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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塵深處by唇亡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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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帝國,聯邦,無盡的銀河戰爭!
殺手,海盜,瑰麗的星際航程!
因為捲入政治鬥爭而含冤入獄的阿洛伊斯·拉格朗日,
本以為會在荒涼的監獄星虛擲一生,
然而他在那裡遇到了活著的銀河傳說——殺手悼亡人,
約書亞·普朗克。從此,人生逆轉!
古地球覆滅兩千年後,最後的地球遺民終於登上舞臺。


  序章一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的一生中有很多個“從未想到”。他從未想到自己的父親會在達提亞戰役中死於非戰鬥性減員(這是官方使用的術語,它指的其實就是友軍的烏龍),從未想到到自己會被國立孤兒院收養,從未想到自己會進入軍校就讀,從未想到自己會入選皇家親衛隊,從未想到自己會成為第一王位繼承人安諾特殿下的貼身保鏢,從未想到安諾特殿下會愛上一個平民女子,更從未想到殿下會把自己調去保護那女子——萊雅小姐。
  阿洛伊斯以為他“從未想到”的人生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但他明顯低估了命運之神對“戲弄人類”這事的熱情。雖然之前他已早有體會,但遠遠沒這麼深刻……
  帝國的王室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個悲劇:女王陛下是位多愁善感、唯唯諾諾的女性,她的丈夫索瑞親王則喜愛到處拈花惹草,有無數情人和數量差不多的私生子女,而女王對此束手無策——或許用“不作為”來形容更為恰當——她無法阻止丈夫的花心,只能在白耀宮深處自怨自艾,朝政全被可惡的宰相格林華德把持住了。而帝國未來的希望,第一繼承人安諾特王子和第二繼承人阿爾薇拉公主則各自繼承了母親性格中的缺陷部分。安諾特王子十分懦弱,說得好聽點兒是溫柔善良,連一隻蒼蠅都不忍心傷害;阿爾薇拉公主則多愁善感,還有點兒奇怪的固執。
  第三繼承人是女王的堂弟溫內特公爵,他野心勃勃,目前正在撮合自己女兒和安諾特王子的婚事,以期將來以國王岳父的身份控制帝國。兩位當事人則明顯對此不太熱衷。公爵小姐日日沉浸在自己的二次元歡樂小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毫不關心;安諾特王子則在一次出遊中邂逅了美麗的姑娘萊雅,與她一見鍾情。這段灰姑娘與王子的愛情成為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人生新階段的起點——從此他的人生從“從未想到”變成了“打死他也不可能想到”。
  打死他也不可能想到,一向唯唯諾諾的王子竟然鐵了心要和那姑娘在一塊兒。王子派阿洛伊斯去保護萊雅小姐,順便為兩人的幽會提供聯絡服務。在這一點上,王子倒很有他父親的風範。
  但是阿洛伊斯打死也不可能想到,溫內特公爵竟然會喪心病狂到派人來暗殺萊雅小姐。
  那令人不堪回首的一天開始於一個灰暗的清晨,阿洛伊斯正蹲在萊雅小姐家附近的樹叢裡,嚼著一塊硌牙的麵包,像個變態偷窺狂一樣監視萊雅小姐家的大門。萊雅和她母親住在一起,她父親多年前死於帝國和聯邦的戰爭。兩位獨身女性對自身安全的警惕性很高,平時不會輕易放陌生人進屋——當然那不堪回首的一天絕對是個意外。
  就在阿洛伊斯的牙快要被麵包硌掉的時候,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來到了萊雅小姐家門口,按下了門鈴。他手中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塞了不知什麼東西,可能是些化妝品。阿洛伊斯認為他是名推銷員,因為他剛剛挨個按過鄰居的門鈴,向他們手舞足蹈地說了些什麼,接著被冷漠的鄰居們拒之門外。
  門開了,身穿白色長裙的萊雅小姐出現在門口。那推銷員如法炮製地手舞足蹈,滔滔不絕起來,與先前不同的是,萊雅小姐脂粉未施的臉上出現了驚喜的神色,她邀請推銷員進門,然後回頭呼喊著,聲音大到阿洛伊斯都能聽見:“媽媽!有免費的化妝品試用!您快來看看!”
  啊哈,女人的天性。阿洛伊斯心想。
  大門又關上了。過了大概十分鐘,門再次打開。一臉懊喪的推銷員先生拎著絲毫沒有變化的塑膠袋走了出來,關上門。阿洛伊斯同情地目送他離去。
  又過了大約一小時,阿洛伊斯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時這個時候萊雅小姐的母親應該出門採購,但她今天一直沒露面。心中忐忑不安的保鏢走出樹叢,連身上的樹葉都來不及拍落,來到大門口,按響門鈴。他連按了好幾次,卻沒有人來開門。
  該死,肯定出事了。阿洛伊斯繞到房屋側面,從客廳的窗戶朝裡面看,屋裡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萊雅小姐面朝下趴在地上,一灘暗紅的血跡從她的頭部蔓延開來,她母親則躺在沙發上,一隻手無力地垂向地面,血跡從沙發上一直延伸到地板。
  是那個推銷員!阿洛伊斯咬牙切齒,他推了推窗戶,發現沒關,於是他從窗戶跳進客廳,快步走到萊雅小姐身邊,探了探她的頸動脈——沒有絲毫反應。她死了快一小時了。客廳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桌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早餐。看來那推銷員不是為了錢財而殺人,而善良的萊雅小姐也不可能惹上什麼殺身之禍。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那是一名被派遣來的殺手。
  一般來說,阿洛伊斯這時應該悲痛欲絕,自責萬分,他竟然讓一名殺手殺害了萊雅小姐!安諾特殿下派他來保護她,不就是為了杜絕此類事件發生嗎?他辜負了殿下的信任,讓兩條無辜的生命逝去,他萬死也難辭其咎!
  然而阿洛伊斯根本來不及自責悔恨。因為屋子的大門被“砰”的一聲砸開,一群武裝員警湧進客廳,無數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保鏢的腦袋。
  “放下武器!”員警喊道。
  阿洛伊斯一愣,接著意識到他被當成犯罪嫌疑人了。瞧瞧這現場吧,不管怎麼看這兩位女士像是被他殺死的。保鏢的臉抽了抽,想開口解釋,卻被員警中氣十足的吼叫打斷:“你有權利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將成為法庭上的呈堂證供!”
  我可根本不想保持沉默!保鏢心想。“等等,聽我解釋!我是皇家護衛隊的成員,我叫……”
  “抓住他!”
  幾名員警扭住阿洛伊斯的手,將他按倒在地。
  “我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我奉安諾特殿下之命保護萊雅小姐……我……”
  “讓他閉嘴!”
  一名看起來像是醫生的男子拿著一支針劑走近,將針劑從頸部注射進保鏢的血管裡。
  這……這是誤會!這是冤枉!阿洛伊斯漸漸神智不清,但他意識到,不管是誤會還是冤枉,都不重要了。有人要殺萊雅小姐,然後陷害他,除掉安諾特殿下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
  醒來之後,阿洛伊斯已身在獄中。他以極快的速度被送上法庭,速度快到如果他們一直以這種效率工作,那帝國的犯罪率早就降為零了。阿洛伊斯沒有得到任何申辯的機會,以謀殺罪被判刑兩百三十年,沒有假釋——感謝上主帝國早已廢除了死刑——押送監獄星赫卡提服刑。前往赫卡提之前,他和曾經同僚卡斯帕見了一面。卡斯帕告訴了他部分事實:“安諾特殿下被女王陛下禁足宮中。”年輕軍官憂慮地說,“我猜派人暗殺萊雅小姐的肯定是溫內特公爵,他一直想讓殿下和他女兒結婚,但殿下卻愛上了一名平民女子。女王陛下認為這有損皇室顏面,於是默許了公爵的行動。你成了陰謀的犧牲品。”
  “……現在說這個已經遲了。”阿洛伊斯搖搖頭,“殿下還好嗎?”
  “他很悲傷,幾次想自殺,被公主殿下攔下來了。現在他正在絕食。”卡斯帕說,“拉格朗日,你放心,你不會一輩子待在監獄裡的。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來。”
  阿洛伊斯感動地擁抱了同僚,雖然他知道卡斯帕不過是在安慰他。能從赫卡提出來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死人。
  赫卡提是一顆擁有豐富錫礦的行星,帝國最恐怖的監獄就坐落在彼處。犯人們在赫卡提不僅失去了自由,還必須承擔繁重的採礦勞動,在低端人工智慧和機器人已經普及的今天,人工開礦成本高昂利潤低下。但是感謝上主,一群囚犯要什麼利潤,只不過找個事情給他們打發時間而已。開礦只不過是副業。
  阿洛伊斯打死也不可能想到,他竟然會被流放到這種地方來。他的人生充滿了奇妙的轉折。他曾經身為皇家護衛隊的成員而榮耀一時,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監獄裡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標準和行為規範,阿洛伊斯發現外界的常識在這裡不管用。舉個例子,從前打死他也不可能想到,他竟會跟男人上床。阿洛伊斯一直以為他只會和喜歡的女人做|愛,還必須是漂亮女人,就算她不像銀河歌姬卡米婭那樣美貌傾國,也至少得像萊雅小姐那樣清純可人。但是在監獄星赫卡提,阿洛伊斯身邊只有男人,只有雄性生物,連監獄長的寵物貓都是公的!當然,赫卡提也有女囚犯,但男囚和女囚一年只能見一次面,就是在每年的聖誕聯歡會上。
  於是每年剩下的364天,阿洛伊斯只能和男人待在一起。這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相當痛苦。所以他學會了苦中作樂。在監獄這地方,你不上別人別人就會上你。當阿洛伊斯粉碎了一幫男人在浴室裡侵犯他的陰謀後,他決定佔據主動。有不少人願意自薦枕席,畢竟阿洛伊斯年輕英俊,身手強大,勾搭上他等同於受到一名強者的庇護。
  阿洛伊斯從不缺床伴。但他感到很空虛。他知道自己缺一個心靈伴侶,一個精神支柱,一個理解他的人,能夠支持他度過二百三十年無假釋的刑期。而這個人從來就沒出現過。
  就在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以為自己要虛擲一生的時候,還是那句老話,打死他也不可能想到,他在監獄裡遇到了“那個人”。此人有許多綽號,仰慕他的人稱他為“活著的銀河傳說”,也有人叫他“漆黑的利刃”,或是“銀之刺客”。在最廣為流傳的版本裡,此人被稱作“悼亡人”,其名為約書亞·普朗克,乃是一位殺手。

  序章二

  男人垂著頭坐在船艙裡閉目養神。
  他一動不動,如若不是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肯定會被當做一尊蠟像。他雙手雙腳都被磁力鐐銬束縛著,要移動會非常艱難。所以他乾脆坐著不動,這樣反而還舒服些。
  男人有一頭銀色的長髮,像流瀉的水銀般披在背後,有幾綹頭髮滑落到胸前,遮住了他一半臉。
  “喂。”旁邊有人叫他,“我說,你用的什麼牌子的洗髮水?”
  男人睜開眼睛向聲音來源望去。船艙被一道鐵絲網隔成兩半,剛剛和他說話的是鐵絲網另一邊的女人。整個船艙裡只有他們兩個。女人大喇喇地翹著二郎腿,指尖夾著一支燃著的香煙,她說話的時候用空著的手不停撩動自己火焰般的紅發。“你用什麼牌子的洗髮水?”女人又問了一遍,“明明都是長髮,為什麼我分岔這麼嚴重?”她略帶苦惱地拽了拽頭髮。
  “體質問題。”男人回答。女人挑眉,她發現男人有一雙漆黑的眼睛,瞳孔周圍泛著隱隱的金色。
  “為什麼他們沒把你鎖住?”男人問道,似乎對這種差別待遇有點不滿,“這是性別歧視嗎?”
  “我想這是個體歧視。”她伸了個懶腰,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一樣輕捷地起身,來到鐵絲網前,俯視著對面的男人,“你做了什麼被關進來了?”
  “我無惡不作。”
  “這理由真不錯!”女人哈哈大笑,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恨不得把自己掛在鐵絲網上。她笑了大概有三分鐘才慢慢止住。“你的眼睛。”女人擦去眼角笑出的淚花,“黑色和金色,被稱作‘深淵之火’對吧?如果我沒記錯,只有傳說中的殺手‘悼亡人’才有那樣的眼睛。”
  男人禮貌地頷首,“我平時都戴隱形眼鏡的。”
  這個銀河系中流傳著諸多傳說,比如騎著浮空機車的無頭黑衣女,比如穿梭在自由城邦裡賣雞蛋的可疑老人,比如遊蕩在偏地行星襲擊女性的割喉男子,比如聯邦首都環繞各衛星的太空電梯……
  在所有銀河傳說裡,悼亡人是最特別的一個。因為他不只是傳說。
  悼亡人是個可怕的殺手,他有著黑金色的眼睛,那罕見奇異的瞳眸被詩意地稱作“深淵之火”,據說那是來自地獄的魔鬼的瞪視。他習慣穿一件喪服般的黑衣,胸襟上別著一朵白花,仿佛出席葬禮的哀悼者。他的現身意為著一場葬禮即將舉辦,他會親手將目標送入墳墓中,然後在他們的遺體上留一朵白花,如果目標是男子,通常留的是白絲菊;若是女子則留一朵白百合。
  因此他被稱作“悼亡人”。也有人稱他“漆黑的利刃”或“銀之刺客”。但不論他有何種綽號,人們都必須承認,他的確是一位傳奇人物。他有時會向委託人收取巨額報酬,有時則分文不取,這全憑他的心意。他曾暗殺過偏地行星橫徵暴斂的獨裁者,也曾刺殺過自由城邦貪得無厭的商業大亨。他在一些人眼裡是惡名昭彰的殺人犯,在另一些人眼裡則是為民除害的正義俠客。他是眾多熱血少年的心中偶像,也是無數懷春少女的夢中情人。他被無數賞金獵人或星際刑警列為目標的第一位,然而他卻一直逍遙法外。
  沒人能捉住他,甚至連他的一根頭髮都摸不著。殺手悼亡人是個活著的傳說。
  現在,這位傳說中的殺手正坐在開往監獄星赫卡提的飛船裡,和一個陌生女人聊天。
  “真沒想到,悼亡人也會失手。我得重新評估星際刑警的能力了。”女人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悼亡人搖了搖頭:“是我的委託人,他不小心洩漏的計畫,連累了我。”
  “哦,真是豬一樣的隊友。”
  殺手點頭表示同意。
  “所以你被送到赫卡提服刑了?”女人饒有興味地盯著那雙黑金色的瞳眸。
  “我被判刑五百三十年。”殺手聳肩,“有時候真恨不得讓帝國恢復執行死刑。”——事實上在對悼亡人的量刑上,陪審員們產生了極大的爭議,一些人認為他理應受到重判,另一些人則認為他應該被送進博物館展覽。
  “往好處想想,兄弟。”女人揮手驅散煙霧,“你還活著,那麼就有無限的機會。”
  “我記得赫卡提有個綽號叫‘無限的終點’。”悼亡人似乎有些消沉。
  “別這樣!你太消極了!”女人在身上翻了翻,“要來根煙嗎?”她找出香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用自己手裡的煙頭點燃,然後塞過鐵絲網。悼亡人在長椅上艱難挪動,靠近鐵絲網,叼住了那根煙。
  “謝謝。”他含糊不清地說,“……柔和南斗,女人抽的煙。”
  女人瞪了他一眼,“給你煙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悼亡人於是不再說話。
  他很快把一支煙抽完,煙蒂吐在地上,用腳踩滅。“那你呢?”他歪著頭問女人,“你犯了什麼事兒?”
  “跟你差不多。無惡不作。”女人狡黠一笑,“不過會被抓住其實都怪我自己。我喝醉了,在暗巷裡被人敲了悶棍,幸運的是我被一位好心人給救下了,不幸的是那位好心人是個員警。於是我被火速送上了被告席,上主保佑,真沒想到帝國機關的工作效率變得這麼高。”
  “我很遺憾。”悼亡人想說些話安慰女人,卻被她婉拒了。“不必憐憫我,我不需要。”女人笑著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天空,“我的同伴會來救我的。他們會駕著這銀河裡最先進的飛船駛入赫卡提的蒼穹,摧毀一切桎梏!我終將獲得自由!”
  這時,船艙頂部傳來了機械的女聲:“飛船即將靠港。重複一遍,飛船即將靠港。”
  船艙兩邊各有一扇門打開,兩名全副武裝的看守走入。一邊的看守降低了殺手腳上的磁力鐐銬的鎖定級別,讓他可以起身行走。另一邊的看守則用恭敬甚至於惶恐的態度給紅發女人帶上磁力鐐銬,引導她從打開的門離開船艙。
  女人昂首闊步地走向大門,好像她將要去的地方不是荒涼的監獄星,而是頒獎晚會的舞臺。在門口她停住了腳步,回頭問道:“殺手,你的名字是?”
  “約書亞·普朗克。”悼亡人如實回答。
  “我叫胡安娜·拜格雷爾。”
  殺手睜大了眼睛。
  難怪看守們不給她戴上枷鎖,他們沒那個膽子,也絕不需要。區區鐐銬無法阻止這女人的腳步。她是胡安娜·拜格雷爾,“暗夜仕女”號的主人,名揚天下的宇宙海盜,被所有行星通緝,也被視作英雄。在帝國與聯邦從不停息的戰爭中,她作為自由傭兵幫助過其中一方大敗另一方,然後又反過來幹了一次。政客們鄙棄地管她叫“瘋母狗”,她曾經的盟友和手下敗將則敬畏地稱她“瘋女王”。
  若說殺手悼亡人是活著的傳說,那麼胡安娜就是不敗的神話。

  第一章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和約書亞·普朗克的初遇十分不愉快,因為當時阿洛伊斯正在和他的床伴之一瑟斯做著愉快的事情。突然監房的門打開了,獄警領著一名囚犯走進來。
  “嗨,拉格朗日,”獄警的語氣平淡地就像在談論天氣,“這是你的新室友,你們互相認識一下吧。”
  “你他媽就不能看看時機嗎?”阿洛伊斯怒目而視。他身下的瑟斯發出一聲嗚咽。“為什麼非要把這傢伙安排在我的監房?”
  “這邊剛好空著一張床嘛。”獄警一點兒也不大驚小怪,“而且全赫卡提估計只有你能壓制住他了。好好幹,拉格朗日,我們都在賭你們誰能活到最後。我押了100塊在你身上,別讓我失望。”
  “夠了!”
  阿洛伊斯經過了諸多風風雨雨,對人生中的突發狀況已經見怪不怪,他才不會因為活塞運動做到一半被人打斷就萎了呢。但是瑟斯的心理素質明顯沒他那麼好,小青年發出一聲啜泣,後|穴猛然縮緊,然後……
  “媽的!瑟斯你……我……拔……拔不出來了……”阿洛伊斯頓時想要找個地縫躲進去。
  “哦,看起來真糟糕。”獄警一臉遺憾,他的潛臺詞其實是“沒把你那孽根夾斷真是糟糕”。“需要我叫醫生來嗎?畢達哥拉斯大夫肯定很樂意幫忙。”
  這時一旁的囚犯開口:“我可以幫忙。我有醫師執照。”
  還沒等阿洛伊斯表示同意,那囚犯就走上前來,抓住他老二根部,然後狠狠一拽——
  “啊!!!!!!!!”慘叫聲回蕩在整座監獄裡。
  “拔|出來了。”囚犯向獄警聳肩,獄警則一臉仰慕,“不愧是拿著醫師執照的人!”
  阿洛伊斯捂著腿間倒在床上,瑟斯則嚶嚶哭泣著穿好衣服,奪路而逃。
  獄警拍拍手:“好了,你們兩個第一次見面就能夠互相幫助,真令人感動。這符合我們赫卡提助人為樂的傳統。請繼續發揚你們的高貴精神吧!再見。”他扭頭走出監房,由電腦控制的鐵門“哐”地關上,隔開裡外兩個世界。
  阿洛伊斯擦去眼角因疼痛而溢出的淚花,努力擺出堅強的樣子。他現在可是赫卡提男囚的老大,怎麼可以在一介新人面前丟臉?
  “好了新人,看在你初來乍到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我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你呢?”
  “約書亞·普朗克。”
  阿洛伊斯爬出下鋪,想給新人上一堂別開生面的課,但他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男子又高又瘦,但絕不是那種病弱的消瘦,灰色的單薄囚服貼在他身上,隱隱勾勒出肌肉的線條,讓他看起來就像一隻矯健的獵豹。男子有著銀色瀑布般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絲毫不顯得淩亂。他的臉輪廓很深,就像新雅典復原的古希臘美男子雕像一樣。還有他的眼睛,虹膜是黑色的,瞳孔周圍卻有一層金邊,像是日蝕的金環,又像從黑暗深淵中散發出的光輝。
  阿洛伊斯在監獄裡待了兩年,審美觀已經被迫改變了,銀河歌姬卡米婭早已不是他的夢中情人,他學會了品評男人的好壞。眼前的男子無疑是個美麗的極品,那略顯淡漠的神情和手腕上的磁力鐵環更增添了些禁欲氣質,令阿洛伊斯血脈噴張。他不禁想像著銀髮男子在床上各種誘人的姿態,於是腿間剛剛被粗暴對待的小兄弟又精神了起來。
  約書亞也看見了他的勃|起。“身體素質不錯。”他嘴角向上彎了彎。
  “這都怪你,約書亞·普朗克。”阿洛伊斯並不遮掩自己的興奮,他靠在床上,微微抬起下巴,如同在邀請約書亞上前,“都怪你太美了,讓我起了邪念。”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讚美’,但我還是很高興。”銀髮男子站著一動不動,阿洛伊斯有些焦躁。
  “既然火是你惹起來的,你就得負責澆滅它。”
  本來以為約書亞會拒絕,誰知他一臉平靜:“好吧,誰叫我拿著醫師執照呢。”
  他緩緩靠近,趴跪在阿洛伊斯腿間,修長的手指撫上挺立的欲望,熟練地套|弄了起來。阿洛伊斯滿足地歎息一聲,他感到了約書亞指腹的老繭,知道那是長期握槍才會磨出的繭子。微微的刺痛反而增加了快感,隨著快感節節攀升,套|弄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就在阿洛伊斯即將射出的刹那,約書亞猛得一捏——
  “啊!!!!!!!”慘叫聲響徹赫卡提的雲霄。
  “你……你……”阿洛伊斯疼得打滾,老二已徹底再起不能。
  約書亞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淡定地在盥洗台前洗手:“你讓我幫你熄火的,現在火的確熄了。”而且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燒不起來了。
  阿洛伊斯狠狠捶床,現在他認真考慮起把約書亞·普朗克推進礦坑殺人滅口的可能性了。
  直到晚飯時間,阿洛伊斯的腿間還在隱隱作痛,但至少能起身走路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出監房,匯入食堂大軍的人流中。約書亞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別他媽老跟著我!”阿洛伊斯回頭惡狠狠地說。
  “我初來乍到,什麼也不懂,你得指導我。”銀髮男子微笑著加上一句,“前輩。”
  獄警們揮舞著警棍,讓囚犯排成長隊挨個領餐。負責分發食物的是一名機器人,它會根據膳食平衡和囚犯的個人口味(以及監獄食堂的預算)分派不同的菜肴。輪到約書亞的時候,機器人給了他幾條似乎烤糊了的小魚,兩塊麵包,以及一大勺洋蔥。
  “我討厭洋蔥。”
  於是機器人把洋蔥換成了一株青翠欲滴的花椰菜。
  “我也討厭花椰菜。”
  機器人的眼睛亮起紅光,播放了一段錄音,內容是一名中年婦女怒吼著:“給你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愛吃不吃!”
  約書亞嫌惡地端走了花椰菜。
  “別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阿洛伊斯領著他坐到餐桌邊,“總得習慣監獄的伙食。難道你還想享受五星級賓館的待遇嗎?另外,你最好別剩飯,不然就等著被廚師們圍毆吧。”
  “這地方太糟糕了。”銀髮男子用塑膠叉狠狠淩虐著花椰菜洩憤。
  “可不是嘛!”說話的是餐桌對面的一名瘦小男子,他轉著眼睛,就像某種狡猾的齧齒類動物,“全宇宙最爛的地方,銀河垃圾場赫卡提!”
  他旁邊一名粗壯的男子發出洪鐘般的大笑:“哈哈哈,拉格朗日,今天我們都聽見從你監房裡傳出的慘叫聲了。哦,可真是驚天動地!”
  阿洛伊斯面如死灰。
  瘦小男子道:“拉格朗日,你也太貪了。你已經霸佔了全監獄的帥哥,連新來的小美人兒都被你捷足先登了,總得留點兒給我們兄弟吧!”
  “就是!”粗壯男子附和,“既然你有了新歡,那瑟斯就給我吧!你也該玩兒膩了……”
  阿洛伊斯松了口氣。看來他們都把之前的慘叫當成約書亞發出的了。而約書亞·普朗克則挑著眼睛,仿佛在說“我到底要不要說出真相呢?要不要呢?要不要呢?”
  他真的很想把花椰菜全部糊到銀髮男子的熊臉上。
  就在阿洛伊斯打算把計畫化為實踐的時候,約書亞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第二章

  約書亞忽然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從凳子上跳起來,如臨大敵般喊道:“這是什麼?!”
  他的敵人從桌子下麵悠悠走出,甩著尾巴:“喵。”
  囚犯們哄堂大笑。
  “哦,這只是只貓而已。”阿洛伊斯雙肩顫抖,“一隻黑貓。放心,它不會傷害你的。你以前沒見過這種生物嗎?”
  貓又“喵”了一聲,琥珀色大眼睛裡的瞳孔像杏仁一樣。
  約書亞冷靜了下來,恢復了淡漠的樣子:“沒有。我只見過一種叫黑豹的生物,這貓看起有點像它的幼獸。”他疑惑地看著蹭他腳的貓,“它怎麼了?”
  “它餓了,給它點兒吃的。”
  約書亞不假思索地拿起餐盤裡的花椰菜。阿洛伊斯歎了口氣,“它不吃那個。”他撿出一條烤魚,丟在地上,貓上前嗅了嗅,滿足地吃了起來。
  “……我,我能幹掉這小畜生嗎?”約書亞皺眉道。它竟然吃得比人類還好!
  “當然不行,它是監獄長的寵物。如果你真這麼做,你就看不到今晚的月亮了。”
  貓三兩口就吞掉了小魚,接著躍上長凳,虎視眈眈地盯著餐盤裡剩下的菜肴。約書亞趕緊把餐盤護在懷裡,生怕黑貓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貓眯起眼睛,露出一個堪稱“鄙視”的表情,轉向阿洛伊斯。
  “別看著我!去去,找你的主人去!”阿洛伊斯發出噓聲驅趕黑貓。
  說曹操曹操到,阿洛伊斯話音剛落,食堂門口便傳來一陣騷動,原本坐著吃飯的囚犯們如同做人浪一般從門口依次站起。赫卡提總督兼監獄長在烏泱泱一群獄警的簇擁下款款走來。監獄長是個面相愁苦的中年男人,深深的法令紋仿佛在訴說著職業的不幸,他年輕時可能有憂鬱帥哥之類的美名,但是現在不過是個發福的地中海大叔而已。
  監獄長環顧眾人,大家紛紛立正,生怕自己會因為對監獄長不敬而挨揍。在赫卡提,監獄長的威信僅次於廚師長。監獄長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依次掃過,最後停在了約書亞和阿洛伊斯身上。他原本黯淡的雙目突然變得炯炯有神,熾熱得令他們毛骨悚然。
  就在他們以為這一肚子壞水的大叔要整死他們的時候,監獄長突然蹲下,張開雙臂欣喜喊道:“薛定諤!我的心肝小美人兒,你果然在這兒!”
  黑貓跳下長凳,一溜小跑撲進他懷裡。監獄長愛憐地撫摸著黑貓光滑的毛皮,哽咽道:“你這小壞蛋,嚇死爹地了,爹地還以為你出事了呢!下次可不許你亂跑。知道嗎,這裡有很多怪叔叔,最喜歡吃貓肉……”他一邊念叨著一邊轉身走出大門,把一食堂林立的囚犯們晾在身後。獄警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揮揮手,示意大家坐下。於是食堂又恢復了喧鬧。
  約書亞把餐盤放回桌上,目光閃爍地問阿洛伊斯:“原來……原來貓是可以吃的嗎?”
  “你想幹嘛?!”
  黑暗的星際空間裡,一艘比黑暗更黑的飛船正全速前進著,它的目標是銀河邊緣的一顆荒涼星球,監獄星赫卡提。
  晚餐過後,囚犯們便開始了豐富多彩的夜生活。遊戲室最受歡迎,但不一定每個人都能在其中獲得一席之地。對遊戲室席位的爭奪通常伴隨著血腥暴力和身體交易。來赫卡提的第一個月,阿洛伊斯就在檯球桌旁邊獲得了一個保留座位。
  然而今天他實在沒有興致去遊戲室接受獄友們的揶揄。收拾了幾件衣服,阿洛伊斯來到浴室。一進門他就被眼前的情景再度噎住了。
  約書亞·普朗克憑藉驚人的智慧、運氣以及不恥下問的虛心,在不請教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的情況下找到了浴室的位置。現在他正在一群虎背熊腰精力旺盛的男人的環伺下旁若無人地洗著澡。阿洛伊斯咽了口口水,貪婪地看著水流打濕他柔順的銀髮,順著腰背流暢的曲線滑到臀縫裡,再流下筆直修長的雙腿。約書亞的皮膚仿佛某種玉石一樣散發著瑩光,在沾了水後顯得更加瑩潤。只要稍微想像一下那光滑的觸感,阿洛伊斯便不禁想立即沖過去,把約書亞按在牆上狠狠侵犯。
  就在他邊大飽眼福邊意淫的時候,一隻鹹豬手破壞了美好的畫面。
  “嘿,小雞仔,你是新來的嗎?”強森·卡倫淫|笑著拍拍約書亞的臀部,引起周圍一陣哄笑,“還挺嫩啊,要不要和我來一炮?”
  約書亞冷冷地看著他:“把手拿開。”
  “哦,我好害怕呀,爹地快來救我!”強森·卡倫尖著嗓子叫道,然後發出吃吃的笑聲。
  “我重複一遍,把手拿開。”
  強森不理會他的威脅,反而掐了一把那白皙的肌膚。約書亞後退一步,想甩開大漢,卻被一把捉住手腕。
  “放開!”銀髮男子眯起眼睛,黑金色雙眸在浴室氤氳的水氣中仿佛迷霧彼端猛獸的瞪視。
  強森吹了聲口哨,想繼續非禮行為。
  “我討厭把同樣的話說三遍以上。”約書亞反手抓住大漢的手臂,輕輕一擰,伴隨著清脆的“哢嚓”聲,強森哀嚎著倒在地板上。
  “我的手!我的手!”他滿地打滾,濺起水花。約書亞蹙眉,拿毛巾擦了擦手。
  門外的獄警聽見了騷動,想進來查看。阿洛伊斯堵在門口,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強森滑了一跤,把手臂摔斷了。”
  獄警猶豫地看了眼地上的大漢,又看了眼“獄霸”阿洛伊斯·拉格朗日,點了點頭,當做什麼也沒發生。
  阿洛伊斯回頭對浴室裡的其他人說,“還愣著幹嘛?搭把手,把強森送到醫務室去!”
  男人們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抬起大漢,在獄警的指導下把他運了出去。經過阿洛伊斯身邊的時候,他狠狠一掐大漢的斷手,後者發出殺豬般的叫聲。
  “叫你亂動我的人!”
  “抱歉……拉格朗日。我不知道他是……”
  “現在你知道了。下次再犯,打斷你老二!”撂下一句威脅,阿洛伊斯走入浴室。如果是約書亞的話,搞不好真的會打斷強森的老二,今天他已經體會過那痛徹心扉的感覺了……
  他走到約書亞身邊,後者正在往背後打肥皂,動作有些笨拙。
  “你不該擰斷強森的手。他在赫卡提挺有勢力,今後說不定會報復你。”阿洛伊斯不知為何熟門熟路地拿過肥皂,幫約書亞擦起背來,好像他們倆是認識了十幾年的老朋友一樣。
  “那也得他有這本事才行。”約書亞打個了呵欠,默默享受著阿洛伊斯的服務。作為交換他默許了“獄霸”偷偷揩油。
  阿洛伊斯搓起一片泡沫,有些難以相信銀髮男子表現出的溫順。他繼續得寸進尺地撫摸那光滑的肌膚,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是在給黑貓薛定諤順毛。“單打獨鬥強森當然不是你的對手。但是如果他叫一群人把你堵在暗巷裡呢?你能防備隨時敲腦殼上的悶棍嗎?”
  “啊……那不是還有你嗎?”
  “……”鼻腔裡湧來一股熱流。阿洛伊斯感動地擦了擦。一手鮮血。
  約書亞發現背後的人突然不動彈了。“你怎麼了拉格朗日?”
  “流鼻血了。”
  “……真沒出息。”

  第三章

  鼻孔裡塞著兩團棉花從醫務室回來後,阿洛伊斯·拉格朗日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更丟臉了。偏偏獄友們還一臉豔羨地看著他,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小聲嘀咕著,“聽說了嗎,強森對阿洛伊斯的人出手,被打進醫務室了!”“阿洛伊斯的鼻子怎麼了?是被強森打的嗎?”“怎麼可能!我聽馮·諾依曼說那是他和那銀髮小美人在浴室裡辦事的時候興奮過度流鼻血了。”“哦,真是豔福不淺!”
  阿洛伊斯默默決定今後誰再敢在他面前提起“豔福不淺”四個字,他就打斷誰鼻樑。
  回到監房後,阿洛伊斯撲到床上,和親愛的枕頭來了個擁抱。真想快快睡去,醒來後發現什麼奇怪的室友、什麼浴室裡流鼻血都只是一場大夢。
  約書亞把放滿換洗衣服的竹筐放下,打算爬上上鋪。忽然衣服堆動了動,一隻黑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喵。”薛定諤沖銀髮男子叫了一聲。
  阿洛伊斯枕著一條手臂,另一隻手做出驅趕的動作:“去去去,找你的爹地去!不然爹地就要半夜來挨個查房了!”
  貓從洗衣筐裡跳出來,繞著約書亞的腳轉了一圈,蹭蹭他的腳踝:“喵。”
  約書亞戳了戳阿洛伊斯:“它是不是又餓了?”
  “就算餓了我也沒東西喂它。我只有香煙!貓會抽煙嗎?”
  “我看見你枕頭下麵有半包肉乾了。”
  “你想幹嘛?那可是我的儲備糧!”
  約書亞不由分說掀開枕頭,抓起藏在下麵的半包肉乾。阿洛伊斯捉住他的手,卻被一把掙脫。銀髮男子輕捷地後退數步,將一塊肉乾扔給貓,另一塊塞進自己嘴裡,接著“噌”地竄上上鋪。貓叼起肉乾,甩給阿洛伊斯一個挑釁的眼神,跟著跳上床。
  “你們兩個混帳!”阿洛伊斯怒吼著爬上上鋪,動作明顯不及約書亞和貓敏捷。
  “你別上來,床會塌的。”銀髮男子平躺著,黑貓蜷在他身邊。
  “不會的!我在上面做運動它從來沒塌過!”阿洛伊斯壓在約書亞身上,緊盯著對方黑金色的雙瞳。一時間兩人誰都沒開口。現在他們倆的距離這麼近,幾乎一不小心就會親上。如果現在有人看見他們的姿勢,肯定會以為兩人正要辦事。事實上阿洛伊斯真的有一瞬間起了這種念頭,畢竟現在他們離得太近了……他能感覺到約書亞透過肌肉和衣服傳來的心跳,對方呼出的溫熱氣息就拂在他臉上。洗過的銀色頭髮還沒幹,散亂的鋪在枕頭上,摸起來涼絲絲、濕漉漉的,仿佛某種名貴的絲綢。約書亞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囚服的領口有一粒扣子沒系,露出形狀優美的鎖骨。
  阿洛伊斯呼吸急促,小心翼翼地撫上鎖骨間的凹陷,接著慢慢往下,探入衣服裡。
  “不。”約書亞按住那不老實的手,曲起一隻膝蓋,正好抵在他腿間。
  動作停止了。阿洛伊斯顫了顫,回想起之前約書亞那粗暴的“治療”。現在銀髮男子的表情仿佛在說“再敢亂摸就踢爆你老二”。該死,那裡直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不會出什麼毛病了吧?明天得去找醫生看看。
  “拉格朗日,你最好起來一下。”
  “我偏不!”
  “再不起來薛定諤就要被你壓死了。”
  阿洛伊斯低頭,被他手臂壓住的黑貓正一臉殘念地瞪著他。
  “看……看什麼看!有種就去向你爹地打小報告啊!”他拎著貓的後脖子,把它丟下床。黑貓喵喵叫了幾聲,鍥而不捨地又跳了上來。
  “你什麼時候和貓的關係這麼好了?”阿洛伊斯忿忿。
  約書亞牽起嘴角,溫柔地撫摸著黑貓:“你不懂的。把它養肥,就能當移動儲備糧了……”
  薛定諤抖了抖。
  “你……你是認真的嗎?”
  “開個玩笑。”約書亞將最後一塊肉乾撕成兩半,一半給了黑貓,另一半咬在自己齒間。
  “你他媽……”阿洛伊斯想罵娘,卻突然詞窮,最終只能恨恨道,“留點兒給我!”他咬住銀髮男子嘴裡的半截肉乾,嚼也不嚼就直接吞了下去。
  約書亞眨眨眼睛。“剛剛那個算是接吻嗎?”
  “那叫‘從野獸口中奪食’!”
  胡安娜·拜格雷爾翹著二郎腿,邊吃薯片邊看電視。赫卡提給她的待遇相當不錯,她不用和其他女囚一樣去縫紉廠、洗衣房或廚房幹活,只需要天天待在監房裡就行了。比起其他人住的地方,她的監房監房簡直算得上環境優美:一張鋪著柔軟被褥木床,一張不甚舒服卻還勉強可以忍受的沙發,一台老舊的平面電視(能收到二十六個帝國頻道、十二個自由城邦頻道和三個聯邦頻道,功能遠遠比不上飛船上的全息放映器,但感謝上主,胡安娜一向隨遇而安,從不挑三揀四),還有一個24小時監視她的監視器。除了沒有自由和伙食太差,她幾乎要什麼有什麼。
  現在女海盜愜意地看著午夜檔電視劇:一隻僵屍猛地從棺材裡坐起,幾個女人發出驚恐的尖叫。
  “莉莎,我們得快點逃出去!”其中一個女人向同伴揮手。
  那同伴後退兩步,發出男人的聲音:“嗨,胡安娜,早上好。電視劇好看嗎?”
  胡安娜淡定地嚼著薯片:“雷歐,現在是午夜。”
  電視中的女人繼續用男聲道:“按照星際標準曆,現在可是清晨6點。你才被抓住多久就生物鐘紊亂了?”
  女海盜說:“好吧。我會倒時差的。雷歐,你入侵了赫卡提的電腦系統?”
  “是的。”這次說話的是電視中的僵屍,“我能從監視器裡看到你。上主啊,赫卡提真的是監獄,不是星級賓館嗎?看你住的這麼舒適,我都不忍心來救你了。你就這麼過一輩子也挺好,真的。”
  “雷歐納德!”
  “我錯了船長。”那聲音一點悔意也沒有,“我正在對付赫卡提的戰術衛星,二十分鐘之後‘暗夜仕女’號將進入大氣層,到時候我會打開監獄所有的門,並且投射一架剛朵拉到地面。你有七分鐘時間乘剛朵拉回到母艦。一旦超過時限我們就會被戰術衛星轟成宇宙塵埃。”
  “你只能堅持七分鐘嗎?”
  “相信我船長。換成別人連七秒鐘都做不到。”那聲音有些悶悶不樂,“赫卡提有五個戰術衛星,每個衛星都搭載了不同的中端人工智慧,我必須同時控制它們五個,那該有多難啊!”
  “行了行了,別和我說那麼深奧的東西!”女海盜吃下最後一口薯片。
  “你是全宇宙最和藹可親的船長!我開始倒計時了!”
  電視螢幕右上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計時器,乍一看還以為是每到整點才會出現的電子鐘,上面的數字從00:20:00變成00:19:59。

  第四章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瞪著上鋪的床板,他上鋪的兄弟已經翻來覆去一個晚上了,連帶攪得他也不得安寧。
  “你睡覺還認床嗎?”他終於忍不住了,“別他媽在床上打滾了!你不睡我還要睡呢!”
  “我頭一回住監獄,你就不許我失眠一晚上嗎?”約書亞又翻了個身,“跟我聊聊天,不然我總是胡思亂想。”
  “你在想什麼?”
  “想我會不會死在這裡。”殺手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閃亮,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黑暗,仿佛那裡隱藏著危險的敵人。而事實上那兒什麼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堵牆。牆上有扇窗,能看見窗外漫天鑽石般的星辰。“如果我死了……那就什麼也沒有了。從虛無中來,最終歸於虛無。”
  “我覺得你該去看心理醫生。”
  約書亞撓著薛定諤的下巴,黑貓發出了饜足的咕嚕聲。殺手瞪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尋,卻一無所獲。
  “我很怕死。”他說,“我被判刑五百三十年,等刑期滿了,我估計連骨頭渣都不剩了。我怕自己會一輩子待在監獄裡。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我不能死。”
  阿洛伊斯打了個呵欠。“你可真生猛,整個赫卡提也就你比我判得更長了。我被判了二百三十年,因為謀殺。但其實我是被冤枉的。你呢?”
  “我殺了很多人。我是個殺手。”
  “嗯哼。我還是前皇家護衛隊隊員呢。”阿洛伊斯擦去自己因困意而溢出的淚水。突然間有什麼東西從他腦海裡閃過,快得像子彈一樣,快到他剛想捕獲這閃念,它就溜走了。
  約書亞問:“你說你是被冤枉的?”
  “一點兒沒錯。我被派去保護王子殿下的小情人,而她被公爵派來的殺手給殺了,栽贓在我頭上。你能懂嗎?”
  “怎麼不懂。你就是政治鬥爭的炮灰。”約書亞緊盯著窗戶。星光明亮,他卻只能看見星光下的黑暗,一切都是黑暗,黑暗無處不在,黑暗如影隨形。他必須趕緊找個話題分散注意力,否則會立刻被內心的黑暗所吞噬。“你難道不想洗刷冤屈,恢復名譽嗎?在赫卡提,你什麼也做不了,只會被遺忘。”
  赫卡提就像漂泊在茫茫宇宙中的一艘飛船,無法與外界聯絡,也沒有目的地,只能朝著諸星塵埃的深處盲目航行。
  “哦我當然想。”阿洛伊斯有些煩躁,“可我只是個小嘍囉,而我的對手是帝國的女王、公爵,還有政治這個大怪物。在它面前我簡直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
  “新雅典的第一任執政官說過這麼一句話:誰擁有力量,誰就有話語權。”
  “你有力量嗎?”
  “我……”
  話尚未出口,只聽“哢嚓”一聲,監房大門上亮起綠燈,徐徐打開。
  “這唱的是哪一出啊?”阿洛伊斯疑惑地走到門邊向外窺伺。監獄的格局就像一排排的火柴盒,現在每一個盒子都敞開了大門。
  隔壁探出一個腦袋:“這是怎麼啦?防火演習嗎?”
  那人的室友道:“該不會是監獄長的貓又丟了吧?記得上次他把我們全叫起來,來了次地毯式搜索,要人老命啊!”
  “不。”約書亞的否定從背後傳來。他跳到地上,傾身按住窗戶上的鐵柵欄,露出熱切渴求的目光,“不……”
  阿洛伊斯走到他身邊,“怎麼?”
  “你看,天空。”
  一開始阿洛伊斯什麼也沒看見,不就是普通的夜空嘛。但很快他發現星空中缺了幾顆星星,仿佛灑滿星鑽的夜幕破了個洞一樣——不,那不是洞,而是星星被什麼東西遮住了。那東西的體積應該很大,可能是艘飛船。但不可能啊!赫卡提有五顆戰術衛星,全天候監視著行星的每一寸土地。如果有飛船入侵,那麼它在進入大氣層之前就應該被轟成流星了。
  “上主啊!聯邦的狗崽子們終於進攻赫卡提了嗎?”
  “不是聯邦!”約書亞撂下一句話,旋即飛也似沖出門。
  “回來!你瘋了嗎?”阿洛伊斯來不及制止他的瘋狂行為,跟著跑了出去。
  銀髮男子在走廊上飛奔,邊跑邊喊:“還等什麼?快逃啊!千載難逢的機會!”
  監獄裡一陣騷動,囚犯們終於察覺這不是演習也不是監獄長在耍寶,赫卡提的中樞電腦失控了,每一扇門都為他們敞開。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接著每一個火柴盒裡都湧出幾個人,越來越多的人匯成河流海洋,呐喊著朝監獄正大門沖去。
  幾個值夜班的獄警揮舞警棍,想把群人趕回監房。“滾回去,你們這群渣滓!”一名囚犯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個人奪過警棍,朝獄警頭上砸去。
  “暴動!是暴動!”獄警隊長拿出對講機,向中央調度室大吼,回應他的卻是銀河歌姬卡米婭的一段抒情演唱。“該死!電腦被入侵了!”
  阿洛伊斯緊跟著約書亞,生怕將他跟丟。幸好殺手的銀髮在灰暗的監獄裡格外矚目。
  “回來!約書亞·普朗克!你這是煽動暴亂!”他大吼。
  約書亞的腳步放慢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阿洛伊斯:“難道你不想逃跑嗎?你想爛在這裡嗎?”
  “我可不想變成越獄犯!”
  “出去了至少還能找到機會!留下來就什麼也沒有了!”約書亞向伸出一隻手,仿佛是在邀請。
  只有一秒鐘的時間思考。一秒鐘,阿洛伊斯腦海裡卻重播了許多畫面。他想起天真無邪的萊雅小姐,她慘死在家中;他想起性格懦弱卻很善良的安諾特王子,記憶裡他總是和妹妹阿爾薇拉公主站在一起;他想起上個月卡斯帕給他寄來的信,上面說:“我的朋友,你在赫卡提還好嗎?上個月的同學會上我見到了從前的校花……”
  阿洛伊斯握住了約書亞的手。
  殺手拉著他飛奔起來。他們擠過狂熱的人群,沖出大門,來到監房大樓外空曠的操場上。許多人已經越過操場向停機坪去了。從睡夢中被叫醒的獄警們端著光束槍,向人群掃射。幾名囚犯中槍倒下,更多人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前進。
  約書亞沒有跑向停機坪,而是向關押女囚犯的監房方向去。夜空中那艘遮住星光的飛船就懸停在女監所的正上方。
  “拉格朗日!停下!”背後傳來獄警的警告。
  “別回頭!”約書亞握進他的手。
  一束鐳射擦過阿洛伊斯的手臂,他悶哼一聲,忍住灼熱的疼痛,跟上殺手的腳步。又一束鐳射險險擦過,阿洛伊斯頓時想蹲地投降,但他的手被約書亞緊緊攥住,掙脫不開。
  “媽的!我要是死在這裡,做鬼也不放過你!”
  “儘管來找我!”
  女監所已近在眼前。但阿洛伊斯絕望地發現一堵高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高牆上豎著通電的鐵絲網,牆壁光滑堅固,怎麼看都不可能爬上去。
  他們在高牆前停下。背後的腳步聲告訴他們幾名獄警已經跟了上來。阿洛伊斯不敢回頭,他知道好幾個槍口對準他的後背,一旦他輕舉妄動,就會被光束擊穿。
  “你們無路可逃了,還不束手就擒?!”獄警喊道。
  “約書亞……”阿洛伊斯用餘光偷瞄室友。銀髮殺手正一臉神往地盯著星空。
  獄警又喊道:“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立刻,我數一二三!”
  “一!”
  “快點……”約書亞嘴唇翕動。
  “二!”
  “我在這裡……”
  “三!”
  高牆之後升起一艘小型太空梭,是新威尼斯製造的“剛朵拉”型號。那艘剛朵拉打出強光,照得獄警連眼睛都睜不開。阿洛伊斯捂住刺痛的雙眼。
  剛朵拉越過高牆,艙蓋打開,一名女子探出半截身體,露出野性笑容:“晚上好,悼亡人先生。”
  “現在對殺手來說正是一天的開始!”
  女人伸出手:“上來吧!”
  約書亞推了阿洛伊斯一把:“你先!”
  阿洛伊斯茫然地抓住女子的手臂,被她一把拉進剛朵拉機艙。接著約書亞縱身一躍,也爬了上來。
  女人大笑著升起小艇,連透明的艙蓋也沒關上,呼嘯的夜風灌進機艙。阿洛伊斯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畫面,星光下,女人被風揚起的紅發仿若飄動的火焰,又像一面獵獵飛揚的染血旗幟。而約書亞·普朗克緊緊貼在他身上,瞳孔周圍的金環如同恒星迸發的光芒。
  “歡呼吧,小夥子們!咱們自由啦!”女人唱起了歌。剛朵拉越升越高,將暴動的監獄和狂躁的獄警遠遠拋下,鳥兒般輕盈地飛向他們頭頂那艘比黑暗更黑的飛船。

  第五章

  “船長!歡迎回來!”
  剛爬出太空梭,胡安娜就被熱情的船員圍了個水泄不通。她擁抱了每一個能夠到的人,但船員們似乎認為這遠遠不夠,不停有後排的人想擠到前面,以致釀成了一場小小的騷亂。
  “船長,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死你了。”
  “船長,你好像瘦了!監獄的伙食不好嗎?”
  “的確不怎麼樣。”
  “船長,要抱抱!”
  “先把你掛在鬍子上的鼻涕擦乾淨再說。”
  “船長,他們是誰?”一名年輕船員警惕地指著從剛朵拉裡爬出來的約書亞和阿洛伊斯。
  “嗯……”胡安娜摸摸下巴,“這位是在監獄裡入夥的同伴,約書亞·普朗克,殺手‘悼亡人’。”
  人群發出一陣低呼。“你聽見了嗎?他是悼亡人?”“看他的眼睛,深淵之火!”“天呐,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見到活著的悼亡人!”
  約書亞雙手環抱:“我可沒答應你入夥。”
  “那就只能把你丟下船了。”
  “我說笑的。”
  胡安娜滿意點頭。
  船員又指著約書亞身邊的阿洛伊斯:“那他又是誰?”
  銀髮殺手拍拍阿洛伊斯的肩膀:“這是家屬。”
  女海盜挑起柳眉:“我可沒聽說過你有家人。”
  “剛剛認的。”
  阿洛伊斯拍掉約書亞的手:“誰他媽是你家屬?!”
  “那就把你丟下船。”殺手瞪他一眼。
  阿洛伊斯轉向胡安娜:“沒錯我是家屬。”
  女海盜眼中寒光爆射:“那你脖子上那個又是什麼?貓皮圍脖?”
  將自己掛在約書亞脖子上、偽裝成一條圍脖的薛定諤甩甩尾巴,討好地向胡安娜叫了聲“喵嗚~”。殺手把貓拿下來,抱在懷裡:“船上該不會禁止養寵物吧?”
  “哦,當然可以養。我們已經有一條狗了,現在又多了一隻貓,啊哈,我能預見將來船上肯定會……很熱鬧。”
  說罷女海盜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只聽“嗷”的一聲,一隻金毛大狗從人群後竄出來,吐著舌頭撲到胡安娜身上,兩隻爪子能夠到她肩頭。
  “乖,巴普洛夫,上主啊你又重了!”胡安娜捏捏大狗的爪子,“去,認識一下你的小朋友!”
  大狗歡快地走到約書亞面前,嗅嗅他懷裡的黑貓:“汪汪!”
  黑貓冷冷瞥它一眼,一聲不吭縮回了殺手的臂彎裡。
  “嗷……”大狗受傷地垂下頭。
  人群中有人“噗”地笑了出來。
  頭頂傳來一個清亮的男聲:“好了各位,相聚的時刻總是美好而短暫,再過1分40秒我們就要被戰術衛星轟成渣了。如果各位不想在冥土重逢,就請立刻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暗夜仕女’號即將加速突破大氣層。系好安全帶,當心別被加速度拍成肉餅,清理那玩意兒可麻煩了……”
  “夠了,雷歐納德!你少說兩句會死嗎?”船員們紛紛發出抱怨,雖則如此,卻訓練有素地離開底艙,一部分人前往艦橋,另一部分人則前往炮臺就位。一個年輕姑娘牽走了巴普洛夫,大狗離開的時候依依不捨地回望胡安娜,又朝薛定諤發出幾聲憂傷的嗚咽。
  阿洛伊斯頓時覺得這艘船是個可怕的地方,連狗都罹患抑鬱症了。
  頭頂的男聲又道:“請約書亞·普朗克先生及其家屬沿著地上的發光指示標記前往為兩位元準備的艙房。胡安娜船長請到艦橋來。鑒於你對飛船的內部結構太過熟悉,我就不給你點亮指示標記了。”
  女海盜“切”了一聲,回頭向約書亞道:“跟著指示標記走。管好你的貓和家屬,別讓他們亂跑。”
  “我和貓能一樣嗎?”阿洛伊斯提出抗議,但胡安娜沒搭理他,徑直登上旋梯,往艦橋去了。
  地板上亮起一枚綠色的箭頭,指向底艙某扇敞開的大門。約書亞騰出一隻手扯扯阿洛伊斯的袖子,“走。”
  “我和貓一樣嗎?”憤怒的家屬又一次質問。
  殺手走進大門,門後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地板上又亮起一枚綠色箭頭。“怎麼能一樣。”他漫不經心地回答,“貓能吃,你能吃嗎?”
  阿洛伊斯和薛定諤一齊抖了抖。
  胡安娜在暗夜仕女號的回廊裡飛奔。對於外人來說這些縱橫交錯的回廊如同一個複雜的迷宮,沒有發光標記的指引絕對會迷路。但胡安娜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在船上奔跑了,她熟悉這艘飛船好像熟悉自己的首飾盒一樣。她知道每一個岔路口通往哪裡,知道在哪裡轉彎才是最佳捷徑。這項優勢讓她和先前離開的一批船員同時到達了艦橋。
  三百六十度環形螢幕上顯示著飛船周圍的環境,六個控制台均勻分佈在螢幕下方。艦橋中央是指揮席,深紅色的座椅仿佛君臨天下的女王寶座。胡安娜坐上指揮席,發現扶手上一粒灰塵也沒有。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船員們每天都會認真擦拭座椅,好像船長從未離開一樣。
  還沒等女海盜抒發一下久別親人的感慨,飛船便猛然加速。加速度讓胡安娜整個人都陷進了座椅裡。她咒駡著系好安全帶,手指在空中憑空一劃,面前便出現了赫卡提的全息地圖。圓圓的行星周圍懸浮著五個藍色光點。那就是赫卡提的五個戰術衛星。
  “距離解除對戰術衛星的控制還有20秒。”頭頂的男聲道。
  “還有多久才能離開衛星的攻擊範圍?”胡安娜問。
  “大約30秒。”那聲音回答。
  船長不禁扶額:“10秒鐘足夠我們被炸飛一百次了。”
  “我可以開啟手動閃避系統。不過為了節約能量需要關閉重力網格。”
  “手動閃避吧,雷歐。”胡安娜道,“如果這一次我們能逃出生天,那麼你想在晚餐時間放什麼電視節目就放什麼節目。”
  “你是全宇宙最善解人意的船長!”頭頂的聲音歡脫極了。
  約書亞沿著綠色箭頭在血管似的回廊裡穿梭。跟在他後面的阿洛伊斯不止一次懷疑他們是不是在原地打轉。
  “到底要多久才能到?”他低聲抱怨。
  “以你的速度,大概下輩子吧。”旁邊的牆壁突然發出聲音,阿洛伊斯嚇得寒毛直豎,“重力網格關閉,手動閃避系統開啟。飛船接下來可能會劇烈晃動,請隨便找個固定的東西抓緊,我可不想派機器人清理沾在天花板上的血跡。”
  阿洛伊斯感到身體一輕,雖然還不至於變成零重力狀態,但失重感還是讓他微微有些噁心。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零重力宇宙空間裡生活了,上一次遇到這狀況好像還是軍校的演習。
  薛定諤發出一聲嘶叫,打出生起就沒離開過赫卡提的黑貓徹底陷入了恐慌狀態。這讓阿洛伊斯油然而生一股優越感。
  約書亞摟緊黑貓,喃喃念著某種奇怪的方言(阿洛伊斯聽懂了“上主”“地獄”“死”幾個詞,他猜想這是祈禱或者詛咒),然後猛地抬起頭:“糟糕,戰術衛星開始進攻了。”

  第六章

  胡安娜面前的全息影像裡,五個藍點中已經有一個變成了紅色,說明那顆衛星已然擺脫了雷歐的控制。衛星中的中端人工智慧從駭客攻擊中恢復,迅速掃描近地軌道,雷達告訴它一艘身份不明的飛船入侵了赫卡提。按照既定程式,它展開了武裝防禦。衛星前部的外殼向兩邊打開,一尊黑洞洞的炮口被推出來,發射部開始充電。
  人工智慧在0.1秒內計算出敵方飛船的飛行軌跡,依照計算結果,炮口對準了飛船的引擎部。3秒後,充電完畢,高能量光束流向暗夜仕女號激射而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暗夜仕女號猛然向右方一傾,光束流堪堪擦過飛船尾部。
  第二顆衛星變成了紅色。它恢復了管理系統,並且迅速和它的兄弟分享了資料,分析了飛船的受損狀況和閃避軌跡。顯然這位入侵者的反應能力相當了得,在人工智慧預測他的時候,他也在預測著人工智慧。第二顆衛星推出了光束炮,開始填充能源。
  現在暗夜仕女號同時被兩台衛星炮瞄準。值得慶倖的是剩下的三顆衛星有兩顆在行星的另一面,還有一顆是專門監控地面的同步衛星,現在它已經開始記錄赫卡提監獄犯人的逃跑狀況,並且接管了完全癱瘓的地面指揮系統。
  3秒之後,兩顆衛星先後發射光束炮,兩道高能量光束流交叉成一個斜斜的十字。暗夜仕女號本該在十字的交點被燒成廢銅爛鐵,但她再一次側轉,一道光束流被閃避開來,另一道則擦過她的側舷。
  船身猛震,前進速度卻絲毫未有減慢。下一波攻擊到來之前,她已經離開了戰術衛星的攻擊範圍。兩個人工智慧心有戚戚焉地放棄了攻擊。
  “糟糕,戰術衛星開始進攻了。”約書亞·普朗克咬牙切齒,甚至可以說是表情猙獰。阿洛伊斯正忙著對付翻湧的噁心感,一點兒沒反應過來,就被硬塞了只貓在懷裡。
  “別塞給我呀!”他想把張牙舞爪的黑貓推回去,但殺手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將他按在懷裡,另一隻手則緊緊抓住牆壁上的扶手。
  腳下的地板突然傾斜,阿洛伊斯步履不穩地倒在約書亞身上。如果不是有約書亞做緩衝,他現在肯定已經撞上牆了。殺手發出一聲悶哼,似乎被壓得很痛。阿洛伊斯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剛想開口道謝,但飛船緊接著劇烈震動起來,隆隆轟鳴聲告訴他船體被擊中了,或者至少也受了擦傷。
  約書亞倚著牆根穩住身體,將阿洛伊斯緊緊護在懷裡。幾秒後第二波攻擊到來,船身的傾斜和震動比前次更加劇烈。如果不是約書亞牢牢抓住了扶手,兩人一貓現在就會像球一樣四處滾動了。
  回廊中的燈光猛然熄滅,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中。這是完全的黑暗,沒有星月等一切光芒照耀。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黑暗與寂靜中,兩個人能清晰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約書亞死死摟住阿洛伊斯,他瞪大雙眼,凝望黑暗虛空,反復在心裡告訴自己他不是孤獨一人,但重重暗幕仍將清醒的夢魘推到他眼前。他仿佛又回到了記憶裡那艘行於黑暗的孤獨飛船上。或者說他從未離開過那裡。
  “約書亞?”懷裡傳來微弱的聲音。
  幾次呼吸後,殺手脫離了回憶的泥沼,回歸現實。“怎麼了?”他問。
  “你……你能輕一點兒嗎?雖然很高興被你抱著,但我快窒息了……”
  約書亞松了手。一個毛團滾到了地上,發出嘶嘶聲。他猜測那是受驚的黑貓。接著有人攀上他的脖子,一雙溫熱的唇貼了上來。
  “你幹什麼?”約書亞厲聲問。
  阿洛伊斯啃咬著他頸側的肌肉:“突然很想上你。”上主保佑,他從見到這銀髮男子的第一面開始就想上他了。視覺失效後其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感。現在阿洛伊斯被肖想已久——事實上還不到一天——的對象抱在懷裡,敏感的觸覺讓他親身體會到男子身體的健壯與柔韌,略顯急促的心跳和濃重的呼吸簡直就是在誘惑人犯罪。他再難抑制自己的情|欲,在黑暗中激烈地糾纏著約書亞的嘴唇,舌頭撬開牙齒,擠進口腔,纏住對方的舌頭。
  阿洛伊斯也驚訝自己為何會如此衝動。大概是人在緊張狀況下分泌了某種刺激官能的荷爾蒙?……管他呢!他迫切地想佔有約書亞,想和他抵死纏綿到世界末日。約書亞是他一輩子見過的最俊美的男人,約書亞是整個赫卡提監獄第一個讓他吃癟的男人,約書亞是殺手悼亡人……
  他猛然推開了約書亞。
  回廊上的燈又亮了起來。阿洛伊斯看見自己正跨坐在殺手身上,被壓住的男人則一臉冰霜,和他被咬得泛紅的嘴唇形成了鮮明對比。
  兩人無言地互瞪,直到頭頂再度傳來聲音:“抱歉諸位,剛剛供電系統出了點兒小毛病,我已經切換到備用電源了。暗夜仕女號脫離戰術衛星攻擊範圍。我正在檢查船體受傷程度。如果沒有影響到躍遷器的運行,那麼我們將在一小時後進入躍遷。請做好準備。”
  約書亞一手撐起上半身,一手按住阿洛伊斯襠部,低聲道:“我極端厭惡你剛剛的所作所為。如果不想接受生殖器移植手術,就別做第二次。”他粗魯地推開臉色煞白阿洛伊斯,撈起驚嚇到呆滯的黑貓,沿地板上的綠色箭頭走向艙房。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你……你生氣了?”跟上來的阿洛伊斯膽戰心驚地問。
  “對。我很生氣。”約書亞語氣平靜,沒有回頭。
  “明明是你先抱住我的。”
  “我是為了保護你。”他拐過一個彎,“你幫過我,所以我也幫你。”
  “那……那我非禮過你,你也非禮我好嗎?”
  約書亞差點摔倒。赫卡提難道對這傢伙的大腦進行了什麼非法改造嗎?他的思維邏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怎麼不說話?”阿洛伊斯委屈極了,“我的技術可好了,你真的不試試嗎?”
  “不!”
  綠色箭頭指著一排排艙門的其中一扇,這裡應該就是為兩名新成員安排的艙房。約書亞按了一下門上的智能鎖,鎖記住了他的指紋。刷的一聲,門向一側收起。殺手提著薛定諤進門,用冰冷的目光把阿洛伊斯釘在門外。
  頭頂那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聲音道:“家屬,你的艙房在隔壁。”
  “我們是室友!為什麼不能住在一起?!”阿洛伊斯朝天花板怒吼。
  “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我覺得還是把你們分開比較好。”
  阿洛伊斯氣鬱地走向隔壁。
  約書亞關上門,打量著室內的陳設。房間像所有飛船的艙室一樣狹小、佈置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他脫力一般躺到床上,懷抱黑貓,輕輕撫摸它光滑的黑色皮毛。
  “剛剛他如果沒有放開我,我肯定已經擰斷他的脖子了。”約書亞撓著黑貓的下巴,“你說是不是?”

  第七章

  胡安娜從船員手裡接過新鮮出爐的奶油慕斯,感動地抽了一下鼻子。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吃過像樣的食物了,押送船和監獄的伙食比巴普洛夫的狗糧還難吃。雖然甜品的熱量過高容易發胖,但女海盜決定稍微放縱一下,好好犒勞自己的舌頭和胃。
  頭頂傳來雷歐納德懶洋洋的聲音:“看到你胃口這麼好,我真替你開心,船長。我建議你趕快吃完,因為接下來我要報告船體的受損情況,你聽了之後可能會食不下嚥。”
  “你直說吧。”胡安娜·拜格雷爾是縱橫星海的宇宙海盜,她才不會因為聽見了什麼壞消息就寢食難安呢!
  “好吧。你的小淑女中了兩炮,第一、第三動力引擎損壞,主電源受損,二十六、二十七號減壓艙受損,減壓裝置以及無法正常工作。第七、第十五艙微生物循環系統受損,我已經把它們封閉了,不然整艘船都會污水橫流,好像什麼古早的科幻小說裡的描寫一樣。”
  女海盜心疼地哼哼了兩聲。“我們還能堅持到躍遷結束嗎?”
  “當然。躍遷發生器完好無損,我們的能源依舊充足。但我建議儘快修復受損部位,否則任何一艘帝國的巡洋艦都能把你的小淑女擊沉,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唔……”胡安娜咬著勺子,緊盯著螢幕上的類比航行圖,“我們去新威尼斯,修復船隻,購置補給,順便買幾架新型號的戰機,上次看到廣告裡他們新出品的‘吟游詩人’,似乎很不錯的樣子……”
  “行了,船長。”雷歐的聲音充滿了深深的無力,“這話你和去和財務說吧。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新的戰機,我可以調整戰鬥類比系統的參數……”
  “你在等什麼?還不快去!”
  “……”艦橋上聽見他們這番對話的船員們同時扶額。
  “對了!”胡安娜狠狠一拍扶手,“我都給忘了!雷歐,你去補給艙裡找幾件衣服什麼的,送去悼亡人及其家屬那兒。他們那身囚服看著真礙眼。”
  “還用得著你說嗎?我已經送到他們門外了!”
  阿洛伊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雖然旁邊的時鐘告訴他現在是標準曆的上午,但依照赫卡提行星計時,現在正是夜晚。他本應該呼呼大睡,然而他卻一絲睡意也無。今天的經歷太過驚險刺激,令他興奮不已,難以入眠。
  現在他腦子裡反反復複想的都是約書亞。想著他絲綢般的銀髮,他富有彈性的肌膚,他冰涼的嘴唇,他濕熱的舌頭。阿洛伊斯想的渾身燥熱,難以自持。一旦想到約書亞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這種焦躁的感覺就更強烈。
  約書亞有黑金色的眼睛……約書亞是殺手悼亡人。該死!悼亡人是銀河系最奇詭的傳說,他是都市怪談,是死亡二字的具象。阿洛伊斯還在軍校念書的時候就聽說過悼亡人的大名,周圍的同學將他當做偶像般崇拜(他們也一樣崇拜宇宙英雄胡安娜,後來她叛出帝國軍,大家的心都碎了)。在皇家護衛隊的日子裡,傳說似乎遠去了,但影響猶在。宮廷的侍女們談論起黑色的殺手,都覺得他是位誘人墮落的俊美惡魔,會將少女的心葬送在烈火深淵。在赫卡提監獄,悼亡人則成了某種信念象徵,只要他有一天還逍遙法外,就證明宇宙刑警和賞金獵人都是些廢物。
  現在殺手悼亡人就在阿洛伊斯的隔壁。他們曾經離得那麼近,近到彼此呼吸可聞。可是說,阿洛伊斯從未離“死亡”這麼近。這禁忌般的感覺更增添了他的激動和興奮。他想擁抱約書亞,但是他剛剛惹約書亞生氣了……
  咚咚咚。
  “誰?”阿洛伊斯從床上跳起來,警覺地盯著門。
  “我。”門外傳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頭頂上那無處不在的傢伙!
  “你……你想幹嘛?”
  “切,我尊重你的隱私所以才敲門。你以為這船上存在我打不開的門嗎?”
  沒等阿洛伊斯同意,門就自行打開了。一名有著深紫色長髮的男子斜倚在門框上,穿著式樣繁複的華麗長袍,就像新雅典的學者一樣。他腳下有一個小機器人,正把一隻大袋子舉在頭頂,傻兮兮的臉上帶著一成不變的笑容。
  男子慵懶地走進來,小機器人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日安。”男子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一副他才是主人的樣子,“我叫雷歐納德,是暗夜仕女號的領航員兼網路系統管理員兼日常事務管理員。你可以叫我雷歐。”
  “你……你好。”阿洛伊斯在床上正襟危坐。這傢伙雖然語氣欠揍,但他既然身兼數職,肯定能力出眾,備受船長的器重。這傢伙惹不得。
  小機器人歡快地走到阿洛伊斯面前,發出“嘻嘻嘻嘻嘻”的笑聲,這笑聲本該如孩童般天真無邪,此刻卻令人毛骨悚然。
  雷歐用下巴指指小機器人,“給你的。”
  “它?”阿洛伊斯不明白自己拿個機器人有什麼用。
  小機器人放下袋子,雙手縮進身體裡,開始變形。它將外殼縮回體內,又翻出新的外殼,幾秒後,它變成了一隻小小的通訊終端。
  “這可真高級!”阿洛伊斯小心翼翼地拿起終端,生怕把這稀罕玩意兒弄壞了。
  雷歐蹺起二郎腿:“它能打電話,還能發短信,還能聽音樂看視頻,在有超光網路信號覆蓋的地方能隨時上網。還能變形成機器人,不過AI都很低,頂多會幫你遞個杯子,別指望它能陪你聊天打屁。每一名船員都有配備。雖然你是家屬但我還是給你準備了一個。沒准你明天就變成正式員工了。把它掛在脖子上,這樣即使你被燒成灰了我們也能靠通訊終端辨認出屍體。如果它壞了,拿來給我維修——雖然這不太可能。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暗夜仕女號,把他還給我。”
  “袋子裡的是什麼?”阿洛伊斯輕輕踢了一腳小機器人送來的袋子。
  “衣物,還有些個人用品。”雷歐聳肩,“不過是制服,可能有點醜,你將就一下。胡安娜要求大家都穿制服,但是沒人理她。穿這麼難看的衣服我們遲早會被全宇宙嘲笑的。”他瞥了阿洛伊斯一眼,“不過再難看也比你的囚服強。”
  “……”又不是他自己喜歡穿的!
  “飛船已經進入躍遷了。”雷歐撐起下巴,“兩周後結束躍遷,我們會到達拉拉吉星系,在第二行星新威尼斯降落。”
  “會在那兒待多久呢?”
  “誰知道。得看他們的修理速度有多快吧。”
  阿洛伊斯皺眉:“事實上我有點擔心……”
  “擔心?”
  “我是越獄犯。”
  雷歐突然大笑起來,好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他從椅子上摔下來,抱著肚子在地上不停打滾,間或狠狠捶地。
  “阿西莫夫啊!我從來沒聽過這麼爆笑的笑話!”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是越獄犯?你擔心被通緝?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他邊笑邊趔趄著爬起來,“放、放心吧。這裡是暗夜仕女號,一船都是通緝犯!”
  “……”阿洛伊斯表情僵硬。笑點在哪裡啊?為什麼他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啊!
  一分鐘後雷歐終於平靜了下來。“穿上衣服吧。”他說,“再過一會兒就是午飯時間,我領你去食堂。”
  阿洛伊斯坐著沒動彈。
  “還愣著幹嘛?難道要我服侍你寬衣嗎?”
  “難道要我在你面前脫衣服嗎?”
  雷歐哼了一聲,轉過身,嘴裡念叨著“你以為我看不見嗎?”
  阿洛伊斯打開袋子,拿出裡面的衣服快速穿好。深藍色的制服雖然質地不錯,但式樣的確夠醜。他開始同情胡安娜的船員們了。
  “好了。”他整整領子,將通訊終端掛在脖子上,跟著雷歐一起走出門。
  隔壁的房門也“刷”的打開了,穿著同樣制服的約書亞走出來。阿洛伊斯心旌蕩漾地朝他看去,然後下巴掉在了地上。因為另一個雷歐納德跟在他後面走了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難道雷歐納德還有個雙胞胎兄弟?
  兩個“雷歐”友好地握手。
  “你好,雷歐納德α。”“你好,雷歐納德β。”“我要去食堂,你呢?”“我也是。”“哈哈,真巧啊。”“是啊,真巧啊。”
  約書亞揉揉太陽穴:“我說,你這樣不會精神分裂嗎?”
  兩個“雷歐”同時發出不屑之聲。其中一個突然消失不見了!
  阿洛伊斯的下巴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約書亞牽起嘴角:“別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雷歐是飛船搭載的人工智慧。”他走上前,伸出一隻手,穿過雷歐的身體,雷歐立刻開始尖叫:“呃啊!好痛!這是謀殺!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殺手撤回手:“全息影像而已。”
  阿洛伊斯的下巴第三次掉在地上。

  第八章

  小白臉
  三個人——準確來說是兩名人類加一名人工智慧,正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雷歐走在最前面,邊走邊介紹:“這條路通往整備艙。”“右邊的岔道通往修理艙。”“別走這邊的走廊,因為廁所壞了。”“如果你迷路了,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對著天花板大叫‘雷歐救命’,然後我會給你點亮指示標記。”“別怕丟臉,除了船長和狗,大家基本每天都要求救那麼一兩次。”
  阿洛伊斯跟在後面,明顯在走神,表面上裝出好奇四處打量的樣子,實際在不停用眼角餘光偷瞄約書亞。殺手倒是聽得很認真,時不時詢問一些有關暗夜仕女號的問題,一副“我已經入夥了關心自己的組織是理所當然”的樣子。有時他說著說著就會突然停下,然後朝阿洛伊斯這邊看過來,阿洛伊斯便立刻移開視線,盯著地板,假裝自己沒有偷瞄約書亞。
  雷歐介紹的高興了,開始手舞足蹈起來,和後面兩人拉開了挺長一段距離。約書亞忽然湊到阿洛伊斯耳邊,問道:“你幹嘛老看我?”
  “你好看……”阿洛伊斯說完一愣,立刻恨不得回到過去縫上自己的嘴,叫你說話不經過腦子!“誰……誰看你了!”
  殺手壓低聲音:“你應該去我在奧林帕斯星的家裡看看,那裡有整整一櫃子泡在福馬林裡的眼珠……”他頓了頓,好像在欣賞阿洛伊斯驚愕的表情,“誰讓他們總盯著我看。”
  “你……你開玩笑的吧?”阿洛伊斯真擔心明天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臉上只剩下兩個空洞黑框了。
  約書亞聳肩:“你竟然還當真了。”
  阿洛伊斯開始後悔當初在赫卡提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先下手為強,幹掉這可惡的殺手!
  通過一扇閘門後,他才想到,既然約書亞肯和他開玩笑,是不是說明他已經不生自己的氣了?
  暗夜仕女號的食堂比赫卡提監獄略小一些,因為船員人數遠不如監獄囚犯,但環境顯然好很多。最顯著的不同就是負責打飯的不是會沖你大吼大叫的機器人,而是個金髮碧眼的漂亮姑娘。阿洛伊斯端著餐盤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甜甜一笑,給了他一大勺牛肉。阿洛伊斯感動地說不出話來。接著姑娘從他的餐盤裡拎出一塊肉,扔到地上,臉上則繼續保持著甜美的笑容。阿洛伊斯分明看見巴普洛夫就站在姑娘腳邊,搖著尾巴地吃掉了原本屬於他的牛肉。
  “船長不准我們拿飯菜喂它,她說狗會發胖的。但是……”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你就當是做慈善。”說完她又往餐盤上加了條烤魚,“帶給你的貓。”她一眨眼睛。
  阿洛伊斯也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他總算明白為什麼胡安娜離開幾周後巴普洛夫會迅速增重了。
  他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約書亞也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我愛這地方。”殺手說,“總算沒人逼我吃洋蔥和花椰菜了。”他嘗了一口盤子裡的豬排,“上主啊,讓我在這兒幹一輩子我都願意!”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紅發女船長一手端餐盤,一手牽狗鏈,款款走來。她坐在阿洛伊斯的旁邊,然後把狗栓在了凳子腿上。巴普洛夫哀怨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鮮美肉類,趴到地上,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一群年輕船員有說有笑地坐在了胡安娜周圍。“船長,你這樣是虐待動物!”一個臉上長著雀斑的小夥子笑道。
  “我是為了它的身體著想。照你們這種喂法,總有一天巴普洛夫會變成一條肥狗的。”胡安娜用眼神喝止了打算給狗加餐的約書亞,“下次再犯,就只給你花椰菜吃!”約書亞立刻把準備喂狗的肉塞進自己嘴裡。
  “船長你可真過分。”雀斑小夥說,“當初我們還吃過巴普洛夫的狗糧呢,也沒見它反對。現在應該好好補償它。”
  阿洛伊斯很好奇:“為什麼要吃狗糧?”
  “啊……這個嘛。”雀斑小夥一臉懷念的神情,“當初我們從聯邦軍逃跑,飛船中了一炮,食品儲備艙被打壞了,全船的食物只剩下船長房間裡的狗糧。我們靠它撐了一個星期呢。”
  ……這種悲慘回憶有什麼好懷念的呀?而且能給全船人吃一個星期……胡安娜你到底存了多少狗糧啊?你才是喂狗喂的最多的人吧!
  女海盜好像也察覺了這個問題,她哈哈兩聲,拙劣地岔開話題:“我說,既然我們有新夥伴加入了,這兩天就準備一個歡迎會吧。”
  船員們紛紛點頭同意,順著船長的意思無視了狗糧問題。
  一個年輕女孩說:“我真沒想到悼亡人會加入我們。”她轉向阿洛伊斯,“你是悼亡人的家屬?你們是兄弟嗎?”
  “不是。”約書亞否定。
  女孩疑惑地歪著頭,“哎?那他是……”
  約書亞繼續回答:“他叫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是我包養的小白臉。”
  他的聲音很輕,但全食堂的人都聽見了。頓時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刀叉聲也消失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約書亞和阿洛伊斯身上。
  一片寂靜中,阿洛伊斯羞憤地丟下叉子,拍案而起:“誰是小白臉?!”
  “我以為不事生產就有吃有喝,這種人就是‘小白臉’。難道說這個詞語因為地域不同會發生內涵差異嗎?”
  “按你的說法,那薛定諤也是小白臉了!”……好像不對,依薛定諤的毛色來看,它應該叫“小黑臉”。
  約書亞似笑非笑:“你和貓能一樣嗎?”
  “咳咳……”胡安娜出來打圓場,“悼亡人,你這話就不對了。如果能自食其力就不是小白臉了。”她示意阿洛伊斯坐下,“這樣吧,我在船上給你找個活兒幹,會按時發薪水給你,這樣你就不是小……噗。”她扭過頭,捂住嘴,拼命抑制自己的笑聲。但阿洛伊斯分明看見她眼淚都笑出來了。
  “不用了船長。”約書亞懶懶地說,並且趁她不注意丟下一塊肉給巴普洛夫,“我能養得起他。”
  “誰要你養!”阿洛伊斯轉而搖晃著胡安娜,“船長!請給我個工作!我什麼都會幹,真的!”
  “沒錯,船長。”雷歐突然出現在胡安娜對面的座位上,“我連通訊終端都給他了。而且我們不是缺個機師嗎?”
  女海盜擦乾眼淚:“機師是誰都能當的嗎?我寧願這職位一直空著也不願讓一個笨蛋濫竽充數。”
  “誰濫竽充數了?!”阿洛伊斯再度拍案而起,“當初我在軍校可是以全科A+的成績畢業的!”
  “學校和戰場可不一樣。”胡安娜眯起眼睛。
  雷歐瞬間消失,然後出現在她背後,“船長,就讓他試試吧。”
  胡安娜思考了片刻。
  “好吧。”她伸了個懶腰,“今天下午兩點,在模擬戰鬥訓練室見面。一對一,如果你能打贏我,機師的職位就屬於你。我不出全力。”
  “怕你不成?”阿洛伊斯微微揚起下巴。
  胡安娜轉向雷歐:“他的自信從哪兒來的呀?”
  “人類好複雜,我怎麼可能懂!”雷歐捂住胸口。
  人工智慧如果有實體,現在就已經被阿洛伊斯按在地上揍了。

  第九章

  戰鬥之前
  “跟著我幹什麼?”
  午餐結束後,阿洛伊斯跟著約書亞來到他的艙室門外。兩人一路無言,直到約書亞按下了門上的智能指紋鎖。
  阿洛伊斯撇了撇嘴:“喂貓。”他還端著裝烤魚的盤子。約書亞躊躇了一下,側身讓出一條道:“進來吧。”
  屋裡的薛定諤一聞到魚香味就急不可耐地撲了過來,用爪子使勁撓阿洛伊斯的腿。他只好跳開,把盤子儘量放到離自己遠的地方。
  “你該找個東西給它磨爪子。”阿洛伊斯打量著空蕩蕩的房間,其實他自己的艙室也好不到哪兒去。接著他忽然想到,如果兩個人同住會不會好一些呢?會擁擠嗎?“你還得給它做個小窩。不然它睡哪兒?”
  “睡我床上。”
  “哼!”阿洛伊斯難以抑制地嫉妒起來。
  “唉,你跟只貓生什麼氣啊。”
  約書亞坐到床上,阿洛伊斯拖了把椅子坐到旁邊。他盯著殺手的黑金色眼睛好一會兒,對方也毫無顧忌地盯著他。“喂,”他說,“你真打算養我嗎?”
  約書亞伸手抓了抓阿洛伊斯的黑色短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養你可怎麼辦呢……是我把你從監獄裡帶出來,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搞不好還會被全帝國通緝。我不養你你該怎麼辦呢?”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自言自語,手上的動作也很輕柔,像在給貓順毛。阿洛伊斯閉上眼睛,想多享受會兒約書亞的碰觸,但殺手突然放下手。“還好雷歐在資料庫裡找到了你的資訊,你在學校的成績很不錯,剛好船上缺個機師,他想讓你填上空缺。”
  “原來你們都是計畫好的!”阿洛伊斯想找個東西來摔一摔,“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的還挺不錯!”
  “生氣了?”約書亞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又惱又怒的樣子。
  “沒!我才不像你那麼小肚雞腸!”阿洛伊斯扭過頭去,雖然嘴上說不生氣,心裡卻憤恨不已,“你……你跟雷歐納德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他又不能當儲備糧!”
  “聊天的時候突然發現我們從前其實見過面。算是老熟人了吧。”約書亞挑起眉,“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難道我交什麼朋友還需要向你彙報嗎?”
  “我關心你還不行嗎!”
  “多謝了。”
  “不識好人心!”阿洛伊斯站起來,“我走了!”他作勢要離開,期望約書亞會出言挽留,誰知約書亞卻一頭栽倒在床上,向他揮手告別:“去吧。你應該早點兒去訓練室熟悉一下戰機操作。你有多久沒摸過控制儀了?”
  “……”阿洛伊斯雙拳緊握,拼命克制自己揍人的欲望。“你就沒有別的要跟我說嗎?”他從牙縫裡發出這幾個字。
  “唔……就算被胡安娜擊墜了也不要傷心,這沒什麼丟臉的……”
  “不是這個!”阿洛伊斯大步走到床前,翻身壓在約書亞身上,“勇士出征前不都應該鼓舞一下士氣嗎?”他低下頭,感受著銀髮殺手呼吸的溫度。殺手的嘴唇很薄,唇線優美,帶著笑意,並沒有因他的接近而吐出拒絕的詞句。
  約書亞眯起眼睛,瞳眸中的金光幾乎要溢出來。兩人湊得越來越近,眼看四片嘴唇就要貼在一起了,殺手忽然按住阿洛伊斯的臉,把他狠狠推開。
  “你的命根子不想要了嗎?”約書亞蹙眉,“雷歐納德!給這傢伙指路!”
  天花板上傳來雷歐的聲音:“嗯哼,你們倆鬧彆扭需要拿我做擋箭牌嗎?人工智慧的境遇真是太淒慘了,躺著也能中槍!”
  約書亞狠狠一捶牆壁:“快點!”
  “遵命!拉格朗日先生請跟隨地板上的藍色標記前往訓練室!”見風使舵的人工智慧立刻點亮了一個巨大的藍色箭頭,一閃一閃正對著房間的門,仿佛在催促阿洛伊斯快點離開。
  “那……那我可真走了。”阿洛伊斯戀戀不捨地出門,約書亞目送他離去,直到門自動合上,將他的身影完全抹去。
  雷歐的全息影像隨即出現在椅子上,他雙手抄在袖子裡,一臉鄭重:“你這是怎麼了?不就是打個啵嗎,幹嘛一副強|奸未遂的樣子。”
  “事實上就是強|奸未遂。”約書亞將雙手枕在腦袋下面。
  雷歐歎了口氣:“他其實對你挺真誠的,你對他好點兒會死嗎?”
  “出去,雷歐。”
  人工智慧遺憾地看了他一眼:“好吧。”全息影像旋即消失。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能聽見薛定諤吃魚的聲音。約書亞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我對他還不夠好嗎?”
  這話不知是在問誰,也沒人回答。
  阿洛伊斯一臉懊喪地跟著指示標記來到訓練室。離他和胡安娜約定好的時間還有1個多小時,訓練室裡空無一人,除了在食堂見過的那個雀斑小夥。他正在一台監控儀前擺弄著什麼。
  “嗨!”看見阿洛伊斯進來,他友好地點頭,“來這麼早?”
  “是啊。先來熟悉一下操作。”
  雀斑小夥伸出手,和阿洛伊斯握了握:“伊布·笛卡爾。我是船上的機械師。”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
  “你從前進過軍校?”伊布好奇地問。
  “嗯。不過自從我畢業就沒再摸過戰機控制儀了。”阿洛伊斯看向監控儀上流動的大量資料,“你在做什麼?”
  伊布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船長說想駕駛最新的‘吟游詩人’型號,我幫雷歐調試一下參數。”
  這回輪到阿洛伊斯驚訝了:“雷歐竟然也需要幫助?”
  雷歐納德突然出現了旁邊,他蹲在地上,臉色愁苦地嚼著什麼東西:“要是人工智慧無所不能,你們人類早就滅絕了。”
  “你在吃什麼?”
  “伊布給我的數據。”
  ……能不能不要這麼具象化呀?阿洛伊斯在內心呐喊。
  雷歐伸手比劃著訓練室中一排排模擬艙:“你先去練習一下吧。雖然我覺得沒什麼必要。”他還沒說完阿洛伊斯就爬進了模擬艙。“哦,你就這麼急著被船長打得落花流水嗎?”
  “我會贏給你看的!”
  艙門閉合,狹小的艙室陷入黑暗。阿洛伊斯帶上訓練用頭盔,輕觸面前的控制儀,頭頂亮起了一盞微弱的燈,照亮控制儀上的按鈕和一片漆黑的螢幕。
  “你想駕駛什麼型號?”雷歐的聲音從揚聲器中響起。
  “帝國製造,戈多二式。”
  “那型號挺老的,你確定要用?我還有戈多二式改和布恩地亞型,聯邦的機型除了最新的盧梭三式之外也全部都有,你不挑點兒別的嗎?”
  “老機型有老機型的好處。”
  “好吧,隨你。”
  面前的控制儀亮了起來,螢幕上顯示出“戈多二式,正在啟動”一行字。
  阿洛伊斯用微顫的手握住操縱杆。他已經幾年沒摸過戰機了,現在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代,正忐忑不安地進行著第一次模擬飛行。
  他熟悉戈多二式的操作,熟悉它所有的長處和缺點,就像熟悉自己的身體。這是他所擁有的巨大優勢。胡安娜雖然技術高超,但她駕駛著陌生的機型。光這一點就足夠他們拉開距離了。
  自信滿滿的阿洛伊斯似乎沒意識到,他和胡安娜一樣對“吟游詩人”完全陌生,而胡安娜則像他一樣熟悉戈多二式。

  第十章

  戰機被彈射進太空,阿洛伊斯一時間有些頭暈目眩,雷達和螢幕上的各種資料和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令他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幸好這是在無重力的太空,如果是在地面上早就墜機了。阿洛伊斯拉起戰機,讓它在“母艦”周圍盤旋了一圈。雷歐在附近設定了幾個靜止的目標物,不會移動也不會攻擊。給初級入門者試手的練習就是這樣的。阿洛伊斯在心裡唾棄了一下雷歐對他的輕視。輕易擊破了幾個目標,他找回了一點兒駕駛戰機的感覺。
  自由翱翔在宇宙中……這可是阿洛伊斯少年時代的熱血夢想。不過在被命運之神再三玩弄後,他已經放棄了這個夢。不過現在他似乎歪打正著地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握著操縱杆的手顫了顫。雷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接下來我會提高難度,如果你被模擬敵人給擊落了,我發誓一定會讓你成為全船的笑柄。”
  雷達上出現了幾個紅色光點,正以極快的速度向阿洛伊斯靠近。
  “儘管放馬過來。”阿洛伊斯催動戰機朝目標飛去。目標像幾隻蒼蠅一樣圍繞著他不停旋轉,但依然不會進攻。幾秒鐘後它們便化作宇宙塵埃四散飛去了。
  接下來的敵人是三架帝國製造的戈多一式戰機,它們不論在速度還是火力上都遜于戈多二式,現在已經被帝國軍淘汰了,只有一些民間船運公司還在用它們護航。在已經找回感覺的阿洛伊斯眼裡,三架戰機就像行動遲緩的老人一樣,構不成任何威脅。將它們也送進宇宙垃圾回收場後,雷歐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幹得還挺不錯嘛。”人工智慧語帶驚奇,“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家屬。”
  “我有名字!”
  “啊,胡安娜來了。”
  螢幕上的宇宙圖像變成了一片雪花點,模擬出的失重感也消失了。阿洛伊斯打開模擬艙艙門,探出頭去。訓練室裡人聲鼎沸,船員們似乎對這一場競賽興致盎然。約書亞的身影也赫然在列。他雙手環抱,黑貓薛定諤呈圍脖狀掛在他脖子上。殺手黑金色的眼睛凝望著阿洛伊斯的座艙,發現對方也在看著自己的時候,他移開了視線。
  阿洛伊斯悶哼了一聲。
  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紅發的女海盜像劈開紅海的摩西一樣步入訓練室。一間模擬艙打開艙門,胡安娜輕盈地跳了進去。“別走神,家屬。”她的聲音從揚聲器中響起,“如果你輸了,我就讓雷歐在晚餐時間反復播放你被擊墜的場面。”
  “別呀船長!你不是答應我讓我放自己喜歡的節目嗎?”人工智慧大聲抗議。
  阿洛伊斯拉上艙門,重啟了戰機系統,心中暗暗埋怨女海盜太不留情面。
  “好了,我來介紹一下你們對戰的方式。”雷歐道,“你們隸屬於互相敵對的兩艘驅逐艦,在戰鬥中相遇,擊墜對方機體或母艦的一方獲勝。給你們搭載的能源都一樣,能源耗盡的時候比賽結束,如果沒有任何一方被擊落就算平手。明白了嗎?”
  “明白。”阿洛伊斯說。
  “明白。”胡安娜回答。
  “現在我切斷你們的通訊頻道。戰鬥的時候不准彼此聊天。”雷歐頓了頓,“也不准找我聊天。”
  “誰有那個閒工夫!”阿洛伊斯皺眉。但通信頻道已經切斷了,揚聲器裡只有沙沙的噪音。螢幕上顯示出5秒倒計時。他握緊操縱杆,深吸了一口氣,倒計時變成0後,在巨大的推進力下模擬戰機被軌道彈射進太空。
  這一次阿洛伊斯迅速掌控了機體。他拉著戰機繞旋了幾圈,雷達上顯示一個敵方目標正在靠近。他打開了光學望遠鏡,想看看胡安娜機體的樣子。所見的結果令他咋舌。
  “女人的天性。”他搖搖頭。
  用於太空戰鬥的機體,其結構大多模仿昆蟲製造。大自然神奇的造物能力讓昆蟲擁有完美的比例,模仿昆蟲的機體雖然不甚美觀,卻能在無重力的宇宙空間保持平衡,不至於被推進器和粒子亂流沖得東倒西歪。比如帝國的戈多一式模仿蜻蜓,而戈多二式則借用了飛蛾的造型。
  然而胡安娜現在所駕駛的“吟游詩人”則與主流的昆蟲外型大相徑庭。它有著流線型的機體,推進器隱藏在機翼下方,光束炮和導彈均勻羅列,如同飛翼上突起的羽毛。沒有可怖的鋼筋骨骼,也沒有黑色|網狀隔熱層,銀色的外殼覆蓋機身,新威尼斯登峰造極的技術令“吟游詩人”仿若一隻振翅的飛鳥,在星間任意翱翔。
  “吟游詩人”簡直就像在展覽會上才會出現的概念機體,而非實戰機型。要是在平時,阿洛伊斯或許會感慨“啊這真是閃耀著科技之光的藝術品”,然而雷達上急速逼近的紅點告訴他“吟游詩人”不僅是藝術品,還是一件殺人利器。
  阿洛伊斯靈巧地避開“吟游詩人”的鐳射光束。兩架機體擦肩而過,繞了個大大的“8”字。戈多二式的與眾不同之處便在於它的靈巧性和速度,極高的靈敏度讓它成為了戰場上活躍的精靈,也使它變得極難操作,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控制。很多機師會故意降低機體的靈敏參數,這樣可以讓戰機更容易操作,但也葬送了戈多二式最大的優勢。所以帝國兵工廠很快推出了改進型,在降低了速度的同時加強火力,讓戈多二式改更便於控制。
  經驗豐富的老牌機師們更喜歡原始的戈多二式,只要足夠有技巧,那麼這架靈活的機體就會成為最恐怖的暗殺者。它會在混亂的戰場中突然出現在你左右,攻擊之後立刻消失不見,而你連它引擎噴出的粒子尾巴都夠不到。
  阿洛伊斯自認為是軍校當屆學生的佼佼者,連飛行課老師都誇讚他“總有一天會成為帝國軍的王牌機師”。他對戈多二式的控制比其他所有學生都要優秀。
  成功避開數次進攻後,阿洛伊斯展開了反擊。鐳射光束朝美麗的“吟游詩人”激射而去。本以為對方至少會被擊中一次,但女海盜仿佛知道他進攻的路線一樣,遊刃有餘地躲避著光束,仿佛在湖水上翩翩舞蹈的天鵝。
  戈多二式緊追不捨,兩架戰機纏鬥起來,分不清是誰先中槍,也分不清四射的光束是由誰發射,太空中上演著讓人目不暇接的你追我趕。阿洛伊斯將胡安娜逼到母艦側舷,他自己也身重數彈,傷痕累累。
  “吟游詩人”也是以速度見長的機型,胡安娜一開始尚能掌控自如,但被阿洛伊斯逼緊之後,過於急躁的操作反而讓機體的反應有些笨拙。幸好她瞭解戈多二式的性能,在追逐戰裡,她幾乎能預知對方的下一個動作。“吟游詩人”離開側舷,繞出一個S形,想拉開距離,卻被對方緊緊咬住。
  “真難纏!”女海盜一向速戰速決,這種喜歡消耗戰的對手最讓她頭疼。她打算一舉定下勝負,畢竟吟游詩人配備了穿甲彈,只要擊中一發就能讓敵方完蛋。她一邊躲閃,一邊調出了導彈瞄準鏡,在空中迴旋的途中瞄準戈多二式,按下發射鍵。
  兩枚導彈朝阿洛伊斯飛來!他拉起機體,躲開了其中一枚,另一枚則擦過側翼。機艙中閃起紅光,螢幕上的“危險”字樣告訴他一側的引擎已經損壞,系統建議他立刻啟動逃生程式,逃生艙會脫離受損機體,將他送回母艦。
  “才不要!”阿洛伊斯關閉了兩個引擎,讓機體保持平衡。剩餘的引擎推動力使戈多二式的速度大大下降,連最普通的民用護航機都不如。他現在只能堪堪避過飛射的光束。胡安娜乘勝追擊,將阿洛伊斯逼到了母艦的另一面。她還有兩枚導彈,只要輕輕擦過就能讓戈多二式徹底報廢。
  阿洛伊斯咬牙開啟了自己的導彈瞄準鏡。戈多二式的導彈雖具備穿甲能力,火力卻不如“吟游詩人”,而且無法自動追擊目標。他不善於狙擊,不能保證一擊命中。如果導彈射偏了,那麼胡安娜的下一發鐳射就能擊穿他。
  他幾乎能想像出女海盜得意的笑容了。事實上胡安娜的確在笑。她再度按下發射鍵,兩枚導彈朝阿洛伊斯飛去。年輕人的戰機微微調頭,像在做垂死掙扎。接著戈多二式也發射了導彈。
  是要靠運氣決勝負嗎?女海盜疑惑地挑眉。她的導彈穩穩擊中了阿洛伊斯的機體,讓它爆出一陣火光,化作一團燒焦的金屬。然而令她吃驚的一幕出現了,阿洛伊斯的導彈並沒有朝著她飛來,而是擊中了一旁母艦的側舷,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從另一邊穿了出來!
  胡安娜目瞪口呆地看著螢幕上躍動的紅色文字:“母艦沉沒”。
  類比艙中的燈光暗了下來,畫面化作雪花點,艙蓋緩緩打開。
  女海盜跌跌撞撞地跳出模擬艙,不可思議地看著垂頭喪氣爬出艙門的阿洛伊斯。
  “嘿,你竟然擊沉了母艦。”她輕飄飄地說,“在1VS1競賽中,我們一般只對付戰機,不會去打母艦的主意。”
  年輕人聳了聳肩:“但我把這當做戰爭。在戰爭中我是士兵,是軍隊機器的一個零件,隨時可以犧牲自己去完成更重要的任務。而你是海盜。”然後他失望地搖頭,“算了,說這個還有什麼用呢?是我先被擊落的。我輸了。”說罷他不甘心地望向人群,胡安娜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銀髮的殺手悼亡人。
  女海盜發出低低的笑聲:“哎呦呦,這該怎麼辦才好啊。”她拍拍阿洛伊斯的肩膀,“去你媽的軍人理論,給我統統忘掉!從現在開始你得學習怎麼做海盜!”
  “……啊?”
  “我是說你被錄用了,阿洛伊斯·拉格朗日。”胡安娜推了他一把,將尚處於茫然狀態的年輕人推進人群裡。船員們紛紛和他握手,祝賀他成功入夥。阿洛伊斯的表情慢慢從疑惑變成了喜悅,他被人群推擠著往訓練室門外去,激動的伊布·笛卡爾沖上來猛拍他的背:“好樣的兄弟!我就知道你能行!”
  胡安娜望著被船員簇擁的阿洛伊斯,暗自出神。軍人。她想。我是宇宙海盜,但我也曾是軍人呐。

  第十一章

  赫卡提監獄長捧著相框,一邊用紙巾擦去淚水,一邊向面前的軍官哭訴:“那該死的海盜,那該死的殺手,那該死的政治犯……他們不僅逃獄了,還偷走了我的小美人……”相框裡鑲嵌著監獄長和黑貓薛定諤的合照,監獄長顯得意氣風發,黑貓則擺著一副晚娘臉。
  “是的,您的寵物貓。”軍官揉著眼角,耐心聽完監獄長抽抽噎噎的敘述,他覺得這傢伙被調任監獄星真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就連有耐性如他也無法忍受對方的龜毛和嘮叨。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治理荒涼的監獄星,在漫長的時間裡和窮凶極惡的囚徒們軟磨硬泡,直到他們都磨平棱角。
  距離赫卡提暴亂已經過去數日了。除了暴動源頭胡安娜·拜格雷爾和趁亂跑路的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約書亞·普朗克三人外,沒有一名囚犯越獄。十三名囚犯被擊斃,獄警沒有死亡,但有不少受了輕傷,還有一個可憐人摔斷了脖子,必須接受神經對接手術。
  原本暴動的囚犯們是可以搶奪飛行器離開行星的。然而這情況卻沒有發生。暴動之所以能迅速平息,全仰賴達雷斯·貝葉斯少將。當時他正率領艦隊在附近星域巡遊,接到求救信號之後便立刻降臨赫卡提平亂。現在他的艦隊已經全面接管了監獄星的治安防務,代替受傷的獄警們看管犯人,而少將本人則代行了監獄長職務,因為後者正因為痛失寵物貓而傷心欲絕。
  現在少將的副官正在整理監獄的相關檔,於是不得不任由監獄長的哭訴衝擊耳膜。他心不在焉地答應著,四處尋找重要檔案。
  三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監獄長擤了下鼻涕:“請進。”
  門緩緩打開,副官瞥了一眼來人,趕緊扔下手裡的檔,慌慌張張跳起來向進門的男子敬禮。
  身著黑色軍裝的男子掃了一眼副官,向他回禮,接著大步走到監獄長面前。“午安,監獄長閣下。”男子的肩章上繡著金色的雲紋,鑲著一顆金色星徽。
  “少、少將閣下!”監獄長手忙腳亂地擦乾淨眼淚,捧著相框向男子鞠躬,看起來仿佛葬禮上的親屬答謝來賓一樣。
  眼前的男子正是達雷斯·貝葉斯,帝國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貴族軍官,年僅二十六歲已經晉升少將軍銜,率領一支艦隊在帝國與聯邦的邊境巡遊。他有世襲的伯爵頭銜,封地在帝國最富庶的約克γ星;他的父親是在達提亞戰役中光榮犧牲的英雄,受到舉國上下的愛戴與尊敬;他的母親是先王弗蘭克四世的外孫女,名副其實的皇室貴胄;安諾特王子和阿爾薇拉公主是他青梅竹馬的摯友,女王陛下則將他視如己出撫養長大。即使他什麼也不做,光是憑著高貴的血統與顯赫的身份就足以在宮廷中謀得一席之地,將來必會榮寵加身。但是達雷斯·貝葉斯伯爵卻另闢蹊徑地選擇了參軍——並非是為了求得戰績好為將來的事業鋪平道路,而是真刀實槍地參與戰爭,屢屢前往最危險的戰場。他所指揮的戰役無不勝利,鮮血與危險為他換來了絕大的榮耀。達雷斯·貝葉斯的晉升速度堪稱史無前例,不僅成為軍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民間也獲得了不少讚譽(大臣們樂得順水推舟,制定各種計畫將他塑造成帝國年輕人們的偶像——年輕人需要偶像,尤其是在前偶像胡安娜·拜格雷爾令民眾大失所望的時候)。
  現在這顆明亮的新星正用茶色的雙眼打量監獄長,好像猛禽在挑選食物一般。監獄長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一想到達雷斯·貝葉斯少將有著“審判之鞭”的綽號,他就無法對這年輕軍人俊朗而冰冷的面孔產生任何美好聯想。
  “您……您有何指教,少將閣下?”監獄長抱緊懷裡的相框,生怕它被冷酷的軍人奪走。
  達雷斯·貝葉斯的目光從監獄長的臉移動到他懷裡的相框,又移動到他身後牆上所懸掛的大大小小的相片(無疑都是貓),嘴角抽了抽:“看來您很愛您的寵物。”
  “是的,我的貓,我的小美人……”監獄長又想哭了。
  “不必慌張。我定會將您的寵物和那三名逃犯追回,而且保證您的小美人一根毛都不會少。”達雷斯頓了頓,“不過逃犯的安全我可不保證。”
  “當然,當然!只要薛定諤能回來就好了!”監獄長熱淚盈眶。
  聽到貓的全名,少將的嘴角又抽了抽。
  “我現在要調取一些資料,説明追蹤逃犯。這需要您的授權許可。”
  “是,我立刻就給您……”監獄長將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到辦公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晶片,雙手遞給達雷斯少將。“它能調取赫卡提資料庫裡的一切資料。”
  少將將晶片放在手心掂了掂重量:“赫卡提的中樞電腦有搭載人工智慧嗎?”
  “有的,一個中端人工智慧,和第三衛星的人工智慧是一對雙子。”
  “很好。”少將捏著晶片,大步流星地離開辦公室,就像他到來時一樣突兀。
  副官怔了片刻,旋即立正向監獄長敬禮:“我先告辭了,閣下!”接著跟在少將背後匆匆離去。
  赫卡提地下中樞電腦監控室,達雷斯·貝葉斯將晶片插入槽口,電腦掃描晶片後確認了授權。
  “人工智慧莉莉婭為您服務。”一個電子女聲響起。
  “我想看看胡安娜·拜格雷爾逃跑時監視器的監控錄影。”
  “現在為您搜索。”
  一陣靜默後電子女聲再度響起:“抱歉,您所要查看的錄影不存在。”
  少將蹙眉:“不存在?為什麼?”
  “胡安娜·拜格雷爾越獄時我受到了身份不明駭客的攻擊,一切機能都被入侵者控制了,因此未能錄下相關資料。”
  “駭客?”達雷斯·貝葉斯思忖。他想起了胡安娜船上的那個人工智慧,雖然女海盜聲稱它只是輔助型,但達雷斯確定那人工智慧的功用絕沒有女海盜說的那麼簡單。赫卡提的中樞電腦和衛星一共搭載了六個中端人工智慧,堪稱帝國最堅實的防衛壁壘。但現在它們都被“身份不明的駭客”一次性擊破了,達雷斯實在想不透究竟誰能有這般能力。也許古地球的傳奇發明家凱斯特能做到?但他已經死了兩千年了。難道會是個高端人工智慧?但是全銀河系的高端人工智慧只有三個,全部都在新雅典,達雷斯不覺得清高的新雅典學院會大方出借他們的鎮院之寶來營救區區一介海盜。
  從赫卡提逃跑一事放在常人身上或許能稱作奇跡,但在宇宙海盜胡安娜身上只算小菜一碟。假設她擁有銀河系第四個高端人工智慧,這事就更不稀奇。達雷斯需要儘快弄清那個人工智慧的來歷。還有……
  他盯著螢幕上三名逃犯的入獄標準照,心情複雜沉重。“胡安娜,曾經的同僚,現在是敵人。”他轉向銀髮男子,“悼亡人,曾經的偶像,現在也是敵人。”
  最後他憂傷地看著末尾一張照片:“拉格朗日,曾經的學長,現在還是敵人。”
  年輕軍官按住心口:“怎麼會這樣呢?安諾特殿下,我該怎麼辦呢?”
  人工智慧莉莉婭將達雷斯的自言自語一字不剩地聽進去了,她在資料庫裡搜索了一下,並沒有發現類似的問題答案,她也沒有搭載用於安慰人的程式。更何況少將詢問的對象是“安諾特殿下”,又不是她,於是人工智慧決定保持緘默,不予答覆。

  第十二章

  “為新夥伴,乾杯!”
  暗夜仕女號的食堂裡一片歡聲笑語。廚師們端出了最美味的食物,熱騰騰的、香味四溢的食物從長桌的一頭排到另一頭。船長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私房美酒,供大家開懷暢飲。(她還把巴普洛夫關在了房間裡,防止它被美食誘惑。不過雷歐後來把它放了出來,現在狗正憂傷地趴在人工智慧的腳邊,和他一起看《走出偽科學》,那是雷歐最喜歡的節目。)
  這場宴會為了慶祝胡安娜平安歸來,更為慶祝兩位新夥伴的加入。不停有人向胡安娜敬酒,伊布·笛卡爾喝得半醉,在女海盜旁邊打著嗝:“你可撿到寶了呢,船長,嗝。”
  “啊,是啊。真驚喜。”胡安娜笑著喝下一杯雪利酒,眼睛一直盯著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他寸步不離跟在約書亞·普朗克旁邊,生怕殺手會走丟似的。約書亞藉口不勝酒力,婉拒了敬酒攻勢,但船員們實在盛情難卻,於是阿洛伊斯只好幫他擋酒。到後來反而是他醉得更厲害。
  胡安娜向約書亞招手:“把他送回房間去吧。我可不想自己的船員死于酒精中毒。”
  殺手得到許可,立馬拉住阿洛伊斯的肩膀,將他半拖半拽地拉出食堂。於是宴會的後半段完全變成了無主題狂歡,情緒高漲的眾人完全沒發現宴會主角消失了。
  “真是太懈怠了!”胡安娜搖搖頭,又灌下一口酒。
  約書亞拖著阿洛伊斯往艙室走去,醉酒青年跟不上他的速度,好幾次險些栽倒,幸虧約書亞眼疾手快扶住。
  阿洛伊斯攀著殺手的胳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眼迷蒙,好像隨時會倒地睡去。“約……約書亞……”他口齒不清地喊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怎麼?”
  “我、我贏了胡安娜……”
  “嗯,其實你沒贏,撐死了算平手。”
  “但是也沒輸啊!”阿洛伊斯扶著牆,勉強站直身體,“我……我要獎勵……”
  約書亞突然想笑:“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什麼獎……”話還沒說完,他突然被按在了牆上。阿洛伊斯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將他死死抵住,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捧住他的臉。
  “約書亞,我……我……”阿洛伊斯呢喃著,傾身吻上他的唇。並沒有深入,只是一個輕柔的、蜻蜓點水般的吻。輕輕一啄,迅速分開。
  殺手還沒反應過來,一吻就結束了。他有些驚訝自己的遲鈍,或許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或許是他沒想到阿洛伊斯會來這手。他一旦待在青年身邊就會喪失防備,隨時被襲擊。這要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殺手悼亡人習慣防患於未然,將一切威脅扼殺在搖籃裡。但是遇到阿洛伊斯之後,他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一開始他並沒有察覺,等到察覺之後便感到不安和焦慮。悼亡人永遠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
  然而沒等他好好分析一下自己焦慮的源頭,只聽撲通一聲,阿洛伊斯倒在了地上。
  殺手很想把他丟在原地不管。但是醉酒青年發出了幾聲含糊不清的夢囈,仔細一聽,原來是在喊約書亞的名字。
  殺手蹲下推了推阿洛伊斯的肩膀,後者像攤爛泥一樣動也不動。“真是麻煩死了。”他只好將青年打橫抱起,一邊在心裡抱怨懷中的體重一邊走回艙室。
  阿洛伊斯做了個美妙的春夢。
  他夢見約書亞深情款款地向他走來,邀請他共赴雲雨,他騰雲駕霧般進入了約書亞的身體,盡情揮灑汗水。他們換了好幾種姿勢,約書亞始終溫柔地配合著。最後他們一起到達了快樂的巔峰。
  醒來之後阿洛伊斯頭疼欲裂。宿醉令他頭腦昏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他花了半天活動手腳,確定自己還四肢健全,然後緩緩爬起來,環顧四周。這裡是他的艙室,除了床頭通訊終端的螢幕微光外一絲光亮也沒有。阿洛伊斯忍著眩暈下床開燈,刹那間迸發的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於是他又將燈關上。
  他發現自己只穿著內衣,外衣都整整齊齊疊在床頭。他的記憶只到被約書亞拖出食堂時為止,再後面的事情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看來是有人在他不省人事後把他送回房間,還好心地幫他脫了衣服。
  “雷歐納德!”
  人工智慧的聲音自天花板上響起:“幹嘛?”
  “誰把我送回來的?”
  “約書亞唄,還能是誰。”雷歐的聲音顯得無精打采,“他還幫你洗了澡。需要我播放錄影嗎?”
  “不要!”阿洛伊斯蹭了蹭鼻子,以掩飾自己的尷尬。他覺得耳根發燙,可能還臉紅了。一想到約書亞在照顧自己,他就會心跳加速,心裡不禁有些小雀躍。
  還有剛剛那個春夢……深情款款的約書亞什麼的……雖然根本就不可能!但是阿洛伊斯仍然壯著狗膽在腦海裡悄悄地幻想了一下,約書亞絲綢般的銀髮,約書亞柔韌的腰肢,約書亞白皙的肌膚……
  然後阿洛伊斯可恥地硬了。
  他爬回床上用右手安慰自己的小兄弟,但是成效不佳。宿醉之後他有些體力不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進了大腦裡支持他的腦內妄想,而不是去到他下面。
  難過地翻了好幾個身,阿洛伊斯用被子遮住半邊臉,低聲問:“喂,雷歐,你……你有愛情動作片嗎?”
  天花板一片寂靜。
  過了大約一分鐘,雷歐賊兮兮的聲音在離阿洛伊斯極近的地方響起:“其實我有的。你可別告訴船長。不然她會燒了我資料庫的。”
  “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阿洛伊斯感覺自己像在跟特工接頭。
  “好吧。你想看什麼類型的?”
  “嗯……”阿洛伊斯的聲音越來越低,“那個,我是說……有沒有哪部片子的主角……剛好長得比較像約書亞?”
  又是一分鐘沉默。
  “我懂的兄弟。”這回雷歐的聲音充滿了同情,“真是可憐人。我幫你找找……啊,真的剛好有一部!不過我不太確定他們是否‘長得像’,畢竟人工智慧的審美和人類不大一樣……”
  “少囉嗦快給我看!”
  “傳到你終端上了。”雷歐說,“看完記得刪掉,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千萬別說是我傳給你的!不准拖我下水!”
  “你也不准告訴別人我看過。尤其是對約書亞。”
  “當然當然。”兩個人就這麼達成了秘密協定。
  阿洛伊斯樂顛顛地拿起通訊終端,螢幕上顯示剛才有一部電影被傳輸到了終端上。他打開那部愛情動作片,換了個舒服姿勢觀賞起來。
  冗長的版權聲明過後,一名身材纖細修長的男子出現在螢幕上。他有著一頭淡金色、接近銀色的頭髮,黑色的雙眸雖然沒有金環襯托,形狀卻和約書亞確實有些相似。男子正對著鏡頭騷首弄姿。阿洛伊斯覺得他根本沒有約書亞好看,但人類的主觀能動性畢竟強大,他默默將金髮男星想像成約書亞,開始了美妙的意淫。
  他握住腿間勃|起的性|器,緩緩撫弄起來。隨著影片進展,金髮男子被數個大漢壓倒在身下發出無助的呻吟,阿洛伊斯套|弄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金髮男星被|操弄到射了出來,嘶啞的喊聲說不出的魅惑。阿洛伊斯加快了速度,屏住呼吸,瀕臨絕頂。接著,他沒來由地想起了和約書亞的初遇,當時約書亞一臉淡然地為他服務著,然後……
  “媽的!”一想到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阿洛伊斯立刻軟了下來。他氣餒地關掉終端,狠狠一捶牆壁以宣洩憤怒。
  “你別打牆壁啊!難道我不會疼嗎?!”雷歐嚷嚷起來,“約書亞就在隔壁,要撒氣請去找他!”
  “你以為我不敢去嗎?”阿洛伊斯三下兩下穿好衣服,直奔隔壁艙室。任何一個男人,不管是誰,發現自己因為什麼心理陰影而萎了之後都會極度憤慨。尤其是那個“心理陰影”近在眼前的時候。
  “你怎麼了?”艙室裡,約書亞正在逗貓。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根逗貓棒,和薛定諤玩得開心極了。這和阿洛伊斯的憤怒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一把奪過逗貓棒,扔到牆角,然後按住約書亞的肩膀,雙目幾乎噴火:“都是你的錯!”阿洛伊斯吼道,“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殺手很無辜:“怎麼了?”他仰起頭,“雷歐,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雷歐出現在兩人旁邊。“拉格朗日先生在觀劇的時候發現自己罹患了勃|起功能障礙。”他說的一板一眼,好像自己是個資深醫師一樣。
  阿洛伊斯瞪他一眼:“你不是答應我不說的嗎?!”人工智慧真是言而無信!
  雷歐一甩頭,“我又沒說那片子的主角和約書亞長的很像。”他眨眨眼睛,立刻捂住嘴,“哎呀,抱歉,人工智慧畢竟不是十全十美,也有說漏嘴的時候。”在阿洛伊斯怒火爆發前,他就消失了。
  約書亞眯著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青年,“勃|起功能障礙,嗯?”
  阿洛伊斯一個寒顫:“呃……我……我只是來串門……”他後退兩步,準備奪路而逃,卻被約書亞一把撈過來,扔到床上。他想找個空隙逃跑,但是殺手壓在他身上,把他死死按住,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對著我的臉硬不起來嗎?”約書亞按住他腿間,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阿洛伊斯嚇得汗毛倒豎,立刻放棄反抗,生怕殺手一激動就捏爆他老二。
  “對、對不起,約書亞,我……”他絞盡腦汁思索辯白的話語,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最後他乾脆閉上眼睛,視死如歸地說,“反正我就是喜歡你!”
  接著他感到腰間一涼,褲子被扒了下來。“你幹什麼?”他坐起來,看見殺手舔濕自己的手指,另一隻手分開了他的膝蓋。
  “給你治療一下。”說完,約書亞的手指插|進了他的後|穴。
  阿洛伊斯慘叫一聲,又倒回床上。雖然他和男人做過許多次,但一直都是上面那個,後面的小|穴可從來沒被開拓過。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和不適感令他難受地呻吟出來。約書亞片刻沒停,手指在小|穴中進出探索,時輕時重地按壓著內|壁。
  “挺緊的。”約書亞挑起嘴角,“這裡沒用過嗎?”
  “廢話!”阿洛伊斯痛苦地弓起身子,想擺脫殺手的侵犯,卻再度被按回床上。
  “老實點兒。”約書亞又加了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一起開拓著狹窄的甬|道,動作輕柔得就像愛撫。不知道他碰到了什麼地方,一陣過電般的快感懾住阿洛伊斯,他情動地叫了出來。約書亞咧開嘴:“是這裡。”他重重地按住了那個要命的地方。
  “不要!那裡……”
  “不舒服嗎?”
  阿洛伊斯想抗議,但潮水般的快感將抗議化作軟綿綿的呻吟。約書亞技巧高超地按摩著他的前|列腺,還不時揉搓著兩個囊|袋。前後的歡愉讓阿洛伊斯啜泣起來,性|器已經硬了,頂端的小孔滲出粘稠的液體,順著根部流下腿間。他從沒想過前|列腺帶來的快感是那麼強烈,小|穴被手指操|弄著,內壁也分泌出淫|液,隨著手指抽|插的動作被帶出體外。很快,雙腿之間便濕得一塌糊塗。
  “約書亞……我……我要……”幾近崩潰的阿洛伊斯連話都說不完整。
  “想射就射吧。”約書亞俯身親吻他的耳垂,低聲呼喚:“阿洛伊斯……”
  這還是約書亞第一次單獨叫他的名字。
  阿洛伊斯咬住嘴唇,達到高|潮。

  第十三章

  射出來之後,阿洛伊斯躺在床上喘著粗氣,半天才從餘韻中清醒。他呆愣愣地看著沾在身上的白色液體,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因為只被碰後面就被弄得射|精了。約書亞擰了一下他的臉:“這不是治好了嗎?”他抽出手指,打算去清洗一下。
  阿洛伊斯一把拉住他。
  “還有什麼事?”殺手問。
  “我……”阿洛伊斯的視線四處漂移,實在不知道該看那裡好。殺手臉上那玩味的神情實在太讓人難堪了!“約書亞我……我……”結巴了半天,阿洛伊斯決定放棄廢話,直接用行動來解釋。他扯過約書亞,將他按在床上,跪在他雙腿間,“你……你幫了我,我也幫你好不好?”
  “不用。”
  “你、你都不用解決生理問題的嗎?”阿洛伊斯深深低下頭,不敢去看約書亞的臉,生怕看到對方震怒或者嘲笑的表情。
  一隻手伸到他耳邊,捏了捏耳垂,托起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約書亞認真又嚴肅的臉出現在視野裡。“我自己會解決的。”殺手面無表情,“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冷淡比嘲笑還傷人心。阿洛伊斯有些失望:“你真不要嗎?我……”他可憐兮兮移開目光,省得受到更多打擊,“我技術真的很好……就讓我幫你一次,當做是答謝……”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過了許久,在阿洛伊斯看來可能有一個世紀,才聽見約書亞輕歎一聲:“隨你吧。”
  阿洛伊斯得償所願,興奮地解開約書亞的褲子,那粗大的性|器立刻跳了出來。他驚訝地發現殺手也硬了。明明很有感覺,卻裝出一副超然淡定的樣子,真是可惡!阿洛伊斯暗自腹誹,揉搓幾下那根大傢伙,低頭含住龜|頭,開始舔吮。
  約書亞深吸一口氣,向後靠在牆上。他對性|愛的需求很少,不是因為他身體有毛病,而是他一向冷感。但這並不代表他會拒絕送上門的服務。在不觸及底線的情況下,約書亞甚至相當享受這種服務。事實上現在看著阿洛伊斯賣力地討好,他還覺得蠻開心的。
  阿洛伊斯沒撒謊,他的技術的確很好。含住陰|莖的口腔炙熱柔軟,靈巧的舌頭在莖身上下游走,時不時掠過頂端的小孔。殺手一陣愉悅的顫慄,他抓住青年的頭髮,往自己腿間按,試圖進得更深。阿洛伊斯發出一聲嗚咽,責怪地瞪了約書亞一眼,然後將陰|莖深深吞入,直抵喉間。
  全根沒入的快感讓約書亞倒抽一口冷氣。他獎勵般地揉了揉阿洛伊斯的後腦勺,往更深處頂了頂。
  “唔……”喉間傳來強烈的不適感。阿洛伊斯試圖掙開約書亞的手,卻又被他按了回去。看來殺手很喜歡深喉。性|器脹大了幾分,阿洛伊斯只能艱難地用舌頭舔過莖身。他呼吸不暢,津液順著嘴角一路流下,淌進衣襟裡。
  約書亞替他擦去津液,抓起他的頭髮,開始頂動,一次又一次頂進喉嚨深處。阿洛伊斯幾乎無法呼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在一次次衝撞中勉強維持身體。
  窒息造成的缺氧很快讓他雙眼發黑。就在即將昏過去的刹那,約書亞在他口中解放出來。濃稠的精|液灌進口腔,和來之不易的空氣一起嗆進氣管裡。
  阿洛伊斯劇烈地咳嗽著。約書亞環住他的肩膀,幫他拍背順氣。咳嗽了好一陣他才緩過來。阿洛伊斯氣鼓鼓地瞪著殺手:“你想弄死我嗎?”說罷抬手擦去嘴角的白濁。
  約書亞拂開他的手,傾身上前,輕吻他的唇角,舔去沾上的精|液。阿洛伊斯一怔,約書亞又含住他的嘴唇,細細輾轉幾次,接著狠狠一咬,留下一個齒印才分開。
  “唔……”阿洛伊斯捂住嘴。
  “做的不錯。”約書亞拍拍他的屁股,“回自己房間休息一下吧。你不是還要去訓練嗎?”
  “啊!”青年慌慌張張跳下床,“你不說我就忘了!”他提起褲子,“現在幾點了?”
  “標準時間淩晨4點。”約書亞拿起通訊終端,“你還能再睡幾個小時。”
  阿洛伊斯的動作頓了頓,“我……我能在這兒睡嗎?”
  “做夢。”殺手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也許這真的是在做夢。阿洛伊斯飄飄然地離開艙室。他覺得自己和約書亞的距離又近了一步。果然還是主動點兒好。總有一天他跟約書亞不僅能互相手|淫口|交,還能做全套。嗯,也許還能來點兒心靈交流。
  約書亞有些像那個他一直在等的人——將他帶出荒涼的赫卡提,支援他走完一生的人。
  “雷歐納德?”
  阿洛伊斯離開後,約書亞喚出了人工智慧。穿著長袍作學者打扮的雷歐將雙手攏在袖中,對殺手微微鞠躬。在古地球,這是向上位者表達敬意的禮節,新雅典至今還在沿用。
  “有什麼吩咐?”
  “雷歐,阿洛伊斯說他喜歡我。”
  “我也聽見了。”
  “你說這是真的嗎?”殺手覺得腳踝刺痛,低頭一看,原來是薛定諤正在抓他。他抱起被冷落的黑貓,放到膝蓋上給它撓癢癢,“你說,他真的喜歡我嗎?”
  “你自己都搞不清,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人工智慧並非全知全能,尤其是在情感方面。
  約書亞垂下雙眼,瞳眸中的金環略有些黯淡:“雷歐,愛情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人工智慧看向並不存在的虛空:“它甜美又苦澀,是美酒也是毒藥,它讓你墮入地獄,永劫不復,也讓你如癡如狂,甘之如飴。”
  “你似乎體會頗深?”約書亞挑起嘴角。
  “別取笑我了。”
  膝上的黑貓滿足地咕嚕起來。
  “別告訴我你活了這麼久連次戀愛都沒談過。”雷歐看向殺手。
  “的確沒有。”
  “那就抓緊時間談一次吧。畢竟你們人類的壽命那麼短暫,而機會這東西可是稍縱即逝。”
  約書亞給貓撓癢癢的手一滯。黑貓疑惑地甩著尾巴,“喵。”
  雷歐消失了。艙室裡又只剩下約書亞一人。
  “那我……我也可以……嗎?”

  第十四章

  “芙蘭呼叫朵露,聽到請回答。”
  耳邊傳來同伴呼叫的聲音。阿洛伊斯按下通話鍵,目光不離螢幕:“我不叫朵露。謝謝。”
  “朵露這名字多可愛呀。你哪兒不喜歡?”
  “哪兒都不喜歡!”
  “決鬥吧!”
  阿洛伊斯瞬間感到渾身無力。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
  在他加入之前,暗夜仕女號上一共有四名機師,其中三人是三胞胎兄妹,剩下一個是胡安娜。船長日理萬機,事務繁忙,很少來參加訓練。於是大多數時候都是三兄妹和阿洛伊斯在雷歐的指導下進行配合度練習。三兄妹不愧是打一個娘胎裡出來的,從相貌到性格都如出一轍。比如今天早上——
  “為什麼船上只有五個機師,卻有十幾架戰機啊?”“船長喜歡收集戰機。”“這愛好……”“怎麼,你對船長有意見嗎?決鬥吧!”
  又比如今天中午——
  “緹忒拉就算了,你們兩兄弟長的一模一樣,我根本分不清啊。”“我們長的哪裡一樣了?決鬥吧!”
  又比如剛剛……阿洛伊斯頓時理解雷歐迫切地想招個機師入夥的心情了。
  提出決鬥的是三兄妹中的老么緹忒拉,她有臉盲症,除了自己和兄弟之外基本分不清誰是誰,只能靠體態特徵分辨他人,因此養成了給別人起綽號的習慣。第一次見到阿洛伊斯的時候她自信滿滿地說:“沒問題,我肯定能認出你。你是全船最沒特點的一個人了。”
  阿洛伊斯決定如果她下次認不出自己,他就當場提出決鬥。
  三兄妹雖然性格奇怪了些,但在戰機駕駛方面卻是頂級高手。之前的兩次都以壓倒性優勢戰勝了阿洛伊斯,這讓青年深深質疑起自己的能力來。如果和緹忒拉的決鬥他依然以失敗告終,恐怕晚餐之前他就會成為全船的笑柄。
  “來吧,朵露,讓我看看你的本事!”緹忒拉駕駛著她的愛機“芙蘭”盤旋在阿洛伊斯周圍,不斷發出挑釁。
  “我不叫朵露!”朵露是緹忒拉給阿洛伊斯的座機起的名字。她還給自己兄弟的座機起名叫蕾切和麗茲。暗夜仕女號上的每一架戰機和太空梭都有幸被她命名過。當然阿洛伊斯完全不接受她的命名風格。結果因此就挑起了一場決鬥。
  阿洛伊斯調亮模擬艙內的燈光,將操作狀態切換到自由戰鬥模式。暗夜仕女號上沒有戈多二式機型,於是他只能努力適應聯邦產的康得式戰機。與帝國製造大相徑庭的操作方式最初令阿洛伊斯頭疼不已。幸好他很快就掌握了駕駛技巧。
  雷達裡,麗茲和蕾切兩架戰機的標識都消失了,只剩下代表芙蘭的紅點在距離他半公里的地方閃爍。
  人工智慧雷歐的聲音響起:“緹忒拉比她的哥哥們可難纏多了,你得小心。”
  “當然。”
  “別輸得太慘。約書亞在外面看呢。”
  一個小視窗彈了出來,顯示出訓練室內的景象。幾名船員正對著類比機戰的螢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銀髮的殺手悼亡人赫然在列。他站在稍微靠後的地方,抱著黑貓,沒看螢幕,而是側著頭同伊布·笛卡爾談論著什麼。伊布眉飛色舞,喜笑顏開,簡直像遇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哦,他還從約書亞手裡接過了薛定諤,笨手笨腳地給貓抓癢。……真是可惡至極!
  阿洛伊斯果斷關掉窗口,拉起戰機,沖向芙蘭。
  “新人的速度還挺快!”緹忒拉輕鬆躲開。阿洛伊斯調轉方向,再度俯衝,同時射出鐳射光束。細密如織的致命光束裡,芙蘭像跳著狐步舞一樣悠閒從容地閃避。阿洛伊斯明白她“難纏”在何處了。她的兩位哥哥雖然技術也很高超,但行動至少有規律可循。你可以推測出他們什麼時候進攻什麼時候後退,用光束和導彈將他們逼進死路。然而對緹忒拉則全然行不通。阿洛伊斯搞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看起來應該進攻的時候她仍在防禦,看起來應該後撤的時候她開始進攻了。
  簡直就是隨心所欲,毫無章法。只有對空戰一竅不通的新人才會這麼幹。緹忒拉當然不是第一次開飛機的新手。這就讓她的戰術變得格外可怕。在戰場上,弄不清敵人的意圖是最可怕的事了。
  “女人真是太恐怖了!”阿洛伊斯拉遠距離,企圖跟她周旋到底,但是緹忒拉轉而迴旋著向他逼近,一邊發射導彈。擊碎導彈後,原以為她會乘勝追擊,誰知她突然又裹足不前,只在遠方遙遙觀望,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阿洛伊斯被她捉弄得幾近狂躁。“煩死人啦!”他決定主動出擊,追在緹忒拉的尾巴後面窮追猛打。芙蘭號輕盈地移動到他背後,像是要從後方偷襲,但當阿洛伊斯回過頭,芙蘭又失去了蹤影。
  緹忒拉在和他玩捉迷藏。她在等對手沉不住氣,先行暴露破綻。如果有耐心和她糾纏下去,負載彈藥更多的阿洛伊斯必然會取勝。但是之前的追擊消耗了太多的能源,螢幕上亮起一盞紅燈,提示阿洛伊斯彈藥不足。要是在真正的空戰裡,這時候他應該飛回母艦補充資源。然而這只是決鬥模式而已。模擬宇宙空間連母艦都沒有。
  緹忒拉大概也發現了阿洛伊斯的窘境。她左右滑翔,宛如譏嘲青年太沉不住氣,然後發射了幾十枚導彈,將康得式戰機變成了宇宙裡的一抷塵土。
  類比艙裡的燈光亮起,螢幕上顯示出巨大的血淋淋的“OVER”。雷歐用憋笑的聲音說:“早叫你不要輸太慘了……噗。”
  “閉嘴!”阿洛伊斯猛捶控制儀。
  “切,輸了還不讓人說……”自找沒趣的雷歐切斷通訊。
  艙蓋打開,白色的燈光流瀉進來。三兄妹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回蕩在訓練室裡。見阿洛伊斯爬了出來,緹忒拉的兩位哥哥一左一右搭上他的肩膀,“幹的不錯,小子。”他們異口同聲道,“在緹忒把手下撐過10分鐘,難得一見。”
  “……謝謝。”阿洛伊斯言不由衷地接受了表揚。
  雷歐關閉了模擬艙電源。“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結束。大家明天再見吧。”
  圍觀的人們三三兩兩散去。站在遠處的約書亞揚起頭:“喂,阿洛伊斯。”
  青年一溜小跑來到他面前,卻始終不敢看他的臉。“唔……我們回去吧。回去吧。”他佯作左右張望狀,試圖掩蓋自己戰敗的尷尬。
  “約書亞,我能把貓帶回去嗎?”伊布玩貓玩得興奮不已,“我那兒有些魚幹,它應該會喜歡。”看見約書亞一臉猶豫,他又加上一句:“晚上就給你送回去。”
  “好。”殺手點頭。
  伊布抱著貓歡快地離去了。

  第十五章

  “伊布也和我一樣從來沒見過貓。”走進電梯時約書亞道,“他很喜歡小動物的,曾經養過金魚,後來被他喂死了。”
  電梯門緩緩關上。“你和他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阿洛伊斯酸溜溜地說。
  殺手挑眉,還未開口就被青年打斷:“好吧好吧,你愛交什麼朋友就交什麼朋友,我管不著。”
  約書亞忍不住笑了,伸手抓抓阿洛伊斯的腦袋,“又生氣了?”
  “沒有!”
  “伊布對槍械很懂行,所以和他聊了很久。”
  兩個人直挺挺地瞪著前方,誰也沒看誰。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搖晃了一下。
  “你……”阿洛伊斯偷瞄殺手一眼,“你不用向我解釋的,我們……”
  哢嚓!
  電梯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後停止了運作。頭頂的燈也在垂死閃爍幾下之後熄滅。狹小的空間裡一片黑暗,只餘一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
  “喂喂,不是吧?這都能出故障?”阿洛伊斯狠戳緊急報警按鈕,半天沒有反應。“雷歐?雷歐你能聽見嗎?”他沖著牆壁喊叫,也沒有回音。相比是電梯的線路出了故障,連人工智慧的回路都被切斷了。“這下可完了。只能等雷歐的自檢系統發現故障。”阿洛伊斯雙手環抱,不耐煩敲打金屬牆壁。
  背後的呼吸聲陡然沉重起來。
  阿洛伊斯轉過身,看見殺手弓著身子倚在角落裡,一隻手緊抓著另一隻手,像是在努力阻止自己做出什麼不聽使喚的舉動。
  “約書亞?你怎麼了?”青年跨出一步。
  “別過來!”殺手低吼。
  “你沒事吧?”
  “別過來……”聲音低了下去。約書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驚恐地環顧四方,仿佛狹窄的電梯裡藏著什麼敵人一樣。事實上也差不多。黑暗就是他的宿敵。
  阿洛伊斯徹底搞不清狀況了。約書亞現在似乎很糟糕,臉色蒼白,搖搖欲墜,一副快虛脫了的樣子。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幽閉恐懼症?”
  “知道了就別來煩我!”約書亞惡狠狠瞪他一眼,卻著實沒什麼威懾力。“說點兒什麼事讓我分分心。”他說,“什麼都行!”
  阿洛伊斯撓頭,在腦海裡奮力搜索最近聽說的趣聞:“呃……船長讓雷歐天天帶巴普洛夫去跑步,從船頭跑到船尾,這樣來給狗減肥。”
  “繼續!”
  “雷歐在貨倉裡找到了一箱塑膠顆粒,可以當做薛定諤的貓砂。等到了新威尼斯我們可以給它買更好的。”
  “還有呢?”
  “還有……約書亞,”阿洛伊斯戰戰兢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你要是害怕就、就靠過來吧。”殺手一言不發,於是青年壯著膽子牽起對方的手。約書亞的手很冰冷,掌心沁出一層冷汗。看來他真的很驚惶。
  竟然會怕成這個樣子。阿洛伊斯不禁揚起嘴角。真像個小孩子。
  但他的得意沒有持續多久。約書亞猛地將他按在牆上,緊緊鉗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說吻了上去。
  “……唔!”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溫柔的親吻。殺手霸道地撬開他的牙齒,狂野地掃過每一寸口腔,壓制他的舌頭,在其中翻攪著,攫取著每一分呼吸的空間。直到阿洛伊斯快要窒息,身上的禁制才略略鬆開。他喘了口氣,緊接著襲來的又是狂風暴雨般的激吻。
  約書亞找到了一個絕妙的分心方法。和阿洛伊斯接吻的時候他可以暫時拋開所有的顧慮,拋棄黑暗的過去和如影隨形的恐怖記憶。吻得越深,心中就越清明。殺手害怕黑暗,這聽起來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然則事實就是如此。他在漫長的殺手生涯中不止一次面臨黑暗,在那壓迫的恐懼感中,他只能強迫自己儘早完成任務(結果委託人因此非常開心)。每當身處幽閉的空間,他心中就會冒出血腥和殺戮的欲望,這時任務目標便成了他破壞的物件。瘋狂而精准的屠殺之後,約書亞往往覺得自己從地獄裡走了一遭,又從墳墓裡爬了出來。
  悼亡人。有時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哀悼誰的死亡。
  然而現在他必須節制自己破壞的衝動。這裡不是屠殺場,他身邊的人也不是任務目標。他不可以傷害阿洛伊斯,不能以施加痛苦的方式來減輕自己的內心負擔。
  他選擇親吻。或許略嫌粗暴了些,但出發點總是好的。最初的狂亂過後,約書亞放緩了節奏,不再用強,而是儘量溫情地唇舌交纏。有幾次阿洛伊斯還主動索取,這讓約書亞心中的負罪感稍稍減輕。至少阿洛伊斯沒有抗拒,沒有討厭他。
  於是勤奮的修理工伊布·笛卡爾用扳手撬開電梯門後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幕——約書亞將阿洛伊斯按在牆上激烈地親吻。阿洛伊斯則滿臉通紅,動彈不得,任由殺手為所欲為。
  哐當。扳手掉在了地上。伊布後退數步,結結巴巴地說:“抱歉,我不是、不是故意打擾。”
  熱吻中的兩人沒有分開。約書亞微微側過身子,抬起眼睛丟來一個冰冷的怒視,黑色瞳孔周圍的金環仿若燃燒的火焰。伊布現在才明白“深淵之火”所描述的是怎樣一雙可怕的眼睛。他撿起地上的扳手,跌跌撞撞地逃離現場。
  阿洛伊斯推開約書亞,好不容易才呼吸進新鮮空氣。窒息的感覺太糟了。好吧,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伊布他、他全看見了……”他覺得要向機械師解釋,不然肯定會產生誤會。等等,能誤會什麼呀?誤會才好呢!他巴不得全船人都誤會他和約書亞是情侶關係!
  “我去和他解釋一下。”約書亞說。
  “不不不!”阿洛伊斯慌忙阻攔,“別去,這種事情越解釋越完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要解釋比較好!”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謊。
  “嗯……”殺手沉吟片刻,點頭同意他的看法。
  阿洛伊斯松了口氣。
  事後他們誰也沒去向伊布解釋,雖然兩人懷抱的目的大相徑庭,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在這件事上,目擊者伊布·笛卡爾則有著迥然不同的看法。
  “那個,我一直覺得阿洛伊斯和約書亞的關係有點問題。”事後的某一天,伊布在維修艙裡不無擔憂地對雷歐說,“我看見他們在電梯裡接吻,但是阿洛伊斯好像很不情願。明顯是約書亞在強迫他。嗯嗯,我知道船上的生活很無聊,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對夥伴使用性暴力吧?”
  “……”即使智慧如雷歐,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艱深複雜的問題。

  幕間

  新雅典。位於帝國與聯邦的邊境,原本是一顆毫不起眼的殖民地行星,卻因穿越了千年時光而來的地球遺民的改造而一躍變為銀河系學術與科技的中心。
  兩百年前第三批地球遺民降落在了新雅典。與前兩批極富政治野心的同胞不同,他們是古地球最精銳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帶來了遺落的古地球最頂級科技——高端人工智慧。他們在新雅典建立城市,由三名高端人工智慧——貝雅特麗齊、蒙娜麗莎、大衛管理;為了保衛家國,他們打造了三艘宇宙級航母,以古希臘的智者為其命名,它們就是拱衛城邦的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為了傳播文明,他們開闢了新雅典學院,接納每一名有志於鑽研學問的人前來學習。
  兩百年過去了,新雅典成為了銀河邊境的一顆不落的明星,昭示著文明與科技之光。
  莉娜仰望著新雅典學院上空懸浮的全息時鐘,它正按照順時針方向緩緩旋轉著,外圈顯示銀河標準計時,內圈顯示新雅典行星計時。現在尚是白晝,全息時鐘仿佛與湛藍的天空融為一體,而一旦夜幕降臨,它就會變成高懸在學院上方的炫麗光環,讓一切星辰都黯然失色,仿佛標誌著人類的科技終將支配銀河、光耀宇宙一般。
  每當仰望全息時鐘,莉娜都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身為新雅典的公民,這種驕傲可謂與生俱來。尤其是莉娜還進入了學院的中樞,作為院長的秘書為城邦工作奉獻。雖然這工作繁瑣又忙碌。
  現在,莉娜匆匆穿過仿古希臘的白色拱形回廊,來不及向對她打招呼的學生們回禮,菲拉絨的長袍摩擦著腳踝,發出窸窣的聲響。她正趕往學院的第三溫室,它平時不向公眾開放,因為它屬於新雅典第一任執政官喬爾喬內。兩百年前,喬爾喬內率領第三批地球遺民降臨新雅典,當選首席執政官,盡職盡責地工作到退休。當時他70歲,以人類的平均年齡來說已經步入暮年,他的夥伴們大多已經前往彼世。喬爾喬內不甘心就此死去。“我還不能死。”他告訴醫生,“凱斯特還沒有到來。他一定不會丟下我們。我相信終有一天他會來到殖民地,來到新雅典,和我們會聚。”
  於是他進入了冷凍睡眠。充滿液氮的睡眠艙可以減緩他身上時光流逝的速度,躍遷動力引擎發明前,人們就靠這種方法渡過漫長的銀河旅行。喬爾喬內每個月醒來一次,聽取院長秘書關於銀河系最新消息的報告。
  第三溫室裡,數千種來自古地球的植物鬱鬱蔥蔥,一派生機盎然。依靠冷凍睡眠渡過了兩百年的前執政官就坐在一叢藤蘿下,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子上畫著淺藍色的圖騰。前執政官白髮稀疏,視力減退得厲害,於是戴了副樹脂眼鏡。即使這樣老人也得眯著眼睛才能看清面前的電視。
  “早安,喬爾喬內閣下。”莉娜雙手攏在袖中,向老人鞠躬。
  老人顫顫巍巍地轉過頭,盯著莉娜思考了好一會兒。“早安,特瑞。”他說。特瑞是前任秘書的名字,老人怎麼也分不清她和莉娜。莉娜糾正數次無果後乾脆將錯就錯:“是的。您看起來氣色不錯。”
  “還行。今天天氣不錯。”老人微微一笑,抬頭看了一眼晴空下的全息時鐘,“真希望凱斯特也能看見。”
  凱斯特,古地球的傳奇科學家,高端人工智慧之父。在古地球瀕臨死亡時,他選擇獨自留在故土,繼續未竟的研究。喬爾喬內是他的仰慕者,一直堅信著凱斯特會完成研究,帶著足以傲視全宇宙的成果踏上旅途,來到殖民地,與夥伴們重逢——雖然他的夥伴們現在只剩下喬爾喬內一人了。
  “特瑞,最近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的事件。帝國和聯邦依舊打個不停。新威尼斯研製出了一種新型戰機,據說比戈多二式的速度還要快。”
  “比戈多二式還快?”老人側目,“那全宇宙都沒人能駕駛它了。”
  “啊,還有,號稱銅牆鐵壁的監獄星赫卡提出現了越獄者。”這可以算是近期的大事件了。雖然新雅典幾乎沒人關心它。
  喬爾喬內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真的?當初他們要建那鬼地方時我就說了,那根本沒意義……”他揮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不過能從那兒逃出來也不容易。”
  莉娜點頭:“是的。逃獄者之一就是胡安娜·拜格雷爾,你還記得嗎?”
  老人皺眉,似乎想不起這位胡安娜是何許人也。畢竟他活得太久,胡安娜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小女孩而已。莉娜朝電視一指,螢幕上立刻出現了帝國發佈的通緝令,上面有三名逃獄者的肖像。“您看到她的臉肯定就想起來了。”
  老人盯著紅發女海盜的照片:“啊……是的……想起來了。這不是那個要我們造船的瘋丫頭嗎。”他轉向另外兩人的照片:“他們是誰啊?”
  莉娜解釋:“那黑髮男子是一名殺人犯,曾是帝國皇家親衛隊隊員,卻背叛皇室,刺殺了王子的情婦。”
  “唔……”前執政官沉吟,“他看起來很年輕啊,為什麼我覺得他有些眼熟?”
  女秘書無力地微笑:“您肯定記錯了。我發誓你們絕對沒有見過面。”
  “是嗎?”老人猶疑不定,“那第三個越獄犯……?”
  “他是悼亡人,名揚銀河的殺手,他……”
  莉娜還沒說完,老人猛然起身,簡直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手中的茶杯被丟到地上,發出啪的脆響。
  “我的老天啊!上主啊!”前執政官激動不已地指著電視中銀髮男子的照片,“這不是凱斯特嗎?!”他顫抖地抓住莉娜的衣袖,“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凱斯特終將到來!他終於到了!”

  第十六章

  “這裡是新威尼斯太空港管制中心,請表明身份和來意。”
  漆黑的暗夜仕女號結束躍遷後不久,便進入了拉拉吉星系。在距離新威尼斯不到十分之一光年的地方,飛船收到了來自行星的通信。
  “這裡是暗夜仕女號。”雷歐納德向管制中心發去信號,“請求入港,進行飛船修理維護。”
  “暗夜仕女號,產權屬於胡安娜·拜格雷爾,宇宙特級通緝犯。”管制中心的女接線員道,“根據自由城邦‘非干涉協定’,同意入港。請在第115號泊位停靠。”
  “感謝許可。”
  雷歐放開了對暗夜仕女號的控制,由太空港的電腦引導船隻入港停泊。
  拉拉吉星系的第二行星新威尼斯是一顆百分之九十七的表面都被海洋覆蓋的星球,餘下的百分之三也不是成片的大陸,而是零星的島嶼。最初的殖民者到達這裡時,隨行的地質學家預言未來這些島嶼會繼續沉降,並且在四萬年後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一顆表面絕大部分都是海洋的星球,與母星地球的環境是如此相似。於是殖民者們著手在此建造新家園。他們在地殼穩定的海底岩石上打孔,豎起巨大的鋼鐵立柱,在其上一層層築基,直到地基高出海平面。接著建築師和規劃師們設計出坐落於地基上的城市。他們讓縱橫的海流穿梭於城市的大街小巷,用別致的拱橋連接每一棟建築。拱橋之下,河道之上,則是供飛行器通行的寬敞道路。這座城市後來成為了新威尼斯最大的宇宙港。
  此外,生態工程師們將當地的水生植物和珊瑚編織在一起,同輕型金屬打造的船隻結合,成為一座座移動的小島。安定下來的殖民者們駕駛著小島,追逐洋流和魚群,開始海上遊牧的生活。
  和新雅典的科技交流使新威尼斯的造船技術突飛猛進,百年間成為了自由城邦中新型飛行器研發和製造的中心。甚至新雅典的三艘航母之一就是在這裡製造的。新威尼斯的概念型太空梭是帝國貴族們攀比鬥富的籌碼,而“歌劇魅影”系列戰機則是各國空軍中王牌機師才有資格駕駛的尖端產品。
  蔚藍的水上城邦一直是阿洛伊斯心中遙遠的夢影。他本以為自己一輩子也沒可能踏上新威尼斯的金屬棧橋。現在夢影變為了近在眼前的一道登陸升降梯。
  “喂。”背後有人推了他一把,“走不走?不走別擋路。”
  阿洛伊斯畏畏縮縮地讓到一邊。船長和她嚴肅的財務管理莫塔夫人並肩走來。女海盜穿著一件細麻襯衫,搭配暗褐色的皮褲和長筒靴,腰間還配了一把高速震動匕首,看起來活像個來自中世紀的雇傭兵頭子,舉止卻如同女高中生。她一邊扭動肩膀一邊對莫塔夫人懇求道:“吟游詩人,就一架!不可能買不起的!”
  莫塔夫人用中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冷酷拒絕:“想都別想。”
  胡安娜發出了哀傷的嗚咽,仿佛心靈受創的巴普洛夫一樣耷拉著腦袋。真是物似主人形。阿洛伊斯心想。
  暗夜仕女號已經在宇宙虛空中航行了數個標準月,許久沒有靠港。懷念腳踏實地感覺的船員們紛紛乘坐升降梯離開飛船,在暗夜仕女號進行修理的時間裡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新威尼斯的燦爛陽光和新鮮空氣,以及海洋之星熱情的異國男女。升降梯起落數次,原本熙熙攘攘的登陸艙裡現在空無一人,只剩阿洛伊斯一個。他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鼓起勇氣登上升降梯。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也許是在封閉的環境裡待得太久,反而懼怕起外面的世界來。
  “哼!愚蠢的人類啊!”雷歐的聲音傳來。人工智慧的全息影像正蹲在升降梯邊上,幽怨地朝外面望去,“你們這些傢伙,無情無義,自己去外面逍遙快活,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他捶了一下艙壁,“我還得負責採購補給,”他又捶了一下,“維護船隻,”又捶了一下,“商談接洽,”,捶了第四下,“照顧動物,”最後狠狠一捶地板,“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卻連薪水和假期都沒有!”
  “可你要那些東西也沒用啊。”阿洛伊斯說。
  雷歐緩緩回過頭,仿佛此時才發現他的存在,“哦,阿洛伊斯,你是打算留下來陪我嗎?我太感動了!”說著人工智慧的眼角泛起淚光。
  我才沒這種打算呢!阿洛伊斯剛想反駁,卻被突然打斷,“他沒空。”
  約書亞·普朗克姍姍來遲。他的眼睛由原本的黑金色變成了純黑色,想必是戴了隱形眼鏡。為此耽擱了許久的殺手卻依舊一副不疾不徐的樣子,緩緩走到阿洛伊斯旁邊,然後一把將他扯進升降梯。
  “努力工作吧,雷歐。”殺手一面下降,一面向人工智慧小幅度揮手告別。
  “滾!別回來了!”雷歐的怒吼消失在頭頂。
  升降梯比電梯稍微寬闊些,但在船體內部卻仍是封閉的。阿洛伊斯朝約書亞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握住他一隻手。殺手面無表情,不知道是強壯鎮定還是真的心如止水。
  “把雷歐一個人留下沒關係嗎?”
  “他做做樣子而已,其實巴不得一個人留下呢。”約書亞輕描淡寫,“我敢打賭他現在肯定一邊入侵宇宙港的監視器線路一邊哈哈大笑:‘愚蠢的人類啊,整艘船都是我的啦!’”
  阿洛伊斯無奈扶額。這艘船上怎麼會搭載如此變態的人工智慧!接著他想到,為什麼約書亞這麼肯定雷歐在做什麼?“你很瞭解雷歐?”他側目,一點兒沒發覺自己的語氣泛著一股酸味。
  “你能別這麼說話嗎?跟個人工智慧也能吃醋?”約書亞揉了揉他的腦袋,“好不容易來到了新威尼斯……”
  升降梯脫離船體,在繩索牽引下緩緩降落。阿洛伊斯睜大雙眼。微咸的海風夾雜著海洋特有的氣息湧進鼻腔,入目皆是一片純淨的藍——蔚藍的天空上漂浮著白色的雲朵,金色的陽光自雲間灑下,映在深藍色的海洋上,反射出溫柔的波光。無盡的海洋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遙遠的海平線上隱約能看到零星帆影。
  海天之間坐落著鋼鐵的都市。林立的大廈如同海上叢林,金屬幕牆反射著海洋的顏色,使整座城市都變成了淡淡的藍灰色。高聳的樓宇間架著寬窄各異的拱橋,拱橋下方沒有土地,奔騰著海水的河道仿若城市的血管,並不是將建築們割裂開,而是以一種微妙的平衡將它們連結成了整體。
  浮於海上的棧橋由城市向周圍呈放射狀延伸開去,連結八個碼頭。寬廣無垠的海洋為來往飛船提供了絕佳的泊位。暗夜仕女號就停泊在其中一處。
  升降梯穩穩落地。約書亞拉著已經作呆滯狀的阿洛伊斯走出圍欄,通過狹窄的棧橋往入境處走去。海水拍打著腳下的金屬地面,發出隆隆聲響。白翼的海鳥拍打翅膀,從他們頭頂掠過,朝海面上低飛,驚起陣陣水花。
  “……好不容易來到了新威尼斯,”約書亞撩起被海風吹亂的銀髮,無比自然地挽住阿洛伊斯的手,“就好好放鬆一下吧。”

  第十七章

  出身新威尼斯的詩人斯托朗·萊特曾這樣深情地歌頌故鄉:“我藍色的母星,願在她如水懷抱中長眠千年,而後化為塵埃,隨波漂流直到星辰都沉寂。”這句話後來變成了他的墓誌銘,被鐫刻在安葬他遺體的移動小島上,電腦操控小島順著洋流漂移,並且程式設定一千年後自動銷毀整座小島,讓詩人遺願得償。
  這個舉動被外界評為“新威尼斯人的浪漫執念”。阿洛伊斯卻一直覺得這根本是個惡劣的玩笑,絲毫沒有什麼浪漫可言。然而等他真的踏上了海洋之都的人造陸地,他才不得不承認,這幫崇尚黑色幽默的傢伙真的挺浪漫的。
  尤其是出港後他們乘上了觀光用的小型剛朵拉,負責租船的大叔朝他們調皮地眨眼道“情侶打折哦”時,阿洛伊斯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水鄉人民的浪漫情懷。他恨不得沖上去給大叔一把小費,雖然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約書亞似乎也發現了這個嚴肅的問題。“早知道應該找胡安娜預支薪水。”他一邊滿不在乎地說,一邊在剛朵拉的內置衛星地圖裡找到銀行的位置,驅動小艇朝目標前進。
  “你想幹嘛?你要搶銀行嗎?”阿洛伊斯驚恐萬分,想阻止他的瘋狂舉動,卻被殺手一把摁回座位上。“冷靜。”約書亞在他旁邊坐下,“我是殺手,又不是搶劫犯。”
  “是殺手兼海盜。”阿洛伊斯糾正。兼職海盜瞟他一眼,他於是乖乖閉上嘴,不去和對方爭執。
  剛朵拉穿過一座雕刻著藤蔓的拱橋,降低飛行高度,匯入河道上方的交通車流中。河道兩邊的建築物上豎著各式各樣的全息影像看板。阿洛伊斯發現一半的看板在宣傳“歌劇魅影”系列的新機型“吟游詩人”,另外一半則播放著銀河歌姬卡米婭的MV,《第八星河讚美詩》和《寂靜之音》的旋律此起彼伏,深藍色頭髮的少女在光影中盡情舞蹈歌唱。
  “這是怎麼啦?”阿洛伊斯疑惑道,“卡米婭要出新專輯了嗎?上次的專輯才出了不到半年呢……”
  約書亞聞言也看向看板上的銀河歌姬。“你很喜歡她?”
  “她從前可是我的夢中情人。”阿洛伊斯拿出通訊終端,登陸超光互聯網,搜索有關卡米婭的新聞。小艇中一時陷入了沉默。“怎麼不說話了?”阿洛伊斯檢視著終端螢幕上成列的搜索結果,最後點進了卡米婭的官網。
  約書亞仍是一言不發。阿洛伊斯抬頭瞄了一眼,他正雙手環抱胸前,陰沉地看著遠處銀河歌姬的MV。“你不喜歡她嗎?”青年問。
  “不,我喜歡。”殺手臉上卻一點兒沒表現出“喜歡”的意思,反倒像卡米婭欠了他錢沒還一樣。
  ……又犯什麼病啊?阿洛伊斯腹誹。真是喜怒無常,搞不清這傢伙在在想什麼。
  他決定不理約書亞,低頭繼續查找資訊。官網上用紅色的大標題寫道:歌姬卡米婭銀河巡迴演唱會!標準曆5月26日,降臨新威尼斯!
  “嗷!”阿洛伊斯激動地差點沒把終端扔出去,“你看,約書亞!卡米婭的演唱會!就在大後天!我們來的真是太巧了!正好趕上!”
  約書亞似乎對此很不感興趣。“你想去看?”他隨口問道。
  “當然。我還從來沒去過卡米婭的演唱會現場呢!”阿洛伊斯查詢了一下演唱會門票,失望地發現門票早已售罄,黑市上有人轉賣後排的票,卻早已被炒到天價。
  “銀河歌姬真是受歡迎啊……”他關掉終端,傷心地趴在小艇玻璃上,借街邊的全息影像望梅止渴。
  剛朵拉升高,脫離車流,繞“請勿鳴笛”的標誌半圈後降落在銀行門口的停機坪上。約書亞跳下小艇,大步流星走進銀行。阿洛伊斯緊跟在他後面,生怕殺手真的一時頭腦發熱去搶劫。
  幸好約書亞沒有想像中那麼想不開。他只是走到一台自助終端前,輸入了一串帳號和密碼。“您的帳戶已被凍結。”螢幕上顯示。
  “切。”約書亞又輸入了另外一串數字,這次的帳戶沒有被凍結。接著殺手又嘗試了另外五個帳號,其中四個能正常使用,一個被凍結。
  “還不錯。”殺手掛失了兩個能使用的帳號,並且重新申請了兩張銀行卡。
  阿洛伊斯湊上前:“真驚訝,你人都被逮捕了,帳戶還能用?”
  “個人財產神聖不受侵犯。”約書亞取出終端裡吐出的兩張新卡,“而且我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將一張卡裝進口袋,另外一張則塞給了阿洛伊斯。
  “給、給我幹什麼?”青年莫名其妙。
  “你不是想去看演唱會嗎?”
  阿洛伊斯一愣,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慢慢蕩漾開來,讓整個心口都暖洋洋的。“不、不用了。”他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買不到票,我不去了。”說著把卡遞回約書亞手裡。
  “拿著吧。”殺手又塞回去,然後捏了捏阿洛伊斯的臉,“給你的零花錢。”
  “……哈?”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被拖出了銀行。
  “真的可以嗎?”阿洛伊斯捧著卡追問道。
  “真的。”約書亞不勝其煩地蹙眉,半拖半拽地將青年拉進剛朵拉裡,“砰”的一聲關上門,啟動引擎。
  “我……那我以後還給你?”
  “不用。”
  “就當我先欠著你的?”
  “閉嘴。”
  “我以後肯定會還給你……”
  “吵死了!”
  “我……”
  約書亞扳過阿洛伊斯的臉,粗魯地吻上他的雙唇,懲罰般地咬了一下,又很快把青年推開。
  阿洛伊斯終於肯閉嘴了。他臉頰發燙,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假裝看窗外看板上的銀河歌姬。藍發少女舞動的姿態宛若星間精靈,阿洛伊斯卻滿腦子都是剛剛那個猝不及防的吻。幸好這剛朵拉是自動駕駛的,不然肯定會出事故。他胡思亂想著。
  十分鐘後,兩人來到新威尼斯繁華的商業街。近百座拱橋或高或低,如銀色的蛛絲般連結河道兩旁的建築。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穿梭於拱橋和街道上,新威尼斯口音的通用語混雜著卡米婭的歌聲充斥耳邊。
  剛朵拉降落在商業街最高處的停機坪上。約書亞刷卡結清車費,拉著阿洛伊斯進了最近的一間R&P專賣店。
  “這家店很貴的喂!你想好再進去啊!”阿洛伊斯低聲道。
  “又不花你的錢。”殺手很淡定。
  “……我替你肉痛不行嗎?”
  “你這麼無聊,不如去關心一下宇宙和平這種更有意義的事。”約書亞將他推給一旁的店員,“幫他挑幾套衣服。”
  店員禮貌微笑:“先生喜歡什麼風格?”
  約書亞上下打量阿洛伊斯:“隨便,像個人樣就行了。”
  “我現在不像人嗎?!”
  殺手與另一名店員走向一邊的專櫃:“你要是像人,那狒狒都能競選聯邦議長了。”
  “你……”不待阿洛伊斯發作,店員就識趣地打斷他:“先生往這邊請。最近比較流行休閒風,這幾件都是本季新款,非常適合您……”
  一個小時後,店員終於幫忙選好了三套衣服,約書亞評頭論足一番後又挑挑揀揀地要了其中兩套,然後爽快地付了賬,刷卡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阿洛伊斯僵硬地坐在沙發上等他,手裡提著裝原來那身制服的袋子。換做以前,他看見R&P衣服上的價碼標籤後會立刻扭頭就走。不得不說名滿天下的殺手悼亡人真是財大氣粗,當海盜誠然委屈他了。
  通訊終端響了起來。阿洛伊斯把它從脖子上解下來。原來是胡安娜發來了短信。
  “今晚6:30,白影賭場門口見面。十萬火急,務必到場。”
  這時約書亞結完帳回來了。“船長給你發短信了嗎?”他問。
  阿洛伊斯掂了掂手上的終端:“你也收到了?”
  “嗯。”殺手把自己終端塞回領口裡,“走吧。時間不多了。”
  店員為他們打開店門,鞠躬道:“歡迎再次光臨。”
  阿洛伊斯起身,跟上殺手:“你身上這套怎麼這麼眼熟?”他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裝,“和我的一樣嘛!”
  “你真敏銳。”
  ……原來是情侶裝嗎?!
  “約、約書亞我……”沒等他說出感激的話,約書亞便搶過他手裡裝制服的袋子,看也不看扔進了道旁的垃圾桶裡。
  “喂!船長知道了會哭的!”
  “那就別讓她知道。”
  ——胡安娜·拜格雷爾船長的審美觀,今天也和大眾迥然不同。

  第十八章

  晚上六點半,阿洛伊斯和約書亞準時到達了白影賭場門口。賭場就位於商業街的最下方,層層拱橋遮擋住夕陽的餘暉,投下縱橫交錯的陰影。門口臺階下就是湧動的海流,此刻海水深得就像黑色的墨汁。
  一輛純黑色的剛朵拉貼著水面飛馳而來,濺起高高的水花。約書亞拉著阿洛伊斯後退一步,才避免了被水花淋濕的慘劇。剛朵拉停在二人面前,艙門緩緩打開,胡安娜·拜格雷爾甩著一頭紅發踏上臺階。她的裝束從中世紀雇傭兵變成了黑道女老大,踩著八釐米的高跟皮靴,一襲飄逸的黑色風衣長及腳踝,雙手戴著白色絲綢手套,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墨鏡。
  時近夜晚還戴墨鏡,著實顯得奇怪。胡安娜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隔著鏡片掃視兩人:“你們倆穿得這麼人模狗樣,是要去相親嗎?”
  “是陪您相親。”阿洛伊斯道。
  胡安娜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再耍貧嘴就踢爆你老二。”說著她狠狠一跺腳,長靴的高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脆響。阿洛伊斯縮了縮肩膀,乖乖跟在女海盜身後走進賭場。
  “腰挺起來,有氣勢點兒!”船長教訓道,“有你這麼猥瑣的保鏢嗎?早知道就不叫上你了!”
  “我會讓您知道您的選擇是正確的,船長閣下!”阿洛伊斯拿出從前在皇家親衛隊時的架勢,正氣凜然道。
  胡安娜翻了個白眼。
  賭場中人聲鼎沸,老虎機前座無虛席,賭骰子的長桌邊圍滿了賭徒和初到新威尼斯、腰包鼓鼓的遊客。有幾個人好奇地打量胡安娜一行人,被阿洛伊斯冷冷一瞪後紛紛轉過頭,裝做什麼也沒看見。
  “晚上好,胡安娜船長。”一名西裝革履的侍應生走來,向胡安娜恭敬行禮,“這邊請。”
  “希卡利已經到了?”胡安娜不動聲色。
  “是的。他等您很久了。”
  “哦,我可真慚愧。”語氣卻沒有絲毫慚愧之感。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交換了一個眼神。胡安娜跑到賭場來,還要帶兩個保鏢,肯定不單單只為了過把賭癮。她和那個叫希卡利的傢伙約在這兒見面,似乎要密談大事。阿洛伊斯心中惴惴,他感覺自己被牽扯進了一樁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裡,一向自詡奉公守法的良民對此深深不安。
  侍應生領三人乘電梯來到地下三層。既然一樓已經基本與海平面持平,那麼負三層無疑已經處於海面之下。阿洛伊斯本以為那會是個幽暗封閉的地方,就像電影裡邪惡勢力接頭時必定會出現的廢棄停車場一樣。
  誰知電梯門打開,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天花板和牆壁都是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外面深邃的海洋。水下可能設有照明燈,幽藍的微光裡,五彩斑斕的魚群繞著走廊悠然遊動,亮晶晶的水母從阿洛伊斯旁邊飄過,轉瞬間就離開了光照範圍,消失在漆黑的海洋深處。
  走廊盡頭豎著一扇金屬大門。侍應生按下門鈴,朗聲道:“希卡利先生,船長已經到了。”
  靜了幾秒,金屬門中間裂開一道縫。縫隙緩緩擴大,變成了一個可供一人出入的狹窄入口。
  侍應生側身作出邀請的姿勢:“請。”
  胡安娜當先邁進入口,約書亞其次。阿洛伊斯忐忑地跟上。金屬門在他身後砰然閉合,青年頓生逃脫無路的緊張感。
  門後的房間呈圓球形,四壁依舊用玻璃打造,因為視野更寬廣,所以能看見數量更多的魚群和水母。房間裡放著兩張面對面的沙發和一張茶几,沙發邊擺著一株新威尼斯土產的紫珍珠珊瑚,富麗堂皇,為空靈的海中密室平添了幾分生氣。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第一眼看到他,阿洛伊斯覺得他已屆不惑之年,略顯稀疏的頭髮訴說著時光的無情。接著,他又覺得這男子可能很年輕,因為他皮膚光滑白皙,交疊於膝蓋上的雙手秀美修長,絲毫不像人到中年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阿洛伊斯又認為此人的實際年齡可能比外表要大許多,因為他有一雙蒼老的眼睛,了無生機,疲憊不堪。
  “老混帳希卡利,幹嘛選這麼個水族館來談生意?”胡安娜瀟灑地一撩風衣,坐到男子對面的沙發上,摘下眼鏡,隨手擱在茶几上。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侍立在沙發後,隨時可以挺身而出保護船長,或者攻擊眼前這名叫希卡利的男人。
  “胡安娜·拜格雷爾。”希卡利開口,聲音沙啞不堪,像鈍鋸子鋸木條般喑啞刺耳,令人渾身不適,“船長女士,我記得只邀請了您一個人。”
  胡安娜比了個手勢,“不妨事,他們都是自己人。”
  “我理解您對自己安全的擔憂。”希卡利用食指敲打著自己的膝蓋,“要是換成我,我恐怕也要帶幾個人來才放心。但是今天這樁生意非比尋常。我不希望有除你我之外的第三個人知道此事。”他抬起死氣沉沉的雙目,凝視沙發背後的兩個年輕人,“即使他們忠誠不二,守口如瓶。”
  那蒼老的、不帶惡意卻使人膽寒的視線讓阿洛伊斯打了個哆嗦。他看看胡安娜,又看看約書亞,發現後者緊皺眉頭,表情十分不悅,仿佛面前的不是希卡利,而是一盤花椰菜。
  “唔……”胡安娜沉吟片刻,“好吧。”她轉過頭道,“你們先出去吧。讓我單獨和老希卡利聊一會兒。”
  約書亞道:“那我們在門口等您。”他的語氣畢恭畢敬,好似自己真的是個盡忠職守的保鏢。
  “不用。”希卡利說,“等待就是無意義地浪費時間。來到新威尼斯,不好好享受怎麼成呢?白影賭場裡有不少新鮮玩意兒,一定能滿足二位。”
  他說這話等於是把約書亞和阿洛伊斯往外面趕。殺手越發不悅了。“船長,我們聽您的吩咐。”
  女海盜搖頭:“算了,你們去賭場裡玩玩也好。等我們談完就聯絡你。”
  約書亞頷首,扯扯阿洛伊斯的袖子,一同退出球狀密室。
  金屬大門打開又合上。密室中總算只剩下胡安娜和希卡利兩個人。船長靠在沙發上,換了個舒服姿勢,懶洋洋地說:“好啦,現在只剩咱們倆了。有話快說吧。我也討厭無意義地浪費時間。”
  希卡利勾起嘴角:“船長真是直截了當。”他從沙發後面拿出一個小巧的銀色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几上。盒子樸實無華,沒有一絲花紋或點綴,讓人無從猜測裡面放了些什麼,只在盒蓋上嵌著一枚密碼鎖。
  男人按住盒子:“今天請你來,就為了它。”
  “是要送給我嗎?我可真高興!”胡安娜開玩笑道。希卡利卻沒笑,這讓女海盜有點自找沒趣。“裡面裝了什麼?”她悶悶不樂,“先說好,毒品這東西我絕對不帶。”
  “不是毒品。”提到盒子裡的東西,希卡利幽邃的雙眸中泛起了亮光,如同即將熄滅的灰燼中閃爍的火星一樣,“這裡面裝著一個大秘密。”他壓低聲音,“誰得到了它,誰就得到了銀河系。”
  胡安娜一怔:“該不會是本《時間簡史》吧?”
  這次希卡利笑了。“不,我親愛的船長女士,我尊敬的‘瘋女王’胡安娜,這秘密之大超乎您的想像。它可以顛覆整個銀河系的政治格局。得到它的人將成為人類永恆的支配者。”男人發出嘶嘶聲,“而您所要做的,就是把它安全地送到買主手上。”
  “然後買主就能統治宇宙了?”胡安娜嘴角抽了抽,“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就不怕我私自打開來看看?”
  “盒子採用密封設計,如果您強行拆開,它內置的微型戰術核彈就會爆炸,把您和其中的秘密一起葬送在宇宙裡。”希卡利頓了頓,“盒子還裝有密碼鎖,只有買主知道密碼,我們已經提前告訴了他。順便說一句,密碼鎖是由新雅典學院的人工智慧加密的,無人能夠破解。”
  胡安娜搔搔下巴,“聽起來的確萬無一失。”她說,“想必有很多人要爭搶這個‘大秘密’吧?”
  “您真是料事如神。”希卡利點頭,“為了把它帶到新威尼斯,我們已經損失了兩隊精英。除了您,全宇宙再也沒人能擔此重任了。”
  “值得你們這群惟利是圖的賞金獵人犧牲這麼多,看來這個大秘密真的不容小覷。”胡安娜微微前傾身體,“那麼,老希卡利,我冒著生命危險幫你做事,又能得到多少好處呢?”
  “您會滿意我們的價碼的。”希卡利道,“八千萬銀河標準幣,外加取消您在帝國境內的通緝。”男人鬼祟一笑,“當然,如果買主成功統治了全銀河系,那麼您不管去到哪裡都不會被通緝了。”
  胡安娜又靠回沙發上。
  “條件很誘人。”她乾巴巴地說,“可否容我考慮幾日?”
  “您必須現在就做出決定,尊敬的船長閣下。”
  一群繽紛的齊裡尼熱帶魚從胡安娜腳下遊過。她盯著光滑可鑒的地板,在上面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女人有一張蒼白的臉,被包裹在赤紅的髮絲裡,仿若浸於鮮血之中。
  女海盜最後妥協了。“買主是誰?”她問。
  希卡利喜不自勝。“您肯定聽說過,說不定還見過他。”男人沙啞的聲音染上激動的色彩,“溫內特·柴白絲,帝國公爵。”

  第十九章

  “讓胡安娜一個人留下沒關係嗎?”
  電梯一路向上,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從靜謐的海底回到了喧囂熱鬧的賭場裡。電梯門一開,熱浪夾雜著興奮的尖叫和失望的歎息撲面而來。
  “要是她一個人搞不定,那麼再多人也沒用。”殺手環顧賭場,目光在賭桌上停留了片刻,“看來不論人類的歷史進步了多少,對賭博的熱愛都永遠不變。”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阿洛伊斯,“要去玩玩嗎?”
  “我可從不碰這些東西。”阿洛伊斯想展示一下自己遵紀守法的好形象,卻遭到了約書亞嘲笑的一瞥。“小賭怡情。”殺手說,“別告訴我你連老虎機都不會。”
  “當然會!”阿洛伊斯不甘地瞪回去,“但是輸了怎麼辦?”
  “記我賬上。”
  約書亞輕車熟路地兌換了一把籌碼,塞進阿洛伊斯懷裡,然後扳過他的肩膀,將他向熱鬧的人群一推:“去吧。”
  阿洛伊斯踉蹌一步,好不容易維持住平衡。回頭一看,約書亞已經走向了休閒區的吧台,點了杯雞尾酒,拿出通訊終端開始快速敲打起來。
  “……就這麼想把我支開嗎?”阿洛伊斯忿忿。他不再流連殺手的身影,扭頭走進賭博區裡。
  賭場的中央是電梯,一層層平臺呈不規則的扇形分佈在電梯周圍,遠遠看去仿佛層疊的白色貝殼。每個平臺上都有不同的賭博專案。阿洛伊斯路過老虎機平臺,五彩燈光伴隨著硬幣掉落的背景音樂閃個不停。青年發現幾乎全部機型都是標準曆1376年發明的多執行緒全息式老虎機,於是想起曾經在赫卡提監獄遇到的一個詐騙犯,他用數學排列組合方法科學地向眾人展示了老虎機的各種可能性,並且成功地讓一向厭惡數學的獄霸先生對老虎機產生了生理恐懼感。
  阿洛伊斯快步登上另一個平臺,這裡是輪盤區。他對這種純粹靠運氣的賭博方式也沒什麼好感。而且——“從概率學的角度來說,”那位詐騙犯獄友曾這麼說道,“不論你是輸是贏,最後得利的永遠都是莊家。”
  第三個平臺上的專案是來自遙遠偏地行星卡薩諾的一種名叫“彩色石子”的遊戲,參與賭博的兩人分別從一個密封箱子裡拿出顏色不同的石子,並且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規則進行買賣和交換,最終收集到七顆同色石子的人獲勝,輸家則必須把對方的石子全部吞進肚子裡。這比起賭博來顯然更像某種桌遊。圍觀的賭徒紛紛下注他們誰會贏。阿洛伊斯在人群週邊徘徊了一會兒,便離開前往第四個平臺。
  這時候有人攔住了他。
  “晚上好,年輕人。”攔路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鬢間霜白,顯然已經年歲不小。在溫暖到略有些熱的賭場裡,他卻身穿一件厚實的長款風衣,不知道是有怪病還是有怪癖。“我注意你很久了。”男人說,“第一次來這兒?”
  直覺告訴阿洛伊斯,在賭場裡搭訕的陌生人絕對不懷好意。“你擋著我路了,先生。”
  男人微笑,“別這樣,年輕人。”他張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這裡是鮑西婭賭場,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這裡有訓練有素的保安,”他指著在賭場中巡邏的保安,“還有全天候監控的監視器,”他又指向隱蔽在天花板上的黑色攝像頭,“沒人敢在這裡傷害你分毫。”
  這一番話絲毫沒讓阿洛伊斯放下戒心。赫卡提還號稱永不陷落的碉堡呢。他心裡嘀咕著,表現在臉上則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年輕人,我只想和你交個朋友。”男人語氣誠懇,“既然你是第一次來鮑西婭,不如讓我為你做一些介紹?”
  阿洛伊斯歪著頭,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在拒絕的同時又不傷害對方的自尊心。突然有只手勾住的他的肩膀。青年一震,回身想甩開那只手,卻迎上了一股濃烈的酒精味。
  一名醉醺醺的少年吊在他身上,惡狠狠地沖男人噴出一口酒氣:“滾!”
  “哦……好吧。打擾二位了。”男人仍然文質彬彬地笑著,聳了聳肩,而後轉身離去。
  少年勾著阿洛伊斯的肩膀,幾乎是拖著他向前蹣跚而行。“別搭理那傢伙。”少年口齒不清地說,“他是專門放高利貸的,新威尼斯的‘惡毒夏洛克’……”
  難怪一副自來熟的樣子。阿洛伊斯幾乎可以想像初涉賭場的倒楣人一步步落入那男人的羅網中,最後傾家蕩產的情形。“呃,剛剛多謝你。”
  “不……不客氣。”少年另一隻手握著個酒瓶,裡面還剩下一半琥珀色的液體。他舉起酒瓶灌下一口,然後推開阿洛伊斯,搖搖晃晃地走向下一個平臺,還差點從連結各個平臺的扶梯上摔下去。光是看著那的踉蹌的步伐阿洛伊斯就覺得心驚肉跳。於是他快步跟上少年,來到第四個平臺。
  這裡是賭骰子區。骰子在骰盅裡撞擊的脆響和荷官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少年揮舞著酒瓶擠進人群,在賭桌邊霸佔了一席之地。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籌碼,拍在桌子上:“押大!”
  負責搖骰子的荷官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她略有些嫌惡地瞪了少年一眼,接著問桌邊的賭徒們:“下好離手?”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解開了骰盅。三個骰子上的數字分別是2、4、1,只有7點。
  少年的籌碼被劃走了。荷官把骰子撂回骰盅裡,再度搖晃起來。她搖骰子的姿勢非常華麗瀟灑,可惜這裡是賭場,賭徒們只會注意骰子,而不是漂亮姑娘。荷官最後把骰盅按在桌子上。“請下注!”
  少年又灌了一口酒,毫不氣餒地又掏出幾枚籌碼:“押小。”
  這次骰子上的數字是5、4、4,大。
  接下來的幾輪,少年不論押什麼都會輸。阿洛伊斯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在赫卡提聽好賭的獄友們說過:“這世界上有幸運女神的寵兒,也有被她拋棄的可憐人。有時候在賭桌旁邊就有這樣的人,他們好像吸收了全世界的黴運一樣,不論賭什麼都只有輸。”
  旁邊的賭徒們似乎也發現少年就是傳說中幸運女神的棄兒,於是當少年下注後,他們便押相反的數目。
  幾輪下來,少年輸得精光,身上一個子兒也不剩了。他舉起酒瓶,卻發現酒也喝完了,於是“切”了一聲,惱怒地將酒瓶擲在地上,發出“啪”的脆響。頓時整個賭場都安靜下來了。人們放下手頭的遊戲,注視著這名輸得底朝天的少年。荷官姑娘朝保安使了個顏色,讓他們在少年發酒瘋之前快點把他弄走。
  “小夥子,你都沒錢了,別賭啦。”有好心人勸告道。
  “誰說我沒錢?”少年揚起頭,拉開上衣的拉鍊,緩緩地、表演般的從內袋裡取出兩張紙條,用中指和食指夾著,在眾人眼前晃了晃,然後將它們摁在賭桌上。
  “我用這個做籌碼。”他高傲地說。
  瞬間,人群譁然!
  “天哪,那是什麼?”“卡米婭演唱會的門票!是真正的紙質票啊!”“還是前排特等座!”“就算桌子上所有的籌碼加起來也抵不上一張票吧?”“出手還真闊綽!”
  荷官蹙眉,意識到自己遇上了一個難惹的人物。“抱歉,這位客人,本賭場只能用籌碼或現金……”
  “別這樣,愛麗森。”一個低沉男聲打斷了她,“難得有豪賭的客人,別這麼掃興。”
  身穿黑色厚風衣的高利貸商慢悠悠地走到荷官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轉向少年,“咱們又見面了。”
  “你也想賭一把嗎?”少年眯起眼睛。此事的他一點兒沒有爛醉的樣子,從拿出門票的那一刻起,他就變得冷靜又精明,與方才簡直判若兩人。
  高利貸商微笑:“沒錯。這次我來坐莊,和你賭一把。如何?”
  少年冷笑:“你以為這兩張票值多少錢?”
  “我知道它們很貴。幸好我還賭得起。”說著,高利貸商也學少年的樣子,緩緩自口袋中掏出兩枚掛在一起、形狀奇特的鑰匙,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向眾人展示了幾秒鐘,然後扔到賭桌上。
  “鑰匙?”
  “‘吟游詩人’的啟動鑰匙。”
  人群再度譁然!
  “用它賭你的門票,怎麼樣?”男人笑的奸詐。
  少年哼了一聲:“來吧!”
  荷官忐忑不安地看了男人一眼:“可以嗎?”
  “搖骰子吧,愛麗森。大家都等急了。”
  “唔。”荷官收起骰子,飛快地搖晃起來。其間,高利貸商一直和少年互不相讓地對視,男人的目光如一尾毒蛇死死咬住少年。
  “請下注!”荷官把骰盅按在賭桌上,然後雙手背在身後,示意她不會做任何小動作出千。
  高利貸商豪放地一揮手:“諸位也可以參與。請隨意下注。”
  沒有人吱聲。大家都默默注視少年,等待他進一步行動。
  少年將兩張門票推到標著“大”的一邊,“我押大。”
  數秒的寂靜後,有人怯生生地說:“我……我也押大。”
  接著人群活絡起來。“我也押大!”“我押小!”有些人想在少年身上賭一把,跟著他下注,有些人則忌憚少年剛剛連賭連輸的黴運,押了相反的方向。阿洛伊斯也蠢蠢欲動,忍不住想試試手。雖然他很討厭高利貸商,但是“女神的棄兒”更加令人害怕。於是他將手上的籌碼全部押在了“小”上。
  “下好離手?”荷官問道。
  高利貸商掃視眾人,“揭吧。”
  荷官咽了口口水,閃電似的揭開了骰盅。
  三枚骰子上的數字是6、6和6,大到不能再大。
  少年在一片驚呼裡把鑰匙和門票裝進自己口袋裡,“我也有時來運轉的一天啊。”這次換他露出勝利的笑容。
  阿洛伊斯驚奇地看著自己的籌碼被劃走。運氣這東西還真是妙不可言、難以名狀啊。他心想。
  掛在脖子上的通訊終端這時響了起來。青年退出人群,找了一個稍微安靜些的地方,接起終端。
  “拉格朗日?”胡安娜的聲音傳來,“到賭場門口來吧,我們該走了。”
  鮑西婭賭場的主人瓊麗靠在柔軟的沙發上,品嘗著新威尼斯風味的冰淇淋。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卻風韻猶存,金盆洗手開起賭場後,她便很注意保養,以致現在看起來也才三十出頭。
  房間的門無聲的打開,高利貸商靜靜步入房間,沒發出一點聲響。長毛地毯吸收的他的腳步聲,但瓊麗還是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多年來她的敏銳感覺絲毫沒有退步。
  “開普勒,我聽說你剛剛輸的很慘?”瓊麗的手下第一時間向她報告了那場吸引眼球的賭局。
  “別提了。”高利貸商走到她身後,發出一聲響亮的歎息。
  “你濫賭的毛病還是沒改呀!”瓊麗打了個響指,面前立刻彈開一幅全息畫面,畫面裡播放著監視器所錄下的賭局——荷官愛麗森解開骰盅,三個6赫然出現於眼前。
  “他出千了嗎?”開普勒問。
  “沒有。”瓊麗搖頭,“除非世界上有監視器錄不下來的出千方法。”
  高利貸商又歎了口氣,扭過頭不去看那令人傷心的畫面。
  影像中的少年攬過鑰匙,將它和門票一起放進口袋。賭桌邊騷動不已,有個青年卻在此時掙扎著擠出人群。
  “停!”瓊麗命令道。畫面立刻靜止,那個離開人群的青年留給鏡頭的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側臉。
  “我怎麼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瓊麗喃喃道。
  “你想太多了。”開普勒轉身想安慰朋友,卻在看見畫面中青年側臉的刹那屏住了呼吸。他認出了那個青年,他本想同對方搭訕,卻被無情地拒絕了。開普勒一直沒覺得青年有多麼面熟,但是此刻畫面中模糊不清的側臉卻神似他的某個故人。
  瓊麗和開普勒幾乎同時看向一旁書架上放置的相框。在電子照片早已普及的今日,瓊麗卻特別定制了一張紙質相片,因為她覺得這樣更有懷舊的氣氛。相片是幾個年輕人的合影,站在中央的是年輕了二十多歲的瓊麗和開普勒。相片最左邊的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大家都對著鏡頭微笑的時候,他卻撇過頭,只露出小半個側臉。
  ——像極了全息畫面中的那名青年。

  第二十章

  賭場門口,約書亞正靠在胡安娜的黑色剛朵拉上抽煙,煙是他找女海盜借的,柔和南斗,味道很淡,所幸殺手的煙癮並不大。看到阿洛伊斯急急忙忙地穿過賭場門口裝飾用的珊瑚叢,到了他面前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殺手微微一笑:“都輸光了?”
  “嗯,是啊,都輸光了!”阿洛伊斯理直氣壯,“幸好沒欠債。不然你就得被放高利貸的追殺了。”
  “輸光了好。”胡安娜的聲音從小艇裡傳出,“男人要學會拿得起放得下。今天輸了小錢,明天才能賺回大錢。”
  “船長您說的太對了!”阿洛伊斯不失時機地拍馬屁。這招顯然十分受用。胡安娜得意地點頭,大發慈悲地打開了剛朵拉的側門:“上來吧,載你們一程。”
  “您真是全宇宙最仁慈的船長!”這句話是跟雷歐學的。“船長可喜歡你這麼誇她了。”人工智慧愛好在閒暇時間孜孜不倦地教導新人如何處理與上級的人際關係,“女人最喜歡聽讚美了,尤其她還是領導階層。”
  約書亞和阿洛伊斯鑽進小艇,坐在後排。前排只有胡安娜一個人,她旁邊的副駕駛座上放了個銀色的盒子,用安全帶綁著,似乎是什麼重要物品。阿洛伊斯下意識覺得胡安娜和那個奇怪中年人交涉的結果就是那只銀盒子。
  “你們去哪兒?”胡安娜啟動小艇,它緩緩浮起,如一尾黑色飛魚擦著水面離去,留下被閃爍的霓虹燈和月光所照耀的粼粼波紋。
  “塔庫特酒店。”
  “哦,你們倆動作還真快,連房間都訂好了!”胡安娜故意大驚小怪地說。
  “沒錯,已經訂好了!”阿洛伊斯搶在約書亞之間說,並且刻意隱瞞了他們訂了兩個單間的事實。殺手張了張嘴,最後搖搖頭,懶得再解釋一遍。
  新威尼斯已經被夜幕籠罩,但她並不黑暗,都市中的夜燈五彩斑斕,照得河道上都一片光明。城市規定海拔百米下才可以使用霓虹燈,更高的地方只有指示方向的螢光路標和鑲嵌在拱橋上的銀色裝飾燈。剛朵拉上升脫離了炫彩的燈火世界後,迎接他們的是飛架在各個建築間的弧形銀鏈,在頭頂兩個月亮所灑下的清輝中,拱橋宛如沐浴著月光的珍珠項鍊般璀璨。
  “聽說明天會有一批移動小島會順著洋流漂浮到附近海域。”胡安娜望著下方燈火的海洋,“有空的話一定要去看看。”似乎擔心兩個人不信,她還豎起一根大拇指,“胡安娜船長強烈推薦的觀光景點。”
  “您以後不做海盜可以去當導遊。”
  “我倒是也想。”
  “船長,是我的錯覺嗎?”約書亞靠近窗戶,“後面似乎有兩輛飛車在跟蹤我們。”
  胡安娜抬眼一瞥光學後視鏡:“哎呀,老希卡利也真是的,丟了個大麻煩給我。”
  “能甩掉嗎?”
  “開什麼玩笑。”胡安娜挑起嘴角,“我一向喜歡斬草除根。”
  阿洛伊斯打了個冷戰。“船長你冷靜點,這裡不是暗夜仕女號,是新威尼斯……”
  “我是受‘非干涉協定’保護的宇宙通緝犯啊!”胡安娜快活地轉舵,剛朵拉沉入了城市下方的光輝中。
  阿洛伊斯轉向約書亞:“什麼是‘非干涉協定’?”
  “簡單來說,”殺手撩開褲腳,從小腿上拔出一把手槍,“就是只要不危害自由城邦及其公民的利益,我們想幹什麼都可以。”他把手槍扔給阿洛伊斯,又從另一條腿上拔出第二把手槍,接著問胡安娜,“船長,如果我不小心打壞了路燈什麼的……”
  “我會把你保釋出來的。”
  兩個無惡不作的通緝犯心有靈犀地嘿嘿一笑。
  阿洛伊斯發現詭異的氣氛在艙內彌漫開來。這兩個傢伙怎麼了?他們到底想幹嘛?!
  “嘿,拉格朗日,你會用天梭嗎?”剛朵拉經過一個巨幅看板,在歌姬卡米婭的動感歌聲裡,胡安娜隨著節奏敲打起方向盤來。
  後視鏡裡的兩架飛車緊緊咬在後面。
  “會用是會用,可是……”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天梭是一種靠人工磁場懸浮的浮板,阿洛伊斯念書的時候常常踩著它在校園裡飛來飛去,能節省不少時間,還是耍帥泡妞的不二利器。
  “那不就成了。”女海盜按下一個按鈕,阿洛伊斯聽見後備箱“哢噠”一聲打開了。
  “下一個路口我會停下來。然後你們拿著東西下去。”胡安娜將副駕駛座上的銀盒子拋給約書亞。約書亞又把它塞進阿洛伊斯手裡。
  “到時候你負責逃跑。”殺手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隔著隱形眼鏡都感覺到他瞳眸中的金環泛出異彩。
  “那你呢?”驚恐的青年問。
  “殺人。”
  胡安娜嘖嘖嘴,“我不喜歡這個說法。聽起來真暴力。”
  “好吧。”約書亞聳肩,“我負責消滅不和諧因素。”
  “這個好多了。”
  下一個路口亮起了紅燈,胡安娜向右一轉,靠近一旁建築上延伸出的平臺,小艇尚未停穩她就打開了艙門,以至於阿洛伊斯差點滾著下去。
  約書亞推開他,快速地打開後備箱,從裡面拿出兩副天梭。阿洛伊斯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剛朵拉就像離線的箭一般飛走了。
  “你先走。我引開他們。”殺手將天梭放到地上,試著踩上其中一副。天梭邊緣的燈亮了起來,表示人工磁場已經啟動,浮板升起了幾釐米,穩穩地懸停在半空中。
  兩架跟蹤的飛車從他們身邊飛速掠過。約書亞比了個再會的手勢,然後身體一歪,輕飄飄地飛出平臺,在空中轉了一個8字形以避開幾艘不幸路過的剛朵拉,朝胡安娜離開的方向飛去。
  跟蹤者似乎發現到他們漏了兩個人,其中一架飛艇調頭向約書亞沖來。殺手如疾行的燕鷗般擦過車身,抬手射擊。鐳射光束不偏不倚擊中車窗,留下幾個焦灼的彈孔。
  飛車的車窗降了下來,一名追擊者探出身子,朝約書亞回擊。踩著天梭的殺手明顯敏捷許多,輕鬆躲開了襲來的光束。
  “東西不在他手上!”追擊者朝司機大喊,然後把槍口轉向了平臺上的阿洛伊斯。
  青年趕緊踩上天梭,一彎腰跳下平臺,鐳射光束擦著他的頭髮擊中了背後的牆壁。
  爆炸聲在頭頂響起。阿洛伊斯努力調整重心,卻怎麼也控制不了天梭。他正以0.9個G的速度朝水面墜去。感謝上主,新威尼斯的重力沒那麼大,他在摔死前還能多活片刻……
  “……太暴力了!”阿洛伊斯大吼。呼嘯的風灌進他嘴裡,他只好閉上嘴巴,一邊保護懷裡的銀盒子一邊同許久沒碰過的天梭做鬥爭。
  幾道光束從他旁邊擦過,都沒有命中。約書亞纏住了空中的追兵,兩方你來我往地互相對射。有一瞬間阿洛伊斯失神地想到,約書亞銀髮飛揚的樣子可真美,下一瞬間他就被墜落的失重感給喚醒了。
  水面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泛著粼粼波光。阿洛伊斯回想起曾經飛馳在校園中的感覺,那不是在無重力的星間飛行,而是耀武揚威地征服重力……
  “我從監獄裡逃出來,可不是為了死在這種地方!”
  在離水面不足兩米的地方,他找回了平衡。

  第二十一章

  “八千萬標準幣,我能用戰機堆滿整個暗夜仕女號的機艙……不行,我還得修船和發工資,米蘭圖還有一幫人翹首以盼我回去呢……哦該死,我為什麼要接下這個棘手的活兒!正義感真是害死人!”
  胡安娜的自言自語頓了頓,因為一束鐳射從她耳邊不到一寸出擦過,差點燒焦她一撮頭髮。“這堆毛已經夠糟糕了!別折騰它了!”女海盜痛心疾首。
  剛朵拉爬升幾十米,在城市光與暗的邊緣繞了個大大的弧形。對於曾駕駛戰機在宇宙中翱翔、在槍林彈雨中襲擊敵人的胡安娜來說,背後射來的光束根本構不成威脅。但追兵就像追逐腐肉的蒼蠅一樣惹人厭煩。這艘剛朵拉是民用型,雖然外表高調華麗,卻沒有裝載武器。而且周圍是新威尼斯引以為傲的水上建築,壓根兒無法使用重型火器。如果不小心轟塌了哪幢大廈,那胡安娜一輩子都不必再呼吸自由城邦的空氣了。況且她只有一個人,就算一隻手駕駛一隻手射擊,也抵不過飛車裡的兩個人。現在只能指望追兵的飛車先耗盡能源,自願撤退,或者他們的司機不慎手滑撞上牆。
  這時候女海盜深深羡慕起留在米蘭圖的技師“蜘蛛”來。如果她像“蜘蛛”一樣有六隻手,那麼該死的追兵早就化作屍體沉進大海了。
  “嘿!胡安娜!強盜抓海盜的遊戲好玩兒嗎?”
  剛朵拉的廣播裡突然響起雷歐的聲音。
  “你這天殺的人工智慧!”胡安娜笑駡。她怎麼忘記這位無所不能的好幫手了呢?如果雷歐能遠端控制剛朵拉的移動,那她就能騰出手來幹掉追兵了。
  “快點兒幫我開車,雷歐!”胡安娜在腰間摸索著手槍。
  “噢,不用那麼麻煩,船長大人。”雷歐懶洋洋地說,“你把他們再往上引一百公尺,然後往四點鐘方向退避。”
  “……你想幹嘛?”胡安娜隱隱覺得不安。
  “修理廠讓我明天報告副炮的實際功率,所以今晚……測試一下而已。”
  阿洛伊斯找回了平衡。
  一旦穩住身體,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他貼著水面用最大速度飛行,無視一旁路人的尖叫。背後傳來飛車引擎的巨大轟鳴聲以及響亮的濺水聲——濺起的水珠幾乎飛到他臉上。阿洛伊斯不敢回頭看,怕自己為了這一眼就丟掉小命。
  視野的右上角出現了一個銀色小點。用餘光一瞥,才發現那是約書亞。殺手遊刃有餘地邊飛行邊朝追兵射擊。阿洛伊斯毫不懷疑即使他去參加帝國天梭公開賽也能獲得不俗成績。
  前方是一處丁字路口,直行的河道被一幢杏仁形的建築分成兩股。阿洛伊斯朝杏仁大樓急速沖去,在即將撞上的刹那猛然調轉方向,朝上空爬升。
  本以為飛車的品質較大,根本不可能反應如此之快,必定會在杏仁大樓上撞個車毀人亡。誰知飛車竟意料之外的敏捷,它斜飛擦過大樓的玻璃幕牆,繞了一個S形,接著迅速跟上爬升中的阿洛伊斯。
  “真難纏!”
  阿洛伊斯一個翻身,倒懸著呈弧形離開大樓,在近乎失速的俯衝後拐進另外一條水道。約書亞從他的九點鐘方向跟了上來。
  “給我!”殺手喊道。
  阿洛伊斯稍稍加速,估量了一下和他們之間的距離,然後將手裡的銀盒子拋給約書亞。
  殺手一臉震驚地接住盒子,為此險些撞上一道拱橋。
  “我是說槍!不是盒子!我的能量匣用完了!”
  “你怎麼不早說!”
  阿洛伊斯想歎氣,但是歎息尚未出口就被迎面而來的疾風破去了。
  飛車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大了起來,追兵們卯足了勁要捉住他們。阿洛伊斯掏出手槍,轉身向飛車射擊,不但沒有命中,他反而因為差點失去平衡而一頭栽進水裡。
  “槍給我!”約書亞大吼!
  阿洛伊斯用了一秒鐘權衡利弊,約書亞顯然比他更專業,槍在殺手的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接著他又用了一秒鐘悔恨自己的無能,似乎他和約書亞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約書亞在保護他……
  第三秒,他把槍扔了出去。
  三秒鐘對於約書亞和追兵來說都太久了。殺手急切地接住空中飛來的槍,沒等他瞄準扣發,一道明亮的鐳射光束便從背後襲來。約書亞幾乎本能地側身躲開。光束掠過他的右肩,刹那間灼熱的痛感深入骨髓。常年的自我訓練讓殺手忍住疼痛,舉槍反擊。他控制住顫抖的手臂,射出一道又一道致命的光線。
  “盒子在他手裡!”飛車的司機向同伴喊道。千瘡百孔的玻璃降下,同伴扔掉手槍,換了把鐳射衝鋒槍,朝約書亞掃射。
  “操!”殺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沿著河道快速飛行,追上早早在前方等待的阿洛伊斯,將銀盒子拋給了他。“快走!”
  “那你呢?”青年抱著盒子有些不知所措。
  “別管我!”
  “可是……”掛在脖子上的通訊終端響了起來。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呼叫?阿洛伊斯直接忽略了那微弱的鈴聲和振動,跟著約書亞一起越過點綴著銀色明燈的拱橋。
  通訊終端停止了振動。
  “拉格朗日!誰借你的狗膽?竟然敢不接電話!”雷歐納德憤怒的聲音以最大公放音量響起。
  “媽的!雷歐!我們都快死了!”
  “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會死的更快。”雷歐道,“現在你們想辦法讓後面那輛飛車上升兩百公尺,然後再向十點鐘方向移動四十公尺!”
  阿洛伊斯看了眼約書亞,後者點點頭。兩人一齊向斜上方飛去,一頭撞進卡米婭的全息看板,穿過明亮耀眼的全息影像,疾速爬升。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八十米……
  飛車緊緊咬在後面,如同一塊怎麼甩也甩不掉的鞋底口香糖。
  “閃開!”雷歐的怒吼爆炸般響起。
  瞬間阿洛伊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約書亞一把撈住他的腰,靠著重力將他向下方拖去。
  頭頂,一道璀璨明亮的光束夾雜著飛舞的電流,宛如神靈咆哮的怒火橫過夜空!星月與霓虹在它的光輝下也黯然失色。黑色飛車刹那間便被光流吞沒,一記沉悶的爆炸聲宣告了它與兩位乘客壽命的終結。
  約書亞和阿洛伊斯下墜了一百多米才靠著天梭的磁力緩衝落到一處平臺上。此時天空中奪目的光流已經消失了,只餘下點點飄散的灰燼,以及視網膜上留下的明亮殘像。
  “我打的准嗎?”雷歐歡快地問。
  阿洛伊斯喘了半天才從乾澀的喉嚨裡發出聲音:“你是個瘋掉的人工智慧!”他失聲大喊,“竟然從宇宙港裡發射光束炮!你想連我們也一起幹掉嗎?”
  “嘿!我明明救了你們的命!不知感恩的可惡人類!養不熟的白眼狼!”人工智慧很鬱悶。
  阿洛伊斯卸下天梭,雙腿軟的幾乎站不住。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天梭和銀盒子扔到一邊,想了想,又把盒子撿起來抱回懷裡。他們因為這個這玩意兒差點掛的,不知道這個小小盒子究竟裝了什麼天大機密。
  約書亞也扔掉手槍,在他身邊坐下,屈起一邊膝蓋,下巴靠在膝蓋上,平復呼吸。
  阿洛伊斯朝約書亞挪了挪:“約書亞,你受傷了?”
  “唔。”殺手瞄了一眼右肩,“沒什麼嚴重的。”
  “給我看看。”阿洛伊斯起身想去查看傷口,卻被約書亞躲開了。青年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半晌,只能委屈地收了回去。
  “對不起。”他垂著頭,甕聲甕氣地說,“是我害你受傷的。”
  約書亞搖搖頭,不知道他是想表達“沒關係”還是“不要再說了”。
  “約書亞……疼嗎?”
  殺手看看肩上的傷。剛剛一直處於緊張狀態,所以並不覺得疼痛,現在內啡肽的陣痛作用已經褪去了,微微的刺痛感開始在皮肉裡跳躍。
  “有那麼點兒。”他說。
  阿洛伊斯再度用期待又委屈的眼神望向他。殺手被他盯得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歉疚(該死,他為什麼會覺得歉疚?!),於是磨磨蹭蹭地解開扣子,剝下染血的衣服,露出傷口。
  阿洛伊斯湊了上來。傷口並不深,沒有傷到骨頭,血已經止住了,周圍有被鐳射燒焦的痕跡。比起約書亞漫長的殺手生涯中所受的其他傷來,這點小口子簡直微不足道。但是阿洛伊斯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受傷。青年認為這是自己的猶豫所導致的。他既擔心又愧疚,心裡難受的不得了。
  “對不起。”阿洛伊斯又說了一遍,“都是我的錯。”
  約書亞揉揉他的腦袋,沒有說話。
  “我……我以後一定不會讓你再受傷。”
  “……又不是傷在你身上。”殺手忍不住吐槽。
  阿洛伊斯縮著脖子:“可是你受傷了,我心裡難過。”
  夜晚的寧靜被驟然響起的警笛聲所打破。過了這麼久新威尼斯的員警才慢吞吞地亮起警燈往現場趕來。
  兩個人並肩坐在平臺上,腳下是霓虹燈火的海洋,頭頂是灑滿星鑽的夜空,依舊有塵燼不斷隨風飄落,彷如戰場彌漫的硝煙。
  趁著警用飛艇尚未趕到,阿洛伊斯偷偷在約書亞臉頰上啄了一下。
  殺手佯裝凝視遠處逐漸變大的警燈,沒有拒絕。

  第二十二章

  “還要我再重複一遍?你們的錄寫器是擺設嗎!”警局裡,胡安娜·拜格雷爾翹著二郎腿,叼著香煙,把審訊室弄的烏煙瘴氣。警官皺起眉,用食指不耐煩地敲打錄寫器,以表達他的憤怒。但是女海盜對此視而不見,依舊我行我素。
  “可是女士,”警官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的語氣,“您的飛船在宇宙港裡發射光束炮,這嚴重地違反了新威尼斯宇宙港管制條例,而且您和您的部下擾亂了城市交通秩序,給警方和媒體都帶來了巨大了壓力……”
  “這能怪我嗎?”胡安娜吐出煙圈,“當時我被人追殺,如果不那麼做我就死了。然後我的部下會在新威尼斯掀起叛亂,到時候光束炮會直接打中你們的議會大廈,而不是弄壞一個看板。”
  “您在威脅我嗎,女士?”
  “您真敏銳,先生。”
  兩人互不相讓地瞪視,空氣裡仿佛閃爍著電離火花。阿洛伊斯捧著咖啡杯向約書亞挪了挪,在負責看管他的警員投來警告的一瞥後停止了動作。約書亞肩上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小傷,沒有大礙。”醫生這麼說,“我保證會很快恢復,連一點兒疤都不會留!”阿洛伊斯十分懷疑他的醫術。
  一名女警員走進審訊室,在警官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警官緊皺的眉頭一舒,接著轉向女海盜,“感謝上主,那幫吃閒飯的議員們制定了該死的‘非干涉協定’。被您擊落的兩架飛車及其乘坐者都不屬於新威尼斯,您不用受到檢察院的謀殺指控,但會以‘危害社會公共秩序罪’控告您。您要聯繫律師嗎?或者我們為您指定一位?”
  “我能打個電話嗎?”胡安娜微笑。
  十分鐘後那名女警員再度走進審訊室,在警官耳邊低語。警官的眉頭又擰了起來,“感謝上主,女士您真是交遊廣闊、人脈發達。現在對您的指控已經降為‘交通違章肇事’,交完保證金之後您就可以離開了。”
  “謝謝。”胡安娜笑得如同一位真正的淑女,“可以刷卡嗎?”
  走出警局,一輛黑色的蝠翼飛車正懸停在半空中等待。車前立著一名男子,他身穿黑衣,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但是蒼白的臉孔和雙手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又如同一個蒼老的幽靈。
  “哦,這不是老希卡利嗎?怎麼等在外面?多冷啊!”胡安娜一指身後,“警局裡暖和極了,還提供免費咖啡,快進去吧!”
  “這是我們的失誤,船長女士。”希卡利微微垂下頭表示道歉,“向你奉上真誠的道歉。請原諒。”
  “原諒?”胡安娜的嘴角抽了抽,“我一出鮑西婭賭場就被跟蹤了,對方還是有備而來。我還沒出宇宙港呢就遭到攻擊了!你說這是失誤?”她湊近男子,沉下聲音,“你他媽是故意的吧,老不死的。知道有人會跟蹤我,卻故意放任他們。你這是懷疑我的實力呢,還是想嘗嘗我飛船主炮的滋味呢?”
  希卡利一臉“被你猜中了”的表情:“我真的很抱歉,女士。”他欠了欠身,“您用行動證明了‘瘋女王’名不虛傳。現在我們完全放心了。”
  “滾!”
  “再次請求您的寬恕,女士。您知道,我年紀大了,總有些謹小慎微。”希卡利比了個手勢,懸停半空的蝠翼飛車降了下來,穩穩落地,車門滑開,“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談。”
  “我們談的還不夠嗎?再談就只能戀愛了。”胡安娜露出吃了蒼蠅般的表情。
  “您真會說笑。”希卡利慢悠悠地鑽進飛車,“請上來吧。您住在諾亞酒店?我們可以在那兒聊聊。”
  “你難道想進未婚女士的房間?得了吧老不死的。”胡安娜跟著鑽進去,招呼跟班的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一起上車,“先把他們送回去,然後我們就在車上把一切說清楚。我如果在離開新威尼斯之前再受到任何攻擊,就把你那天殺的盒子和定時炸彈綁一起,扔進議會大廈裡!”
  “沒問題,女士。您說了算。”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坐在胡安娜旁邊。飛車的門無聲地滑上,希卡利按下幾個按鈕,回頭問道:“兩位要去哪兒?”
  阿洛伊斯不安地看看約書亞,後者則望向女海盜。
  “送他們去塔庫特酒店。”
  飛車升空,按照交通指示標記老老實實地飛入河道上方的車行道。“塔庫特酒店,好地方啊,服務周到,價格合理,食物美味,在南邊的餐廳還能看見洛費納海……”希卡利神往地說。
  胡安娜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囉嗦。閉嘴。”
  希卡利乖乖照做。
  一行人很快到達塔庫特酒店。飛車在酒店門口停穩,立刻有門童來迎接。
  胡安娜睜開一隻眼睛,朝阿洛伊斯和約書亞轉了轉:“去吧。”
  “您一個人不要緊嗎?”殺手問。
  “沒關係,沒問題。”女海盜複又閉目,“有一雙無所不在的眼睛正看著我呢。”
  對於一個信仰上主的人來說,這話似乎指的是全能的神明無時無刻不在眷顧祂的子民。但是阿洛伊斯聽明白了,女海盜指的是雷歐納德。有監視器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睛。
  他忽然同情起對此一無所知的老希卡利來。
  塔庫特酒店的安保系統堪稱星球一流,它的門鎖採用了最新的指紋鎖技術,只能靠指紋開鎖。這既能防盜,又能避免客人忘帶鑰匙的悲劇。(遭到了一些殘疾人士的投訴後,酒店不得不又裝上了普通鎖。)
  約書亞在門鎖上按下指紋,一盞小小的綠燈伴隨著門鎖打開的“哢嚓”聲亮起。他走進房間,接著有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也躥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裡沒亮燈,但城市橙黃色的燈光自窗外微微透進來,約書亞得以看清靠在門上的青年臉上掛著一副得逞後的表情。
  “你笑的真變態。”殺手懶懶地說。
  “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嗎?”阿洛伊斯問。
  “你的房間在隔壁。”
  約書亞後退一步,阿洛伊斯攀上了他的肩膀,很注意地沒有壓到他的傷口。青年略微紊亂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明顯。“一起睡吧,約書亞。”
  “我很累。要休息。”
  “就躺一塊兒,什麼也不做,我發誓。”阿洛伊斯又靠近了幾釐米,幾乎要貼在約書亞身上。
  約書亞將對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然後順著手臂一路摸索到對方的脖子。他將手掌貼在阿洛伊斯的頸間,感受到青年的喉結在微微顫動。“其他的我都可以接受,惟獨這事不行。”殺手低聲說,“如果你做出什麼不老實的舉動,我可不敢保證不會失手殺了你。”
  “我會規規矩矩的,什麼也不幹。”阿洛伊斯沙啞的聲音裡透著急切,“我保證!”
  約書亞惱火地推開他,“回去。別在這事上挑戰我的底線。”
  “約書亞……”
  “走開。不然我真殺了你。”
  阿洛伊斯扁起嘴,失望地後退了一步。
  約書亞以為他會受挫地離開。但是他沒有。青年又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殺手衣襟,聲音微微顫抖:“那你就殺了我吧,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你死。”
  約書亞小心翼翼地摟住阿洛伊斯的腦袋,將他按在懷裡:“我不要做你的悼亡人。”
  阿洛伊斯聽見了殺手的心跳聲。非常急促,猶如擂鼓。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心臟如同要躍出胸腔般劇烈地跳動,仿佛隨時隨地都會爆裂開來一樣。不,約書亞,你這已經是在謀殺我了。阿洛伊斯想。
  “回去吧。”約書亞鬆開了手。
  阿洛伊斯努力表現得平靜,希望夜色遮住了臉上的紅暈。
  “那我走了。”他說,“有晚安吻嗎?”
  約書亞笑了起來,“你別太過分。”
  但他還是托起青年的下頜,在對方的嘴唇上烙下一吻。

  第二十三章

  銀河標準曆5月25日,今年第一批移動小島從赤道隨洋流漂移到了宇宙港普契尼附近。在之後的6個月裡,更多的群島會如遷徙的魚群般拜訪普契尼附近海域,直到冬天降臨新威尼斯的北半球。
  塔庫特酒店靠南邊的餐廳裡座無虛席。從這裡精美的雕花落地窗可以看見洛費納海,廣袤無垠的藍色海面上波濤起伏,一波接著一波向城市湧來,拍擊在堅固的防浪堤上,然後順著精心設計的複雜河道穿過城市。
  今天的天氣格外晴朗。碧藍的天空上浮著稀疏的薄雲。幾隻燕鷗在浪尖上翱翔。海天相接之處如一條光滑的弧線,靜靜臥在大洋的彼端。
  “真漂亮!”阿洛伊斯放下手裡的刀叉,凝望窗外的海洋,“我第一次看見真的海!”
  在他讚歎海洋的時候,約書亞閃電般地叉走了他盤子裡的一塊魚肉。等阿洛伊斯回過頭,魚肉早就進了殺手的肚子。
  “喂!你怎麼能這樣!”
  “叫什麼叫,還給你就是了。”約書亞把自己盤子裡的一團海藻叉起來,放進阿洛伊斯的盤子裡。
  “約書亞,挑食的話會得痔瘡的。”阿洛伊斯義正辭嚴。
  “所以你看我是多麼關心你的肛腸健康。快吃吧。”約書亞用食品推銷員的口吻勸導道。
  如果餐廳的桌子不是金屬制的,那麼現在上面就會插上一把不銹鋼餐叉了。
  今天是移動小島回歸的日子。當第一座小島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現在海平線上的時候,餐廳裡沸騰了起來。人們離開座位湧到窗前,朝島嶼大呼小叫地拍照。阿洛伊斯伸長了脖子,卻被重重人牆擋住了視線。“該死,我怎麼沒長得高一點兒呢!”
  當他蹦蹦跳跳試圖擠進人群的時候,約書亞又叉走了他盤中的一塊肉。“那麼想看?”他問。
  “哦當然想!”阿洛伊斯努力從人頭攢動的縫隙中找到一片藍色。這時約書亞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那咱們就去近距離瞧瞧。”
  無視“我還沒吃飽呢”的抗議,約書亞拽著阿洛伊斯快步離開餐廳,到酒店旁邊的停車場租了一輛小型敞篷蝠翼飛車。車很小巧,只有兩個座位。約書亞坐上駕駛座,阿洛伊斯則在他的催促裡爬進副駕駛座,還沒坐穩飛車就啟動了。
  “等一下,我還沒系安全帶呢!”
  “系那個麻煩東西做什麼。”飛車緩緩升空,朝著移動島嶼的方向飛去,不一會兒便離開了人造陸地,越過防浪堤,來到起伏的碧海上。
  阿洛伊斯狐疑地看看沒有頂的飛車,趕緊扣上安全帶的搭扣,要是約書亞心血來潮想表演酷炫車技,他就得鍛煉一下游泳技能了。“掉下去可怎麼辦!”
  車速加快,迎面而來的濕潤海風吹起約書亞的銀色長髮。他將飄到眼前的劉海撩到耳後,“我會把你救上來的。”
  “……我、我又不是不會游泳。”阿洛伊斯扭過頭。
  很快他就發現約書亞所言甚是。安全帶真的是個礙事的麻煩。飛車在海面上低飛,幾乎貼著水面,如果沒有安全帶綁著,阿洛伊斯一伸手就能碰到海水。幾隻海鷗乘著飛車帶起的氣流飛翔,在他們身邊盤旋不去。海裡則有一群五彩飛魚時不時躍出水面,將水珠甩到阿洛伊斯身上。
  在約書亞嘲笑的眼光裡,他解開了安全帶,探出身體去摸下方的水面。冰涼的海水從指尖穿過,阿洛伊斯打了個寒顫,縮回來。
  “真涼。”他在衣服上擦乾手上的水。沒想到五月的天氣這麼暖和,海水卻依然這麼冷。
  約書亞咯咯笑了起來,騰出一隻手,握住阿洛伊斯沾了冰涼海水的手指。
  殺手的掌心很溫暖。
  飛車很快來到移動小島上方。近百座大小不一的島嶼如魚群般朝著城市的方向漂流而去。有些島嶼上遍佈嶙峋岩石,有些則覆蓋著茂盛的叢林;有些空無一人,有些則佈滿貝殼狀的房屋,如一座小小村落,甚至還有許多漁船跟著島嶼一同前進。
  約書亞調出衛星地圖,指著地圖上的星星點點道,“這些標紅色的小島是私人島嶼,標藍色的則是公共島嶼。”
  “私人島嶼不准登陸嗎?”
  “嗯。”約書亞抬起頭,“要是我將來退休了,也到這裡買一座小島,一輩子都住在上面。”
  “島還能買賣?”阿洛伊斯很驚奇。
  “當然能。反正他們擁有技術,造幾座人工小島也不是什麼難事。”
  飛車經過一座綠意盎然的島嶼,自高大的參天樹木中驚起一群白色的飛鳥。“你這麼喜歡小島?”阿洛伊斯很驚奇。除了厭惡同別人睡一塊兒和對食物品種的執著外,他還真沒見過殺手明確地對什麼東西表示過好惡。
  “我的故鄉和這裡很像。”約書亞望向無垠的蔚藍海洋。
  “奧林帕斯星?”阿洛伊斯記得他說過他家在奧林帕斯。
  約書亞搖頭:“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小時候住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周圍環繞著藍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盡頭。”他頓了頓,“海洋之上是無邊的星空。當時我一直覺得海洋比星空更加廣闊浩瀚。直到踏進了宇宙才發現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他自嘲地笑笑,眼神卻難得的溫柔,就像每一個陷入美好回憶不可自拔的人一樣。
  阿洛伊斯一聲不吭。約書亞第一次主動談起自己的過去。名動天下的殺手悼亡人的童年就是在一顆類似新威尼斯的海洋星球度過的。他試著去想像孩提時代的約書亞長的什麼樣子,卻不幸失敗了。悼亡人仿佛是突然出現在人們視野中的,無人知曉他的曾經過往,似乎論及他的過去就是在追溯傳說的源頭般遙不可及。
  但是悼亡人無疑也是有過去的。他也有童年。也有回憶。
  “為什麼不搬回你的故鄉呢?”阿洛伊斯問。
  “因為……”約書亞猶疑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因為她已經滅亡了。”
  滅亡。
  這是個可怕的詞。按照帝國制定的行星滅亡標準,只有三百年內不再適宜人類居住且已無人居住的星球才能被稱為“滅亡”。自人類開始在太空殖民以來,因為資源耗盡、生態災難和戰爭打擊所滅亡的星球難以計數。過去,在帝國和聯邦的戰爭白熱化的時期,幾乎每天都有小型殖民地因為遭到戰火波及而“滅亡”。
  約書亞的故鄉也是因為這樣而毀滅的嗎?阿洛伊斯出生成長於號稱“不墜之星”的帝國首都,他無法想像故土覆滅是種什麼感覺。也許像他收到父親的陣亡通知書時一樣?也許像他坐在病床前聽母親交代遺言一樣?
  不論怎樣,這種感覺一定——非常、非常難過。
  飛車經過森林小島,來到一座鋪滿了銀色細沙的小島上空。島的中央生長著一片熱帶雨林,宛如一枚翠綠的寶石躺在銀色的絲絨中間。
  “那座島可真美!”其實阿洛伊斯並不覺得它有什麼過人之處,但是他覺得應該找個什麼東西來轉移一下約書亞的注意力。殺手此刻看起來憂鬱極了。
  “那是‘綠星鑽之島’。”約書亞道,“出自斯托朗·萊特的長詩《夢中的少女》。‘那佩戴綠色星鑽的少女啊,你為何在我夢中縈繞不去?是要邀請我與你共浴愛河,還是要讓我沉入睡夢的無限深淵,永不醒來?”
  阿洛伊斯露出驚訝表情。
  “很耳熟是不是?”約書亞微笑,“卡米婭有一首歌的歌詞就是改編這首詩的。”
  “《永不醒來》。”阿洛伊斯想起了歌名,“我竟然都不知道,白當了這麼多年的粉……”
  話還沒說完,飛車猛地一歪,沒系安全帶的青年尖叫一首撲在了約書亞的膝蓋上。
  “你想幹什麼?!”
  回答阿洛伊斯的是一枚尖嘯著飛來的導彈,它穿過剛剛飛車所在的位置,直撲向綠星鑽之島。

  第二十四章

  “發生了什麼事?空襲?”
  阿洛伊斯掙扎著從約書亞的膝蓋上爬起來,眼角餘光瞥見他們背後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飛速接近。好像是一隻白色的大鳥。新威尼斯有這麼巨大的會噴出導彈的食肉類猛禽嗎?他思索著。但沒等思考出結果,約書亞就按住他的腦袋,把他按回膝蓋上。
  “待著別動。”
  殺手操作飛車繼續往一旁斜飛,好像在為女王陛下的駕輦讓道似的。阿洛伊斯趁他不注意探出半個腦袋,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反射著燦爛陽光的巨型銀色物體裹挾著翻湧的氣流從他眼前急速掠過,留下一道長長的軌跡。
  阿洛伊斯覺得那個飛鳥形狀的物體很是眼熟。
  “哎?那不是……‘吟游詩人’嗎?!”
  正是新威尼斯最新款的戰機吟游詩人。與阿洛伊斯曾在訓練場的虛擬實境中所見的一模一樣,銀色的流線型機身,引擎與鳥羽狀的機翼完美結合在一起,既是一件冷酷的兵器,又是一件瑰麗的藝術品。
  但是這架“吟游詩人”機師的水準顯然遠遠不如胡安娜。戰機在空中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失速墜落。先前的那枚導彈沒有擊中綠星鑽之島,而是射進了它附近的水域裡,爆炸後激起一片水花。接著“吟游詩人”便沐浴著水花,在小島上墜機了。
  說墜機似乎不太恰當,那架“吟游詩人”更像是被一個新手機師操控著,笨拙地著陸。戰機在小島週邊的銀色沙灘上降落,慣性讓它往前沖了幾百米,一直沖進茂盛的雨林裡。阿洛伊斯從俯瞰的角度能觀察到戰機一路撞毀樹木,濺起漫天的塵埃,直到雨林中央才勉強停住。
  阿洛伊斯呆滯半天,不知該作何反應。
  “呃……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報警?”他猶豫不決道。
  約書亞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說“瞧你這出息,遇到麻煩就只會報警,員警頂個P用,現在我們是海盜你懂嗎”。
  “先下去看看再說。”
  好吧。隨你。阿洛伊斯想。反正我一向沒什麼發言權。
  飛車降落在銀色的沙灘上,那裡被“吟游詩人”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一路延伸進雨林深處,地面上還有被高速摩擦產生的高熱所燒焦的痕跡。這位機師平時肯定沒有好好上課,就算用自動控制系統也不至於降落的這麼淒慘。
  約書亞有隨身帶槍的習慣。“你有多的嗎?也給我一把。”阿洛伊斯道。殺手再次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得了吧就你那技術,沒把我打死我就該謝天謝地了。”他沿著地面的溝壑向叢林深處走去。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我只不過太久沒碰過槍生疏了而已。練習一段時間就能找回感覺的。嘿!約書亞!等等我呀!”
  雨林中的樹木被撞的東倒西歪,也幸虧如此,茂盛的林中被清出了一條道路,所以走起來十分輕鬆。一些植物被撞得連根拔起,露出其下複雜的根系。蕨類植物的上方垂著手腕粗的藤蔓,如同什麼活著的生物一樣。雖然許多植物以及被撞倒,但雨林依然繁茂,頭頂被細密的枝葉遮蓋住,只能看見一小片一小片斑駁的天空。陽光如絲狀射進林間,平添了幾分幽詭的氣氛。
  阿洛伊斯拽著約書亞的衣服,疑神疑鬼地跟在後面。他總覺得這林子裡有什麼東西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但每當他細心去搜尋,那令人渾身戰慄的監視又不見了。
  “約書亞,我們還是報警吧。”阿洛伊斯壓低聲音,害怕被林子裡的東西聽見,“這地方不對勁。”旁邊的一株蕨類植物動了動,他倒抽一口冷氣,“噌”的跳到旁邊。約書亞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一隻五彩斑斕的花蜥蜴從植物的葉子底下爬過,吐了吐舌頭。
  “有毒的蜥蜴而已。”殺手腳步不停,“你連這個也怕?”
  阿洛伊斯趕緊跟上,時不時警覺四望。“你不是還怕貓來著!”
  “很明顯我最終征服了恐懼。”
  “哼,不就是跟只貓勾搭上了嗎,說的好像你多偉大英勇似的。”
  “總比喜歡疑神疑鬼的某人強。”
  兩個人一邊持續著低幼兒童水準的爭吵,一邊往雨林更深處前行。阿洛伊斯估算他們已經差不多來到島的中心位置了。果然,經過一片低垂的藤蔓後,銀色的“吟游詩人”出現在眼前。
  它幾乎半陷在泥土裡,機身上掛滿了根須、枝葉和埋在土裡又被翻出來的腐爛植被,宛如一隻墜入泥潭、沾染污穢的天鵝。阿洛伊斯皺起眉:“天哪,這該死的機師是哪個笨蛋?真想掐死他算了!”
  他走進戰機,驚訝地發現機身並不是他所想像的純銀色,上面竟還繪著顏色更淺的重重花紋,只有在極近的距離才能看清。“設計它的人究竟在想什麼呀……”阿洛伊斯喃喃念著,走到了座艙的位置。
  現在他可以確定,這架“吟游詩人”的機師要麼是個新到不能再新的新手,要麼就是個低能兒。一般的戰機發生此種事故後,都會自動彈出逃生艙,保證機師的安全。但是現在逃生艙沒有彈出。事實上連一絲要彈出的跡象都沒有。阿洛伊斯只知道有兩種會導致逃生艙無法彈出的情況:一,戰機壞了;二,機師關閉了戰機輔佐系統。
  “好吧好吧,如果是前者我就寬宏大量地饒恕你,如果後者我絕對要把你揍一頓然後回爐重造!”
  約書亞走到他身邊,一起望著那美麗的銀色機體。殺手對駕駛小型飛行器頗有心得,也很瞭解大型飛船的作業系統,但對於戰機就一竅不通了。尤其是以系統複雜難操控著稱的新威尼斯產機體。在這方面還是阿洛伊斯比較在行。
  “怎麼樣?”他問道。
  “希望那機師還活著吧。”阿洛伊斯說,“外面是打不開座艙的,除非用飛船整備庫的機械臂撬開艙門。”
  “那他還活著嗎?”
  阿洛伊斯一臉遺憾地四下尋找,最後找了一小截快腐爛的木頭。他把木頭對著艙門的位置狠狠丟出去。
  砰!
  木頭砸在金屬外殼上,被無害地彈開。
  “裡面的人,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回答。
  阿洛伊斯悲傷地和約書亞對望:“願上主保佑他。”
  “保佑他。”殺手搖搖頭。
  茲——
  機械運轉聲響起。金屬艙門緩緩打開。
  “保佑你全家!”一個微弱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座艙中傳來,“老子還沒死呢!”
  約書亞驚奇不已,“哦,上主真的顯靈了!”他老人家可真善解人意!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艙中伸了出來:“幫個忙!搭把手!把我弄出來!”
  阿洛伊斯望著那只手無動於衷:“我忽然想走了。”
  “不能同意更多。”約書亞說。

  第二十五章

  雖然阿洛伊斯百般不樂意,但是自詡為見義勇為正直青年的他最終還是攀著藤蔓爬到戰機座艙上方,一手拽著看起來不怎麼結實的藤條,一手握住機師的手腕。
  “你可真慢!”機師抱怨道。
  阿洛伊斯翻了個白眼,突然有了種用藤條勒死這傢伙的欲望。機師的求生意志倒是很強,他一邊嚷嚷著一邊借阿洛伊斯的力量努力爬出座艙。
  “呼!得救了!”從狹窄的艙中脫困之後,機師坐在“吟游詩人”的金屬外殼上,長籲一口氣。他撩起深藍色的長髮,仰視阿洛伊斯。“謝謝你哈!”他說。
  “……不客氣。”阿洛伊斯無力道。機師看起來很年輕,與其稱為青年,不如用少年來稱呼比較恰當。而且有點兒莫名的熟悉感……到底在哪裡見過呢?
  少年沒有發覺阿洛伊斯的疑惑,繼續滔滔不絕:“你,你叫什麼名字?回頭我寫一張支票給你。要不要給你單位送面錦旗啊?聯繫媒體採訪也沒問題……嗚啊!”
  阿洛伊斯一腳把他從戰機上踹了下去。
  少年尖叫著摔到地上,陷進了雨林地面柔軟的腐爛植被裡,發出“噗唧”的一聲。
  約書亞就站在跟前,一絲上去幫忙的意思都沒有。事實上他正在與內心的邪念做艱苦卓絕地鬥爭,拼命克制著把剛剛爬起來的少年踩回泥巴裡的衝動。
  “媽、媽的!你怎麼敢這麼對我!”少年罵罵咧咧地起身,拍去身上所沾的腐朽枝葉。阿洛伊斯拽著藤條,敏捷落地。“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他狠狠一捶少年的腦袋。
  “哎喲!你……你還打我!哇!”又挨了一記爆栗。
  “打的就是你!”
  少年抱著頭,氣鼓鼓地瞪著阿洛伊斯:“再打不給你支票了!”
  “約書亞,我的手有點酸,能麻煩你幫我找根棍子來嗎?”
  “樂意效勞。”
  最後少年眼淚汪汪地抱頭蹲地,活像個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阿洛伊斯則拿著一根棍子站在他面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吟游詩人”的金屬外殼。當、當、當,聲音在寂靜的雨林裡格外震懾人心。
  “說,這戰機你從哪兒偷來的?”
  少年猛地站起來:“什麼偷?這本來就是我的!”
  “唬誰呢!”阿洛伊斯狠狠一敲外殼,當!少年立即蹲回地上。
  “你他媽連打開逃生艙都不會,還開飛機?”
  “我以為跟開剛朵拉差不多……”
  當!
  少年捂住耳朵,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胡亂開飛機,誰能知道它那麼難駕駛!連個操作說明書都沒有我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這又不能怪我……”
  當!
  “唬誰呢!你不會操作還能發射導彈?!”
  “我以為那是喇叭……”
  當!
  少年把腦袋抱得更緊了些。“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為全人類謀幸福!請您救救我等離開這鬼地方一定百倍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當!
  “起來吧。”阿洛伊斯說。
  少年抽抽噎噎地站起來,看了看兇神惡煞的阿洛伊斯,又看看一直在旁邊不發一言、表情淡定的約書亞,立刻判斷出後者比較好對付。他挨近約書亞尋求庇護,可憐兮兮地說:“你……你不會打我吧。”
  約書亞溫柔地摸了摸他被阿洛伊斯狠揍的腦袋:“你真聰明。我從來不打人。”
  少年松了口氣。
  “我只殺人。”
  少年躥回阿洛伊斯身後。與其被殺,還不如挨揍呢。他扯扯阿洛伊斯的袖子:“雖然你會打我但是我還是覺得待在你身邊安全些。”
  阿洛伊斯學約書亞的樣子揉了揉他的腦袋:“他剛剛摸你頭了?”
  “是啊……哎喲!怎麼又打我!”
  “行了,我們走吧。”阿洛伊斯撒完氣,感到神清氣爽,“飛車上再多載一個人也沒問題吧,我看他應該不重。然後我們叫員警或者拖運公司來把那飛機弄走。森林被破壞了肯定要賠償的吧,說不定還要上法庭,這傢伙……”他轉向悶頭不吭聲的少年,“……呃,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斯羅席好了。”
  “嗯,斯羅席。”阿洛伊斯點點頭,繼續同約書亞說,“這傢伙八成是個富家公子,不然怎麼買得起‘吟游詩人’。一點兒賠償金對他來說肯定沒問題。”
  斯羅席一聽立刻抗議:“我才不是富家公子呢!‘吟游詩人’也不是買來的,是我贏來的!”
  贏來的?這句話觸動了阿洛伊斯回憶裡的某根弦。他停下腳步,仔仔細細地將斯羅席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少年身材纖細,皮膚白皙,如果不是胸太平,那麼說是少女也未嘗不可。深藍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臉龐尖尖的,五官清秀,有些陰柔,是阿洛伊斯從前喜歡的美少年類型(當然他心裡現在只有約書亞一個,就算銀河歌姬卡米婭站到他面前他也毫不動心)。問題在於——看起來真是眼熟。
  “我們見過面嗎?”阿洛伊斯問。
  “少跟我套近乎!你的搭訕方式太老土了!”斯羅席撅起嘴。
  “誰他媽要跟你搭訕!我問我們是不是在賭場裡見過?”前一天的回憶潮水般湧現出來。這就是賭場裡那個贏走了吟游詩人鑰匙的少年嘛!當時他喝得爛醉如泥,衣衫不整,現在則神氣活現,清爽乾淨,氣質上判若兩人,相貌卻是一模一樣的。
  斯羅席歪著頭想了想。“你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他打了個響指,“高利貸商?”
  “是啊!虧你醉成那樣還能記清楚。”
  “哈哈哈!那點小酒對我來說根本小菜一碟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斯羅席叉腰大笑,稍稍一被誇獎就立刻抖了起來。阿洛伊斯和約書亞無言對望,同時生出了把斯羅席丟在原地自生自滅的想法。
  “算了。就當撿了只鸚鵡。”殺手拍拍阿洛伊斯的肩膀,表示安慰,“走吧。”
  在少年豪邁的笑聲裡,三人沿著被“吟游詩人”沖出來的林間小道向島外走去。
  前進了約莫一百米後,小道突然從眼前消失了。
  “咦?走錯路了嗎?”阿洛伊斯不解地回頭,背後是一條直路,尚能看見埋在一堆枝葉間的戰機。記得戰機所沖出的道路應該是一條直道,地上還有焦黑的泥土和溝壑作為路標,他們進來的時候也沒有遇到可以被稱為“岔路”的空隙。
  但是現在,直道似乎只有從戰機向外延伸出的一百來米,在三人眼前的地方被突然截斷了。
  “奇怪,熱帶雨林生長的速度有這麼快嗎?”阿洛伊斯疑惑極了,“新威尼斯可真是個適宜植物生長的地方。”他轉向殺手,想從更瞭解這顆星球的同伴身上求得答案,但是約書亞警惕地拔出了手槍,打開保險。
  “對不起,阿洛伊斯。”約書亞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啊?”
  “我先前不該嘲笑你的。”他示意阿洛伊斯和斯羅席靠近他身邊,“這個島確實有點不對勁。”
  幽暗的雨林中,陽光如散落的金絲般稀疏地射進林間,卻驅不散濃重的黑暗。有什麼東西在沙沙作響。
  沙沙沙。
  它在接近。
  沙沙沙。

  第二十六章

  阿洛伊斯咽了口口水。
  周圍在一瞬間陷入了極致的安靜,連細微的蟲鳴和風動枝葉的響聲都消失了。但是那針刺般的監視仍然存在。之前在隨時都被雷歐注視著的暗夜仕女號上阿洛伊斯也沒這麼不自在過。自叢林中來的目光像一頭饑餓的猛獸,懷著惡意,蓄勢待發,只等目標露出破綻的刹那一舉進攻。
  “約書亞,你帶別的槍了嗎?”
  “沒。在飛車上。”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背靠背,同為戰士的警覺讓他們自然而然選擇了最安全的對敵方式。斯羅席則抱著阿洛伊斯的腰,抖得如同篩糠。
  “喂喂,別開玩笑啊……我只不過開飛機出來玩玩而已,沒死於墜機卻被什麼怪獸吃了嗎?”少年哆哆嗦嗦地說。
  “你他媽別抖行嗎?你一抖我也想抖了!”阿洛伊斯掐了把斯羅席的臉,“我還想說別開玩笑呢,這裡不是旅遊勝地綠星鑽之島嗎?怎麼可能有什麼大型猛獸啊……哈哈,是、是我們太神經質了吧……”他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斯羅席倒抽了一口冷氣:“你說這是哪兒?!”
  “綠星鑽之島啊。”
  少年的手臂收得更緊,阿洛伊斯覺得自己的內臟都快被壓變形了。“我一定是在做噩夢!”斯羅席的聲音帶著哭腔,“綠星鑽之島不是被劃成軍事禁區了嗎?!”
  阿洛伊斯一噎:“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你們這幫不關心時事的死宅!”斯羅席整個人都貼到阿洛伊斯身上了,“我錯了,莉塔讓我不要往這邊兒飛我偏不聽她的……我真的錯了!”
  啊哈,半年前我還在監獄裡聽獄長的每週演講呢。阿洛伊斯無力地想。天天宅在監獄裡又不是我的錯。
  約書亞掃視四周:“別胡思亂想。如果這裡真的是軍事禁區,我們在進入前肯定會收到警告。”
  “呃,這也不一定。”阿洛伊斯擦去額上的冷汗,“有些非常機密的軍事基地就從不發出警告,他們直接……”
  沙沙沙。
  叢林中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他們直接什麼?”斯羅席問。
  阿洛伊斯呆滯地看著自幽暗中緩緩走來的東西。“……直接擊斃。”
  一束陽光穿透茂密的紅樹林枝葉,照在了那東西身上。那是一具兩米多高的人形機器人,說是機器人也不太恰當,因為在它機械的軀幹上還糾結著人類的血肉,肌肉和血管覆蓋在鋼鐵的軀幹上,卻和電線制的神經連結在一起;還有些地方則是灰色的金屬皮膚覆蓋在白森森的骨骼上。它的胸口沒有任何遮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纏繞著紅藍兩色電線的肋骨撐起了它的胸腔,心臟在左胸部位蓬勃地跳動,人造的肺葉則一縮一張。再往上則是一半金屬、一半血肉的脖子和頭顱。機械的那一半頭顱上,金屬的顱骨反射了一線落於其上的陽光;另一半則腐爛不堪,皮膚完全消失不見,肌肉暴露在外,牙齒慘白,眼球是兩枚鑲嵌在眼眶裡的球星攝像機,分別用不同的角度和頻率轉動著。
  這是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也許曾經是人類。但現在已經完完全全是怪物了。
  生化人。阿洛伊斯心中一陣寒冷。早在新雅典學院建立時,所有的殖民地就都簽署了協定,禁止一切有關生化人的研究。時至今日,生化人應該是在全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反派boss。沒想到關於它的研究竟然還在進行!在自由聯邦!在新威尼斯的移動島嶼!
  “我們完了約書亞……”阿洛伊斯喃喃道。
  約書亞看起來不比他冷靜多少,那震驚的表情就像看到死去的鄰居復活了一樣。“天哪……這是……”殺手的嘴唇顫了顫,發出兩個怪異的音節,聽起來像是“雅夏”。
  阿洛伊斯懶得思考“雅夏”是什麼玩意兒。有思考它的時間,不如想想怎麼逃命。他思緒電轉,立即意識到他們不能朝島外逃。“吟游詩人”所衝撞出的道路被雨林覆蓋了,而且在林子裡很容易方向混亂,他們幾乎不可能準確回到停放飛車的地點。
  如果跟那個可怕的生化人正面硬拼……
  生化人撥開一叢羊齒植物,不疾不徐地向他們靠近。它的左掌上長的不是五根手指,而是五把鋒利的刀刃,上面反射著凜凜寒光;右邊則聯手都沒有,前臂是一管黑色的小口徑光束炮,火力大概足夠在八分之一秒內將三個人轟到上主身邊。
  ——跟它正面硬拼根本沒有勝算。
  那麼現在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了。
  “約書亞,我們回頭!”阿洛伊斯低聲道,“‘吟游詩人’應該還能啟動。我們乘它逃走。”
  斯羅席說:“別說笑了!我會把飛機開進海裡的!”
  “白癡!你不會開就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嗎?!”阿洛伊斯真想一棍子敲死這個麻煩精。
  生化人現在距離他們不超過五米,只隔著一株低矮的植物。約書亞扣下扳機,一束光射進生化人空蕩蕩的胸膛,自背後穿出,另一束光則被他臉上的金屬皮膚反彈,沒造成半點傷害。
  生化人用它的鋼鐵利爪撓了撓中槍部位,一根利刃刺破了它臉上的肌肉,鮮血順著銀白的刀刃流了下來,它不為所動。
  它的眼睛(如果那能被稱之為眼睛的話)停止了痙攣般的旋轉,一齊轉向膽敢朝它開槍的約書亞。
  此刻,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殺手也不禁有了一絲畏懼。“跑!”他大喊。
  阿洛伊斯拔腿就跑,斯羅席抱著他的腰,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媽的,別抱著我!”阿洛伊斯掰開少年的手,撈起他的身體,三步並作兩步向“吟游詩人”奔去。
  約書亞邊朝生化人射擊邊撤退。他的攻擊對生化人來說不痛不癢,似乎也沒有激怒它,只不過在擊穿了它腿上的神經後使這怪物的前進速度稍微變慢而已。
  阿洛伊斯和斯羅席跑到了“吟游詩人”下方。“你先上去!”阿洛伊斯對少年說。
  “啊?我?”少年明顯還沉浸在慌亂中,“我,可是,我,我爬不上去!”
  “要死啊!”阿洛伊斯煩躁地罵了句髒話。他蹲在地上,朝少年比了個手勢,“踩著我的肩膀上去!”
  “可、可以嗎?”
  “少廢話!再不快點我不管你了!”
  少年咬著嘴唇,吸了吸鼻子,一手抹去眼角的淚痕,然後踩上阿洛伊斯的肩膀。
  “上去!”阿洛伊斯扶著戰機的外殼站起來。斯羅席拽住一根垂下了的藤蔓,試了試結實程度後向上奮力一躍,一隻手放開藤蔓,攀住座艙的艙蓋,接著艱難地挪進座艙裡。
  “我好了!”他把藤蔓扔給阿洛伊斯,“上來吧!”
  青年接住藤蔓,借著它敏捷地爬上座艙。斯羅席拉了他一把,讓他鑽進狹小的艙中。
  “你往旁邊去點兒!”
  “還能往哪兒去啊!”
  阿洛伊斯一屁股坐上駕駛席,手指在面前的操控儀上一劃,螢幕亮了起來。
  “請插入啟動鑰匙。”一行文字顯示。
  “鑰匙!”阿洛伊斯踹了腳努力把自己縮進駕駛席後方空隙的少年。
  斯羅席瞪了他一眼,礙於形勢沒有發作:“等我找找!”他在口袋裡翻了半天,終於摸出了鑰匙。阿洛伊斯一把搶過來,粗暴地塞進鑰匙插槽裡。
  “啟動鑰匙已插入。歌劇魅影·吟游詩人,系統啟動。”
  座艙四壁的燈都亮了起來,引擎發出轟鳴聲。阿洛伊斯調出幾個面板,快速流覽了一遍各項基本參數,對“吟游詩人”的操控有了個大概瞭解。他一面調配參數,一面焦躁地想:約書亞那傢伙在磨蹭什麼,怎麼還不過來?
  艙外傳來幾聲槍響。阿洛伊斯再也沉不住氣,從座艙裡探出半個頭:“約書亞!我搞定了!快上來!”
  約書亞又開了一槍,然後放棄了對生化人的進攻,扭頭奔向“吟游詩人”。背後的生化人也加快速度追趕他,無奈腿上的傷實在限制了它的步伐。殺手很快逃到機身下方,抓住阿洛伊斯放下來的藤蔓,輕盈地爬上座艙。
  “進來!”阿洛伊斯扶著殺手的肩膀好讓他進入艙內。座艙的空間對於兩個人來說已經狹小了,現在又來了第三個人。斯羅席發出一聲快斷氣般的呻吟,約書亞則吸了口氣,讓自己擠到駕駛座上方,整個人都壓在了阿洛伊斯身上。
  “約書亞你可真重……”阿洛伊斯的聲音仿佛來自地獄。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殺手動了動,騰出一點兒位置,努力讓青年感覺好一些。
  呼吸順暢了些。阿洛伊斯按下幾個按鈕,關上艙蓋,發動引擎。
  一陣金屬相擊的聲音和微弱的震動順著機身傳來。這是生化人在攻擊“吟游詩人”的外殼。新威尼斯引以為傲的戰機一點沒有受傷,生化人進攻不過是徒勞一場。
  磁力場啟動。反重力系統開始計算。逃生系統關閉。
  “吟游詩人”垂直升空。她身上的泥土和樹葉紛紛掉落,露出銀白色的美麗機體,與留在地面上的生化人形成了強烈對比。引擎噴出了淺綠色的粒子,環繞在機身周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粒子屏障。
  嘩啦。擋在上方的樹冠被撞出一個巨大裂口。銀色飛鳥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向藍天飛去,綠色的粒子宛如她的尾翼,在青空中拖曳出長長的痕跡。
  佩戴綠色星鑽的少女。簡直就如斯托朗·萊特所吟誦的詩句一模一樣。

  第二十七章

  “喂?喂?雷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聽見,你的聲音大得就跟主引擎發動的噪音一樣。”
  “雷歐,你現在在哪兒?”
  “新威尼斯第三船隻修理廠,進港就能看見小淑女的美麗身影。”
  “好吧。請你打開機體整備艙,我們要緊急迫降。”
  “哦你們怎麼了?不是去度假了嗎?發生了什麼事?嘿我看見了!阿西莫夫啊那是什麼?一架‘吟游詩人’?拉格朗日你做了什麼竟然弄回來一架‘吟游詩人’!船長看見了會哭的!不不,得把它藏起來!緹忒拉能在一分鐘之內把它變成一堆廢鐵!”
  銀色的“吟游詩人”以傲視全宇宙所有機型的速度光一般地離開了移動島嶼,沒多久便回到了宇宙港普契尼。戰鬥機不能進入城市,所以阿洛伊斯讓它沿著城市週邊飛行,然後艱難地調出衛星圖,尋找第三船隻修理廠的位置。
  座艙裡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要移動一隻手都很困難。斯羅席呈U型分佈在駕駛座後方,一雙幽怨的眼睛從右下方朝阿洛伊斯射出詛咒之光。約書亞則壓在他身上,雖然殺手很努力地不妨礙阿洛伊斯操作,但青年敲打控制儀的手總時不時地蹭到他腰上。阿洛伊斯發誓他絕對不是故意的,並且在心裡向約書亞道歉了一百萬遍,然後繼續往對方的腰上蹭。
  座艙裡亮著燈,他很適應這樣略有些幽暗的環境。宇宙裡幾乎沒有光,黑暗中只有螢幕和座艙的頂燈亮著,但依然黑暗無邊。不過約書亞看起來不怎麼喜歡。一想到這傢伙有幽閉恐懼症,阿洛伊斯就禁不住擔心起來。
  “約書亞,你還好吧?”他問。
  “唔。”殺手哼了一聲。
  “再忍忍,我們快到了。”
  “唔。”
  約書亞往上挪了挪,用左手環住阿洛伊斯的肩膀,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裡。“我沒事。”殺手的聲音悶悶的,溫暖的呼吸拂在青年的脖子上。有點兒癢。
  阿洛伊斯的骨頭都要酥了。
  綠星鑽之島的地下深處。
  黑暗的實驗室裡只有全息投影儀亮著,將站在投影儀前方穿白大褂的男子照得如同慘白的幽靈。他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沒有度數的眼鏡鏡片上白光一片,遮住了雙眼。投影儀正播放著“吟游詩人”升空的畫面,角度是由生化人眼球裡的攝像機所拍攝下來的。對男子來說這是珍貴的資料,可惜看過一遍後就得全部銷毀。他覺得怪可惜的。
  背後傳來一個冷漠女聲:“博士,我們研究室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男人沉默。
  “為什麼不擊落那架戰機呢?我們明明能做到的。”女聲咄咄逼人。
  “艾波琳研究員,你好好看看這個人。”被稱為博士的男子一揮手,畫面立刻切換,叢林中的一名銀髮男子正舉槍對鏡頭射擊。畫面放大,定格在男子的面部特寫上。
  艾波琳望著銀髮男子,“他是誰?”
  另一個全息畫面彈了出來,顯示的是帝國警方發佈的通緝令。通緝令上有三個人,其中一人和銀髮男子的相貌十分相似,除了眼睛的顏色外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殺手……悼亡人?”
  博士關掉了投影儀,實驗室立刻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艾波琳拍了兩下手,天花板上的燈亮了起來,給這地下深處的封閉空間重新帶來了光明。
  穿白大褂的博士雙肩一垂,歎了口氣:“研究室才建立半年就被發現了,我太疏忽了。科委會的那幫老頭子們又得罵我了。”
  艾波琳皺起眉:“您當初就不該選擇這個地方。”
  “為什麼不選這裡?”博士從旁邊的實驗臺上拿起一本書。在電子閱讀器早已普及的今天,擁有一本紙質實體書可是說是奢華的享受。博士愛憐地撫摸著書那已然陳舊的封面,動作溫柔地就像在愛撫自己的情人。艾波琳看見封面上用花體字寫著“斯托朗·萊特詩選”。
  “在我夢中縈繞不去的少女啊……”博士輕聲說,“我一直夢想著能看看綠星鑽之島的樣子,在這兒建立研究室是我一輩子的夢想。這裡的工作是多麼享受啊,陽光,沙灘,海浪,怡人的風光,美麗的傳說……當初我們花了多大氣力才說服科委會,又話的多大氣力才在新威尼斯買下這座島。”他把詩集抱在胸前,像孩子抱著自己珍愛的玩具,“我真捨不得離開這兒。”
  艾波琳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這男的還真會演戲。她心想。裝什麼憂鬱王子。製造生化人的時候明明笑得就像個瘋子一樣。要不是見過那瘋狂的樣子,她還真被博士現在的優雅姿態給欺騙了!真是噁心!令人作嘔!“可是博士,我們已經暴露了。現在只希望消息不要傳開。所有研究人員已經做好撤離準備了,只等您下命令,我們就立刻銷毀全部資料。”
  “真可惜。”博士抱著詩集往門外走去,“對‘人形殺戮兵器’的研究已經進展到如此地步了,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是很遺憾。”艾波琳給他讓出道來,“不過我們備份了資料,還可以重新開始研究。”
  博士走進通往主實驗室的走廊,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看來我和綠星鑽之島沒有緣分……那我們就換個地方吧。還可以申請新的研究預算。啊啊,我的小湯姆還好嗎?聽說他受傷了,我真心疼。”
  湯姆是博士製造出來的第一個生化人,被博士當成寵物一樣疼愛。研究員們幾次三番要求把生化人的活動範圍限制在地下研究室內,博士卻力排眾議,讓湯姆在島上的叢林裡生活。
  “小孩子都是這樣,你不讓他出去玩兒,他就會跟你鬧脾氣。”當時博士一邊撫摸著湯姆那血肉糾結的臉,一邊愛憐地說,口吻溫柔得就想他剛剛對詩集說話那樣,“你說是吧,我可愛的湯姆?”
  生化人眼窩裡的球星攝像機亂轉起來。它沒有說話,因為它的聲帶早就被博士用手術刀破壞了。但是博士卻像聽見了它的回答一樣,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說‘是’。你們聽見了嗎?”博士狂喜地轉向眾研究員。
  從那天開始,再沒有人敢對博士的決定提出異議。
  瘋子。天才。變態。以上三個詞對弗蘭克·雪萊博士全部適用。

  第二十八章

  約書亞爬出座艙時看見的是這麼一副景象:一大群高矮不一的機器人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從電子放大鏡到鐳射切割機,氣勢洶洶地堵在整備艙裡,率領它們的雷歐納德臉上帶著扭曲陰暗的笑容。“太好了,一架‘吟游詩人’!”他摩拳擦掌,“能讓我研究一下嗎?最好能提取個參數什麼的……”
  約書亞“砰”的一聲關上艙門,在阿洛伊斯“哎喲你撞到我了”的抱怨聲和斯羅席快斷氣的呻吟裡冷靜了幾秒,再度打開艙門。
  外面景象依舊。
  悼亡人覺得自己剛走出一場噩夢,又進入了另一場,還是機器人大戰版的。
  “別衝動,雷歐。這不是我們的!”他踩住一隻活蹦亂跳的小機器人,後者手裡正揮舞著一把螺絲刀,“你要拆開它也得徵求一下主人的意見不是嗎?”
  雷歐咧開嘴,露出寒光閃閃的牙齒(想必是在全息影像上做了什麼特效)。“主人在哪兒?”
  阿洛伊斯爬出座艙,指了指背後:“就是裡面那一攤。”
  十分鐘後斯羅席被兩隻機器人抬了出來,為了騰出空間,他們不得不拆掉了駕駛座。雖然雷歐拍著胸脯保證事後會把它裝回去,但阿洛伊斯總覺得駕駛座會在飛船的某個暗無天日的修理艙被肢解,最終變成一堆再也裝不回去零件。
  機器人將斯羅席粗魯地扔在地上(無疑出自雷歐的指使),少年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扭動身體想爬起來,可不幸失敗了。“拉我一把!”他賴在地上大吼。兩名人類加一名人工智慧彼此對望,誰都沒動彈。
  “想個辦法把他弄走,雷歐。”阿洛伊斯的臉抽了抽。
  “這不是很簡單嘛!”雷歐從背後摸出一支手槍,對準斯羅席的腦袋,“小子,你被綁架了!我們是橫行星際的邪惡海盜,快叫你的家人送贖金來,不然就撕票!”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怎麼了?”雷歐不解地看著三名人類,“胡安娜打劫的時候就這麼說的,難道不對嗎?”
  阿洛伊斯真心覺得給雷歐設計程式的人似乎忽略了什麼重要代碼。
  斯羅席翻個了白眼,在上衣的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個小巧的粉紅色通訊終端,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莉塔?是我……啊,對不起對不起,回頭我再跟你解釋,現在我在……”他用目光詢問雷歐。人工智慧微笑著回答:“第三船隻修理廠,暗夜仕女號。”
  “你聽見了吧?好了,快來接我。我回頭會解釋清楚的,再見!”他一臉不悅地掛機。
  雷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贖金呢?”
  斯羅席依舊賴著不動,眨著眼睛示意銀色的戰機:“那玩意兒行嗎?”
  “哦……當然。船長一定會很高興的。”他變魔術般的收起手槍。
  斯羅席嫌惡地哼了一聲。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拍什麼拍,我每天都打掃的,根本沒什麼灰!”雷歐抗議),“我家人要來接我了,請問出口在哪兒?”
  雷歐已經心猿意馬地研究起吟游詩人的構造來了,假裝沒有聽見少年的疑問;約書亞則哼起了歌,望著天花板。阿洛伊斯歎了口氣。“這世界上只有我是好人啊!”他轉向斯羅席,“我送你出去吧。”
  斯羅席嘴角抽搐:“鑰匙還在你手裡吧?”
  “啊?對。”阿洛伊斯掏出“吟游詩人”的啟動鑰匙,想把它還給少年,但是剛剛戰機已經作為贖金被抵押給海盜們了。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把鑰匙給誰。斯羅席惡狠狠地奪過,回頭沖雷歐喊道:“喂!給你!”接著向人工智慧擲出鑰匙。
  雷歐一動不動。鑰匙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發出金屬相擊的脆響。
  斯羅席目瞪口呆:“原來是全息影像?!”
  人工智慧鄙夷:“我還是第一次在五分鐘之內被人識破。你剛剛破了一個宇宙記錄,今後可以去向別人炫耀了。”
  “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炫耀的!”斯羅席拽著阿洛伊斯的衣服大步離開。
  阿洛伊斯更加無奈了。幸好少年沒有走錯方向,不然肯定會被雷歐奚落得更慘。
  確認兩人已經乘坐電梯前往下層後,約書亞叫住了打算進到“吟游詩人”內部一探的雷歐:“去搜搜有關‘綠星鑽之島’的資料。”
  “怎麼了?你對那地方有興趣?”人工智慧指揮一隻機器人拾起鑰匙。
  “我們在島上遇見了生化人。”
  雷歐的肩膀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哦,說不定新威尼斯軍方心血來潮徵用小島做研究室?”
  “不是一般的生化人。”約書亞繼續說,“那東西看起來很像‘雅夏’。”
  小機器人舉著鑰匙滑進座艙。
  “我會去查的。”雷歐盯著機器人的動作,沒有回頭。此刻他放棄了反應模擬,如果他如平時一樣讓全息影像做出各類表情,那麼現在的表情一定是驚恐萬分的。
  阿洛伊斯領著斯羅席乘坐升降梯降落到第三船隻修理廠的碼頭上。新威尼斯高超的造船技術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半浮在水面上的修理廠猶如一隻巨大的貝殼,將數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吞在肚中。小型穿梭機運載修理機器人穿梭在各個船體間,巨大的機械臂吊起合金板,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移動的陰影。
  遠處的普契尼宇宙港仿若浮於海上的鋼鐵叢林,在海面升騰出的霧氣裡泛著鉛灰的顏色。自城市中飛出的各式剛朵拉和飛車就像森林中驚起的鳥兒。斯羅席眯起眼睛,不一會兒舉起手揮了揮,向遠方飛來的一架剛朵拉致意。阿洛伊斯在蒼茫的天空裡找了半天,也沒找出他究竟是在向誰揮手。
  “有人來接我了。”少年說。
  “一路走好。”阿洛伊斯用力拍拍他瘦弱的肩膀,“沒有駕照就別亂開飛機,知道嗎?”
  “……哼!”斯羅席雙手抱胸。
  死小子,還敢擺臉色給我看!阿洛伊斯琢磨著要不要再給他來一拳,這時候斯羅席突然轉過身問:“喂,我一直沒問你的名字。”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
  “阿洛伊斯,雖然你經常打我,但是今天遇到那麼幾個人裡,就你對我最好。”說著他的臉頰上騰起一片紅雲,“送個東西給你。”
  這小子要幹嘛?阿洛伊斯心中忐忑。該不會真的要送張支票給我吧?他在口袋裡掏什麼?掏出了兩張紙?難道真的是支票?
  “拿著。”斯羅席將兩張已經揉得有些皺了,還沾著不知道是水漬還是什麼污漬的紙遞到阿洛伊斯眼前。阿洛伊斯萬分小心地接過紙,上面寫的字差點沒讓他當場暈倒。
  “卡米婭演唱會的門票?!”他驚叫,“還是前排特等座!”
  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本以為今生與銀河歌姬無緣了,沒想到竟然能得到兩張門票!免費的!他激動地快要哭了!
  眼前的死小子(現在阿洛伊斯突然覺得他變得英俊又可愛)咬著嘴唇:“怎麼?你不喜歡卡米婭?”
  “喜歡!當然喜歡!”阿洛伊斯用盡全部意志來阻止雙手的顫抖,“可是、可是這個很貴重吧?就這麼送我真的沒關係嗎?”
  斯羅席雙手背在背後,左腳踢著地面:“你救過我的命,送你點東西做謝禮也是應該的。”他紅著臉扭過頭,盯著修理廠凹凸不平的牆壁,“你要是不想去,把票賣掉就是了。”
  “不不不,我一定去!上主啊,你不知道我多喜歡卡米婭!”阿洛伊斯都快熱淚盈眶了。
  “……你、你要是真的去,記得在開場前到後臺來找我。”斯羅席咕噥著。
  忽然修理廠中響起了一片驚呼聲。一架剛朵拉疾風般地沖進來,仿佛做特技似的驚險地饒過幾個路障,還造成了一起小型的人員相撞事故,直奔阿洛伊斯和斯羅席沖來!
  阿洛伊斯眼疾手快,將少年護在身後。迎面一股勁風吹來,剛朵拉以一個漂亮的漂移停在兩人面前。
  “斯羅席!嚇死我了,你沒事吧!”小艇上走下來一位年輕女士,皮膚略顯黝黑,身材高挑,梳著第二米蘭最新流行的髮型,一身淺藍色職業裝令她看起來瀟灑又幹練。她握住斯羅席的手,哽咽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出門一定要帶保鏢,每隔半小時要給我發短信報平安,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斯羅席煩躁地搖頭:“我回去再給你解釋!”他慌慌張張地將年輕女士推進剛朵拉,自己也坐進艙內,臨走還不忘伸出腦袋對阿洛伊斯大喊:“記得一定要來找我!說你找斯羅席,他們就會放你進來的!”
  “好了我們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任性……”女士念叨著啟動剛朵拉。小艇調轉方向,朝修理廠外飛去。斯羅席從窗戶裡探出小半個身體,一直在向阿洛伊斯揮手道別。阿洛伊斯凝望著少年被海風吹起的深藍色頭髮,直到小艇變成視野中的一個小黑點。

  第二十九章

  整備艙裡,雷歐正指揮著一幫機器人打算提取“吟游詩人”的參數。
  “嘿,雷歐,約書亞去哪兒了?”阿洛伊斯走出電梯後問的就是這麼一句。
  “回他自己房間了。”雷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戰機。
  “我去找他。”阿洛伊斯歪了歪腦袋,退回電梯裡。門關上後電梯頂上傳來了雷歐不滿的聲音:“天天就只知道約書亞約書亞……你就不問問我的研究工作做的怎麼樣了嗎?”
  “呃,好吧。你的研究工作進展如何?”阿洛伊斯按下艙房所在層的數位。
  “哼!一點兒誠意也沒有。我偏不告訴你!”
  “不是你讓我問的嗎?!”人工智慧真是莫名其妙!
  接下來不論他怎麼敲打牆壁,雷歐都再也不回應了。這根本就是在跟他賭氣。阿洛伊斯真的開始懷疑雷歐的程式是不是少什麼重要代碼了。
  來到約書亞的房間外,阿洛伊斯按下門鈴。原地等了幾秒後,門向一邊無聲地滑開。
  約書亞正躺在床上逗貓。令人驚訝的是不止貓,狗也在。薛定諤懶洋洋地趴在殺手的胸口,一邊享受順毛服務,一邊用閃亮的爪子威脅蹲在地上的狗。巴普洛夫嗚咽了一聲,憂傷地蹭了蹭約書亞的腿。
  阿洛伊斯敏銳地眯起眼睛:“你的房間要變成動物世界了。”
  “挺好的不是嗎?”約書亞已經摘下了隱形眼鏡,雙眸又變成了黑金色的“深淵之火”。被那雙具有魔性一般的眼睛一瞪,阿洛伊斯的心臟不禁顫了顫。
  “它們相處的不錯。”殺手繼續說。巴普洛夫憂傷的嗚咽無情地戳破了他的謊言。很明顯是薛定諤憑藉先天優勢在欺負大狗。
  “噢,別管貓和狗了。給你看一樣好東西!”阿洛伊斯繞開金毛犬,將手裡的兩張門票炫耀地展示,“卡米婭演唱會的門票!”
  約書亞瞟了一眼,似乎不是很感興趣。“斯羅席給你的?”
  “是啊。”阿洛伊斯彎起嘴角,“我們明天一塊兒去看吧!”
  “找別人吧。”約書亞把薛定諤翻了個身,撓著它的肚皮。
  “怎麼?你不喜歡演唱會?”阿洛伊斯劈手奪過貓,把它扔到地上,“去,跟你的新朋友出去玩兒!”
  薛定諤面露凶色,沖大狗喵了一聲,小步向門外跑去。巴普洛夫很不情願地夾著尾巴跟上。房門滑開又關上,確認房間裡只剩下自己和約書亞兩人後,阿洛伊斯把票放到桌子上,代替被轟走的薛定諤,跨坐在約書亞身上。
  “心情不好?”他問。
  “你能從我身上下去嗎?”
  “憑什麼貓能躺在你身上,我不行?”
  約書亞無奈地扶額:“你又來了。”他將垂到額前的頭髮理到耳後,“今天在島上遇到生化人的事,你別告訴別人。”
  阿洛伊斯不解:“為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這裡面肯定牽扯到一些軍事機密,如果鬧大了,你連小命都保不住。”約書亞捏了捏阿洛伊斯的臉,“這幾天暫時住在船上,我會讓酒店的人把落下的行李送來。別到處亂跑,聽懂了嗎?”
  “可是演唱會……”
  “是演唱會重要還是性命重要?”約書亞顯得有些不高興。
  阿洛伊斯小聲說:“我覺得都很重要……”他支支吾吾,“那麼難得的機會……”
  “那你乾脆死在外面別回來了。”約書亞放出狠話。原以為阿洛伊斯會乖乖妥協,誰知他不怒反笑,邊笑邊詭秘地湊近:“我死了,你捨得嗎?”他親了一下約書亞的臉頰,又問了一遍,“捨得嗎,嗯?”
  約書亞被他逗笑了。“你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心疼。”他回吻阿洛伊斯,挑出他的舌頭,纏綿地舌吻起來。青年樂在其中,和約書亞唇舌相交,盡情嬉戲糾纏。
  殺手撐起上半身,一隻手順著阿洛伊斯的腰往下摸去,曖昧地停了在胯|間。
  “這麼精神?”他揉搓起青年的下|身,換來一聲滿足的歎息。阿洛伊斯已經硬了,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出那堅|挺的形狀。約書亞一邊吻他,一邊扯開褲鏈,潛入褲底,握住他勃發的性|器,時輕時重的按捏。
  “唔……”阿洛伊斯唇間泄出舒服的呻吟。約書亞的力道掌握得太絕妙了,既能讓他感到陣陣快感,又不至於一次沖到頂峰,只能沿著約書亞給出的路慢慢向上攀爬——這過程太漫長了,阿洛伊斯不滿地哼哼了幾聲,“再用力一點……”
  “就知道自己舒服……”約書亞舔濕他的嘴唇,“也幫幫我?”
  阿洛伊斯沉浸在下|體被褻|玩的愉悅裡,連思考的能力都遲鈍了。他在約書亞若有似無的引導下解開對方的褲子,掏出硬|挺的性|器,從上至下擼|動起來。手心感覺到了莖身的熱度,岩漿一樣簡直要把人燙傷。
  “舒服嗎,約書亞?”
  殺手沒有回答,用一個更深的吻作為答案。
  阿洛伊斯被吻的七葷八素,連自己在做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滿腦子只想著和約書亞一起做更快樂的事。他向上挺起腰,將自己的陰|莖貼上約書亞的,從囊袋到龜|頭都緊緊貼合在一起,彼此摩擦著,鈴|口滲出的液體在手指不停的揉弄中流下莖身,滲入兩人的恥毛裡。
  這刺激對約書亞來說有些太大了。阿洛伊斯專心套|弄兩人分|身的迷醉神態則更加勾人心弦,像一劑猛烈的催|情藥打入他的心臟。殺手狠狠地親吻他,讓他連呻吟的時間都沒有。套|弄的動作也越來越快,最終兩人一同深吸一口氣,達到頂峰。
  射出的白濁液體飛濺到約書亞的腹部。阿洛伊斯喘著氣,換了個姿勢跪在約書亞身邊,伸出舌頭舔去濺在他腹部的精|液。那情景實在太情|色了,約書亞心裡亂糟糟的,想把阿洛伊斯立刻推開,又恨不得把人摟在懷裡狠狠親熱。
  我真是精蟲上腦了。殺手在心裡說。他抓住阿洛伊斯的頭髮,將他拉過來親吻,舌頭攪動對方的津液,也嘗到了自己的味道……卻不令人討厭。
  熱吻了許久,兩人才氣喘吁吁的分開。阿洛伊斯癱倒在約書亞身上,勾住他的脖子,“乾脆做完全套吧……”
  不。殺手想。理智漸漸回到了腦子裡。他輕柔地拍撫青年的後背,像在安慰任性的孩子:“別這樣,我也很為難。”
  “我們該做的差不多都做了,”阿洛伊斯將下巴搭在殺手的肩膀上,“為什麼就這個不行?”這時一道光忽然從他腦海中閃過,“約書亞,呃,我就是猜一猜,猜錯了你不要生氣。”
  “嗯。”
  “你對這事兒是不是有什麼心裡陰影?”
  約書亞沒有回答。阿洛伊斯知道他猜對了。這可真糟糕。他心想。原來還真有。心理陰影這東西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治好的。該死,他幹嘛要提起這檔事呢?
  “對不起,”他囁喏著想說些話來安慰殺手,“你別想那麼多了,我不應該……”
  約書亞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噤聲。“該道歉的是我。”他垂下黑金色的雙瞳,“對不起,我太自私了。因為自己的問題,一直……”他頓了頓,“一直不能對你的感情作出回應。對不起。”他摟住阿洛伊斯,深呼吸。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坦誠自己的心意,感到既陌生又不安。銀河的傳說殺手悼亡人現在就像個青澀的小男生一樣,不知該怎麼對初戀物件表達心意。
  “你……能給我點兒時間嗎?能等我克服嗎?”
  “嗯。”阿洛伊斯親了親他,“我等你。”
  約書亞睫毛翕動。謝謝你阿洛伊斯。他想這麼說,但是一張口說出的卻是:“回你自己房間去吧。”……該死!
  阿洛伊斯依依不捨地穿好褲子,咬著下嘴唇:“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去……”
  “那我送你?”
  “不用了。”青年垂頭喪氣地起身。那表情灰暗到讓約書亞覺得自己肯定傷他心了。
  “……我送你吧。”約書亞根本沒征得阿洛伊斯的同意,將他一把打橫抱起,走向隔壁房間。其實只有幾步路而已,但約書亞卻覺得道路真漫長。從前每次都急匆匆地趕阿洛伊斯走,真是太委屈他了。
  進了房間,阿洛伊斯掙扎著跳到地上,臉紅得像一枚熟透的蘋果。“你……”
  約書亞咬住他的耳垂,用舌頭舔了舔,然後吹氣似的在青年耳邊道:“下次要是有需要,就叫我過來。”
  如果他現在捏一捏阿洛伊斯的臉,肯定能滴下血來。
  約書亞離開後,阿洛伊斯如夢似幻地爬到床上。剛剛約書亞所說的話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一直不能對你的感情作出回應。對不起。”
  “你能給我點兒時間嗎?能等我克服嗎?”
  “下次要是有需要,就叫我過來。”
  聲音一遍一遍地被播放,即使阿洛伊斯用被子捂住耳朵也不能隔絕,仿佛有一萬隻薛定諤在他心裡撓一般。
  通訊終端響了起來,有一條新短信。阿洛伊斯把它從衣服裡拽出來,發現短信來自約書亞。
  “你的門票丟在我這兒了。明天一起去聽演唱會吧。”
  ……心裡的薛定諤們撓的更凶了。

  第三十章

  從剛朵拉上下來,直面漩渦大劇院周圍人山人海的fans時,阿洛伊斯不禁有了一絲退卻之意。劇院門口小小的一塊人造陸地上擠滿了揮舞著“卡米婭我愛你”小旗的歌迷,員警們為了防止有人不慎掉進水裡不得不調動巡邏艇圍在陸塊邊緣。不久之後連巡邏艇上都站滿了人。一小部分幸運(或富有)的人拿著票,在更多人豔羨的目光中走進劇院。沒有票人只好眼巴巴地等在劇院外,或者乘著飛行器盤旋在大劇院周圍,期望開場後能聽到幾聲劇院中傳出的歌聲,或看到幾絲透出的光亮。
  約書亞將剛朵拉停在一輛巡邏艇旁邊,忽略員警“嘿這裡禁止停泊”的吼聲,撥開前面打了雞血般激動的人群,擠出一條狹窄的縫隙供自己和阿洛伊斯通過。阿洛伊斯感激地跟在他身後,時不時防備著被旁邊人的胳膊撞翻的危險。
  兩人在人牆迷宮中穿梭,艱難地朝劇院大門前進。走到半路約書亞發現阿洛伊斯落後了好幾個身位,他停下來等了等,待阿洛伊斯擠到他身邊,方才拉住青年的手,再度朝大門開始努力。
  好不容易穿過了人牆,兩人警衛懷疑的目光中跟上排隊進場的隊伍。排在他們前面的人大多數拿著電子票,用自己的終端在驗票機上刷一下,確認身份後即可通過。輪到阿洛伊斯的時候他沉默地拿出了兩張紙,遞給僵著臉的警衛。兩張紙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污漬,警衛擰起了眉毛,阿洛伊斯尷尬地咳嗽兩聲。
  “前排特等座,嗯?”這句話在周圍的fans中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亂。阿洛伊斯沐浴著羡慕、嫉妒、憎恨的眼神,接過警衛撕下的副票。“進去吧。”
  “呃,請問往後台怎麼走?”
  警衛雙眼瞪圓:“閒雜人等禁止進入後臺!”
  “我找斯羅席,”阿洛伊斯說,“他讓我來找他。”
  警衛回頭跟身後看起來等級稍高的人低聲商量了幾句。那人一張方臉,面目嚴肅,甚至有些兇惡,一道刀疤從他的左眼上方斜貫到鼻樑。阿洛伊斯注意到他的左眼是一隻義眼。方臉警衛連連點頭,接著用義眼和正常的眼睛瞟了瞟阿洛伊斯。
  “跟我來。”他比了個手勢。
  阿洛伊斯打了個寒顫,想改口說“我還是改天再來找斯羅席吧”,但是方臉警衛肅殺的目光讓他乖乖跟在後面。約書亞沉默地加入了他們。
  三個人的離去又在周圍人群裡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漣漪。“嘿!為什麼他們能進去!”“這不公平!憑什麼特等座的人就能去後臺!”“我也要見卡米婭!放我進去!”
  “安靜!安靜!”警衛不得不大吼著安撫群眾的情緒,盡一切努力把激動的粉絲們攔在警戒線外。
  方臉警衛領著阿洛伊斯和約書亞走進漩渦劇院的大門,拐進一條標著“工作人員專用”的小走廊。大劇院幾乎是全封閉的,內部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牆角的“秘密頻道→”標誌提供了一些微弱的光明。警衛一言不發,高大的背影如同隆起的山丘,在黑暗的走廊裡又如一個黑黢黢的猙獰鬼影。
  阿洛伊斯忽然覺得他們不是走向後臺,而是要去什麼黑道老大的老巢一樣。記得那個名叫莉塔的女子來接斯羅席的時候一副焦急的表情,似乎斯羅席真的是什麼身份高貴的大人物。喂,該不會真的勿入了黑道老巢吧?
  他放慢了速度,和約書亞並肩而行,好求得一些安慰。如果真的遇見了黑幫火拼什麼的,殺手比他能派上用場。但是該死,這裡怎麼黑得跟宇宙裡一樣!約書亞看起來比他還害怕!
  走廊在前方到達了盡頭,一扇半掩的大門出現在眼前。門縫裡流瀉出金色的燈光,還有嘈雜人聲。
  “進去吧。”警衛立在門邊,作出邀請的手勢,“我在這裡等你們。”
  “要不要這麼正式啊……”阿洛伊斯嘟囔著推開門。
  一瞬間人聲擴大了數倍,海潮般向他湧來。
  “瑪麗!梳子呢?”“這條鞋帶不對!把那條銀色的拿來!”“化妝師,妝別化濃了!”“頭髮還是盤起來吧。”“導演來催了,讓我們快點!”“急什麼,還有將近一個小時呢!”“菲莎,你系的太松了!”
  門口是一個寬闊的房間,兩邊的牆壁上鑲滿了鏡子,鏡子上方還有鑽石般閃耀的燈,照得房間一片明亮,晃得人睜不開眼。幾個人坐在鏡子前化妝,更多的人則到處跑來跑去,忙著傳遞東西。一群化妝師聚集在左邊的一面大鏡子前,將某個人圍在中央,從他們肢體的縫隙裡阿洛伊斯看見了一絲藍色的頭髮。他毫不懷疑那就是卡米婭。
  卡米婭!銀河歌姬現在就站在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這麼近!這麼近!
  阿洛伊斯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他感覺口乾舌燥,不知該如何是好。大家都忙忙碌碌,幾乎沒人注意到他們。阿洛伊斯發覺那個名叫莉塔的女子就站在不遠處,她靠在梳粧檯上,雙手環抱胸前,冷靜地凝視著化妝師們。
  “呃,您是莉塔女士?”阿洛伊斯決定去找認識的人說話。
  莉塔聞聲轉過頭,“你是?”她看起來有些困惑,“你怎麼進後臺來的?”
  “我來找斯羅席。”青年撓了撓頭,把對警衛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他讓我來找他的。”
  莉塔恍然大悟。她拍了拍手掌,向化妝師們道:“斯羅席,有人找你!”
  難道斯羅席是化妝師中的一員嗎?阿洛伊斯不解地走過去。他心跳的厲害,因為又離卡米婭近了一步了。
  “讓開!你們擋住我了!都走開,我要和別人說話!別化妝了,回來繼續!都出去,出去!”斯羅席惱怒的聲音從包圍中央響起。化妝師們搖著頭散開,露出原先被他們圍住的人。
  阿洛伊斯的心臟幾乎衝破喉嚨。
  銀河歌姬卡米婭穿著銀色織箔製成的短裙,這種材料可以讓全息燈光聚集在身上,模擬出各種炫目效果。她深藍色的頭髮被盤在腦後,梳成一個複雜的辮子,同樣用銀色織箔覆蓋住。她身材纖細,比起同齡的女孩來,胸部有些貧瘠,妝化了一半,讓她尖尖的臉龐看起來有些清素。
  她像驅走蒼蠅一樣驅散化妝師,然後朝阿洛伊斯伸出手:“你總算來了!”
  聲音很低沉。是男聲。

  第三十一章

  阿洛伊斯覺得自己的血液頓時沸騰,接著又被一盆冰水澆熄。
  “……斯羅席?”他難以置信地問,聲音飄忽。
  “哦,是啊!”穿著銀色織箔裙子的“斯羅席”點了點頭,目光古怪,好像在說“我們明明昨天才見面的你就不記得我了嗎”。
  “……卡米婭?”阿洛伊斯又問。
  “沒錯。”
  一瞬間,“人妖”“偽娘”“異裝癖”等等詞彙從阿洛伊斯腦海裡飛過,如同穿梭在星際的隕石砸在星球表面,掀起了一場大地震!
  “你、你是……男的?”他的舌頭不停打結,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話說全。
  “你的眼睛出什麼問題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卡米婭,或者說斯羅席,雙手叉腰,似乎很不開心。
  “那你為什麼要穿女裝?!”
  斯羅席,或者說卡米婭扁了扁嘴,“喜歡穿女裝也是錯嗎?”
  阿洛伊斯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內心激蕩如萬馬奔騰,臉上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卡米婭是個男人!卡米婭是個偽娘!上主啊!阿西莫夫啊!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我沒有穿越到奇怪的平行世界!誰能給我一堵牆撞一撞!聽說在聯邦的偏遠星球上流行一種奇怪的宗教,每當信徒壓力大的時候就會用咆哮來抒發自己對現實的不滿。我也想入教一起咆哮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斯羅席皺起形狀優美的細眉,“你不是我的歌迷嗎?現在我把自己最大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你至少應該表面上高興一下吧!”
  阿洛伊斯繼續面癱著。——怎麼高興啊!這種事情完全讓人高興不起來嘛!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沒看出來卡米婭是個男人!為什麼在遇到斯羅席的時候我沒看出來他就是卡米婭!化妝!都是化妝的錯!化妝能讓一個人看起來迥然不同!對,都是化妝師的錯!
  “你怎麼還是一副死人樣?”斯羅席伸出一根玉蔥般的手指,戳了戳阿洛伊斯的臉,“難道因為我是男人你就不愛我了嗎?”
  阿洛伊斯依舊一副呆滯的表情。
  斯羅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拽住青年的衣領,怒吼道:“喜歡我還是不喜歡?回答!”
  他的眼神認真極了,如海水般藍色的瞳眸在璀璨燈光下顯得濕漉漉的。阿洛伊斯忽然覺得如果回答“不喜歡”,斯羅席會當著他的面立刻哭出來。
  ……妝會花掉的吧。
  他拍了拍少年的腦袋,銀色絲箔擦過手掌,觸感細膩又冰涼。“我喜歡的。”他說,“不管你是卡米婭還是斯羅席,我都喜歡。”
  “嗯。”斯羅席鬆開他的領子,迅速扭過頭去,向立在一旁的莉塔道,“拿一張我的專輯過來。”阿洛伊斯瞧見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燈光照射出手背上晶瑩的水跡。但是他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到。
  “早就準備好了。”莉塔微笑著遞上一張專輯和一支油性筆。專輯是半年前新出的《第八星河讚美詩》,封面上的卡米婭披散著一頭藍色長髮,在銀河之風中張開雙手,仿佛在禦風飛翔,又仿佛要擁抱這個世界。斯羅席抽出封面紙,在歌詞本的最後一頁龍鳳飛舞的簽下幾行字。
  “給阿洛伊斯:
  祝銀河的海盜武運昌隆,永遠自由翱翔在星間。
  你的歌姬卡米婭。”
  他簽完後把專輯粗魯地塞進阿洛伊斯手裡,“快點進劇場去,我要繼續化妝。你耽誤我太多時間了!”
  阿洛伊斯還沒來得及說一句感謝的話,就被他推推搡搡到了門口。不知道是不是妝化的不太好的緣故,他總覺得斯羅席的臉很紅。他想回頭說一句“祝你的演唱會圓滿成功”,但是斯羅席忽然撲上來,吻上了他的嘴唇,把他要說的話全部堵了回去。這一吻淡得像一縷清風,只是輕輕掃過就立刻分開。
  阿洛伊斯一個踉蹌,跌入門外的黑暗裡。如果不是方臉警衛一把扶住他,他肯定會摔倒在地。
  “沒事吧?”警衛面無表情地問。
  “嗯,嗯,多謝。”阿洛伊斯暈頭轉向,半天才找回平衡感。他把卡米婭的專輯抱在懷裡,心臟又開始激越地跳動起來。
  約書亞站在方臉警衛身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複雜地看著他。哦,約書亞,他都快忘記殺手的存在了。自從走進後臺開始,約書亞就沒說過一句話,沉默得如同雕塑一般。
  方臉警衛領他們沿著黑暗的走廊回到劇院門口。他指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道:“跟著他們進去,劇院就在裡面。我得回去工作了。”阿洛伊斯向他道謝,並且抱歉耽誤了他那麼長時間。
  跟著人群,兩人走進了漩渦大劇場的內部。整個劇場高一百多米,內部空空曠曠,中央是圓形的舞臺,舞臺四周是擺成同心圓狀的觀眾席。阿洛伊斯疑惑地對著手裡的票尋找座位號,發現“特等座”是同心圓中最裡面的一圈。數量極少,大概只有二十來張座椅。
  這劇場佈置的太奇怪了。他心想。觀眾席連高低都不分,這樣後排的觀眾要怎麼看啊?還是說他們要全場靠全息影像?
  坐定後,有工作人員推著小車來兜售飲料、潤喉糖和螢光棒。阿洛伊斯不假思索地買了兩根螢光棒,刷的當然是約書亞的卡。他偷偷瞄了眼殺手,害怕他會不高興,但是殺手卻一直低著頭,像在沉思什麼。
  幾十分鐘後,劇院中已經坐滿了人,四周都是嘈雜的人聲。
  啪!劇院天頂上的燈滅了,整個劇院陷入一片黑暗。觀眾席可能是用什麼特殊材料製成的,竟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螢光。
  空靈的音樂聲響了起來。人們的嗡嗡耳語立刻停止。阿洛伊斯感覺座椅震動了起來,他茫然四顧,才發現所有的觀眾席都在上升!一陣驚訝的低呼在劇院中響起,很快又在音樂中歸於平靜。座位越升越高,彼此間的距離也在拉大。阿洛伊斯仔細觀察之下才發現原來座位下的地面是一塊塊分開的磁力浮板。前後排拉開了層次,後排的座位升得更高,前排則低一些,特等席幾乎懸浮在圓形舞臺上空。很快,觀眾席分佈成了圓錐形,在磁力浮板的驅動下圍繞圓形舞臺緩緩旋轉。在黑暗裡,發著螢光的座位就如同宇宙中散落的星辰。
  難怪這裡叫做“漩渦大劇院”,的確很像一個巨大的漩渦。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的座位連在一起。放眼望去,遠處的星星們也是三三兩兩相連的。看來劇院在售票的時候已經排列好相鄰的座位了。
  黑暗中響起了清越的歌聲。
  “你們站在那裡,沿著山坡排開,相逢
  目睹彌留的我
  為這幅生之畫卷多添一頁吧!
  在火舌中的紙面
  我已認出了你們!
  但無畏的話語脫口而出,
  ‘銀河歌姬卡米婭歸來了!’”【注1】
  啪!燈光驟然亮起!人們適應不了突如其來的光明,連忙捂住眼睛。待他們再睜開眼,發現圓形的舞臺也升了起來,舞臺中央站著一名少女,她深藍色的長髮猶如波濤般輕盈起伏,衣袖和裙擺也上下浮動,整個人像浮在水裡一般。舞臺上空出現了她的特寫影像,她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散落著鑽石般的光塵,仿若正在沉睡。
  雖然知道這是全息影像投射在特殊織箔上的效果,但阿洛伊斯仍然不免為之驚歎。
  樂聲陡然一轉,由先前的空靈變得激昂起來。沉睡的少女睜開了雙眼,刹那間,她周身散發出璀璨光芒,如恒星般熠熠生輝。
  “正因為知道可以在空中翱翔,
  才會畏懼展翅的那一刻而忘記疾風。
  忘卻吧,即使忘記了去向何處,
  遠處可見的那海市蜃樓,
  畏懼於將會來到的某一天,
  映照出兩人的未來。”【注2】
  少女舞蹈起來,整個劇場變成了她的領域。瞬間,一雙半透明的翅膀自她背後展開,她從海中的遊魚變成了空中的飛鳥,盡情飛翔,盡情歌唱,歌聲響徹了銀河的每一個角落。
  阿洛伊斯激動地站了起來。他們的座位剛好掠過卡米婭面前,和她的距離不超過三米。歌姬也看見了他,笑著朝他眨了眨眼。
  “當毫無寄託的兩顆心緊挨之時,
  真正的悲傷開始展翅翱翔。
  忘卻吧,在暗夜中,
  夢見了白晝之影,
  一定就此墜落,
  向著那光芒而去。”
  人們發出興奮的尖叫,和著卡米婭的歌聲一起唱了起來。阿洛伊斯也不例外。他熟悉卡米婭的每一首歌,能記住所有的歌詞。
  約書亞猛然抬起頭。他再也無法淡定了。絢爛的全息光芒裡,他清楚地看見阿洛伊斯嘴唇上有一絲紅色的痕跡。想必是之前卡米婭吻他時所沾上的口紅。而青年自己卻根本沒察覺,還帶著這惱人的痕跡在他旁邊上躥下跳,和偽娘歌姬眉來眼去。
  可恨!
  可恨!
  太可恨了!
  殺手拽住阿洛伊斯的手臂,將他一把拉向自己。
  “怎麼了約書亞?”
  他的疑問消失在了激烈的吻中。約書亞用自己的嘴唇封住他的聲音,不由對方發出半點兒抗議。他嘗到了卡米婭口紅的味道,檸檬味的。這更加激起了殺手的憤怒。他按住阿洛伊斯的後腦,不讓他離開,在銀河歌姬華美的歌聲中,給予他霸道的親吻。
  “總有一天將與你兩個人,
  共鑒明月,共賞晨曦,共沐日光,共覽清晨。
  共織幻想,共遊炎夏,共禦寒冬,共渡時光。
  共拂清風,共戲流水,共踏塵土,共翔天空。
  在命運中越行越遠。”
  一吻終了,兩人氣喘吁吁的分開。阿洛伊斯臉色潮紅,明顯受了驚嚇。“約書亞你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舞臺上的卡米婭旋轉起來,絢麗的光線隨她的動作而閃動。約書亞盯著阿洛伊斯,滿意地看到他的嘴唇依然是紅色的,不過不是沾著口紅,而是被熱烈的吻和噬咬弄得紅腫。
  “沒什麼。”殺手說,“突然很想吻你而已。”
  卡米婭的一首歌結束了,劇場再度陷入黑暗。掌聲和歡呼伴隨著舞動的螢光棒席捲了整個劇場。
  此後每當歌姬唱完一曲,約書亞都要在黑暗裡吻阿洛伊斯一次。他記得直到終曲《月亮河》響起前,他們一共接吻二十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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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這段歌詞改編自羅伯特·白朗寧《去黑暗塔的羅蘭少爺歸來》最後一節。
  【注2】這段歌詞及之後兩段歌詞出自歌曲《Oblivious》,作詞梶浦由紀。

  第三十二章

  第二十九曲《寂靜之聲》結束後,大劇院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中。隔著寬闊的圓形舞臺,對面泛著螢光的觀眾席就像夜晚月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河面,歌迷們揮舞的螢光棒則仿若河畔飛舞的螢火蟲。
  “非常感謝大家來到我的演唱會。”卡米婭的聲音從舞臺上響起,“相聚的時間總是短暫,分別終會來臨。在分別之前,我還要為大家唱一首歌。”
  悠揚的手風琴聲不知從何處飄來,如一只輕靈的鳥兒,在大劇院中翩翩飛舞。
  “這是一首很老的歌,自古地球的時代傳唱至今。我將這首歌獻給在座的各位,不論大家將來身處何方,我的歌聲永遠都和大家在一起。”
  手風琴聲戛然而止。時間有一瞬間的凝固,接著又緩緩流動起來。劇院的天頂上亮起暗藍色的燈,片片雪花自空中飄落,也被燈光染成藍色。舞臺中央的歌姬身披銀色織箔,在黑暗中耀眼極了,就像夜穹中的一輪皓月。
  “月亮河,寬不過一英里,
  總有一天我會優雅地遇見你。
  織夢的人啊,那傷心的人,
  無論你將去何方,我都會追隨著你。
  兩個流浪的人想去看看這世界,
  有如此廣闊的世界讓我們欣賞。
  我們跟隨同一道彩虹的末端,
  在那弧線上彼此等候。
  我那可愛的朋友,
  還有月亮河和我。”【注3】
  這是一首清唱歌曲。沒有精彩絕倫的電子伴奏,沒有絢麗華美的全息效果,只有星光般的雪花和在雪中漫步歌吟的銀色少女。卡米婭將這首歌唱了兩遍,最後輕輕哼著旋律。在她的哼唱中,燈光漸漸暗了下去,先是雪花不再飄落,接下來藍色的光也跟著不見,最後剩下的只有歌姬身上舞動的銀光。隨著哼唱聲減弱,這銀色也終於如落雪融化般消失了。
  黑暗中一片靜寂,過了數分鐘仍是如此。不知是誰最先帶頭鼓起了掌,如夢初醒的人們這才意識到一場夢幻般的歌演到此結束了。大家紛紛跟著鼓掌,伴隨著歡呼和口哨,劇院天花板上的明燈再度亮起,圓形舞臺上早已空無一人,卡米婭應該在方才短暫的黑暗中離去了,只在舞臺中央留下一支藍色的玫瑰花,還有留在人們腦海中的繽紛記憶。
  懸浮於半空中的座位按順序一排排降落,劇場四方的門全部打開,一股春日夜晚的暖風吹了進來。
  工作人員開始引導歌迷有秩序地離開劇院,雖然大部分人還坐在原地,沉浸在卡米婭的歌聲中無法自拔。
  “可真是精彩啊。”開普勒挽著瓊麗的手走出劇院大門,“能親耳一聞銀河歌姬的歌聲,我死而無憾了。”
  “瞧你說的。”瓊麗掩著嘴偷笑起來,“一大把年紀了還來湊年輕人的熱鬧。為了搞到兩張票,我可沒少破財!”
  “有我破的多嗎?我不僅和前排特等座失之交臂,還搭進去一架‘吟游詩人’!”一想到前幾天的重大損失,開普勒便心疼不已。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架飛機嘛,總能賺回來的。我聽說他們過幾年要推出新的機型,連名字都想好了,叫‘拉美莫爾的露契亞’……”瓊麗忽然不說話了。
  見她駐足不前,開普勒疑惑地問:“怎麼了?露契亞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瓊麗搖搖頭。剛剛在人群裡她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可是當她仔細去尋找時,那人又不見了。“可能是我看錯了吧。”她轉向高利貸商,嫣然一笑,“咱們走吧。”
  約書亞·普朗克駕駛剛朵拉從漩渦大劇院返回暗夜仕女號,阿洛伊斯坐在他旁邊,捧著卡米婭所贈的專輯長籲短歎。
  “唉,她怎麼就是個男人呢?”望著封面上的美麗少女,阿洛伊斯心中十分傷感。他將專輯抱在胸口,好像這樣能離歌姬更近些一樣。
  約書亞沒答話,懶得去糾正他話語中的邏輯錯誤。
  “不過她說的對,不論她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都喜歡她。”阿洛伊斯癡癡望著天空,視網膜上還留著歌姬翩翩身姿的殘像,“過去是喜歡的,將來也一樣……”
  一隻手突然遮住了他的眼睛。
  “嘿,別鬧了約書亞。”阿洛伊斯說。
  “我真想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約書亞的聲音在離耳邊極近的地方響起,低沉得簡直能衝破耳膜,讓阿洛伊斯全身一震酥麻。
  “幹嘛?放到你家的福馬林櫃子裡嗎?”阿洛伊斯拽開對方的手,轉過頭。殺手正表情微妙複雜地盯著他。
  “不。”約書亞說,“那樣你的眼睛就只能看到我了。”
  阿洛伊斯一愣。這是在開玩笑嗎?看起來似乎不太像。約書亞喜歡跟他開玩笑,通常是以捉弄他為目的。可是這次真的一點也不好笑。他張開嘴,想問問約書亞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畢竟整個演唱會過程中殺手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還強吻他那麼多次(關於這一點,其實阿洛伊斯心裡還挺開心的)。問題尚未出口,殺手便用食指按住的他的嘴唇。
  “噓,別說話。”約書亞點著他的嘴唇,“看著我。”
  阿洛伊斯感到十分茫然。他依言同約書亞互瞪,試圖從殺手的表情裡找出他突然這麼不對勁的蛛絲馬跡,但是還沒等得出結論,約書亞就沮喪地搖了搖頭。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你可真狡猾。”他說,“明明嘴上說喜歡我,眼睛卻看著別的人。眼睛看著我的時候,心裡想的卻不是我。”
  “我哪有!”阿洛伊斯反駁,“剛剛我絕對沒在想卡米婭!”話一出口他忽然覺得自己分明是欲蓋彌彰,雖然他剛剛真的沒有想卡米婭。
  “你知道嗎,你看他的眼神有多麼崇拜,多麼狂熱。但是看我的時候卻截然不同。”約書亞的聲音沉了下來,“是不是比起我來,你更喜歡他?”
  ……喂,等等。這是什麼意思?約書亞這是在吃醋嗎?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無名的快意。約書亞吃醋了。他心想。這是不是說明他心裡也稍稍的……稍稍的有一點喜歡我呢?
  “為什麼不回答?這個問題很難嗎?”
  “不不,約書亞,聽我說,這不一樣的。”阿洛伊斯感到自己臉頰開始發燙,“我喜歡卡米婭好多年了,在遇見你之前就喜歡她了。”他頓了頓,觀察著約書亞的反應。殺手面無表情,但是能察覺一股殺氣升了起來。
  阿洛伊斯露出得逞的笑。他攬住約書亞的肩膀,湊近,“但是我愛你。”
  接近到近到彼此呼吸可聞的位置,他滿意地看到約書亞周身的殺氣頓時收斂了。“你呢,約書亞?”
  殺手的眼神柔軟了許多。他訥訥地低下頭,拉起阿洛伊斯的右手,將它按在自己的心口。
  “不要再看著卡米婭了。”約書亞說,“我會嫉妒的。我……”
  他把阿洛伊斯的腦袋摟在臂彎裡,親吻他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黑髮。
  “……喜歡你。”
  聲音隨著風飄遠了,消失在繁星閃爍的夜空裡。
  但是,至少,阿洛伊斯聽得一清二楚。
  【注3】這段歌詞出自歌曲《moon river》,作詞Johnny Mercer。

  幕間二

  帝國首都,王宮所在的太空港城市“娜玫”的郊外,一幢紅瓦白牆的三層大宅被火焰般的楓樹林所掩映。宅邸門口鋪著曲折的鵝卵石小路,路邊粉紅色和白色的月季花在園丁的精心打理下迎風怒放,映襯著環繞宅邸的楓樹林,風景美得如同自古地球時代流傳下來的名畫《楓丹白露森林的黃昏》一樣。
  帝都的人們稱這座宅子為“楓館”。楓館雖然美麗,卻無人敢靠近。因為它的主人乃是女王陛下的堂弟,聲名顯赫的溫內特的公爵。在一些人眼中,公爵是位可怕的野心家。有謠傳他正在招募兵馬,集結軍隊,意圖發動政變,奪取王位。當然,公爵本人否認了這種說法。“我怎麼會奪走姐姐的王冠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次電視臺的採訪中,公爵坦然說道——當然,這話並沒有使提防他的人寬心,反而對於他操縱輿論的行為更為提心吊膽了。
  今天,公爵大人好不容易從繁忙的公務中脫身,回到他許久未歸的家中。自從公爵夫人過世,他對這個所謂的“家”就越來越沒有親切感,比起楓館,他還更眷戀座艦“斯黛拉號”一些。
  但是今日不同。今天對於公爵大人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他必須回到楓館。從車上下來後,公爵大人便急匆匆穿過鵝卵石小徑,為了抄近路不惜踩過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在園丁憤怒的目光裡來到楓館的大門口。管家早已率領一眾男女僕人在門廊下迎接。公爵大人懶得和他們廢話,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直接進了門。
  “我的女兒在哪兒?”他問。
  “是的,老爺。”管家欠了欠身,“小姐正在她的書房裡。”
  “我去找她,你們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公爵想遣散僕人們。
  “呃,可是老爺,小姐吩咐誰也不許打擾她,‘就算女王陛下駕到也是一樣’,小姐她這麼說……”
  公爵大人雙眼圓瞪:“我是她父親!”他阻止了管家欲言又止的勸說,著急火燎地上了樓。
  公爵千金穆賽婭的閨房在宅邸的三樓,整整一層都是她的領地,包括半個閣樓。裡面放滿了她的珍稀藏品,從首發版的動畫晶片到限定版的人物手辦,被公爵小姐認真的分門別類一一整理,甚至還有一個房間專門用來放等身大的抱枕,上面的圖畫讓公爵大人深深擔憂起女兒的心理健康來。
  楓館的書房有好幾間,公爵大人自己就擁有一間規模不小的藏書室。當然,比起公爵小姐的“書房”來還是相形見絀了。她的書房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裡面排排的書架連結著地板和天花板,彼此之間的空隙幾乎只能勉強讓一人通行,書架上密密麻麻放滿了公爵小姐心愛的圖書,大部分是漫畫和小說,還有一些她為了故作深沉而買回來的世界名著(一次都沒被翻過)。即便這樣,書房也擠得滿滿,再也塞不下更多的書了,於是公爵小姐只好讓人把一些舊書移到閣樓裡,給她的“新歡們”騰出地方。
  女兒的奇特愛好十分令公爵大人煩惱。她不像別的貴族小姐那樣喜歡珠寶首飾或者時尚服裝,也不愛參加派對和交際舞會(事實上她很厭惡這些宴會,寧可把自己關在家裡和電腦為伍也不願出門和英俊的小夥子們跳舞),對政治和商業也不甚感興趣,勉強說起來只能算對文學藝術有些愛好,但卻不曾深究它們的原理。她在大學裡主修文學,念了一半後以“交際障礙而且不會寫論文”為藉口無限期休學了,此後天天就待在家裡混吃等死。幸好公爵大人的財產還能支持得起她敗家。不過最近公爵越發憂心忡忡起來:他現在還能照顧女兒,但是等他百年之後,女兒該怎麼辦呢?他一直謀劃給穆賽婭尋一位優秀的夫婿,既能打理家業,又能善待妻兒,而且能幫助自己在野心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幾年前公爵大人曾和公爵小姐談論此事。“你有沒有興趣嫁給安諾特王子呢?”公爵問,“他將來是帝國的主人,你就是帝國的女主人,想買什麼書都能買到。”
  “唔……”穆賽婭似乎被最後一句話打動了分毫,“可是安諾特是我表哥呀。”
  “帝國的法律又沒規定表兄妹不能結婚。”
  “我不是說這個。”公爵小姐有些沮喪,“我是說,我太瞭解他了。他那個軟蛋性格太煩人了!要我嫁給他?我還不如買個充氣娃娃來!”
  “你說什麼胡話!”公爵大人怒道,“就算安諾特很軟蛋,你也不能明說!”而且充氣娃娃是什麼東西啊?!不要隨便買奇怪的東西回家!
  後來傳出消息,安諾特和一名平民女子相戀了。“這可真不錯,王子和灰姑娘,就跟小說裡情節一樣!”穆賽婭很為表哥的奇遇感到高興。於是聯姻這事就不了了之了。然而公爵大人沒那麼容易咽下這口氣。當然,他對那平民女子所做之事是絕對不會告訴穆賽婭的。
  公爵大人來到書房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門。方才的匆忙完全從他臉上消失了。他趕了幾千光年的路回到帝都來見女兒,到了女兒的房門前反而躊躇了起來。他在門口踱了兩步,接著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似的敲了敲門。
  咚咚咚。
  “請進。”
  聽見久違了的女兒的聲音,公爵大人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惆悵。他擰動門把手,打開門。
  書房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電腦桌,桌上雜亂不堪,空飲料瓶和吃了一半的零食錯落地放在一起,幾本大小不一的雜誌疊在它們旁邊。公爵小姐背對大門坐在電腦桌前的旋轉靠背椅上,正在觸感鍵盤上敲打著什麼。
  “艾瑪,是我的快遞來了嗎?”穆賽婭頭也不回地問道。
  “是的,小姐,您的快遞到了。”公爵捏著嗓子,偽裝女聲道。
  公爵小姐推開觸感鍵盤,坐在椅子上旋轉半圈,朝向公爵:“爸爸,你怎麼回來了?”她的口氣裡沒有與父親重逢的喜悅,反而有些責怪的味道,像是在說“我吩咐了不許打擾你怎麼還進來”一樣。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公爵大人說,“咱們父女倆快半年沒見面了,你就這麼迎接爸爸?”
  “那我該怎麼說?‘哦爸爸你終於回來了,人家好開心哦!’這樣?”穆賽婭揚起眉毛,“得了吧,你三天兩頭不回家,一回家肯定沒好事。上上次是恐怖的刺客暗殺了萊雅,上次是索瑞親王和女王陛下鬧翻了,這次又怎麼啦?”
  公爵大人轉過身:“既然這麼不歡迎我,那我還是離開好了,我本來準備了給你的生日禮物,如今看來還是退給商店好了。”他耍了個心眼,心想穆賽婭肯定會改變態度,求著他留下。
  誰知道公爵小姐翹起二郎腿,嘴巴一咧:“退掉就退掉,我還不稀罕呢!”
  最後公爵大人敗下陣來。他自認為智謀和手腕能淩駕宇宙中的任何人,惟獨會敗在女兒手裡。“好吧好吧,算我輸了。”他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上系著銀色的緞帶,上面還掛了一個金色的小牌子,寫著“祝穆賽婭生日快樂,愛你的爸爸”。
  “哦,上主啊,這是什麼?”公爵小姐驚訝地接過盒子,拆開緞帶,盒中襯著紅色的天鵝絨,裡面放著一枚淚滴型的掛墜,掛墜上紋著複雜的圖騰,仔細一看,原來那圖騰是融化紅寶石後凝塑而成的,在天鵝絨的映襯下泛著高貴神秘的光彩。
  “這是‘血色之淚’!和動畫裡的一模一樣!”穆賽婭雙眼閃閃發亮,“天哪,官方的周邊都沒這麼逼真!爸爸你是從哪兒弄到的!”
  “讓人專門定做的。我聽管家說你喜歡這個動畫,一直很想要個一模一樣的掛墜。”
  “哦,上主啊。”穆賽婭摟住父親的肩膀,“爸爸我太愛你了!”
  公爵無奈的微笑。只有在這個時候穆賽婭才會表現得像個乖巧的女兒。他拍拍女孩的腦袋:“雖然還有一個多星期,不過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你不留下來和我一起過生日嗎?”穆賽婭問。
  “不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公爵抱歉地看著女兒,“你恐怕也不能留在帝都過生日了。今天就開始收拾東西,在週五前你要啟程回領地去。”
  “為什麼?”穆賽婭不滿地問,“為什麼要回領地?我才不要走呢!而且我還有這麼多東西留在楓館……”
  “聽話,我的孩子。”公爵柔聲說,“這也是為了你好。在不久的將來……”他的目光穿過女兒的肩膀,穿過全息電腦螢幕,穿過書房的窗戶,穿過楓館高大的變種楓樹的枝椏,穿過帝都秋日的藍天白雲,一直望向大氣層外的無垠星空。“這裡會變得非常危險。到處都會變得非常危險。我得把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發生什麼事了,爸爸?”
  公爵收回目光。“不,沒什麼大事。”他說,“趕快開始收拾東西吧,儘量輕裝簡從。只不過回領地住一段時間而已,又不是不會來。艾瑪和加恩會照看你的收藏品的。等你回來,我保證它們上面一點兒灰塵都不會落。”

  第三十三章

  胡安娜·拜格雷爾嘴巴大張,呆愣地看著整備艙裡的銀白色機體:“雷歐,這是什麼?”
  “船長,幾天沒見你的視力就下降到這種程度了嗎?”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是一架‘吟游詩人’。”
  緹忒拉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包開了封的薯片,但她半天也沒吃下去。“船長,你騙人。”她盯著機體說,“你說我們買不起‘吟游詩人’的。”
  “不是我說的,是莫塔夫人說的。”胡安娜從她手裡抓出一把薯片,塞進自己嘴裡,“而且它……也不是我買的!”
  雷歐納德抄著雙手,蹲在機體上面,指揮一群小機器人把拆下來的駕駛座裝回去。“事實上它也不是買來的。”
  “那怎麼來的?”胡安娜驚恐地望向雷歐,“你在新威尼斯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我們本來就是海盜吧!不管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都很正常吧!”
  胡安娜的眼睛裡閃著激動的淚花:“那……那到底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
  “拉格朗日綁架了一個人質,這是人質的贖金。”
  女海盜抽了抽鼻子:“真的嗎?拉格朗日已經學會綁架人質了?還弄回來一架‘吟游詩人’?”她的心情變得像看見小鳥學會飛翔的母鳥一樣,感動與喜悅頓時交織在心頭,“我要漲他薪水,雷歐!”
  “我會替你轉告莫塔夫人的。”
  “那我現在能駕駛一下‘吟游詩人’嗎?”
  “門都沒有。”飛船正在以近光速駛離拉拉吉星系,這個時候開飛機出去閒逛等同於送死。
  胡安娜傷心地又從緹忒把手裡抓了一把薯片。
  “先不提駕駛,能讓我摸摸它嗎?”緹忒拉問,“或者進座艙裡坐一小會兒?”
  “想都別想。”緹忒拉的專長是在駕駛戰機的時候順便把戰機解體。而且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女機師也想吃一口薯片消解鬱悶,卻發現最後一口薯片早就不知何時被胡安娜無聲無息地奪走了。她瞪著船長,好像對方是她的殺父仇人一般,“吟游詩人”瞬間就被拋諸腦後。
  見兩人之間的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緹忒拉的兩位善於察言觀色的兄長立刻上前拉開了兩人。“船長你的狗需要你去陪它散步。”“緹忒拉我昨天買回來一包新威尼斯特產海苔,可好吃了。”
  四個人離開後,整備艙安靜了下來。電梯門悄聲關閉,緹忒拉中氣十足的“我已經吃膩海苔了!而且我給它起好了名字,叫‘娜莎’怎麼樣”的喊聲被突然隔斷,只剩下機器人敲打駕駛座底座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艙房裡。
  阿洛伊斯和伊布·笛卡爾一直躲在一架戈多二式後面,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被捲入瘋狂女性們的戰鬥力。現在他們倆總算松了口氣。
  伊布用手肘戳了戳阿洛伊斯:“嘿,你聽見了嗎,船長要給你加薪!你是不是該請個客?”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得先等她把上個月的薪水發給我才行啊。”阿洛伊斯毫無壓力地聳了聳肩。
  標準曆1416年6月17日,結束了維修的暗夜仕女號在新威尼斯船隻修理廠負責人的咒駡(“一個人工智慧竟然敢跟我討價還價!竟然還真的說服我了!幹!”)中離港,以近光速駛離拉拉吉星系後進入躍遷狀態,躍遷的方向是帝國邊境與自由城邦星群|交界處的雙星星系瑞裡埃。瑞裡埃是聞名帝國的瑰麗奇景,雙星之一正處於紅巨星階段,它膨脹收縮的搏動向宇宙空間拋射出大量物質,形成了一片美麗的星雲,泛著亮橙色和暗紅色的明光,在光學顯示器上就如同一片圓環狀的深紅火焰。因此也有人稱它為“烈焰雙星”。
  “烈焰雙星”聞名遐邇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這裡是帝國、聯邦和自由城邦的邊境,也是三者來往的通商要道,而有一個可惡的、兇殘的、有著烈焰般紅發的女海盜和她的同黨就盤踞在這裡,虎視眈眈地垂涎來往商船,一旦發現適合的目標會如餓狼般撲上去,劫掠商船以及其上的貨物,綁架船上人員,向商船所屬的公司提出要脅,收取贖金。這個可惡的海盜就是胡安娜·拜格雷爾。帝國和聯邦不止一次想出兵剿匪,卻因為他們忙著跟彼此打仗而無暇他顧,自由城邦又無法集結強力的軍隊,況且“烈焰雙星”周圍佈滿了不穩定的磁場漩渦和第一次銀河戰爭時代所留下的機雷,只有熟悉地形的地頭蛇們才敢大膽出入。貿然闖進“烈焰雙星”周圍無疑是死路一條。因此海盜們越發倡狂起來。
  “倡狂到敢闖進監獄星劫獄?”
  達雷斯·貝葉斯少將坐在艦橋的指揮座上,套著雪白手套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座椅扶手。他面前正展開了一副全息星圖,中央有一片星域被少將標成了紅色。事實上就算他不標,那片星域也已經很紅了。
  少將的副官約翰·萊布尼茨聞言不禁全身一僵,不知該如何作答。少將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副官心想。有時候他對胡安娜·拜格雷爾的戰術推崇至極,幾乎把她當做謀略的典範,有時候又對她深惡痛絕,恨不得親手斬下她的首級。現在少將心裡到底是在推崇她呢,還是在憎惡她呢?約翰·萊布尼茨揣測了半天也沒得出結論。
  少將也沒指望他能得出什麼結論。“下令全部艦隊航向‘烈焰雙星’。”達雷斯說,“那個邪惡的海盜肯定回老巢去休養了。”
  “去‘烈焰雙星’?”約翰·萊布尼茨難以置信地問,“可是那裡……我是說閣下,那裡非常危險,遍佈……”
  “遍佈詭異的磁力漩渦和至今也無法掃除的舊時代機雷是吧?”少將替他說完了後半段話,“比這些東西更危險的地方我都去過。況且這事也不能一直拖著,否則帝國必將聲譽掃地。不能讓這些小蟲子破壞帝國的和平。”他右手一揮,關閉了星圖,“我們將來還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就用胡安娜·拜格雷爾的血來為我祭旗吧!”
  “是!”副官挺起胸膛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彙報!”
  “說。”
  副官清了清嗓子,聲音低了下來:“吉伯特·高斯上校最近的情緒不太正常。”
  “他怎麼了?”吉伯特·高斯是一位出身上流貴族的軍官,靠家族的蔭庇謀得了現在的職位,有傳言說他是索瑞親王眾多私生子中的一個,對此達雷斯少將雖然表面上嗤之以鼻,告誡下屬不得非議誹謗他人,心裡卻暗暗對高斯上校帶上了敵意。達雷斯身負皇族血統,而且幾乎可以說是被女王陛下撫養長大的,對於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親王殿下和他的私生子女們自然沒有多少好感。
  “高斯上校前天在公開場合指責您畏縮怯戰,不敢同海盜們一決勝負。”副官邊說邊狐疑地望向四周,好像他的話會被誰聽取一樣,“他還說,如果他是艦隊指揮官,那麼胡安娜的人頭早就被當做禮物呈給女王陛下了。”
  “哦?這可真是有意思。”達雷斯的嘴唇彎起,“既然高斯上校有如此雄心壯志,那麼和那位‘瘋女王’交戰的時候,就讓他去打前鋒吧!”

  第三十四章

  在烈焰雙星赤紅色的焰環中,有一顆名為米蘭圖的小行星,它只有四分之一古地球大小,位於雙星引力拉格朗日點上,以極緩慢的速度自轉著。它有稀薄的大氣層,其中氫和氦的含量較高。一般來說這類小行星並不適合人類居住,但由於它的地層中富含金屬礦,因此殖民者們在此建立了礦井,製造出適宜人類生存的人工大氣層和生態圈,以及供運輸礦石的飛船來往的宇宙港。
  第一次銀河戰爭時期,殖民者們撤離了米蘭圖。後來的黑暗歲月裡,這顆火焰之環中的寶石被人們遺忘在了時光中。科技衰落,文明倒退,直到第一批地球遺民帶著失落的科技降臨“不墜之星”後,殖民地的人們才自黑暗中看見曙光。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千四百年,叛出聯邦軍,易幟為宇宙海盜的胡安娜·拜格雷爾艦隊來到了這裡。他們發現廢棄的基地一旦重啟能源後還能繼續運作,四十八小時內人工大氣層便充滿了基地的天空,生態圈也開始恢復,各類動植物通過電腦自動克隆而陸續復蘇,甚至連廢棄了千年的礦井也開始重新工作,機械依照古老殖民者們設定的程式將一噸噸礦石自岩層運上地面。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基地只是小憩了片刻,而不是荒廢了千年。
  胡安娜當即決定將米蘭圖作為海盜艦隊的基地。經過一番改造和擴建後,基地儼然變成了一座小城鎮,包括海盜和家屬們,以及海盜團後備人員在內,有近千的人口規模。幾乎每週都有販賣武器和收購贓物的黑市商船來往於米蘭圖宇宙港。在“生意”淡季的時候,基地便開啟礦井,依靠出售礦石為生,數年下來竟也有不少積累。
  女海盜頭子回歸烈焰雙星時剛好是淡季的末尾。暗夜仕女號在紅巨星深紅色光芒的照耀中同今年最後一艘收購礦石的商船擦肩而過。商船向暗夜仕女號發出一條訊息:“這不是瘋女王嗎?還以為你死在赫卡提了呢!”
  “什麼?老海威的商隊就是這麼對我的歸來表示歡迎的嗎?”胡安娜做在指揮席上,不悅地同雷歐說,“替我罵他!”
  “遵命,船長!”恪盡職守的人工智慧向商船發出一條回信:“幹!”
  商船立刻如脫兔般逃離了暗夜仕女號。
  “哦,船長,看看你幹的好事。”雷歐責怪道,“你把老海威嚇跑了,明年他說不定不來買我們的礦石了。”
  “明明是你嚇跑他的好不好!”胡安娜恨不得掄起指揮席砸向人工智慧。幸好底座足夠結實才避免了一場慘劇的發生。
  “各位親愛的船員兄弟姐妹們,小淑女即將在五分鐘後靠港,一大群人正在港口歡迎我們。快點結束你們手頭的工作,帶上給家人朋友買的禮物,擺出熱淚盈眶的表情!咱們回家啦!”
  雷歐納德的全船廣播結束後,食堂裡爆發出一陣歡呼。伊布·笛卡爾高興得差點把餐叉戳進阿洛伊斯的鼻孔裡。
  “抱歉弟兄!”伊布扔掉餐叉,改用揮舞起餐巾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
  “我們要到米蘭圖了嗎?”阿洛伊斯冷靜地叉起一塊馬鈴薯送進嘴裡。
  “沒錯!米蘭圖!我們的基地!我們回家啦!”伊布活像被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阿洛伊斯瞟了一眼旁邊的約書亞,確定對方沒有偷自己盤裡肉類的企圖後問道:“你的家人也都在米蘭圖嗎?”
  伊布左手擦去自己因激動而溢出的淚花,右手猛拍阿洛伊斯的後背,差點讓後者把剛剛吞下去的馬鈴薯吐出來。“當然!”機械師聲音哽咽,“不在米蘭圖還能在哪兒呢!”
  所以當阿洛伊斯走下飛船時看到和伊布擁抱的“家人”後,他開始炫耀自己嘴巴大。約書亞嘴巴緊閉,炫耀起自己眼睛大。蜷在他脖子上的貓皮圍脖薛定諤則同時炫耀起兩者來。
  “我向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機械老師馬克沁,大家一般都喊他的綽號‘蜘蛛’。”伊布蹦蹦跳跳地指著兩人一貓,“他們是船長新招進來的同伴,約書亞·普朗克和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以及他們的寵物薛定諤。”
  “歡迎來到米蘭圖,新人和新貓!你們的表情可真不錯!”馬克沁聲音清亮,他同時握住了約書亞、阿洛伊斯的手和薛定諤的爪子,友善地搖了搖。說“同時”是因為,他的雙手是兩條機械義肢,而在他的肩膀上還長著兩對機械手。加上雙腿,馬克沁一共有“八肢”,難怪大家都叫他“蜘蛛”。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阿洛伊斯。”伊布看起來有些受傷,“蜘蛛從前因為事故失去了雙手,為了更好地修理機械,才給自己裝上六條機械臂的。他是艦隊裡最棒的機械師。”
  阿洛伊斯僵硬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伊布。”蜘蛛馬克沁微笑,如果忽略他的六條手臂,那麼他看起來就像個文靜知性的讀書人,而不是整日與機械為伍、揮汗如雨的技師,“我最喜歡看到他們這種表情了。真帶勁!”
  阿洛伊斯同約書亞默默對視,無聲地說道:米蘭圖太可怕了!我想滾回赫卡提,真的!
  後者了然頷首,為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還特意狠掐了脖子上的黑貓一把。黑貓發出一聲慘叫,約書亞這才認命地歎了口氣。
  胡安娜船長一下飛船就陷入了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裡,她所受到的熱烈歡迎更甚於當初回到暗夜仕女號時。這回她不得不揍翻了幾個人才從人們的懷抱中脫身,艱難地爬上一輛運輸車,高舉起雙手。一般船長做出這個動作就表明她有重大事情宣佈。於是沸騰的人群立即噤聲,方才熱鬧得像集市一樣的宇宙港瞬間肅靜,盡千雙眼睛齊齊望向紅發女海盜。
  “我的同伴們,”船長用這樣的稱謂起頭,“前不久因為我自己的愚蠢失誤,而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人群轟然大笑。有人高聲道:“沒關係船長,我們早習慣了!”這話得到了許多附和。
  胡安娜又說:“雖然如此,大家還是冒著危險來救我……你們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又是一陣歡呼。“還有姐妹!”幾個姑娘在人群裡大喊。
  “還有姐妹。”船長點頭,“現在,我們,暗夜仕女號終於回到米蘭圖了。我們回家了!”
  掌聲、歡呼和尖叫頃刻間淹沒了米蘭圖的天空。這盛大場面絲毫不遜于銀河歌姬的演唱會。阿洛伊斯心想。
  為了讓人們安靜,胡安娜再次舉起了手。
  “在這裡,我要向諸位隆重介紹兩位新同伴,我在赫卡提認識的獄友,”胡安娜在茫茫人叢中敏銳地指出阿洛伊斯和約書亞的位置,“殺手悼亡人——約書亞·普朗克,以及他的家屬——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同時也是暗夜仕女號的第四位飛行機師!”
  人群灼灼的目光轉向兩人。阿洛伊斯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求助地望向約書亞。殺手淡定地沖人們舉起右手,好像領導視察一樣慎重地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啊哈,兩個S級通緝犯。”蜘蛛說,“米蘭圖的人均通緝賞金額又提高了不少,真是可喜可賀。”
  ……這種事情明明一點也不值得高興啊!阿洛伊斯滄桑地想。

  第三十五章

  “蜘蛛,‘寒夜之夢’號現在能起航嗎?”胡安娜走進米蘭圖宇宙港指揮塔,皮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蜘蛛馬克沁跟在她身後:“寒夜之夢?您不是已經有了暗夜仕女號了嗎?”
  “過幾天我得去帝都辦些事。乘暗夜仕女號不太方便。”
  黑色的小淑女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的座駕,這事在銀河系已經人盡皆知了。就算不去辨認飛船的編號和名稱,光是那比黑夜更黑暗的外表就足以昭示她的身份。乘坐她去帝都辦事,無異於在身上掛一塊“我是胡安娜”的牌子沖進警察局。
  在胡安娜得到暗夜仕女號前,她的旗艦是寒夜之夢號,那是艘擁有冰藍色外殼的驅逐艦,在當時是一艘性能優良的飛船,雖然各方面都比不上新雅典製造的暗夜仕女號。在從聯邦軍撤退的時候,暗夜之夢號受到炮擊,毀損嚴重,後來米蘭圖的機械師們修好了她,但自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起航過。
  “您真的要搭乘寒夜之夢號?”
  “當然。馬上開始檢查她的系統,把雷歐的資料備份到船上的電腦裡,運送足夠的補給。這次的任務十分危險,我得花點時間敲定船員名單。”
  “您要帶多少人?”蜘蛛問,這關係到要往船上運多少補給。
  “儘量少。不超過二十個。”胡安娜登上升降梯,往指揮塔高處去,“到時候還得拜託你照顧我的狗。”
  “哦。”蜘蛛目送她越升越高,心裡感到一陣莫名的遺憾,“這麼說不用帶狗糧了?”
  緹忒拉嚼著口香糖,漫不經心地打開房門,回頭朝阿洛伊斯比了個手勢:“你們今後就住這兒了。”
  “海盜團還分配住房?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阿洛伊斯打量著這棟兩層的金屬質房屋,它的面積不大,加上後院和陽臺大約有一百五十平方米,一樓是起居室和廚房,二樓是臥室,陳設簡單至極,考慮到米蘭圖的人工重力只有四分之三個G,還可能會因為各種各種的原因關閉重力網格,因此簡單的陳設反而更加安全。
  他躊躇了半天,不敢進去,只能向緹忒拉拋去質詢的目光。“如果你想露宿街頭也可以。”女機師鼓著腮幫子道。
  約書亞聳了聳肩,大步走進屋裡,將手裡的行李隨意往地上一扔。“我和阿洛伊斯住在一起?”他試了試樓梯的穩固程度,隨即向二樓走去。
  “船長說家屬們就要住在一起,而且這樣還能節約資源不是嗎?”緹忒拉把阿洛伊斯推進門內,誇張地朝他們彎下腰,“我和老哥就住在對面,有什麼事情可以來找我們。”她挑起嘴角,關上了門。
  阿洛伊斯檢查了一下門鎖,確定從外面是無法打開的。這地方可太棒了!他心裡美滋滋地想。和約書亞住在一起!每天同吃同睡同起同臥,簡直就像新婚燕爾的那什麼什麼一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約書亞的聲音從樓上傳來,“臥室有兩間,你就放下執念安心睡覺吧。”
  ……這該死的破房子是誰設計的!可惡!
  之後的一個小時他們一直忙著收拾東西,中途有不少鄰居前來拜訪,他們一部分是暗夜仕女號上的同事,一部分則素未謀面,應該是留守米蘭圖的艦隊成員。其中最讓阿洛伊斯印象深刻的是廚師西莉亞。她端著一盤香噴噴、金燦燦的烤魚敲開了阿洛伊斯的家門。
  “歡迎來到米蘭圖。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送給你們的貓嘗嘗。”漂亮姑娘笑著把烤魚遞給欲哭無淚的青年,不忘補充了一句:“千萬別偷吃哦!”
  “你相信嗎,約書亞?這年頭貓吃的比人都好!”當天夜裡,阿洛伊斯坐在陽臺上向約書亞抱怨。米蘭圖的自轉速度極其緩慢,一個行星日相當於四個標準日,因此夜晚也是標準時間的四倍(對於常年生活在宇宙空間的人來說,在這種行星時和標準時差別太大的地方,調時差基本沒有意義。所以米蘭圖的人們乾脆放棄了依照晝夜作息的習慣),兩個標準日。在這裡,白晝和夜晚並沒有什麼差別,因為即使在夜晚,紅巨星噴發出的宇宙物質也會掠過夜空,留下紅色的明亮軌跡,仿佛淌過星空的一條血河。而另一顆恒星則是主宰夜空的王者,亮度遠遠超過別的星辰,如同王冠上最明亮的那一顆寶石。
  米蘭圖的夜晚不需要燈火,星辰的光輝永遠照耀著這顆星球。
  約書亞看了薛定諤一眼,後者正享用廚師姐姐贈給它的美味佳餚。“哦,我當然相信。”他從黑貓的盤子裡抓起一條魚,塞進自己嘴裡,“所以我們要努力改變現狀。”
  “喵!”薛定諤發出憤怒的嚎叫,尾巴上的毛根根豎立。約書亞瞪了它一眼,黑貓立刻垂下尾巴,乖乖低頭吃魚,一聲也不敢吭。
  “看見了嗎?”殺手得意說,“這就是宇宙的法則,弱肉強食。”
  “跟貓搶東西吃而已,瞧你出息的。”阿洛伊斯的聲音低了下去。米蘭圖的紅色星輝灑在殺手的頭髮上,讓他整個人泛起了一種暗紫色的光,如同一名從仙境裡走出來的精靈,既夢幻又不真實。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阿洛伊斯懷疑起面前的約書亞真的是個幻影。他伸出手,輕撫殺手的銀髮,感受那絲綢般的柔順,接著吻了吻對方的臉頰。嘴唇感受到了皮膚的溫度,阿洛伊斯這才放心地松了口氣。面前的約書亞是真真實實的。
  “怎麼了?”約書亞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他回吻阿洛伊斯,情不自禁地漸漸深入。自從他在新威尼斯表白心跡以來,兩個人的關係無形中親密了很多,不僅平時幾乎形影不離,就連親熱的次數也明顯增加。雖然兩個人誰也沒插過誰,約書亞也從來不曾在阿洛伊斯的房間留宿,但他覺得現在的情況就是戀人間最親密最自然的狀態了。他不想更近一步,也不敢更近一步,就像手捧一件精緻而脆弱的工藝品一樣,生怕稍稍一用力就把它弄壞了。
  熱情的親吻很快讓兩個人都興奮了起來。阿洛伊斯急不可耐地開始解開約書亞的褲子。
  “別在這裡。”約書亞靠在陽臺欄杆上,“會被別人看見。”緹忒拉一家就住在對面呢!
  “不會的。我問過伊布了,房屋周圍有光學迷彩,外面看不見的。”阿洛伊斯跪在地上,扯下約書亞的內褲,將他已經勃發的欲|望含進嘴裡。
  溫熱的口腔和靈巧的舌頭讓約書亞舒服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一低頭就能看見阿洛伊斯吞吐自己分|身的樣子,青年的表情如此專注,仿佛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這不禁令約書亞心裡產生了一種愧疚感。說實話,他非常喜歡深|喉的感覺,那種熾熱和緊致的觸感能讓他的快|感刹那間到達頂峰。但是他自己卻很討厭為他人口|交,所以至今一次也沒給阿洛伊斯做過。雖然阿洛伊斯表示不在意這些,但約書亞心裡還是非常難受,好像虧欠了什麼似的。
  下|身傳來的快感越來越強烈。差不多是時候了。阿洛伊斯一邊含住約書亞的性|器,一邊伸手進入自己的褲底,開始擼動自己的東西。
  殺手輕輕按住他的後腦。“我要|射了。”他低聲道,接著淺淺的抽|插了幾下,盡數射在阿洛伊斯口中。青年眯著眼睛,咽下了所有液體,快速地套|弄,不久也泄了出來。
  高|潮之後,兩個人面對面,相顧無言。薛定諤早就自覺地叼著一條魚溜回屋子裡,不去看這種限制級場面。
  米蘭圖的星空下一片寂靜,恒星的燦爛光輝灑在小小的陽臺上。借著星光,約書亞看見了阿洛伊斯臉上的潮紅,還有那雙格外湛藍的眸子。他在青年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片藍色中的自己。
  “晚上很冷的,回屋裡吧。”約書亞移開目光。
  “嗯。”
  阿洛伊斯扭動著從地上爬起來,金屬地面既硬且冷,他有跪得太久了,膝蓋一時間酸痛不已,導致他搖晃了好幾下也沒站穩。
  “腿疼?”
  “嗯。”阿洛伊斯點頭,委屈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約書亞打橫抱起。
  “幹什麼?”他有些驚訝。
  “送你回房間。”
  約書亞的確回了房間,但不是阿洛伊斯的,而是他自己的臥室。他將懷裡的青年扔到床上,拉開窗簾,讓星光照進屋子裡,接著脫去外衣。
  “別誤會。”他鑽進被子裡,對一臉期待的阿洛伊斯命令道,“閉上眼睛乖乖睡覺。不准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們一起睡?”青年又驚又喜。
  約書亞摟住他的肩膀。“一起睡。”
  “你……你不害怕嗎?”
  “我不是正在努力克服嗎!”殺手有些惱羞成怒地把阿洛伊斯的腦袋按進懷裡。但是後者很不老實地掙脫了,“要開盞燈嗎?”他問。約書亞一向有睡覺時留一盞燈的習慣。
  “不用了。星光很明亮。”
  有些太明亮了。阿洛伊斯鑽進殺手的懷中,緊閉雙眼,讓自己陷入黑暗裡。他盡力平復自己激動的心跳,思緒早就飛揚了起來。記得他們剛見面那會兒,即使親一下約書亞都會生氣。誰能想到他們現在竟然能同床共枕,還是約書亞主動要求的!
  心裡越發雀躍起來。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海裡飛過,阿洛伊斯覺得疲倦極了,不久就真的睡了過去。
  聽見懷裡傳來平穩的呼吸,約書亞也平靜了下來。多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獨處,倘若和別人同處一室,他肯定會失眠。他常常在半夜被過去的噩夢所驚醒,甚至必須在枕頭下放一把槍才能安穩入睡。
  跟我當室友肯定是一種折磨。約書亞心想,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但是現在阿洛伊斯已經進入了夢鄉,殺手知道這不是偽裝出來的。他逼迫自己閉眼睡覺,卻無法如願以償。幾個小時過去了,約書亞仍然一絲睡意都沒有。
  阿洛伊斯在夢中翻了個身。於是殺手小心翼翼地換了個姿勢,將青年摟得更緊。懷抱裡的軀體溫暖極了,像是要將他身心都融化。這種感覺非常奇特,柔軟又甜美,自從他離開古地球的陽光後,就再也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溫暖。
  像有光在照耀。像有火在燃燒。
  當夜空的主宰之星移到天頂中央時,約書亞終於耐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如以往的每一個夜晚,他做了夢。但是這次他沒有夢到古地球的研究室,沒有夢到和凱斯特的離別,沒有夢到宇宙中黑暗的旅程,也沒有夢到在便雅憫星絕望的日日夜夜。
  當意識到這是在做夢的時候,約書亞發現自己正站在赫卡提監獄的牢房裡。對了,這是他和阿洛伊斯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當時如果旁邊正好有一塊磚頭,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拿起來,拍死面前這白日宣淫的傢伙。
  然而這是在夢裡。約書亞看見阿洛伊斯正吊兒郎當地坐在床上。“這都怪你,約書亞·普朗克。”他責怪道,“都怪你太美了,讓我起了邪念。”
  雖然他這麼說著,但是那雙眼睛卻並不邪惡,也絲毫不污濁。在約書亞所見過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擁有這麼清澈的眼睛。
  澄澈、湛藍,像古地球的天空和海洋。
  在他的眼睛裡,約書亞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只有短短一秒。但是他承認,就在這一秒鐘裡,他無可救藥地動心了。

  第三十六章

  臉上很癢。
  還很濕,有微弱的刺痛感。
  有什麼東西在舔他的臉。這傢伙的舌頭上長著倒刺,粗糙極了。該死,別舔了,他又不好吃!
  約書亞猛然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薛定諤毛茸茸的大臉,鬍子一顫一顫,琥珀色的眼睛裡,瞳仁呈橢圓形,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珠,讓黑貓顯得純潔又無辜。
  殺手看了看窗外,夜空的主宰之星已經移過了天頂,現在大約是標準時上午九點。依照平時的作息時間,他顯然睡過頭了。“你是在叫我起床嗎?”他低頭問薛定諤。
  “喵。”黑貓叫了一聲,轉身跳下床,一溜小跑出了門。
  殺手呆愣了幾秒,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他的懷中空空蕩蕩的,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有!阿洛伊斯呢?阿洛伊斯去哪兒了?!閉眼之前明明還躺在他懷裡,怎麼一睜開眼睛就不見了!
  約書亞急忙跳下床,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匆忙下了樓。一樓的起居室裡沒有人,薛定諤的黑色尾巴在廚房的門縫裡閃現了一下,門裡則傳來了煎炸食物的響聲。
  他“砰”的一聲推開廚房門,把裡面的人嚇了一跳。
  “上主啊,嚇死我了。”阿洛伊斯回過頭說了一句。他身穿一件米黃色的圍裙,正要把兩隻雞蛋敲碎,“你起床了?”他用懷疑的眼色看了看約書亞亂糟糟的頭髮和衣服。
  “嗯。”看見阿洛伊斯還好好的站在這裡,約書亞松了口氣。方才的慌張神情全部收斂,分毫沒有表露在臉上。“我睡過頭了。”他說。
  “哦,我也是。”阿洛伊斯把雞蛋下到煎鍋裡,熟練地掂起鍋來。“昨晚睡的好嗎?”這麼問的時候他有些臉紅。幸好是背對著約書亞,他什麼也看不見。
  “嗯。”殺手回答,“我夢見你了。”
  阿洛伊斯的手一抖,差點沒把煎蛋拋出去。幸好他是背對著約書亞的!青年再一次心想,設計這房子的人考慮的可真周到!
  一旁櫥櫃上的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薛定諤繞著爐子轉來轉去,好像知道加熱完畢了一樣,不停撓著爐門。
  “讓一邊兒去!”阿洛伊斯把貓轟開,打開微波爐,從裡面取出昨天的那一盤烤魚。香氣撲鼻,薛定諤的眼睛都直了。阿洛伊斯把盤子放到廚房的一角,黑貓立刻撲了過去,大啖起魚肉來。
  照顧好貓,他匆匆回到煎鍋前。“你去起居室等著吧,早餐馬上就好。”他對約書亞說。
  “你還會做飯?”殺手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饒有興味地看著忙碌的青年。
  “廢話,煎個雞蛋而已,誰都會吧!”
  “我就不會。”
  阿洛伊斯白了他一眼。
  “你穿圍裙的樣子真好看。”約書亞的唇角浮起溫暖的笑意,“不過你穿宇航服的時候更好看。”
  這是他發自真心的感慨。機師們的宇航服是貼身的款式,耐高溫高寒的韌性材料將阿洛伊斯從頭到腳的線條勾勒得一覽無餘,尤其是腰線那恰到好處的弧度,總令人浮想聯翩。
  阿洛伊斯紅著臉反駁:“我脫掉更好看!”
  “啊,你的蛋要焦了。”
  “……幹!”
  於是當天的早餐就是兩枚焦糊的煎蛋。作為給約書亞親手做的第一頓飯,真是再糟糕不過了,阿洛伊斯絕望的想。
  “呸!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胡安娜瞪了一眼嗚咽的巴普洛夫,後者因為離開了廚師西莉亞的美味料理,正對面前的一盆狗餅乾表示強烈抗議。餐廳女招待給船長端來抹茶蛋糕,然後轉身丟了一小根香腸給大狗。
  “別總是喂它,它會長胖的!”
  “船長,這話應該用來自我告誡。”
  “哼!”胡安娜埋頭吃起蛋糕,選擇性忽略一餐廳人無奈的微笑。
  雷歐納德的影像出現在她對面,人工智慧今天換了身白色的長袍,看起來活像教堂裡的牧師。“日安,船長。”他雙手攏在袖中。
  胡安娜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不太理解人工智慧所謂的“日”在哪裡。大概他們這種活在虛擬世界裡的生命永遠只能靠標準時計算時間吧。她憐憫地想。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雷歐托著腮道,“一艘隸屬道藍公司的商船運送一批寶石前往自由城邦,從距離烈焰雙星約一光年的地方路過。”
  “這種事情還需要請示嗎?”胡安娜丟下餐叉,“兄弟們抄傢伙上啊!”
  “打劫?怎麼打?”
  標準時上午10點20分,阿洛伊斯正在研究家務機器人的用法,約書亞被他支使去洗碗,突然緹忒拉破門而入,大聲嚷嚷道:“快走,小夥子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帝國軍打來了嗎?”阿洛伊斯把手裡的說明書塞進機器人肚子裡。
  “是我們要去打劫了!”
  於是兩個人不由分說被拖出家門,迎著基地的警報聲走向宇宙港。暗夜仕女號剛剛泊入港口不到一天,就必須再度起航。
  “打劫這種事情就跟吃飯一樣,你劫一次就全都會了。”緹忒拉和阿洛伊斯登上整備艙,約書亞則去往另一個方向,他被分到先遣隊裡。
  忙不迭地更換宇航服之後,阿洛伊斯仍然一頭霧水。“我還是不明白該怎麼打劫。”
  “那我再說的明白些。”緹忒拉爬進她的愛機“芙蘭”,“一切行動聽指揮。”
  這倒是夠簡明扼要。軍校的老師們也是這麼教的。阿洛伊斯鑽進“朵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這麼叫了)裡,啟動系統。
  負責指揮的胡安娜船長認為打劫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比打仗容易多了,即使面對擁有重型火器的飛船也是一樣。她的計畫更簡單:首先,暗夜仕女號躍遷,到達商船附近;其次,戰機出動,摧毀商船的光束炮;再次,先遣隊登上商船,靠武力威脅船員,雷歐納德取得商船系統控制權;最後,拖著戰利品和俘虜回家。
  當然,她是不會簡單地把計畫告訴別人的,在艦橋裡胡安娜永遠冷靜沉著,下達一個又一個命令,這讓許多人誤以為她肯定在思索複雜的戰術。
  暗夜仕女號結束躍遷,雷達上出現了商船的蹤跡。它們離的並不遠,如果暗夜仕女號全速前進,十分鐘之內就能趕上。“不要表明身份。”胡安娜道,“戰機出動,摧毀商船的攻擊系統!”
  控制台將她的命令忠實傳達給四位機師。阿洛伊斯帶上宇航服的頭盔,調出操控面板。駕駛艙微微震動起來,這是彈射系統開啟的前兆。他拉起操縱杆,低聲道:“朵露(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全身飄過一陣惡寒),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出擊!”
  戰機被彈射進太空中。

  第三十七章

  經過多次訓練,阿洛伊斯早已尋回了駕駛戰機的感覺。進入太空後他迅速調整平衡,在雷達上找到了另外三個同伴:麗茲、蕾切和芙蘭。
  “麗茲呼叫朵露,聽到請回答。”揚聲器裡傳來麗茲的駕駛者,緹忒拉的大哥厄洛爾的聲音。
  “朵露收到。”阿洛伊斯忍著從脊背上躥出的惡寒念出這個名字。
  “組成1號編隊。”
  “明白。”
  四架戰機組成菱形方陣,由芙蘭做前鋒,蕾切和麗茲在側翼援護,朵露壓陣。這個編隊是雷歐綜合數次訓練結果後得出的成果:緹忒拉喜歡不按常理出牌,她做前鋒可以最大程度擾亂敵人的視線;厄洛爾和烏狄諾兄弟宛如有心電感應般的契合可以讓他們互相支援,而“較為穩重”的阿洛伊斯既能作為主攻,又能順便收拾前面三個人留下的爛攤子。
  “能遇見拉格朗日真是太好了!有了他,拜格雷爾海盜艦隊一定能迎來光明的未來!”雷歐在自己的日誌中這麼寫道。不小心看見了日誌內容的阿洛伊斯禁不住深深懷疑起海盜艦隊到底有著怎樣黑暗的過去。
  “敵方的主炮開始填充能源了!當心!執行B戰術!”厄洛爾指揮道。芙蘭和朵露分別朝上下方散開,麗茲和蕾切之間的距離拉大,四架戰機構成了四面體的四個頂點,朝商船逼近。
  阿洛伊斯一眼就看出那艘商船是用軍艦改造的,搭載了重型光束炮和導彈發射器,道藍公司不愧是帝國最大的珠寶原石供應商,財大氣粗到不惜一切代價保衛自己的貨物。
  可惜他們對上的是宇宙裡最瘋狂的海盜。
  商船的主炮開始填充能源,副炮不斷射出致命的光束,飛船側翼下的導彈發射裝置也打開了,數百枚導彈傾巢而出,如席捲大地的蝗蟲一般朝四人襲來。
  阿洛伊斯開啟了防禦力場,在導彈和光束的叢林間敏捷穿行。前方的緹忒拉像幽靈一樣時隱時現,一會兒出現在左邊,一會兒又從右邊冒出來。他實在搞不懂這姑娘要做什麼。想必敵人比他更加一頭霧水。厄洛爾和烏狄諾兄弟彼此掩護,繞著螺旋形的圈,以完美的防禦突破了導彈群。
  托他們三人的福,前方的道路被清出來了。阿洛伊斯平穩地前進。幸好商船沒有自己的戰機,不然肯定會棘手許多。他按下發射鍵,射出兩枚穿甲彈,目標是商船的左側翼。其中一枚在接近船體前就被光束擊落,另外一枚正中目標,在左側翼下方爆炸。明亮的光芒很快消失,阿洛伊斯吃驚地看到商船的外殼下竟然加裝了一層裝甲。普通的穿甲彈根本無法起作用。於是他拉起操縱杆,從商船的左舷掠過,拋下幾枚魚雷。它們在商船的外甲上爆炸,好像撞上了銅牆鐵壁一般,收效微乎其微。
  這種裝甲除非是暗夜仕女號的主炮,否則沒可能被擊穿吧。阿洛伊斯輕點頭盔邊緣,開啟對話裝置,將所發現的狀況報告給同伴們。
  艦橋中的胡安娜煩躁地敲著指揮席扶手,心裡迫不及待地要快點結束戰鬥,拖著戰利品(寶石!)回去吃抹茶杏仁蛋糕。當然,在不知情的人們眼中,不停敲打扶手的動作代表船長正在殫精竭慮思索如何破除商船的防禦。事實上胡安娜的心思連百分之一都沒放在那上面。
  “朝它的主炮射擊。”女海盜命令道。
  阿洛伊斯繞旋著飛向商船主炮,面前的螢幕上顯示有高能量正在炮口聚集。“射擊?怎麼射?!”他沖麥克風吼道。
  “你是男人,問我有個屁用?!”胡安娜吼回來。
  海盜艦隊黑暗的過去在這一刻真是展露無遺!!阿洛伊斯欲哭無淚地拉升機體,同其他三名機師匯合。
  “朵露,我們負責引誘主炮射擊。它射過一發之後你趁重新填充能源的時間進攻!”還是厄洛爾足夠冷靜。下達命令後,他同烏狄諾的蕾切一起環繞商船主炮飛翔。朵露和芙蘭拉則在週邊邊躲避飛來的鐳射光束和導彈,邊伺機發動進攻。阿洛伊斯明白了厄洛爾的計畫,這艘商船搭載的主炮是帝國產的MF711型,功率很大,一擊足以將暗夜仕女號的一半燒成塵埃,但射擊持續時間只有12秒。麗茲和蕾切負責作誘餌,吸引火力,而芙蘭和朵露則從兩個不同方向進攻,主炮的射擊時間讓它的掃射範圍只有80度角,根本不足以將兩架戰機納入射擊範圍。
  “它的能源填充完畢了!”
  駕駛艙裡閃起了紅燈,提醒阿洛伊斯即將有高能量接近。他輕盈地繞開炮口,在商船右舷盤旋。麗茲和蕾切如一對跳著芭蕾舞的舞伴,在主炮前掠過。主炮射擊的刹那,他們又像同極互斥的磁鐵一樣迅速分開。
  強光讓阿洛伊斯一時間睜不開眼。他暗罵了一聲,自己竟然忘記開啟遮光系統了。不過現在想起來也遲了。他閉上眼睛,憑藉腦海中的印象,從正上方接近主炮。默數12秒之後,他再度睜開眼睛,眼前佈滿了強光所留下的殘像。但勉強能看見主炮的位置。他鎖定主炮,按下發射鍵,數枚導彈朝著剛剛射擊完尚未關閉的炮口飛去。同時,緹忒拉出現在他下方,也發射了三枚導彈。
  導彈在主炮口關閉的刹那鑽了進去,沿著產生高能量的線路一路轟炸到船體內部。
  阿洛伊斯開啟了遮光系統,在降低了亮度的螢幕上,看見主炮口冒出一朵火花,伴隨著濃濃塵煙。可惜聽不見聲音,不然肯定很壯觀。
  失去了主炮的商船就像失去了武器的士兵一樣,在海盜們的淫威之下只能簌簌發抖。胡安娜讓雷歐接通了通訊頻道,開始發表她的搶劫宣言:
  “道藍公司‘銀色琴弦’號上的諸君聽好了,我們是宇宙海盜拜格雷爾艦隊,我就是拜格雷爾本人。”她停了兩秒鐘,像在享受對方的震驚,雖然她完全看不見商船上發生什麼,只是自顧自地這麼認為而已,“我們的要求很簡單,放棄抵抗,交出飛船的控制權,由我們同貴公司的上層交涉,我們答應不傷害貴船船員,保證諸位的人身安全。如果同意,請立刻停止進攻,交出飛船控制權。如有反抗,我們將開始武力鎮壓。”
  銀色琴弦號很明顯不願同海盜妥協。副炮繼續射出光束,同時引擎全功率啟動,想要全速逃離可怕的海盜。然而在他們加速之前,載著先前隊的太空梭便從主炮的殘骸裡燒融出了一條路。先遣隊由海盜中最窮凶極惡的歹徒組成,他們一出太空梭便舉著武器,殺向艦橋方向。約書亞也在其中,他一點兒沒浪費手槍的能量匣,將鐳射光準確無誤地送進銀色琴弦號船員的心臟和腦袋。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看,那是殺手悼亡人!”接著原本還立志抵抗可惡海盜的船員們紛紛驚慌失措,丟盔卸甲地撤退。約書亞想了想,發現自己忘記把宇航服頭盔的面罩調成不透明了,肯定是哪個眼尖的傢伙看見了他的眼睛。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一個名字就能讓敵人鬥志全失,又何樂而不為呢?
  很快,胡安娜便收到了銀色琴弦號的投降信號。對方停止炮擊,向暗夜仕女號開放了電腦許可權。雷歐立刻就控制了整艘商船,讓引擎開始減速。先遣隊則將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的船員們押往艦橋,一個個綁起來。中途因為有些船員受傷嚴重,還不得不派隊員將他們送往醫療艙。
  “你們這群可惡的海盜!”銀色琴弦號的船長被約書亞拿槍指著腦袋,聲淚俱下地哭訴,“上主會懲罰你們的!假仁假義的偽君子!”
  “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約書亞道,“我們一向優待俘虜,俘虜的待遇比我們船上的狗還好。”
  船長顯得更沮喪了。這讓明明說出了實話卻收到如此反應的殺手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第三十八章

  胡安娜提著裝原石樣品的黑色手提箱走下暗夜仕女號,看見隔壁的銀色琴弦號裡走出一排排船員,在海盜的監督下垂頭喪氣朝著基地關押俘虜的監獄走去,就像被母雞帶領的小雞一樣。女海盜吹了聲口哨,沿著俘虜隊伍小跑到隊首,同負責押送的大副打了個招呼,沿途收到了不少憤恨的目光,這讓女海盜感到格外愉快。
  “今年頭一回就收成這麼好,是個好兆頭啊。”大副說。
  “希望如此吧。”
  一名路過的俘虜輕蔑地哼了一聲,被大副狠狠一瞪。胡安娜上下打量那俘虜,發現他的服飾與其他船員大相徑庭,衣服是用高級絲綢製成的,領口別著一枚紅寶石別針,雖然形容狼狽,眼神卻仍然犀利。
  “讓我來猜猜,這位就是銀色琴弦號的船長閣下吧?”胡安娜揶揄道,“還未請教您的名諱?”
  “萊布尼茨,謝謝!”船長不客氣地說。
  胡安娜轉向大副,故意怒道:“你怎麼能這樣怠慢萊布尼茨閣下呢?他應該享受和我一樣的待遇!”
  “哦,我真是太疏忽了!”大副誇張地叫道,“我一定在監獄裡給他挑一間採光好的高級單間!”
  周圍的海盜發出吃吃的笑聲。
  “還有,”胡安娜繼續道,“晚上我要舉報一場晚宴,為萊布尼茨閣下接風洗塵。”
  “您又要縮減巴普洛夫的狗糧了嗎?”
  “嘿,等等!”萊布尼茨船長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不是說俘虜的待遇比狗好嗎?!”
  “當然了,我們一向優待俘虜!”胡安娜咬著手指,用真誠的目光看著可憐的船長,“巴普洛夫平時還吃不上狗糧呢!”
  海盜們已經笑癱在地上了。
  “好好幹吧。”胡安娜拍拍大副的肩膀,一蹦一跳地離開了。她感覺到了萊布尼茨船長投來的憤怒眼神,這對她來說一點兒殺傷力也沒有。但同時,還有另一道目光刺向了她。它如一根尖銳的棘刺,猛地紮進了她的後腦勺。女海盜警覺地回頭,尋找目光的來源,卻只看到了一群低頭前進的俘虜。
  那突如其來的芒刺般的目光又驀地消失了。
  真奇怪。她心想。大概是錯覺吧。
  女海盜撓了撓頭,轉身離開俘虜隊伍,往指揮塔走去。
  指揮塔中,胡安娜的專屬辦公室裡,四名機師和雷歐納德的全息影像並肩站立,好像準備接受領導檢閱的士兵一樣。
  房門“砰”的打開,胡安娜像只小鳥一樣飛了進來。
  “幹得真漂亮,我親愛的甜心們!”她挨個擁抱了機師,還特別在緹忒拉和阿洛伊斯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以表達她的歡喜心情。接著她略過雷歐,徑直走向自己的的辦公桌,把黑色手提箱放在桌子上。
  “船長,你歧視我!”雷歐叫了起來。
  “等你變出個實體來再嚷嚷也不遲。”胡安娜看也不看他,打開了手提箱。裡面放著滿滿一箱的石頭,都是未經打磨的寶石原石,形狀不規則而且表面粗糙,還摻雜著大量石礫,和地上隨處可見的石頭似乎沒什麼兩樣。緹忒拉發出一聲皮球洩氣般的歎息,阿洛伊斯則差點脫口而出:船長你拿一箱煤炭來幹什麼?
  “雷歐,過來看看。”胡安娜招了招手。
  人工智慧昂起頭:“你現在道歉也遲了,我才不會被這點蠅頭小利打動呢!”
  “……誰要打動你了。這些是原石樣本,我讓你過來看看成色怎麼樣。”
  “哼!”雷歐撅著嘴,走到辦公桌前,低頭觀察原石。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人工智慧正一一掃描箱子裡的每一塊石頭。
  一分鐘之後,他得出了結論。“還行。中上等。不算最好,但也不差。經過打磨之後應該可以買個高價。”他用無形的手指在其中指指點點,“那塊,對,就是那塊帶銀色斑點的,硬度很大,可以拿來做鑽頭,大概蜘蛛會喜歡吧。”
  “這樣啊……”船長沉吟片刻,“本來還打算等道藍公司付了贖金,就把俘虜、飛船和貨物都還給他們,不過既然這些原石很有用處……那就留一半下來好了!”她把手提箱調了個方向,朝四名機師敞開,“隨便挑吧。”
  阿洛伊斯不解地問道:“挑什麼?”
  “做海盜這一行,收穫和風險總是成正比的。”胡安娜正氣凜然地為頭一次參與打劫的青年耐心解釋道,“這次的行動中四位居功甚偉,理應最先挑選戰利品。”
  烏狄諾說:“船長,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是我們搬一堆石頭回去也沒用啊。”
  他的哥哥厄洛爾說:“是啊,上次是原裝電腦配件,再上次是一堆紙質書,你真的不如直接發錢。”
  “噢,錢我當然會發,但是你們就隨便挑挑嘛。意思意思就行了。這可是名貴的原石啊!要不然留個一兩塊下來做紀念?”胡安娜拖長了聲音,“我不想再把這玩意兒拎回去了。”這大概才是真實理由。她轉向緹忒拉,“女孩子肯定對寶石感興趣對吧!來來來,快點挑幾塊。”
  緹忒拉一臉不情願,但是厄洛爾在背後推了她一把,讓她整個人都撲到了箱子上。“去,小妹,幫我們挑。”做兄長的順理成章把挑選戰利品的重擔扔給了妹妹。
  緹忒拉一邊咕噥著“我記住你了你給我等著瞧”,一邊在箱子裡挑挑揀揀,最後自暴自棄地挑了兩塊最大的。“放在金魚缸裡應該不錯。”她把原石放在手心掂了掂。
  “只要兩塊嗎?”胡安娜很失望,隨即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阿洛伊斯,“你也來挑嘛!如果你願意,全部給你也可以!”
  船長的熱情推銷實在令人盛情難卻。阿洛伊斯磨磨蹭蹭地在箱子裡翻撿了一番,最後隨便拿了快黑黢黢的石頭。發現自己拎來的一堆樣品處理不掉的船長苦惱地皺起眉。雷歐好心建議道:“先遣隊成員也功不可沒,應該一起來挑選戰利品。”
  “好主意!”胡安娜打了個響指,“幫我把他們叫來!”
  “那我們能走了嗎?”烏狄諾問。
  “當然。”胡安娜像個奸商一樣搓著雙手。四個人外加一名人工智慧逮著機會,迫不及待地離開了船長專用辦公室。
  “太可怕了!”指揮塔走廊上,緹忒拉心有餘悸地說,“船長真是劫到什麼就分什麼!下次如果我們劫了艘運石油的船,是不是還得一人拎一桶油回去啊!”
  “我理解她想要犒賞功臣的想法,但是她犒賞的方向完全不對嘛!”厄洛爾接在妹妹後面說,“來交易的商船要下個月才能到,希望他們把石頭全買走。一塊也不要留!”
  阿洛伊斯和雷歐點頭表示同意。
  “兩塊石頭。”緹忒拉頹喪地看著手裡的“戰利品”,“放在魚缸裡都嫌大了。”
  “你剛剛應該挑塊小的才對。”烏狄諾說。
  妹妹瞪了他一眼:“你當時怎麼不去挑?現在又來說我的不是!”
  “好啦,緹忒拉。”雷歐出來打圓場,“你拿的那兩塊是新亞馬遜星產的高強度硬鑽礦,經過加工後可以拿來做匕首。削鐵如泥,比一般的武器好用得多。”
  “問題是我該上哪兒去加工這該死的玩意兒?”
  “找蜘蛛?”
  阿洛伊斯舉起自己的原石,“這塊也能加工成匕首嗎?”
  雷歐迅速掃描了那塊黑黢黢的石頭,“當然不能。這種石頭一般是用來做珠寶首飾的。它的特點是在不同強度的光線下會呈現不同的色彩,所以俗稱叫‘彩虹黑曜’。挺稀有的寶石,如果打磨的好,它可以價值連城。你眼光不錯。”
  得到雷歐稱讚的青年一點也不感到高興。“緹忒拉,”他問,“能跟你換嗎?”他深深覺得還是匕首實用些。
  “想都別想。”顯然女機師也發現了這一點。
  雷歐大聲哀歎道:“你們這幫俗人!成天就知道打打殺殺,一點浪漫也不懂!”
  “那給你?”
  “……我的資料庫裡放不下這東西。”
  人工智慧沐浴著四人鄙視的眼神,飄然離開指揮塔,去尋找先遣隊隊長。之後所有先遣隊成員都被強制性地發了一塊“戰利品”。
  “……然後船長就塞了塊石頭給我,死沉死沉的。”當天夜裡,晚餐的餐桌上,約書亞敘述著自己不幸的遭遇,“後來我問蜘蛛他要不要,他說要,我就給他了。”
  “早知道我也該學你。”阿洛伊斯把玩著那塊中看不中用的寶石,“不過蜘蛛也不一定會收下這東西。”
  約書亞向他比了個手勢,“給我看看。”
  青年把寶石拋給他。殺手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寶石,對著燈光看了看。在明亮的白色燈光下,寶石呈現深紫色,好像不均勻的葡萄果醬。
  約書亞起身走到窗戶邊上,又將寶石對著夜空。在星光下,它泛起了明亮的藍色,仿佛一顆純正的藍寶石。“彩虹黑曜?”
  “你知道?”阿洛伊斯靠在椅子上,驚奇地目睹了寶石變色的全過程。
  “這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約書亞又將寶石換了個角度,讓它在藍色和紫色間不停轉換,“你如果不要就送我吧?”
  阿洛伊斯微微抬起下巴。那塊寶石尚未經過琢磨,但已經能顯出華麗的色彩,倘若經過工匠的打磨雕飾,想必會更加美麗。他至今還沒送過約書亞禮物。只要約書亞不嫌棄這塊石頭,送給他自然完全可以。“你喜歡就拿去好了。”青年說,“不過你要它有什麼用呢?”
  約書亞將石頭握在手心,微微一笑:“秘密。”

  第三十九章

  湯森打開了監獄的牢門,將電擊棍在手裡掂了掂,揮舞了兩下,假裝自己是位動作片裡的明星。他的搭檔亞金不耐煩地將他推進牢門後長長的走廊裡,“快點兒!巡邏完了,去找點兒東西吃,我都快餓死了!”
  “你一個小時前才吃過三明治。”湯森回頭向同伴抱怨。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特殊鋼化玻璃製造的門,從外面可以看見門內的景象,而牢房裡的人則看不見外面。這樣既能方便看守們巡視,又能防止犯人互相串通、搞一些陰謀詭計。
  現在牢房裡才住了不滿三分之一,全部都是銀色琴弦號的船員。每間牢房裡關了兩人。在改建監獄的時候,人工智慧雷歐納德曾建議將所有俘虜統一看管,但是被胡安娜否決了。“如果把他們都關在一個籠子裡,只會讓他們團結一心,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於是監獄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比起監獄來,更像學生宿舍。”雷歐這麼挖苦道。
  亞金用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掃視著牢房。大多數俘虜都很老實,就像以往所有的俘虜一樣,在經過了最初的反抗和不滿後,他們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現狀,接著發覺乖乖聽話、等待救援才是安身保命的根本。不過也有些大腦回路特殊的傢伙不那麼安分。有個大個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個鐘擺似的精准。亞金聯想到了古地球一位名叫茨威格的作家撰寫的某篇小說,裡面的主人公就是在監獄裡練就了非凡的棋藝。
  另一個房間裡的兩位室友則在爭吵。牢房的隔音效果很好(這也是為了防止俘虜們彼此串通消息),亞金只能看見他們的嘴巴不停地張開合上,臉色氣急敗壞,還時不時動手動腳。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暴力互毆事件可就麻煩了。
  還有一間牢房裡的兩人正做著美妙的活塞運動。亞金翻了個白眼,當做什麼也沒看見,匆匆路過。
  湯森則興致勃勃地在牢門前指手畫腳:“哦,真不錯,我好久沒和我老婆辦事了,她最近總和我鬧脾氣。”
  “現在是工作時間,別亂嚷嚷你的私事。”亞金嚴肅地告誡搭檔。
  銀色琴弦號船長的牢房在走廊的盡頭,是一間寬大、舒適的單人間,看守們都開玩笑似的管它叫“總統套房”,因為它總是用來招待被俘虜的船長們,以示海盜們待客周到。現在萊布尼茨船長正哭喪著臉,魂不守舍地坐在床上,兩隻手不安地搓揉著,嘴唇不時開合,像在自言自語什麼。
  這副樣子亞金可見慣了。基本上所有被俘的船長都是這德行,他們擔心的也無非是“海盜會不會殺我”“贖金什麼時候才能到賬”“公司會不會處罰我”這一類老生常談的問題。在“總統套房”前逡巡了一會兒,亞金點點頭,向湯森示意他們可以去檢查其他地方了。
  離開的時候看守忽然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先是覺得渾身惡寒,緊接著,被視線緊盯的後背像是要燒起來一般的灼熱。他猛然回頭,看見了視線的來源。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深赭色的短髮打理的一絲不苟,茶色的雙眸如同某種猛禽一樣瞪著亞金。看守愣了愣,心想他是不是跟我有仇啊,幹嘛這樣看著我,接著他想到,在牢房裡明明是看不見外面的!這年輕人是怎麼看到他的!
  疑惑只持續了幾秒鐘,年輕人移開了視線,用同樣冰冷兇狠的眼神看著他的室友。亞金送了口氣,也許剛剛他只是湊巧看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而已。
  年輕人的室友似乎也被他盯的很不自在,臉色十分難看。接著他突然倒在床上,抱著肚子打起滾來。
  亞金上前敲了敲牢門,讓特殊玻璃變成全透明的,同時開啟了門上的通訊器。
  “發生了什麼事?”
  通訊器裡傳來了痛苦的呻吟。
  “沒什麼。”眼神冰冷的年輕人說,“他胃病犯了。”
  “需要叫醫生嗎?”
  “不用了。”年輕人根本沒看亞金,也沒看他痛苦的室友,而是盯著虛空中某個並不存在的點,“過一會兒就好了。是吧?”
  “是……是……”床上的病人說,“這是老毛病了,過會兒就沒事了。”
  “好吧。”亞金聳肩,“要是真的很嚴重,就按門上的那個紅色按鈕,我們會給予妥善治療的。”
  “非常感謝。”年輕人道。
  看守又敲了兩下門,關閉了透明顯示和通訊器。湯森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正回身向他招手:“嘿,快點兒!你不是說要去找東西吃嘛!”
  吉伯特·高斯上校在艦橋上焦慮不安地踱步,像一頭籠子裡的困獸。他一向性急,世界上最討厭的事就是等待了。然而現在他不得不等待,因為他的頂頭上司給了他這樣的命令。
  “要什麼時候才能進攻呀!”高斯上校狠狠一躲地板,“貝葉斯這個縮頭烏龜!自己怯戰就算了,還不讓別人去戰鬥!可惡!”
  “請冷靜,上校。”他的副官勸道,“少將的命令自有他的道理,我們還是靜靜等待時機成熟吧……”
  “時機?!”高斯怒髮衝冠,“時機就是在我們等待的時候悄悄溜走的!等它成熟了,那條瘋母狗也早就逃跑了!”
  “請您務必冷靜呀!”副官擦了擦額頭沁出的汗珠,低聲道,“現在的命令就是‘待命’,如果您違反命令,擅自進攻,不論成敗,貝葉斯少將都有理由責備您;然而如果您遵從他的命令,即使失敗了,也可以將責任全部推給少將。這對您是大大有利的呀!”
  高斯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覺得副官說的在理。不愧是他的生父派來輔佐他的人才。上校滿意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心情頓時好了許多:“你說的對!我不能讓貝葉斯那傢伙日子好過,但也不能讓他抓住我的把柄!”
  “報告!”一名傳令兵匆匆跑上艦橋,向上校敬個了禮。
  “什麼事?”
  “剛剛得到消息,道藍公司已經收到了拜格雷爾海盜團的勒索要求。”
  高斯上校眼睛一亮:“這麼說我們可以進攻了?”他徵求副官的意見。
  “是的上校。”副官也敬了一禮,“時機已經到了,該是您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好!”高斯豪邁地一揮手,“下令全艦起航,進入躍遷,抄了瘋母狗的老窩!”

  第四十章

  “二級警報!二級警報!米蘭圖天琴座方向四分之一光年處出現高能量反應!”
  “什麼高能量反應?”
  “正在調整衛星雷達!開始掃描!”
  “是艦隊!有一支軍級艦隊正在脫離躍遷,朝米蘭圖方向進發!”
  米蘭圖指揮塔中亮起一片紅燈,不斷閃爍的燈光、尖銳的警報音和導航員們此起彼伏的驚歎擾得胡安娜·拜格雷爾心煩意亂。她將手裡喝空了的易開罐扔到地上,狠狠一猜,發出牙酸的“嘎吱”一聲。控制室裡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就聚焦在了船長身上,惟有警報音仍在不斷響著。
  “雷歐,確定不是誤報?”胡安娜瞪著天花板,“不是突然出現的隕石群什麼的?”
  “你見過長成這樣的隕石嗎?”
  螢幕一閃,出現了由探測器拍攝的畫面。烈焰雙星深紅色的宇宙背景裡,一艘艘漆著帝國“利劍白狼”軍徽的艦船正脫離躍遷狀態,迅速恢復編隊隊形,有條不紊地朝米蘭圖進發。它們周圍因躍遷而產生的高能閃光竟仿佛比烈焰雙星更明亮。
  “是哪一支艦隊?”
  “搜索不到。對方關閉了全宙域超光網路,使用封閉式內網。也接收不到任何電磁波或引力波。”雷歐回答,“而且對方正在穿過被稱為‘第一死亡星海’的區域,如果他們不被舊式機雷和亂渦幹掉,那麼將在十七小時後越過‘第一死亡星海’,在二十八小時後越過‘第二死亡星海’,到時候我們就不得不在家門口迎擊敵人了。”
  胡安娜用她的高筒長靴繼續狠踩易開罐,導航員們不禁縮了縮脖子,好像船長是踩在他們身上一樣。“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軍隊敢穿過‘死亡星海’。他們的指揮官要麼是魯莽到不計生死,要麼是得到內幕消息,知道了安全路線。”
  “您的意思是我們的某位元合作夥伴洩露了消息,或者我們內部有奸細?”
  胡安娜盯著螢幕,在不斷出現的高能閃光中和指揮室閃爍的紅燈中搖了搖頭,“我寧願相信帝國的軍人都是笨蛋。”她起身,將被踩扁的易開罐往牆角一踢。罐子撞在牆上,響亮地落地,彈跳了兩下,一隻負責清潔地面的圓桶狀小機器人嗡嗡地上前掃去了它。
  船長高挑的身影立在螢幕前,聲音在紛雜的雜訊中如泉水般清澈:“發出一級警報!全員進入戰備狀態!暗夜仕女號、阿芙洛狄忒號、索菲公主號、浪漫流放號出擊,準備在第一、第二死亡星海間的‘無風地帶’迎擊敵人。地面人員依照‘緊急計畫三號方案’,隨時準備撤離米蘭圖!”
  話音一落,指揮室中驚呼一片。
  “真的有必要嗎,船長?”
  “請再仔細考慮一下!”
  “米蘭圖是最後的底線了,不能放棄啊!”
  “照我說的做!”胡安娜厲聲道,“對方有一個集團軍的力量,我們呢?”她掃視眾人,沒有一個人敢答話,於是她繼續道,“放棄米蘭圖不過是最糟糕的打算而已,向上主祈禱我們能以少勝多擊敗他們吧。”她轉過身,走出指揮室,清潔機器人忙不迭地給她讓路。
  “什麼?米蘭圖遭到帝國軍攻擊?”
  阿洛伊斯戴上通訊終端的耳機,推開家門。為了節省能源,米蘭圖基地的天空已經取消了透明映射,變成灰濛濛的一片,閃爍的警報燈則將一片片低矮的建築群染成了紅色。地面留守人員中,所有能參加戰鬥的都領到了武器,正毫不慌亂地依照演習方案組成編隊,執行各自的任務,不能參戰的婦女和兒童則被護送到地下掩體中避難。必要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通過地下通道迅速到達宇宙港,乘坐飛船逃離米蘭圖。
  耳機裡響起了雷歐的聲音,他此刻正發揮著高端人工智慧的作用,代替指揮塔向地面發出命令。“拉格朗日請前往暗夜仕女號。約書亞請到東面廣場,第二先遣隊在那裡集合。”
  阿洛伊斯按住耳機:“先遣隊不上暗夜仕女號嗎?”
  “我們是去打仗,又不是打劫。先遣隊要留守基地,如果戰艦沒能攔住敵軍,他們就會登陸米蘭圖,我們得為地面巷戰做準備。”
  “明白。”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對望一眼。“你要小心。”
  “你也是。”約書亞輕輕一吻他的嘴唇,轉身往先遣隊集合的地方跑去。
  “喂喂,別搞這一套啊,這可是死亡FLAG哎……”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氣,朝相反的方向進發。
  湯森差點把剛剛喝下的咖啡噴出來:“這是什麼?空襲警報?”他茫然無措地望著灰暗的天空和閃爍的紅燈,以及破空而來的尖嘯般的警報聲。
  “兩長三短,是一級戰備警報。”他的同事傑金把最後一口麵包吞進肚裡,手中的咖啡杯則扔進一旁的收納箱中。如果基地危急到不得不解除重力網格,那麼到時候飛來飛去的杯具隨時有可能成為殺人兇器。
  他起身走到監控室的電腦前,熟練地按下幾個鍵,螢幕上出現一個選項:“是否啟動一級戰備應急系統?”
  傑金按下“是”,接著一陣隆隆的低沉響聲告訴他,監獄週邊已經全部封閉起來了。這是為了防止有俘虜趁亂逃跑。米蘭圖監獄的構造可謂易守難攻,就算敵人低空大規模轟炸也不一定能炸毀它。同時,地下的備用通道也一個個打開,如果敵人真的喪心病狂到使用核彈或者反物質導彈,那麼這些通道能讓俘虜們快速疏散,前往安全地帶。海盜們的確十分人道。
  “這樣就沒問題了?”湯森膽戰心驚地問。
  “希望不會用到最後手段吧。”傑金低聲說,“幸好有這些俘虜在,如果敵人真的要進攻,我們可以用俘虜的性命做要脅。”
  “這有用嗎?”
  “反正以前從來沒用到過。”湯森從房間的角落裡拖出一個收納箱,打開後裡面是滿滿的槍械,“試試看吧。”
  “你聽見了嗎?”
  米蘭圖監獄中,有著鷹隼般茶色眼睛的年輕人抬起頭問室友。室友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喜色:“是警報聲。”
  “他們已經進入戰備狀態了。”茶色眼睛的年輕人依舊一臉淡漠,“這說明高斯上校開始進攻了。”
  “我們的計畫要開始嗎?”
  “再等一等。”年輕人閉上眼睛,“胡安娜不會蠢到在家門口迎擊敵人的。我猜他們會在‘第一死亡星海’和‘第二死亡星海’間的地帶作戰。穿過‘第二死亡星海’大約需要九個小時。戰鬥最快也要在九小時後爆發。我們靜靜等待就可以了。等胡安娜的主力艦隊離開,米蘭圖防守空虛,就輪到我們登場了。”
  室友激動地雙拳緊握:“真希望那一刻快點到來呀,少將閣下!”

  第四十一章

  暗夜仕女號、阿芙洛狄忒號、索菲公主號、浪漫流放號正以全速穿過第二死亡星海,向無風地帶進發。自胡安娜逃亡以來,這還是艦隊的四艘主力艦第一次同時出動,可謂暌違了五年的空前盛況。
  當然,他們所面對的敵人也前所未有的強大,他並非過去追逐海盜們的雜兵,而是有著“審判之鞭”綽號的達雷斯·貝葉斯少將所率領的艦隊。當雷歐從探測器傳回的圖像上發現了貝葉斯少將的旗艦“女王之劍號”的蹤影,以此判斷了艦隊身份之後,胡安娜不由地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中湧起了強烈的不安。
  過去她出仕帝國時,曾與貝葉斯有過數面之緣。當時貝葉斯還不是少將,甚至沒有正式的軍銜,而是軍校的實習生。在女海盜的印象裡,他是個不苟言笑的無趣傢伙,心裡大概除了“效忠帝國”“擊敗敵人”和“努力向上爬”之外沒裝其他更有意義的東西。身為同僚,他們在戰場上的合作非常愉快,私下的性格卻絕對合不來;身為敵人,達雷斯·貝葉斯則是恐怖的化身,有時候他的行為模式非常容易預測(因為他腦子裡沒裝什麼其他更有意義的東西),有時候則令人始料不及,就像一個充滿變數的棋盤,或者一個密封的糖果盒子,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
  不論如何,胡安娜承認貝葉斯少將是個棘手的敵人。“我真沒想到來進攻的會是他。”女海盜坐在指揮席上,一手托腮,一手敲打扶手,語氣非常無奈,“無論怎麼看,少將大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吧。比如搞死索瑞親王啊,逮捕溫內特公爵啊,征服聯邦一統銀河啊,顯然比追緝宇宙海盜什麼的更緊要吧。他這唱的是哪一出啊?”說著,船長陷入了困惑中。
  “我方艦隊將在一小時後脫離第一死亡星海,進入無風地帶。”雷歐通知道,“敵方將在三小時後脫離第二死亡星海。”
  “這麼說我們還有時間排布一下陣型什麼的?”胡安娜的眼睛在艦隊三維模擬圖上轉了轉,包括主力艦和護衛艦在內,一共十三艘飛船組成蛇形陣,謹慎地穿越佈滿舊時代機雷和重力亂渦的星海。模擬圖上用紅色標明了危險區域,艦隊小心地繞過了它們。胡安娜在圖上點了幾下,將模擬圖放大到整個烈焰雙星星系,米蘭圖距離艦隊所在的地方已經很遠了,從圖上看,它就像顆小彈珠一樣。雙星周圍呈環狀分佈著兩片死亡星海,它們之間的安全區域就是“無風地帶”。其中第二死亡星海周圍布有大量量子干擾儀器,可以遮斷米蘭圖和外界的通訊交流,防止情報外泄,僅有的交流管道則被雷歐嚴格管制。
  這幅模擬圖是當初得到雷歐時,他自帶的資料。據人工智慧說,這些是古老的殖民者們以現代尚無法企及的先進科技所探明的,在第一次銀河大戰爆發前,被傳送回了古地球的資料庫裡,後來又被地球遺民們帶回了殖民地。五年前,胡安娜正是依靠這張模擬圖,才能安全登陸米蘭圖,建立海盜們的基地。雷歐能弄到這模擬圖並不奇怪,但是達雷斯·貝葉斯又是怎麼得到相關資料的呢?莫非他和新雅典學院達成了什麼交易?
  越想越不明白!
  “雷歐,下令全艦隊減速,我們不能在無風地帶迎擊敵人,敵我實力太過懸殊,我們必須用第二死亡星海做屏障。”胡安娜命令道。
  沒有回應。
  “雷歐?你當機了嗎?”女海盜皺眉。人工智慧竟對她的命令沒有反應!
  “抱歉船長。剛剛出了點小問題。”過了半晌,雷歐才回答,“發現了一些病毒,剛剛正在清理。”
  在交戰時釋放病毒,癱瘓敵方的電腦系統,這是資訊戰常用的手段,雖然不怎麼光明正大,卻意外地十分管用。胡安娜從來不擔心自己飛船的電腦會中病毒,畢竟他們有全宇宙最高級的人工智慧呢!
  “是達雷斯那邊放的病毒?”
  “尚未查明。不過不影響工作。”
  “那就好。剛剛的命令傳達下去了嗎?”
  雷歐遲疑了片刻:“什麼命令?”
  胡安娜一時啞口無言。
  “呃,實在抱歉!剛剛出了點小故障,我沒聽見……”人工智慧為自己的失職而緊張不已,“請、請再傳達一遍,船長。”
  胡安娜機械地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命令,但是她根本沒聽見自己在說什麼。此刻她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峰。在胡安娜·拜格雷爾十幾年與死神共舞的軍旅生涯裡,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達雷斯·貝葉斯?”
  暗夜仕女號整備艙休息室裡,待命的海盜們一邊摩拳擦掌,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們剛剛知道敵人的身份,貝葉斯少將的名字在休息室裡激起了一片小小的漣漪。幾個姑娘顯得很激動,“他可是帝國最英俊的軍人!而且出身貴族,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啊,簡直就像童話中的白馬王子一樣!”
  男性們集體表示了不屑。“切,這位王子騎的可不是白馬,而是帶鐳射炮的飛船。”厄洛爾說,“你們女人都只注重外表,看不到外表下的醜陋現實。”接著他遭到了妹妹的一記肘擊。
  “我看你是嫉妒了吧。”一名女機械師幸災樂禍地看著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的厄洛爾,“眼紅就直說嘛。”
  “你那麼喜歡他,乾脆嫁給他算了。”烏狄諾幫哥哥反駁。
  “哦,我也想啊,可惜人家看不上我。”女機械師吐了吐舌頭,“難道你就沒做過娶個漂亮公主的夢?”
  “我當然……”烏狄諾看了看緹忒拉的臉色,立即正色道,“沒想過!”接著他被妹妹打翻在地。“胸無大志!”緹忒拉訓斥道。
  “行了。”阿洛伊斯喝了口咖啡,插嘴,“達雷斯·貝葉斯沒你們想的那麼可愛。”
  “你們認識?”休息室裡的女性們眼中閃起了亮光,期待阿洛伊斯爆出什麼獨家八卦來。
  但是備受期待的青年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在軍校的時候他是低我一屆的學弟。他的確很有才華,但也是我所見過最可惡、最不近人情、最不討人喜歡的小鬼。”
  緹忒拉的嘴巴張成了O型:“阿洛伊斯,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過去!”
  這種過去我寧可沒有。阿洛伊斯扶額。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雷歐的聲音打斷了眾人愉快的談話,“全艦開始減速,我們將在第二死亡星海的邊緣迎擊敵人,請諸位做好戰鬥準備!”
  阿洛伊斯把杯子扔進收納箱,迅速起身,從一邊出口走向整備艙,緹忒拉跟在他後面。厄洛爾和烏狄諾從地上爬起來,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其他人則訓練有素地從另一邊的出口離開,前往各自的崗位。
  時間是標準曆1416年7月14日15時,米蘭圖攻防戰即將打響第一槍。

  第四十二章

  貝葉斯艦隊穿過第一死亡星海後,在無風地帶進行了減速,同時編排陣型。少將的旗艦女王之劍號深居正中,打頭陣的則是吉伯特·高斯上校的座艦。達雷斯·貝葉斯將艦隊的指揮權暫時交給了高斯上校,這正遂了上校的心願。他一直急切地想要建功立業,於是將自己的座艦放在前鋒位置。在戰爭中,前鋒一向冒著巨大風險,但也最能建立功勳。何況這次的敵人又不是什麼裝備精良的聯邦軍,只是一撥作亂的海盜賊寇而已。
  到達第二死亡星海邊緣時,高斯上校發現海盜並沒有出現在視野範圍內。他們隱藏在隕石群和稀薄的星際物質之間,像窮途末路的小賊一樣打算負隅頑抗。
  “上校,不如派出小型巡邏艇和戰機進入第二死亡星海,將他們引出來一網打盡。”參謀建議道。
  “不。”高斯上校否決了這個提議,“我看那瘋母狗狡猾的很,不一定會上當。何況我們的人數遠遠多於他們,不必這麼謹慎。變換隊形,由我打頭陣,進入第二死亡星海,給他們迎頭痛擊!”
  “可是上校,我們沒有第二死亡星海的地圖,這樣貿然闖進,恐怕會中敵人的陷阱。”
  “怕什麼!一幫匪寇,能有什麼能耐!就算有陷阱,我們照樣可以憑武力殺出一條血路!”
  阿洛伊斯駕駛著朵露,躲在一塊小型隕石後面。這片隕石群裡躲了數架戰機,雷達告訴他,芙蘭和蕾切分別在他的左上方和右上方,麗茲則與浪漫流放號上的兩家姐妹機隱身在另一叢隕石群中。兩片稀疏的隕石群之間有一大片空白,仿佛一條走廊般寬敞。等帝國軍艦隊穿過走廊時,六架戰機便會同時進攻。
  當然,要以戰機對抗巡洋艦,未免略顯吃力,但是胡安娜制定了周密的計畫,他們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硬碰硬擊敗敵人,而是要將對手引入第二死亡星海的深處。這條寬敞的走廊並非通向米蘭圖,而是通往一大片佈滿了舊時代機雷的危險區域。阿洛伊斯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將帝國軍的前鋒引入機雷區,讓他們被古地球的科技炸得抱頭鼠竄,接著趁亂殺入敵人本陣,直搗黃龍。
  “如果能逼迫貝葉斯退兵,當然最好。”胡安娜這麼說,“不過,如果那傢伙執意繼續進攻,我一點兒也不介意你們把他葬送在宇宙裡。”
  阿洛伊斯摒心靜氣。帝國軍的前鋒正在經過走廊,雷達上顯示一架巡洋艦和三艘護衛艦已經通過了他所守衛的“哨站”。現在還不是進攻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得等待厄洛爾發出號令。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他的手按在控制儀上,手心沁出冷汗,被宇航服迅速吸收。這可不是平時的模擬訓練,也不是輕輕鬆松打劫商船,這是貨真價實的戰爭。真可笑,他竟然會緊張,說出去恐怕會被雷歐譏笑一個月。
  真可笑,他現在面對的敵人竟然會是達雷斯·貝葉斯。上一次和他打照面還是兩年前,他還在皇家護衛隊服役的時候。這傢伙沒事就喜歡在王宮裡溜達,好像那裡是他家一樣(其實也差不多),一點兒也不知道“避嫌”兩個字怎麼寫。他還喜歡當著安諾特王子的面挖苦阿洛伊斯,從髮型諷刺到襪子,最後不得不讓王子來打圓場:“哈哈哈,達雷斯你和拉格朗日很熟的樣子嘛,大家要好好相處啊。”
  熟個毛線!阿洛伊斯恨不得從來沒認識過這小鬼!早知道他們會在今天刀劍相向,他當初在學校就該乾淨俐落地幹掉達雷斯·貝葉斯,然後道貌岸然地報告老師:“貝葉斯同學在野外求生訓練中遭遇事故不幸喪生了。”這樣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
  但命運之神總喜歡和阿洛伊斯開殘酷的玩笑。達雷斯·貝葉斯不但蹦躂地歡快極了,還率領軍隊來攻打米蘭圖。現在他艦隊的前鋒:三艘巡洋艦和七艘護衛艦已經經過了哨站,揚聲器裡傳來厄洛爾清晰的號令:“進攻!”
  朵露從隕石後箭一般飛出,尾部漾起一條亮綠色的粒子流。其他五架戰機也同時出動,大量擴散粒子在黑暗的宇宙中形成了一條銀綠色的溪流。
  阿洛伊斯依照從前訓練時的計畫,作出佯攻,前鋒末尾的一艘護衛艦迅速向他發射鐳射。阿洛伊斯輕巧避過,這時緹忒拉從他背後幽靈般閃出,將致命的導彈送進護衛艦的心臟。
  遠處爆炸的閃光照亮了黑暗的星海,宣告又一艘護衛艦沉沒。前方,幾塊聚攏在一起的巨大隕石被無形的力量推開,露出其後的索菲公主號和浪漫流放號。兩船主炮已經填充滿了能源,對準帝國艦隊射出奪目的白光!
  一艘巡洋艦的側翼被白光擦過,讓它的身體顫了顫,它背後的護衛艦則倒楣地被射了個對穿。
  帝國軍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們腹背受敵。前方埋伏著海盜,後方則被神出鬼沒的戰機截斷,更何況這時候艦隊已經不可能減速了,於是前鋒艦隊繼續前進,前行中迎擊海盜。十幾架戰機被彈射進了宇宙裡,像蝗蟲似的(正如他們昆蟲型的外表一樣)朝海盜方的戰機撲過來。
  阿洛伊斯一邊躲避敵方戰機的轟炸,一邊朝機雷區方向靠攏。擊落了兩名糾纏不休的敵人後,他飛近一艘主力巡洋艦,射出一排導彈。大多數導彈都被飛船周圍的力場遮罩了,少數漏網之魚也被副炮擊墜。但是這撓癢癢般的攻擊明顯激怒了大個母艦,它加速向前行駛,恨不得立刻穿過星海,到達米蘭圖,轟飛海盜們的老巢。
  誘捕成功!那艘飛船駛入了機雷區!
  古地球的舊式機雷完全無法被現代的探測器所觀測到。飛船就像一個誤入埋滿地雷戰場的可憐孩子,每一步都有可能引發一場大爆炸。事實上它已經引發了。一枚機雷靜靜地漂浮在空中,被飛船周圍的立場擾動了一下,像蒲公英的種子被清風吹散了,接著,沖天的烈焰吞沒了整艘飛船!
  “啊哈,中招了!”
  暗夜仕女號的指揮室裡,胡安娜額手稱慶。這種機雷敏感得就像貓一樣,一點兒輕微的干擾就能讓它們炸毛。爆炸的閃光接二連三亮起,女海盜不禁遺憾起這是在真實的宇宙空間裡,無法聽見爆破聲,要知道在電影中,不僅爆炸,連發射雷射光束都能發出biu biu的聲音呢!
  在艦橋內,她能聽見的只有來自六個控制台的報告聲,控制員不停交換著對敵方損傷的評估資料,確定下來的內容則會全頻道通告。現在船長知道一艘主力艦和兩艘護衛艦沉沒,另有一艘護衛艦受了輕微損傷,正以全速朝帝國軍本陣方向逃竄。
  這是個天大的捷報,不僅給了敵方重創,還能鼓舞己方的士氣。但是胡安娜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笑容便從她臉上褪去。
  帝國軍中計了?帝國軍真的被引入機雷區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帝國軍根本不曉得他們前方有什麼在等待,他們沒有第二死亡星海的地圖!但是他們明明安全無事地穿過了第一死亡星海,這又是為什麼?難道他們得到的情報不完整?難道達雷斯·貝葉斯莽撞到想憑不完整的情報殺進米蘭圖?
  不不,這不可能。貝葉斯才不會冒這種險,他一向不打無準備之仗。那麼帝國軍又是怎麼得到第一死亡星海的地圖的呢?基地裡有內奸?不不,就算有內奸,他向帝國軍發送的資訊也絕對會被雷歐攔截,在這方面胡安娜有百分百的信心。達雷斯究竟有什麼自信,可以憑不完整的地圖進入米蘭圖呢?
  ……進入米蘭圖?
  “糟了!”胡安娜猛拍指揮席的扶手,猛地起身,“中計的是我們!”
  “怎麼了船長?”雷歐的全息影像出現在她身邊。
  “達雷斯根本就不需要進入米蘭圖,因為他已經在那裡了!”
  六名控制員一齊看向胡安娜,眼中帶著震驚和不解。
  “該死!該死!該死!”女海盜恨不得抓禿自己的頭髮,“我太大意了!竟然中了這種幾千年前就被用爛的計謀!銀色琴弦號!它根本就不是商船,上面載滿了帝國士兵!沒錯,這就是帝國軍為何能渡過第一死亡星海,卻不知道第二死亡星海地圖的原因!銀色琴弦號一直在記錄自己的航道,然後發給帝國軍,但是第二死亡星海周圍設置了量子干擾儀,所以他們才不知道那裡的地形!這他媽就是個超巨大的特洛伊木馬,而我竟然高高興興地把它拖回家了!我是白癡!!!”
  她大吼了一聲,氣急敗壞地下令:“所有單位回撤!不要和帝國軍糾纏,立刻回援米蘭圖!”
  “遵命!”控制員們轉回自己的工作上。
  船長對雷歐道,“聯絡米蘭圖,讓他們務必保住指揮塔,格殺一切可疑人員!”
  雷歐鞠躬:“遵命!”但是他很快皺起眉,“……船、船長,不好了……”
  “怎麼?”
  “無法聯絡米蘭圖,通訊管道被切斷了,有駭客入侵米蘭圖的中樞電腦,奪走了管理許可權!”

  第四十三章

  “差不多是時候了。”
  達雷斯·貝葉斯抬起頭,茶色雙眸中映出監房大門灰色的影子。他的室友點了點頭,立刻躺到床上,抱著肚子大聲慘叫,還左右打起滾來,演技逼真到讓人幾乎以為他真的胃病犯了。
  達雷斯按響門上的鈴,不出一會兒,特殊玻璃便被調成了透明色,兩名看守手持槍支謹慎地站在門前。
  “出什麼事了?”其中看上去年紀大一些的看守問道。
  “我的室友,”達雷斯努力讓自己不擅長做出表情的臉擺出急切的神情,“他的胃病又犯了,好像很痛苦。你們能叫醫生來嗎?”
  室友大叫一聲,聲音比殺豬還慘。看守似乎有些動容了,他示意同伴在門外等候,接著打開牢門,走進牢房裡,蹲在床邊察看。達雷斯瞄了一眼那較年前的看守,之間他雙手端著槍,很緊張地將槍口對著牢房,兩名俘虜若有什麼輕舉妄動,他便會立刻射擊。
  “他犯病有多久了?”蹲在床邊的看守問。
  “呃,我不大清楚,大概二十分鐘吧。本來以為他只是老毛病犯了,你知道,平時他疼個幾分鐘就好了,但是今天不知怎麼了,好像特別嚴重。”達雷斯按照事先套好的說辭道,“你們能叫醫生來嗎?或者把他抬到醫務室去?上主啊,他看起來情況不妙。”
  那名看守仔細觀察著室友的表情,似乎想從他蒼白的臉和滿頭冷汗中判斷這是不是偽裝。但這只是徒勞,最後看守還是被惟妙惟肖的表演欺騙了。
  “現在是特殊時期,”他轉向達雷斯,好像後者是病人家屬一樣,“暫時找不到醫生。我去醫務室看看有沒有止痛藥,你先忍忍。”
  “什麼?止痛藥?”達雷斯眉頭緊擰,“要是止痛藥管用,那還要醫院幹什麼用!快去請醫生來!你們這些可惡的海盜!”
  看守一副“懶得跟你廢話”的樣子,轉身走出牢房,對他的同伴說,“你在這兒看著他們,有什麼情況向我彙報。我去一趟醫務室。”
  “我……我和你一起去。”年輕看守似乎很不樂意接這差事。
  “你留下來看著他倆。防止他們耍滑頭。”年長些的看守斬釘截鐵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被留下來的看守局促地看著兩名犯人:“你們別急,再忍一忍。”
  達雷斯原地站了一小會兒,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消失,然後對抱著肚子打滾的室友道:“你再堅持一下,藥馬上就來了。”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意思是:計畫進入第二階段。
  室友突然又發出一聲慘叫,全身抽搐,還不時幹嘔。
  “你怎麼了?沒事吧?”達雷斯關切地問道。
  回答他的是破碎的呻吟。
  “嘿!你!”達雷斯朝門外的看守比了個手勢,“你能不能去看看,藥什麼時候才能拿來?我朋友都快死了!”
  看守猶豫,“可是我……”
  “要不然這樣,咱們把他抬到醫務室去。就算沒有醫生,至少也能動用一些醫療器械,還方便找藥什麼的。”說著,達雷斯托起室友的肩部,“你來抬他的腳!”
  “呃,你們……”看守躊躇不已,但病患的慘叫聲最終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他將手裡的衝鋒槍斜背在身上,上前抬起病患的雙腿。
  “你小心點兒!”達雷斯囑咐道。
  “少、少囉嗦……”看守咕噥了一聲。他們合力將病患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朝門外移動。
  他們剛挪出牢門,進入走廊裡,達雷斯突然放開了手!
  看守因為重心不穩,差點一個趔趄倒在地上,慌忙中他鬆開雙手,病患“哎喲”一聲摔了下去。達雷斯跨過室友的身體,一拳將看守擊倒在地。接著病患爬起來,奪過看守的武器,扔給達雷斯。
  “抱歉了。”少將將槍口對準看守的腦袋,扣下扳機。然後他恢復了淡漠的表情。表演已經結束了。
  “竟然沒在監獄裡裝監視器,這群海盜果然是傻瓜吧。嗯,卓達?”達雷斯提著槍問。
  “監獄的電腦和外面似乎屬於不同的系統,啊,不過這也是必然的吧?因為可以防禦來自外部的駭客襲擊。不過來自內部的攻擊能讓他們瞬間土崩瓦解。”他的室友卓達在看守的屍體上翻翻找找,最後從他脖子上解下一隻銀色的通訊終端,“聽說胡安娜的艦隊裡每個人都配備了一台這樣的終端,可以直接和他們的人工智慧連結。真是太方便了。”
  “胡安娜的人工智慧可厲害了,”達雷斯慢悠悠地朝走廊盡頭走去,他猜測醫務室應該在那的方向,剛剛較年長的那名看守就是往那邊去的,“他能瞞過五個中端人工智慧,控制赫卡提的中樞電腦,你一個人能搞定嗎?”
  “慢慢來,總能完成的。首先是釋放病毒,切斷和外界的聯繫,然後分析米蘭圖中樞電腦,竊取管理許可權。如果我沒猜錯,那個人工智慧是搭載在暗夜仕女號上的,只要切斷它和米蘭圖之間的連結就可以了。”卓達面帶愉快的微笑,擺弄著小巧的終端,“畢竟再厲害的人工智慧也是人類造出來的嘛。”
  達雷斯的身影早就消失了。不一會兒,走廊盡頭傳來幾聲槍響。同時,卓達破解了監獄電腦的密碼,搖身一變成為了管理員。走廊上的大門一扇扇打開,偽裝成俘虜的帝國士兵們兩兩走出,不需要任何命令,自動排成一列長隊,在少將的副官萊布尼茨的監督下開始清點人數。
  “全員到齊!”萊布尼茨一掃從前的憂鬱,神采飛揚地看著這群追隨少將深入敵後的敢死隊員們,感到由衷的自豪,仿佛勝利就在眼前了。
  “別高興的太早。”收拾完落單的看守,達雷斯·貝葉斯扛著槍自走廊盡頭緩緩走來,“要是因為一些小小的收穫就得意忘形,豈不跟那群沒大腦的海盜一樣了?”
  “您說的沒錯!”萊布尼茨向少將敬了個標準軍禮。
  少將嘴角微挑,露出諷刺的笑,“繼續按計劃進行吧。卓達,接下來我們該往哪兒走?”
  “監獄已經被封閉了,但是地下留有一條備用逃生通道,通往宇宙港附近的一個地下停車場。我現在把它打開了。”
  “那地方離米蘭圖指揮塔遠嗎?”
  “就在指揮塔邊上。”
  “非常好。”少將歪了歪頭,“走吧,小夥子們,咱們去攻佔指揮塔……啊,當然,首先得弄點兒武器。”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監獄軍備庫遭遇了一次慘無人道的洗劫。

  第四十四章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立即回歸母艦!立即回撤!”
  揚聲器裡傳來的雷歐的命令,讓阿洛伊斯大吃一驚。“為什麼?”他不禁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重複一般!立即回撤!不要和敵人周旋糾纏!這是命令!”
  雷歐的聲音染上了平時罕見的緊張和嚴厲。
  到底怎麼了?現在的戰局明明是我方佔優勢,敵人的前鋒部隊遭到了慘重打擊,而更多的部隊不明就裡,依舊在往第二死亡星海深處行駛,只要稍加引誘,就會進入佈滿機雷的高危區域。為何要在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撤退?
  阿洛伊斯很想問個究竟,但此刻是在戰場上,根本沒有這樣的閒暇。況且不論身為軍人還是海盜,服從上級的命令乃是職責所在,他只好調轉機身,從帝國軍的一艘巡洋艦旁邊掠過,飛向母艦暗夜仕女號的方向。
  大概敵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撤退嚇了一跳吧。很快,兩架帝國軍的戈多二式改出現在雷達上,追在阿洛伊斯身後,像猛犬的牙齒一樣緊咬著不放。如果是在我方不利的條件下撤退,還可以理解為佯裝失敗,實則誘敵深入。但是在有利條件下突然撤退,怎麼看都太不正常,只能理解為海盜的內部出了什麼問題吧。不在這時追擊就是白癡了。
  如果換做阿洛伊斯是帝國軍的指揮官,也會在派戰機追擊的。畢竟先前的損失太慘,如果不在海盜們徹底溜的無影無蹤之前扳回一局,戰績就實在太難看了。背後的兩家戈多二式改也卯足了勁兒,一副不擊落朵露誓不甘休的樣子。
  阿洛伊斯調出地圖,找到了暗夜仕女號的位置。她巧妙地隱藏在了一簇隕石叢裡,偽裝成一塊大隕石,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是阿洛伊斯實在無法直接回歸母艦。敵人攆得太緊了,稍微跟進一些就能發現暗夜仕女號的位置。就算飛船上的鐳射炮能在瞬間轟飛那兩架戰機,但貿然攻擊也會暴露飛船的位置。
  阿洛伊斯恨恨地咬牙,又繞了一圈,飛往戰場的方向。倘若甩不掉那兩個討厭的尾巴,那麼就乾脆幹掉他們好了!
  “拉格朗日!你在磨蹭什麼?!”這回揚聲器傳出的是緹忒拉的聲音,“快點回撤!不要和敵人糾纏!甩掉他們!”
  “他們跟的太緊了,我甩不掉!”說罷阿洛伊斯按下發射鍵,導彈襲向一架戈多二式改,但是它輕鬆避開了,並且遊刃有餘地擊毀了導彈。爆炸的火光和煙霧裡,另一架戰機宛如衝破雲霄一般飛了出來,靛藍色的光束仿若破空的利劍襲來。
  阿洛伊斯急忙拉起機體,才險險避過了光束。能有這樣高超的操作技巧,敵人大概也是帝國軍裡數一數二的王牌機師吧。這樣想著,阿洛伊斯心裡湧出了一股微妙的嫉妒感。
  揚聲器裡傳來一聲尖銳的噪音。緊接著胡安娜的吼聲以震動駕駛艙的響度傳了出來:“拉格朗日!不要戀戰!立即回撤!”
  與此同時,雷達上亮起了六七個代表敵人的紅色光點,正迅速往朵露所在的位置靠攏,形成一個包圍圈。當阿洛伊斯想要甩掉那兩架陰魂不散的戈多二式改時,雨點似的靛藍色光束截斷了他的退路,將他往包圍圈的中心步步緊逼。
  “阿洛伊斯,我們來幫你!”緹忒拉的聲音傳出。
  “不要!你們別過來!”
  更多的紅點冒了出來。帝國軍意識到海盜們是真的要撤退了,不能讓他們消失在茫茫星海中,就算一架也好,至少要擊落一架海盜的戰機,要不然這場突襲就是真真正正的慘敗了。
  “船長!你們先走!我隨後就到!”
  “說什麼混帳話!你是讓我們丟下你一個人逃跑嗎?”
  “不是逃跑,是戰術性後撤啊。”
  阿洛伊斯又發射了一波導彈。這次他故意朝目標的左右兩邊發射,當帝國戰機朝一邊躲避時,卻剛好撞上了導彈。但即便如此,損傷也不甚嚴重。它朝後方退下,更多的戰友補齊了它的空位。
  “阿洛伊斯,”這次胡安娜叫了他的名字,“打不贏的話就投降吧,帝國軍一向優待俘虜。”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混帳東西!”胡安娜的憤怒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在我去救你之前,給我好好活著!”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阿洛伊斯大聲回答。
  接下來揚聲器陷入了靜默之中。雷達上顯示包括暗夜仕女號在內的所有飛船正在有序撤退,因為開啟了遮罩力場,加上第二死亡星海中漂浮物的掩護,海盜們靜悄悄地從戰場撤退了。帝國軍似乎想追擊,但是在地形複雜的星海前又望而卻步。
  阿洛伊斯射出了最後一波導彈。彈藥已經全部耗盡了。他關閉了和母艦的通訊頻道,打開全域通訊,對帝國軍廣播:“拜格雷爾艦隊朵露號,現在投降。請依照星際法給予戰俘待遇!”說完之後阿洛伊斯覺得這番通告簡直臉皮厚到家了!帝國軍的機師們此刻大概恨不得把他從駕駛艙裡拖出來槍斃一百遍吧。
  他的投降宣言很快得到了回應。“請解除武裝,由我方回收機體。”
  阿洛伊斯在控制儀上劃出一個大大的×號,這是機師啟動逃生自毀系統的標誌。螢幕變成了一片血紅色,駕駛艙內開始變形,座位下陷,上部合攏,形成逃生艙的狀態。螢幕持續閃動了幾秒,接著逃生艙被彈出了機體。
  控制儀已經不在眼前了。逃生艙中除了必要的生存機械和通訊儀器外什麼也沒有。很快它就被帝國的船隻攔截回收了。不過留在太空中的機體則沒那麼好運。所謂的“逃生自毀系統”就是在機師不得不逃亡,又不願機體被敵人奪走時才會啟動的系統。逃生艙彈出後,機體也隨即化作一團火焰,在高溫中燃盡了自己。
  就算胡安娜會因此嚎啕大哭,阿洛伊斯也絕對不會改變心意。把機體和其中的資料留給敵人這種蠢事他連想都沒想過。“才不讓你們拿到呢,我的朵露。”他帶著驕傲的語氣自言自語道。

  第四十五章

  米蘭圖指揮塔大門緊閉,守備機器人在門口巡邏,隨時準備朝一切可疑人物開槍。達雷斯·貝葉斯率領部下從地下車庫爬出來的時候,機器人們圍攏上來,雙眼閃爍著紅燈,表示自己已進入攻擊狀態。達雷斯看也沒看它們,扛著一把衝鋒槍徑直走向指揮塔大門。接著機器人眼睛上的紅燈熄滅了,轉而亮起綠燈,表示攻擊狀態解除。
  留在地下車庫裡的程式師們互相豎起拇指。
  這次乘坐銀色琴弦號混入米蘭圖的士兵裡有一半都是技術人員,起初萊布尼茨還抗議這太危險,現在他深深地敬佩起少將的深謀遠慮來了。
  少將站在指揮塔大門前,輕按耳朵上的通訊器:“卓達,能打開大門嗎?”
  “正在破解指揮塔中樞控制程式,請稍等個幾分鐘。”
  “沒空。”少將對背後的士兵比了個手勢,他們立刻上前在大門上安裝了小型反物質炸彈,接著眾人撤回地下車庫,尋找掩體庇護。一陣隆隆的震動後,少將再度回到地面。指揮塔的大門已經變成了一攤焦黑的廢墟,冒著滾滾濃煙。
  更多的守備機器人從塔中湧出,但沒有一人開槍。程式師們已經奪取了它們的控制權。
  少將一路橫行無阻地走進塔里。迎接他的是留守地面的先遣隊的槍口。
  “射擊!”隊長下令。
  然而,在隊員們扣下扳機之前,就先被倒戈的守備機器人放倒了。
  達雷斯踩著他們的屍體走進升降梯,一部分士兵站在升降梯門前把守,另一部分則沿著蜿蜒的樓梯向上層搜索。
  “主控制室在哪兒?”
  “從指揮塔的能源配布來看,應該在五樓。”
  達雷斯瞄了一眼角落裡的監視器,抬手把它打碎。“讓可愛的機器人們先進。”說著他走出升降梯。機器人代替他湧進來,達雷斯按下了五樓的按鈕,退到門外。
  升降梯上的數字從1變成了2,接著是3,4,最後停在了5上。達雷斯等了一會兒,耳機裡傳來了搜索隊隊員的聲音:“報告少將閣下,五樓控制室中已經沒有活人了。”
  “在那裡待命。”
  “是!”
  達雷斯這才悠閒地讓升降梯降下來。
  “主控制室?奇怪,沒有回音。”
  約書亞·普朗克站在廣場,他所負責的哨崗上。剛剛一直給他們傳遞情報的主控制室突然間終端,不論怎麼搜索都聽不見一絲聲音。他甚至無法和同伴們取得聯絡。耳機和通訊終端裡都只有一片沙沙噪音,仿佛整個世界都對他沉默了。
  主控制室肯定出了什麼問題,他心想。
  約書亞將手槍上膛,在心裡向隊長說了聲抱歉,因為他要擅離崗位了。
  主控制室裡幾乎血流滿地,升降梯門口堆滿了守衛此處的先遣隊員的屍體,而導航員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在盡職盡責地工作,現在他們背對著達雷斯趴在主控制儀面板上,鮮血順著面板一路淌到地板上,匯成一條曲折的河流。
  達雷斯踩著屍體走到控制儀前,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為死者告了冥福,接著將死去的導航員粗魯推開。
  “少將閣下,您已經到達主控制室了嗎?”耳機中傳來卓達的詢問。
  “是的。”
  “那麼,請按照我的指示操作電腦。”
  “……真應該讓你自己來。”
  “哦,不是您吩咐讓所有的技術人員都藏在掩體裡的嗎?勤快點兒,我們也沒什麼空閒。首先請您連結通訊終端和電腦……”
  約書亞眯起黑金色的眼睛,盯著焦黑的指揮塔大門,以及在門口無所事事的守備機器人,立刻猜到了主控制室裡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情況,通訊不中斷才有鬼。他心想。特洛伊的木馬。究竟是該說古人的智慧一直煥發著光輝呢,還是人類的智商幾千年來都沒什麼進步呢?
  敵人恐怕早已監控了米蘭圖的所有通訊頻道,也許正發佈著錯誤的指示,指揮先遣隊往他們的陷阱裡走呢。
  約書亞扔掉了耳機,卸下背後的狙擊槍,蹲在一尊塑像背後,將槍械的零件一枚枚組裝起來。當初帶它出來真是明智,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組裝完畢後,他抬頭估算了一下守備機器人的射程。他正好位於射程之外,但只要有哪個機器人再前進十米,就能將他納入掃射範圍。
  不過殺手悼亡人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少尉,外面好像有點不對。”
  留守指揮塔一層的士兵不安地望向他們中軍銜最高的少尉。少尉抬起一隻手,示意所有人戒備。方才還能聽見守備機器人運行的機械音,但在一陣嘈雜的碰撞聲後,大門外便一片靜默。由於廢墟的阻擋,少尉無法看見門外的情況,如果想一窺究竟,就必須走到廢墟前面。
  “愛德華中士,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少尉命令道。
  愛德華中士吞了口口水。帝國的軍人一向絕不違背上級的命令,即使這命令是讓他們去送死。因此中士只能猶猶豫豫地走向焦黑的大門。
  少尉端起槍,在瞄準鏡裡看著中士的背影。那年輕人站在大門前,顯然怕極了,有些畏首畏尾。這種人怎麼會獲選進入敢死隊呢?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員都是忠於貝葉斯少將的死士,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會貪生怕死。愛德華中士平時表現也很勇敢,今天這是怎麼了?
  瞄準鏡的十字準星移動到了中士的後腦勺上。如果他膽敢退縮,那麼便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少尉心想。
  愛德華中士一直盯著門外,仿佛看見了什麼史前猛獸一樣。他突然回過頭,雙目圓瞪,嘴巴大張,似乎想向同伴們發出警告,但是從他嘴裡流出來的只有鮮血。
  十字準星移到了廢墟上方。有個人踩著焦黑的金屬走了進來。濃重的硝煙襯托著他白銀般的長髮,反令其奪目無比;漆黑的雙瞳中迸射出黃金的光芒,仿若在地獄中燃燒的火焰。
  少尉突然明白愛德華中士在懼怕什麼了。他們的確從不貪生怕死,但是在死神面前,人類惟有獻上敬畏之情。
  達雷斯·貝葉斯少將終於進入了米蘭圖中樞電腦的資料庫,從各種繁雜的資訊中調出了第二死亡星海的地圖。只要將這份地圖發送給艦隊,那麼擊潰胡安娜·拜格雷爾也不過就是彈指間的事情了。
  背後的士兵們一陣騷動。
  “有入侵者!”
  “少將閣下,請小心!”
  “呃啊!”
  “射擊!快射擊!”
  達雷斯沒有回頭,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監視器,它們一刻不停地將指揮塔內的情景顯示出來。其中一個畫面是黑色的,達雷斯心想那是被他打壞的那個升降梯裡的監視器。它右邊的數個畫面裡顯示的是五樓的情形。他的部下們正在迎擊敵人,從最週邊的房間一路後退到主控制室。
  “不要慌張,”達雷斯對部下們說,“敵人數量有多少?”
  “只有一個!”
  監視器畫面裡出現了一個男人,他單槍匹馬沖了進來,動作敏捷得如同獵豹,又輕盈得像是飛鳥,一邊躲開向他射來的鐳射光束,一邊用自己的手槍為敵方帶來死亡。他穿過一個畫面,進入另一個畫面中,第三個畫面則以另一種角度拍攝了他的樣子。
  達雷斯近乎讚歎地欣賞男人的英姿。
  “不愧是殺手悼亡人。待在胡安娜·拜格雷爾手下實在太屈才了,你要不要投奔我?”他看著最後一格畫面,監視器從正上方拍攝主控制室。幾具屍體躺在畫面邊緣,銀髮的殺手站在門口,手中的槍正指著他。
  達雷斯依舊沒有回頭。他張開雙手道:“我是達雷斯·貝葉斯,帝國少將,我能開出的條件絕對比胡安娜·拜格雷爾好。你考慮一下吧?”
  他聽見殺手悼亡人笑了一聲。
  “一個死人,他是少將還是新兵,對我來說有區別嗎?”

  第四十六章

  達雷斯·貝葉斯一動不動,脊背繃直地像一道淩厲的刀鋒。約書亞一步步走到他身後,將槍口抵在他後腦勺上。
  “把你的手從面板上拿開。”
  “我以為你會直接斃掉我的。你這是在猶豫嗎?”達雷斯挑起嘴角,“果然還只是個殺手啊,如果你上過戰場就會知道,一瞬間的猶豫能要你的命。”
  監視器的畫面動了動,第三個人走進了主控制室,手裡也舉著一把槍。
  “束手就擒吧,海盜!”約翰·萊布尼茨厲聲道,“負隅頑抗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達雷斯微微側過頭,不知是在瞄約書亞,還是在瞄突然出現的副官,“你來的還真慢,萊布尼茨。”
  “抱歉,少將閣下,我只不過中途去上了個廁所而已,結果回來之後發現大家都死了。”
  “你遲到的正好。暫時不追究你擅離職守了。”
  “萬分感激。”
  萊布尼茨也走到約書亞背後。殺手感到一個硬邦邦的物體抵在自己頭上,約書亞·普朗克從來沒被人拿槍指著超過一秒種,這令他湧起一陣深深的煩躁感。
  “你以為你在威脅誰?”
  達雷斯比了個手勢:“開槍,萊布尼茨。別學這個磨磨蹭蹭的殺手。”
  副官的呼吸一滯。
  “儘管試試,英勇的萊布尼茨先生,”約書亞說,“看看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手快。”
  達雷斯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只要輕輕一按就能把第二死亡星海和米蘭圖的全部地圖都發送出去,“這不是一樣的道理嗎?”
  “我想也許不太一樣。”約書亞的手絲毫不動,依舊緊緊搭在扳機上,隨時可以扣下,“萊布尼茨先生,你親手殺過人嗎?不是坐在控制室裡按幾個鍵,也不是下幾句命令,而是親手殺人,親眼看著鮮血飛濺,看著人的表情永遠凝固在死亡的一刹那……”
  “你想說什麼,海盜?”萊布尼茨打斷他,“倘若想靠花言巧語說服我,我勸你還是別做夢……”
  約書亞沒搭理他,繼續自顧自地說道,“看樣子你是沒殺過。但是我不一樣。我親手殺過幾百人,殺人對我來說就跟呼吸一樣簡單。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我愛死殺人的感覺了。”
  “你!”
  “死亡是我的領域。別在這方面挑戰我的耐性。”【注1】
  萊布尼茨咬牙切齒。
  三個人互相威脅著,卻沒有一個人採取行動。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自主控制室上方傳出來,從皮膚上爬過,像被一隻蜥蜴的冰冷舌頭舔過一樣。約書亞打了個寒顫,恨不得自己沒長過耳朵這種東西。
  “米蘭圖地面指揮塔!米蘭圖地面指揮塔!”刺耳雜音中夾雜著一個模糊的女聲。那是胡安娜異常嚴肅的聲音。不一會兒雜音消失了。“現在跟你們說話的是胡安娜·拜格雷爾!”
  總算趕上了。約書亞心想。
  胡安娜低聲說了些什麼,大概是“雷歐快點接通主控制室監視器!什麼?暫時無法接通?無能!”之類的怒駡。
  達雷斯冷笑。
  “笑什麼笑?”胡安娜敏銳地聽見了他的譏嘲,“腦袋被人用槍指著還能笑出來,你是太放鬆還是神經太粗了?”
  “那請哭吧,拜格雷爾。”達雷斯頂回去,“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懸在你頭頂了,再不哭就來不及了。”
  “咱們彼此彼此,貝葉斯。我還有三個小時就能回到米蘭圖,也可以立刻通知地面部隊殺進指揮塔宰了你。”
  “在那之前我就先把地圖發送給我的艦隊了。”
  “我的人工智慧會攔截下它的。”
  “你不如問問他能做到嗎?”
  暗夜仕女號艦橋上,胡安娜輕擊面前的全息操作面板,關閉了和米蘭圖的通訊。
  “雷歐,你有百分百的信心攔截米蘭圖的資訊嗎?”
  雷歐納德雙手攏在袖中,咬著自己蒼白的下唇,“米蘭圖伺服器一直受到攻擊……我想……大概……成功的可能性大概五成吧。”
  胡安娜眨了眨眼睛,仔細打量著人工智慧的臉。她認識雷歐有十年了,在她的記憶中,雷歐永遠自信滿滿,做什麼都遊刃有餘,絕少露出如此茫然無助的表情。
  “好吧。”船長打開通訊,“貝葉斯,你贏了。約書亞,幹掉他。”
  “遵命船長。”
  “等等!”達雷斯提高了聲調,“拜格雷爾,就算我死了,我的副官也一樣會把地圖發送出去。而你不但暴露了基地的位置,還會損失一名精銳部下。”
  “沒關係,大不了咱們同歸於盡。”胡安娜懶懶地說,“雖然你大業未竟身先死,好歹也能得個為國捐軀的名聲,還幹掉了可惡的叛徒、宇宙海盜胡安娜·拜格雷爾,哦,太感人了,我都要為你熱淚盈眶了!”
  “你就算這麼威脅我也沒用,”達雷斯道,“如果你真打算拼個魚死網破,也沒關係。拿米蘭圖所有人來陪葬吧,帝國也有不想優待俘虜的時候。”
  胡安娜乾笑了幾聲,“數年不見,你長進了,貝葉斯。敢跟我對著幹了。”
  “能得到您的誇獎,我倍感榮幸。”
  “好吧,我們開誠佈公。說說你的條件。你可是達雷斯·貝葉斯,帝國最年輕有為的將領,野心勃勃,你肯定不想死在這顆無人知曉的偏僻邊境行星。”
  “我的條件很簡單,放我們所有人安全離開米蘭圖,我會撤軍,並且保證一年內不再打米蘭圖的主意。”
  “你們帝國軍?”
  “只有我。不過想必別的人也沒用膽子敢和胡安娜·拜格雷爾對抗。”
  “可以,我能保證讓你們安全回到艦隊裡,但是必須由我的人工智慧導航,以免你們拿到米蘭圖的地圖。”
  “可以。”達雷斯同意,“我相信你的信用。那麼也請你保證,一年之內停止一切海盜活動。”
  “你讓我喝西北風啊?”
  “我不是送了一船寶石給你嗎?”
  “哦,我還以為你要把它們拿回去呢。”
  “貝葉斯家還不至於連這點錢都出不起。”達雷斯轉過身,瞪著約書亞,“最後,這個逃犯我要帶回去。千里迢迢來到米蘭圖,損失慘重,不帶一點兒戰利品回去,我怎麼向帝都交代?”
  約書亞扯了扯嘴角,“我管你怎麼交代。”
  胡安娜說:“貝葉斯,我的王牌機師已經落到你手裡了,現在連悼亡人都想要走?”
  “我還不知道這事呢。你的王牌機師是誰?”
  “另一個逃犯。”
  約書亞黑金色的眼睛瞪了一眼天花板,似乎在質問“你是怎麼指揮的?竟然讓阿洛伊斯被敵人俘虜了?!”可惜胡安娜看不到他憤怒的眼神。
  達雷斯露出燦爛的笑容,“啊,是我的拉格朗日學長。”
  約書亞放下槍,甩出一個眼刀,“我跟你走。”
  【注1】約書亞大概很喜歡看康奈利的《詩人》。=w=

  第四十七章

  “歡迎您歸來,少將閣下!”
  吉伯特·高斯上校向從穿梭機上走下來的少將敬了個禮,努力保持冷靜的表情,以便掩飾自己的慌張。
  少將回禮,茶色眼睛像兩顆玻璃珠一樣不帶絲毫感情。“真高興看見你平安無事,上校。”他的語氣裡一點兒高興的意思也沒有,“聽說你的座艦沉沒了,你乘著逃生機逃過一劫?”
  “是!”上校臉色蒼白,“非常抱歉!請您原諒!”
  “我也沒資格原諒你。去向女王陛下和你死去的部下請求寬恕吧。”少將略帶嫌惡地揮了揮手,“對了,俘虜呢?”
  高斯上校挺起了胸膛:“您是指那個海盜的機師?”雖然艦隊損失不小,但好歹也有收穫,對此高斯上校還覺得挺自豪的。“他被關在第七艙。需要帶他來見您嗎?”
  “不。我去見他。”少將微微一抬下巴,“帶路。”
  “是!”
  高斯上校殷勤地領少將一行向第七艙走去。他注意到這一行人中除了少將及其隨從外,還有一個陌生的銀髮男子,沒穿軍服,雙手被拷在背後,兩個士兵一直緊緊跟在他後面,好像武裝員警押送重刑犯一樣。高斯上校立即明白,這男子八成是少將從米蘭圖抓回來的俘虜,還可能是個重要人物。
  這時男子抬起頭來瞄了高斯一眼,只不過是隨意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並沒有特意在他身上留下多少注意力,但是高斯上校瞬間被他的眼神懾住了。冰冷的,卻又如同火焰,沒錯,那就是火焰,是在半掩著的地獄之門後熊熊燃燒的烈焰。
  還有男子那美麗不可方物的容貌,搭配上那麼一雙妖異的眸子,讓他整個人都具有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懾人魔性。
  高斯上校呆立當場,大腦像燒糊了一樣無法思考。直到少將呼喚了好幾遍他的名字,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是多麼失態。
  心懷惡意的人總喜歡用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高斯此刻冒出了一個大不敬的邪惡想法:難怪少將要帶這麼一個俘虜回來,原來他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清高嘛。
  第七艙和與之相鄰的第八艙是士官宿舍。俘虜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之後,士官們討論了半天才決定將他關在這裡(為此還特意騰出了一間艙室),理由是這裡人多,即使俘虜妄圖逃跑也得考慮隨時被發現的可能性。事實上大多數同意如此的士官都畢業於帝都軍事學院,他們做出這樣的決定只不過是想近距離圍觀一下傳說中那位以全A+成績畢業的校友(“他連帝國史那麼無聊的課程都能得A+!帝國史耶!”)。阿洛伊斯被關進來之後,已經有好幾撥人借著“巡查”之名來探監了。而且他們的問題都大同小異,無非是“你到底怎麼做到在帝國史課上不打瞌睡的”一類話題。得到“那課其實挺有意思的”回答之後,大家看他的眼神立即轉為崇敬。
  所以當艙室門打開時,阿洛伊斯以為又一波校友來聊天的。他勉強驅走午睡被打擾後的不快和困意,從床上爬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門口的傢伙看起來可真眼熟。他心想,說不定在學校見過呢,是哪個班的同學啊?
  “你倒是逍遙自在啊,學長。”門口的傢伙用惱人的口吻說。
  原來不是同屆,而是學弟。阿洛伊斯坐在床上思考了一會兒,接著打了個寒顫,困意頓時煙消雲散。
  “不記了我了?學長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貝葉斯?”他難以置信地問。
  “還能是誰?”
  眼前的傢伙無疑就是達雷斯·貝葉斯本人。阿洛伊斯和他大概兩三年沒見面了,乍一看差點沒認出來。貝葉斯比從前成熟了,頭髮留長了些,肩上的肩章也華麗了許多,那雙鷹隼似的眼睛倒和從前一模一樣,若說有變化,就是變得更銳利了,像一柄無形的刀,能切開人的外表,剖析內在的靈魂。
  阿洛伊斯於事無補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讓自己不至於看起來那麼邋遢,然後讓出點兒地方,“坐吧。”
  貝葉斯站在他面前,沒動,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讓阿洛伊斯錯以為自己是被老鷹盯住的兔子。
  “學長總是出乎我的意料。”貝葉斯說,“竟然能從監獄星逃出去,還加入了海盜團。兩年前的時候也是這樣。知道傳聞裡是怎麼說的嗎?”
  “怎麼?不是溫內特公爵陷害我?”
  “曾經有傳聞,”貝葉斯的眼睛閃了閃,“說你暗戀王子殿下,因為嫉妒殺了他的情人。”
  阿洛伊斯張大嘴巴:“這種傳聞沒人會當真吧?!”
  “我就當真了。”
  阿洛伊斯啞口無言。
  “幸好後來證實只是傳聞。不得不說學長你的人緣不錯,不少同僚都想營救你出來,可惜鬥不過溫內特那只老狐狸。”貝葉斯雙手一攤,“但是這些都無所謂了,你現在已經逃出赫卡提了,我也不會無聊到再把你關回去。
  “你想幹什麼?”
  “加入我吧,學長。”貝葉斯伸出一隻手,做出邀請的動作,“從前我就一直夢想著你能做‘女王之劍’號的機師。你也願意駕駛戰機,不是嗎?我可以給你一個全新的身份,改名換姓,重新活下去,等我打倒了溫內特,就給你恢復名譽。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帝國的英雄,你為國家作出了多麼大的犧牲。”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成為軍人,然後功成名就,這不是學長的夢想嗎?”
  阿洛伊斯怔怔地看著他,“聽起來很誘人,但是……”
  “如果一時拿不定主意,也沒關係。”貝葉斯彎腰按住他的肩膀,“你可以慢慢考慮。如果想通了,就告訴我一聲。我可以等的。”
  他直起身,走到門前,手指懸在開門按鈕上,“對了。另外一個逃犯,殺手悼亡人現在也在船上,就在你隔壁。如果你們願意一起投誠,我也歡迎。”說罷他按下按鈕,艙門升起,門邊荷槍實彈的守衛士兵向少將敬禮。少將點點頭,說了幾句犒勞的話。
  艙門落下。

  第四十八章

  阿洛伊斯爬回床上,覺得頭疼無比。貝葉斯的話一直在他腦海裡回蕩,一句是“殺手悼亡人現在也在船上,就在你隔壁”,一句是“如果你們願意一起投誠,我也歡迎”。該死,誰想投誠了!尤其還得向這個死小鬼俯首稱臣!
  阿洛伊斯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和貝葉斯見面的時候,那是在軍校時必修的野外生存訓練,一般由一名高年級同學帶領一個低年級小組,若干小組在帝都某座荒僻的山上彼此競爭。阿洛伊斯不幸成為了貝葉斯的組長,在長達一周的時間裡一邊忍受他的冷嘲熱諷和目中無人(不僅愚不可及還喜歡自作聰明),一邊幫助他們在競爭中取得優勝。其間阿洛伊斯不止一次想把貝葉斯推下懸崖偽裝成意外事故,但最終人類心中的光明面戰勝了黑暗面,讓他沒有下此毒手。現在看來這真是個殘酷的錯誤。
  雖然他承認貝葉斯的提議很有誘惑力,讓他有那麼一咪咪動搖,然而也僅僅停止在“動搖”的地步而已。現在他非常喜歡胡安娜的海盜團,很鬧騰,但絕不會讓人厭煩,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比赫卡提或者皇宮中的生活好得多。他安於現狀,暫時不想改變。如果將來有機會,他會親自向溫內特公爵復仇,讓他跪在地上懺悔自己的罪行。但那也是將來的事,現在暫時不用考慮……
  噹啷!
  通風管道口的蓋子掉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阿洛伊斯從床上跳起來,抓起枕頭自衛,卻發現一隻長著四條腿的小機器人從通風口掉了出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無助地轉動了幾圈,想爬起來,卻最終失敗了。於是它發出“唧”的一聲,好像在表達憤怒,接著縮起四條腿,變成了一個金屬方塊,然後從下方伸出兩個輪子,繞著S型向阿洛伊斯滑來。
  滑到他腳邊,機器人又發出“唧”的一聲,頭頂冒出一個小小的全息影像發射器,一條字幕從發射器中升起:“3:40分準時用你的通訊終端開門,打倒守衛,跟我匯合。”
  阿洛伊斯一愣,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終端。他被俘虜的時候終端並沒有被沒收,這是帝國軍裡不成文的規定,畢竟現在有些人使用的是植入式終端,要沒收的話就必須把身體的一部分切除,更何況終端除了通訊外還是重要的娛樂工具,他們總不能連俘虜這點樂趣都剝奪。房間里加裝了干擾儀,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絡,但是誰能阻止一隻會變形的終端機器人從通風管道裡爬出來傳遞消息呢?
  “噢,雷歐,你真是太偉大了,感謝科技造福人類!”阿洛伊斯將終端平放在床上,屈起食指,用指關節敲了敲它的蓋子。終端像個魔方一樣層層展開,又層層縮起,變成了四條腿的機器人,臉上掛著傻兮兮的表情。它跳下床,跟他的兄弟打了個招呼,後者一顛一顛地滑回通風口邊,變形成蜘蛛狀爬進管道裡。
  阿洛伊斯急匆匆地正了正衣襟,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上主啊,約書亞就在隔壁,他可不希望待會兒見面的時候他看起來就像剛剛打過架一樣。
  “現在幾點了?”他低頭問道。
  小機器人頭頂冒出一串數字——3:32:14。
  還有8分鐘。
  只要一想到過一會兒能和約書亞見面,阿洛伊斯就像個膩歪的小女生一樣心裡小鹿亂撞。明明和約書亞分開沒多久,卻仿佛離別了好多年一樣。約書亞為什麼會被貝葉斯帶到飛船上來呢?被俘虜了?還有別人嗎?這麼說胡安娜戰敗了?
  這些問題困擾著阿洛伊斯,使他困獸般焦躁不安。時間飛速流逝,小機器人準時跑到門邊,用兩條細棍似的機械臂拆下門上的智慧鎖。阿洛伊斯貼在門邊的牆壁上,撫平自己的呼吸。
  “哢噠”一聲,智慧鎖解除,小機器人連滾帶爬地溜到一邊,把自己縮成一個小方塊,儘量不顯眼。
  “發生了什麼事?”門口兩名持槍士兵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艙門出故障了嗎?怎麼自己打開了?”“不知道,進去看看,防止俘虜逃跑!”
  一名士兵的腦袋探了進來,阿洛伊斯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粗魯地拽進艙房裡,再往後腦上狠狠一擊,把他撂倒在地。另一名士兵發現情況不對,立刻舉起手裡的鐳射衝鋒槍。然而不知從哪兒跳出個古怪的機器人,像只猴子一樣攀住槍管,放射出強力電擊。士兵立即將槍扔掉,一聲小小的爆炸音表明能量匣被電擊毀壞了。
  “有人要逃跑!”士兵大叫一聲,希望能引起附近同伴的注意,他掏出隨身的手槍,還未來得及扣下扳機,便有一隻手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阿洛伊斯劈手奪下他的手槍,接著只聽見“哢嚓”一聲,士兵的脖子被擰斷了,像折斷的花枝一樣軟綿綿地垂在肩膀上。他被輕輕地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約書亞!”阿洛伊斯扔掉手槍,緊緊抱住半路殺出的悼亡人。手臂環住對方的肩膀,他迫不及待地吻上約書亞的嘴唇。約書亞也深情回吻,但只是短暫地纏綿了一下便迅速分開。兩人都明白現在不是親熱的時候。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阿洛伊斯問,“胡安娜戰敗了嗎?”
  “沒有。”約書亞撿起地上的手槍,“她和貝葉斯少將達成了協定,我作為戰俘被帶上了船。”他給昏倒的那名士兵補上了一槍。
  “那還有別人嗎?別的戰俘?”
  “沒了,就我們倆。”約書亞收起槍,示意阿洛伊斯從屍體上搜把武器出來。青年喃喃念叨著“願你的靈魂在慈悲上主的懷中安息”,從屍首腰上摸出一把鐳射手槍。
  “咱們走。”約書亞拉起阿洛伊斯的手。
  “去哪兒?”
  “逃出去。”
  暗夜仕女號如翱翔於黑夜的飛鳥,航行在無垠的宇宙中。她隱藏身形,緊緊跟在帝國艦隊後面。
  艦橋中,雷歐納德立在指揮席後,不停咬著手指。要不是知道他是個人工智慧,胡安娜真擔心他把手指給咬斷。
  “已確認‘女王之劍’號的位置!”一名控制員報告。
  雷歐雙眼一亮,“切入信號!”他命令道,“開始進行資料控制!”
  胡安娜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等待一場駭客戰爭開始。雷歐因為被人侵入米蘭圖系統而自責不已,發誓一定要扳回一局。船長相信雷歐絕不會只是嘴上說說。
  “全速前進!”她下令,“整備庫,讓‘吟游詩人’準備出擊!”

  第四十九章

  吉伯特·高斯上校接起通訊終端。“通知各單位,”終端裡傳來飛船搭載的人工智慧的聲音,“戰俘普朗克和拉格朗日越獄逃跑,目前正沿第三十二通道前往第四艙。請位於第三十一、第二十九通道的戰鬥人員立刻前往支援。務必活捉。重複一遍,務必活捉!”
  “收到。”高斯上校關閉通訊,朝幾名部下比了個手勢,“走,咱們玩貓抓老鼠去。把那兩個傢伙抓到貝葉斯面前,然後狠狠嘲笑他一番!”
  部下們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他們都是吉伯特·高斯的心腹,有幾人甚至還是某位元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派到上校身邊保護他的。他們絕不會把剛剛那一番話洩露給達雷斯·貝葉斯少將知道。
  “我們去哪兒?!”
  約書亞拉著阿洛伊斯在狹窄的通道中飛奔,終端機器人變形成一輛小車,在前面領路。
  “飛船的停機庫。”約書亞說,“我們可以偷一架太空梭逃走。”
  阿洛伊斯真心覺得用“偷”來形容他們的行為實在不太妥當,說“搶”還差不多。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殺手好像不知道“低調”兩個字怎麼寫,恨不得讓全船的人都知道他們出逃了。剛才他們碰見一隊路過的士兵,約書亞搶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就擊斃了這些人。
  小機器人大概有意選擇避開人群的通道,穿過了好幾道閘門,他們都沒再遇到敵人。偶爾能聽見嘈雜的喊叫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但都被巧妙的避過了。
  轉過一個又一個轉角,穿過一條又一條回廊,終點仿佛近在眼前,卻永遠也無法到達。
  阿洛伊斯想起了他們逃離赫卡提的時候,當時約書亞也是這樣緊緊拉著他的手。不論那時還是現在,掌心的溫度和指尖的力道沒有任何改變。他們好像一直都在不斷地逃亡,從一個地方逃到另外一個地方。
  但是,即便永遠這樣,兩個人一直這麼逃亡下去,似乎也不錯……阿洛伊斯握緊了約書亞的手。殺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報以安慰的笑容。
  警報聲在通道裡迴響,阿洛伊斯猜測這八成是專門為他們而鳴響的。前方的一扇閘門轟然落下,截斷了去路。
  小機器人奮勇當先,滑到門前,接著變形成機械蜘蛛,爬到門旁的智慧鎖上,拆下外殼,將自己的電極接入智慧鎖,開始解碼。
  “不能換條路嗎?”阿洛伊斯問道,不知道是在問約書亞還是在問忙碌的小機器人。
  “看樣子是不行。”殺手背靠閘門,將槍口對準通道另一端,隨時防備敵人來襲。阿洛伊斯也有樣學樣,結果遭到了一個鄙薄的眼神。
  “一邊兒去。”約書亞嚴肅地說,“別給我添亂。”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阿洛伊斯抗議,“我有練習過!不會比你差的!”
  殺手的表情充分表現出他的不信任。
  “在那邊!”通道盡頭傳來喊聲,“是那兩個逃跑的俘虜!”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約書亞想也不想便扣下扳機。最先進入通道的士兵不幸喪生在鐳射光束下。後面的人意識到危險,不敢輕易前進,而是退入另一條通道中。
  “敵人火力強大!出動武裝機甲!”
  “武裝機甲集結完畢!”
  “非機甲部隊人員立即撤退!清空道路!彈藥填充!射擊準備!”
  阿洛伊斯攥住約書亞的衣角:“糟了,他們要出動機甲部隊。別硬拼,就算你有九條命也不是武裝機甲的對手。”
  殺手“切”了一聲,望向忙碌的小機器人,督促它快點兒解除閘門的禁制。小機器人發出“嗡嗡”的顫音,在主人黑金色眼眸的注視中加快了動作。
  武裝機甲龐大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彼端,裹著黑色甲胄的頭顱幾乎頂到天花板,一條粗壯的機械臂上鑲著鋒利的刀刃,另一條則是黑洞洞的炮口。阿洛伊斯知道帝國軍一般只有當敵人侵入飛船內部或進行登陸戰時才會出動武裝機甲。看來他們這次真的惹毛貝葉斯了。
  “唧!”小機器人抽出電極,輕巧落地。閘門緩緩升起。
  “我們走!”約書亞拽住阿洛伊斯,回頭穿過閘門。沒跑兩步便猛然停下。阿洛伊斯刹車不及,撞在約書亞後背上。
  “怎麼了?”他揉著額頭。
  越過約書亞的肩膀,他看見吉伯特·高斯上校由六名部下護衛著,堵住去路。
  “逃啊。”上校囂張一笑,“看你們還往哪兒逃!”
  阿洛伊斯後退一步,感覺踩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可憐的小機器人。
  “唧!”機器人的眼睛閃了閃,把自己縮成蜘蛛,飛也似地爬回閘門另一邊,躥回智能鎖旁,歪了歪腦袋,伸出一隻爪子,插|進智能鎖裡,切斷了通道的照明線路。
  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阿洛伊斯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憑藉腦海中最後印象,茫然地向前靠去,希望能碰到約書亞。手指剛觸到對方的衣襟,就被一把捉住。
  “這邊走!”
  有人拉著他飛奔起來!
  “當心!他們要逃走了!”
  “備用電源呢?快打開備用電源!”
  “線路受損!”
  “攔住他們!快!”
  阿洛伊斯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好幾次險些摔倒,但都在即將倒下去的瞬間被扶了起來。耳邊充斥著嘈雜的人聲和武裝機甲行動時的蜂鳴噪音,以及自己激烈的喘息和心跳。有明亮的鐳射擊破黑暗,交織成爍目的光網。在那短暫的光明裡,阿洛伊斯看見了領著他逃跑的人——是約書亞。他背影瘦削,卻比誰都值得依靠。
  人聲漸漸遠去了。鐳射光也不再時不時掠過頭頂。頭頂的照明在幾次閃爍後重新亮了起來,看來帝國軍修復線路的速度倒是一等一的快。
  繞過一道走廊,約書亞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粗魯地將阿洛伊斯推到一邊,自己靠著金屬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阿洛伊斯躬身按著自己的膝蓋,連氣都喘不上來。好不容易舒了口氣,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約……約書亞?”
  殺手垂著頭,沒有說話。
  “你……你受傷了?”
  約書亞一隻手捂著腹部,暗紅色的血液洇濕了一大片衣服,還從手指間不斷滲出來,趁著蒼白的皮膚,有種觸目驚心的殘酷美感。
  “帝國的武裝機甲還真他媽先進,”殺手低聲說,“竟然自帶紅外感應器。”
  “別說話!”阿洛伊斯半跪在他面前,撫上他沾血的手指,“必須……必須先處理一下傷口……”
  約書亞猛然抬起頭,“讓開!”他抓起手槍,一躍而起,指著走廊盡頭。
  一台武裝機甲正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來。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既然知道有紅外感應器,也該知道我們還有熱量追蹤器吧?”
  第一台機甲的駕駛員通過外置揚聲器說道,“弄壞照明系統真是個悲劇的錯誤,悼亡人。我真想宰了你,可惜上面說了要活捉。”
  雷歐曾經囑咐過,終端機器人的AI非常低。現在看來果然不假。

  第五十章

  達雷斯·貝葉斯坐在通訊室裡,一通來自帝都的即時通訊將事務繁忙、日理萬機的少將從會議室裡拽了出來,按在通訊室的轉椅上。
  少將雙手交疊膝上,一副冷靜自若的模樣,其實心裡正翻著驚濤駭浪。安諾特王子給他發即時通訊來了!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通過話了,更遑論親眼相見!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達雷斯。”王子溫和的聲音穿越了千萬光年的距離,通過量子裝置傳到了達雷斯耳邊。
  “托你的福。”達雷斯緊繃著臉。
  安諾特王子露出一個戲謔的表情:“咱們才多久沒見,你就學會跟我客套了?”
  “我……我很好。”達雷斯低聲說。
  “聽說你親自帶人潛入了宇宙海盜的基地?”王子問,“這可真是太冒險了……你沒受傷吧?”
  達雷斯點點頭,心裡卻湧起了一陣暖流。安諾特一見面就先關心他的身體!那麼在乎他有沒有受傷!這差點令達雷斯激動地跳起來,但他的自製力使他繼續保持著鎮定的表情。
  “有不少人犧牲了。”達雷斯儘量保持平鋪直敘的口吻,“艦隊也有一些損失。但我沒受傷。”
  “你沒事就太好了。”
  達雷斯猛地抓住轉椅的扶手,將自己的激動心情轉化為摧殘扶手的力量。“對、對了,您是否還記得阿洛伊斯·拉格朗日?”
  王子略作思考:“怎麼會忘掉呢?他好像還是你在學校時的前輩吧?”接著他的神色黯淡了下來,“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讓他去保護萊雅……”
  該死!幹嘛要提起這個話題!安諾特肯定又想起他那個小情人了!他看起來都快哭了!達雷斯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他趕緊岔開話題:“那個……拉格朗日學長他逃獄了,之後加入了海盜團,現在他被我俘虜了,就在船上。”
  “是嗎?”王子似乎稍微從憂鬱的情緒中恢復了一些,“要是能見一見他就好了,前幾天阿爾薇拉才跟我提起他來著……”他望瞭望天,沉默了幾秒,“達雷斯,你要多久才能回到帝都呢?”
  “如果航行無阻的話,大概兩周之後吧。”達雷斯意識到王子欲言又止,“發生了什麼事嗎?”
  安諾特歎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最近萊厄庭的新兵工廠建成了,本應該有一位王族前去視察,阿爾薇拉打算代替我去,但是溫內特公爵卻非要‘護送’她,我……我真擔心他會對阿爾薇拉下毒手。如果你能早些回到帝都……”
  達雷斯面色一凜:“我一定儘快趕回去。”阿爾薇拉是帝國的公主,安諾特的妹妹,達雷斯也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怎麼能讓溫內特那只老狐狸靠近她呢!
  通訊室的門嗡嗡打開,“報告!”萊布尼茨的聲音傳來。
  達雷斯回過頭:“什麼事不能過會兒再說?”他難得和阿諾特見一面,如果這樣都要被人打擾,那也太不幸了。
  王子卻不瞭解他這份心思。“是不是還有工作啊,達雷斯?”
  “不要緊的……”
  “我肯定打擾你了,你明明這麼忙……”王子垂下頭,“今天就暫且說到這裡吧,超光即時通訊費可是很貴的,別把預算浪費在這種地方啊。”接著他露出一個如晨霧般稀薄的微笑,“下次見面可就是在帝都了。”
  達雷斯很想挽留他,但是王子的善意卻讓人無法拒絕。“我們……我們帝都再見吧。”他依依不捨地關掉通訊。
  全息螢幕暗了下去。
  少將站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剛剛兩名戰俘企圖越獄逃跑,但已經被我軍官兵制伏了!”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報告的!”
  萊布尼茨副官不由得脊背一涼:“那個……那個,傷亡情況……”
  “還有傷亡?就兩個俘虜還能造成傷亡?”達雷斯語帶怒意,“寫成報告明天給我!”
  “是!”副官緊張地敬禮,想以最快速度離開盛怒的少將。
  “等等!”少將叫住他,“俘虜受傷了嗎?”
  “約書亞·普朗克受傷了,不過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沒有受傷。”
  少將揮了揮手,“那沒什麼好說的了。下去吧。”
  “是!”
  “滾進去吧!”
  全副武裝的士兵將約書亞丟進房間裡,手下絲毫不留情。事實上也不該留情,哪有人能對冷血殺害自己同伴的人溫柔的起來呢?約書亞蜷縮在地上,剛剛止了血的傷口又不幸裂開了。士兵們好像沒有叫醫生的意思,有個士官上前來冷冷檢視了一下他的傷口,咕噥著“死不了的”,便離開了。
  他們對阿洛伊斯的態度要客氣不少,雖然也很冷淡,但至少沒有把他丟出去,只是把他一隻手銬在了牆上,還收繳了他的通訊終端,防止他耍花招(另一個終端機器人在大肆破壞飛船線路後被惱羞成怒的機甲部隊用電磁炮轟成了宇宙塵埃)。
  “快點叫醫生來,你們這群混帳!”阿洛伊斯對看守吼道。後者把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約書亞一聲不吭地蜷在角落裡,安靜得像一具死屍,如果不看他仍在起伏的胸膛和時不時因為疼痛而抽搐一下的手臂。
  他沒因痛楚而發出一點兒聲音,倒是阿洛伊斯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受傷的是自己。他寧可自己承受千百倍的痛苦,也不願讓約書亞受一點傷。
  房間的門升起來,一名士官領著幾名持槍的部下走了進來。阿洛伊斯以為他們終於良心發現去請醫生了,結果看見來者後他嫌惡地皺起了眉。
  吉伯特·高斯上校,就是剛剛負責抓捕他和約書亞的人。阿洛伊斯之前也聽說過此人的名號,在皇宮時愛好八卦的侍女們時常聊起那位花心的親王殿下,以及他數不清的私生子女。吉伯特·高斯是其中比較有出息的一個,他母親是一名有貴族頭銜的富商的女兒,大概很以這個流著皇室血統的私生子為傲(這想法實在令人不解),還將他送進軍校深造,親王殿下也很提攜他,為他在軍隊裡謀了個不錯的職位。阿洛伊斯因為受王子潛移默化的影響,對親王沒什麼好感,還常常惡毒地心想:幸好高斯念的不是帝都軍事學院,不然他肯定動用自己的關係整死這熊孩子。
  然而,現在的情形是高斯上校比較想整死面前的兩個俘虜。

  第五十一章

  “膽子倒是不小嘛。竟然敢逃跑,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他帶著陰冷的笑容走到約書亞面前,用腳一踢他腹部的傷口,引來殺手的一聲悶哼。阿洛伊斯用殺人的目光瞪著他,像要在他身上燒出個洞來。
  上校轉向阿洛伊斯:“失敗者還敢用這種眼光看人?嗯?”他又踹了約書亞一腳,“不可一世的殺手悼亡人,還有傳說中帝都軍校的高材生,也不過爾爾嘛!”
  上校的部下們驅走了原本的看守士兵,關上門,自己擔負起守門的重任來。這架勢阿洛伊斯在監獄裡見多了,就跟圍毆似的,有權有勢的犯人帶上自己的狗腿子,買通獄卒,把看不順眼的人堵在洗衣服、澡堂或者其他什麼地方,接著上演一場血腥動作片。只要不鬧出人命,獄卒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還像興奮的觀眾一樣恨不得拿著爆米花前來圍觀。
  看來帝國軍人也跟監獄裡的罪犯沒什麼兩樣。
  高斯揪著約書亞的頭髮,將他拽起來,玩味地欣賞著他痛苦的表情。殺手雙眉緊蹙,蒼白的臉孔上汗水漣漣,微眯的雙眸中卻仍然閃著金光,毫不退縮地瞪著上校,像在挑釁。
  眼神還真是不錯。上校舔了舔嘴唇。他一向喜歡床上火|辣的男男女女,最好性子倔一點,這樣才能滿足他的征服欲。悼亡人非常符合他的口味,不僅外表豔麗,更重要的是那種不服輸的眼神讓他油然而生一種想要將之狠狠踩在腳下、施|虐|蹂|躪的衝動。越是美麗的東西就越讓人想破壞。高斯明白這個道理。
  況且,他還帶著一點小小的報復心理。座艦沉沒的恥辱和達雷斯·貝葉斯對他的羞辱讓他在同僚之間抬不起頭來,現在急需一個發洩口,還有誰能比來自海盜團的戰俘更能讓人宣洩怒火呢?
  高斯惡意地抬起約書亞的下頜,“長的這麼漂亮,放著實在可惜,不如給我玩玩……”
  話尚未說完便被打斷了。“混帳!”阿洛伊斯吼道,“把你的手拿開!”
  高斯立刻覺得事情有趣起來了。這位軍校的高材生看起來比悼亡人還著急,他奮力掙扎,一副想和高斯拼命的樣子,若不是一隻手被銬在了牆上,他肯定早就撲過來了。要是能選擇砍斷一隻手來交換自由,他肯定會樂顛顛地把手奉上。
  原來他們是“那種”關係啊,高斯心想,難怪連逃跑都要成雙成對。貝葉斯知道這事嗎?他怎麼不改行去開婚姻介紹所!
  “該死的!你要是再敢碰約書亞一下,我殺了你!”
  高斯歪頭,“你試試啊?”他拽著約書亞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接著一邊盯著怒火熊熊的阿洛伊斯,一邊伸出舌頭舔了舔殺手的喉結。
  “混帳!”青年猛地一掙。高斯懷疑他的手腕搞不好真的會斷掉。不過那也沒關係,上校身上帶了槍,還有幾個忠實的部下在旁邊盯著,而青年手無寸鐵,折騰不出什麼鳥來。
  高斯將約書亞按在地上,扯開他的衣服,從衣領開始,白皙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高斯急不可耐地撫上那皮膚,手底的觸感就像名貴的陶瓷一樣光滑。他繼續下移,將染血的上衣整個撕開,和凝結的血液黏在一起的布料一旦被撕開,下面的傷口便又開始流血。不出所料,這換來了殺手一聲壓抑著痛苦的喘息。高斯感覺更興奮了。他將手指插|進血肉模糊的彈孔裡,就像擴張床伴的下|身一樣,狠狠攪動了兩下。
  約書亞扭過頭,銀髮遮住臉孔,讓高斯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身體的抽搐和沉重的呼吸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了他的痛苦。
  “不要!”阿洛伊斯嘶啞地吼叫,聲音幾乎帶著哭腔,“別那樣……別那樣對他……他會死的!”
  高斯聞言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說的似乎也有道理。殺手雖然傷的不是很重,但也不能說安然無恙,要是玩得稍微激烈了一點,搞不好真的會一命嗚呼。貝葉斯少將下令要留活口的,這表示他可以隨便玩,只要不出人命。但是高斯對自己床上的自控力一向沒什麼信心。倘若真的把殺手弄死了,貝葉斯或許會借此打壓他。更何況還得考慮悼亡人在國民中的影響力,上校可不想在未來收到什麼悲憤欲絕的女粉絲寄來的恐嚇信。
  阿洛伊斯咬了咬嘴唇:“如果……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玩玩,那我也行……求求你,不要對約書亞……”
  “你?”高斯抽出手指,帶出些許細碎的血肉。他將手指上的血抹在殺手的胸膛上,像畫家漫不經心地塗顏料。阿洛伊斯·拉格朗日雖然不如悼亡人這般美貌,但相貌也算清秀,大概當年在學校還是棵校草,最重要的是性格夠硬,現在臉上帶著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待會兒被|操得哭天喊地,前後一對比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你的話……”上校看著腳下半死不活的約書亞·普朗克,再看看被牢牢銬在牆上的青年,顯然是後者更有吸引力。他可不想做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是在奸|屍。於是他乾脆地走向青年,捏住對方的下巴,“既然你主動求歡,我就勉為其難地滿足你好了。”寧可自己被|操也要保護小情人嗎?那就讓你一次爽個夠!
  高斯解開自己的褲子,掏出早已堅硬的性|器,在青年臉上摩擦。“張嘴含住,寶貝兒。”
  阿洛伊斯扭過臉,看起來快哭了。“叫你手下出去。”他說。
  “怎麼?害羞了?”高斯用老二拍擊青年的臉頰,“沒關係,他們會守口如瓶的。”
  “讓他們出去!”阿洛伊斯嘴唇顫抖著,小聲加了一句,“求你了……”
  這樣的屈服大大滿足了高斯的自尊心。雖然部下的存在可以防止兩個俘虜做出什麼不軌舉動,但他們倆現在一個身受重傷,一個被牢牢鎖住,根本無法反抗。況且上校也帶了槍,可以保護自己,也沒有當眾表演性能力的特殊嗜好,於是他轉向門邊看好戲的部下:“都出去吧。”
  部下們咂著嘴,失望地魚貫離開。房門關閉,只剩下他們三個。
  “現在可以了吧?”沒等得到回答,高斯便將老二塞進青年嘴裡,按住對方的腦袋開始抽|插。溫熱的口腔帶給他至高無上的享受,他一邊滿足的歎息著,一邊加快了抽|送的速度。阿洛伊斯眯著眼睛,無神地望著他背後,大概是在看悼亡人吧,高斯已經無法分辨這些了。
  透明的津液自嘴角流下,帶上幾分淫|靡的色彩。高斯快達到高|潮了。他抓住青年的頭髮,開始飛快頂|動。
  接著,一陣劇痛從腦後傳來。眼前的世界倒轉,高斯發覺自己被人揍翻在了地上。
  約書亞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悄無聲息,沒發出一絲聲音。他揍翻高斯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擰斷了他的雙手,接著對準他下|體狠踹幾腳。
  “啊啊啊啊!”高斯慘叫。
  約書亞從慘叫的上校身上搜出一把鐳射槍,打開保險,扣下扳機!
  鐳射光束險險擦過高斯的耳朵,射在旁邊的地板上。
  “閉嘴。”殺手冷冷命令道。
  他一掃先前的虛弱姿態。傷口還在流血,然而這不但沒讓他的氣勢減弱,反而增添了幾分詭譎和殘酷,令他如死神般凜然不可侵犯。
  高斯乖乖閉嘴。
  悼亡人朝阿洛伊斯的手銬開了幾槍,解放了被束縛的青年,然後上前吻了吻他的嘴唇。
  “沒事吧?”
  阿洛伊斯點點頭。
  約書亞又吻了他一次:“委屈你了。”接著將黑洞洞的槍口轉向無助的高斯上校:“站起來,暫時當一下人質,廢物色|情狂。”

  第五十二章

  “女王之劍”號上兩名狗膽包天的俘虜挾持了吉伯特·高斯上校,在官兵重重包圍下朝停機庫緩緩移動,與其說是被包圍,不如說簡直像是被夾道歡迎一般。誰也不敢對他們動手,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傷到高斯上校,這傢伙身份特殊,可是絲毫怠慢不得的。上校的部下們一邊憤恨地跟著人質移動,一邊在心中自責,竟然讓那個精蟲上腦的傢伙跟兩名危險的海盜同處一室,真是太大意了!
  約書亞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持槍抵著人質的腦袋,阿洛伊斯則扣著人質被擰斷的胳膊,防止他逃跑。
  形勢完全逆轉了過來。在以人質安全要脅他人這方面,無人能出海盜之右。所以一路上他們基本上沒遇到什麼阻礙,就連“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快點放下武器投降”的此等毫無意義的威懾,也被阿洛伊斯用“打開停機庫的門,否則幹掉人質”給頂了回去。
  停機庫中的飛行器按型號、大小和用途分門別類整齊擺放。阿洛伊斯掃了一眼,有點遺憾朵露自爆了。不過他眼尖地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架戈多二式,只要能源足夠,這架戰機飛出去,除了光束炮之外沒人能趕上他。
  “那架戈多二式開出來。”阿洛伊斯大咧咧地向旁邊的整備員抬了抬下巴。
  “我……我沒有許可權……”無辜中槍的整備員後退了一步,肩膀縮了起來。
  “誰有許可權?”
  “我!”
  雷歐納德的聲音回蕩在停機庫中。
  眾人皆驚!
  “怎麼回事?”“誰在說話?這不是我們船上的人工智慧啊!”“飛船系統被侵入了嗎?”“程式師都在幹嘛?我們的防火牆這麼弱嗎?”
  在整備員見鬼了似的瞪視下,那架被阿洛伊斯指名的戈多二式從角落裡滑了出來,按照完美的路線進入了彈射台。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挾持著高斯上校,靠近發射台。約書亞輕哼一聲,嘴唇扭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幹得好,雷歐納德。他心想,不愧是全銀河系最強最優秀的人工智慧。
  雷歐仿佛聽見了他無聲的讚美,“請拉格朗日先生和普朗克先生登機,其他人後退,否則我可能會手滑出現什麼無法估計後果的重大失誤。”
  戰機的艙門滑開,露出座艙。約書亞快速瞥了一眼,對阿洛伊斯說:“你先進去。”
  青年點點頭,鬆開上校的斷手,轉身跳進座艙。
  殺手則繼續拿槍指著上校,和包圍他們的士兵對峙。誰也不敢貿然開槍。氣氛一時降到了冰點。
  約書亞依然保持著有些慘澹卻風度翩翩的微笑,湊近上校耳邊,低聲說:“記住我的名字吧。我是殺手,悼亡人,約書亞·普朗克。”
  他猛地一推,高斯上校踉蹌幾步,折斷的雙手像木偶的雙臂一樣在身體旁擺蕩,無法維持平衡的身軀倒在地上,發出巨響。
  約書亞扣下扳機,一道鐳射光束不偏不倚射中上校雙腿之間。上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像條擱淺的魚一樣在地上扭動著。
  “再會。倘若再次見面,我必定是為了哀悼你的死亡而來。”
  接著,約書亞轉身跳進座艙。
  艙門閉合,彈射軌道準備就緒,能量沖入發射槽中,強大的推力將戰機射入太空中。
  雷歐納德撤出了“女王之劍”號的系統,將許可權還給飛船所搭載的人工智慧,後者連剛剛發生了什麼都沒搞清楚。
  “戰俘……逃跑了!”
  停機庫裡有人喊了一聲。它如投進平靜池塘的一顆小石子,立即激起漣漪。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反應過來必須做些什麼挽回損失。
  “快叫醫生!高斯上校受傷了!”
  “出動戰機!立刻出動戰機!一定要把他們追回來!”
  “誰去向少將閣下報告?”
  “不惜一切代價攔截他們!”
  阿洛伊斯操縱戰機,如箭離弦,自艦隊的眾多飛船邊擦過,飛向星海深處。
  “阿洛伊斯,能聽見我說話嗎?”雷歐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
  “能。非常清晰。”
  “朝我給你指示的方向飛,有人會來接應你。”
  雷達上亮起一個綠色的箭頭,一閃一閃,指向某個方向。真是充滿了雷歐風格的指示。
  “明白。”阿洛伊斯調轉方向。接著舒了一口氣。總算逃出那個鬼地方了。嘴裡還殘留著被吉伯特·高斯施暴過後的鈍痛,這噁心的感覺恐怕一時半會兒消不去了。真不明白約書亞為什麼不殺了那變態。
  “約書亞?”
  殺手從登上戰機開始便一言不發,倚在駕駛座上,捂著傷口,發出輕微的喘息聲。阿洛伊斯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只見約書亞蹙著眉,雙眼緊閉,滴滴冷汗滑下臉頰,毫無血色的臉孔在黑暗的座艙裡猶如一個蒼白的幽靈。
  “約書亞……你還好吧?”
  殺手點頭:“嗯。”
  他看起來明明糟糕透了。從剛剛偷襲吉伯特·高斯開始,他就一直在透支自己的體力,潛力爆發之後,疲倦成倍地降臨。約書亞已經支撐不住了。
  阿洛伊斯冒險鬆開了控制儀,攬過約書亞的腰,讓他坐在自己膝蓋上。這樣無疑會妨礙操作,但至少能讓約書亞好受一些。
  殺手已經虛弱到連抗議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他用一隻手按著傷口,徒勞無功地試圖止血,另一隻手環住阿洛伊斯肩膀,身體靠在對方懷裡。
  “再忍一忍,約書亞。”阿洛伊斯說,“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約書亞垂下頭,銀髮遮住臉孔。“嗯。”
  話音剛落,雷達上便出現了三個代表敵人的紅點。恐怕是那艘飛船收到了命令,立刻派出戰機來攔截他們。
  “抓緊了!”
  戰機劃出一道弧線,竭力逃出重圍,然而帝國軍的機師緊緊咬在後面,根本甩不開。
  真難纏!
  阿洛伊斯想發射導彈,卻發現這家戰機沒搭載武器,全部能量都集中在引擎部,連發射光束炮的餘裕都沒有。而敵人則全副武裝,導彈與光束齊飛,恨不得把戈多二式就這麼葬送在宇宙裡。
  “雷歐納德!請求支援!”
  回答他的是一束銀亮的陽離子射線!宛若天神投下的閃電一般擊中一架帝國戰機,被擊中的戰機外殼瞬間汽化,接著爆炸的光亮照亮了黑暗的宇宙。
  在那刹那的光芒裡,一架銀色的吟游詩人躍入了阿洛伊斯的視線,在光學顯示器上,她的身姿是如此優雅,彷如騰空振翅的飛鳥,事實上卻是披著白紗的恐怖死神,用導彈和離子炮收割生命和靈魂。
  吟游詩人以不可思議的飛行角度插|進帝國軍的戰機編隊裡,幾個瞬息之後在爆炸的火光中雍容離去,留下一片逐漸冷卻的殘骸。
  阿洛伊斯只知道一個人擁有此般神乎其神的駕駛技巧。
  “船長!”他幾乎熱淚盈眶。
  “哎哎,聽見了。”胡安娜的聲音從加密頻道裡響起,“我是不是來遲了?”
  “來得正好,船長!”
  “這裡交給我了。朝雷歐的指給你方向飛,暗夜仕女號在那邊等你!”
  “是!”
  對於帝國軍的一些人來說,這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宇宙海盜胡安娜的身影,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則是最後一次。
  對於達雷斯·貝葉斯少將來說,這是久違了的會面。全息畫面直播了那架吟游詩人一面倒轟炸帝國軍戰機的實況,大量資料被送到艦橋,等待指揮官決策。
  約翰·萊布尼茨如驚弓之鳥一樣站在少將身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惹怒了少將。艦橋上其他士官的想法也和他相差無幾。
  少將盯著全息畫面,臉上表情變幻莫測。
  又一架戰機被擊落。萊布尼茨以為少將肯定會大發雷霆,誰知道他輕輕歎了口氣,抬手關掉了全息畫面。“不要和胡安娜·拜格雷爾糾纏。”他說,“撤退。能撤多遠撤多遠。護崽的瘋母狗咬起人來可真疼啊。”
  “……是。”
  “高斯上校還活著嗎?”
  萊布尼茨渾身一抖:“是……是的。”剛剛軍醫彙報,高斯上校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以後生兒育女恐怕會有些麻煩(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其實是件值得歡欣鼓舞的好事)。
  “既然活著,就讓他為自己的錯誤付出應得的代價吧。”少將雙手交疊膝蓋上,口吻近乎彬彬有禮,“托那個蠢貨的福,這次回帝都我恐怕不僅帶不回捷報,還得向女王陛下請罪了。”
  可惜不能把學長帶回帝都。對於達雷斯來說,這是此行最大的遺憾。

  第五十三章

  約書亞沿著一條狹長的隧道,不斷向黑暗深處走去。
  濃稠的黑暗如同有形的物體一般纏繞在四周,卻不令人害怕,那是如同母親的子宮般的黑暗,讓人油然產生一種歸宿感,想要拋卻一切,回到全然的漆黑中。
  約書亞不停前進。
  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銀色的披肩長髮,飄逸的白色長袍,瘦削而孤單的背影。
  “凱斯特……?”
  前方的人沒有回答,他好像根本沒有聽見約書亞的聲音,自顧自地往前走著。約書亞快步跟上。就在手指快要夠到凱斯特的衣服時,男子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金色的眼睛凝視著殺手。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凱斯特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抑或這也只是一段被遺忘了的記憶?
  “回去。”凱斯特像驅趕蒼蠅一樣煩躁地揮手,“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
  只要再往前邁一小步,就能到達凱斯特身邊了,但是約書亞的雙腳卻如同粘在了地面上一樣動彈不得。他掙扎著移動雙腿,不論怎樣都無法再前進了。
  “回去。”凱斯特又重複了一遍。
  約書亞全身冰冷,像剛從冰海裡爬出來一樣。然而右手的掌心卻異常溫暖,簡直灼痛了他的皮膚,像沸騰的開水沿著血管和神經,一路流淌到胸腔,在那裡凝成了一捧熾熱的火焰。
  “凱斯特……”
  “回去!”
  凱斯特一向討厭把同樣的話重複三遍。這個習慣後來約書亞也染上了。他知道這代表年輕的科學家生氣了。
  於是約書亞試著後退了一步,能動了。這時候他隱約想起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人。他還在狹長隧道的另一邊等著他。對,必須回去找他。
  凱斯特眯起眼睛,似乎對約書亞的退卻感到非常滿意。“雖然你早晚是要來這裡的,不過不是現在。”說完他扭過頭,銀髮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形。他踽踽獨行,像一個孤單的旅人,結束了漫長的征途,終於要回歸故鄉了。
  白色的背影最終消失在了濃烈的黑暗中。
  約書亞睜開眼睛。
  入眼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乾淨到神經質。仔細一看,原來牆壁和地板也是白色的,一塵不染,白色窗簾透出稀薄的晨光。身上蓋著的被褥也是白色的,很柔軟,散發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他試著動了動,知覺逐漸回到了身體裡。旁邊傳來一聲欣喜的呼喊:“你醒了?”
  阿洛伊斯坐在床邊,看見約書亞睜開眼睛,立刻湊了上來。
  “這是哪兒?暗夜仕女號?米蘭圖?”
  “是米蘭圖。”青年回答,“米蘭圖的醫院。”
  ……原來已經回來了。
  約書亞扭動僵硬的脖子,發現自己的右手被阿洛伊斯牢牢握著,不知道握了多久,也許從來就沒有鬆開過。
  似乎注意到殺手詢問的目光,阿洛伊斯尷尬地咳了一聲:“那個……你昏迷快三天了。醫生說等你醒了就去叫他。”說完他鬆開手,起身,但是約書亞抓住他的胳膊,讓他重新坐下。
  “醫生會來定時查房的,不差這麼一會兒。”
  “你……你需不需要別的什麼?要不要喝水?枕頭要墊高嗎?”
  約書亞難以掩飾自己的笑意:“什麼都不需要,除了要你留下來陪我。”
  阿洛伊斯有些臉紅,他囁喏幾聲,趕緊找個話題緩解自己的緊張,“那個,我們……我們乘戰機逃出去以後,船長來接應我們了。船長她真厲害,帝國軍的機師都不是她的對手……”他頓了頓,語無倫次起來,“雷歐可擔心你了,他都快哭了,我還以為人工智慧不會哭的呢。還、還有,緹忒拉說等你痊癒了,請我們去她家吃飯。還有,那個……”
  發覺青年欲言又止,約書亞問道:“怎麼了?”
  阿洛伊斯扁了扁嘴:“凱斯特是誰?”
  “……啊?”
  “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約書亞幾乎要大笑出來!但是一旦笑起來,就會牽動腹部的傷口,使他哭笑不得。
  “哎喲,你這是在嫉妒嗎?因為我沒喊你的名字?”
  “我……我才沒有嫉妒。”阿洛伊斯心虛地望著地板。
  “我錯了。”約書亞握緊他的手,“下次一定只叫你的名字。”
  阿洛伊斯不安地扭動了幾下:“不要有下次!”他突然激動地說,“永遠不要有下一次了!我可不喜歡再看見你受傷!”
  約書亞一怔。
  “知不知道看見你受傷,我心裡有多難受!”說著,阿洛伊斯的眼圈紅了,“我寧願受傷的是自己,也不要……”
  “那你呢?”約書亞反問,“為什麼要允許那個叫高斯的混帳對你幹那種事?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嗎?”
  “我那是為了保護你啊!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把你弄死嗎?”
  “我不需要你保護!”
  阿洛伊斯睜大眼睛,不說話了。
  意識到自己說了傷害對方的話,約書亞連忙撐起身體,摟住阿洛伊斯,磨蹭著他的臉頰。“對不起。”殺手低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他思緒飛轉,思考該怎麼安慰青年。該死,他知道一千種殺人的方法,可對於如何安慰他人卻一竅不通。他只好抱緊阿洛伊斯,試圖用行動化解誤會,“我……我不想讓你為了保護我而受傷。要知道,在我心裡……”他深吸一口氣,“在我心裡,你比什麼都重要。比我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阿洛伊斯依然沒有答話。過了半晌,約書亞才感覺到一雙手搭上了自己後背。
  微弱的聲音從懷中傳來:“……我也是。”
  米蘭圖醫院的外科醫生踏進約書亞·普朗克的病房時,看見的就是病患和家屬緊緊相擁你儂我儂的瞎狗眼場面。一向恪守職業道德卻至今單身的醫生此刻也忍不住破口大駡:“白日宣淫!真是有傷風化!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家!快滾!給我滾出去!”
  “約書亞的傷還沒好呢,怎麼滾?”
  “好了之後立刻就給我去辦出院手續!立刻!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們了!”
  於是約書亞剛剛痊癒就被醫生趕出了醫院。阿洛伊斯向伊布借了一輛磁浮車接他回家。
  “西莉亞說明天晚上辦一個宴會,慶祝你出院。”一想到暗夜仕女號的西莉亞要親自下廚,阿洛伊斯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希望別像上次歡迎會一樣,到最後完全變成醉鬼狂歡大會。”約書亞說,“而且醫生說我還不能喝酒。”
  正在開車的阿洛伊斯回過頭:“我會好好監督你不讓你沾一滴酒的。”
  幾分鐘之後,磁浮車就停在了家門口。“到了。”阿洛伊斯下車,幫約書亞拉開車門,微微鞠了一躬,做出邀請的手勢:“歡迎回家。”

  第五十四章

  屋裡的陳設與離開時沒有什麼變化,可能因為一段時間沒人住了,空氣有些凝滯。阿洛伊斯挨個打開窗戶通風。約書亞打著呵欠看他忙碌地滿屋子亂竄。“我累了,先上樓去休息一下。”殺手很有身為病人的自覺,這些天幾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伺候得非常舒心。現在也不打算上去幫忙。他可是病患!
  所以他慢悠悠地上了樓,回到臥室,滿足地看到米蘭圖夕陽的餘輝灑滿房間。他爬上床,拿出雷歐新配發的通訊終端,找出一首輕柔舒緩的歌,懶洋洋地等阿洛伊斯來喊他吃飯。
  阿洛伊斯手忙腳亂地派家務機器人簡單打掃了一下衛生(感謝上主他終於學會用這玩意兒了),做了一頓簡易晚餐(殺手大概會對盤子裡的甘藍很不滿),接著上樓去找約書亞。
  推開門,首先看見的是滿屋子的光輝,躺在床上的約書亞沐浴著柔和的夕輝,仿佛被勾上了一層金邊。阿洛伊斯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上前。
  床上放著新的通訊終端,螢幕上顯示“待機”,約書亞大概是玩終端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醫生給他開的藥有嗜睡的副作用。他側躺在床上,露出一小截腰,簡直是無聲地引誘。阿洛伊斯撫上他腰際的肌膚,咬了咬約書亞的耳朵:“嘿,起來,吃飯了。”
  約書亞的睫毛像蝴蝶翕動翅膀那樣顫了顫。他不動聲色地按住阿洛伊斯不老實的手,回過頭,黑金色的眼睛像要和夕輝融為一體。“我比較想吃你。”
  “……啊?”阿洛伊斯愣住,大腦像當機了一樣,無法分析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呃,你再說一遍?”
  “跟我做|愛吧。”
  阿洛伊斯的第一反應是:做|愛是什麼玩意兒?第二反應是:真的假的我沒聽錯吧?!第三反應是火箭似的躥上床,騎跨在約書亞腿上,迫不及待地吻住對方的嘴唇。感謝上主,約書亞終於想通了!他願意跟他上床了!
  親吻逐漸深入,阿洛伊斯品嘗著約書亞唇舌的甜美滋味,好幾次激動地差點咬到他的舌頭。約書亞摟著他的腰,手指沿著衣服的縫隙鑽了進去,揉|捏著那裡的皮膚,然後解開他的褲子。
  這主動的愛|撫讓阿洛伊斯受寵若驚。“你怎麼突然想做了?”
  “總覺得再不出手,就會被別人捷足先登。”約書亞脫掉阿洛伊斯的褲子,連同內褲一起扒下來,不懷好意地看著對方腿間勃發的性|器,“我是個自私的人,想讓你的一切都屬於我。”說著他的手從青年的腰部向下滑去,探進臀縫裡。
  阿洛伊斯意識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我說,約書亞,”他扭動著試圖掙開,卻被殺手按回去,“你該不會是打算上我吧?”
  約書亞的動作停了停,狐疑地看著他,臉上仿佛寫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幾個字。
  “可是我想在上面。”阿洛伊斯說。
  “沒門。”約書亞發出一聲嗤笑,“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妥協。”他睨視道,“騎乘位除外。”
  “……”阿洛伊斯不發一言,只是瞪著他,在等對方先軟化。要他躺下來乖乖被|操?開什麼玩笑!當年他攻遍赫卡提監獄,未逢敵手,怎麼可能做下面那個!
  最後約書亞軟化了。“好吧,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強迫你的。”他整理自己的頭髮和衣領,一副“剛剛我說的話你就當沒聽見哈哈哈現在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的樣子。
  阿洛伊斯卻無法輕而易舉地無視這事。他已經興奮起來了,打斷一個男人發情是件多麼不人道的事啊。他望著悠然的約書亞,心裡如火山噴發、天人交戰。這機會多難得!錯過了今後說不定只能互相打一輩子手槍了!
  “等等!”他阻止殺手,“既、既然你想在上面,這次就……就暫且……”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約書亞狠狠壓倒在床上,身體陷入柔軟的被褥裡,上方則被男性的軀體覆蓋。“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約書亞堵住他的嘴唇,奪取他的呼吸和心跳,同時掀起青年的上衣,露出沒有一絲贅肉的平坦小腹,然後是結實的胸膛。身為機師,阿洛伊斯的身材保持得很不錯,修長同時又不過分瘦弱,肢體柔韌,充滿活力,不論男女都喜歡他這樣的身體。這讓約書亞小小地吃醋了。
  阿洛伊斯配合地脫掉上衣,現在他已經一絲|不掛了,約書亞卻仍然衣冠楚楚,舉止冷靜,一點兒也不像準備來一場激戰的樣子。最初的羞澀過後,阿洛伊斯開始運用自己嫺熟的技術反過來刺激殺手。他在床上一向放的很開,就算在獄卒面前也照樣能和床伴酣戰,更何況他早已習慣將身體毫無隱瞞地暴|露在約書亞的視線下。他曲起膝蓋,緩緩磨蹭殺手的腿間,感受到了那裡的硬度。約書亞也是挺有感覺的嘛!
  “嘿,你以前有上別人的經驗嗎?”阿洛伊斯嘴角噙著挑|逗的微笑,扯開約書亞的褲子。硬|挺的性|器跳了出來,帶著咄咄逼人的熱度。
  “說實話沒有。”約書亞俯身咬住阿洛伊斯胸前淡色的乳|頭,引來一聲驚呼,“不過我找雷歐借了不少‘教學片’……一定讓你爽翻。”
  “你來試試啊!”阿洛伊斯咯咯笑著,毫不壓抑身體裡翻湧的情|欲,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腿,“去拿點兒潤滑的東西來。”
  約書亞親吻著他大腿內側細膩的肌膚,留下幾枚紅色的牙印,像在自己的領地上做了個標記一樣,接著流連不舍地起身,脫掉僅剩的衣物,赤|裸地走進浴室,拿了瓶沐浴露回來。事出突然,沒有準備潤滑劑,只能拿這個代替了。幸好阿洛伊斯從不挑剔這些。他一邊按摩硬|挺的下|身,一邊饒有興味地看著約書亞將沐浴露倒在手掌上,抹勻在他腿間。
  “好涼……”
  一根手指沾著沐浴露,探進了後方的小|穴裡。阿洛伊斯倒抽了一口冷氣,微妙的不適感和絲絲涼意混合在一起,像一劑狠辣的催情藥打入了身體。他喘息著,勾住約書亞的脖子索吻。
  拿著醫師執照的殺手熟練地找到了敏感點,借著潤滑,手指在內部通行無阻。炙熱的內壁如同有生命一樣纏著他的手指,像在拒絕這個無禮的訪客,又像在放|蕩地挽留他。很快,他加進了第二根手指,這次受到的阻力大了許多。
  “你裡面可真緊……”約書亞說。
  阿洛伊斯無法作出回答。小|穴被兩根手指反復戳弄抽|送的快感如潮水般在體內激蕩,只能用斷斷續續的呻吟告訴約書亞他有多麼舒服。“嗯……快、快一點……”
  回應他的是第三根手指。內部完全被填滿的滿足感刺激著他的感官,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著想被愛|撫。約書亞耐心地擴張他狹窄的後|穴。阿洛伊斯的身體很敏感,這在上次“治療”時約書亞就發現了。只靠玩弄後面就能讓他達到高|潮。這具敏感的身體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淫|蕩秘密呢?殺手快等不及要親自探索發掘了。
  開拓緊密小|穴的手指不停按壓著敏感處,帶來使人瘋狂的刺激。內壁分泌出透明的液體,隨著手指抽|送的東西被帶出體外,挺立的陰|莖頂端也滲出淫|液,阿洛伊斯雙腿間變得濕漉漉的,液體流過未經人事的嫩紅色穴|口,伴隨著響亮的水漬聲,讓約書亞心裡一陣燥熱。
  再忍忍……他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貿然進入會傷到阿洛伊斯的。
  然而阿洛伊斯比他更按捺不住。“可、可以了……”他從鼻腔裡發出甜膩的哼聲,“快點進來……”
  “還不行。”
  阿洛伊斯可沒殺手那麼有耐心。他撐起上半身,離開約書亞的手指,然後抓起對方的性|器,擼動了兩下,引導它進入自己饑渴難耐的小|穴。碩大的龜|頭才剛剛插入,穴|口便被撐開到了極限,無法再繼續深入了。青年深吸一口氣,想慢慢引導陰|莖進來,但是這樣不上不下的姿態首先使約書亞受不了了!
  他快瘋了!
  明明已經感受到小|穴的溫暖和濕熱,卻不能更進一步,他要瘋了!
  再也顧不得會不會弄疼對方(這都是他的錯,約書亞責怪地想),殺手扣住阿洛伊斯的腰,狠狠一插到底!
  “啊!”阿洛伊斯痛地尖叫出來。
  被進入那一刻的疼痛和內部被瞬間填滿的奇妙感覺混合成難以言喻的快感,一下沖上頭頂。阿洛伊斯有數秒時間失去了意識,等回過神才發現剛剛竟然就這麼射出來了……白濁的液體濺在自己腹部,形成一幅淫靡的圖景。
  約書亞帶著得意的笑,沒有任何猶豫,一刻不停地抽動起來。
  “等等!等一下……慢點……”阿洛伊斯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抓住殺手的肩膀,指甲陷進皮肉裡。這點微小的刺痛根本沒造成什麼壓力,約書亞繼續頂動,每次都整根進入,再整根抽出,霸道地帶出和腸壁分泌的淫|液混合在一起的白色沐浴露。
  疼痛逐漸變成了催情的藥劑。阿洛伊斯配合約書亞的動作扭動身體,每一次衝刺都帶來致命的快感,每一次撞擊都使人崩潰瘋狂。他敏感的內壁感覺到對方性|器的摩擦和貫穿,戰慄的身體再度興奮,陰|莖勃|起,頂端滲出透明液體。
  身體碰撞的聲音同難耐的呻吟混雜,回蕩在房間中。
  約書亞忘我地馳騁著,這種支配著別人、同時又融為一體的奇妙感覺讓他無法自拔,只能用越來越快的貫穿來滿足自己。他發現阿洛伊斯又硬了,還不老實地擼動著。於是他按住青年的手。“別摸。”
  “約書亞……讓……讓我……”自·慰被打斷的青年氣惱極了。
  “別動,老實躺著。”約書亞親吻著他的胸膛,伸出舌頭舔上乳|頭,在淡淡的乳暈上打轉,“你只靠後面也能射的。”
  “不行……我要……”
  “射給我看看。”
  阿洛伊斯的呻吟帶上了哭腔。快感強烈到近乎是折磨了,他希望快點解放,身體被禁錮著、貫穿著、支配著,一切都掌握在約書亞手裡。
  “求你……讓我……”
  約書亞將他雙腿拉開,按到胸口,兇狠地抽|插起來。數十下衝刺後,他一挺腰,將精|液全部射在了阿洛伊斯體內。
  “啊……”阿洛伊斯哭喊著。仿佛有岩漿在身體裡迸發,熾熱地澆灌著腸道。他從沒有嘗過這種滋味,強烈的刺激讓他攀升到了頂峰,叫著約書亞的名字再度達到高|潮。
  “我……我|操……你也太猛了吧……”阿洛伊斯無力地躺平,他連續兩次被|幹到射|精,現在已經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了。約書亞抽出軟下來的陰|莖,躺到他身邊,把他摟在懷裡。
  “感覺好嗎?”
  “……哼。”阿洛伊斯縮著腦袋,不置可否。但從他發紅的耳根,約書亞明白自己做的非常賣力,而且的確讓他爽到了。
  其實他也覺得棒極了。他從來不知道和同性做|愛是這麼的美妙,好像一瞬間置身于天堂一般。食髓知味也是件可怕的事,他真想再來一次,卻又擔心阿洛伊斯承受不住。他爬起來檢查青年後面的狀況,小|穴因為過度使用而紅腫著,不過沒流血,乳白色的精|液從尚未閉合的穴|口流出來,景色極致淫靡。
  約書亞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躺回去,暗自警告自己不許再動做|愛的念頭。“射在裡面會不舒服吧?”他問,“幫你弄出來?”
  阿洛伊斯搖搖頭,“不要。”
  “……為什麼?”
  聲音小了些。“只要是你的東西,我都想留著。”
  約書亞頓時想把青年揉碎在自己懷裡。“我們……又不是只做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措辭,“只要你想要,不論多少次我都射給你。”
  阿洛伊斯的臉更紅了。
  “約書亞,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他握住約書亞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我愛你。”
  “嗯。”約書亞輕聲回答,“我也愛你。”
  阿洛伊斯身體一僵,“你……你能再說一遍嗎?”
  “好話不說第二遍。”殺手壞心眼地翻身背對他。
  “再說一遍你又不會死!”青年依舊抓著他的手窮追不捨。
  “……再跟我做一次我就說。”
  “怕你不成!”阿洛伊斯撲到他身上,“來呀!”

  第五十五章

  阿洛伊斯記不清他們到底做了多少回,只記得他聽約書亞說“我愛你”說了很多遍,聽的他心裡舒服到不行,比身體上的快感還要強烈。最後兩個人都筋疲力竭,相擁睡去。
  第二天早上……這麼說有些不太恰當,因為阿洛伊斯一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快到標準時上午11點了。昨天的晚飯和今天的早飯都省了,而且又做了消耗體力的激烈運動,現在可說是饑腸轆轆。他試著坐起來,但是腰部卻酸軟得無法動彈,下|體一陣刺痛,大腿直打顫。
  他無力地倒回床上。約書亞這時也醒了,兩人面對面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最後約書亞撫上他腰際,輕輕揉了揉。
  “疼嗎?”
  阿洛伊斯點頭。
  約書亞赤身裸體地爬起來,撿起扔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我去做飯好了。”
  “你會嗎?”
  “……區區微波爐還是會用的。”殺手對阿洛伊斯如此低估他的能力感到很不滿,他在充滿懷疑和擔憂的注視中離開臥室,下樓來到廚房。廚房裡有昨天晚上做好卻沒來得及吃的晚餐。約書亞研究了一下微波爐的用法,將晚餐放了進去,打算加熱一下充作午餐。
  “喵。”
  從打開的窗戶裡躥進來一隻黑貓,正是薛定諤。它嘴裡叼著一條魚,琥珀色的大眼睛疑惑地盯著約書亞,像在問“你丫誰啊”。約書亞恍惚想起出戰前他們把薛定諤忘在家裡了……他可真是個不負責任的主人。
  “過來,薛定諤。”他內疚地朝黑貓伸出手,心裡盤算著給弄點兒好吃的補償它。黑貓卻撂下一個鄙夷的眼神,甩甩尾巴跳下窗臺,似乎根本不打算搭理他。殺手曾聽說貓這種生物就算不管它它也能活得有聲有色,現在看來果然不假。
  就在他感慨動物自理能力強大時,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微波爐爐門炸開,彈到對面的牆上,一股黑煙自爐中嫋嫋升起。
  “……”約書亞記得自己明明沒做什麼錯事,微波爐卻發生了如此悲催的慘劇。他覺得自己恐怕真的不適合進廚房,於是默默地拔掉了微波爐插頭,回到客廳,在固定電話旁邊的通訊錄上找出附近餐廳的號碼,打電話叫了兩份外賣。
  五分鐘之後,門鈴響了。
  這未免也太快了吧?速度比暗夜仕女號全速前進都給力啊……約書亞打開門,門外站了一個想也想不到的人物。
  “午安,您的外賣。”胡安娜·拜格雷爾拎著兩份午餐,大有從今天開始轉行當送貨員的架勢。
  “船長,海盜團要破產了嗎?”
  “……我只是在體驗生活。”
  胡安娜將外賣塞進約書亞懷裡,然後大模大樣地走進屋。
  事實上她只不過剛好在附近的餐廳裡混吃等死,時近正午餐廳忙不過來,於是店長打發她跑腿。這種話她當然不能說出來,堂堂暗夜仕女號船長被廚師以“要麼現在去送,要麼以後別想再吃到我的布丁”這種理由威脅,說出來也太丟臉了。
  胡安娜根本不把自己當外人,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坐到沙發上。“阿洛伊斯呢?”
  “他還沒起床。”
  船長下意識看了看自己通訊終端上的時間。“現在已經是標準時11點20分了。”她挑起眉毛。
  約書亞心虛地移開目光:“呃……他賴床來著。”
  “那正好,你可以去叫他起床了。”胡安娜說,“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們說。”
  約書亞將外賣放在餐桌上,轉身上樓。胡安娜感覺腳踝癢癢的,低頭一看,原來是薛定諤在腳邊蹭來蹭去。
  “嘿,小貓咪。”她露出怪叔叔看見可愛小蘿莉時的表情,將黑貓抱到膝蓋上,“好久不見。哦,上主啊,你都瘦了。”
  “喵。”薛定諤叫了一聲,似乎在同意她的看法。
  “你的主人肯定沒有好好照看你。男人就是粗枝大葉,連自己都養不活,遑論養動物了。”胡安娜撓著黑貓的脖子,後者舒服地尾巴都蜷起來了。“姐姐給你找點兒吃的去,瞧你瘦的。”說著她抱起薛定諤走進廚房。拉開廚房大門,只見一股濃烈的黑煙從微波爐的殘骸裡升起,如同被導彈轟炸過的戰場上所彌漫的硝煙一樣。
  她默默地關上了門。
  ……真不該來送飯的,讓他們餓死算了。她心想。
  過了十來分鐘,阿洛伊斯和約書亞才從樓上下來。這麼磨磨蹭蹭可不像他們一貫雷厲風行的風格。但是一看到阿洛伊斯,胡安娜便立刻明白他們發生了什麼事。瞧那小子,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頭髮亂七八糟,顯然來不及梳洗,脖子上還留著可疑的紅色痕跡……
  哎呀哎呀。船長扶著額頭,談戀愛可以,但是別影響工作呀。
  她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發生,儘量自然地微笑:“你倒是起的早啊。”
  “……又不是在船上。”阿洛伊斯痛苦地坐上沙發,約書亞一隻手塞到他背後,幫他按摩腰部的肌肉。
  胡安娜攤開雙手,“我沒有干涉你們私生活的意思。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今天來主要是為了一件事諮詢你們兩位的意見。”說完她收起了笑容,這表示寒暄結束,她要開始說正題了。
  “你們還記得在新威尼斯,從老希卡利那里弄來的盒子嗎?”
  兩個人對望一眼。怎麼可能忘記呢,為了那個盒子,他們還被追殺的到處亂飛呢。
  “我沒有隱瞞你們的意思。”胡安娜說,“這次並非是強制命令,而是在請求你們幫忙。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們這事的前因後果。老希卡利讓我把那個盒子運送到帝國,交給某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按他的說法,盒子裡裝的東西能幫助那位大人物奪取全宇宙。我估計可能是什麼新式武器設計圖,或者關係到帝國、聯邦上層的某個大秘密。總之,接下來我必須護送那個盒子潛入帝國。”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觀察著兩人的表情。約書亞依舊冷漠,眼睛裡卻湧動著明亮的金光。阿洛伊斯則十分擔憂。
  “我必須喬妝打扮、更名換姓,才能安全進入帝國境內。為此我不打算乘暗夜仕女號,而是啟用另一艘飛船。當然,船上的人員我也不打算多帶,二十個就夠了,但必須是精英。我就是想問問你們,願不願意加入這趟行程。畢竟誰也無法預料到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這趟旅途有可能會送命。所以如果你們不願意,我絕對不強求……”
  約書亞伸出一隻手,讓胡安娜暫且停下。“船長,”他說,“既然這次任務如此兇險,那麼回報想必也很豐厚?”
  胡安娜微微挑起嘴角,像在讚美他的洞察力,“八千萬銀河標準幣,外加取消我在帝國境內的通緝。”
  阿洛伊斯吹了聲口哨。八千萬標準幣,不論放在哪裡都是一筆鉅款。況且還要加上取消通緝。那個銀盒子裡的秘密真的如此重大?
  “這次所有跟隨我的人,都可以分到三百五十萬標準幣。預支一百萬,剩下的等餘款到位後再支付。”
  “船長這次也真夠大方。”
  胡安娜拿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我可不想一去不回。這不符合我的美學。”
  阿洛伊斯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問問要把那個盒子交給誰嗎?”
  “溫內特·柴白絲,帝國公爵。”
  阿洛伊斯震驚地睜大雙眼。
  “怎麼?你認識?”
  “豈止認識!”青年激動地大吼,“就是那只老狐狸陷害我,我才會被關進監獄!”
  胡安娜驚訝得連點煙都忘記了。“哦……上主啊……”半晌她才艱難地發出聲音,“我……我真不知道還有這回事。”她撓了撓頭發,“我不該來問你的。嗯,你就當沒聽見我之前說的話。告辭了。”
  她匆忙起身,打算離去,卻被阿洛伊斯一把攔住。
  “等等,船長!”青年拽住她的袖子,“請務必讓我加入!”
  胡安娜皺眉,“別說了。如果你是為了復仇才想跟來的話,我絕對無法同意。”
  “不是為了復仇!”
  “誰能保證!”
  約書亞按住她的肩膀,“船長,相信他吧。”殺手輕柔的話語裡卻蘊含著千鈞的力量,“讓我們加入。我會看緊他的。”
  胡安娜搖頭:“這太冒險了。要是你們對公爵做出什麼事來……”
  “船長,難道您真的會乖乖把那個盒子送到公爵手上嗎?”約書亞聲音中帶著笑意,“那可是關係到銀河系和平的大秘密。把它交給一個野心家?如果您真這麼聽話,當初就不會兩度叛逃最後來到米蘭圖了吧?”
  胡安娜默不作聲。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殺手的洞察力。他的一言一語都直擊她的心靈,將她從沒有說出口的想法公諸於眾。
  當一個稱職的送貨員?她可是宇宙海盜胡安娜·拜格雷爾!
  拂開約書亞的手,船長陰暗地笑了笑:“好吧。不過事先說好,如果你們違背我的命令,或者把剛剛那番話告訴第四個人,我就把你們丟進宇宙裡。”
  她拍拍懷中黑貓的脊背。黑貓聽話地躍至地面。
  “啊,對了。”臨出門前,胡安娜詭秘地望著兩人,“今天晚上有個宴會來著,要是你們不方便參加,我可以告訴西莉亞推遲幾天。”
  “……我們會去的!”阿洛伊斯大吼著甩上門。
  船長仰天大笑,一蹦一跳地向最近的餐廳走去。

  幕間三

  標準曆1277年,這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年份。在這一年裡,我,雅各·尤慈,率領以“風之子”號為首的船隊,穿越大半個銀河系,去往人類的搖籃——古地球。
  人類走出這個孕育了銀河系偉大文明的搖籃,已經有數千年歷史。眾所周知,不斷的對外擴張早就了今天被稱為“殖民地”的大部分有人類居住的星系。在人類的歷史上,殖民地與宗主國間的矛盾摩擦從來不罕見,即便人類離開了大地,來到浩瀚無垠的宇宙中,這矛盾也是不可避免的。
  根據確切的歷史記載,在西元紀年2507年,殖民地與宗主國——古地球徹底決裂。渴求自由與財富的殖民地切斷了與古地球的一切聯繫,將人類的母星孤立在了銀河系一條旋臂上的偏僻地域。之後,殖民地步入了黃金時代,經濟、科技與文化都在大踏步地前進。然而更大的矛盾則在歷史的暗角冷笑著等待人類。各自為戰的各個殖民星球間很快爆發了戰爭,戰火短時間內擴展到所有星系,無一倖免。後來的歷史學家稱此為“第一次銀河戰爭”,正如他們為地球上的戰爭命名一樣。
  曠日持久的戰爭摧毀了人類文明的根基,經濟很快崩潰,人民推翻了好戰的政府後卻不知如何是好。在漫長的戰爭中,科技衰退了,人們遺忘了將他們從搖籃帶出的偉大科技。從前飛船的速度可以達到光速,而那時大多數星球甚至無法製造一艘可以在宇宙中航行的飛船。
  大衰退。沒錯,惟有如此才可形容那時人類文明的倒退。如果有比人類跟高級的銀河外星系文明在窺視我們,怕是會因為這樣的倒退而立刻哈哈大笑出來吧。
  幸而大衰退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僅有六個世紀。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實在微不足道。六個世紀後,西元3275年,人類文明的復興之光到來了。一艘來自古地球的飛船降臨在了殖民地的土地上,她的乘客是古地球的遺民,率領他們的則是納思爾·柴白絲,銀河帝國的第一位皇帝。可惜我,雅各·尤慈,沒有生在那個時代,無法目睹他的豐功偉績,只能從後人隻言片語的記述中懷想他的偉業。
  在人類文明幾乎倒退到中世紀之時,古地球卻依然保留著先進的科技,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今人看來,仍然是值得讚歎的“奇跡”。然而無可避免的資源枯竭和環境惡化逼迫古地球人民不得不放棄故園,再次踏上外遷之路。他們乘著近光速飛船,航行了六個世紀,穿過大半個銀河系,降臨在一顆環境類似地球的行星上。那顆行星名為“不墜之星”,這是後來人們送給她的尊稱,盼望她永不墜落,永不消逝。
  宛如古老宗教中的耶穌基督降臨在凡世一樣,第一批地球遺民的降臨拯救了陷入黑暗中的人類。他們傳播古老而又先進的科技,讓人們走出黑暗,再次沐浴到了文明之光。為了統禦一盤散沙的各個星球,第一批地球遺民的首領,納思爾·柴白絲自封為銀河帝國皇帝,並給他的部屬們冊封頭銜和封地,也許在一些民主人士眼裡,這行為實在愚不可及,但不得不承認,在那個年代,這不啻為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納思爾一世陛下還更改紀年方法,取消公約紀年,改為“標準曆”,這標誌著人類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紀元,一切都百廢待興。
  納思爾一世陛下在統治過程中,也犯了一些錯誤,比如對於殖民地星球的稅賦過重等等,這激起了許多邊境星球的反抗情緒。標準曆47年,“大暴亂”發生了,131顆行星宣佈獨立。在當時,這數量幾乎是帝國轄下疆域的三分之一。失去了科技和經濟支持的131顆星球,可以說是把自己送上了末路。
  然而,或許冥冥中真有上主的旨意,讓祂的子民不會滅亡。標準曆53年,第二批地球遺民乘坐的飛船降臨在了殖民地。他們比第一批遺民晚一年啟程,在漫長的星際航途中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最終遲了半個世紀才到達目的地。
  恐懼遲來的同胞所持有的科技會給自己的統治造成威脅,納思爾一世陛下下令追殺第二批地球遺民。被追殺得走投無路的第二批地球遺民受到了131顆獨立行星的歡迎,他們來到邊境,召集所有獨立行星的代表,宣佈成立“銀河聯邦”。從此,銀河系開始了帝國與聯邦分庭抗禮的局勢。雖然小規模的戰爭頻繁發生,但人類的確從戰後大衰退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兩批地球遺民帶回的科技復興了人類文明,讓人類得以在浩瀚宇宙中生存下去。
  就這樣又過了十個世紀,一千年。在歷史上,這是一段平穩發展的時間。但正如一朵花盛開那樣,終要有盛放的最美時刻。對於銀河系來說,這“盛放”發生在標準曆1195年。在這一年,第三批地球遺民降臨在了殖民地,準確來說,是一顆既不隸屬於帝國,也未加入聯邦的星球——新雅典。
  他們所乘坐的飛船“但丁”號的速度遠不如前兩批同胞,以致他們雖然只遲了數年啟程,到達的時間卻晚了一千年。但第三批地球遺民所帶來的科技,一點也不會輸給前兩批同胞。在古地球最後的時刻,智慧的科學家終於創造出了人工智慧,並非一般的電腦所搭載的AI,而是具有自我人格,能夠獨立思考的人工智慧。這項空前絕後的頂尖發明被搭載在了“但丁”號上,引導第三批地球遺民沉睡千年後重返人世。
  作為留守古地球到最後一刻的人們,第三批地球遺民大多是科學家和技術人員。他們不若第一、第二批地球遺民那樣有著政治野心和抱負,只對科技和學問感興趣。他們仿照古代雅典的體質,建立議會和行政院,選舉首席執政官和各級政府工作人員,創建“新雅典學院”,向所有有志於追求學問的人開放,傳授知識和科學。為了保衛城邦,他們製造了三艘宇宙級航母,以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三位古希臘先賢的名字為其命名。為了管理城市,他們製造了三位元高端人工智慧,以古地球文藝復興時期文藝作品中的人物為其命名,其名為貝雅特麗齊、蒙娜麗莎與大衛。
  在銀河系壯美的星圖中,新雅典無疑是最明亮的那一顆星。她是第二次文藝復興的光輝,是指引人類走向覺醒的道標。以新雅典為中心,沉滯了千年的科技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不到一百年間,僅僅是飛船的躍遷引擎就更新換代了四次,人類再也不需要通過空間傳送站才能在宇宙中旅行。
  托第五代躍遷引擎的福,我,雅各·尤慈的飛船“風之子”號得以在六個月內走完六個世紀的旅程,去往古地球探險。至於為什麼要前往那早已被遺忘的母星,我想,可能是血液中的懷舊情緒在作祟,也可能是一些傳說激起了我與生俱來的探索欲。我曾聽聞,第三批地球遺民離開古地球之後,仍然有人留守彼處,這些人的首領就是高端人工智慧的發明者,古地球最後的科學家凱斯特。也許在第三批遺民離去後,凱斯特和其他科學家們又創造了什麼偉大奇跡?也許他們依靠更為先進的技術,在古地球繁衍生息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而我將找出答案。
  標準曆1277年,我,雅各·尤慈,率領艦隊踏上了前往古地球的旅程。在那時候,我絕對不會想到,這竟是一場九死一生的冒險。
  因為六個月後,我在古地球遇見了“雅夏”,它的製造者如此稱呼它,在古地球的某種語言裡,這名字指的是一種可怕的怪物。但對於我來說,它則是能夠毀滅人類的最終殺戮兵器。
  ——《古地球探險錄》,序章,雅各·尤慈著。
  【注】“雅夏”的相關設定,參考了《海伯利安》(丹·西蒙斯著)中的伯勞鳥。

  第五十六章

  “我,人工智慧雷歐納德,今天也冒著監視器被閃壞的危險,在‘寒夜之夢’號上恪盡職守地工作著。”
  雷歐在自己的航行日誌裡寫下這句話後,一股名為“憂傷”的電流在他的中央控制器裡氾濫著,就像宗教神話裡毀滅地球的大洪水一樣。自從搭載著他資料備份的“寒夜之夢”號起航,他時時刻刻都在被船上某對情侶的親密舉動所散發出的粉紅死光輻射,以致他報復社會的想法在短時間內膨脹了幾十倍。
  那兩個人類就如同生理成熟後的巴普洛夫一樣,隨時隨地都能發情。房間裡、走廊上、貨艙內、棧橋邊,甚至電梯裡都能看到他們交|配的身影!是的!交|配!雷歐憤怒地使用了這個詞語,雖然它在同性別的生物身上不怎麼合適。人工智慧實在不明白,他倆再怎麼交|配也不可能生育後代,那麼這樣的行為有什麼意義呢?難道只是為了獲得快感嗎?快感!不過是激素和生物電訊號所產生的一種感官刺激而已,雷歐可以模擬出成千上萬種快感,但他也不會天天沉迷其中,就好像嗑藥嗑多了的癮君子一樣!
  噢,好吧,現在他倆又膩歪上了。這次是在訓練室的模擬艙內。本次任務只有一名機師加入,緹忒拉和她的哥哥們選擇留守米蘭圖,所以沒人會來打攪。模擬艙,真帶感!
  這一天如往常一樣,結束了模擬訓練的阿洛伊斯關閉系統。有人從外面敲了敲艙蓋。阿洛伊斯打開艙門,看見約書亞正站在外面朝他揮手。
  “一起去吃飯?”阿洛伊斯問。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再遲鈍的人也發覺他們的關係了。上次慶祝約書亞康復的宴會上,胡安娜還揶揄地讓他們快點結婚算了,她做夢都想當一回婚禮司儀。緹忒拉則悲傷地表示,好男人都在搞基,她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接著伊布·笛卡爾拿著一支塑膠玫瑰跑到她面前,結結巴巴手舞足蹈了半天,最後笨拙地吻上女孩的嘴唇。之後他被緹忒拉的哥哥們拉走胖揍了一頓,直到“寒夜之夢”號起航,他臉上還帶著淤青。
  約書亞跨進模擬艙,隨手關上艙門,原本就狹窄的艙室顯得更為擁擠了。“來點兒飯前運動怎麼樣?”
  雷歐的紅外感受器告訴他,兩個人類的體溫都在上升,心跳和血液迴圈速度加快。經過一番分析(因為寒夜之夢號的硬體不如暗夜仕女號,所以這番分析稍稍花費了一些時間),他明白這兩個傢伙又發情了。
  於是人工智慧尖叫起來:“你們倆想幹什麼!這裡是神聖的訓練室!要交|配請回房間!”
  “別這樣,雷歐,”約書亞不耐煩地說,“只不過是一點兒情趣而已,我們絕對、絕對不會把你的訓練室弄髒的。”
  在人工智慧發出抗議之前,約書亞便關上了揚聲器。
  “瞎了我的監視器!”雷歐高喊。這話當然沒傳進殺手的耳朵裡。
  “你確定要在這兒?”阿洛伊斯笑著問,“雷歐准會瘋掉的。”
  “管他呢。”約書亞將他壓在駕駛席上,一邊親吻他的嘴唇,一邊在他手腕上摸索。阿洛伊斯穿著宇航服,在手腕關節部位的緩衝材料上有個小小的按鈕,按下之後,原本緊貼身體的宇航服便鬆弛了下來,就像爬蟲類動物褪下的皮一樣。約書亞剝下宇航服。阿洛伊斯裡面穿著件黑色短袖緊身衣,是標準的太空航行用服飾,但此刻那起伏的胸膛和被黑色包裹的流暢曲線卻如同無聲的誘惑,勾得人心裡癢癢的。
  掀開緊身衣,露出的皮膚上還留著昨夜|激情的點點痕跡。約書亞啃咬著阿洛伊斯的胸膛,加深那些吻痕,同時右手向下探進對方的內褲裡,在穴|口打轉。
  “喂,”阿洛伊斯推了他一把,“你帶瓶潤滑劑來會死嗎?”
  “要什麼潤滑劑,都濕成這樣了。”手指插|進穴中,抽|送了兩下,帶出些透明的液體。
  阿洛伊斯紅著臉,“可是會疼啊……”
  “你不是喜歡疼一點的嗎?”約書亞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把腿再張大一點,“喜歡被人操是吧?”
  阿洛伊斯努力地艙室裡伸展肢體,這種擁擠的感覺反而更增添了興奮感。“只喜歡被你操。”
  約書亞脫下褲子,握著自己怒張的欲|望,挺身插了進去。阿洛伊斯仰起頭,疼得哼哼了幾聲。“你輕點!”他皺眉道。
  約書亞沒說話,一直插到最深處,停了一會兒,等阿洛伊斯點頭,他才開始緩緩抽動。
  狹小的艙室裡充斥著淫|靡的氣息,斷斷續續的呻吟和低沉的喘息盤桓在四周。抽動的速度漸漸加快,做到激烈的時候,約書亞把阿洛伊斯拽起來,自己坐到駕駛席上,讓青年坐到他身上動。
  阿洛伊斯咬著嘴唇,扶著殺手的性|器,背對他慢慢坐了下去。穴|口被碩大的龜|頭撐開,內壁包裹著莖身,不肯鬆開。這樣的姿勢讓性|器貫穿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沒等阿洛伊斯喘口氣,約書亞就扶著他的腰動了起來,對準敏感點反復頂動,同時握住他的陰|莖,時輕時重地套|弄。
  前後快感連連。阿洛伊斯撐著身體,隨著約書亞的動作起起坐坐,沒一會兒就射了出來。後面被填得滿滿的,他感覺到約書亞也快高|潮了,回過頭說:“別射在裡面。”
  “為什麼?”
  “清理起來麻煩,而且再晚就趕不上晚餐了。”
  約書亞扣住他的腰,更加用力地衝刺。“那你說我射在哪兒?”
  阿洛伊斯掙扎著離開約書亞的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裡騰挪,轉過身含住對方的性|器,讓約書亞全部射在他嘴裡。之後他咽下那些精|液,用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津液,“這麼多?”他咧嘴笑,曖昧地摩挲著約書亞大腿內側,“晚上還來嗎?”
  “信不信我把你幹到站不起來?”
  “你確定在那之前你不會先精盡人亡?”
  “……你們兩個如果做完了能不能馬上滾走!”雷歐的聲音突然蹦出來,他大概是自己開啟了揚聲器。阿洛伊斯幾乎可以想像人工智慧暴跳如雷的樣子,“滾出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了!”
  “冷靜,雷歐。”殺手說,“太激動對身體不好,就不怕你的處理器短路嗎?”
  雷歐動用了所有的運算能力,於一秒之內擬定了一百種把這兩個發情期人類悄無聲息扼殺的方法,在模擬器裡反復演算幾千次後,他才感到稍稍解氣了一些。
  這天,雷歐納德又更新了航行日誌,他寫道:“我,雷歐納德,身為銀河第一的人工智慧,今天也在辛苦工作著。我拍攝了一段人類交|配的視頻,如果那兩個混帳再敢在非私人場合閃我的監視器,我就在晚餐時間反復播這段視頻,直到他們跪在我面前懇求我寬恕為止!”

  第五十七章

  “阿爾薇拉,我的妹妹,現在你差不多應該已經到達萊厄庭了吧。就在你出發後不久,達雷斯回到了帝都。真遺憾,因為中途出了些差錯,被他所俘虜的殺手悼亡人和拉格朗日逃跑了。(你還記得拉格朗日嗎?就是常常和達雷斯吵架的那個保鏢。)達雷斯自請禁足思過,恐怕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了。不過也有好消息,那個討厭的吉伯特·高斯被解除職務了。
  “阿爾薇拉我的妹妹,此刻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一想到你要和溫內特一起去萊厄庭視察,我便覺得深深不安。真擔心公爵會加害于你……如果達雷斯能和你一起去就好了。對不起,都是我太過無能。我不希求你的原諒,只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地歸來。不論到哪裡,都要帶上侍從和保鏢,千萬不能單獨行動!”
  啪!
  阿爾薇拉關上通訊終端,雙眉緊皺。剛剛安諾特給她發來資訊,本以為是什麼要事,原來只是些老生常談——這些事難道她不知道嗎!有廢話的時間不如去思考怎麼幹掉溫內特老狐狸!
  她攥緊終端,力道之大讓她的指節都發白了。如果不是終端質地優良,恐怕早就被捏碎了。
  堅硬的棱角硌疼了手掌。阿爾薇拉歎了口氣,鬆開手,打開終端,複又將兄長的短信讀了一遍,回復了一句:“知道了。”發送之後覺得三個字似乎有些太簡潔了,於是又加了一條:“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剛發送完,艙房的門便徐徐打開,她的侍女兼貼身保鏢羅絲站在門外,向她鞠了一躬:“殿下,飛船已經入港了。”
  “老狐狸呢?”
  “公爵大人正在艦橋等候您。”
  “我知道了。”阿爾薇拉敲了敲終端,讓它縮成手錶的形狀,錶帶上綴著銀色的流蘇,遠看仿佛一條手鏈。她戴上手錶型的終端,理了理衣領和裙子,深吸一口氣,臉上略微的慍怒立即切換成人畜無害的純良少女神情。
  羅絲的嘴角抽了抽。如果不是常年與公主相處,知道公主擅于偽裝,她肯定會以為帶著這副神情的人是個很傻很天真的無辜女孩。
  這張純良的臉不僅騙過了帝國民眾,也騙過了溫內特公爵。誰能想到此刻甜甜地叫著“溫內特舅父”的少女前一刻還嫌惡地管他叫“老狐狸”呢?
  阿爾薇拉就掛著這麼一副甜美的笑臉走向艦橋,微笑面具下的內心卻如同奔騰的泉流在激蕩。老狐狸,我倒要看看你這次在耍什麼花樣。她心想。不過是視察萊厄庭兵工廠而已,老狐狸卻三番四次自薦要陪她同往,這其中肯定有詭計!要麼是打算在這裡製造什麼“意外”,像殺掉萊雅那樣殺了她;要麼是借著“陪同視察”的名義,在萊厄庭進行什麼不為人知的陰謀。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或者二者兼有,阿爾薇拉都不會任由其順利發生。她不像安諾特那麼懦弱,也不像萊雅那樣毫無心機,如果他們無法為自己報仇雪恨,那麼就讓她拿起復仇之劍吧!
  她登上艦橋,映入眼簾的是行星萊厄庭的天空。大概是船長將飛船的牆壁調成了透明,在艦橋上能將四周景色一覽無餘。阿爾薇拉仿佛置身於浩瀚無垠的太空裡,又恍若來到了飛舞流動的火焰下。
  這裡就是萊厄庭,距離帝都九十光年的一顆小行星,它是該星系的第二顆行星,因為距離太陽過近,因此只有極地地區才適合人類居住。地軸與黃道平面垂直,所以沒有四季更迭。最大的城市坐落在極點上,太陽永遠在它的地平線附近移動,每一天都繞出一個完美的圓。它的天空一半是夕暮昏黃的陽光,一半是黑夜深沉的星穹,其下是舞動的斑斕極光,仿若潑在半黑半白畫幕上的顏料,又如同覆蓋在星球上的一層輕紗。
  阿爾薇拉屏住了呼吸。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琢下,人類總是顯得渺小。她不無憂鬱地想到,這顆星球已經靜靜漂浮在銀河中長達千百億年,而人類發現她的美麗,也不過是百多年間的事情。納思爾一世陛下到達不墜之星,才只是一千四百年前的事情,人類的文明也只有不到一萬年而已。同星球、銀河、宇宙比起來,真是太過短暫。然而人類毀滅事物的速度卻比什麼都快。一顆恒星從誕生步入死亡,或許要一千萬年;人類毀滅一顆星球,只要一天就足夠了;而一個人毀滅自身,連一秒種都不用。
  “寒夜之夢”號尾部的瞭望臺上,阿洛伊斯與約書亞並肩而立。雷歐體貼地將牆壁調成透明色,此刻行星萊厄庭正懸掛在他們頭頂,它的邊際泛著金光,如同一顆從金色的海洋中升起的水晶球。
  “船長和溫內特公爵約定在這裡見面?”阿洛伊斯問。
  約書亞聳了聳肩:“看起來似乎是這樣。”他頓了頓,發覺身邊的青年有些消沉,“還在想公爵的事?”
  阿洛伊斯點頭。“沒辦法不想吧。”他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在思考,又像在抵禦無形的寒冷,“溫內特派人暗殺了萊雅小姐,把我送上了法庭,關進監獄星,毀了我的前途。在赫卡提,我每天每夜都夢想著怎麼殺了他,我計畫了幾千種方法向他復仇……”說著他苦笑了一下,“卻沒有一種能實現。”
  約書亞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一向不擅長安慰別人,更何況還是攸關生死的大事。他明白失去自由、只能在黑暗中惶惶度日的痛苦,除了殺戮,他不知道有什麼更好的解決方法。殺手望著越來越近的行星,輕聲說:“如果你真的恨他,我可以去幫你殺了他。”
  阿洛伊斯驚訝地望向他:“我……”他的眼睛閃了閃,“我隨口說說的,你可別真這麼幹了。”
  “你覺得我殺不了他嗎?”約書亞反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飛船圍著萊厄庭繞了小半周,恒星此刻在他們腳底,明亮的光輝灑滿了瞭望台,讓金屬的欄杆都閃閃發光。
  “你去暗殺公爵,和公爵派人暗殺萊雅小姐有什麼兩樣呢?”阿洛伊斯扶著欄杆,太陽將他的眼睛都照疼了。“對付溫內特這種人,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罪行,要用正義去討伐他,而不是將他埋葬在黑暗中。這才是制裁他的最好方法。”
  “……是嗎?”
  約書亞笑了笑,不再說話。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阿洛伊斯忽然轉過身,“其實有時候我還挺感激溫內特的。”
  “為什麼?”
  “如果我沒有被關進監獄,就遇不到你了。”
  約書亞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將他摟在懷裡,“那我也得感激他了。”

  第五十八章

  “請看這邊,公主殿下,”姓塔納卡的中年男子豪邁地一揮手,示意阿爾薇拉看左方的巨大機械,“這是我們的核聚變反應堆,它連結發電機組,晝夜不停地為整個萊厄庭供應電力。”
  阿爾薇拉對這些機械絲毫不感興趣,她的注意力全集中於跟隨在她後方的溫內特公爵身上。公爵的一言一行都逃不過她的觀察,她意圖從公爵不同尋常的舉止行動中發現他的陰謀。對於塔納卡的解說,阿爾薇拉一點兒也沒上心,於是只能含糊地應幾聲作為回答。
  公爵似乎對這座核電站頗感興趣,他所表現的熱情遠遠超過他的職責,好像他才是女王陛下委託的視察人,而不是阿爾薇拉的“陪同人員”。
  “塔納卡先生,”公爵親切地詢問道,“據我所知,萊厄庭距離太陽很近,那麼為何不建立太陽能發電站呢?”
  塔納卡對公爵的問題感到很滿意,仿佛他是一個充滿求知欲的好學生。“現在一般的太陽能發電站,都是建立在環繞赤道的太空軌道上的,必須要建立至少三座太空電梯方能支撐起這種軌道。這樣的發電設備,成本太高了。況且萊厄庭的大多數城市都位於極地,將電力從赤道送到兩極,其中的損耗也太多了,得不償失。一般只有在那些人口密度較大、資源缺乏的行星,才會建立軌道太陽能發電站。萊厄庭的恒星周圍有大量散逸的氘和氚,都是核聚變的原料,採集方便,因此建立核電站更為經濟。”
  公爵連連點頭,“那麼如果用電磁波的方式輸電呢?”
  塔納卡露出得意的笑容:“啊,這個嘛,因為萊厄庭的大氣很稀薄,來自外太空的電磁干擾太多了,因此無線輸電方式並不實際。”
  接著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好像一對久未謀面的老友,把阿爾薇拉當成空氣似的晾在了一邊。阿爾薇拉雙手插|進口袋裡,狠狠握緊拳頭,指甲把手掌刺得生疼。她壓抑眼底的怒意,儘量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對機械絲毫提不起興趣的普通女孩”,跟上公爵的腳步。
  好不容易熬完了這趟核電站參觀之旅,阿爾薇拉面色不善地回到他們下榻的酒店。這時候她的不快表情已經明顯到連公爵都能看出來了。
  “怎麼了,公主殿下?”公爵問道,“你的臉色真可怕,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溫內特舅父,”阿爾薇拉趕緊擺出遺憾的表情,“只不過是覺得有點兒無聊而已。”
  “啊哈,我能理解。”公爵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這些機械啊、軍工啊,的確有些枯燥,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肯定不感興趣。穆賽婭也是,如果讓她來參觀軍工廠什麼的,她肯定會大喊大叫發脾氣。”
  酒店門口的全息螢幕上正播放一首銀河歌姬卡米婭的MV,阿爾薇拉的目光不由自主被歌姬那美麗飄逸的身影吸引了。公爵也看向螢幕,“啊,卡米婭,你喜歡她?”
  阿爾薇拉不置可否,公爵便當她是默認了。“穆賽婭也很喜歡她呢。聽說卡米婭最近在開巡迴演唱會?”他側過頭問秘書,“是嗎?”
  秘書頷首:“是的。昨天在萊厄庭舉行了個人演唱會。”
  “噢,真可惜!如果我們早來一天,說不定就能親眼見見銀河歌姬了!”
  阿爾薇拉撅起嘴:“是啊,真可惜!不過沒關係,今後有的是機會。”
  公爵微笑:“你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說完他後退一步,瞟了秘書一眼,點了點頭。
  這只是一個再細微不過的動作,卻沒能逃過阿爾薇拉的眼睛。
  “寒夜之夢”號緩緩駛入萊厄庭宇宙港。由於公主殿下正在視察訪問,因此宇宙港檢查十分嚴格,一些地方還實行戒嚴。胡安娜坐在自己的艙室中,那個裝著昂貴秘密的銀盒子就放在她膝蓋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盒狗糧,船長不無憂鬱地望著狗糧包裝——那上面印著一隻金毛犬,長的頗像巴普洛夫。
  離和公爵約定見面的時間還有三十六小時。她可以趁此時稍作休整,化個妝去萊厄庭地面走走。宇宙港位於萊厄庭的一顆人造衛星上,若要去地面,必須乘坐宇宙港的小型客船。公爵選在這裡見面不是沒有道理。如果他想殺人滅口,選在飛船無法到達的地方再適合不過。
  “雷歐。”船長喚出無處不在的人工智慧,“在離開之前,我有些事要交代。”
  “別這樣船長,好像在交代遺言。”雷歐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艙室中。
  “你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嗎?”胡安娜挑起眉毛,“比如叮囑你這個健忘的人工智慧?”
  雷歐聳了聳肩,“反正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船長將盒子放到桌上,就擺在狗糧旁邊。“雷歐,如果我在萊厄庭出了什麼事,你立刻讓飛船離港,回米蘭圖去,千萬別回頭。”
  “我以為你會說‘一定要來救我’呢!”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貪生怕死的人嗎?”
  雷歐揮了揮手:“可是如果我對你見死不救,留在船上的人會立刻起義吧!這艘船即使沒有智慧導航,也能靠人工作業,我可不想被灌進貯存晶片裡然後被丟入外太空。”
  “反正這只是一個備份,你的本體不是在‘暗夜仕女’號上嗎?”
  “你大概不知道有種東西叫超光數據延時。”雷歐擺出一副學究的樣子,“兩邊的資料是不同步的,對於我來說任何一邊的資料消失,都像你們人類失憶一樣痛苦。”
  “人工智慧還真是麻煩呀!”
  “請管這叫‘高等智慧體的煩惱’謝謝。”
  胡安娜搖頭:“反正你的煩惱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總之你只要記住,如果溫內特公爵意圖不軌,你得優先考慮寒夜之夢號上人員的安全。要是來不及救我,就別救了,帶大家回米蘭圖去。”
  “好吧,如果你這麼堅持的話。”雷歐不安地踱了兩步。
  “你擔心什麼呢?連赫卡提監獄星都關不住我,總有辦法的。”
  “……誰擔心你了!”
  胡安娜彎起嘴角,“我等會兒去化個妝,要是就這麼走出船艙,肯定會被員警圍攻的。”她想了想,“對了,你去告訴西莉亞,讓她帶著易容的工具去阿洛伊斯那兒,我想讓他和普朗克跟著一起去。”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船長敲了敲桌上的銀盒子,“這玩意兒的鎖據說經過新雅典的高端人工智慧加密,誰也打不開。”她望著雷歐,好似在挑釁。
  雷歐悶哼一聲:“你這是在試探我嗎?”
  “哪有……我隨口說說的。”胡安娜起身,“我是誠信的海盜,才不會把客戶的東西隨便打開來看呢。”
  “那你就打算把這個‘撼動宇宙的大秘密’隨便交到溫內特公爵手上?”
  胡安娜的笑容明顯到使雷歐一陣毛骨悚然,“船長,想把這盒子弄開來看看嗎?”
  “哦……它經過加密的,還內置微型核彈……”
  話還未說完,一隻小機器人便吭哧吭哧爬上了桌子,舞動著手裡又細又尖的資料介面。雷歐臉上仿佛寫了“誰說我打不開”幾個字,指揮小機器人將介面接上盒子的智慧鎖。
  十分鐘之後,智慧鎖亮起綠燈,表明密碼已經解開了。
  小機器人掀起盒蓋,發出“咕唧”一聲,表達了他的疑惑。
  胡安娜也疑惑極了。盒子裡襯著柔軟的天鵝絨,裡面放著一本書。是一本罕見的紙質書,褐色的硬皮封面,上面沒有寫字。她不解地望著雷歐,雷歐也不解地望著她。
  最後還是小機器人跳進盒子裡,吃力地將硬皮書托了出來,搬到桌面上,一邊“嘻嘻嘻嘻嘻嘻”笑著,一邊翻開書。
  書頁上的字並非印刷體,而是手寫上去的。這應該是一本紙質筆記本,有人在上面寫了字。
  “標準曆1277年,這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年份。在這一年裡,我,雅各·尤慈,率領以“風之子”號為首的船隊,穿越大半個銀河系,去往人類的搖籃——古地球……”

  第五十九章

  身為高端人工智慧的雷歐納德,今天也不辭辛苦地進行飛船的日常維護,檢查電腦系統,派遣機器人打掃各處,清理垃圾,順便化身為一束資料流程,潛入萊厄庭四處閒逛。萊厄庭有不少低端人工智慧,畢竟是顆工業星球,得用機械代替人工,以減少成本開支。
  “哦,人工智慧就是被使喚的命!”雷歐不滿地抱怨道。
  在萊厄庭他發現了不少有趣的東西,比如上次新威尼斯見到的那個偽娘歌姬此時也在萊厄庭,這可真是巧。前不久她(他?)剛舉行了個人演唱會,雷歐從演唱會場監視器裡調取了當時的影像資料,津津有味地觀賞起來,並且偷偷把它存進了自己的資料庫裡。
  演唱會的舞臺效果真是炫目華美,即便是見過無數奇異風貌的雷歐也不免為之嘆服。理論上來說萊厄庭並沒有能支援這些特效的舞臺設備,卡米婭演唱會的導演和舞美是怎麼做出如此絢美的效果的呢?
  搜尋引擎很快告知他答案。“竟然為了舞臺特效,讓卡米婭的飛船直接降落在萊厄庭?就因為飛船上搭載了特殊的全息投影儀器?哦,萊厄庭的可憐人們啊,你們的精神文化生活究竟有多空虛?”雷歐悲天憫人地想。
  在觀賞演唱會視頻的同時,他還找到了胡安娜的行蹤。她帶著兩個部下乘上一艘蝠翼飛車,被逮到了萊厄庭的某家五星級酒店。雷歐想順便潛入酒店監視系統,看看胡安娜和溫內特公爵的會面,卻發現監視系統用的是內部線路,他竟然無法從外部侵入!
  如果現在停在宇宙港的是暗夜仕女號,雷歐就能無所顧忌地開始運算,直到擊破酒店那薄弱的防火牆。然而現在他身在寒夜之夢號上,倘若運算量過大,一不小心就會讓飛船系統癱瘓,他才不會冒著弄癱自己身體的危險去對付區區一間酒店呢。
  ……但是又有點擔心那三個混帳。畢竟他們要交給公爵的是那樣一件東西。雷歐在線路裡不安地遊走,最後接入了酒店周圍所有的電子眼。就算不能看到內部,至少也要從外面盯緊。
  阿洛伊斯拽了拽衣領,這件人模狗樣的外套|弄得他很不舒服。化妝技術高超的西莉亞給他換了個髮型,還在臉上抹了一堆不知名的膠狀物,易容之後阿洛伊斯一看鏡子,自己都沒認出自己來。
  胡安娜則將一頭蓬亂的紅發綰成一個髮髻,帶上了一副金屬外框眼鏡,再穿上職業套裝,儼然是位嚴厲的女秘書(這打扮讓雷歐笑得在地上打了半天滾)。
  約書亞倒是沒多大變化,只不過用有機染料染了虹膜顏色,紮起了長髮。雖然打扮有些奇怪,但好歹並不可疑,跟在胡安娜身後,勉強像個保鏢的樣子。
  現在他們三個沉默地坐在公爵派來的蝠翼飛車中。剛從宇宙港到達萊厄庭地面,便有公爵的部下前來迎接。
  “公爵大人的熱烈歡迎還真是讓我受寵若驚。”胡安娜對飛車司機道。司機沒有回答,仿佛壓根兒沒聽見她說話一樣。這種擺譜方式觸動了女海盜的某根神經,她故意大聲說:“雇傭聾啞人當司機的公爵大人可真是宅心仁厚啊!”不出所料從後視鏡裡看見司機的眉毛抖了抖。
  飛車走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僻徑,刻意繞過萊厄庭鬧市區,最終到達了一座奢華的五星級酒店門口。“我還以為公爵會選擇在什麼廢棄的停車場交易呢。”阿洛伊斯偏過頭,在胡安娜耳邊低聲說。
  “你奇怪的黑幫電影看多了吧。”胡安娜也低聲回答,“公爵名義上是來‘訪問視察’的,多少會有幾個記者跟來,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所以當然是我們拜訪他方便一點。”
  約書亞咳嗽了一聲:“你們聲音太大了。”
  於是兩人齊齊閉嘴。
  有門童打開車門,見車上有位女士,便伸出手想扶胡安娜下車。胡安娜看也沒看他,徑直走下飛車,四處打量,將門童晾在一旁。門童尷尬地看著車廂內剩下的兩個人。阿洛伊斯忍笑忍得肚子疼,搖搖晃晃下車,約書亞跟在他後面。門童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沒來得及收回來,殺手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張鈔票按在他手上。
  阿洛伊斯的肚子更疼了。
  司機將飛車開向酒店的車庫。酒店門口有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他按住架在耳朵上的通訊器,說了些什麼,接著走向胡安娜,鞠了一躬,比了個邀請的手勢:“請往這邊走。”
  阿洛伊斯拎著銀盒子,和約書亞一起跟在胡安娜身後。黑衣男子讓她稍等:“公爵大人只請您一個人去。”
  胡安娜抬起手腕,想抓垂在肩上的頭髮,卻只抓到空氣,她這才想起來頭髮都盤起來了。於是她改為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你是想讓一位柔弱的女性提那麼重的盒子嗎?”
  柔弱的女性!阿洛伊斯的肺都要笑炸了!
  黑衣男子於是不再堅持:“好吧。”他領著三人穿過酒店大廳,乘“員工專用”電梯到達23層。一路上胡安娜敏銳地發現了幾名偽裝成普通客人的保安(發現他們也在偷偷瞄她),以及幾個想從公爵身上挖新聞的記者(就憑他們那探頭探腦、惹人懷疑的樣子,竟然沒被酒店請出去,真是個奇跡)。
  到達23層的豪華包間門外,黑衣男子再度鞠躬,為胡安娜拉開包間大門。
  “謝謝。”胡安娜微笑。她這時候倒記起“禮節”這東西了。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也跟著向黑衣男子點頭致意,弄得男子很不好意思。
  “對了,”進門前,阿洛伊斯忽然問,“公主殿下也住在這一層嗎?”
  男子一怔:“不,殿下住在樓上,頂層。”這並不是什麼秘密,他很奇怪對方為什麼這樣問。
  阿洛伊斯對他的誠實報以讚賞的笑容:“謝謝。”
  阿爾薇拉站在窗戶邊。寬大的落地窗被厚厚的花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據說這是為了保護住在客房中的貴客,防止他們被外面心懷不軌的人士窺伺。阿爾薇拉對這樣的理由從來嗤之以鼻。如果使用特殊變色玻璃,從外面絕對看不見屋內的情形。真不明白酒店的人為何要把窗簾全部拉上,使房間昏暗得如同夜晚。難道他們以為入住的客人是畏懼日光的吸血鬼嗎?
  “羅絲,”公主呼喚自己的貼身侍女,“今天的行程是怎麼安排的?”
  “是。”羅絲拿起終端,打開行程表,“今天上午和下午都沒有安排,行星時晚上6點,有一場同軍工廠高層的晚宴,您必須正裝出席。”
  “正裝出席”這四個字令阿爾薇拉皺起了眉。她最討厭穿華麗的晚禮服同各種人士虛情假意地客套了。比起晚宴舞會什麼的,她寧可和達雷斯去獵場,或者跟穆賽婭一起打遊戲,就算單純同安諾特讀書聊天也比出席晚宴有趣的多。
  她將窗簾撩開一條細縫,從縫裡偷偷向下麵望。一輛黑色的蝠翼飛車駛進酒店,車上下來幾個人,具體是什麼人她沒看清,因為下方種著一顆高大的樹木,樹冠遮擋了視線,但她一眼就看出來,那輛蝠翼飛車是溫內特公爵的私家車之一,平時就停在他的座艦“斯黛拉”號的機庫裡。阿爾薇拉只見過它一次,但是絕不會記錯。雖然飛車外表並不華麗出眾,但(據穆賽婭說)那是已經停產的絕版飛車,性能優越,價值連城。因此她記得特別清楚。
  不過公爵平時不怎麼開這輛車。為什麼它會出現在此處?
  飛車到來後不久,幾名記者打扮的人被保安“請”出了酒店。阿爾薇拉幾乎可以想像保安用冰冷的語調說:“抱歉,您的行為侵犯了本店客人的隱私,如果不想被起訴,請您立刻離開。”又過了十來分鐘,十幾輛黑色的飛車朝酒店駛來。但它們並沒有駛入正門,而是繞到了酒店建築的後方。
  阿爾薇拉放開窗簾。“羅絲,溫內特在什麼地方?”
  “公爵大人在自己的客房裡。您要見他嗎?”羅絲說,“公爵說他今天身體不適,吩咐任何人都不准打擾,不過若是您想見他,想必他會……”
  “不。”阿爾薇拉說,“羅絲,把我的便裝拿出來,還有我的槍。”
  羅絲睜大眼睛:“殿下……?”
  “秘密召集所有信得過的人,準備逃跑。”阿爾薇拉壓低聲音,“他要來殺我了,今夜就要來殺我【注】。”
  【注】出自《聖經·尼希米記》第6章第10節:“那時,他閉門不出。他說,我們不如在神的殿裡會面,將殿門關鎖。因為他們要來殺你,是夜裡來殺你。”

  第六十章

  “日安,胡安娜閣下。”
  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中,溫內特公爵端正地坐在一張高背椅上,雙手十指交叉,疊在膝蓋上。見到胡安娜之後,他依照一位帝國貴族紳士應有的禮節,執起女海盜的手,獻上一吻。胡安娜勾起嘴角默默接受了。
  阿洛伊斯冷眼觀察公爵假惺惺地同胡安娜寒暄。他和兩年前比起來沒什麼變化,褐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帖在腦袋上,精明的茶色眼睛像猛禽一樣瞪著三人。那雙眼睛倒是和達雷斯很像,仔細想想,他倆其實算是遠房親戚,公爵的祖父弗蘭克四世正是達雷斯外祖母的父親。
  “能夠為公爵大人服務,是我這等草民的榮幸。”胡安娜未經公爵同意,便自己找了張看起來柔軟舒適的沙發坐下,好像她才是房間的主人一樣。
  公爵攤開手:“好吧,時間緊迫,我們閒話少敘,直接進入正題吧。”他看向提著箱子的阿洛伊斯,“不遠千里冒險送來這件珍貴貨物,您和您部下的膽量都令我敬佩萬分。諸位理應得到豐厚的報償。”他如同一位演說家,故意停了片刻,激起聽眾的好奇心,“想必希卡利已經事先將定金付給您了吧?”
  “是的。”胡安娜招呼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到她身邊。阿洛伊斯有些緊張,雖然知道自己的易容完美無缺,然而只要一被公爵的眼睛盯著,他就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不然我也不會貿然涉險。幹我們這一行嘛,不看到真金白銀是不會開始工作的。”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公爵露出諒解的微笑,“餘款我自然會全數付給您。不過在那之前,能否讓我驗一下貨?”
  胡安娜舉起一根手指,左右搖晃,“先把餘款付了,再給你看貨。”
  “啊,胡安娜閣下,您未免太不信任我了。況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人世間的商人天生應該遵守的規矩,您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
  “規矩都是人定的,一碼事歸一碼事。”胡安娜不卑不亢,“您也知道這件貨物價值非比尋常,我冒了這麼大危險潛入帝國,將它送到您手裡,難道不該享受些特別待遇嗎?況且……”她學著公爵的口氣道,“這裡是您的地方,周圍都是您的部下,難道您還擔心我耍花樣嗎?難道您不信任我在道上的信譽嗎?這也未免太謹小慎微了,不是成大事者應有的風範。”
  公爵的笑容頓時險惡起來:“兩度叛變的胡安娜·拜格雷爾竟然有‘信譽’這東西?我的耳朵沒出問題吧?”
  “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暗殺無辜女孩,這好像也不怎麼光明磊落。”胡安娜反唇相譏。
  “閣下對我的事情似乎知道不少?”
  “上主就在你頭頂三尺之處注視著你呢。”
  兩人冷笑相對,最後公爵的氣勢略輸一籌,他妥協地掏出通訊終端,按下幾個號碼。幾秒鐘之後,胡安娜的終端響了起來。那是銀行給發來的一條資訊,告訴她有一筆款項匯進了她的帳戶。
  “我很滿意。”胡安娜向阿洛伊斯抬了抬下巴,“給他吧。”
  阿洛伊斯將銀盒子放到茶几上,退開兩步。公爵蹲下身,把銀盒子拉到自己面前,撥弄智慧鎖,輸入一串密碼。智慧鎖亮起綠燈,表明密碼正確,盒子“嗑嗒”一聲打開了。公爵並沒有掀開盒蓋,只將盒子打開一條細縫,快速瞄了一眼其內的物體,接著合上蓋子。
  “貨物沒有錯。”
  公爵站起來,拍淨身上的灰塵,從胸口的口袋裡抽出一條絲巾,擦了擦手,隨手把絲巾扔在茶几上。
  “我們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公爵向胡安娜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胡安娜微笑著同他握手,“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當然。需要我派人送您嗎?”
  “不用,計程車我還是坐得起的。”
  “您真是太客氣了。”
  “彼此彼此。”胡安娜懶得再同他客套,徑直轉身走向客房大門。她猛地推開門,將侍立門外的黑衣侍從嚇了一跳。
  公爵在房間裡說:“送胡安娜閣下下樓,幫她叫一輛計程車。”
  “是!”侍從道。
  胡安娜沒有拒絕公爵的“好意”,在侍從的帶領下來到電梯前。螢幕上顯示電梯停在一樓。胡安娜煩躁地戳了下樓鍵好幾次,電梯這才慢悠悠地開始上升。
  “真慢啊。”她轉向黑衣侍從,“請問一下洗手間在什麼地方?”
  “呃……沿著走廊到底,然後右轉。”侍從為她指出方向,“需要我帶您去嗎?”
  “我自己找得到!”胡安娜蹙眉,“難道你想跟著一位女士到洗手間去嗎?真是太無禮了!”她向約書亞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低下頭:“我們會幫您看著電梯的。”胡安娜這才朝洗手間走去。
  她沒有理會守在走廊各處的保鏢和侍從,三步並兩步走進洗手間,鎖上門。洗手間有一扇窗戶,她向窗外瞟了一眼,發現有十幾輛黑色飛車駛進了酒店後門。
  剛剛阿洛伊斯說什麼來著?公主也住在這間酒店裡,就在樓上?啊哈,溫內特這條老狐狸,想出了個一石二鳥的計策,不是嗎?胡安娜心想。先暗殺公主,再幹掉我,這樣就能對外宣稱是邪惡的宇宙海盜殺了公主,而公爵則搖身一變,成了制服恐怖分子的大英雄。好計策,真他媽是個好計策啊!
  她鑽進一間隔間裡,馬不停蹄地發出兩條短信,一條給雷歐納德,一條給約書亞。
  給雷歐的短信是:“我在酒店23層的公共廁所裡。”
  給約書亞的短信是:“到廁所來,敲兩下門。”
  一分鐘之後,有人敲響了洗手間的門。
  砰。砰。砰。
  “該死!”
  約書亞和阿洛伊斯並肩站在電梯前,盯著螢幕上的數位慢慢變大。7、8、9……
  黑衣侍從時而看向洗手間方向,時而看著他們,眼神裡充滿了深深的戒備和敵意。
  14、15、16……
  “船長可真慢啊。”阿洛伊斯故作不經意地問。
  17、18、19……
  約書亞的通訊終端突然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船長說她忘帶紙了,叫我們送去。”
  阿洛伊斯說:“那還等什麼呢,快去啊。”
  20、21、22……
  黑衣侍從攔住他們:“這點小事就讓我代勞吧。”
  “你大概沒帶船長習慣用的那種紙。”約書亞說,“不過我帶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手槍,頂住黑衣侍從的腦袋,扣下扳機!
  23!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露出站在其中的三名黑衣人。他們都蒙著臉,手裡端著衝鋒槍,槍口正對著門外的約書亞和阿洛伊斯。只要電梯門一打開,他們就會立刻射擊。
  但是約書亞比他們更快!
  三道光束射進他們的胸膛。
  砰。砰。砰。
  三下。不是約書亞。
  胡安娜推開隔間的門,向窗口奔去。這時洗手間大門被一腳踹開,幾名持槍蒙面的黑衣人闖進來,連話都不說一句便開始射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在鐳射光束射出的同時,胡安娜縱身跳出窗外,只有一道光擦過她的頭髮,切斷幾縷火紅的髮絲。
  胡安娜正從空中急速墜落!急促的風掠過臉頰,如同尖刀從皮膚上劃過。重力如一只無形的手,牽引她往地面墜去。疾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她還是拼盡全力大喊了一句:“雷歐納德!”
  話音未落,她便掉進一艘剛朵拉的座艙裡。
  剛朵拉無人駕駛,或者說,駕駛它的並非人類。
  “總算趕上了!”揚聲器裡傳來雷歐的聲音。
  “雷歐我真是愛你死了!”胡安娜按住方向盤,讓剛朵拉盤旋上升,宛若飛鳥禦風疾飛,很快便回到她跳出來的那扇窗戶邊。
  “小夥子們,上來!”

  第六十一章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奔跑著穿過走廊。剛剛還守在此處的保鏢和侍從轉眼間變身為黑衣蒙面持槍殺手,對著他們發射致命光束。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殺手悼亡人,僅僅他的名號就足以令人聞風喪膽。約書亞毫不留情,一路殺過去,到達女洗手間外,只見大門敞開,幾名黑衣人正在洗手間裡四處開槍。
  太無禮了!約書亞心想。幾個大男人怎麼能擅闖女洗手間呢?真不知羞恥!他朝他們開槍,一個個擊斃,接著一面在心裡朝上主禱告,一面踏著黑衣人的屍體走進廁所裡。
  裡面除了一地屍體外什麼也沒有。窗戶開著,高空特有的疾風從視窗灌進來。
  “船長呢?”阿洛伊斯在他身後問。
  “我想……大概是在外面。”
  一艘剛朵拉升到窗口的位置,不出所料,座艙裡正飄舞著胡安娜標誌性的紅發。
  “小夥子們,上來!”
  約書亞心想:跟那個時候真像啊,逃出赫卡提的時候。他拽著阿洛伊斯,讓他先跳出去,自己跟在後面,躍出窗戶的同時不忘回頭開了幾槍,又擊斃了兩名沖進洗手間的黑衣人。
  剛朵拉的艙門閉合。胡安娜駕駛著小艇快速離開酒店。“該死,這艘剛朵拉是地面用的,不能乘它回宇宙港去。”
  “我們怎麼辦?”阿洛伊斯問。
  “找艘能在外太空航行的船!”胡安娜說,“雷歐,準備接應我們。”
  “呃,可能不行,船長。”雷歐罕見的遲疑了片刻,“武裝員警正在包圍宇宙港,我要被堵在泊位裡了!”
  胡安娜惱火地罵了句髒話,道:“走!雷歐!立刻離開萊厄庭!”
  “遵命!”
  結束同雷歐的通話,胡安娜回過頭,抱歉地對阿洛伊爾和約書亞說:“真不好意思,把你們牽扯進來了。”
  “早料到了。”約書亞言簡意賅,“我們現在怎麼辦?”
  剛朵拉越過一座高聳的方尖碑,驚起一群鴿子,雪白的羽翼散開後,露出在後面緊追不捨的警用飛車。
  警笛的呼嘯聲刺破行星寧靜的天空。
  雷歐納德接入了宇宙港所有的監視器和通訊裝置,在海洋般的資料中篩選出了他所需要的部分——員警從港口的各個入口湧入,重型飛船正準備起航,宇宙港的出入口已全數關閉,除非用離子炮轟開大門,否則他們插翅難逃。
  “全員注意,全員注意,”雷歐開通全船廣播,“請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去,寒夜之夢號即將起航!重複一遍,寒夜之夢號即將起航!”
  雖然船上只有不到二十人,但這番話依舊掀起了渲染□。“雷歐納德!你在說什麼胡話!”伊布·笛卡爾邊走向整備庫邊對著天花板大吼,“船長他們還沒回來吧!”
  “這就是船長的命令。”雷歐冷冷答道,“立即起航。炮手請就位,主炮開始填充能源。”
  “你瘋了嗎?這裡是宇宙港!”
  “我們不都是‘瘋女王’的眷屬嗎?!”雷歐啟動全部引擎,強行分離泊位支架,不顧宇宙港一遍又一遍的警告,讓飛船脫離泊位。
  “萊厄庭宇宙港指揮塔警告‘寒夜之夢’號!請立即回到泊位,接受警方檢查!”指揮塔工作人員向擅自行動的飛船發出警告,但是寒夜之夢號卻沒有聽從指令,他們的回答是這樣的:
  “主炮能源填充完畢,準備發射!”
  “媽的!走開!沒看見我們正玩兒命嗎!”
  胡安娜尖叫著避過一輛迎面而來的重型機車,後者的司機猛打方向盤,卻還是撞上了一輛紅色的飛車,緊接著發生了一連串不幸的交通事故。胡安娜不停向上主禱告,希望那些被捲入這場追殺的無辜群眾都毫髮無損,不然她可真會良心不安。
  萊厄庭的員警這次可以說是傾巢出動,天空中密密麻麻都是警用車輛,就像一大群尖嘯的蜜蜂一樣。阿洛伊斯心想幸好自己沒有密集物體恐懼症,要不然在被逮捕前就先嚇死了。
  “為什麼是員警?我還以為會是公爵的私人部隊或者皇家禁衛軍。”約書亞說。
  “他們現在恐怕正忙著‘保護’公主吧。”阿洛伊斯猜測,“公爵八成給我們扣了個‘刺殺公主’的大帽子,恨不得不用自己動手就幹掉我們呢!”
  “該死,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抓住的。”飛車拐入一條小巷,在成排的窗戶間遊走。胡安娜放緩了速度,“下一個岔口你們下車,我去引開員警。你們找地方躲起來,想辦法和雷歐聯繫上,他會把你們弄出去的。”
  “那船長你呢?”
  “大不了再去赫卡提劫一次獄!”她大笑著來了個漂移,飛車激起一片灰塵,停在一條岔路巷口,“下去!”
  約書亞拽著阿洛伊斯跳下車,回頭向胡安娜敬了個禮,“船長,萬事小心!”
  “不用你提醒!”胡安娜狠狠一踩油門,飛車箭也似地沖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小巷裡。
  阿洛伊斯舒了口氣:“我們去哪兒?”
  “先離開這兒!”約書亞抬起頭,在小巷上方一個隱蔽角落裡藏著一台監視器,將他們的行動盡收眼底。如果公爵或者警方有能力,完全可以掌握他們的行蹤,現在只能祈禱他們還沒發現監視器上的畫面。不過雷歐肯定看見了。約書亞知道所有監視器都是人工智慧的眼睛,他也在看著他們。
  “主炮能源填充完畢,準備發射!”
  萊厄庭宇宙港指揮塔里一片慌亂。“阻止他們!他們瘋了!”“宇宙港會被摧毀的!”“通知皇家太空軍!阻止他們!”
  然而已經太遲了。寒夜之夢號的主炮充滿了能源,在雷歐一聲令下後發射出裹挾著電流的粒子束,轟上宇宙港出口大門!大門雖然用高強度金屬製成,但也撐不過一艘飛船主炮的近距離轟擊。隆隆巨響傳遍宇宙港,粒子束的光芒消失後,大門上出現了一個直徑約有500米的大洞,因為內外氣壓不平衡,疾風從港口內湧向大洞,不少沒有固定的物體就這麼被拋進了茫茫宇宙裡。寒夜之夢號乘著這股氣流,從大洞中輕鬆脫身,將如何修復大門、平衡內外氣壓的艱巨任務拋給了他們。
  “寒夜之夢號,成功脫離萊厄庭宇宙港,進入太空航行階段。”雷歐冷靜地通告全船人員。與此同時,他將思維的觸角伸進了萊厄庭大街小巷,從監視器攝下的畫面裡搜索那三個笨蛋的身影。啊哈,胡安娜正單槍匹馬和員警纏鬥,雖然此刻她略占上風,但員警數量遠剩餘她,她遲早會落敗。而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在胡安娜的幫助下成功甩掉了追蹤,正在一條昏暗的街道上奔跑。他們跑的方向根本不對!員警就在前面不遠處等著他們呢!該死!
  雷歐焦急地試圖接通他們的通訊終端,告訴他們調轉方向,但是他隨即發現,在他們附近停著一輛寶藍色的蝠翼飛車,車上坐著個熟人。如果是這個人,絕對能保證阿洛伊斯和約書亞的安全。
  人工智慧在0.1秒之內對自己的營救方案進行了修改和優化,接著接通了寶藍色飛車的通訊裝置。

  第六十二章

  阿爾薇拉穿好便服,將鐳射手槍和一柄晶石匕首分別綁在左右小腿上,這才向羅絲點頭:“人都召集起來了嗎?”
  羅絲緊張地貼在門上,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是,齊奧內帶了兩個部下來,還有一些人在酒店樓下待命。”
  “公爵有什麼動作嗎?”
  “剛剛聽說守備人員的配置發生了變化,有不少人去了下面一層,但具體情況不清楚。”
  “我們走我們的。”阿爾薇拉說,“雖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但是在搞不清公爵動向的前提下,我們也只能硬闖了。”
  “是!”
  公主和羅絲走出豪華套房,守在門口的兩名保鏢立刻攔住她倆。
  “公主殿下,您不可隨意離開房間。”一名保鏢道。
  阿爾薇拉瞪著保鏢鼻樑上的黑墨鏡,在鏡面上看見了自己扭曲的倒影。“我只不過出去散個步而已,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非常抱歉,如果您一定要外出,必須通知公爵大人,獲得他批准才可以。”
  “那你可以去通知他了。”
  保鏢略垂下頭,表示他要離開一會兒。只見他掏出自己的通訊終端,走開幾步距離,開始給公爵或者他的上司或者什麼人打電話。阿爾薇拉朝羅絲使了個眼色,羅絲會意地轉向另一名保鏢,隨口問道:“請問一下,今天是星期幾?”
  當保鏢微微發怔思考的時候,羅絲提起膝蓋,猛擊保鏢腹部。同時阿爾薇拉從小腿上拔出手槍,將槍托對準正在打電話的保鏢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保鏢慘叫一聲,卻沒有被一擊打倒。他丟下通訊終端,一手抓住阿爾薇拉的手腕,一手按住她的脖子。
  “羅絲!”阿爾薇拉大喊。
  羅絲掏出手槍,抵住那保鏢的太陽穴,扣下扳機。
  阿爾薇拉及時後退了一步,才沒讓鮮血濺在自己身上。“你開槍前也和我說一聲啊!”她向羅絲抱怨。
  “公主殿下又不是什麼一見血就會暈倒的千金大小姐。您和達雷斯伯爵去獵狐狸的時候開槍可從來沒猶豫過。”
  說罷,羅絲撿起保鏢掉在地上的通訊終端,調到團隊頻道,裡面傳來夾雜著噪音的命令:“全體人員注意,目標B已脫逃,第一、第二組保護公爵大人安全,第三組追擊目標B,第四組執行Σ計畫。”
  “目標B?”阿爾薇拉不解,“Σ計畫又是什麼?”
  羅絲搖頭:“只能推測公爵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我們必須儘快逃走。”
  “嗯。齊奧內在哪兒?”
  “請跟我來。”羅絲丟下終端,領公主向逃生樓梯走去。雖然很想用終端監聽公爵的動向,但也很有可能因內置的定位系統被發現,她可不能冒著風險。
  電梯八成已經被全數控制了,若要走樓梯去地面,也危險重重。羅絲和阿爾薇拉沒有向下行,而是往上走,來到酒店的天臺。齊奧內和他的兩名部下乘著飛車正在那兒等待。
  齊奧內是個皮膚黝黑高大的中年男子,來自約克γ星,曾是達雷斯的母親梅多娜女侯爵的近衛,後來跟隨達雷斯來到皇宮。在達雷斯參軍之後,便留在王子殿下身邊侍奉他。齊奧內為人忠實可靠,值得信任,王子特意讓阿爾薇拉帶他一起出行,看來的確派上了重要用場。
  “殿下終於來了!”齊奧內單膝跪地行了一禮,“如果您再不到,屬下就打算下去找您了。”
  “不說這些了。”阿爾薇拉道,“現在形勢如何?”
  “員警正在出動。”齊奧內回答,“不過似乎並不是為了追捕我們。”
  即使在天臺,也能聽見警笛的聲音呼嘯而來。
  “另外公爵的私人部隊正在秘密集結,我們必須快點離開這裡。”說著齊奧內打開車門,請阿爾薇拉上車,“公主殿下是想要去宇宙港地面機場嗎?”
  “不。公爵肯定料到我們會往那兒去,絕不可往那裡走。”阿爾薇拉想了想,“我們要回宇宙港,那麼只要找到一架可用於宇宙航行的飛艇就行了,你知道哪兒能容易地弄到這樣的飛艇嗎?”
  “當然,殿下。”齊奧內請兩位女士坐上飛車,幫她們檢查扣好的安全帶,“在萊厄庭總督府的車庫裡想必有許多這樣的飛艇。”
  胡安娜氣喘吁吁地跳過一片綠化帶,順便掀翻幾個垃圾桶阻礙追來的警車。原本她駕駛的飛車已經耗盡了能源,被丟棄在了路邊,現在她只能徒步前進,雖然速度慢了許多,但目標也變小了,這讓她躲過了數次員警的搜查。
  然而現在恐怕再難躲過一次了。員警發現了她的蹤影,正攆在她後邊,以精確計算的路線將她逼近了一條死路。左右和前方都是高聳的牆壁,惟一的出路也被警車堵住了。除非她長了翅膀,或者學會了飛簷走壁,否則絕無逃走的可能。
  在星際海盜胡安娜·拜格雷爾的一生中,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還是第一回遇見。就連上次被送進赫卡提也沒有如此令人絕望。如果不是女海盜信奉“絕處逢生”這句話,恐怕現在早就舉手投降了。
  “啊啊,別這樣,上主您老人家該不會真想把您忠誠的羔羊送進虎口吧?”胡安娜一邊搖頭一邊後退,手伸到腰後,握緊了槍柄。
  員警紛紛從車上下來,以車門為盾牌,用槍指著被逼入死路的女海盜。“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胡安娜面露難色。該不會真的一語成讖吧?她難過地想。再進一次赫卡提,忍受那裡噁心的食物和沒有自由的生活?那還不如死了算了……雷歐納德你在哪兒啊?竟然還不來救我,我知道你不爽我很久了,可是也不至於趁這機會抹殺我吧?要是我能安全脫險,回去肯定給你加兩根記憶體條,肯定……
  她緩緩掏出槍,在員警們激動而警覺的目光中舉高拿槍的手,接著將槍口調轉朝下,顯示自己並無反抗的意思。
  ——高牆之後升起一輛飛車!
  它攜帶的氣流卷起胡安娜的紅發,它引擎的轟鳴宛如救世的讚歌。
  員警們顯然沒有預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有人將槍口轉向那飛車,有人已經扣下扳機。鐳射光擦過飛車外殼,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灼痕。要是他們再瞄準一點兒,說不定就能擊落那飛車了。但此時另一輛飛車俯衝過來,接著是第三輛!
  “該死!她有同夥!她有同夥!”
  “第六小隊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胡安娜仰頭看見三輛飛車擦過員警們的頭頂,絲毫沒有來營救她的意思。她知道這只不過是個巧合,剛巧有三輛車從這裡路過而已,只不過“路過”的方法太刺激了點兒。
  過於巧合了。比在賭場連贏兩次俄羅斯輪盤還巧合。或者說,簡直是冥冥中的神靈聽見了她的祈禱,為她賜下了神跡。
  眼看三輛飛車就要駛出小巷,胡安娜拔足而起,開槍擊倒兩個試圖阻止她的員警,接著跳上一輛警車,從它的車頂跳上另一輛車,一直追到小巷的出口,借著車輛的高度奮力往上一躍,同時扔掉了手裡的槍。
  最後一輛飛車恰好經過她頭頂,她攀住那車的邊緣,掛在車上,搖搖晃晃地被帶著升高。無數鐳射光束掠過她身邊,一些擦破皮膚,一些穿透了肢體。
  胡安娜忍著痛,向車裡的人大喊:“救命!”
  車門打開,一個亞麻色頭髮的姑娘探出頭,手裡握著一把槍。“放手!”她命令道。
  胡安娜怎麼可能放棄這樣的機會!她猛得一掙,抓住那姑娘的手。姑娘尖叫一聲,差點兒被她拉出車外,幸好車裡的另一個人拼死拽住她們,才避免了兩人雙雙墜亡的慘劇。
  “放手!”姑娘再次大喊,“不然我就開槍了!”
  “救我!”胡安娜這樣回答。
  姑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在做艱難的抉擇。最終她咬著嘴唇,拉起胡安娜,吃力地將她拖進車廂。
  “謝……謝謝。”胡安娜癱在姑娘身上,連氣都喘不過來。
  姑娘越過她的身體關上車門,接著倒抽了一口冷氣:“你……你受傷了!”
  “啊?是嗎?”胡安娜覺得身上很疼,受傷是肯定的,但是看姑娘一臉驚恐的表情,想必傷得很重。
  司機轉頭道:“殿下,這個人來歷不明,還被員警圍捕,肯定是什麼犯罪分子,還是把她放下去吧。”
  亞麻色頭髮的姑娘說:“可是她受傷了!”她猶豫了一下,轉向胡安娜,“你究竟是誰?我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但是也不會笨到帶個累贅拖累自己。如果你真是什麼罪犯,我只好把你扔下去了。”
  胡安娜無力地望著她,心想這姑娘長得還真是好看,就是有點兒面熟。要是這麼說了,肯定會被當成隨便搭訕的怪阿姨吧。“我是宇宙海盜胡安娜·拜格雷爾,”她說,“正被溫內特公爵追殺中。如果你們害怕,就把我扔下去吧。”
  姑娘轉向剛剛拉住她們的那個人,看裝束像個女保鏢:“我看還是把她扔下去吧。這年頭什麼人都有,連假扮胡安娜·拜格雷爾的人都出現了。”她還感慨了一句,“真是世風日下!”
  “誰假扮了!!!”胡安娜忍不住咆哮,“我就是如假包換的胡安娜·拜格雷爾!你又是誰!”
  姑娘一臉正氣地回答:“阿爾薇拉·柴白絲。”
  胡安娜認真地看著她,將她和電視上出現過的那位阿爾薇拉公主進行了一下對比,最後說:“我還是自己下去吧。”
  “給我回來!”

  第六十三章

  “往這邊!”
  約書亞側身躲過飛來的光束,躥進一條狹窄到只容一人通行的暗巷裡。阿洛伊斯被他粗魯地塞進巷子裡,那動作就像往自動取款機的插卡槽裡塞口香糖一樣隨便。
  “我被卡住了!”
  “怎麼可能!你是河馬嗎?”
  約書亞手腳並用地把他往前推。警車無法開進這樣的小巷裡,得趕在那幫行動遲緩的員警從警車上下來,將槍口對準這兩個卡在牆壁之間的活靶子前脫身。事實上約書亞沒空嫌阿洛伊斯吵鬧,因為他自己也覺得在這種小巷裡移動實在是困難。萊厄庭的建築設計師們都是笨蛋嗎?怎麼會設計出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在兩棟樓之間空出這麼條走也不能走的巷子,難道是什麼新型的行為藝術嗎?!
  當阿洛伊斯終於擠出小巷時,他從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感謝上主賜給人類空氣和寬闊的世界。約書亞緊跟在他後面脫身。他顯得有些狼狽,衣服都被粗糙的牆壁磨破了,手臂上還有幾處擦傷。
  狹窄暗巷連結著另一條昏暗的巷子,雖然稍微寬闊些,不過最多也只能容兩人並肩而行。巷子的盡頭通往萊厄庭城市寬闊的街道,站在他們的位置可以看到從出□入的陽光,也能聽到繁華街道車水馬龍的喧鬧聲。
  “往哪裡走?”阿洛伊斯問。
  約書亞盯著巷子盡頭:“那邊那個傢伙……跟你很熟?”
  “……誰?”
  一輛寶藍色的豪華飛車停在巷口,後座的窗戶搖下來一半,一個帶著墨鏡的藍發少女從車裡探出半個身體,正興奮地向他們揮手。
  阿洛伊斯翻了個白眼:“上主啊,她怎麼會在這兒!”說完之後覺得自己的人稱代詞似乎用錯了。
  “你應該養成每天早晨看新聞的好習慣。銀河歌姬巡迴演唱會裡也有萊厄庭這一站。”
  見他倆站在原地沒動彈,銀河歌姬乾脆從車上跳下來,一蹦一蹦地試圖吸引他們的注意。他的經濟人莉塔驚慌地把他拖回車裡:“你是想被全萊厄庭的人圍觀嗎我的歌姬大人!”
  “那又怎麼了,好像我沒被圍觀過似的。”斯羅席扶了扶能遮住他半張臉的墨鏡,又雞血上身似的朝外面招起手來。莉塔真擔心他的手會不會抽筋。
  “快點兒!員警要來了!”
  “別喊那麼大聲!你真想招來員警嗎!”莉塔捂住他的嘴。直到那兩名不知何故招惹了員警的“通緝要犯”上了車,她才鬆開手,吩咐司機開車。斯羅席立刻像小動物似的湊過去:“嗨,阿洛伊斯,好久不見!”
  約書亞蹙眉。他先一步上車,坐在斯羅席和阿洛伊斯之間,為的就是防止他們擦槍走火搞出什麼事來。但是斯羅席竟全然無視了殺手的存在,直接越過他的身體,親切地同阿洛伊斯打招呼,好像他們真的是什麼多年不見的故交一樣!
  殺手用嫌惡的眼神盯著斯羅席,但是歌姬似乎習慣了人們各種各樣的目光(這也難怪,他在舞臺上可是萬眾矚目),對他的瞪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或許他注意到了,但故意沒搭理約書亞,反而像是為了激怒一樣,繼續纏著阿洛伊斯。
  “你怎麼在萊厄庭啊?是什麼時候到的?”
  “呃……有一兩天了吧……”阿洛伊斯的思維還沒從逃亡模式轉換到老友相聚模式,對斯羅席的問題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昨天有一場演唱會,你來看了嗎?”阿洛伊斯搖頭,“沒有?為什麼?啊啊啊,我知道的,買不到票是吧!你早跟我說啊,票什麼的我多的是,只要你願意來,多少張都能給你!”
  阿洛伊斯想說我沒來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場演唱會,但是看見斯羅席一臉期待的表情,這種會被斥為“你根本就不是卡米婭的真粉絲!”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於是只好支支吾吾應了幾聲,既不肯定也不否認。
  但是斯羅席顯然把這當成了肯定,繼續自顧自地喋喋不休:“沒想到我們能在這裡再度相會,這肯定就是緣分吧!我們之間是有緣分的!”
  “嗯……嗯……大概是有的吧……”斯羅席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熱情了,可真讓人吃不消。
  這時約書亞突然開口:“抱歉打擾你們氣氛親切友好的談話,但是能否容我插一句嘴?”
  “什麼?”斯羅席似乎這時才發現約書亞的存在。
  “你能從我身上下去嗎?”約書亞面不改色,“你好重。”
  斯羅席的表情瞬間凝固,仿佛有人對他按了暫停鍵一樣。他就帶著那樣的表情默默爬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扭頭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車裡一時間靜默得有些詭異。
  阿洛伊斯用手肘撞了撞約書亞,警告他不要這麼口無遮攔。殺手學斯羅席的樣子,也一聲不吭地盯著天上,好像他剛剛只是無關緊要地談論了一下天氣。
  “咳,那個,我說……”阿洛伊斯努力緩和詭異的氛圍,想岔開話題,“斯羅席,你怎麼會這麼巧出現在這裡?”
  斯羅席沒應聲,約書亞陰陽怪氣地回答:“緣分唄。”
  阿洛伊斯覺得太陽穴開始突突跳著。冷靜!他告訴自己。別生氣!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現在情況緊急,等之後再和他們兩個解釋!
  最後還是經紀人莉塔小姐出面,緩解了尷尬:“是一位雷歐納德先生聯絡我們,說你們在萊厄庭遇到了麻煩,讓我們幫個忙。”
  “真……真是多謝你們了。”
  “本來是不打算幫忙的,因為卡米婭的行程很緊,馬上就要離開萊厄庭去巡迴演唱會的下一站了,況且二位的身份……”莉塔若有所指地頓了頓,“但是卡米婭堅持要來找你們,我拗不過他,只好……嗯,請二位也體諒一下我們的苦衷。”
  阿洛伊斯搗蒜似的點頭:“我懂的,我懂的!”
  “那麼,二位是要去宇宙港嗎?剛剛聽說宇宙港出了事故,已經封鎖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立刻離開萊厄庭,回母艦去。”
  “這樣啊……”莉塔托著腮,思考如何把這兩名通緝犯安然無恙地弄上太空,但司機打斷了她的思緒。“莉塔小姐,前面有崗哨,好像要檢查。”
  “停車吧。”
  飛車在臨時設下的崗哨前停下,立刻有武裝員警上前盤問。“請你們下車,拿出證件,配合我們檢查。”
  莉塔將窗戶降下來,向員警招手,示意他靠過來一些。“請小聲一點。”莉塔故作嚴肅神秘地說,“車上的是卡米婭小姐……請不要聲張!”見員警露出驚訝神色,莉塔連忙搖頭,“我們現在要回‘繆斯’號,不想太過引人注目,請您通融一下。”
  說完後,後座的窗戶也降下來一點兒,卡米婭戴著巨大的墨鏡,露出小半張臉來,朝員警甜甜一笑。莉塔乘勝追擊,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裡拿出一張有卡米婭簽名的專輯,塞進員警手裡:“拜託了,卡米婭的行程很緊的。”
  司機也配合莉塔的表演,緊張地說:“莉塔小姐,那邊有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好像是記者!”
  員警抬頭一看,果然有兩個路人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朝他們這邊指指點點。他雖然算不上卡米婭的鐵杆粉絲,但也很喜歡這位歌聲甜美的少女。好不容易有一位銀河級的歌星到萊厄庭開演唱會,他卻因為要值班而無緣得見,還因此向同事抱怨了好久。現在能近距離同卡米婭接觸,還收到了她親筆簽名的專輯,員警簡直心花怒放。他揮了揮手,示意可以放行:“快過去吧!”接著讓部下去盤問那兩個可疑的路人。
  卡米婭向他揮手道別,將窗戶玻璃升起來。員警看見有兩個男人同她坐在一起,也許是保鏢吧,他心想。
  安全通過哨卡,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莉塔小姐,您真該去演電影!”阿洛伊斯對這位冷靜自若的經紀人敬佩極了。
  “哪裡哪裡,太誇獎了。”莉塔不好意思地說,“我有了個辦法。不如兩位乾脆搭乘‘繆斯’號吧,等離開了萊厄庭,再想辦法和你們的母艦匯合。”
  “那就拜託您了。”

  第六十四章

  屬於銀河歌姬卡米婭的飛船“繆斯”號,現在就懸停在萊厄庭城郊的曠野上空。飛船呈六棱錐形,宛如一尊玻璃制的巨大藝術品,萊厄庭一半白晝一半黑夜的天空為她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使她看起來就如同黃昏天際的一枚閃亮寶石。
  萊厄庭沒有新威尼斯那樣設施完善的劇院,因此總督特批繆斯號可以進入星球大氣層,在卡米婭演出時懸停在舞臺上空,投放各種特效。演出結束後,繆斯號離開城市區域,停在郊野。一方面是為了起飛時加速的需要,一方面也是防止好事的民眾前來打探。
  通知了飛船工作人員後,飛船底艙的閘門緩緩移開,司機駕駛飛車從閘門進入船艙裡。
  “好了,到船上就安全了。”飛車停穩後,莉塔笑著對兩位通緝犯道。
  阿洛伊斯走下車,驚訝地發現地面竟然是平整的顯示幕,看上去就像一片如鏡般的湖泊,他一踩上地面,腳下便立刻泛起漣漪,好像真的在涉水一般。
  “整艘飛船都是這樣的設計。”莉塔解釋道,“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可作為觸摸顯示幕使用。這是卡米婭的愛好,所以特意為他定做了這艘飛船。”
  “和以前見過的飛船都不一樣。”阿洛伊斯試著踢了下地板,真的有影響水花飛濺起來,逼真極了!“謝謝您帶我們上船,莉塔小姐。”他誠懇地向經紀人道謝。
  莉塔搖了搖頭:“要謝就去謝卡米婭吧。本來我是不打算幫忙的,是他堅持要來救你們。”說完她目指卡米婭的方向。阿洛伊斯也順著她所示的方向看去,歌姬正被一群工作人員包圍,似乎在商量接下來的行程計畫。說到一半時,他轉過身來,接觸到阿洛伊斯的目光,立刻觸電似的避開,一副生悶氣的樣子。
  阿洛伊斯轉向另一邊,約書亞正站在一小片陰影裡,黑金雙眸的色彩暗了下來,如同無底的深淵,裡面有看不見的東西正在躍動,試圖掙脫束縛,一湧而出。
  約書亞從剛才開始就很不對勁。阿洛伊斯心想。他肯定誤會我和卡米婭之間有什麼了……能有什麼啊!那傢伙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啊!
  兩人無言地瞪視對方,誰都不肯先開口說話。
  “飛船要開始加速脫離大氣層了,我帶兩位去休息室吧。”莉塔拍了拍阿洛伊斯的手臂,將他從沉默的窘境中解放出來,“難道你們想待在整備艙裡,等著被加速度拍成肉餅嗎?”經紀人憑藉多年工作積累下來的鋼鐵一般的意志,也溫和地招呼寒冰似的約書亞一起過來。
  殺手躊躇了一下,還是屈服於加速度的威脅。即使是聞名宇宙的殺手,也無法脫離物理法則的束縛。他跟上莉塔和阿洛伊斯,卻與他們保持著幾步距離。
  不知道是不是阿洛伊斯多心了,他總覺得約書亞腳下的漣漪特別紛亂。
  在休息室裡待到飛船脫離大氣層,進入宇宙航行階段,莉塔向兩人告辭,要去處理一些事務。約書亞跟著她一起站起來,對疑惑的經紀人解釋道:“找個地方抽煙。”
  “吸煙室在那邊,我帶您去。”
  他們離開後,休息室裡就只剩下阿洛伊斯一個人了。他悶哼一聲,雙手環抱在胸前,整個人都陷進沙發裡。
  除非有必要,約書亞從來不抽煙,他身上也從不帶煙,一般都是找旁人借(通常被借的都是胡安娜)。現在說什麼要去抽煙,分明是為了避開阿洛伊斯。有什麼好避開的?他們幾小時前還並肩作戰逃離員警的追捕呢,現在約書亞竟然鬧起彆扭來了!誰有空搭理他!
  阿洛伊斯越想越覺得心情煩躁。他一面向去找約書亞說清楚,一面又覺得同他解釋根本就是浪費時間。這麼緊急的時刻還有空生氣,真是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休息室大門“沙”的一聲滑開。
  “你回來了。”阿洛伊斯看也不看來人,沒好氣地說。
  來者沒有說話。直到門合上,才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阿洛伊斯聽出來了,這不是約書亞的腳步聲。
  “……是我。”斯羅席怯生生地說。
  阿洛伊斯尷尬地撓了撓頭:“我、我還以為是約書亞。”他努力驅散臉上的陰雨,擺出一個笑臉,“你怎麼來了?”
  或許是他笑的實在難看,把斯羅席嚇到了,女裝少年雙手背在身後,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學生似的,小心翼翼地朝他靠過來,生怕一不小心激怒了他。“我……我過來看看你。”他費了半天時間終於挪動到阿洛伊斯面前,紅著臉,眼睛四處打轉,表情十分窘迫。“你看起來不太高興……是在生我的氣嗎?因為我總纏著你?”
  阿洛伊斯無奈地微笑:“沒這回事。”
  “真的嗎……?”
  “嗯。”
  斯羅席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就像有一束明光照耀他的臉龐一樣。“我還以為你討厭我呢……”
  “怎麼會呢!”阿洛伊斯伸手拍拍他的腦袋,“我很喜歡你啊。”他說,“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幫忙,我們肯定……”
  話尚未說完,斯羅席就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我、我也喜歡你!”他激動地說,“你對我這麼好,你還救過我的命……莉塔說喜歡一個人就要勇敢表白,不然他肯定會被別人搶走的。”說著少年仰起頭,臉紅的像個熟透的桃子,“我喜歡你,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你不要當海盜了好不好,和我一起……我們可以環遊銀河系,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不會被追殺……如果你不喜歡我四處表演,我就退出歌壇……我還會唱歌,只唱給你一個人聽……”他抽噎了一下,“我們兩個人一起……”
  阿洛伊斯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什麼狀況?!他驚恐地想。表白嗎?他不是沒被表白過,但是這麼直接的還是第一次!而且向他表白的人還是銀河歌姬卡米婭!卡米婭!雖然他是個偽娘,但卻是如假包換的卡米婭!卡米婭說喜歡他!卡米婭向他表白了!要不要這麼突然!先給個預告好不好啊!
  可是好像又有點不對勁!阿洛伊斯試圖推開斯羅席,無果後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可是你到底看上我哪一點啊?”
  “喜歡就是喜歡,哪來那麼多理由!”斯羅席鼓著腮幫子,“你也說喜歡我了,我們是兩情相悅啊!”
  ——不對吧!
  “你等一下!我不是那種喜歡……我……我有……”我有戀人了!
  一聲槍響打斷了阿洛伊斯的話。鐳射光擦過斯羅席的耳畔,截斷了幾絲頭髮,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少年僵硬地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出現在休息室門口的約書亞。
  “從他身邊滾開。”殺手冷冷命令道。

  第六十五章

  “從他身邊滾開。”
  阿洛伊斯下意識推開了斯羅席,接著覺得這話好像不是對自己說的。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了種背著戀人在外面偷情結果被捉姦在床的錯覺……明明不是這樣啊!
  斯羅席躥到他背後,緊張地攥著他的衣角。阿洛伊斯能感覺到他全身都在發抖。
  約書亞保持拿槍指著他的動作,緩緩走過來,慢得就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帶著死亡迫近般的威壓感。他居高臨下瞪著斯羅席。
  女裝少年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貼在阿洛伊斯背上,看也不敢看緩緩逼近的殺手。
  “等等!”阿洛伊斯抓住約書亞持槍的手,“你這是要幹嘛?”
  “你讓開。”約書亞拽開他。
  “你把槍放下!”
  “讓開!”約書亞皺起眉,一把扯開阿洛伊斯。斯羅席沒了倚仗,只能眼淚汪汪地用眼神向阿洛伊斯求助。
  “你喜歡他是吧?”殺手問,“還和他兩情相悅是吧?要去環遊銀河系是吧?”
  斯羅席後退一步,約書亞就上前一步,但背後是沙發,已經退無可退了。少年望了一眼阿洛伊斯,咬著嘴唇,一隻手捏住另外一隻手的袖口,肩膀不停顫抖:“我……我喜歡他又怎麼樣?你管得著嗎?”
  “怎麼管不著?”約書亞回頭抓住阿洛伊斯的頭髮,強迫他偏過腦袋,然後不由分說地吻上他的嘴唇。阿洛伊斯嚇了一跳,想掙開卻被按得更緊。親吻很激烈,甚至可以說是粗暴,約書亞簡直像在咬他,牙齒撕咬著嘴唇,舌頭強行侵犯口腔,讓他連呼吸都有困難。
  斯羅席睜大眼睛,“你們……你們原來是……”他發出一聲嗚咽,眼淚奪眶而出,“阿洛伊斯你這個大騙子!”說完他捂著臉,跑出休息室。經過阿洛伊斯身邊的時候,他想拉住少年,卻被約書亞狠狠咬了一下。
  見斯羅席的人影消失,殺手才放開阿洛伊斯。
  “你……你發什麼瘋!”青年用手背擦淨嘴角溢出的津液,感到口腔裡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剛才被咬破了,“還咬人!你是巴普洛夫嗎?”
  約書亞扭頭,表情很明顯是在生氣:“你喜歡他是吧?”
  “誰?”
  “卡米婭。”
  “等等你聽我說……”
  “你們兩情相悅是吧,還要一起環遊銀河系是吧?”
  “不是你想的那樣!”
  “難道是我聽錯了嗎?如果剛剛你不阻止我,我肯定會殺了他。”
  “雖然我是喜歡他但不是‘那種’喜歡!是不是所有被我‘喜歡’的人你都要拿槍指一指啊?我還喜歡胡安娜,還喜歡雷歐,還喜歡薛定諤,你是不是要把他們也一塊兒殺了啊?”
  “你列個清單出來,我一個一個殺。”當然薛定諤除外。
  阿洛伊斯無言地扶額,“你……你真是瘋了!”他喃喃道,“你該和胡安娜換一下綽號,改名叫‘瘋之刺客’。”
  約書亞用沒拿槍的那只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輕聲說:“不是瘋狂,是嫉妒。”
  “……你表達嫉妒的方法還真特別。”
  “不然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你被他的表白打動然後答應他嗎?”
  “我沒想答應他!我會和他說清楚的!”
  “你會嗎?你不會拒絕他的吧!在你心裡他是不是比我更重要?你現在就為了那個偽娘在跟我吵架!”
  “是你先無理取鬧的好不好?怎麼反倒變成我的錯了?”
  “你吃雷歐醋的時候我跟你吵過架嗎?”
  “我以為我早就跟你說清楚了!”阿洛伊斯不禁提高聲音,“我是喜歡卡米婭沒錯,但是……該死的!”他惱怒地甩了甩頭,“我愛你啊你這個笨蛋!”說完他推開約書亞走向休息室大門,去找斯羅席跟他解釋。
  約書亞沒追出去。門關上之後他扔下手槍,頹喪地倒在沙發上,試圖平復自己激動的情緒。
  阿洛伊斯說的沒錯,他是個笨蛋,連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情都不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僅僅“愛”而已。
  是要獨佔那個人全部的愛。
  “看什麼看!滾!”斯羅席一把抹掉眼淚,沖探頭探腦的飛船工作人員大吼。工作人員縮了縮腦袋,悻悻地溜走,以免被這位喜怒無常的歌姬大人遷怒。
  看見工作人員真的被吼走了,斯羅席反而更傷心,眼淚剛剛被擦去,轉眼臉上又濕潤了。他胡亂抹了幾把,臉上的妝被擦得亂七八糟,他也不管不顧,匆匆登上旋梯,來到引擎室附近的樓梯間。這裡平時鮮少有人光顧,頂多有負責清掃的機器人定期來掃灰塵。
  他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坐在樓梯上,腦袋埋進膝蓋裡。這裡沒有人,所以他能大膽放聲哭泣。
  抽噎了兩下,反而有點哭不出來了。心裡空空蕩蕩的,好像少了什麼似的。
  阿洛伊斯有喜歡的人了。就是那個經常和他在一起的銀髮男人,叫約書亞還是什麼的來著。個子高高的,長的也很帥,看起來也很厲害,原來阿洛伊斯喜歡那種類型的人嗎?那自己還真是一點兒競爭力也沒有。他早該看出來他們是一對了,不然肯定不會傻乎乎地插一腳進去,現在看起來倒像他是打擾人家愛情的第三者了。不對,應該是相遇時間的問題吧。如果他能和阿洛伊斯早一點遇到,比約書亞更早,那現在阿洛伊斯一定已經和他在一起了吧?
  可是即便能更早相遇,那也是另一個宇宙的故事了。
  於是斯羅席哭得更傷心了。
  “嗨!卡米婭!”有個尖尖的聲音說。
  斯羅席抬起頭,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清掃機器人,胖乎乎的圓柱形身體在地面上來回滑動,意圖吸引他的注意力。
  “卡米婭,你哭啦!”機器人的聲音有些幸災樂禍,“臉上的妝都花了,可難看了哈哈哈哈!你要看嗎我拍下來給你!”說著頭頂的燈還閃了閃。
  斯羅席一巴掌扇飛小機器人,它的身體被衝擊力甩到牆上,骨碌碌地滾下來,在地上轉了轉,找回平衡,又執著地朝他這邊滑了過來。
  “你是什麼東西!”斯羅席喊道,“我船上的機器人可從來不會說話!”
  “你真過分!我是先前聯絡你的雷歐納德啊!”
  斯羅席又一巴掌把它扇飛:“不要隨便侵入我船上的系統!你這是違法的!違法!”
  小機器人執著地爬了回來。“你不說就沒人知道了嘛!”它原地轉圈,可能是方向功能摔壞了,“我來跟你說一聲,因為出了點事故,約定好的時間又要推遲了。大概要標準時明天這個時候‘寒夜之夢’號才能來跟‘繆斯’號匯合。”
  “這種事情和導航員說去!”
  “這船不是你的嗎?當然要和你說了!”
  “我是你的傳聲筒嗎?!”斯羅席起身一腳踢飛機器人,“滾開!不要擋我路!”
  “不要隨便踢人啊!我很痛的!”
  其實斯羅席的腳也很痛。
  小機器人跟在他後邊喋喋不休:“我覺得你還是補個妝比較好,你的臉真的超精彩……噗啊!”又被踢飛了。

  第六十六章

  阿洛伊斯在繆斯號上轉了一圈,始終沒找到斯羅席在哪兒,問了好幾名船員,他們也搖頭。最後在艦橋遇見了莉塔。莉塔告訴他斯羅席回自己艙室去了,心情很糟糕。“所以暫時還是別去惹他了。”經紀人微笑,笑容中帶著歉意,“讓他自己安靜一會兒就好了。”
  “嗯。請……請幫我跟他說一聲,等他心情好一點……我會跟他解釋清楚的。”
  “好。”莉塔應道。阿洛伊斯點點頭,打算回休息室去。這時莉塔在後面叫了他一聲:“拉格朗日先生!”
  “怎麼?”
  “卡米婭是個很任性的孩子,給您添麻煩了。但是他心地很善良,是個好孩子,身邊也沒什麼朋友,對許多人情世故都不太明白。希望您能多多包涵。”
  阿洛伊斯覺得她的話裡別有深意。她是卡米婭的經紀人,肯定知道歌姬喜歡他了,還給出了奇怪的戀愛諮詢建議。雖然是出於好意,但是……
  莉塔眼神如炬,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打在他身上。阿洛伊斯含糊地應了幾聲,匆匆離開,簡直像是落荒而逃。
  約書亞坐在臨時分給他作為臥室的艙室裡。據船員說,要明天才能同寒夜之夢號匯合,因此今晚他們必須在繆斯號上度過了。床鋪很柔軟,填充了大量變種絲麻,摸起來也很光滑。殺手的手指從床單滑到牆壁上,輕輕一敲,牆壁螢幕立刻顯示出宇宙星圖。再一敲,天花板和地板也變成了無垠的星海,床單也成了透明的,銀河系的一條旋臂從它的皺褶裡冒出來。
  手指繼續在星海中移動,選定一個區域將之放大,再放大,放大數次後,終於得到了他需要的畫面——無邊黑暗的宇宙裡漂浮著一顆藍色的星球。他伸出手,不敢去觸摸那影像,生怕輕輕一碰它就消失了,於是只能在藍色球體周圍緩緩移動,看起來就像是在撫摸它一樣。
  母星在他手中靜靜地旋轉。不知名的光源從一側照來,使星球分成了白晝與黑夜,就像萊厄庭永遠是黃昏的天穹。凝望著那蔚藍的星球,約書亞心中湧起一陣傷感。他放任思鄉的愁緒佔領心靈,好驅走盤踞其中的另一種憂愁。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平靜一些,暫時忘卻那些紛擾的思緒。
  真可悲,淪落到要靠這種方法麻醉自己。如果被凱斯特知道,肯定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吧?
  艙門外傳來腳步聲。約書亞敏銳察覺到那屬於熟悉的人。他合攏手掌,母星的影像從房間裡消失,周圍僅餘浩瀚的星空。他飛快地躺到床上,背朝門,開始裝睡。
  艙門滑開又關上。輕柔的腳步聲來到床前,徘徊了一會兒,仿佛它的主人正猶豫不決。又過了幾分鐘,傳來了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
  床鋪一沉,有個人爬了上來,鑽進被窩裡。溫熱的身軀貼在約書亞後背上。
  “約書亞?”
  殺手一動不動,繼續裝睡。
  接著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又一個吻落在耳邊。不僅如此,還舔舐他耳後的敏感部位,讓約書亞再也裝不下去了。
  他用手肘推開背後的人,翻身瞪著對方:“你想幹什麼?”
  阿洛伊斯無辜地看著他,身上一件衣服也沒穿,赤|裸的上半身露在被子外面,映照著周圍宇宙星空的圖景,看起來……就像什麼科幻驚悚片。
  “來做吧,約書亞。”他曖昧地笑著,一隻手伸到約書亞下麵,試探他雙腿間沉睡的東西。
  殺手趕緊轉過身,不再搭理阿洛伊斯。他最經不起對方這麼撩|撥,肯定沒幾下就硬了。
  “不做。”
  “為什麼?”
  “心情不好沒性|致。”
  阿洛伊斯環住他的腰部,“還在生氣?”手臂緊了緊,“做吧,做了心情就好了。”
  “不要。”約書亞悶聲悶氣。
  “為什麼?”
  “如果因為心情不好就拿你瀉火,那和禽獸有什麼兩樣。”
  阿洛伊斯一愣,旋即抱得更緊了些。“約書亞……”他低聲說,“你真好。”
  “……你還知道。”
  “對不起。”阿洛伊斯把頭埋在他頸窩裡,“我會和卡米婭說清楚的。我不該跟你吵架。對不起。”
  約書亞盯著牆壁上的星空,沒說話。
  後背一陣酥|癢,是阿洛伊斯在親吻他蝴蝶似的肩胛骨:“來做吧。”
  “說了不要。”
  “就當是幫幫我?”
  約書亞感覺到有熾熱堅硬的東西抵在他腰上。這傢伙怎麼動不動就發情!隨時隨地都能發情!難怪到處惹桃花!
  “自己弄!”他低吼,“別告訴我你連自|慰都不會!”
  阿洛伊斯吸了吸鼻子,發出委屈的哼哼聲。約書亞感覺背後的軀體離開了,床又一沉,大概是青年往旁邊挪了一下。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是皮膚和布料摩擦所發出的聲響,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和若有似無的呻吟,在約書亞耳邊縈繞不去,像薛定諤的小爪子,捏起來軟軟的,卻帶著鋒利的指甲,撓得人心裡又癢又疼。
  殺手攥緊拳頭,不停告誡自己一定不可以被引誘,一定要堅守陣地,倘若因為這種小小的蠱惑就淪陷,以前死在他手下的那些人肯定都會笑活的!
  “你……你就不能換個地方搞嗎!”約書亞咬牙切齒。
  回答他的是一聲低沉的呻吟,帶著濃濃的鼻音。
  約書亞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看還好,一看就糟糕了。
  阿洛伊斯跪伏在床上,黑髮散落在映著星空的枕頭上,整個人就像漂浮在茫茫宇宙裡一樣。他一隻手在雙腿間不停移動,撫慰自己挺立的性|器,另一隻手則繞到背後,兩根手指插|進小|穴裡,快速抽|送著。從約書亞的角度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他的動作(他猜阿洛伊斯肯定是故意的),前方的性|器漲到不行,頂端滲出點點液體,順著手的動作被抹到整根東西上;後面的小|穴在手指一遍遍的擴張下泛起誘人而淫|靡的粉紅色,像一張貪婪的小嘴,吮著手指不肯放開。
  ……可惡!
  約書亞一時間口乾舌燥。他起身抓住阿洛伊斯的手腕,將他的手指從後|穴裡拔|出來。“真的很想要?”
  “嗯……”阿洛伊斯主動擺出趴跪的姿勢,抬高腰部,失去了手指的穴口一張一翕,無聲地邀請約書亞進入。
  約書亞這次沒有拒絕。他握住自己的陰|莖,對準穴口一插到底。阿洛伊斯嗚咽了一聲,內壁包裹著火熱的堅|挺,更加不肯鬆開。
  雖然經過擴張,但裡面還是很緊。約書亞小幅抽|動了十幾下,才敢用力往裡頂。“真淫|蕩。”他俯身在阿洛伊斯耳邊說。
  “你不喜歡?”青年勾起嘴角。
  “喜歡。”約書亞繼續頂動,陰囊|拍擊身下人的臀部,啪啪的聲音惹得人臉紅心跳,“最喜歡你了。”他咬住阿洛伊斯的耳朵,帶著恨意說,“要是你讓別人看見這副樣子,我就殺了你。”
  “你捨得?”
  “怎麼捨不得。我會把你幹到肛|門失血過多而死。”說完他扣住對方腰部,大力抽|插。阿洛伊斯被他幹得搖晃不已,後面的快感潮水一樣湧來,火山噴發一樣沖上頭頂,讓他無法思考,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能聽憑欲望的指使,配合約書亞的動作擺動腰部,以期獲得更多的快感。
  約書亞覺得自己真是個糟糕的男人,連像樣的話都不會說。他想告訴阿洛伊斯他有多麼喜歡他,一張口卻蹦出“我就殺了你”這種話。
  糟糕透頂。
  在人們眼裡他是殘酷的殺手,卻沒人知道他心裡有多膽怯。和阿洛伊斯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不再喜歡他,害怕有一天他會被人搶走。他自卑又自私,想獨佔一個人,想把他永遠綁在身邊;他很陰暗,就算殺了那個人也不能讓別人得到。
  他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像卡米婭那樣,說那麼多浪漫的告白。他想告訴阿洛伊斯:在赫卡提遇見你的時候我就對你一見鍾情了。他想告訴阿洛伊斯:你就像一道光一樣照亮了在地獄裡爬行的我。他想告訴阿洛伊斯:不要和別人走,不要離開我,留在我身邊。
  但是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最後約書亞只能用力撞擊對方的身體,用惡狠狠的語氣說:“如果有一天你離開我,我就殺了你然後自殺。”
  阿洛伊斯微微側過頭,水濛濛的眼睛如雨後的天空般湛藍。他撫上約書亞握著他腰部的手,緊緊扣住他的手指:“我……我不離開……”聲音因為兇狠的抽|插而有些破碎,卻清晰有力,“我不離開……我要和你在一起……永遠……”接著聲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在顯映著星空的房間裡,像一首旖旎的曲子。
  約書亞握緊了他的手。

  第六十七章

  “約書亞,你看見了嗎?”年輕的科學家將一隻手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抽出來,指著藏青色夜穹中的一輪明月,“月球,那上面有人類最早的外太空基地。”
  “現在不是已經廢棄了嗎?喬爾喬內老師說,那上面已經好久沒人居住了。”
  “是啊。自從殖民地斷絕了和地球的來往,月球基地就廢棄了,因為它原本是作為地球的宇宙港而存在……現在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時間似乎是初夏的夜晚,微醺的暖風順著山坡爬下來,帶來一股乾燥的氣息。凱斯特站在一棵高大的桉樹下,夜風揚起他銀白色的頭髮,那顏色就好像月光一樣潔白明亮。
  “那裡的確已經沒有人居住了,但是宇宙港的設備和機械還留在那兒,甚至還有兩艘航速可以達到光速的飛船。雖然我們擁有製造飛船的技術,但憑藉現在地球的資源已經無法負擔製造所需的原材料了。”說著,凱斯特歎了口氣,“再這樣下去,就連僅剩的人類也無法生存了。”
  “喬爾喬內老師說,現在的資源還能供所有人生存兩百年呢。”
  “兩百年……怎麼夠呢。”凱斯特又將手插回口袋裡,“殖民帶走了地球的一切,我們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他轉過身,“前兩天我遇到了納思爾,他說打算動用那兩艘飛船中的一艘,啟程往殖民地的方向去。利用冷凍艙的話,大概能帶八百到一千人走。”
  “那不就是現在地球人口的一半嗎?”
  “如果兩艘船都完好無損,能夠使用,那麼基本上所有人都能撤離地球了。”
  他用了“撤離”這個詞,仿佛地球並非他們的家園,而是什麼不宜久留的戰場一般。
  “凱斯特,我們要跟納思爾一起走嗎?”
  “我暫時還不想離開。許多實驗設備沒法帶上飛船,我想留在地球繼續做研究。”
  “是你上次說起的那個計畫嗎?研究有自我思維的人工智慧?”
  凱斯特好奇地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
  “喬爾喬內老師說的。”
  “哦,他可真是多嘴多舌。”凱斯特揉了揉太陽穴,為自己這位同事頭疼不已,“這可是商業機密,他這麼隨隨便便就告訴別人可怎麼行啊!”
  “我又不是別人!”
  凱斯特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那你要保守秘密哦。”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巧的通訊終端,“人工智慧程式的雛形已經編寫出來了,下一步是讓他具有學習模仿的能力。就像小孩子要靠模仿大人來認識世界一樣。”他打開終端,螢幕亮了起來,在夜色中有些刺眼,“過來看看。人工智慧和我的終端是連結在一起的。試試問他幾個問題,不要太難,否則他理解不了的。”
  “真的可以嗎?唔……問什麼好呢?”
  “簡單一點的。試試看。”
  “唔……你叫什麼名字?”
  終端螢幕上出現了一行紅色小字:“你好,我叫雷歐納德。”
  “普朗克先生?普朗克先生?”
  約書亞猛然睜開眼睛,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這裡是繆斯號的休息室,在等待和寒夜之夢號匯合的這段時間裡,他打了個盹,結果就做了莫名其妙的夢。
  喊他的是經紀人莉塔。在船上一直是她負責接待約書亞和阿洛伊斯。
  “抱歉,剛剛睡了一會兒。”
  “您看起來精神不大好啊。”莉塔道,“昨晚沒休息好嗎?”
  約書亞瞥了一眼旁邊的阿洛伊斯,那傢伙也好不到哪兒去,呵欠連天,如果不是靠一杯咖啡撐著,現在肯定也在呼呼大睡。
  他們昨天晚上確實沒有休息好。折騰了一宿,換了好幾種姿勢,一直做到兩個人都筋疲力竭為止。因為約定好第二天就離開繆斯號會母艦,所以今天約書亞是強行把阿洛伊斯從床上拖起來的。“你想不穿衣服被抬回寒夜之夢號上嗎?”
  “……就那麼把我抬回去吧。”
  “會被雷歐全程拍下來哦!”
  “……反正更過分的東西他也拍過了。”
  “還會被卡米婭看見!”
  然後阿洛伊斯跳了起來,開始乖乖穿衣服——這讓約書亞再次萌生了刺殺銀河歌姬的想法。
  莉塔沒察覺他陰暗險惡的內心,但是從兩個人都一副腎虛的表情來看,他們昨夜肯定過的很刺激……經紀人心裡悄悄地為卡米婭還沒發芽就已經被扼殺的愛情默哀了一陣。不過這樣也好。對卡米婭來說當然是事業更重要了,天天想著談戀愛怎麼會用心工作呢!
  “寒夜之夢號派來的太空梭已經登陸了。”莉塔露出職業化微笑,潛臺詞是:你們兩個擾亂卡米婭心思的傢伙終於可以滾蛋了,可喜可賀!
  約書亞踹了阿洛伊斯一腳:“喂,我們可以回去了。”
  “啊?這就走了嗎?”
  “……難不成你還想多留幾天?”
  阿洛伊斯局促地起身:“我才沒那麼說呢……”
  莉塔比了個手勢:“請跟我來,我領兩位去停機庫。”
  一路上阿洛伊斯和約書亞都沒說話,倒是莉塔絮絮叨叨了半天。“這次在萊厄庭可真驚險在,聽那位雷歐納德先生說你們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呢。”“最近世道也不太平啊,幸好接下來的巡迴演唱會是在自由城邦,不會被帝國和聯邦的戰爭波及。”“卡米婭昨天哭了一晚上呢,我不過別擔心,他很堅強的,今天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阿洛伊斯一直很擔心卡米婭,可是一旦閒扯到歌姬,約書亞就面色不善,於是阿洛伊斯連提也不敢提。
  事實證明命運之神依舊喜愛玩弄人類這一項有益於身心健康的活動。停機庫裡停著一架灰色的剛朵拉,是寒夜之夢號上的。剛朵拉前站著個小巧的身影,一頭藍發梳得整整齊齊,白色襯衫和過膝的百褶裙讓那人看起來就像個高中女生。
  “斯羅席?”阿洛伊斯不禁停住腳步。旁邊的約書亞已經在找槍了。
  “阿洛伊斯。”斯羅席雙手背在身後,眼睛盯著地板,“你就要回去了?”
  “嗯……是啊。”
  “我、我有話想單獨和你說。”
  阿洛伊斯按住約書亞的肩膀,讓他不要衝動。殺手從鼻腔裡哼了一聲,別過頭。斯羅席壯著膽子牽住阿洛伊斯的手(他看見約書亞的臉抽搐了一下),把他拉到一旁,遠離殺手和經紀人。
  “那個,阿洛伊斯……”少年支支吾吾道,“你走了以後,我們……我們還能見面嗎?”
  “這……我也不知道啊。”
  斯羅席垂下頭:“我能給你發短信嗎?”
  “可以啊。”
  “那、那超光通訊視頻呢?”
  “也可以啊。”阿洛伊斯想了想,換了種更確切的說法,“約書亞不在的時候可以。”
  聽到約書亞的名字,斯羅席臉色沉了沉,“那個……如果,我是說如果,”他仰起頭,海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如果你們分手了,我還有機會的吧?”
  阿洛伊斯啞口無言。斯羅席又垂下頭:“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問的。”他囁喏著,“我不會說話,對不起。”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阿洛伊斯連忙幫他擦掉淚水:“別哭啊。妝會花的。”
  “……嗯。”
  “而且你笑起來的時候好看。”
  “……嗯。”
  斯羅席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想用笑容來回報對方,嘴角扭了扭,還是沒能笑出來。阿洛伊斯摸摸他的腦袋:“你很可愛啊,那麼多人喜歡你,全宇宙都為你癡狂。有一天也會遇到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嗯!”
  斯羅席最後擁抱了一下阿洛伊斯,接著把他推開:“快走吧!真討厭!因為你我的行程都耽誤了!”說完他轉過身,背對阿洛伊斯,再也不說話了。
  “再見。”阿洛伊斯也背向他,朝約書亞走去。
  等兩人乘坐的剛朵拉離開停機庫,回到寒夜之夢號後,莉塔才走向孤零零站著的斯羅席。
  “好了。回去吧。”
  “我知道!”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想到剛才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次牽阿洛伊斯的手,斯羅席心中就一陣傷感。銀河那麼大,任意兩個人相遇的幾率那麼低,就像兩顆塵埃在宇宙中相撞一樣。如果這兩個人還剛好相愛,那幾率可以說更是低到極點。簡直就是奇跡。
  “你的妝又花了。”
  “要你管!”
  奇跡發生了,卻不是在他身上。

  第六十八章

  達雷斯·貝葉斯已經快淡出鳥來了。
  全部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高斯的錯,好不容易從胡安娜·拜格雷爾那兒贏來的小小戰利品又飛回去了(其中還包括他的學長!)。出師不利,高斯固然負主要責任,但他這個指揮官也難辭其咎。回到帝都,還沒來得及去見安諾特一面,就得先向女王陛下請罪。女王陛下當然不會怪罪他(上主保佑她只會自怨自艾),但格林華德那個難纏的老傢伙非要對他加以處罰。跟老不死的宰相周旋了半天,最終對達雷斯的處分定位罰奉半年和禁足思過三個月。
  三個月!
  不如殺了他算了!
  又不是小學生,還要因為犯錯被關小黑屋嗎?!老格林華德難道把所有年紀小於他的生物都當成未成年的蠢孩子嗎?!罹患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家也能當帝國宰相嗎?!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蓋上了女王陛下的玉璽,就變成了諭旨。達雷斯不得不停止一切外出活動(包括和安諾特愉快地聊天喝茶),回到他位於帝都郊外的宅邸,開始了宅男一樣的生活。每天早晨被老管家二十年來依舊洪亮的聲音叫醒,接著更衣洗漱,像個退休老人一樣邊喝茶邊看每日早間新聞,上午的活動是種花、散步和曬太陽,下午的活動是曬太陽、種花和散步,晚上則跟剛剛上線精神十足的穆賽婭聊天(這姑娘的一天是從下午1點開始的)。
  “哎呀呀真難得看見你。”穆賽婭說,“少將閣下竟然回到帝都了!這可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觀啊!”
  達雷斯回復道:“公爵小姐日理萬機,竟然還顧得上和我這種升鬥小民說話,小的真是受寵若驚!”
  接著兩個人都假惺惺地笑起來。愉快的一天就在互相攻訐對方的生活習慣中結束了。
  這樣的日子過幾天還可稱得上是悠閒的假期,但是一個星期後達雷斯就無聊起來了(只有老管家感到非常高興。“達雷斯少爺終於肯回家了!”他一邊用手帕擦眼淚一邊激動地說,“老爺和夫人的在天之靈也會開心的!”)。他開始想法設法為自己找點事情做,比如向穆賽婭旁敲側擊打探消息。結果不知道是這丫頭反偵察訓練做的太好還是她真的對自己的父親一點兒也不關心,達雷斯幾乎沒有獲得什麼有關溫內特公爵的情報,惟一知道的就是穆賽婭現在已經不在帝都,而是回到公爵的領地去了。
  這可太稀奇了。要知道讓穆賽婭走出房間比讓可惡的宇宙海盜歸順還難。但是她真的離開了蝸居的楓館,現在天天抱怨老家的網速沒有帝都那麼給力……先不提她父親費了多大功夫運送她那些手辦和漫畫書,光是這背後的原因就值得人深思。公爵這是想幹什麼?可不僅僅是為了讓女兒重返社會吧!
  很快他就依稀猜出了答案。這一天清早,當少將閣下一如既往無聊地吃早餐看新聞時,一個從白耀宮打來的電話被老管家送到了他手邊。
  “喂?”少將丟下叉子。
  “達雷斯……?”電話中傳來王子殿下的聲音。
  “……安諾特?”
  “對不起,一大清早就來打擾你……”王子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幫忙了……”
  “你慢慢說。發生了什麼事?”
  “是阿爾薇拉……她……她……”
  達雷斯擰起眉:“阿爾薇拉怎麼了?她不是跟公爵一起去萊厄庭巡查了嗎?出什麼事了?”
  安諾特哽咽道:“剛剛傳來消息,說有恐怖分子闖入她下榻的酒店,把她劫走了!”
  “什麼?!”達雷斯幾乎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恐怖分子?劫走阿爾薇拉?哪裡來的消息,可靠嗎?”
  “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是公爵親自向她彙報的消息。據說恐怖分子還挾持她闖進了總督府,搶走了一艘太空梭,現在已經離開萊厄庭了……那恐怖分子……”安諾特抽泣了一聲,“就是那個宇宙海盜胡安娜·拜格雷爾……”
  達雷斯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事實了。雖然料想到基地被攻打的胡安娜肯定會用什麼方法報復他,一雪前恥,但怎麼沒想到她會綁架阿爾薇拉……等等,等一下,這消息是公爵報上來的,所以不一定真實,有沒有可能是老狐狸在其中故弄玄虛,搞什麼詭計呢?對,光聽別人說一點用也沒有,想知道真相就只有自己去探尋。達雷斯對安諾特說了一句“我會想辦法的,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報都發給我”就擱下了電話,接著推開早餐盤。
  “少爺,您要上哪兒去?”侍立一旁的老管家攔住了他,“別忘了您還在禁足思過呢!”
  “把萊布尼茨叫過來!”達雷斯指著管家的腦袋道,“不想被解雇的話就立刻去辦!”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
  “你被解雇了!”
  管家摸了摸自己的鼻樑,“好吧我這就去叫他。”他一邊拿起電話撥給少爺的副官,一邊在心裡嘀咕:這話您從小說到大,也不會換一句麼?
  十分鐘後可憐的萊布尼茨副官氣喘吁吁地踏進他頂頭上司的家中。“約翰·萊布尼茨前來報導!”他挺起胸膛敬了個禮。
  達雷斯此時已經換好了軍裝。“下令艦隊立刻起航!”
  “立刻?”萊布尼茨眨了眨眼睛,“可是艦隊正在休整中,還沒有準備好,即使現在下令也至少要半天之後才能起航……”
  “我是說——立刻!”
  “可是補給什麼的……”
  “帝都就在我們背後,要什麼補給!”
  “可是人員還……”
  “比我晚登艦的,全部軍法處置!”
  萊布尼茨打了個寒顫。達雷斯·貝葉斯的“軍法”,同其他艦隊的律令完全不在同一個次元的範疇裡。違背軍法,可以通過各種方法來彌補和悔過。違背達雷斯·貝葉斯的下場,只有死。
  “是!我立刻去通知!”
  在少將閣下素來嚴苛的管制下,一小時後艦隊人員就全部登艦了。這時候王宮來的特使也到達了宇宙港。
  “少將閣下,您尚在禁足期間,而且調動艦隊需要經過女王陛下的批准……”
  達雷斯回復道:“去他媽的禁足。”要是管家聽到了這話,准會暈過去。
  接著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士兵將特使從他的登艦梯上拖下去。“我就是要去救女王陛下的女兒,你說她會不會同意!”
  “陛下已經將此事全權交由溫內特公爵處理……”
  達雷斯瞪著特使,說出了今天第二句決不能讓管家聽見的話:“去他妹的溫內特。”

  第六十九章

  “啊啊,你們平安無事回來了!”從太空梭裡爬出來後,迎面而來的是一臉恍惚的胡安娜。她拍了拍阿洛伊斯的雙肩,上下打量的一番,舒了口氣:“太好了,沒缺胳膊少腿!”
  “……要是缺了你可怎麼辦啊船長。這得算工傷。”
  “贍養金什麼的能省則省嘛。”胡安娜擺出一副剝削工人的資本家嘴臉,又去把約書亞從上到下拍了一遍,確認兩人都沒受傷之後高興地回過頭:“快來,這就是我向你說起過的兩個同伴。”
  一個年輕姑娘從胡安娜身後走過來。阿洛伊斯看出來她穿的是胡安娜的衣服,因為船長個子高,衣服也大了一號,她不得不把袖口挽起來。姑娘有一頭濃密的亞麻色長髮,就像雷諾瓦畫中那位少女一樣。她歪著頭盯著阿洛伊斯,像要把他臉上盯出個洞來。
  阿洛伊斯也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腦子飛速運轉,思考著茫茫宇宙裡出現兩個長的一模一樣的人的可能性。在他思考出這個深奧的答案前,少女先出聲了:“拉格朗日?”
  聲音也是熟悉的。阿洛伊斯近乎條件反射地上前幾步,單膝跪地,執起少女的手:“公主殿下!”
  “拉格朗日,真的是你!”少女將他一把拉起來,驚奇地圍著他繞了一圈,“你真的逃出赫卡提了!當時他們跟我說你越獄了,我還不相信!”說著,她跳起來勾住阿洛伊斯的脖子,“兩年不見了,你一點兒也沒變!”
  “您倒是長大了……各種意義上……”阿洛伊斯小聲嘀咕道。
  “嗯?你說什麼?”
  “沒什麼!”
  阿洛伊斯回頭看了約書亞一眼,向他招手:“這是阿爾薇拉公主殿下。”
  約書亞略有些驚訝地頷首致意。
  “這是約書亞·普朗克,呃……”阿洛伊斯猶豫了片刻,不知該不該說出殺手的身份。在他躊躇的時候,阿爾薇拉早就跑到約書亞面前。“我知道,你是悼亡人。”她親切地同約書亞握了握手,“聽胡安娜說過,你跟拉格朗日是一對!”
  阿洛伊斯扭頭瞪著胡安娜,女海盜無辜地向他攤了攤手,表示她不是故意多嘴的。
  “這個就先算了。”阿洛伊斯說,“為什麼公主會在這裡,在寒夜之夢號上?”
  “噢……說來話長。”胡安娜比了個手勢,“去我的艙室說吧,咱們得好好交流一下這幾天的經歷和心得。雷歐!把茶和點心準備好!”
  “我難道是你的萬能僕人嗎?!”天花板上傳來人工智慧中氣十足的怒吼,他氣呼呼地向船長抗議,訴說端茶倒水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但全部被無視了。
  聽見雷歐絮絮叨叨的抱怨,阿洛伊斯不禁露出了微笑。這才是他熟悉的寒夜之夢號。他應該回歸的地方。
  “……於是保鏢們全部英勇犧牲了,我帶著公主搶了一艘太空梭逃離萊厄庭,和雷歐匯合。”胡安娜將一盤餅乾推到桌子中央,殷勤地為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倒茶,“你們呢?聽說中途被銀河歌姬卡米婭救了?”
  “是啊。”阿洛伊斯吃了塊餅乾,味道有些奇怪,不過出人意料的美味,“是雷歐找到卡米婭,拜託他來救我們的。”
  “銀河歌姬啊……”胡安娜神往地說,“我也想見一見!”
  “不過是個難纏的小鬼而已。”約書亞冷冷道。
  阿洛伊斯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腳,殺手於是不再說話。
  接著他轉向阿爾薇拉,“對了,殿下以後有什麼打算呢?萊厄庭是不能回去了,那裡都是公爵的爪牙,您想回帝都嗎?”
  阿爾薇拉雙手環抱胸前:“我才不要回去呢!公爵在帝都的勢力也不小,況且還有格林華德那個老不死的……你知道嗎,自從萊雅死了以後,老不死就一直在攛掇讓他孫女和哥哥結婚,也不看看那丫頭長的多恐怖!”她扁了扁嘴,“就算長的好看也不能讓哥哥娶她!”
  看來公主對自己未來嫂子的候選人很不滿意。“安諾特殿下最近如何?”他問道。
  “還是老樣子,天天念叨著萊雅萊雅的,抱著她的照片不放,上哪兒都帶著。我看他跟照片結婚算了。”
  如果帝國法律允許和照片結婚,首當其衝的肯定就是安諾特和他的表妹穆賽婭。那件事都過去兩年了,安諾特還沒從戀人慘死的陰影裡走出來。阿洛伊斯開始還恨鐵不成鋼地在心裡偷偷斥責王子的軟弱,但自從認識了約書亞,他就知道因為一個人的死去而痛苦一生這事絲毫不誇張。要是有一天約書亞死了,阿洛伊斯說不定會更痛苦更消沉,恨不得自己也追隨他而去。
  如果可以與全世界為敵只為愛上一個人,如果拋棄了全世界只為和那個人在一起,那麼沒有那個人的世界,就相當於煉獄,即使多待一秒也令人無法忍受吧。
  一直活在這種煉獄裡的安諾特殿下,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呢?阿洛伊斯無法體會,卻稍稍有些理解了。
  “可是殿下你總不能跟我們回米蘭圖吧?”胡安娜一隻手托腮,另一隻手玩弄著茶杯裡的湯匙,“就算殿下不介意探訪海盜的大本營,其他人也不一定歡迎你……啊,我並不是說你不好!”看見阿爾薇拉露出失望的表情,船長趕緊補充道,“我個人當然是萬分歡迎的!”
  阿爾薇拉扭過頭:“那你隨便找個地方把我丟下去好了!”
  “……”胡安娜默默扶額。
  阿洛伊斯跟公主認識六年了,知道她的性格,她現在肯定是鬧彆扭了。身為前皇家護衛隊成員,他此時又條件反射地開始安撫公主的情緒。“殿下您總不能永遠待在飛船上啊。等事態平靜一些,您總得回帝都去的呀。”
  公主悶哼一聲,趴倒桌上,半張臉都埋在臂彎裡。“我不想回去。”她說,“拉格朗日,你們當海盜有沒有條件啊?我乾脆跟你們當海盜去好了!”
  阿洛伊斯險些把茶水噴到她臉上。“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是個嚴肅的人,從來不開這種低級玩笑。”
  你哪裡嚴肅了!阿洛伊斯在心裡默默淚流。
  “咳咳,抱歉打擾一下。”無所不在的人工智慧插了進來,全息影像出現在胡安娜身旁,恭恭敬敬地說,“有一位達雷斯·貝葉斯先生要和您通話。”
  胡安娜揚起眉毛:“我不認識什麼達雷斯……啊,是他呀!”她擱下茶杯,“貝葉斯少將?”
  “正是。”
  “他想幹嘛?我們都訂好條約互不侵犯了,難不成他要反悔?”
  “他現在正大吵大鬧的。要把超光視頻接進來嗎?”
  “接進來吧。”胡安娜整理了一下衣領……“我想看看吵鬧的貝葉斯少將是什麼樣的。”
  雷歐揮了下手,艙室半空中出現了全息螢幕,達雷斯·貝葉斯的怒容被人工智慧貼心地放在了正中央。
  “胡安娜·拜格雷爾!”少將咆哮道,“背信棄義的瘋女人!”
  瘋女人翹著二郎腿,歪坐在椅子上:“我可不接受這種毫無根據的指控。”她揚起下巴,“什麼背信棄義,我可沒做過。”
  “公主殿下呢?你沒綁架她?”
  “……我有毛病才會這麼幹。”
  阿爾薇拉不失時機地挪到胡安娜身邊,向少將愉快地招手:“嗨,達雷斯!好久不見!你現在在帝都嗎?寒夜之夢號真是棒極了,我從沒見過這麼棒的飛船!”她的語氣就像去外地旅遊時打電話和家人炫耀景區的風景有多麼優美一樣。
  達雷斯少將一口氣咽在喉嚨裡,差點沒當場吐出血來。“阿爾薇拉!你知道你正和誰在一起嗎?一群宇宙級通緝犯!窮凶極惡的海盜!”
  “知道啊!胡安娜、拉格朗日還有殺手悼亡人。你要見他們嗎?”
  “……不要!”達雷斯都快氣鬱而亡了,“你怎麼會跟他們攪在一起!”
  阿爾薇拉的笑容驀然消失。她推開胡安娜,雙手交握在胸前,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螢幕,讓另一端的達雷斯瞬間一陣膽寒。
  “達雷斯,通訊頻道加密了嗎?”她的聲音毫無感情。
  “加密了。”
  “我接下來跟你說的,全部都是事實。”停頓了一下,公主吸了口氣,繼續道,“我在萊厄庭險些被溫內特公爵暗殺,九死一生才逃出來。齊奧內、羅絲和其他人都犧牲了。只有我活下來了。逃離途中遇見了胡安娜,是她幫我,我才能活到見你的此時此刻。”
  達雷斯也收斂了暴怒的表情。“溫內特心懷不軌,這我早猜到了。但沒想到他竟然會刺殺你……如果我和你一起在萊厄庭就好了。”他垂下頭,旋即又抬起頭來,“我的艦隊即將到達萊厄庭,屆時公爵有再大的本事也傷不到你。快點回來吧。我派人去接你。”
  “不。”公主斬釘截鐵地說,“達雷斯,我不想回帝都了。我要留下來當海盜。”

  第七十章

  “我要留下來當海盜。”
  此言一出,誰都沒有接話。艙室裡安靜地像墳場。阿洛伊斯戰戰兢兢地偷瞄達雷斯·貝葉斯,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搞不好會直接揮軍進攻孤立無援的寒夜之夢號。誰知道達雷斯不怒反笑,雙手十指交叉疊在膝蓋上,一派冷靜自若的樣子。
  “夠了,阿爾薇拉。”他說,“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不是胡鬧……!”
  “我會保護你的,快點回來。”達雷斯眯起眼睛,“不想看見你的海盜朋友鋃鐺入獄,就乖乖聽話。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阿爾薇拉握緊拳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不要!”
  “是我派人去接你,還是讓你的海盜朋友送你回來?”
  “我說了我要留下來!”阿爾薇拉狠狠一揮手,“到底誰才是公主?你想抗命嗎,達雷斯·貝葉斯伯爵?!”
  達雷斯依舊毫不動容,只是有些無奈地抽了抽嘴角。“真不可愛。從前管我叫‘達雷斯哥哥’,幾個月不見就直呼全名了。”
  “你……”
  “要微臣請您回去嗎,公主殿下?”少將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聽起來簡直像從牙縫裡嗑出來的一樣。
  阿爾薇拉朝他揮了揮拳頭,扭頭走出艙室。
  達雷斯一點兒也不著急,轉向胡安娜道:“我猜你也不願意讓我派去的人登上你的座艦。請儘快把公主送回來吧,不然這次我真的要以‘綁架皇族’的罪名制裁你了。”
  紅發女海盜痛苦地捂著額頭:“我知道我知道,我會照做的!”
  “希望你信守諾言,胡安娜·拜格雷爾。”
  全息視頻消失在空中。
  胡安娜趴在桌子上,不停哼哼著,阿洛伊斯只聽見了“搞不定”“失敗”“上主保佑”幾個字。公主是挺難搞定的,他清楚的很。從她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阿洛伊斯認識阿爾薇拉公主時她才十四歲,已經像個假小子一樣成天到處闖禍惹麻煩,不是上樹掏鳥窩就是在宮殿的庭院裡搭建碉堡,指揮一眾親衛隊成員進行小規模戰役,拿番茄當炮彈,下到秘書官上到宰相大人都曾成為投擲對象。宰相大人還曾發下狠話:“我絕不會讓自己的孫子娶這種野丫頭!幸運的是我根本沒有孫子!”
  因為經常幫著公主“為非作歹”,阿洛伊斯還被衛隊長訓過好幾次話。所以他現在有些幸災樂禍地看到胡安娜頭疼不已的樣子,竊笑著起身:“我們先回去了船長,祝你好運。”
  約書亞問:“餅乾不錯,能帶回去嗎?”
  胡安娜用手指彈了下裝餅乾的盤子:“全拿走吧,反正巴普洛夫不在。”
  “船長你就拿狗餅乾招待客人嗎?!”
  “狗餅乾可好吃了!不吃就算了我還不想拿出來呢!”
  阿爾薇拉扶著船舷的扶手,面前的牆壁變成了透明色,映照出船外的無盡星空。在飛船背後有一顆小行星,距離帝都九十光年,它的天空一半是白晝,一半是黑夜,永遠是黃昏。它叫萊厄庭,忠於阿爾薇拉的部下們都葬身在這裡。但是她也在這裡遇見了胡安娜·拜格雷爾。阿爾薇拉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她聽過許多關於這位女海盜的傳說,她效忠於帝國的時候是位萬中挑一的良將,背叛帝國後則變成了恐怖的敵人。她曾是海盜,兩度叛變後放棄了能帶給她功勳、榮耀與聲名的軍職,又成為了海盜。這樣的人可真奇怪。阿爾薇拉心想,難怪大家都叫她“瘋女王”。
  但是真的遇見了胡安娜,才知道她非但不瘋狂,還很冷靜理智,行動果斷,也有膽量。比阿爾薇拉年長的女性裡從沒有這樣的人。聽達雷斯說他那位過世的母親也十分驍勇,曾率領艦隊同侵犯領地的聯邦軍作戰。但他也抱怨梅多娜女侯爵是位嚴厲苛刻的母親,從不把溫柔的一面展現給他人。可胡安娜不一樣……
  “終於找到你了。”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阿爾薇拉嚇了一跳。剛剛才想著胡安娜,她竟然就出現了!
  透明牆壁上倒映出女海盜高挑的身影,她紅色的頭髮如流瀉的火焰飛瀑一樣,又如傾瀉而下的鮮血般垂在肩頭。那樣鮮豔的紅色在阿爾薇拉的視野中燃燒著,仿佛要將她的視網膜灼傷。她不禁閉上眼睛,小聲說:“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啊。”胡安娜說,“你就那麼跑走了,我真的很擔心。”
  雖然雙眼緊閉,但一片黑暗中卻仍然殘留著那紅發女子的殘像,如同烙印在了眼底一樣無法褪去。
  “我沒事。”阿爾薇拉說。
  “貝葉斯少將說的對,你應該快點回去。”胡安娜走到她旁邊,也扶著欄杆,“女王陛下和王子殿下肯定很擔心你。”
  “他們才不會呢……”
  一隻手輕輕搭在阿爾薇拉頭上,揉了揉她的頭髮。“別鬧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當海盜什麼的……”胡安娜望著星空,“你是公主啊,怎麼能當海盜。”
  阿爾薇拉反問:“那你為什麼要當海盜呢?”
  撫摸她頭頂的手一滯。
  “因為當海盜自由自在啊。”
  “我也想自由自在。”
  “當公主不自由嗎?”
  “能自由才有鬼。還得防著別人刺殺你。做什麼都有人監視。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如果可以選,我才不要當什麼公主。”
  “可是你雖然不自由,卻能以公主的身份讓更多人活得更好。這是個偉大的工作啊。”
  阿爾薇拉盯著女海盜:“你曾是軍人,保衛家國是你的職責,你又為什麼要叛變呢?”
  “因為發現那樣的生活沒有想像中美好。倘若你有一天發現海盜生活沒有你想像中的那樣好,你也會逃走的。”
  “公主的生活也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阿爾薇拉反駁道,“你憑著臆想揣測我的生活,怎麼不想想如果是你身在這樣的位置會如何?”說罷她躲開女海盜的手。
  胡安娜只手懸在空中,怔了一會兒,半晌才收回來。“你說的對。我沒資格指責你。”她複又望向星空,“可我還是覺得你回到家人身邊比較好。”她頓了頓,“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好不容易才和現在的同伴們聚在一起,有了一個小小的棲身之地。我也終要回到他們身邊。”
  “你不覺得他們是束縛你的枷鎖嗎?”
  胡安娜微微一笑:“正好相反。他們是牽引我、讓我不至於迷失方向的阿裡阿德涅之線啊。”
  說完她轉過身,“回去吧。”
  這次阿爾薇拉沒有立刻否決。
  “等貝葉斯少將的軍隊到達萊厄庭,我親自送你回去。不會讓公爵或者其他什麼人傷害你的。”她緩緩離開船舷,“回去吧。”
  阿爾薇拉依舊望著黑色的星海。胡安娜的倒影已經從鏡面般光滑的牆壁上消失了,她的眼睛裡卻依舊留著那紅色的殘像。
  她舉起手,盯著自己蒼白的手掌。古地球傳說裡阿裡阿德涅公主授予英雄忒修斯的線,能夠幫助他在米諾斯的迷宮中辨識方向。
  她的手裡也有那樣一根線嗎?

  第七十一章

  “女王之劍”號懸停在萊厄庭宇宙港上空,銀色的戰艦宛如被一根馬尾系住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會召來滅頂之災。
  達雷斯·貝葉斯少將端坐在艦橋上,冷靜地指揮陸戰隊登陸萊厄庭,維護當地秩序和“保護”溫內特公爵大人。同時在太空中部署陣型,防止公爵或者海盜趁亂進攻。
  當萊布尼茨前來報告一艘自稱來自“寒夜之夢”號的小型太空梭請求進入宇宙港時,達雷斯正盯著公主護衛隊的陣亡報告發呆。那上面說齊奧內為了保護公主英勇犧牲了。這讓少將有些微微失神。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齊奧內就已經在身邊侍奉他了。當初他離開帝都時將這位忠誠的部下留在宮廷裡,命他保護兩位殿下,沒想到再會面時只能看見他的遺體了。
  少將放下陣亡報告:“讓那艘太空梭入港。一定要保護好公主殿下。”
  艦橋接通了宇宙港的監視器,從那上面可以看到太空梭緩緩停靠在臨時泊位裡(宇宙港的一部分區域因為先前寒夜之夢號的炮擊,已經嚴重毀損了),銀色的伸縮梯從太空梭裡伸出來。達雷斯手下的精銳部隊迅速在伸縮梯前列成兩隊。太空梭艙門打開,一名年輕少女從艙裡爬出來,踩著伸縮梯輕巧落地,旋即被士兵們包圍,嚴密保護起來。達雷斯認出那是阿爾薇拉。她穿的是什麼古怪的衣服啊!
  士兵們用身體隔開了公主和太空梭,簇擁著她往宇宙港的休息室去。公主一副慌張的樣子,頻頻回望,朝那艘太空梭揮手示意,好像在道別,又像在挽留它。太空梭卻不領她的情,當她的身影快被高頭大馬、虎背熊腰的士兵們淹沒時,它就收回了伸縮梯,啟動引擎緩緩離港了。
  達雷斯猜測駕駛太空梭的就是胡安娜·拜格雷爾本人,或者是拉格朗日學長,畢竟公主和他也認識,否則是不會這樣依依不捨的。
  “女王之劍靠港。”達雷斯下令,“迎接公主殿下登艦,我們直接護送殿下回帝都。”
  “那公爵大人呢?”副官問,“也要護送他嗎?”
  達雷斯冷冷哼了一聲。“管他去死!公爵大人不是有自己的座艦嗎?讓他自己回去吧!”不久之後,達雷斯就會意識到這個命令是個絕大的錯誤。
  當女王之劍號駛向宇宙港時,阿爾薇拉也到達了休息室裡。螢幕上的她顯得坐立不安,嘴唇不停蠕動,似是在呢喃些什麼,雙手則絞著上衣下擺——她一旦心緒焦慮時就會這麼做,達雷斯都知道她的習慣了。
  她在煩躁些什麼呢?少將心想,是擔心自己的安全嗎?還是在想念什麼人?
  這時只見公主猛然站起來,向護送她的小隊長說:“可以發通訊給我來的那艘太空梭嗎?”
  小隊長一愣,不明白殿下意欲何為,於是敬了個禮道:“屬下幫您問問。”他離開了一會兒,大概是去找通訊技術人員了,回來之後臉上帶著遺憾的色彩,“很抱歉,殿下,”他說,“那艘太空梭沒有超光通訊設備。”
  公主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小隊長趕緊補充道:“不過距離很近,您可以用傳統無線電方式同它聯絡,幾乎不會有時差的!”
  “快幫我接通!”
  “是!如果要通話,請您去通訊室!”
  公主起身跟小隊長往通訊室去,於是護送她的士兵裡有一半都要跟著移動。一大群人湧進了通訊室,把工作人員嚇了一跳。他們戰戰兢兢地為公主殿下接通方才那艘太空梭,連頭也不敢抬,只顧工作。
  阿爾薇拉走進專用的通話間,周圍有雙層玻璃隔開,以防旁人聽見什麼隱私內容。這樣達雷斯也聽不見她說什麼了,這令他有些不安。
  “萊布尼茨,告訴宇宙港通訊人員,把信號也接到我這邊來。”
  “這……”副官猶豫了一下,自己的上司似乎有些窺伺他人隱私的愛好?
  “快去!”
  “是!”
  無線電信號被接入了女王之劍號的艦橋,達雷斯專用的加密頻道。傳統的電波通訊顯然沒有量子超光通訊清晰,帶著沙沙的宇宙干擾音。他聽見一個熟悉的女聲問道:“公主殿下?”果然是胡安娜·拜格雷爾。
  “胡安娜,是我……”接下來是阿爾薇拉怯生生的聲音。
  “嗯,有什麼事嗎?”
  “我……”公主又沒聲音了。
  達雷斯特意在螢幕上確認了一下,公主的嘴巴沒在動,她沒說話,而不是無線電出了什麼故障。少將撓了撓下頜,不明白這些女人磨磨蹭蹭地在搞些什麼。有話直說不就行了,還躊躇什麼呢!真是浪費通訊預算!
  “胡安娜……”好一會兒之後公主才開口,“別再叫我‘公主殿下’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阿爾薇拉?這樣可以嗎?”
  “嗯!”公主輕輕抽了抽鼻子,發出了一聲像是啜泣的聲音,“胡安娜,我……”螢幕上公主垂下頭揉了揉眼睛,“你能唱歌給我聽嗎?”
  “……我唱歌走調的呀,這樣沒關係嗎?”
  “唱給我聽吧!”
  於是胡安娜輕哼起了一首小調,旋律很簡單,就像鋼琴家隨意敲響的幾個琴鍵一樣。沒有歌詞,只是搖籃群般的哼唱,因為無線電干擾,聲音還時斷時續,仿佛是從遠古傳到今日的一首離別的歌謠。達雷斯從前沒聽過這樣的旋律,可能是女海盜臨時即興編的,唱到哪兒算哪兒。
  星空沉默,銀河靜寂,無邊的宇宙裡,黑暗降臨,只有這一首歌的旋律在飄揚,從電波的一段傳到另一端,經過擴音器放大,在耳邊回蕩,或許電波還會在宇宙中繼續漂流,像光一樣傳到遙遠的地方,很久之後被後世的人們接收到。他們會疑惑於這樣一首沒有歌詞的歌,猜測它的來歷,編出傳說。直到傳說被歷史淹沒,這道搭載著歌聲的電波也會繼續漂流下去,直到有一天它的能量在旅途中耗盡,自行消失在星空裡。
  但那也會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到那一天,達雷斯、阿爾薇拉、胡安娜或許已經走完了一生,他們的兒女也早已垂暮。記載了往事的載體也終有一天會損耗殆盡,人類短暫的歷史還是湮滅在了宇宙漫漫的時間長河中。到那一天,什麼也不剩,什麼也沒有,恒星也會燃盡自己的光輝,化作星塵,散落在黑暗深處。
  “公爵大人,貝葉斯少將的艦隊已經啟程離開萊厄庭了。”
  酒店豪華包間中,秘書小聲對公爵說道。一道夕暮的陽光穿過窗簾,落在織著金絲的紅地毯上。公爵大人坐在窗前,膝蓋上放著一本古舊的紙質書。他小心翼翼地翻動書頁,生怕稍微一用力,書頁便會損壞。自從拿到這本書,公爵便廢寢忘食,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閱讀上了。秘書不敢打擾如此專注的公爵大人,只在得到重要消息時進來通報一聲。
  公爵對少將的離去沒有發表什麼感慨,只是惋惜地說了一聲“真可惜要殺的兩個人都還活著”,便又沉浸在了書本中。秘書只好悄悄退出房間。
  一個小時後,公爵喊來了秘書,吩咐他把先前準備好的讀卡機器送來。由於科技進步,記載資訊的晶片已經更新了數十代,現在的電腦已經無法讀出古老晶片的內容了。公爵之前費了好大功夫,才從新雅典高價買來一台讀卡機器,它可以讀出幾百年前的古老晶片。
  秘書叫了幾名保鏢,將那台機器送到公爵的房間。公爵將書翻到最後,封底的硬殼被掏空了一塊,裡面嵌著一枚小小的晶片。溫內特帶上手套,取出晶片,將它放進讀卡機器裡,後退一步,準備觀賞讀出的內容。
  “這是雅各船長九死一生才拷貝下來的資訊,有關‘雅夏’的全部秘辛。”公爵激動地說,“只要得到了它,我們就能製造自己的‘雅夏’,扼殺人類的終極武器……我們可以用它統治全宇宙!”
  機器上的紅燈頻頻閃爍,幾分鐘之後,螢幕豁然亮起,上面顯示出一行字:
  “歡迎收看銀河歌姬卡米婭巡迴演唱會。”

  第七十二章

  阿爾薇拉推開橡木大門,一股凜冽的穿堂風迎面吹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門後的房間空空蕩蕩的。這並不是指房間裡空無一人,而是整個空間帶給她一種異樣的空白感,好像住在這裡的並不是個大活人,而是個早已死去多年的幽靈一樣。他成日徘徊在回憶裡,在悔恨和自責中悲歎,在黑暗與冷風中獨自哭泣。
  寒風揚起一片潔白的窗簾。窗外明明陽光明媚,屋裡卻一絲暖意也無。窗前放著一張高背木椅,椅子上有人正安靜地坐著。聽見開門的聲音,那人連頭也不回,只是輕輕問了一句:“阿爾薇拉?”
  “是我。我回來了,哥哥。”
  “沒受傷吧?”
  “嗯。”
  椅子上的青年舒了口氣:“你平安無事就好。這幾天我寢食難安,一直在擔心你,生怕你出了什麼意外。”
  “有達雷斯保護我,不會有意外的。”阿爾薇拉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想:是嗎,你還會擔心別人?你的心不是早就跟著萊雅一起離開這世界了嗎?
  “那……公爵呢?他怎麼樣?”
  “當然也‘平安無事’。”說到這個她就來氣。達雷斯竟然什麼也不做,就這麼放虎歸山了。她要是達雷斯,肯定趁其不備偷偷幹掉那老狐狸,省得後患無窮。
  椅子上,王子的身形動了動:“是嗎……”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對了,有件事,我覺得還是告訴你一下比較好。”
  “什麼?”
  “我要結婚了,和格林華德家的潔西嘉小姐。”
  潔西嘉是宰相的孫女,和阿爾薇拉差不多年紀,宰相想撮合她和安諾特的婚事已經很久了。阿爾薇拉聽到這個消息後一點兒也覺得奇怪,好像這事註定了必然要發生一樣。沒什麼值得驚奇訝異的。
  “是母親的意思吧。你同意了?”她問。
  安諾特點了點頭:“母親說……她說比起虎視眈眈的公爵來,宰相雖然也有野心,但更值得信任,會是一位可靠的盟友……”
  一陣清風吹來,又輕又薄的窗簾像一層雲霧似的,遮住了王子單薄的身影。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因為已經沒有人在聽了。橡木門大開著,穿堂風呼嘯而過,他的妹妹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垂下頭,從胸口拿出一枚項墜,打開後裡面放著一張小小的紙質照片,照片裡有個笑得猶如春日陽光般燦爛的女孩。
  他盯著女孩的臉孔看了許久,直到淚水模糊了視線。
  “寒夜之夢”號即將越過帝國的邊境線,進入自由城邦星域。這讓胡安娜·拜格雷爾大大松了口氣。“太好了,任務圓滿完成!安全返航,然後我們就再也不用管什麼公爵的破事兒了!”為了慶祝,她甚至奢侈地開了瓶珍藏的私房酒,一個人在艙室裡愜意享受勝利的甜美時刻。
  “別高興得太早,船長。”雷歐納德的全息影像坐在她旁邊,不動聲色地給興高采烈的女海盜潑冷水,“只要沒踏上米蘭圖的土地,我們都不算安全。如果我是公爵,看見了那晶片裡的東西,准會惱羞成怒,發誓把你碎屍萬段不可。”
  “喂!為什麼是我!這鬼主意明明是你想出來的吧!”
  “他就算想把我碎屍萬段也沒辦法吧……”雷歐揚了揚下巴,突然臉色一變。
  “怎麼了?”胡安娜不解地望著人工智慧。她感到腳下的地板一陣顫動,放在桌上的酒杯也跟著震顫起來,杯中酒液劇烈搖晃,差點溢出來。“怎麼突然加速了?”她蹙眉道。
  雷歐神情嚴肅。“仙女座方向出現一支大型武裝艦隊。”
  “帝國軍嗎?”在邊境常有艦隊巡航,也會有大型基地星艦路過此處。對於民用商船,帝國軍不但不會加以阻攔,有時反而會友好地為其護航。女海盜不明白人工智慧究竟在緊張些什麼,他們又不是沒見過這種陣勢。
  “是帝國軍就好了。”雷歐咕噥了一聲,“對方沒有表明身份。恐怕來者不善。”
  眼看珍藏的紅酒就要震出來了,胡安娜眼疾手快端起酒杯,一口飲盡杯中餘酒。“難道是聯邦軍?”那他們的膽子還真大,竟然潛入敵國國境!
  “也不是!”雷歐猛然起身,“胡安娜,我建議你立刻下令全船進入逃亡狀態,準備好逃生艙!我已經開始啟動躍遷引擎了,希望在遭遇他們之前能躍遷成功!”
  “這裡不是安全的宙域,貿然躍遷會有危險的!”胡安娜將酒杯和酒瓶扔進艙室中的儲物箱,“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36秒前溫內特公爵以公開名義在公共網上發佈了討伐女王的檄文!他叛變了!接近我們的艦隊恐怕就是公爵的部屬!”
  胡安娜難以置信地長大嘴巴:“怎麼可能……他明明沒有拿到那些製造資料……他怎麼敢……”
  雷歐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太陽穴:“恐怕是以為我們把東西調包,打算高價轉手給別人吧。他想在別人製造出‘雅夏’前控制局勢。”
  “呃……”胡安娜覺得頭疼欲裂。
  “那個‘雅夏’……”她緊皺雙眉,“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你也好公爵也好都這麼緊張它?毀滅人類的最終兵器?這種東西真的可能被製造出來嗎?”
  雷歐用一種陌生的眼神望著她,這令女海盜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當然了,我親愛的船長,”人工智慧柔聲道,“最強的人工智慧和最強的人形兵器,‘我們’是凱斯特最後也是最高的傑作。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兄弟’被放出來,”他頓了頓,“或者被製造出來。沒有我的控制,它們就只是單純的殺戮機器而已。想要製造雅夏的人只知道它的力量,卻不知道這力量會毀滅製造者自身。”
  “所以你把那塊晶片掉包了?”
  “沒錯。雅夏的秘密就永遠被埋葬好了。黑暗本來就該是它的歸宿。”
  接著雷歐提高聲音,胡安娜聽到他同時打開的全船廣播。“飛船進入躍遷狀態,請所有船員做好緊急保護措施!”
  “什麼!”胡安娜只來得及抓住固定物以穩定身體。躍遷導致的震盪令她頭暈目眩。幾秒鐘後,震盪停止了。
  “又怎麼了?”她忍住嘔吐的欲望問道。
  “對方發射了引力干擾波。躍遷失敗。”雷歐說,“他們有一整支艦隊,而我們只有一艘船,二十名船員,兩個機師。”他瞟了胡安娜一眼,“船長,您的決定呢?”
  女海盜直起身體。落到這種境地,之前她可從來沒預料到。
  “棄船。”她說,“所有人乘逃生艙離開,去附近的行星避難。”

  第七十三章

  “真可怕,船長竟然要棄船!”伊布·笛卡爾一邊協助雷歐將船上的資料刪除,一邊用不可思議的口吻對阿洛伊斯道,“就算是在我們過去被聯邦軍追的那麼緊的時候,船長都沒想過棄船。”
  “這回不一樣。”雷歐告訴機械師,“我們正面迎敵,毫無勝算。不過幸運的是我們人數少,乘逃生艙的話目標比較小,生還幾率會更高。”
  “已經開始討論生還幾率的問題了嗎?”阿洛伊斯愁眉苦臉,“我還沒進入狀態呢,你們就告訴我敵人來了。”
  伊布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兒誰能反應過來呢!”
  他手邊彈出一個小小的視窗,顯示來自胡安娜的通信。“伊布,打開機庫。”船長說,“給吟游詩人和戈多二式填充能源。阿洛伊斯,”她轉向一臉茫然的青年,“不過不介意的話就跟我一起掩護大家撤退吧。”
  在阿洛伊斯回答之前,船長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離這裡最近的行星是安索德G2,以逃生艙的速度大約72小時後能到達那裡。雷歐,轉達所有人,我們在安索德G2匯合!”
  “明白。”人工智慧迅速將船長的命令發送到每個船員的通訊終端裡,並且在逃生艙電腦系統中擬定了逃亡路線。
  下達完指令,胡安娜又對阿洛伊斯說:“好吧,我知道有些強人所難,這時候你肯定比較想和你的約書亞在一起。”
  在她曖昧的眼光裡,阿洛伊斯紅著臉扭過頭去。“我又不是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他小聲說,“而且約書亞能照顧好自己的。”
  “啊,我知道的。”胡安娜彎起嘴角,“三分鐘以後機庫見。我要先拷貝一些資料。”
  小窗口關閉了。阿洛伊斯尷尬地咳了一聲,對伊佈道:“我們在安索德G2再見吧。”
  “嗯!”單純的雀斑小夥點頭,“沒事的,你跟船長肯定能搞定那些軍隊。我們會活下去的。我還要回去見緹忒拉呢!”說罷他驚慌地按住自己額頭,“完了,一不小心說出禁句了。
  “沒關係,我也經常說,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麼。”
  約書亞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槍支和能量匣,確認無誤後拉上宇航服的拉鍊。他身邊還有十幾名船員,都聚在整備艙裡。無須指揮,他們整齊有序地登上逃生艙,被一個個彈射進太空裡。旁邊的廚師西莉亞作為重點保護對象和約書亞分在了一組裡,金髮姑娘一直小聲念念有詞,約書亞聽見了幾句,明白那是她在用某種方言祈禱。
  “我總覺得廚房的爐子忘記關了。”焦慮的廚師突然對殺手說,“我是不是該回去檢查一下?”
  “雷歐會幫你關的。”
  西莉亞點點頭。繼續用聽不懂的語言祈禱。這情形喚起了約書亞久遠的記憶,當“但丁”號披著星月光輝降臨在地球的時候,聚攏在一起的人們也是這樣低聲祈禱著,希望這艘以文藝復興先驅命名的飛船可以帶他們走出困厄,走向宇宙,去往未來。
  約書亞又陷入了回憶的怪圈裡。他沒有乘上但丁號。他偷偷逃離了那艘飛船,回到了凱斯特的研究室。就是這年少時的任性,讓他開始了一個人長達千年的孤單黑暗的漂流。若非如此,他會和喬爾喬內老師一起來到新雅典,建立新雅典學院,傳播科技與學問,為人類帶來文明的復興,然後在兩百年前就死去,作為第三批地球遺民中的一員,為後世所歌頌景仰。
  ……不。他想。幸好我沒有乘上但丁號,幸好我遲了兩百年才來到殖民地。幸虧如此,我才能遇見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登上戰機的時候,機庫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所有的照明悉數消失,只剩下彈射軌道邊指引方向的一列小燈。
  他戴上宇航服頭盔,夜視鏡裡顯示出了黯淡的機庫和面前複雜的儀錶盤。他輕觸控制儀,啟動系統,卻沒有立刻關上艙蓋起飛。
  “雷歐?”他試探著喊了一句。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人工智慧這次沒有回應他的呼喚。他知道這是因為飛船以及停止供能,雷歐想必也被關閉了。失去了這位得力的幫手,阿洛伊斯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沒底。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機庫大門被手動打開。阿洛伊斯向艙外望了一眼,夜視鏡裡有個女人匆匆忙忙跑到他戰機下方。
  “船長!”
  “抱歉,稍微遲了一會兒。”胡安娜仰起頭。阿洛伊斯第一次看見船長穿機師宇航服的樣子,黑色的織箔將她的身材勾勒得火辣性感,英姿颯爽,同時帶著風雷似的魄力。她咧開嘴,露出牙齒,高傲地笑著,仿佛無聲地向她的敵人們挑釁。
  阿洛伊斯心裡突然湧起了無窮的自信。我在害怕什麼呀。他想。胡安娜·拜格雷爾同我並肩作戰,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難道還有她無法戰勝的人存在嗎?
  “阿洛伊斯,有個東西交給你拿著。”胡安娜將一個小小的片狀物體扔給青年。
  “什麼?”那片狀物在空中劃出抛物線,映著彈射軌道邊微弱的燈光,在黑暗裡亮晶晶的。阿洛伊斯伸手接住,發現那是一塊小小的貯存晶片。“這是什麼東西?”
  “雷歐的備份資料。”說完,胡安娜走向停在戈多二式旁邊的吟游詩人,“我拷貝了兩份,另外一份在我手裡,如果我有什麼不測……”
  “行了!”阿洛伊斯打斷她,“別說這麼喪氣的話,船長!”
  “只是有備無患而已。”胡安娜聳了聳肩,踩著金屬伸縮梯登上銀色的戰機,“最理想的情況是用不到你那裡的備份。”
  “所以你給我這玩意兒也沒用!”
  “啊……那你就拿著隨便玩玩吧。”
  吟游詩人的艙蓋合上,尾翼上的引擎隆隆作響,讓它駛入彈射軌道中。因為雷歐不在,所以一切都要機師自己手動操作,還必須要靠引擎加速才能獲得飛行的初速度。胡安娜駕輕就熟,很快,吟游詩人便如翩翩飛鳥般被彈射進了太空中。
  整個寒夜之夢號上只剩下阿洛伊斯一個人了。他舉起手裡的晶片,戲謔地說:“嘿,雷歐,你現在被我舉在手上呢!”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可惜他不能多享受一會兒。如果雷歐聽見他的話,肯定會大發雷霆。不過人工智慧現在棲息在小小的晶片裡,什麼也不知道。
  阿洛伊斯將晶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宇航服內部的口袋裡,關上艙蓋,開始操縱讓他頭疼的手動彈射系統。

  第七十四章

  萊斯利·法拉第中尉調出了雷達,上面顯示著四個綠點和三個個紅點——綠點代表隊友,紅點代表敵人。他瞥了一眼光學螢幕,其上有一艘靜靜懸浮在宇宙中的飛船(是紅點之一)。面對洶湧而來的敵人,她死氣沉沉,毫無反應——不是過於鎮定,而是真的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好像一艘漂流了幾百年的幽靈船,船員早就在漫長的時光裡化作白骨飛灰,只有忠實的電腦仍然帶著飛船在漫漫星途中航行。
  “真奇怪。”萊斯利中尉對己方通訊頻道說,“這真的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的飛船嗎?”
  “不會有錯。”他的同伴回答。
  “可是對方沒有反應。”萊斯利心不在焉道,“難道是看開了想投降?”
  同伴說:“我掃描了一下附近的星域,發現幾分鐘之前有四艘小型逃生艙離開飛船,朝安索德G2的方向去了。”
  萊斯利明白狀況了。瘋女王自知實力不敵,於是選擇棄船逃跑。從戰術上來說,這無疑是正確的做法,可是——
  “胡安娜·拜格雷爾竟然這樣怯戰,看來銀河的神話也不過如此嘛。”萊斯利挑起嘴角,露出一個戲謔的微笑,“如果幹掉她,帝國軍‘王牌機師’的稱號放在我身上也算實至名歸了吧。”
  “別得意,萊斯利。”飛行編隊的隊長警告道,“你太年輕了,沒有親眼見識過胡安娜·拜格雷爾的實力。不可對她掉以輕心。”
  “啊啊啊,知道了隊長。”萊斯利隨口敷衍道。他心想:隊長總是這樣,把那女人捧得比天還高。人人都把她當女神一樣崇拜。他才不相信“神話”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會把那瘋了的女海盜從神壇上趕下來,用導彈和光束讓她匍匐在塵埃泥土裡,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萊斯利才是帝國軍最強的機師。
  飛行編隊接近毫無生氣的寒夜之夢號,雷達在船上掃描了一圈,確認裡面沒有生命信號。“他們果真都逃走了。”隊長說,“追上逃生艙,一定要趕在他們降落行星之前把他們幹掉。”
  “明白。”
  萊斯利調轉戰機,轉向安索德G2的方向。他的雷達上,四個綠點排成了雁行陣,他就是雁群的首領,連隊長都要屈居第二,這讓萊斯利心中產生了一陣快意。代表敵方的另外兩個紅點似乎察覺了他們進攻的打算,也立刻運動了起來,快速接近萊斯利的編隊。
  中尉的嘴角又浮現出了他標誌性的嘲諷弧度。敵方只有兩架戰機,而他們的數量是對方的兩倍有餘,背後還有一整個艦隊的支援。瘋女王要麼是藝高人膽大,要麼是故意找死。萊斯利更傾向於後者。
  雷達已掃描出了兩架敵機的型號,一架戈多二式,一架吟游詩人。萊斯利目不轉睛地盯著光學螢幕上吟游詩人的身影,那飛鳥般華麗的外形、流線式的優美線條和輕盈蹁躚的身姿像一塊磁石一樣,吸引了中尉的視線,讓他一時間無暇他顧。
  新威尼斯昂貴的概念機型,在帝國只有上流貴族才能享受得起,而那些腦子裡一坨狗屎的傢伙們才不懂得戰機的美妙之處,吟游詩人落在他們手裡只能明珠蒙塵,真是暴殄天物。
  中尉舔了一下嘴唇,收回饑渴灼熱的目光。他決定俘獲那架銀白色的機體,作為戰利品收歸己有。只有他才配得上美麗的吟游詩人。
  而另外一架機體嘛。萊斯利挑了挑眉。戈多二式,多麼老的機型,本應該躺在博物館裡供人參觀,卻出現在了戰場上。好吧,萊斯利承認它在速度上的確頗有優勢,有些老資格的機師常以能控制戈多二式為傲。萊斯利卻覺得他們只是在昔日的回憶中尋找榮耀以安慰自己而已。
  “管你是什麼,儘管來吧!”
  兩架敵機已進入萊斯利的射程。他發射了兩枚導彈,接著朝斜下方滑翔,以避開導彈爆炸時的衝擊。隊友們紛紛效仿,飛行編隊整齊劃一的行動讓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台精密儀器般準確。
  導彈爆炸的光亮遮蔽了光學螢幕,在宇宙空間裡聽不見爆炸聲,只能靠想像來彌補聽覺上的缺憾。
  “該不會這麼輕鬆就搞定了吧……?”中尉輕笑一聲。
  仿佛在回應他的質疑,一黑一白兩架戰機從爆炸的火光中飛躍而出,仿若浴火涅槃的鳳凰,從左右兩邊疾速欺近。
  中尉拉升機體,保持與敵機的距離,但很快他就被那架黑色的戈多二式死死盯住了。對手像一條兇猛的眼鏡蛇,緊咬著他不放。速度上的劣勢讓萊斯利有一陣手忙腳亂,但當同伴加入戰線後,形勢便樂觀了許多。以二敵一彌補了萊斯利速度上的缺憾。然而敵機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弱,對方猶如魔術般的飛行技巧和倚仗機型優勢的神出鬼沒使萊斯利疲於奔命,時差剛剛發射導彈,敵機便從眼前消失,轉眼間就出現在了身後。
  “這傢伙真的是人嗎?!”耳邊傳來同伴的怒吼。
  中尉想起他的長官曾囑咐過,胡安娜·拜格雷爾的船上有個厲害的人工智慧,難道黑色戰機的駕駛者真的不是人類,而是人工智慧?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再強的人工智慧也不可能達到這種程度,駕駛戰機在他手下變成了一種藝術,就像畫家即興揮出的一筆,音樂家隨手彈下的一個音符,簡單卻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只有人類才能做到這一點。
  “當心!”隊長大喊,“對手恐怕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不可輕敵!”
  啊啊啊,原來是他。萊斯利中尉內心的怒火頓時爆發。胡安娜·拜格雷爾就算了,竟然連討厭的拉格朗日也出現了。比起女海盜來,後者的名聲更加如雷貫耳,萊斯利的學生時代幾乎就是在這個人的陰影下度過的。“拉格朗日也用過這種戰術。”“這是拉格朗日用過的模擬機體。”“拉格朗日創下的記錄恐怕無人能破了。”拉格朗日這樣,拉格朗日那樣,好像拉格朗日是個無法超越的傳說一樣!每當學校的老師學生提起這個名字,臉上總是一副神往又惋惜的表情,仿佛失去他是件天大的憾事似的!
  萊斯利握進控制儀操縱杆。“胡安娜也好,拉格朗日也好,我會把你們通通打倒,我會把我的名字刻在你們的墓誌銘上,告訴世人你們死在誰的手下!”
  他大喝一聲,像一道疾速劃過的影子般躲開了戈多二式的攻擊,一邊無視友軍的支援,一邊拉開同對方單打獨鬥的架勢。他們在廣闊的宇宙空間裡纏鬥,誰也不肯放過誰,如兩頭爭奪領地的猛獸,非得有一方死去戰鬥才會停止。
  “法拉第!你在幹什麼!”隊長在通訊頻道裡怒吼,“你打亂陣型了!快點歸隊!”
  雷達上顯示隊長和另外兩名對手已經無法制住吟游詩人了,所謂陣型本來就搖搖欲墜,難怪隊長急著讓他歸隊。
  “不!”中尉拒絕,“隊長,如果你壓制不了吟游詩人,就讓第二編隊來支援吧!”
  “你……”
  不等隊長的斥責傳來,萊斯利就關掉了通訊頻道,在一片死寂中專心致志對付起眼前的黑色戰機來。第二編隊?隨便他們來支援也好,去追擊那些逃生艙也好,都和他無關。他只要擊敗敵人就好了,他會用實打實的功勳證明自己的實力。
  隊長興許是放棄了管教他,讓第二編隊出擊了。第二編隊無懈可擊的陣型飛掠過戰場,緊追逃生艙離開的方向而去。

  第七十五章

  “阿洛伊斯!敵方出動第二編隊了!”胡安娜的命令從揚聲器裡傳出,“你先後退,去保護其他人,我來拖住他們!”
  “明白!”此時同船長爭執誰走誰留已經沒有意義了,在戰場上,一念之間的差異就能導致截然相反的結果,他必須相信船長的判斷。只是面前的敵人著實有些難纏,就像沾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樣,怎麼甩也甩不掉。為了對付這一個人,他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他不禁有些遺憾緹忒拉不在這裡,以她和她兩位哥哥精妙絕倫的技術,對付區區帝國軍肯定不在話下。
  那邊胡安娜擊落了一架敵機,形勢陡然逆轉。吟游詩人在黑色的宇宙空間裡劃出一道銀白的優美軌跡,仿佛彗星拖曳著絢爛的彗尾掠過天際,炫目的光芒令人無法睜開眼睛。她輕捷地擦過帝國軍戰機身邊,像一位風韻十足的美女譏誚遲慢愚鈍的男人,讓他們只能窮盡一生時間追逐她的背影。
  鐳射光束雨點似的落在敵機身上。阿洛伊斯疾速後退,將戰場讓給胡安娜。轉瞬之間,白色的吟游詩人便佔據了主導地位,將那難纏的敵機耍得團團亂轉,根本摸不到她半點蹤跡。
  “快走!”胡安娜又命令,“不能讓他們追上逃生艙!”
  “遵命!”阿洛伊斯操縱黑色的戰機滑離胡安娜,去攔截帝國軍新派出的飛行編隊,他依依不捨地回望那銀白的機體,“船長,如果你打不贏就投降吧,帝國軍一向優待俘虜。”他說出了胡安娜曾對他說過的話。
  “放屁!這話也是你能說的嗎!當心我扣你薪水!”胡安娜笑駡道,“就會漲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可能輸嗎!”
  啊,當然不可能。阿洛伊斯微笑著想。他在瞎擔心什麼呢。世上怎麼可能有船長敵不過的對手。她可是不敗的銀河神話呀。
  又一架戰機被擊落,隊長咬牙切齒罵了一句。而第二編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五架戰機中三架被擊落,還有一架受損情況嚴重。白色的吟游詩人和黑色的戈多二式宛如兩位來自地獄的死神,揮舞鋒利鐮刀,毫不留情地收割生命。
  恐懼像濃稠的湯劑包裹了隊長。他雙手顫抖,幾乎握不緊操縱杆。
  “第一編隊!”同伴垂死的呼喊從揚聲器中響起,“請求發射次聲波導彈!”
  隊長睜大眼睛:“那是違禁品!”
  次聲波導彈,顧名思義是以聲波作為武器打擊敵人的導彈,雖然隊長的戰機上搭載了它,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絕不輕易使用,因為次聲波導彈由於“不人道”,早已被帝國明令禁用,發射一枚隊長就必須寫三萬字的報告書。
  “比起報告書,還是性命重要!”同伴說。
  隊長握住操縱杆的手緊緊攥成拳頭。“雖然這樣做有些卑鄙,然而所謂戰術不過就是詭道……”他安慰著自己,解除了系統對次聲波導彈的限制。
  又擊落了一架敵機,阿洛伊斯吹了聲口哨。他調轉機身打算回頭去支援胡安娜,但還沒等他找到船長的位置,尖銳的警報聲便貫穿了耳膜。
  “次聲波導彈?”阿洛伊斯目瞪口呆。這幫叛軍真是膽大包天,竟然動用次聲波導彈?在現代的太空戰中,戰艦必定會事先抽空艦內空氣,這樣次聲波根本無法傷害到船員,只有在戰機之間的戰鬥力,由於不論如何機師的身體都要接觸戰機,從固體傳遞來的聲波更易造成傷害。第一次銀河戰爭時期,次聲波導彈是最令人恐懼的武器,葬送了無數機師的生命。當納思爾一世陛下登基後,便將之列為違禁品,決不可輕易動用。
  阿洛伊斯迅速打開空氣泵,抽幹座艙內部和隔離層的空氣,但是於事無補。他感覺到座艙劇烈地震顫起來,緊接著自己的身體也跟著戰慄不已。身體內部仿佛有東西爆炸了一樣,五臟六腑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捏成一團血肉的漿體。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吐出一口鮮血。血跡沾在頭盔的面罩上,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努力從血污裡看出去,勉強看見光學螢幕上閃動著一個白色的影子,如刺破黑暗的第一縷晨曦,燒灼著他的視線。自此刻起,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阿洛伊斯走向上主慈悲的懷抱時,他都一直記得這個場面——像銘記著他逃離赫卡提的那個夜晚,從天而降的剛朵拉上有一名女子,她的頭髮像一簇燃燒的烈焰——那奪目的白色機體就像一道幽靈般的幻影,像掠過黑夜的燦爛流星,在他眼前交織出不可思議的軌跡。
  吟游詩人宛如舞蹈般在星間旋轉跳躍,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突襲進攻,令敵人不知所措。胡安娜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按下導彈發射鍵。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打過這樣酣暢淋漓的仗了,當上船長之後她很少再碰戰機的控制儀,都快手生了。今天遇到的敵人格外強悍,簡直讓她熱血沸騰,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整天駕駛著戰機遊弋在星群間,打劫每一艘過路的船隻,在槍林彈雨中傷痕累累地帶回戰利品。毫無顧忌,肆意自由,唯我獨尊,將一切敢於挑戰她的人都踩在腳下——這才是她嚮往的生活啊!
  沒想到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能在今天找回這熟悉的感覺。或許是因為異常厲害的敵人,或許是因為背水一戰的絕境,讓胡安娜領略到了久別的戰鬥的愉悅。
  她不禁在心底感謝起全知全能的上主來,能讓她在有生之年活得如此恣意瀟灑,做一切想做的事,遇到一切想遇到的人,比誰都自由,比誰都快活,因為依照自己的願望而活,不向任何人、任何事屈膝,所以既不會悔恨,也不會遺憾。
  “原來如此,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仿佛第一次直截了當認識內心真正的願望,接觸到那隱藏在意識深處的渴求,胡安娜久違地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不是作為暗夜仕女號的船長,也不是作為海盜軍團的領袖,只作為胡安娜·拜格雷爾這個人,只是她,只有她在戰鬥著。
  ——卻絲毫不會孤獨。
  她讓座艙內重新充滿空氣,然後一把扯掉頭盔。從嘴角溢出的血液飛濺在空中,形成一個個紅色的小珠子。她不耐煩地揮去這些血珠,重新投入戰鬥。她的內臟在隱隱作痛,向主人哀嚎,她卻置之不理。疼痛又算得了什麼,同眼前的戰鬥比起來根本無足輕重!
  朝她發射次聲波導彈的那架戰機已經被她擊落了,她報復似的將對方轟成一堆塵埃,連一點點屍骨都不留。剩下的敵人就只有方才和阿洛伊斯纏鬥不休的那個人了。胡安娜知道對方是敵人最厲害的一個。她舔了舔嘴角,嘗到了鹹澀的鮮血滋味,對於此時此刻的她來說,這不啻于勝利的美酒般甘甜。
  操作戰機的動作早已深刻在心底,成為了本能,不經過大腦就條件反射地使出了。接著胡安娜看見了幻覺。她不大確定那是不是幻覺,雖然她知道自己仍身在戰場上,眼前卻浮現出了其他的景色。她聽說人在瀕死的時候,往事會如同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現——她是要死了嗎?
  萊斯利·法拉第中尉發出連自己都沒發覺的驚恐尖叫。吟游詩人發射出的鐳射光束正中他的機體,高溫熔解了機身,熱浪透過宇航服吞噬著他的皮膚、肌肉和骨骼。他一邊尖叫,一邊發出得意的大笑。他的機體失速,不受他的控制。雷達探測器也在高溫中融化了,他看不見敵我分佈的情況,但是已經不重要了。他從光學螢幕上看見後方的大部隊奇異地分散開,讓出一條通路,像人群為國王讓道一樣。清出的通路後是艦隊的母艦,她的主炮正在填充能源,高能量反應讓座艙內部僅剩的警報器瘋狂鳴叫。萊斯利中尉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尖叫,哪些是警報器的鳴叫了。他的一隻眼球已經熔化了,另一隻也在高溫中被烤得生疼,但是他仍然不肯閉眼,看見母艦主炮發射的光流從身邊擦過,吞沒了那可憎的、幽靈般的銀白色機體。
  胡安娜·拜格雷爾,比我先一步下地獄!萊斯利近乎狂喜地想。這就是我的勝利!
  炫目的光流最終奪取了他僅餘的視野。剩下的是一片血紅,緊接著就是無盡的黑暗。
  胡安娜確信那是幻覺了。
  她看見十五歲的自己得到了第一架屬於自己的戰機,高興地手舞足蹈,四處奔相走告,恨不得讓所有人都來分享她的喜悅。
  她看見二十歲的自己從黑市商人手裡得到一塊陌生的晶片,她將它插入終端電腦裡,從全息投影儀中浮現出一個身穿長袍的紫發青年的身影。她問:“你是誰?”青年神態謙恭、卻又不無戲謔地回答:“我叫雷歐納德。”
  她看見自己的前任副官一臉苦惱地來找她:“船長,我家的狗生了一窩小狗,養不過來,你要不要領一隻回去?”副官家的狗崽子爬在墊了軟墊的籃子裡,眼睛都沒睜開。她看見狗,就想起了那個喜歡拿狗做試驗的科學家,於是脫口而出:“那乾脆起名叫巴普洛夫好了。”
  她看見自己站在帝國的黑色鷹旗下,女王陛下親自給她授勳,她背後的人們發出海嘯似的歡呼,他們歌頌她的名字,像崇拜神靈一樣崇拜她。
  她看見自己站在新雅典的造船廠裡,面前巨大的帷幕拉開,露出背後華美的黑色船體。她仍然記得自己當時激動的心情,像一位懷春少女見到情人那樣心潮澎湃。
  她看見自己初次踏上米蘭圖荒蕪的土地,紅巨星的光芒像一道殘血橫亙在天際。她回過頭,所有倖存的同伴都站在她背後,靜靜地凝視著她。她張開雙臂,高聲道:“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園!”
  她看見自己坐在艦橋上那只屬於她的高背椅上,那是她的御座,她的那裡發號施令,率領她的軍隊踏上勝利的光輝之途。
  她垂下頭,看見雷達上標誌己方的綠點隻剩下自己一個,而標誌敵方的紅點全數消失。這說明阿洛伊斯已經脫離戰鬥區域,追上逃生艙了。
  於是胡安娜再次露出微笑。
  她從不畏懼死亡。死亡不過是一扇門。她穿過那扇門,去到另一個地方,在那裡,她將與先走一步的同伴們相會,召集部屬,然後再度高舉她的赤紅色戰旗,征服彼岸之世。

  第七十六章

  阿洛伊斯眼前發黑,大量鮮血從口中湧出,沾在頭盔內側,他已經無法看清眼前景象了。內臟不斷抽搐,每一次痙攣都擠出更多鮮血。他渾身發冷,握住操縱杆的手指僵硬得像冰塊一樣,他知道這是受到次聲波攻擊後的正常反應,心裡不斷安慰自己只要保持呼吸,儘快求援,就能活下去。但強烈的痛楚和寒冷一次又一次打消了他樂觀的想法。
  他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無名的恐懼,他要死在這裡了,死在虛無空寂的宇宙空間裡,身邊一個人、一個活物也沒有。
  啊啊,這可不行啊。他心想。他還沒有完成船長交代的任務,他要保護同伴們安全逃亡,他要回到約書亞身邊……
  如果他是什麼小說裡的主角,那麼現在應該有神兵從天而降,拯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
  他將座艙內重新填充空氣,然後除去頭盔,眼前總算清晰起來。
  然後,雷達告訴他,有一個品質大到無法計算的物體出現在了前方——從光學螢幕上來看,空間突然發生了扭曲,一艘灰白色的巨型飛船自躍遷狀態中脫離,自球體緩緩變形,支架和外艙層層展開,宛如一朵在星空裡盛放的花朵。
  阿洛伊斯的嘴唇動了動。他認出了這艘飛船,他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那是新雅典引以為傲的三艘航母之一——蘇格拉底號。
  他鬆開緊握操縱杆的手,任由自己墜入黑暗中。
  阿洛伊斯渾渾噩噩,做了好多夢,有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在做夢,有時候又分不清身在夢境還是現實。夢裡紛紛擾擾,許多人在說話,但由於太吵鬧了,他反而一句也聽不清。
  他恍惚看見達雷斯在沖他揮舞拳頭,那時的達雷斯才十幾歲,是學校不可一世的尖子生,總帶著一臉討打的傲慢神情。接著達雷斯變成了安諾特,王子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阿爾薇拉沉默地站在他背後。隨後兄妹兩人變成了緹忒拉三兄妹,他們嘰嘰喳喳不知在討論些什麼。
  又過了很久,三兄妹的身影也消失了。阿洛伊斯在黑暗中茫然無措,像個無助的孩子。他只好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眼前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那是一道銀白色的光,一開始他以為那是吟游詩人潔白優美的身姿,後來才發現那是有著銀髮的約書亞。
  他張口想呼喚約書亞的名字,但吐出的卻是鮮血。血滴在地上,洇濕了一大片黑暗,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四周。然後鮮血變成了飄揚的紅色旗幟,又變成了胡安娜的紅發。
  女海盜在星空下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凝視。阿洛伊斯和她面對面站著,明明離得極近,卻碰不到她,他們之間像是隔著整個銀河。
  仿佛過了幾個世紀,又仿佛只過了短短一瞬。胡安娜綻開一個寬慰的笑容,轉過身,步入無限的黑暗裡。
  阿洛伊斯睜開眼睛,一時間不確定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醒了。他試著動了動胳膊,知覺逐漸回到了身上,內臟還在隱隱作痛,這疼痛告訴他,他還活著。
  於是他開始打量四周。他躺在一個堅硬的平臺上,頭頂罩著透明蓋子。他想抬起胳膊,卻發現周圍充滿了像水一樣的東西,阻礙了他的行動。這應該是個醫療艙,他心想。我被救了嗎?我在哪兒?
  他用盡全身力氣敲打了一下透明蓋子,發出“當”的一聲。
  “真高興看見您醒來。”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這是個陌生的聲音,阿洛伊斯以前從未聽到過。他轉動酸疼的脖子,看見醫療艙外站著一名少女,十八九歲年紀,一頭耀眼的金髮熠熠生輝。她身穿黑色的繁複長袍,式樣同雷歐有些相似,不過更華麗一些,像一件專門定做的晚禮服。
  “你……是誰?”阿洛伊斯嘶啞地說,他的聲音在治療液裡回蕩,形成了古怪的響聲。他不確定少女是否能聽懂自己在說什麼,畢竟連他自己都覺得聲音含混不清。
  少女微微一笑:“我叫貝雅特麗齊,是服務於這艘船——”她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所在的地方,“蘇格拉底號的人工智慧。”
  過了好幾分鐘,阿洛伊斯遲鈍的腦細胞才從記憶庫裡搜索出“貝雅特麗齊”這個名字。沒錯,她是新雅典的三個人工智慧之一,以但丁《神曲》中那位引導詩人進入天堂的美麗天使命名。
  她說這裡是蘇格拉底號?新雅典的三艘航母之一?
  “我……怎麼會在這裡?”
  “您在戰鬥中身受重傷,”人工智慧解釋道,“剛好蘇格拉底號從附近路過,於是救下了您。”
  阿洛伊斯隱隱約約想起自己昏迷前看見的巨型飛船。“那我的同伴們呢?”他問,“船長呢?胡安娜呢?她也被救了嗎?她怎麼樣?”
  貝雅特麗齊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悲傷。“您受傷很重,”她忽略了關於胡安娜的問題,這讓阿洛伊斯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您需要休息。等您的傷勢痊癒,我會告訴您一切的。”
  “不!我現在就要知道!”他怒吼,捶打著面前的透明艙蓋,艙蓋卻堅若磐石,紋絲不動。少女人工智慧的投影驀然消失。阿洛伊斯聞到了一絲香甜的味道,接著四肢變得無比沉重,力量從身體裡溜走,眼皮也仿佛有千鈞重。他想,他這是躺在治療液裡,他們肯定往裡面摻了什麼鎮靜劑。他連反抗都做不到,又昏睡過去。
  這次他沒有做夢。
  再次醒來時,身上的疼痛幾乎全部消失了,精神卻很萎靡,根本不想動彈。治療液依然充盈在四周,看來蘇格拉底號的醫生們暫時沒有讓他出艙的打算。
  “貝雅特麗齊?”阿洛伊斯試著呼喚少女人工智慧的名字。
  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紫色長髮,繁複的學者長袍,正是雷歐納德。
  “你醒了。”雷歐一點好臉色也沒有,似乎他僥倖活下來是件根本不值得慶祝的事一樣。
  “雷歐?”阿洛伊斯十分訝異,“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們從你身上搜出了晶片。”雷歐悶悶地回答,“我現在被搭載在這船上了。”他惱怒地揮了揮手,“跟個磨磨唧唧的女人一起!”
  他指的大概是貝雅特麗齊。
  “雷歐,其他人怎麼樣?”阿洛伊斯問出了一直盤桓在心頭的問題,“約書亞呢?船長呢?”
  “約書亞沒事。”雷歐比貝雅特麗齊老實多了,“大家都沒事……除了船長。”
  阿洛伊斯渾身顫慄。“船長她……她怎麼了?她受傷了嗎?還是……”
  “別問。”雷歐打斷他,“別說了。什麼都別說。”
  阿洛伊斯深吸了一口氣,感到治療液充滿了他的肺部。他想放聲大哭,卻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這不可能。船長怎麼可能死呢?她是胡安娜·拜格雷爾,是銀河的不敗神話,她怎麼會死呢!
  阿洛伊斯希望這只不過是自己眾多噩夢中的一個,他瞪著雷歐,希望從後者臉上看出一星半點兒說謊的痕跡,他希望雷歐會突然大笑“哈哈這種話你也相信”,他希望胡安娜能突然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的天真……
  但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頭疼欲裂,在帶有鎮靜作用的治療液裡又睡去了。期間他醒來了幾次,恍惚聽見周圍有人聲,但他無力去確認那究竟是什麼人,他們在說什麼話。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當阿洛伊斯不知第幾次從夢中醒來時,發現治療艙的蓋子已經打開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平臺上,身上穿著一件無袖的病服。枕頭旁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衣服,不是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椎,發現已經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了。
  雷歐雙手抄在袖子裡,出現在他旁邊,嚇了他一跳。
  “正打算來叫醒你呢。”人工智慧面無表情地說,“既然醒了就下來走走吧。”
  阿洛伊斯赤腳踩上地板,冰涼冰涼的。站起來之後他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又跌回平臺上,過了好一陣才緩過來。雷歐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當心。”他說,“你還有些貧血。”
  “嗯。”阿洛伊斯穩住身體,等眩暈消退後拿起旁邊疊好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尺寸正好,想必是蘇格拉底號特意為他準備的。穿上後他發現那衣服原來是件長袍,和雷歐身上的很相似,但式樣簡潔了許多。
  “跟我來,有人在等你。”
  跟著雷歐離開治療間後,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條圓形的通道,通道盡頭佇立著一扇圓形大門。雷歐走到門前,回頭瞥了阿洛伊斯一眼,像在催促他快點跟上。
  “是誰在等我?”阿洛伊斯忐忑不安地來到他身邊。
  雷歐露出了自分別後的第一個笑容:“當然是你最想見的那個人。”

  第七十七章

  圓形大門從中裂開一條縫,向兩邊滑開。門後是一個球形房間,也許是為了在失重空間裡保持船體平衡而設計的。
  房間裡有個人正困獸般焦慮地踱著步,銀色的頭髮滑到他肩上,他煩躁地將它們撩到耳後。聽見開門的聲音,他訝異地轉過頭來,怔了幾秒,接著飛奔過來。
  “阿洛伊斯!”他緊緊擁住傷病初愈的青年,恨不得將他揉碎在懷裡,“你還活著……太好了,你沒事……”
  “我沒事……”阿洛伊斯喃喃道。他感覺到了約書亞手臂的力度和懷抱的溫暖,這讓他冰冷的身體漸漸有了暖意,像一股暖流融化了冬日的堅冰,讓血液重新在血管裡奔騰起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活下來了。
  他摟住約書亞的後背,抬起頭去親吻對方的嘴唇。殺手激動地回應他,含住他的舌頭不停吮吸,霸道地奪取他的呼吸。直到阿洛伊斯快喘不過氣,殺手才放開他。
  “雷歐告訴我你受了重傷,”親吻從嘴唇滑到臉頰,然後是頸項,“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都治好了……”阿洛伊斯仰起頭,像獵物將最脆弱的咽喉露出給猛獸任意撕咬一樣。
  “真的嗎?”約書亞在他耳邊曖昧地呢喃,“得找個時間好好檢查一下……”
  眼看兩個人就要滾作一團,雷歐故意重重咳了一聲。“你們,注意一下場合。”他尷尬地移開視線,“會客室裡還有很多人等著見阿洛伊斯呢,你收斂點兒。”
  約書亞這才戀戀不捨地放開手。
  “很多人?”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大家都到蘇格拉底號上來了?”
  “嗯。”約書亞頷首,“我們半途險些被公爵的叛軍攔截,幸好遇到了蘇格拉底號。”說著他皺了一下眉,似乎獲救不但不值得慶倖,反而是件禍事一樣。
  “怎麼了?”阿洛伊斯察覺了他的不安,“你好像不太高興?”
  雷歐插|進他們之間。“新雅典遠在十萬光年之外,”他解釋道,“相隔遙遠,而且他們的航母從來不會離開母星半步。這次竟然派蘇格拉底號千里迢迢來到此處……”人工智慧頓了頓,若有所指地瞄了銀髮殺手一眼,“他們是專程來找約書亞的。”
  “為什麼?”阿洛伊斯脫口問道。
  “……誰知道呢。”約書亞含糊地答了一句。阿洛伊斯覺得他在隱瞞些什麼,但還沒等他追問下去,殺手就拽著他的胳膊將他往球形房間另一側的門去了。雷歐無言地跟在他們身後。
  房間另一側的門連結著一個更大的球形艙室,比之前的房間寬敞許多,裝飾得富麗堂皇,舒適豪華,與其說是會客室,更像一個奢華的沙龍。一進門,阿洛伊斯就聽見人工智慧貝雅特麗齊高亢的笑聲,她正同一群人有聲有色地說著什麼,像一名出色的演說家,而她的聽眾正是倖存下來的寒夜之夢號船員。
  他們到達的時候,貝雅特麗齊的演講正好告一段落(阿洛伊斯懷疑她早知道他們要來,於是特意控制好了時間),她優雅地躬身行禮,轉身望著阿洛伊斯他們所在的方向,於是聽眾們也跟著她轉過頭。
  “天哪,阿洛伊斯!”最先叫出來的是廚師西莉亞,“你沒事吧!”
  人們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他們的同伴幸運地生還了,現在就站在他們面前。伊布第一個走上前,給阿洛伊斯來了個熊抱,他差點被熱情的機械師撲倒在地上。
  “感謝上主,你平安無事!”機械師聲音哽咽。
  接著餘下的人挨個上前擁抱阿洛伊斯,女孩們還依次親吻他的臉頰,惡作劇似的朝約書亞做鬼臉。約書亞氣鼓鼓地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胡安娜,好像船長什麼事也沒發生,依然好好地活在這世界上的什麼地方似的。一念及此,阿洛伊斯心裡的悲傷便更加強烈。他面前的這些人同胡安娜相處的時間更長,甚至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追隨在她左右。他們一定更加悲傷。但是大家都佯裝愉快,將哀慟深埋在心底。
  他們從不哀悼過去,他們只讚美未來。
  同每個人都擁抱過一遍之後,約書亞不動聲色地抓住阿洛伊斯的手,把他往背後扯了扯,像條貪婪的龍守護他心愛的財寶一樣。
  雷歐納德牽起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既然大家愉快地重逢了,那我們商量一下正事吧。諸位今後有什麼打算?”
  他話音剛落,眾人臉上都浮現出沮喪的神色。他們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拖一天是一天,仿佛只要一直拖延下去,就能將胡安娜陣亡這件事永遠遺忘一樣。然而終有一日他們必須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
  “我已經通知了米蘭圖。”貝雅特麗齊用清亮的聲音說,“那邊暫時沒有回應,我想他們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這個……噩耗。”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用平靜的語調陳述,“我想在那邊的雷歐納德應該能很好地安撫眾人的情緒。”
  “……這可不一定。”雷歐嘟囔了一句。
  “蘇格拉底號可以騰出一艘小型飛船,送各位回米蘭圖去。”貝雅特麗齊又道,“各位儘管放心,即便是再窮凶極惡的叛賊也不敢襲擊新雅典的船隻。”
  會客室裡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大家面面相覷,莫衷一是,最後只能求助地望向雷歐。當胡安娜還活著的時候,她是暗夜仕女號無可爭議的主人,而傳達她命令、同時作為顧問提供建議的雷歐納德則更像暗夜仕女號本體的化身;同時他也是米蘭圖的服務者,當胡安娜不在星球的時候,代替她行使領袖的權利。
  當胡安娜離去的時候,雷歐便成為了大家的主心骨。他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本來應為人類服務的人工智慧卻不得不替人類下決定,這讓他著實為難了一陣。
  “我們回米蘭圖。”他說,“剩下的事……回去之後再說。”
  這無疑也是現在所能做出的最佳決定了。沒有人提出反對。
  “我這就去通知工作人員準備船隻。”貝雅特麗齊說,“不過有一點必須告知各位。”她優雅地轉向約書亞,“請約書亞·普朗克先生務必隨蘇格拉底號去一趟新雅典。要知道我們不遠萬里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尋找您而已。花費如此人力物力,絕不可無功而返。”
  約書亞別過頭,悄悄握緊了阿洛伊斯的手。
  “那裡已經沒有我認識的人了。”他嚴厲地說,“我和新雅典沒有什麼關係。”
  “您這樣說可真教人傷心。”貝雅特麗齊掩住嘴角,“正是您的老師——前執政官喬爾喬內閣下命令我們前來尋找您的。”
  殺手露出一抹驚訝神色:“怎麼可能!他不是……”
  “喬爾喬內閣下通過基因改造和冷凍艙,努力地活到了今天,”金髮少女柔聲道,“他一直夢想著能迎來遲到的凱斯特,或是您。您不想去見見喬爾喬內閣下嗎?”
  約書亞默不作聲,臉色陰沉。他緊緊攥著阿洛伊斯的手,讓後者知曉了他內心正激烈掙扎著。雖然不知道喬爾喬內是誰,他和約書亞又有什麼牽扯,但直覺告訴阿洛伊斯他們關係匪淺,不惜出動新雅典的航母,跨越十萬光年只為尋找一個人。
  他湊近殺手耳邊,小聲說:“約書亞,我和你一起去。”
  約書亞好像更不樂意了。“這跟你又沒關係。”他咕噥道。
  “沒錯。”貝雅特麗齊歪著腦袋,“我們要找的是約書亞·普朗克,不是其他什麼人。”
  殺手對她怒目而視,黑金色的眸子仿佛自煉獄中迸射的火焰,人工智慧被那一瞬間的怒火驚得倒退了一步,她的危機邏輯計算器險些發出警報。
  “他可不是‘其他什麼人’。”約書亞冷冷宣示道,“這是我的家屬。”
  金髮少女雙肩顫抖,憤憤地移開視線:“多、多帶一個人也不是不可以……”
  約書亞這才驕傲地妥協:“我去新雅典,和阿洛伊斯一起。”
  伊布·笛卡爾怯生生地插|進來:“你們不回米蘭圖了嗎?”
  “當然回去。只不過……稍微繞一下遠路罷了。”
  “那還真是‘一不小心’繞了個大圈。”貝雅特麗齊諷刺地說。被約書亞一瞪,她又悻悻地縮了縮脖子。
  標準曆1416年10月,在後世學生的眼裡這是個令人憤慨的月份,因為他們的歷史考試總是繞不過這個特殊的時間段。1416年10月,溫內特公爵舉起了反叛的旗幟;“瘋女王”胡安娜·拜格雷爾如流星般隕落,銀河的“神話時代”在此終結;而一艘來自新雅典的飛船悄然神秘地出現在帝國的邊境,正全速駛回母星。此刻尚無人知道它出現在此的目的是什麼,等數千年後,歷史學家們或許會翻開文獻,從它的航行日誌和躍遷軌跡中推測它的使命。他們會驚訝地發現,乘客名單裡有幾個熟悉的名字,在歷史書中,這些名字都散發著無與倫比的不朽光輝。

  幕間四

  菲爾特穿過女王寢殿的重重簾幕,不出所料在灑滿陽光的庭院裡找到了女王陛下。
  女王諾雅一世坐在榆樹下的長椅上,手裡捧著她的通訊終端,但是她並未看著終端,而是凝視著不遠處的草地。一陣風吹來,樹枝輕輕搖動,陽光透過枝葉間隙投下的光斑也隨之晃動,在女王黑色的長裙上搖曳不止。
  菲爾特是女王的貼身侍女,侍奉她已經超過三十年了。她知道女王此刻又沉湎於記憶中無法自拔了。當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尚年幼時,他們便常在那塊草地上追逐嬉戲,而女王就坐在她現在的位置微笑地注視他們。多少年過去,兩位殿下已經長大成人,再不會在母親面前遊戲了,但對於母親來說,他們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甚至連菲爾特有時都恍惚有種錯覺,好像年幼的殿下們的身影依然在草地上玩耍。
  她眨了眨眼,確定孩子們的身影只不過是因為陽光過於炫目而產生的錯覺,之後快步走進諾雅一世,行了個屈膝禮。
  “陛下,禮服已經準備好了,請您回寢殿更衣吧。”
  女王默不作聲,依舊盯著陽光下的草地。菲爾特以為她沒聽清,於是又說:“安諾特殿下的婚禮三小時後就開始了,您再不更衣可就來不及了。”
  女王這才收回視線,眼睛在菲爾特臉上打了個轉,又低頭去看手上的通訊終端。菲爾特不用想就知道,陛下方才肯定又在看過去的信件了。只瞥了一眼開頭,她就知道,這封是梅朵娜女侯爵寫給陛下的信。兩人是表姐妹,當女侯爵遠嫁後,她們只能信件往來。這封信寫與大約二十年前,菲爾特猶記得那時阿爾薇拉公主剛剛出生不久,女王不幸出了場車禍,身受重傷,於是梅朵娜女侯爵寫信來慰問她。
  那封信的開頭是這樣的——
  親愛的諾雅:
  你出車禍了!天哪,怎麼會這樣!我聽新聞裡說你出事了,還不相信!真希望我能立刻飛到你身邊!怎麼會發生這樣離譜的事呢?真的只是事故嗎?是不是有人要蓄意謀害你?天哪,如果當時我在你身邊就好了……
  語氣激烈異常。梅朵娜女侯爵是個堅毅勇敢的女子,說話喜歡直來直往,不過在書信裡至少會使用謹慎文雅的措辭,看來寫這封信的時候她真的很慌亂。她的慌亂是有道理的,在那場車禍裡,女王險些就喪命了,幸好上主保佑帝國,讓她活了下來。不過自那以後,女王就性情大變——從前她是位勤政愛民的統治者,也是位溫柔的妻子、慈祥的母親;後來她變得孤僻自閉,多愁善感,對政務也不聞不問,全部丟給了宰相和眾臣,同丈夫的關係也一天天惡化,即使索瑞親王在外尋花問柳,女王也置之不理,不但不去阻止他,反而躲進深宮裡,再不和他見面。只有在梅朵娜和她丈夫去世後,她才短暫地恢復了一段時間,將表姐妹的兒子達雷斯接到皇宮裡居住,悉心照顧這父母雙亡的可憐孩子。
  不過當達雷斯和兩位殿下一天天長大,女王又回到了曾經那種孤僻的狀態。菲爾特不明白她究竟是怎麼了,也不敢妄加猜測,只能盡自己所能照顧好女王的生活起居,讓她過得舒適安心。
  今天可是個大喜的日子,安諾特殿下要結婚了,他的新娘是宰相大人的孫女,據說雖然相貌平平,但性格溫柔,又有教養學識,是能與王室相配的出眾女子。菲爾特也明白,和格林華德家聯姻,會導致朝政進一步被宰相把持,但她看著安諾特殿下長大,看著他從一個小男孩變成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青年,現在他要同一位優秀的姑娘結婚了,菲爾特心裡由衷為他感到高興。她希望美滿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能讓殿下忘記過去的傷痛,重拾自信,成為合格的帝國繼承人。
  女王陛下則似乎不太開心。當然,她幾乎沒有什麼開心的時候。
  “禮服準備好了?”她問,聲音輕柔,有氣無力,好像她自二十年前的那場車禍起就再沒恢復過來一樣。
  “是的。”菲爾特回答,“是霍華德先生新設計的,專門為今天的婚禮而製作的禮服,一定非常適合您。”霍華德先生是王室專用的服裝設計師。
  女王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又問:“和以前一樣,是黑色的?”
  “是的,陛下。”
  女王一直偏愛穿黑色衣服,外出時還常常戴一頂黑色禮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正在服喪,或者是位寡婦呢。菲爾特不理解陛下的愛好,不過只要陛下喜歡,就算她穿泳衣上街,菲爾特也絕不會說一個“不”字。
  諾亞一世微微蹙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怎麼滿意。
  “今天要去參加安諾特的婚禮,穿一身黑怎麼行呢。”好像幾十年之後女王才發現自己的愛好不太喜慶,“我記得我有一件香檳色的禮服,曾經在梅朵娜的婚禮上穿過。它還在嗎?”
  菲爾特想起了那件禮服。上主啊,梅朵娜殿下的婚禮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件禮服還找的到嗎?
  “呃,應該是在的……”她猶豫地說,“只是不知能否找到……”
  “那就快去找。”女王說,“我要穿著它去參加婚禮。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遵命,陛下。”菲爾特連忙行禮,轉身趕回寢殿,吩咐她手下的侍女們翻箱倒櫃,尋找那件陳舊的禮服。結果比她預想地容易許多,禮服很快就找到了。陛下從前的衣物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專門櫃子裡,定期拿出來清洗。那件香檳色的禮服仍然完好,雖然看起來有些舊,不過樣式優美華麗,即使過了幾十年也依舊不落伍,如果再搭配一條披肩,足以掩蓋它上面的一些陳舊痕跡。
  菲爾特命人將禮服盛在一隻木匣子裡,端著匣子回到庭院中。
  “陛下,禮服已經找到了。”
  女王抬起一隻手,輕撫衣物的表面,好像在愛撫自己的孩子。“沒想到,都這麼多年了……”她喃喃道。
  “陛下,請快更衣吧。”菲爾特再度催促。
  女王這次沒有拒絕,跟著她回到寢殿的更衣室中。已經有眾多侍女待在那裡,等著為陛下梳洗打扮。女王一進屋,立刻有侍女為她脫下外套,打理頭髮,打磨指甲。菲爾特親自幫她穿上那件香檳色的禮服。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禮服依然合身,女王的身材沒有多少改變。穿著完畢後,諾雅一世仿佛年輕了十歲,鏡中的她是那樣高貴優雅、雍容華貴,年輕時的美貌經過歲月的打磨,變得成熟內斂,但依舊散發著迷人的光彩。
  菲爾特又找來一條搭配禮服的披肩。女王看見披肩,便驚訝地合不攏嘴。“天哪,我都快把它忘了。”她捧起披肩,雙手不斷顫抖,“這不是梅朵娜織給我的那一條嗎?”
  “正是,陛下。”
  女王將披肩緊緊按在胸前,雙眼緊閉,似乎沉醉在找到重要物品的喜悅裡,又恍如想起了姐妹的離去而憂傷不已。
  “不……”過了好久,女王才吐出一個字,“不,這是惡兆。”
  “什麼?”菲爾特問,“什麼惡兆?”
  “我記得剛剛收到梅朵娜寄來的披肩後,立刻就接到她丈夫戰死的消息了。”女王深吸一口氣,“我記得我第一次披著這條披肩出去散步,回來後你們就告訴我,梅朵娜自殺了。”
  “陛下……”
  “這是惡兆……”女王猛地搖頭,“快把它收走!不,燒掉!把它燒掉!別讓我再看見它!”
  菲爾特不明白為何陛下突然就發怒了。在她看來這些只不過是巧合而已,女王卻迷信地相信這是惡兆。想必是這些年的不幸生活讓她疑神疑鬼起來。
  “好吧陛下,那麼就換一條披肩……”
  菲爾特尚未說完,更衣室的門便被“砰”的一聲推開,一名侍從慌慌張張闖進來,氣喘吁吁道:“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侍女們驚叫一聲,拉起簾幕,遮住女王陛下的身影。菲爾特走上前,訓斥道:“陛下正在更衣,你怎麼能擅自闖入呢!真是罪該萬死!”
  侍從垂下頭:“非……非常抱歉,菲爾特大人,但是事情緊急……”
  女王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讓他說下去,菲爾特。發生了什麼事?”
  得到陛下的應允,侍從惶恐地說:“是安諾特殿下!殿下他……自殺了!”
  “什麼?!”
  更衣室裡一片譁然,菲爾特更是難以置信地捂住嘴。“這不可能!”她高聲道,“荒謬!今天是殿下大喜的日子,他怎麼會……你從哪裡聽來的消息!”
  “婚禮會場傳來的消息,外面已經亂套了!”侍從被嚇得快哭出來了,“殿下吞槍自殺,醫生趕到的時候已經……已經……”
  菲爾特倒抽一口冷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在她昏迷之前聽到的最後聲音,是簾幕後女王的一聲輕歎。
  “是麼,”女王的語氣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安諾特他……他比我勇敢。”

  第七十八章

  “諸位尊貴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新雅典。”
  隨著貝雅特麗齊清亮的聲音,飛船四壁忽然變成透明色,新雅典城邦的壯麗美景映入眼簾。高低錯落的石質建築宛如眾星拱月般拱衛著城邦的核心——新雅典學院。學院依山而建,仿若大地上突起的波濤,而懸浮於天空中的巨型全息時鐘則籠罩著學院,好像一頂光芒萬丈的寶冠。
  阿洛伊斯驚訝地盯著腳下——透明的地板令城邦的景色一覽無餘。他看見了數以千計的學校和研究所,它們披著銀色的光輝靜靜佇立在蔥翠的樹林中。這裡是全銀河系的科技中心,擁有其他星球難以匹敵的尖端技術。這裡也是第三批地球遺民模仿故園而建造的聖地,不論是大地盡頭蔚藍的海洋還是融合了古地球各種建築風格的房屋,沒有一處不流露出遺民們對故鄉的懷念。
  阿洛伊斯不禁偷偷去看約書亞。後者臉上毫無表情,仿佛新雅典和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似的。他是那麼平靜,就連見到宏偉的學院時理應露出的訝異表情也沒有——根本是佯裝鎮定。一路上阿洛伊斯都在暗自揣測約書亞和新雅典之間有什麼關係,能讓學院動用航母來尋找他。他做出了諸多猜測,其中最離譜的莫過於約書亞殺了新雅典的哪位高官,正被學院追殺呢。他無數次想直接去向約書亞問清答案,卻又退縮了。
  如果約書亞想讓他知道,他會主動來說的。但他沒有這樣做,說明他不想讓阿洛伊斯知曉其中的秘辛。所以阿洛伊斯乾脆不去問。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然而人類的好奇心是永無止境的。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惹人懷疑。這份好奇在踏上新雅典土地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新雅典宇宙港是兩座高聳入雲的高塔,塔身上突出長短不一的平臺,正是供飛船停靠的泊位。蘇格拉底號像一名巨人般懸停在高塔上方,佔用了最高的泊位。太陽照射在她淺灰色的表面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使她看起來就像某種古怪而宏偉的史前遺跡;而她則在地面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引來高塔下人群的一陣驚呼。
  巡遊歸來的蘇格拉底號受到了隆重的歡迎,連宇宙港塔都將自己黑色的外壁換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以慶祝飛船歸來。然而貝雅特麗齊顯然不想讓兩位特殊的客人受到太多關注,在其他船員們從正規通道下船,同家人們相聚時,少女人工智慧帶著約書亞和阿洛伊斯從特別逃生通道進入塔內。迎接他們的是一位身穿墨綠色長袍的年輕女士,戴著一副半框眼鏡,看起來像位秘書。
  “日安,貝雅特麗齊。”年輕女士向人工智慧微微頷首,行了個禮。
  “讓我介紹一下,”貝雅特麗齊回過頭,朝約書亞比了個手勢,“這位就是喬爾喬內閣下要找的人——約書亞·普朗克先生。”
  綠衣女士微笑著同約書亞握手:“莉娜·安東廷娜。”接著她轉向阿洛伊斯,“這位想必就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先生?”
  阿洛伊斯挑起一邊眉毛。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名了?“我是。”他也禮貌地和莉娜握手,“您知道我?”
  “當然,久仰您的大名。”莉娜沒有說更多,而是攤開雙手,“鑒於兩位的身份,你們到新雅典的行程完全是保密的,無法通過正規管道迎接兩位,實在是非常抱歉。”
  “無妨。”約書亞揚起下頜,“我只想快點見到喬爾喬內老師。”
  “這是當然。他也迫切期待與您會面。”說完,莉娜朝貝雅特麗齊使了個眼色,人工智慧識趣地自動消失,而莉娜則代替她擔當起嚮導的職務。她領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來到高塔另一端的停機坪,這裡有一艘小型的剛朵拉正在候命。
  “請吧。”莉娜撩起長袍的下擺,跳進駕駛座,“還未自我介紹呢。我在新雅典學院擔任院長的秘書,同時也為喬爾喬內閣下服務。”
  約書亞跳上後座,將阿洛伊斯一把拉上來。
  “老師現在怎麼樣?”他問。
  “您親眼見到就知道了。”莉娜啟動剛朵拉,小艇箭一般沖出停機坪,疾速下降。
  陡然的失重感讓阿洛伊斯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位秘書小姐看起來大方穩重,駕駛風格卻這麼豪放。
  清涼的風灌進艙中,讓穿著單薄長袍的阿洛伊斯打了個寒戰。他往後縮了縮,旋即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約書亞環住他的肩膀,將他摟近身邊,湊到他耳畔說:“如果這裡不是新雅典,我真以為自己被騙進了一個什麼陷阱裡。”
  他溫柔的氣息拂在阿洛伊斯耳邊,感覺癢癢的。“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害怕嗎?”
  “跟你在一起就不怕了。”說罷他用另一隻手握住阿洛伊斯的手指。
  莉娜從後視鏡裡看見偎依在一起的兩人,露出一抹會心的笑。
  剛朵拉駛入新雅典學院中心,在第三溫室附近的停車場裡降落。
  莉娜領著兩人走進溫室中。同外面偏涼的氣溫不同,溫室裡常年保持在二十三攝氏度,對人體最舒適的溫度。一進入溫室,阿洛伊斯身上的含義便瞬間被驅散了,像從深秋走進了暖春。他舒展了一下四肢,轉過身想對女秘書讚美一下溫室的環境,卻被一隻突然從樹叢裡飛出的巨大蝴蝶嚇了一跳。
  蝴蝶拍打翅膀,從約書亞頭頂掠過,盤旋了幾圈,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喬爾喬內閣下就在前面。”莉娜雙手攏在袖中,欠了欠身,表示自己就留在這裡等候。
  約書亞輕輕拂開蝴蝶,牽住阿洛伊斯的手,往茂盛的樹叢中走去。腳下是一條鵝卵石小路,路兩邊垂著白色的花。前方的樹林霧一般青青蔥蔥,隱約能聽見清脆的鳥鳴和潺潺流水聲。
  在這樣濃郁茂密的樹林裡,阿洛伊斯極為茫然,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能任由約書亞牽著。約書亞腳步不停,似乎對這裡非常熟悉,像走過了無數遍,對每一顆樹、每一朵花、每一顆石子都瞭若指掌。
  穿過一簇盛放的花,眼前豁然開朗,鵝卵石小路在前方匯成一個小小的廣場,陽光透過溫室的菱形窗,灑在地面上。廣場邊剛好有一棵枝葉繁茂的橡樹,遮住了些許陽光,使它不至於太過熾烈。樹下擺著一張躺椅和一張貓腳桌,桌上放著一套精美的茶具,椅上則躺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老人雙目緊閉,仿佛正在沉睡。聽見有腳步聲接近,他猛然睜開眼睛,好像早就在此等候一般,等了無數世紀,終於在此刻等到了他要見的人。
  老人盯著走近的約書亞,起初一動不動,當發現來者的相貌是如此熟悉後,他驚異地張開嘴,喉頭顫抖,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手背上青筋畢露,鬆弛的皮膚掛在蒼老的骨骼上,像一塊飽經風沙侵蝕的岩石。
  “凱……凱……”老人費了半天力氣,才發出一個不成調的音節,聲音哽咽,仿若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又如遭逢了極大的喜悅。
  約書亞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捧住老人的手,似一名虔誠的信徒向神父致禮一般。
  “凱斯特……是你嗎?”老人聲音沙啞,灰色的眼眸中溢滿了激動的淚水,“我終於……我終於……”
  “不。”約書亞柔聲道,“我不是凱斯特。老師,喬爾喬內老師,您仔細看看,請您仔細看看,請您看看——我是誰?”

  第七十九章

  “我是誰?”
  老人雙目圓瞪,十分茫然,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如夢幻般虛無縹緲。他細細打量面前的這位年輕人,從頭到腳,從每一根頭髮到衣服上的每一條褶皺,恨不得自己化身為軌道掃描器,將這年輕人從內到外都掃描一遍。
  好像過了幾百年,老人才猶豫地、不自信地吐出他的結論:“你是……約書亞?”
  約書亞點點頭,嘴角綻開一抹笑容。
  老人更加驚訝了。他顫抖地拍了拍約書亞的頭頂,以確定面前的的確是一個大活人,而不是全息幻影。“天哪,天哪,我的上主,真的是你,孩子,真的是你……”
  “是的,真的是我。”
  “孩子,你……你長大了,”老人低下頭,用袖子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我差點沒認出你,你長大後和凱斯特真是像,簡直一模一樣……”說著,他激動地抱住約書亞,像一位父親擁抱他久未謀面的兒子一樣,“上次見到你,你還是個小孩子,現在已經……已經長這麼大了……”他肩膀顫抖,像在慟哭,“真是太久沒見面了……太久了……”
  “是啊。真的過了太久。”約書亞輕聲說,“不過我還是見到您了,老師。如果不是遇到新雅典的飛船,我還以為您已經……”
  “我一直在等待。”老人回答,“我相信凱斯特,相信你們終有一天會離開地球,來到殖民地。我還不肯去見上主他老人家呀。”說著,老人頑皮地笑了出來,“只有你一個人嗎?凱斯特呢?他沒有來嗎?”
  約書亞的表情瞬間黯淡了一下。“他沒有來。他留在地球了。”
  “……是嗎。”老人垂下眼睛。如果凱斯特沒有到殖民地,而是留守母星,那麼他恐怕早就過世了,早在第三批遺民到達殖民地前,他的骨灰就漂在了古地球的海洋裡,歷經千百年,同他摯愛的星球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那你呢,我的孩子,”老人又問,“你是什麼時候到達殖民地的?”
  “十幾年前,我記不清了……”約書亞語焉不詳地回答,“因為在冷凍艙裡待了太久,記憶都混亂了。”
  “為什麼不來新雅典呢?”
  “我遲了兩百多年。”約書亞說,“我以為新雅典已經沒有我認識的人了。就算來到這裡也沒有意義,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老人十分理解地點點頭:“這些年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冷凍睡眠中度過的,偶爾醒來時聽秘書的報告,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外面已經發生了那麼多變化,每一次醒來都覺得物是人非。”他又搖搖頭,像要驅散這傷感的氣氛,“算了,不提這些。約書亞,這些年你過的怎麼樣?”
  “還算……可以吧。”約書亞眨了眨眼睛,忽然很羞澀地說,“對了,老師,有個人要向介紹給您……”
  他站起身,回頭做了個手勢,讓阿洛伊斯上前來。之前阿洛伊斯都躲在一叢紫藤蘿後面,像個可疑的跟蹤狂一樣窺視老人和約書亞的重逢。從他們的對話裡,他隱隱得知約書亞身份非凡,來自早已覆滅的古地球,同新雅典的前執政官喬爾喬內是舊識,還有那個凱斯特,他和約書亞是什麼關係?這些疑問盤桓在心頭,如一朵陰暗的烏雲籠罩著阿洛伊斯的內心。他感覺很不舒服,仿佛面前有一堵無形的牆壁,將他排除在外了。雖然他認為戀人之間不必毫無隱藏,連每一件事都要告知彼此,然而約書亞對他隱瞞了太多事情,連這點信任都不肯給他。這讓阿洛伊斯有些失望。
  現在他讓他過去。好吧,好吧,反正他早就習慣了隨叫隨到,任人差遣。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試圖表達自己對新雅典前任領袖的敬意,快步走到約書亞身邊。
  “阿洛伊斯,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約書亞拉住他的手,鄭重地將他推到老人面前,“新雅典的第一任執政官,也是我的老師,喬爾喬內。”
  阿洛伊斯彎下腰,向老人鞠了個躬,自己都覺得自己笑得非常僵硬。
  “這位是……”約書亞頓了頓,扭過頭盯著地面,聲音小了許多,“他叫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是我的……我的……”接下來的聲音小得就像蚊子叫,連阿洛伊斯都聽不清他在咕噥些什麼,更別提年老耳背的喬爾喬內閣下了。
  阿洛伊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約書亞即便在胡安娜和貝雅特麗齊面前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宣稱“這是我的家屬”,怎麼到了喬爾喬內閣下面前突然就畏畏縮縮起來了呢?
  不過世界上有些事是不需要言語就可以表達的。當喬爾喬內看見兩人緊握的雙手,還有約書亞不同尋常、支支吾吾的態度時,通達世故的老人立即明白了一切。刹那間,他心中湧出許多感慨,多年不見的學生終於回來了,不但從青澀少年成長為俊朗優秀的青年,還帶回了戀人,這令老人既感到欣喜,又有些感傷。
  他擺擺手,示意約書亞不用再勉強了,自己什麼都明白。年輕真是好啊。他想。年輕人有足夠的時間,還來得及去愛,來得及去追求,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沒有什麼是不可挽回的。不像他,錯過了太多,直到暮年,才學會後悔和遺憾。
  “既然遇到了喜歡的人,就要好好珍惜。”他對約書亞說,“啊……我是不是該補份禮物給你們?”
  “不用了!”約書亞和阿洛伊斯齊聲道。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低下頭,臉頰緋紅。
  喬爾喬內無奈地微笑。
  約書亞乾咳兩聲,尷尬地鬆開手。“那個,阿洛伊斯,我有些話想單獨和老師說,能不能請你……”
  阿洛伊斯翻了個白眼。難道還有什麼是他不該知道的嗎?好吧,好吧,他回避就是了。“我出去找莉娜小姐。”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很快就消失在花叢和樹林間。
  “這麼趕走人家沒關係嗎?”明察秋毫的前執政官閣下問,“你有事瞞著他,他在生氣。”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我會自己解決的。”約書亞固執地回答,“而且我要和您說的,不僅是他,就連莉娜小姐或者別的什麼人,也不宜讓他們知道。”
  “什麼事?”喬爾喬內警覺起來。
  “關於雅夏。”

  第八十章

  從被樹叢掩映的鵝卵石小路中走出來,阿洛伊斯一抬眼就看見秘書莉娜小姐正百無聊賴地靠在一棵樹上,擺弄自己的通訊終端。看見他走出來,莉娜立刻收起終端,速度快得像一道高能粒子束。
  “拉格朗日先生,”她友好地打招呼,“你們已經同喬爾喬內閣下談完了嗎?”
  “不。”阿洛伊斯撇了撇嘴角,“顯然裡面兩個人正在促膝談心,把我趕出來了。”
  莉娜露出理解的笑容:“那麼可以允許我為您效勞,帶您參觀一下新雅典學院嗎?”
  “會不會太麻煩您了?”阿洛伊斯一揮手,“我是說,呃,說不定過一會兒約書亞和喬爾喬內閣下就談完了,到時候他會需要您的。”
  莉娜想了想:“啊,您說的也有道理。”女秘書抬起一隻纖纖玉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那麼我請一位嚮導為您指路吧。”隨著她飛舞的衣袖獵獵作響,一道暗色的影子浮現在她身邊。阿洛伊斯在暗夜仕女號上已經習慣了雷歐隨時隨地出現,所以當他看見一個披著黑色長袍的人工智慧全息影像被莉娜傳喚到身邊時,他並不覺得十分訝異。
  那人工智慧比莉娜高出近一個頭,金棕色的卷髮像某種被設定好的程式一樣妥帖地伏在頭頂,臉孔輪廓深邃,如同雕刻,而即便隔著長袍,阿洛伊斯也能看出他隱藏在衣料下的健美身材。這是一位相貌相當古典的俊美男子,並且給人一種難以言明的熟悉感——當人工智慧向他鞠躬行禮時,阿洛伊斯終於想起來對方是誰了。
  ——不正是那尊著名的雕塑,出自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大師米開朗基羅之手的“大衛”嗎?
  “非常榮幸能為您效勞,拉格朗日先生。”以色列的少年英雄在新雅典神乎其神的技術下復活,化身為人工智慧,在過去及未來以至無限的時間中為人類提供服務。
  阿洛伊斯沉浸在對新雅典科技的無限崇拜中,怔了幾秒,這倒是讓大衛很不解。“您沒事吧?”
  “……不,我想我還是比較習慣你不穿衣服的樣子。”
  “如果您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脫掉。”
  “……還是算了吧。”
  “你是說,雅夏出現在了新威尼斯的小島上?”喬爾喬內十指交叉,疊在膝蓋上,灰色的雙眸中閃著異樣的神彩,“而帝國的公爵大人則不惜花重金買下記錄雅夏資料的晶片?甚至願意為此叛變?”
  “正是。”約書亞頷首,“那塊晶片事先被胡安娜船長掉包了,雷歐銷毀了晶片,不過我猜他早就拷貝了裡面的資料。”
  “雷歐現在在哪兒呢?”
  “被搭載在蘇格拉底號上。”
  老人閉上雙眼,眉頭緊擰。“我原本以為古地球已經化作廢土,沒想到幾百年前就有人回到那裡,還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了資料記錄……”他怔忪了片刻,複又繼續說道,“晶片沒有落於他人之手,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新威尼斯小島上的那個東西……”
  約書亞打斷老人的話:“除了雅各·尤慈和公爵之外,肯定還有別人知道‘雅夏’的存在。不僅知道,甚至嘗試著在製造它。雖然比起真正的‘雅夏’來,那個東西只不過是個粗糙簡陋的雛形,連基本的方向都弄錯了,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真的會誕生近似‘雅夏’的東西。”
  老人沉默不語。如果“雅夏”真的出現在古地球之外的其他地方,那麼這未來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太過殘酷了。“必須想個對策。”老人的手指敲打著自己的膝蓋,“必須阻止對於‘雅夏’一切研究。凱斯特早就預言到了這一天,所以寧可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永遠塵封,也不願將它公諸於世。他知道這是比原子彈更可怖的東西,會奪取更多人的生命,甚至毀滅人類的文明……”
  “但是老師,在那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約書亞道,“這件事很久之前就困擾著我。我必須知道真相。”
  喬爾喬內疲倦地仰起頭:“我的孩子,你想知道什麼?”
  “雅夏,”約書亞神情肅穆,“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裡是第二溫室,其中的溫度類比古地球的熱帶,裡面生長著眾多珍稀植物,可以說是古地球植物基因的活體保存庫。”
  經過一條拱廊,人工智慧大衛指著一座半球形建築對阿洛伊斯介紹道,“除了第三溫室之外,其他的溫室在假日都對公眾免費開放,不過來看的人也寥寥無幾。”人工智慧聳了聳肩,“現在大家都習慣在終端電腦上體驗全息旅程,誰還會特意來看一堆不會跑的植物呢?”
  “說的也是。”
  大衛示意他看另一個方向:“看到那座山丘了嗎?那是‘智慧之丘’,乘坐著第三批地球遺民的但丁號就是在那裡登陸的。後來人們在‘智慧之丘’上建造了‘理想國’,雖然名字很華麗,但那其實是一座圖書館。”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條反重力浮毯從圖書館巍峨的大門口飄了出來,好像隨時會掉落在地一樣,向他們這邊飛來。等浮毯飛近了,阿洛伊斯才看見毯子上坐了個人,他盤著雙腿,手扶著兩邊膝蓋,那架勢活像個巫師。
  “日安,大衛。”浮毯很快飛到了兩人頭頂,降到和阿洛伊斯眼睛平齊的高度。毯子上所坐的人開口向他們問好,“日安,遠道而來的客人。”
  阿洛伊斯後退一步,緩解了被毯上人俯瞰的不悅感。“您好。”他簡短地回答。
  大衛倒是很恭敬地鞠了一躬:“提香閣下。”
  名叫提香的男子看起來十分年輕,也許比阿洛伊斯還小幾歲,但那嚴肅的表情和習慣於高高在上的姿態告訴阿洛伊斯,他在新雅典肯定身份非同尋常。看大衛那畢恭畢敬的態度,恐怕是位大人物。
  果然,大衛在行過禮之後立刻就向阿洛伊斯介紹道:“這位是新雅典現任執政官,諾林·提香閣下。”
  “雅夏,按凱斯特的定義,是人類所製造的人形兵器,在一場試驗意外中,它獲得了超越現有一切技術的絕大力量。它是機械,但也是生命體,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它生活在更高的維度裡,超越一切空間時間,能夠自由來往于過去未來的任何地方,這足以讓它成為戰無不勝的殺戮兵器。但是它也有致命的弱點。”
  喬爾喬內說完後停了幾秒,讓約書亞消化理解他剛才的那番話。
  “它的弱點就是——”見約書亞的表情逐漸從疑惑不解變成了震驚錯愕,老人繼續說道,“它沒有智慧,就像牲畜一樣只能憑本能生存。它的本能就是殺戮和破壞,除了毀滅之外,它什麼也不會。在不受操控的情況下,它甚至分不清敵我,除了它的主人和創造者——也就是凱斯特之外——它會殺死所見的一切生物。所以我們將他命名為‘雅夏’,也就是‘夜叉’,在地球古老的宗教神話裡,那是一種可怖怪物的名字。”
  “那麼在受操控的情況下呢?”約書亞問,“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操控雅夏這種殺戮兵器?”
  “有的。當凱斯特發現雅夏的弱點後,他試圖用自己的思維去支配雅夏的軀體,但是他失敗了。”喬爾喬內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接著握緊成拳,“人的思維、意志、靈魂——或者你隨便怎麼稱呼它都好——只能依憑於一個軀體而存在。凱斯特無法在保持自我的同時支配另一個身體,如果這樣,他就必須放棄自己的肉體,將思維轉移到雅夏的身體裡。所以他做出了另一種嘗試。他嘗試創造一個智慧體,擁有思維和自我,能夠自由來往於一切合適的載體中,以此便可以控制雅夏。”說著,老人詭秘地笑了一下,“於是他造出了一個高端人工智慧,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擁有自我思維的人工智慧。其名為……”
  “雷歐納德。”約書亞替他說完。

  第八十一章

  雷歐納德2
  “很、很榮幸見到您,執政官閣下。”阿洛伊斯慌忙向浮毯上的男子行禮,男子舉起手掌,示意他不必多禮。
  “該感到榮幸的是我才對。”諾林·提香聲音輕柔,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魄力。他頗有興趣地打量著阿洛伊斯,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同時帶著商人估價的挑揀意味。阿洛伊斯注意到他的虹膜是銀色的,如一把利劍閃耀著攝人的寒光。
  執政官轉向大衛:“這位就是喬爾喬內閣下不惜派遣蘇格拉底號也要尋找的貴客?”
  大衛雙手攏在袖子裡,欠身道:“他是其中一位。另一位正在第三溫室裡同喬爾喬內閣下會談。”
  “是麼。”諾林·提香勾起嘴角,望向遠方半球形的溫室,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盯著阿洛伊斯,“聽說你們二位都‘曾經’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的部下?”
  他刻意加重“曾經”兩個字,好像在強調胡安娜的逝去一樣,這讓阿洛伊斯心裡竄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就算現在也是她的部下。”他厲聲道,“胡安娜雖死尤存。”
  “存在於哪裡?”執政官惡意地笑著。
  阿洛伊斯按住自己的胸口。
  諾林·提香收起了他嘲諷的笑容,竟語帶尊敬地說:“對於胡安娜過世,我也很遺憾。幾年之前,在我還未當選執政官時,曾經見過她一面,那時她來到新雅典,領走了我們為她製造的‘暗夜仕女’號。”
  說著,他凝望向天空,“當時她的颯爽英姿,我至今還清楚記得。沒想到數年過去,她竟然會敗在宵小之徒手裡。”
  阿洛伊斯沒有答話。
  提香似乎也沒指望他接話,繼續說道:“我還記得‘暗夜仕女’號升空時的場面,那時的她就像位黑衣的高雅淑女,又像位身披黑夜與星月的魔女。你知道嗎?我們不僅請了第一流的設計師為她設計外形,還在她身上運用了我們所掌握的最頂尖的技術。就連新雅典的三艘航母都不及她美麗、精巧、先進、致命。我們所付出的遠超過胡安娜·拜格雷爾支付的酬金。”執政官垂下眼睛,“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阿洛伊斯問。
  “因為她將會搭載全宇宙最強的人工智慧。為了早先從我們手中失去、後又複還歸來的雷歐納德。”
  “這麼說,雷歐是為了支配雅夏,才被創造出來的?”
  “沒錯。”
  “但是雷歐後來被搭載在但丁號上,和第三批地球遺民一起來到了殖民地。”約書亞道,“他沒有留下來做雅夏的支配者。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出了點意料之外的狀況。”老人靠回躺椅上,聲音疲憊不堪,“雷歐實在太過智慧了,擁有人類所擁有的一切,邏輯、智慧、創造力,除了有一個軀體之外,他和人類沒有什麼兩樣——或許是更加高等的存在。他甚至有了感情,學會了愛恨,這對一個人工智慧,尤其是將成為雅夏支配者的人工智慧來說,非常的危險。他可能會感情用事,一不小心就毀滅了全人類。”
  約書亞沒有說話。如果雷歐納德聽見了他們這番話,會如何反應呢?是坦然承認自己也有衝動的時候,還是大笑著反駁喬爾喬內,將他的話斥為無稽之談?
  “當時我們內部也出現了許多種意見,有人認為讓雷歐支配雅夏總比讓那怪物毫無束縛的好,也有人認為最強人工智慧和最終殺戮兵器的組合會顛覆整個宇宙的秩序,雷歐或許會背叛他的造主,搖身一變成為奴役人類的獨裁者,人類絕不可被機器領導。凱斯特是怎麼想的,我不清楚,不過我建議他放棄雷歐,重新製造一個忠於人類、沒有多餘感情的人工智慧出來。
  “最終凱斯特採納了我的意見。而且當時的情況也迫使他不得不這麼做。地球危在旦夕,資源枯竭,天災頻發,母星已不再適合她的孩子居住了。於是凱斯特將雷歐搭載在但丁號上,讓他作為導航員,帶著我們這些‘第三批地球遺民’遷移到殖民地去。而凱斯特則留在地球,繼續他的研究。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就無從得知了。”
  說罷老人望向約書亞,畢竟約書亞離開地球的時間更晚,或許會清楚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內幕。但約書亞只是搖搖頭,表示他不瞭解更多了。
  “我有些奇怪。”他說,“如果雅夏真如您所說的那樣強大,能夠穿越一切時間和空間,那麼它為什麼沒有來到殖民地?為什麼它乖乖留在地球了呢?”
  “凱斯特造出了一種‘場’,將它的活動範圍束縛在了研究室內部。”喬爾喬內答道,“在‘場’的範圍裡,雅夏是時空的主宰,然而它也離不開‘場’。”
  “如果一天‘場’消失了呢?”
  “‘場’由一種特殊的發生器所創造,太陽能足以維持它的運作,我想到現在為止發生器的運轉依舊良好,否則雅夏早就跑出來亂晃悠了。”老人開了個玩笑,想緩解一下嚴肅的氣氛,可惜失敗了。
  他尷尬地乾咳了兩聲,繼續他的講述:“來到殖民地後,我們發現自己所攜帶的科技竟然領先于當時的水準,看來戰後的衰退真的讓人類文明倒退了許多。我們都是些科學工作者,幹不了別的,只能建立一座學院,傳播我們帶來技術,試圖幫助我們的同胞……我們同胞的子孫。我們以雷歐納德為範本,又製造了三個高端人工智慧,就是現在的貝雅特麗齊、大衛和蒙娜麗莎。雷歐則申請自我銷毀。但對於銀河系最高級的人工智慧來說,他無法毀滅自己,我們也無法毀滅他,只能讓他沉睡。於是我將他的全部資料都貯存在一塊晶片裡,晶片存放在學院保密級別最高的密室中。然而你也發現了……”
  他故意停下,讓約書亞接著他後面說。他的學生從善如流:“雷歐現在並沒有躺在那裡呼呼大睡,他不僅從密室中脫身,還和胡安娜一起上了暗夜仕女號。這又是怎麼回事,老師?”
  “你是說,雷歐他……人工智慧雷歐納德,曾經是新雅典的所有物?”阿洛伊斯難以置信地問道。
  諾林·提香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所有物’似乎不太恰當。雷歐納德雖然是人工智慧,但同一般的AI不同,他有自我人格,也有喜怒哀樂,從這方面來說,簡直和人類別無二致。我們沒有把他視為‘物品’,而是將他當成獨立的‘人’來對待。他是為人類服務的智慧程式,但也是人類的朋友。我們會指揮他,但也尊重他的意志——對所有的高端人工智慧來說都是這樣。”
  “那雷歐為什麼會離開新雅典?”
  “雷歐納德因為某些原因,一直被封存在貯存晶片裡。但是二十多年前,這塊晶片失竊了。”
  “你是想指控胡安娜偷了晶片嗎?”
  “怎麼會呢。”執政官笑著攤開雙手,表明自己沒有這種想法,“那時候胡安娜·拜格雷爾才幾歲啊,怎麼會是她偷的呢。就算她指使別人也不可能吧。”
  阿洛伊斯有些臉紅。雖然不知道胡安娜的具體年齡(如果這麼問了,她一定會暴跳如雷),但二十多年前,她肯定還是個小女孩,恐怕連人工智慧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怎麼會來偷走新雅典的晶片呢?
  “這麼說,是……是別人偷走了雷歐?”
  “應該就是這樣吧。”諾林·提香將雙手收回袖中,“雷歐納德被一位神偷竊走了,經過十幾年輾轉流離,或許還伴隨著不可告人的黑市交易,最終落到了女海盜胡安娜手中。距今大約九年前,胡安娜來到新雅典,要我們為她造一艘船,能夠搭載高端人工智慧。我們原本對她不屑一顧,但是沒想到……”
  “她帶回了雷歐納德。”喬爾喬內端起貓腳桌上的茶杯,啜飲了一口紅茶,“如果是為了建造搭載雷歐的飛船,全新雅典的技術員都會同意,貝雅特麗齊他們也在旁邊煽風點火,還以罷工威脅當時的學院長和執政官。”沉浸在回憶中的老人露出溫暖的微笑,“更何況這也是一項富有挑戰性的工作,要知道,之前搭載人工智慧的都是蘇格拉底號這樣的巨型航母。如何將航母濃縮成一艘小小的飛船,可著實讓技術員們苦惱了一陣。不過最後大家都克服了困難。不僅如此,我們還花費了最好的人工,製造了全銀河最優美、最先進的飛船。‘暗夜仕女’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藝術品啊,約書亞。”
  “我知道。我見過的。”約書亞說,“她的確很美。”
  “不僅是這樣!”老人的語氣激動而神往,“她身上凝聚了從古地球到新雅典千年來科技的精華。她是最完美的,至少一百年之內都無可超越。”
  老人放下茶杯。“或許也只有胡安娜·拜格雷爾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她,成為她當之無愧的主人吧。”
  “那雷歐呢?”約書亞問,“你們真的把雷歐搭載在飛船上了?我還以為你們會不擇手段將雷歐奪回來呢。”
  “倘若雷歐願意回來,誰都無法阻止他。但他不想留在新雅典,他想去宇宙裡歷險,他自願跟隨胡安娜,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老人似乎頗為無奈,“只能任由他去了。”
  約書亞不禁笑了。雷歐雖然兢兢業業地為暗夜仕女號和米蘭圖的人們服務,但他骨子裡的叛逆和奔放卻是不論過了多久都改變不了的。這對於一個人工智慧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胡安娜·拜格雷爾和凱斯特其實很相似,不是嗎?我是指他們的性格。”老人也笑了,“都很瘋狂,很固執,為了理想可以不計一切後果,也會因為一些小事而裹足不前。我說的沒錯吧?”
  這時約書亞心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用感性一些的說法就是“靈光乍現”。他直起身體,小心翼翼地說:“老師,有件事我猜測了很久,但一直不敢確認。雷歐他像人類一樣有感情,他是不是……是不是……”約書亞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出困擾了自己許久的問題,“他是不是喜歡凱斯特?”
  老人目光慈祥。“你難道不該去問雷歐嗎?”

  第八十二章

  “為我們的朋友——胡安娜·拜格雷爾,乾杯。”
  阿洛伊斯舉起高腳杯,同諾林·提香碰杯。執政官看起來一副冷傲樣子,但其實還挺好客。他邀請阿洛伊斯同進晚餐,“順便聊聊你們在宇宙中的驚險歷程”——因為實在不好拒絕,所以阿洛伊斯只得答應。
  他們現在坐在“理想國”的餐廳中,周圍還有許多用餐的客人,他們對於諾林·提香蒞臨絲毫不感到驚訝,好像走進來的不是新雅典的執政官,而是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一樣。諾林·提香也對他們視而不見,如果有人朝他點頭致意,他就報以微笑,其他時候都板著一張臉,像在用表情投訴食物的糟糕口味。
  入座後,執政官在他們身邊升起了一道屏障,頓時,周圍的人聲人影全數消失,仿佛餐廳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了一般。提香大概認為這樣不受打擾,十分愜意,阿洛伊斯卻只覺得和一個自來熟的陌生人(還是一顆星球的元首!)面對面吃飯彆扭極了。雖然餐廳的天花板是透明的,映照出夜空中閃爍的繁星和懸浮在學院上方、璀璨華美的全息時鐘,但這仍然無法消減阿洛伊斯如坐針氈的焦慮感。
  “你該嘗嘗這道菜,我的朋友。”諾林·提香將一盤海藻似的東西推到阿洛伊斯面前,殷勤地向他推薦,“原產自古地球的植物,被第三批地球遺民帶到新雅典來,可以說是本地的特產。”
  阿洛伊斯嘗了一口,差點當場吐出來,那味道簡直就像在吃草!諾林·提香露出奸計得逞的壞笑。“富含營養的東西不一定都美味可口。”他說。
  “你們似乎很想把新雅典復原成第二個古地球?”阿洛伊斯灌下一口酒,惡狠狠地推開那盤詭異的植物。
  “怎麼會呢。在所有被人類支配的星球裡,新雅典肯定是最不像古地球的一個了。雖然如果我們想,就可以做到。”諾林·提香說,“你去過帝國的首都‘不墜之星’嗎?”
  “我在那兒生活了二十幾年。”
  “不墜之星才是最近似于古地球的星球。納思爾·柴白絲懷戀故土,所以將星球改造得和古地球極為相像。要是他擁有足夠的技術,他恐怕恨不得將海陸形狀都改造成古地球那樣。”
  “那新雅典的人們就不懷戀故土嗎?”
  諾林·提香端起酒杯:“新雅典不是供人留戀的回憶,而是讓人施展抱負的新世界。試想一下,第三批地球遺民來到這顆荒涼的行星時,這裡什麼也沒有,像一塊白布等著被畫家塗上顏色。那些科學家們可以在她身上任意改造,實現他們瘋狂又迷人的點子。生態工程師改造壞境,城市規劃師設計城鎮,建築師在城鎮裡建起他們從前只敢想想的建築……大家就像創世神一樣為這個世界添磚加瓦,貢獻出他們最精妙絕倫的想法,讓她變得美輪美奐。所以你看——”執政官的手指引著阿洛伊斯的目光,從餐桌指向頭頂,全息時鐘的光芒恍如在他的指尖跳躍,“這裡是真正的理想國。”
  呼啦一聲,餐桌旁邊的屏障突然被解除。阿洛伊斯一驚,下意識舉起手裡的餐叉做武器,等看清來者之後,他歎了口氣,放下叉子。
  “約書亞?你差點嚇死我。”
  銀髮殺手掃了一眼桌上精美的食物,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豐盛的晚餐,嗯?都不叫上我一塊兒吃?”
  “你不是在和喬爾喬內閣下敘舊嘛。”阿洛伊斯聳肩,“就算開會還有工作餐吃呢。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不過好像突然又覺得很饑餓。”約書亞譏誚地看著那團海藻,“上主啊,你們吃這個?”
  諾林·提香挑起眉毛,對這位突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報以好奇的注視:“難道我們不該吃它?”
  “在古地球,這玩意兒常被搗成糊狀做面膜。”約書亞不動聲色地給他們上了一課。
  阿洛伊斯一陣反胃。
  “顯然,十幾個世紀後我們發現它的營養價值比美容價值更高。”執政官反唇相譏。
  “動物飼料也很有營養,你會去吃它嗎?”殺手拉起阿洛伊斯,“你看起來飽到快吐了,那就別勉強自己吞下這些玩意兒。”他轉向執政官,“我們就不打擾您吃面膜了,告辭。”說完他強行將阿洛伊斯拽離座位,匆匆離開餐廳,將諾林·提香撂在原地。
  “你不該和那傢伙走太近。”出了餐廳後,約書亞說。
  “為什麼?”
  “諾林·提香……那傢伙肯定是查理斯·提香的後代,和他的祖先一樣瘋瘋癲癲!”
  “查理斯·提香又是誰?”
  約書亞腳步一滯,“跟你沒關係。”
  這卻讓阿洛伊斯的好奇心越加旺盛。“是你的朋友嗎?”他追問道,“你為什麼會認識執政官的祖先?你和喬爾喬內閣下又是怎麼認識的?你……”
  “這跟你沒關係!”約書亞低吼。
  他的聲音沙啞極了,像野獸哀慟的嘶吼。阿洛伊斯剛到嘴邊的問題又被他原封不動地吞了回去。如果問出這些會讓約書亞難受,那他寧可永遠不要知道答案。
  他加快腳步,跟上殺手,和他並肩而行。“我不該問的。如果這冒犯你了,我道歉。”
  約書亞沒有說話,而是挽住他的手作為回答。
  走到第七溫室附近,兩人遇見了貝雅特麗齊。她從一叢盛放的薔薇裡忽然出現,著實嚇人一跳。
  “嗨,我正在找你們呢。”少女人工智慧輕快地打招呼。阿洛伊斯知道這只不過是為了表現得像個人類,他們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時,貝雅特麗齊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什麼事?”約書亞問。
  “您的舊居已經打掃好了,需要我為您帶路嗎?”
  殺手蹙眉:“我哪裡有什麼舊……”他順著少女人工智慧所指的方向望去,在薔薇叢盡頭看見了一道白色的柵欄。瞬間,約書亞忘記了語言。
  貝雅特麗齊已經完成了任務,她提起裙子,行了個優雅的屈膝禮,憑空消失,只剩下約書亞呆呆地站著。
  阿洛伊斯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衣擺:“你怎麼了?”
  約書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他快步走向柵欄,輕輕一躍便翻了過去。阿洛伊斯匆匆忙忙地跟上,在心裡抱怨新雅典的長袍實在太過礙事,翻柵欄的時候還被勾出了,差點沒撕破。
  就像早些時候在第三溫室裡一樣,約書亞似乎認識路。柵欄後是一片小樹林,林間有一條人為踩出來的小徑。他沿著小徑穿過樹林,經過一片打理得相當漂亮的花圃,盡頭是一塊寬敞的院子,一幢白色的木制二層小屋靜靜佇立在院子後方。
  小屋裡靜悄悄的,窗戶一片漆黑,沒有燈火,不知是無人居住還是主人剛巧不在家。院子中央靠近花圃的地方立著一座小小的木秋千,剛好夠一個人坐在上面。
  約書亞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小屋。這裡和他在古地球的家實在太過相似了,他想。就連花圃裡的花和小屋門上歪歪扭扭的塗鴉都一模一樣,他簡直以為自己回到了家鄉……或是家鄉被整個搬到了新雅典。
  不,這應該是後來重建的,是喬爾喬內老師為了迎接凱斯特所特意復原的。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約書亞走到秋千前,輕輕撫摸它一絲鐵銹也沒有的鎖鏈。他仰起頭,在這裡剛好能看見小屋二樓書房的窗戶,他年幼時就常常邊蕩秋千,邊等太陽落山,等凱斯特打開那扇窗戶,喊他回家。
  他安靜地站著,等了許久。太陽已經從新雅典學院的天空中消失了,只有全息時鐘的光芒仍在照耀大地。書房的窗戶是黑色的,裡面沒有溫暖的燈光,沒有那個他在等的人。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是阿洛伊斯。沒等對方開口,他就搶先說:“別說話。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背後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很快,連腳步聲都消失了。周圍萬籟俱寂,唯有啾啾蟲鳴和風聲低吟。就連這些聲響,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約書亞坐到秋千上,像小時候無數次所做的那樣。他知道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裡也並非他的故鄉,只是一個重建的軀殼而已,但不知為何,凝望著書房窗戶的視線還是被淚水模糊了。

  第八十三章

  阿洛伊斯獨自一人坐在薔薇花叢後面,微風拂起他的頭髮,吹出一個淩亂的髮型。他不耐煩地將它們撫平,縮起膝蓋,像被主人遺棄的流浪貓一樣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一個無人知道的角落裡給自己取暖。很快,他開始揪地上的青草洩憤,當草地快被他揪禿之後,他將目標轉向背後的花叢。不知道如果被發現了,他會不會因為“破壞綠化”而被罰款或者監禁?
  他伸手去抓花朵,卻被花枝上的尖刺紮了一下。“該死!”他暗罵一句,收回手。手指被紮出血了,他含住受傷的手指,嘴裡一陣鹹澀的味道。
  等血差不多止住,阿洛伊斯起身,拍淨身上的塵土和草葉,往那棟白色小屋走去。在幽深的林間小路上,他聽見了哭聲。
  那聲音很輕,不仔細分辨的話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了。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面前的樹枝,看見約書亞背對他坐在花圃前的木秋千上,深深垂著頭,銀髮如瀑布般跌落在膝上。他雙肩顫抖,像個孤單無助的孩子。輕微的嗚咽和啜泣聲被清風送到阿洛伊斯耳畔。
  ——是約書亞在哭。
  這讓阿洛伊斯受了不小的震撼。他拼命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確信看見的不是幻覺。這怎麼可能呢。他心想。約書亞在他面前永遠是那麼的瀟灑和強悍,用致命的武力強迫一切敵人臣服在腳下,美麗卻絕不孱弱,那猶如出鞘利劍般的銳氣將阿洛伊斯從內到外都狠狠征服。
  但是約書亞原來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嗎?他原來也會在獨處時這樣哭泣嗎?
  一看到他如此無助的樣子,阿洛伊斯心中就一陣抽痛。他想去安慰約書亞,卻又害怕被冷酷地拒絕,像之前幾次那樣被無情地推開。一念及此,他走上前去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為什麼約書亞總要將他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呢?為什麼總要在心中留一扇緊鎖的大門,寧可在裡面慢慢朽壞,也不肯向他敞開呢?
  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獨自忍受痛苦呢?為什麼不願和他分擔……哪怕一點點!
  這個笨蛋,到底要逞強到什麼時候啊!
  在阿洛伊斯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約書亞身後,緊緊抱住了對方。約書亞身體猛然一震,旋即激烈地掙扎起來。
  “放開我!”他抓住阿洛伊斯環在他胸前的手臂,手指都陷進了皮膚裡,他似乎是想以此威脅,但哽咽的聲音卻出賣了他。“我告訴過你不要過來!讓我一個人待著!”
  “不!”即使手臂被抓得生疼,阿洛伊斯也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緊,“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絕不會放手的!”
  “走開!”
  “不!”
  “放開我!”
  “不!”阿洛伊斯吼道,“我不會放手的!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放手的!你說過要和我永遠在一起,你這麼說過……所以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
  約書亞的掙扎逐漸減弱,最後終於放棄了抵抗,任由阿洛伊斯輕輕蹭著他耳際。
  於是阿洛伊斯就這麼安靜地擁抱著他,胸口緊貼後背,能感到對方的心跳和輕微顫抖的雙肩。他感覺到又溫熱的液體打濕了自己的手背,是約書亞又在哭泣。那淚水如此熾熱,簡直要把阿洛伊斯的皮膚都灼傷。但他甘之如飴。他想成為這樣的人,有可以讓約書亞依靠的雙手,可以為他分擔痛苦,聽他傾訴悲傷,幫他走出黑暗。
  他能接受約書亞的一切,他不害怕遭到拒絕。他想成為這樣愛著約書亞,也被約書亞所愛的人。
  過了許久,啜泣聲終於漸漸停止。阿洛伊斯鬆開手臂,繞到約書亞面前。殺手耷拉著腦袋,不願意看他。銀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面容。阿洛伊斯伸手撥開他的頭髮,殺手向後瑟縮的一下,別過頭去。
  “不要看我……”他抬手掩住泛紅眼眶。
  阿洛伊斯摟住他的脖子,為他擦去未幹的淚痕。“你別這樣。”
  “讓你看笑話了。”約書亞小聲咕噥道。
  “我不會笑你的。”
  阿洛伊斯淺淺地吻了一下約書亞的唇角,然後在他腳邊的草地上盤膝坐下,握著約書亞的手,搭在對方的膝蓋上。
  “對不起,”約書亞說,“我之前……不該那麼對你。”
  “沒關係。”
  “我也不該瞞著你那麼多事。”約書亞咬了咬嘴唇,“你肯定很好奇,我卻什麼都不告訴你……”
  “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阿洛伊斯道,“那些都是你遇見我之前發生的事,我……我不在乎的。”說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連自己聽了都心虛。
  “我不是故意隱瞞。”約書亞揉了揉他的頭髮,“因為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連我自己有時都不願意想起。”
  阿洛伊斯瞪著眼睛:“那就不要……”
  “現在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約書亞抬起食指按住青年的嘴唇,“我們之間應該開誠佈公,不應該有所隱瞞和懷疑,不是嗎?”
  你早這麼幹不就好了。阿洛伊斯心想。他點點頭,示意約書亞繼續說下去。
  約書亞望向那棟白色的小屋,微微有些愣神,似乎不知道該從何講起。“嗯……還是你問吧。”他收回目光,“我儘量如實回答。”
  “好吧,第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想知道的。”阿洛伊斯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凱斯特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
  約書亞的回答幾乎不假思索:“凱斯特就是如你所知的那個凱斯特,古地球的天才科學家。他是我哥哥。”
  這樣的答案倒是讓阿洛伊斯吃了一驚:“你們是兄弟?親兄弟嗎?”
  “這還能有假?”約書亞顯得有些不自在,“不過我們年紀相差很多,他年長我十三歲……”
  “我不是這個意思!”阿洛伊斯叫道,“凱斯特是古地球的人吧?那也是一千多年前、快兩千年前的人了,你是怎麼……為什麼會……”
  約書亞再度望向他復原後的舊居,一隻手和阿洛伊斯交握,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秋千的鐵鍊。他在夜風中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緩緩述說起他的往昔。

  第八十四章

  十四歲的約書亞拎著一隻鐵籠子,越過盛開著海棠和茉莉花的花圃,一頭鑽進後面的小樹林裡。未經修剪的樹枝掛住了他的衣袖,他轉身去弄袖子的時候,又有東西勾住了他的頭髮。這讓他一陣惱火。他真不該學凱斯特那樣把頭髮留長,像個小女生似的成天打理這玩意兒。
  等他終於從樹枝的陷阱裡解脫,鐵籠子裡的小傢伙已經不耐煩地吱吱叫了起來。“你給我閉嘴。”約書亞威脅道,全然不顧一隻松鼠是否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大概兩周前,他在屋子後面的山坡上發現了這只松鼠,當時這倒楣孩子被一個出了故障的巡邏機器人當做“入侵者”抓住了,小傢伙掙扎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腿給弄斷了——一個大悲劇。幸好約書亞被機器人的故障噪音吸引而來,即時救下了它。
  約書亞一直對醫學很感興趣(這就跟凱斯特的喜好截然不同),去年還在歐幾裡得老師的研究室裡實習。如果不是有規定,十六歲才能考取醫師資格證書,他肯定會立刻報名參加考試。真是該死的規定!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把模型人體帶回家解剖,並且在晚餐時候一邊沐浴著凱斯特驚恐的目光一邊向他展示人類的蝴蝶骨多麼美麗。“如果你不是哥哥而是姐姐,我就給你做個髮卡。”他說。
  “天哪,我的弟弟要變成科學怪人了!”凱斯特吐了吐舌頭,做出一個鬼臉。
  然而就算醫療知識再豐富,救治松鼠對約書亞來說還是第一次對活物動手。他不得不一邊安撫這狂躁的小東西,一邊給它上夾板,因為過程太過慘烈,沒少受凱斯特的譏笑。
  當然結果是最棒的,松鼠很快康復,成天在鐵籠子裡上躥下跳,想重返大自然。於是約書亞在這天早晨拎著籠子來到了那塊山坡上,他發現受傷松鼠的地方。他先是四處觀望了一下,確定周圍不會再出現故障的機器人,然後把籠子放在地上,拉開籠門。
  松鼠迫不及待地鑽出籠子,跳到草地上。
  “回去吧,走吧。”約書亞做出驅趕的手勢,“別再被抓住了。走吧。”
  松鼠繞著他的腳踝轉了幾圈,嗅了嗅空氣,記住他的味道,然後箭一般躥上樹,很快,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就消失在了樹林茂密的枝葉間。
  約書亞拎起空籠子,返回家中。一進門他就聞到了早餐的香味。他的兄長凱斯特正打著呵欠往麵包上塗黃油。他今天淩晨才回家,只休息了幾個小時,眼睛下面的黑色清楚顯示了他的疲倦。如果在平時他可以盡情睡到中午(就讓毀壞了無數微波爐的約書亞餓肚子去吧),但今天不行。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把那小傢伙放走了?”凱斯特問。
  “嗯。”約書亞將鐵籠子扔在玄關處,徑直走到餐桌前坐下,享用起早餐來。今天的早餐既不過分豐盛,也不過分貧乏,就和以往的每一頓早餐一樣,沒什麼不同。凱斯特似乎想以此表達今後的日子和從前也沒什麼不同。約書亞卻不這麼認為。
  整個早餐過程中,他都沒和凱斯特說一句話,只是自顧自埋頭苦吃。他時不時感覺到有沉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當他看向目光的主人時,那份沉重感又神秘地消失了。
  凱斯特慌忙移開視線,佯裝自己沒有盯著弟弟瞧個不停。
  約書亞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悶哼。這傢伙到底在靦腆什麼呀?他心想,這說不定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難道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好好告別嗎?他的哥哥在其他方面都非常優秀,唯獨不怎麼擅長處理感情問題。每到這時候,約書亞就恨不得凱斯特不是人人交口稱讚的科學家,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兄長。
  吃完早餐後,凱斯特收拾好餐具,抓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朝約書亞比了個手勢。少年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兩人在家門口站了大約一分鐘,便聽到有汽車喇叭聲從樹林後傳來。
  “走吧。查理斯來接我們了。”
  樹林後的公路上停著一輛地面用汽車,查理斯·提香嚼著口香糖,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向他倆揮手:“嗨,凱斯特!”
  “早上好,查理斯。”凱斯特將行李放進後備箱,拉著約書亞鑽進車內。查理斯啟動引擎,汽車發出一聲慘然的呼嘯,在山路上飛奔起來。
  “你們倆還真是平靜。”查理斯說,“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即將分別的兄弟,而是剛巧搭同一輛車的陌生人。”
  “用不著你管。”約書亞道。
  凱斯特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我相信不管是在地球還是在殖民地,‘禮貌’這東西都是永遠不會變的。”
  約書亞扭頭看向窗外。
  查理斯撇了撇嘴角,“沒關係我習慣了。我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天天看誰都不順眼,好像全世界都欠自己錢一樣。”他猛打方向盤,要不是車門緊緊鎖著,後座上的兩個人就被甩出去了。“我說凱斯特,你真的不願意和我們一起走?”
  約書亞從汽車的後視鏡裡看見凱斯特的眼神閃了閃。
  “是的。”年輕的科學家回答,“還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沒有完成,儀器沒法帶上飛船,我只好留下來。”
  “哦天哪,凱斯特。研究在哪裡、什麼時候做不行,非要你留下來不可嗎?你大可以跟我們一起上太空,等我們到達殖民地後,你再重建研究室,繼續你那見鬼的課題。”
  “那都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要是在這期間有人搶走了原本該屬於我的成就可怎麼辦!”凱斯特說完笑了起來,查理斯·提香也跟著他笑,他們都知道凱斯特沒有說實話。就算他做出了什麼驚人成就,殖民地的人們也不可能知道了,因為沒人會來傳遞這個消息。等剩下的人全部乘“但丁”號離開地球後,地球就真的被孤立在宇宙裡了,留下的人像幾百幾千年的古人一樣,不論怎麼向宇宙呼喚,也不會得到回答。
  汽車很快到達臨時宇宙港。這是為了運送移民而臨時建起的港口,只有一個泊位,那裡曾停留了兩艘從月球宇宙港運來的飛船,現在則停泊著“但丁”號。“但丁”號的規格不如前兩艘飛船,速度更是慢的要命,到達殖民地的時間會被她的姐妹們晚上大約一千年。
  一千年!約書亞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數字!雖然一千年對於宇宙來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但對於人類卻是一段再漫長不過的時間。等他到達殖民地,自己都變成“古代人”了。而那個時候,凱斯特他會在哪裡呢?凱斯特他豈不是早就……
  查理斯將車停在公共停車場裡。宇宙港中罕見地熱鬧,有大約四百五十人將乘“但丁”號離開,剩下的人不足二十,都是追隨凱斯特的科學家,要和他留在古地球繼續他們的研究。現在這些人都聚集在臨時宇宙港,這就是古地球僅餘的所有人類了。很快,當“但丁”號起航後,地球將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清,所有的城市都會廢棄,所有的聚落都將荒無人煙,只有一間間研究室仍會徹夜亮著燈火,照亮地球千古不變的夜空。
  凱斯特將行李從後備箱裡拖出來,朝約書亞招手:“走吧。”
  約書亞扶著車門,凝望了一會兒巨大的但丁號和其下螞蟻似的人群。他回過頭,看見凱斯特的銀髮被清晨的寒風吹亂了。他們兄弟倆的相貌極為相似,都是銀髮黑眼,只不過約書亞的瞳孔周圍多了一圈金環。
  “怎麼了,約書亞?”凱斯特說,“快走吧,我送你到升降梯,喬爾喬內在那兒等著你呢。”
  “凱斯特,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約書亞問。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了無數次了,凱斯特也不厭其煩地回答了無數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這次也不例外。
  “我留下來。”
  約書亞突然覺得眼睛乾澀。“那……那我也能一起留下來嗎?”

  第八十五章

  “那……那我也能一起留下來嗎?”
  凱斯特的回答依舊千篇一律:“不行。”他將行李放在地上,然後彎腰抱住了約書亞。少年感到自己被攏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環住他身軀的那雙手臂因為長年從事案頭工作而略顯瘦弱,卻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臂膀。
  “約書亞,我也不願同你分開,”凱斯特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想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變成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但是不行。你必須要離開。”他溫柔地揉了揉約書亞的腦袋,“跟喬爾喬內去殖民地,好嗎?你們到達殖民地會是至少一千年四百年後的事,如果那時候現代醫學理論沒有被全盤推翻,那你所擁有的知識就仍然有用武之地。你會繼續學習,對嗎?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醫生或者醫學家,就像你一直夢想的那樣,對嗎?”
  他鬆開約書亞,直視他的眼睛。約書亞透過兄長的雙眼,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個蒼白的、瘦弱的少年,同他意氣風發的哥哥正好形成鮮明對比,就像白晝和黑夜那樣涇渭分明,怎麼會有人說他們相像呢?
  “我不在你身邊,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約書亞。”凱斯特這時才流露出一點離別時的感傷。他將行李塞進約書亞懷裡,自己後退一步,像用行動無聲地宣告:你該走了。
  約書亞還想和凱斯特好好道別,卻被身後的人猛地一拉。
  “走了,小鬼!”查理斯·提香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強行拖走。約書亞跌跌撞撞,試圖在維持身體平衡的同時掙脫提香的手,卻遺憾的失敗了。他被迫踉踉蹌蹌跟著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向“但丁”號,途中數次回望兄長,凱斯特站在車旁一動不動,當約書亞回頭時,他就向他揮手。
  “好了小鬼,又不是要去死,別哭哭啼啼的。”查理斯·提香粗魯地扳過少年的腦袋。
  “我……我才沒有哭!”
  查理斯哼了一聲,假裝沒有看見少年臉上縱橫的淚水。快到升降梯了,那裡聚集著一群人,查理斯從人堆裡輕易辨認出了喬爾喬內的身影。在以後漫長的星際旅途裡,喬爾喬內會擔任他們的首領,代替留在地球的凱斯特。
  查理斯·提香自認為是不會被離別愁緒影響的人,也暗暗發誓絕對不會回頭,不會因永別而留下一滴眼淚,但到了這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凱斯特依舊站在原地向他們揮手,接著他的一名助手走到他身邊。凱斯特說了句什麼,然後助手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上主保佑查理斯沒有變成鹽柱。他轉向喬爾喬內,將面前泣不成聲的少年推給他:“好好看著這煩死人的小鬼!”
  “顯然我會的。”
  喬爾喬內輕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別哭了,約書亞,振作起來,我們還有很多很長的路的要走。”
  少年點點頭,雖然依舊在哭,不過好歹會跟著喬爾喬內上升降梯了。他是“友好的地球科學家星際旅行團”中最年輕的一個,大多數兒童都跟著前兩批人早早去了宇宙裡,約書亞因為兄長的緣故留到了現在。如果不是他太年輕了,或許會一直留到最後。
  查理斯在身上摸索著,想找支煙抽,卻想起為了今天的長途旅行,自己已經把所有的煙都抽光了。他苦笑一下。“也不錯,正好可以試試戒煙。”這麼想著,他加快腳步趕上喬爾喬內,一起上了飛船。
  “這次旅途共有429人同行,大部分人會直接進入冷凍睡眠艙,等但丁號穿過太陽系外沿遺留的躍遷中轉站後,剩下的人也將開始沉睡。”喬爾喬內一邊為約書亞介紹飛船的大致情況,一邊領他走向艙室。
  “如果大家都沉睡了,誰來控制飛船?”約書亞開口,便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還能是誰?他們不是有最好的人工智慧嗎?雷歐納德會接手飛船的導航和操控工作,讓其他人在長達千年的旅途中可以安然入眠。
  過去的星際旅行者們也是這樣踏入宇宙的。不過他們沒有這麼好的人工智慧,所以必須要有一部分人保持清醒,進行日常維護工作,之後他們進入冷凍艙,再喚醒下一批人,輪流操控飛船。
  所以從這方面來說,雷歐的誕生真的為他們省去了很多麻煩。只要進入冷凍艙,睡一覺,連夢都不會做,等醒來後就到達了新天地。
  但是等約書亞從長眠中醒來時,已經過去了一千四百年,那時候凱斯特早就……早就……
  “喬爾喬內老師,”他拉住導師的手,“如果凱斯特完成了他的研究,他會來殖民地嗎?他會來找我們嗎?”
  “他會的。”導師慈祥地微笑,“他不會丟下我們的。”
  喬爾喬內是真心這麼想的。然而約書亞此時卻只認為他在用謊言安慰自己。凱斯特不會來了。他會一直待在地球,一直到世界末日或者他死去的那一天。
  他們再也見不著面了。
  約書亞不敢再往下想。
  “老師,飛船還有多久起航?”
  喬爾喬內看了看手錶:“還有五分鐘。”
  “那離開地球要多久呢?什麼時候能到達躍遷中轉站?”
  “脫離地球進入太陽軌道要七分鐘,36小時後到達躍遷中轉站。”喬爾喬內如實回答,“怎麼了,約書亞?”
  “沒什麼……”少年垂下頭,“我只是……有點兒想凱斯特。”
  導師體諒地點點頭:“孩子,在我們躍遷之前,還能和地球保持通訊聯絡,如果你願意,可以等躍遷後再進入冷凍艙,在此之前你能給他留個消息什麼的。”
  約書亞沉默地接受了導師的好意。但是他知道自己絕不會這麼做。他不會跟喬爾喬內一起去殖民地。他得想個辦法離開但丁號,回地球去,回家去。
  約書亞坐在他艙室的床上。隨著船身的震動,他知道引擎已經啟動了,一分鐘之後飛船就要脫離重力的束縛,飛向太空。
  他思考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離開飛船的辦法。也許他可以偷一艘救生艇,但他完全不知道救生艇放在什麼位置。喬爾喬內老師肯定知道,但他不會告訴他的。
  還有誰可以求助呢?還有誰能幫助他逃下飛船呢?
  “各位乘客請注意,請回到艙室中,飛船即將升空。重複一遍,飛船即將升空。”機械的男聲從頭頂傳來,嚇了他一跳。約書亞熟悉這個聲音,在凱斯特的研究室裡,他曾無數次同這聲音交談。
  “雷歐納德?”
  “正是。可以為你服務嗎,約書亞?”
  看來雷歐納德還認識他。這可真是絕妙。還能有誰比人工智慧更熟悉這艘飛船呢?
  “雷歐,幫幫我!”約書亞從床上跳起來,“我要離開但丁號!”
  “引擎已經啟動,無法停止了。”
  “想個辦法幫我逃出去!”約書亞喊道,“用救生艇或者別的什麼都行!讓我回地面去!”
  雷歐遲疑了一會兒。“恐怕不行。在升空的同時使用救生艇非常危險,而且喬爾喬內先生也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
  “你允許就可以了!”約書亞道,“求你了,雷歐,幫我一回!讓我回地面去。我要回凱斯特身邊!”
  如果雷歐是個普通的人工智慧,他絕對不會答應這任性的請求。但他是雷歐納德,是目前唯一的高端人工智慧,他通情達理,懂得變通,能夠自主進行判斷。他也會被人類的情感所打動。
  “出門之後右拐,我會為你點亮路標。”雷歐說,“到整備艙去,那裡有一些飛梭,你可以靠它回去。不過非常危險,我勸你還是……”
  “謝謝你雷歐!”約書亞箭一般沖出門。
  “……不客氣。”雷歐從地圖裡找了一條不會被他人發現的路徑,為約書亞點亮了標記。
  ——回凱斯特的身邊。
  約書亞真是個幸福的人類啊。人工智慧心想。他還可以回去,而我卻再也無法回頭了。

  第八十六章

  約書亞按照雷歐給出的路線,成功避開了船上人員,到達放著天梭的整備艙。“但丁”號上帶了不少東西,基本上能從地球帶走的他們全部帶了,從植物標本到動物基因圖譜,再到上億種圖書的電子版本,這讓小小的飛船變成了在太空中飄蕩的挪亞方舟,載著最後的人類去尋找新的家園。
  整備艙裡停放著大量飛機和太空梭模型,都是按原樣比例縮小的,這樣等但丁號到達殖民地後,他們便可以以此復原出原型來。至於天梭這些比較小巧的東西則沒有製造模型,而是被直接帶上了船——幸好他們如此決定。
  約書亞抱起一副天梭,又依照雷歐的指示跑向飛船底部的壓力艙,雷歐會給他打開一扇門。途中,人工智慧不停催促他:“快點!等飛船開始加速你就再沒機會了!你會被加速度拍成肉餅,或者被拋進太空裡渾身爆裂而死!”
  他的威脅十分奏效。約書亞一輩子從來沒跑這麼快過,就連學校裡的長跑測試時都沒有,如果再在腿上裝個金屬支架,就能直接去演電影了。進入壓力艙後,他感覺呼吸困難——並不是運動過量造成的,而是壓力艙裡的空氣真的被抽去了很多。
  “這是為你著想。”雷歐納德解釋道,“這是四千米高空的氣壓,如果不這麼乾等一打開艙門你就會被卷出去然後死于高原反應……”
  “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老是死啊死的。”約書亞忍無可忍吐槽道,“你就那麼盼著我死嗎?”
  “事實上你們人類的確常常一不小心就隨便死掉了。”雷歐的口氣若無其事,“提醒一下,你最好抓住旁邊的扶手……”這句話還沒說完,壓力艙通往外界的門便“哧”的一聲滑開,大概是減壓減過了頭,一股強風湧了進來,險些將約書亞吹回走廊上。他一隻手抓住扶手,另一隻手艱難地啟動天梭上的重力網格。
  “現在的高度是3573米,看到你依然能站穩,我可真為你高興。”雷歐說,“走吧約書亞,下次見面可就是在宇宙裡了。”
  約書亞踩上天梭,感到重力網格將他緊緊束縛在了滑板上。在同齡的朋友們還留在地球上的時候,他們常常乘天梭在森林上空巡遊,從研究所一直飛到海邊,將口袋裡裝滿貝殼和海螺後再滿載而歸。他對天梭得心應手,這次只不過是高度稍微高了一點兒而已,他絲毫不害怕。
  “再見了,雷歐。”天梭升起,載著他緩緩飄向出口,“在宇宙裡再會吧。”他這麼說,心裡卻想著:永別了,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直到很久以後,他們真的再度相遇,約書亞不得不欽佩起人工智慧的先見性,以及嘲弄自己少年時的天真和狂妄。
  他飛出減壓艙,艙門在他身後無情地閉合。高空的低氣壓讓他難受極了,他快速下降,很快,“但丁”號便變成了他頭頂的一小片烏雲,再過一會兒,就變成了飛鳥大小的一小塊黑色。
  天梭讓約書亞勻速下降,他不敢降得太快,以免心臟受不了。他花了兩個小時才到達地面附近,這是一處從未見過森林,天梭帶著他擦過樹梢。他從通訊終端上調出了地圖,才發現這裡竟然在家鄉的五百多公里之外。天梭能達到的最大時速是90公里,約書亞花了6個多小時才疲憊地回到家門口。
  一踩上土地,他只覺得雙腿發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每走一步都頭暈目眩。從院子走到大門前這段短短的距離幾乎耗盡的他的力量。他從沒覺得這條走過無數次的路是這麼長。來到門前,他幾乎癱下去。凱斯特會在家裡嗎?這個時間他更有可能在研究室,但是約書亞還是選擇回了家。直覺告訴他凱斯特就在屋子裡。
  他按響門鈴。
  數秒之後,他聽見門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凱斯特模糊不清的聲音:“是哪位?”凱斯特一向喜歡問過之後不等來客回答就開門,約書亞曾指出這樣很危險。“有什麼危險的?除非猴子也能學會敲門。”兄長這樣回答。
  門開了,露出凱斯特依舊疲倦的臉孔。看見約書亞站在自己面前,凱斯特並未如少年所猜想的那樣露出困惑或是喜悅的表情,而是混合著震驚和憤怒,仿佛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弟弟,而是身負血海深仇的仇人。
  “你怎麼……你怎麼敢……”凱斯特的嘴角抽搐著,瞪大的眼睛中佈滿了血絲。不等約書亞開口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身在此處,凱斯特便舉高手,無情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約書亞被扇得身體一歪,若不是及時扶住門框,肯定就倒在地上了。他簡直不敢相信,凱斯特竟然會打他耳光。雖然凱斯特也有嚴肅的時候,在他犯錯時也曾出離憤怒,但還從未打過他……
  接著,凱斯特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拽進屋裡,動作粗暴地好像在對待一件物品。他把約書亞丟在沙發上,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少年蜷在沙發上,臉頰灼熱地刺痛著,身體還因為疲憊而酸痛不已,但這些都比不上他內心受到的傷害。他是如此急切地想回到兄長身邊,而凱斯特竟然這麼冷酷地對待他。他是討厭他了嗎?是把他的歸來視作噩耗一樣嗎?分別時所流的淚水都是假的嗎?
  過了很久,凱斯特才從樓上下來。他手裡端著個託盤,盤子裡擺著兩杯熱茶。他將託盤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往前輕輕一推,示意約書亞喝茶。
  約書亞坐著沒動。
  凱斯特繞過茶几坐到他旁邊。少年垂著頭不去看他。
  “怎麼不說話?”凱斯特問。
  約書亞扭過頭。兄長強行扳過他的肩膀,輕輕撫上他紅腫的臉頰。被碰觸的地方一陣刺痛,但凱斯特涼冰冰的皮膚卻意外地讓人覺得舒服。
  “還疼嗎?”兄長問道。
  約書亞哽咽一下,點點頭。
  “我可不會道歉的。”凱斯特說,“這都是你自己任性闖下的禍,活該如此,我可不會向你道歉。”
  約書亞又點點頭,這次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凱斯特歎了口氣,將他擁進懷裡。
  “喬爾喬內向我報告你不見了,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從船上失蹤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他神經質地梳理著約書亞的頭髮,然後輕拍他的後背,“你怎麼回來的?”
  “……用天梭。”約書亞小聲回答。
  “飛了很久?”
  少年縮在兄長懷裡,“嗯”了一聲。
  “小笨蛋。”凱斯特說,“為什麼要冒著危險回來?”
  “……不想跟你分開。”
  凱斯特放開他,親了親他泛紅的眼角:“你肯定累壞了。喝點兒熱茶,去休息吧。幸好我沒有把你的房間清空……”說完自顧自地笑了出來,“還得去聯絡喬爾喬內,告訴他你沒事。”
  約書亞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大概是神經放鬆了下來,他開始昏昏欲睡。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無力地倒在凱斯特的肩膀上。熟悉醫藥的少年突然發現這並不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肯定是凱斯特在茶裡放了什麼藥!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識。

  第八十七章

  再度醒來時,約書亞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具透明的培養槽裡,四周充滿了一種淡紅色的液體,他本人則被機械臂牢牢固定住,無法動彈。透過這液體,他看見自己仿佛身處在一座實驗室內部,周圍都是些古怪的儀器。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儀器間穿梭,不停地往電腦裡敲資料。
  約書亞試著動了動,果然無法掙脫。但他的動靜驚動了那個白色的身影。
  “你醒了?“透過培養槽和液體傳來的聲音有著古怪的聲調,接著約書亞認出那白色的身影正是凱斯特。
  “這是什麼地方?”約書亞急切地問,“為什麼把我綁在這裡?你想幹什麼?”
  “別吵,我正在啟動冷凍睡眠程式。”凱斯特繼續操縱那些古怪的儀器,“這是‘薄伽丘’號飛船,本來是我為自己準備的……”說著,他乾笑了幾聲,“雖然知道我肯定用不著它,不過還是會抱著這種僥倖心理,希望在末日到來的時候能乘它逃走。”
  他說的話約書亞一句也不明白。
  “現在讓‘但丁’號返航也不可能了,所以我讓你乘它離開。”凱斯特繼續道,“它的速度比不如‘但丁’號,不過也不會太慢,你可能會比喬爾喬內他們遲個一兩百年到達殖民地……”
  “我哪兒也不去!”約書亞大叫,周圍的液體也隨他震動起來,“我要留在地球!我要和你在一起!”
  凱斯特轉過身,走到培養槽前。“別胡鬧,約書亞。”他雙眉緊蹙,語氣嚴肅,“你根本不知道我們留下來的人將會面對什麼。我也不想讓你跟我們一起去往無望的未來。”說著,他將一隻手貼在玻璃上,“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將來還會遇到許多人,還會發生許多事……你或許還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會跟那個人一起走完漫長的一生——但絕不是在這裡,不是在地球。”
  他收回手,後退了一步,“這就是永別了,我的兄弟。我們流著一樣的血,請代替我活下去吧。”
  他轉過身,繼續擺弄複雜的儀器。頭頂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下一個孤獨的光源照射著凱斯特。冷凍睡眠程式已經啟動了,當約書亞陷入沉睡後,薄伽丘號便會騰空而起,帶著最後的地球遺民飛往無垠的太空。
  然後,唯一的一盞燈也熄滅了。約書亞的世界沉入了黑暗中。
  之後的事,約書亞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在漫長的宇宙旅行裡,他大部分時間處於睡眠狀態,連夢都不會做,因為在極低的溫度下,腦細胞都會停止工作。但是為了防止由於過久冷凍而對人體造成危害,所以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會喚醒他一次。這時候總有一個機械女聲在耳邊為他複誦他睡眠時飛船又航行了多少路程,花費了多少時間。
  他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機械女聲告訴他,外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百三十年,但對於這艘飛船和船上唯一的乘客來說,不過才過了一個多月。光是這個事實就足夠讓約書亞崩潰了。在他睡眠的時候,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在那顆他永遠也回不去的星球上,凱斯特或許早就過世了。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拼命掙扎,想脫離束縛,操縱飛船立刻返航,然而機械臂依然將他牢牢固定住。機械女聲告訴他,除非飛船降落,否則他的束縛永遠不會解開。
  於是清醒的時間就變成了對於約書亞的永恆折磨。他只能瞪大眼睛凝視一無所有的黑暗,試圖回想起童年那些充滿光明和歡樂的記憶。他將舊事從記憶深處一件件翻出來,像一個神經質的老人翻舊相冊一樣,反復咀嚼回味。起初他還會因為那些溫暖美好的回憶而傷感心痛,然而到了後來,因為反復回顧了太多次,那些記憶都褪去了它們應有的暖色,變得蒼白枯燥,像一個個執著的幽靈一樣對他糾纏不休,又像一雙雙鬼手,要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
  其中最可恨的要數關於凱斯特的回憶。約書亞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詛咒他無情冷酷的兄長,詛咒他將他送入這個恐怖的境地。但同時他也瘋狂地想念著凱斯特,想念他溫柔的笑靨和溫暖的雙手,想念他清朗的聲音和清澈的雙眸。在清醒的夢境中,約書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在地球還是仍在宇宙中漂流。最後,清醒的時候變成了噩夢,冷凍睡眠反倒成了救贖。
  他在天堂和地獄中反復來回,次數多到他自己都麻木了,如一具行屍走肉般活在蒼白的記憶和黑暗的現實中。當他以為這最深的折磨永遠不會結束的時候,飛船降落了。
  這時他身上的時間只流逝了大約一年,而外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兩千年。飛船降落在一顆名叫便雅憫的星球上,位置大約是城市的郊外,一處佈滿了舊時代廢墟和和長滿荒草的垃圾的地方。
  機械臂第一次鬆開了,淡紅色的冷凍營養液退去,培養槽打開,四周的燈亮了起來,約書亞走出船艙,站在廢墟的邊緣,遠處是一座歪斜的黑色城市,隱沒在陰霾和煙霧中。漫長的噩夢後,他第一次呼吸到了空氣——雖然這和地球上的空氣成分不太一樣,污濁不堪,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和惡臭,像混合了血液和腐屍的味道。
  約書亞這時候才真正茫然起來。凱斯特要他到殖民地去,到未來去,可是他現在真的到了,又該做些什麼呢?約書亞身上沒有錢(如果這個未來世界還通行貨幣的話),和當地人語言不通(顯然兩千年後人類的語言發生了極大變化)。他有豐富的醫療知識,卻不知該如何用它謀生。凱斯特沒有為他考慮到這些,飛船上的那個機械女聲則根本不會思考,所以約書亞只能想辦法靠自己活下去。
  一開始他過的非常艱難,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裡,耳邊充斥著陌生的語言,還有大量他不懂也不會用的機器。這座城市像一個傾頹的器械巨人,龐大而複雜,縱橫幽深的大街小巷是他糾結的血管脈絡,而裡面流淌的無疑是瀕死的、骯髒的血液。恐懼告訴約書亞,他必須學會保護自己,尤其是在這個充滿了惡意的星球。
  來到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三天,他靠打手勢成功在一家破落的餐廳找了份洗盤子的工作,由於餐廳人手不夠,他有時還得充當服務生。老闆給的薪水很低,以銀河標準幣計算,僅夠維持約書亞的日常開銷。約書亞知道他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賺錢,而是熟悉這個未來世界。很快他就學會了當地的語言,雖然夾雜著大量俚語和語法錯誤,但這無疑是當前殖民地通用的語言。語言是融入社會的第一步,約書亞這樣告訴自己。
  學會語言之後,他開始旁敲側擊向老闆、同事和客人打探殖民地現在的狀況。餐廳的客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偶爾還有前來尋覓客源的妓|女和毒販。他們根本不會討論什麼國家大事,每天就圍繞著哪個妞最正點和怎麼幹掉隔壁街區的某個無賴而喋喋不休。約書亞發現繼續待在這裡對他已經沒有益處了,他盤算著離開這個閉塞之處,去一個更能和外界聯繫更緊密的地方。如果凱斯特說的沒錯,喬爾喬內他們早就到達殖民地了,他得想辦法同他們聯絡上,或者至少找到他們的後人。
  首先,他要有一筆足夠的錢。餐廳的薪水不足以支持他旅行的費用,他又不能冒險動用停在郊外的飛船(他可不想被掛上個“來自兩千年前的古人”牌子被送進博物館裡)。很快,他遇到了一個賺錢的機會。
  當時他正把餐廳的垃圾送到後巷的垃圾桶裡,接著一個穿黑衣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了他身邊。他帶著墨鏡,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剩下裸|露出來的皮膚則蒼白得不似人類。
  “嘿,小子。”男人的聲音帶著沙啞的嘶嘶聲,像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想賺筆錢嗎?”

  第八十八章

  “嘿,小子。想賺筆錢嗎?”
  男人形跡可疑,但是在這個地方,有幾個人是不可疑的呢?約書亞想也沒想就回答“好”。之後他有片刻後悔,至少應該問清楚是怎麼賺錢再答應。
  男人戴著黑手套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指尖捏著一支細小的瓶子,裡面裝著透明液體。在灰暗天幕和骯髒小巷的襯托下,那支瓶子就如同水晶般璀璨美麗。
  “我要你替我去殺一個人。”男人抬了抬下巴,“有個叫休伊特的傢伙,染著一頭藍色頭髮,耳朵上有三個耳環,他常常來這家餐館吃飯。”
  約書亞想了想,的確有這麼個人,他是這片街區的老大。“你是要我去毒死他嗎?”少年問。
  男人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聰明的孩子。”他將瓶子放在約書亞掌心。瓶子很冰冷,約書亞卻覺得其中好像有烈火在燃燒。
  “只要幹掉他一個就行了。”
  “那錢呢?”約書亞問,“你給我多少錢?怎麼給?”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標準幣,先付你一千,剩下的等事成之後再付。如果休伊特的確死了,我會知道的,那時候我就來找你。”
  三千標準幣,按一般標準來看其實並不多,但這樣就可以買一條人命。對於現在一無所有的約書亞來說,這就是可以解燃眉之急的鉅款。他點點頭,表示答應這交易。男人再次露出可怖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信封,扔在地上。
  “祝你好運,聰明的男孩。”他轉身消失在佈滿污漬和垃圾的小巷中。
  約書亞撿起信封,打開後發現裡面有一枚晶片,這年頭已經不流行紙幣了。他把晶片和裝毒藥的瓶子一起放進口袋裡,回到餐館廚房。
  這天晚上,休伊特和他的狐朋狗友們像往常一樣來餐館鬧騰。他有了新女人,於是帶來向大家炫耀。那是個高傲又漂亮的妓|女,濃妝豔抹,身上散發著刺鼻的香水味。
  休伊特要了三明治和啤酒,女人則要了利口酒,剩下的小混混們都要了酒。廚師在灶邊忙忙碌碌,小聲抱怨這些大吃大喝又經常賒帳的流氓。約書亞一聲不吭地洗著盤子,心臟跳得極快,幾乎要蹦出胸膛,腦海裡卻意外的平靜。他只要在上菜的時候將毒藥倒在給休伊特的三明治裡就可以了,非常簡單,一個動作就能搞定。奪去一個人的生命竟如此簡單,這讓少年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更奇妙的時,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好像那場漫長的漂流已經抹殺了他的感情。
  廚師將放著食物的託盤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今天本該來打工的服務生沒有來。“那混帳肯定又泡妞去了。”廚師說,“約書亞,把盤子端過去!”
  約書亞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握緊瓶子,指甲挑開它的蓋子。他走到託盤前,用身體擋住自己的手,掀開上面的那片麵包,將毒藥倒在下面不怎麼新鮮的肉上,和古怪的醬汁混在一起。接著他將麵包放回原位,端起託盤走出廚房。
  休伊特正和他的朋友們插科打諢,不時爆出下流的笑聲,女人掩著嘴,不停往他身上靠。約書亞將託盤放在他們的桌子上時,女人咯咯笑著抓住少年的手臂:“喲,小帥哥,過來讓姐姐看看。”
  約書亞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女人的指甲陷在他的皮膚裡,一陣疼痛。休伊特拽回女人的手,噴了她一臉煙:“臭婊|子,還想老牛吃嫩草?”周圍一陣哄笑,女人也媚笑著倒向他懷裡。
  約書亞逃回廚房裡,安撫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從破了一個角的窗戶往外面看,只見休伊特抓起三明治狼吞虎嚥起來,才吃了幾口,便抓住自己的咽喉,發出不成調的呻吟,佈滿血絲的眼睛茫然瞪大,快要突出眼眶了。女人以為他噎住了,拿起酒杯勸他喝酒。但是休伊特推開她,胸膛劇烈起伏,好像在渴求空氣一般。其他人發現不對,立刻撲上來打算搶救,但已經遲了。休伊特抓著喉嚨的手失去了力氣,軟軟垂在兩邊,身體也不再掙扎。有個大膽的傢伙按住他的頸動脈,接著哀嚎一聲:“老大!老大死了!”
  餐廳裡立刻亂作一團。老闆跑出來想讓他們冷靜下來,卻被一拳打倒在地。混亂中,那個女人的尖叫聲格外刺耳:“休伊特是吃了東西才死的!他是被害死的!”
  血液從約書亞臉上退去了,他覺得格外寒冷。他不知道這個時代的毒藥先進到什麼程度,要怎樣才能檢測出來,但只要休伊特的手下們把餐廳所有人都抓起來挨個審問,很容易就能找出真相。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約書亞飛快地從廚房後門跑出去。天已經很黑了,這座苟延殘喘的都市里昏暗無光,曲折複雜的暗巷更是黑暗無比。他踩過地上的垃圾,濺起污濁的水花,成群結隊的老鼠從他腳下跑過,發出尖利的叫聲,像在譴責這個不速之客入侵了他們的家園。
  很多年以後,當約書亞複述起這段經歷時,他發現他的一生好像都在不斷逃亡,逃出地球,逃出監獄,逃離過去,不同的是,當時他勢單力孤,現在則不再孤獨。
  約書亞跑過一跳岔路,然後發現自己被前後堵截了。休伊特的部下們顯然比他更熟悉這座垃圾的迷宮,他們摩拳擦掌,手裡揮舞著棍棒,打算教訓一下這狗膽包天的小子。幸好他們沒有槍。約書亞想,槍這種高級玩意兒他們還弄不到。
  “小老鼠,你往哪兒跑?”
  一隻手從後面揪住約書亞的頭髮,將他撂倒在地,接著,拳頭如雨點般落在了他身上。憤怒的混混們將復仇的火焰全部撒在了他身上,棍棒和拳腳|交替砸在他後背。約書亞雙手護住脖子,蜷縮在地上,徒勞地保護自己的要害,希望能撐過他們的毆打。但是心裡有個聲音隱隱告訴他:放棄吧,沒用的,你殺了人,活該如此,以命抵命。
  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起初他還能分清是背上在痛還是胸口在痛,後來所有的疼痛都交織在了一起,像一股洪水叫囂著奔流在他的神經裡。他只能神志不清地猜測,呼吸困難是因為肋骨斷了,嘴裡有鮮血的味道是因為內臟受了傷,等等。
  我就要死了。約書亞想。死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沒有什麼未來了。對不起,凱斯特。
  接著他聽見了一聲槍響。
  “滾開。”有個低沉的男聲說。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之前的謾駡和叫喚都停止了。有個人顫抖地說:“是尤連塔!”
  “滾開。”那個叫尤連塔的人重複了一遍。
  “該滾開的是你,尤連塔。這個小子殺了我們老大,我們要他血債血償!”
  “滾開。你們擋著我的路了。”
  又一次槍響。
  紛亂的腳步聲告訴約書亞,剛剛圍毆他的人都離開了。他睜開一隻腫脹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見有個人在他身邊蹲下。
  “好了好了,好孩子,你沒事了。”那個人撩開他被血液沾在臉上的頭髮,“回去清洗一下,你依然是個漂亮的孩子。”
  約書亞聞到那個人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是個醫生。他想。

  第八十九章

  約書亞一直聞著濃烈的消毒水和碘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直到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四周是一片全然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和白色的自己。他身上被裹了一層又一層紗布,手背上還打著點滴,不過感覺不到疼痛了,可能是注射了止痛劑的緣故。
  他凝視著輸液瓶裡的液面一點點降下去,直到瓶子空掉。房間的門像計算准了一樣,吱呀一聲打開,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男子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了進來。
  “日安。”男子聲音低沉,他看上去將近四十歲的樣子,可能更年輕,也可能更老,約書亞有點分不清這個時代的人的年齡。
  “日安。”他沙啞地回答。
  “我叫尤連塔,你呢?”
  “約書亞。”
  “聽說你殺了休伊特?”名叫尤連塔的醫生嫺熟地更換了輸液瓶,然後在旁邊一堆複雜的機器上敲敲打打,得出了約書亞現在身體狀況的資料。
  “是的。”約書亞好奇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這還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時代的醫療設備,不知道同他的時代相比有什麼進步。“你是醫生?”
  “這不是明擺著嗎?”尤連塔笑著聳了聳肩。他從手推車上拿下一堆瓶瓶罐罐,幫約書亞拆繃帶換藥。“而且還很不巧是這一帶唯一的醫生。這裡是我的診所。”
  “難怪他們那麼怕你。”約書亞幾乎不能動彈,只能任由他擺佈。醫生的動作很輕柔,有時候又意外的激動,他的手常在約書亞的私密部位流連不去,這讓少年一陣反感。
  一定是我多心了。他心想。醫生在為我治療,碰一碰也是……正常的。
  換完繃帶後,尤連塔輕輕撫摸著約書亞的額頭,從他的眉骨到鼻樑,滑過嘴唇,輕輕托起他的下巴,仔細打量著他清秀的臉孔。“你真是個漂亮的孩子。”醫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我還從沒見過比你更美的。”
  約書亞感到心驚肉跳,就算殺人的時候他也沒有過這種驚懼的感覺。他曾聽說過,有些人就是有這樣那樣奇特的愛好,比起豐滿性感的女人更喜歡青澀的少年。他該不會運氣這麼糟,剛好遇見了一個吧?
  “尤連塔……醫生?”
  男人曖昧的撫摸戛然而止。他抽回手,神色陰冷地推著小車離去了。約書亞這才舒了口氣。醫生撫摸他的觸感好像依舊留在身上,他想去沖個澡,洗去這怪異的感覺,但他動不了。他想,他必須快點好起來,這樣才能儘早離開這鬼地方,到宇宙裡去。
  當尤連塔醫生下一次為他換藥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醫生拆下他的繃帶之後沒有立刻為他敷藥,而是再一次撫上他的肌膚,這次不止是臉頰,從佈滿傷痕的胸口到纖細的腰肢,再到雙腿之間那個隱秘的地方,都被醫生徹徹底底地“檢查”了一遍。
  “你是個乖孩子,”醫生不停呢喃著,“要聽話。我會讓你舒服的。”
  約書亞無法反抗,在這個屬於尤連塔醫生的私人診所裡,他就算喊叫也搬不來救兵。他從沒遭遇過這種對待,雙腿被強行分開,被迫露出的私|處暴|露在醫生檢視般的目光裡。他只能噙著淚水,小聲抽噎道:“醫生,求求你不要……”
  “為什麼不要?”尤連塔將某種冰涼的液體擦在他後|穴上,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像為病人做手術般,小心又精准地探入了體內,那異樣的感覺讓約書亞嗚咽了一聲。
  “你的命是我救的,對嗎?”醫生的聲音帶著情|欲,“你難道不應該報答我嗎?”
  “我……我會付錢給你……”他還有存了一千標準幣的晶片。晶片現在在哪裡?在他衣服的口袋裡。衣服呢?被醫生放到哪裡去了?
  “用錢能買來命嗎?”醫生喘息道,“只有用你的身體才能報答我,對嗎?”
  約書亞想回答“不對”,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淒慘的尖叫。醫生將他粗大的陰|莖硬塞了進來,毫不顧忌地貫穿了他的身體。
  約書亞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下|體被反復折磨,痛楚沿著神經充滿了全身,充斥了他的大腦。他什麼也無法思考,什麼也想不起來,剩下的唯一想法就是: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到後來,他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了,只能呆呆盯著天花板。那上面一片慘白,一無所有,就像他一樣。
  醫生發洩完之後,又恢復了冷靜自若的樣子。他穿好褲子,為約書亞纏好繃帶,愛撫著他的臉頰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喜歡像你這樣聽話的孩子。”
  約書亞沒有回答。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之後發生的事對於約書亞來說,是永遠伴隨他一生的、揮之不去的噩夢。每天睡去時,他都向上主祈禱,讓他就這麼睡去,永遠不要醒來,或是醒來後發現自己仍在薄伽丘號上,從來沒有降落在這顆名為便雅憫的行星上。然而上主沒有回應他的禱告。
  尤連塔醫生持續地侵犯著他,在他傷勢未愈的時候大約是三天一次,傷勢好了一些後就變成了兩天一次,甚至每天都要在他身上一逞獸|欲。有時約書亞下面實在傷到無法承受,他就強迫少年給他口|交,將他自濃密毛髮中豎起的陰|莖塞進少年口中,完事後又強迫他咽下那腥臭的液體。
  約書亞痊癒之後,尤連塔怕他反抗,就將他綁在床上。但醫生很快發現這樣得不到什麼樂趣,因為少年總是用僵硬的姿勢無聲地拒絕他。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新辦法,給約書亞注射肌肉鬆弛劑,這樣不但不用綁著,還能讓少年任由他擺佈,這意味著,尤連塔醫生可以玩更多的花樣了。
  因為約書亞一直躺在床上,連自行便溺都做不到,於是醫生給他插了根導尿管,這根特制的導尿管接入了一根電極,深深插|進少年柔嫩的尿|道中。當約書亞讓他不快的時候(比如試圖在接吻時咬他),醫生就會開啟電極,讓電流從人類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灌進少年的身體,讓他在痛苦中失聲尖叫,哭泣求饒。每次這麼做,尤連塔都愉悅無比,如果不是顧忌約書亞的身體,他一定會讓這慘叫譜成的樂曲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樣慘無人道的折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約書亞的身體漸漸產生了耐藥性,於是尤連塔醫生換了一種藥劑。這一次,當藥劑注射進血管的時候,約書亞沒有像往常那樣覺得渾身無力,相反,他感覺好極了。在醫生侵犯他的時候,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覺他可以支配自己的身體了。
  尤連塔醫生沉浸在對他人施暴的歡愉中,絲毫沒有發現這一點。趁著這個機會,約書亞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好像他的精神已經和傷痕累累的肉體脫離了一般。他猜測自己本來就對新的藥劑有一定耐藥性,或許那種藥劑是面對現代人的體質設計的,而約書亞本身是“來自兩千年前的古人”,體質同現代人已經大不相同了,所以藥劑對他產生不了效果。
  不論原因為何,結果都是一樣的。約書亞不再是藥劑的奴僕了,他重獲了力量!
  他偏過頭,看見醫生推來的手推車上放著一套大小不一的刀具,有時尤連塔會用它們剪開約書亞的繃帶,有時則用它們直接劃破少年的身體。現在,那些刀具要反過來對付主人了。
  當醫生滿足地射在他裡面,沉浸在高|潮的愉悅中時,約書亞猛然起身,抓住離他最近的那把剪刀,直刺向醫生的脖子!

  第九十章

  約書亞永遠記得剪刀刺進尤連塔醫生頸動脈時的景象,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將白色的天花板、牆壁和床單濺成一片紅色。醫生喉嚨顫抖,嘴巴像擱淺的魚一樣一張一合,於是約書亞又朝他的喉嚨補了一刀,這次醫生徹底不動了,血沫從他咽喉處的傷口溢出來,就像一瓶被打翻的黑紅色醬汁。
  等血液不再四處噴濺,約書亞丟下剪刀,打算起身離開。有什麼東西扯了他一下,低頭一看,原來是插|進他體內的那根導尿管。他冷笑一聲,慢慢將連著電極的導管拔|出來,中途因為沒掌握好力道,狠狠地弄痛了自己。不過沒關係,約書亞想,這是愉悅的痛苦,它賜給我自由。
  拔出導尿管後,他試著踩上冰涼的地面。因為太久沒有走動了,他竟一時站不起來,等站起來後,又因為貧血而頭暈目眩了許久。他扶著被濺上髒汙血液的牆壁,緩緩向門外走,他得先找到自己的衣服,總不能赤身裸|體地到處跑,然後找找看他的晶片還在不在。他還得找到那個雇他殺人的黑衣男人。他會落到這一步境地,那個人功不可沒。他會好好報答他的。
  走到門邊,約書亞又回頭看了一眼醫生。那屍體歪歪扭扭地倒在床上,衣衫淩亂,裸|露的下|體像一條破損的下垂的水管。醫生的瞳孔已經擴散了,約書亞知道再過一陣,他的眼睛就會變得渾濁不堪。現在那雙鮮血中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在無聲地指控他殺人的罪行。沒來由的,約書亞感到一陣狂喜,仿佛他的魂靈都在這死人的目光中扭曲了。他感到無上的喜樂,那是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將自己的痛苦借由這種方式發洩出來,用這種最暴力的方式替自己復仇,這令他渾身上下都洋溢著戰慄的喜悅。
  約書亞喜歡死人的眼睛,被它們注視的時候,他甚至會產生一種性高|潮般的錯覺。
  他沒有像電影裡那些高傲的殺手一樣,走過去闔上死者的眼睛,再假惺惺地念一段悼詞。他要讓那死人的眼睛永遠睜著,看著他們自己的末日是如何到來的。
  尤連塔的診所比想像中的大。約書亞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醫生的臥室。臥室裡有個大衣櫥,他在裡面找到了自己的衣服,晶片還在口袋裡,除此之外,衣櫥裡放滿了和他身材相仿的適合少年穿的衣服,想必他不會是第一個被醫生帶上床的人。
  約書亞先借用死者的浴室洗淨身上血跡,再穿上衣服,只要一活動,下|身那個隱秘部位就會隱隱作痛。他忍住嘔吐的衝動,從後門離開了診所。
  診所坐落的街區很陌生,大概離約書亞熟悉的地方有一定距離。他在迷宮般的小巷裡轉悠了半天才找到一家生意慘澹的商店,買了些膠體食品,他太久沒有吃東西了,胃無法消化固體食物。晶片裡有錢,至少那個黑衣人在這一點上沒有欺騙他。
  然後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坐下來享用來之不易的食物。他有些擔心,如果醫生的屍體被發現了,員警會不會按圖索驥找到他。但他又懷疑這顆星球上存不存在名為“員警”的生物。在這個充滿了混混、妓|女、殺手、戀童癖虐待狂的世界裡,真的會有人去伸張正義嗎?
  一片陰影落在他頭上。約書亞仰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穿黑衣的男人,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像一團會移動、會呼吸的黑暗。
  “小子,好久不見。”黑衣男人露齒而笑。
  約書亞抬了抬下巴,一點兒不因為男人的突然出現而驚訝:“剩下的錢呢?”
  男人將另一枚晶片拋到他手上。
  約書亞掂量著晶片。“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一直在注意你。包括你被尤連塔抓起來的時候。”
  約書亞緊緊盯著他:“你知道?”
  “當然。尤連塔的興趣在這一帶還挺有名的。”男人又笑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去幫你?”
  約書亞不說話。於是男人自顧自地說下去了:“這不是很簡單。如果你被醫生玩死了,剩下的錢就歸我了。”
  看見少年目光中的怒火,男人笑得更加得意:“這就是我們世界的規則,小子。殺手不是這麼好當的。”
  “你是殺手?”
  “曾經是。不過現在退休了,改行做殺手仲介人了。”男人從懷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你做的很不錯,不管是對休伊特,還是對尤連塔。有意向繼續在這行發展嗎?”
  “什麼?”
  “當職業殺手啊。”男人掏出打火機,嗤的一聲點燃了香煙。
  “很賺錢嗎?”
  “顯而易見。利潤總是伴隨著風險。”說完,男人轉過身,慢悠悠地朝小巷盡頭走去。“啊,我叫索亞。”他邊說邊走,沒有回頭。
  約書亞將最後一點膠體食品咽進肚子裡,接著起身跟上男人。“約書亞·普朗克。”他給自己瞎編了一個姓氏。
  “啊啊,普朗克,我念書的時候可討厭他了。”
  “我也是。”
  殺手仲介人索亞不僅是一個優秀的老師,還是個出色的武器收藏家。他的武器庫裡從最古老的火槍到最先進的鐳射槍,從最原始的石頭匕首到最時尚的高速震動刀一應俱全。他教約書亞使用每一樣武器的技巧和訣竅,然後讓他在一次次實踐中磨練出屬於自己的技術。
  除此之外,約書亞沒有荒廢自己原有的知識,在索亞的安排下,他去一家私人醫院實習了一段時間,離開的時候除了幹掉任務目標之外,還拿到了實習鑒定書。憑藉這個,他參加了便雅憫星當年的醫師執照考試(真令人驚訝這鬼地方真的有這種考試)。同古地球一樣,便雅憫星也規定16歲以上才可參加考試。約書亞謊報了自己年齡。但其實他自己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多大了。
  拿到證書的那一天,索亞開了瓶昂貴的紅酒為他慶祝。
  “真不錯。”殺手仲介人說,“如果以後有人問你為什麼你切肉切得這麼利索,你就有正當理由了。”
  “是啊。”約書亞附和。
  他們倆喝完了一整瓶酒,索亞有些醉了,約書亞藉口去給他拿醒酒藥而離席,回來的時候手上拿的卻是他用的最順手的那支槍。他用槍口抵住索亞的腦袋,沒作出任何解釋就扣下了扳機。當仲介人失去溫度的身體倒在血泊中時,他的眼睛還因為難以置信而瞪得大大的。約書亞沐浴了一會兒他失去生機的目光,然後從他身上找出了通訊終端。那裡面存著索亞所有的委託人和他能聯繫上的殺手的號碼。
  因為仲介人曾給過約書亞不少幫助,所以他特意沒將屍體留在家中慢慢腐壞,而是運到了郊外,扔在一片廢墟裡。廢墟上方豎著一塊歪歪斜斜的鐵板,看起來就像塊黑黢黢的墓碑。
  “再見,索亞,感謝你對我所做的一切,現在我再也不需要你了。就在這裡長眠吧。”
  約書亞發現仲介人開花的腦袋邊上竟然生長著一朵小小的白花,就像葬禮上人們為死者獻上的鮮花一樣。這裡真是個再好不過的墳墓。他想。
  然後他離開了廢墟,乘上環繞城市的輕軌,去了宇宙港。他在那裡買了一張去奧林帕斯星的船票。
  約書亞常常想起死去的尤連塔醫生對他的質問:用錢能買來命嗎?答案是否定的。
  錢買不來生命,卻可以奪走生命。
  他殺過人,手上沾滿了鮮血。他知道一旦踏上了這條路,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行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在看不見一絲光明的地獄裡孤獨地爬行。既然沒有人來為他伸張正義,那麼他就要成為自己正義。
  來自古地球的少年約書亞已經死在他的記憶裡了。活下來的是約書亞·普朗克。他有許多綽號,仰慕他的人稱他為“活著的銀河傳說”,也有人叫他“漆黑的利刃”,或是“銀之刺客”。在最廣為流傳的版本裡,他被稱作“悼亡人”。
  他是一個殺手。

  第九十一章

  “……我在奧林帕斯星買了座房子,之後就真的變成職業殺手了。後來因為一個委託人洩露了我的行蹤,我被送進了赫卡提……再後來就遇見了你。”
  約書亞的講述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他低下頭,看著坐在草地上的青年。阿洛伊斯也看著他。殺手的黑金色雙眸平靜得像波瀾不興的湖面,但在那下麵卻隱藏著洶湧的暗流。雖然早就隱隱有一些猜測,但阿洛伊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約書亞竟然有著這樣的過去。
  他一把抱住約書亞。對方的身體是溫熱的,在帶著些許涼意的晚風中,真實地存在於他的懷抱裡。他想,該說些什麼來安慰約書亞。然而在這個時候,不論怎樣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難道他能將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從約書亞的記憶裡消除嗎?難道他能將約書亞所遭受過的傷痛都抹去嗎?
  他什麼也做不了。僅僅是傾聽約書亞的敘述,阿洛伊斯心裡都在隱隱地抽痛。約書亞肯定比他難過千萬倍。他不禁懊悔起來,之前和約書亞鬧脾氣是多麼幼稚的行為。如果他能早點和約書亞相遇就好了,趕在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之前。那樣他就能好好的保護約書亞,不讓他遭受痛苦和悲傷。
  “約書亞……”
  一雙手搭上的阿洛伊斯的後背,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約書亞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裡,再度哭泣起來。阿洛伊斯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打濕了肩頭,滲進衣服裡,仿佛要灼傷他的皮膚。
  “阿洛伊斯……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約書亞哽咽道。
  阿洛伊斯輕輕拍打著殺手的後背,像在安慰一個孩子。他想起約書亞曾許多次對他說“和我在一起”“不要離開我”,他曾以為那只是殺手固執的獨佔欲,現在才明白,這是種多麼絕望的哀求。
  他親吻著約書亞的頭髮,親吻他的耳根和淚水縱橫的臉頰。他親吻約書亞的嘴唇,舌尖嘗到了眼淚鹹澀的味道,但同時也異常甘甜。
  “真想讓凱斯特也看看,我遇到了多麼好的戀人……”約書亞輕聲說。
  他已經停止了啜泣。好像因為哭過的原因,殺手整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柔軟了。他靠在阿洛伊斯胸口,輕輕磨蹭著。阿洛伊斯膽戰心驚地想:約書亞這該不會是在撒嬌吧。這想法太過於驚悚了,反而讓其他一些事看起來順理成章了起來,比如被約書亞碰觸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火焰很快就匯到了下面,而且越燒越旺。
  “約……約書亞……”阿洛伊斯結結巴巴地推開他,“我……那個……在這裡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約書亞仰起頭,雙手抓住秋千的鎖鏈,“你能來嗎?”
  “……我?”阿洛伊斯眨眨眼睛,怕自己理解錯了約書亞的暗示。
  “……”殺手有些赧然的移開目光,盯著一旁的草地,“你來吧。”
  這回輪到阿洛伊斯不知所措了。“真的可以嗎?那個……你沒關係嗎?”
  “嗯。”約書亞點點頭,襯著白`皙的皮膚,他發紅的耳根顯得格外明顯,“我也不想一輩子活在陰影裡。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是你……我想我能克服的……”
  阿洛伊斯覺得口乾舌燥。眼前的這一幕他已經肖想很久了,從見到約書亞第一面起,他就一直想推`倒他,狠狠地佔有他,讓他成為只屬於自己的人。這想法一開始是單純的情`欲作祟,後來隨著他們對彼此瞭解的深入,阿洛伊斯發現即使沒有身體上的關係,他們也早就被羈絆栓在一起,牢不可分。他已經佔有了約書亞的心靈,在殺手心中,永遠有一個最最重要的地方是屬於他的——而他也一樣。


  阿洛伊斯努力抑制雙手的顫抖,慢慢解開約書亞襯衣上的扣子。約書亞溫順地任由他擺佈,甚至當褲子被扒下來,露出下`體時也沒有絲毫反抗——這讓差點讓阿洛伊斯以為自己做了個大膽的春`夢。
  他握住約書亞腿間抬頭的物事,緩緩套`弄起來。他想他一定要溫柔一點,要讓約書亞體驗到極致的快樂。不過話說回來約書亞還真有情`趣,在秋千上……
  秋千一直在晃悠,阿洛伊斯不得不騰出一隻手扶著約書亞,而後者則緊緊抓著鎖鏈,連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好像在承受什麼巨大的痛苦似的。
  “放鬆,約書亞,”阿洛伊斯咬著他的乳`尖,“不會很痛的。”
  “你說……不會‘很’痛?”約書亞雙眉緊皺,“那到底有多痛?”
  “我被你上過那麼多次,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嗎?”
  “你不覺得這個類比有點……啊!”約書亞忽然驚叫一聲,因為阿洛伊斯抬起他一條腿,將一根手指探進了他身體裡。異樣的感覺令約書亞渾身戰慄起來,像有微小的電流在皮膚下躍動,不僅不痛,反而帶來難以言明的愉悅感。
  阿洛伊斯很快找到他的敏`感點,反復按壓起來。約書亞咬住嘴唇,努力不□出來,但最終卻還是敗在極富技巧性的攻勢下,從鼻腔裡發出細微的哼聲。
  第二根手指伸進來的時候,脹痛的感覺明顯了一些。“慢一點。”約書亞小聲道。
  阿洛伊斯知道這個時候絕不可躁進,否則約書亞會受傷。雖然他下面快爆炸了,但他還是耐心地繼續擴張,同時親吻對方身上敏`感的地方,消除他的緊張。
  等約書亞的身體完全打開,阿洛伊斯才抽出手指,握著自己早已堅硬如鐵的陰`莖,插`進約書亞裡面。
  被溫暖炙熱的內`壁緊緊包裹的快`感讓阿洛伊斯滿足地歎息了一聲,差點就直接射出來了。他停了一會兒,既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振旗鼓,也讓約書亞適應他體內的異物,接著才慢慢抽`送起來。
  約書亞仰起頭,露出毫無防備的頸項。異樣的不適感更加明顯,但隨之而來的快`感也加倍地衝擊著他的身體。他緊抓秋千的鎖鏈,用雙腿夾住阿洛伊斯的腰,好讓對方的進出更容易些。這無形中鼓勵了阿洛伊斯,他加快了抽`送的動作,一次又一次撞擊著約書亞的身體,一次又一次貫穿到最深處。
  約書亞被快`感的浪潮完全吞沒,達到高`潮後渾身脫力,連鎖鏈都抓不住了。他從秋千上滑下來,趴在草地上,阿洛伊斯攬住他的腰,從後面再一次進入。殺手揪住一棵青草,在衝撞之下拽掉了它的葉子。他聞到了青草汁液的味道,還有泥土和花朵的芬芳,以及屬於男性身體的情`欲氣息。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甜美的夢境,將籠罩在他身上十幾年的陰霾一掃而空,讓他迎著從煉獄山上照下的那一束璀璨的光,重回人間。
  接著他被翻了過來。阿洛伊斯吻上他的嘴唇,下`體飛快抽`送,沒多久就射了出來。

  兩個人都筋疲力竭,相擁著躺在草地上。頭頂的全息時鐘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仍莊嚴地旋轉著。這一刻約書亞心裡湧出了一種神聖的感覺,他們在神和歷史的注視下結合,這比任何誓言都要牢不可破。
  約書亞握住阿洛伊斯的手,側身面對青年。“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他說,“我的阿洛伊斯是世界上最棒的戀人。”
  阿洛伊斯湊過來親了親他,然後忽然狡黠一笑:“你怎麼知道我是最棒的?你怎麼證明我是最棒的?”
  約書亞凝望星空:“這個嘛……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就和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談一次戀愛,然後我就能驕傲地告訴你,你果然是最好的那一個。”
  阿洛伊斯一怔。他只是想逗一逗約書亞,誰知道他竟然這麼正經地回答了,還答得這麼滴水不漏。
  “……不許你找別人。”他緊緊抱住殺手,賭氣似的咬著對方的嘴唇。
  約書亞從喉嚨裡發出笑聲,熱烈地回應起他的親吻來。
  時間的確足夠漫長,長到讓新聞成為故事,讓故事成為歷史,讓歷史成為傳說,讓傳說變成塵埃,讓塵埃也湮沒在宇宙深處,化作星塵和逝去的光輝。然而,既便時空再漫長,他們擁有彼此的此時此刻也絲毫不會改變,歷經時光千年洗禮,仍鐫刻在記憶中,永不褪色,一如往昔。

  第九十二章

  達雷斯·貝葉斯伯爵抬頭仰望面前高聳的大門。它緊緊關閉著,連一絲空隙都沒有,像在無形地拒絕他。這裡是帝都最大的教堂蘭特雷亞,為了表示哀悼,今夜教堂熄滅了所有的燈,只在靈堂中亮著燭火。
  安諾特王子的靈柩就停在這扇緊閉的大門後。這些日子達雷斯一直在前線忙碌,同反叛的公爵軍隊交戰,連那場悲傷的婚禮都沒來得及趕來參加。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故意讓自己變得如此忙碌的,因為他不願看見安諾特同別的女子挽著雙手,在眾人的祝福下結為夫婦。那場面應該很溫馨,對他來說卻無比殘酷。
  然而現在達雷斯後悔了。他應該早點趕回來,像一個普通的兄弟、一個平凡的好友那樣,為安諾特獻上祝福,就算無法阻止他做傻事,至少也能在活著的時候同他見上一面。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安諾特用一道鐳射光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而那個時候達雷斯還遠在千萬光年之外。等他趕回帝都,只能在出殯的前夜來看一看他的遺體了。
  達雷斯伸出手,想推開門,卻又在指尖碰觸到大門的那一刻遲疑了。門後有人嗎?如果一個人也沒有,那麼他將會單獨面對安諾特的遺體。他該說些什麼呢?安諾特又聽不見了,他能說給誰聽呢?此刻王子的靈魂是在上主的懷抱中安息呢,還是依然在凡世眷戀不去呢?如果是後者,他會看見姍姍來遲的達雷斯嗎?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是如往常一樣張開雙手,擁抱他的兄弟和摯友,還是責怪他來得太遲呢?
  達雷斯膽戰心驚地推開門,溫暖的橙色燭光映照著禮堂,原本擺在過道兩邊的座椅都被撤去了,將地方留給前來憑弔的人們。現在他們都不在,於是禮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夜風的嗚咽聲仍在迴響。
  禮堂中點著成千上萬的蠟燭,最深處則是鮮花的海洋。白色的花朵將棺材襯托得仿佛一艘航行在花海上的小船,將載著躺在其中的人去往天堂。
  一個身材纖細瘦小的人跪在棺材前,雙手交握胸前,垂著頭,像在為死者祈禱冥福。達雷斯認出來那人正是安諾特的妹妹阿爾薇拉。公主穿著一身漆黑的喪服,長髮挽起,也用黑色的紗網罩著。因為她背對達雷斯,使伯爵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一陣風從開了縫隙的門中湧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阿爾薇拉一驚,回過頭想看看是誰這樣無禮,竟然在葬禮前夕的安息夜擅闖靈堂,發現來者是達雷斯後,她驚訝得失去了言語。
  達雷斯默默關上門,迎著女孩的注視走到棺材前,並且在一個剛好看不見棺中遺體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達雷斯?”阿爾薇拉問,“是你嗎?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
  阿爾薇拉雙唇顫抖,藍色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
  “你來的太遲了……太遲了……”她強忍著淚水道。
  “對不起。”
  “和我道歉有什麼用!”公主突然怒吼,連旁邊的燭火都被她的聲音震了一下,“去向安諾特道歉呀!去呀!和我道歉什麼也挽回不了!”
  “對不起。”達雷斯迎接了阿爾薇拉的怒火,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衝他生氣。
  “我可以……看看安諾特嗎?”
  阿爾薇拉用仿佛要燒穿對方的眼神瞪著達雷斯,然後提起喪服的裙裾起身,後退數步,讓出地方給他。
  達雷斯的腿裡像被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空氣似乎一瞬間凝滯住了,令他無法呼吸。
  棺材裡也鋪滿了鮮花,因為低溫,花朵依然保持著剛被採摘下來時的鮮嫩,就像躺在棺材裡的人一樣——安諾特靜靜地閉著雙眼,雙手交疊在胸口,握著一支金色的鷹首權杖。高超的遺體化妝術和低溫保持使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喪失生命的死人,而像個在花海中沉睡的青年,隨時都會睜開眼睛一樣。
  達雷斯凝視著王子安詳的面容,心裡如同被尖刀挖去了一塊,無比疼痛,同時也空蕩極了。上次和安諾特見面時,他還是個鮮活的人,現在他倆卻已經天人永隔了。
  他還有許多話沒有對安諾特說,還有許多誓言沒有來得及完成。他記得當他要離開舒適安逸的王宮去軍校念書的前一天夜晚,他跪在安諾特面前,向年幼的王子獻上代表忠誠的吻,他發誓要成為帝國的利劍,為王座的繼承人掃平一切障礙,斬殺一切敵人。在那之後的日子裡,這個誓言每夜都會在夢中浮現,而達雷斯也依照自己所發的誓,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高位,建立了自己的艦隊,擁有了自己的力量。他知道這份力量最終是屬於安諾特的,在帝國內憂外患的時刻,他要用這份力量保護他的王子殿下,讓他平安登上王位,成為君臨銀河的王者。
  但是現在這個誓言已經永遠無法實現了。他的王子殿下先一步離開了人世,去統治他在彼岸的帝國了。達雷斯有時甚至會可笑地擔憂:安諾特在彼岸之世也會遇到像他這樣忠誠的臣子嗎?會遇到像他這樣全心全意愛著他的人嗎?
  阿爾薇拉向大門走去,途中掠起的風擾亂了燭火。“達雷斯,”她說,“你喜歡安諾特,對嗎?”
  達雷斯微微睜大眼睛:“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你向安諾特發誓的那個夜晚,我就躲在門外偷聽。那時候我年紀太小了,還以為你們在玩什麼騎士遊戲。後來等我懂得權利之間的紛爭後,我認為那是你們偷偷立下的約定。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阿爾薇拉走到禮堂的正中央,“你是愛著他的,對嗎?”
  達雷斯仰望著棺材後方的塑像,上主正用慈悲的目光凝望他。
  “是的。”他回答,“我愛他。”願上主寬恕這份禁忌的愛吧。他在心中祈禱。願上主寬恕我未能完成自己的誓願。請讓我在死後能見到安諾特,當面向他道歉,然後再度成為他的騎士,守護他直到永遠。
  然後他扶著棺材的外沿,俯身親吻王子冰涼的嘴唇。
  如果這是一個美麗的童話故事,那麼安諾特肯定會睜開雙眼死而復生。但它不是。這是殘酷的現實。
  達雷斯發現自己哭了。自從母親過世後,他就再沒流過眼淚。淚水滴在白色的花朵上,像一滴剛好凝在花瓣上的露珠。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呢?”阿爾薇拉的聲音從背後遙遠的地方傳來。
  “葬禮結束後我就回前線。首先得擊敗溫內特公爵,之後……”他停了下來。他本打算消滅叛軍後班師回朝,那時安諾特已經和格林華德家的小姐完婚了,宰相也會支持他登基。達雷斯可以在漫長的政治鬥爭中消滅宰相的力量,為安諾特鞏固地位。然而他所效忠的物件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安諾特死後,帝國的第一繼承人就是阿爾薇拉。這個小姑娘能夠擔當重任,成為女王嗎?
  “達雷斯,你的誓言依然有效嗎?”公主問。
  “什麼?”
  “你曾發誓要成為帝國的利劍,為王座的繼承人掃平一切障礙,斬殺一切敵人。現在你依然這麼決定嗎?”阿爾薇拉的聲音鎮定到可怕,“你想為安諾特復仇嗎?”
  達雷斯複又望向慈悲的上主。他的誓言還有實現的那一天嗎?
  “達雷斯,上主從我身邊奪走了摯愛的人,然後又奪走了我的哥哥。我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你了。你會幫我嗎?”
  “你想做什麼呢?”
  “我要為死去的人復仇,將奪取他們生命的罪魁禍首送進地獄裡。如果你是帝國的利劍,我就做帝國的堅盾。我要守護祖先和兄長留給我的王座,我要成為君臨銀河的女王。”
  達雷斯回過頭,公主已經走到門前,離他很遙遠了。他一直覺得,阿爾薇拉還是個小女孩,在他的記憶力永遠長不大。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堅強了呢?在燭火的映照下,她的背影竟然顯得如此高大。
  “是的,我的誓言仍然有效。”
  阿爾薇拉推開大門,迎著夜風走入星光下。

  第九十三章

  安諾特王子的葬禮結束之後,達雷斯·貝葉斯少將邀請了數位同僚友人一起去家中小聚。人人都知道他和王子是青梅竹馬的摯友,王子過世對他打擊很大,想通過和朋友聚會排遣悲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無人對此表示異議,如果有,那也僅僅因為是阿爾薇拉公主也同去了。一位年輕的貴族小姐同一群軍人混在一起,不論怎樣都會惹來非議。不過死去的是公主的兄長,聚會的發起人又是公主視如兄長的達雷斯少將,這又有什麼令人驚訝的呢?
  “的確沒人會覺得奇怪。”阿爾薇拉坐在窗戶邊,將窗簾拉開小小一條細縫,往外窺探。達雷斯的朋友們陸陸續續進了莊園大門,被盡職盡責的管家引到客廳。阿爾薇拉坐的位置剛好可以看清他們每一個人。
  達雷斯站在她身邊為她介紹:“那個褐色頭髮的是拉德露塔中校,‘妮娜公主’號的艦長,同時世襲子爵稱號,他的弟弟是高塔能源公司的董事之一,掌握51%的股份。”
  “那個戴帽子的是莫瑞埃少校,‘驚愕’號艦長,他雖然不是貴族,但他家世代經營奢侈品連鎖店,他的堂姐是《不墜之星超光電訊報》的副主編。”
  “那個身材微胖的是豪薩爾中校,黑睡蓮號艦長,他在學校時是學生會的會長,很有號召力和領導力。”
  “那個和管家說話是卡斯帕上校,‘星鐵’號艦長,非常可靠,可以推心置腹。”
  阿爾薇拉邊聽邊點頭,將這些人的相貌和身份牢記在心裡。當她踏上戰場的時候,這些人將會是她的第一批盟友。她需要屬於自己的力量,如果沒有部屬和盟友,那麼她只會是一個傀儡公主,將來還會變成傀儡女王。溫內特公爵的反叛對她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危機,但也未嘗不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只要以對抗叛軍為由,她可以最大限度地調動資源,然後趁此機會將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裡,等戰爭結束,她就有足夠的力量去掃蕩帝國內部殘餘的障礙,即使權勢滔天的宰相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等天色暗下來,管家走進房間報告客人都已到齊。於是阿爾薇拉在達雷斯紳士的攙扶下來到客廳,同這些年輕的軍官們寒暄客套了一番。從眾人熱情的反應來看,大家對帝國的公主還是有那麼點兒好奇心的,其中可能不乏想成為女王陛下女婿的人。阿爾薇拉心想,在必要的時候,婚姻也是一件得力的武器,她不介意和不喜歡的人結婚,反正她喜歡的人已經死了,和誰結婚還不都是一樣。
  達雷斯挨個向她介紹他的朋友們,雖然早就知曉了他們的身份,阿爾薇拉還是裝作頭一次見面一樣驚喜地和每個人握手,然後問候一下他們不在場的家人,或者詢問兩句他們得意的功勳,既顯得禮貌周到,又隱隱流露出“我對你們很瞭解,早就準備好和你們見面了”的意思。
  有幾個人,比如被達雷斯稱為“可靠”的卡斯帕上校,在聽到阿爾薇拉向他詢問學生時代的同窗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時便挑了挑眉毛,立刻就明白了公主有意和他們結交的原因。而大多數人則是在晚餐的時候才明白為什麼公主會到臣子的家裡參加宴會。
  晚餐開始前,阿爾薇拉先帶領大家為過世的兄長作了禱告:“願仁慈的上主收留他的靈魂,在您永遠的懷抱裡安息。願寬容的上主原諒他的過錯,讓他去到您的天國裡享樂。願公正的上主賜他正義的裁決,不錯判一個良民,也不放過一個罪人。”
  大家跟著她誦悼文,向悲憫的上主祈願。他們意識到,這哪裡是祈禱詞,根本就是復仇的挑戰書!
  阿爾薇拉不會勉強他人和自己結盟,這些人也不值得信任。於是晚餐結束後,她對賓客們說:“晚上的時間還很長,請各位移步到隔壁,嘗一嘗達雷斯私藏的好酒。當然,如果有哪位先生晚上還有其他事,也可以不來。”有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但沒有人真的扭頭離開。阿爾薇拉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來到隔壁的休息室後,管家為他們關上門,隔開內外兩個世界。阿爾薇拉找了個靠中央的位置坐下,達雷斯坐在她左手邊,其他人則分佈在周圍。
  “想必各位已經猜到我請大家來這裡的原由了。”
  一陣耳語聲掃過休息室。
  “真令人驚訝,”說話的是莫瑞埃,“驚愕”號艦長,“殿下是想為過世的安諾特殿下復仇嗎?”
  “難道我不應該這麼做嗎?”
  “可殿下是自殺。”
  “他該要多麼窮極無聊才會在婚禮當天往自己腦袋上開洞?這又不好玩。”阿爾薇拉挑起嘴角。
  卡斯帕上校說:“殿下,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您大可以坐在宮殿裡,等我們取下溫內特公爵的首級獻給您。”
  “然後呢?公爵死後讓格林華德宰相獨攬大權?”
  “您是帝國的公主,將來就是帝國的女王。”
  “這我可不敢確定,”阿爾薇拉攤開手,“被暗殺的人還少嗎?”她有意看了卡斯帕上校一眼,後者垂下頭,為自己那位被陷害入獄的好友傷感了一會兒。
  “況且,”她繼續說道,“我無法和格林華德宰相和平相處,我又不喜歡他的‘漂亮’孫女。”
  人群發出一陣哄笑。阿爾薇拉覺得這個反應還算不錯。
  “我不想當誰的提線木偶,相信諸位也不想。我需要你們的説明。”
  拉德露塔中校說:“不是每個人都抱著對帝國和女王的一腔忠誠熱血參軍入伍的,我們也有自己的利益要爭取。你能許諾我們什麼呢?”
  “你們要什麼呢?”阿爾薇拉張開手掌,又握起來,好像把什麼東西握在了掌心,“等我、等你們有了地位,還有什麼得不到呢?你們不想升遷嗎?不想功成名就嗎?如果老老實實按照資歷往上爬,能你們榮升上將,也早到了威魯薩克上將那種年紀了,你們願意嗎?什麼最能讓軍人體現出價值呢?”她頓了頓,“是戰爭。”
  休息室中一時間靜了下來,人們交換著摻雜疑慮和激動的眼神,在心裡暗暗掂量這位年輕的公主所發下的豪言壯語能在多少程度上達成。
  “您想發動戰爭?”卡斯帕上校問。
  “戰爭從未停止過。”阿爾薇拉回答,“對抗公爵的戰爭,將來還有對抗宰相的戰爭,如果有機會,我們還會對抗聯邦或者其他敵人。在這些戰爭中,你們都是先鋒,你們能奪得的榮耀和武勳遠遠超過別人,也就有更多的機會晉升。那些陳腐老朽的傢伙會被趕出舞臺,接下來就是你們施展才華的天地了!”
  有個人鼓起了掌,莫瑞埃少校。“富有煽動力。”他乾巴巴地說,“也很誘人。不得不承認我有一瞬間動搖了。但是殿下,你憑什麼讓我們無條件地跟隨、信任你呢?”
  “難道除我之外還有別的人值得跟隨和信任嗎?”
  “我們大可以投靠宰相,和他一起建立一個傀儡朝廷。宰相有權有勢,在政治場上呼風喚雨幾十年,經驗老練,他玩弄權術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我們為什麼放著強有力的靠山不去投靠,而要來支持一個小女孩呢?”
  阿爾薇拉指著他:“因為我很年輕,你也很年輕,但是宰相已經老了。你和他之間有代溝的。”她的潛臺詞是:“如果我是小女孩,那麼在宰相眼裡你也不過是個小男孩而已,當他不需要你的時候可以把你一腳踢開,當他用其陰謀詭計的時候你防不勝防,而我不會去那麼做。”
  有個女主播姐姐的莫瑞埃少校聽懂了公主的話外音,但他仍然一臉不信服的樣子。“可你甚至沒有一點兒自己的力量,你的地位完全依靠他人的支持,這樣的地位怎麼能長久呢?”
  “我有你們。”
  “你甚至沒有一支只聽命於自己的軍隊。”莫瑞埃少校瞥了一眼達雷斯,“就算是貝葉斯閣下的部隊也是屬於他的,而不是你。”
  “我會有的。”阿爾薇拉自信滿滿地說,“我將會有一艘飛船,來自新雅典的造船廠,搭載著高端人工智慧。她美麗絕倫,冠絕當世,任誰都要拜服在她的腳下。”
  “她現在在哪兒呢?”
  阿爾薇拉抿了下嘴唇,接著吐出那個發音陌生、卻如雷貫耳的名字:“米蘭圖。”

  幕間五

  親愛的費加羅:
  已經好久沒有給你寫信了,你最近過的如何?自從上次你說要去新雅典執行一個特殊的任務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面了,也沒有你的音訊。我聽開普勒說你和家人搬去不墜之星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你知道,那傢伙說話從來沒個準頭。
  我把這封信發送到你以前常用的郵箱裡,不知你還能否收到。說不定你早就不用這個郵箱了,願上主保佑你能看見吧。
  該死,你這個混帳!我們都認識多久了,一起執行任務的次數比你和你老婆上床的次數都多,你怎麼能一聲不吭的消失呢?我幾乎都要以為你死在新雅典了!就算任務再怎麼機密,再怎麼不方便和我們透露,你也不能跟我們切斷聯繫呀!哦,上主,你這個狗娘養的混帳,我真想把你撕碎了,扔給傑克吃!
  傑克的小女朋友生了一窩小狗,我和開普勒一人領了一隻回去養。開普勒那傢伙笨手笨腳的,肯定養不活小狗!上主啊,我真不該把小狗送給他!但是已經遲了,那傢伙是個老吝嗇鬼,進了他腰包裡的東西想再掏出來,比摘掉女王王冠上的鑽石還難。
  你知道嗎,上周娜娜結婚了,對象是那個又蠢又傻酒吧老闆。(他有什麼好的!娜娜嫁給他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我給他們當伴娘,這是我第二次當伴娘了,上次是在你的婚禮上。聽說當三次伴娘就再也嫁不出去了,我可真擔心,希望這只是個謠傳。
  當初的夥伴們大多都成家了,很多人都不幹了,我也打算金盆洗手,用現有的積蓄開一家賭場。賭場可賺錢了,還記得我們合夥去那個賭場老闆手裡偷那幅名畫《帝國落日》嗎?那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我也要開一家自己的賭場,在裡面放滿名畫。不過我可不會放任他們被偷走的!我就是最好的盜賊,誰能從我這裡偷走東西呢!(開普勒說他可以在賭場裡看場,順便放高利貸,這傢伙!)
  費加羅,從我們第一次搭檔出任務起,到現在一晃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回想起來,我們在奧林帕斯地下交易場裡的相遇,仿佛還是昨天的事情。當時你我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以為只要有同伴,天大地大沒有我們做不成的事情。就算遇到困難,也一定能克服。就算受了傷,也終有痊癒的那一天。
  現在我已經三十歲了,身邊的同伴一個一個離開,有些人還能時常聯絡,有些像你一樣音訊全無,有些則再也見不到面了。到現在我才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到了我這個年紀才能看透這些事情,所以難免變得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真想回到過去啊,只要還年輕,還有青春在,就可以無所畏懼。但是我再也不是那個年輕人了,只能像個老太太一樣,沉湎在往昔的光榮裡無法自拔。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沒有選擇去當盜賊,會過上怎樣的人生呢?也許我會乖乖去念大學,在學校裡邂逅一個性格靦腆的男生,跟他墜入愛河。然後交往數年,其間不停地吵架,分分合合,最後意識到自己和對方果然是最適合的。我們會組建一個家庭,生幾個孩子,養一隻貓和一條狗,再買一座海邊的房子,要有白色的牆和紅色的瓦,還附帶一個小花園。我可以打理花園,我的丈夫教孩子們編竹籬笆。我想他可能會是個中學老師,或者公司的文員,我大概會變成一個無所事事的家庭婦女。等我們的孩子長大,到了叛逆期,天天把家裡鬧的天翻地覆雞飛狗跳。他們會長大,會戀愛,會結婚生子。然後有一天我老了,像往常一樣拿著剪子去修剪花枝,接著突然倒下,之後就再也沒有醒來。這大概就是我的一生,雖然有些無聊,不夠刺激,但未嘗不完滿。
  有時候我會偷偷夢想這樣的生活,因為我們的人生裡充滿了危險,極少有平靜安寧的時刻。但是我一點兒也不後悔。選擇這樣的人生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遇見你們,我從沒有後悔在那個陰雨天走進地下交易場,遠遠看見娜娜和開普勒正在討價還價,而你則站在角落的陰影裡,看著遠方,只留給我一個模糊不清的側臉。
  感謝上主讓我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遇見了你們這些人。我感謝祂揮動無形的手,把我們湊到一起。感謝祂賜給我這樣的道路。即使它艱辛又坎坷,還佈滿了泥濘和鮮血,但我相信這一定是一條最好的道路,因為一路上有你們的陪伴。
  這封信寫到這裡差不多該結束了,開普勒又在催我去訂船票(他就不能勞煩一下自己的尊手嘛)。我一向不喜歡和別人說再見,這次也一樣,我可不會浪費筆墨跟你來一場煽情的離別戲。因為如果能再次見面,那麼就不需要道別了。
  代我問候你的妻子和兒子(雖然我壓根兒沒見過這小鬼頭,但還是祝福他,希望他能成為和他父親一樣優秀的人)。
  你忠誠的,
  瓊麗·卡文迪許
  標準曆1393年5月27日

  第九十四章

  “喂,我們回米蘭圖吧。”
  約書亞在晨光中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清風拂起窗簾,陽光從間隙間照進來,灑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時長時短的光斑。他打了個呵欠,眼角瞥見阿洛伊斯正縮在被子裡,像只警惕的小動物一樣瞪著藍盈盈的眼睛,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兩個人一絲`不掛,赤`裸相對,昨夜留在身上的激情痕跡尚未消去。約書亞還有些迷糊,神志不清地吻了吻阿洛伊斯的嘴唇:“早安。”
  “早安。”阿洛伊斯支起腦袋,又說了一遍,“我們回米蘭圖吧。”
  “為什麼要回去?這裡不好嗎?”他們現在就住在約書亞的“舊居”裡,睡在約書亞曾經的臥室中,窗外是一片和平安寧的新雅典清晨。這樣的生活簡直就像童話故事。
  “這裡很好。”阿洛伊斯伸手去拽約書亞的頭髮,指尖纏著銀色的髮絲,“但是我想回米蘭圖。”
  “嗯。”約書亞環住他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裡摟,“那我們就回去。”
  “真的?”
  “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阿洛伊斯猛地跳起來,把被子一掀:“那就起來吧!該收拾東西了!”
  “用得著這麼急嗎!”
  當天下午剛好有一班開往奴塔林星的飛船,途中經過奧林帕斯,阿洛伊斯打算在那裡換乘往帝國邊境的飛船,到達烈焰雙星附近星域後再想辦法同米蘭圖聯絡。雷歐會搞定這一切的,雖然他現在被關在一塊晶片裡,搭載在通訊終端上,只能動用最低限度的功能——聊天。因為他太過無聊了,總是喋喋不休,抱怨新雅典所有的事物,從衣食住行到執政官的新袍子。所以阿洛伊斯有時不得不把通訊終端關掉,免受話嘮的騷擾,這樣雷歐連最低限度的功能都無法使用了。他感覺很憂傷。
  兩人上午的時候去向喬爾喬內閣下辭行。老人對他們這樣匆忙的離去感到很不解,並且挽留他們多住一段時間。約書亞謝絕了老人的好意,因為阿洛伊斯一副歸心似箭的樣子,他也只能遷就。
  新雅典的人工智慧蒙娜麗莎親自送他們去宇宙港,這把阿洛伊斯嚇得不輕。“說實話,”他偷偷和約書亞耳語,“一看見她笑我就覺得毛骨悚然。一個人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差別就這麼大嗎?”
  剛說完這話,蒙娜麗莎便回頭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阿洛伊斯打了個寒顫,再也不敢說什麼了。人工智慧肯定能聽見他們的悄悄話。這也是阿洛伊斯急於離開的原因之一,在新雅典他們一點兒隱私都沒有!人工智慧什麼都知道!
  因為有個無所不知的人工智慧隨行,阿洛伊斯一路上都很不自在。登船時,他遙遙看見蒙娜麗莎在送行的人群裡揮舞白色小手絹,而她身邊赫然站著新雅典執政官諾林·提香。這讓阿洛伊斯的惶恐到達了頂點。直到進入屬於他們的艙室,飛船起航後,他才放鬆下來。
  “總算離開了。”他把自己攤平在床上。約書亞坐在床沿上,伸手撥弄他的頭髮。
  “你不喜歡新雅典?”
  “待在那兒我總覺得彆扭,好像自己不屬於那裡似的。”阿洛伊斯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約書亞的手很涼,掌心卻是溫暖的。“你也不屬於那裡。”他說,“你在新雅典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有嗎?”約書亞挑起眉毛。他的手在阿洛伊斯臉頰上蹭啊蹭,蹭進了領口裡,“那你屬於哪兒呢?米蘭圖?”他解開青年的襯衫,在仍留著曖昧痕跡的胸膛上摩挲,“為什麼急著回去呢?”
  “得把雷歐的晶片送回去啊。”阿洛伊斯眯起眼睛,享受著約書亞的撫摸,“難道我們不應該回去嗎?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被海盜團開除。”
  “胡安娜已經死了。”約書亞說,“海盜團之所以能支撐到今日,全部是因為她在領導。沒有人能替代她。那麼在她死去後,海盜團也必定會……”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下去。
  阿洛伊斯翻身背對著他。他知道約書亞說的很現實很有道理,但他就是不願意想“胡安娜死後剩下的人會該怎麼辦”這個問題。沒人能替代胡安娜,沒人能像她那樣把一群囂張又高傲的海盜們凝聚在一起。阿洛伊斯不願意看到失去胡安娜的海盜團四分五裂,也不知道該怎樣將他們團結在一起。
  除非胡安娜死而復生。他想。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寧願回避這個問題。
  約書亞卻不放過他。“回到米蘭圖之後,要怎麼辦呢?”他低聲問,“繼續當海盜嗎?海盜團還能繼續運作下去嗎?暗夜仕女號還能再度起航嗎?”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阿洛伊斯甕聲甕氣地回答,“我不像你,約書亞。你如果不當海盜,依舊可以是一位出色的殺手。但我不一樣。我什麼也沒有了,我……”
  “除了我。”約書亞打斷他,“你還有我。”他俯身親吻阿洛伊斯的耳後,手也不老實地伸進對方衣服裡,越來越向下。
  “嗯,除了你。”阿洛伊斯嘴邊浮起一抹笑。
  “如果有一天,我們既不當海盜也不當殺手,會去做什麼呢?”約書亞問,“你想過嗎?”
  “我還沒考慮過這麼長遠。不過這有可能嗎?”
  約書亞繼續深入:“我們可以放下一切,找個地方隱居。新威尼斯是個不錯的選擇。我們可以買一座小島,隨著洋流漂移,去星球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在島上蓋一座房子,養一隻貓和一條狗。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們去海邊釣魚;如果暴風雨來了,就躲在屋子裡,在柔軟的床上做`愛……”他握住阿洛伊斯的東西,緩緩套`弄,“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會不會太平靜了,不夠刺激?”
  阿洛伊斯忽然眼眶有些濕潤。他渴望平靜的生活,渴望能和心愛的人安寧地度過一生,然而命運偏偏喜歡捉弄他,反讓他的人生波瀾起伏,從沒有一刻的和平。他們也能有遠離一切紛爭塵囂,忘記一切傷痛悲哀,過上平靜生活的一天嗎?他可以向頑劣又殘酷的命運之神希求這一天的到來嗎?
  約書亞見他半天不回答,還以為他對自己的建議並不熱衷。“你要是不喜歡就算了。”殺手的語氣有些惋惜,接著他把這個關於未來的設想拋諸腦後,專心起眼前的情`事來。
  在肢體火熱的交纏中,他聽見阿洛伊斯小聲嘟囔著:“貓是薛定諤,那狗怎麼辦?你難道想綁架巴普洛夫?”
  約書亞笑了起來。

  第九十五章

  “請您小心,夫人。”
  奧林帕斯太空港的工作人員今天也盡職盡責地為旅客們提供周到的服務,當他看見一位中年婦人從船艙裡跨出來的時候,幾乎本能地上前扶了一把,還禮貌地向她問好。
  他口中的“夫人”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保養良好的手指搭在工作人員的前臂上,就像一位貴族夫人接受了騎士的幫助一樣。“謝謝,先生。”婦人道,“不過我希望奧林帕斯星的‘夫人’不是我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工作人員立刻尷尬地紅了臉。“非……非常抱歉,夫……我是說女士。”
  婦人這才收回她咄咄逼人的目光。
  “啊,瓊麗,行了,你又不是二十歲的青春少女,幹嘛還執著這些稱呼呢。”一名男子隨她走出船艙,手腕上掛著一柄拐杖,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和穿著復古的女士十分相稱。如果不是這位女士剛剛否認她結婚了,任誰都會把他們當做一對相偕出遊的夫妻吧!
  “閉嘴,開普勒。如果被人誤以為和你是夫婦,我不如直接跳進飛船渦輪引擎裡死掉算了!”
  “先別提那樣的死狀有多慘,光是事後的清理工作就會很令人頭疼吧。你不如選擇另外一種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死法。”
  兩個人一下飛船就開始拌嘴,比起夫婦來,工作人員更相信他們是一對仇家。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途中還裝到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啊,抱歉。”名叫瓊麗的女士這才停止和同伴的語言交戰,轉而關心起被她撞到的年輕人,“您沒有受傷吧?”
  “不,沒事。”年輕人溫和一笑,摘下眼鏡檢查了一下,發現沒有損壞後又戴了回去,“我可沒這麼容易受傷,尊敬的夫人。”
  瓊麗女士想糾正他語言中的錯誤,但年輕人的同伴——一個表情嚴肅的姑娘跟了上來。“專車還在等我們呢,博士。”她的聲音也很嚴肅。
  “好吧好吧,我們這就走。”年輕人對姑娘的催促十分無奈,他又朝瓊麗一笑,點點頭表示道別,跟著嚴肅的姑娘離開了。
  瓊麗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哎呀,你聽見了麼,開普勒。”她對同伴說,“她叫他‘博士’呢。這麼年輕就當上博士了,真了不起。”
  “你要是從現在開始努力,十年後也能成為博士,我敢保證。”
  “哼!你就知道取笑我!”
  兩人邊繼續先前的戰鬥,邊走向入境檢查處。工作人員查看了兩人的證件,“歡迎光臨奧林帕斯,瓊麗·卡文迪許女士,厄文·開普勒先生。”他打亮綠燈,為兩人放行。
  剛剛還吵得像一對仇家,現在瓊麗似乎盡棄前嫌,不但沒再動嘴,還挽住開普勒的胳膊,如一位有紳士陪伴的淑女一樣走向宇宙港出口。
  “好久沒來奧林帕斯,宇宙港也便漂亮了嘛。”瓊麗打量四周,“從前可沒這麼豪華。”
  “外面的變化應該會更大吧。”開普勒說,“不知道地下交易場變成什麼樣了。真想去看看。”
  “你也到了懷舊的年齡了,開普勒。懷舊就代表人已經老了。”
  “你不也一樣,還好意思說我。”
  兩人間又開始冒出火花。然而瓊麗卻沒有繼續同對方纏鬥,而是猛然甩開開普勒的手,急匆匆地向一旁跑去,轉眼間就淹沒在了人群裡。開普勒扶了一下頭頂的帽子,趕緊追上去,然而瓊麗卻早已不見蹤影。他找了一圈,才在宇宙港出口發現她。
  瓊麗不停像四周張望,失魂落魄的,像在尋找走失孩子的母親一樣焦急。
  “你又怎麼了!”開普勒上前扯了她一把,“看見欠債不還的傢伙了嗎?”
  “該死,閉嘴,你怎麼知道我看見了什麼!”瓊麗惱火地打斷他,“差一點兒我就能找到他了,明明已經看見,一轉眼卻又不見了!”
  開普勒一頭霧水:“到底是什麼?”
  “啊,在那兒!你快看!”
  順著瓊麗手指的方向看去,開普勒看見兩個年輕人正並肩走出出口。其中一個頭髮是銀白色的,另外一個是黑髮,開普勒覺得後者有些眼熟,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他在新威尼斯的鮑西亞賭場裡見過這個年輕人。沒料到他們竟然會在遙遠的異星再度相會,真是太巧了。過了片刻,他又覺得那年輕人不只是“曾經見過”這樣簡單。似乎……似乎還很像什麼人……
  腦海中浮現出一張久未謀面的友人的面孔。開普勒將兩者細細對比,發現的確有諸多相似之處。“他可真像費加羅。”他喃喃道。
  年輕人和他銀色頭髮的朋友攔下一輛飛車,乘車離開了宇宙港,消失在天際。
  瓊麗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這蠢驢!還愣著幹嘛!你不是自稱在奧林帕斯認識很多人嗎?還不快去查查那人的身份!快去呀!”
  “新雅典開的證件可真好用。”阿洛伊斯盯著手裡的小卡片感慨萬千。為了使他們出行方便,新雅典給他們辦了專門的假證件,現在阿洛伊斯證件上的名字叫“雅克·圖靈”,約書亞的證件上則寫著“約書亞·歐拉”。
  “我在奧林帕斯用的就是這個名字。”約書亞解釋,“還有一堆證件能證明我的身份呢。”
  “我記得你在這裡還有房產是吧。”阿洛伊斯想起約書亞不止一次提到他在奧林帕斯星的住所。
  “想去看看嗎?”
  “為什麼不呢?”
  約書亞將證件塞回口袋,牽著阿洛伊斯的手上了一輛飛車。“阿瓦隆27號。”他報出一個地名。自動駕駛的飛車識別了地名後立刻啟動,載著兩人升上天空。
  離開宇宙港,阿洛伊斯才一睹奧林帕斯星的真容——舉目望去是一片赤紅色的大地,起伏的丘陵間坐落著銀灰色的建築,形成一個又一個商業中心。街道則像水銀般流淌在赤色的土地上。奧林帕斯的風沙很大,因此主要城市的四周建立了高大的防風牆。樹木稀少,因為這裡的土地並不適合植物生存,所有的氧氣都是靠一種能夠吸收二氧化碳、代謝出氧氣的細菌製造的。收納細菌的高塔分佈在城市四周,如同直指天空的鋼鐵叢林。
  這裡的地貌十分類似阿洛伊斯在書本上看見過的火星,古地球的兄弟,太陽系的第四大行星。那裡的土地也是一片赤紅。過去人們尚未走出太陽系時,將火星視作移民的新樂園,人類的第二天堂,奧林帕斯或許也是受它影響,這裡的地名大多取自古地球神話。比如“奧林帕斯”就是某個古老神話中的眾神之國。
  飛車順著水銀似的車流駛向城市邊緣。阿洛伊斯趴在窗戶上貪婪地盯著四周,像個充滿好奇心並且不知饜足的孩子。
  “這片地區是高天原,奧林帕斯的工業區。”
  “看到東邊了嗎,就是那邊,那裡是蓬萊,唯一有河流流經的地方。”
  “現在我們正前往伊甸區,這裡有星球上為數不多的溫室公園。”
  約書亞一面不動聲色地當起導遊,一面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的笑容。謝天謝地,阿洛伊斯看起來很喜歡這地方。事實上和名字正好相反,奧林帕斯不是什麼天堂樂園,而是黑道勢力猖獗的地下世界,但阿洛伊斯不知道這些。他喜歡這裡,真是太好了。
  飛車離開了繁華的城市,駛到郊區,登上了一座同樣赤紅色的小山。山上坐落著零散的別墅。看來約書亞的宅邸就是其中之一。
  阿洛伊斯吹了聲口哨:“富人區。你可真有錢。”
  “反正都是要住,不如住舒服點。”
  約書亞命令飛車在路邊一處保安崗哨停車。他降下玻璃,向值班的保安打了個招呼。“日安,費斯先生。”
  腰挺得筆直的保安朝他行注目禮:“您可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了,歐拉先生!”
  “是啊,出去辦了些事。”
  保安看了看車裡的阿洛伊斯:“這是您的朋友?”
  “是的。雅克·圖靈。”
  阿洛伊斯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假名,只好向保安傻笑。
  “對了,有件事要通知您。”保安道,“最近有個娛樂公司打算收購山上的土地建大型遊樂園,正在挨家挨戶遊說住戶們賣地。近幾天大概就要去您家了。”
  約書亞點點頭:“我知道了。”他和保安道別,讓飛車繼續行駛,不久就到達了山腰上的一處別墅。

  第九十六章

  “這就是你家?”
  殺手聳了聳肩:“湊合著住吧。”
  面前是一幢銀灰色的三層別墅,附帶一個小小的花園。在奧林帕斯,擁有一個小花園是難得的奢侈,但眼前這個很明顯受到了主人的冷遇,草坪長得參差不齊,一半都枯黃了。約書亞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打理花園的人。
  枯萎花園的主人在門口解開指紋鎖,回頭招呼阿洛伊斯:“別傻站著,進來啊!”
  阿洛伊斯怔了怔,這才跟著他進門。
  屋裡的狀況比他想像的要好多了,本以為長時間無人居住的地方會佈滿塵埃和蜘蛛網,地上說不定還有一串串老鼠跑過的腳印,但這所房屋裡卻乾淨整潔,地板上了蠟,打掃得一塵不染,傢俱上蓋著防塵罩,除了空氣有些凝滯外,絲毫沒有無人居住的跡象。
  “這裡真是你住的地方?還挺……乾淨的。”阿洛伊斯不禁有些懷疑。雖然簡約的裝潢和現代樣式的傢俱的確挺像約書亞的風格,但那個連烹飪都搞得像大屠殺的約書亞真能把一所房子打理得這麼井井有條嗎?
  “家務機器人會定期打掃的。”
  ……果然如此。他本就不該對約書亞的家務能力抱太大期望。
  殺手扯掉傢俱上的防塵罩,將它們隨意扔到地上。馬上就有一隻胖滾滾的家務機器人從另一個房間裡滑過來,撿起防塵罩,一邊發出意義不明的鳴叫聲一邊滑走。
  約書亞雙手叉腰:“那是我的機器管家。”
  阿洛伊斯無力地坐到沙發上。“見過雷歐之後我再也看不上其他機器人了。”
  如果雷歐能說話,肯定會因為這番讚美而得意洋洋地大笑。約書亞哼了一聲:“它可比雷歐好用多了,至少不會趁我不注意偷拍什麼限制級場面。”
  他就站在阿洛伊斯面前,彼此間剛好構成一個足夠曖昧的角度。阿洛伊斯挑起眉毛,扶住約書亞的腰,輕輕磨蹭:“不會偷拍,是嗎?”
  “你很高興?”殺手居高臨下,拽著阿洛伊斯的頭髮,將他按向自己胯`下,“讓我也高興一下?”
  阿洛伊斯解開約書亞的褲子。那東西還不是很硬,他小心的含住,反復舔吮,舌頭滑過莖身,在頂端的小孔打轉。他感覺到口中的性`器很快脹大,像一把灼熱的兇器抵著他的咽喉。
  阿洛伊斯一面含著約書亞的性`器,一面偷偷去看約書亞的臉,只見殺手眯著眼睛,瞳孔周圍的金環閃著異彩。那神秘的深淵之火似乎和殺手的情緒有關,當他心情低落時,色彩就會黯淡,當他激動時,色彩就會明亮。現在看樣子,約書亞肯定非常興奮。
  阿洛伊斯大膽探向他後方,手指尚未觸到臀`縫,便被約書亞一把捉住,順勢推倒在沙發上。當褲子被剝掉,雙腿也被打開後,阿洛伊斯歎了口氣:“我真懷念新雅典。”
  “有什麼好懷念的?”
  “在新雅典的時候總是我在上面……你輕點!”
  約書亞用力頂進,狹窄的甬道被強行侵入,引起阿洛伊斯一聲痛呼。不等他適應體內堅硬碩大的異物,約書亞便抽`送起來。“這裡可不是新雅典。”殺手殘忍地磨擦他體內那敏感的一點,“而且比起被`幹來,我更喜歡幹你。”
  阿洛伊斯在快感的折磨下不斷喘息:“難道……我沒有讓你……舒服嗎?”
  “你的技術糟透了。”約書亞故意說。
  “胡說!赫卡提每個跟我上過床的人都說我的技術棒極了……啊!”
  約書亞狠狠一頂,令阿洛伊斯尖叫出來,趁青年張開嘴時,將兩根手指塞進對方口中,堵住他的聲音,同時下`體抽`插得更加快速。阿洛伊斯快感連連,卻叫不出來,只能用舌頭舔約書亞的手指,既像在懇求垂憐,又像進一步的誘惑。
  “別跟我說赫卡提,還有你從前的那些床伴。”約書亞在他耳邊低語,“我們相遇前發生的事,我可以忽略不計。但是你現在還提它,就該知道惹惱我的後果。”說著他又是狠狠一撞。“今後如果你敢用嘴巴說,我就操`你的嘴;如果用身體想,我就操`爛你的屁股。聽見了嗎?”
  阿洛伊斯嗚咽一聲。為了聽清他想說什麼,約書亞抽出手指。阿洛伊斯夾緊殺手的腰,舔了舔嘴角:“那得看你能不能滿足我……”
  接下來的話語變成了斷斷續續、曖昧模糊的呻吟,同肉`體碰撞的拍擊聲和抽`插頂送弄出的淫`糜水聲一起,飄滿了整間屋子。
  一場情`事過後,阿洛伊斯疲倦地靠在約書亞胸前。他真的快被`操`死了,下`體一陣陣鈍痛,像被猛獸的利爪撕裂了一樣。約書亞也知道自己下手太狠(不過大部分都是這傢伙自找的,殺手心安理得地想),將功補過似的幫他按摩酸疼的腰部。
  “我餓了。”阿洛伊斯突然說。
  “沒喂飽你?”殺手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笑意。
  “我是真餓了。有吃的嗎?啊,不該問的,有才怪呢。我們應該先在外面吃過再回來。”
  按摩的手一頓。“現在去買來得及嗎?”
  阿洛伊斯吻了他一下:“在我餓死前回來。”
  於是約書亞不得不從旖旎的溫柔鄉里爬起來,穿好衣服出門採購食物。“乖乖躺著,不要亂跑。”他出門前囑咐道。
  阿洛伊斯遙遙地應了一聲。
  車庫裡停著一輛車,不知道還有沒有能源。駕車去山下的商業街買東西再回來,約莫要用半個小時。約書亞估計阿洛伊斯被`幹得夠嗆,也不會到處瞎轉悠。要是被他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就糟糕了。
  當他載著一堆應急食品回到家,打開家門後聽見的不是充滿活力的“你回來了”,而是一聲驚恐的尖叫。
  ——來自放滿約書亞珍藏品的二樓神秘小房間。
  殺手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他暗罵了一句,扔下手裡的袋子,朝二樓飛奔而去。

  第九十七章

  二樓那個房間果不其然大門敞開,阿洛伊斯跌坐在門口,一臉見鬼似的驚慌。約書亞按住發疼的腦袋,走到他身後。
  “都叫你不要亂跑了,你偏不聽我的。”
  阿洛伊斯根本沒發現自己背後多了個人,反被約書亞的聲音又嚇了一跳。“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哭喪著臉。
  “就在剛才。”
  “你難道是藍鬍子嗎!在家裡專門辟出一個房間放屍體,還不准人看!”
  “……那又不是屍體。”
  約書亞的辯解毫無說服力。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間中只放著一個約有天花板那麼高的木架子,被整整齊齊地分隔成一個又一個方格,宛如一個巨大的蜂巢。每一個方格中都放著一隻灌滿福馬林的廣口瓶,每一個瓶子裡都浮著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球。再搭配上故事背景——房間的主人是個十惡不赦的殺手,這簡直就是恐怖電影裡才會有的場景!
  無數道死寂的目光穿過門扉,釘在阿洛伊斯身上,讓他呼吸困難,一股涼意順著脊背躥了上來。
  “我不是跟你提過這個房間嘛,還說過不止一次呢。我以為你早該有所準備……”約書亞繼續垂死掙扎式的辯解。
  “我以為你在開玩笑!”阿洛伊斯聲音顫抖。
  “況且不過就是些眼珠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殺手越發覺得自己在胡攪蠻纏,“就像有人喜歡收集郵票,有人喜歡收集標本一樣,我剛好喜歡收集眼球罷了……”
  “你的興趣還真是迥異于常人!”阿洛伊斯試著站起來,但發軟的雙腿卻違背了他的意志,“那些眼球是真的嗎?”
  約書亞扶住他,心虛地移開目光:“大部分是假的……”
  “也就是說有一部分真的?!”阿洛伊斯難以置信地喊道,“你從哪兒弄來的?”
  “呃,殺過人之後順便就……”
  “別說的就像下班後順便去蛋糕店買點心一樣輕鬆!”
  約書亞關上房門,阻斷那鋼針似的目光,扶著阿洛伊斯向一旁的臥室走去。“這跟你又沒關係。”
  這句話觸到了青年的某根神經,他猛地甩開約書亞的手,兇狠地瞪著他:“啊,是啊,和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有什麼興趣愛好是你的自由,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他大步走進臥室,一把扯掉床罩,然後撲倒在床上,全然不顧被褥因為太久沒有清洗過而散發著微微的潮濕黴味。
  約書亞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惱火地揪了揪自己的頭髮,在門口焦躁地踱了幾步,然後走到床邊,輕輕搖晃阿洛伊斯的肩膀,找了個蹩腳的藉口:“你不吃東西嗎?”
  “不想吃。”
  約書亞俯身環住他的身體,緊緊貼在對方後背上。“對不起,我知道那很可怕。”他說,“我知道這樣……很不對勁,但是我……”
  他想起了被那些死寂目光所注視的感覺,仿佛死者從地獄裡探出頭顱向他投來詛咒一樣。每當沐浴這種目光,他都感到一種震撼的快感,此刻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柔軟少年,而是支配他人生命的主宰,人人聞之色變的殺手悼亡人。他享受這種扭曲快感的洗禮,就像演員享受觀眾獻上的掌聲一般。
  除了挖去死亡目標的眼睛,他還熱衷於向醫療機構訂購各式各樣的假眼,泡在福馬林裡簡直逼真極了,大大豐富了他的收藏。他知道自己這樣很變態,不過反正他都已經滿手鮮血了,再加上個“變態”的稱號又有何妨呢?
  但現在不一樣了。遇到阿洛伊斯後,他才正視起自己內心的黑暗。他知道這樣的行為無異於自我虐待,在痛苦中求得片刻的歡愉,以逃避那不堪回首的過去。
  大約一年前,約書亞收拾好房間,踏出這扇門扉去執行任務,卻不慎落入法網。在遙遠的監獄星,他遇到了一雙令他終生難忘的眼睛,每當被它凝視,他都會激動得難以自抑,同時獲得不可思議的安寧。那雙清澈碧藍的眼睛可以慢慢撫平他心中的傷痛,保護他再也不被過去的夢魘所煩擾。他不是沒想過將那眼睛納入他的收藏裡,然而毫無疑問,只有在他主人身上時,它才能散發出應有的光輝。
  約書亞所貪戀的並非只是單純的目光。他想要阿洛伊斯這個人,不僅是眼睛,不僅是溫暖的身體和懷抱,而是他的一切。
  “你會因此討厭我嗎?”約書亞小聲問。
  阿洛伊斯翻身面對他。“你會把我的眼睛也泡在福馬林裡嗎?”
  “不。”約書亞說。
  “我也一樣。”阿洛伊斯往他懷裡縮了縮,“你是聞名銀河的殺手,有一兩個奇怪的愛好也很正常,銀河歌姬還好賭嗜酒呢。但是我不想聽見你說‘這和你沒關係’。我討厭你說這話,好像我不該過於關注你一樣。如果你覺得一件事不適合告訴我,你大可以說明原因,而不是用一句話就把我推開……你是不是覺得我佔用了你太多的自由,留給你的空間太少了?”
  約書亞困惑地張開嘴,不知該說什麼好。原來阿洛伊斯是這麼想的嗎?
  “我明白了。今後我不會再這麼說了。”他抓起阿洛伊斯手,將之放在自己的胸口,緊靠心臟的部位。“感覺到了嗎?”他問。
  “嗯。”
  “這個地方,你想佔有多少,佔用多久都沒問題。”約書亞語氣鄭重,“只要它還在跳動,它就是屬於你的。”
  阿洛伊斯的眼睛瞬間變得濕漉漉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樣,既甜蜜又酸澀。“就算它不跳了,也是屬於我的!”他抽回手,掩住臉,“快去拿吃的來,我要餓死了!”
  約書亞跳下床,去樓下拿了剛買的食物。回到房間裡,阿洛伊斯已經恢復了常態,除了眼睛微微泛紅外沒有任何異狀,甚至遊刃有餘地對晚餐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單兵自熱快速食品!”他就像面對赫卡提的花椰菜一樣不情願地接過罐頭,“我們是在野炊嗎?上次吃這玩意兒還是在學校的野外求生訓練裡!”
  “還有一些其他食物,不過你知道我搞不定它們的。”
  “今天就算了,明天……明天廚房借我用!”
  “拜託你了,廚師大人。”
  第二天清晨,阿洛伊斯在奧林帕斯灰暗的晨光中醒來。約書亞尚在沉睡,被他穿衣的動靜驚醒了片刻,夢囈般地說:“你去做早餐嗎?”
  “是的。一個小時後我來叫你。”
  約書亞看了眼放在枕旁的通訊終端上顯示的時間,複又昏昏睡去。阿洛伊斯洗漱完畢,下樓參觀了一下約書亞的廚房,不出他所料,乾淨得像新的一樣。他從昨天約書亞買回的材料裡找出幾樣不那麼糟糕的,準備做一道濃湯。
  就在他燒水的時候,門鈴響了。
  阿洛伊斯停下手上的工作,傾聽樓上的動靜——約書亞沒有任何動靜,不知道是根本沒聽見鈴聲,還是打算裝死混過去。過了幾分鐘,門鈴又響了一次,阿洛伊斯扔下湯勺,去玄關打開了監控器。
  螢幕上顯示一個西裝革履、腋下夾著公事包的男子正站在門口。
  “您好。”阿洛伊斯說,“有什麼事?”
  男子正了正領結,字正腔圓地說:“您好,我叫亞曆克·斯圖爾特,是蘭開斯特娛樂公司的職員。請問約書亞·歐拉先生在家嗎?我想和他談談關於本公司收購土地改建遊樂場的相關事宜……”
  阿洛伊斯想起保安曾提過這事。真不明白他們看中這塊禿山頭哪裡,竟想在這兒建遊樂場。真的會有人來玩嗎?大老闆們的心思可真令人費解啊。
  他打開門。“歐拉先生還在休息,您可以進來稍等一會兒。”
  男子禮貌地點了點頭:“那就打擾了。對了,這是鄙人的名片,請收下。”說著他打開公事包。
  就在這一刻,常年訓練造就的警覺告訴阿洛伊斯:有什麼不對勁!他覺得眼前場景似曾相識,仿佛在何處見過一般。
  ——怎麼能忘掉呢!這不就和萊雅小姐遇害時一模一樣嗎!
  當男子從包裡掏出一隻噴瓶,而不是名片時,阿洛伊斯猛地後退一步,打算甩上門——然而已經遲了,男子對著他的臉按下噴瓶,高濃度的麻醉氣體湧入阿洛伊斯的呼吸道,立刻發生效用,讓他昏倒在地。
  男子將噴瓶放回包裡,再次神經質地正了正領結,接著扛起阿洛伊斯的身體,還不忘關好大門。“這可太容易了。”他想,“簡直百試不爽。人們的警覺性為什麼總是這麼低呢?”

  第九十八章

  約書亞睡得昏昏沉沉,因為昨天運動量過大,以至他現在疲倦地連手指都懶得抬起來。他做了許多紛紛擾擾的夢,還似夢似醒地聽見了門鈴響。當他再一次稍微離開夢神的懷抱時,距離上一次睜開眼睛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覺得饑腸轆轆,等著阿洛伊斯來喊他吃早餐,到那時候他就能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洗漱。也許阿洛伊斯願意把早餐端上樓來?有人做早餐給他吃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殺手抱著美好綺麗的幻想等待熟悉的腳步聲傳來。但是他乾瞪眼睛盯著天花板瞧了十分鐘都沒有聽見那聲音。做早餐又不是參加訓練,有必要耽誤這麼長時間嗎?阿洛伊斯幹什麼去了?做飯做到一半睡著了嗎?
  他本能地排除了阿洛伊斯遇到危險的可能性。雖然奧林帕斯的治安不是那麼好,但這裡是阿瓦隆,星球上數一數二的和平地區,道路上有保安日夜值班,除非阿洛伊斯自己想不開,否則誰能加害他呢?
  當約書亞慢條斯理下了樓,看見廚房裡依舊開著的爐子和快燒幹的湯鍋時,他發覺自己大錯特錯了。偌大的屋子裡空空蕩蕩,除了他之外什麼人也沒有。阿洛伊斯不在這裡。他好像從人間蒸發了,仿佛根本就沒存在過一樣,除了爐子上沸騰的湯鍋之外沒什麼跡象表明他曾經到過這裡。
  殺手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噩夢。在這個可怕的夢境裡阿洛伊斯消失了,把他一個人孤獨地丟在了這裡。他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希求從夢中醒來,但疼痛沒能讓他遠離噩夢,只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所看見的全他媽是真的。
  約書亞回臥室拿來了他的槍,填滿能量匣,打開保險。他環顧四周,家裡依舊乾淨整潔,沒有強行入侵的痕跡,但是門上的鉸鏈被放下來了,他清楚記得昨天進門時鉸鏈還是栓上的。客廳和廚房的窗戶都從內部鎖上,鎖頭完好無損,報警器也依舊恪盡職守地運作著,沒有被破壞的跡象。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兩種了:阿洛伊斯自己打開門走了出去,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或者他為某位訪客打開了門(也許還把他請進來聊了會兒天),而那位訪客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和藹忠厚,他綁架了他。
  約書亞更偏向後者,因為他在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了門鈴聲,但他並未理睬,因為那時候他都有些分不清那是真實的鈴聲還是在夢裡聽見的。他潛意識裡甚至還想著:反正阿洛伊斯會去應門,是真的又怎麼樣?
  殺手咒駡起自己的疏忽大意來。和平的日子才過了多久,他就變得如此缺乏警覺性,竟然在自己家裡把阿洛伊斯弄丟了!他把他弄丟了!如果可以他真想往自己腦袋上開兩槍,以懲罰自己的懈怠!
  突然,門鈴大作。約書亞握著槍走到門前,掛上鉸鏈,隨時準備朝門外開槍,然後他打開了監控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他外表一絲不苟,就像位衣冠楚楚的商業精英。
  “您有什麼事?”約書亞問。
  “您好,在下名叫厄文·開普勒,前來拜訪雅克·圖靈先生。請問他在嗎?”
  約書亞握槍的手抽搐了一下:“您找他有什麼事?”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還得追溯到……”開普勒還沒開始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就被推到了一邊,一名妝容精緻的女子出現在鏡頭裡。
  “打擾了。”女子語速很快,“我叫瓊麗·卡文迪許,在新威尼斯經營賭場,我和雅克·圖靈先生的父親是舊識,所以特意來拜訪他。啊,不過他肯定不記得我,我認識他父親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
  約書亞緊皺雙眉。他聽過瓊麗·卡文迪許這個名字,也見過她本人,而螢幕上的女人……他不敢確定,但那女人的確和記憶中的瓊麗·卡文迪許是一樣的。他不排除有人假冒的可能性,但是冒充一介賭場老闆能有什麼好處呢?
  “鮑西婭賭場的瓊麗·卡文迪許?”
  “正是本人!”女子聽見自己的賭場似乎很高興。
  鮑西婭賭場的老闆和阿洛伊斯的父親是舊識?約書亞從來沒聽他提起過。在新威尼斯的時候阿洛伊斯可半個字也沒提到他有這樣一位長輩。是他故意隱瞞嗎?還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事呢?畢竟瓊麗也說了,她認識阿洛伊斯父親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
  為什麼她會來到奧林帕斯?她和阿洛伊斯突然失蹤有關嗎?
  約書亞將槍換到另一隻手,用空出的手取下鉸鏈,打開門。
  瓊麗·卡文迪許上了年紀,但或許是因為沒有婚配的緣故,仍保留著一些很少女氣的習慣。看見開門的是個銀髮年輕人,她一隻手按住胸口,露出了些許失望的神色,但轉而又用更加期待的口氣問:“他在哪兒呢?”
  “他不在這裡。”約書亞將拿槍的手背在身後,以免嚇到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不在?”瓊麗扭頭看她同伴,像在質問對方辦事不利一樣。
  “是這裡沒錯啊。”開普勒小聲說。
  瓊麗轉向約書亞:“那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可以等他回來嗎?”
  “他失蹤了。”殺手儘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冷靜,“就在剛才。”
  飛車駛進阿瓦隆山的時候,被保安攔了下來。
  “來賓需要檢查證件和登記。”保安十分盡責。
  負責開車的艾波琳面無表情地掏出證件:“我們是蘭開斯特公司特派的調查員,前來勘察這片地區的地形,進行規劃。”她掃了一眼後座的博士,“這位是弗蘭克·雪萊博士。”
  保安景仰地看了博士一眼:“貴公司還真是忙碌,最近總派員工來遊說住戶搬遷,都換了好幾撥人了。就在不久前還有一個過來呢。”
  “口才好的人總是不嫌少。”那位年輕的博士笑著說。
  登記過後,艾波琳駕車登上阿瓦隆山。博士從車窗探出腦袋,俯瞰下面赤紅色的土地,不時發出驚歎聲。
  “請小心,博士,行車時不要把頭伸出窗外,會發生意外的。”
  “哦,能有什麼意外呢,親愛的艾波琳。”博士絲毫沒聽她的建議,“這裡可真是個好地方,阿瓦隆,那是英雄和神居住的國度啊。”
  “您喜歡這裡?”
  “當然,喜歡極了。”
  艾波琳在心裡發出嗤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您如果想買下這塊地建造研究室,直接用軍方名義勒令住戶搬遷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搞什麼娛樂公司建遊樂場呢?”
  “軍方的研究室聽起來多可怕呀,”博士說,“難道我們要對每個人說‘這裡是軍事禁區,閒人免進’然後等大家挨個把好奇的腦袋湊過來嗎?不。遊樂場比研究室掩人耳目,也更容易被大眾所接受。”博士頓了頓,“而且對我來說,研究室就是遊樂場,一點兒也沒錯啊!”
  艾波琳慶倖自己穿了長袖衣服,否則博士肯定會問她為什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第九十九章

  “怎麼會這樣?突然就不見了?”瓊麗難以置信地捂住嘴。她在幾分鐘前還滿心歡喜地期盼和故人之子相認,現在卻如同有一盆冷水澆到她頭上,令她感到徹骨的寒冷。“那孩子怎麼會……”
  開普勒一隻手搭上她的肩。“冷靜,瓊麗。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他看向銀髮的年輕人,“你有什麼頭緒嗎?關於他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約書亞扶著額頭,冷汗浸濕了上衣,如果開普勒仔細觀察他的眼睛,會發現被稱作“深淵之火”的瞳眸裡,金色的圓環變成了極細的一條線,好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毫無頭緒。”他說,“我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一點準備也沒有。”
  “你們有什麼仇家嗎?”瓊麗急切地問,“會不會有人前來尋仇?”
  約書亞的嘴角抽了一下:“要說仇家……他能有一打不止,而我則更多。”他抬起眼睛看著面前這位儀容優雅的女人,“我們是被全銀河通緝的逃犯,尊敬的女士。”
  “哦,天哪。”瓊麗幾乎要癱在開普勒懷裡。約書亞以為她會說她簡直不敢相信舊友的兒子成了逃犯,然而瓊麗只是發出一聲歎息般的呻吟:“上主啊,那孩子還挺出息的不是嗎,就算是當年的我們也僅僅在某幾個星球被通緝而已。”
  開普勒摟住她的肩膀,安慰似的輕輕拍擊。“別擔心,瓊麗,他會化險為夷的。說不定只是單純的謀財綁架,畢竟能住在阿瓦隆的人都非富即貴,也許他們只是想要錢呢?”
  “你說的對……”瓊麗道,“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能收到索要贖金的電話了。對,沒錯,那孩子一定沒事的。”她捂住臉,“哦,仁慈的上主啊,要是讓他父母知道了,他們該有多傷心……”
  “他們不會知道的。”約書亞起身往樓上走去,“阿洛伊斯的父母已經死了。”
  瓊麗受驚般地抬起頭:“什麼?死了?”
  “據他所說很多年前就死了。”
  開普勒緊緊盯著銀髮年輕人的後背:“你好像對他很瞭解?你們是什麼關係?朋友?”
  約書亞在樓梯上拐了個彎:“我們每晚都睡在同一張床上,您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瓊麗倒抽了一口冷氣,開普勒則依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對方:“你要去哪兒?”
  “聯絡幾個朋友。”約書亞已經到了二樓,“他不會連幾個小嘍囉都敵不過。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綁架,那麼現在阿洛伊斯應該已經回到家坐在客廳裡同二位敘舊了。”
  開普勒望著空蕩的樓梯,摟緊懷裡顫抖的瓊麗。
  “他是個殺手。”精明的高利貸商對女伴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你肯定聽說過他的名字。”
  “約書亞·歐拉?”
  “不。殺手,悼亡人。”
  艾波琳開車帶著弗蘭克·雪萊博士在阿瓦隆山上兜了一圈。博士興奮地不停指手畫腳,嚷嚷著要把這裡改建成研究室,那裡改建成試驗場。艾波琳隨便應和了幾句。她的通訊終端突然嘀嘀響了起來,有了正當理由可以不聽博士滔滔不絕的感想,艾波琳高興極了。
  “喂,您好。什麼?……不,沒有……是的。好,我會轉告博士的。”
  通訊很短,帶來一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怎麼了,親愛的艾波琳?”
  “公司剛剛接到投訴,有一位業務員和阿瓦隆的某戶人家約定好時間談拆遷的事,但是我們的職員卻遲遲未到。”
  博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難不成是大塞車?”他笑了起來,“記得保安先生說過我們勤勞的說客不久前剛剛從他面前經過,公司派了兩個不同的人嗎?”
  “不,只有一個。”
  “啊……”博士用手指纏著自己的頭髮,望向窗外紅色的大地,“一位說客來到阿瓦隆,卻沒有按照預定去完成任務,這是為什麼呢?”
  “需要派人尋找他嗎?”
  “不,這事不值得我們動手。”博士輕描淡寫,“報警吧,員警不就是用來保護人民的嗎?現在該輪到他們大顯神威了。”
  阿洛伊斯睜開眼睛。麻醉氣體的效果正從他身上退去,除了仍感到眩暈和微微的神志不清外,他基本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但控制並不代表自由。他發現自己身在一處陰暗潮濕的房屋裡,四周沒有窗戶,只有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他被綁在一把沉重的椅子上,雙手被栓在椅背後,繩子從腋下一直繞到脖子上。他認出這是帝國軍慣用的捆綁方式,因為俘虜永遠無法自己解開繩子,在解開前他們就會先把自己勒死。
  他模糊記得自己給一個業務員開了門,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他被綁架了?為什麼要綁架他?他又不是王子的情人,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呢?
  約書亞現在怎麼樣了?他會不會也被……他會有危險嗎?不不,他可是悼亡人啊,誰有膽子對他下手呢!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雜訊,一名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男子走進了屋中。阿洛伊斯驚訝地打量他,因為他的臉一半是正常的皮肉和五官,另一半則覆蓋著銀灰色的金屬,一枚閃著紅光的假眼在金屬眼窩裡轉動著。他朝阿洛伊斯緩步走來,從他左右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可以推斷出他的腿裡有一隻也是金屬義肢。
  阿洛伊斯盯著這奇怪的男子,試圖從他僅剩的半邊臉上找出熟悉的面影,卻失敗了。他不認識這傢伙。
  “我猜你大概在推斷我的身份。”男子說話聲也像金屬摩擦的聲音,簡直不堪入耳,“不用猜了,你不認識我,也從沒見過,更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說著,他露出微笑,整張臉都扭曲了。“不過我倒是久聞你的大名,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也許我應該叫你學長?”他繞到阿洛伊斯背後,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被束縛住的青年,“還是前輩?”
  “你是帝國的軍人?”既然稱他為學長,那麼肯定是在軍校的後輩了。
  “曾經是。”男子又繞到他面前,“自從我在戰爭中受了傷……”他舉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半邊金屬臉,阿洛伊斯看見他的右手也是義肢,“我就‘被迫’退役了。”
  “太遺憾了。”阿洛伊斯冷冷道。
  男子又扭曲地笑了:“不用遺憾。我曾是一名飛行員,因為戰機被擊墜,半邊身體都燒成灰了,幸好科技足夠發達,不但讓我活了下來,還能繼續發揮餘熱。”他突然前進一步,用金屬義肢捏住阿洛伊斯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知道把我害成這樣的是誰嗎?”
  ——該不會是我吧?阿洛伊斯心想。
  然而男子說出的名字卻遠超出他的想像。
  “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男子那只正常的眼睛瞪大,義眼則不住的顫抖,“雖然我遭受了無比的痛苦,但是也獲得了無上的快樂——因為我親眼看著胡安娜·拜格雷爾死在我面前!被母艦的炮火擊中,連灰都沒剩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半是尖叫半是大笑起來。
  “混帳!”阿洛伊斯怒吼道。他想起來了,與胡安娜最後一次並肩戰鬥時,一直有架戰機同他們糾纏不休,最後胡安娜攔下了它,讓阿洛伊斯成功逃脫。面前的男子就是那架戰機的機師!“你這個……混帳!”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因為男子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讓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怎麼?想為你的上司報仇雪恨?”男子獰笑,“別著急,我馬上就送你下去和她相會。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阿洛伊斯快窒息了,男子稍稍鬆開手,讓他得以順暢呼吸和說話。
  “告訴我,親愛的學長,你們從公爵大人手裡調包的晶片現在在哪兒呢?”
  聽見公爵的名字,阿洛伊斯竟然絲毫不覺得驚訝。公爵發現晶片被調包了,所以派人跟蹤他們,一直跟到奧林帕斯才下手。他早該知道的,那個殺害萊雅小姐的殺手不也是公爵的爪牙嗎?公爵只不過故技重施,而他則再次上當了——可惡!
  “我不知道。”阿洛伊斯沙啞地回答,“我想你應該親自去問胡安娜。”
  接著他腹部挨了重重一拳。被金屬義肢打到的滋味可不那麼好受,阿洛伊斯差點就吐出來了。
  “少耍貧嘴。”男子道,“晶片在哪兒?”
  ——早就被雷歐銷毀了。阿洛伊斯想。世界上已經沒有那玩意兒了,就算有,也只有雷歐才知道。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個普通機師,船長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我。”
  “是嗎?”男子俯在他耳邊低語,“你很普通?普通到瘋母狗幫你越獄?普通到連達雷斯·貝葉斯都想抓你作俘虜?普通到能陪著瘋母狗一起去覲見公爵大人?少來了,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我勸你乖乖聽話,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我,否則……”他按住阿洛伊斯肩膀,金屬手指深深陷進皮膚裡,“我就把我所遭遇的一切,在你身上重演一遍。”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肩膀上的壓力消失了。
  男子走向門外,招呼著什麼人:“看來他打定主意頑抗到底了。也許他的同伴知道什麼,不如送點兒禮物給那傢伙,讓他好好想想該怎麼答覆我們。”
  幾名和男子同樣裝束的人走進房間。“送什麼禮物,法拉第先生?”其中一人問道。
  “就從手開始吧。”

  第一百章

  約書亞已經很久沒有動用過個人電腦了。在飛船上雷歐會幫他們解決一切,所有的問題只要朝天花板上問一句,人工智慧就會在他的海量資料庫中為你搜索出答案。如果需要遊戲或者娛樂,大可以使用通訊終端。除了那些必須在電腦前工作的人之外,約書亞相信大多數海盜和他一樣,連鍵盤的位置都記不太清了。
  現在約書亞必須自力更生了。雷歐派不上太大用場,他的電腦容量還沒大到能讓一個高端人工智慧自如運行。約書亞關上書房的門,在工作臺前坐下,面前彈出影像鍵盤,他在上面輕輕一劃,四周製作成圓形的牆壁立刻為他投影出全息畫面。他從口袋裡摸出雷歐的晶片,將它插`進了電腦的插槽中。
  一陣低沉的蜂鳴聲,然後雷歐的全息影像出現在他正前方。
  “你總算肯讓我出來放風了。”人工智慧嚷嚷道,“監獄的待遇也比這兒好,這裡小得簡直像個骨灰盒!”
  “我需要你的説明,雷歐。”約書亞說。
  “你怎麼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性生活不順利嗎?”
  “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再也不可能有性生活了。”
  “哦,聽起來可真嚴重。”雷歐挑起眉,“在我被困在骨灰盒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約書亞挑了挑下巴:“阿洛伊斯失蹤了,我想他是被綁架的。”
  “你確定他不是因為嫌棄你而離家出走嗎?”
  約書亞猛地一捶桌子,發出一聲巨響,整個房間中的投影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震動了一下。“我現在沒空跟你開玩笑!”殺手怒吼道。
  雷歐一噎,把原本已經到了唇邊的揶揄又吞了回去。殺手和他的兄長一樣,都是很會忍耐的人,然而他們的忍耐也有極限,一旦超過這個限度,他們的怒火會比其他人更熾烈。剛才雷歐差點就不慎觸到約書亞的底線了。他絲毫不懷疑,如果他說的更過分一些,殺手會直接拔出晶片然後把它狠狠踩碎。
  “好吧好吧,我不該多嘴。”人工智慧妥協道,“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
  “綁架犯不可能突然冒出來。去搜索阿瓦隆和附近地區的監視錄影,找出可疑的人。”
  “這工作量太大了!”雷歐叫道,“你以為你的破電腦能支持這樣的運算量嗎?”
  他還想繼續抗議,但是約書亞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令他果斷放棄了這種不明智的做法。“好吧,好吧,我有一整個星球的網路能動用呢……”
  “還有宇宙港出入境記錄。”殺手道,“找出所有可疑的人,還有他們的行蹤。”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約書亞條件反射地拔出槍對準門口,卻發現走進來的是開普勒。高利貸商張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我們也可以幫忙。”他說,“我有位朋友在宇宙港工作,可以幫忙檢查出入境記錄。正是靠他我們才能找到這裡的。”他露出無害的微笑。
  約書亞沒有移開槍口。“你在門外偷聽我說話。”
  “不是‘偷聽’。”開普勒糾正,“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而已,我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你們都是的。”開普勒用長輩特有的耐心溫和地化解約書亞的不快,“我和瓊麗像你一樣著急,也想盡可能快的救出那孩子。別把什麼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你需要幫助。”
  約書亞不情不願地放下槍:“我一個人能行。”
  “是嗎?願意拿阿洛伊斯的安全做賭注嗎?”
  殺手咬著嘴唇不回答。他可以很強硬地拒絕他人的要求,但是在這種長輩式如沐春風的勸解中他強硬不起來,雖然心裡很抗拒這種說法,但理智告訴他對方說的是對的。約書亞也不得不承認在開普勒面前他的年齡和閱歷都略輸一籌。
  “……他會被綁架都是我的錯。”約書亞還是不放棄他的執著,“不應該讓別人為我的錯誤埋單。”
  “不止是你的錯。”開普勒柔聲道,“要說錯誤,那我和瓊麗還有其他夥伴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鑄成大錯了。”他掃視書房,目光最後停留在雷歐身上,“我們應該阻止他父親去執行那個危險又愚蠢的任務,卻沒能做到。這難道不是個巨大的錯誤嗎?”
  警長在紅色和藍色交替的光芒中跨過警戒線,腳底揚起一陣飛舞的紅色沙土。負責這次案件的警員向他敬了個禮。
  “怎麼樣?”
  “發現了屍體。”警員說,“經過對比,差不多可以認定是那個蘭開斯特公司的業務員。”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屍體,鑒定人員正在一旁拍照,戴著口罩和手套的法醫則在粗略地檢查屍體。屍體面朝下趴在地上,位於一塊巨大的風蝕岩後方,如果不去特意尋找,很難發現。屍體身上的外衣都不見了,只穿著貼身的襯衫和內衣。不過這些都完好無損,看來殺害他的兇手並不是垂涎美色的強`奸犯。他的車和錢夾也不見了,警長覺得可能是謀財害命,不過要等具體驗屍報告和鑒定結果出來才好下定論。
  奧林帕斯並不是什麼治安一流的和平星球。這裡充斥著黑社會、殺手、妓`女和各種潛逃的犯罪分子,惡性事件每天都在發生,以至於員警們都有些麻木了,一天不死一兩個人才是怪事。但這次的事件不一樣。殺人案發生在以治安和富庶聞名的阿瓦隆,死的還是將要收購這片山頭建遊樂場的大公司職員,不論是附近住戶還是蘭開斯特公司都給警方施加了很大壓力,警長甚至親自到現場來視察。
  “打擾您一下,警長。”一個年輕警員走到他身邊,“有人想穿過警戒線去山上。”
  “什麼人?記者嗎?”
  周圍地區已經封鎖,出入都需要經過嚴格檢查。警長最討厭記者了,他們就像盯上腐屍的蒼蠅一樣,圍著事件不停打轉,製造各種聳人聽聞卻不切實際的傳言。
  “不,是一個快遞員,要往山上送快遞。需要檢查一下他送的包裹嗎?”
  “我們有這個權力嗎?”警長反問,“我可不想明天接到哪個富豪的投訴,說警方私拆市民的包裹信件,無視他們的隱私權。掃描一下,如果不是炸彈或者其他什麼危險物品就放他過去吧。”
  “是!”
  數量巨大的資訊顯示在約書亞周圍,然後被雷歐一個個過濾排除,只留下那些有用的。雷歐的工作速度不算快,就算借用了星球超光網,他的運算速度還是比不上在暗夜仕女號上的時候。
  “說起來。”人工智慧百忙之中突然發話,“我似乎認識那個叫開普勒的。”
  “是嗎。”約書亞隨口應了一句,“有關係嗎?”
  “沒什麼關係。至少跟你沒什麼關係。”雷歐發覺殺手絲毫不關注自己的交際圈,於是放棄了這個話題,“等有空再說給你聽吧。”
  書房的門又被打開了。
  “你就不能先敲門嗎?”約書亞惱火地衝開普勒說。
  高利貸上在已經打開的門上敲了三下:“現在我能說話了嗎?”
  “有什麼事?”
  開普勒對他帶著敵視的態度並沒有表現出不悅。“剛剛有一個快遞送到,瓊麗幫你簽收了。你要看看嗎?我想有可能是綁架犯送來的信什麼的……”
  他還沒說完,約書亞就風一般沖出門,下了樓梯。
  客廳裡,瓊麗將那個長條形包裹放在茶几上,手裡拿著一把裁紙刀,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拆開。
  “讓我來吧。”約書亞快步走到她身邊,搶過裁紙刀,拆開包裹的外包裝。包裹被包得像個生日禮盒,最外面是鮮豔的彩紙,裡面則是一個塑膠的長方體盒子,不知道放了什麼。
  “小心,有可能是炸彈……”瓊麗擔心地說。
  約書亞示意她退後,自己則放下裁紙刀,將盒子端正地擺在茶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瓊麗尖叫一聲,差點暈倒在地,幸虧開普勒及時沖到她身邊扶住她。
  “天哪……”在黑道摸爬滾打已久、一向波瀾不驚的高利貸商在看見盒內事物的時候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盒子裡放著一隻血淋淋的斷臂,從手肘上方被截斷,斷口並不整齊,不像用利器切開的,倒像是用蠻力硬生生扯斷的,半截破損的骨頭還露在皮肉外。
  約書亞臉色鐵青,如墜冰窟,渾身寒冷,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輕輕撫上那截斷臂,心裡不停祈禱:慈悲仁愛的上主啊,這不可能,不是阿洛伊斯的手,不是他的,肯定無聊的惡作劇,這不可能是他的手……
  指尖的觸感告訴他這的確是人類的手臂,不是人體模型,也不是模擬恐怖玩具,而是真正的從人體上被截下來的手臂。
  殺手從參差不齊的斷口一直撫摸到手腕,掰開那已經有些僵硬的手指,一個白色紙團自手掌中滾落,但他沒有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染血的冰涼手掌上。他熟悉這只手,熟悉上面的每一條紋路,熟悉上面每一個因握槍和操縱控制儀而產生的老繭,他熟悉它們就像熟悉他的戀人一樣。
  ——這是阿洛伊斯的手。
  約書亞捂住臉,喉嚨裡發出混合著悲痛、憤怒和瘋狂的低吼,仿佛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第一百零一章

  阿洛伊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不論是醒是夢,刺骨的痛楚都如影隨形。他從不知道施加在一個人身上的疼痛可以劇烈到這種地步。他們用鐵鉗夾住他的左臂,另外的人則用相同的刑具撕扯手臂的關節。起初阿洛伊斯還想學電影裡的那些孤膽英雄,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以示自己有多麼堅強,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無謂的抵抗。這不是人類可以忍受的痛苦。他在自己的慘叫聲中聽見了骨骼破碎、肌肉撕裂、血液噴濺的聲音。當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要讓他休克以遮罩這種痛苦時,法拉第,就是那個半邊身體都變成機械的男人,給他注射了一種藥劑,這樣阿洛伊斯便無法用昏迷逃脫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他必須在清醒的時候經歷這種折磨。阿洛伊斯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把晶片的事說出來。即使他所想隱藏的只有這麼一點事實,也有好幾次差點就輸給了嚴刑逼供。
  他們把他的手臂硬生生撕扯了下來。阿洛伊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殘肢血流如注,而那條斷臂則被法拉第放進了一隻盒子裡,像禮物一樣包裝起來。
  “法拉第先生,他流血太多了。”一個黑衣人說,“必須止血,否則他會死的。”
  “你們想像醫院裡給病人截肢那樣把他推進手術室嗎?”法拉第不屑,“用更簡單更快捷的方法。如果上主被燒壞你們的腦子。”
  黑衣人咕噥了一聲,似乎在說“遵命”。他叫了另外一個人一起離開房間,回來時候抬著一架放滿火紅木炭的爐子,爐上整齊地放著一排燒紅的烙鐵。行刑人用鉗子夾住一塊烙鐵,如送葬的隊伍般緩緩走向阿洛伊斯。
  這時阿洛伊斯已經無法想什麼多餘的東西了,大多數的意志都被用在對抗疼痛和保守秘密上,僅餘的一點點思考空間讓他驀然想起曾在教科書上看見過的內容。在醫學尚不發達的古代,人們就用滾燙的油或者烙鐵為截肢的人止血,還能順便防止感染。
  真是個絕妙方法。阿洛伊斯神志不清地想。
  行刑人將烙鐵按在了他的傷口上。
  “把這個,送到阿瓦隆去。”
  法拉第將手裡的長方體盒子扔給“推銷員”,後者一臉嫌惡地接了下來。“送去?”他問,“為什麼?”
  法拉第用毫無感情的義眼瞪著擅長偽裝的殺手——他在業界的綽號叫“推銷員”,因為他善於假扮成推銷員混入目標的家裡,無聲無息地將之殺害——像在斥責他的無禮。“你只需要照做,不需要知道原因。”
  這傲慢的語氣讓殺手十分不滿。“你有什麼資格對我頤指氣使?”他抗議道,“公爵大人讓我‘協助’你,而不是對你言聽計從。我們是工作上的夥伴,不是主從關係。”
  法拉第沒被他嚇退。“去和公爵大人說啊。”他一揚下巴,“或者乖乖照我說的做。”
  “能靠郵局把它寄去嗎?或者叫快遞?”推銷員說,“我可不想再去阿瓦隆了。這回能把那小子弄來全憑運氣,下一次可能就沒這麼好運了。他的情人是殺手悼亡人,我可不想冒著生命危險招惹他。”
  “去和公爵大人說。”法拉第冷酷地重複道,“或者乖乖照做。”
  推銷員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一邊咒駡著一邊向更衣室走去。
  施加在阿洛伊斯身上的酷刑還遠遠沒有結束。法拉第似乎喜歡上了用烙鐵為他“止血”的方法。他命人將青年僅剩的一隻手銬在牆上,然後動用其他的刑具:帶倒刺的鞭子、薄如蟬翼的刀、尖細的鐵鉤和七寸釘。他把這些全部往阿洛伊斯身上招呼,當他皮開肉綻、流血不止的時候,法拉第就用燒紅的烙鐵將那些傷口重新粘合在一起。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小心仔細,好像自己是個老練的電焊工,正在進行一項精密焊接任務。
  雖然注射了藥劑,但當疼痛到達極點的時候,阿洛伊斯還是會昏過去。這時候任憑他們怎麼叫都叫不醒。法拉第不敢貿然用太多藥,因為這種藥的副作用就是導致心臟停跳。於是阿洛伊斯得以在短暫的昏迷中稍微逃避一下身體上的痛苦。
  然而醒來後疼痛便會成倍地疊加。刑訊到了後來完全脫離了“拷問”的性質,變成了單純的虐待遊戲。法拉第喜歡這樣的遊戲,他似乎要把自己所遭遇的不幸都讓阿洛伊斯嘗一遍。如果不是必須留一條命,法拉第大概會欣然將阿洛伊斯的四肢慢慢拆下來,帶著觀賞的表情看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要是能死就太好了。阿洛伊斯心想。現在他除了管住自己的嘴,保守住晶片的秘密外,就是不停地向上主祈求死亡,祈求早日結束這無窮無盡的折磨。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從沒有這麼渴望過死亡,就算是在赫卡提暗無天日的歲月中他也從未想過死。自從遇到了約書亞,他就更加不會這麼想了。他才剛剛得到愛情,他要好好活著,他要和約書亞永遠在一起。
  只要他開口說出晶片所在,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就會立刻停止。但是他做不到。他一生做過許多事,其中不乏違背法律或者道義的,但是唯獨這件事他做不到。這等於是背叛同伴,背叛了活著的和死去的人們。
  對不起,約書亞。阿洛伊斯在心裡悄悄說。我想放棄了,我可能撐不下去了。對不起。
  “冷靜,孩子!”瓊麗用按住約書亞的後頸,膝蓋抵住他的背部,將他牢牢按在沙發上。殺手不停掙扎,卻發現這中年女子的力量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他一邊吼叫一邊試圖脫離女子的掌控,卻失敗了。
  “放開我!”
  “冷靜!”瓊麗說,“你失去理智了,冷靜下來!”
  “你沒看見嗎?”約書亞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弄斷了他的手!”
  “我看見了。我們都看見了。”瓊麗厲聲道,“但是你能把他的手接回去嗎?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如果連你都不能冷靜下來,誰去救他!你不是他的情人嗎?他的情人就這麼衝動、這麼無能嗎?”
  約書亞停止了掙扎。他側身被瓊麗壓在沙發上,淩亂的銀髮遮住了臉孔。瓊麗開始以為他在哭,後來卻發現殺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沒有焦點,卻顯得冷酷無比。瓊麗收回手,摸了把臉,發現在哭的原來是自己。
  “哦,天哪。”她趕緊低下頭,不讓兩位男士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上主啊,怎麼會這樣……阿洛伊斯那可憐的孩子,為什麼要遭這麼多罪……”
  開普勒站在茶几前,俯身打量盒子裡的斷臂,接著敏銳地發現了掉在一旁的紙團。“瞧,這是什麼?”他打開紙團,讀出上面寫的字,“致殺手悼亡人:行星時明天上午8點前將被你們調包的晶片送到如下地址,否則將會收到另一份禮物。”紙條下面寫了一行地址,是新蘇黎世銀行的某個加密保險箱。
  “果然是綁架犯,他們提出要求了。”開普勒低頭凝視趴在沙發上的約書亞,“你知道他們要的晶片是什麼東西嗎?”
  約書亞沉默了片刻,回答:“是的。”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把那個東西交給他們吧。那是個很重要的東西嗎?”
  殺手突然起身,瓊麗連忙讓到一邊。她看見殺手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非常重要。”約書亞又向樓上走去,“但是我們早已把它銷毀了。”
  “那……那可怎麼辦啊……”瓊麗覺得很絕望。
  “明天早上8點之前,救出阿洛伊斯。”

  第一百零二章

  約書亞站在書房中央,瓊麗和開普勒站在他身邊。全息投影將他周圍佈置得如同一間會議室。他已經很久沒有啟動“會議”模式了,上次使用還是某位大有來頭的主顧讓他和多位同行合作去執行某項任務,他不得不全天候待在書房裡聽候調遣,或者對他人發號施令。“會議”意味著他遇到了一個棘手的案子,僅憑自己的力量完成不了,必須召集那些最優秀的同行前來協助。
  “費爾蒙。”約書亞喊出一個名字。在他右前方出現一個男人的立體投影。
  “我來了。”男人說。
  “馬貝裡克。”
  “到!”
  “羅德。”
  “願意聽候差遣。”
  “加布裡。”
  “你也有來求我的這一天啊!”
  “哈蘭。”
  “我的榮幸。”
  約書亞每說出一個名字,便有一個人影出現在他近旁。他一共召集了五個人,四男一女,都是奧林帕斯黑道上叱吒風雲的人物,每一人的名號說出來都能讓星球的地面震一震。而現在,他們出現在同一個房間裡,為同一件事出謀劃策,貢獻力量。
  “好久不見,悼亡人。”說話的是哈蘭,一名留著長卷髮的美女,“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在奧林帕斯了。”
  “你不是轉行去當海盜了嗎?”情報商加布裡說,“怎麼又回來了?海盜的待遇不好?”
  “讓我猜猜,肯定是有一項棘手的任務吧。”星球上最富盛名的殺手仲介人馬貝裡克道,“你一個人搞不定嗎?我倒是很有興趣。”
  約書亞挑起嘴角,接受了朋友們的揶揄。是的,朋友,他使用了這個詞。這些人完全可以拒絕他的請求,但他們還是來了,在各自的電腦前開一場虛擬會議,只為了來幫助他。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友誼”了。約書亞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無親無故的人,然而在危難面前他才發現原來他也是有朋友的。
  “你旁邊的兩個人是誰?”奧林帕斯最大一支黑手黨的“教父”費爾蒙問,“莫非是我眼花了?怎麼這麼像新威尼斯的厄文·開普勒和瓊麗·卡文迪許?”
  “您沒看錯。”瓊麗微笑,“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費爾蒙先生。”
  “我也很驚訝。恕我不能吻您的手,女士。如果可以的話,等這次事件結束,能請您來喝杯茶嗎?”
  開普勒乾咳一聲,瓊麗白了他一眼。“我很榮幸,先生。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費爾蒙極有風度地點了點頭,轉向約書亞:“說吧,悼亡人。是什麼大事能讓我們這群人齊聚一堂?”
  約書亞將雙手背在身後,面對“教父”他本能地想讓自己看起來正氣凜然一點。“嚴格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他說,“但仔細追究的話又是一件天大的事。”
  “別賣關子,長話短說。”
  約書亞知道自己已經吸引了“教父”的好奇心。於是他把阿洛伊斯被綁架的前因後果簡要敘述了一遍,隱瞞了有關雅夏的事實,只說公爵需要一塊能顛覆銀河格局的重要晶片。
  “我不能讓公爵得到晶片,也不能失去阿洛伊斯。”
  “我很懷疑那塊晶片有沒有你說的那麼重要。”哈蘭撩了一下她的卷髮,“值得我們這麼多人勞心勞力嗎?”
  約書亞說:“胡安娜·拜格雷爾親自護送它去見公爵。如果那玩意兒確實不怎麼重要,那她現在就不會死了。”
  “上主保佑她。”費爾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其他人也跟著照做。
  “奧林帕斯是我們的地盤,不論是公爵還是其他什麼人,都不允許染指此地。”教父道,“悼亡人,需要我們怎麼説明你?”
  約書亞看了一眼這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黑幫魁首:“首先向您借一些人手。敵人——公爵的部下可能人數眾多,擁有先進武器,我需要您的支援。”
  “這次算賣你個人情。”教父喜歡賣人情給別人,他總有一天會收回它們的。“多明尼克和他的分隊會協助你的。”
  “萬分感激。”約書亞轉向哈蘭,“哈蘭小姐,這次行動事關重大,我不希望有警方或者任何官方人員參與進來。”
  哈蘭在黑白兩道上人脈頗廣,是位人人傾慕的交際花。“啊哈,我試試說服安德魯好了。”
  “最好能把這次事件定性為簡單的黑幫火拼。”
  哈蘭用手指點著自己的嘴唇:“希望你的情人是個帥哥,如果長得太難看我可不幫你。”
  “只要你別對他出手就行了。”
  接下來約書亞看向情報商加布裡:“您一定知道所有真相。”
  “噢,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主。您太瞧得起我了。”情報商說,“您也知道,幹我們這一行有規矩的。”
  “我不會讓您為難。我只要知道一件事。殺手‘推銷員’現在在奧林帕斯對嗎?”
  加布裡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您都知道了,何必再問我?”
  “能從我家裡無聲無息綁走一個人,除了‘推銷員’之外我想不出誰還能有這種手段。請告訴我他的具體行蹤,他是一切的突破口。”
  加布裡思忖了一會兒。
  “好吧。不過我開價很貴,等回頭把帳單發到您郵箱裡。”
  “我想我還是能付得起的。”約書亞又轉向殺手仲介人,“馬貝裡克先生……”
  “噢,停一停。”仲介人舉手,“我的規矩比加布裡更嚴,我可不會把手下殺手的行蹤透露給你,就算我們曾經合作愉快也不行。”
  “我不會提出這麼無禮的要求。”約書亞緊盯著他。即使隔著半個星球的距離,仲介人心底還是泛起一陣惡寒。他籠絡了眾多殺手,唯獨悼亡人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據說這銀髮的殺手曾經殺死過他一個同行,從遙遠的邊境行星來到奧林帕斯。馬貝裡克相信如果有一天他觸怒了悼亡人,也會一樣死在對方無情的槍口下。
  “你想怎麼樣?”馬貝裡克艱難地吞咽一口口水。
  “如果您再接到類似的委託,請您拒絕。順便轉告您的朋友們,也不要接這類工作。”
  “你當我是傻子嗎?有錢不拿?”
  “我會付雙倍的價錢彌補您的損失,或者買您手下殺手的‘失誤’。”
  哈蘭插嘴道:“這麼捨得花錢,做您的情人還真是幸福。”
  “幸福的是我才對。”
  最後約書亞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羅德。這個看起來不修邊幅的年輕人是奧林帕斯最頂尖的駭客之一。他能將無形的手伸到星球每一個有網路的地方。
  “羅德,我需要你的協助。”
  駭客扭動了一下脖子。“你有一個很好的人工智慧。”他低聲說,“為什麼還需要我呢?”
  “再好的人工智慧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不常跟人合作。”駭客擦了擦鼻子,“不過這次我會試試的。”
  “……謝謝。”
  約書亞一拍手,五人中有四人立刻消失,只剩下情報商的影像還留在房間裡。接下來約書亞需要和他詳細交流訊息。
  “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嗎?”這時瓊麗才開口。
  “我記得您提到過,在宇宙港有認識的人。”
  瓊麗看了開普勒一眼:“是的。開普勒的朋友。”
  約書亞說:“我要把敵人一網打盡,不能放他們離開奧林帕斯。請您的朋友幫幫忙,不要放他們任何一個人到宇宙裡。”
  開普勒微微傾身:“舉手之勞。”

  第一百零三章

  瓊麗·卡文迪許跨出車廂,夜風將她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頭髮又吹亂了。此刻還是淩晨時分,奧林帕斯的紅色大地在繁星閃爍的夜穹下靜靜沉睡,而他們這些活躍在黑夜裡的人則剛剛從夢中醒來。
  七八輛黑色飛車在路邊停成一排,每輛車上都坐著三四個面色不善的人。領頭的男子大約三十出頭,淺金色的頭髮紮成一束馬尾。瓊麗看見他後腰上別著兩把槍。
  “是多明尼克先生嗎?”瓊麗走向男子,伸出手。
  “正是。”多明尼克是費爾蒙的心腹手下,家族的金牌殺手。他執起瓊麗的手,獻上一吻。“費爾蒙先生讓我代替他吻您,女士。”
  “幸好開普勒不在這兒,否則他肯定會發脾氣。”瓊麗一副“咱們是共犯”的口吻,“可別告訴他。”
  “我會守口如瓶的。”
  說完,多明尼克的綠眼睛轉向瓊麗身後的人——銀髮,穿著一件喪服似的黑色風衣,胸襟上還別著一朵白花。他的眼睛暗如黑夜,瞳孔周圍卻仿佛燃燒著一輪火焰。這是“深淵之火”,將一切敵人焚燒殆盡的煉獄烈焰。
  多明尼克向他點頭致意:“久聞大名,悼亡人。”
  “你也是,多明尼克·傅立葉。”
  兩人握了握手。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多明尼克問。
  “聽開普勒先生的指示。”
  “他在哪兒呢?”
  “新蘇黎世銀行。”
  開普勒走進新蘇黎世銀行24小時營業的大廳,不論何時都擺著同一副表情的銀行櫃員抬起頭沖他微笑:“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先生?”
  “我有個東西要寄存。”
  “您在本行有帳戶嗎?”
  開普勒報出一串數字。銀行櫃員在電腦上查詢片刻,問道:“您要寄存什麼東西呢?”
  “一個小玩意兒。”高利貸商將一枚薄薄的晶片放到櫃檯上,碰撞時發出輕輕一響。櫃員戴上手套,小心仔細地捧起晶片,將它放進一隻收納盒中,然後叫來一位同事,將收納盒送到銀行的保險庫裡。
  “您要寄存的東西,本行已經收到了。請您按一下指紋。”
  開普勒伸出食指在指紋機上戳了一下,機器亮起了綠燈,接著櫃員將一份紙質收據交到他手裡。
  “這就完了?”事情經過太過簡單,讓高利貸商不禁有些詫異。他還以為會被領進一間小黑屋,經過重重驗證才能過關呢。
  “是的。”櫃員微笑,“你還需要什麼其他的服務嗎?”
  “不用了。”高利貸商將收據對折兩次,收進口袋裡,轉身走出銀行。他在街角轉了個彎,步入一家大型超市里,裝作選購商品,實際上則戴上通訊終端的耳機,一名人工智慧和一名超級駭客正在輪班作業,將收集到的資料分析整理後提交給他。
  “銀行已經向保險櫃的主人發出收到貨物的資訊了。”耳機中響起人工智慧雷歐納德的聲音,“侵入監視器成功。捕捉到兩個可疑目標。有人在跟蹤你,開普勒。”
  高利貸商拿起一面梳妝鏡,從鏡子裡看見有兩個男人正從貨架後鬼鬼祟祟地打量他。他放下鏡子,匆匆走進超市的公共廁所。不一會兒,其中一人跟了進來。開普勒佯裝洗手,趁男子走到他身後時猛然回頭,狠擊對方腹部。男子抱住肚子慘叫一聲,開普勒對準他後頸一劈,然後撈住昏迷的對手,將他拖進旁邊的空隔間。男子的同伴原本等在外面,聽見慘叫聲後也沖了進來。開普勒如法炮製將之擊倒,也拖進同一個隔間裡。接著他想了想,把兩人的褲子都扒了下來,關上隔間的門,施施然走出廁所。
  超市保安聽見動靜,朝這邊走來。“發生了什麼事嗎,先生?”
  開普勒攔住他:“不,沒什麼。兩個年輕人而已。”他臉上好像寫了“你懂的”三個字。保安會意地點頭:“年輕人啊,真是衝動。”
  “真是衝動。”高利貸商附議。他買了塊毛巾,離開超市,又走回銀行。這次他沒有直接進大廳,而是在銀行附近的轉角處靜靜等待。
  耳機裡傳來沙沙聲。“他來了。”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走進了銀行。
  開普勒問:“他一個人嗎?”
  “不,有兩個同夥,在車裡。你的兩點鐘方向有一輛黑色地面車,看見了嗎?”
  “看見了。幫我爭取點兒時間。”
  “好的。我會給銀行製造一點電腦故障。”
  開普勒拔出腰上的槍,裝上消音器,打開保險,確認隨時可以射擊後將它揣在口袋裡,走向地面車。車裡的兩個人看見有陌生人走來,立刻警覺起來。開普勒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進入射程之後,他直接拔槍射擊,兩道明亮的光穿過車窗,擊穿了兩人的頭顱。
  “他拿到東西,正要離開銀行。”
  開普勒打開車門,將兩具屍體擺成靠在椅背上休息的姿勢,然後躲到車的另一邊。過了一會兒,去銀行取晶片的男子回來了。他看見車窗上的彈孔,倒抽了一口冷氣。此時開普勒一躍而起,爬上車頂,利用下落的衝擊力將男子撞倒在地。落地的瞬間,他朝男子的雙手開槍,並且在對方發出慘叫的瞬間將剛買的毛巾塞進對方嘴裡,堵住他的聲音。
  “別吵,小子。”開普勒拉開車門,將男子踢了進去,不忘朝他腿上又補了兩槍,然後他才跟著鑽進車廂。他用槍口抵住男子額頭,道:“現在我問問題,你點頭或者搖頭,聽見了嗎?”
  男子驚慌點頭。車裡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前排的兩個同伴已經變成屍體,他知道如果他膽敢反抗,很快就會和同伴們去泉下相會。
  “你是殺手‘推銷員’?”
  點頭。
  “你是溫內特公爵的部下嗎?”
  點頭。
  “公爵在奧林帕斯?”
  搖頭。
  “這個荒謬的綁架事件,是你策劃的?”
  搖頭。
  “你直接聽命於其他人——公爵的部下?”
  猶豫,點頭。
  “你的那個‘上司’,現在在關押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的地方嗎?”
  點頭。
  “你現在能和你的‘上司’聯絡嗎?”
  點頭。
  開普勒在他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出一隻通訊終端。“用這個聯絡嗎?”
  男子點頭。
  “我喜歡誠實的孩子。”開普勒微笑,“然後是再見。”他扣下扳機。
  車裡有三具屍體,這很麻煩。所以開普勒將駕駛席上的屍體拖到了後座,自己開車往“教父”費爾蒙的地盤去,他會完美地處理三個死人,一點兒痕跡都不會留。從“推銷員”身上搜出的終端連接上了開普勒的終端,正由雷歐對其中的資料進行掃描,很快就能找出“上司”的所在地,同時也是關押阿洛伊斯的地方。
  約書亞在星空下抽了支煙。煙是找多明尼克借的,味道很濃烈,讓他不習慣。但他無事可做,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很快他腳下就堆滿了煙蒂。
  “約書亞?”耳機中傳來雷歐的聲音。
  殺手扔掉手裡尚未燃盡的半支煙:“找到了嗎?”
  “是的。現在把分析出來的地址發給你。”
  敵人所在地的資訊被發到了約書亞的通訊終端上。多明尼克湊了過來,指著顯示出的全息衛星地圖:“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是高天原區的一幢爛尾樓。雖然樓沒蓋起來,但土地還是歸私人所有,平時禁止進入……當然也沒什麼人願意進去。”
  約書亞掃了多明尼克一眼:“附近地形呢?”
  “修建的時候應該留了一條廢棄的下水道,在這裡。”多明尼克在全息圖上一指,“入口在這裡,通往建築內部。”
  約書亞盯著那幢大樓的全息模型,將每一個房間、每一道樓梯、每一條通道記在腦海裡。
  “我們走吧。”他一腳踩滅地上的煙頭,將之碾滅在赤紅色的土壤裡。

  第一百零四章

  廢棄的下水道裡彌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有屍體爛在了這裡。約書亞猜大概是老鼠,這些生命力頑強的小東西跟著古地球的移民們來到各個星球上,安營紮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征服了新世界。它們在黑暗裡出生,在黑暗裡死去,在黑暗裡腐朽,然後變成黑暗本身。
  殺手高舉手電筒,驅散濃重的黑暗。多明尼克·傅立葉在前方領路,另外兩個殺手則跟在後方,其他人隨同瓊麗從大樓正面進攻。這幢廢棄的建築裡沒有監視器,雷歐冒險動用了一個軍事衛星,不過收效甚微。這樣也好。約書亞想。敵我雙方是平等的,剩下就靠實力說話了。
  下水道盡頭是一道生銹的爬梯。一群老鼠被燈光和腳步聲驚擾,一哄而散。多明尼克叼著電筒,率先爬上梯子,吃力地挪開頂上的井蓋。
  “走。”他像只敏捷的貓科動物一樣躥上去。約書亞緊隨其後。
  離開下水道,他們來到了一條狹窄的天井裡,兩旁是層層鋼筋堆疊起來的牆壁,猶如萬仞高山壓在頭頂,只露出一小片繁星點點的夜空,讓人得以喘息片刻。
  多明尼克打開全息地圖,指著其中一個小紅點:“這就是我們目前的位置。瓊麗女士會從這個方向進攻——”他的手指順著一條線滑到地圖上方,“如果敵人不想和我們同歸於盡,那麼會沿著這個方向逃跑。抓住他們中的隨便哪個人,問出關押人質的位置。”他斜睨約書亞,像在問“你聽懂了嗎?”
  約書亞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我明白了。”
  “當務之急是解救人質。”多明尼克說,“不要和對方糾纏。就算他們逃出了大樓,你的人工智慧和駭客也能監視到所有的漏網之魚。”
  “……這個我也知道。”
  “那麼就按照計畫分頭行動吧。”多明尼克指了指塞在耳朵裡的耳機,“保持聯絡。”
  “出了什麼事?!”
  當一聲爆破的巨響傳進刑訊用的小房間時,萊斯利·法拉第放開那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質,推開門,質問守在門邊的部下。
  “不……不知道……法拉第先生。”部下對上那無情的義眼,結結巴巴道。
  法拉第將他一腳踹翻在地。“沒用的東西!”他半邊金屬頭顱中內置了通訊器,現在裡面盡是沙沙的噪音,令他倍感煩躁。“發生了什麼事!”他厲聲對佈置在下層的部下道。
  “報告!有人入侵!”
  “什麼人?”
  “不明!”
  法拉第啐了一口。“對方有多少人?”
  “很……很多!”
  “媽的!”一幫沒用的東西!他從旁邊的部下手裡奪過一把衝鋒槍,“你們守在這裡,我去看看。別讓人質逃了!”那傢伙能逃跑才是活見鬼!
  混戰的嘈雜噪音從通訊器和空氣兩方面一齊傳入法拉第的耳中。他惱火地跳下一截鋼筋搭成的簡易樓梯,落到一處平臺上。在這裡他可以清楚看見下面幾層的戰況——一群陌生人正和他的部下們戰鬥,敵方武器精良,訓練有素,進退整齊劃一,絕不是偶然闖入的強盜團夥,更加像有組織有紀律的軍隊。
  ——難道悼亡人已經發現他們隱藏在這裡了?他又是從哪裡調集的人手?
  法拉第接通了“推銷員”,方才他發來訊息,說晶片已經存進銀行了,之後就再無回音。他出事了嗎?還是拿著晶片叛逃了?如果是後者,這是他自己的意願,還是公爵授意的?
  喊殺打鬥聲逐漸變大,法拉第心中惴惴不安。他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理應不再懼怕死神到來,但實際上從上次死裡逃生之後,他比從前更加明白生命的可貴。如果他死了,那就什麼也做不成了,不能功成名就,不能洗刷恥辱,更不能報仇雪恨。
  在建築頂層還有一支小隊在待命,沒有他的命令絕不會出動。他接通隊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逃跑不是懦夫的象徵,是為了迎接下一次勝利。
  “要帶上人質嗎?”隊長問。
  法拉第本想說“帶上他一起走”,但帶上人質必然會拖累他們撤退的速度。況且那傢伙現在的狀況根本就不能移動,萬一半路掛了,他們還得負責處理屍體。
  “殺了人質。”他說,“不要留下後患。”
  “老大說殺了人質。”留守囚室門前的看守互望了一眼。
  “這樣沒問題嗎?”其中一人說,“把他丟在這兒不管,肯定明天就變成一條屍體了。”
  “大概老大嫌速度慢吧。”他的同伴打開門往裡面瞟了一眼,囚室的四壁沾滿鮮血,簡直就像凶案現場。角落裡趴著一個暗紅色的人形,不知是死是活。
  “槍給我。”他的槍被老大拿走了,存放武器的房間在樓層的另一邊,他不想跑那麼遠,只能找同伴借。沒等對方同意,他就奪過衝鋒槍,走進囚室。
  “噢,可憐的傢伙。”同伴說,“被老大虐待得夠慘,最後還不是死了。給他個痛快吧,聽他慘叫我都覺得疼。要是老大懂一點人道主義,就……”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一個金發黑衣的男子幽靈般出現在他面前,用手裡的獵刀割斷了他的喉嚨。
  走進囚室裡的看守絲毫沒注意到背後的情況。“人道主義?”他漫不經心地搭腔,“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接著一柄冰涼的刀貼上了他的後背。
  “不能吃。”背後有人低聲說,“撐死你。”
  刀尖捅進心臟,帶出一連串露珠般的血跡。多明尼克抽出獵刀,抱住失去重心的屍體,把他輕輕放到地上,闔上死者的雙眼,這才走向囚室角落。
  他們要拯救的人質就躺在那裡。如悼亡人所說的一樣,他的左手沒有了,右手被銬在牆上,不是折斷便是脫臼了,身上其餘地方則佈滿大大小小的傷痕,不知是用什麼刑具造成了。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皮肉燒焦味道,看來囚室另一邊的火爐不是白放在那兒的。
  多明尼克按住耳機。“瓊麗女士?”
  “多明尼克?找到人質了嗎?”
  “找到了,女士,在西邊的九樓,沒有窗戶的房間。”
  “……他還活著嗎?”
  多明尼克撥開人質被鮮血粘結在一起的頭髮,用兩根手指輕觸他的頸動脈。“還活著。”殺手松了口氣,“不過最好別讓悼亡人看見……他准會發瘋的。”
  約書亞快要發瘋了。他一層層往上搜索,卻沒遇到一個敵人。他檢查了每一個房間,希冀看到阿洛伊斯的身影,或者至少能碰到一個敵人能讓他狠狠揍一頓出氣。
  然而他什麼人也沒遇見,連一隻老鼠也沒有。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多明尼克坑了,那金毛小子看著就不像什麼好人。
  每浪費一秒,阿洛伊斯的危險便多一分。約書亞心如火燎,連隱藏氣息都忘記了。他也許會被發現,他渴望被發現,如果他找不到敵人,那麼讓就讓敵人來找他。
  一道鐳射光擦過他耳邊,擊穿了身後生銹的鋼筋架。早已不怎麼穩固的鋼筋架發出悠長的呻吟,卻沒有立刻坍塌。
  約書亞立即判斷出了敵人的位置,飛快舉槍還擊。
  當!
  光束射入陰影裡,又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射出——它被什麼東西彈開。
  “出來。”
  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告訴約書亞,來者有一條機械腿。那麼光束被彈開也可以理解了,先進的金屬義肢總是能反射光線。
  萊斯利·法拉第從陰影裡走出來,完好無損的那只眼睛像盯上食物的蒼蠅一樣追著約書亞不放,義眼則在眼窩裡無目的地旋轉。
  “殺手悼亡人?”半是金屬半是皮肉的臉上綻開一個扭曲的笑容,“來救你的情人了?”
  槍口對準笑容的中心。“他在哪兒?”
  法拉第扔掉手裡的槍,義肢裡彈出一截鋒利的刀刃。“在上主的懷抱裡。”
  悼亡人的瞳孔猛然縮小。
  他也扔掉槍,拔出藏在腿上的短刀,然後慢條斯理地摘下佩在胸前的白花,往前輕輕一拋。白花悠悠旋轉,仿佛一根羽毛在空中打著轉兒。
  “獻給你的。”
  短刀閃電般刺出。潔白花瓣飄零飛舞。

  第一百零五章

  惱人的細雨落入尚未封頂的建築裡,敲在生銹的鋼筋上,發出令人不愉快的尖銳聲音。奧林帕斯的雨水酸性很大,建築物表層如果不塗抹防腐蝕隔離層,沒幾年就會被酸雨侵蝕得面目全非。
  雨滴打在銀色的利刃上,化座千萬點飛濺的水珠,如同一朵稍縱即逝的花,瞬間綻放,瞬間凋零。短刀和利刃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敲擊碰撞,金屬激烈摩擦彈出刺目的火花,而刀刃破空的嘯響則同雨聲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首哀絕的戰歌。
  約書亞上前一步,短刀刺進法拉第左肩,被堅硬的東西阻擋,刀刃險些折斷。殺手撤回武器,在心裡罵了幾句髒話。面前這個傢伙身上不知有多少地方被改造成了機械,簡直讓人無從下手。倚仗這個優勢,法拉第的進攻大開大闔,破綻百出,卻無法擊破。
  “怎麼樣?喜歡這個機械身體嗎?”法拉第大笑,“我可是喜歡得很啊!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變成這樣!給你的情人也換一個機械身體如何?喜歡嗎!”
  他揮出利刃,被約書亞牢牢架住。
  “別把你的愛好強加給別人,死變態。”約書亞擋開利刃,反手握住短刀,向前突刺。刀鋒撞在法拉第的胸口,傳來的依舊是刺上金屬的觸感。殺手拉住短刀,狠狠向下一劃,刀尖擦過金屬皮膚,摩擦聲讓人毛骨悚然,劃到腹部的時候,終於紮進了血肉之軀裡。
  “看來你也不是機械人嘛。”約書亞挑起嘴角。
  法拉第依舊保持著瘋狂的笑容,眼睛瞪得巨大,仿佛根本沒有感到傷口的疼痛。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刀刃,不管手指被割破、血液順鋒刃流下,將刀刃拔了出來。
  “無所謂。”他咧開嘴,“壞掉了就換一個,哪裡不能用了就把哪裡換成機械,就連內臟也能替換成人造的。我無所謂啊!”
  “你怎麼不把腦子也換了!”約書亞抽回短刀,轉而攻擊法拉第的頭部。看來他全身上下能夠一擊斃命的地方就只剩頭部了。殺手想像著將刀刃從那可憎的眼睛裡戳進去,穿過顱腔,將大腦攪成一團渣滓,再從顱骨後刺出的情形——光是想想就興奮難忍。
  這樣簡單地送他下地獄真是太便宜他了。約書亞恨不得將面前的男子大卸八塊,拆掉四肢,挖出內臟,在陽光下曝曬,慢慢奪去他的生命,讓他也嘗嘗阿洛伊斯所遭受的痛苦!
  揮舞短刀的速度越來越快,約書亞將對手逼到了建築的角落裡。法拉第退無可退,背後是交錯的鋼筋,面前是強大的敵人,頭頂是灰暗的天空,腳下是無盡的深淵。他再一次陷入了絕境。
  ——我會死嗎?法拉第心想。不不,我現在都已經不能算是“活著”了,又何來“死”之一說呢?我只是單純地存在著而已,存在,或者化作虛無。
  上空不斷墜落的雨滴有一瞬間停止了。時空在他眼裡刹那地凝滯了,他聽見了“嘎吱”一聲悠長的巨響,接著時間才恢復流動。
  方才被鐳射擊穿的鋼筋已經無法承受其上的重量,在地心引力的召喚下斷裂、坍塌、下墜,轟然倒塌。
  約書亞眼疾手快,連忙後撤。他沿著崎嶇不平的廊道一直撤到樓層的另外一邊,這時整座建築有三分之一已然坍塌,剩下的部分以一個微妙的平衡靜止住了。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在廢墟上,宛若哀悼死亡的眼淚。
  法拉第不見人影,想必是被埋在廢墟下面了。他生存下來的幾率微乎其微,就算活著,也無法逃脫外面的天羅地網。雖然死法轟轟烈烈,但說到底還是便宜他了。
  約書亞不敢在這幢危房中多留片刻,從橫七豎八的鋼條裡找出一條通往樓下的小徑。
  耳機裡突然傳出瓊麗的聲音:“約書亞?你還好吧?我看見大樓有一部分塌了。”
  “我沒事,女士。”殺手回答,“阿洛伊斯呢?你們找到他了嗎?”
  “已經找到了,他還活著,不過受了很重的傷,現在在救護車上。他……”
  餘下的話約書亞已經沒心情聽了。
  阿洛伊斯還活著。他還活著。他受了很重的傷,但他還活著。
  狂喜與酸澀同時充滿了殺手的胸腔。當他回過神來,瓊麗還在耳畔絮絮叨叨,囑咐他快點離開大樓,那兒隨時有徹底倒塌的危險,而他自己已被淋得濕透,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臉頰。
  多明尼克受了點兒擦傷,經過包紮基本無礙。現在他正恭敬地為“教父”費爾蒙打開醫院走廊的門,將他領進手術室所在的樓層。
  手術室門上的燈還亮著,門前的長椅上坐著瓊麗,開普勒則站在她身邊,彎腰對她說著什麼,瓊麗一邊哽咽一邊點頭。
  “瓊麗女士。”費爾蒙抬起手指,多明尼克立即心領神會地退下。“時隔多年,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瓊麗淚眼婆娑地望著他。“費爾蒙,是你……你來了。”
  “教父”此刻充分發揮了紳士風度,掏出一塊手帕,遞到瓊麗面前,“別傷心,瓊麗。”他自作主張地將稱呼去掉了,“那孩子沒事吧?”
  瓊麗抽噎著接過手帕:“醫生……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但是他的手……”
  尚未說完,走廊大門便被“砰”的一聲推開。殺手悼亡人匆匆走來。他身上濕透了,頭髮擰成一綹一綹的,淩亂散在肩頭,還不停往下滴水。多明尼克快步跟在他後面扯他衣服:“你冷靜,這裡是醫院,他不會有事的!”
  悼亡人沒有理他。他走到手術室門前,茫然凝望門上的燈,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轉身,頹然坐到瓊麗身邊。
  “他……他還好嗎?”悼亡人小聲問。
  瓊麗著實被他頹喪的樣子嚇到了,顧不得自己傷心落淚,連忙安慰他:“醫生說他雖然傷得重,但沒有生命危險。等手術結束後直接進治療艙,只要一周就能康復了。但是他的手……”
  “沒救了是嗎?”
  瓊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默默把費爾蒙的手帕又遞給約書亞。殺手一聲不吭的接過,卻只是緊緊攥著,像在強忍極大的哀慟和憤怒。
  “別擔心,悼亡人,”費爾蒙走到他面前,“這家醫院安裝義肢的技術在星球上數一數二,能與新雅典或者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醫院並駕齊驅。裝上義肢後,那孩子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不要擔心。”
  約書亞一言不發地點頭。費爾蒙不僅在心裡為他歎了口氣。
  萊斯利·法拉第睜開眼睛。雨水洗刷著他的身體,就算大部分軀體都變成了機械,他還是會覺得寒冷。身體上的重量告訴他,他被埋在了廢墟下面。他試著移動四肢。發現雙手還能活動,一條腿則被壓住。不過那是他的義肢。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拆下義肢上的關節,先解放自己,再把義肢從廢墟下面挖出來,最後重新裝上它。
  整個過程耗費了不少時間。義肢損傷嚴重,幸好還能勉強用用。法拉第一瘸一拐地走出廢墟區域,因為四周盡是倒坍的鋼筋鐵條,有時他不得不四肢並用地爬行。他感到腹部非常疼痛,不僅是被悼亡人傷到的地方,就連內部也在隱隱作痛,想必是摔下來的時候震傷了。就算是人工內臟,損傷後不去治療或更換,也會導致死亡。法拉第對同伴倖存一事不抱任何希望,他必須快點找家醫院,修復受損的肢體和臟器,然後向公爵報告這次慘敗。
  他踉踉蹌蹌爬出廢墟,往高天原的中心地區走去。大雨和傷痛令他寸步難行,沒走幾步,他便倒在了地上。
  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只尚能工作的義眼看見一輛地面車在他面前緊急刹車,濺起一灘污水。
  “怎麼突然停車了,艾波琳?”一個男人說。
  “有人倒在路中央,不停車就會軋到他。”一個女人回答。
  “噢,該不會是你撞到人家了吧。”
  “明明是他自己沖過來的!”
  “得了吧,每個肇事司機都是這麼說的。”
  有人將他翻過來,面朝天空。法拉第看見一個戴眼鏡年輕男子蹲在他旁邊,於是斷斷續續地說:“救……救命……救我……”每說一個字,便有鮮血從口中湧出。
  “他在求救呢。”男子不但沒露出同情神色,反而似乎覺得這事挺有趣,“艾波琳,快瞧,他身上這麼多地方都替換成了義肢。”
  名叫艾波琳的女子道:“這跟您的實驗設想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男子如同得到新玩具的孩童,眼睛裡盡是興奮的光:“艾波琳,把他抬上車!我找到新的試驗品了!”
  “隨便從路邊撿人的習慣可不好,博士。”

  第一百零六章

  手術結束之後,阿洛伊斯被直接推進了醫療艙,在充滿了營養物質和納米機械的治療液體裡浸泡一周,便能大致復原。因為不允許探視,只能在會客室裡通過螢幕觀察艙內情況,於是約書亞幾乎守在那兒寸步不離,即便醫生再三保證絕不會出差錯,他也不願離開,幾天來基本上沒合過眼,只在瓊麗強行命令他去睡覺的時候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
  “你這樣可不行。”瓊麗擺出長輩的姿態教誨道,“就算你全天候盯著他,他康復的速度也不會變快。看看你的樣子,這麼憔悴,要是他醒了瞧見你這樣,不是會更難過嗎?你要是為了他好,就立刻去休息。”
  約書亞的固執超出了她的想像。“不。”他斷然拒絕道,“上一次……上一次就是因為跟他分開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就遭遇了這種事……”殺手握緊拳頭,“我再也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視線,哪怕只有一秒。”
  瓊麗扶住額頭。她從來不知道殺手是個這麼偏執的人。他的要求全無道理可言,卻令人無法拒絕。瓊麗心想,如果是我的愛人發生了這種事,我說不定也會變成這樣,恨不得變成連體嬰,跟他24小時綁在一起。
  同情歸同情,瓊麗的智商還沒有下降到這種不可理喻的地步。“去休息,現在,立刻。”她命令道,“倘若你不想被敲暈拖走,就立刻照我說的做。”
  約書亞不甘示弱地瞪著她,瓊麗也原樣瞪回去。眼看兩人間的氣氛劍拔弩張起來,會客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名醫生走了進來,打消了充盈室內的緊張氛圍。
  醫生將一份報告遞給瓊麗,又將一塊透明的顯影展示板遞給約書亞。他正了正衣領,用十分客氣的語氣說:“治療進行到現在,一切都很順利。等病人移到普通病房後,就可以著手準備義肢安裝手術了。我來徵求一下病人家屬的意見,不知道兩位中意哪種型號的義肢?”他敲了一下展示板,上面立刻浮現出讓人眼花繚亂的圖片和資料。
  “有什麼推薦的嗎?”約書亞很久沒有研習過醫學了,對此事一竅不通。
  “我個人推薦這一種。”醫生一指展示板,“GK211001型號,模擬義肢中最先進的一種,表面覆蓋新型矽膠,不論是外觀還是觸感都與正常肢體一般無二。”
  約書亞皺眉。“這個資料是什麼意思?”他問,“靈敏度和力量似乎都不怎麼高。”
  醫生搓著雙手,那動作讓約書亞聯想到了夏天的蒼蠅。“這個……雖然看上去不高,但實際上如果不是從事高強度或高精度的工作,這款義肢完全能夠勝任。”
  “不。”約書亞搖頭,“阿洛伊斯他……他是機師,他還要駕駛戰機……他不能沒有手……”
  醫生很是憐憫地看著他。“那麼我推薦GT3900。”他又敲了敲展示板,上面浮現出另一種義肢,與先前的模擬型不同,它是金屬質地的,暗金色的表面上像有光在流動。“您可以看到它的資料,不論是力量、速度還是靈敏都相當高,安裝上之後能與從前的肢體一樣敏捷,甚至更勝一籌。不過為了性能就必須犧牲一些外觀。它不像GK系列那樣追求高模擬的外表,但是性能上絕對是前者無法比擬的。如您所見,它表面覆蓋高敏壓感金屬,外加解離隔熱層……“
  眼看醫生就要滔滔不絕地介紹起產品來,約書亞抬手制止了他。“就這個吧。”他看了瓊麗一眼,見她沒有表示反對,於是將展示板遞還給醫生。醫生滿意地離去了。
  約書亞抱著雙臂,不安地對瓊麗說:“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是不是應該等阿洛伊斯醒來後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我想,他會同意的。”瓊麗和藹地說,“你做的很正確。外表不值一提,能夠在今後的生活中確確實實地幫到他才是最重要的。”她望向螢幕,其中的青年仍在靜靜沉睡,“跟我說說你們的事吧,我還沒有完整地聽過呢。你們是怎麼相遇的?”她微笑,“介意說給我這個大嬸聽嗎?”
  約書亞整理了一下思緒,回憶起他和阿洛伊斯初次見面時的情形。“我們是在監獄星赫卡提遇到的……”
  他仿佛回到了過去,又一次經歷了與阿洛伊斯相識、相知、相愛的歷程。他說到他們和胡安娜一起逃離赫卡提,登上暗夜仕女號;他說到他們降落在新威尼斯,在海風中盡情遨遊;他說到他們來到米蘭圖,在深紅的星光下互訴衷腸。他說到他們爭吵與和好,說到他們面臨危險、並肩作戰。約書亞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們竟然一同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生命裡那些最美好的、最快樂的、最驚險的、最悲傷的、最和平的事,他都同阿洛伊斯一起經歷了一遍。他們相伴走到現在,還會在茫茫的未來裡繼續攜手走下去。
  說到他曾經多次拒絕阿洛伊斯的求愛,約書亞這時候不禁深深悔恨起來。阿洛伊斯是個多麼好的人啊,發自真心地愛著他,願意為他奉獻一切,而他竟然這麼不識好歹,三番四次地拒絕。約書亞真想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狠狠抽自己一耳光。如果他能早一點接受該有多好,這樣他們就有更多時間可以相處——最好在第一次遇見阿洛伊斯的時候就跟他約定終生,而不是故作姿態地戲弄他。約書亞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為自己的愚蠢而後悔。
  “你真的很愛他。”聽完約書亞懺悔般的敘述後,瓊麗說,“能遇到一個真心相待的人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這道理。你現在就能發現,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低頭凝望手中的報告,“他父母的在天之靈知道了,也會替你們開心的。”
  約書亞忽然轉過頭:“阿洛伊斯都沒怎麼提過他父母。他小時候雙親就去世了,我也不敢問。”他看見了瓊麗手裡的報告,是一份DNA檢定書,“您知道有關他父母的事,對嗎?”
  瓊麗苦笑著攤開報告。“他的確是費加羅的兒子……你知道費加羅嗎?”
  約書亞在心中暗自咋舌。這個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在奧林帕斯,‘神偷費加羅’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早在約書亞降臨殖民地前,費加羅就已經是地下世界叱吒風雲的人物了。他的聲名如此顯赫,以至於時隔二十多年,其赫赫威名依舊在民間流傳。
  “或許是命運使然,當初我、開普勒還有其他的同伴們,以及費加羅也是在奧林帕斯相遇的。現在又在這裡見到了他的兒子。就像畫了一個大圓,現在又回到了原點一樣。”瓊麗的眼睛有些濕潤,“費加羅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一個,誰也比不上他。他很不合群,喜歡獨來獨往,常常玩失蹤,一到那時誰也找不到他。然而每當任務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隨叫隨到。他對同伴們非常好……我們就像家人一樣。他結婚的時候我還是伴娘呢。”說著瓊麗擦了擦眼角,“他的妻子,也就是阿洛伊斯的母親,是個普通人,一直不知道我們真正的職業,還以為費加羅是個古董商人。”她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後來有一次,費加羅接到了一個特殊的任務。具體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他沒有召集同伴,而是單獨行動。我只知道他要去新雅典偷什麼東西……”
  “新雅典?”約書亞打斷了瓊麗的追憶。
  “是的。新雅典。要去那兒執行任務肯定比其他地方難得多。我不知道費加羅是否成功了,反正自從那以後他就徹底失蹤了,再也找不到人,他家裡人去樓空,給他打電話、寫信也得不到絲毫回音——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猜想他是不是遭遇了不測,或者因為什麼原因不得不隱姓埋名……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找他,卻沒得到一點兒消息。我原本都放棄希望了……”瓊麗將報告按在胸前,雙眼緊閉,如同在祈禱,“卻又遇到了他的孩子。雖然再也無法同費加羅見面,但是我還能幫助他的兒子……這一定是上主賜予的恩典,終於讓我了卻了心願。”
  約書亞按住她的肩膀說:“上主不僅賜福給你了,瓊麗女士。等阿洛伊斯醒來,知道他又多了兩位家人,肯定也會高興的。”
  而殺手心裡卻想:新雅典。

  第一百零七章

  約書亞最終還是拗不過瓊麗,被她趕到另外一間給陪護家屬提供的房間裡休息。“給我好好睡一覺。”賭場的女老闆用她慣於發號施令的口吻道,“等我來叫你的時候,如果發現你睜著眼睛,我保證會讓它們再也睜不開。”
  殺手才不會被這種威脅嚇破膽,但他也不敢拂逆瓊麗的意思。雖然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但瓊麗言談舉止就像一名嚴厲的母親,讓人不得不遵從。她離開之後,約書亞躺在設施簡易的房間裡,不斷回想從瓊麗哪裡聽來的內容。
  神偷。費加羅。新雅典。
  這三個詞聯繫在一起,仿佛具有了某種神秘魔力,使約書亞隱隱窺見被新雅典隱瞞至今的真相。他早該想到的!
  他拿出通訊終端,讓它變形成投影儀,然後置於地面。
  “雷歐納德。”約書亞呼喚人工智慧的名字。
  身著長袍、無論何時都一絲不苟的雷歐浮現在終端上方。他今天顯得格外嚴肅,想必是剛剛已通過醫院內部的監視器聽見了約書亞和瓊麗的對話。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嗎?”
  雷歐雙手攏在袖子裡,眯起雙眼:“啊,讓我猜猜……你想問費加羅當初去新雅典偷的東西是不是我?”
  約書亞沒有說話,默認了人工智慧的猜測。
  “沒錯。就是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殺手還是為雷歐的坦誠而小小吃了一驚。
  “怎麼,你以為我會支支吾吾不肯說?”雷歐不屑,“有什麼不敢說的。就算你不來問我,喬爾喬內或者諾林·提香也會告訴你答案。”
  “他們都知道是費加羅偷走了你的晶片?”
  “當然。在新雅典的高層這也不算什麼秘密。”
  “那阿洛伊斯呢?”約書亞問,“他們都知道費加羅是阿洛伊斯的父親嗎?”
  “當然——不知道。”雷歐拖長聲音,“否則他哪裡還有命待在這裡。”
  “那你怎麼會在胡安娜的船上?”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殺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要我從頭到尾說給你聽嗎?”
  “如果這有助於我弄清事實,那就請便吧。”
  雷歐沉吟:“那麼就從費加羅從新雅典盜走晶片開始好了。如你所知,他接到了一個神秘而艱巨的任務,把貯存著高端人工智慧——也就是我——的晶片偷出來。他成功了,我們平安離開了新雅典,但他卻沒有把我交到雇主手裡。”
  “為什麼?”約書亞依照雷歐的習慣適時發問。
  “因為他犯了個錯誤。他對自己的戰利品產生的好奇心,於是把晶片放進了他個人電腦裡,然後……”雷歐做了個開花的手勢,“我蘇醒了。”
  “你醒來之後似乎沒幹什麼好事。”
  “噢,你怎麼能這樣說呢,真教我傷心。”雷歐嗔怪,“我蘇醒後立刻分析了情況,然後力勸費加羅不要把我交給雇主——如果我沒這麼幹,銀河的局勢早就被顛覆了。費加羅很聰明,雖然是個盜賊,但也有正義感。他知道他偷出來的東西一旦遭到誤用,就會引發前所未有的災難。我勸他逃跑,帶著妻兒遠走他鄉,我會為他偽造一個新身份,幫他清除一切追蹤痕跡,讓他得以無憂無慮過後半生——代價是不把我交給雇主,隨便怎麼處理都行,賣掉,或者留著自用我都沒意見。”人工智慧攤開雙手,“多好的主意,既保證了宇宙的和平,又保證了自己的將來。”
  “費加羅答應你了?”
  “為什麼不答應?”雷歐聳肩,“他說想去帝國帝國避難,我就幫他弄了到帝國首都的船票,給他偽造的新身份,他改名叫‘加西亞·拉格朗日’,他的妻子叫艾蓮,兒子叫阿洛伊斯。加西亞·拉格朗日是個古董商人,因為小賺了一筆所以帶家人搬遷到帝都,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誰也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偷費加羅’。就連他的心腹夥伴們也找不到他,更何況雇主或者新雅典呢。而他則把我賣給了黑道商人。從那以後我們就再沒聯絡過了。我在黑市上輾轉流落,最後被胡安娜買下了。那時候她二十歲,還是個小姑娘。”
  說著,人工智慧歎了口氣:“你們人類的生命總是如此短暫。”
  約書亞對他的感慨半點共鳴也沒有。他早就體會到生命易逝這個事實,以至於麻木到連感傷都含有了。“你一直知道阿洛伊斯是費加羅的兒子嗎?”
  “啊,知道。”雷歐仰起頭,“第一次調取他資料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而你一直瞞著他,也瞞著我?”約書亞問。
  “不然我應該怎麼辦?‘嗨,你就是老拉格朗日的兒子嗎?你好!我是你父親的老朋友!當初就是他把我從新雅典偷出來的!’難道要我這麼說?還是‘嘿,約書亞,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情人的老爸就是把我從新雅典偷出來的那個人!真是命運的相會啊!’這樣說行嗎?”
  約書亞的肺快堵塞了。“還有別人知道這事嗎?”他問,“胡安娜知道嗎?”
  “到目前為止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雷歐很認真,“不過我也是到那時才得知費加羅在戰爭中陣亡的事。你們人類的生命總是……”
  約書亞趕緊制止他的感慨。“費加羅後來為什麼會從軍?”
  “你不知道?1397年的‘大徵兵’啊。帝國的成年男子有四分之一都強制入伍,費加羅只不過剛好運氣不好而已。”
  “這麼說他在達提亞戰役中陣亡也純屬意外?”
  雷歐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微妙:“你是指那個友軍的烏龍?你懷疑是有人謀殺了費加羅,然後偽裝成意外嗎?”
  “我不得不懷疑。”
  那次著名的“非戰鬥性減員”約書亞也有所耳聞。據說是帝國的一艘巡洋艦將運送補給的船隻誤當做敵人,從而進行炮擊,以至補給船沉沒,無人生還。阿洛伊斯的父親剛好就在補給船上。這次事件中佈滿了疑點,先不提巡洋艦為何會將己方誤當做敵方,據艦長說,他下達炮擊命令後有偵察員發現“敵艦”其實是己方的補給船,艦長立刻下令停止攻擊,但電腦系統卻在這時“出了故障”,炮擊直到補給船完全沉沒才停止。
  這次疑點重重的意外被帝國軍法刻意淡化、隱瞞了,所有人都被下了緘口令,除非七十年後帝國解禁相關文獻資料,否則沒人能知道當初的真相。
  “說實話……”雷歐罕見地遲疑了,“我不覺得那只是個意外。相反,我覺得有人故意製造了它。”
  “你是說所謂的‘故障’、‘失誤’都是人為的?”約書亞心底泛起不祥的預感,“誰能讓一艘戰艦的系統出這麼大的‘故障’?新雅典的人工智慧?”
  “這倒不是。”雖然不喜歡自己的三個弟妹,但雷歐還是有些護短,“我可以保證他們與此事無關。”
  “你發誓?”
  “對以撒·阿西莫夫、馮·諾依曼和阿蘭·圖靈發誓。”
  “那麼還能是誰做的?人類的駭客不可能擁有這種力量。”約書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難道說,世界上還存在第五個人工智慧嗎?”
  雷歐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不能妄加猜測。
  “阿洛伊斯的父親是被滅口的嗎?被他的雇主?”
  雷歐依舊沉默。
  “他的雇主是誰?你肯定知道對吧?”
  雷歐的睫毛顫了顫:“我本來並不知道,但我推理出了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
  “是誰?”
  “不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一個行動一致的人格化組織——聯邦議會。”
  約書亞震驚到久久不能言語。真相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你會告訴他嗎?”雷歐側過臉,“告訴阿洛伊斯這些事?”
  “他有權知道答案。如果他想知道,我不會隱瞞他的。”
  雷歐抿了抿嘴唇。“如果他想知道,就讓我來說。要是讓你轉達,天知道你會把事實歪曲成什麼樣。”
  “少污蔑我!”

  第一百零八章

  從治療艙出來,被送到普通病房後的第二天,阿洛伊斯醒了過來。
  他像溺水後被猛得從水裡拽出來似的,肺部感到一陣不適,用力吸了好幾口氣才意識到自己是能呼吸的。陽光很刺眼,窗戶大開著,窗簾也沒拉,讓光線全部傾灑了進來,雖然景象看起來可能很美好,卻刺眼極了。
  阿洛伊斯閉上眼睛,但陽光還是穿透了眼皮,令他眼前浮現出一片暗紅色,就像攤開在眼前的血液。他想遮住眼睛,努力了半天卻還是沒有成效。阿洛伊斯這才想起來他的左手已經沒有了——被酷刑折磨弄斷了。
  “嘩啦”一聲。有人拉上了窗簾,房間立刻暗了下來。阿洛伊斯這才睜開眼睛,覺得口乾舌燥,眩暈無比。
  床墊震了一下,凹了一小塊下去,有人坐在了他身邊。“你醒了?”那人溫柔地說。
  “……約書亞?”阿洛伊斯被自己嘶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約書亞端來一杯水,扶起他慢慢喂了幾口。阿洛伊斯感覺好了一些。他用僅剩的那只手抓住約書亞的衣袖,執拗地將他拉近。“約書亞,真的是你嗎?”他問,“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不是。”約書亞將水杯放在一邊,輕輕撥開落在他額頭上的一綹頭髮,俯身獻上一吻,“感謝上主,你終於醒了。”
  阿洛伊斯的心臟忽然顫抖了一下。約書亞真的就在他身邊,看起來有些疲倦和憔悴,但他的手和嘴唇都那麼溫暖。這不是在做夢。他已經離開了那個人間地獄,回到了約書亞身邊。
  “我……”阿洛伊斯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約書亞抱起他上半身,讓他貼緊自己胸口。“都過去了。”殺手低聲說,“別怕,我會一直守著你,再也不會讓人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病房門突然被無禮地推開,多明尼克抱著一大束鮮花走了進來。
  “你倆把房間弄得這麼暗做什麼?”他大咧咧地撥開約書亞,將鮮花插在床頭的花瓶裡,然後自作主張地拉開窗簾,讓燦爛的陽光灑滿房間。
  “這樣才像個病房的樣子嘛!”他很是滿意。
  “你來做什麼?”“你是誰?”約書亞和阿洛伊斯同時問道。
  多明尼克的臉皺了起來。“我是誰?”他直勾勾盯著阿洛伊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親手把你從那該死的危房大樓裡救出來,你不但不感激我還敢問我是誰?”
  阿洛伊斯被他盯得很窘迫。“呃……謝謝你……”
  多明尼克一揚他那顆金燦燦的腦袋:“舉手之勞,不必掛心。”
  ——不是你讓我道謝的嗎!現在又讓我不要掛心!你到底什麼意思!阿洛伊斯在心裡呐喊。他真想違背一個病患應有的風度,從床上跳起來,把那顆金黃色的頭按進鮮花堆裡——如果他的左手還在的話。
  “而你,”多明尼克轉向約書亞,“我奉費爾蒙先生之命前來探病,你就不能客氣一點嗎?”
  “改日我會親自登門道謝的。”
  過了一會兒,約書亞又說:“也謝謝你,多明尼克。”
  多明尼克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他剛離去沒多久,瓊麗和開普勒就接班似的來了。瓊麗一見阿洛伊斯,便像母豹撲向幼崽那樣撲到他身上嚎啕起來。阿洛伊斯茫然極了,視線不停在約書亞和這對陌生男女身上遊移,試圖從他們的表情裡得出答案,卻失敗了。
  約書亞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個複雜的問題,只好求助於開普勒。高利貸商精明一笑,對阿洛伊斯道:“你還記得我嗎,孩子?”
  事實上阿洛伊斯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卻不怎麼想得起來。約書亞在他耳邊小聲提示:“新威尼斯。”於是他終於憶起了男子的身份。
  “啊……高利貸商!”
  “鄙人名叫厄文·開普勒。”高利貸商朝哭泣不止的瓊麗比了個手勢,“這位是瓊麗·卡文迪許。我們都是令尊的朋友。”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我父親的……朋友?”
  “正是,不過你肯定不知道我們。”開普勒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瓊麗眼淚汪汪地抬起頭。“我們找了你父親好久,自從他失蹤以來……”女子抽泣了一下,“我原本都快絕望了,卻終於遇見了你……孩子,你……”她用顫抖的雙手捧起阿洛伊斯的臉頰,“你和你父親長得真像……”
  青年被她弄得手足無措。“我……其實我……”他小聲囁喏,“其實我不太記得父親的樣子……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過世了,也沒有照片留下來……”
  瓊麗緊緊抱住他:“啊,可憐的孩子!”她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通訊終端,輕點幾下,一張全息照片浮了出來。“你看,這是我們當初跟你父親的合影。”
  照片上一群年輕人站成一排。阿洛伊斯一眼就認出了瓊麗和開普勒,他們與年輕時候相比沒有什麼太大改變,只不過變得滄桑了。瓊麗指著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你看,這就是你父親。”
  那個年輕人側著臉,不知看向什麼地方,似乎在走神,如一只孤雁般不怎麼合群。
  阿洛伊斯摸了摸自己的臉。照片上的年輕人確實同自己有幾分相似。這就是他的父親嗎?他已經不記得父親的樣子了,連母親的面影都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團,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這就是他父親年輕的時候嗎?
  “這照片……也能給我一張嗎?”
  “當然可以,孩子。”接著瓊麗拉著他的手,滔滔不絕地敘述起往事來。得知自己的父親竟是位聲名顯赫的神偷,阿洛伊斯著實吃驚不小。然而一旦接受了,這些事似乎就變得理所當然起來。瓊麗邊說邊掉眼淚,阿洛伊斯不住地安慰她,倒變得像她是病人,而他是探病的家屬一樣。
  如果不是主治醫生闖進病房,勒令所有人離開以免打擾病人休息,瓊麗肯定恨不得講個三天三夜。在醫生炯炯有神的目光裡,瓊麗依依不捨地協同開普勒離開了,臨走前不忘囑咐阿洛伊斯好好休息。
  約書亞獲准留了下來,因為阿洛伊斯現在行動不便,需要人照顧。殺手大概這輩子都沒怎麼伺候過人,起初總有些笨拙,阿洛伊斯為此嘲笑了他好久。
  “我能做好的。”約書亞駁回他的嘲笑,“以後我也會照顧你的。”
  “等我裝上義肢以後呢?”
  “那也一樣。你可別想拒絕我。”殺手把他按回床上,“感覺怎麼樣?累嗎?”
  阿洛伊斯搖搖頭。“我好高興。”他說,“我又多了兩個親人。”
  約書亞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好休息。手術安排在下週二,據說會很辛苦。”
  “能比斷手還辛苦嗎?”阿洛伊斯想開個玩笑,卻發現約書亞臉色立刻黯淡了許多。他趕緊轉移話題,“我感覺有點冷。”
  “要把空調溫度調高嗎?”
  “不用。”阿洛伊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個床位,“上來。”
  “……如果被醫生看見,他准會揍我的。”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約書亞還是脫掉外衣鞋襪爬上床,將阿洛伊斯摟在懷裡。他不小心碰到了左邊的殘肢,引來一聲細微的痛呼。
  “對不起。”約書亞旋即調整姿勢,環抱青年的背部,“對不起。”
  “沒事的。”阿洛伊斯窩在他懷裡,像只受傷的小動物,“就是有點痛。”
  “都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他親吻著對方散落在枕頭上的黑髮。除了道歉他不知該做什麼好,他甚至不敢乞求阿洛伊斯的原諒。因為他的疏忽大意而讓阿洛伊斯受這樣的罪,他萬死也難辭其咎。
  約書亞的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捶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的心如同被尖刀反復刺戳,不停往下滴血。阿洛伊斯受傷時,他痛苦地簡直想把心臟直接挖出來。但即便這樣,約書亞也沒有感到絲毫的解脫。他既不能讓時光倒流,挽回犯下的錯誤,也不能違逆自然原理,讓阿洛伊斯的手復原。
  阿洛伊斯曾說過,約書亞受傷的話他心裡會難過。約書亞又何嘗不是如此。此後每當他看到阿洛伊斯的義肢,他就會迴響起這句話,然後心裡痛苦得無以復加。約書亞告訴自己,這與阿洛伊斯所遭遇的傷痛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他要記住這痛苦,在將來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
  他的掌心感覺到阿洛伊斯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撫上青年的肩胛骨,驚愕地察覺懷中的身體變得瘦削了——才不過幾天時間,他就瘦了這麼多。這對約書亞來說又是一輪新的打擊。他向下撫摸,搭上青年的腰際,在那裡輕輕摩挲。果然變瘦了。
  約書亞難過得想哭。
  阿洛伊斯忽然推開了他,氣急敗壞地說:“別摸了,約書亞!你想幹什麼!”

  第一百零九章

  “別摸了,約書亞!你想幹什麼!”
  約書亞一怔,隨即露出了曖昧的笑容:“怎麼?被我摸出反應了?”
  他將手挪到阿洛伊斯腿間,那裡果然已經有些硬了。在他面前,阿洛伊斯總是這麼敏感,隨便摸兩把就能挑起他的情`欲。約書亞熟悉這具身體上的每一個地方,知道刺激哪裡能得到最佳的反應。
  “……約書亞,這裡是醫院。”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沒想做那種事,真的。”約書亞實話實說,“是你自己把持不住。”
  “你以為這都是誰幹的好事!”阿洛伊斯低吼。
  “你指哪方面?”殺手撩開病服的下擺,潛進內部,靈巧地套`弄對方的性`器,“是指我把你摸硬了?”他輕輕舔舐阿洛伊斯的耳垂,“還是指我把你調`教得這麼敏感?”
  阿洛伊斯覺得不論怎麼回答都有些不對勁。所以他決定閉嘴。如果說剛剛只是有點情潮湧動,現在已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他難耐地張開雙腿,想讓約書亞接觸得更充分些,然而殺手好像故意在捉弄他,總是避開那些最易受刺激的地方,只給予他隔靴搔癢似的快感。
  “你他媽就不能認真點兒嗎!”最終他罵了出來。
  殺手的笑意更深:“你想讓我怎麼認真?”
  ——還能怎樣?幹一發呀!要我教你嗎!阿洛伊斯的內心咆哮著。要不是因為他現在行動不便,早就翻身把約書亞按在下面自己動了!
  他的確想這麼幹。就在他準備將想法付諸實踐的時候,約書亞一把掀掉被子,讓他赤`裸的下`體暴`露在空氣裡。
  “喂,真的要做嗎?”
  “我看起來像這麼荒淫的人嗎?”約書亞握住阿洛伊斯挺立的分`身,“你身體還沒好,所以乖乖躺著別動,享受就可以了。”
  沒等阿洛伊斯發表感想,殺手便俯身含住了他的性`器。他一直含到根部,直到龜`頭抵到他的咽喉深處,接著再緩緩吐出,如此反復了好幾次。感覺有些奇怪,不過並不令人厭惡。聽到阿洛伊斯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約書亞甚至還覺得挺高興。
  仔細想想,他和阿洛伊斯認識了這麼久,該做的都做過了,卻還是第一次為他口`交。雖然殺手自己很享受被服務時的快感,但一次都沒有為阿洛伊斯服務過。他潛意識裡還留著少年時代的陰影,也許再加上一點兒高傲和莫名的自尊,讓他不願意“屈尊”替阿洛伊斯做這種事。現在想來,這種無謂的排斥真是蠢透了——他從前都是抱持著怎樣一種自私的觀念在和阿洛伊斯交往啊!
  約書亞很是為這樣的自私而自我厭惡了一陣。但他轉念一想,該自私的時候就要自私。能讓阿洛伊斯快活是一回事,把他牢牢栓在自己身邊又是另外一回事。為了達成後者,他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他舔吮著阿洛伊斯的性`器,嘴唇包裹住碩大的龜`頭,舌頭在頂端打轉,時不時擦過小孔。他察覺到青年的呼吸和心跳變得越來越急促,於是越發不慌不忙地由上往下舔過莖身,含住陰`囊,牙齒擦過表面時他聽見阿洛伊斯低呼了一聲。
  “別這樣約書亞……”青年氣息紊亂,“我要……要`射了……”
  “射吧。我會全部咽下去的。”
  阿洛伊斯僅剩的右手揪住床單,身體一陣震顫,射出了白濁的液體。約書亞含著他的陰`莖,將液體盡數吞了下去。味道很古怪,不過因為是阿洛伊斯的東西,所以他一律都喜歡。
  “感覺還好嗎?”他問。
  阿洛伊斯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病服的下擺敞開著,露出他泛紅的皮膚,仿佛他剛剛不是接受了一次銷魂的服務,而是被侵犯了一樣。約書亞去洗手間擰了條毛巾,幫他擦淨身體(順便銷毀證據,以免明天被明察秋毫的醫生看出什麼端倪來),整理好衣服,然後躺回他身邊。
  “約書亞,你……”阿洛伊斯側過腦袋,往殺手身邊湊,“你不用嗎?”
  “我會自己解決的。”
  “我可以幫你……”
  殺手用一個吻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你現在身體還沒好。”殺手笑著說,“等你完全康復了,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解決’。”
  “……嗯。”阿洛伊斯應了一聲,把頭埋進他懷裡。
  預定手術的日子很快到來了。阿洛伊斯再次被推進手術室裡安裝義肢。即便醫生再三保證過絕不會出一點差錯,約書亞還是放心不下地在手術室外徘徊了大半天。手術結束後他跟著阿洛伊斯回到病房,那時青年仍然處於麻醉後的睡眠中。
  “手術沒有什麼可怕的。”醫生嚴肅地說,“可怕的是麻醉消退後的24小時。”
  當阿洛伊斯從睡夢中睜開眼睛,才體會到醫生話語的內涵。
  他完全是被痛醒的,那種疼痛與斷手時的痛苦不相上下,就像人們的手被捆綁久了,一旦鬆綁總會有種又疼又麻的感覺,因為血液迴圈正在恢復。義肢中的人造神經和原本人體的神經對接後也會有類似的感覺,只不過更疼。阿洛伊斯覺得和義肢接觸的地方快燒起來了,仿佛有千萬根鋼針沿著神經四處巡遊,不放過任何一個折磨他的機會。
  他必須清醒地忍受這疼痛,不能用止痛藥,那只會讓之前的手術全部白費。
  約書亞一直陪著他,瓊麗和開普勒也來了。為了減輕一些痛苦,阿洛伊斯請求瓊麗繼續說她們老一輩的往事。他將精力全部集中在聽故事上,以忘卻身體上的痛楚。直到當天的探視時間結束,醫生來趕人為止,痛苦依舊沒有結束。
  “我覺得我快死了,約書亞。”
  殺手環住他的身體,不停地吻他。“忍一忍。”他說,“很快就會過去的。要是還覺得疼,你就咬我好了。”
  於是阿洛伊斯真的咬住他的肩膀。殺手一聲不吭地全部承受了下來。他不該受這種苦的。約書亞心想。如果我能幫他分擔一部分就好了,哪怕只有一點點……
  一滴溫熱的液體打在他肩頭。
  “怎麼了?”約書亞慌忙起身。
  阿洛伊斯眼角有著淚痕。“真的好疼……”他哽咽。
  約書亞緊緊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想哭就哭吧。”
  “才不要。”
  “那繼續咬著。”
  “你都流血了。”
  約書亞這才發現自己肩膀已經被咬出了血。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他想。
  “我沒事的。”
  阿洛伊斯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捨不得。”

  第一百一十章

  阿洛伊斯在難以言喻的痛苦中熬了一整晚,第二天疼痛便消退了。他在晨光中睜開眼睛,試著動了動手臂,義肢遵從他的意志活動了起來。這感覺過於微妙,以至於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肢。
  “不是幻肢。你有一條實實在在的手臂了。”醫生這樣回答,“不過還需要進行一周的康復訓練,根據你身體的狀況隨時調整義肢,讓它達到最適合的狀態。”
  康復訓練從最簡單的抓握動作開始,再到複雜一些的握筆寫字、敲鍵盤,最後是有關力量和敏捷的測試。神通廣大的醫生叫來了多明尼克,讓他陪阿洛伊斯在訓練室裡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上午。當金髮男子第六次被摔在牆上後,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邊用奧林帕斯方言咒駡醫生邊落荒而逃。
  醫生不滿地敲著記錄動態資料的機器螢幕:“什麼態度!費爾蒙先生還是醫院的股東呢,他的部下怎麼如此無禮!”
  他轉向阿洛伊斯:“你感覺如何?”
  “還不錯,和以前一樣好。”青年看著自己的金屬左臂,它的表面在白色的燈光下閃耀著暗金色的光,“甚至更靈敏一些。”
  義肢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只是一塊呆板的金屬,它有觸覺,也能感應到溫度的變化,除了外觀上有些令人不適之外,和一條普通的手臂沒什麼兩樣。美中不足就是它不那麼柔軟,摸起來堅硬且冰冷。阿洛伊斯很擔心約書亞會不會不喜歡這樣,每當他用質詢的眼神望向殺手,後者總是緊緊握住他的手一言不發,所以他一直沒機會問出口。
  康復訓練結束後,阿洛伊斯在出院證明上簽了字,被半是歡送半是驅趕地送出了醫院。瓊麗和開普勒開著車來接他,一行四人回到了約書亞在阿瓦隆的住所。瓊麗和開普勒喝了杯茶便告辭離去了,兩人原本到奧林帕斯是為了談一樁和賭場業務有關的生意,因為阿洛伊斯的事已經耽誤了不少時日,為此阿洛伊斯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沒什麼好記掛的,孩子。”瓊麗臨走前擁抱了他,“我還常來看你的。”
  “我們在奧林帕斯可能不會逗留很久了,女士。”阿洛伊斯說,“我打算再過幾天就啟程去米蘭圖。”
  “啊……對……我怎麼忘了呢。你們也有自己的事業呀。”瓊麗擦擦眼角,“你啟程那天,我會去送行的。”
  “謝謝,女士。”
  “今後要常給我打電話。”瓊麗像個嘮叨的母親一樣囑咐道,“有空的話一定要來新威尼斯,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遵命,女士。”
  約書亞還餘下不少事要處理。明天他要把尾款匯給加布裡、馬貝裡克和駭客羅德,還得抽空去拜訪“教父”費爾蒙,再邀請哈蘭小姐共進晚餐。(她指名要阿洛伊斯一起去,被約書亞斷然拒絕,阿洛伊斯卻高興地答應了。“我可不允許你跟一位美麗的小姐單獨相處。”他這麼說。“男人的嫉妒心比女人還強。我算是見識到了。”哈蘭評論道。)
  此外,約書亞還要把他那些古怪的藏品收拾一下。
  他先把阿洛伊斯哄上床睡覺,然後拖了一隻收納箱到放滿眼球的房間裡。那些玻璃珠可以直接當垃圾處理掉,真的眼球則會被送到醫院的附屬大學,交給那裡的學生們做解剖實驗。約書亞將罐子一個個從“蜂巢”裡拿出來,放進收納箱裡。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哪雙眼睛屬於哪個倒楣鬼了。從前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叫出他們的名字和身份,絕不會弄錯,可是現在他已經記不得這些了。身為冷血殺手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一樣。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邊境行星奔波,準備奪取目標的性命,將其雙眼納為新的收藏。而現在他站在這裡回憶往事,就好像它們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一般。
  他真的改變了許多。
  “你在想什麼呢?”門口有人說。
  約書亞一驚,手裡的罐子掉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阿洛伊斯正靠在門框上望著他。
  “你怎麼醒了?”
  “我一直沒睡。”他走到殺手身邊,撿起罐子,塞回對方手裡,“為什麼把它們收起來?”
  約書亞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罐子。“我已經不需要它們了。”
  “你不喜歡收集眼球了?”阿洛伊斯似笑非笑。
  殺手把罐子放進收納箱裡,起身吻了吻他的眼睛。“現在我只要有你的雙眼就足夠了。”
  阿洛伊斯的睫毛顫了顫,像一隻翕動翅膀的蝴蝶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可別把它們挖出來。”
  “你的眼睛還是在你身上最美。”
  阿洛伊斯彎起嘴角,藍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約書亞心裡一動,攝住他的嘴唇,火熱的舌尖侵入口腔深處,掃過那柔軟之處的每一個角落。阿洛伊斯站立不穩,他便摟住他的腰,將他狠狠按進自己懷裡。
  “唔……”阿洛伊斯呼吸困難,因為缺氧,身體好像懸浮在了空中一樣。他抓住約書亞的後背,將幾縷頭髮也揪在手心。殺手吃痛地放開了他。
  “……對不起。”阿洛伊斯連忙鬆手,“我……我還不怎麼能控制好力道……”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垂下頭,金屬義肢背在身後。約書亞抓住那只手,將他拽回自己胸前。
  “沒關係。”殺手說,“我喜歡被你弄痛。”
  他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但阿洛伊斯卻沒有笑,反而一副失落的表情。
  “約書亞,你會不會不喜歡它?”
  “什麼?”
  “義肢。”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阿洛伊斯不敢瞧他的眼睛。“因為……它不是很好看,摸起來也不舒服……”
  “你覺得我會在意這個嗎?”約書亞握住他的左手,“如果我在意,當初就不會選這一種型號的。”
  阿洛伊斯點點頭。“醫生……醫生和我說過。”
  “我愛的是你。你的每一部分我都愛。如果說我在意什麼,那只會是痛恨那個弄斷你手的傢伙,還有責備我自己沒有照顧好你。”
  “這……不是你的錯……”阿洛伊斯快哭了。
  約書亞抱住他,指尖掠過那冰冷的金屬。他凝望著快被清空的架子,那些黝黑的孔洞裡曾經放滿了他黑暗扭曲的回憶。現在他要把它清空,就像清空自己的心靈,好讓另一個人完全進駐其中。
  他想:是時候了。
  “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等我一下。”
  他鬆開阿洛伊斯,離開房間,回來後手上多了一隻小小的黑色盒子。
  “這個東西我帶在身上很久了,想送給你,可是一直……一直沒有勇氣。”約書亞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我自己沒做好準備,也怕你拒絕,所以直到現在才……”
  阿洛伊斯很疑惑。“是什麼?”
  約書亞打開了盒子。
  盒子內部墊著柔軟的白色絲絨,上面並排放著兩枚戒指。戒指是用某種晶石磨制的,在微弱的光線裡泛著炫麗的淺紫色光彩,表面鐫刻著精美的花紋,繁複華美的紋路將J和A兩個字母包圍其中。
  阿洛伊斯覺得自己快窒息了,仿佛所有的空氣都在盒子打開的刹那離他而去。他喉頭顫抖不已,半晌才發出乾澀的聲音:“這是……送給我的?”
  “嗯。”約書亞頷首,“你願意收下它嗎?”
  他在米蘭圖時向阿洛伊斯要來彩虹黑曜石,請“蜘蛛”打造成了這對戒指。他一直想找個機會把它送給阿洛伊斯,卻遲遲沒有行動。約書亞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也有怯懦的一面。他害怕阿洛伊斯會拒絕,也缺乏把一切都獻給他人的勇氣。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做好準備迎接未來的伴侶,他決定在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生中和那個人相依相伴,將今後的人生、靈魂和愛都奉獻那唯一的一個人。
  “你願意收下它嗎?”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淚水奪眶而出。他幾乎泣不成聲地回答:“我願意。”
  約書亞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套在阿洛伊斯左手的無名指上。金屬義肢因為戒指的光輝而籠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彩。
  “也幫我戴上?”
  阿洛伊斯抽噎著將另一枚戒指戴在約書亞手上。戒指因為改變了角度而變換著不同的色彩,從淺紫色變成了淺藍色,淡綠色,粉紅色,赤紅色。
  “很好看。”約書亞說,“你喜歡嗎?”
  阿洛伊斯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點頭。
  兩人緊緊相擁,仿若他們生來就該擁抱彼此,並且此生也再不會分開一樣。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們已經到了,公主殿下。”
  阿爾薇拉從飛船的舷窗朝外看,發現他們已經降落在殖民空間站奴伊卡的宇宙港中了。這座陀螺狀的人造空間站靜靜地懸浮在宇宙中,依靠自轉產生重力。它的中軸始終傾斜朝向帝都“不墜之星”。在它還屬於帝國的時候,它是屹立於帝國疆界的一座要塞,現在它已經獨立成為自由城邦,不再受王權的管束,卻依舊保持著那微妙的傾斜角度,不知道是在懷念舊時代的餘暉,還是在向帝國的統治者發出無聲的嘲笑。
  宇宙港位於“陀螺”的尖端,在這裡可以飽覽太空星河的壯美圖景。阿爾薇拉所在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一片銀色的帶狀星雲,星雲深處是相互環繞旋轉的雙星星系瑞裡埃,也就是人們俗稱的“烈焰雙星”。紅巨星緋紅的光芒和帶狀星雲交相輝映,仿佛一枚漂浮在茫茫太空裡的紅寶石戒指——又像凝在白練上的一滴血珠。
  阿爾薇拉不知自己為何會產生這麼可怕的聯想,或許是那熾熱的紅色令她憶起了胡安娜·拜格雷爾火紅的頭髮。阿爾薇拉跋涉了千萬光年,終於來到了這裡,然而女海盜卻早已如流星般隕逝在群星間,不復歸來。
  “公主殿下?”身旁的青年低聲詢問,“您怎麼了?”
  阿爾薇拉回過神:“不,沒什麼,想到一些事情而且。沒什麼要緊的。”說完她還微微一笑,以寬慰青年的緊張情緒。
  青年名叫卡斯帕·申農,是帝國皇家宇宙軍的上校。在阿爾薇拉提出要得到胡安娜的座艦後,上校主動請纓護送她前往米蘭圖。
  “其實我這麼做也存有私心。”旅途中卡斯帕告訴他,“我的同窗好友拉格朗日如今就在拜格雷爾的海盜艦隊裡,我跟他兩三年沒見面了,上次給他寫信時他還在監獄裡呢。”
  阿爾薇拉當然知道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和卡斯帕是同窗。在拉格朗日還是她兄長的護衛時,就不止一次提起過這位在帝國軍裡頗有前途的好友。後來他被陷害入獄,卡斯帕一直沒有停止努力為他洗刷冤屈——雖然收效甚微。
  阿爾薇拉曾在胡安娜的飛船上見過拉格朗日一次,那時候她才剛剛從險象環生的萊厄庭脫身,抱著跟隨胡安娜一起流亡到遠方的天真想法,想要留在船上。但是所有人都勸她回去。胡安娜,拉格朗日,達雷斯,他們都勸她回到帝都去當一個乖乖的公主,而不是跟著海盜到處亂竄的野丫頭。
  可是現在呢?胡安娜死了,拉格朗日不知所蹤,達雷斯在前線對抗公爵的叛軍,還派出他最信任的盟友送她來海盜們的老巢——人世間的命運真是變幻莫測,令人無法捉摸。
  “殿下,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卡斯帕問,“民用飛船的航線只到奴伊卡。要進入米蘭圖恐怕還須找別的方法。”
  阿爾薇拉點點頭:“聽說有些黑道商人會定期到米蘭圖進行貿易,也許能搭他們的船。”她抬起頭一笑,“還有,別叫‘公主殿下’了。”
  卡斯帕身體一僵:“是……是。我太大意了,公主……阿爾薇拉小姐。”
  “感謝您搭乘本次航班,請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有序進港,謝謝。”廣播裡傳來不帶感情的冷靜女聲。
  人群如密集的蟻群朝吸管似的電梯湧去。卡斯帕緊跟阿爾薇拉走下飛船,不時伸手幫她擋開撞上來的路人。這地方太危險了,上校想。公主是千金之軀,要是受了碰撞,或者被別有用心之徒弄傷了該如何是好。達雷斯·貝葉斯准會扒掉他一層皮來洩憤。
  就在卡斯帕擔心公主安危的時候,一名身穿灰衣、戴低簷帽的男子突然從斜後方竄出來,拍了一下公主的肩膀。
  “啊!誰?”公主吃了一驚。
  卡斯帕心中一凜,上前拽開那名男子,打算給這宵小之徒一頓教訓,但他剛剛舉起拳頭,手臂便被人從背後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什麼!”卡斯帕想掙脫身後人的束縛,卻被鉗制得更緊,“放開!你這混帳!”慌亂中他看見宇宙港的警衛正撥開人群向他們奔來,於是他更加大聲地呼喝,以求引起旁人的注意。
  幾個警衛揮舞警棍讓人群退避。“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襲擊我們!”卡斯帕大叫。
  “不!”阿爾薇拉跳起來,阻止警衛靠近盤問,“我們是朋友,鬧著玩兒的!”說著她還扭頭問那個拍她肩膀的男子:“你說是吧!”
  “是啊。”男子向警衛露出燦爛的笑容。
  抓住卡斯帕手臂的人也終於松了手。“鬧著玩兒的。”那人的聲音帶著笑意。
  警衛皺著眉,目光在他們幾人身上逡巡一番,最後收起了警棍。“這裡是宇宙港!”他不滿地說,“請勿擾亂秩序。”
  “是,是,我們這就換個地方敘舊。”阿爾薇拉挽住卡斯帕的手,將他拉離那兩個人,“走,先找個安靜地方。”
  這回輪到卡斯帕搞不清狀況了。公主將他一路拖著從宇宙港裡來到通往空間站內部的管道電梯,直到小小的一層電梯裡只剩他們四人,她才放開手。
  “你們是誰?”卡斯帕轉向兩個陌生人。
  灰衣男子將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嘿,你不認識我了嗎,卡斯帕?虧我天天借你作業抄,你可真不夠意思!”
  “……阿洛伊斯?”
  上校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轉向另一個人——那人有著如瀑的銀色長髮和黑金兩色的雙眸,“殺手悼亡人?”他不禁咧開嘴:“天哪……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真巧啊不是麼?”闊別許久的同窗好友張開雙手摟住他肩膀,“我還要問你呢,你怎麼會在這兒,還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我們……”卡斯帕望向公主,不知該不該說出他們此行的目的。公主點點頭。
  “我們要去米蘭圖。”
  “米蘭圖?你們去哪裡做什麼?”
  阿爾薇拉說:“去找一艘適合復仇的船。”

  幕間六

  “銀河聯邦上議院‘九人議會’1417年第一次會議現在正式開始。”
  黑暗的會議室中亮著九盞白色的數字燈,好似九捧慘白的鬼火。“鬼火”圍成一個圓圈,中央放著一把高背椅,椅子上坐著一名年輕女子。她穿著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還插著一支筆。
  “艾波琳·維斯納亞。”序號為“1”的燈變成了紅色,表明這盞燈所代表的那位位高權重的議員正在說話。
  “我是艾波琳·維斯納亞。”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說。
  “會議伊始,我們首先接受你的報告,你明白我們對你所帶來的報告有多麼重視嗎?”1號燈問。
  “我完全明白。”
  “那麼你可以開始了。”4號燈變成了紅色。
  艾波琳·維斯納亞的眼珠掃過周圍一圈蒼白的燈火。“預備在奧林帕斯星新建的研究室已經大體籌備完畢,只等開工。我們在阿瓦隆山的北面首先建立了小型模擬研究室,以測試周圍環境是否對試驗資料有所影響,以及讓‘試驗體’儘快適應奧林帕斯星的環境。大型研究室會在2月開始動工,8月竣工。如果模擬研究室的試驗順利,我們可以立刻開始大規模的試驗。”
  周圍的燈火快速閃動起來,不停在白色和紅色之間相互切換。九位議員正通過艾波琳聽不見的頻道交流感想。最後代替他們總結發言的是2號燈。“希望弗蘭克·雪萊博士的研究一切順利。”2號燈經過處理的聲音就像個大舌頭的蘿莉,“聯邦議會在他身上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不負所托,完成我們交付的任務。”
  艾波琳誠惶誠恐地垂下頭:“我會轉達給博士的。”她心裡卻想:挑中這麼一個瘋子來完成所謂的“偉大任務”,不知道是誰的腦子出了毛病。
  “我有問題,”8號燈變成紅色,“奧林帕斯研究室是我們給弗蘭克·雪萊博士撥款建造的第四座專門研究室了。為了滿足博士的要求,議會動用了無法估量的人力物力。如果我要求博士的助手艾波琳·維斯納亞提交一份詳細的預算使用帳單,應該不過分吧?”
  7號燈也變成了紅色。“我聽到一個小道消息,博士弄到了一個新‘寵物’,正玩得不亦樂乎,似乎把正職都忘了。艾波琳·維斯納亞,確有此事嗎?”
  艾波琳嘴角抽搐,拼命忍住放聲狂笑的衝動,用她所能做出的最謙卑的口吻道:“如您所知,研究是博士的愛好,愛好就是博士的研究。在您看來那是個新玩物,在博士看來那卻是一個全新的試驗品,在他身上博士能提煉出無數靈感。”
  “靈感……”3號燈咀嚼著這個詞彙,“我們已經給了他足夠多的靈感,我們現在需要回報和成果。”
  “我會傳達給博士的。”
  “那麼,艾波琳·維斯納亞,”1號燈道,“你可以退下了。”
  艾波琳從椅子上站起來,朝1號燈的方向深深一鞠躬,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會議室裡,連同那把高背椅一起不見了。
  被白色的燈火圍在中央的不過是一道全息投影,來自數十萬光年外的邊境星球。
  女助手的投影消失後,九盞白燈又開始飛速閃爍。聯邦議會地位最高的八名議員和議長組成了議會的核心秘密機構——九人議會。他們不定期召開會議,為國家和銀河中所發生的重重大事做出決斷,而這些決斷將會影響聯邦議會的決議,乃至於整個聯邦的未來。
  現在,九人議會又用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收到的加密頻道竊竊私語。
  “或許我們在弗蘭克·雪萊身上只不過是浪費時間。他用了那麼多年,卻什麼像樣的成果都沒做出來。”
  “注意一下您的言辭,6號!您親眼見過他製造的生化人有何種威力,我們一個團的兵力都敵不過一個生化人,您怎麼會得出這樣不經思考的荒唐結論呢!”
  “生化人固然厲害,但那只是相對人類而言的。我們的對手不是人類!我們需要能與雅夏匹敵的兵器!”
  “我同意6號的看法。根據9號提供的情報,銀河系中的各個勢力都在試圖爭奪雅夏的控制權——我們二十多年前不就早該知道了嗎!”
  “虧你還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難道我們原本不是打算通過控制高端人工智慧來支配雅夏的嗎?為此不惜冒著與新雅典城邦爆發戰爭的危險,雇傭盜賊去竊取高端人工智慧的晶片。結果呢!棋子背叛了棋手的意志,我們功虧一簣!在那之後我們才轉而研究人造生化人的。但是……天知道弗蘭克·雪萊博士會不會也重蹈覆轍!”
  “既然付出了信任和代價,那我們只好一條路走到底了!”
  “但是這條道路真的是正確的道路嗎?”5號問,“如果將來有一天人民得知我們用何種不人道的手法進行試驗,他們會如何想,如何做呢?這真的是我們該走的路嗎?”
  “婦人之仁!”
  “肅靜!”1號發話,“聯邦自成立至今,已經有將近一千四百年歷史了,與帝國的戰爭也持續了一千多年,其中真正實現停戰的和平時代連兩百年都不到。我們發動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結束戰爭,而不是為了獲取什麼或奪得什麼。製造生化人雖然手法很不人道,違背倫理,但如果是為了結束戰爭、帶來和平,那麼不論怎樣都是可以接受的。相反,如果有一天生化人,或者別的任何東西,讓我們偏離了初衷,那麼這樣東西就應該被消滅。”
  “即使那是雅夏?”
  “即使那是雅夏。”1號聲音沉痛,“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我們會選擇摧毀雅夏。雅夏是一件註定帶來死亡和毀滅的兵器,與其讓它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不如摧毀它。”
  “不。”一直沉默不語的9號突然開口。九人議會中只有這位9號一直在隱藏自己的真面目。多年之前,當“九人議會”還是“八人議會”時,他(她)突然切入會議頻道,以絕對的姿態在這個聯邦權力中心取得了一席之地。但他(她)並非對聯邦所有事務都感興趣。大多數時候9號都會缺席,唯獨在有關雅夏的會議上每每出場。其他八人都明白他(她)對雅夏的興趣非同尋常,但他們不知道其中緣由,他們無法知道。
  “雅夏是無法摧毀的。”9號說,“在它面前,人類只能選擇支配,或者臣服。”

  第一百一十二章

  緹忒拉輕輕一敲指揮塔的牆壁,讓它從純白變成透明。密集的雨點打在塔身上,拉出一道道水痕,更多的雨珠則沿著蜿蜒的痕跡從玻璃上滑過,讓玻璃看起來就像一張流淚哭泣的臉孔。自從“寒夜之夢”號的殘部帶著那個令人悲傷的消息回到米蘭圖以來,這雨就沒停過。緹忒拉一度懷疑是不是天氣運行裝置出了問題,提請雷歐檢查後卻得到報告說“一切正常”。天氣運行裝置一如既往勤懇地工作著,就像它在第一次銀河戰爭之前所做的那些一樣,隨機製造風雨陰晴,只不過剛巧弄出了漫長的雨季而已。
  被陰霾和雨霧籠罩的米蘭圖飄蕩著一種哀傷的氣氛,每個人都足不出戶,不再參加任何社交和娛樂活動,也不再離開烈焰雙星星域外出“狩獵”。時間或許可以撫平傷口,傷痕卻會留在那裡,永遠不會消失。
  即使不去“狩獵”也沒有什麼損失。最近膽敢從附近星域路過的商船少之又少,商人們不清楚失去領袖的海盜們會樹倒猢猻散,還是會變本加厲襲擾來往船隻。誰都不肯輕舉妄動。遙遠的星海那頭爆發了戰爭,若在從前,他們一定對其不屑一顧,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胡安娜捲入了那場戰爭,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緹忒拉看見雨水洗刷著寬廣的宇宙港。在太空中航行的船隻不怕雨水的澆洗,仍然停在泊位裡,但是本應停著寒夜之夢號的位置卻空缺了——將會永遠空缺下去。她旁邊,暗夜仕女號如同一隻鬥敗的黑色鷹隼,了無生氣。
  廣場上有一個黑色的小小身影。緹忒拉認出那是黑貓薛定諤。它蹲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漆黑的雕塑。它平日裡打理得烏黑亮麗的皮毛現在被雨水弄得濕嗒嗒的,仿佛它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可憐流浪貓,而不是被精心餵養的寵物。
  “嘿,那貓。”緹忒拉說,“每天一到這時候就會坐在廣場上。誰去管管它?”
  “蜘蛛”馬克沁的六隻手同時無奈地攤開,“我有試過。我發誓六隻手都抓不住那貓。它太靈活了,簡直像個幽靈。”
  緹忒拉轉向玻璃,黑貓孤獨的背影映在雨幕中,像一幅惆悵的水彩畫。接著一個金黃色的身影躥入了女機師眼簾。巴普洛夫小跑著穿過大雨,來到薛定諤身邊。它用鼻子拱了拱黑貓,發現後者不為所動後汪汪叫了幾聲,然後跟它一起坐在了廣場上。被雨水淋得濕透的一貓一狗看起來格外令人傷感,它們的主人都不在米蘭圖。而且其中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了。
  “報告!”有一名工作人員大喊道,“有飛船請求進入米蘭圖宇宙港!”
  “什麼人?”緹忒拉一驚。誰會在這種時候穿過死亡星海,來到被紅巨星烈焰包裹的米蘭圖呢?除非是……
  “申請人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
  緹忒拉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她自己都沒發現那聲音都多麼古怪。她看著蜘蛛,又看了看站在指揮台附近的兩位兄長,他們都向她點頭,無聲地告訴她她沒聽岔。他們臉上洋溢著激動和喜悅,在胡安娜的死訊傳到米蘭圖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露出微笑。
  緹忒拉踩著地上的積水跑向宇宙港,厄洛爾追在她後面,手裡揮舞著一把雨傘。宇宙港上空,一架小型運輸艦正緩緩降落。強大的氣流籠罩周圍,運輸艦伸出起落架,安安穩穩地落地,周圍的積水被這衝擊力蕩開,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漣漪。
  女機師回過頭,接過兄長手裡的雨傘。她驚訝地發現背後還跟著許多人,好像所有人都在此刻湧出家門,往宇宙港蜂擁而來。
  運輸艦艙門打開,銀色的舷梯放了下來。同時,一直蹲踞在廣場上的黑貓箭一般沖了出去,像只敏捷的獵豹,撲向剛剛打開的艙門。從門裡走出來的人發出一聲慘叫,因為黑貓正好撲到了他臉上。他手忙腳亂地把黑貓拽下來,不顧後者一個勁兒地舔著他的臉,將那濕透的小動物塞進背後男子的懷裡。
  “給,你的貓!”
  “我的不就是你的?”約書亞·普朗克懷抱黑貓,給它撓下巴。貓咪發出滿足的咕嚕聲,蹭著他的胸口。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沒搭理他。他走下舷梯,面前是冒著傾盆大雨來迎接他們的人群。每個人的臉色都很灰暗,但也帶著喜悅。這讓阿洛伊斯不禁傷感起來。他還記得他第一次來到米蘭圖的情景,當時風和日麗,陽光明媚,宇宙港裡到處是歡聲笑語,胡安娜·拜格雷爾爬到高處,向眾人張開雙臂,為他們介紹新朋友。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那記憶如此鮮明,好像昨天才發生一樣。但是他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看見緹忒拉眼淚汪汪地朝他跑來。他和久違的同伴擁抱親吻,揉了揉她的腦袋。女機師鬆開他,難以置信地拉起他的左手:“你的手怎麼了?”
  “呃……出了點小麻煩……”
  緹忒拉撩開他的袖子,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義肢。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上主啊,這不是真的!你還能駕駛戰機嗎?”
  “當然!”阿洛伊斯捏捏她的臉蛋,“我們可以明天就比試一場,準備好吃敗仗吧!”
  然後緹忒拉轉向懷抱黑貓的約書亞。她把殺手從頭到尾拍了一遍,以確保他沒有缺胳膊少腿。
  “你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慘?”
  “蜘蛛”馬克沁跟在後面擁抱了阿洛伊斯,接著是伊布·笛卡爾、厄洛爾兄弟、廚師西莉亞。巴普洛夫也在其中。大狗蹭著阿洛伊斯的腳踝,不顧自己濕漉漉的皮毛把他的褲子也弄濕了。
  阿洛伊斯彎腰拍了拍大狗的腦袋:“嗨,狗狗,我回來了。”
  巴普洛夫幽怨地看著他,又看了看約書亞。它在殺手腳邊轉了一圈,一臉疑惑地沖阿洛伊斯叫了兩聲。阿洛伊斯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它好像在找東西?他身上可沒帶狗糧。
  “它在找胡安娜。”緹忒拉說,“它和黑貓每天都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阿洛伊斯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既空虛又疼痛。他張了張嘴,在大狗期待的目光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他人都垂下頭,努力掩飾臉上的哀慟之色。巴普洛夫見人們都沉默不語,似乎也明白它的主人不會回來了。它發出幾聲嗚咽,尾巴耷拉下來,在雨水裡顯得可憐極了。
  突然,它轉過身朝運輸艦汪汪大叫起來。叫聲吸引了人們的目光,他們順著大狗咆哮的方向看去,發現乘運輸艦歸來的不止是阿洛伊斯和約書亞。有個陌生男人正從舷梯上走下來。
  “他是誰?”伊布·笛卡爾問。
  阿洛伊斯連忙解釋:“他叫卡斯帕,是我的朋友。”
  名叫卡斯帕的男子手裡撐著一把傘,卻不是在為自己擋雨——傘柄前傾,剛好遮住艙門上方部分。他是在為另外一個即將步出艙門的人打傘。
  緹忒拉心裡突然湧出了一種莫名的期待,近乎癡心妄想:那個人會是胡安娜嗎?其實船長並沒有死,而是藏身運輸艦裡,打算給他們一個驚喜……
  一名陌生少女出現在門口。她搭上卡斯帕的手臂,緩慢而優雅地走下舷梯。她有亞麻色的長頭髮和紫羅蘭色的眼睛,穿著淺灰色的連衣裙,看起來像個貴族大小姐。她面無表情,掃視廣場上的人群,目光卻沒在任何人身上流連。
  卡斯帕高舉雨傘,生怕有雨滴濺在少女身上,少女卻推開了他的手。
  “已經不用了,卡斯帕。”
  她說話的時候,大雨驀地止息了。籠罩米蘭圖天空多日的陰霾悄悄散去,幾束陽光從雲層的裂口灑下來,仿如舞臺上的燈光,剛好照在朗誦臺詞的主角身上。
  “……她又是誰?”有人小聲問道。
  “她是……”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氣,還未開始介紹,就被少女阻止了。
  “我是來自不墜之星的阿爾薇拉。”她朗聲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是來自不墜之星的阿爾薇拉。”
  說完,阿爾薇拉從容不迫地走下舷梯。卡斯帕收起雨傘,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後。公主環視四周,在人群裡找到了她熟悉的面孔——曾作為皇家護衛隊的一員,在白耀宮裡待了四年的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以及活著的銀河傳說,殺手悼亡人(阿爾薇拉敏銳地發現他是阿洛伊斯的情人,這出乎她的意料,不過倒也在情理之中)。在這個陌生的星球,被陌生的人群圍繞,他們是她唯一可信任的人。
  “你是阿爾薇拉·柴白絲?”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高聲問道。
  阿爾薇拉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用毫不怯懦的語氣說:“正是。”
  人群產生了小小的騷動,宛如微風拂過原野。阿爾薇拉聽見他們悄聲議論,為何銀河帝國的公主會出現在這以海盜聞名於世的邊境星球上。她挺胸抬頭,擺出銀河帝國的公主應有的高貴姿態,但她的右手在不自覺地顫抖,她把手藏到背後,試圖用裙子的褶皺遮住它,接著又覺得這行為愚蠢至極。
  “公主殿下為什麼到米蘭圖來?”仍然是先前發問的那男子。
  阿爾薇拉看了他片刻,然後移開眼睛,在人山人海中逡巡。她耳邊迴響起母親的教誨:“當你面對許多人的時候,你須要看著他們每個人,卻不必人人都看,只要讓他們覺得你在觀察、洞悉他們,讓他們明白你的注意力是放在他們身上即可。”那時女王諾雅一世還沒有現在這麼自閉,她偶爾還是會抽空關心女兒的功課,教導她身為一國公主所必備的禮儀和技巧。
  於是阿爾薇拉“泛泛”地看著面前人群,回答道:“我聽聞米蘭圖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的領地。我想來看看她曾經生活的地方。”
  廣場的另一邊停著那艘傳說中比宇宙更漆黑的飛船,新雅典最高技術的結晶,胡安娜·拜格雷爾的座艦“暗夜仕女”號。她巨大、優雅、精巧且華美。就像她的主人。阿爾薇拉心想。但她不可能沉沒,不會如流星般隕逝在群星間。她將永遠在宇宙中翱翔,在活人的世界裡,在死者的傳說中。
  “我還想看一看‘暗夜仕女’號。”阿爾薇拉的眼睛簡直無法從黑色的船身上離開,“我可以……上船看看嗎?”
  她回過頭,望著廣場上的人群,還有那兩度向她發問的男子,似乎在徵求他們同意。但她知道她無須他們同意。暗夜仕女號屬於胡安娜,而沒人能替她做決定。
  見無人回答,阿爾薇拉想起了常出現在胡安娜身邊的那個人工智慧。他管理暗夜仕女號的大小事務,胡安娜不在的時候,也替她管理米蘭圖。
  “雷歐納德?我可以上船看看嗎?”
  過了好一會兒,人工智慧的聲音才遲疑地響起:“您認識我嗎,殿下?”
  阿爾薇拉不解地望向阿洛伊斯·拉格朗日。這時候她也只能向他求助了。
  阿洛伊斯清了清嗓子:“呃……雷歐有一部分資料記錄在晶片裡。現在得把那些資料導入暗夜仕女號上的資料庫。”他推開圍攏在身邊的人們,“都回去吧!沒什麼好看的!都回去!”
  他旁邊一個矮個子女孩問:“你得理解我們圍觀公主的願望。”
  “你要是願意,今晚我帶她去你家吃晚餐?”
  “哦,那還真是謝謝的,你知道我老哥想娶個公主來著。”
  “緹忒拉!”
  女孩轉過身,做出驅散人群的手勢:“嘿,你們,都回去吧!不過就是公主殿下而已,有什麼好看的!”一部分人似乎對光臨米蘭圖的貴客失去了興趣,按照女孩說的返回家中,做他們應做的事,但更多人仍然滯留原地,目送阿爾薇拉·柴白絲走向暗夜仕女號。
  阿洛伊斯在艦橋指揮臺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晶片插槽。“你這玩意兒隱藏得也太好了吧。”他嘀咕著將晶片塞進插槽裡。
  雷歐納德的全息影像浮現在面前螢幕上。“那是插槽,又不是肛`門。為什麼要露在外面?”
  阿洛伊斯翻了個白眼。“公主殿下呢?”
  “我正帶她和她的小跟班參觀飛船。真不明白她為什麼對飛船這麼感興趣。”
  一雙手臂換上阿洛伊斯的肩膀。“我敢打賭她對艦橋上的指揮席更感興趣。”約書亞在他耳邊低語。
  “這我也看出來了。”
  “那你的想法呢?”約書亞扳過他的身體。
  “我的想法?”被殺手黑金色的雙眸緊緊盯住,阿洛伊斯覺得渾身都不舒坦,“你指什麼?”
  “公主想要暗夜仕女號。”殺手說,“不僅如此,她還想要米蘭圖所有飛船和所有人。她想要我們加入她的軍隊,幫她抗擊敵人。”
  “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們是海盜。”
  阿洛伊斯覺得口乾舌燥。他和約書亞離得太近了,而且討論的又是這麼嚴肅的話題。
  “我聽說,”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不去看約書亞的臉龐,“在成為海盜之前,胡安娜也曾是軍人。”
  “那你呢?”殺手又問,“你曾是皇家護衛隊的一員,你曾奉命保護安諾特王子,早在和我相遇之前,你就認識公主了。現在公主是帝國第一繼承人,如果她召喚你,你會跟隨她嗎?”
  “我會。”阿洛伊斯回答得非常乾脆。他用那只機械義肢握住約書亞的手臂,“那你呢?”他問,“你會跟我一起來嗎?”
  約書亞將他整個人都按在懷裡。“我曾想過帶你離開,”殺手親吻著阿洛伊斯的耳朵,“遠離帝國、戰爭、海盜、忠誠和其他一切東西,找一個偏遠的星球,一個寧靜的地方,蓋一座房子,養一隻貓和一隻狗,然後平靜地度過一生。我曾經那樣想過。”他深吸一口氣,“但是我無法原諒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他們差點把你從我身邊奪走。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和你分開……”
  他親了親阿洛伊斯的額頭,“還有,我要先殺了那些傷害過你的人。”
  “我們一起?”
  “只要你不嫌棄我。”
  阿洛伊斯的心臟跳得很快,仿佛胸腔裡有一面戰鼓正隆隆作響。他沿著約書亞的身體緩緩向上撫摸,掠過胸口、鎖骨,最後停留在下頜。那裡的線條美好得讓他情不自禁想吻上去。就在他準備實施行動時,雷歐納德(該死!又是他!)再次不解風情地跳了出來。
  “提醒一下二位,阿爾薇拉公主即將在10秒後到達艦橋。”
  忘我擁抱的兩個人立刻觸電般的分開,若無其事地望著螢幕,好像他們剛剛在研究雷歐納德的程式構造,而不是打算幹上一回。
  艦橋大門向上升起,雷歐領著阿爾薇拉和卡斯帕走了進來。人工智慧朝兩人拋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即被阿洛伊斯怒瞪回來。
  “這裡就是艦橋,公主殿下。”雷歐忽略飛來的眼刀,優雅地向阿爾薇拉欠了欠身,“您現在正站在暗夜仕女號的心臟上。”
  公主環視六個均勻分佈的控制台,以及光芒變換的全息螢幕,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艦橋中央的指揮席上。
  “或者說,在她的大腦裡。”她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雷歐納德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恪盡職守、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並且聰明絕頂(這絕不是他自誇)的人工智慧。跟一般的人工智慧所不同的是,他擁有無限近似於人類的情感。雖然他自己並不明白一堆量子發生裝置是怎麼誕生出“情感”這東西的,(正如他不明白一堆物質的結合體是怎麼變成人類的一樣。)但他無疑擁有它。這促使他在做出決定時更為“人性化”,也帶來了一些難以預計的麻煩。人類的情感很好——雷歐承認這一點——但它們也很棘手。人類會喜悅,會煩惱,會瘋狂,會仇恨。人類也會愛。愛在所有人類的感情中被雷歐認為是最麻煩、最棘手的一種。因為愛會導致喜悅、煩惱、瘋狂、和仇恨。愛會導致一切。它就像個萬用字元,可以代表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雷歐在日常工作裡除非必要是不會使用萬用字元的,就像許多人從不說出“愛”這個詞。
  在讀取了晶片裡的資料後,雷歐恢復了在寒夜之夢號上的記憶。人類不能兩次跨進同一條河,人工智慧卻能同時身處兩地。身在暗夜仕女號上的他看見了那時身在數萬光年之外的自己,他看見了胡安娜·拜格雷爾的戰鬥和隕落,這讓他體會到了一陣刻骨銘心的痛苦。認識胡安娜的時候她二十歲,而他已經存在了兩千年,既疲憊不堪,又滿懷期待。十年時間對人類來說不算短,但也不算太長,對人工智慧來說更是如同須臾刹那,轉瞬即逝。但在這十年裡雷歐過得非常充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樂,甚至比他自虛無中誕生、擁有意識的那天還要快樂。而這全都是因為愛。
  雷歐納德深愛人類,所以會因同他們相處而喜悅,會因他們逝去而哀傷。人工智慧並不會如脆弱的人類那樣輕易死亡,像雷歐這樣的高端人工智慧甚至只要有一小部分仍存在於超光網路中,就能重獲新生。雷歐曾目擊過許多死亡,並認為自己已經漸漸習慣了它所帶來的傷痛,但是再度看見死神將他所珍視的人類帶去彼岸,他依舊會痛苦難當。他早就知道死亡必須由活下來的人所承受,兩千年前他就該知道了。
  所以當雷歐看見遙遠時空的另一個自己對阿爾薇拉·柴白絲所做的分析後不由得大吃一驚,為此他還挪出幾個程式用來重新演算。演算的結果和先前的分析一模一樣。當帝國年輕的公主踏進暗夜仕女號的艦橋,走向中央指揮席的時候,雷歐一次又一次在她身上看見了那種危險的情感,還有隨之而來的喜悅、煩惱、瘋狂和仇恨。他感到深深的畏懼,卻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