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有關超越本體的邏輯幸福追問by賢三

文案:
斯賓諾莎認為,人類一切行為的最終目標是“幸福”,倒楣星周洋對此表示懷疑。
他想要用自己這團星星之火燎一燎幸福之原,不料卻被幸福生活瘋狂反轉。
藍貓淘氣三千問,提問:少男少女能否永遠在公園裡發呆,時光靜止,逃離殘酷青春?
課代表認真脫褲子:洋洋,你的想法很好,我需要給你一個愛的鼓勵

1
“周洋,放學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裘臻往周洋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他又在呆呆地望天,一點緊張的意思也沒有。他喜歡周洋兩年了,特長是假裝在不經意間視奸周洋一舉一動。裘臻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學校旁的公園,一個懶散的新生趿著拖鞋,將書包往地上一扔,小短腿一跨躺在長凳上曬太陽,眼睛看了整片天,又好像什麼都裝不下。那個寂寥的背影印在了裘臻的腦海,令他心跳加速,想入非非。牛啊,開學報到穿拖鞋,腳丫子白成這樣,是不是在勾`引我?這位男同學戀愛了。還是一見鍾情。
去你媽了個逼的一見鍾情!噁心的同性戀。
裘臻加快腳步小跑向停車場,跨上自行車,腳一蹬飛了個沒影。他每天鹹吃蘿蔔淡操心,周洋觀察日記可能已經換了不下八本。近一個月來,成績中下游的周同學每週五放學都會被班主任留堂,大家傳言,是小周那個風韻尤存的老娘在家長會上一來二去搞上了劍南春班主任,個老禿子正在偷偷給姘頭兒子開小灶呢。裘臻此刻內心非常焦躁。要是周洋成績上去了,超過我這個數學課代表,那可能眼裡更沒我了。他正在跟周洋冷戰,單方面的。這位內心戲豐富的噁心的同性戀正在被一個謎團困擾:小周突然不理他了。每天早上收作業的時候,裘臻會想方設法跟周洋風情萬種地打招呼:
“小周,早啊。”
“小周,今天來挺早啊?交作業。”
平日裡周洋會擠一個笑容,回他兩句。但就這一個月,周洋仿佛被撞客了,只是發呆,也不理他。唯一的小樂趣被剝奪了,裘臻怎能不憤憤?他把車輪子蹬成了風火輪,心裡盤算著:下週一要怎麼引起他注意?必須要搞一個大新聞了,光靠著每天收作業可不行……收作業……“草,我書包呢!”裘臻猛地急刹車,發現自己書包落在了教室裡!風火輪一個漂移再急急往回飛去。他一邊騎一邊面目猙獰:周洋我早晚日了你!害課代表我朝思暮想連書包都忘了拿。裘臻要被自己搞瘋,騎回去的時候竟然神采飛揚了起來:回去順便看一眼小周。想他!
他是一個有點二的人,雖然誰都看不出來。腦子裡總是會冒出奇怪的念頭,亂七八糟的,不按常理出牌。繞是這樣,裘臻拿著書包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這二了吧唧的大腦還是當機了。
此刻周洋正含著老禿子劍南春的雞`巴,賣力地吞吐著。
班主任搞周洋已經搞了一個月了。確實,謠言不會空穴來風,他那個名聲堪比潘金蓮的老娘確實在家長會上勾搭上了老禿頂。可能是瞄到老禿頂戴了塊好表,也可能他娘那天吃了春藥,總之這葡萄架是倒掛上了。冒澤惠沒好氣地看著一臉震驚的周洋,在那個九平米不到的亭子間裡嚷嚷著:“看什麼看?!你成績那麼差,我要不跟你老師打打招呼,你還能升級啊?早初中讀五年高中讀八年了!你這麼看著我幹嘛?!”
周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幹嘛。我去做作業。”
“做作業做作業,每天看你做作業成績也就這麼一點,做個屁的作業。”
葡萄藤的嘟囔對他沒有一點影響,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畸變的日子。周洋是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由母親帶大,從小到大沒見過老爹長什麼樣子。照街坊鄰里的流言,估計他娘也不知道爹是哪一個。天生倒楣星就在這個上海石庫門社區的亭子間裡,跟著時不時發個神經病的媽,一住住了十七年。這十七年的生活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逆來順受。小市民的八卦流言每天一波又一波,像黃梅天的孽障一樣瘋長著,鑽進大家的耳朵,又扭動著從鄰里的嘴裡飛出來,伴隨著一陣陣不明所以的哄笑,暗地裡的白眼,僵硬扭曲的表情,放肆地攪動著周洋的腦神經。長年累月,他被迫養成了這種遲鈍、淡漠的性格,自動遮罩流言蜚語,受不了了就躲到自己製造的封閉空間,用以自保,任外邊炸成一朵蘑菇雲。
在看到裘臻推開門出現在辦公室的一瞬間,蘑菇雲炸在了他腦袋裡。
他是班裡的學習委員,課代表,籃球隊的,朋友好多,喜歡他的人也好多,我完了,我要完了,他要說出去的話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媽也要知道了,鄰居都要知道了。周洋的瞳孔猛然收縮,一時間嚇得牙關僵硬咬到禿子都沒有自覺。
“嘶……喂!”
班主任的叫疼一下子讓兩個人驚醒過來,周洋呆呆地望向禿子,張著嘴,驚恐地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怎麼了?”
禿子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門似乎是被風吹開了一道縫,走道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他心有餘悸地站起身迅速鎖好門。“怎麼門都沒關牢?要是他們開會回來了怎麼辦?膽子倒是真大!”
怎麼辦?周洋漸漸的回過神來,癱坐在地上。是啊,怎麼辦……
“喂,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你直接進來吧。”
窗簾被風吹得任意東西,空氣裡透著一絲潮濕、悶熱。天邊的雲低低地靠近,烏雲初起,夕陽沉閣,壓抑的蟬鳴聲從五百米遠的地方傳來。
2
週一,早操鈴聲響起。周洋還是沒有看到裘臻。
忐忑了一整個週末的周洋此刻突然沒來由地松了口氣。他裘臻肯定也受到了驚嚇,一個學生撞到自己老師跟同學在辦公室搞,這本來就已經夠恐怖的了。就這麼自我安慰著到了中午,周洋終於在教室門口看到請了半天假的裘臻。
裘臻神色如常,跟上來打招呼的一眾狐朋狗友調笑,似乎確實如他所言只是輕微感冒。
“課代表,今天你沒來收作業,劍南春著急死了呀。”方雨沁湊上來笑眯眯地對裘臻撒嬌。
“哦喲!!!到底是誰急死了啊?”大家開始起哄。方雨沁喜歡裘臻是人盡皆知的秘密,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數學莫老師曾不只一次暗示自己的課代表,可以稍微地離方雨沁遠些,免得影響成績。
裘臻聽到班主任的綽號,心裡咯噔一下,望向了周洋。周洋此時也看著他。兩人似乎都有話說,但又不敢先開口,仿佛同時回想起上週五,在教職工辦公室裡那一次兵荒馬亂的對視。
“裘臻,你感冒好點沒有啊?”籃球隊的同學在方雨沁開口之後發來慰問。
“我……”
“裘臻,你過來一下。”周洋突然起身,拉住裘臻往樓道轉彎死角走去。
這一段不長的走道,裘臻走得心如擂鼓。還未站定,他搶先開口:“我不會說出去的。”
周洋怔怔地看著他。
“真的,我發誓。”課代表立刻擺出最恭愨的表情,抬頭挺胸,溫良恭儉讓。
“嗯……”周洋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嚴肅表態,反倒不知說什麼好了。其實他本來也不知道該對裘臻說什麼。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裘臻開口:“哪個……都是新世紀,噁心的同性戀也沒什麼。不是,我的意思是,同性戀一點都不噁心。”
“嗯?”小周眨眨眼
“哦,那個,有時候我也覺得,人是非常堅韌的動物,你努力伸展一下,是可以彎到指尖碰上腳丫的。很高興你碰到了腳丫,由衷為你找到人生的第二種姿勢而高興。”
周洋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這什麼跟什麼啊?“你是在緊張還是故意賣萌?”
“什麼?”
“沒什麼。我想說,你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設,就是說服了自己不恐同麼?”
“不。我本來就不恐同。”我就是在鬱悶我哪裡比不上劍南春那個禿頂。
“所以……你不覺得我跟老師搞在一起,很噁心麼?很淫`蕩,有傷風化,賤`人養的賤胚之類的?”
這下輪到裘臻傻眼了。心中的白月光怎麼這麼說自己?
作為周洋的資深視奸者,裘臻對有關他的那些流言蜚語其實了若指掌,但從不放在心上。有時候方雨沁湊過來抱怨自己的組員:“課代表,跟你說哦,周洋今天煩死了呀,又抄作業。你知道他家住在馬斯南路那裡的亭子間的吧?他做作業是在公用的廚房裡做的來!”
“為什麼要跑去廚房做?”
“因為他媽媽在房間裡跟男的……哎呀裘臻你討厭死了!明知故問”小姑娘害羞著跑開。
裘臻摸摸鼻子。小周真可憐,如果早點跟我好上,我讓他住我家,想在哪個房間做作業就在哪個房間做。他這個二了吧唧的腦子,再一次信馬由韁到科爾沁大草原。不過在一干眾人眼裡,沉默的學習委員今天摸鼻子的樣子依然帥翻了!你看方雨沁已經被電到教師門口了啊,隨時隨地耍帥一點都不在乎方雨沁的體力,真是要命。
想到這裡,裘臻突然抓住周洋的胳膊:“小周!你到我家來做作業吧!我幫你補課!”
“啥?”周洋再一次對裘臻的跳躍思維表示佩服。
“小周,你不是住的不方便麼?你媽什麼樣我不在乎。她本來就長得漂亮,有的人就是天生桃花命,別人嫉妒罷了。至於劍南春,要麼他脅迫你,要麼你還沒見到更好的男人。”裘臻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胸膛,“如果是前者,我想辦法保護你。如果是後者……咳咳……你跟他真的不合適。”
眼前這個高高的、不怎麼跟他說話的學習委員,逆著光,抓著他的胳膊,在看到自己和班主任的醜事之後信誓旦旦地說,我想辦法保護你,去我家做作業吧。
周洋此刻突然想起去年春天,和唯一的朋友偷偷翹課跑去公園,看到了一大片的桃花樹,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花瓣被風吹得給天空換了個顏色,感覺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沒有逼仄的過道,四家人家公用的衛生間,精斑斑駁的床單,鄰里惡毒的傳言。他叼著的煙都不敢吸,生怕動一下,這個幸福空間就挾著綺麗的花瓣飛快逃走了。似乎自己是個武陵人,緣著夢行,忘路遠近,水搖水中影,忽逢桃花林。
上課鈴刺耳地響起,學習委員專注地看著自己,一臉期待。周洋的耳朵突然竄起一溜紅,他突兀地轉移了視線,輕聲開口:
“他強迫我的。”
裘臻心裡懸了三天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謝天謝地!課代表對著周洋笑得比桃花還燦爛。這就是一個天然大新聞!憋了兩年的處男向人生的高`潮邁進了一大步,雖然過程很傷痛。上午請假並不是逃避,裘臻確實由於長籲短歎胸悶氣短,半夜三點愁得在陽臺看星星而輕微感冒,一點都不用心虛。週五晚上,氣得失眠一宿。週六,傷心二十四小時。周日,終於緩了過來之後,白月光那個撩人的樣子令他不分場合勃`起,夢遺得就跟尿床一樣。
倒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細思量,還是周洋好。
“小周,你今天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今天?明天吧。”
“好的好的,我也覺得進展地太快了。”
周洋再次笑出聲。
3
何思衡一口酒噴了出來。
“妹妹,你發春啦?”作為周洋唯一的朋友,他聽完整個事件敘述之後,對這位從天而降的新朋友非常不滿意,“你不是只喜歡你們數學課老師嗎?怎麼課代表也不放過了。”
周洋嫌棄地看著他,有點不想搭理。
“他是個好人,看到我那副樣子也不嫌棄我,簡直神了。”
“就是因為這樣來路不明才應該特別注意!”阿橫拿筷子敲敲桌面,突然,他愣住了,傻在哪裡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你剛剛說……你被那禿頂搞了?!”
周洋已經徹底不想搭理他。
“是啊是啊,被禿頂搞了。搞了一個月了,每個禮拜五趁著職工大會沒有人的時候。”
阿橫定在那裡,那口酒一下子咽不下去。
他和周洋是打架認識的。
何思衡,自詡浦東扛把子,整天混跡於燒烤攤頂著自封的小王子頭銜搶佔黃金位置。這樣一個腦子缺弦的,被人追著揍是常有的事,一點也不稀奇。那天他跟朋友吹喇叭吹嗨了,沖著隔壁桌一個長頭髮的妞吹口哨“妹妹,哥請你跳支舞!”話音剛落立刻被十八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廢話,那長頭髮六月的天還穿著貂,必定是大哥的女人。這點眼力見都沒有,何思衡活該被人揍。他“嗷”的一聲拔腿就跑,在彎彎曲曲的狹窄里弄裡抱頭鼠竄,一下子就撞上了拎著書包回家的周洋。
“兄弟!救命!”
小王子誇張的表情深深感染了周洋,周洋也不知道哪蹦出來的腎上腺素,瞅了眼逐漸逼近的大漢們,腦子一熱拽著何思衡就往弄堂最七拐八彎的方向跑去。
“他們跑……跑得太快了,我……我跑不動了。”何思衡已經喘成狗。
“跑不動……只能打了。”
媽的再跑就跑到我家門口了!周洋深吸一口氣,猛得一個停步閃到旁邊一條岔道上,等著大漢經過掄起書包就往下砸。書包裡裝了一本朗文字典,他早就已經背出了一包火。
何思衡看著周洋手起包落一個大漢應聲倒下,簡直佩服地五體投地,直接就想叫大哥。只聽見周洋深呼吸,氣沉丹田一聲喊:“張家姆媽!你家裡遭小偷了!”
整條弄堂炸開。
最有勢力的戰士們被這聲吆喝驚動,以張家姆媽為首氣勢洶洶地奔了出來:“撒寧啊!小偷在哪裡啊!”
“哦喲!怎麼這麼多陌生男人啊!要命咯!保安!保安死掉啦!”李家姆媽是張家姆媽的牌搭子,嗓門高得堪比周璿,吵起架來是整條弄堂有名的。
“儂撒寧啊!”抱著貓的王阿婆一下子動怒了,闖到我老太婆的水門汀上一副凶相,簡直昏頭了!
果不其然,大漢們根本沒有見過這種排場,立刻腿軟,彼此面面相覷,最終被保安和彪悍的姆媽阿婆給轟出了弄堂。
何思衡的德性比大漢們好不了多少,簡直驚呆。
“哥們,你太牛了啊!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周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腎上腺素退去,他現在覺得自己救的這個男人是個傻`逼。
這朋友還是交上了。在何思衡眼裡,周洋是個既多情又絕情的人。他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跑去公園裡曬太陽,曬完太陽曬月亮,好像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眼裡誰都沒有。本來以為他也是個混混,瞭解下來之後才發現,他只是為了避嫌。家裡只有一張床,名聲在外的老媽很有可能在跟男人倒掛席夢思,一般過了九點以後回去最安全。
何思衡非常驚訝地看著這個朋友:“小周,你……你要不上我家來吧。我真的是小開,給你騰個房不是問題”
“開什麼玩笑,我不要我亭子間,不要我媽啦?”
這個時候,何思衡又會覺得周洋非常戀舊,非常重感情。別人罵他媽的那些難聽話,他都一筆一筆記著,事後得著機會了就報復回去,報復不了便在公園裡哭。都是偷偷的,不敢讓人知道。他內心壓抑著很濃厚的一份愛,想散又不敢散。
“阿衡,我要制定個追求幸福計畫。”有一次小周抽著煙,猛地來了這麼一句。
何思衡嗷嗷地又笑成了條狗。
“真的,我不想再這麼可悲下去了。我喜歡上人了。”
“誰?不會是本王子我吧?”
“毛病。”周洋頓了頓,似乎有點害羞,“我數學老師。”
雖是說著感情上的事,周洋又明明白白地開始無情無義了。輕輕鬆松就給何思衡扔了個同性戀炸彈,也不整點措辭,絲毫沒過他這個朋友會不會難以接受。
他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人,這輩子遇不上二個。
“那個禿子怎麼逼你的?”何思衡回過神來,繼續拿筷子敲桌子,一下一下,非常不安。他沒在等周洋的回話,只是一心盤算怎麼廢了那個禿子。反正自己是個小王子,只要不出人命,萬事爹媽罩著。
“其實也不能算逼。這也要我配合不是。”小周那個多情又絕情的調門又上來了。
“什麼意思?”
“我在想,如果,就是如果,萬一,莫老師臨時有事回辦公一趟,那他可能就會看見我了。就能注意到我了。”
周洋微微地笑著,嘴邊露出了淺淺的酒窩,非常好看。他長得隨他媽,白白嫩嫩,睫毛跟扇子一樣,朝你忽閃兩下,你可能會覺得他純潔得要命,多看一眼都是罪。
何思衡再次定在那裡,腦筋轉不回來。
瘋掉了,這個周洋一定是瘋掉了。
“阿衡,我現在深刻地體驗了一次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周洋也學著他的樣子敲桌子,老神在在,“我覺得這個追求絕對幸福計畫可以有了。”
何思衡不接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這位處在瘋狂邊緣的朋友,深吸一口煙,吹得整個燒烤攤影影綽綽的,氣氛諱莫如深。
小王子思索良久,終於清了清嗓子把煙一掐:
“朋友,你剛說的啥?”
……
“老闆買單。”

4
“計畫書”。
周洋在紙上端正寫下三個字,感覺福至心靈,對生活充滿希望。在課上思索這個議題非常合適,氣氛安靜,不受干擾,保證私密。劍南春的課,他想幹嘛就幹嘛。當初怎麼就答應劍南春了呢?好像是那次月考沒及格,被他喊到辦公室談心。“周洋啊,你怎麼成績退步得這麼厲害?被你媽媽知道了她該怎麼想?”“你知道這次月考意味著什麼麼?高二要分班,你考這麼差,如果想進理科班人又滿了,你這個成績就只能選文科。”“小周啊,你媽媽真的要傷心死了。不過我這門課成績還沒有出來,倒是可以關照關照你。”周洋一聲不吭。他向來成績差,他媽才不會傷心呢。也不知道這老禿子繞來繞去到底要幹什麼。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劍南春做好前戲開始進入主題:“其實你媽挺關心你的。她還問我學校食堂飯菜怎麼樣,你吃不吃得慣。”周洋猛地抬起頭看向劍南春。
他騙了他媽。學校每月會向在學校訂飯的學生收260,雖說是自願,但其實是半強迫性質,幾乎人人都定,所以他媽一直以為他也在學校吃。
周洋幾乎沒有什麼零花錢。他和普通男孩子一樣,有著自己的愛好、基本的欲`望和社交,而吃頓簡單的午飯根本花不了幾個錢,所以這筆飯費一直充當著他每個月的零用。久而久之,他壓根忘了這茬。劍南春突然提起來,他大感不妙。
他娘似乎有點輕微的精神症,情緒起伏很大。稍有不滿就會歇斯底里,情感高漲的時候又能做出和班主任掛席夢思的事兒。如果她知道這兩年來自己壓根沒在學校吃過一頓飯,可能會瘋得把房子拆了。果然,老禿子畫風一轉,笑得曖昧:“你和你媽長挺像啊。”說罷便伸手摸向他的腰。

這個周洋,怎麼發呆發得下課都不曉得了!
裘臻專注地望著周洋在窗戶上清晰的成像,心亂如麻。昨天約定好今天去我家看看,怎麼到現在還沒個交流呢?下課了我們就應該坐在一起瞭解對方,我連臺詞昨晚上都排練好了。
“哎……”課代表憂傷地歎氣。
方雨沁此刻已經不行了。我們的班草,歎起氣來真是迷死人了呀!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憂鬱?方雨沁的心都要碎了。“Oh my blue Mr. White!”
“哎,到底是blue還是white啊?”
“你怎麼這麼傻帽?Mr. White呀!白馬王子!”方雨沁朝同桌翻了個白眼,“憂鬱!憂鬱曉得伐?”
“不曉得。到底是Mr. Right還是Mr. White?”
“你神經病啊!上課了!”

周洋萬萬沒想到,劍南春存了這個心思。
真是噁心。
但周洋沒有拍開他的手。有時候他也很奇怪,自己是不是情感缺失,不在意學校,不在意老媽,連自己都不怎麼在意。有個老男人想操自己,如果能免了麻煩,那就讓他操好了。好像日子也不會過得更壞了。想到這裡,他開始對自己絕望。那還要寫這個計畫書幹什麼呢?反正什麼都不在乎了。
周洋看著那張乾巴巴的紙不知所措。不會的,肯定是在乎的。對了,我那個時候是很怕的,要不是撇到莫老師,我可能一下子就跑了。
想到自己暗戀的物件,周洋再次把計畫書擺正。否極泰來,禍福相依,日子過到了穀底就會逐漸往上。遇到何思衡就是一件好事情,他還和何思衡一起發現了一個桃花源。不僅看到了桃花源,他還喜歡上了人,雖然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師。周洋對追求幸福很執著,所以他對這些令他快樂的事情都極其敏感。
他很早就對性產生興趣,最初會對著鏡子親吻,假想接吻的樂趣。隨後是無師自通的自`慰,在那個逼仄的小房間,母親夜不歸宿,月光照在身上格外催情。再往後他就發現了他媽的自`慰棒。他學著小說裡看來的情節,在自己身上試用各種性玩具。每次高`潮過後,他總是覺得特別絕望。就像一趟列車偏離了軌道失控地亂開,毫無安全感。如果他有了愛人,該怎麼跟他說自己的第一次?對方會怎麼看他?他可能不會有小說裡的那種陽光純潔的愛情,不對,他這樣的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愛情了。

小周小周小周快別發呆了!
裘臻在心裡無聲嘶吼:莫老師已經看了你好幾回了啊!你是不是都沒意識到上課了?

乾脆就爛到底好了。讓老禿子那樣對待自己,假想自己在辦公室跟莫老師做`愛,又或者被莫老師發現被侵犯的自己,都會刺激他的神經,讓他莫名亢奮。佔有財富,榮譽和肉欲快感會不會招來精神毀滅?我的方向是不是錯了?可我又該如何尋求形而上的精神愉悅呢?吸毒做`愛和宗教信仰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周洋又陷入了混亂,逐漸治絲益棼。他遲疑地在“計畫書”下面加了個標題。
他需要找到真相,找到超越本質並且邏輯上說得通的、最純粹的幸福本身。

“有關超越本體的邏輯幸福追問?”莫老師拿起紙,嘴角往上一翹,“周洋,你格調太高了啊,這寫得除了邏輯兩個字,其他的我根本看不懂。”
“莫……我……”周洋看到莫老師出現在眼前,臉色一下子由白變紅,緊張得結巴。怎麼已經上課了啊……根本沒注意到。
“這張紙我收下了,回頭去討教討教語文老師。”
莫老師走回黑板前,笑眯眯地寫下了“邏輯”兩個字。“今天,給你們額外上一節非常有美感的課。”他順水推舟給學生們講起了這門既古老又年輕的學科,不用備課,不用教案,講得滔滔不絕但又吸引了學生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周洋紅著臉看著他欽慕的老師,陰鬱漸漸消散。似乎想起了什麼,一回頭,直接對上了裘臻的視線。
他有些意外,對著裘臻挑挑眉。課代表立刻窘迫得像慣偷被抓了個現行,表情扭曲,強裝鎮定。周洋一個沒忍住,再次對他笑開了眉眼。

“小周笑起來真好看。”課代表心跳穩健地上了八十邁。這節數學課真是沒法上了!


5
裘臻把手裡的旺仔牛奶捏得噗嗤噗嗤大喘氣。劍南春就用這個破理由日了我白月光四回!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為什麼有的人可以當上班主任,而有的人就只能當一個小小的學習委員兼課代表?這與財富、人脈、品格、智力等無關,這差距來自敏銳的觀察力!我可是收了整整兩年全班的飯費啊!若我能早點探究小周不在學校吃飯背後的原因,現在日他周洋的就是我裘臻!想到這兒,學習委員悔恨地大掌一拍,將旺仔牛奶拍在桌子上,登時奶腥四濺,更襯著他一臉殺氣騰騰。
周洋哪怕再情感缺失,此時看到裘臻這氣憤的樣子也是很感激的。
他平日裡瞧不太上學校裡那些所謂的尖子生,包括這個課代表。在周洋眼裡,裘臻是那種典型的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心耍酷求點贊性格。腦筋好,身材好,體育好,周圍粉絲簇擁,卻總是和他們淡淡地疏離,孤傲寂寞冷,引無數少男少女想入非非。這從他收個作業都能跟你語調抑揚頓挫如泣如訴就能看出來了,並且還一週五天在你跟前擺姿勢不帶一點重複。總而言之,悶騷。
而現在,他覺得這個學習委員和那些裝腔作勢的不一樣。對他的破事沒有大驚小怪不說,不僅古道熱腸,還有些好玩。自己跟他交流兩回,回回笑場。
“你也不用這麼生氣。都濺臉上了。”周洋順手擦了擦課代表臉上的奶。但課代依舊氣得一動不動,滿臉通紅。“再氣下去要成關公了。”
小周根本不明白,他這哪是氣的?
裘臻喉結動了動,聲帶裡擠出一串音節:“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接下來啊……”周洋看著鞋帶,踢了踢腳,“我也沒想好該怎麼拒絕他。”
“那就先吃飯吧。”
“?!”
“下節體育課我們翹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你肯定沒嘗過。”

周洋看著裘臻呼啦呼啦吃著牛肉麵的時候,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要不惜翹課騎自行車20分鐘帶他來這個不起眼的小店。
“太好吃了啊!”
“好吃吧。這家牛肉麵你抽我耳光我都不肯放的。”裘臻吃的頭也沒抬。
周洋其實並不餓,但挨不住麵條美味,他此刻吃相也不比裘臻好多少。現在不是午餐高峰期,店裡寥寥就幾個客人。老闆娘好心情地端了兩個鹵蛋上來。
“裘臻,你帶女朋友過來啦?”
“嗯……”課代表內心陰暗地哼哼,不正面回答。
“阿姨,我男的。”
“哦喲不好意思,阿姨老花眼,我還以為你是個假小子。真是秀氣的來,哈哈哈哈”老闆娘爽朗地大笑,“跟你說,裘臻最最喜歡假小子。”
“老闆娘,謝謝你的蛋。”課代表沒好氣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這就不好意思了?方雨沁還喜不喜歡你啊?還有那個王茜,還有那個,四百米跑很快的那個小姑娘,你說一下子就可以把你撂倒的……”
“好了好了老闆娘,你客人來了!”
“是你自己說,你被那個小姑娘追得跟被狗攆了一樣,跑得直接超過旁邊助動車哦,很厲害的哎。”
“學校裡哪裡有助動車?老闆娘不要亂說!哎有人點面了。”課代表急得打算要掀桌子,他恨不得一手捂住周洋耳朵,一手把這位中年婦女拍回收銀台,再一手拎五百個客人到她跟前。
周洋已經笑得嗆了一口麵湯。轟走老闆娘,課代表又忙不迭給他抽紙巾。
“這家店紙巾可以用的,正宗清風的。”
“哈哈哈哈哈,謝謝。”周洋一邊咳一邊笑,“看來你是老熟客了啊。”
“哎,是這老闆自來熟。你吃面,冷了不好吃。”
周洋覺得很有意思,裘臻總是每分鐘刷新一下過去對他的錯誤認知。跟他在一起似乎很容易笑,那種高興和跟何思衡在一起的不一樣。這個高冷男還幫他把鹵蛋夾開,細心地燙到碗裡。周洋這輩子第一次碰上這種待遇。
“啊,謝……謝謝謝。”
“怎麼還結巴上了。”嘴上這麼說著,課代表已經笑得快露出近根牙。看著周洋高興,他覺得自己被埋汰兩句非常值得。
“話說,那個劍南春的事情。你不是說你媽有點人格障礙麼?”
“嗯,怎麼了?”
“你回去跟你媽說,你月考沒及格,但是數學老師跟你談心,說如果你想進理科班,他還是能關照你的。”
“什麼意思?”
“莫老師辦公桌不是和劍南春的靠一起麼?哪怕關係不怎麼樣,挨那麼近肯定每天會說上幾句話。在外人眼裡就是關係不錯了,比如你媽。到時候你就透露出點大概是劍南春跟莫老師打了招呼,讓你這個渣成績也能進理科班。你媽會怎麼想?表面上好像是對你好,但其實就是想辦法把你扔去別人的班,懶得管你。你媽不是容易激動麼,肯定和他吵,吵完大概也就再也不見了。到時候他還拿什麼威脅你?你媽也好早點跟這種人渣分手。”
“嗯,有道理。”
“然後這個禮拜五我跟你一起走,再過一個月就分班了,這期間我幫你惡補數學,到時候咱們進莫老師的班,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兩全齊美。”裘臻咕咚咕咚喝完了湯,看了看表,趕回去正好卡在檢查的點之前。
“謝謝你,這個點子太好了。”周洋暗自感慨,不愧是課代表,成績好也是有道理的。
“不謝,至於怎麼把這仇報回來,咱們以後再討論。啊……”裘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突然有點局促地撓撓頭,好像是害羞,“那個……我在學校也沒什麼朋友,都是狐朋狗友,我……我……”
“我也是。我在學校沒有朋友。”周洋笑吟吟地看著裘臻,等著他的下文。
“啊,那太好了。我很高興能成為你的朋友。”裘臻義正言辭,擦擦手把手伸了出來。
“噗嗤!”周洋終於又忍不住猛烈笑場了。我沒有朋友還太好了?還有這個幼稚園找朋友的臺詞是什麼情況?
小周握了他的手一下,笑得忍不住捂上嘴。他略微平復下了心情,托腮看著裘臻,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真是非常可愛,跟他在一起的確很容易就高興起來。
課代表臉上也掛上了克制的笑容,風度翩翩仿佛清發小謝。
不能不克制。他已經被周洋看硬了。
白月光這種表情勾`引我,還當什麼白月光?!簡直是狐狸精啊!課代表不動聲色,內心炸爛了八個碉堡。
“今天去不去我家?”
“啊……正想跟你說這事兒,抱歉,我媽說今晚上燒菜,等我回去一起吃。”周洋萬分不好意思。
課代表松了口氣。在他練就如何巧妙遮擋小帳篷談笑風生技能之前,可是不敢輕易再讓白月光近身。


6
裘臻推開辦公室門,發現各科老師差不多都在。
“莫老師,這是今天的作業。”
“乖,分你一條黃魚幹,崇明帶回來的。”
課代表看著這油乎乎的魚幹面色不愉。難怪有時候卷子上會有可疑的污漬,聞聞還怪臭的。他往邊上側了一步:“莫老師,你每週五都要去開會嗎?”
“是啊,怎麼啦?”不吃拉倒。
“是這樣,馬上就高三了,週五放學又早,很多同學會自願留下來一起複習功課。”裘臻面不改色地撒謊,這一把冷冷清清的嗓子聽得旁邊英語老師如狼似虎,直接想給他按到,評個市三好學生。
“他們想問一下,如果會議結束得早的話,方不方便留下來等你開完會問問題。”
“不方便。”莫老師沒好氣地揮揮手,“誰想出來的餿主意,趕緊把什麼組給散了,這麼學要成傻子的。”
英語老師忍不住插嘴:“劍南春,你們班這個學習委員真讓你放心!羡慕啊。”
劍南春腦門上浮了一層汗,也不知道熱的還是驚的:“你們什麼時候搞的這個學習組?”
“就在這一個月。”
“我們……開會,要一個多小時,很久的。”
“難怪有時候在辦公室門口等好久都等不來。”課代表看著劍南春腦門上的汗,給了他一個春風般溫暖的微笑,“我還是把這個組解散了吧,老師再見。”附加一個無情的背影。
“老莫,你課代表難得笑了哎!”
“下次幫他拍下來掛在紅榜旁邊。”莫老師繼續吃他的黃魚幹。
“劍南春,你是不是熱啊?”英語老師一臉嫌棄,這個禿子腋下真是濕得不能看。

周洋推開家裡的門,發現房間裡果然香噴噴的,老娘已經擺好了一桌子菜。
“回來啦?快點洗手吃飯。”他媽今天非常喜氣洋洋,周洋也被他感染,飯桌上氣氛愉悅。
母子倆平時幾乎不怎麼談心,周洋之前試過,多以爭吵告終。他們很容易就能在某個細節上產生分歧,很好的氣氛, 往往會突然降至冰點,如果他此時說了兩句衝動的話,他媽就會歇斯底里地哭泣,砸東西,並且不允許他離開`房門一步。幾次三番以後,周洋就不再輕易將真實想法示人了。
“媽,月考成績出來了。”
“考得怎麼樣?”冒澤惠給兒子夾了筷濃油赤醬的大排,放了冰糖,甜甜的。
“有幾門沒考好。不過數學老師說他可以關照我,只要大考及格了進理科班沒問題。”
筷子停在了半空。
冒澤惠怔怔地看著碗:“你進理科班,怎麼爭得過那幫好學生。”
周洋扒了一口飯,盯著他媽沒敢亂動。果然,冒澤惠突然就一下子把碗扔到地上,米飯撒了一地,淚水暫態湧了上來。
“說什麼關照你?!哪個老師關照你?!你班主任不是說讓你進文科班帶著你麼?!都是騙人的!成天騙我,每個人都騙我!你們都看不起我!只會把我耍的團團轉!”
緊接著,筷子也被摔到地上,然後便是一個菜,兩個菜,乒零乓啷,濃油赤醬的甜蜜蜜被掃在冰冷的地板,在一個女人絕望的哭喊聲中迅速冷卻。
周洋聽到鄰居“砰”一下的關窗聲。
他默默蹲下收拾碗筷,聽到冒澤惠的爆呵“收什麼收!不要你收!”,便不再動作了。他突然覺得非常委屈,手撐著地,感到鼻子發酸。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如果再呆在這裡,可能就會被老娘看到自己哭。這萬萬不行!周洋猛一個起身拉開門,他無暇估計正在哭泣的冒澤惠,低頭迅速地跑了出去。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他一邊跑一邊捂住自己的臉,生怕被別人看到他這個掃把星如此難看的樣子。
媽,我沒有看不起你。
他跑得氣喘吁吁,跑得胸口發疼,跑進公園沒有人的密林內哭到頭疼欲裂,撐著樹站也站不起來。
“喂,阿衡。”
“小周,你怎麼了?你哭啦?”
“阿衡,出來陪我喝酒吧。我在公園。”
“你媽是不是又發瘋了?我馬上過來!”

等心情平復之後,天色完全暗了。
皎皎夜空,孤月一輪。公園另一頭廣場舞大媽鏖戰正酣,幾對人馬鬥舞鬥得氣沖雲霄全然忘我,可憐流浪貓們嚇得全聚在周洋坐的長凳下。周洋拎起一隻小奶貓放在腿邊,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
他不敢喂貓,不敢摸他們。萬一喂熟了,有感情了,以後不能常來喂了怎麼辦?小貓要傷心死的。周洋平時多是克制自己的感情,在一旁遠遠地看著。
“好辛苦啊……是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辛苦?”
他任由奶貓啃著自己的手指,癢癢的。
她怎麼會覺得我看不起她呢?其實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所以才這麼想的吧。其實她比我更辛苦。那股勁兒過去之後,周洋望著天,腦子亂哄哄。奶貓豎著小尾巴一路啃上他手臂。
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了。她只有我一個親人。如果她真的是傳言裡的那種人,那我就會跟她姓。她知道我爸爸是誰,只是不想讓我認。那段愛情一定太令人痛苦了,不然我媽剛剛也不會那麼大反應。她對情感上的背叛反應特別大。想到這兒,周洋感覺鼻子又有些酸了。愛情真苦啊。
不對,所有的感情都令人痛苦。親情也苦。都是無盡的苦澀,教人難以自處。
小奶貓一眨眼已經爬上肩頭了,喵嗚喵嗚不停撒嬌。
“小朋友,不要對我產生感情,會很苦的哦。”
周洋拎起小貓,一臉嚴肅地教訓他,訓畢放回地上。
“小周!”
何思衡在老遠一聲大喊,然後狗一樣呼哧呼哧跑到周洋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雙手:“粥粥,跟哥哥說,是不是冒澤惠打你了?”
“你有病吧?”周洋沒好氣把手抽回來,“周周是傻子好吧。”
“嘿嘿嘿嘿嘿,你是挺傻的。哎你剛在電話裡是不是哭了?”
“沒有。”
阿衡不說話,仔細端詳他的臉。良久,他終於暴怒一聲:“我日`你姥姥的!你沒哭我大老遠從浦東一路趕到你這個破公園!你這個同性戀簡直令我失望!”何思衡捂著胸口望著周洋,他不敢想像自己響噹噹一個小王子竟然被騙了!
你周洋是不是在看本王子的笑話?
“我即將請你吃屎。”
這種人簡直不能忍!
“對了對了,周洋!我中獎了!”何思衡沒走兩步突然想到什麼,興沖沖地拿著手機給周洋看。周洋掃了一眼螢幕,上面一條短信:
“恭喜您被非常6+1節目組抽中大獎,獎品為一輛解放大卡車。請匯手續費十萬元。”
“今天咱哥倆註定該出來喝兩杯!”
周洋覺得從何思衡這裡騙點錢給他媽檢查看看是不是有神經症或者抑鬱症的想法,非常之正確。


7
莫老師展開方雨沁傳的紙條當堂念了起來:
“他脾氣太大了,我很傷心。”“你得有耐心。”“你幫幫我。”“我應該怎麼做?”“你幫我問問裘臻,誰是最愛他的人,是不是我?”“可能不是,我看他最近一直和周洋在一起。”“周洋是他養的小母狗。”
念到這兒,全班哄堂大笑。
周洋登時臉紅到脖子。莫老師我……
方雨沁登時臉紅到脖子。老公,你聽我解釋!我明明寫的是姆媽呀!怎麼就成小母狗了!
裘臻登時臉紅到脖子。方雨沁,看不出來啊,說得太好了!喜歡你這種粗暴的用詞!
莫老師登時臉紅到脖子。現在的女孩子,怎麼談個戀愛這麼奔放。

繼劍南春姘頭的兒子話題之後,周洋這兩天再一次成為了年級同學茶餘飯後的討論對象。這個普普通通的男同學竟然勾搭上了裘臻!裘臻難勾搭幾乎已經成為了大家的共識。此課代表軟硬不吃,女色不近、遊戲不打、文藝不搞,兩年來一干青春少男少女用盡方法,根本沒能引誘課代表墜入人際關係溫柔網,也就籃球隊的幾個隊員跟他稍微跟他熟絡些。年級幾位以方雨沁為首的奇女子,在高一就撂下過狠話,勢必拿下這朵高嶺之花。奈何春去秋來,嶺花敵軍圍困萬千重,他自巋然不動。這份貞潔氣得田徑隊的飛毛腿少女由愛生恨,追著他跑了幾公里就為了揍他一頓,成就了高中部的一大傳奇。
這個傳奇現在正圍著小短腿周洋轉得像只有八歲。
方雨沁確實沒說錯,周洋是最近他養的姆媽。孝順兒子裘臻做事是很有效率的,沒有幾天就把周洋的各科成績資料,年級各科均分,加權平均分,方差標準差……一干資料列印整齊放在周洋面前,附加一份“30天成績提高20%”學習計畫。
再附加一份營養午餐食譜。
周洋看著面前的兩葷一素贈送例湯,這回是真的想哭著給小王子打電話了。
“裘臻,我們為什麼要騎自行車特地跑到人家大學裡去吃飯?”
“便宜,量足。你不是窮麼?”課代表照例呼啦呼啦吃得頭也不抬。
好吧,確實是一針見血。
“你不是還要弄個追求幸福計畫麼?馬斯洛層次需求理論說了,人第一步就是滿足生理需求。吃飯吃得高興,幸福第一步也就滿足了。”開玩笑,本課代表的周洋觀察日記可不是白記的,早幫你想好如何追求幸福了。“接下來你再滿足安全需求,社會需求,自我實現需求……哎還有一個什麼需求來著的?好像漏了一個。“
“尊重需求。就是我不想跑那麼遠吃人家大學食堂,你就不能硬把我安在車座後面騎得我跟坐高鐵似的。”周洋啃著雞腿,發現裘臻好像不愛吃茄子。
“尊重,尊重,我對你一百個尊重,下次換個大學。”白月光教訓人的樣子可真好看,糟了,我會不會成妻奴?
“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早就被學界詬病了,我個人覺得他在亂說。”
裘臻傻眼。他為了裝逼前一天晚上辛辛苦苦把人家理論背熟,還看了點網路大學的哲學公開課,專門講幸福的那種。這在人面前怎麼成亂說了?課代表老臉一紅。
“哎,先吃飯。孔子都說飲食男女了嘛,吃飯特別重要。”
“這倒是真的,滿足食欲性`欲確實很高興。”
“食……性,性`欲……咳咳咳咳……”裘臻心裡又開始炸碉堡。不愧是我養的小母狗,這麼開放是不是想在餐桌上勾`引我?
“周周……洋洋洋……嗯咳!”
周洋嚇得含著雞腿沒敢亂動。
課代表清了清嗓子,穩住心神,夾一筷子菜,漫不經心開口:“洋洋,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落落大方絲毫不猥瑣,沖這份儒雅可能洋洋已經為我加了十分。裘臻暗自為自己喝彩。
“……”交淺忌言深啊同學。好好吃著飯怎麼就問起了這種事情……周洋戳著雞腿,紅著耳朵給打探隱`私的課代表直接扣了五百分。

學校操場上有幾撥人正揮汗如雨打著籃球。球場氣氛劍拔弩張,時不時飆出點罵罵咧咧的髒話,發育迅速的少年在荷爾蒙與烈日的共同作用下,格外焦躁、壓抑,需要發洩卻又無處發洩。
“班長,他們回來了。”一個滿臉痘痘男用手肘捅了捅正準備投籃的男人。男人猛一下投出,球重重地彈在了籃筐上,籃筐被震得抖動不已。彈出去的球直接向周洋方向飛去,裘臻長手一撈,輕輕將籃球傳了回去。
“還在練啊?”
班長接到球,端詳了一下周洋的臉。
“嗯。你最近都練得少了。”果然是個騷`貨。
方雨沁可能不知道,她那兩個狗爬子讓周洋在男生堆裡一夜成名。本來並沒有人往那個方向想他,但幾個青春期的男孩聽到這種字眼以後,立刻火上澆油一般躁動了起來:他們年級原來有條母狗。聯想一下確實,他媽媽是條見男人就發情的老母狗,這個兒子自然也不是什麼好貨色。看不出來,原來裘臻喜歡玩這個,真他媽夠勁爆。
人們往往喜歡新奇刺激的新聞,很少有人願意費力氣探究原因考證謠言的真實性。流言以訛傳訛,周洋是個同性戀,可以免費隨便操的小道消息便三人成虎,瞬間搔刮著一些男人的神經。
“阿三,你說,裘臻那麼拽,要是身邊的小母狗被別人操了,會不會跟我打起來?”
“班長你放心,他打不過你的。”痘痘男蹦蹦跳跳地撿球,繼續投一次,又是個三不碰。“富貴龍也想操的,你們可以一起,到時候裘臻就不知道打哪個了。”
阿三撿起球偷偷在心裡禱告,我今年虛歲才十七,也不是同性戀,到時候頂多看看門,可千萬別喊我一起啊,拜託拜託。


8
周洋有些害怕,覺得最近的生活正在走向失控。
裘臻和他走得太近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和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呆在一起,這種距離令他非常不習慣。他討厭被過分關注,甚至害怕,怕引起別人的注意,怕過多人介入他的生活。他曾經和何思衡聊理想,他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塑膠袋,被風卷走自由自在。何思衡直接笑倒在地,說要拿他這個塑膠袋裝衛生巾。
他曉得這個唯一的朋友有時候是在裝瘋賣傻,何思衡其實非常明白自己的尿性。故意不再提劍南春那件事情,故意看不出來他在公園大哭過一場,故意裝傻逗樂,順便給他臺階下。這是兩個人之間的默契。
“周洋不開口,就說明他難受,不想說。本王子就陪他喝喝酒,吹吹風,等不難受了,他想說自然會說的。”何思衡在夜間的燒烤攤溫柔又感性。
這份鐵漢柔情,連老闆都忍不住為之動容:
“小夥子,那個長頭髮妹妹已經走啦,你要不要結個帳啊?”
由於只有這一個朋友,周洋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進行健康的社交,與人互動。他擔憂說錯話,羞於表達自己。語言是沒有辦法把感情表達清楚的,那些真正他想傾訴出來的,都是言外之意,都是困魚之筌。凡是無法說出的,就應該保持沉默。
“我並不身處於我的世界之中,我是我的世界的疆界。”周洋一直沉默地感受著這句話的含義。
正因為如此,他對裘臻給他的好顯得格外不知所措。他唯一的應對辦法就是聽從他的安排,順從他的意願,並試圖對外界關於他們倆的傳言充耳不聞。
周洋一邊整理體育室一邊想,如果自己繼續保持和裘臻的親密,那流言就不會消失,他們早晚傳到裘臻的耳朵裡。到時候裘臻為了避嫌,自然會與自己拉遠距離的。

“喲,墊子碼得不錯啊,整整齊齊的。”
一聲流裡流氣的調笑突兀地在體育室響起。周洋回頭一看,身後來了幾個人,他認出一個是隔壁班班長,另外兩個好像是裘臻籃球隊的。
“阿三,去看著門。”
痘痘男聽罷一溜煙跑去關門,周洋看著他們不明所以。這是要打架?
他慢慢拿起旁邊的羽毛球拍,戒備地盯著他們一語不發。
“班長,感覺這小母狗挺烈的啊,拿武器了嗨。”
班長冷哼一聲,一臉輕蔑地走進周洋:“怎麼了?屁股被裘臻刻上名字啦?打個招呼都不行了?”
什麼意思?周洋看著這群人逐漸逼近,越來越覺得不妙。
一個籃球隊的嗤嗤笑了起來:“班長,你這是要拿小兄弟跟他屁股打招呼啊。”
周洋霎那間明白過來這群人想幹什麼了,他震驚地盯著那個班長,看到對方給了他一個嘲弄的冷笑。周洋看到這個笑容,霍地握緊球拍,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一下子掄向班長的腦袋。
“我`操!”
那群人先是一驚,接著憤怒地便一擁而上作勢抓住那條母狗。“給我他媽逼按住他!”班長回過神來沖上去一把薅住周洋的頭髮。“你們敢!”周洋手臂被一個人捉牢,二話沒說抬腿就踹向他褲襠。
“啊!”
這腳踹得太狠,班長捂著要害被徹底被激怒了,他抄起筐裡的籃球往周洋臉上砸去。周洋感覺腦袋“嗡”地一下炸開,接著便天旋地轉什麼都看不到。班長像死狗一樣拖著他,按住他的腦袋便兜頭往牆上砸了幾下,面色扭曲:“你這個賤種他媽還敢踹我?!”
“我……我去你媽的!”周洋也瘋了,他被撞得睚眥欲裂,耳鳴,胃裡翻滾開始噁心,他什麼都不管了,發現對方停手後反撲上去狠狠地咬上了他的手臂,勢必要撕下這塊肉來!
“我`操!我`操`你媽!”
剩下兩個人見狀一擁而上,抓起周洋的腿往後扯,並順勢毆打他的腹部。他此刻像極了一隻困獸,被揍疼了就發出低吼,眼睛死死地盯著揍他的人,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突然沒來由被看得心裡發毛,拳頭落下之際遲疑地瞟了眼同伴。周洋抓住這秒機會,揮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乾淨俐落。
“啪!”一個巴掌反抽了回來,周洋頓感臉上被澆上了辣油一般。班長自看到他嘴角掛上個輕蔑的笑之後,那股子邪火就澆不滅了。
“你們倆,給我把他按牢了!”
挨了一耳光的籃球隊的慌忙捏住了周洋的腿。
“行啊,挺能的啊。”揮手又是一個耳光。
“是不是要給你立個貞節牌坊啊?”
周洋一眨不眨地盯著班長,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他媽倒要看看,到底是個什麼貨色,把裘臻伺候成這樣。”班長說罷便拉開周洋的褲帶,手伸進去摸到一片細膩光滑。
“你敢!你敢!”
他一碰上周洋便感受到了劇烈的掙扎,越這樣他越覺得興奮,班長惡劣地捏住這條母狗的下`身揉搓,聽他一聲又一聲尖叫。“我有什麼不敢?”
周洋此刻只感到無止境的憤怒,他不停地吼叫著,聲嘶力竭。突然,他覺得後面被頂上,那人熱熱的噁心玩意兒正在往裡鑽,疼痛一下子蔓延到腿根,令他頭皮發麻。周洋看著伏在他身上的男人,調整呼吸,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你有本事,你就別射。如果你今天操了我,要麼把我弄死,要麼,你就等著派出所的人來找你。”
班長停在檔口,看著他。
“我想你們也知道,年級組長是我媽姘頭,哪怕雞`奸判不了刑,哪怕你有未成年保護法罩著,我一樣讓你這輩子檔案上永遠背一筆!”
“我不怕出名,我最好拉著你這個三班班長跟我一起出名,讓全校都認識你。”
班長看到周洋那個嘲諷的冷笑又露出來了。明明已經被揍得不得動彈,被他弄得腿根抽筋,明明是個賤種,他偏偏,偏偏如此目中無人,仿佛誰都看不起。他有預感,這個周洋一定會說到做到。
“班……班長……要不,給他點教訓得了。”
挨巴掌的那個發怵了,另一個也開始猶豫。
“老大,要不就算了吧……把事情搞大不值得。”
男人盯著周洋看了半天,漸漸鬆開了擒制他的手。

周洋收拾完散落一地的實心球羽毛拍,直直地往辦公室走去。耳鳴和噁心感還沒有散去,下腹挨揍的地方很疼,其他目前為止一切還好。他突然很想見莫老師一面,急切地想看到他。
千萬要在,千萬要在,千萬要在!
周洋推開辦公室踉踉蹌蹌地沖進去,果然看到莫老師坐在位置上吃東西。
“怎麼啦?”莫老師驚恐地抬頭,一瞬間好像是想藏零食。
“沒什麼。”周洋啞著嗓子輕輕說。
“怎麼眼睛紅紅的?跟人打架了?哭了?”
“哦,剛剛經過操場,有點花粉過敏。”
莫老師看著他的學生,有點懷疑。
“那個……上次那個計畫書……”周洋看著他,心跳逐漸平緩。
“哦對,那個計畫書,我問語文老師,他也是草包,根本說不清楚!”
“海德格爾。”
“嗯?”
“此在,超越本體的存在。超越所有表像,繞開一切錯覺,直指存在的意義。”周洋突然害羞地笑了,“莫老師,我瞎寫的,其實我也不懂。就覺得這種句子看起來很牛`逼。”
莫老師想接話,沒頭沒腦地又不知道該接點啥,一瞬間氣氛有點微妙。
“老師再見。”
他剛想好臺詞正欲開口,這個學生又打了聲招呼轉身就走,不帶走一片雲彩。哎呀,真是琢磨不透。男孩的心思也很難猜!

說什麼人間4020電子書,莫老師覺得六月季春是最漂亮的。中庭花落繽紛,如火如荼,蜻蜓立玉搔頭,如錦如雲,配著這每日長久的暖陽,照的人覺得芳菲難盡,天授神奇。這時節的一切仿佛都在脈脈向人低語:年輕真好。
莫老師看向窗外,操場那裡光禿禿的全是塑膠跑道,哪來的什麼花粉。


9
週末,上海的街頭熙熙攘攘,一幅繁忙熱鬧的景象。每條街上商戶盡開,舉目處處歌台舞榭。豪華的商場辟一塊塊廣場金翠耀路;時尚少女盡情地逛街、約會巧笑倩兮。在寶馬爭馳的禦路邊,可能會有七十多歲的農村老頭挑著擔沿街叫賣時令水果;雕車競駐的天街旁,隨時可見幾個油膩的流浪漢席地而臥,嘴裡不乾不淨。她集繁華與破敗、多元與落後一身,這個複雜的城市,養育著一群群複雜的青年。

舊租借區的洋房已經被開發商做成了商鋪,五步一酒館,十步一畫廊。隱藏在法國梧桐後的小咖啡店內,一群文藝的小資青年正在搞沙龍活動。
“靜靜地飲,草本植物般清新的氣息。”
“直線y=k(x-2)交抛物線y的平方=8x於A,B兩點,若AB中點的橫坐標為3,則弦AB的長為? ”
“檸檬柑橘般明亮的口感,奶油焦糖般醇厚的韻味。”
“答案是10,不過我不知道怎麼做出來的。”
“是咖啡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
“換一道。在銳角三角形ABC中,角A等於60度,設在其內部同時滿足PA小於等於PB和PA小於等於PC的點P的全體行成的區域G的面積為三角形ABC面積的三分之一,證三角形為等邊三角形.”
“每一種滋味都是咖啡最用心的告白。”
“由外接圓和面積之比易知r^2=3bc,再有(1/4)bc+根號(r^2-(1/4)c^2)×根號(r^2-(1/4)b^2)=(1/3)bc整理可得b^2+c^2=2bc得b=c。”
“和雕小貓一起聆聽咖啡的告白吧!”
“洋洋,你真的太聰明了!我好喜歡你!”
“喂喂喂!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啊?!搞什麼搞啊?!”
主持人終於忍無可忍,雙手叉腰打算來一頓痛快對罵。都是裘臻想出來的餿主意啊!周洋不敢看主持人他表示非常無辜!
課代表近日裡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根據他對周洋的瞭解,他的這條磨人的小母狗不僅是白月光,還是朵白蓮花。雖然窮得一臉理所當然,但如果有人想幫他買單或者施捨他點什麼,他那高潔的品性猶如天山雪蓮一般令他周身釋放寒氣,擊退你數百步不是問題。而他周洋,靠著每個月詐騙來的260,該如何完成日日與裘臻我同進同出的淫亂生活?課代表為此絞盡腦汁,成功化身成貪遍小便宜的上海精明小市民。
就拿這個咖啡沙龍來說,兩個小時,咖啡餅乾隨便嘗,地點鬧中取靜氣氛融洽一切活動全部免費,簡直是為我們這對貧賤夫妻量身定做的約會場所。
只可惜十分鐘以後這對夫妻就被轟了出去。
“我說不合適吧。”周洋哀怨地看了一眼裘臻,感覺非常丟人。
裘臻目視前方義正言辭:“我對這個寒冷的人間已經失望了。”
周洋看天色還早,提議去圖書館繼續複習。圖書館是他每週末的固定去處。從家出發走過去三十分鐘,帶好水杯和乾糧,他可以一泡一整天,沒有老媽子的煩人嘮叨,是個自由的溫馨港灣。
裘臻突然不敢小瞧白月光。一個以讀書為樂趣的人怎麼會看得上五分鐘就挑好了八本漫畫書的文盲?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安靜念書的周洋,情不自禁地陷入沉思。
的確是一見鍾情沒錯。
裘臻無意間看到他大剌剌地癱在長凳上曬太陽的一瞬間,就突然走不動道了。他迷戀周洋那雙絲毫不加掩飾的眼睛,喜歡還是討厭,你能直接從他眼睛裡看出來。他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不足,家庭條件也好,學習能力也好,個人喜好也罷,從不去跟誰費口舌解釋。與其說他性格誠實,不如說是目空一切,根本懶得虛偽給誰看。
就是一朵孤傲的白蓮花,從沒看得起過誰。
“太喜歡了!”課代表激動地捶了下桌子,嚇得周洋手一抖水全灑在桌上。
“ni,you,bing,ba!”周洋用唇語無聲罵他。
你看,還非常有禮貌,曉得圖書館不能大聲喧嘩。課代表咧開嘴回他一個傻笑。
裘臻其實非常羡慕周洋。這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裘臻很在乎周遭人的目光,要做個好學生,發揮自己百分百的智力,體力,塑造一個優秀者的形象,與人為善,人人稱道。如果有哪個人對他評價欠奉,他便覺得如鯁在喉,怎麼都不舒服。久而久之,裘臻養成了不以真實形象示人的虛偽個性,好比自己喜歡看漫畫,也就偷偷地看,不敢讓其他人發現,不然他會覺得像內褲被人參觀一樣,極其丟臉。
如果不是撞見了他和年級組長劍南春的事,他可能和周洋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大概天意。
“洋洋。”
“嗯?”
“再過小半個月就大考了。”
“嗯。”
“你底子並不差,基本每門課都能上及格分,要想進理科班其實也不難。但最穩妥的方法,我建議你這兩天專攻數學和物理,放掉語文英語。兩門理科成績爭取上120,文科再爛也無所謂。”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
周洋聽到這個建議,愈發認真地做起了題。裘臻輕輕地從包裡拿出一袋曲奇餅,柔聲鼓勵他:“到時候,我們高三繼續一個班。”
周洋報以一個微笑:“你這餅乾哪來的?”
“咖啡沙龍那裡拿的。”
周洋那個微笑僵在臉上突然覺得頭很疼。他學著班級裡同學的語調痛心地搖頭:“方雨沁要是知道你這副摳門樣子,真是要急死的呀。”
由於不能大聲講話,白月光壓抑著氣息發聲,鼻息噴到裘臻跟前,若有似無的,跟精怪一樣要來勾你的魂,噴得課代表血氣上湧,脖子生生憋粗了一圈。
我他媽才是要急死了!

10
臨近大考,學校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這是不太可能的。課間休息走道上依舊充斥了同學的奔跑、嬉鬧、尖叫聲,頂多有幾個班級被拖堂,關著門,兩個調皮的就透過門玻璃對教室裡的朋友做鬼臉。
周洋照例在樓道轉彎口那,斜靠著欄杆休息。他手托著腮,看到裘臻捧著厚厚一疊卷子抬腳準備上樓,又沒掌握好平衡,把卷子捧得歪七歪八。
這個地方很好,一方面朝向操場,可以透透空氣看看風景,另一方面靠近辦公室,他這麼守株待兔地站著,很有可能跟進出的莫老師打個照面。走道上兩個同學正在扮演奧特曼打怪獸,一個個絕招發得他眼花繚亂根本看不過來。那一招一式,跳個大馬步再前弓步半蹲,動作非常之學院派。周洋好奇他們是怎樣以17歲的高齡堅持著做奧特曼的死忠粉絲。
手機震了一下,何思衡短信回了過來:
“不行,我正在打拳。剛新來了兩個妹妹,我`操那大膀子,絕了!我已經被打趴下。”
“那今天晚上呢?你又翹課去打拳了?”
“請假的,夏天要打比賽。晚上也不行,晚上要看藍貓淘氣三千問,今天超微藍貓出發去……”還沒看完周洋就把短信刪了。
算了,那件事晚些再告訴他吧。
上禮拜在體育室被隔壁班欺負的事情,周洋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他決定等考完試讓阿衡幫個忙,狠狠揍他們一頓。一來這幾個人一看就是混混,半個月一過肯定又搞出不少名堂,到那時候再揍他們,他們可能會吃不准是哪個仇家尋上的門,給自己省點報復來報復去的麻煩。二來,給阿衡練練拳腳,他一定很高興。
快上課了,估計看不到莫老師了。周洋把手機往兜裡一塞,準備去上個廁所。
才把鳥掏出來,他就感受到一股灼熱的視線,盯得他這泡尿硬是三秒就撒完趕緊抖兩下匆忙放回去。前腳剛動,手臂就被人拉住,周洋回頭一看,是上次那個痘痘男!周洋情不自禁皺眉。
“你有空嗎?我……我有話跟你說。”痘痘男緊張地不敢看他。
搞什麼鬼?他被強行拉入廁所隔間,一臉不明所以。
“周洋,我就想說……那個……你……你太厲害了!”
“?”
“我……我上次在外面都聽到了。我……我敬你是條漢子!勇敢!”
周洋覺得這個痘痘男有點二百五。
“我就不敢跟班長這麼說話……我其實非常討厭他們。”痘痘男漲紅了臉,痘痘顯得更明顯了,“周洋!我崇拜你!”
“呃……”周洋本來是想讓何思衡連著這位也一起揍的,現在看來,是不是要免他一頓拳腳?
“這是我的號碼,我叫阿三,你遇到麻煩可以喊我幫忙。千萬千萬不要告訴我班長呀!”
周洋看著手機被這人抓在手裡輸號碼,確定他就是個二百五。痘痘男一臉嬌羞:
“其他的沒什麼事兒了。那個……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換個衛生巾。”
“?!”啥?我沒聽錯吧?
阿三不好意思笑笑:“我們下節體育課,我汗腳,不墊衛生巾不舒服的。”
“好……好的。再見。”
上課鈴仿佛是救命稻草,周洋匆匆逃回了班級,在廁所門口跟神色慌張的方雨沁匆匆擦肩而過。
英語老師哇啦哇啦在講臺上說了一堆,台下的人刷刷抄筆記。周洋覺得很奇怪,課都上了十分鐘了,怎麼方雨沁還沒回來?
難道女生上個廁所都要如此久麼?她同桌好像也有點著急,偷偷摸摸地發了條消息。不一會兒,方雨沁的台板裡傳來了震動聲。
手機也沒帶著。周洋轉回頭繼續聽課。
十五分鐘過去,方雨沁還沒回來。
這讓周洋覺得心裡有個疙瘩,不解決了不舒服。女孩子貓在廁所裡不出來,一般會是什麼原因?他想了一會兒,給阿三發了條短信。
“還真是立刻就派上了用場。”周洋決定將他從報復名單裡剔除。
走道裡靜悄悄的,大家都在上課,廁所顯得很空曠,走兩步都有回聲,方雨沁的抽泣清晰地從隔間裡傳來。
“是不是突然來月經了?”他走到隔間前,輕輕詢問。
“啊!……嗯。”方雨沁顯然是嚇了一大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抖。
“諾,給你。”他把衛生巾從門縫裡遞了進去,等了好久,終於被顫顫巍巍地接了過去。
“謝謝……謝。”
“不客氣。”

周洋到家已經很晚了。他媽最近迷上了抗戰劇,又是手撕鬼子,又是手槍射殲擊機,突突突得非常熱鬧。冒澤惠沒什麼朋友,每天看看電視是她最大的消遣,周洋不忍心喊她關電視,便照例抱著卷子跑去了底樓的共用廚房間。
沒做一會兒,後頭的燈亮了,二樓的鄰居跑下來點煤氣灶,燒開水。
“洋洋做功課啊?”
“嗯,大媽媽好。”
“哎,乖的,大媽媽弄個麵條馬上就好。你媽說你最近成績很好的來。”
“謝謝大媽媽。”
“這有什麼好謝的?男孩子,一用功成績馬上就上去了哦。”
周洋笑笑,這跟性別有什麼關係?不過這些簡單的寒暄依然讓他聽得心裡暖暖的。他很高興他老娘和鄰居有交流,更高興老娘其實也關心著自己,並為自己的進步驕傲。外面夜色涼如水,眾星歷歷,月亮好似被鍍了一層冷清的光,煞是好看。他呆看了一會兒,撥了一個電話。
“喂?”
“喂,洋洋。”
“嗯。你在幹嘛?”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笑聲,好像裘臻就笑在他的耳邊。
“今天都沒怎麼跟你說話哦。”
“嗯。我看到你下午去搬卷子了。”
“嗯。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周洋聽著課代表粗重的喘息,感覺不像是僅僅在跟自己通話:“你到底在幹嘛?是不是在打飛機?”
裘臻又在耳邊笑了:“是啊。打到一半你電話過來。”
“呃……那我掛了。”
“別!洋洋,你跟我說點話。”
周洋一下子心跳加速:“說,說什麼……”
“隨便什麼。”
他順了順呼吸,感到裘臻緩慢又有節奏的喘息通過聽筒鑽到自己的耳朵,令他耳朵發顫。“你看不看奧特曼?”
又是那種似有似無的笑輕輕地貼了過來,附在自己面龐邊。“別說這個,我要軟了。”
“哦……啊,那個,我今天給小姑娘送衛生巾了。”
“喲,這麼學雷鋒啊”
“啊。感覺當女的挺辛苦的。”
“嗯……”
“每個月都要流血嚇死人了。”
“嗯……呃……”
“你說人類為什麼還沒有進化?”
“給誰送的?”
“……你出來了沒有啊?”
“還沒,你再多說兩句。”
“你呢?你今天都沒個人影。”
“我啊……嗯……我今天……呃……我今天碰到籃球隊的,他們……嗯……怪怪的。”
“嗯。”
……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周洋聽著裘臻的啞啞的嗓音,心如擂鼓,嘭嘭嘭地跳著,連著自己下面的那根神經也逐漸地癢了起來。
周洋啊,你怎麼這麼容易被撩撥?他咬著嘴唇,看著那性冷感的月光,克制又克制,把裘臻罵了個狗血淋頭,卻又不捨得掛電話。
“今晚的月光好美。”
周洋最後似乎聽到裘臻的一聲讚歎,通過微弱的電波傳來,躲藏在他小小的亭子間裡。


11
還真他媽有跟證件照長得一模一樣的啊!
何思衡本想去找周洋喝酒,不料卻在學校附近瞄到了周洋之前跟他提到的班長。他猛地刹住自行車仔細瞧了又瞧,確實是那個噁心玩意兒沒錯。何思衡冷笑一聲: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本王子不說話,就用拳頭來傾聽一下這個班長的心跳!他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mp3裡的音樂調響,伴著一陣輕快的前奏,徑直朝班長和阿三走去。
班長感到有人逼近,抬頭看見一個學生模樣的人走過來,站定,直直地盯著自己也不言語, 右腳往旁撤了一步,後腳跟微微抬起,低頭收起了下頜。
這是什麼意思?
他剛打算開口,突然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何思衡速度奇快地給了對方一個直拳,路徑短,衝擊力非常猛,班長登時仰頭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沒倒下?很好,他曲起膝蓋迅速彈跳到對方跟前再次出拳,左臂利用彈力瞬間連續擊拳,緊接著右腳蹬地,帶動腰部微微逆時針轉動,換成右臂向前出擊。
班長被這一連串迅猛的直拳撂倒在地。
何思衡收回手臂,微微含胸,繼續沉默地注視著對方,耳機裡傳來的音樂越來越富有律動感,漸漸要奏向副歌部分。噁心玩意兒嘴巴亂動,大概是在罵我。哼。他又露了個冷笑,要不是小周關照我不要暴露身份,你還能罵得過本王子?
班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著眼撲向何思衡。快節奏的鼓點聲突然響起,音樂氣氛走向高`潮。來了!小王子已經興奮起來,他微微屈膝突然蹬地,腰部就勢旋轉躲對方,狠力給了對方腹部一個勾拳。熱身完畢,我要上了!
“何思衡!左刺拳不要亂虛晃!對手不吃你這一套!”
何思衡霎時直接出腿,身體猛力向左急速擺動,腰身旋轉式如飛出,一個橫掃踢拉了一個弧圈傾力砸向班長,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注意速度!速度何思衡!”
他緊接著猝然再次抬腿橫掃對方中部,右腳落下左腳直接第踢班長前膝。
“力量又去哪裡了?!軟綿綿的你給我繡花啊!腦子呢?!”
班長再次撐著地站了起來,何思衡微微吸一口氣,突然發出左腳高掃踢,像一個重型的攻擊機器,直接掃向對方耳根,左腳迅速落地後切換右腳,行雲流水再次猛挺發力,小腿略外翻一個鞭腿狠狠地踢了過去。
“你是在打泰拳!不是在談戀愛!給我狠點!”
教練平日的嘶吼伴著耳機裡激昂的音樂響在何思衡腦中,他調整呼吸,等著對方歪歪扭扭地站起,再次發力抓住班長手腕,上前一步,身體轉動九十度,直接將班長置於肩頭,雙手向前,全身肌肉繃緊,順勢背起這個一米八的班長一個狠狠的過肩摔,將他摔在面前。
班長徹底不動彈了。
半首歌的時間撂暈對手,有進步。阿衡看著那灘橫肉,調整了下呼吸,扭了扭脖子,轉轉腰,一不小心就擺了廣播體操的標準姿勢,時代在召喚。哎呀,特別不好意思!他迅速收手,發現還是被人看到了。是班長的那個小跟班。
喲呵,倒忘了你。小王子長腿一邁跨過半暈的班長,發現他還挺講義氣,嚇得瑟瑟發抖到楞是沒跑。他哪裡曉得,阿三那是腿軟根本跑不動。
小寶貝兒,你老大竟然有膽子脫我粥粥的褲子,連我都沒見過他屁股,簡直就是在玩火!他獰笑著走向阿三,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這個小跟班的褲子給扒了扔到黃浦江裡,讓他光屁股回家。
“你你你你……要要要……幹幹幹幹幹……什啊!”
何思衡扣住他腕子,二話沒說撩起阿三衣擺準備擼褲子,突然,一個小小的徽章在即將降臨的夜幕下泛著光芒。
這是!
何思衡到吸一口涼氣,驚得說不出話來。這是藍貓勳章!他猛地扯開耳機,抬頭看向痘痘男,不可思議地顫抖雙唇:
“藍貓淘氣三千問。”
“我……我有知識……我自豪。”
阿三也一下子懵了,他竟然遇見了藍貓!還在跟他對暗號!“我們是……”
“超!威!藍!貓!”
夜空下,兩位少年在驚詫過後,情不自禁激動地擁抱在一起,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藍貓淘氣三千問的主題曲在彼此的心中響起。高山流水,偶遇知音。這一架打得太他媽值了!
雖然阿三在歡欣之餘依舊呈不明所以的狀態,時不時瞄一瞄暈在地上的班長,有點緩不過來。

果然,第二天班長沒有去上課。明天就要期末大考,學校裡傳出了三班班長被人打骨折的消息,真是慘不忍睹。
此時,裘臻這個籃球隊的主力軍絲毫不在意隊友骨沒骨折,正在感慨他的周洋春風拂檻露華濃,可能拉屎的時候都特別好看!
周洋並沒有做什麼,他在認真地給何思衡發慰勞短信,表彰扛把子的精彩成就。
“洋洋。”課代表看著他的側顏咽了咽口水,“你什麼時候來我家玩?”
周洋收起手機竊笑:“不去做作業啦?”
“哎,沒作業做了。”裘臻撓撓頭,“等放暑假了來我家玩吧?真的。”必須讓周洋迅速瞭解自己,不能再拖了!
“好啊。”
Yes!內心給自己一個對勾。到時候買點內衣褲,買點酒,買點日本搞基漫畫書,課代表可能需要理論指導實踐,加快拿下白月光的步伐。
“洋洋,我要去次籃球館,隊長被人打了。”
“你快去。”
“哎,馬上回來!”
周洋看他一溜煙地跑走,跑一會兒還回頭看看,傻氣四溢,跟那個性`感的打飛機男完全畫不上等號。“毛病。”白月光給他課代表的一個中肯評價。

裘臻在籃球館聽到班長進醫院的消息還是楞了一下。
他是籃球隊的副隊長,隊長一直由班長擔任。兩人一起帶著這個業餘愛好性質的籃球隊兩年,他一直覺得這個班長還不錯,就是頭腦有些簡單。有時候籃球隊會不定期聚個會,隊長也會拉著他這個副隊聊聊心事,無非就是打架作弊追女孩再加點黃色東西,班長說著,他就裝著感興趣地聽聽。籃球隊喝著酒吹著牛抱頭痛哭,他在一旁看著,覺得豪氣沖天的兄弟義氣之類,自己從沒有碰到過。哪怕它現在離自己再近,他也抓不住。
“副隊,等考完試我們這個籃球隊就散了。”
“嗯,要高三了。”裘臻笑笑。
他突然有些害怕他的隊員們會此刻來些什麼依依不捨,含淚懷念兩年作戰時光之類的,腦子裡快速思索著對策,該如何顯得萬般不舍又不至於假裝太過。然而接下來隊友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
“副隊,下手真夠狠的。”
“什麼?”
“不是你為那個小母狗報仇麼?”
另一個隊友也開口了:“看不出來,你挺能忍的,拖到這一天才動手。”
裘臻的大腦完全跟不上他們的話語,他們在說什麼?
“副隊,你也不用這麼狠啊,隊長沒弄他。”
沒弄誰?周洋?!
“是啊,你那條小狗挺凶的,隊長什麼便宜都沒占著。你至於讓人考試也不能考麼?”
“哎,聽說龜`頭剛進去,就被罵出來了。這個屁股寶貴的喲”
接著周遭便響起了嗤嗤的竊笑。裘臻震驚地看著他的隊員。
“你們……你們去……”
他腦袋嗡嗡地,只感到四肢百骸一陣麻痹,想說話,卻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隊員們好像在嘰裡呱啦地沖著他說話,一群人圍著他,他卻一個字都聽不到,只感覺他們全變成了陌生人,充滿惡意地看著自己。
“副隊,實話說吧,這是你自找的。你平時一貫都看不起我們,我們心裡都有數。”上次被周洋摑了一掌的開口了。
“你多能裝一個人啊,好像跟咱稱兄道弟的,誰他媽不明白你根本就不在乎咱。虧得隊長還傻乎乎地跟你掏心窩子。”
“是啊,別他媽把人當傻子,我們忍你很久了。”
他們在說什麼?裘臻看著這群陌生人,突然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他雙拳握緊,放開,再次握緊,卻又不知道該揍哪一個。仿佛所有人都是幫兇,所有人都知道,把自己耍得團團轉。他當了兩年的副隊長,最終混成這麼個下場。好似眾叛親離。
“你太自私了。”
裘臻耳朵就聽到這麼一句,瞬間澆熄了自己想打架的憤怒。他站在那裡,看著隊員們一個個地走`光,沒有留戀,沒有回頭。直到偌大的籃球館只剩下一個表情難看的自己。
“我知道。”良久,他卸下了那口氣,對著空氣頹敗地自語。

周洋在教室左等右等,都不見裘臻回來。
這個時間學校已經不安排課程,全憑老師意願。老師願意在最後關頭再講兩句,學生就上上課,老師不來,同學就自習,吃好中飯回家各找各媽,睡個好覺明天考試。
現在教室人快走`光,課代表還沒個人影。周洋有點不放心,決定去籃球館找他。他剛出教室,就被人一把拉住一直拖到樓道轉彎死角。
“喂,你幹什麼……”周洋一看是裘臻,松了一口氣,踉踉蹌蹌開口,“輕點輕點,疼的。”
裘臻把他拉去,沒有立即說話,只是雙眼發紅地看著自己,表情怪異。
“怎麼了?”他有些擔心。真出事了?
“我球隊欺負你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
“說話。”
“我……”周洋第一次看到這副表情的裘臻。
“你眼裡從來就沒有過我。”
“……”那種泫然欲泣,卻又克制著憤怒的表情。
“你周洋,從沒把我當朋友。”裘臻赤紅著雙眼,用力地握著周洋的胳膊,一字一句,山雨欲來,“這麼大的事,你他媽,根本沒想告訴我。”
周洋張開嘴,看著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12
幾日後,年級紅榜張貼了出來。
第一名:裘臻。

周洋呆呆地看著這個名字,有點恍如隔世。自上次不歡而散之後,他還沒有見過裘臻,兩個人不在一個考場。看來裘臻還是壓力型選手,一碰上糟心事兒,成績立刻直線往上。
再看旁邊一張:
物理2班。人數:48 班主任:莫利
1:裘臻
……
32:周洋

考得還不賴。
周洋松了口氣,開始百無聊賴。明天再來學校拿點暑假作業,聽聽假期安全須知,高二就徹底結束了。他照例跑去樓道彎角,偷偷看莫老師。莫老師和語文老師在門口吸煙,他們從要不要讓孩子小小年紀在課本裡學魯迅的文聊到少爺對閏土到底懷著怎樣的感情,最後,莫老師嚴肅地與語文老師探討,魯迅那個大冬天支個棍子捕鳥的法子到底有沒有用,語文老師借坡下驢建議他自己試試。想到冬天可以抓麻雀烤著吃,莫老師在煙霧裡露出了孩童般純潔的笑容。
周洋看著微笑的莫老師,沒來由地突然想起了裘臻。
他還好麼?
周洋不知道裘臻什麼時候能想通。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何過錯,自己向來是這樣一個人,有一個自己的空間,他不想打開,誰也跨不進來。為什麼萬事都要向身邊的人報備呢?跟何思衡那麼多年的朋友相處下來,他也沒覺得何思衡有什麼不滿的。
君子之交方能長久,初起甘若醴,到頭往往伯勞飛燕,甚至反目成仇的也有。我有什麼不對?周洋覺得有些委屈,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腳。他不理我了。都過那麼久,裘臻一條消息都沒有發來。哪怕問一聲考得如何呢?
還說什麼喊我去家裡玩。
突然,他發現走廊另一頭有些嘈雜,順勢望過去一眼就看到裘臻。他在跟人爭執?

方雨沁在當眾向裘臻告白。
“我好喜歡你,從見你的第一面開始,喜歡跟你聊天,喜歡你的眼睛,鼻子,你的聲音,性格。”方雨沁結結巴巴,緊張得不行。
“嗯。”
“我沒有知心的朋友,也沒有心情做任何事,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能感覺到愉快和溫暖。”這個小姑娘大概寫了長長的情書,現在正背給她的心上人聽,“從見到你的這一刻起,我就知道是這個結果。朋友不只一次勸我離開,我選擇了我最初的決定,我……”
“等等,你剛不是說沒有知心朋友麼?”裘臻冷清的聲音響起,沒有絲毫起伏。
“我……我那個……”方雨沁一瞬間臉漲得通紅。
“老實說,喜歡我的人有很多。”裘臻看著無措的方雨沁,神情近乎冷漠,“你沒有什麼特別的。並且,我也不如你想像的那樣。你只是在給自己造了一個幻象,把喜歡的人的樣子套在了我頭上而已。”
方雨沁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的……我……”
“你沒有?你有沒有我也不敢興趣。對不起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裘臻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哭成一片的同班同學,絲毫沒有任何感覺。周圍的人大多數是在看好戲,大家竊竊私語,有的直接笑出聲,方雨沁驚慌地看著眾人,再看著裘臻,又是窘迫又是悲傷,暫態掩面泣不成聲。
“裘臻。”
裘臻一回頭,看到周洋撥開人群,朝自己走來。他聽到周洋喊他的那刻,那顆波瀾不驚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來。“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想他,好像一個世紀沒有見面那般的想。思念瘋狂地在身體裡扭動,直接鑽到心裡。洋洋會跟我說什麼?他想我麼?他這次考試考得那麼好,他有跟他那個朋友說起過我麼?他……
“你真不是個東西。”
他……這是那麼久沒見到我之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裘臻嘴角扯開一個冷冷的笑:“彼此。”
周洋拉著方雨沁往學校大門方向走去,人們搞不清楚狀況,紛紛猜測這也許是段三角戀。裘臻望著他們走開的背影,一時間好似脫了力,忍不住手撐在樓梯扶手上。自己想著念著希望能捧在手裡寶貝著的人,在分別那麼久之後,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同學,給了自己一聲當頭棒喝。
方雨沁為什麼哭成那樣?裘臻這時或許有點明白了,他自己也鼻子發酸,胸口苦澀得透不上氣,溺了水一樣。
這就是每個人求而不得的滋味啊。

上海六月底的黃梅天讓整座城愁悶地發黴。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這綿綿無盡頭的雨下得人愁腸百結,天永遠是灰濛濛的,將悶熱與潮濕蓋在了蒼穹之下,萬物被蒸得萎靡了精神,彎下了身體。
方雨沁轉學了。
裘臻在辦公室幫老師整理各班級分班的學生名單,看到方雨沁的轉學手續,直接愣住。他盯著這份手續半響,不知做何反應,就這麼呆看著,明明前天還在跟我表白,今天就已經交上離校辦理單子。
待回過神來,他想起了周洋對他說的話。“我還……真不是個東西。”
整理完畢之後,裘臻跟老師告了個辭,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沿著這倦倦的馬路緩緩走著。掏出手機,裡面照了方雨沁的家庭地址。
跟著導航換了兩三部地鐵,他終於找到一個老式社區。矮矮的牆面已經斑駁,最高六層沒有樓梯,目測是八十年代分下的老工房。裘臻慢慢地爬上六樓,T恤緊緊地粘著背,這低氣壓逼得汗水都格外黏膩。
當方雨沁打開門看到裘臻時,小姑娘直接當機在門口。
“你你你……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聊聊吧?”
裘臻被請進屋。他踏進房門之後,發現這個家裡的傢俱少得可憐,房間也很逼仄。地上書散了一堆,估計都是她的課本作業。
“屋子很亂,不好意思。”方雨沁給裘臻找了把椅子,倒了杯水,隨後蹲在地上繼續整理那堆書。
半響,她聽到心上人那個孤單冷清的嗓音:“對不起。”她情不自禁笑了起來,將掉下的碎發捋往耳後:“你不用介意啦,其實我早就打算轉校了。”
“為什麼?高三轉校對你很不利,而且很多學校還不一定收。”
方雨沁站起身,找了一個小凳子,坐在裘臻身側,靜靜地看著自己兩年下來的所有學習資料。過了好久,終於開口:
“我家的條件,你現在看到了吧。我是農村戶口,這房子也是借的,每個月要付房租。”
裘臻大感意外。
小姑娘被他的表情逗樂:“哎呀,課代表你眼睛也能瞪成這樣哦!”笑了一陣後,她繼續低訴,仿佛是在自言自語,“我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我是農村的,費了好大的力氣學的上海話。誰都聽不出來。有時候開家長會,我都跟別人說,爸爸媽媽都是大企業裡做,很忙的,只好請家裡的親戚來。”
裘臻默默地看著他,不做聲。
“然後啊,我就發現我跟周圍女孩子的差距越來越大,他們動不動就去逛街,買東西,吃一百多塊的飯店,我根本沒辦法跟他們長久地做朋友。”
“嗯。”
“我就想了個辦法,把爸媽給我的補課費私吞了,不去補課,拿著這個錢跟他們交朋友。誰也發現不了我的條件。”方雨沁眼裡逐漸又有些亮閃閃的,眼淚就跟這天的雨一樣,醞釀著,醞釀著,不知何時突然掉落下來。
“然後我就覺得很對不起爸媽哎。他們那麼辛苦,我卻不好好讀書。”
裘臻聞言很不好受。周洋好像也是這樣,總是在自己和父母之間搖擺,在漠不關心的表情下,藏著深深的矛盾與自責。但這並不是他們的錯,誰也沒有錯。
“高二下半學期的時候,我爸生病了,慢性病,每天都要吃藥。他每個月還要交房租,上海消費水準又高,還要供我上學,我每學期還要交一大筆借讀費,太貴了。”方雨沁輕輕開口,“讀不下去了。我們決定學期末就老家,高三轉回農村學校讀。”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麼?”
“哦喲,你能幫什麼忙呀!”她笑吟吟地看向自己的課代表。
裘臻覺得女孩子還真是奇怪,一會兒要哭,一會兒又因為一句話笑了。突然,方雨沁話鋒一轉,說了句不著四六的:
“周洋人挺好的。”
“嗯?”什麼意思?
“他比你好。你別辜負他。”
裘臻再次愣神。
“我找你告白,就是想在走之前了個心願。我喜歡了你這麼久,我知道你喜歡誰。”小姑娘坐著小板凳,仰著頭,看著前兩天狠狠欺負過自己的心上人。
“我不會說出去的。”
終於,這悶了一天的黃梅天裂開了一道縫,天空送來了一絲風。窗簾輕輕地飄動起來,有一下沒一下的,自由自在。

日薄西山,裘臻一個人走在斑斑駁駁的老居民區。樹上的葉子沙沙搖擺,遠處傳來人家放的音樂聲,隱隱約約,隨風飄得很遠。
這綠島像一隻船
在月夜裡搖呀搖
情郎喲你也在我的
心坎裡飄呀飄
……
裘臻沒來由地心頭酸澀。他突然很想見周洋。想聽聽他的聲音,問問他這兩天過得還好不好。
他捏捏鼻子,快步走出社區,掏出電話。
“喂,洋洋。”這綠島像一隻船,
“我想你。”在月夜裡搖呀搖。

13
早晨的生煎饅頭店裡熙熙攘攘,要找個空位都很困難。
“你把包給我,我去占位子。”
裘臻在外面視窗拿著小票等粉絲湯,馬路上的蟬藏在火辣樹梢上,求偶的鳴叫一聲聲,鳴得撕心裂肺。看周洋兩手端著兩碟生煎,左右臂膀各掛著包,小心翼翼地去等位,裘臻這心裡的求偶聲,也是一聲聲喊得撕心裂肺。
“來了,小心燙。”
“嗯,謝謝。”周洋拿起兩雙筷子用紙巾擦一擦,遞一雙給對面坐定的課代表,開始慢條斯理地吃早飯。他知道這個冷酷第一名肯定準備了一堆屁話等著自己。果然,剛咬開生煎皮,課代表開始懺悔了。
“洋洋,我有錯。”
“嗯。慢點說。”
“哎你也慢點吃。”趕忙遞上紙巾,我的羊吃個生煎都這麼可愛,看這湯汁濺得,俏皮!
“看著我幹嘛,說呀。”哎,二百五又犯了。
“那個……咳咳。”裘臻清了清嗓子,“我不該那樣對方雨沁,讓她如此傷心,還讓當眾出醜不給臺階下。”
“嗯。”
“我已經去方雨沁家認錯了。她人其實挺不錯的。”
“嗯,這個我曉得的。”
“我也不該那麼凶你,凶完了也不理你。夫妻……朋友沒有隔夜仇,我裘臻真不是一個體貼的男兒!請周洋再給我一次機會”!課代表悲痛地粉絲都挑不開。
周洋往碟子裡到了些醋,將生煎往裡蘸了蘸,繼續慢慢悠悠吃。裘臻搞不懂他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根本沒往心裡去,兩者都令他心慌。
良久,周洋開口了:“我生氣的不是這個。”他擦擦嘴,嘴唇瞬間一片殷紅,“不管方雨沁好人壞人,也不管你怎麼拒絕的她,被拒絕總是會傷心的,這你無法控制。我生氣的是,你太自我,自我到傷害了別人都沒有意識到。”
裘臻默默地看著他。
“專注自我一點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揚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確實有他的道理,我也很傾向他的想法。但是,你不能冷漠,不能對周遭人的痛苦不為所動。你不損一毫利天下,就也不要去取天下奉身,方雨沁一直對你很好,那個時候她那麼無助,你不能眼睜睜地看……”
“洋洋,別說了。”裘臻打斷他,“我知道了。”
他看著這個表情故作冷淡,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能埋頭吃飯的少年,覺得心裡開了一片陽春三月花。洋洋的不自然是在害羞。他在關心我,並且只關心我,在意我有沒有走偏,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討厭鬼。
想到這,課代表傻呵呵地笑了,笑得周洋心裡發毛。
他是不是還在怨我沒有把籃球隊員那件事告訴他?為什麼朝我冷笑?
周洋一時不知道這口生煎該不該送嘴裡。剛剛那一通難道沒繞住他?不能夠啊。
“那個……我也有錯。”一緊張,沒夾穩,掉了。
“我只是還不習慣什麼事情都立刻告訴別人。你給我點時間。”趕緊夾起來。
課代表這片三月花頓時開成了罌粟園。洋洋竟然給我認錯!太不好意思了!這怎麼可以呢!我已經做好當一個妻奴的覺悟了,你完全不用認錯!課代表非常地立場堅定。
怎麼笑得更陰森了?周洋已經完全不敢抬頭,低頭猛吃。

他們休息天起個大早湊一塊兒吃早飯,就為了去看電影院早上九點多的那場特價電影。票價25,還能是3D的,特別划算。
由於是頭場,展廳裡幾乎沒什麼人,位子任意挑。裘臻喜滋滋地選了個君臨天下的座位,從包裡拿出臨出發前微波爐轉好的爆米花,還熱乎著呢。誰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課代表覺得這經濟環保25元包場的健康生活簡直有滋味!
電影開始,裘臻的嘴也啟動了。
“洋洋,這個女的挺好看的哦”
“嗯。”忍了
“洋洋!裸男!”
“嗯”再忍
“哎這種海邊鏡頭應該多拍拍。”
……周洋已經不再搭理他。
“哎,洋洋,你說這個裸男像不像莫老師?”
“嗯?”他仔細看看,臉確實有點相似,就好像把莫老師的頭安在了一個性`感猛男身上。
“莫老師其實挺帥的,就是戇戇的。”
能有你戇?周洋直接翻了個白眼。
“他老是這麼吃,倒也不胖。”
嗯,喜歡吃多可愛。
裘臻完全沒有在意自己在唱獨角戲,依舊興奮地嘮叨:“你說莫老師會不會偷偷健身啊?”
健身?
“哎喲,那要是這樣就跟這個男主角沒什麼區別了。”
周洋看著螢幕的裸男一身分明的肌肉,假想莫老師身體會不會就是這樣。自己還沒仔細看過。
“哎,他這個平角褲買小了。”
視線向下,確實鼓鼓囊囊一包。大概是導演為了博眼球,故意讓演員這麼穿的。
“女的比基尼倒是蠻好看的,是不是有個牌子叫伊莉莎白的秘密?”
莫老師下面也會是這樣的麼?他興奮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大麼……螢幕上的男人開始向比基尼小姐們扭動腰肢,赤`裸裸的性勾`引。周洋心跳漸漸有些加速,手在黑暗中遊移到了下腹。
“哎喲喂,怎麼還沒有打起來啊,不是槍戰片麼。”
“裘臻。”
“嗯?你說啥?聽不見。”課代表哢嚓哢嚓地嚼著爆米花。
周洋把嘴靠向裘臻的耳朵,輕輕地說:
“不好意思,我想打個飛機。”
裘臻嚼爆米花的嘴不動了。

何思衡最近跟阿三打得火熱。
自從藍貓粉絲認親之後,他們迅速地交換了聯繫方式,時不時膩歪在一起,看雪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當兩位鐵骨錚錚的直男談到身邊的基佬朋友時,更是悲從中來抱頭痛哭。這是百分之百的知音,百分百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沒有對方,寂寞與誰說?!當兩人發現彼此都住在浦東時,又抱在一起為緣分掬了次淚。雖然一個住在陸家嘴豪華別墅,一個住在居民區老式新村。
阿三興奮道:“你快來我家玩!我養了個特別聰明的猛禽!”何思衡立刻被撩撥:“牛啊!市區裡養猛禽啊!”。“對啊對啊!我一般不輕易示人的!”這兩位朋友一拍即合,對暑假生活充滿期待。
翌日。
“阿衡,你在哪兒啊?要不要我接你啊?”阿三對著手機大喊。
“不用!我找的到!”何思衡回喊。
“你地鐵世博館那裡下!然後我坐公交來接你——姨!”阿三喊破音了。
“我已經!到你們新村了!你們社區裡怎麼有個菜場啊?!我車子開不進來!”何思衡旁邊兩位阿姨為了雞毛菜在吵架。
“是!三!塊!錢!阿姨!”阿三捧著手機吼得青筋崩裂。
“我!到!了!正在!停車!”
他掛了電話給阿三發短信,隨後搖下車窗想讓一位阿姨把菜籃子挪一挪,一隻五彩斑斕的雞直接飛向他的面門。小王子抱著雞情不自禁感慨,真厲害啊,他的朋友,阿三,在這樣喧鬧的社區,這樣嘈雜的菜場,養了猛禽。
喜歡!
所以當他看到一直毛茸茸,鼻毛從鼻孔裡跟扇子一樣飛出來的八哥的時候,他的心直接碎了一地。
“哎,雖然丙丙是只八哥,但他很厲害的!”
名字也這麼土,小王子倒在沙發上不肯起來。
“阿衡,你別看他黑,他其實……哎你倒是看看他呀!瞧他這麼黑!”阿三非常不服氣,把籠子往何思衡旁邊的桌子上一放。何思衡勉為其難抬頭仔細看一眼。小八哥頭一歪,眼睛跟顆黑曜石一般,閃閃地瞧著小王子,尾巴翹翹。
哎,仔細一瞧還真挺可愛。何思衡有些高興了,想伸手碰碰他。
“呸!”
嗯?什麼聲音?
“小赤佬!滾!”
何思衡睜大雙眼驚得連連後退,悲憤地說不出話來。我我我我浦東扛把子一代天驕小王子,竟然被只鳥給罵了!
“阿三。”何思衡沉痛地開口,“你不再是本王子的朋友。”
阿三表示非常委屈,丙丙平時乖巧伶俐,不罵人的啊。他立刻訓鳥兒子:“為什麼罵爸爸的朋友?”丙丙把屁股一撅,不理人了。
再看何思衡,他已經快委屈地掉淚。
“阿衡,他大概是餓了……我下樓去買點上好佳給他吃吧。”阿三萬分抱歉。何思衡搶先一步走到門口,冤枉地直撅嘴:“我跟你一起去。”開玩笑,跟那只鳥共處一室,我還不得被欺負成個淚人。
他一打開門,瞧見一個長髮飄飄的長腿妹妹,正插上門鑰匙準備進去。妹妹抬頭看他,眉如遠山含黛,杏眼橫波流轉。
那兩片睫毛忽閃忽閃,眨一下,何思衡就從她眼裡望到一下自己的倒影,清澈得跟一汪水一樣,好像能勾`引得他馬上掉進去。何思衡看呆了,看得心亂如麻,小鹿亂撞,根本不知道自己除了看她,還能幹什麼。
“阿三,這是你朋友麼?”長髮妹妹問向身後的阿三。
“哎,姐姐。你來看丙丙啊?”阿三一把推開擋門口礙事的何思衡,連忙拉姐姐進屋。
太他媽,美了。何思衡站在門口,驚得沒辦法動彈。


14
裘臻腳步不穩地把周洋送到車站,仿佛擼到虛脫的是他。兩人均沉默不語。
周洋尷尬得不知該把眼神投往何處。他覺得自己瘋了,雖然一向自認為寡廉鮮恥,並信奉追求快感是每個人應做之事,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可以奔放到這個地步,直接在自己同班同學旁邊發起情。這和裘臻電話裡的那次不同,這回是自己結結實實的一次不要臉。
他快被自己嚇壞了:為什麼當時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在裘臻面前為所欲為?
裘臻也嚇壞了。他的心理活動很簡單:當用余光瞄到周洋咬著嘴唇自`慰的時候,他險些一個虎狼之勢撲向白月光。強`奸是犯法的,想到自己這個清白無辜的三好學生其實離鐵窗生活只有一步之遙,怎不令人害怕?後怕之余,課代表一個靈光乍現:洋洋是不是特別喜歡在公共場合那個?
頓時,天降愁雲!我還是個紙老虎處男,我要是滿足不了他,該怎麼辦!後怕轉為悲痛,課代表的天,塌了。
“裘臻,我車來了。”周洋弱弱地開口。
裘臻咽了咽口水,沒說話。
“那……那我走啦…”周洋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垂頭喪氣地踏上了車。早上還在教育人家活得不能太自我,現在搞得這一出,能有誰比我還自我?這個直男是不是覺得我對他性騷擾了?
裘臻看著周洋一邊念念有詞一邊翻公交卡,表情全寫在臉上,可愛得緊。忍不了了!課代表大跨步上了車抱起白月光就往下跑。不行,不能就這麼分手!
“洋洋,我們再吃個飯!”
“哎……哎……有話好好說,吃飯就吃飯,你……你放我下來啊!”周洋手裡握著公交卡快要哭了。
“好的好的,我沖個紅燈就放你下來!”
“你就不好先把我放下來嗎?!”
市中心火辣的街頭人來人往,大家看到一個少年扛著另一個男孩子在大馬路上撒丫子狂奔。
愛情不是可以自發說出的語言。裘臻緊緊抱著周洋,跑得天昏地暗,跑得仿佛星月山川全部退去世界就剩他們兩個。他覺得自己長久憋著的感情終於得到了宣洩。他約周洋出來之前想了千百遍,該如何跟他道歉?該如何告訴他我如此後悔?該如何向他解釋連著幾天的冷戰?裘臻不敢上前擁抱這個不屬於他的男孩子,他只能扛著他,感受他的汗水,感受他因為自己奔跑而一下一下鼓動得分明的心跳。
洋洋,你能明白我對你的喜歡麼?

“對不起,心情激動,我跑一跑放鬆一下。”裘臻把周洋放在飯店門口。
周洋臉已經白了:“你能自己一個人放鬆麼?個二百五怎麼說犯就犯啊?”他腦海裡還印著司機阿叔張開嘴巴驚恐地望著他們的那一幕,簡直羞憤欲死。我現在揍他一拳還來不來得及?
“作為道歉,我請你吃個午飯!”課代表氣喘吁吁地拉著白月光,直直往情侶包間走去。
周洋驚魂未定翻開菜單,再次咋舌:“裘臻,現在吃個飯怎麼這麼貴?我大概要騙我媽學校一個月要收八次飯費了。”
“哈哈哈哈哈你別管。你跟那個何思衡平時出去都吃什麼?”
“我們一般去燒烤攤喝酒擼串。”
“啪!”課代表手裡的玻璃杯被生生捏碎。喝酒,烤串,把酒言歡,暢所欲言,他何四狗已經和周洋好到這種地步了!而我,市三好學生年級第一名,請洋洋吃個飯還得戰戰兢兢生怕他白蓮花病犯,簡直心酸!
裘臻翻開菜單,皺了皺眉:“一盤青菜29你嫌貴?洋洋,你要不要申請個低保?”
“不行,申請低保太丟人了,我媽肯定不同意。”
“哎,你媽好漂亮。”裘臻唰唰唰開始點菜。
“嗯,他有男朋友的時候,我們日子過得還是不錯的。這個不要吃。”周洋唰唰唰攔住他點菜的手。
“你媽應該不會有空窗期。”
“上次劍南春送我媽兩個包,我媽轉手就賣了,給我買了點衣服鞋子。她其實挺愛我的。”
“愛你不給你零用錢啊?”
“怕我學壞嘍。我問她要她也給的,就是很羞恥,跟討飯一樣,我開不了口。”周洋說到這兒突然陷入了沉思,裘臻以為自己說得太過,戳到他隱`私,頓時嚇得不敢亂動。我冊那,哪來這麼多屁話!喊人家申請低保是個什麼鬼!課代表悔地在心裡連抽自己好幾巴掌。
良久,周洋開口:“裘臻,我剛突然明白了,幸福是個人物質欲`望的滿足,而自由只是這種滿足的不受干擾。我因為沒有錢,所以就降低自己的欲`望,減少社交,減少需求,把生活各種欲`望減到最低,這其實是一種消極的自由,我看似無拘無束,其實受制於……”
“行了行了,寶貝兒,吃飯了,好嗎?”
“哦。”
巴掌白抽了。

周洋到家已臨近傍晚。手機收到他媽的短信,她這週末去旅遊,週一回來,飯錢在桌子上。
他癱倒在家裡的雙人床上。亭子間小,放不下兩張床,等周洋到了青春期,冒澤惠就在床上拉了道簾子,楚河漢界,被子換成兩床。最初他提議老媽把家裡格局弄一弄,換個高低床,可以多出好多空間,他媽不同意。後來周洋才反應過來,老媽要帶男朋友回家的。高低床怎麼倒掛席夢思?
這一道簾子外加一個專用五斗櫥就是他所有的隱`私。
他拉開那個帶鎖的抽屜,拿出自己偷偷買的自`慰棒。
今天他在影院裡沒有射出來,看著那個酷似莫老師的猛男,光弄前面總是少了口氣,發現旁邊的裘臻僵硬地不敢亂動後,他對自己的任性頓感抱歉,一下子軟了。周洋躺在床上,脫下褲子,再次把手伸下去,嘴裡舔著橡膠棒,閉上了眼睛再次醞釀起了情緒。
裘臻躺在沙發上,拿著手機想給周洋發消息。編輯了一條:“我到家了,你呢?”想想不對,刪掉,換上:“你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覺得也不行。今天拉著他膩歪了一天,得適當營造點距離,不然顯得自己話癆。他刪掉消息把手機一扔,開始回想周洋在電影院的那幕。
他臉上映著螢幕的光,沒有多餘的表情,打了聲招呼之後,理所當然地拉開拉鍊把手伸進去,就這麼一邊認真地看電影,一邊打飛機,仿佛自己是在喝水吃零食那樣坦然。明明長了一張性冷淡的臉,做的事卻是比誰都奔放。
真他媽撩人。
裘臻深吸一口氣,摸上了自己的下`身。
洋洋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的?會不會其實很害羞?手速漸漸加快,呼吸逐漸沉重。他閉上眼,假想周洋一邊吻他,一邊害羞地撥開自己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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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洋曲起腿,含了下手指,摸向自己後面,沒怎麼動手指就幹了。“嘖。”他無奈起身,跑去小水鬥那裡翻出老媽的卸妝油。草本的,植物精華。“媽媽對不起,我借一點,總比用拿來吃的玉米油好吧。”他這麼自我安慰著,擠了一點在手上,再次探向後面,中指很容易地滑了進去。周洋臉一紅:我是不是把自己給玩松了?抬頭不小心看到鏡子裡的人裸著下`身欲求不滿的樣子,他頓時全身燒開了,下`身被刺激得發麻,趕緊躺回去。臉上燒成一片,又羞恥,又亢奮。他迫不及待地再伸一指進去,慢慢地攪動。感受一下手指,手像是插進了一個發熱融化的蛋糕,綿軟潮濕。再感受一下`身體,裡面被攪得癢癢的,心臟跳得很亂,連著下面那根筋一起突突突跳動。他閉眼代入大螢幕上那張莫老師的臉,一下子呼吸急促,情不自禁地扭腰,立把那根舔得濕噠噠的自`慰棒繞過腿根,抵向自己後面,一點一點旋轉。解放的那只手從大腿摸到胸口,又再次摸下來,揉住自己的包`皮。
“嗯……老師……快點進來啊。”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到後面,開始慢慢收縮。
裘臻調整了一下坐姿,一手撐著沙發,一手套在下`身緊緊地收緊,假裝龜`頭被周洋的後面箍牢了。“洋洋,我進來了。”他一個深呼吸,將手遲緩地從前端往後擠壓,一直箍到根部。接著便收緊腰身,一下下往前頂。
“嗯……嗯……嗯嗯嗯嗯……哈”周洋打開電動自`慰棒,被這一陣猛烈的攪動刺激,有些緩不過神。他扭頭,指關節泛白把床單捏得發皺。不想聽到自己的呻吟,很羞恥。他咬著嘴唇承受一波`波的壓迫,緊緊地皺著眉。太多了……嗯……周洋嘗試調整呼吸,發現腿根有些輕微痙攣。他快高`潮的時候身體會微微發抖,雙腿繃緊,很容易抽筋。
裘臻的頻率越來越快,粗重的鼻音溢出:“洋洋……要射了哦。”他有規律地揉`捏著下`身,假裝那是周洋收縮的頻率。腦海出現他跪在劍南春腿中間的臉,一股一股悉數射了出來。



高`潮過後,裘臻躺在沙發上胸口不停起伏。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看著無邊的空虛趁虛而入迅速地噬攫他的身體。
“周洋,你自`慰的時候,在想誰?”
空虛。荒誕不經。
周洋的大腿根正難以察覺地抖動。他小心地揉著,把橡膠棒抽出來扔到地上。身邊的那道簾子像一道鐵牆,冰冷無情令他喘不過氣來。揉著揉著,發現高`潮的時候自己眼淚流了一臉。
周洋胡亂地擦擦臉,輕輕地蜷起了身體,把自己縮在床的角落一動不動。空調的冷氣直接打到他的身上,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
疏桐觀漏月,弱柳蛙鳴,鄰里們吃過晚飯紛紛抱個西瓜到弄堂裡侃山湖,說笑話。誰誰誰小孩又掉了,已經是第三胎了,瞎子算命說她命裡無子哦。共`產`黨真是一塌糊塗,內鬥的凶來,高腰褲肯定倒臺了。石庫門仿佛是個小舞臺,家家戶戶歡樂地演說談笑。這個戲臺,周洋登不上去。他被那道冰冷的簾子隔著,只能眼巴巴地偷偷看著,隔絕在那誰都不會注意的,九平米的牢籠裡。

15
上班五分鐘,辦公室的包打聽就湊過來了:
“哎,白妹,你知道嗎,最近太平洋百貨裡的拖鞋,又減價了。”
“是嗎。”白金敷衍了個微笑,繼續低頭貼發票。
白金在中央美院當尖子生的時候,沒想到自己畢業之後會回到上海,窩在一個小小的稅票廠上班。她的工作就是每天打開電腦,等待著稅票廠傳過來的原圖,然後分色、提取、修改,最後簽訂製版責任書,到下工序製版。製版以後從庫房領出來去打樣,打完樣給領導看,領導說:“嗯,不錯,黑線條這裡再加深一點,顏色再調調。對了,我這裡有幾張發票你幫我搞一下。”
所以,嚴格來說,白金每天的工作是貼發票。
辦公室裡一個老同志開口了:“菁菁啊,你看看你,每天都在打聽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人家小白就跟你不一樣。”
白金特別不好意思:“哪有的事兒。”
老同志抖抖報紙,開始指點江山:“我看啊,咱們辦公室裡最有氣質的,就屬小白了。”
“哎喲您哪兒的話,菁菁咱別理他。”廢話,辦公室裡一共就倆女的,我和包打聽,包打聽孩子都上小學了,家裡天天雞飛狗跳的能他媽有氣質嗎?白金點開聊天軟體劈里啪啦給弟弟發消息:“阿三,太平洋裡拖鞋大減價,你放學去看看,有好看的幫我帶兩雙。”
包打聽不高興了:“我跟白妹那年紀一樣盤亮兒條順兒!”
老同志點開了連連看,一臉惋惜:“小白,你今年都28了吧,怎麼還沒個男朋友呢?”
“緣分未到吧。”白金拿起一張發票仔細辨認:漢庭快捷,商務大床房不含早餐298。這發票公司也能報?!辦公室主任難道跑去漢庭快捷大床房裡和科長開會,倆小時後面色潮紅一臉嚴肅地離開酒店?簡直太商務了。
“白妹應該是個子太高了不好挑男朋友,南方男人是不是都偏矮啊?我瞧著你站在主任旁邊都有五米了。”包打聽是北京人。
白金身高175,在人群裡算長腿美女型的。但此刻她內心非常崩潰,我175是因為我本來就是個男人!
白金天生覺得自己是應該個女孩兒,從小和周圍男孩兒玩不到一起,為此她被冠上娘娘腔的綽號。這個綽號曾代替她的名字十八年,所有認識她的人都似乎忘記了她有個閃亮的本名。他爸媽也羞于生出這樣不倫不類的兒子,每每發現她偷拿出媽媽的裙子看,就二話不說一頓猛揍。高考的時候,白金為了逃離這樣的環境,在七歲弟弟阿三的支持下毅然報考了北京的學校,隻身一人遠離上海當了北漂。在央美,見識多了,資訊也豐富了,明白了自己並不是個妖怪。她在大學裡專業課過硬,成績好,天賦高,導師同學都欣賞她的作品,到了大四,白金終於按耐不住,決定躺上手術臺滿足自己當女人的夢想。自己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拿了壓歲錢偷偷跑去北京的弟弟阿三,握著她的手哭得不成人形。
成為了女人之後,她在學校從人人稱羨的結構天才一落成為了怪物陰陽人。畢業設計無人問津,前途一片灰暗。不僅如此,在一個月後,他發現自己的變性手術並沒有成功。陰`道傷口遲遲沒有癒合,膀胱腫脹疼得整晚睡不著。她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她:外觀沒有做好,並且陰`道口狹窄難以擴張,需要再次住院,插尿管導尿,觀察傷口潰爛。
就這樣,白金徹底得成為了一個,怪物陰陽人。
當然,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她已經過了那個自殺未遂,哭著求醫生讓她安樂死的青春年紀,現在她每天只為一堆發票頭疼想死。
“人到中年,心依舊浪漫。”
這是白金的網店帳號。由於每月貼發票的工資不高,她會在網路上賣點自己的畫,銷路異常火爆。開玩笑,本來應該掛美術館展覽的畫現在統統九十九包郵,銷路能不好麼?漸漸的,白金發現自己好像把價格壓得太低,她就不該聽她二百五弟弟搗鼓半天的SWOT分析定下的這個99包郵策略,賣了大半天屁沒賺到,淨往裡賠錢。這樣一來網店索性也懶得打理了。
心依舊非常浪漫的白金,有一天寂寞難耐,上架了個虛擬媽媽產品,希望能把自己噴薄而出的母愛分一點給廣大網友,治癒所有像自己一樣童年不幸的孩子。此產品銷路再次火爆。
她這位虛擬媽媽沒有成為一名傳遞溫情的親善大使,反倒成了廣大戀母直男的心頭愛。
“媽媽,讓我吸你的奶。”
白金一邊貼發票一邊面色鐵青地回消息:“過來乖寶寶。”
上海肛腸醫院東區七樓肛腸門診 25元。這辦公室主任查痔瘡的發票單位也能報嗎?!白金徹底怒了。

何思衡特意跑去了圖書館,跟周洋傾訴滿心的愛意。
“粥粥,你不知道哦,阿三他姐姐,簡直絕了!太美了!”何思衡腦海裡一次次回想著長腿天仙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你抱過美術雞了。菜場裡那只毛特別五顏六色的美術雞是丙丙的死對頭,所以你會被罵。”天仙還撥開我的秀髮,拔出一根雞毛,那份溫柔勁兒喲。何思衡再度吃吃地笑了起來。
“哎,還特別會起名字。美術雞,多麼詩情畫意,嘿嘿嘿嘿嘿。”
周洋不耐煩地挑書,對他的花癡全然沒有任何表態:“你已經談了不下七八趟戀愛了,趟趟都說這種話。多大點事啊?趕緊回去別打擾我看書。”
“不行!這次不會!這次是認真的。”
周洋抽出一本《如何讓煩人的同學立刻閉嘴技巧一百篇》。
“粥粥,過去往事如煙,我看起來太純了,不食人間煙火,她不會相信我有那麼多情史的。”
周洋再抽出一本《無形殺人大法十法則》:“人家認不認識你還是個問題,先別自作多情好麼?爸爸。”
“你喊我爸爸也沒用,今天我是不會走。”
“你到底想幹嘛?”
“我問阿三拿了她聯繫方式了,你有文化,你幫我看看該怎麼跟她開口。要一上來就震住對方的那種。”
周洋掃了一眼何思衡的聊天視窗,對方名稱四個小字:華聯超市。他已經一上來就被震住了。周洋對何思衡的精神狀態再次表示嚴重的擔憂。
“何思衡,你確定阿三沒騙你?”
“應該不能夠吧……”小王子撓了撓頭,“你發個消息試試。”
周洋猶豫了半天,打了個“你好。”

白金貼完發票在視窗發呆。她休息的時候一般什麼都不幹,怕數錯發票。呆得正高興,手機又響了。剛才那個毫無文愛技巧的戀母癖,白嫖了她一小時,說是服務不到家,拒絕付款,氣得她將發票連數錯兩回。這回又來了一個,白金沒好氣地點開:
“你好。”
我一點都不好!虛擬媽媽劈里啪啦回消息向她不爭氣的兒子們發洩怒火:
“我老了!頭髮都白了!我的奶水還有多少品質呢? 我只希望跟兒子相依為命、安度晚年。請你們不要再來購買我了。”
何思衡頓時被白金震住。他翻來覆去把消息念了兩遍,驚得連連後退:長腿天仙都有孩子了?
周洋摸不清對方路數,只能順勢回她:“華聯超市,你就開在我家門口,你發脾氣拒絕我的消費是沒有意義的。我也是您的親兒子!”
何思衡頓時被周洋震住。他翻來覆去把消息念了兩遍,驚得連連後退:這是我的粥粥會說出來的話?他這碗清爽雪白的大米粥什麼時候成了八寶粥?!
不一會兒,對方消息回過來:“媽媽今天穿的是窗簾、好幾天沒染頭髮了、又白了很多、媽媽站不動、現在躺在你們學校門口的地板上!”周洋已經被逗樂,何思衡的這位女神怎麼這麼有趣?剛想回復,對方又緊接著來了一條:“兒子不孝、已經把我打得臥床不起、沒有人照顧我、我每天從床上摔到地上、再在地上爬到我想去的地方。”
他把手機還給何思衡:“阿衡,你還想追她嗎?”
小王子抓著手機半響沒有說話。沉思良久,他抬起頭認真地超周洋說:
“小周,我馬上走,不耽誤你看書。你現在就去看點心理學,精神病學的東西,回頭把我的天仙治好,好麼?一定!”說罷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現在去找阿三。”
周洋望著他旋風一般奔走的背影,覺得何思衡好像確實墜入愛河了。


16
周洋最近有點不敢一個人回家。
接連兩天,他從圖書館走出後就立即感覺有個中年男人在跟蹤他,亦步亦趨,他這三十分鐘的小路愣是走得跟跳探戈一樣。周洋三步一下腰,對方就五步一招手,要是回頭看他,中年男人就不自然地躲開。他想半天沒想出結果,到底是誰會對他這個沒有什麼社交的窮苦中學生感興趣。難道是他媽媽之前的姘頭,求愛不成想奪子洩憤?
周洋連忙聯繫裘臻:“有人要綁架我。”
課代表匆忙趕到圖書館,發現白月光正在好整以暇地理書包準備走人。“洋洋,是不是想和我約會不好意思直接開口。”課代表非常嚴肅地質問。“真的有人在跟蹤我!”白月光一臉誠懇,直教對面男子憐愛到無法呼吸。
兩人並肩走在被熱浪翻騰了一整天的林蔭道上。下午五點,馬路上車來車往,有騎自行車亂穿馬路的,有小孩子為了吃冰棒哇啦哇啦窮哭的,有沖上來喊你做調查問卷的,裘臻沒走兩步就被燥得受不了,汗水直往下淌。他對於周洋為了省兩塊錢走路半小時回家的行為非常痛心。
“洋洋,你媽媽工不工作?你們家經濟來源是什麼?”
周洋笑眯眯地回答:“工作的喲,她給人家當家政阿姨,天天要去上班的。”
裘臻驚呆了,這麼漂亮的女人,竟然給人家當保潔?不過隨即便想通了,跑去有錢人家當保姆,然後保姆升級為女朋友,一份工作拿兩份工資。得虧自己的孩子是個男孩,如果是女孩兒,還不得學壞了?哎……不過這個男孩好像跟女孩也差不多?課代表瞟了一眼身邊的小狐狸精。小狐狸正精翻著包,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我媽挺好的,你別那樣看她。”
課代表大喊冤枉!剛剛那番話我只在心裡想想的啊!難道說出來了?
他隱隱覺得這個話題是周洋不願多談的,每每提及,他便只是淡淡的一句“挺好的”概括總結,叫人無法繼續細說。
終於,白月光掏啊掏的掏出了根火腿腸,剝起了塑膠包裝。“前方到達咪咪站。”
周洋話音剛落,裘臻就看到眼前有個小型綠化帶。他跟著周洋走進去,看到一窩豎著尾巴的小奶貓在綠化裡藏來藏去,毛茸茸的煞是可愛。周洋蹲下把魚肉火腿腸一點點撕成丁撒在地上,流浪貓們立刻撲騰著跑出來,聞聞嗅嗅,然後吃得爭先恐後。裘臻剛想撅起屁股逗逗那兩隻吃得最歡的,發現身邊人撒完了肉丁就拍拍手起身打算走。
“哎,不跟他們玩玩麼?”
“他們有的是兄弟姐妹一起玩。走了。”
周洋再度感受到了那個中年男子的跟蹤,不過這次有裘臻陪著,那人只是遠遠地隔著一條馬路,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洋洋,你這個暑假什麼安排?”妻奴緊跟白月光步伐。
“沒有安排。哦……大概是幫何思衡追華聯超市。”
“華聯超市?”
“對的,他看中的女孩子的網名。”
才過了兩條馬路,周洋又開始翻包了,裘臻開始覺得這個無所事事的宅男其實非常忙。他索性不開口,就這麼等著。不一會兒,周洋抽出了一張紙,邊走便端詳。
“這是什麼?”裘臻湊過去一起看。
“課程表。嗯……前方到站歌劇院。”
“歌劇院?”還沒搞懂周洋的意思,裘臻就被周洋拉進了一個小門,門側一排小字:音樂學院(南門)。甫一進學校,管樂聲弦樂聲男女高低音從四面八方隱隱傳來,他跟著周洋在一棟小樓前站定。周洋神神秘秘的開口:
“音樂學院有暑假班,我發現了一個高材生,這個點上課,非常非常厲害。”
“是嗎?”此刻,廣袤無垠的晚霞染紅了雲朵,奏響蕭邦樂章的鋼琴聲從旁邊小洋樓裡瀉出。裘臻被氣氛感染,情不自禁側耳傾聽。果不其然,一陣花腔女高音轟鳴而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洋聽著這殺豬一樣的尖叫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太厲害了哈哈哈哈哈哈鳥都被嚇飛走了哈哈哈哈哈。”
裘臻被這突然的一嗓子嚇傻了,他此刻非常想打一頓周洋,萬一嚇出心臟病來怎麼辦?!周洋依然笑得忘我,開始安慰樹上的麻雀:“不怕不怕啊哈哈哈……”
看著周洋在這晚霞下笑成一片,裘臻突然心裡有些不好受。他現在發現,周洋在同齡人裡確實是孤獨到極致的。自己好歹還有些狐朋狗友,但他在十七歲的青春年紀,只有路邊的野貓,樹梢的麻雀,夏日的林蔭道。要是開口問他,你寂不寂寞?他肯定會回你:侶魚蝦而友麋鹿,多自在呀。裘臻有些明白了周洋吸引他的氣質從何而來。
從這,無所謂孤獨。
“你看著我幹嘛?”
“好看。”
“快走了聽不下去了,腦袋疼。”周洋再次拉著他,飛奔在蟬鳴一片的街頭,“馬上就紅燈了,我們沖過去!”裘臻再次和周洋在火辣地街頭飛馳。他忍不住開口:“洋洋。”
“嗯?”
“我好喜歡你……”
“兩元兩元!全場兩元!兩元你買不了吃虧,兩元你買不了上當!真正的物超所值,拿啥啥便宜,買啥啥不貴!”
馬路對面的兩元小店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待他們奔了過來之後,開始撕心裂肺的播放喇叭,驚得隔壁店的看門狗跳起來一陣亂吠,大狗吠了小狗跟著起勁,汪汪汪到天荒地老。
“你剛剛!說什麼?!”周洋捂著耳朵朝裘臻費力地詢問。
“沒!什!麼!”
“要不要去!兩元店!看看?!”
“我!他媽!砸了這家!店!”裘臻已經氣到青筋崩裂。
第三站周洋稱它蛤蟆卵,其實是個西米露賣特別好的奶茶店。為了答謝課代表的陪伴之恩,周洋要了兩杯五塊錢的冰蛤蟆卵,掏出一張十塊的往桌子上一排:“不要找了!”我倒是也想找啊。店員白著眼開始給他們做西米露。
兩人喝著冷飲說說笑笑走到,不知不覺便下一站,也是終點站,周洋的石庫門社區。
“不好意思,特地讓你陪我。我會補償你的。”
“補償我就明天和我出去一趟。”
“誒?”
“明天我來淮海路買東西。”
“哦好,明天見。”
裘臻覺得周洋有種魔力,能把平淡無奇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挖掘每一分秒的樂趣。他現在已經無法只是遠遠望著他、記錄記錄周洋日記就好了。
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
裘臻情不自禁哼起小曲:我倆在一起,誓死不分離,我情相依偎……

周洋回到家,迫不及待點開了白金虛擬媽媽的頁面。他對這位虛擬媽媽非常好奇,非常有好感。別說何思衡那個腦癱被她迷住,自己光看了她兩三條消息,就已經陷入了華聯超市的促銷陷阱裡了。
“媽媽,我是今天下午對您說‘你好’的那位兒子。”
“你是誰?我並不承認你這種來路不明的騙子。”
“媽,下午你口口聲聲說爬到了學校門口看我,你全忘了麼?”
“我那時候是因為阿三不肯叫我"媽媽"、你們願意叫我"媽媽"、滿足了我這個可憐的母親最基本的需求、才委屈跟你們這些下等人說話的!現在我不需要你們這些下等人了!你們給我滾!”
電腦那頭的白金笑了。阿三跟她打了招呼,說是把她的帳號留給了同學,她也記起了下午那個跟她一起精神分裂的男孩子。
“你是不是我兒子的同學?”
不一會兒,對方消息傳來:“媽媽,我已經十七歲了,但從沒有享受過一天真正的母愛,早早獨立。你說我不肯喊你媽,那你來告訴我,你希望我如何對待你?”
白金對周遭人的情緒有著特別敏銳的感知力。也許是跟自己過去的那段經歷有關,她的第六感能很快分辨出一個人什麼時候在開玩笑,什麼時候在用開玩笑的方式傾訴自己的內心。
“獨立太早了吧?我兒子已經19!我還想繼續給他餵奶呢!你說我苦不苦?媽媽的愛,兒子並不領情”
“我媽媽有點神經症。”
白金意識到,自己虛擬媽媽服務開通以來,自己遇到了一個真正發出求助呼喊的少年了。

17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多。白金最後跟周洋說:“追究對錯沒有明白因果來得重要。”周洋一下子被網路那頭的超市撫慰了,破天荒地睡了個好覺,睡了十幾個小時差點忘了約會。
“對不起對不起,你有沒有等很久?”周洋卡著點奔向約定地點,看到裘臻已經站在那裡,脖頸閃著一層薄薄的汗。
“是我來得早。”
“你熱不熱啊?”周洋趕緊拽著他往商場裡走,課代表心裡樂開了一朵花。
白月光今天出門打扮過了,不再是每天自己看到的翹著一撮頭髮穿著沙灘褲和涼鞋到處晃的樣子了。他今天特意穿了襪子,換上了運動鞋,還梳了頭發毛也不翹了,一看就是對約會非常重視!課代表非常得意:“洋洋,我們先去食品廠買點吃的。”
淮海路的食品廠,比如哈爾濱食品廠,是上海的老字型大小食品店了,這六開間的門店靜靜地站在淮海路的街頭,看著南來北往的行人,一站就是近一個世紀。街上的潮流換了又換,從文化大革命遊行隊伍喊著口號經過,到美國蘋果商店開張小青年排隊幾百米一排一整個通宵,百年老字型大小們就這麼靜靜地呆著,日復一日,看著時代變遷。
今天它看到的是花季雨季同性小情侶一起買點心。
“好巧,阿衡是半個哈爾濱人。他爸爸上海人,媽媽哈爾濱的。”
“那麼遠,都能算混血了,他帥不帥?”裘臻將何思衡劃入一級警備名單。
“不帥,老戇的……啊,這個椰蓉夾心很出名!你買這個。”
“好的,洋洋你喜歡吃什麼?”警備解除。
“那個豬肉脯看起來好吃。”
“那我們多稱點。”
“哎不用這麼多!阿姨,幫忙拿掉點,不好意思啊。”
課代表這也看看那也看看,什麼都買了點。他想讓周洋多嘗嘗這些老上海點心的味道,他媽媽肯定沒工夫操心可憐兒子的零食問題,哪怕家就住在附近。
“裘臻,你頂個大太陽到我這兒就為了買點吃的?”周洋一邊啃著還熱乎的豬肉脯,一邊好奇地張望。裘臻領他走進地鐵口,空調冷氣迎來,兩人舒服得直哆嗦。當然是跑出來跟你約會啊,笨。
“別人給了我兩張海洋館門票,想逮你陪我去看。”課代表撒謊一把好手,這票是他前兩天網上特地買的,“點心我們路上吃。”周洋不明所以,呆呆地跟著他踏上了前往水族館的地鐵,腦袋上的毛被冷風一吹,又翹起來了。

到了目的地,裘臻一下子後悔。孩子們都放假了,水族館裡人頭攢動,售票處竟然也排起了不短的隊伍。但周洋此刻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一個勁踮起腳往前看:
“裘臻,怎麼還沒到我們呀?”
“洋洋,才過了五秒鐘。”課代表手心潮潮的,心臟咚咚亂跳。他摸摸鼻子,趁著白月光此時正全神貫注地等檢票,做賊一樣悄悄拉住了他的手,五指相扣,輕輕鎖緊。
周洋的手也是熱熱的,有些潮。捏一捏,軟的。
“到我們了!”
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周洋就一把甩掉他的手掏出票遞給工作人員,一臉期待地瞧著檢票,眼裡全然沒有他這個課代表第一名!裘臻冷著臉把那個工作人員在心裡一秒鐘揍了五萬遍。準備揍第六萬遍的時候,一回頭,周洋不見了。
他趕緊沖進館內,找了半天,欲開口喊人,無意間瞥見了他的白月光正擠在一堆小學生裡看魚。操碎了心的課代表大步流星走過去,感慨小周怎麼跟條撒歡的狗一樣,稍微不看著就跑不見了。
“裘臻裘臻快來看!哇!”
周洋仰著頭,一臉震驚地望著頭頂各色的魚悠閒地遊動,走不動道了。
這個水族館裘臻之前來過,它的特色在於參觀者進場就踏入一個海底隧道,被自動扶梯帶著緩緩上升,接受強烈的藍色海洋視覺衝擊。這塊格局做得非常緊湊,玻璃被製造成一個拱形,輔一條狹長細密的小道,遊客能通過透明的隧道看到品種繁多的魚類,有些遊在你頭頂,有些呆在你身邊,你把手放在玻璃上,有些還能被你吸引過來。這令你仿佛真的置身於海底,在魚兒群裡穿梭。
周洋沒來過,他已經徹底被震撼了。
“啊!裘臻!鯊魚!”他尖叫一聲跑跳到鯊魚旁,隔著玻璃摸向一條虎鯊。虎鯊擺擺尾巴一扭身向遠處遊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小魚群一下子遊過來,湊成一團。裘臻看著他這個興奮的樣子,心裡暖成一團,情不自禁牽起了他的手:
“前面還有好看的,我們慢慢看,你別走丟啊。”
“我不會的!還有電話呢。”周洋再度甩開他的手跑向一群小學生,遠遠招呼他,“裘臻快看!海龜!”我還比不上一隻普通的海龜!裘臻看著自己被打掉的手,悲從中來。海洋館裡的水,課代表的淚。
他走過去,想蹲下陪周洋一起看,突然一條魟魚跟蝴蝶一樣扇啊扇地遊了過來,露出肚皮笑得可愛。周洋帶頭“哇”地驚歎。
“哇!”小學生跟著一起拖長音節。
裘臻突然體驗到了一絲為人父母的心酸,他站在周洋後面不擋住他的視線。只聽一個小同學情不自禁讚歎:“我最喜歡他!”周洋附和:“嗯嗯,我也最喜歡他!”小同學不高興了:“我先看見的,我才能最喜歡他!”周洋撅起嘴,想著反駁的語句。課代表站在他們身後一觸即發:要是熊孩子敢回他一句嘴,我跳起來就揍!
周洋扁吧扁吧嘴沒說話,委屈得好似即將落淚。小同學等半天沒等到回應,轉頭看看被自己欺負的哥哥,又看看魚,妥協了:“好吧,那我們都最喜歡。”旁觀者裘臻內心已經絕望,他的白月光,此刻,為了一條魚,去跟一個小學生耍心眼,自己也是亂操心。
“裘臻,這裡有沒有海豚?”
“哇!海豚!”小學生們眼裡冒出精光。
課代表受不了了,兩人約會有你們啥事兒!他拉起白月光大步流星最快的速度走向企鵝表演區。“這個館小,沒有海豚表演,但是有小企鵝。”周洋不說話了,乖乖跟著裘臻走。等看到工作人員喂企鵝的畫面後,他又呆呆地傻笑了起來。
裘臻帶著他一個個區域看過來,很累,像在遛狗。經過深海區,周洋像一個孩子趴在玻璃上呆呆地望著發出螢光的水母,一動不動。裘臻也不催他,也陪他一起站著,想像多彩的海蜇頭蘸醋吃進嘴裡的味道。
周洋非常喜歡小動物,各種動物,今天是他第一次近距離一下子接觸那麼多動物。所有出現過的海洋生物都令他著迷,他們無拘無束地遊著,一隻粉紅色的水母慢慢地靠過來,俶爾遠逝深深處,兩隻藍色的水母一跳一跳,停在了周洋面前,怡然不動。他拿鼻尖碰著玻璃,喃喃自語:“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快不快樂呀?”
裘臻再度牽起他的手,俯身在他耳旁低聲到:“洋洋,你閉上眼睛,我帶你再往裡走走。”周洋乖巧地立刻閉眼,任裘臻牽著在黑暗裡前行。裘臻這次終於牢牢地鎖住了他的五指,館裡的空調讓周洋的手微微發涼,但是仔細感受,就能覺察出他掌心透出的溫度,儘管微弱卻堅定不移地發散著,溫暖著裘臻的手掌。
“到了,睜眼吧。”
周洋睜開眼,傻了。
周圍一片漆黑,他置身在無數隻五彩斑斕的水母群中,那些水母像夜幕的繁星,閃耀地跳動。小水母點綴著黑暗,拖著長長尾巴的水母搖曳出夢幻的光帶,發著耀眼光亮的水母靜止不動,展示純粹的璀璨。他們組成了一個海底銀河,圍繞著自己流轉,流光溢彩。
周洋仿佛置身在銀河系。他呆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抱住了裘臻。漆黑一片的海底宇宙,只有兩個擁抱在一起的少年被無數幽明的水母圍繞,時間和空間變得仿佛沒有任何意義。
“謝謝你。”周洋抱緊裘臻。
“哎……沒什麼大不了的。”
課代表全身已緊張到僵硬,他摟著周洋的腰肢,擔心自己像變態一樣地咽口水會不會被白月光發現。
“這些魚都好可愛,以後都不捨得吃魚了。”
“嗯。”
“你以前來過這裡麼?”
“嗯。很喜歡海底世界。”
“我也是。”
“我特別喜歡吃海鮮。”
周洋放開他轉身就大步流星走向了水母館出口,不帶一絲猶豫。我謝他個鬼!
“哎!洋洋!等等我呀!”

裘臻結結實實地和周洋約會了一天。他們離開了海洋館之後又去浦江畔的博物館逛了一圈,深得白月光喜愛。逛累了,兩人就直接在博物館的最高層咖啡店喝起了下午茶。
“洋洋,這個博物館是一個日本人專門設計的,桌椅的高度都是量好的,保證你坐在這兒能看到黃浦江最美麗的景色。”
周洋從落地窗外看去,果然,申城為人所稱道的浦江兩岸一覽無餘地展現在自己眼前。臨江而立的各色建築高高低低:上海總會,亞細亞大樓,東洋倫敦,日清大樓,麥加利銀行大樓,俄羅斯總領事館……周洋說得上來的建築從這個視角俯瞰,他都能一一辨識。法式古典、巴羅克、東印度、哥特式……這些歷經百年滄桑的建築確實不愧萬國建築博覽群之稱。
周洋忍不住想:裘臻對自己太好了。之前只想和他做個點頭之交的朋友,想著彼此會因為流言蜚語而漸漸疏遠。而現在,事情和他預設的相左,裘臻只是對他越來越用心。他不知道今天海洋館、博物館的門票是不是真如他所言有人相贈,他不知道裘臻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得青眼有加。
“裘臻。”
“嗯?”課代表喝著咖啡,咂摸兩口,非常有滋味。
“你為什麼喜歡我?”
“噗——”咖啡悉數噴了出來。
“我以前就何思衡一個朋友。他喜歡我因為我們特別談得來,我也很喜歡他的性格。你呢?你為什麼會喜歡和我交朋友?”
哦喲我的寶寶呀……課代表一顆心算是放下了。原來是這個喜歡,這個白月光,怎麼說話不帶一點矜持?以後得好好訓訓他,不能跟野男人這麼講話。
“我……”裘臻欲開口,周洋的手機響了。
“抱歉。”周洋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一接通,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男人的聲音:
“喂,洋洋。我是爸爸。”

18
裘臻發現周洋接了個電話之後就開始心神不寧,喊他他也沒反應。
“洋洋。洋洋?”
“啊?”周洋回過神,一臉失魂落魄地望向裘臻,眼睛一瞬間紅了。
“怎麼了?”
“裘臻……我……我能不能先回去?”
周洋已然帶上了哭腔,裘臻不敢耽擱,立刻買單把周洋送到地鐵口。本想直接送他回家,但是他堅持要自己回去,對裘臻說自己想一個人呆一會。
“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我就是……我……不好意思……”看著周洋反反復複這麼兩句,眼淚要掉不掉,裘臻不敢再執拗了,連連跟他說沒事,關照他小心再小心,目送他上了地鐵。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出了什麼事?裘臻情不自禁皺起了眉。
周洋魂不守舍地到了家,根本不知道自己這一路是怎麼回來的。老媽上班還沒回來,房間裡就他一人,周洋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機,再次點開了那封短信:
“洋洋,這是我們的地址。如果你想來,你跟爸爸說,爸爸來接你。蘇州昆山市……”周洋捂著嘴不敢相信,眼淚劈里啪啦地掉落在螢幕上瞬間模糊成一片。
我有爸爸。我爸爸來找我了。

何思衡最近沒閑著。他每天跑去阿三家蹲點,守株待兔般等著他姐姐,守得阿三苦成了條苦瓜。
“阿衡,你別再喂丙丙上好佳了,他最近在減肥呢。”
“不行。”開玩笑,這是我未來的小舅子,我還不得趕緊巴結他?他把這根粟米條愣是喂得百轉千回令人動容:“丙丙,來,吃一口喊哥哥。”阿三樂了:“哎,他平時都喊我爸爸!”話音剛落,咽下一口上好佳的丙丙立刻脆生生地喊了聲:“拔拔!”“哎寶寶,拔拔親親。”
何思衡立刻綠臉:這都什麼亂輩分!
你爸漏了!
阿三把丙丙抱出來爺倆一通親昵,逗玩了鳥後,他看著何思衡已經快把他家當自己家了,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在等我姐?”
“哎?嘿嘿嘿嘿嘿……”小王子害羞地傻笑。
阿三義正言辭地質問:“你是不是喜歡她?”
小王子瞪大眼睛:“我我我我……我對她是真愛。”心一橫,立刻坦白。
“不可能。”
“你這話說的,怎麼就不可能了?”
“反正就是不可能。”阿三欲言又止,“我姐……我姐受過傷的。他需要一個成熟的,真正愛她的男人過一輩子。你別瞎搗亂。”
受過傷?哎呀,更惹人憐愛了。小王子瞬間腦補了個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頓時心化成了一汪春水:“三,我會治好你姐的傷。”
阿三快哭了:“哎你這人,我姐都28了,你怎麼治?”
“啥?”何思衡愣住了,他那天跟白金打了個照面,覺得妹妹嫩的不得了,頂多二十。怎麼突然就快要三十而立了?
完了,我愛上了個老妹兒。
阿三看他一副受打擊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樣就已經不行了,到時候你知道她原來是個男的,還不得直接從我家窗戶翻下去。
何思衡痛定思痛,開始盤算該怎麼跟爸媽開口,自己找了個比他大十歲的媳婦兒。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十怎麼說?漲知識?
此時站在阿三肩頭的丙丙突然頭一歪,沖著何思衡說了句:“呸!”
“我日了你個小沒良心的!把吃的給我吐出來!”何思衡頓時氣得撲上去就是一通亂逮,誓要拔光他的毛,“我下樓去把美術雞抱上來了!”
“你敢!”阿三護著兒子不撒手,“你看丙丙也不同意你們!我姐姐今天是不可能來的,你趕緊走吧!”
“為什麼?”
“我爸今天上早班,上到中午。他馬上就回來了。”
“你姐跟你爸關係不好?”
阿三支支唔唔不肯說了。何思衡聞到一股貓膩,他覺得阿三有事兒瞞著他,還是大事兒。本想等到白金下班的點再走,現在阿三既然這麼說,那他也沒什麼可多呆的了,二話不說拎起包就走出了大門。
到了家閑著沒事幹,憋了一會忍不住點開華聯超市的消息頁面,想了半天,把早就編輯好但一直沒敢發送的消息發送了出去。“白金你好,我是何思衡,今年十八歲。我是你弟弟白賢的朋友。”他心裡很忐忑。就這麼發了!管他差十歲還是八十歲,先聊了再說!
不一會兒,手機震動,何思衡迫不及待地點開,就看到四個字:
“我記得你”
嘿嘿嘿嘿嘿嘿嘿……小王子瞬間笑成了大傻子。剛想回復,又來了條消息,點開一看是周洋發來的,內容驚得他合不上嘴。周洋的爸爸來找他了!他趕緊打過去,聽到周洋的啜泣聲:
“阿衡……阿衡……”
“粥粥啊,怎麼回事兒?你別急你慢慢說。”
“阿衡我……我有爸爸……”
“哎,他有跟你說什麼麼?他怎麼找上你的?”
“我……我不知道,他下午突然……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說想見我。還……發了條消息,把位址……發給我了。”周洋哭得直抽氣,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何思衡心裡一疼,想趕緊過去接他。他這個狀態,要是等他媽回來看見了,免不了一次腥風血雨。
“我現在就去接你。”
何思衡給白金回了條“抱歉,朋友出事了我現在去看他。”接著便啟動他爸的車一路風馳電掣,一刻鐘趕到了周洋家,周洋此刻淚痕未幹正在發呆。
何思衡不由分說拉起他:“先到我車上說,我打個電話給你媽說你今晚上住我家不回來了。”
“阿衡不用了,我現在好多了,我能瞞得住她。”周洋明顯情緒平復了下來。
“確定沒事兒?你媽多精一人啊,你這一副有心事的樣子根本瞞不住他,到時候問你你答不上不是露出馬腳了麼?”
“我看起來真那麼糟麼?”周洋連忙跑去小水鬥那照鏡子。
何思衡撇嘴:“你就差臉上寫一行字:我攤上大事兒了。”
周洋拿毛巾擦了把臉,說:“他要是問我,我就說我……我在路上看到狗被車壓死了,路上全身肉。”這是真事,上次他回家路上碰到的,沒把他那小膽子嚇坐在地上。
“你得了吧,連我都不信。你先上我車,我們車上討論,別你媽突然回來我們都傻掉。”
坐上了車,周洋被何思衡車裡的空調一吹,稍微清醒了點。他把思路理了一理:“我媽從不告訴我我爸是誰,我只是隱隱約約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好像有跟個男人和奶奶呆過一段時間,那人現在看來應該就是我爸。現在他突然出現,一定是和我媽還有聯繫。”
“咦?為什麼?”小王子表示速度太快他有點跟不上。
“他們如果就此斷了來往,那他今天肯定找不上我,並且還知道我手機號。”
“嗯……所以你爸媽這麼多年來一直瞞著你聯繫著?”何思衡簡直搞不懂這對夫妻。
“應該不會。”周洋陷入了沉思,“我媽一直有男朋友,跟他肯定是沒有感情的。也許是需要贍養老人?或者每年聯繫一次?掃墓之類的?”他腦子亂亂的,只能做沒有根據的猜測。何思衡也幫忙想了幾個可能,越猜越扯淡。
“現在我們就只能確定,你爸那裡應該出什麼事了需要瞞著你媽見見你。你怎麼說?去不去?”
“去,當然去。”周洋斬釘截鐵,“但是不能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去,好歹也得讓我知道個起因經過。”
“對,我同意。”
“萬一是人販子呢?”周洋冷不丁冒出來這麼一句。何思衡傻眼了,到底誰二百五?這碗大米粥怎麼說一出是一出,這是被害妄想吧。腦子瓦特了。
“所以我要偷偷地去,觀察觀察,再偷偷地回來。”
何思衡表示要一起去:“昆山就在上海邊上,做個動車十幾分鐘就到了,我實足歲數17沒駕照,現在都是無證駕駛,不敢開出市,咱們做動車去?”
“好。謝謝你,阿衡。”周洋為有能這麼個兄弟而倍感窩心。
“哎,那那個課代表,你要不要告訴他?”何思衡突然想起了小周常掛在嘴邊但是從沒見過面的天降奇兵。周洋想了想,決定還是瞞著他:“不告訴裘臻。裘臻對我的事很容易大驚小怪,說了只是徒增擔心。”
“誒?我對你也擔心啊!怎麼不見你體諒我!”友情就是只能一對一!小王子大喊冤枉,自己的大米粥要被人搶走了!“我還為了你無證駕駛呢!”
“得了吧你天天無證駕駛。”

何思衡查了一下自己打拳的時間表,最近拳館幾位師兄有比賽,教練沒工夫天天練他們,正好也得空。他們很快約定好了日子,早上一起出發去周洋老家。何思衡看小周情緒平復了,便直接回家了。
等冒澤惠回家了之後,周洋嚇得大氣不敢亂出。
“洋洋,媽媽今天買了蝦。想吃紅燒的還是白灼的?”
“紅燒的。”
冒澤惠噔噔蹬走下樓,去底樓的公用廚房開煤氣做飯。做到一半朝樓上喊:“洋洋!幫媽媽拿把蔥下來!”緊接著油爆蝦的味道便彌漫開來,饞得兩樓的大媽媽特地跑下來看:“哎呀小冒,這個蝦哪裡買的啊,很大的哦。”
周洋很喜歡他在亭子間的這種生活。他非常呵護這份溫馨,所以對他媽的情緒格外敏感,很害怕她受刺激。他每天泡圖書館,翻閱大量的書籍,希望能不通過去醫院檢查、吃藥等方法,讓媽媽的神經症能一點一點好轉起來。
這次得千萬瞞好了。
他在樓上等著開飯,想著想著,突然又想起華聯超市了。

19
華聯超市回到家,甩開高跟鞋,倒在了自己的公主床上,忍不住回想何思衡的消息。
她一直記得何思衡。
白金在學校被譽為結構天才,她對結構,尤其是人體結構有著極端敏銳的觀察力,在同班新生焦頭爛額地練習著素描人體的時候,她已經可以應付高年級的雕塑課程,交出的作業也是絕對漂亮。她打第一眼見到何思衡就被他的身體迷住了。那是她最喜歡的結構:身高、軀幹、腿長、臂展,長度全部恰到好處,比例之完美好似達芬奇筆下的“維特魯威人”。不僅骨骼分明,肌肉也十分勻稱,裸露出的每一塊肌肉無一例外全都符合她的審美。這副年輕男孩身軀令她念念不忘。
沒想到,他竟然主動聯繫自己了。
白金在床上打了個滾,思索要不要去勾搭阿三的這位小同學。她非常想讓何思衡光溜溜躺在公主床上任自己畫個遍,最好還能倒個模。她翻出手機給弟弟打電話:
“喂,三。”
“姐。”
“今天晚上到姐姐家吃飯,姐問你點事兒。”
“不行,爸做了蹄髈。”
“那帶點過來一起吃,等你啊。”
“哎?喂喂?……”阿三好痛苦的呀,在家在學校都是做小弟的命。
捧著半個蹄髈步行五分鐘到姐姐家,一開門就被這個粉紅天堂弄得頭暈。得虧著這父女關係還沒有破冰,不然老爸這個老光棍,看到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把房間搞成這幅小公主德性,可能又要氣得腰間盤突出了。
阿三一直很著急。姐姐回上海之後,嘴上說著再也不見那個老頭子,但花光賣畫、打工的積蓄,在家附近買了個二十幾坪的一室戶小間。她時不時會拿點貼腰間盤的狗皮膏藥,一聲不吭放在五斗櫥上。他爸更奇怪,得知兒子在北京做了變性手術以後,氣得嚷嚷要斷絕父子關係,到現在都不承認白金的女性身份。但他一直默許這個不孝子趁他不在回家看弟弟,假裝不知道。阿三扯謊說拿點蹄髈去同學家吃,老白心如明鏡,曉得小畜生又要去找他哥了,也偷偷摸摸把蹄髈做成白金喜歡的口味,關照小畜生見了同學家長要懂禮貌喊叔叔阿姨好,搞得跟真的似的。三個人都受著親情的煎熬,小畜生更是當著三夾板左右為難。
白賢為之所以被喊做阿三,因為他在家排行老三。白金其實有個雙胞胎兄弟,是家裡的老大。老大知道老二這個雙胞胎變成了龍鳳胎之後,立場比他爸還堅決: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他已經成家立業,有自己的小家庭,頂多逢年過節回家看看,在白金眼裡算是從自己的人生中就此蒸發了。
阿三覺得自己這個家庭也挺破碎的,所以當他聽聞姐姐要打聽同學的事,一點也不驚訝:“我也特別喜歡周洋,雖然不敢跟他搭話。我覺得可能是同為單親家庭孩子的惺惺相惜。”
“相惜個屌!誰問你周洋了?我說那個,高個的,姓何的。”
“啥?何思衡?!”阿三驚呆了,這算個什麼事兒?難道還兩人一見鍾情了?“不行!我不告訴你!我和丙丙都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白金啃著蹄髈皺眉,這倒楣弟弟瞬間表情誇張跟演話劇似的,是突然腦癱了還是怎麼的。
“我跟你打聽個同學又礙丙丙什麼事兒了?”
“何思衡身份證上才十七歲,你這是犯罪!”
“啥?”我倒個模怎麼就犯罪了?又不是破他膜。
“我阿三,不吃你這口牢飯!”他筷子一摔,端來的盤子也忘了拿,撅著個嘴氣呼呼地走了。
不告訴我拉到,老娘親自己去問他。白金慢騰騰地吸骨髓,吃得滿嘴油。不一會兒,阿三又回來了。華聯超市頭也沒抬:“曉得錯啦?”弟弟紅著臉,不敢直視老姐的眼睛,簡直羞憤欲死:“拖鞋……拖鞋忘換了。”

吃過晚飯太陽落山,暑氣依舊蒸騰,天還是亮亮的。白金換上運動服跑去樓下打壁球,打完上樓洗個澡,吹吹空調,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日復一日。
她不知道活著有什麼意義,應該是沒有意義。每個人都這麼平淡無奇地過著日子,都想追問生活的意義,生活要被煩死了。這個真實的世界給她的驚喜太過,她只能在虛擬網路世界裝瘋賣傻,博君一笑。
“剛剛把我兒子五花大綁捆在椅子上叫他做習題、他一晚上只做了兩套高考模擬真題。 一對答案、平均得分還不到30分!我靈機一動、"咣當"摔到地上、一動不動。 後來想起我兒子被捆在椅子上也"救"不了我、所以我躺了一會兒就起來了。”
何思衡看到天仙老妹兒主動聯繫自己,還發了那麼長一條消息,又喜又怕。老妹兒咋又精神分裂了呢?小王子不敢造次,趕緊學著周洋送上溫暖:
“媽,地上涼。你愛吃點啥,我做些熱乎的給您暖暖。”
“媽媽信佛,只能吃火鍋。”
太好了!阿衡又開始吃吃傻笑。他決定明天等天仙下班帶她去吃火鍋,這份熱情簡直驕陽似火。他迂回著跟天仙一起精分,聊了無數條,最後確認了天仙的單位位址。何思衡拿出筆記本戴上眼鏡,開始上網搜索:如何追求女生。
跟周洋不同,他的情史一溜串,並且多是姑娘主動,根本用不著自己費心追。極少數情況碰上姑娘拿喬的,他頂多邪氣地把姑娘堵在牆角,衣服一脫露出一身腱子肉,擺好拳擊動作虎視眈眈地看著,再不答應的也從了。小王子總結,人生這份桃花運應該是和自己比較有才情有關。周洋聽到這兒嚇得不敢說話。小王子不服,一拍桌子悶了口酒,當即給周洋作了一首七律,洋洋灑灑充滿意境:
“明天拔河比賽,可惜你不在。
是啊他媽的拔河,怎能少了我這種實力派。”
周洋數了一數這詩,籠統二十八個字,到真是首七律,立刻服了。
雖然情史多,這回的天仙和以往的姑娘都不一樣,他能感覺出來。他必須好好對待明天的約會,好好地追她!何思衡逐字逐句地看著網上的建議。
“很多男生不懂得追女生的方法,在這裡我們匯總了一系列把妹達人的知識。首先,最重要的一條:約會前必須把自己收拾乾淨!”
要乾淨啊……懂了!他抄了這條在本子上畫了個五角星,隨即奔去浴室,把自己的鳥前前後後搓了個遍,包`皮掀開恨不得拿牙刷給刷了,疼得哈斯哈斯直喘氣。洗完腫著個鳥,晚上沒穿內褲才睡著。
當晚何思衡做了個夢,夢到天仙踩著他的鳥玩了一宿。

白金第二天上班眼皮直跳,她老感覺有什麼事兒等著她。
熬到臨下班,包打聽神神秘秘湊過來了:“白妹,我剛聽到一個大新聞!聽說咱主任離婚了!”白金繼續猛貼發票頭也不抬:“你聽誰說的?”
“車間的俞師傅說的!他離婚是因為看上車間新來的那個小姑娘了!”
八成又是以訛傳訛。她見過那個新來的姑娘,先不說是不是小了,光那鬍子,就已經長得比主任還密了,俞師傅喊她幹活喊三遍她才有反應。就這份機靈,怎麼可能敢和主任談戀愛。白妹伸手拿起一張發票:《刺蝟爸爸找果子》親子圖書,開在:圖書資料。
這種匪夷所思的開票行為,應該引起李克強的重視!她點開聊天軟體劈里啪啦跟弟弟發消息:
“阿三,有一本書叫《刺蝟爸爸找果子》我看挺不錯的,你買了給丙丙念念。他這兩天晚上不是鬧騰麼。”
包打聽見白金沒反應,跑去跟老同志聊天了:“王工,偷偷跟你說個事兒,聽說咱主任離婚了!”老同志連連看已經玩到高難度關卡,趕緊招呼包打聽過去:“菁菁,你先幫我看看這關,點那兒啊你說?”
“哎,挺難的,我看不出來。”
“快幫幫我,過不了這關沒心思下班!”
包打聽只好喝口水仔細幫老同志瞧,就在她去視窗拿水杯的時候,無意發現樓下站了個帥哥,捧了一把玫瑰花也不知道在等誰。
“哇塞!白金你快來看!樓底站了個癡情種!”
白金收拾收拾包,站起來往外一瞧,差點沒嚇出心臟病來:這不是何思衡麼!?這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她趕緊打卡擠電梯下樓,看到何思衡正靠著輛挺豪氣的車發愣,便直直朝他走去。白金今天穿了個白色小紗裙,長腿一邁裙擺飛揚跟個仙女似的。
何思衡看見白金出來,眼都直了,趕緊捧著花迎了上去,開口道:
“媽!”
兩個人都愣了。
小王子此刻非常崩潰,眼裡泛著光好像已經要急哭。白金也被他這聲媽震住:這小夥子,到底什麼來路?

20
如何用理性達到對幸福的邏輯上成立的追問:
第一, 正確地找尋一個最完善的真觀念作為規範,即“據界說而思維”。
第二, 正確地按照理智的適當秩序進行推演,即“據邏輯而演繹”[1]。

理性地認識世界是周洋之前所堅信的。他沒有參與人生的豐富經驗,他覺得經驗不可靠,人很容易就被感官蒙蔽。所以他總是默默地退開一步遠的距離,觀察著人生,觀察著周遭,想通過他人的喜怒哀樂總結出規律,尋找出幸福太一。而現在,他的步調被打亂了,裘臻強行介入了他的生活,給了他各種經驗:美食的歡愉,傾訴後的減壓,陪伴的欣慰。周洋覺得自己的幸福計畫可以繼續完善、修正了。
合乎理性本來就是個模棱兩可的概念,因為想要嚴格要求自己合乎理性就必須注入一腔熱情[2],這仿佛是一種二律背反。思想的廣延會被經驗限制,之前的觀察並不是理性的推理,而是受惠於間接經驗。裘臻給了他參與許多事情的直接經驗。他明白,過去他遠遠地站在一邊,並不是什麼狗屁理性,而是自己不敢,不敢貿然邁出改變的第一步。他長期為自己的怯懦找盡藉口。
我的心靈只有依靠身體的存在而存在,身體的歡愉能反應至心靈。
周洋不再怕被自己的感官所蒙蔽。他想跟著裘臻感受各種感官的樂趣,讓這琳琅滿目的耳目之娛返照至心靈,一一體味不同程度的快樂。
周洋快不快不快樂另說,裘臻現在很快樂,他的白月光已經學會主動約他出來吃飯了。課代表一邊吸溜著牛肉麵一邊傻樂:這是不是說明他現在已經把我當自己人了?麵條剛咽下去,對面就遞來了錢。
“?”裘臻不明所以。
“上次去博物館喝咖啡你結的帳,現在補給你。”
“哦”還是沒把我當自己人。課代表吸面速度明顯減慢。
老闆娘照例又端上來兩個鹵蛋,一人一個,裘臻幫周洋夾開燙進麵湯裡。這也是一種歡愉,享受別人的照顧和細心服務,完全免費。周洋看著鹵蛋,覺得對面這個人簡直是天降魔鬼,專門派來考驗他的。
“要是那天你不照顧我了,我可能要生氣的。”
課代表差點沒因為一口蛋而噎死自己!我可能要生氣的。我可能要生氣的!我的老天爺哎,白月光是不是在撒嬌?!是不是跟“你真壞”一樣的道理?!
我照顧我照顧我照顧你一輩子!由於嗓子眼被蛋黃噎著,課代表臉紅脖子粗發出無聲嘶吼。
“你想啊,你這種貼心好似不對等的情感付出,時間久了我會把你的貼心當作理所當然,到時候如果你不繼續付出了,我就會心理失衡,很可能會怨你恨你。你這樣做對我們關係的長久性是有害的,以後別給我夾了。”
哦,自己又想多了。裘臻陰鬱地就著淚水把蛋黃給咽了下去。不怕白眼狼喂不熟,就怕這狼自在慣了不讓自己喂。
他開始擔心自己在周洋眼裡是不是太平淡無奇了,毫無吸引他的地方。裘臻有時感到奇怪,他在外人眼裡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家境小康,從小接觸古典樂,會幾門樂器,腦子靈活,功課一直保持年紀前十水準,對數學尤其有天賦。體育也不錯,初高中都參加籃球隊並是主力隊員。裘臻想讓別人喜歡自己是非常容易的:彈一段李斯特的《鐘》,聊一聊哥德爾的不完備定理,來一場三對三街頭籃球,或者就那麼請對方吃頓飯文質彬彬地笑笑,無論那種都能展現自己的優秀。但他見了周洋以後,什麼花招都不會了。腦子空空的,只曉得對著他傻笑,顯得自己像個二楞子。美人絕色原妖物[3]!一點沒錯!當然,周洋在外人眼裡不過是長相秀氣,安安靜靜有點像個姑娘,並沒有多麼絕色。
裘臻其實並不瞭解他的這片白月光。周洋會把這些話直接說出口,已經算是卸下心防表達信任了。他低頭撈著牛肉,突然問裘臻:
“裘臻,我問你啊,如果你從小到大從來沒見過你爸。”
“嗯。”裘臻豎起耳朵。
“然後呢,有一天,他竟然主動來找你了,讓你去看他。”
“倒也是臉皮厚。”課代表氣得血氣上湧捏斷了根一次性筷子。
“我是說如果!不是真的呀。”周洋連忙又抽了一雙新的給他,“你覺得他會是個怎樣的人?”
“霸道總裁吧,掌握全球的經濟命脈。”裘臻癡癡地看著白月光為他掰筷子。估計因為自己對他好,給他夾鹵蛋,他也對自己好,幫忙掰筷子擼毛邊。課代表吃個牛肉麵心情好似坐雲霄飛車,他好想大喊老闆娘過來看,周洋在跟他舉案齊眉!
“要那麼有錢啦?”小周嚼著牛肉開始遐想。
“嗯,多數言情劇都是這麼演的,豪門恩怨私生子之類的。”
“我覺得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到時候我見了他開口就要兩個億。”
裘臻嘴上不著四六地回著,心裡咯噔一聲大感不妙:難道周洋爸爸來找他了?他擔憂地望向周洋,總感覺這空氣裡大有一股山雨欲來之勢,令他不安。

何思衡在火鍋店已經快根跟務員打起來了。
“我他媽,叫你放著我來我來!我親自去廚房端!你耳朵聾了啊!誰讓你端來的!”何思衡嗓門喊得快破音。
“這……我們有規定客人不能進廚房。”
“不能進廚房我還不能站在門口嗎?!你他媽遞給我不行啊?偏偏一個勁往上端!看把我朋友擠得,吃飯都放不下個手!”
“那個,我們有為客人上菜的義務。”
“我都說了,我不要這義務!”小王子已經跳腳,這服務員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跑腿全讓他們給占了,愣是沒給自己留一點表現機會。“我就放下狠話了啊,下一盤羊肉,我去端!誰端上來我生吃了給他看!”一臉兇狠,確實是個茹毛飲血的硬漢。
白金已經嚇壞了,坐得端端正正,親自燙下去的牛百葉已經成橡皮筋了她也沒敢亂撈。
“哎,寶……白姐姐,快吃呀,老了不好吃了。”何思衡趕忙幫她撈,又怕天仙嫌自己筷子不乾淨,轉了個彎把橡皮筋全撈自己碗裡,嚼得嘎吱嘎吱的,馬不停蹄幫她燙新的。
“你怎麼突然來找我了?”白金咬著筷子等著油豆皮。何思衡看著她這可愛模樣,燥得直想脫內褲。老妹兒哎,別說你28,你就是82我也追定了!他被天仙萌得趕緊拉開T恤領口透氣。白金看著何思衡因領口被扯開而露出的鎖骨,咽了口口水:接近黃金分割比,92分。
“你好看,想多看你兩眼。”小王子特別直接。
白金立刻羞紅了一張老臉,他變成女人到現在,還從沒有哪個年輕小夥子這麼直接地誇她好看的。她把鎖骨比例偷偷地往上提到了95。
“哎,我們算不算網友?”
“哈哈,應該算。”何思衡樂了,“你線上線下相差好大。線下是個可愛的少女,線上很風趣幽默。”他說這句話險些閃了舌頭,差點一順嘴就來了個精神分裂。“如何科學追求女生”那篇文章說了,他需要適當誇獎對方,尊重女性。剛剛一激動跟服務員吵架說了髒話,何思衡就特別後悔。主要賴那個服務員,要是他機靈點我能在天仙面前罵髒話麼?
正怨著,服務員來了。
“這位先生,你們點的羊肉準備好了。”
“好的好的,白姐姐,我去拿涮羊肉啊。”他說罷滿心歡喜地跑去廚房拿肉,撒歡的樣子跟條狗似的,尾巴都能晃出重影了。
“真可愛。”白金含著筷子看著他跑遠,感慨自己弟弟怎麼就沒那個討人喜歡的勁兒呢?不一會兒,何四狗端著盆羊肉“嗒嗒嗒”地搖著尾巴跑回來了,咧嘴朝白金直笑:
“這個羊肉是這家火鍋店的招牌,我來幫你涮,我涮得好吃!”
白金看著這個大男孩伺候自己吃火鍋,臉上燒成一片,特別不好意思,感覺自己像個老富婆包養年輕漂亮的小夥子做奴隸。
老富婆覺得這個小夥子挺喜歡自己的,決定趁熱打鐵把自己心裡的小算盤給說了。她連連給何思衡夾肉:“我跟著我弟喊你阿衡行麼?”
“習習……行!”何四狗手激動得顫抖。特別行啊!你喊我衡寶寶都行。
“阿衡,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沒問題,就這麼定了!”天仙遞過來的肉,滋味就是與眾不同。
“哎?”
“咳咳……什麼事?”
“那個,姐姐是學美術的,特別喜歡畫模特,也喜歡搞雕塑。”
“哇……姐,你真的就是女神。”何思衡聽到這個,先是讚歎,緊接著就心裡涼涼的。天仙又漂亮又會畫畫,難怪氣質這麼好。這下自己該怎麼追她?配不上她了。
“別這麼說。”白金被臊得不行,“我之前一直找不到好的模特,直到遇上了你。你願意在課餘時間當我的形體模特麼?”
“我願意。”打拳?不打了!
白金正色:“做模特挺辛苦的,有時候造型一擺就是幾小時,而且我手頭不寬裕,可能付不了你市面上的時薪。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
“嗯……”何思衡配合著她開始假裝思考,一臉的深思熟慮。
“而且……”白金遲疑地開口,“是裸模。你願意麼?”
“我……我……”
“哎哎,你怎麼流鼻血了?!”老富婆嚇得立刻起身拿紙巾給他擦臉,招呼服務員趕緊拿熱毛巾來。
“羊肉……太……燥了!”何思衡此時已經激動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1]洪漢鼎1997《斯賓諾莎哲學研究》人民出版社
[2]王浩 1987《哥德爾》上海世紀出版社 上海譯文出版社
[3]清 趙翼

21
上海火車站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周洋手裡攥著身份證,心裡滿是興奮:他要偷偷去昆山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去火車站,他排在買票隊伍中觀察著別人的操作步驟。
周洋覺得自己激動是很正常的,但身旁的何思衡為什麼比他還激動?
“粥!我的粥!”
“嗯嗯。”這碗粥被晃得腦袋直搖。
“寶貝兒要我脫衣服給她看!”
“啥?誰是寶貝兒?”周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白金!阿三的姐姐!白姐姐!天仙!她喊我做她裸模!嘿嘿嘿。”
“估計每張畫裡你的雞`巴都是翹的。”周洋繼續觀察別人,好像是把身份證放在機器上掃描,然後在觸屏上點選目的地,自助付款。
“哎呀!那怎麼辦?我要不要每次去她家之前吃點讓人性冷淡的藥?”
何思衡急得抓耳撓腮,要是真翹起來了那就是對天仙藝術的褻瀆!大褻瀆!再轉念一想,天仙已經28了,肯定見識過大千世界,要是自己的鳥入不了她的眼怎麼辦?是不是得適當勃`起一下讓她感受感受我潘驢鄧小閑的一流品質?
何思衡忍不住想把手伸褲襠裡掏掏。
“你在做什麼?!”周洋餘光瞟了他一眼,驚了。
“粥粥,你不是同性戀麼?回頭幫我看看我雞雞,有沒有一看你就想摟在懷裡的衝動。”小王子第一次對自己沒有了自信。
“你有病吧?!”我今天去看我爸,這麼大的事,你讓我掏你鳥?
“周洋,今天這鳥,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何思衡號令如山,周身散著一股凜若冰霜的正氣,嚇得旁邊排隊的小姑娘趕緊拎起行李箱往邊上挪了一挪。
“身份證給我!”周洋沒好氣白了他一眼,買了票,二話不說就往檢票口方向走了。

何思衡坐在高鐵上,臉紅紅地看著窗外不說話。他硬拉著周洋去廁所強行掏鳥,周洋瞥了一眼,就問了一句:“你怎麼沒割包`皮?”小王子就此安安靜靜不再多發一聲。
沒有了何思衡的打擾,周洋也坐在位子上陷入沉思。
他覺得自己是如此單純,如此被眼前的誘惑所驅使,如果他的生父是個騙子,他會發現他的兒子會這麼心甘情願地上當。[1]自己就像一隻飛蛾,僅因一個電話、一條短信的微光,就義無反顧地撲了上去,人生第一次踏上火車出了上海。
他突然開口:“阿衡,我有點怕了。”
“怕什麼?我們偷偷去,你爸不會發現你的。”
“萬一我爸是個壞人怎麼辦?”
“你這腦子怎麼淨想些有的沒的的?壞人就壞人唄,壞人還不讓看一眼了。”何思衡明白自己這個心思細膩的基佬朋友又開始彎彎繞了,連忙開導他,“咱們這是偷襲,是反被動為主動,要說壞你也壞。”
周洋被阿衡逗笑了。他覺得何思衡非常厲害,現在這個社會,人人都是身體被困在心靈的牢籠裡[2],顧慮重重,做什麼事都要在乎別人的想法。但何思衡特別灑脫,他基本上想了就去做。這麼一想,白金能被何思衡喜歡上其實挺幸運,他肯定是那種感情上不會對老婆撒謊的男人。
“阿衡。”
“嗯?”
“你鳥蠻大的。不割包`皮就是容易髒,外觀上不影響。比我的好看。”
何思衡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不一會兒,火車到站。兩人下了火車,照著資訊上的位址一路導航,顛簸了十幾站的公交,來到了一個新農村。
村子地處江南,算是個水鄉,家家戶戶多臨河而居,婦女端著個放滿衣服的大木盆,跑去河邊的青石板上用河水洗衣服,河另一邊有人在洗菜。菜是自家田裡種的,油油一片,幾隻遊完泳上岸的鴨子抖著毛上的水,啪啪啪跑來跑去,沒事朝著菜地啃兩口。阡陌交通,路旁時不時竄出來幾條狗,大膽地領著他們,周洋腳步慢了,有一條還回頭望望,作勢要等,何思衡瞧它這機靈勁立刻跑上去和土狗抱成一團。
“哈哈哈……別舔!別舔!”何四狗笑得直喘氣,可不就是兩條狗在撒歡?
周洋走兩步就能感受到別人打量的目光,他覺得這個村子很小,似乎雞犬總相聞,鄰里常往來,陌生人的出現能立刻引起村民的注意。那個洗菜的阿婆收拾收拾菜,端著籃子朝周洋他們喊:“你們阿是找人啊?”帶著濃濃的吳地鄉音。
“對!”周洋回她。
“這裡路小勿好找,你要去尋哪戶人家啊?”
何思衡趕緊一路小跑跑到人跟前,出示手機上的導航地址。阿婆看了半天,沒看懂字,倒是認清了數字,立刻明白了:
“哦!16村,周家的!阿是找周鬍子啊?”
何思衡與周洋互看了一眼:找對了!
“對的阿婆!姓周的人家!”
阿婆掖著籃子跑到主道上給他們指路:“你們往這兒走,走了麼往左!只有一戶人家,就是周鬍子窩裡。”
他們連連道謝,阿婆怕他們外鄉人聽不懂,想進屋放下菜籃直接領他們過去,周洋趕忙道謝,說不用不用,他們聽得懂,能自己找過去。
“啊要灰灰領著你們?”灰灰就是那條小土狗,蹦蹦跳跳的原來是阿婆他們家的。何思衡撓著狗,謝過阿婆,兩人一狗便直直朝著周家走去。
周洋近鄉情怯,越走越慌張,掏出包裡的傘撐了起來。何思衡默默躲開:“小周,我不怕太陽。打傘太娘了。”
“哦。”周洋咽了口口水。
“你不是準備偷窺麼,現在全村都在看你這把花裡胡哨的傘。”
話音剛落,路邊一頭白白軟軟的山羊看著周洋的傘“咩”地喊了一聲,周洋連忙把傘收起來,從包裡掏出牛肉幹:“阿衡,你餓不餓啊?”
“我不餓。”小王子冷酷拒絕。
“哦……”
周洋往嘴裡塞了一把牛肉幹,味同嚼蠟。他拉著何思衡,低低央求:“阿衡,走慢點好嗎……我……我熱。”
“粥,灰灰都等你好幾回了,看看人家一身毛也沒喊熱。你這個城裡人怎麼這麼嬌氣?”小王子再度冷酷拒絕。小周快哭了,他真的好緊張呀!路邊兩隻菜粉蝶撲棱著翅膀一路追逐嬉戲,田園風光是很美的,日長籬落[3],風定池蓮[4],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5]。但是周洋此刻無心欣賞,他的心都快要走掉出來了!
“到了!”何思衡突然緊張兮兮地輕喊了一聲,周洋趕緊一個大跳躲在一棵樟樹後,牛肉幹撒了一地,害小王子抓半天沒抓住他人,灰灰倒是吃了個爽。
“哎你平時的得意勁去哪了?”小王子對他的這種膽小行為非常不齒。
“又不是你看你爸,說得輕巧。你快過來!”周洋拉住何思衡一起躲樹後,兩人偷偷望著那戶農家矮房。
平房應該是自己蓋的,牆皮有些斑駁。院子很漂亮,種了各色蔬菜瓜果周洋無法一一叫上名,瓜藤下還有一口小水井。灰灰吃完牛肉幹歡快地跑進農家小院,看來和周家人很熟。不一會兒,一個老奶奶端著個西瓜走出來了,用井繩送到井水裡,想來是要泡冰了之後吃。灰灰在奶奶腳邊蹲著,伸長脖子往井下看。
“那個是……奶奶。”
周洋遠遠地看著,憑直覺立刻認出那人就是他奶奶,說不上為什麼。他突然覺得渾身發麻,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周洋此刻非常緊張,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母娘家除外的親人,這位老人是他活了十七年除了母親的另一位至親。何思衡見狀也顧不上熱了,立刻把手搭在他肩上安撫這個緊張到顫抖的男孩兒。
不一會兒,打對面來了個男人,招呼著奶奶:
“阿婆,泡西瓜啊!”
“哎!”
“我找周鬍子打麻將。他在家吧?”
“在的。”奶奶直起腰往屋裡喊了聲,“福泉!”
周洋遠遠聽見有個男人答應了一聲,緊接著,平房裡走出個男人,端了茶杯,手裡攥著個錢包。看樣子是去打麻將。何思衡連忙拍拍周洋,想問問他這人有沒有可能是他爸爸。拍了半天沒反應,轉頭看他,發現小周已經呆住了。
“這個人……這個男人……就是之前跟蹤我的人!”小周很不爭氣地,鼻腔再次酸澀。
我的爸爸,偷偷地來上海看過我了。

[1]馬基雅維利 《君主論》原文:“人類是如此單純……”
[2]福柯《規訓與懲罰》“心靈是身體的牢籠……”
[3]宋 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夏日》
[4]宋 秦觀《納涼》
[5]唐 杜甫《曲江》

22
男人已經走遠,老人也進了屋。
何思衡貼心地陪周洋在樹蔭底下呆了一會兒,拍掉七百六十四隻蚊子。周洋呆看了良久,捏捏鼻樑緩下了情緒。真的看到了之後,反而也沒那麼緊張了。空缺了十七年的稱謂早已陌生,現在無端冒出來個爸爸、奶奶,硬要讓自己有什麼親情牽絆也是太假。他不忍心何思衡在三伏天陪著他,決定就此打道回府。
“咦?你不在你老家轉轉麼?我看這個水鄉挺好玩的。”
“不了,看也看過了,趕緊回去吧,天好像都暗了。”
“沒事兒早著呢,咱回鎮上吃個飯,然後順便玩玩,權當一日遊了。”
周洋對這個提議有些心動,剛剛在鎮上轉公交的時候發現,那裡是個旅遊景區,有禪寺有文物,有黑牆白瓦的古鎮建築,裡面傳出陣陣昆曲調子。他剛想答應,就聽見包裡突然傳出一陣鈴聲響徹天際:
“看藍貓,學藍貓,小朋友們大家好!藍貓淘氣三千問,我有知識,我自豪……[1]”
周洋腦袋一疼,何思衡趕緊從他包裡掏出手機接電話:
“喂?教練!……嗯……啊?哦……”
還挺認真的?周洋看著他一臉凝重的掛了電話,趕緊問:“出什麼事了麼?”
“今天拳館有比賽,我大師兄好像受傷了。”
“嚴重麼?”
“不是很嚴重,晚上可以上臺打。但是我教練不放心,想讓我趕過去當替補。”
“那是好事啊!說明你教練特意培養你。”
“嗯……”何思衡撓撓頭有些羞赧,“這是個鍛煉的好機會。但是你……”
“哎我沒事兒你快回去吧!”周洋趕緊趕他。
他們來的路線全靠何思衡的手機導航,周洋的手機款式不夠新,沒那個功能。阿衡把路線展示給了周洋,連連關照:“記住了嗎?轉兩次車到昆山站,你在……”“好的好的知道了!你中飯怎麼解決?”何思衡也顧不上餓不餓了,開始在周洋包裡掏他的東西:“來不及不吃了。”他出門輕飄飄從來不帶包,小東西揣兜裡,兜裡揣不下就塞周洋包裡。周洋看他麻煩,直接把包遞給他:
“你背我的包走。我帶了水和乾糧,你在路上吃,我到時候自己去鎮上解決。”
“行。那我先走了啊,你記得給我打電話。”何思衡也沒客氣。
“嗯,再見。”
周洋拿出了自己的錢包身份證等重要物品,看著小王子背著自己的小書包傻呵呵地跑遠了。

一個人的時候,才覺著有些透不過氣。
他並沒有如之前所言去鎮上吃飯,而是在那間老屋附近慢慢地逛著。這是自己第一次,估計也是唯一一次來這兒了。周洋至此方有心情細細感受這農家生活的恬靜。
田埂阡陌鮮有人來去,只有他一人緩緩走著。
仿佛河面的波紋的是他的,腳邊的鮮花是他的,雁過長空是他的,風來竹面是他的[2]。這天也是他的,這地也是他的。從小生活在逼仄亭子間的周洋,一瞬間被東南風吹得有些出神。他突然有一種莽莽世界該何去何從的恍惚感。有個家就在身後,他卻只能朝反方向走。天底下是不是人人都需做盡如此可笑之事,方算得上人生?周洋還未成年,卻本能地追尋起人生的問題。初見父親祖母的激動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便坐在河邊田頭靜靜地發呆。河岸的蘆葦迎風搖擺著,周洋忍不住笑:“你們是不是在跟我一起思考?”
坐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一個露天活動中心,那裡有為兒童準備的滑梯、秋千、蹺蹺板。周洋一一試了過來,滑滑梯的時候差點卡在半當中。風越吹越涼爽,天也越來越暗。
“是不是要下雨了?”周洋坐在秋千上皺眉。雨傘在包裡給何思衡背走了,看來自己不能多呆,得趕緊回去。
這裡太偏,基本上打不到計程車。村裡去鎮上的公交只有一班,車站設在老年活動中心門口的操場邊。他匆忙趕過去一看,當即傻眼。鄉下的末班車兩點半就沒了,他早趕不上了。一個老大爺拿著熱水瓶經過,熱心出主意:
“弟弟啊,車子沒啦,你阿是要去鎮上啊?”
“是的爺爺。”周洋心急如焚。
“哎,你坐這裡等等,看看誰要去鎮上,讓他順便帶上你。”
“好的好的,謝謝爺爺。”
周洋稍微松了一口氣,坐在老年中心門邊的籐椅上等。剛坐進屋簷,天邊烏雲翻騰著壓了過來,隨即一道驚雷,雨點猶千軍萬馬之勢劈里啪啦地開始往下砸。地上“嘩”地炸開了,在腳邊泛起一陣白。與水花翻飛成白相反,天空一瞬間黑了下來,日月無光,只剩下陣陣風卷怒號。周洋在屋簷下縮成一隻貓,一動不敢動。他給何思衡發了條消息,提醒他傘在包裡。何思衡回復:自己已經在車上了淋不到雨。
雨勢越來越大,活動中心裡的老人牌也不打了,紛紛站門口看落雨。有的老頭老太受不得涼,趕忙問人借外套披身上。周洋躲在屋外,屋簷再寬也免不了被打上些雨水,加上這急風一吹,身上凍出了些雞皮疙瘩。他再次焦躁起來:凍倒是不怕,就是這暴雨,現在還有誰願意去鎮上了啊?

裘臻在上海的空調間裡聽雨觀瀾。
今天他一整天有點心神不寧,總覺得什麼地方怪怪的。待這暴雨突然落下,裘臻沒來由想到周洋,這兩天沒怎麼和他頻繁聯繫,不知道白月光在幹什麼。

周洋蜷在籐椅上,抱著一絲僥倖。他覺得夏天的雷陣雨一會兒就會過去,豈料這陣雨下個沒完了,一等就等到四五點。活動中心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大爺打著傘提醒周洋:
“弟弟,太晚了,別去鎮上了吧,回家吧!”
“爺爺……我不是這兒的人!”
“什麼?”雨聲太大,老大爺耳背根本聽不清。
“爺爺,你知道怎麼去火車站嗎?”
“火車站?要去鎮上坐!”
周洋徹底傻了。活動室的老人已經走`光,最後一個負責人把門鎖上,臨走不忘關照他早點回家。他一下子慌了神,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可能原本能想出些主意,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洋第一反應就是慌張。乾脆報警吧?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機,突然手機響了起來:裘臻來電。
“喂!裘臻!”
“喂,洋洋?你在哪兒啊?”裘臻聽著電話裡一陣嘈雜,皺起眉。
“裘臻,我在昆山!”
“你怎麼跑去昆山了?”他邊打電話邊站了起來,下意識想換衣服出門。
“我在外面,我回不來了!”周洋的語調有些顫抖。
裘臻立刻沖去房間,一邊單手穿衣,一邊安慰他:“洋洋,先別急,你把位址發給我,然後找個地方乖乖等我,我馬上就來。”
“嗯,我等你。”
周洋掛了電話。他聲音發顫是因為餓的。到現在快村民晚飯的點了,他午飯還沒吃上,外加這陡然下降的溫度,令他格外饑寒交迫。周洋照著活動中心門框上的門牌號,編輯了位址消息發給裘臻,發完消息他便精疲力竭地蜷在籐椅上不動了。
他呆呆著望著雨,心平靜了下來。
裘臻怎麼樣都能找到我的。
周洋頭靠在椅背上找了個最舒適的位子,漸漸呼吸放緩,不知不覺睡著了。也不知睡了有多久,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只感覺身上溫暖了起來,有人正輕呼他的名字。周洋睜開眼睛,看到裘臻拿著外套把自己摟在了懷裡。
“裘臻,你來啦?”
“嗯。睡醒了?”
“沒有……”還想睡。
裘臻笑了:“太晚了,醒醒吃晚飯了。”
周洋揉揉眼坐直身子。他發現雨已經停了,天空一碧如洗格外寧靜。燕飛無心,河畔點點低嘗。黑牆白瓦獨清苦,無言商略那場黃昏驟雨[3],仿佛下午的暴虐發生在另一個時空。
“幾點了?”
“快六點了。”裘臻把他拉起來。
“裘臻……”
“嗯?”
周洋遲鈍地看著裘臻,腦子剛睡醒有點懵懵的,說話聲音很好聽:
“你怎麼才來啊。”

[1] 自豪歌(藍貓來敲我家門) 歌手:葛平
[2]《金剛經》原文:風來竹面,雁過長空。
[3] 宋 薑夔《點絳唇》原文: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23
裘臻收到短信之後二話沒說直接攔了輛出租往昆山開,暴雨街頭出租難打,他進車之後座位被洇濕了一大塊。開到公路施工盡頭司機不肯送了,裘臻丟下錢一路跑進村沿著門牌找的周洋。
“買火車票排隊排好久,讓你久等了。”裘臻拿出一些點心遞給周洋,“先吃點墊墊肚子。”
周洋已經睡懵圈,緩緩吃著點心做什麼都慢半拍。裘臻網上搜了一下,這偏僻的村落附近根本沒有飯店。他牽起心上人的手施施然帶他沿著田埂散步幫他醒神,雨後涼風一吹,周洋回神了,一撮頭髮又支楞了起來。
裘臻欣賞著他白月光的老家:“你爸住這兒?”
周洋低頭不敢瞧他:“嗯……你猜到啦……”
“我又不是傻子。上次問我爸爸的事問那麼直接,一點技巧都沒有。”
“嘿嘿嘿……”周洋大概受何思衡影響,笑得有些蠢。
“怎麼不告訴我?”裘臻感受著新雨後的村莊。身邊的岩石、果實或花朵,甚至大道上的零亂石頭,鮮活得好像都有生命,與裘臻內心某種感情相連:它們一一向裘臻展示著周洋羞怯的、跳躍的秘密。
“我……我怕你大驚小怪,不讓我來。”
“活該。”裘臻看周洋完全清醒了,告訴他:“這裡沒有旅店、飯館,也沒什麼交通,我看附近幾戶人家門口停了摩托車。如果你想今晚回去,我們就厚臉皮喊村民騎車送我們回鎮上,付他們點錢。如果不回去……洋洋,我們住你爸爸家吧。”
“什麼?”周洋聽到這個瞬間驚慌,看到裘臻對此提議一臉期待下意識往後躲。
裘臻抓住他:“來都來了,你去見見吧。”
“我……”
“你不是已經好奇十七年了麼?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去問他?”
“我……”周洋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裘臻像個魔鬼,一點一點蠱惑自己:去吧,去見見爸爸,見見奶奶,跟他們說說話吧……也不知是那只田雞起的頭,濕漉漉的田間突然蛙聲一片,聒噪俏皮“呱”得天真無邪,跳在周洋耳好像聲聲都是挽留。
“我……好吧。”周洋妥協了。

老人望到周洋的一瞬間,驚得西瓜沒有抱住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殷紅。
“你阿是……阿是……洋洋?”
“嗯。奶奶。”周洋緊緊攥著衣角,身體再次微顫起來。
“哎,哎……”滿臉皺紋的老人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拉著周洋踉踉蹌蹌走進屋,邊走邊大喊:“福泉!福泉!”聲音裡帶著哭腔。
裡屋一個廳,三間臥室,廚房裡堆著茅草,有一個大灶台。周洋爸爸從房間裡走出來,看到周洋也愣住了。
“洋……洋洋?”
“嗯。”周洋低頭不敢看他,攥完自己的衣角開始攥裘臻的。裘臻反手握住了周洋的手,發現他手抖得不像話,手心濕漉漉的。
“洋洋……你怎麼突然……來了,也不說一聲。”周福泉緊張得有些結巴。誰都忘了招呼一旁的裘臻,裘臻也不打擾他們,安安靜靜地站一邊。
“洋洋……我……我是爸爸。”
“嗯。爸爸。”周洋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奶奶聞此直接在邊上哭成了淚人,周福泉眼裡紅了,激動地嘴唇發抖,開口數次又發不出聲音。父子倆都愣愣的,良久,周福泉喑啞地招呼他們坐:
“洋洋,你和你同學一起來的呀?”
“嗯。”
“吃過飯了嗎?”
“還沒。”
奶奶聽罷趕緊擦擦淚去廚房生火:“洋洋你坐著等一歇啊!”周福泉想伸手摸摸兒子又有些畏縮,一時顯得手足無措。他最終把手往褲子上擦擦說給他們熱菜去,匆匆地走去廚房。不一會兒又回來,從房裡拿了點糖果出來招呼他們吃,轉身走了沒幾步,再次折返,啞著嗓子問周洋:“喜歡吃點什麼?爸再燒兩個菜。”眼睛還是紅紅的,似乎是在努力克制著感情。
周洋看著他這樣子,心裡酸脹:“沒事,我吃過點心了。裘臻你餓麼?”
裘臻看著這緊張的父子倆連忙擺手:“我不餓,叔叔我幫你吧。”
“不用不用的,叔叔很快就好。”說罷扭頭進了廚房。
就聽得“滋啦”一聲,香氣便立刻溢滿廚房,裘臻拉著周洋去看他爸爸做菜。周洋對這個農家小院充滿好奇,廚房裡有煤氣灶,也有老式的燒柴火的灶台,用泥磚砌成,奶奶拿著火鉗忍不住看著周洋笑:“洋洋,這裡熱,趕緊回房。”老人剛剛還哭得傷心,現在又滿心歡喜看著孫子笑個不停。
一隻花貓聞著味從窗戶跳進來,周福泉翻動菜鏟,用腳輕輕踢它:“剛吃過,又來了。”貓“喵嗚”叫了一聲,此時灰灰抖抖毛跑了進來,貓狗看見彼此都是一驚,花貓尾巴立刻豎起,灰灰伸著舌頭朝它瘋狂搖尾巴想去聞,激得對方緊張地弓起身子。周福泉朝小周喊了聲:“兒子,魚好了。”端著一盆紅燒魚放在廚房桌子上,“你們在廚房吃還是廳裡吃?”貓狗顧不上打架了,爭先恐後鑽到桌子底下坐好,巴巴地望著。
“我就在這兒吃吧。謝謝……爸爸。”
“一家人有什麼謝來謝去的!”奶奶依舊偷偷觀察著周洋,笑容沒有消失過。
裘臻忽然想起剛接觸周洋的時候,他們在食堂吃飯聊馬斯洛和“飲食男女”話題,周洋那時候咬著筷子一臉認真:食欲和性`欲令人高興。他覺得他白月光說那句話的時候是帶著十二萬分的真心。周洋一開始還緊張得直發抖,現在饞蟲被一盤紅燒魚勾上來,根本顧不得什麼緊張啊哀愁啊,吃得比灰灰還歡。
菜一盤一盤被端了上來,最後來了個周莊蹄髈,被置於檯面時微微地抖動,一看就嫩到不行。
周福泉做菜的手藝比他媽好多了。兩人吃得顧不上說話,裘臻費好大勁才能抽出空誇獎周洋爸爸大廚手藝。周福泉笑笑,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兒子吃飯。奶奶幫他們燒洗澡水,熱水灌滿了幾個熱水瓶。
“奶奶,我洗冷水澡就行了。”
“不行,要長痱子的!”

吃過晚飯,周福泉抽著煙,大致把和他媽之間的故事給周洋講了一遍。他原是個裁縫,跑到上海討生活,冒澤惠那時是廠裡的職工,被稱為一枝花,因為愛漂亮,一直去周福泉那兒做旗袍,兩人一來二去看對了眼,冒澤惠最終不顧家裡人反對嫁給了他。周福泉覺得自己這個農村戶口的找了個上海媳婦,對不住人家,婚後決定用自己幾年的積蓄開個服裝店。這店面開成後不僅生意慘澹,最終還欠了一屁股債。周洋四歲那年,有一晚債主拿刀直接追上門,家裡就娘兒兩倆人躲在房裡不敢出聲。冒澤惠不願讓兒子跟著一起過苦日子,那以後,兩人就協議離婚了。周洋小時候是奶奶帶的,一直帶到三歲。周洋長得極像母親,奶奶一眼就認出了這十幾年沒見的孫子。
冒澤惠想重新給兒子找個好繼父,所以一直不讓兒子看親生父親。豈料天不遂人願,她爛桃花不斷,良人尋不了。那年頭離婚是件傷風敗俗的事情,遑論離完還閒不住老想找人的。冒澤惠長期遭受同事鄰居的白眼,娘家人的冷語,最終壓抑成了輕度的神經症。
透過周福泉淡淡的口吻,周洋的身世謎底被揭開。沒有什麼一波三折,整個故事只是講述著生活的無奈。
奶奶拽著周洋的手絮絮叨叨,期間又流了淚。老人睡得早,哭過之後便進房睡了。周福泉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跑去客房幫他們整理床鋪。
擦好驅蚊花露水,裘臻陪著周洋在院子裡看星星。
臥階攬流螢,滿眼只見得星光點點,聞得空山寂寂,雲消月圓,照盡了裘臻的相思。他想開口安慰周洋兩句,又想趁此良辰美景表白兩句,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周洋的臉被月光照著,冷清又豔麗。他身上花露水的味道淡淡的,比什麼名牌香水都好聞。
“洋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爸媽這一輩子到底幸不幸福。”
“你對幸福問題還真是執著。”
“嗯。太難了,我可能得活到一百歲了才能明白。”
“我陪你。”
周洋笑笑,繼續沉默。就當裘臻以為周洋快睡著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奶奶告訴我,我爸這次突然聯繫我,是因為他得了重病。他想見見我,跟我說說話。”
“……”裘臻詫異地望向他。
“可能會死的那種病,家裡沒錢給他治,所以我爸等不及偷偷來上海看我。這裡的親戚都瞞著奶奶,沒告訴她是什麼病。”
裘臻看到周洋的眼睛亮亮的。他的眼睛一直很亮,讓人分不清那是水光還是月光。草叢裡傳來陣陣蟲鳴,那麼美的流水花月夜,照著那麼苦澀的人家。半響,裘臻還是那句話:
“我陪你。”
周洋轉頭注視著裘臻,突然,天邊“啪”得炸開了一朵煙花。緊接著,兩朵、三朵五顏六色,伴隨著煙火燃放時的呼嘯聲,整個夜幕點亮了,被五彩流光染遍,好似成千上萬顆流星絢麗地劃過長夜,寂寞又美麗。周洋聽到遠處隱隱傳來鞭炮聲,估計是有人結婚了。喜結連理,永結同心。
周福泉跑到院子裡喊他們:“床鋪好了,洗澡睡覺把?”
“哎,來了。”

那星羅棋佈的夜晚,好像是一首詩。在院子裡看著煙火在夏夜綻放的周洋與裘臻,是被涼風吹落的兩個韻腳。

[1] 華茲華斯《華茲華斯詩歌精選》譯者: 楊德豫 原詩:對每一種自然形態:岩石、果實或花朵,甚至大道上的零亂石頭,我都給予有道德的生命:我想像它們能夠感覺,或者把他們與某種感情相連:它們整個地嵌入於一個活躍的靈魂中,而一切我所看到的都吐發出內在的意義。

24
裘臻恨不得暴揍自己一頓:出什麼餿主意讓白月光住在這兒!
他身上濕漉漉地冒著水汽,蹲在廁所門口聆聽白月光洗澡的動靜,這種變態的行徑令他距鐵窗淚又近了一步。熱水器壞了,他們只能舀著奶奶準備的熱水往身上澆。周洋嘩啦啦的澆水聲一下一下很清晰地濺到課代表的耳朵裡,濺得小帳篷微微有顯露跡象。
水聲沒了,估計是在穿衣服。他們倆臨時留在這兒,兩人都沒有準備換洗衣褲,白天出過汗的T恤被爸爸順手搓了晾在院子裡馬上能幹,內褲就只能就著髒的穿。洋洋穿過的內褲是什麼味道?如果穿兩天,那味道會不會更加……小帳篷開始初具規模,課代表覺得自己已經危險了,變態的犯罪道路確實在向他招手。
周洋打開門,就看見裘臻不自然地端坐在床沿,神情嚴肅。他洗了個澡腦子進水了?小周狐疑地走出房門,把毛巾晾去小院。裘臻連忙尾隨出去,月光下只穿著一條內褲的小周手拿毛巾伸展身體,屁股顯得格外翹。他把自己還冒著熱氣的毛巾和裘臻用的那根並排夾在一起,煞是乖巧。課代表被撩撥得,百抓撓心!還還撓肝撓肺撓腿根!
“嗷!”小腿一疼,確實被撓了,蹲在門邊的花貓嫌裘臻煩,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周洋回首,看到裘臻在和咪咪打架,雙方儼然都是豁出去的架勢。
肇事者費勁捉了半天,終於把貓抱到手裡,“噔噔蹬”跑到小周面前,一手提著貓後頸,一手托著貓屁股:“洋洋你快看,它肚皮是白的!”
“喵。”花貓非常無辜。
周洋伸手摸,軟得像雲,情不自禁上上下下撓了個遍。本來彆扭的貓被撓得呼嚕呼嚕,坐在大掌上舒服得直哼哼。之前還幸災樂禍的課代表不願意了,瞬間把花貓放在地上。我還沒有被擼爽,你憑什麼!他拉住周洋的手:“走吧,回屋睡覺了。”手被一秒拍開。
“!”課代表震驚。
“捉過貓去洗手好嗎?”白月光頭也不回地進屋,花貓“喵嗚”一聲跟了上去。
兩人洗過手,關上房門,周洋打了個電話給他媽說是住同學家不回來了,然後拉燈和裘臻肩並肩躺在細密的竹席上。
黑暗中,裘臻的帳篷又蠢蠢欲動了,偏偏周洋還沒有睡意,轉身面對準犯罪分子說悄悄話:“裘臻,謝謝你。”真的有枕邊風吹過來!還是薄荷牙膏味!
“大恩不言謝。”
周洋繼續在耳邊說小話:“你要睡了麼?”
“嗯。”
“哦,那晚安。”小周默默地轉身背靠著他。裘臻在黑暗中歎了口氣,克制地調整呼吸頻率,閉上眼睛。此時人的感官非常敏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的翻身和呼吸,周洋又翻過身來了,好像還在看自己。脖子被他噴出的氣息氳得有些潮濕,裘臻的喉結不留痕跡地動了一下。
周洋確實在仔細看他,他覺得裘臻對他太用心了,用心到出奇。人有很多面,跟不一樣的人交往會體現出不一樣的性格。他和這位天降魔鬼在一起很放鬆,基本上自己想說什麼做什麼都能在他面前任意妄為,完全不用顧忌他的想法。有一個詞特別能描述他的這種心態:恃寵而驕。想到這兒周洋嚇了一跳,裘臻已經對自己慣到這個程度了麼?那他該怎麼回報?
“裘臻,你上次還沒說為什麼喜歡我呢。”一開口,發現自己好像是有些驕慢。
裘臻沒有理他,繼續睡。周洋不死心,他已經恃寵而驕了,他知道裘臻最後肯定會來搭理自己的。
“裘臻,我想起來了,你之前在騙我。”
嗯?課代表偷偷豎起耳朵。
“你才不是坐火車過來的,高鐵站下來要坐好久的巴士,一個小時之內根本到不了。”周洋湊近他小聲問:“為什麼騙我?你是不是打車過來的?”
裘臻不理他繼續裝睡。
“你不說我也知道,怕我覺得你太好了,有心理負擔。”小周平躺了回去,看向天花板。沒過多久,他又轉身興奮地湊過去:“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磨人精輕輕搖著裘臻的胳膊,趴到他耳邊低低央求:“別睡啦,說說話嘛。”
裘臻心跳加快,他被磨得徹底勃`起了。這狐狸精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周洋看到裘臻在喘氣,知道他被自己煩醒了,咧開嘴直笑。“我知道你醒了,為什麼不肯跟我聊天?”他又興奮地調整了個姿勢。不能不興奮,這是他第一次睡在爸爸鋪的床上,而且還這麼寬敞,周洋試著在大床上滾了一下,滾床是他從小的渴望。待滾過來的時候他直接貼在裘臻身上,裘臻的鳥立刻站得筆直。
“你怎麼還不肯醒啊?”周洋順勢倒在他身上,感受著這陌生房間的味道,爸爸家裡的味道。“裘臻,你說我這次該怎麼回報你?”他轉頭朝著裘臻,氣息全部噴在他頸窩。
洋洋,這是你搞出來的事,不要怨我。
裘臻受不了了,他猛的一下起來,跨過周洋跑下床把窗簾拉了開來,一瞬間皎潔的月光傾瀉進來,把周洋照個透亮。周洋不明所以坐起身,裘臻回來跨過周洋兩腿跪在他面前,伸手把硬得不行的那根傢伙掏出來,直接對著周洋的臉:
“你不是想回報我麼?”他氣息不穩,緩緩地擼動著把它貼近周洋嘴邊:“洋洋,幫幫我。舔濕它好麼?”小周睜大眼睛不知道裘臻為什麼突然硬成這樣,他剛想開口詢問,嘴巴就被塞滿了。

唔……”周洋脖子就勢往後倒去,裘臻大掌扣住他的後腦勺,把下`身直接挺進了他的口腔,龜`頭墊在了舌頭上,另一隻手輕輕捧住他的臉龐。“啊……”哪怕有些被牙齒掛擦到,裘臻還是舒服得感慨了一聲,挺腰把雞`巴往上抬,慢慢貼著周洋的上顎磨,:“洋洋,舔舔它。”
那個蠱惑人心的聲音又跑到腦子裡去了。周洋怔怔地看著突然發了情的裘臻,突然腦子一熱,緩緩地、不帶任何嫌惡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根部。
他垂下眼簾,試探性地用口腔吸了一下,然後退了出來,從馬眼開始,仔仔細細地一點一點舔了上去。裘臻的這根很乾淨,大概是剛剛洗過的緣故,只是有些鹹味。他抬頭看看裘臻的反應,發現裘臻正認真地注視著他。周洋臉刷的一下燒起來了,趕緊低頭繼續。他變換著角度把整根都吮濕,用舌頭撥動陰`莖中間部分,快速地挑動,隨後用舌頭在龜`頭上打圈,握著那根像女人塗口紅一樣讓龜`頭遊走在嘴唇上。裘臻已經被刺激地發出呻吟,按捺不住一下子往咽喉捅了進去。周洋猛地幹嘔了一下,他再度抬起雙眸看向裘臻,裘臻一下子沒敢亂動,嚇得呼吸也停了。周洋深吸一口氣,握著他的根部,放平舌頭後段,主動一點點含了進去,抵上咽喉。有嘔吐感的時候,暫停並盡可能保持陰`莖不動,然後退回來,反復數次,裘臻那根被完全吞下了,鼻尖蹭著他的毛髮。周洋試圖動動喉部肌肉按摩他陰`莖,同時伸出舌頭舔著裘臻的睾`丸。裘臻爽得好像在夢裡,他沒想到這一幕能在現實中出現。洋洋低眉順眼的樣子特別乖巧,睫毛長長的,舔地很認真。偶然抬頭看看自己,濕漉漉的瞳孔反著月光,好像吸人精血的妖怪要來勾自己的魂。他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扣住周洋的頭開始一陣抽`插。
“唔……”周洋被他弄得有些坐不住,不自覺伸手抓住裘臻的腰,承受一次次衝擊,喉嚨被插得傳出悶悶的聲響。裘臻插了一會兒之後,退出來彎下了腰把周洋的雙手拉近環住自己,兩人倒在床上,強行擠進他的腿間,往下摸了一把,周洋也硬了。
“啊……”周洋被刺激了一下,立刻握住了裘臻要動作的前臂。裘臻沒有理他,抱起他一條腿將他一把拖了下來,下`身緊貼著自己的陰囊,沒有一絲間隙。
“嗯……裘臻……”周洋慌神了,連忙伸手抵住裘臻的小腹。
“我不進去,我不做。”裘臻俯下`身抱住周洋,輕輕安慰他:“我幫你也舒服一下。”將一隻手插進床與周洋脊背之間,順著他光滑的肌膚一路往下一直摸到股間,搓了一下他後肛,中指有節奏地往裡扣著,另一條手臂穿過他的脖子。這樣,周洋便被緊緊固定住了,沒辦法從裘臻懷裡逃出來。
“裘臻……”周洋小聲哀求,他下`身被刺激有些麻,隱隱覺得不對。裘臻沒有給他任何回應,直接扭動起了腰,那根玩意兒貼著自己的陰囊一路頂了上去,他被頂得隱隱發疼。還沒緩過來,裘臻便開足馬力不管不顧地操弄了起來。兩人的莖身交纏摩擦,小腹不一會兒就被他蹭濕。看周洋沒有拒絕的意思,裘臻抽出固定他的手,握住兩人的陰`莖繞著旋轉,另一隻手撐在周洋耳邊,大拇指輕輕得撥弄他的耳垂。這種快感比自己用手刺激多了,來回數次之後,周洋的下半身終於被引燃,理智燒得一乾二淨。他情不自禁地把腿打開,大腿反復摩擦著裘臻的腰際,配合著一起扭動了起來,主動伸出手一起握著彼此的兩根轉動。裘臻的手便鬆開,緩緩沿著屁股往後摸,再次搓上了後`穴。裡面沒有東西,但是裘臻的手指在外頭一下一下用力按著,弄得周洋很舒服,有幾次不知道是不是按進去了。他驚訝自己這裡什麼時候也成了敏感帶,前後共同的快感一瞬間強烈到讓自己有些心悸。
“洋洋……”
“嗯……嗯嗯”他感到裘臻越蹭越快,自己手快握不住。這種毫無章法的粗魯摩擦對他來說竟然很催情,“裘臻……你……你慢點……”
裘臻大手捏住了兩人的龜`頭,粗重地喘氣:“我要射了。”



銀月玉弓斜張於天邊,月明星稀,農家小院裡響著蛙聲蟲鳴,還有壓抑的交歡的歡愉聲。蟾宮別有情[1],不知道是不是天天都窺探著這人間的情事。

[1] 唐 許晝《中秋月》

25
周洋這下不動了,裘臻開始興奮地在一旁變換姿勢。
“洋洋,你好棒。”
周洋扭頭不理他。
“洋洋……”裘臻湊過來摟他腰,被周洋一巴掌打開,“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在害羞?”
害羞個鬼!周洋非常鬱悶。本想好好跟他聊聊心事感謝感謝他,怎麼就突然抱在一起搞了一發?他想了一想,覺得應該是裘臻那盤韭菜炒雞蛋吃得太多,壯陽了!第二鬱悶的是,剛剛自己被他的節奏帶著,好娘!還用手推他,跟一個女學生一樣。周洋覺得被比下去了,根本不能忍!情不自禁回頭望一眼裘臻,裘臻正看著他傻笑。周洋轉回頭,無言安慰著自己:應該是他那一下子太突然,我沒反應過來。他不喜歡被人壓著搞,自己一點表現餘地都沒有。
“處男掌握什麼主動權?不要臉。”
“嗯?”裘臻掏掏耳朵,沒聽清。
好勝心令他現在滿滿的不服:一點技巧都沒有,只會瞎捅,下次我讓你好好見識什麼叫做`愛!憤憤不平了一會兒,覺得也沒什麼好氣的,自己到後面也是爽了一把。他再次鬱悶:為什麼要交直男朋友?裘臻也是何思衡也是,動不動就在自己面前掏鳥是怎麼回事?我看起來就這麼喜歡屌麼?想到這兒,周洋很委屈。就算男的互相打槍很常見,但自己出櫃白出的麼?自己這個明明白白的同性戀怎麼就引起不了這兩條公狗的重視?!周洋回頭狠狠用眼刀剜了裘臻一下,裘臻趕緊遞上陽春三月的微笑。
“你們直男都這樣麼?”
“都怎麼樣?”課代表笑靨如花,心裡已經北風呼嘯:洋洋,為什麼你老是一口咬定我是直男?我都摸你菊了你還直男直男,心也太大了吧?!哪個直男肯按人家屁`眼?
“都喜歡掏鳥麼?”
“什麼?!”裘臻一下坐了起來,怒目而視,“除了我還有誰掏了!”
“哎你輕點啊,都睡覺呢。”周洋趕緊捂他嘴。這神經病怎麼說犯就犯?
裘臻立刻壓低聲線,但氣勢依舊威嚴:“你今天給我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白月光莫名其妙地被吼了一下,也有些惱了,“捅完我嘴你想讓我說什麼?”
課代表聞言立刻認慫,巴巴湊過去被一巴掌推開。倔強的公狗不會低頭,再次撲上去緊緊抱住聖潔的白月光:“我說我說,我不該操`你嘴。”
白月光臉一紅:這人怎麼說話都不帶一點修辭的。
“還有誰操了?是不是何思衡?”課代表簡直非常委屈。
“你有病吧?!”周洋再度慍怒,“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說發病就發病嗎?!”
“哎你輕點啊,都睡覺呢。”裘臻趕緊捂他嘴。沒操就好,嘿嘿嘿。他趕緊給白月光順氣,一臉諂媚連李蓮英看了可能都會噁心地罵一句:狗奴才!
“那他為什麼掏鳥?”
“想讓我看看大不大。”
嗯?狗奴才不動了,耳根紅紅的:“那大不大?……他大還是我大?”
周洋淡淡地低頭瞥了他一眼,課代表瞬間心跳上了高速,臉漲通紅。他覺得周洋這一眼,夠抵他嫖人家五百回的了。裘臻羞恥得不由自主夾起了腿。周洋不想傷他自尊,只能委婉地表述:“阿衡一直練拳的,家裡條件好喂的都是進口狗糧,所以還挺有觀賞價值的。”
課代表不僅夾起了腿,手也捂上了:“是不是……比我大。”
“嗯。”周洋躺下看著窗外的月亮。
“是不是……我的沒什麼觀賞價值?”聽聲音怕是要哭了。
這人怎麼這麼煩呢?難不成還得去哄他?看在裘臻平日裡對自己用心的份上,周洋敷衍地開導:“就是正常尺寸,你看我們倆都差不多。這個不是越大越好的,太大了做起來要疼的。何思衡屬於優等生,不能跟他比。”
課代表完全沒有聽進去:“我還沒成年,你說我多運動還能長麼?”
“哦,你試試看吧。”之前的鬱悶一掃而光,周洋覺得自己保住了做`愛高手的尊嚴,可以再次以一副救世主的姿態俯視處男。他心情大好,開始朝處男炫技:“其實呢,這個是講究技巧的,你沒有歐美人的先天條件,可以用奇技淫巧來彌補。比如剛剛我們互蹭。”白月光說著說著起勁了,他曲起手臂,示意課代表爬到自己身上來,課代表一秒趴好。周洋躺在他身下,手撐著床,讓裘臻和他下`身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分開腿,利用腿上和腰上的勁,轉了一下小腹中心輕巧一扭,下`身繞著八字蹭了裘臻一下。
“呃……”裘臻腿一軟差點沒趴好摔在狐狸精身上,他覺剛剛自己從會陰到囊袋被一張嘴給粘著,膩膩地舔了一口。狐狸精笑吟吟地看向他:“又硬了?”課代表臊紅了老臉不敢說話。
“我剛剛頂你陰囊了,但是你不疼吧?”
“嗯。”
“像你剛才一下子戳上來,我就是再想要也軟了。好了,自己去打出來把,我要睡覺了。”狐狸精把他推下去,翻身枕上枕頭。
“哎,洋洋?”裘臻要哭了,他的狐狸精怎麼管殺不管埋啊?“別睡啊洋洋,你再指導指導我。”周洋側躺著,閉眼不理他,公狗開始往身上粘,磨得他想翻身跳起來揍人。
“有完沒完了?”
“洋洋,你說你想報答我的。”
“……”
“我剛剛一次還沒做夠。”
“……”
“我現在硬了,你再看一眼,是不是真的小!”說罷把雞`巴又掏到周洋面前。
這回換成周洋要哭了,一次不行還得含第二次?他垂下眼仔細看了看,不大,但也不算小,乾乾淨淨的。跟有些男的歪瓜裂棗的不同,裘臻的這根非常筆直,並且各方面都很飽滿,是他喜歡的類型。他龜`頭濕濕的有些晶瑩,周洋看得心一動,含上去嘬了一口。
“哎?”課代表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真的只是想讓狐狸精鑒一下鳥,完全沒有任何齷齪的意思!但他現在只想肝腦塗地,求你繼續!
周洋舔了舔嘴唇突然玩心大起,伸手撥弄裘臻的蛋,

然後擠壓了一下埋在蛋裡面的陰`莖根部,看到處男果然一下子肌肉緊繃。他憋住笑,用軟軟的舌尖挑撥陰囊裡的兩顆球,然後慢慢用津濕的嘴唇含住整個睾`丸,舌頭輕輕滑動,吐出來之後舔舐他的大腿內側,再游走到陰`莖中間部分。


“啊……嗯……”課代表喘得情難自持,要不是屋子裡有人,他可能要不顧廉恥放聲大喊了。周洋看著他這個激動的樣子心曠神怡,耐心地教導他:
“撩人也要講節奏,講新意,像你剛剛那樣按著我像狗一樣一通蹭,沒人肯跟你掛席夢思的,曉得伐?”
“曉得了曉得了我曉得了,求求你能不能繼續!”
“不能,嘴巴累了。”
“不是報答這次的解救之恩嗎?”裘臻急得眼角真的閃出了淚花。
“報完了呀,我還附帶技巧講解,超額了。”狐狸精往枕頭上一倒,果真不理他死活。裘臻急紅了眼,可憐兮兮地求他:“洋洋,那用手可以嗎?”“洋洋,我蹭蹭你那裡可以嗎?”“洋洋,你再不理我,我插進去了!”“周洋,老子今天他媽的幹`死`你!”“洋洋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敢我只是說說的。”“周洋!我要親你了!”
終於,在課代表的瘋狂騷擾下,白月光忍無可忍地起身又用手幫他擼了一發。他覺得自己這次虧大發了。
在昆山的農村平房裡,周洋懷念起了何思衡的好:他只掏掏,他不塞你嘴裡。

26
何思衡的比賽到底是沒打上,師兄最後硬是抗了下來,贏了個滿堂彩。慶功宴之後,他偷偷找了教練。
“教練,我也學了好多年了,能不能讓我也上場比賽?”
“你?”教練斜眼睨他。
“昂!我館內的比賽有時候能跟師兄打平的!跟其他武館的友誼賽我不也一直贏?你就讓我試試吧!”何思衡千嬌百媚地纏著教練,教練噁心得差點沒把慶功宴給吐了。
“何四狗,你說話就說話不要動手!”
何思衡乖乖站直。
“你如果打比賽了,不出一分鐘,立刻倒下。”
“為什麼?”四狗不服!
“你知道什麼叫比賽麼?”年過半百的教練看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國家隊的那些不說,先說市場上的商業比賽,拳手一個月三千塊基本工資,贏了比賽加獎金,和教練四六開。對你這個小開來說是不是連毛毛雨都不算?”
何思衡想了想,表明了心跡:“我比賽不是為了錢……我就是純粹喜歡打。”
“所以你這種公子哥到場上,碰上那些為了獎金搏命的,不出一分鐘,立刻倒下。”
“我……”
“咱們平時打的友誼賽,以切磋為主。你當你功夫能比得過你師兄?他那是在帶著你。臺上骨折司空見慣,被打昏迷的更是正常,女隊員來月經了也照樣上,只要上了擂臺,不發狠了打,你就等著死。你幾個師兄吃了多少苦?都是咬著人家的肉一步步打上去的。勝武會的那個,昏迷四十八天以後死在醫院裡,死的時候才二十六,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思衡,我問你,你這個公子哥行麼?”
“我……”何思衡聽了之後愣愣的。
“阿衡,你還小,心不定。等你哪天心裡有了個東西,寶貝到可以為了他去跟人家拼命了,那時候我讓你第一個上場打。”

仲夏苦夜[1],何思衡跟著昊天華月緩緩走在黃浦江邊。
教練說的沒錯,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想為了什麼拼命過。和同齡人不一樣,錢權名利酒色財氣,何思衡一早就見識全了。他好像那書裡的賈寶玉,含著玉長大,從小身邊就有年輕小保姆照顧。十四歲好奇心旺盛,破了小保姆的瓜,還說長大了要跟她結婚。最後小保姆被他爸狠狠地訓了一通,辭退了。他起先在房裡不出來哭著鬧絕食,絕了沒幾個小時門就被鎖匠開了。每週來一次的花匠悄悄告訴他,小保姆已經回了老家,留下了一封信。何思衡看了信哭了一夜,哭完便把床單絞成一股想跳樓自己去找小保姆,前腳剛落到花園裡後腳就被他爸逮了回去。
他爸告訴他,天底下女人有的是,家只有一個,難道要為了個外來妹不管他爹媽了嗎?何思衡跑回房間裡又是呆坐了一整晚。等天亮了,他也想通了,自己的這段初戀沒了。
那以後,身邊女人就沒斷過,他也曉得爹媽不容易,特別是老媽,哈爾濱媳婦放棄事業背井離鄉跟著他爹來上海,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娘家,身邊親人就一個兒子,一個老公,他還怎麼還忍心給他媽氣受?
小保姆又聰明,又能幹,雖然小學畢業,但是特別喜歡讀書,家裡的書都被她偷偷讀了。小保姆告訴他:“人啊,一切只因乾坤一破,性轉為情[2],世間的煩惱由此而來。”
何思衡聽不懂。小保姆笑笑,說等他大了就能懂了。天底下最傷人的,就是感情。無情故無傷,無情故無悔,無情故無一切失落,每天都是新天,每天都是新人。[3]何少爺千萬不要喜歡上誰啊,千萬不要動感情。何思衡覺得小保姆跟她說話的樣子太悲傷了,好像馬上要飄走,自己抓不住。他不喜歡,立刻脫了褲子把小保姆變成自己人。
等後來她真的飄走,自己在床頭哭到抽筋之後,何思衡終於明白了:原來感情是會殺人的。
無情故無傷,無情故無悔,無情故無一切失落,我是浦江小王子,不會為誰動情。
他掐了煙,走到了自己和周洋常光顧的燒烤攤。燒烤攤老闆看到他熱情招呼:“這兩天都沒看見你嘛。洋洋呐?”
“他去昆山了。老闆來五瓶啤酒。”
“哦喲,一個人叫真麼多,喝悶酒啊?”
“那你陪我喝!來十瓶。”
“我不要做生意啦?!昏頭了!”老闆死活不肯上那麼多啤酒,怕他喝高興了發瘋沒人管。“你出事了誰抗你啊?”
“老闆你是不是小看我!除了脹肚撒點尿能有什麼事!”
“你還是未成年,我給你一口都已經很害怕了!”
何思衡拗不過,打了電話給阿三,喊他出來喝酒。阿三正躺在竹席上吃西瓜看小說,聽著何思衡的聲音好像不太對勁,趕緊跟爸爸撒謊:“爸爸!我同學出車禍了!我要趕緊過去。”
“啥?!”老白手裡一片西瓜掉到地上。
他關照倒楣兒子帶好鑰匙手機錢包別丟三落四之後,從心底哀愁:自己這個兒子,智商怕是怎麼吃都上不去了。同學出車禍,這種理由也虧他能想出來。老白撿起地上的西瓜準備喂給丙丙,丙還沒吃上,房門“砰”地被打開了,祖孫倆嚇了一跳。
“我……我睡衣沒換!”阿三沖進房間風風火火換睡衣。

趕到燒烤攤,何思衡已經喝掉兩瓶啤酒了。阿三拘束地坐下,老闆看著他這幅怯生生的模樣趕緊給他端果汁。
“阿衡,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阿三邊啃羊肉串邊砸吧嘴:好吃!沒白來!
“嗯。我想你姐。”
“……”羊肉串啃不下了。
何思衡就著月光吹喇叭,一吹吹了半瓶:“你為什麼這麼反對我追你姐?”
“你們年齡不合適,我姐太優秀,你有點戇。”
“去你媽的!這是年齡不合適嗎?!”小王子把酒瓶重重拍桌子上,“你說我配不上你姐就直說!”
“哦。”阿三放心了,繼續吃肉串,“那我直說了啊。在藝術上呢你就是個鄉巴佬,我姐造詣那麼高,跟你討論你肯定一竅不通,到時候多討嫌啊!在性格上呢,她經歷過很多事情,滾滾紅塵都看遍了,你曉得伐,有一個詞專門用來形容我姐姐這種女性。”
“豐`乳肥臀?”
阿三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開口:“遍體鱗傷。”
何思衡沉默地喝酒,沒接話。
“我們都太小了,都不懂的。你不會懂怎麼體貼我姐,我也不懂怎麼體貼她。她很要強的,從不開口告訴別人自己是不是難過,更何況你這種小孩。死過一回的人,要是……”
“什麼?!”何思衡聽到這裡當即愣住。阿三頓覺失言,悔得要拿鐵簽戳自己舌頭。
“什麼死過一回,你給我說清楚!”
“她……”阿三吃人手短,嘴裡嚼著羊肉,脖子被何思衡捏著,實在扛不住,心一橫交代了,“她她她在北京被一個師兄騙感情,師兄偷了她作品拿獎出國,美院裡人都瞧不起她,然後她……她身體也不好,住院的時候頂不住壓力自殺了一次。”
在一旁偷聽的燒烤攤老闆也驚了,怎麼有這麼作孽的小姑娘?
何思衡再一次沉默。
阿三難得語重心長地跟人講話:“阿衡,你讓我姐姐過平靜的生活吧。我姐說,感情太苦了,她不會再為誰動感情了。”
何思衡突然想起了那個小保姆的長相。這麼多年過去,小保姆的臉他早忘了,但是今天他就這麼一下子想了起來。下巴圓圓的,單眼皮,不怎麼好看,跟他第一次的時候血流了一床。何思衡嚇壞了,她反而笑著安慰自己:“小少爺不怕啊,都是這樣的。”何思衡問她疼不疼,她說一點都不疼,嘴唇都白了。
他爸說,這種女人是下等人,不能討回來做老婆。小保姆拿了這麼多錢回老家,開都開心死了。
那白金呢?白金在他爸眼裡估計也是下等人。見到白金第一眼,他就被她身上的氣質吸引,一開始何思衡說不上來,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和小保姆極為相似的氣質。那種氣質跟長相、背景無關,那種氣質會令何思衡沒來由地難過,令他想拼命為對方做點什麼,而對方只會淡淡一笑,對他說沒關係的,不疼的。

人啊,只因乾坤一破,性轉為情。

“阿三,我以前負過一個小姐姐。”
“嗯。”
“這次我要是動真情了,不會負你姐。”
“……阿衡,你為什麼喜歡我姐姐?”
“不知道。見到了就喜歡,沒有為什麼。”

世間煩惱皆由此而來。

[1] 唐 杜甫《夏夜歎》
[2] 南懷瑾 《我說參同契》東方出版社
[3] 華業 《李叔同凡世禪心全集》 出版社: 石油工業

謝謝LS各位的鼓勵。我最近在放假,儘量每天多更一點。我其實寫得很慢,寫一天頂多憋兩章。給我撒花打分表白點評的幾位,或許不方便一一回復,我想說,非常非常感謝你們。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青年學者叫張暉,在《無聲無光集》這本書裡的序言裡,他說:“在嘈雜的市聲與閃爍的霓虹中,面對無聲無光的石塔,我日復一日地讀書寫作,只為輯錄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正是書中這些有聲有光的人與文,陪我度過了無聲無光的夜與晝。”
這段話令我非常感動,雖然我只是一個業餘的文哲愛好者,但幾年來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圖書館日復一日地閱讀,亦是無聲無光。所以,看到你們點評非常高興,就好像是我每天枯燥碼字時閃耀的吉光片羽。
感謝賞光。這是我的第一篇文,如果我能堅持下來將來繼續寫,我會試圖將攪基文脫離傳統stereotypes的形象,讓他們展現文學的藝術價值。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達到這個高度,如果真的達到了,那一定是因為所有鼓勵我的人幫我走那麼遠。
謝謝你們。嘻嘻。

27
周福泉一早起來,幫他們把晾在院子裡的衣服收好,疊得整整齊齊,再把周洋用過的毛巾、碗筷、面盆等單獨拿了出來,藏在了櫃子裡,然後去下麵條,下完叫他們起來吃早飯。
兩人吃過飯就要走,周福泉趕緊擦擦手說送他們去車站,奶奶在門口一直望著他們走遠。步行不過十來分鐘,又走到了那個熟悉的老年活動中心,車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三人一起上了車,車廂裡一個人都沒有,司機估計在活動中心休息。周福泉陪兒子坐在座位上等。
“還有五分鐘開。”周洋輕輕開口。
“嗯。爸爸在家也沒事,陪你們等等。”
“爸……”
“哎。”
“我……我還會來看你的。”周洋艱難地開口。他不知道自己開學了之後還有沒有機會,但如果有的話,他一定會再來。
周福泉再次紅了眼眶,沒有說話。他看看車廂的電子鐘,還有四分半。半晌,周福泉兜裡拿出一個紅包,遞給了周洋:“爸爸和奶奶給的。這麼多年來,也沒給過你一次。”
“謝謝爸爸。”周洋原本想拒絕,然而這個紅包可能是他回上海之後唯一可以看著惦念的東西了。他拿過紅包,上面帶著父親的體溫。
周福泉再次抬頭看了看鐘,車還有三分鐘開。
“洋洋,爸爸找了個阿姨,她人蠻好的,這兩天正好回娘家了。我和奶奶都是她照顧,菜地裡的菜也是她來弄。爸爸的病,你奶奶瞎操心了,其實沒事的,現在身體還挺好。這個紅包你收好,別讓媽媽知道了。”
“嗯。”
“爸爸遺囑已經寫好了,這個老房子將來就是你的,要是動遷了你可以拿兩套房,就分在千燈鎮上。你千萬記得,到時候不要被我那兩個侄子騙,他們又窮又刁,奶奶年紀大了……”
“爸,你到底得的什麼病?”周洋緊緊攥著拳頭,裘臻看到他手又開始抖了,連忙拿拇指撫摸他的手背。
“爸爸……爸爸的病,能看好的。就是怕有個三長兩短。你媽媽知道的,到時候媽媽會幫你爭的,那個阿姨我沒開結婚證,拿不走你的房子。”還有兩分鐘,周福泉吸了吸鼻子,繼續關照,“你媽媽脾氣急,容易生氣,但心是好的。你……你好好學習,如果想過來你跟爸爸打電話。爸爸現在每天在家裡養病不上班,隨時都能接你。”
“嗯。”
司機休息完上車了,開始啟動引擎。
“爸,你回去吧,車裡熱。”
“沒事,還有一分鐘才開。”周福泉看著兒子,好像怎麼都看不夠。“紅包放放好別掉了啊。”
“嗯。”
外面的蟬又開始一聲聲叫得人心煩,把車窗開到最大都透不進來一點風。
“洋洋……讓爸爸抱你一下吧。”父子倆在悶熱的車廂裡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擁抱。他們能抱半分鐘。
“爸爸對不起你。”中年男人眼眶紅腫,抱著兒子微微顫抖。
車子啟動,周福泉在最後一秒下了車,沉默地站在活動中心目送他們離開,公車絕塵而去越來越小,最後無情地沒了蹤影。他佇立良久,一個老頭經過打了聲招呼:“周鬍子啊,下午阿打麻將啊?”
“……打的。”
他終於還是掉頭回去了。


車裡,裘臻看周洋呆呆地望著車窗外面一言不發,知道他這是在難受。
“上一代有上一代的恩怨。”
“嗯。”
“你媽瞞著你有她的理由。”
“嗯,我不怪我媽。”
周洋怕裘臻又要說一通長篇大論的狗屁來安慰自己,趕緊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果然,裘臻不說話了。耳邊落得清淨,周洋枕著人肉枕頭看著天邊的朝霞。朝霞真好看。“我心理準備都做了十幾年了,沒那麼多愁善感的,曉得地址了以後還能來。等會我們去千燈鎮上玩吧。”
課代表自然雙手贊成。他現在無暇估計自己的白月光是不是假裝堅強,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愛果然是做出來的!洋洋現在已經曉得靠在我肩膀上了!這還只是蹭了一下而已啊!要是下次自己禮尚往來給他一個愛的深喉,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娶進門了?
“洋洋,直男幫另一個男的口`交是不是挺怪的?”
“豈止是怪,簡直變態。”
哦,暫時還娶不回來。不過課代表心態很好,都惦記了兩年了,不怕再多等一會兒!司機你快看啊洋洋靠在我身上啦!你光看路算什麼好漢你倒是回頭看我們一眼!
昨晚的初體驗課代表不願細想。他準備強裝鎮定,等回家了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時,再拿出來仔細回味。那一晚上他估算了一下,應該能回味三個月。
“洋洋,你一個同性戀靠在我肩膀上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你捅我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不太好?”周洋被車顛得有點昏昏欲睡。
裘臻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看來他已經通過長時間的摸摸抱抱小動作麻痹了敵軍的身體防線。溫水煮青蛙,興許再過不久就可以親親插插了。昆山真好啊!課代表情不自禁感慨:難怪大家都要回老家結婚呢,老家就是有魔力!
裘臻拿出手機開始搜索古鎮遊覽攻略。


千燈舊稱千墩浦,是一個歷史文化氣息濃郁的古鎮。鎮裡景點挺多的,石板街,延福禪寺,顧炎武故居……由於風頭被附近的周莊等著名水鄉蓋過,千燈顯得有些冷清。不過這反而保留了古鎮原本的風貌。
周洋和裘臻肩並肩走在那條始建於南宋的石板街上。古街狹窄,兩側屋簷相對,默默無言;小樓緊緊相依[1],黑白分明。沒文化的裘臻此時只能想到那個撐著油紙傘的丁香姑娘,覺得那個小姑娘應該就走在這條道上。但這條道那麼窄,撐著油紙傘其實挺招人煩的。
“洋洋。”
“嗯?”
“旁邊有賣油紙傘,你要不要挑一把?我看看你撐傘的樣子。”
“你有病吧?”
周洋沒功夫理他,啃著老街的小麻糕四處張望,他對景點要求不高,只要有好吃的就行。前面有家店鋪叫“小周酥餅”,好像挺不錯!門口還排隊。
“裘臻,我要吃那個。”小周拉著裘臻排入隊伍。
“不許吃。”我的雞`巴你都吃過了,怎麼還老惦著其他小吃?
“?!”周洋驚訝地瞪著他,這條公狗竟然會跟他頂嘴了!是不是要造反?
公狗冷臉:“買完紙傘,我們再吃。”
“神經病,要買自己買去。”周洋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徑直排隊拿錢踮腳看師傅做餅。課代表非常挫敗,看來搞完一發後白月光對他絲毫沒有任何改變,依舊該罵罵該瞪瞪,自己還是沒有任何地位可言。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昨晚都坦誠相見了白月光還不肯溫柔一點?
“洋洋,我下次幫你舔回來吧。”李蓮英一般的奴才樣又上來了。
“?!”周洋再次驚了。這人是不是滿腦子依然在想那檔子事?“裘臻,你難道……有什麼性癖?”
“啥?”
“你老想著舔我幹什麼?”周洋簡直心力交瘁,他很怕裘臻有印隨效應,自己用嘴開了這個處男的苞,他就纏上自己認做親媽了。
“我就想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2]”
“本來不尷尬!”現在排隊的人已經全跑光了,我對著這個做餅的師傅才尷尬!周洋白眼快翻疼了。“師傅,一個甜的一個鹹的。”
“哎?你不幫我買啊?”
“錢省著幫你買棺材。”
兩人邊走邊吃漫無目的地逛著,走到哪兒算哪兒。裘臻剛剛其實是在逗他,他發現周洋的興致並不高,如果自己不招惹兩下,那他臉上那些活靈活現的表情就都不見了,只是吃著東西不發一言。他們拐了個彎看到了顧炎武的故居。周洋沉默地跨進故居,徑直走過移步換景的園林庭院,忽略雕樑畫棟的建築佈局,直接找到了顧炎武的墓。
墳被工作人員打掃得很乾淨,墳頭青翠,前立一塊墓碑:顧亭林先生之墓。
“裘臻,這個人,就是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那位。”
“嗯,我知道的。”你老公為了你暑假猛看書。
“他花了三十多年,寫了一本書,非常寂寞。”
“是嗎?”
“嗯。這個人,講忠孝,講氣節,講君子之道,講禮義廉恥。清朝人要他做官,他反問:‘七十老翁何所求?[3]’到老依舊書生意氣。”
裘臻一下子摸不透他,他到底想說什麼?周洋靜靜地看著顧炎武的墓,臉上看不出悲喜:“我這種人,他是看不起的。”
“……洋洋。”
“失聯十多年的父子相見,沒有安慰沒有感情,只會看著奶奶掉淚。唯一留下的一晚不多陪陪他們,而是在床上跟你做那種事。離別的時候一臉輕鬆,甚至都沒有說再見。”
“洋洋,你不用……”
“我狗走狐淫、不知忠孝為何物,在顧亭林這樣的先生面前,就是個沒有廉恥心的小人。”
“周洋!”
周洋抬起頭看向裘臻,裘臻一臉忍無可忍,仿佛剛剛那段話罵的是他。
“周洋,你他媽給我適可而止一點,你想當聖母也得要有人看戲。”
“……”
“我說了,上代人有上代人的恩怨,這不是你的錯,跟你沒一點關係。你到底在拿什麼要求自己?突然冒出來一個爸爸奶奶你就一定要抱著他們抱頭痛哭了?沒感情就沒感情,而且我不覺得你沒感情,不然你今天就不會說出這番話。”
“昨晚是我硬是弄的你,你全攬在自己頭上算什麼意思?這就是你周洋發洩悲痛的好方法嗎?你的道德邏輯根本離譜。”
“你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負的不是你爹而是我。我千辛萬苦趕到昆山,不是為了看你發癲的,你現在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不想想我,不和我好好玩玩這水鄉,不……”
裘臻沒訓完,肩膀被狐狸精靠上了。課代表一下子僵直身子不敢亂動。
“好了好了,我曉得了。”
狐狸精把臉埋在他鎖骨凹陷處,也不怕硌得疼。聲音悶悶地透著自己的脖子傳來:“我才說了幾句,你怎麼這麼多話。”
課代表心跳太快不敢亂動,這個狐狸精,越來越騷了,老是用這一招對付我,是不是看不起我?周洋確實看扁了他,曉得讓他閉嘴最好的方法就是裝得像個女人一樣蹭蹭抱抱,雖然噁心人了一點,但是效果喜人,他特別喜歡這種身體接觸。現在周洋有點明白為什麼裘臻沒有兄弟了,因為他太娘炮!哪個兄弟要跟他摸摸抱抱?
“裘臻,你要不要試試看做個受?”
“嗯?”哪跟哪兒?剛剛不是還在訓妻麼?
“到時候我們能做對好姐妹。”
夫妻關係怎麼突然變成小姐妹了?!哪裡來的好姐妹?!誰是你好姐妹?!白月光剛剛靠在我身上的時候到底想了點什麼?!
“洋洋,我……是直男。”課代表內心崩潰,被迫撒謊。這時候要是承認自己性取向了,估計周洋要給他送衛生巾了。


他們在古鎮吃了頓性價比實足的午飯,聽了聽地方戲,迎著夕陽回了上海。周洋的情緒恢復了正常,唯一的後遺症是坐車喜歡靠在裘臻肩上。他覺得裘臻的斜方肌特別勁道,靠起來一級棒。
車廂裡人不多,只有他們倆小聲說話。
“洋洋,不只是你不開心,天底下還有好多人都挺慘的。”
“嗯。”
比如我,默默地守了你兩年,現在能靠近你了反而需要更加克制,怕你發現了之後會嫌惡地躲開,不再看我。“你不是唯一傷心的。”
“你煩不煩?這個話題打住了好嗎?”娘炮。
……
“你剛剛是不是罵了句娘炮?”
“沒有。”
“我聽到了。”
“沒有。”
“我真的聽到……”
“哎你還記得我們聽的那段戲麼?我覺得蠻好聽的。”
“你確實罵我娘炮了。”
“有兩句最好聽。‘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 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4]。 ’”
……
列車朝著夕陽開往上海的方向,車廂裡隱隱傳來少年的哼唱聲。

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
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蜇;泣寒蜇,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1]千燈旅遊官網
[2]苗阜王聲相聲小段子臺詞
[3]顧炎武致信葉方藹,以死明志拒絕博學鴻辭科
[4]元 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梅花酒)

28
何思衡喊周洋陪他去書城,周洋說要和課代表吃冰。
“怎麼不去吃屎?”
真是非常生氣。
何思衡的這個暑假過得和往年大相徑庭,一周七天每天都清清楚楚知道是禮拜幾。天仙姐姐要上班,每日心情都不同,週一是大紅色的:“你大學要讀設計系?我就知道你一心要設計怎樣氣死你母親!不孝的孩子!”
週五是粉紅色的:“過來,媽媽要下班了給媽抱抱。”
何思衡活得朝九晚五週末放風,跟天仙一個步調提前體驗職場生活作息。今天天仙休息在家睡覺,何思衡決定去書城買點高級的畫冊、顏料送給她,當一個貼心的好兒子。“既然周洋不陪我,本文盲只能自己上了。”
進了書城,何思衡被嚇了一跳:怎麼這麼多書?有點害怕!
他跑去藝術那一門類,拿起兩本裸模畫冊翻得津津有味。原來他需要這麼擺姿勢,會不會太撩人了一點?何思衡照著書裡模特的動作一個個擺過來,書城人登時少了一半。又翻了兩本世界名畫集,覺得天仙肯定都看過了,最終挑中本《放鬆心情和弟弟談談戀愛,藝術靈感呼嘯而來》,滿意付款。
挑完書去一旁的美術用品商店買顏料。瞎轉悠半天,小王子心驚了:怎麼天仙畫個畫跟做木工似的,又是鏟子又是刀的,似乎還像閹太監的手術工具,這個用來挖蛋那個用來切,令人瞬間雞`巴涼。到底要不要支持她的藝術創作?
導購小姐站一旁遠遠觀察,覺得來了個大客戶:一身名牌捂著個襠,看起來像個二百五。

何思衡看見一位導購走著貓步款款而來,身上香香的怪刺鼻。“弟弟要買什麼呀?”
“你們這兒最好的顏料是什麼?”
“弟弟學畫畫呀?我推薦你溫莎牛頓這個牌子,是這裡最高級的。一隻200ml的90塊錢,你可以買一套,絕對物有所值。”
“哦,那就這個吧。”
導購小姐一看,果真是個人傻錢多的,趕緊再向他推薦:“你可以看看這個亞麻畫布,很好的……”
“哦,好的,那買了。”
導購小姐已經被這弟弟掏皮夾的帥樣給迷住了,再看看他的襠,鼓鼓囊囊一包。掏皮夾的時候帶起了一點衣擺,露出了腰,腰腹上的肌肉又緊實又漂亮,小姐不禁春`心大動:“弟弟今年多大啦?”
“十八。”
“哎,那比姐姐也小不了多少呀,姐姐今年才二十三。”導購小姐捋起一絲碎發別至耳後,嬌嗔地開口,“先別急著付錢啊,姐姐去幫你挑品相好點的。”
說完就扭著跨走到貨櫃那兒,撅起屁股開始翻貨,翻的時候不忘扭腰。何思衡從這個角度一瞧:內褲都露出來了,還穿著吊帶絲襪。
他極其不喜歡吊帶,也不知道是命不好還是怎的,所有他碰上穿吊帶襪的,無一例外床上技術爛到心碎,以為自己挺騷地往下一個猛坐,何思衡的老二差點沒被折斷;又或者叫`床叫得驚天動地,他稍微攪兩下就嚎得跟死了媽似的,這種炮打得小王子身心疲憊,久而久之,他看到吊帶就想轉身逃跑。
導購捧著幾個盒子跟個車模一樣地扭了過來:“姐姐幫你選了一套36色的,你看看?”
何思衡打開盒子,挑了個看著順眼的桃紅色:“就這支吧,九十塊是吧?”
“哎?”
“那個亞麻布的,給我扯個十塊錢的,我湊個一百。”
“你……你不買一套嗎?”
“我有病吧九十塊錢我買36個,你當我人傻錢多嗎?”

何思衡在導購瘋狂的辱駡聲中走出了商店。他看到這些量產的、毫無特色的畫具顏料之後改了主意:這管桃紅色的顏料他自己用,給天仙畫個大愛心。送給天仙的他決定自己做,做一整套:閹割工具,木頭架子,這個盤子那個桶的,回頭去請個木匠拜師學藝。至於顏料,院子裡五顏六色花挺多的,瞞著花匠全摘了!本來打算提著一堆畫具去天仙家,現在手裡只有一本《放鬆心情和弟弟談談戀愛,藝術靈感呼嘯而來》實在寒酸,何思衡順便去了華聯超市買了幾袋子吃的,蔬菜水果雞腿薯片糖果月月舒,回娘家似的敲開了白金的門。
白金是被他門鈴聲吵醒的。看看時間:十點四十五。這麼早是不是阿三?!昏頭了他!她翻下床拖鞋也沒穿光著腳,臭著嘴巴一臉怒氣地開門:“小冊佬不曉得你姐姐要睡覺啊!哎?”怎麼是何四狗?
四狗傻住了:天……天仙……怎麼沒穿胸`罩?
白金有點不好意思,忘記這周開始何思衡要來。她幫忙把華聯超市塑膠袋提進廚房,招呼小模特坐,自己去刷牙。房間一室戶,進了門,左手邊廁所右手邊廚房,往裡一個臥室和陽臺,格局非常緊湊。四狗嗅了半天,局促地坐上了沙發,小鹿亂撞。天仙剛起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非常好聞,跟以前遇到過所有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樣。房間也是亂到跟所有遇到的女人不一樣:空調被子掉在地上,一個枕頭掉在地上,拖鞋沙發上一隻陽臺上一隻難怪她赤腳開的門,桌子上堆滿各種材料、模型、紙張,廢紙簍旁一團團的草稿,要不是整個房間色調是粉的,這根本就是個中年大叔的家啊!
天仙的衣櫥還沒關好,女孩子的私密衣服,怎麼能就這麼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下呢!四狗要助人為樂!他屁顛顛湊過去借著關櫥門偷看人隱`私。胸`罩:C的,特別喜歡。襪子:小熊圖案,可愛。內褲:純棉高腰,性`感。嗯?等下,有點眼熟,好像剛剛經過一個老太婆擺的攤,賣的內褲十塊錢三條就是這個白色高腰,深受中老年婦女喜愛。再看看抽屜裡的老式灰色運動褲,要是光看這個櫥,他估計天仙得是什刹海體校畢業的。
閑著也是閑著,四狗化身當年的小保姆幫白金收拾屋子,枕頭放好拖鞋收起來,桌子資料碼整齊,順便把地也掃掃,沙發底下的內褲撿起來聞一聞,臉紅。白金洗漱完畢出來之後嚇住了:這他媽是我的房?
“何思衡!你幹什麼呢!”
這一聲吼堪比軍訓教官,何思衡立刻乖乖站直:“報告姐姐,我收拾屋子。”
“收拾個屌!我他媽現在還知道東西在哪兒啦?!你媽了個逼的……我草稿呢?”
何四狗被訓得變回了原型,尾巴不敢亂翹。他第一次見到這麼會罵人的姑娘,簡直比他爹還會罵,這粗口信手拈來都不帶一點重複,不愧是搞藝術的。天仙是不是有點起床氣?
“草稿在那個小塑膠箱子裡。姐姐,你要不要先吃早飯?”
“吃個毛!你還有臉喊我姐?我內褲呐?!”
“內……內褲……在……”何思衡默默從褲兜裡掏出內褲,老臉已不知道該擱哪兒。第一次當賊,就被抓了個現行。
“你他媽……你拿我內褲幹嘛?樓底下十塊錢三條想要自己買!”白金已經被他搞瘋了。這個房間的淩亂是她刻意設計好的,亂中有序,堪比須彌藏芥子,想要什麼直接摸到。現在他連個內褲都摸不到只能光著屁股乾瞪眼,能不氣麼?這條何四狗,簡直自說自話!
白金拿起T恤內褲運動短褲再次跑回廁所,何四狗心都快蹦出來了。我的老妹兒啊,合著你剛就穿了一條睡裙啊!這睡裙土裡土氣的誰料想裡面是一絲`不掛,何四狗快要昏倒。
天仙起床氣的樣子真可愛,頭髮全翹著,像只要撓人的母獅子。不對,好像是公獅子才有長頭髮?何四狗一時困惑,天仙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
不管公母,總之可愛就是了。他被白金萌到窒息,情不自禁要為她做`愛心早餐。老妹兒在廁所洗漱,王子在廚房忙碌,這幅畫面簡直是五好家庭典範。
等白金穿戴整齊出來的時候,又發現何四狗不見了。“何思衡!你在哪兒呢?”
“我在廚房給你做吃的!”
“我他媽!早上!不吃飯!”
白金被徹底激怒了。

29
“白金同志,您作為一名都市白領麗人,難道不知道早飯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嗎?”
“我都成同志了,算不上女人了……何思衡你幹什麼?!”
“白妹,你消消氣,你早上這麼大起床氣就是因為長年累月的不吃早飯……”
“把胸`罩還我!”
“呃?”
何思衡往下一看,褲腰露出了一截胸`罩帶子,蕩在襠前。
他一早就看中這個胸`罩了,純棉的沒有鋼圈沒有海綿墊,像清純女學生用的那種運動款,是他的最愛。要是哪個女人脫了衣服露出這樣的胸`罩,他可能會立馬金槍一杆抖威風。何思衡看白金有好幾個這樣的,二話不說抓起一個就往褲襠塞:沒辦法,出門不愛帶包,兜裡塞不下,只好往襠裡藏了。無奈藏得太急,沒全部塞進去。
“何思衡你媽了個逼的……”
“哎哎哎哎疼疼疼白妹白妹白姐姐姐姐好姐姐媽!我的親媽疼疼哎喲!”
白金拎著何思衡的耳朵把他從廚房一路揪到臥室狠狠摔在沙發上,跟訓兒子似的。她常年打網球,沒網球搭子就每天下樓打會兒壁球過癮,手臂力量可能比男人還厲害點,這一耳朵揪下去,何思衡差點沒把玻璃給嚎裂了。
“何四狗!你給我坐好了安分點!”
四狗連忙坐直。
“還有,你對我的稱呼最好統一一點:白姐姐,姐,白妹,老妹,媽,親媽,白金同志,沒到二十分鐘你已經喊了一溜了,朋友能不能給個准話?”
“我喊你白妹!”
“滾你媽個逼!”
“那我喊你寶貝兒!叫姐姐……太……太淫了。什麼好姐姐壞弟弟的……我還小,受不住這個。”清純四狗純得不食人間煙火。
白金被震住了。這條狗也太他媽浪了點吧?“瞧你這臊眉搭眼的德性。”她一把抽出何思衡褲襠裡的胸`罩,疼得何思衡捂襠直抽氣:勾著蛋了!
鬧騰了這麼一圈,白金確實餓了,她跑去廚房看何思衡給她買了什麼東西,翻翻塑膠袋,都是她愛吃的,起床氣也消了個無影無蹤。
“阿衡,你發票呢?”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我沒拿,嫌煩。”何思衡溜溜跑到廚房跟她一塊收拾。
“那我怎麼給你錢?”
“哎別給了,給來給去的,都是一家人。”咱將來財產還得共用呢。
白金嚇得沒敢說話。這孩子是不是涼藥吃多了,怎麼就不把自己當外人呢?從進門第一秒開始就弄得雞飛狗跳的,偏偏還沒個自覺。你看你看,已經自說自話開冰箱拿雞蛋了。
“寶貝兒,我要不要給你煮個溏心蛋?”
寶貝兒個屌!白金沒理他繼續翻吃的。這什麼?雞腿肉?“阿衡,你買肉幹什麼?我又不會做。”
“我會啊,等中午我做個紅燒雞腿給你吃。”
“哎,那你現在做吧,都十一點半了。”中年婦女也是一點都不帶客氣的。
“行!你把那個木耳拿出來,我拌個酸辣木耳。”
“哦……阿衡,這是什麼?”白金抽出來一大棒棒。
“苦瓜啊。”何思衡瞄了一眼,繼續摸索灶台,找油鹽醬醋,“你別說你連苦瓜都沒見過。”
“沒見過,我不愛吃苦瓜。”
“夏天吃這個敗火的,不過有點性寒,你手腳一般涼不涼?女孩子寒氣重的話不能多吃。”何思衡說完一個箭步蹲到白金面前,用自己的大掌包裹住她小巧冰涼的雙手。
嗯?怎麼比我的還燙點?
“我不涼。”白金嫌棄地把手抽出來,“我不愛吃苦瓜,你拿回去。”說罷把大棒棒塞進何思衡懷裡。何思衡看她的側臉,鼻子高挺,輪廓特別清晰,小王子瞬間覺得自己又被愛神射了一箭。
他的夢中女友是這樣的:身材頎長,有一點點肌肉,兩人能一起運動、喝酒、談天說地,睡前床上龍爭虎鬥一番,酣暢淋漓。周洋那樣的就特別好,只可惜他是個男的。一般女人談起戀愛都嬌滴滴的,很難能達到周洋那騷`貨的高度。而現在他遇到了白金。白金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天生尤物:獨立、愛運動、爽快、不矯揉造作……優點數不勝數直接勝過周洋拿了個滿分。就是不知道床上怎麼樣……
“寶貝兒,這個瓜,你不吃你放著……用得上……”清純四狗再次不食人間煙火。
“用?”
“啊……你看它,一粒一粒的,手感特別好,粗細也合適,長度……”
“我用個屌!”白金差點沒把他連人帶瓜從樓梯間推下去。
你用屌更行了啊!我的老寶貝兒哎!不行了太遭人喜歡了!何思衡青筋爆裂一口啃上苦瓜嚼得嘎吱作響,發洩心中的激動。白金連忙把剩下的大棒棒抽了出來:“你愛吃你全給我啃了,我一個不要!”
她的陰`道基本就是個擺設了。雖然是用陰囊表皮做的,但是一點快感都沒有,除了那個用龜`頭切成的陰`蒂,摩擦一下會隱隱覺得有些癢,但她絲毫不感興趣。陰`道擴張她做了整整半年多,痛不欲生,基本靠吃止疼藥打嗎啡撐過去。現在她的狀況比最初好很多,不過男人的陰`莖是放不下的,更別說這兩根苦瓜。
往我裡面放根記號筆都算是上刑了,這不是謀殺是什麼?一根都不想看見!老寶貝兒氣不過,伸手又擰了一遍何四狗的耳朵。

白金活這麼久,除了親爹之外第一次看到有男人給她做飯。
她不怎麼會做菜,只能幫何思衡打打下手。在北京那幾年,都是師兄做多了順便端點給她,師兄不做就去買現成的。為了攢錢,她通常會買兩個白饅頭就著大學食堂免費的湯水隨便應付。那時候她只是個大男孩兒,還在長身體,每天都餓得不行。師兄知道後就隔三岔五往她寢室送吃的,寢室人都嘲笑她是師哥金屋裡藏的小阿嬌。第二年拿了個全額獎學金,總算不用再攢錢湊學費了,但師兄那個不定期投喂她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
何思衡看著白金邊切菜邊出神,心中瘋狂呐喊:快切到手啊!快切到手啊!本王子嘴已撅好了就等著沖上來含了!
無奈,白金三兩下把菜切完刀一扔:“弄好了,我回房了啊有事兒叫我。”
白撅了!
何思衡做了三菜一湯,飯桌被擠得滿滿當當的,煞是好看。白金夾起雞腿一嘗:哎喲我的媽,好吃!再夾一筷子涼拌木耳,酸酸辣辣是她最喜歡的口味。白金投向何思衡的眼神瞬間柔情似水了起來:
“阿衡,太不好意思了,又吃又拿的……”
“嘿嘿,你喜歡就好。”阿衡非常憨厚,是個老實巴交的好男人。
“你做得太好吃了,簡直廚師水準!誰教你的?”
“快別這麼說。”何思衡臉上臊得慌,“我媽喜歡做菜,她東北人,所以南北菜都會做,有時還會搞創新,我都是她教的。她人特別好,對媳婦很寬容的,也不要求媳婦會做飯,因為我會呀!她看不慣有些北方人家重男輕女把媳婦當傭人,所以嫁到上海。雖然上海也有重男輕女的,但是你到我們家,千萬千萬別擔心婆媳問題,我媽……”
何思衡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白金一句沒聽進去。她啃雞腿啃得歡,腦子裡全是仙女在唱歌。她的人生樂趣有倆:運動和吃。運動是當年她得抑鬱症的時候醫生建議的:不要依賴藥物,自己可以試著跑跑步,活動活動身體,那以後她的運動習慣就保持下來了。出一身汗,洗個澡然後大吃一頓,那種舒爽令白金漸漸走出陰霾,決定重新擁抱生活。
“阿衡,會打網球嗎?”
“會,我特別愛打!”
這個弟弟簡直是天使啊,又會打球做菜又好,白金臉上露出了黃世仁一般耀眼的微笑,笑得衡喜兒心裡發毛。
陪他們一起吃飯的還有個石膏像,梗著脖子端端呆在桌子上瞧著何思衡。何思衡跟它看對了個眼,沒嚇壞了:怎麼這麼醜?!
“寶貝兒,這石膏頭像你哪兒買的?太醜了點吧?”
“我自己做的。”
“哎,真漂亮,跟美術用品商店賣的那些歐洲臉不一樣,這個亞洲面孔特別栩栩如生,活靈活現,與眾不同。”
“我照著亞洲人的臉做的。”
“哎呀,真是鬼斧神工啊!嘖嘖,你拿到拍賣行我喊我爸幫你賣吧。”
“是我師兄的臉,雕塑界挺有名的,拍賣出去了尷尬。”
“啪嗒”一下何思衡筷子掉在地上。
白金被嚇了一跳,瞧把這弟弟驚的,難道師兄已經醜到這個地步了?不至於啊……她扭頭看看那個雕像,好像是不怎麼下飯。她停下筷子把石膏頭像搬到了桌子底下,安慰何思衡:“看不到了啊,不怕了。趕緊吃,吃完了你脫光衣服去床上躺著等我。”
“咣當!”這下何思衡連碗都掉地上了。

30
今年夏天來了一場特大颱風,大家都躲在屋子裡不出門。過兩天就開學了,周洋覺得這個暑假過得特別快。思南路每一片梧桐葉都在這天氣下,早也瀟瀟,晚也瀟瀟[1],在窗外奏了良宵引,秋鴻,酒狂,平沙落雁。
這樣的天應該躺在床上聽雨發呆,偏偏白金要拉著他費腦細胞談藝術。

華聯超市:兒子,媽媽已經創作不出好的藝術了。
大米粥:是不是何狗脫了衣服翹起來了?
華聯超市:……不是。
華聯超市:我們能不能不要提到他?我剛剛醞釀的情緒全部沒了。
大米粥:行。雖然我覺得他是你創作靈感枯萎的根本原因。
華聯超市:以前我的創作靈感來自滿腔的情`欲,來自對身份轉變的渴望、對愛情的憧憬,後來有一段時間,我的靈感來自悲劇的精神,來自痛苦的呐喊。而現在,我的情`欲沒有了,我的酒神棄我而去,只有日神孤寂地照耀著我。
大米粥:不會,酒神只是在暗中窺伺你的心靈,他不會消失。
華聯超市:到底怎樣才是好的藝術?
大米粥:我對藝術一竅不通啊。
華聯超市:你懂得美。人人都有對美的感受,能幫幫我麼?
大米粥:談美?
華聯超市:對,談談你這個年齡對美的感受。
大米粥:我不能代表青少年。
華聯超市:別廢話!!!!
大米粥:……何思衡的肌肉挺美的。
華聯超市:我知道!!!!
大米粥:我心中的美是自由。是叔本華,是馬基雅維利,是瓦格納和濃烈的咖啡。心靈借著咖啡因穿越時空與所有人對話,忘記時間。口舌是愉悅的,思想沒有疆界。我能隨時隨地鑽入我的理想國中,無拘無束,夢想成真,一百歲還是能被美好的星空、大海、歷史、藝術……感動。一百歲,還是那個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的十七歲少年。
華聯超市:我覺得那不僅是自由,你在找永恆。
大米粥:對,永恆。
大米粥:如果你問我什麼是美,我說不上來。一個女人和一隻甲殼蟲都挺美。如果你想替美尋找一個形而上的依據,我覺得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華聯超市:我已經迷惑了。我的理論隨著我心境的改變而崩塌。我也想尋找永恆。
大米粥:你的畫,我和何思衡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華聯超市:嗯,這個我明白。我的作用就是喚起觀眾內心的情感,把現實高貴化,把生活荒謬化,將置於強光底下的東西拖入幽明,用幻術喚出每個人不一樣的情緒。
大米粥:我不懂。
華聯超市:創造我的畫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大米粥:那你的困惑到底是什麼?
華聯超市:我迷失了。理論太多了,體系太多了,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也許我下一秒就要拋棄我剛剛說的所有,轉向另一種觀念。
大米粥:既然情`欲消失,要不要轉向宗教?太多的科學家哲學家最後都轉向宗教尋求答案。
華聯超市:不要。宗教消退之處,藝術才開始抬頭[2]。我不一樣!我只是位迷失的中年婦女。
大米粥:是不是何思衡給你帶來的迷失?
華聯超市:……是。
大米粥:操,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是不是對著你擼了一發?
華聯超市:你真的是他的朋友麼?
大米粥:快說快說,我好奇。
華聯超市:他什麼都沒做,安安靜靜站在那裡。是我的問題。那副陽光照耀下的年輕的身體太美了,那一刻我根本不想用精妙的筆觸去記錄他,而是徹底毀了他。
大米粥:……你得問問何思衡的意見。
華聯超市:哼,由不得他。
大米粥:媽,殺人犯法的。你的酒神已經冒頭了,是茅臺酒。
華聯超市:……
大米粥:藝術有沒有真理?
華聯超市:有。
大米粥:媽,我覺得快樂無法永恆,只有悲傷才能連綿不絕,沒有盡頭。
華聯超市:我的兒,你是不是在故意扯開話題?別想裝可憐轉移我注意力,媽媽機靈得很。
大米粥:……要不要試試看用我們老祖宗的藝術指導?
大米粥:凝神遐思,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身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所謂畫之道也[3]。
華聯超市:且慢,待我去線上翻譯一下。
大米粥:大概是好的畫,讓一個再沒有鑒賞能力的人都能妙悟,身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
華聯超市:那好像不是在說畫。
大米粥:那在說啥?
華聯超市:愛情。
大米粥:哈哈哈哈哈對,愛情。
華聯超市:你有喜歡的人麼?
大米粥:有。我數學老師。
華聯超市:為什麼喜歡他?
大米粥:你別告訴何思衡。
華聯超市:不說。你還信不過你媽麼。
大米粥:他人帥屌大。
華聯超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華聯超市:朋友,請別騙我,我也是建國後成的精,快說實話!
大米粥:!
大米粥:我不會告訴你的。
華聯超市:那交換戀愛史!
大米粥:你先說。
華聯超市:嗯……我讀大學喜歡師兄。那時候我又矮又膽小,說普通話帶很濃重的上海口音,還窮。就師兄會幫幫我,我做他的小跟班,他還是學生會的,蠻帥的。
大米粥:矮?
華聯超市:對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寢室室友都一米八五以上,就我,一七五。
大米粥:你……你……你大學的時候是男的?
大米粥:你變過性?
大米粥:白金,怎麼不回我?
大米粥:白金,我不會說出去的。
華聯超市:……
大米粥:你怎麼這麼笨?還好是我,如果跟其他人這麼聊,你不完蛋了?
華聯超市:……我們不是在聊藝術麼?
大米粥:還有多少人知道?
華聯超市:上海就我爸爸和阿三,還有個大哥。不過大哥不聯繫了。北京的同學,沒有一個聯繫的。
大米粥:嗯,你回上海是對的,從頭開始。藝術生涯可以重來。
華聯超市:謝謝你。想給你一口奶。
大米粥:別別別。你留著給何思衡。
華聯超市: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啊。
大米粥:廢話麼這不是。
華聯超市:嗯。其實現在想想,還是變了好。我以前在寢室,脫衣服會情不自禁捂胸,然後他們瘋狂嘲笑我。我那時候還是個純潔的少女啊!
大米粥:對,您還沒生下我們。
華聯超市:真的很痛苦的,他們一群大老爺們還特別喜歡撩撥我,故意脫光了給我看。我嚇得天天哭。
大米粥:……媽,要是我,我也覺得挺好玩的。
華聯超市:我日`你媽了個大血逼!
大米粥:那你會不會買胸`罩穿?
華聯超市:會的。哎你煩不煩,我跟普通小姑娘沒什麼區別!當然要買胸`罩!你對變性人有沒有點常識?!
大米粥:我錯了我錯了。我們聊藝術。
華聯超市:不聊了,沒心情了。
裘臻:洋洋!洋洋!
大米粥:?
裘臻:你在幹什麼?
大米粥:跟華聯超市聊天。
裘臻:跟你說!上次我們去昆山看的那個戲,根本不是昆曲!
大米粥:嗯?那是什麼?
裘臻:我剛曉得,是陝北京劇團跑去江浙滬走穴,唱的一出黃梅戲。
裘臻:洋洋?
裘臻:洋洋,你怎麼不理我?
裘臻:過兩天就開學了,你想不想和我坐一起?我安排座位表。
大米粥:不想。
阿三:偶像……偶像!你在嗎?
大米粥:阿三?
阿三:偶像,一想到我們馬上能成為同學,我就好高興。
大米粥:什麼意思?
阿三:偶像!你難道不知道我也是物理班的麼?
大米粥:……

周洋扔下手機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晦暗的天,白雲蒼狗,變幻無窮。

“一切相互影響,因為時間,一切將會相遇。而在自由延伸的空間,以及無限延續的運動
中,所有物質纏繞著,幻作所有形狀,映出所有輪廓。一切且近且遠,且聚且散,且合且
離,且生且死。而這全因那些或吸引或排斥的力,只有它們是永恆的。它們不知疲倦地搖
擺著,使宇宙煥出活力,成為一座舞臺,用不斷重生的實物演著常新的戲碼。”[4]


[1]清 蔣坦《秋燈瑣憶》
[2]德 尼采《悲劇的誕生》
[3]唐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
[4]此段直接引用法國博物學家布豐原話。
維琪百科解釋酒神日神:是一種哲學的、文學的概念,一種二分法。西方的文學及哲學家如:普魯塔克、尼采、湯瑪斯·曼等,都多以此理論為基礎,作出文學或哲學評論。

31
開學前的高三年級摸底測試,裘臻這個年級第一退到班級第五,周洋直接班級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阿三。他本來是可以倒數第四的,但由於出門正好碰上堵車,又被門衛保安訓斥不許穿涼拖來上課,考試遲到幾分鐘,沒有發揮出應有的水準。
不能穿拖鞋,那我不穿了。周洋赤著腳在操場上走圈。
我已經是學長了!
裘臻提著老婆大人的鞋在後面跟著:“洋洋,還有半分鐘上課,你這個新跑道感受完了沒有?”
“沒有!”
“洋洋,熱。”
“不熱,今天有風。”
藍天白雲,全新的紅色塑膠跑道,操場植了一批新的枇杷樹、鳳凰木,不知名的花朵開得姹紫嫣紅。風吹起了周洋細碎的劉海,他躺在微微發燙的跑道上,暗數一二三。“鈴鈴鈴……”
“走了走了!背要燙壞了。”
視線裡出現一個二百五,左手提著他的鞋子,右手捉住他胳膊一把將他拎起來,往教學樓裡拖。

莫老師一個暑假不見,好像有點變胖。
“高三二班的同學們,很榮幸今年能帶你們這個物理班。我也不知道教務組是怎麼回事,讓我這個數學老師帶物理班,物理老師帶生物班,真是瞎搞。後來我去瞭解情況,原來呢,物理老師一早就拍好劍南春馬屁了,生物班那個王茜你們知道的吧,我們的大校花,幾個男老師為了帶她爭得頭破血流。我一看這架勢,也不摻和了,老老實實退回來守著物理班。”
“莫老師!你在說什麼啊?”
天熱教室門不關,隔壁一班的語文老師隔著走廊喊:“小點聲!我們都聽到了!”緊接著傳來一班的哄笑聲。
“語文老師不一樣啊,語文老師只喜歡我。”
“哦!”二班同學異口同聲拖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音節。
“哎是真的,你們不要起哄。語文老師的數學真是差到極點,沒有我不行。有一次他網上買了本書送到學校裡來,快遞說36塊5,語文老師說,我這裡有張一百,我再給你13塊5,你找我整的五十吧。快遞也被他搞傻了,還好當時我在辦公室,連忙攔住了他。然後我問了,你買的什麼書啊?拆開一看,《統計學概論》。哎,你說他這是何必呢?”
“莫利!不要瞎講好伐?!”隔壁語文老師狠狠敲了敲自己教室的門,兩個班級再次哄笑。莫老師趕緊跑去把門關上。
“稍微熱一點,我們就熱幾分鐘,我講完了就打開。你們語文老師耳朵太尖。”
“接下來呢,我要批評一下我們班。這次摸底考成績出來了,我算了一下,班級平均成績比上次期末分數高了大約7.5%,年級六個班位列第一。同學們,你們考這麼好幹什麼?暑假都在幹什麼?難道全在補課麼?!高三前的一個暑假你們不想著好好玩,反而去補課,是不是太閑了一點?我希望我們這個班能團結活潑,嚴肅活潑,不要弄得緊張兮兮的,又不是搞階級鬥爭。在這裡我點名表揚裘臻。裘臻的大退步分數說明他暑假放鬆玩了,很好。養足精神,我們才能有體力奮鬥。希望大家能向他學習。”
裘臻臉已經全黑了。
“下面分一下班幹部。裘臻當班長和數學課代表,各科成績第一的當各科課代表,總成績第一的當學習委員,倒數八名的,自己分一下其他班幹部,什麼文體委員、勞動委員、小組長的……放學以後裘臻把名單遞給我。”
班級立刻炸開了,好學生差學生同時驚呆。
“這有什麼奇怪的?成績好的安心讀書,成績差的為班級服務,很難接受麼?”
非常難啊莫老師!阿三已經快哭了。
班級考最差的兩名坐了同桌,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周洋向裘臻投去了一個求助的眼神,裘臻偷偷給他發了條消息:“讓你做勞動委員,每天黑板寫寫值日生名字就可以了。”
“好的。”
周洋松了口氣,繼續專心看莫老師。莫老師把門打開,看了下表:“怎麼我講那麼多隻過去十分鐘?還沒下課啊……”
沒見過比學生還著急著要下課的老師。
“那我們聊聊暑假,你們有誰出去旅遊了麼?有什麼當地美食可以介紹給大家的?”
是介紹給你吧。全班同學同時在心裡腹誹。

午休時間,班級幾位差生外加裘臻聚在一起一臉沉重,尤其是阿三,朝富貴龍翻白眼已經翻到流淚。
“偶像……”
“喊我周洋。”
“洋洋……我跟你說!”
“喊他周洋!”課代表一聲爆喝。
“又發病啦?”周洋瞪眼,妻奴乖乖閉嘴。
阿三神神秘秘地湊到他耳朵旁:“你還記得上學期班長欺負你嗎?那個富貴龍,他本來也想加入的,但是後來他孬了。”
“?!”周洋心裡一驚,怎麼看不慣裘臻的人這麼多?在一個班也不怕尷尬?他看向富貴龍,發現富貴龍也直直地盯著他。周洋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離裘臻遠點。
“偶像,他跟那個班長不一樣,班長是想惹裘臻不爽,但是富貴龍好像是……就是想弄你。”
“什麼?!”周洋差點沒跳起來。
所有人停止討論安靜地看向他,處男阿三已經羞得低頭不敢多說一句。幸虧周洋身材中等,坐的位置靠前,富貴龍和裘臻幾個人高馬大的都擠在後排,不然他可能會彆扭死。全是方雨沁搞出來的破事兒,上莫老師的課傳什麼紙條。
這個母狗的綽號還要流傳多久?周洋頓時頭大如鬥。
“怎麼了?”裘臻低聲詢問。
“沒什麼。阿三說他要當文體委員,月月出黑板報。”你白老三當初就是他們一夥的,別以為我忘了。
“偶像!我我我……”阿三冤枉!
“好,那班級的幹部名單就這麼下來了,各位有異議麼?”
幾人搖頭。富貴龍朝周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甩了一下頭髮走得好遠。周洋被甩得一臉尷尬——替他的傻帽尷尬。
散會之後,裘臻領著周洋去新建的小園子裡轉悠。園子位處操場後方,原是舊體育室,經翻新之後體育室被拆除改建成了一個小景觀。原本放實心球的地方設了兩張石桌,配兩個小石凳位石桌兩側。置籃球框處現已被幾棵松樹取代,青翠虯結。而自己當時被那群人按倒躺的那塊冰涼地板,此時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子路,俏麗的鵝卵石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學校後門。周洋有些恍惚,好像上學期離自己有上輩子那麼遠。
“洋洋,這裡……原來是不是你……被他們欺負的地方?”
“嗯。”
裘臻拉住他的手,輕輕搖晃:“體育室已經被拆掉了,不好的回憶也會被新的經歷取代。”
“嗯。”
“下次要是再發生什麼事,無論大小,請一定要告訴我。”
“好。裘臻……”
“嗯?”課代表非常喜歡聽白月光拖著音調喊他的名字,軟軟的特別可愛。
“那個富貴龍,你給的他什麼職位?我開會在跟阿三講話沒注意。”
“紀律委員。”
“……”周洋跟吃了蒼蠅一樣看著他課代表:這人怎麼就會添亂呢?這下自己這個無組織無紀律大戶算是徹底要落到別人手裡了。
“怎麼了?你想當紀律委員?”
“不是……他……阿三說,他好像……好像對我屁股感興趣。”
“什麼?!”裘臻暫態愣住。
“你你你別激動啊。”
“我日他媽的富貴龍他敢!”要不是周洋拴著裘臻可能已經跳到石桌上了,“不行,我現在就去找他!”
“哎你別呀你慢點……裘臻!”
裘臻哀怨轉頭。
“你現在去說什麼?沒憑沒據的,到時候被人聽到了又要傳謠言了,我不是更難做人?!”
裘臻癟癟嘴:老婆說的有理。
“上學期我被那麼來一下,就是因為傳言說我可以隨便上。你要是現在去找他鬧,估計這次我能被妖魔化。”
你可不就是個狐狸精,不用妖魔化。
“你剛說了什麼?”
“我沒說話。”
周洋狐疑地看著裘臻,沒看出破綻。“總之我先跟你說一聲,到時候伺機而動吧,有可能他只是貪圖新鮮,暑假一過對我也沒什麼想法了。”
“嗯。”
“那現在能不能繼續逛園子了?”
“不能。”
“哎我說……”
“心裡不舒服。”
“我還沒不舒服呢。”
“我要安慰,你抱抱我。”
“我還沒要安慰呢!”
“那我抱抱你!”
公狗二話不說撲向狐狸精,趁四下無人抱得牢牢的,還使勁朝他脖子裡嗅體味,嗅完以後下`身也貼上來了。怎麼這麼多人惦記我的狐狸精呢?不看好了可能又要被人吃進嘴裡,真是操碎了心。這天,周洋考倒數第二沒怒,被迫擔任勞動委員沒怒,被告知富貴龍盯上自己沒怒,現在,他被這條公狗嗅著,汗全蹭自己身上,下面被個熱乎乎的玩意兒抵著,怒氣再也壓抑不住,終於悉數爆發,將裘臻的褲襠狠狠踹了個結實。
高三(二)班課代表開學第一天,因病請假回家休息。

32
和阿三坐同桌挺慘的,他上課忙得根本不會停。
“偶像,你知道葛炮叔叔麼?我好喜歡他的歌。”說完悉悉索索翻出筆記本開始抄歌詞。鉛筆盒上貼滿了貼紙,什麼超微藍貓羊博士的,感覺這筆盒主人可能只有八歲。打開裡面還放了一張八哥的照片,用粉色記號筆寫著:兒子丙丙。
瞄一眼他抄的歌詞:
“躺在床上思考著未來
想來想去卻沒有答案
於是繼續做著迴圈
日復一日的百無聊賴
……”
邊抄還邊吸鼻子,眼角泛著淚光,生生把自己給抄感動了。無奈,周洋找出兩張紙開始記錄黑板上的筆記,要是兩個人都不記,下次月考大概又要包倒數第一第二。周洋覺得高三的生活也沒有什麼特別,確實和原來一樣繼續迴圈,日復一日的百無聊賴。
下了課教室一陣亂哄哄,好像是王茜跑到班級後門要找裘臻。周洋突然有點想念方雨沁,發了條消息問她在老家還好不好,方雨沁不一會兒就回了:認識了個男孩,談朋友了。
一片衛生巾的友誼。
他摸出一包煙照例跑去樓梯轉彎死角一個人呆著。沒多久,裘臻蕩了過來。
“你怎麼又在這裡抽,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沒老師會來這兒。”
“那也給我一根。”
裘臻抽出一根煙夾在嘴裡,就著周洋煙頭上的火星,煙頭煙絲緊緊靠在一起,被燒得發白,兩人站在繚繞煙霧中,朦朦朧朧。
“裘臻,我媽說她今晚上燒菜,你要不要來一起吃?”
“好啊,你家坐得下麼?”
“坐得下,那我跟我媽打個電話。”
“嗯。”

冒澤惠關照兒子,菜多燒得慢,放學四處逛逛別著急回來,別和同學坐在房裡等得乾瞪眼。周洋決定和裘臻一路走回家。
夏天天色暗得晚,裘臻跟著周洋踱步于思南路人行道。
這裡是市中心一條不通公共汽車的幽靜道路,兩側幾乎全是法國梧桐和百年花園洋房。優雅名人故居和嘈雜的七十二家房客共同分享著這條老馬路,沿街有許多商鋪,有賣高級定制西式洋服的,古典櫥窗上標示的價格令人咋舌,隔壁是傳統改良旗袍精品店,收銀臺上蹲著一隻貓。走兩步就是個里弄,有老阿姨呼啦一下把洗菜水往水門汀上潑,旁邊的人家立刻喊開了:“哦喲!幹什麼啊?!什麼素質啊!沒看見有人被子曬在外面嗎?”
“什麼什麼素質啊?這麼熱的天,我一點點水馬上就幹了好伐?淘米水呀又不是髒水!潑你臉上都養顏的來!”
“那你怎麼不潑自己臉上啊?!”
裘臻看著有些新奇:周洋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周洋低低地笑,跟裘臻解釋:“這裡的人家就是這樣的,和你們住樓房的不一樣,鄰里每天都會交流感情。”
“原來這算交流感情了?”
“我媽也一直和樓下大媽媽為了搶廚房位置吵來吵去,吵完晚上又一起去公園散步。”
“有點羡慕。”
“沒什麼好羡慕的,這裡的人都希望能搬到樓房裡去住。畢竟住房條件太差了。”
“你媽最近還好麼?”
“她最近沒有交男朋友,情緒還挺穩定的,我只要注意不說刺激她的話就行了。哎,等會你說話注意點啊,別說什麼我考倒數的事情。”
“曉得了。”
“也別對我媽太熱情,這裡傳話很快的。”
“什麼意思?”
“去年過年,阿衡到我家送了點他爸單位裡的年貨,嘴太甜了,第二天就有人傳我媽勾搭上了一個男學生,還有人看不慣說要送她去派出所的,我媽氣得又是一通鬧,冰箱都被砸壞了。”
裘臻聽得愣愣的,情不自禁把周洋摟懷裡。白月光連忙把他推開:“哎你聽到沒有啊?”
“聽到了聽到了。”白月光此時為什麼不依偎在我肩頭?真是一點都不懂情調!
跟著他彎進歪歪扭扭的老弄堂,課代表趕緊抓緊機會牽手:“洋洋,太繞了,你拉住我。”
“這他媽還繞?”根本沒拐彎啊朋友。
“這個跳繩的小姑娘蠻嚇人的,我不敢靠近。”不止牽手,身體也貼上了。
小姑娘看到周洋,停下玩耍甜甜地喊人:“洋洋哥哥!”
“哎,佳佳乖。怎麼一個人玩呀?”
“爸爸去美國了。”
周洋沒好氣地甩開裘臻,連罵都懶得罵。
“洋洋,這小姑娘說話怎麼牛頭不對馬嘴的?”裘臻這下是真的感到害怕了,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她爸爸挪用公款幾百萬,判了無期,因為沒爸爸其他小朋友不敢跟她玩,奶奶就騙她說爸爸去美國了。社區裡人都知道,就小姑娘不曉得。”
裘臻沒接話。
“她媽得子宮癌,一開始醫生說只能活半年,現在已經挺了三年,家裡全靠一個奶奶。所以啊……”周洋帶裘臻繞過許多人家,停在一道棗紅的木門前面掏鑰匙,“世上苦命人太多,你一個個故事根本看不過來。別可憐我,我們每個人都能過得挺好。”
他打開門,一股飯菜香伴隨著煎炒聲撲鼻而來。
“洋洋,回來啦?”
“嗯,媽。”

裘臻覺得很新奇,這麼個小小亭子間竟然五臟俱全,真是螺絲殼裡做道場,要不是他親眼看見他或許還不信,傢俱水鬥桌椅一應俱全。
冒澤惠連連給裘臻夾菜:“多吃點吧,阿姨燒菜偏甜,不曉得你吃不吃得慣。”
課代表拘束地扒飯:“好吃的阿姨!”
“聽洋洋說你成績很好的,上學期還幫他補課。”
“沒什麼的,主要洋洋自己努力,老師現在很喜歡他,喊他做班幹部。”
冒澤惠驚喜地看向兒子:“真的啊?怎麼不跟媽媽說?做的什麼幹部?”
“哎喲沒什麼的……就是個勞動委員。”周洋狠狠地在桌子底下踢了裘臻一腳。
“勞動委員也好的,多跟同學老師接觸接觸,對你有幫助。”
“嗯。”再補上一腳。
開飯有些晚,冒澤惠吃到一半,樓上的阿姨站在樓梯間朝下喊:“小冒,去不去跑步啊?”“去的,稍微等兩分鐘好伐?”冒澤惠匆匆吃飯,吃完把碗放水鬥裡,關照周洋:“媽媽去公園,你們自己玩啊,洋洋吃好了把碗洗了。”
“好的,老媽再見。”
“阿姨再見。”
房間一下子就剩下他們兩人。
裘臻頓時不再拘束,一個勁兒給白月光夾紅燒肉:“洋洋,我覺得你媽這個肉做得特別好吃。”
“好吃你多吃點啊,我天天有的吃。”周洋起身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裘臻坐在風口,對著吹一定蠻冷。
“你媽晚上還去跑步啊?”
“就是繞著公園快走,減減肥什麼的,比跳廣場舞文雅一點。”
“哈哈哈哈你媽那個氣質不可能去跳廣場舞的。”
裘臻突然被周洋感動了。他之前一直以為這片苦大仇深的白月光可能會逞強,會舔傷自憐,會需要他的憐愛和溫暖。但現在他發現,周洋是真的無所謂。他說得一點沒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命運多舛的人都努力地活著,盡自己的力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周洋不需要別人刻意的溫暖,他反而溫暖著自己。
“你茄子不想吃就留著,喝點冬瓜湯。”
“嗯?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吃茄子?”裘臻愣住了。
白月光已經對這個二百五徹底無語:“我跟你吃了這麼多回飯,再不知道我成傻子了。”
裘臻看著對方,又看著這一桌子的菜,半天沒有動。
“洋洋……”
“嗯?你怎麼了?”
“我……你是第一個發現我不喜歡吃茄子的。”
周洋也停了筷。
“我家……我家裡人天天一起吃飯,沒人知道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裘臻輕輕苦笑了一下。小小的房間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只有空調嗡嗡送風的聲音,氣氛突然有些微妙。
半響,周洋踢了他一腳,朝他碗裡扔了塊肉繼續扒飯:“矯情點什麼呢,這不是有我知道麼。快點吃吃完洗碗。”
課代表傻乎乎地笑了。好想親他一口!
也不知是被什麼蒙住了心眼,裘臻腦子一熱,跟著心裡的聲音真的就這麼湊過身子咬上了周洋的嘴。周洋的舌頭濕濕軟軟的,正在嚼著他不愛吃的涼拌茄子,他吮了一下,不小心把茄子勾到了自己嘴裡。
空調風依舊嗡嗡的。
周洋端著飯碗已經傻住:?
茄子呢?
裘臻也傻了:我怎麼就從他嘴裡搶了口菜?
“洋洋洋……洋洋,我,我想嘗嘗這個,什麼味道。”課代表嚇得瘋狂結巴。
“你……你他媽逼的,你想嘗你不會自己夾!”白月光快被他搞瘋。
“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腦子一熱就看中你筷子上這塊帶著皮的。”
“滾吧你你他媽是狗嗎?!一條不夠又來了一條!”
“嗯?還有一條是誰?是不是何思衡?他也吃你嘴裡的菜了?!”課代表頓時抓住重點不再結巴。
“吃你媽!你當人人跟你一樣?!以後誰敢跟你吃飯?”
白月光終於忍無可忍,狠狠把碗摔在了桌子上。
“不吃了!滾去洗碗!”

33
裘臻回到家,一開門就看到他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裘裘,下次去朋友家早點回來。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知道了。”
他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一扔,躺在了大床上。那個不算吻的吻依舊燙在裘臻的嘴唇上,再涼的夜風也吹不走。他聽到窗外有清亮的鳥叫聲,上網搜了一下,原來是夜鶯。
那晚,他做了個夢。
他夢到自己回到了小時候,正在跟朋友玩拍卡片,媽媽走了過來直接領他回家,跟他說:裘裘,明天我們不在這裡上學了。我們搬到新家,媽媽給你找了個貴族學校。
小裘臻沒來得及和原來的夥伴告別,呆呆地來到了新的環境。新學校壓力好大,他想念小夥伴,跑到媽媽房裡哭,希望得到爸爸媽媽的安慰,誰料媽媽第二天去學校找了老師。後來老師讓他當了班幹部、小主持人、合唱隊領唱……小裘臻被迫做著這些,但他內心只想和原來的夥伴安安靜靜玩拍卡片,玻璃珠。他又哭著找媽媽,被媽媽狠狠地打了屁股。
媽媽很會交際,和小裘臻的所有老師關係都很好。老師同學都覺得,小裘臻一定也很會交際,很會講話。於是他只能一點點照著媽媽的樣子,學媽媽說話,學媽媽的神態,漸漸地他開始擔任了社團團長、部長、團委、學生會主席。爸爸媽媽終於對他露出了笑容,說裘裘終於長大了。
長大了的裘臻迷上了日本漫畫,省下零花錢買了好多回家。媽媽看見了,又打了裘臻的屁股。同學的成績都那麼好,為什麼你偏偏就這麼不懂事呢?於是他只能躲在書店裡偷偷看,再也不敢買回家。
爸爸媽媽說,裘裘,男孩子要會彈琴才帥。
裘臻就只能天天練,學校事情忙不過來就一個人分兩個用。因為媽媽不會在乎自己到底累不累,媽媽只聽老師的話:裘臻這兩天退步了,彈琴鬆懈了。
爸爸媽媽說,裘裘,你要做一個優秀的男孩子,小提琴薩克斯單簧管也得學一點。裘臻只能練得更刻苦了。雖然這樣,但是成績不能鬆懈,要在班級保持前幾名。
爸爸媽媽說,裘裘,不要光在家彈琴,也要注意體育鍛煉。第二天媽媽又去了學校,老師笑著讓裘臻進了籃球隊。媽媽每天讓裘臻喝牛奶,說這樣才能長得快。裘臻喝著沒有味道的牛奶,只能和媽媽說:我喜歡喝,我要長大。
但他一點都不想長大。
可他還是不知不覺地長大了。長大的道路筆直又枯燥,裘臻走啊走,他應該一直朝前永不停歇,但是他聽到了夜鶯的歌聲,那麼婉轉,那麼清亮。他情不自禁放慢腳步,隨著那歌聲走去,他踏上了和成長道路完全不一樣的大地,那是濕漉漉的草地,雨後的泥土,軟軟的踩不踏實。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潔白的月光,那只夜鶯就停在枝頭孤獨而自由地歌唱,婉轉又淒涼。
夢境裡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既是白天又是黑夜,既是盛夏又是寒冬,他驚喜地發現了一個新天地。
那是他,秘密的愛。

驟雨不閑,鮮芳不謝,若蟲相鳴水一簾。
傷春誰料藕荷甜,瀲灩處綠裝妝遍。
星映標枝,昏黃野鹿,驛路斷在天涯澗。
隨深柳照進煙波,傍蟾宮放逐雲間。

莫老師進教室上課,看到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嚇了一跳。
“這是誰寫的字?是行書嗎?”
“周洋寫的!”阿三連忙插嘴,周洋難得害羞得臉紅。
“嗯,不錯,白賢你喊他幫你出黑板報呀。”
“我不要。”周洋輕輕頂嘴。
莫老師沒有搭話,放下教案開始上課,第一排的同學聞到了陣陣南瓜粥的味道。周洋歎了口氣,翻開筆記本。他特意把字寫得工整,希望能得到莫老師的注意。等莫老師真的發現了,也就這麼不鹹不淡地來了兩句,沒有預想的那般驚心動魄。
他有點失望。這就是暗戀的苦澀啊……周洋無聊地在本子上劃著。不過我已經習慣了。他突然感覺有人看他,回頭一望,對上了裘臻的眼。
撅嘴做了個鬼臉,回頭繼續上課。
阿三又湊上來了:“偶像,王茜好漂亮呀,像個仙女。
“能有你姐姐仙?你家裡就放著一尊怎麼不去供?”
“我姐姐太凶了,動不動打我。”
“……”
周洋連忙發消息給何思衡:“阿衡,對你仙女客氣點,她脾氣挺差的。”
“阿三。”
“嗯?”阿三翻開筆記本,開始抄歌詞。
“我知道你姐姐是變性的了。”
“什麼?!”
阿三瞬間站了起來,全班鴉雀無聲看著他。
莫老師也驚了,一個粉筆頭扔到阿三腦袋上:“白賢同學,要不要去一下醫務室查一下精神問題?”阿三抱頭趕緊坐回去,也顧不得臊了,一臉驚恐地看著周洋。
“他自己說漏嘴的。我不會告訴何思衡,也不告訴任何人。”
“她個笨蛋,還好意思說我。”
你比你姐姐呆多了啊朋友。周洋想繼續聽課,無奈又感到有視線粘著他,他回頭瞪了眼裘臻,卻發現裘臻在看黑板。那是誰?他視線往後掃了一眼,跟富貴龍看了個對眼。
富貴龍也不躲開,就這麼直直地盯著他。周洋心裡發毛,趕緊轉身脊背挺得筆直。
“阿三,富貴龍在看我。”
“糟了,他是不是想日`你?”
“我能不能先日了你?”他想跟阿三商量商量,但感覺對方應該只會添亂。
其實照他以前的性子,周洋根本不會在乎這些。富貴龍如果真的想和他搞一發,他甚至會把地點選在辦公室或走廊附近,和之前劍南春那樣,期待被莫老師撞個正著。不過他現在有裘臻了。心被分出來了一半,需要給那條公狗摸摸嗅嗅蹭一蹭,不然公狗粘在你後面甩都甩不掉。
下了課,裘臻被叫去辦公室,阿三拿著兩片衛生巾跑去廁所。
周洋決定先發制人,他直接跑到富貴龍位子那,敲敲他桌子:“喂,別睡了。”
富貴龍睡了半節課,正是深度睡眠的時候被叫醒,非常不爽,順手抄起手邊的書往聲源方向砸去,周洋冷不防被砸個正著。
“嘶……”他捂著鼻子直抽氣。
富貴龍嚇了一跳,怎麼是他?“你沒事吧?”他看著周洋捏鼻子,還挺可愛的。
“你他媽被那麼厚一本書砸能沒事嗎?”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
“我不知道是你。”
“無論是誰都不能砸啊朋友。”還好,聽得懂人話。
“你找我什麼事?”富貴龍又是甩了一下劉海,斜斜靠在椅背上。周洋看到他這副樣子登時又一個尷尬:這種標準的非主流耍帥做派,真的好傻呀。他很想替富貴龍課桌上刻幾個字:我是誰的誰,忘了愛的專坐。
“我說忘了愛先生……”
“嗯?”
“咳咳,富貴龍,你上課為什麼看我?”
富貴龍嗤笑一聲:“你不看我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周洋已經尷尬到臉紅:哎呀這種臺詞,真的是傻死了,好替他尷尬呀。富貴龍看到周洋低頭紅著臉一聲不吭,又是邪魅地一個冷笑:“怎麼,你過來就是特地為了引起我注意的?”
我的天我不行了!太傻了!周洋沒有辦法跟活在非主流世界的人交流,立刻拔腿跑下了樓,跑到後面忍不住開始笑,最後笑到岔氣。
“洋洋!”裘臻在底樓一眼看到傻笑著跑出來的周洋,趕緊迎上去捉住他,“怎麼了笑成這樣?”
“哈哈哈哈哈哈……”周洋在裘臻懷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富貴龍太他媽好笑了哈哈哈哈哈……他被逗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惹得裘臻一腦袋問號。
富貴龍踩著體育課鈴聲的點到了操場,看到周洋嬌羞地倒在裘臻懷裡,心下一個冷哼。
很好,你這條小母狗,已經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贏了。我富貴龍竟然會栽在這種慣用的伎倆上。呵呵。
忘了愛先生此時心下對自己一陣失望。風吹在他的臉上,他聞到了一絲秋天的味道。

34
在忘了愛先生的眼裡,周洋與裘臻是高三年級最公然打情罵俏的一對,非常不要臉。
比如現在仰臥起坐,別的組都是壓著腳一個一個數,裘臻直接抱著周洋的小腿數二四六八,數到十周洋起不來了,裘臻一把把他拉起來,誰料用力太過“咚”的一下兩人腦袋撞了個結實,周洋氣得徹底昏倒,躺在墊子上整整半分鐘,裘臻一臉凜然地報了個32。兩人輪換周洋壓腿,他坐在裘臻腳上也不管他,直接看天看一分鐘。
測試完之後練習往返跑,阿三這個文體委員嘴裡吹著口哨喊列隊,周洋還躺在墊子上不肯起來,裘臻趕緊跑過去哄他,哄得周洋直接翻了個身。
哼,磨人。
你這種磨人的小母狗,我見得多了,我是瘋了才會去注意你。你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
“喂!富貴龍!就你了!傻站了幹嘛來排隊啊!”
阿三吹著口哨站在跑道旁的花壇上一陣跳腳。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哼,區區往返跑,還難不倒我富貴龍。他慢悠悠地踱到隊伍最前端,腿一跨。小母狗,你給我看好了!
口哨聲起,忘了愛先生猶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遠遠地甩開了同跑的兩位,到中點一個漂亮的折返,保持著速度跑了回來。班級的女生在小聲議論:“哇,富貴龍跑得好快哦。”“恩恩,這麼看還蠻帥的誒,雖然一直覺得他好土。”
小母狗,看清我的實力了麼?富貴龍一甩頭髮,朝周洋方向看去,嗯?人呢?
原來周洋不想練習往返跑,看老師全讓阿三負責記錄,就拉著裘臻一溜煙翹課跑去吃午飯了。忘了愛先生在甩頭髮的時候,他估計正在點菜。
這麼喜歡跟我玩把戲的母狗,真是忍無可忍!富貴龍撲了個空,憤怒地一拳砸在花壇上,沒把阿三嚇摔下來。“富貴龍,你的成績很好,不要難受。”阿三一臉關切地蹲在他旁邊,“給下面一組的同學讓一下跑道好麼?”

“裘臻!騎快點!再快點!”周洋站在自行車後座配的腳蹬上,指揮百萬雄師過大江。
“不能再快了紅燈刹不住了……”
“紅燈紅燈紅燈!”
“刹不住了啊啊啊……”
“車!左邊左邊!”
“知道了知道了!你坐下來!坐穩啊大哥!”
“裘臻車!啊啊啊撞上了撞上了!”
十字路口一陣混亂,小汽車狂鳴喇叭、公車急刹車、助動車主開口叫駡,各種聲音一時此起彼伏。肇事者騎著自行車逃逸,一溜煙竄個沒影。
“嚇死我了……”周洋軟軟地倒在裘臻背上,也不管他身上的汗了。
“你這麼著急幹什麼?”裘臻驚魂未定,踩腳蹬子有點沒力。
“不著急不行啊,中午富貴龍檢查紀律,遲到了要被他揪住的。”
“操,你不說我忘了。”課代表再度加速,“洋洋抓牢了啊。”
“嗯。”周洋整個人貼在他背上,摟著裘臻的腰,下巴戳在他肩上。
“疼疼疼。”真是一個狐狸精的尖下巴。
“困。”周洋一扭頭,換成腦袋杵了上去,裘臻被壓得龍頭一晃又是一陣忙亂。
“坐自行車不要睡啊洋洋!要出事的!”
兩人踩著點進的教室門。周洋迷迷糊糊的,一抬頭就看見富貴龍黑著臉看著他們,手上拿了個本本。阿三為什麼說這人要跟我打`炮?不像啊……感覺是個處男啊。處男也要跟我打`炮?
“你們去幹什麼了?”
“打`炮。”
富貴龍本本沒拿穩“啪”得一聲掉在地上。裘臻在一旁心疼得不行:看把洋洋困的,趕緊讓他睡吧這都迷糊成什麼樣了。他把午休內容換成語文閱讀,讓周洋趴桌子上睡了個踏實。
據二十四孝妻奴的觀察,他的潛在對手富貴龍好像只是一個普通的腦癱男孩,並沒有什麼攻擊力:上課睡覺,下課甩頭髮,放學拿書包走人,似乎真如洋洋所說已經對他不感興趣。裘臻想借班委開小會名義找阿三聊天,充實一下自己的周洋觀察日記,不料剛走過去,門口就有個其他班的姑娘探頭探腦,猥瑣地招呼他。
裘臻腦袋一疼:是追他跑了八百米的那位田徑隊少俠。
“喂喂!裘臻!”少俠把頭髮剪短了,更襯得她威武不凡。
“怎麼了?”
“裘臻,聽說你在跟周洋談戀愛?”
“嗯?聽誰說的?”需要獎勵他一朵大紅花。
“這你別管。但是王茜說你不出一個月會跟她在一起,我們現在在打賭,你能不能透露`點內部消息給我呀?我壓的你和周洋。”
“沒有內部消息。我誰都沒談。”我倒是也想壓我和周洋!
“啊……”少俠一臉失望。果然這朵高嶺之花的傳奇還是傲立在風雪中,依舊保持單身狀態不動搖。“那算了,我不壓了。”少俠風一樣地回了班級。
跑得真他媽快啊。
裘臻回到班級小聲招呼阿三,剛開口,餘光又瞄到門口有姑娘探頭探腦,挺眼熟的,好像是一直和王茜在一起的小跟班。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裘臻撇下阿三皺眉再次跑出去,發現王茜在走廊等著他。課代表腦袋又一跳一跳開始疼。
“裘臻。”王茜把夏天校服改良了一下,上衣衣擺剪短,稍微扭一下就會不經意露出一截白白的腰,真是楚王好細腰,男生多饞死。
“找我什麼事?”裘臻腦海裡突然冒出了昆山老家的那張大床,周洋光溜溜地躺在月光下,他的腰扭得才叫騷情。虧得他還不喜歡自己,如果碰上了喜歡的人,那狐狸精還能扭成什麼樣?會不會像發春的野貓,直接軟男人在身下哼哼?糟,不能細想,小帳篷要搭起來了。
公狗一回神,發現王茜正仰臉看著自己等回答。
“什麼?”
“我說,聽說周洋是同性戀?”王茜眨眨眼,頭髮又黑又長。
裘臻一下冷臉了:“你找我就為了這事?”
“當然不是啦。”王茜也不知道是假裝沒看見他冷下的表情還是真沒發覺,依舊笑得甜甜的,“我就在意你是不是同性戀啊。好多人都說你們是一對。”
“誰在說?”
“裘臻,我是學生會副主席,我的職責就是老師彙報你這個主席的情況。”
哦,原來在這裡等著他,怪不得田徑少俠說王茜那麼篤定。“關於周洋的謠言還少麼?謠言止於智者。”打太極誰不會。
王茜也不惱,笑吟吟的表情沒怎麼變化:“確實挺多的,還有人說他上學期末目擊周洋在舊體育室勾`引一群男同學。”
“?!”裘臻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頓時炸成一片。這件事她怎麼知道?誰告訴她的?還有誰他媽的知道了?王茜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她擔任的職務不比自己少,老師就沒有不喜歡她的。如果她打個小報告把七七八八各種事情添油加醋地捅出去,周洋面臨最嚴重的情況可能是開除學籍。
“這些應該都是謠言吧?”
“是。上學期末周洋一直在我身邊。”
“哎呀,那群男的真壞呀,為什麼老是說他壞話。周洋是你新交的朋友麼?”美少女的嬌嗔無論何時都是如此賞心悅目,裘臻的心“咚咚咚”緊張地狂跳。
“你下周的會議準備說校園紀律麼?拿誰做典型?周洋?”
王茜愣了一下,這是她的一個初步想法,還沒有定下來。今天他來找裘臻就是為了旁敲側擊一下。
“不是啊,我還沒想好……”
“那就趕緊想,週五給我看初稿。”
裘臻冷著臉回頭走進了教室,沒跟她繼續廢話。他做幹部這麼多年來,還沒碰上跟他耍心眼的,還是這種低級心眼。這個小姑娘怎麼回事?吃飽了撐的?
他看到教室裡周洋靜靜地睡著,呼吸起伏,一臉恬靜。
他突然有些抱歉。原本自由自在的夜鶯,因為自己的緣故,現在一舉一動都被人注視著。自己好像給他套上了一個無形的牢籠。無辜的夜鶯根本不懂改如何應對這些,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應該和最初那樣,遠遠地看著他,保全他的自由?
晚了。我已經被它的歌聲引誘了,已經踏上了那個雨後花園。
“洋洋。洋洋……”
“嗯。”
“自習結束了,過會兒要上課了。”課代表蹲在他旁邊輕輕喊他。
周洋打了個哈欠,非常不滿意:“桌子硬,睡得難受。”
“當然沒我肩膀舒服。”
“那你再讓我靠五分鐘。昨晚十二點半睡的……”周洋說完直直地倒了上去,動作簡潔有力,一看就是經常練習,腦袋降落位置不偏不倚落在課代表鎖骨凹陷處,技術難度滿分。
裘臻苦笑,慢慢地搖著他:“有人看你啦。”
“看就看好了。”
“要說閒話了。”
“我不怕……”周洋懶洋洋地靠著一動不動,過了幾秒,突然起身看向裘臻,“是不是說你的閒話了?”
裘臻蹲著沒動。
“對不起。”他揉揉眼,一臉惺忪,“我不睡了。”

35
周洋這兩天放學沒和裘臻一起回去。
阿三告訴他,學生會的幾個人正為了主席的位置明爭暗鬥,裘臻可能會被揪小辮子。他覺得挺無聊的,本想埋怨裘臻當一堆破幹部有什麼用,不過那畢竟是他的選擇,自己能做的就是儘量給他減少麻煩罷了。他開始刻意減少與裘臻的接觸,而裘臻似乎也樂得如此,一下課就往外跑,不知道在忙點什麼。有時候兩人在學校一天也不上說上幾句話。
他又恢復了每天中午買點包子燒賣坐一旁吃的午餐習慣。沒有裘臻的自行車帶著,這片白月光是寸步難移。
回到家打開底樓的木門,看到二樓大媽媽在燒菜,他喊了一聲“大媽媽好。”
今天大媽媽神色有些不同尋常,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周洋覺得奇怪,正欲上樓,大媽媽突然伸手悄悄地拉住了他,低聲關照:“洋洋,你進房間乖點,你媽媽剛剛鬧脾氣。”
他心裡一涼:“好。謝謝大媽媽。”
慢慢地走上狹窄的樓梯,老舊的木結構樓梯間嘎吱作響。樓裡靜悄悄的,周洋推開`房間門,一時間呆住了。
家裡一片狼藉,床單枕頭掉在地上,衣服被撕成一條一條,家裡唯一的一盆花已經被打碎土散了一地,電話機也被砸爛了,他媽坐在地上應該是已經哭過了一場。
怎麼了這是?他跨進房門準備開口安慰,無意間掃到一張藍色的紙片令他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腦內一片空白:那是他去昆山的火車票票根。
被發現了。
周洋這下也沒什麼可安慰的,只能站在那裡一聲不吭,這次惹他媽發病的是自己。她會怎麼對我?周洋覺得自己呼吸加快肌肉在顫抖,母親的這種沉默最令他恐懼,恐懼之神在凍結的空氣中一點點淩遲著他的神經,令他想立刻轉身逃走。他腳步微微挪動了一下,像一個信號,冒澤惠看了眼周洋,再次發作了。
她拿起手邊破碎的電話發狠朝周洋砸了過去,周洋不敢躲,生生挨了一下。
“你還回來幹什麼?!你有什麼臉回來?!給我滾!”緊接著,小花盆、泥土、枕頭、桌上的筆筒……劈頭蓋臉地朝周洋呼嘯而去。“你不是要去昆山嗎?!你不是要找你爸爸嗎?!去啊!怎麼不去!滾!”
“一個個全都在騙我!把我哄得團團轉!你周洋快滾去找你爸!從今以後別當我兒子!我們斷絕關係!滾!”
周洋看到冒澤惠拿起了剪刀,頓時慌張了起來:“媽!這個不要拿!你快放下!”
“你不是想氣死我嗎?!我死在你面前你滿意了?!”
“媽!”周洋趕緊沖過去,誰料冒澤惠把剪刀用力砸向周洋,“我喊你滾!”
“啊……”剪刀柄砸中了周洋的眉骨,他一下子覺得有些暈眩。還好他命大,如果是刀刃對著他,那就不只是頭暈那麼簡單了。周洋不可思議地看向母親:她……她竟然會用剪刀扔我?
“媽,如果我被戳瞎了怎麼辦?”
“別喊我媽!我說了,斷絕母子關係!你馬上給我滾!”
“……媽,你別說氣話……我……我不是故意去昆山的。”
“是啊,我知道你老子找的你,我告訴你,他要死了!他得肺癌了!現在想到兒子了!天底下沒這種好事!”
什麼?!周洋瞬間被那句話釘住無法動彈。他剛認識的爸爸,馬上……就要死了?
“他……得癌?”
“是啊!全死光算了!你去找他吧!滾!我喊你快滾!”
“……”
“你聽不見嗎?!聾了嗎?!還不走嗎?!”
“……好。”
周洋轉身就逃出了亭子間。樓梯依舊被踩得吱呀作響,底樓的大媽媽還在燒飯。
“哎洋洋?洋洋!”
“大媽媽,媽媽叫我幫他買點保心丸。”
“哦好的。洋洋你小心點啊。”
“嗯。大媽媽再見。”
說罷他吸了吸鼻子飛一樣地跑走了。

“喂,阿衡。”
“粥粥,你怎麼又哭啦?”
“我沒哭。我被我媽趕出來了,今晚住到你家去好嗎?”
“你在哪兒?座標給我。”
周洋掛了電話呆呆地坐在公園,身體止不住地發抖。這個公園是他的避難錯,每次他想逃避,公園裡的長凳、野貓和玫瑰會永遠為他張開懷抱。只有呆在公園的周洋是與自己相處的、最純粹的周洋,是只用一雙眼睛就能吸引住裘臻的周洋。
九月的秋老虎讓早晚溫差變得劇烈,夜晚有些涼,這種溫度是他最喜歡的:一絲寒冷正恰如其分地警醒你的安逸,能讓你忘了所有傷感的情緒開始思考。防止過度陷入情緒的最好辦法就是思考,唯有不停歇的思考才能讓自己不至於一次次哭到歇斯底里,像他母親一樣。周洋厭惡那副可憐的樣子。
他感到一股荒誕。
在活得最無聊最痛苦的日子裡,他苦苦地追尋著幸福的秘密卻終是徒勞,于沉淪之時遇上了裘臻。裘臻帶給他的刺激令他一時間忘了去尋找如何幸福,但現在想來,那段日子的滋味倒離幸福最近。
他苦戀著老師,當老師離他遙不可及。而現在老師就站在自己視線能及之處,他的心又不再為他所佔據。
他假想過無數次自己生父的模樣,但終於親眼所見之後,這個模樣又將化作一抔塵土與自己天人永隔。
這是一種荒謬的情感,好像在一個突然被剝奪掉幻象與光亮的宇宙裡,人是一個外人、一個放逐的異鄉人[1],他站在自己生命的舞臺之外看著自己演戲,冒澤惠仇視又痛苦的目光,周福泉隱忍的道別,裘臻溫柔的眼神,何思衡抽完的一根又一根的煙,這些片段組成了他人生這場戲,在自己面前扭曲、舞動。這舞臺是一條搖搖欲墜的煙灰,它一旦掉落,所有的水月鏡花就會化成一縷青煙,統統消失不見。
目前為止,煙灰還沒有掉下。
每個人都在自我安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有誰肯回想自己的生活是在哪一年崩塌?
在這場荒誕的人生大戲中,誰都是小丑,仿佛冥冥中有個上帝,手執遊戲之筆,描摹遊戲之人。天上瓊樓,泥犁地獄,離自己那麼遠,又那麼近。
“粥粥,走吧,上車了。”
周洋回頭,看見何思衡叼著根煙過來拉他。煙灰長長的,隨著他的腳步而抖動。

“洋洋,好久不來了哦!”
進了何思衡家,他爸爸媽媽熱情地迎了過來,周洋有些不好意思:“叔叔阿姨好。”
“周洋交了新朋友了,不要我們了。”何思衡在一旁邊換鞋邊插嘴。
“你自己交女朋友還賴在別人身上。”
何媽媽放好兒子的髒鞋,招呼周洋洗澡吃飯:“你上次穿的睡衣還在,快跟何思衡洗完以後吃飯,阿姨今天做東北菜。”
“謝謝阿姨。”
“謝什麼,下次讓何思衡做給咱吃。”
“我不做!我只給我老婆做。”
“瞧你這德性……”他爸開冰箱拿出了冰水和糖漿,用汽水機“噗噗”幾下做了兩杯檸檬汽水遞給他們,“洗澡不能空腹的啊,要低血糖的,喝完了再洗。”
“謝謝爸”
“謝謝叔叔。”
何家人太熱情,等周洋吃完喝完終於躺在了床上已經很晚了。“阿衡,我今晚又要十二點多睡了,作業做不完。”
“抄唄。你不是有課代表麼?”何思衡躺在一邊翻書,把周洋嚇壞了。定睛一瞧,還是什麼美術理論。
“你還在追白金啊?哎不行我要跟裘臻打個電話。”白月光壓根不操心何思衡的情感問題,他在飯桌上就想聯繫他課代表了。
“喂,裘臻……”
我天,這麼嗲沒問題麼?何思衡在一旁牙沒被酸掉,趕緊合上書仔細偷聽。
“嗯嗯,我沒事了,我暫時住阿衡家。……你別過來了你過來有什麼用?……洗過了,也吃過了,我跟他們都很熟的。……真的不騙你,我都要喊乾爹乾媽了……嗯……作業不想做。……嗯。你最近還好麼?……哦。”偷聽到一半,周洋一個回頭把電話遞了過來,“裘臻要跟你講話。”
“喂?課代表?哎你好你好。……很好的,沒事的。我跟他那麼多年交情了都……行吧行吧,掛了啊。”怎麼跟個老媽子似的。
“哎粥,你那課代表怎麼這麼煩人?”
周洋躺在一邊出神:“你說要不要打電話問問我媽怎麼樣了?”
“我媽會跟你媽說的,你放心把。”
“謝謝你,阿衡。”
“客氣什麼,多大點事兒。”何思衡又打開他的那本高深的美術理論研究,研究到一半假模假樣地學周洋晃腦袋發嗲:“作業不想做。”
“……”
“喂~裘臻啊。”
“夠了啊!”周洋被臊得慌,“真有那麼噁心?”
“太噁心了。”
“我大概喜歡上他了。”
“啥?!”
何思衡下巴差點掉了下來,這簡直是天大奇聞。“你不是喜歡你數學老師麼?”
“不喜歡他了,我現在喜歡裘臻了。”
“哎我說周洋,你能不能給個准?”
“不想跟你說這個,你不懂。”
周洋自己也煩躁得很。
原本形影不離的時候沒有發現,最近跟他保持距離,他心裡的寂寞開始萌動。這種寂寞比每天看不到莫老師的寂寞強烈多了。最初他不確定那是不是習慣作祟,而後來他意識到,裘臻也因為流言蜚語而樂得自己與他保持距離後,他沒辦法再刻意無視這種失落。
周洋翻了個身,看向窗外。
非常寂寞。
“阿衡,我總是戀愛不順。”
“嗯。”
“苦戀別人。”
“嗯。”
“裘臻大概不大會跟我繼續交往了。”
“嗯……嗯?為什麼?!”
“他們學生會最近好像有人事變動,我名聲太難聽了,裘臻要是跟我在一起,大概會被拉下去。”
“操了,這種好學生就他媽逼事兒多。你怎麼喜歡上這種人?”
“那你又為什麼喜歡白金?”
“怎麼又繞到我頭上了?”
周洋很想跟何思衡說,別喜歡她了,你們不會有結果的。但想想自己,喜歡上的所有人結局都不會比何思衡好多少。他清楚地明白,這是一種自虐。對感情的絕望會讓他愛上無法終成眷屬的人,這樣他就能安全地躲在自己的堡壘中自欺欺人:“命運本就如此,我一無所有,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這是他給自己營造的悲劇的快感。
他仔細回想著與裘臻生活的點點滴滴,如數家珍。但願一星期能變成一整個時代,短短的一歲變成千年萬載,它與裘臻能在一瞬攬住無盡的欣喜[2]。
不過一切有些遲。
他總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1]法 加繆《西西弗斯的神話》
[2]英 濟慈《但願一星期能變成一整個時代》

36
裘臻這兩天忙到要瘋。
王茜找過他之後的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高三的一堆老幹部確實要換了,最多也就再幹一個學期,到了下半學期基本全要換高二的上。自己與其被動,倒不如趕緊把職務一點點分派下去,然後主動提新人,也落得個好名聲。
他這兩天就是忙著帶那些新人,基本上所有人都愚蠢至極,他需要手把手一點點教。月考一眨眼又要來,他又得埋頭看書把成績抓上來,再次一個人分成兩個用,平均每天只睡六個多小時。所幸白月光最近乖乖的,沒有讓他分心。有時候偶爾晚上發個消息打個電話,都顯得格外溫馨。
他暫時不想跟他訴苦。
他明白兩人目前還不算一路人,等自己把一身的職務都卸下了每天與他一起泡圖書館兜風走外白渡橋,那時候再向他死命邀功:洋洋你看我多麼努力啊!再賞一次深喉吧!
裘臻為了深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順便還忙裡偷閒買一堆香蕉邊做作業邊練口活,準備隨時翻身上馬奪取床上政權,忙並快樂著。
今天上午課代表午幾乎次次下課都奔去實驗室寫稿件,教室太吵,他打算把下月的報告提前寫完,湊出時間來跟白月光過個黃金周,再去昆山滾一滾大床,看看爸爸、奶奶、小狗灰灰和大花貓。
趕在午休前寫完,走到白月光桌子前的腳步都是飄的。
“洋洋。”裘臻想蹲下跟他講話,無奈班級眼睛太多雙雙都盯著他,他只好就這麼站著。白月光仰著脖子看起來臉瘦了一圈。“你媽媽還好麼?”
“嗯,情緒穩定了,家裡也收拾了。”
“我們地理課翹了。”
“哎?”
“好些天不跟你一起吃午飯了,我們去牛肉麵店吃面!然後慢慢說。”
周洋頓時笑開了,眼睛亮閃閃的。地理課老頭上課只管埋頭講,從不在乎下面吵成什麼樣,一般地理課對學生來說就是自修課。裘臻與周洋一前一後悄悄溜出了教室,蹬上自行車一路在馬路上飛馳。
“裘臻!慢點!”
“高興!”
“吃個面激動成這樣。”
“嘿嘿,想你了。”
周洋抱著他吃吃地傻笑笑了一路。
面店老闆娘看到他們倆高興壞了,她覺得周洋瘦了很多,給他碗裡放了一堆牛肉蝦仁排骨,也不管他叫的到底是什麼面。裘臻心裡那叫一個酸:“洋洋怎麼這麼受歡迎?”
老闆娘兩個鹵蛋端上來:“別廢話,快幫人家夾。”
裘臻樂呵呵地一條龍服務,動作行雲流水筷功了得,周洋咬著筷子直朝他笑:“你這條公狗不騸了可惜了。”
“嗯?”公狗雞`巴一涼。
“這麼會伺候人,應該送去宮裡升官發財。”
你要是有宮我豈止伺候人我還能造人。課代表不動聲色開黃腔,非常正直。“你媽媽這兩天還趕你麼?”
“不趕了。她消了氣就好了,還是每天上下班晚上燒飯看電視,蠻正常的。”
裘臻仔細看他的臉,確實瘦了,這兩天他都沒好好瞧。嗯?眉毛這怎麼還有點腫?他輕輕撫了上去,果不其然周洋躲開了。
“你這兒怎麼了?”
“沒什麼。”
“說。”
“我媽不小心砸的”
……
“他媽的……”裘臻再次撫了上去,用拇指來回摩挲著。心疼只能放在心裡,他明白周洋討厭別人可憐他。既然他輕描淡寫,那自己也不能顯得小題大做免得遭他煩。 “下次自己當心點,你媽打你你也得躲,知道麼?”
“嗯。”
“疼麼?”
“不疼。你最近在忙什麼?”都不理怎麼我。
“忙社團還有學生會的事。”
周洋挑起麵條,發現今天的面特別長,怎麼嚼都嚼不斷一挑還挑老高,恨不得自己站起來挑它。“裘臻快快快!掉了掉了!”
課代表連忙一筷子夾住,想幫忙纏回去無奈老是往下滑。
“一起吃吧。”
“嗯?”筷子一頓。
“我吃這頭你吃你那頭。”
“習習習行!”
課代表緊張地再次結巴。他回頭看了眼老闆娘,人估計在廚房裡。又看了看旁邊寥寥幾個食客,全在埋頭吃飯看手機。周洋,這是可你自己提出來的,今天你這口豆腐本課代表是吃定了!他一口咬上面的一頭,一邊吃一邊偷看白月光。白月光垂眼一點點嚼著麵條,沒有聲音很文雅。裘臻故意三兩下一通嚼,一下子跟洋洋碰了個鼻尖。他準備開口故意咬上去,跟上次那樣狠狠地舔一通,誰料舌頭突然被包裹住。周洋的嘴唇軟軟地貼了上來,舌尖在自己舌頭上輕柔地掃了一圈,又由裡向外地舔了一遍,隨即把他嘴裡最後的一口麵條給掃走了。
白月光一臉鎮定地繼續吃,還順手往他碗裡扔個蝦仁。
裘臻動了一下喉結。
“吃呀,看著我幹嘛?”
“……浩浩咳咳!……好。”
“筷子拿反了。”
“咳咳!咳!嗯。”
“面掉出來了。”
“哦……嗯……”
周洋在對面偷笑,憋得耳根通紅:果然處男就是經不起撩撥,太好玩了。他很想脫了鞋抬腳蹭蹭他褲襠看會不會一下子鼓起來,不過這樣大概有些過火,別一不小心把他這個直男給玩生氣了到時候連朋友都沒得做。
跟裘臻吃過飯之後,他再也不想一個人坐在一邊啃包子了。
課代表簡直是同手同腳和他回的學校。他腦子裡面只有一道聖光,這頓飯之後什麼情形,怎麼結的賬,什麼時候回去的,他一概不知。周洋看到他這幅樣子,有點後悔。裘臻一路上都沒怎麼跟自己說話,是不是生氣了?不過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憋得臉紅脖子粗的,不敢多看自己一眼。“阿三,你說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可愛的男人?”
“嗯?你在說我嗎?我喜歡王茜的哦。”阿三偷偷在跟丙丙視頻頭也不抬。他爸今天上早班,中午來了興致燒了一桌子菜。爺孫倆接通了阿三的視頻眼饞他,丙丙啃著蘋果都懶得瞅阿三。
莫老師一個粉筆頭又扔了上去。
“哎喲!”
“白賢同學,你已經盯著自己的褲襠看了五分鐘了,為什麼不抬頭看看我?你的襠裡是不是特別精彩?”
全班哄堂大笑,阿三被臊得撅起了嘴:莫老師說話真損!
“喲,委屈了?”
周洋也翹起了嘴。這是他曾經喜歡過的男人,苦戀了好久卻從沒有關注過他的老師。他依然那麼睿智又風趣,在一群高中老師裡脫穎而出。算算日子,應該喜歡了有一年多了,這一點多心頭壓抑的苦澀全是因為他。交杯推盞,只一人獨戲;望穿秋水,等寂寥來襲。不過好在自己現在從這場獨角戲裡解脫了,樓道轉彎死角那裡出現了另一個人肯陪他。
周洋突然決定給自己一個交代。他想清清爽爽地和裘臻在一起,認真地喜歡他。

放學後,教室裡的人一哄而散,裘臻這才稍微有些緩過神來了:他被白月光吃了豆腐!太騷了,簡直受不了。這叫我一個全手全腳的男人怎麼受得住?!不行,今天得和這只狐狸精一起回家,好好談一談。他不能動不動就在外面發`騷,外面全手全屌的男人太多了,得要懂得藏起可愛更健康!適當發嗲少生病!
自己為他真是操碎了一顆心。
他看到白月光拎起書包往樓下走,連忙跟了上去。

周洋正在校門口等莫老師。等了五六分鐘,莫老師提著個塑膠袋施施然走出了校門。
“莫老師!”周洋趕忙叫住了他。
“周洋?有什麼事麼?”
“莫老師,你……我一直是你的學生,從高一一直到現在,我數學都是你教的。”周洋臉一下子通紅,他開始後悔自己血氣上湧做了個衝動的決定。但現在已經趕鴨子上架,來不及掉頭了。
“我想說,我……我很喜歡你。”
莫老師怔住。
“高一下半學期期末,我在辦公室門口聽到老師討論我。很多老師說我不好,成績差,沒頭腦,沒有紀律性。但是,你那時候幫我說話,你說……你說我很聰明,一聽就懂,課堂應變能力優秀,就是不擅長考試。”
莫老師撓撓頭,說實話,他壓根不記得茬了。他在辦公室裡幫忙說過話的學生太多,有時候哪怕都不認識,要是其他老師說得太過,他都會稍微誇獎兩句幫那學生解解圍,好讓其他老師知道,沒有學生是像他們嘴裡說的那樣一無是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莫老師,我今天就想謝謝你,很感謝你那天幫我在各科老師那裡說話。雖然我成績不好,也不在乎這些,但是,但是我……”
“你其實是在乎的吧。”莫老師一下子笑開了,格外溫柔,“如果不介意,也不會記那麼久了。”
“我……”周洋一下子像個最乖的學生,被老師說得手足無措。
“你們啊就是這樣,嘴上說不在乎,但是聽到有人鼓勵,心裡都暗暗高興著呢。沒有誰是真的對惡語不在乎的,人都需要溫暖。在鐵石心腸的人,都需要溫暖。”
“嗯。”
“記住啊,渴望鼓勵和溫暖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這是每個人應得的。”
“嗯……”周洋鼻子一陣酸澀,他抿了抿嘴,覺得自己沒有喜歡錯人。
莫老師揉揉他腦袋,小聲地喊他加油。“我沒有幫你說話,你確實非常聰明,我上課一說你就明白了,就是不肯做作業而已。”
“謝謝莫老師。”
這是周洋一直不敢告訴何思衡的原因。他怕被何思衡看出來自己是故作灑脫,他怕何思衡取笑他,自己是有多麼渴望被愛。這對他來說太可悲了,他不敢讓其他人知道。
“莫老師再見。”
“乖啊,回去做作業。”
“嗯。”

夕陽下,裘臻沉默地望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影。
他一直覺得周洋說話的調子很好聽,尤其是剛才,說莫老師,我很喜歡你的時候,格外動人。

37
週末天好得出奇,陽光照得萬事萬物都活潑有趣。裘臻他媽喊他把窗簾拉起來透透風,只聽到兩聲哼哼。
裘臻倒在房裡睡得昏昏沉沉。
他睡了好久,仿佛把這幾周缺的睡眠都補回來了。期間做了很多夢,光怪陸離鬼出電入,每次醒來都是氣喘吁吁。裘臻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出神,床頭櫃突然傳來一陣震動聲。他倦倦地翻了個身沒去管他,腦海裡閃過各種鏡頭,無論歡欣痛苦,最後都定格在那晚放學的夕陽。原來周洋心裡有喜歡的人了,他眼裡倒真是自始至終都沒有我,比誰都乾脆。既然不喜歡我,這麼撩撥我又是做什麼?
手機又堅持不懈地震動了起來。“操……”他掙扎著摸起來看了一眼:
白月光來電。
“喂。”
“裘臻,我們今天要不要碰個面?”
“幹什麼?”
“一起曬太陽。”
“洋洋,我有點累,想在家休息。”
“哦,好。那你注意身體。”
“嗯,下周見了。”
“再見。”
“那個,天還熱著,你別亂曬到時候頭暈。”
裘臻臨最後一秒還是忍不住關照,聽到電話那頭低低的笑:“知道了,我掛了。”
“嗯。”
周洋掛了電話,決定依然去圖書館呆著。
最近家裡面的氣氛令人難以承受,他媽正在對他使用冷暴力。每天回家喊一聲“媽我回來了”冒澤惠一律視若無睹,在一起吃飯就是例行公事,周洋想在飯桌上緩和一下氣氛,換來的總是冰冷的無視。平時上學還好,一旦到了週末兩人被關在這小房間裡共處一室,他就格外受不了這種壓抑又令人憋屈的氛圍,必須要找點緣由躲出去。
找到圖書館的固定位置,跑去固定的圖書類別區域,翻出那些心理學醫學的專業書籍,做著固定的筆記。卻越看越不是滋味。
裘臻不在身邊,他一個人非常容易胡思亂想。想裘臻最近為什麼疏遠自己,想他是不是應該恨冒澤惠,想他和他父親的關係,想生死,想愛恨,想是非,想輪回,想得周洋的腦袋快要爆炸了。無奈他決定打電話給華聯超市。
“喂?小粥啊,我們在忙!回頭打給你。”接通後竟然是何思衡的聲音。
“阿衡嗎?你們在忙什麼?”
“嘿嘿嘿嘿嘿……不說了我去脫衣服了,老寶貝兒催我了。”“我他媽是催你脫衣服的嗎?電話給我……喂?洋洋?”
“姐姐。”
“怎麼啦?我剛去拿畫板了。”
“沒事沒事,你繼續畫吧,我就是無聊了隨便打的。”
“你等等,我開一下視頻。”
視頻接通,周洋一下子看到了一個粉紅天堂,白金戴了副眼鏡,挽著頭髮在那裡調顏色,固定髮髻的是一根……筷子?
“姐,你頭髮上那是什麼?”鏡頭立刻跳出來何思衡一張眉飛色舞的臉:“我幫她插的!美吧?是不是很有韻味?”“有韻味個屁!全他媽一頭髮菜味!洋洋你在哪兒啊?這什麼地方?”
“我在圖書館走廊,吵麼?”
“不吵,給你看何思衡的裸`體。”白金說罷把鏡頭轉向何四狗,四狗連忙抱龜`頭鼠竄:“別別別!等下!”
“唉喲裝什麼純,鳥都掏過了現在捂什麼?白媽,何四狗在裝純!”
“你對著洋洋掏鳥幹什麼?割……”“我`操我的媽我親媽求你了,這是視頻啊!大米粥後面全他媽是人啊我`操!別對著我了!”四狗快被這兩位妹妹搞哭,他已經和周洋背後不下三個人看了對眼了。
白金把鏡頭對了回去,隨口問:“你課代表呢?怎麼沒跟你一起?”
“他最近不理我了。”周洋靠著欄杆落寞踢腳。
“反了他了,喊丙丙啄他。”“寶貝兒,丙丙最近談戀愛了,看中了公園裡的小畫眉。他忙得很。”
“阿三喜歡校花,校花喜歡裘臻,裘臻喜歡當幹部,總之就沒我什麼事兒。”周洋聽到這個消息簡直一蹶不振,“連丙丙都談戀愛了!我好苦!我要把名字改成當幹部。”
“裘臻不是直男麼,你當個暗戀者得了啊,不跟你說了寶貝兒要畫我了。”“你有沒有點情懷?洋洋,收服直男我覺得是有可能的,你只要把自己當一個小公主。”
“哎?”
“用一顆公主心折磨他、虐待他、鞭打他,讓他看到你就腿軟。男人看到會腿軟的女人就兩位:老婆和老媽。你既然不是他老媽,那就只能當老婆了。”
周洋暗自為何思衡捏了一把汗,白金可能會又當媽又當老婆。
“粥,你後面站著那個是誰啊?”
“路人吧。”
“不是,他一直盯著你,盯你好久了。”
“我`操別嚇我。”周洋一回頭,猛然看到自己身後站了個熟人:富貴龍。
“不說了我掛了。”
他匆匆掛了電話,面對富貴龍一臉尷尬:“你……你好。”
富貴龍挑了挑眉:“巧啊,別說是美麗的邂逅,我不信這一套。”
“哎?”
“說吧,你跟著我一路到這裡到底想幹什麼?”
……神經病。周洋已經懶得搭話,直接翻了個白眼準備進閱覽室。誰料富貴龍一把拉著他不由分說往僻靜的茶水間拖。
“喂喂!你幹什麼?!”周洋那小細腕子根本拗不過他,一路被拖到牆角。他靠著牆活動手腕,富貴龍一手插口袋一手撐在他耳側陰測測地開口:“是不是被裘臻甩了?想找我了?”
手腕活動完畢,周洋將重心移到右腳,握拳猛然旋轉發力由下向上給了富貴龍一個上勾拳,擊中下巴那一刻就聽到“咚”一聲,富貴龍直直往後倒去一個沒站穩差點倒在水鬥裡。這招是他之前跟何思衡學的,即可防身又可揍人,居家旅行必備法寶。
“我警告你,你他媽再敢這樣對我,我有的是招揍你。”反了他了都一個個的,裘臻不理人,富貴龍總來找茬,親娘天天給臉色看,今天這架不打不行!我周洋生氣了!他借著怒火抬腳就踹上富貴龍的胃,趁他彎腰撐地的瞬間一肘子擊中他的後背,富貴龍悶哼了一聲徹底倒在地上。
還是何思衡好,教他那麼多打架技巧,只可惜他最近要追女人,沒空一起喝酒吃烤串。想到這兒周洋又是一陣憋屈,在富貴龍背上補了兩腳。
“喂,我說你有完沒完!”富貴龍忍無可忍一把拉住小母狗的腳踝往下猛拖,小母狗也摔了個母狗啃泥。周洋被激怒了,他很想甩開膀子狠狠打一架,不過這裡圖書館,一般也就中年大叔們為了搶位子而打起來,自己這個小青年扯衣服打架好像不太雅觀?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忘了愛先生趁機卷了上來,把他壓得牢牢的。他趴著都不忘甩一下頭髮,好像啪地掃了周洋一個耳光一樣。
“我`操,你這油頭髮能他媽別甩了麼?!”
“你那是就是這麼揍三班班長他們的?”
“嗯?”什麼意思?
“看不出來,挺烈的啊。”
“你媽逼才烈,生出你這樣的一個非主流。”
“多少錢買你一晚?”
“?!”
“一百塊夠了麼”
“你他媽有病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遭笑了周洋怒著怒著一個沒忍住在忘了愛先生身下笑得肝膽俱裂,這位霸道總裁開價就是一百塊要買我一夜。他推開富貴龍站了起來哆哆嗦嗦掏出手機給裘臻打電話,想把這段笑話講給他聽。
電話接通。
“裘臻,我……”
“別打給我了。”電話被掐斷,一陣忙音。
“跟你說……”

圖書館窗外的太陽斜斜地逼近,就著館內的空調風,曬得人恍恍惚惚。裘臻不在身邊,他一個人非常容易胡思亂想。想裘臻最近為什麼疏遠自己,想他是不是應該恨冒澤惠,想他和他父親的關係,想生死,想愛恨,想是非,想絕聖棄智訪大道希夷,想純情即墜歿阿鼻地獄。想這熾火,這秋水,這蓬萊,這小鬼,這一群群匆匆忙忙熙熙攘攘的百代過客幻泡影,這一場歡歡喜喜冷冷清清莊生曉夢幾輪回。這一次次的因緣生法動了情,這一番番緣去則空,黃粱一夢,他到底不過是,一個可笑卑微的暗戀者,優孟衣冠,看著別人登真正的戲臺。
“喂,你怎麼了?”富貴龍低低喊他。
周洋被叫醒,嚴格地說,他是被裘臻掐斷電話的忙音叫醒,一次幡然醒悟。
“沒什麼,我在想自己的定位。”
“嗯?”
“人啊,不能把自己定位定太高了,不然摔得慘心很疼的。”
“嗯。”
“我一般不要錢。”
富貴龍看著周洋的笑心裡很不好受,他想伸手摸摸他,不料被周洋一把扣住手腕:“富貴龍,你要是再這樣自說自話,我見你一次打一次。”

裘臻可能由於連日的辛勞外加睡得太久沒吃飯,突然胃痙攣吐得天昏地暗,好像連膽汁吐出來了,一嘴地苦澀。
他放緩呼吸儘量令自己身體放輕鬆。等稍微好了一些後,裘臻回房繼續馬不停蹄地做作業,各種習題和練習卷。他怕自己一空閒下來就會忍不住去翻看一本本,瑣碎又日常的,周洋觀察日記。

38
裘臻去了他第一次看到周洋的那個公園。
玫瑰園裡的數百株月季薔薇開得如火如荼,像彩色的浪潮朝他洶湧而來,美得震撼人心。但如果你走進去,置身於花海,你會發現各類昆蟲在花莖上扭動,泥土裡的動物糞便,薔薇尖利兇狠的刺,這些畫面讓你很快忘了嬌豔的花朵只想轉身逃走。
只有退開一步遠遠地看,加入一點想像,美才會誕生。
愛情也是如此。
裘臻摸到了那個長凳,坐在那裡學著周洋的樣子望天發呆,他開始思忖為何他一口咬定自己是直男。
確實,自己從小到大喜歡過的都是女人,他也從沒有吸引過什麼男孩,收到的表白、情書無一例外全來自女同學。周洋是他第一個心動的男孩,後來他去看了點男同性`愛視頻,才發現看到男人被按倒抽`插自己也會有感覺。周洋像是個潘朵拉魔盒,觸發了自己內心所有下流的、隱秘的、難以啟齒的渴望。
也難怪他那個老舊的gaydar搜不到自己。
那天放學後,裘臻的萎靡不振誰也看不出來。他忙得太誇張了。職務上的事情更積極,課業上更用功,難得空閒了就不停練琴、跑步、騎自行車到處亂逛,避開那些自己載過周洋的道路。他起初怨過周洋,怨了之後立刻後悔:自己沒有道理怨他,周洋沒有義務回報他的感情。兩年暗戀都能憋得住,不再差這高三最後一年。課代表,堪稱中華第一鱉精。
昨晚失眠鱉精想了一夜,既然現在他知道周洋心裡有人了,自己就不能像原來那樣對待他。他需要克制再克制,披好那件直男的保護衣重新回到暗處看著他。他有想過不再去喜歡,那是最優方案,對自己和周洋都好,只可惜完全做不到。周洋那麼好,自己得不到他,要是還不去喜歡他,那就太慘了。裘臻自嘲一笑:上輩子欠了他的,活該受著吧。
裘臻不是聖人,他自私得很,比誰都自私。但在這問題上他還就真偉大了一回。都說愛情偉大,裘臻看了那些經典愛情故事根本沒感觸。不過真放到了自己身上他一下子明白了那感覺:
自己這個年輕的高中生,人生第一次愛上了個人。薔薇那麼美,天氣那麼美,青春那麼美。他一下子什麼都不圖了,他只想給周洋最好的愛。
長凳下煙屁股一地,裘臻一個一個都撿了起來。他的白月光沒事還要來這坐坐,要是看到一地的煙屁股,照他那脾氣肯定又要生氣。
撿完煙頭,他給王茜發了條簡訊。

何思衡被梵古展震撼了:這麼大的圖片,還高清,還會動,現在的科技簡直太發達,我的心已被藝術洗禮。
白金也被梵古展震撼了:你媽逼一張畫都沒有給我看投影儀?!我能砸了這場子麼?
何思衡越看越投入,拉著他天仙吵吵:“寶貝兒這幅畫好!這菊花真細緻,簡直畫活了!怎麼那麼大?是不是叫周洋菊?”
“……這是向日葵。”白金心已碎,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誇這個印象派把向日葵畫活的。
“難怪大成這樣。”何思衡再度被他天仙的智慧折服,“寶貝兒,我覺得這種藝術展咱們得多看看,非常陶冶情操,我們以後每次……咦?人呢?白金!白金!”
白金已經邁著大長腿走出了場館。
她有點生氣,現在在國內好好地看個畫展怎麼這麼難?主辦方大多都是為了圈錢,一點誠意都沒有。也罷,這門票費就當喂狗了。身邊的一條狗巴巴地追了上來:“慢點祖宗,人多咱別走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白金甩了甩手,手立刻被四狗牽住。白金抽了一下,沒抽掉。何四狗一臉無辜直視前方,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她黑著臉趁著等紅燈的機會,掏出手機上網發了條狀態。
“這年頭性騷擾有新方式:好好地在路上走,不小心碰到別人的手,他媽的就隨便和我十指緊扣。”
四狗聽到天仙主頁更新的提示音,趕緊拿起手機刷,看完臉一下子紅了。
“寶貝兒,能把這條刪掉麼?”
“不能。”
四狗簡直非常委屈,默默鬆開天仙的纖纖玉指,並肩與她等紅燈。這紅燈真他媽長啊。何思衡轉頭瞄了一眼天仙,從這個角度正好看到她的胸靜靜地挺在一邊。天仙今天穿了吊帶衫和牛仔短褲,長髮紮起不再遮住胸,整個身體曲線前凸後翹暴露無疑。何思衡轉過頭,心急如焚:全被路上的老大爺們看光了!
“寶貝兒,冷不冷啊,夏天都過了。”
“秋老虎。”
“秋老虎就中午熱,晚上還是涼的。”
“包裡放了外套。”
“我覺得你還是穿得少了一點。”
白金剛想開口,突然感覺胸口一熱,一個胸被何思衡的手包住了。她看了眼何思衡,對方一臉鎮定地看著紅燈,等得人畜無害。
……
紅燈跳了綠燈。
白金瞬間一個冷笑,伸手揪上何思衡的耳朵,邁開步子狠狠地把他往馬路中間拖:“我他媽日`你馬勒戈壁!”
“哎哎哎疼疼疼疼啊媽!白媽!”
“滾你媽!”
“哎喲!摔了摔了!哎哎哎哎哎媽!親媽!”
“我今天不讓你這流氓被車撞死我他媽就不姓白!”
路旁的老大爺紛紛駐足觀賞:馬路中間那位妹妹打人的樣子可真漂亮啊。

裘臻懶得動彈,直接約王茜在公園旁的咖啡館見面。
王茜化了淡妝,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身上噴了淡淡的香水,不仔細聞會讓人誤以為那是她體香。她慢慢地攪動著咖啡,咬了下嘴唇:“對不起,你約得太突然了我沒怎麼收拾就出門了。你不介意吧?”
裘臻最煩的就是這種,心機無處不在卻又藏不好:她以為男人都是傻子覺得她是仙女下凡,天生麗質還自帶花香?還珠格格看多了吧。
“不介意。你想吃點什麼?”
王茜掃了眼餐單:“點這個兩人套餐吧,套餐通常划算一點。”
划算一點你點個最貴的?行吧。“你也真是體貼又善解人意。”
“沒有啦。”王茜低低地笑著,一臉嬌嗔。
裘臻向服務員點了單,直接開門見山:“你喜歡我麼?”
“我……”
“要是喜歡我們就談朋友吧。”
“為什麼?”王茜不是傻子,“是不是想拿我當擋箭牌,堵別人說你搞同性戀的嘴?”
裘臻也不說話,單手托腮就這麼看著王茜,王茜看回去他眼神也不閃躲,嘴角反而牽出一個微笑,笑得小姑娘頓時心跳加速:“你……你看我幹什麼?”
“你覺得我像同性戀麼?”
裘臻輕聲開口,王茜覺得那聲音仿佛直接貼上了她的耳膜,性`感地舔了一口。她臉頓時燒了起來:“別看我了……”
“看你聰明。”裘臻換了個姿勢,順勢翹起二郎腿,鞋尖若有似無地擦過王茜的鞋底。
“你……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最近確實挺煩的,我是直男,老是被喊成周洋的男朋友,那種滋味……咳,你明白的吧?”其實滋味挺好的,裘臻一下子差點說漏了嘴。
“嗯,我懂的。”
你懂個屁。
蛋糕點心端了上來,裘臻仔細地幫她切蛋糕。“我們成績差不多,本來想和你填一樣的志願,然後在高考完那天跟你表白的。”
“你……”王茜瞬間停住,眼睛睜得老大,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現在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謠言,我等不住了。我們談戀愛吧?”
“……好。”

跟王茜分手後,裘臻沒有回家,而是順道走進了周洋的社區,繞過那些彎彎折折的小路,踩過一片片梧桐葉,走到了那扇棗紅的老舊木門前。抬頭往上看,兩樓的亭子間亮著燈。
他談戀愛了對周洋來說或許能輕鬆些。周洋可以安心追求莫老師,自己也不用再整天粘著他,給他帶去名聲上的困擾。王茜這個女孩很討人厭,喜歡耍心眼,他覺得周洋應該會原諒自己這麼利用她。裘臻點起了煙,靠上磚牆看著那個窗口。他只希望能有機會繼續站在周洋身旁,就這麼偷偷地看著守著。
“洋洋,這或許這是我能給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愛了。”
冒澤惠由於情緒低落早早地睡下,周洋在飯桌上做作業,做著做著,他發現自己草稿紙上寫了滿滿一頁裘臻的名字。

39
周洋從廁所出來,手還沒甩幹就被裘臻一把抱住。
“洋洋!洋洋!我跟你說……”他看看四周,突然神神秘秘地把周洋拖到轉彎死角,激動地告訴他,“你月考考了班級十二,年級前五十!”
“……真的?!”周洋不可思議地張大雙眼。
“真的真的,我剛剛在辦公室謄分數,看到了溜出來告訴你的。”
“太好了!”周洋激動地直接跳到裘臻身上,自己這幾天的辛苦總算沒白費。他學著裘臻的樣馬不停蹄地做卷子,每天就沒有十二點前睡的,就盼著自己這倒數第二的破成績能上去點。
抱了一會兒,裘臻鬆開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
“那個……”課代表一臉慫樣地盯著自己手指甲,摳了兩下,不敢抬頭,“你怎麼突然努力學習了?”
“我……”白月光低頭看腳尖,開始踢地板,“就是想了。我當好學生你不喜歡麼?”
裘臻開始狠摳指甲:“洋洋……你,那個……你是不是……為了喜歡的人才努力的?”
“哎?!”白月光愣了一下,隨即把頭埋得更低了,腳尖沒把地板給踢出個坑來,“嗯……他挺優秀的,不想配不上他。”
“啪嗒”課代表的指甲蓋斷了。
“你幹嘛?指甲長了不會去剪你摳個屁?不疼麼?”周洋趕緊把裘臻手指頭抓過去看,裘臻一下子收了回來。

“洋洋……請你自重。”
周洋驚了。這條發情跟發電一樣迅猛的公狗有臉喊我自重?!最開始瘋狂性騷擾我的是誰?!我他媽半點沒埋怨他這是來哪出?
“你二百五又犯了?”
“洋洋,既然你心裡有人了,以後不能這樣。”
“你他媽的……我怎麼樣了?!我心裡有什麼人?”
課代表深吸一口氣,一臉沉痛:“周洋,你跳出三界外,可能不懂我們世俗的規矩。”
周洋聽著這話覺得裘臻是在揶揄。他有些慍怒,雙手抱胸靠在了欄杆上:“你說。”
“一般來說,你要是喜歡了別人,就不能去撩撥其他人,給別人發出一些荷爾蒙信號。”
“所以你覺得我剛剛是在向你發出求愛信號了?讓你煩惱了?大直男?”
“……”裘臻動了動喉結,周洋挑釁的話讓他的怒氣也隱隱上湧,“沒錯,小基佬。”
周洋抱著胸,就這麼直勾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課代表沒來由一下子心慌,做了那麼久的妻奴,奴性已經刻在了他骨子裡,點點如毫撇撇如刀刀刀催人老。“咳……我能不能重新說一下。”
“准。”
“我想說,如果你心裡有暗戀物件,那和其他人交往模式可能需要微調一下,比如不能像剛剛那樣隨便摸摸抱抱。因為你如果不願意和那人在一起,你這樣做會給對方希望,對方會誤以為自己有機會,傻傻地幻象和你終成眷屬。這樣很殘忍。到處玩曖昧的人被罵綠茶屌。”
周洋皺眉:“沒聽懂。什麼意思?你說我是綠茶?”
“沒有。”你哪怕劈腿吸毒濫交殺人我都不說你,“我說你不能太特立獨行,罔顧世俗眼光。”
周洋更不高興了:“你就是在說我綠茶!”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冒了句:“就算綠茶我也是敬亭綠雪。”
“嗯?那是什麼?”
“綠茶中的珍品,很貴的,敬亭山的名茶。芽葉青翠,上附白毫似雪,最初是貢茶,老百姓喝不到的。”
“那現在有賣麼?”
“網上就有得賣。”
“網上假的多,我們什麼時候去安徽玩,可以專門跑去敬亭山上去嘗。”
“那得明年,我們可以今年存錢,存到三四月份去喝明前茶。”
“咳咳!”裘臻猛地咳嗽兩聲以正視聽:怎麼又被他帶溝裡去了?“周洋,能不能繼續說正事?”
“嗯。”
“總之……我剛剛那番話是為你好。如果你真和莫……和那人成了,再這樣跟別人打情罵俏的,不利於戀愛關係的長久發展。畢竟人言可畏。”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覺得我在跟你打情罵俏,導致年級裡人都在議論我們,你覺得人言可畏,所以希望我能……自重?”
“不是這個意思。”
“我`操!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和王茜談戀愛了。”
一時間兩人無話。上課突然鈴刺耳地響起,但誰都沒有動。
半晌,周洋低下頭,聲音微微顫抖:“那……我們還能一起吃午飯麼?”
“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願意麼?”
裘臻動了動唇,聲音哽在喉頭。
“你願意麼?”周洋突然抓住他衣服低低地懇求他,死死抿著嘴眼裡亮亮的。
裘臻看著他要哭不哭的臉,心裡一下亂糟糟的覺得煩透了。他媽的戀個愛怎麼這麼難?我讓你安心追求莫利你老纏著我幹什麼?你纏著我我天天喂你吃雞`巴你是不是又得怨我?我追了你那麼久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麼?你他媽……他媽的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周洋等半天沒聽到裘臻吭聲,他只是雙眼發紅盯著自己,埋怨的表情在臉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一下子懂了。
“我明白了。”他吸了吸鼻子,推開裘臻徑直走回了教室。
裘臻看著周洋走遠,靠上他剛剛靠過的欄杆。他從兜裡摸出煙叼了一根在嘴裡,發現沒帶打火機。最近裘臻似乎是染上煙癮了,每天不抽兩根就心煩得壓不住。
他的第一支煙,還是周洋教他怎麼抽的。
“你哭什麼,又不是不喜歡你了。”他念叨完就感覺鼻尖癢癢的,有水順著掉到了煙上,洇濕了一片。
“操。”
裘臻沒去教室,他拔腿跑下樓奔去操場一圈又一圈玩命地跑了起來。

富貴龍買了個新手機,晃到周洋面前給他看。
“……”
周洋低頭繼續寫作業。他沒心情跟富貴龍閒扯。突然聽到“哢嚓”一聲,作業本還亮了亮。
“你拍我幹什麼?”周洋抬起頭,“哢嚓”又來了一張。
“我`操,閃光燈關掉好嗎?”
富貴龍看小母狗揉眼睛的樣子特別可愛,忍不住開始拍視頻。周洋抬起頭狐疑地朝鏡頭看了看,皺起眉:“你是不是在拍我?”
“看鏡頭,打個招呼。”
神經病。
“眼睛怎麼紅的?哭過了?……你不說話我把裘臻名字報上去了。”
周洋再度抬頭:“你讓我說什麼?”
“跟裘臻分手了?”
“你有病吧?”繼續奮戰題海。
“我報了,上節課翹課:裘臻。遲到:周洋。”
“喂!”周洋把筆一拍,怒目瞪向富貴龍,哢嚓一下又被拍了一張。他忍無可忍迅速把手機搶了過來,“是的,我跟裘臻分手了!你他媽今天少來惹我!要是報他名字,你這手機我立刻從四樓扔下去。”
富貴龍甩了一下頭髮,打算開口誇獎他膽子挺大的,突然教室裡一陣嘈雜。兩人往門口看去,原來是王茜拿著瓶水來找裘臻。裘臻在最後一排批改默寫測試,一疊本子擋著視線沒看到她,王茜無奈只能款款走進去,把水放在他桌子上:
“大忙人。”
周圍頓時一陣起哄,“校花來了”“裘臻豔福不淺”“本高中第一情侶”等各種調笑此起彼伏。裘臻看了看周洋那邊,站了起來拉王茜走出教室:“你進來幹什麼?”
“看你這個運動健將跑了一節課我進來送水啊。怎麼,不歡迎我?”
“怕你被那群男人的起哄嚇著。”
“討厭。”王茜扭了下腰,往他身上靠了靠便轉身跑走了。裘臻被那一下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他走回教室下意識看向周洋那個方向,發現周洋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周洋去了廁所隔間,鎖上門一聲不吭地站在裡面,一直站到下節課的上課鈴響。

40
白金臨下班接到周洋的電話:想約她和何思衡一起吃個晚飯,有要事請教。等趕到小飯館,發現周洋已經和何思衡坐在那裡吵得不可開交。
“怎麼了這是?”
“寶貝兒你快勸勸粥,他要當小三。”何思衡一看他來了,吵架興致銳減,開始刷刷刷點菜。白金皺著眉入座,等著周洋開口解釋。
“我跟何思衡說不明白。”
“嗯,咱倆說。”
“我在想要不要去追求裘臻。”
“姑奶奶哎,我都說了幾萬遍了,你課代表有女朋友了您就別瞎操心了行不?早不去追你現在追,純屬有病。”
白金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洋如此認真地對待某事,這令她也不由自主重視起來:“咱仔細點慢慢說。”
“嗯。”周洋喝了口茶水,淡淡開口,“姐你對道德有什麼想法。”
“哎?”白金嚇了一跳,這跳躍也太大了點吧?
“人們,尤其是我們這種集體主義文化薰陶下的人,習慣於沿襲公認的資訊或態度,從小到大接受各種教育,對於某些‘真理’往往不假思索地採納,然後基於此‘真理’做出各種推想並進行驗證,產生了‘子真理’,一環套一環,最後產生無數約定俗成的觀念。”
“對,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你想質疑一切。你是打算從根本開始質疑,還是從道德體系開始?”
“社會道德問題……”
“是小三問題!”何思衡強勢插嘴。
“閉嘴!”周洋與白金同時瞪眼,小王子非常委屈只能默默和服務員一起擺盤放菜。
“社會道德是其中之一。我們的文化不是一個理智思辨或邏輯推導得出的概念,他是源自個人生活的存在體驗得出的[1]。比如道德問題,婚戀問題,性問題。”
“沒錯,而且人們往往會把這三個問題混為一談。”
“對。如果我們追根溯源,就道德來說,人在最原始的時候是沒有道德可言,與動物別無二致,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道德這個概念?”
“社會活動?部落與城邦的建立?……宗教和政治……等級差異!”
“對。誰第一個發聲,決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誰把合乎‘善’這個觀念的行為列為符合道德的?‘善’到底是什麼?在我看來這起源於人的不平等。天生強健智力優秀的人利用資訊不平等而掌握話語權,他們創造道德並巧妙地融入政治中,道德被賦予了功利性。”
“若從儒家作為切入點,那……周洋。”白金突然頓了一下,微微皺起了眉頭,“你先別跟我繞,我突然發現,你找我來就是想為你打算做的行為找一個理論依據。”
“寶貝兒!抓到重點了!”何思衡連忙狗腿夾菜,“大米粥就是想當小三,良心上過不去再給自己找臺階下。”
周洋嚇了一跳,他覺得白金跟何思衡這兩人在一起簡直雙劍合壁,他還沒開始忽悠就被揪住了小辮子。
“嗯……我想拆散他們。”
白金歎了口氣:“洋洋,我覺得你浪費了很多時間。你既然要批判一切,懷疑世上約定俗成的‘真理’,那你準備的那段說辭我即使不聽我也可以找各種理由和漏洞來批判你,你也可以再找到我的漏洞反駁我。我還是那句話,因果比對錯來得更重要。你先把事情的因果理順。”
“因為我顧慮裘臻是直男,所以沒有告白。因為我保持著這種曖昧關係,導致年級裡傳出我們是一對的謠言。因為謠言,裘臻迅速找了個女朋友。”周洋落寞地咬著吸管,一桌子菜他根本沒胃口碰兩下子。
“寶貝兒,我覺得你想問題吧,也太複雜。你就問他,為啥喜歡莫老師他不想追,喜歡裘臻他就要追了。”何思衡事不關己大口吃肉,不忘給天仙夾兩筷子。
“因為莫老師都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了。”
“那裘臻現在也是有女朋友成績優秀啊。”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各種不一樣!”
“粥,我覺得你變了。”
“哎?”
何思衡捧起周洋的臉,仔細觀察了一下。騷還是那樣騷唧唧的,配方還是原來的,但是味道有點不一樣。周洋被看得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
“就在這裡!”
小王子一拍桌子,白金被嚇了一大跳:“你咋咋呼呼點什麼?”
“粥粥,我以前看你你從來不會緊張,我愛看看不愛看拉到,但現在你明顯很介意。”
“嗯,有道理。”白金也湊過來一起看,看得周洋一身的白毛汗,“洋洋好像更有人情味了。”
“對對對,有七情六欲了,都想去做小三了。”
“不是小三……”周洋嘟囔了一聲。
“所以是心態不一樣了!”“有道理,大米粥跳回了紅塵中……哎寶貝兒,他以前會在末班車上跟人打`炮。”
“我`操不是吧?洋洋你這麼先鋒?”
“……啊。”周洋摸摸鼻子,“就是雙層車,第二層就我跟一個帥哥,我們看對眼了……我們能不說這個事了嗎都是黑歷史了!”
“你戴套了沒有啊?注意安全哦。”
“戴的。我唯一沒帶的一次就是裘臻……”
“噗——”何思衡和白金同時把菜噴了出來,異口同聲:“你們做過了?!”
“沒有,就蹭了一下。裸……裸蹭。我沒跟人蹭過……”周洋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
“完了完了大米粥真的有七情六欲了。”“完了洋洋有羞恥心了。”“沒錯沒錯有是非觀念了現在是個人類了。”“對的對的曉得害羞了你看他臉紅了!”
“合著我以前在你們眼裡不是人嗎?!”怒!
“至少你現在肯定不會在車上跟人打`炮了。”何思衡順便也幫周洋夾了一筷子菜,“吃吧吃吧,這麼苦大仇深的幹什麼。”
“洋洋……咳咳……爽不爽?”
“?”周洋感覺話題正在往奇怪的方向偏。
“你們男同志,不是要擴張的麼?你在車上怎麼擴?”
“有便攜潤滑劑,小包裝的那種……”周洋看著白金那張八卦的臉沒敢亂動,聲音都抖了。
何思衡和白金同時停下筷子,非常嚴肅。“粥,我突然對你們同性戀也挺感興趣的,你再多說點。”“嗯嗯。我們幫你追裘臻。”
“你他媽你不是剛還罵我小三麼?!”
“現在情況不同了,你好好回答,我們好好幫你出主意。”“嗯,請問,疼不疼?”
“有……有時候疼有時候不疼。”
“你當時在車上緊不緊張?心裡在想什麼?”
“心疼。零花錢花在買避孕`套和油上了……我日`你們他媽的能不能別問了!真的是陳年往事了我都不記得了!何思衡你他媽十四歲打的第一炮你有臉說我?”周洋忍無可忍摔筷子:再沒有羞恥心的人也耐不住這樣問啊!
小王子連忙捂住天仙耳朵,周洋這筆仇他已經記下了。“你這個小三,我決定告訴阿三!……等下……阿三不是喜歡王茜麼?你為什麼不找他商量?”
何思衡一語點醒夢中人。
白金趕緊打電話給阿三,發現阿三正摟著丙丙哭到暈厥,這個電話是丙丙接的:“爸爸!爸爸!關關雎鳩!”

“媽。”周洋回到家,冒澤惠正在看電視。她這兩天心情似乎略有好轉不再悶頭大睡,不過看到兒子回來依舊不理不睬。
周洋抱著卷子“噔噔蹬”跑去廚房間,在蓋於灶台的木板上打開了筆記本。他翻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寫滿裘臻名字的那頁呆看了一會兒。
裘臻筆劃可真多,小學怎麼寫自己名字的?
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確實,何思衡今天的發現點醒了他。之前他是貧窮的享樂主義者,在蒼白貧瘠的生活中拼命抓住任何一點能帶給他愉悅的快感,比如抽煙、喝酒、與何思衡聊天、性……其他令人不快的他一概不去在乎。
其實從小到大,冒澤惠才是影響他心情最甚的那位。母親每句無心的話他都會聽到心裡,時而天堂,時而地獄。但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樣,面對有神經症的母親,他根本沒有立場去反駁、撒嬌、爭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忽略來緩解負面情緒。久而久之,周洋對周遭的議論都習慣性地忽略,不去在乎,這是他養成如此性格的最大原因。
他活在自己的道德體系,精神世界中,與周遭人生相安無事多年,直到遇上了裘臻。他現在體驗到了更高一層級的幸福。不用刺激肉`體,不用再追求物欲上的滿足,只需與裘臻通個電話,和他壓壓馬路,聽他講個笑話,就能使自己精神振奮到戰慄。
他的世界突然活了起來,他一下子會去流連哀思吟詠風謠,他一下子有了鮮活的情緒脈脈從胸襟中流出,他哪怕困在這小小里弄,都能期待著長夏伴花眠,聆聽秋蟲怨霜深。這種快樂就裘臻教給他的,是裘臻一點一點,硬塞進他的生活裡的。
他想起有一次,就是在這個廚房間,就在這幽幽一的月夜裡,裘臻邊與他打電話邊打飛機。他的嗓音很性`感,溫柔地喊他洋洋。
想到這兒,周洋忍不住跑了出去,跑到了馬路上電話亭裡給裘臻打了個電話。
“喂……喂?是誰?”
周洋大氣不敢出,靜靜地聽著裘臻的聲音。

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2]。

[1] 郭齊勇/龔建平2011《梁漱溟哲學思想》北京大學出版社
[2] 唐 白居易《暮江吟》

41
學生會人事變動的結果令所有人跌破眼鏡:王茜升為主席,裘臻退出了學生會。周洋聽到這個消息猶如當頭棒喝:裘臻為了校花連最喜歡的幹部都不要做了。
虧得自己為了他還信誓旦旦要做小三,要做好學生,要當好班幹部,為了聽聽他的聲音半夜跑出去打電話。真挺可笑的。他突然感到一陣憤怒令他天旋地轉卻又無處發洩。
周洋握著硫酸瓶問阿三:“我現在潑校花一臉還來不來得及?”
“你你你要對王茜做什麼?!”
“白賢,你為什麼不去對她做點什麼?你就沒有想過橫刀奪愛麼?”
阿三這堂化學實驗課上得戰戰兢兢,總覺得周洋這表情可能隨時會沖去生物班犯罪。再看一眼裘臻,低頭做實驗,周身一股低氣壓兩米之內沒人能近身。
“我只是喜歡王茜,但沒想擁有她。她跟裘臻在一起更合適。”
“咚”的一聲,周洋把硫酸瓶扔到了桌子上。
阿三乖乖閉嘴,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無比尷尬。周洋盯著那個硫酸瓶半天,輕輕開口:“對不起,心情不好。”
“沒事。我也不好。”阿三默默把瓶子往裡推了推,生怕周洋再一個發火把它直接摔在實驗室。化學課代表聽到那聲動靜,特地跑過來檢查:“喂,周洋,你再這樣粗魯地對待化學用品我就記過了!”
“那我幫你搬個凳子。”
“你什麼意思?”
“我再扔一回瓶子你要是沒看見怎麼辦?”
“不勞費心,我現在就記你過!”
“千萬別,你要是惱羞成怒為了這麼點小事打報告,老師會覺得你很無能的。”
“喲,我再無能有你無能?你成績上去了不起了?”
“朋友,自相矛盾了。”
“我哪……”
“哎,老師回來了,你直接去報告吧。”周洋突然一陣心煩,懶得再說話。他現在滿腦子全是裘臻退出學生會的事情。好好的一個主席,說退就退了,他到底在想什麼?周洋往裘臻那個方向看一眼,正好和他眼神撞了個正著。
這一眼又把周洋的火氣給撞出來了。
無名之火。
周洋迅速做完實驗把報告交給老師,提前回了教室。
幾個完成實驗的正在教室裡三三兩兩地聊天,有兩個抬頭瞥了他一眼,隨即繼續聊得眉飛色舞。周洋在位子上坐了幾分鐘,想了想裘臻,寫了兩筆他的名字又洩憤般全部劃掉,扔進垃圾桶。
裘臻不在身邊,這日子過得不是個滋味。
他從台版裡摸手機,突然發現台版被塞得滿滿當當。拿出來一看,一個保溫瓶,一個飯盒。保溫瓶裡是排骨湯,燉的白白的,一打開整個教室全是香味。幾個聊天的全部看向周洋。周洋被看得周身不自在,拎著傢伙跑去了操場後面新造的小園子。
他坐上石凳繼續研究飯盒。飯盒有三層,一層白米飯,一層素菜一層葷菜。筷子紙巾備在了一邊,裡面還夾了張紙條:鹵蛋給你夾好了,快點吃。
周洋情不自禁笑了,他抽出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真難吃呀。帶魚煎焦了,生菜有苦味,那個湯倒是很好喝,小排骨一塊塊的肉質特別厚。“做個飯都不會。”周洋一邊吃一邊傻笑,懷疑他是不是趁著家裡人不在偷偷摸摸做的。
“洋洋!”
吃到一半,他看到裘臻跑到自己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剛剛有沒有被硫酸濺到?”
“沒有。”
“你怎麼能這麼扔硫酸瓶?萬一瓶子倒了怎麼辦?就該記你名字讓你長長記性。”
周洋把手抽了回來:“哎,你說不準摸摸抱抱。”
課代表搓搓鼻子:“不摸不摸。那個……咳,好不好吃?”
“你做的你沒嘗過?”
“我偷偷做的沒工夫嘗,沒敢讓我媽知道。”公狗順勢蹲在白月光旁邊,一臉期待:“好不好吃?”周洋笑傻了,果然是偷偷做的,孬吧他就。他順手往他嘴裡喂了口生菜,課代表嚼了一下臉色立馬不對:怎麼這麼噁心?
“那個湯好喝,湯是機器煲的不用我動手,你用它泡飯吃,菜扔了吧。”
“不扔。”周洋又塞了塊帶魚進他嘴裡,欣賞他的表情。“裘臻,你為什麼退出學生會?”
“哎?”裘臻嚼吧嚼吧沒講話,傻看著他。幾天沒好好瞧白月光,白月光又漂亮了。是不是心理作用?課代表湊過去仔細瞧。
你們最近一個個都這樣瞧我是怎麼回事?
周洋很想拿筷子把他臉頂開:“問你呢,怎麼就退出學生會了?”
“你黃金周什麼安排?”
“為什麼轉移話題?”
“回頭再說吧,我去一下辦公室交作業。”裘臻轉身又風一樣地跑走,不帶走一片雲彩。
周洋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時間久了要犯心臟病。

學生會人事變動消息似乎直接坐實了兩位談戀愛的傳言,連莫老師好像都知道了。裘臻進辦公室一秒被他扣住:
“哎,問你點事。”
“……”
“你是不是在跟王茜談戀愛?”
“……”情敵,我並不想跟你講話。
“不要裝酷,我就是隨口問問。”莫老師小心翼翼從包裡端出一個小蛋糕,靜靜地看著。先不吃,先醞釀一下。語文老師假裝玩掃雷支起耳朵嚴肅偷聽。
“算是吧……”
“哎,方雨沁不喜歡你去喜歡王茜。”“嘖嘖嘖……”兩位老師同時搖頭。
“你這樣一搞,學校半數男生要自殺了。”“哎可惜可惜可惜……”
裘臻臉已經黑了。
“不過我覺得她不旺你啊,你看看你,主席不當了,成績又從年級第一掉到年級第二,怎麼這麼大退步。”“是的是的,裘臻你這次主要語文不行。”語文老師立刻湊過去,“哎,我想讓你們班周洋當語文課代表,他幾篇作文寫得蠻厲害的。”
“周洋啊,周洋很乖的。”
“嗯嗯,小男孩很可愛的。”
“白賢可愛,周洋是秀氣。”
“有道理有道理,周洋成績升得好快,又聰明又秀氣。”
“都是我鼓勵的好,他不要太喜歡我。”
“哦喲,你又得意死了……”
裘臻臉已經黑成鍋底,差點沒沖上去把蛋糕糊他臉上:這人把我留下來到底什麼意思?!是不是在刺激我!他一聲不吭,克制住揍人的衝動放下作業本轉身離開。裘臻現在沒心思和情敵搭話,也沒心思猜周洋追莫利到底追到哪一步,他徑直跑到王茜班門口只想等她快點下課。
等生物班門一開,裘臻沖進去抓住王茜的隔壁就把她往外拽。
“啊偶,霸道課代表愛上我!”“王茜被裘臻抓走啦!”班級調笑聲瞬間此起彼伏,王茜很享受這種被人關注的感覺,一出教室她順勢摟住裘臻:“哎你怎麼啦?突然找我?”
“我問你,為什麼把我踢出學生會?”
“就為了這事啊?不是你說把主席位置給我的麼?”
“我把位置給你不是……”
王茜一下子捂住裘臻的嘴,另一隻手摟得更緊了:“我就是看你太忙,基本上在學校裡就沒停,到家裡你又說要做作業,我們根本沒什麼時間在一起。”校花委屈的樣子非常楚楚動人,“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課間我們聊聊天,週末約約會,像正常的情侶那樣。”
“……嗯。我最近是忙了點。”裘臻臉色略有緩和。
“我們放假要不要出去旅遊?我還沒有好好瞭解你呢。”
“你都暗戀我那麼久了,怎麼會不瞭解?”
“討厭!”王茜笑著靠在裘臻胸膛,發現他心跳特別快。自己是不是真的把他拿下了?周圍有同學悄悄圍觀,但王茜一點都不在意,她一時間有些恍惚:自己似乎真的得償所願,和裘臻戀愛了。
王茜哪裡曉得,裘臻這是氣的。
“好了好了,我們放假商量。”裘臻拍拍她的背,“老師同學都看見了。”
“嗯。你今天還要忙麼?”校花鬆開他。
“繼續帶社團裡的新人,午休籃球隊選拔高一新生。”
“那又沒空在一起了?”
“熬過這一陣就好,我先回教室了。”裘臻給了王茜一個微笑,揉揉她的頭,轉身回了班級。看熱鬧的同學一哄而散,校花站在原地回味著剛才裘臻的笑容,忍不住想入非非。
周洋也是圍觀群眾之一,悄悄看了場戀愛戲碼。別說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確實挺般配的。不過裘臻那臉色,別人看不懂,周洋心裡清清楚楚:他正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憤怒。
那些社團工作倒是其次,他的重心其實全放在學生會。以周洋對他的瞭解,裘臻就算為了王茜把主席的位置給她,但幹事是一定要做下去的。王茜那通解釋,周洋一聽就為校花捏了把汗,這個姑娘在跟裘臻耍心眼。
裘臻剛剛在想什麼,周洋不明白。不過這校花意圖周洋倒是看了個清清楚楚:做婊`子還要立牌坊。
早上那股無名之火又上來了。
周洋慢慢走到王茜面前,給了她一個笑:“你好,我是周洋。”
“哎?”王茜有些意外,“你好。裘臻的哥們是吧?”
“不是。”
校花一時間有些摸不透。
“我是他追求者,上學期就開始追他了。”
“你什麼意思?”王茜堆的笑容瞬間消失,吃了蒼蠅一樣地嫌惡地看著周洋,“噁心。”
“我的意思是,他的追求者不比你少,還男女不限,你最好對你男朋友好點,別到時候分手了抱著枕頭哭。”
“我們的關係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嘴。”
周洋“啪”地點開打火機,開始點煙:“你要再這麼自說自話幹這種做婊`子立牌坊的事情,可能馬上也要變成外人了。”
“你……你……”王茜第一次被這麼罵,一下子氣結。她用手指著周洋,“你”了半天也沒“你”出什麼下文。她被氣傻了,周洋對她來說就是下等人,另一個社會階層的。他跳出來敢跟自己這樣講話,這種態度就足以令她怒到發抖。
“我就來跟你講一下,既然談朋友就安心對裘臻好別去耍心眼,別把他當白癡。”
“你……你以為裘臻看得上你嗎?你竟然也有臉教訓我?!”
“怎麼看不上。”周洋朝王茜吐了一口煙,“我口活比你好多了。”
“噁心!變態!你就是個人渣!”王茜登時又羞又怒,準備一巴掌朝周洋打過去,被周洋一手甩開:“喂,你他媽夠了啊。我沒工夫跟你吵架。”他吸了口煙,捏著王茜的手一步步朝她逼近,“你最好把他再弄進學生會,不然我這種噁心的人渣,不僅搶人男朋友,我還會打女人。”
周洋很清楚,這種乖乖好學生最怕流氓的威脅,稍微嚇一嚇,立馬慫成一包草。
挑釁完王茜,上午壓著的那口怒氣頓時煙消雲散。他一點點都沒覺得自己在欺負女孩子。人家都學生會主席了,厲害得很,自己不算欺負。
飯後一根煙,瀟灑樂無邊。

42
裘臻確實很憤怒,但怒著怒著,他開始胡思亂想要不要去買點烹飪書籍看看,別再給周洋喂豬食,這讓他嚇了一跳。他突然明白了最初周洋對待劍南春的心態,就像現在自己對待王茜的。心被某樣東西佔據了,它在那裡閃閃發光,自己只能全神貫注地被它吸引。一時間,周遭的紛擾怨恨悉數退去,與我無關。
裘臻躺在床上出神。
黃金周假期,他買了張去昆山的車票。
周福泉看到裘臻提著補品在門口張望的時候差點沒敢認,趕緊招呼奶奶出來幫忙拎東西。
“怎麼不聲打招呼就來了?洋洋呢?”
“洋洋跟她媽媽在一起,不方便過來,他關照我來看看你,順便叫我給你帶點營養品。”
“哎,好的好的,謝謝你啊。”周福泉眼睛都亮了,雖然兒子沒來,但兒子還想著自己,這足以令他喜出望外,“你回去喊他別亂買東西。我去做飯,馬上就好。”
吃過飯,奶奶去睡午覺,周福泉沒去打麻將,而是坐在院子裡跟裘臻消食聊天。陽光曬得人暖暖的,灰灰抖了抖毛跑過來嗅著裘臻的腳。周福泉想問問周洋的近況,問問冒澤惠的生活。
“他們最近不怎麼樣。洋洋來這裡被阿姨發現了,阿姨有點不高興。”裘臻輕輕踢了踢灰灰的屁股,惹得小狗開始繞圈追尾巴。裘臻頓了頓,突然加了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娶阿姨。”
“為什麼?”
“給不了她好的就別打擾她,讓她碰上更好的人,過上好日子。”
周福泉喝了口茶,沉默不語。
“喜歡一個人我會放手追,如果愛,我大概會在一旁守著她。她需要我,我就挺身而出。她不需要我,我就偷偷看著。”裘臻看著灰灰又跑去田裡撒歡,把菜苗踩得東倒西歪。
“你還小,不懂。”周福泉把隔夜的茶水潑在了院子裡,進屋重新泡,“成家立業生孩子,到那時候就沒什麼愛不愛了。”
“你不愛阿姨了嗎?”
“……別說它了。”中年人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盯著滾燙的茶水消瘦又哀愁。“等你大了就曉得,生活是第一位的。”
“嗯。”裘臻也走回了房裡,拎起包,“叔叔我走了。”
“這麼快?不再玩一會麼?”
“不了,我趕著回去。”
“叔叔送你吧。”周福泉打算騎摩托車送他去鎮上,被裘臻婉拒。他與周洋的家人道別,獨自走向車站。
裘臻沿著田埂走著周洋那天走過的道,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上一回他們來這裡的時候還是大夏天,周洋穿著T恤露出白白的胳膊,緊張的時候會偷偷抓著自己。他一點點回味著這片水鄉,蘆葦依舊搖擺,風裡寫著離騷,周洋一定坐在這裡沉思過。活動中心的秋千,柳樹唱著驪歌,周洋一定為此停留過。
他很年輕,人世很長,心下還有一片白月光。

這片白月光沒有主動給裘臻打電話,他覺得對方行程一定排得很滿。
他照舊泡在圖書館。這假放得一點也不比平時輕鬆,高三的生活節奏加快,剛考完月考又要準備下個月的中考,作業堆如山。學生的時間被分割成一截截,跟生產線上的零件一般整齊劃一。
周洋拿著資料去服務台複印,被走出來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
“富貴龍?”
“怎麼,又來引我注意了?”
“你怎麼在這?你……你在打工?”
“廢話。”富貴龍一甩頭髮,“我穿成這樣不打工是在幹嘛?裝天真也要有個限度。”
“……”能不能再揍他一頓?周洋白了他一眼,習慣性不答腔。
“這什麼資料?神經醫學?你不去做功課又看閒書。”富貴龍一邊幫他複印一邊建議,“既然裘臻甩了你,不如來和我一起打工,我能勉為其難接受你。”
“不,我不能接受。謝謝。”周洋扭頭不去瞧他。
“周洋,笑一笑。”
“嗯?”他回過頭,又看到富貴龍又掏出那破手機拿著攝像頭對準他,瞬間光火:“你他媽有完沒完了!信不信我投訴你!”周洋一把搶過那個倒楣手機,倒是要看看是什麼高級攝影功能把富貴龍迷成這樣。點進相冊一瞧,裡面都是自己各種角度各種場合的照片,有幾張還P過了。
他一時間有些發愣,富貴龍湊過去跟他一起看:“拍得還行麼?”
“……這是什麼意思?”周洋指著一張錐子臉二五眼的偷拍,又羞又怒,“你能P得像樣點麼?還有這個。”他刷刷往後一翻,差點沒把手機戳富貴龍臉上:“這個合成的裸照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是女人身體?!”
富貴龍把手機抽了回去,一臉不以為然:“求我,我就給你刪了。”
“……”此人是不是腦裂散?周洋付了錢拿著影本打算趕緊走人,不料被富貴龍喊住:“周洋,我挺喜歡你的。”
周洋站著沒動,一臉微妙地看著他。
“你這什麼表情?”
“……感覺怪怪的。”
“你從來沒被人表白過麼?”
“沒有。我喜歡裘臻,不喜歡你。再見。”他揣好資料迅速走回閱覽室。
周洋有些不想再呆在圖書館了。被人告白令他手足無措,他沒有辦法回應富貴龍的感情,他該怎麼做?周洋匆忙整理書包一陣心慌,不小心碰倒了同座的水杯。“啊對不起。”他掏出紙巾胡亂地擦著,擦完繞了遠路飛奔至圖書館底樓,差點撞了人。“跑去投胎啊?”那人端著咖啡罵罵咧咧,但周洋沒心思跟他糾纏,他只想快點離開。這棟圖書館仿佛成了吃人的魔窟,向他張牙舞爪。
跑到大門,他聽到了嘩嘩的水聲。走出去一瞧,變天了。
天色昏暗,大雨淅淅瀝瀝,周洋沒帶傘。他只能乾等在大門口,想衝衝不出去,身後是妖魔鬼怪,這該死的富貴龍為什麼要向他告白?
為什麼要為難我?!
裘臻現在在哪呢?跟誰家姑娘在一起?會不會和富貴龍相反,一點不需要我?他顫抖著摸出手機給裘臻打電話。
“喂,洋洋?”
“裘臻。”
“下雨了你有沒有帶傘?”
周洋把手機貼緊耳朵,聽著他的聲音,心情漸漸平復。“沒有,我在圖書館。”
“洋洋你怎麼了?”
“嗯?”
“聲音有點怪。”
“我沒怎麼。你都不打電話給我。”
電話那頭響起了裘臻的輕笑:“怕你嫌我煩。你長假什麼打算?”
“做作業。”周洋漸漸放鬆,重新走回館內,“你呢?”
“我……”“裘臻!開場了!”
電話裡傳出王茜的喊聲,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講話。
“裘……”“我……”
“你先說。”周洋走上二樓,扶著欄杆看著底樓的人群來來往往。
“我跟王茜在看電影。”
“嗯。我就想說你談戀愛不要太傻了,一門心思全撲在人家心上。累的話就直接拒絕人家,趁假期多休息休息,睡晚點再起來。你要對自己好點。”
“曉得了。”
“不要老是請客,偶爾AA一下,錢也是爸媽給的,沒必要裝闊。如果王茜不體諒你那你跟她溝通,不要被女人當冤大頭。那種一盤青菜29塊的飯店千萬別去,太貴了。”
“嗯。”“裘臻快點呀,都要開始了。”
“那我不跟你說了。”
“好的,掛了。”
周洋掛斷電話,重新走回了閱覽室。
他想起暑假偷偷去昆山那次,那天正好碰上一場暴雨,裘臻趕來接他。自己大概是那個時候喜歡他的,又或者更早。不過這已無所謂,裘臻現在心有所屬。周洋隨手從書架抽出一本書翻看。
“生死輪回,流轉不已。泯滅情`欲,破除迷惑神就能清淨解脫,超越生死[1]。”

他沉迷此書看得忘了時間。圖書館的人漸漸走`光,夜幕低垂,淅瀝瀝的雨襯著萬家燈火。富貴龍換下工作服點開手機,螢幕亮起,背景是周洋穿著校服在跑道上大笑的照片。裘臻為王茜撐起傘隨人群走出電影院。濕漉漉的梧桐大道,音樂學院傳出古琴的練習聲。復興公園的玫瑰依舊盛放,老頭冒雨在亭子裡下棋。
窗外闌珊,閱覽室只剩周洋一人,寂寥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黃經舒卷塵間事,五嶽山嵐,獨釣樓臺,年少誰家錦若蘭。
心香緲緲隨空舞,兩曲清彈,燈下局殘,一陣秋雨一陣寒。

[1]南北朝 慧遠 神不滅論



這篇文HE

43
王茜對著滿桌子的菜,怒火無處發洩。
裘臻跟她約會全程心不在焉,吃飯的時候突然對她說了句“抱歉我去一下廁所”一去就是十分鐘。他在搞什麼?到底重不重視自己?等裘臻回來之後,她張口來了句:
“你到底想不想和我談戀愛?”
“不想。”
“你……裘臻,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裘臻的回答令她一下慌了神。
裘臻低頭幫她切牛排,一下下切得細心無比:“我是那個意思。跟你在一起太累。”
“太累?我們才剛在一起,一個星期都沒有吧?這就累了?”王茜冷下臉。
“我現在覺得,你好像也沒那麼喜歡我。”裘臻切完牛排把盤子微微推向王茜,“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我利用你什麼?你有什麼可利用的,就因為學生會的事情麼?這是你主動提的又不是我要求的,你不會還在想這事吧?那我告訴你,我放假前剛安排好讓你重新回來做幹事。”
“不是這回事。”裘臻聽完她絮絮叨叨一通淡淡開口,“我發現你很喜歡在公共場合秀恩愛。”
“那又怎麼了?”王茜疑惑地看向裘臻。
“滿足你的虛榮心。”
“我秀一下恩愛就滿足虛榮心了?裘臻,你也太可笑了點吧?”
“你是不是跟你什麼朋友打賭了?”
“……”王茜有些慌神。裘臻托著腮看著她,微微皺眉:“難怪那天田徑隊的告訴我,你說我不出一個月就會跟你在一起。你跟你那些小閨蜜打賭了吧,我是不是讓你很有面子?”
“沒有。我是真喜歡你。”
“嗯。”裘臻應了一聲,低頭吃飯。
王茜一下子被他這態度激怒。她沒了胃口,打算跟裘臻講清楚:“你難道不是也利用我麼?你找我不就是想證明自己跟周洋不是一對麼?有什麼臉來指責我?”
“周洋的傳言太多,到時候傳到老師耳朵裡,對他不好。”
“你不會這時候還包庇他吧?他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了?”
“什麼意思?”裘臻放下筷子。
“他不是追了你很久了麼?”王茜冷笑一聲。
“誰跟你說的?”
“他自己啊。這種癟三臉皮倒也是厚,只會對女人發狠,你清醒點吧。”
“他對你說什麼?”
“他說他上學期就喜歡你了,喊我讓你回學生會,不然就打我。哎,明擺著就是流氓哎!你有必要跟一個同性戀流氓搞不清楚麼?我喜歡你這麼久,我秀一下恩愛就是錯?我打一下賭就是錯?裘臻你不要這麼沒良心。”王茜靠著椅背,情緒激動一下子眼淚流了出來,“你說話太難聽了。”
裘臻想給她抽紙巾,但是身體突然動不了。他一下子沒能消化王茜的那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裘臻你真不是東西!”王茜等了半天隻等到這麼張冷漠的臉,瞬間明白了。她二話不說拎起包就走,擦著眼淚著跑出了餐廳。
裘臻慌了神,他突然想到上一次,自己也是這樣惹一個女孩子哭,周洋拉著方雨沁一臉冷漠地對他說:你真不是個東西。
“王茜!”想到這兒,裘臻匆忙追了出去。

周洋這兩天特地繞著複印台走,生怕遇上富貴龍。
但怕什麼來什麼,自己隨便抽出一本書,隔著書架就看到富貴龍一張臉,嚇得他沒把他書給扔了。
“為什麼躲我?”
“沒有。”
富貴龍狠狠甩了下頭髮,那動靜聽得周洋都為他疼。“喝了。”他把一杯咖啡塞到周洋手裡,“你這種普通的男人,可能還是第一次嘗吧。”
我第一次嘗什麼了我?不就圖書館底樓賣的破咖啡麼?周洋接過喝了一口,確實是第一次嘗,自己根本沒想過要買。
“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了,你可以用身體償還。”
“我他媽就值一杯破咖啡?!還是圖書館賣的?!”周洋一個手抖差點就要潑富貴龍一臉,“我還沒問你收開苞費呢!”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處男就不要冒充金剛鑽,你饒了我吧。”
富貴龍黑臉:“處男?我哪裡像處男了?”
“哪都像。”還是非主流,還是心痛到無法呼吸忘了愛。
“男人,你不要玩火。”
你看,又開始了。周洋內心一陣哀嚎:“多少錢買你一滾?一百塊夠了麼?”
“我勸你最好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周洋真的一個手抖把咖啡潑了出來,上海戲劇學院能不能提前招收此高材生?他趕緊掏紙巾蹲下擦地板,小聲哀求:“道長求求你趕緊收了神通吧。”
忘了愛道長蹲下和他一起擦,傲慢地開口:“你早晚會喜……”沒說完,周洋就逃得沒影了。
受害者跑回座位收拾好包趕緊一溜煙跑出館外。
他今天沒來由地不想看書。這日復一日的日子,以前過的了,現在再過怎麼都覺得百無聊賴。由奢入儉難,全是裘臻把他帶壞了。難得一個假期,整天灰頭土臉地跟富貴龍躲貓貓讓周洋的忍耐到了極限。
今天冒澤惠在家,他不想回去和她大眼瞪小眼。去哪兒好?
周洋突然想起,裘臻最開始的時候一直嚷嚷要自己去他家,最後因為各種原因都沒去成。他依稀記得裘臻給過他地址,於是趕緊掏出手機翻,傻傻地站在馬路上翻了老半天,竟然還真給他找到了。
離這裡並不遠!
周洋咧開嘴傻樂。自己要去視奸裘臻的社區了!他蹭蹭蹭跑去地鐵口,趕著關門警報鈴響的最後兩下一個大跳撲了進去,直接撲在一個中年漢子身上差點沒和他接個小吻。
“對不起對不起。”周洋趕緊道歉,嘴上的笑意卻止不住。“哦喲,著什麼急啊,等下一班地鐵好咧!”中年漢子又羞又怒連忙躲避。他等不了下班了。他太久沒有看到裘臻,現在只想飛過去,飛到裘臻的社區跑到他的樓下大聲喊他:“裘臻!作業做完了沒?下來玩呀!”
地鐵一靠站,周洋就飛速沖出去,一路小跑。莫名其妙的激動,莫名其妙地心潮澎湃無法停止。裘臻住的社區很大,高樓一棟棟非常疏散,四周被綠化環繞,要找起來很費力。他握著手機跑得氣喘吁吁,一點點地對門牌號。
對到一半,機身冷不防震動,裘臻來電。
“喂?裘……裘臻……”
“你怎麼了?怎麼喘這麼厲害?”
“我……我剛剛……跑步了。”
“我在你家這,你在哪兒?”
“操,我……我在你家這!”
“我`操,你別動,我過來找你!”
“不要!我過來找你!”
兩個人一時間在電話裡僵持著,不知如何是好。周洋喘了半天,氣息漸漸平復。他聽到裘臻在電話裡均勻的呼吸聲,突然鼻子一酸:
“裘臻,你長假裡有沒有想我?”

44
裘臻掛下電話攔了輛計程車往自己社區趕。
“周洋!”
周洋看到裘臻之後眼睛睜得大大的,立刻拔腿狂奔過去。
“!”他一個大跳撲到裘臻身上,使勁嗅。怎麼這麼好聞?“裘臻裘臻裘臻裘臻!”周洋被裘臻抱了起來,情不自禁把臉埋在他頸窩,用嘴唇感受著裘臻動脈的鼓動,一下一下激得自己心跳快到頭皮發麻。“你能不能當同性戀?”管不了那麼多了,豁出去了!周洋緊緊地摟著裘臻,緊張到顫抖:
“讓我做小三好不好?我們偷情好不好?”
裘臻抱緊顫抖的周洋,紅著雙眼,真想殺了他。

45
禮拜一慣例升旗儀式,王茜代表全體高三生演講。
“藍天下,迎著初生的晨曦,我們舉行這莊嚴而又隆重的升國旗儀式。我們眺望著國旗冉冉升起,耳畔……[1]”
“嗯……洋洋,不要這樣……”
周洋跪在裘臻腿間沒理他。
“洋洋,是不是……太大膽了點?”裘臻深吸一口氣,一把拉起周洋抱緊他的腰,用鼻尖磨蹭他的,“先親下。”
“剛剛親過了。”
“再親一次。”
“……俗話說“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一個人在任何一個公眾場合都應該有規範意識,在學校更是如此……”
周洋撅起嘴蹭了過去,又是胡亂一通舔,兩人的門牙再次撞在一起。課代表硬著雞`巴薅住他領子:“洋洋,感覺親錯了。”
“那怎麼親?我親不來。”
“我也沒親過。但是網上說牙齒不會碰在一起,要不要再查查?”
“別別別,我覺得挺好的!我已經硬了。”狐狸精拿下`體蹭著,課代表被他掏出來的鳥還沒塞回去,光禿禿被磨了幾下甚是羞愧。
“別鬧。”裘臻護著襠,顫顫巍巍拉拉鍊,疼得齜牙咧嘴,“他們馬上就上來了。”
“注意不到我們的。”周洋一下下聞著他的味道,“原來這就是偷情,果然刺激。”
裘臻看著他開開合合的嘴唇,咬住一片輕輕向外拉動:“還喜歡莫老師麼?”
“哎?”周洋張著嘴,顯得傻傻的,“你怎麼知道的?”
“回答。”
“不喜歡了。”狐狸精仰著脖子湊上去想再來一次。裘臻順勢狠狠舔了口他的脖子,一路吮到嘴唇,啄了一口:“別喜歡別人。”
“嗯。”
周洋看著裘臻,很想問他還喜不喜歡王茜,但就是如鯁在喉問不出口。他不願看到對方臉上出現為難的樣子。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對方,呼吸頻率同步,心跳相同。裘臻再次叼上了狐狸精軟軟的唇。這塊肉他想了太久了,現在真吃到了嘴裡,這種感覺很奇妙,身體真的會如網上說的那樣酥酥麻麻。他摸著周洋的脊背,胸膛貼著胸膛,用舌尖滑過周洋的嘴唇、牙齒,鑽入口腔搔刮著他的上顎,感受對方胸口一下一下的鼓動。他劃過周洋的舌,慢慢攪動著,一點點往裡推送、旋轉。狐狸精的腰軟了,立刻勾住他的脖子,課代表順勢抱住他的腰,吸了一口。
“唔……”周洋睜眼。
樓下漸漸傳出嘈雜聲,周洋推開他,眨眨眼,三兩下逃回了教室。
“?!”怎麼走了?!
課代表表示非常驚訝!
鳥還漲著!

周洋捧著阿三的臉瘋狂揉,揉完以後趕緊給何思他們衡編輯消息“我跟裘臻好上了!”,寫完了盯著螢幕半天,又全部刪掉。
他對著黑板傻笑。笑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嘴麻麻的,唇上還留著他的味道。原來這就是接吻的感覺,跟裘臻接吻很舒服!他又開始揉阿三的臉,阿三的痘痘被揉得紅了一圈。不一會兒,手機震了,裘臻發來短訊:“上課不要犯傻。”周洋低低地笑著,趕緊拿手捂上嘴,皺著眉看黑板,看著看著嘴角又咧開了,只好咬住嘴唇,唇色暫態一片殷紅。手機這時又震了一下,裘臻:“也不要發`騷!”
白月光委屈!
他翻開筆記本試圖聽課,聽著聽著陷入沉思:自己和裘臻現在是什麼關係?裘臻是他求來的,他還有個正牌女朋友,剛剛在領操臺上演講完畢。他回頭望了眼裘臻,發現他也沒在聽課,正盯著桌子發呆。
周洋能感覺到裘臻有些喜歡自己,以他對裘臻的瞭解,他和王茜談戀愛絕對有堵住悠悠眾口的那一層。但王茜怎麼辦?他不希望裘臻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恥混蛋,現在自己這麼一搞,王茜成為了無辜的受害者。想到上次自己還跑過去威脅人家,他簡直羞愧地要找地洞鑽進去。
是不是做錯了?
周洋漫不經心地在本子上亂畫著。
下課鈴終於響起,裘臻拎著飯盒保溫瓶塞進了周洋的台版,蹲下來小聲說:“洋洋,我會處理好的。你不要想太多。”
“嗯。”他想握住裘臻的手,但只能努力克制,假裝成哥們那般拍拍課代表的背:“哈!哈!好的!”
“……”在搞什麼?
“我們……我們不能太傷她心。”
“嗯。”裘臻看了會兒周洋,跑去了辦公室。
他現在頭大如鬥,甜蜜又煩惱。周洋這麼來了一下,自己的陣腳全被打亂了。想到上次他胳膊肘往方雨沁那拐的樣子,對自己猶如秋風掃落葉般無情,裘臻不禁感慨他的白月光可能真的是婦女之友,是一片帶著天使翅膀的白色衛生巾,散播愛與正義。
該怎麼安撫王茜才能令他滿意?
裘臻急得抓耳撓腮:這片衛生巾怎麼老是給他出難題呢?什麼時候才能溫柔地貼在他的襠下?……襠下!想到今早上兩人親了兩口周洋喊了聲“硬了”就蹲下去的樣子,課代表猛一個激靈:他把周洋拿下了?!
他整個人定住,周遭突然安靜了下來,跑鞋跑在地面的刺耳摩擦聲、辦公室傳出差生磕磕絆絆的背書聲、樓下操場傳來的尖叫大笑,一瞬間全部退去。他癡傻地站在那兒,好半天沒緩過來。
周洋跟他戀愛了!
課代表“嗷”地一下捂住胸口,刺激太大心臟有些受不了。怎麼就好上了?周洋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上次王茜跟他講的時候他還沒放在心上,這回他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重拳:白月光突然表白!
受不了受不了,一點都受不了!下次必須要找他問清楚!裘臻雙手握拳恨不得往胸口擂,這比中了五百萬彩票刺激多了啊!誰來告訴他他到底積了什麼德?!
整個高三都看著前學生會主席站在辦公室門口時而捶胸,時而頓足,猥瑣得根本不能看。

富貴龍還是看了一會兒,回了教室。
他走到周洋身旁,周洋正在整理班的級笤帚抹布,笨手笨腳的與身份不符。他伸手幫忙扶住笤帚,忍不住嫌棄:“又窮又不會幹活。”
“……”周洋很想搶過笤帚直接開幹。
“裘臻怎麼就看上你了?”
“?”他警備地停了下來。
“你們又好上了?”
“你怎麼知道?!”
富貴龍甩了下頭髮,抖出小本本:“今天升旗儀式,全班就你們兩沒去。”周洋伸手就搶,富貴龍敏捷閃開,“你們去幹嘛了?搞了?”
“搞你媽了個逼。”
“你這樣我報給老師了。”
“沒搞,親了親。”周洋最怕這招了,太陰損,“你怎麼無處不在?你每天都在幹嘛?!學校每月發你錢還是怎麼的?”
“好不容易當個幹部,自然是要認真點。”
“別告訴別人。”周洋沒好氣地拿起笤帚繼續規整。富貴龍就站在一旁這麼觀賞著,周洋整著整著底氣不足,漸漸停了下來,轉身看向富貴龍:
“我……我沒什麼好的,你喜歡別人把。”
“男人,我喜歡挑戰。”忘了愛頭髮甩得啪啪響,完全不見任何失落。
“行吧行吧。”周洋洩氣。虧得剛剛自己還想好好和他溝通兩下,根本癡人說夢。他直接推開忘了愛,不多廢話拍拍手走出教室去洗手。
“他跟裘臻是自由戀愛,有感情基礎的。”
阿三悄悄湊到富貴龍身邊,和他一起看周洋的背影:“現在已經新世紀,你這樣強買強賣的包辦戀愛已經行不通。”雙手抱胸,非常有情感專家的派頭。富貴龍動了動,阿三立刻警備地扶住窗臺:“你要幹什麼?”
“……”
好像不是要打我。“嘿嘿……嘿。咳咳!”阿三尷尬地繼續抱胸,恢復情感專家身份。
“周洋為什麼討厭我?”富貴龍皺眉不解。
“哦,這個啊……”阿三望著教室門口,一臉高深莫測。
“因為你頭髮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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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媽,我走了。”
“東西帶好了沒有?交通卡。”
周洋摸摸口袋:“帶了。媽再見。”
冒澤惠這兩天情緒已恢復正常,並且好像又交了個不錯的男朋友,氣色紅潤襯得人喜氣洋洋。周洋噔噔蹬跑下樓,拉開底樓的木門,愣住了。
“裘臻?!”
“嘿嘿……”課代表在樓底站得筆筆直直,見到白月光出來趕緊迎上去親了一口,接過他的書包拍拍自行車座,“接你去上學。”一套流程做得行雲流水,堪稱妻奴典範。
“你怎麼突然來了都不告訴我?”周洋跨上後座摟著課代表腰,笑個不停。他每次看到裘臻的第一反應就是笑,戇得都看不起自己。
車子在狹窄的弄堂穿行,兩旁是紅色的磚牆,爬滿了斑駁的爬山虎。
“回頭你教我騎,也讓我載載你。”周洋在社區不敢靠著裘臻,只能用手扶著他的腰,惹得裘臻車把一陣亂晃,差點掛擦到牆壁。“癢……癢!”
“嗯?”
“癢!”
“你叫我?”
“別別別再動了……我癢!”裘臻憋得直哆嗦。
“哦。”周洋看了看周圍,抱住了他,“我還是跟阿衡和白金姐姐說了。”
“說什麼?”
“嘻嘻。”周洋拿鼻尖戳他的後背,覺得自己智商退回到了八歲,“說我跟你談朋友啦。”
課代表也沒好多少,一張嘴咧得冷風往胃裡直灌。他神采飛揚地一蹬腳蹬,喊了聲“洋洋抓緊了!”風一樣沖了出去在馬路上飛馳,周洋的碎發瞬間揚起。
兩人早早到了學校,教室裡沒人。周洋放下書包去黑板寫值日生的名字,裘臻坐在第一排桌子上看他。那兩小字寫得……勾人!課代表頓時沒忍住,伸手將白月光屁股撈了滿滿一把,非常下流!
“!”周洋差點沒將“龍”字那個彎勾彎到黑板外面。
“你今天跟富貴龍一起值日?”裘臻走到他身後抱住,被周洋趕蒼蠅一樣揮開。“同學要來了。”
“早著呢,偷個情。”說完就埋他脖子裡啃。周洋嚇壞了,反手一個擰襠動作乾淨有力不帶一點遲疑,課代表哀嚎一聲立刻長跪不起。
“……”
“怎麼了?這麼疼?”不至於呀瞧他那齜牙咧嘴的死樣子。周洋將信將疑蹲下,被公狗撲倒舔了個滿懷。
“沒人來,香一個。”
“不香。你那個香法很快就硬了。”白月光皺著眉,非常嚴肅,“我這樣的處男不喜歡!”裘臻瞬間失笑,叼住他的唇輕輕吮`吸。
“今天放學你做完值日等等我,我去跟王茜說清楚。”
“嗯。說完了我們可以做了嗎?”被裘臻這麼吸兩下,小處男根本等不及,腫著嘴巴巴望著。課代表腿一軟差點對頭頂的國旗磕頭:為了共產主義我現在就想去說!

白金看到周洋的消息沒工夫理他,他正在醫院掛號。她爹腰間盤突出不斷復發,做牽引都不再有用,醫生建議手術。
老白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二兒子。從小到大,就屬這個娘娘腔兒子跟他們二老最貼心。小時候但凡夫妻倆有個頭疼腦熱的,二兒子總是端茶遞水問爸爸媽媽疼不疼,老大看有弟弟照顧,就在一旁念書,不然出去打工,這個弟弟一直被當成妹妹,是爹媽的小棉襖。
夫妻倆是頂喜歡白金的,直到他進了初中,看上了新村裡的一個男孩,借了隔壁小姑娘的裙子男扮女裝要去找他軋朋友。紙包不住火,白家被新村幾戶人家說閒話,他們不懂該怎麼教育孩子,只能打,白金漸漸地也就和他們疏遠了。白姆媽心痛不過,整晚整晚為了二兒子流淚。她決定生一個女兒作伴,冒著超生罰款的風險當了高齡產婦,這就有了阿三。不過姆媽沒享福的命,過完五十大壽,命裡那一關沒跨過去,先老白一步走了。
這麼多年過去,老白在潛意識裡還是頂喜歡自己那個乖巧的二兒子,這次他生了病,不知不覺就打了電話給白金。白金接到消息二話不說趕緊跑去接老爸,帶他去市級醫院掛專家門診。
老白見著白金,不禁恍惚。上次見到他還是姆媽大殮,白金穿著一身黑哭得站都站不住。這麼好的一個兒子,怎麼就突然變女人了呢?
“爸,輪到我們了。”白金攙著老白起來。
專家醫生看了片子之後,也建議手術。老白梗著脖子就是要求打封閉針。
“爸,你不要強了好伐?我單位近離家也近,可以照顧你的。”
“不行,都那麼一把年紀了,做什麼手術。”
“你得聽醫生的,人家是專家!”白金急了。
“白白浪費錢麼這不是!”老白脾氣也一下子上來,“醫院裡都建議做手術,醫生有的拿錢的!你這種小青年不懂!”
“不就是錢麼,我有,我付還不行麼?”
“怎麼肯讓你來?就算輪也輪不到你,還有你大哥。”老白顫顫巍巍撐了把白金,打算直接回家,“錢存著給阿三結婚,不能動。”
“阿三才多大?!”
“那你不要結婚了?”
白金扶著她的爹頓了頓,父女倆一時無語。
他們攔了輛出租回去。老白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淡淡開口:“我跟你媽早就幫你存好一筆錢了,準備將來給你討老婆用的。”

周洋邊掃地邊哼歌,曲調支離破碎,富貴龍在一旁聽得渾身難受。他放下黑板擦,慢慢踱到周洋身後看了他半天。
周洋一回頭,差點沒嚇死:“哎我`操,你怎麼走路沒……嗯?你是不是剪過頭髮了?”
富貴龍剪了個板寸,劉海再也甩不起來。周洋瞧著還怪好玩的,毛茸茸的像個獼猴桃。
“周洋,我喜歡你。”
怎麼還惦記著?“我說了,我對你真沒感覺。”
“心給不了,那就給我人吧。”富貴龍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周洋突然有些緊張,他覺得富貴龍這神色好像是要玩真的。
“我有裘臻了,兩樣都不能給。”他把笤帚放到一邊,認真地開口。
“我中午去買了兩盒套,一種螺紋的,一種帶油的,你喜歡那種?”
周洋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同你講最後一遍,我已經有裘臻了。如果你硬是要弄我……”他漸漸握起拳頭,“要麼把我打死,要麼,我們派出所見。”
富貴龍盯著周洋的眼,又明亮又倔強,就跟自己那天在舊體育室偷看到的一樣,仿佛比誰都兇狠,又比誰都溫柔。他不嫉妒裘臻,他覺得周洋不過是暫時屬於他。周洋不會永遠地屬於任何人,他只有他自己。
裘臻那種人是不會明白的。
富貴龍靠近一步,想摸摸周洋,被他一巴掌拍開。
“我只要求跟你打一炮,沒其他意思。”
“不可能。”
“我想看看你動情的樣子。”
“……不可能。”
沉默半晌,富貴龍在周洋面前拿出手機,點開相冊一張張給他看。周洋瞬間好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腳底生寒冰涼刺骨,令他無法動彈。
“你問我為什麼無處不在。”富貴龍把周洋和裘臻在教室親吻、撫摸的照片放到最大,“因為喜歡你,所以你的一舉一動,我都偷偷關注著。”
他一點一點靠近,看著他那張死人一樣的面孔,壓抑著他因緊張而僵硬的嗓音:
“我不在乎你恨不恨我。我就想……想好好看看你。”

“對不起王茜,是我不好。”
裘臻在王茜面前低頭認罪,態度十二分陳懇。王茜也不說話,那表情就好像在說“哪錯了”,等著裘臻繼續坦白。
“我說話太難聽,也不該那麼惡意地揣測你,那只是你一個女孩子的小心思。而且跟你在一起也是我有私心,說起來,確實是我利用你。是我的錯。至於學生會那件事我也完全心甘情願,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又最漂亮的女孩,而且做什麼事情都認真。我覺得你完全有能力擔任主席。”
“嗯。”王茜低下頭,咬著嘴唇。
“交往一個星期,我覺得我們的性格確實合不來。我們共同語言太少了,見面有時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你那麼優秀,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做完就刪掉,裘臻已經為了我主席、幹事、社團社長都不幹了。”周洋面無表情。
“好。”
“不要在教室裡做,他還要上課。”
“好。在哪?”
“操場後面那個園子裡。”
周洋躺在冰冷的石子路上,脊背被硌得一陣疼痛。他覺得一切好像都沒有變,籃球框還在那裡,實心球依舊散落了一地,自己還是那個自己,渾身犯疼。他躺在富貴龍身下看著天上飄動的雲,這是他迄今為止視野最開闊的一次。生在亭子間,他已經習慣透過一格視窗看向天空,看向這個大千世界。而大千世界只肯給他這麼一個視窗大小。他與它締結了一份虛假的友誼,建立在孤獨之上。
此時的天空那麼廣闊。
此時他渾身疼痛,看到的天空那麼廣闊。
秋高氣爽,落葉紛飛,芙蓉已經露頭,桂花靜靜掉落。這聖潔的、美麗的、如詩如畫的大千世界,與他締結了一份虛假的友誼。
“周洋,疼麼?”
“不疼。”
“那哭什麼?”
“我怕……裘臻……不喜歡我了。”
富貴龍一個挺身,把他的表情印在了心裡。他的眼裡盛不下自己,而是身後的那片天,又聖潔,又美麗。

“洋洋,等久了吧?”
裘臻一路小跑過來,接過周洋的書包:“我跟王茜分手了!說清楚了。”
周洋笑吟吟地看他:“沒有傷人家的心?”
“沒有。最後是她甩的我。”
“哎?”
“我跟她說我陽痿。”
周洋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虧你想得出來。”
裘臻趁著夕陽悄悄牽住他的手,仔細瞧他:“怎麼笑得怪怪的?”
“怪麼?”周洋仰頭讓他看。
“嗯……不怪。好看。”課代表吧唧往他臉上香了一口,拎起自行車轉調了個頭,拍拍後座:“上來!我們談戀愛了!”

47
周洋回到家,看到老媽在哭。
“媽,怎麼了?”他趕緊放下書包走過去。冒澤惠發現兒子回來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抱著他在他懷裡不停抽泣。
“到底怎麼了?”周洋拍拍老媽的背。
“你爸爸……你爸爸癌症擴散,要做化療了……”
周洋的手頓了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該用何種語氣安慰。他沉默地抱著母親,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直到她漸漸止住哭泣有了倦意。
兩人簡單地吃過飯,冒澤惠洗了洗臉拉開簾子睡下。周洋翻出筆記本,在昏黃的檯燈下準備期中考。
他埋頭研究著一道又一道的題目。
為了配得上裘臻,為了能在紅榜上離他的名字更近些,他沒心思去擔憂遠在天邊的父親,也沒心思去恨傍晚那場屈辱的性`事。他所有的情緒,悲傷、快樂、悔恨、期待……全給了裘臻,別人,哪怕是自己的親人,他都沒辦法多分出一點。他甚至病態地想,人生中遇到兩次被強迫的性`愛,全是裘臻間接帶給他的,這些令人噁心的噩夢因為裘臻竟帶上了宿命般的、如罌粟般羞怯的味道。是不是有了他,一切苦痛都能挨過去?這是不是文學藝術所永恆歌頌的愛情?
周洋覺得自己瘋了。
愛情令人發瘋。它能令心靈破碎,頑石移動,禽獸變人。[1]
為了忽略這讓他恐慌的失控,他逼迫自己什麼都不要想,全神貫注於習題,假裝將這足以毀滅他的力量拒之門外。

週末,一波寒流逼近申城。
白金打開門嚇了一跳:何四狗這是拎著大包小包逃難來了?
“寶貝兒,你把門開大點,我東西拿不進來。”
何思衡吸著鼻子吵吵,扛著一個歪七扭八的畫架和一堆有的沒的的跑進屋,非常不把自己當外人。
“這什麼東西?”
“我給你做的,一套仿明清式樣雕花大畫架!還有雕花大畫板!還有雕花……”
“行了行了,你先放下。”白金裹上睡袍湊過去一件件看,驚了:這雕的是啥?雞`巴花?兩個睾`丸一樣的圓球是什麼鬼東西?“何思衡,你他媽仿的哪個明清大雕花?”
四狗一臉邀功:“鴛鴦。”
“?!”
“鴛鴦火鍋。你不是愛吃火鍋麼?”何思衡摸摸那兩個圓球,跟盤核桃似的驕傲得不行,“這是撒尿牛丸。”
“……你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白金指著肉丸上方的那根柱狀物辨認,“那這就是雞腿菇了?”
“寶貝兒!你咋這麼聰明?!”何思衡恨不得抱上去狠狠親一口。
“聰明你個屌!這他媽就是根雞`巴!”
“絕對不是!這料紅木的,好著呢,怎麼忍心雕那種東西。”何思衡拍拍雞腿菇,把畫板敲得邦邦響。
白金看著他把手制畫具一件件拿出來,大到畫架小到刮刀,有些發愣。“你……你做這些……送給我的?”
“廢話,不送你送誰?”天仙腦子怎麼突然不靈光?
“你做了多久?”白金拿起一支畫筆,上面的毛刺愣著,跟何思衡他人一樣傻乎乎的。
“夏天那會兒做的,每天做一點,不費事。你喜不喜歡?”四狗湊過去。
“我……太華麗了,仿佛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一個變態畫家的寢室。”白金摸著雞腿菇實話實說。
“哎,你等下,還有!”何思衡又興沖沖地從袋子裡摸出一卷畫布,抖開給白金欣賞,“我畫的,送你。”
白金拿過去一看:屁股?
“我送你的一顆心。”四狗老臉紅紅還有些扭捏,“還有顏料我也在做,不過太難搞,可能得冬天才能帶給你。”
“阿衡……”白金怔怔地看著那顆紅彤彤的心,一時竟挪不開眼,“你怎麼想到給我做這些?”
“因為我喜歡你。”

裘臻牽著周洋的手,走在外白渡橋上。
“許文強和馮程程一直在這裡約會的。”周洋看著風一點點吹皺蘇州河,覺得有些好玩。裘臻看起風了,連忙解開風衣把他包在裡面,兩人在橋上一起望著這秋水變化無端。
“今天怎麼就穿這麼一點?”裘臻低頭親他的發旋,“小矮子。”
“去你的。你籃球隊的怎麼不反省自己太高?”周洋側首和他交換了個吻。他發現裘臻這兩天情緒不太高,不知是不是一下子把所有職務都卸了不習慣,犯了退休病。
“你平時怎麼複習的?”“你一般去哪裡吃烤串?”
兩人同時開口,彼此都愣了一下。
“你要去吃烤串?”白月光笑著撓他下巴,覺得很新奇。
“嗯,你不是一直跟何思衡去吃麼。想離你生活近點。”裘臻握住他的手不讓他亂動。
“你擼串喝啤酒大概就跟我數學考滿分一樣。”改撓手心!
“洋洋……”
“嗯?”
“你不用為了我改變,你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周洋仰頭看著他。
“真的。”裘臻淡淡表白,“你無論什麼樣子,我大概都喜歡你。殺人放火強`奸搶劫……”
“去你媽的!”是不是神經病又犯了?!
“別瞪我,我喜歡你那麼多年了……”
“嗯?”周洋轉過身,奇怪地看向他,裘臻沒說話,喉結動了動:說漏嘴了。
“你喜歡我多久?”他漸漸皺眉。
“裘臻,說話。”
“兩年多。”
“所以你並不喜歡王茜?你是騙她的?”
“……是。”
周洋難以置信地盯著裘臻。橋上秋風迴旋,兩人的碎發被帶起,周洋被吹得陡然渾身發冷。
“你為什麼要跟她在一起?你利用她?……難怪學生會那件事情你一點反應都沒有……這算什麼?給她的好處?”
“周洋,你別扯遠。”裘臻沉著臉要去拉他,“穿這麼少也不怕感冒。”
“我扯遠什麼了?……你別碰我,你把事情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我上高中對你一見鍾情你不滿意?”
“裘臻……你越來越過分了……”周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一直以為自上次方雨沁那件事之後,裘臻已經改了,學會珍惜別人了,沒想到這次他做的變本加厲。
“我為了我們兩的事考慮你覺得過分?”裘臻一把抓住他的手要往懷裡帶,被周洋掙住沒帶動,瞬間火氣湧了上來,“你不是很灑脫麼?視道德規範為糞土麼?你拿什麼標準來要求自己,又拿什麼標準來要求我?我照你的話安撫好她了,她都沒來鬧,你跟我鬧什麼?”
“裘臻,你別轉移到我身上。”周洋一手把他拍開,“我上次跟你說的看來全是廢話。我不管她滿不滿意,我只關心你。有人喜歡你,你不去珍惜你反倒利用這份感情,你不覺得你他媽太不是人了麼?你從小到大喜歡你的人太多了你就不把人心當回事了是嗎?”
“我不把人心當回事?!”裘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突然覺得好笑,“我對你的心都喂狗了是吧?全天下就你最懂人心,富貴龍不是喜歡你麼?你倒是去珍惜啊!”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裘臻插著口袋定定地看著他。
周洋受不了他這副表情,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和當時的方雨沁,當時的王茜一樣,在裘臻居高臨下的面孔前根本毫無尊嚴可言。
“難怪你那群籃球隊的哥們最後給你來了這麼一下。”他後退一步,“裘臻,你根本不把別人當回事。”
“怎麼,又要翻老賬?翻到那件事上了?你是不是覺得被我連累委屈了?”
“是。”周洋咬著牙,突然覺得頭突突地疼,一直疼到心肺,“我喜歡的裘臻,是那個聰明又體貼,雖然有時候二百五,但對人非常認真的溫柔男人。我絕對不認識那種為了自己的利益去連累無辜的,前學生會主席。”
“洋洋……”裘臻愣了,“你為了一個王茜……”
“我說過,不是王茜,我不管李茜張茜,我只在乎你。我現在只看到你做錯了,但是你不願意承認。”
裘臻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到:“不是這個原因。周洋,你如此介意,不過是用你變態的道德觀來要求我。你力求不跟人多接觸,接觸到的人你試圖對他們仁至義盡。你替方雨沁出頭、原諒共犯白賢、為王茜講話不是因為你高尚,你不過是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好有理由控訴這個世界,你沒有一點錯,你人生中遇到的苦難全是這世界的錯。”
周洋仿佛被戳到痛楚,驚慌失措地看著裘臻,他怔了一會兒,突然什麼都顧不上轉身就逃,慌亂地在馬路上狂奔。
“洋洋!”裘臻拔腿就追,但是周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他喘著粗氣,看向茫茫人海,覺得自己的力氣一下子被抽幹了。

[1]尼采 《悲劇的誕生》

48
何思衡跟周洋在燒烤攤上一杯接一杯,跟鬥酒似的。
“你就為了這事兒跟他吵?”
“嗯。”周洋仰頭喝了口,咂摸著滋味,苦的。“我就跟吃了火藥一樣,在馬路上跟他發火。”
“為什麼?”
“不知道。”他吹著冷風想了半晌,頭髮翹得厲害,“大概我害怕自己也成為那些小姑娘吧,我其實跟那些姑娘沒什麼兩樣。阿衡,我控制不了自己了。”
何思衡默默和他碰了個杯:“粥,你要不還是跳回三界外吧。”
“晚了。我的命現在不由自己了。”周洋長舒一口氣,“心好像隨著那人一句話,說生就生,說死就死。”
“那麼喜歡他了?”
“嗯,那麼喜歡他。阿衡,如果他騙我一下我就完了。有時他對我的表白我根本不敢相信。你說我到底有什麼好?如果我不再吸引他了怎麼辦?……我其實是為他好啊,他的問題就出在這上面,我老早就告訴他了,他為什麼不改呢?”
“粥,你在講什麼?”何思衡拉住周洋的手,“慢慢說,別越想越亂。”
“嗯……”周洋捧著酒杯乖乖點頭。他看著夜幕,一點點地梳理自己的想法和情緒,卻治絲益棼越來越說不出個所以然。突然,他握緊何思衡的手,一臉丟魂失魄:“阿衡,我不僅從沒為他付出過什麼,我還跟富貴龍做了。”
“操……你這他媽……”何思衡驚訝地看向他,“這又是怎麼回事?”
“富貴龍偷拍了我們的照片,他說跟我做一次就刪掉。”周洋瞪大了眼睛,“我根本不敢告訴裘臻,我怕他不喜歡我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太下賤?……”
“周洋,你一點都不下賤。你又心善又聰明,對所有人都好。”何思衡趕緊搶過他的酒杯。大米粥今天喝的太多了,他已經開始亂說胡話。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
“嗯。”何思衡摟著周洋,拍拍他肩膀,“別怕。愛情就是這樣的,你嘗過後就明白了。”
“愛情真可怕,不想要它了。”周洋紅著臉打嗝,“你也不要喜歡白金了,我們哥倆做光棍挺好的,老了搭夥過日子。”
“哈哈哈去你的,誰他媽要跟你過日子!”何思衡失笑。他自己悶頭幹了杯酒,一口見底,“我被白金拒絕了。”
“嗯……”
“但本王子不氣餒,還得追她。”
“我支持你。”
“廢話,你必須支持我。”
白金由於要照顧她爹,不僅拒絕了何思衡的求愛,更停止了與他的“雇傭”關係,付了他工資之後說與他再不相見。

周洋禮拜一到學校依舊有些暈暈乎乎的。
他第一次喝那麼多酒,作業都沒做,在床上躺了一天。再見到裘臻時竟然有些恍惚。
“裘臻,那天的吵架,我……我跟你道歉”
“嗯。”
“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你怎麼了?生病了麼?”他湊過去伸手摸摸裘臻的臉。
“嗯,週末身體有些不舒服。”裘臻回握住他的手,“洋洋,我想了很久,有些話想問你。”
“你說……”
“你還喜歡莫老師麼?”
“不喜歡。”
“你想跟我在一起麼?”
“想。”
“你喜歡我什麼?”
“……”周洋想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你跟富貴龍做過麼?”
“……沒有。”怯懦開口,眼神瞟向牆角。
裘臻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直直望著周洋,一瞬間眼眶發漲。
“裘臻你還好麼?”周洋上前一步想抱他,不料被推開。
裘臻啞著嗓子,虛弱地開口:“洋洋,那天我送你回去,你換了個姿勢,並腿側坐在自行車後面,我覺得很奇怪。後來看到你背上很髒,還有雜草。”
周洋瞳孔瞬間放大。
“然後我想到你值日是跟富貴龍一起。”
“……裘臻。”
“我不放心,就騎回了學校,去看了一下小花園。”
“別說了……”
“在草叢裡發現一個用過的避孕`套。”
裘臻視線有些模糊,頭突突地疼了整整一周,他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我看得出來你心情不好,一直在等你主動跟我說這事。我等了一個禮拜。”
“別再說了……”周洋緊緊攥著衣擺,整個人緊繃著不停地發抖。他覺得天旋地轉,他完了。有個聲音在腦子裡炸開:“周洋,你完了。”
“我覺得我抓不住你,洋洋。那天在外白渡橋,我發現你似乎,並不能完全接受我這個人。”裘臻的嗓音啞得不行,周洋顫抖著需要拼命聽才能辨認出來。他聽到裘臻說:我有點累了。我們暫時分開吧。
裘臻走遠後他渾身脫力,一下子癱倒在牆根,肌肉不停地抖動,面如死灰。

富貴龍看到周洋坐在花壇一沿發呆。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身子幫周洋的鞋帶系上,周洋毫無反應,看都沒看他一眼。
“怎麼了?”
周洋依然沒有反應,呆呆地坐在那,富貴龍看到他這副樣子有些心慌。他感覺周洋應該是和裘臻吵架了。因為自己麼?還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原因?富貴龍不敢擅自開口,只能陪著他,看著他呆坐著。
半晌,周洋突然喃喃自語,似乎在背誦著什麼:
“最高貴的美是這樣一種美,它並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不做暴烈的醉人的進攻。相反,它是那種漸漸滲透的美,人幾乎不知不覺把它帶走,一度在夢中與它重逢,可是在它悄悄久留我們心中之後,它就完全佔有了我們,使我們的眼睛飽含淚水,使我們的心靈充滿憧憬。[1]”
“什麼意思?”
“那是裘臻給我的愛。”
富貴龍仔細地盯著他的臉。實在是太難看了,感覺他下一秒可能就會哭出來。
“裘臻問我為什麼喜歡他,我說不上來……當時我怎麼就說不上來呢……”
“你們分手了?”
周洋沒有理他,只是絞著手指不停地低語:“我當時怎麼就說不上來呢?”
“操!”富貴龍心裡一痛,狠罵了句髒話拔腿跑向教學樓,一路奔向教室,“裘臻!裘臻你他媽跟我出來!”
裘臻看到富貴龍,雙手握拳立刻迎了上去。
“你他媽的……去天臺!”他從牙齒裡擠出幾個音節。
兩人甫到天臺,富貴龍立刻一拳揮向裘臻:“你個狗`娘養的!”打得裘臻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兩步,緊接著補上一腳,“為什麼跟他分手?!”
裘臻擦擦嘴角,還一個冷笑:“高興麼?你可以乘勝追擊把他拿下了。”
“滾!”富貴龍沖上去對著他的臉又是兩拳,“他那麼喜歡你!你他媽說這種話對得起他麼?”裘臻倏然抓住他領口一個翻身將他壓下去,對著他眼眶狠狠還了兩下:“他為什麼……”又朝他鼻樑揮了一拳,“跟你做?!”
富貴龍被打得臉歪倒在一邊,一瞬間腦袋嗡嗡作響。
“說!他為什麼和你做!”
“……我強`奸他的。”
“我`操!”裘臻眼眶一下子紅了,“我`操,我`操!”他頭疼欲裂,拎起富貴龍踢向他的小腹,把他踹得滾了幾下。富貴龍捂著腹部喘了兩下,看到裘臻撲過來什麼都不管了,抓住他領口與他纏鬥在一起。
兩人打得昏天黑地,富貴龍手肘扣住他脖子,死死地鉗制住裘臻的上半身,剛打算痛駡他,發現裘臻泄了氣,放鬆了肌肉。
裘臻任由富貴龍壓著自己,躺在天臺看著這藍天白雲。
“出了這種事,他都沒想過告訴我。”
富貴龍漸漸鬆開了手肘。
“他從來不跟我說任何事。”裘臻痛苦地皺眉,面孔青一塊紫一塊顯得臉色更難看了。
“可我偏偏……依然這麼……”
“裘臻,你怎麼了?”

裘臻神經性胃炎再次發作,被富貴龍送去醫院,吊水半天。回去後在家靜養沒來學校上課,直到期中考試那天重新出現。

[1]尼采 《悲劇的誕生》

49
周洋拿著漂亮的成績單回家,發現冒澤惠情緒又開始不穩定,似乎有抑鬱傾向。
“洋洋,你爸沒錢做化療。”
“媽……”周洋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輕輕撫摸著。
“問我要錢,我給了。”
“嗯,你這是救人一命,是做善事。”
“洋洋,媽媽要去一次昆山。”
“嗯。”
“媽媽辛苦存的錢都要給他了。”
“……”
“你念完高中去打工吧。”
周洋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不可能,我想考重點大學。”他話一說出口馬上後悔。冒澤惠現在這個精神狀態根本受不了任何刺激,周洋這麼一回,她的神經症果真再次發作,東西摔了一地,一直哭到半夜才歇停。
周洋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身心疲憊。
自己這個禮拜過得似乎是一個夢,是上次和何思衡喝醉之後,幹的一瓶南柯一夢。蝶夢一覺幽幽,周洋覺得自己已經不是那個透明地像塑膠袋一樣可以隨風消失的少年了。
他似乎老了五百歲。
一直沒有看到裘臻。他有很多話想同裘臻講,但是裘臻病了,需要在家休息。他偷偷跑去裘臻的社區想去看他,不過裘臻家樓層太高,他只能一點點數上去,然後盯著窗戶瞧。窗戶多數時候是暗的,裘臻應該是在睡覺。
裘臻依舊考得很好,他好聰明,觀察能力非常厲害,邏輯推理也很棒,難怪是數學課代表。
周洋低頭淺淺地笑了起來。最初認識他的時候,根本沒發現他那麼多優點,只覺得這個課代表非常煩人。
只可惜,裘臻現在不需要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冒澤惠起床收拾屋子。周洋把成績單給她看,讓她簽個字,晚上有個家長會,主要講高考的事情。冒澤惠應了一聲,簽好名,透過亭子間的視窗目送兒子上學。

何思衡在自家的小別墅裡看著花匠忙來忙去。
他呆的那個貴族高中最近有個大新聞,一個兄弟為了他女朋友和洗髮水自殺,沒死成被送去醫院洗胃。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傻`逼,被當成了個笑話。
何思衡在想,如果換作自己,自己會因為白金喝洗髮水麼?白金到底哪裡吸引他?
說不出來。
如果去仔細想,就一點都說不出來。他覺得白金需要自己,白金早晚會需要自己。他不會為了白金自殺,他會堅持不滾,堅持各種當狗,磨著白金,求白金賞臉給根肉骨頭。
但願天真如傻瓜,明晨的苦明晨怕。

裘臻在床上躺了一周。
他感覺他心中的那個夏天正在一點一點地衰弱。跑道上的歡呼,香樟上的蟬,只能在黑暗中存活的卑微的夢想,視窗遮遮掩掩的路過的麻雀……他每天瘋躺著,活在想像裡,日復一日地回憶。他和周洋是在夏天認識的。他對周洋動情,是九月一號開學報導日。他與周洋結緣,是在暑假之前的大考前夕。
戀愛真累。
好不容易得償所願了,他卻退卻了。他害怕自己不是周洋期待的那個樣子,也害怕周洋因為他變得不再是周洋。裘臻覺得自己所有的感情都用在了他一個人身上,這人是他心裡的白月光,他的潘朵拉魔盒,他上輩子欠下的債。
人怎麼能和月光戀愛呢?
他怎麼抓得住一片月光呢?
最初兩天,他陷入深深的、無望的深淵。之後他開始回想與周洋之間的點點滴滴,想他的可愛,想他的溫柔,想他的勇敢。想到他不管不顧地跑到自己家附近,說要和他在一起,裘臻臉上的漸漸笑意止不住。
周洋好像帶著他去了無何有之鄉遊了一圈。
長安花重,他的道是功名道,催盡紅塵少年老。而周洋卻是那江上釣飛鴻的癡人,被他這個俗人打擾,噗通一下掉了水。他從來沒有甩甩袖子離開,而是跟著自己走這苦痛庸俗的功名道。不是他陪著周洋,而是周洋陪著他。
這片白月光,聽了他的禱告,從天邊走下來,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突然明白了周洋對他的愛。
想到這兒,裘臻立刻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傍晚放學,班級裡的幹部被留下來協助開家長會。他們需要幫忙維持秩序、解答疑問等,周洋這個衛生委員也不例外。由於字寫得好,他被分配在黑板上寫“歡迎各位家長”。
“裘臻過兩天應該就能上學了,你別擔心。”
富貴龍依舊站在他身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淡淡開口。
“嗯……”周洋應著,“謝謝你送他去醫院。”
“你不恨我麼?”
“恨你有什麼用?”周洋寫完拍拍手走下來,開始排桌子,“我們都分手了。”
富貴龍起身,沉默地幫他一起排桌椅。
“我失去他了。”周洋說罷,默默地在自己的座位上貼上了自己的名字。
富貴龍看著周洋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他後悔自己那天做的那個莽撞的決定,他現在只渴望能這麼不聲不響地陪著他。
晚上七點,家長會如期進行。
班主任莫老師做了高考動員,隨後點名表揚了班級幾名優秀生,第一個就是周洋。周洋被他誇得天上有人間無,惹得許多家長紛紛豔羨:又是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周洋淡淡地笑著。
他的座位空著,冒澤惠沒有來。

會議開到一半,周洋迎著冷風走出了學校。他插著口袋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裘臻一直騎自行車載他經過的那條小道。
頭頂星空閃耀,他走到馬路當中突然躺了下來,仔細地看著。
他受下了平淡,受下了寂寞,受下了愛情,受下了得意與失意。這星空在他頭頂永恆地閃耀著,日副一如,望斷了殘垣,把悲喜悉數留給人間。這星空千變萬化,他看到了恐龍的骨架,外星人的頭盔,敦煌的壁畫,他覺得自己飛起來了,看到了時間老人。
耳邊有刺耳的自行車鈴聲、急刹車聲、叫駡聲,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與自己在時間海裡相逢,等著流星劃過。

50
有關超越本體的邏輯幸福追問

年輕的靈魂在街上遊蕩,
他們漫無目的,跌跌撞撞。
從煙霧繚繞的房間走向冰冷刺骨的湖面,
從充滿禪意的深山走向聒噪抖動的考場,
日復一日地遊蕩。

他們與現時之間橫亙著一道深深的裂縫,
沒有任何理由,
這是與生俱來的裂縫,
上帝在裂縫中翻著花樣,跳躍、咒駡、冥想。

年輕的水手,牧師,背包客,
音樂家,性隱症患者,自戀癖,
孤獨患兒,天才,長舌婦……
無論踏上光榮之路,
抑或通往魔鬼的洞穴,
他們都將掉入這上帝的裂縫。

年輕的靈魂在街上遊蕩,
天使狠狠地刺穿著少女的身體,發出甜蜜歎息,
他們一哄而上,撕扯著自己的血肉。
街上散落著無數張船票,
引誘著他們掉落無知秘境。

他們被命運哄騙,
漂浮在失重的大麻森林。
有神出鬼沒的精靈專啃噬他們的腦漿,
趁他們毫無防備地漂浮之時。

他們看到聖潔的光在抖動召喚,
必須一絲`不掛,渾身浴血。
有人用面紗遮蓋住自己的面龐,
有人扯下森林的綠葉,陷入癲狂。
但他們全都一絲`不掛,渾身浴血。

他們一無所有,只有精神還在。
黎明的暴雨下到十九世紀的秋夜。

他們給奄奄一息的蝴蝶喂了蘋果,
逼仄的盒子中有一雙殘翅畏縮。
他們和殘翅一起躲避,
等候著一縷狹窄的聖潔之光。

清晨的薄霧和露水是他們的棲息之地,
寂寥冷清的街道填滿他們的胃囊。
他們日復一日走一遍大麻森林,
從死亡的深淵逃向宇宙光芒盡頭。

他們如此無畏,
如此坦然,
憂鬱仰慕他們的足跡,日日歌頌,
死去了五百次的真理化成鬼怪,
扛著巴米揚大佛浩浩蕩蕩,
隱在星空下將他們尾隨。

時間早已停滯,
夢一次次輪回。
他們成為了永恆的榮耀,
顫抖的葡萄藤蔓和金色月桂做的皇冠,
都不足以歌頌他們纖細的心跳。

他們可朽不朽,
他們超越生死,
他們的思維跳動在波羅地海的暗礁,
他們的暗戀戰慄在明日花園的玫瑰。
颶風代替他們奔跑,
月夜就是他們的迷醉。

追問,
撕裂,
超越,
他們浴血的身體千錘百煉,
他們孤獨遊蕩在牢籠與煙霧之間。

夜鶯為他們整宿哭泣,
淚珠掉落化成冰雪,掩蓋住夢想。
薔薇在第二秒同時凋謝,
美妙的顏色爬上他們蒼白的唇,吻住整片海洋。

全世界都跪在年輕的靈魂面前,
獻上初戀。
而這一絲`不掛的、浴血的身體啊,
這超越本體的,最純粹的幸福,
離他們有一千萬光年。

周洋閉著眼,思維有些遲鈍。他似乎聽到有人帶著哭腔在喊他,有人抱著他的身體一邊哭一邊將他往路邊拖動,那個懷抱溫暖又熟悉。
“裘臻……”周洋睜開眼,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脊背。
一輛小轎車在一旁呼嘯而去,帶起一陣旋風,掃動著人行道上的落葉。
“我愛你。”



虐完了,下章過性生活!

51
萬籟俱靜的夜,幽幽亭子間傳出了細密的聲響。
“嗯……
裘臻趴在周洋腿間細細地舔著他的肛`門,感受它的收縮。
周洋被磨地小聲哀求:“裘臻……快點進來,受不了嗯嗯了……”剛求出口,就覺得裘臻的舌頭進去了。白月光一腳蹬上他腦袋:“不是這個,出去!”
“?”
課代表非常生氣!明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兩人小別勝新婚激動地初次靈肉交換簡直生命大和諧的文藝時刻,洋洋在搞什麼?他沉著臉沒理他,握緊他的腿再次咬上蛋,舔了兩下繼續研究菊花。兩人沒洗澡,到家關上房門迫不及待抱上就啃,裘臻埋下頭滿滿都是周洋的味道。他沒覺得噁心,相反他很喜歡對方的體味。
周洋腰被抬了起來,推推不到他,要蹬腳又被攥住,最關鍵的是下半身稍微動一動公狗的牙齒就會刮到那裡,頓時不敢亂扭。他覺得裘臻嘬了自己一口,然後把舌頭頂了進去慢慢地勾著。他快要哭了:
“裘臻……不要嗯……嗯……這樣!”
課代表嘴忙得很沒功夫理他。
說過愛了以後就不聽人話了是吧?!周洋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淡淡開口:
“你是不是想吃屎?”
課代表猛然抬起頭。
兩人鳥硬邦邦的,相顧無言。課代表一臉扭曲地與白月光對望,心已經炸成了花拼不起來。白月光起身去五斗櫥裡翻油:“沒洗過,髒的。”他只想直奔主題跟他狠狠做`愛。
手剛摸到潤滑劑,又被裘臻一把拉進懷裡,周洋捏著一管油再次與他吻得昏天黑地。他的口腔已經被他調教成了新的敏感帶,身體一下子麻了也管不上到底髒不髒。裘臻的舌頭在他口腔裡舔弄,抱住他的腰往上提,周洋順勢坐在了裘臻腿上,下`身貼在一起。
狐狸精一邊喘著一邊把手伸到後面撥開自己的屁股,單手勾開潤滑劑蓋子,迫不及待往自己後面擠了一堆,被裘臻摸了上來,潤滑劑悉數流到他手上。裘臻托住他黏嗒嗒屁股將他抬高,一路往下吻,用嘴包住了周洋的一邊乳`頭繞著它打轉,隨後吸了一口。
“……”周洋被刺激了一下,挺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兩人氣喘吁吁,心臟狂跳。
裘臻用手指撐開周洋的臀瓣來回撫摸,潤滑劑被推開,整個陰囊會陰被搓得濕成一片。
“下流。”手法真的非常猥瑣。
白月光被弄得有點臉紅,低頭啃上他的肩膀。下流胚沒搭腔,托著他的屁股,中指就著潤滑劑頂了進去,慢慢地攪著,然後加到兩根,三根,一起攪動。
“我幫你擴張。”
“嗯……”
入口被撐開,周洋的感覺再次上來。好想要……他喘著氣一把拉開裘臻的手。
“?!”怎麼回事!
公狗手指被推出來突然覺得涼涼的!心也涼了!
周洋等不及。他摸到裘臻的下`身,旋轉了兩下將它擼得筆直,隨後一下子把他推倒在床,扶著他的胯骨,讓龜`頭對準自己的肛`門沉下腰深深地坐了下去。
“呃……”公狗舒服地不停喘氣。
狐狸精的腰緩緩動了起來,前前後後變化著方向,牢牢套住他的命根。裘臻覺得裡面潮濕滾燙,又逼仄,緊緊地吸著自己,頓時他命沒有了。
做什麼前戲?不做!
公狗握住周洋的腰用力往上提,雞`巴濕漉漉地掉了出來。
“?!”
一個天旋地轉,周洋被按在床上,公狗壓著他“噗”地一下再次插了進來,招呼不打一聲開始快速聳動。
“嗯……嗯嗯嗯嗯呃啊哈呃……”
裘臻爽得差點按不住他。周洋低低的叫`床聲和臀肉擊打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裘臻只覺得自己的注意力全跑到了鳥上,強烈的快感令他下面發漲,抽`插速度加快,周洋被他插得哼都哼不全。
他想起洋洋似乎不喜歡被壓著插入,但自己很喜歡這個體位,便趕緊換了個角度,一個挺身深深地埋進去,欺身覆上去咬住他的脖子固定住他。
周洋被頂地倒吸一口氣,隨即一聲嗚咽。
被裘臻頂到那裡了。
他瞬間腦子裡一團漿糊,突然間什麼意識都沒有,嘴裡胡亂地喊著 “就那裡……操那裡……用力操我”,並且開始不停呻吟。這刺激地裘臻不管不顧加大馬力一陣猛插,周洋裡面漸漸絞緊、顫抖,他閉著眼睛感覺站在了粘稠的漩渦裡,下`身仿佛著了火,但就是停不下來。
“啊……”裘臻爽得在周洋耳邊低吼。
他感覺到周洋的腿根繃緊,並且不自主地發抖。
“洋洋,還好嗎?”
“不要停,不要停……哈呃嗯嗯嗯對……好厲害……”周洋前列腺液被刺激得流個不斷。
裘臻一個海綿體充血狠狠地頂了上去,一次比一次狠。潤滑劑已經被抽成了白沫黏在兩人交`合的部位,周洋的肛`門被撐成薄薄一層,隨著裘臻的抽`插被前後帶動。
“呃嗯……”他一手抓住裘臻的手臂,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好像嗯嗯嗯……要……射呃嗯嗯……”開口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反而迎來更猛烈的衝擊。肛`門和直腸產生意想不到的快感,緊緊收縮。
裘臻被他的肛`門絞緊,那滋味難以言喻。他直起身抓住周洋的大腿閉上眼一陣聳動抽送。他呼吸急速,瘋狂地心跳,冒汗。
“我也要射了。”
周洋沒來得及喊他別射進去,裘臻就一個挺身,在他裡面顫抖著射好幾股,肛`門悉數吞入。周洋沒力氣管了,他的馬眼默默流了一大灘精`液,不是射出來,而是自己一點點流了出來。
他被這個處男壓著操射了。
兩人趴在一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累的沒辦法動彈。房間裡只有兩人喘氣的聲音。



周洋緩了過來,動了動菊。
“?!出去。”
課代表默默朝後一撅屁股,雞`巴滑了出來,帶出白色的精`液。 周洋翻身抱住了他,感受著他的呼吸。
“這不科學。”
“怎麼不科學?”課代表動了動,回抱住老婆大人。
“……沒什麼。”被處男插射的幾率堪比戴套懷孕,這都被自己撞到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開口。
兩人靜靜地抱了一會兒,裘臻細細密密地親吻著周洋的發旋、耳朵、臉頰。回想起之前周洋躺在街上的那一幕,他又情不自禁後怕,抱緊了懷裡的人。
“以後別發瘋,你想死麼?”
“那條小馬路晚上沒什麼車的。”周洋枕在他肩膀上,撥弄他的乳`頭,好像幾小時前發生的事情跟他無關。
“別再做這種事情。”裘臻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你嚇死我了……洋洋,你嚇死我了。”
想到這條公狗哭喊著把他往路邊拖,像個小朋友一樣,周洋忍不住笑:“我就是一下子腦子抽住了,以後不會躺了。”
“沒有以後!不給你以後!”
“嗯嗯曉得了。”真是有點煩人。
“我們……這下,算是真正在一起了吧?不吵架,不分開了。”
“不分開。”
“像夫妻那樣。”
“嗯,像夫妻那樣。”
“忍受彼此的缺點,受不了就談,不要互相隱瞞。”
“好,再也不瞞你。”周洋換了個姿勢摟住他,“裘臻,我好想你。”
“我也是。”
“你胃病好點了麼?”
“好了。”
兩人又無言抱了一會兒,感受著難得的溫馨。之前發生的種種沒解決的誤會,等會兒再考慮。當下兩人只想靜靜相擁,珍惜這失而復得的一刻。
半晌,課代表緩過神了。他開始起勁了!
“洋洋!”
“嗯?”周洋抱著他的手看他指甲。
“我會吃到你屎麼?”
周洋手一抖:怎麼還記著這茬?“我沒灌腸啊……對了,你以後戴套,不然鳥路感染。”
“哦。灌腸了就吃不到了是麼?”公狗皺著眉,非常深沉。
白月光頓時不敢造次:“我不喜歡灌腸!我不灌。”
“你忍心讓我吃屎?”
“你他媽就不能……”周洋回想菊花被舔進去的感覺,非常舒服,一瞬間沒了底氣:被吃還是被灌,真的是個問題!
“洋洋洋洋!”公狗在旁邊扭得起勁,“我棒不棒?”
“棒。老公。”
“……”課代表傻了,瞬間放開他。
“?”什麼情況,我喊你老公你還不願意?!
“要……要這麼棒啦?”
“啊,是啊。”
“周洋。”課代表一臉沉痛地坐直,“夫妻之間沒什麼好隱瞞的,你不用假裝誇我。”
“我假裝什麼了?”周洋黑著臉跟著他坐起來。
“我……鳥,咳咳,也不大,又是第一次,咳咳咳咳咳咳!”老臉憋通紅。
白月光一臉微妙:瞧這死人樣子……
“那個,有什麼意見,你儘管提。一招一式心法口訣你都可以教我,我可以跟著你雙修!”
“你……”周洋咽了下口水,“你天賦異稟,可以直接出關。”我都被你操射了我帶你修個毛?
“周洋,你剛剛還說再也不瞞我!”裘臻不高興了。
“你有病吧?我……”
白月光突然停住,抱著他脖子直起腰,臉一下變得通紅。
“怎麼了?”
“你幫我看看,我後面……是不是流出來了。”
裘臻摟過他腰往後瞅,沒瞅著,伸手把他屁股掰開,自己的精`液順著大腿流到他手上。
“……”年輕人的雞`巴,說翹就翹。
“?!”周洋瞬間放開他。
兩人一陣無言對視。
“想要。”
“太晚了。”
“明天禮拜六。”
“我累。”
“你趴著沒動。”
“我心累。”
周洋看他沒搭腔,默默去抽紙巾擦自己屁股。被內射了!被內射了!怎麼這麼煩人!洗澡還得跑去樓下公用浴室洗,那麼小的房間,總不見得在他面前洗屁股吧?!想到這,周洋一個生氣,把紙巾扔在課代表臉上:“你幹的好事!”
“怎麼了?”課代表連忙收起猥瑣的眼神,柔情似水抽出紙巾幫他一起擦。
“留在裡面要感染的。”
“那怎麼辦?”
“今天別想早睡了。”周洋撅嘴。
嗯?是不是在索吻?課代表吧唧一口立刻親了上去。
“……”白月光是真的心累。
他小短腿一邁,無情地跨下床跑去燒開水,留課代表一人落寞地在床上悲悲戚戚。“洋洋,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十五。”
“後面嗎?”
“嗯。”電水壺接水,接上插頭,按下開關。
“是……是誰破的?”
“五斗櫥抽屜裡。”
“哎?”
周洋擦擦手,跑去五斗櫥那邊拉開抽屜拿出一根假雞`巴,往裘臻懷裡一扔:“我男朋友,跟了我快三年了。”說完彎腰去拿面盆毛巾。
裘臻看著這假雞`巴,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你!日了我白月光三年!不能忍!伸手就掰,握上去那一刹那感覺情敵身材還挺好,有點飽滿。裘臻把它放在自己鳥旁邊比了一比:輸了!
愁雲慘澹!
周洋回過頭看到那死人臉沒嚇一跳:這二百五又受什麼刺激了?
“洋洋,我是不是特別小?”
“……我說了多少遍,你不小!你跟橡膠棒比什麼?”周洋快瘋,“別比大小了好麼?等會水開了幫我倒臉盆裡,別太燙。”
“要幹嘛?”
周洋趴回床躺著休息沒理他。
妻奴翻身下床,不一會兒伺候好了一盆洗腳水,巴巴地等著指使。周洋紅著臉,翻身把屁股對著外面,蜷起身體悶悶地開口:“你幫我洗乾淨裡面好麼?我夠不著。”
“?!”
課代表一個深呼吸,海綿體爆裂,當下就把水給打翻了。

52
白金早上六點不到就睜開眼睛。
之前何思衡每週六都會早早地在門口等她,把她折磨醒。現在何思衡不來了,自己卻突然醒那麼早。她坐在床上呆了一會兒,撓了撓頭發下床,腳落地就碰到了拖鞋。
白金趿著拖鞋跑去浴室刷牙洗臉,洗漱完走到廚房,挽起頭髮拿起一根筷子固定,費勁弄了半天,頭髮全散了,下意識就想喊四狗過來。她放下筷子,披著頭髮打開冰箱,裡面有幾個雞蛋,還有四狗買的紅糖月月舒。
白金照著何思衡教的方法,給自己弄了個紅糖雞蛋做早飯。
吃完洗完,看看時間,給老爹打了個電話。她以前恨過怨過,覺得父母皆禍害,中國家庭的人倫觀就是變態。而幾年未破冰的父女系,卻很輕易地因為一場疾病,悄然冰釋前嫌。彼此哪怕發誓永不聯繫,卻還是日復一日地念著,出了事了第一時間想到對方,好像這世間愛經不起考驗,恨也經不起考驗。說到底,不過口是心非這四個字。
日子就是這麼一天天的過。
老白喊她今天別去,休息一天。他躺在床上有阿三照顧,還沒有到風癱的地步。
白金掛了電話,打開櫥門準備換衣下樓。衣櫥裡的衣服被疊得整整齊齊,特別是自己那一堆胸`罩短褲,一個個碼得跟軍訓站方陣似的。
“他媽逼又亂動我內衣褲!”
白金抓起手機準備把那人痛駡一通,點開通訊錄之後想起自己已經把他號碼刪了。
她放下手機,套上運動衫褲下樓去公園晨跑。公園裡早起的老大爺正在遛鳥,她看到了丙丙的女朋友,停下腳步。那是一隻俊俏小畫眉,大眼睛,自帶眼線,白金逗了她兩下,興致缺缺地回了家。她倦倦地踢掉跑鞋,徑直走去陽臺看何思衡送她的畫具。
那個鴛鴦火鍋雕花讓她忍不住笑出聲。
“傻`逼。”
她呆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也挺傻`逼的,趕緊把畫具用布遮上,拿起放陽臺的小米罐子喂鳥。有只野斑鳩經常會到她家空調機上睡覺,沒事咕咕咕地叫。有次周洋問她:對這個世界有依戀麼?她說“我每天會撒米喂斑鳩,因此對世界的愛還是有的”,非常理直氣壯。
忙了一圈下來,看看時間,才過去一個小時。
白金站在陽臺上有點不知所措,這休息天突然就不會過了。認識何四狗之前都是怎麼消磨時間的?忘了。
滿腦子都是何四狗。
白妹被自己賤得心煩,趕緊點開收音機聽相聲解悶。收音機幽幽傳來相聲新聞:馬志明[1]今天下午在天津名流茶館開專場。馬志明是她偶像,幫她走出抑鬱,順便提高生活品質。她看看時間,七點,上海到天津高鐵五個小時,一來一回晚上到家還能吃個夜宵,第二天睡懶覺。她有了個瘋狂的想法:要去給馬志明送玫瑰花!離何思衡越遠越好!
大長腿套上外套直奔火車站。

“縮有移男的癌,晚生和剁了,馬路喪癌,攔冊,一攔癌,警冊,要要零!”[2]
白妹上了高鐵,旁邊倆天津人在聊天,聊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沒把她耳朵給炸了。
“警嚓下來了:‘泥趕罵?泥知道我介四麻冊嘛?你印字兒嗎?’警嚓指著冊喪‘110’標誌給他看。”
白妹捂著耳朵醞釀怒意。這個笑話她大學寢室裡一天津哥們說了不下八百回,就說一醉鬼在馬路上打車打了個警車,員警下來問認字麼,知道這110什麼意思麼?醉鬼說知道,一公里一塊一。有什麼好笑的?!旁邊人依舊聊得哈哈的:
“印四嗎?”
 “印四。”
 “至道介四麻意思嗎?”
 “至道……”
白金忍無可忍,大吼一聲:“意共裡儀塊義!”
整個車廂安靜了。
她回頭繼續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有六年多沒回那兒了。大學四年,她賣畫得了錢就跟著師哥一起玩耍京津冀,一度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離開北京。離開北京六年,她又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去,不料因為一個高中生,她被逼地生生逃開上海,呆在火車上發癲。逃來逃去的,好像自己這窩囊性子根本就沒變。
“狗逼何思衡!”
老妹兒氣得又是一陣罵。這種人,別看年齡小,心眼多著呢!如果他一上來就表白,自己是怎麼都不會跟他接觸的。這何四狗偏偏表現得乖巧伶俐,臥冰求鯉孝感動天,她這位母愛洶湧的中年婦女被一盒紅糖月月舒輕易拿下之後,狗逼開始向她表白。
這簡直就是個圈套!
白妹當即掏出手機發狀態:“白媽媽跟兒子吵架了、被兒子踢了10幾腳、還左右開弓抽了4個大耳光!媽媽要軍事化管理自己、生豬養殖自己、打死兒子白思衡、收回所有母愛。”
想到陽臺上放的一堆紅木畫具,她又是一陣心絞痛:都是錢。
何思衡被白金解除了網路好友,於是換了個小號偷偷關注她。一看到這條消息,他樂壞了:老寶貝兒果然滿腦子想的都是本王子。於是趕緊回復:媽,兒子永遠等你愛我。
白媽一看,嚇著了:這人怎麼這麼像何思衡?
何四狗真是陰魂不散!

白金跑到古文化街,買了捧大玫瑰花巴巴跑去名流茶館檢票口等進場。
“妹妹,幹嘛呢?”一流裡流氣的檢票口小哥朝她擠眉弄眼,“還給我送花呀?”妹妹沒理他,檢了票徑直跑進去聽相聲。
馬少爺今天說的賣布頭,在臺上站得穩當,老包袱依然甩得響。
“哎,吆喝著賣,哎呦吧,吆喝著賣我也不打價了吧……”
台底下人被這經典老段子調動起了情緒,興高采烈地聽著,白金心裡卻不是個滋味兒:這開頭這一聲“哎”,怎麼這麼像何思衡犯賤時候喊她的吆喝?
“它怎麼這麼白,怎麼這麼白。它氣死頭場雪,還不讓二路霜……”
何思衡有一回邊在廚房炒菜邊發`騷:“寶貝兒,你怎麼叫白金呐?我看啊,你長得這麼白,就得叫白白,連英文名都省的起了:鼓搗白。哎呀,有點淫……”白妹反應了過來,瞬間沖出去把他耳朵一通擰。
“那氣死趙子龍啊,也不讓小羅成,誰見過薛白袍他壓過小馬超哇……”
有次她跟何思衡上網看視頻,這狗腦袋突然抽住了,說了句:“治婦科疾病哪家強?美髯少女關雲長。”說完扯了扯她長頭髮,把它放到白金嘴上。白金撅著嘴夾住頭發問他:“三國你最喜歡誰?”小王子想了半天:“趙子龍吧。”“為什麼?”“在長阪坡七進七出,多猛啊,長阪坡應該都受不了了,那麼多次會疼的吧……”長阪坡疼不疼白金不知道,但何思衡這耳朵肯定是疼了。
“那位先生說,說您要不知道啊,就遇見一個俏啊,你夠奔電車道了,你上了摩電車了,你打張電車票……”
上上個禮拜六,她跟何思衡出去吃黑暗料理,特地跑去彎彎繞的小馬路裡找驚豔大排檔,吃完抹嘴兩人找不回去了,竟然開始迷路。白金看到了輛無軌電車,建議不管去哪兒,上了再說。何思衡開始跟她吵,方向不對,咱們打東邊來,這電車往西邊開,不能坐。爭了半天,何思衡突然靈感來了,當即詩興大發念了兩句:“愛走東的不走西,愛操屁`眼的不日逼。”白金二話不說在最後一秒邁上了電車。
都躲到天津看相聲了,這何思衡怎麼還跟著自己呢?!
白金頭大如鬥,連馬志明都連帶著有點不喜歡!她相聲聽到一半,就頹喪地走出茶樓,這玫瑰花也不想送了。
週末的古文化街熱鬧得很,楊柳青年畫、泥人張、風箏魏、四寶堂……各專賣店鋪開了一溜,街邊還有許多私人的小名人書畫鋪子,中國味兒十足。但失意白妹此刻沒什麼心情欣賞,只顧低頭走路。
心裡不是個滋味兒。說是來給偶像送花的,因為個何四狗,氣得中場跑了出來,這算是什麼意思?一大早坐那麼久的高鐵跑來這兒又有什麼意義?白金歎了口氣,攥著花又折了回去。
她邊走邊醞釀情緒:
“是馬少爺嗎?請問您就是馬志明先生麼?!”
“哎呀,平時老在收音機裡聽您,您看,這見到您這真人吧,我這內心……”
她練到一半,感覺被人拍了拍肩膀。白金覺得是小偷,掖了掖包往路邊人多的地方靠,繼續練:“我這內心……”不料肩膀又被拍了兩下。白金回頭一看,傻了。
“請問……請問您是白金麼?”
“……是你?”她央美的大學同學!
“真的是白金?天啊我快認不出你了……他們都說你變性了,還挺漂亮的,沒想到……”
沒等那同學說完,白金條件反射地害怕,轉身撒腿就跑,攔了輛計程車就往天津站開去。

[1]馬三立長子
[2]網路摘抄笑話

53
裘臻做了個夢,夢到有個絕色狐狸精用嘴包裹住了他的雞`巴,吞吞吐吐。龜`頭被舌頭輕輕地叩擊、彈動。裘臻呼吸頻率漸漸加快,他覺得那個狐狸精收緊了雙頰,雞`巴在他口腔裡被吸力刺激,突突突跳個不停,不一會兒就感受到了來自咽喉的擠壓和摩擦。
“呃……”
裘臻睜開眼,發現不是做春`夢。洋洋正趴在他腿間幫他口`交。
“醒了?”
周洋放開他那根,湊上來親了親他的臉:“起來了,不早了。”
裘臻抱住他臭著嘴要去親,被白月光一巴掌推開:“臭。”課代表迷迷糊糊伸手摸到床頭櫃的水喝了兩口漱了漱嘴,抱上去舔起了周洋的舌頭。
“唔……嗯……”周洋側著脖子乖乖讓他從耳朵舔到鎖骨,舔完又回到耳朵,耳垂被包住,感受著舌尖的濕度和溫度。他本來沒想做,但是被這激烈的一通吻挑起了性`欲:“要操我麼……”
“要。”
周洋撐起身子單手一個個解開睡衣扣子,露出乳`頭。裘臻伸手摸了上去,拇指輕輕按壓了兩下,從胸口摸進腰,幫他把衣服脫了,湊下去用舌頭刷過乳`頭,然後含進嘴裡攪動,那裡被頂得濕漉漉地瞬間立起。裘臻很喜歡舔弄周洋的乳`頭,他的乳暈比一般男生大一點,淺褐色,受刺激了會有些發紅。
狐狸精被舔得瞬間進入狀態,蹬掉褲子,光溜溜地叉開腿趴在裘臻身上,喘著氣,捉住他一隻手往自己陰`莖上摸,一路搓到會陰,前後扭動:“要操我哪兒?
裘臻深吸一口氣:太騷了!又不想做前戲了!
他費好大勁緩住情緒,握住他屁股輕輕捏著:“洋洋,睡下來,讓我舔舔你。”
周洋扭到一半停住:“口……交麼?”
“對。”這是什麼表情?!
“好……好吧。”狐狸精翻過身,大義淩然地躺了下來,支起腿露出唧唧,堪比江姐露出脖子。忽略周洋那令人挫敗的表情,他的唧唧還是很讓裘臻亢奮的。裘臻親了一下,舌頭開始從大腿掃過。
“……”周洋繃緊了肌肉。他的大腿內側很敏感。
裘臻嘬著他的大腿根部,從股溝一路舔到膝蓋彎,舌頭頂著那裡打轉。洋洋的皮膚很細膩,親上去就不想撒嘴。他拎起狐狸精一條腿,再自下往上舔回去,一路掃到會陰,舌尖用力地掃過,頂著那裡打轉。
“嗯……呃……”周洋抓著床單,開始喘息。
公狗記住之前在昆山被傳授的心法口訣:口`交不在於交,而在於撩。他這個高材生來回舔過周洋的陰囊,肛`門,不經意掃一下他已經濕透了的龜`頭,然後含住用舌頭用力擠壓。
“求你了……裘臻。”狐狸精扭動腰,已經受不了了,“我要,快點……”
裘臻包起牙齒開始幫他口`交,拇指搓著濕漉漉的肛`門,前後施加刺激。周洋的呻吟越來越大,肛`門開始不停收縮,裘臻起身拿了潤滑劑,熟門熟路地往他後面倒上手指插入擴張了兩下,又在自己鳥上擼了一圈,捉起他的腿架在自己肩膀上,龜`頭抵上了肛`門,一點點往裡擠。
“疼麼?要再擴張一會兒麼?”
“不疼,快點……”
周洋下半身又被他這個處男弄燒起來了,被插進來之後就開始腦子裡稀裡糊塗地“老公”“幹我”亂叫,他感到裘臻的手在撫摸自己的臉,立刻張嘴把他手指含了進去,嘴裡被攪弄得咿咿呀呀的。不管了,跟裘臻做`愛什麼技巧都不想管了,他只想閉眼感受他帶動自己肛`門進出的酥麻和裡面騰升的一波`波快感。
裘臻俯下`身抱住了他。
陰`莖在腸道內變換了個角度,開始斜斜往上跑,周洋摟住了他的背睜開眼睛:又來了……那裡又要被操到了……



事畢,裘臻下床拿紙巾,幫洋洋把嘴邊、身上的口水和下面一灘擦乾淨,然後燒了盆熱水兩人稍微擦了個身。
“裘臻,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裘臻絞著毛巾。
“浴室在樓下,兩個人洗不方便。委屈你了。”
“不委屈,幫你擦身多高興。”課代表端起臉盆噔噔蹬跑去樓下公用衛生間把水倒了,又噔噔蹬跑上來,拉開抽屜幫老婆大人挑衣服。
“今天氣溫回暖,你裡面穿個長袖體恤,外面套個外套就行了。”
“我想穿絨線衫。”周洋起身換床單疊被子。
“這個白的?”
“嗯。”
“下面穿什麼?”
“牛仔褲吧。”
“我幫你拿出來了。”
“哦。放椅子上。”
收拾完畢,兩人清清爽爽出門,去超市買東西。
周洋給他爸爸發了條消息,確認了老媽在他那,幾人正在談手術。他簡單地跟老媽打了個電話,講了下家長會的事情。冒澤惠情緒很穩定,並在電話裡誇兒子乖,聰明,喊他繼續保持,考個名牌大學。估計她那會兒激動時候說的話自己都忘了。裘臻昨晚已經跟家人聯繫好,住同學那。今天他準備趁爹媽不在,帶洋洋回家。
“你生病了你媽都放心你一人在家?”
“其實早好了,我跟他們說考試在家複習,所以一直沒去學校。”
周洋推著購物車頓了頓:“因為我麼?”
裘臻挑著菜,趁周圍沒人注意,親了他一口:“下次不敢了。”
“沒有下次了,是我不好。我以後什麼都跟你說,萬事兩個人商量。”
“嗯。”
“那天是富貴龍拍了我們的照片,要脅我。”周洋靠著裘臻,抬頭小心翼翼地看他。
裘臻瞧著他這副表情,忽然間明白了富貴龍在天臺為什麼罵他是狗`娘養的。周洋在那麼認真地維護著兩個人的關係,自己卻輕易開口說散。他那時候會有多傷心?
“我不好。”裘臻摸摸他的臉。
周洋有點不好意思,公共場合秀恩愛,會被架在柴堆上燒的!趕緊推開他。
“周洋。”
“嗯?”
裘臻抓起他的手,用手指在他無名指根部畫了一個圈。又在自己的無名指上畫了個圈,然後貼上他的手掌。
掌心相對,周洋的心突突突快要跳出來了。
他覺得自己被裘臻劃過的拿圈皮膚燙得發瘋,眼眶一下子紅了。
“哭啦?”課代表低頭湊過去看他。
“沒有。”白月光吸吸鼻子,移開視線。手緊緊地和他十指緊扣。
“親一下。”裘臻抱住他,飛快地接了個吻。
兩人沒有多說話,繼續推著小車逛超市。千言萬語,都在緊握的雙手,和那只有一秒的親吻中。一切似乎都變了,周洋已經邁入了一個新天新地,先天的天地已經過去,海也不再有了[1]。他再也不想去尋找幸福了。他的無名指滾燙,快樂、幸福、真理……一切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
林蔭道旁,仿佛杜宇一聲春曉[2]。
兩人拎著馬夾袋擠地鐵到了裘臻家,正好準備午飯。
裘臻買了本烹飪手冊,開始琢磨給老婆大人做什麼。琢磨了半天,他一拍大腿:“操!料酒沒買!”
“你家沒有麼?”
“正好用完了,我媽還特意關照我買,給忘了。”
話音剛落,窗外秋雨突然嘩啦啦下了起來。周洋跑去陽臺關上落地窗,拉起窗簾,招呼裘臻幫忙收衣服。
“那別做了吧,你胃不好,我們煲個湯。”
“煲什麼湯?”
“雞湯吧,我們不是買雞肉了麼。”
“行。”
裘臻打開電壓鍋,照著烹飪手冊把枸杞、娃娃菜、玉米段等亂七八糟的食材放了進去,定時煲湯。順便再淘了個米按下電鍋燒飯。
本來打算忙個一桌子菜,這一下子就突然就搞完了,課代表表示有點無聊!
“要不要洗澡?”白月光正直提議。
“走!一起洗!”
一個小時以後,兩人氣喘吁吁紅著臉走出浴室,非常非常正直。
電壓鍋設定的兩小時,湯還沒好,他們也都不餓。裘臻打開電視和周洋躺在沙發上,周洋摸出旁邊櫃子的小工具包剪指甲,剪完自己的再剪那條死狗的。
死狗躺在白月光腿上看電視,白月光完事順手拿過棉簽,開始幫他掏耳朵。
廳裡已經漸漸有了雞湯的香味,窗外的雨淅淅瀝瀝,裘臻百無聊賴地換著電視臺。“這不科學。”周洋掏著掏著心突然碎了。
“什麼事又不科學了?”
死狗在他懷裡動了動,撓撓肚子,懶得跟生蛆了一樣。周洋一把把他推下沙發,恨不得補兩腳:自己他媽的才談戀愛啊!人生第一次談戀愛啊!怎麼才過了半天就已經進入老夫老妻模式了!
非常不科學!

[1]啟示錄21:1
[2]蘇軾《西江月·照野彌彌淺浪》

54
阿三課上到一半,突然“啊”了一聲,渾身抽搐。
這是瘋癱了?周洋斜眼瞧他,發現他捧著個手機神色慌張。“怎麼了?”周洋幫他把書立了起來,擋住那慘白的中風臉。阿三刷著手機簡直不敢相信:“偶像,央美的BBS炸了。”
周洋湊過去瞄了一眼:
【熱帖】昔日央美四才子之首白金,消失六年重現天津!
1樓:哇偶!是那個娘娘腔白金嗎?
2樓:LS,他已經不是娘娘腔而是娘娘了,聽說變性之後成為熱`辣波妹嫁入豪門
3樓:我只對他的畢設雕塑展感興趣
4樓:天!!竟然出現了!剽竊央美大師哥的作品還不要臉開展,LS你確定?
5樓:對哦,大師兄還對他很好哦,農夫與蛇哦
6樓:怎麼還有臉回來?不過聽說某師兄最近回國了……不能細想
7樓:這是誰?誰來給我科普一下
……
“操,你姐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在問她。”阿三趕緊發消息給白金。
白金沒有回。
周洋有些擔心,想再發一條去問問,不料默寫時間到,小組長發下默寫本,阿三只能惴惴焉收起手機恭敬拿出小抄,但明顯心不在焉。默寫都是裘臻改的,周洋打開本子一看,上回的成績得到了他濃墨重彩的批語:
“尋找前列腺激情?一個電話,隨叫隨到,無限溫柔。酒店、賓館、豪宅服務,提供正規發票。連絡人:裘經理 15823323333”
他覺得頭突突地疼。
下課後周洋跑到裘臻座位前,雙手插袋:“你,過來一下。”課代表乖乖跟上。
“是不是想與本科代表激情擁吻?”
“毛病。”周洋翻了個白眼,牽起他手走向小賣部,“餓了。”這朵年級高嶺之花喜滋滋被牽著,坦然接受眾人目光洗禮,從教室到小賣部的這段路走得跟狀元打馬遊街似的。
自從周洋中考考了個年級前十,幾個同學看他的眼光又不一樣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大家交換僅有的一點資訊互相八卦,“證據確鑿”地推理出無數真相:周洋是個隱形才子,跟裘臻在一起無非文理高手的惺惺相惜。以田徑少俠為首的腐女們喜聞樂見,挖掘兩人的萌點,昔日方雨沁的同桌抓緊時機闢謠:小母狗的綽號是謠言,源自方雨沁的一個筆誤。於是真相大白:周洋是一朵潔身自好的窮苦白蓮花。那些把他當成免費公交的猥瑣彎男們開始懺悔靈魂,籃球隊的那幾位傻眼:原來不是可以隨便操的小寵物!他們險些就要去流鐵窗淚!
人嘴兩張皮,誰都是錦心繡口駢四儷六。
在周洋眼裡,這些褒獎和過去的蔑視是一個性質的,都是八卦的孽障,隨著風向跑,沒人真正關心他和裘臻本人。但裘臻不一樣了。裘臻,大課代表,大幹部,此時牽著他惺惺相惜的文科狀元,簡直是跳著探戈走下的樓:結婚了結婚了!快來瞧我老婆白月光!前三天免費!小賣部老闆,你這樣看我是不是在嫉妒?
“能不能好好走路?扭什麼?”
“轉乾坤。”
“啥?”
“洋洋你已經扭轉乾坤,成為年級紅榜新貴。”
“神經病。”周洋一把甩開他,拿了兩個麵包。
“洋洋,這個咪咪蝦條,千萬不要買。你嘗一下就知道了,一點點都不好吃。”
“……”周洋默默走到最遠處拿了一包。
“還有這個小浣熊乾脆面,沒什麼意思,我不知道還賣它幹嘛。”
周洋黑著臉又拿了一袋。
“你說這個奇多豹還送不送奇多圈了?”
“早不送了!你給我關掉!”
“哦……”裘臻摸摸鼻子,看著老婆大人從褲兜掏出一把亂七八糟的零錢付帳,非常帥氣。很想依偎在他身旁。
兩人施施然繞著操場散步,天晴日高,嫋嫋秋風落葉下[1],課代表吃著咪咪蝦條非常沒有偶像包袱。周洋曉得他這德性,童年缺失,這種記憶裡的零食他小時候肯定沒嘗過,現在開始補功課。
“裘臻,想早點認識你。”
“怎麼了?”
“教你學壞。帶你吃路邊攤,玩彈珠拍卡片抄人家作業。”周洋拿掉課代表臉上粘著的蝦條,“瞞著你媽媽。”
“嘿嘿嘿……那樣不好。”裘臻看看四周趕緊遞上一個香吻表示激動,嚇得白月光連忙推開他:“要死啊?”“忍不住。”他看看表,收起零食拉白月光上樓。
“我有你就好了。”裘臻揉了揉他的腦袋,順便把那老是翹起來的毛給壓下去。
“我沒什麼的好的。”手吃完蝦條能別碰我麼!煩人!
“我也沒什麼好的,湊一對正好。”
他們並肩走著,迎面碰上隔壁三班班長,三人均是一愣。
裘臻猶如被撞客了一般定在那裡。
剛飄飄然,這個人的出現就給裘臻帶來了最恥辱的記憶,仿佛瞬間打了裘臻一個耳光。他想起自己不僅沒有保護好周洋,還連累了他。並且知道了那件事之後他沒有為周洋討回個說法,反倒跟他鬧脾氣鬧了許久。
這樣窩囊的一個男人,一直讓周洋為難的男人,偏偏站在他的身邊剛剛還意氣風發。
三班班長瞥了他們一眼匆匆跑走,周洋覺得有點尷尬,瞟向裘臻,發現他二百五又犯了。
“喂,中邪啦?”
“洋洋……我確實沒什麼好的。”
“你剛不是說過了麼?”周洋開始動用他自學的精神醫學知識,搜索他腦子屬於哪方面不正常。
“洋洋,你知道我沒朋友,主要是因為我很自我中心,虛偽,也沒什麼同情心。”
“嗯。”
“我有些思維定勢已經成習慣了,出了事通常先考慮到自己。洋洋,你給我點時間。”裘臻皺著眉,一點點握緊拳頭艱難地開口。
周洋抬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你給我點時間,讓我學習怎麼愛別人。從學會愛你開始。”拳頭被他握得隱隱泛白。
白月光瞬間低頭,拎著一包乾脆面有點臉紅。
“那次外白渡橋上,你對我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
“嗯……”
“我會努力的,我會學著照顧好你。”
“我也會努力的……”白月光踢著腳看向牆根,乾脆面被甩得嘩嘩響,“畢竟都那個了。”
“都哪個了?”
周洋伸出手,動了動無名指。裘臻霎時微笑,捏住他的手指頭,揣進了兜裡五指相扣。
“嗯,都那個了。”
周洋地跟他爬上樓梯,樓道裡有幾個學生在跑動。“要被看到了。”
“這裡是高二,還可以再牽一會兒。”
“好。”

阿三在課間打了個電話給姐姐,但是無人接聽,再打過去之後就關機了。他看到周洋回來一下子捉住他:
“偶像,我姐……我姐關機了。”
“你別著急,她可能只是想安靜一下。”
“嗯……要不要告訴阿衡?”
周洋想了想,決定跟阿三自作主張通知何思衡。
何思衡正趴在課桌上睡覺,期間做了個噩夢,夢到自己遇上了個女人,她是自己歷任女友的結合體,沒臉,追著他一路跑。他一邊逃一邊想停下看看裡面有沒有白金,但就是停不下來。
消息送達的時候正是他大汗淋漓驚醒的那刻。
何思衡好久沒見著白金,朝思暮想又不敢貿然去找她,一股怨氣無處發洩。點開央美BBS的帖子自己看了兩個回復,小王子瞬間怒了,立刻開始劈里啪啦打字舌戰群儒痛駡央美大學生。
白金戰士:有什麼說什麼,你酸人家算個什麼雞`巴事?
白金戰士:我幹了什麼我當然清楚,我往你媽逼裡倒了兩公斤硫酸
白金戰士:說娘娘腔的那個,你站著別跑,老子一定打死你。
小王子發現帖子內容簡直不堪入目:這年頭!男女還能不能平等了?!稍微有才華的少女就被誣衊成男人變性過去的!還顛倒是非黑白,到底誰剽竊誰?這群草包酸我女神什麼意思?!何思衡越想越怒,繼續舌戰。
白金戰士:為什麼去天津?當然是為了逃本王子的情債,什麼鬼的師兄!你懂個雞`巴毛?
白金戰士:朋友,重點錯了哦,我已經講了,我要打你。懂了?
白金戰士:外來妹,別流淚,走進藍貓夜總會。
白金戰士:去喊人?行!快去!你那些什麼變性朋友,不配吃本王子的屎。
白金戰士:朋友,為什麼不回復?
白金戰士:你說過兩天來砍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個日子不好過,你心裡根本沒有我。
……
周洋和阿三再點開論壇的時候已經傻了:那帖子因為被投訴,已經被管理員刪除。他們倆面面相覷:何思衡到底做了什麼?
與此同時,周洋收到了白金發來的消息:放學後單獨約見,有要事商量。

[1]屈原《九歌·湘夫人》

55
老師晚自習莫名其妙來了個測驗,周洋趕到燒烤攤的時候,白金已經在那裡埋頭苦吃了起來。
“對不起來晚了。”周洋覺得自己有好久沒見著她了,“你最近怎麼樣?”
“噁心。你呢?”白金咬上一口肉串,嚼得嘎吱作響。
他沒敢說自己簡直在天堂,不知人間疾苦。“一般吧。你怎麼突然跑去天津了?還被認出來了?”
“鬼曉得。”
深秋夜蕭瑟,一陣冷風灌進小店門面裡,帶起旋風吹動白金的衣擺,吹得她長髮飄動像一幅畫。周洋微微有些愣神,他好像看到了詩經裡描述的場景:野有靜女,青青祾襖。泛彼行舟,唯甯何往?
何思衡這麼沒頭沒腦地愛上她,不無道理。
白金用殘缺展現著最直觀的美,粗俗的何四狗大概被美麗擊中心靈了。
在外面烤串的老闆趕緊走進來關門:“不好意思啊,洋洋這是你姐姐啊?冷不冷?要不要再加點豬蹄湯?免費送!”看來老闆也被擊中心靈了。
“老闆來兩瓶啤酒吧。”仙女大姐今天心情糟糕透頂。
“你會喝麼?喝悶酒不好。”周洋擔憂地瞟了她一眼,喊老闆再加兩瓶,打算陪她一起喝。
白金擺弄著竹簽,猶豫再三,終於開口:“洋洋,那條狗還好麼?”
“不好。”周洋直白告訴她,“我約他幾次他都不肯出來,天天悶在家。”
“他怎麼呆得住?”
“他在幫你做顏料。”
白金有些發愣。這傻子,還真做“極品顏料”了?周洋拿起豬蹄湯啜了一口,好喝。想打包給那二百五嘗嘗!
“姐姐。”
“嗯?”
“你的事情阿三告訴我了。”周洋握著湯碗溫手,“不管怎樣,阿三和我,還有阿衡,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
說話間,酒上來了。老闆幫忙打開啤酒瓶,白金看著澄黃的液體傾瀉進玻璃杯,隱隱有些興奮。她從沒喝過酒,哪怕酒精飲料。她會不會醉?會不會像書中說的那樣,飲了之後,就能忘卻人間甘苦事,迷魂一劑,夢死醉生?
白金端起來嘗了一口:苦的。
“洋洋,我對不起何思衡。”
“感情沒什麼對不對得起的。”周洋陪她一起幹。
“我是沒什麼資格談感情了。洋洋,你們還小,你們的愁是少年愁。”白金一口口喝著苦澀的迷魂劑,“等你長大了你漸漸就會明白,這世界不是自己喊一聲響亮的口號就會為之震動的。”
“嗯。”
“就算何思衡不介意跟我在一起,我欠他的只會更多。我把我身上的重擔轉移到了一個未成年的男孩身上讓他一起背負,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周洋皺眉,“哪怕沒有未來,也可以嘗試一下相愛啊。”
“我愛過了。嘗過那味道了。”白金一口口地吞咽著啤酒,“太苦。”
周洋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知道我是怎麼真正走出抑鬱的麼?一天,在路邊,我看到一個拾荒的女人,亂糟糟地翻垃圾桶,翻到了瓶指甲油。然後她就坐在路邊塗了起來。大紅色的甲油,塗得閃閃亮亮的。洋洋你能明白我當時的感受麼?”
“嗯。”
“每個人都在和你一樣尋找幸福,設法讓自己活得快樂,無論是世俗的還是最高意義上的。這個念頭刻在人類的骨子裡,進化論沒法洗去。”
“你也不例外。”
“對。我突然明白享受快樂是我的權利,所以我之後的日子過得比你們誰都用心。”白金直接端起酒瓶,開始學周洋那樣吹喇叭,“然後我發現,大錯特錯。”周洋見狀趕忙阻止她,被她一把推開:“洋洋,大錯特錯。生活不會給你任何安慰。悲慘主人公戰勝生活最後得到了好的結果,得了安慰,那是故事。生活不會補償你,不會讓你在受了很多苦以後,補償你個好結果。生活就是生活。”
“姐姐,你喝多了。”
白金放下酒瓶,怔怔地看著周洋,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我現在就是四個字:得過且過。你說我拿什麼來給何思衡?我拿什麼去疼他,寵他,溺愛他?我感情被生活耗光了。”
“姐,別這麼說,未來誰都不知道,我之前根本不敢想像我能和別人戀愛。我一無所有,但是我極力嘗試著去愛裘臻,去疼他寵他溺愛他,我跟你是一樣的。”他攥著白金的手微微顫抖。白金的淚珠一粒粒這麼不停地掉落,暈濕在周洋的心上,鹽得它生疼。
“洋洋。”白金回握住他的手,“不一樣,你們都那麼年輕。我告訴你,你千萬要保持你的少年心,以後面對世事喧囂依舊堅持心中那種靜靜的,精神的理想,保持理想主義者的熱忱,做一個永遠的少年。”
“嗯。”周洋紅了眼睛。
“姐姐已經沒有勇氣去挑戰世俗的權利網了。挑戰過一次,不敢再來第二次了。”
“姐姐,你可以結婚,可以去領養孩子,可以繼續重拾美術事業。外界的評價算得了什麼呢?我們一起做少年好不好?一起去追問幸福好不好?”
白金紅著臉,皺眉沒有講話。她慢慢地摸著周洋的頭,幫他把那幾根毛給梳順。周洋拉起她的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水有蔓草,奔奔嘉魚。問彼佳人,願詠歌謠。
他忍不住心頭酸脹,大概這確實就是生活的殘忍:把如此優秀的人,安排進一場如此妄誕的戲劇中,任意踐踏。唐突西子,刻畫無鹽。
白金睫毛濕漉漉的,似乎酒量不濟已經有些上頭。
“周洋,不要天真。外界的評價能殺人。”她穩了穩情緒,慢慢地吃著烤串緩解醉意。
“我不在乎。”
“那是你。裘臻呢?”
周洋頓了頓沒講話。怎麼就突然繞到我頭上來了?怎麼薑還是老的辣,哭完以後一摸臉立刻開始不認帳了?這是……醉了的表現?周洋一時有些拿不准。
“人言也是一張權利網。”白金呆呆地吃著那堆串,“權利借助自己的遊戲規則造成了話語的播散,顯露了自己的多性特徵。它不屬於任何人,不可能被奪取或剝奪。所謂權利集於政府、國家機器等都只是假想,它不是權利本身[1]。人言可畏,畏在他是一種權利的壓制,壓迫著你的自由。”
周洋有點尷尬:是不是真醉了?
“所以我逃回上海,北京一分鐘都呆不下去。洋洋,你能抗住裘臻也不一定抗得住。你們要商量好這個問題。”
“嗯。”
“何思衡那個傻`逼,我沒什麼可說的。跟阿三一樣笨,笨人有福氣,生活會優待他們的。”
“對,好像是這樣。有點不服。”
“不服!憑什麼?!罰他沒有性生活!”
“嗯?”
“我不會給何四狗性生活的!不給!不喜歡他!”
周洋尷尬到極點:確實醉了。得虧的燒烤攤室內位子少沒什麼人。白金拿起第二瓶啤酒豪氣吹喇叭,飲罷一拍桌子:“洋洋!我決定了!我加入!”
“哎?”
“我加入真真少年團!為了理想奮鬥!”
“嗯,好!我們一起。”周洋有些感動,也咕咚咕咚幹了一杯。
“乾杯!為了無產階級的自由!消滅人類暴政!”
“幹……嗯?”腦子沒轉過來!
“格爾尼卡的鮮血!染紅了被判決為自由的薩特的雙眼!萊布尼茨的單子!已經在宇宙崩塌!周洋!世界是我們的!真理是我們的!”
“姐姐姐姐姐我的白金姐,白媽,好媽媽……”周洋連忙把她按回位置上用力摟住,“這兒桌子不結實,站上去別摔了。”
“周洋!我要喝酒!”
“姐,我親姐姐!”周洋已經快哭,趕緊掙扎著掏出手機給何思衡打電話:“喂?阿衡!你未來女朋友在我們那個燒烤攤發酒瘋!快來!”

何思衡非法駕駛一個大漂移火燒火燎趕到燒烤攤,把攤頭的風向都改了,煙熏了老闆一臉。
“寶貝兒,寶貝兒!”四狗推開玻璃門跑進內堂,一眼看到他們小姐妹倆。
“阿衡快,我交給你了。”周洋已經頂不住。何思衡湊近聞聞天仙,也沒多大酒味啊,怎麼酒量這麼差?是不是要萌死本王子?!
“何思衡。”老寶貝兒撅嘴。
“哎!寶寶。”
“寶你媽個大雪碧!會不會說人話!”
周洋驚了:不會說人話的是誰?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他決定在接受外人注目禮之前趕緊撤走:“阿衡,你的人你搞定,我走了。”說罷結帳一溜煙跑走。
“寶貝兒,你看你,嚇著小粥了。”四狗趁機把天仙抱個滿懷。好幾天沒見著她了,想死人!“怎麼禮拜六突然去天津了?”
“賴你!”
“賴我!本王子有罪!”非常非常恭敬。
“沒事表什麼白,嚇不嚇人!”
“嗯嗯,不表了。我們直接談朋友見家長結婚入洞房。”
“做夢!不給!”
“寶寶,到時候我們騙咱媽你只有16歲。”
“……我都28了。”白金倒在何思衡懷裡,聲音悶悶的。
“不怕,不怕。好看著呢。你年紀大點好,死得比我早,到時候我當孝順兒子還能幫你辦後事,我死在你前面還不放心呢。”
“狗逼何思衡誰他媽死得比你早了?!菜市口空著呢你他媽趕緊去搶位置吧!”
孝子慈孫何四狗連連賠禮道歉,一個公主抱把他老妹兒抱了起來。白金罵完一通失了力,徹底醉了,摟著他脖子開始睡意朦朧,激得四狗差點腿一軟沒跪在地上。
“老闆,幫忙拿下外套。”
老闆顛顛跑進去把外套蓋白金身上:“阿衡,交女朋友了啊?還是周洋姐姐哦,厲害的。”
“那必須。老闆,再幫我把車門開開,女朋友睡著了,我們不吵醒她!”
“好的好的,我們不吵醒她。”
何思衡把她輕輕放在副駕,看著她睡得一臉安穩。他覺得自己這幾天相思之苦的煎熬,值了。他曉得白金為什麼單獨找周洋,有些話,只有周洋能懂,自己這個大老粗沒辦法明白她的苦。
不過沒關係,小王子年輕,小王子特別特別喜歡這28歲的老妹兒,他不懂,但他能陪著。白金累了,他就抱著。無論什麼年紀,白金對他來說都是一朵玫瑰花。小王子鍾愛著這朵世間獨一無二的的花。當他抬頭看著滾滾紅塵人世時,會心滿意足。他會告訴自己:“我心愛的花在這裡。”仿佛貼在胸口的朱砂痣。[2]

[1]我忘了我哪兒看來的了……大概薩特說的?非自創
[2]改編自《小王子》

56
天氣漸漸轉冷,一波`波寒流來襲,早晨的做操改成了晨跑。高三物理班第一情侶成為了大家喜聞樂見的圍觀對象,每次晨跑完田徑少俠就會分享新的觀察報告:

“今天,周洋跑到第二圈的時候開始不跑了,站在原地生氣,被裘臻一把抱了起來。”
“嗷嗷嗷好萌!”

周洋跑著跑著,覺得肚子疼,一邊跑一邊大喘氣問身邊的阿三:“三……你肚子……疼不疼?”阿三擺動手臂非常輕盈:“不疼!姐姐回上海我一直陪她跑步,你熬過去就好了。”
周洋默默別過臉。不高興!這些人怎麼都這麼能跑?已經跑兩圈了啊同學們,就沒有人覺得哪裡不舒服的麼?難道就我一個人身體素質不達標?白月光看看四周因為來了例假而站在操場旁的女生,一生氣,不跑了。
肚子痛成這樣。原來是痛經。
我也要請例假!
裘臻個子高排在隊伍後面,遠遠地視奸著他男朋友,一蹦兩丈高。蹦著蹦著發現男朋友離他越來越近,這是不想跑了還是怎麼回事?課代表連忙蹦過去:“洋洋,怎麼了?”
“肚子疼。”
“跑步都這樣的,還有兩圈跑了算了?”
“我不。
“老師看著呢,我們跑慢點。”
“我不。疼。”
“怎麼這點疼就受不了了?”課代表沉下臉,非常非常嚴肅。
“不喜歡這種疼。”白月光就是不肯挪步,開始抬頭看天。
“聽話。”
“……”繼續看天。今天的雲朵一會兒人字形一會兒一字形。
“乖了啊,跑完了中午翹課去吃好吃的。”
“……”雲朵又排成了四個字:裘臻傻`逼。
課代表忍無可忍,在老師發現之前扛著他三兩步趕上自己班級大隊伍,順便狠拍了一下男朋友屁股:這麼懶散,怎麼為實現祖國四個現代化做貢獻!男朋友又驚又氣:“你放我下來!這樣才難看好嗎?!”“那你跑不跑?”“不跑!”
裘臻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周洋,網上說了,經常鍛煉對收緊屁股有好處。”
“……你把我放下來,我自己跑。”
裘臻把周洋放地上,看他一落腳就馬踏飛燕迅速竄了出去,臉黑得真是根本不能看。

“今天課間,裘臻去辦公室送作業,周洋偷偷尾隨,把手伸進他衣服裡嚇唬他。”
“嗷!說不是一對誰信?!”

課代表走著走著,覺得兩肋一涼,回頭一蹬原來是白月光撩起他衣服手直接伸進他絨線衫裡面,把他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要幼稚。”裘臻雙臂使勁,把他手夾住。周洋一下子沒抽的出來。
“你也不要幼稚,放開。”
課代表默默鬆開:“這週末什麼安排?”
“去白金家陪陪她。你去麼?”
“不去。”
“她家離阿三家近,阿三爸爸病了,我們順便再去阿三家慰問一下,還能看他的小八哥。”
“不去。”
周洋怒了:“這也不去那也不去,操又不肯操我,還像不像熱戀中的情侶了?你講,是不是打算協議離婚?”
“我怎麼不肯操`你了?”裘臻簡直非常冤枉,“我恨不得每天在自行車上繳糧。”
小倆口現在基本同進同出,天天一大早妻奴典範就會恭敬侯在周洋弄堂口等他下樓,順道還買好早飯,饅頭燒賣雞蛋餅,一個星期不重樣。周洋被養得胖了一圈,失戀時掉的肉都回來了。裘臻每次載著他都要嫉妒一回後車座:便宜你了!本來這圓滾滾的屁股應該坐在本課代表的唧唧上!小三自行車!白月光在後頭吃得滿嘴流油,一般沒空管他。
“那我們週末幹什麼?”
“洋洋,先讓我把作業送了好麼?”
“我跟你一起去。”
周洋小尾巴一樣跟著大幹部進了辦公室。他這種差生專業戶一般不怎麼進辦公室,每次看到那麼多老師歡聚一堂,他就感覺自己像貴州的驢走上了香榭麗舍大道,極其犯怵。莫老師看到課代表身後跟著周洋,頓時眼睛亮了:“周洋?你來你來。”說罷抽屜裡掏出一板巧克力往他懷裡塞。
“哎,這怎麼好意思。”周洋連連擺手,招架不住前暗戀對象的熱情。
“你幫我帶給白賢,他期中考數學進步最大,獎勵他。”
“……”
裘臻差點沒把本子往他腦袋上放。此人,我已經記仇了!

“最新播報!裘臻午休會載周洋出校門!天知道他們去幹嘛!”
“啊啊啊求偷拍啊少俠!想想周小受乖乖坐在主席車子後座就好萌!”

兩人好不容易熬過上午最後一節課,趕緊一溜煙逃出校門。周洋坐得一點都不乖,他直接站在腳蹬子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往左!穿小弄堂!”裘臻被他弄得重心不穩,龍頭一陣晃。
“哎哎,哎喲!”白月光差點沒摔,趕緊攥住男朋友的腰,“裘臻同志,你是老駕駛員了,怎麼老是掌握不了平衡?”
“周指導員,我懇請你安靜一會兒,不要亂動。這條小弄堂一直有野貓出沒,很兇險的。”
“哦。”周洋乖乖坐好,靠在裘臻背上看著沿途風景。
“裘臻。”
“嗯?”
“我覺得阿三好像心情不好。”
“爸爸生病,姐姐苦惱,心情是不會好的。”
“嗯。”
“等會回去我們幫他帶個煎餅,敲兩個蛋,他一定喜歡。”
“我也要吃。”周洋聽裘臻的聲音直接從胸腔傳出,臉貼著他的脊背,覺得非常性`感。兩把乾柴烈火已經好幾天沒摩擦生熱了,狐狸精一個沒忍住伸手摸進了他校服運動褲,“我也要兩個蛋。”
課代表差點沒連人帶蛋滾進路邊草叢裡。

阿三最近確實心情不佳,中午簡單吃了兩口飯,跑去後面一個人出起了黑板報。
他這樣的差生當幹部有一個壞處:沒威信,叫不動人。每月黑板報基本上都是他一個人弄,周洋會幫他寫寫字。心情好了他自願留堂畫兩個超微藍貓,寫上口號:藍貓淘氣三千問,我有知識我自豪。心情不好了,他就直接黑板上寫四個粗體大字:元旦快樂,在九月份亮相了一個月也沒人去管它。
富貴龍蹲在最後一排椅子上看他。
“喂,你偶像最近還好麼?”
“你幹嘛不自己問他?”脾氣非常壞。
富貴龍沒理他,空甩了一下頭髮,雖然腦袋還是毛茸茸的:“你幫我轉告一聲,我不去圖書館打工了,他可以儘管去。”
“你還去打工?”阿三放下粉筆,有點驚訝。他從沒想過高中生還能出去賺錢。富貴龍看著黑板上半個大八哥,不以為然:“天真男人,不打工錢哪裡來?”
“你自己付學費麼?”
“我外地的,付借讀費,學費比你們貴。”
“哦。”阿三繼續畫丙丙。他今天沒心思跟人聊天,爸爸跟他說腰椎不好,在家躺兩天休息一下。可看姐姐的反應,根本就不是休息一下就能完事的。他老爸竟然跟姐姐和好了,每天喊她一起吃晚飯,問長問短的,一看就是病得嚴重不得不要人照顧。“全把我阿三當傻瓜!都瞞著我!”阿三想到老爸的病情就心急如焚。
“你可不就是傻子?”富貴龍淡淡插嘴。
“?!”這人怎麼還在!
“成績考來考去就這麼一點,虧得還是你偶像同桌。”
“你也是倒數,為什麼說我?”
“我又無所謂。你們本地人不是講究成績好,進個好大學學什麼金融管理的,拿個文憑出來找大單位工作麼?不都這路數?”
阿三想了想,沒理他,轉身繼續畫。畫了沒兩筆又忍不住停下問他:“那你呢?你打算考什麼大學?”富貴龍蹲在凳子上一動不動:“能考大專就考,考不上去學手藝幹活。”“像個大人一樣……不喜歡。”“你這種天真男人懂什麼?成績還差。”
阿三氣得差點沒把粉筆給掐斷了:“是啊,我是不懂。有的人就是很輕鬆隨便看一下書就懂了,我再怎麼做題都沒用就是不會。又不是努力過了就一定有回報,你這樣的人,可能作業都不屑抄,怎麼會曉得想學習但是腦子笨的人的苦惱?”
“你們這些流氓不讀書但是都有朋友,有人陪著一起混。我這樣想讀書的連朋友都很難交上,好學生不理我,成績普通的又嫌我笨,嘴上說著沒有複習,作業沒做,但是一個個都考得比我好。回家只有一隻八哥聽我訴苦,我當然不懂啊!”
天氣轉涼,阿三有點感冒,鼻涕動不動就往下淌,非常難看。他掏出紙巾擤鼻涕,不小心眼睛都擤紅了。上學那麼久,大概就只有周洋、何思衡跟他交往時沒有把他當跟班。自己從小到大一直就是被同學老師忽略的那種人,什麼被表揚啊,跟同學出去玩啊,聚餐啊,他從來沒參加過。初中畢業寫同學錄,他買了一本精裝的二十塊錢的同學錄,送了一圈,人人都說在寫別人的,先放著等寫完了再給他。最後那本冊子丟了。沒人知道放哪兒了。
當然也沒人喊他寫。
他就是一個平庸的不起眼的小人物,淹沒在茫茫人海中,被各種大資料代表,除了家人不會有其他人在意。阿三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中考那年暑假老爸發現自己沒有朋友喊他玩後,給他買了八哥解悶。誰都裝傻沒有去點破。
但是這僅有的自尊被富貴龍赤`裸裸地嘲諷了。
“喂,說你兩句你怎麼還哭了?”富貴龍趕緊跳下椅子看他。
“不要你管。”
“哦。”壞人精作勢要走,阿三這下哭得更委屈:哄都沒人來哄他! 富貴龍有點頭疼,本來就是想讓小跟班傳個話,怎麼好像不小心欺負了人家?自己大概是個天然渣。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薄荷糖,直接往人手心裡放:“別哭了。”
“誰稀罕!我又不是小孩子!”阿三淚眼婆娑低頭一看,“寶路?”
“嗯。”他在新打工的公司前臺拿的。
“有個圈的薄荷糖。可以吹響的。”小傻子掛著眼淚開始拆糖吃。
“嗯。”
“哎,我怎麼吹不響啊?”阿三用嘴唇夾住把它放嘴巴當中,怎麼吹就是沒聲音。富貴龍看他沒事,轉身就走了。
傻子哭什麼?他還沒哭呢。
他決定放棄對周洋的明戀,在他熱戀時,不再去打擾他的生活。

57
冒澤惠打包著各種雪梨、紅棗等養身食品,拖了個大行李箱準備再去昆山。周洋幫老媽整理行李,忍不住開口:
“媽,爸爸好像有女朋友了。”
“嗯,那個外來妹,上次我去看到了,人蠻好的。”
“你不吃醋麼?”
“吃什麼醋?又不打算重婚,你叔叔比他好多了。”冒澤惠整理完又開始翻床,床板掀起來裡面都是一箱箱冬天的衣服。亭子間小,格局都被充分利用,床底也成為了個小儲藏間。“外婆也不要媽媽過去看她,媽媽現在就你一個親人,他是你親生爹,血緣連著,出了事總不能不管他。”周洋幫忙撐著床板,看著他媽忙裡忙外把大衣羽絨服翻出來,再把冬天的短袖T恤放進箱子,一邊忙碌一邊絮絮叨叨。
“你人也大了,不用我`操心。媽媽上次跟你說喊你打工的事情,是媽媽不好。”
“沒事的,我都沒放心裡。”
“你好好學,考個好大學,學費怎麼都能湊出來的。到時候你爸昆山拆遷房子也留給你,不用擔心錢。”冒澤惠拿出一件大衣,抖開在周洋面前比了比,“今年天冷穿這個好麼?”
“好的。”周洋單手撐床板,側過身面對冒澤惠讓他比。他眉眼漸漸長開,膚色偏白,基本穿什麼都好看。
“媽媽有時候受了氣,只能跟你發發,不然要憋壞了。”
“我知道的老媽,我沒怪過你。”其實只要吃點藥就能控制住,但他不敢提。他覺得老媽去昆山回來後整個人狀態非常好,就像是變了個人,溫柔得很。老媽對爸爸應該還是有感情的,這感情不能說是愛,可能是一種情懷,一份依戀。可能看到那個男人,就能想起自己最好的年華。再來那個男人也需要她,她大概有了被人依賴的存在感。
人的情感就像洶湧的暗礁,多種情緒碰撞糾結,有時候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到底在乎些什麼。
冒澤惠忙完,把錢遞給兒子:“洋洋,你爸爸這周做手術,媽媽大概下星期回來。有事情喊樓下大媽媽,我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再不行打給叔叔。”那個叔叔是冒澤惠目前交的一個男朋友,挺靠譜,離異了有孩子,知道了冒澤惠這次為了前夫手術去昆山也沒反對。
“錢不要亂用,自己買點好的吃,曉得伐?”
“曉得了……媽你床單別換放著我來換吧。”兒子心裡有點不好意思:都這個時候了,他第一念頭就是跟男朋友滾床單,非常不孝順。
“媽媽走了,有事情打電話啊。”
“好的。”
周洋幫老媽提著行李箱下樓,目送她走遠,隨即打了個電話給裘臻。

冬天躲在第一波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冷風裡,在上海蕭瑟的街頭探頭探腦。行人裹著大衣腳步匆匆,迎面碰上穿著絲襪高跟鞋走路“嗒嗒嗒”的時髦女郎,便放慢速度欣賞兩眼。沿街開的咖啡店外,老外們穿著短袖坐在路邊的座位端著杯子聊天,仿佛在另一個季節看著這個城市。
周洋朝手掌哈了兩口氣,站在徐家匯天主教堂門口等男朋友。
他們週五約來約去,最終決定休息日去教堂參觀唱詩班的彌撒,感受感受別人的結婚的地方,順便消磨時間。
這個地標性的哥特式大教堂建於清代,經歷過戰火紛飛的年代,掛過法國的國旗,受過文革的拆損毀壞,現在就這麼無言地矗立在輕寒料峭的廣場上,莊嚴肅穆。紅磚堆砌的建築絲毫不遜色於歐洲老教堂,福音聖使的雕像潔白華麗,宏麗的鐘樓尖頂直上天際。
裘臻老遠就看見心上人呆呆地站在教堂門口,像個智障天使。
“洋洋!”他三兩步跑過去,把人往懷裡帶,“冷不冷?”
“不冷,快進去吧。”兩人說話帶出了白色的霧氣,氳得彼此鼻尖濕漉漉的。
教堂內部比外觀還要壯美,他們一走進去就被震撼住了。周洋明白了為什麼教堂一般都弄得很華麗,這種視覺衝擊確實會讓人產生一種自己很渺小的虔誠意味。他們挑了一排位置站定,跟著別人起立坐下,雖然聽不懂這些教友在唱些什麼,但這彌撒曲溫柔空靈,兩人悄悄十指緊扣,迅速沉浸於其中。周洋與裘臻都在假想牧師為他們的相戀而吟唱,周圍的陌生人為他們的結合而聚在一起。人生的第一次戀愛,偷一個隆重的祝福,不為過。
唱詩班的歌聲婉轉如五月風光,落入耳裡像玫瑰逗弄夏日跳動的雨珠[1]。裘臻湊到周洋耳邊輕輕開口:
“Will you marry me?”
“I do.”
花朵綻放,果實悄悄成熟,開出明媚的晴天。

儀式進行了一小時。
人流散去,他們倆從教堂出來迎面遇上一陣急風,裘臻把圍巾脫下來繞在周洋脖子上,周洋沒管他,興奮地把他手打掉:
“裘臻,跟你說個事!”
“……”先說說你把我打開算是個什麼事!
“我媽去昆山了,可以做`愛了!”
“……”裘臻咽了下口水,“洋洋,我們剛剛才從神聖的教堂走出來,我的心還純潔著。”
周洋到吸一口涼氣:“你不想做?!”
“想。”
“嚇死我了……”白月光低頭整理圍巾,笨拙地打了個結,“我曉得家裡沒人後滿腦子都在想這個,想抱著你睡覺。”
課代表看不下去,伸手把他圍巾解開重新打。
“大概遺傳我媽。”
“嗯?”
“只能專注於一件事。我媽跟我爸在一起那樣子你沒看到,什麼手術費啊,我爸女朋友啊,那邊親戚的口風啊,一概不放在心上,眼裡只有他病情。”
“你媽那是專注,你是腦子笨,CPU單核的,只能運行一個進程。”
“去你的。”周洋低頭看著圍巾,動動脖子,舒服。“但我又不覺得她還喜歡我爸,你說人的感情怎麼這麼複雜,一邊有了男朋友,一邊又去照顧前夫,男朋友也不阻止。”
“這有什麼,我媽一個好姐妹交了四個男朋友,過年那四個男朋友還聚在一起打麻將哩。”
“……服氣!”周洋驚了。
裘臻幫老婆大人整理好儀容儀錶,語重心長告訴他:“中年人其實比我們狂野多了。我們不要學他們。”
“嗯,我們是純潔的小夥子。”
裘臻噗嗤一笑,摟上他腰:“小夥子,親一口。”
商圈的馬路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兩人只有在這公共場合才能放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在乎被熟人看到,提心吊膽顧慮重重。
坐在咖啡店外的老外看著藍天白雲下,紅磚教堂前,一對青澀的少年旁若無人地擁吻,仿佛是新人正在舉行婚禮,交換誓言後被家人朋友起哄接吻。幾個鬼佬同時掏出手機,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幅畫面拍攝下來。
“哢嚓”一聲,親吻定格成了永恆。
妻奴啃完人,從包裡拿出裝好熱蜂蜜水的保溫瓶,又掏出點心,鞍前馬後伺候著。今天風大,他恨不得把老婆大人揣口袋裡帶著走。這人怎麼老是穿一點點?掀起他衣服數一數,三件!棉毛衫都沒穿!“你幹嘛?!”周洋反手就想打上去。大馬路上竟然掀我衣服!
裘臻敏銳地覺得周洋今天心情不怎麼好。話有點多,反應也不似平時。
“洋洋,心情不好?”
周洋捧著小點心抬頭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課代表瞬間黑臉:男朋友怎麼這麼沒素質,隨時隨地賣萌,真是影響社會治安!他看看時間,拉起白月光走進路邊的咖啡店,老外們紛紛羞澀避讓。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嗯,你爸爸手術,你媽和你爸的感情,白金跟何思衡的感情。”裘臻隨便點了兩杯咖啡,打算聽周洋慢慢講。
“你真是瞭解我。”他看著玻璃窗外,忍不住歎氣,“腦子裡亂糟糟的,想一點點分析,可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老公用理科生的理性幫你分析,要聽麼?”
“要。”
“你媽又出錢又照顧你爸,主要是跟那幫親戚和外來妹搶房子,到時候你爸真的過世了農村人誰管那個遺囑?何思衡在經濟獨立之前,不可能和白金在一起。他們現在月朦朧鳥朦朧,是最美的時候,等捅破窗戶紙開始相處了,白金不會愛上一個依賴他的孩子的,不出一個月肯定分。”
周洋有些挫敗地看著他:“你這哪叫理性思維,你這就是太冷酷。”
“總不能世界上都充滿愛吧。”
“嗯……”咖啡被端上來,周洋拿勺子攪動著有些提不起勁,“但也不可能只有戰略分析啊。”
“對,所以應該是一半一半。普通人都是這樣的,好好不徹底,壞壞不徹底,每天做著自私的事,但真的出事了總會無私一把。人性就是矛盾,你不用想太複雜。”
“哪有這麼簡單……”周洋剛想反駁,突然想起了富貴龍。富貴龍的話阿三原封不動地向他轉述了,他家條件普通,為了自己放棄市級圖書館那種愜意又正規的兼職,周洋一下子有點手足無措。
裘臻說得沒錯,別把事情想太複雜。好比市面上的書,越淺顯的越好懂,大家都理解了奉為圭臬,當然也沒什麼真東西。學問也是越分析越細緻,到最後真正的道理也就被支離得沒有了。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2]。自己就是容易把問題分析得支離破碎,可能反而抓不住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裘臻會像看待別人那樣冷靜地分析我們的這段關係麼?
裘臻看他又開始自說自話發呆,眼裡真是一點沒自己這個老公!
“洋洋,我跟我爸發過消息了,晚上住你家。”
“!”周洋立刻抬頭,滿臉期待。
裘臻拿起手機開始設定備忘錄,周洋有點緊張地看著他。設定完,他把螢幕對向周洋:
結婚紀念。
哎呀,特別不好意思!狐狸精罕見地臉紅:“別自說自話,你這是自嗨。”
“剛剛I do你白說啦?”公狗厚著臉皮,開始扯開話題,“洋洋,我導航了個情趣用品店,走過去十分鐘。”
“嗯?你要我捆綁你麼?”
公狗再次黑臉:“周洋同志,請你別忘了自己的承諾。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去買套灌腸工具一點都不難。”
“不不不!太難了!我收回I do!”狐狸精嚇得縮在凳子上不敢亂動。
老公?不要了!
[1]濟慈 《漫長的嚴冬過去了,愁雲慘霧》
[2]戰國·鄭·列禦寇《列子·說符》

58
裘臻最後還是沒能壓著狐狸精去情趣用品店。狐狸精拿起手機搜索帖子給他看,講得頭頭是道:
“這個學術樓說了,平時只要排便正常洗洗就好了,不需要灌腸。”
“那你上次為什麼恐嚇我?”竟然還演技一流!
“……”周洋頓了頓,面不改色,“學術樓還說了,哪怕要灌拿水就行,根本犯不上買灌腸劑。”
夫為妻綱,這位被妻子欺騙的偉丈夫現在非常不滿意:“什麼學術樓?”
“一個專門吐槽網路男男小說的帖子。gay寫的,很有意思的。”周洋看到了更新,忍不住又開始欣賞。裡面介紹各種寫手讓文裡的小受遭遇各種恐怖潤滑,什麼風油精清涼油的,看得他恨不得把自己菊花縫起來。
偉丈夫看到新婚妻子又撇下他低頭忙自己的,怒火中燒一拍桌子:“周洋!你眼裡還有沒有我了?!”
“?”周洋抬起頭。
“也給我看看!”
“好的。”他顛顛跑到對面沙發,枕上裘臻肩膀,兩人湊在一起捧著手機看吐槽。裘臻瞬間被領入了一個新世界,當即把存的搞笑老漫畫刪了,按圖索驥下了許多文來當新樂子。
偷拍的老外赤`裸裸地瞧著他們,兩人壓根沒發現,在公共場合隨時隨地進入夫妻模式,真是非常不要臉。一個鬼佬走過去,拍拍裘臻肩膀,用蹩腳的中文喊他接收一下文件。
他們有些不明所以,順手收了張圖片點開一瞧,同時愣住了。
真好看。
白月光簡直羞憤欲死,裘臻回味過來後當場就想掏錢給鬼佬攝影費。咖啡店裡人不多,就他們兩桌,閑著沒事幹的店員也湊過來看,驚得直咳嗽:“店長!你快過來!”店長放下抹布也跑過來,瞧一眼不夠還拿起手機仔細瞧:“哦喲,小夥子哎,你這個頭髮翹起來了。”
“……”周洋很想付錢走人。
“哎,小王,你把你那個木梳拿過來給他梳梳頭,我們幫他們重拍一張。”
“我覺得蠻好的呀,比人家結婚照自然多來!一看就是真親,不是擺拍,老深情的!”
“……”裘臻把錢放在了桌子上,多出來的當小費了只想快點走!
店長把手機還給了裘臻,大力拍他肩膀:“蠻好的!有勇氣,我支持你們!沒事多來喝咖啡哦。”
“哦……咳咳,好的。謝謝。”周洋有點不好意思,再次臉紅,被裘臻拉著扭扭捏捏地走出了咖啡店。
飯點沒到,兩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逛。他們被店裡幾個人一鬧,都沒緩過來,還陷在尷尬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你說我們怎麼就被拍到了?”
“老外太閑。”
裘臻忍不住又把照片放大了看,畫面被拍得非常漂亮,又乾淨,又溫馨。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去好好謝謝那個老外。說句實話,周洋跟他還沒有個像樣的合照。
“你看起來好傻!”白月光扒住他胳膊忍不住評論。
“有你傻?你看看你這頭髮。”課代表伸手幫他理毛。
“風吹的!”
太陽升高,溫度上去,他牽著周洋的手安安靜靜地走在馬路上,被陽光曬得通體舒暢。周洋看到路邊有個賣古玩的小攤,起了興致,蹲下去仔細瞧。裘臻偷偷在他耳邊低語:“洋洋,都是騙人的。”
周洋瞪了他一眼:還能說得再響點麼?!耳膜都震破了!
攤主也沒理他們,坐在一邊任人挑撿,周洋拿起一塊玉在陽光底下照了照,晶瑩剔透。“老闆,多少錢。”“一百塊給你拿走吧,就這麼一塊了。”“九十九吧?”“行。”
裘臻傻了。他看著老婆大人驚人的砍價技巧,半分鐘行雲流水買了塊不知名的吊墜,暗暗捏緊了錢包:以後家裡的財政大權得自己攥著,不然年關過後來路邊擺攤的就是我了。
“愣什麼呢,過來。”
妻奴乖乖擺正表情。
“脖子伸長。”
伸長。
白月光順手把吊墜套在他脖子上,漫不經心:“賞你了。”
“謝大爺。”課代表仔細看看這塊玉,彎彎的有點像個月牙。分明就是個邊角料!裁都沒好好裁!哎……這個眼光……以後還是少帶他出來逛街。攔都攔不住。
周洋走在一邊不以為然:“君子佩玉,這是我對你深厚的期望,希望你品性高潔白璧無瑕。”
“謝謝爹,兒子記住了。”
“嗯。”爹手有點冷,伸進了乖兒子的口袋裡,“我不僅跟你是戀人,也是朋友,將來還得是親人。我們以後……得並肩作戰。”
裘臻一下子領會了周洋的心意,他想跟自己永遠地這麼走下去。兩個學生光靠相濡以沫的愛情是遠遠不夠的,他們需要一起成長、磨礪,做知己,做戰友。他包住周洋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送我什麼?你還沒送過我東西呢。”
我啊……我要用血肉為你敲砸開一扇門,把整個世界送到你的眼前。“我送你個大金戒指,方的。你說上面刻個福好還是發好?”
周洋直接甩開他,手大步流星朝地鐵口走去。

白金婉拒了周洋的陪伴建議,帶著老爸和阿三去中醫門診那裡做推拿。老白死活不肯動手術,姐弟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針灸推拿氣功中藥,佐以大型躺床二十四小時配方,到還真有點邪門用,老白已經不會每天疼得睡不下了。
何思衡其實也跟著,但沒敢進屋看老丈人,老丈人哪怕躺著對他也有無比的威懾力。
阿三瞟到窗戶外那個猥瑣的人影,趕緊跟姐姐打了個招呼,跑出診樓喊何思衡。
“阿衡,你怎麼跟來了?”
“我看到你姐姐網上更新說到這裡來學手活,找過來看看。她還好麼?”
“好的。謝謝你上次把她送回家。”老白的針灸推拿還得再做一會兒,阿三拉著何思衡拐進診所對面的一個小奶茶店,兩人要了飲料坐在小店裡等他們出來。
旁邊坐著幾個初中女生,穿著寬鬆的校服,留著平劉海,聊起偶像八卦眉飛色舞差點沒打起來。何思衡瞅著他們覺得很幼稚:
“三,你說你姐會不會覺得我幼稚?”
“當然會啊,姐姐是大人。”阿三的吸管被珍珠堵住了,吸得臉紅脖子粗。
何思衡聞言立刻放下奶茶。這種孩子氣的東西,本王子不喝!
“阿衡……”阿三累得大喘氣,“你有沒有想過當個大人?”
“我馬上就十八了。”
“不是這種大人。”
“我也不是處男!”
“也也也不是這種!”
“那是什麼?上班賺錢麼?”何思衡有點奇怪地轉頭看著他,“勞動法不允許啊。”
阿三撓撓頭,有些迷惘:“我們班裡一個同學,一直在打工攢學費,手機也是自己賺錢買的,我覺得他好厲害。他看我們估計像我們看初中生一樣吧。”
何思衡瞥了眼那桌的小女生沒講話。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如果我賺錢了能養活自己,那可能生活就立刻不一樣了,至少會有人再把我當傻瓜了。”
“你哪怕賺成巨富也是個傻瓜。”他突然癮有點上來,忍不住摸出一根煙。
“!”阿三撅嘴。怎麼這麼有這麼煩的人!
何思衡覺得自己抽煙的樣子就很大人,撕避孕`套的樣子也很大人,刷卡的樣子更是比大人還大人,白金怎麼就會覺得他幼稚呢?他撇了眼身邊的阿三,更覺得自己成熟得一塌糊塗。
“阿三,要不我也去打個工?”
“你爸媽同意麼?”
阿衡想了下,他爸那個老王子,五十歲了還有偶像包袱,要是談生意的時候人家跟他說“令公子不僅儀錶堂堂還送得一手好報紙”,估計回來能把自己直接從三樓丟到花園。
“那本王子就直接做生意,賺大錢!”
旁邊的小女生停下八卦,齊刷刷地看向何思衡,忍不住小聲交流:挺帥的一人,腦子不正常。
阿三沒搭理他,只是望著對面診所出神。診所裡閑著的工作人員正在玻璃上貼聖誕雪花,提前迎接下個月的聖誕,喜氣洋洋的,但是他爸爸正在裡面咬牙忍痛。
“阿衡,考完高考以後,我們是不是就不能當超微藍貓了?”
“嗯……”何思衡叼著煙,也是無比迷惘,“藍貓不當了,不然別人會笑我們。”
“可我還是喜歡看動畫。”阿三拿起書包,捏住包上的勳章看了又看。
何思衡受不了這樣子的白老三,挺好的一個傻子,怎麼就憂鬱了起來?連帶著自己也心煩意亂。他有種莫名的恐慌感,好像過完了生日就不能再浪下去了,有一個未蔔的可怕前途在等著他耗盡心力。但那個陰森的未來大道,有白金等著他。
“三,別難過,晚上我們喝酒去。”
“我不會喝。”
“喝了你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跟你姐一樣睡個大覺,醒來就全忘了。”
“真的麼?”
“真的,本王子什麼時候騙過你?”何思衡吸一口煙就一口奶茶。
酒這個東西最好了,何思衡只信它。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無數次跟大米粥兩人在夜間的燒烤攤喝得爛醉,搖搖晃晃的,總是十七歲。

風物舊,荒涼少年頭,不如舉杯隨風兀自顛顛倒倒,明月來照,歲歲今秋。一曲賀新郎,一世總風流。且慢且慢!看白雲蒼狗悠悠,心上眉頭,何人不哀愁?


59
白金快累癱了。
到了年底各種結算審查,上班一堆雜事兒,“一箱康帥傅”這樣的發票她開得心驚膽戰,下了班還得往老爹那裡跑。去年年底的酒會喝酒,她背包打聽下樓。前年酒會,他背主任下樓。再前年酒會……好不容易有個休息天,她背老父親下樓。
“行了行了,白二,爸爸能走。”老白腳觸上地趕緊抓著扶手挪了下來,“你一個姑娘家……”
說完兩人都愣了。
街上車來車往,阿三瞧到他們趕緊走了出去,何思衡躲在奶茶店拿望遠鏡偷偷看白金。她瘦了不少,眼底有明顯的黑眼圈,還傻傻地站在人行道當中擋住了人都不曉得。老丈人跟她講了什麼?阿三奔過去,看著父女倆這樣子識相地沒講話。
“哎!讓一讓!”
身後有人猛按自行車鈴,三人急忙閃避。白金低頭擦了擦眼睛,一言不發去路口打車。
老白瞅著閨女長頭髮翹屁股,突然悲欣交集。高中畢業去了北京,四年之後瘦得跟柴火一樣回了上海,到現在籠統十年了。孩子從十八轉眼就長到了二十八,他這個當爹的放了句狠話,就錯過了她人生最美好的年歲。現在自己得了病,她不僅一句埋怨沒有,還天天細心地照料自己,這樣的孝順孩子還去哪兒找?當初真是瞎了眼。
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念著想著,一邊恨一邊抹淚,孩子不好受,自己也不好受。現在他曉得這就叫害人又害己。老白一下子想通了,兒子也好女兒也好,都是他的孩子。等病好了他要好好補償閨女。
白金攔到計程車,扶著爹上車回家。
“白二,爸爸還是不動手術啊。我覺得這兩天好多了,腰能動了。”
“嗯,主要是保證心情好。”
“哎,心情好百病消,爸爸懂的。倒是你,你都二十八了,怎麼還不找男朋友?”
白金瞬間震驚。她還沉浸在剛剛的情緒中淚眼婆娑,相比之下他爹這適應能力也太快了吧?剛承認她女性身份了馬上就催婚了?就沖份心理素質,腰不好沒道理啊。阿三坐在前排,心裡已驚濤駭浪飛滿海燕:姐姐跟老爸和好了!
“我……我沒找到合適的。”
“白二,爸爸單位裡那個李工你曉得伐?他兒子碩士生,長得又高又……”
“爸!”
老白識相閉嘴。不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低聲嘟囔:“哎,你結婚錢我都存好了啊。到時候再去買點蠶絲被,嫁妝被子一定要好……男方肯定要有房的,不過你那個一室戶也要裝修一下,錢我出……”老白兒子變閨女,新鮮勁頭上來了開始可勁規劃。
“爸爸!”阿三與白金同時不耐煩!
孝順閨女伺候完老爹躺床,伺候完弟弟做作業,伺候完大侄子吃上好佳,到家時已經身心俱疲。她甩掉鞋倒在床上望著頭頂的粉紅紗幔發呆。
自己現在就像個農村裡的媳婦,體力勞動一級棒。日復一日在稅票廠工作的日子她有點受夠了,她想拿起畫筆,拿起刮刀,回到眾人矚目的那個時代,要回自己真正的身份。老頑固承認她之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丟失的不僅僅是性別身份,她還丟失了個更重要的、藝術家的身份。
白金翻下床打開電腦,找到一個建於幾年前的資料夾。那裡面有她當年的畢設,有她的同學,有她的師哥。她點開一張張照片仔細看。
同寢室友一起聚餐,她被擠在中間,站在後面那個天津哥們高舉個牌子,上面寫著“央美第一弱受,強壓清華美院”,附一個手繪下箭頭指著自己。那次是自己去參加北京一規模挺大的市級比賽,拿了第一。
夏天,他在北海公園被師哥強扒了上衣,跟那群男的一起打赤膊。師哥威脅她,不脫就不是男人,不脫就把她扔到太液池裡去。我本來就不是男人!白妹癟著嘴脫了T恤被強行拍照。
畢設作廢了許多半成品。她本來想用塑造來表現水彩效果,絕對的誇張和荒誕,創造一套在老師嘴裡肯定難看的造型。在創作中她遇到了困難,求教了師哥,師哥原封不動地照搬了她的概念去參賽。手術復原之後,她還是在期末展出了成品,果然被罵得體無完膚。
……
白金狠了狠心,點中了那個資料夾,按了“刪除”。
她打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的照片攝於近日。白妹托了包打聽,在公司車間租了一個廢棄的小倉庫作為工作室。拒絕了何思衡之後,她下了班會去倉庫忙個幾小時,搞她的新創作。她每天對著雕塑拍攝一張,拉到最後,雕塑已經栩栩如生。
一個神采奕奕的小王子,驕傲不可一世。肌肉的紋理、骨骼的線條,眼角的笑意,她閉著眼睛都能精確地刻畫出來。那是她臨摹了整整幾個月的身體。白金沒搞懂她癡迷的是何思衡的身體,還是癡迷於何思衡對她的癡迷。
不過一切都不再重要,她決定重新開始。
白金拿起手機撥了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喊何思衡過來吃晚飯。

何思衡打扮得光鮮亮麗,扶正鳥,梳好頭,買了一堆食材顛顛跑去白金家,整得跟元春省親一樣隆重。
“寶貝兒!”小王子邦邦邦敲門,吵吵著進屋,放下袋子冷得直哆嗦。
“你買東西過來幹嘛?我做了菜。”
“哎,你那菜不能吃……”
“什麼?”
“不能……叱……吒風雲,真是可惜了!應該推廣全上海!”四狗非常緊張,一個結巴救場之後,轉身化作保姆切肉快炒添了兩個小菜,理桌子擺碗筷順便還把廚房灶台給抹了,簡直比在自己家還熟門熟路。他心裡激動:安身之處就是個旅館,哪裡有老寶貝兒,哪裡就是俺的家!多久沒回家了這都!
白金默默地看著四狗忙活,不一會兒變出了一桌佳餚,還找出了倆小酒杯洗乾淨,滿上一杯洞庭春波,文雅得不得了。
“你不能喝,我帶了點米酒,沒什麼度數跟糖水一樣,你喝喝看。”
“阿衡……”
“咋了?”何思衡咂摸兩口酒,這小滋味兒,喜歡!
“沒什麼,先吃吧。”白金覺得這是最後一次嘗何思衡的手藝,聽他飯桌上的嘮叨了。
“寶貝兒,你這兩天有沒有想我?哎老丈人怎麼樣啦?聽阿三說你天天過去照顧他,我說你啊,就是太實誠,你不是還有個大哥麼,你大哥死啦?出了事兒了全推給你,真是不算個大寫的人!”
“嗯,就你是條大寫的狗。”
“那可不!哎,吃這個。”四狗夾了一筷子羊肉,“你打我電話那會兒我就開始燉了,煨的紅棗枸杞,冬天吃了不怕冷,小姑娘吃了緩解四肢冰涼。”
白金咬著羊肉不禁癟嘴:我都老姑娘了。
“好吃麼?膻麼?”
“不膻,好吃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四狗見面,他們倆在飯店吃火鍋,四狗跟服務員吵架吵得半個飯店都在看他,就為了親自給她端盤羊肉,還跟個奴才似的巴巴幫她涮。白金覺得自己這輩子能碰上這麼個癡人,值了。不管結局怎樣,她都覺得老天爺已經優待於她。
“寶貝兒,你那個《放鬆心情和弟弟談談戀愛,藝術靈感呼嘯而來》到底看了沒有啊?好不好看?”
“看了,好看。阿衡……”
“嗯?”何思衡抿了一口酒。
白金抓住他的手,湊過去吻上了四狗的唇。
她只感到滿嘴清甜,何思衡的口腔泛著淡淡的酒氣,要把她給氳醉了。何思衡一把拉過白金把她按在自己腿上,手掌上下撫摸著她的腰背,唇舌狠狠地吮舔弄,搔刮著白金每一根腦神經。
“阿衡……”白金推開他,頭暈暈乎乎地有點氣息不穩。
“嗯?”四狗輕輕地啃咬她的脖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啄。
“我,我有事要告訴你。”
“巧了,我也有事要告訴你。”
“你先說。”白金從他腿上下來坐回椅子上,何思衡一下還沒拽住。
“那個,我打算跟我爸學做生意,自己賺錢,想聽聽你意見。你覺得不靠譜我就從簡單的開始,去麥當勞當個外賣小哥什麼的……嘿嘿。”哎呀,怎麼就親了這麼一會兒,本王子還沒親夠呐!
“阿衡,我想告訴你……”
本王子終於虜獲了天仙的芳心!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得第一時間告訴大米粥,去飯店搓一頓慶祝!
“我是變性人。”
“什麼?”何思衡一下子愣住。
氣氛突然急轉直下,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白金看著一桌子幾乎沒怎麼動的菜,咬了咬嘴唇,對上何思衡的雙眼,一字一句告訴他:
“而且,我變性失敗了,不能陰`道性`交。”
何思衡腦子裡嗡嗡作響,想開口說兩句,但是嗓子堵著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阿衡,我比你年長十歲,不能生育,不能和你正常做`愛。抱歉了。”
白金顫著嘴唇,冷酷地將一句句話兜頭砸向他。何思衡覺得腦袋越來越吵越來越疼心跳的越來越厲害……他張張嘴,嗓子是啞的。他閉上嘴又發現氣喘不過來,心肺都麻了。他頭疼欲裂開根本沒法給出任何反應。突然,何思衡起身飛奔向大門落荒而逃。

白金卸了力一般倒在床上。
“終於結束了。”
她喃喃自語。

60
被人操是一回事,裡裡外外洗乾淨等著被人操是另一回事。周洋本來一百個不願意,但被裘臻逼得腦袋疼,一咬牙,為了真愛豁出去了。他在衛生間磨蹭了半小時不止,尺度非常大,裘臻等在門口急得就跟等老婆生孩子一樣。
做了這個撅腚之後五分鐘,周洋爽得只想死在這位處男身上。

“裘臻……嗯……哈……老公……”狐狸精腰軟了跪不住,低低求饒。公狗舌頭起勁心裡冷哼:也就這個時候肯喊我老公了。浪這麼高,他決定效仿一下大禹治個水。他捏上周洋的屁股,揉了揉拍了一巴掌,偏白的皮膚立刻泛出紅痕。
“……”狐狸精把臉埋在枕頭裡,前面濕得一塌糊塗。
“洋洋,透不過氣來了要。”裘臻覆上去吻他的肩膀,改成手指在他裡面深深淺淺地勾動,找著前列腺。
“進來吧,求你了。”水災氾濫,毫無尊嚴。
狐狸精調整了個姿勢,側躺在床上抬起一條腿回頭看著裘臻,眉眼含春。裘臻到吸一口氣:這時候能挺住那就不是男人!他撈起那條腿露出周洋濕漉漉的後門,加抹了些潤滑,扶著自己那根一點點擠了進去。
“動了哦。”
“嗯。……啊呃嗯嗯嗯……”這也動了太快了點吧!狐狸精下`身立刻發麻。肛`門之前已經被裘臻弄松,很方便他大開大合地操弄。他試了試控制一下肌肉收縮,只迎來更快速的抽`插。周洋放棄了抵抗,全憑這條公狗做主。公狗插的時候有個習慣,無論什麼體位元都會情不自禁往上挺腰,這樣一來他的那根總會斜斜地摩擦上周洋的前列腺,繞是身經百戰的周洋也頂不住這種作弊的。
“嗯嗯老公……嗯呃……慢點好不好……”
“不好。”裘臻爽得不停喘息。
“你這樣……我很容易就……就要射的……啊!啊嗯嗯……”
裘臻伸手捏住了周洋前面,惹來他一聲驚呼,感覺他肛`門收得更緊了。他不自覺加快節奏,不是不想慢,他根本慢不了。狐狸精呻吟的鼻音和喘氣鑽進他耳朵裡,讓他快要爆炸。叫你興風作浪!公狗決定狠狠教訓一下老婆,換了個體位俯下`身快速抽動,激得周洋腦袋一空,瞬間什麼都不想去管,注意力全放在被操的感受上瘋狂地迎合他,只渴望那根雞`巴在自己肛`門裡橫衝直撞別停下。
治水不成反被浪打,裘臻被他腸道狠狠地絞緊收縮,咬住牙關差點沒射。
“洋洋,我們要不慢點……”
周洋睜開眼,反手一個大耳刮子抽上去!
滾你媽的!
這時候喊慢了!
“給我快動!”
裘臻癟著嘴繼續,要提前射的感覺到確實沒有了。他一邊頂一邊想:完,之前屁股吃得太高興,又忘記戴套。
“藍貓憲兵隊隊長何思衡!呼叫小周!藍貓憲兵隊隊長何思衡!呼叫小周!……”
兩人一下子愣住,手機怎麼在這緊要關頭響起來?!周洋動了動嘴,糾結兩秒,拍拍男朋友的手臂決定繼續。男朋友吻住他,一邊撥弄他的乳`頭,一邊九淺一深“啪啪啪”抽`插。鈴聲響了幾下就停了,室內再次芙蓉帳暖春情一片。



“裘臻……”
“嗯?”
“好舒服。”狐狸精忍不住拿大腿蹭他。
“喊我什麼?”公狗反復舔弄起他耳朵,性`感的嗓音撩得狐狸精又是一陣扭腰。
“La……”
“藍貓憲兵隊隊長何思衡!”
“……”裘臻的臉五顏六色已經不能看,他想直接提刀下馬把那催命玩意兒給劈了!周洋也沒好多少,殺意騰騰地起身拿手機。
“喂?!”
“粥,你怎麼到現在才接?”
“我在飛機上,信號不好。”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沒敢講話。
“什麼事快說!”
“小粥,我……我……”
周洋感覺何思衡聲音沙沙的很不正常,一下消了火,等著他下文。
“你今天能到我家來睡麼?”
“我……”周洋看看裘臻,傻傻地坐在床上等他,有點尷尬,“裘臻在我旁邊。”
“那你們一起過來成麼?家裡沒人,我……我他媽受不了一個人呆著……”
“你到底怎麼了?”
“粥,白金……白金是個變性人。”何思衡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裘臻看到周洋掛了電話之後一臉凝重,連忙問他怎麼了。“白姐姐是變性人,阿衡剛剛知道了。他喊我們去他家。”裘臻聞言嚇了一跳。白金的身份周洋之前誰都沒說,連裘臻也瞞著。小夫妻倆面面相覷,呆了幾秒鐘,隨即默默地擦身收拾,穿上衣服趕往何思衡家。
何思衡開門看到周洋,委屈勁一下子上來,抱住他不撒手。
“好了好了啊……不難過不難過……”周洋輕輕地拍著他背。
“……”課代表已經完全黑臉。
“何思衡你好,我是周洋男朋友。”裘臻拉過周洋緊緊摟懷裡。簡直胡鬧!
“你好。”
何思衡拿出拖鞋,然後噔噔蹬跑上樓,拎了一堆補品又噔噔蹬跑下來放在玄關:“粥,我媽知道你爸的事了,她喊我把這些帶給你,讓阿姨拎去昆山。”
“她一早就走了。謝謝啊。”周洋去吧台弄了三杯咖啡,端到沙發桌上,隨即坐在裘臻旁邊等著阿衡開口。
阿衡蜷在沙發上失魂落魄,說的話都不連貫:“她為什麼騙我呢?她怎麼可能是變性的呢,一點都不像。”
“要打激素的。”裘臻淡淡插嘴。
何思衡瞥了他一眼,繼續消沉。周洋看不下去,開口問他:“主要是你現在還喜歡他麼?”阿衡被問著了。他煩的就是這個,他自己也不知道還喜不喜歡。
他喜歡的是那個健康、愛運動的長腿姑娘,可以跟她結婚做`愛生孩子,最後抱著孫子一起變老。他從沒考慮過不能生育的女人。
周洋看他這副糾結的樣子,立刻明白了。“那你特地喊我們過來算什麼意思?不喜歡就掰唄,以後別去找他。裘臻,走了。”
“哦。”妻奴乖乖起身。
“哎別別!我沒說不喜歡啊!”四狗快被急哭。
“喜歡就繼續追,有什麼好難受的。”周洋喝了口咖啡,拉男朋友坐回去。
“哪有這麼簡單?這是一輩子的事情!得慎重考慮!”
課代表學著老婆大人樣子喝咖啡,偷偷腹誹:也不一定是一輩子,可能人家還瞧不上你。周洋趕緊安慰他:“現在丁克家庭不要太多,好多都是生不出孩子的,又不稀奇。你要是喜歡孩子你可以去抱一個。”
“那我爸媽怎麼辦?”
“那要看你的態度,你如果真喜歡白金,你得跟叔叔阿姨爭取。到時候我再幫你講講話,他們都是好人,我覺得挺好講話的。”
“她……她手術還做壞了,那那那裡不能用。”何思衡漲紅老臉結結巴巴。裘臻忍不住提醒:“前列腺是保留的。”這個俏皮的小腺體他剛剛試用過,效果非常滿意。小王子臉瞬間由紅轉白:完,嘲笑了大米粥那麼多年,自己竟然也要走旱道了!真是因果報應!
周洋喝著咖啡不說話,等他自己消化。裘臻負責觀察洋洋:哎呀,真優雅。再長個兩年該怎麼辦?自己還鎮不鎮得住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何思衡思考了半天,決定繼續哭:“粥,我真的不知道……”他垮著臉癱在沙發上,是全然沒主個意了。他覺得自己跟周洋一樣情路坎坷,兩人不愧難兄難弟。課代表看不下去,好心提議:
“你要不先談起來吧,可能談了不久也就分手了,根本沒必要去想後來的事。”
小王子想把他這烏鴉嘴給縫起來。
周洋白了裘臻一眼,安慰阿衡:“不如你把自己當gay,去基佬論壇搜搜出櫃建議,做好跟爸媽的鬥爭覺悟。你這個情況比出櫃簡單多了,只要說服他們領養孩子就行了。”
小王子很想把這個gay的嘴給縫起來。
“你到底想怎麼做嘛。”大米粥累了,“喜不喜歡白金,一句話。”
何思衡坐起身,端過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面目猙獰。他瞪著眼,天人交戰半天,最終一抹嘴:“喜歡!”
“有你這句話就行。你只管跟她談戀愛,到時候我幫你跟叔叔阿姨講。”
“你怎麼幫?”
“我跟他們出櫃,襯托一下你,顯得你清純可人,至少還喜歡女的。”周洋扭頭看向裘臻,“你說好不好?”
裘臻愣了。
“喂,好不好啊?”
“我……”他突然開不了口。他從沒想過出櫃的事情。
周洋就這麼直直地看向他。
“洋洋,我們還太小,我們……”裘臻再也說不下去。
“可我們總要出櫃的啊,這不是早晚的事麼?”
“我……”
周洋抿了抿嘴,轉過頭:“知道了。”
客廳再次陷入沉寂,周洋捧著杯子,在這安靜的氣氛下逐漸臉色蒼白。裘臻想張口解釋點什麼,又覺得多餘。出櫃在他的家庭環境裡根本不可想像。這離他太遙遠了,他根本沒考慮過這件事。
“阿衡,我去睡了。”
周洋起身上樓,留下何思衡和裘臻兩人。何思衡有點發愣:不是過來商量我的事麼?怎麼突然就吵架了?這兩人應該是吵架了吧?
他看看裘臻,發現他面色鐵青,皺著眉陷入了沉思。


61
早上醒來,周洋發現自己在裘臻懷裡。
他昨晚輾轉反側到半夜,等了半天沒等到裘臻上來,最後眼皮一重睡了過去。醒過來看到裘臻睡在身邊,他一下子安心了。裘臻睡覺的樣子也好看,就是眼屎比較礙眼。白月光伸手把他眼屎給擦了,忍不住歎氣。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想,自己的要求確實過分了一點。他的情況跟自己與何思衡都不同,家裡人天天管著,看漫畫都要偷偷的,更別說談個男朋友了。他不想出櫃就不出吧,兩個人在一起不容易,何必為了這種事鬧矛盾。等念完大學出去上班,經濟獨立感情穩定了,再計畫出櫃也不遲。
當然,也許就像裘臻說的,他們可能沒多久就分了,根本沒必要去想那麼遠的事情。他摩挲著裘臻的臉,揉著那些新長出來的胡茬。裘臻比自己理智,也更懂得克制,可能他做的選擇會比自己的好很多。
就是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會是副什麼表情。
“裘臻。裘臻,起來了。”
裘臻睜開眼。
“肩膀麻不麻?你動動看。”周洋往旁邊讓了讓,裘臻迷迷糊糊地聽指揮扭動肩膀,又把眼睛給閉上。周洋有些後悔,他昨晚估計因為自己沒怎麼好好睡。
“洋洋,要吃什麼……我去做早飯……”妻奴邊睡邊嘟囔,奴性至此令人髮指。
“我去做吧,你再睡會兒。”
裘臻翻身把他壓回去,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白月光非常苦惱:這是在別人家裡啊,光明正大懶床好麼?
“洋洋……”
“嗯?”
“昨天晚上,對不起。”裘臻把臉埋在他脖子那,弄得他癢癢的。
“不用道歉,是我太著急了。”
“等我們走到那一步了再考慮好麼?我需要仔細規劃。”
“好。”
裘臻清醒了,繞著周洋的頭髮發呆。半晌,他突然嚴肅地來了句:“如果我將來跟你提分手,你會怨我麼?”
“會啊。怎麼突然這麼問?”周洋奇怪地看著他,想了想,又改口,“應該不會,你肯定有理由。”他一把把死狗推開,起身穿衣服:“分手了也挺好的,我正好有空去圖書館看書。現在成天跟你約會,腦子空空的,一點深度都沒有。同你這個文盲一道也沒什麼意思。”
“賴我賴我,我拉後腿了。我去給你做早飯。”大文盲不敢造次,連忙伺候更衣。你腦子沒有深度,屁股有深度啊!想到這真是抑制不住激動,頻頻拍大腿:“最喜歡!”
周洋被他嚇得渾身哆嗦:“神經病啊?”
文盲香了一下他的臉:“別想太多,就算出櫃不成我也不分手!”說罷披上外套直奔廚房。狀態跳躍如此之大,文化人在床上思索了整整五分鐘都沒弄清他的心思。
裘臻沒客氣,直接拿了冰箱裡的食材做了三份早飯,喊何思衡起床一起吃。收拾完,夫妻倆還順便幫失意四狗做了作業。臨走時周洋關照何思衡:
“你的事還得你自己做主。我的立場是,無論繼續還是放棄,決定了之後就要堅持住,別犯渾,別拖泥帶水誤了人家。”
“好,我聽你的。”
“不管怎樣,我總是支持你的。”
“恩,知道了。”何思衡吃了顆定心丸,大手一揮,趕人,“快走快走,你們趕緊回家做`愛去吧。”
“……”
裘臻沒補上性生活,他被周洋拉去了漫畫書店泡了一下午。本打算晚上去超市買點菜兩人一起做個晚飯,裘臻他爸突然一個電話打過來,把他給叫了回去。
“洋洋,我爭取明天過來。”
“行了行了,快走吧,你家裡人要著急了。”
裘臻俯身親了親他,轉身踏上地鐵。
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冬天的冷月照殘葉蕭瑟,他抬起頭,只覺得美如霜花。清冷的街道延長、彎轉,像一首華爾滋。月光灑在上面輕快地跳動,那是周洋,是月光精靈,一個個小碎步踢踏在他腳邊,濺起花瓣與十四行詩。裘臻回想周洋的笑臉,回想他把漫畫的一冊藏起看自己滿書店找,回想他挑著不敢興趣的手辦偷偷買下塞進自己書包,這些日常片段圍繞在他身邊,在漆黑的夜幕下組成一首夜曲,輕快又俏皮。它們跟著裘臻的腳步,躲躲藏藏走走停停,時而放聲大笑,間歇竊竊私語。夜鶯之歌再次響起,花園的航道在水簾裡,蜿蜒的華爾滋送他去神秘的小行星,他們熱鬧又清麗,一個個跑向裘臻的耳邊歌唱:跳舞呀,快樂呀,飛呀!
精靈們一路歡笑著送裘臻回家,直到他走到自家門口,拿出鑰匙。歌聲退去,精靈逃走,周圍恢復一片死寂,夜的陰鬱捲土重來。裘臻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爸,我回來了。”

“哼,你還曉得回來?現在都幾點了?”他爸面無表情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瞥都不瞥他一眼。
老媽端著菜重重地放飯桌上,“砰”的一聲聽得裘臻心驚:“你昨天早上出去,到現在才回來,一個電話都不打,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隨便野了?”
“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對不起,明天我去你學校。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新朋友迷得你家都不肯回!”
裘臻有些疲憊地放下書包,捏了捏眉心:“一個富二代,別墅買在陸家嘴的。”對付老媽他一向有套路。果然,他媽聞言立刻消火:“濱江凱旋門?還是湯臣一品啊?”
“沒注意。”
“你這個怎麼能不注意呢?獨棟別墅跟聯排別墅也有差別的,你哦,真是拎不清……哎,男的女的?怎麼認識的?”
“行了,先吃飯吧。”裘爸爸放下遙控器走去餐桌,“囉嗦……你這樣不是教壞孩子麼?”
“我教壞孩子什麼啦?”裘媽盛好米飯端在老公面前,“現在這個社會,人脈最重要曉得伐?裘裘認識這樣的同學,將來對他不要太有幫助哦,又不是去利用人家,我們是交朋友的呀,對伐裘裘?”
“嗯。”裘臻低頭扒飯沒敢多嘴。
“你別管你媽,不管交什麼朋友,大人的話要聽的。成天不回家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算什麼?”
“對不起,爸。”
“裘裘,你那同學成績好不好?你幫他補補課。”裘媽往他碗裡夾菜,“高三生,多吃點。”
“好。”裘臻看著碗裡軟軟的茄子有些發愣。這個菜是他爸最愛吃的,所以家裡一直做,吃得他看到就沒胃口。他想起夏天去周洋家吃飯的那次,周洋貼心地把他愛吃的、不愛吃的都挑了出來,比他爸媽細心多了。裘臻夾著茄子,猶豫再三,鼓足勇氣開口:
“媽,我不愛吃茄子。”
夫妻倆均是一愣。
“你平時不是蠻要吃的麼?”
“別挑食!現在條件好由得你挑挑揀揀,以前我們自然災害的時候什麼不吃?樹皮都啃了。男孩子這麼嬌氣做什麼?”裘媽媽說完又夾了兩筷子給他,“克服。”
“哦。”看吧,就是這種脾氣。
“哎,你還沒告訴我,那同學男的女的?”
“男的。”
“嗯……”他媽明顯有些失望,踢了老裘一腳,“上次你說你們科長的那個女兒,要跟裘裘學鋼琴的那個,別推。”
“什麼學鋼琴?”裘臻皺眉,“我高三功課那麼多,哪有功夫教別人?”
他爸也有點聽不下去,白了裘媽一眼:“你這人怎麼這麼勢利?兒子身體不要了?”老婆立刻光火:“這算什麼勢利?現在競爭這麼激烈,你能幫他在陸家嘴買別墅伐?你能幫他大學畢業安排進國企上班伐?我還不是為了他好?現在苦一點不算什麼,等他將來過上好日子了就曉得謝我了。”裘媽這個女強人被老公氣得差點吃不下飯。
裘臻端著碗根本找不到機會插嘴。這種對話基本一周來個三五次,早就見怪不怪。他現在腦子裡都是關於出櫃的事情,就沖他們這樣的脾氣,自己不計畫個幾年根本沒戲。
“媽,那個富二代,好像挺喜歡我的。”
“喜歡你不是蠻好麼?什麼時候喊他來家裡玩。”
“他……他好像是個,同性戀。”
夫妻倆再次愣住。
沒人講話,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裘臻心突突地跳個不停。裘爸一摔筷子:“裘臻,這種不三不四的朋友,以後不要來往!”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媽一直沉默著,推開飯碗,坐在椅子上皺眉。裘臻最害怕老媽這樣,每次她媽一思考他就頭疼。這頓碗飯吃得味同嚼蠟,裘臻默默放下碗筷,喊了句吃飽了,匆匆逃回了房間。
老裘沒在意兒子,只是憤憤不平:“你說現在這種變態怎麼這麼多?連我兒子都盯上了。哎,你吃飯呀。”裘媽臉色很差,想了半天,朝老公開口:
“兒子最近不太對。以前他從不會這樣,我現在想想覺得有問題。”
“什麼問題?”
“你忘啦,他這學期一直胃炎發作,學生會主席又突然不當了說要好好學習,籃球也不打,琴也不彈……我看啊,問題大了。”
老裘被她一說,也有些緊張:“他又不可能是同性戀。”
“沒說他同性戀,我就怕他學校裡碰上什麼事不告訴我們……喂,你這兩天多注意注意兒子,曉得伐?”
“好的。”

周洋一個人吃過飯,在亭子間有點百無聊賴。他打開窗戶看看弄堂外面熱鬧,一眼瞄到樓下大媽媽。
“大媽媽!”他把身子探出窗外。
大媽媽抬頭看到周洋,趕緊招呼:“洋洋!弄堂裡來了個爆爆米花的,你要吃伐?”
“什麼爆米花?”
“炮彈,你要吃抓罐米下來……”
大媽媽還沒說完,就聽見隱隱有吆喝聲傳來:“響——炮——咯……”然後“嘭”的一聲巨響,弄堂裡香氣撲鼻,冰冷的空氣裡全是爆米花的味道。小朋友像看過年放炮仗一樣捂著耳朵跑走。
周洋立刻起了興致:“我這就下來!”
他舀了一罐子米跑下樓,發現鄰居都被吸引下來了,一個個排好隊熱鬧得不得了。他興沖沖地給裘臻打電話。
裘臻正躺在床上,接起他電話,喂了半天也不見那頭搭腔,就當他以為周洋按錯的時候,突然電話裡傳來劇烈的一聲爆炸,嚇得他沒把手機摔地上。洋洋的笑聲飄進自己耳朵裡:
“哈哈哈哈裘臻你曉不曉得這個?有沒有嚇到?”
課代表情不自禁笑彎了嘴角:“曉得的,爆米花是吧。”
“嗯嗯!你要不要吃啊?4塊錢一袋,10塊錢3袋。我幫你買了啊!”
“好。”
裘臻的陰鬱一掃而光。他仿佛聞到了白糖和黃油的味道,在他的房間裡滋滋作響,甜香四溢。
夜鶯的歌聲再次潛入了他的房中。

62
朱砂,雌黃,孔雀石,青金石。
何思衡照著網路和專業書上看來的知識,現學現賣做顏料。他一連做了幾個月,浪費了無數原料,最後弄出四種:紅,黃,綠,藍。
白金打開門看到何思衡的時候,一瞬間恍如隔世。
“你來幹什麼?”
“我來給你送顏料。”
何思衡擠進房“嘭”地一下關上門,抱起白金就吻了起來。他一把托起白金,帶著她的大腿勾住自己腰,慢慢朝裡屋走去。
“唔……何思衡……”白金被他這劈頭蓋臉的吻搞懵下意識掙扎,只感到何思衡腳步一晃,她驚呼一聲立刻乖乖抱住他的脊背不敢亂動。何思衡把她抱向牆角,白金靠在牆上借了把力,剛打算開口質問,唇又被堵住了。何思衡的舌頭蠻不講理地侵略著她的口腔,一下一下,往裡面頂去,白金身子瞬間燒了起來。
她沒這樣接過吻。
說來可笑,這個28歲的身體連情`欲的滋味都沒有嘗過,不知何思衡是怎麼做到親她幾下,就讓她有種裡裡外外被侵犯的羞恥感。大腿被迫張開夾著何思衡的腰,下麵緊貼著他鼓鼓囊囊那一包,被他有節奏地摩擦著,但後背是牆她無處可逃,只能閉著眼承受,臉漲得越來越紅。口腔裡全是他的溫度,混著淡淡的煙草味,纏繞、伸縮。舌尖被輕輕地攪動,柔情似水。白金情不自禁勾上他脖子迎合。她試著用舌頭勾回去,又引來了一陣跋扈的深吻,一下下頂弄著她咽喉深處。
“呼吸。”
何思衡放開她,白金狠狠地喘了兩口氣。眼淚都被他親出來了!
“怎麼接吻都不會?”小王子輕笑著舔起她的耳垂,“用鼻子吸氣。”
老妹紅了臉。
“白金……我喜歡你。你哪怕是男的,我都喜歡。”
白金不停地喘著氣,睜大眼睛望著小王子。
“寶貝兒。”小王子看到她這漂亮樣子,忍不住又親了上去。白金覺得自己在海裡,順著名叫何思衡的海浪一下一下漂浮,融化。
“問題從不在於你是男是女,不在於是年少還是被歲月帶走了天真。”小王子的聲音在耳邊輕柔地響起,“而是,你是不是那個人。”王子拖著她的臀`部,手往上劃過腰肢,溫柔地撫摸:“你是。”他的鼻尖頂上白金的鼻尖:“你是我要披荊斬棘去城堡營救的公主。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嘴唇若有似無地擦碰:“你是我的白金大鑽戒。”
白媽一把推開何四狗,利索地從他身上下來。
“滾你媽個逼!”
“哎,寶貝兒!”四狗委屈!咋回事?自己這詩背得好好的,“我為你不眠不休花了一整夜功夫寫的詩!”
“就你這狗肚子裡的文化你還是別糟踐這門藝術了。”白金沒好氣地去倒了杯水。剛被親地氣都沒了!
“給你看看我做的顏料。”四狗從兜裡掏出三原色,外加個青草綠,“你能靠他們配出無窮色彩,是不是特別棒?”
“棒個屌。”白金嘴上嫌棄,心裡一陣感動,眨巴著眼接過四狗親自為她做的顏料。她已經做好了失去他的覺悟,甚至昨晚睡覺前吃了一片安定,怕自己情緒低落抑鬱症復發。激吻後的煽情退去,白金現在滿是突然獲救的僥倖感。
何思衡能回來太好了。感謝上帝,太好了。
她抿著嘴,慢慢打開四狗的禮物:送給我的愛人,白金。——何基霸……他媽的一輩子都別回來了!白妹手一抖差點沒把它從陽臺上扔下去。
“哎哎,寶貝兒!別扔啊!做了好久的!”四狗一個箭步抱上去,把她胸貼得牢牢的。啊,柔軟,飽滿。喜歡!真的胸有什麼好?歪瓜裂棗,不如我老妹兒這個量產的,美觀大方黃金比,都是人醫生精心設計,是藝術的產物!四狗埋進她脖子使勁蹭,還呼哧呼哧大喘氣。
白金被蹭得心煩,連連把他頂開:“不丟不丟,你先起開。”
四狗鬆開。
“坐好。”
一屁股坐下。
“那個,先問你點事兒。”
搖尾巴。
“真的想好了麼?”
“想好了。”
“何思衡。”白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這不是兒戲,你認真地想一想再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決定好了?”
何思衡歎了口氣,湊過去拉住白金的手。他那少年獨有的閃耀眼睛亮得不行,仿佛把白金那乾枯貧瘠的心給照亮了。仿佛放了一把火,燒光了所有扭曲的雜草,等著春風拂過,新芳復蘇。
“寶貝兒,我就一句話。你要是願意和我處朋友,我小王子,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週末一眨眼功夫過完,大家怨聲載道地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學校週一的氣氛緊張到令人難以呼吸。
“莫老師!來了來了!”
“噓!小聲……”
莫老師飛速瞪了語文老師一眼,隨即盯著麻雀蹦蹦跳跳靠近竹蓋。幾乎所有高三的學生都屏息凝神,透過窗子看他在操場捕鳥。
來了!他猛地一收繩子,棍子笨拙地倒地,麻雀呼啦啦全部飛走了。
“哎!”大夥唏噓不已。
烤麻雀莫老師想了有整整半年,他就等著天冷了以後按照魯迅那法子捉個一堆,吃頓鮮的。無奈水準太臭,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小袋袋裡的穀子都快撒完了屁沒撈到一隻,語文老師在一旁看得悶悶直笑。
“全怪你!”
“哎,關我什麼事?”
“你在旁邊咋咋呼呼的把麻雀都嚇走了。走開走開!白賢!你來!”莫老師沒了底氣,向阿三求援。下午體育課有個短跑測試,阿三正在跑道上用白粉畫終點線。他這個文體委員當得勞心勞力,看到班主任在那裡吃飽飯閑得已經捉麻雀了,更是悲從中來。我理他才怪!阿三一扭頭,繼續劃跑道。
周洋跟裘臻吃過午飯回學校,見到這一幕立刻震驚:這人還真是為了吃什麼都幹得出來!課代表看他前情敵這笨手笨腳的樣子,嫌棄地走上前:“讓開。”
情敵乖乖把繩子遞給他。
白月光跑到另一頭遠遠地看著,給他打手勢。課代表見此便放長繩子靜靜伏在一邊,只看老婆大人不看鳥。幾隻麻雀很快被穀子吸引過來,一點點往竹蓋裡跳。大家再次屏住呼吸看著那些麻雀。莫老師心裡已經吼開了:快捉快捉快捉!
裘臻看向周洋,周洋搖搖頭。兩三隻麻雀在陷阱區域吃得歡暢,跳了老半天沒離開。終於,這幾隻吸引了其他麻雀的注意,呼啦啦又飛過來一群,悉數擠到竹簍下跟他們搶食。周洋說時遲那時快,立刻朝裘臻做了個手勢,裘臻輕巧一拉。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一群麻雀全軍覆沒,瞬間嘰嘰喳喳鬧成一片掙扎著要逃。
莫老師口水已經下來了。自己班的學生,就是優秀!就是好!樓上那群看戲的學生也一個個激動地喊了起來,田徑少俠趕緊播報第一CP的新動向。
裘臻媽媽站在辦公室視窗看著這一出鬧劇,又羞又怒半天講不出一句話。
女強人請了假,挑了個老師休息的時間去學校關心一下兒子的動態。由於裘臻算是個年級的招牌,市里比賽全靠他拿名次,老師見了裘媽都客客氣氣的,裘媽的狀態就跟領導視察一樣。這次她視察到一半,看到兒子在操場上不學無術像個混混,心一下子沉到穀底。
果然有事情瞞著。果然變了!
“裘臻媽媽,你兒子很好的,你不用擔心他。”英語老師還在一旁絮絮叨叨,裘媽一句都聽不進去。他原來的朋友不是都挺積極向上的麼?幾個小夥子都打籃球,還有個當班長的成績也好,這次旁邊站著的那個是誰?怎麼從來沒見過?
是不是他帶壞了裘裘?
“裘臻媽媽?”
“嗯?”她一下子回過神,“哎喲,都是你們老師教得好,我們裘臻其實腦子不活絡的,回家就說,題目做不來,要等第二天英語老師上課再做。你一講他就聽懂了哎。”
英語老師羞地直笑:“別這麼說,裘臻很聰明的。”
裘媽媽拿出公司裡發的化妝品遞給英語老師:“我在太平洋裡做經理,天天都發這些亂七八糟的,用不掉過期了只好丟掉,陳老師你幫個忙,幫我用掉它們。”她這個左右逢源的本事又上來了,跟英語老師繞了一堆護膚心得,最後這個禮自然而然地送了出去。裘媽媽掛著笑走出辦公室,正巧碰到兒子和那個朋友走了過來。
裘臻看到他媽心裡“咯噔”一下。
“裘臻,你過來。”裘媽的笑容迅速退卻,朝兒子冷冷地開口。
周洋有些不明所以,裘臻遞給他一個眼神,他立刻懂了,喊了聲“阿姨好”然後乖乖走進教室。他抬頭看向窗外,發現遠處有一大片烏雲翻滾著快速吞噬著晴空。糟了,估計要下雨。自己和裘臻都沒有帶傘,裘臻放學自行車怎麼騎回去?
周洋心裡突然亂糟糟的。
裘臻的媽媽,為什麼會突然來學校找他?


63
裘臻跟他媽談過之後一直沒什麼精神,上課頻頻發呆,下了課就去走廊轉彎角那抽煙,憂思縈繞。這冬雨醞釀了一天,臨放學也沒落下來,只染得天色晦如濃墨教人提心吊膽。周洋看著裘臻捏自行車胎,猶豫地開口:
“要不今天就別送我回去了。車胎氣不足,你媽心情也不好,你今晚早點回家吧。”
裘臻站起來看了看周圍,趁天幕漆黑抱住了周洋,細細密密地吻他。周洋摟著他的腰,用指尖來回摩挲著,算是無言的安慰。
“是不是你媽媽不喜歡你住別人家?”周洋仰起頭看他,嘴唇濕漉漉的,盈盈泛著光。裘臻看著心動,又湊上去啄了一口。
“嗯,她懷疑我跟人學壞了。”
“沒懷疑錯啊。”放在腰上的手移向屁股抓了一把。
裘臻失笑,幫他整理被風吹亂的碎發:“今天沒辦法一起了,你自己回家小心點。”
“嗯,你也小心。跟你媽好好溝通啊。”
“好。”
他與周洋分別,獨自騎行在這黑夜與陰風中。
裘臻覺得自己的邏輯與推理能力全遺傳的老媽,有時候晚上多盛了兩勺飯老媽都會察覺,直接問他是不是交女朋友或者偷看漫畫了。中午的談話,他媽其實把話說得很重:不要跟周洋來往,不然週末別想出門。
他捏了捏胸口的白玉,暗暗下了決心:這次,要跟家長死磕到底。
“爸,我回來了。”
“你還有臉回來?”老裘看到兒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媽全告訴我了!上課不好好上,午休跑出學校,你到底去幹嘛了?”
“我去吃飯。老媽呢?”
“哼,你媽被你氣得去你外婆家了!”老裘被裘臻這幅不鹹不淡的態度激怒,一把摔下報紙,“怎麼,也把自己當公子哥了?以為家裡條件好了學校的飯菜不放在眼裡了是吧?”
“沒有。”裘臻皺眉。
“裘臻,我跟你媽都覺得你變了。我最後跟你說一次,別以為翅膀硬了就能到處飛,就能到處騙我們,目中無人!”
“我騙你們什麼了?”他覺得很煩躁,長期被壓抑的火氣漸漸冒頭。
“你中午不在學校吃飯,到底去幹什麼了?騙我們每個月交飯錢,老師家長都瞞得好好的。”老裘看兒子這態度一點不像悔過的樣子,大為光火,“你是想造反啊?!”
“造反?”裘臻聽他這不明不白的一串指責,怒極反笑,“爸,你把自己當皇帝了吧,我稍微有點自己的主張就叫造反了?”
“你昏頭了!”他爸一把抓起報紙扔向他,“竟然還會頂嘴了?那個叫周洋的癟三到底是誰?”
“關周洋什麼事?”
“怎麼不關他事?我什麼時候允許你交這種不三不四的朋友的?你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爸。”裘臻那跟隱忍的神經突突地疼個不停,“這根周洋無關,你們無非就是覺得我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好掌控了而已。你這幅難看的樣子,叫惱羞成怒。”
老裘一下子懵了。從小到大這麼多年,兒子還沒跟自己頂過一句嘴,這是怎麼了?他兒子到底是怎麼了?老裘喘著粗氣,火越來越壓不住:“我是你老子!你不聽我的聽誰的?!”
“別搬那套強盜邏輯,我已經聽夠了。”裘臻踢開書包,走到他爸跟前緊張得雙手冒汗,“在你們眼裡錯的永遠是我,哪怕你們有錯也會給自己找盡理由,實在找不到了就用一句‘我是你父母,都是為了你好’來粉飾掉一切問題。你不覺得你們夫妻倆教育孩子的方法很落後麼?”
“你生氣無非是因為自己的控制欲沒有得到滿足而已,跟我無關。爸,你反倒應該為我高興,我面對強權和支配意識沒有奴性,依然保留著自己的價值觀和思考能力,你應該……。”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打斷了裘臻的講話。
“你……你……”老裘氣得渾身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第一次發現兒子竟還有這副伶牙俐齒。他瞋目切齒一句話都說不出,朝著他腦袋伸手又是一巴掌。
裘臻被打得有些犯暈,往後踉蹌了兩下沒站穩。那兩下是發了狠打的,他只覺得腦袋裡轟鳴作響,一瞬間顧不上克制,張口就回:
“還有老媽,她打的如意算盤別以為我不知道。等她回來了你幫我告訴她,我不是哪吒,不會剔骨還父,割肉還母!”
裘爸喘著粗氣,只感覺高血壓要犯了:“裘臻,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要你來給我氣受的是吧……好,太好了……這就是我的兒子……”他脫了力一把扶住身邊的花架,架上的君子蘭被晃得搖搖欲墜。
裘臻看著他爸這副樣子,轉身走出了家門。
那道醞釀了半天的雨終於下了,淅淅瀝瀝地洇得道路陰冷潮濕。他裹緊了外套漫無目的在走馬路上。自己這個狀態,不能去找周洋。

周洋跟老媽打了個電話,得知父親那邊手術一切順利,他媽不出意外明後天就能回家。冒澤惠頻頻關照周洋,記得買點好的吃,不要省錢,記得做作業……兒子一一應下。
掛了電話之後他有些心神不寧。
他作業都做完了裘臻還沒來個消息。是不是出事了?窗外的樹葉被細雨打得沙沙作響,自昆山那次意外之後,只要下雨,無論雨勢大小,裘臻總會打個電話給他,確認人在哪兒,有沒有帶傘。
今天是怎麼了?周洋瞧了眼掛鐘,給裘臻打電話。出人意料:竟然沒接。
聯想今天中午他媽那個表情,周洋連忙穿衣服跑出去。他用馬路上的公共電話給裘臻家座機打了一個,一個中年男人接的電話,應該是他爸,聽聲音似乎狀態不佳。
“喂,請問裘臻在麼?”
“他不在!他出去逍遙了!”說罷粗魯掛斷。
周洋心裡一驚。聽那個口氣,裘臻肯定和家裡人吵架跑出去了。怎麼不跟我聯繫呢?他再次一遍遍撥打裘臻的手機,均是無人應答。周洋一下子慌了。
他在哪兒?我該去哪兒找他?
細雨被路燈反射籠著街道,周洋打著傘開始一遍遍回想裘臻平時活動的區域。他攔了輛出租到了裘臻社區那兒,一家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面和附近的路口找過來。裘臻平時身份證都放家裡,這次賭氣出門肯定不會帶上,這排除了周圍的酒店。他也不可能走得太遠,家附近沒有,那剩兩個地方,學校和自己家。
周洋又一路趕去學校。雨絲細密,反倒是風掀得他傘打不穩,他把傘收了,眯著眼睛跑去學校周遭的小飯店、麵館、麥當勞……都沒有。他轉身奔進附近居民區,把每個活動室找了一遍,沒有。
拔腿奔去他們常經過的幾條小弄堂,也沒有。
周洋一瞬間心慌撩亂,呆呆地站在大街上。去哪兒了……去哪兒了……他突然轉身跑了回去,往自己家方向奔,期間不停打電話,自動掛斷了就再撥。他奔進公園看了一圈,只有幾隻野貓被雨淋得喵喵叫著。再去他們時常光顧的幾家咖啡館,都沒有。該死……到底在哪兒?在大排檔麼?往左拐是他與何思衡聚會的燒烤攤,裘臻只曉得大概方位,一次都沒去過。他家這一塊基本找遍了,周洋狠了狠心,決定去徐家匯教堂那裡。就在他準備往地鐵跑去的時候,電話突然通了:
“喂?”
“喂?……你好,你是哪位?”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裘臻,但好像在哪兒聽過。
“哎?是不是洋洋啊?”
“老闆?!”是燒烤攤的老闆!
“哎呀,太巧了,你怎麼還叫白月光啊……哎,你朋友在我這兒,已經喝醉啦!”
“好的好的我馬上過來!謝謝老闆!”
周洋收起手機立刻奔往燒烤攤。當他頂著濕透了的頭髮,氣喘吁吁地走進店面,看到裘臻蹙眉倒在椅背上的時候,他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這個人在,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出不出櫃也無所謂,能不能天長地久也無所謂,只要他能好好的,只要他能活得高興,周洋什麼都不圖了。
他顫抖著走到裘臻身邊,低聲呼喚他:
“裘臻。裘臻……”
裘臻眉毛皺得更深。
“我的課代表,起來了。”周洋把他扶正,聞到一股酒氣。
裘臻睜開眼,看到了周洋。他怔怔地,腦子慢了半拍,怔怔地摸上周洋濕漉漉的臉龐:“洋洋,你怎麼來了?”
“我來帶你回家。”
裘臻醉得太厲害,歪歪扭扭站不直。周洋謝過了老闆,在老闆的幫忙下背起了裘臻,朝更深人靜的雨夜街頭走去。

“裘臻,還能講話麼?”
“……”裘臻倒在他身上,半響,悶悶地嗯了一聲。
“怎麼突然跑出來了?跟家裡人吵架了?”
“嗯……”
周洋托了一下這條死沉的死狗,繼續往前。
“剛剛老闆都問了,怎麼我的朋友老喜歡在他那裡喝醉。上次白金也是,被何思衡帶回去了。”周洋一個人絮絮叨叨。
“洋洋……”
裘臻嘟囔了兩聲,周洋權當他在說夢話。“你臉怎麼了?是不是被你爸打了?”他走兩步停一停,歇口氣,繼續走。這條優雅的梧桐大道沒有人走動,梧桐葉濕得翠綠,橘色的路燈照得道路朦朦朧朧,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耳邊淅瀝的雨聲被寧靜的夜幕放大,裘臻迷糊地睜開眼,看到了他夢中的那個雨後花園。
他心跳一下子加速。
他覺得自己置身於另一個宇宙。沒有道德的約束,沒有世俗的偏見,那是一個戀愛的宇宙。在這個周洋為他編織的戀愛天地裡,兩人的脈搏鼓動在一起,心靈如身體一般契合無間。這宇宙中只有愛情,唯一的衡量標準便是這愛戀是否純真。除了愛,不復其他任何 [1]。生死苦海流轉,與他們毫無關係。他們的世界,只有永生永世的初戀。
“裘臻?”周洋頓了頓,“醒了?”
“周洋……”他伸手緊緊地擁住背著自己緩緩前行的少年。
他擁抱住了一條流向永恆的河流。

[1]朱光潛 2004《給青年的十二封信》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64
小夫妻倆破天荒上課遲到。
周洋黑著個臉,一上午沒理那條公狗。他回憶起昨晚背人回去後的案發經過簡直痛心疾首:婚內強`奸!必須判他坐穿牢底!怨念氣氛波及同桌,同桌沒搞懂偶像的路數,試探性開口:“偶像,身體不舒服啊?”“嗯……”偶像皺著眉,嚴謹地坐著。阿三端詳著他的臉不禁讚歎:這表情,跟鄰居大哥犯痔瘡時候一模一樣。周洋閉上眼,略微動了下菊,感覺自己菊花被拿去泡酒了。火辣辣的,68度五糧液。
這輩子,約炮無數,昨晚竟然被一個酒醉處男給做到失禁,這浦江小鋼炮的稱號就這樣拱手讓給何思衡!“哎……”想到早上那條公狗毫無悔意,面對自己的指責反而來了句:洋洋,這是我給你上的一課。以後不要太輕信野男人的溫柔。他直接想把裘臻打包快遞回去。
我收留他個鬼!已經開始煩他了!
裘臻上課托了一上午的腮,面若桃花,視奸白月光毫不眼軟。他昨晚酒精催情,一到家就開始過性生活,控制不了下半身做了好久。生平第一次白月光被他做哭,最後好像有點射壞了。他漲著腦袋半夜被踢下床洗床單,不過,值!裘臻暫時沒功夫去擔憂回家後的血雨腥風,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老婆大人的臉,但見淚痕濕,不知在愛誰。
哎呀,夫妻關係非常和睦!
阿三撓撓頭,忍不住提醒周洋:“偶像,阿衡馬上就過生日了,你跟裘臻打算送他什麼?”周洋一聽到這個,心情更差了。他以一代高手的身份為何思衡親手畫了一本《Q版肛`交手冊》,昨晚剛完成,得意洋洋的菊花就立刻爆炸。
他應該做了那條公狗!狠狠操!
下了課,周洋面目猙獰地跑到裘臻面前:“過來。”說罷一瘸一拐往樓道走去。課代表連忙趕上去扶住:
“洋洋,要不就站在這兒說吧。”走到樓梯間你還不得暈過去?你是要心疼死我!
“這兒是講臺。”周洋想往他身上招呼兩拳。
“我不介意。你說吧,什麼事?”
“……你家那裡聯繫上了麼?何思衡這禮拜過生日。我媽今晚回來。耶誕節,新年,情人節,這三個日子你挑一個把自己打包送給我,我要日`你。”白月光插著口袋,言簡意賅。
“……洋洋,我去幫你做值日。”
周洋伸手一把抓住人:“別想逃!”
“疼,疼,別抓這兒!”課代表捂襠差點嚎出聲。這一招周洋屢試不爽,裘臻果不其然,含著淚走向視窗開始給他媽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一刹那,裘臻能感受到老媽緊張的呼吸。他跟周洋不一樣,不會因為家人表現出的一點關懷就開始糾結、自責、思考這個那個的。他除了周洋,其他人都不怎麼在乎。裘臻絲毫沒覺得愧疚,這個自私性格也是他爸媽養成的,家長自食其果而已。父母對他的“養育之恩”他也沒覺得有壓力,自己一直照他們的話做了,仿佛是個交易:一方養育,一方聽從指揮。等成年後獨立,賺錢存錢,“贍養”費還清當年的“養育”費,兩不相欠,何必多扯別的?
周洋大聖母已經接受了自己這性子,也不押著他去學習愛別人了。照聖母的原話:算了,就這樣了吧,到時候我跟別人同時掉下河裡也能心定點。非常賢慧。
“怎麼樣了?”周洋看他掛了電話,趕緊上前詢問。
“我媽蠻擔心的,我今天回去跟他們談談。”
“哎,不吵架就好。”他松了口氣,開始低頭翻日曆,“這禮週末阿衡生日,我們得挑一天去給他買禮物。”
“你想送什麼?”
“我的已經準備好了,就看看你想送什麼了。”
“好,等跟我爸媽談完了之後我……你幹嘛!”裘臻突然一個箭步跑向教室門口,疾如閃電迅如風。
“?!”什麼情況?
裘臻追得太猛,田徑少俠被萌出的鼻血流了一臉沒工夫擦。
她手裡拿著姦情記錄本跑出了有史以來個人最好成績。

聖誕的氣氛如火如荼,大街上處處放著聖誕快樂歌,小朋友穿上紅白相間的棉衣邊跳邊唱鈴兒響叮噹。各家商鋪為了爭奇鬥妍已經搏命了,LED廣告屏滾動大促銷廣告:新年通宵營業!並且人們幾乎走兩步就能看到不同商廈門口置著形態各異的聖誕樹,到了晚上霓虹閃耀,成為了一個個新的景點。
何思衡跟白金去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車裡差點放不下。
“寶貝兒,你說這個聖誕老人貼窗戶上還是門上?”
“窗戶上!貼門也太土鼈了。”白金拿出一堆速凍食材火鍋底料,還沒看兩眼就被何思衡喊住:“別動!你放著我來!”
聖誕老人晃悠悠飄出窗外,四狗眼明手快沖了過去緊緊護住那兩盒牛肉:可千萬別讓老妹那臭廚藝給糟蹋了。
“……”
“……”四狗眨了兩下眼。
“何思衡,你在幹什麼?”不抱我你去抱菜?是不是昏頭了?!
“寶貝兒,這火鍋你放著我來弄。要不你去貼窗花?”連忙吧唧親一口。
“哦……”白金拍拍手,走去屋裡忙活。
他們在收拾房間,準備何思衡的十八歲生日聚會。正經生日應當是明天,不過那天得留給他爸媽還有一干同學親戚,今晚上提前小團體聚一次,何思衡只喊了周洋夫婦跟阿三,外加丙丙。白金繞著房間走了一圈,覺得挺乾淨,四狗這保姆收拾起來麻溜得很。她這個不要臉的老東西竟然吃了口大嫩草,一想到這兒白金就特別不好意思。
“阿衡……”喊得千嬌百媚百轉千回。
“怎麼啦?”
“……”白金聽著四狗那吊兒郎當的聲音,臉一紅,坐到沙發上繞頭髮,“沒什麼。”
廚房很快就傳來了香味,何思衡一邊撥動鍋鏟一邊朝裡屋大喊:“寶貝兒,你喜歡我點啥?”白金差點沒把頭髮絲兒給掐斷了。這種情話放在這時候說合適麼?老寶貝兒就著滋啦滋啦的油炸聲回喊:“我喜歡你喜歡我!”扯開嗓子跟對歌似的。
“還有呐?”脖子已經憋粗了。
“沒有了!”氣沉丹田。
“我肯定比你前任男朋友們好!”何思衡喊完翻動鐵鍋,一盆綠油油的炒菜心出鍋,香氣四溢。這幾個菜是他專門為白金做了放冰箱的,第二天他不過來,老寶貝兒在家沒飯吃。他繼續洗鍋換砧板,突然老寶貝一句嬌嗔飄進來:
“我沒談過男朋友。”
“嗯?難道你還交女女女女女朋友?”
“沒啊!我誰都沒談過!第一次談!”
就聽得廚房“咣當”一聲,何思衡直直把鍋往地上摔了個通透。“哎,你怎麼了?”白金趕緊沖出去,發現這腦癱已經跪在地上了。
“你幹嘛?”拉也拉不起來,死沉。
何思衡心中有百萬大軍呼嘯而來:他這高齡老妹兒!竟然還是個雛!自己真是攤上大事兒了!他撐了一把地,愣是沒起得來。腿軟。
“寶寶。”四狗一把抓住老妹兒的手,眼中飽含深情,“我這愛走東的,往後要開始走西。”
“?”什麼意思?
“我們倆都沒經驗,可能需要你堅持一下。你願意麼?”
“我堅持什麼了?”
“肛腸科周主任說了,肛`交不可怕,只需咬咬牙。你願意跟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四狗半拉耳朵掉了。

晚上飯點,大家如約而至來到白金家,一室戶的小間頓時被擠得熱熱鬧鬧的。何思衡往桌上放了一個電磁爐,周圍一圈火鍋食材,牛丸羊肉金針菇……大冬天三五好友圍在一起吃火鍋最舒服。
“阿衡!”周洋一見到他就給了個大擁抱,“生日快樂!”
裘臻伺候完老婆大人脫衣服放鞋,跟白金打招呼。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金,頓感眼前一亮。美人。阿三蹦蹦跳跳跑去姐姐那抱了又抱,就差把臉埋進胸裡了——捨不得!姐姐被何四狗搶走了!
“好了好了,行了啊。”白金拍拍弟弟,擺椅子招呼大家吃飯。
“等一下!”阿三風風火火從包裡拿出個禮物,神秘兮兮地遞給何思衡,“阿衡生日快樂!”四狗嘴都快笑歪了,趕緊打開盒子看:裡面放了一件定制印花的T恤,上頭印著“用藍貓思想武裝自己——永遠的超微藍貓”,旁邊一堆藍貓周邊。四狗眼淚刷地一下就要流下來。
“哎,你先別感動,還有呐!”阿三戳了戳立在他肩頭的丙丙,丙丙大聲朗誦:“四狗叔叔生日快樂!”
“乖,乖!叔叔給紅包!”四狗連忙掏出個上好佳大禮包,丙丙直接飛去了四狗肩上不肯下來,親昵得不行。有奶便是娘!
周洋見此也趕緊遞上禮物:“阿衡,恭喜你成年啦!”
何思衡接過一看:一本精美的手繪《Q版肛`交手冊》,裡邊記錄了周炮王所有的肛`交秘技,配圖可愛,關於插射那一章更是畫滿了小訣竅,一看就是精心準備了很久。四狗不僅眼淚下來,他都想跪下磕頭了。
一輩子的好朋友!
裘臻順勢遞上自己挑的禮物。四狗抹抹淚,扭捏打開:嗯?這什麼?馬志明簽名相聲精選集?他拿起來看了半天,白金眼淚唰得流了下來。她連連握住裘臻的手:
“真是個一表人才的好少年!周洋交給你我一百個放心!”

這頓飯可能是何思衡這輩子吃過最簡單的一次生日宴席,沒有大型派對,沒有波`霸美女,只是幾位至親好友簡單地敘舊,八卦,暢想未來。他當晚喝了很多,興奮地不行。如果十八歲之後有這些朋友陪著他,跟他一起前行,那他何思衡也不怕了。
當然,不僅僅朋友,他還迎來了一場美麗的愛。
朝思暮想,輾轉反側,可憐巴巴的四狗搖著尾巴望穿月老廟,終於等到了這個禮物。姑娘和小夥牽上紅線,一頭系在你的小指,一頭系在我的小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要相好一百年。
何思衡醉醺醺地傻笑著睡了過去。
等白金收拾完狼藉杯盞,搖都搖不醒何四狗的時候,她臉已經全黑了:不是說好晚上給我愛的初體驗麼!滾吧他!
抬腳就把他踹去了地上。


65
由於十二月底連著元旦小長假,例行月考取消,但各科老師還是削尖了腦袋搶佔體育課課時給同學突擊測試。
周洋拿到成績單傻眼:浪了這麼久,自己終於又退到倒數!偷偷瞄一眼旁邊阿三,震驚!阿三考得竟然比我高!
“家裡氣氛好。我爸腰間盤逐漸恢復了,姐姐談戀愛,我這裡自然也要加把勁把成績搞上去。”阿三翹著二郎腿,抖得非常自信。
“三,你不再是我朋友。”周洋憤憤地把那個91塗成了97。高個六分也好,這兩天老媽還在關心自己的成績,連連追問她在昆山那段時間有沒有好好學習,能不能再給她考個年級前十。
他突然覺得有些怪怪的,這感覺仿佛回到了高三前,自己當班級差生的時候。
上周阿衡生日過後,裘臻沒再撈到一點機會跟他約會。四狗忙著和白金談戀愛,兩人見色忘義,尤其是白金那個處`女媽媽,根本連消息都懶得回。他週末重回圖書館看書,再次一個人。去複印台複印資料,跑出來的是一個小姐姐。好像裘臻消失了,富貴龍消失了,方雨沁消失了,白金消失了,阿三消失了……
周洋嚇得一把捧住阿三的臉仔細端詳。痘痘少了很多!
“你不是白賢!你到底是誰?!”
“……”阿三默默推開他,“偶像,你最近是不是欲求不滿?”
周洋回頭看向裘臻,兩人正巧眼神撞上。他撅起嘴,立刻轉身寫紙條。裘臻這幾天手機都被他爸媽沒收了,他們離了學校就沒辦法聯繫。周洋為此還去學摩斯密碼,晚上拿著個手電筒溜到他社區,等到了之後才想起來,男朋友家樓層太高,自己根本發不出求偶信號。
他寫完揉成一團扔到裘臻桌子上。裘臻展開看:警報什麼時候解除?我欲求不滿。他啞然失笑,把最後一句給塗了。這麼明目張膽,也不怕被老師截走。
阿三再幫忙把紙條傳回給周洋,周洋迫不及待打開:上課不要調戲老公。瞬間怒!為什麼把我的那句塗了?自己的更明目張膽好麼!好不容易熬到下課,他趕緊拽住裘臻帶他一路奔去化學實驗室,關上門緊緊抱住他。
“裘臻……”周洋踮起腳咬他耳朵,聞他身上的味道。多久沒抱懷裡了?他一個心旌搖動使勁往男朋友身上撲騰,突然聽到對方悶哼了一聲。
“怎麼了?”他立刻僵在那裡。
裘臻擠了個笑給他,表情很難看。
“裘臻,你怎麼了?胸口受傷了?”
“不小心撞了下。”
“別騙我,你給我看。”周洋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別鬧。”裘臻把他抱回懷裡,“這麼冷的天你讓我脫衣服?”周洋沒理他,直接抓住他衣服下擺一股腦往上提。他提到腰腹處就不敢再動了。
一條條鞭打的痕跡交錯,青紫腫脹。
周洋腦袋“嗡”地一聲,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哎,怎麼說哭就哭?”裘臻嚇壞了趕緊拉下衣服安撫洋洋,“我爸打兩下也就出氣了,打完就警報解除,乖了,啊。”
“裘臻……”周洋不敢抱他,只能握著他的肩膀一邊哭一邊憤怒,“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打你?你做錯了什麼要這麼打你?不就是週末跟我出去玩麼!不就是晚上沒回家麼……”他說到一半哽咽,咳嗽了好幾下,接著嗓子便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睜大眼睛看向裘臻,眼淚不停流。
裘臻心裡難受。他拳頭握緊又鬆開,最終還是決定三緘其口,沉默著幫洋洋擦眼淚。周洋順了順氣,掛著眼淚開口:“我能怎麼幫你?”
“這次你幫不了我。”
“到底怎麼回事?裘臻,你別瞞我。”
周洋的心突然慌得厲害。跟裘臻在一起那麼些時日,他第一次有了這個人不屬於自己的恐慌感,老天仿佛可以翻臉無情,高興的時候賞給他,不高興了就把人給拿走,留給他一場空歡喜。他明白自己全是多想,只是因為裘臻爸媽輕易地限制住了裘臻的自由,給他的威懾過大而令他產生了這些念頭。
他平復著呼吸,反復喊自己冷靜,周洋,別想太多,冷靜……
裘臻一下下順著他的背安慰,似乎被皮帶抽打的是他:“這是我家裡長久積壓的矛盾,只是通過這次爆發出來了而已。總要解決的,別難過。”
“裘臻,我不出櫃,不許願,不跟你約會,我就希望你上課呆在我的身邊,我們每天發發消息打打電話,這樣可以麼?叔叔阿姨肯麼?”周洋說著說著,眼淚又止不住淌了下來。
“可以的洋洋,可以的。”裘臻紅著眼眶,咬著牙關把他抱緊。

裘臻沒有告訴周洋原委,但周洋隱約能推測出一些。
裘臻負氣離家那件事之後,他與父母談了一次,結果無非是裘臻認錯,父母也許諾以後不再給他太大壓力,尊重兒子想法云云。可能那回並沒有完全談開,何思衡生日那天再次晚歸或許給了他爸媽一個信號:他依然課外生活豐富,依然可以帶著酒氣很晚回來。
天下沒有後悔藥,周洋簡直煩死了自己。在這敏感時候拉裘臻去白金家幹嘛!明知道他跟他爸媽還僵著。
他只好抓緊在學校的每分每秒跟裘臻在一起,等著熬過這段高壓日子。
他也不在乎小花園給他帶來的噁心回憶了,只有那裡鮮有老師同學經過,他跟裘臻在亭子裡肆無忌憚地擁吻。裘臻幫他掖好圍巾,一遍遍撫摸他的臉。
“今天你爸媽心情好點了麼?手機能拿回來了麼?”
裘臻苦笑了一下。
攤上這樣的爹媽,還得連累媳婦一起受苦。
“洋洋,想跟你做`愛。”
“哎?現在麼?”周洋嚇了一跳。他討厭這個園子。
“嗯。”
周洋看了他半晌,突然拉著他走向停車場。“裘臻,我們翹課,我帶你去一個桃花源。”裘臻的心跳漸漸加速,連日的絕望被這禁忌的愛戀打破。他聽著周洋的指揮,載著他穿過大街小巷,一切的感覺都回來了。好像兩個人還是那對無憂無慮的小夫妻,自行車風一樣穿過金融商圈和斑駁平房,穿過白天和黑夜,穿過凜冽寒冬和蟬鳴的夏天。
“到了到了。”周洋跳下來,來不及等裘臻停好車拉他進了一個廢棄的公園。
公園植被種類繁雜,由於沒人打理而長得菁菁實望,滿眼都是各色繽紛鮮花。“這裡有一片很大的桃林,不過桃花要過兩個月再開,這些是梅花。”周洋牽著裘臻漫步在花海,“這裡一片全是水仙。”裘臻放眼望去,一片金黃、又猶如浮雲的水仙漫步綿延,好似群星璀璨[1]。“還有這個花,好看。”那是一簇簇小蒼蘭連成一片,含蓄的紅在溫暖陽光下靜靜地送著幽香。旁邊點綴著兩棵君子蘭,亭亭玉立。桃紅的仙客來在遠處盛放,花瓣如篝火熱情燃燒。
周洋看著這一重重的花海,激動地微微顫抖:“裘臻,這裡是我的桃花源。這裡每個季節都有花開。”月圓花好,花開不敗。
他破天荒有些害羞,褪下外套靠著一棵梅樹坐下,抿著嘴局促地看向裘臻,仿佛未經人事。裘臻的羊絨大衣鋪在自己身下,周洋摸摸那觸感,心疼。還沒來得及感受兩下,他就被一把拖了下去倒在大衣上。
裘臻俯身抱上他:“洋洋,冷麼?”
“不冷,這禮拜回溫。”周洋朝他眨眨眼,“動起來反而就不冷了。”

裘臻將手伸進他的棉衣,順著小腹一路摸上胸膛,細細密密地吻著。胸口,肚臍,恥骨……他拉下周洋的褲子,露出挺翹的下`身。裘臻用臉擦蹭著莖身,拿鼻尖頂弄進臀縫,鼻息噴在敏感帶周洋一下子受不了。
“嗯……”他分開腿,露出自己的肛`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裘臻。周洋的睫毛忽閃忽閃的,毫無防備純潔得要命。裘臻扯開便攜潤滑,用手掌溫了一會兒往他身後探去。
他覺得裘臻今天情緒不太對,乖乖地抓著他的手臂,任由他幫自己擴張。
“這個潤滑是我以前隨身帶的,一直放書包夾層給忘了。”
裘臻加了第二根手指,淺淺地抽動。
“都快過保質期了,今天正好派上用場……呃嗯……”
裘臻伸進去三根手指,開始在裡面旋轉。
“裘臻……”周洋前面立得筆直,情`欲從脖子開始染紅周洋,“你嫌我麼?我過去的私生活?”
“不嫌。”裘臻勾起他的大腿讓他環住自己的腰,“你是我的白月光。”他挺起身,一手扶著自己的那根緩緩擠入,“你的過去和未來,都是我的。”緊致濕軟的後`穴,被連根沒入。



他們赤`裸著身子,汗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光。梅花吹不盡,飄揚如雪,落在少年的身上散著清香。不知是落英紛飛的梅林伴寂寥,還是少年們更寂寞。裘臻的汗水滴在周洋臉上,他輕輕拂去,周洋扭頭含住了他的拇指。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們。
與自己糾纏的身體不遜這桃花源,緋紅一片猶如雲霞,妖冶又純潔。裘臻可能會永遠記得他,永遠記得這被飛花愁草瘞蓋的一次歡愛。緊緊癡纏,至死方休。

裘臻被打得如此狠,被查得如此嚴,是因為他媽前陣子傷了心,跑去兒子房間看他從小到大得的獎狀、頭銜等,回憶他小時候乖巧的畫面。她無意翻到一個帶鎖的抽屜,一狠心,拿工具把鎖給撬了。裡面滿滿一抽屜都是他跟周洋的點點滴滴。包括那些日記,那張教堂前列印並塑封好的照片。
裘臻向他們出櫃了。

[1] 英 華茲華斯《詠水仙》


66
“洋洋,這幾個菜我放冰箱裡,你放假夠吃了伐?”
“夠了。”
冒澤惠忙了一下午,燒了一桌子菜分量十足。她元旦打算丟下兒子去男朋友家過,順便見見對方的女兒。“裝盤子裡的你今晚吃,吃不了喊阿衡過來。還有那個課代表,好久沒見他來玩了。”
周洋聽得心煩,趕緊朝老媽擺手:“他們兩個都不來,你去吧,我一個人在家挺好的。”老媽卷好頭髮塗完口紅,挑了半天衣服終於選了個一步裙配絲襪,比外面小姑娘都抗凍。他忍不住插嘴:“媽,你這樣怎麼騎自行車?”
“媽媽穿件大衣擋住就行了。好看伐?你說裡面要不要加個假領子?”
“不用加,這樣好看。”
“哦,那媽媽走了啊。”
隨著關門聲響,房間迅速陷入沉寂。周洋呆呆地坐在床上抱著靠墊,覺得自己再次被隔絕在新年狂歡之外。他忍不住打開電視隨意地換著頻道,各大衛視滾動播出著跨年特別節目,上海本地電臺在直播幾個商圈的明星表演。
周洋看不進去,他只是想讓房間裡有點聲音。
放幾天假,他就幾天見不到裘臻。更可怕的是,上周裘臻他媽媽又去了學校一次,跟劍南春在辦公室裡談了很久。找劍南春幹什麼?他並不是物理班的任課老師,裘臻媽媽就算要瞭解情況也應該找班主任莫老師。
阿三偷偷溜進辦公室幫忙偷聽,回來告訴周洋裘臻他媽找年級組長拉裘臻往年的成績單。周洋有些摸不著頭腦,本想問裘臻,不料那天下午他跟他媽一起回去了。第二天來上課,舊傷未褪,新傷又添,仍是一道道皮帶抽打的鞭痕,有一道直接在脖子上,他只能天天戴圍巾遮擋。裘臻不肯脫衣服,但他曉得他的背大概快被抽爛了。
周洋哭著求他,就跟爸媽服個軟吧。裘臻一反常態,咬著牙告訴他這次不能服軟,服了就完了。周洋不知道他家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搞得這麼嚴重,他後來急了,直接破口大駡:裘臻,你不是說兩個人什麼事都一起商量的麼!你現在這樣算什麼!你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罵完又立刻後悔,裘臻其實比他痛苦得多。他想上前抱抱裘臻跟他道歉,又怕弄疼了他,就這樣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他快瘋了。字面意義上的。
放學後沒法聯繫裘臻,他紅著眼跑去了白金家問她討安定。白金嚇了一跳,問清楚前因後果之後堅決不給他藥。
“洋洋,你什麼都沒搞清楚就開始自亂陣腳,裘臻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心很慌,見不到他我就覺得我完了。我要死了。”
白金嚇了一跳:“你……你這麼愛他?”
“不是,這不僅僅是愛。”周洋顫抖著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嘗試平復心情,“還有我對生活最後的信心和期待。”
和裘臻在一起後,他拋棄了理性。他不再用邏輯和拼湊的觀念去推演這個世界的運作法則,裘臻向他拋出了橄欖枝,他離開了自己呆了幾十年的安全港,在裘臻的鼓勵下去感受外面的花花世界。無論是鳥語花香抑或是毒言冷語,他開始學著直面他們,用自己最真實的愛憎惡欲去回應。
他也不再害怕迷失情`欲。在與裘臻交往的這些日子,他學會用另一種方法,即用心靈來體驗幸福。幸福成了一個符號,周洋找不到它,但能感知它,山川河流日月星光,它們全可以被視為幸福。裘臻讓它不證自明[1]。
“如果裘臻出了什麼事,我的世界就塌了。我就要回到我原來那暗無天日的亭子間,被綁在那裡了……”
“你把我們當什麼?”白金一把搶過周洋手裡的水杯,恨不得打他兩拳,“我們不關心你了麼?我、何思衡、阿三,還有你其他的朋友鄰居……我們這麼多人都不能讓你對生活抱有期望麼?!”
那晚周洋被白金罵醒,擺正心態回了家。
恐慌消失後,相思呼嘯而來席捲了整顆心臟,來勢洶洶。那種感覺周洋沒法形容,仿佛幽暗的月光照上相思,都能驚動相思在他的心頭逃竄,無所遁形。心被踏得生疼。
“全怪裘臻。”
他斜斜地倒在床上,望著窗外。天色漸暗,電視裡節目主持人越來越興奮,大聲地向觀眾播報跨年最新動態。社區裡好像又有人結婚了,劈里啪啦放鞭炮,打算沾沾新年的喜氣。周洋聽著心煩,關掉電視蜷起身子。今天也依然沒機會看到裘臻,更別提打電話給他說新年祝福。怎麼會這樣呢?他才剛體味到幸福的滋味啊……
周洋腦子亂成一片,思前想後想得昏昏沉沉,最後不小心睡了過去。他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境光怪陸離,卻仿佛與真實世界別無二致。周洋皺著眉沉浸在那夢裡,就聽得裘臻在喊他,一聲聲喊得他渾身緊張。
“洋洋!洋洋!……”
周洋瞬間驚醒。他睜開眼睛看向四周,冒澤惠擺的飯菜還在桌子上一動未動,遙控器也在手邊,抱枕斜倒在自己肩頭。夢境仿佛沒有發生過,一切如初。他揉揉眼起床補吃晚飯。
“洋洋!”

確實聽到了裘臻的聲音!周洋一步蹦去視窗“嘭”地打開窗,裘臻就站在底樓弄堂往上看著。
“裘臻!”
他尖叫了一聲,渾身血管沸騰了起來,燒得他心臟都停了兩秒。“裘臻!裘臻!”拿起外套奔逸絕塵簡直是飛下的樓梯,撲騰開了樓底木門飛進裘臻懷裡。
“裘臻!”看到他周洋一瞬間又想哭了,他以前從沒發現自己竟然這麼能哭。裘臻也激動地渾身顫抖,緊緊地抱著他,恨不得咬下他一塊肉。
“洋洋……”
“裘臻。”
兩人聲音都是悶悶的。抱了半晌,裘臻鬆開他,調了調肩上琴盒:“洋洋,我們去跨年。”
“約會麼?可以約會了麼?”周洋緊緊抱回去不撒手。
“嗯。”裘臻微笑著看自己的白月光,眼淚差點又被激出來。“我們約會。”

周洋喜滋滋地牽著男朋友,十指相扣,走在人山人海的外灘。
“哇,外面好熱鬧!”
裘臻幫他掖好圍巾:“江邊風大。”
“嗯。”周洋翻手把棉服上的帽子戴上,開始吃裘臻給他帶的點心。裘臻有個習慣,見他的時候總會在包裡放上各種點心,以防他餓。“你晚飯吃了麼?”
“吃過了。我吃好晚飯逃出來的。”
周洋傻傻地笑著,使勁瞧他的心上人,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外灘今夜被霓虹照的五顏六色,人們駐足欣賞每年元旦的“燈光秀”,街道、建築牆面和夜幕成為了舞臺,鐳射鐳射與各類成像技術在絢爛煙火的點綴下營造出如夢似幻的效果。建築投影讓樓體旋轉,江上突然憑空出現碩大無朋的懸浮飛船。一幕幕特效讓周洋跟著人群快看呆了。
群眾集體歡呼鼓掌。一波表演小高`潮過後,有些人散去附近的商廈裡掃貨,有些去吃夜宵。裘臻悄悄拉著周洋去人流疏散的外白渡橋,周圍霎時變得安靜,只有時不時的江風緩緩吹過。
“我們今天怎麼約會?”周洋一直好奇裘臻肩上背的大傢伙。
“洋洋,我沒錢了。”
“哎?”
“我零用錢壓歲錢全被沒收了。”
“沒關係,我有錢。”周洋湊上去親了一口。
裘臻摸摸他的臉,把琴盒卸下拿出裡面的小提琴:“我只能在風裡給你拉拉琴,你願意麼?”
周洋呼吸險些停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單獨為他表演:“我喜歡!你要拉什麼?”
“你想聽什麼?”
“嗯……帕格尼尼會拉麼?”
裘臻笑笑,開始給他拉帕格尼尼。他站得筆挺,琴弓在琴弦上優雅地跳動纏綿,手指靈巧翻飛,音樂就在他指尖流淌出來,順著瑟瑟的江水流向遠方。夜風將音符吹遠,一直吹去遙遠的廣寒宮裡,周洋不知道自己在欣賞音樂,還是在欣賞裘臻給他的愛情。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2]
一曲奏畢,周洋忍不住給他一個濕吻。經過的人看到朝兩人吹了一聲口哨,他有些羞赧地鬆開,嘴唇被吻亮晶晶,望向裘臻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粲若繁星。
“還想聽什麼?”
“通俗點的。月圓花好吧。”
“月圓花好?行……”裘臻有些意外,怔怔地看著周洋。這是一首周璿唱的老歌。他再次架起琴,手微微顫抖,琴弓打了個滑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聲。
“怎麼了?”
裘臻深呼吸,壓抑情緒拉起了這首月正圓滿,花正盛開。江天一色無纖塵[3],裘臻的琴聲婉轉,周洋斜靠在飽經滄桑的外白渡橋上,跟著調子忍不住低低和唱,唱得輕快又溫柔。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環風兒向著好花吹,柔情蜜意,滿人間……”
琴聲戛然而止,裘臻突然再也克制不住,眼淚一顆顆滴在提琴上。
“怎麼了?”周洋不知所出地走上前,“你怎麼了?”他撫上裘臻的背。裘臻彎腰撐著欄杆失聲痛哭。他扔開琴抱住周洋,淚水迅速洇濕他肩頭。周洋霎時心慌,他那長久以來不好的預感似乎馬上就要靈驗。
周洋睜大眼睛不敢眨,不敢呼吸,不敢開口問裘臻,生怕動一下,裘臻就會說出令人絕望的消息。裘臻的懷抱越來越緊,但他不敢亂動。
“洋洋……”裘臻啞著嗓子抽泣,“我家人發現我們在一起了。我不參加高考,我要出國了……”
周洋瞬間頭皮發麻,他仿佛聽到靈魂突然斷裂的聲音。
“我要你記得,你跟我是結下誓約的。”
“裘臻……”那一聲,震得他渾身僵直,震得他被釘在原地沒有了呼吸。
“你跟著我說,我周洋,無論多久,都等裘臻回來。”
“裘臻……”
“洋洋,照著我的說一遍。”裘臻顫抖著,死死抓住周洋的衣服。
周洋睜著眼睛:“我周洋……”滾燙的淚水向著月光決堤,“無論多久,都等裘臻回來。”
裘臻失了力,滿臉淚痕倒在扶手欄杆上,但身體依然撐不住,直接滑坐在地。周洋蹲了下去,靜靜地看著他。裘臻伸手勾過遠處的包,翻出幾本小冊子遞給周洋。冊子有明顯被撕扯的痕跡。
“洋洋,這個,你幫我保存好。”
周洋想回答,但只是張了張嘴,聲帶被絕望捏住發不出聲。
“我不去學校了,下個月直接去香港參加國外的考試。”借著月光,裘臻的臉被徹底照亮。顴骨青青紫紫,嘴角也腫著。周洋什麼話都說不出,他只是不停地流淚。他懷疑自己的淚腺突然壞了,不然為什麼這眼淚就像河流一樣流淌個沒完?
裘臻摸上他的臉。有很久沒見著他了,一日不見,如三秋兮。裘臻的眼淚是這三秋江霧下的露水。
“周洋,我對你一見鍾情。”

夜色愈發濃郁,遠處傳來人們的歡呼和尖笑,廣場上千萬人開始異口同聲地倒數:
“五——四——三——二——一!”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
“新!年!快!樂!”“哇!”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1]簡單套用貝克萊“存在即感知”概念(《人類認識原理》)
[2]國風·衛風·淇奧
[3]唐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67
裘臻果然沒有去學校。
周洋後來到處去找他均一無所獲,於是狠狠心去了他家,差點被他爸打出來,他在樓道裡朝著裡屋哭喊:裘臻!出來啊!我來找你了!弄得很難看,左右鄰居都出來看熱鬧了。
這是大概周洋這輩子做得最丟人的事情。
他每天仿佛丟了魂,年級裡每個人都在猜測他,連他媽都看出來他狀態不對,他只能說自己不喜歡老媽跟叔叔再婚,不喜歡那個妹妹。周洋下了課就呆呆地站在樓梯的轉彎角,或者去小花園花壇上坐著。富貴龍看不下去,幫他打聽,他後來才曉得裘臻被送去了香港。他們家在香港有個親戚,國內SAT考試考點也只有香港設。
裘臻被直接送去坐牢了。
周洋知道了這個消息又大哭了一場,白金怕他重蹈她的覆轍,一直陪著他。他覺得很過意不去,自己因為老媽的緣故讀了很多精神疾病類的書,對抑鬱症了若指掌,他會干預自己的情緒,不太會輕易抑鬱。
何思衡後來打了他一頓,差點沒把他打進醫院。他說他看不起這樣的周洋,眼裡只有愛情,親情友情都不要了。周洋傷好了以後兩人談了很多。在這些人的鼓勵下,周洋決定走出來,重新過上高三生該有的日子。
裘臻走了,年級第一名被其他人拿走,周洋看著很礙眼。於是他每天什麼都不想,發狠學習,之後的考試年級第一都是周洋。每次紅榜張貼出來,他都會看很久,仿佛裘臻還沒走。
富貴龍一直問周洋,他有沒有機會和他重新開始,他能不能代替裘臻。周洋坦白告訴他,自己自始自終沒有對其他人真正動過心,哪怕沒有裘臻,沒有那次脅迫的性`愛,他也不會跟富貴龍在一起。
裘臻只是他人生的一次意外。僅此一人。
沒有他,周洋的人生不會有愛情。

天漸漸轉熱,高考進入倒計時階段。
他趿著拖鞋從圖書館走回來,徑直走進公園,扔下書包,小短腿一邁,躺在了公園長椅上開始發呆曬太陽。
裘臻留給他的那基本日記,記錄著他暗戀的點點滴滴,包括他哪天沒交作業,哪天衣服沒穿好等一些瑣碎的事情。周洋一股腦把他們鎖進了抽屜裡。那個帶鎖的抽屜原先用來放他的情趣用品,裘臻發現了之後把它們全沒收了。
人走了也不曉得把這些還給我。
周洋梳了梳後腦勺的頭髮,直直地看向天空。這半年多來經歷的一切仿佛確實是個夢,醒來,他還是那個自己,還是從圖書館走回家,還是在固定的位置曬太陽。生活仿佛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還是有些不同的。周洋之前橫衝直撞地追問著幸福,追問著他心中的道,忘了自己本然的性情,這只會造成困頓與迷失。千江水有千江月,人性多種多樣,生活變化無常。他現在已經放下了執著,只希望自己能不驚無寵過一生。生老病死成往壞空,灑然一抔土。
裘臻走了之後,周洋將精力放在了研究精神疾病上。
如白金之前所說,他希望自己能堅守住心中那一團理想的火焰,永遠做個少年。成年人式的聰明或許能保全自己,而少年們的頑愚卻能像流星,照亮世界。周洋的眼界開闊了,他不再拘泥於自己的那個哀愁又煩惱的小世界中,他有了理想,他想為這個世界做些微不足道的貢獻。
他低頭看看表,還早,再呆一會兒。
老媽現在應該跟男朋友在家倒掛席夢思,然後收拾屋子,叔叔走人,老媽去底樓廚房做晚飯。回去的時候9號裡那個跟他媽不對付的阿姨估計會給他一個不懷好意的哄笑,然後跟鄰居竊竊私語,講三樓亭子間那個小冒,又帶男人回家了……這個禮拜的作業還沒寫完,他可能今晚得去廚房趕出來。何思衡約他去燒烤攤喝酒,扛把子最近在拳館混得風生水起,著急著要把風光的新聞告訴他。
長凳上,有只蝴蝶一直停在周洋身旁跟著一起曬太陽,翅膀一動一動。
周洋看了半響,突然開口問他:
“你是莊周麼?”


後記:

裘臻考完了SAT,被美國一著名學府招收,後來他媽無意中知道他的這個專業在澳大利亞可以移民,又把他折騰去了澳洲,期間資料、成績、簽證等一切重新折騰了一遍,到最後差點沒大學可上。裘臻全部忍受了下來,他拼了命地學習、打工,爭取完成他媽給他的移民任務。這是最後一次了,等他熬完這次,拿到了移民身份,他不會再管他爹媽的想法。他中途回來過一次,沒有找到周洋。周洋媽媽說他去東北讀大學了。但他沒有任何多餘的猜忌,他曉得周洋會一直等他。

周洋跟何思衡去了哈爾濱。白金想回北京重拾藝術生涯,何思衡為了離她近些,把高考志願去填去了他媽的老家,周洋正好跟他一起,遠離上海。周洋考上了哈爾濱醫科大學,專業精神醫學,本碩連讀。冒澤惠後來再婚了,繼父人不錯,大學四年的費用全是他出,沒有一點怨言。再婚之後她的神經症一次都沒有發作過。

何思衡跟白金過了一段異地戀時光,他堅持了下來,準備畢業之後直接跟白金結婚。他後來利用老爸的客戶資源自己做起了生意,跟拳擊專案有關,在東北開設了家拳館。

阿三最後超常發揮,考了個二本大學,留在上海照顧老爸,一有假期就去北京看姐姐。他之後嘗試追了一下王茜,以失敗告終。

富貴龍跟著周洋去了哈爾濱,由於成績不怎麼樣,他幹起了快遞養活自己。時間久了,他借著周洋這層關係搭上了何思衡,承包何思衡公司的快遞生意,最後他也開起了一個小快遞公司,在東北混的不錯。

方雨沁高三畢業就結了婚,王茜找了個富二代,田徑少俠上了體校成為了拉拉,籃球隊的那幾個有些念了二本,有幾個讀了大專,隔壁班的班長……這些形形色色的少年少女們,在高考過後邁上了不同的道路。
六月九號那天,他們所有人的少年時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