑娘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同事在一邊靜靜地聽著。最後兩人陷入沉默,雙雙低頭吃飯。
翟浩聽完了全部的無聊對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最無聊的那位。小日料館的餐台一條,他跟那兩位挨著,似乎能直接感受到他們微妙的情緒變化。
姑娘吃到一半,突然來了句:“好孤獨,都沒人喜歡,永遠一個人。”
同事看了她一眼,沒響。
姑娘再一次重複道:“好孤獨。”
翟浩拿起紙巾擦擦嘴,斜眼睨那位同事。同事肯定喜歡那個小姑娘,百分百沒得跑的,這表情他熟得不能再熟,小王一看到他那不要命的白系桑就這副面孔。“老闆,結帳。”他掏錢包買了單,一個人慢悠悠在夜幕中閒逛,忍不住回味剛剛那一幕。小姑娘孤獨還是她同事孤獨? 還是兩個人雖然緊挨著一起,但都一樣孤獨?怎麼這種閒話特別的多的妹妹都能感慨活著很孤獨呢?
海魂周呢?
海魂周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孤獨麼?他能為他帶來什麼?至今為止,他為哪些人帶來過什麼麼?翟浩突然又想起了愛的定義。他走在街頭一遍遍地拼湊他與海魂周在一起的短暫時光,想為愛旁徵博引做一個批註。他一直玩世不恭,害怕認真,覺得認真的人顯得愚笨,更容易被欺辱。此刻他認真回憶海魂周的每一個表情,步履蹣跚。
他所有能回憶起來的表情都是愛的韻腳。真摯的、全力以赴的、笨拙的愛戀,一一映照在他玩世不恭的背影上,凝成了海魂周的孤獨。翟浩越走越慢,最後停在人行道中央再也邁不開一步。他的真心被寵壞了,永遠驕矜地躲在一旁遠遠旁觀,然而愛就在它腳邊。
翟浩的真心此刻劇烈而羞愧地跳動。現在還來得及麼?
他緊張得雙手發麻。
如果我把真心拿出來,拿到陽光下送至你的手中,現在還來得及麼?
他喘著粗氣,突然轉身走回那個小日料館。原本別人孤不孤獨這種事情翟浩是根本懶得去探究的,而現在,他只覺得自己虧欠了海魂周的愛,他必須做點什麼彌補。推開門,看見那兩位依舊坐在那兒。
“小姐,你同事喜歡你。”翟浩對那位姑娘脫口而出,“作為一個旁觀者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完他不等兩位的反應立刻離開了,一路奔走到路邊停車處。他瘋狂地思念海魂周,他想看到他,遠遠看一眼就好。
那個尋常的酒吧閃著尋常的燈光,在尋常的路口,等著尋常的人。
翟浩沖出夜幕,沖進那幽暗的小門,一如跌進了神秘的時空隧道。他猶記得第一次闖入這個酒吧自己心力交瘁的神態。他忘了為什麼心力交瘁,他只記得他遇見了海的女兒,在狂風怒號的滔天巨浪中,在搖晃抖動根本站不穩的生活中,他遇見了他,無關性別也無關愛情。
只是他。
海魂周走上舞臺,慢慢地坐上高腳凳。明滅朦朧的燈光照不出臺下人的臉,他們靜靜地哭泣,靜靜地微笑,連接成無言的靜止的光陰。在靜止的光陰中,臺上的女郎輕啟紅唇,輕巧地,不驚擾任何,用歌聲流淌出一串白晝的璀璨星月,落在黑夜成為花瓣上的露水,滴在翟浩跳動的心尖。
“And if I have to go
will you remember me
will you find someone else while I'm away
……”
翟浩站在巨大的陰影中,偷偷地看著他。


第29章
國慶長假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上海廠就上半天班,員工們此時已經無心戀戰,幾乎數著秒數等下班。周實秋單手托腮盯著翟浩的聊天對話方塊出神,看了半天把它關掉。
“師傅,我們長假還一起去秋遊嗎?加上白律師我們五個?”莉莉回頭問她
“不知道。”周實秋悶悶搭腔。
“我問小王拓去。”徒弟拿起安全帽奔去晟陽,一推開門就看到翟浩坐在沙發上發呆。“浩浩哥哥,我們秋遊還去不去啦?”
“不知道。”翟浩兩眼放空,根本沒心思理她。
“你們兩個……”莉莉努努嘴,跑去辦公室找王拓。
翟浩沒工夫理會別人。他換了個姿勢窩在沙發,一心琢磨著怎麼開口約海魂周。他不曉得海魂周最近如何,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看昨天酒吧發揮應該情緒挺穩定的,又把自己迷倒了一回。今天中午約他出來可行麼?該怎麼說呢?他思忖再三,找出紙筆開始寫道歉草稿。
周實秋處理完兩個投訴,看看表,百無聊賴地晃出辦公室去晟陽後門的那條小道放風。自從翟浩往那裡丟過魚之後,有條流浪小野貓開始安營紮寨一直在那一帶徘徊,周實秋都懷疑俞師傅的老鼠是不是它叼走的。
“小明!”他壓低嗓子輕輕喊了一聲,掏出一根魚肉腸。
“喵。”野貓從草叢裡探出腦袋,跟高鐵一般飛奔向周實秋,看那個嗷嗚嗷嗚的樣子,翟浩早上應該是沒從窗戶扔吃的。周實秋撥開肉腸,將它掰成小顆細細撒在地上,隨後靠著牆壁坐在翟浩辦公室窗口下看著貓咪吃得歡暢。
“小明。”
“喵。”
“小明。”
“喵。”
“小紅。”
“?”
他笑笑,伸手揉小貓的腦袋。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一人一貓組成溫柔寂寞的世界。這個隱秘的地方成為周實秋心儀的發呆場所,他能躲在離翟浩最近的地方又不被翟浩發現,如孽障般肆意瘋長的思念與心如死灰可以同時在這裡共存,一道被陽光緩緩熨暖。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貓,工作號的鈴聲突然響起,是翟浩。他找我做什麼?上次不是跟見了鬼一樣徹底逃開了麼?周實秋猶豫了一會兒,沉默接起,翟浩的聲音從虛弱的聽筒與視窗傳來。
“小海,我怕你不肯接我電話了。”翟浩今天的聲音格外彆扭。“那個……你曉得,我從來沒有跟男人在一起過,所以那天嚇壞了。我回去想了跟多,我還是放不下你。你還願意喜歡我麼?”“我想跟你重頭再來,我不會再把你當女孩子了,你……你……我,我會學著去跟真實的你相處,你願意麼?”“你要是同意,敲敲聽筒好不好?”
周實秋靠著牆壁靜靜地聽,小貓吃完跳去一邊玩草叢裡的秋蟲,身上的絨毛閃著軟軟的光。他輕輕用食指對著聽筒扣了一下。
翟浩縈繞在鼻息的微笑穿過電波,穿過了牆壁。“謝謝你。”“你……我們今天下午就放了,你有空跟我約會麼?我這兩天在學做飯,晚上想做點好吃的給你嘗嘗。”
周實秋不響。
“沒空麼?”
他敲了一下聽筒。
“好,先掛了。等下班了我給你發消息。”翟浩低頭柔柔地說,“想見你。”
周實秋愣愣地掛了電話,一時間有些不知道翟浩到底想做什麼。那晚,“同性戀玩玩就可以別當真”的短信變成了一顆細小的釘子戳在他心裡,翟浩現在算什麼意思?要開始玩玩了麼?他輕輕用腳逗弄著小貓。他覺得可笑,哪怕就這樣了他還依然暗戀著翟浩,自己到底是迷戀翟浩,還是迷戀那份“求不得”帶來的悲劇的美與形而上的快感。
一牆之隔的翟浩現在在做什麼呢?周實秋一聲不響靠著牆壁,仿佛靠在他身邊。
那頭,莉莉與王拓商量好了從辦公室出來:“浩浩哥哥,我們跟白律師講了,3號去杭州玩,我找我同學,你跟師傅去不去啊?”
“開誰車?”
“這個我不知道的呀,你們不去就白晨陽開車。”
“我考慮考慮。”翟浩心不在焉搭腔,他盤算著假期要不要同海魂周一道,如果今天下午他表現的好的話。他打完那個電話覺得整片天都晴了,雖然原本就是晴天。更晴了!防曬指數18級!他等潘莉莉跟王拓拋開後立刻扔掉電話,跳起來一邊哼歌一邊泡咖啡,身體隨著節奏搖擺。“老子要交男朋友,蹦擦擦。”呼啦啦倒了半杯咖啡粉。“男朋友真漂亮,蹦擦擦。”顛顛兒跑去水池撇掉一半,撇完人突然不動了,站在那裡開始心算:多久沒見著男朋友了?得有好幾天了!太想了!
翟浩把杯子一放,坐回辦公椅開始上網,點擊搜索“海魂周”,一條條帖子仔細看過來。
他是藍貓的第一位歌手,曾經因為性別問題引起過小範圍內的激烈討論,隨後開了個人網路主頁,澄清自己的性別,每週定期更新一些演出視頻。他這幾年不溫不火地唱著,積累了不多不少的粉絲,一直沒走紅。其中有過一次表演差點讓他一脫成名,翟浩看到這裡眼皮一跳,心驚肉跳點開連結……我的天,我小海怎麼就這樣被人看光光了!媽的,什麼時候?!他看看底下的留言,有噴鼻血的有辱罵的,心中五味陳雜把所有差評的都點了個舉報,隨後悄悄把視頻下載到電腦裡……翟浩一想起兵荒馬亂的那一晚就悔恨,明明都要是自己的人了,全怪自己沒見過世面,搞得只能透過螢幕來看看老闆娘的大長腿小細腰,悔恨!今天晚上必須要補上!
他繼續流覽,看到了海魂周中秋那天發的狀態,那條的轉發跟留言數量特別多,基本都是罵人的。翟浩咬牙切齒一條條研究過來,發現現在上網的人普遍智力水準低下,其次,一個半紅不紫的簽約歌手轉發海魂周的狀態害他被噴是幾個意思?難怪那天晚上他眼淚汪汪地去城隍廟找了自己。一想到這,翟浩心都揪一起了,男朋友怎麼這麼惹人疼愛?自己那天竟然沒有好好呵護呵護!還是不是人了?根本不是!他悔得腸子鐵青,二話不說給潘莉莉他哥,也就是托自己介紹莉莉來上班的那位老同學打電話。老同學在傳媒公司上班,翟浩勢必要把那莫名其妙的“歌手”給搞臭了,不然咽不下這口氣!欺負晟陽老闆娘不會講話還得了?!真是昏頭了!
等他視奸完海魂周的簡單主頁,上海廠也下班了。翟浩查了查郵箱,關電腦,拿西裝外套,找車鑰匙,迅速走人。
約會,時不我待!
莉莉下班跟呂美瑤坐開往五角場的班車去約會。
“原來你住楊浦,我大學室友三個住這裡誒。”“比起你住的租界不是什麼好地方。”“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莉莉有些尷尬,“那裡都是老房子,沒什麼好的。”她覺得自己也是太閑了,突發奇想要去瞭解呂美瑤這麼個敏感的人,幫她重拾信心。
“你美瞳好漂亮誒,顏色好特別。”
“我cosplay社團團購的,你要不要?我買了兩副。”
“哇,你還玩動漫啊,真看不出來。”莉莉咋舌,“我戴不來這個。”他們一邊逛商場一邊閒聊,五角場這個地方幾年前荒得不得了,沒什麼人氣,現在也算是個人頭攢動的商業區了,饒是莉莉這樣的小年輕有時都不得不感慨,時間過得好快,這城市竟然有些物是人非了。
“Yoyo,我前兩天看到我們小時候玩的那種鐵皮青蛙,現在賣十塊錢一個,你吃得消伐?”
“我靠,十塊錢?”呂美瑤拿起一個錢包端詳,“太貴了……誒,這什麼牌子,怎麼那麼貴?”“不曉得,我們問問?”小姑娘們左看右看,算是看到個站在角落扣指甲的店員,跑去問價錢:“你好,請問這個皮夾什麼皮的啊?”
“哎哎,你不買不要亂拿好吧?”店員看了趕緊抓過錢包小跑著放回櫃檯,不知道的還以為國家隊的退役去賣包了。兩小姑娘對看一眼。
“小羊皮的。”女店員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擺完後繼續站在一邊扣指甲。
“那那個呢?”呂美瑤指了一下玻璃櫃裡另一款。
“那個還要貴,你去看門口打折的吧。”
呂美瑤面對頤指氣使的服務員有些心虛,悄悄拉了拉莉莉的袖子:“我們走吧。”莉莉火蹭一下就上來了,不就一千出頭麼?什麼狗屁牌子聽都沒聽說過,她敲敲玻璃對著服務員說:“我朋友要看這個,你幫我拿出來。”店員撇了莉莉一眼,不情不願拉開抽屜在一旁嘲諷,“這個要快兩千了哦。”
“這什麼牌子啊?”莉莉拉開拉鍊,“重倒是蠻重的。”
“全牛皮的。”
“胎牛皮還是小牛皮啊,這產地哪裡的?”她假模假式研究,“這款不就抄我現在用的皮夾麼?”“你現在用的?”呂美瑤搭腔。“對啊,裡面一模一樣。”莉莉從包裡掏出自己的,誇張展示:“不就是抄的麼?”“你這個多少錢啊?”“五千不到吧。便宜沒好貨,Yoyo我們走吧。”莉莉說完把那皮夾往玻璃櫃檯上一扔,拉著呂美瑤就走了。
“哈哈哈哈莉莉,你看那個店員的表情了嗎?”呂美瑤走出店門很興奮。
“沒有。太醜不想多看一眼。”
“你剛剛真的太帥了。”
“你以前碰到過這種人伐?”
“有,不要太多!”
莉莉若有所思看了眼呂美瑤,說實話這是她第一次碰到這種素質低下的,呂美瑤到底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她們慢慢逛起了化妝品,莉莉不怎麼化妝,就一邊陪著一邊想心事。是呂美瑤的性格更容易遇見奇葩呢,還是她單純命不好遇見奇葩比較多,然後才造成了這種性格?還是兩者彼此交疊發生惡性循環?這是不是所謂的馬太效應?
“莉莉,這個粉底蠻好用的,我cosplay認識的大大一直推薦我這款。”
莉莉看了眼價格,媽的,又要上一千了,這日子活不起了。
潘莉莉沒有發現,自從她亮了那個貴重的皮夾之後替呂美瑤出氣之後,呂美瑤流覽、談及的物品價格都開始偏高。她內心自卑的防禦機制被啟動的,談論著奢侈的話題,也談論著身邊“有一個朋友”如何如何,他們的社團如何如何,粉絲數量如何等等……莉莉有些不快,但她不知道她的所謂“幫忙”起了反效果,人心惟危,她重複著“以暴制暴”的老路子,用“壓迫”來反抗“壓迫”,代替原來成為另一位高高在上的“櫃員”,除了出了口惡氣之外,誰都沒有比誰更正義一些。在潘莉莉眼中稀疏平常的事情,在呂美瑤心裡無疑成為了一顆炸彈。
“小海!”翟浩接上了男朋友,情不自禁把人擁懷裡,一句我好想你倒有些開不了口了。他仔細地看著懷中人,笑了又笑:“你其實可以不用扮成女的,我更想看看你真實的樣子。”
周實秋彎彎嘴角。
真好看……翟浩看呆了,幾天不見,小別勝新婚,情人眼裡出西施,情人願當西施犬!西施犬二話不說朝人嘴上啃了一口。軟,香,啃一下根本不夠!周實秋被翟浩親得呼吸困難,一把推開他,臉色緋紅。“你可以用男聲講話,我真的不在意了。”翟浩恨不得要舉手比誓。“我不想說。”周實秋依舊舉著個手機。“行行,都依你。那我去學唇語,省得你打字累。”
翟浩把人一牽顛顛兒在大馬路上浪,也不知道去哪裡,準備去幹嘛,周實秋不明所以跟著他亂走,覺得翟浩今天有點傻乎乎的,
“小海,你想看場電影麼?”
“最近沒什麼好電影吧。”
“那你要買什麼東西嗎?化妝品高跟鞋之類的?我給你買包包吧!”
周實秋搖搖頭。
翟浩笑了:“你買不買球鞋遊戲機這些?”
周實秋也搖搖頭。
“挺好的,存下的那麼多錢夠買一個我了。”翟浩有些羞赧,對海魂周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他面龐發熱,小心翼翼卻又激動人心,“買伐?便宜賣了。”
“不買不要站在這裡啊,喂喂!買不買啊你們兩個?!”旁邊賣糖炒栗子的老阿叔拿起個播音喇叭開始趕人,喊完自動播放了一段茉莉花。“糖炒栗子便宜賣了啊!”
周實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翟浩臉已經黑得堪比城管。媽了個逼,這輩子都不吃糖炒栗子了!現在能不能立刻掀翻他!“走了走了,我們去買菜了。”
“買菜?”
翟城管的臉青裡透著紅:“晚飯我來做,你到我家裡吃飯好伐?”見海魂周不響,連忙補充一句:“練了好幾天了,味道還可以的。”
周實秋回了個微笑,不聲不響地跟著他。翟浩說同性戀玩玩可以,他現在打算怎麼玩呢?逢場作戲三昧俱,有時候演著演著就當真了,有時候真著真著又突然懷疑自己了,有關人心、有關感情的東西周實秋看不透,他只曉得人類根本沒有進化好,權憑藉一腔熱情過活,仿佛吸食海洛因那般拼命汲取、透支令自己愉悅的東西,明知萬劫不復,依然肝腦塗地。他只能跟著翟浩,一步步,哪怕翟浩自己也不知道前往何處。
不遠處商城裡設有一家港資超市,裡邊專賣進口產品。翟浩信奉好的食材可以拯救一切烹飪技巧不足,拉著周實秋就往裡走。他早就想體驗夫妻二人閒逛超市的樂趣,以前沁怡工作比他還忙,從來……哎,老想沁怡做什麼,現在要向前看了。他牽著海魂周的手,感受他男性手掌的骨骼與之間的溫度。
之前那通電話吳沁怡告訴他,她自己得失心太重,可能很難遇上那種所謂 “愛情”了,但翟浩不同,翟浩看人看事不會瞻前顧後思慮再三,如果現在出現的這個人是男人,他反而更要抓住機會,想那麼多做什麼呢?他覺得沁怡可能是自己的貴人。女人……又或者是有“女性思維”的男人可能更……翟浩說不上來,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他們的世界比起自己會更豐富多彩一些。他們敏感而多情,黑白的畫面都能被他們拼湊出或奇幻或悲傷的故事。
“小海,你今天不高興嗎?”如果帶著這樣的情感來看待周圍人,翟浩很容易能覺察出原來根本發現不了的東西。
周實秋定定地看著他。
翟浩用心一一描摹著眼前人的眉眼與輪廓。“上次的事情,對不起。”
“沒關係。”
他想摸摸海魂周的頭髮,又怕把人髮型壓壞。他現在覺得海魂周尤為眼熟,那臉龐的弧度,嘴唇的形狀,看向自己的被無望的依戀濡濕的眼神,他總覺得自己已經看過一萬遍。“我們在哪兒見過麼?”
周實秋低頭,打了“沒有”兩個字,便不敢再隨便站在強光照射的地方。
兩人買了簡單的食材回家,周實秋踏進翟浩屋子的時候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有多久沒去翟浩家了?家裡面跟以前一模一樣,又惡俗又顯得心不在焉的巴羅克風格,傻逼標配,客廳那個水晶燈,當初翟浩硬是不聽自己勸花大價錢買的,買來就後悔說總覺得站起來能紮到頭。桌上擺的一溜都是假花,蒙了灰了都懶得去擦。還有這個貴妃榻……周實秋忍不住坐了上去。那時候他要自己眾目睽睽之下躺上試試看,他自己不躺,讓朋友躺,真是丟足了臉面。
“小海,你真有眼光,這個貴妃榻造型現在已經很難買到了,當初買的時候我一眼就相中了。”
相中個屁,那時候兩人為了這勞什子破榻子差點打起來。
“老早打算養個貓讓貓睡睡,你睡也正好,好看!”
周實秋立刻站起來。這人會不會說話?
“你坐呀,我去燒個帶魚。”
又吃帶魚?他望著翟浩笨拙穿圍裙的樣子,又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對待情人跟對待自己也沒什麼區別。他走過去,繞到男人身後,幫他輕巧地系上圍裙。周實秋靜靜地望著男人寬闊的背,突然覺得明天不會來了。翟浩用脊背幫他擋住了刺眼的光,順便一道將明日也擋住了。他靠在翟浩的背上緊緊擁住了他。
“今天真的不開心啊?”翟浩摸摸他的手。
“嗯。”周實秋用鼻音悶哼了一聲。
“給你做好吃的,回頭跟我講講怎麼了。”
“嗯。”他覺得自己完了。翟浩已經連同那道夕陽的光成為了他的明天。
翟浩轉過身,還是忍不住摸了他的頭髮:“小海,你想吃紅燒的還是油煎的?”手下的觸感細軟如同春日初生的情欲,襯托著他閃耀的瞳仁。他覺得海魂周又要哭了,那望向自己永遠潮濕的瞳仁將四周染上靡麗的氣息,會隨時湧出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水,將自己溺斃。
他二話不說捧起他的臉就吻了下去。
兩人從廚房一路吻至臥室,周實秋渾身脆弱的神經在顫抖,他倒在翟浩的床上,被他撫摸的時候渾身戰慄,連同精神都在亢奮地震盪令他無法思考,無法呼吸。他想大聲地呼喊出來,但是不能,便一口咬上翟浩的肩膀。翟浩被刺激地悶哼一聲,毫不猶豫分開他的腿。

這次他不再驚慌,他慢慢地撫慰身下人的腿間,他突然覺得能與男人做愛是天賜的催情禮物,同為男人他能立刻知道對方要什麼,給予怎樣最赤裸裸的回應。翟浩覺得有些新奇,身下這副同女人完全不同的身軀竟然也能讓自己興奮無比,每一條弧度,每一塊肌肉,甚至每一寸肌膚的充滿情欲的味道都令理智的火焰燒得渾身發熱。周實秋感受到了翟浩的變化,立刻用身體迎合,他能想像到最下賤最淫蕩的姿勢此刻成為填補內心欲望的甘泉,他在內心大喊著,雙腿纏上翟浩的腰。翟浩不再猶豫,做完潤滑擴張後便調整姿勢,一點點將身體擠入他的。
周實秋整個下半身騰空竄起一道電火,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順著電流擊打著腦袋,他緊緊扣著床單,死死咬著嘴唇。
“我進來了。”翟浩俯下身抱著他,一遍遍撫摸他的脊背。
他能感受到翟浩的身體在自己體內的動作,每一點移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周實秋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這份疼痛,隨著翟浩的一次次撞擊,這份疼痛終於令他嘗到了那麼多年來的戀愛的滋味。那是他痛苦的愛,令人渾身痙攣痛不欲生的愛。他的愛終於在此刻,在陰影下開出了絕望的花朵。他等了二十多年,被寂寞的灰塵覆蓋了二十多年,他的十指深深扣緊翟浩的脊背,仿佛要把被寂寞烙印二十多年的疼痛一起轉移給翟浩。這個男人帶走了他的明天,徒留給他無盡鹹腥的淚水,周實秋的眼淚就這樣止不住地流淌,他害怕自己要被抽幹了。
“那麼疼嗎?”翟浩不懂怎麼跟男人做愛,一直用對待女人的方法與習慣對待周實秋。他覺得周實秋的掙紮是興奮的意思,自己高潮對方理應也會高潮。“你難受嗎?”他退出來,抱著周實秋一下下來回撫摸著他的腰臀,試圖緩解疼痛,“我是不是太用力了?你說話好麼?你跟我說話好麼?”
“翟浩。”周實秋開口。
翟浩的動作停在那裡。
“我是周實秋。”
周實秋的眼妝被哭花,淚水打掉了所有的偽裝,他裝不下去了,他覺得此刻心力交瘁。“我是周實秋。”他緊緊抓著翟浩,不知道是害怕他和上次一樣立刻走開,還是自己都不確定,如果此時不抓著一個人,他會不會就這樣失去期待明天的力氣。
翟浩瞳孔放大,僵直著身子,身體此時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我一直是周實秋。”
周實秋的話語一遍遍回蕩在他腦海,如平地的驚雷,炸得他一瞬間什麼都無法思考了。


第30章
“你說什麼?”潘莉莉聽到王拓親口承認,一時間有點無法接受,“你真當白晨陽三了?”臥槽臥槽臥槽……莉莉這下子跟呂美瑤逛街吃飯的心思都沒有了,她掛了電話心不在焉,只想快點見上王拓問問清楚。
“莉莉,你是不是有事?”
“啊?沒事兒沒事兒,我們吃我們的。”
“你有事情可以先走,我家就在這附近,走過回去10分鐘。”
太好了,等的就是這句話。莉莉立刻強化臉上的為難表情,連跟呂美瑤道了十個歉:“真的不好意思哈,我朋友被人捅了現在在等我過去。”“我靠這什麼情況?!”呂美瑤被鎮住了,嚇得趕緊放潘莉莉走人,五分鐘內沒吃得下第二口。
可不就被白律師捅了麼?根本沒有說謊。莉莉一路搭地鐵回了家,關照王拓跟白晨陽散了之後來找自己。
王拓今天下班又被白晨陽領去購物商場。
他發現白先生特別喜歡打扮自己,一會兒帶自己去剪頭髮,寧願在旁邊乾等兩個小時,手機也不看;一會兒又給他搭配各種衣服鞋子,連圍巾襪子都要配套。
“白先生,現在買圍巾太早了。”王拓有點不好意思。
“不早,過兩天就降溫了。”偌大的專賣店沒有幾個服務員,白晨陽在空曠的店面裡指點江山沉著部署,幫王小賈配了好幾套,跟娃娃變裝一樣,配完迅速結帳離開。“剛剛跟誰打電話?”
“跟莉莉。我跟他確認一下去杭州的時間。”
“好,晚上我也跟實秋確認一下。”今天王小賈沒什麼想玩的,他的任務就是領著人逛街,做愛,洗澡,吃飯,睡覺。
“你買太多了,我可以穿到三十歲。”王拓牽著白晨陽的手,怯生生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白晨陽睨了王拓一眼,他現在很喜歡把王拓當成小孩子來塑造培養,有些類似光源氏玩養成遊戲的心態。這個少年已經將自己內心不可告人的癖好全部勾引出來了,他其實是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妖怪。白晨陽經過女裝區域時忍不住放慢腳步。“王拓,跟你商量個事。”
“嗯?”
“你穿一條裙子,白先生做一頓飯給你吃。穿一條女士內褲,白先生接送你上下班一個禮拜,好伐?”
“不不不不好!”王拓登時漲紅了臉,頭一次去白晨陽家穿女士睡衣的羞恥感還歷歷在目,這回是什麼情況?白先生這個禽獸要把衣冠也脫掉了嗎?白晨陽玩味地研究著他的表情,直接拿了兩件尺碼合適的一起結帳。買了再說,回家有一百種方法讓他穿。小男孩看男神瀟灑結帳的樣子快哭了,為什麼老是要帶我逛商場,老是給我買奇怪的東西!
“你在我身上用的錢太多了。”
“不多。”
“多的。”
“不多。”
“多的呀。”
白晨陽停下來:“已經會頂嘴了啊?”
“沒、沒有。”王拓撅撅嘴。他心裡面是有點怕白晨陽的,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包養的小情人,吃人家的用人家的,白先生怎麼說,自己就應該乖乖照做。他們兩人的關係往前進了一步,卻反而變得尷尬糟糕,且全賴白晨陽來負責應對,他沒有發言權。
“怎麼了?”白晨陽摸摸他的臉。
“白先生……”
“嗯?”
“你的……你太太什麼時候回家?”他本想問一句,你給我買那麼多衣服是不是嫌我“拿不出手”,但是話到嘴邊他又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會被“拿出手”,一般人藏著掖著還來不及。
白晨陽不響,單是摸他臉。“親一下好伐?”
“好的。”
他用自己似乎已經垂垂老矣的軀殼親吻著少年柔軟的唇,像枯木感受著久違的甘霖。他沉迷於王拓發出的每一聲鼻音,呼出的每一次氣息。“我跟玲玲這次吵架為了原則上問題,她一時半會不會回來。我明天過節去丈母娘家一次,送點東西就走,然後去浦東看爸爸。”
“嗯。”
“你有人陪麼?”
“有。”
他們沒有任何共同語言,見面能做的也只有吃飯逛街做愛,白晨陽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覺得非常荒誕,因為自己在跟人正兒八經談戀愛的時候也是吃飯逛街做愛,仿佛人與人之間互相表達情意的行為模式就是這樣單調乏味了,愛恨嗔癡都是一張嘴臉。面對王拓,這個被他視為私有的潘朵拉魔盒,一劑專屬的苦口解藥,白晨陽能做的就是滿足他除了愛的一切要求。
他們往停車場走,遠看像一對真正的戀人。
甫坐進車,王拓立刻開口:“白先生,我想回家。”
“怎麼了?”白晨陽挑挑眉。
“想回去跟莉莉聊天。”小男孩老實回答。
“不跟我聊麼?”
“我們沒什麼好聊的呀……你根本不跟我聊。”他努努嘴小聲嘟囔。白晨陽看他那撒嬌樣子有些好笑,忍不住靠過去:“囡囡,你想我跟你聊什麼?”“啊呀你不要這樣。”王拓受不了,要推他。“又不喊我白先生了?”“白先生不要這樣……”他推不動,慢慢反手順勢抱住了白晨陽回應他的吻。
“那跟潘莉莉聊完還回不回來?”
王拓嘴唇一片嫣紅,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晚上要我接你麼?”白晨陽舔著王拓唇邊的津液。
“你明天不是有事嗎?我回家就好。”
“出租屋少住,我另幫你租間房。”
“你別這樣。”
“怎樣?”
“一直在我身上花錢。我不需要的。”王拓在白晨陽懷裡悶悶開口。白晨陽揉著小男孩細軟的頭髮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王拓的電話憑空又響了起來。“嘖。”白先生現在有點煩那個潘莉莉了!他鬆開懷抱讓小男孩接電話。王拓跟他擠眼,看也沒看來電顯示直接接了起來。
“喂,王拓,我媽媽。”
……
“喂,王拓啊,你聽得到嗎?喂!”
他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傻了。
“喂!”
“聽聽聽得到。”
“哎,你過得不錯哇?聽說在大公司上班哇,工資多少啊?”
王拓不自覺咬住嘴唇,竟沒敢回答:“我、我我等會打給你好嗎?”他窘迫地渾身發燙,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你在上班?”
“嗯?”
“個死孩子……媽跟你講,你表哥也要去上海,我把你電話給他了,他來找你跟吳老麼哇。”
“你給他我電話做什麼?!姐姐已經去香港了她不在上海了,我才來上海多久他過來找我做什麼?!”
“死孩子!才離開幾天,就跟媽凶了哇!”
王拓脊背的白毛汗“唰”得一下全部下來,這通猝不及防的電話令他冷不丁腦子空白,等掛了電話白晨陽喊他他都沒聽見。
“王拓?”
“啊?”他不知道電話什麼時候被掛斷,滿腦子只有那句表哥要來上海投奔他。
“怎麼了?”
“白先生……”
白晨陽看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一咯噔,又把他摟懷裡。他心跳呼吸非常快,到底是誰讓自己的小男孩那麼害怕?
王拓在上海沒幾個認識的人,要麼是出租屋裡的房客給他找事兒,要麼是老家的人給他找事兒,白晨陽覺得後者幾率更大。“王小賈。囡囡。”他放軟音調哄著王拓,直到他情緒恢復正常。
“還要我送你去潘莉莉那麼?”
王拓不響。
“跟我回家吧,你們有事回家煲電話粥。”
“嗯。”王拓軟軟地靠在白晨陽身上,已全然沒有力氣去思考了。
莉莉回到家左等右等沒等到小王拓,只好發個消息給師傅,沒回音,又發了個消息給浩浩哥哥,還是沒回。她忍不住撥打了其中一位元的電話,響了很久,被掛斷了。莉莉忍不住皺眉:他們兩個怎麼了?
周實秋與翟浩雙雙沉默地坐在臥室,衣服已穿戴整齊,房間裡只有他們呼吸的聲音。
半晌,周實秋先開口:“我回去了。”
“什麼時候?”
“什麼?”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很早了。”
“多早?”
“你認識沁怡之前。”
翟浩聽到這個渾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他不可思議地抬頭盯著周實秋,這個男人瘋了?他還是周禿麼?他坐在沙發上突然笑了起來,太荒謬了,實在是太荒謬了……翟浩笑著笑著,猩紅著雙眼胡亂抓起身邊的玻璃杯就往周實秋方向砸去。
“滾!”
玻璃杯摔在地上發出可怕的碎裂聲。
周實秋面無表情奪門而去。
這是他自找的。他這麼無聲地安慰著自己。沒什麼,這都是自找的,他周實秋就是個情感上的垃圾,只會搞砸一切。他捂著臉打了輛計程車直接回家。
“去哪裡啊?”計程車司機斜眼看他。周實秋報了社區名字,司機直接半驚訝半嫌惡地、赤裸裸地打量著他的臉。他覺得此刻自己是個穿著高跟鞋,擁有喉結跟喑啞嗓音的人間怪物。
那碎裂的巨響一聲聲無休止地回蕩於整片夜幕,大廈傾倒了。那搖搖欲墜的大廈終於不堪重負,在淩晨三刻,四分五裂地崩塌了。它不停地剝落剝落倒塌倒塌下墜下墜……它開始坍縮,坍縮成明亮的小行星重回夜幕,重新撞擊回周實秋的腦海,它帶著閃耀的彗尾呼嘯而來,那聲玻璃杯掉落在地的巨大聲響後,所有的平行世界全部湮滅。翟浩沒有了,周實秋沒有了,愛沒有了,恨沒有了,明天沒有了,希望沒有了……
周實秋呆呆地望著夜幕。
他搞砸了,他把什麼都弄沒了。
莉莉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身邊的人出了狀況,而自己又無能為力。
“莉莉,那個小弟弟今天不來啦?”
“應該不來了吧。”她心不在焉地搭老媽腔。
“你看看你,做事情做不好,那裡不跟人家商量好這裡又把瑤瑤推掉,人家本來跟你約好吃飯的,你先走了,合適伐?”
莉莉撅撅嘴:“那我明天給她買買小禮物。”
“什麼禮物人家自己不能買啊,關鍵是人情,情誼。小弟弟不來你晚上幫媽媽抄抄佛經了。”
“哦。”
媽媽早早地準備睡了,堅持九點睡五點起,飲食清淡,過著教徒的簡單生活。她開始有意識地讓女兒抄經,希望女兒能通過這個方式比別的孩子早點看透世間的苦惱。然而事與願違,潘莉莉的煩惱顯得比其他人多得多,她不僅擔心著自己的事情,也一併擔憂著其他人。
知道王拓真的跟白晨陽好的時候,莉莉反倒糾結起來了。他覺得王拓走錯了一步,之後可能步步錯,但到底錯在哪兒,她說不清楚。所幸王拓一有問題會找自己商量,這讓她放心不少。而其他人,浩浩哥哥,師傅,白律師……那些人都是“大人”,遇到事情往往選擇自己消化,他們這些人怎麼辦呢?
夜涼如水,青燈黃卷,獨自抄著經文的潘莉莉頓感疲憊。她這團青春蓬勃的火焰似乎無法溫暖每一個人,她心中秉持的真善美在這個紛擾的花花世界漸漸失去效力,失去吸引力,她不知道人們到底要著什麼,人們究極一生要抓住的是什麼。人人都渴望幸福,但幾乎每個人都說不清幸福的含義,並且貴遠而賤近,好秘而惡顯,拒親而愛疏[1],似乎非但不去追求,反而將它推遠。在潘莉莉看來,身邊人的痛苦都是自找的,人本無痛苦,自生痛苦,而又不得不痛苦。不痛苦,人便失去了生而為人的意義。
王拓躺在白晨陽身邊,小心翼翼地等著他熟睡。他想偷偷去廁所回撥電話給媽媽,他害怕表哥,害怕父母,害怕縣城的一切。當他穿著一身名牌山青水綠地享受白晨陽給他的溫柔時,這個刺耳的電話猶如命運一般提醒著自己,提醒著他的歸屬與位置。他是一個粗鄙的農村小子,一個人人喊打的第三者,一個窮困潦倒的異鄉人。美德是體面人創造出來的時髦詞彙,他王拓還沒有享受的資格。
白晨陽呼吸均勻,但是他睡不著。他向王拓撒了謊也向老婆撒了謊。明天一早他準備趁過節去玲玲娘家道歉,戴上嚴絲合縫的面具,用上無可挑剔的演技,既讓丈母娘一家滿意又要讓老婆拿喬不提回家的事。他兩頭都想當好人,但這樣的生活幾乎能抽幹他所有的精力,白晨陽覺得他是時候要做出改變,做一回只被自己認可的“白晨陽”了。
翟浩在沙發上坐了幾個小時。他有可能坐上整整一夜。翟浩沒有想通,他最好的兄弟,他甚至是捧著當寶貝的那麼個人就這樣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真的是跟耍條狗那樣,周實秋說往東,他往東,周實秋說往西,他往西,他的“兄弟”到底把他當成什麼了?翟浩就跟個木頭人一樣呆坐著,他理不清各種所以然,理不清自己的紛亂的思緒,只是慢慢地眼眶通紅。
周實秋回了家,沒有開燈沒有換衣服,沒有卸妝沒有理會任何手機訊息,他哆哆嗦嗦,摸黑摸到了藥,就著自來水猛地吞下一把,便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
潘莉莉家的小燈微弱地在漆黑的世界亮著,仿佛很快就要被夜幕吞噬。
[1] 《中國佛教發展史略》南懷瑾


第31章
國慶日當天,延安路高架交通管制,翟浩在底下繞了老半天才開到老頭子家。翟總氣勢威嚴親自給兒子開門:“小畜生總算曉得來了?”翟浩沒心思跟老爹頂嘴,乖巧送上保健品:“爸,媽。”
“浩浩來啦。”繼母穿得時髦兮兮地走出來,乍一看都分不清是老娘還是老婆,“你爸給你買了個玉貔貅,放桌子上了你快去看看。”翟浩嘴上道了謝,心裡萬分不情願,這種中老年吉祥物買給我做什麼?我看起來那麼老了?
他死氣沉沉地坐上沙發,電視臺一個接一個地換,就沒個滿意的節目。半晌,他突然開口:“爸,我要回總部。”
老爺子一愣,放下報紙。
“上海廠那裡你重新調人過去吧,讓崔叔負責,我不想管了。”
“老崔是你的狗啊?”翟總嗆了兒子一句。
翟浩不響,眼光投向電視不敢看老爺子臉色。老爺子看到他那陰陽怪氣的腔調有點窩火,恨鐵不成鋼:“你也三十出頭了,家也算是成過了,業我也幫你立了,你自己呢?還是整天吊兒郎當沒個正經人樣子,什麼事情都推給老崔,推給我,我還能幹多少年?你自己算算,這個公司將來要靠誰?你不想幹就早點說,我再幫你生個弟弟跟你分,你高興伐?瀟灑伐?”
“哎。”繼母推了推老公,“過分了哦。”翟浩也沒生氣,默不作聲地聽著。
“哦喲,過個節說這種事情做什麼啦?媽媽買了一堆菜,等歇吃好吃的。”繼母起身走去冰箱,把速凍的半成品一件件拿出來化凍,“新雅的大蝦仁,還有清蒸海鱸魚,浩浩最喜歡吃的來。”
“嗯,謝謝媽媽。”
“老是謝啊謝的,煩伐?”繼母拍拍翟浩的肩,“你爸爸脾氣大,不要理他。”說罷走去廚房忙碌。嬌妻打圓場,老翟沒話好說。他清清嗓子重新抖開報紙:“秋秋近腔哪能不來看我了,他上班是不是很忙?”
翟浩一聽到這個徹底萎了,直接擺擺手連敷衍都略顯困難,沉著臉獨自走上樓。
房間繼母幫忙打掃得乾乾淨淨,哪怕自己已過而立之年,臥室的佈置還跟青春期男孩的房間似的,藍色的窗簾,蝙蝠俠的床單,牆上兩張科比的海報早已老舊泛黃,但翟浩一直不捨得揭下。這房間是以前老媽幫他一點點佈置的,床單被洗得變薄,但老媽早已不在。他甩了拖鞋躺在床上思緒萬千,腦袋昏昏沉沉。他有點想老媽,回憶著小時候跟生母在一起的時光,想著想著又串到了工作後,周實秋闖進了腦海。翟浩就在大白天有氣無力地躺倒,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地累。
也不知躺了多久,繼母沒有敲門喊他吃飯,電話倒是響了起來。他摸起來一看:周禿。立刻按了拒絕甩在一邊。不一會兒電話又來了,翟浩被那一聲聲惱人的鈴聲炸得頭疼,他想乾脆關機,猶豫不決了半天,終於還是接了起來。
“翟浩。”周實秋的聲音非常微弱。
“你打給我做什麼?”
“跟你道歉。”
翟浩不響。他等了半天,只聽到電話那頭呼嘯的風聲跟周實秋有節奏的呼吸。昨晚他想了一夜,決定離開上海廠跟周實秋不再往來,這通電話打來也好,正好說清楚。
“周實秋,長假過後你看不見我了。我回總部,咱們別聯繫了。”
“嗯。”
“我可以喜歡男人,但是我沒辦法接受幾年的好朋友成為我男人。”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嘗試著讓自己冷靜、克制,“我覺得很恐怖,我的一舉一動都被你看在眼裡,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現在你突然跟我說你早就喜歡我,我受不了。”
周實秋靜靜地聽著。
翟浩想著說辭,然而回憶太多思緒太亂,他組織了半天仍是治絲益棼不知如何繼續。半晌,他問了句:“是不是我對你太好了?”
“是。”
“這不是喜歡,你得搞清楚。”
“我搞得很清楚。”周實秋那邊風聲作作,“我忍了那麼久了,如果你不來追求女裝的我,我可能會忍一輩子。”
翟浩突然無話可說了,他覺得胸口一陣酸澀。
“你不希望我喜歡你,我比你還要不希望自己喜歡上你。但就是發生了,我也沒辦法。”
“嗯。”
“這是我們最後一通電話了吧?”
“是。”
那頭又陷入沉默。翟浩仿佛從沉默中聽到周實秋那頭的情緒,它們如水滴,一滴滴掉落在江面直奔大海,寧靜,有序,無望。
“你在哪兒?”他忍不住開口問。
“我在外面。”周實秋的聲音仿佛是精神毒品,聲波的震動如遊魂擊穿翟浩的鼓膜,鑽進骨髓中。翟浩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他只是想起了海魂周的臉,海魂周就是這般用聲音勾引了自己。如果周實秋用男人的樣子露出那種姿態,自己還會愛上麼?翟浩不知道。“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麼?”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若有似無的最後的戀愛氣息,周實秋的臉跟海魂周的漸漸重疊。
“翟浩,剛剛天上飛過一群金色的鳥,穿過長空,很漂亮。”
翟浩動了動唇。
“我昨晚想了一夜,我覺得,我……”他的氣息飄忽不定,仿佛靈魂抖動在料峭的冬日,“我很感謝你讓我嘗到了愛的滋味,謝謝你愛上了海魂周。”
“周禿。”
“我什麼都嘗了一遍,了無牽掛了。感覺是時候要去看看其他的世界,其他的生活。”
“周禿!”翟浩立刻起身,“你在哪兒?”
“我在黃浦江那兒。”
我操!他咒罵了一聲,飛速跑下樓換拖鞋:“你在哪條路上?你給我發個定位好伐?”
“植物園邊上,這段沒什麼人。”周實秋俏皮地笑了,“今天的雲好漂亮,你說人死後的世界會不會也有這樣的雲?會不會也有一個翟浩,一個周實秋?”
“你別他媽的整我!”翟浩簡直是對電話吼了起來,飛奔去車庫,根本忘了老爸老媽,他只覺得腿軟,心慌得車鑰匙插了兩次才對上。“你是不是在前灘啊?前灘大道是伐?說話!”
“翟浩,你會永遠記得我嗎?”
“你告訴我你在哪兒!”翟浩一瞬間手抖得沒辦法握緊電話,他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周實秋,秋秋,我求求你,你告訴我你在哪兒……”他無助地轉動著方向盤,眼淚不自覺一直流淌。“我求求你了,秋秋,秋秋。”他一遍遍地呼喊著周實秋,而這該死的國慶日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我喜歡你。”周實秋的小聲從未如此輕快,仿佛無憂無慮的少年,“你喜歡我麼?”
“你等我好嗎?我們見了面再談好嗎?”
“好啊。”
翟浩重重喘了口氣,心中一塊大石滾落了下來。能見到面就好,他一邊導航一邊超速往植物園方向開去,那段路永遠人跡罕至,他強行超車搶道,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飆得這麼狠。
“秋秋我快到了,你在哪兒?”
“在前灘公園。”周實秋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等我,還有三分鐘!”
“我唱歌給你聽。”
翟浩情不自禁握緊方向盤。
“我記得你第一次跑來酒吧的那晚,我新換了個髮型,你一點都沒看出來。你還記得我唱的那首歌麼?”
“記得。一首經典外文歌。”
“You can dance.”周實秋的歌聲突然傳來,婉轉如千里鶯啼,新燕呢喃。翟浩聽到曲子的那刻淚水又不自覺地模糊雙眼,他踩實了油門飆到公園,沒顧得上鎖車拔腿就往沿江景觀奔跑。
“You can smile.”那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嗓音柔柔在耳畔響起,他似乎看到了絕美的女妖飛降在西西里島的海中礁石處,放聲歌唱。
“But don't forget who's takin’ you home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So darli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實秋!”
周實秋回頭。
翟浩跑得氣喘吁吁,他終於找到了。長髮飄飄的周實秋坐在沿河護欄上,陽光將他染成漂亮的顏色,與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一道閃耀著,斑駁的梧桐葉落在他的肩頭,隨後被風卷起吹向秋水。一瞬間,青絲飛揚,連著天際仿佛送別著飛鴻與落霞。驪歌一曲,相顧依依。
這個塵世似乎留不住周實秋的美。
“你會一直記得我麼?”周實秋看著翟浩,輕對著話筒說道。
“實秋,你別犯傻,你不要你爸媽了?你不要我了?”
“我一直很自私。”丹唇微啟,笑靨如花,“你會記得我麼?”
“會。我會。”
那一瞬,翟浩看見了周實秋真正的笑容,仿佛一整個如錦如雲的春天。
他輕踢了一腳欄杆,縱身躍入水中。
“周實秋!”
翟浩尖叫著從床上驚坐起,大汗淋漓渾身濕透。
窗外透亮,科比的海報依舊靜靜粘著在牆面。“我操。”他大口穿著粗氣,摸了摸脖頸的汗。“我操……”幸好是夢。
是個噩夢。
翟浩穩了穩,起身走下樓。老爹依舊在看報紙,繼母在廚房忙碌。
“爸,幾點了?”
“你怎麼上去十分鐘又下來了?”老爺子奇怪地瞥了兒子一眼,看看表,“十點一刻。”
“我去找一下秋秋,馬上回來。”
“他現在肯定在爸媽家,找他做什麼?”
“我不放心,看他一眼。”
“隨便你,早點回來。”
翟浩一時間沒從夢裡緩過來,整個人心神不寧的。這是他的潛意識在作祟,根據他多年呵護周實秋性命的經驗,昨晚自己的行為肯定能將周實秋往絕路上逼。翟浩沒有發現,這種保護欲似乎已經隨著生活習慣稱為了他的本能。
他先開去了周實秋爸媽家,站在社區底下按門鈴。
“誰啊?”
“阿姨,我浩浩。秋秋在伐?”
“在的在的,我給你開門啊。”
底樓防盜門自動打開,翟浩的心總算是定了。這時候他又開始猶豫,既然周實秋沒事要不自己就回去吧。
“門開了伐?”
“哦……開,開了。”
翟浩應了一聲,無奈上樓。
周實秋給他開的門。兩人尷尬對視了一眼,均不響。
“浩浩進來呀。”周母熱情招待,“你今天怎麼來了啊?沒去你爸爸那裡啊?”
“哦,我去了。我有事情要跟秋秋說。”翟浩彆扭開口。
“你們說你們說,我跟老周正好要出去買菜,浩浩午飯在哪裡吃啊?”
“我回家,說完就走。”
周父周母熱情打了個招呼,給翟浩準備了茶水瓜果後雙雙下樓,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兩個。周實秋坐上沙發,先開了口:“我以為很難再見到你了。”翟浩在另一邊,沒搭腔。
“有事麼?”
“沒事。我走了。”
“喝杯茶再走吧。”
“……”他舉起茶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我夢到你自殺了。”
周實秋有些意外,忍不住動了動嘴角:“現在不想死。”
“你昨天……”
“昨天磕了把藥,一直睡到早上九點,洗了洗直接過來看爸媽了。”
“又嗑?你配的什麼藥 ,跟誰配的?”翟浩不禁皺眉,問出口後又覺得自己現在沒必要再去管他那麼多了,他嗑不嗑是他的自由。
“以前看的心理醫生給我配的,我們一直保持聯繫。”周實秋打開電視調台,動作跟翟浩的一模一樣,那是他們多年一起看電視養成的共同習慣。
“我過完節上班就去辭職。”
“不用,我跟老頭說回總部了。”
翟浩說完,兩人複又陷入沉默。客廳裡的電視傳來陣陣聯歡歌舞聲,翟浩嫌刺耳,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你要走了?”周實秋問他。
“沒。”他忍了半天,終於還是問了句,“我怎麼不知道你以前看心理醫生?”
“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周禿應該還是小王那個年齡。
“那個時候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還在叛逆期,那年暑假就拉著朋友組樂隊,瘋了很久,直到在酒吧遇上一個男孩子。”周實秋扔掉遙控器,蜷縮在沙發上淡淡地講述往昔,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跟翟浩談話,他盡可能地抓緊時間多說一些。
“他比我小,長得很漂亮,歌唱也得很棒,我們就拉他進樂隊讓他當主場。我很快就喜歡上他了。”
翟浩靜靜地聽著。
“我原本不知道他只有十六歲。後來他在樂隊另外一個人的慫恿下碰了毒,我不知道,我以為就是小打小鬧。”周實秋口吻平淡,但是說得很亂,“他是個混混,長得很好看,從小父母離異外婆帶大的。我那時候真的很喜歡他,我想帶他浪跡天涯,把所有錢都給他花,誰曉得他去買毒品。”“然後有一天,我們在一個橋洞下聊天,聊未來,聊理想,我打算要跟他表白的,但是他吸毒了,沒經驗,量不對,一下子就死了。我以為他就是睡著了。我也不懂。”
“我後來逃走了,原以為那件事情會弄得很大,誰想到就去警察局錄了個筆錄,樂隊除了那個碰毒的,其他人不到一個小時全部出來了。”
“周禿……”翟浩有些不忍看周實秋此刻的表情。
“他沒了,我改頭換面回了家,換了個身份重新活著,活得又健康又體面,大專畢業後我爸還給我安排進大公司上班。高中以前的每一個人我都不聯繫了,我換了個號碼,讓我爸給我買房,我搬出去換了住址,換了樣子,我把什麼都換了,誰都找不到我。”
“那個人的死跟你沒有關係。”
周實秋頓了頓,自嘲一笑:“是啊,到底有有關係,全憑一張嘴。”
翟浩不響。
“翟浩,我背了一條命消失了,苟延殘喘地重新生活,直到遇到了你,你……”周實秋抱著膝蓋轉身看向翟浩,“謝謝你。”
翟浩低下頭。半晌,他問:“你心理醫生看了多久?”
“兩三年吧,遇到你之前一直斷斷續續地在看。”
“哦。”
“我的過去挺無聊的吧?”
“你講得無聊,換別人講可能就刻骨銘心了。”
“刻骨銘心的只有你這段。”周實秋看了眼翟浩,然後重新拿起遙控器換台。
翟浩登時臉紅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心情下還能臉紅,純粹的一種生理反應令他現在尷尬無比。被朋友暗戀的感覺其實並不好,他偷偷看了眼周實秋的身子,又覺得毛骨悚然,完全無法把他這副摸樣跟海魂周的身體重合。
“我走了。”翟浩放下茶杯匆匆離開,他不想再看到周實秋,一眼都不想見到。總之他們兩個完了,這次關心過後,翟浩決定將周實秋撇出自己的人生。
“浩浩,來吃飯了。”
“什麼?”他一路下樓跑去汽車旁邊,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
“浩浩,下來吃飯了!”
翟浩睜開眼。
中午的大太陽升到最高,將臥室照得透亮,自己稀裡糊塗躺床上睡著了。
“小畜生!喊你吃飯要三請四請啊?滾下來!”
翟浩慌忙起身:“哦,來了。”


第32章
作為周實秋的腦殘粉,白晨陽秉著女神說什麼都是對的,翟浩做什麼都惹人嫌的指導方針給周實秋夾魚肉:“不就騙騙他麼,他那種小開被女人騙了還少了?沒必要跟他道歉。”
“嗯。”
“你確定一個人可以麼?”
“可以的,你帶著小王玩吧,我想一個人散散心。”周實秋在樓外樓點了一桌子菜,單獨要了四塊東坡肉,一整條西湖醋魚。
“我可以跟莉莉玩的。”王拓看實秋哥哥心情不好,大義淩然要把白先生讓出去三陪。白晨陽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王拓沒感覺,在一旁的莉莉看得心驚肉跳:我靠,小王也不怕被白律師捅死啊?“我我吃完就去找同學了,我已經跟同學約好了。”她識相拒絕,被白晨陽暗中點了個贊。
長假最後幾天,各旅遊景點人潮不減,西湖邊的樓外樓更是很早就沒有位置需要等位元元了。雖然菜品口味其實也不過爾爾,但是王拓第一次來,無論性價比高低與否白晨陽都要帶他嘗嘗。“王小賈,吃個龍井蝦仁。”“唔。”
莉莉這條單身好狗看不下去,轉身關懷周實秋:“師傅,浩浩哥哥這兩天聯繫過你伐?”
“聯繫過了,你不用操心。”周實秋也有樣學樣給小朋友扔蝦仁,“吃完讓白律師送你去同學家。”
“哦。”潘莉莉欲言又止,她之前打了翟浩好幾個電話都是關機,覺得師傅應該是在哄騙自己。
“實秋,我跟王拓明天天黑前肯定回去了,你跟我們一起回吧。”
“我坐高鐵。我想一個人。”
周實秋這樣說白晨陽也不好再講什麼。他們吃過杭州的名菜之後便依各自行程活動,潘莉莉去大學同學家住兩天敘敘舊,王拓由白晨陽領著遊覽蘇杭美景,感受南方的秋天,周實秋直接去西湖邊散步,透口氣,晚上就坐動車回家。
散了之後他才感到如釋重負。
離開翟浩家的那晚,周實秋覺得自己心臟驟停了幾秒,清醒過來之後胸口劇痛瞬間彌漫整個上半身,並伴隨心律不齊。他在地上緩了很久,慢慢爬起來撐著牆壁坐上沙發,他每一個動作都得小心翼翼,不然會牽動心口的疼痛。他沒辦法深呼吸,只能張嘴一口一口讓冰冷的空氣跑進嘴裡,凍得咳嗽了兩聲。
周實秋覺得很奇妙,原來真的有心痛這種說法。
等應激性的疼痛略微緩解,他拉開窗簾,默默望著天空。窗外星斗闌幹,不停交錯閃耀在暗黑的穹頂之上,周實秋想起翟浩與他在梧桐樹下的熱吻。金紅斑駁的馬路,滾燙的皮膚,寒夜般古老的歌,他們悉數映在這天空成為新的愛情故事。
爭吵離別的悲痛無法侵襲到他,思念才能。他被思念一遍遍地洗刷,如漲潮退潮,來勢洶洶,它們看似柔軟無害,卻最能迅速摧毀一個人的意志。他在被相思結成的牢籠中困了好幾天,父母看不出他的變化,鄰居見到他淡淡問好,他神色如常地買菜,做飯,看電視,玩遊戲……而日常生活的每個片段都有翟浩的影子,翟浩與他一同買菜,吃飯,看電視,玩遊戲……思念越箍越緊,經常令人喘不過氣來。白晨陽的電話是根救命稻草,聽到他們打算去杭州轉轉的時候周實秋立刻答應,他想換個環境,換一個沒有翟浩的環境待上哪怕一刹那,正如他愛上翟浩所用的時間。
周實秋獨自走在遊人如織的蘇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簇擁著向前,四周人聲鼎沸一片喧鬧,小孩的叫嚷伴隨著大人們五湖四海的口音貼近耳邊,這反而令他輕鬆不少。熙攘的人群沖淡了寒意,他在湖邊挑了個長凳坐下,瞭望西湖上穿梭不斷的遊船。山色如娥,點湖心水光漾漾,芳鮮如頰,引秋風拂面熏熏[1]。大地無言地用他獨有的方式撫慰、原諒著每一個人。
周實秋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著西湖秋景,看著大千世界的芸芸眾生從眼前經過。種種眾生,種種心色[2],男女一念間緣起性空,老蒼斷橋邊香象渡河;一聲聲歡歌笑語,一點點離人清淚,這無數人帶著無數故事出現在周實秋面前,又轉瞬即逝。湖畔遊人不復還,徒留這悠悠西湖相傍遠山,曲終人散盡,弱柳弄長風。
周實秋面朝美景突然輕聲哼唱了起來。
他不知道該如何抒發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他只是隨著本能開始吟唱。清悲的歌聲隨雲婉轉而上,一些靠他較近的遊人放慢腳步偷看著這個“奇怪”的男人,有的暗自欣賞,有的人饒有趣味地觀察,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周實秋不合時宜,在語言的盡頭處,一個人發自內心的歌聲總是如此單純,如此高貴,它飽含了難以言說的情感,是人最隱秘而強大的本能的力量。周實秋毫不尷尬,他順其自然地、一遍遍唱著心中的歌,他的為難,他的抱歉,他的錯誤,他的堅守,他的任意妄為的離經叛道,他的明知故犯的孤芳自賞,他的錯誤的位置,他的平淡的一生,以及他的最難以啟齒的、膽怯的、卻心潮澎湃無法停止的,美妙的愛。
曲終,飛鴻驚起掠過湖心長鳴一聲飛遠。
周實秋呆看了兩眼,隨即起身離開西湖。
白晨陽沒租到雙人自行車,與王拓兩人一人一輛單車在白堤上騎行。王拓尖叫著騎得飛快,遊人紛紛避讓不及。
“王拓,慢點!”白晨陽連忙騎到他身邊,又不能靠太近,車把一歪車身扭了兩下。
“白先生!白先生!”王拓興奮地叫喊著,“我最喜歡騎自行車!騎自行車一直是我小時候的夢想!”白晨陽無可奈何地加快速度與他並行:“慢點,人多。”“嗯。”他們騎著車,身體微微發熱,絲毫感受不到南方的寒意。
“這裡好漂亮啊。”風吹著王拓細碎的劉海,白晨陽聞到他身上若有似無的汗味——那專屬於少年的純潔的荷爾蒙——轉瞬即逝消散在身後。
“喜歡嗎?”
“喜歡!我們那兒沒這樣的水,都是山。”王拓此時像只自由的小鳥,“我們家住縣城最邊上,算是個農村,路都不平的,我小時候要跟著爺爺的電動車去鎮上學自行車。”
白晨陽翹起了嘴角,他想起了自己念書時學騎自行車的光景。
“我一下子就學會了。”王拓看著不遠處的青柳碧波,整個人興奮到無以附加。
“說說你家的事情吧?”
“誒?”
王拓轉過頭有些意外,他的大眼睛濕潤地看著白晨陽,被午後的斜陽照得如秋波般蕩漾,那邊的西湖與眼前的一汪神秘水潭一起反射著溫柔的光。白晨陽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與他放慢速度,仿佛是連同著放慢了時間。
“我啊……我小時候其實挺調皮的。”王拓悄悄紅了臉,“一直到處蹦達,不是摔了都磕了,把我媽煩死。”
“嗯。”
“有一次差點摔骨折。我們家有個小羊羔,有次大人不在我就把它牽出去玩,他要往左我偏不讓他去,堵著他,小羊生氣了用頭頂我,我直接翻進旁邊的莊稼地,被我爺爺拔出來的。”
白晨陽忍不住笑。
“你別笑呀,我哭了好久的,疼死我了。”
“嗯。”白晨陽抿了抿嘴。
“還有就是秋天家門口兩棵桂花樹開花,香死人。”前方遊人漸多,他們兩個停下,將自行車靠放在岸邊一同眺望遠方的孤山。孤山不孤,行人成雙。“我每年都會把桂花采下來晾乾,拌上白糖釀酒。”王拓偷偷牽上白晨陽的手,他仿佛聞到了沁人心脾的酒味,襲人花海近在眼前,又離自己很遠。他捏住了白晨陽的手掌,捏住空蕩蕩的春深似海與傲雪淩霜。
“王小賈,帶你去一個地方。”白晨陽拿起他的手放嘴邊親了親,“我們去偷采桂花。”
他領著王拓去了靈隱寺。
靈隱寺是杭州最早的古寺名刹,也是傳說中濟公出家的地方[3]。每每秋意正酣時,靈隱寺的桂花便會開得滿山滿寺,古樸雅致的寺廟被一山花香籠罩,伴隨著隱隱的鐘聲,古暮晨鐘,禪意頓生。王拓新奇地看著每一處景色,與白晨陽踏上飛來峰。“我們往這裡走。”他們避開人群朝寺後走,一時間,桂子中庭落,天香雲外飄[4],王拓聞到了陣陣醉人花香,金黃的小花散落在濃密的桂葉中仿佛閃著光。
身邊人伸手摘下三兩粒,神秘兮兮靠近他:“我們偷偷采點。”
“……”他看著愛人一襲白衣站在蒼翠碧綠的林中,情不自禁綻放出甜美的笑容,與花蜜一般香甜。
“白先生,你方法不對。”王拓看看四周無人,趕緊伸手掃下一片,“要這樣。”
“放進你包包裡。”
“嗯。”
白先生有樣學樣,違法亂紀毫不手軟。“等會兒要不要去上柱香?”
“好啊。”王拓將花朵輕巧裝入背包中,“白先生,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見到你那天把你包偷回家。”
白晨陽停了手。
“這件事我一點沒後悔。”
“嘶……”他沒有留意,被樹枝上不知名的小蟲蟄了一口,手指微微刺痛。“你怎麼了?” “被蟲咬了。”“嗯?我看看。”王拓捏著他的手指端詳了兩下,含進了嘴裡。
山寺中庭尋桂子,伶仃斜靄隱風情。江南西子憶,何日更重遊?[5]
這天,王拓徹底瘋玩了一把,似乎是把小時候沒有玩夠的時光全部補了回來。白晨陽帶他看了幾處最有名的景觀,沒瞧夠的第二天再補上。
“王小賈,明天來不及我們就再玩一天,後天回去。”
“嗯。”王小賈傍晚參觀完了岳王廟之後決定請白先生吃夜飯,白先生也是貼心,先用各種小吃把王小賈喂飽,然後讓他請客吃個風味生煎包。
“小楊生煎不是你們上海的嘛?”他們要了兩份鮮肉生煎兩碗牛肉粉絲湯。
“連鎖店,不分地區的。”白晨陽幫王拓倒醋灑胡椒粉,“當心燙。”
“我覺得住在杭州也挺好的,晟陽有杭州分公司的。”
白晨陽挑挑眉,不響。
“你說實秋哥哥回家了嗎?”
“應該早回去了,他就過來散散心,明天晚上他還要上班的。”
王拓咋舌。被姐夫知道“最好的朋友暗戀自己”這種老舊小說橋段,他的反應也一定是老舊直男反應,推人走,喊人滾,非常沒有人情味,就是苦了實秋哥哥了。“直男最煩了,我反正不喜歡。”
白晨陽聞言把筷子放下來。
“唉,我我……”王小賈又羞紅一張臉,把碗中的牛肉片挑給他,“你不是直男,你是雙性戀。”
白先生不置可否。兩個弟弟那麼鬧騰,他一早就見識過大千世界的各種情緣,性取向對他來說沒必要研究得那麼清楚,無非也就是個標籤而已。“唉,慢點咬。”他還沒關照完,王拓一口生煎包咬下去,汁水四溢燙得他直哆嗦,白晨陽趕緊拿紙巾擦,“慢點,裡面燙的。”
“唔……”王拓捂著嘴不肯講話。
“蘸醋吃,放醋裡冷一冷。”
“唔!”依然好疼。
他無奈,夾起一個生煎演示給王小賈看:“裡面有湯汁,你要先咬破一小口,吹吹,然後先吸出裡面的汁水。”王拓大眼睛忽閃忽閃認真看著,可愛得緊,白晨陽捉狹心起補充了一句,“就像你晚上吸我的那樣。”說完見他滿臉通紅低下頭去,嘴嘟囔起來了。
白晨陽笑得眉眼彎彎,破開生煎夾出鮮肉喂他:“我不說了。”
王拓彆扭地看看四周,湊過去張開嘴。被燙得嫣紅的口腔露出粉嫩的粘膜,柔軟的舌尖微微翹起,被口水潤得光亮一片。白晨陽將肉塊觸上他的唇舌,沒等他叼走,手腕一收放去了自己嘴裡。
“?!”王小賈表示非常生氣!
白系桑吃得悠閒自得,盡顯地主風範:“別人蘸醋吃,我蘸王小賈的口水吃。”話音剛落,王小賈果真又臉紅低下頭去了。
[1]《袁中郎全集》卷八《西湖一》四句: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
[2]《楞伽經》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第一
[3]摘抄旅遊網站宣傳廣告http://www.mafengwo.cn/poi/181.html
[4]宋之問《靈隱寺》
[5]白居易《憶江南》: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第33章
翟浩一個人在上海逃避感情問題。他逃避的方法很簡單:重新開始一段新感情。他找到潘莉莉哥,讓他給自己介紹個靈光點的女朋友,老同學也是比較義氣,搞傳媒的手頭一堆資源,第二天就介紹最漂亮的那位元妹妹給翟浩認識了。妹妹確實有點小明星的樣子,長頭髮,大波浪,翹屁股,一雙高跟鞋踩得有模有樣。翟浩牽著人小手還挺高興:“小海,我們晚上吃麥當勞伐?”對方當即就把手給甩開了:“誰冊那是小海?!”
尷尬……
翟老闆默不作聲,灰頭土臉走在那條他跟周實秋走過的小道上。他帶著人去他們曾經去過的小咖啡館,聊曾經聊過的話題,妹妹是個典型的妹妹,嗲甜美作,但是比起周實秋來味道差了不止五百個等級。
操!
翟浩重重把杯子一推,一股無名之火突然竄了上來,窩火得想狠狠飆兩句髒話,甚至找個人打一架。周實秋太他媽操蛋,耍他玩他,一耍耍那麼多年,自己從毛頭小子一直到現在三十而立,身邊從沒有缺少過他,現在倒好……媽的,他嘴上不負責任表白一句,把自己的生活全他媽亂了!一團糟!
“你怎麼了?”妹妹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看著新傍小開。
“沒事。”翟浩煩躁地鬆開了襯衫紐扣,滾吧他,滾得越遠越好,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周實秋。
“我們等會兒逛街呀。”妹妹甜甜地笑。
“好的,逛完跟我回家。”
妹妹嬌嗔了兩句,感慨你們男人都是這樣云云,翟浩完全聽不進去,他迫不及待想花錢買性生活,不然心裡面這股邪火根本無處發洩。他度日如年陪人逛完商場,吃完西餐,完事立刻把人往家裡領。
“你們家還挺漂亮。”妹妹站在玄關,沒來得及脫鞋就被他推在牆上吻,“唉你慢點……”翟浩慢不下來,一隻手探入她臀瓣來回摩挲。“哎哎,事先聲明,我不玩肛交的哦。”翟浩抬起眼皮瞄了她一眼,不響,提起她一條腿朝股間摸去。這個女的真的很聒噪。
……
“怎麼了?”妹妹看翟浩突然停下有些莫名其妙。
“沒什麼。”
他放開人,痛苦呻吟了一聲,雙手捂臉用力地搓了兩下頹喪倒上沙發。“媽的……”他發現自己面對空蕩蕩的股間以及柔軟的身體已經失去性趣了。他滿腦子都是海魂周的身體,屢次同他做愛失敗似乎在翟浩的下半身刻了個印記,翟小弟弟似乎記恨上了那位偽娘,偏要攻破那位,其他的倒他媽不行了。
無辜美女還站在一邊不明所以。
“那個……”翟浩有氣無力開口,“能麻煩幫我把廚房打掃一下麼?還有我房間。”
“啊?”
“明天上班,太晚回家不好。你弄完了我送你回去。”他已經對生活絕望。
“你神經病啊?!”妹妹差點上去就是一耳光。
翟浩等於是花了兩個名牌包包的價請個漂亮鐘點工幫自己做了一回家務,什麼都沒幹,做完一身正氣把人家送回家去了。今天是周日夜,海魂周……確切地說是周禿晚上會在藍貓唱歌,他開車經過那片區猶豫不決,繞了幾圈。翟浩其實到現在都沒有想通,海魂周怎麼可能是周禿呢?周禿從來不會唱歌,年會去ktv,他唱得五音不全瘋狂走調,這人怎麼可能是顛倒眾生的海的女兒呢?雖然翟浩覺得用這種詞來形容海魂周很羞恥,可他就是這麼感覺的。如今神秘面紗被抓破,徒留傷心,他也沒有什麼可崇拜的了。
翟浩最終一腳油門直接回了家。
上海廠早晨迎來一波波怨聲載道的員工。假期太短,還沒睡醒,郵件100多封,日子不是人過的。
莉莉在同學家瘋了兩天,簡直想請年假再賴著玩一會兒。王拓遊完杭州回來有點精神不濟,身體被白先生過度開發非常疲憊,走兩步路就覺得後面有東西。周實秋神色一如往常,放下包,開機,收發郵件,點開word文檔,猶豫一秒,寫起了辭職信。
“潘工,你來一下。”周實秋朝莉莉擺擺手。
“怎麼啦師傅?”
“你曉不曉得人事部寫辭職信的範本在哪裡?”
莉莉聽到這個頓時腦子“嗡”一聲炸了,傻在那裡愣了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徒弟?”周實秋繼續擺手。
“是因為浩浩哥哥麼?”潘莉莉摘下安全帽,把橡膠手套摘了,“我去找他。”
“喂。”周實秋趕緊抓住她,“你找他做什麼?跟他沒關係。”
“那為什麼好好的要辭職?”
周實秋不響。
“算了,反正你也不會跟我說。”莉莉坐回自己的位子幫他找公共文檔的中英文辭職範本,十分鐘過後,他把文件發給了周實秋,發完就離開了辦公室。
小徒弟應該是生氣了。又不是以後不去見她了……周實秋搓搓鼻子,打開郵件,翻了兩頁又沒心思看,起身去找潘莉莉。莉莉哪兒也沒去,就站在辦公室外面發呆。
“莉莉。”周實秋過去彈了一下她的臉。
莉莉沒理他。
“師傅不好。”
“怎麼說辭職就辭職呢?”莉莉瞥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許是要哭。周實秋看了突然心裡有些不好受,伸手抱了抱她。下一秒,莉莉的眼淚就呼啦啦全部下來了。“你走了我上班有什麼意思,浩浩哥哥那裡我去了又有什麼意思?”
“不哭不哭啊。”他趕緊幫小姑娘擦眼淚,被小姑娘一把推開。
“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好好說嘛?非要用這種方法?”潘莉莉的眼淚一顆顆不停地掉下,周實秋看著觸目驚心,他從不知道原來人與人的情感可以如此簡單純粹,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要讓一位姑娘肯為自己的離開落淚。
“比較複雜,是有關我跟翟浩的感情的。我有空了慢慢說給你聽好麼?”他用拇指揩去小徒弟的淚水,燙燙的,熨著早已經薄涼的心。
莉莉抽泣著,說一個字打一個嗝:“那,你能,不辭職麼?”
周實秋不響。莉莉看著師傅的表情又要掉下淚來了。她不想讓師傅為難,快速說了句 “那你有空要告訴我”,便匆匆跑去了其他部門。她去找Emma小鹿小張傾訴心中的不舍。
周實秋歎口氣,回辦公室把辭職信寫完發給了領導,抄送品質經理與人事部。長假剛過,分公司也沒心思錄入投訴,他刷新了一下郵箱之後拿出網購的進口貓罐頭晃去晟陽後門那條小道。
“小明。”周實秋朝小灌木叢低聲呼喊,“小明!”
“喵嗚……”草叢後頭傳來貓咪的動靜,他繞去後面一看,立刻尷尬地僵在原地。
翟浩正在跟小明玩。
“?!”翟浩回頭看到周實秋也傻了,舉著貓一動不動,被貓無情撓了一爪子。
尷尬……特別尷尬……大型尷尬……他低下頭想立刻跑路,又覺得怪異,只得舔舔嘴唇假裝不為所動。兩個人僵持不下,均無語看著小白貓。貓這次看到周實秋沒有迎上去,翹著尾巴轉身跑去啃一旁的魚頭。
“你拿什麼喂他?”周實秋看到蒸鱸魚塊瞬間怒了,“剩飯啊?
“嗯?魚啊,剩的怎麼了?”
“貓不可以吃油鹽你不知道嗎?”他立刻過去把小明抱起來,“你把那魚收走。”
“農村不都喂剩飯麼?我這海鱸魚很貴的好伐?”翟浩沉下臉。
“你冊那還喂他海魚?”周實秋這下是真怒了,跑過去一腳把翟浩那討飯碗踢老遠,抱著貓小聲哄,“小明不能吃那個啊,要吃健康的。”哄完打開進口三文魚喂他。翟浩看不慣那種嬌氣做派,忍不住在一邊酸:“搞得我要毒死他似的,我不喜歡它,就你喜歡。”周實秋懶得理他,專心餵飯。
四周靜悄悄的,只剩小明喵嗚喵嗚吃飯的聲音,兩人一時間又陷入尷尬。翟浩看了一會兒打算離開,與此同時周實秋恰好開口:“我……”他抬頭看到翟浩轉身的動作識相閉嘴。翟浩轉了一半,背上浮了一層薄汗,不知道是就這樣走開還是再轉過去。
“喵!”最終小貓打破沉默。
“對不起翟浩。”周實秋撿起罐頭輕聲朝翟浩說了一句。
翟浩沒響。
“再見。”他起身拍拍膝蓋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補充了句,“我辭職了。你馬上可以不用看到我了。”
“什麼?”翟浩沒反應過來。
“我們這裡提前一個月,可能下個月才走得了。”周實秋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工廠方向走去。等翟浩回過味來的時候,人已經走遠了。
這就完了?周禿要走了?“周實秋!”他身體先於思考立刻邁開步子一路小跑,追上人後一把拉住對方。
“?”周實秋不明所以地看他。
等拉住了人,翟浩又不曉得要說什麼了。他腦子亂得很,一下下喘著粗氣,呼出的鼻息在冰冷乾燥的空氣中變成白色的水霧,襯得他像個愚鈍的青頭小夥。周實秋與那雙傻兮兮的眼睛對視數秒,突然受不了,他靠過去,雙手捧住翟浩的臉頰毫不猶豫吻了上去。
翟浩睜大眼睛。
嘴唇被溫柔地包圍,被吸吮,隨後猝不及防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他躲開周實秋摸了一下唇瓣,手指上有點點血跡,下唇火辣辣的,舔到嘴裡滿是腥鹹的鐵銹味。周實秋此時早已經跑遠。“臥槽。”翟浩捂著嘴唇沒法大聲講話,只是抬頭看著周實秋跑遠的背影。那份奇異的痛楚與殘存在臉龐的氣息,是他曾經朝思暮想的海魂周的味道。腥鹹的、疼痛的、愛的味道。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辦公室,不曉得自己是吃了個悶虧還是算什麼……周禿他什麼意思?好好的工作說不幹就不幹了?為了躲我?不應該我躲他麼!翟浩煩得沒心思看檔,把材料翻得嘩嘩響。王拓打完電話回去,一眼就看到姐夫的性感珠唇。
“姐夫,你被秋秋哥哥咬啦?”
姐夫驚了:怎麼這都看得出來?“你剛跟誰去打電話了,一打打那麼久?”
王拓立刻緊張。他剛跟他爸媽通話,央求他們別讓表哥來上海,錢他照寄,為此糾纏了半天。
“怎麼了?”
“沒事,我去工作了。”他沒理姐夫,低頭跑回小辦公室。
翟浩今天格外清閒,品質一個供應商的投訴都沒有。可能是有,但是周實秋不願來找他。周實秋就這麼躲起來了,離自己遠遠的,一個月之後可能就會完全消失。他會問自己要回公寓的鑰匙,做的絕點,他可能會把房子賣了重新再買一套,搬去自己不知道的角落。上海那麼大,要躲一個人其實也很容易。翟浩想到這兒忍不住慌亂,放下文件跑去品質辦公室,悄悄從後門那兒偷看著裡面。
周禿還在。他正坐在座位上看圖紙。
一看到他,翟浩的嘴唇又“突突”地疼了起來,連同著心臟的頻率跳動。他沒來由一陣心悸,匆匆逃回晟陽。關上辦公室門之後翟浩覺得很委屈,極度委屈。被欺騙、被玩弄感情的是他,現在真相大白了怎麼受傷的還是他?明明是周禿搞出的這麼個爛攤子,為何拍拍屁股瀟灑走人的反倒是周禿,徒留自己在那裡患得患失?他很想跑回去問周實秋一句:你就真的可以離開我麼?
翟浩絕望地發現,自己不行。他離不開周實秋。
國慶長假七天,整整七天,他們沒打過一通電話,發一條消息,他們甚至沒見上一面。他很想問王拓周禿在杭州玩得高不高興,你們做了點什麼,有沒有提到我。他思念著這位數年的好友,現在可能無法再稱作為好友,他們有過短暫卻熱烈的戀愛,有過肌膚之親,有過幾千幾萬個日日夜夜的回憶。翟浩不知道他對周實秋懷著怎樣的情感,但他知道那份感情肯定是超過了世間所有簡單的情誼,它是濃得無法消散的,被時間淬煉過的堅定的情感。
正因為此翟浩才特別憤怒與委屈,周實秋真的就這樣選擇退出彼此的人生嗎?


第34章
冬令時,天黑得越來越早,周實秋下班到家天已暗透。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份盒飯帶回去,打開電視,面對著一閃一閃的螢幕獨自吃午飯。
習慣就好了。他自己已經爛透,就別再拖翟浩下水了,翟浩那樣的人理應得到更好的生活,交往真正值得交往的女性,就跟沁怡那樣。總之無論如何不應該是自己。周實秋打開折疊的塑膠調羹,舀起便當裡的大塊雞肉送嘴裡,退而求其次的滋味也可以,電視的節目也很好笑,一切並沒有那麼糟糕,他覺得自己能夠習慣一個人的生活。周實秋此刻只是希望翟浩能高興。翟浩知道真相的那晚如此痛苦,連帶著他也痛苦,如果自己的愛無法讓愛人幸福,那愛便毫無意義,更沒有追問的必要了。他覺得自己是時候成熟起來,不要再依賴著那個人徒增無盡的困擾。
他吃得很慢,便當迅速冷卻,不停汲取著自己的體溫。
頭頂的那片星空與昨夜的一樣沒什麼變化,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看穿了也就看穿了,是人都要嘗過一遍。周實秋依舊期待著死亡,死亡是另一種生的力量,他渴望死後的寧靜或是未知,他亦渴望著永無停止的時間將他拋回1998年,或扔向木衛二的蟲洞,他甚至渴望著一次輪回,再見一次翟浩,再愛上他一遍。
我要在時間海裡等著你,能突然也愛上我。
這是翟浩刻在他心裡的墓誌銘。
天氣預報播完,明日天氣回暖,氣溫升高至二十多度,周實秋不禁咋舌今年的秋天真是反復無常。他忍不住想給翟浩發消息提醒他明天少穿點,拿起手機又放下。時間突然變得漫長難耐,他百無聊賴地去洗了個澡,一點點吹幹頭髮,裹著睡袍站在視窗發呆。微風吹起他的長髮,與輕薄的窗簾一同飄動,被點點星光照得清豔又孤獨。
門口傳來腳步聲。
鎖眼轉動,大門被打開,一陣穿堂風突然沖進來將周實秋吹得措手不及,他挽起頭髮回首看去。
“周禿。”翟浩站在玄關處。
“……”周實秋呆呆地看著他。
“周禿。”他又喊了一聲,氣喘吁吁快步走到周實秋面前,漲紅了臉,“你不能離開我。”
“翟浩……”
“你不可以這樣。”翟浩身上有酒氣,淡淡得,熏得周實秋不知所措。
“我……”
“我學。”
他抬頭望向翟浩。
“是不是跟你談朋友你就能待在我身邊了?我學還不行麼?”翟浩抓住周實秋手腕,眼眶再次變紅,“你他媽什麼意思,一天到晚跟我做妖?嗯?我警告你周禿,你要是敢走我絕對饒不了你。”翟浩的唇上有一小塊暗紅的疤痕,是今早周實秋留下的痕跡。他煩透了,周禿這樣他真是煩透了:“你一個男孩子能不能不要再跟我作了?”
“對不起。”
“表白完就跑什麼意思?我不就一個禮拜沒理你麼?你平時說不理我就不理我的時候還少了?”他步步緊逼,將周實秋逼到牆邊。周實秋被這一連串的質問搞得鼻子泛酸,低頭輕微地掙紮著:“你還朝我扔杯子。”
“我就冊那朝你扔了一回杯子!你平時每天打我幾次?!”翟浩收緊手指不讓他逃開,“我朝你扔扔杯子你就要走啦?啊?”
“不是你喊我滾的麼?”周實秋被捉痛禁不住又要罵他,頭仰起來,眼淚就掉下來了。
翟浩看呆了。這個表情是他最熟悉卻也最神往的愛人的表情。
“小海……”他忍不住呼喚了一聲。
“我不是小海,我是周實秋。”周實秋眼眶酸澀,連帶著整個頭顱都一陣陣地疼痛。
翟浩放開了他。
兩人沉默地站在窗戶旁,只有窗簾時不時飄動。
半晌,周實秋突然走去房間,拿了一個化妝包出來坐上沙發。翟浩不明所以。只見他慢慢地,一點點在自己面前化妝,一張美妙精緻的臉逐漸被描摹出來。海魂周風流含情的眼睛,挺俊的鼻樑,粉面朱唇一一展現在自己面前,似有說不完的衷情,描不完的依戀。翟浩震驚了,他從沒想過一個人就能這樣輕巧地變成另一個人。
周實秋畫完一邊眉毛,拿起眉筆遞給翟浩。翟浩蹲到他跟前,接過眉筆看著他的臉不知所措。
“照著另一邊輕輕畫一下。”
這張臉似乎有蠱惑人心的魔力,翟浩湊近他,捧起他的連依言小心而輕柔地畫著眉。一筆帶過,朝思暮想的海魂周安靜地坐在自己面前,鼻息交錯,情愫縈繞。
“我是周實秋。”他淡淡開口。
“周禿……”
“嗯。”周實秋覺得有些羞恥,別過臉不去看他。他面龐微紅露出白皙的脖頸,在皎潔的月光下格外色情。翟浩呼吸一滯,毫不猶豫地舔了上去。“翟浩?”周實秋條件反射抱住他,“唔……翟浩!”

睡袍被挑開,他的胸膛再度與愛人的緊貼,兩顆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濃烈的思念一瞬間爆炸彌漫了整個房間,周實秋再也忍不住,呻吟著張開雙腿緊緊纏住愛人。既然翟浩現在只能接受女裝扮相的自己,那就跟他一起沉淪於當下吧。
翟浩喘著粗氣幾乎失去理智,他胡亂抓起手邊的一瓶潤膚油當潤滑,三兩下塗抹遍周實秋的股間與臀瓣內。他用手刺激著周實秋的陰莖,不一會兒就聽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情欲的喘息。“小海,沒有套。”“嗯。”周實秋緊緊抓著沙發套。翟浩二話不說將手指探入他的臀肉來回揉按:“舒服麼?”看到海魂周點頭,他再也忍不住扶著自己那根緩緩插了進去。“唔啊!”周實秋十指深深扣進他的脊背,腿根肌肉在顫抖。
翟浩插進去那刻重重呻吟了一聲,滾燙黏膩的內壁緊緊吸著他,他頓時理智全無什麼都管不上了,只是跟隨本能,狠狠地、一下一下用力侵犯著身下人。
周實秋死死咬住嘴唇忍受他的擊打。翟浩那根很粗,他只覺得整個下半身被塞滿,後穴的粘膜被撐得薄薄的,似乎翟浩再抽插一下那裡就要壞了。他想喊他輕點,但又怕發出自己的聲音掃他性趣,便只能咬緊牙關抱緊他,傳遞自己的體溫。“小海……周……秋秋。”翟浩突然放慢速度,“怎麼了?”


第35章
王拓匆匆吃完早飯,看了看時間,趕緊伺候白晨陽穿衣服打領帶。白晨陽倒是不緊不慢:“來得及,開去晟陽十分鐘。”
“你今天九點鐘不是要去見證人麼?”
“我打算遲到一會兒。”他揚起脖子方便王拓擺弄,“跟那個人要打心理戰。”
“我不懂。”
“以後教你。房子我找好了,明天有空去看看伐?”
王拓幫他扣上第一顆襯衫紐扣,將領帶撫平:“白先生,出租屋挺好的,我不需要搬出去。”比起這個他更擔心另一個問題,“你太太什麼時候回來?”
白晨陽低頭親了下小男孩的發旋:“快了。”
王拓抬起頭。
“她快要跟她一個英國回來創業的老班長搞在一起了。”
“你怎麼知道?”王拓有點驚訝。
“你可以從一個人講話腔調,用詞變化,甚至發你消息的標點符號等等蛛絲馬跡來曉得,要發現不難的。”白晨陽跑去廚房吧台煮了壺咖啡,順手幫王拓加了奶糖,“王小賈來一杯伐?”
“那……你太太出軌了不是不會回來麼?”
“她會覺得內疚反而來找我示好。喝不喝?”
“不喝。”儘管知道自己的位置,但王拓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心下失落。失落了一會兒他猛覺自己根本沒資格失落,房子是別人的,丈夫是別人的,自己鳩占鵲巢好些日子,拿吃拿喝拿錢,不過一個高級賣屁股替別人伺候老公的貨色。偏偏他還甘之如飴。
“白先生,你們的婚姻……”他欲言又止。白晨陽曉得他在想什麼,硬是將咖啡塞到人手中:“我的婚姻比較複雜,是反面教材。你別因為我對婚姻失去期待啊。”
“我是gay,我不結婚。”王拓板著臉將咖啡一飲而盡,他覺得沒必要再同白先生聊這種話題,兩人兩條心,怎麼聊都不會有結果。氣氛突然有些沉悶,白晨陽看著他,數度開口想說兩句有關他們倆目前處境的話語,最終還是忍住,朝男孩走去伸手抱住他。“走吧,上班吧。”
“……”王拓不響。
“王小賈,親一口高高興興去上班好伐?”
“嗯。”他歎了口氣,終究是服了軟。
那頭,周實秋跟翟浩簡直是兵荒馬亂。“周禿!你要遲到了!快起來快起來。”翟浩睡眼惺忪無意間瞄到鬧鐘,一下子坐了起來。周實秋在旁邊睡得死沉。“禿禿禿,快起來!八點一刻了!”“唔……”周實秋翻身,“啪”一個大耳光抽到翟浩臉上,又睡了過去,手法跟抽鬧鐘一模一樣。
翟老闆捂著臉看著男朋友,簡直驚了。
一大早沒睜眼就開始打我。
心碎。
他只好先爬起來刷牙洗臉整理內務,弄完伺候周實秋。拉開他衣櫃門一看,翟老闆內心又震動了一下:一半男裝一半女裝,風騷程度整個上海灘可以排進前三。原來這就是周禿瞞了那麼多年的維多利亞的秘密。“周禿,起來了,八點二十了。”他自說自話幫周實秋搭配了一套衣服,隨後喊人起床。
周實秋睜開眼的時候覺得渾身酸痛。
昨夜翟浩做了兩回,第一次在沙發上,自己還是痛,翟浩不滿意,把自己抱去床上仔仔細細來了第二回,手口吊並用,邊學習邊實戰摸著石頭過前列腺高潮的大河,一直折騰到淩晨一兩點。周實秋都不曉得自己後來是怎麼睡過去的。
他揉揉眼,看到翟浩的臉,一瞬間各種羞恥的記憶全部湧進腦海。被掰開的大腿,順著流下的精液,發紅的臀瓣內側,腫脹的乳頭,翟浩勃起的陰莖……媽的,周實秋二話不說伸手又朝他打了一耳光:“下作胚,滾!”不過動作比較軟綿綿,對翟浩沒什麼殺傷力。
“衣服穿穿趕緊刷牙吧,要遲到了。”翟浩見人清醒了趕緊往他身上套衣服,“牙膏已經擠好了。”
“嗯……”周實秋活動完筋骨漸漸清醒,黑著眼圈開始挪動,只是做什麼都錯開半拍,等翟老闆悉數準備好等他出門的時候他才剛剛折騰到廁所。
“秋秋,囡囡誒,別塗面霜了,快把頭髮梳梳吧。”
“嗯……”翟浩眼瞅著周實秋把面霜一放,站在鏡子前把眼睛給閉上了。他趕緊上去扶住人,抓起梳子就給人梳小辮兒,別說這頭髮可真漂亮,亂糟糟的都那麼有美感。“假髮怎麼帶啊?”就是這頭髮的主人動作實在太慢可把翟老闆給操心壞了。
“翟浩……”周實秋被伺候著帶完假髮,整個人撲到翟浩懷裡,“不想去上班。”那半睡半醒的撒嬌模樣真是令直男都為之動容。直男其實有點受不了周禿對自己發嗲,內心還是將周禿跟甜蜜蜜海魂周分開的。但昨夜既然已經豁出去表白,說自己會學,那也沒什麼可矯情的,學著儘早習慣吧。“唉,再上一個月就解放了啊。”翟浩很想提醒他,你都已經把辭職信給遞上去了。
兩人心急火燎連闖兩個黃燈,到晟陽的時候正好看到白晨陽他們一對施施然下車。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哪能噶篤定?
“小王,到姐夫這裡來。“翟浩朝王拓擺擺手,氣勢威嚴,腔調十足,是霸道總裁過上性生活的後遺症。王拓快速奔向姐夫把白先生甩在身後,不想跟他講話。白晨陽在後面喊他:“中飯一起吃麼?”王拓朝他看看,說了句“我到時候聯繫你”便走去了公司。
周實秋同翟浩對視一眼,雙雙看向白晨陽。白晨陽想朝他們擠個笑容無奈根本笑不出來。“再會。”他道了個別,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周實秋一到辦公室便招呼小徒弟:“潘工,早啊。”
小徒弟看他要離職了還一副喜氣洋洋的表情真是失望到無以附加:“你心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徒弟!”
“我打算去晟陽上班。”
“誒誒?”發展太快跟不上師傅的節奏!
“翟浩昨天喊我去他那裡,他缺個懂器械的。”
小徒弟驚得一把脫掉工作服:“啊!這麼說你還留在這兒啦!”
師傅被這脫衣服速度鎮住了:“呃,差不多意思吧。”
“太好了太好了師傅嗚嗚嗚嗚……”潘莉莉喜極而泣擁抱最敬愛的師傅,一時間搞得師傅還有點不太好意思。他拍拍徒弟腦袋:“唉,也別太喜歡我……”
“這樣投訴就可以直接扔給你了,真的太好了!嗚嗚嗚嗚……”
立刻推開!
煩人!
沒你這個徒弟!
周實秋打開電腦開始他最後一個月的辦公。他覺得奇怪,照道理每個遞辭呈的員工都會被領導叫去談心,聊聊是對過去工作的看法,談談條件,實在去意已絕便祝他前程似錦之類,但這次他等了半天沒動靜。自從上個月品質大會召開之後,領導跟他們投訴科例行會議時間縮短了,莉莉的華潤專案也被一查再查,其實它算是個規模較大但是性質相當普通的工地事故,周實秋不知道上面為什麼老是盯著,連有關供應商都被叫去一起開會。他覺得上頭的風向有點變了,可能在往其他方向吹。
他看到莉莉拿起安全帽要往外頭跑順便叫住她:“潘工。”
“嗯?”
“你華潤萬家事情領導盯著麼?”
“Frank盯著。”
“你把領導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發郵件確認,所有人回你的華潤的郵件都別刪。”
莉莉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嘴上還是應著了。“哦。那我去車間啦?”
“去吧。”
俞師傅跟莉莉說她向晟陽採購的一批替換件到了,占地方,喊她去車間早點發走。莉莉跑過去的時候看到王拓站在車間倉庫裡面點貨。“小王拓,你在這兒幹嘛?”
“啊,莉莉。”王拓跟她打了個招呼,“我把我們公司的貨整理一遍。”
“唉,這個用不著你做的。”莉莉看四下無人把安全帽摘了扔貨架上,伸手朝王拓臉上捏,“怎麼突然這麼勤奮呐?”捏著捏著發現他情緒非常不對。“你怎麼了?”
王拓低下頭,心神不定,欲言又止。
“發生什麼事了?”
他思慮再三,將莉莉拉去倉庫角落輕聲同她說:“上個月姐夫給我漲了工資,我寄了一點錢回老家,家裡人把我住的位址跟電話記下來了。他們說我表哥這個禮拜會來找我,他也要來上海打工。”
“找你?找你幹嘛,投奔你啊?”莉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租的房間那麼小,一個單人床,他難道過來找你打地鋪麼?房東不允許的,到時候要罰你錢的。”
“嗯……”
“那浩浩哥哥怎麼說?”
“他們都不知道。你別跟他們講。”
“誒?為什麼?”
“沒為什麼。”這下王拓是徹底不肯說了。
他隻身來到異鄉數月,親眼看到了身邊這些哥哥姐姐的生活方式,越來越覺得自己差遠了,尤其是幾乎永遠單打獨鬥的白先生,王拓在他身上看到了“個人獨立的美德”,他的這種“自說自話”,“什麼都不跟家裡報備”的行為在他自己身上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他的榮譽牽扯到王家祖孫三代的榮譽,他的命運跟整個家庭緊緊聯繫在一起,面對長輩、甚至同輩,他根本沒資格說“不”。
姐夫、實秋哥哥、白先生、公司的員工……他們對誰都有一種淡淡的疏離與戒備,每個人仿佛一個圈,可以與其他的圈互相交疊,但不可能重疊。這些各色的圓圈互相交織著組成了都市生活的整幅畫卷,或近或遠,聚散離合,終究是一條閉合的線路。王拓不知道哪種生活方式更“正確”,但是他自己……懦弱,逆來順受,永遠依賴著別人,這是他王拓,他沒什麼可辯解的。
“莉莉,我不想再這麼下去了。”是時候拒接讓別人替自己做主,然後再將一切的不幸推諉給命運了,他必須獨立地學習解決各種問題。
“怎麼下去?”
“我想跟白先生分手了。”王拓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鋼材,“沒感情,在一起也沒意思,我反而覺得很寂寞。”
莉莉一下子不響。
半晌,她問了句:“你想清楚了麼?”
“想清楚了。”
莉莉也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她檢查完貨便喊了貨運公司,隨後一刻不敢耽擱回辦公室繼續忙碌。
翟浩看到周實秋眼皮跳了一下,心跳陡然加速穩步上升,五百萬個彆扭。昨夜喝了酒,發了誓,日了心上人,醒來匆忙趕去上班,等工作了幾小時後他才逐漸感到尷尬:媽的,確實把好朋友給日了。
“這麼看我做什麼?”周實秋把一疊開票記錄往他桌子上一放,“晟陽責任,賠錢。”
“什麼什麼責任?”晟陽老闆趕緊拿起來一張張仔細瞧,“這個回轉輪不是工地弄壞的嗎?怎麼就判定我們責任了?”
“你們的貨發過去就有裂縫,不然工地一安裝能壞麼?”
“開箱照片。”
“最後面。”
翟浩翻到後面一看,果然。嘖,煩人,又得跟老頭子反映了。
“你們最近怎麼回事,品控不過關啊。”周實秋施施然擠到翟浩座位那兒,勾著他脖子一下坐人腿上,“老闆,多檢查檢查好麼?”翟老闆一張老臉登時漲紅,脖子生生憋粗一圈:“周周周,周禿,你別別別這樣……”
“別那樣?”
“咳咳咳,我,我沒準備好!”
周實秋玩味地看著他。
“我……你這張臉,我有點……”
“嗯,我明白。”
“你能理解我吧?”翟浩一臉尷尬。
“能,我給你時間。”
太好了……他聽到這個頓時鬆了一口氣,等著那磨人精從自己身上下來。誰料磨人精不但不下來,反而開始鬆衣服扣子了!
“翟浩,你今天幫我挑的衣服還記得吧?”
“記得。”翟浩瞬間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敢亂說話。
“太他媽醜了。”周實秋脫掉外套,一粒粒解開襯衫的扣子,“那我們昨晚一起睡下的,你還記得吧?”
“我記得。你睡著我還幫你卸妝了。禿,衣服穿起來吧,冷。”
“嗯。”周實秋換了個方向,雙腿打開面對著坐翟浩身上,朝他拉開衣襟。翟浩立刻看見熟悉的斑斑吻痕,熟悉的皮膚,熟悉的被自己咬紅的乳頭……
臥槽臥槽臥槽……翟浩頓時心驚膽戰又把脖子憋粗了:我我我他媽把我最好的朋友給日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熟悉麼?”
“熟悉。”翟浩欲哭無淚。
“嗯,你記得就好。”周實秋欣賞著他的表情,不緊不慢把衣服穿回去。掰彎直男很辛苦,需要耐心指導跟著步驟一點點來,周實秋也不著急,至少他現在已經把人給拐上床了。穿完衣服他繼續摟直男脖子:“翟浩,你現在親我一下,我晚上穿女裝把你小海放出來。”
摟摟抱抱可以,但主動親周禿的嘴,直男真的很為難!“你饒了我吧……”
“那你一輩子都見不到海魂周了。”
“親親親!”翟浩二話不說撅起嘴就懟上去。唇齒間瞬間縈繞著與戀人親昵的潮濕又柔軟的味道,這味道像把軟刀一點點剜去他心上的棱角,缺失的地方等著被斑斕的愛填滿。他忍不住扶著周實秋的脊背吻得更深。“唔……”周實秋被擠在翟浩與辦公桌中間有些局促,“別……”
翟浩不為所動,跟頭豬一樣興致勃勃繼續拱。
“不要……”
他雙手來回撫摸著周實秋的身體,開始往褲子裡鑽。
“滾你媽!”周實秋一巴掌糊他腦袋上,氣喘吁吁,“都說不要了,你他媽要擠死我?”
“?!”翟浩捂著腦袋很委屈!要我親的是你,怎麼打我的又是你!一天挨打幾回了?!他眼睜睜看著周禿氣呼呼從自己身上下來,心裡非常苦!
“可以了,今天指標完成了,我走了。”周實秋穩了穩氣息,轉身走人,非常無情。
“唉周禿,你等等。”翟浩起身追上去,“有事體幫你說。”
“怎麼了?”
“晟陽明年有人事調動,老頭子想把崔叔調回總部幫他,上海廠這裡我當一把手。”
“嗯,叔叔正式鍛煉你了。”周實秋又高興又有些失落,“到時候你要忙了。”
“早晚的事。你來我這裡幫我還不夠,總部會派來一個現場維護的,以後客戶現場的事情找他,你負責出分析報告,到時候也教教小王。”
周實秋聽了也沒響,篤悠悠跑去沙發那裡坐下,翹腳。
“怎麼了?”翟浩跑去他旁邊一道坐下。
“給我那麼多事,我不做了,不上班了。”
“哎?”老闆慌了,立刻上去哄他,“別呀,那我來帶小王,你就躺著出出報告”
“什麼意思?我躺你身上?”
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兩句後便分手各自工作。翟浩覺得他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又似乎什麼都沒改變。周實秋對他還是原來的態度,沒有更親熱一分也沒有更冷淡半點,仿佛他們從認識起就談起了戀愛。他曾經無法在人前流露的情感都變得徒勞,無論是溫情脈脈的陪伴還是稱兄道弟的情誼,抑或是一見傾心的迷戀,他們悉數彙聚成一條河流,通向名為周實秋的海洋。


第36章
“這杯我祝你下個月開庭順利。”熊玲玲舉起紅酒杯朝白晨陽點了點。
“謝謝。”白晨陽露了個微笑,“怎麼突然邀請我燭光晚餐了?搞得跟小年輕一樣。”
妻子沒理他,自顧自往下講:“晨陽,這段時間我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我們結婚也那麼多年了,我從來沒跟你計較過什麼,那些錢你硬是要給你家裡人我也沒話好說。但現在我上班了,你工資卡歸我管,兩個人帳目算清放一起做共同財產,你是律師你再清楚不過了吧?”
“嗯。”白晨陽細細咀嚼著她這番話的意思,腦海中閃過三兩個猜測。
“我以前是好糊弄,現在開始不可以這樣了哦。”熊玲玲嬌嗔地看了老公一眼,慢慢切牛排,“今天取證還順利麼?”
“糾纏了半天,結果還行。”他今天從早到晚基本就沒歇停過,取完證立刻趕稿,跟警察局聯繫見當事人,忙完已經夜裡六七點,熊玲玲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忘了吃午飯。現在他坐在這兒跟老婆聊天還得不停分析她話裡的意思,白晨陽覺得煩透了。
“這個案子你打下來能拿多少?”
“老婆。”白晨陽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手,“你在那個班長公司裡做什麼?文秘?”
“嗯。怎麼了?”
“沒什麼。”
熊玲玲現在不問自己討要零錢,這點很奇怪。剛起步的公司不會給行政開很高的工資,照熊玲玲一貫的高調做派,那老同學很可能以為她嫁了個富豪,給她吹風讓玲玲對家裡財政狀況敏感一些,並極有可能慫恿她投資入股,用底薪+分紅的方法讓玲玲這個花錢大手大腳的人留下來。這是白晨陽做的第一個、也是情況最壞的一個猜想。
“老公,我們以後別鬧了好好過日子,好伐?”
她說話的腔調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很可能近期接觸了新的一批人,老同學甚至可能帶著她見了客戶,開了各種會,不然玲玲講話的條理性跟用詞選擇不會像現在這樣。白晨陽算了算她回娘家的時間,腦中大概勾勒出了熊玲玲“出軌”的時日以及他們目前的進展。
“好伐啦?”
“當然,好好過日子。”他竟然有點想佯裝順從,加速他們的偷情步伐以便收集證據。白晨陽味同嚼蠟,搖晃的燭光似乎即將成為他心中的最後一根稻草,再抖動一下他心中的大廈就要疲憊傾倒了。
此時,電話突兀響起,他接起來一看,是王拓。
“警察局的人找我。”
“啊?怎麼了?”
“不知道,我得先走一步。”
“哦,你去吧。”妻子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送白晨陽匆忙離開。面對著這一桌殘羹冷飯,熊玲玲獨自靜靜坐在位子上,突然歎了口氣。
白晨陽煩躁不堪,連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同妻子講。王拓的電話仿佛一根重天而降的蛛絲,即將搖搖欲墜地救贖他。他一啟動車就風馳電掣往濱江大道那兒趕,王拓總是等他,他認識王拓起這個男孩就一直安靜地等著自己,不多發一言。說實話他很難愛上粗鄙的王拓,他只是拼命汲取著王拓對自己的愛得以平靜,宛如吸毒。癮君子一邊厭惡著毒品一邊深陷其中,最終溺斃在幻覺的天堂裡得到永恆靜謐。
“王拓。”他將車隨意停在路邊,朝他徑直走去,“你怎麼在這兒?怎麼了?”
“白先生。”王拓似乎又等了他許久,身上的溫度悉數被夜風帶走不知投向何方。
“晚飯吃了麼?去車裡吧。”
“我吃過了,我跟你說個事情馬上就走,車站就在旁邊。”
“你說。”
“白先生,你喜歡我麼?”這句話王拓預先排練過無數遍,但現在講出口依然宛如第一次那般令人心跳加速。哪怕他知道答案。
白晨陽不響。
“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分開吧。”
“我不知道。”白晨陽不想騙他,他騙了太多太多人,唯獨不能騙王拓。
“不喜歡的話還是分開吧。”男孩掙紮著小聲重複了一遍。
白晨陽的表情漸漸變冷,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王拓,內心用叢林法則鑄成的鋼筋大樓竟然被這個小男孩撞開一道裂口,緊接著,斑駁的碎片呼啦啦一片飛揚著連結在一起成為了那根蛛絲,蛛絲在爆炸中斷裂,他白晨陽站在平地,卻隨著斷裂的一線生機墜入無間地獄。
“好的。”他轉身大步流星走開了。
就這樣了?
一句話都不跟我講麼?
王拓抬起頭,怔怔看著白晨陽決絕離開的背影。遠處燈火闌珊,白先生一直走,一直走,似乎走到五彩斑斕的江水盡頭都不會為他停留。他瞬間眼前一片模糊,用手抹了一把,轉眼間這個城市連同愛人的背影又朦朧了,好似一襲春夢。他胡亂用手背抹了臉,奔去公車站。
王拓回到出租屋發現大門沒鎖。
他擰了擰,門開了。屋內漆黑一片,靜悄悄的,只有老舊防盜門開合的“嘎吱”聲拉得很長,但是誰都沒有驚動。表哥來了?!王拓心跳陡然加快,猶豫著是進屋還是轉身離開。
只是同住的忘了鎖門吧。他無聲安慰著自己,放輕腳步一點一點朝自己房間走去。
“啪”的一聲憑空巨響,王拓嚇得差點喊出聲,站在原地不敢動彈。他緩了緩,意識到是某位室友把燈開了,一間屋的門縫裡陡然透出熒白光亮。王拓小聲念叨著不要自己嚇自己,快速朝自己的那間走去,越走越快甚至開始小跑快速沖進房間。
“媽呀……”王拓走進房間打開燈,一方小天地頓時成為了他的壁壘。“安全了。”他小聲呢喃著放下包,脫下外套準備倒上小床。
“王拓。”
王拓動作停在一半,腎上腺素一下子飆升心跳咚咚咚快速鼓動著。
這個聲音……他是……
“你的信。”
“啊?”他大喘了口氣,回過頭。
是室友。他們第一天打過照面,之後就再沒講過話了。“謝,謝謝。”王拓還沒完全緩過神,說話有點結巴。室友遞了信轉身離開,王拓趕緊關上房門反鎖,靠在門背上深呼吸了好幾口心情才逐漸平復。
他脫下外套,狐疑地打開那封信。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鑰匙,王拓抖抖信封,看到寫在信封內側的一行字,是一串地址,署名“白先生”。這是他幫找的房子的鑰匙。
王拓呆呆地坐在床上反復把玩著那把鑰匙,內心既酸楚又歡愉,他沒什麼文化,無法準確描述出那難受到呼吸困難的情緒。在形單影隻的出租屋內,早該在江邊落下的淚終是掉了下來。
白晨陽沒有立刻回家,他繞了一圈又一圈,半小時後轉去了派出所老熟人家那片區。他將車停在社區後側小路,換了個號碼給派出所所長打電話。
“喂,老王。”
“老白?哪能了?早上那案子有新問題了?”所長那兒很安靜,不知是否還在上夜班。
“不是,我私事。”
“哪能講?”
白晨陽靠上座椅背,手指無意識搓著方向盤:“有個朋友,小地方人,以前碰上了點麻煩,我想問問你有沒有人脈能聯繫到當地派出所,我想調點卷宗。”
“不可能,未開庭宣判前的都要保密,除非關係特別硬。”
“我用學術研究的名義能調到多少?”
“這個看他們宣傳部了,基本沒希望,你主要還得靠關係。”
“這不找你了麼?”白晨陽笑了笑,“有資料給你,放你車裡好伐?”
“嘖。”老王話音立刻變了,“我在派出所,你要不交給我老婆吧,紅色Toyota,五分鐘後你直接放進去就行。”
“好好,那我不打擾你了。今夜順利啊。”白晨陽掛了電話鬆了口氣,靜靜等了五分鐘,隨後下車趁著夜色將厚厚的檔案袋放進了那輛紅色轎車裡,轉身即走。
有錢能使鬼推磨一點不錯,白晨陽剛開到家,老王的消息就過來了,給了他兩個電話,旁邊附注了姓名以及職位。
“老公回來啦?”熊玲玲洗完澡敷著面膜走出來,在廚房翻箱倒櫃。
“你找什麼呢?”
“我就半個月沒回家,怎麼家裡東西擺放都不一樣了?”
“我本來把你東西打包,想寄去你娘家的。”白晨陽面不改色,他不知道自己這撒謊的天賦是與生俱來的還是他不堪的職業病,“以為你永遠不會來了。鄰居前天早上還問我,你去哪裡,我只好說你跟小姐妹出國旅遊了。哪個家弄成我們這樣?老婆一聲不響住處去一兩個月,再一聲不響跑回來,家裡是你免費旅館?”
“哦喲,你這麼生氣做什麼啦?我還沒怪你你倒先說起我來了?”熊玲玲難得看見丈夫一下說那麼多話,心裡面發慌。她這兩天跟班長搞在一起本來就心中有愧,白晨陽發了火,她反倒一塊石頭落地了。“不要氣了,說了以後好好過日子的呀。”
白晨陽青著臉不響。他被王拓甩了之後就窩了一把火,這次借著這檔口正好悉數發洩了出來。他懶得再裝好臉色,徑直去浴室洗澡。
他突然想起王拓第一次來自己家中的情形,那時他無緣無故帶個醉鬼回家心情也是窩火到極點,但洗完澡出來看到王拓畏畏縮縮的那張小臉,他反倒覺得好笑了,饒有興致地拿女士睡衣逗他。王拓不禁逗,動不動就臉紅,像個小姑娘。白晨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怎麼就突然變得這麼說不清道不明。王拓問自己愛不愛他,白晨陽開車的時候想了一路,他除了他自己跟嫡親的親人,誰都沒愛過。
失敗的婚姻耗光了他的耐心與精力,王拓的分手,抽掉了他的魂。
等洗過澡收拾完畢,熊玲玲已經睡下了。白晨陽躺上床打開電腦,看到老王發給他的郵件,附了一些王拓老家所在地區的簡單材料,他仔細找了找跟性侵有關的資訊,無果。看來還得親自走一趟。白晨陽此刻根本睡不著,他思忖片刻又給一位元記者朋友發了消息,那位元元記者有點小背景,記得前年有走訪過王拓老家那塊的地級市,曝光了些違章企業,從他嘴裡可能會瞭解到更多的資訊。王拓的過去成為了白晨陽心中的刺,人離開,刺還在,那便格外令他如坐針氈了。別人曾經在王拓身上欠的債他也得一併算算,這是白晨陽的一貫風格,要麼不做,要做做絕。
周實秋穿著女裝跟翟浩逛夜市,隨機選擇交流方式,心情好打字,心情不好開口說話膈應膈應他。
“小海,我看小王最近不太對,他清虛有點巍峨提……”
“東西吃掉再講話!”小海不耐煩罵了句,引得身邊人行了個注目禮。翟浩只得三兩下吃完烤魷魚,嚼得他腮幫子隱隱作疼:“我說,小王情緒有點問題。”
“喲,你到還曉得別人情緒有問題了。”周實秋捧著奶茶暖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閒聊。
“噫,做啥小看我。”
“他估計是遇上情感問題。”
“你怎麼知道?”
“白晨陽情緒也有問題,我晚上打他電話他心不在焉。”
“你什麼時候打他電話了?”翟浩聽到這個不開心了,“你老是跟他走那麼近做什麼?當心被他利用了。”
“我心裡有數。”
有數個屁!翟浩默默腹誹,有數能看上我?他心中一直有個疑問,為啥周禿好端端地就看中自己了,女人相中他可以理解,但周禿對自己臭毛病都是瞭若指掌的,就這樣還能看上自己?有神經病吧。“秋秋,問你個事體。”
周實秋眼皮一跳。他又喊自己秋秋了!又要開始搞了!“做啥?”
“你相中我哪點?”
媽的,陳詞濫調老問題,還是最難回答的那種,回答的好對不起自己,回答得不好對不起他,周實秋又想打人了:“喜歡你屌大。”
“哎喲。”翟浩大馬路上頓時不好意思了,他情不自禁裂開嘴笑,笑了兩秒又覺得腮幫子疼,強忍住小情緒跟周禿嘀咕,“你一個處男倒是蠻想得開的哦。”
傻逼麼他?周實秋根本懶得搭話,他們吃好夜飯已經兜了半個鐘頭了,別人飯後百步走,他們倆怎麼還走不完了?他裹裹小開衫決定打道回府,穿得好看就是受罪,晚上太冷了。他拐了個彎剛想招呼翟浩,扭頭發現翟浩不見了!轉身一看,翟浩根本沒跟上來,還傻站在原地發戇。
“唉唉唉儂腦裂散啊,走路突然停下來?!”走翟浩後面的人猛地一哆嗦,差點撞上去。翟浩面對辱罵不為所動,他此時腦海中就一個驚天大霹靂:操你媽,我把周禿這個老處男給開苞了!
我真是缺德啊!
周實秋站在路中間老臉已經全被丟光,說實話他是有偶像包袱的,翟浩這樣一臉戇腔,他真的沒辦法忍受。“你慢慢逛吧,我去找白晨陽了。再會。”
“別別別!”翟浩一把攔住他,當街抱住,“對不起秋秋,我不是故意的!”
“……”
“你能不能讓我再重來一次,我肯定溫柔!”
周實秋忍無可忍嘴裡一個“滾”字即將嚕出來。
“我……”翟浩還沒抒情完,小王一個電話打過來了。這麼晚搞什麼?他狐疑地接起來,聽到那頭壓抑的啜泣聲:
“姐夫,你有機會,能不能,把我調去杭州分公司?掃廁所也行。我……我不想待上海了。”


第37章
潘莉莉在廁所安慰著呂美瑤,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領導這次確實是故意針對她,態度惡劣地當著所有員工的面訓斥,雖然責任並不在呂美瑤。
“你說會不會領導聽到了你們背後的議論?”莉莉若有所思。最近國內組倒是很太平,投訴有問題領導也是和顏悅色,他們唯一的區別就是她跟周實秋不大跟品質部的人議論領導。
“可是大師姐罵得比我狠多了,為什麼領導不罵大師姐?”呂美瑤滿臉淚痕,幾欲泣不成聲。
莉莉拍拍她的背。呂美瑤最近壓力太大了,幾乎收到的每一個投訴都會被其他部門或領導施壓,如果換作是自己估計早已崩潰。呂美瑤啜泣良久,恢復平靜。她此時才意識到潘莉莉陪她窩在氣味不佳的廁所老半天,頓覺羞赧。她猶豫地拉住友人的衣擺:“莉莉,我要辭職。”
“誒?”
“幹不下去了,我對器械的東西真的一竅不通。”
“嗯……你下家找好了嗎?”
“沒。”呂美瑤低下頭,“我想去學做咖啡。我看過了,一個課程包括考證大概八千多塊,我學完去當咖啡師。”
“很好啊,現在還年輕,想做什麼就去做,畢竟我們還沒被定型。”莉莉由衷地支持她。
“是你鼓勵我追求夢想的。”呂美瑤又露出那畏縮的表情,但這次又不僅僅是畏縮,還多了些別的東西在她眼裡閃光,呂美瑤只是還沒有準備好將它們示人,“真的謝謝你一開始過來跟我交朋友。”
“哪兒的話,我什麼都沒做吧。”莉莉臉紅。
“真的,從念書到現在一般都沒人主動跟我好的。我一直很小心,覺得還是自己太討厭了,所以才容易被孤立排擠。”
“不不不,那是別人的錯,不是你的錯。”莉莉立刻認真地拉住呂美瑤的手,“哪怕你有錯,排擠你的人肯定是大錯特錯,他們作惡。”
小姑娘聽了這話,眼淚又搖搖欲墜了。
潘莉莉一瞬間心情低落到極點。她又看見了眼淚,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年輕人在人後的淚水了,放在潘莉莉眼前的是一道巨大又神秘的鴻溝,無數天真脆弱的年輕人在不知經歷過什麼之後,一夕之間就越過了鴻溝跳到了另一端,搖身一變與過去徹底決裂,她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越過去的,因為在她眼裡這根本不可能辦到。
潘莉莉暗下決心,無論怎樣,她都要待在原地,絕不過去。
下午,品質部投訴科又小範圍火了一把:兩位新老員工先後辭職,品質經理被喊去總部談話。這下好,周實秋跟呂美瑤被叫去一回又一回,領導心不在焉談一輪走個過場,Frank再談一輪,兩人用那捉襟見肘的口語磕磕絆絆聊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另周實秋奇怪的是,車間與計畫的經理也來找他們聊了聊工作。呂美瑤不以為然,她只覺得鬆了口氣,這幾個月難捱的日子總算到頭了,她可以不用再害怕手機鈴聲響起了。
周實秋耐心被一堆傻逼領導耗光,悶悶不樂走去晟陽。
“翟浩。”他一下倒沙發上喊人,喊半天發現人竟然不在。“翟浩?”
“哎!”翟浩應聲從王拓辦公室走出來,身後跟著愁雲慘澹的小王,“我在跟小王談心,喊他老實待在這。”“實秋哥哥。”王拓乖乖喊了一聲。周實秋覺得好笑,最近怎麼回事,哪能人人都要離職。“小王怎麼了?還沒跟白晨陽和好啊?”“沒怎麼。”王拓膽子大了,已經不搭大人腔了,拿了一罐三文魚罐頭就朝後門走要去喂小貓。周實秋與翟浩面面相覷:兒大不由人,老父心酸有誰知?
“你說小王怎麼了?”翟浩有些摸不著頭腦。
周實秋拿出手機發消息:“我問白晨陽。”
“我勸了他一上午他才肯繼續待這兒。其實小王學習能力挺強的,我這裡到還離不了他了。”
“嗯。”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好。”
周實秋跟著翟浩走進咖啡室,面對窗口數十年如一日的乏味景色心情已不復當初,他再來時便是另一種身份了。這個小間的視窗承載了四季變化與無數職員的回憶,透過它,所有隱秘的萬花筒開始轉動,變換著花樣。
“翟浩,你會永遠跟我一起麼?”他平白無故突然這麼問了一句。
“會啊。”
他驚訝望向翟浩。
“我只有你了。”翟浩將咖啡遞給周實秋,熟門熟路摟上他肩膀,“問這種問題戇伐,我不跟你在一起跟誰一起?”
“朋友?”
“腦殘伐?”
“家人呢?”
“我是把你當一家人的,我爸都想死你了。”
“戀人呢?”
翟浩頓了頓,捏牢周實秋的肩膀:“會的,我會的。”他不敢看身旁人的眼睛,但是又輕聲重複了一遍,“你讓我做的我都會做的。”
周實秋不響。
“周禿,你對我太好了,我應該……”翟浩此時有點語無倫次,他想借著機會做一次最好的表白,然而腦中卻亂成一團,猶如跟海魂周開口說第一句話那般,“我再也遇不到比你還要合適的人了,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的。我就是對你……”
“翟浩。”周實秋打斷了他,伸手將咖啡室的門反鎖。
“?”怎麼就鎖門了?
他走回來,欺身向前一點點摸上翟浩的胸口:“既然願意被我拉下水,就不能反悔。”翟浩咽了咽口水,下意識摟住他腰。周實秋的手掌一路遊移向下,拉出他的襯衫,冰涼的掌心貼上翟浩的腹肌,翟浩沒動。他被周實秋的眼睛攫去了神志。周實秋的手遊走到自己的下半身,挑開皮帶,拉下拉鍊,慢慢撫摸著那根。上半身緊緊貼過來,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脖子,耳朵,舔了一口,緊接著耳朵裡便全是他的喘息聲一下下鑽進自己的身體,仿佛被人攢著下面那根的是他。“周禿,別在這兒。”他握住周實秋的腰。周實秋沒有理他,自顧自靠在他身上為他手淫。
“周禿……”翟浩被磨蹭著,身上仿佛有把火從耳朵沿著脖頸一路燒到下麵,他喘著粗氣想推開周實秋,對方卻反而纏上了他,在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我不會用嘴。”它鑽到翟浩的腦子裡,炸得“嗡”一聲,翟浩瞬間什麼都沒辦法去思考了。
與此同時,王拓抱著貓坐在後門發呆。理智不停催促他趕緊去工作,不能為了私事分神,而不知所措的情感卻緊緊按住他的身體教他不得動彈。
他上午跑上海廠財務部的時候聽到職員八卦,品質部幾個科室想把經理Frank架空,趕走,然後他們老油條獨大,跟供應商裡因外合。投訴科領導故意逼走了他手底下一個小姑娘,Frank因為管理員工不利被喊去總部談話了。王拓理了很久才理清其中的邏輯,他一方面想立刻跑去跟莉莉講這個消息,一方面又懶地動彈。他覺得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卻累得手指都提不起來
白晨陽的名字像千斤重擔壓在他身上。
他甚至此刻依舊只敢喊他白先生,放在心尖上的名字有一種魔力,似乎你只要開口喊出它,它們就活了,就會顫動收緊將自己的心張攫得牢牢的,隨後滲入血液消失不見。
“白先生。”王拓抱著貓呢喃著他的稱謂,聽到自己聲音那刻突然格外嫌惡自己。他既羞愧又憤懣,一下放開貓走回了辦公室。他煩透了自己軟弱又嬌氣的瞎胡鬧樣子,如果自己在別的公司,這樣離開工位二十多分鐘可能早就被喊去訓話。
“拼搏,拼搏,拼搏;奮鬥,奮鬥,奮鬥!”
王拓拙劣地寫下一行激勵自己的話貼在電腦上,打開文檔繼續琢磨17年品控計畫。沒翻幾份資料,腦海中突然又浮現表哥的臉。表哥到底什麼時候突然過來?一下子,王拓又心驚膽戰地蜷縮在辦公椅上無法好好工作了。令他害怕的不單單是傷害過他的童年噩夢,還有正在來臨的無法確定的未知生活。他不是一個有著鮮明性格的人,他從小到大甘當配角,唯唯諾諾服從安排,王拓在弄清楚自己的本性前就接過了生活遞給他的方向舵,不知所措地握著它,搖搖欲墜。
“白先生,我該怎麼做?”
五點,上海廠準時下班。翟浩比以往更激動:周實秋今晚上有演出。
“周禿,我送你去藍貓!”
周實秋好笑:“我不要吃晚飯啦?不要化妝啦?”
“吃吃吃,一起吃,我幫你化妝。”他急急忙忙開去周實秋家,途中不忘打電話叫外賣,到家的時候正好碰上快遞小哥送餐。
兩人上樓,進房,不緊不慢地打開電視,洗洗手捧好各自定的外賣倒上沙發,兩雙腿同一時間擱到茶几上,頻道停在五星體育,歡樂鬥地主錦標賽電視直播。
“禿,我幫你要了個冰糖燉雪梨,你別忘了吃啊。”
“嗯。”
“你什麼時候走?”
“九點鐘。”
“哦。”
房間裡只剩下刷刷刷的網路發牌聲,主持人解說得非常激烈,周實秋想起小時候陪外婆爭上游,只要他一贏外婆立刻急眼開始賴皮亂定規則,可愛得很。
“周禿,你什麼時候化妝啊?”
周實秋沒理他。可惜外婆已經過世了,他那會兒哭了一個禮拜,每晚睡前都禱告要跟外婆一起走。
“你衣服在家裡穿?我幫你搭配好伐?”
“煩死了!”周實秋忍無可忍,真想打他一頓。
翟浩不敢做聲,癟癟嘴吃一口飯。
沒太平幾分鐘,他又湊上去看周實秋眼睫毛了:“周禿,你眼睫毛很長的,我看不用塗睫毛膏,淡妝蠻好的呀。”
“你不懂的,閉嘴。”
“哦。”
翟浩只好假裝吃飯,繼續偷偷瞄周實秋。他突然發現周禿本來就挺好看的,化不化妝都討人喜歡。周實秋曉得翟浩偷看自己不禁好笑:“你吃好了伐?”
“吃好了。”
“那幫我挑衣服。”
“等你吃好雪梨一起挑。”
將周實秋的男裝一件件褪去,再慢慢幫他穿上女裝的感覺翟浩第一次體驗,很新奇,也很煽情。周實秋手把著手教他畫眉毛,他說直男只要學會這個就行了,他已經謝天謝地了。周禿的家突然變成了他們倆的秘密城堡,翟浩仿佛重回青春期,壓抑著躁動不安的衝動背著父母老師偷嘗禁果。他第一次興致勃勃地幫周實秋化妝,這滋味似乎像第一次偷偷抽煙,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做愛,第一次與喜歡的女生守著共同的小秘密。翟浩覺得自己掉入了這位友人刺激又神秘的漩渦,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為何此人總能像毒藥一般誘惑人心?
翟浩忍不住捧起他的臉親吻。
“唉,還沒化完呢。”周實秋推他。
“親好再化。”
兩人對視著,突然開始傻笑,他們覺得自己這樣好傻,但是又停不下來,彼此用鼻尖觸碰著對方。
“要遲到了。”周實秋眉眼彎彎接受著翟浩的親昵。
“嗯。”翟浩根本不捨得放這麼個大寶貝出門,只想抱著藏在家裡,“能不能跟經理打招呼別接讓客人送花了?”
“不行的,這算店裡收益一部分。”
“那就別唱了。”
“看情況吧。”
“你今天唱什麼歌?”
“你想聽什麼?”
“你唱什麼我都想聽。”
兩人同往常一般閒聊著,翟浩驚訝他們聊了幾千幾萬個日夜,竟然依然那麼有。他們喋喋不休地說著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看同樣的電視,分享著各種美食,看一樣的景色,體驗彼此的人生。翟浩不知道這樣的陪伴能不能稱作為愛,但他滿足於這樣簡單的交往,他想同周實秋一起,羨他村落無鹽女,不寵無驚過一生。[1]
[1]宋詩:可憐一片無暇玉,誤落風塵花草中。羨他村落無鹽女,不寵無驚過一生。


第38章
王拓在淩晨4點多醒來。
他起身拉開窗簾一看,夜幕全黑,粲粲繁星明滅相望,顯得活潑可愛。他快速穿上衣服跑去隔壁房喊爺爺,發現爺爺早就起來了。
“娃子,把水帶上。”
“我們現在就走嗎?天還黑著呐。”他看到爺爺已經背上了背簍眼睛都亮了。
“不早嘍,趕去集市天就亮了。”
王拓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去廚房拿了一個鋁制行軍水壺,注滿井水掛在胸口,又蹦跳回爺爺房間:“爺爺我拿好了!”這個水壺是他的寶貝,是以前太公打仗時候隨身帶著的,不是每家人都有的。
“手電筒拿了。”
“哦!”他又立刻撒丫子跑去拿手電筒,拿好發現爺爺已經站門口等他了。一老一小兩人趁著天還沒亮跑去集市賣背簍。他們趕集要走好幾個小時,王拓絲毫不在意跋山涉水旅途辛勞,這是他第一次去鎮上趕集,滿心只有激動。
旁邊都是水田,農民種了一排排的水稻,一年可以兩收,若是天亮舉目便能看見一望無際的綠。此刻,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忽近忽遠飛在王拓身邊,熠熠流螢照默默如水涼夜,逗得田間的小蟲忍不住鳴叫兩聲。他覺得有趣,忍不住伸手要捉。
“別摔了。”爺爺牽著他小手緩緩走在田間的小道上。他們開了手電筒,暗夜中倏爾出現兩道光,這一下不得了,寂靜的農村阡陌突然此起彼伏狗吠聲一片。“爺爺。”王拓有些害怕,抓牢爺爺的大手緊挨著他。“狗呀,你還怕狗了?”“唔……”他胡亂掃著手電筒,一下照到前頭好幾條野狗,看到光亮就跑了。
“爺爺,我蠶寶寶還沒有喂。”
“回來再喂罷,回來坐鎮上的摩托車。”
“嗯!”
對於村裡長大的孩子來說,早起走幾小時的路去趕集一點都不算什麼,他們那會兒沒有先進的交通工具,出門基本靠走,一群孩子光腳在泥地裡奔跑,玩鬧著跑去最近的小鎮看人打電話,買香煙,看人騎車,然後再一路打鬧回去,來回便要兩小時了。
“爺爺,你紮了幾個背簍?”
“十五個。”
“我幫你背一點好不好?”
“你背個水壺夠了,娃子乖。”爺爺摸摸王拓的頭誇了一句,“拓娃子長得機靈。”
王拓立刻不好意思了,攥著爺爺的手邁開小腿跟著他的步子:“爺爺,我回來想下河捉螃蟹。昨天表姐去抓了,被夾到手了。”
“還沒到就想著回來了?”
王拓不響了。他們一老一少也不知走了多久,王拓新奇地看螢火蟲漸漸飛走,路旁的稻田逐漸顯露出好看的顏色,黑影從樹梢上跳開,天際泛出魚肚白,緊接著,一道光暈染了整片雲層,金與赤在天際交織彌漫開,醞釀著,醞釀著……“爺爺!”王拓眼尖,抓著爺爺喊他看冒頭的紅日。赫赫的太陽從雲後升起照得蒼穹透亮一片,五彩斑斕,群星殘月悉數褪去,王拓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就這樣從天黑走到了天亮,仿佛從一個世紀走到了另一個世紀。
“娃子累不累啊?喝口水不?”
“嗯。”小王拓擰開行軍壺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抹抹嘴,忍不住笑了。集市快到了,身邊的行人多了起來,他聽到前頭隱隱傳來的嘈雜人聲與吆喝聲。他們碰上隔壁村的一個老頭,爺爺跟那老頭互相攀談了起來,接著遇上的熟人與來越多,身上的汗亦漸漸被蒸出,等王拓瞧上趕集的場景時他兩眼已經直了。
集市上來來往往各色人等賣各色物品,左手邊是一個水果攤,鮮豔的水果品類繁多鋪在王拓面前,他光是數種類就數不過來。旁邊是賣生活起居用品的,王拓不感興趣,鬆開爺爺的手跑跳去不遠處看雞籠裡關著的毛色油亮的大公雞。大公雞雞冠血紅一片跟火焰似的,他忍不住要伸手碰碰,又瞧見後頭賣一群毛茸茸的小雞仔,一個個唧唧喳喳叫著活潑可愛。王拓一瞧見他們就歡喜得不要命了,小心翼翼伸出十指摸了下小雞仔的背,又軟又滑,真可愛。
“娃子唉,別亂跑!”爺爺在後頭眼睛盯著他。
“哦!”
“咱們在這兒賣。”爺爺挑了個空地,將背簍放下一一擺開,末了給了拓一把零錢,“拓娃子買兩碗涼粉過來。”
“我們吃早飯了嗎?”
“是的喲。”
王拓高高興興跑去後頭的涼粉攤排隊,涼粉是每個集市最受歡迎的食物,好吃又便宜,店家將白嫩軟滑的涼粉刨成絲,上頭淋一層拌了碎花生的辣油醬料,細細撒上蔥花,兩碗誘人的涼粉就放王拓小手上了。他小心翼翼端著走去爺爺那兒,坐下跟爺爺一起吃。
鎮上的集市真好玩呀。
“爺爺,我們的背簍能賣的出去嗎?”
“能,賣了你打摩托回去。”
“我想坐摩托!”王拓一聽就傻樂了起來,呼啦啦吸溜涼粉,他走了長遠的路肚子餓得快,不一會兒就吃完了,眼滴溜溜轉,看中了最邊上賣油餃的。爺爺看他那沒吃飽東西坐立難安的樣子忍俊不禁,又給了他點毛票,喊他自己買了吃,王拓立刻飛奔去買。爺爺眼瞅著他跑到那兒剛買了兩個油餃,誰料太燙了沒拿穩掉地上了。哦豁,王拓哭了。
“爺爺……”王拓哭花了臉乖乖跑回來,坐爺爺身邊再也不亂走了。他啜泣著幫忙吆喝,一喊一個嗝,其他人覺得有趣跑來逗王拓講話,一時間背簍倒還賣的挺快。
日頭升得老高,毒辣辣的太陽曬得小男孩頭暈腦脹,爺爺看王拓坐不住,跑去幫他叫了摩托。王拓在集市上玩了個把鐘頭沒了趣味,一看能回去趕緊爬上摩托車。鄉裡的人大多彼此認識,孩子也記得路,爺爺沒怎麼多關照,跟騎摩托的隨便聊了兩句便目送著小孫子回家了。
王拓抱著叔叔的背,感受風穿過頭髮的清爽感,好不愜意。
“阿叔,我會騎自行車了。”
“啥?”騎摩托的沒聽清。
“我會!騎!自行車啦!”王拓湊過去大聲喊了一遍,被風噎著了,肚子裡涼涼的,便不敢開口講話。
他安靜看著迅速倒退的景色,原本走好久的路現在變得很短很短,不一會兒他就看到了熟悉的稻田,田埂邊時不時跳出兩隻癩蛤蟆,醜得很。再開過去就是一個大荷塘,王拓打算到了家拿小桶去塘裡摸小魚。風聲越來越大,好好的天突然細細密密下起了小雨,一點點打在他臉上,涼涼的,很舒服。身子不熱也不冷,王拓覺得最好的時辰也不過如此了。
“拓娃子,我把你放大隊你走家去好不?”
“為什麼呀?”
“下雨了,我趕回去收收衣裳。”
“好的。”
摩托車送他到最近的大隊,他下了車,哼著小調子踢踢踏踏往回走,經過二麻子他們家停了下來。二麻子的鵝棚沒關好,一隻大白鵝正在門口看他。王拓猶豫著要不要幫他把鵝給趕回去。
他剛往前走了一步,那大白鵝嗷嗷叫著突然朝他沖了過來。
“媽呀!”
他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家跑,被大鵝咬一口可疼!王拓撒丫子穿著布鞋奔飛快,心臟咚咚咚地狂跳,後頭大白鵝撲騰翅膀喊叫聲響徹天際,他回頭看了一眼,心提到嗓子眼立刻加速。“救命救命救命!”他連滾帶爬逃回了家,一把把大院的柵欄門給合上。“太可怕了……”
王拓鬆了口氣,氣喘吁吁轉身。
“你去哪兒了?”表哥憑空出現在自家院子裡。
“!”他轉身看到表哥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不敢說話。
“老子日你屋頭仙人板板下來的,死去哪裡了?”表哥走上前一把拽住王拓的小胳膊,“你忘了昨天我喊你待家裡別跑的?”
大人多去趕集了,現在家裡一個人都沒有,王拓被表格捏著一瞬間眼淚掉了下來。他跟表哥有個小秘密,當大人不在時他要被綁在牛棚後頭的小黑屋子裡“打針”,有時候就表哥一個,有時候好幾個哥哥。他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咬著嘴唇,渾身顫抖著被押去那廢棄的小屋子了。
每每此時,王拓都希望自己能快點死去。摸小魚的桶斜斜倒在灶台邊上,被陽光照成了好看的顏色。
雨勢漸收,天色又變得透亮起來,王拓媽坐客堂裡高高興興端上茶水:“貴客貴客,領導鞋沒髒吧?”他爹也連忙附和:“我們這一段險險沒鋪水泥路,一下雨鞋子就遭殃,嘿嘿嘿嘿……”
白晨陽笑了笑,接過茶杯聞了聞,沒說喝,也沒說不喝。
王爹心裡沒底,滿臉堆笑怯生生地問:“王拓工作還行吧?他上個月跟我們講你們領導培養他,給他漲工錢了。”
“嗯。”
“謝謝領導謝謝領導。”王拓媽連連朝白晨陽擺手,“王拓工資有好幾千吧?謝謝領導,沒有你們王拓這輩子都賺不了那麼多錢!”“唉是是,領導留下來吃中飯不?吃過再走不遲。”王爹給婆娘擠眼,王媽心領神會,扭捏地朝白晨陽講:“曉得王拓做事認真我們也放心了,將來我們這一家老小還是要靠他的,還希望領導多多照顧。”她一邊說,王爹一邊拿了醃制的臘肉香腸堆放在白晨陽手包旁。
“你們客氣了。”白晨陽依舊只是笑。
此時,收到消息的表哥急急忙忙趕來,看到白晨陽那副西裝革履的派頭一時間沒敢講話,只是朝兩位長輩看去。王拓爹朝他點了點頭,表哥立刻滿臉堆笑走向白晨陽:“你好你好,領導。我是王拓他表哥,王拓從小跟著我長大的,他幹活利索都是我一手教的呵呵呵呵。”邊說邊忙不迭要跟白晨陽握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往衣服上抹了一把。
“他從小到大一直跟著你?”
“對對對,一刻不離,他啥事情都離不了我,我是想著這陣子也去你們上海上班的。”旁邊長輩立刻幫腔:“對對,他幹活比王拓還利索,比王拓強。”
王拓他爹喜歡打麻將,過年時候欠了錢沒法還,兄弟相幫墊了一筆,他等於欠了兄弟個人情。這次王拓一聲不吭闖去大城市,兄弟曉得了立刻把兒子托給他讓他們想辦法把這小子也送去上海。
白晨陽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家人,尤其是表哥的嘴臉,心裡是滿不在乎的。他頓了頓,輕飄飄開口:“你們曉得王拓為啥突然有錢麼?”
“為啥?”
“他挪用公款兩萬。哦,就是拿了公司的錢。”
“啊?!”一家人立刻傻了。
“所以我才找上了你們。鑒於他一貫表現良好,挪用金額數也不高,公司決定不做法律追究,你們準備準備幫兒子還錢吧。”
“媽賣批的!”王拓他爹突然站了起來,說翻臉就翻臉,“我們跟他斷絕關係了!他死在哪裡都跟我沒關係!”“我們哪裡有錢?!”王拓媽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你讓他自己還,他已經跟我們家沒關係了!你就是喊我們砸鍋賣鐵我們也沒這個錢!要麼逼死我!我老太婆死在你面前!”王爹立刻將臘肉臘腸拿回屋,隨後跑出來幫腔:“老太婆誒!你別啊!我家苦!”一時間哭叫聲連天,白晨陽沒見過這陣仗,連連後退好幾步詫異地看戲。
怎麼有這樣的爹媽?
他等兩人戲演足,尷尬地挽救局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已與王拓斷絕來往,債務償還由當事人一人承擔。”他擺了擺手只想快點離開。他爹媽沒聽懂,一連確認了好幾遍是不是不用幫兒子還錢才甘休。
表哥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態,等王家那兩位歇停下來,他湊近白晨陽小聲詢問:“王拓他為什麼拿公司的錢?”
白晨陽看著他沒做聲。這人說王拓從小到大不離開他,此話若屬實,被強姦那麼大的事情他肯定曉得點什麼,可以仔細敲打。
“他怎麼還上那麼多錢?”
“你說呢?”白晨陽故弄玄虛諱莫如深,“他一個小職員工資不過幾百,你說照他做的派,他能怎麼還?”
表哥果然經不起套話,一聽這個立刻露出微妙的表情。他瞅了眼王家人,鬼鬼祟祟將白晨陽領出院子,小聲詢問:“他不會……做鴨子吧?”
來了!白晨陽竟然有點緊張。
表哥看白晨陽那表情更篤定了猜想,頓時目露淫光:“唉,他做這個能賺多少?”
“看接客人數。”他控制著呼吸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很淡定。
“他能接,讓他接。”
“你怎麼曉得?”
“我怎麼不曉得?”離了王家人視線,表哥立刻賊眉鼠眼一副流氓腔調,“他原來也在村裡接的,哎,您別傳啊?”他弓著身子假模假式地關照領導,好似幫表弟保守個天大的秘密。
白晨陽沒搭他腔,腦子飛速轉著思考話裡的意思。
“領導領導。”表哥朝四處張望了一番,一臉諂媚地貼近白晨陽跟他耳語,“看你們公司可以這樣,應該是黑白兩道通吃吧?我可以相幫,隨便當個使喚奴才,幫忙看看場子什麼的絕對沒問題。”
“喲,你行話到曉得不少啊。”
“嘿嘿嘿嘿……”
“照你這麼說,王拓能玩多少花樣?”
“那能玩的多了去了,什麼都能玩,他屁眼八九歲就被人玩個通透了,您儘管讓他還錢,但我跟他沒關係我們早就沒什麼往來了。”表哥忙不迭撇清關係。
“他……”白晨陽腦子突然嗡嗡作響,愣在當下,全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緊緊捏著拳頭,一瞬間想狠狠揍在這個混子骯髒噁心的臉上。
“咳咳……”他快速呼吸兩口強迫自己冷靜,摸進口袋不動聲色把錄音筆打開。“你……咳,你還挺機靈啊。”白晨陽怒極攻心,竟氣得咳嗽了兩下。
“嘿嘿,希望領導能栽培。”表哥撓撓頭。
“這樣,你跟我把事情詳細說說,村裡還有沒有跟王拓差不多情況的小姑娘小男孩,比較適合進城‘幹活’的,介紹給我,成一筆你就拿一筆提成,如何?”表哥頓時眼冒綠光。
“你先把你個人資料完整地填給我。”
白晨陽漸漸冷靜下來,摸著兜裡的錄音筆開始盤算如何能將所有牽扯到這事的人一網打盡,極致的憤怒反而令他思維敏捷,他轉瞬間腦子裡過了好幾套方案,每一套都能讓這些人自食其果,甚至墜入無間地獄。


第39章
週末天氣晴冷,周實秋懶洋洋睡在沙發上,頭枕著翟浩的腿,盤算著怎麼消磨時光,想了半天沒個頭緒頓時歎了一口氣:活著沒意思。他翻個身要夠茶几上的遙控器,被翟浩摟住胸口:“別摔了。”
“你幹嘛呢?”
“看機票。我們過年去哪玩兒?”
“早著呢。”
“不早了,到時候酒店都訂光了。”
“去南半球,過年冷死了我受不了。”
“哦。”翟浩乖乖聽令開始搜澳新航班,壓根沒想起提出異議,畢竟對方是晟陽老闆娘。“周禿,我想……算了,沒事。”他明後年想弄個自己的班子,註冊個新公司跟老頭子的晟陽別別苗頭,但就一個想法,還不靠譜。
“你講呀。”周實秋瞪他。
“沒啥事體。”
“我打你咯。”
“講了沒事體了呀。”翟浩一巴掌拍到他肚子上,下手沒輕重拍得他珊瑚絨厚睡衣一記悶響。反而打我一剛!周實秋睜大眼睛翻身就往翟浩身上撲了過去:“儂昏頭了!”沙發頓時嘎吱作響,翟浩怕周實秋摔下去連忙摟住他,一摟,胳肢窩懸空被他碰到,癢得不得了。他頓時笑出來:“好了好了,不要搞了。”“你怕癢啊?”周實秋來勁了,伸開手就往翟浩兩肋摸,沒摸兩下被緊緊抱住,動彈不得。翟浩差點岔氣,按住他板著臉訓:“不要鬧了!男孩子攉人家癢兮兮傻伐?跟腦殘一樣。”
“不傻,怕癢的是你,你像腦殘。”
“鬆手了。”他覺得自己在按著廠裡面那小貓。想到這兒他突然開口問,“周禿,要不要把那個貓捉回家養?”
“小明啊?再等些吧。”周實秋放軟了身體讓翟浩抱著,“等我們什麼時候住到一起再養在家裡。”
“那我們什麼時候住在一起?”
周實秋聞言面露鄙夷之色。
“唉?你這是啥表情?!”翟浩驚了,“你不要跟我住啊?”
“不要。”
“當初追求我的時候哭哭啼啼的,現在厲害了,說不要就不要了。”
“誰哭哭啼啼了?誰冊那追求你的?是你來追我的好伐?”周實秋掙紮著要起身,被翟浩一下子按到在沙發上。
“我追求你那個是你作弊,不算。”翟浩覺得勢必要給周禿搞搞路子,展現一下自己大哥哥大老闆的氣勢與威嚴。然而還沒開始擺表情,他就看到周禿挑了挑眉,心裡大喊一聲不妙!是不是說錯話了?
“不算?”周實秋饒有趣味看著翟浩,“那行吧,不算就不算吧。你現在馬上給我滾下去。”他屈起膝蓋把翟浩往外頂,一如秋風掃落葉般無情。
“算的算的。”落葉瞬間泛黃了,捏住秋風大腿講好話,“我以前追的你,現在也在追。”
“走開。”
“秋秋哪能都美,不追沒道理。”這一捏不得了,翟浩只覺得手下柔軟滑膩,觸感好似綾羅綢緞撩得他一路摸了上去。
周實秋不敢動了。

翟浩的手摸著摸著摸進了睡袍,周實秋特別受不了他的撫摸,沒兩下就開始覺得燥熱難耐,他潮紅著臉拉開睡袍帶子,一時間春光乍泄。翟浩撥開他的黑髮,手撫上胸膛,拇指揉搓了一下乳頭。“唔……”周實秋瞬間呼吸加重胸膛跟著起伏,那裡是他的敏感點之一,禁不得這樣碰。
“要幫你買胸罩了。”周禿的胸口比女人還敏感。翟浩受不了他這樣,翻下沙發跪在地毯上張嘴含住了那顆用舌頭頂弄,自己也硬了。
“啊嗯……嗯……”周實秋情不自禁將一條長腿擱在翟浩背上,腳尖無意識地摩擦逗弄著。翟浩順勢調整姿勢,斜過身伏在他兩腿中間,一手撐地一手摸上他的臀瓣。
周實秋睜開眼。
“你濕了。”翟浩掀開他的丁字褲,半硬的下身露了出來,前端晶瑩。“今天故意穿成這樣的?”他知道自己現在也這副模樣,下面漲得不行被內褲勒得隱隱作痛。他抬眼看了下周實秋的臉,張嘴將他的那根含進嘴裡。
“啊……”周實秋一下子勾緊腿,“翟浩……”
翟浩只覺得自己瘋了,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心甘情願跪在地上幫一個男人口,還越來越性趣盎然。周禿呻吟漸響,他也越舔越後面,挺翹白嫩的臀肉另翟浩理智全無,他咬了一口,隨後舌頭便直接朝裡面鑽了進去。
房內的暖氣發出細小的聲音,沙發淩亂不堪,四周全是散落的拖鞋、睡袍、內褲……電視裡還播放著午間新聞,臥室裡時不時傳來激烈的撞擊聲與呻吟。週末的陽光照進周實秋的家,滿室溫暖,一地橙光。
白晨陽回家後馬不停蹄整理資料,將收集到的資訊一一羅列出來畫上標記。這個案子一來沒有原告,二來又是跨省,三來容易讓受害人造成二次傷害,若是直接捅給媒體當地政府多數會壓,白晨陽不敢輕舉妄動。那些癟三強姦幼女甚至組織賣淫,判十年以上不是問題。他猶豫再三,將材料整理成文檔給自己的老師發了郵件尋求幫助。
熊玲玲近日身體不適,週末一大早去醫院掛號排隊,說是看完病跟小姐妹出去逛街,晚些回家。白晨陽忙完,一人坐在冷冷清清的房間裡,分外想念王拓。他起身穿上外套,開車去了王拓的社區。
時值初冬,街頭已露蕭瑟之態,人行道兩旁的大樹被吹得沙沙作響,一道寒風一層黃葉,怕冷的人基本都宅在家,王拓社區附近更是行人寥寥。白晨陽將車遠遠停在路邊,猶豫是給他打電話還是直接去找他。
他知道了王拓的過去,見了他的家人,他驚訝王拓竟然能在這樣的環境下依然對未來充滿期待……對啊,畢竟他才十多歲,哪怕被命運扔進黑暗的下水道反復踩踏,他依然純真地嚮往著夜晚璀璨的繁星。[1]白晨陽打開手機看著王拓發給他的第一條消息:白先生,我在想你。
王拓還只是一個小男孩,屬於自己的,怯生生的軟弱小男孩。他只恨自己那時應該更寶貝他,好好地疼他寵他。此時,社區大門鑽出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小個子,挎著小布包,往另一條街的大潤發超市走去。白晨陽二話不說下車,緊張地遠遠看著。
王拓大冬天出門覓食,絲毫沒意識到被一個中年男人尾隨了。他這兩天心情不佳,吃得卻特多,超市裡面賣的速食麵他一口氣要吃兩包,配兩根香腸。還要買薯片。王拓這下也沒心疼錢,難得失戀一回,他想對自己好點。昨天晚上家裡打來電話,莫名其妙罵了自己一頓還吵吵著不要他這個兒子,惹得他又哭了半宿。不過王拓已經習慣,他經常不明所以無緣無故地被罵,也不算新鮮。
好在表哥是不會來了。
他覺得他也不是個喪門星,還是有好運氣的。他慢慢比對貨架上的生活用品,一個超市能逛很久。這裡對他來說比趕集厲害多了,好像全世界的東西都在這超市里。王拓經過海鮮區突然看到一袋袋真空包裝的三文魚,無緣無故想到了白晨陽。
哪怕不見面,腦子裡想的永遠還是白先生。他那麼壞,那麼愛騙人,一點點都不在乎自己,但自己依舊想他。
王拓吸了吸鼻子,又跑去零食區多拿了一包酸辣粉。
白晨陽遠遠在後頭跟著,看他一個人逛來逛去,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心疼。王拓結帳的時候,他靜悄悄排到後面,低頭湊近聞了聞他的味道。王拓渾然不覺,結完帳頭也不回背著小布包走回家。白晨陽一路送他回去,看他消失在社區後隨即坐回車內給周實秋打了個電話:“實秋,晚上帶王拓去藍貓吧。”“對,喊上翟浩跟那個小姑娘。”“我有事情跟王拓講。”“嗯,我想跟他在一起。”
他掛了電話突然覺得神清氣爽。
做一個決定也沒什麼難的,離婚,補償老婆,然後跟個比自己小上一半的鄉下男小囡過日子,他覺得這樣沒什麼特立獨行的。白晨陽在此刻終於嘗到了白二當初將要做變性手術的爽快,那個無形的牢籠並不可怕,並不是無堅不摧,白晨陽已經親手拆掉他了。
他開回家的路上甚至哼起了調子,仿佛駛向一個嶄新的未來。
白晨陽回到家,換鞋的時候發現老婆竟然在家。
“玲玲?”熊玲玲坐在沙發上似乎是等著自己。白晨陽走過去坐她身邊,“我有事情同你講。”
“老公,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熊玲玲握住他的手。
“你先說。”
“我懷孕了!”
夜裡相,藍貓酒吧同往常一樣。
周實秋、翟浩、潘莉莉跟王拓四人坐在他們常坐的卡座包廂裡聊天。莉莉顯得特別高興,勾著王拓一杯杯地喝酒:“我們真的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一起聚會了。”
“你少喝點吧,又不會喝,裝什麼大人?”周實秋把小徒弟的啤酒瓶拿走,“潘工,我看你最近忙得不得了。”
“對,網上也不見你發帖子了。”翟浩不能喝酒,在一旁嗑瓜子。
“我幫你們講我幫你們講!”莉莉許是有點醉意,整個人手舞足蹈的,“Emma跟我講Frank要調去計畫部了!快的話下個禮拜就去!”
周實秋皺眉:“那我們經理是誰?”
“你別急,你們曉得呂美瑤為什麼被領導趕走伐?”
“為什麼?”
“因為大師姐跟領導在談戀愛!呂美瑤背後說的壞話領導每一句都知道!”
“臥槽。”這個消息連翟浩都覺得意外。王拓在一邊聽得暈暈乎乎,他們投訴科那個大師姐不是一天到晚被領導罵麼,怎麼會是一對?
“他媽的都是裝出來的,還好我當時沒跟他們抱團。”莉莉一拍桌子,“真是驚心動魄!我看領導可能要當品質經理了,到時候大師姐肯定是主管,我日子不好過了。”
“不好過到晟陽來,浩浩哥哥正好缺人。”
“好的好的好的。”莉莉頻頻點頭,“大公司鬥爭太可怕,不是Emma他們告訴我我想都想不出這種情節。”“他們怎麼知道的?”“小張跟人事是大學同學,人事總歸知道人員調動的呀。”“哦。”周實秋不響了,他反正也離職了,跟自己沒關係。
三個人你來我往討論著工作,王拓覺得沒意思,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坐去了吧台那兒。
這個地方,是他遇上白先生的地方。
他坐上了自己當時坐的那個位子,身邊空空如也。那天,他的右手邊有個黑色的小公事包,隨便一拿就拿走了。王拓觸景生情,胸口悶悶的,竟然有點想哭。
他沒來由想起了小時候,那會兒表姐是孩子王,帶著他到處闖禍,爸媽要揍他他就躲去爺爺屋裡,爺爺會護著自己。後來爺爺過世了,他似乎一夜間就長大了,要幫忙砍柴、種菜、插秧、喂雞鴨……每天早起一直忙到太陽升得高高的,蒸光他所有淚水。再後來,姐姐也走了,他沒了說話的人,家裡的大黃狗成了唯一的陪伴……再然後,大黃狗被人打死了……這些事情一幕幕出現在王拓眼前,他不過離開了家鄉幾個月,它們就變得陌生又不可思議。
王拓脫下了布鞋,跌跌撞撞地跑去了大城市。他趁著月色在田埂上奔跑,一路奔跑,手裡攥著一堆毛票順著本能往前頭跑,前方無依無靠,可是回頭,依然無依無靠。
王拓靠著一腔熱血與不知者無畏的勇氣跑到了遙遠的城市,他赤著腳,孤獨地站在燈紅酒綠的市中心街頭。那一刻,他拋棄過去拋棄回憶拋棄了所有猶豫不決,那一刻,他同表姐吳沁怡一樣,成為了沒有故鄉的異鄉人。那刻,他遇上了一個人。
身邊有人坐下,熟門熟路招呼服務生要了一杯湯力水。王拓扭頭看了一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白晨陽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男孩的臉,伸手撫了上去:“怎麼哭了?”
“白先生。”
“王小賈。”他手指摸到了滾燙的熱淚,一下子就滲透皮膚滴落在自己心裡。這是他的王拓的眼淚,他總是惹得王拓哭,“多日不見,你還好嗎?”
“嗯。”王拓睜大著眼睛,怕眼淚越流越多,“白先生好嗎?”
白晨陽笑笑,眼眶泛紅:“好的。王小賈想我嗎?”
王拓乖乖點了點頭。
“我也很想你,非常非常想念你。”
今天藍貓沒有表演,很安靜,酒吧內放著不知名的歌曲,曲調輕柔,三三兩兩的癡男怨女下了班到這裡坐坐,喝一杯酒,聊一聊心事,他們說了許多的愛語,做了無盡的誓言,有些話真真切切恨不得帶上發誓人的心肝,有些話全是酒後胡言亂語第二天便不再作數,有些話,只得說一遍,再說就說不出口了。
王拓低下頭,眼淚一點點滴落到褲子上。白晨陽握住他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口,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親吻男孩了,他想記住他的味道。
“白先生,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麼?”
“記得。”白晨陽緩緩摩挲王拓的手掌,“當時你就坐在我身邊,走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把我包帶走了,裡面都是資料,我氣了一整夜。”
王拓破涕為笑,臉立刻紅了:“我那時候確實是故意偷走的。”
“你把白先生的心……”白晨陽說了一半,沒有講下去。他鼻子泛酸,猛喝了一口湯力水,灌得整個口腔全是苦澀的滋味。“王小賈,白先生有自己的小孩了。”
王拓猛然睜大眼睛。
“我要當爸爸了。”
王拓一瞬間覺得四肢百骸被反復碾壓著,他渾身發麻甚至連手指都沒辦法動一動,胸口被澆灌上了水,無法呼吸。白晨陽握著他的手似乎也把那痛苦的滋味握緊,眼睛立刻通紅。“恭,恭喜,白先生。”王拓顫抖著,差點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眼淚已經不聽控制洶湧奪目而出,他恨這樣的自己,白先生終於有了孩子,他應當替他高興才是,可是他的心快要疼得裂開了。
“我們是不是不能再見面了?”
“是。”
“白先生……”他哭得渾身顫抖,起身緊緊捏著白晨陽的臂膀,“白先生,你有沒有喜歡過我?”王拓從沒有這麼絕望過,他顫抖著大喊:“你有沒有喜歡過我?”白晨陽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情感終是崩潰決堤。
“喜歡,我喜歡你。”
“你沒有騙我。”
“我沒有騙你。”
[1]王爾德


第40章
晟陽為數不多的幾位員工翹首以盼,終於等來了翟浩新招來的女財務。剛大學畢業,財會專業,大學霸,大高智商,號稱出國交換過,水準進畢馬威也不是個大問題,證書都中英文混著來,反正是一位特別聰明可愛的小美女。
小美女帶著一副眼鏡,很拘謹,走路都輕手輕腳怕引起別人注意。
“你好,我是王拓。”
“你你你好……”她連忙朝來人鞠了個躬。眼前這個小夥子看著好年輕,穿著一身西服,山清水綠很挺括,不知道是不是小領導。
“你是新來的財務吧?”
“是的。”
“哦,你來就是接我的班。我現在要去上海廠開個品質會議,回頭我把工作內容跟你說一下。”王拓朝小姑娘抱歉地笑笑,步履匆匆趕去上海廠。
妹子連忙說好,看著王拓走遠。這個同事開口說話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她轉身朝客廳走去。晟陽上海廠辦事處並不大,門口前臺常年沒人,朝裡一個會客廳居中,周圍三個辦公室,兩小一大,前門與上海廠的車間毗鄰,後門是一條小綠化帶。
她站在總經理大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剛打算敲門,門開了。
“唉?你來啦?”翟浩伸手拍拍小姑娘肩膀,“小王正好開會去了,你先坐會兒。”
“經理好。我把材料帶來了……”
“好的好的,合同在桌子上。你影印機會用的吧?”
“哦,我都複印好了。”
你看看,你看看,不愧是自己招來的大學霸大高智商,做事情就是細心!他領小姑娘去看她的辦公室:“你跟小王在這一間,裡面暫時就你們兩個,你的電腦系統還是xp的,回頭我讓小王幫你重新裝一下。”
“謝謝經理。”
“客氣,旁邊那個辦公室現在空著,我們原來有個老法師,崔師傅,回總部去了,過兩個月總部會下來個現場指導的,到時候他在那裡。”
“好的。”
“你先坐一會兒啊,我有事情回頭再跟你講。”翟浩三兩句交代完急急忙忙往外面趕,昨晚上忘記喂小明瞭,它現在一定餓死,要是被周禿曉得了肯定又得挨罵。
小姑娘摸不著頭腦,坐去了會客室的沙發上等著。她新奇地打量著這個公司,扭頭看到了個長髮的姐姐。姐姐真漂亮啊……
“你是財務是吧?”
嗯?小姑娘笑容定格:怎麼是個男人的聲音?
“見過小王了嗎?他以後是你師傅。”周實秋朝小姑娘笑笑,意味深長拍了拍她肩,“小王蠻帥的哦,沒女朋友的。”
王拓跟白晨陽分手之後就像是換了個人,每天只想著工作、學習、充電,工資攢著報補習班,最近去新東方學英語去了。兩位家長其實有點失望的,原本戇噱噱的小王就這麼消失不見,就這點來說白晨陽真是個害人精。
白晨陽現在當二十四孝好老公了,上班下班兩點一線伺候老婆,跟他們的聚會也少了,現在多限於網上聊聊天。白家現在是全體出動,去廟裡燒香保佑玲玲生個女兒。翟浩特別壞,直接在群裡問白晨陽孩子是不是他的,白晨陽也不惱,就說他心裡有數。
想到這兒,周實秋拿下套手腕上的橡皮筋一邊紮頭髮一邊問小姑娘:“你經理呢?”
“他他他出去了。”妹妹看這位前輩行事不同尋常,有點害怕。
“出去?去哪兒?”
她手指了指後門。
周實秋臉瞬間一黑。媽的,關照他昨晚上喂小明喂小明,冊那還是忘記了!“翟浩!”他大步流星朝後門走去,小姑娘遠遠聽到一聲搪瓷碗摔地上的聲音。
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身邊又沒個人,只得繼續坐沙發上等經理或者王拓回來。如果沒猜錯剛剛那個長頭髮的應該是公司的技術員了。他們主要和上海廠打交道,經理說自己以後就負責晟陽所有客戶投訴的索賠帳目,上海廠投訴科每個月會開票給他們。
“臥槽臥槽臥槽我跟你們講個……噫?!”潘莉莉踩著高跟鞋沖進晟陽,發現辦公室誰都沒在,就一個陌生面孔。
“你是……”
“哦,我是新來的財務。”姑娘趕緊站起來。
“啊,就是你啊,唉你好你好,他們等你好久了。”
“不好意思啊,我們學校畢業證書發得晚。”
“我是Lily潘,投訴科的。”莉莉忙不迭做自我介紹。
“啊,你好你好,我叫Yoyo。”姑娘伸出手去,卻看到對方愣住了。
莉莉聽到這個名字一時有些晃神,她慢了半拍,伸手握住了小姑娘的掌心,軟軟的,潮潮的,她悄悄紅了臉有點不好意思。這個小財務真可愛啊……
“你,你看不看百合片?”臥槽!莉莉一問出口就在心裡給了自己一耳光,他媽的這什麼破問題?“那我走了,你加油啊!他們人都很好的。”立刻跑路實力挽救局面。
“嗯嗯,謝謝。”
潘莉莉撲了個空,又跑回了上海廠。她原本是想告訴兩位長輩,自己一大早收到郵件被邀請去開品質部的內部會議了。離開會還有十分鐘,她去了咖啡室給自己按了杯咖啡提提神。
自從曉得大師姐跟領導是一對戀人之後,莉莉回家反思了很久。她覺得自己的長處是學習能力以及工作態度,短板就是太不把職場當回事,還是用學生的態度面對周遭同事。於是,她現在開始學著每天上下班化化淡妝,穿上小高跟,試著培養自己OL的氣質。
嘖,其實挺難的,狗改不了吃屎。就是裝個樣子。
喝口咖啡的功夫,她的一隻鞋已經甩到角落了。媽的可真累。做女人太麻煩,建議高跟鞋成為職場規範男女都穿!不然算歧視!
莉莉義憤填膺喝完,穿上鞋調整好儀容儀錶走出了咖啡室。
“周禿,禿,秋秋……小海!”翟浩看晟陽老闆娘朝自己走過來,嚇得連連後退,“囡囡,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記的!”“喵。”小明虛弱地喊了一聲,效果堪比煽風點火。
周實秋直接忽略翟浩,抱起小明檢查四個小爪子:都是髒髒的,昨晚上應該自己到處翻東西吃了。“回頭再跟你算帳。”他淡淡講了一句之後便不理翟浩專心喂貓,盤算著下午趁太陽好給小明洗個澡。
就這一小句,翟浩能怕一整天。
“秋秋,別不理我呀,我真的錯了。”與其擔驚受怕,不如直面恐懼!他一點點湊近周實秋嘻皮笑臉跟他討饒,“讓我抱抱。抱抱好伐?”
周實秋看都不看他,直接將人推開。
他火真的很大,這個人永遠不帶腦子,跟他說的事情一遍兩遍三遍說,當下都“噢,噢,曉得了”其實根本沒把你放在心裡,說句難聽的,就是不在乎你。周實秋氣得好幾次不想幹老闆娘這個差事了,誰要幹誰幹。
“囡囡,我真的聽你話的,我就是腦子記不住。”翟浩一把將人抱住不撒手。
周實秋不響。
“我要是再忘記你罰我!”他開始要賭誓了,“不聽話一次就晚一天同居!”
周實秋還是不響,心裡冷哼一聲,同不同居還輪的著你說了算?
“忘記一件事情買一支口紅,忘記超過三件口紅買一套頭的,好伐?”
他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來:“口紅哪裡有一套頭的?七種顏色幫你排成一道彩虹麼?”
“嘿嘿嘿……”翟浩一看有效果立刻打蛇隨棍上纏上人家,“我曉得的,YSL,香奈兒,都是好牌子,我化妝品知識現在豐富的不得了,特別是那個屌,大品牌,大屌,一套香香貴的要死,今天晚上就給你買。”
周實秋被逗笑:“你神經病啊。”
“好了好了,喂好了我們回辦公室好伐?新來小姑娘還等著嘞。”翟浩其實也挺自豪,想當初自己看到周禿包裡的口紅直接問“你怎麼帶那麼多U盤”的,現在他已經連色號都可以分清了。
兩人推推搡搡回了辦公室,開始教小姑娘。
不一會兒,王拓開完會回來了,他看到翟浩在趁熱打鐵跟他講了講上海廠17年的品控任務跟新的責任判定標準。
“他們廠裡人員調動,我們跟著一起遭殃。”王拓有點悶悶不樂。
“沒事,小事情。莉莉呢?”
“對了,我今天沒看到莉莉,真奇怪了……姐夫我去找她啊。”
“去去去。”
王拓現在穿著正裝不能像以前跑跑跳跳地跑去莉莉辦公室,他這身就是白晨陽當初送他的,那時候一直忘了還,現在每逢正式場合他就穿這套。
他假裝白先生還在自己身邊。
王拓推開品質後門,一眼看到莉莉坐在位子上發呆。
“莉莉,你怎麼了?我今天都沒看到你。”
“王拓……我完了……”莉莉失魂落魄抬起頭,“我大概要當主管了。”
“啊?!”
今天的內部會議主要是講一下人員調動事宜,跌破潘莉莉眼鏡的是,領導居然被安排到車間做主管,這無疑等同於下放。他們的品質經理換了個中國人,趙國偉,原來從質檢科一路爬上去的。莉莉後知後覺地明白,質檢科的人借力打力,先等著投訴科做動作把Frank擠走,他們再在暗處做動作,最後成功上位再把領導排擠走。
趙國偉為了安撫投訴科,沒有從質檢調人過來,而是在兩個小姑娘當中選一個做主管預備,許一個甜頭。大師姐是領導女朋友,這好處自然是落到了潘莉莉頭上。莉莉還清晰記得新經理會後找自己談話:你剛來,缺乏經驗,但是辦事能力卻比誰都強,這點我是認可的。人事會在一個月內將新人招到,到時候你帶帶他們,直接向我彙報。質檢的幾個老法師都會帶你,我們做到品質一家齊心協力,把上海廠的產品搞好。
莉莉到現在腦子都是懵的。她很快就有一個自己的團隊了。
她激動得腋下全濕透,自己卻渾然不覺。潘莉莉的腦子亂得毫無主張,一邊她即將成為自己最反感的“社會人”,即將有自己的名片,即將跟上級打交道,學一套套的職場人際交往門道;另一方面,潘莉莉心跳加快,她既害怕又期待著,另一方面,她可以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幫助她能幫助的職場新人,她不知將來自己是不是可以帶出一個誠實、努力、和諧的團隊,沒有明爭暗鬥,沒有背後抱團,大家甚至可以不用穿上偽裝來示人。
潘莉莉不曉得。這一切還很遠,她不能想……但是命運似乎給了她一個機會,不久之後她或退卻,或墮落,或迎難而上開創一個新的風氣,讓蝴蝶的翅膀從小小的投訴科一路卷至上海廠成為龍捲風。
她心中那個屠龍的熱血少年似乎就要衝了出來,帶著無畏又可笑的勇氣在她內心深處叫囂。
下班後,所有人帶著新員工去了藍貓。
他們熱情地喝酒聊天介紹自己,搞得小姑娘還有點不好意思。莉莉跟王拓駕著他跑去吧台那兒看美術雞瘋狂表演了,卡座又剩下了周實秋跟翟浩二人。
“你今天帶小姑娘去咖啡室了伐?”
“三平米那個?”
“嗯,三平米那個。”周實秋笑著躺在翟浩腿上,翟浩立刻撫摸上了他的頭髮。
“周禿,我老爺子問我打不打算再婚。”
周實秋看著三個小朋友,沒搭腔。
“我說過兩年再想,先穩住老爺子。”
“嗯。”
“我總是選你的。”翟浩猶豫再三,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如果他以後光火逼我,我總歸選你的。你呢?”
“我也是。”周實秋笑了。這個笑容翟浩看過,是曾經在夢裡,周實秋“自我了斷”前對他露出的那個笑容。他撫上周實秋的臉龐也跟著一起笑。翟浩覺得這個笑容似乎就是“愛”了。
又或者不是。誰知道呢?
“我們這樣是不是挺不孝順的?”
“我一直不孝順,我已經看穿自己了。”
“那趁現在多孝順孝順,禮拜六去看老頭子伐?”
“禮拜六不行,我晚上唱歌,你冊那又記不住我班表?!”
“唉我錯了我錯了……禮拜天去,禮拜天。”
“嗯。”
“上午看老頭子,下午看看叔叔阿姨。”
“好。”
“晚上看看你。”
“神經病……”

——完結——


番外

  1

  杭州分公司今天格外緊張:最新季度銷量下滑嚴重,上海派人過來視察。
  樓高翔早早到公司檢查員工精神面貌,差點沒被氣死:昨天自己親手寫郵件群發給所有人,員工桌面收乾淨不要一團糟,垃圾倒了,第二天上班穿正裝,禁止牛仔褲涼鞋……橫關照豎關照,現在映入眼簾的還是一個髒亂差辦公室!新來小姑娘一大早吃泡面,腳快要翹到旁邊沙發上了。
  “喂!你們!”他忍無可忍,抬眼看了看掛鐘,三兩步走到秘書跟前敲敲桌子:“現在喊上所有部門主管過來開會。”
  幾位部門主管不明所以趕到會議室看樓高翔的臭臉,被罵了一通,沒人敢吭聲。樓高翔越罵越起勁,乾脆把老賬一起給算了:“你們一個個整天沒心事一樣,我們分公司每年銷售額不到上海分公司一半,你說是我們缺乏銷售人才麼?根本不是,是組織架構有明顯缺陷!員工有問題不能及時回饋到上級,獎懲機制不明確,每個人都吊兒郎當的,我明確告訴你們,晟陽不是國企不會拿補貼養廢物!”
  主管聽了心裡一顫。今天總經理吃了火藥了?這種理由都能想得出來!
  “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樓高翔喝了口水,臉色鐵青。
  “那個……”銷售部主管被點名批評,心裡不痛快發了個言,“你沒喊我們打掃辦公室啊。”
  “自己查郵件!”樓高翔一拍桌子,簡直要怒了。
  所有人戰戰兢兢或拿起手機或登錄電腦開始檢查郵件,刷新了好幾次,彼此面面相覷,鴉雀無聲。“怎麼?沒話說了?你們這群酒囊飯袋……趁總部人來之前趕緊去收拾吧!”
  “總經理……”小秘書在一旁忍不住小聲提醒:“你昨天郵件發送失敗,沒發出去。”
  ……
  他一口龍井噎在喉嚨裡差點沒嗆死。“你媽個……”抓過電腦看了一眼,未發送郵寄清單裡清清楚楚躺著自己昨天敲打的“重要通知”……“咳咳,那還愣著幹嘛?現在曉得了趕緊去做啊!”樓高翔繼續怒拍桌子,威嚴還在。“給你們十分鐘趕緊解決!”
  主管頓時跑回去組織手下員工整理檯面,辦公室一時間鬧哄哄的。
  樓高翔跟著出去,無意間看了眼掛鐘:怎麼還是九點?他狐疑地走回辦公室翻開昨天積壓的檔資料,翻著翻著意識到不對,看了看手錶……媽的!現在都十點了!
  總經理的臉色已經黑成鞋底,只見他帶著五百噸低氣壓走出辦公室把一堆資料扔秘書桌上:“怎麼……”剛想罵人發現秘書竟然不在,他環顧四周,就一個生面孔十裡十得愣在那裡,許是新招來的實習生。“去把這堆資料送老趙那裡,趕緊!”
  “啊?”王拓莫名其妙接過一遝資料,“老趙是誰?”
  “財務部主管!”樓高翔快炸了,“是不是要我把財務部在哪兒也告訴你?”
  王拓點點頭。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
  “……”樓高翔沒脾氣了,他抬手指了個方位,已經懶得再罵。總部的人很快就要過來,他親自上陣跑去佈置會議室,將椅子一張張排好,順手把大會議桌擦了一遍,擦完發現新來的送完資料傻站在門口。
  “你,去把我辦公室花瓶拿過來。”
  “?”王拓看著這雞飛狗跳的辦公室一頭霧水,默默跑去那男人的辦公室捧花瓶,順便看了眼桌上的名牌:哦,他就是杭州分公司的總經理啊。還挺凶的。
  樓高翔又看了下表,不知道總部的那位王經理什麼時候過來,應該快了。然而此刻會議桌都沒有擺好!他一看到王拓回來瞬間氣不打一處來,劈頭蓋臉就問:“王拓誰接待的?”
  “啊?”
  “‘啊’什麼‘啊’?!”樓高翔接過花瓶簡直快要失心瘋,“你趕緊去聯繫秘書告訴我王拓接上沒有,聯繫不上別回來了,直接去高鐵站等著!”
  王拓頓時一臉尷尬:“我已經……來了。”
  “……”
  “很久了……”
  

  2

  樓高翔開了個有史以來最尷尬的會議。
  他全程心不在焉,有事沒事就偷瞄王拓。這個王經理他略有耳聞,據說是十八歲“無學歷無經驗無背景”三無產品進的晟陽上海廠分公司,一晃幾年迅速升級為品質控制這塊說得上話的,據說師從上海廠的工程大拿。去年晟陽太子回了總部,他就成為上海公司的一把手,這在樓高翔眼裡簡直堪稱傳奇。  人事資料上寫的是23歲,怎麼看起來跟13歲似的?長這麼可愛什麼意思?
  “樓總。樓總?”樓高翔已經看癡了,老趙喊他他都沒反應。
  “唉?嗯,好的,就這麼做。”實力裝腔。
  會議室鴉雀無聲。
  “怎麼了?”樓總經理不明就裡。
  老趙剛剛在發脾氣,說的是“既然杭州分公司得不到總部支持,那這個會也沒什麼可開了,不如散會!”這下連王拓都有些不好意思,輕輕開口替他解圍:“樓總經理已經把你們的困難寫進郵件發給我了,我會跟總部反應的。”
  媽了個逼的!樓高翔猛然在心裡爆喝一聲:這王經理也可愛了吧!上頭派這個人過來就是一記迷魂湯藥,但是,誰都別想影響我工作!“王經理,我們杭州分公司壓力不比上海分公司的少,然而得到的資源支援常年有限,人才全流去總部……”樓高翔說著說著差點要講“要不你過來我們這兒吧”,真是好險。他再次精神緊張:誰都別想影響我工作!
  “樓總經理,我們中午……”
  “我領你去吃。”他一聽這話立刻起身,“散會。”
  王拓傻了,他想問的是我們中午要不要詳細討論一番。
  樓高翔依舊是一臉要炸人祖墳的討債表情領王拓下樓,講話凶巴巴:“王經理,我們這開車去西湖就十五分鐘,要不要去?”
  “啊……嗯。”王拓跟小媳婦一般應和著。他這麼多年來依舊沒改掉不會拒絕別人的壞毛病,特別是碰上這種,小平頭,人高馬大,比較凶的男人……
  “王經理西裝挺好看的。”
  “謝謝。穿了很多年了。”王拓小聲嘀咕一句。
  “很多年了?那我帶你……”媽的,樓高翔差點又禿嚕嘴要說給人買衣服了,真是太大意,別看這小王經理年紀輕輕,對付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想到這樓高翔的臉又黑了一點。
  王拓跟著樓總經理去車庫,被人左一個王經理右一個王經理叫得很不好意思,悄悄紅了臉。也是上海辦事處小不過,員工上上下下加起來不過一隻手,不然怎麼都輪不到“經理”這個頭銜的。說起來他們辦事處幾個人抬頭都是“經理”。這次姐夫是找機會鍛煉鍛煉自己,故意派他代表晟陽去杭州看看,不然哪輪得上他?
  他紅著臉坐進樓高翔的車,又忘了系安全帶。
  我日你姥姥的!樓高翔雙手暗中握了下拳,面色鐵青湊過去幫王拓系安全帶。這個王經理,太不像話,恃寵而驕,坐上車就等著男人伺候,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小夥子。他罵管罵,伺候人倒是毫不手軟,強行貼到王拓身上故意聞聞人身上味道。我靠,香!
  “對、對不起。”王拓手足無措地道歉。他就看到樓高翔一個大個子貓過來躡手躡腳幫自己系安全帶,時值夏天,他襯衣領口敞開,露出了□□厚實的胸膛,上頭覆一層薄薄的汗在夏日閃著光。
  他一聞到這個味道就害羞了。
  □□禁不起撩撥。
  真的很不好意思!
  樓高翔被王拓這小媳婦腔調萌得想殺人,一腳油門踩下去在路上狂飆。“樓外樓不要去,太難吃了,我帶你去吃老字型大小‘山外山’,八寶魚頭湯特別好吃,吃不完可以打包。”[1]
  “嗯。”
  “下午王經理有安排麼?”
  “沒有。
  “要不要去靈隱看看?”
  “我……”王拓一下子不響。杭州這個地方被“白晨陽”三個字印上了烙印,似乎每一絲微風都能將所有回憶帶進他的身體裡,逐漸滲透,令人周身麻痹。
  白晨陽的女兒已經4歲了,寶寶完全繼承了白家的聰明漂亮基因,長得簡直跟白二一模一樣,半歲大就會開口喊人。有這麼個活寶作為潤滑劑,他們夫妻二人領著孩子相處得比以前和諧。
  王拓望著車窗外迅速往後退去的風光,仿佛望著他年少輕狂的一場場夢。
  “靈隱三天竺挺好的,三生石你曉得不?”樓高翔話沒講完又黑臉了,才見上人家第一面就要帶人去看三生石,太輕浮!他簡直看不起自己。
  “好的。”王拓應了一聲,按下車窗吹吹外頭的自然風,他軟軟的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好看的額頭弧度。他希望白晨陽幸福,也希望自己能有朝一日找到幸福。這五年來他不斷地努力學習,認真工作,他希望自己遇上下一個喜歡的人的時候能配得上對方,能毫無負擔地站在對方身邊成為他的驕傲。
  “是不是空調打太冷了?”樓高翔要不是開車,能盯著這個側臉看五個小時不止。
  “沒事,我就吹一會兒,馬上搖起來。”王拓回頭朝他笑笑。
  這天,晟陽杭州分公司BOSS樓總的車差點沒撞上馬路牙子,登上晚報成為大家的談資。
  
  [1]熱情734樓杭州網友推薦
  

  3

  夜裡,樓高翔吃過晚飯開始輾轉反側。王拓明天回去,下午逛完之後便婉拒了自己的晚餐邀請,說是想自己逛逛,兩人就分開了。
  小王經理明天就回上海,唉……
  樓總也沒心思反映公司的困難了,他滿腦子都是小王經理乖巧點頭的樣子,就跟個小動物一樣軟。你說一個經理,一個成年男人,可愛成這樣是不是犯法?是!他樓高翔最喜歡小動物!
  煩人。
  樓總此刻渾身上下散發低氣壓,見到的人紛紛繞道,害怕被砍。樓高翔曾經是一個非主流少年,看了《古惑仔》之後夢想一直是當黑幫大哥,初中開始就不停練肌肉練拳腳。後來長大了,雖然往事不堪回首簡直傻透,但是那個大哥的塊頭跟拳腳還是一路保持了下來,脫下衣服貼個紋身就可以去搓霸王澡了。他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臉上所有表情就只有一種:生氣。
  樓總下身蠢蠢欲動。小王經理下午朝他笑了那麼一下他就有點蠢蠢欲動了,現在人不在,樓總要放飛自我,打開同志軟體掃一掃,搖一搖,勾搭附近的蠢蠢欲動。不一會兒他就尋到個朋友,離自己不過幾公里,名字叫王小賈,頭像是一隻貓。這在同志交友軟體裡顯得多麼清新脫俗!他們簡單聊了兩句,樓高翔比較爽氣,感覺對方不錯就立刻上圖,肌肉尺寸型號一覽無遺。□□王小姐看到照片當下就羞紅了臉,報了酒店名字跟地址,靜候“更上一層樓”哥哥的佳音。
  於是他們見到對方的時候足足一分多鐘沒人講話。兩人都傻了。
  樓總黑臉。
  小王尷尬。
  “你……”“那個……”
  再次沉默。
  樓總黑臉到不是尷尬,他就是仿佛自己背著老婆偷腥被抓住了一般心虛。“小王經理,我……”他看著王拓那不自在的臉,心一橫,搶先交代,“我約炮是因為你!你白天撩撥的我,晚上又不理我。”
  “我撩撥你什麼了?!”王拓簡直驚了。
  “既然咱們倆都是gay,我們不如處朋友吧!”樓總難得靦腆了起來,朝王拓走近一步要拉人小手,“我很喜歡你。”
  王拓簡直又羞又惱:“唉……你放開……”
  “你以後不用約炮了,app刪掉。”他不僅拉小手,還要抱。
  王拓快哭了,這跟當街耍流氓有什麼區別?“我不約了,你放開好不好……”
  必須不好!
  樓總一把把人抱住,媽的,軟!最喜歡這樣的小王經理,抱著真幸福。王拓被夾在大個子懷裡動彈不得,想推都推不動。
  “不瞞你說,我夢中情人就是你這樣的,但是一直沒找到。”
  “樓總經理,我……”王拓情急之下差點要喊人,“我有喜歡的人了,請你放開我!“
  “啥?!”樓高翔登時放手。
  王拓漲紅著臉退開好幾步,連連解釋:“我就滿足一下生理需要,我不想談戀愛。”
  樓高翔再次黑臉,黑成白天都不懂的黑。
  “對不起了。”
  “你喜歡誰?”
  王拓不響。
  “暗戀啊?”
  “不是,比較複雜。你別問了。”王拓拍拍衣服,想立刻告辭。
  誰料樓高翔竟然纏著不放,又走上前捉住人的手:“你看我行不行?你不是看我照片相中我了麼,我比比他差了?”王拓想起這茬來一時間沒好意思回話,趁著這檔子功夫樓總又纏上來了,把人逼到小角落,完全圓了自己少時的《古惑仔》流氓夢:“你給我個機會追求追求唄。”
  王拓此刻真是恨自己那軟弱的性子,不然早就拳腳相向了:“我喜歡那人五六年了。”
  “啊?”我靠,小王經理好長情,被他喜歡上真是有多幸福。樓總開始瘋狂嫉妒那位情敵。
  “三兩句說不清,你放了我罷。”小王經理低聲討饒。
  “他上海的?”
  “嗯……”
  “那麼多年還不給你個痛快,那種渣男你喜歡了做什麼?”樓高翔暗暗琢磨著今晚上就去賄賂賄賂總部人事,看能不能把他調去上海。哪怕出差也好。
  “他都有老婆孩子了。是我的問題,我一時半會喜歡不上別人,樓經理你還是另找其他的人吧。”
  “我有你了我找其他人做什麼?”樓高翔根本沒搞懂王拓說什麼,“你不就心裡有人麼,反正我等你就是了。”
  王拓抬起頭。
  樓高翔此刻依舊一臉凶巴巴地堵著自己,面龐倒是罕見得發泛紅:“我等你唄,你還能讓我等上五年啦?”
  一臉自信,真的很流氓!
  
  4

  王拓逃回了上海,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日子又恢復往常的平靜,唯一的區別是他把那個軟體給刪了,約炮約到熟人太可怕,王拓可禁不得第二次。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買一根高檔一點的進口假唧唧也不比男人那根差。
  還有一個後遺症:是要應付樓高翔時不時的短信騷擾。
  “王小賈,你在幹嘛?”
  王拓有點生氣:“這個稱呼是我喜歡的人一個人喊的。”發過去之後又開始生自己的氣:我跟他說這個幹啥?!不一會兒,更上一層樓連回復兩條:“媽的,連名字都要獨佔你!”“這名字太娘,你換成小王經理。”
  “憑什麼?”王拓又怒,“我軟體刪掉了,以後約不上你了,放心。”
  他丟下手機專心工作,再也不理遠在杭州的樓高翔。
  自從姐夫帶上實秋哥哥回了總部之後他就覺得有點寂寞,還好莉莉一直陪著自己。上海廠這兩年變化挺大的,投訴科在莉莉的帶領下確實變了個面貌,他原本以為莉莉會變成姐姐那樣厲害的職場殺手,誰曉得幾年過去她還是一副傻兮兮的樣子,看到自己就沒個正形。平日裡兩個人工作上互相扶持,夜裡去酒吧看看實秋哥哥演出,或者週末聚個會,剩下的時間就學學英語之類的。
  生活日復一日這麼簡單地重複著,王拓並沒有什麼不滿。他前兩年換了房子,租了個離公司近點的小單間,房間佈置比原來溫馨多了,手頭也有了一些存款。一切都在變好。
  就是現在這個短信比較煩人!
  更上一層樓:“小王經理,晚飯吃的啥?”
  王拓沒理。
  更上一層樓:“給你看看我的晚飯。”隨即一張照片,一看,大龍蝦。唉,真是氣人。
  “我吃的麵條。”
  “真慘,想帶著你一起吃。”
  王拓還沒看完,第二條消息又來了:“我在反復回想我剛見上你時指揮你跑腿的情形,那時候氣糊塗了,可真蠢。”
  王拓癟了癟嘴:可不就蠢麼。
  第二天他下班的時候在門衛那兒收到一個杭州寄來的包裹,摸上去涼涼的,打開一看,兩隻冰著的澳洲大龍蝦。王拓連忙回撥電話:“啊呀你真的寄給我了?!”樓高翔在電話那頭傻樂:“小王經理,你聲音可真好聽。”
  王拓簡直沒辦法跟他溝通,抱著龍蝦回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猶豫的時候就看到更上一層樓的消息:“我想著你聲音擼了,真刺激。”
  他真是又羞又氣,當即把龍蝦煮熟吃了個精光!
  每天早上七點半,樓高翔的電話總是會準時響起,說是叫早。一開始王拓迷迷糊糊接了,曉得了之後便再也不理,直接按掉。坐起來,揉揉眼睛,他一天的生活又開始。到了辦公室,樓高翔給他發早餐圖,中午發午餐圖,晚上直接打電話。王拓看心情選擇性回復,有時候看到哪樣美食流露出羡慕語氣了,第二天總是能在門衛那兒收到相同的一份。
  王拓忍不住回他:“我喜歡的人特別會做飯。”
  那之後不得了,樓高翔開始去學做飯了!發的圖片從一開始的慘不忍睹到逐漸像模像樣,最後竟然也給他搗鼓出了一桌子像樣的菜。
  “看上去挺好吃的。”王拓放大圖片一個個菜看過來,覺得樓高翔挺厲害。他說完忍不住遐想:樓總經理不會把這些菜打包寄給我吧?!
  誰料那之後,王拓什麼都沒等到,早上連叫早電話都沒了,害他上班遲到十分鐘。王拓覺得奇怪,破天荒主動給他發消息,問他在做什麼,對方也沒回音。
  樓高翔似乎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王拓的生活恢復平靜,他一如往常地起床,上班,吃飯,下班……然而竟然有些不習慣!早晨的鬧鈴怎麼聽怎麼刺耳,沒有圖片配套的食物吃在嘴裡都不是個滋味兒了!王拓有點不自在,又發了條消息,還是沒回音。
  得,估計樓總經理已經對自己失去耐心了,喜歡其他的小男孩了。
  王拓穿好衣服悶悶地出門。說是不失落那是假的,曉得有人喜歡自己,每天關心自己,那感覺總是有一種奇異的美妙在裡頭。
  “小王早啊。”門衛跟他打招呼。
  “早。”
  “今天沒你的快遞。”
  “哦,謝謝。”
  王拓打完卡,慢騰騰走到晟陽辦公室大門,一推開,就看到樓高翔一個大個子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自己給自己泡了杯茶。
  “小王經理。”他看到王拓立刻起身,依舊那副萬年不變的生氣臉,朝他氣勢威嚴喊了聲,“我來你們上海出差了!”  

  (完)



此在:有關超越本體的邏輯幸福追問by賢三 | 主頁 | 再玩我真地要打你了by VA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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