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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陸血族斷代史by唇亡齒寒

文案:
自第一名血族沿哥倫布航線到達新大陸的的五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段歷史都和血族息息相關。
他們信念迥異,各自為戰。或獵殺人類,或被人類獵殺;或並肩作戰,或彼此殺戮。以鮮血和陰影譜寫著自己的詩篇。
※本文由若干個短篇組成,每個短篇都發生在不同時代,各自獨立成章,有一個貫穿始終的主線人物,最後一個短篇會把所有故事串在一起,揭開一切謎底。


1

1、朗姆革命01 ...


  西元1716年,西印度群島
  
  詹姆斯·彭斯船長覺得最近諸事不順。身為海盜船長,他被叛變的手下扔到了一座孤島上,陪伴他的只有一柄小刀、一把槍、一發子彈和他心愛的小貓茜茜。幸好孤島上有茂盛的熱帶叢林,他暫時不用為食物發愁。然而他的狩獵技巧有待提升,許多時候茜茜不得不上樹抓小鳥給他充饑。這讓詹姆斯·彭斯船長羞愧得無地自容。
  
  在島上過了一星期與世隔絕的生活後,一艘船航行至小島附近。詹姆斯滿心以為自己將要得救,誰知對方對救人毫無興趣,他們丟下了幾個違背船長命令的水手,揚長而去。
  
  這座無名小島似乎受了名叫“被流放者的歸宿”的詛咒。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它又接收了一名導錯的方向的領航員,一名做飯太過難吃以至於被全船人嫌棄的廚師,一名企圖領導水手起義結果被船長鎮壓的大副以及幾個被他領導的水手。慢慢的,小島上熱鬧了起來。被丟棄在孤島上的人們在絕境中成了好夥伴,白天一起去叢林中狩獵,晚上則分享彼此的故事。不過由於缺乏物資,他們不得不放下文明人的高姿態,過起了原始人般的生活。所以當西班牙的“腓力王子”號來到這座被詛咒的小島,企圖拋下一個亂傳教的新教徒牧師時,發現孤島上已經人滿為患。看那群人襤褸的打扮,船長差點以為他們是生活在小島上的原住民。
  
  詹姆斯認為機不可失,當即決定領導孤島上的戰友們攻上了“腓力王子”號。一個多月的野人生活讓這群渴望回歸文明世界的水手們如饑似渴。他們英勇地戰鬥,最後成功奪取了這艘船。船長、大副和所有不願入夥的水手被流放到孤島,那些願意加入他們的水手則跟這群孤島野人一起扯起黑旗,幹上了海盜的營生。
  
  不幸的是,“腓力王子”號雖然名字聽起來很有派頭,卻只是一艘小而破舊的雙桅帆船。放眼整個西印度群島,要找出比它更小更破舊的雙桅船,也是件難事。詹姆斯覺得駕著這艘小船去打劫無異于自尋死路,恐怕還沒接近敵船,他們自己就會先被一個浪頭打沉。要重操舊業當海盜,他首先得有一艘新船,船上得有刷著亮漆的木頭船身,嶄新的不帶一點兒補丁的帆,結實的索具,幾門黃銅大炮,華麗的舵輪,還要有一個鋪著軟毛毯的籃子給茜茜當小窩。而所有這些都需要一樣東西——錢。
  
  “腓力王子”號上的貨物乏善可陳,根本湊不齊足夠的錢。而他們又不能駕著這艘船去搶劫。詹姆斯·彭斯船長很是為生計頭疼了一番。就在他即將被缺乏耐心的水手們再次流放到孤島的時候,那位新教徒牧師提出了建議。
  
  “之前我們航行到附近海域時,遇上了風暴。”他說,“我們剛好從風暴邊緣擦過,有驚無險,但是另一艘船就沒那麼走運了。它叫‘藍色天鵝’號,是從倫敦開往哈瓦那的商船。它被風暴吹離了航線,觸礁沉沒。船上應該有許多好東西。如果去打撈,大概能撈上來不少。”
  
  詹姆斯大喜過望。他向牧師詳細詢問了“藍色天鵝”號沉沒的位置,命令導航員(導錯方向而被流放的那位)在航海圖上找出對應的座標,帶著一群把一切都賭在這艘沉船上的水手上了路。不到一天,他們就找到了那艘船的殘骸。船撞上了礁石,幾乎成了碎片。詹姆斯帶領幾個水性最好的船員下海打撈,希望能撈上來一些值錢的貨物,好讓他們不虛此行。
  
  忙活了一整天,他們好不容易撈上來幾箱貨物,無非是些布料、紙張之類的東西,由於浸了水,價值大打折扣。此外還有一箱上等葡萄酒,可惜在船隻失事時酒瓶也撞破了不少,只剩下兩三瓶封裝完好的。
  
  傍晚時分,最後一件貨物被打撈了上來。那是一具漆黑的棺材。起初船員們覺得撈上來一具棺材太不吉利,膽小的人立刻在胸前畫起十字,可當他們看到棺材上的華麗裝飾時,就連最怯懦的人也頓時變得無所畏懼——棺蓋上鑲著一個複雜的黃金紋飾,似乎是某個家族的家徽,紋飾上點綴著十數顆紅寶石,大的有如鴿蛋,小的也有指甲蓋那麼大。
  
  “棺材裡躺的肯定是個土財主。”詹姆斯·彭斯船長心想,“連棺材都這麼華麗,那土財主身上肯定也是穿金戴銀。”
  
  他當即命令手下撬開棺材,洗劫死者。反正金銀珠寶對死人來說沒什麼用,不如用來救濟活人。
  
  撬開棺材頗費了一番功夫。棺材被九寸長的釘子釘得死死的,他們不得不咒駡著砸壞棺材的一角才把它撬開。當水手們氣喘吁吁地掀開棺蓋時,詹姆斯方才明白這棺材為什麼要造得如此嚴絲合縫。
  
  棺材裡躺著一個俊美的年輕人。詹姆斯毫不懷疑,即使他已經死了,大部分姑娘和小部分小夥兒一看見這張臉就會墜入愛河。年輕人有一頭銀灰色的頭髮,因為他光滑的臉龐上沒有一絲皺紋,詹姆斯推斷這是他自然的發色。年輕人皮膚蒼白,但與尋常死人的那種灰敗顏色又不儘然相同,更類似于長期不見陽光的那種白色。年輕人身穿一件深藍色的長禮服,領口紮著白色的絲巾。他雙手交握胸前,抓著一柄長劍,腰帶上則掛著兩把火槍。劍和槍都樸實無華,這讓海盜船長感到些許失望,不過年輕人左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戴了一枚戒指,一個鑲紅寶石,一個鑲藍寶石。寶石的雕刻和指環的做工皆屬上乘,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詹姆斯船長當即宣佈繳獲死者的劍和槍歸自己所有,那兩枚戒指則充公,變賣後當作購置新船的經費。
  
  “對了,把他的衣服扒下來!”詹姆斯指揮手下道,“那是上好的天鵝絨,我要拿它給咱們的小貓做個新窩!”
  
  水手們二話不說就把年輕人的外套剝了下來。經過一番討論,他們還覺得有錢人可能會把錢藏在靴子裡,於是把死者的靴子也給脫了。當然裡面並沒有銀幣。最後可憐的死者被抬出棺材,隨便扔在甲板上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所有人都把熱情轉向拆卸棺材上和黃金和寶石上。
  
  他們一直忙到天黑,群星從海面升起。水手們點起風燈。波濤搖晃著帆船,風燈也跟著一起一伏。詹姆斯點清了收穫。從死者那兒盤剝來的金銀珠寶自然不夠買一艘新船,但是把“腓力王子”號修整一番還是勉強足夠的。
  
  詹姆斯命令船員們將船駛到附近的避風灣裡,告訴大家休息一夜,明天日出時分啟航,還慷慨地允許船員們多喝一杯朗姆酒。慶祝完之後,那位新教徒牧師提議:“不如我們為那位英年早逝的年輕人舉行海上的葬禮吧。”
  
  “牧師真是慈悲為懷。”詹姆斯說,“把人家那麼扔著確實不好。誰去船艙取一卷帆布來!”
  
  帆布很快取來,牧師自告奮勇要主持葬禮,但是他們找遍整個甲板都找不到那年輕人的屍體。
  
  詹姆斯船長暴跳如雷:“難道屍體還能自己站起來走路不成?說!是不是你們誰趁著大家不注意,把屍體扔進海裡了?”
  
  水手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承認。
  
  “怎麼沒人說話?不是你們扔的,難道是我扔的不成?”
  
  水手們齊刷刷向詹姆斯行注目禮,仿佛在說“沒錯肯定就是您扔的”。
  
  詹姆斯氣得險些吐血。他把水手們趕進船艙(牧師沒有表現的機會,似乎非常失望,),留下守夜的人,然後回到了船長室。
  
  “腓力王子”號的船長室如同這艘船本身一樣乏善可陳。除了桌椅、航海圖、衣櫥和吊床之外沒別的東西。前任船長一定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傢伙。
  
  船長室裡有扇小小的窗戶,黯淡的月光從窗戶撒進來,正好照在桌上的航海圖上。詹姆斯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航海圖,在圖上找到了他們現在的位置,手指輕點著羊皮紙,數出他所知道的海盜港,思考在哪裡靠港才能以最優惠的價格修整這艘破船。
  
  當他的手指滑向新普羅維登斯的時候,猝不及防的,一隻手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
  
  詹姆斯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叛變,想弄死他後取而代之。作為一個被流放過的海盜船長,這想法再正常不過。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腰上的槍,但他的胳膊立刻被制住。身後那人的力氣大得可怕,竟然讓他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放……放開我……”詹姆斯斷斷續續地說,“這艘船歸你……錢也歸你……咱們有話好好說……”
  
  背後的人不但沒有放開他,反而收緊了手臂。就在詹姆斯感到快要窒息的時候,那人突然松了手。詹姆斯甚至還來不及喘一口氣,那人再度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按向一邊,露出脖子,接著一口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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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朗姆革命02 ...


  詹姆斯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叫。這一咬仿佛吸走了他全部的力量,讓他變得像嬰兒般虛弱無力,只能任人擺佈。他垂下雙臂,雙腿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體重。背後那人鬆開了他的頭髮,改為用雙臂支撐著詹姆斯的身體,那姿勢有點兒像……詹姆斯頭暈目眩地想,有點兒像女孩被情人摟在懷裡親熱……
  
  奇怪的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痛。被咬的那一瞬間的確是有些疼的,就像手指被針紮了一下。但是疼痛只是一瞬間的事,接下來他完全感受不到令人不快的感覺了,相反,他全身上下都洋溢著奇妙的愉悅感,如同喝了一大瓶朗姆酒後跟兩個美女上了床,爽完後又抽了上好的哈瓦那煙草。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沿著他脖子上被咬的地方擴散到全身,令他整個人飄飄欲仙。他情不自禁地□□出聲,如果他的船員們聽見這聲音,准會以為他耐不住海上漂泊的寂寞,正在自`慰。
  
  等詹姆斯回過神來,他已經趴倒在了放地圖的寬大胡桃木書桌上。那激越的快感像潮水般退去,詹姆斯的腦袋清醒了一些。他在自己的船長室裡被人襲擊了!詹姆斯惱火地想。對方沒有沖他腦袋上來一槍,而是咬了他一口,這到底是搞什麼鬼?!
  
  咬他的人放開了他,這讓他得以抬起頭,看看這個膽大包天的水手是何許人也。然而這一看卻讓他恨不得立刻沖出船長室,跳進海裡,遊回那倒楣的孤島上。
  
  ——那個棺材中的年輕人正低頭冷漠地看著他。
  
  年輕人似乎絲毫不擔心詹姆斯會跳起來反擊,就那樣任由他趴在桌子上,自己悠閒地踱著步子,在船長室裡轉了一圈,仿佛在參觀這不起眼的艙室。他的外衣被扒走做成了貓窩,所以他只穿著貼身的襯衣和襯褲,赤`裸著雙腳。然而他不以為意,當他打量房間陳設時,那姿態簡直如同在參觀白金漢宮般高雅得體,渾然天成,毫不做作。詹姆斯懷疑要麼是這天殺的英國佬瘋了,要麼是死人都不怎麼在乎自己的衣著服飾。
  
  房間裡沒什麼可看的,年輕人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他走到書桌另一側,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雙手搭在扶手上,好像在用動作宣稱那是自己的寶座。他和詹姆斯面對面,中間就隔了半張桌子和航海圖。船長室的窗戶剛好位於年輕人背後,一束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映在年輕人身上,為他勾勒出一層銀邊。他灰白的頭髮在月光中看起來像是銀白色的,而他的眼睛則是鮮血般的深紅。
  
  “破船一艘。”年輕人面無表情、一針見血地評價道,“不過還算差強人意。從現在起,這艘船歸我,船上所有人,包括你,都得聽我指揮。”
  
  詹姆斯目瞪口呆。這傢伙准是瘋了!不,他死了!又瘋又死!慈悲的聖母!
  
  “你……胡說什麼?”詹姆斯沙啞地問。
  
  “你有意見?”
  
  年輕人動也沒動一下,只是用那雙邪異的血紅眼睛瞪了詹姆斯一下,詹姆斯立即全身發寒,宛如瞬間從加勒比海到了北極。跳船逃生的念頭更加強烈。這是一種出於本能的恐懼,就像野獸懂得避開危險一樣。詹姆斯體內最原始的血性被這可怕的年輕人激發了出來,呼喚他趕緊逃離。
  
  年輕人張口說話時,詹姆斯看見了他嘴裡的獠牙,比一般人的虎牙長得多,沾著血跡……他的嘴唇上也有。那是詹姆斯的血。
  
  “你……”詹姆斯用盡全力抑制住逃走的欲`望,“你是什麼東西?”
  
  在孤島上時,他和那些落魄的被流放者分享過彼此的故事,從他們口中,他聽說了那些恐怖的民間傳說:行走夜間,懼怕陽光,以吸食人血為生的吸血鬼……
  
  年輕人咧開嘴,獠牙如利刃般刺得人心頭髮寒。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詹姆斯二話不說,拔腿便跑!
  
  可他還沒來得及碰到門把手,外套衣領便被一把抓住。吸血鬼不知何時竟已跨過大半個房間來到詹姆斯身後。詹姆斯急中生智,身體一扭,脫掉外套,可吸血鬼比他想像得更快。他掐住詹姆斯的脖子,以人類根本不可能有的力量將他摔到桌子上。詹姆斯覺得自己後背都要裂開了。吸血鬼扼著他的咽喉,手指冰涼如霜雪。
  
  “放……放開我!”詹姆斯雙腿踢打著,“我只是想跳進海裡遊回那破島上!我發誓不把你的事說出去!”
  
  “遲了。”
  
  死到臨頭,詹姆斯才後悔起自己為何是個不虔誠的人,如果他戴著十字架,興許現在還有救……早知有今天,他應該找那牧師要個十字架才對……!
  
  “別擔心。”吸血鬼用與身體速度毫不相符的輕緩語速慢條斯理地說,“我沒打算要你的命。”
  
  “什麼?”
  
  “我不懂駕船,也不熟悉海路,所以你還有用。更何況……我不打算暴露身份,知道我存在的人越少越好。”
  
  說著,吸血鬼將詹姆斯從桌子上拖下來,像扔一袋土豆一樣把他隨便丟在地板上,接著背起雙手,附身查看桌上的航海圖。
  
  詹姆斯摸著脖子,癱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地看著吸血鬼。
  
  “你到底想幹什麼?”
  
  吸血鬼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海圖,“一群海盜。”
  
  “這個不用你提醒……”
  
  “你們拿走了我的戒指。”
  
  詹姆斯縮著肩膀,心想我們從你那兒拿走的東西多了去了。
  
  吸血鬼向他伸出一隻手,握了握手指,做出個“還來”的手勢。
  
  詹姆斯撞破了腦袋也想不到,身為海盜,他竟然有把搶來的東西物歸原主的一天。他不情不願地從懷裡掏出一隻鹿皮袋子,扔給吸血鬼。
  
  吸血鬼接住袋子,拉開袋口的繩子,將裡面的東西全數倒在了海圖上。袋子裡裝滿了寶石(都是從吸血鬼的棺材上扣下來的),吸血鬼撥開那堆寶石,才找到他的戒指。他拈起戒指,對著月光查驗了一番,似乎在檢查戒指有無損壞,接著以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戴上它們——紅寶石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藍寶石的則戴在左手食指上。
  
  “送我去哈瓦那。”吸血鬼說。
  
  “什麼!”詹姆斯叫了起來,“哈瓦那!我們是海盜,怎麼可能在哈瓦那進港!”
  
  “賄賂碼頭的官員,只要給的錢足夠多,就算你是法蘭西斯·德雷克①,他們也會開開心心迎你進港的。”
  
  “我哪裡有錢!”詹姆斯喊道,“我窮得連死人的陪葬都不放過,你指望我有錢行賄?!”
  
  吸血鬼哼了一聲,“我看出來了。一群窮酸海盜,開著一艘像從墳墓裡撿來的破船。”
  
  他從桌上的寶石堆裡撿出一顆,扔給詹姆斯,“用這個。”
  
  詹姆斯又驚又怕地收下寶石,簡直不敢相信吸血鬼的“慷慨”。
  
  “我以為你很愛惜你的棺材。”他說。
  
  “那不是我的棺材。”吸血鬼不悅地說。
  
  “那你為什麼躺在裡邊兒?”
  
  吸血鬼瞪了他一眼。詹姆斯意識到自己多嘴了,識趣地垂下頭,裝作迷醉於紅寶石的樣子。沒想到吸血鬼接著說道:“我所乘的船原本從倫敦開往哈瓦那。船長知道我的身份,但為了不讓水手驚慌,我決定把自己裝在棺材裡,等到了哈瓦那,船長會打開棺材把我釋放出來。那棺材另有其他用途。可是沒想到,船竟然半路沉了……”
  
  “這麼說,要不是我把你撈出來,你就要一輩子沉在海底囉?那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詹姆斯說完這句話又後悔了。他捂住嘴巴,繼續裝作在觀賞寶石。下一秒,吸血鬼便出現在了他眼前。詹姆斯根本沒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又或者他會瞬間轉移?
  
  吸血鬼從詹姆斯手中奪過寶石,冷漠地將試圖跳起來搶回寶石的詹姆斯踢回地上。
  
  “想要這個?”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刀鋒般冷酷的弧度,“等我到了哈瓦那,”他將寶石放回它位於桌上的同伴之中,並把它們撥亂,“這些都是你的。”
  
  詹姆斯的眼睛瞪大了。
  
  “不僅如此,你還能得到更豐厚的獎賞。”
  
  “你、你休想騙我,你的船都沉了,哪裡還有錢賞我?”
  
  吸血鬼側身對著詹姆斯,右手轉動著左手食指上的藍寶石戒指,“我的家族在古巴也有生意。這枚戒指裡封著我的一滴血,以它為憑據,可以在哈瓦那任意一家銀行自我家族的戶頭取錢。讓我想想……兩萬銀元如何?你可以買一艘全新的船,或許是艘仿西班牙海軍式樣的三桅帆船?不過要我說,西班牙船隻太笨重了,不如我們英國的船輕巧靈敏……”
  
  “成交!”詹姆斯迫不及待地嚷道,“我送你去哈瓦那!我對著聖母起誓,一定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岸上!”
  
  當他提到聖母的時候,吸血鬼的嘴角撇了撇。
  
  “那咱們說定了。”吸血鬼將散落在桌上的寶石掃到一旁,露出下麵的海圖,“還未請教你的姓名呢,船長。”
  
  “我叫詹姆斯·彭斯。”
  
  “辛鐸雷德的愛德格。”
  
  吸血鬼說完,像他們英國的貴族一樣行了個標緻的禮。
  
  注釋: 
  ①法蘭西斯·德雷克:16世紀英國著名航海探險家和海盜,繼麥哲倫船隊之後環球航行的第二人(並且活著回來了),發現了德雷克海峽。被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封為爵士,後成為英國海軍中將,在英國與西班牙的海戰中擊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為英國奪取了海上霸權。1710年的古巴是西班牙殖民地,德雷克既是海盜又是西班牙的敵人,所以愛德格才會說“ 就算你是法蘭西斯·德雷克,他們也會開開心心迎你進港 ”。
  
  關於海盜的小姿勢:
  16世紀的英國本來是窮逼國,為了資本原始積累,伊莉莎白一世將海盜合法化,頒發私掠許可證給海盜,允許他們合法搶劫敵國船隻,而私掠船搶劫來的財物要上交一部分給國家。靠這個方法英國迅速國富兵強了。泥轟耽美小說《海盜風雲》(fresh blood)的背景就是這個時代哦⊙▽⊙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考據,不知道當時古巴的物價,不過根據刺客信條4裡主角的窮逼狀況來看,兩萬銀元真心是天文數字,要知道打劫一艘皇家護航艦才賺幾千塊,還不算彈藥和人員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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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朗姆革命03 ...


  行過禮,吸血鬼又恢復成那面無表情的樣子。
  
  “客套完了。”他說,“我的衣服呢?”
  
  “那個估計找不回來了。”詹姆斯緊張地說,“我叫人把它剪碎了做成……”
  
  “貓窩。我都聽見了。”
  
  “是嗎?那時候你竟然是醒著的?”
  
  “很驚訝嗎?”辛鐸雷德的愛德格走到衣櫃旁,猶豫了一下,拉開櫃門,“看來我要借用你的衣服了,彭斯船長,不過這本來就是應該的,沒讓你照價賠償就算不錯了。”
  
  他從衣櫃中拿出一件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扭頭疑惑地望向詹姆斯,“你可真是瘦了不少啊,彭斯船長。”
  
  “那不是我的衣服。”詹姆斯無奈地說,“它屬於前任船長。”
  
  “……你們連這種破船都要搶?”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詹姆斯辯解道,“而且我們生活也不容易,哪能挑肥揀瘦的。時代不同了,我們背後可沒有國王撐腰,能‘合法搶劫’!①”
  
  他剛剛說完,便被突然移動到面前的愛德格撂翻在地。吸血鬼踩著他的後背,若無其事地穿上那件比自己的身材寬大得多的外套。
  
  “看起來你有私掠許可證的時候也並沒有多風光嘛。”
  
  詹姆斯雙臂撐地,試圖抵抗吸血鬼的力量,然而那力量卻像座山,壓得他動彈不得。在如此懸殊的實力差距面前,就連一向樂觀的他也難免產生了挫敗感。他真能指望這個吸血鬼信守諾言,上岸後給他一筆豐厚的酬金,而不是殺了他滅口嗎?要不然他先虛與委蛇,等到明天白天,直接掀了甲板,曬死這妖魔?
  
  “明天日出時,就請你召集船員,宣佈航向哈瓦那。”愛德格用吩咐僕人的語氣說,“別想耍花招。屆時我會隱去身形,跟在你身邊。”
  
  “你……你不怕太陽嗎?”
  
  “日出時分的微弱陽光無法傷我。況且,就算是非洲正午的烈日,我也能堅持一兩個小時。”
  
  詹姆斯憤恨地錘了下地板。掀甲板的計畫行不通了。
  
  愛德格像是知道他心思似的,威脅道:“我勸你別動歪腦筋,彭斯船長。你已經見識過我的速度和力量了。我不介意把你送進地獄,然後另選個老實聽話的船長。你不覺得比起無謂地送命來,遵照我們的約定辦事,最後獲得賞金更划算嗎?”
  
  “可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我怎麼知道你會遵守約定?要是到時候你卸磨殺驢怎麼辦?我豈不是虧死了?”
  
  “那你要我怎麼辦?立個誓嗎?”
  
  “誓言能隨時立下,隨時毀棄,我可不相信。”詹姆斯眼睛一轉,想到吸血鬼那麼寶貝那兩枚戒指,它們對他來說肯定有重要意義。“你的戒指!”他說,“把你的戒指給我做抵押!”
  
  愛德格猛地加大腳上的力量,詹姆斯哎喲地叫了起來。
  
  “那不行。這兩枚戒指裡一個封著我的一滴血,是我個人的信物,另一個封著我先祖的一滴血,是來自家族的饋贈。兩個都不能給你——至少現在不行。”
  
  “可是……”
  
  “我們血族與人類不同,只要我們立下誓言,就絕不會背棄。”
  
  “口說無憑!”
  
  詹姆斯背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愛德格粗暴地拽起他,雙手扣住他的脖子。詹姆斯瞧得分明,吸血鬼的雙眼已經不再是紅色,變成了一種極淡的藍灰色。接著那片藍灰色突然無限地放大了,因為愛德格欺近他身前,吻上他的嘴唇。
  
  詹姆斯嚇得牙齒都在打哆嗦,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上帝啊,這是什麼?他驚懼地想,吸血鬼的邪吻?他這是要把我也變成吸血鬼嗎?
  
  愛德格很快和他分開。他伸出舌頭,用指甲在上面劃出一道血痕。
  
  “我發誓,只要詹姆斯·彭斯船長遵守約定,將我平安送到哈瓦那,我就給予他許諾的獎賞。今後,只要詹姆斯·彭斯的所作所為不危害我和我家族的利益,我絕不傷害他。我所說的句句屬實,因為鮮血中的話語從來不假。”
  
  愛德格抹了抹自己的嘴唇,蹙起纖長的眉毛。詹姆斯則完全被震驚了,呆滯地看著他。
  
  “你……你……”
  
  “我什麼?”愛德格忽然有些惱怒地咧開嘴,露出尖尖的獠牙,“你可以不相信我,船長,不過你也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現在,如果你沒有別的事,就去就寢吧。”
  
  我哪裡還睡得著啊!詹姆斯想。但他又不敢違抗吸血鬼的命令,只好小步挪向自己的吊床。
  
  “那你要幹什麼去?”
  
  “在船上走走。”
  
  “什麼?船上有值夜的人,你不能傷害我的船員們……”
  
  “我不會讓自己被發現的。”愛德格說,“我已經飽餐過一頓,短時間內不需要更多鮮血。而且我也不太喜歡海員的血,你們喝了太多朗姆酒,吃了太少的新鮮蔬菜,血液的味道總有點兒不大對勁……”
  
  有本事你別吸我血啊!
  
  沒等詹姆斯把話說出口,吸血鬼便憑空消失了。船長室的門打開又關上。詹姆斯猜測他是出去了。既然吸血鬼出門要開門,這就說明他們不能穿牆而過。緊鎖的大門和牆壁會擋住他們。這個推測讓詹姆斯覺得好受了些。他把桌子上的寶石一顆顆撿回袋子裡,把鹿皮袋揣進懷中,爬上自己的吊床,瞪著窗外的月亮,心想究竟是哪一位冷酷的天使把這個煞星送上了自己的船。
  
  結果當然是一夜無眠。等窗外漸亮,詹姆斯便從吊床上跳下來,沖出船長室。
  
  大部分船員還沒從充滿了黃金和美女的夢鄉中醒來,只有昨晚值夜還沒下班的水手。詹姆斯向那幾個人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靠近。
  
  “去把所有人叫起來!立刻!”他吼道,“一分鐘之內我要所有人在甲板上集合,遲到的人要打掃底層甲板!”
  
  值夜的水手慌忙去叫醒其他人。詹姆斯故作深沉地抓著繩索,立在船舷上,希望自己能打動這幫海盜。
  
  注釋:
  ①1714年英國在與西班牙的戰爭中獲勝,收回了頒發給本國船隻的私掠許可證,私掠船要麼改行做正經生意,要麼去當海盜。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鮮血中的話語從來不假的梗我又用了一遍,我實在太喜歡這個梗了,以後大概也會不停的用。在我的設定裡這個“血誓”是一種所有世界都存在的古老魔法,有正反兩種用法:正向用法是發誓,一旦發下血誓,違背誓言就會慘死;逆向用法是審問,一旦被施了這個魔法,人就只能說真話,否則會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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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朗姆革命04 ...


  一個聲音在詹姆斯耳畔響起:“看見你如此積極地完成咱們的約定,我真是感動極了,船長。”
  
  詹姆斯打了個哆嗦,險些從船舷上掉進海裡。
  
  “愛德格?”
  
  “正是在下。”隱形的吸血鬼說。
  
  “你他媽別一邊隱身一邊又突然跟我講話!如果被人看見,我准會被當作自言自語的瘋子丟進海裡的!”
  
  “如果有人這麼做,我不介意把他們殺死。”
  
  “你……!”
  
  被從美夢中喚醒的海盜們陸續罵罵咧咧地登上甲板。詹姆斯見狀趕緊換上一副嚴肅面孔。從前他非常擅長用這副表情威懾手下不老實的海盜。
  
  船員們聚集在詹姆斯周圍。有兩個慢慢吞吞的傢伙,直到此刻才從船艙爬上來。詹姆斯指著他倆,用自己所能發出的最恐怖的聲音說:“你們兩個該死的傢伙,今天底層甲板就包給你們了,誰叫你們耽誤所有人發大財的行程!”
  
  一陣疑惑的耳語聲響起。詹姆斯知道自己已經成功抓住了聽眾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大副問道:“您是要宣佈我們的目的地了嗎?我們要去拿索嗎?”
  
  “不!”詹姆斯大聲說,“我們去哈瓦那!”
  
  人群中立刻炸開了鍋。每個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著船長不合常理的決定。
  
  “抱歉,船長,”大副傲慢地說,任何一個船長聽見他這調調,都會忍不住要流放他,“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海盜了。為什麼要上趕著叫西班牙人吊死我們?”
  
  詹姆斯示意眾人安靜。“我們是海盜,這沒錯,”他說,“可我們還不算真正的海盜!試問有哪一個海盜會開著這種破船去搶劫?要我說,還沒等我們被吊死,這艘船就先沉了!我們需要一艘新的船!三桅帆船,堅固的船殼和充足的火藥!否則我們還算不上海盜,充其量只是在海上撿垃圾而已!”
  
  “我們原本不是計畫賣掉船上的貨物和那死人身上的珠寶來買新船嗎?”大副說。
  
  “可我們也知道那些錢遠遠不夠買一艘新的!”詹姆斯說。
  
  “難道去哈瓦那就能有錢嗎?”
  
  “我在哈瓦那有個很熟悉的合夥人。”詹姆斯開始胡編亂造,“他叫愛德格,辛鐸雷德的愛德格。他是個商人,也幹些銷髒的活兒。我曾救過他一命,把他從海裡撈起來,是他的大恩人,他許諾只要我有求於他,他一定竭力幫助我。所以我打算讓他幫我弄一艘新船。他和其他的海盜也有生意往來,你們知道,總有那麼幾個海盜不僅搶了貨物,還連船也一起搶了,得找愛德格這樣的商人才能把船賣出去。他手裡有許多好船,而他欠我一個人情,我打算讓他拿條船來還!”
  
  “如果這個愛德格不願意呢?”大副冷冷地問,“又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愛德格呢?”
  
  “那你們也沒有損失!”詹姆斯說,“因為我們的戰利品本來是要拿來購買新船的,現在我決定把它們分給大家!”
  
  他從懷裡掏出鹿皮袋,拉開袋口,從裡面拿出一枚閃閃發亮的紅寶石。海盜們一見那寶石,立刻移不開眼。
  
  “我對寶石鑒定不太在行。牧師先生!”
  
  牧師吃了一驚,唯唯諾諾答道:“在!”
  
  “你是船上少數能識文斷字的人,在找到合適的人之前,你還是船上的會計。請你告訴我,這枚寶石值多少銀元?”
  
  “呃,這個……”牧師不確定地說,“根據大小和成色估算,大概三百銀元吧?”
  
  “三百銀元!”詹姆斯從袋子裡掏出更多寶石,“十六顆這樣的寶石!再加上黃金和船上的貨物,去掉給商人的傭金,咱們每人至少能分到一百五十銀元!這難道不夠嗎?每人一百五十銀元,再加一艘新船,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去哈瓦那?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害怕身份暴露,沒關係!這艘船是西班牙商船,我們可以掛上西班牙國旗,假裝自己是正經人!只要給碼頭官員一點兒小小賄賂,他就會舉起雙手歡迎我們進港!賄賂的錢從我的份子裡出,這樣你們就不必擔心自己會蒙受損失了!
  
  “我知道你們內心還有一點兒懷疑,那就請你們回想一下,當你們被流放孤島,一生都無法回到文明世界時,是誰領你們佔領了這艘船,讓你們回到海上?又是誰帶你們下海,撈出黃金和寶石?誰給你們自由和財富?如果你們記得這人的名字,還會質疑他的許諾嗎?”
  
  人群中不知是誰首先喊了一聲:“詹姆斯·彭斯!”接著所有人都開始有節奏地喊著:“彭斯!彭斯!彭斯!彭斯!”
  
  詹姆斯舉起雙手,享受了一會兒眾人的崇拜,然後指揮道:“起錨!升帆!舵手掌舵!航向古巴!”
  
  早晨的演說結束後,詹姆斯在船艙裡找到了茜茜。他一邊哼著歌一邊抱著小貓回到船長室。小貓從他懷裡跳出來,對著某個方向齜牙咧嘴,仿佛那兒有只看不見的大老鼠一樣。
  
  過了一會兒,愛德格顯形在茜茜面前。他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小貓,小貓則豎起尾巴,連尾巴上的毛都炸起來了。
  
  “你的隱形似乎對貓不管用嘛!”詹姆斯譏諷道。
  
  “自古就有這樣的傳說,隱形術對動物不管用。不過我認為這只是因為貓能聞到人類聞不到的氣味而已。又或者是它們的直覺,你知道,所有的貓都神經兮兮的。”
  
  茜茜從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嗚嗚聲。愛德格無視了它,對詹姆斯道:“非常激動人心的演講,彭斯船長。不過你說出了我的名字。”
  
  “說謊的時候總要摻點兒真話才能糊弄人。”
  
  “還有救命恩人什麼的。”
  
  “那是大實話!”
  
  “無法苟同。”愛德格繞過炸毛的小貓,背著手走到愛德格跟前。“不過演講還是不錯的。寶石你留著吧。分給每個船員的一百五十銀元我來出。”
  
  “天呐!你是上帝派來救苦救難的天使嗎!”
  
  在愛德格出言反駁前,詹姆斯搶先說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
  
  愛德格被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5

5、朗姆革命05 ...


  哈瓦那領港員乘著小艇從碼頭出發,不一會兒就遇上了那艘掛西班牙國旗的雙桅船。他讓助手在小艇上等待,自己登上雙桅船。這艘船看起來又小又破,船員們也衣衫襤褸,說他們是一群乞丐都算恭維了。唯一一個看起來還算衣冠整齊的人把他拉上甲板,親切地用像卡斯蒂利亞人一樣標準的西班牙語道:“上帝賜福,沒想到我們還能活著來到哈瓦那!”
  
  “你們看起來狀況不佳。”領港員道,“你是船長嗎?”
  
  “是的……不,大概還不算。我名叫詹姆斯·柯德,從前是‘腓力王子’號的大副,自從船長不幸過世,我就暫代他的職務。”
  
  “可憐的傢伙!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遇上了風暴!”詹姆斯面露沉痛表情,“本來我們可以安全地從風暴邊緣擦過去,可當時還有另外一艘船,‘藍色天鵝’號,它不幸地被風暴吹得偏離航向,觸礁了。我們的船長喝多了酒,正義感大發,堅持要去救援,於是率領幾個水手乘小艇下去救人,結果……哎!一個浪頭把小艇打翻,他們幾個再也沒有上來。”
  
  “真是個不幸的故事!”領港員感歎道。
  
  “可不是嘛!我們也遭了殃!您瞧,先生,這艘船是個老姑娘啦,可經不起風吹浪打。那風暴害得底艙嚴重漏水,桅杆也要不行了,我們這才打算在哈瓦那靠港,好好修理一番再上路,也讓我們的水手上岸歇歇,找女人快活一番。我還打算把船上的貨物賣掉一些,再變賣一點兒船長的珠寶,湊足修船的錢。”
  
  “那你們原定的航線是去哪兒?”
  
  “從巴西到巴賽隆納。”
  
  “我懂了,先生!”領港員說,“對你們的不幸,我深表同情。現在我要登記一下,然後你們就能靠港,在碼頭上卸貨了。能否出示一下證件和文書,先生?”
  
  詹姆斯說:“太糟糕了!我們的船長有疑心病,總把重要文件隨身攜帶,他一葬身大海,證件和文書自然也沒了。我打算上岸後就去拜會總督閣下,請他為我們開具一份證明。”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紅寶石。那寶石在加勒比海的燦爛陽光下顯得如此美麗奪目,領港員的全部心神都被它俘獲了。
  
  “請您通融一下,先生,”詹姆斯笑著說,“再給我們在碼頭上安排個好位置。”
  
  領港員感到口袋一沉。那枚寶石像滾落的石頭一樣滑進他的口袋。
  
  “沒問題!”領港員拍著口袋裡沉甸甸的寶石,“你們在海上的遭遇已經足夠悲慘,任何人都不會想在離陸地還有一步之遙的地方難為你們!哈瓦那是座友好而開放的城市,永遠為像您一樣的海員敞開大門!”
  
  詹姆斯上岸後當然沒有去拜會總督。他的目的地是離碼頭最近的銀行。他忙著去兌換吸血鬼愛德格許諾的兩萬銀元。由於愛德格還答應支付給每個船員一百五十銀元,所以詹姆斯把這筆錢加到了兩萬五千。
  
  船隻靠港後,愛德格便把那枚藍寶石戒指交給了他。而他本人一直躲在船艙裡,要等到天黑才下船。
  
  “拿著這枚戒指去銀行,”愛德格說,“告訴他們你要從辛鐸雷德家族的戶頭取錢,辛鐸雷德的愛德格把戒指交給你做信物。他們確認了戒指之後就會付給你錢,同時收走戒指,等他們和我家族清帳時,戒指會歸還給家族。”
  
  詹姆斯很快找到一家營業的銀行。銀行不太大,詹姆斯覺得它更類似借貸所。他走進去,櫃檯柵欄後坐著一名留山羊胡的老人。
  
  “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老人問,言語間頗有些不耐煩的意思。
  
  詹姆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髒兮兮的衣服,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從手指上摘下愛德格的戒指,在老人面前晃了晃:“我來取錢。辛鐸雷德的愛德格把這個交給我作為信物,讓我從他家族的戶頭裡支取兩萬五千銀元。”
  
  老人默不作聲地從櫃檯下拿出一副眼鏡戴上,自詹姆斯手中接過戒指,對著光看了看。
  
  “幹我們這一行的每個人都知道辛鐸雷德家族和他們的信物,”老人說,“但是我工作了四十年,還是頭一次見到真的有人拿著信物戒指來取錢。”
  
  “大概是因為他們很少來哈瓦那吧。”詹姆斯聳聳肩。
  
  “您的銀元要怎麼支付?就付錢幣,還是兌成別的貨幣?”
  
  “兌成足額的金條給我。”
  
  詹姆斯激動得連手指都在顫抖!他原本以為會被銀行趕出去,或者被告知根本沒有什麼辛鐸雷德家族,可沒想到竟然真的能順利取出錢來!一想到自己馬上就會變得富有,能擁有一艘全新的船,馳騁加勒比海,他就像喝了酒一樣渾身都在發熱!
  
  這時,有個陌生的聲音從銀行門口傳來:“我勸您別這麼做,彭斯船長。”
  
  詹姆斯大驚失色。在哈瓦那,怎麼會有人知道他的真名?莫非他的身份已經暴露?還是說他遇上了什麼該死的熟人?可是他沒理由不記得這個聲音啊!
  
  他轉過身,只見一名戴著三角帽、腰間配著劍和火槍的男子走進銀行。男子一頭栗色卷髮,面容英俊,帽沿下的琥珀色眼睛閃著野獸般危險的光。他胸前的槍帶上別著一枚古怪的圓形徽章:兩個V字型上下交叉,中央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詹姆斯確信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你是誰?”詹姆斯厲聲問到,右手已滑到腰間的火槍上。這麼近的距離,他絕不可能射偏。
  
  “我名叫亞當·勒梅。請不要激動,彭斯船長,我沒有敵意。相反,我是您忠實的朋友。”
  
  “請原諒我記性不好,”詹姆斯依舊戒備,“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嗎?”
  
  “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這不重要,彭斯船長。我只是來向您提出一個小小的建議。”
  
  “什麼?”
  
  亞當·勒梅以目示意那枚藍寶石戒指:“如果我是您,我就會回船上,勸說愛德格先生親自來取錢,這樣您就能留下那枚戒指了。相信我,您在往後的生涯中會對我這個建議感激不盡的。”

作者有話要說:  




6

6、朗姆革命06 ...


  “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哈瓦那來的目的,是吧?”
  
  詹姆斯跟著那自稱亞當·勒梅的男子走出銀行。勒梅對哈瓦那的街道似乎頗為熟悉,帶著他拐進一條小巷,穿過掛滿葡萄藤的支架,走上另一條大街。
  
  “我的確不知道。”詹姆斯說,“聽起來你好像知道?”
  
  “當然。”
  
  勒梅領著詹姆斯來到一家開在街角的首飾鋪。
  
  “我們來這兒做什麼?”詹姆斯困惑道。
  
  “賣掉你手裡的寶石。”
  
  詹姆斯緊張地去摸劍柄,然而勒梅抓住他的手腕。“你大概想問‘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勸你別思考這個問題,船長,你應該想想怎麼趕緊弄到錢,否則你的手下就又要叛變了。”
  
  “什麼?‘又要’?你怎麼知道……”
  
  勒梅微笑著搖搖頭,走進首飾鋪。二十分鐘後,兩人走出鋪子,這次詹姆斯手裡多了一隻沉甸甸的木匣子。
  
  “比我想像的少。”詹姆斯抱怨道,“我本來指望能賣到至少三千五百銀元的。”
  
  “這個價格已經足夠公道了。不是每家店鋪都願意收來路不明的珠寶。”
  
  “來路不明?這可是它們的主人送給我的!”詹姆斯辯解道。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個價格算是不錯了。如果把寶石賣給拿索的那些專門倒賣贓物的商人,或許還拿不到這麼多錢。
  
  “從棺材上摳下來的,不管怎麼看,來路都不正經。”
  
  如果詹姆斯手裡沒有抱著堆滿銀幣的匣子,他肯定會拔出劍架在勒梅的脖子上。
  
  “你——”
  
  “我怎麼什麼都知道?”勒梅笑了笑,從容不迫地說,“我還知道你的身世,船長。你是殖民地出生的混血兒,長大後在一艘英國私掠船上當水手。兩年前國王收回了頒發給本國船隻的私掠許可證。你的船長帶著掠奪來的財富逃回了英國,剩下你們這群一無所有的水手。你在眾人中脫穎而出,成為新任船長,帶著剩下的人當起了海盜。不過你的業績一直不佳,船員們多有怨言。不久前,他們終於叛變,將你流放到孤島……”
  
  “你是上帝派來的先知嗎!”詹姆斯急急地打斷他。
  
  “就當我是吧。”
  
  “你用了什麼邪法?”
  
  勒梅又笑了起來。他總是面帶笑容,好像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讓他心情愉悅。
  
  “這是某位不能透露姓名的女士告訴我的。”
  
  詹姆斯努力回想自己睡過的妓`女。太多了,他根本數不清。他記不得她們中大部分的名字,餘下他記得名字的那些,大部分也是記錯的。可是即便他哪一回喝多了酒,把自己的身世一股腦告訴了某個女人,她也沒可能知道流放孤島和棺材的事啊!自從他被流放,他還沒正眼瞧過一個女人呢!
  
  “別糾結這些了,彭斯船長。現在你應該回到船上,把銀幣分給你的水手,然後叫吸血鬼跟你一起去取錢,好留下那枚戒指。”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
  
  勒梅停下來看著他。不知為何,他看詹姆斯的眼神中帶著一縷同情和哀傷。
  
  “總有一天你會感激我的。現在,就當我未卜先知吧。”
  
  兩人很快到達碼頭。詹姆斯一眼就看見“腓力王子”號上的幾個水手正在卸貨。他喊住他們:“通知所有人到船上集合!領薪餉了!”
  
  這時候就連最勤勞的蜜蜂見了這群水手都要甘拜下風。
  
  詹姆斯登上船,有些不安地低聲對勒梅道:“我答應他們每人能拿一百五十銀幣,現在的錢還不夠。”
  
  “你可以告訴他們這些是預付款,剩下的要等貨物賣掉再付,以免有人拿了全款就跑路。”
  
  “我還告訴他們我在哈瓦那有個合夥人叫愛德格。”
  
  “我不介意扮演一下合夥人愛德格。”
  
  船員們很快在甲板上集合,速度比任何一天早晨的集合都快。詹姆斯有一份船員名單,他讓勒梅站依次念名單上的名字,念到名字的人到詹姆斯面前,依照他們的職務領取銀幣。銀幣已經分成了等額的份數,其中三成歸公庫,用於修理船隻或賠償犧牲者的家屬。船長和大副能得雙份的銀幣,水手長和炮手長得一份半,小頭目得一又四分之一份,普通水手得一份。在海盜的世界,這是最常見的分配規則。詹姆斯發出的一份獎金是七十五銀元,剩下的要等賣掉貨物後再支付。每個人都對分配到的“戰利品”很滿意。上前領錢的水手總要偷偷打量勒梅。勒梅則盡情裝出傲慢的姿態,好像他真是什麼哈瓦那的富商一樣。
  
  分完錢,詹姆斯驅趕水手們繼續去幹活,他則和勒梅一起進入船長室。
  
  “說實話,我太過信任你了。這不正常!”詹姆斯說,“我跟一個男人認識還沒有一個小時,就已經把他帶回家了!我一定是瘋了!”
  
  “這有什麼。你還跟別的男人認識不到一小時就接吻了呢。”勒梅揶揄道。
  
  詹姆斯先是驚訝地瞪著他,接著耳根發燙,臉一直紅到頭頂。
  
  “這有什麼!我跟女人認識不到一分鐘就能上床!”
  
  船長室裡黑漆漆的。愛德格不喜歡陽光,於是用一塊布遮住了窗戶,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從布料的縫隙間射進來。
  
  愛德格躺在詹姆斯的吊床上,小貓茜茜蜷在他懷裡。幾天來他們已經成了好朋友。茜茜的籃子放在牆角,裡面墊著厚厚的天鵝絨——那曾經是愛德格昂貴的外套。
  
  當勒梅和詹姆斯踏進船長室的瞬間,愛德格就從吊床上跳了下來,從詹姆斯的角度看來,更像他瞬間從床上消失,又瞬間出現在了勒梅面前。(茜茜從吊床上跌了下來,憤怒地叫著。)
  
  愛德格伸出一隻手,作勢要掐住勒梅的脖子。但這不是重點。詹姆斯最為驚訝的是,勒梅竟然擒住了愛德格的那只手,擋下了他的攻擊!勒梅,一個人類!擋下了敏捷得不可思議的吸血鬼的攻擊!
  
  “你身上帶著令人不舒服的味道,人類。”愛德格獠牙畢露,英俊的面龐此刻顯得猙獰無比。
  
  “那是自然。”勒梅若無其事地說,“我殺過很多吸血鬼。”

作者有話要說:  




7

7、朗姆革命07 ...


  
  愛德格的雙目在一瞬之間變成了血紅色。
  
  “我不是來殺你的。”勒梅平靜地說。
  
  “你是獵人!”
  
  “在我們那兒,這個職業已經不叫獵人了。”
  
  勒梅鬆開手。愛德格血紅的眼睛轉向詹姆斯。海盜船長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生怕愛德格會沖那兒來上一口。
  
  “你把這個獵人帶上船!”他怒吼道,“你想殺了我嗎?你拿到了錢,轉頭就要殺我?!”
  
  “天大的誤會!”詹姆斯往勒梅的身後挪了挪,“我根本不認識他,是他自己自來熟!”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詹姆斯還掏出了藍寶石戒指,“不信你看,我沒拿它去取錢!”
  
  “我聽見你們給船員發錢了!”
  
  “我把寶石賣了。”
  
  愛德格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現在他看起來更像一具屍體了。他一把奪過藍寶石戒指。“我以後不會再給你任何信物了。”他惱火地將戒指戴上。
  
  “喔,那好,別忘了你還欠我兩萬五千銀幣呢。”
  
  “什麼?兩萬五千?我可不記得那五千是從哪兒來的!”
  
  “你不是答應讓我留著寶石,你給我的船員發錢嗎?現在我變通了一下,我賣了寶石,你則把錢補給我。總之是兩萬五千銀元。要取錢,你得親自跟我走一趟。”
  
  詹姆斯說完,把自己的話咀嚼了一遍,驚奇地轉向勒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會親自去?你真的是個先知嗎?”
  
  勒梅菀爾一笑。“巧合罷了。”
  
  他倆的對話越發激怒了愛德格。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勒梅依舊不疾不徐,仿佛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水手對池塘裡的水花不屑一顧似的。“彭斯船長,請你回避一下。”
  
  “什麼!”詹姆斯難以置信道,“這是我的船!我把你帶到這兒,現在你居然叫我回避?!”
  
  “這是我的船。”愛德格陰沉地說,“出去。”
  
  “什麼?!”
  
  “我們可能會打起來,船長。如果不想被誤傷,就離開吧。”
  
  他們倆之間的氣氛已接近劍拔弩張。就算勒梅突然拔槍給愛德格腦袋上來一下,詹姆斯也絲毫不覺得奇怪。他就是好奇吸血鬼腦袋中槍是否還能活著。
  
  勒梅堅定地推開他。詹姆斯求助地望向愛德格,發現吸血鬼殺氣騰騰地注視著勒梅,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詹姆斯罵了一句,推開船長室大門。
  
  “請走遠些,彭斯船長,”勒梅說,“我可不希望發現你在偷聽。”
  
  “你們兩個都他媽應該被鯊魚吃掉!”詹姆斯恨恨地甩上門。在門關上的刹那,他聽見勒梅說:“開門見山吧,辛鐸雷德的愛德格。我要跟你做個交易。”
  
  詹姆斯站在甲板上,眺望著碼頭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果有船員向他打招呼,他就微微點頭示意,覺得自己這樣既深沉又有風度。
  
  過了大約十分鐘,勒梅從船長室中走出來。詹姆斯驚奇地看著他,發現他沒缺胳膊少腿,也沒鼻青臉腫。於是海盜船長自然而然得出一個結論:
  
  “你殺了愛德格?”
  
  “你被太陽曬昏頭了嗎,彭斯船長?”勒梅說,“愛德格會在黃昏時分跟我們一起去銀行。”
  
  “你……你竟然說服他了?你到底怎麼做到的,能教教我嗎?”
  
  “我天生雄辯。”
  
  詹姆斯張大嘴巴,崇拜地望著勒梅。勒梅四下張望,指著岸上道:“時間尚早,我們找個地方喝一杯吧。”
  
  哈瓦那一家名叫“人魚跳躍”的酒館裡,勒梅請客,點了一瓶朗姆酒。酒館裡沒什麼客人,顯得有些門庭寥落。酒倒是上好的哈瓦那琥珀朗姆,幾杯下肚,詹姆斯的心情越發的好。
  
  “跟我說實話,勒梅,你知道吸血鬼到哈瓦那來的目的?”
  
  勒梅給自己斟滿酒。“我知道,但是我不會說的。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自己去問愛德格。”
  
  “哈!”詹姆斯嗤笑一聲,“我才不問!我一拿到錢就跟那傢伙分道揚鑣,才不管他的破事兒呢!”
  
  “恐怕沒那麼容易,彭斯船長。別忘了,你也好,你的船也好,都是屬於他的。”
  
  “哼!等我有了新船,我就在一個無月的夜晚悄悄駛離哈瓦那,等到了海上,就誰也奈何不了我了!”
  
  勒梅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你讓我想起了從前聽過的一個故事,它是……”勒梅頓了頓,“它也是有關吸血鬼和一位海盜船長的。”
  
  “哦?”詹姆斯來了興趣,“世界上還有像我一樣遇上吸血鬼的倒楣蛋海盜?”
  
  “我說不準他是不是倒楣蛋,也許他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因為他和吸血鬼成了……呃……非常要好的朋友。”
  
  詹姆斯差點把喝下去的酒從鼻子裡噴出來,“他不是倒楣蛋,而是個蠢貨!人類怎麼怎麼可能跟吸血鬼成為好朋友!他們是吸血的!這就好比人類和蚊子沒法和平相處一樣!”
  
  勒梅搖搖頭,啜飲一口朗姆酒:“不管怎麼樣,在這個故事裡,他們的確成了摯友。”他的語氣暗示道:如果你一直打岔,我就不講了。
  
  詹姆斯攤開手:“好吧好吧,你繼續說,我聽著呢。”
  
  “吸血鬼在殖民地經商,把古巴的糖、煙草和朗姆酒賣到新奧爾良、紐約和波士頓去。他還負責幫海盜船長銷髒。兩人合作無間。然而有一天,海盜船長在劫掠一艘商船時遇上了英國海軍。他們立刻逃跑。他們在前面跑,海軍戰列艦在後面攆。最終海盜船被擊沉。英國海軍拿這事很是炫耀了一番。”
  
  “我收回前面的話,這傢伙的確是個倒楣蛋。”
  
  “吸血鬼那時在倫敦——哦,他也是個英國人。英國有不少吸血鬼,他屬於其中最古老、勢力最大的一個家族。聽說海盜船被擊沉後,他立刻動用家族的力量,請人去打撈沉船。結果船是撈上來了,卻沒找到屍體,也不知道屍體是被海流沖走,還是被魚吃了。吸血鬼命人把那船原樣修復,從巴哈馬群島開到普利茅斯。他是個念舊情的人,想用這艘船紀念那位海盜船長。可這時卻發生了一件怪事……”

作者有話要說:  




8

8、朗姆革命08 ...


  勒梅抓住酒瓶,粗暴地搖了搖,從裡面倒出僅剩的一點兒酒液。他回頭招呼女侍再來一瓶。黑皮膚的女侍懶洋洋地在酒櫃裡找酒。
  
  當又一瓶酒端上桌時,詹姆斯說:“我在孤島上聽過各種各樣神異恐怖的故事,你可嚇不倒我,老兄。”
  
  勒梅為他倒上一杯酒。“我沒想嚇你。這本身也不是什麼恐怖故事。就是發生了一件怪事而已。那艘船開出了拿索,卻再也沒有到達普利茅斯。它就這麼在大西洋到某個位置失去了蹤影。”
  
  “常有的事!暴風雨啦、海盜啦、疫病啦……任何事都能讓一艘船在海上永遠消失。不過要我說嘛,更有可能是他找來開船的那些人半途變卦,把船偷走了。”
  
  “吸血鬼不相信船沉了,他寧願相信是船上的水手偷走了船。他拜託了許多人尋找那艘船的下落,就這樣年復一年……他發誓一定要找到它。”
  
  勒梅飲了口酒,“後來有一回,他來到波士頓,聽當地一名水手說了他的離奇經歷。據那水手說,他在一艘捕鯨船上工作,可船隻半途遇上了風暴沉沒,他緊抓著一條舢板在海上漂流。那是一個連月亮都沒有的夜晚。當水手萬念俱灰,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家人的時候,忽然之間,一艘三桅帆船出現在他眼前。他被救上那艘船。他對船上的水手說,他沒有什麼積蓄,但願意在船上做工以償還救命之恩。可救他上來的船員們卻個個沉默不語,好似沒有聽見他說話似的。
  
  “不久,海上起了濃霧,船像是在雲層中航行似的。一般來說,遇上這種大霧,船長都會吩咐下錨,等霧散去再啟航,以免偏離航向,或是撞上礁石。可這艘船卻依舊掛著滿帆。落難的水手心想,這肯定是因為船員們都是海上的老手,就算閉著眼睛也能開船。當濃霧散去,水手驚奇地發現,前方竟然出現了陸地,因為他看見了海岸上連綿不絕的燈光。他以為那是某個小島,因為捕鯨船出事時正在大西洋的中央,這麼短的時間,不足以讓他們回到大陸上。
  
  “三桅船在距離碼頭不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進港。這時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從船艙走上甲板。他的打扮與眾不同,一看就知他不是普通船員。落難水手判斷他是這艘船的船長。
  
  “船長向船員們一揮手,船員便立刻會意,放下了一艘小艇。船長指了指落難水手,又指了指不遠處的碼頭。水手明白船長的意思是讓他自己劃小艇上岸。他對船長說:‘感謝您,仁慈的先生,您不僅把我從死亡的深淵中拯救出來,還送我回到陸地。我要怎麼感激您才好?我願意留在船上做工,可您要我回到陸地上去。要不然,請告訴我您的姓名和住址,等我賺到了錢,就給您寄去?’
  
  “船長搖搖頭,又指了指陸地,這次有些催促的意思。水手明白了,船長什麼也不需要。他說:‘仁慈的先生,願天主賜福給您!’然後他順著船身的爬梯上了小艇,劃著小艇登上陸地。
  
  “碼頭上有值夜的港務人員。水手上岸後便問他們自己在什麼島上,這座島具體又在什麼位置。港務員哈哈大笑道:‘老兄,你喝多了吧!這裡是波士頓啊!’
  
  “水手一個激靈。他從落難到登岸只是一夜間的事,怎麼可能從大海中央跑到波士頓?他望向不遠處海面上的那艘船,發現船已經在慢慢駛離,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夜色中。水手堅信自己遇到了奇跡,那艘船是上帝派來拯救他的,駕船的是主的使者,他們就像古代的修士一樣自我禁言,所以才不跟他這個凡人說話。水手後來成了一名堅貞的牧師,不過那是後話。當他跟吸血鬼說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吸血鬼問他:‘你是否還記得那船長的相貌?或者船上有什麼特別之處?’水手說:‘我當時沒看清,不過我記得那艘船的船首像是一隻貓。還有,當船長指著陸地的時候,我看到他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藍寶石戒指。’”
  
  詹姆斯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勒梅:“藍寶石戒指,聽起來好耳熟。”
  
  勒梅解釋道:“所有的吸血鬼都有兩枚戒指,一枚鑲紅寶石,一枚鑲藍寶石。前者是家族的饋贈,後者是個人的信物。如果吸血鬼把藍寶石戒指送給另外一個人,那就表示此人對他非常重要。”
  
  “哦!我懂了!吸血鬼把戒指送給了那個船長,對吧?”
  
  勒梅點點頭。“沒錯。當年那艘船被英國海軍擊沉後,船上所有人,包括船長,都化作幽靈,寄身於那艘船。等那船重見天日,幽靈們便佔領了船隻,把它變成了一艘神出鬼沒的幽靈船。落難的水手正是被這樣一艘幽靈船所救。”
  
  詹姆斯哈哈大笑:“我靠,我還以為你要講什麼怪談,原來是幽靈船?哈哈哈哈哈哈,你當我幾歲了?幽靈船?你認真的嗎?”
  
  勒梅既不生氣,也不著急,緩緩喝了幾口酒:“世界上都有吸血鬼,為什麼不能有幽靈船?反正那個吸血鬼相信這個故事。從此他便乘船在大洋兩岸間來來往往,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那艘幽靈船,希望能再次與故人相逢。”
  
  “那他見到他了嗎?”
  
  “據說真的見到了幾次。每次幽靈船都在夜晚出現,吸血鬼乘著夜色登上那艘船,兩人短暫地相聚,然後吸血鬼返回自己的船上,幽靈船則消失在夜霧中。”
  
  詹姆斯又想嘲笑一番這個結尾,然而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他回過頭,只見愛德格旁若無人地拉來一把椅子,在他們桌邊坐下。
  
  “你應該聽一聽勒梅的故事!”詹姆斯說,“我敢打賭你一定會笑的,因為這故事實在太不著調了!”
  
  愛德格雙眉緊蹙:“什麼故事?”
  
  勒梅推開酒杯:“有機會再說給您聽吧。我們現在要去銀行了嗎?天色還沒暗下來呢。”
  
  “這時的陽光傷不了我。”愛德格說,“我希望儘早辦完這些雜事,然後去幹正事。”
  
  “雜事!”詹姆斯不滿地叫道,“你就這麼看不起我嗎?”
  
  “……懶得理你。”

作者有話要說:  




9

9、朗姆革命09 ...


  詹姆斯和勒梅領著愛德格向銀行走去。距離日落大約還有兩個小時,陽光還算明亮。愛德格戴了一頂不太合適的帽子來遮陽,加上那身過於寬大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個滑稽的旅行商人。詹姆斯每隔幾分鐘就要偷偷回頭打量他。愛德格的淺藍眼睛在陽光下就如同透過稀薄雲層所見的天空,銀白的頭髮則仿佛海浪卷起的白色泡沫。
  
  愛德格發現詹姆斯在打量自己,冷冷問:“看什麼看?”
  
  “誰、誰看你了!”詹姆斯矢口否認,“我只是單純好奇,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我能分辨出你的氣味,因為我吸過你的血。”
  
  詹姆斯幾乎要脫口而出“你的鼻子比狗還靈啊”,然而他思忖了幾秒,把這話咽了回去。若是惹惱了愛德格,他死事小,拿不到錢事大啊!
  
  不一會兒便到了銀行。山羊胡老人依舊端坐在櫃檯柵欄後方。見三人魚貫而入,老人戴上眼鏡:“有事快辦,我們五點鐘歇業。”
  
  詹姆斯清了清嗓子,作勢要為他介紹大金主,可吸血鬼將他推到一邊,走到老人面前。
  
  “我是辛鐸雷德的愛德格,我想從我家族的戶頭取兩萬五千銀元。”
  
  老人挑著眼睛,從鏡片上方的空隙凝視愛德格。“我們這兒的規定:如果辛鐸雷德家族的人親自來提款,那麼就應該親自跟老闆談。”
  
  詹姆斯朝勒梅做了個鬼臉。“節外生枝。還不如我拿著戒指來呢。”
  
  勒梅笑而不語。
  
  “你們的老闆是誰?”愛德格問。
  
  “堂娜·伊莎貝拉 ①。哈瓦那半數銀行在她名下,另外半數有她的股份。”
  
  “堂娜·伊莎貝拉……”愛德格的表情有一瞬間呆滯,接著豁然開朗,“啊!是佩德雷加斯家族的伊莎貝拉!她在殖民地!我應該早點來拜見她的!”
  
  山羊胡老人有些無精打采地問:“你確定要見她?”
  
  “當然!她在哪兒?拜見她需要事先通報嗎?”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隻黃銅鈴鐺,搖了三下。不多時,一輛套著兩匹駿馬的敞篷馬車停在了銀行門口,駕車的是個穿褐色衣服,頭戴寬沿帽的金髮白膚少年。
  
  “堂娜住在哈瓦那城外,馬車已經備好了。請吧。”
  
  詹姆斯懷疑的目光在老人和少年之間不停來回。“有必要這麼麻煩嗎?現在拿戒指出來換還來得及嗎?萬一那位堂娜要對我們不利怎麼辦?”
  
  老人誇張而輕蔑地“哈”了一聲。勒梅拍拍詹姆斯的手肘,盯著駕車少年道:“放心吧,堂娜·伊莎貝拉不是那種人。”
  
  “聽你的口氣,你們認識?”
  
  “算是吧……不過我認得她,她還不認得我。”
  
  詹姆斯學山羊胡老人也“哈”了一聲:“那我還認識國王呢!”
  
  愛德格已經自顧自地登上了馬車,詹姆斯翻了個白眼,也登上車,坐在吸血鬼對面。如果不是為了他那白花花的銀元,他才不要跟去呢!
  
  馬車上坐三個大男人略顯擁擠了些,於是勒梅自告奮勇和駕車的少年一起坐在前頭。少年揚起馬鞭,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駿馬長嘶,馬車緩緩駛動。
  
  詹姆斯與愛德格面對面坐著,彼此的膝蓋都能碰到一起,這令他有些尷尬。他摸了摸鼻子,找了個能分散注意力的話題:“那個堂娜·伊莎貝拉是什麼人?很有名嗎?”
  
  “她來自西班牙的佩德雷加斯家族,是族中的長老。我先前只聽說她在殖民地做生意,卻不知道她正是在哈瓦那經營銀行。”
  
  “這位堂娜也是……吸血鬼?”
  
  “沒錯。”
  
  “耶穌基督啊!”詹姆斯絕望地呼喊著救世主的聖名,“遇見一個吸血鬼已經夠倒楣了,現在又來一個?我們身邊到底有多少潛藏的吸血鬼啊!”
  
  “數不勝數。”
  
  駕車的少年回過頭瞥了愛德格一眼:“你是辛鐸雷德家族的?你們的人很少到殖民地來。這次你們來哈瓦那有什麼事?”
  
  詹姆斯發出噓聲:“去去,專心趕你的車吧,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小孩子?我開始為堂娜工作的時候你還在媽媽懷裡哭著要奶吃呢!”說著,少年舉起左手沖詹姆斯比了個下流手勢。他的手上赫然戴著一紅一藍兩枚戒指。
  
  詹姆斯差點一頭栽下馬車。
  
  “你你你……你也是吸血鬼?!”
  
  “呵,當然了,不然你覺得堂娜會放心讓一個人類小鬼當車夫嗎?”
  
  就算是吸血鬼也仍是個囂張的小鬼啊。詹姆斯暗自腹誹道。
  
  少年抓著韁繩,“你們到哈瓦那來幹什麼?難道辛鐸雷德家族也想在西印度群島做生意?”
  
  愛德格答:“的確有此想法,不過我這次來其實另有使命。”
  
  “什麼使命?”
  
  詹姆斯用手肘一撞少年的後背。“喂,你是在審犯人嗎?幹嘛問東問西?”
  
  “哼!我不問清楚怎麼行!萬一你們要對堂娜·伊莎貝拉不利呢?”
  
  “就算我們要對她不利,你也不能怎麼樣吧!況且如果我們有陰謀,會大大方方告訴你嗎?”
  
  “你們的邪惡意圖會從言行舉止間流露出來的,我只要找到蛛絲馬跡即可。”
  
  “喂喂!你真把我們當歹徒啦?告訴你,我們只不過是要從她的銀行裡提款而已,倘若不是她搞出什麼必須親自去的見鬼規定,我才不願意去見她哩!”
  
  愛德格狠狠踹了詹姆斯一腳。海盜船長抱著小腿吃痛地叫道:“你幹嘛?!”
  
  愛德格轉頭和顏悅色地對少年道(他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簡直令詹姆斯大開眼界):“你別聽他胡說。來到哈瓦那,不拜見一下堂娜·伊莎貝拉,太說不過去了。而且我到此地的使命,也需要她襄助。”
  
  少年大概是聽到愛德格有求于自己的主人,頓時傲慢起來。“那你究竟有何種使命呢?”
  
  愛德格轉動著左手的紅寶石戒指,緩緩說:“追緝一名族中的叛徒。”
  
  注釋:
  
  ①堂娜·伊莎貝拉:西班牙語中在人名前加堂或堂娜表示尊敬,堂娜·伊莎貝拉就是伊莎貝拉小姐的意思。本文中因為伊莎貝拉是西班牙人,所以稱呼她堂娜,但不是西班牙人的角色即使在西語語境中也稱呼為先生或女士。

作者有話要說:  




10

10、朗姆革命10 ...


  
  “叛徒?他犯了什麼罪?”
  
  “殺害人類。”
  
  “天哪!”詹姆斯低呼起來,接著用只有車上的幾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在你們那兒殺人類竟然算犯罪?他殺了誰?坎特伯雷大主教 ①嗎?”
  
  愛德格的表情好像很想把詹姆斯從馬車上一腳踹下去。“我想那位大主教之死和那叛徒並無關聯。被他所殺的都是些普通人。”
  
  “普通人!難道我誤解了什麼!你竟然是一位可敬的執法官嗎?”
  
  愛德格懊惱地扶著額頭,“我後悔被你從海裡撈上來了。我居然還對你存有一絲感激,我真是傻瓜。待在海裡倒還安靜點兒呢。”
  
  勒梅打圓場道:“彭斯船長,這真是你誤會了。吸血鬼雖然以人血為食,但禁止殺害人類。不論哪個國度,哪個家族,殺人皆是重罪。”
  
  “是嗎!你們會像人類一樣把犯人抓起來,然後——嗚呃!”詹姆斯比劃著在脖子上套一條繩索,然後狠狠一拉,自己吐出舌頭,翻起白眼。
  
  “我們有一套自己的規矩。”駕車少年陰沉地說,“每個家族的規矩都不太一樣,不過大同小異。以我們佩德雷加斯家族為例,如果一名血族因吸血而害死一名人類,第一次要挨十鞭子作為責罰。那可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用獸皮擰成好幾股、還串著銀釘的長鞭,人類挨上一下就得小命嗚呼,饒是身體強健得多的血族,一鞭下去也要皮開肉綻。這還不算完。如果第二次又殺了人,就要挨一百鞭。第三次則要被綁上‘刑柱’,受陽光灼燒至死。”
  
  “我們家族的規矩也差不多。”愛德格說,“第一次和第二次挨鞭子,不過第三次可不是曬死這麼仁慈。在我們族中,最可怕的刑罰名為‘沉降’,就是往罪人的身體裡灌入水銀,再用銀釘將他釘在棺材裡,最後將棺材沉進大海。那棺材會一直一直往下沉,直到沉到海床上。血族生命力強韌,那樣並不會讓他死去,但是他無法動彈,無法說話,只能永世待在無人問津的海底。就算千百年後棺材碎裂了,可由於那罪人的體內灌滿水銀,血族的骨骼和肌肉密度又天生比人類大,所以他永遠也浮不上海面來。”
  
  詹姆斯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原來如此!我想到了!那個棺材!你說那棺材不是你的,另有其他用途,原來是幹這個的!”
  
  “托你的福,我現在還得花錢重新定做一副棺材。”
  
  “誰叫你們往棺材上鑲那麼多金銀珠寶!給一個罪人用那麼好的東西幹嘛?”
  
  “就算是罪人,也是辛鐸雷德的人,為他準備一副昂貴的刑具有錯嗎?”
  
  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勁吧!詹姆斯暗想。
  
  馬車駛出哈瓦那城門,城門上吊著幾具乾枯的屍體,除了蒼蠅,沒有生物願意在這附近逗留。每具屍體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寫著此人的罪名:海盜。
  
  詹姆斯打了個寒顫,趕緊垂下眼睛。
  
  出了城,馬車的速度便加快了許多。少年一面操控韁繩,讓馬兒轉向一條朝南的塵土飛揚的土路,一面問道:“你追緝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怎麼會跑到西印度群島來?”
  
  “他名叫法蘭西斯,人稱班尼德子爵,因為他還是人類的時候的確是一位子爵。他一直渴慕永生,於是想方設法找到辛鐸雷德家族,請求成為我族的一員,發誓保衛血族的榮譽。長老們同意了,授予他永生。可法蘭西斯沒有珍惜這份饋贈。回到領地後,他立刻捉來許多少年少女,把他們囚禁起來,□□成供他吸血和玩樂的禁臠。因為他是領主,領轄之內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他得以將此事隱瞞下來。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流言還是慢慢傳開,最終引來了獵人……”愛德格頓了頓,神情複雜地瞥了背對他們的勒梅一眼,“法蘭西斯倉皇逃走。家族聞訊派出了使者尋找他,但他和使者接觸後卻故意洩露使者的行蹤,害得使者被獵人殺死。這個可恥的叛徒人人得而誅之。然而自那以後他便銷聲匿跡。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愛德格越說,語氣便越憤慨,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不久前,家族得到秘密情報,說是此人一直藏匿在西印度群島。於是我接受長老的委任,前來追緝他。”
  
  “你們家族的情報是從何而來?”
  
  “長老們自有他們的情報管道。”
  
  “那你知道那個法蘭西斯具體在什麼地方嗎?西印度群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名無名的島嶼不下數百個,他可能藏身於任何一個島上。這可不好找啊。”
  
  “所以我才要求助於堂娜·伊莎貝拉。她在哈瓦那經營多年,對此地瞭若指掌,或許會有線索。”
  
  “要是堂娜對此一無所知呢?”
  
  “那我就自己調查。到時候還得請她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堂娜·伊莎貝拉為什麼要幫助你?這對她有什麼好處嗎?”
  
  “清除叛徒是所有血族義不容辭的責任。更何況法蘭西斯此人十分危險,留著他終歸是個巨大隱患。除掉他,對堂娜也有好處。”
  
  少年笑了起來:“這可說不準。”
  
  詹姆斯再度用手肘搗了搗少年的後背:“喂,說不說得准,可不是由你決定的。我們還沒見到你家主人呢,你插什麼嘴啊?堂娜·伊莎貝拉聘你當她的代理人了嗎?”
  
  “你怎麼知道沒有?”
  
  詹姆斯吹了聲口哨:“哎喲喲,我從前聽過一句俗語,叫‘甯得罪主人,不招惹管家’,意思是主人受過教育,溫文爾雅,寬宏大量,就算得罪主人,主人也會原諒你的。可管家就不同了,就知道狐假虎威,狗仗人勢。”
  
  “你——!”
  
  “夠了,彭斯船長!”勒梅喊道,“你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啞巴的!”
  
  少年盛氣淩人地哼了一聲,揚起馬鞭,在馬臀上狠狠一抽,兩匹駿馬吃痛地長嘶,撒開蹄子在土路上狂奔起來。土路坑坑窪窪,馬車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般瘋狂地上下顛簸。詹姆斯覺得自己如同骰盅裡的一枚骰子,正被紅了眼的賭徒搖來搖去,搖得他快把剛才喝下的酒都吐出來了!
  
  “你慢點!慢點!哇啊啊啊啊啊啊!俗語果然是對的!不能得罪管家啊啊啊啊啊啊!”
  
  當狂奔的馬車終於停下時,詹姆斯第一個跳下車,彎腰狂嘔起來。他吐得眼冒金星,真想直接昏過去了事。有人把他扶了起來,還往他手裡塞了塊手帕。他感激地用手帕擦淨嘴角的嘔吐物,抓著身旁那人的肩膀直起腰,這才發現那原來是愛德格。
  
  他看看手裡的手帕:“我回頭洗乾淨還給你。”
  
  愛德格捏著鼻子扭過頭去:“不必了你留著吧!”
  
  馬車停在一座莊園前。這莊園是常見的殖民地樣式,一共三層,白牆紅瓦,牆上爬滿藤蔓植物,每扇窗戶外的陽臺上都種著鮮花,門廊兩側的花圃裡也栽種著各色花卉,足見女主人的喜好。
  
  馬車剛一停下,莊園中便有僕人出來迎接。兩名中年黑人男子來牽馬,三四個混血女僕拿著陽傘和摺扇圍住駕車少年,有人為他打傘,有人替他擦臉,有人給他扇風,仿佛他不是一介車夫,而是身在異國的小王子一般。
  
  少年指了指詹姆斯一行人:“他們是我的客人,好好招待。”
  
  “遵命,堂娜。”
  
  詹姆斯眼睛發直:“你……你說什麼?她們剛剛叫你什麼?”
  
  少年露出計謀得逞的得意笑容,摘下頭上的寬沿帽。長長的金色髮辮滑落下來,搭在肩上。
  
  “我就是佩德雷加斯的伊莎貝拉。”
  
  詹姆斯手足無措地看了看愛德格(他也一臉茫然),又看了看勒梅(他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喃喃道:“上帝啊,我得罪主人了,您可真是喜歡開玩笑……”
  
  “幾位願意賞臉同我共進晚餐嗎?”堂娜·伊莎貝拉說著,舔了舔自己的獠牙。
  
  “彭斯船長!彭斯船長,停下!不准吐在我身上!不要吐我身上!呃啊!”
  
  注釋:
  
  ①坎特伯雷大主教:英國國教牧首。雖然這裡詹姆斯是在開玩笑,但巧合的是,歷史上的1716年,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確換任了:前任大主教于1715年12月過世,次年新任大主教繼任。

作者有話要說:  




11

11、朗姆革命11 ...


  “說實話,您說‘共進晚餐’的時候,我還以為您是要吃我。”
  
  莊園的餐廳裡,三位客人坐在桌邊,一齊向女主人敬酒。堂娜·伊莎貝拉換回了女裝,金髮梳成蓬鬆的髮辮,垂到胸前,發尾系著一簇鮮花。她看上去約莫十二三歲,處於那種剛剛進入青春期、稍微打扮後就難以分辨究竟是過於野性的少女還是過於清秀的少年的階段。
  
  “呵呵呵,不是自願獻出的血我從來不要。”堂娜·伊莎貝拉坐在餐桌主座,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餐桌上擺滿了各色美食,從加勒比海特產的魚蝦貝類到從巴西和墨西哥運來的鮮牛羊肉,從當地特色的熱帶水果到歐洲傳統的甜食點心,豐盛之極,令詹姆斯簡直以為自己到了窮奢極侈的巴比倫。而且如此之多的菜肴,竟只有他和勒梅兩人享用,堂娜·伊莎貝拉和愛德格雖然同席,兩人面前卻連餐盤和刀叉也沒有。
  
  “儘管享用吧,彭斯船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堂娜·伊莎貝拉解釋道,“這是為招待人類朋友而專門準備的食物。我們有鮮血就足夠了。”
  
  詹姆斯往剝開一隻貝殼,把裡面的嫩肉塞進嘴裡,嘟嘟囔囔道:“真的嗎?你們平時只喝血?”
  
  “有時也會把血摻在果汁或酒裡,這對於我們來說就像你們人類的零食一樣。請不要客氣,船長先生。莊園的廚師因為罕有用武之地,最近意志消沉,好不容易能大展身手,就不要讓他的辛苦白費了。”
  
  詹姆斯向他豎起大拇指:“我們船上的廚子簡直像是撒旦派來毀滅世界的!今天在您的餐廳裡,我才覺得自己重又為人了!”
  
  一名學英國人帶著白色假髮的黑人男僕為四人斟滿酒。給詹姆斯和勒梅的都是普通的酒,給愛德格和女主人的則是一種淺紅的液體,詹姆斯猜測那就是堂娜所說的血族的小零食。
  
  “請品嘗一下吧,諸位,”堂娜·伊莎貝拉說,“從墨西哥運來的上好的龍舌蘭酒,就算是哈瓦那總督也享用不到此等佳釀。”
  
  詹姆斯指著愛德格杯子裡的古怪液體:“摻了血?”
  
  “正是。”
  
  “這是您所說的‘自願獻出的血’?”
  
  堂娜優雅地指了指在餐廳裡侍候的男女侍從,“都是我的僕人們自願獻出的。”
  
  “此話當真?”
  
  堂娜微微一笑:“何必騙你?我手下的僕人,不論是黑人還是白人,不論是本地土生土長的還是渡海而來的,都是自願追隨我,自願奉上鮮血的。如果他們有一天厭倦了服侍我,也可以自由地離開。我喜歡發自內心的忠誠。被強迫和束縛的忠誠不但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十分危險。怎麼?彭斯船長不相信我嗎?”
  
  詹姆斯瞄了一眼愛德格,後者若無其事地啜飲著摻了血的龍舌蘭酒。“我只是驚訝,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也有各種各樣的吸血鬼。有的吸血鬼就沒您這麼寬容大度,偏偏喜歡威逼利誘和強迫他人。”
  
  愛德格冷靜地拿起餐巾,擦去唇角的血液:“有的人不用強是不會獻上忠誠的。”
  
  “承認你沒有堂娜那樣的人格魅力就那麼難嗎?”
  
  “要是你被我的人格魅力俘獲,自願效忠我,那你是不是就不要錢了?”
  
  “當然要!”
  
  堂娜·伊莎貝拉任由他倆爭吵起來,咯咯笑著轉向勒梅:“你叫亞當·勒梅?”
  
  “是的,堂娜。”
  
  “我亮出身份時,你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呃,可以這麼說吧。”
  
  “是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我們曾見過面,堂娜。”
  
  “……是嗎?”堂娜·伊莎貝拉若有所思地盯著勒梅胸前所別的銀色徽章,“我大概是老糊塗了。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
  
  “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我完全想不起來了。您能否提醒我一下?”
  
  “這個……”勒梅苦笑,“我現在不能說,但是總有一天您會知道的。”
  
  堂娜·伊莎貝拉見他無意透露,便也不逼他。“那就算了。對了,你所戴的那枚徽章十分特別。那上面的紋章似乎有什麼含義。是你的家徽嗎?”
  
  “不,堂娜,這是我所屬的組織的徽記。”
  
  “哦?你是什麼組織的?”
  
  “我不能說。”
  
  “又不能說?”
  
  “非常抱歉。”
  
  堂娜·伊莎貝拉撫摸著自己的髮辮:“我對紋章學也略知一二,可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紋章……”她指著勒梅胸口的徽章,“那兩個上下交叉的V字是什麼意思?是象徵著大衛之星 ①嗎?”
  
  “沒有那麼複雜,堂娜。它的意義是紀念組織最初的贊助方。交叉的兩個V字代表曲尺和分規。”
  
  “曲尺和分規?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種家徽,聽起來好像什麼工匠世家似的。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吧!”
  
  “怎麼會呢!您沒聽說過,是因為這個組織還……呃……寂寂無名。”
  
  “那中央的眼睛又是什麼意思?”
  
  “它象徵‘一刻不停的監視’。”
  
  “監視?你的組織是護城守衛嗎?還是間諜?”
  
  “這個……應該說都不是吧……我……”
  
  女主人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您的身份真是一個謎,勒梅先生。要我說,在今天來訪的三位客人裡,我對你最感興趣。愛德格來是為了緝拿叛徒,彭斯船長是為了要錢,他們都像玻璃一樣清楚明白。可你呢?你就像迷霧。你看起來和他們倆沒什麼交集,為什麼要跟著他們呢?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也要找那個叛徒法蘭西斯。他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如此重要?”
  
  勒梅張口欲答,堂娜·伊莎貝拉卻示意他稍等。
  
  “你真的要告訴我?就不怕我把秘密說出去?”
  
  “我相信您會守口如瓶的。”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就像我確定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一樣。”
  
  “那麼我洗耳恭聽。”
  
  勒梅笑著湊到女主人耳邊,用拉丁語說出一個詞:“靈魂方程式。”
  
  注釋:
  
  ①大衛之星:即六芒星。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只要百度一下就能發現勒梅的來歷已經暴露了噗噗噗。




12

12、朗姆革命12 ...


  堂娜·伊莎貝拉的書房中有一張非常完整詳細的西印度群島地圖,鋪在一張比床還大的地圖桌上,那桌子足能讓三個詹姆斯在上面打滾。地圖上面用西班牙語標明了無數散落珍珠般的島嶼,每個島上還釘著不同顏色的圖釘,標明它們所屬的勢力。晚餐後,女主人帶領三位客人來到書房,拿出這張地圖,在上面指指戳戳。詹姆斯在旁邊像松鼠撫摸堅果一樣搓著手,願意為這張圖向堂娜獻上他的脖子或是別的什麼身體部位。
  
  “這是你們能找到的最詳細的西印度群島地圖。哈瓦那總督府上的那張和它相比就像非洲小泥孩的塗鴉。”堂娜·伊莎貝拉說道,語氣中的自豪之情不是一點兩點,“要是辛鐸雷德長老的情報正確,那麼那個叛徒肯定就在地圖上的某個地方。”
  
  愛德格抱著雙臂,淡藍色的眼珠緊盯著地圖。“可問題就是我們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
  
  女主人背著雙手在書房中踱步。詹姆斯覺得童貞女王①接見朝臣的架勢大抵就是如此。
  
  “不如換個角度想想吧。如果你是個濫殺人類、出賣同族、罪大惡極的犯人,你逃到西印度群島,會選擇藏身於何處呢?說到底,那個叛徒也是個血族。”女主人說,“是血族,就要藏身黑暗。是血族,就要吸血。”
  
  “他還是個喜歡虐殺人類的變態。”愛德格補充道。
  
  勒梅不舒服地動了動,仿佛他他們的談話觸動了他哪根神經。“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要跑到西印度群島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勒梅清了清嗓子:“因為在這裡,他可以合法地虐殺人類,不用受任何制裁。”
  
  愛德格皺著眉:“辛鐸雷德家族在殖民地沒有勢力,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是說……”勒梅頓了頓,“他可以購買黑奴。只要是他買下的奴隸,就任他處置,沒人關心那些黑奴的死活。在很多渡海而來的白人眼裡,黑奴甚至不算人。就算他把他們全殺了也不會怎麼樣,只要他有錢,再買新的就可以了。”
  
  書房中一片死寂,就像私立學校的老師給剛學生髮了考卷似的。過了一會兒,愛德格說:“我還從來沒考慮過奴隸制的存在會對追緝犯人產生這種影響。”
  
  “真是諷刺!人類之間彼此傷害,倒給了血族叛徒可乘之機!”堂娜·伊莎貝拉捂著嘴,眼裡滿是諷刺。
  
  愛德格像是被摸了尾巴的貓一樣,焦躁不安地說:“如果有人覺得可以靠鑽這樣的空子逃避責罰,那就大錯特錯了!”
  
  他求助地望向堂娜·伊莎貝拉,可女主人只是打了個呵欠:“這我可沒轍。就連人類自己都高高興興地倒退回了奴隸和奴隸主的時代,不是人類的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反正在我的屋簷下沒有奴隸,我自己知道是這樣就夠了。”
  
  愛德格憂心忡忡地看著那張地圖。
  
  “不過別擔心。”堂娜·伊莎貝拉說,“那個叛徒法蘭西斯肯定是有罪的。殺人和出賣同胞這兩項罪名怎麼洗也洗不清。如果他真的搖身一變成了奴隸主,我倒想起了一個很有趣的傳聞。”
  
  “什麼傳聞。”
  
  “是從奴隸販子那兒聽來的。”
  
  堂娜·伊莎貝拉靠在地圖桌上,揪著編在自己髮辮中的小花。“奴隸販子會把從非洲捉來的黑奴運到哈瓦那集中販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大廣場舉行集會。那些特別強壯的男奴和美貌健康的女奴甚至會公開拍賣,至於不怎麼樣的那些就留給需要成批買進奴隸的種植園主或者工廠主。大約從五六年前起,每到秋分日,總有一個人去奴隸市場買下一百個黑奴,正正好好一百個,都要年輕健康的,而且男女各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你說這是不是很奇怪?”
  
  “您是說,這個人有可能是法蘭西斯?”愛德格說,“可是他除了買奴隸的數量和時間比較奇特外,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啊。”
  
  “一看就知道你對種植園一竅不通。”詹姆斯說。
  
  愛德格對他怒目而視:“那你有何高見呢?”
  
  “關鍵不是他一次買了多少個,而是他連續五六年都這樣。這說明什麼?假設他是個種植園主或者工廠主,這說明他的產業每年都在擴大,至今已擴大了五倍,所以他才需要不斷補充新人手。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況且他買下的奴隸男女各半,這就更奇怪了,種植園和糖酒工廠向來更需要男奴,不會男女各半這樣買的。如果真的有人按這種規律買奴隸,我想他要麼是個十足的怪人,要麼就是另有陰謀。”
  
  “什麼陰謀?”
  
  海盜船長來了勁,坐到地圖桌上,無視女主人皺起的眉毛,興致勃勃地說:“假如他真的是個吸血鬼,那麼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他之所以每年都要買一百個奴隸,是因為他殘忍嗜血,不斷虐殺那些可憐的黑奴,所以要定期補充新的。而男女各半嘛……肯定是因為他更喜愛少女的鮮血,所以女人總是死得比較快,而他又要保證有足夠的勞動力給他賺錢,所以買下的女奴的數量要比通常的多,於是乾脆就男女各半地買啦!”
  
  愛德格似乎很不習慣海盜船長這麼快地推導出了結論。“這畢竟只是你的猜測,也有可能不是這樣……”
  
  “可總歸是一條線索嘛!”
  
  “好吧,就算被你猜中了,可我們要怎麼找到他?等到秋分日那天嗎?”
  
  “嗯,這個嘛……”詹姆斯讓自己的大腦像暴風雨中的風速標一樣迅速轉起來,“他買了奴隸,總得把那些奴隸帶回他的種植園吧。那麼他的種植園在什麼地方呢?”他望向堂娜·伊莎貝拉,“在古巴島上嗎?”
  
  “我想應該不在。”女主人說,“否則我肯定會知道。”
  
  “那麼它就在別的島上!”詹姆斯快活地說,“在哈瓦那買了奴隸,卻要把奴隸運到別的島,該用什麼辦法呢?”
  
  “船。”愛德格回答。
  
  “我想哈瓦那的港務員不至於怠忽職守到連出港記錄都沒留下吧!”
  
  “我明天就去碼頭找港務員!”
  
  “哦,那你要怎麼說服他給你看記錄呢?”
  
  “賄賂。”
  
  詹姆斯打了個響指:“終於說到重點了。”他搓著手指說,“那我的錢什麼時候給啊?”
  
  注釋:
  
  ①童貞女王:即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她一生未婚。

作者有話要說:  亞當·勒梅的徽章大致長成這個樣子,我畫的比較逗比,大家意會一下……
  




13

13、朗姆革命13 ...


  堂娜·伊莎貝拉走到書房門口,那兒垂下來一根金色的繩子,她輕輕拉動繩子三下,不一會兒,便有人敲響書房的門。女主人打開門,對門外的僕人吩咐了幾句,僕人離開了一小會兒,很快帶著另一名僕人回來。兩人各拎著一隻箱子,箱子黑沉沉的,外表樸實無華。他倆把箱子放到寬大的地圖桌上,行禮退下。堂娜·伊莎貝拉拍了拍箱子,示意詹姆斯打開。
  
  詹姆斯猶疑地上前,輕輕摸了其中一隻箱子一下,又趕緊縮回手,像是害怕箱子會突然長出嘴來咬他。他看了看愛德格和勒梅,前者冰冷地凝視著地圖,仿佛他用視線就能燒著地圖似的,後者則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
  
  箱子沒鎖,詹姆斯掀開箱蓋,接著發出一聲尖叫,連連後退。
  
  “天呐!”他忘我地大喊道,“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這一定是在做夢!”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列金條,當箱子打開的一刹那,如同戲劇裡的描述一樣,像有一道金光照在了書房裡。
  
  “足額的金條,價值兩萬五千西班牙銀元。”堂娜·伊莎貝拉的口氣非常輕鬆,像是家庭主婦在討論今天市場上的魚新不新鮮。
  
  海盜船長捂著胸口:“我……我覺得要窒息了!如果我得了心臟病,那一點兒也不奇怪!”
  
  “你的聲音就像懷春少女見到了夢中情人一般。”愛德格嫌棄地說。
  
  “沒錯!”詹姆斯厚著臉皮承認了,“這就是我的夢中情人!如此的金光閃耀!我現在就要跟他上床!我簡直饑渴難耐了!”
  
  堂娜·伊莎貝拉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說:“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朋友,堂·何塞,他的愛好是收集各種各樣奇怪的性玩具。有一次他買到了一個據說是古羅馬時代的金子雕的□□,第二天他的屁股被燒出了一個血洞,因為那個金□□裡摻了不少銀……”她停了下來,因為其他三個人都沉默而敬畏地望著她。“哦,我錯了,我不該拿好友的悲慘事來調侃的。我們換個話題。”
  
  愛德格明顯想說什麼,但是堂娜·伊莎貝拉立刻說,“您要用這筆錢做什麼呢,彭斯船長?”
  
  “您轉移話題的技巧真是差到家了,不過我很樂意回答:我要買一艘船。”
  
  “您不是已經有一艘了嗎?”
  
  “那艘船老得像沒牙的老祖母一樣!不,我要買一艘新船。”
  
  “您要拋棄可憐的路都走不動的老祖母,和一位妙齡少女私奔。男人真是無情!”堂娜·伊莎貝拉挖苦道。
  
  “沒錯,這就是男人的本性,您現在才發現嗎。”詹姆斯急切地說,像面對一個遲遲不肯宣佈“新郎你可以親吻新娘了”的神父一樣缺乏耐心。
  
  “那麼您要抬著兩箱黃金去和造船廠討價還價嗎?您抬得動嗎?”
  
  詹姆斯眨了眨眼睛:“什麼?”
  
  “造船期間,您要把黃金存在哪兒呢?您總不會以為年邁的老祖母能幫您妥善保管好錢財吧?”
  
  “我……的確沒想過。”因為我一輩子都沒富到要擔心錢財抬不動的地步!海盜船長自嘲地想。
  
  “那麼我有個建議。”女主人和藹可親地說,“您把錢存在我的銀行如何?”
  
  “那不就等於把好不容易得來的黃金又還給您了嗎?”
  
  “我會給您契約文書,像任何一個在我銀行裡有存款的客戶一樣正式!您絕對不用擔心見不到您的金色愛人!”
  
  “……我……這……”
  
  “那您就抬著兩箱黃金自己去找造船廠吧,愛德格先生和勒梅先生大概不樂意幫您抬。要是有人偷走或是搶走了它,也不關我的事……”
  
  “好吧!”詹姆斯咬牙切齒,“給我契約文書!”
  
  堂娜·伊莎貝拉是位好客的主人,她邀請愛德格在莊園暫住,直到他找到更合適的住處為止。詹姆斯和勒梅沾他的光,也留在莊園過夜。當詹姆斯看到他客房裡盛漫熱水的浴盆、放在浴缸邊的香皂、浴袍和一小瓶看起來像是精油的東西後,著實受到了驚嚇。他一輩子都沒受過這麼奢侈的款待。但是他想了想自己跟著愛德格忙前忙後,還被咬過一口,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他洗完澡,穿上浴袍,叫僕人來收拾浴盆,自己到陽臺上呼吸新鮮空氣。隔壁的陽臺上,勒梅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什麼東西。似乎是個金色的項墜。詹姆斯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
  
  “你在哈瓦那有房子嗎?”詹姆斯問道。
  
  “嗯。”勒梅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租了一間屋子。”
  
  “你來哈瓦那多久了?你的口音真奇怪。”
  
  “三四個月吧。”勒梅快速地說,好像這場對話打攪了他似的不耐煩,“我之前住在波士頓。”
  
  “那可真夠遠的。”詹姆斯說,“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副跟人打牌連輸五場的表情?”
  
  勒梅歎了口氣:“沒什麼……只不過剛才在堂娜·伊莎貝拉書房裡的談話……讓我覺得有點兒不舒服而已。”
  
  “怎麼了?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勒梅趕緊否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聲音旋即又低下來,“我是說……你們討論那個叛徒法蘭西斯買下黑奴的時候,我覺得把人當成商品一樣衡量……這讓我覺得不舒服。”
  
  “波士頓沒有黑奴嗎?”
  
  “有,可是……”勒梅古怪地停頓了一下。
  
  “難道你是那個什麼,”詹姆斯想了想,“我曾經聽一個神父說,只要黑人成為基督徒,就不應被當作奴隸販賣,你和那個神父是一樣的嗎?”
  
  “我是廢奴主義者。”
  
  “廢……抱歉,什麼?”
  
  “就是主張廢除奴隸制。”
  
  詹姆斯看了他一會兒,說:“這可真稀奇,我是說,我船上也有很多黑人,混血兒也不少,他們有的是自由人,有的是逃出來的。你覺得應該統統放他們自由?”
  
  “‘放’他們自由這種說法不準確。自由不是奴隸主或者什麼人賜予的,而是與生俱來的。我相信人人生而平等,這不言而喻的真理。”
  
  他看了看詹姆斯,“抱歉,我說得太多了。晚安,彭斯船長。”
  
  他把手中那個金色項墜塞進口袋,轉身走進客房。過了一會兒,客房的燈熄滅了。
  
  “怪人。”詹姆斯咕噥一聲,也回了房。
  
  第二天,詹姆斯和勒梅一同用了早餐,卻沒見到堂娜·伊莎貝拉和愛德格。莊園的管家告訴他們,堂娜在白天很少出來活動,而愛德格大概是因為昨天曬了不少太陽,早晨感覺很不舒服,還在休息。
  
  “噢,吸血鬼。”詹姆斯抱怨道,“那他要怎麼去找港務員?”
  
  “我會替他去的。”勒梅說,“我也要找那個法蘭西斯。”
  
  “你找他幹什麼?因為你是……”詹姆斯狐疑地看著他胸前的徽章,“吸血鬼獵人嗎?”
  
  “有一部分原因是這樣。其他的請容我保密吧。”
  
  莊園管家把準備妥當的契約文書、一張三千銀元的期票和一小袋銀元交給詹姆斯,配有來自堂娜·伊莎貝拉的一張字條:“零錢。”
  
  返回哈瓦那的馬車早已備好,車夫是一名臉上帶著刀疤,表情兇悍到好像隨時會抽出刀砍人地步的男子。
  
  詹姆斯和勒梅乘馬車回到哈瓦那,在碼頭下了車。車夫會等著勒梅,因為他還得返回莊園。
  
  “那咱們就在這兒分別吧。”勒梅說,“反正您已經拿到錢了,愛德格先生的使命和您就沒關係了吧?”
  
  詹姆斯略不是滋味地盯著他,心想,昨晚如果不是我提出可以查找出港記錄,你們還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呢,怎麼轉頭就要把我丟開。你倆還曾經把我趕出船長室,商量什麼秘密交易。也不想想要是沒我,那吸血鬼現在還在海底躺屍呢!忘恩負義!
  
  但他轉念又一想,反正已經拿到錢了,吸血鬼要幹什麼也與他無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就此別過好了。
  
  他摸了摸馬甲內袋裡的銀幣,對勒梅道:“那好吧,再會。”
  
  詹姆斯花了一個小時才找到造船廠。幸運的是,他們現在有一艘半成品船,因為原本訂購那艘船的商人破產了,付不出尾款,所以造船的事只能擱置。那商人正在四處尋找接手的人,只要能付出訂金的一半,他就願意把船轉讓出去。造船廠老闆也想早點找到買主。
  
  那艘船和詹姆斯的要求很接近,三桅帆船,三層甲板,能裝載二十八門火炮。詹姆斯爽快地付了錢,又花了兩個小時跟造船廠老闆扯皮,最終定下船的規格,把火炮增加到了三十二門,還有兩門船首炮和四門船尾炮,船身還另外加固了。他們定了合同,詹姆斯簽了期票給老闆,然後他們一起愉快地用了午餐。
  
  加上改造的時間,這艘船完工要一個半月。一想到要在哈瓦那留一個半月,詹姆斯就覺得渾身都不對勁。真希望他的水手們不要因為等得不耐煩而選擇離開。不過他們還有一部分錢沒拿到,應該會安安分分的吧。
  
  詹姆斯又想到了愛德格和勒梅追逐那吸血鬼叛徒的事。如果他幫助愛德格把叛徒捉拿歸案,會不會再得到一筆報酬呢?光是把愛德格救起送到哈瓦那,就有兩萬五千銀元進賬,那麼捉到一個叛徒應該能拿到更多吧?至少也得五萬銀元……
  
  他琢磨著那些數字,心裡高興得像種滿了甘蔗,滿腦子都是銀幣丁丁當當的響聲。他步行到碼頭,向港務員打聽勒梅的下落,得知他正在港務長的辦公室裡翻找那些堆積如山的資料。看來哈瓦那的港務員們在整理檔案方面非常懶惰。
  
  他用三個銀元買通港務員,把他帶到辦公室。勒梅正坐在一堆紙裡抓耳撓腮。
  

作者有話要說:  




14

14、朗姆革命14 ...


  “嗨!”詹姆斯叫道,“你找到什麼了嗎?”
  
  勒梅抬起頭,“彭斯船長?造船廠的事都辦妥了?”他一點兒也不驚訝,好像他們壓根就沒告別過一樣。
  
  “差不多吧。剛好有艘合適的船,不過還沒造好,一個半月後才能完工。你呢?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勒梅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樑,“我本來想找出過去五年秋分日的進出港記錄,考慮到船隻有可能提前到達或者逗留,所以秋分日前後幾天的記錄也要一起找到。但是他們的檔案實在是……天哪,簡直像地獄!”
  
  “需要我幫忙嗎?”
  
  一瞬間,勒梅的表情像是看到耶穌基督踏水而來。“我……我可沒錢付給你,彭斯船長。”
  
  “沒關係,讓愛德格付唄。”
  
  勒梅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於是兩人一起在浩如煙海的各種檔案和筆記中尋找出入港記錄。直到傍晚,他們才整理出過去五年秋分日前後的記錄。勒梅讓詹姆斯挨個念船名,他用一種速記符號把它們記下來,然後寫上出現頻率。最後他們發現,一艘名叫“巴托羅莎”號的船每年都出現。
  
  “看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那艘船。”勒梅對比著手上的資料,“它的出發地是……奇尼島?”
  
  “喔!我知道這個島,它在古巴島南邊,上面好像有甘蔗種植園吧。它竟然是吸血鬼的小島,真難以置信!”
  
  “我想它值得一探。”勒梅把“巴托羅莎”號和奇尼島的名字抄在一張紙上,將紙折好放進口袋。“走吧,我們回堂娜·伊莎貝拉的莊園。”
  
  “我們?”
  
  “當然。”勒梅笑著說,“這個故事中可少不了您。”
  
  詹姆斯和勒梅乘馬車返回莊園時,太陽已經消失在了海平線之下,稀疏的星辰懸在群青色的夜穹中,仿佛細沙撒在如海洋般深藍的緞子上。莊園燈火通明,像是海上的燈塔。
  
  堂娜·伊莎貝拉已經準備好了宴席。連續兩天山珍海味的待遇讓詹姆斯頗不習慣,感覺堂娜·伊莎貝拉似乎竭盡全力要把他喂胖,再一想到她是個吸血鬼,詹姆斯頓時不寒而慄,連食欲都消減了許多。
  
  兩名吸血鬼坐在餐桌邊小口啜飲摻了血的朗姆酒,兩名人類則享用著夾了香辛料的肉卷。聽完勒梅在港務官辦公室的發現,愛德格放下酒杯,“很好。我想我們明天就可以啟程去奇尼島。”
  
  “可是要怎麼去?那是個……島啊。”勒梅說。
  
  “我們不是有一艘船嗎?”說著愛德格看向詹姆斯。海盜船長猛地咳嗽起來,勒梅好心地遞給他一杯水。詹姆斯把肉卷沖下喉嚨,清了清嗓子:“我?你是說我嗎?你要坐‘腓力王子’號去奇尼島?”
  
  “對。”
  
  “那你得付錢!”詹姆斯在心裡已經把這一幕排演很久了,現在一點兒也不驚慌,“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比來哈瓦那的這一趟少吧。起碼要多一……”他想說“多一倍”,但是話還沒說完,便被愛德格冷冷地打斷了。
  
  “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彭斯船長?”吸血鬼淡色的眼珠轉向他,“那艘船是我的,我第一次跟你見面的時候就說得很明白了吧?”
  
  詹姆斯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連餐桌上的鹽都被震得跳出了碟子,“你在海底待得太久,腦子進水了吧?那艘船是我的!我的!我可沒答應過你什麼!”
  
  “我清楚記得你說過‘這艘船歸你,有話好好說’,對吧?”
  
  “那是……那時候我受你脅迫!不能算數的!”
  
  “那就當那艘船是我搶來的好了。從沒聽說過搶劫還要別人事先同意。”
  
  “有這種搶法嗎?!你以為你是海盜啊?”
  
  “呵,我贊助私掠者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詹姆斯氣得臉都紅了。這時堂娜·伊莎貝拉笑眯眯地打斷他們:“那種陳年舊事就不要拿出來炫耀了,辛鐸雷德的愛德格。”
  
  您在西班牙的時候肯定被英國人搶過吧!詹姆斯暗想。
  
  勒梅在一旁幫腔道:“愛德格先生,您這樣就不對了,今天多虧有彭斯船長幫忙,我才能這麼快找出‘巴托羅莎’號。彭斯船長又沒有義務幫我們,要不然您就付點兒錢吧。”
  
  “就是!把你弄來哈瓦那,你付了兩萬五千銀元。如果說到奇尼島,怎麼著也不能比這個數少吧!”
  
  勒梅在桌子下面踢了詹姆斯一腳,仿佛在說“你懂不懂什麼叫見好就收”,可詹姆斯環抱雙臂,用口型對他說:“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愛德格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詹姆斯:“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喜歡錢有錯嗎?”
  
  “你不打算當海盜了嗎?”
  
  “……你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
  
  “你有兩艘船,還有很多錢,那你為什麼還要當海盜?”
  
  詹姆斯一怔。他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他從來沒有這麼“富有”過,除了海盜還能考慮其他的出路。他瞪著愛德格,好像對方是位睿智的哲學家,剛剛用一具奧妙的諺語深深折服了他一般。
  
  “等……等一下!”詹姆斯慌忙舉起手,“你別想岔開話題!我幹不幹海盜跟你有屁關係?哼,陰險的傢伙,差點就被你牽著鼻子走了。你直說給不給錢吧!”
  
  “我不可能再給你兩萬五千銀元。五千,最多了。”
  
  “這也太少了!”
  
  愛德格冷靜地反駁道:“在你遇到我之前,你曾擁有過如此鉅款嗎?”
  
  “呃……”
  
  “而且我還有條件。今後不管你做什麼生意,合法的或是非法的,我都要從你的收入中抽頭。”吸血鬼豎起三根手指,“三成。”
  
  詹姆斯尖叫出來:“三成!你真是個吸血鬼!”
  
  “不願意就算了,我相信五千銀元完全可以在哈瓦那租到一條船送我去奇尼島。”
  
  詹姆斯緊緊抓住愛德格的手:“五千就五千!不過抽頭太多了!兩成!”
  
  “好吧。兩成也可以。”
  
  “而且我不跟你上島!那島上有吸血鬼,我一步都不會踏上去的!到了島附近,你們兩個自己劃小艇過去。”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你死了誰把我們送回來。那麼,為了防止你反悔,麻煩堂娜·伊莎貝拉為我們做個見證。”
  
  女主人露出聖母般慈愛的微笑:“樂意之至。”
  
  詹姆斯說:“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我該怎麼告訴船員,我們要去奇尼島,但不上島,就那麼遠遠看著,等兩個怪人劃小艇去了又回呢?”
  
  愛德格從詹姆斯的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這就是你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15

15、朗姆革命15 ...


  詹姆斯覺得這是他一輩子撒過的最爛的謊。
  
  “天哪船長,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如你所見,棺材。”
  
  “我們為什麼要帶著一具棺材去奇尼島?”
  
  “當然是為了安葬棺材裡的人。”
  
  “棺材裡躺著什麼人?”
  
  “合夥人愛德格先生的妻子,她出生在奇尼島,所以愛德格先生想讓她長眠在故土。”
  
  “那為什麼要帶著這麼多罐水銀?”
  
  “因為她喜歡煉金術,以此做為紀念。”
  
  “那為什麼要派小艇悄悄靠近奇尼島,不光明正大地上去呢?”
  
  “因為奇尼島現在的主人不歡迎愛德格先生。”
  
  “……這其中一定有個不為人知的虐戀故事。”
  
  事實上,所謂的合夥人愛德格是勒梅,躺在棺材裡的則是吸血鬼愛德格。他在哈瓦那的棺材店裡買了副最大最厚重的棺材留給叛徒法蘭西斯,又去銀匠鋪裡訂做了一組銀釘。詹姆斯是這樣計畫的:愛德格躺在棺材裡裝屍體,勒梅則扮作合夥人運棺材上船。等船到了奇尼島附近,勒梅就帶著棺材和水銀乘小艇上島,詹姆斯則將“腓力王子”號開到附近的海灣裡暫避。等勒梅上了島,就放愛德格出來,兩人合力捉拿法蘭西斯,把他釘在棺材裡,體內灌上水銀,然後帶著棺材乘小艇回到海上,把棺材扔進海裡,最後勒梅和隱形的愛德格一起返回“腓力王子”號。
  
  詹姆斯認為自己的計畫天衣無縫,能想出這種計畫的他一定是天才。他為此很是沾沾自喜了一番,直到他和勒梅把棺材搬進船長室,吸血鬼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為止。
  
  “你出來幹什麼!被人看見怎麼辦!回去!”
  
  詹姆斯像斥責探頭探腦的貓一樣呵斥道。
  
  愛德格鄙夷地哼了一聲,“我的槍和劍還給我。”
  
  “你想要回去嗎?”
  
  “廢話。那把劍上鍍著銀,槍是特製的,可以發射銀彈。你把它們拿走了,我用什麼?”
  
  “我靠,真的假的?早知道你的劍是鍍銀的,我就把它和寶石一起賣掉了!”
  
  “詹姆斯·彭斯!”
  
  海盜船長舉手投降:“開個玩笑而已。”
  
  “還不快給我!”
  
  詹姆斯老大不樂意地交出佩劍和火槍。“這玩意兒真的有用嗎?”
  
  勒梅說:“當然了。血族擁有超強的自愈能力,不論什麼傷口都能迅速癒合,但是被銀器所傷的地方癒合非常緩慢,大概跟普通人類傷癒的速度差不多。”
  
  “聽起來好像沒什麼用的樣子……”
  
  愛德格把槍和佩劍掛回腰上。“就算被砍了頭,血族也不會死,被砍掉的頭顱和身體拼在一起,還能長回去。只有太陽和火才能徹底殺死一名血族。銀能極大地削弱血族的力量。”
  
  詹姆斯咕噥道:“上帝啊,我竟然在跟這麼可怕的種族說話……”
  
  “害怕了?”
  
  “才沒有!”詹姆斯提高聲音,以示自己很有勇氣,“我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我的意思是,身為船長,我連個像樣的武器都沒有,無法自保。”
  
  勒梅用揶揄的語氣說:“沒事兒,愛德格先生會送你新的。”
  
  詹姆斯期待地望向愛德格。吸血鬼揚起頭,“反正你有很多錢,不會自己買嗎?”
  
  “我這不是等著你送嗎?”
  
  “你又不是我的女人,我為什麼要給你送這送那?”
  
  “你……”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詹姆斯識趣地閉上嘴,和勒梅一起手忙腳亂地把愛德格塞回棺材裡。他們剛蓋好棺蓋,大副便推門而入。
  
  “船長,前方海面上發現……一個東西。”
  
  詹姆斯怒目而視:“誰准你進來的?一點禮貌都不懂!”
  
  大副想張口回罵,但是看了看船長身邊的金主合夥人,又把髒話咽了回去。
  
  “船長,奇尼島已經能看見了,另外海面上發現一個漂流者,要不要救上來?”
  
  詹姆斯和勒梅對視一眼。
  
  “走,去看看。”
  
  ※※※
  
  甲板上,水手們聚在甲板一側,對著海中的某個物體指指點點。遠處的海平線上有一片綠色,想必就是奇尼島。
  
  詹姆斯大吼道:“你們都站在一邊幹什麼?想讓這艘破船早點翻掉嗎?滾回去!”
  
  他驅趕一半的水手去船的另一側,好保持船體平衡。大副遞上了黃銅望遠鏡,詹姆斯用袖口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把它舉起來。
  
  海上果然有個漂流者。一個身材矮小的黑皮膚男人,要麼就是個女人。那人趴在一塊木板上,雙手奮力地劃水,看那笨拙的樣子,不像是熟悉水性的海員。
  
  詹姆斯把望遠鏡扔給大副,“讓舵手把船開過去,準備好繩索,上帝把他送到我們面前,一定在冥冥有所安排。”
  
  大副高聲重複船長的命令:“舵手!把船開過去!救人!”
  
  “腓力王子”號稍稍偏離了航向,向那漂流者駛去。漂流者似乎也明白有艘船要救自己,更加奮力地劃起水來,向“腓力王子”號靠近。不一會兒,船便靠到了那人跟前。
  
  詹姆斯抓住船舷向下望,終於看清了漂流者。那是個年輕的黑皮膚女人,抓著一塊木板在海上載沉載浮。水手們向她拋出繩索,她伸手接了幾回都沒接到。好不容易接到了一次,卻又因為打滑而脫手了。有幾個水手看不下去,脫掉衣服跳進海裡,將繩索捆在女人的腰上,甲板上的人一齊用力,像拉一條大魚似的把女人拉了上來。
  
  女人無力地癱倒在甲板上,奄奄一息。她是個年輕女孩,胸部有豐滿的曲線,濕漉漉的劣質布裙裹在她身上,圍觀的水手們的表情立刻變得有點不對勁。
  
  “看什麼看!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嗎!滾滾滾,都回你們的崗位上去!”詹姆斯像轟走一群小雞一樣驅散船員,“你,”他指著一名矮個子水手,“把船醫叫來!”
  
  矮個子尷尬地說:“呃,船長,我們船上沒有醫生……”
  
  “什麼?!上帝保佑我們全得疫病死掉算了!”詹姆斯踹了矮個子屁股一腳,“去拿點酒來!”
  
  矮個子一溜煙沒影了。勒梅在黑人女孩身邊蹲下,查探了她的鼻息,又把她翻過來,簡單檢查了一下身上。
  
  “沒有受傷,有點脫水,喝點東西休息一下應該就沒問題了。”
  
  矮個子水手拿來了一瓶朗姆酒。詹姆斯用牙齒咬掉瓶蓋,對著女孩的嘴唇灌了下去。女孩立刻咳嗽著醒來,不知道是被酒辣的,還是單純被嗆的。
  
  勒梅扶著她坐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用西班牙語安慰道:“你已經安全了,小姐,你現在在‘腓力王子’號上,我叫亞當,這位是船長詹姆斯·彭斯先生,他會保護你的。”
  
  女孩茫然地看著他。
  
  勒梅換英語又說了一遍,這回女孩總算有了些反應。她攥著勒梅的手,一個勁兒的用口音很重的英語道謝。
  
  “謝謝你們,我終於得救了,感謝神,我終於逃出來了……”說著說著,她的眼淚便滑了下來。
  
  詹姆斯最看不得女人掉眼淚。雖然很不擅長,但他也安慰道:“別哭了,小姐,已經沒事了。”
  
  女孩用手背抹去眼淚:“我……我不是小姐,我叫蒂拉,只是女僕……”
  
  勒梅睜大了眼睛,表情明顯有一瞬間的凝滯,接著仿佛接到了天啟一樣,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如同有一道聖光從雲隙間照到了他身上。
  
  “你……你說你叫蒂拉?”
  
  “是的,先生,蒂拉。”女孩緩慢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生怕口音太重,別人沒聽懂。
  
  詹姆斯不明白勒梅為什麼突然之間像見了教皇聖座那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蒂拉,你為什麼會在海上漂流?你遇上船難了嗎?”
  
  蒂拉搖搖頭:“我是,逃出來的。”
  
  “逃?從哪兒?”
  
  蒂拉伸出細瘦的手臂,指著遠方的奇尼島。
  
  “那裡。”她說,“島上,主人是魔鬼,大家都害怕,想逃,可是只有我成功。”
  
  說著,她哭得更傷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16

16、朗姆革命16 ...


  詹姆斯拋給勒梅一個警告的眼神。勒梅會意地點點頭,扶起蒂拉:“你能走路嗎?我們送你去船艙好不好?”
  
  蒂拉點點頭,無力地倚在勒梅的手臂上。
  
  “腓力王子”號沒有單獨的客艙,詹姆斯也不能把一個女人安置在水手們的艙室裡,於是他把蒂拉帶到貨艙裡。貨艙原本的貨物都堆在哈瓦那的碼頭,所以現在地方還算寬敞。他給蒂拉找來一條打滿補丁的舊帆布(原本是包木條箱用的),女孩披著帆布,不住地道謝,好像他們給了她一條東方絲綢一樣。
  
  “謝謝,我一定會報答你們,我會幹活,我會幹很多活,我不會吃閒飯的。”蒂拉抹著眼淚說,“我會針線活,還會做飯,我能伺候老爺太太,艾默菲小姐都誇我勤快,求求你們不要把我送回去……”
  
  “蒂拉,你放心,我們不會把你送回去的。”勒梅和藹地說。
  
  詹姆斯幫腔道:“沒錯,我們正好需要一個廚師!我就說嘛,上帝讓我們在海上相遇,一定有他貼心的安排……”
  
  “蒂拉,我們會幫助你的,但是你要先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女孩像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說,我什麼都說。”
  
  勒梅半跪在她面前,凝視著她棕色的大眼睛:“你說主人是魔鬼,這是什麼意思?”
  
  蒂拉抓緊身上的帆布,打了個寒顫:“他……他吃人肉,喝人血。他殺了好多好多人,他喝光他們的血,把屍體燒成灰,撒進海裡……”女孩瞪著詹姆斯和勒梅,“你們……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說的都是實話!島上人人都知道!監工帶著誰去見主人,誰就活不成。我是艾默菲小姐的女僕,所以主人不殺我。其他人,主人隨便殺……我哥哥……”
  
  女孩哽咽起來,“我去求艾默菲小姐,求她救我哥哥,哥哥也能當僕人,但是主人不同意。他逼我看著……他們把他按在桌子上,割開他的喉嚨,喝他的血……主人逼我在一旁看……我眼睜睜看著他死掉……”
  
  蒂拉泣不成聲。勒梅輕拍著她的肩膀,“沒事了,蒂拉,我們會幫你報仇的。”
  
  女孩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我們去奇尼島,就是為了制裁你那個邪惡的主人。”
  
  “可是……主人很厲害……魯諾都打不過他……”蒂拉發覺兩人困惑的表情,解釋道,“魯諾是最強壯的,他想逃走,主人抓他回來,一隻手擰斷他的脖子……”
  
  詹姆斯問:“既然最強壯的魯諾都逃不掉,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蒂拉怯生生地說:“因為主人不在島上。”
  
  “什麼?”勒梅大驚,“不在島上是什麼意思?”
  
  “主人乘船出海,慶祝。”
  
  “慶祝什麼?”
  
  “主人要把艾默菲小姐轉變,”蒂拉打著手勢,“就是……變成和他一樣的魔鬼。他們在船上慶祝。”
  
  詹姆斯咕噥:“真是驕奢淫逸。”
  
  勒梅繼續問:“因為他們都乘船離開了小島,你才能逃出來?”
  
  蒂拉點點頭:“他們都走了,只剩六個監工,早上去甘蔗園,大屋裡沒人,我就逃走了。”
  
  “島上除了你的主人,還有多少吸血的魔鬼?”
  
  蒂拉豎起四根手指:“加上艾默菲小姐。”
  
  勒梅同詹姆斯交換著嚴峻的眼神。
  
  “五個吸血鬼。”勒梅苦惱地抓著頭髮,“原本以為只用對付法蘭西斯一個,沒想到平白無故多了四個對手。”他琢磨了片刻,“那麼蒂拉,除了他們五個之外,島上還有多少白人?我是說,除了你們奴隸和那五個魔鬼外,你主人的手下還有多少?”
  
  蒂拉很努力地數著手指:“十……十六個。”
  
  “黑奴有多少呢?”
  
  “很多。”
  
  “……很多是多少?”
  
  “我……沒數過。”
  
  勒梅歎了口氣:“算了,反正黑奴不是我們的敵人。”
  
  詹姆斯潑著冷水:“現在又平白無故多出十六個白人幫兇來。”
  
  “蒂拉,這麼說船上有五個魔鬼和十個普通白人,對嗎?”
  
  蒂拉點點頭,又搖搖頭:“不不,還有幾個黑人。”她做出捆著雙手的動作,“主人的食物。”
  
  “你能認出‘巴托羅莎’號……你主人的船嗎?”
  
  “那艘船很好認!”蒂拉認真地說,“它有兩個桅杆,帆是藍色的,上面有紅色花紋。”
  
  “你知不知道主人什麼時候返回島上?”
  
  蒂拉想了想:“今天晚上吧,可能……主人白天不露面,去的時候是晚上,回來也是晚上。”
  
  勒梅站起身:“行了,蒂拉,你休息吧。”
  
  他轉向詹姆斯,“彭斯船長,我們得把情況告訴愛德格,恐怕計畫得有所改變了。”
  
  “什麼?改變?我不要啊……好不容易想出的完美計畫,天衣無縫……”
  
  勒梅拖著哀號的詹姆斯離開貨艙。海盜船長鬼哭狼嚎了一陣,接著叮囑蒂拉:“貨艙裡有木棍,你把門抵住,別讓那幫小崽子隨便進來。如果有人要□□你,你就用木棍揍他!”
  
  ※※※
  
  “這麼說,直接上島捉拿法蘭西斯的計畫行不通了?”
  
  愛德格坐在棺材裡,一臉凝重地聽完勒梅的報告(及詹姆斯的插科打諢)後如此說道。
  
  “我們該怎麼辦?”勒梅問,“那幾個人類構不成威脅,問題是對方還有五個血族。”他說著嚴峻的事實,語氣卻很輕鬆,好像他們在商量郊外野餐的細節。
  
  愛德格不屑地說:“法蘭西斯肯定是來到西印度群島之後才把那幾個人轉變的,也就是說,他們幾個成為血族只有幾年時間,更別提那個女人剛剛才接受初擁——弱得很,我一隻就能擰死他們。而且他們是那叛徒隨便繁殖出來的孽種,連施刑都不需要,直接弄死了事。”
  
  “但是他們畢竟有四人,就算你像打地鼠一樣又快又准,法蘭西斯也能抓住空隙襲擊你。”
  
  愛德格挑起眼睛看著勒梅:“你就在旁邊幹站著喝西北風嗎?”
  
  “你讓我去單挑法蘭西斯?”勒梅揚起眉毛。
  
  “你只要把他擋住一會兒,等我處理完那四個孽種你就能退下了。”
  
  勒梅一副很想說什麼的樣子,但是他最後什麼都沒說。
  
  “怎麼?還有問題嗎?”
  
  “問題是,我們要怎麼接近法蘭西斯?他可是在船上。”
  
  愛德格攤開手:“我們不也在船上嗎?”
  
  “喂喂喂!等一下!”詹姆斯一把推開勒梅,插到愛德格跟前,“你該不會是想讓我開著船送你去見法蘭西斯吧?”
  
  “不然你以為呢?”
  
  詹姆斯彎下腰,用一根指頭戳著愛德格的胸口:“我說了,我不會跟著你去冒險的!我連那見鬼的島都不會上,更別提去找一艘載滿了吸血鬼的船!”
  
  “你可以不用參加戰鬥。”
  
  “要是你沒能打贏那個法蘭西斯呢?”詹姆斯質問道,“到時候兩艘船一碰上,哈,接舷戰!吸血鬼殺上甲板,我們全完啦!”
  
  “我會獲勝的。”愛德格臉色陰沉地轉動著左手的紅寶石戒指。
  
  “你哪兒來的自信?!”
  
  “我有完全的把握。”
  
  “喔!聽起來真是鼓舞人心哦!那你倒是告訴我,首先,我們要怎麼找到那該死的船?海這麼大,你知道他們會往哪個方向開?”
  
  “蒂拉說他們會在晚上回奇尼島,我們只需要守株待兔即可。”
  
  “這附近是去古巴島最繁忙的航路之一,每天都有數不清的船經過,你怎麼知道哪艘船是對的?我事先提醒你,今天晚上沒有月亮,我們根本看不清那天殺的帆是什麼顏色!”
  
  “血族的視力比人類優秀,你看不見,我卻可以。”
  
  “好吧,就算你看得見好了!可是你能保證在敵人傷害我和我的船員之前,先把他們剿滅?那可不是人類,是吸血鬼!”
  
  “你畏懼戰鬥?”
  
  “我不畏懼,但前提是我的敵人是人類!”
  
  愛德格不耐煩地敲打著棺材:“多少錢你才肯幹?”
  
  “多少錢我也不幹!我還要留著性命享受快樂人生呢!你當我是□□嗎?只要你開個價我就張開腿讓你隨便操?”
  
  愛德格轉向勒梅:“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彭斯船長單獨談談。”
  
  勒梅聳聳肩:“我去看看蒂拉好了。”
  
  他離開船長室,不忘把門關好。
  
  愛德格緩緩從棺材裡爬出來,動作像訓練過一般自然優雅,就像國王從他的王座上起身一樣。詹姆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但他覺得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示弱,於是挺起胸膛,用他能做出的最強硬的語氣說:“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彭斯船長,”愛德格的聲音冷得像冰塊,詹姆斯覺得仿佛有人把他丟進了冰冷的海水裡,全身都在發寒,“船長。呵。我不介意把這個頭銜交給別人。你的那位大副似乎很不滿你的指揮?”
  
  “你……你想幹什麼?”詹姆斯又後退一步,愛德格緊跟著向前逼近一步,“你發過誓不傷害我的!”
  
  “那是在你不傷害我和我家族利益的前提下。”愛德格說著,淡藍色的眼珠慢慢染上血紅色,像有人往清水中滴了一滴赤紅的染料。“可是現在你拒絕跟我合作,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這樣有損我家族的利益呢?”當他說話時,詹姆斯能清楚看見他的尖牙從牙床裡冒出來。這樣的愛德格如同惡魔一樣駭人!蒂拉稱他們為魔鬼,真是一點不假!
  
  詹姆斯握緊拳頭。他的掌心全都是汗。“我……你……你威脅我也沒用!”
  
  “威脅?”愛德格的眼睛已經完全變紅,“詹姆斯·彭斯,如此天真。簡直算是種討人喜歡的特質了。”
  
  “什……”
  
  他接下來的話淹沒在了一聲無聲的尖叫中。愛德格抓住他的雙手,將之反折在背後,然後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有肉渣,所以我把文章內容替換成了別的文,真正的第17章則放在作者有話說裡,大家注意哦!




17

17、朗姆革命17 ...


  海頓·奧爾揚站在阿西莫夫3號第六區某扇不起眼的金屬門前。第六區是太空城阿西莫夫3號中“經濟欠發達”的地區(官方語),用老百姓的話來說,就是貧民區。這附近淨是可疑的夜店、出售非法藥物的酒吧、沒有營業執照的妓院和違規賭場。比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場所,眼前的這扇門簡直正經到不可思議。門上掛了塊牌子,上面用螢光塗料寫著“阿列克謝·泰別科夫偵探事務所”,字體相當潦草,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寫字的人根本沒用心。
  
  海頓上個月剛剛調職到第六區警署重案組。對於阿西莫夫3號的員警們來說,如果想要升遷,那麼必須有一兩年時間要到那些治安最差的地方“歷練”。海頓現在就處於“歷練”途中。到任之後,海頓的上司找他單獨談話。“第六區這種地方和你先前待的第四區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上司這樣說,“在我們這兒,殺人放火是家常便飯。整座太空城的人渣和反社會分子都聚集在這裡。每個月都會發生棘手的案件。你剛來,可能不太適應,但是很快就會習慣了。此外,如果你遇到了無法偵破的案件,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去找這個人。”上司說著遞給他一張名片,“這個人會幫助你。他是我們警署的老朋友了,可惜性格太糟,所以沒什麼人願意跟他打交道。”
  
  現在,海頓就站在名片上所寫的地址之前。出於禮貌,他事先打電話預約過。接電話的是事務所配備的人工智慧,從聲音聽來是一名“男性”,他像所有服務型人工智慧那樣親切地為海頓安排了會面時間,並且善意地告訴海頓:“您下次可以不用預約,直接過來就行了。反正我們這兒也沒什麼客人。”
  
  海頓按響門鈴。門上的安全裝置裡立刻傳出了同一個人工智慧的聲音:“您好。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海頓不安地拉了拉自己的領帶:“我是海頓·奧爾揚,第六區警署重案組的警探。”他亮了亮別在腰上的警徽,“我昨天打電話來預約過。”
  
  “查到了您的預約。”人工智慧說,“是否可以核實一下您的生物資訊?”
  
  “當然。”
  
  海頓湊近那個盒子一樣的安全裝置,讓裡面的紅外線掃描自己的視網膜。
  
  “生物資訊已核實。歡迎光臨,海頓·奧爾揚警探。”
  
  金屬門向兩邊滑開。海頓走進房間。比起外面那副破破爛爛的樣子,房間裡的裝潢可以算得上是豪華了。偵探事務所分為上下兩層,上層大概是偵探的私人居所,下層則是辦公的地方。地面上鋪著合成木地板,房間中央放著一組沙發和幾盆綠色觀賞植物。正對著門的牆壁上有一扇窗式螢幕,螢幕上播放著冬日雪景。居住在太空城,自然是不可能看到像殖民行星那樣豐富多彩的自然景觀,因此很多人在家裡裝上這樣的窗式螢幕,來類比窗外的景色。
  
  海頓左右張望,找不到偵探的人影。一般來說偵探不應該坐在沙發上等待客人嗎?還是說這位偵探喜歡擺架子,故意來遲?
  
  海頓剛剛這麼想,就發現沙發旁邊鋪著一張奢華的長絨地毯,地毯上趴著一個人。那人面朝下,一動不動,全身上下除了一條白色內褲之外什麼也沒穿。海頓的第一反應是“發生案件了!”於是他立刻跑到那人身邊,探了探對方的頸動脈,發現人還活著。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報個警什麼的?可是我就是員警啊……”海頓滿頭大汗。
  
  “請不要慌張,奧爾揚警探。”人工智慧的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來,“您面前的這位就是阿列克謝·泰別科夫先生,本事務所的偵探。”
  
  “他怎麼了?他昏迷了嗎?”海頓緊張地問。
  
  “不。阿列克謝先生正在午睡。”
  
  “什麼……?”
  
  “您腳下的這塊地毯是來自克拉克星球的手工羊毛地毯,阿列克謝先生認為它的觸感很好,所以喜歡在上面午睡。他異于常人的習慣驚嚇到您了,非常抱歉。”
  
  海頓看了看趴在地毯上宛如一具屍體的裸男,心裡大概知道為什麼警署的同事都不喜歡和這位偵探先生打交道了。
  
  “請坐,奧爾揚警探,”人工智慧在主人熟睡期間擔負起了招待客人的職責,“您是要咖啡還是茶?”
  
  “咖啡。謝謝。”
  
  海頓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一隻圓滾滾的萬用機器人端著託盤來到他身邊,將一杯咖啡和一杯水放到了茶几上。海頓端起咖啡,十分不解為何機器人還要端一杯水來。這時只見機器人拿起水杯,滑到睡得像死屍的偵探身邊……
  
  ……然後把水潑到了偵探臉上。
  
  偵探發出一聲慘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萊曼!你在幹什麼!你要謀殺我嗎!”他暴跳如雷。
  
  “尊敬的先生,我只是叫醒您而已。”
  
  “你的叫醒方式未免也太簡單粗暴了一點吧!”
  
  “在客人到達的五分鐘、十分鐘和十五分鐘之前,我分別用‘溫和’的方式叫過您,但是您根本沒醒,所以我只好採取一些簡單粗暴但非常有效的方式。畢竟,您受點委屈沒關係,客人千萬不能怠慢。”
  
  “什麼!你這也算是管家型人工智慧嗎!我要退貨!退貨!”
  
  “我的十五日無條件退貨期已經過了……”
  
  偵探一屁股坐在他心愛的地毯上,擼了把自己像雜草一樣的黑髮。他長得還算英俊,但是鬍子拉碴,不修邊幅。海頓心想如果他披著袈裟,坐在蒲團上,旁邊再擺幾株菩提樹,大概還算有些“禪意”。可是現在這樣怎麼看都只是一個邋遢的男人而已。再加上萬用機器人從肚子裡伸出一支吹風機開始清潔地毯,就更顯得偵探本人不講究了。
  
  “好吧,你,呃,你叫什麼來著?”男人——偵探——粗魯地說。
  
  海頓放下咖啡杯。“我名叫海頓·奧爾揚,是本區警署重案組的警探。我是就本區近期發生了幾件毒殺案來請教您的意見的。不知道您有何見解……?”
  
  偵探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案件?”
  
  “呃,我昨天打電話預約的時候把案件相關資料發到您郵箱了啊,就是那個案件……”
  
  “啊?有這回事嗎?”
  
  人工智慧說:“阿列克謝先生,我昨天提醒過您有新郵件,但是您忙著打《魔女與獵人》,根本沒有去查看……”
  
  海頓頓時覺得冷汗都下來了。《魔女與獵人》是最近流行的網路遊戲,怎麼這位元偵探先生竟然沉迷遊戲到了連工作都不顧的地步嗎?難怪他的事務所都沒什麼客人啊!這傢伙看起來超不靠譜的,找他破案真的管用嗎!

作者有話要說:  真·第17章
  
  血紅。詹姆斯只能看見一片血紅。
  
  仿佛一切都在一瞬間遠去了。他耳膜鼓脹,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什麼也聽不見。他覺得自己正從高處墜落,像船隻從一個高高的浪頭上跌下來。
  
  他聞到了血腥味——他的血,混合著某種奇怪的香料的味道,還有海鹽,煙草,汗水和香薰味。他想那是愛德格身上的味道。
  
  理智告訴他,愛德格咬了他,在吸他的血。他會把他的血吸幹,把他乾癟的身體燒成灰,撒進大海裡,毀屍滅跡。哦哦哦,上帝啊,這真是糟糕。他就要死了。但是這感覺該死的好。像抽鴉片抽上了癮。他的理智告訴他“停下!”,身體卻不聽使喚。最完蛋的是他的理智正在這瘋狂的快感中逐漸崩潰,如同一張被烈焰吞沒的紙。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麼,詹姆斯已經看不見,而且完全不在意了……
  
  等他回過神在,他發現自己正貼在愛德格的胸口,哭喊著“不不不停下停下我不想死我什麼都聽你的”,那聲音與其說是求饒,不如說是叫`床。他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愛德格的雙手扣住他的腰,為他支撐身體。他背後就是那張放地圖的胡桃木書桌。
  
  “想好了?都聽我的?”愛德格問。
  
  詹姆斯涕泗橫流地從愛德格的胸口抬起頭。吸血鬼的眼睛依舊血紅。
  
  “你……你他媽使了什麼妖術?”
  
  “只是咬了你一口。你的生物本能讓你求生而已。”
  
  詹姆斯遲鈍地摸了摸自己的頸側,上面有兩個小小的血洞。但是他並不覺得疼。
  
  “我……”他嘶啞地說,“我剛剛好像產生了什麼幻覺?跟喝多了酒似的。”
  
  “那是一種特殊的瀕死體驗。人類被血族吸血的時候都會有這種感覺。像性高`潮是不是?有人為了追求這種感覺甚至會專門找人來勒自己。”
  
  愛德格鬆開手。詹姆斯眼看著就要癱倒在地,愛德格伸手一推,讓他坐到書桌上。
  
  “妖法。”詹姆斯低聲嘟囔著。
  
  吸血鬼將一隻手放到他胯下。
  
  “你硬了。”
  
  “什麼?!”詹姆斯低下頭,果然看見褲襠上可疑地鼓起了一塊。吸血鬼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它上面,紋絲不動,可是詹姆斯覺得這比拿索妓院最高級妓`女的手活還要刺激一百倍。他願意拿自己的新船賭,只要愛德格稍微動那麼一下,他就會立刻一泄千里。
  
  “這沒什麼。我吸過很多人的血,他們中一半的人被咬了之後會有反應,另外一半在我吸完血前就能高`潮。”
  
  詹姆斯的臉漲紅得像只火烈鳥。
  
  愛德格抽回手。詹姆斯松了口氣,如果真的當著吸血鬼的面射出來,他不如跳進海裡一了百了。但放鬆之餘,他又稍稍有些失望。也許應該讓愛德格幫他弄出來呢,這感覺真他媽不錯……
  
  “記住,我隨時都能殺你。”愛德格的眼睛慢慢變回淡藍色,“你是願意老實跟我合作,留著小命享受人生,還是現在就與世長辭,永眠海底?”
  
  “我……我合作。”詹姆斯小聲說,“但是你根本不懂海戰,如果你想登上那艘船,你就得聽我的。”
  
  愛德格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可以。”
  
  “還有,”
  
  “什麼?”
  
  詹姆斯鼓起勇氣,抓著愛德格的手,把它按向自己的褲襠,“我被你摸的有點爽。”
  
  一瞬間,愛德格的神情像被閃電劈中了。詹姆斯以為他肯定會勃然大怒,把自己的老二擰下來丟進海裡喂魚,孰料吸血鬼的表情很快緩和下來。他輕輕按揉著詹姆斯的硬`挺,海盜船長舒服得閉上了眼睛。愛德格的手熟練地解開他的褲子,探了進來。吸血鬼手指冰冷,像具屍體,但詹姆斯不在乎。愛德格不需要多麼賣力,只是簡單地套弄了幾下,詹姆斯就渾身顫抖著高`潮了。
  
  “你真快。”吸血鬼收回手,“沒毛病?”
  
  詹姆斯喘著粗氣,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他臉上的紅色讓這個眼神沒什麼威懾力,“憋得太久了。我到哈瓦那都沒找女人,光顧著給你跑腿了。”
  
  “我是不是還得感謝你?”愛德格有些嫌棄地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白色濁液,“有那麼爽嗎?”
  
  “靠,難道你不是男人,能不知道這個?”
  
  “記不清了。”愛德格用乾淨的那只手從口袋裡抽出一條白手絹,“我成為吸血鬼後離開了人類的妻子。我那時受了重傷,她以為我死了。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跟人做過。幾百年了,早忘記是什麼感覺了。”
  
  “你應該試試,夥計,你都獲得永生了,怎麼能活得這麼乏味呢?”詹姆斯拉上褲子,“要不要我禮尚往來幫你一把?”
  
  愛德格擦淨手上的白濁,將手絹窩成一團,狠狠丟到詹姆斯身上,“給我滾!”
  
  ※※※
  
  完全沒有用的小姿勢:
  
  愛德格原本是15世紀的英國貴族,參加了紅白玫瑰戰爭,在戰鬥中受重傷。瀕死時一名血族救了他,並帶他到歐洲遊歷,躲避戰爭。愛德格的妻子和朋友都以為他死了。戰爭結束後愛德格回國,才知道妻子早已改嫁給另一名貴族,還有了孩子。心灰意冷的他從此遁入血族地下世界,專心為家族服務。




18

18、朗姆革命18 ...


  “巴托羅莎”號船長登上甲板。今夜沒有月亮,僅靠天上的星辰無法照亮黑暗的海面。這本不是個適合航行的夜晚,可船主法蘭西斯子爵非要在這時候出行。對他們來說,無月的夜晚似乎是什麼黃道吉日。
  
  現在,那五個傢伙正在下面的船艙裡撕扯著最後一隻獵物。那是個黑人少女,像黑珍珠一樣漂亮。她的慘叫聲穿透能穿透甲板,傳進船長耳中。他們一共帶上船六個奴隸,現在全沒了。
  
  子爵把他心愛的艾默菲小姐變成了血族。那女人昏迷了半天,醒來後變得像餓了一周的母獅一樣饑渴。子爵從牢裡挑出一個最健壯的奴隸給她當祭品。艾默菲小姐一口就咬斷了奴隸的喉嚨,痛飲鮮血。當她吃飽喝足,其他人便開始慶祝。他們從牢裡帶出一個又一個奴隸,將一具又一具屍體拋進海裡。船長知道他們慣用的狂歡手法,過去在莊園和船上,他見過無數次。他們會把女奴(有時是男奴)按在地板上輪`奸,一個人辦事的時候,另一個負責抓著女奴的雙手,實際上他是在咬著女奴的手腕飲血。等女奴力量盡失,奄奄一息,不再掙扎,他們就一起上,一個幹她前面的洞,一個幹後面的,還有一個操她的嘴。而法蘭西斯子爵和艾默菲小姐在旁邊一邊觀賞這場血腥淫宴,一邊瘋狂做`愛。
  
  船長之所以能忍受這群殘暴的魔鬼,一方面是因為子爵付給他高昂的薪水,另一方面是因為子爵許諾,只要他忠心耿耿,勤勞肯幹,就賜予他永生,讓他也變成不朽血族的一員。除了艾默菲小姐之外那三個血族,都是子爵初到西印度群島時招募的部下。艾默菲小姐則是子爵在哈瓦那遇到的交際花。
  
  船艙裡女奴的慘叫已經消失了,船長猜測他們幾個已經進入狂歡的最後階段。
  
  風向很好,他們午夜後就能回到奇尼島。
  
  “兩點鐘方向有船隻靠近!”瞭望手的聲音從桅杆上傳來。
  
  船長拿出望遠鏡,對著遠方看了好一會兒才勉勉強強看見一個黑影。那是艘和“巴托羅莎”號差不多的雙桅橫帆船。夜色中看不見它懸掛了哪國旗幟。
  
  這一帶是條挺繁忙的航線,遇上別的船稀鬆平常。可是那艘雙桅船卻有些古怪,它似乎是直奔著“巴托羅莎”號來的。如果是白天,就能看得更清楚,可現在是夜晚,還該死的沒有一點月光。
  
  兩艘船之間的距離快速縮短,當那艘船駛近,船長看見它甲板上閃現著許許多多黯淡的白色反光。無需多想他就知道那是什麼光——鋼鐵的武器。那是出鞘的彎刀和斧頭所反射的星光。
  
  什麼船會讓水手站在甲板上,個個手持出鞘的武器?
  
  “全體戒備!是海盜!”船長大喊。
  
  ※※※
  
  “在海戰方面,我比你懂的多,所以你要聽我的,按我計畫行事。”
  
  “你的計畫是什麼?”
  
  “首先,要讓他們發現我們是海盜。如果是白天,我們只要掛上黑旗,就一目了然。可是晚上誰他媽能看見一面黑色的旗子。所以要用別的方法:讓所有的水手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打磨光亮的武器。”
  
  “為什麼要這樣?”
  
  “……所以說你對海戰屁都不懂。什麼船不讓水手幹活,而是手持武器站在甲板上幹吹風?只有等著登艦打劫的海盜。只要對方的船員不是白癡,就肯定明白這一點。”
  
  “假如對方沒看見呢?今夜星光黯淡,他們有可能看不見武器的反光?”
  
  “沒關係,我還有第二招。”
  
  ※※※
  
  只見那艘船上火光一閃,一枚炮彈“咻”的射出,落在“巴托羅莎”號右前方的海裡。接著又是火光一閃,另一枚炮彈落到了船的後方。
  
  “他們開火了!媽的,他們在測試距離!”船長氣急敗壞地喊到。
  
  在這種夜晚,就算炮手有鷹的視力也做不到彈無虛發。他們甚至無法準確判斷彼此的距離。海盜發射的兩枚炮彈就是測試距離用的。順便還能試驗彈道,威懾敵手。膽小的商船恐怕一聽見隆隆炮聲就會舉手投降,海盜們便能兵不血刃繳獲所有的貨物。
  
  瞭望手從桅杆上一溜滑下來。“船長,怎麼辦?是戰還是逃?”
  
  船長焦慮地撫摸著鍍金望遠鏡:“你去把輪班的人都叫醒,我去問問子爵。”
  
  “是!”
  
  船長匆匆下到船艙,打開子爵艙室的門。子爵管這個艙房叫“宴會廳”。平時絕對沒有水手敢靠近這個地方。
  
  一打開門,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船長幾乎要吐了。法蘭西斯子爵的盛宴已經到了尾聲。“宴會廳”裡的六個人都一絲`不掛。那個奴隸女孩躺在地板上,胸膛微微起伏,看來還活著,可是她的乳`房只剩下了一個,另外一個像被野獸咬掉了。地板上散落著一堆牙齒,看來吸血鬼們把她的牙齒全拔了,以防她在口`交時咬到哪位先生的命根子。她腹部以下佈滿了帶血的抓痕,雙腿大張,私`處幾乎變成一個血洞,一個吸血鬼仍在她下`體抽`插,另外兩個則懶洋洋地靠在一旁抽煙草。“宴會廳”盡頭鋪著許許多多柔軟的靠枕,法蘭西斯子爵舒舒服服地躺在枕頭堆裡,艾默菲小姐騎在他身上,嘴裡不住發出淫浪的叫聲,嬌軀白得刺眼。
  
  “怎麼了,船長,”法蘭西斯子爵不悅地皺著眉頭,“我不是吩咐過不許打擾嗎?”
  
  “出事了,子爵大人,一艘海盜船正在向我們逼近。”
  
  “海盜?”艾默菲小姐的動作慢了下來。法蘭西斯子爵一拍她的臀`部,讓她不要分心。美麗的交際花嬌吟一聲,動作得更加激烈。
  
  “怕什麼海盜。”子爵說,“他們來搶,跟他們打就是了。”
  
  “不行,大人。我們人數少,海盜的數量恐怕幾倍於我們。而且現在是晚上,海上一片黑暗,火炮難以瞄準,接舷戰時難以分清敵我,怎麼打?”
  
  “那你的意思呢?”
  
  “要麼跑,要麼投降。”
  
  “投降?”法蘭西斯子爵大怒,“你建議我向卑賤的人類投降?你的腦子被狗啃了嗎?”
  
  ※※※
  
  “他們發現我們是海盜之後,只剩三個選擇,要麼迎戰,要麼投降,要麼逃跑。現在人數和自然條件對他們不利,對方不會貿然和我們作戰。我想,吸血鬼大概也不會隨隨便便向人類投降。所以他們只剩一條路,就是逃跑。”
  
  “然後我們在後面追嗎?”
  
  “不。如果對方的船上都是人類,他們肯定會選擇逃跑。這兒附近時不時有西班牙軍艦巡航,遇上艦隊他們就得救了。可他們並不全是人類。船上有五個吸血鬼。你說過,吸血鬼的視力比人類好,人類看不見,吸血鬼卻看得一清二楚。我想,他們會讓人類船員躲進船艙,派吸血鬼出戰。只要進入接舷戰,吸血鬼能把人類打得落花流水。”
  
  ※※※
  
  “不投降?那我們只能逃跑了!”船長說。
  
  “我也不會逃跑的。”法蘭西斯子爵不耐煩道。
  
  “那……難道要戰鬥嗎?可是我說過,我們沒什麼勝算……”
  
  “那是‘你們’沒什麼勝算!”子爵打斷他,“海盜又怎麼樣?只不過是一群人類罷了,難道是血族的敵手?我們血族力量更強,速度更快,視力、聽覺和嗅覺都比人類敏銳,我們五個難道打不贏一群烏合之眾?船長,叫你的手下找個地方躲好,不要妨礙我們。你把船開過去,讓我們登上那海盜船。”
  
  艾默菲小姐嬌嗔道:“大人,我們要去和海盜戰鬥嗎?人家好怕呀……”
  
  子爵親了她一口:“別怕,甜心,正好能讓你練練手。你會發現你是如此強大和無所畏懼。人類見了你只能瑟瑟發抖,像小動物見到猛獸之王——讓我們去狩獵吧!”
  
  他翻過身,將艾默菲小姐壓在身下,快速擺動腰部。艾默菲小姐扭動身軀,動情地呻吟。等他完事,“宴會廳”裡的五名血族穿好衣服,依次離開大廳。法蘭西斯子爵是最後一個。他出門時對船長吩咐道:“對了,你的手下也別閑著,把這裡打掃乾淨。”
  
  船長應了一聲,看向躺在血泊中的奴隸女孩。女孩說不出話,也不能動,只能半張著眼睛,棕色的眼珠裡滿是絕望和哀求。船長看得出來,她就要死了。哪怕希波克拉底再世也救不了她。剩下的就是多痛苦一會兒和少痛苦一會兒的區別了。
  
  船長歎了口氣,從腰帶上卸下檀木柄手槍,瞄準女奴的腦袋。
  
  “我槍法很准。馬上就結束了。我也不給你你來臨終禱告這一套了。你們黑奴信異教神,而我根本不信上帝。”
  
  他扣下扳機。

作者有話要說:  




19

19、朗姆革命19 ...


  “對方派出吸血鬼出戰,我們這邊也是一樣。等兩船靠得足夠近,已經無法轉向卻還沒近到能登船時,我就發出信號讓甲板上的水手躲進船艙。你和勒梅就去對付那些吸血鬼。”
  
  “那你呢?”
  
  “我?當然是躲起來啦!難道你指望我幫你打架?”
  
  ※
  
  法蘭西斯子爵領著他的情`婦和三個部下登上甲板。原本值夜的水手都匆匆忙忙躲進船艙,也不知是更害怕海盜一些,還是更害怕他一些。船長親自掌舵,讓“巴托羅莎”號靠近海盜船。“巴托羅莎”號沒有撞角,如果與海盜船相撞,後果可能會比較嚴重。
  
  吸血鬼的視力能清楚看見對方甲板上的情形。大約有二三十名水手,個個手持出鞘的武器。對於一艘海盜船來說這人數有點兒少了,不過對方可能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選擇晚上來劫掠,以彌補人數上的不足。
  
  “呵,不過,再多的人也沒用!”法蘭西斯摟緊了艾默菲,“就讓我們大開殺戒來為你慶祝吧,親愛的!”
  
  “我還想留幾個活口呢。”艾默菲依偎在他身上,“黑人的血我都嘗膩了,正好嘗嘗白人的血是什麼味道!”
  
  “親愛的,我向你保證,兩者沒什麼不同!”
  
  “不嘛!人家要親口嘗一嘗!”
  
  法蘭西斯大笑起來:“那好,只要是你親手活捉的,都是你的!”
  
  “巴托羅莎”號和海盜船越來越近,當兩者的距離縮短到一個半船身的時候,海盜船上的水手突然開始後退,像接到了撤退命令一樣,一個接一個下到船艙裡。當距離縮短到一個船身時,海盜船甲板上只剩下了三個人,兩個立在船舷旁,一個是掌舵的舵手。
  
  艾默菲奇道:“咦,他們怎麼全跑了?難道是害怕了?”
  
  法蘭西斯的雙眸慢慢變成血紅色。這麼近的距離,他能把那三個人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是……是他……!”
  
  “怎麼了,子爵大人,您認識對面的人?”一名部下問。
  
  子爵咬牙切齒:“愛德格·辛鐸雷德!是他!”
  
  艾默菲小姐問:“他是誰?”
  
  “我的敵人,他是沖我來的!”
  
  “啊!他是來殺您的嗎!這可如何是好!”
  
  “別怕,甜心。我們有五個,他們才三個人,其中兩人還是人類,怎麼可能是我們的敵手!待會兒讓我來對付愛德格·辛鐸雷德,你們快點幹掉那兩個人類,然後來助我!”
  
  “好!”
  
  ※
  
  兩艘船越來越近,已經到了無法轉向的地步。詹姆斯蹲到舵輪下方,偷偷打量甲板上的動靜。
  
  愛德格把手槍留給了他,自己拿著鍍銀的劍。勒梅在吸血鬼身邊,不安地撫摸著自己佩劍的劍柄。
  
  “你說你有完全的把握,真的嗎?”
  
  愛德格從手指上褪下那枚紅寶石戒指。“當然。”
  
  “你想幹什麼?”
  
  “這枚寶石裡封著我直系先祖的一滴血,事實上,他是辛鐸雷德家族最年長的長老,六代之前的先祖。他的一滴血能在短時間內極大地強化我的力量。”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勒梅的表情有些複雜。
  
  “這是我們血族的秘密,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告訴別人,尤其是你這樣的獵人。”
  
  “我……”
  
  愛德格高高舉起那枚戒指,紅色的寶石在無月的夜晚竟然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勒梅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脈動。
  
  愛德格用拉丁語輕聲念誦:“先祖之血,不朽之泉……黑暗之吻,力量之源!”
  
  紅色的寶石中驟然光華流轉!它裡面如同困了一個古老的神靈,正要衝開束縛,重返塵世。接著,光芒暗了下去,寶石上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滴近乎黑色的血從縫隙中滲出。愛德格張開嘴,那滴血滴進他口中。他閉上眼睛,默默地戴上戒指——現在那寶石已經變成了難看的灰紅色,上面有一道刺眼的裂紋——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雙瞳已經變成了燒紅的烙鐵般的金紅色,帶著咄咄逼人的熱度。
  
  他拔劍出鞘,同時,“巴托羅莎”號上的五名吸血鬼一躍而起,以人類絕不可能擁有的彈跳能力跨越了兩船之間的距離,落在海盜船的甲板上。
  
  “愛德格,好久不見!”法蘭西斯咧開嘴角,露出尖牙,他已經完全興奮起來。
  
  愛德格一句廢話都沒說,直接提劍刺出,劍勢淩厲,猶如一道青白色的閃電!
  
  然而就在他即將刺中的一瞬間,法蘭西斯驟然轉身,躲開攻擊,隨即也拔出劍來。他自恃血族力量強大,外出時從不佩劍,現在的劍還是從水手那裡借用的,劍鋒上沒有鍍銀,可他並不在意。一兩道小小傷口並不會妨礙他。
  
  兩人的劍鋒碰撞在一起,激烈的摩擦甚至讓劍刃冒出火花。人類的視力根本無法追逐他們快速的交鋒,只能看到一片殘影。
  
  另外三個男吸血鬼撲向勒梅。勒梅不慌不忙,拔出武器。那是一柄十字劍,護手細長,使整柄劍看上去像個十字架。劍刃中央刻著一行銘文。他將長劍豎在胸前,如同神父高舉十字架。三名吸血鬼的腳步頓了頓。所有的宗教標誌都能讓吸血鬼感到痛苦。
  
  “那把劍……!”其中一名吸血鬼忍著目擊十字劍帶來的輕微的痛感,“那是煉金術大師尼古拉斯·勒梅 ①用煉金術鑄造的四把‘福音劍’之一?”
  
  “哦?”勒梅嘴角漾起微笑,“你知道的挺多。”
  
  “子爵大人說起過……”那吸血鬼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可是那四把劍不是已經被‘煉金女王’莉蓮娜·霍克毀掉了嗎?怎麼可能……”
  
  “這把劍是用現代技術仿製的。”勒梅說,“科學技術日新月異嘛。不過不要小看它的力量。經過科技和煉金術的雙重淬煉,它的威力更勝以往!”
  
  勒梅的手指拂過劍身上的銘文“以馬內利”②,在真正的福音劍上,這銘文應當是拉丁文。在他的碰觸下,銘文立即散發出奪目的金光,整個劍刃都籠在了一層霞光般的光輝中。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世人尊你的名為聖。③”
  
  勒梅揮劍進攻。明明是人類,他的速度卻絲毫不亞於血族。一名吸血鬼躲閃不及,被他砍中肩膀。吸血鬼痛呼一聲。自從轉變以來,他就再也沒承受過此等痛苦。被砍中的地方不但沒有癒合,反而開始潰爛,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傷口中灼燒。
  
  “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那兩名沒受傷的吸血鬼彼此交換一個熟稔的眼神,一左一右同時撲向勒梅,企圖左右夾攻。勒梅輕巧地向後一翻,兩名吸血鬼撲了個空。勒梅手握長劍,嘴裡不斷念誦經文,隨著他的念誦,劍刃上的光芒越來越亮,簡直像陽光一樣,刺痛了吸血鬼的雙眼。
  
  “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了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
  
  勒梅揮劍的動作仿如神聖的舞蹈。他移動的腳步好似在水面上漂浮。他將劍優雅地向前遞出,就像紳士為淑女遞出一枝盛放的玫瑰。但是那玫瑰帶著鋒利的刺,準確無誤地刺穿了一名吸血鬼的胸膛。吸血鬼發出淒厲的慘叫,從他胸口被刺中的地方開始,他燃燒了起來,像一個小紙人被丟進火爐中。他雙臂亂舞,企圖拔出那仿製的福音劍,但是當他的手碰到劍刃時,手指也燃燒起來。不到一小會兒,他就被燒成了一撮灰,落在一堆衣服裡。
  
  勒梅轉向另一名吸血鬼。
  
  “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
  
  他高高舉起十字劍,像劊子手舉起了利斧。那吸血鬼根本來不及反應,腦袋和身體便分了家。他脖子上的斷口冒出點點火星,從那個地方開始,頭顱和身體慢慢的化為飛灰。
  
  勒梅轉向最後一名吸血鬼,也就是最初被砍中肩膀的那個。吸血鬼目睹兩名同胞慘死,勒梅在他眼裡早就成了比魔鬼更可怕的生物。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滑稽地向後挪去。
  
  “別……別殺我!”他哭著說,“都是法蘭西斯子爵指使的,我只是服從命令而已……饒了我吧,我一定……一定改過自新……”
  
  勒梅豎起十字劍,像中世紀的騎士在比武前先向對手致敬一樣。
  
  吸血鬼眼看沒有活路,決定拼死一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大喊著,從甲板上一躍而起,沖向勒梅。勒梅毫不慌張,似乎早就料定他困獸猶鬥,嘴角還帶著愜意的微笑。
  
  他調轉劍鋒,指向那吸血鬼。
  
  “阿門。”
  
  ※
  
  注釋:
  
  ①尼古拉斯·勒梅:14世紀法國著名煉金術士,據說成功製造出了哲人之石。
  
  ②以馬內利:英文Immanuel,意為上帝與我們同在。此詞的拉丁文為Emmanuel,音譯為“厄瑪奴耳”。
  
  ③出自《新約·馬太福音》。下同。

作者有話要說:  




20

20、朗姆革命20 ...


  愛德格回到海盜船上的時候有些灰溜溜的。他根本沒想到給予叛徒最後一擊的竟然不是自己。詹姆斯高高舉著茜茜在他身邊載歌載舞,小貓一臉嫌棄。
  
  法蘭西斯還沒有死,區區一顆銀彈只能讓他暫時喪失行動力。愛德格站在他面前時,他還能挑釁似的瞪著雙眼。另外四個吸血鬼倒是已經死透了,被勒梅的福音劍斬殺,一段時間後就會化作飛灰。
  
  愛德格把福音劍還給勒梅。他的手掌已經被這柄蘊含著神異力量的寶劍灼傷。詹姆斯自告奮勇幫他纏繃帶,於是愛德格的手被他弄得像法老王的木乃伊一樣。同小貓倒是挺般配。
  
  詹姆斯和勒梅一起把棺材從船長室裡抬出來。愛德格遵照古老的戒律,用銀釘將法蘭西斯釘在棺材裡,往他體內灌滿水銀。法蘭西斯的每一塊骨頭、每一條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個臟器都被水銀填滿,他將永沉海底,再也無法踏上陸地。
  
  愛德格為他施刑時,他還笑嘻嘻的。
  
  “呵,愛德格·辛鐸雷德,你們叫我叛徒,但是你們又能好到哪裡去呢?你們讓我永遠沉在海底,你以為這不會是你的結局嗎?我詛咒你,愛德格,你終有一日也會像我這樣,永生永世在海上漂泊,再也找不到所愛和幸福……”
  
  愛德格蓋上棺蓋,釘上九寸長釘時,法蘭西斯仍在怒吼:“我詛咒你,愛德格!詛咒你一生都無法得到自由和安寧,永遠絕望,永遠失落!你將把一生都用在追尋上,但是你所追尋之物——哈哈哈哈哈,愛德格,我詛咒你——它就像水中的月影,你永遠也得不到!”
  
  愛德格把棺材釘得死死的,這樣就聽不見法蘭西斯發瘋般的吼叫了。
  
  詹姆斯把船艙裡的水手放了出來。他們個個魂不守舍。他們都聽見了甲板上戰鬥的聲音,原本以為會看見一片狼籍的戰場,但是甲板上除了棺材、許多發黑的可疑血跡和幾套完整的衣服之外什麼也沒有。氣氛蕭索肅殺,沒人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詹姆斯命令水手們佔領“巴托羅莎”號。實際上他們根本不用出多大力氣。“巴托羅莎”號的船員一聽說子爵一黨已經覆滅,就乖乖投了降。海盜們在船艙裡找到一具女性黑奴的屍體。屍體狀況慘不忍睹,激起了海盜們的義憤,“巴托羅莎”號的船員們差點被他們吊起來打,幸好詹姆斯及時阻止。依照愛德格的說法,他們不是吸血鬼,所以吸血鬼的法典戒律管不著他們,只能把他們交給人類。勒梅提議把他們押回奇尼島,由奇尼島上被長期壓迫和虐待的奴隸們處置。這個提議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可。
  
  當太陽從海面上升起時,一條船跟著另一條傳向迎著太陽的方向航行,直到四周全是蒼茫浩瀚的大海,看不到一點兒陸地的影子為止。他們把裝著吸血鬼的棺材推進海裡,讓大海埋葬了他,然後轉向西邊。
  
  他們在下午時到達了奇尼島。黑人女孩蒂拉高高興興地和親朋好友團聚,把法蘭西斯一夥覆滅的好消息告訴了眾人。於是根本用不著海盜們動手,種植園的黑奴自己拿起農具,打倒了那幾個白人監工,把他們捆在甘蔗園裡。奇尼島的奴隸似乎已經形成了某種長老制度,由最年長的黑人發號施令。他們決定明天一早“審判”所有的監工,讓大家投票決定監工的生死。那些向來殘暴的監工恐怕免不了一死,尚存仁慈之心的監工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而殺死法蘭西斯一夥的海盜們自然成了奇尼島奴隸們眼中的大英雄。雖然大部分海盜都沒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還是順水推舟地接受了他們的盛情款待。種植園的甘蔗釀出了上好的朗姆酒,有哪個海盜能拒絕朗姆酒呢?
  
  ※
  
  蒂拉充當嚮導,帶詹姆斯、愛德格和勒梅參觀莊園。勒梅要從法蘭西斯子爵那裡找某個東西,據他的描述,是一張紙。於是蒂拉帶他們來到法蘭西斯的書房。“如果主人……不,法蘭西斯有什麼重要的紙,那肯定就是在書房了。”
  
  法蘭西斯的書房相當壯觀,一整排的書架上放了幾百本書,看得人眼花繚亂。勒梅一見那書的數量就露出一張苦瓜臉。詹姆斯想起他先前和勒梅一起在港務官員辦公室尋找線索時的苦難情形,立刻撇清關係:“反正我不會幫你找的!”
  
  他拉著愛德格,“走走走,我們看看別的地方去,我說這莊園不錯啊,你要把它占了嗎?……”
  
  “喂!你們兩個!”
  
  勒梅看著那兩人腳底摸油,又好氣又好笑。他轉向蒂拉。蒂拉怯生生地說:“勒梅先生,我不識字,幫不了你……”
  
  勒梅無奈地搖搖頭:“算了,我自己找吧。”
  
  他掃視著壯觀的書架,喃喃自語道:“如果法蘭西斯要把方程式藏起來,會藏在哪兒呢?”
  
  他摸著下巴,在書房裡踱來踱去。蒂拉絞著雙手,不安地站在一旁。
  
  勒梅轉了五六圈,忽然快步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棕色封皮的書。
  
  “這是什麼?”蒂拉好奇地問。
  
  “《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以撒·牛頓爵士的著作。他不僅是位偉大的科學家,更是位偉大的煉金術士。是他最先計算出了靈魂方程式的三個常量。”
  
  勒梅翻開書,一張輕薄的紙片飛了出來,落在地上。勒梅撿起它,露出微笑。
  
  蒂拉湊過去。她不識字,看不懂紙上寫的什麼,只覺得是一堆深奧難懂的符號。
  
  “這就是……您要找的東西?”
  
  “對,”勒梅說著,竟不住地哽咽,“我就是為了它,才來到此地……來到此時……”
  
  “勒梅先生?”
  
  “蒂拉,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
  
  勒梅從脖子上解下一根金鏈子,從領口把它拉出來。那是一條金色的項墜。勒梅把它放在蒂拉的手掌上。
  
  “請你幫我保管一下這個,可以嗎?”
  
  蒂拉緊張地說:“可以,但是,這個太貴重,您就不怕我偷走?”
  
  “我相信你,蒂拉。”
  
  蒂拉感激地說:“謝謝您,先生,您信任我,我高興!您要我保管它,到幾時?”
  
  勒梅輕輕按動項墜上的按鈕,啪”的一聲,項墜打開了,兩半圓形的墜子裡分別放著兩張小小的畫像。蒂拉認出其中一張是勒梅,另一張則是個不認識的男孩。
  
  “你看見這個男孩了嗎,蒂拉?”
  
  “嗯。他是誰?”
  
  “你不用知道他是誰。你只要記住,把項墜交給這個男孩。”
  
  “可……可我不認識他!我要怎麼找到他?”
  
  “你不用刻意去找。等你以後結婚有了小孩,你就把這項墜傳給你的孩子,他們再傳給他們的孩子,你務必囑咐他們,如果有一天他們見到了畫像上的男孩,就把項墜交給他。——你放心,命運終有一日會引導他們相遇。”
  
  勒梅將項墜合起來。“你能辦到嗎,蒂拉?”
  
  蒂拉激動地點頭,“我一定做到!”
  
  “太好了,蒂拉,謝謝!”勒梅擁抱了她一下,“我要走了,蒂拉。”
  
  “您要去哪兒?”
  
  “關鍵不是去往何處,而是去往何時。”
  
  “……什麼?”
  
  勒梅雙手捧著那張紙,讀出了紙上的內容。蒂拉根本聽不懂他所用的語言,只覺得那抑揚頓挫的語調像是從遠古傳來的魔咒。隨著勒梅的念誦,紙上的字母和符號發出幽幽的藍光。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撥回了原位,一切都正確了,和諧了。
  
  蒂拉聽見了鐘聲。
  
  如同有千萬口大鐘在遠方的教堂鐘樓裡鳴響,聲音隨著風傳到了這座加勒比海的小島上。
  
  “我聽見了鐘聲。”勒梅說,“是方程式無與倫比、跨越時空的力量在呼喚我,牽引我去下一個地點,下一個時間。”
  
  “勒梅先生!”
  
  鐘聲裡,勒梅的身影逐漸變淡。
  
  “再見了蒂拉,勇敢的女孩。也替我向愛德格和彭斯船長道別,就說……”
  
  他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就說他們不必懼怕詛咒,因為……”
  
  那張紙飄落在地。
  
  ※
  
  詹姆斯拉著愛德格參觀了整座莊園。他對奢華的臥室和宴會廳讚不絕口,對陰暗的牢房和刑囚室則破口大駡。他特別喜歡法蘭西斯臥室裡的大床,撲在上面打了好幾個滾。
  
  “啊!太舒服了!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這臥室我要了,你們誰都別跟我搶!”
  
  “起來!什麼你要了!難道這莊園是你的不成?”
  
  “我是海盜,殺人越貨!我把法蘭西斯打倒,他的財產當然就是我的了!”
  
  “荒謬!”
  
  “別擔心,看你也出了力,大爺會賞你幾個小錢花花的!”
  
  愛德格怒極反笑:“這麼說,你不打算要我給的酬金了?”
  
  “要要要!”詹姆斯抓著愛德格的袖子,“我當然要!你可別想賴帳!”
  
  “大爺你不是已經有莊園了?還在乎那幾個小錢?”
  
  “錢嘛,自然是怎麼都不嫌少!”詹姆斯雙臂環保胸前,振振有詞,“我已經想好了,等回到哈瓦那,我就黃金做一尊茜茜的船首像,裝在我的新船上!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有品味,很有追求?”
  
  愛德格歎了口氣。
  
  “而且我這次立下大功,五千銀元的酬金也太少了,起碼也要給兩萬吧?絕對不能少!”
  
  愛德格想了想,從手指上褪下那枚藍寶石戒指,丟給船長,“拿著。”
  
  “什麼意思?你是要我自己去銀行取錢嗎?”
  
  “隨你的便。”愛德格轉過身,故意不看他,“這戒指是我的信物,我們血族只會把信物送給愛人或是最親密的盟友。它是你的了,你想拿它取錢也行,留著也行……隨你。”
  
  詹姆斯驚奇地看著他:“天哪,你……你吃錯藥了?”
  
  “不要就算了!”
  
  “我要!我當然要!”詹姆斯把戒指套到自己手上,“這可是個寶貝!要是有一天我混不下去了,還要靠它救急呢!”
  
  他得意地搖晃著戴戒指的手,“哈哈,我現在是吸血鬼的盟友啦!”
  
  他們參觀了剩下的房間,然後一名黑奴……不,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邪惡主人的束縛和壓迫,不能再稱之為奴隸了。那個黑人自由人通知詹姆斯和愛德格,他們已經準備了豐盛的晚宴款待貴客。愛德格謝過他,轉過頭對詹姆斯說:“勒梅還在書房,我們去找他吧。”
  
  “好。”
  
  兩人來到書房,卻沒看見勒梅,只有蒂拉一人呆坐在地上,一手抓著一張紙,一手捧著枚金色的項墜。
  
  “蒂拉,勒梅人呢?”
  
  蒂拉呆呆地說:“勒梅先生,走了……”
  
  “走了?他去哪兒了?”
  
  “消失了。去了別的地點,別的時間……”
  
  詹姆斯求助地望向愛德格:“她說的是英語嗎,我怎麼聽不懂呢?”
  
  愛德格從黑人女孩手中抽出那張紙,匆匆掃了一眼。
  
  “原來如此。”
  
  “啊?”
  
  “他已經找到了靈魂方程式最後的殘頁。他回去了。”
  
  “你說的我更聽不懂了。”
  
  愛德格走到書房窗前,推開窗戶。他把那張紙撕成碎片,隨意地向外一撒,數不清的紙片像白色的蝴蝶一般,振動翅膀,隨風而去了。
  
  “走吧。晚餐時間,我都餓了。”
  
  “什麼?喂喂喂,你可別變成法蘭西斯那樣,隨便吸人血啊!”
  
  “放心,我只吸你的血!”
  
  兩人招呼蒂拉一起下樓去。蒂拉把項墜塞進口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愛德格先生,船長先生!勒梅先生交待我,讓我轉告你們……”
  
  “他說什麼?”
  
  “他說……你們不必懼怕詛咒,因為命運一定會引導你們重逢。”
  
  愛德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起來:“是嗎。那就好。”
  
  ——郎姆革命·完——

作者有話要說:  《新大陸血族斷代史》的第一個故事《朗姆革命》已經完結啦,第二個故事《無名之夜》將不日開始連載。《無名之夜》的故事發生在美國獨戰時期,勒梅會再度登場。敬請期待。




21

21、無名之夜01 ...


  ……可是,那天晚上國家的命運
  
  卻騎著馬穿過黑暗見到光明,
  
  那飛馳的駿馬踢出的火星,
  
  其熱量足以使火焰燃遍整片土地。
  
  ——《保羅·列維爾騎馬來》,亨利·沃茨沃斯·費朗羅,1860年
  
  ※
  
  西元1775年4月18日夜,北美殖民地,麻塞諸塞州,波士頓郊外
  
  保羅·列維爾①靜立在梅斯蒂克河畔,凝視著對岸夜幕中的老北教堂。他的馬兒艾米莉在他身邊噴著響鼻。他握緊艾米莉的韁繩,示意它安靜。一人一馬在這深沉的夜晚裡等待老北教堂上出現的信號。
  
  他等了又等,終於,教堂鐘樓的拱門上亮起了一盞燈。馬兒躁動起來,前蹄不斷刨動河畔濕潤的泥土,催促主人快快上路。但是列維爾並不急著上馬,他撫摸著它的鼻樑,安撫它的情緒。
  
  “再等等,艾米莉。”
  
  果然,幾分鐘後,第二盞燈亮了起來——這便是訊號!
  
  列維爾曾告訴他的朋友們,如果英軍從陸上來,就點起一盞燈,從海上來則點兩盞。他們一定是乘船在查理斯河與梅斯蒂克河交匯的河灣登陸,直奔列克星敦和康科特去了!
  
  列維爾翻身上馬,一甩馬韁,喝了聲“駕”,艾米莉撒開四蹄,在夜色中飛奔起來。
  
  今天早些時候,約瑟·瓦倫醫生②告訴列維爾,第二天英軍將前往康科特搜繳武器。雖然名義上是搜繳武器,實際上卻是為了打擊麻塞諸塞州民兵力量,以及抓捕躲藏在列克星敦的反抗者領袖亞當斯③和漢考克④。列維爾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策馬出城,從北教堂渡過梅斯蒂克河,來到查理斯鎮。他前腳離開,後腳英軍就封鎖了波士頓。要是晚幾個小時,那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低下`身體,伏在馬背上,催促艾米莉加速。馬兒似乎也明白這是個非同尋常的重要時刻,跑得越發賣力,像一支離弦的箭從查理斯鎮射向西方。
  
  當列維爾到達米德福德時,甚至來不及下馬。他直奔當地民兵的住所,在屋外大喊:“正規軍來了!”
  
  一時間,鎮子裡每家每戶的燈都亮了起來。小屋的門被推開,民兵隊長連衣服都沒穿好都沖了出來。他的背後,屋裡的妻子正在安撫夜半驚醒的孩子。
  
  “明天一早正規軍就要來搜繳武器,告訴所有人武裝起來,不能叫他們得逞!”列維爾大聲說,“去教堂鳴鐘!把消息傳到其他的鄉鎮去!讓民兵組織起來,明天前去康科特支援!”
  
  說罷,他揚起馬鞭,絕塵而去。當他踏上前往孟努多美的道路時,背後的鐘聲和示警的槍聲已響作一片。
  
  他在孟努多美也如法炮製,接著急忙趕往列克星敦。漢考克和亞當斯就藏在那兒。此時已過了午夜十二點,他必須在鐘敲一聲前到達。
  
  夜風拂過土路邊的楊樹和橡樹,發出沙沙的響聲。夜穹中不知何時起佈滿了雲層,遮蔽了月光。列維爾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總感到有什麼東西尾隨著自己,那東西的氣息像風裡的針,紮得他後脖子發痛。
  
  是我想太多了。列維爾心說。我離開波士頓的事除了瓦倫醫生外誰都不知道,英軍怎麼可能跟著我呢?就算他們真的發現了我的行蹤,肯定早就上前來捉拿我了,何必尾隨我?
  
  前方亮起了一點燈火。列維爾暗叫不好,是紅衣衛⑤的巡哨!他急忙調轉馬頭,離開道路,騎進楊樹林裡,試圖抄小路避開巡哨。當他進入林子深處時,巡哨的燈光和整齊的腳步剛好從大道上進過。
  
  列維爾松了口氣,一夾馬腹,催促艾米莉行動。然而小母馬哀鳴一聲,原地打著轉,怎麼也不肯再進一步了。
  
  “怎麼了,艾米莉?走啊!”
  
  馬兒甩著尾巴,噴著響鼻,不論如何也不願再走。真是奇哉怪也,艾米莉向來乖巧聽話,從不違抗主人的命令,今天這是怎麼了?
  
  列維爾仰起頭,那股令人不快的氣息又來了。莫非真的有人跟蹤?艾米莉是察覺到了危險,這才不願前進的嗎?
  
  他下意識地拔出了手槍。他沒想到,正是這個舉動救了他的命!
  
  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從樹上撲下來,將措手不及的列維爾從馬背上撞下去。列維爾的後背著了地,疼得他大叫一聲。那人把他摁在地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用手槍抵住那人胸`部,不假思索地開槍。
  
  那人痛呼一聲,施加在列維爾身上的力道頓時減輕了。列維爾立即反客為主,在地上一滾,反將那人按在身下。他的子彈已經用掉,來不及填裝,於是他用槍托猛擊那人的下巴。
  
  一擊之下,駭然的景象出現在他眼前——那人嘴巴大張,嘴裡的牙齒竟全像野獸一樣尖銳鋒利,從他口中噴出的不是正常人類的氣息,而是混雜著生物腐敗和防腐劑味道的惡臭氣味!那東西沒有鼻子,雙眼紅得像血,列維爾痛擊他時,他傷口裡湧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種黑色的膿液!
  
  “怪物!”列維爾咒駡道。
  
  怪物嘶吼著,抵抗著列維爾的力量。那枚子彈似乎只挫傷了他,並未真正威脅到他的性命。列維爾扔掉手槍,死死按住怪物,同他對抗,但怪物的力道卻越來越大,仿佛在逐漸恢復!
  
  眼看就要壓制不住他了,這時樹林那頭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列維爾抬起頭,只見一名黑衣騎士騎著一匹黑馬,穿過赤楊樹,如同身披夜色而來。騎士拔出了騎兵軍官專用的馬刀,刀刃在黑夜裡反射著奪目的銀輝。
  
  列維爾放鬆了力量,就勢一滾,讓那怪物再度壓在他身上。怪物忙著了結列維爾,無暇他顧。黑衣騎士仿若一陣疾風,自糾纏的兩人身邊掠過,馬刀一揮,只見一道扇形的銀光殘像,怪物的頭顱遍飛了出去。
  
  列維爾一腳踢開怪物的無頭屍,從地上爬起來。騎士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勒馬,調轉馬頭,向列維爾騎來。當他走近,列維爾看見他披著一身黑色斗篷,便嘲笑道:“你穿成這樣是要幹嘛?從頭到腳一身黑,是要拐誰家的姑娘私奔嗎?”
  
  “你怎麼認出我的?”斗篷下傳來一個年輕而清朗的聲音。
  
  “我認出了你的刀。那把刀由我親手鍍銀,要是這都認不出,我還是不要當銀匠了!你未免太小看我,彭斯先生!”
  
  ※
  
  注釋:
  
  ①保羅·列維爾: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愛國者,麻塞諸塞州反叛領袖,實業家,本職是銀匠。他的著名事蹟是在列剋星頓與康科特戰役前夜連夜騎馬通知波士頓西部各鄉鎮,為第二天迎擊英國正規軍做好準備。《無名之夜》的背景即為這一事件。
  
  ②約瑟·瓦倫醫生:同為獨立戰爭初期麻塞諸塞州反抗者領袖。
  
  ③撒母耳·亞當斯:美國革命家、政治家,策動波士頓傾茶事件,後簽署《獨立宣言》,是美國建國之父之一。
  
  ④約翰·漢考克:美國革命家、政治家,曾任大陸會議主席,《獨立宣言》的第一個簽署者,美國建國之父之一。
  
  ⑤紅衣衛:即英國軍隊,因士兵穿紅色制服,故名紅衣衛。

作者有話要說:  




22

22、無名之夜02 ...


  介紹彭斯給列維爾認識的是撒母耳·亞當斯,當時“自由之子”剛剛成立,列維爾在波士頓的銀匠事業蒸蒸日上,正打算擴展店面,多收幾個學徒。為此他加班加點地工作,晚上就睡在店鋪裡。
  
  那天他正在為某位軍官的妻子打磨一面銀鏡,深夜的波士頓除了偶爾的犬吠和巡夜哨兵的腳步外什麼聲音都沒有。忽然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列維爾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疑心是自己聽錯。畢竟,有誰會半夜來拜訪銀匠鋪呢吧?
  
  可是敲門聲再一次響起。這回比上次更急促了些。門外的人等得不耐煩了。
  
  列維爾放下手裡的銀鏡子,下了樓,從櫃檯後拿出一把獵槍。波士頓的每家商店在櫃檯下麵都放著一支槍。
  
  列維爾趨近大門。門閂被鐵鍊牢牢捆著,插銷也穩穩地楔著。他貼著門板問道:“是誰?”
  
  “我!亞當斯!”
  
  列維爾取下門閂,拔開一邊的插銷,打開半扇門。一個人影快速閃了進來。
  
  “謔!”亞當斯直勾勾盯著列維爾手中的獵槍,“好特別的歡迎方式!”
  
  列維爾將槍扛在肩上,“我哪知道是你,大半夜的你跑來幹嗎?又惹了什麼麻煩?”
  
  亞當斯謹慎地四處望望,快速地關上門,將插銷和門閂放好。列維爾為大門栓上鐵鍊。
  
  “你鬼鬼祟祟地到底在幹什麼?”當他回過頭去和亞當斯說話時,愕然發現店裡多了一個人!
  
  “誰!”
  
  他下意識去摸肩上的獵槍,但是亞當斯按住了他的手:“別慌。是朋友。”
  
  那人頭戴一頂寬沿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披著一條帶有長長流蘇的亞麻布披肩,背後背著一個用棕色皮革裹著的長條型包裹。他的裝束頗似當地的莫霍克族人和南方商人的結合體。列維爾猜想這大概是個土著人,但那人摘下寬沿帽,卻露出一張蒼白得不似活人的臉。那是個俊秀的年輕人,一頭柔軟濃密的黑髮,可雙唇卻毫無血色。若不是那雙碧綠的眼睛仍在轉動,列維爾准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屍體。
  
  “你……你怎麼進來的!”列維爾警惕地問。
  
  “你沒注意到而已。”年輕人說。
  
  亞當斯拍了下列維爾的肩膀,表示不必驚慌。“我來為你介紹,保羅。這位是喬治·彭斯先生,我們‘自由之子’的朋友。”
  
  喬治·彭斯略一點頭。
  
  “喬治,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過的波士頓最好的銀匠,保羅·列維爾。他能滿足你的要求。”
  
  “什麼?”列維爾一頭霧水,“滿足什麼要求?”
  
  亞當斯遞給喬治一個眼神,喬治卸下背後的長條型包裹,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解開皮革裹布,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柄長劍,一柄軍刀,還有一把適合插在靴子裡的尖細匕首。
  
  “請為這些武器鍍一層銀,列維爾先生。”喬治說。
  
  “鍍銀?”
  
  列維爾做過銀項鍊、銀戒指之類的首飾,也做過銀盤子、銀鏡子之類的生活用品,卻很少打造銀質武器。硬要說的話他也的確打造過一套裝飾性的刀劍,現在大概掛在某位軍官家中的牆上。但是為武器鍍銀?
  
  他謹慎地拿起那把軍刀,手指摩挲著刀刃:“先生,光是鍍銀可能不好看,刀柄和護手要全拆下來,重做一副才行。”
  
  “我的意思不是往刀柄和護手上鍍銀,是往刀刃上。”
  
  “刀刃?光刀刃鍍銀有什麼用?這並不能起到多少裝飾效果……”
  
  “它們不是用來裝飾的,列維爾先生,”喬治湊近列維爾,壓低聲音,“我用這把鍍銀的刀,殺死某種東西。”
  
  一周後列維爾把全套鍍了銀的武器交給喬治。他還是在亞當斯的陪同下,於夜晚悄悄地到來。那之後的一個月,在康科特北橋附近,列維爾親眼看著喬治用那把鍍銀軍刀殺死了“某個東西”——喬治用銀刀將那東西的頭削了下來,亞當斯親切地幫他一把火燒了那些玩意兒。三個人密切監控著火堆,以免引起山林大火。
  
  “那是什麼東西?”列維爾偷偷問亞當斯。
  
  亞當斯瞥了一眼喬治,把回答的任務交給了他。喬治面對熊熊燃燒的火堆,火焰把他的皮膚烤得發紅。
  
  “一個吸血鬼,扮作行商在鄉鎮間遊蕩,殺了許多人。”
  
  “噢天哪,你一定是在說笑。這故事編得太爛了。”
  
  亞當斯和喬治都沉默地望著他。列維爾抓抓頭:“我猜,呃,這不是個故事?”
  
  ※
  
  喬治·彭斯一襲黑衣,騎著一匹黑馬,就連軍刀的刀鞘也換成了黑色的鯊皮,除了慘白的膚色和手中閃閃發亮的刀刃,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這黑夜中黑衣黑髮、月光下膚色慘白的年輕人,就像是一幅黑白的素描畫,可他的眼睛卻是血紅的,成了這黑白畫幅中唯一的、豔麗而詭譎的色彩。
  
  他跳下馬,拾起那怪物的頭顱仔細查看。列維爾捏著鼻子,胃裡直反酸水。
  
  “這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喬治提著怪物的首級,“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個血傀儡。”
  
  “血……什麼傀儡?”
  
  “活死人,僵屍,行屍走肉,你也可以這麼叫它們。”
  
  喬治向愛國者的信使展示那頭顱:“這是一種古老的黑魔法。血族將自己的血清注入死者的身體,通過一系列儀式,便能將屍體復活,變成供他役使的傀儡。”
  
  “你……你的意思是,這怪物背後有人在操縱?那人還是個吸血鬼?”
  
  喬治丟下頭顱,“沒錯。”
  
  “可是……吸血鬼為什麼要襲擊我?”
  
  “為了阻止你報信。他們一定是發現了你的行蹤。”喬治臉色嚴肅而陰沉,“在英國,吸血鬼家族與人類政客結成利益聯盟,他們會派遣自己的子弟參軍,協助軍隊的行動。如今殖民地軍隊中已有許多吸血鬼,在麻塞諸塞州,光我知道的就有不下十人。英軍現在要鎮壓愛國者的反抗,吸血鬼於是就幫助他們。”
  
  列維爾打了個寒顫。一想到吸血鬼派這噁心玩意兒跟著他、謀殺他,他便由衷地感到一陣厭惡。
  
  “那我們怎麼辦?還有其他的怪物嗎?”
  
  “或許吧。血術士從來不會只帶一具傀儡行動。只要他認為你還是個威脅,就一定會追殺到底。唉,如果是我父親,他一眼就能看出這血傀儡的主人是誰,從而知曉對方的弱點。可惜他不在波士頓……”
  
  列維爾覺得自己快暈倒了。“面對紅衣衛我可是一點兒也不怕,但是對怪物……”
  
  “現在已經無法回頭!如果沒法及時通知康科特的民兵,明日一早紅衣衛的遠征軍就會搜繳所有的武器,那麼這幾個月來囤積軍火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喬治喚來他的黑馬,黑馬領著艾米莉一起回來了。小母馬噴著響鼻,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喬治扶著黑馬的馬鞍,輕盈地跳上馬背,“走,我跟你一起去列克星敦!”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過生日!!!好開心!!!
  
  小姿勢:
  真實歷史中,與保羅·列維爾一同報信的是一位名叫威廉·道斯的愛國者志士,列維爾從波士頓北方的老北教堂出發,途徑查理斯鎮、梅斯蒂克(米德福德)、孟努多美(阿靈頓),道斯則從波士頓南方出發,取道洛斯貝利、布魯克萊恩、劍橋和孟努多美,兩人在列克星敦集合。這時當地的愛國者普萊斯考特加入他們,三人一同前往康科特,但半途被英軍巡哨攔截,列維爾被俘虜,道斯逃回列克星敦,途中落馬,只有普萊斯考特成功突圍,到達康科特,並繼續西行,通知了其他鄉鎮。在本文中道斯和普萊斯考特這兩位志士自然是……神秘消失了,陪同列維爾的變成了喬治·彭斯和【嗶——】。
  附上維琪上的一張愛國者信使和英國遠征軍路線圖。
  
  




23

23、無名之夜03 ...


  鐘敲一聲時,兩匹賓士的駿馬如同乘風破浪的燕鷗,飛進了列克星敦,急促紛亂的馬蹄聲驚醒了熟睡中的鎮民,像有人往平靜無波的池塘中丟了一塊石頭。漣漪從漢考克與亞當斯藏身的小屋擴散開去,很快變成了一朵浪花。當喬治·彭斯下馬時,他敏銳的聽力告訴他,每一棟房屋裡都傳出了腳步聲,但所有人都在安靜等待,等著這兩位深夜中不請自來的客人會帶來何種消息。
  
  列維爾砰砰砰地敲打著小屋的木門,“開門!約翰!是我!”屋子裡亮著燈,幾乎是立刻的,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約翰·漢考克疲憊卻又有些興奮的臉。
  
  “保羅?”漢考克驚疑地瞪著他,“還有,這位是……彭斯先生?你們這麼晚來幹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撒母耳在嗎?”
  
  “在。到底怎麼了?”
  
  “正規軍來了!”列維爾急切地說,“他們從水路登陸,要到康科特搜繳武器!”
  
  漢考克皺起眉:“什麼?我一點兒風聲也沒聽到……”
  
  “我也是今天……不,昨天剛剛知道的,所以連夜趕來通知你們。你和撒母耳最好換個地方躲一躲。”
  
  “撒母耳安排了一條往內陸地區的路線,我們隨時可以出發。但是這邊怎麼辦?列克星敦的民兵數量不多,恐怕擋不住正規軍。”
  
  “沿途的各鄉鎮我都通知到了,他們還以鐘聲和鳴槍通知其他鄉鎮。另外,我馬上就去康科特。”
  
  漢考克點點頭:“多虧了你們,否則我們就要被打個措手不及了。不過,也許我們應該留下——”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小屋裡傳出:“別傻了,約翰,你們應該立刻就走。民兵們或許還好說,可是紅衣衛決不會對你們手下留情,被抓住了最少都是進監獄的下場。”
  
  約翰·漢考克將門完全拉開,列維爾看見兩名男子從屋內的桌子旁起身,來到漢考克身後。他認得其中一人,是撒母耳·亞當斯,另一人卻是全然陌生。方才說話的就是這個陌生人。
  
  “你是……?”列維爾問。
  
  漢考克說:“這位是亞當·勒梅先生,他來自新奧爾良,也是一名愛國者。”
  
  亞當·勒梅一頭栗色卷髮,琥珀色的雙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輝。他身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腰間纏著白牛皮的腰帶,胸口別著一枚古怪的銀色徽章——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喬治一見那徽章便揚起眉:“共濟會?”
  
  “不能算是。”亞當·勒梅凝視著他,雙眼中飽含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像重逢時的激動,又像離別時的哀傷。最奇怪的是,這人是喬治平生頭一回見到,他為什麼要這樣看著自己?
  
  “勒梅先生,我們……認識嗎?”
  
  亞當·勒梅張開嘴,似乎想說“認識”,但最終確搖了搖頭:“不。你並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
  
  “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嗎?”
  
  “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說著,他又搖了搖頭,轉身按住亞當斯和漢考克的肩膀,“你們兩位還是快點動身吧。我跟列維爾先生與喬……彭斯先生一起去康科特。”
  
  漢考克嚴肅地看著他:“這可能很危險。去康科特的路上有紅衣衛的巡哨。”
  
  “我們每個人都處在危險中。況且,我能應付的。”
  
  說著他按住自己腰右側火槍的槍柄。喬治這才發現他的左側則系著一柄長劍,劍的護手又細又長。這種十字劍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發現喬治探尋的目光,亞當斯解釋道:“放心,喬治,勒梅決不是壞人,否則他早把我們的藏身之處透露給紅衣衛了。”
  
  喬治仍有些懷疑,列維爾卻不疑有他:“沒問題,多個人多個幫手。事不宜遲,咱們走吧!正規軍恐怕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幾人去屋後的馬廄裡牽馬,亞當斯和漢考克往內陸去,列維爾、喬治和亞當·勒梅繼續西行,前往康科特。當地的民兵隊長已經在挨家挨戶組織民兵,傳訊的鐘聲也已敲響。
  
  列維爾三人騎馬離開列克星敦,沿著道路進入一片橡樹林。艾米莉跑了半個夜晚,卻還是精神抖擻,健步如飛。然而當三人進入橡樹林深處時,它忽然長嘶一聲,猛地揚起前蹄,不肯再走。另外兩匹馬也有樣學樣,止步不前,拼命在空氣中嗅聞著什麼,不安地跺著蹄子。
  
  “剛才也是這樣!”列維爾驚恐地說,“艾米莉突然停下來,說什麼也不肯走,然後那個血傀儡還是什麼的怪物就出現了!它肯定是感覺到危險了!”
  
  喬治深吸了一口氣,“沒錯,我聞到它們的味道了。真是令人作嘔。血術士到底在路上埋伏了多少這種玩意兒?”
  
  “什麼?數量很多嗎!那我們怎麼辦?”
  
  “你和勒梅先生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我來對付它們!”
  
  “不。”亞當·勒梅冷靜地拒絕,“我知道血傀儡是什麼。我跟你一起戰鬥。”
  
  “什麼?”喬治越發困惑於此人的身份,“勒梅先生,你怎麼會知道?”
  
  “我還知道你是吸血鬼。另外,叫我亞當就好了。”
  
  “好吧,亞當。可是你……”
  
  “閒話少敘。過後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喬治暫且壓下自己心頭的好奇,轉向列維爾:“保羅,你自己藏好!”
  
  列維爾的聲音從路邊的一塊岩石後傳出:“哦!”
  
  喬治抽出鍍銀軍刀,刀鋒在月光下反射著淒厲的寒光。橡樹林裡傳來了沙沙的響聲,那不是風拂過樹梢時發出的輕柔舒緩的美妙音樂,而是什麼東西正在快速地掠過樹叢和草地。
  
  一個黑影從樹林中走出,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接一個,仿佛從人類最可怕的噩夢中浮出的陰影。喬治暗叫不好。他原以為只有兩三個血傀儡,沒想到現在出現了整整五個!那五個行屍走肉從東南方向慢慢逼近,要把他們合圍在中央!
  
  “亞當,記得砍掉它們的頭,或是破壞大腦!只有這樣才能阻止它們!”
  
  “我知道!你已經教過我一次,我不會忘記的!”
  
  喬治本想問“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我們明明才剛認識”,但已經來不及了,第一個血屍已經迫近到他面前。他催動黑馬,向那血屍發起衝鋒,高高舉起手中銀刀,利用衝力和高度優勢用力劈下。那活死人的腦袋當即被劈成兩半,腐爛的身體向旁邊一歪,倒在路上。倒地的血傀儡將它背後的同伴絆倒,兩具活屍疊在一起。喬治一勒馬韁,黑馬人立起來,釘了鐵掌的馬蹄猛地一踏,竟將第二具活屍的腦袋直接踏碎!
  
  其餘傀儡聰明地避開了這黑衣死神,轉而去攻擊亞當·勒梅。喬治調轉馬頭,回頭去支援亞當。然而亞當根本不用他人出手相助。他拔劍的動作快得連喬治都難以看清,只見銀光一閃,兩個血屍便人頭落地。
  
  最後一個傀儡搖晃著轉移目標,去攻擊看起來最無害的列維爾。
  
  “開槍!列維爾!瞄準它的頭!”
  
  列維爾從岩石後面探出頭,一邊大叫著“救命!它過來了!他朝著我過來了!我要死了!”一邊開槍射擊。子彈正中血屍眉間,留下一個流出濃黑血液的黑洞。血屍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倒在地上,額頭的黑洞不斷冒出煙霧,似有東西在裡面燃燒。
  
  只有一種東西能讓血族和血傀儡的內部如此燃燒,那就是銀。
  
  “你用了銀彈?”喬治問。
  
  “對啊,自從看你燒過吸血鬼之後我就自己製作了一批銀彈,這次我帶了一部分鉛彈一部分銀彈,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
  
  列維爾得意洋洋地望著自己的傑作。然而他的喜悅很快從臉上退去。
  
  “快看!”他指著喬治身後,“那是什麼?”
  
  自血傀儡們出現的地方,又一個黑影快速逼近。這一次的黑影比先前幾個都要高大,和騎馬的喬治差不多高,而且長得……與眾不同。當它走出樹林,喬治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那怪物不是一般的屍體,它有三個頭,每一個都張著長滿尖牙的血盆大口,噴出惡臭的氣息;它的肩膀上長著三對奇長無比的手臂,可以同時對付前方和背後的敵人(事實上喬治根本不敢確信哪邊才是它的“前面”);最恐怖的是它下`身,它的腰部以下長著四條腿,兩條向前屈著,兩條向後屈,這讓它得以像有四隻腳的動物一樣快速移動。
  
  “不是說要打頭嗎!它有三個頭,我們該打哪兒?”列維爾絕望地喊到。
  
  “那是合成屍,經過黑魔法改造和強化!”喬治引著馬兒慢慢後退,“沒想到血術士連這種怪物都造出來了……”
  
  “喬治!保羅!我們走!”亞當喊道,“它速度很快,但絕對追不上馬匹,我們能甩開它!”

作者有話要說:  




24

24、無名之夜04 ...


  喬治於是不再與那合成屍糾纏,一挽韁繩,一夾馬腹,黑馬嘶鳴一聲,向著亞當的方形奔去。列維爾從藏身的岩石後跳出,爬上艾米莉的馬背,也加入他們。
  
  三人往橡樹林外疾行而去。合成屍緊追不捨,它有四條腿,雖然外表噁心,爬行速度卻十分驚人,三人雖然甩開它一段距離,但合成屍居然緊緊咬住不放,每當喬治回頭,就能看見那噁心的怪物從夜霧中探出三個頭來,揮舞著的六條手臂如同某種昆蟲的六肢。喬治暗自慶倖自己是血族,早就沒了“嘔吐”這種機能,否則肯定會被噁心得當場吐出來。
  
  當三人騎出橡樹林,眼前猛然出現一片橙黃色的燈光。方才在樹林中,這燈光被濃密的樹枝擋住,再加上三人忙著逃避合成屍,竟未曾注意。喬治的眼睛適宜在黑夜中視物,因此現在被那光芒刺得睜不開眼,只得閉上眼睛,忍住刺痛的淚水。一旁的列維爾叫道:“紅衣衛!是紅衣衛的巡哨!”
  
  當他們認出燈光來自紅衣衛巡哨的提燈時,對方自然也發現了他們。一隊巡哨有十多人,個個帶著裝了刺刀的步槍,為首的軍官還騎著馬。
  
  “什麼人!放下武器,接受檢查!”
  
  喬治好不容易適應了亮光,總算能眯著眼睛視物。他快速地掃了一眼那隊巡哨,判斷了一下形勢:前方是紅衣衛,後方是合成屍,他們此刻回頭也來不及。而且,他們必須到達康科特,把正規軍前來搜繳軍火的消息傳遞給當地民兵。他們絕不能在這兒被俘或死去!
  
  一直跟在他後面的亞當大吼道:“保羅!喬治!向前沖!向前沖!”他拔出火槍,“突圍!去康科特!我來幫你們斷後!”
  
  “可是你……”喬治猶豫。
  
  “沒有可是了!”亞當兇狠地瞪著他,“我能對付他們!你們快走!”
  
  喬治心裡明白,這是目前最佳的方法。他們必須留下一個人斷後,保證另外兩人能成功突圍。然而在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他卻無法捨下亞當。他們明明剛剛才認識,只互通了姓名,他卻覺得他們仿佛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
  
  列維爾看了喬治一眼,半是詢問,半是催促。喬治狠下心,點了點頭。兩人隨即策馬揚鞭,朝著英軍巡哨沖過去。紅衣衛們擺好陣勢,等他們接近便來一輪齊射,然後以刺刀近身攻擊。可列維爾與喬治卻像早就配合好一樣,一進入射程,還未等士兵們開槍,兩人便突然一左一右分開,試圖分別從兩側繞過士兵。士兵們措手不及,只能各憑直覺開槍,原本齊射的火力頓時減弱了一半。
  
  喬治與列維爾一左一右突入,破壞了英軍陣型。胡亂放過槍後,士兵們只得換刺刀攻擊。喬治拔出軍刀,一面擋開士兵的刺刀,一面操縱□□黑馬左躲右閃。那黑馬原本性格就狂野,此刻更是無所畏懼,竟將好幾個試圖阻攔的士兵迎頭撞到,鐵踢不知從幾人身上踏過。
  
  背後傳來紅衣衛們恐懼的叫聲,想必是看見了那恐怖的合成屍,或是被亞當牽制住了。圍攻喬治的力量減弱了不少。他突破最後一名士兵,將巡哨拋在後方,馳入夜色中。不一會兒,列維爾跟了上來。他身上掛了彩,精神卻愈加興奮。巡哨步兵追不上這兩個騎馬的人,而那騎馬的軍官大概也不敢孤身一人前來追緝。兩人暫時安全了。
  
  他們離開大路,沿小路西行,速度半點兒不敢放慢。約莫騎了十多分鐘,列維爾的馬兒發出一聲哀鳴,失去了平衡。幸好列維爾眼疾手快,在馬兒倒地前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否則定會被壓在馬身下。
  
  列維爾落地後立刻爬向艾米莉。小母馬側躺在地上,瞪著又黑又圓的眼睛。喬治聞到了它身上的血腥味。
  
  列維爾抱起馬兒的頭,讓它枕著自己的膝蓋。“艾米莉……”他哽咽道,“它中了槍。紅衣衛射擊的時候它中槍了,可是它一直堅持著,直到我們脫離危險才倒下……”
  
  他輕撫著馬兒的鼻樑,那是他慣常安撫艾米莉的做法。
  
  喬治的黑馬在列維爾身邊踱步,不時低下頭,用鼻子輕拱小母馬。
  
  “保羅,它跑不動了。”
  
  “我知道。我知道。”列維爾抹著眼淚。
  
  喬治跳下馬,抓著列維爾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將馬韁塞進他手裡。
  
  “騎我的馬,去康科特!”
  
  “喬治……?”
  
  “還愣著幹什麼?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我……”
  
  喬治把他推上馬背:“它載你一個人比載兩個人快多了!”
  
  “可是你……”
  
  喬治從黑馬的馬鞍上解下一柄劍,扔掉劍鞘,將劍提在手裡。
  
  “我不放心亞當,回去看看。”
  
  “那很危險!”
  
  “別忘了,我是血族,人類抓不住我的。”
  
  “但是……”
  
  “別忘了你的任務,保羅!”
  
  列維爾俯視著他,又看了看艾米莉,雖然臉上還掛著淚水,目光卻變得堅定起來。
  
  “我……我沒忘。”
  
  他們像兩名戰場上的戰士一樣,互相頷首致意。不需要更多的語言了。列維爾揚起馬鞭,喝了聲“駕”,黑馬沒有半分遲疑,撒開四蹄飛奔起來。
  
  待那一人一馬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喬治默默地掏出火槍,裝上子彈,走到艾米莉身邊。子彈從馬兒的腹部射入,血流不止,就算有個經驗豐富的獸醫在這兒也救不了它,何況這兒沒有獸醫,只有一個喬治。
  
  喬治捂住馬兒的眼睛,將槍口對準它的腦袋。艾米莉的耳朵動了動,似乎已接受了它的命運。
  
  “你做的很好,艾米莉。”喬治說,“你不辱使命。今夜,你還寂寂無名,今夜之後,每個人都會記住你和你的信使,還有你們冒著生命危險傳遞消息的豐功偉績。”
  
  黑夜中,一聲槍響,驚飛了樹枝上棲息的飛鳥。喬治重新為火槍裝上子彈,然後提著長劍往橡樹林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25

25、無名之夜05 ...


  喬治貓著腰,潛入陰影,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橡樹林前的空地上,一場激戰正在進行。合成屍揮舞著六條奇長的手臂,與手握十字劍的亞當纏鬥。亞當的馬已經中彈倒地,他每次只能對付一條手臂,當其他的手臂從側面偷襲他時,他只能矮下`身,就地一滾。紅衣衛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亞當的去路,讓他別無選擇地只能面對合成屍。
  
  那名騎在馬上的紅衣衛軍官有條不紊地發佈著命令:“全體聽令,裝彈!”
  
  訓練有素的士兵立刻往步槍裡填充火藥和彈丸。
  
  “預備!”
  
  士兵們舉槍瞄準,只要長官再次下令,便可齊射。合成屍自然是不怕子彈的,這一點喬治早就見識過了。那麼他們是要把亞當打成篩子。紅衣衛完全懂得利用合成屍來牽制亞當,看來他們與合成屍的主人——那名血術士——果然有聯繫。或許血術士就在軍中任職。
  
  那軍官舉起手中軍刀,正要下令,喬治無法再等!他瞄準軍官的後背,將手中的鍍銀長劍擲了出去。長劍如一條銀蛇,對準軍官的後心吐出信子。在劍刃即將□□軍官後背的刹那,他突然轉身,揮刀一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劍。長劍“鐺”的一聲被他擋開,斜□□泥土裡。旁邊不明所以的士兵紛紛發出驚叫。
  
  ——他不是人!
  
  喬治早該想到!操縱血傀儡的術士肯定就在附近,而面對如此恐怖的合成屍,還能鎮定自若發號施令的,除了血術士本人,還能是誰呢?
  
  喬治擲出的一劍已經暴露了他的位置。那紅衣衛軍官拔出腰間火槍,對準草叢中的他扣下扳機。喬治的瞳孔刹那間放大,將子彈是如何沖出槍膛,如何破空而來的景象盡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身體卻跟不上眼睛,來不及動作!
  
  他只有本能地往旁邊一躲,卻只能避開要害。右肩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劇烈地疼痛起來。那東西咬穿了他的皮膚和血肉,還在不停往裡鑽,像是要鑽進他的骨頭裡。他聞到了一股血肉燒焦的味道,被子彈擊中的地方燒灼起來,如同有人往裡面按了一塊烙鐵。
  
  是銀彈!
  
  他痛呼出聲,右手臂幾乎失去知覺。他笨拙地用左手抽出軍刀,但那血術士軍官已策馬上前。軍官從馬上探出身體,手中軍刀優雅地往前一送,□□他腹部。喬治感覺又一塊烙鐵被釘進了他的身體中。血術士也在自己的刀上鍍了銀!他早就預料到自己對付的有可能是自己的同族!
  
  血術士抽出軍刀,回頭喝道:“發什麼愣!預備——射擊!”
  
  士兵們雖然驚訝而困惑,但常年的訓練還是讓他們服從了命令,即使在如此詭異而混亂的情境中,他們還是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舉槍射擊。
  
  亞當在血術士下令時便做好了準備,他快速地在地上一滾,躲到合成屍身後,以這怪物做盾牌,擋下子彈。然而當他抬起頭時,卻看到合成屍的第三個腦袋俯瞰著他,長在背後(或是胸前?)的一對手臂掐住他的脖子,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亞當踮著腳尖,卻連地面都夠不著。合成屍的指甲摳進他的脖子,扼住他的咽喉,令他喘不上氣。他提起劍向合成屍刺去,但合成屍用又一條手臂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擰。亞當吃痛地鬆手,十字劍“鐺啷”一聲掉在地上。
  
  “喂,別把他弄死了。”
  
  亞當窒息得眼前發黑,血術士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殺了我好幾個寵物,可不能就這麼輕易死了。帶回營地去,我要把他做成新傀儡!至於那個血族小鬼嘛……用我的刀廢了他手腳,也一併帶回去。他可不能死了,我還得用他把他的血族之父、那個連家族的尊貴姓氏都捨棄了的叛徒愛德格給引出來!”
  
  ※
  
  “進去吧你!”
  
  士兵將雙手被縛的亞當推進地窖,又補上一腳。亞當像一袋土豆似的從臨時挖出的樓梯上滾了下去,摔在喬治身上。士兵發出一聲嗤笑,“砰”地關上地窖大門。亞當聽見他指揮道:“你,還有你,守著地窖,別讓他們逃了!”
  
  地窖位於英軍巡哨營地內,大約是存放食物用的。牆角壘著一排酒桶,成堆的板條箱裡散發出醃肉和蔬菜的味道。亞當努力地從喬治身上滾下去,挪到牆根下,倚著牆壁坐起來。
  
  “你還好吧?”他問喬治。
  
  “……嗯。”吸血鬼悶悶地答了一聲。紅衣衛用血術士軍官的鍍銀劍切斷了他手腳的肌鍵,他現在形同廢人。“那個血術士……他走了?”
  
  “嗯,在營地裡我聽見他們嚷嚷著史密斯中校 ①的快馬傳訊什麼的,那個吸血鬼軍官就被叫走了……”
  
  喬治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史密斯中校……他是英軍這次行動的指揮官。看來那個血術士被召去援助正規軍了。在這次針對康科特反抗者的行動結束前,他大概是沒空管我們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是把死刑推遲了一點兒而已。”
  
  “但至少我們還有時間。”
  
  喬治睜開眼睛。在黑暗中,他身為血族的視覺能讓他看清亞當的樣子。亞當形容狼狽,帽子丟了,衣服扯破了,頭髮亂作一團,臉上帶著烏青和血跡,武器也被收繳,身上除了那枚古怪的徽章外沒剩一點兒金屬的東西。
  
  “我很抱歉。”喬治說。
  
  亞當揚起眉毛:“有什麼好抱歉的?”
  
  “我把你留下孤軍奮戰。如果當時我們三人一起沖出去,現在就不會這樣了。”
  
  “得了吧。你也知道,不留下一人斷後,最終我們誰都走不了。說到這個,你怎麼回來了?保羅·列維爾呢?”
  
  “他的馬死了,我讓他騎我的馬繼續去報信,我回頭支援你。”喬治苦笑了一下,“沒想到我們兩個都被抓起來了。”
  
  “總比三人一起被抓起來要好。”
  
  “不知道保羅現在怎麼樣了,他到達康科特了嗎……”
  
  “他一定會平安無事,消息也能及時送達。天亮之後,米德爾塞克斯會爆發一場戰役,這場戰役將改變整個國家的命運。”
  
  “你……說什麼?”
  
  亞當搖搖頭:“沒什麼。我胡言亂語的。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請說。不過我現在廢人一樣,大概也幫不了你什麼。”
  
  亞當膝行著靠近他,“你看見我胸前的這枚徽章了嗎?”
  
  “看見了。怎麼?”
  
  “幫我把它弄下來。”
  
  “……”
  
  喬治的手腳都無法動彈,所以他只能用牙齒把徽章咬下來。亞當側躺在地上,喬治湊在他胸前,艱難地咬開徽章的別針。接著他發現咬開別針太艱難了,於是他退而求其次,決定把徽章整個扯下來。結果別針品質奇佳,只聽見“嘶”的一聲,徽章完好無損地被扯了下來,亞當的衣襟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這景象過於奇怪,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他倆在行什麼苟且之事。
  
  喬治滿臉通紅地吐掉徽章。“行了吧?”
  
  亞當倒是一臉無所謂。他轉過身,用反綁在背後的手撿起徽章,輕輕一按徽章中央的眼睛,徽章邊緣立刻彈出了一圈細小的刀刃。
  
  “噢!”喬治驚呼,“你還藏了這麼個玩意兒!”
  
  “秘密武器。”亞當對他眨了眨眼。他用徽章邊緣的刀刃切割手上的繩子,不過刀刃太小,繩子又太粗,完全切斷還得過上好一會兒。
  
  “跟我說說你的父親吧。”亞當一面割繩子一面閒聊,“你的血族之父愛德格。為什麼那個吸血鬼軍官說要用你引出他?他們之間有什麼仇怨嗎?”
  
  想到自己那位不苟言笑、冷峻傲慢的父親,喬治歎了口氣。“如果我沒猜錯,那個血術士是辛鐸雷德家族的人。”
  
  “那又怎樣?”
  
  “辛鐸雷德是英國最龐大、最古老的血族家族之一。我父親曾經也是他們的一員。”
  
  “為什麼要說‘曾經’?”
  
  “因為他已同家族決裂,捨棄了家族的姓氏。你瞧,我現在姓彭斯不是嗎?父親捨棄‘辛鐸雷德’後,給自己起了‘彭斯’這個姓。這姓氏來自他的一位已故的摯愛……呃,摯友。我則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它。”
  
  ※
  
  注釋:
  
  ①法蘭西斯·史密斯中校:英國軍官,列克星敦與康科特戰役指揮官。

作者有話要說:  




26

26、無名之夜06 ...


  “他好好的為什麼要背叛家族?”
  
  喬治凝視著黑暗,回想起父親那蒼白俊美、嚴肅冰冷的面容。“這就跟殖民地為什麼要反對英國是一個道理。我父親原本是家族派遣到新大陸的總督,為家族經營在殖民地的生意,據說這是他消滅了家族中的一名叛徒後所獲得的獎賞。一開始家族的地盤主要在西印度群島,和當地的海盜暗中往來,可後來海盜紛紛被剿滅,西班牙的幾個大家族開始擴張在西印度群島和南美的勢力,所以父親轉而北上,將家族生意帶到了北美。許多血族也紛紛移居新大陸。可你也看到了,‘七年戰爭’後,英國屢次三番給殖民地強加各種賦稅,從印花稅到《唐森德稅法》。辛鐸雷德家族也是一樣,從殖民地抽取的稅金越來越多,還常常干涉殖民地血族的生活。我父親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認為新大陸的血族應該聯合起來,制定一個所有人共同遵守的條約——就像古老的歐洲血族有家族法典一樣,這樣殖民地的血族就可以自由地生活,不必再受古老家族的壓迫和束縛。這當然激怒了辛鐸雷德的長老會。他們斥責父親,威脅他要將他自族譜上除名——對血族來說,這可是奇恥大辱。我父親索性同長老會鬧翻,捨棄了‘辛鐸雷德’這個姓氏,改姓‘彭斯’,從此再也不回英國了。所以辛鐸雷德家族的人都視我父親為叛徒,欲除之而後快。”
  
  “但是你父親並未被除掉,相反,他們根本找不到你父親在哪兒,對嗎?”亞當邊割繩子邊問。
  
  “父親他……行蹤漂泊不定,很難找到。”
  
  “哦?”
  
  “他一直在海上航行,名義上是貿易貨物,實際上卻從一個港口漂到另一個港口,從來不在一地久待,甚至常常一出海就是好幾個月,期間音訊全無。”
  
  “難怪那個吸血鬼軍官要用你來引出他。可是你父親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是怕被辛鐸雷德家族抓住?”
  
  喬治搖搖頭:“不……我想,他是在尋找某個人。”
  
  “找人?”
  
  “他在尋找彭斯船長,就是他的那位摯友,我們姓氏的來源。”
  
  亞當割繩子的手頓了頓,“這位彭斯船長在海上失蹤了?”
  
  喬治壓低聲音,似乎在忌諱著什麼,“……他死了。”
  
  “哈?死了?那你父親在找什麼?他的鬼魂嗎?”
  
  “沒錯。”
  
  “他真是……”
  
  “瘋了對吧?”喬治無奈一笑,“他所有的孩子都認為他瘋了,因為太過思念彭斯船長,所以不肯相信他已死的事實。很多年前,他從波士頓一名遭遇了海難的水手那兒聽說,海上出現了幽靈船,那船的船首像是一隻貓,正與彭斯船長的‘午夜’號相符;而且船上還有位幽靈船長,他戴著一枚藍寶石戒指——我父親曾將一枚相同的戒指贈與彭斯船長。聽了這個故事,父親堅信彭斯船長死後化作了海上的幽靈,於是一心要找到他,便從此開始了海上漂泊的旅程。”
  
  “那他……找到了嗎?”
  
  “我不清楚。去年我曾聽一位兄弟說,他收到了父親的書信,信中說他在一個夜晚遇見了那艘幽靈船,還登上船隻,與彭斯船長相會了。可他只在船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被趕下船,而後幽靈船就消失了。我的弟兄認為這是父親的一個美夢,他太思念彭斯船長,以至於把幻想和現實混淆了。”
  
  “那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喬治咬著嘴唇:“我不知道……可我希望這是真的,否則……否則……”
  
  記憶中父親的面容浮現了出來。他在甲板上,扶著船舷,銀髮在凜冽的海風中飛舞,藍得幾乎透明的雙眸眺望著海平線的彼方。他是那麼的哀傷,強烈的思念在他臉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苦痛印痕,那隱藏著深沉悲戚的目光就算是陌生人見了也會為他心碎。
  
  喬治忍不住哽咽出來:“我就是在海上遇到父親的……我曾是水手,所在的船隻爆發了疫病,沒有港口願意接納我們。我們一直一直在海上流浪,直到糧食和水都耗盡……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那時正是父親救了我。他登上我們的船,從堆滿病死屍體的船艙裡把我救出來,賜予我初擁,將我轉變成血族……那時他已經在海上漂泊許多年了……如果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他豈不是……豈不是太可憐了……”
  
  亞當來到他身邊,輕輕撥開他的頭髮,在他的額頭上烙下一吻。他不知何時已經割斷了繩索。
  
  “別傷心,喬治,我也相信那是真的。他們一定是重逢了。”
  
  喬治身軀一震,本能地躲開。亞當直起身體,面露尷尬之色。
  
  “呃……抱歉,我不是有意……”
  
  “不。沒事。是我失態了。”喬治恢復鎮定,假裝自己並不在乎。可事實上,他額頭被亞當吻過的地方燙得快要燒起來了。
  
  “你快走吧,”他小聲說,“如果是你一個人,一定能逃出去的。”
  
  “什麼?”亞當一怔,“你要我一個人逃跑?”
  
  喬治焦急地瞪著他:“不然呢?我只會拖累你。”
  
  “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的。”
  
  “要是帶上我,我們誰都走不了!憑你的本事,你一定能逃脫。不必管我了!等那血術士回來,他必然會殺了你,可他還得留著我引出我父親,所以我暫時還能保住一命。不要擔心我了,走吧!”
  
  亞當震驚地望著他,這反倒讓喬治有些不自在。他覺得自己只是提出了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建議,為什麼亞當要吃驚成這樣?
  
  “你……一點兒也沒變。”亞當露出苦澀的笑容,搖了搖頭,“我絕不會丟下你一人的。”
  
  “別傻了!你還浪費什麼時間?快走啊!”
  
  亞當拿起他的徽章,用側面的刀刃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刀刃鋒利,鮮血立刻湧了出來。他將手腕湊到喬治唇邊:“喝我的血!”
  
  “不……”喬治喉嚨裡發出抗拒的□□,然而那鮮血的甜美滋味令他根本無法抗拒。他渴望它。所有的血族一生都將伴隨著這種饑渴。父親轉化他時曾這麼說過。就像沙漠中的行人渴求清水一樣,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詛咒。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的意志力也會不斷變強,最終能學會克制這種饑渴。
  
  但是喬治還太年輕了,他成為血族還不滿五年,光是看到新鮮的傷口都能產生衝動,更何況主動送到嘴邊的鮮血?
  
  “不……!”他拼盡最後一絲理智,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我知道你想治好我,但是……這對你身體的負擔太重了!”
  
  “我願意為你這般付出。”
  
  血液滴進喬治的口腔裡,一瞬間,他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崩斷了。尖銳的獠牙從牙床裡冒出來,不費吹灰之力便刺進了亞當的血管。新鮮的血液湧進他的喉嚨,味道是如此甜美,他忍不住要渴求更多!
  
  亞當的呼吸變得濃濁粗重,臉頰緋紅,體溫也慢慢升高,起初他還能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但是當喬治激動地啜飲他的血液時,他悶哼一聲,只能無力地癱倒在喬治的胸口。
  
  喬治身上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這放在人類身上足以留下終身殘疾的傷口,卻在幾分鐘內恢復得完好如初。血族正是依靠攝取鮮血來獲取力量,吸得越多,力量越強。
  
  僅僅手腕上傷口湧出的血已經不能滿足喬治的渴求,他還要更多……更多!
  
  他翻身將亞當壓在身下,撕開他的衣領,露出白`皙的脖頸。亞當揚起手,似乎想要反抗,但這微弱的力量根本沒有妨礙到喬治。他騎跨在亞當身上,抓住他的手腕,將它們壓在頭部兩側。他已經準備咬穿亞當的頸動脈,痛飲鮮血,可就在此時,他從亞當琥珀色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獠牙畢露,雙目血紅,這就是他的樣子。
  
  “克制,我的孩子。”父親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正如人類擁有種種缺陷,譬如懶惰、傲慢和貪婪,只有克服這些缺陷,人類才能趨向完美。對鮮血的渴求則是我們的缺陷,若無法克制這種欲`望,任由它支配自己,那麼我們與毫無理智、僅靠本能行動的野獸有什麼區別呢?”
  
  喬治眼中的血紅漸漸淡了下去,變回了翡翠般的綠色。他顫抖著抱住亞當,埋頭在他的頸窩裡,呼吸著他身上甜美誘人的血液芬芳。
  
  “對不起,亞當,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都是我的錯……”他呢喃道,“你明明是好心救我,我卻……我差點就害死你了……”
  
  過了一會兒,他感到亞當的手環住了他的後背。
  
  “現在你願意跟我一起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27

27、無名之夜07 ...


  “現在你願意跟我一起走了?”
  
  喬治推開亞當,後者無辜地看著他,襯衫鬆鬆垮垮地掛在手臂上,皮膚泛著微微的粉紅色,宛如剛剛被喬治這樣那樣地欺負過一樣。人類被吸血時都會產生性高`潮般的快感,這麼說他剛才……喬治尷尬地盯著地面,裝作欣賞地面上匆匆爬過的小蟲,似乎突然立志做一名昆蟲學者。
  
  “你……你不必這樣做的……”
  
  “可是我願意這樣。我們一起逃出去不好嗎?”
  
  “治療我的傷口需要大量鮮血,這會讓你失血過多,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甚至會威脅到你的性命……”
  
  亞當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指尖掠過喬治留下的牙印。他自己割出來的傷口仍鮮血淋漓,牙印卻癒合得很快,現在只剩下了兩個細小的血洞,像被蟲子咬了一口,十幾個小時後,痕跡就會完全消失。吸血鬼給人類留下的咬痕總是消失得很快,他們正是依靠這種天賦能力混跡於人類中,吸食血液,而被吸血的人類甚至常常意識不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還以為是個美妙春`夢。
  
  “可是你控制得很好。”亞當笑著說,“我相信你。”
  
  “你不該隨隨便便在血族面前流血。這很危險。鮮血會讓我們失去理智。我剛才差一點就失手咬死你了。”
  
  “但你沒有。”亞當點了點頭,如同證實了某個了不起的猜想。他用手臂撐著自己,從佈滿灰塵的地面坐起來,可喬治看出他的手臂在發抖。他托住亞當的身體,讓他把體重加在自己身上。
  
  “我沒事。”亞當枕著他的肩膀,聲音透著一股疲倦,喬治聽得出他是在勉強自己。“只是有些頭暈罷了……”
  
  “你貧血了。”
  
  “休息一會兒就好。”
  
  亞當閉上眼睛,枕著喬治的肩膀。喬治偷偷地瞄向他的下`體,想知道他有沒有被自己咬得勃`起。
  
  “你在看哪兒?”亞當嚴肅地問。
  
  喬治連忙移開視線,心虛地盯著天花板:“我……我就是關心關心你。人類被吸血後會出現一些……不良反應。”他明明是閉著眼睛的,為什麼會知道!
  
  亞當嘴角漾起一絲笑容:“我習慣了。”
  
  “什麼?”
  
  “我有個同伴,也是血族,我們常常一起行動。啊……有的時候我就像是……他的移動血庫。”
  
  “太過分了!”喬治譴責道,“他不能對你這樣,你又不是誰的奴隸,為什麼要被他咬來咬去!”
  
  “我是自願的。”
  
  喬治打從心裡嫉妒起這位素未謀面的同族來,為何世上有如此的幸運兒,竟能擁有亞當這樣的人呢?說“擁有”或許不太恰當,畢竟亞當又不是物品,但是一想到那位同族能隨心所欲地從亞當身上汲取血液,亞當又予取予求,每次吸血的時候都會宛如高`潮一樣激動和失神……喬治簡直不敢再想!
  
  “為什麼要這樣幫我?”他賭氣般地問,“我們素不相識,你大可不必為我做到這地步。”
  
  “換作是你,你也不會丟下我獨自逃跑的,對吧?”
  
  “我當然不會。但是……”喬治用帶著淡淡失望,卻又充滿希冀的口吻道,“就只是這樣嗎?”
  
  “你還希望有些什麼?”亞當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裡盡是笑意,還帶著些許狡黠。喬治只不過被他看了一眼,就渾身發熱,口乾舌燥,連眼睛該往哪兒看都不知道了。
  
  “沒什麼!那個……我們……”他期期艾艾地說,“如果你休息好了,我們就趕緊想辦法逃走吧,再拖延下去,天就要亮了,我還年輕……我是說,我很怕光,即便是黎明的光線也……”
  
  “說的對。”亞當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將淩亂的領口撫平,扣好扣子,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萬一那個吸血鬼軍官回來就遭了。這地窖在一間倉庫裡,我被關進來時,看見地窖門口有兩個士兵在把風,倉庫外還有人在巡邏。”
  
  “先把地窖門口的兩個解決,儘量別弄出動靜。”
  
  亞當點點頭。兩人悄悄地來到地窖門口,一扇木頭活板門鑲嵌在天花板上,由一條老舊的木樓梯與地窖相連。喬治指了指活板門,對亞當用口型道:“我來吸引他們。”亞當點點頭,退後幾步,確保自己處於一個視線死角,除非把風的士兵走下樓梯,否則看不見他。
  
  喬治用力狠狠敲了那活板門幾下,旋即跳下樓梯,躲在樓梯後面。他屏息靜氣,凝聽著外界的聲音,血族出眾的聽力讓他聽見了把風士兵的對話。
  
  “地窖裡是不是有動靜?”
  
  “我也聽見了!”
  
  “該不會是那囚犯掙脫了吧?”
  
  “你下去看看!”
  
  “為什麼不是你下去?”
  
  “別忘了你上次賭輸欠我的錢!”
  
  活板門“呼啦”一聲打開了。先探進地窖的是一杆槍。那名紅衣衛先拿槍往地窖裡指了指,確定沒危險了,才把步槍收起來,換上手槍,一手持槍,一手提燈,謹慎地走下地窖。
  
  躲在樓梯後的喬治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紅衣衛怪叫一聲,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提燈掉在一旁,熄滅了。
  
  “你怎麼了?”上面的紅衣衛問。
  
  藏在暗處的亞當撲向那摔倒的士兵,捂住他的嘴,奪下他的槍,用槍托一砸他的後腦。士兵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留在地窖外的紅衣衛遲遲得不到同伴的應答,嘟囔著“你怎麼了,摔暈過去了嗎”也下了地窖。喬治如法炮製,抓住士兵的腳踝,士兵失去平衡,骨碌碌地滾下樓梯,被等在下麵的亞當一槍敲暈。
  
  喬治對亞當豎起拇指,亞當微笑著作為回應。對於相識不久的兩人來說,這配合未免太過默契,就像他們此前曾這樣配合過無數次一樣,只要喬治一個細微的動作,或是一個一晃而過的眼神,亞當立刻便能明白。喬治不禁喜不自勝地想,莫非他們天生就如此合拍?
  
  亞當指了指兩名昏迷的士兵,“換上他們的衣服。”
  
  他們把士兵拖到牆角,扒下他們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又毫不客氣地繳獲了他們的槍支。亞當扒下來的那身制服還算合身,喬治的卻足足小了一號,肩膀處繃得緊緊的,袖子也短了一大截。他歎了口氣,只能暫且這麼將就了。
  
  “接下來怎麼辦?”喬治問。
  
  “我們的武器都被拿走了。其他的好說,可我有一把劍,非常重要,非取回來不可。我得知道它被放到哪兒了。”
  
  “我想這兩個傢伙肯定知道。”
  
  喬治給了其中一名一個耳光,把他打醒。那士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見兩名囚犯自由了,立刻張大嘴。喬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呼叫卡在嗓子裡。
  
  “想活命,就閉嘴。”
  
  士兵乖乖閉上了嘴。
  
  亞當問:“我問你,從我們這兒繳獲的武器在哪兒?老實回答,別耍花招,否則……”
  
  他以目示意喬治,喬治會意地露出自己的尖牙作為威脅。士兵明白喬治是血術士軍官的同類,他曉得血術士有多可怕,對喬治也十分忌憚,只能唯唯諾諾道:“被司各特·湯普森中尉拿走了……”
  
  “司各特·湯普森中尉?”
  
  “就是我們的長官,那個……”士兵咽下一口口水,“那個吸血鬼。”
  
  喬治說:“看來這是他的化名,或者是身為人類時的名字。”
  
  亞當焦躁地說:“可惡,那把劍必須拿回來。司各特·湯普森中尉去哪兒了?”
  
  “我……我不知道……史密斯中校派來快馬傳訊後,中尉就離開了,還沒回來……”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喬治輕輕碰了碰亞當的手肘:“我們不能等他回來。當務之急是確保自身安全,那劍不能以後再說麼?等我們脫身,有的是機會找到那血術士,取回你的劍,何必急於一時?”
  
  亞當似乎還有話要說,但他看了看喬治,又把話吞了回去。
  
  “你說的對。”他悶悶不樂地說,“以後有的是機會。”
  
  喬治再次打暈那可憐的士兵,並把他倆綁了起來,用地窖裡找到的一塊破布堵住他們的嘴。這樣就算他們醒過來,也無法呼救,不至於驚動營地中的其他人。
  
  “營地裡有值夜的人,不過現在天還沒亮,我們又穿著制服,應該不會那麼容易露餡。我們先逃脫,再從長計議。”
  
  亞當勉強地點點頭。喬治拉著他的手臂,把他拖出地窖。
  
  地窖外是一間狹小的倉庫,堆滿了板條箱,箱子中間被清理出了一塊地方,放著一張矮桌和兩條板凳,桌上放著一盞燈和一瓶酒,一名紅衣衛正坐在桌邊,對著燈光擦槍。看見喬治從地窖裡爬出來,兩人同時一愣。
  
  喬治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倉庫裡竟然還有一個人!這人看起來像是偷懶摸魚,躲起來偷偷喝酒;也可能是不值夜的,來找站崗放哨的朋友聊天。總之,倉庫裡確實有第三名紅衣衛!
  
  “來人啊!囚犯逃脫了!”紅衣衛大叫起來,舉起手中的步槍,對著喬治便是一槍!

作者有話要說:  




28

28、無名之夜08 ...


  “來人啊!囚犯逃脫了!”紅衣衛大叫起來,舉起手中的步槍,對著喬治便是一槍!
  
  喬治貓下腰,躲過飛來的子彈。士兵見自己沒打中,扔下步槍,又拔出腰間的手槍。喬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他面前,手肘正中他太陽穴。士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昏死過去。
  
  一個士兵解決了,卻有更多的問題出現。之前的槍聲和喊叫肯定已經傳遍整個營地,寂靜的夜晚忽然喧囂起來,仿佛營地在一瞬間驚醒了似的。
  
  “不好!”喬治恨得牙癢癢,“槍聲把他們全召來了!這下我們難以逃脫了!”
  
  “不急!我還有個辦法!”亞當說,“咱們出去。”
  
  “什麼?你瘋了!外面全是紅衣衛!難道你指望我們這身衣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蒙混過關?”
  
  “我自有我的辦法。你若是信我,就跟來。”
  
  喬治咬著牙:“我信你!”
  
  亞當推開倉庫門,喬治跟著他一塊兒走了出去。
  
  倉庫已經被士兵包圍了。十幾杆槍從各個方向同時對準他們兩個。但是他們猶豫著,沒人敢開槍,因為血術士軍官還得留著他們的命。
  
  亞當湊到喬治耳邊,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閉上眼睛。”
  
  喬治不明所以。為什麼要閉眼?平靜從容地赴死嗎?但是血族即使被打成蜂窩大概也死不掉。所以……為什麼要閉眼?
  
  雖然心中如此疑惑,可他還是閉上了眼睛。他相信亞當。亞當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說有辦法,那麼再古怪的要求他也會照做不誤。
  
  亞當一手挽住喬治,一手將他古怪的銀徽章舉到唇邊,仿佛念誦咒語般用拉丁輕聲道:“要有光。”
  
  在他的命令之下,徽章迸發出奪目的白光,如同一千個太陽刹那間自他手中升起!
  
  所有人都被光芒刺得睜不開眼,那些抱著僥倖心理,想看看亞當和喬治在耍什麼詭計的人,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都暫時地失明了。
  
  亞當拉著喬治,衝破紅衣衛的包圍圈,後者們正紛紛捂著眼睛哀嚎。營地建在一片樹林中央,穿過一道低矮的籬笆就是濃密的橡樹林。喬治被亞當拉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只知道絕不能停下,沒有亞當的許可,他也絲毫不敢睜眼。隔著一層眼皮,他都能感覺到那陣光芒是多麼強烈,血族畏光,倘若他睜開眼睛,恐怕會被那光芒直接刺瞎。
  
  他們不知跑了多久,喬治一直閉著眼睛,連腳下的路況都看不到。他被突起的樹根和石頭絆了好幾次,卻還是跌跌撞撞地跟著亞當奔跑。亞當一直握著他的手,引導著他,仿佛只要這樣,他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喬治的小腿撞到一根橫倒的粗木,他“噢”的一聲,失去平衡往前撲倒。在他前方到亞當來不及躲閃,被他一塊兒扯得摔倒了。兩個人歪七扭八地趴在鬆軟的泥土上,手還緊緊握在一起。亞當喘著粗氣,接連不斷的狂奔令他筋疲力竭。
  
  “你可以睜開眼睛了。”他說。
  
  “可以了嗎?”
  
  “當然。那光只能持續幾秒而已。你早就可以睜眼了。難道你剛才一直閉著眼瞎跑嗎?”
  
  喬治聞言立即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亞當近在咫尺的臉龐。他們的鼻尖只有一個頭髮絲的距離,亞當溫熱的呼吸直接拂在他的臉頰上。
  
  喬治連忙坐起來,不好意思地背過身去:“我……我還以為那光會持續很久。”
  
  “帶著那種光在林子裡奔跑,我倆就像深夜中一棟著火的房子一樣不起眼,真的。”
  
  喬治紅著臉,笨拙地轉移話題:“我們現在身在何處?”
  
  亞當環顧四周。高大扭曲的樹木在深夜裡顯得陰氣十足,飄蕩著夜霧的林間時不時傳來幾聲夜鴞的啼鳴,更是增添了幾分詭譎氣氛。
  
  “我也不清楚,逃出營地後我就鑽進樹林裡,沒頭沒腦地跑,只希望林子太深,他們一時半會兒追不過來。”
  
  喬治抱緊雙臂,努力驅趕脖子後升起的莫名涼意。“我們不能在這兒待太久。如果那些巡哨帶著狗,或者他們中有經驗豐富的獵人,那麼很快就能循著蹤跡找到我們。”
  
  亞當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土。“沒錯。我們得儘快去安全的地方,你不能見光。如果找到人家或者道路,我們就知道自己在哪兒了。現在儘量找條河或者小溪,順著流水走,水能消去我們的氣味和腳印。”
  
  亞當找到了一條獸徑,兩人沿著那條被小動物踩出的不明顯的小路往林子深處走去。喬治很懷疑他的野外生存經驗,可亞當堅持這條路通往某條小溪。
  
  “這應該是野生的鹿去溪邊飲水的路。”
  
  “等等!你怎麼知道是鹿?”
  
  亞當往樹林中遙遙一指。一頭小鹿正從樹後探出腦袋,瞪著美麗無辜的黑眼睛望著這兩個陌生的直立行走的生物。當喬治的視線和它對上,小鹿的耳朵動了動,像受了驚似的,蹦跳著逃走了。
  
  “……好吧,我相信你。”
  
  身為血族,喬治的聽覺和夜間視力遠比亞當強。不久,他就聽見了潺潺水聲。獸徑果然通往一條小溪。幾分鐘後他們到達溪邊。溪流約有三英尺寬,水還不足一掌深。
  
  亞當脫下自己的靴子,拎在手中,赤著腳跳進小溪中。四月夜晚的流水仍是冰涼的,亞當打了個寒顫。喬治有樣學樣,也赤腳下水。他倒是不覺得冷。自從他變成血族,就再也沒有過“冷”這種感覺了。
  
  “我們往下游走。”亞當說,“這條小溪最終肯定匯入某條大河,我猜可能是康科特河。找到大河,就能找到人家。說不定還有農場。康科特河邊的農場可不少。”
  
  “遇到人家之後怎麼辦?”喬治問。水流沖刷著他的腳背,時不時有細小的魚從他的腳踝邊擦過。
  
  “先把你藏起來再說,畢竟你不能見太陽。”
  
  “萬一血術士追來了呢?”
  
  “他也怕太陽啊!我打賭他白天不敢出來,至多派他的人類手下出馬。”
  
  “他手下可有不少紅衣衛,你一個人對付得了嗎?”
  
  “這個嘛……我猜他大概也派不出多少人。明天在康科特、列剋星頓和孟努多美,將會爆發一場戰役,不僅英軍和民兵,就連普通平民都會牽扯其中。槍聲將會響徹整個米德爾塞克斯,就連波士頓也不例外。最終,全殖民地都講受到波及。紅衣衛有更重要對事要去做,恐怕顧不得我們兩個了。”
  
  雖然亞當說得有理有據、頭頭是道,但喬治心中仍有幾分不安。他緊緊跟在亞當身後,生怕跟丟了。明明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他心頭還是縈繞著淡淡的恐懼。
  
  他們順著溪水走了一英里多,溪流匯入了一條更寬更深的河。他們繼續往河的下游走。這次的河水可不是剛剛漫過腳背那麼輕鬆愜意,足能淹到他們的膝蓋。周圍地勢也寬闊了許多,頭頂幾乎沒有樹木枝葉遮擋,一抬頭就能看見星空。
  
  “我們在往西北方向走,這是個好消息。”亞當一邊觀星一邊前進,“可以佐證我的猜測。我們正在往康科特河的方向去。”
  
  他指著天空,“你看,那是北極星,指示北方,所以我們的方向是……”
  
  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去。跟在他後面的喬治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身體,方才避免了他仰躺水中的悲劇。
  
  “天呐,你小心點兒!”喬治扶著亞當,斥責道,“別老仰著腦袋,也注意注意腳下!”
  
  亞當用左腿支撐身體,右腿蜷縮著,向喬治抱歉地笑笑。“我注意了一下。我的右腳好像被河底的石頭劃傷了。”
  
  一絲鮮血順著河水流去。喬治雙眉緊蹙,不由分說將亞當打橫抱起,涉水走到河邊,把亞當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
  
  “給我看看你的傷口。”
  
  亞當蹺起右腿。喬治半跪在他面前,讓他把腳擱在自己膝蓋上。
  
  “還好。”他檢查了一下亞當的傷口後說,“不太深。如果現在有點兒烈酒就好了,我能幫你清洗一下傷口。你得注意別染上破傷風。”
  
  “知道啦。”亞當一臉無趣地說。
  
  喬治轉過身,蹲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我背你。”
  
  “呃?啊?不用了!我只是被劃傷了而已,又不是斷了條腿不能走路。”
  
  “你會拖累我們的速度。”
  
  “可是背著我你的速度也會變慢。”
  
  “不會慢上多少。你太小看血族的體力了。”
  
  亞當慢吞吞地爬上喬治的後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年輕的血族輕鬆地站起,返回河流中央。他說的很對,亞當的體重的確沒給他造成多大的負擔。
  
  “就只是這樣?”亞當貼在喬治耳邊有些幸災樂禍地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這麼做,只是因為我會拖慢速度嗎?”
  
  喬治偏過頭,希望自己的頭髮把耳朵蓋住,亞當沒能看到上面泛起的紅色。
  
  “當然不只是這樣!還有……我……我很關心你。你已經為我流了很多血,我不想讓你再受傷……”
  
  亞當什麼也沒說。過了好一會兒,喬治才意識到他正埋頭在自己的肩膀上,咯咯地笑個不停。
  
  “你笑什麼?”
  
  “不……沒什麼……覺得高興而已。”亞當的語氣分明顯示他還遠遠沒笑夠,“多背我一會兒吧,喬治,我喜歡這樣。”
  
  喬治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倒是會偷懶!”
  
  “你要是不樂意,儘管把我放下來就是了。”
  
  喬治輕哼一聲,“我也沒說我不樂意。”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再開口說話,周圍只剩下了潺潺水聲和夜晚的鳥鳴蟲啼。夜晚是如此寂靜,沒人能想到,在梅斯蒂克,在孟努多美、列克星敦和康科特,槍聲與鐘聲已此起彼伏,戰爭的雨雲已在所有人的頭頂凝結,當暴雨來臨時,已無人能夠阻止!
  
  亞當忽然收緊搭在喬治肩頭的手臂。
  
  “停下!”
  
  喬治立刻收住腳步,像尊石雕般拄在河中央,緊張地問:“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你的傷口嗎?”
  
  “不是……!你沒發現,周圍突然安靜了很多嗎?”
  
  “……難道剛才很吵鬧嗎?”
  
  “你仔細聽!”
  
  喬治側耳傾聽,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亞當所說的“安靜”是什麼意思:現在只剩下流水聲和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夜鴞的啼叫,昆蟲的鳴唱,甚至動物在樹林中穿行所發出的輕微聲響——全部都消失了。所有的活物都循著古老的自然法則沉默下來,誰都不敢發出聲音,以免暴露自己,因為某種強大而饑餓的掠食者正在逼近,它將開始一場血腥的狩獵。
  
  喬治鬆開手。亞當從他背上跳下來。兩人比肩而立,一齊凝望著河流下游。
  
  無邊夜色中,一雙猩紅的眼睛浮現在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  




29

29、無名之夜09 ...


  擁有猩紅雙目的生物緩緩涉水而來,不疾不徐,如同獵人走向被困陷阱中的垂死獵物。
  
  “多麼出人意料。”一個冰冷刻薄的聲音穿過夜色,迴響在寂靜的河流上,“血族和血族的食物彼此幫助,真叫人感動不已。把你們關在一起太失策了。”
  
  喬治難以克制地顫抖起來。年長的血族只要願意,就能在晚輩面前散發出懾人的壓迫感。喬治接受初擁還不滿五年,而他面對的是同一血系壽命超過三百年的長輩。這年齡差距過於巨大,雖然那不是他的直系親屬,但壓迫感依舊逼得他連頭都抬不起來。除非是真的動怒,否則年長的血族不會這般威壓自己的晚輩。
  
  “你……血術士……你來真的?”喬治雙臂垂在身側,指甲陷入自己的大腿裡,靠著疼痛來提醒自己不能輸給對方。
  
  “真沒禮貌。你的父親在野蠻人的地方待得太久,連文明世界的禮儀都忘記教你了?”
  
  血術士終於走進人類視力可見的範圍內。他身著正規軍緋紅的制服,腰挎長劍,雙目如血,獠牙露出唇邊。
  
  “我乃辛鐸雷德的司各特,論血統是你父親的堂兄弟……哦,應該說是‘曾經的堂兄弟’才對。愛德格早已被長老會從族譜上除名,如今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叛徒,他的後代自然也是野種,死不足惜!”
  
  血術士按住腰間長劍的劍柄,“為我族清理門戶義不容辭。本來還想留著你把那叛徒引出來,現在看來也不必了。”
  
  在血術士的瞪視之下,喬治遍體生寒,對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冰冷的刀,直直□□他的心口。以他的力量對抗這種年長又強大的血族根本沒有勝算。血術士要殺他,比碾死一隻小蟲都容易……
  
  一隻溫暖的手貼住他的後背。喬治心中一驚,反射性地看向身邊。亞當毫不示弱地直視血術士的雙目,看也不看喬治,可喬治正看著他,他側臉的線條堅毅得像戰場上浴血的最勇敢的鬥士。
  
  “司各特·辛鐸雷德,你怎麼會找到我們?”亞當冷靜地問。
  
  血術士的嘴角譏誚地一挑:“你不該流血的,倒楣的人類。我在下游聞到了河水中的血腥味,立刻就明白你們在上游了。”
  
  “呵,鼻子比狗還靈。”
  
  “儘管嘲諷吧,你說得再多,於我也不過是牲畜臨死前的吠叫而已。”
  
  亞當抬起手,指著血術士腰間的佩劍,“如果我沒看錯,那是我的?”
  
  血術士抽出長劍,手指沿著劍鋒輕輕一抹,“我喜歡稱之為‘戰利品’。”
  
  “你知道你手中的是什麼劍嗎?”
  
  “我認出了銘文——‘以馬內利’。這是福音之劍的仿造品吧?真正的福音之劍早就被莉蓮娜·霍克摧毀了。”血術士笑著亮出十字劍,“不過,雖然是仿品,可做工當真不錯,煉金工藝十分高超。尼古拉斯·勒梅用福音劍淬煉賢者之石,你呢?這樣的劍落在你手裡太可惜了!”
  
  亞當眉頭緊鎖,怒極反笑,“哦?你知道得倒不少,竟能看出這是福音之劍的仿造品。”
  
  “謬贊。我有一位姐妹曾師從‘煉金女王’,在她死後自新大陸返回英國。但是後來因為家族叛徒的奸計,我的姐妹被獵人所殺。說起來,給那名叛徒處刑的就是愛德格……沒想到愛德格現在也成了辛鐸雷德的叛徒。”血術士笑容更盛,“何等的奇緣啊!莫非今天你們死在我手裡,也是命運使然?”
  
  他用劍尖指著亞當,劍刃反射著星月的清輝,宛如寶石一般璀璨奪目。
  
  亞當挺起胸膛,毫不畏懼。
  
  “我可憐你,辛鐸雷德的司各特。”他說,“你是如此無知,連死亡懸在自己頭頂都渾然不覺。”
  
  血術士笑容一凝。“什麼?”
  
  “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既然你報上了姓名,那我也應該禮尚往來。我名叫亞當·勒梅。”
  
  “勒梅?你和尼古拉斯·勒梅是什麼關係?”
  
  亞當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說道:“另一件你所不知道的事就是——你不該碰那把劍。”
  
  “什、什麼?”
  
  亞當舉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血術士手中的十字劍,做出一個抓握的動作。
  
  “我不是對你說過,你若信,就必看見神的榮耀嗎?①”
  
  隨著亞當的朗誦,血術士手中的十字劍迸發出一道灼目的光芒。當光芒消失,血術士驚恐地瞪著手中的武器,忽然吃痛地將它丟進河裡,另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喬治看見他的手掌已被灼傷,傷口周圍翻著焦黑的皮肉。
  
  “你使了什麼詭計?!”血術士眯起眼睛。
  
  亞當向前一步,對十字劍勾了勾手指,躺在河底的長劍動了動,一股柔和的光芒從護手處蔓延向劍刃,一時間,黑暗的河流被這奇異的光芒所照亮;長劍被某種莫名的力量牽引,宛如一支羽箭飛向亞當的右手,被他穩穩握住,柔和的光芒映照著劍鋒撩起的水花,仿佛有一顆新星自水中升起。
  
  亞當又向前一步,踏出驚人的水花。
  
  “尼古拉斯·勒梅用福音劍淬煉賢者之石,每一個被福音劍所殺之人,其生命都會凝結在劍中。莉蓮娜·霍克摧毀福音劍取出賢者之石,卻在‘五月花’號橫渡大西洋時將所有的石頭丟進海底,永遠封印。而在我的時代,煉金術與現代科技結合,早已不需要依靠犧牲生命的方式來煉製賢者之石——正相反,我們將無上的力量與榮光鑄入劍中,以此消滅一切陰暗邪穢之物……”
  
  亞當的手指拂過劍身的銘文,“以馬內利”四個字像是要熔化一般,顯出熔金般的光彩。
  
  他調轉劍鋒方向,對著血術士發起衝鋒!
  
  血術士沒有任何猶豫,咬破自己的食指,在面前憑空畫出一個五芒星,他的血液凝滯在空中,形成了浮空的血五芒星形狀。亞當揮劍劈向五芒星,只聽見“嗡”的一聲,浮空血液法陣如一道銅牆鐵壁,將亞當彈開!
  
  亞當從河水中爬起來,握緊劍柄,低聲念道:“我們在天上的父啊,願世人尊你的名字為聖……”
  
  在他被彈開的這段時間裡,血術士迅速後退,同時食指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形。血液同樣凝滯在空中,血圓將血五芒星括在其中,接著法陣向內收縮,變成一個小小的圓球。圓球再度變化,縱向拉長,最後成了一柄血色長槍。
  
  血術士做出投擲的動作,長槍對準亞當射去。
  
  亞當舉起福音劍,口中念誦不停,劍刃上光芒更盛!他側身一擊,血色長槍竟從中被劈成兩半,化成兩股濃稠的鮮血,墜落在河水中。
  
  血術士見勢不妙,索性將另一隻手的食指也咬破,然後蹲下身,雙手五指張開,手掌平貼在水面上。兩縷血色自他手指上的傷口滲入水中,轉瞬間便化作兩條黑紅的遊蛇,順著水流竄向亞當!
  
  亞當將福音劍換到另一隻手,反握住它,把劍直□□河床。他面前騰起一道水流幕牆,將他和喬治遮擋其後,如同一道倒流的瀑布。那兩條血蛇找不到空隙,在水幕前化成兩縷血液,很快就融入河水中不見了。
  
  血術士咬牙切齒。沒想到這個人類竟這麼難對付。他脫下左手的紅寶石戒指。他有一句咒語,可以釋放禁錮在寶石中的那一滴先祖血液,憑藉它,他能暫時獲得強大無匹的力量。這戒指來自他直系的長輩,既是承認他為家族血裔的見證,又是家族饋贈的重禮。他原本打算留著這張王牌對付叛徒愛德格,然而強敵在前,他只好破例使出殺手鐧!
  
  “先祖之血,不朽之泉;黑暗之吻,力量之源!”
  
  ※
  
  注釋:
  
  ①出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

作者有話要說:  




30

30、無名之夜10 ...


  亞當躲在水幕之後,緊握福音劍。血術士的難纏程度超乎他的想像,不愧是和那位愛德格同等重量級的對手。不過即使不提愛德格,血術士也一樣是一名強敵。他對付這種年紀超過三百歲的血族(還是一名擅長血魔法的術士)實在沒什麼經驗,就算有也是在他的“搭檔”的幫助之下……
  
  “你可從沒告訴過我這個啊,喬治……!”亞當憤慨地想。
  
  就在他思考對策時,水幕突然被一分為二,血術士以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衝破水幕,出現在他面前!
  
  亞當只來得及刺出手中長劍,但血術士張開手掌,他雙手手心各有一個鮮血塗畫的五芒星,當亞當刺出時,五芒星脫離了血術士的手掌,浮在空中,而亞當的一劍剛好穿過了五芒星,血紅的法陣收縮,附在他的手腕和手肘上。亞當的手臂頓時動不了了。
  
  血術士抓住亞當的另一隻手臂,向外一擰,隨著清脆的“哢嚓”一聲,亞當的手臂被他擰得脫臼。亞當忍住沒有慘叫出聲,額頭冷汗密佈。血術士左手掐住亞當的脖子,將他高高舉起,右手在空中畫出一個複雜的符文。亞當認得那個符文,它是血魔法的秘文之一,可以瞬間榨幹一個人的血液,將其轉移給施術者,增加他的力量。
  
  “……不!”亞當拼命掙扎,有個東西從他懷裡滑了出來,掉進河裡,很快沉到水底。那是他的銀徽章。徽章在鑄造時經由煉金術鑄入了好幾個魔法符文,比如召喚光明的法術。亞當死死盯著徽章,如果他能拿到它,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亞當!”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喬治之前一直被血術士威壓得不能動彈,但是當血術士專心對付亞當時,恐怖的壓迫感自然而然就解除了。現在亞當被血術士掐著脖子,眼看就要斷氣了,他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不論力量還是魔法,他都不是血術士的對手,他也沒有亞當的福音劍那樣威力無窮的神器,但是有一件事他能做到,或許這根本沒有,但他必須得試一試!
  
  他沖向亞當,在即將碰觸到對方的時候猛然一矮身,撈起沉在河底的銀徽章。他閉上眼睛,舉起徽章,用拉丁語大喊道:“要有光!”
  
  徽章迸發出無與倫比的炫光!
  
  血術士發出高亢的尖叫。
  
  炫光只持續了幾秒鐘。喬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徽章上的銀和這個發光的法術燒得他失去了知覺。他聽見“撲通”一聲,應該是徽章從自己手中滑落,再度掉進河裡。這時他才感到撕心裂肺的疼,好像手掌上被人揭掉了一層皮。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自己的手——果然鮮血淋漓。再看向血術士——他的雙眼因為直視了那道炫光,已經被燒毀,空留下兩個血淋淋的孔洞。他鬆開扼著亞當脖子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語無倫次地咒駡:“你這個狗雜種……你燒掉了我的眼睛!”
  
  他施加在亞當手臂上的兩個五芒星解除了,法陣化作兩股血液,滴落到河水中。亞當揚起手,將劍鋒刺進血術士的胸膛。
  
  咒駡聲登時停止。血術士難以置信的瞪著自己的胸口,從被福音劍刺中的地方起,他的身體開始燃燒,火星和灰燼從傷口裡冒出來,仿佛捅進他胸口的不是一把劍,而是灼熱的火炬。火焰很快吞噬了他帶著不可思議表情的臉孔。空蕩蕩的衣服落進河裡,而血術士本人已盡數化作飛灰,順流而下了。
  
  亞當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河水裡,福音劍“噹啷”掉在水裡,他連撿都不想撿。喬治跪在他身邊,用完好無損的那只手摟住他。
  
  “你沒事吧!”他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亞當無言地望著一川流水,過了好一陣,才慢慢轉過頭。他的視線從亞當臉上滑倒身上,最後落在他受傷的手掌上。
  
  “你……”亞當神色複雜地開口,“吸我的血吧。”
  
  “什麼?”
  
  “你受傷了。”
  
  喬治握起拳頭,徒勞無功地想藏起自己的手。“我……我沒事,小傷而已,休息一段時間自然就能恢復了。倒是你……”
  
  亞當看向自己的左手臂,用右手抓住它,富有技巧地往上一推,“哢嚓”一聲關節摩擦的脆響,脫臼的骨頭接回了原位。他活動著手臂,神色有些恍惚。
  
  “亞當?你……你沒事吧?”
  
  亞當搖搖頭,“我很好。”
  
  “咱們走吧,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還是……你要休息一會兒?”
  
  “什麼?不……你說的對,咱們走吧。”
  
  他拾起福音劍,又從血術士的衣物裡找出劍鞘,把十字劍掛在腰上。喬治用一塊衣物包著手,幫他撿起銀徽章。亞當感激地接過徽章,把它別在衣襟上。他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還濕噠噠的,就連流浪漢都比他整齊些。當然,喬治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亞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彎下腰在血術士的衣物裡翻找著什麼。尋找無果後,他一腳踢開那堆衣服,直接趴在河裡摸索。
  
  “你在找什麼?”喬治好奇地問。
  
  “一個金色的項墜。不見了。可能是剛才打鬥的時候不慎掉了。”
  
  喬治眯起眼睛,巡視附近的河床。他的夜視力比亞當好得多,很快就在下游不遠處找到一個亮晶晶的東西。他趟著水走過去,把那東西撈起來。
  
  “這東西是你說的項墜嗎?”
  
  喬治轉過身,手指意外地碰到了項墜上的按鈕。項墜“啪”的打開,露出裡面左右各一張小畫像。喬治認出其中一張是亞當,另一張卻是個陌生的男孩。
  
  他趕緊把項墜合上,單手遞給亞當。“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不小心……”
  
  亞當把項墜掛在脖子上。“無妨,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喬治聞言,好奇心更盛。“那個男孩是誰?”他問,“項墜裡畫像上的那個。是你的家人嗎?”
  
  “是的。”亞當若有所思地回答。
  
  “你的弟弟?”
  
  “不,是我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31

31、無名之夜11 ...


  喬治長大了嘴。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像一隻愚蠢的鵜鶘。
  
  “你兒子?”他的聲音因為驚訝而變了調,“你……我是說,你看起來這麼年輕,已經有兒子了?你……你結婚可真早……”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天哪,亞當已經結了婚,連孩子都那麼大了。他絕望地想。那我豈不是沒戲了?不不,奇怪,我為什麼要這麼想?難道我很希望能跟亞當“有戲”嗎?我……我又不喜歡男人。雖然父親說在血族裡愛上同性是件司空見慣的事。他自己就喜歡男人,如果我受他血脈的影響,那麼喜歡上男人也沒什麼不正常吧?我喜歡亞當嗎?可是他都結了婚,連孩子都那麼大了……
  
  亞當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真像一隻受驚的考拉……”
  
  喬治心中五味陳雜。“考拉是什麼?”
  
  “另一塊大陸上的獨特生物,總之就是……哈哈哈哈哈……”他邊笑邊抹眼睛,大概是笑出了眼淚,“你誤解了,我沒有結婚。”
  
  “什麼?!你是說那孩子是你的私生子?”
  
  “不不不,”亞當連連擺手,“那是我收養的孩子。我初到新奧爾良時遇見他,他因為患病雙目失明,被父母拋棄街頭,所以我收養了他。”
  
  喬治再度變成愚蠢的鵜鶘。“你……你真好心……”他期期艾艾道。
  
  仿佛有一百個月亮自他心中冉冉升起,照亮了他的心田。他從沒有像此刻這麼輕鬆愉快過!看!他的亞當沒有結婚,也沒有私生子,不僅如此,他還是那麼一個仁慈善良的人,收養了失明的棄兒!
  
  “那……那他現在好嗎?我是說,你把他一個人留在新奧爾良?”
  
  “大概吧……”亞當思忖道,“我留給他的財產足夠他過優渥的生活,而且他身邊還有忠心的管家夫婦,應該不會有事。”
  
  “你的語氣好像不會再回新奧爾良了似的。”
  
  “我的確不會回去了。我已經……回不去了?”
  
  “為什麼回不去?你要一直待在波士頓嗎?因為愛國者們?”
  
  亞當不置可否。“這個先放下吧。你還走不走?想等著被太陽燒成灰嗎?”
  
  “哦……”
  
  喬治跟著亞當繼續往下游走,一路上都在琢磨他那句“我已經回不去了”的意思。亞當斯和漢考克說過,他也是一位愛國者,莫非他在路易斯安那州被英軍通緝了,就像漢考克他們一樣,所以不得不躲到北方來?不過他很熟悉血族的樣子,也許他是惹上了當地的血族?聽說血族在南方勢力更大,個個不是種植園主就是產業大亨。這是亞當無法回新奧爾良和養子團聚的原因嗎?
  
  喬治一直在思考,列出了種種可能性,亞當在他心中的形象從勇敢的愛國者變成忍辱負重的吸血鬼獵人,再到身懷秘辛東躲西藏的煉金術士,直到他們見到一座河畔的農場,喬治才停止自己的幻想。
  
  這時天已經微微亮了起來,光線刺得喬治渾身不舒服。亞當敲響農場主人的門,應門的是滿臉鬍子、手持獵槍的男主人。亞當向他解釋,自己是波士頓愛國者的一員,因為今天正規軍要去康科特搜繳武器,所以他們連夜西行通知各鄉鎮,不料半途被巡哨截獲,他們拼死才逃了出來。兩人衣衫襤褸的淒慘模樣和身上的傷口血跡印證了他們死裡逃生的話,男主人也表示,幾小時前收到了附近另一座農場傳來的消息,英軍確實要搜索康科特。
  
  兩人立刻被當□□國者英雄迎進了農場。亞當向男主人要了一間背陽的屋子,將喬治安頓在裡面。他關上窗戶,還向女主人借了一條密不透風的巨大毛毯,蓋在喬治身上。殷勤的女主人馬不停蹄地為兩位“英勇的信使”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喬治並不需要人類的食物,所以早餐自然被亞當一掃而空。
  
  吃飽喝足後,喬治藉口養傷,和亞當單獨待在房間裡。亞當掩好門,來到喬治床前,幫他嚴嚴實實地蓋好毛毯,只留下小半張臉。
  
  “好好休息吧,喬治,”他語氣溫柔,“等天黑,你就可以走了。記住,暫時別回波士頓,英軍撤退之後,民兵會圍攻波士頓,現在回去很危險。往內陸走,暫時避一避風頭,然後去費城。大陸會議又要召開了。”
  
  “什麼?等等!”喬治急切地說,“你怎麼知道這些?你能未卜先知嗎?還有,你為什麼要告訴往這些?你不留下來和我一起嗎?”
  
  亞當苦笑。熹微晨光之中,他的輪廓柔和得像抹了一層奶油。“我必須去一趟波士頓。”
  
  “你不是說那兒很危險嗎?”
  
  “的確危險,但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什麼理由值得你冒生命危險?”
  
  “不久之後本傑明·佛蘭克林會來到波士頓,我必須和他見面,向他討要一件東西。那東西關乎我的人生,所以我非去不可。”
  
  “到底是什麼東西?”
  
  亞當表情凝重。“他擁有靈魂方程式四分之一的手稿。”
  
  “靈魂……方程式?”
  
  “一種煉金術上的東西,不曉得也沒關係。”
  
  “你是為了那個東西才從新奧爾良來到波士頓的嗎?”
  
  亞當微一頷首。“算是吧。”
  
  “原來你是個煉金術士……我一直以為你是南方的愛國者,來麻塞諸塞州找漢考克他們的。”
  
  亞當露出笑容。這次是輕鬆而真誠的笑。“我會出現在列克星敦,並不是為了漢考克、亞當斯甚至保羅·列維爾。我是為了你。”
  
  喬治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為了……我?”
  
  亞當溫柔地撫摸著喬治的頭髮,“全部是為了你,喬治。否則我大可以去費城找佛蘭克林。我是為了與你相遇才待在列克星敦的。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你。我知道在這個夜晚,命運會促使我們相逢。我們會一起在米德爾塞克斯的夜路上疾馳,被俘虜,然後我救了你……”
  
  “你的確救了我,亞當,為此我一生都感激你,可是……”
  
  亞當琥珀色的眼睛瞬間變得透明。他低下頭,親吻了喬治的嘴唇。喬治輕易地接受了他。這是一個纏綿的,卻又不帶任何□□色彩的吻。喬治嘗到了鹹澀的味道,他意識到那是亞當的眼淚。亞當哭了。
  
  “別了,喬治。”他流著淚說。
  
  喬治非常慌張,又有些莫名其妙。是他說錯了什麼害亞當哭了嗎?亞當為什麼要哭著跟他告別?
  
  “不!別走!”他拉住亞當的手,“等到晚上吧!我跟你一起回波士頓!”
  
  亞當溫柔卻又堅定地把他按回床上。
  
  “聽我的話,喬治,如果你相信我。方程式的鐘聲已經再召喚我了,我必須得去。而你,你在別處另有要務。”
  
  喬治欲言又止。他當然相信亞當,可亞當為什麼如此堅決地要離開?有什麼事是他們無法一起解決的嗎?
  
  “那我們……還會重逢嗎?”他躊躇地問。
  
  亞當破涕為笑。“當然。我們當然會再見面。不過對你來說,那大概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你願意等我嗎?”
  
  “我是血族,我肯定能等得比你久。”
  
  “那麼,我們紐約再見吧。到那時候,就會是你拯救我了。”
  
  他最後親吻了喬治一次,然後為他蓋好毛毯,離開房間。喬治聽見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接著聽見亞當向農場主夫婦告別,拜託他們不要打攪自己的朋友,因為他奔行整夜,又受了傷,筋疲力盡。他聽見亞當的腳步聲出現在屋外,他踩著沾滿露水的草地,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而去。喬治的嘴唇上還留著亞當的觸感。
  
  他想,再見了,亞當。我們一定會重逢的。不論多久,我都願意等你。
  
  夜晚過去,白晝到來。紅衣衛踏上前往康科特的道路,但因為保羅·列維爾的報信,麻塞諸塞的民兵早就做好了準備。他們會在列克星敦擦槍走火,在康科特對峙,在孟努多美激戰,最後演變成“波士頓之圍”。殖民地獨立的第一槍在此打響。一年後,來自十三個州的代表齊聚費城獨立廳,簽署了舉世聞名的《獨立宣言》。約翰·漢考克第一個簽下名字。同一時間,獨立廳地下的秘密別廳內,來自新大陸各地的血族代表將會簽署另一份改變世界的重要檔——《新大陸血族聯合憲章》,簡稱“大憲章”。大憲章的原始檔上,喬治·彭斯的名字赫然在列。
  
  命運轉折於1775年4月18日的夜晚,但在喬治告別亞當之時,這個夜晚尚且寂寂無名。然而不久之後,它必將被眾人——被人類,被新大陸的每一個血族——所銘記。
  
  ※
  
  保羅·列維爾一整夜都這樣騎著馬跑,
  
  一整夜都能聽到他的喊叫,
  
  喊遍每個米德爾塞克斯的村莊和農場,
  
  那是蔑視的喊聲,不是害怕的呼號,
  
  那是黑暗中的聲音,是敲門的聲音,
  
  那是一個將永遠產生共鳴的詞!
  
  因為過去的夜風載著這個詞,
  
  經歷過我們的全部歷史直至最後時辰,
  
  在黑暗中,在危險時,在需要時,
  
  人們就醒來傾聽那駿馬匆匆的馬蹄聲
  
  和保羅·列維爾夜半的報信。
  
  ——《保羅·列維爾騎馬來》,亨利·沃茨沃斯·費朗羅,1860年
  
  ——無名之夜·完——

作者有話要說:  《無名之夜》到此結束啦!這個故事比較短,主要是講喬治和亞當相遇的。下一個故事《黑色利刃》(Black Blade)發生在南北戰爭時期,主角是亞當的那位養子和他的基友們,還有吸血鬼獵人林肯(並沒有




32

32、黑色利刃01 ...


  西元1860年,新奧爾良
  
  在新奧爾良,人們私底下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與其說是故事,倒不如說是怪談更為恰當——如果你身邊的人以某種神秘的、不同尋常的方式死去(有些虔誠的人這時候就會在胸前畫起十字,喃喃道“上帝啊,讓撒旦遠離我們),那麼你只需要向“布林威斯利大街13號卡爾點心鋪”去一封信,那麼立刻就會有人前來調查,還死者和死者的家人一個公道。
  
  但事實上,新奧爾良根本沒有什麼布林威斯利大街,更沒有什麼卡爾點心鋪。所以,大部分人把這則怪談當作純粹的玩笑或恐怖故事,聽過就算。可對於露西·麥克格雷來說,這並不是什麼怪談。事實上,她希望這是真的,因為只有這樣,她的好朋友瑪麗才能死得瞑目。
  
  這天早上,她在郵局還沒開門前就到了那兒,將一封信偷偷塞進郵局門口的郵筒。信封上只寫了收件地址,沒有寄件人的地址,因為她怕信投不到,被退了回來。不過,她在信中寫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如果有人真的讀了那信,就能找到她。她沒膽子直接走進郵局,要是被人瞧見信封上的地址,准會嘲笑她。她投了信,四處張望,看會不會有人發現她,似乎她在幹什麼會令人蒙羞的事一樣。當她發現街上只有她一人時,她放了心,拎著裙子快速離開了郵局,逃也似地回到她工作的裁縫鋪裡。
  
  接下來的兩天,露西都心神不寧。她一方面希望自己的信能準確投遞到那個並不存在的地址,好讓他們派人來調查瑪麗的死因,另一方面又暗暗祈禱這信千萬不要投到,她總覺得這樣會惹出大麻煩。她吃不好睡不好,工作時常常犯錯,裁縫鋪老闆為此訓斥了她好幾次。三天之後,她的擔憂逐漸變淡。她既沒有收到回信,也沒有見到任何“偵探”到來。於是她半是輕鬆半是失望地安慰自己:“那果然只不過是個故事罷了。”
  
  然而就在第四天的傍晚,裁縫鋪打烊之前,一輛黑色的廂式馬車停在了裁縫鋪門口。駕車的是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的年輕男子,他一頭黑髮,皮膚雪白,容貌英俊,表情冷硬,很不好親近的樣子,仿佛整個人都是用冰雕出來的,只不過披了一身衣服而已。
  
  男子跳下馬車,走近裁縫鋪。裁縫鋪的老闆是個精明人,一眼就看出男子的衣物價值不菲,其用料和剪裁,比他這種平民裁縫鋪高出不知道多少個檔次。這樣的人一定非富即貴。可是他竟然自己駕著車。在新奧爾良,富貴的老爺少爺們寧可騎馬,也不會自己駕車出門的,若是要坐車,一定得有車夫。這樣一位衣著高貴的青年竟然只是個車夫,那他所服侍的主人得有多大身份啊!
  
  裁縫鋪老闆笑吟吟地迎上去:“這位先生,有什麼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男子根本不正眼看他。“請問露西·麥克格雷小姐在這裡工作嗎?”
  
  露西聽見聲音,連忙從鋪子後面的制衣間裡跑出來,雙手不停地撫摸裙子上的皺褶,生怕自己的寒酸模樣令貴客不愉快。
  
  “我就是露西·麥克格雷。”她怯生生地說。
  
  男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他比露西高出一個頭,而露西在女人裡已經算是高個兒了),過了一會兒,用仿佛會滿地掉冰碴子的聲音說:“我是點心鋪的夥計,我的老闆收到了您的信,現在請您去點心鋪作客。”
  
  露西長大了嘴。點心鋪!他說的肯定是布林威斯利大街的卡爾點心鋪!天呐,她的信竟然真的寄到了那個不存在的地址!
  
  裁縫鋪老闆狐疑地看著他倆。起初他以為這男子是個大客戶,但是當他說要見露西,老闆又覺得她可能是露西新交的情人(難怪這兩天那女孩總是魂不守舍),現在他又聲稱自己是什麼點心鋪夥計,替老闆跑腿……耶穌基督!什麼樣的點心鋪有這樣的排場!
  
  “我多句嘴,這位先生,”老闆說,“我們的露西雖然不是什麼名門閨秀,但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孩,你最好不要打什麼壞主意!”
  
  男子沉默地望了他一眼,僅僅這一眼,就讓老闆如墜冰窟,從腳底到牙齒都在打顫。
  
  “難道您懷疑我會綁架這位小姐嗎?”男子說,“沒有不敬的意思,但這位小姐姿色平庸、家境貧寒,難道綁架她能為我或我的老闆帶來什麼利益?”
  
  裁縫鋪老闆漲紅了臉,嘴裡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麼。
  
  男子又轉向露西:“卡爾點心鋪老闆讀了您的信,對您的故事非常感興趣,如果您真的像信中所說的一樣真誠,那麼就請上車吧,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到鋪子,再安全送回家,少一根頭髮,您儘管去警察局告我。但是,如果您想打退堂鼓,這也可以,我的老闆就當作什麼都沒收到、讀到,再也不會過問您和您朋友的事。”
  
  露西沒有絲毫猶豫:“我去!”
  
  “露西!”裁縫鋪老闆斥道。
  
  “抱歉,我真的非去不可!”
  
  男子點點頭,走出裁縫鋪,拉開馬車車門。露西有些慌張地跟在他身旁。男子向她伸出一隻手,宛如邀請上流社會的名媛一般,扶著她上車。他為她關上車門,自己跳上駕駛座,抓起韁繩,喝了聲“駕”,催促馬兒前進。
  
  裁縫鋪老闆追出門,目送馬車遠去,在胸前畫著十字。他滿頭大汗,既覺得不安,同時又有一絲寬慰湧上心頭。
  
  “上帝啊,萬福的瑪利亞啊,我知道了,她肯定是為了瑪麗那事!難道她的案子能水落石出了嗎?”
  
  ※
  
  露西坐在馬車車廂裡,不安地揪著自己的裙子。
  
  車廂密不透風,連窗戶都沒有,只在門頂上有兩個小小的通風口,那位置太刁鑽,她連眼睛都貼不上去。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馬車在往哪兒駛。她也沒有懷錶,不知道自她上車後過了多久。她直覺覺得過了很長時間,一兩個小時吧,可她告訴自己,這也有可能是她的錯覺。人對時間的感覺一向做不得准。
  
  她不由地又擔憂起來。她會被帶到哪兒呢?所謂的點心鋪肯定是個幌子,真正偵破案件的警探怎麼會坐在點心鋪裡辦案呢。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打著點心鋪的幌子呢?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出來調查呢?難道這其中有什麼隱情?
  
  她越發不安起來。就在她想大叫“放我下去!”然後跳車逃跑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幾秒鐘中,車門打開,新鮮空氣湧了進來。露西只覺得神清氣爽,也不那麼想逃跑了。
  
  駕車的年輕男子像對上流社會的貴婦一樣,扶著她走下車。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當她的視線轉向遠方時,她愣住了。這兒可不是什麼點心鋪,豈止如此,這兒大概都不在城內了!
  
  馬車停在一座莊園的門廊前。露西從沒有見過這麼氣派的庭園和建築。花園打理得一絲不苟,中央還有少女托著水瓶的雕像噴泉。門廊邊有幾名黑人僕人迎接他們,其中有個黑人,服飾髮型比其他人都更高檔些,像是管家之類的角色。駕車的男子將露西交給黑人男管家,說:“這就是今天的客人。”
  
  男管家微笑著鞠躬。“主人吩咐帶這位小姐先用餐。小姐還沒吃過晚飯吧?”
  
  露西起初有些害怕他,但他臉上親切和藹的笑容打消了她的憂懼。管家四十多歲,頭髮已有幾縷白絲。他領著露西來到餐廳(露西連走路都膽怯極了,生怕自己鞋底的泥巴弄髒了別人家的地毯)。餐桌上已擺滿了美食:生蠔,牡蠣,牛羊肉,烤得恰到好處的蘋果餡餅,鬆軟可口的白麵包,還有一條大得驚人的海魚……看得露西眼花繚亂,食指大動。
  
  酒足飯飽後,男管家又帶著露西來到一間會客廳,奉上了咖啡,讓她在這兒等一會兒,說主人馬上就到。露西緊張極了,她剛才喝了不少櫻桃利口酒壯膽,此刻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
  
  會客廳有兩扇門,一扇是方才露西進來的,在露西所坐的沙發左方,另一扇門正對著它,在沙發右方,黑人男管家就昂首挺胸地站在那扇門邊。想必那扇門通往主人的房間吧。
  
  沒過多久,門後的走廊裡就傳來了腳步聲。噔,噔,噔……在腳步聲之外,還有一陣輕微急促的“篤篤”聲,這聲音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有人邊走路邊用某種金屬棍子敲擊地面。露西不明所以。
  
  腳步聲和“篤篤”聲來到門前,男管家像發條上得正好的機械一樣拉開門,鞠了一躬。“主人。”
  
  “謝謝,湯瑪斯。”一個年輕的聲音說。
  
  露西慌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莊園的主人非常年輕,大約二十六七歲,身高六英尺左右,一頭金子般的長髮,兩縷垂在身前,其他的全部攏在腦後,用一根緞帶束起來。他身穿黑色的晚禮服,款式是今年最流行的樣式。他手裡握著一根金屬細拐杖,當他走動時,要用拐杖在前面探路、敲打地面,露西方才聽見的“篤篤”聲就是拐杖發出的。她吃了一驚,這才反應過來,莊園年輕的主人是位盲人,那雙海洋般美麗的藍眼睛竟什麼也看不見。
  
  她笨拙地行了個屈膝禮,莊園主人雖然目不能視,卻仿佛憑衣料沙沙聲找到了她的位置,對著她微微低下頭。
  
  “麥克格雷小姐用過晚餐了?”
  
  “是、是的!非常感謝您的招待!”露西緊張得舌頭都在打結。
  
  “粗茶淡飯,招待不周。”
  
  “不不不!非常美味!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食物!”
  
  一個明亮的笑容綻放在主人臉上。他向管家側過頭說:“傑姬聽見肯定很開心。”
  
  接著他又轉向露西解釋道:“傑姬是莊園的大廚,也是我這位管家的妻子。”
  
  “她的手藝非常棒!真的!”露西真誠地說。
  
  她不安地看著他走進沙發圈裡,沒有任何人的幫助,坐在了露西對面。黑人管家為主人奉上了咖啡。
  
  主人揮了揮手,管家退下了,離開前不忘關上會客廳的門。這樣,房間裡只剩下露西和莊園主人兩個人了。
  
  “露西·麥克格雷小姐。”
  
  “啊……是!”
  
  “你可以叫我卡爾。”
  
  露西想到了假地址裡的“卡爾點心鋪”。她不知道“卡爾”是不是這位莊園主人的真名。
  
  “卡爾先生。”她拘謹地說。
  
  “不必緊張,麥克格雷小姐。我收到了您的信。我正是為了那封信才冒昧地請您來作客的。”
  
  露西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心的汗都快把裙子打濕了。
  
  “是的……我的確寄了信。我聽說,如果身邊的人以奇怪的方式死去,找不出兇手,就可以寄信給‘卡爾點心鋪’,然後會有人來調查……”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也不是什麼案子都會管,只有屬於我職責的那部分,我才會去調查。”
  
  “……職責?”
  
  卡爾比了個手勢,讓她不要糾結於“職責”這部分。
  
  “這個先不提。我們還是說說你的朋友瑪麗的事吧。前不久她被謀殺了,是吧?而且無能的警方找不出兇手,這成了一樁懸案。你無計可施,才來向我求助。現在讓我聽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吧。”
  
  露西猶豫了一下,道:“您真的會幫助瑪麗嗎?她……她是個黑白混血兒,很多人看不起她。如果是個白人死了,警方一定會努力查個水落石出,可是如果是個黑人、甚至是混血兒死了……員警常常不管不問。您……您會管嗎?”
  
  卡爾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既自信,又有些羞澀。
  
  “當然了,麥克格雷小姐。或者,倒不如說……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麼感興趣,因為……”他往後靠了靠,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森冷,“我倒想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挑戰我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  




33

33、黑色利刃02 ...


  露西決定相信卡爾。她把瑪麗的事和盤托出。
  
  瑪麗和露西在同一家裁縫鋪工作,住的也很近。瑪麗是名黑白混血兒,她母親是個女奴,父親是種植園的白人監工。因為做了監工的情人,還有了孩子,種植園主大發慈悲給瑪麗母女發了自由證書,讓她倆擺脫奴隸的身份,成為自由人。可好景不長,監工很快厭倦了黑人情人,決定像個本分的路易斯安那人一樣,和門當戶對的白人女性組建家庭,於是拋棄了瑪麗母女。為了不再度淪為奴隸,瑪麗的母親帶著她來到新奧爾良謀生,靠幫人洗衣服和做縫補活補貼家用。當瑪麗十五歲時,她母親勞累過度去世了,好心的裁縫鋪老闆收留了瑪麗,讓她在店裡幹活。露西就是這樣結識瑪麗的。
  
  瑪麗一直老實本分,幹活也賣力,對於裁縫鋪老闆給她的薪水比給露西的薪水少三分之一,她也從來不抱怨。露西的家人都住在鄉下,她自己一個人在城裡討生活,很快與孤苦的瑪麗成了好朋友。瑪麗十六歲的時候,露西帶她去教堂受了洗禮,讓她成了一名基督徒。
  
  隨著年齡漸漸增長,瑪麗變得越來越漂亮,兩種截然不同的血統在她身上產生了奇妙的混合,讓她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異域風情。男人開始在她身邊打轉,可瑪麗從來對他們不屑一顧。露西猜想可能是她父親拋棄她母親的時給了她巨大的打擊,讓她再也不相信男人的鬼話了。除此以外,瑪麗方方面面都很好,對工作一絲不苟,對朋友十分友愛,對上帝也很虔誠。就算再苛刻的人,恐怕也很難從她身上挑出錯來。
  
  然而就是這樣的好女孩瑪麗,上個月死在了她租住的公寓附近的小巷子裡。她的死狀十分可怖,當然,露西沒有親眼見到,因為員警怕婦女見到屍體後昏厥,只讓裁縫鋪老闆和露西的房東去認屍。回來後,老闆向露西描述了瑪麗的死狀——她渾身的血被抽幹了,皮膚乾癟凹陷,就像小說裡的埃及木乃伊僵屍,驗屍官在她身上找不到傷口,只有脖頸出有兩個並排的小洞,但是兩個那麼小的傷口(“就像蟲子咬的一樣。”裁縫鋪老闆說)斷然不可能使她全身的血流幹,驗屍官也想不通她的血是怎麼被抽走的,就算動脈破裂、失血過多而死的人,也不可能是這個樣子。
  
  驗屍官判斷不出導致瑪麗死亡的手段,員警也找不到謀害瑪麗的兇手,這樁案子成了懸案,束之高閣。更何況,瑪麗只是個混血女孩,在新奧爾良,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黑鬼”死去,員警才懶得管這事呢,報紙也不怎麼敢興趣,瑪麗的死訊只佔據了某個三流小報的一角。假如她是白人女孩,所受的待遇肯定截然不同。
  
  “麥克格雷小姐,依你之見,瑪麗是怎麼死的呢?”
  
  聽完露西的故事,卡爾淡定地問道。
  
  露西縮著肩膀,“我……我不是員警,也不是驗屍官……我不知道……”
  
  “我不是在問專業人員的鑒定,麥克格雷小姐,我只是請你說說你的想法。沒關係,你大可以說出來,我不會笑話你的。”
  
  露西懷疑地看著他,“真的?”
  
  “當然。難道我會因為你抒發個人的見解而把你抓緊監獄嗎?唉,那可是在專制獨裁的國家才會發生的事。請大膽地說吧,麥克格雷小姐。”
  
  露西端起咖啡,小飲一口,把那苦澀的液體咽進肚裡,這才開口:“我覺得……是吸血鬼。”
  
  她觀察卡爾的表情,料想他肯定會笑她異想天開。但是卡爾神情嚴肅,臉上一絲笑意也無。
  
  “哦?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瑪麗脖子上的兩個小洞,”露西在自己身上比劃著,“那肯定是吸血鬼咬的,也只有吸血鬼才會吸幹一個人的血液。”
  
  “可是吸血鬼為什麼要殺瑪麗?為什麼偏偏選擇她?難道吸血鬼是個無差別殺人狂,見人就咬,瑪麗只是碰巧走了黴運?”
  
  露西遲疑了片刻,低聲說:“那個富恩特·埃斯特拉,肯定是他。”
  
  卡爾沒有焦距的眼睛望向房間的另一頭,“什麼?”
  
  “富恩特·埃斯特拉,他是個從里士滿來的公子哥兒,據說是來新奧爾良做生意的,可整天遊手好閒。有一天傍晚,他來我們裁縫鋪裡訂做衣服,我和瑪麗都在。他一眼就看上了瑪麗,邀她去看戲。瑪麗對男人不感興趣,對這樣的公子哥兒更是深惡痛絕,於是一口回絕了他。但是富恩特·埃斯特拉沒有氣餒,天天來鋪子裡找她,調戲她,每天都是傍晚才來。瑪麗偷偷跟我說,那傢伙身上有股邪惡的氣息,他是個魔鬼。他天天來騷擾瑪麗,就連裁縫鋪老闆也討厭起了這個花花公子。他摸清了富恩特·埃斯特拉來的規律,提早讓瑪麗下班。本以為那傢伙撲了個空,就會偃旗息鼓,沒想到他竟然跟蹤瑪麗,去了她的公寓。瑪麗被嚇得不輕。為了徹底擺脫他,當他有一次來裁縫鋪找瑪麗時,瑪麗把他拖到大街上,當著來來往往的路人的面,痛駡了他一頓。富恩特·埃斯特拉氣得發瘋,打了瑪麗。那條街上的店家都認識瑪麗,很快就有兩個黑人雇工來保護她,把那公子哥兒趕走了。我想,他一定懷恨在心,於是幾天後殺死了瑪麗。”
  
  卡爾邊聽邊點頭。等露西說完,他問道:“既然這個富恩特·埃斯特拉有殺人動機,為什麼員警不逮捕他呢?”
  
  “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明。瑪麗死的時候,他正在切斯劇院看戲,左右觀眾和劇院的工作人員都可以作證,他只在幕間休息的時候離開過二十分鐘。可是切斯劇院在城的另外一頭,就算他騎著快馬,也無法在二十分鐘內趕到瑪麗的住處,殺死她,再趕回劇院。所以員警判斷他不是兇手。”
  
  “員警的判斷的確有理有據。但即便如此,你依然覺得他是兇手,不是嗎,麥克格雷小姐?”
  
  露西頷首。
  
  “你為何如此堅定呢,就因為他有殺人動機?你要如何解釋他在二十分鐘內來回的問題?”
  
  “我說了,殺死瑪麗的是吸血鬼。如果富恩特·埃斯特拉是吸血鬼,那麼他肯定有……”露西頓了頓,“某種邪法。我聽說吸血鬼會變成蝙蝠或者烏鴉,而且日行千里,速度極快,如果真是那樣,他肯定能在二十分鐘內趕上。”
  
  “這個埃斯特拉,你知道他現在在住哪兒嗎?”
  
  “我聽說他住在彭杜斯旅店。”
  
  “除了此人,瑪麗身邊還有什麼可疑的人嗎?”
  
  露西想了一會兒。“應該沒有了。瑪麗是個很老實的人,從來不惹是生非。除了富恩特·埃斯特拉,我想不出有什麼人會對她不利。”
  
  卡爾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似乎在思考什麼。
  
  “很好,麥克格雷小姐,我已經大致瞭解情況了。我會派人去調查此事的。我讓我的管家送你回家,可以吧?你回去之後,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如果案件有眉目了,我就寄信通知你,在那之前,千萬不要聲張。因為如果洩露了風聲,或許有人對你不利。”
  
  露西想到了那個可惡又可怕的富恩特·埃斯特拉,連忙點頭。“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很好。”
  
  卡爾拿起茶几上的一隻鈴鐺,搖晃了三下,他的黑人管家推門而入,向兩人鞠躬。
  
  “湯瑪斯,套一輛馬車,送麥克格雷小姐回家,請務必把她安全地送到家中。”
  
  “遵命,主人。”
  
  既然主人下了逐客令,露西也不好意思再逗留。她跟隨管家走出莊園,一輛箱式馬車早已停在門廊前。管家親自駕車。他問了露西家的位址,然後送露西回到家。又是一段漫長的旅程。等露西在自己租住的房子前下車,新奧爾良已經沉入夜色之中。
  
  “請小心,露西小姐。”管家囑咐道,他的口音和瑪麗很像,都是不太標準的英語,“需要我送您上樓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要是有……有陌生男人跟我進屋,那才麻煩呢。”
  
  “那好。您進了屋子,就從視窗給我發個信號,看到您安全到家,我才好回去跟主人覆命。”
  
  露西提起裙子,走了兩步,又轉過頭:“那位卡爾先生……他真的能找出真凶,還瑪麗一個公道嗎?”
  
  “請相信他,小姐。”
  
  露西回到家中,打開窗戶往下望去,馬車和黑人管家依然在街道上。她沖他招招手,管家按了一下自己的帽子作為回答,這才駕著車向小街盡頭而去。
  
  露西雙手交握,跪在窗前,向上帝和天上的聖人們默默祈禱,祈禱卡爾先生說到做到,祈禱那真凶得到應有的懲罰,祈禱瑪麗的靈魂在天堂獲得安息。
  
  露西·麥克格雷隨管家湯瑪斯離開後,卡爾推開桌上的咖啡杯,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你都聽見了?”
  
  他的對面,也就是露西曾經坐過的沙發背後的那面牆上赫然開了一道暗門。先前接露西來莊園的黑髮男子從暗門中走出,暗門又緩緩歸位,牆上一點兒縫隙也沒有,足見這暗門工藝之高超。
  
  “聽見了。”男子回答,聲音依舊冰冷,但是比起面對露西,此刻的他稍微帶上的一些溫度和人情味,不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去調查那個富恩特·埃斯特拉,緝拿他,送他去華盛頓受審。如果他反抗,就殺了他。”
  
  “明白。”
  
  卡爾站了起來,用手杖探出他與茶几的距離,避開茶几,走出沙發圈。
  
  黑髮男子迎了上來。
  
  卡爾將手杖交給他,自己從懷裡摸出一枚銀色的徽章。那徽章上鑄著一個怪異的花紋: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戴著這個。”卡爾將徽章別在黑髮男子的衣襟上。即使他看不見,也能熟練地做好這件事,似乎他已經做了無數遍。“告訴他,他惹上了‘守望者’,他違反了《大憲章》,理應受到懲處。而我們就是執法人。”

作者有話要說:  




34

34、黑色利刃03 ...


  彭杜斯旅店。
  
  富恩特·埃斯特拉醉醺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喝醉了,卻不是因為飲酒過度,而是喝了太多的血,這讓他像喝了三輪烈酒一樣興奮,甚至覺得有火焰在舔他的皮膚。他愛死這種感覺了,這讓他覺得自己仍然“活著”,而不是變成了冰冷的行屍走肉。
  
  他曾是維吉尼亞州一座棉花種植園的主人,一次去里士滿談生意時偶遇了一名血族,從此踏上了黑暗的道路。他用不著發愁弄不到鮮血。他的種植園裡有那麼多黑奴,個個都是豐盛的食物。他的血族之父在種植園裡住了一陣,然後告辭離開,留下他一個人享受血族旺盛的生命力。永生的生命——這聽起來非常誘人,當時就是因為這個,富恩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初擁。但是過了幾年,他就發現這有些無聊。他只能在夜晚行動,告別了從前的朋友,隱藏自己的身份。對於一個喜歡花天酒地的年輕人來說,這太痛苦了。於是他來到了新奧爾良,這顆南方海岸的明珠,追求新鮮和刺激。
  
  在這個地方,弄到鮮血簡直太容易了。他本身就長著一張很討女人喜歡的臉,再加上甜言蜜語和血族與生俱來的氣質,新奧爾良的名媛們對他趨之若鶩。他只需要挑一個中意的女人,和她共度良宵,再吸點兒血,就大功告成,同時滿足食欲和性`欲。沒有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所以他在情場上所向披靡,還得到了一個社交上的美名。
  
  今天,他和某位糧食商人的妻子偷完情,吃飽喝足,回到他的旅店。一進門,他就感受到了別樣的氣息。他對這氣息非常熟悉——這是同族才有的味道。
  
  他反手關上門,拽開自己的領子,扯掉領巾,扔在地上,又脫去外套,露出裡面的馬甲。
  
  房間的窗戶拉著窗簾,窗前放著一把高背椅,一位同族正坐在椅子上,猩紅的雙眼散發著灼灼的光芒。
  
  “你是誰?就算是同族,也不該擅闖我的房間吧?”富恩特毫不示弱,雙眼也變為紅色。
  
  那人開口:“富恩特·埃斯特拉,我是‘守望者’的執法人,來向你瞭解一些情況。”
  
  “守望者?什麼東西?”
  
  他前趨一步,看清了那人的相貌。那是個外表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一頭黑髮,皮膚蒼白,胸前別著一枚銀色徽章,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左手戴著兩枚戒指,一紅一藍。
  
  富恩特的血族之父也有那樣兩枚戒指,可他自己只有一枚紅寶石戒指,是血族之父贈給他的,“來自父親的饋贈”,至於那枚藍戒指,父親承諾等他“成熟”,自然會給他。
  
  黑髮男人大大方方地亮出自己的左手,好似在炫耀。
  
  “你不知道守望者?看來你的家長什麼都沒告訴你啊。你就像個無知的孩子,自己犯了大錯還不知道。你的家長也要付連帶責任。”
  
  富恩特大怒。至今還沒人敢在他面前用這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氣說話。
  
  “你算什麼東西!”
  
  “我說了,我是守望者的執法人。你的家長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傢伙,看來我得給你上一課。”黑髮男人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當這個國家的開國元勳們齊聚在費城,簽署《獨立宣言》時,新大陸血族的代表也一起簽下了《大憲章》。它就像歐洲古老家族的‘法典’,約束著新大陸每一名血族的行為,違反它,就得付出代價。根據《大憲章》,在共濟會的贊助下,‘守望者’成立的。它的成員有血族也有人類,它的職責就是維護《大憲章》,維護新大陸地下世界的秩序,懲罰那些違背法律的血族。我就是守望者的執法人。你可以叫我拉米那。”
  
  “我不知道那些東西!”富恩特煩躁的一揮手,“我只知道你擅闖我的房間!給我滾出去!”
  
  拉米那不為所動。
  
  “我想向你瞭解一下女裁縫瑪麗小姐的事。她是名黑白混血兒,你還記得嗎?”
  
  “哦,你說那個婊`子。”富恩特冷笑,“我已經跟員警說過很多遍了,我想追求她,她卻不識抬舉,就這樣。”
  
  “你沒有因愛生恨,謀殺她嗎?”
  
  富恩特眼睛一轉,說:“我有不在場證明,當晚我在劇院看戲,這個員警也是確認過的。”
  
  “你在幕間休息時離開過二十分鐘。這與瑪麗小姐遇害的時間正好一致。”
  
  “二十分鐘沒法在劇院和凶案現場來回吧!”
  
  “對於人類來說當然不行,可你是血族,你的速度比最快的驛馬還要快。那麼點兒路程根本難不倒你。”
  
  富恩特大吼:“對!我是殺了那個婊`子,那又怎樣?她是個黑奴,殺奴隸根本不犯法!就連人類,殺掉一個奴隸也只要罰錢就行,難道你還想絞死我嗎?”
  
  “瑪麗小姐不是奴隸,她是個獲得自由的黑人。”
  
  “自由?你是說那個破爛自由文書嗎?哈!一張紙而已!黑鬼生來就是要當奴隸的,他們根本不配和人類平起平坐,更別提和血族了!是啊,我是殺了她,那又怎麼了?要罰我多少錢?我有的是錢!”
  
  “《大憲章》禁止血族殺害人類,如是蓄意謀殺,或吸血時害死人類,血族必須受刑。既然你對罪行供認不諱,那就請跟我走一趟吧。憲章法庭設在巴吞魯日①,我們可以乘汽船去。你的刑罰不會太重,因為你還沒有得到個人的信物,也就是象徵你已獨立,能對自己行為負責的戒指。你的家長要負更多責任,因為他沒有教導好你。”
  
  “一派胡言!誰要跟你走!”
  
  拉米那以極快的速度越過半個房間,出現在富恩特面前,抓起他的一隻手:“老實點兒,休怪我不客氣。”
  
  富恩特掙脫他,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對準拉米那,連開五槍!
  
  砰!
  
  砰!
  
  砰!
  
  砰!
  
  砰!
  
  五發子彈全部打進拉米那身體裡!
  
  拉米那被子彈的衝擊力震得後退了小半步。但他沒有理會身上的傷口,好像他沒有身中五槍,只是被小貓撓了一下而已。
  
  旅館裡立刻亂了起來,聽見槍聲,人們紛紛發出尖叫。樓梯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有槍聲!”“是從哪裡傳來的?”“好像是埃斯特拉先生的房間!”
  
  富恩特打空了子彈,驚慌失措地丟下手槍。他知道血族中彈並不會死,可沒料到這男人竟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怪物!他是個怪物!
  
  花花公子此刻形象全無。他奔向房門,但還沒等他的手碰到門把手,便有絲繩一樣的東西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拉米那用一條摻了銀的細絲勒住富恩特的脖子,使勁收緊。富恩特求救的喊聲被銀絲掐斷。他抓著自己的喉嚨,鮮血脖子上的傷口裡不斷湧出。拉米那的手猛然收緊,銀絲勒進血肉,硬生生地切斷了富恩特的脖子!
  
  有人狂敲房門。
  
  “埃斯特拉先生!我是旅館老闆!我聽見了槍聲,您還好嗎?請開開門!否則我要破門而入了!”
  
  拉米那將銀絲收進馬甲的口袋,從地上撿起富恩特的外套,將富恩特的頭顱放進外套裡裹好,然後來到窗前,拉開窗戶向下望去。
  
  街上有幾個人,應該是聽見槍聲慌忙從旅店裡逃出來的人。拉米那推開窗,用隱身術隱去自己的身形,自視窗一躍而出。
  
  與此同時,房門被一腳踢開,旅館老闆和幾名夥計沖進來,愕然發現富恩特·埃斯特拉的無頭屍躺在地板上。老闆立刻就嚇暈了。其他的夥計知道現在要“保護現場”,於是把老闆抬了出去,又派人去通知了員警。
  
  這起謀殺案相當轟動,第二天便上了報紙頭條。更古怪的是,當員警們勘探完現場,把富恩特·埃斯特拉的遺體抬出旅店的時候,清晨的陽光照在遺體上,遺體立刻無火自燃,化作飛灰,只剩一套空蕩蕩的衣服。
  
  裁縫店的露西·麥克格雷小姐當然也從報紙上讀到了這條消息。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殺害瑪麗的嫌疑犯竟然死在了旅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天下午,裁縫店收到了一封給露西的信,信上只有收件位址,沒有寄件位址。信中寫道:
  
  致尊敬的露西·麥克格雷小姐:
  
  您的朋友瑪麗大仇已報,兇手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請在閱畢後燒毀此信。切記。
  
  落款是一個紅色的花紋印章——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露西潸然淚下,抓著信紙跪在地上,感謝洞察萬物的上帝,和行了如此義舉的人。她一連祈禱了十幾分鐘,然後去後院點起一堆火,連信封帶信紙一起燒掉了。
  
  當火苗吞噬紙張時,裁縫鋪老闆也走進後院。
  
  “露西,你在燒什麼!”
  
  露西抹了抹眼淚:“沒什麼,先生,等燒完了我就把火滅掉。”
  
  裁縫鋪老闆也在報紙上讀到了富恩特·埃斯特拉遇害的消息。他驚疑地看著露西:“你……傻姑娘,你沒做什麼虧心事吧!”
  
  “當然沒有了,先生!是萬能的主提前降下了審判,接義人上了天堂,叫惡人下了地獄。”
  
  裁縫鋪老闆想起了他慘死的可憐雇工和那滿臉淫邪的花花公子。“嗯,我也覺得那個埃斯特拉不是好人。而且你聽說了嗎,他的屍體一見陽光就化成了灰!”
  
  說著,老闆往地上啐了一口,像要驅除什麼邪穢:“呸!他肯定是個怪物!活該!”
  
  等火苗漸小,老闆說:“露西,把火滅了吧,別釀成火災。還有幾件衣服的領子沒縫,你快點回來幹活!”
  
  露西擦乾眼淚,露出笑容:“是!我馬上就來!”
  
  ※
  
  注釋:
  
  ①巴吞魯日:路易斯安那州首府。

作者有話要說:  




35

35、黑色利刃04 ...


  小湯瑪斯挎著他裝滿信件的挎包,從馬兒背上跳下來。此時正是清晨時分,布萊克莊園的僕人們剛剛起床,兩個女僕在灑掃庭園,炊煙從大屋的煙囪冒出來,小湯瑪斯隔著那麼遠都能聞到麵包的香氣。
  
  小湯瑪斯是布萊克莊園管家的兒子,今年十四歲。管家老湯瑪斯和他的妻子傑姬(現任莊園廚房的大總管)曾蒙前任主人亞當搭救,於是發誓一生都忠心耿耿地服侍他。八年前,亞當主人“外出旅行”,把家產傳給了他的養子——年僅十八歲的喀爾文·布萊克少爺。管家一家於是也一樣忠心地為喀爾文少爺服務。
  
  喀爾文·布萊克是新奧爾良知名的運輸業大亨,他擁有兩家規模龐大的船運公司,一家專跑密西西比河航線,一家跑海上航線。鐵路和陸路運輸自然也少不了他。此外,他還是本地最大的蔗糖經銷商。這樣的家業有一半是他的養父留給他的,但另外一半則是他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當他的養父一去不返的八年間,他努力將自己的財富翻了一倍。這樣一位新奧爾良知名的年輕實業家卻很少出現在公眾視線中,向來深居簡出。外人和八卦小報推測,這是因為他雙目失明,行動不便所致。但實際上——小湯瑪斯知道——是因為他在從事某種不為人知的工作。小湯瑪斯不知道那工作的具體情形,但知道它十分危險,卻又充滿了正義。少年希望自己能快點長大成人,幫上喀爾文主人的忙。
  
  小湯瑪斯聰明伶俐,喀爾文主人很器重他,還請人教他讀書寫字,說將來小湯瑪斯一定能子承父業,做布萊克莊園的管家,甚至能成為主人事業上的幫手。對於主人的提攜,管家夫婦感激涕零,小湯瑪斯則更是願意為喀爾文主人赴湯蹈火。這不,主人將一個重要任務交給了他,就是替他收信。
  
  這可是非同尋常的信件。普通的信,比如生意上往來的書信,會有郵差送到莊園裡,無需自己去取。主人的另一項事業則不同。來自新奧爾良,甚至路易斯安那各地的書信源源不斷地寄到“布林威斯利大街13號卡爾點心鋪”,從郵局的專門通道寄到一個中轉點,那個中轉點再寄給下一個中轉點,最後匯總到莊園附近的最後中轉站。小湯瑪斯每天都要去中轉站收取信件,帶回來交給喀爾文主人。雖然是件小事,誰都能幹,但小湯瑪斯覺得這是主人信任的標誌。要是連這種小事都出差錯,他以後要怎麼面對主人交給他的重任呢?所以不論颳風下雨,抑或酷暑高溫,小湯瑪斯一定在天沒亮時就出發,清晨時分帶著信件趕回莊園,這樣主人早上在書房辦公時就能“讀”到信了。
  
  黑人少年飛一般地跳上門廊,輕快地跑進大屋,沿途差點撞倒抱著一堆衣物的女僕。他登上樓梯,在二樓遇見了拉米那先生。黑髮黑眼的男子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裹,上面沾著可疑的液體。
  
  “早上好,拉米那先生!”小湯瑪斯充滿活力地打招呼。這可真是罕見,他很少在白天見到拉米那先生。
  
  拉米那向他點點頭,當作是回禮了。
  
  “去取信了?”他問。
  
  “嗯!”小湯瑪斯從挎包裡拿出一疊信件。
  
  “給我吧。”
  
  少年把信件交到拉米那空著的那只手上。黑髮男子掂了掂重量,說:“吃早飯了嗎,湯瑪斯?”
  
  “還沒呢!”
  
  “去吃吧。我剛才路過廚房,看見你母親做了火腿三明治,配新鮮的牛奶。”
  
  少年歡呼一聲。那是他最喜歡的早餐。他匆匆向拉米那鞠了一躬,蹦蹦跳跳地下了樓梯,奔著僕人用餐的餐廳去了。
  
  拉米那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廚房的走廊中,這才轉身走向喀爾文·布萊克的書房。他邊走邊用袖口擦了擦嘴。他剛才路過廚房,在傑姬那兒喝了點兒宰殺動物時留的血。味道不怎麼樣,不過早餐就這麼將就著吧。
  
  ※
  
  喀爾文·布萊克,新奧爾良年輕的實業家,不僅僅是位成功的商人,還是一名“守望者”。
  
  美國是個充滿了各種移民、各種文化的國家,對於人類來說是這樣,對於血族來說亦是如此。歐洲古老吸血鬼家族的法典和信條在這片文化龐雜的大陸上行不通,於是當人類的建國之父為國家奠基時,血族的先賢們也齊聚一堂,制定了約束血族的新法典,即《新大陸血族聯合憲章》,簡稱《大憲章》。隨之成立的是維護法律的秘密結社“守望者”。守望者的成員遍佈各地,既為血族隱匿行蹤,又約束他們的行為。喀爾文·布萊克就是新奧爾良的守望者執法人。不過,執法人並非單打獨鬥,而是分為一個個小組。新奧爾良的“黑刃”小組當中,喀爾文·布萊克擔任組長,身為執法人的代號是“烏鴉”。他還有一柄“刀”,在執法人的暗語中,“刀”指的是最前線的戰士,直接進行處刑的人。
  
  喀爾文用過早餐,來到書房開始一天的工作。他不需要有人陪同,因為他對這所房子再熟悉不過了,只需要一根細手杖,他就能“巡視”自己的領地。(事實上連手杖也不怎麼需要,只不過他的管家喜歡操心,勒令他必須帶著手杖。)
  
  書房裡一片黑暗,和陽光明媚的清晨實在不搭調。窗戶上拉著三層窗簾,幾乎遮擋了全部陽光,只有當人的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後,才能勉強看清周圍的傢俱。不過這對喀爾文來說不算問題。他本來就看不見,也不需要什麼光線。
  
  他的“刀”在書房中等他。拉米那已經把信件碼成一摞,放在了書桌右側。喀爾文的書桌空間一向如此分配:左側是生意相關的檔,右側是守望者相關的檔。兩本的紙堆都碼得高高的。兩座紙張高塔之間的位置鋪了一塊黑色的布,布上放著一個包裹。
  
  “完成了?”喀爾文熟練地走到書桌後,將手杖掛在抽屜的把手上,拽著椅子坐下。
  
  “嗯。他拒捕。”拉米那簡略地答了一聲,走到喀爾文對面,解開包裹。
  
  包裹裡赫然是富恩特·埃斯特拉的人頭。他瞪著眼睛,眼珠間或一輪,竟然還沒死透。血族生命力頑強,即使被斬首也不一定會死,只要處理得當,人頭接上合適的身體,甚至能恢復原狀。當然,對於富恩特·埃斯特拉這樣年輕的血族來說,被斬首之後,只要得不到鮮血供應,頭顱很快就會化作一堆齏粉,徹底死去。
  
  喀爾文厭惡地揮揮手,想驅除那濃重的血腥味。“拿到地下的密室去,別留在這兒噁心人。”
  
  “知道了。”拉米那將頭顱重新裹好,連同那張墊在下面的黑布一起打了個包。
  
  “今天的信呢?”
  
  “在你右邊。”
  
  “給我讀一讀。”
  
  喀爾文雙目失明,自然不可能讀信。每天早晨,他都要讓拉米那為他讀信,等守望者的事處理完,拉米那就可以去休息了,直到屬於血族的夜晚時分來臨,他才會再出現。之後喀爾文會叫來他的秘書(也是小湯瑪斯的家庭教師),協助他處理生意上的事。他的兩位助手就是這樣交替輪班的。
  
  拉米那拿起一摞信最上面的一封,快速拆開,讀出信上的語句。這封信來自一名鐵道工人,他聲稱他所管理的那段鐵路“鬧鬼”,時常發生“靈異現象”,比如扳好的鐵道莫名其妙地恢復了原狀,險些釀成重大事故。
  
  “哪有血族會這麼閑!以我名下運輸公司的名義寫信給鐵路公司,讓他們留意一下這事。”喀爾文說。
  
  拉米那又拿起下一封信。這封信出自新奧爾良郊外某個小鎮子的孩童之手,因為字體幼稚,還有許多語法和拼寫錯誤。這孩子說他家養的雞接二連三地死亡。喀爾文扶著額頭。他每天都要受到十幾起這種與血族完全無關的投訴,他還得耐著性子一樁樁解決,因為他天生愛管閒事,無法坐視不理。
  
  “大概是雞瘟,當地應該有醫院吧?聯繫一下。”
  
  接下來的幾封信也都是諸如此類的事件。關於守望者的流言在傳播了幾輪之後似乎變得大為不同,專門調查超自然死亡事件的結社好像被人們當成了無所不能、有求必應的神秘組織,或者單純的員警部門。這讓喀爾文十分苦惱。
  
  其實在南方蓄奴州,血族犯下的足以讓守望者插手的案子反而比自由州少,因為在這裡,血族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為奴隸主,任意處置自己的黑奴。在蓄奴州,殺再多的黑奴也不犯法,血族有著取之不盡的豐富食物,不必再染指普通人。守望者對此無可奈何。就連人類的政府都對人類奴隸主殘殺人類同胞的行為無可奈何,何況血族殘殺奴隸呢?
  
  喀爾文歎了口氣,“我們那位共和黨的朋友①呢?”
  
  拉米那放下信。“聽說正在各州巡迴演講,為選舉造勢。”
  
  “我敢打賭,南方各州一票都不會投給他。”
  
  “但是各個自由州一定會投他的票。”②
  
  “假如我們的廢奴主義者朋友當選,南方各州一定會起來叛亂。”
  
  “聯邦不容分裂。”
  
  喀爾文嘴角一抿。“這可不一定,如果南方各州自行成立一個‘新聯邦’呢?美國當年也就是一群人湊在一起簽了個宣言就宣佈獨立了呢。宣言什麼的並不要緊,關鍵是戰爭。他們一定會發動戰爭。贏得戰爭,就是光榮的獨立,輸了戰爭,就是可恥的叛亂。”
  
  “守望者的立場呢?”
  
  “守望者內部也分成了兩派,為是否要廢除奴隸制而爭吵不休。人類的戰爭從來少不了血族參與。這一次,則是血族直接在幕後策動。國會和州議會裡多少議員的背後是血族奴隸主在替他們撐腰?議會已經被一群學舌鳥霸佔了,主子說什麼,他們就跟著說什麼。”
  
  “那你的立場呢?”拉米那問。
  
  “我?”喀爾文揚起眉毛,無法視物的雙眼根據聲音轉向了拉米那,“我是個廢奴主義者,從來都是。我的養父是這樣教導我的,我也認為應該如此,沒有人天生該被另外一群人奴役。血族不能奴役人類,人類也不行。如果真的爆發了戰爭,拉米那,我希望你能站在我這一邊,或者至少兩不相幫。”
  
  “你這樣看待我?你以為我會投靠另外一邊?”拉米那挑起眉毛,“我的母親也是這樣教導我的。她說世界上有主人和僕人,但是沒有奴隸主和奴隸。被迫獻上的忠誠沒有任何意義。在她初到新大陸的時代,她就已經解放了她所有的奴隸,讓她們自由選擇去留。如果她今天站在這裡,也會做出和你我一樣的選擇。”
  
  喀爾文點點頭:“謝謝你,拉米那。”
  
  “不必。那我繼續念信了?”
  
  黑髮男子拿起又一封信,對著信封上的字微微蹙眉。他有些猶豫地拆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紙,讀了一遍後頓時臉色大變。
  
  喀爾文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的氣息突然之間變得紊亂。他急切地問道:“怎麼了,拉米那?出什麼事了?信上寫了什麼?”
  
  “不……沒……沒什麼……”拉米那罕見地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呃……我的母親要來看我。”
  
  ※
  
  注釋:
  
  ①指亞伯拉罕·林肯。1860年是大選年,林肯成為共和黨候選人,在當年的11月當選美國總統。
  
  ②實際上,林肯以200萬選票當選為美國總統,但南方蓄奴州的確一票都沒投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黑色利刃就是喀爾文和拉米那名字的合體啦,喀爾文姓Black,拉米那(Lamina)是拉丁語裡的刀刃的意思。




36

36、黑色利刃05 ...


  一輛裝飾豪華的廂式馬車停在布萊克莊園的庭院裡。黃昏夕陽的餘暉為它投下長長的影子。
  
  布萊克莊園的男女僕人在門廊前左右排開,恭候客人大駕光臨。
  
  管家的兒子小湯瑪斯被母親關在房間裡,不許他出門,以免他失了禮數,驚擾貴客,所以少年只能趴在窗戶上,遠遠觀望那龐大的陣勢。
  
  喀爾文主人和拉米那先生親自出門迎接,他們甚至還在馬車到大門之間鋪了條紅地毯。小湯瑪斯從來沒見過這等排場,就算喀爾文主人重要的生意夥伴從國外前來拜訪,也不見他這麼上心。
  
  拉米那先生拉開車門,伸出一隻手,扶車裡的人下車,態度十足的紳士。過了好一會兒,車廂裡才伸出一隻又細又白的小手,搭在拉米那的手掌上。
  
  “請當心。”他說。
  
  一頂裝飾著蓬鬆羽毛的帽子從馬車裡鑽了出來。帽子下面是黃金般的濃密長卷髮。帽子的主人披著一條開司米圍巾,身穿淺綠色的連衣裙,裙擺用裙撐撐得高高的,袖口和裙邊墜著複雜華麗的蕾絲。因為隔得太遠,小湯瑪斯看不清她的相貌。
  
  管家的兒子既詫異又失望。所謂的貴客是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女孩,甚至比他還小些。為什麼喀爾文主人要如此恭敬地歡迎她呢?難不成她是什麼高官或富商的女兒?但是馬車裡只有她一個人呀!為了確定這一點,小湯瑪斯看了又看,直到馬夫駕著馬車駛向馬廄,也不見第二個人從車裡出來。
  
  “她到底是什麼人呢?”少年自言自語。
  
  緊接著,這句話像是被那女孩聽見了一樣,女孩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看向他。小湯瑪斯吃了一驚,連忙躲到窗簾後頭。隔著那麼遠,女孩怎麼知道他在窺視?而且他百分百確定,那女孩肯定看見他了!女孩的藍眼睛捕獲了他,像高天上的獵鷹捕獲草原上的一隻兔子。少年摸了摸額頭,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
  
  “哎呀,這是在歡迎我?要是不知道,我還以為自己要結婚了呢!”女孩掃了一眼腳下的紅地毯和夾道歡迎的僕人們。
  
  “您真會說笑。請讓我為您引見此間的主人。”拉米那牽著金髮女孩的手,略帶敬畏地說。他領著她走向喀爾文。布萊克莊園的主人臉上浮起害羞的紅暈。
  
  “你就是喀爾文?拉米那在信中常常提起你。”女孩聲音如夜鶯般婉轉優美。她知道喀爾文雙目失明,於是拉起他的手,擺到半空中,再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手心。女孩的身高還不滿五英尺,喀爾文不得不彎下腰才能親到她的手背。
  
  “歡迎,堂娜·伊莎貝拉,歡迎您蒞臨布萊克莊園。”
  
  喀爾文的表情有些古怪,大概是因為這位堂娜的身高和他想像的差太遠了,其聲音聽起來也像小女孩,而非成熟女性。拉米那的血族之母竟然是這樣一位人物,不得不說,喀爾文大吃一驚。
  
  堂娜·伊莎貝拉收回手,“啪”地打開一柄摺扇,掩住嘴,似乎想隱藏自己的笑意。
  
  “多麼可愛的莊園。”她轉移話題,“讓我想起了我在哈瓦那的小房子,唉,可惜後來我搬到了墨西哥城,那座房子也賣掉了。”
  
  “既然您希望,請允許我帶您參觀一下這座莊園吧。”
  
  “當然。求之不得。”
  
  喀爾文揮揮手,讓夾道歡迎的僕人們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管家會意地向僕人們遞去一個眼神。所有人都向這位古怪的客人行禮,然後魚貫走進大屋。
  
  堂娜·伊莎貝拉挽著拉米那的左手,喀爾文則走在拉米那右邊。說是喀爾文帶領堂娜“參觀莊園”,但實際上擔負導遊任務的是拉米那。因為喀爾文看不見,自然也介紹不出什麼。
  
  他們進入大屋,在廳堂間漫步。期間喀爾文說起了這座莊園的來歷。原本這是位富商所建的別墅,富商死後,喀爾文的養父買下了它,作為自己和家人的居所。他們簡單地遊覽了餐廳、宴會廳和舞廳,讓堂娜熟悉了一下客房的位置,接著三人離開屋子,來到花園。僕人們忙忙碌碌準備晚餐,花園裡一個人也沒有。
  
  堂娜·伊莎貝拉拽了拽拉米那的手,示意他彎下腰。
  
  “我聽說你加入了奇怪結社?”
  
  拉米那面露尷尬之色。“堂娜,它不叫‘奇怪結社’,它叫作‘守望者’,是個維護和平與秩序的組織。”
  
  堂娜·伊莎貝拉不喜歡自己的孩子稱自己為“母親”,她覺得那樣顯得自己很老,而且她也不想要那麼大只的孩子,於是所有的子嗣都稱她“堂娜”。
  
  “光是這點聽起來就夠奇怪了。在墨西哥可沒有什麼守望者,所有人由該地區的血族主宰管理。自從你加入它,就再也不回墨西哥城看我了。媽媽真傷心。”
  
  拉米那的表情更尷尬了。幸好喀爾文什麼也看不見,否則他以後在他面前都抬不起頭了。
  
  “堂娜,我……我工作很忙。”
  
  “而且它還是個血腥暴力的組織,讓我的心肝寶貝受傷了。”
  
  喀爾文全盲的雙眼驚詫地轉向堂娜:“您說什麼?拉米那受傷了?”
  
  “不是嗎?他身上有血腥味。雖然味道很淡,可我還是能聞出來。”
  
  喀爾文長大了嘴。“拉米那什麼也沒告訴我。”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幾顆子彈而已,我還沒返回莊園,傷口就癒合了。”
  
  “是那個富恩特·埃斯特拉?”喀爾文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向你開槍?”
  
  “……是啊。”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向你開了幾槍?噢,天呐,我早該想到,報紙上說旅館裡傳出槍聲,我以為他根本沒打中……”
  
  堂娜·伊莎貝拉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兩人陷入一場小小的爭吵。喀爾文的擔憂發自內心,可拉米那故意隱瞞自己受傷的事也十分有趣,雖然那孩子從小就不喜歡說話,但絕不是會隱瞞傷情的人。
  
  當她覺得看夠了的時候,她出聲道:“富恩特·埃斯特拉是誰?”
  
  兩人停止了爭吵,一個氣鼓鼓地瞪著遠處的噴泉,一個轉向她。
  
  “是名濫殺無辜的血族。”拉米那回答,“已經繩之以法了。”
  
  堂娜悠閒地搖著小摺扇。“你們把他關在這下頭了?”
  
  拉米那的眉毛忽然一揚。對於這個一向少言寡語,連表情都不太豐富的孩子來說,這個動作表示極其的驚詫。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
  
  “這莊園的地下關著一個有意思的東西,我能感覺得到。那就是你們所說的富恩特·埃斯特拉?”
  
  “與您無關,堂娜。”
  
  堂娜“啪”地合上扇子。“翅膀硬了,敢這麼和我說話?”
  
  “這是守望者的機密。”
  
  堂娜眼珠一轉,笑著說:“只要是我好奇的事,就一定要弄清楚不可。你們不告訴我也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偷偷地去看。我猜,大概是在地下三十英尺的深處,位置嗎,喏,大概就在那個涼亭下面吧。”
  
  喀爾文身體一震,用求饒般的語氣說:“堂娜·伊莎貝拉,那是守望者執法人的地牢,您不能進去……”
  
  “讓我看看又怎麼了?我又不會把犯人放走。當初我是墨西哥殖民地的觀察員,旁觀了大憲章的簽署,現在連看看守望者的地牢都不行?”
  
  喀爾文碰了碰拉米那的手指,向他求助。拉米那左右為難地皺著眉。最後喀爾文妥協道:“好吧,堂娜,就讓您看一眼,但是您絕對不能說出去。”
  
  堂娜用摺扇點著自己的嘴唇,表情仿佛一只得到牛奶廠參觀許可的貓。
  
  “我以佩德雷加斯先祖的名義發誓,今日的所見所聞絕不叫你我之外的第四人知道。”
  
  “那麼請往這邊走。”

作者有話要說:  




37

37、黑色利刃06 ...


  地牢雖然位於涼亭下方,入口卻在喀爾文的書房。書架上放著的眾多厚重書本中有一本是偽裝的(外表是希臘語版的拜倫詩集),將那本書抽出,書架就會緩緩旋開,露出其後的密道。
  
  喀爾文、拉米那和堂娜·伊莎貝拉進入密道,沿著那陡峭的樓梯緩緩下行。密道內沒有一絲光,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幸好三人都不需要光便能安全無虞地下到最底處。下行途中,拉米那一直攙著喀爾文的手,生怕他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下去。喀爾文雖然想說“這樓梯我走了無數次,不會有事的”,卻還是任由拉米那扶著他。
  
  堂娜·伊莎貝拉好奇地撫摸著密道的牆壁。“這是誰修建的?”
  
  “莊園前任主人。”喀爾文答道,“他修建地下密室來囤積貴金屬和糧食,不過他後來破了產。我父親接收這座莊園的時候,連一粒黃金都沒瞧見。”
  
  “所以你把它改建成了地牢?”
  
  “物盡其用嘛。”
  
  狹窄陡峭的樓梯終於到了底,密道變成了一條平直的通道。堂娜看見通道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其後想必是牢房。
  
  三人在通道左側第六扇門前停步。喀爾文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靈巧的手指在鑰匙上撫摸著,辨認它們的特徵,幾秒鐘後就找到了他的目標。他將其中一枚鑰匙插進門上的鎖孔裡,口中念念有詞,接著將自己的左手平貼在大門上。堂娜察覺到一股魔力在厚重的金屬門上湧動,只見一道閃電般的藍光從鑰匙裡流出,如靈蛇般在門上遊移,最後化作一個古怪的圖形——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隻睜開的眼睛。圖形如電光般很快就消失了。鎖孔裡發出“嗑嗒”一聲。堂娜歪著頭,覺得那圖形有些眼熟,卻想不起自己曾在何處見過。
  
  喀爾文拔出鑰匙,將鑰匙圈掛回腰帶上,推開門。
  
  “請進,堂娜·伊莎貝拉,女士優先。”
  
  “噢,真有紳士風度,如果是在舞廳裡而不是在這烏漆墨黑的地牢裡就好了。”
  
  堂娜提著裙子,在兩位男士的陪同下走進牢房。
  
  牢房狹窄逼仄,從一角到對角大約只有五步,房間裡沒有床或被子,只有一個齊胸高的石台,石臺上放著一隻長寬一英尺多,高一英尺半的玻璃水箱。水箱上部是敞開的,裡面的水並非清澈透明,而是帶著微微的紅色。淡紅的水中,赫然浸泡著一顆頭顱。
  
  “這位就是富恩特·埃斯特拉。”拉米那介紹道。
  
  聽見聲音,頭顱驀地睜開眼睛。他的瞳孔依然渾濁,眼白佈滿血絲,如果驗屍官看見這樣的眼睛,一定會宣佈此人已死,可富恩特·埃斯特拉仍然活著,雖說離死也不遠了,可到底還是苟延殘喘著。
  
  堂娜·伊莎貝拉長長地“咦”了一聲,走到玻璃水箱前,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平視富恩特的渾濁的雙眼。不過富恩特大約已經看不見她了。
  
  “就是你傷了我最心愛的小兒子?”
  
  富恩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一點兒聲音。他當然發不出聲音,因為他現在只剩一個頭了,沒了肺和氣管,就算他空有一把歌劇演員的好嗓子也出不了半絲聲音。
  
  堂娜·伊莎貝拉直起腰,雙手背在背後,像嚴厲的家庭女教師瞪著調皮搗蛋的學生一樣瞪著富恩特的頭顱。
  
  “你們為什麼把他的頭放在地下室裡?”堂娜問,“我不知道奇怪結社是怎麼規定的,但是在我們佩德雷加斯家族,像他這樣的人——殺了人,又攻擊家族的執法者——要綁在刑柱上曝曬至死。”
  
  喀爾文回答:“因為他還沒拿到個人的信物,堂娜,就是那枚藍色的戒指。”
  
  拉米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手的兩枚戒指。絕大多數血族都有這樣的兩枚戒指。當一個人接受初擁,從人類轉變為另一種生命形態後,他的血族之父或血族之母便會帶他拜見家族中直系的長輩,由長輩贈予一枚紅寶石的戒指,裡面封著這位長輩的一滴血。拿到這枚戒指,就代表新生的血族得到了家族的承認,成為血脈系譜的一員。大部分情況下,年長的血族都很樂意給自己的後代送出戒指。但少數時候,尤其是這位新子嗣不符合加入家族的條件,或是血族父母違背家族的意思,胡亂繁衍後代,這名子嗣得不到家族的承認,就會淪為“私生子”、“野種”,人人得而誅之。有些血族非常熱衷於狩獵“野種”,他們認為這是清理門戶、淨化血脈的必由之路。當然,在新大陸,情況有些不同。許多血族都是第一代移民,他們找遍整片大陸也不到比自己更年長的“直系長輩”,於是守望者規定,在有三位比親代更年長的血族的見證之下,可以由這位血族之父或血族之母直接為子代送出戒指。
  
  而另一種戒指,藍寶石的,則是血族個人身份的證明。轉變之後,新生的血族要跟隨在父母身邊,學習血族的規矩和生存方式。這一過程有長有短,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規定,《大憲章》的規定是十年,並且要通過“適當的測試”,之後這位年輕的血族就能得到封著自己血液的藍寶石戒指,代表他已經“成年”,可以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並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在那之前,假如他犯下錯誤,那麼不僅他本人要受罰,父母也須因“教育失當”、“監督不力”而負連帶責任。
  
  富恩特·埃斯特拉就是這樣的人。拉米那判斷他血族的年齡大概還不滿五年。他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仍待在堂娜·伊莎貝拉左右。佩德雷加斯家族規定父母必須教育子女十三年,可拉米那跟隨堂娜·伊莎貝拉超過三十年,因為尊敬的堂娜最寵這個小兒子……每次想到這個,拉米那的臉就會開始抽搐,他非常想跟那些嫉妒他的兄姐換一換,讓他們也感受一下堂娜可怕的溺愛。
  
  堂娜聽了喀爾文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的家長真是不負責任。那是誰?”
  
  “我們還不知道,所以要送他去巴吞魯日受審。巴吞魯日的仲裁庭有辦法恢復他的身體,讓他開口說話。”
  
  “所以你們現在把他泡在水箱裡,還往水裡注入鮮血,吊著他一口氣,不讓他死?”
  
  “是的,堂娜。”
  
  “然後他就可以去死了?”
  
  “以他的罪行,肯定得判處死刑。沒當場擊斃他就算不錯了。”
  
  堂娜·伊莎貝拉一拍手:“哎呀你們怎麼不早說,只是讓他說出自己的父母是誰而已,這很簡單嘛!”
  
  喀爾文和拉米那同時一臉見鬼的表情。
  
  “您……有辦法?”
  
  堂娜·伊莎貝拉咬破自己的手指,踮起腳尖,將手指懸在水箱上方。她用力地擠壓自己的傷口,將幾滴鮮血滴進水箱裡。
  
  喀爾文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卻本能地覺得害怕,仿佛草原上的鳥看見獅子捕獵羚羊,也會本能地逃竄一樣,即便堂娜不是針對他,他也覺得心驚膽戰。他求助地拉住拉米那的胳膊,黑髮血族環住他的腰,安慰似的拍了拍,默默注視著水箱。
  
  堂娜的血液濃稠發黑,一碰到水,就像植物生根發芽那樣迅速擴散,又像蜘蛛攀著蛛網爬行,八條細長的腿攫住獵物,用蛛絲把它從頭到腳裹住。黑色血液化作千絲萬縷,從富恩特的耳朵,他渾濁的眼睛,他的鼻孔,他大張的嘴,還有他脖子斷面的血管,鑽進他的頭顱裡。當血液往裡鑽的時候,富恩特的眼睛起了變化,眼白轉變為墨汁一樣的黑色,而原本深受名媛貴婦喜愛的天藍虹膜則變成了猩紅色。
  
  堂娜蹲下來,雙手托腮,像天真無邪的小女生觀察小動物一樣凝視著富恩特·埃斯特拉的眼睛。
  
  “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她問,“他或她叫什麼名字?”
  
  富恩特·埃斯特拉張開嘴,吐出一串無意義的呻吟。
  
  “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堂娜嚴厲起來,“他或她叫什麼名字?”
  
  現在連拉米那都覺得害怕了。堂娜的聲音充滿了威嚴,不僅在空蕩蕩的牢房裡迴響,更隨著他的血液,在他全身上下回蕩。他的耳膜上振動的全是堂娜·伊莎貝拉的聲音: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是誰……是誰……他或她的名字……名字……名字……
  
  拉米那簡直不敢想像富恩特的感受,那傢伙的頭腦裡現在全是堂娜的血液。
  
  富恩特的眼睛往上翻,舌頭在嘴裡抽搐,假如他還有身體,此刻肯定全身痙攣。他的嘴唇向兩別咧開,露出一個癡傻的笑容,好像被什麼美妙絕倫的東西俘獲了一樣。拉米那聽見了他的聲音,但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通過血液的共鳴——那個聲音直接出現在了他的頭腦中。
  
  “巴蒂斯特·拉爾熱!”富恩特尖叫著說,“我的父親!我的主宰!我的救世主!巴蒂斯特·拉爾熱!拉爾熱!拉爾熱!”
  
  接著,只聽見“噗”一聲,像笨手笨腳的僕人摔碎了一隻熟透的西瓜,富恩特·埃斯特拉的頭顱在水箱中爆炸,黑紅的血液瞬間將水箱染色,破損的眼球在水中載沉載浮。
  
  拉米那轉過頭。他的胃已經失去消化功能,不再蠕動了,可他還是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發生了什麼?”不知所措的喀爾文抓住拉米那的衣襟,又驚又怕地問。
  
  “幸好你沒看見,否則你會把午餐都吐出來的。”拉米那說,“富恩特的頭爆炸了。”
  
  “什麼?”喀爾文提高聲音,“他還沒說出他的父母是誰呢!”
  
  堂娜·伊莎貝拉道:“他說了,只不過你聽不見。”
  
  “什麼意思?”
  
  “我把自己的血液注入他的頭腦,逼迫他回答我的問題。噢,別那麼看著我,拉米那,血族常常用這種方法拷問犯人,越是年長的血族,其血液的威力就越大。同一血系的人可以通過血液的共鳴聽見他的聲音。不過犯人常常挺不過這種拷問,一個不小心就會渾身血管爆裂而死。”
  
  “他……他爆炸了?”
  
  “是呀。”堂娜·伊莎貝拉眼神無辜,“幸好你們把他放在水箱裡,過去在我們家的地牢,犯人如果自爆了,那血液那肉塊呀……嘖嘖嘖,弄在地上牆上擦都擦不乾淨,噁心死了。我們拷問犯人之前還得先在周圍潑水,以便清理。”
  
  喀爾文虛弱地倚在拉米那肩頭。“我……我感覺不太舒服……”
  
  “親愛的,你沒事吧,”堂娜親切和藹地說,“噢噢噢,如果你們那個奇怪結社追問起來,就說是堂娜·伊莎貝拉把那傢伙的人頭弄壞了。背黑鍋我來嘛。”
  
  拉米那扶著喀爾文,慢慢走出牢房,回頭沖堂娜道:“那您不如也清理一下水箱裡的殘骸?”
  
  “討厭,”堂娜又抽出她的小摺扇,遮住臉,只露出藍色的大眼睛,東瞟西瞄,假裝四處看風景,“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麼能讓淑女幹這種不體面的事。”
  
  “您真好意思說!”

作者有話要說:  




38

38、黑色利刃07 ...


  拉米那扶著喀爾文,讓他慢慢坐到臥室的床上。盲眼青年臉色蒼白,看起來真的快把午飯都吐出來了。
  
  “我猜,你大概也不想吃晚餐了吧?”
  
  喀爾文緩緩搖頭。
  
  “我光是想像一下那個場景就要把腸子都吐出來了,你親眼看見,怎麼受得了?”他抱怨道。
  
  拉米那聳聳肩:“大概因為我的胃已經一百多年沒裝過固體了吧。”
  
  喀爾文的臥室裡有一座酒櫃,裡面琳琅滿目,擺了許多好酒。管家老湯瑪斯對於在臥室裡放酒這種做法極為不滿,三番兩次試圖說服主人把酒櫃挪到其他地方去,但喀爾文說他喜歡這樣。更何況酒櫃擺設是前任主人安排的,喀爾文這麼說了,老湯瑪斯便也沒轍了。
  
  拉米那在酒櫃裡挑挑揀揀,拿出一瓶琥珀朗姆,給喀爾文倒了小半杯。他把杯子塞進喀爾文手裡,托著他的手腕,生怕盲眼青年把酒給灑出來。喀爾文乖乖地把酒喝完,臉色終於好了些。拉米那把酒瓶放回酒櫃裡,杯子他打算下樓的時候順手丟給廚房。如果讓管家知道他讓莊園主人夜裡空腹喝酒,准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地牢裡那個噁心的水箱怎麼辦?”喀爾文陰鬱地問。
  
  “我會去收拾的。”
  
  “你的母親一向這麼……呃……劍走偏鋒嗎?”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千里迢迢跑到美國來。”
  
  喀爾文偏過頭,噗嗤一聲笑了。拉米那的心情也放鬆了許多。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梳理喀爾文的金髮,指尖時不時碰到喀爾文的臉頰。盲眼青年溫順地任由他碰觸。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受傷了?”他問。
  
  “小傷而已。”
  
  “難怪那天傑姬告訴我你去廚房要了宰牛時放出的血。我早該察覺的。你從來不在早上進食,更何況只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才會去喝動物血。”
  
  “它們味道不佳。”拉米那說。
  
  喀爾文握住黑髮血族的手腕,將他的手掌輕柔地貼在自己臉頰上。“人血的味道好嗎?”
  
  “美味至極。”拉米那低聲說。
  
  喀爾文鬆開領巾,解開領口的扣子,把它往旁邊一扯,露出白皙的頸項和鎖骨。
  
  “你可以喝我的血。”
  
  “……卡爾?”
  
  喀爾文雙手環住拉米那的脖子,牽引著他的頭,靠向自己。
  
  “如果你受傷了,請告訴我。”
  
  拉米那伸出舌頭,舔了舔盲眼青年的鎖骨,換來他一陣顫抖的喘息。
  
  “我不希望你為我擔心,卡爾。你要煩心的事太多了。”
  
  “那些都不重要。”喀爾文閉上眼睛,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拉米那咬住了他的脖子,“可我偏偏喜歡為你擔心。”
  
  拉米那的尖牙深深陷入盲眼青年的血肉,啜飲著對方體內奔騰著的甘甜血液。喀爾文力氣盡失,全靠拉米那抱住他的身體才不至於癱軟下去。拉米那品嘗著那生命的液體,耳朵裡全是喀爾文失神地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他們一起倒在柔軟的床鋪上,身軀緊緊交疊在一起。總會這樣。拉米那心想,喉間全是那腥甜的滋味。真像個甜美的詛咒。
  
  ※
  
  堂娜·伊莎貝拉在布萊克莊園過夜,第二天清晨,她和喀爾文·布萊克一起去莊園附近的獵場騎馬。現在還不是狩獵的季節,正適合跑馬。接近正午時,兩人返回莊園。堂娜表示新奧爾良的太陽太毒辣,會曬黑她的漂亮臉蛋,於是躲進臥室裡,直到下午才再次冒頭。喀爾文這時在書房處理事務,拉米那則還沒起床(他一向晝伏夜出),所以堂娜叫了幾個女僕一起玩紙牌。女僕們教她新奧爾良的紙牌玩法,她學得很快,到下午四點時,牌桌上已無人是她的對手。喀爾文承諾明天帶她去城裡遊玩,然後乘船沿密西西比河北上,沿途遊覽各地美景。
  
  晚上時,喀爾文、拉米那和堂娜·伊莎貝拉共進晚餐,當然,餐桌上只有莊園主人一個人在動刀叉,拉米那和堂娜只是邊喝摻了血的飲料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席間,一名僕人前來通報:“主人,海塞姆畫廊的人來送貨了。”
  
  喀爾文奇怪道:“怎麼才來?他們不是說今天下午送來的嗎?這都晚上了。”
  
  “是。畫廊送貨員說拉貨的馬車半路上壞了,為了修好它,耽誤了不少時辰。”
  
  “知道了,告訴湯瑪斯,安排送貨員今晚在莊園過夜,然後叫幾個人把畫像掛到客廳裡。”
  
  “是,喀爾文主人。”
  
  僕人退下後,堂娜·伊莎貝拉永無止境的好奇心又被激起來了。
  
  “什麼畫像?”她興致勃勃地問,“我能看看嗎?”
  
  “當然,堂娜。我在新奧爾良一間畫廊裡訂做了一幅我父親的肖像,打算把它掛在客廳裡。”喀爾文推開椅子,站起身,“請這邊走,堂娜。”
  
  堂娜·伊莎貝拉像得到玩耍許可的小孩一樣蹦起來,迅速跑到喀爾文身邊,跟著他穿過餐廳的走廊,去往客廳。拉米那無言地跟在他們身後。
  
  “拉米那在信中提起過你那位養父。”堂娜說,“據說他八年前離家旅行,然後就不知所蹤了?”
  
  “是的。沒人知道他的行蹤,他也再也沒和我聯繫過。”說著,喀爾文歎了口氣,“就像他的出現一樣。突然到來,突然離開,沒人知道他從何處來,也沒人知道他往何處去。”
  
  “真是位神秘人物。可是既然他已經失蹤那麼久了,畫廊的畫師要怎麼給他畫像呢?他又不知道你養父長什麼樣。”
  
  “說來也巧,父親曾經留下過一張畫像,我就請那位畫師按照那個畫了。雖然我看不見,但是拉米那和莊園裡的很多老僕人都記得他的相貌。要是畫的不准,我就當場退貨,讓那送貨員乘著破爛馬車回新奧爾良去,一分錢也不給他。”
  
  堂娜·伊莎貝拉哈哈大笑起來。
  
  三人來到客廳,只見一名男僕踩在梯子上,將巨大的畫框掛上牆,一名女僕在下面指點他:“往左一點!不對,太靠左了!再往右一點!”
  
  他們忙碌了好一陣,才把畫框掛好。男僕跳下梯子,和女僕一起向喀爾文行禮。
  
  “主人,畫已經掛好了,不偏不倚!”男僕諂媚地說,“要我說,這畫得太神似了!亞當主人就像要從畫裡走出來一樣!不信您問拉米那先生!”
  
  喀爾文揚起手,輕觸拉米那的手臂:“你覺得怎麼樣?”
  
  拉米那望著巨幅畫像,點點頭:“畫得非常好。應該讓湯瑪斯和傑姬也來看看。”
  
  堂娜·伊莎貝拉出神地盯著畫像,畫框中的人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栗色頭髮,琥珀雙眼。她認得這個人。她的記憶中有同樣一張臉。那是一個多世紀前的事了。雖然時過境遷,那面容已經被深埋在記憶之底,可這幅畫像又重新將它掘了出來。她瞪大眼睛,觀察著畫像上的每一個細節。畫中男子的胸口別著一枚徽章,上面刻著青藤和花朵的圖案。堂娜蹙起娥眉。這不對。她想。這個人胸前的徽章不是這個樣子,畫師根本在亂畫,他的徽章……他的徽章應該是……
  
  堂娜猛地抓住喀爾文的手。
  
  “那個圖案!”她叫道,“打開地牢門的時候,上面出現了一個圖案!那是什麼!”
  
  喀爾文吃痛地叫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啊!”
  
  拉米那從背後抱起她,堂娜小小的身體被高個子的血族舉到半空中。他抱著堂娜,對那兩個僕人使了個眼色:“退下吧,別來打攪我們。”
  
  僕人懂得察言觀色,知道這不是他們該聽見的,於是逃也似地退下了。
  
  “拉米那!你狗膽包天!快放我下來!”堂娜在血族之子的懷裡掙扎。
  
  “冷靜,堂娜!”拉米那說,“喀爾文看不見,又怎麼可能知道那是什麼圖案。我來告訴您吧,那扇門上有守望者的施法者設下的封印,您所看見的圖案是守望者的標誌。”
  
  堂娜蹬著腿:“放我下來!無禮!”
  
  拉米那將他擁有小女孩外表的血族之母放到地上。堂娜氣鼓鼓地瞪著他。
  
  “無禮!你怎麼敢這麼對我!”
  
  “您太激動了,我怕您傷到卡爾。”
  
  拉米那說完解開馬甲,從內袋裡掏出一枚銀色徽章,放在堂娜手心。
  
  “請看,這是守望者發給每個成員的徽章,上面的圖案就是守望者的標誌。”
  
  堂娜舉起徽章,對著畫像,將徽章擺到畫中男子胸口的位置。徽章上的圖案是兩個V字上下交叉,中央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我見過這個。”堂娜倒抽一口冷氣,“我想起來了,那是在哈瓦那,辛鐸雷德的愛德格渡海而來,到西印度群島尋找家族的叛徒,為此尋求我的幫助。這個人當時是他的同伴之一!他就戴著這個徽章!我記得,那是在……”堂娜努力回想,“我想起來了,在1716年!”
  
  “怎麼可能。您肯定是記錯了。”拉米那說,“守望者在一百年後才成立。好吧,就算徽章上的圖案是從共濟會的標誌演變而來的,可共濟會也是在1717年成立的,比您說的時間還晚一年呢。”
  
  “我不可能記錯!”堂娜堅定地說,“當時辛鐸雷德的愛德格帶了兩個同伴,一個是詹姆斯·彭斯,海盜船長,另外一個就是這畫中的人!”她指著牆上的肖像,“他給我看了他的徽章,他叫亞當·勒梅,幫助愛德格·辛鐸雷德搜尋叛徒,可目的是尋找靈魂方程式!我全部想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39

39、黑色利刃08 ...


  喀爾文身體一晃,聲音顫抖:“您說……他叫什麼?”
  
  “亞當·勒梅。”
  
  “天呐……”喀爾文臉色慘白,“這不可能……”
  
  拉米那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揉了揉:“到底怎麼了,喀爾文?”
  
  “我的養父……他對外自稱‘亞當·布萊克’,但是只有我知道,他真正的姓氏是‘勒梅’,他只告訴了我,就連湯瑪斯、傑姬,甚至你,他都沒說……我一直覺得他隱姓埋名有其原因……”
  
  “他戴著不屬於那個時代的物品,就算他是不死的血族,也做不到這點。”堂娜·伊莎貝拉說,“除非他能預知未來,或者有辦法在時空中來去。噢,我早該想到。他對我說過的,我卻絲毫沒有察覺——‘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她扶著額頭,“這太瘋狂了。我想我得來一杯。”
  
  拉米那攙著血族之母,讓她坐到一張鋪著金線繡花毯子的沙發上,喀爾文帶著眩暈的表情坐到她對面。拉米那到喀爾文臥房的酒櫃裡挑了瓶杜松子酒,又從自己的房間櫥櫃的暗格裡拿出滿滿一瓶血液。他回到客廳,給喀爾文倒了酒,給堂娜倒了酒和血各半的混合物。堂娜將杯中的血族特調飲料一飲而盡,拉米那給她又斟了滿滿一杯。這次堂娜喝了一半,放下酒杯。
  
  喀爾文面前的酒卻一口未動。他神色恍惚,低聲道:“其實我從前就覺得不對勁,但是完全不敢往這方面想……那個項墜……”他將臉埋進雙手裡,“那一定就是他能穿梭時空的證據……”
  
  “什麼項墜?”堂娜問。
  
  喀爾文在脖子上摸索,拉出一條金色的鏈子。拉米那幫他把鏈子解下來。鏈子末端掛著一隻金色的項墜。喀爾文一按項墜頂端的按鈕,它便彈了開,分成兩半,兩邊各鑲嵌著一張小肖像,一邊是亞當·布萊克,或者說是亞當·勒梅,另一邊則是年幼的喀爾文。
  
  “這項墜怎麼了?”拉米那問,“這不是你父親送你的嗎?”
  
  喀爾文搖搖頭:“你不知道,因為那時候你還沒來新奧爾良,咱們完全不認識。關於這個項墜的來歷,我也從來沒告訴過別人。”
  
  拉米那和堂娜·伊莎貝拉對視一眼。
  
  “它的來歷怎麼了?”
  
  喀爾文將項墜放到面前的茶几上,顫抖的手指在玻璃表面摸索,尋找酒杯。拉米那好心地將酒杯放到他手裡。喀爾文喝下一口,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
  
  “那個項墜是傑姬送我的,她說那是她祖上傳下來的寶物……”
  
  ※
  
  喀爾文十歲那年,正是1844年,距離他被亞當收養已過了兩年。亞當在新奧爾良的生意十分紅火,有些報紙已經開始稱他為“成功的年輕實業家”。有一日,喀爾文在城裡遊玩,他乘的馬車突然被一名黑人女子攔下。車夫勃然大怒,用鞭子抽那女子,喝令她滾開,可黑人女子跪在地上,對著馬車上的喀爾文哀呼道:“小少爺!我認得您!您就是我要找的人!求求您救救我的丈夫吧!善心的少爺,求您救救他!”
  
  喀爾文不明所以。但他一向善良,亞當也教導他要與人為善,於是他好心地收留了這名黑人女子,帶她到他們在新奧爾良的宅子,給她吃喝。當天晚上,亞當忙完生意後回到家,喀爾文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亞當於是詢問黑人女子為何要當街攔車求助。原來女子名叫傑姬,她本是一名自由黑人,在新奧爾良某家飯店的廚房裡幫工,她的丈夫名叫湯瑪斯,原是種植園的奴隸,因為勤懇聰明,很討主人的歡心,於是主人給他發放了自由證書。他來到新奧爾良謀生,遇到傑姬,兩人墜入愛河,結為夫婦。
  
  兩人原本打算攢夠錢就去北方的自由州定居,從此擺脫奴隸制的陰影,然而人心的醜惡卻阻擋了他們追求幸福的腳步。湯瑪斯工作的工廠裡,有幾個白人工人,他們歧視身為黑人的湯瑪斯,又嫉妒他工作勤懇,常常受工廠主的表揚,於是合謀陷害他。他們趁夫婦倆不在家,一把火燒了他們的房子,湯瑪斯和傑姬不僅失去了住處和財產,更糟糕的是,兩人的自由證書也付之一炬了。這時,那幾個白人工人便誣告他們是逃逸的奴隸。兩人拿不出自由證書,百口莫辯,湯瑪斯被奴隸販子綁走了,傑姬逃了出來,在街上遊蕩,心中悲切,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傑姬看到了乘著雙輪馬車的喀爾文和亞當。她認定喀爾文就是她的救世主,於是不顧一切沖上前,攔下馬車,懇求喀爾文救救她的丈夫。
  
  聽到這兒,亞當便問傑姬為何如此認定喀爾文會幫助他們呢?傑姬便從裙子的暗袋裡拿出一枚金色的項墜,交給亞當。那項墜裡有兩張肖像,居然正是亞當和喀爾文父子。亞當大吃一驚,問傑姬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
  
  傑姬回答:“這是我家祖傳的寶物,是我祖母的祖母傳下來的,她叫蒂拉,我祖母管她叫蒂拉奶奶。據她說,這項墜是蒂拉奶奶的恩人托她保管的,如果沒有那位恩人,蒂拉奶奶早就死了,也就沒有我們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感謝那位恩人。我祖母把這墜子交給我的時候囑咐我,如果有一天見到這畫像中的男孩,一定要把墜子交給他,因為這是那位大恩人所吩咐的,如果我們感激他的恩情,就一定要辦到。當我在街上遊蕩時,突然看見乘馬車的小少爺——啊!他不正是畫像中的男孩嗎!我想,這肯定是冥冥中註定的事,上帝讓我遇到小少爺,小少爺一定會像恩人拯救蒂拉奶奶那樣拯救我。”
  
  當時喀爾文不太明白傑姬的意思。為什麼傑姬祖母的祖母會有放著他畫像的項墜?為什麼那位恩人要吩咐蒂拉奶奶把項墜交給畫像中的男孩?喀爾文一頭霧水。可亞當似乎明白了。他收下項墜,送給喀爾文佩戴,並向傑姬承諾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救出他的丈夫。第二天,亞當就派人去奴隸販子那裡買下了湯瑪斯,並花重金為湯瑪斯和傑姬辦了新的自由證書。不僅如此,他還留下夫婦兩人在自己的宅子裡工作,湯瑪斯擔任管家,傑姬負責燒飯做菜和照顧喀爾文小少爺。湯瑪斯夫婦感激亞當的救命之恩,於是盡忠竭力,直到今天。
  
  等湯瑪斯夫婦的事辦完,亞當就找來全城最好的金匠,讓他依照喀爾文那項墜的樣子做個一模一樣的出來,然後又找城裡最好的畫師,讓他依照舊項墜中肖像的樣子,給他和喀爾文畫了兩張新的小肖像,放在項墜裡。這個新的墜子由亞當自己戴著。
  
  那件事之後又過了八年,有一天,亞當和湯瑪斯似乎在書房密談了什麼,當他們談完,亞當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叫來喀爾文,告訴他他即將出門旅行,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他的財產和生意都交給喀爾文繼承。他找來律師,辦理財產轉移的手續。喀爾文哭著挽留他,可他只是親吻著養子的額頭說:“這一切都是命運使然,我註定要在此時離開。可是不用擔心,我親愛的孩子,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相逢。那時候我可能不認得你了,但沒關係。你記得一切,而我也會記得。我要繼續我的旅程了,而你,也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使我們的人生路長而歧,我也要祝福你,希望你永遠幸福。”
  
  第二天,亞當便離去了,更準確地說,是消失了。喀爾文問遍宅子裡的僕人,也沒人看見亞當是何時離開的。喀爾文那時覺得亞當拋棄了他,為此抑鬱了很久,直到拉米那引薦他加入守望者,他們成為新奧爾良的執法人。喀爾文意識到,他在這個地方,這個時代,擔著重要的責任,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他的養父救了他的命,教育他,讓他懂得真理,明白是非,他絕不會讓父親的苦心白費。
  
  ※
  
  “仔細想想,莫非當時救了那位蒂拉奶奶的也是我父親?假如他真的有辦法在時空中來去,那麼自然能把那項墜交給她,再讓她傳給她的後人,最終交到我手裡。——這是何等的因緣啊!”
  
  喀爾文臉上泛著激動的紅暈。“他的旅程持續了多久?他去過多少時代,多少地方?見過多少人,目擊過多少歷史,又親身參與過哪些?當我們這些人坐在這兒談論他的時候,他又身在何時何處?噢,我多想能再見到他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40

40、黑色利刃09 ...


  堂娜·伊莎貝拉飲盡杯中殘酒,推開酒杯,道:“此事非同小可,我要去見見另一位當事人。你們知不知道辛鐸雷德的愛德格……不,現在應該是愛德格·彭斯了。你們是否知道他身在何處?”
  
  拉米那一臉為難。“堂娜,沒人知道那位愛德格在哪兒。”
  
  “這怎麼可能!他又不會從世上憑空消失!”
  
  “他行蹤成謎,沒人知道。不過他的子嗣住在紐約,也許他們會有線索。”
  
  “那我就去紐約!明天就啟程!”
  
  “什麼!”拉米那睜大眼睛,“您這就要走了?我以為您要多住幾天,遊遍美利堅什麼的……”
  
  “這事不辦妥,我心裡不踏實。”堂娜將她的金髮撩到腦後,“更何況我有的是時間,以後大可以慢慢遊覽。”
  
  喀爾文的盲眼轉向堂娜:“讓拉米那陪您一起去吧。”
  
  堂娜·伊莎貝拉的目光從盲眼青年身上轉到她的血族之子身上。“不必了,區區紐約而已,難道比漂洋過海還難嗎?何況你們那個奇怪結社還有工作吧。”
  
  “那我這就叫人去買火車票。另外再派一位信得過的僕人陪同您一起去……啊,堂娜,我不是不相信您,只是這裡是美國,一位孤身旅行的少女會遭人懷疑的,而且您人生地不熟,我那僕人可以當您的嚮導。”
  
  “也好。”堂娜揪著自己的頭髮,若有所思道,“拉米那,你到我房間來幫我收拾行李。”
  
  “……是。”
  
  ※
  
  堂娜·伊莎貝拉的行李堆在客房裡,大部分都還沒拆包。拉米那跟隨她多年,知道她並不是真的要他幫忙收拾,話裡的意思是“到我房間裡來,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血族之母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拉米那恭敬地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下。
  
  “堂娜,拉米那聽從您的號令。”
  
  “堂娜沒有什麼號令。”擁有小女孩外表的年長血族讓拉米那伸出左手。她捏著那只手反復端詳。
  
  “你沒把戒指給他?”她問。
  
  “……啊?”
  
  堂娜用修剪得完美無瑕的指甲敲了敲拉米手指上所戴的藍寶石戒指。“這個。你怎麼不送給他?難道你不喜歡他嗎?”
  
  拉米那蒼白的臉上驀然騰起一道紅色。血族將自己的戒指贈予他人,尤其是贈予人類,就表示此人擁有了他不變的情誼,要麼是堅定不移的友情,要麼是至死不渝的愛情。拉米那從來沒有把戒指送給過什麼人。
  
  “我……我喜歡他,可並不是……”拉米那罕見地期期艾艾地說,“我們是工作上的搭檔,也是……朋友,我並沒有……那個……”他越說,臉上紅暈就越多,堂娜·伊莎貝拉覺得現在去擠一擠,准能擠下來幾滴紅汁。
  
  “好啦。”堂娜故作不在意地丟開拉米那的手,“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不過我得提醒你,喀爾文可是個人類,人類呀——”她拖長聲音,“——生命脆弱又短暫,先不提他活不了幾十年,說不定明天他就染上熱病一命嗚呼了——他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拉米那覺得血族之母的思維有點跳躍。“是疾病導致的。他小時候是可以看見的,但是因為患病,雙目失明,他父母負擔不起治療費,又不想被殘疾的兒子拖累,就把他丟棄了。”
  
  “噢!人類中也有如此不負責任的父母!”堂娜叫道,“如果他們是血族,對子嗣不管不問是要受重罰的!”
  
  “堂娜……”
  
  堂娜話鋒一轉,“你為何不把他轉變成血族?這樣他不僅擁有強健的身體,漫長的壽命,還能重獲光明。他從沒見過你的模樣,對嗎?”
  
  她捧著拉米那的臉,輕輕搖晃,“我的拉米那這麼英俊帥氣,就算再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會迷上你。”
  
  拉米那拉開她的手。“堂娜,這個我說了沒用,要喀爾文自己同意才行。他沒有轉變成血族的意願。”
  
  “噢,多麼可惜。他是個又乖又可愛的好孩子,要是我膝下能添一個這樣的子嗣該有多好。”
  
  堂娜·伊莎貝拉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咯咯咯”地笑成一片。她知道剛才那番話已經讓拉米那有點動心了。堂娜喜歡這樣的行動,這裡施點力,那裡施點力,然後悠閒地坐在山峰上笑看雪球自己滾成一大團。
  
  “好了,我說完了,你去吧。”她裝作厭倦地擺擺手,“明天早上準備好馬車,送我去火車站。”
  
  “是,堂娜。”
  
  拉米那謙卑地退下。返回自己房間的時候他一直在思考,今天堂娜的話怎麼好像別有深意啊?可惜道行差得太遠,他怎麼猜都猜不透。
  
  ※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堂娜·伊莎貝拉便向布萊克莊園的眾人告辭。喀爾文和拉米那送她到莊園外,她親吻了兩名年輕人的面頰,登上馬車,從窗戶裡朝他倆揮舞手絹。駕車的是喀爾文貼身的僕人,從亞當的時代起就服侍他們一家,知道喀爾文的工作和堂娜的身份,嘴巴也嚴,是個能信得過的人。
  
  喀爾文和拉米那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向她揮手道別,直到堂娜鑽回車廂裡。他們仍並肩而立,吹著晨風。過了一會兒,喀爾文說:“你還沒告訴我富恩特·埃斯特拉的父母是誰。”
  
  “他叫巴蒂斯特·拉爾熱。”拉米那回答。
  
  “這名字好耳熟啊。”
  
  “他是維吉尼亞的奴隸主,在維護奴隸制的血族中,他是最激進的人之一。不過他並不像那種隨意繁衍後代,卻又管生不管養的人。”
  
  “也許他是一時糊塗,轉變了富恩特·埃斯特拉後又後悔了,但是不忍心殺他;也許他這麼做有他自己的目的。”
  
  拉米那轉過頭,凝視喀爾文的側臉:“目的?”
  
  “我翻看了最近一段時間守望者總部發來的密函,南部地區新生血族的犯罪率提升很快,好像突然之間就冒出了一大堆新血,他們的父母不知在忙些什麼,對他們的行為不管不問。”
  
  拉米那不安地說:“值得留心。”
  
  “我想我們應該去見見那位共和黨的朋友,為他的選舉出一點兒力。”
  
  “你希望他當選?”
  
  “當然。借由他的手,奴隸制的歷史將會劃下句點。變革的雨雲已經在這個國家的上空集結,只差一道霹靂,風暴就將橫掃整個國度!”
  
  ※
  
  這一天,小湯瑪斯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去中轉站取信。他的挎包裡放著一疊信件,騎著馬兒疾步返回莊園。半路上,他遇見了一輛從莊園駛出的馬車,駕車的是布萊克家的老僕人。小湯瑪斯騎在馬上向他脫帽致敬,他也脫下帽子同他致意。
  
  這麼早,他要去哪兒?喀爾文主人差他去城裡辦事嗎?不過這不是小湯瑪斯該關心的。他策馬同那馬車擦身而過,沒行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女孩的喊聲。
  
  “喂!你!那個小孩!你等一下!”
  
  小湯瑪斯勒住韁繩,調轉馬頭。馬車車廂的窗戶“砰”的一聲被推開,一個金色的腦袋探了出來。小湯瑪斯認出她是莊園接待的那位貴客——堂娜·伊莎貝拉。這女孩的年紀明明比他還小,怎麼能管他叫小孩呢!不過她是客人,小湯瑪斯就暫且讓她一讓好了。
  
  黑人少年讓馬兒停在馬車邊,摘下帽子,打趣地說:“有什麼吩咐,小姐?”
  
  伊莎貝拉上下打量著他,說:“我問你,你敬愛你家主人嗎?”
  
  “您這說的叫什麼話!我當然敬愛喀爾文主人了!”小湯瑪斯說。
  
  “哦?我聽說他和他養父曾救過你父母,倘若你有機會,你會報答他的恩情嗎?”
  
  “當然!主人對我們一家恩重如山,他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
  
  “嗯。”伊莎貝拉點點頭,“我相信你所言非虛。拿著這個。”她從手上脫下一枚藍寶石戒指,遞給小湯瑪斯。
  
  黑人少年哪裡見過這樣的珠寶!他捧著戒指,雙手發抖。
  
  “您……您是要把這個賞給我嗎?”
  
  “笨蛋!”堂娜·伊莎貝拉賞了他一個爆栗,“我讓你保管它!保管!你懂嗎!”
  
  “是是是,我懂我懂。”
  
  “你聽著,我是從墨西哥來的。你知道墨西哥是什麼地方嗎?”堂娜·伊莎貝拉一揮手,“沙漠,仙人掌,刀頭舔血的匪幫,還有專施黑巫術的巫婆。”她用恐怖的低音說,“我讓巫婆在這枚戒指上施了魔法,假如你敢獨吞它,背叛我,那麼你的手就會潰爛,爛到骨頭上,然後你就再也沒有手了,只剩一雙白骨架子!”
  
  小湯瑪斯哭喪著臉:“小姐,我不要這個了,行嗎?”
  
  伊莎貝拉一拍窗框:“你剛才不是還說願意為喀爾文主人上刀山下火海嗎,怎麼現在又不願意了?難道你說的都是假的?”
  
  “我我我……我當然沒說假話。”
  
  “那你怕什麼!只要你不背叛我,你就不會有事!”
  
  “真的嗎……”
  
  “當然!”堂娜·伊莎貝拉又賞了他一記爆栗。
  
  小湯瑪斯捂著紅腫的額頭,眼淚汪汪:“小姐,您到底要我做什麼呀?”
  
  “俯耳過來!”
  
  黑人少年把耳朵貼過去,堂娜·伊莎貝拉在他耳畔低語道:“你的主人在從事一項非常危險的工作,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假如有一天,我是說假如,他遇到了什麼大難,那麼你就拿出這枚戒指……”
  
  她詳細地吩咐了一通,問少年記住了沒有,湯瑪斯點頭說“記住了”,她又讓少年重複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她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還有點兒用。”
  
  黑人少年拿著戒指:“可是小姐,這真的……”
  
  “我讓你做,你就照做!這也是為了你的主人好,明白了嗎!”
  
  “明白!”
  
  堂娜·伊莎貝拉鑽回車廂裡,在自己的行李中摸索著什麼,然後再度出現在視窗。她把一枚銀幣丟給小湯瑪斯。
  
  “拿著,這才是賞你的。正宗的西班牙銀幣。”
  
  小湯瑪斯受寵若驚。“小姐,這太貴重了,我……”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堂娜·伊莎貝拉說,“回去後告訴你的主人,就說你半路上遇見堂娜的馬車,和堂娜聊了幾句,聊天的內容嘛,無非就是你們一家如何蒙受主人恩情的。堂娜對你很滿意,就賞了你一枚銀幣。你要問喀爾文能不能留下這枚銀幣。喀爾文肯定會答應的。你一定要這麼說,否則人家會以為銀幣是你偷來的。戒指的事,你不許告訴任何人,一定要藏好。知道了嗎!”
  
  黑人少年點頭如啄米。“知道了!”
  
  “行了,去吧,別耽誤我趕火車了!”
  
  堂娜·伊莎貝拉關上車窗,從車廂裡飄出一句模糊的聲音,似乎是命令車夫啟程。車夫一甩馬鞭,馬兒拉著車緩緩出發。小湯瑪斯戴上帽子,把戒指藏進兜裡,銀幣則拿在手上。
  
  回到莊園後,他遵照堂娜的吩咐,把獲得銀幣的事告訴了喀爾文主人。喀爾文果真允許他保留銀幣。小湯瑪斯心生一計。他央求母親給他做一個能掛在脖子上的小布袋,他說銀幣是高貴的小姐賞他的,他要把它當作護身符一樣好好保存。母親自然答應。小湯瑪斯拿到布袋,又自己在裡面縫了一層夾層,銀幣裝在外層,戒指放在夾層裡。他將布袋掛在脖子上,不曾有片刻離身。

作者有話要說:  




41

41、黑色利刃10 ...


  1860年正是大選年,這一年的十一月,選舉結果揭曉,共和黨候選人亞伯拉罕·林肯獲得了200萬張選票。在這200萬張選票中,只有2萬4千張來自南方。南部奴隸主控制的九個州,沒有一人投票給林肯。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以多數票當選為總統。選舉結果揭曉後一個月,南部各州便紛紛宣佈脫離聯邦。1861年2月4日,脫離聯邦的六個州——南卡羅來納、密西西比、佛羅里達、阿拉巴馬、佐治亞、路易斯安那——宣佈成立美利堅聯盟國,推選傑弗遜·大衛斯為總統。
  
  1861年2月11日,伊利諾州,斯普林菲爾德,沃巴什火車站,林肯一家登上專列,啟程前往華盛頓就職。那天天空陰暗,下著細雨,沃巴什火車站的月臺上擠著一千五百人,他們都來為林肯送行。林肯在月臺的末端發表了一次演說。
  
  “我的朋友們,在此分別之際,沒有任何人能體位到我的憂傷。對於這個地方,以及這些仁慈的人民,我所欠良多。在這裡,我度過了生命中的二十五年,從青年走到了老年。我的孩子們生於此,其中一位已經長眠於此。此刻,我離你們而去,不知道是否還能回來,也不知道何時能夠回來,因為我面臨的使命比華盛頓還要艱巨。如果沒有曾經幫助過華盛頓的神聖上帝的協助,我不可能成功;如果上帝保佑我,則絕不允許失敗。我必須相信上帝,讓上帝伴我左右,讓我們堅信一切都會美好,讓我們互相祝福。再見。”①
  
  演講結束後,林肯鑽進車廂。火車緩緩啟動。車上除了林肯一家人之外,還有幾位工作人員和私人保鏢。自從當選的消息傳來,林肯就不斷受到恐嚇信,甚至有人揚言要刺殺他,不讓他活著踏進白宮。
  
  列車行駛一個半小時後,在一個只有慢車才會停靠的小站停下了兩分鐘,在此期間,一節車廂快速地接在了專列末尾。當專列的汽笛再次拉響時,林肯一家所在的私人車廂的門忽然被打開了。
  
  “什麼人!”
  
  所有的保鏢同時拔出手槍,對準車廂門。林肯的夫人瑪麗尖叫一聲,轉過身捂住臉。她的大兒子羅伯特勇敢地把兩個小弟抱在懷裡,試圖保護他們。
  
  兩名身穿黑衣的男子走了進來。其中一人金髮碧眼,手持一根金屬細拐杖,另一人黑髮黑眸,比他的同伴高大些,膚色蒼白,有如鬼魅。
  
  兩個人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動作。
  
  “放下槍,先生們。”亞伯拉罕·林肯溫和地開口,“這兩位是我們的朋友。”
  
  保鏢猶豫地垂下槍口,但仍不敢收槍入套。兩個黑衣人從車廂那一頭走來,金髮的那人不時用手中的拐杖敲打著地面,保鏢這才意識到他是個盲人。
  
  亞伯拉罕·林肯起身,走向盲眼男子。
  
  “歡迎,卡爾。”
  
  男子露出微笑,與總統先生擁抱,親密地拍著彼此的肩膀。接著,林肯與黑髮男子熱切地握了握手,後者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然後,林肯轉向他的妻子:“瑪麗,你帶著孩子去後面的車廂休息一會兒,好嗎?”他又轉向保鏢,對他們點點頭。一名保鏢挽住瑪麗·林肯的手:“夫人,請和我們來吧。”總統夫人向丈夫投去哀傷的眼神,她呼喊三個兒子的名字,帶著三個男孩離開這節車廂,在保鏢的陪護下去了餐車。車廂裡空了下來,除了總統和兩名不請自來的客人之外,就只剩下一名保鏢——一名“私家偵探”。
  
  “請坐,我的朋友。”林肯示意兩位客人落座,“我很高興你們能來。”
  
  金髮的盲眼青年說:“我當然會來了,亞伯,你的旅途充滿危機。”他看不見的眼睛眨了眨,“這裡還有一位朋友,我是否有幸能知道你的名字。”
  
  一直保持沉默的私家偵探開口道:“愛倫·平克頓②。”
  
  “久仰大名。世人皆知您是位傑出的私家偵探,但是在地下世界裡,您作為吸血鬼獵人的名聲可是遠比偵探要大啊。”
  
  聽到這種恭維,平克頓謙遜地笑笑:“我對‘黑刃小組’也是早有耳聞,沒想到那位聲名顯赫、冷酷無情的執法人‘烏鴉’竟然是這樣一位青年才俊。有兩位先生在,我就放心多了。”
  
  “我們作為守望者的代表前來。平克頓先生,我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保護亞伯拉罕·林肯。”
  
  平克頓說:“自從選舉結果揭曉,總統先生就源源不斷地收到死亡恐嚇信。我相信其中一些並非嘴上說說,而是會付諸行動。”
  
  “信上畫著匕首和絞刑架。”林肯苦笑道。
  
  喀爾文·布萊克問:“您已經知道南方六個州宣佈成立聯盟國的事了?”
  
  林肯頷首:“他們推選傑弗遜·大衛斯為總統。唉,老布坎南③放任他們,最終讓國家一分為二。”
  
  “等您順利的入主白宮,恐怕會有更多州投入聯盟國的懷抱。”
  
  “我希望能和平地化解這次危機。”林肯說,“通過談判或者該死的其他什麼方式。我不想看到戰爭爆發,那會……”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會有成千上萬的死傷。”
  
  “恐怕事情並不總是會盡如人意地發展。”喀爾文陰鬱地說,“守望者業已分裂,支持奴隸制的血族脫離了組織,如今守望者中血族的數量只有先前的一半。他們在策劃戰爭,亞伯。你要和平,他們卻夢想著用戰爭建立自己的奴隸制天堂,用鮮血和戰火裝點他們的新國度。”
  
  “他們還打算刺殺。”平克頓接著喀爾文後面說,“專列計畫經過至少十個大城市,到時候會有數不清的人湧進火車站,總統先生會作即興演講。他還要會見當地的政要什麼的。天知道他們會選擇什麼時候攻擊。我曾建議亞伯拉罕秘密前往華盛頓,不要聲張,不要叫任何人知道,但他認為那是懦夫所為。我覺得這是我做過的最糟的噩夢。”
  
  “那是傳統,愛倫。”林肯說,“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違背傳統。假如我真的不聲不響地來到華盛頓,可正遂了那些人的心意。他們巴不得把我醜化成一個懦夫。”
  
  喀爾文握住林肯的手。“你不是懦夫,你也不會死。我們不會教他們得逞的。”
  
  “絕不。”吸血鬼拉米那說。這是他上了火車後,面對林肯總統所說的第一句話。
  
  平克頓好奇地問:“你是吸血鬼?你在火車上要怎麼進食?”
  
  “我們自帶了血液儲備,幾頭小牛,裝在車廂裡。”喀爾文笑了笑,“車廂就加掛在專列後面,你們不介意吧?”
  
  ※
  
  注釋:
  
  ①引自《林肯傳》,戴爾·卡耐基,譯林出版社。
  
  ②愛倫·平克頓:美國傳奇偵探,1850年在芝加哥創立了美國歷史上第一家私人偵探社。平克頓護送林肯前往白宮就職亦為真實歷史。
  
  ③詹姆斯·布坎南:美國第15任總統,林肯的前任。

作者有話要說:  




42

42、黑色利刃11 ...


  接下來的十天,總統專列平安無事地經過了印第安那州、俄亥俄州、紐約州、新澤西州,進入賓夕法尼亞州。在火車上的時間裡,亞伯拉罕·林肯除去陪伴家人之外,就是同喀爾文·布萊克下棋。喀爾文雖然目不能視,但記憶力超群,棋藝精湛,饒是總統有著一雙精明的眼睛,也總是被他殺得片甲不留,最後不得不舉手投降。
  
  有一天,當亞伯拉罕·林肯被將軍之後,他苦笑著收起棋盤,問道:“卡爾,我一直很想知道,在競選的時候,你和你的守望者暗中出了多少力?”
  
  喀爾文歪著頭想了想:“清除了幾個小小的阻礙。沒有多少,亞伯。你看,從南方的九個州,你沒有收到一張選票,但是你一樣贏得了大選。你是憑著自己的實力和魅力贏得選舉的,堂堂正正,沒有任何不光彩的地方。”
  
  2月22日,列車到達哈里斯堡。依照原定計劃,總統將在哈里斯堡發表演講,並住宿一晚,第二天乘火車前往巴爾的摩和華盛頓。林肯演講時,喀爾文和拉米那自然也在台下的聽眾當中。愛倫·平克頓和他的偵探們則散步在會場的各個地方,監控聽眾的一舉一動,防止有人襲擊總統。
  
  演講接近尾聲時,會場中響起熱烈的掌聲。喀爾文也跟著鼓掌。這時他感覺到有人與他擦肩而過,同時把一個東西塞進了他的口袋。他佯裝不知,繼續熱烈地鼓掌,過了幾分鐘,才把那東西從口袋裡拿出來,悄悄遞給身邊的拉米那。
  
  “一張字條。”拉米那接過那東西說。
  
  “寫了什麼?”
  
  拉米那展開字條,快速讀了一遍,然後把它重新疊起來,塞進馬甲的口袋裡,湊到喀爾文耳畔說:“守望者收到密報,當總統經過巴爾的摩時會遭到暗殺。”
  
  “情報可信嗎?”
  
  “寧可信其有。”
  
  演講結束後,拉米那和喀爾文來到總統下榻的酒店,告訴林肯和夫人有關密報的事。
  
  “我也收到了同樣的情報。”一直陪伴在總統身邊的平克頓說,“是從我們巴爾的摩的同行那兒傳來的。看來此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計畫必須改變。”喀爾文說,“原本乘車去巴爾的摩和華盛頓的計畫肯定行不通。以我之見,總統先生最好秘密啟程,今夜就走,不要叫任何人知道。”
  
  “什麼!”亞伯拉罕·林肯驚道,“偷偷摸摸潛入華盛頓,成何體統?那是懦夫所為!民眾知道後一定會嘲笑我的膽怯。我之前就拒絕愛倫關於秘密出行的提議,今天也是一樣!”
  
  “亞伯拉罕!現在可不是講什麼勇氣的時候!的的確確有人在威脅你的生命!”
  
  “我不信卑劣的刺殺能改變正義的進程!”
  
  “可不是天下所有人都如你這般光明正大!”
  
  “那我的妻子和孩子們要怎麼辦呢!”林肯說,“難道要我為了自己的安全,把他們落在身後?”
  
  總統夫人挽住丈夫的手,焦慮而急切地說:“是啊,我們一家不能分開!上帝啊,亞伯,有人想要你的命!我怎麼能離開你!”
  
  “夫人!現在可不是講究什麼夫妻之情家庭之愛的時候!有人要暗殺你的丈夫,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那並非戲言!”
  
  “我的決意不會改變。”總統道,“我不能做歷史上第一個偷偷摸摸潛進華盛頓的總統。”
  
  “那你就要成為歷史上第一個還未踏入白宮就先舉行葬禮總統了!”
  
  喀爾文和平克頓輪番勸說,亞伯拉罕·林肯卻堅決不從。眼看就要到晚上,一直冷眼旁觀的拉米那推開勸得口乾舌燥卻毫無收效的兩人,來到總統面前。他伸出蒼白的雙手,一隻手按住總統的肩膀,一隻手按住夫人的肩膀,像是一位久別的熱情友人,要把這對夫婦摟進懷中。
  
  “總統先生,夫人,”他用血族特有的、低沉沙啞、富有磁性、讓人分不清是從喉嚨裡發出的還是直接在耳膜上響起的聲音說,“睜開眼睛,看清形勢吧!連一個盲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你們卻不明白嗎?林肯先生,你的生命關乎國家的未來,還有千萬人等待你的拯救,假如你丟了性命,誰來拯救他們?至於怎麼進入華盛頓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就不必在意了!”
  
  喀爾文不安地動了動。他感覺到,在他身邊,平克頓的手搭上了腰間的左輪手槍。亞伯拉罕·林肯渾身僵硬,但好歹還能維持儀態,夫人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牙齒打戰。他們有理由害怕。正如鹿害怕狼群,羚羊害怕獅子那樣,這是一種人類的本能,源於獵物對獵食者的懼怕。當血族決定用自身與生俱來的強勢去恐嚇一個人類的時候,精神再強韌的人也會發自內心地怖懼。
  
  林肯後退一步,抱住妻子的肩膀,像是要躲開拉米那的手。
  
  “我知道了。”他用強自壓抑的聲音說,“我聽你們的安排。”
  
  拉米那從容地退開,回到屬於他的角落,把舞臺還給喀爾文和平克頓。
  
  平克頓清了清嗓子,“咳,那麼,原本在哈里斯堡過夜,明日清晨再上路的計畫便作廢,請總統先生今晚乘車去費城,然後轉車,直接穿過巴爾的摩,抵達華盛頓特區。夫人和三位公子乘下一班車前往。我跟著總統先生,布萊克和拉米那陪伴夫人,這樣可以吧?”
  
  “不。”喀爾文說,“我和拉米那也跟著總統。對手是沖著亞伯去的,不知道會出動多少人手,你一個人恐怕對付不了。留下你的部下,平克頓先生,我通知費城的守望者,讓他們在那兒接應夫人和三位公子,然後一路護送他們去華盛頓。切斷電報線,不要讓消息傳出去。”
  
  “那就這麼辦。”
  
  定下計畫後,喀爾文和拉米那先行一步。喀爾文去電報站給費城的同僚發消息,消息一發出,拉米那就立刻切斷了哈里斯堡的電報線。然後兩人先去車站,在候車大廳等待。
  
  當晚六點,亞伯拉罕·林肯喬裝打扮,與愛倫·平克頓一起從後門溜出酒店。林肯身材高大,在人群中時不得不弓著身子,以隱藏自己。兩撥人前後上了火車。等火車到達費城,守望者的同僚已經在月臺上等候。為防止有人盯梢,平克頓帶著林肯乘馬車在費城的大街小巷亂轉,然後才來到火車站。他們登上預定列車最後一節臥鋪車廂。喀爾文和拉米那早已上車,不過他們買了其他車廂的票,等上了車才臨時補票,到臥鋪車廂與林肯匯合。幸好此時並非什麼忙碌的時節,臥鋪車廂幾乎沒有人,四人又選了最靠後的鋪位,所以並未被平民們發現。
  
  火車拉響汽笛,在夜色中隆隆駛出費城。

作者有話要說:  




43

43、黑色利刃12 ...


  列車只在巴爾的摩停靠幾分鐘,然後將直接穿過城市,駛向華盛頓特區。平克頓和拉米那枕戈待旦,片刻不敢鬆懈。平克頓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盯著外面。當周圍的樓房逐漸稀疏,表示火車已離開市區,駛進郊野的時候,他不禁松了口氣。也許行刺者沒有發現他們臨時改變了行程。
  
  就在這時,四人同時聽見了撞擊火車皮的“砰砰”聲,像一隻蝙蝠或是飛鳥撞上了火車。拉米那的眼睛瞬間變成血紅色,他已進入戰鬥狀態。
  
  “他們來了。”
  
  平克頓拔出左輪手槍,“幾個?”
  
  吸血鬼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四個。在火車頂上。”
  
  “見鬼,他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行蹤的!”
  
  “也許在哈里斯堡,他們發現總統不見了,就猜到他改變了行程;也許在費城,有人認出了總統。”
  
  “可是我們切斷了電報線!他們怎麼傳遞消息?”
  
  “這說明行刺者並非人類,而是血族。啊,我們血族的魔法可以讓消息從千里之外瞬息而至。”
  
  兩人交換眼神。
  
  “走,我們上去。”
  
  喀爾文說:“去吧。這裡有我守著。”
  
  吸血鬼與獵人走到車廂末尾,推開門,從尾端爬到火車頂上。列車速度不快,他倆站得極穩。拉米那從自己的靴子裡拔出兩把匕首,刀刃上都鍍了銀。平克頓袖子一抖,一條鞭子像蛇一樣滑進了他的手掌,他把鞭子抖開,鞭梢抽在火車皮上,發出響亮清脆的“啪”的一聲。
  
  “不錯的鞭子。”拉米那隨口說,心思全部放在黑暗中的敵人身上。
  
  “你的匕首也不錯,不愧是守望者的‘利刃’。”平克頓一手長鞭,一手左輪,隨時準備應戰。
  
  “我可從來沒想過竟然有一天會和獵人並肩作戰。”
  
  “我也沒想到竟然有一天會把背後交給吸血鬼。”
  
  深沉的夜色中,四條比黑更黑的影子從車頂向他們靠近。
  
  ※
  
  車廂裡,喀爾文·布萊克從口袋中摸出守望者的徽章,將它別在衣襟上,又把他的拐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林肯坐在他身邊,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他們先是聽見了“轟”的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了車頂,接著又是“轟”的一聲,那聲音從車廂前端一路滾到末尾,隨後“啪”的一聲落地,被火車遠遠甩在後面。
  
  喀爾文說:“亞伯,你最好閉上眼睛,等我叫你睜開再睜開。”
  
  總統斜睨他一眼:“你當我是小姑娘,會被血腥場面嚇哭嗎?”
  
  “不。我只是不想你在就職典禮上戴著墨鏡。瞎子有我一個就夠了。”
  
  “什……”
  
  喀爾文捂住他的嘴。“噓。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相鄰的車廂傳來,伴隨著“檢票!”的喊聲。
  
  “檢票!請乘客出示車票,未買票的乘客請補票!”
  
  林肯耳語道:“是乘務員檢票而已……”
  
  喀爾文嚴厲地說:“閉上眼睛!”
  
  雖然貴為一國總統,但亞伯拉罕·林肯知道現在不是顯示自己權威、反抗命令的時候。他順從的閉上了眼睛。
  
  乘務員的腳步和呼喊檢票的聲音逐漸靠近。喀爾文渾身上下都緊張起來,每一塊肌肉都蓄勢待發,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戰鬥。他是執法人,但並不是親身上前線的“利刃”,而是在後方運籌帷幄的“烏鴉”,要是跟一名吸血鬼對上,就算是剛剛轉變的新血,他也毫無勝算。若要取勝,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一擊致命,絕不給對手還手的機會!
  
  “檢票!”
  
  乘務員終於來到林肯他們所在的臥鋪。喀爾文幾乎第一時間就發覺他不對勁——這人身上沒有活人的氣息!同吸血鬼朝夕相處了那麼多年,喀爾文早就學會辨別他們與人類的區別。這個乘務員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
  
  喀爾文抓起金屬導盲杖,用拉丁語大吼:“要有光!”
  
  守望者的徽章迸發出奪目的白光,那吸血鬼一瞬間就失明了。喀爾文轉動拐杖的把手,啟動了裡面的機括,他輕輕一拔,便從拐杖裡拔出一根極細的銀刺,憑著自己的感知,對準那吸血鬼刺去!
  
  銀刺刺入吸血鬼的身體,喀爾文感受到了手腕的阻力。吸血鬼發出慘叫。如果他沒猜錯,吸血鬼的眼睛應該已經被燒瞎了。
  
  “亞伯拉罕!亞伯拉罕!”喀爾文叫道,“睜開眼睛!幫幫我!”
  
  林肯從鋪位上跳起來,同時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喀爾文手持一柄極細的銀劍,刺中一名身穿明顯不合身乘務員制服的男子,男子的臉上已沒有了眼睛,只剩兩個流血的窟窿。
  
  “打開窗戶!把他扔出去!”
  
  林肯這時方才顯出他早年作為農夫和工人的力量與敏捷來,多年的律師和議員的工作從未將勞動帶給他的恩惠從他身上除去。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頓時灌了進來。那吸血鬼仍在掙扎,與喀爾文對抗。林肯回頭,抱住那吸血鬼的身體,六尺四寸的身高讓那矮小的吸血鬼在他手中宛如孩童的玩具。他將吸血鬼從窗戶丟了出去。吸血鬼的身軀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和一連串更微弱的響聲,慣性讓他的身軀在地上拖曳了數十尺才停止。
  
  喀爾文倒在地上,喘著粗氣。亞伯拉罕·林肯扶起他,讓他坐到床鋪上,掏出自己的手絹,為他擦去手上的血跡。
  
  “忠實的朋友,我竟然讓你的手為我沾上了鮮血。”
  
  幾分鐘後,車廂末尾的門再度打開,拉米那和平克頓先後進入車廂。平克頓關上門,“四個,都搞定了。”
  
  拉米那掃了一眼地上和窗戶上的血跡,“裡面也有?”
  
  林肯抬起頭:“一個吸血鬼打扮成乘務員。卡爾用某種方法灼燒他的眼睛,又刺中了他,我把那傢伙從窗戶丟出去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平克頓大笑:“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總統先生!我得說,幹得好!你不來當吸血鬼獵人真是屈才!”
  
  林肯也笑了起來:“等我的任期滿了,我就去你的偵探社打工!”
  
  拉米那從洞開的窗戶探出頭,確認外面沒有危險後,才把窗戶關上,阻止了嗚嗚呼嘯的夜風。
  
  “乘務員?”他說。
  
  “他們一定是在巴爾的摩上的車。”喀爾文說,“他們知道總統改變了行程。或許每一班經過巴爾的摩開往華盛頓的火車上都有他們的人。這一批只不過剛好撞了大運。”
  
  “你真的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啊,總統閣下。”拉米那說,“要是你能平安抵達白宮,那可真是個奇跡。”
  
  ※
  
  奇跡的確發生了。午夜的那場戰鬥過後,總統再沒有受到刺客的騷擾,順利到達華盛頓。當他下火車時,迎接他的是軍隊總司令溫菲爾德·斯科特將軍派來保護他的士兵。總統在周密的保護下離開車站,前往暫住的酒店。與此同時,拉米那和喀爾文來到火車的另一端,從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下了車。他們出了車站,乘上一輛馬車,來到喀爾文早就購置好的宅邸。管家湯瑪斯、他的妻子傑姬和他的兒子小湯瑪斯站在門口迎接主人的到來。
  
  因為擔心總統遇刺,斯科特將軍在3月4日的就職典禮上安排了大量士兵守衛國會大廈。亞伯拉罕·林肯宣誓就職後,乘坐馬車前往白宮,持槍的步兵寸步不離,跟隨他左右。
  
  終於,第十六任總統平安地進入了白宮。有些人為此獻上了驚訝和祝福,有些人則將失望和仇恨暗自播撒。一個月後,4月12日,南卡羅萊羅納轟炸查爾斯頓的薩姆特堡,迫使駐紮其中的聯邦軍隊投降。
  
  內戰打響了第一槍。

作者有話要說:  林肯前往華盛頓就職途中得到情報說在巴爾的摩有人會刺殺他,這是確有其事。他的確在平克頓的護送下秘密改變了行程。當然因為平克頓的機智(或者刺殺一事只是誤報),林肯最終平安地進入白宮。相關史實參考了卡耐基的《林肯傳》。




44

44、黑色利刃13 ...


  戰爭持續了整整四年。
  
  當人類彼此作戰的時候,另一場不為人知的戰爭也在黑暗中秘密地拉開序幕。每一個夜晚,守望者與奴隸主吸血鬼都在群星與夜穹下的戰場上彼此殺戮。拉米那也加入了這場戰爭,被派往前線。林肯總統任命喀爾文·布萊克為特別顧問,負責聯絡白宮和守望者,為總統制定進攻南方吸血鬼的策略。愛倫·平克頓則成立了“秘密情報局”,為守望者提供軍事情報。直到夜幕下的血腥戰鬥上演,喀爾文才知道,為什麼近些年來南方吸血鬼的數量大大增加——因為吸血鬼們早就在籌備這場戰爭了,他們大量繁衍後代,將這些年輕的新血送上戰場。戰爭初期,南方吸血鬼的數量是守望者的三倍,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但是奴隸制的擁護者們沒有得意多久。在愛倫·平克頓的號召下,全國的吸血鬼獵人都加入了這場戰爭。他們依靠父子師徒的關係,代代傳承著狩獵吸血鬼的技巧。當吸血鬼隨著移民來到廣袤無垠的新大陸時,獵人也隨之而來。血族與獵人的千年戰爭一刻也未曾停歇。戰爭爆發的第二年,更多的吸血鬼獵人從加拿大、墨西哥和南美洲趕來,有不少人甚至從歐洲和北非遠渡重洋而來,源源不斷地投入戰場。
  
  許多人犧牲了。有血族也有人類。他們的遺體有的被莊重地送回故鄉,安葬在他們摯愛的土地上,更多的人則長眠在華盛頓地下的一處秘密墓穴內。許多年後,墓穴上方建起了一座優美而偉大的建築,它通體潔白,用花崗岩和大理石築成,每一個來到特區的人都要去那裡參觀那位“解放者”的雕像。這座建築就是“林肯紀念堂”。
  
  1865年,戰爭進入尾聲,北方軍隊節節勝利。4月9日,走投無路的南方軍隊總司令羅伯特·李將軍宣佈投降。在那之前的三天,守望者華盛頓總部收到了南方血族聯名的投降書,他們在投降書中發誓破棄奴隸制,遵守《大憲章》。從事實上來說,這場人類與人類、人類與血族、血族與血族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
  
  華盛頓特區,某座住宅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有四個人。
  
  一人名叫約翰·布斯,是位英俊風流、赫赫有名的演員。
  
  一人名叫喬治·阿茨羅德,是來自馬里蘭州製造馬車的工人。
  
  一人名叫路易士·鮑威爾,是前南方聯盟的戰士。
  
  一人名叫大衛·赫羅爾德,是藥店的藥劑師。
  
  地下室中有一個人。
  
  他褐發紅眸,膚色蒼白,神情陰鷙,有如死神。
  
  四人站立。一人靜坐。
  
  一人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副紙牌。他不停地洗牌、切牌,從牌堆中抽出四張,背面朝上,依照順序碼好,然後將其他的牌推到旁邊。
  
  “亞伯拉罕·林肯必須死。”他聲音沙啞,帶著詭異的嘶嘶聲,像是喉嚨裡有一條毒蛇。
  
  約翰·布斯搓揉著雙手。他那張讓無數女人愛慕成狂的俊臉此刻擠成一團,滿是焦慮和激動,還帶著一些討好的諂媚。“可是,我尊敬的主人啊,他是總統,身邊防衛嚴密……”
  
  一人翻開面前四張牌中最左邊的一張。牌面上畫著披黑衣持鐮刀的死神。他露出微笑。這是張好牌,預示著他仇敵的死亡。
  
  “他總有鬆懈的時候。優秀的刺客應該學會抓住時機。”
  
  “那我們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趁著人民的仇恨尚未消散,趁著我們的榮耀尚未被踐踏到泥土裡。”一人說,“阻礙我們大業的人必須死。”
  
  “當然,當然,尊敬的主人。”約翰·布斯說,“但是,‘一切朋友都要得到他們忠貞的報酬,一切仇敵都要嘗到他們罪惡的苦杯’①。”
  
  “啊,我明白。”一人翻開了左起第二張牌,牌面上畫著倒吊的男子,但是這張牌是反過來的,於是成了頭上腳下的正常樣子,倒吊人咧著嘴,露出不祥的笑容。
  
  “你的願望會實現的。”一人說,“當你完成任務,我就會賜給你永生,讓你變成永恆主宰的一員。”
  
  約翰·布斯喜上眉梢,就差跪下來親吻一人的鞋子了。“謝謝您,我的主人!我一定為您鞠躬盡瘁!”
  
  一人指著其他三人說:“你們也一樣有賞。因為不止亞伯拉罕·林肯,他身邊的鷹犬也得死!”
  
  喬治·阿茨羅德戰戰兢兢地問:“除了總統,我們還要……還要殺誰?”
  
  “副總統詹森,”一人說,“國務卿西華德,以及最重要的……特別顧問喀爾文·布萊克!他是煽動林肯的元兇,我們敵人中的大敵。此外,他還是殺死我子嗣的兇手。如此血海深仇,不可不報!”
  
  一人翻開第三張牌,牌面上畫著斯芬克斯和惡魔,圍繞著命運的女神。這張牌是命運之輪。
  
  “啊……多麼奇妙的預言。‘要是命運將會使我成為君王,那麼也許命運會替我加上王冠,用不著我自己費力’②。”他微笑著向四人伸出雙手,“去吧,我的僕人,我的朋友,當你們勝利歸來,我將會擁抱你們入懷,迎你們進入永生的國度,成為不朽的主宰。我的一個子嗣去了,我將得到四個新的。我與你們分享生命和王座。到時在這片新生的國土上,你們個個都是受人膜拜的王子。”
  
  四人繞過桌子,依次親吻他的手背,以及他手上的戒指,然後他們沉默的,懷揣著脫離人類的軀殼、成為不死的血族的夢想,離開了地下室。
  
  當他們離去後,一人翻開了最後一張牌。這張牌預示著他自己的命運。他翻開牌,那上面畫著崩壞的高塔。在所有的塔羅牌中,這是唯一一張不論正位還是逆位,都極其不祥和險惡的牌。
  
  ※
  
  注釋:
  
  ①出自莎士比亞《李爾王》。
  
  ②出自莎士比亞《馬克白》。

作者有話要說:  




45

45、黑色利刃14 ...


  4月14日,距離南方軍隊投降剛剛過去五天,特區上下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但對於擁護奴隸制的約翰·布斯來說,卻是一片愁雲慘霧。中午時分,他來到福特大劇院取信,無意中看到劇院海報上說,今晚林肯總統將會到劇院觀看《我們的美國親戚》。
  
  慘澹的愁雲立刻被驅散,狂喜的陽光籠罩著布斯全身。他馬不停蹄回到自己的住所,找來他的三個同夥:阿茨羅德、鮑威爾和赫羅爾德。他們當機立斷,制定了暗殺計畫。晚上,當總統在劇院觀劇時,由布斯前去刺殺他,因為他是演員,和劇院工作人員很熟,出現在那個場合一點兒也不會奇怪。阿茨羅德去刺殺副總統詹森,鮑威爾刺殺國務卿西華德,而赫羅爾德則去刺殺特別顧問喀爾文·布萊克①。
  
  當天晚上,亞伯拉罕·林肯總統偕夫人,與亨利·拉斯伯恩少校及其未婚妻一同來到福特劇院觀劇,四人就坐在總統的包廂裡。當天值守的保鏢只有一人,名叫派克。此人是個酒鬼,戲劇開場後不久,他便擅離職守,溜到別的地方喝酒去了。
  
  約翰·布斯進入劇院。他是位聲名顯赫的演員,是劇院的熟面孔,沒有任何人對他的到來表示驚訝。他走上狹窄的樓梯,來到總統所在的包廂,一路上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他鑽進包廂,這時,戲劇剛好演到最高`潮,所有的觀眾都聚精會神盯著舞臺。當演員說出一句著名臺詞時,全場的觀眾都哄堂大笑。就在這時,布斯舉起槍,瞄準林肯左耳和脊背之間,連開八槍。
  
  槍聲和觀眾的笑聲混雜在一起,幾乎沒人注意到包廂裡的總統被行刺了,少數聽見槍聲的觀眾還以為這是故意製造的舞臺效果。幾秒鐘後,包廂裡傳出總統夫人的尖叫。
  
  拉斯伯恩少校這才反應過來,跳起來捉拿刺客。布斯扔掉槍,掏出一把小刀,劃破了少校的手臂。少校的未婚妻也尖叫起來。場內的觀眾這時才注意到總統包廂的騷動。布斯大笑著,感覺自己身為演員,一生中從未有過如此光榮的時刻。他躲開拉斯伯恩少校,從包廂的欄杆一躍而下,途中他的腿被插在包廂四周的旗子掛到,以致他落地時摔傷了腿。他忍著腿傷,大喊出維吉尼亞州的名言:“打倒暴君!”在一片混亂中,他倉皇逃離了劇院。
  
  觀眾席上有一位軍醫,名叫裡勒,他第一個沖上樓梯,進入包廂,為總統療傷。他在戰地的經驗告訴他,這種傷勢無法醫治,已經沒救了。總統這時依然有氣。裡勒醫生不忍將總統送回白宮,因為路上的顛簸會令他感到痛苦,於是四名士兵將總統抬到劇院對面的一家廉價租屋內。租屋的床十分狹小,他們不得不將總統斜著放在床上。之後,華盛頓的各路名醫都聚集到這座小小的租屋內,但沒有一人能治好總統的傷。九個小時後,4月15日早上七點,這位偉大的解放者終於停止了呼吸。
  
  當布斯行刺林肯時,另外幾場刺殺也在夜色中的華盛頓秘密上演。
  
  喬治·阿茨羅德,原本應去行刺副總統詹森,但怯懦讓他臨到頭時又變了主意。他放棄了刺殺計畫,喝了個爛醉,在華盛頓街頭遊蕩直到天亮,然後被捕。
  
  路易士·鮑威爾,他成功闖入了國務卿西華德家中,用刀子刺傷了西華德的兒子和女兒,又捅了國務卿好幾刀,逃走途中,他還捅傷了另外幾人。不久,他便被逮捕了。出人意料的時,所有被他刺傷的人都生還了。
  
  大衛·赫羅爾德,他前去刺殺特別顧問喀爾文·布萊克。他是名藥劑師,於是他裝作上門送藥。喀爾文·布萊克沒有結婚,他的“助手”拉米那自從戰爭開始,就上了前線,家裡只剩管家夫婦和他們的兒子。
  
  赫羅爾德敲響布萊克家的門。不一會兒,黑人管家前來應門。赫羅爾德按照事先演練好的說辭道:“您、您好,我是芬裡斯藥店的藥劑師,我來送藥。”他拿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紙袋,裡面放著一把槍,但他假裝裡面放的全是藥物。
  
  黑人管家皺起眉。“什麼?藥?我們從來沒有在藥店買過什麼藥。”
  
  “有的!否則我為什麼這麼晚來送?”
  
  “你肯定是弄錯了。”
  
  “就是喀爾文·布萊克先生來訂購的藥劑啊!”
  
  “我家主人從來沒訂過什麼藥。”
  
  “你說了不算,我要親自和布萊克先生說!”
  
  赫羅爾德說著就要進門,黑人管家伸出粗壯的手臂,把他擋了下來。赫羅爾德心想,一個黑鬼!竟然這般頤指氣使!他惱羞成怒,打開紙袋,嘴裡嘟囔道:“好,我就讓你看看這是什麼藥!”
  
  他從紙袋裡掏出一把手槍。
  
  他對著黑人管家開了兩槍,管家慘叫,捂著胸口倒地。赫羅爾德跨過管家的身體,走進宅邸。喀爾文·布萊克聽見前門的爭吵聲,便從書房走出來,赫羅爾德闖入的時候,他正好站在樓梯上。
  
  “發生了什麼事,湯瑪斯!”喀爾文喊道,“為什麼會有槍聲!”
  
  湯瑪斯的妻子傑姬聽到槍聲後從廚房跑出來,看見赫羅爾德站在客廳裡,手中的槍瞄準了喀爾文,但喀爾文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傑姬尖叫:“主人!快躲開!他手裡有槍!”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赫羅爾德扣下扳機,連開五槍,其中四發子彈擊中喀爾文。喀爾文從樓梯上滾下來,面朝上躺在地板上,一攤紅色從他身下迅速蔓延出來。
  
  管家夫婦的兒子小湯瑪斯,昵稱湯姆,原本在後院裡翻修儲物間。他十九歲了,長得人高馬大。聽見槍聲,他扔下錘子,從後門跑進大屋。赫羅爾德見到又一個僕人來到客廳,便丟下槍,逃出宅邸。他已事先準備好了一匹馬,藏在屋外的街角處。他跑到栓馬的地方,解開繩子,用畢生最快的速度爬上馬背,驅馬狂奔出城,在城外和他的同夥約翰·布斯碰頭。
  
  小湯瑪斯看見父親和主人都倒在地上,一時間心急如焚。傑姬跑向自己的丈夫,跪在他身邊,把他的頭抱的自己的膝蓋上。小湯瑪斯則抱起喀爾文,將他小心翼翼地搬到客廳的沙發上。少年不懂什麼醫學,但知道這時候要止血,於是他脫下自己的衣服,堵住喀爾文胸口不斷冒出鮮血的四個槍眼。
  
  管家老湯瑪斯悠悠轉醒,他忍著劇痛,對妻子說:“別管我了,傑姬,去叫醫生,快去叫醫生!”
  
  傑姬將丈夫平放在地上,確保他不會移動撕裂傷口,接著飛奔出門。他們家附近就住著一位外科醫生,謝天謝地的是,那天晚上醫生剛巧在家。幾分鐘後,醫生帶著他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助手,趕到布萊克家。
  
  醫生檢查了湯瑪斯和喀爾文的傷勢。管家傷得不重,沒有生命危險,雖然中了兩槍,但都不在要害位置,而且子彈沒有留在身體裡。可喀爾文卻回天乏術。他中了四槍,其中兩枚子彈穿透了他的身體,擊穿了一枚卡在他心臟旁邊,一枚卡在他肋骨之間。
  
  “抱歉,我救不了他。”醫生沉痛地說,“他的血管被擊穿,兩枚子彈留在他身體裡,要是動手術把子彈取出,恐怕還沒看見子彈,他就會先失血過多而死。我真的很遺憾。”
  
  小湯瑪斯抓著醫生的肩膀,痛哭流涕:“求求您了,醫生,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嗎?”
  
  醫生搖搖頭:“我盡力了。他已經昏迷過去,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安穩地躺著,別讓他再遭遇什麼痛苦。”
  
  小湯瑪斯哭得更傷心了。他請求醫生的助手幫他把喀爾文抬到臥室裡。兩人一人抬頭,一人抬腳,謹慎地將重傷昏迷的喀爾文抬到臥室床上。兩人身上和行經的地板上全是淋漓的鮮血。
  
  黑人少年感謝了醫生的助手,恭敬地把他請出去。然後他鎖上門,拉上臥室的窗簾,就像拉米那先生在家裡時的習慣一樣,讓整個房間“密不透風”。
  
  他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繩子,繩子上掛著一個小布袋。那是他央求母親縫製的。他跪在床邊,從布袋裡拿出一枚銀幣,放在呼吸微弱得幾近於無的喀爾文枕邊。接著他又從布袋的夾層裡拿出一枚藍寶石戒指。那是五年前來莊園短暫拜訪的貴客堂娜·伊莎貝拉交給他保管的,照她的話說,這東西“在關鍵時刻能救喀爾文的命”。
  
  小湯瑪斯抓起那枚銀幣,緊緊攥住,向天上的主和不知身在什麼地方的堂娜·伊莎貝拉祈禱。求求你們。他默念著。求你們保佑,慈悲的上帝啊,善心的伊莎貝拉小姐啊,求你們救救喀爾文主人吧!
  
  他捏著戒指的圓環,將它懸在喀爾文嘴唇上方。五年前,堂娜·伊莎貝拉在臨別時悄悄地交代他說:“假如有一天,喀爾文受了重傷,或是得了重病,連醫生都束手無策,你就拿出這枚戒指,它在關鍵時刻能救他的命。戒指的寶石裡封著我的血,你只要拿著戒指,念誦咒語,血液就會流出。你要讓喀爾文喝下這滴血。咒語是拉丁語的,你不會說,這不要緊,你只要記住發音就行了。來,跟我念……”
  
  小湯瑪斯回憶著那古怪的音節,雖然他不懂意思,但是他可以完美地模仿出那發音:“不朽之血,不滅之泉——”
  
  藍寶石上出現了一道裂紋,一滴封印了數百年的血液被咒語喚醒,從裂紋中滲出,彙聚成一顆黑紅色的血滴。
  
  堂娜·伊莎貝拉宛如從他的記憶中跳了出來,他們的聲音合二為一,穿越時間和空間的界限,久久地回蕩在這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房間裡。
  
  “——以吾之血,賜汝永生!”
  
  ※
  
  注釋:
  
  ①歷史上,布斯的計畫是自己刺殺林肯,阿茨羅德刺殺詹森,鮑威爾和赫羅爾德一同刺殺西華德。鮑威爾和赫羅爾德約好,自己動手,赫羅爾德在外面的馬車上守候,以便帶著刺殺成功的鮑威爾逃走。

作者有話要說:  




46

46、黑色利刃15 ...


  喀爾文睜開眼睛。
  
  一片漆黑,一如既往。
  
  他的腦袋裡像有一個神父不停地敲著教堂的掛鐘,令他連思考都覺困難。他認為自己睡了很久,腦中最後的記憶是一個陌生人闖進了他家裡,湯瑪斯身染鮮血倒在地上,然後……
  
  他坐了起來,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鋪。看來他身在臥室裡。他受傷了嗎?那陌生人朝他開了槍,但是他現在不覺得痛,只是渾身酸軟,像繞著新奧爾良跑了十圈似的。這麼說他並沒有被擊中?可是他分明記得自己中槍時的恐懼,記得從胸口汩汩流出的鮮血……
  
  “喀爾文主人!”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湯姆?”是小湯瑪斯,管家夫婦的兒子。是他在照顧自己嗎?
  
  “發生了什麼事,湯姆?我……我被槍擊了?”
  
  “是的,主人,”小湯瑪斯有些悲傷地說,“那殺手逃走了,不過您不用擔心,他的通緝令已經傳遍全國,想必很快就會落網!”
  
  喀爾文腦袋裡的鐘敲得更響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那些支持南方聯盟的人,主人,”小湯瑪斯解釋道,“昨天夜裡,不僅您,他們還去刺殺了總統先生。”
  
  “什麼!”喀爾文露出如同挨了一鞭子的表情,“亞伯拉罕?他怎麼樣?他受傷了?”
  
  黑暗中,他聽見小湯瑪斯的一聲啜泣。
  
  “總統先生已經……去世了。”
  
  宛如有一盆冷水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喀爾文扶著腦袋,現在除了響個不停的大鐘,他的大腦裡好像又多了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
  
  “這……這不可能……我肯定是在做夢……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
  
  他頭疼欲裂,憑著自己的記憶摸下床,來到窗前。窗戶上垂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他抓住那柔軟的布料,想拉開它。對,陽光。他想。我肯定是做了個噩夢。現在是清晨了,只要陽光照在我身上,那溫暖一定能驅散噩夢的寒冷。
  
  “不!主人!”
  
  小湯瑪斯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回床上。
  
  “別拉開窗簾,主人!您會死的!”
  
  喀爾文掙脫他的手。
  
  “為什麼!”他尖叫道,“你在說什麼,湯姆!”
  
  “因為您已經不是人類了啊!陽光會殺死您的!”
  
  “什麼‘不是人類’,你到底在說什麼!難道我死了嗎!這裡是地獄嗎!”
  
  接著,喀爾文聽見“呲”的一聲,小湯瑪斯劃著了一根火柴。
  
  喀爾文驚恐而敬畏地,看見黑暗中亮起了一點金紅色的火光。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那火光,直到小湯瑪斯點亮了蠟燭,溫暖的光芒照亮房間的一角。他難以置信地仰望著他的小僕人,他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額頭寬闊,鼻子扁平。自從喀爾文·布萊克八歲時失去視力,除非是在夢中,他再也沒有見過人類的面孔。
  
  他伸出手,在蠟燭的火光中端詳著自己細瘦蒼白的手指。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如此冰冷。他感覺不到手指的溫度,他的臉也同樣如屍體般冰冷。他是死了嗎?現在他是一具行屍走肉?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一片平滑,沒有彈孔,可是他明明中槍了……
  
  “湯姆……”他用來自地獄般的眼神望向他的小僕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主人,您中槍了……您流了很多血,醫生說您沒救了,馬上就會死,所以我……我用伊莎貝拉小姐教我的方法,用那個戒指把您……變成了吸血鬼……”
  
  他結結巴巴地說起五年前堂娜·伊莎貝拉交給他戒指,教會他咒語的事,他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但喀爾文還是聽懂了。堂娜·伊莎貝拉把封著自己血液的戒指交給小湯瑪斯,命令他在危急時刻用戒指裡的血將喀爾文變成血族,以挽救他的性命。
  
  這麼說,他現在已經是血族了……
  
  他用手背貼著額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收效甚微。他頭疼得越來越厲害,現在已經不是敲鐘和烙鐵,而像有人把一把刀插進了他的顱骨裡,粗魯蠻橫地攪動著他的腦漿。小湯瑪斯仿佛在距離他非常遙遠的某個地方說著話,他根本聽不清少年說了什麼……
  
  他推開小僕人,跌跌撞撞地從床上滾到地上。
  
  “我要去見亞伯拉罕……”他呻吟道,“他不能就這麼死掉……他是總統……讓我去見他……”
  
  “不行,主人!現在是大白天,您不能出門!您會死的!”
  
  “讓我……拉米那在哪兒……讓拉米那來見我……堂娜……堂娜她……”
  
  “拉米那先生在前線,您忘了嗎?我已經給他拍了電報,他很快就會趕回來了!求您了,喀爾文主人,您冷靜一下!”
  
  喀爾文喘不過氣。這太奇怪了,他是血族,他不需要呼吸,為什麼胸腔裡仿佛堵了什麼東西似的?他大哭,又大笑起來,他驚聲尖叫,踢打著小湯瑪斯。所有的知覺都離他遠去了。小湯瑪斯是不是拖住了他的腰?他是不是在叫傑姬,叫他母親來幫忙?都不重要了。喀爾文想。他受了重傷,變成了血族,用堂娜·伊莎貝拉的血……亞伯拉罕·林肯死了……戰爭那麼艱苦……他們終於獲得了勝利,可他死了……暗殺,刺客,在逃……拉米那……拉米那在哪兒,我需要他……
  
  他昏了過去。
  
  ※
  
  當他再度醒來時,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
  
  他覺得自己做了個噩夢,夢裡,林肯遇刺身亡,他變成了血族。他有點兒分不清,那究竟是夢還是現實?他現在是醒著還是依然在做夢?
  
  他在枕頭上扭過頭,察覺到身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令他安心。
  
  “拉米那?”他嘶啞地問。
  
  拉米那用英語說:“要有光。”然後他胸前的守望者徽章亮了起來。不是奪目刺眼的熾烈白光,而是柔和的、像月光或者燈籠、能照亮黑夜的那種光芒。
  
  喀爾文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它,把它貼到自己的嘴唇上,淺淺吻著他的手背。
  
  “沒事了,喀爾文。”拉米那說,“別怕,都結束了。”
  
  喀爾文定定地看著他,然後,淚水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這麼說,都是真的?”他不住地哽咽,“亞伯拉罕死了?”
  
  “他死了。”
  
  “我變成了血族?”
  
  “對。”
  
  拉米那坐到床頭,抱著喀爾文,讓他把腦袋擱在自己的胸口,雙臂環抱他的身體,輕柔而規律地拍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喀爾文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那冰冷的眼淚。
  
  就這樣過了很久。
  
  ※
  
  又是一個夜晚。
  
  拉米那牽著喀爾文的手,帶著他走出房子,在月光下的街道上散步。這是喀爾文變成血族後第一次來到室外。他很不適應他的新身份,總是膽戰心驚的,就連街邊陰影裡溜過一隻貓都能嚇他一跳。所有的新血都會這樣,他們必須花漫長的時間來調整自己,以適應全新的生活。對於喀爾文,他還有額外的任務:適應他的眼睛。現在他不僅重獲了光明,視力比以前更佳。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沿著街道緩慢地走著。他們走上了賓夕法尼亞大道,遠遠的能看見白宮白色的一角。
  
  喀爾文望著月光下仿佛在閃閃發光的白色建築。現在他的視力能清楚地看到白宮的圓頂。
  
  他停下腳步。
  
  “他們會把他的遺體安葬在哪兒?”他問道。
  
  拉米那回答:“他們會把他送回斯普林菲爾德。二十一號的時候。他們會把他和死去的兒子葬在一起。他們會擁有一個家族墓穴。”
  
  喀爾文又問:“他們抓到了他了嗎?”
  
  拉米那知道他指的是那個刺客。有兩人在總統去世的當天就被抓獲了。據他們交代,同夥的一共有四人,其中行刺林肯的約翰·布斯和行刺喀爾文的大衛·赫羅爾德依然在逃。此外,還有一些證言並未記錄在官方的檔案上。一些姓名從未在任何官方文件中出現的人聆聽了兩人有關幕後主謀的供詞。阿茨羅德和鮑威爾說,他們受一名吸血鬼的指使,那吸血鬼許諾,只要行刺成功,就賜予他們永生。
  
  吸血鬼名叫巴蒂斯特·拉爾熱,現在不知所蹤。
  
  拉米那說:“員警在搜捕那兩個刺客,據說已經有線索了。守望者全國通緝巴蒂斯特·拉爾熱。他上了平克頓的黑名單,所有的獵人都不會放過他。”
  
  “我知道他。”喀爾文說,“巴蒂斯特·拉爾熱。你還記不得,五年前在新奧爾良,我們殺過一個吸血鬼?他是巴蒂斯特·拉爾熱的兒子。”
  
  拉米那點點頭。“他要你死,肯定有私仇的因素在裡面。”
  
  “你會去追殺他嗎?”
  
  拉米那低下頭。
  
  “我恨他。如果他在我面前,我會搶在所有人前頭,第一個殺了他。”他說,“但是我不會去追殺他的。因為那意味著我得離開你。我不會再從你身邊走開了,卡爾。一步也不離開。就算全世界都在打仗也不行。”
  
  喀爾文笑了起來。自從拉米那從前線趕回來,見到變成吸血鬼、衰弱蒼白的喀爾文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笑容。
  
  喀爾文撫摸著拉米那的臉頰。
  
  “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英俊嗎?”拉米那打趣地問。
  
  “我從沒見過你這麼英俊的人。”喀爾文說,“當然了,我‘見過’的人本身就不多。”
  
  拉米那也笑了。他俯下身,吻了吻喀爾文的眼睛。
  
  “你能看見。真是太好了。”
  
  喀爾文抱住他,讓他的氣息充滿自己。他擁有光明。他還擁有拉米那。雖然有很多悲傷,但是在他一生中,從沒有這樣好過。“對。‘從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見了。’①”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他們或許下一秒就要接吻。
  
  ※
  
  注釋:
  
  ①出自《聖經·約翰福音》。

作者有話要說:  




47

47、黑色利刃16 ...


  約翰·布斯沒有得到他想像中英雄凱旋般的禮遇。
  
  他和赫羅爾德在郊外碰頭,意外的是另外兩個同伴都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出現。他們可能是失敗了,被捕了,或者乾脆臨陣脫逃。布斯決定不管他們。他和赫羅爾德一起去到郊外樹林裡一棟鮮少有人知道老房子裡,面見他們的主人巴蒂斯特·拉爾熱,索取他許諾的獎賞。然而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房子已經人去樓空。在刺殺行動的當夜,巴蒂斯特·拉爾熱便逃離了華盛頓,丟下他的四個忠心的奴僕,像丟棄四個無用的棋子一樣。
  
  沒有辦法,布斯與赫羅爾德只好向南方逃跑。巴蒂斯特·拉爾熱拋棄了他,總不至於連曾經跟他站在統一戰線的人民也拋棄他吧?可事實就是如此。沒有人歡迎他,沒有人幫助他。北方人民詛咒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因為他殺了他們摯愛的總統,偉大的解放者林肯;南方人民躲避他,反對他,誓要與他斷絕關係,因為他的行為激怒了大半個國家。“英雄歸鄉”變成了“刺客逃亡”。在馬里蘭州,三千名聯邦偵探和一萬名軍隊騎兵地毯式地搜索每一寸土地,懸賞一萬美金,誓要抓出這個兇手。當布斯忍著腿傷的疼痛逃到維吉尼亞,當地的報紙卻指責他為兇手,沒有一戶人家膽敢收留他。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座肯藏匿他的農場,和赫羅爾德一起躲在農場穀倉裡。農場主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還以為他們是偷馬賊。
  
  4月27日淩晨,軍隊騎兵搜查到了這座農場,農場主的小兒子對他們告了密,說有人藏在穀倉裡。士兵要求布斯主動走出來投降,因為他們本想活捉他,要是一槍斃了,那就太便宜他了。他應該被送回華盛頓受審,然後處以極刑。但布斯堅決不肯投降。他的同夥赫羅爾德在此時拋棄了他,跑出穀倉,被士兵們抓住。為了逼出布斯,有偵探在穀倉後面放火。當熊熊烈火燃進穀倉內部,布斯決定孤注一擲,正面突圍。但當他剛一露頭,就被一名士兵開槍擊中,子彈正中頭部,與亞伯拉罕·林肯中槍的地方相差無幾。士兵把布斯從燃燒的穀倉中拖出來,並派人去附近請醫生,他們仍想把布斯活著押回華盛頓。可布斯受的是致命傷。27日早上七點,布斯終於咽氣。就在十二天前,偉大的亞伯拉罕·林肯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時刻停止了心跳。
  
  ※
  
  布斯行刺的當夜,巴蒂斯特·拉爾熱就秘密地逃出了華盛頓。他深知,布斯等人遲早要被抓住,就算他們再忠心,在嚴刑逼供下也會供出他的名字。
  
  他的南方同胞們拋棄了他。他們向守望者遞上了投降書,宣佈歸順,像巴蒂斯特這樣堅定的奴隸制擁護者,是他們最先拋棄的對象。就算他逃去南方,也沒有任何一名血族會收留他,藏匿他。不僅如此,他們會痛快地出賣他,甚至砍下他的頭,當作貢品一樣送去華盛頓。
  
  當林肯遇刺死亡的消息傳來時,巴蒂斯特正躲在費城。他決定回到法國,他的故鄉。守望者的勢力觸及不到舊大陸,而他的法國同胞們也不太在意大洋彼岸出了什麼事。他認識費城的一名船長,對方的貨輪正要出港,航向法國馬賽。本來這艘貨輪不帶乘客的,但是通過船長的關係,再加上一點兒威逼利誘,巴蒂斯特還是順利地得到了一間船上的艙室。
  
  貨輪離開費城,航行在碧藍的大西洋上。一天過去,兩天過去……風平浪靜,安全無虞。巴蒂斯特的艙室非常狹窄,只夠放下一張床和一隻櫃子,裡面總是飄蕩著一股腐爛發黴的臭味。比起巴蒂斯特在維吉尼亞奢華的莊園來,這裡的條件太差太差了。可他覺得還能接受。他當初來到美國時乘坐的還是帆船,睡在底艙,與老鼠蟑螂為伴。現在這艘貨輪是蒸汽驅動,速度比以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除了出去“覓食”,巴蒂斯特成日閉門不出。他要隱姓埋名一段時間,儘量避免被人認出。他只要忍耐幾天,等船抵馬賽,一切都會好起來。
  
  貨輪在大西洋航行的第五天夜裡,遇到了一艘捕鯨船。
  
  捕鯨船發來電報,聲稱幾名船員在作業時不慎被鯊魚咬傷,可船上的藥品因為保管不善,全部無法使用了,於是請求貨輪提供一些藥品,他們願以市價購買。海上的航船互相交換或買賣物資,是相當常見的行為,海上漂泊的人也很樂意幫助遇到麻煩的同行,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也會遇到相同的境況。貨輪船長同意了捕鯨船的請求,捕鯨船派來一艘劃槳小艇取藥。貨輪特意放慢了速度,讓小艇跟上他們,當它駛到船舷邊,貨輪就用吊索把小艇吊到甲板上。
  
  小艇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銀發藍眸的男子,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這副裝扮怎麼看都不像遠洋捕鯨的水手,反而像陸地上那些有錢紳士。另一人身材矮小,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遮住全身,似乎是個小孩。
  
  貨輪的大副攔住他們。“等等,你們不是來取藥的嗎,怎麼……”
  
  銀髮男子厭煩地瞪了他一眼,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海上漂浮的一團垃圾。
  
  “滾開。”他冷冷地說。
  
  大副像著了魔,乖乖地退到一邊,為這兩人讓出路。當銀髮男子和披斗篷的小孩經過他面前時,他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十幾歲,在一艘破舊的船上遇上了暴風雨,桅杆被風暴折斷,海浪像波塞冬的巨掌,砸在甲板上,隨時都會把它拖進暗無天日的深淵,他除了躲在艙室裡瑟瑟發抖,祈求上帝的幫助之外什麼都做不到。他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
  
  這個銀髮男人就像海上的暴風雨一樣令人畏懼。
  
  男人和小孩走下甲板。他們不用詢問任何人,憑藉氣味就找到了目的地。
  
  巴蒂斯特艙室的門被一腳踢開。他縮在床上,右手抓住他最後的防身武器——一把左輪手槍。可手槍裡填充的都是普通子彈,面對人類,或許還能保他一命,遇到同族就不行了。
  
  一名銀髮男子走進艙室。他的眼睛像大海一樣藍,他的衣服像夜色一樣黑。
  
  “巴蒂斯特·拉爾熱?”銀髮男子問。
  
  “你……你是誰?”
  
  銀髮男子輕蔑地瞪著他。
  
  “我叫愛德格·彭斯,是個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巴蒂斯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好似得了熱病的人。他覺得五臟六腑都凍結了。他聽過這個名字。愛德格·彭斯,那個著名的喬治·彭斯的父親,也是新英格蘭地區一大幫血族的先祖。他常年在海上漂泊,行蹤飄渺,人送綽號“海上的流浪者”。
  
  “你……你想幹什麼!”巴蒂斯特絕望地問。他幾乎知道愛德格·彭斯為什麼找上他了——肯定是為了刺殺總統那事。
  
  “別緊張,拉爾熱的巴蒂斯特。”愛德格說,“我與你無冤無仇,不會對你怎樣的。我只是護送一個朋友前來此地。你傷了受她庇護的孩子,她來尋仇,就這麼簡單。”
  
  說罷,他閃開身,為一直站在他背後的披斗篷的小孩讓路。小孩走進艙室,她身上散發著比愛德格·彭斯更為恐怖的魄力。
  
  斗篷下伸出一雙纖細蒼白的小手,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洋娃娃般精緻漂亮的面孔。她外表的年紀不足巴蒂斯特外表的一半,實際年齡卻比巴蒂斯特和愛德格加起來還要大。
  
  “佩德雷加斯的伊莎貝拉向你致意,巴蒂斯特·拉爾熱。”
  
  這是巴蒂斯特一輩子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48

48、黑色利刃17 ...


  4月21日,一列火車載著亞伯拉罕·林肯的遺體,從華盛頓駛向伊利諾州斯普林菲爾德。整列火車都覆著黑色的布匹,掛著花環,車頭蒙著一張巨大的黑毯子,上面放著總統的遺像。
  
  成千上萬的民眾湧到鐵路邊,送別靈車。男人脫帽致敬,女人彎腰鞠躬,孩子們在山坡上揮舞著國旗。白天,迎接它的是鮮花和禮炮,晚上,人們點起篝火,為靈車引路。從華盛頓到斯普林菲爾德,鐵路變成了一條金色的火光。在費城,為了見到總統最後一面,人們從淩晨排隊到天黑,密密麻麻的隊伍從獨立廳蜿蜒而出三英里長。在紐約,近五十萬民眾送別了總統的靈柩,那些來不及在市政廳向靈柩獻花的人,追著火車向西邊奔跑。七百多萬人在靈車沿途為總統致哀,一百五十萬人瞻仰了總統的遺容。
  
  在靈車到達紐約的前夜,兩個黑衣人偷偷爬上了火車,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們徑直來到安放著棺槨的車廂。夜已深了,林肯的夫人和兒子在另一節車廂休息,棺材邊守夜的只剩下愛倫·平克頓。
  
  這位私家偵探兼吸血鬼獵人對兩位訪客的到來沒有表示任何驚訝。
  
  喀爾文·布萊克——這時應該稱他為喀爾文·佩德雷加斯了——對平克頓說:“打開吧。讓我見見老朋友最後一面。”
  
  平克頓和拉米那一起搬開棺蓋,讓它斜靠在棺材上。亞伯拉罕·林肯靜靜躺在鋪了絲絨的棺材裡,神情平靜。他的遺體做了防腐處理。棺材裡放滿了鮮花。
  
  喀爾文在棺材邊坐下,凝視著這位已經獲得了安息的朋友。
  
  “你還記不記得,”他對平克頓說,“五年前護送亞伯拉罕從斯普林菲爾德到華盛頓的,也是我們三個。”
  
  “忘不了。”平克頓沙啞地說,“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當時,每當火車在網站停靠,林肯就要下車會見民眾,發表演說。今天,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鐵路沿線,送別總統的靈柩。
  
  在林肯離開斯普林菲爾德時,他發表了一場演說。“此刻,我離你們而去,不知道是否還能回來,也不知道何時能夠回來,因為我面臨的使命比華盛頓還要艱巨。如果沒有曾經幫助過華盛頓的神聖上帝的協助,我不可能成功;如果上帝保佑我,則絕不允許失敗。”他的確成功了,卻也沒能活著返回那座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小城。
  
  像所有為死者守夜的人一樣,喀爾文、拉米那和平克頓聊起了亞伯拉罕·林肯的往事,他們聊他和瑪麗·陶德的婚禮,聊他競選時期的軼事,聊他的兒子們。接著他們說起了自己。平克頓說他會回到芝加哥,那兒還有他的一家私人偵探社,不過偵探社背後實際上是個吸血鬼獵人的事務所。喀爾文已經變成了血族,不能再以人類的身份生活下去。他決定選個合適的時間,宣佈他的“死訊”,把財產“捐贈”給一家“福利機構”。那機構實際上是一個互助組織,負責為血族製造合法身份,喀爾文可以通過它繼續經營自己的產業。拉米那說他的母親(也是喀爾文的血族之母)堂娜·伊莎貝拉會搬來美國住一段時間,教導喀爾文有關血族的事。他們兩人都相信堂娜一定會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喀爾文說起了自己的小僕人湯瑪斯,他夢想成為一名吸血鬼獵人。平克頓很歡迎他來自己的偵探社工作。在將來的某一天,小湯瑪斯會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黑人吸血鬼獵人。
  
  最後他們的話題又回到了亞伯拉罕·林肯。
  
  “你相信嗎?”平克頓從馬甲裡掏出一個錫制酒壺,抿了一小口。
  
  “什麼?”喀爾文問。
  
  “黑人奴隸得到了解放,他做到了這一點。可是你相信有一天在這個國家,所有膚色的人都能平起平坐嗎?你覺得那可能嗎?”
  
  喀爾文思考了一會兒。
  
  “我的養父教育過我,建國之父們在《獨立宣言》中寫過:人人生而平等,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他們為每個美國人都開出了一張支票,可以從正義的銀行裡兌現他們所許諾的自由、平等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不應是一張空頭支票。不論是對白人還是對黑人,它終有一日會兌現。①也許不是現在,也許是幾十年後,幾百年後,也許需要幾代人的努力,也許會付出很大的犧牲,但是我相信終有一天它會實現。”
  
  ※
  
  1865年5月3日清晨,一艘捕鯨船在費城短暫地靠港。船還沒停穩,堂娜·伊莎貝拉就跳到了碼頭上,敏捷的動作嚇了旁邊的碼頭工人一跳。
  
  她摘下頭上的紗帽,高高舉起,用力揮舞著,對一名靠在船舷的銀髮男子叫道:“喂!愛德格!你不一起來嗎?”
  
  男子沖他擺擺手,表示“不必了”,接著,捕鯨船駛出了碼頭。它來費城只是為了把這位小小的客人送下船。
  
  堂娜·伊莎貝拉戴上帽子,從腰帶裡抽出一把綴滿蕾絲的小摺扇,邊搖邊抱怨:“曬死了曬死了,拉米那那個小混球在哪兒呢?不是說好了來接我的嗎?”
  
  她在碼頭等了大約十分鐘,拉米那才駕著馬車姍姍來遲。堂娜·伊莎貝拉劈頭蓋臉一頓痛駡,拿她的小摺扇不停敲著拉米那的頭。
  
  “我親愛的小兒子呢?!”堂娜氣鼓鼓地問。
  
  “不就在您面前嗎。”拉米那在陽光下顯得病懨懨的。
  
  “你已經不是我家排行最末的小兒子了!”血族之母有些幸災樂禍,“所以堂娜不寵你啦!”
  
  “哇哦,這麼說我失寵了?”
  
  “傷心嗎?”堂娜一邊爬上馬車一邊問。
  
  “並不……呃,好吧,有一點兒。”拉米那說,心裡卻覺得挺高興的。
  
  堂娜坐在馬車上,拉米那會載著她去“新家”。拉米那對外宣稱喀爾文死於槍傷造成的感染,所以他們暫時離開華盛頓,搬到了費城。堂娜會和他們一起住一段時間,等喀爾文適應了血族的生活,她就離開他們,去廣袤的西部旅行。堂娜·伊莎貝拉喜歡旅行。
  
  拉米那一邊驅使馬兒調轉方向,一邊問道:“說起來,堂娜,您當時為什麼會留一枚戒指給小湯瑪斯?”
  
  “因為我有先見之明呀!那孩子看起來挺靠得住的。”
  
  “他立志成為吸血鬼獵人。”
  
  “哇!真是志存高遠!”
  
  “等到了家裡,您別鬧騰行嗎?喀爾文現在還很虛弱。”
  
  堂娜·伊莎貝拉忽然問道:“你們在一起了?”
  
  她聽見拉米那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噢,這有什麼,我見得多了。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有個朋友叫堂·何塞,他就喜歡男人,有一次他得到了一個據說是古羅馬時代的……”
  
  拉米那翻了個白眼。看來在將來的一段時間內,他沒什麼清淨日子過了。
  
  ——黑色利刃·完——
  
  注釋:
  
  ①事實上這個比喻出自1963年馬丁·路德·金在林肯紀念堂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

作者有話要說:  《黑色利刃》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啦!下一個故事《恐懼風暴》(Terror Tempest)發生在二戰時期,愛德格主場,而詹姆斯船長會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再度出場哦!




49

49、恐懼風暴01 ...


  西元1952年,新罕布什爾州,漢諾威
  
  以撒·格拉克曼教授每週三會去一家名叫“夏洛特的幹花”的咖啡店,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到週三早晨,咖啡店剛一開門,他就來了。他會坐在一個靠角落的座位,打開一份當天的報紙,等咖啡店老闆送上早餐。早餐後,他有時會悠閒地讀一本自己帶來的書,有時會把各種資料和文獻擺滿整張桌子,有時會用手指靈活地轉動一支鋼筆,構思自己的新論文。
  
  以撒·格拉克曼在達特茅斯學院教授歷史,週三正好沒有課。他習慣到咖啡店消磨時光。他來到美國已經十年了,現在定居在新罕布什爾州,他的妻子娜奧米是名作家,他們的養女(也是以撒的侄女)瑞秋則在另一所常春藤盟校念書。
  
  一天早晨,以撒正像以往無數個週三早晨一樣,邊喝咖啡邊讀報紙,有人走到他身邊問:“格拉克曼教授,您好,我可以坐在您對面嗎?”
  
  以撒放下報紙,一名栗色頭髮的年輕人正在他斜後方低著頭看他。他點點頭,“請坐。”他不認識這年輕人,但是在小鎮上,這樣的年輕人隨處可見,大多都是學院的學生。或許這個年輕人來聽過他的選修課吧。畢竟以撒不可能把課堂上的每張臉都清清楚楚地記下來。
  
  年輕人坐到他對面,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
  
  “格拉克曼教授,我聽了您的選修課,真是非常有意思,令我大開眼界。”
  
  以撒露出笑容。他開了一門奇妙的選修課,叫作“歐洲中世紀黑魔法與煉金術史”。這門課最初遭到了許多人的反對,他的大多數同事都覺得他是在胡鬧,但是這門課出奇地受歡迎,場場爆滿,許多搶不到座位的學生從別的教室搬來椅子,甚至坐在教室外面的樓梯上聽課。
  
  “上一次課,您說到了煉金術大師尼古拉斯·勒梅,還有煉金女王莉蓮娜·霍克,我得說,那真是……”年輕人頓了頓,“讓人耳目一新。”
  
  以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像大法師梅林一樣不可思議,對吧?”
  
  年輕人露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以撒打賭,他肯定做足了功課。
  
  “我還讀了您的著作,《歐洲煉金術源流考》,還有您發表的有關中世紀巫術狩獵的論文。您研究這個一定很多年了。”
  
  “我還在柏林的時候研究的就是這個。”
  
  提到柏林,以撒的表情不由地凝重起來。
  
  年輕人興高采烈地說:“可是我要問,教授,您相信那是真的嗎?煉金術啦,黑魔法啦,賢者之石啦……”
  
  “為什麼不?”以撒反問,“化學這門學問就脫胎於煉金術。雖然古代的煉金術士蒙昧地想要追求煉製黃金,但是他們的一些經驗、研究方法和實驗器材,都為化學的誕生打下了基礎。沒有煉金術,就沒有今天的化學。”
  
  “這個我知道,教授,”年輕人擺擺手,“煉金術士追求的永恆目標只有兩個——您在您的書中也講過這一點——製造黃金和長生不老。無限的財富和永恆的生命,我覺得世上大多數人都會夢想這兩者吧。不過我要問的是,您在書中提過,有人傳言尼古拉斯·勒梅成功煉製出了賢者之石,而賢者之石能給人以不朽的生命。您相信這是真的嗎?”
  
  以撒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這名年輕人。這種問題真不像是達特茅斯學院的學生會問出來的。
  
  “我覺得,”教授謹慎地說,“尼古拉斯·勒梅確實煉製出了某種物質,但那當然不是賢者之石,而是某種罕見的金屬或結晶體,當時的人不清楚這種物質究竟是什麼,便以為它是傳說中能使人長生不老的神奇法寶賢者之石。”
  
  “那麼那是什麼物質呢?用今天的科技手段,一定能檢測出它的成分。可是這種物質和它的配方都完全沒有流傳下來。”
  
  “尼古拉斯·勒梅的時代,各種實驗技術和實驗條件都還很粗糙,那種物質有可能是在意外的狀況之下提煉出來的,因為當時的條件很難再現,所以後人也無法重複地提煉這種物質。”
  
  他們討論起了尼古拉斯·勒梅的種種研究,到了十一點左右,年輕人起身告辭。以撒對他並沒有多上心,只是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對煉金術感興趣的學生而已。現在的年輕人追求刺激,那些古老神秘的玩意兒最合他們的胃口。他甚至沒有問年輕人的名字。
  
  一周後,又一個週三,以撒在咖啡館裡再次遇見了那個年輕人。這回他在以撒的老座位上等他。以撒一坐下,年輕人便興致勃勃地追問起煉金術的事。他們繼續討論尼古拉斯·勒梅,話題逐漸從他身上轉移到另一名煉金術士莉蓮娜·霍克身上。
  
  “她是歐洲最後一位名聲顯赫的煉金術的大師,人稱‘煉金女王’,後來乘著‘五月花’號西渡美洲。”年輕人對這位煉金術士瞭解得也很詳細,“但是她到了美洲之後,似乎突然銷聲匿跡了。您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以撒說:“因為她的研究方向轉變了。我認為,她到了新大陸後,心境肯定發生了某種改變,研究也變得低調了很多。我寫過一篇關於她的論文,但是一直沒有發表,唉,因為很多人都把這事當作野史軼聞,完全忽略了它背後的價值。”
  
  “我可以看看那篇論文嗎?”
  
  他們約定下周見面。下一個週三,以撒帶著自己的論文到咖啡館和年輕人碰面。他覺得年輕人對煉金術的興趣是貨真價實的,並非一時興起的追捧,而且到達了某種微妙的狂熱境地。這讓以撒覺得有些不妙。現代人不應沉迷那些古老而危險的事物。
  
  年輕人絲毫沒發現以撒的不自在,埋頭在論文中,當讀到中間的一段時,他忍不住驚叫出聲:“天哪!就是您!……不,我是說……您竟然得到了莉蓮娜·霍克的研究筆記!”

作者有話要說:  




50

50、恐懼風暴02 ...


  “我在柏林的時候就搜集了很多有關她的資訊。”提到柏林,以撒又覺得一陣心痛,“到了美洲,我專門去維吉尼亞尋訪莉蓮娜·霍克的蹤跡,後來在一座小鎮的圖書館裡無意中找到了一本古老的筆記本,我認為那就是霍克的研究筆記。裡面的內容艱深晦澀,是用拉丁文和某種煉金術士才懂的密文寫成的,我花了好幾年才破譯出一小部分內容。”
  
  提到自己的研究領域,以撒越說越來勁,“我破譯出的內容,一部分是她的研究成果,一部分類似日記、手劄。那部分內容我翻譯了出來,也在論文裡。”以撒翻開論文靠後的一頁,把那段內容指給年輕人,“到了殖民地後,莉蓮娜·霍克的研究領域從物質轉移到了精神,她寫了很多關於上帝與人之間的關係的思考,相當的具有思辨性。而且我推測,她完全放棄了尼古拉斯·勒梅的煉金術體系,創立的一種基於精神方面的煉金術體系——她在研究人類靈魂的本質,並且試圖模擬它,重現上帝造人的那一刻。”
  
  年輕人猛地放下論文,表情像是被一輛汽車碾過似的。任何人聽到這種話都會震驚。這年輕人可能有宗教信仰,所以很排斥這種觀念。以撒並沒有太在意,反而寬慰年輕人說:“我們只把它當作學術觀點討論嘛。那個時代是思想啟蒙的時代,新的思想層出不窮,就連上帝和人的關係都被重新定義。莉蓮娜·霍克有這種想法,不足為奇。早於她的時代,尼古拉斯·勒梅就試圖用賢者之石創造生命,不過他的目的是造出不老不死的肉體,供自己所用。古代煉金術士甚至嘗試創造人造人(Homunculus)。莉蓮娜·霍克的研究不過是他們的延伸,將煉金術從物質領域帶到了精神領域。”
  
  年輕人眼神發直,失魂落魄地說:“可是她成功了……”
  
  “嗯?什麼?”
  
  “莉蓮娜·霍克在精神領域的研究,她成功了。她創造了‘靈魂方程式’。”
  
  以撒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把桌上的論文掃到一邊,抓住年輕人的衣領,壓低聲音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詞的?我從沒在任何地方提過它,我的書和論文裡也根本沒出現過這個字眼。你是怎麼知道的?”
  
  年輕人定定地看著他:“我被帶到此時此地,就是為了這個,格拉克曼教授。”
  
  他的措辭很奇怪,並不是“我來到此時此地是為了這個”,而是“我被帶到”,以撒下意識覺得這樣的說法別有用意,可他不明白到底是何用意。
  
  “您有靈魂方程式的手稿,或者至少是一部分手稿,對嗎?”
  
  以撒忽然覺得恐懼,像一個他自己都不願回想起的秘密被揭露了一樣。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隨時準備奪路而逃。
  
  “你都知道什麼?”
  
  年輕人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哀傷。
  
  “我讀過您所有的著作和已發表的論文,格拉克曼教授,”他說,“您雖然總是強調這是一項學術研究,是對歷史上一種現象的考證,但是在字裡行間,我看得出,您相信那是真的——您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煉金術,有魔法,有不老的人和不死的靈魂。我說的對嗎?您是不是親眼見過什麼?”
  
  以撒強行壓抑住毛骨悚然的恐懼和沒來由的憤怒。“我拒絕對對你的觀點發表評論。”
  
  年輕人繼續說:“我也見過。”
  
  “……什麼?”
  
  “我被召喚到這個時代,這個地點,我知道將會遇到某個人,他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我查了關於你的資料,教授,您是猶太人,原本住在德國柏林,但是二戰時期納粹迫害和屠殺猶太人,您和家人逃到美國。您從來不提逃亡的過程,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有個美國商人同情猶太人的遭遇,所以把您和您的家人藏在了他的船上。我猜測,您就是在逃亡的過程中見過什麼,對嗎?您目睹的一切讓您相信,世界上有煉金術,有魔法和超自然的力量。”
  
  以撒口乾舌燥,覺得自己似乎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你……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他問,“你不是學生……你又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我不會傷害您的,教授,”年輕人說,“我只想知道您在逃亡途中的所見所聞,還有……靈魂方程式。”
  
  說著,年輕人從衣服的內袋裡拿出一枚銀色的徽章,放在桌子上。以撒頓時覺得無法呼吸。他見過這種徽章。當他從那艘船上下來的時候,紐約的碼頭上有人在迎接他們,他們每個人的胸前都佩戴著這種徽章。他們自稱“守望者”。
  
  以撒嘶啞地說:“你也是他們的一員嗎……但是他們從來沒問我過在海上發生了什麼。”
  
  “因為我在追尋方程式的下落,教授。”年輕人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我叫亞當·勒梅。您聽見我的姓氏,就知道我為什麼要追尋它了。”
  
  “勒梅?你是尼古拉斯·勒梅的……”
  
  “我跟他沒有血緣關係,但是由於我和煉金術、和靈魂方程式有密切聯繫,所以有人給我起了這個姓氏。”
  
  亞當把徽章收回口袋中。“我沒有騙您,格拉克曼教授。我尋找方程式,也不是有什麼邪惡目的,而是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找到完整的靈魂方程式。”
  
  以撒搖搖頭,起身叫咖啡館老闆給他倒杯水。等老闆走開,他喝了口水潤潤嗓子,說道:“我沒有完整的方程式,亞當——我可以這麼叫你嗎?”亞當點頭。“因為自從方程式被創造出來,它就被分成了四份。莉蓮娜·霍克在她的日記中提過這事。她擔心方程式遭人誤用,於是把它分成四部分,寫在四張紙上,分別交給她的四名弟子。後來四名弟子各奔東西,方程式的四份手稿自然也就散落各地。其中有個弟子來自巴伐利亞,他後來回到了故鄉,那份手稿由他的後人帶到柏林,放在一座圖書館裡。我從前在柏林大學任教,搜集有關煉金術的資料時,無意發現了那份手稿。當時我還不知道它的價值,只是把它和其他資料收在了一起。41年的時候,納粹開始了大屠殺,我帶著研究資料,和我的妻子、侄女一起逃出柏林,經由一條幫助猶太人逃跑的秘密路線,一路輾轉,終於在42年來到法國布列斯特,在某個廢棄的私人碼頭,乘上一艘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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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恐懼風暴03 ...


  西元1942年,法國布列斯特附近海岸
  
  一個無星無月的夜晚。以撒·格拉克曼從沾滿灰塵的車窗向外望去時想。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密佈,像是有一場風暴將至。
  
  他坐在一輛破舊汽車的後座上,身邊是他的妻子娜奧米。妻子闔著眼睛,正在打瞌睡。他的侄女瑞秋坐在兩人中間,頭靠在娜奧米懷裡,右手摟著一個髒兮兮的玩具小熊。
  
  開車的是名不苟言笑的黑衣男子,副駕駛座上的則是他的女伴。以撒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和身份,他們也從不多說,從不多問。納粹開始瘋狂屠殺猶太人後,以撒就帶著家人逃出了柏林。他們隱姓埋名,避人耳目,想一路去瑞士避難,但是通往瑞士的道路不是封鎖了就是被德軍士兵把守。這時他們遇到了一群行蹤詭秘的黑衣人,對方表示有一條秘密線路可以送他們到法國,然後有船送他們到美國紐約。以撒一家此時已經走投無路,就算是陷阱,但只要有一絲生機,他都願意跳進去。他接受了這群黑衣人的幫助,對方送他們到了德國邊境,然後換了一撥人,接他們越過國境線,進入比利時。他們在比利時鄉下的一座小房子裡住了好幾個月,然後有一天,幾名同樣神秘的陌生人帶他們離開那所小房子,向法國和比利時的邊境前進。等到了邊境,那撥人又離開了,換上現在的一男一女,送他們前往布列塔尼。一路上,他們晝伏夜出,夜裡行車的時候,也從來不開車燈。以撒都不知道他倆是怎麼看清路的。這兩個黑衣人很少同他們交談,對於這條秘密路線的狀況,也閉口不提,只有一次,那個女子告訴以撒,通過這條線路,他們已經幫助很多遭到納粹迫害的人逃到了外國。
  
  現在,距離海岸只剩下兩三公里。他們的目的地是一處廢棄的碼頭,接送他們的船隻就停在那兒。眼看他們就要成功逃出生天,以撒心裡卻有些打鼓。德軍現在已經佔領了法國,布列斯特作為重要的港口,更是戒備森嚴,真的有船能突破德軍的封鎖線,來到碼頭嗎?對於他的疑惑,黑衣男子解釋道:“那個碼頭廢棄已經很多年了,它附近有很多暗礁和亂流,不適宜航行,而且水很淺,軍艦進不來,只有漲潮的時候才有一些吃水淺的船能開進來。我們必須準時到達。只要上了船,就沒人能攔住你們了。”
  
  以撒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錶盤的玻璃裂了條縫,但是指標還在走。現在是夜裡十點,他們必須在十一點前到達碼頭,否則潮水一退,船就走不了了。
  
  突然一個急刹車。娜奧米和瑞秋都驚醒了。小女孩咬著嘴唇,緊緊抓住嬸嬸的衣袖。
  
  “出了什麼事?怎麼停車了?”娜奧米揉著眼睛問。
  
  前座的黑衣女子說:“前面有光……是德軍的崗哨。”
  
  以撒眯起眼睛。在這樣的黑夜裡,他什麼也看不見,那女子是怎麼知道前方有崗哨的?
  
  “奇怪,”男子說,“這條路上從來沒有崗哨。”
  
  “或許是新設的。”女子說。
  
  男子瞟了她一眼,無聲地交代了什麼。女子打開車門,下了車。幾乎是一瞬間,她的身形就隱沒在了黑夜裡,以撒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消失的。
  
  “發生了什麼事?”大學教授緊張地問。
  
  “她去處理了。”男子說。
  
  他打開車窗,淡定地抽了支煙。他抽煙的樣子十分奇怪,和常人不同,吸入一口煙後快速地吐出各種煙圈,似乎只是覺得好玩,而不是在品嘗香煙的味道。等抽完煙,他發動引擎,慢悠悠地開車前進,好像他們不是在逃亡,而是快樂的一家人要去玫瑰海岸度假一樣。
  
  很快,以撒就看見了女子所說的“崗哨”。路邊搭著兩個簡陋的瞭望塔,路上則擺著柵欄。瞭望塔上有燈光。直到這麼近的距離,以撒才看清崗哨的模樣。他很好奇女子是怎麼在那麼遠的地方就知道這件事的。
  
  崗哨靜悄悄的,沒有巡邏的士兵,沒有吠叫的軍犬,就連瞭望塔上的探照燈也一動不動。等汽車駛近,以撒倒抽了一口冷氣。
  
  崗哨裡有人,五六個士兵,都面朝下趴在地上,每個人身下都湧出一攤暗紅的血跡,有個人的脖子還轉了180度,張著嘴無言地瞪視著夜空。兩座哨塔上,隱約可以看見哨兵的屍體掛在護欄邊,他們手裡所端的機槍掉在了塔下。
  
  娜奧米趕緊抱住瑞秋,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目睹這慘狀。瑞秋一動不動,一點兒沒表現出驚訝的樣子。自從她死裡逃生的那一天,她就一直這樣,呆愣愣的,像個人偶,外界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她無關了。
  
  男子在路障前停車,打開車窗,伸出手擺了擺。過了一會兒,女子從左邊的哨塔里走出來。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個行走在深淵上的鬼魅。她來到車前,搬開路障,只用了一隻手。以撒想,她看起來那麼纖細,竟然如此力大無窮。
  
  搬開路障後,女子上了車。男子啟動汽車,他們駛出崗哨,繼續上路。大家心照不宣地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等他們把崗哨拋在身後,瑞秋從娜奧米懷裡抬起頭。她摟著她的玩具小熊,臉上的表情像大海一樣變幻莫測。
  
  “你殺了他們嗎?”她問。
  
  以撒斥責道:“瑞秋!不要亂說話。”
  
  瑞秋沒有理他,而是定定地看著副駕駛座上的女子。
  
  “你殺了他們嗎?”她又問了一遍。
  
  男子發出一聲淺笑,女子微微側過頭。她的側臉像藝術家手底的雕像那樣美麗。
  
  “對。”她說,仿佛今天特別有聊天的興致,“怎麼啦,小姑娘,嚇壞了?”
  
  “不。”瑞秋說,“天道究竟還是有的,人世的罪惡這樣快就受到了誅譴!①”
  
  聽到她說出這種話,以撒不禁一個哆嗦。他瞪了瑞秋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嘴,小女孩也失去了說話的興趣,靠在娜奧米身上,閉上眼睛。
  
  幾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那座廢棄的碼頭。一艘私人遊艇正停在海灣裡,從船舷放下一條金屬長梯,等待著來自黑夜的客人。
  
  男子把車停在岸邊。以撒和娜奧米分別打開左右車門,下了車。開車的男子從後備箱裡取出他們一家人的行李,其實沒有多少東西——幾件衣服,一些現金和首飾,還有以撒的研究資料和娜奧米的寫作手稿。
  
  一輪下弦月忽然從濃厚的雲層中露了頭,幾縷銀白的光輝照在船身上。以撒拎著裝滿他們全部家當的箱子,心想,就算是諾亞的方舟也不過如此了。
  
  他回頭望著一路護送他們的這對男女。
  
  他和娜奧米各牽著瑞秋的一隻手,向他們深深鞠躬:“謝謝你們!”
  
  男子揚揚手:“去吧。上了船就安全了。別回頭!”
  
  女子略一頷首:“祝你們一路順風。”
  
  以撒指了指私人遊艇,娜奧米帶著瑞秋先上了舷梯,以撒跟在後面。他們上了甲板,發現船上空無一人。他以為是出了什麼狀況,正要回頭詢問那對男女,忽然,有人從黑暗裡走了出來,他先前大概就無聲無息地藏身在黑暗中,以撒一點兒也沒察覺。
  
  “歡迎,先生和夫人,以及這位小女士。”那人說。
  
  月光如同一層薄紗籠罩著他全身。他說話有英國口音,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銀白色的長髮披在肩頭,湛藍的眼睛在夜色裡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光。
  
  以撒覺得自己的意識有幾秒鐘的恍惚。等他清醒過來,連忙自我介紹道:“我是以撒·格拉克曼,這是我的妻子娜奧米,我的侄女瑞秋。”
  
  “很高興認識你們,”那人用不知道該說是溫和還是淡漠的語氣道,“我叫愛德格·彭斯,是這艘船的主人。接下來我們要橫渡大西洋,去往紐約,希望旅途中我們能相處得愉快。”
  
  他伸出手。以撒的反應慢了半拍,略有些遲疑地握住他的手。愛德格的手很有力,但是非常冰冷……簡直像具屍體。以撒毛骨悚然地想。
  
  ※  
  
  注釋:
  
  ①出自莎士比亞《李爾王》。

作者有話要說:  




52

52、恐懼風暴04 ...


  這艘船是愛德格的私人遊艇,名叫“人魚跳躍”號。以撒覺得這個名字很浪漫,雖然他們正在逃亡途中,不是享受浪漫的時候。愛德格介紹說,船上除了他,還有六個船員,包括廚師在內。
  
  遊艇收起了舷梯,在夜色中緩緩離港。一名水手把他們的行李送到了客艙。以撒一家站在船尾,眺望著逐漸遠去的海岸。起初他們還能揮揮手,同護送他們的那對男女告別,但是很快,他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海岸在夜色中成了一條蜿蜒的灰黑色曲線,只有起伏波濤上銀色的月光才能標示出海與岸的分界。以撒一手牽著瑞秋,一手摟著妻子,心裡想,我們大概不會再回來了,就算戰爭結束也不會回來了。這片陸地上埋葬了太多眼淚。妻子往他身邊靠了靠,他覺得她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
  
  “再多看一眼吧,瑞秋。”以撒對侄女說,“我們也許不會再回來了。我們應該覺得慶倖,因為還有成千上萬的猶太人沒能逃出來。你的爸爸媽媽也沒能……我們是最幸運的。”
  
  瑞秋直視著前方那片黑暗。“為什麼爸爸媽媽要死?”她問,“他們都是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媽媽,為什麼他們要死?他們做錯了什麼?”
  
  以撒摸了摸她的頭。“我也不知道,孩子,但他們沒有錯,也不該死。我也想不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慘劇,好人遭屠,惡人當道。”
  
  瑞秋的手臂收緊了,把她心愛的小熊緊緊摟在胸前。她的臉像罩上了一層面具,毫無表情,但以撒知道,她的內心必定十分痛苦。
  
  “這時代是全盤錯亂……①”女孩說。
  
  愛德格宛如幽靈一般出現在他們身後,介面道:“可恨的冤孽,我生不辰,竟要我來糾正!②”
  
  三人同時回頭盯著他。愛德格施禮似的微微低下頭:“想不到這位小女士小小年紀,竟很喜歡莎士比亞?”
  
  瑞秋沒有說話,只是帶著些許敵意瞪著愛德格,似乎對他這個人非常抵觸。以撒解釋道:“她是受她母親的影響。她母親原是一位舞臺劇演員,瑞秋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一些。”
  
  愛德格點點頭。“這孩子的父母……?”
  
  以撒歎了口氣。“真是一場悲劇。她父親,也就是我的弟弟,在鄉下經營一間伐木場。他們夫妻倆都是老實本分的人。但是去年,納粹把他父親抓進了集中營,她母親本來也是要被抓走的,可她抵死不從,被士兵擊斃了。這孩子藏在他們家的地窖裡,那地窖廢棄已久,幸運地躲過了士兵的檢查。大屠殺一開始,我和我妻子就逃出了柏林,本來要去接我弟弟一家一起逃走,可等我們到了那兒……唉……”
  
  他憐憫地看著瑞秋,“這孩子在地窖裡躲了三天三夜,等我們找到她,她整個人都變了樣。瑞秋從前很活潑,很愛笑,現在……”他搖搖頭。
  
  “我對你們失去親人一事表示哀痛。”愛德格說,“不過請諸位放心,我是個講信義的人,既然你們上了我的船,我就一定會保證你們的平安,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不能傷害你們。”
  
  “萬分感謝,彭斯先生。”以撒真誠地說,“您如此仁義的舉動,應該受到世人的讚頌。”
  
  愛德格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在意。“那些都是虛名,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是真實的。”
  
  “容我問一句,彭斯先生,您的這條秘密路線已經拯救了多少人?”
  
  愛德格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多少人?我也記不清了。有像你們一樣的猶太人,有法國的愛國人士,有英國的士兵,甚至也有德國人。我記得有一個被我送走的德國記者,他因為發表抨擊希特勒的言論而遭到迫害。離開布列斯特的時候,他流淚了。他為他滿目瘡痍、遭惡人把持的祖國流淚。”愛德格舉起一隻手,指著那逐漸遠去的大陸,“‘可憐的祖國!它簡直不敢認識它自己。它不能再稱為我們的母親,只是我們的墳墓。③’太多的無辜者慘遭屠戮,以至於人們都習以為常了。”
  
  瑞秋說:“葬鐘敲響的時候,誰也不再關心它是為誰而鳴。善良人的生命往往在他們帽上的花朵還沒有枯萎以前就化為朝露。④”
  
  “對,就是這樣,親愛的小女士。”
  
  下弦月此時又躲進了雲層裡。海上一片黑暗,還浮起了一層薄霧。愛德格看了看烏雲密佈的夜空,道:“海上風大,我們還是進船艙吧。幾位要不要吃一些夜宵?我的廚師來自法國巴黎,手藝絕頂。希望三位能賞個臉。”
  
  “那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以撒說。
  
  ※
  
  他們進了船艙。遊艇上有一間裝飾豪華的餐廳,他們走進餐廳時,圓形的餐桌上已擺滿了食物和飲料,舒緩的樂聲從唱片機裡流瀉而出。一時間,他們仿佛回到了歌舞昇平的年代,沒有什麼戰爭,沒有什麼殺戮,一切都和平得令人心醉。
  
  娜奧米喝了幾口酒,然後說自己暈船暈得厲害,便先告辭,回客艙休息。餐桌上只剩下以撒、瑞秋和船主愛德格。
  
  以撒經歷了漫長的顛簸和逃亡,此刻才發覺自己饑腸轆轆。他大快朵頤,瑞秋也差不多。他們旋風似的掃過桌上的各色美食。愛德格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自己卻不動刀叉,只是小口抿著一種黑紅色的酒液。等兩人吃飽喝足,愛德格叫人來收拾餐桌,然後送上可口的紅茶和點心。自從逃離柏林,以撒就再也沒吃得這麼好過了。
  
  愛德格舉著酒杯,緩緩搖動,讓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殘紅的印記。
  
  “今夜恐怕會有一場風暴。”他淡定地說,“天氣有些奇怪,烏雲密佈,大海卻異常平靜。以我多年航海的經驗,這正是暴風雨的前兆。”
  
  以撒擔憂地說:“我們還是第一次坐海船,什麼都不懂,就全仰賴您和您的船員了。”
  
  “不過不用擔心,格拉克曼教授,我船上的水手經過千挑萬選,都是最優秀的,舵手更是有二十年的航行經驗。區區暴風雨阻攔不了我們的腳步。只不過風暴來襲時,船會十分顛簸,那是正常現象,請您和您的家人切勿慌亂。”
  
  “我明白了。”格拉克曼說,然後轉向侄女,“瑞秋,你聽見了嗎?船晃動是正常的,不要慌張。”
  
  瑞秋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愛德格,“奸詐的心必須罩上虛偽的笑臉⑤——你到底是什麼?”
  
  以撒一愣。瑞秋問的不是“你是誰”或“你的身份是什麼”,而是問“你是什麼”,這說得好像愛德格不是人類,而是什麼妖怪似的。他微微慍怒,斥責道:“瑞秋!太粗魯了!不能跟別人這麼說話!”
  
  瑞秋沒理他,依舊盯著愛德格,像嚴厲的法官瞪視一名嫌疑犯。
  
  愛德格沒有流露出受到冒犯的意思,而是頗為贊許地笑道:“人們都說孩童比成人更加敏銳,就像貓能看見人類看不見的東西一樣。格拉克曼教授,您侄女的這份直覺價值和她等重的黃金,我能毫不誇張地這麼說。”
  
  以撒一頭霧水:“您是什麼意思?”
  
  愛德格放下酒杯。
  
  “這趟旅途,我們朝夕相處,遲早會暴露,所以我索性現在全說出來,免得以後遇到麻煩。”他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坐姿端正,雖然頭上沒有戴冠,但那高貴的儀態有如一位現世的君王,“我沒有謀劃什麼罪惡之事,幫助你們一家是出於全然真誠的目的。雖然我的身份讓這句話顯得不那麼有說服力。”
  
  以撒覺得頭皮發麻。一道閃電恰好在此時閃現,照亮愛德格的側臉,令他半邊面龐蒼白得像石膏像,另外半邊則隱沒在黑暗中,只剩下炯炯有神的藍色雙眸。
  
  “我並非人類,而是吸血鬼。”
  
  ※
  
  注釋:
  
  ①②出自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③④出自莎士比亞《馬克白》。
  
  ⑤出自莎士比亞《馬克白》。

作者有話要說:  




53

53、恐懼風暴05 ...


  以撒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愛德格先生,您……可真會開玩笑。”
  
  愛德格神情嚴肅,臉上仿佛寫了“我沒開玩笑”幾個字。他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以撒。大學教授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老鼠,在那恐怖的瞪視下只能兩股戰戰。
  
  愛德格眼睛一眨,那海洋般藍色的眼睛轉瞬之間就變成了鮮血般的猩紅。
  
  以撒嚇得往後一仰,險些用椅子上摔下來。他抓住桌子邊緣,穩住身體,垂著頭,目光始終聚焦在桌上喝了一半的紅茶杯裡,根本不敢同那雙血紅的眼睛對視。他想起了那對護送他們的男女。他從未見過那兩人進食,而且他們一直晝伏夜出,不到太陽落山絕不走出屋子。那女子身材那麼纖細,卻能殺死一整個哨站的士兵。是啊,除了“他們不是人類”之外,還有什麼更合理的解釋呢?
  
  “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以撒絕望地問,“你要殺了我們嗎?”
  
  愛德格嘴角一抿,揚起一個刻薄的笑容。“我千里迢迢把你們從德國弄到大西洋上來,就是為了殺了你們?那我早可以動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端起酒杯,啜飲著那黑紅的酒液。以撒不寒而慄地想,那該不會是鮮血吧?
  
  “那您為什麼要救我們?”以撒問。
  
  愛德格放下酒杯,舔了舔嘴唇,有意無意地露出他尖尖的獠牙。他必是吸血鬼無疑了。以撒心中說。
  
  “我是一個非常窮苦的人,受慣命運的打擊;因為自己是從憂患中間過來的,所以對於不幸的人很容易抱同情。①”愛德格說,“我對你們的幫助是出於全然的善意。假如您不以我的行為來評判我的好壞,而以我的種族來評判我的優劣,那豈不是同納粹沒什麼兩樣?”
  
  以撒理智上承認他說得對,他非但沒有做什麼壞事,還對危難中的以撒一家伸出援手。就算他真是傳說中吸食人血的魔鬼,那也一定是個好魔鬼。天使棄他們不顧,魔鬼卻前來襄助。但是從感情上,他還是覺得有點難以接受。噢,哈姆雷特說得對,這時代早已全盤錯亂了。
  
  以撒抓著桌上潔白的桌布,出乎他自己意料,心情竟慢慢舒緩下來。他艱難地吞咽一口口水,說道:“送我們到碼頭來的那位女士曾提過,這條秘密線路已經幫助很多受到迫害的人逃到外國。莫非這線路也是您一手建立的?”
  
  愛德格若有所思地敲打著自己手指的關節,“我只是這線路中微不足道的一環,而這條線路則是更大計畫中小小的一環。現在,就在此刻,”他伸出手,指著舷窗,窗外的大海一篇漆黑,如同濃稠的墨汁,天空中翻卷著烏雲,時不時有閃電的光芒從雲層的間隙間透出,“這場席捲世界的戰爭並不只有人類參與。在這樣的黑夜裡,有我無數的同胞正在行動。在法國、英國、德國、波蘭,在俄羅斯,在北非,在新大陸,在遠東,在太平洋上,我的同胞們正沐浴著鮮血,同顛覆世界的陰謀作鬥爭。”
  
  他垂下手臂,轉過頭注視著以撒,“您既然乘上我的船,那麼早晚有一天會知道這件事——”
  
  以撒不由地傾身向前,想要更清楚地聽見愛德格說話:“什麼?”
  
  “所有的吸血鬼都分成了兩個陣營,彼此之間殊死搏鬥,為了能在這世界上立足,無人能置身事外。真正在幕後謀劃、策動戰爭的不是人類,而是我的同族。他們企圖通過這場戰爭佔領世界,建立他們的理想國——人類是奴隸和家畜,吸血鬼則是全能的主宰。”
  
  以撒覺得心驚肉跳。愛德格的敘述很平靜,卻讓他的心如同風暴中的一葉扁舟那樣劇烈地起伏。他幾乎可以想像出來,那些護送他們的黑衣人是如何在夜幕下悄無聲息地行動,賭上性命而征戰。那對送他們到碼頭的男女在任務結束後,是否還要回到夜晚的戰場上?在人類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決定世界命運的戰爭正在悄悄進行?
  
  他本能地望向瑞秋,心想這種事情不該讓孩子知道。瑞秋聽了肯定會嚇個半死,那可憐的孩子已經失去了親生父母,不能讓她再受打擊了。然而瑞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捧著一杯蘋果汁。當愛德格說完後,她淡淡地開口:“地獄和黑夜正醞釀成這空前的罪惡,它必須向世界顯露它的面目。②”
  
  愛德格急促地笑了一聲。“這位小女士真是冷靜非凡,或許將來你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呐。”
  
  瑞秋扭過頭,不說話了。
  
  “總之,”愛德格對以撒說,“我不過是個運輸員,因為我在海上討生活,熟悉海路,手裡也有幾艘好船。我把血族和人類的戰士送到前線,再把傷患和平民送到後方,就這樣在海上來來回回。”
  
  以撒惶恐地說:“我只是個平凡的人,不值得您把這麼大的秘密告訴我。”
  
  “這不算什麼秘密。”愛德格說,“我也不怕您說出去,反正不知道它的人大約也不會相信您所說的。”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世界正是因為有千千萬萬像您一樣‘平凡’的人才能正常運轉,況且這事與每個人都切身相關,您當然有資格知道。”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戰爭。”以撒望向窗外,艱難地說,“我們習慣了遭到蔑視和驅逐。我們這個民族一直飽受磨難,每個猶太人從懂事起,父母就會給他講耶路撒冷陷落和聖殿被毀的故事。那已經是很久遠之前的事了,可我們依然記得,因為從那個時候起,我們就一直在流浪。”
  
  愛德格靠在椅子上,雙眸中猩紅的光芒慢慢熄滅:“我們又何嘗不是。”
  
  “我真是不敢相信……”以撒將臉埋進雙手裡,幾乎無法平順地呼吸。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鼓起勇氣,重新抬起頭。
  
  “您覺得我們能獲勝嗎?”他問。
  
  愛德格揚起眉毛表示驚訝。以撒剛才說“我們”。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和一群吸血鬼站在同一陣營的事實。
  
  “當然。倘若沒有取勝的決心,我們何必再去戰鬥。”
  
  “可是人們依然在死去,有數以萬計的人仍在受苦。”
  
  “戰爭從來不是一朝一夕間就能打贏的。吸血鬼和人類之間的戰爭持續了千年,這次不過是新的一場。可是,請你相信,格拉克曼教授,‘教會別人殺人,結果反而自己被人所殺;把毒藥投入酒杯裡的人,結果也會自己飲鴆而死,這就是一絲不爽的報應’③。而阿道夫·希特勒和他的黨羽,還有支持他們的幕後黑手,他們手上的血跡,就算用大洋裡所有的水都洗不淨,那一手鮮血倒要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紅④。”
  
  以撒渾身顫抖,混雜著恐懼、憤怒和激動。一想到屠殺的兇手將要付出慘重的代價,他就仿佛呼出了一口憋在胸中已久的濁氣。然而即便對兇手的懲罰再嚴厲,死去的人也無法活著回來了,只有活著的人要承受悲痛。以撒心想,我的確是一個敬重生命的人,每個人都應當等同地敬重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我們生而為人,這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對於肆意殺人的兇手,就沒有必要敬重他的生命了,因為當他對別人舉起屠刀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已經放棄了自己身為人類的資格,既然連他自己都不敬重自己,別人又何需敬重他呢?手刃兇手,連“殺人”都算不上,因為被殺死的東西早就不算是“人”了。
  
  他問愛德格:“您是吸血鬼,您相信上帝會公平和獎懲世間的善惡嗎?”
  
  愛德格的手指摩挲著酒杯,若有所思地說:“我相信天道的車輪循環往復,不論是行善還是作惡,遲早都要受到報償。但是有沒有上帝?這我可說不準。我只知道,命運反復無常,假如它真的是被某位神祇所支配的,那這位神肯定熱衷於玩弄人類的命運。他殺死我們的愛人,然後讓活著的人不得不忍受內心的煎熬。對於你們人類,這樣的煎熬最多只有幾十年。但對於我們血族,它意味著無窮無盡的苦痛。”
  
  愛德格說著,皺起了眉頭。他看起來像在忍受著什麼巨大的悲傷,時光和傷痛磨礪著他臉上的線條,讓他如同被海水一複一日拍打侵蝕的岩石那樣飽經風霜。他寬闊的肩膀微微彎曲著,宛如承受著命運那令人難以想像的重量。他的眼睛……以撒心痛地想。就算是對人世間的生離死別一無所知、生來就無憂無慮之人,看到他的眼神也會為他心碎。
  
  “您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人嗎?”以撒問。
  
  愛德格嘶啞地說:“我曾有一位愛人,我愛他勝過自己的生命和靈魂。”
  
  聽到“他”這個字眼,以撒不由地愣了愣。不過他沒有那麼保守,大學裡開放的風氣也讓他比較容易接受這些。
  
  “他死了?”
  
  “他被奪走了。他死去了,然後化作海上的幽靈,只有在夜霧和風暴中才會出現。”
  
  以撒不知道他這個所謂的“化作海上的幽靈”是字面上的意思,還是某種詩意的比喻。
  
  愛德格繼續說:“為了尋找他,我已在海上漂泊了兩百餘年,其間不過匆匆見了他數十面。你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力量在折磨我們?是什麼力量讓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相逢和別離?”
  
  ※
  
  注釋:
  
  ①出自莎士比亞《李爾王》。
  
  ②出自莎士比亞《奧賽羅》。
  
  ③出自莎士比亞《馬克白》。
  
  ④出自莎士比亞《馬克白》,原文為:“大洋裡所有的水,能夠洗淨我手上的血跡嗎?不,恐怕我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紅呢。”

作者有話要說:  




54

54、恐懼風暴06 ...


  以撒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
  
  “彭斯先生,我也失去過重要的人。我的弟弟被送進有去無回的集中營,弟妹慘遭殺害。他們都是我至親的人,我因失去他們而遭的痛苦,想來不比您少。我覺得——我也常常和瑞秋這麼說——我們決不能忘記親人的死,不能忘記這血海深仇,但也不能總是沉浸在苦痛中無法自拔。活著的人總要繼續走下去。我對您的遭遇非常理解,因為我明白這種心情。但是,彭斯先生,我想您的悲傷並不全是來源於愛人的死亡,更多的是源於您執著的念頭。您說過,您尋找了他兩百年,這兩百年時間您完全可以花在別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的人生,然而您把這時間用在追尋自己痛苦的根源上,這只會上痛苦累加得越來越多……”
  
  “砰”的一聲巨響打斷了以撒。愛德格拍案而起,身體前傾,越過桌面,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攥住以撒的衣領。他的雙眼中紅光暴射,鋒利的獠牙伸出嘴唇,他身上暴戾的魄力如同一隻巨掌,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以撒碾碎。以撒這時才真正領會“吸血鬼”這個詞的含義。
  
  “你怎麼敢這麼說!”愛德格吼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活了區區數十年的人類,居然敢跟我談什麼‘理解’!真是妄自尊大!”
  
  天氣並不寒冷,以撒的牙齒卻在打戰。
  
  “他不是什麼好人,他殺人越貨,視財如命,所以即使有一天死無葬身之地,我也絲毫不覺得奇怪。可我愛他!哪怕他是個有這麼多缺陷的人,我也愛他!”
  
  愛德格的拳頭越發用力,衣領勒緊了以撒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
  
  “然而大海吞噬了他的生命,卻又把他還了回來,給了我那麼一絲渺茫的希冀,讓我以為可以與他團聚。這麼多年,抱著這種可悲的希望在海上流浪,就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越是希望,就越感到絕望!我能短暫地見到他,可我知道,他是永不回來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①”
  
  突然之間,他仿佛失去了力氣,退回桌子那頭,頹喪地縮在椅子裡。
  
  “我本來都打定主意和他一起去死了。”他聲音顫抖,有如隱忍著巨大的痛苦,“我命人打撈他的船,修復它,把它帶到我身邊。我已經準備好乘著那船去往海上,然後死在那裡,像他一樣葬身海底,就讓大海吞噬我的骨灰,送我去他身邊。但是那艘船在半路上失蹤了。我不信命運會同我開這種玩笑,於是出發去尋找它。我找了很久很久……直到我也記不清的年代,我聽一個遭遇過海難的水手說,他在海上遇見了幽靈船。”
  
  愛德格抬頭看著以撒。他的眼睛裡滿是悲傷,似乎都快要溢出來了。
  
  “那是他的船,我一聽描述就知道。他也在船上。我想在他死去的那一刻,他的亡靈就附在了那艘船的殘骸上。他就像從前那樣,指揮他的亡靈屬下,在他摯愛的大海上遨遊。他是為了不讓我死,才以那種形式重返塵世。我們的命運就像織錦背後的繡線一樣交織纏繞在一起。他們,連同我一起,被束縛在了這個世界上。這就是可憎的命運對我所做的事。”
  
  他的聲音褪去了惱怒,恢復成先前冷靜平緩的腔調。
  
  “所以,格拉克曼教授,您對這事完全不瞭解,就不要妄自發表評論了。”
  
  以撒惶恐地低下頭:“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請原諒我。”
  
  愛德格沒有搭腔,只是出神地凝望著舷窗。窗外,大海產生了奇妙的波動,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
  
  篤、篤、篤。有人在敲餐廳的門。
  
  愛德格閉上眼睛,冷靜了一會兒,然後說:“進來。”
  
  一名水手推門而入。
  
  “彭斯先生,出了點兒麻煩。”
  
  “發生了什麼?”
  
  “海上出現了德國軍艦。”
  
  愛德格挑起眉毛。這個大概不在他的計畫之中。以撒猜測。
  
  “怎麼可能……”吸血鬼嘟囔著,“我去看看。”
  
  他對那水手比了個手勢,“帶格拉克曼教授和瑞秋小姐回艙房。”
  
  以撒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彭斯先生,請讓我跟您一起去吧!”
  
  “這個時候您就別添亂了,”愛德格冷冷地說,“如果真是德軍的軍艦,那麼恐怕免不了會有摩擦,甚至可能發生戰鬥。艙室裡比較安全。”
  
  “如果真的發生戰鬥,請讓我也參加!我是男人,我的家人也在這艘船上,我必須保護她們!”
  
  “你會用槍嗎?”
  
  “如果是手槍的話,我會用。”
  
  愛德格上下打量著他,似乎有些欽佩的樣子。他對那水手揚了揚下巴:“帶女孩回格拉克曼夫人那裡。”
  
  瑞秋乖乖跟著水手走了。離開餐廳前,她回過頭說:“啊,可怕!可怕!可怕!不可言喻、不可想像的恐怖!②”
  
  愛德格問以撒:“她是什麼意思?”
  
  “她覺得害怕。”大學教授說,“雖然她表面上不表露出來,可是她仍會覺得害怕。自從她父母出事後,她就只會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情感了。”
  
  “奇怪的女孩。呵,但總比對死亡一無所知且毫無畏懼的人強。”
  
  他撩開西裝外套的下擺,從腰上解下一把手槍,扔給以撒。以撒熟練地檢查子彈,給手槍上膛。當愛德格對他投以驚訝的目光時,他笑著回答:“逃亡的路上學了點。”
  
  他們一道登上甲板。和他們剛剛登船時的風平浪靜不同,現在海面上刮著強勁的風,海浪高高湧起,拍碎在船舷上,白色的泡沫溢上甲板。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渾身濕透。天空中的閃電愈發頻繁,就連以撒這種對海上氣象完全無知的人也能明白,馬上就會有一場暴風雨。
  
  愛德格來到右舷,以撒緊隨其後。吸血鬼扶著船舷的欄杆,眯起眼睛眺望漆黑的海平線。
  
  “是德軍的魚雷艇。”
  
  以撒伸著脖子,把眼睛都瞪得酸痛了,也沒在夜色中看見半艘魚雷艇。吸血鬼的視力肯定比人類好很多。他想。在德軍的哨站那兒他就已經見識過了。
  
  “奇怪,怎麼會這樣。”愛德格喃喃道,“我們在海軍那邊有內線,根據他們送來的情報,今夜這片海域不應該有艦艇……”
  
  他向船頭移動了幾步,“只有一艘……德軍的魚雷艇一向是好幾艘編成一組,集體行動的,一艘……有可能是掉隊了。”
  
  一名水手跑上甲板,對愛德格叫道:“先生!他們發來電報,詢問我們為何會出現在這海域,而且要求我們停船接受檢查,我們怎麼回復?”
  
  愛德格蹙著眉頭:“就說我們是私人遊艇,出來遊玩的。”
  
  連以撒都覺得這藉口爛極了。
  
  “向他們靠過去。他們要檢查,那就讓他們檢查。”
  
  以撒驚道:“彭斯先生,這怎麼行!”
  
  愛德格瞄了他一眼:“放心,我不會把你們交出去的。這是我們慣用的伎倆,停船接受檢查,然後趁機上到對方的船上去。就算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也不過是人類,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以撒發起抖來,不知道是被寒冷的海風吹的,還是被愛德格話語中的殘忍嚇的。他難道一直都用這種方法,殺光一整船的士兵,丟下一艘滿是屍體的空船,然後逃之夭夭?
  
  或許是因為風浪和海流,兩艘船迅速地朝彼此靠近。現在連以撒也能看見那艘艦艇了。魚雷艇比巡洋艦或驅逐艦小得多,但是同“人魚跳躍”號這艘私人遊艇想必,那就是龐然大物了。而且遊艇上沒有武裝,如果爆發海戰,那他們只有被擊沉的命。
  
  舵手領了愛德格的命令,正在向魚雷艇靠攏,表現出恭順的姿態。德軍艦艇大概不知道這艘小小的遊船上竟然載著吸血鬼吧?
  
  兩艘船現在已經靠得很近了,對方的船上亮著燈,借著那燈光,以撒可以看見甲板上一個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愛德格扶著欄杆,突然朝海裡吐了口口水。
  
  “操蛋的東西,”他咒駡道。以撒想不到他看起來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竟然會罵出這種髒話。他到底是跟誰學的?
  
  “怎麼了,彭斯先生?”
  
  “那邊也有個吸血鬼!”
  
  隨著一道青白色的閃電劃過夜空,“轟隆”一聲爆炸般的巨響,疾風中飄起了冰冷的雨點,像無數針尖一樣砸在人身上。暴風雨終於來了。
  
  ※
  
  注釋:
  
  ①出自莎士比亞《李爾王》。
  
  ②出自莎士比亞《馬克白》。

作者有話要說:  




55

55、恐懼風暴07 ...


  以撒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也分不清德軍魚雷艇上哪一個是人類,哪一個是吸血鬼。在他看來,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都是一個樣。愛德格洩氣似的一拍欄杆,轉身走向駕駛艙,以撒急忙跟上去。
  
  “您說那邊也有吸血鬼?”
  
  “對。”愛德格面色陰沉,“我能分辨出他,他肯定也能分辨出我。現在佯裝接受檢查這一套已經行不通了,我們只能逃跑。我的船體積小,速度快,在暴風雨裡,他們不一定能追上。”
  
  “逃跑?為、為什麼?您不是很厲害的吸血鬼嗎?”
  
  “假如那邊的吸血鬼實力與我相當,在我跟他纏鬥的時候,德軍士兵就能攻佔整艘船。畢竟船上除我之外都是人類。”
  
  他們進入駕駛艙。舵手看見愛德格進來了,乖乖讓到一邊,讓愛德格掌舵。吸血鬼對於操作輪船似乎非常熟稔,他猛地一打船舵,遊艇就向左邊偏了過去,逐漸拉開與魚雷艇的距離。
  
  暴風雨已降臨在這片海域,即使身處艙室內,以撒也能聽到狂風呼嘯、海浪翻滾的巨響,雨點像子彈一樣撞擊在駕駛艙的玻璃上,很快就演變成瀑布一樣的流水。在那一片模糊的水光中,以撒隱約看見魚雷艇的燈光跟了上來,像一條兇猛的鯊魚,緊緊咬在他們身後。
  
  船隻劇烈地搖擺,浪頭一會兒把它打向左邊,一會兒把它打向右邊,一會兒又把它高高擲出,再狠狠摔下。以撒像個爛醉的酒鬼似的,在駕駛艙裡東倒西歪,身上撞出一堆淤青,腦袋磕得頭昏眼花。倒是愛德格,依然穩穩地站在各種儀錶前面,抓著船舵的姿勢仿佛手持權杖的君王。
  
  “我們要往哪兒逃?”以撒淒慘地喊道。
  
  “向英格蘭方向!英吉利海峽有英國海軍守著,那魚雷艇勢單力孤,未必敢跟來!”
  
  遊艇宛如龍捲風中飄搖的一根羽毛,在驚濤駭浪之間搖搖晃晃地艱難前進。以撒想到了客艙裡的妻子和侄女,噢,他應該陪伴在她們身邊,而不是來逞英雄。現在他自身都難保了。
  
  船身突然地動山搖般的一震,以撒的頭撞在艙門上,讓他失去了幾秒鐘的意識。等他回過神,他的頭就像被人用酒瓶砸過一樣,而且那酒瓶肯定在他頭上砸了個粉碎。
  
  “又怎麼了!”
  
  愛德格一手扶著船舵,一手在眾多儀錶上遊移。
  
  “他們發射了魚雷。”吸血鬼鎮定自若地說,那語氣就像在描述一本枯燥乏味的書。
  
  “我們被魚雷擊中了?!”
  
  “對。我讓船員放下救生艇,你現在最好去找你的妻子和侄女,然後在船尾跟他們會合。”
  
  “我們現在得坐救生艇逃跑了?!”
  
  船身明顯地開始往一邊傾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魚雷擊穿了船殼,艙內進水了。
  
  “難道你想殉船?先說好,我可沒那麼高尚的情操。而且這艘船也不是什麼永不沉沒的海上堡壘。上次他們跟我說有艘永不沉沒的船,還是泰坦尼克號的時候,結果呢?”愛德格從鼻子裡嗤了一聲。
  
  都這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開玩笑!以撒既驚恐又絕望地想。他一秒鐘都沒耽擱,從駕駛艙沖出去,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幾次險些從船舷掉出去,勉強下了船艙。他一面大喊著娜奧米和瑞秋的名字,一面在眾多艙室外搜尋。他不知道娜奧米的房間是哪一個。他現在更加後悔自己逞英雄的舉動了。他真的應該陪在家人身邊。他只是個平民,槍法還是臨時學的,怎麼可能鬥得過訓練有素的軍人和擁有超自然力量的吸血鬼呢?
  
  一扇門打開了,娜奧米膽怯地從房間裡探出頭。“以撒?”
  
  以撒松了口氣,上前攬住妻子的肩膀:“船被魚雷擊中了,我們必須做救生艇逃走!”
  
  “什麼!”娜奧米臉上盡是擔憂和惶恐,“船要沉了嗎?”
  
  “沒錯!別耽誤時間了,叫上瑞秋,咱們快走!”
  
  娜奧米回頭向屋裡招了招手,瑞秋抱著她的小熊跑了過來。
  
  以撒想了想,走進艙室裡,快速環顧四周,然後抓起一隻手提箱。那箱子裡放著他的研究資料和娜奧米的文章手稿。這是他們的心血,他們一輩子的成果,可不能丟在一艘沉船上。三十年過去了他們都沒把泰坦尼克號撈出來,更何況是這艘小船。
  
  “快走!”
  
  以撒催促著妻子。娜奧米抓著瑞秋的手,跟以撒一起上了甲板,跑向船尾。船身此時的傾斜已經很嚴重了,以撒不得不抓緊船舷的欄杆才能不讓自己滑下去。暴雨從他們頭頂澆下來,海浪一波接著一波拍在甲板上,他們很快就渾身濕透。幸好手提箱是防水的。
  
  船尾,那六名水手已經準備好了救生艇。危急關頭,他們還恪守著紳士的作風,讓婦女和兒童先上船。救生艇上只有十個位置,本來沒有多餘的地方放行李,但是瑞秋身材矮小,娜奧米就讓她抱著手提箱。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像抓著她心愛的小熊一樣緊緊抓著手提箱。
  
  九個人很快都擠上了救生艇,還剩最後一個位置,顯然是留給愛德格的。過了一會兒,愛德格從甲板那頭走來,不慌不忙,閒庭信步。以撒看了都替他著急。
  
  他沒有上救生艇,而是先操縱吊索,把小艇放到海裡,然後自己縱身一躍,也跳進海裡。救生艇上的水手七手八腳地把他拽了上來。他的水性似乎不太好,進了水裡一個勁兒地往下沉。
  
  他上了小艇後,朝漆黑大海的某個方向一指,像是在說“就是那邊了!”,水手們默契地拿出槳,奮力劃了起來。可惜在這樣的暴風雨裡,靠人力劃槳的速度還沒有風暴把他們吹得偏離航向的速度快。
  
  以撒也跟著一起劃槳。遊艇已經沉了一大半,現在只剩半個船頭露在外面。德軍魚雷艇的燈光越來越近,身在小小的救生艇上,以撒覺得那艘軍艦簡直是龐然大物,他仰視它就像仰視埃菲爾鐵塔。
  
  魚雷艇現在距離他們不到一百二十碼了。從軍艦上隱隱傳來槍聲,似乎德軍士兵想把他們統統擊斃,可惜風暴之夜能見度太差,大部分子彈不是打進他們周圍的海裡,就是不曉得飛到了哪兒去。
  
  “彭斯先生,我們真的能得救嗎!”大學教授抹了把臉上的海水,狐疑地問。
  
  “沒關係,就算被德軍追上,我還有最後一招。”
  
  “什麼最後一招?您還留了殺手鐧嗎?”
  
  “舉手投降。”愛德格說。
  
  以撒覺得自己可以扔掉船槳,開始向上帝禱告了。
  
  “別慌,格拉克曼教授。我也不想就這麼沉進海裡,像那個法蘭西斯·班尼德似的。”
  
  以撒不知道法蘭西斯·班尼德是誰,不過根據愛德格的口氣,肯定是個葬身大海的倒楣蛋。他指著德軍魚雷艇,語無倫次地大叫道:“他們追上來了!天哪他們追上來了!我們死定了!”
  
  他們好不容易突破了德軍的封鎖線,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到了大西洋上,卻要在此刻功虧一簣嗎?就算是投降了,德軍對猶太人肯定不會輕饒。以撒死了倒沒關係,可是他的妻子,還有小瑞秋……他願意豁出自己的姓名保衛他們,她們不能死啊!
  
  這時,救生艇上的水手紛紛指向和魚雷艇相反的另一個方向。
  
  “快看!那是什麼!”
  
  “好像是一艘船!”
  
  “是英國海軍嗎?”
  
  “不……那……那好像是一艘老式帆船!”
  
  愛德格像觸了電似的,整個人猛地一顫,然後帶著難以置信地表情轉過頭,望向水手們所指的地方。
  
  一艘老式木制三桅帆船乘風破浪向他們駛來。魚雷艇的探照燈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奇怪的目標,明亮的燈光打向三桅帆船的,以撒正好借著這光把那艘船看了個究竟——船型很大,在帆船中算是大型艦了,雖然比起德軍軍艦來,還是小得多;船身上有兩排視窗,是供火炮發射用的,探照燈的光芒裡,隱約可見黃銅炮口的反光;船頭的船首像是一隻貓,上面顏色有些斑駁,似乎曾經鍍了一層金,但現在金已經掉了不少;船帆是漆黑的,在沒有燈光的條件下,這艘船一定能像午夜的鬼魅一樣,毫不引人注意地在海上航行;探照燈逐漸向上,最後照在了桅杆頂端高高飄揚的旗幟上,如果以撒沒有看錯,那是一面黑底白色骷髏旗——海盜船才會懸掛的旗幟。

作者有話要說:  




56

56、恐懼風暴08 ...


  德軍魚雷艇當然也發現了這艘怪異的帆船。他們立刻向它發射魚雷,然而魚雷在距離帆船二十碼的地方,突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屏障彈開,沖向另一個方向。帆船像在水上滑行一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優雅插到魚雷艇和救生小艇之間,側舷正正好好對準救生艇。
  
  以撒屏住呼吸,仰望這艘海盜船,只見甲板上有身穿麻布衣服,戴著頭巾或眼罩的水手走來走去。一瞬間,他們仿佛穿越了數百年時光,回到了18世紀海盜的黃金歲月。水手們將一條繩梯從船舷扔下來,愛德格的穿越接住繩梯的下端,拉著它靠向海盜船,他們依次爬上去,當然,還是讓婦女和兒童優先。
  
  海盜船的另一邊,德軍魚雷艇不斷地向它發射火炮,然而不論炮手瞄得多准,最後所有的炮彈都會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彈開,無害地落進海裡。海盜船周圍如同形成了某種禁區,除非獲得許可,否則任何東西——任何人、任何物質——都無法靠近它。
  
  娜奧米和瑞秋首先爬上甲板,以撒在後面先把他們的行李扔到船上,然後也跟著爬上去。繩梯上浸滿海水,滑溜溜的,他爬到最後一級的時候突然腳下一滑,差點兒掉下去,但是有一隻手從船舷那邊伸過來,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輕而易舉地、像提著一隻布娃娃一樣將他拉了上來。
  
  “謝謝!非、非常感謝!”以撒結結巴巴地向那人道謝。
  
  那人沒有回話。以撒敬畏地看著他。他是個身高六英尺的中年男子,一頭赭紅色的卷髮,戴著一頂裝飾著羽毛的帽子,衣著比普通水手高級不少,就像《金銀島》裡描述的那些海盜船長一樣。
  
  德軍魚雷艇在海盜船周圍打著轉,像鯊魚不甘心地圍著流血的獵物繞圈。“人魚跳躍”號的船員們一個接一個爬上船。愛德格在最後。他幾乎不怎麼需要爬,輕盈一躍就夠到了船舷,再一翻就上了甲板。
  
  那位貌似海盜船長的人物迎向他,兩個人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緊緊擁抱在一起。愛德格環著海盜船長的脖子,手指□□對方濕漉漉的頭髮裡,不停淺吻著對方的耳際,聲音哽咽,帶著哭腔:“是你,我知道是你,你一定會來救我的,我終於再次見到你了……”海盜船長沒說話,只是微笑著,輕輕拍打著愛德格的後背。
  
  目睹這一幕,以撒立刻就明白了,這個海盜船長就是愛德格口中那位“化為海上幽靈”的愛人。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愛人是古時候的海盜船長,如今駕駛著幽靈船重返人世。
  
  周圍不知從何時起,彌漫起了濃霧。暴風逐漸平息,吹打著眾人的雨點也小了,德軍魚雷艇消失在了霧中,早已看不見了。海盜船鼓起風帆,在迷霧中航行,如同在雲海中穿梭。衣著儉樸復古的水手們回到各自崗位,掌舵的掌舵,升帆的升帆,井然有序,宛如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航行。“人魚跳躍”號的船員們聚在一起,小聲地嘀咕著什麼,以撒聽不清。他只知道這群船員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毫不吃驚,似乎幽靈船什麼的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瑞秋抓著娜奧米的裙子,兩位女士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四周。
  
  一隻斑紋小貓從陰影裡溜達出來,好奇地仰起頭,望著瑞秋。小女孩試探地朝它伸出手。小貓沒有躲開,所以瑞秋大膽地撫摸了一下它的毛皮,接著驚恐地縮回手,好像摸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以撒不用想也知道,那只可愛小貓的身上肯定冷冰冰的,絲毫沒有活物該有的溫度。在這艘幽靈海盜船上,就連貓咪也成了亡靈。
  
  娜奧米領著瑞秋走向以撒。“親愛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顫抖地問,聲音壓得很低,幾近氣聲,似乎害怕驚擾了周圍的幽靈,“我是在做夢嗎?”
  
  “如果你是在做夢,那我肯定也在做同一個夢。”以撒說,“我想,這真的是一艘幽靈船。”
  
  “我簡直不敢相信……”娜奧米捂著胸口,“你不是在研究黑魔法史、煉金術史什麼的嗎?我一直覺得魔法不過是古人的迷信,煉金術則是化學的雛形,但是今天的經歷讓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超自然力量存在……”
  
  噢,我親愛的妻子。以撒想。倘若你知道好心的愛德格是名吸血鬼,你恐怕會暈過去的。
  
  “不管怎樣,我們得救了。”他環視四周,“這些幽靈看上去也不像會傷害我們。你看,‘人魚跳躍’號的船員都很鎮定,也許他們早就習慣了幽靈船什麼的。”
  
  “那愛德格·彭斯先生呢?”娜奧米問,“他和那個打扮得像海盜船長的人擁抱,他們認識?”
  
  “我想是的。”
  
  “你不如去問問彭斯先生,這艘幽靈船是怎麼回事?它會把我們帶到哪裡?”
  
  以撒轉頭去搜尋愛德格,發現他已和海盜船長去了船頭。兩個人親昵地靠在一起,愛德格的一隻手甚至環在海盜船長的腰上,就像男人摟著他的姑娘。娜奧米發現他們的關係了嗎?“人魚跳躍”號的船員知道他們的船主有一個幽靈同□□人嗎?
  
  大學教授扶著船舷,緩緩向愛德格那邊走去。他靠近時聽見愛德格在與海盜船長說話。他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只是太過好奇,所以拼命把那些句子往耳朵裡塞。
  
  “自從上次見到你,過去了多少年?我簡直都不想再數了……”
  
  “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許許多多的事,恐怕比從前一百年加起來都要多……”
  
  “……大蕭條?我和你說過大蕭條嗎?失業的人要靠從垃圾堆裡撿垃圾過活……”
  
  “現在的美國總統是個小兒麻痹症患者,他在白宮新建了一個橢圓形辦公廳,裡面放了張特製的桌子,以擋住他的腿……”
  
  “……戰爭又開始了,我那些同胞,他們企圖統治世界……第二次……”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十幾年來發生的各種大事,似乎迫不及待地把這個世界的變化說給他的愛人聽。海盜船長邊聽邊點頭或是搖頭,以表達自己的見解,卻一言不發。其他的幽靈水手也一句話也不說。整艘船籠罩在詭異的沉默中。以撒猜想,並非是他們不願說話,而是死去的人無法同仍在陽世的人交流。能夠以幽靈的形式留在世上,已經是奇跡中的奇跡了。
  
  愛德格說著說著,忽然發覺以撒就在不遠處盯著他們。他猛地回頭,充滿敵意地瞪著以撒。大學教授舉起雙手:“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打攪你們,我只是想問問,這艘船會把我們帶到哪兒?”
  
  愛德格轉向海盜船長,“你會把我們送到紐約,對嗎?”
  
  海盜船長點點頭。
  
  愛德格抱著他,轉了個身,讓海盜船長背對著以撒,他自己則越過船長的肩膀,將冰冷的視線投向以撒:“紐約,你已經聽見了。現在,走開,別打攪我們。”
  
  以撒灰溜溜地跑回妻子那裡,把船頭留給愛德格和他追尋了多年方才重逢的幽靈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57

57、恐懼風暴09 ...


  以撒摟著妻子,妻子抱著女孩,一家三口靠坐在桅杆下麵,打起了瞌睡。他們的逃亡持續了那麼久,現在總算有機會歇一歇了,放鬆下來之後,身體就覺得特別疲憊,三人很快就蒙睡神召喚,打起了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以撒聽見有人喊:“快看!那雕像!”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娜奧米和瑞秋也被他的動作驚醒。
  
  “怎麼了?”他嘟囔著,靠著桅杆站了起來。船上的幽靈水手仍處變不驚地工作著,“人魚跳躍”號的船員則聚在船的左舷,朝遠處指指點點。以撒往他們所知的方向看去,頓時覺得心臟快要躍出嗓子眼了。
  
  海盜船周圍的迷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天已微亮,但還不到破曉時分。他們可以看清周圍的景色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尊巨大的雕像——一位姿態高貴的女神,身穿古希臘式的長袍,頭戴尖芒王冠,一手捧著書本,一手高舉火炬。
  
  以撒無法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驚呼出聲:“是自由女神像!”女神像屹立在哈德遜河口的貝德路島上,是為了紀念獨立戰爭一百周年,由法國贈送給美國的禮物,女神像手裡捧的,正是那著名的《獨立宣言》。才不過一夜過去,他們竟已從布列斯特到達了紐約?!
  
  海盜船停船拋錨,水手們忙碌起來,放下了一艘木頭小艇。一名水手指著小艇,做出劃槳的動作,又指著遠處的碼頭。以撒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讓他們自己划船上岸。說來也是,假如一艘18世紀的海盜船來到紐約,肯定會引起轟動的。
  
  以撒一家和“人魚跳躍”號的船員依次上了小艇,最後留在海盜船上的還是愛德格。海盜船長與他手牽著手,一起來到登船口。
  
  “這麼說,我們又得分開了?”愛德格淒涼地說。
  
  船長堅定地推開他,似乎要把他趕上小艇。愛德格一臉不情願。
  
  “命運為何對我們如此殘酷,讓我們一次又一次相遇,卻又一次又一次別離?”
  
  船長搖搖頭,似乎在說他也不知道。
  
  “那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船長抬起手,輕輕撫摸愛德格的臉頰,為他撥開被海風吹拂得淩亂的頭髮。他湊過去,在吸血鬼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當他準備分開的時候,愛德格不顧一切地又吻了上去。他們長久地親吻,像年輕人第一次偷嘗禁果的吻,又像世界末日前最後一次忘情的吻。熱烈而絕望。
  
  最後,海盜船長再一次推開愛德格。吸血鬼拉著他的手,留戀不舍地後退,可他們的手還牽在一起。愛德格看起來似乎馬上就會哭出來。以撒想或許他們得叫幾個水手把愛德格五花大綁,才能抬著他離開海盜船。但是出乎他意料,愛德格鬆開了海盜船長的手,轉身跳出船舷,輕盈地落在小艇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埋頭努力劃槳。愛德格一直依依不捨地望著那艘船,船上的幽靈船長也一直凝望著他們,直到濃霧又起,海盜船像魔術師手裡的鴿子,迅速被白色的霧氣吞沒。假如有人此時在碼頭上向這個方向眺望,只能看見水天相接的地方浮起了罕見的大霧,霧裡有什麼東西時隱時現,可沒人能看清那到底是什麼,就連視力絕佳的血族也不行。
  
  十個人劃著小艇靠上碼頭,在岸上有一群人在等他們。這群人個個身穿黑衣,同在歐洲幫助以撒一家逃亡的黑衣人十分相似,但不同的是,紐約這群人的胸前都別著一枚銀色徽章。
  
  黑衣人把他們拉上岸,其中有個看上去像頭領的人對愛德格說:“歡迎您回來,父親。昨夜才收到您出發的電報,沒想到今晨您就到達了。”
  
  愛德格潦草地寒暄了幾句。
  
  “您的船半路上遇到什麼事故了嗎?您是乘彭斯船長的船過來的?”
  
  “嗯。”愛德格把手指插進自己的頭髮裡,“詳細的事你去問大副吧,我很累。”
  
  貌似黑衣人頭領的人面帶同情的表情說:“好的,我明白了。”
  
  他轉向以撒,禮貌地和他握了握手。他雖然管愛德格叫父親,面相卻和愛德格一般年輕,說話是地道的美國口音。
  
  “您好,格拉克曼教授,我是喬治·彭斯。我代表我的同儕歡迎您和您的家人。”
  
  以撒和他交握的手在發抖。這個年輕人也是吸血鬼,他的手和愛德格一樣冰冷。
  
  “我……非常感謝你們伸出援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們在危難中給予我們一家的幫助。”
  
  “不必客氣,格拉克曼教授。我已為你們訂好了酒店,接下來有一位接待員送你們過去。好好休息一下,在紐約逛逛——雖然現在是戰時,也沒有什麼好逛的。接待員會協助您辦理手續,同政府官員會面什麼的。不必擔心,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
  
  “這就是我們一家橫渡大西洋,從布列斯特來到紐約的經過。作為逃難的猶太人,以及有那群黑衣人的幫助,我們很容易在美國定居了。後來戰爭勝利了,法西斯被打倒,達特茅斯學院給我寄了封聘書,我就帶著娜奧米和瑞秋搬到了新罕布什爾州居住。我和娜奧米沒有孩子,所以收養瑞秋為養女。安定下來後,瑞秋的狀況逐漸好了起來,一年後就去上學了——現在她在另一所常春藤盟校念書。自從我們一家搬到新罕布什爾州,就再也沒同吸血鬼或是那群神秘黑衣人打過交道了。
  
  “因為那次經歷,我對超自然現象和生物發生了無與倫比的興趣,而我本來就是研究煉金術和巫術史的,所以煉金術當然成了我的首要研究物件。我考察了歐洲煉金術在美洲的傳承,自然而然,我注意到了莉蓮娜·霍克——煉金女王——的生平。由於一些機緣巧合,我得到了她的研究筆記,這些年一直致力於筆記的翻譯工作。我的研究成果大部分都寫在這篇論文裡,但是我一個字都沒提過‘靈魂方程式’。所以,亞當,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事都說出來了,你是不是也應該說說你的故事?你為什麼要尋找靈魂方程式?”
  
  咖啡店裡,以撒·格拉克曼教授與亞當·勒梅對坐。他們已經喝了好幾杯咖啡,當以撒的故事說完時,太陽已越過中天,挪到了西邊。
  
  亞當垂下眼睛,盯著桌上的論文,出了會兒神,然後抬起頭說:“如果我說我來自未來,穿越時空到達此地,您相信嗎?”
  
  以撒微微吃驚,但是還遠沒有到瞠目結舌的地步。
  
  “為什麼不呢?”他聳聳肩,“世界上有吸血鬼,有幽靈,那麼有人能穿越時空也很正常吧?”
  
  亞當笑了起來。
  
  “我來自西元2014年的紐約。因為某些緣由——很抱歉,教授,我真的不能說——我的靈魂在不斷衰弱,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它會完全消亡,我將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所以我必須尋找方程式,用它的力量鞏固我的靈魂。但是在我那個時代,方程式早已被毀掉了,所以我就……利用某種辦法,穿梭時空,回到過去,回到方程式還存在的那個年代,這樣才能得到它們。我不想死,教授,我想活下去,我有深愛的、並且也愛著我的人,我不能讓他們孤獨地留在世界上。我想活下去。”
  
  以撒揉了揉眼角。
  
  “我明白。”他邊頷首邊說,“我明白,亞當。如果不是為了活下去,我也不會帶著家人逃到美國。‘想要活下去’,這個我比誰都懂。在我得到方程式手稿的那一天,我就知道,遲早我要把它交給什麼人,它不屬於我,我只是暫時保管它而已。我想,用它來救人一命,總比眼睜睜看著他人去死要好。我可以給你靈魂方程式。”
  
  亞當面露喜色,可接著又憂慮地說:“但是您有條件,對嗎?”
  
  “對,當然。我不可能把它白白交給你。”
  
  “您有什麼條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儘量做到!”
  
  以撒抓了抓臉,笑吟吟地說:“這個嘛……你說你來自未來,那你得告訴我,未來是什麼樣的?比如,冷戰是誰贏了?”
  
  “是美國贏了。”亞當說,“蘇聯解體成了十幾個國家。”
  
  “噢天哪,你一定是在騙我。”
  
  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呢?”
  
  “嗯,蘇聯——在它還沒解體的時候——把人送上了太空。”
  
  “天哪!他們做到了!能把人送上太空的國家竟然會解體?”
  
  “不久之後美國就把人送上了月球。”
  
  “月球?真的?”
  
  “他們還建立了國際空間站,把很多人都送上了太空,是的,有女性宇航員,還有有色人種宇航員。”
  
  “還有呢?”
  
  “他們推倒了柏林牆,東德和西德統一成一個國家。在我那個時代,種族隔離已經被打破,美國總統是個黑人。在很多國家,還有美國的很多州,同性也能結婚。他們還發明了個人電腦,還有手機,還有穀歌眼鏡……”
  
  以撒邊聽邊笑,邊覺得眼睛有些濕潤。
  
  “非常好,非常好,時代是會越來越進步的。我真希望能長生不老,真希望能親眼看看未來的樣子……”
  
  他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水,“我很滿意,亞當,下星期的星期三,我們還在這個地方碰頭。到時候我會把方程式給你。”
  
  ※
  
  又是一個週三,“夏洛特的幹花”咖啡店。以撒到達的時候,亞當已經在老座位上等他了。他坐下,點了杯咖啡,然後將手裡的文件袋交給亞當。
  
  “給,方程式。”
  
  亞當感激地看著他,雙手發著抖,解開文件袋上的繩子,從裡面拿出一張過了塑封的紙。那張紙已經很老了,有數百年的歷史,上面的字跡整齊娟秀,出自女性手筆。
  
  “這的確是靈魂方程式沒錯。”亞當說。
  
  “拿走它吧。”以撒說,“它是你的了。”
  
  亞當搖搖頭:“我需要的只是方程式的內容而已。當我讀出上面的字句,方程式的力量就會同我的靈魂混合,起到鞏固的作用。”
  
  “那這份手稿……”
  
  “格拉克曼教授,我能否拜託您一件事?”
  
  “什麼?”
  
  “我離開之後,請您把這張手稿銷毀,可以嗎?”
  
  以撒睜大眼睛。“什麼?為什麼要銷毀?”
  
  “因為在我的時代,所有的方程式手稿都已經被毀掉了,假如您不銷毀它……嗯,恐怕會改變歷史,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
  
  “……好,我明白了。其實我也知道,就像莉蓮娜·霍克所擔心的那樣,方程式倘若遭人誤用,就大事不妙了。”
  
  “我必須再次感謝您,格拉克曼教授。可以說是您救了我的命。”
  
  “這沒有什麼,況且,”以撒撓撓頭,“和你討論煉金術也挺愉快的。”
  
  亞當彎起嘴角。
  
  這時,以撒聽見了鐘聲。千萬口大鐘正在鳴響。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可小鎮裡並沒有那麼多鐘。他又覺得鐘聲是從自己腦子裡發出的,莫非他幻聽了?
  
  亞當拿起方程式手稿,用一種古怪的語調念出上面的內容,每當他念出一個詞,手稿上的字跡就會發出幽幽的藍光。鐘聲越來越響,以撒的耳膜都要破了,但是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恢復正常了,就像一隻不準時的鐘錶被撥准了一樣。
  
  亞當念完最後一個詞,整個人逐漸變得透明。穿過他的身體,以撒可以看見他背後的桌椅座位。
  
  忽然之間,鐘聲停止了。以撒的腦袋仍嗡嗡地響。方程式手稿宛如秋日的落葉,緩緩飄到地上。大學教授彎腰把它撿起來。咖啡店裡靜悄悄的,除了他沒有別的客人,店老闆在吧台那兒算帳,根本沒注意到他們這邊。一切都那麼正常,除了亞當·勒梅憑空消失了之外。
  
  以撒怔忪片刻,甩了甩頭,把那些紛紛擾擾的思緒從腦子裡趕出去。什麼吸血鬼,什麼幽靈,什麼煉金術,什麼來自未來的時空旅行者……
  
  “他們把人送上了月球?”
  
  他低低地笑出聲。
  
  “真想親眼看看啊。”

作者有話要說:  《恐懼風暴》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個故事《勇者前行》(Warrior Walking)以亞當為主角,將會揭開全部秘密!




58

58、勇者前行01 ...


  西元1635年,維吉尼亞殖民地
  
  霪雨霏霏。中年婦人關上窗戶,拉近身上的披肩,從書桌上拿起四頁手稿,理了理,又拿起一枚裝得鼓鼓囊囊的信封,掂了掂,轉向旁邊之人說:“我都明白了。他們已經在樓下等我了,我去去就回。”
  
  說罷,不等那人回答,便逕自走出位於二樓的房間。她緩步走下樓梯,在一樓客廳裡等候的四名弟子見狀連忙起身,向她鞠躬。
  
  “導師!”四人齊聲說。
  
  中年婦人名叫莉蓮娜·霍克,十五年前乘著“五月花”號劈波斬浪,來到新大陸,從此定居在殖民地。她並非普通女子,而是人稱“煉金女王”的煉金術士。當然,在殖民地,知道這個名號的人並不多。在她所居住的城鎮,絕大部分人都把她當做懂草藥學的女醫生,也有一些不懷好意的人管她叫“女巫”。
  
  知道她身份的,除了寥寥幾位親友外,就只有她的四名弟子。這四人來自不同國家,跟隨她學習煉金術多年,現在都已小有所成。
  
  婦人點點頭,招呼他們上前來。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導師召喚他們前來意欲何為。
  
  “諸位,今天我召你們過來,乃是有一件要事要宣佈。”
  
  四名弟子不安地看著導師。
  
  “你們知道,我已經時日無多了,在我死前,我必須對我的遺產做出處置。”
  
  她挨個打量弟子們的面容,他們的臉上有肅穆,有悲傷,有震驚,也有竊喜。
  
  “我最重要的遺產,莫過於‘靈魂方程式’了。你們都知道,自從我發明它以來,從來沒有把它傳給過任何人。我知道,一旦它遭人誤用,將會釀成無比可怕之後果。可是,我又不忍心,讓自尼古拉斯·勒梅以來最偉大的煉金術成就就此被埋沒。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我決定,將方程式分成四部分,分別交給你們四人。”
  
  莉蓮娜·霍克舉起手裡的紙,“海德,上前來。”
  
  四名弟子中最年長的海德走到導師面前。他來自巴伐利亞,是某位小貴族的么子,因為沒有希望繼承爵位,所以轉而追尋煉金術。莉蓮娜將其中一頁紙遞給他,“拿著。”
  
  海德接過紙,詫異地說:“導師,紙上什麼也沒有啊!”
  
  “現在的確是什麼也沒有。我將方程式用一種特殊的煉金墨水寫在上面,墨水裡混了你們四人的血,只有當你們死後,紙上的字才會現出來。”
  
  “什麼!”四個人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海德問:“導師,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防止我前腳一走,你們四人後腳就把方程式拼湊出來了。我也不願意看到有人為了方程式殘害同門。只有當你們四人中最後一個離世,方程式才有可能湊齊。我相信,任何野心都不會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
  
  莉蓮娜轉向第二名弟子:“多梅爾。這是你的。”她將第二張紙遞給多梅爾。多梅爾是來自舊大陸的移民,在莉蓮娜定居殖民地後,方才拜入她門下。
  
  “艾蘭。”她將又一張紙交給第三名弟子。艾蘭是名天主教徒,他的信仰與殖民地當地的氛圍格格不入,但他不以為意。他是莉蓮娜所有弟子中最理想主義的一個,一直在試圖用煉金術證明上帝的存在。
  
  最後一名弟子上前。“奧莉維亞。”莉蓮娜將最後一張紙遞給她。奧莉維亞是個黑髮黑眼的年輕女子,皮膚慘白得像水鬼。她是莉蓮娜所有弟子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非人類——奧莉維亞是來自英國辛鐸雷德家族的吸血鬼。
  
  “除了方程式,我還有一封信交給你,”莉蓮娜把那塞得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女吸血鬼手中,信封上寫著一行字:請于第81任坎特伯雷聖座蒙主寵召後開啟。
  
  “請你把這封信帶給你們家族的長老。”
  
  奧莉維亞抬起她漆黑的、毫無生氣的眼睛:“為什麼?”
  
  “信是我一個朋友寫的。他有事要告訴你們家族的長老,所以托你帶信。”
  
  奧莉維亞枯瘦蒼白的手的一翻,信和手稿就被她收進了袖子裡。“我一定把信帶到,導師。”
  
  “現在,我還有一項遺願。我已經給自己找好了墓穴,也用煉金術給自己造好了棺材,棺材就放在這棟房子的地下室裡。等我死後,你們就將我安葬。但是,地下室裡除了我的棺材,還有另外一具,是我親手封上的。在我的墓穴裡,我造了一個暗室,你們要把那棺材也放進暗室裡。這是我最後的要求,你們務必要辦妥。”
  
  四名弟子鞠躬道:“遵命,導師。”
  
  “現在,我要吩咐的都已經吩咐完了。我死後,你們可以開始自己的生活。你們可以返回家鄉,也可以留在新大陸,甚至可以去歐洲和美洲以外的地方生活——啊,都隨你們。但是你們要記住,煉金術是給人們帶來福祉的技術,而不是拿來滿足自己的野心,或危害人類、奪走他人希望的技術。我希望你們謹記這一點,不論身在何時、身在何處,都不要忘記。”
  
  ※
  
  一個月之後,莉蓮娜·霍克病逝。她的四名弟子遵照她的遺願,將她的棺材,還有放在地下室裡那具由她親手封上的棺材一起安葬在一處秘密墓穴中。這墓穴周圍有煉金法陣和魔法符文環繞,足以保證莉蓮娜的安眠。
  
  而她的四名弟子,在她過世後則分道揚鑣。吸血鬼奧莉維亞回到了英國,以她所學的知識為她的家族服務。海德亦返回了巴伐利亞,後來成了一名學者。多梅爾則留在新大陸,後來移居費城。艾蘭身為一名虔誠的教徒,自願去非洲傳教,將上帝的恩典傳給那些野蠻的黑人,教化他們成為文明之徒。莉蓮娜沒有子嗣,她的房屋捐贈給了當地的教會,後來被改建成一座圖書館,她自己的書籍則成了圖書館首批藏書。
  
  歲月流逝,鬥轉星移,莉蓮娜的四名弟子先後殞命,就連本應長壽的吸血鬼奧莉維亞也遭逢不幸。在他們死後,果真如莉蓮娜所說,他們所得的手稿上顯出了靈魂方程式的字跡,然而四頁手稿早已各自流落天涯海角,再無人能把它們湊齊。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有人發現吸血鬼奧莉維亞的身份了嗎……要是沒人發現作者就要哭死了……




59

59、勇者前行02 ...


  西元1998年,芝加哥
  
  又到了加迪斯拍賣行開市的日子。大半個芝加哥的富商名流和從外地甚至外國趕來的人們齊聚在杜宋·凡斯酒店的拍賣會場裡。加迪斯的拍賣會不定期舉行,距離上一次拍賣已過去了兩年,所以這次的拍賣會可謂是芝加哥的一件盛事。加迪斯拍賣行所有會員和一部分非會員的富商名流都收到了邀請函,並附一份拍賣商品的宣傳冊。到了拍賣會舉行的日子,杜宋·凡斯酒店外幾乎擠得水泄不通,幾個街區之外的停車場都爆滿了,芝加哥警署甚至派出員警在酒店外監控指揮,防止意外發生。
  
  喬治·彭斯從一輛瑪莎拉蒂上下來,整了整衣領,走上杜宋·凡斯酒店的臺階。他把邀請函交給酒店門口的迎賓,迎賓檢查無誤後向他露出完美無缺的職業化笑容:“歡迎,彭斯先生,請往那邊走,在會場門口領取號牌。”喬治點點頭。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尖利的,帶著英國口音的聲音:“沒想到你也來了,喬治·彭斯。真是不走運,叫我在這裡遇上你。”
  
  喬治一邊暗中告訴自己冷靜,一邊轉過身:“伊森·辛鐸雷德,你好啊。”
  
  兩人怒瞪著彼此,誰都沒有好心情。伊森·辛鐸雷德和喬治一向不對付,這不僅是因為兩個家族由來已久的恩怨,更因為他們之間有著血仇——在獨立戰爭時期,喬治殺死了一名英國吸血鬼軍官司各特·辛鐸雷德,此人正是伊森的父親。雖然後來戰爭結束,兩個家族握手言和,但伊森仍沒忘記殺父之仇。喬治覺得他還能克制自己,不現場動起手來,真是了不起。假如有人殺害了喬治的血族之父,他一定會把對方追殺到天涯海角,非挫骨揚灰不可。
  
  酒店迎賓敏銳地發現了兩位賓客間存在著齟齬,精明的他立刻上前招呼伊森,並向一位同事使眼色,那位同事將喬治領向會場。喬治可以想到,他們一定會從不同的入口把他們兩人帶進會場,而且他們的座位會離得很遠很遠。
  
  喬治領到的號牌是117號。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座,靜待拍賣開始。會場中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喬治找不到伊森在哪兒,他覺得這樣正好。在眾人紛雜的氣息中,喬治分辨出不少同族的味道來。看來這場拍賣會吸引的血族為數不少。
  
  喬治百無聊賴地翻閱著手裡的宣傳冊。宣傳冊印得十分精美,拍賣中最有價值的那些寶貝都印在小冊子上,什麼沙皇宮廷流落的珠寶,從東南亞海底打撈出的中國瓷器,世界著名畫家的油畫……諸如此類。寶貴是很寶貴,但是也就那樣了。喬治感興趣的可不是這些。
  
  加迪斯拍賣行的規矩與眾不同,拍賣會總共舉行三場。第一場拍賣的是宣傳冊上的那些商品,都是合法的買賣,就算再挑剔的員警和檢察官都找不出錯來。第一場拍賣結束後,那些普通的來賓被恭敬地請出會場。清場之後,留下的人數不到原來的四分之一,這時,第二場拍賣就在這些“核心買家”中開始了。
  
  第二場拍賣的商品就不那麼合法了。一張記載著某國政要秘密的名單,一塊裝滿某公司商業機密的硬碟,一幅本該在某世界著名博物館中展覽卻出現在拍賣場上的畫作……這些秘密的拍賣品才是吸引那些真正有錢的“核心買家”的因素。
  
  當第二場拍賣結束後,拍賣行會再一次清場,這次留下的買家比先前更少,只有二三十人。這些人都是沖著加迪斯拍賣行真正的寶貝來的。清場後,他們不約而同從座位下拿出拍賣行早已準備好的面具,戴在臉上,遮擋他們的面容,不叫自己被人認出。只有身處黑暗世界的他們才有資格接觸那些禁忌之物。也只有大名鼎鼎的加迪斯拍賣行才能為他們提供合意的商品。
  
  第三場拍賣的商品都充滿了幻想色彩,甚至可以說是“聳人聽聞”或“胡扯八道”:一本屬於英國大魔法師的魔法書,一個據說封印著魔神的瓦罐,一件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強大法器……
  
  要是讓外人知道第三場拍賣會的拍賣品,他們肯定會嘲笑那些買家,或是認為這是在洗黑錢。但是所有留到最後的買家都知道,這些古怪的商品都是真的,雖然它們最終成交的價格未必比先前那些合法或不合法的商品高,但它們正是讓加迪斯拍賣行在業界獨領風騷的重要原因。
  
  第三場拍賣臨近尾聲,拍賣行拿出了最後一件商品。大螢幕上開始播放介紹視頻,拍賣師用他激情洋溢的聲音介紹這件商品。
  
  “請看,各位朋友,這就是本次拍賣會最後的寶貝——煉金術士莉蓮娜·霍克的研究筆記和翻譯資料!莉蓮娜·霍克號稱‘煉金女王’,乃是舊世界最後一位聲名顯赫的大煉金師。她的筆記中不僅記載著研究歷程,更有不為人知的巨大成果。當然了,莉蓮娜·霍克的筆記是用煉金術士專用的密文寫成的,常人無法讀懂……不過,這本筆記已經被翻譯了出來!以撒·格拉克曼父女花費數十年時間,終於完成了這項偉大的工程!現在,這本筆記和完整的翻譯資料,作為瑞秋·格拉克曼女士的遺物,在本行拍賣!起拍價格十萬美金!”
  
  拍賣師話音剛落,台下就有人舉起號牌:“二十萬!”
  
  “三十萬!”
  
  “三十五萬!”
  
  喬治緊盯著大螢幕上播放的宣傳視頻,手指在自己的號牌上摩挲。價格很快叫到了一百五十萬,看來這件最終的商品十分搶手。人人都想一睹煉金女王碩果僅存的研究筆記,試圖從中找出什麼隱沒了數百年的巨大秘密。
  
  喬治舉起自己的號牌:“二百萬!”
  
  拍賣師用獨特的飽含煽動性的語氣說:“117號的先生出價二百五十萬!還有沒有更高的!有人願意出更高的價格嗎?”
  
  從會場角落傳來一個陰鷙的聲音:“四百萬。”
  
  會場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喬治覺得背上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那個聲音屬於伊森·辛鐸雷德。看來他對煉金女王的筆記志在必得,又或者他是單純想同喬治作對?不管原因是什麼,喬治都不會讓他得逞。
  
  他舉起號牌:“四百五十萬!”
  
  伊森·辛鐸雷德繼續加價:“五百萬!”
  
  “五百五十萬!”
  
  “六百萬!”
  
  眼看兩人開始互相競價,拍賣場中的騷動聲越來越大。人們都樂見這出好戲要如何收場。拍賣師一邊擦著頭頂的汗,一邊喜笑顏開地在兩人之間煽風點火,畢竟,價格一路水漲船高,誰能不高興呢?
  
  這時,一個清脆的,屬於小女孩的聲音喊道:“我出一千萬!”
  
  會場中一片譁然!喬治震驚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會場中央的位置,一個戴貓頭鷹面具的女孩舉起了號牌。她站著還沒旁邊的人坐著高,所以一蹦一蹦的,試圖讓自己更顯眼一點。喬治聽出了她的聲音——堂娜·伊莎貝拉。
  
  “一千萬!014號的小女士出價一千萬!這真是讓人意料不到的高價!”拍賣師聲音洪亮,“還有沒有更高的?如果沒有人出價更高,那這件商品就屬於我們這位小女士了!”
  
  戴著貓頭鷹面具的堂娜·伊莎貝拉朝喬治的方向望過去,向他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喬治讀懂了她的唇語:我單純覺得好玩,要是我拍下了,就把它送給你。
  
  喬治感動得都要哭了。
  
  “一千萬一次!一千萬兩次!真的沒有更高價了嗎?那麼,恭喜這位小女士——”
  
  “不!”伊森·辛鐸雷德猛地站起來,恐怖的聲音響徹會場,“這件東西我志在必得,你們誰都別想跟我搶!喬治·彭斯,你休想得手!就算是堂娜·伊莎貝拉,也別妄想跟我搶!五千萬!我出五千萬!”
  
  拍賣師長大了嘴。會場中鴉雀無聲。伊森一下把拍賣價格提高了五倍,這太出乎意料了。沒人會這麼瘋狂,喊出這樣不合理的天價。
  
  “這位先生,你確定要出價五千萬?”拍賣師問,“假如惡意競價,最後付不出錢,可是會被本行取消會員資格的!”
  
  伊森指著拍賣師,破口大駡:“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你知道我是誰!你們都知道我是誰!你們知道我的資產有多少!五千萬,我出得起!誰也別想跟我搶!”
  
  一名工作人員從後臺走出來,和拍賣師耳語幾句,又迅速溜回黑暗裡。拍賣師猶豫地說:“好吧,這位先生出價五千萬,沒有更高的了嗎?五千萬一次。五千萬兩次。”
  
  堂娜·伊莎貝拉轉向喬治,對他攤了攤手,好像在說:“抱歉,這種價格我也搞不定啦。”
  
  “五千萬三次!成交!五千萬,莉蓮娜·霍克的研究筆記和格拉克曼父女的翻譯資料被108號先生以五千萬拍下!恭喜您!”
  
  伊森·辛鐸雷德扯下自己的面具,向喬治勝利地一笑,露出自己的吸血獠牙。

作者有話要說:  




60

60、勇者前行03 ...


  西元2004年,紐約布魯克林
  
  喬治·彭斯把車停在一處隱蔽的街角,檢查了一遍自己攜帶的裝備——黑色手套,填滿銀彈的手槍,鍍了銀的刀刃,別在領口的徽章,耳朵裡的通訊器。一切準備就緒。他打開車門,坐在後座代號“蝙蝠”的執法人也一起下了車。副駕駛上代號“蜘蛛”的執法人打開一台筆記型電腦,快速輸入一串代碼。
  
  “周圍六個街區的監控都已經被駭入。”蜘蛛說。
  
  喬治拔出手槍,“走吧,蝙蝠。”
  
  吸血鬼執法人一言不發地跟上他。
  
  他們的目標是躲藏在一座廢棄倉庫內的吸血鬼——伊森·辛鐸雷德。喬治上次同他見面,還是六年前在芝加哥的拍賣場裡。當時伊森以驚人的天價拍下了一本煉金術研究筆記,之後便銷聲匿跡,似乎連辛鐸雷德家族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然而從那以後,紐約就屢屢發生怪異的殺人案,被害者身上都有一處利器造成的外傷,並且渾身乾癟,仿佛被什麼東西抽幹了血液。“守望者”最初判斷他們是被吸血鬼所殺,但是死者身上並沒有被吸血鬼咬過的牙印。案件一度陷入僵局,被害的人數還在不斷增加。就在不久前,有人提出給死者做煉金術檢測,檢測結果表明,死者身上的傷口都是由某種煉金術製造的刀刃造成的。“守望者”中有不少懂得煉金術的人,其中有人便提出,死者的死狀很像文獻中記載的被“福音劍”殺死之人的樣子,而“福音劍”是古代的煉金術士尼古拉斯·勒梅用來提煉賢者之石的工具。
  
  喬治接下了這個案子。他原本以為,兇手是妄圖以賢者之石獲得長生不老的煉金術士,壓根兒沒往別的方向想,但是隨著調查的深入,新的可能性出現了,兇手或許是想製造出傳說中的人造人(Homunculus)。但是,只有賢者之石是無法造出真正的人類的,因為賢者之石只能用於創造肉`體。尼古拉斯·勒梅造出的人造人,無一例外是沒有神智的行屍走肉。直到“煉金女王”莉蓮娜·霍克的時代,創造靈魂的“靈魂方程式”才被發明出來。而提到莉蓮娜·霍克,喬治就想起了當初和自己競拍研究筆記的伊森·辛鐸雷德。伊森失蹤的時間恰巧與連續殺人案開始的時間相符。“守望者”發出了一份通緝令,逮捕伊森。幾天前,喬治接到線報,說在布魯克林一座廢棄倉庫附近見到了形似伊森的人。於是,他就帶著“守望者”中最具名望的“利刃小組”來到現場,抓捕伊森。
  
  喬治與蝙蝠如兩道幽暗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靠向倉庫。蜘蛛做他們的技術支援,假如抓捕失敗,伊森逃跑了,他的駭客技術可以迅速操控附近的監控探頭,監視伊森逃跑的路線。
  
  喬治向蝙蝠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靠向倉庫大門。倉庫只有正面一個門,門上掛了把大鎖,內部可能還有好幾道鎖。他們打算直接闖進去,抓住伊森。
  
  就在這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劃破了寂靜的夜色。慘叫是從倉庫裡傳出的。喬治暗叫不好,難道伊森將受害人綁架到倉庫,正欲行兇?他將槍口對準倉庫大門上的鎖,兩槍轟掉鎖頭,蝙蝠一腳踹開大門,兩人飛也似地跑進倉庫。
  
  倉庫內簡直就像影視作品裡描述的那種“邪教徒的祭壇”,牆壁上畫著各式各樣的魔法符號,地板上佈滿了紅色的魔法陣(喬治聞出來那不是用血畫的,而是普通的油漆),天花板上垂掛著一串串骨頭做的奇異飾品。倉庫正中擺著一個木頭搭建的平臺,平臺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六芒星法陣,法陣的每一個角上都點著一根蠟燭,可蠟燭的火焰並不是普通的黃色,而是幽幽的藍色。
  
  慘叫是從法陣中央傳出的。伊森·辛鐸雷德躺在法陣裡,胸口釘著一柄銀色十字劍,劍鋒上刻著某種銘文,現在,銘文散發著奪目的金光。伊森被十字劍牢牢釘在祭壇上,雙手高舉,渾身抽搐,嘴裡發出成串的淒厲慘叫,似乎在求助。
  
  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跪在伊森身邊,雙手握著十字劍的劍柄,將劍刃狠狠向下一推。伊森的慘叫拔高了一個八度,他伸出手,想把十字劍□□,但是手指一碰到劍鋒,就化作了一攤血液,仿佛他的肉`體被高溫熔化了似的。
  
  “住手!”
  
  喬治一邊大喊,一邊抓住胸前的徽章。蝙蝠注意到了他的動作,閉上了眼睛。喬治用拉丁語喊道:“要有光!”
  
  徽章迸發出太陽般熾烈的光芒。假如吸血鬼目視這光芒,他的眼睛就會被刺瞎。即使是普通人類,眼睛也會受傷。祭壇上赤身裸`體的男子捂住眼睛,慘叫一聲。幾秒後,徽章的光芒熄滅,喬治和蝙蝠同時睜開眼,趁那男子捂著眼睛哀嚎的時候襲向他。
  
  蝙蝠的速度快得像子彈,一刹那間便出現在男子背後。他抓住男子的雙臂,輕輕一扭,只聽見“哢嚓”一聲,男子的雙臂便被擰得脫臼。接著,他將男子按到在地,順利地制伏了他。
  
  喬治走上祭壇。伊森已經化作一攤骨肉和血液的混合物,只有衣服還是完整的。即便吸血鬼看到這場景都要作嘔。喬治轉向那名赤身裸`體的男子:“你死誰?伊森·辛鐸雷德是被你殺死的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男子面朝下被蝙蝠壓在地上,嘴裡發出陣陣哀嚎,仿佛新生嬰兒無助的哭泣,又如某種野獸受傷的號叫。
  
  難道這人不會說話?是啞巴?還是說他聽不懂英語?
  
  喬治走上前,抓住男子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接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怎麼了,喬治?”蝙蝠問,“你認識他?”
  
  “放開他!”喬治失控地大喊。
  
  蝙蝠猶豫地鬆開手。喬治跪在地上,將男子的身體托起,輕輕放在膝蓋上。男子脫臼的雙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喬治的動作似乎弄疼了他,他嗚嗚地啜泣起來。
  
  “他是誰,喬治?”蝙蝠再次問道,“你認識他嗎?”
  
  喬治顫抖地撥開男子臉上淩亂的髮絲,動作出奇的溫柔。
  
  “亞當。”喬治輕聲呼喚道,“這是亞當。”

作者有話要說:  




61

61、勇者前行04 ...


  “醫生,他怎麼樣?”
  
  特殊病房門外,喬治焦急地攔下主治醫生。蝙蝠守在病房門口,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尊雕像。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手勢有點像什麼不雅動作。
  
  “冷靜點兒,喬治,”醫生用手裡的記事簿敲了敲喬治的肩膀,“打了鎮靜劑,他已經睡過去了。他的攻擊性很強,有個護士被他打傷了,我們不得不給他穿上拘束衣——以防萬一嘛。”
  
  “那他……他身體還好嗎?”
  
  “喔,挺好的,非常健康,除了手臂脫臼之外。”
  
  病房門口的蝙蝠扭過頭去,佯裝四處看風景。
  
  “另外,他好像完全沒法和別人交流,不知道是精神有問題還是怎麼的,這需要進一步檢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明天讓精神科的醫生過來會診。”
  
  喬治僵硬地說:“謝謝您,我會考慮的。”
  
  “不客氣。”醫生吹著口哨離開了。
  
  喬治在病房門口焦急地踱著步,時不時抬起頭從門上的玻璃窗向裡望去。亞當穿著白色的拘束衣,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眉頭皺著,似乎正在度過一場十分不愉快的夢境。
  
  “噢,老大,你在這兒!”
  
  喬治聞聲轉過身,只見蜘蛛拿著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筆記本走了過來。
  
  “我調查了那個倉庫,”蜘蛛說,“結果發現了這個東西,是伊森·辛鐸雷德的筆記本。你看這一頁。”
  
  喬治接過筆記本,上面是一行行狂亂的字跡,似乎書寫者下筆時處於某種極端興奮或癲狂的狀態:
  
  “賢者之石已經煉成,分量足以製造一具青春不老之成年人類軀體。還需靈魂方程式。方程式已經遺失,無法獲得,四名弟子(筆跡太過潦草看不清)。”
  
  “我父之姐妹奧莉維亞曾師從煉金女王,從莉蓮娜·霍克筆記中亦可知她得到一頁方程式手稿。該手稿現在何處?”
  
  喬治翻到下一頁。
  
  “手稿遭叛徒法蘭西斯掠走。法蘭西斯已伏法,手稿下落不明。愛德格·彭斯似與此事有關。”
  
  “……莉蓮娜·霍克研究筆記中記載了一則靈魂方程式的演算結果,或許可從中反推方程式。”
  
  接下來是連續數頁晦澀難懂的單詞和符號,喬治推測這是伊森“反推方程式”的推導過程。之後的內容又能看懂了。
  
  “反推可以得出方程式的一部分。此方程式殘缺不全。但以我之見,已幾可創造靈魂。”
  
  “儀式定於明日舉行。如若成功,此等偉業可與神靈比肩,我血脈一系榮光再現指日可待。”
  
  “此人造人宜命名為‘亞當·勒梅’,紀念人類之祖亞當與煉金術大師尼古拉斯。”
  
  伊森的筆記到此就結束了。
  
  喬治無力地靠在牆上,手臂顫抖,幾乎拿不住那本筆記本。他簡直不敢相信,亞當竟然是伊森·辛鐸雷德所創造的人造人……但是早在兩百多年前,他就已經遇到了亞當,那是怎麼回事?莫非亞當有穿越時空的能力?難道在未來會發生某件事,成為亞當踏上時空之旅的契機?他為什麼要尋找靈魂方程式?伊森不是已經推導出了一個不完整的方程式,還成功製造出了亞當嗎?
  
  許許多多的問題盤桓在喬治腦中,令他毫無頭緒。他想,他必須去見一個人,或許那個人會有答案。
  
  ※
  
  堂娜·伊莎貝拉張大了嘴,幾乎能吞下一整只柯基犬。她想貪婪的賭徒盯著骰子和籌碼那樣盯著放在展示臺上的福音之劍,喬治非常擔心她會不會趁別人不備把劍偷偷順走。
  
  “堂娜!您知道亞當是怎麼回事嗎?”喬治站在展示台的另一邊,試圖引起吸血鬼長老的注意,卻似乎失敗了。從廢棄倉庫中把亞當帶到醫院後(途中因為亞當的無差別攻擊,蝙蝠斷了根肋骨,幸好他是血族,叼著個血袋就恢復了),喬治叫來後續處理小組,將倉庫中的“證物”送到了“守望者”的保管室,其中最重要的福音劍就放在證物保管室的展示臺上。為了鑒別這件煉金術製造的武器,“守望者”請來了博學多識的堂娜·伊莎貝拉。(“你們的證物室就像巨龍的藏寶窟一樣!”堂娜驚歎道。)
  
  “哦哦沒錯亞當是個時間旅行者。”堂娜·伊莎貝拉心不在焉地說。
  
  “什麼?您怎麼從沒提過?”
  
  “是嗎我沒跟你說過嗎我怎麼記得好像說過哦對了我是跟愛德格說過。”堂娜連氣都不帶喘地說完,一副敷衍了事的樣子。
  
  “父親也從沒跟我說過。”
  
  “那是他的事你應該找他抗議。”
  
  “堂娜!您認真點兒好嗎?”
  
  小女孩外表的吸血鬼長老發出一聲驚歎,喬治以為她終於肯搭理自己了,不料她竟然捧起展示臺上的福音劍,嘴裡嘖嘖有聲。
  
  “有生之年啊!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看見真的福音劍,就算是後人仿造的,也十分了不起了!天呐,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
  
  喬治劈手奪過福音劍,高高舉起。堂娜·伊莎貝拉怎麼可能夠得到?她高舉雙手,像貓對著架子上的金槍魚罐頭揮爪子一樣不停撓著,嘴裡喊道:“無禮!還給我!給我給我!”
  
  “請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堂娜!”喬治嚴肅地說。
  
  堂娜扁著嘴,鬱悶地看著他。
  
  “亞當是時間旅行者,我還在西印度群島的時候見過他,你父親也見過。”她說,“他還是我的血族之子喀爾文的養父,雖然說成為血族後,人類的一切都和他不相關了。”
  
  喬治想起來了。亞當曾對他說過,他有個養子,是個雙目失明的棄兒。雖然喬治認識喀爾文,但是完全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喀爾文也從來沒跟他提過自己的養父就是亞當·勒梅。
  
  “他穿越時空是為了尋找靈魂方程式,”喬治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您知道嗎?”
  
  堂娜·伊莎貝拉聳聳肩,“這我怎麼可能知道,也許將來會知道吧。可能亞當踏上時空之旅遠在遙遠的未來。我們又不能預知未來發生了什麼事。”
  
  “可我們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而在我們的過去,亞當知道未來發生了什麼事。”
  
  “那又怎樣?”
  
  “在1775年,亞當救過我的命。”喬治說,“他說,終有一天我會和他在紐約重逢,而那時,我將拯救他。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  




62

62、勇者前行05 ...


  喬治拿著一根新鮮出爐的熱狗回到醫院時,蜘蛛正靠在病房外的牆上低頭玩手機。看到喬治走過來,他連忙把手機塞進褲兜裡。
  
  “老大!”他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禮。
  
  喬治朝病房努了努嘴:“他怎麼樣?”
  
  “非常狂暴。”蜘蛛說,“他一醒過來,就開始無差別攻擊周圍的人,有個護士差點被他咬斷脖子,醫生給他打了針肌肉鬆弛劑,現在已經消停了。”
  
  說著,蜘蛛用看易燃易爆物的眼神打量著喬治手裡的熱狗,“老大,我以為你們血族不能吃人類的食物。”
  
  “我從沒說過這是給我吃的。”
  
  他推開病房門,在蜘蛛“當心!他很危險!”的警告聲中走進病房。病床上,亞當穿著拘束衣,沒精打采地陷在枕頭裡,眼皮耷拉著。看見有人進來,他睜開濕漉漉的眼睛,委屈地望著喬治。
  
  喬治在床邊坐下,撥開亞當額頭上的頭髮。
  
  “沒事了亞當。”他柔聲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會保護你的。”
  
  亞當茫然地看著他,似乎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當然聽不懂了。喬治懊惱地想。他有人類的軀體和靈魂,卻沒人給他灌輸應有的知識。他就像一個新生的嬰兒,一張空白的紙,一台連作業系統都沒裝的電腦。他聽不懂人類的語言,看不懂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欠缺一切生存所必備的技巧,只知道狂暴地攻擊周圍的人,而這也僅僅是為了消除威脅,確保自己的安全罷了——就連野獸都有的天性。
  
  他一被創造出來就殺死了自己的創造者。伊森·辛鐸雷德死于福音劍下的慘狀現在還歷歷在目。但是喬治記得的亞當是在那場午夜騎行中保護他的亞當,是會溫柔地親吻他的額頭、向他道別的亞當。他曾是……不,他將變成那麼優秀、那麼美好的人。
  
  那一切都會從今天開始。
  
  喬治撫摸著亞當的臉頰。“你餓不餓?”
  
  亞當聽不懂他的話,只能怯生生地看著他。
  
  喬治把熱狗湊到亞當唇邊,做出餵食的動作,可亞當不為所動,只是疑惑地斜睨著這個散發著古怪氣味的長條形物體。喬治心想,就算是新生的嬰兒也有進食的本能,會主動吸`吮母親的乳`房,可他又不能真的去找個哺乳期的婦女來,那絕對會被人罵變態的。
  
  他指著熱狗,自己咬了一口,示範性地咀嚼著,然後艱難地吞進肚裡。他苦澀地想,吸血鬼無法消化人類的食物,過會兒他還得去找醫生洗個胃。
  
  這次亞當似乎明白了。畢竟人類學會一切知識都是從最基本的模仿開始的。他猶豫地咬了一口,生平第一次品嘗著食物——一根在醫院樓下的流動餐車上買的熱狗。之後的三年,這一直是亞當最喜歡的食物。
  
  等亞當慢慢地把熱狗吃完,喬治又給他倒了杯水,滿意地看到亞當已經對他產生了依賴感。這是個不錯的開端。
  
  之後,他跟“守望者”的同僚們展開了一場拉鋸戰,最終以血誓換來了亞當監護人的身份。他要對亞當的一切行為負責。他把亞當從醫院接回家裡,開始跌跌撞撞地教亞當適應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喬治從沒有撫育兒童的經驗,這不論對亞當還是對他來說都是一項巨大的考驗。他覺得亞當跟一個新生兒沒什麼不同,就是個頭大了點兒,攻擊力高了點兒……好吧,高出非常多。但是他覺得自己能夠勝任,或者說,必須勝任。當亞當不得不踏上那幾乎是必然的時空之旅前,他必須幫亞當準備好。終有一天,亞當將回到過去,再一次拯救他。
  
  所幸的是,亞當學得非常快,第一年他就已經能流利地和人對話。為了鍛煉他的語言能力,喬治甚至去“守望者”總部開會的時候都會帶他一起。這讓亞當混個了臉熟。
  
  第二年,他學會了讀寫、算術、操作手機和電腦,他熱愛電腦遊戲,喬治敢放他一個人出門去超市購物。
  
  第三年,他跟著網路視頻課學完了初中和高中的課程。喬治策劃了一次旅行,首先帶著他去了費城,參觀了獨立廳和地下的秘密別廳。接著去了波士頓,沿著保羅·列維爾午夜騎行的路線“故地重遊”,在列克星敦,人們甚至建起了紀念館。然後是新奧爾良,可惜喀爾文早已不是此地的執法人,他在“守望者”兢兢業業地工作了一百年後就快樂地退休了,跟拉米那一起去了歐洲。喬治告訴了他亞當的事,但是他決定不來見亞當,他怕嚇到他。最後喬治帶著亞當來到古巴,整整兩個星期都在溫暖的南國度過,品嘗異國風味的蔗糖甜點和最好的琥珀朗姆酒。如果他沒記錯,堂娜·伊莎貝拉和愛德格就是在這裡遇到亞當的。
  
  第四年,亞當加入了“守望者”,作為實習生開始接受訓練。
  
  “守望者”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從考核年輕新血到追緝違法犯罪的血族,再到為血族製造假身份和説明那些避世隱居的人秘密運作他們積累了數個世紀的龐大財產。亞當自願當執法人,所以喬治帶著他一起出任務。他們在數不清的戰鬥中磨練技巧和默契。喬治教他血族的弱點——銀、陽光和火焰能造成巨大傷害,砍掉頭顱能阻止行動。他們還遇到過血傀儡和僵屍,喬治非常高興地教亞當怎麼弄死這個東西。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亞當會用得著這些知識。
  
  第五年,亞當正式成為“守望者”的執法人,領到了屬於他的徽章。那徽章不只是“守望者”的象徵,還是個實用的工具,關鍵時刻能救命。徽章周圍能彈出一圈鋒利的刀刃,當念出特定的咒語時,徽章還會發光。
  
  第六年,當喬治為亞當慶祝生日(也就是被伊森創造出來的那一天)時,亞當吻了他。那是喬治兩百多年的人生中度過的最幸福的一天。
  
  第七年,徵兆出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63

63、勇者前行06 ...


  徵兆的出現毫無預警,突然之間就那麼發生了。
  
  當時亞當正與蜘蛛、蝙蝠一起調查一宗吸血鬼殺人案,他們在現場調查,接著,忽然的,亞當倒在了地上。蝙蝠和蜘蛛嚇得不輕,立刻把他送到醫院。他處於昏迷,對於外界的刺激毫無反應。蜘蛛覺得大事不妙,當即通知了喬治。
  
  喬治趕到醫院時,蜘蛛和蝙蝠正守在病房門口,一人手裡端著一罐咖啡,和醫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醫生!他怎麼樣了?”喬治焦急地問。
  
  醫生還是七年前為亞當診治的那一位。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動作仍似在做某種不雅手勢。
  
  “有點兒複雜。”醫生說,“我已經給他全身上下都做了檢查,拍了磁共振,化驗了血液——他的身體機能非常正常,我簡直沒見過比他更健康的人了,他的腦電波也很活躍,一點兒也不像植物人。可他就是昏迷不醒。我覺得這已經不是醫學能解釋的了。”
  
  “怎麼會這樣!”喬治驚慌失措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蝙蝠和蜘蛛。兩位執法人不自在地盯著手裡的咖啡罐,好像裡面有個拇指姑娘正在裸泳。
  
  “真的什麼也沒發生,老大。”蜘蛛說,“他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暈倒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我發誓,真的什麼也沒發生。”
  
  “這說不通啊,”喬治納悶地說,“他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昏迷?他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醫生打趣地說。喬治瞪了他一眼,他訕訕地移開目光。
  
  “我猜,我們不能拿一般人的標準去衡量他。”蝙蝠道,“畢竟他根本不是‘一般人’。”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病房門忽然打開了,穿著病服的亞當扶著門框,一臉憔悴地望著他們。
  
  “亞當!”喬治欣喜地抓住他的手,“你沒事了?”
  
  “沒事。”亞當說。
  
  “你突然昏倒了。”
  
  “我知道。”亞當表情古怪,“其實我並沒有昏迷,我的意識是清醒的,能聽見聲音,身體也有觸覺,但是我動不了,就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哇,這可真不是我負責的範疇了,”醫生說,“聽起來像東方人說的‘鬼壓床’誒,你們應該去找個神父驅驅邪什麼的。”
  
  亞當搖了搖手,略微有些焦躁地說:“我沒事,大概就是低血糖或者貧血。跟喬治出任務的時候他總把我當移動血庫,肯定是這樣才導致我昏倒的。”
  
  關我什麼事啊!你不要總拿我當擋箭牌好不好!喬治酸酸地想。
  
  “其實你的血糖很正常。也不貧血。”醫生毫不猶豫地拆穿了亞當。
  
  “我真的沒事。你們看,我健康得很。”亞當說著原地蹦了兩下,“我都能出院回家了。”
  
  “不行!”喬治斷然否決,“你今晚就待在醫院,哪兒也不許去。”
  
  亞當繼續抗議,“我說了我沒事——”
  
  “就算沒事也得給我待在醫院裡!醫生您說是不是?他應該再觀察一段時間對吧?”
  
  醫生瞪圓了眼睛,臉上仿佛寫了“我可沒這麼說!”幾個字一樣,但他知道自己拗不過喬治,只好就坡下驢:“是的是的,最好再觀察一晚。”
  
  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雖然相當違心),亞當也不好再辯解什麼,乖乖回到了病床上。喬治看得出他在生氣。自從加入“守望者”,亞當就很反感喬治把他當成小孩子一樣看待,用他的話來說,“我是個身體健康、智力正常、生活能夠自理的成年男性,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我當成弱智兒童?”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抗議收效甚微,就算他們再怎麼爭吵,喬治還是會一無反顧地過度溺愛他。
  
  ※
  
  喬治坐在一間黑漆漆的洛可哥裝潢風格的書房裡,面前是一張龐大得能讓一個成年人躺上去的書桌,桌子對面則坐著一名金髮血族小女孩。因為桌子過於寬大,更襯得堂娜·伊莎貝拉身材嬌小。這裡是她位於紐約宅邸的書房。堂娜不喜歡太過明亮的地方,所以整個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照明。不過話說回來,血族也不怎麼需要照明。
  
  喬治安排蜘蛛和蝙蝠看守亞當的病房,防止他從醫院逃走,然後便馬不停蹄趕來見堂娜·伊莎貝拉。他把亞當的狀況告訴了這位血族長老,請求她智慧的幫助。
  
  堂娜聽完喬治的講述,一言不發地拉開書桌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資料夾,快速地翻了翻,然後推給喬治。
  
  “這是當時伊森·辛鐸雷德筆記本的影印件。”她指著其中一頁紙說,“伊森自己說了,創造人造人需要兩個必備條件——製造肉`體的賢者之石和製造靈魂的靈魂方程式。賢者之石他已經有了,但是他沒有方程式。創造亞當靈魂的方程式是他從莉蓮娜·霍克的研究筆記裡反推出來的,是個殘缺不全的方程式。我想,用不完整的方程式創造出來的靈魂,肯定也具有不為人知的瑕疵。”
  
  喬治從影印檔上驚恐地抬起頭:“亞當的靈魂有瑕疵?”
  
  堂娜·伊莎貝拉聳了聳肩:“要是完美無缺才奇怪吧?如果用不完整的方程式就能創造出完整的靈魂,那莉蓮娜·霍克豈不是要氣得從墳墓裡坐起來?”
  
  “亞當昏迷是因為他的靈魂不完整?”
  
  “他自己也說了,能感受到外界的動靜,但是動不了,也就是說,他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我想,這或許是因為靈魂和肉`體不同調造成的。一開始,他靈魂的瑕疵並沒有那麼明顯,所以大家都看不出什麼端倪來,但是隨著時光流逝,就像機器逐漸磨損了一樣,那些缺點會慢慢地暴露出來。靈魂的齒輪和肉`體的齒輪無法嚙合在一起了。到最後,他的靈魂會像一台故障機器一樣,再也無法運轉起來。”
  
  “這……有什麼補救的方法嗎?”
  
  堂娜·伊莎貝拉用手指卷起一縷鬢髮,若有所思。
  
  “我想,這是一個徵兆。”
  
  “什麼徵兆?”
  
  “亞當的靈魂開始逐漸衰弱的徵兆,也是他進行時間旅行的徵兆。要修復他的靈魂,只有找到完整的靈魂方程式。我猜,他就是為了這個才會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吧?”
  
  原來是這樣。喬治想。那麼一切都能說得通了。亞當那麼急切地要尋找靈魂方程式,就是為了修復他自己的靈魂。
  
  “可是,他究竟是用什麼方法穿越時空的?”喬治問,“找齊方程式修復靈魂,是他回到過去的目的,但他是用什麼手段達到這目的的呢?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時間旅行的魔法。要是找不到方法送他穿梭時空,那他豈不是依然死路一條。”
  
  堂娜·伊莎貝拉撅著嘴。“你有什麼線索嗎?你在獨立戰爭那會兒遇到亞當的時候,他有沒有透露給你什麼資訊?假如是你送他踏上時間之旅的,那他肯定會留下一些線索給你。對於他來說,此時此刻的我們都是他的過去啊。”
  
  喬治絞盡腦汁,回憶起他和亞當相遇時的情形。他從沒有忘記過那些。可當時亞當不論說什麼都語焉不詳,喬治也分不清他到底哪一句是直白,哪一句是暗示。
  
  “對了……我想起他曾經說過一句話,什麼……‘方程式的鐘聲在召喚我’,這個算嗎?”
  
  “方程式的鐘聲?”堂娜·伊莎貝拉皺著鼻子。
  
  “您有頭緒嗎?”
  
  “不知道,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這決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成的事。”
  
  “可是亞當現在的狀況很糟糕。”喬治用哀求的語氣說,“就算一時找不到送他穿越時空的辦法,那麼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暫時延緩他靈魂衰弱的速度?”
  
  堂娜·伊莎貝拉沉吟片刻,從寬大的扶手椅上跳下來,來到書房側面的展示架前。展示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裝飾品,都是堂娜·伊莎貝拉搜集的小玩物,什麼水晶骷髏頭啦,裝在瓶子裡的微縮帆船模型啦,材質怪異的濕婆神雕像啦……堂娜從展示架上拿下來一隻象牙盒子,回到書桌前,把它放在桌子上,又爬回扶手椅裡。
  
  那象牙盒子看起來像女性的首飾盒。堂娜·伊莎貝拉打開它,只見裡面放了一個看似時代相當久遠的信封,一枚金色的項墜,還有一隻香水瓶大小的玻璃瓶,瓶中裝著一種紅色的半透明液體。
  
  堂娜·伊莎貝拉先拿起那枚金色的項墜,展示給喬治看。“你認得這個嗎?”
  
  “有點眼熟。”
  
  堂娜按下項墜上的按鈕,項墜彈了開,分成兩瓣,兩邊各放了一張小畫像,一邊是個小男孩,另一邊是亞當。
  
  “我認得這個!”喬治叫道,“亞當曾經給我看過!”
  
  “這項墜原本屬於我的血族之子喀爾文。你也知道,當一個人轉變後,原本人類的親緣關係就跟他毫無瓜葛了,所以我讓他交出這枚項墜,免得他對人類養父念念不忘。”
  
  “那又如何?”
  
  “說來奇怪,項墜本來是一名黑人女僕祖上傳下來的,根據那女僕的說法,那是亞當親自送給她先祖的。後來項墜歸了喀爾文,亞當自己又讓工匠打造了一枚一模一樣的隨身攜帶。我推測,他在那之後又穿越時空,去了更早的時代,你看見的項墜就是他新打造的那一枚。之後,他在早於你和喀爾文的時代,將這枚項墜交給了黑人女僕的祖先。祖先將項墜傳承下去,最後到了那黑人女僕的手裡,再被她送還給喀爾文。”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迴圈?”
  
  “我想,一切都是早已註定好的。假如亞當沒有穿越時空,那麼過去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既然過去的事都已是無法改變的,那麼亞當在未來踏上時間之旅,也是註定的事。”
  
  說罷,堂娜·伊莎貝拉將項墜放回象牙盒子裡,又拿出那個玻璃小瓶。瓶中半透明的紅色液體在檯燈的光芒下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這是……?”
  
  “液態的賢者之石。你讓亞當把它喝下去,或許會有用。”
  
  喬治不安地動了動,“堂娜,煉製賢者之石,需要以活人的生命為代價……”
  
  堂娜“噗嗤”一聲笑了。
  
  “你的思維怎麼還停留在中世紀呢?辛鐸雷德家的人都這麼食古不化嗎?可別說你姓彭斯不姓辛鐸雷德,你的血管裡流的就是辛鐸雷德家的血。你們家的人都是那樣,一點兒都不知道進步和變通。”
  
  喬治不滿地看著她。“難道我說的不對?賢者之石不是這麼來的?”
  
  “拜託!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好嗎!”
  
  “二十一世紀的賢者之石就不是賢者之石了?”
  
  “賢者之石的本質就是第五元素,精純的能量結晶,它在自然界有少量的分佈,不過非常稀有,而且狀態很不穩定,常會和別的元素混雜在一起。過去技術手段不發達,所以煉金術士才會從最富集第五元素的人體內萃取賢者之石。現在可大不一樣了。最先進的煉金術設備能從自然界中直接提煉出第五元素來。只不過數量少、速度慢而已,我自己製造的那台設備,大概每年能提煉十克左右吧。”
  
  堂娜·伊莎貝拉把玻璃小瓶遞給喬治。喬治接過瓶子,意外地發現,雖然液體體積很小,但是格外的重,少說也有一百多克。提煉這麼多的賢者之石,需要至少十年時間。堂娜·伊莎貝拉把這些珍貴的庫存全給了他嗎?
  
  “堂娜……”喬治感動得快要落淚了,“您……這樣真的可以嗎?”
  
  “別做美夢!我可不會白給你的!”堂娜仰著頭。
  
  “您需要我做什麼嗎?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不需要你赴湯蹈火。我對福音劍很感興趣,但是伊森·辛鐸雷德的那把福音劍被你們‘守望者’鎖在庫房裡,如果你能想想辦法,把它弄出來給我……”
  
  “堂娜,那是證物,不能隨便送人的……”
  
  “笨蛋!我又沒叫你把我送我!我是拿來‘研究’!‘研究’你懂嗎?‘守望者’也需要跟科研機構合作嘛!至於這個‘研究’的時間有多長……那自然是很長很長的,福音劍那麼複雜微妙的東西,我當然要‘好好研究’一下!”
  
  “哦哦,我懂了。”也就是假借研究之名,把福音劍送給堂娜。雖然有點公器私用的嫌疑,但喬治願意做這件事。何況福音劍放在庫房裡也是落灰,不如拿給堂娜玩玩,至少還能派上一點用場。說不定堂娜真能研究出什麼名堂來呢。
  
  第二天,喬治接亞當出院回家,半是勸告半是逼迫地逼他喝下了整整一瓶的液態賢者之石,而堂娜也如願以償得到了福音劍。那之後的兩年,亞當的狀態一直很穩定,沒有再發生莫名其妙的昏厥。然而到了2013年,亞當的情況開始急轉直下。

作者有話要說:  




64

64、勇者前行07 ...


  亞當開始頻繁地昏迷,昏迷時間也越來越長,一開始只是幾個小時,慢慢變成了十幾個小時,一天……當亞當昏迷了三天,在醫院裡悠悠轉醒後,喬治意識到事情不能再拖延了。亞當命在旦夕,甚至比死更慘,他的靈魂會慢慢衰弱消亡,最終變成一具沒有自我意識的行屍走肉。
  亞當自己也有這種不祥的預感。醒過來後,他一直不發一言,但從他擰著的眉毛,喬治能看出他有多麼焦慮。
  “我還能活多久?”亞當問。
  喬治覺得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不要擔心。”他乾澀地說,“你會活下去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有感覺的。”
  “這不是安慰!”喬治喊道,“你會活下去的!會有辦法的!”
  亞當勉強揚了揚嘴角,努力地抿出一個笑容。喬治知道自己的話聽起來毫無說服力,這下倒像是亞當在安慰他了。
  “你要相信我,亞當。”喬治拉住他的手,“你不會死的,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在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好好活下去的。我要你像那時候的相信你那樣的信任我。你能做到嗎?”
  亞當的表情變得困惑。他試圖回想自己第一次和喬治見面時的樣子。那是他最初的記憶,不可能記錯,但是他並不記得自己那時和喬治之間有什麼信不信任的關係。然而喬治讓他相信他,就算喬治也像所有的凡人一樣會犯錯,但亞當認為他這次肯定沒錯。
  “我相信你。”
  喬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2014年新年剛過,堂娜·伊莎貝拉就致電亞當,邀請他到她的宅邸中一敘。受邀的只有亞當一個,喬治不在被邀請之列,這讓亞當有些許不安。
  堂娜·伊莎貝拉派了專車到喬治家裡接亞當。司機是個外表三十歲左右的金髮血族。他見到亞當後先熱情地同他擁抱,弄得亞當有點兒措手不及,不知道是這位吸血鬼格外熱情,還是佩德雷加斯家族有這種好客的習俗。
  等亞當坐上車,吸血鬼自我介紹道:“我叫喀爾文,是堂娜·伊莎貝拉的血族之子。”
  “你……你好。我是亞當·勒梅。”
  亞當心想,堂娜·伊莎貝拉是佩德雷加斯家族的長老,她竟然派自己直系的孩子過來接自己……她對這件事為什麼這麼重視?
  喀爾文邊打方向盤邊聊天似的說:“雖然現在我是佩德雷加斯家族的一員了,但是在成為血族之前,我的姓氏是布萊克。”
  亞當有點兒莫名其妙。布萊克,黑色?他在暗示什麼嗎?
  喀爾文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車子在紐約的大街小巷轉來轉去,最後開到了沿海的一座別墅裡。喀爾文把車停在別墅前,亞當自己打開了車門。別墅門口沒有僕人或管家之類的人物在迎接。亞當回頭看了看喀爾文,血族小夥指著大門說:“直接進去,堂娜在等你。”
  亞當點點頭。他走了幾步,喀爾文忽然喊道:“亞當!”
  “什麼?”亞當轉過身。
  喀爾文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似乎急迫地想說什麼,但是沒有說出口,最後他搖了搖頭,說:“我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八歲的時候患了眼疾,雙目失明,被親生父母遺棄在新奧爾良街頭,後來被人救了。如果不是那個人,我肯定早就餓死街頭,就算僥倖活了下來,肯定也過得非常淒慘。雖說成為血族後,人類的親緣關係就與我無關了,但我還是……我還是把那個人當做最重要的親人之一。”
  亞當困惑地問:“那人和我有關係嗎?那人就是堂娜·伊莎貝拉?”他說完又覺得不對。依照喀爾文的說法,那人明顯是個人類,而非血族,那麼就不會是堂娜·伊莎貝拉了。
  “不。你去見堂娜,然後……你會知道他是誰的。”
  不知道是不是亞當的錯覺,他覺得喀爾文的眼睛晶瑩透亮,似乎飽含著淚水。
  “謝謝你,亞當。”喀爾文說。
  “我沒有幫你什麼,為何要謝我?”
  喀爾文沒有回答。他鑽進車裡,發動汽車,開向別墅的車庫。在他離去前,亞當分明看見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亞當拉開別墅大門。橡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聲,活像恐怖故事裡的古堡才會發出的聲音。他走進別墅,橡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了。他嚇了一跳,明明開門的時候聲音那麼大,關門時卻一點兒聲響也沒有,太詭異了。如果這是一部恐怖電影,那麼就算他再怎麼瘋狂捶打,門也不會開了。亞當轉身試了試,讓他失望的是,門竟然輕易地被推開了。
  “你玩夠了嗎?”
  頭頂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亞當猛地回頭,雙手背在身後,把門拉好,像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心虛地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一個金髮女孩趴三樓走廊的欄杆上看著他。亞當想起了“守望者”裡有關堂娜·伊莎貝拉的傳聞:明明是年逾千歲的血族長老,外表卻始終保持著小女孩的樣子,也不知是福是禍。
  “堂娜·伊莎貝拉?”亞當用質詢的語氣說,“我是亞當·勒梅,受到您的召喚前來……”
  金髮女孩勾了勾手指,“上來。”說罷轉身閃進三樓的一個房間。
  亞當連忙跟上去。
  他爬上樓梯,來到堂娜·伊莎貝拉進入的房門前。他推門而入,瞬間落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這房間沒有窗戶,也沒點燈,亞當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過了幾秒鐘,一盞昏黃的檯燈亮了起來。堂娜·伊莎貝拉已經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檯燈就在書桌上。桌子前方還有一張靠背椅,大概是給客人準備的。
  “坐。”堂娜簡短地說。
  亞當心裡打鼓,不知道這位血族長老單獨召喚他是什麼用意。不過以堂娜·伊莎貝拉的身份地位,總不至於害他這個無名小卒吧。
  亞當在書桌前的靠背椅上坐下,面對著小女孩外表的千年血族長老。檯燈的黃色光芒籠罩著堂娜·伊莎貝拉,在她臉上投下奇詭的陰影。
  “好久不見了,亞當·勒梅。”
  亞當一怔,“我們從前見過嗎?”
  “當然見過。”堂娜·伊莎貝拉狡黠一笑,“不過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作者有話要說:  




65

65、勇者前行08 ...


  “當然見過。”堂娜·伊莎貝拉狡黠一笑,“不過關鍵不是何地,而是何時。”
  
  “呃……那麼我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見過您呢?”
  
  堂娜像驅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這個我們先擱在一邊不提。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因為……我靈魂衰弱那事?”
  
  “哼哼,你知道的還挺清楚嘛。”
  
  亞當苦澀一笑,“畢竟是我自己的身體。自從第一次昏迷,我就隱隱有預感了。每天晚上入睡,我都會想,這是不是我最後的意識?我會不會就這樣一睡不醒?可那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的意識仍然是清醒的,身體卻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就像個活死人。與其這樣,倒不如死掉算了。”
  
  “看開點嘛,年輕人,你還有的救。”
  
  亞當揚起眉毛,驚訝地望著堂娜,“您是說真的?”
  
  “你的靈魂之所以衰弱,是因為創造你靈魂的那個方程式殘缺不全,只要找到完整的方程式,就能修復你的靈魂了。”
  
  “可是完整的靈魂方程式不是已經遺失了嗎?”亞當問,“喬治跟我說過這個,他說‘煉金女王’莉蓮娜·霍克將方程式分成四份,分別交給四個弟子,但是過了好幾百年,方程式早就找不到了。所以伊森·辛鐸雷德才會另闢蹊徑,從莉蓮娜·霍克的筆記中反推方程式。不是嗎?”
  
  “對。”堂娜果斷地回答。
  
  “那我不是沒救了?”
  
  “年輕人,思維要活躍!”堂娜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在現代,方程式的確已經遺失,可在從前不是這樣啊!在歷史上,的確有方程式出現的蹤跡。”堂娜說著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疊紙,匆匆翻著,“翻譯莉蓮娜·霍克筆記的格拉克曼父女曾用暗語提到過方程式的事,是這樣說的:‘遵從那人的指使,將方程式手稿毀去,不留任何副本。’這說明他們的確是曾持有過方程式手稿的,只不過後來毀掉了而已。還有這一則,本傑明·佛蘭克林——對,就是那個放風箏的佛蘭克林——在日記裡提過,‘1775年5月2日,波士頓,塞勒爾斯旅店。方程式已交予應得之人,為免後患,必須毀去’。這說明佛蘭克林曾經也是手稿的持有者。所以,”堂娜將那疊紙往旁邊隨意一推,“你只要穿梭時空,去到他們毀掉方程式之前的時間,就能夠得到方程式了。”
  
  亞當大張著嘴,像聽天方夜譚那樣詫異。“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大費周章把你找來就是為了跟你開玩笑?”
  
  “這可說不準呢,您活了一千多年,生活肯定很無聊,幹出什麼石破天驚的事我都不會奇怪的。”
  
  堂娜默不作聲地瞪著亞當。亞當乾咳了兩聲,“好吧,您真的是說真的?”
  
  “當然。”堂娜做了個鬼臉,“穿越時空返回過去尋找方程式,這是拯救你靈魂唯一的辦法,而且我告訴你,它很可行。”
  
  “您好像很有信心的樣子……”
  
  “因為我曾見過。”堂娜說。
  
  “見過什麼?時間旅行者?”
  
  “你。”
  
  “……我?”
  
  “在我的過去,我曾見過穿越時空而來的你。”
  
  亞當覺得自己的下巴要脫臼了。
  
  “您……真沒開玩笑?”
  
  “你剛才不是還挺敏銳的,怎麼現在遲鈍了?你真的沒有一點感覺,當喬治看著你的時候?”
  
  亞當努力回想著他最初的記憶。他不像兒童,因為尚未成熟,所以對於嬰孩時期的記憶模模糊糊的。他直接跳過了那個階段,他記得自己從獲得自我意識開始的一切,雖然那時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直到很久之後他學會了這個世界所謂的“常識”,才能理解當時的情形。他記得喬治,當時喬治和蝙蝠一起進入倉庫,蝙蝠擰斷了他的胳膊,然後喬治說……
  
  他喊出了他的名字。亞當。可是“亞當·勒梅”之名是伊森·辛鐸雷德取的,為什麼喬治那個時候會知道?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喬治曾見過他。那是在他誕生之前的歲月,或者說,在他踏上時空之旅的遙遠將來?
  
  “喬治過去也見過……我?”
  
  “對。”堂娜·伊莎貝拉捧著臉,“還有我們一些其他的朋友。比如喬治的父親啦——我是說他的血族之父。他跟你提過愛德格嗎?”
  
  “只提過一點兒,說他掌握著新英格蘭規模最大的航運公司,還常年事必躬親地在海上跑船。”亞當說,“他也見過我?”
  
  “對。”堂娜攤開手,“所以你看,對你來說前途未蔔,對我們來說一切卻早已成為定局。你會回到過去,回到靈魂方程式被毀掉之前,用它們修復你的靈魂。”
  
  “可是……那怎麼可能?我是說,要怎麼做?”亞當緊張得背後直冒汗,“我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穿越時空的方法。”
  
  “噢,當然有。”堂娜從椅子裡跳出來,走向書房一側的展示架。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收藏品。堂娜踮著腳去夠架子最上層的一隻長條形盒子,可是以她的身高,再怎麼踮腳也夠不著。她回頭瞪了亞當一眼,亞當心裡竊笑著走過來,幫她取下那只盒子。不過,饒是亞當的個子,拿去那只盒子也有些費力。當他踮著腳摸索架子最上層時,手肘不慎碰到了下層的一個瓶中模型船。他叫了聲“不好”,堂娜眼疾手快地接住瓶中船。
  
  “小心一點兒!”堂娜聲音尖利,“這可是有將近三百年歷史的古物!”
  
  “我知道,我知道,賣了我也賠不起的。”
  
  堂娜慎之又慎地將瓶中船放到旁邊不會被亞當碰到的地方。“這是根據一艘真實的帆船造出的模型,‘午夜’號,是它的船長親自送給我的!”
  
  亞當掃了一眼瓶中船。那船掛著黑色的船帆,桅杆上掛著一面黑底骷髏旗,船首像還是只金色的貓。
  
  “海盜船?”
  
  堂娜摸了摸光滑的瓶身,頗有些懷念地說,“對,海盜船長詹姆斯·彭斯。”
  
  “彭斯?他是喬治的……?”
  
  “喔。你應該問他是愛德格的什麼人。”
  
  “那——他是愛德格的什麼人?”
  
  “他們見面還不到一個小時就親上了,你說他是他的什麼人?”
  
  亞當朝堂娜炫耀著自己眼睛大。
  
  堂娜聳了聳肩,像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詹姆斯船長是殖民地出生的混血兒,後來英國和西班牙發生戰爭,他就上了一艘英國私掠船當水手。等戰爭結束,英王收回了頒發的私掠許可證——呵呵,過河拆橋,我早料到了——原本的船長帶著掠奪來的財富逃回了英國,詹姆斯便帶領其餘人當起了海盜。可他運氣不好,因為賺不到錢,手下造反,把他流放到了荒島。結果他又搶了一艘路過的船,繼續海盜的營生。”
  
  “他搶來的那艘船就是這個模型的原型?”
  
  “哦不不不不,他搶的是條不能再破的破船,‘午夜’號是愛德格——也就是喬治的父親——‘贊助’他的。他用那條破船把愛德格從海裡撈起來,因為愛德格所乘的船遇上風暴沉沒了。於是愛德格給了他一大筆酬金,還不得不把自己棺材上的寶石摳下來抵債。總之,後來詹姆斯船長有了新船,成為讓人聞風喪膽的海盜,愛德格負責幫他銷贓。那會兒我們都認識,他們來哈瓦那拜訪我。我在哈瓦那有個大莊園,地窖裡藏著最好的朗姆酒,可惜後搬去了墨西哥,酒也沒帶上……其中還有些曲折,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堂娜說著,詭秘地看了亞當一眼,似乎她剛才說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而亞當就是她的同謀。自從他走進堂娜·伊莎貝拉的屋子,她就一直在同他打啞謎,亞當都快瘋了。
  
  他懷著莫名其妙的心情將長條形盒子交給堂娜。堂娜卻不接,而是說:“你自己打開看看。”
  
  盒子沒有鎖,亞當輕而易舉地便打開了。只見盒子裡鋪著柔軟的紅色絲絨,絲絨上躺著一柄沉睡在鞘中的銀色長劍,護手細長,同劍身和劍柄一起構成了一個十字形。亞當記得這把劍。他怎麼會忘記呢?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最初的事物就是這把劍,劍中無數生命凝聚成的賢者之石教會了他有關這世界的第一個概念——殺戮。他用這把劍殺死了伊森·辛鐸雷德,他的造物主,就像伊森用這把劍殺死了無數人那樣。
  
  “這是……福音之劍?您怎麼會有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66

66、勇者前行09 ...


  “這是……福音之劍?您怎麼會有這個?”
  
  “我問喬治要來的。從前它是用來提煉賢者之石的工具,不過現在科技發達啦,早就用不著那種野蠻的辦法了。我小小地改造了一下,往劍裡鑄入了光明符文,讓它變成對抗吸血鬼的利器。”
  
  “等等,對抗吸血鬼?我以為我們在討論穿越時空的辦法?”
  
  “年輕人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呢!在你穿越之後,它能救你的命!”堂娜不滿地提高聲音,“還有其他人的命!你需要準備許許多多的工具!”
  
  說著,堂娜從展示架上拿下一個布袋,從裡面倒出一把銀幣。“正宗的西班牙銀元,百多年的古物,現在的價值可比當時高多了。”
  
  她把銀幣裝回布袋裡,丟給亞當。亞當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又是幹嘛?”
  
  “我也不知道你具體會回到哪個時間點,所以給你準備點兒盤纏。不管在哪個時代,沒錢都寸步難行啊。”
  
  “盤……盤纏?!”
  
  堂娜又從架子上拿起一隻瑞士手錶丟給亞當,“這個賣了也能換不少錢,拿著。”
  
  “這個太貴重了吧!”
  
  “哦沒關係,我回頭會給喬治送一份帳單的。”
  
  堂娜在架子上挑挑揀揀,拿起一對黃金耳環,“永遠的硬通貨,共產主義先驅都說了,‘貨幣天然是金銀’。”
  
  她從耳環的旁邊取下一個小布袋,打開後從裡面倒出兩枚寶石,“這個不收錢,是喀爾文送你的——接著!”
  
  “喀爾文?”亞當想起之前開車接他的那名吸血鬼,“他為什麼要送我這個?我跟他認識嗎?在……在昔日?”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給亞當塞了一堆東西之後,堂娜·伊莎貝拉回到書桌前,翻出一個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上面似乎影印了些什麼。
  
  “‘守望者’的那個徽章你帶了嗎?”
  
  “一直帶著。”
  
  “很好,跟我來。”
  
  她離開書房,亞當慌張地跟上去。兩人下了樓梯,不過沒有回到前廳,而是徑直往下走,進入了地下室。地下室比書房更加昏暗,裡面連電燈都沒有,只點了兩根蠟燭。當堂娜打開地下室門的時候,蠟燭搖曳著,差點兒就熄滅了。
  
  借著那昏暗的燭光,亞當看到地下室的四壁和天花板上都畫滿了複雜的魔法陣,十足一個魔法師的殿堂。他敬畏地望著頭頂的法陣說:“這就是能讓人穿越時空的魔法?”
  
  堂娜用看白癡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怎麼可能,這是保護性質的守護法陣。你穿越時空的時候有可能產生巨大的能量,我得保護好我的房子。”
  
  “……哦。”
  
  亞當尷尬地跟著堂娜走到地下室中央,在堂娜的指揮下占到一個重重嵌套的法陣之中。
  
  堂娜·伊莎貝拉展開手裡的紙,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演練魔法咒語。亞當抱著裝有福音劍的盒子,將那一堆“盤纏”塞進口袋,不安地問道:“我們這就開始了?我一點兒準備也沒有啊!我還沒跟喬治和其他人道別呢!”
  
  “怕什麼,你又不是見不到他們了,那麼何須道別。”
  
  “說的也是……”亞當心想堂娜這麼遊刃有餘的樣子,這趟旅程想必輕鬆得很。瞧見她信心十足的樣子,亞當也有底氣多了。
  
  堂娜·伊莎貝拉放下手裡的紙,對他說:“這其實不算是個魔法,我也拿不准它能不能成功。不過試試總歸是沒錯的。”
  
  ——等等啊堂娜,我剛才還說你很有信心來著!別這麼快就讓我幻滅啊!亞當在心裡喊道。
  
  “您……您別‘試試’,萬一我一不小心試死了怎麼辦?”亞當冷汗直流。
  
  “如果你死了,那麼我們過去所遇見的亞當也就不存在了,時空將會崩潰,到時候所有人都活不成。拉著那麼多人墊背,你也值了。”
  
  “……謝謝您哦,一點兒安慰都沒有。”
  
  堂娜撇了撇嘴:“我活了一千年,還沒聽說過什麼穿越時空的魔法,要我憑空造一個出來,我上哪兒造去?我又不是神仙。我思來想去,才想出一個可行的辦法:你是個特殊的人,你的靈魂是經由方程式創造出來的,而方程式本身就具有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這力量或許能超越時空的限制。我從伊森·辛鐸雷德的筆記裡複印了那個殘缺的方程式,現在我要通過它,進行一個儀式,喚起你靈魂中的力量,並與歷史上的方程式產生共鳴,借由方程式之力,牽引你穿越時空,回到歷史上方程式仍存在的時間點。”
  
  亞當邊聽邊點頭,等堂娜解釋完,他說:“方程式的力量會牽引我回到過去,那麼等我找齊所有的方程式,我要怎麼回來呢?”
  
  “呃……我也不知道耶。”
  
  “……”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總會有解決的辦法的!年輕人,有點信心!”
  
  “……我本來挺有信心的,聽您這麼一說立刻就氣餒了。”
  
  “那我提供你一個萬無一失的笨辦法好了。”
  
  “什麼,竟然有這種辦法?不愧是堂娜·伊莎貝拉,我就知道您肯定有主意的!”
  
  “你是人造人,賢者之石賜予你長生不老的力量——雖然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長生不老,不過像血族一樣活很久大概是沒問題——所以你只要找個地方隨便過上幾百年,等到今天之後你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回來找喬治了!”堂娜說著豎起大拇指,似乎覺得這個主意棒極了。
  
  “不得不說這個方法真的……很笨。”
  
  “但是萬無一失呀,對吧?”
  
  不等亞當回答,堂娜便舉起手裡的紙,眼看就要作法了。亞當連忙阻止,“等一下!我還是覺得有點兒太倉促了!我得和喬治談談!”
  
  “我之前跟他都談好了,他也同意了。他不跟著你來,就是怕捨不得。另外你也不用擔心儀式失敗的事,難道你現在去找他依依不捨地道個別,失敗的儀式就能變成功了?你有思考那個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麼在過去生存下去和尋找方程式為好。”
  
  事已至此,亞當明白說什麼都沒用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說:“我知道了。那麼,請您幫我帶一句話給喬治。”
  
  “什麼?如果是‘你愛我我愛你’之類的肉麻話我可不幫你帶,噁心死了,等你回來之後自己跟他去說好嗎。還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了。”
  
  “很好。”
  
  堂娜盯著手裡那張紙,用仿佛不屬於一個小女孩的語調念出了一段段古怪的音節。隨著她的念誦,亞當聽見了鐘聲,宛如千萬口大鐘在轟鳴。鐘聲不是從別處傳來的,正是從他內部、從他靈魂的源頭而來。有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身體,將他向黑暗中拖去。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發光。白色的光芒讓他什麼也看不見。震耳欲聾的鐘聲讓他什麼也聽不到。
  
  他覺得自己飄了起來,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突破了凡人所不能觸及的界限。他向上飄去,高高地浮在沒有水、沒有重量的大海裡。他上升,上升,上升……最後,那力量將他重重地丟了下去。
  
  在自由落體的失重感裡,亞當睜開了眼睛。
  
  他已不再身處堂娜·伊莎貝拉昏暗的地下室裡。
  
  眼前一片開闊。腳下是一片青蔥的草地,面前有一片稀疏的樹林,一條小路從草地旁經過,道路延伸的盡頭是幾棟紅牆藍瓦白頂的建築,典型的殖民地風格。這兒似乎是個小鎮。
  
  成功了!這是亞當的第一個想法。方程式的力量真的牽引他穿越了時空!可是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亞當檢查了一下身上,裝福音劍的盒子還在手上,堂娜·伊莎貝拉給他的“盤纏”也在口袋裡。為了和堂娜見面,他穿了身價格不菲的西裝,只要是在近現代的美國,這就不算什麼奇裝異服。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他現在身處何時何地,再找個合適的落腳點。方程式的下落可以慢慢打聽。
  
  拿定主意,亞當抱著盒子走向小路盡頭的小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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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勇者前行10 ...


  小鎮的氛圍相當安靜和諧,金紅色或翠綠色的樹林掩映著一棟棟房屋,遠處的群山呈現出斑斕的色彩。街上偶爾可見幾個行人,但亞當不敢貿然前去詢問。他輕鬆地找到了一家書店,書店門口放著一排白色的報刊架,上面羅列著報紙和薄薄的雜誌。亞當拿起其中一份報紙,只見日期寫著“1952年10月23日”。
  
  1952年,真是讓人意想不到。不過還算不錯,如果一下子回到幾百年前,亞當反倒要無所適從了。他默默地將報紙放回報刊架上。書店櫃檯後的年輕收銀員瞄了他一眼,對他只看不買的行為沒有表示什麼不滿。
  
  他已經弄清了自己所處的時代,那麼還剩地點不明。他走向櫃檯後的收銀員,向他露出一個微笑。不管在什麼地方,微笑總是化解緊張的最佳良藥。
  
  “嗨。”亞當輕鬆地打招呼,“我剛剛到這兒,是來觀光的,能推薦下不錯的景點嗎?”
  
  如果直接問“你好,請問這裡是哪兒啊”,肯定會被當作神經病送進警察局,所以亞當決定迂回一下,從小鎮的知名觀光景點推理出這是什麼地方。
  
  收銀員聳了聳肩,“那得看你要什麼了,我們這兒有很多博物館啦,藝術館啦,畫廊啦什麼。”
  
  哇哦,看來這個小鎮的自然景觀並不出名,但是人文氣息很濃厚。
  
  “你是本地人?”亞當繼續套話,“我想聽本地人推薦一些真正值得觀光的地方,讓我不虛此行。”
  
  “我不是本地人,我是學生,在這兒打工。”
  
  “哇,”亞當故作驚訝,“大學生?你在哪所學校就讀?”
  
  收銀員露出一個無奈又諷刺的微笑,“還能是哪所學校?達特茅斯學院啊。哦,我們學校也算‘知名觀光景點’之一吧,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學院的藝術館看看。”
  
  亞當挑起眉毛。“謝謝。”
  
  好極了。他知道自己在哪兒了。這裡是新罕布什爾州的漢諾威,常春藤盟校之一的達特茅斯學院的所在地。同時,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方程式帶到此時此地了。他記得翻譯莉蓮娜·霍克研究筆記的那位元格拉克曼教授生前就在達特茅斯學院任教,是歷史系的教授。這麼說,格拉克曼教授持有方程式手稿?這也是當然的,他都找到莉蓮娜·霍克的筆記了,持有手稿有什麼的奇怪的。
  
  亞當走出書店。既然知道了所在地,知道了自己要尋找什麼人,接下來要做的事就一目了然了。他找了家收舊貨的雜貨店,將堂娜給他的瑞士手錶買了三百塊。就算知道1952年的三百塊比2014年的三百塊值錢得多,他還是覺得自己虧大了。
  
  然後他買了台相機,找了家不用登記真實身份就能入住的旅店,總算有個了落腳點。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接觸格拉克曼教授了。
  
  接觸一位大學教授最好的方法當然是通過學生,而小鎮上最不缺的就是學生。第二天,亞當在一所歷史博物館裡見到了一大群。他脖子上掛著相機,帶著自信滿滿的表情向他們走過去,臉上仿佛寫了“我是專業的”幾個字。他謊稱自己是一名雜誌記者,正要撰寫一篇有關常春藤盟校的文章,問他們是否知道一位格拉克曼教授。他的相機大大增加了說服力。出乎他意料的是,格拉克曼教授在學院裡非常出名,原因是他開了一門講黑魔法和煉金術的奇怪選修課。這門課極其受歡迎,每次開課,教室內外都擠滿了學生。被採訪的學生並不覺得記者採訪是件稀奇時,反而認為這麼一位古怪或者說有趣的教授沒有記者來採訪他才很奇怪。最後亞當為學生們照了一張集體照,滿意地離開了博物館。
  
  亞當決定親自去聽一聽格拉克曼教授的課。當又一次選修課上課時,亞當偷偷混進學生中。他在“守望者”受過訓,當了五年的執法人,混進一所防備不嚴(或者說根本沒有什麼防備)的大學偽裝成學生對他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況且來聽課的學生那麼多,一個陌生面孔壓根不稀奇。
  
  格拉克曼教授對煉金術研究頗深。雖然選修課上講的主要是煉金術的發展歷史和中世紀獵巫運動,但亞當能隱隱聽出來,他對煉金術的研究不僅僅停留在“歷史”的階段。下課後,亞當混進學院的圖書館,找到了格拉克曼教授的著作和論文。(圖書館館員非常熱心地幫助他,並表示前來拜讀教授大作的學生數不勝數。)越是閱讀教授的作品,亞當就越確信,他手中一定握有靈魂方程式,至少是其中的一頁。
  
  如果直接去問教授要靈魂方程式,他肯定不願意給。換成亞當,他也不願意。所以亞當決定再多瞭解教授一些,好尋找一個切入點。他潛入了學校的檔案室,找到了格拉克曼教授的個人檔案。以撒·格拉克曼教授是在二戰時期從德國逃到美國的猶太人,妻子是作家,兩人有一名養女。他拜訪了格拉克曼教授的助教,依然用了記者那招,不過這次他謊稱自己要撰寫一篇文章,報導二戰時期因遭到納粹迫害而逃到美國的猶太人的生活現狀。亞當還暗示助教,假如他不願配合,那麼就有支持納粹、反猶太人的傾向,這把助教嚇得不輕,立刻乖乖招出了有關教授的一切。
  
  根據助教的說法,格拉克曼教授的確是二戰時期逃到美國的。因為他從前在柏林大學任教,還發表過一些知名論文,所以達特茅斯學院對他青眼有加。至於他們一家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礙從德國逃過來的,教授本人一直諱莫如深,只說是接受了一位慷慨商人的協助,具體情況助教也不知道。
  
  亞當覺得自己能打聽出的資訊只有這麼多了。又去聽了一次格拉克曼教授的選修課後,他準備親自去會一會他。
  
  格拉克曼教授有個習慣:每週三都要去鎮上的一家咖啡店裡喝咖啡。這對亞當來說是個絕好的時機。他去咖啡店裡見格拉克曼教授,與他討論煉金術,佯裝自己是名對煉金術很感興趣的學生,先獲得對方的信任。兩周後的又一個週三,他讀到了格拉克曼未發表的有關莉蓮娜·霍克的論文,並表明了自己“守望者”的身份。
  
  格拉克曼教授給他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故事裡登場的人物亞當並不陌生,事實上,他對愛德格和喬治在這個故事裡所扮演的角色絲毫不感到驚奇。他早該想到,作為新大陸血族的元老,作為領導“守望者”的一員,愛德格和喬治當然會參與到二戰中來。
  
  又過了一周,亞當和格拉克曼教授約好在咖啡店中碰面,這一次,格拉克曼教授會帶來靈魂方程式的手稿。亞當先一步來到老座位上等待。他還帶來了福音劍,就放在腳邊。
  
  既然在21世紀,靈魂方程式已經杳然無蹤,那麼為了不改變歷史,不造成什麼不可預料的後果,亞當拜託格拉克曼教授在他離開後銷毀方程式。
  
  他念出手稿上晦澀的符文。再一次的,他聽見了鐘聲。
  
  方程式的鐘聲在召喚他。白光籠罩一切,咖啡店和格拉克曼教授都消失在了白光之中。
  
  那股不可抗拒的牽引力拽著他脫離了這個時空,將他拋向更早的時間點。與此同時,他那逐漸衰弱的靈魂被方程式的力量所鞏固,如同某種錯位的東西被撥正了一般。
  
  當白光消失,亞當發現自己臉朝下爬在一處硬石板路上。他狼狽地爬起來,踢到了裝福音劍的盒子。
  
  這次,方程式的力量把他丟在了一個狹窄逼仄的暗巷裡。周圍黑黢黢的,正是晚間。亞當一手抱著盒子,一手扶著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走出暗巷,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河,河上擁擠著許多小木舟,眾多頗具異國風情的建築林立在河畔。這應該是座濱河或者濱海的繁華大城市。
  
  亞當來到河邊,望著腳下潺潺的流水,尋思著如法炮製,先弄清自己身處何時何地再說。這時,有一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亞當的腳踝。
  
  亞當尖叫一聲,往旁邊跳去。
  
  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破碎的石板路上。
  
  “求求您了,先生,行行好吧,施捨我一個子兒……我瞎了,我爸媽不要我了……求您可憐可憐我……”
  
  那是個失明的小乞兒,穿著一件破破爛爛、勉強可以蔽體的衣服,從袖口裡伸出的手臂骨瘦如柴。
  
  亞當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接著想到,1952年的錢幣大概在這個時代花不了吧。他得先變賣堂娜·伊莎貝拉給的“盤纏”,換來流通的貨幣,才有錢施捨別人。
  
  但他又不忍狠心地從小乞兒身邊走開。何況,“失明”和“被父母拋棄”這兩個關鍵字總讓他想起了什麼……
  
  他在小乞兒身邊蹲下,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兒抬起頭,失明的雙目根據聲音轉向亞當所在的方向。
  
  “喀爾文,”他囁喏道,“我叫喀爾文。”
  
  亞當長長的“啊——”了一聲。他現在總算明白那名吸血鬼——喀爾文·布萊克,為什麼要感謝他了。
  
  “這麼說,這裡是新奧爾良囉?”
  
  喀爾文疑惑地歪了歪頭,不明白面前這位先生為什麼這麼問。
  
  “是的,這裡是新奧爾良。”
  
  “現在是哪一年?”
  
  “呃……1842年,先生。”
  
  亞當摸了摸喀爾文的腦袋,把他抱起來。孩子的身體意外的輕,隔著衣服,亞當都能摸到他嶙峋的骨頭。
  
  “我剛剛到這兒,還什麼都搞不清。我想,我得找家旅館住下,再弄點東西吃。你餓壞了吧?”
  
  喀爾文的肩膀膽怯地縮著,似乎害怕亞當對他不利。亞當安慰地拍著他的後背,“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想,我被帶到此時此地見到你,一定是命運使然。”
  
  喀爾文徹底困惑了。“……先生,我不懂……?”
  
  “沒關係。總有一天你能明白的。對了,我叫亞當,亞當·布萊克。啊,黑色,真是個有趣的姓氏。從今天起,你就是喀爾文·布萊克,我收養你,你覺得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  




68

68、勇者前行11 ...


  “沒關係。總有一天你能明白的。對了,我叫亞當,亞當·布萊克。啊,黑色,真是個有趣的姓氏。從今天起,你就是喀爾文·布萊克,我收養你,你覺得怎麼樣?”
  
  喀爾文嚇得不敢吱聲,大概覺得亞當已經瘋了。如果在現代,他或許就要大哭著叫員警了吧。
  
  亞當找到了一家臨河的小旅館,條件看起來不怎麼好(亞當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上上個世紀的旅館都是這德行),不過當作暫時的落腳點還算差強人意。旅館老闆對於亞當帶了個小乞丐進來感到非常不滿。亞當身上1952年的紙幣顯然在這個時代用不了,不過他用一枚西班牙銀元成功讓旅店老闆閉上了嘴。他租下了最好的房間,叫旅館幫傭燒了熱水,給喀爾文洗了個澡,向老闆借了他孩子的舊衣服(老闆女兒的綠色連衣裙)給喀爾文穿上。幸好喀爾文看不見,不知道自己到底穿了什麼(他大概以為是件袍子),否則他真的要哭喊員警了。
  
  亞當叫廚房臨時做了頓晚餐送到房間裡。晚餐十分簡陋,看起來就像廚房殺手的創意傑作:兩塊硬面包,兩條鹹肉,一壺味道奇怪的果汁,還有一小碟糖和一小碟鹽。亞當咬了口麵包就覺得要吐了。兩個小時前他還坐在新罕布什爾州的休閒咖啡廳裡喝手磨咖啡,吃新鮮的牛排,現在卻只能窩在一間河邊的破旅館裡啃發黴的麵包。他覺得日子簡直沒法過了。喀爾文倒是吃得狼吞虎嚥。亞當慷慨地把自己的份也讓給了他,托著下巴看他風捲殘雲地掃光所有的食物。小傢伙真的餓壞了。
  
  第二天,亞當帶著喀爾文一起出門。他不敢把孩子一個人丟在那破旅館裡。他們找到了一家當鋪,亞當賣掉了那兩顆寶石(未來的喀爾文送的,現在算是某種形式的物歸原主了吧),換來一筆數額令他相當滿意的錢。他立刻搬到一家乾淨整潔治安也不錯的旅店住下,並給自己和喀爾文置辦了幾套符合時代特色的正常裝束。
  
  安頓下來之後,他就得考慮靈魂方程式的問題了。在21世紀,喬治曾帶他來新奧爾良旅遊過。可他思來想去,也想不出這個時代的新奧爾良有什麼人會持有靈魂方程式。命運在冥冥中讓他見到喀爾文,難道喀爾文跟方程式有關?但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怎麼可能知道煉金術的奧秘?莫非和他的家人有關?
  
  喀爾文說他原本住在密西西比河之畔的一處小村莊裡,父親是伐木工人。於是亞當跟他一起乘蒸汽輪船沿密西西比河北上,找到了那個村子。看到自己拋棄的孩子被人送了回來,喀爾文的父母感到非常震驚,而且,亞當得說,他們顯得非常尷尬和不情願。喀爾文有六個兄弟姐妹,包括一個尚未出世的。對於這樣一個負擔頗重的家庭,罹患眼疾、幾乎喪失勞動能力的孩子只會拖後腿。當亞當表示他打算自己收養喀爾文之後,一家人幾乎欣喜若狂,好像擺脫了什麼大包袱似的。喀爾文的父親拉著亞當的手,稱頌他像上帝的使者般仁慈。亞當冷冷地把手抽了回來,並且故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讓所有有眼睛的人都看見這一幕,告訴他們比起一個“沒用的”失明孩子來,這群健康有用的人更令他厭惡。
  
  他問喀爾文的父母知不知道煉金術或靈魂方程式的事,兩個人聽了直搖頭。他們甚至不識字,家裡唯一的紙製品是一本破舊的聖經,還是教區免費贈送的。在這個見鬼的家庭裡大概打聽不到什麼了,於是亞當謝絕了留下來吃晚飯的提議,當天就帶著喀爾文到碼頭搭船回了新奧爾良。喀爾文在家裡乖巧地坐在亞當身邊,垂著頭,不論大人在討論什麼,他一句意見也不發表,但是一上船,他就哭了出來。亞當把他抱在懷裡,讓他的眼淚打濕了自己的衣襟。亞當安慰他:“不哭不哭,你家人不要你了,可是我要你啊。”
  
  喀爾文哭得一抽一抽的,連話都說不清楚。“那……那你能當我爸爸嗎?”
  
  亞當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好兒子。”
  
  回到新奧爾良,亞當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卻又徹底迷茫了。畢竟他的首要目標是尋找靈魂方程式,而不是養孩子。如果他很快就找到了方程式,離開了這個時代,喀爾文怎麼辦?二十多年後他才會被堂娜·伊莎貝拉變成血族,這個時代的堂娜在哪裡?該怎麼聯絡?亞當一無所知。假如他真的要離開,至少得把喀爾文託付給信任的人,但是他在新奧爾良一個人也不認識。他倒是可以跟“守望者”聯絡,甚至能找到喬治,但是那太冒險了。喬治和堂娜都沒提過他在這個時代同他們見過面,要是他去見喬治的事違背了歷史,就有可能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還是順其自然地好。
  
  當然了,這一切假設都有個共同的前提,那就是亞當很快找到了靈魂方程式。可事實是,他現在毫無頭緒,連方程式的影子都抓不到。他可能要花好幾個月,甚至數年的時間去尋找它。既然如此,亞當決定循序漸進,反正打聽方程式的下落和養孩子又不矛盾。
  
  他退掉了在旅館的房間,租了一間價格適中、環境又好的公寓,和喀爾文搬到了新家。喀爾文不能去上普通人的學校,所以他為喀爾文請了一名家庭女教師。女教師相當認真負責(或者說有些嚴厲),這讓亞當外出的時候可以放心地把孩子交給她。每當看到喀爾文跟女教師學習書寫的時候,亞當就會想起海倫·凱勒和沙利文老師。
  
  原本亞當只打算四處打探方程式的下落,可陰差陽錯的,他竟做起了生意。緣由是這樣:那位女教師的父親在一家船運公司工作,可由於公司經營不善,瀕臨倒閉,女教師的父母也面臨著失業的危險。亞當手頭剛好有一筆錢,於是他出資挽救了公司,並成了最大的股東。一年後,船運公司起死回生,扭虧為盈。又過了一年(亞當完全沒想到這次的時空之旅會拖這麼久),公司已有資本添置新船,拓展了航線,同時為亞當帶來滾滾收益。亞當購置了新的房屋,配備了馬車和僕人,讓喀爾文過得像個真正的富家少爺。喀爾文的親生父母做夢也想不到,被他們拋棄的孩子能過上他們一輩子的積蓄也換不來的優渥生活。
  
  就在這一年,亞當遇到了湯瑪斯和傑姬夫婦。他從奴隸販子手裡救下湯瑪斯,讓夫妻倆到他家中工作。當亞當看到傑姬送給喀爾文的那枚項墜,他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項墜裡的兩張畫像分明是喀爾文和他。這項墜來自遙遠的過去,對亞當來說,那是未來尚未發生的事。這是不是未來的他所留下的線索,為現在的他指引著一條道路?
  
  亞當命工匠依照那項墜的模樣,做了枚一模一樣的,裡面也放上他的喀爾文的畫像,由他自己隨身攜帶。假如他再次穿越時空,那麼他託付給傑姬先祖的,就將是這一枚項墜。
  
  在那之後又過了八年。距離亞當來到新奧爾良,已過了整整十年。這期間,亞當從新奧爾良城裡搬去了郊外的莊園,船運公司的生意紅紅火火,喀爾文從瘦弱的小男孩成長為風華正茂的青年,還結實了一個從紐約來的“守望者”血族執法人。
  
  可亞當的外貌沒有絲毫改變。賢者之石賦予了他漫長的,甚至可稱為不朽的壽命。但他並不覺得快樂。他想念喬治。他和喬治共同度過了十年時光,而他離開喬治的時間已經與他們所共度的時間一樣長了。
  
  經過上一次方程式的鞏固,他的靈魂不再那麼衰弱,可是十年時光讓他靈魂的不穩定性再次暴露了出來。他開始頻頻昏厥。他不想讓喀爾文擔心,於是命令湯瑪斯隱瞞這件事。作為亞當的助手和管家,湯瑪斯敏銳地察覺了主人的焦慮。一天,當亞當在書房處理公務時,湯瑪斯問他:“主人,您這段時間一直心神不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我的問題,你幫不上忙的,湯瑪斯。”
  
  “您根本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又怎知我幫不上忙呢?湯瑪斯是您忠實的僕人,願意為您分憂。”
  
  亞當搖搖頭:“說真的,湯瑪斯,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你恐怕真的幫不上忙。”
  
  “主人,您說說看,究竟是什麼事?就算我無能為力,可您說出來也比憋在心裡好,不是嗎?”
  
  亞當歎了口氣:“你知道靈魂方程式嗎?我一直在尋找它,然而不論怎麼找也找不到。”
  
  “那個東西很重要嗎?”
  
  “我必須找到他,否則——我會死。”
  
  湯瑪斯長大了嘴。“那麼那個靈魂方程式是什麼東西?我的確是沒聽過,但我可以替您去打聽啊。”
  
  “它和煉金術有關,是一種……唔,非常複雜,一時說不清。”
  
  “主人,我沒什麼文化,也不懂煉金術,但是肯定有人懂啊。在新英格蘭有許多大學,或許那裡的學者知道呢?您不妨去一封信問問?”
  
  亞當揉了揉額角:“你說的對,我不該總把自己局限在新奧爾良。也許方程式並不在這裡,我找錯了地方。”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提筆在紙上寫下方程式的符號,可他只寫了幾行便寫不下去了。他丟開筆,頹喪地扶著額頭。
  
  “不,還是算了……也許一切都是命運,也許我註定死在這個時代,萬物都會崩潰……”
  
  “主人!千萬別這麼說!您不會死的!”
  
  湯瑪斯拿起那張紙,仔細盯著上面的符號。“唔?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很感謝你,湯瑪斯,但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
  
  “不,主人,我是說真的!我真的見過和這個很類似的東西!”
  
  說著,湯瑪斯拿起筆,在紙的背面匆匆書寫著什麼。他寫了整整一頁,然後將紙交給亞當。“主人,您要找的那個方程式,是不是這樣的?”
  
  亞當接過紙,唯讀了一樣,便驚訝得無法呼吸。湯瑪斯所寫的的確是方程式所用的煉金術符號,可這一部分卻是亞當從未見過的,依照其內容,剛好可以同格拉克曼教授持有的手稿連在一起,也就是說,這的確是方程式的一部分!
  
  “湯瑪斯,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黑人管家頗為驕傲地說:“這是我的母親教給我的。她原本生活在非洲,後來被奴隸販子擄到美國來。她告訴我,這東西是她部落的寶物。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祖父的祖父的年代,有一名白人傳教士來部落裡傳教,後來他病死了,他的遺物就被酋長收了起來,作為部落的寶物留存。我母親曾在寶物中發現一張紙,上面畫了稀奇古怪的符號。她的記憶力非常強,只用一眼就把紙上的內容全記住了。當她被當作奴隸賣到美國後,還時常在地上畫這些符號。我小的時候,她就常常給我畫這些,對於她來說,這是有關她故鄉的珍貴回憶。我的記憶力像我母親那樣好,所以很容易就記住了。我怎麼想也想不到,這竟然就是主人所要尋找的靈魂方程式!”
  
  亞當癱坐在椅子裡,腦袋裡亂哄哄的。白人傳教士……對,莉蓮娜·霍克的筆記裡提過,她有一名弟子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名叫艾蘭。格拉克曼教授在筆記譯文中有過注解,說這名弟子後來去非洲傳教,不知所蹤。原來他竟然病故在異國他鄉,方程式則被當地的土著部落當作寶物收藏了,兩百多年後,部落的後人為他所救,成為他的管家,而方程式就被銘刻在此人的記憶中。這麼多年,他竟然一點兒也沒察覺……亞當都要忍不住嘲笑自己了。難怪方程式的力量要把他帶到1842年的新奧爾良。一切因果宛如一個個精密的圓環,最終將天衣無縫地嵌套在一起。
  
  既然拿到了這個時代的方程式,亞當便不願再久留。他留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喀爾文十八歲了,足以擔當重任。第二天,他便宣佈將所有的財產交給喀爾文,自己將“外出旅行”——這當然是個幌子,總不能告訴喀爾文他要穿越時空了吧。亞當叫來律師,處理了財產交割的手續,同喀爾文道別後,他選擇不會被人打攪的夜深人靜之時,獨自一人書房裡,念出了方程式。
  
  方程式的力量有如洶湧的洪流,帶著他再度突破時空的界限,去往下一個時間,下一個地點。

作者有話要說:  




69

69、勇者前行12 ...


  亞當的雙腳再一次站在了一片青蔥的草地上。
  
  面前佇立著一幢殖民地風格的教堂:紅色的外牆和三層白色屋頂。它看起來相當眼熟。亞當發誓他曾見過這座教堂。
  
  他轉過身,凝望著教堂前方的道路。有哪裡不對。他想。我的確見過這教堂,但是現在的它似乎少了點兒什麼。
  
  他歪著腦袋回憶了半天,方才意識到,教堂前方本應有一座男子騎馬的塑像,可現在塑像沒了。
  
  不不,並不是“沒了”,而是這塑像還壓根沒有豎起來。這座教堂是波士頓的老北教堂,而那座塑像則是保羅·列維爾騎著馬。喬治曾和他到波士頓旅遊過,特意沿著“午夜騎行”的路線遊覽了一番,旅程的起點就是老北教堂。喬治說他曾參與過保羅·列維爾的行動,是以特意“故地重遊”一番。他仿佛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目的,領著亞當在那條路線上走了一遍。亞當當時以為他是在懷舊,現在才明白,喬治的目的是讓他牢牢記住這個歷史事件。
  
  假如他沒猜錯,他也參與了“午夜騎行”,正是在這場行動中,喬治遇到了他——西元1775年的、年輕的喬治,遇到了來自21世紀的他。
  
  知道了這一點,接下來的行程就清晰多了。亞當去波士頓,變賣了那對金耳環,買了匹馬(以及合適的服裝,他可不想嚇到哪位開國元勳),一路騎到列克星敦去。那兩位著名的愛國者——漢考克和亞當斯,正迫于英軍的搜捕,不得不藏身在列克星敦的民居裡。在當時,知道這件事的人可不多,只有少數愛國者領袖,比如保羅·列維爾。但是在後世,他們的藏身地點可是人盡皆知,那兒甚至變成了觀光景點。
  
  亞當輕鬆地找到了他們。他自稱是來自新奧爾良的愛國者(這點倒也沒錯,他的確是從新奧爾良來的,不過是未來的新奧爾良),為了瞭解英軍最新的動向和愛國者的對策,特意到麻塞諸塞州來的。他對這個時代的方方面面了若指掌,所以漢考克和亞當斯非常信服他,甚至將他當作一位愛國者中的激進分子(沒辦法,畢竟他的某些想法太“前衛”了,比如支持武裝起義和反對奴隸制)。
  
  他在列克星敦耐心地等到了4月19日,淩晨時分,果不其然的,喬治與列維爾抵達列克星敦。亞當加入了他們。三人在半道上遭遇紅衣衛劫擊,亞當和喬治被俘虜,後來死裡逃生,並且殺死了血術士司各特·辛鐸雷德。這讓亞當的心情有點兒複雜,因為司各特是伊森的血族之父,而伊森是亞當的造物主。而且,殺死司各特的那把福音劍,就是伊森親手造出來的,伊森也是因為父親被殺一事,才與喬治結仇。
  
  亞當等了整整十年,才盼來了和喬治重逢的這一天。然而,這來之不易的重逢卻只有僅僅幾個小時。天明時分,他含淚揮別喬治,啟程前往波士頓。他已經想清楚了,在這個時代多留也是無益,唯一的方法就是儘快找齊方程式,徹底修復自己的靈魂,然後返回21世紀,與喬治團聚。
  
  他冒著槍林彈雨,偷偷潛回波士頓,住進一家旅店。十幾天後,本傑明·佛蘭克林住進了同一家旅店。
  
  他找到這位老人,開門見山地說:“佛蘭克林先生,我叫亞當·勒梅,想向您討要一件東西。”
  
  本傑明·佛蘭克林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抽出一根絲巾擦了擦,又戴上,以確定自己沒眼花。這一年的佛蘭克林已經六十八歲,卻依然在為殖民地的人民而奔波。佛蘭克林原本住在英國倫敦,由於列克星敦和康科特的這場武裝衝突,他被倫敦列為通緝對象,於是回到殖民地,投入獨立事業當中。
  
  “勒梅……你有一個奇特的姓氏,年輕人。”佛蘭克林說,“我很樂意幫助別人,但是我不認識你,恐怕也沒有什麼值得你討要的東西。”
  
  “我需要靈魂方程式。我知道您持有一頁方程式的手稿。我需要它。”
  
  “我怕是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亞當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子上畫出幾個符號,然後快速地將它們擦去。他所畫的是方程式中常出現的煉金術符文。佛蘭克林一見那符號就明白,亞當也是方程式的持有者,或者至少見過方程式。
  
  “你是煉金術士?”老人抬起眉毛,“你要方程式幹什麼?”
  
  “您放心,我不會拿來幹壞事的。”
  
  “我就直說了吧,勒梅先生,方程式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不可隨便交予他人,雖然我持有的僅僅是它的一部分。”
  
  “我知道。”亞當微笑著點頭,“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您可以向約翰·漢考克或者撒母耳·亞當斯打聽,他們會告訴你,我是來自新奧爾良的愛國者,並保證我的可靠性。保羅·列維爾會以榮譽為我擔保,因為我冒著生命危險跟他一起連夜騎馬報信。”
  
  “我不懷疑您對國家的熱忱。”
  
  亞當搖搖手,“那只是我眾多身份中的一個而已。我要對您說的是,我是一個人造人。”
  
  佛蘭克林睜大了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眼鏡,似乎又想把它取下來擦一遍了。
  
  “這……這不可能!”老人激動地說,“製造人造人需要賢者之石和靈魂方程式,但是方程式手稿中的一頁一直在我這裡,沒有交給過任何人!就算湊齊了其他的部分,但殘缺不全的方程式也絕不可能創造出完整的靈魂。”
  
  “您說的對。”亞當柔聲說,“殘缺的方程式只能創造出殘缺的靈魂。這就是我要找齊所有方程式的原因。”
  
  “你……?”
  
  “我是被不完整的方程式所創造出來的。我靈魂殘缺不全,無法長久地留存,而會不斷衰弱,令我飽受煎熬。唯有找齊方程式,才能修復我的靈魂。所以我懇求您,將方程式交給我。……不,您甚至不用交給我。我只要看著它,讀出上面的內容就可以了,這樣方程式的力量就能融入我的靈魂。”
  
  “不是我不相信你,勒梅先生,但是您所說的實在是……匪夷所思。”
  
  “我知道。”亞當無奈地說,“倘若您立刻深信不疑,反而才奇怪呢。我敬重您,佛蘭克林先生,不論作為科學家還是政治家,您都聲名遠揚。我大可以把您打暈搜身,我相信那麼重要的東西,您一定會隨身攜帶。但是我希望能跟您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這算是威脅嗎?”
  
  “當然不是。我想說,或許我們可以做個交換。我給您看一樣煉金術的偉大產物,您也給我看方程式,怎麼樣?”
  
  “你的那個‘偉大產物’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亞當解下腰間的福音劍,將它交給佛蘭克林。“請看這把劍。您看了就會相信我的。”
  
  佛蘭克林將信將疑地抽出福音劍,接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劍刃上的銘文,讚歎了一聲。“天呐,這是……尼古拉斯·勒梅的福音之劍!我只在文獻裡看過它的圖畫,沒想到今天能看見實物……可是,不對啊,福音劍不是已經全毀掉了嗎?那這把劍是?而且銘文也不對……”
  
  “它是新鑄的。”
  
  “原來如此,這個工藝實在是……莫非……真是了不起。它也能淬煉賢者之石?”
  
  “能。”亞當嘶啞地說,“我的創造者就是用這把劍煉製賢者之石,然後創造了我。”
  
  老人把劍還給亞當,摘下眼鏡,捏了捏自己眼角。“真是罪惡……一定殺了很多人……”
  
  “他也受到了制裁。”
  
  亞當還劍入鞘。“現在我能看看方程式了嗎?真的只是看看,我摸都不會摸一下的。”
  
  佛蘭克林戴上眼鏡,“你稍等一下。”
  
  他在隨身的行李裡翻了翻,找出一本外表很有年頭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然後放在桌子上,推給亞當。
  
  “我年輕時在費城工作。”老人說,“我對科學很感興趣,其中也包括煉金術——是的,我認為煉金術屬於科學的範疇。在費城,我遇到一名煉金術士,他自稱是莉蓮娜·霍克之徒多梅爾的後人。他給我看了方程式的手稿,我把它抄了下來。後來他得了傳染病,過世了,手稿作為遺物隨他一起火葬,只有我抄下了的這個副本還留存著。我一直覺得這個東西不屬於我,它流傳到我的手裡,並不是上帝為我安排了什麼偉大的使命,而是讓我作為中轉者和保管者。早晚有一天,我會把它交給某個應得之人。”
  
  亞當遵守諾言,碰都沒碰筆記本一下,只用眼睛看。
  
  “感謝您,佛蘭克林先生。我只有一個請求,您務必要答應我。”
  
  “你先說,然後我再考慮要不要答應你。”
  
  “當方程式的力量和我的靈魂結合後,我就會被牽引到其他的時間和地點。在您看來,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我請求您,在我消失後,毀掉這個副本。”
  
  “為什麼?”
  
  “您想必看出來了吧,那把福音劍的鑄造工藝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水準。它是未來的產物。”
  
  “我……並不懷疑。”
  
  “在它的時代——我的時代——這份方程式的手稿已經被銷毀了。所以,假如您留著它,就會改變歷史,極有可能造成可怕的後果。方程式必須被銷毀。”
  
  佛蘭克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亞當點點頭。說到這裡就已經足夠了。他相信這位名留青史的老人能夠遵守諾言。
  
  於是他念出了方程式的煉金術符文。隨著一個個古怪的音節,他又聽見了鐘聲。
  
  第三頁方程式手稿的力量已融入他的靈魂之中,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他,帶他前往最後一頁方程式所在的時空。
  
  震耳欲聾的鐘聲裡,他聽見本傑明·佛蘭克林的叫喊:“請等一下!你說你來自未來,那麼你告訴我,殖民地有沒有……”
  
  佛蘭克林想問他殖民地有沒有獨立。但是他的問題還沒說完,亞當·勒梅便消失在了一片光芒中。在最後的時刻,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可他消失得太快,那個句子也變得支離破碎。
  
  只有兩個詞的語音飄蕩在房間裡,佛蘭克林確切地聽到了。
  
  一個詞是“真理”。
  
  一個詞是“不言而喻”①。
  
  ※
  
  注釋:
  
  ①本傑明·佛蘭克林後來參加了草擬《獨立宣言》的委員會。湯瑪斯·傑弗遜起草了宣言的初稿。佛蘭克林覺得傑弗遜在表述“真理”這句話時使用的“神聖和不容否定”不夠確切,他建議修改為“不言而喻的”(self-evident)。宣言中整句話為“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that they are endowed by their Creator with certain unalienable Rights, that among these are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在《朗姆革命》中,亞當也對詹姆斯船長說過類似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70

70、勇者前行13 ...


  亞當聞到了海風的味道。
  
  帶著鹹味和腥味,南國溫暖的熏風。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碼頭上,腳下是木頭架起的棧橋,幾艘單桅小船停在他左側,右側有一艘雙桅船正在靠港。更遠的青藍色的海灣裡,揚著點點白帆。操著異國語言、皮膚黝黑的水手從他身邊經過,個個的手臂上都文著奇異複雜的文身。
  
  當他轉過身,看見岸上那黃牆紅瓦、爬滿青藤的建築時,他幾乎立刻就猜到自己身在何處了。這裡一定是古巴哈瓦那。喬治曾帶他到這座南國小島度假,他們在朗姆酒和海水裡度過了一個悠長美好的假期,喬治不太喜歡加勒比海的陽光,於是他們總在夜晚出門,牽著手在月光下的沙灘上漫步。
  
  現在回想起來,那趟旅程可謂“別有用心”,處處都透露著玄機。喬治用這種委婉的方法告訴他,他總有一天會回到這些地方,不過,並不是在未來,而是在過去。
  
  說到哈瓦那,亞當就想起了堂娜·伊莎貝拉、喬治的血族之父愛德格和那位海盜船長詹姆斯·彭斯。他們四人正奇妙地共處于同一時空,仿佛一切因緣都在此時此地彙聚。亞當既覺得毛骨悚然,又感到滿心歡喜。
  
  愛德格和詹姆斯船長會到哈瓦那來拜訪堂娜·伊莎貝拉。這是亞當所知的資訊。從血術士司各特口中,他得知愛德格曾處理過一名族中叛徒,那叛徒的罪名是害死了辛鐸雷德家族的一名女性成員,也就是司各特的姐妹。這位女性亦是莉蓮娜·霍克的弟子。亞當推測,她就是繼承了方程式手稿之一的奧莉維亞·辛鐸雷德。那麼亞當被方程式之力牽引到此處的原因也一目了然了:一定是那叛徒盜走了奧莉維亞所持有的手稿,躲藏在殖民地,愛德格奉命前來追捕他,但所乘船只遭遇風暴沉沒,他被詹姆斯·彭斯船長所救。這段妙不可言的分就是這樣的開始的。
  
  要找到那名叛徒,須先找到愛德格。要找到愛德格,詹姆斯·彭斯船長是重要線索。
  
  亞當在哈瓦那的一家旅店住下。堂娜·伊莎貝拉給予的西班牙銀元終於派上了用場。他每天都去碼頭觀望等待,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一艘符合堂娜·伊莎貝拉描述的破舊的二桅帆船停在了碼頭上(上帝保佑,它真是破得可以,這種船竟然還能在水上安全的漂著,真是不可思議)。一名看似船長的男子下了船。他穿著不合身的高級服裝,舉手投足間一股匪氣。但亞當還不敢確信他就是詹姆斯·彭斯船長,畢竟他們沒照過面。他跟蹤這名男子進了城,瞧見他進了一家銀行。於是亞當躲在銀行門口,偷聽男子與工作人員的談話。當他聽到“辛鐸雷德家族”和“信物”的時候,他便確信男子正是詹姆斯船長——他竟然打算用愛德格的信物換錢!
  
  亞當覺得他要麼是壓根兒不知道血族的信物有多麼重要的意義,要麼就是十成十的傻瓜。亞當做夢都想從喬治那兒得到他的戒指,而詹姆斯竟然這麼不珍惜!
  
  所以他立刻出言阻止。詹姆斯船長起初對他很警惕,後來當他們談到錢的時候,他就漸漸放鬆了戒備。亞當同海盜船長一起回了那艘破船,幫他發薪水給水手。發完錢,他們一起進了船長室。吸血鬼愛德格正躺在床上,懷裡蜷著一隻小貓(亞當猜測後來詹姆斯船長“午夜”號的船首像就是以這只小貓為原型的)。亞當一踏進房間,吸血鬼就像炸了毛似的,朝他撲過來。幸好亞當在“守望者”受過充分的訓練,輕鬆擋下了愛德格的攻擊。
  
  他半是好言相勸半是威逼脅迫地讓詹姆斯船長離開了艙室。他必須和愛德格談談。他對愛德格的性格一無所知,如果他們打起來,有可能誤傷船長,所以還是把他請出去為好。
  
  “開門見山吧,辛鐸雷德的愛德格。我要跟你做個交易。”
  
  愛德格露出鋒利的獠牙。“我從不跟獵人做交易。”
  
  “嗯……其實我也不能算是獵人。雖然我獵殺過許多吸血鬼,但他們都違反了……怎麼說呢,違反了我們那兒的吸血鬼法典。按你們古老家族的傳統,他們也應該殺無赦了。所以我的職責跟現在的你有點兒相似,都是‘執法人’。”
  
  “你怎麼知道我是家族的……”愛德格愣了愣神,隨即更加兇猛地掐住亞當的脖子,“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有什麼目的!”
  
  “冷靜!冷靜!有話好好說!”亞當叫喊道,“我不會傷害你的,當然也不會傷害詹姆斯船長或這艘船上的任何一個人。我只是來跟你談筆交易——雙贏的交易。”
  
  愛德格的眼睛轉了轉,放開了亞當。他畢竟初到哈瓦那,人生地不熟,倘若有什麼對他有利的機會,他一定會抓住。
  
  “你說說看,說完我再考慮要不要跟你做交易。”
  
  亞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喬治的父親可真不好相處。
  
  “我知道你來西印度群島的目的。你是為了追緝一名叛徒,那叛徒害死了辛鐸雷德家族的一名女性成員,對吧?”
  
  “你怎麼知道?”
  
  亞當聳了聳肩,“就當我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吧。”
  
  “這種說法非常可疑。”
  
  “但是我說的沒錯,是不是?”
  
  愛德格坐到船長室的書桌上。小貓跳過來蹭他的手。
  
  “繼續說。”
  
  “要抓捕那名叛徒可不容易,畢竟他也是活了幾百年的血族,說不定還有黨羽,你孤身一人對付他,想必有些難度。我願意協助你,愛德格·辛鐸雷德。在獵殺吸血鬼方面,你的經驗肯定沒我多。”
  
  愛德格抬了抬下巴。“你有什麼要求?”
  
  亞當笑了。他喜歡跟聰明人說話。“那個叛徒手裡有一件我需要的東西。我協助你,作為交換,那個東西歸我,這樣就行了。”
  
  “是什麼東西?你必須說清楚。”
  
  “靈魂方程式的手稿。”亞當說,“它原本屬於那位被謀害的辛鐸雷德家族的女性。她叫奧莉維亞,對吧?”
  
  聽到奧莉維亞的名字,愛德格罕見地動搖了。
  
  “奧莉維亞是‘煉金女王’莉蓮娜·霍克的弟子,從老師那兒繼承了一頁靈魂方程式手稿。而她死後,手稿被叛徒竊走了。要得到手稿,就必須先擊敗那叛徒。所以我跟你有共同的利益,我們可以一致對外。”
  
  “你是煉金術士?”
  
  “算是吧。”
  
  “你要靈魂方程式幹什麼?”
  
  “我需要湊齊所有的方程式手稿,否則……我會死。現在我已經收集三頁了,只差最後一頁就大功告成。得到最後的手稿,我就能回家了。那手稿對你來說沒什麼用處,辛鐸雷德家族大概也不敢興趣,可對我來說卻很重要。我協助你抓捕叛徒,你把手稿讓給我作交換,這筆交易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有益無害。我想不出你有什麼不答應的理由。”
  
  “你是個陌生人。”
  
  “在西印度群島,所有人對你來說都是陌生人。”
  
  愛德格撫摸著小貓的毛皮,在它“咕嚕咕嚕”的聲音中思考了一會兒,說:“成交。”
  
  “你不會後悔的,愛德格先生。”
  
  “要是你有什麼不軌舉動,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你。”
  
  “我是個誠實的人,不會出爾反爾的。”
  
  亞當向愛德格伸出手,本想跟他握個手,但是吸血鬼冷冷地打量著他,他只要尷尬地把手縮了回去。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讀了那頁手稿後就會離開,立刻離開。如果可以,請你幫我銷毀那頁手稿,可以嗎?”
  
  “銷毀?為什麼?”
  
  “方程式的力量無比強大,留著它,只會後患無窮。試想一下,假如那個叛徒對煉金術感興趣,拿方程式幹出什麼壞事,怎麼辦?就算他不做,也很難保證以後不會出現這樣的人。”
  
  “呵,反正那東西對我來說沒什麼用處。假使你遵守諾言,協助我緝拿了那叛徒,我可以幫你銷毀方程式。”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亞當轉過身,走向艙門,“我和船長出去喝幾杯,現在太陽這麼大,你大概也不願意出來走動。等到黃昏,你就來碼頭附近的酒館找我們吧。”
  
  愛德格不置可否,但亞當覺得他在心裡答應了。
  
  亞當握住門把手,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道:“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知道,你能告訴我嗎?”
  
  “什麼事?”
  
  “你們家族是怎麼得知那個叛徒躲在西印度群島的?”
  
  愛德格僵硬地回答:“家族長老自有他們的消息管道。”
  
  “噢,拜託,都這個時候了,我們還不能坦誠相告嗎?”
  
  “那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叛徒和奧莉維亞的事的?”
  
  “這個……一言難盡。”亞當想了想,“許多人陸陸續續地提起過隻言片語,然後我根據他們的話自己又推理了一下。”
  
  “許多人?”
  
  “一位佩德雷加斯家族的女士,她的名字恕我不能告知。還有你們家族的司各特。”
  
  愛德格的臉抽了抽。看來他認識司各特。
  
  “他派你來的?!”
  
  “不不不,我跟司各特關係不是很好,應該說——非常不好。不是他派我來的。”
  
  愛德格哼了一聲:“想來你也不是他派遣的,否則他肯定會告訴你。”
  
  “長老的消息管道?”
  
  “奧莉維亞從新大陸歸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封信。”愛德格低聲說,“信上有莉蓮娜·霍克的印章蠟封。信封上寫著,要等第81任坎特伯雷聖座晏駕後才能開啟。原本長老沒有太過看重這封信,但是後來奧莉維亞死了,前不久,坎特伯雷大主教也蒙主寵召,於是長老想起了這封信。他拆了信封,信裡寫著——”他頓了頓,“‘叛徒法蘭西斯現藏身西印度群島。’就這麼一句話。長老認為,這是莉蓮娜·霍克所寫的預言信。她以某種方式預言了奧莉維亞的死亡,但她無力改變,只能用預言信的方式告訴我們叛徒的藏身地,為奧莉維亞報仇。”
  
  亞當長大了嘴:“寫信……原來還能這樣……?”
  
  “你說什麼?”
  
  “沒什麼。”亞當說,“我沒別的要問了。那麼,回頭見,愛德格先生。”
  
  亞當走出船長室,邀請詹姆斯船長一起去附近的酒館喝酒,順便給他講了個故事。說來有趣,這家酒館的名字叫“人魚跳躍”,正和二戰時期愛德格接格拉克曼教授一家逃亡的遊艇名字相同。愛德格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才給他的船起了這樣的名字呢?他是為了紀念什麼嗎?
  
  不到傍晚,愛德格便來找他們了。他們去了銀行,銀行工作人員讓他們乘馬車去見堂娜·伊莎貝拉。亞當一眼就認出那駕車的少年是堂娜假扮的了。看來堂娜在自己漫長無聊的人生中,學會了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找樂子。
  
  他自告奮勇和堂娜·伊莎貝拉一起做在車夫的座位上,讓愛德格和詹姆斯船長坐在後頭。一方面是他見到這個時代的故人,激動不已,一方面是他想到後世愛德格和船長一次又一次的相逢和別離,他想多創造一些機會給兩人獨處。
  
  他們在堂娜·伊莎貝拉的莊園裡暫且住下。找到有關叛徒法蘭西斯的線索後,他們乘詹姆斯船長的船出海,途中救下一名黑人少女。當亞當聽到少女自稱“蒂拉”時,他就明白了。這位少女就是傑姬的祖先,是在18世紀的西印度群島和他相遇,接收那個掛墜的人。
  
  他們剿滅了法蘭西斯的黨羽,將法蘭西斯塞進棺材裡,永沉大海。他們解放了奇尼島的黑人奴隸,讓他們在島上自由生活。亞當從法蘭西斯的書房裡找到了最後的靈魂方程式。他將自己的項墜託付給蒂拉。往後的時光中,蒂拉會遵照亞當的囑託,將項墜傳給自己的子孫後代,最後傳到傑姬手裡。傑姬終將在新奧爾良遇到喀爾文。圓環的最後一環終於扣上了。
  
  他同蒂拉告別,念誦出方程式的符文。在鐘聲和光芒裡,他感到自己的靈魂變得完整,宛如一幅拼圖最後的碎片被完美地拼了上去。他是人工所造的生物,現在,依靠方程式的力量,他終於獲得了完整的靈魂,成了真正的人類。
  
  方程式的鐘聲召喚他離去,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他,突破時空的界限,送他回家。
  
  亞當像是失重了一般,浮在半空中。鐘聲逐漸遠去,光芒緩緩消散。重力再度攫住了他,讓他落到地上。
  
  他聞到了落葉和泥土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眼前不是21世紀繁華的紐約,而是一棟兩層的小屋,紅牆白頂,殖民地風格。小屋周圍環繞著蔥翠的樹林,樹林的另一頭,隱隱約約可見連綿成片的房屋。亞當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色。他百分之百確定,他沒來過這兒。
  
  “哪裡出了問題?”亞當環顧四周,“我沒有回到21世紀嗎?這裡是哪裡?這裡是……什麼時代?”

作者有話要說:  




71

71、勇者前行14 ...


  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像沸騰的水一樣翻卷,雲隙間偶爾可見電光閃耀,像是即將有一場暴雨來襲。
  
  莉蓮娜·霍克關上窗戶。她來到新大陸已有十五年,現在年近五旬,拋卻了“煉金女王”的聲名,隱居在這座殖民地的小鎮,過著與世無爭的悠閒生活,偶爾為附近的居民調製草藥、治病療傷,每週抽出固定的時間傳道授業,和學生們一起探討煉金術的奧秘,此外,她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一樣。
  
  最近一段時間,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她知道病魔已盤旋在自己的頭頂,隨時準備取走她的性命。但她並不感到惶恐,而是平靜地接受了事實。她本可以用煉金術延續自己的生命,甚至讓自己重獲青春,但她不願意那樣做,因為那意味著要犧牲許多的生命。何況她早已想明白了,任何人都終有一死,沒有什麼是真正永恆不朽的,就連那些號稱壽與天齊的血族也是一樣。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莉蓮娜覺得奇怪。今天並不是上課的日子,學生不應該來打攪她的清靜生活,那麼會是誰?是附近的鎮民嗎?或許他們來向她討一點兒草藥。
  
  莉蓮娜邊喊著“等一下,就來”,邊下了樓。她取下門上的門栓,將門打開。
  
  外面站著一個年輕人,一頭栗色長髮,雙眼是淡淡的琥珀色,身上的服飾相當精緻,但是款式十分古怪,腰間還佩了一柄長劍。(不得不說,那劍的外形讓莉蓮娜想起了什麼。)
  
  年輕人面生得很,莉蓮娜可以肯定,他絕不是附近的鎮民。
  
  “有什麼事嗎,小夥子?”莉蓮娜用和藹可親的語氣問。
  
  年輕人皺起眉,反反復複打量著她,好像他認為她不應該出現在這兒似的。
  
  “呃,您好,”年輕人猶豫地說,“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你迷路了嗎,孩子?”
  
  “唔,算是吧。”
  
  “你是從哪兒來的,又要往哪兒去呢?我對附近的道路還算熟悉,大概能知道你走岔了哪條路。”
  
  “我從西印度群島來。”
  
  “你迷路迷得可真夠遠的。”
  
  年輕人指著大門說:“我看見門上的標牌寫著‘霍克’。”
  
  “我就是霍克。”
  
  “莫非您是……莉蓮娜·霍克?”
  
  莉蓮娜警惕起來。直覺告訴她,這年輕人的來頭不尋常。難道是一個慕名而來,想要學習煉金術的學徒?那莉蓮娜可得拒絕他。她的弟子已經夠多了,目前沒有多收一個的打算。況且,她時日無多,這個年輕人就算跟著她也學不到多少東西。
  
  “我就是。”她說,“那麼你是誰?”
  
  年輕人展顏一笑,仿佛一個迷途的水手見到了海上的燈塔一般。“我叫亞當·勒梅,我是——”
  
  “一個煉金術士?”莉蓮娜搶著問道。
  
  “——一個人造人。”亞當說。
  
  ※
  
  莉蓮娜請亞當進屋,到客廳就座,給他倒了杯茶。亞當捧著茶杯,啜了一口,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屋外狂風呼嘯,像是要下雨了。
  
  “煉金女王”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端了杯茶。
  
  “先說好,如果你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對你印象深刻,那你可用錯辦法了。”
  
  “我沒有說謊。”亞當看起來有點兒急切和委屈,“我的確是人造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製造人造人,需要賢者之石和靈魂方程式,可淬煉賢者之石的福音劍已經被我摧毀,靈魂方程式在我手裡,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那麼怎麼可能有人創造出人造人呢?”莉蓮娜像一名嚴厲的女教師,面對愚鈍的學生,責問道,“莫非有其他的煉金術士重鑄了福音劍,且與我同一時間發明了靈魂方程式,用它們創造了你?”
  
  “不不不,創造我的就是您發明的那個靈魂方程式。”
  
  “什麼?可是它還……”
  
  亞當對莉蓮娜伸出手,“如果不信,您可以試試。您知道方程式的全部內容,我的靈魂會與它產生共鳴。”
  
  莉蓮娜將信將疑地握住亞當的手,在心裡默念出方程式的符文。當她念出第一個字時,她就聽見了鐘聲。多麼熟悉的鐘聲!當她創造出方程式的那個瞬間,這鐘聲就在她耳邊回蕩,仿佛響徹天地,聲動寰宇。隨著她一個字又一個字的念誦,越來越多的鐘聲響了起來,亞當的身體裡有某種東西與鐘聲共鳴,每一個方程式中的字元都能激起回應,宛如一位優秀的音樂家正在演奏樂器,他的手指每敲一下,就有一個美妙的音符飛旋而出,所有的音符以不可言說的方式排列,最終彙聚成了一首恢弘壯麗的樂曲。
  
  莉蓮娜鬆開手。鐘聲消失了。寂靜籠罩了兩人。屋外,雨點敲打著木板,發出“嗒嗒嗒”的聲音。暴雨終於來了。
  
  “為什麼會這樣?”莉蓮娜難以置信,“你果真是個人造人?但是……這不可能啊……”
  
  “這是可能的,霍克大師,在此時此刻,方程式的確還在您手中,然而在未來可不是這樣。是的,我是在未來被人創造出來的。但是我的靈魂並不完整,所以我在方程式力量的牽引之下,穿越時空,回到方程式尚存在的時間點,找到它們,以修復我的靈魂……”
  
  亞當將21世紀伊森創造自己的事,他的靈魂逐漸衰弱的事,他在堂娜·伊莎貝拉的幫助下借由方程式之力穿越時空的事,還有在漢諾威、在新奧爾良、在波士頓、在西印度群島所發生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講給莉蓮娜·霍克聽。屋外,狂風呼嘯,大雨傾盆;屋內,只有木柴燃燒劈啪作響和亞當娓娓道來的故事。
  
  這個故事說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幕降臨,風雨稍緩,他才說到尾聲,說到自己找到最後的方程式殘頁後,再度被鐘聲召喚,來到莉蓮娜面前。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亞當說,“我以為找齊所有的方程式之後,我就會被送回去,沒想到……”
  
  他搖搖頭,歎了口氣。
  
  莉蓮娜說:“我大致明白了。我想,你被帶到這裡,並不是意外。”
  
  “那是怎麼回事?”
  
  “你之所以能穿越時空,是因為方程式的力量在牽引你,它會讓你回到方程式仍然存在的時間點。但是在你的時代,方程式已經不存在,所以你回不去。可是在我的時代,現在這個時候,方程式是存在的,而且是完整的,所以你才會被召喚到此時此地。”
  
  “原來如此……那麼,您有辦法送我回去嗎?”
  
  “恐怕沒有,孩子。”
  
  “什麼?!”亞當驚懼地一抖,差點兒把茶杯打碎在地。他慌張地將茶杯放下,雙手焦慮地握緊又鬆開,“一定有辦法的!既然我能穿越到過去,為什麼不能回到未來?”
  
  “我也說了,方程式只能將你牽引到它還存在的時間點,但是在你的時代,方程式已經不存在了。”
  
  亞當想到自己拜託格拉克曼教授他們銷毀方程式。原本他是為了防止方程式在未來出現,導致歷史的改變,可沒想到,這卻斷送了他回歸的道路。
  
  “在21世紀,還有伊森·辛鐸雷德反推出的那個方程式,它的力量難道不能把我帶回去嗎?”
  
  “那個方程式本身就殘缺不全,與真正的方程式不可同日而語,我恐怕它的力量無法將你帶走,畢竟,現在可有一個比它更強大的方程式在這兒吸引著你,”莉蓮娜做了個手勢,“就像兩塊磁鐵,一塊吸力大,一塊吸力小,你肯定會被吸力較大的那個所吸引。假如你強行催動伊森方程式的力量,樂觀的估計是什麼也不會發生,悲觀的估計是你的靈魂會被兩個方程式撕裂,下場只會更慘。”
  
  亞當失魂落魄地看著她,“這麼說,我……我回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72

72、勇者前行15 ...


  亞當失魂落魄地看著她,“這麼說,我……我回不去了?”
  
  他睜大了眼,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閃發亮,溢滿了淚水。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費了那麼多工夫,不是為了這個啊……要是早知道我回不去,那我……寧可不要穿越時空。我應該一直留在現代,就算死了,至少也……至少也能和喬治在一起……”
  
  “噢噢噢,你可別哭。真是的,你一個大男子漢,怎麼像小姑娘似的說哭就哭。”
  
  莉蓮娜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找了塊手帕遞給亞當。亞當接過手帕,卻沒擦眼淚,而是緊緊地捏住它。
  
  “別著急,”莉蓮娜說,“雖然我沒有法子把你‘直接’送回你的時代,但是有別的方法能讓你回去。”
  
  亞當淚水漣漣地望著她,“什麼辦法?”
  
  “那位送你踏上時空之旅的伊莎貝拉小姐不是說過嗎?你可以找個地方待上幾百年,自然而然地,時間就到21世紀了。”
  
  “可我那是2014年!”亞當喊道,“現在是1635年,差了三百多年呢!要我在一個沒有喬治的地方獨自過上三個世紀,我可受不了!”
  
  “我也沒說讓你清醒地過上三百年呀!”莉蓮娜說,“我可以把你封印起來,你就像是睡了一覺,做了個夢——也許連夢都沒有——等再次醒來,就到21世紀了。”
  
  亞當擦去眼淚。聽起來就像睡美人的故事。他想。公主中了沉睡一百年的魔咒,等著王子來解救她。
  
  “有這樣的法術?”他嘶啞地問。
  
  “當然有。不過使用這個法術,有一個問題你必須考慮到。”
  
  “什麼問題?”
  
  “你在沉睡的時候毫無防備,我必須把你藏在一個足夠隱秘、安全地方,防止你受到傷害,或是出了意外提前醒來。但是假如這麼做,在我死後,就沒人知道你被藏到哪兒了,也就沒有人會來喚醒你。你有可能錯過21世紀,永遠地沉睡下去。所以必須想個辦法,通知你那個時代的親朋好友,讓他們來尋找你,而且不能提前來,必須是在那個時代的你穿越走之後。”
  
  亞當緊緊抿著嘴唇。在17世紀通知21世紀的人?這談何容易!他要怎麼做才能讓消息穿越時空,到達未來之人的手中?
  
  這時,他腦袋裡忽然靈光一閃。
  
  “我有辦法了!”
  
  “哦?”莉蓮娜好奇地問,“你想出辦法了?”
  
  “您有紙筆嗎?我想寫一封信。”
  
  莉蓮娜起身,“請到我的書房來吧。”
  
  她領亞當到了書房,拿出紙筆和信封,還有火漆印章和封蠟。亞當坐在書桌前,握著筆,思考了一會兒,問道:“霍克大師,如果我沒記錯,您有一個弟子叫奧莉維亞,是名吸血鬼,對吧?”
  
  “沒錯。”
  
  亞當先拿起信封,在上面寫道:請于第81任坎特伯雷聖座蒙主寵召後開啟。
  
  接著他又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道:叛徒法蘭西斯現藏身於西印度群島。
  
  他將紙對折,放進信封裡。
  
  “這封信,請您交給奧莉維亞,讓她帶給辛鐸雷德家族的長老。”
  
  “我明白了,你這樣就是讓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時間開啟信封,知道特定的資訊。非常聰明。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方法呢!”莉蓮娜讚歎道,“可是‘叛徒法蘭西斯’是什麼意思?這和你有關係嗎?”
  
  “當然。”亞當又拿出一隻信封和一張紙,“我現在明白了,辛鐸雷德家族的長老從奧莉維亞那裡收到的‘預言信’,其實就是我寫的。”
  
  莉蓮娜沉默片刻,道:“這麼說,奧莉維亞會被叛徒法蘭西斯害死?”
  
  “正是。”
  
  中年婦人沉吟半晌,歎了口氣。“唉,世上果然沒有永生不朽的人,就連血族,也終有滅亡的一天。”
  
  “您不想救奧莉維亞嗎?”
  
  “雖然她是我心愛的弟子,但是——不。我不想改變歷史,也不想扭轉某人的死亡。死亡是定數,也是……恩賜。它是世上的芸芸眾生所唯一平等享有的東西。我年輕時心比天高,欲與上帝比肩,達成創造人類的偉業。我的確做到了,但是那又有什麼用呢?我的成果有可能會被歹人濫用,非但沒有使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反而會毀壞它。我不願這樣。可我又不願像摧毀福音劍那般摧毀自己的成果。也許在你們未來之人看來,我的矛盾心理十分可笑吧。”
  
  “不,霍克大師。假如您真的摧毀了方程式,那就不會有我的旅程,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故事。我想,這是件好事。雖然世事總是很糟糕,但是其中也會有一些好事——最好的事。這些故事,我不願意它們消失。”
  
  莉蓮娜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揚起。“謝謝你,亞當。”
  
  “我應該感謝您才是。”
  
  亞當用筆蘸了點兒墨水,筆尖懸在白紙上方。
  
  “對了,我想問,您打算把我藏在哪兒?我得知道具體的地點,才好通知未來的人呐。”
  
  “我的墓穴怎麼樣?實不相瞞,我身罹重病,時日無多。我已替自己選好了墓穴地址,連棺材都造好了。墓穴周圍有魔法符文和煉金法陣環繞,就算有盜墓賊,也不可能打破周圍的封印。只有真正強大的煉金術士才可能進入墓裡。此外,我還在筆記中留下了墓穴位址的暗號,以便後人找尋。”
  
  亞當看著白紙。“那……我明白了。”
  
  他提筆在紙上寫道:莉蓮娜·霍克之墓。
  
  只有這麼一行字。他相信,這足夠清楚明白了。
  
  接著他又在信封上寫道:轉交佩德雷加斯家族的堂娜·伊莎貝拉,請於第20屆世界盃足球賽開幕後開啟。
  
  他將紙對折,放入信封內。
  
  莉蓮娜問:“世界盃足球賽是什麼?”
  
  亞當回答:“我那個時代的一種體育比賽,是世界範圍內的大事,不可能搞錯的。”
  
  莉蓮娜在交給堂娜·伊莎貝拉的信封上滴下融化的蠟,用自己的火漆印章在蠟上印下紋章。亞當將這封信塞進給辛鐸雷德家族長老的信封裡,原本薄薄的信封因此變得鼓鼓囊囊的。莉蓮娜也用蠟將這封信封好。
  
  “這樣就行了。”亞當撫摸著蠟封,“他們會找到我的。”
  
  他轉向莉蓮娜,“那麼,接下來的事就拜託您了。”
  
  ※
  
  莉蓮娜通知了她的四個弟子,讓他們明天過來見她。對於導師不同尋常的召喚,四人顯得不知所措。
  
  這天依舊風雨如晦。莉蓮娜在二樓書房準備好了四頁方程式手稿,對坐在一旁的亞當說:“我會製作一個新的棺材出來,裡面刻上讓你沉睡的魔咒,一旦棺材被打開,咒語就會解除。我會交待我的弟子,當我下葬時,把你的棺材也一併放到墓穴裡。”
  
  亞當頷首:“我的信請交給奧莉維亞,讓她務必帶給他們家族的長老。”
  
  莉蓮娜拿起鼓鼓囊囊的信封,對他說:“我都明白了。他們已經在樓下等我了,我去去就回。”
  
  她下了樓,對四名弟子交待了後事,把手稿分給他們。  
  
  ※
  
  一個月後,莉蓮娜過世。
  
  她的四名弟子遵照她的囑託,將她葬入墓穴內,同時,把另一副棺材放入墓穴內的暗室。做完這一切後,四人封上墓穴大門,對導師進行最後的默哀後,各奔四方。
  
  其中一人帶著四分之一的手稿回到英國,後來被叛徒出賣,喪命獵人之手,她的手稿也被叛徒奪走,帶到了西印度群島。
  
  其中一人帶著四分之一的手稿留在殖民地,他的手稿代代相傳,一名留青史的科學家兼政治家抄下了它的副本。
  
  其中一人帶著四分之一的手稿前去非洲傳教,他過世後,他的手稿被當作寶物收藏,一名土著人將其銘記於心。
  
  其中一人帶著四分之一的手稿回到巴伐利亞,成為著名學者,他的手稿被收藏于柏林大學圖書館,等待著某位歷史學教授的發現。
  
  莉蓮娜過世的八十年後,坎特伯雷聖座蒙主寵召,辛鐸雷德家族的長老打開了那封神秘的書信,信中寫道:叛徒法蘭西斯現藏身於西印度群島。
  
  第二天,愛德格·辛鐸雷德受到長老召喚,奉命前往西印度群島,同時,一封信從倫敦寄出,輾轉千里來到西班牙,又漂洋過海寄到了哈瓦那。
  
  之後又是二百九十八年光陰流逝。在那個全世界球迷都瘋狂歡慶的日子裡,堂娜·伊莎貝拉卻反常地關上了電視,來到書房,從擺著琳琅滿目展品的展示架上取下一隻象牙盒子。
  
  她打開盒子,裡面放了一枚金色的項墜,和一封塵封已久的書信。
  
  堂娜拿起信,想了想,又把項墜也一起拿了出來。
  
  信封上寫著:轉交佩德雷加斯家族的堂娜·伊莎貝拉,請於第20屆世界盃足球賽開幕後開啟。信上的蠟封完好無損。
  
  堂娜·伊莎貝拉拂去蠟封,取出書信。信中只寫了一行字:
  
  莉蓮娜·霍克之墓。
  
  她輕嗤了一聲,旋即露出笑容。她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了。
  
  她知道那個人在什麼地方了。

作者有話要說:  




73

73、勇者前行16 ...


  西元2014年6月15日夜,維吉尼亞州,某處海岸
  
  堂娜·伊莎貝拉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不讓海水弄濕自己的裙擺和鞋尖,然而收效甚微。
  
  她大聲抱怨道:“亞當那個傢伙真討厭!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害得我們大家連球賽都沒的看!”
  
  旁邊喀爾文、拉米那和喬治沒精打采地附和她。
  
  堂娜拿著一張十分簡陋的手繪地圖(她自己畫的),對著海邊的礁石指指點點:“就是那兒!等潮水退了就能看見了!”
  
  莉蓮娜·霍克的墓位於海邊一處洞窟內,然而數百年來海岸線的變動讓海水淹沒了洞窟,只有在每天退潮的時候,洞窟才會顯露出來。
  
  莉蓮娜在自己的筆記裡用暗語提到過墓穴的位置。格拉克曼父女也將這段文字翻譯了出來。不知他們和伊森·辛鐸雷德有沒有實地去尋找過。不過,就算他們找了,肯定也一無所獲。
  
  當堂娜拆開那封來自三百多年前的書信後,她就召來了喀爾文、拉米那和喬治,四人一起抵達了洞窟所在的海岸,等待退潮。
  
  身為血族,堂娜夜視力超群。此刻在人類看來黑黢黢的海面,對她來說卻猶如白晝一般清晰。她看見海平面上出現了一艘船的影子。影子越來越大,顯然是朝他們的位置航行而來的。
  
  這可奇怪了。這片海域遍佈暗礁,不是什麼良港,也缺乏漁業資源,所以幾乎不會有船隻停靠。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出現了一艘船?
  
  喬治凝望著遠方的船影。“那是‘哈瓦那之陽’號。”他說,“我父親的船。”
  
  堂娜·伊莎貝拉瞪著他,“你叫愛德格來了?”
  
  “我想他大概很樂意跟老朋友見面。”
  
  “哈瓦那之陽”號在海面上拋錨,並放下了一艘小艇。喬治能隱約看見一個黑衣人坐在小艇裡,奮力地劃著槳。
  
  二十分鐘後,小艇終於停泊在了他們腳下的礁岩邊。愛德格·彭斯把船拖上岸,右手抓住一塊岩石,輕輕用力,整個人便輕盈地跳了上來。
  
  “好久不見了,堂娜·伊莎貝拉。”愛德格紳士地向堂娜伸出手。血族長老一臉嫌棄地把小手遞給他,似乎對他指縫裡的泥土感到很不滿。愛德格親吻了堂娜的手背,等他的嘴唇一離開,堂娜就立刻抽回手。
  
  愛德格轉向喬治。
  
  “很高興見到您,父親。”喬治與愛德格擁抱,親吻了彼此的面頰。
  
  “今天是個非同一般的重要日子。”愛德格說,“那延續了三百餘年的奇妙因緣,終於將在今天劃下句點。”
  
  “今天也將是個全新的開始。”
  
  他們在岩石上又等了二十多分鐘,那個洞窟終於從不斷消退的潮水中露了出來。
  
  “我們走!”堂娜指揮道,“動作快,要是磨磨蹭蹭的,就該漲潮了!”
  
  五名血族如同在岩石間跳躍的羚羊,輕捷地下到洞窟邊,只有堂娜·伊莎貝拉一個人不情不願的。雖然退潮了,可洞窟邊的海水還是能淹到腳踝,她很不樂意弄髒自己的鞋子。他們花了幾秒鐘商議,快速地得出結論:讓喀爾文扛著堂娜繼續走。
  
  於是血族長老像一袋麵粉似的被自己的血族之子扛在肩膀上。
  
  他們進入洞窟內。洞窟的地勢逐漸向上,往裡走了不到幾碼,腳下就完全沒有海水了。於是堂娜被放了下來。她好奇地打量著頭頂的岩壁,說:“你們看,雖然被海水沖刷了很久,可還是能看出人工開鑿的痕跡,絕對沒錯。”
  
  越往裡走,“人工開鑿的痕跡”就越明顯,最後,崎嶇不平的洞窟變成了四四方方的通道,岩壁也變得乾燥,看來他們已經往上走了不少路,連海水都淹不到這兒。
  
  通道盡頭佇立著一扇銀色的大門,門上鑄著簡樸而莊嚴的紋路。堂娜擠到一行人最前面,將手掌貼在大門上,說:“這門是鎳鐵合金,17世紀沒有這樣的冶煉技術,只有煉金術能做到這一點。”
  
  “這果然是莉蓮娜·霍克的墳墓?”喀爾文敬畏地說,“三百年了,我們肯定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人。”
  
  這扇關閉了三百多年的大門即將打開,門前的無人心情各不相同,有急迫,有激動,也有些許傷感。
  
  堂娜回頭望著另外四人,在他們臉上都看見了肯定的神色後,她轉向大門,手指在門上滑動,劃下一個複雜的符文,並念出冗長古怪的咒語。
  
  在她的念誦聲中,門縫迸發出金色的光,然後緩緩向內打開。雖已過了三百年,可門軸依舊像新的一樣,沒發出半分刺耳的聲音,可見當時鑄造技術之高超。
  
  門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墓室。當門打開時,墓室四角各亮起了一盞燈。喀爾文倒抽了一口冷氣,後退一步,似乎覺得有危險。堂娜解釋道:“別怕,那是煉金術燈。”
  
  “這麼先進?還會自動感應?”喀爾文咕噥道。
  
  墓室中央放著一具石棺。棺材樸實無華,上面雕刻著十字架、莉蓮娜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此外再無其他裝飾。石棺頂部立著一尊持劍天使的石像,天使面容仿佛一位婦人,神情慈愛悲憫,眾人猜測,石像就是根據莉蓮娜的相貌所雕刻的。
  
  對著墓門的牆壁上用嚴肅的字體刻著:
  
  莉蓮娜·伊莉莎白·霍克(1586-1635)
  
  煉金女王
  
  恩師
  
  下面是一段莉蓮娜的生平事蹟。
  
  喬治默默讀完了牆上的文字,問道:“哪裡都沒有提到亞當……亞當在哪兒?”
  
  他環顧四周,除了石棺、石像和石壁之外,什麼也沒有。
  
  堂娜·伊莎貝拉摸索著石棺,不放過上面的每一個細節,一路摸到了天使石像腳下,驚喜地叫了一聲。
  
  “在這兒!”她說,“這裡有一個滑軌,肉眼看不見,卻能摸到,肯定是個障眼法。”
  
  她指揮喀爾文和喬治把石像向右邊推。兩人吃力地推動天使像,讓它往右方滑動了大約七英尺,直到他們再也無法將雕像推動分毫。這時,仿佛某種機關啟動了,莉蓮娜的石棺也開始緩緩向右移動,直到停在雕像腳下,再度和它對齊。原本擺放石棺的位置露出了一個長方形的空洞,隨著岩石摩擦的“吱吱”聲,一座石台從空洞中升起。石臺上放著一具棺材。
  
  喬治根本無法按捺住激動的心情。他向新出現的石棺撲過去,顫抖的雙手搭在棺蓋上。
  
  “這是亞當……”他覺得自己快窒息了,“他在這兒……他果然在這兒……”
  
  接著他又猶豫了起來,不知該如何是好。亞當肯定就躺在石棺中,沉睡了三百年……他應該現在就打開它嗎?
  
  他求助地望向堂娜,血族長老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他轉向父親。愛德格說:“打開吧,孩子。”
  
  喬治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推開了棺蓋。棺蓋不重,很輕鬆便被推開,滑落在一旁。
  
  石棺中,亞當靜靜地躺在那兒,雙手交疊在胸前,握著福音之劍,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
  
  他的面貌和喬治記憶中一模一樣,仍舊那麼年輕,時光並未從他身上帶走青春和壽命。
  
  喬治覺得頭暈目眩,似乎下一秒就要暈倒了。另外四人聚在石棺周圍,俯視著沉睡的亞當。喬治聽見喀爾文抽了抽鼻子。
  
  “然、然後呢?”他不確定地問,“亞當他……沉睡了?我應該怎麼喚醒他?”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考慮過這個嚴峻的問題。
  
  “呃,你親他一下試試?”堂娜聳聳肩,一如既往地提出她“絕妙的”餿主意。
  
  喬治無力地說:“……堂娜,都這個時候了,別玩我行嗎?”
  
  “我很認真的!童話故事裡不都是這麼講的嗎?王子吻了公主一下,公主就蘇醒了。這不過這次蘇醒的是另一個王子。”
  
  喬治本想反駁,然而所有人都用一種“對啊你就試試嘛”的眼神看著他。莫大的壓力讓他不得不俯下`身,嘗試一下這個只在童話裡出現過的、未經驗證也沒有科學依據的神秘方法。
  
  他的嘴唇慢慢向亞當貼近。亞當的胸膛仍在起伏,他的呼吸拂在喬治臉上,如同暖暖的風。
  
  就在喬治即將吻上亞當時候,他聽見身下的人發出“噗嗤”一聲笑。
  
  他急忙縮了回去。
  
  亞當捂著臉,在石棺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憋紅了。
  
  “抱歉,抱歉,”他說,“其實棺材打開的那一刻我就醒了,可是我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才一直裝睡……本來我真的想演一齣‘睡美人’的,但是實在忍不住了……”
  
  “你……!”
  
  喬治剛想斥責幾句,但是亞當勾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吻住了他。
  
  堂娜、喀爾文和拉米那起哄地吹起了口哨,愛德格默不作聲地鼓著章。
  
  他們吻了許久才戀戀不捨地分開。喬治仔細地觀察著亞當的容貌。他的確年輕依舊,可是某些地方變得不太一樣了。他看起來更成熟了,在他漫長的時空旅程中,他是位戰士,是位父親,是位不懈的追尋者和引導者,每一次穿越時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些許痕跡。喬治覺得這樣很好,亞當不論什麼樣子都很好——現在則更好了。
  
  亞當扶著他的手臂站起來,從石棺中跨出來。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眩暈地靠在喬治的肩膀上。
  
  “有點兒頭暈。”他嘟囔道。
  
  “你躺得太久了,體位性低血壓。”愛德格說。
  
  亞當抬起頭,露出欣喜的笑容。一向冰冷的愛德格也難得的一展笑顏。他們像久別重逢的朋友一樣握手,彼此間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愛德格說。
  
  “我也是。”
  
  堂娜踮著腳,試圖引起亞當的注意。
  
  “我我我!”她嚷嚷著,“把你從這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挖出來,都是我的功勞!你竟然不先謝謝我!”
  
  亞當抱住堂娜的腰,讓她雙腳懸空,在女孩的尖叫聲中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把她放下,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謝謝你,永遠的女孩。”他說,“要是沒有你,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已經活了一千多年,但這讚美還是讓堂娜·伊莎貝拉洋洋得意起來。
  
  最後,亞當來到拉米那和喀爾文面前。
  
  “見到你們倆我很高興。”
  
  拉米那和亞當握了握手。“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布萊克先生……呃,勒梅先生?”
  
  “叫我亞當就行了。”
  
  “亞當。”拉米那說,微微一笑。
  
  亞當轉向喀爾文,端詳著養子的面孔。他看著這個孩子從八歲長到十八歲,在21世紀,他們還短暫地見過一次面,可那時候亞當對他的命運還一無所知。
  
  “你長大了。”他說。
  
  喀爾文抿著嘴唇,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湧了出來。他緊緊抱住亞當,幾乎是嚎哭著說:“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這個大渾蛋……!”
  
  亞當撫摸著他的腦袋,像喀爾文小時候哭鼻子時一樣安撫他。
  
  “好了好了,我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這父子團聚的感人時刻,堂娜·伊莎貝拉不合時宜的清了清嗓子:“咳咳,諸位,我想我們現在應該離開了,否則到了漲潮的時候,我們就只能遊出去了。”
  
  喀爾文淚眼婆娑地與亞當分開。亞當揉了揉他的腦袋,他害羞地笑起來。
  
  他們把天使像推回原位,放置亞當石棺的石台降回了空洞裡,莉蓮娜的棺材也隨之復位。他們站在墓室中,對死者獻上哀悼,而後沉默地離開墓室。堂娜重新封上大門。這次門關上之後,下一次就不知道何時才能打開了。
  
  他們離開墓穴,從海邊的洞窟裡爬出。愛德格邀請他們乘“哈瓦那之陽”號回紐約。有免費的船可搭,為什麼要拒絕呢?於是他們劃著小艇去了愛德格的私人遊船。(亞當覺得愛德格只是不想自己划船,於是徵用幾個晚輩作免費勞動力。)
  
  “哈瓦那之陽”號上有幾名人類水手和廚師,不過他們都裝作沒看見這群古怪的男女,一如既往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遊船航向大海,愛德格拿出了冰鎮的摻血飲料和人類的食物招待客人。他們在甲板上開起了排隊。所有人都為亞當的歸來而舉杯。喬治承諾亞當,回到紐約後,會有一場更加盛大的接風宴會在等他。
  
  “比起宴會來,我想,你應該給我個別的東西。”亞當說。
  
  “什麼?”喬治一頭霧水,“你想要什麼?”
  
  “你欠我一個東西。”
  
  “我怎麼不記得了……你別騙我。”
  
  亞當說:“沒騙你。那個東西,愛德格一見到詹姆斯船長就給他了,而你到現在都不給我,我覺得很不平衡。”
  
  喬治思忖了半天也沒想起那是個什麼東西。父親當初給詹姆斯船長什麼了?他是怎麼說的來著?
  
  “呃,你是說我欠你一個吻嗎?”
  
  亞當眯起眼睛。
  
  喬治愣了會兒神,方才恍然大悟。“哦哦,你是說這個……”
  
  他脫下自己手上的藍寶石戒指,“我……嗯,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我是否願意是另一碼事,”亞當揮揮手,像在驅趕什麼,“現在我要問的是,你願不願意?”
  
  喬治沒有回答,而是執起亞當的左手,將戒指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戒指對亞當的手指來說略有些大,空空蕩蕩的,總往下滑。
  
  “呃……我回頭讓工匠改一改尺寸。”
  
  “你最好動作快點兒。”亞當說,“我的耐心有限。”
  
  喬治心裡一動,湊過去親吻亞當,但是他倆的嘴唇還沒碰上,喀爾文就擠了過來。
  
  “父親!”他興奮地叫著,“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你就不能換個時間說嗎!喬治心裡呐喊。
  
  聽見喀爾文喊“父親”,正和拉米那說話的堂娜·伊莎貝拉投來不滿的眼神。“什麼父親!你只有一個母親,血族之母,我!”她喊道。
  
  “可亞當是我的養父沒錯啊。”喀爾文抗議道。
  
  “你是血族了,人類的親緣關係已與你無關!”
  
  “但是沒有人類的我,哪來血族的我?”
  
  堂娜·伊莎貝拉裝模作樣地哀嚎一聲,將一個金閃閃的東西朝喀爾文砸過去。喀爾文接住,只見那是一枚金色的項墜。
  
  堂娜回頭撲在拉米那懷裡,不停蹭著。“喀爾文拋棄我了!”她說,“小沒良心的!當初轉變他還不如轉變一塊牛排!還是拉米那對我最好!”
  
  拉米那無奈地咧了咧嘴,揉著血族之母的腦袋。她喜歡向自己的兒女撒嬌的毛病真是一點兒沒變。
  
  他們在甲板上吵吵嚷嚷,直到黎明時分。喀爾文、拉米那和喬治因為不喜歡陽光,雙雙躲回了船艙,甲板上只剩愛德格、亞當和堂娜·伊莎貝拉。
  
  海面上不知何時起了濃霧。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船隻彷如在雲層中行駛。
  
  亞當解下腰間的福音劍,對愛德格說:“現在只剩我們三個了,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愛德格面上波瀾不驚。“你要說什麼?”
  
  “我已經找齊了靈魂方程式,它全部的內容都記在我腦子裡。”亞當用手指點著自己的額角,“方程式裡有一個部分,講的是如何將靈魂綁縛在軀體裡。也就是說,假如有一具空白的身體,還有一個仍徘徊在世上的亡靈,方程式能夠將亡靈綁縛在那具身體裡,如此,亡者便可複生。”
  
  愛德格微微睜大眼睛。“亡者……複生?”
  
  “你在海上漂泊了那麼多年,難道沒想過把他帶回世上嗎?”亞當問,“用賢者之石創造一具軀體不是什麼難事,方程式裡綁縛靈魂的部分我會全部寫給你。你可以讓詹姆斯船長死而復生。”
  
  愛德格神情複雜地望著海上茫茫的霧氣,沒有作答。
  
  “現在科技進步了,不用殺人便可淬煉賢者之石,”亞當繼續道,“堂娜那裡有一部製造賢者之石的機器,我想,她會很樂意借您一用的。”
  
  堂娜·伊莎貝拉揚起眉毛,不置可否。
  
  “只不過淬煉的速度很慢,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積累足夠製造一具人類軀體的量。不過你大概不介意多等一段時間。倘若你真的等不及,”亞當雙手捧著福音劍,“可以用這個。”
  
  愛德格接過福音劍,將劍鋒拔出一截。三百年過去,它依舊銳利無匹。他還劍入鞘,說:“你這是建議我去殺人?”
  
  “我可沒這麼說。”亞當聳聳肩,“要是你考慮好了,就來找我,我隨時可以把方程式寫給你。我在喬治的房間。”說完,他離開甲板,下了船艙。
  
  甲板上只剩下了愛德格和堂娜·伊莎貝拉。
  
  血族長老走到船舷邊,扶著欄杆。“你的意思呢?”她問,“我不介意把機器借你用。當然囉,要收租金,不過你財大氣粗,肯定不在乎那點小錢的。”
  
  愛德格來到他身邊,一手握著福音劍,一手摩挲著劍鞘。
  
  “亡者複生?”他喃喃道,“真的可以……把他帶回世間?”
  
  “我覺得很可行啊!”堂娜說,“連人造人都有了,為什麼不能讓死者復活?我看你這些年過得也挺苦的,把他帶回來不好嗎?你再也不用天天在海上跑來跑去,等著奇跡出現才能跟他見面了。”
  
  愛德格皺了皺眉。海風徐徐而來,拂亂他的銀髮。
  
  “他屬於大海。”他說,“就算他死了,也一定是去了亡靈的大海上,繼續他的掠奪。如果把他綁在陸地上,他不會高興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他復活之後,肯定會要求把他的船員也一併復活,還有他的貓……我瞭解他的性格,他一定會這麼要求的。”
  
  說著,愛德格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似乎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片段。
  
  “我在海上漂泊了許多年,追尋他的幻影……明知那是幻影,可我還是放不下。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蠢。如果他能說話,也許他會勸我回陸地上去。只要我不想著自殺什麼的就行了。但是那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呢?不,我不是說那對世界毫無意義。我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從戰火中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我覺得那對於他們、對於世界來說很有意義,但是對於我——對於愛德格來說,那有什麼意義呢?”
  
  他望向堂娜·伊莎貝拉,“我的確可以把他帶回來,就算他再一次死了,我也能這麼做。我可以不停地、無限地、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帶回來。但是那樣真的好嗎?世上沒有不死的人,就算是血族,也只聽說過有古老長壽的,從來沒聽說過有永生不朽的。”
  
  “你曾克服過死亡。”堂娜說,“你的血族之父給了你第二次生命。你在第二次生命裡做了許許多多事——很好的事。我想,死而復生並不那麼糟糕。”
  
  “世界上的人形形□□,有貧窮也有富裕,但只有一樣東西所有人都平等地擁有,那就是死亡。宇宙會衰老,恒星會熄滅,世界會滅亡,人會死去。是的,我可以把他帶回來,我想再次擁抱他,跟他在一起——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愛德格望向無垠的白霧。在霧氣中,有某種東西正在靠近。
  
  堂娜·伊莎貝拉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一艘古老的三桅帆船從白霧中顯性,有如海上的幽靈,向“哈瓦那之陽”號靠近。在遊船上,堂娜可以清晰地看見那艘帆船上的人和物:穿著復古的水手們在甲板上走來走去,有的在修補船帆,有的在操控繩索,有的在擦洗甲板。一名身著船長服飾的男子立在船舷邊,肩膀上蹲著一隻小貓。
  
  堂娜曾多次聽說過愛德格和這艘幽靈船的傳聞,但親眼見到還是頭一回。
  
  “我早該想到。”愛德格悲傷地笑道,“為什麼我沒有早點兒想到呢?我不必把他帶回來。我可以跟他一起走。”
  
  “什麼?!”堂娜震驚地扭頭瞪著愛德格,差點扭傷自己的脖子,“你……你要去哪裡?”
  
  “跟他一起,去幽靈的大海上。”
  
  “你……你瘋啦?喬治還在呢!你其他的孩子怎麼辦?”
  
  “他們都長大了,可以獨立生活,並不需要我。”
  
  “你為什麼不復活船長?!你……你腦子不清楚!”
  
  愛德格一鬆手,福音劍落入了大海中。
  
  堂娜·伊莎貝拉急得直跳腳。“別扔啊!撿回來!你給我撿回來!”
  
  幽靈船越靠越近。
  
  “我不想違背自然的法則,讓他死而復活。這三百餘年的亂序和因緣,在今天就應當結束了。從此以後,不該再有什麼靈魂方程式。我想跟他在一起——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並不重要。我會跟他走的。”
  
  愛德格俯下`身,親了親堂娜的發頂。“再見了,永遠的女孩。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
  
  “你……你回來!”
  
  可愛德格沒有聽她的。當兩艘船之間只剩下狹窄的水道時,愛德格用力一躍,跳過那對於血族來說不長的距離,落在了幽靈船的甲板上。
  
  他擁住詹姆斯船長。
  
  “這一次,帶我走吧。”
  
  他感覺到詹姆斯的手搭上了他的後背。
  
  “好。”
  
  這一次,他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
  
  ※
  
  堂娜·伊莎貝拉緊緊抓著欄杆,想跟著愛德格一起跳上幽靈船,可最終沒那麼做。
  
  “哼,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與我無關!”血族長老嘰嘰咕咕的,不滿地踢著船舷,發洩自己的不滿,“說走就走,讓我怎麼跟喬治解釋……為什麼都把麻煩事丟給我……”
  
  幽靈船如同融化在水中的冰塊一樣,消失在了濃霧中。很快,濃霧也散去了,海面上除了一輪冉冉升起的朝陽,別無他物,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對於世上的芸芸眾生來說,這又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三個多世紀的亂序終於撥正,循環往復的因果此刻劃下句點。
  
  但是明天,還會有新的征程,新的旅途。
  
  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故事裡有熟悉的身影,也有陌生的面容。只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活著的人聽說過幽靈海盜船的傳聞。
  
  然而,終有一天,當死亡平等地召喚每個人時,有些人會幸運地(或是不幸地)去往幽靈的大海。
  
  在那裡,他們會看到桅杆上高高飄揚的、永遠不落的黑色旗幟。
  
  ——全文完——

獄火焚身by唇亡齒寒 | 主頁 | 兩小無嫌猜by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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