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緘默紳士的法則by唇亡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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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不可背叛雇主;
不可出賣同伴;
不可說謊;
與其違反,寧可沉默。
這就是“緘默者”千百年來恪守的四大法則。

我們晝夜遊蕩于約德諸城邦的大街小巷,身著華服,頭戴面具,腰挎長劍,懷揣匕首。
我們取人性命,接受報酬。
我們卑賤如螻蟻,同時高貴似君王。
我們執掌他人的生死大權。
我從不在乎自己何時會死。

這本覺得近期滿好看的一本:)
卷一 暗夜中的逃亡

第1章 序曲 一個關於刺客的故事
  英雄的故事開始於酒館。刺客的故事則開始於街道。
  在我們這個時代,每個吟游詩人都喜歡歌唱英雄的故事。“那是一個暴風驟雨的傍晚”,故事的開頭常常是這樣,有時候也會是“在一個斜風細雨的清晨”,又或者“一切開始于某個大雪紛飛的深夜”。總之,天上似乎一定要下點兒什麼,否則便無法襯托出英雄初現的震撼之處。在這樣一個日子,由於天公不作美,外頭罕見行人,只有酒館人聲鼎沸,溫暖的燈光與歡聲笑語從小窗裡流瀉而出。人們在酒館中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女侍端著酒杯穿行在餐桌之間,詩人則盤坐在一角撥弄豎琴(或者魯特琴,或者其他什麼琴)。突然——故事總要以這個詞作為石破天驚的轉折——酒館的門發出響亮的“砰”的一聲,被人用力推開。所有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響聲而安靜下來,目光齊齊轉向門口,一名披著斗篷的年輕人沐浴著眾人的視線,大步走進酒館,走進接下來詩人即將對你們講述的傳奇之中。
  這就是英雄故事的開端。
  而刺客的故事則截然不同。
  刺客的故事沒有特定的天氣,沒有溫暖的酒館,沒有石破天驚的轉折,沒有傳頌故事的詩人,也沒有側耳傾聽的聽眾。
  沒有什麼傳奇。
  只有一個個衣飾華麗、頭戴面具的幽靈,遊蕩在城邦的大街小巷,任何人見了都可以上前攀談,有時致命的契約便簡單俐落、直截了當地當街達成,隨之而來的是陰謀、鮮血、死亡、戰爭和更多的死亡。像是雪崩,一個人的死亡引起了數不清的死亡,種種死亡彼此相扣,串成一條冰冷沉重的長鏈,像絞索一般掛在我們這個城邦的脖子上。而華麗的幽靈們則一如既往地昂首闊步於街頭,尋覓著下一個雇主,或者被下一個雇主所尋覓。
  沒有人傳頌他們的故事,沒有人書寫他們的傳奇,即使他們每個人的經歷都更甚於傳奇。他們只是歷史書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頁裡匆匆帶過的一句話,那華美豪奢的衣飾下裹著的始終只是一個又一個無名的死魂靈。
  這便是刺客故事的開端。
  朱利亞諾的這個有關刺客的故事,像所有刺客的故事一樣,開始於街道。
  那年他七歲。夏季的梵內薩城邦酷熱乾燥,灼熱的陽光炙烤著街道,仿佛連那些白石岩板鋪成的道路都能融化。平民別無選擇地頂著烈日工作,朱利亞諾則像所有的貴族一樣,去鄉下的別墅避暑,直到天氣從炎熱轉為涼爽才會回來。那年他七歲,在他短暫的人生記憶裡,這一年和過去的六年沒有什麼區別,而在梵內薩城邦,這一年則值得大書特書。春季時由於春旱,大量饑民湧進城市,佔據街道,帶來擁擠、犯罪和市民們此起彼伏的抗議。到了夏季這個時候,被民怨逼得走投無路的總督派遣城衛隊驅散難民,掀起了幾場不大不小的打鬥,結果衝突愈演愈烈。上城區的城門由於“不幸的流血事件”而暫時封閉,所以朱利亞諾一家若要乘馬車出城,只得繞遠路走下城區。當然,對於年幼的男孩來說,走哪條路沒有多大區別,他小小的世界裡,每座城門都是那麼宏偉,每條道路都是那麼寬闊。他住在上城區深宅大門的宅院裡,被疼愛他的父母好好保護著,不知道外面發生過、正在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一切。稍晚的時候,由於秋季作物歉收,更多的難民湧進梵內薩城,糧價飛漲,許多難民和本城的貧民因為挨餓,沒能度過冬天。直到又一年春季來臨,雖然這個春天雨水充足,是個好年頭,可梵內薩城內堆積著大量死屍,死屍引來專吃腐肉的烏鴉和什麼都吃的老鼠,烏鴉和老鼠則帶來瘟疫。接下來的一年,瘟疫肆虐於梵內薩城,死神漆黑的衣袂從上城區的貴族豪宅飄到貧民窟的殘破窩棚,上至尊貴的總督,下至卑微的乞丐,都無法逃過祂收割萬物的鐮刀。死神又乘著馬車和船隻飄到約德地區的其他城邦,飄到“潔白”的多羅希尼亞、“典雅”的阿刻敦和“宏偉”的贊諾底亞。死亡的陰影籠罩這片美麗的海濱足有三年之久,成為一代人記憶中無法消除的恐怖烙印。
  而對於男孩朱利亞諾來說,這場瘟疫於他不過是在鄉下度過的無憂無慮的三年,和對於“突然被父母叫回老家結婚”的年輕女家庭教師的思念。(後來連這份思念也逐漸淡去。)他跟隨雙親去鄉下避暑後,便沒有回城,直到大瘟疫過去,十歲的朱利亞諾才被父親接回家。當然,他那位女家庭教師再也沒有回來。
  朱利亞諾的關於刺客的故事開始於下城區通往城門的街道。夏季被驕陽烤得悶熱的車廂憋壞了七歲的男孩。他美麗而慈愛的母親手持一柄綴滿蕾絲的摺扇為他扇風。但這微弱的風無濟於事。淘氣的男孩一把推開車窗,渴求一絲涼風為他帶來些許慰藉——涼風是沒有,熱風倒是灌進車廂,不過,總比密不透風好多了。
  這是朱利亞諾第一次目睹下城區。這地方令他大為震撼:路面破落,房屋矮舊,行人穿著打滿補丁的襯衣,乞丐蜷縮在陰影下不知死活,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悲傷和警惕。朱利亞諾險些以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那乾淨整潔的大理石路面去哪兒了?那鬱鬱蒼蒼的行道樹、清澈的噴泉和總是穿著世上、面帶笑容的男男女女去哪兒了?這裡真的是他的城市,他們“偉大”的梵內薩城嗎?
  男孩迷惑地轉過頭,向母親求助。那位貴婦人攬住男孩的肩膀:“別看了,孩子,沒什麼好看的。上等人不該來這種地方。都怪那些難民,不然……”她不屑地哼了一聲,接著似乎發覺自己的失態之處,連忙用摺扇遮住施了脂粉的臉龐。
  的確沒什麼好看的。這裡骯髒、貧窮、破落,像個堆滿垃圾的泥沼。然而這個散發著臭氣的泥沼距離朱利亞諾整潔美麗的家只有不到十五輪[ 注:輪:作者虛構的計量單位,1輪約合100米。]的距離。很難想像他們的城市中居然存在著這樣一塊污漬。
  朱利亞諾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當時他只是驚訝於下城區和上城區的天差地別,直到很久之後才會意識到這種差別背後隱藏的東西。
  忽然,街上有個鮮豔奪目的東西吸引了男孩的眼球。他不由自主向那個方向望去,接著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金色的綢緞裹著她曼妙的軀體,裙擺拖曳到地上,領口則高高豎起,像插在背後的一對翅膀。她的頸子上戴著一串顯眼的鴿血石項鍊,其中綴著一塊天青色的寶石。這副打扮像是要去參加舞會,或是某個上流人士舉辦的沙龍,她臉上所戴的面具似乎也能印證這一點——在約德諸城邦,人們將面具當作裝飾的一種,出席正式場合不戴面具,就像不穿衣服一樣無禮。不過,社交場合的面具只遮住半張臉,女子卻戴著一張遮住全臉的白色面具,面具上鑲著寶石,插著鮮豔的鳥類翎毛,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令人看不見她的相貌和神情。這種面具只在每年風月[ 注:梵內薩城邦的曆法原型為法國曆法,一年的十二個月為雨月、風月、芽月、花月、牧月、獲月、熱月、果月、葡月、霧月、霜月、雪月。牧月為五月。]的狂歡節才會戴。然而,面具孔洞中露出的那雙眼睛卻沒有狂歡的意思。它們是如此的陰鷙,以至於朱利亞諾打了個寒噤,連夏日暑氣都頓時遠去了。
  “母親,您看!”朱利亞諾扯了扯母親華美的輕紗衣袍,“那位女士好奇怪啊,現在已經是獲月,她卻戴著狂歡節的面具!還有,她為什麼打扮得那麼漂亮?她要去參加宴會嗎?”
  母親匆匆瞥了窗外一眼,白皙的臉上露出混合著驚恐和厭惡的表情。
  “別看!”她低聲呵斥,“那不是什麼正派人!”
  “可是她穿得不像是……”
  馬車經過華服女子跟前,朱利亞諾這才看見,除卻全身上下奢華的裝飾外,女子腰上還佩了一柄樸實無華的長劍,黑色的劍鞘,懸在一條點綴著珍珠的腰帶上,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好像美麗的上城區同破落的下城區一樣的對比。
  女子望著粼粼行來的馬車,提起裙子,向車上的母子行了屈膝禮,姿勢優雅完美,不輸給任何名媛淑女。當她抬起頭來時,朱利亞諾分明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瞳中帶著深深的笑意。
  母親“砰”的一聲關上窗戶。
  “母親,我好熱!”朱利亞諾抱怨。
  “忍著!你是個小男子漢,難道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嗎?”母親煩躁地搖著扇子。
  朱利亞諾咬著嘴唇。他明白母親是因為那個華服女子才生氣的。但,為什麼呢?母親難道認識她?她戴著面具,母親如何辨認出她的身份?為什麼一位淑女要佩劍?為什麼母親會這樣生氣?
  朱利亞諾坐在封閉的馬車裡,同那個驚鴻一瞥的奇異之地隔絕了。不多時,他聽見了城門打開的聲音,這代表他們已經出了城。離開梵內薩,母親才再度允許他打開窗戶透氣。獲月的郊外田野美不勝收,可朱利亞諾滿腦子都是下城區那位華服女子的身影。他不敢詳細詢問母親,怕再度惹母親生氣,於是,當他們抵達鄉下避暑別墅的三天后,朱利亞諾將自己的發現偷偷告訴了他的家庭女教師。
  “那不是什麼名媛淑女,朱利亞諾。”女教師壓低聲音,表情神秘而詭異,“這種事我本不該告訴你,不過作為梵內薩人,你遲早都會知道。你看見的那個女子是一名刺客。”
  “刺客?”這個名詞對七歲男孩來說很陌生。
  “就是殺手,受人雇傭而去殺人的人。”
  “殺人!”男孩被這個可怕的詞嚇了一跳,“可殺人不是犯法的嗎?為什麼那個女子……那個刺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動?她不怕被守衛抓住嗎?”
  “我的小少爺,雇兇殺人的確犯法,但在梵內薩,在約德諸城邦,又是另一種情形了。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詳細說明,但現在你還不適合知道這些。我只能告訴你,但凡那些不在狂歡節的日子裡帶著狂歡節面具,穿著華麗,攜帶武器,成日遊蕩在街頭的人,都是刺客。他們自稱‘緘默的紳士和淑女’,專門幹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活兒。朱利亞諾少爺,你是個正派人,千萬不可同他們有所接觸。不過,你也要學會防範他們……唉,我在說什麼呢,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女教師笑了笑,繼續同朱利亞諾講解帝國語的一個晦澀的語法問題。
  後來,這位女教師不告而別,據說是“回老家結婚”了。等朱利亞諾的年紀再長一些,他才明白,女教師大概命喪當時的大瘟疫,所謂的“回家結婚”,只是母親安慰他的一個藉口而已。
  關於那位女教師的記憶逐漸從男孩的腦海中淡去,但她那番有關刺客的話語卻一直深植于朱利亞諾心底。他第一次遇見刺客,是在梵內薩白日的街道上。他常常想,只要還生活在這座城市中,只要還行走在街道上,總有一天,他會再度遇到他們。
  因為刺客的故事總是開始於街道。


第2章 刺客
  刺客如一抹幽微的暗影,飄過殘缺拱頂的下方,飄過狹窄曲折的小巷,飄過散發著臭氣的水溝,出現在梵內薩下城區的一條街道上。街道不算寬也不算窄,正是下城區最常見的那種——地面破破爛爛,但不至於泥濘不堪;可容一輛馬車通過,但也沒有哪個車夫願意趕車經過此地。石質建築間連綿著低矮的窩棚,讓人分不清哪兒是房子,哪兒是空地,這些窩棚竟能在彼此之間騰出一條道路,可算得上是個奇跡了。
  刺客像他所有的同袍那樣,戴著一張覆蓋全臉的白色面具,上面裝飾著異國鳥兒的華麗尾羽。他披著一件寬敞的斗篷,足以遮蓋全身,斗篷上用緋紅的絲線繡出流水狀的花紋。街邊的房屋和窩棚裡時不時有一雙雙眼睛朝外窺探,目的多半不是監視或打探,只是作為這龐大環境中的一分子而觀察街上的一切。然而,當刺客華服的下擺掃過道路上坑坑窪窪的石頭時,那些黑夜中閃閃發亮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熄滅了,仿佛刺客是某種應避忌的邪物,任何目視他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面具下的臉上漾起一絲微笑。刺客沿著街道悠閒地前進,不疾不徐,若不是他的身份,他身處此時此地的詭異狀況,看上去倒真有幾分閒散的情致。
  刺客的腳步突然停下了。在他跫跫的足音消失的同時,另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街道那頭傳來。刺客慣于在黑夜中視物的眼睛清晰看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奔來。那人歪著身體,一手捂住肋部,似乎受了傷,奔跑的時候,時不時快速地回頭瞄一眼,似乎擔憂背後的追兵。當他跑到距離刺客不到四分之一輪的地方時,才猛然驚覺面前竟然站著一個人,而刺客已經注視他好一會兒了。
  那是個身材苗條的年輕人,典型的約德人長相:五官精緻,高鼻樑,上挑的眉眼,小麥色皮膚。不過頭髮一派火紅,不知是遺傳了異國血統,還是為追趕時髦而染了頭髮。他穿著貼身的襯衫和長褲,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換好外套便跑了出來。他氣喘吁吁,襯衫上染了一大片紅,鮮血不斷從捂住傷口的指縫間溢出。假如他這麼一直跑下去,恐怕根本不需要追兵搜捕,他自己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昏倒在路上。
  年輕人瞪著刺客,翡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人之常情,大多人見到刺客都是這麼一副表情),但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一絲快慰,似乎刺客出現在這兒對他來說是諸神降下的恩典,他簡直要跪下感謝上蒼賜福了。
  “緘默者!”年輕人鬆開捂著肋部的手,雙手抓住刺客的斗篷,也因此將血跡沾上了他的衣服,“你是個緘默者,對嗎?專門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刺客沒有理由不回答這個問題。不可說謊。“我是。”
  年輕人頓時松了口氣,緊繃的神色放鬆下來,令他的臉看上去更加俊朗。
  “救救我!”年輕人沙啞地說,“有人追殺我,求你救救我!你要多少錢我都願意給!我能付得起!”
  刺客歪著頭打量這位年輕人。他身上沒有戴首飾,不過襯衣和長褲都是新的,用上等絲綢製成,看來他出身上流社會,自稱有錢,未必是假的。但這樣一位公子哥為何會遭人追殺?刺客今夜很閑,不介意臨時接個活,可只怕一個活牽扯出一堆活,讓他疲於奔命。
  街道那邊傳來更多的腳步聲。一群人正在接近。他們個個都帶著武器,刀劍在鞘中叮噹作響。五人?不,六人。刺客從紛雜的聲音裡辨出了他們的人數。
  年輕人抓著刺客斗篷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他們來了!”他語帶哭腔,“求你!救我!我會付你錢!我會的!他們……他們殺了我父母,殺了我家所有的人……替我殺了他們!”
  那六個人出現在了刺客的視野中。每個人都帶著火把,所以格外醒目。領頭那人一身黑衣,剩下五個穿著城衛的制服。
  “在那兒!”頭領說,“抓住那小子!只剩他一個了,別讓他跑掉!”他拔出腰間佩劍,上前兩步,忽然停住了。這時他才注意到,年輕人身邊還站著一個戴面具、披斗篷的怪人。
  “緘默者!”頭領大驚,躊躇了片刻,表情隨即變得陰狠,“快滾開,這裡沒你的事!不想找死的話,就滾得遠遠的!”
  年輕人聞言渾身發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但他依舊緊緊攥著刺客斗篷的下擺,當它做落水者的救命稻草。他垂著頭,一副認命的模樣,可沒過一會兒,他再次抬起頭,直視刺客從面具的孔洞裡露出的雙眼。“我付你錢,殺了他們!”他的眼神像梟一樣狠戾。
  刺客笑了。由於臉上覆著面具,沒人能看見他的表情。
  他一腳踢開年輕人,走向六名追兵。頭領得意洋洋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屬,向他們誇耀自己搞定了一名危險的緘默者。接著,他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刺客前進的腳步不停,同時,他撩開了自己的斗篷。寬大而輕盈的布料向身後舞去,猶如渡鴉迎著夜風展開漆黑的雙翼,長羽下藏著兩把華麗的短劍。
  短劍裝飾浮誇,金色的雕飾劍柄上鑲嵌著紅寶石,給人一種華而不實的印象。然而緘默者們雖然偏愛花哨的服裝和華麗的武器,卻絕不會容忍它們不實用,因此他的雙劍兼顧美麗與致命,不論哪一個特點都能讓人停止呼吸。
  頭領發覺刺客的意圖,立即舉劍格擋。刺客右手的短劍蕩開他的武器,左手的短劍迎向他的咽喉。頭領來不及發聲,一抹鮮血便沾上了刺客的劍刃。刺客如同一縷飄忽魅影,從他身邊輕輕掠過,當另兩個追兵喉間各多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時,頭領的身軀才重重倒地。
  刺客的步伐像老道的舞者,領著自己心愛的舞伴在舞池中穿梭迴旋。兩把短劍仿如紛飛的蝴蝶,只見銀光倏忽一閃,便又有兩人倒地。
  最後一名追兵見勢不妙,立刻腳底抹油,轉身便跑。刺客高高躍起,像毒蛇進攻前一瞬間昂起頭顱,借助下落的沖勢,將短劍送進追兵的後心口。最後一人伏地而亡,刺客從他背上站起來,拔出短劍,未擦去上面的血跡,便還劍入鞘。
  年輕人坐在地上,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幕,他還沒反應過來,殺戮便轉瞬即逝。
  刺客向他大步走來。年輕人驚恐地向後爬去,以為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但刺客沒有再度拔劍。他抓住年輕人的衣領,將他拎起來。年輕人雙腿發軟,幾乎是倚著刺客的手臂才能勉強走路。
  “你叫什麼名字?”
  “朱利亞諾……”年輕人囁喏。
  “走!”刺客說道,拽著他閃進街道邊那綿亙不絕的窩棚之中。


第3章 被追殺的年輕人
  窩棚宛如另一個世界。
  這兒曾是城市最初的建立者們所居住的地方,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變成了最老舊、最破敗的地方。頭頂有時有屋頂,有時露出一小片晴朗的夜空;牆壁有時是蟲蛀的木板,有時是長滿黴斑的石頭,有時乾脆是一簾殘布;腳下有時是大理石,有時是夯實的泥土,有時是一攤泥淖。若把窩棚當成一個個獨立的小房子,它們之間卻又連成一體,不可分割;若把它當作一座整體的建築,卻又過於破碎。朱利亞諾分不清它們哪兒是走廊,哪兒是房間。他們時而在一條狹窄的過道中穿梭,過道中或坐或臥許多衣衫襤褸之人,似乎過道就是他們的家;時而闖進一間空屋,門窗完好,卻似乎無人居住於此。他們鑽進一處地窖,刺客隨手從牆上摘下一盞油燈,燈光將他的白色面具染成金色。離開地窖後,刺客又隨手將油燈扔給臥在路邊的一個乞丐。
  他們登上一排樓梯,窩棚在此處往高處延伸,形成一棟二層小樓。二樓像是家酒館,一群面色陰沉的酒客坐在各自桌前,對闖入者絲毫不感興趣。酒館中竟還有另一名緘默者!他戴一張黃銅色面具,慵懶地靠在牆邊,將一把飛刀拋至半空,再敏捷接住,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打發無聊,還是在向潛在的顧客展示身手。刺客走向他,經過他身邊,一轉眼,兩人的面具已經互換。朱利亞諾壓根沒看清他們的動作。
  刺客一言不發,推著朱利亞諾從酒館後門(抑或是前門?)離開,經過一條懸空的寬木板,自視窗跳進一處石頭建築。這地方看似一家裁縫鋪,地上堆滿零落的布料,一個模特假人立在牆角。刺客脫下黑色斗篷,披在一個假人身上,取走另一個假人的猩紅色披風,披在自己身上,擋住腰間的武器。朱利亞諾猜測他喬裝易服是為了躲避追兵。換過外套,刺客抓住朱利亞諾的手臂,拖他從另一處窗口跳出。兩人在曲折的巷道中兜兜轉轉,當朱利亞諾快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倒時,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位於某座石樓和窩棚夾縫中的小房間。
  地方不大,只有一張床、一組櫃子、一把椅子和一張用兩個酒桶與一條木板組成的桌子。房間只供一人生活起居,擠進兩個人,登時擁擠不堪。
  刺客掩上門,沖著床揚了揚下巴。朱利亞諾明白他的意思是“躺下”。他呻吟一聲,“咚”的倒在床上。刺客脫下從裁縫鋪裡“順手牽羊”來的斗篷,丟在椅背上,轉向櫃子,飛踹一腳。“嘎吱”一聲,櫃門顫顫巍巍開了。他彎下腰,在櫃中摸索片刻,取出一隻髒兮兮的酒瓶。他拔開瓶塞,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將酒瓶遞給朱利亞諾。紅發年輕人猶豫地望著他。剛才命令刺客殺死敵人的狠戾勁兒仿佛盡數煙消雲散,現在躺在床上的只是個受了傷的、可憐兮兮的年輕人。
  刺客強行將酒瓶塞進他懷裡。朱利亞諾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刺客指指酒瓶,意思是讓他喝一口。劣質酒濃烈刺鼻的味道熏得朱利亞諾一陣頭暈。他用袖子擦了擦酒瓶髒汙的瓶口(收效甚微,似乎那些污漬不是沾上去的,而是融在玻璃中的),再度膽怯地看向刺客。
  這應該不是毒藥吧。朱利亞諾心想,否則刺客已經中毒了。
  在刺客堅定的目光中,他快速抿了一小口酒。酒精灌進喉嚨,刺激得他劇烈咳嗽起來。他漲紅了臉,捂住嘴唇,斷斷續續地問:“這裡……咳咳……是什麼地方?你是誰?”
  刺客無言地從他手裡奪過酒瓶,另一隻手掀開他的襯衫。粘在傷口上的布料被猛然撕開,朱利亞諾疼得“嘶”了一聲。刺客審慎地觀察他的傷口,像老練的屠夫觀察一隻死羊。朱利亞諾不禁往後一縮。刺客扯下他的襯衫,將其卷成一團,扔給紅發年輕人。“咬著。”他冷冷命令道。
  “什麼?”朱利亞諾一愣。
  刺客按住朱利亞諾赤裸的胸膛,力道之大,竟讓年輕人無法動彈。他沒等朱利亞諾行動,便舉起酒瓶,將剩餘的酒全數倒在傷口上。酒精滲進皮肉,劇烈的疼痛頓時攫住朱利亞諾,像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他的傷口。他不禁放聲慘叫,完全不顧這叫聲會不會被人聽見,會不會引來追兵。刺客扔掉空酒瓶,泰然自若地從櫃子裡刨出一卷繃帶。朱利亞諾抽泣著,無力而順從地躺在床上,配合刺客的動作,讓他為自己包紮傷口。
  “不是什麼致命傷。你會活下去的。”刺客纏繃帶的動作十分老練,駕輕就熟,“只要傷口不感染,你就能活下去。”
  傷口疼得厲害,朱利亞諾因為疼痛和失血過多雙重原因,臉色比繃帶還白。他吸了吸鼻子,嘴唇顫抖,低聲問:“我可能會死?”
  “也可能會活。”刺客說。他包紮好傷口,將屋裡唯一一把椅子拖到床前,坐下。“那麼,錢呢?”
  “錢?”朱利亞諾驚訝地望著他。刺客戴著黃銅色面具,看不出表情,那雙灰色的眼睛冷冰冰的,像冬天大海上起伏的冰冷波濤。朱利亞諾猜不透他的心思。刺客像一抹捉摸不定的幽影,任誰都看不穿。
  “你許諾付我錢,讓我殺死追殺你的人。我照辦了。現在該你付錢了。”
  朱利亞諾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我會付錢的。”他不好意思地說,“但不是現在。我不能回家,我的家人……”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一篇漆黑,而是血一樣的紅色,仿佛有烈火正貼著他的眼皮燃燒,灼痛他的眼球。
  “他們死了,被謀殺了,宅邸被城衛隊佔領,他們說我父親犯了叛國罪,我們全家都要上絞刑架,我拼死才逃出來……”
  火光。慘叫。嘈雜的人聲。紛亂的腳步。金屬碰撞的脆響。弓弦震動的鳴音。武器穿透血肉的黏膩聲。
  朱利亞諾瑟瑟發抖。
  刺客單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輕輕撫摸黃銅面具的邊緣。“這麼說,你父親是叛國者,可恥的罪人,梵內薩城邦的敵人?”
  “不!”一瞬間,憤怒佔領了朱利亞諾的腦海。蒼白和膽怯從他身上退去了,在黑夜中命令刺客屠殺敵人的梟一般狠戾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眼睛裡。
  因為叫得太用力,牽動了腹部的傷口,朱利亞諾疼得齜牙咧嘴,卻刺客怒目而視,“不准那麼說我父親!他沒有叛國!我心裡清楚,父親他絕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是他們……是城衛隊,是費爾南多表哥栽贓他!肯定是那樣!否則他們為什麼不把父親送去接受公正的審判?為什麼要殺人滅口?”
  刺客絲毫不為所動,手指規律敲打著膝蓋。“其實我並不關心你父親犯了什麼罪。”他快速地說,“也不想知道所謂的‘費爾南多表哥’是誰。我只在乎一件事——”
  手指兀然停住。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空氣穿過他的喉嚨,在牙縫間回蕩,發出“嘶嘶”響聲,像一條毒蛇。
  “——你什麼時候付錢給我?”
  朱利亞諾漲紅了臉。“我現在沒錢付你!”他頓了頓,為自己辯駁,“但是我的家族有!只要我為父親洗脫冤屈,總督肯定會歸還我家的財產。雖然我父親的官職不高,但我家一直做布料生意,我的母親掌管家族的……”
  “我不在乎。”刺客打斷他,“我從不賒帳。酬金現在就付。”
  “我都說了,現在我身上沒錢!但我以後會付給你的!”
  刺客坐在椅子上沒動,像在思考應對賴帳主顧的對策。朱利亞諾下意識往後一縮,像手指碰到針尖時反射地縮回手。他忽然覺得好冷,真希望現在身上有一件衣服。可惜除了染血的繃帶,他一無所有。
  刺客思考了一會兒,站起身,將椅子推到一旁。朱利亞諾以為他同意暫緩收賬。然而他很快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踱步至床前,低頭打量躺在床上的紅發年輕人,宛如猛獸打量將死的獵物,思考究竟改從何處下口。
  “也可以不付錢。”刺客說,“用其他的東西抵債也行。我不怎麼挑剔。”
  “你指……什麼?”朱利亞諾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了。要是穿著正裝,至少能從領口袖口拽下幾顆珍珠寶石,衣服的布料也很昂貴,值不少錢。可他從家裡逃出來時,身上除了睡衣什麼也沒穿。
  “我現在什麼也沒有……”朱利亞諾心虛地說,“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你。”刺客說。
  他在朱利亞諾做出反應前便跨上床,壓在年輕人身上。朱利亞諾抓住他的衣襟,試圖將他從自己身上拽下來。但刺客捉住他的手腕,只用一隻手便輕而易舉地將它們壓在年輕人頭頂。
  “我要你。”


第4章 慘烈的回憶
“我要你。”
  刺客說著,扯開朱利亞諾的褲子。
  這傢伙瘋了!
  朱利亞諾當即便明白刺客想做什麼——他想強姦他!才逃出虎口,怎麼又遇上這種變態!他弓起膝蓋,對準刺客下腹頂去,但刺客早已料到他的行動,抓住他膝窩,反將他大腿向外一扳,熟練地剝掉他的褲子。朱利亞諾倒抽一口冷氣。他的下身完全暴露在刺客審度的目光之下,姿勢色情,從刺客的角度,完全可以將他身上最隱秘的部位一覽無餘。
  他從未遭受過這種侮辱!
  “放開我!”朱利亞諾嘶啞地喊道,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哭腔,“瘋子!變態!放開我!你當我是什麼?妓女嗎?”
  “你當然不是妓女。”刺客冷靜地回答,“嫖妓需付錢,上你則不用。”
  朱利亞諾的聲音哽在了嗓子裡。傷口痛得厲害,他好想放聲大哭一場,但這樣肯定會被刺客笑話,所以他咬住嘴唇,叮囑自己,就算再痛也不能哭。他緊閉雙眼,防止眼淚流出來。他的人生在數個小時之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日落之前,他是薩孔家的小少爺,生活在和平、富足的家庭中;夜幕降臨後,他失去了一切。他的父母被殘暴地殺害,人頭挑在槍尖上。他那美麗的白牆紅瓦的宅邸被烈火焚成廢墟。他躺在城邦最破舊、最危險的貧民窟裡,即將被一個戴面具的刺客強暴。早知如此,他不如和父母死在一處算了!
  但是……不行。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誰去替家人伸張冤屈、報仇雪恨?誰去查明真相,還他父母一個公道?誰去抓住費爾南多·因方松那條背信棄義的狗,讓他付出代價?
  他決不能死!
  朱利亞諾放棄了掙扎。刺客“咦”了一聲,放開年輕人的手腕,托住他下巴,讓他面對自己。
  “你是說,我的身體可以用來抵債?”朱利亞諾極力忍住抽泣的衝動,用他所能發出的最平靜的聲音問。
  “嗯,或多或少吧。”刺客不置可否。
  年輕人的雙眼猛然睜開!
  刺客嚇了一跳。方才還悽楚可憐的翡翠色雙眸,此刻卻燃起了無形的烈火!透過那晶瑩的虹膜,火焰幾乎噴薄而出,在他心頭烙下一道灼痕!
  “那我不介意被你多上幾次。”朱利亞諾說,“只要你幫我殺更多的人,幫我殺死費爾南多,殺死城衛隊,殺死謀害我父母的兇手。”
  刺客的動作突然停止了。朱利亞諾摒心靜氣地等了一會兒,仍不覺刺客有進一步動作。
  一陣低沉的笑聲從面具下傳來。
  “有趣。”刺客的聲音充滿興趣盎然的味道。
  身上的重量驟然減輕。朱利亞諾不明所以地望著刺客跳下床,抓起那件猩紅的披風,仍到他身上。紅發年輕人急忙用披風蓋住自己裸露的下體。
  “我出去一下。”刺客說。
  “你……”
  “放心,我不會出賣你的。”
  “我……”
  “你待在這兒,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來捉你——應該不會。”他補充一句,“如果有,那只能說明你命該如此,自認倒楣吧。”
  刺客扶了扶自己的面具,似乎在確認它是否會掉下來。接著推門而出。等那扇看上去不甚牢固的門再次關上後,朱利亞諾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他又是一個人了。
  他用披風裹住身體,縮在床的一角。他的傷口疼得要死,刺客的劣質酒精滲進傷口裡,像一個邪惡魔鬼將爪牙刺進他體內,準備要他的命。然而睡意卻漸漸湧了上來。他好累。如果可以,他想就這麼睡去,等再次睜開眼睛,他仍舊躺在自己家中舒適豪華的大床上。一切都是一場夢。他希望時間能退回費爾南多的馬車剛剛抵達梵內薩的那個下午。費爾南多仍舊是那個年長成熟但對他親切的表哥。父母招待他共進晚餐,然後去書房商量家族生意上的事。朱利亞諾的父親維托·薩孔是總督府的次席書記官,母親奧莉婭來自一個商賈世家,精明能幹,薩孔家族的生意都由她打理。費爾南多·因方松雖然年輕,卻已經是一家之主。他們三人一定在籌畫家族的未來,才會商量到那麼晚,以至於朱利亞諾都沒能和親愛的表哥好好敘舊。不過沒關係,第二天,費爾南多便纏著他遊覽梵內薩城。朱利亞諾帶他參觀了新近落成的神廟和城邦引以為傲的新碼頭。他們玩樂整整一天,回到家中,享用了廚師特製的冰鎮石榴酒,覺得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愜意過。
  如果一切都能停止在那個時候,該有多好。

  “朱利亞諾!醒醒!朱利亞諾!”
  紅發年輕人從睡夢中驚醒。臥室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借著月光,朱利亞諾看見他的母親大步流星地進屋,她披著一件絲綢睡袍,手裡端著一把十字弓。
  “怎、怎麼了?”
  “出事了!快起來!”母親捏住朱利亞諾的肩膀,像對付小時候那個不聽話的男孩一樣將他拎起來,“快走!”
  朱利亞諾哀嚎一聲:“媽!你怎麼了?這麼晚了,到底有什麼事?”他盯著母親手中的十字弓,“有強盜?”
  “沒時間解釋了!快走!”
  她拽著朱利亞諾的胳膊,將他拖出臥室。年輕人想不到自己雍容華貴的母親,手指竟這麼有力,掐得他生疼。臥室外連接著一條走廊,憑欄遠望,正好可以看見薩孔家的大門和庭院。
  朱利亞諾倒抽一口冷氣。
  到處都是火光。庭院中擠滿了人,沸騰的人聲像海潮一般迎頭撞向朱利亞諾。火光來自人們手中的火把。明亮的火光映紅夜空,連星辰都黯然失色。火光照亮了那些人身上的城衛制服。還有一些人,穿著繪有薩孔家族家徽的馬甲,表明他們是薩孔家的家丁。但他們大部分都倒在地上,了無生氣的身體遭到城衛踐踏。
  庭院中有兩個人相對而立。一個穿著明藍色的制服,而另一個——朱利亞諾認出那是他的父親維托。維托激動地對藍制服說著些什麼,可惜太遠、太嘈雜,朱利亞諾什麼也沒聽清。接著,不知從那兒射出一支箭,正中維托胸口。
  “父親!”朱利亞諾慘叫。
  他來不及為父親哀悼,便被母親拽著迅速離開走廊,從僕人專用的狹窄過道進入後院。宅邸的後門外也亮著火光,看來他們早已被包圍。
  “到底怎麼了,母親!他們……他們射死了父親!”朱利亞諾驚恐地喊道。
  “噓!”奧莉婭示意他噤聲,“他們會聽見的!”
  “可是……”
  “我知道,孩子,我也看見了。”奧莉婭神情痛苦,“已經來不及了!我們不該讓費爾南多來的!他背叛了我們一家!”
  “費爾南多表哥……?”
  “別管這麼多了!你快走!至少……至少我要讓你逃出去!”
  後院裡有一口老舊的枯井,早就不出水了。奧莉婭示意朱利亞諾下到井裡。年輕人這才發現,井中已經豎好了梯子。
  “這口井下是一條逃生密道,通往德蘭河,你先下去,我跟著你!”
  沒想到自家後院的枯井裡竟然有這般天地。朱利亞諾一邊佩服父母的神機妙算,一邊小心翼翼地下井。下到井底,他仰起脖子喊道:“母親!你也趕緊下來吧!”
  除了迴響在黑暗密道中的回聲,他沒有聽到任何應答。
  “母親?”
  這時,他聽見紛亂的腳步聲從上頭傳來。
  “抓住叛國者維托·薩孔一家!”一個熟悉的聲音飄進井中,朱利亞諾記起了聲音的主人——費爾南多表哥身邊的一個護衛。莫非母親所說的是真的?費爾南多表哥背叛了他們家族?可“叛國者”又是怎麼回事?朱利亞諾相信父親,他品性正直,決不會叛國!
  “城衛隊!包圍他們!”
  “啊!這個女人有武器!呃啊!”
  “女人也不能放過!對叛國者無須手下留情!殺了她!”
  朱利亞諾再也忍不住了。他雖然年輕,但是個男人!怎能讓母親拼死戰鬥,自己夾著尾巴逃跑?就算死,他也要堂堂正正地為家人而死!
  他抓住梯子,準備爬上地面,突然,頭頂傳來轟然巨響,石塊土粒如傾盆暴雨般下落。朱利亞諾敏捷地向後一跳,一塊巨石砸在他原本的位置。原來奧莉婭在井口埋下了炸藥,只要炸毀井口,追兵就追不上了。
  “母親!”朱利亞諾滿臉灰塵,絕望地捶打面前的石塊。然而石塊冰冷,沒有任何回應。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的人生在短短數分鐘內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十七年來,朱利亞諾從沒覺得這麼孤獨和無助過。

  有人摸了摸他的臉頰。
  朱利亞諾從床上跳起來。傷口一陣抽痛,他“噝”了一聲,又倒回床上。身下的床板“嘎吱”一響,仿佛隨時都會坍塌。黴味、血腥味和灰塵味令朱利亞諾總算回過神來。他做夢了,夢見從宅邸逃出的絕望時刻。枕頭濕漉漉的。臉上也是。
  天已亮了。熹微晨光透過木板的縫隙灑進屋裡。刺客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他又換了面具,現在戴著一張漆著金邊的黑色笑臉面具,身上的衣飾也變了,不知道又是從哪兒“順手牽羊”來的。一瞬間,朱利亞諾懷疑這個戴面具的人和昨晚的刺客是不是同一人。畢竟他從沒見過刺客的真面孔。但是刺客一開口便打消了他的疑慮。聲音還是一樣的。
  “你哭了。”刺客說。這是個毫無感情色彩的陳述句。
  朱利亞諾慌忙擦去眼睛下的水珠。他不希望自己脆弱的一面被陌生人看見。雖然這個陌生人早已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了。
  “不關你事。”他咕噥。
  “謔?”刺客嘲弄地一笑,現在他的嘴咧得快和笑臉面具的嘴一樣大了,“別忘了你還欠著我的錢。你的一切都關我事。”
  想起他昨夜無禮的舉動,朱利亞諾又生氣又害怕,不禁又將身上那件斗篷拽緊了些。
  “你想幹什麼?”
  “我很好奇,為什麼城衛隊會追殺你?為什麼你的父親會變成‘叛國者’?所以我去打聽了一下。”
  朱利亞諾急忙打斷他:“我父親不是叛國者!他是被人陷害了!他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只要是城裡的人,一定聽過他的名字,知道他一向為人正直……”
  “我知道他是誰。”刺客淡淡地說,“我也知道你是誰。”
  他將一卷紙扔給朱利亞諾。
  “你自己看吧。”


第5章 通緝令
朱利亞諾展開紙卷。
  那是一張通緝令,大概是刺客從哪個牆角撕下來的,上面畫著朱利亞諾的肖像(不得不承認,畫得很像),下麵配有一行小字:  
  “茲通緝朱利亞諾·薩孔,叛國者維托·薩孔之子,身高約五尺六寸,紅發。其人拒捕逃亡,或持有武器,危險非常。凡協助追捕此人者必有重賞。提供重大線索者,一旦查實,賞賜一百金盧斯。活捉此人,賞賜五百金盧斯。擊殺此人,以人頭為憑,賞賜一千金盧斯,並宅邸一座。悉請梵內薩之愛國守法公民注意。——梵內薩總督帕西諾·博尼韋爾宣”
  朱利亞諾覺得自己的大腦要爆炸了!他怒喝一聲,將通緝令撕得粉碎,窩成一團,若不是他現在受了傷,肯定會跳下床再補上幾腳。
  “博尼韋爾這個小人!我父親是他的次席書記官,是他的好友!他怎麼能發出這種無恥的通告!”
  刺客吃吃地笑了。沒說話。
  “怎麼?你覺得我說的不對?難道還有別的可能嗎?對了……對了!一定是這樣!費爾南多欺騙了博尼韋爾!肯定是他在暗地裡耍了什麼手段,污蔑中傷我父親!”
  一想到自己曾對費爾南多那麼友好,朱利亞諾便悔恨不已。他怎麼沒早看透這人的險惡用心?費爾南多總是對他擺出一副和善的笑臉,但那全是裝出來的,他的笑臉就是他的面具。現在,只要稍微想起費爾南多那副虛偽的笑臉,朱利亞諾便感到一陣噁心,就差沒找個捅直接吐出來了!
  “我一定要殺了他!”他情不自禁地握拳,手指絞緊身上的斗篷,“費爾南多·因方松,我要讓你血債血償!”
  刺客靠在椅子上,舒展雙腿,儘量使自己坐得舒服。
  “你是不是傻?”
  “什麼?”朱利亞諾一愣。
  “博尼韋爾既然能當上總督,還當了這麼多年,說明他絕不是蠢蛋。他會因為某個人的三言兩語而懷疑自己的親信書記官?就算他真的有所懷疑,他會不經審判,直接差遣城衛隊抄家滅門?”
  “你、你什麼意思?”朱利亞諾氣得直發抖。
  “現在全城都在搜捕你,很快就會查到下城區。這麼大的陣勢,說明你的父親和家族惹上了大麻煩。要麼是他和博尼韋爾之間產生了什麼齟齬,導致總督閣下急著滅口,要麼是如通緝令上所說,你父親真的是個叛國賊。”
  朱利亞諾跳下床,狠狠拎起刺客的衣領。“不准你污蔑我父親!”
  “我是緘默者,我從不說謊。維托·薩孔在你面前是慈父形象,天知道他內裡是個怎樣的人。”
  “你!”朱利亞諾提起拳頭向刺客臉上砸去,但還沒碰到面具,刺客便抬起膝蓋,往他傷口上一頂。年輕人立刻抱著肚子跪了下去,疼得臉色發白,連冷汗都沁出來了。刺客悠閒地靠在椅子上,仿佛那不是一把快爛掉的破木椅子,而是鑲金嵌玉的王座。朱利亞諾恨極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疼痛讓他的憤怒冷卻下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寄人籬下,不得不依靠刺客才能活下去,所以現在絕不能跟刺客翻臉。
  他艱難地挪回床上,捂著腹部。他感覺傷口裂開了,搞不好正在流血。他忍著疼痛的傷口和自尊,勉強開口道:“我必須查明真相,為父母報仇。可是我……我沒有力量。求你幫幫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刺客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朱利亞諾拿不准他是什麼意思。過了片刻,刺客說:“難道還要我自己動手?”
  這人腦子有病。朱利亞諾暗想。他就喜歡看別人低聲下氣的樣子,靠犧牲別人的尊嚴來滿足自己的虛榮感。朱利亞諾知道刺客想要什麼:無非就是那檔子事。他萬萬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出賣色相以換取一線生機。但他不得不這麼做。瞧刺客那泰然自若的樣子,想必早已習慣於此了,因為總是有人有求於他。
  朱利亞諾遲疑地伸出一隻手,放在刺客的膝蓋上。他哪裡知道要怎麼取悅男人!他家教很嚴,從來沒去過不正經的地方,就算嘴上提一提,只要被父母或是家庭教師聽見,就會遭到嚴厲責罰。和他同齡的貴族子弟早就是花街柳巷的常客,熟諳男女之事。可他在這方面全然是一片空白,只偶爾從豬朋狗友處聽過他們的風流韻事,再憑藉自己的想像,隱隱約約有了一個大致的旖旎印象。他不知道刺客要怎樣才能滿意,只能用自己紓解欲望的方法來取悅對方。他解開刺客的褲帶,探進褲子裡,握住胯下的那根東西輕輕按揉。他的臉紅到耳根,為了不讓刺客看見他的窘態,他只好深深垂著頭,裝出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刺客的東西漸漸硬了,朱利亞諾覺得可能是時候更進一步了,於是跪在刺客面前。然而具體要怎麼“更進一步”,他完全沒有頭緒。他曾聽那些逛過窯子的朋友說,有些娼妓會用嘴巴滿足客人,非常受用,沒有哪個男人不愛這樣。這是說他必須把刺客的陰莖含進嘴裡嗎?僅僅是這個念頭便讓他一陣反胃。他握住那根東西,猶豫該不該含住它,這時刺客突然推開他。椅子摩擦地面,“嘎吱”一響,刺客起身,快速提上褲子。

  “技術太差!再這麼幹下去,你得倒貼我學費!”
  朱利亞諾仍跪在地上,氣惱地瞪著刺客。“那你何不自己上?!我保證不反抗,你儘管上我好了!……喂!你去哪兒!”
  刺客轉身出門。“找張裸女圖對著它擼!”他甩上門,將朱利亞諾丟在屋子裡。
  朱利亞諾氣急敗壞,一腳踢翻椅子,將自己的憤怒全部發洩在無辜的傢俱身上。他已經拋卻了尊嚴,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低得不能再低的程度,幾乎是以必死的決心來做這件事,可刺客卻對他不屑一顧!世界上怎麼有這樣的人!他委屈地快哭了。但一想到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遠沒有家族滅門可怕,他就覺得不值得為這些小事流淚。他靠著木床,抱著自己的膝蓋,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昨天這個時候,他正興高采烈地同家人在花園裡一起享用豐盛的早餐,待會兒就要和親愛的表哥一起外出遊玩。短短一天時間,他的境遇發生的天翻地覆的改變。他多想念母親收藏的可愛餐具、廚師烹製的美味甜點、加了冰塊的櫻桃酒、一塵不染的桌布和芬芳的庭園。他多想念那美好的一切。
  他又累又餓,身心俱疲,竟然就那麼躺在地板上睡著了。過了不知多久,他感到有人在輕輕地踢他,於是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原來是刺客回來了。他又換了一身衣服,現在穿著繡了銀邊的黑色緊身禮服,戴著一張金色的狐狸面具,腋下夾著一隻長條形包裹。見他去而複返,朱利亞諾不知為了覺得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他好擔心刺客一去不回,或是帶著城衛隊來捉他。
  刺客將長條形包裹扔給朱利亞諾。年輕人解開包布,發現裡頭包著兩根粗麥麵包,一條熏肉,竟然還有一顆爛了個洞的蘋果。
  朱利亞諾平時養尊處優,吃的都是高級廚師精心烹製的美味佳餚,現在要他吃這種粗劣的食物,他還真有些不情願。
  刺客的眼睛中散發著諷刺的笑意:“怎麼?小少爺不屑于在下的‘粗茶淡飯’?那您別吃了,還給我。”
  朱利亞諾不由自主地抓緊包布。
  “噢?又不願意了?捨不得嗎?你也知道食物來之不易?還是說你的本事就只有對我大吼大叫?”
  朱利亞諾臉上發燙,心裡說不出的彆扭。按理說刺客救了他,是他的恩人,他應該以禮相待,何況沒有刺客,他什麼也做不到,可他就是忍不住將心中的惡意全部傾瀉而出。
  他抓起麵包,咬了一小口。麵包硬得能硌掉他的牙,卻出乎意料的美味。饑餓是最好的調味料。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用餐的禮節或貴族的矜持,抓起麵包狼吞虎嚥。刺客從他神奇的櫃子裡又拿出一瓶酒,遞給朱利亞諾。年輕人餓得饑不擇食,就連劣質酒入了口都變得像十年陳釀般可口。
  刺客環顧四周,找到被踢翻在地的椅子。朱利亞諾原以為他會生氣,但刺客只是把椅子扶起來,撣去上面的灰塵,然後坐下。等朱利亞諾酒足飯飽,刺客方才緩緩開口:“你要我幫忙,那就坦誠一點,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朱利亞諾抱著半空的酒瓶,整理了一下思緒。內心的某個角落有個小小的聲音告訴他:你可以信任這個刺客。如果他要背叛你,他早就這麼做了。
  或許他毫無顧忌地對刺客發火,正是因為他潛意識中已經信任了刺客吧。他受過良好而嚴格的教育,能控制自己的脾氣,只有在最親密的人面前才會暴露出性格的弱點。
  朱利亞諾將昨天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費爾南多表哥的到來,他們一家的歡迎,午夜的突變,狼狽的逃亡……他穿過井下密道,進入一條臭氣熏天的排水渠。排水渠的盡頭是流經城市的德蘭河。他勢單力孤,亟需援助,最好的途徑就是尋找一位可靠的朋友。他的朋友可不少,可都住在上城區。然而當朱利亞諾爬上河堤,所有通往上城區的道路都被封鎖了,他一現身,衛兵二話不說拔刀便砍。他旋即轉身逃向相反的方向:下城區。
  接下來的事,刺客都知道了。
  朱利亞諾說得很慢,試著將每一個細節都還原出來,甚至包括那些不那麼必要的,比如接風宴會上的每一道菜,與費爾南多一同遊覽的每一處景點。但刺客沒有打斷他,也沒有表示不耐煩,而是耐心地聽完所有講述。他仿佛天生擁有擅長傾聽的本領,又或者這是他職業的習慣。等朱利亞諾講完一切,再無可講的時候,刺客起身,從他的神奇櫃子裡拿出第三瓶酒。這瓶是給他自己的。他悶不吭聲地喝完大半瓶,然後轉向朱利亞諾。他從金色狐狸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裡充滿了慧黠,像是腦海裡冒出一個鬼點子。
  他閃電般出手,在朱利亞諾躲避前拈起年輕人的一縷頭髮。
  “你的頭髮是天生的還是染的?”
  朱利亞諾不喜歡刺客碰他的頭髮,那動作就像貴婦人愛撫心愛的小寵物。他又想惡語相向,但及時忍住了,於是僵硬地回答:“天生的,怎麼了?”
  “你需要喬裝打扮,首先是頭髮。你的頭髮太顯眼,必須染掉,或者洗回原來的顏色,又或者你想全部剃光?”
  約德諸城邦現在流行染髮,但凡追逐時髦的人都會把頭髮染得五顏六色。可朱利亞諾卻不大喜歡,或許是因為他的發色本身就很鮮豔。約德人很少有紅色頭髮。
  “……對了!為什麼我不能像你們緘默者一樣戴面具?”朱利亞諾靈光一現,“戴上面具,誰都認不出我了!”
  刺客沒說話,但朱利亞諾聽見面具下傳來低沉的笑聲。那些最矜持的貴族在劇院裡被滑稽戲逗樂時,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


第6章 煉金術士的店鋪
  “你笑什麼?”
  刺客放開了他的頭髮。
  “你的劍術怎麼樣?”
  朱利亞諾不明白刺客的問題之間有什麼聯繫。“劍術是每個貴族子弟的必修課,我當然……呃……”他想說“我當然不差”,但面前的刺客能以一己之力瞬間擊殺數個敵人,他哪敢在劍術大師面前不自量力。於是他急忙改口:“當然沒有你那麼精湛。”
  “緘默者是武器。”刺客忽然沒頭沒尾地說。
  “什麼意思?”
  “約德城邦從不把緘默者看作是人,而是當作武器。城邦的每一條街道都是販售武器的商鋪。如果一個人用刀殺人,人們並不會怪罪刀。但是折斷一把刀又不犯法。等城衛隊的搜索範圍擴大到下城區,他們就會無差別攻擊每一個戴面具的人。緘默者個個武藝高強,只要過上幾招就知道此人是個貨真價實的刺客。然後雙方會收起劍,禮貌地互打招呼,裝作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各走各的路。但你不行。”
  以朱利亞諾的劍術,絕對無法對抗一整隊守衛,恐怕交手的第一回合就會被亂刀砍死。
  “所以你要我喬裝打扮?”朱利亞諾摸摸自己的頭髮。
  “對。先找個地方染了你的頭髮。”
  “現在?”
  “等到晚上。”
  說完,刺客起身離去。朱利亞諾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也不想知道。刺客總是這麼來無影去無蹤。只要不出賣自己,他想去哪兒都無所謂。年輕人爬上床,一隻手捂著傷口,另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面,瞪著發黴的天花板。他待在這座逼仄的小屋裡,不知道外面的一切情況。昨天被刺客殺死的那夥追兵,想必已經被發現了吧。他們知道他逃向何處,他們很快就會來搜查下城區。昨夜逃亡時,許多人都見過他的臉,其中肯定有人記憶猶新,會把消息賣給總督,換取豐厚的獎賞。這間小屋馬上就會暴露。他必須換一個更安全的藏身之處!可是哪兒才是“安全”的地方呢?總督令下,整座城市都會與他為敵。辨清自己無辜之前,他就會首先喪命。除非離開梵內薩……但他能去哪兒呢?他沒有別的親朋好友可以依靠了。就算有,他怎知道他們不是費爾南多·因方松的同謀,或者是和表兄一樣的叛徒,正等著他羊入虎口?比起那些分不清真心假意的親戚,他倒是更願意相信這個素不相識的緘默者。刺客若要出賣他,早就去城衛隊通風報信了,哪會幫助他。但他心裡又有些信不過刺客。父親曾說過,與人交往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他連刺客的面都沒見過,更不知道他的名字。這樣的人,當真可信嗎?

  黃昏時分,刺客回來了。他再度更換了面具和衣著,帶回晚餐和一件連帽的黑色斗篷。朱利亞諾草草享用過簡陋的晚餐,刺客命令他穿上斗篷。“不要讓別人看見你的臉。”刺客說,粗魯地拉起斗篷風帽,兜住朱利亞諾的頭。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朱利亞諾抱怨。就算是為了遮擋面孔,也不可能拉得這麼低!他撩起風帽,將其調整到合適的位置,保證自己至少能看清腳下的路。刺客對他的舉動沒發表什麼意見。朱利亞諾不知他是否同意自己這麼做,於是稍微撩起風帽邊緣,望向刺客。
  然後他嚇得把風帽整個兒拉下來擋住眼睛。
  刺客摘下了面具。
  他的相貌遠比朱利亞諾想像得要年輕和……英俊。朱利亞諾原以為他身手這樣好,定是位飽經風霜的老練劍客,滿臉不修邊幅的胡茬,或許臉上還有幾道猙獰刀疤。但刺客非常年輕,或許比朱利亞諾大不了幾歲,白金色的長髮隨意紮成一束,配上他華麗的衣飾(雖然八成不是他自己的),說是個紈絝子弟也不為過。這樣一個人應該出現在衣香鬢影的舞會上,朱利亞諾難以想像他竟會戴著面具行走在暗夜中,雙手沾滿獵物的鮮血。
  他偷偷將風帽向上拽了拽,從布料邊緣偷偷打量刺客。每當刺客發現他偷窺的目光,他便立刻低下頭,假裝自己什麼也沒幹。
  “你……為什麼不繼續戴著面具?”
  “對於我們將去的地方來說,那樣很可疑。”刺客說。
  “我們要去哪兒?”
  “跟我來。”
  刺客一馬當先,朱利亞諾緊隨其後。出門後,刺客將面具掛在門口的一根突出的釘子上。朱利亞諾不解地望著他。刺客聳聳肩:“意思是‘暫不使用,如有需要,儘管取走’。”
  “其他的緘默者會到這兒來?”
  “這是一種準備,和禮貌。”刺客說。
  朱利亞諾一頭霧水。不過刺客並不打算同他詳細解釋。他們再次進入雜亂骯髒卻又亂中有序的窩棚之中。這回,他們路上沒遇到什麼人,然而朱利亞諾總覺得有許許多多的眼睛在暗中窺伺他,即使他身披黑斗篷,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在那些機警的目光之下也無所遁形。朱利亞諾忍不住快走幾步,緊緊跟住刺客,甚至膽怯地拽著刺客的衣角,像個生怕自己走失在陌生之地的孩童。
  他們離開窩棚,走上下城區的一條街道。它佈滿泥濘,汙臭不堪,與上城區整潔優美的大街有雲泥之別,但好歹能供兩輛馬車並排行進,這在下城區已經算得上“富麗堂皇”了。街上開著幾家破落的商鋪,個個大門緊閉,還上了好幾把鎖,窗戶中一片漆黑。然而其中卻有一家店仍點著燈火,敞開大門,歡迎來客。門上掛著牌匾,寫著“芳香湯劑”,旁邊畫著一個小瓶子,裡面盛有粉色的液體。
  “煉金術士的店鋪?”朱利亞諾小聲問。上城區也有煉金術士,出售香水、草藥、蜥蜴牙齒掛件之類的玩意兒,但他們的店鋪遠比面前這家“芳香湯劑”美輪美奐得多。而且“芳香湯劑”聞起來沒有一絲“芳香”,倒是有股隱隱約約的臭味。
  刺客走進店鋪。朱利亞諾猶豫了一下。
  “為什麼不進來?”
  “我……我恐怕……店鋪老闆信得過嗎?”
  刺客“哼”了一聲,嘴唇抿成一道刻薄的弧線。原來他笑起來是這種樣子——滿是嘲諷。朱利亞諾剛對他有了點好感,這會便煙消雲散了。
  “老闆是我們的人。”
  “也是緘默者?”
  “你應該說:也是一位緘默紳士。”
  說完,刺客鑽進店裡。朱利亞諾左顧右盼,街上雖然無人,但那針刺般的目光如影隨形。他打了個寒噤,連忙跑入店中。
  店鋪昏暗狹小,貨架擠在一起,只容一人通過。櫃檯上點著一支蠟燭,光芒黯淡,只能照亮小小一圈地方。櫃檯後有道狹窄陡峭的樓梯通往二樓。
  店裡沒人。櫃檯上放著一支黃銅搖鈴,刺客抓起搖鈴,粗暴地搖了兩下,接著隨便抓起旁邊貨架上的一枚動物頭骨端詳。朱利亞諾認不出那是什麼動物,只覺得陰森可怖,像什麼被詛咒的邪器。他決定決不碰這裡的任何一件東西。
  “來了來了!”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和嘰嘰咕咕的抱怨聲,“媽的,以後我要像隔壁老闆一樣,日落就關門!什麼‘煉金術士應該服務民眾’,我呸!”
  刺客放下動物頭骨。“啊,沒關係,反正我又不是民眾。”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白色鳥嘴面具的人拾級而下。煉金術士、藥劑師和醫生都會戴鳥嘴面具以彰顯身份,朱利亞諾覺得這是天經地義。可今天與刺客同行,他才意識到,緘默者也戴面具。這個戴面具的既是煉金術士,同時也是個緘默者。
  “啊!恩佐!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死在哪條臭水溝裡了呢!”煉金術士熱情地迎上來,用面具的鳥嘴在刺客臉頰兩側各啄了一下。他們大概是熟人,可刺客冷著一張臉,完全沒有朋友重逢的喜悅。煉金術士放開刺客,這時方才注意到陰影中的朱利亞諾。他看看朱利亞諾,又看看刺客,恍然大悟地驚歎道:“哎呀,我是不是不該叫你的名字?”
  刺客翻了個白眼。
  “你沉默了。看來我說對了。”
  “給他染個頭髮。”刺客無力地說。
  煉金術士意味深長地端詳朱利亞諾,讓年輕人不禁又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這位小夥子好面善啊,一看見你,我就想起了咱們約德的至尊總督盧斯閣下[ 約德城邦金幣的一面鑄有盧斯總督頭像,稱為“金盧斯”。]……”
  “咳咳!”刺客清了清嗓子。
  “……他可真是一位叫人懷念的偉大統治者,對吧?盧斯萬歲!”煉金術士言不由衷地加上後半句。
  “你想染什麼顏色?”
  刺客說:“現在流行什麼顏色?”
  “藍色和紫色吧,今天來了好幾個人,不是染藍就是染紫,我越來越不懂現在年輕人的愛好了。”
  “那就染成藍紫色。”刺客一錘定音。
  “不!”朱利亞諾捂緊自己的頭髮,“為什麼不能染成黑色?黑色多低調!”
  煉金術士嘰嘰咯咯地笑了起來。“染髮藥劑味道很大,很久才會散去,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的‘低調黑髮’是染的?簡直就像在頭頂豎一塊牌子,上書‘快來抓我’四個大字。不如染成誇張的顏色,至少看上去沒那麼可疑。”
  刺客蹙眉,煩躁地咂了咂嘴。“你能不能少點廢話?我沒那麼多閒工夫,待會兒還要去別的地方。”
  煉金術士又咕噥著什麼咒駡的話,轉身上樓去了。朱利亞諾覺得安全了,於是脫下風帽。他好奇地盯著刺客,直到刺客被他盯得渾身不對勁,他才發問:“你叫恩佐?”
  “那是我眾多名字中的一個。”
  “別人都這麼稱呼你嗎?我是說,別的緘默者。”
  “……有時是的。”
  “那我也能這麼叫你嗎?”
  “哈!”刺客撇了撇嘴,繞過櫃檯,登上不甚牢固的樓梯。
  “喂!等等!”
  刺客沒理他。朱利亞諾討厭被人無視。他氣惱地坐在櫃檯邊,直到刺客在二樓叫他趕緊上來,他才氣鼓鼓離開櫃檯,上樓梯時故意踩得很重,直到煉金術士大叫“你想踩塌我的樓梯嗎”。雖然刺客對他的疑問不置可否,但朱利亞諾已經決定稱其為“恩佐”。現在他見過刺客的相貌,也知道他的名字(雖然有可能並非真名),於是刺客就顯得沒有那麼神秘莫測、高不可攀了。


第7章 曼蕾夫人
煉金術士用清水打濕朱利亞諾的頭髮,然後將一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水倒在他頭上。凡是接觸到藥水的頭皮和皮膚都火辣辣的,快燒起來了。朱利亞諾繃著臉,不明白城裡那些時髦的年輕人怎能忍受這般“酷刑”?哦,或許就像許多貴族小姐曾說過的那樣,這一切折磨都是“為了美麗而付出的代價”。
  恩佐按著劍柄,背靠對面的牆,好整以暇地觀察這一幕,仿佛心不在焉的觀眾礙于面子不得不忍耐一出品質不佳的戲劇。煉金術士一面折騰朱利亞諾的頭髮一面與恩佐聊天。
  “你們打算去哪兒?”
  “找曼蕾夫人。”
  “啊哈,妙計,你要把這小子藏到曼蕾夫人的裙子下面?”
  “暫時而已。哪裡都不安全。”
  “遲了!所有的城門和碼頭今天都戒嚴了,衛兵拿著通緝令核對每個出城的人,沒有通行證的船隻不准出港。只要相貌、年齡或身高稍微有些相似,就要抓人。我看你們是出不去囉!”
  恩佐環抱雙臂,撇了撇嘴,表達他的不屑。“我有我的辦法。”
  “呼呼呼,明天我一定要去拜訪黑衣船夫行會的朋友,讓他們留心河道裡有沒有你的浮屍……”
  “閉上你的嘴好好工作,你快把藥水倒進他耳朵裡了。”
  煉金術士故意將一大瓶藥水倒在朱利亞諾頭上,然後粗暴地搓揉他的頭髮,宛如對待一件怎麼也洗不乾淨的舊衣服。朱利亞諾疼得嗷嗷叫喚,煉金術士充耳不聞,恩佐則一臉不耐煩,好像覺得煉金術士下手還不夠狠。大概過了幾個世紀,煉金術士終於擦乾朱利亞諾的頭髮,將一面鏡子舉到他面前:“好啦!完成啦!您看看,多時髦,梵內薩今年頂級流行的顏色!”
  鏡中的朱利亞諾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藍紫色頭髮,遠遠望去就像頭上開了花。他來不及抗議這詭異的顏色,恩佐便擠開煉金術士:“可以了,我很滿意。多少錢?”
  “十個盧斯。”
  “這麼貴?!”
  “反正你都快死了,要那麼多錢有何用,不如接濟一下窮人。”
  恩佐沉默地剜了他一眼,從兜裡掏出錢袋,數出十個金幣交給煉金術士,接著轉向朱利亞諾。“你又多欠了我十個金幣。”
  朱利亞諾心中一沉。他沒錢還給恩佐,所以刺客肯定會用別的方式從他身上要回那筆賬,至於是什麼方式,他倆都心知肚明。刺客嫌棄他技術差(真是豈有此理!),暫時沒碰他,但早晚會要回他應得的那一部分。
  煉金術士忙不迭地將錢幣收進自己腰包。“出門之後左轉,進第二個路口,盡頭的房子裡有一條地下通道,剛好通往曼蕾夫人那邊。”他哼哼唧唧,“我原本不情願告訴你的,那可是我的專用密道,不過你都要死了……喂!你不跟我道別嗎!”
  恩佐拽著朱利亞諾快步離開“芳香湯劑”,走進煉金術士所指的“專用密道”。又是一次在地上和地下來回穿梭的旅程。每當他們返回地上,周圍的房屋就會變得更整潔一些,這代表他們正逐漸遠離下城區最貧窮落後的地帶,正向上城區靠近。最終,他們來到一座燈火通明、美輪美奐的建築前。建築四周拉著紅綢和彩燈,喧鬧的音樂從門窗流瀉而出,伴隨著男女高亢的笑聲。眾多穿著暴露的妙齡女子隨著樂聲翩翩起舞。恩左拉著朱利亞諾經過她們面前,收到了數不清的媚眼和飛吻。朱利亞諾忍不住將風帽拉低,遮住眼睛和臉頰,不去看那些女子,也不讓她們看見他發紅的面頰。他知道她們的身份——都是些風塵女子。那棟美麗的建築則是一家妓院。
  恩佐昂首闊步,絲毫不畏縮,仿佛是這兒的常客。朱利亞諾則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的腳。到處都是白花花的肉體,他簡直不知該往哪兒看。進門後,一名染著綠色頭髮、塗脂抹粉的年輕男子迎上來,向恩佐鞠了個躬。
  “您好久沒來了,恩佐先生,大傢伙兒都想您想得發瘋。”他諂媚地笑著,“您是要見見‘老朋友’,還是會會‘新朋友’?我們這兒有幾位新來的女士……和先生,國色天香,包您滿意。”
  “曼蕾夫人在嗎?”
  “在的,在的。她在辦公室,您找她的話,直接上去就成了。”
  恩佐用一枚銀幣打發了綠頭髮,登上二樓。二樓有許多個房間,是娼妓和客人們共度良宵的地方。每扇緊閉的大門後都隱隱傳來魅惑的喘息和呻吟。恩佐目不斜視,快步前進,目標是走廊盡頭的房間。他敲響房門,等了片刻,門內傳出一聲“請進”。
  他推開門,讓朱利亞諾先進去。門後果真是一間辦公室,四周擺放著書架,正中央則放著一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兩側壘著高高的紙堆。一位中年婦人正伏案奮筆疾書。恩佐關上門。婦人抬起頭,揚起眉毛,放下手中的羽毛筆,不動聲色地合起她剛書寫的冊子。
  “恩佐!真是稀客,好久沒見到你了。”婦人起身,張開雙臂。恩佐上前與她擁抱親吻。“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哦,別說,讓我猜猜,一定是一陣名為‘薩孔’的旋風,對嗎?”說罷,她將明亮的黑眸轉向朱利亞諾。年輕人下意識地想遮擋面孔,但恩佐攔住了他。
  “這位是曼蕾夫人。她是一位緘默淑女,我們的同道中人。”
  “她‘曾經’是一位緘默淑女,我親愛的恩佐。”曼蕾夫人微笑著糾正他。朱利亞諾緊張地向曼蕾夫人鞠躬,夫人提起裙裾略微頷首。曼蕾夫人化著濃妝,年齡據猜測有三十多歲,也有可能更大。女人的年齡對朱利亞諾來說是個永遠的謎,尤其是曼蕾夫人這種帶著神秘氣息的婦人。她放下裙子的時候,朱利亞諾注意到她左手有些不靈活,拇指好像不能彎曲。不過她戴著蕾絲手套,看不見是否真有殘疾。
  “您的消息永遠是這麼靈通。”恩佐挽著夫人的手,表情卻不見得有多親昵,“我想,薩孔家族叛國的消息一夕之間已傳遍全城了吧。那麼,薩孔家族到底為什麼叛國?又具體犯了哪一條罪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從沒見過用這種手段處置叛國者。上次聽聞這樣的滅門慘案,還是多羅希尼亞城邦的家族仇殺。話說回來,若不是家族仇殺,為何要將一家老小全數滅口呢?”
  朱利亞諾急切問道:“您是說,叛國罪只是藉口,實際上是博尼韋爾家族和我們家族之間的仇殺?”
  曼蕾夫人豎起手指輕點嘴唇:“噓,年輕人,我可什麼也沒說,你也不要亂猜,有可能是什麼人故意誤導你往那個方向猜,而真相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恩佐示意他住口。“曼蕾夫人,我想把這個年輕人寄放在您這裡一段時間。”
  “寄放?我這裡天天有衛兵老爺、貴族大人來來往,可不見得是個安全的地方呀。我敢打賭,十天之內城裡搜不出這位年輕的客人,城衛隊就要強行搜查所有的妓院了。”
  “我不是要您藏他多久。”恩佐表情複雜,“我要您訓練他。”
  “……訓練什麼?”
  “您這兒是妓院,還能訓練什麼。”
  妓院能訓練的,無非就是取悅恩客的技巧罷了。朱利亞諾吃驚地瞪著恩佐。他是不是在煉金術士的店裡誤食了什麼怪藥,吃壞腦子了?
  “你什麼意思?”朱利亞諾叫起來,“你要把我賣給妓院?”
  恩佐不耐煩地瞟了他一眼:“不是。”
  “你就是要把我賣給妓院!”朱利亞諾氣急敗壞,“枉我那麼信任你,你居然這麼對我!你還不如把我交給城衛隊!”
  刺客對天翻了個白眼。“曼蕾夫人,能讓我們單獨談一會兒嗎?”
  “當然。請便。我就在隔壁房間。”曼蕾夫人搖曳生姿地離開辦公室,留下朱利亞諾和恩佐二人單獨相處。
  “你腦子有病!你瘋了!”她一離開,朱利亞諾便沖恩佐吼道。
  “繼續罵,反正不止你一個人這麼說。”刺客雙手環抱,倚在曼蕾夫人的辦公桌上。
  “你怎麼能把我賣給妓院!”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讓妓院訓練我?”
  刺客的耳朵被年輕人吵得生疼。他揉了揉額角,歎息道:“因為你技術很差。”
  “什麼——?”
  “你看看曼蕾夫人手下的那些女孩。”恩佐隨便揮了揮手,“你知道她們中最出色的那些叫什麼嗎?‘公爵夫人’。人們這樣稱呼她們。不知多少人不遠萬里來到梵內薩,就為一睹‘公爵夫人’的芳容。不知多少人傾家蕩產,一擲千金,只為同‘公爵夫人’共度一宿。你有‘公爵夫人’的魅力嗎?沒有。”
  刺客一拍桌子。朱利亞諾嚇了一跳。
  “你要我調查真相,殺死仇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這個任務的難度真他媽高,我有可能會送命。如果你有‘公爵夫人’的魅力,我倒是願意跟你睡一晚然後為你去死。但是很可惜,你沒有。所以你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變成‘公爵夫人’……”
  “我寧可去死!”朱利亞諾說,“另外一個選擇呢?”
  “另外一個……我不會幫你出頭,但我會訓練你——按照一位緘默紳士的標準訓練你——然後由你自己去復仇。當然,這要收取一定的代價,所以我就暫且忍受一下你的拙劣技巧好了。”
  他怎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番話!朱利亞諾渾身發抖,真想奪門而出。恩佐要他獻出自己的身體,以學習刺殺的藝術,這樣他有一天便能殺死仇人,為父母報仇?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但是……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他總不能就這麼走出門,等著城衛隊來抓他吧?那樣明天天一亮,他的腦袋就會懸在城門上供過往行人關上了。費爾南多和博尼韋爾的陰謀之網決不是一朝一夕間織就的,他的復仇也不必急於一時。他大可以磨練技巧,然後手刃仇人,這樣比雇傭一個殺手更能解他心頭之恨。
  “好!”他仰起頭,注視恩佐,翡翠色的眼睛裡迸發出堅定的光芒,“就這麼辦!就按你說的做!我願意跟隨你學習,終有一日我會親手殺死他們!”
  刺客不言不語,眼中卻流露出贊許的神色。他打開房門呼喚曼蕾夫人的名字。不一會兒,夫人嫋娜的身影便回到了辦公室中。
  “你們談完了?”曼蕾夫人微笑,“你還要把這位年輕的客人留下嗎?”
  “不。”刺客悠然回答,“您知道我剛才是開玩笑的。”
  “什麼?”朱利亞諾一驚。
  “我當然知道,親愛的恩佐,你開玩笑的時候,眼睛總是別樣的好看。”
  我怎麼沒看出來。朱利亞諾心說。
  “其實我來的目的是想請您為我寫一封推薦信。”
  “什麼推薦信?”
  “給黑衣船夫行會的推薦信。他們行會一向很封閉,沒有可信的介紹人,恐怕不會幫我。”
  “啊……”夫人諒解地點點頭,“我懂你的意思了。不過,親愛的,你知道我一向不會平白無故地將好意奉獻給別人。”
  “您要多少錢?”
  “我不缺錢。”
  曼蕾夫人挽住恩佐的手臂,看了看門外。恩佐會意地偕夫人一同出門,臨走前不忘關照朱利亞諾:“留在這裡,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朱利亞諾找了張沙發坐下。沒幾分鐘,他便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男女歡愛纏綿的聲音。他面紅耳赤,連忙捂住耳朵,防止那些呻吟傳入耳中。他能分辨出來,隔壁的人一定就是恩佐和曼蕾夫人。富有夫人索要的代價……當然就是年輕刺客的身體。在緘默者的世界裡,身體交易是這麼普遍的行為嗎?又或者,恩佐是為了他,才甘願向曼蕾夫人獻身?
  ……恩佐說他們“一會兒就回來”,可朱利亞諾乾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恩佐才施施然返回辦公室。朱利亞諾原先還害怕他光著身子就跑出來,幸好他穿戴整齊。可他面色微紅,神態顯得很慵懶,頭髮也披散著,目視朱利亞諾的時候,眼睛裡蕩漾著異樣的神采,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濃郁的男性荷爾蒙。朱利亞諾好害怕外頭那些風流男女見了他,會當即雙膝一軟,癱倒在他的懷抱中。誰不會這樣呢?就連朱利亞諾自己都產生了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若是恩佐現在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聲說句話,他肯定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曼蕾夫人呢?”年輕人心情複雜地問。
  “她在休息。”恩佐淡然地招呼朱利亞諾出門。
  “你拿到推薦信了?”
  “拿到了。”
  “就這樣?”
  “什麼?”
  “你和曼蕾夫人睡了一次,她就願意幫你?就這樣?”
  恩佐懶洋洋望向他。“因為我技術高超。”
  說完,他自顧自地笑了一下,不知是洋洋得意,還是回味起了方才與曼蕾夫人共度的纏綿時光。這是朱利亞諾第一次見到恩佐露出不含嘲諷的笑容。他笑起來是那麼的好看,朱利亞諾不禁看呆了。這個人就算單憑一張臉,一輩子也能活得衣食無憂,為什麼他偏偏要把臉遮起來,去過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不是有什麼原因,迫使他踏上這條黑暗的道路,卻再也無法回頭?


第8章 黑衣船夫
  深夜中突兀響起的敲門聲驚醒了佩特羅。他咒駡著爬起來,打從心底萌生出端起尿壺從窗子倒下去的想法。他睡在自家店鋪的閣樓上,才躺下沒多久,剛有了點睡意。煉金術士最討厭被人打攪睡眠。
  “今天晚上沒事找事的人怎麼這麼多?”受到打擾的店鋪主人匆忙戴上鳥嘴面具,執起一支煉金燈檯,點亮燈火,罵罵咧咧地下樓。他已經決定,如果來者沒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他就把燭臺捅到來者臉上,讓他們再也不敢半夜打攪一位煉金術士休息。
  他解下店鋪大門的三把鎖,卻沒鬆開拴住門閂的鎖鏈,只把門打開一條縫,以防來者是趁夜打劫的強盜。
  “開門。”門外的人說。
  煉金術士眯起眼睛,舉高燈檯,照亮來者的面孔。
  “喔!恩佐!你怎麼又回來了?你……你是活人吧?”煉金術士嘟囔。他的刺客朋友去而複返,還帶著他的小朋友。
  “如果我是幽靈,還需要敲門?”
  “噓!小聲點!你聲音大得城市另一頭都能聽見!”佩特羅急急忙忙解下鎖鏈,放刺客和他的小朋友進門,“你們來這兒途中沒被人瞧見吧?”
  恩佐聳聳肩:“什麼時候上煉金術士的店鋪購物也算犯法了?”
  “你們頻繁出入我的店鋪,太可疑了!我可不想被人舉報窩藏逃犯!”
  “我看你比較可疑,穿著睡衣,卻戴著面具,品味不錯啊。”
  佩特羅從門中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環伺,確定無人跟蹤後,迅速關上門。“你們不是去找曼蕾夫人了嗎?為什麼回來?沒有十萬火急的事,我就把燈檯捅到你臉上!”
  可惜的是,他沒機會一展身手了。恩佐從衣兜裡掏出一封信,拍在煉金術士臉上。煉金術士罵了一句,捉住信紙,口中的污言穢語立刻轉化為歌頌天神恩賜的讚美詩。
  “給黑衣船夫行會的推薦信?!”他將燈檯湊近信紙,防止自己看走了眼,“這封蠟……是曼蕾夫人?你去找那老妖婆……咳咳,去拜訪那位高貴的夫人,就是為了推薦信?我還以為你是讓她找她的姘頭開具一張通行證呢!”
  “通行證太冒險了,容易暴露,還會牽扯上曼蕾夫人。黑衣船夫更安全。況且你不是一直嚷嚷想要一具屍體以研究解剖學嗎?”
  朱利亞諾不解地拽了拽刺客的袖子:“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屍體?”
  佩特羅欣喜若狂地吻了吻推薦信,對年輕人解釋道:“有了推薦信,我就能從黑衣船夫那兒弄到一句屍體了!”
  “黑衣船夫行會又是什麼?”
  刺客和煉金術士同時沉默地注視著他。朱利亞諾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戰戰兢兢地縮著肩膀。
  “你竟然不知道黑衣船夫?你真的是梵內薩人嗎?”佩特羅難以置信。
  “呃……我猜他們就是……穿黑衣服的船夫?”朱利亞諾試探地問。
  恩佐無力地捂住眼睛。“你別見怪,”他對煉金術士道,“這傢伙是有錢人家的貴族大少爺,不知民間疾苦,所以才不曉得黑衣船夫……嗯,應該是這樣吧。”說到最後,他也不確定了。
  “有錢人家的大少爺”鼓起腮幫子:“我的確不知道,有那麼奇怪嗎?”
  煉金術士和刺客同時點頭。
  “那你們倒是告訴我,黑衣船夫究竟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三年大瘟疫吧?”
  “當然知道了!”
  三年瘟疫爆發的時候,朱利亞諾七歲,住在鄉間別墅,安然躲過一劫。不過許多約德人就沒那麼好運了。三年時間,上萬人死於瘟疫,屍體多得連火葬柴堆都不夠用。朱利亞諾猶記得自己那位女家庭教師。母親說她回老家了,可他心裡清楚,她一定也死了,母親為了安慰他才撒了這麼個善意的謊。
  “當時連總督也沒逃過瘟疫的魔掌。新任總督——哦,就是博尼韋爾——上臺後,下達一項新政令:梵內薩中的一切死者,不論老幼尊卑,不論老死、病死、意外死亡還是遭到謀殺,屍體必須在一晝夜之內運出城,否則死者的親屬就要繳納高額的‘防治瘟疫稅’。有錢人家可以雇傭華麗的殯葬馬車,窮人就只能靠黑衣船夫——專門運送屍體的人。他們把屍體統一裝船,趁夜送到城外的墓地。死者親屬會事先在墓地等候。”
  “哦,原來黑衣船夫就是運送屍體的人。”朱利亞諾說,“可是為什麼要找黑衣船夫?為什麼要找……煉金術士?”
  “活人不能出城,死人卻可以。”恩佐說,“城裡的煉金術士、藥劑師和醫生需要屍體以研究醫學,可是自願捐贈遺體的人又沒有多少。沒辦法,只能走不怎麼合法體面的路子。有門路的人找到黑衣船夫行會,從他們運送的屍體裡找一具無人關心的、就算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奇怪的,比如窮困潦倒的死乞丐,然後偷偷運走。黑衣船夫則能得到一大筆謝禮。雙方各得所需,可謂皆大歡喜。”
  “這麼說,曼蕾夫人就是‘有門路的人’。難怪你要找她要推薦信……可是,”朱利亞諾說,“無緣無故少了一具屍體,難道沒人發現嗎?”
  佩特羅笑了:“啊,小少爺太小看我們了。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我們自然有應對的辦法。緘默者有時候需要處理掉一些‘麻煩’,嗯,你懂的,一天到晚在城裡製造屍體,那可不怎麼好,對吧?緘默者把他們製造出的屍體交給黑衣船夫,再從船夫那兒領走一具屍體,交給醫生們,偷樑換柱,這樣屍體的數量總能保持正確。只不過這次交換不是兩具屍體,而是一具屍體和一個大活人。”
  說到這裡,朱利亞諾明白了恩佐的計畫。他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卻從不知道城市的地下世界中存在著如此微妙的生態,從事各種合法或違法、體面或下流職業的人彼此配合,使城市的陰暗面運作如常。不,毋寧說是使整座城市運作如常。那日光下光鮮亮麗、美輪美奐的梵內薩,正是建立在這條奔騰不息的黑暗河流上的。
  “我懂了。你們要我扮成死人,和一具屍體交換,然後煉金術士先生帶走屍體,我則被黑衣船夫運出城?”
  “正是如此。”
  “這樣能行嗎?我……我假扮死人?”朱利亞諾不安地挪動腳步,“就算再怎麼假裝,活人和死人還是不同啊!只要稍微一檢查就露餡了!”
  “所以才需要煉金術士。”恩佐扭過頭望向佩特羅,“你這兒有假死藥吧?”
  “什麼假死藥?真難聽!它有名字,叫‘花之歎息’!這其中有一個淒美的典故,說的是多羅希尼亞的兩個世仇家族的兒女……”
  “管它花之歎息還是草之歎息,拿來就對了。”
  佩特羅一邊轉身上樓去取假死藥,一邊念叨:“哼,我偏要說。這對年輕人不顧家族世仇,彼此相愛,然而……”
  等他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小瓶,裡面裝著黑漆漆的液體。他仍在說:“……等藥力消失,姑娘醒來,卻見愛人已死,於是悲痛自殺。啊,多淒美的故事!”
  “多不祥的故事。”刺客冷淡地評價。他從煉金術士手中接過小瓶,塞給朱利亞諾。
  “先說好,這次我不會給你錢的。我已經幫你弄到屍體了。”
  “沒關係,只要你死的時候別牽連我就行了。”佩特羅難得大度。
  刺客催促朱利亞諾:“喝吧,別耽誤時間。”
  朱利亞諾拔出瓶塞,聞了聞。瓶中液體顏色漆黑,卻沒什麼味道。“喝下去會怎麼樣?”他問煉金術士。
  “你的呼吸和心跳都會暫停,體溫降低,跟一具新死的普通屍體沒什麼兩樣。等藥力過去,你就會醒過來。別怕,就像睡了一大覺一樣。”
  “萬一我沒醒過來呢?”
  “算你倒楣唄。”
  朱利亞諾苦著一張臉。若是可以,他決不會冒這種險。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假如假死藥害死了他,那只能說明他命該如此,薩孔家族命該如此。
  他一口飲盡瓶中液體。假死藥沒有味道,像清水一樣。
  “……我感覺沒什麼變化啊。”朱利亞諾懷疑地晃了晃空瓶,“不是說就像睡著……”
  撲通!年輕人面朝下撲倒在地。
  恩佐抱起朱利亞諾的身體,探了探脈搏和鼻息。果不其然,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年輕人的臉色白得像紙,任誰見了都會以為他是個英年早逝的可憐人。
  “你這兒應該有手推車吧?”
  “有。你來推。”佩特羅說。
  “我只負責推過去。你自己回來。”
  “你不跟我一起?”
  “我要去城外接應。”
  “唔唔。也是。”煉金術士點頭,鳥嘴面具上下晃悠,“你們出城後去哪兒?你有地方藏身嗎?”
  恩佐想了想。“有。在靠近羅爾冉的一座……”
  “停停停!別告訴我!萬一我被城衛隊抓走嚴刑拷打,會忍不住供出你的!”
  恩佐笑了。
  他倆一起將朱利亞諾的“遺體”抬上店鋪倉庫的手推車。佩特羅借了一個鳥嘴面具給恩佐。刺客推著手推車,煉金術士在前方領路。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幫這小子?”佩特羅問,“他肯定沒錢付你,而我知道,你從不賒帳。”
  “我自有我的理由。”
  “哈,難不成你看上他了?”
  “……關你屁事。”
  “作為朋友勸勸你而已。摻和這事,准沒有好下場。”
  “我原本不打算摻和。”刺客說,“可是那天我去了神廟。我發了誓,我準備……”他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再度開口:“然後就遇上了他。我想這一定是真實之神的安排。祂是唯一的‘真實’,唯一的‘死’,祂在冥冥中支配我的命運,指定我的前路。而凡人無法反抗這種命運。就算再怎麼逃避,它也終有一日會找上你。就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就像我。不論如何都會走上這條道路。因為我命中註定要侍奉祂。”
  煉金術士看了看他的朋友,沒有說話。


第9章 只有死人才能離開
德蘭河如一泓蜿蜒的墨汁,寂靜地流過梵內薩城。白日的喧囂此刻都沉寂了,只有潺潺流水拍打著堤岸,像一首極富韻律的歌謠。在安謐的河流上,只有一個地方忙忙碌碌。那是一座罕有行人願意靠近的碼頭,黑衣船夫們正在進行一天的工作。他們白天從城市各處運來屍體,日落後裝船,送往城外。他們的船上罩著黑布,揚著黑帆,但凡行夜路的船舶見了,都唯恐避之不及。這倒給黑衣船夫們省卻了不少麻煩。至少他們從不用擔心河道擁堵。
  黑衣船夫們人如其名,個個身披黑袍,戴黑手套,以黑布蒙面。這可不是為了營造神秘感,而是防止疾病傳染。他們運送的屍體中也包括病死的那些。誰都不想染上惡疾。
  今天的梵內薩城邦意外的和平,全天運來的屍體只用三艘船便裝完了。平時一般要四五艘。最後一艘船即將啟航。這時,碼頭上出現了兩個戴白色鳥嘴面具的人,一高一矮,高個子那人推著手推車,車上罩著防水布。黑衣船夫的首領(按照行規,他的頭銜是“大師”)猜測,他倆是城裡那幫鬼鬼祟祟的外科醫生,又來找他們要屍體了。雖然麻煩,黑衣船夫大師倒願意賣他們這個人情。往公義方面說,畢竟誰都不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生病,醫生醫術長進,對每個人都有好處。往私利方面說,醫生們往往會贈予一筆豐厚的“謝禮”。黑衣船夫薪資微薄,沒有“謝禮”,要怎麼養家糊口?
  “晚上好,船夫大師。”兩個鳥嘴面具向黑衣船夫脫帽敬禮。
  “晚上好,醫生們。”黑衣船夫也回禮道,“你們來運貨?”
  “運貨”是行內的黑話,意思是“運送屍體”。
  “正是,大師。”
  “有推薦信嗎?”
  其中一名個子稍矮鳥嘴面具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信件。瞧他生澀的樣子,肯定是第一次“運貨”。黑衣船夫大師接過信件。這封信可了不得,是“玫瑰花庭”的女主人曼蕾夫人親筆所寫,封蠟完好無損,信紙上還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味。黑衣船夫借著黯淡的月光讀完信,將它折起收好。
  “沒問題。”大師說,“你們來的正好,船剛要出發。這批貨都是些死了也沒人管的乞丐,拉到墳場都沒人收屍。隨便挑吧。你們拿來‘交換’的貨呢?”
  高個子鳥嘴面具比了個手勢示意黑衣船夫大師靠近,然後掀起手推車上防水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的“貨物”。手推車上裝著個年輕人……不,應該說裝了一具年輕的屍體。他染著鮮豔的頭髮,臉色發黑,像塗了煤炭,看不清五官。黑衣船夫大師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對勁。
  “他怎麼死的?”
  矮個子回答:“吃錯藥了。”
  “吃錯藥”也是行內黑話,不過在緘默者中比較流行,意思是“被毒死的”。黑衣船夫大師猜測兩個鳥嘴面具中一個是醫生,另一個是殺手。這搭配倒是不錯,醫生制毒,殺手殺人,殺完人運來“換貨”,換來的屍體交給醫生做研究,順便毀屍滅跡。大師雖然心中仍有些不安(畢竟城裡最近不太平,好像在找什麼通緝犯),但總不能壞了行規。上頭大人物間的爾虞我詐、腥風血雨,和一個小小的黑衣船夫有什麼關係呢?就算總督換了又換,豪門貴族興起又滅亡,小船夫還是得吃飯。更何況高個子鳥嘴面具塞給他一袋分量不輕的“謝禮”,讓大師萬分滿意。他揮揮手,兩個鳥嘴面具將屍體卸下手推車,和船上的某件“貨物”交換。他倆活兒幹得挺利索,不一會兒就完成了。
  兩個鳥嘴面具再度向大師脫帽敬禮,推著小推車離開碼頭。大師則登上運屍船,命令手下啟航。黑衣船夫們幹起這趟活兒格外起勁,因為大師得到的“謝禮”,手下人也有份。
  揚著黑帆的黑船順著德蘭河航向城外。今夜風向不錯,不出一個小時,運屍船便停穩在城外的專用碼頭旁。碼頭上有牛車待命。黑衣船夫們將屍體挨個搬下船。每具屍體腳上都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寫著此人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有名有姓、有家有口的死者會被送往墓地,由家屬認領,然後舉行隆重的葬禮。身上有案子的屍體則由治安官接手,送往專用的停屍房。無名無姓、無親無故的死者則被送往另一個方向:火葬柴堆。他們的骨灰將撒進德蘭河,順著河水流向大海,省下了墓地和墓碑的錢。
  醫生們送來的屍體和其他無名屍一起運向柴堆。這活兒黑衣船夫大師做過無數次了,駕輕就熟。不過今天,情況卻有些不同。柴堆前方立著一名專門管理殯葬業的官員。按照梵內薩的規定,每天運出的屍體都要由一名官員清點人數,核對身份,才能下葬。但沒人願意成天和屍體打交道,所以這位官員只偶爾出現抽查黑衣船夫的工作。怎麼這麼巧,今天他偏偏來了呢?大師心想,肯定和城裡這幾天的動盪有關。他們在尋找通緝犯,好像是什麼叛國者的兒子。
  官員攔下運屍牛車。他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一手抱著本厚重的簿冊,一手握著羽毛筆。
  “停下停下!”他不耐煩地指揮黑衣船夫,“我要核對屍體數量和身份!”
  “當然。大人請看。”大師做出邀請的姿勢,“一共六具屍體,都是城裡的乞丐、流氓、窮鬼,死了都沒人收屍。要不是咱們好心的總督閣下下令,他們還得不到火葬的厚遇呢,只能在城裡腐爛發黴。”
  “這可不是厚遇,是為了防止瘟疫。”官員拿腔拿調,“屍體會成為傳染病的源頭,尤其是這些死得不明不白的路倒屍。讓我看看,六具屍體。嗯,和清單上的資料一致。”他湊近運屍車,“哼,一幫窮鬼,死在城裡,淨給人添麻煩。咦,這人是怎麼回事?”他指向醫生送來的那個死去的年輕人,“這個死者是不是搞錯了?”
  黑衣船夫大師心臟狂跳。“沒搞錯,大人。小的事先核對過一遍,怎麼會搞錯呢?”
  “你不是說這些人都是乞丐窮鬼嗎?”官員瞪著大師,“乞丐怎麼有錢染髮?”
  “這……”黑衣船夫大師心念電轉,“他、他是外鄉人!沒人曉得他打哪兒來的、姓甚名誰,他在本城也無親無故,沒人替他收屍。依小的所見,跟乞丐也差不多。”
  “這可不行!依照規定,這類死者要交給治安官,以後說不定會有家人來認屍。”
  “是是,小的這就叫人把這死者運到治安官大人那邊。”
  “等等!”官員伸出手戳了一下死者的臉,“他的臉色怎麼這麼黑?他是怎麼死的?”
  “他……他吃錯了藥……”
  “啥?”
  黑衣船夫大師冷汗直冒。若是官員繞到他背後,就會看見他背上的衣服濕了一大片。他搜腸刮肚,可怎麼也找不出理由幫他擺脫困境。那兩個該遭瘟疫的鳥嘴面具!都是他們害的!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官員的訊問。只見一名金髮青年策馬而來。他一身飄逸的白色綢緞長袍,風中翻飛如同白鳥的翅膀,胸前佩著一條黃金項鍊,末端掛了一個鑲嵌著寶石的小徽章,像是一枚聖徽。梵內薩城內的神廟那麼多,官員也分不清聖徽到底屬於那位神明。
  馬兒尚未停步,金髮青年便跳了下來,穩穩落地,可見他身手有多麼敏捷。青年將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禮。官員不明所以,但習慣讓他摘下帽子回禮。
  “您好,大人。”青年說,轉向黑衣船夫,“您好,大師。”
  黑衣船夫大師快暈倒了。他認出了青年的聲音——就是碼頭上那個高個子鳥嘴面具!他不知道青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裝作不認識他。
  “你有什麼事?”官員倨傲地問。
  “我來認領一具屍體。”青年禮貌地說,“船夫大師搞錯了屍體的名牌,誤把一位有名有姓的死者當成了無名路倒屍。”他指著牛車上那具染了藍紫色頭髮、臉色發黑的屍體,“就是他。”
  官員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他是誰?”
  “是我的學徒。”
  “你又是誰?”
  “我侍奉真實與虛飾之神。”
  “哦,原來是個祭司。”官員盯著青年胸前的黃金聖徽,“你這個學徒是怎麼死的?”
  “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官員挑起眉毛。黑衣船夫大師湊到他身邊耳語道:“大人,他的意思是,這小子是服毒而死的。”
  “服毒?這是命案啊!你們呈報給治安官了嗎?”
  “不是命案,大人。因為毒藥是他自願喝下的。”金髮祭司說。
  “那麼是自殺?他為什麼要自殺?”
  金髮青年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答案只有神明才知道。”他說。
  官員皺起眉。他覺得這事兒不太對勁,但他也不好阻攔一位祭司。天知道城裡有沒有什麼位高權重的大人信奉“真實與虛飾之神”呢?只要祭司去大人物耳邊嚼嚼舌根,他的仕途就完蛋了!不如索性對這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是上面問起,他只要推脫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
  官員清了清嗓子:“好吧好吧,你把這個學徒的屍體帶走吧。不過,黑衣船夫大師,搞錯名牌可是你的工作失誤啊,必須罰款。”
  “是小的失誤。小的該罰。”大師邊連連道歉,邊在心裡為自己那筆“謝禮”哀歎。
  金髮祭司將他的學徒用防水布捆起,搬上馬背。官員見事情了結,便先行去火葬柴堆那邊吩咐手下準備火油。金髮祭司趁官員離開的空檔,拉住黑衣船夫大師的手,不動聲色地將一張字條傳給他。
  “等回了城,”金髮祭司耳語,“您隨便找一位緘默者,把字條交給他。放心,您的‘謝禮’一分錢都不會少。”
  “緘默者!這麼說您也是……”
  “您心裡清楚就好,別對外聲張。”
  大師點點頭。“可我聽說,緘默者從不說謊,必要的時候寧可保持沉默。可你……”
  金髮青年微微一笑。真看不出,這麼一個俊朗的青年竟會是黑夜下的殺手。“我剛才說的,沒有一句是謊話。”
  金髮青年躍上馬背,催促駿馬奔向遠方。黑衣船夫大師歎了口氣。緘默者的字條還在他袖子裡。只是張普通字條而已,他卻覺得自己的皮膚都要被灼傷了。
  
  官員處理完一天的事務,疲憊地回到家中。他家裡有個大嗓門的老婆。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回來。這不,剛踏進家門,老婆的聲音便像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耳膜。
  “你這死鬼,怎麼才回來!說,你是不是又去逛窯子了?”
  “逛你個頭!我天天往墳地跑,累都快累死了!行行好,閉上你的嘴,讓我清淨一會兒吧!”
  “哈!墳地!平時怎麼不見你這麼勤快!喲!你臉上黑漆漆的是什麼?你一頭栽進墳坑裡了嗎?”
  “什麼黑漆漆……?”
  官員找到家中的鏡子,仰起頭,果真在下巴上發現了幾條煤黑色的痕跡。奇怪,他臉上怎麼會有污漬?
  一道可怕的靈光閃過官員的腦海。他想起了今天那個被誤當作無名路倒屍的年輕學徒的屍體。屍體臉上黑漆漆的,他好奇地摸過一下,然後又摸了自己的下巴……臉上的污漬一定是那時候沾上的!可根據金髮祭司所說,屍體之所以臉黑,是因為服下了毒藥,那麼黑色污漬就不可能會沾在他的手指上啊!除非……
  除非那黑色是塗上去的煤黑!

第10章 同一時間,這個世界……
  “我出去一下!”官員喊道。
  “死鬼!你又去哪!是不是去逛窯子!哎呀,你回來!”
  官員跑出家門,幸好他的馬還沒卸下鞍韉。他爬上馬背,催促馬兒奔向梵內薩神廟區。他不知道“真實與虛飾之神”的神廟在那兒,費了好些功夫才從路人口中打探到路線。日落時分,他終於找到了神廟。
  神廟中的祭司送走最後一批前來祈福的信徒,準備關門了。官員大喊著“等一下”,三步並作兩步奔上神廟的臺階,繞過大門前的噴泉,叫住一位女祭司。
  “請、請等一下!”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位……這位女士……”
  女祭司上了年紀,頭髮花白,臉上已有了皺紋。她瞥了一眼官員身上的官服,微笑道:“這位大人有何貴幹?若是祈福,請明日再來吧,神廟日落時分就閉門謝客了。”
  “不,我……我有事要問。”
  “是與城中公務相關的事嗎?”
  “是的!是的!請問你們神廟中最近有沒有學徒服毒而死?”
  女祭司表情怪異:“學徒?啊,您是指見習祭司吧。沒有。如果發生了那種悲劇,我們一定會上報治安官的。”
  “那你們神廟裡有沒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金髮男祭司?長得很英俊。”
  “也沒有。我們的弟兄姊妹人數不多,二十多歲的男祭司只有三人,但都不是金髮,長相也不英俊。”說完,女祭司揶揄地笑了笑。
  “城裡‘真實與虛飾之神’的神廟只有這一座?”
  “正是。這座神廟建立不久,多虧了慷慨信徒的捐贈……啊,大人,您要走了嗎?沒別的事要問了嗎?”
  “沒了!再見!”
  官員跳下階梯,差點扭傷腳。糟糕了!出大事了!他犯了個大錯!那個金髮青年根本不是祭司,他帶走的屍體也絕對不是學徒!不不,或許那根本就不是屍體,而是偽裝成屍體的大活人!那學徒染了頭髮,十七八歲模樣,雖然由於臉上的煤灰沒能看清相貌,但其他特徵與通緝犯朱利亞諾·薩孔相符!或許……不不,那一定就是朱利亞諾·薩孔!他偽裝成屍體逃出城了!大事不妙,必須通報城衛隊!
  他跳上馬背,策馬狂奔。突然,馬兒哀鳴一聲,整個兒側翻在地!他從馬背上摔了下去,由於慣性,在道路上滾了好長一段距離才停住。他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只見地上拉了一根絆馬索。
  “咳……咳……救……救命……”
  他渾身都痛得要命,頭上腫起一個大包,一時間站不起來,只能坐在地上大呼小叫。可這條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太陽落入地平線之下,夜幕籠罩了梵內薩城。夜裡氣溫涼爽,官員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擴散到了四肢百骸。
  陰影中冒出兩個人。他們仿佛本身就是陰影的一部分,在某種無名力量的感召下化作實體。一個人身著華服,戴著一張狐狸面具。另一個身著樸素黑衣,戴著鳥嘴面具。官員頓時喘不過氣。是緘默者。他心想。緘默者絆倒了我的馬,接下來就要殺我了!
  “怎麼辦?”狐狸面具問鳥嘴面具,“幹掉他?”
  鳥嘴面具擺擺手:“太明顯。死了一個管理殯葬業的官員,城衛隊就算沒長腦子,也能明白其中的蹊蹺。”
  “那怎麼讓他閉嘴?”
  “我有一瓶毒藥,喝下後人會神志不清,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覺,分不清現實和幻想,大約一個月左右才會恢復正常。妓院有時會把這種藥少量摻進酒裡助興。讓他喝藥,然後把他扔進妓院。等人們找到他,他正在妓院裡發瘋呢。就算他說出了自己的發現,也沒人會把癮君子的胡言亂語當真。”
  “好主意,與其讓他一句話也說不了,不如讓他說得越多越好。說得太多,就沒人分得清是真是假了。”
  戴狐狸面具的緘默者壓住官員的身體,掰開他的嘴巴。鳥嘴面具將毒藥全部灌進他嘴裡。
  “接下來呢?”狐狸面具問。
  “摘下你的面具,攙著他,隨便進一家妓院,記得和他稱兄道弟,假裝你們是一同出來喝花酒的好哥們。”
  “我是問,你呢?”
  “當然是回去……做研究啦!”
  當狐狸面具把精神錯亂、滿口胡話的官員扶上馬背,牽著馬吆五喝六地向紅燈區而去時,鳥嘴面具低沉地笑了一聲。他袖子裡滑出一張字條。今天上午,他剛安頓好那具交換來的屍體,一位緘默者弟兄便找到他,交給他這張字條。
  字條是恩佐所寫,經由黑衣船夫大師遞送的。根據上面的吩咐,煉金術士佩特羅和送來字條緘默者弟兄在恩佐的秘密藏身處(他眾多藏身處的一個)找到一袋黃金,以此為酬勞,他們成功讓那位殯葬業官員“閉上了嘴”。
  佩特羅從衣服的暗袋裡取出火摺子,燒掉字條。恩佐和他年輕的小朋友現在已經遠走高飛了吧?他們會躲到哪兒呢?恩佐提過羅爾冉,不過羅爾冉是個很大很大的地方……
  他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同一時間,約德海岸西北方的羅爾冉。
  在第二皇朝的時代,羅爾冉曾是大公國。自從末代皇帝退位,第二皇朝覆滅,八十餘年過去,羅爾冉大公國亦不復存在。如今,羅爾冉分裂成了許許多多個小領地,由各自的領主掌管,彼此間相互攻伐,戰爭與陰謀一刻不息。
  羅爾冉邊境的一處小村中。
  上了年紀的男子取下牆上所掛的寶劍,將其捧在手裡,感知它沉甸甸的重量。男子頭髮幾乎全白了,鬍子大部分還是黑的,額頭上皺紋很深,似乎常因各種困擾而憂慮。他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腿上套著老舊皮褲和翻口靴,一副農民打扮,但他眼神銳利,猶如藏著刀鋒,根本不像一介老實淳樸的農民。村裡人常說,他盯著別人瞧的時候,就像狼在審視獵物。
  男子撫摸劍鞘,微微歎息。這把劍跟隨他多年,於他便如手足弟兄。可他已經很多年沒碰過這把劍了,只把它掛在牆上,當作一件威風的裝飾品。家中來了客人,他們會羡慕地表示:“原來您從前是位冒險者啊!”除此之外,劍再沒有別的功用了。
  男子握住劍柄,將劍鋒微微拔出數寸。他的右手缺了大拇指,在斷指根處套了一枚金屬指套,平時可以幹些簡單工作,但再也不能握劍。
  寶劍依舊銳利,銀色的金屬倒影出主人的面容。他不敢去看自己的面影,怕猛然發現時光究竟如何改變了自己。他連忙還劍入鞘,將寶劍栓在一條特製的皮帶上,然後轉身出門。
  屋外有個年輕人正在等待。他名叫安東莞,是本村的一名孤兒,由男子撫養長大,算是他的養子兼學生。安東莞不到二十歲,一頭短短的褐色頭髮,茶色的眼睛散發著活潑的光彩。他穿著一套老舊皮甲,外面罩著打滿補丁的羊毛斗篷,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他即將出門遠行。
  或許是等得不耐煩了,安東莞不知從哪兒找了根草葉叼在嘴裡。
  “安東莞!”男子喊道。
  “老師!”
  “過來!”男子招招手。安東莞像聽話的小羊一樣迎上去。
  “這把劍你拿著。”
  安東莞瞪圓眼睛,嘴裡的草葉被風吹跑了。“可是……老師,這是您的寶貝啊!我不能收!”
  “我拿著它也沒用,反倒是你,你需要一件武器防身。”
  安東莞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只是去拜見男爵大人而已,來回路程頂多十天,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再說了,回來的時候,男爵大人的軍隊會跟我一起,我怕什麼呢?”
  “現在世道不太平,有備無患。你拿著吧。”
  說罷,男子不聽安東莞的拒絕,將拴著劍的皮帶捆到年輕人腰上。安東莞的臉頰興奮得發紅。這把劍是他求之不得的寶貝,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佩著它出門遠行。
  “老師,我不會讓您失望的!我一定不辱沒您的威名!”安東莞按著劍柄,莊重地向老師發誓。
  “我哪有什麼威名。你照顧好自己和‘姬莉莎’就行了。”
  “姬莉莎”是那把劍的名字。
  男子拍拍安東莞的肩膀:“去吧。依照本地習俗,離鄉遠行之人要在日落時出發,日出時歸來。時候差不多了,上路吧。”
  年輕人點點頭:“我很快就回來!”他滿腔豪情,意氣風發,在老師的目送下步向村口。晚歸的村民見了他,紛紛同他揮手道別。
  “路上小心,安東莞!”
  “孩子!按時吃飯,注意休息,別累壞自己!”
  “去吧,好兄弟!從男爵大人那兒搬回救兵,打敗山上那群強盜!”
  “安東莞哥哥,我會想你的!”
  故事裡的英雄都是這麼從家鄉出發的。年輕人心想。我也會成為英雄嗎?
  
  同一時間,舊帝都拉維那城的廢墟上。
  這裡曾是不可一世的第二皇朝的心臟,熱情洋溢的詩人們讚頌它是“大地的中心”、“城中之城”。它以潔白優美的大理石建成,一度有二十五萬人口居住於此,是世界上最繁華、最壯麗的都城。
  然而再偉大的帝國也有覆滅的一天。第二皇朝國祚持續了八百二十一年。八十六年前,末代皇帝宣佈退位,而後遭到刺殺。達理安皇帝創造的帝國就此滅亡。同一年,北方海港灰翼城興建了一座黑白女神的神廟,代表古神信仰回歸大地。龍皇的時代結束,復興的紀元開始。
  如今,拉維那城只剩下不到三萬人口,大部分建築遭到洗劫,之後不是被毀就是被遺棄。剩下的那些得不到良好修繕,逐漸破敗。一度輝煌的“城中之城”變成了一堆白色的瓦礫和廢墟。不過有一點十分奇妙:拉維那城最初建立在古代精靈城市的遺址上,後來經過多番擴建,才成為第二皇朝的帝都。現在,人類添加的部分紛紛坍圮,最初那些精靈建築卻依舊巍然屹立,經歷了漫長時光的洗禮,顯得更加壯闊和優美。
  拉維那城中央,有一處建築仍保持原樣,那就是開國皇帝達理安的紀念碑。據說石碑上附有龍神的保護魔法,才會歷久彌新。
  傍晚,一位在拉維那城出生、長大、成家立業、就此老去、並終有一天會長眠于此的老人前往達理安紀念廣場散步。這兒鮮少有人光顧,因為人們傳說廣場是個不祥之地。可老人不這麼想。老人喜歡廣場和巍峨的紀念碑。他出生的時候,拉維那城尚沒有如此破敗,仍保持著帝都的恢弘氣韻。許多年過去,它美麗的身姿仍鐫刻在老人心底。
  老人拄著拐杖,眺望紀念碑。出乎意料,紀念碑前居然有個人。他走近幾步,看清楚了:那是個年輕男子,一頭冰霜般雪白的長髮,身穿一件樣式復古的白色禮服,背著一張魯特琴。琴身色澤老舊,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琴身上銘著一朵翻卷的玫瑰。倘若老人對制琴工藝有所瞭解,就會知道那朵玫瑰是數百年前某位元著名匠師的標誌。今時今日,老人一生的積蓄都未必買得起這把的琴的一根琴弦。
  聽見有人接近,男子警覺地轉身,琥珀色的雙眼盯住老人,像一支箭將老人釘在原地。
  老人定了定神。他活了這麼多年,目睹過戰爭、叛亂和謀殺,結過婚,生過孩子,將他們撫養長大又送走他們,經歷過世界上最恐怖和最美好事。天下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嚇倒他了。
  “小夥子,我看你不像本地人,你是來遊覽古跡的嗎?”
  男子愣了愣,似乎驚異于老人的從容,旋即笑道:“是啊,老人家,我是個路過的旅客,特意前來瞻仰達理安皇帝紀念碑。”
  “喔!稀罕!現在很少有人來遊覽了!小夥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孤身一人,連件護身的兵器都沒有,可得當心了,城裡晚上有匪盜當街殺人呢!”
  “謝謝您的好意提醒,我看看就走,不會久留的。”
  老人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完成每天飯後散步的任務後便徑直回家了。他離去之後,男子依然留在紀念碑下。他伸出手,輕觸紀念碑,神情寥落哀傷。
  “奧瑪蘭建立的帝國延續了一千兩百年。”他柔聲說,“你建立的帝國延續了八百二十年。在那之後,又過去了八十多年。”
  他仰起頭,望向石碑上飛揚的古文字。“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對不對,達理安?”
  他的疑問,無人回答。一陣晚風拂過,帶走了他的歎息。


卷二 刺客學徒

第11章 安布蘭莊園
  一匹黑色駿馬載著兩位乘客,沿鄉間小道悠然前進。騎手一身汰洗舊了的灰衣,金髮在腦後紮成馬尾。隨著馬匹顛簸起伏,騎手的灰衣時不時揚起,露出他腰間裝飾華麗的佩劍。另一個人坐在他後面,染著藍紫色的頭髮,他身上那件尺寸不太合適的襯衣,像從某個農莊的晾衣架上隨手竊來的。他抱著騎手的腰,腦袋伏在對方的肩上,閉眼打盹。騎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確認他是否摔下去了。
  兩人一馬不緊不慢,他們經過青翠的草場,從成群的綿羊中穿過,最終停在一座氣派的莊園前。莊園名叫安布蘭,附近的牧人和佃農都要向莊園主繳納租稅。雖然沒有貴族頭銜,但安布蘭的主人是這一帶最大的地主。或許也是羅爾冉邊境最大的地主。
  騎手推了推抱著他腰的乘客:“醒醒。我們到了。”
  乘客揉著惺忪睡眼:“到……到哪兒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騎手從馬上抱下來,雙腳落地後才清醒。“這裡是什麼地方?”
  莊園大門緊閉,門前的柱子上釘著一枚長釘,上面掛著一張銀色面具。在門口掛麵具,可真夠詭異的。但金髮騎手若無其事地摘下面具,戴在自己臉上,接著扣響大門上的黃銅門環。
  不多時,門開了。一位衣著體面白髮老者背著雙手,鈷藍色的眼睛嚴厲地審視著兩位來客。三人相對無語。過了好幾分鐘,老人緩緩地鞠了一躬。
  “歡迎回來,主人。”
  藍紫色頭髮的年輕人驚訝地轉向他的同伴:“你是這座莊園的主人?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金髮騎手踢了他一腳:“閉嘴。”
  “主人好久沒回來了,想必已經不記得老朽的名字了。老朽是伯納德,您的管家。”
  “喔,你好啊,伯納德。家裡一切都好嗎?”
  “和您出門時一模一樣。”
  “那就好。我離家太久,回來感覺很不適應啊。”
  “您很快就會適應的。對了,老朽年紀大了,竟然不記得主人的名諱。請問主人尊姓大名?”
  “恩佐。”金髮騎手說。
  “您的同伴呢?”
  “他叫朱利亞諾,是我的……學生。”
  “原來是朱利亞諾少爺。”老管家恭恭敬敬、帶著幾分疏離,將“主人”和“少爺”請進家門。
  莊園內部更是富麗堂皇,奢華典雅,讓朱利亞諾想起了自己的家。可惜薩孔家族的宅邸已經付之一炬。  
  “我很滿意,伯納德。”恩佐說,“我的房間你沒動吧?”
  “老朽不敢,您房間的一切擺設都和您出門時一模一樣。”
  “帶我去看看,我要檢查一下。”
  老管家領恩佐和朱利亞諾上到二樓,朝南的最好的房間就是主人的臥室。安布蘭的主人在建設莊園時一定不吝金錢,以求將屋子儘量裝潢得舒適宜人。恩佐“檢查”了臥室、客房和書房。書房桌子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隨意取用”,紙上壓著一枚圖章戒指。恩佐拿起戒指檢查了一下,便若無其事地戴在了自己手上,仿佛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一樣。
  “伯納德,朱利亞諾少爺今後就住在我隔壁。我們一路舟車勞頓,風塵僕僕,請你準備洗澡水和食物。”
  “遵命,主人。”
  老管家離去後,恩佐摘下面具,歎了口氣。朱利亞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難掩臉上訝異的神色:“這裡真是你家嗎?”
  “當然不是。”恩佐神色疲倦。
  “那你怎麼能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那個老頭為什麼叫你主人?”
  恩佐揚起手中的面具:“這是緘默者的習慣。我們彼此分享安全的藏身處。假如一個藏身處暫時用不著,就把面具掛在門口,這樣後來的緘默者就知道,只要他有需要,就可以隨時使用這個地方。”
  朱利亞諾想起他們離開梵內薩窩棚中的那個小屋時,恩佐也把自己的面具掛在了門口。“這麼說安布蘭莊園真正的主人也是緘默者?他或者她出門在外,於是你就借住一下?”
  “可以這麼說。不過安布蘭‘真正’的主人說不定早就死了,留下這枚戒指的,說不定也只是一個借住的客人而已。”
  恩佐望著手上的圖章戒指,表情一瞬間灰暗下來,但很快恢復原狀。這一切都令朱利亞諾萬分驚奇。他從不知道夜行的殺手之間竟會存在如此奇妙的情誼。
  “所有的緘默者都像這樣嗎?”他問,“雖然你們從沒見過面,但你們是朋友?”
  “朋友?”恩佐挑起嘴角,“不止如此。我們都是兄弟姐妹。和普通的兄弟姐妹不同,他們依靠出生維繫在一起。而我們依靠死亡。死亡的紐帶比出生更緊密。”
  他拍了拍朱利亞諾的後背:“去洗澡吧。你身上一股屍臭。”
  自從恩佐把朱利亞諾從黑衣船夫的運屍車上帶走,已經過了近十天。他們在約德地區輾轉,不停更換服裝和坐騎,防止遭人跟蹤,一路披星戴月,根本顧不上清潔自己。朱利亞諾也覺得自己身上發臭了,臭味和染髮劑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讓他快吐了。他成長在貴族家庭,從沒這麼狼狽過。伯納德來通報洗澡水備妥後,他簡直心花怒放。
  管家讓兩個僕人搬了個大浴盆到“少爺的房間”裡。朱利亞諾吩咐他們退下,脫去身上的破衣爛衫(真的是從一座農莊的晾衣架上偷來的),跳入浴盆。連日的奔波流亡之後,朱利亞諾頭一回全身心地放鬆。他洗去身上的塵土,讓僕人換了盆水,又舒舒服服地泡進浴盆裡。
  他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留下一道難看的疤痕。這不會是他身上的最後一道傷。他心想。既然他答應恩佐,要學習刺客的藝術,今後身上的傷疤只會越來越多。癒合的傷口有時候仍然會覺得痛,朱利亞諾害怕是不是留下了某種後遺症。但恩佐告訴他不是。“那是因為你的身體記得那時的疼痛。它在反復回味。”這種說法有點噁心,但朱利亞諾接受了。
  背後的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伯納德?你來的正好,我覺得水有點涼了。”朱利亞諾頭都沒回。
  背後的腳步停了停,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朱利亞諾轉過身,“恩佐?是你?”
  恩佐光著身體,跨進浴盆裡:“我應該先教你第一課:刺客不論何時都不能把後背留給敵人。”
  “你來幹什麼?我還以為是伯納德呢。”
  “怎麼?浴盆很大,完全容得下兩個人。”
  “我不是指這個……”朱利亞諾撇撇嘴。
  刺客靠在浴盆的另一頭,他的對面。雖說浴盆很大,但恩佐個子高,他們的腿還是會纏在一起,朱利亞諾感覺很彆扭。他與恩佐同行也挺久了,卻還是第一次目睹刺客的裸體。穿著衣服的時候,恩佐看起來修長苗條,誤給人一種纖瘦的印象。脫掉衣服才發現他身上肌肉矯健而流暢,每一道線條都像是經過藝術家精心的雕琢。但與那些美麗的大理石雕像不同的是,恩佐身上佈滿了疤痕:交錯的刀傷,平行的抓傷,凹凸不平的燒傷,還有些地方像被撕下過一層皮。他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傷痕?
  “你看什麼?”
  朱利亞諾移開視線:“我、我在想,你記得自己身上每一條傷痕的來歷嗎?”
  恩佐沉進水裡,讓水淹到自己下巴。“記得。”
  “真的?想不到你會費心去記那個……”
  “等你變得跟我一樣,”恩佐說,“你也會記得的。身為緘默者,你所受的每一次傷都必定讓你刻骨銘心。”
  朱利亞諾下意識地捂住腹部的傷疤。
  “還疼嗎?”恩佐問。
  朱利亞諾搖搖頭:“不疼了。只是偶爾會有種隱隱約約的痛感。”
  恩佐傾身向前,拉開朱利亞諾的手,撫摸他的傷疤。刺客的手指掠過周圍敏感的皮膚,令年輕人小腹一緊。他們的姿勢變得很奇怪:朱利亞諾倚在浴盆邊緣,恩佐則跨坐在他身上。
  “你、你想幹什麼?”
  緘默紳士歪了歪頭,金髮拂過水面。
  “取回我早就應得的報酬。”
  朱利亞諾緊張地吞咽口水。這一天遲早要來,但真的來了,他仍然不怎麼情願。可他也沒有反抗的餘地。緘默者沉默地審視年輕人,像魚販端詳一條魚,思考該從何處下刀。忽然,他俯下身。朱利亞諾以為他要吻自己,驚懼得渾身緊繃。然而恩佐的嘴唇卻錯過了他的臉龐,一個濕漉漉的吻轉而落在他的脖子上。
  朱利亞諾微弱地呻吟一聲。刺客一面吮吻他的頸子,一面握住他的陰莖。在曼蕾夫人的妓院裡,恩佐曾誇耀自己技術高超。他的手上功夫的確嫺熟。青澀的年輕人哪裡經得起這種挑逗,沒一會兒就泄身了。他舒服得暈暈乎乎,恩佐乘勝追擊,左手探向年輕人下身神秘的洞穴,趁朱利亞諾放鬆時塞入一根手指。年輕人倒抽一口冷氣,但或許是因為前面太舒服了,後面的不適和疼痛減輕了許多。恩佐一手擴張那個緊窄的洞穴,一手牢牢環住朱利亞諾,不停地吻他。朱利亞諾不自覺地摟住恩佐的脖子,喉嚨裡發出小貓般高高低低的呻吟。
  年輕人適應性很好,很快就徹底打開了自己。恩佐抽回手,握住自己早就硬挺的陰莖,闖進朱利亞諾的身體裡。朱利亞諾無助地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他的身體被撐開,被填滿,被反復地進攻和掠奪。恩佐緊緊擁他入懷,一面溫柔地親吻他,一面強硬地貫穿他。浴盆裡的水早就冷了,每一次激烈的動作都會激起冰冷的水花,他的身體卻那麼火熱,像燒紅的烙鐵進入冷水中淬火。
  他被徹徹底底地侵略和索取,被再度推上高潮。他不太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了,只覺得很羞恥,身體難受得厲害,卻又相當舒服。他從不知道對男人打開雙腿是這麼美妙的體驗。
  恩佐高潮時的精液充滿了他的身體。刺客退出後耐心地為他清潔後穴,然後扶他站起來,為他擦去身上的水珠。朱利亞諾茫然地看著他,任由他將自己抱上床。年輕人累極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陷在柔軟的床鋪裡,赤裸的身體被乾淨的被褥所包圍。恩佐躺在他身邊,親吻他,愛撫他。他們接著又做了一次。恩佐從背後進入他的身體,將他壓在身下狠狠侵犯。他呻吟,尖叫,哭著向緘默者求饒,卻統統沒用,直到恩佐滿足自己的欲求,才從他體內抽離。朱利亞諾的雙腿根本合不攏,只能任由後穴盛不下的精液從穴口溢出。

  恩佐抱著他,為他擦去淚水,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你哭什麼?”緘默者問。
  “你信不信有朝一日我會殺了你?”朱利亞諾哽咽。
  恩佐露出他讓人心醉神迷的微笑:“我相信,因為你有一個好老師。”他貼緊他的額頭,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期待那一天到來。”


第12章 刺客的藝術
  “我記得你曾提過,你會劍術?”
  清晨的陽光灑在安布蘭莊園綠色的庭院中。鳥兒啁啾,歌聲美得令人心碎。牧月當季的鮮花盛放枝頭,很難讓人不產生折下幾枝插在花瓶中的賞玩的想法。
  然而莊園的臨時主人卻沒有賞花的閒情逸致。恩佐戴著面具,身穿輕便結實的襯衫和馬褲,腋下夾著兩把未開刃的佩劍。他將其中一把丟給自己的學生——同樣打扮的朱利亞諾。年輕學徒接住佩劍,掂了掂重量,一手持劍,一手背在背後,雙腿叉立,擺出一個鬥劍的基本起手式。
  “劍術是貴族子弟的必修課。”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聽起來悶悶的。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劍法水準如何。”
  兩人抵達安布蘭莊園的第二天,恩佐便馬不停蹄地開始了緘默者的授業。他將課程安排得滿滿的,讓他的學生幾乎喘不過氣。清早是體能訓練,早餐後先誦讀一小時古代賢哲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詩歌(恩佐充滿仰慕地稱她為“緘默淑女的先行者”),然後是劍術課程。
  朱利亞諾的身體還沒從昨夜的激情中恢復,體力有些跟不上,但他很快找回了從前練劍時的感覺。恩佐不是要同他比劍,只是試試他的水準而已。他們劍尖相對,邁著沉穩的步伐,向彼此的左側移動。刺客突然向前跨了一步,劍尖刺向朱利亞諾胸口。但他沒用全力。年輕的對手輕鬆蕩開他的攻勢,又擺好防禦的架勢。
  幾個回合的突刺之後,恩佐在面具下露出笑容。雖然看不見,但朱利亞諾能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他的笑意。
  “不錯,你們家給你找了個很好的劍術教練。”
  “我父母在教育方面向來捨得花錢。”朱利亞諾以一個主動攻擊作為回答。
  “你所學的是典型的軍隊鬥劍術。”他們重複著你來我往的攻守。佩劍相擊的清脆碰撞聲回蕩在庭院中,驚飛了樹上的小鳥。“基礎非常扎實,動作也漂亮。很多半路出家的劍客雖然招式淩厲,但他們的基礎還不如你一半好,只要遇到強敵,他們就很容易露出破綻。但軍隊鬥劍術不是這樣。它要花好幾年時間鍛煉基本功,穩紮穩打,然後慢慢向上提升,進步很慢,只有軍隊中服役的士兵和有錢有閑又不怎麼需要真正動手的貴族子弟才有機會學到這種劍法。很多人等不及,就去學那些速成的劍法了,他們一時間能變得很厲害,但大部分最後都死於自己的急功近利之下。”
  “聽起來……這個什麼劍法流派……遊手好閒的人才會去學?”朱利亞諾有些氣喘吁吁。
  “也差不多!軍隊鬥劍術的基礎打牢之後,就變成了適合貴族之間決鬥的劍法,能變化出各種各樣花哨的招式。在實戰中沒什麼用處,可看起來華麗漂亮,貴族子弟得靠這些博取名媛淑女的芳心。”
  “天呐……我爸到底給我找了個什麼教練……”
  “我猜應該是個退伍的軍人吧。不過別擔心,幸好你沒學到花哨的那部分,不然改起來就難了。你基礎扎實,往後學什麼都容易。只要掌握我教給你的劍法,你就會發現突然之間世界上沒幾個人是你的對手了。”
  “真的?有那麼厲害?”
  “在正式的劍術決鬥中——是的。不過刺客的藝術可不止是堂堂正正的鬥劍。”
  恩佐蕩開朱利亞諾的劍尖,接著收起佩劍。
  “不練了?”年輕學徒疑惑道。
  恩佐從頭到腳打量他,“你的步伐已經徹底亂了。今天就先練到這兒吧,我把下午的課程提到上午,這樣晚上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朱利亞諾無言地漲紅了臉。他的後穴現在還相當不適,以至於走路都很彆扭,更不用提鬥劍時需要沉穩的步伐。幸虧恩佐讓他戴上緘默者的面具,否則他臉上的紅暈就藏不住了。
  
  所謂“下午的課程”,和清早的晨讀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不僅僅是誦讀詩歌。恩佐專門辟出一個房間作為教室,讓管家從書房取來一大堆書籍,作為教科書堆在房間裡。朱利亞諾必須學習文學、歷史、地理、各地民俗、異國的語言、本國的方言、宮廷的優雅禮節和街頭幫派的黑話,除此之外,他還要瞭解各種藥材的藥性和煉金藥水的功用。他簡直懷疑恩佐打算把他培養成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哲人,而不是夜幕下的殺手。
  “你不要以為背後捅刀子就能解決一個人。”
  兩個人坐在地毯上,被小山版的書籍所包圍。恩佐說:“致命的刺殺往往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完成。你或許要混入衣香鬢影的舞會,或許要在某人的杯子裡偷偷下毒,或許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只要用語言挑唆兩個早就看不順眼的人決鬥,就能達成你的目的。而這一切都需要知識。有的緘默者連劍都不知道怎麼握,但他們一樣是危險的刺客,或許是最危險的那種。當你見到他們,你會以為他們毫無危險,把他們當成普通的貴婦、老嫗、乞丐或頑童,當你這麼想的時候,你的性命就落在他們手裡了。”
  朱利亞諾有些氣餒地望向周圍的書山。恩佐從中隨意抽取一本。“《奧瑪蘭大帝遠征記》。”他念出書名,“哼,奧瑪蘭大帝死後幾百年這本書才寫出來,裡面充滿了不知所云的戰爭場面和毫無根據的資料,相信它就是傻瓜。不過對歷史事件的描述倒還客觀。”
  朱利亞諾面露喜色:“喔!我讀過這本書!”
  “是嗎?”
  “這是歷史,是每個貴族子弟的必修……”
  恩佐將尊貴的第一皇朝開國皇帝的遠征記扔到一邊:“謝天謝地你出身貴胄,我不用再讀一次這本爛書了。你還學過哪些?”
  朱利亞諾扳著手指:“龍皇紀元的歷史、帝國地理、帝國語、阿刻敦學派自然哲學……”
  “那這些你都不用再學了。”恩佐將旁邊的一座書山推倒,“我們今天還是繼續讀愛麗切·伊涅斯塔吧。你對她瞭解多少?”
  “我的家庭教師說她是個被流放的女瘋子。”
  “一派胡言!你的老師簡直是個不學無術的老流氓!”
  朱利亞諾小聲辯解:“她是位年輕女士。”
  “不學無術的女流氓!”恩佐改換說法,“愛麗切·伊涅斯塔不是緘默者,但她是緘默淑女的先行者,刺客藝術的奠基人!在她的時代,文化與藝術還是女性的特權,那時候‘緘默者’這個群體尚未誕生,約德城邦只有流竄於大街小巷、見不得光的殺手。是她提出了‘刺客即武器’的理論,假如一個人持刀殺人,應當懲罰的是持刀者而非刀本身,同樣,受雇的刺客只是雇主的武器,受罰的應當是雇主而非刺客。正是基於她的理論,緘默者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約德城邦的街道上。”
  他敬重地將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詩集按在胸前,表情很是虔誠。“她還是古神的追隨者。她生活在第二皇朝中期,在她的時代,古神尚未歸來,所有人都信奉龍神。她宣揚龍神只不過是被人為神化的巨龍,真正的神祇是上古時候精靈族崇拜的眾多對立的雙子神。她因為‘宗教異端邪說’而被流放,最後死在了多羅希尼亞南方的一個海島上。可時間證明她才是對的。第二皇朝晚期,躲避戰亂的難民無意中喚醒了沉睡的精靈族祭司,從他們那裡帶回了失落的信仰,其中就包括真實與虛飾之神。”
  “真實與虛飾之神?”
  “我們的神。”恩佐說,“因為死亡是唯一的真實,是永恆的沉默。所以真實之神亦是死亡與沉默之神。祂的孿生子則是森羅萬象的虛幻與千變萬化的謊言,永遠戴著華麗的假面。而這正是現實的人生,因為世上每個人都戴著面具偽飾自我,只有當死亡降臨時,才會現出自己唯一的真實。緘默者敬奉這一對神明。”
  說著,恩佐放下詩集,從衣服里拉出一根黃金鏈子,末端掛著一枚華貴的聖徽。他拉起朱利亞諾的左手,將聖徽平放在他掌心,又將自己的手蓋在上面。
  “你聽好了,現在我要教你緘默者的四大法則,這是你唯一需要恪守的法則。在它之下,其他任何律法、規章或準則都與你無關。”
  朱利亞諾點點頭。冰冷的聖徽沾染了兩人的體溫,變得溫熱起來。
  “第一,不可背叛雇主。第二,不可出賣同伴。第三,不可說謊。”
  恩佐突然抓住朱利亞諾的手腕,指甲陷入年輕人的皮膚裡。
  聖徽的溫度驟然升高,朱利亞諾尖叫一聲,感覺自己像握著一枚灼熱的火炭。他想鬆手,但恩佐牢牢抓住他的手,讓他無法擺脫!
  “與其違反,寧可沉默!重複一遍!”
  聖徽越來越燙,朱利亞諾懷疑自己的掌心已被灼傷了。他咬著牙,重複道:“不可背叛雇主!不可出賣同伴!不可說謊!與其……與其違反,寧可沉默!”
  手腕上的力道倏然消失。朱利亞諾慘叫著丟下聖徽。“當”的一聲,聖徽落地。年輕人左手握成拳,然後緩緩鬆開,驚異地發現手掌上一點灼痕也無。他拾起聖徽。金屬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
  恩佐拿起聖徽,戴回自己脖子上。
  “你已經被認可了。”他說,“如果你心口不一,聖徽就會灼傷你的手。但是沒有。你想成為緘默者的心沒有半分虛假。”
  朱利亞諾右手拇指摩挲著左手掌心。“我現在已經是緘默者的一員了?”
  “還不是。你只是一個學徒,一個剛入門的見習生而已。你要走的路還很長。”
  他站起身。“今天的課就到此為止。”
  說罷,他離開房間,剩下朱利亞諾一個人無言地坐在地板上。年輕人左顧右盼,百無聊賴,於是拿起那本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詩集,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第13章 刺客的藝術2
“我讀完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詩集了。”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朱利亞諾對恩佐說。
  “讀完?伊涅斯塔是讀不完的,每次閱讀都是嶄新的體驗。你現在只能算是‘看過’而已。”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剛出爐的麵包、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蛋、新從枝頭摘下的水果……僕人們上齊餐點後,恩佐揮揮手命令他們退下,只留下老管家在旁服侍。“主人”和“少爺”都戴著面具。當僕人離開後,兩人才將面具取下,畢竟再怎麼神通廣大的人也沒法隔著面具進餐。
  朱利亞諾扔下面具,長長舒了口氣:“為什麼你在莊園裡也要戴這個?”
  “這裡人太多。僕人、工人、送貨的農民……”恩佐說,“我不想被人瞧見,也不想被人發現現在的主人和從前的主人不是同個人。那樣會引來麻煩。”
  “原來如此。”朱利亞諾點點頭。難怪只有當他們獨處(或許老管家除外)時,恩佐才會除去面具,露出真容。
  老管家彎下腰,在恩佐耳邊說:“實際上,主人,您大可不必這麼做。”
  “什麼?”
  “安布蘭從前的主人是一位妙齡女士,您再怎麼偽裝也……不如乾脆……”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以為戴面具是您的嗜好。”
  恩佐瞪著老管家,神情很是尷尬。朱利亞諾望著兩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抱著肚子,差點滾到桌子下面。薑果然還是老的辣,伯納德一句話就能噎得威風凜凜的刺客無言以對。年輕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恩佐一臉“活見鬼”的表情,命伯納德退下,接著深沉地扶住額頭,思考自己的持家方針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過了一會兒,他的銀灰色眼睛轉向朱利亞諾。年輕的學徒此刻也剛好止住笑聲。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一瞬間,朱利亞諾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連忙低頭,假裝欣賞盤中的美食。
  “你……你幹嘛老盯著我看……?”他結結巴巴,雙手不自覺地捏住桌上的餐布。
  “我從沒見過你笑得這麼開心的樣子。”恩佐回答。
  “我不該這麼笑嗎?”
  “不。你應該多笑笑。”刺客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明明只是一句再常見不過的讚美,朱利亞諾卻感到臉上要燒起來了。
  “你笑起來倒是很刻薄。”他抓起一大塊麵包遮住臉,用食物掩蓋自己的不自在。
  “是嗎?”恩佐叉起一枚鮮豔欲滴的草莓,“那我以後再也不笑了。”
  “不!”
  朱利亞諾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趕緊喝了一大杯涼水,企圖用水澆熄自己體內莫名燃起的火焰。為什麼聽到恩佐說“再也不笑了”,他會慌張成這樣?他希望這位英俊的刺客常常對他露出微笑嗎?
  “隨你的便,我……我無所謂……”他嘟嘟囔囔。
  恩佐將草莓塞進嘴裡,神情非常嚴肅,眼底卻如一泓銀灰色的水,蕩漾起快活的漣漪。
  
  早餐後又是讀書時間,照樣是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著作。往後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朱利亞諾的日程漸漸固定了下來:上午同恩佐練劍,直到日上中天;午餐後有短短的午休;下午全部用來學習文化知識、毒藥學和伊涅斯塔;晚上則是學習暗殺技術的時間。一周七天裡的五個晚上,夜幕降下後,恩佐會教授朱利亞諾如何在黑暗中比貓更加悄無聲息地行走,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人口袋裡竊取金幣,如何在袖子裡藏起細如尖刺的匕首,然後像一片溜過夜空的雲彩般流暢無阻地割斷敵人的喉嚨,再若無其事地逃離現場。
  剩下的兩個晚上,一個是留給朱利亞諾任意支配的假期。他可以休息、練習、外出遊玩,甚至利用恩佐教給他的技巧,混進附近某個村鎮的集市,玩樂一整夜也不會被發現。
  最後那個晚上則是恩佐留給他自己的。
  每到那個時候,朱利亞諾就會洗乾淨自己,赤身裸體地縮在床上,將自己埋進柔軟的被褥中,等待恩佐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房間,鑽進他的被子裡。刺客在這方面的技術也高深得令人吃驚。他懂得如何取樂,更擅長讓床上的伴侶獲得歡愉。在他的挑弄和引導下,朱利亞諾沉浸在波濤起伏的欲海上,經歷一整夜的高潮起伏。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索取,年輕人青澀的身體逐漸變得成熟,變成可供任意採擷的成熟甜美的果實。到後來,幾乎不用恩佐費什麼力,只需要幾個熟稔的動作暗示,幾句私密的枕邊浪語,幾個讓人目眩神迷的吻,朱利亞諾就會配合地向他打開身體,成為他懷中魅力四射的情人。
  將年輕人壓制在床上,毫無保留地侵略和佔有,固然很美妙,但恩佐也很喜歡彼此默契配合、各得其樂的激烈情事,尤其熱愛倚坐在床頭或是沙發,讓朱利亞諾騎在他身上主動奉獻。一開始年輕人對此很抵觸,但當恩佐摟著他的腰,依靠重力楔進他身體最深處時,他便放棄了無謂的矜持,徹徹底底變成了欲望的俘虜。每當這個時候,年輕學徒的熱情都會讓他的導師大吃一驚。他的活力、敏感和不知饜足,讓兩個人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美妙的夜晚。況且,緘默者決不能說謊,即使在床上也是一樣。所以朱利亞諾從不違心地偽裝愉悅,以取悅正在佔有他的這名男子。他難受就是難受,舒服就是舒服,情到濃時的呻吟尖叫和淫言浪語足以讓最親密的夫妻聽了都臉紅。
  兩人床笫間的親密也影響到了其他時候。牧月末的某個上午,兩人如往常在庭院裡練劍,朱利亞諾反復做錯了好幾個動作。恩佐丟下劍,繞到年輕學徒背後,握著他的手擺出正確的姿勢。
 “雙腿要分開。”恩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朱利亞諾耳畔響起,“重心放低,握劍的時候不要太用力,就當你握的是一位高貴淑女的纖纖玉手,你不是要殺人,而是要和美麗的女士跳一支優雅的舞。”說著,他環住朱利亞諾的腰,哼起一支小曲,輕輕搖擺身體。
  很難說當時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流連在耳邊的火熱氣息,他隱含挑逗的話語,他環在腰上有力的手臂,都讓年輕學徒回憶起了幾天前的夜晚。他的皮膚不可抑制地發熱,胯下那根東西不老實地硬了起來,後穴立刻濕軟的不成樣子,渴求被某個巨大堅硬的物體貫穿。他身體的變化當然逃不過刺客銳利的眼睛。刺客環顧四周,確定沒有閒雜人等在場後,奪走朱利亞諾手裡的劍,看也不看扔在一旁,然後拖著欲迎還拒的年輕人躲進庭院裡一株茂密的花叢下。不一會兒,盛放的花枝劇烈顫動起來,纏綿火熱的壓抑著的呻吟從花叢深處傳來。又過了一些時候,兩個人滿身泥土灰塵,頭髮裡還插著草葉,狼狽地從花叢中爬出。朱利亞諾垂著頭,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恩佐碰了碰他的手,年輕學徒羞澀地躲開。刺客繞到他面前,托起他的下巴,給了他一個長長的濕吻。


  當天下午,老管家去“教室”收拾書本時,驚訝地發現房間裡空空蕩蕩的,那一對師生一反常態,沒有在這兒誦讀伊涅斯塔的經典。與此同時,頭頂的天花板傳來床鋪接連不斷、富有規律的震動和吱呀聲。老管家想了想。上面的房間就是朱利亞諾的臥室。他“哦”了一聲,面露萬事皆了然於心的表情,淡定地離開了。


第14章 遠方的委託
  牧月過去之後,夏季便到來了。羅爾冉地處約德諸城邦西北方,比起夏季炎熱得仿佛大地都被炙烤成岩漿的梵內薩,羅爾冉氣候自然也涼爽一些,然而饒是如此,也熱得讓人頗為受不了。
  往昔夏日,朱利亞諾通常會和父母去郊外的別墅避暑。如今他家破人亡,自然無法再享受那麼特別的待遇。不過他也沒工夫為此傷感。他的大腦(和身體)每天都被刺客的課程(和刺客本人)霸佔,讓他無暇顧影自憐。
  恩佐還算好說話。他將每天上午的劍術教學提早了,這樣每日中午最熱的時候,朱利亞諾就不用冒著烈日汗如雨下地練劍。當然,朱利亞諾猜測這其中也有恩佐自己的私心。刺客看起來也很受不了酷暑。他們對練的時候,恩佐常常脫光上衣,赤膊上場,上身只剩下掛在脖子上的聖徽。
  朱利亞諾的劍術進步很快,或許正應了恩佐那句話——名師出高徒。剛到安布蘭莊園的時候,朱利亞諾根本不是刺客的對手,常常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如今,當恩佐不那麼認真的時候,朱利亞諾幾乎能同他戰成平手了。
  這給予了年輕人巨大的自信。
  
  “你要是再這麼心不在焉,遲早要變成我的手下敗將!”
  朱利亞諾疾步趨前,手中佩劍閃電般刺出。然而這只是虛晃一招,恩佐蕩開他的攻擊,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肩膀。朱利亞諾手腕一番,收回佩劍,對準恩佐右肩刺出。刺客側身躲開,卻又中了計。年輕學徒往他側後方一滾,向斜上方出劍。恩佐旋轉著避開攻擊,但劍鋒還是碰到了他的身體。
  幸好練習用的佩劍尚未開刃,否則刺客就要見血了。不過朱利亞諾並非毫無所謂。他的劍尖無意中挑起了恩佐脖子上的黃金項鍊,“嘩啦”一聲,鏈子斷成兩截,聖徽因慣性飛了出去,掉進一旁的草叢中。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朱利亞諾連忙收起劍。聖徽是“真實與虛飾之神”的標誌,對恩佐來說有特殊意義。挑落聖徽,豈不是一項對神靈大不敬的行為?他該不會惹得刺客勃然大怒吧?
  恩佐拾起草叢中的聖徽,吹落掛在鏈子上的草葉,神情嚴肅。年輕學徒戰戰兢兢,雙手背在身後,像個犯了錯、做好挨駡準備的孩子。但恩佐並沒有嚴厲教訓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金鏈子的斷裂處,似乎回憶起了什麼。
  “……恩佐?”朱利亞諾小聲說,“我真的很抱歉。我會找人修好它的。我知道附近鎮上有個首飾匠——”
  “不必了。”恩佐打斷他,“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
  他將金鏈子揣進口袋裡,撇下朱利亞諾一個人惴惴不安、不知所措地愣在庭院中,快速離開了。
  那天下午沒有上課。恩佐和老管家伯納德一同出了門。回來的時候,他帶回了一瓶以煉金術煉製的黑乎乎的藥劑。朱利亞諾起初以為恩佐打算毒死他。不過在刺客拔出瓶塞讓他聞一下氣味後,他便知道瓶子裡裝的是什麼了。
  “染髮劑。”他嫌惡地後退幾步,“你想幹什麼?我不是已經染過頭髮了嗎?”
  “那是在梵內薩。”恩佐讓伯納德端來一盆清水,將墨黑色的染料倒進水裡,很快,那盆水就變成了陰溝一般的顏色,“這裡是羅爾冉,不流行染髮。你的頭髮在這裡就像孔雀開屏一樣顯眼。”
  朱利亞諾苦著一張臉。伯納德把他的頭髮染成了黑色。老管家手藝卓絕,染得相當自然,甚至還特意弄出幾根白髮。“現在的許多年輕人都少年白頭,好可憐的。”管家痛心疾首地說。
  恩佐和管家買回來的染髮劑大概不如梵內沙那位煉金術士製作得好,味道刺鼻極了,過了大半個月,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才漸漸散去。正好時至果月下旬,羅爾冉的季節悄悄地邁向了秋天,雖然白晝依舊炎熱,但晚上涼爽多了。
  同劍術課程一樣,朱利亞諾的夜間刺客訓練也有了不俗的成果。他能像貓一樣敏捷地在屋頂上穿行,而瓦片下的僕人們絲毫沒有察覺。他能在村鎮的集市上偷走所有人的錢包,再把它們挨個物歸原主,根本不會被發現。他能用藏在袖中的鋒利匕首割破練習用的沙袋,在沙子漏出來之前,他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出色”的一次成果是在伯納德臥室的窗外,恩佐將他按在牆上,他忍著沒發出一點聲音,一點兒沒驚動秉燭夜讀的老管家。第二天早餐的時候,恩佐故意當著伯納德的面稱讚朱利亞諾“忍耐力大有長進”,老管家摸不著頭腦,只好跟著主人一起稱讚。朱利亞諾又羞又憤,接下來一天以乾脆以罷課作為抗議。
  他以為恩佐不外乎有兩種反應:老實向他道歉,或者狠狠教訓他一頓,將他拖回課堂。沒想到恩佐對他的罷課無動於衷,一整天都泡在書房中。朱利亞諾等來等去,等不到老師的回應,倒是他自己先坐不住了。
  “你到底什麼意思!”
  第二天一早,朱利亞諾闖進恩佐的書房,進門便是這麼一句。
  刺客坐在書桌前,修長的手指捏著一張薄薄的信紙。他抬眼瞄了瞄年輕學徒,將信紙反扣在桌上,往紅木扶手椅上一靠。朱利亞諾發現不論他屁股下面坐的是什麼,都能坐出一種雄踞王座般的架勢。
  刺客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在他們的“私密時間”,這個動作代表“坐上來”。
  朱利亞諾漲紅了臉。
  “你……!現在可是大白天!”
  “白天又怎麼了?我們又不是沒在白天做過。”
  朱利亞諾的臉更紅了,仿佛燒熱的水壺,下一秒耳朵裡就要噴出高壓水蒸氣。“白日宣淫,真不要臉!”
  “你自己不是也挺開心嗎?”
  “我……我心裡並不開心!”他氣得一跺腳,“我向你學習刺客的技藝,是為了替家人報仇!”
  “難道我沒有對你傾囊相授嗎?”
  “你教得很好,可是……現在我的仇人正逍遙法外,我卻在跟一個男人尋歡作樂!我……我無法忍受這一點!”說著,他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我並不想那麼開心……你是不是故意這麼對我的?你想羞辱我嗎?”
  刺客凝視著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你想怎麼樣?”
  “我要殺了費爾南多和博尼韋爾!”
  “你連只雞都沒殺過,就敢去單挑因方松家族和梵內薩城衛隊了?你知道自己的實力有幾斤幾兩嗎?”
  “我當然不知道!你從沒讓我試過!”
  恩佐眼神忽然一寒,銀灰色的瞳眸中仿佛結了一層霜。
  “好哇,”他說,“等不及想殺人了,是不是?”
  一瞬間,朱利亞諾被刺客眼中的寒意嚇得有些退縮。但他很快鼓起勇氣。他是刺客的學徒,緘默者的見習生,遲早有一天手上會沾染鮮血,而且會越染越多。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假如他連這個都畏懼,要怎麼對抗費爾南多表哥和梵內薩總督呢?
  “你以為我不敢嗎?”朱利亞諾前進一步,直視恩佐,綠眸中燃起無形的火焰,像是要將刺客眼底的寒冰融化殆盡。
  恩佐再次歎氣,身上森冷的寒意瞬間消失了。他招招手,示意學徒靠過來,然後將反扣在桌上的信紙翻過來,遞給朱利亞諾。
  “讀讀這個。”他說。
  
  親愛的朋友:
  當我聽說安布蘭莊園的主人“歸來”時,我既震驚又喜悅。沒想到那幢空置的宅邸能再度派上用場。我目前正在阿刻敦度假,一時半會兒不能登門拜訪。安布蘭是個可愛的地方,我衷心希望你在那兒能住得愉快舒適。
  你遠離約德諸城邦,或許消息不太靈通,不知我可否以封信冒昧地帶給你一些新聞?
  近日一位不肯具名的委託人出現在阿刻敦。他的要求頗為奇特,以至於整個阿刻敦的弟兄姊妹沒有一人敢接下他的委託。此人近日遊蕩于羅爾冉一帶。聽聞閣下藝高人膽大,不知對這樁委託有無興趣?若有,閣下可于葡月在龐托城外“浪漫流放酒館”二樓最西側之房間內覓得此人。
  祝安好。
  
  你忠誠的,
  D.C.
  
  朱利亞諾從信紙後露出充滿問號的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恩佐單手托腮:“你看不明白嗎?一位遠在阿刻敦的朋友介紹了一樁差事,問我有沒有興趣接活兒。”
  朱利亞諾又讀了一遍信。“是刺殺委託?”
  恩佐“噗嗤”一聲笑了,露出朱利亞諾最討厭的“刻薄笑容”。“給緘默者的委託,還能是別的嗎?”
  “這封信語焉不詳,似乎像個陷阱。它真是‘朋友’寄來的?”
  刺客打開書桌抽屜,從中抽出一張紙,放在朱利亞諾面前。那正是他們剛剛抵達安布蘭莊園時,在書桌上發現的那張紙。“隨意取用”。字跡與信上的一模一樣。
  “是莊園原本的主人?”朱利亞諾驚訝極了。
  “想必是的。字體也很秀氣,像是女人寫的。她去了阿刻敦,所以莊園才會閒置下來,否則也輪不到我來使用。這就與伯納德所說的對上了。如此說來,伯納德也不像我想像的那樣老實,還是跟安布蘭的原主人有暗中聯繫……”
  “你要接這個委託?”
  “我很好奇。整個阿刻敦無人敢接下的委託,到底是怎樣的呢?”恩佐卷起自己一縷頭髮,“看來這位委託人並不打算隱瞞自己的行蹤……是在等合適的人上門自薦吧。”
  “你真不怕它是個陷阱?”
  “是又如何?”刺客斜睨朱利亞諾,“或許我會因此而死,但那又怎麼樣?成為一個緘默者,看慣了生死,你就不會在乎自己的死期了,因為或遲或早,你終將會死。”
  朱利亞諾放下信紙。“我跟你不一樣。在報仇雪恨之前,我可不能死。”
  恩佐手指一伸,柔順的頭髮從他指尖彈開了。“我知道。”他忽然笑了,“假使那真是一個陷阱,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你先逃走的。”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當然。你急著想嘗嘗鮮血的滋味,剛好這個機會就送上門了。我也覺得有必要讓你經歷一下實戰。去告訴伯納德,讓他準備馬匹,收拾行李——務必輕裝簡從。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好的。”
  朱利亞諾轉過身。
  “等等!”恩佐叫住他,“還是改成明天傍晚吧。羅爾冉有個奇特風俗,離家遠行須得黃昏出發,拂曉歸來。”
  “可我們又不是羅爾冉人,何必平白無故耽誤大半天時間?”
  “我們現在是安布蘭莊園的主人,裝也要裝得像一點。況且這不是‘平白無故’。我不確定明天早晨你能不能騎馬。”
  朱利亞諾激動地用生動鮮活的梵內薩方言問候了恩佐家的祖先,氣衝衝地離去了。
  
【中間河蟹五百字大家自行想像吧呵呵】

  “你為什麼從不留下過夜?”他問,“你在曼蕾夫人那裡也這樣嗎?”
  “我睡著的時候全無防備,所以不習慣與人同床共枕。”
  “你不信任我?”
  恩佐轉過身。黑暗中只有煉金燈檯發出幽幽的冷光。光芒映照在刺客的眸子裡,使他看起來像一頭夜行的獨狼。他沉默了。沉默代表他心裡有答案,但並不想說出口。朱利亞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或許不知道答案對他來說更好。然而過了片刻,恩佐問:“為什麼你覺得你值得我信任?”
  他用另一個問句終結了這個問題。


第15章 神秘任務
  日暮時分,兩匹駿馬載著主人馳過羅爾冉-慕卡尼亞邊境大道的交叉路口。極目遠望,荒草淒淒,一塊刻著“龐托城往此方向”的木牌立在路口。兩騎飛奔而過時,掀起的塵土落在了木牌上。又有一陣風輕拂而過,拭去了上面的浮塵。極目遠眺,四周荒草淒淒,遠方隱約可見一座城池佇立在夕陽中的剪影。
  那就是龐托城。它依靠邊境貿易而興盛,雖然比不上梵內薩、多羅希尼亞等城邦,但也是羅爾冉一座商貿發達的知名城市。來自約德、慕卡尼亞和尼達爾的商隊絡繹不絕,趕在日落城門關閉前進城,穿過懸著紅底白百合旗幟的城門。那些沒能來得及進城的商人只好暫宿城外的驛站旅舍。
  “浪漫流放”酒館便位於龐托城外,專為趕不及進城的旅客提供酒食住宿。酒館門上懸著一面紅底白百合盾牌,圖案與城門上的旗幟一模一樣,表示酒館按時按量繳納租稅給本地領主德·朗紹古子爵,因此也受子爵大人的保護。
  兩名騎馬的旅客在酒館不遠處放慢了速度。時候不早,他們是不打算趕時間進城了,可他們也不像準備入住的樣子。兩騎避開酒館前門,穿過一片桑樹林。他們將馬留在林中,步行而出,繞到酒館後頭。
  兩人皆是旅行者打扮,披著深綠色斗篷,戴著風帽,斗篷下藏著武器。若再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其中一人攜了兩把劍。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孔。他正是緘默者恩佐。
  恩佐從斗篷下取出兩副蝕刻著精美花紋的銀色面具,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則交給他的同伴——朱利亞諾·薩孔。
  “我們不能從正門進去嗎?”朱利亞諾接過面具,覆在臉上。
  “你和我,兩個戴著面具的可疑人士?別說笑了。”
  “摘掉面具不就行了?我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去、我們在羅爾冉,梵內薩的通緝令管不到這兒。”
  “在探明那位委託人的真實意圖前,我不想讓太多人瞧見自己的真容。”
  恩佐推了朱利亞諾一把,叫他不要問東問西,老實按自己吩咐做就行了。接著他指了指酒館客房二樓。朱利亞諾領會了他的意思。二樓最西邊的房間裡住著那位神秘的委託人。既然他們不能從正門進去,就只能爬牆了。幸好客房前長著一株大樹,橫斜的枝椏剛好對著二樓客房的陽臺。經過幾個月來的訓練,朱利亞諾早可以輕鬆自如地攀上樹枝,或是在房檐屋宇間自如穿行。
  恩佐打頭,朱利亞諾緊隨其後。他們輕盈地爬上書,順著枝幹落在客房中央的一座陽臺上,再跳到隔壁的陽臺。中央的房間內,一位女客人正對鏡梳妝,鏡中忽然閃過兩道迅疾的黑影,女客人驚呼一聲,回頭望向陽臺——什麼也沒有。“大概是飛過的鳥吧。”女客人心想。
  恩佐和朱利亞諾躍上最西側房間的陽臺。門開著,但門上垂著一條淺藍色的紗簾。恩佐掀起紗簾,閃身入內,快得連朱利亞諾都難以捕捉他的動作,仿佛一陣風吹過,只見紗簾飄舞,人已消失了。
  與老練的刺客相比,朱利亞諾笨拙得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他從陽臺欄杆跳下去,進屋時紗簾纏住了斗篷,他不得不同那輕薄的布料搏鬥了一番才解脫出來。在恩佐眼裡,他一定蠢極了。他不禁感激起臉上的面具為他遮擋了窘迫。
  客房中間放著一把扶手椅,一名作商人打扮的男人正坐在扶手椅上抽煙鬥,屋內煙霧繚繞,氣味古怪。男人褐發褐眼,相貌平凡無奇,屬於看過一眼也不會記得的那種。朱利亞諾很懷疑下次再見這男人時是否還認得出他。
  兩位不速之客從陽臺翻進來,男人卻不以為奇,淡定自若地吐出煙圈,隔著縹緲的煙霧審度二人。他眼睛很小,眼皮下垂,幾乎只剩了一條縫,但那條縫中卻時不時迸射出冷厲的光芒。恩佐也不同他客氣,拉來房間中的另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朱利亞諾無處可坐,也不好坐在床上,只能站在恩佐身邊。
  “歡迎,緘默紳士們。此地遠離你們的故土,你們遠道而來,真讓我意外。”男人講一口拉維那口音的帝國語,也就是標準口音的通用語。他的聲線也無甚特色,既不高亢也不低沉,令人聽過就忘。
  恩佐張開雙手,抖了抖手臂,行了個約德諸城邦的見面禮。“客套完了,委託人。說說你的要求吧。”
  委託人放下煙斗,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我喜歡你的開門見山。我也不愛耽擱時間,所以就直說吧。我替我的主人前來遴選合適的刺客,以執行他的特殊任務。”
  “你能代你的主人說話嗎?”
  “當然。從現在起,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他的意志。”
  看來這位“委託人”也只是個傳聲筒,真正的雇主是某位幕後的大人物,也許是某國的貴族、領主?朱利亞諾心想。呵,倒也可以理解,大人物們想必不願意暴露身份,更不願髒了自己的手吧。他不禁將這位幕後雇主同可恨的博尼韋爾、費爾南多類比起來。還沒接受委託,他心中便增添了一分憎惡。
  “我聽說整個阿刻敦城邦都沒人敢接你的委託。你的主人到底有什麼要求?”
  “我主的要求很簡單:殺人而已。只不過你們要殺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關係重大的顯要權貴。你們可能會死,可能會連累所有的同伴和朋友,甚至連累一城、一國。當然,一旦成功,往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怎麼樣,敢不敢接?”
  “究竟要殺誰?”
  “你先說接還是不接,我再告訴你。”
  恩佐沉默了。朱利亞諾低頭望向他,發現刺客面具孔洞中露出的銀灰色雙眸裡溢滿了笑意。他藏在面具下的那張俊美臉孔上肯定掛著他招牌式的刻薄笑容。
  “這位老爺,”恩佐說,“你來自慕卡尼亞,想來不太懂約德諸城邦的規矩,讓我解釋給你聽吧。”
  聽見“慕卡尼亞”四個字,委託人身軀一震,原本冷靜淡然的外殼上裂了一條縫,縫中洩露出絲絲恐懼的情緒。
  “在我們約德,委託人必須先說明目標的姓名、特徵,雙方講好條件和報酬,然後緘默者再考慮接不接委託。你並不用擔心緘默者洩露你的任務,因為我們從不出賣雇主,也不會做可能殃及其他同伴的事。你若是誠心,就請按規矩來,否則我就走了。”
  委託人的裂縫很快彌補如新。“可這兒不是約德。我們身在羅爾冉,就沒必要一板一眼了吧?”他笑眯眯地看著兩名緘默者。
  恩佐起身便走。
  “等一下!”委託人連忙叫住他,“這樣吧,我有個折衷的方案,您不妨聽聽?”
  “請講。”
  “緘默者並非什麼任務都接,我的主人也不是來者不拒,為了減少風險,他只同那些最有本事的刺客合作。您可否先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領?”
  “你要我先去殺個人試試?”恩佐雙手環抱,斜倚在陽臺門口。
  “您知道此地的領主嗎?”
  恩佐想了想。“龐托城的領主……德·朗紹古?”
  “沒錯。”委託人點頭,“居伊·德·朗紹古子爵。他可算是我家主人的親戚,不過最近的某些不端行為大大觸怒了主人,令他十分煩惱。您能否好心為我主了卻一件煩心事呢?”
  “我的‘好心’能收到多少回報?”
  “八百金盧斯,全部是成色最好的,您儘管檢查。”
  接著,委託人又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枚綠寶石,拋給恩佐:“這不是定金,只是我主的小小敬意,希望您笑納。”
  刺客略掃了寶石一眼,將它納進斗篷之下。“你給我多少時間?”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委託人豎起一根手指,“一個月之內,若是沒有好消息,我就不會再見您了。若是喜訊傳來……我在龐托城有眼線,聽說了德·朗紹古子爵的死訊後,他就會來這家酒館開一個房間——就是這個房間。您完成任務後,我們再在這兒見面。到時候,如果您對報酬滿意,也願意相信我主的財力和誠意,我們再談‘那個’委託,如何?”
  “成交。”
  委託人站起身,同恩佐握了握手。“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我和主人都熱切盼望您的喜訊。”
  他沒有什麼行李,只從懷裡拿出一頂帽子,戴在頭上,走向房間正門。他握住門把手,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問道:“對了,您怎麼看出我來自慕卡尼亞?”
  “煙草。”刺客回答。
  “煙草?”委託人摸了摸隨身的煙斗,“我承認這煙草產自慕卡尼亞,可它和煙斗都是我在龐托城買的,沒什麼稀奇,任何人都能買到。這什麼也說明不了。”
  “我不是指你剛才抽的煙草,”恩佐說,“是指你身上有‘薩提’的味道。它是慕卡尼亞的特產煙草,十分珍貴,禁止販運到國外,只有本國貴族才有權享用。你故意從龐托城買來其他種類的煙草,還在屋子內大抽特抽,目的就是掩蓋身上‘薩提’的煙味。可惜緘默者的鼻子比你想像得靈。”
  “好一位見多識廣的刺客!是我小看您了。”委託人向他脫帽敬禮,“如果可以,我真想請您喝一杯,可惜現在時機不太對。”
  他推門而出。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面的走廊上,朱利亞諾轉向恩佐:“他果真是慕卡尼亞貴族?”
  “如假包換。他地位不低,他的主人只會更尊貴。”
  “你打算接下這個任務?”
  “有錢可賺,何樂不為?”刺客從斗篷下拿出委託人送他的綠寶石,對著逐漸西沉的太陽觀察片刻,“成色真是不錯。幕後的雇主肯定相當富有,不敲上一筆實在太可惜了。”
  這傢伙掉進錢眼裡了!朱利亞諾憤憤地想。整天就知道錢錢錢!對他也是,張口就要錢!他沒錢,還必須拿身體償還!豈有此理!
  刺客將綠寶石舉到年輕學徒面前比了比:“而且我喜歡這枚寶石,很想收下它。要是這次任務成功,金幣歸我,寶石歸你。它和你的眼睛很配,做成項鍊一定很好看。”
  朱利亞諾呼吸一滯,臉上不可抑止地泛起紅暈。“你、你瞎說什麼,我才不不需要什麼項鍊!”可他不禁想像起這枚寶石鑲嵌在銀色的托槽中,由精美的鏈子串起,然後被恩佐親手戴到他項上的情形……等等!他為何會產生如此奇怪的聯想?他什麼珠寶沒見過?母親的首飾盒裡,哪一件不比什麼綠寶石項鍊更昂貴?為什麼一想到恩佐或許會親手為他戴上項鍊,他的臉就燙得嚇人,心臟砰砰直跳?
  “身為緘默者怎能沒有一兩件合適的首飾?打扮得太寒酸會被雇主瞧不起的。”恩佐收起寶石,“走吧,去酒館裡喝一杯,順便打探一下德·朗紹古子爵的虛實。我們先後進去,不要引人注目。”
  兩人從陽臺跳下去,返回桑樹林,牽上馬,繞了一大圈至酒館正門,這才取下面具,裝作普通客人進門。


第16章 英雄的故事開始於酒館
  朱利亞諾剛在酒館中坐定,窗外便閃過一道奪目的白色電光,幾秒鐘後,天穹中傳來一聲爆裂般的巨響,大雨旋即傾盆而下。羅爾冉夏秋季節的雷雨總是不期而至。他進來得巧,剛好避過了雨。恩佐就沒那麼幸運了。他讓朱利亞諾先行,自己稍候片刻,現在正在外頭淋雨呢。
  年輕學徒挑了個角落的位置,點了兩人份的晚餐和兩杯氣泡酒。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啜飲,過了一會兒,對面的椅子被人拉開,椅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響聲。
  “濕透了吧?”朱利亞諾壞笑著問。
  恩佐坐下,解開浸滿雨水的斗篷。雖有斗篷擋雨,但他也被淋得夠嗆,金髮粘在臉頰和脖子上,猶在往下滴水。他將頭髮拂到腦後,擰了一把,接著隨性地甩開頭髮,讓一綹綹濕潤的髮絲披在肩頭。酒館不甚明亮的燈光映在他的金髮上,暈出一層朦朧的光圈。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飲盡,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而上下翻動。朱利亞諾移開視線,假裝觀察酒館中的客人們,實際上滿腦子都是恩佐。刺客渾身濕透卻又毫不在意的樣子性感極了。他們第一次親熱就是在水裡,他永遠都會記得當時恩佐濕漉漉的模樣。直到現在,他一看到浴盆,便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恩佐箍著他腰部的雙手和楔入他身體的力度……夏天悶熱的時候,恩佐最喜歡在情事後來一杯冰鎮的氣泡酒。所有這些都讓朱利亞諾渾身發熱,下腹痙攣似的抽緊。
  再這樣下去,他們恐怕就需要找酒館老闆開個房間了。幸而此時一陣撥動琴弦的清脆樂聲傳來,吸引了朱利亞諾的注意力,不僅如此,也吸引了酒館中絕大部分客人的注意力。
  酒館中有一兩個樂手獻藝,並不是什麼千載難逢的罕事,樂聲和歌聲常被當作理所應當的背景,有時甚至不被注意。然而當這名詩人撥動琴弦時,酒館中細密的交談聲、高亢的歡笑聲和杯盤的碰撞聲刹那間全數停止了,眾人一齊扭頭望向樂聲傳來的方向。
  一名吟游詩人獨坐酒館一隅,懷中抱著魯特琴,正在調弦。每鬆緊琴弦一下,他便撥動琴弦一下。詩人面容年輕,卻有一頭冰霜般的白髮,想來應是染的,或是天生髮色如此。他身著一件長擺的白袍,式樣像某種古舊的禮服,反正不是常人穿的。大概藝人為了引人矚目,總會刻意打扮自己。酒館胖胖的老闆匆忙將一盞落地煉金燈放到詩人旁邊,為他照亮四周,接著弓著腰,靜悄悄地退下,似乎害怕自己的粗魯舉止驚擾詩人的雅興。
  詩人調好琴弦,試彈了一段小調。酒館中鴉雀無聲,只有婉轉清脆的弦樂,有如淙淙流水漫過溪中的岩石。小調旋律一轉,變成了一首膾炙人口的情歌,講述一個小夥追求心上人的坎坷路途。詩人開口吟唱,和著旋律,歌聲像乘著天鵝的翅膀,飛越眾人頭頂。他聲音沙沙的,卻別有一番韻味。他歌唱時,仿佛雷電都避讓了,直到一曲結束,也不曾聽見一聲雷鳴。
  最後一句唱完,詩人按住琴弦,止住弦上的鳴響,向聽眾微微頷首。眾人方才如夢初醒。不知誰第一個開始鼓掌,很快,酒館中掌聲雷動,歡呼與喝彩甚至蓋過了外面的雷雨聲。許多人嚷著要為詩人買酒潤喉。但詩人只要了一杯清水,沾了沾嘴唇,便讓侍者端下去,開始了第二曲。它的節奏遠比第一首急促,旋律也更為激昂,朱利亞諾聽出它是講述達理安皇帝年輕時冒險旅途的一首歌,人人耳熟能詳。
  酒館中的低語和杯盞碰撞聲再次響了起來。歌聲逐漸變成了悅耳的背景音,不再那麼引人關注。詩人將自己淡入到了周圍的氛圍中。當然,仍有少數人依舊專心致志地聆聽詩歌。朱利亞諾便是其中之一。不過與其說他在欣賞詩歌,毋寧說他在全神貫注地“欣賞”詩人。
  
  “年輕的達理安,出身草莽,
  志存高遠,離鄉外出闖蕩。
  踏上征程,只為拯救世人,
  一人一劍,便敢行走四方……”
  
  桌子下面有什麼東西碰了碰朱利亞諾的腳。他倒抽一口冷氣,差點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般跳起來。周圍無人察覺他的異樣。他將投射在詩人身上的目光收回,轉向自己的同伴。
  “你幹什麼?!”他壓低聲音,氣衝衝地問。
  恩佐歪在桌子上,一手托腮,另一隻手玩弄著酒杯。桌子下,他故意蹭了蹭朱利亞諾的腿,以這種曖昧的方式喚起年輕學徒的注意。朱利亞諾臉上一熱,紅色從耳根蔓延到脖子。
  “瞧瞧你,都入迷了。”恩佐挑著嘴角,半眯起眼睛,“那個吟游詩人有那麼好看?”
  
  “……路途不順,適逢天降大雪,
  少年英雄,迷失荒山之上。
  長夜漫漫,熱血亦成寒冰,
  忽見遠處,亮起點點暖光。”
  
  “我不是在看那個詩人。”朱利亞諾嘟囔道,“我是在看他的琴。”
  恩佐瞟了詩人一眼:“他的琴有何特別?”
  朱利亞諾湊近刺客,耳語道:“你仔細看,琴身上刻著一朵玫瑰,那是著名制琴大師伊格納西奧·安蒂利翁的標誌。安蒂利翁生活在第二皇朝初期,他的作品流傳下來的本身就鳳毛麟角,其價格遠非一介普通吟游詩人能承擔得起的。”
  “哦?我對樂器倒不甚瞭解。安蒂利翁製作的琴真有那麼昂貴?”
  朱利亞諾不無得意地揚了揚眉毛。認識刺客這麼久,總算找到一件他能勝過恩佐的事了。“幾年前,梵內薩拍賣行拍出了一件安蒂利翁的豎琴,成交價是一萬兩千金盧斯。”
  恩佐沉默了。八百盧斯就能買一位堂堂子爵的性命,一萬兩千盧斯價值幾何,很容易就能估量。
  “說不定吟游詩人的琴是仿製的。”恩佐說。朱利亞諾驚訝地發覺,他的語氣裡竟然存有一絲小小的嫉妒。
  “也有可能。如果可以,我想走近看個真切……”
  
  “……雪夜酒館,聚集奇人異士,
  際遇相逢,命運何等奇妙!
  眾人姓名,想必無須多說,
  諸位聽眾,定然早已知曉——
  
  灰翼城的格拉多,智謀百端;
  冰封港的凱斯勒,勇武無雙;
  湖中女巫阿芒迪娜,美麗而致命;
  神弓射手奧爾梅達,人稱百步穿楊……”
  
  歌曲到了第一個高潮之處:年紀輕輕離鄉外出闖蕩的達理安因大雪迷失荒山之中,誤打誤撞找到一家酒館。而那家酒館裡早就聚集了一群躲避風雪的旅客——格拉多、凱斯勒、阿芒迪娜、奧爾梅達……這些人在無名之力的牽引下,與未來的帝王相逢於雪夜酒館,從此開啟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後來,他們有的成為達理安的左膀右臂,有的為天下與功業而戰死沙場,有的選擇與帝王為敵,有的活到了壽命自然終結之時,成為傳說的記錄者。
  然而詩人唯獨沒有唱到一個人,所有的詩歌傳記和書本裡都沒有這個人,因為達理安皇帝不許人們歌唱她,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龍神雷什塔尼。傳說她曾化身成妙齡女子,協助奧瑪蘭大帝建立帝國;後來又來到達理安身邊,助他建功立業。可達理安皇帝不准人們提起她。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達理安想獨佔雷什塔尼的榮寵,所以禁止別人與龍神接觸;也有人說是雷什塔尼在達理安登基後便離開了他,以至於年輕的帝王過於悲痛,不願再聽到她的名字。數百年過去,帝國覆滅,古神復興,龍神信仰逐漸被遺棄,就更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還有一人,便是歌中主角,
  年輕的達理安,未來的帝王,
  抵達酒館,推開大門,
  只聽一聲巨響,英雄終於登場!”
  
  ——砰!
  當詩人唱到這一句時,酒館的門恰好被用力撞開!
  所有人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傻眼了,齊齊扭頭,目瞪口呆地望向門口。一個被大雨淋得渾身濕透的人大步走進酒館。他一頭褐發,年紀看上去不大,腰間配一把長劍,頭髮和衣服都在滴水,顯得狼狽不堪。年輕人顯然也被四面八方射來的視線嚇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到底是詩人安排好的表演,還是一場單純的巧合?
  過了半天,年輕人咕噥一聲“龐托城的人好熱情啊”,轉身掩上門。又過了幾秒鐘,詩人的琴聲再度響起,他開始演唱下一個段落了。眾人這才明白,年輕人恰到好處的闖入大概是個奇妙的巧合。酒館很快便恢復原狀,人們談話的談話,聽歌的聽歌,年輕人旋即就被遺忘了。
  他甩了甩濕淋淋的頭髮,脫下滴水的斗篷,掛在臂彎上,四下打量。酒館幾乎坐滿了,唯有角落的一張桌子邊只坐了兩個人,尚餘空位。年輕人露齒一笑,向那張未滿的桌子走去。他笑容開朗,一看便令人快活。
  “兩位晚上好,”年輕人停在朱利亞諾和恩佐的桌邊,“這兒有人嗎?介意搭個夥嗎?”


第17章 安東莞的旅程
  朱利亞諾驚愕地張大嘴。什麼意思?這個年輕人要和他們拼桌?為什麼偏偏是他們?這是什麼陰謀嗎?
  他下意識地要婉拒年輕人的要求,但恩佐比他快一步,抬起左手做出邀請的手勢:“當然不介意,請坐。”
  年輕人將濕透的斗篷搭在椅背上,大大咧咧地落座。朱利亞諾像魚一樣瞪圓眼睛,無聲地要求恩佐給出解釋。刺客默默地喝酒,完全沒有回應他的意思。
  陌生的年輕人叫來侍者,點了份最便宜的晚餐,又小心翼翼地詢問了酒的價格,侍者冷著臉回答後,他惋惜地搖搖頭,只要了一杯水。看得出他囊中羞澀,得想盡一切辦法節約開支。
  恩佐的眉毛不動聲色地一抬。“來三杯蜜酒。”他對侍者說,“要最好的。”他又轉向陌生年輕人,“我請您喝一杯。”
  年輕人慌忙擺手:“不不不,這怎麼行,我們素昧平生,我怎麼能接受您的好意?”
  “我見您濕透了,應該喝杯酒暖暖身。您若是實在不願意,那就算了。”
  “呃……我……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年輕人拘謹地欠了欠身。
  晚餐和三杯酒很快端了上來。恩佐領頭舉杯,喊了句“祝安康”,另外兩人各懷心事地應和他。一巡之後,恩佐客客氣氣地問道:“請問您怎麼稱呼?”
  “偶叫安東莞。”陌生年輕人嘴裡塞滿了土豆,說話有些口齒不清。
  “我是恩佐,這是我的同伴朱利亞諾。”恩佐微笑著介紹道,語氣風淡雲輕,就像再普通不過的萍水相逢的人們,打聽彼此的姓名和來歷,等他們再度踏上旅途,各奔東西,這些名字就會變成一縷消散的煙霧,再也記不得了。
  名叫安東莞的年輕人咽下土豆,以一口酒將食物沖下肚。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問道:“二位是龐托城本地人嗎?”
  “不,只是途經此地的旅客。”
  安東莞“哦”了一聲,茶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失望。雖然他表現得不明顯,但恩佐還是看出來了。
  “怎麼,您似乎不太開心?有什麼煩心事,不妨說來聽聽?”他雙手疊在下巴下,神情嚴肅,姿態穩重,朱利亞諾不禁暗自為刺客的演技而咋舌,他這副樣子,陌生人怎會不向他打開心扉,傾訴煩惱?
  安東莞果然被他的演技所迷惑。“我……這……說來怪不好意思的,”他傻笑著抓了抓頭髮,“我瞧您器宇不凡,以為您定是龐托城中有身份的人物,所以有事相求,不過……唉,算了。”他歎了口氣。
  “哦?是什麼事呢?我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願盡綿薄之力幫助您。”
  安東莞猶豫了短短一瞬,接著,他的煩惱便如決堤的洪水般泄了出來。
  “我來自羅爾冉邊境一個小村,不不,它太偏僻了,恐怕即使告訴您名字,您也不知道它的位置。那兒是德·烏夫雷勒伊男爵大人的領地。前不久,我們村附近的山上突然冒出了一夥強盜,占山為王,專門劫掠過路的商旅,如今,已經沒有商人敢去我們村了。大家無計可施,只能派遣我去向男爵大人搬救兵。我好不容易到了德·烏夫雷勒伊男爵大人的城堡,大人卻說強盜盤踞的那座山不在他的領地範圍內,不歸他管,所以拒絕出兵,並讓我去找那座山的領主德·納維翁男爵。”
  安東莞越說,神情越是沮喪。恩佐又為他叫了一杯酒。蜜酒入喉,年輕人的話越發多了。
  “我心想,父老鄉親們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我怎能一事無成地回去呢?於是我便啟程前往德·納維翁男爵的領地,路上還得避開強盜。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走錯了許多路,過了好些日子才抵達德·納維翁大人的城堡。可我萬萬沒想到,男爵大人竟過世了!”
  他搖搖頭,像是將不吉利的想法甩出腦海,“城堡的管事告訴我,幾周前男爵大人無緣無故地暴斃了。管事沒有權力派遣軍隊,只能等新領主繼承爵位。但是德·納維翁大人既無子嗣,也無兄弟,只有幾個遠方親戚,繼承權究竟該落到誰身上,大家莫衷一是。我在城堡裡待了一個多月,忽然有一天,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開進了德·納維翁男爵的領地。軍隊指揮官是德·朗紹古子爵大人的屬下。”
  聽到“德·朗紹古子爵”的名字,朱利亞諾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這位子爵不正是神秘委託人要他們消滅的目標嗎?想不到竟會在一個萍水相逢之人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恩佐在桌子下麵碰了碰他的腳,用眼神示意他冷靜。安東莞沒發現他們的小動作,繼續說:“指揮官聲稱子爵的先人與德·納維翁家族有姻親關係,且有婚書為證,所以德·朗紹古子爵應當繼承已故男爵大人的爵位和領地。”
  說到這兒,他壓低聲音,仿佛正在講述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我覺得,那婚書是偽造的,不光我,城堡裡的人都這麼覺得。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德·朗紹古子爵的軍隊兵強馬壯,沒人是他的對手,所以他就‘順理成章’繼承了已故男爵的頭銜和財產。”
  說完,他的音調又恢復原狀。“這樣,強盜盤踞的山頭就變成了德·朗紹古子爵的領地。我請求指揮官剿滅強盜,指揮官卻說他只聽子爵大人的命令,而子爵大人現在龐托城中。沒辦法,我只有到龐托城來了。”
  朱利亞諾靜靜聽完安東莞的講述。從他的神情便可看出,他覲見德·朗紹古子爵的行程必然不太順利。這番經歷倒十分曲折,不過也不算離奇。朱利亞諾見多了貴族間相互傾軋的詭計,梵內薩城中亦出過不少橫奪他人財產的陰謀。由此看來,德·朗紹古子爵野心勃勃,他招致殺身之禍,會不會與此事有關呢?
  “那麼,您見到子爵大人了嗎?”恩佐問。
  “當然沒有。”安東莞更沮喪了,“好不容易到了龐托城,子爵大人的管事卻說,大人身染疾病,不方便見客,而且過不了多久就是子爵大人的壽辰,若在那前後動刀兵,怕是不吉利,因此讓我下個月再來。可我哪等得了那麼久呢!我離家已經快三個月了,這期間,不知道村子怎麼樣了……所以我在城裡打聽了一圈。從兩個洗衣女僕口中得知,子爵大人根本不在龐托城中!他幾個月前就帶著一幫屬下離城了,之後再沒回來過,至於去了哪兒,女僕也不知道。子爵大人不在,管事滿口謊話,我真的沒辦法了……”
  “所以您打算回家?”
  “不請到救兵,我哪有臉回去!”安東莞叫道。他聲音太大,周圍的客人紛紛投來或是好奇或是不滿的視線。他捂住嘴,抱歉地低下頭。
  “既然不打算回鄉,那您為何出城,到這間城外的酒館來呢?”
  安東莞不好意思地揪住自己的衣角。“因為……因為城裡的旅館和食物都很貴,城外的便宜一些。我出來這麼久,錢花得差不多了,能省則省吧。其實我連旅館都住不起,能找個有屋簷的地方過夜就很好了,如果老闆允許我睡柴房或是馬廄,那就再好不過……”
  他頓了頓,忽然臉紅了:“您別誤會!我不是想找您借錢!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想問問,您能不能說服管事派兵,或者找到子爵大人?”
  恩佐目光遊移,沉吟道:“原來德·朗紹古子爵不在龐托城……這下可複雜了……”
  “呃?您說什麼?我沒聽清……”
  恩佐正欲回答,突然,不遠處傳來“碰”的一聲巨響,酒館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已經是一晚上的第二次了,而且這次踹門的人顯而易見的粗暴無禮。酒館的客人們停止了談話,吟游詩人的琴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齊齊望向門口。
  一隊士兵闖進酒館,全副武裝,殺氣騰騰。酒館老闆連忙迎上去,賠笑道:“老爺!沒想到您大駕光臨,這個這個,您瞧,小店已經客滿了……哎喲!”士兵隊長一把推開酒館老闆。胖乎乎的老闆慘叫一聲,踉蹌幾步,沒站穩,一屁股坐倒在地。
  客人們對這幫滿身戾氣的士兵自然沒有好感,幾個客人當即將錢幣撒在桌上,結清飯錢,作勢離去。隊長一揮手,士兵們同時拔劍出鞘。他們個個訓練有素,眼神銳利,裝備精良,制服上繡著德·朗紹古的家徽,此外,紅底白百合盾牌上方還繡著一顆金色的彗星。
  “給我坐下!”隊長氣勢洶洶,“都別動!一個也不准走!誰走了,誰就是逃犯,別怪我不客氣!”
  朱利亞諾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可惜背後是牆壁,他不能穿牆而出。這隊士兵是來找他的!梵內薩的通緝令已經傳到羅爾冉了!酒館中這麼多人,他一定被人認出來了!剛剛是不是有人偷偷離席,去向衛兵通風報信了?不,他決不能束手就擒!
  刺客學徒的手緩緩移到桌下,握住了藏在斗篷下的劍柄。然而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朱利亞諾扭過頭,原來恩佐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邊。
  “別輕舉妄動,”刺客耳語道,“別胡思亂想。梵內薩的通緝令不可能在羅爾冉境內生效。他們不是來找你的。”
  徹骨的寒意自腳底升起,有如一隻猙獰巨爪,攫住他的身體。恩佐握緊了他的手。暖意從刺客掌心傳來,驅散了惡寒。朱利亞諾艱難地吐出一口氣,鬆開劍柄,五指纏住刺客的手指,試圖從對方身上汲取力量。有恩佐在身邊,他感覺好多了。他見識過恩佐的實力。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告訴他,恩佐會保護他的。
  隊長掃視四方,大踏步地走到酒館中央。客人們的視線也跟隨他移動。酒館老闆瑟瑟發抖地縮在桌子下麵。隊長拔出腰間長劍,指向酒館一角,銳利的劍鋒上反射著煉金燈檯冰冷的光輝。
  “來人呐!抓住那個吟游詩人!”


第18章 入獄
  吟游詩人將魯特琴放到腳邊,攏了攏長袍,站起身。
  “這位老爺,在下區區一介吟游詩人,賣唱混口飯吃罷了,不知哪裡得罪了老爺?”
  “吟游詩人?哼!我看是密探吧!”隊長嗤之以鼻,“今天有人看見你在子爵大人府邸周圍鬼鬼祟祟,一定是在打探情報!”
  “這定然是誤會。”吟游詩人從容不迫,“在下前往子爵大人的府邸,只是想覲見子爵大人,為他獻唱一曲而已。孰料大人身體微恙,只好作罷。絕不是在打探情報。”
  “誰要聽你的鬼話!抓住他!”
  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擒住吟游詩人的胳膊,將他雙手反剪在背後。詩人不得不弓起背,被士兵押出酒館。他始終不慌不忙,面上波瀾不驚,絲毫沒有普通被冤枉之人的那種急迫感。
  這隊士兵蠻橫地抓走一個人,自然引起在場諸人的惡感。然而客人們畏于隊長的權威,敢怒而不敢言。然而眾人當中,卻有一個人拍案而起,怒氣衝衝道:“無憑無據,你們怎能隨便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年輕的安東莞橫眉怒目,一手按住腰間劍柄,“子爵大人明明不在城中,誰授意你們這麼幹?”
  隊長冷冷地打量安東莞,嘴角浮出一絲冷笑:“哦?你對子爵大人的事倒知道不少嘛!”他向安東莞走了幾步,眯起眼睛,“我認得你,今天你也來過大人的府邸,還四處打探……你是那個吟游詩人的同夥吧!”
  安東莞一愣,更加憤怒了:“你胡說什麼!我根本就不認識他!我去拜見子爵大人,是有要事相求,子爵的管事可以為我作證!”
  “管事?哈!就是管事舉報府邸周圍有形跡可疑之人出沒!”說罷,隊長向左右使了個眼色,幾名士兵緩緩散開,形成包圍陣勢,將安東莞圍在中央。周圍客人識相地退開,讓出一片空地。
  安東莞拔出劍。
  朱利亞諾動了動,想同其他客人一樣退開,可恩佐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按在座位上。刺客死死盯著安東莞手中的劍,似乎在思考什麼。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只要一丁點兒火星就能引發一場大爆炸。
  安東莞向前微微踏出一步。朱利亞諾一驚。他知道年輕劍客要出手了!
  恩佐閃電般出手,執起桌上的木頭餐叉,擲向安東莞。餐叉猶如神祇投出的長槍,正中年輕劍客的手肘。安東莞吃痛鬆手,長劍“當”的一聲落地。恩佐位於安東莞後方,以致除朱利亞諾外,無人看見他的行動。士兵們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投降了,趁機撲向安東莞,將他按在地上。
  “放手!你們放開我!你們冤枉好人!”
  一名士兵沖他肚子上來了一腳。安東莞乖乖閉上了嘴。
  朱利亞諾驚詫萬分地望著恩佐。他為什麼要偷襲安東莞?怎麼看都是這群當兵的無理在先,恩佐就算不幫安東莞,也不能害他吧!
  “別動。”恩佐輕輕說。
  制伏安東莞後,隊長將怒火轉而撒向與他同桌的另外二人。“你們是什麼人?”他尖刀般的目光在恩佐和朱利亞諾臉上逡巡,“你們跟著小子坐在一處,莫非是他的同夥?”
  “誤會。”恩佐聲音沉穩,“我們根本不認識他。”
  隊長顯然不想浪費時間聽恩佐的辯解,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他命令兩個手下將恩佐和朱利亞諾一併抓住。朱利亞諾瞪著恩佐,只要刺客給他一個指使,他便立刻施展自己所學,與這些士兵大戰一場。孰料恩佐居然老老實實束手就擒,甚至將武器也一併上繳了!方才他們還是隱藏在人群中的一對殺手,轉眼間就變成了階下之囚,還是自願的!他幾乎不敢相信!這真的是那位在梵內薩街道上為他大開殺戒的緘默者嗎?
  “把他們帶走,關進地牢!”隊長命令道。

  “進去吧!”
  獄卒粗魯一推。朱利亞諾踉踉蹌蹌地栽進牢房裡,迎頭撞上安東莞,於是兩人一起滾進了發黴的稻草堆裡。恩佐隨後進來,不過他優雅從容得多,獄卒推搡他的時候,他輕輕一拂獄卒的肩膀,四兩撥千斤地將其推開,自己施施然進了牢房,剩下獄卒一個人原地乾瞪眼。
  牢房中,吟游詩人先到一步,正在等他們。他靠牆盤膝而坐,身上的白袍一塵不染,仿佛這兒不是陰暗潮濕、鼠蟲出沒的牢房,而是一家舒適的酒館,倘若給他一把琴,他立刻就能開始表演。朱利亞諾記起,詩人的琴丟在了“浪漫流放”酒館,他沒機會仔細辨別那究竟是不是伊格納西奧·安蒂利翁的作品了。
  獄卒鎖上門,對他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爛牙,左手在脖子上快速一劃,像在嘲笑他們死期將至。朱利亞諾抓住牢房欄杆邊,目送獄卒遠去。一等獄卒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陰暗的拐角處,他立刻轉身抓住恩佐的衣領,差點兒把刺客的漂亮衣服撕破。
  “你什麼意思?”他失控地大吼。
  吟游詩人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他倆,安東莞抱著膝蓋縮在牆角,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防止被盛怒的朱利亞諾誤傷。恩佐做了個手勢,示意朱利亞諾安靜。可惜他的學徒壓根不想聽他的指示。
  “工作怎麼辦?啊?在監獄裡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多謝你的冷靜!現在可好,不僅武器被收走,我們也失去自由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恩佐不耐煩地蹙起眉,擒住朱利亞諾的肩膀,狠狠將他抵在欄杆上。朱利亞諾慘叫一聲,一句咒駡已經到了嘴邊,恩佐抬起左手食指,點了點他的嘴唇,示意他安靜。接著刺客張開嘴,吐出了一根鐵絲。
  朱利亞諾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中掉出來。
  “你……你……你一直把這個含在嘴裡?”光是想想鐵絲的滋味,他便一陣作嘔,“你什麼時候……?”
  “就在你威脅獄卒‘不准拿走我們的行李,否則我要你好看’的時候。”
  “你會開鎖?”朱利亞諾用氣聲道,“那你還等什麼?快把我們弄出去啊!不對!你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把我們弄進來?”
  “朱利亞諾,朱利亞諾,”恩佐一邊搖頭一邊無奈地喊他的名字,“你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別賣關子了,快說!”
  “你注意到那個獄卒的號衣了嗎?”朱利亞諾搖搖頭。恩佐解釋:“他的號衣與那群士兵不同。獄卒的衣服上只繡了德·朗紹古子爵的紋章,而士兵衣服的紋章上方還有一顆彗星。”
  “這說明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安東莞忽然格外積極地參與到這對師生的對話中,“我見過同樣的紋飾!就在德·納維翁男爵的領地!你們還記不記得我曾說過,德·朗紹古子爵派遣一支軍隊佔領了男爵的領地?那支軍隊就打著同樣的旗幟——紅底白百合,上面還有一顆彗星。這跟德·朗紹古子爵自己的家徽不太一樣,對吧?”他忐忑地望著恩佐,像個等待老師指點的乖學生。旁邊的吟游詩人好奇地瞟了他一眼。
  朱利亞諾仍舊一頭霧水。吟游詩人清了清嗓子,引起眾人注意。這時候另外三人才意識到,他們還不認識這位元鋃鐺入獄的詩人。
  “請問您是……?”安東莞恭謹地問。
  “請叫我雷希吧。”詩人說。四人交換了姓名,彼此間的氣氛忽然變得如履薄冰。詩人卻不以為意,好似早已習慣了這種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的情形。
  “身為吟游詩人,我熟悉各個國家、領地的紋章,也知曉各種團體、組織的徽記。”他說,“那個彗星紋飾屬於‘北方彗星’雇傭兵團。除此以外,我不知道還有別的領主或是團體使用彗星作為徽記了。”
  朱利亞諾更加困惑了。安東莞顯然跟他一樣,就差沒在臉上畫一個巨大的問號。“彗星紋飾屬於某個傭兵團,怎麼會出現在龐托城士兵的號衣上?”朱利亞諾喃喃自語,“難道那群士兵不是德·朗紹古子爵手下的衛兵,而是被子爵所雇的傭兵?我倒也聽說過,有些雇傭兵會把雇主的紋章加在自己的上面,表示從屬關係,但德·朗紹古子爵又不是缺兵少將,為何要雇一個傭兵團?”
  安東莞一拍大腿:“萬一他真的缺呢?佔領德·納維翁男爵領地、鎮壓造反領民,需要大量人手,龐托城的衛兵或許數量不夠,所以他寧可花錢雇一支軍隊來替他幹活。”
  “如果‘北方彗星’雇傭兵團都派出去了,那麼抓我們的那些士兵又是什麼人?”朱利亞諾質問安東莞,“我可不信德·朗紹古子爵會讓一群外來傭兵越俎代庖管理主城的治安。他自己又不是沒有衛兵。”
  兩人誰也不服誰,於是一同轉向恩佐。他們和安東莞相識不久,但年輕劍客無形中已經把恩佐當作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者了。
  “或許龐托城內已經沒有足夠的衛兵了。”恩佐似笑非笑,“安東莞之前不是說過嗎?幾個月前領主和一幫下屬出了城,至今未歸。據我推測,城裡大部分衛兵就是那時被領主帶走的,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比如剛剛那個瘸腿獄卒。衛兵離開後,‘北方彗星’雇傭兵團接管了龐托城的防務,負責糾察治安,而且格外忌諱別人打探領主的行蹤,‘可疑者’一個也不放過,連相關人士——比如我倆——也跟著遭殃。”
  恩佐低沉地笑了出來,笑聲縈繞在陰暗的牢房中,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響,“德·朗紹古子爵身上一定藏著一個大秘密。”
  朱利亞諾打了個寒顫:“什麼秘密?”他向恩佐使了個眼色,意思事:和我們的任務有關嗎?
  “安東莞,您去過德·納維翁男爵領地,您說說看,那裡是否土地富饒,或者物產豐裕?”
  安東莞仰起頭想了想。“好像沒什麼特別的,跟我家鄉那邊兒差不多吧,不僅不富饒,甚至算得上‘貧窮’。”
  “既然如此,德·朗紹古子爵為何不惜重金雇傭‘北方彗星’?難道就為了佔領一個貧窮的邊境領地?恐怕那兒十年的稅收都抵不上兵團的傭金吧。”
  “這……您說的好有道理……”安東莞抓耳撓腮,“可事實就是子爵的確垂涎那片領地啊。難道他圖謀的不是土地本身,而是別的東西?”
  恩佐臉上笑意更勝,當學生表現出眾時,他便會露出這般贊許的神情。朱利亞諾瞪著安東莞,心中忽然冒起一股無名怒火。恩佐從前只會對他這樣笑。這個窮小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憑什麼搶走只屬於他的獎賞。過了片刻,那股怒火便熄滅了。朱利亞諾又有些傷心。安東莞想到了他所不曾想到的事。他的思維不及這少年劍客快。安東莞與他年紀相仿,敢一個人出來闖蕩,他卻還得依靠恩佐……他是不是讓恩佐失望了?
  刺客沒有忽略朱利亞諾失落的表情。他意味深長地碰了碰年輕學徒的手,接著對安東莞繼續說:“您家鄉附近的那座山——就是被強盜佔據的那座——山上是不是有堡壘或要塞的廢墟,再不濟也是瞭望塔之類的?”
  安東莞瞠目結舌,眼中溢滿了景仰之情:“有的有的!您怎麼知道!您去過那兒嗎?”
  “沒去過,只是推測罷了。”恩佐說,“我猜子爵真正想奪取的就是那座山,準確來說,是山中所藏的東西。而近來突然佔據山頭的強盜……”
  他勾起嘴角,“想必就是德·朗紹古子爵本人及其下屬假扮的。”


第19章 越獄
  “而近來突然佔據山頭的強盜……想必正是德·朗紹古子爵本人及其下屬假扮的。”
  朱利亞諾和安東莞驚訝得合不攏嘴。子爵怎麼會去當強盜?簡直是天方夜譚!吟游詩人則絲毫沒有露出訝異神情,嘴角含笑注視著三人,不知他是如恩佐一般早就猜出子爵行蹤,還是演技高超隱藏了內心的波瀾。
  “子爵為何要這麼做?”安東莞拽住恩佐的袖子使勁搖晃,“您倒是說說緣由啊!我不信……子爵放著好好的貴族不當,怎會去落草為寇?”
  恩佐不動聲色地將袖子從少年劍客手中抽出來,雙手環抱胸前:“原本我只是猜測,直到聽您說那座山上的確有要塞或是堡壘的廢墟,我才敢確信。”
  “山上的廢墟有什麼特別之處嗎?不就是……一座廢墟嗎?”
  “那不是普通的廢墟,而是守衛‘地下之門’的要塞,古時候一定十分恢弘繁華,後來世殊時異,只剩下廢墟。不過即便是廢墟,想必也比人類建造的普通要塞更堅固些,拿來做強盜的營寨簡直大材小用了。”
  吟游詩人眼睛一亮:“啊,您是想說,那座廢墟下麵是古時候的地下都市,子爵覬覦城市中未被帶走的財寶?”
  安東莞看看詩人,又看看恩佐,最後與朱利亞諾交換了一個同病相憐的眼神。“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詩人解釋道:“遠古時候——早在奧瑪蘭皇帝拔劍奮起前,比‘龍神降臨’更早的時日前,當時人類尚且是南方小島上的一支蠻夷部族,支配世界的則是古神,也就是今日我們崇拜的眾多對立的雙子神。祂們的眷族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精靈族統治地上世界,矮人族統治地下世界。他們各自建立起眾多宏偉的城市與神廟來祭祀眾神。後來龍神到來,掀起曠日持久的戰爭,幾乎摧毀了當時的文明世界,於是古神遣來許多能夠飛行的船隻,名曰‘黑鶴之舟’,接走祂們的眷族,帶他們去了群星間的國度,只剩一些沒來得及乘上飛舟的人留在地面上,陷入了長久的沉眠。據說古代的矮人族喜愛囤積財寶,可那些金銀珠寶無法帶上‘黑鶴之舟’,因此就被留在了地下城市中。往後的時代總有野心勃勃的冒險者做著一夜暴富的夢,希望找到通往地下的大門,進入被遺棄的古老都市搜尋財寶……假如那座山上的廢墟真的是古時候守衛大門的要塞,那麼佔據要塞的強盜就很可疑了,打家劫舍或許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地下囤積的財寶。”
  詩人這麼一解釋,朱利亞諾很快便明白了。那座山在德·納維翁男爵領地中,為了不打草驚蛇,就要先佔據這個領地。如此說來,前任的德·納維翁男爵死因便疑竇頓生,安東莞說他“暴斃”,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十有八九是德·朗紹古子爵背後下的毒手。神秘委託人欲取子爵的性命,是否也與此有關呢?他是怎麼說的來著?“……他可算是我家主人的親戚,不過最近的某些不端行為大大觸怒了主人,令他十分煩惱。”難道子爵的計畫已經洩露,招來了某位大人物的不滿,所以他要殺子爵滅口?又或者,那位幕後雇主自己也覬覦山下的財富,所以要除掉子爵這塊絆腳石?
  “想不到子爵為了奪取那些財寶,竟然不惜鋌而走險……”朱利亞諾喃喃道。
  “那豈是普通‘財寶’?”恩佐說,“別說區區一支雇傭兵團的傭金了,那些財寶恐怕足夠雇下十支兵團,替子爵打下整個羅爾冉,助他封王稱帝。子爵的算盤打得可真好。”
  “我們必須阻止他!”安東莞激動地跳起來,“不能再讓子爵這麼為非作歹了!可是……”他環顧四周,“我們現在被關起來了……”他滿懷希望地將視線投降恩佐,“對了!您會開鎖!您能救我們出去!”
  瞧見他歡天喜地的樣子,朱利亞諾心中又浮起一股悶氣,宛如羅爾冉夏日暴雨前的那種潮濕陰悶的氣息全部鬱積在了他的胸腔裡。“反正早晚要出去,為什麼你要多此一舉地被抓?”
  恩佐把玩著鐵絲:“總不能在酒館裡直接跟衛兵翻臉。況且我還有些資訊要同安東莞確認,所以就一起跟來了。”
  聽到“安東莞”這三個字,朱利亞諾更加胸悶了。他沒好氣地問:“現在可以走了吧?”
  恩佐把玩鐵絲的手一停,整個人突然伏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傾聽著大地傳來的種種微小而精妙的聲音。那些聲音在空中會逐漸衰弱,卻會被大地忠實地傳達到聆聽者的耳中。
  “兩個……不,三個人,”恩佐分辨著地面傳來的腳步聲,“其中有個瘸子,大概就是剛才關押我們的那個獄卒。他們在……擲骰子?嗯,一定是在賭錢。”
  他直起身體,拍去手上的灰塵:“我們沒有武器,不能硬上,得把他們引過來,而且需要各位配合。”他轉向吟游詩人雷希,“能不能請您幫忙演一場戲?”
  “我正是以此為生的。”詩人回答。
  
  “瘸子”馬恩將手中的骰子一撒,三枚白象牙小方塊落在桌子上,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他的同伴們睜大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骰子不放,好像光用眼神就能強迫骰子翻出他們希望的點數似的。最終,兩枚骰子分別擲出了五點和四點,還有一枚從桌子邊緣滾了下去。馬恩罵了一句,鑽到桌子下面尋找象牙小方塊。對面的讓和亨利也彎下腰,生怕他找骰子的時候使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聲淒絕的慘叫從牢房深處傳來。
  三人在桌子下面面相覷。讓腦子轉得最快,說話卻結巴,所以輕易不出聲。他指了指慘叫傳來的方向,又指了指他們三個,意思是大家一起過去查探。馬恩撇撇嘴,心想這種小事還需要出動三個人?那群囚犯來時都搜過身,武器和財物都堆在獄卒值班房中,又關在欄杆後頭,能搞出什麼花頭?可又一聲慘叫傳來,夾雜著“不要殺我!饒了我吧!”的求饒聲,他不禁有些發怵。
  “咱們走吧。”他說。
  三人鑽出桌子,亨利打頭,馬恩腿腳不好,便由他殿后。四名囚犯關在最深處的牢房,去那裡需經過一條“Z”型走廊,走廊兩旁都是一間間牢房,不過現在全是空的。他們轉過走廊的第一個轉彎,看見筆直通道盡頭處趴著一個人,從他霜白的發色來看,應該是那個吟游詩人。他面朝下一動不動,腦袋下漫出一攤鮮血。
  三人心中同時咒駡起了諸神。吟游詩人怎麼會從牢裡跑出來?亨利拔出佩劍,往地上啐了一口,膽怯地向地上的人靠近,另外兩人並排跟在他後面。他們只專注于地上詩人,根本沒有發現走廊兩側的牢房中並非空空蕩蕩,牢門也不知何時被打開了,發黴的稻草下藏著兩雙閃亮的眼睛。
  吟游詩人紋絲不動地趴在血泊中。亨利用劍刃的鈍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詩人後背,不見任何回應。
  “他……他好像死了!”
  突然,他左側的通道裡突然飛來一根東西,像一枚銳利的針,刺進他握劍那只手的手腕。他痛呼一聲,鬆開手,佩劍落地。他抓著自己的手腕慘叫連連。這時他才看清,原來刺穿他手腕的是一根鐵絲。
  黑暗中撲來一個人影,就地一滾,抓起地上的佩劍。亨利本能地後退,孰料腳踝冷不丁地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他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方才發現握住他腳踝的是趴地裝死的吟游詩人。
  黑暗中的人影足蹬牆壁,借力撲向亨利,手中長劍破風而來,猶如嘶嘶吐信的毒蛇。長劍砍中他的腿,鮮血四濺。亨利疼得滿地打滾,胯下一片濕冷。
  “饒命!饒命啊!我只是個普通獄卒,我還要養家糊口,求求您不要殺我!”
  與此同時,走廊兩側的牢門“砰”的打開,左右各跳出一個人影,分別勒住讓與馬恩的脖子。兩名獄卒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雙腳在地上亂蹬,不一會就窒息昏迷了。那兩人鬆開獄卒身體,任由他們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兩人正是朱利亞諾與安東莞。朱利亞諾受過恩佐的訓練,知道勒住人脖頸時用多大的力道能致人死亡,多大的力道只會使人昏迷。獄卒只是聽令行事的小兵,而且也沒幹什麼壞事,他不想徒增殺孽,只把獄卒勒暈了事。他看了看安東莞,發現由少年劍客制住的那名士兵也只是昏迷了。安東莞莫非也熟悉暗中偷襲的技巧?他在哪裡受的訓練,怎麼可能比自己更出色?
  朱利亞諾氣鼓鼓地扭過頭,不想再多看安東莞一眼。
  被恩佐擊中雙腿的獄卒仍兀自慘叫個不停。恩佐沒有取他性命的意思,打暈了他。雷希爬起來,從獄卒的衣服上扯下一塊布,擦去自己臉上沾染的血跡。那不是他的血。為了讓場面看起來逼真,朱利亞諾和安東莞各自獻了點血。做這事的時候,朱利亞諾格外積極,不想落後于少年劍客。
  四人從獄卒的值班房裡找到幾捆繩索,將昏迷的獄卒五花大綁,分別關進三個牢房中,防止他們醒來後彼此幫助、提前脫困。他們入獄時隨身物品都被搜走了,堆在值班房一角的箱子裡。詩人孑然一身,行李和琴都丟在旅館,身上連一枚硬幣都沒有。其他三人各自找回武器和私物。
  恩佐拿回兩把佩劍和隨身行李,打開後翻翻找找半天,又往箱子中檢查,可除了一堆無人認領的破舊衣服外什麼也沒找到。他將雙劍佩回腰上,披上斗篷,一臉陰冷地返回走廊最深處的牢房,打開牢門,提起昏迷獄卒(正是被他擊中手腕和雙腿那個)的衣領,抬手便賞了兩個耳光。
  獄卒悠悠轉醒,一見恩佐的臉便開始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殺我!饒命啊!”
  “閉嘴。”恩佐丟下他,抽出劍指著他的脖子,“我的寶石呢?”
  “什麼寶石?我不清楚……”
  恩佐一言不發,踩住獄卒受傷的腿,腳下用力。獄卒殺豬似的慘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饒命!我說!我都說!那塊寶石!那塊寶石被隊長拿走了!獻給管事大人了!我只知道這些!”


第20章 離開龐托城
  恩佐敲暈獄卒。他怒氣衝衝,面色陰沉,好像一場摧枯拉朽的暴風雨即將到來,首先出現的是卷集的濃密烏雲和雲隙間奔騰的電光。朱利亞諾從未見過他這麼生氣的模樣。他禁不住有些退怯,害怕刺客將怒火撒在他們頭上。
  恩佐整了整袖口,冷厲的銀灰色眼睛一轉,盯住安東莞,“管事住在領主的府邸中嗎?府邸離這裡可近?”
  安東莞像擱淺的魚一般徒勞無功地張了張嘴。“呃……是……我是說……是的,領主府邸就在這附近,最大最宏偉的那座房子就是了……我想管事應該也在那兒吧。”
  “管事長什麼樣子?”
  “個子……不太高,四十多歲吧,灰色頭髮,膚色黑黑的,留著小鬍子。”安東莞努力回憶與管事見面的情形,生怕描述得不夠詳細,引來恩佐的不快——他已經夠不快了。
  “我得去取回一件東西。你們先走,在城外匯合。”
  “你要去找管事?!”朱利亞諾驚呼,“你瘋啦?現在逃走要緊,就別管那些了!一塊寶石而已,我們又不缺!”
  他求助地望向雷希,希望詩人幫他說句話。
  “是啊,先生,您的同伴說的很對,”詩人聲音低沉冷靜,格外有說服力,“金銀珠寶不過是身外之物,眼下就別管了。”
  安東莞猛力點頭,贊同詩人:“就是就是!況且天這麼晚,城門肯定都關了,沒有您的幫助,我們怎麼可能出得了城,又何談城外匯合?”
  “那是我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
  朱利亞諾的腦袋突突地疼。恩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固執了?還說是愛財是他不可磨滅的本性?他又不是窮困潦倒,理應不會在乎那區區一顆寶石才對。雖然……雖然朱利亞諾也很希望取回寶石,因為恩佐說過寶石將來歸他,但說到底物品比不上人命,如果為了取回它而害得他們前功盡棄,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好吧,就算你真的很在乎那顆寶石,以你的本事今後有的是機會拿回它,就別急於一時了!”
  恩佐瞪著他:“我以為你會支持我。那也是你的東西。”
  “我又不是非要它不可!我不想你為了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而去冒險!”
  刺客凝視著他,銀灰色的瞳眸中激蕩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半晌,他懊惱地歎了一聲,“算了,寶石的事以後再說吧。我們走。”
  其他三人同時松了口氣。他們都明白,假如恩佐當真決定決定去做一件事,他們誰都阻止不了。他能改變主意可真是萬幸。
  恩佐指揮安東莞與朱利亞諾各帶一捆繩索,四人溜出地牢。城中衛隊現在缺人手,地牢外無人把手,只有一支巡邏隊時不時路過。今夜仿佛連天氣都在暗中襄助:大雨瓢潑,空中浮著淡淡的夜霧,就算點著燈也很難看清十步外的景象。四人摸黑潛到城牆邊,從崗哨的眼皮底下溜走,用繩索翻過城牆。途中只有一次險些暴露:興許是由於雷希的白袍在夜色中太過顯眼,竟引來一條看門狗。狗兒咬住詩人的衣擺,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吼叫。詩人用難以言喻的恐怖眼神瞪了那狗一眼,狗立刻夾著尾巴逃走了。
  
  夜已深了。浪漫流放酒館的老闆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正準備打烊。他如往常一樣,命幾個夥計打掃衛生、排齊桌椅、鎖好門窗。今夜著實驚險,他店裡竟有四個可疑人士,害得他差點也淪為階下囚。他摸了摸滿是贅肉的脖子,心有餘悸。那個吟游詩人的行李和琴丟在店裡了,另外兩人的馬也栓在馬廄中。假如他們不回來,衛兵老爺也不來查封,那些東西豈不就歸他了?那琴估計值不了幾個錢,可馬卻是千里挑一的神駿,不論賣掉還是留著自用,都是頂好的。就是可惜了那個詩人。他表演一天為酒館帶來的收入,比過去一周都多。
  胖老闆喜滋滋地算著這筆賬,忽然,馬廄中傳來兩聲長嘶。莫非有人偷馬?馬廄那個新來的夥計難道睡著了?真不頂用!
  他抓起一支煉金燈檯,挪動粗短的雙腿,跑向馬廄。
  外頭雨下得極大,好像整片海洋的水都從天空傾瀉而下。馬廄的提燈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勉強勾勒出小夥計癱在地上的身影。更遠處,兩匹馬已被牽出馬廄。胖老闆舉起煉金燈檯一晃,倏忽的冷光中,他分明瞧見馬匹旁邊的正是今天那四個被抓走的可疑客人。
  “啊!你們!”老闆發出尖細的叫聲,“你們……逃獄?”
  煉金燈檯從他手中滑落,燈光驟然熄滅。一隻手從背後捂住老闆的嘴巴,某種冷冰冰的東西貼到了他的脖子上。
  “噓。別動。”
  胖老闆哪裡還敢動!
  一道雷光劃過天際,照亮大地。刹那的光明中,老闆看見馬旁的人變成了三個——金髮男子、少年劍客和吟游詩人。剩下一個想必就在他身後,正拿兵器抵著他的脖子呢!
  “只要你老實,我就饒你不死。”
  “嗚嗚嗚!”老闆哆哆嗦嗦地表示同意。
  “我問你,吟游詩人的琴呢?”
  “唔?嗚嗚嗚!”老闆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背後那人松了手,老闆哆哆嗦嗦地說:“琴……放在櫃檯後面,小的沒敢動,就等著幾位老爺回來拿呢!”
  “哼,油嘴滑舌。”背後那人說。
  脖子上的刀刃移開了。老闆剛松了口氣,忽然腦後一疼,眼前一黑,雙腿一軟,昏了過去。
  
  朱利亞諾打昏胖老闆,向詩人點點頭:“我去取魯特琴,你們把他們捆起來塞住嘴,丟進馬廄裡,別讓人發現。”
  安東莞表情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恩佐將一捆繩索丟到他懷裡,說:“照他說的做。”
  少年劍客撓了撓頭,只好照辦。
  三人分工,安東莞處理昏倒的胖老闆和馬廄夥計,恩佐與雷希為兩匹馬裝配鞍韉。不多時,朱利亞諾回來了。他怕大雨淋壞魯特琴,特意脫下自己的斗篷,將琴裹在其中。詩人接過琴,很是寶貝地撫了撫。
  “多謝,其實你沒必要為我這麼大費周章。”
  “不妨事的,反正很近。而且你的琴……”
  恩佐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躍上馬背,低頭對安東莞道:“上來。”
  “啊?”安東莞一臉茫然,“我嗎?你不跟朱利……”
  “少廢話!”恩佐拽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將他拉上馬背。
  朱利亞諾注意到了兩人的行動。他咬住嘴唇,眼睛裡像要噴火。但他沉住氣,對吟游詩人說:“雷希,看來只好我們兩個共乘一騎了。”
  “呃……你人真好,我騎術不精,正發愁該怎麼辦呢。”
  “沒關係,你坐我前面,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朱利亞諾扶雷希上馬,自己騎在後面,雙手繞過詩人的腰,握住馬韁。恩佐在馬上側過頭,撇了撇嘴,說:“安東莞,你最好抱緊我,狂風暴雨、路途顛簸,可別摔下去了。”
  “哦哦!好!”安東莞死死環住恩佐的腰,就像溺水者抱緊一株浮木。
  恩佐雙腳一蹬馬肚,馬兒長嘶,奔入夜雨中。朱利亞諾不甘落後,鬆開韁繩。然而胯下駿馬卻不大愛聽他的指揮,竟無動於衷。年輕學徒氣得快吐血了。吟游詩人忽然俯身,在馬兒耳邊嘀咕了一句,馬兒居然像聽懂了一般,撒開四蹄,追了上去。
  兩匹馬各載兩名乘客,冒著夜雨,逃離龐托城範圍。


第21章 河畔談話
  四人縱馬跑了整整一夜,天明後雨逐漸停了,他們卻不敢停留,生怕龐托城衛隊追上來。
  他們不敢走大道,於是鑽進一片樹林,沿溪流前進,讓流水掩蓋馬蹄的印記。直到時近正午,兩匹駿馬累再也走不動了,他們才停下休息。溪流到了此處逐漸變寬,聽聲音,遠處可能有一座瀑布。
  四人下了馬,放馬兒自己去飲水吃草。安東莞在溪邊升起一堆火,反正是白天,不怕火光暴露他們的蹤跡。四個人被大雨淋得濕透,直到現在衣服還沒幹,他們便脫掉衣服攤在石頭上曝曬,圍著火堆,指望那一捧小小的火焰能儘快烤幹自己。倘若此刻有外人誤入林中,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象嚇一大跳,還以為遇上了四個赤身裸體的變態呢。
  朱利亞諾刻意與吟游詩人挨在一起,遠離恩佐和安東莞。少年劍客只好在刺客身邊正襟危坐。恩佐倒是一臉無所謂,手執一根樹枝撥弄火堆。吟游詩人也很閒適淡定。他打開包琴的斗篷,取出自己的魯特琴。多虧了斗篷的防護,琴一點兒沒濕。他盤膝而坐,將魯特琴擱在膝蓋上,撥了兩下琴弦。悅耳旋律流瀉而出。
  朱利亞諾剛想說“真好聽,再彈一曲吧”,可火堆對面的恩佐突然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您就不怕琴聲引來追兵嗎?”
  詩人猛地按住琴弦,止住鳴響:“抱歉,我不該彈的。”接著便將魯特琴放到一旁。
  朱利亞諾胸口悶悶的,像堵了一塊巨石。這兒位於密林深處,除了他們,誰能聽見琴聲?況且附近還有瀑布,完全可以掩蓋其他聲音。恩佐一定是故意針對雷希,想讓他難堪。這不,刺客剛剛擠兌完詩人,就開始與安東莞套近乎。
  “安東莞,您有一把好劍啊。”刺客故意讚歎地捧起安東莞的佩劍。
  少年劍客連忙說:“不不不,只是普通的劍罷了。您的劍也很棒!”
  恩佐抽出安東莞的佩劍,迎著陽光觀看劍刃優美的線條:“真是個美人。”
  安東莞臉紅了,聽見別人讚美他的劍,他自己也與有榮焉。“它叫‘姬莉莎’。”
  恩佐眉毛一挑:“還有這麼個可愛的名字?”
  “嗯,是我的老師取的。其實這並不是我的劍,而是臨行前老師借我的,等我回鄉,還得還給他。”
  “哦?我瞧您身手一流,令師定然也是位了不起的劍客吧?不知他尊姓大名?如果可以,我真想前去拜會他。”
  “您這麼誇獎,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如果您不嫌棄,當然可以來我家做客,老師肯定也很高興,因為您的劍術非常出色,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猜,您也有一位優秀的老師吧?”
  恩佐臉色微變:“我的確有……我曾經有……”
  “什麼?難道尊師已經死……呃呃呃,我是說……那個……算了,我不該提的……”
  “沒關係,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假如眼神能殺人,此刻安東莞已經死亡一千次了,因為他與恩佐聊天的時候,朱利亞諾一直惡狠狠地瞪著他,目光如同剃刀,在他脖子上劃了一下又一下。但安東莞沉浸於同恩佐的對話,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一道辛辣的視線投在他身上。
  朱利亞諾發現眼神無法阻止他倆越發親密的行為後,便決定乾脆不搭理他們。他轉向吟游詩人:“我能看看您的琴嗎?”
  詩人點點頭,將魯特琴遞給他。朱利亞諾抱著琴,近距離觀察琴身上鐫刻的那朵玫瑰。他撫摸玫瑰流暢的刻紋,感受指下凹凸不平的觸感。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整天被絲綢、美酒和音樂包圍的舒適貴族生活中。
  “果然是伊格納西奧·安蒂利翁大師的作品。”
  “您居然知道?”詩人眼睛一亮,像淘金者在河裡發現了金礦。
  “這個標記。”朱利亞諾指著琴身上的玫瑰,“安蒂利翁的標誌。他的作品價值連城,千金難求,您一定不是普通人。”
  雷希笑吟吟地將魯特琴拿回來。“您太抬舉我了,我只是一介窮困潦倒、流浪四方的吟游詩人而已。這把琴是祖上傳下來的。”
  “您的祖先肯定是位非凡人物。”
  “據說先人曾追隨達理安大帝征戰天下,後來受過許多封賞,不過傳到我這一代,就只剩這把琴了。”
  朱利亞諾心想,原來雷希是沒落的貴族,境遇倒與自己有幾分相似。他四處流浪靠表演為生,肯定吃過不少苦,然而即便這樣,他還不賣掉魯特琴。那是家族的遺物,怎麼能賣掉呢?雷希心中有自己的堅持,貴族的驕傲,就像……就像他……
  火堆對面,恩佐瞟了他們一眼,立刻熱情地問安東莞:“您會騎馬嗎?”
  “會是會,不過……我只騎過村裡犁田的馬,騎術很差,比不上您。”
  “那我教您吧。”
  安東莞一驚:“啊?這……我……多謝您的好意,可我覺得沒那個必要……”
  “怎麼沒必要?”恩佐勾住安東莞的肩膀,“男子漢出門闖蕩,騎術可是基本的技能。很簡單的,一學就會。”
  安東莞打了個寒顫。他再遲鈍,此刻也能感覺到火堆對面射來的懾人視線。朱利亞諾的眼神好恐怖,簡直恨不得掐死他。他到底幹了什麼,為何朱利亞諾這麼敵視他?難道是不願他學騎馬?少年劍客抓耳撓腮。得想出個拒絕的藉口才好啊!
  “呃……我想還是不要了。您瞧!我們跑了一整夜,馬兒也都累了,就讓它們歇息吧!今後、今後有機會再說!”
  說罷,他膽怯地同黑髮年輕人對視。兩人眼神一接觸,立刻像點爆了炸藥桶。朱利亞諾憤怒地朝火堆丟入一根樹枝,“噗”的一聲,火焰竄起,火星四濺。他惱怒地起身,回頭抓起鋪在岩石上半幹的衣服,套到身上。
  “我去前面看看,”他低吼道,“前面似乎有瀑布,我去探路。”
  他馬馬虎虎地穿好衣服,連前襟的扣子都扣錯了,可他不以為意,氣衝衝地走向溪流上游。樹林茂密,雖然已是秋日,但還沒開始落葉,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黃綠相間的枝葉間。
  “誒,朱利亞諾忘記帶劍了,他一個人……會不會有危險?”安東莞明白自己肯定惹惱對方了(雖然他完全搞不清緣由),戰戰兢兢地問恩佐。金髮男子原地坐了一會兒,仿佛在享受秋日的陽光,接著緩緩起身,穿上尚未曬乾的衣物。
  “我去找他。”他說,施施然地也往上游去了。
  他一走,安東莞就手腳並用地爬到雷希身旁。“詩人先生,朱利亞諾好像很討厭我,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事了?”
  詩人半闔著眼睛,撫摸魯特琴的琴弦。“這不是很正常嗎?”
  “此話怎講?”
  “您不可能讓世上所有的人都喜歡你。即便是聖人賢者,也總有那麼幾個人討厭他。所以遇上一個厭惡、敵視您的人,豈非再正常不過?”
  安東莞很是委屈。“我承認您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不明白,我到底哪裡惹怒他了?還有,朱利亞諾和恩佐是不是在鬧矛盾?好像突然之間他們的關係就變得很差。到底發生什麼了?”
  詩人繼續把玩他的魯特琴。“這不是很正常嗎?”
  “此話怎講?”
  “即使是父母子女、兄弟姊妹、情侶夫妻,偶爾也會吵架。世上怎可能有完全融洽相處、毫無矛盾糾紛的兩個人呢?所以他倆之間產生不愉快,豈非再正常不過?”
  “我承認您說的有道理,可是……”安東莞撓撓頭,感覺這種對話似乎已經進行過一次了,“唉!您見多識廣,我說不過您!是我思想淺薄!”
  詩人輕輕吹去琴身上的幾粒微塵。“這不是很正常嗎?”
  “此話怎講?”
  “因為我的見識就是比您廣博呀。”
  
  溪流上游果然有一座瀑布。
  白色的水流從懸崖上落下,宛如一匹舞動的綢緞,流水墜入崖下的深潭,再化作若干條溪流,淌進樹林中。距離瀑布尚有一段路程,隆隆水聲便讓朱利亞諾覺得頭疼了,真不敢想像到了瀑布下面會是什麼情景。大概,他猜,就像無窮無盡的霹靂在耳邊炸響那樣吧。
  瀑布的聲音太大了,以至於他根本沒聽見自後方靠近的腳步聲。等他發覺異樣時,那人已經到了他背後,冷不丁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朱利亞諾倒抽一口冷氣,以為遭到敵襲,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這才想起佩劍都放在原地,根本沒帶來。他迅速向前一撲,側面滾地,拉開距離,防止敵人進一步進攻。等他爬起來,才發現偷偷接近的不是別人,正是恩佐。
  “你來幹什麼?”他直起身體,拍淨衣服上的塵土,沒好氣地問。
  刺客找了棵樹,懶洋洋地倚在樹上。“這兒又不是你家的地盤,憑什麼你能來,我不能來?”
  朱利亞諾雙手叉腰:“奇了!緘默者大人事務繁忙,竟然有閒情逸致來探路?不去陪你的新寵兒安東莞嗎?”
  恩佐卷起自己的一縷金髮:“薩孔閣下才是,一直同那位吟游詩人眉目傳情,打得火熱,我還奇怪你怎麼捨得離開他呢。”
  朱利亞諾臉上一燙:“你、你瞎說什麼!”他期期艾艾地自我辯解,“我跟雷希才、才沒有……我們一直在聊藝術!藝術你懂嗎!”
  “那麼我跟安東莞也只是閒話家常而已,你激動什麼。”
  閒話家常?!緘默者不是不能說謊嗎?這人怎麼睜眼說瞎話呢!他那叫“閒話家常”?都開始打聽彼此的師承流派了,這也能算“家常”?再“閒話”下去,他是不是打算直接收安東莞做學徒啊?
  朱利亞諾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恩佐離開樹,向他走近。他後退一步,雙手緊握,手臂微微抬起,準備沖恩佐臉上招呼一拳。刺客剛進入他的攻擊範圍,他便一拳擊出。恩佐微微閃身,躲過他的襲擊。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刺客輕拍他手臂內側,輕而易舉卸去他的力量,然後捉住手臂關節,反向一擰,朱利亞諾慘叫一聲,不得不轉過身,左手來不及反擊,就被恩佐死死制住。
  “放開我!”
  恩佐不但沒聽從,反而鉗制得更緊。他緊貼朱利亞諾的後背,一隻手壓制學徒的雙手,另一隻手繞過學徒的肩膀,抬起他的下巴。他湊到朱利亞諾耳邊,低沉地笑了一聲。富有磁性的聲音震撼著學徒的耳膜,像一劑麻醉藥滴進他的血管裡,讓他頓時渾身無力,雙腿發軟。
  刺客往他耳朵裡吹了口氣。“你說,”他半是逗弄,半是挑釁地問,“你激動什麼?”


第22章 瀑布之下
  朱利亞諾疼得齜牙咧嘴。“這句話應該由我問你!你激動什麼?我和雷希礙著你什麼事了嗎?”
  “雷希雷希,叫得這麼親密!你勸我不要去拿寶石,卻親自替你的詩人取回魯特琴,你以為我是瞎子,看不出你對他的意思?”
  朱利亞諾不管怎麼掙扎都脫不開恩佐的壓制。他乾脆自暴自棄地吼道:“那又怎麼了?琴就在酒館裡,那麼近,順手就拿了!況且他的琴真是安蒂利翁的作品,比你的寶石值錢多了!你那塊破石頭連一根琴弦都買不起!”
  他剛吼完,身上的力量便消失了。他虛脫地跌坐地上,按揉被恩佐捏出淤青的手腕。刺客低頭俯視他。陽光穿過密林的枝葉,化作細碎的金色光斑,投在恩佐的頭髮上。他的表情是那麼的……失望。他什麼也沒說,轉身便走。
  朱利亞諾惶恐地望著恩佐的背影,驚覺自己說錯了話。他只是因為恩佐同安東莞親近而置氣而已,並不是有意貶低恩佐啊!刺客說寶石做成項鍊很合他眼睛顏色的時候,他明明也很高興來著!
  “等一下!”朱利亞諾連滾帶爬地追上刺客,握住他的衣袖,試圖讓他停步。可恩佐甩開他繼續往前走。朱利亞諾摔倒了好幾次,終於從背後抱住恩佐的腰,緊緊箍住。
  “你別走!”朱利亞諾雙手在恩佐胸前環緊,指尖深深陷入刺客的衣襟中,“別走!聽我說!我、我說的都是一時的氣話,你別當真!我是故意氣你的,因為你對安東莞那麼好,我怕……我怕你……”
  他越說心裡越難過,鼻子也變得酸酸的。他與恩佐原本是因金錢與復仇的等價交換而走到一起的,只要不影響他復仇的目標,恩佐同誰親近都不關他的事。可他和恩佐認識了這麼久,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過了,日日夜夜親密無間的相處仿佛令他心底滋生出了別樣的感情。他們既是師生,又是同伴,算不算也是情人?
  他哽咽著說:“我怕你被別人搶走,怕你去當別人的老師,再也不管我了……我好嫉妒!為什麼安東莞什麼都沒做過,卻能贏得你的青睞?你是不是覺得他比我更聰明?你是不是覺得假如換作是他,他會成為比我更優秀的刺客?”
  他的手漸漸鬆開。恩佐得以轉過身,捧起他學徒的臉。朱利亞諾的眼角紅彤彤的,翡翠色的眼睛裡溢滿淚水,差一點就要湧出來了。恩佐愛憐地吻了吻他的眼角,舌尖嘗到了苦澀的味道。
  “沒有人比你更好。”他喃喃道。
  他托起朱利亞諾的下巴,低下頭吻住年輕學徒柔軟的嘴唇。他吻得很慢,很淺,像要把許許多多細碎的吻融化在秋天細碎的陽光中。朱利亞諾閉上眼睛,陶醉在他們久違的親密中,借著一吻結束後喘息的空檔,他啞著嗓子說:“你以後不要再對安東莞那麼好了。”
  “我只是想跟他打聽點情報而已。”
  “那也不行。你發誓。”
  恩佐笑了。“我發誓,決不會對他做這種事。”
  說完,他靈巧的手指往上一勾,輕易解開了朱利亞諾襯衣最下方的衣扣,只要撩起衣擺,就能露出年輕人緊繃的腰腹。朱利亞諾深深喘了口氣,難以抑制的情欲從被恩佐碰觸的地方開始,流遍四肢百骸。他大膽地貼緊刺客,磨蹭對方胯下,直到刺客那裡也變得像他一樣硬。
  “我們換個地方……”他低聲懇求。
  恩佐的手順著他的腰腹一路摸到胸口,捏住他右胸的肉粒,肆意搓揉玩弄,引來一連串的呻吟和喘息。“你想去哪兒?”
  “到瀑布那邊……”朱利亞諾咬了咬嘴唇,“那裡水聲很大,不會有人聽見。”
  恩佐的動作停了一下,代表他很訝異:“……你是要叫得多大聲?”
  朱利亞諾睜開眼睛:“取決於你幹得有多賣力。”
  瀑布後面有一處天然的小石窟,正好能容下兩個人。朱利亞諾和恩佐推推搡搡,衣服扔了一路,最後雙雙赤身裸體地穿過瀑布,躲進石窟中。水流墜落的轟響震耳欲聾,事實上他們連彼此的說話聲都聽不太清。
  恩佐將朱利亞諾按在石壁上,抬起他的一條腿,沒做什麼前戲就插了進去。朱利亞諾疼得發抖,恩佐卻不放過他,一直往深處頂,直到整根東西都沒入脆弱的後穴中。嬌小的穴口被撐開到極限,柔軟的穴肉緊緊裹住粗大的陰莖。恩佐掠奪般的吻他,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
  上下兩張嘴都被恩佐佔有了,仿佛連內心的空洞都被某種暖洋洋的東西填滿。朱利亞諾根本站不穩,只能攀住恩佐的肩膀,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背後的石壁和身前的刺客身上。重力帶著他的身體下墜,令插入體內的那根東西楔得更深。
  乾澀的甬道逐漸濡濕,透明的淫液從體內泌出,流下大腿。他們對彼此的身體已經熟稔,知道該如何去反應。恩佐托住朱利亞諾的膝窩,將他抵在石壁上,全力衝撞。朱利亞諾尖叫起來,隨著恩佐貫穿他的節奏而呻吟,加之連綿不絕的親吻,他的叫聲也變得破碎。瀑布的轟鳴則掩蓋了剩下的聲音。
  石窟中的空氣熱得發燙。
  朱利亞諾絲願意將自己情欲中的姿態展現給恩佐。他的身體是恩佐一手調教出來的,恩佐什麼沒見過?但他還是覺得相當羞恥。從前他們頂多是在安布蘭莊園的庭園裡行事,現在卻是在荒山野嶺中。會不會被人瞧見?安東莞和雷希會不會多管閒事地跑來尋找他們?萬一他們的情事被另外兩位同伴撞破,他就無地自容了。可他又隱秘地希望那兩人能知道這事,希望他們知道他和恩佐的關係。他和恩佐經由“唯一真實”的紐帶維繫在一起……刺客曾說過,它比其他的紐帶更加牢不可破、密不可分。誰也別想插足他們的關係。
  所以他放肆地尖叫,瘋狂地索取,就連在床上一向遊刃有餘的恩佐也被他這回的熱情折騰得夠嗆。他們做到兩個人都沒力氣為止。朱利亞諾射在恩佐的腹部,恩佐則將精液灌進他體內。
  情事過後,兩個人滑進瀑布下的水潭洗澡。這讓朱利亞諾回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也是在水中。他們和水好像特別有緣。恩佐溫柔地幫他清理後面,手指撐開穴口,弄出射在穴內的白濁液體。快清潔完畢時,朱利亞諾阻止了恩佐的動作。
  “別全弄出去。”他紅著臉小聲說。
  “……你想幹什麼?”
  朱利亞諾簡直不敢直視恩佐的眼睛!
  “那是你的東西……我想……我想留在裡面……”他越說聲音越小,臉上也越來越燙。幸好現在浸在水裡,否則他肯定會熱得燒起來的!
  “會很難受的。”恩佐說,“而且你還要騎馬。”
  “我可以跟你騎。讓安東莞和雷希共乘一匹馬好了。”
  恩佐抽出手指,拍了下朱利亞諾的臀部,濺起一片水花。
  “狡猾的小東西。”恩佐咯咯笑著說。

  安東莞赤著腳,卷起褲腿,手持一根削尖的樹枝,立在溪流中叉魚。他自小生長於山村,野外求生經驗豐富,叉個幾條魚根本小菜一碟。他已經叉上來兩條了,正在尋找第三條。火堆上架起了烤架,正烤著他的戰利品,詩人負責盯著烤架,防止他們的食物被烤焦。
  “啊!詩人先生您看!是朱利亞諾和恩佐回來了!”安東莞手搭涼棚,望向溪流上游。兩個人影沿溪而下,不正是先前離開的兩位夥伴嗎?恩佐看起來並無異狀,朱利亞諾的臉為何那麼紅?安東莞心想,一定是吵架吵得。不過看他倆肩並著肩,肯定已經重歸於好了吧。只是,朱利亞諾的扣子怎麼又扣錯了?離開前他的衣服往上扣錯了一個扣子,現在變成往下扣錯,他可真粗心!
  安東莞興奮地朝他倆揮手:“喂——恩佐!朱利亞諾!你們回來啦!”待兩人走進,少年劍客跳回岸上,說道:“探路探得怎麼樣?”
  朱利亞諾扭過頭,盯著地上的一棵秋草,好像不願跟他說話。恩佐眼睛裡全是笑意,回答道:“前面果然有瀑布,沒路了。”他望著火堆上的烤魚,“是您抓的魚嗎?正好。吃完咱們就上路。朱利亞諾同我騎一匹馬,您不介意吧?他說他的馬不聽他的,只聽雷希的話,真是沒辦法。”
  “我無所謂。”詩人聳聳肩膀。
  “等、等一下!您在說什麼啊?那我們要去哪兒?”
  “去您家鄉附近的那座山,同子爵做個了斷。”
  安東莞嚇得魚叉都掉了。“您不是在開玩笑吧?我們只有四個人,怎麼可能打得過子爵?他們不但人數占上風,還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我知道。”恩佐彎腰撿起魚叉,“我又沒說要對付子爵的精兵強將。”
  他貼心地將魚叉塞回安東莞手中,“只對付子爵一個人而已。那樣就是四對一了。”


卷三 尋龍者

第23章 林中埋伏
  一輛由兩匹馬所拉的貨車沿著邊境大道行進。正值秋日,天高雲淡,田野和遠山一片金紅,於是貨車似乎也不急著趕路了,放慢速度,好欣賞一路美景。
  駕車的是恩佐和朱利亞諾,兩人一身樸素的商人打扮,頭上扣著草帽。安東莞與雷希坐在貨車後面。少年劍客抱著他的寶劍,眼神警惕,四下張望。吟游詩人抱著他的魯特琴,正彈著一首鄉間小調。此地遠離龐托城,估計衛兵是追不來了,他終於有機會施展才華,放縱自我。
  貨車上堆滿了雜貨:布匹、毛皮、食鹽、兩桶酒(安東莞和雷希就坐在酒桶上面)、孩子的玩具、女人的化妝品……這些貨物和貨車都是前不久在一處小鎮上低價買的。根據安東莞的說法,沿著邊境大道一直西行,就會到達“強盜”們盤踞的山頭,它名叫舍維尼翁。它的北邊就是安東莞的家鄉。旅人害怕匪盜,再也不敢靠近舍維尼翁山,許多商隊的貨物都堆積在附近的小鎮上,既然路途不通,無法前進,乾脆就在當地甩賣了。所以恩佐得以用極低的價錢包下一位商人手裡所有的貨物和他的貨車。商人不但沒罵他趁火打劫,反而對他感恩戴德,握著緘默者的手老淚縱橫地表示貨物終於脫手,他總算能打道回府了。其餘那些沒能賣掉貨物的商人一面嫉恨這位幸運的同行,一面詛咒恩佐一行人,暗自希望他們被強盜劫掠一空,賠個精光才好。
  然而他們並不知曉,這也正是恩佐所期望的。
  “‘強盜’不但打劫財物,還會連旅人也一併劫走,村裡人都說,他們是為了向旅人的家屬勒索贖金。”安東莞說起自己的見聞,“最初我以為強盜貪財才會綁架人質。但是現在仔細想想,他們的目的不會這麼簡單。子爵一定害怕自己尋找地下遺跡的行動被過路旅客發現。而以‘強盜’的身份為掩護,就方便多了。旅客害怕強盜,根本不會靠近舍維尼翁山。那些膽大的人,都淪為了子爵的階下囚。再加上他控制了領地內的軍隊……不過,‘強盜’為何不直接把人殺了?那樣豈不是方便得多?”
  “想必子爵的探險一定很不順利。”恩佐說,“好幾個月過去,他肯定還沒有發現地下遺跡,否則早就有風聲了。養這麼一大批人,處處都需要物資和錢財,所以他們能搶則搶,搶來的財物都會變成他們的給養。這正給了我們機會。我們扮作商人向舍維尼翁山去,等著‘強盜’來打劫,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混進他們的老巢了。”
  當然了,這四個人扮作商人,能否騙過“強盜”的眼睛,還是個問題。恩佐演技高超,換身衣服就從神秘的刺客變成了敢於冒險的投機者。朱利亞諾扮成他的學徒,只要他不亂說話,也能以假亂真。安東莞和雷希則沒有一點像商人。安東莞眼神率直,一臉正氣凜然,走起路來鏗鏘有力,與其說是做生意的,更像是當兵的。至於雷希……就算是乞丐沾滿污泥的破衣爛衫,也無法遮擋他出眾的氣質。因此恩佐想了個折衷的辦法,讓安東莞扮成他們的保鏢,專門雇來抵擋劫匪的。雷希則假裝是碰巧搭車的吟游詩人,除此以外,也想不出什麼合適他的身份了。
    
  四人清早出發,一路走走停停,下午時終於接近舍維尼翁山。極目遠眺,山峰間隱約露出一道灰色的輪廓,迥異于天然岩石,明顯是人造建築。
  恩佐用馬鞭指著那道灰色輪廓:“那就是舍維尼翁山上的要塞廢墟嗎?”
  安東莞伸長脖子,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方才確認:“沒錯!就是它!”
  “廢墟已經被‘強盜’們佔據了。我們能看見它,他們肯定也能看見我們。”恩佐調轉馬鞭方向,指向前方一片樹林,“如果我是強盜,我一定會在那片林子裡設伏。”
  朱利亞諾頓時緊張起來。他們馬上就要接觸到敵人,接觸到目標了。之前逃離龐托城的戰鬥只能怪算小打小鬧,現在終於要來真的了。他會面臨真正的戰鬥,甚至會殺人!不,他必須殺人!這就是他學習緘默者藝術的目的!他不由緊緊握住藏在斗篷下的短劍,掌心的汗幾乎將纏在劍柄上的皮革浸濕。他偷偷用眼角瞟向恩佐,見刺客一臉淡定,他也稍微放心了一些。
  恩佐一隻手鬆開韁繩,碰了碰朱利亞諾的手腕。
  “別緊張。”他湊到學徒身邊耳語道,“假如林子裡真有伏兵,你的樣子反而會暴露我們。”
  朱利亞諾吞下一口口水:“我該怎麼辦?”
  “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鋌而走險的投機商人。‘強盜’出現的話,裝模作樣抵抗兩下就是了。別真的去跟他們搏鬥。我們的目的僅僅是‘被抓’而已。”
  說著,他駕車駛向小樹林,假裝一副全然不知彼處可能設有埋伏的表情。朱利亞諾左思右想,不知該如何表現,乾脆垂下頭,不讓任何人瞧見自己的臉。
  “雷希,您現在離開還來得及。”恩佐略帶戲謔地說,“您和德·朗紹古子爵沒有深仇大恨,只是機緣巧合而被牽扯進來罷了。現在離開還為時不晚。”
  “我倒是很想跟各位一道。”詩人說,“年輕英雄大戰邪惡貴族,探尋神秘的地下寶藏,這個題材不錯,我想以此寫一首歌。”
  “待會兒打起架來,刀劍無眼,您受傷了怎麼辦?”
  “我會躲好的。”
  朱利亞諾歎了口氣。他都不在意安東莞那回事了,恩佐怎麼還不肯放過雷希呢?
  馬車駛入林中,周圍光線頓時暗了下來。方才還美不勝收的山坡和樹林,此刻卻變得陰森詭譎、危機四伏。就連拉車的兩匹馬也感到了不安,剛進林子就不肯再前進了,原地跺蹄子、噴響鼻,恩佐吆喝了好幾次,才不情不願地繼續往前走。
  倘若朱利亞諾仍是從前那個過慣了奢靡生活的大少爺,一定無法察覺身旁的異動。然而他已經是一名緘默者學徒了,經過鍛煉的感官告訴他,恩佐所言不虛,林子裡果然有埋伏。他雖然不能像恩佐一樣僅憑聽力就能判斷對方的人數,但也能大致估計出數量。對方至少有六個人,或者更多。他能聽見衣料摩擦樹梢的細微響動,靴子踩在落葉上的弱小聲音,還有張弓搭箭時弓弦繃緊的一聲鳴動。
  ——來了!
  一支箭穿過紛紛秋葉,釘在馬匹前方,箭尾的羽毛猶在震顫不止。馬兒受了驚,人立起來,發出長長的哀鳴。恩佐揮舞馬鞭,試圖讓馬兒冷靜下來。這時第二支箭來了,只聽見一聲破空的鳴響,羽箭釘在了馬車的車輪上。
  就算傻瓜也能看出他們遭遇了劫匪!安東莞跳下馬車,拔劍出鞘。第三支箭便朝著他飛去!他望向上空,深色的瞳子裡映出箭簇上的凜凜光輝。他不假思索地揮劍,將飛來的箭支劈成兩截!
  “有劫匪!”他高喊,“你們快躲好,我來對付他們!”這是恩佐事先教他的,他扮演的是護衛貨車的保鏢。
  “決不能把貨物交出去!我們一起抵擋他們!”朱利亞諾說。這也是事先排演好的臺詞。
  “投機商人”和他的學徒也拔出隨身武器。吟游詩人毫無參戰的意思,抱著魯特琴,慢吞吞地鑽到貨車底下。
  三個有武器的人以貨車為盾牌,躲避飛來的箭支。朱利亞諾原以為敵人會先射死馬,但轉念一想,馬匹是貴重的資源,他們應該不會如此浪費。
  弓箭已經壓制不了他們了。數個灰黑色的身影從樹幹後鑽出,亮出寒光閃閃的兵器。安東莞當先跳出來,大喝一聲,揮舞長劍迎向敵人。朱利亞諾從貨車後冒出頭,被恩佐一把按下去。刺客背靠貨車,聲情並茂地叫道:“別去!傻瓜!他們人數那麼多,你不是對手!”
  這句話助長了匪徒的囂張氣焰。安東莞被三個身披灰色斗篷的人團團圍住,刀光劍影,應接不暇。又有四個灰衣人從兩邊包抄貨車,這下“商人”和學徒都沒有退路了。
  “我們投降!投降!”恩佐繼續發揮他過剩的演藝熱情,丟下武器,雙手抱頭。朱利亞諾有樣學樣。
  “安東莞,別打了!保住小命要緊!”
  少年劍客被他喊得一愣,圍攻他的灰衣人趁勢而上,一人擊落他的武器,另外兩人從背後撲倒他,將他雙手反剪背後。
  一場戰鬥不到三分鐘就結束了。
  “把他們押走!”一個頭領模樣的灰衣人指揮其餘人道,“貨物送回寨子,人就和以前那些囚犯關在一起!”
  灰衣人們脫下兜帽,有的去安撫馬匹,有的去清點貨物,有的將投降者捆起來押走,整套流程駕輕就熟,看來已經操練過不少回了。他們的灰色斗篷下露出精良的甲胄和兵器,背後的長弓也是用上好的木頭製成的。這哪裡是山野強盜的打扮?他們的裝備無聲地證實了恩佐的猜測:所謂“強盜”,果然是德·朗紹古子爵的人馬假扮的。如果子爵稍微注意一些,就應該讓手下穿得雜亂無章,以免露餡。想來那位大人要麼是沒想到這一點,要麼是壓根不在意吧。
  貨車被移走了,雷希慢吞吞地爬出來。
  “別殺我。”他鎮定自若地撣去衣衫上的塵土和落葉,“我投降,我是個吟游詩人,剛好搭車而已,跟他們不是一夥的,放了我吧。”
  他的語氣根本不像在求饒。如果朱利亞諾的雙手沒有被捆起來,他一定會抱著頭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為雷希尷尬的演技而捶胸頓足。
  “強盜”們面面相覷。
  “吟游詩人?”一個人向頭領模樣的灰衣人說,“那個學者快不行了,讓吟游詩人頂替他吧?反正都是搞文化的,我覺得差不多。”
  頭領瞪他一眼:“差遠了!這事由大人決定,哪裡輪得到你插嘴!把那個詩人拿下,一併押走!”  


第24章 石室監牢
一行四人被蒙上雙眼,押往舍維尼翁山。由於視覺被剝奪,朱利亞諾僅能憑聽覺和嗅覺判斷周圍的環境。他能聞到秋草和泥土的芳香逐漸遠去,婉轉悅耳的鳥叫蟲鳴再也聽不見了,隨之而來的是汗水和皮革混合的臭味,敲擊鋼鐵的叮噹響聲,馬兒的嘶鳴,人類的絮語,刀劍碰撞盔甲的脆音,木門開啟又關閉的刺耳雜訊,鐵鍊拖曳的刮擦聲。
  鮮血和恐懼的味道。
  他倒抽一口冷氣,那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氣味湧進他的肺中,讓他禁不住咳嗆起來。蒙眼的布被揭去了,迎面而來的是奪目的火光。朱利亞諾閉上刺痛的雙眼,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饒是如此,眼皮上仿佛還浮動著金色的殘影。
  有人解開了他手腕上的束縛,推了他一把。他步履不穩,跌進一個寬厚而熟悉的懷抱中。他試著睜開眼睛,在一片炫目的斑點中模糊地看見了恩佐的臉。過了片刻,他的視力恢復了,才看清自己身處於一座寬闊的石廳中,想必是牢房。剛才差點晃瞎他眼睛的是鑲嵌於牆上的火把。他們四個人都被關了進來。恩佐抱著他,安東莞和雷希坐在一旁。此外,牢房中還有其他人。
  十幾個商人或有產農民打扮的人瑟縮在石廳角落。朱利亞諾等人被押進石廳時,一名穿著時髦的中年男子撲向負責押送的灰衣人,哀求道:“行行好吧,先生!我願意付贖金!你們要多少我都願意給!請放了我吧!”
  灰衣人一腳踢中他面門:“現在願意付贖金啦?早幹什麼去了!等著吧,還沒輪到你呢!”
  中年男子捂住流血的鼻子,像條喪家犬似的趴在地上,恨不得去舔灰衣人的靴子。灰衣人卻嫌惡地踹開他,將一群囚徒留在石廳中,魚貫離去了。石廳大門重重關上,揚起一陣灰塵。塵埃落定後,安東莞關切地跪在中年男子身邊,扶起他:“您沒事吧?”
  男子啐了口帶血的吐沫,一把推開他,不但不感激,反而怪笑一聲:“哈,你還是留著力氣關心你自己吧!這時節還敢上舍維尼翁山,我看你們是活膩味了!”說完,他蹣跚地回到自己的角落,蜷成一團,任誰叫他也不搭理。
  安東莞望了同伴一眼,莫名其妙地聳聳肩。
  石廳中的人們約莫都是被“強盜”擄來的過路旅客,個個臉色灰敗,眼神戒備,無人肯與新來的幾位“室友”說話。朱利亞諾同情地想,他們一定受過不少折磨,否則斷然不會變成這般模樣。
  “安東莞……?”人群中傳出一個嘶啞而微弱的聲音,“是你嗎?安東莞?”
  安東莞像警覺的獵犬豎起耳朵,搜尋聲音的主人:“是誰?”他轉向牆角的人們,努力辨別了一會兒,接著驚喜地喊道:“格呂莫先生?是您?”
  一個瘦弱的身影從眾多囚徒中站了起來。那是個四五十歲的男子,頭髮中摻著銀白,滿臉胡茬,眼窩凹陷,眼球上佈滿血絲,仿佛已經很多天沒好好睡過了。他踉蹌地向安東莞走了幾步,少年劍客連忙迎上去,扶他坐下。
  “格呂莫先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您,您也是被強盜擄來的?”
  格呂莫虛弱地點點頭,轉動無神的眼睛,望著少年劍客的三位同伴,卻似乎什麼也沒看進去。安東莞向三位同伴解釋道:“這是格呂莫先生,一位行商,常到我們村裡來。他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出現了,我原本以為是因為路上匪盜猖獗,他不敢來,沒想到是被抓了……”
  安東莞脫下自己的衣服,疊成一個小枕頭,讓格呂莫枕著它躺在地上。
  恩佐好奇地走過來,半跪在行商身旁,凝視他無神的雙眼。“格呂莫先生,我叫恩佐,是安東莞的朋友。您被抓有多久了?”
  格呂莫茫然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葡月十二日。”
  “我是牧月中旬被抓的,算來有四個多月了吧……這監牢裡不辨日月,那些強盜從不按時給我們三餐,所以也無從計算時間,除非有新囚犯進來,否則我們連日期都不知道……”
  恩佐又問:“每個人都被強盜勒索贖金了嗎?”
  “不是……只有幾個看上去最有錢的商人。他們中有的不願付錢,就遭到毒打虐待……”說著,格呂莫瞟向之前那個哀求灰衣人的男子,“有的人被帶走了,再也沒回來過,不知是被家人贖走了,還是被害了……”
  “您能否告訴我,強盜囚禁的俘虜總共有多少人?”他環顧四周,“都在這兒嗎?”
  格呂莫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猜應該都在這兒了,不過就算還有別的監牢,我也不清楚……”
  他頓了頓,忽然抓住安東莞的袖子。“對了!還有一個人!”他說,“是一個學者,從阿刻敦大學來的,強盜似乎要他幫忙做什麼事,把他帶走了,不知他是死是活。”
  之前在樹林裡,有個灰衣人也提過“學者”二字,還說他“不行了”,要雷希去“頂替”他。朱利亞諾心想,“強盜”要學者做什麼?總不會是為了做研究吧!這也太可笑了,尋找古代寶藏的“強盜”怎麼會和大學學者扯上關係……朱利亞諾腦中驀然靈光一現。對啊,研究!子爵一黨的目標是地下的古代遺跡,學者或許正是研究這方面的專家!
  恩佐快速瞥了雷希一下,安撫行商道:“我知道了,您歇息吧。”
  格呂莫睡下了。安東莞將刺客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先生,您瞧見了,這兒還有這麼多無辜的人。光幹掉子爵可不夠,我非得把他們都救出去不可!”
  他一臉熱切,顯然是期望恩佐幫忙。刺客不置可否:“殺人容易,救人就難了。”
  “我見識過您的智慧和身手,您一定有辦法!求您了,您不能見死不救!”
  恩佐歎息一聲:“還是得先見到子爵。只要拿下他,其他一切都好說……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原本正襟危坐的雷希“呼啦”一聲站起來,白袍和白髮隨著他的動作飄舞不止,室內靜滯的空氣仿佛也因他而開始流動。他走向石室大門,經過恩佐身邊時,遞給後者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恩佐心領神會,拍拍安東莞的肩膀:“有辦法了。”
  “什麼!您把話說清楚啊!”
  恩佐叫來朱利亞諾,捏了捏他的臉。“我們離開一陣,你留在這裡,隨機應變。”
  “你要走?”朱利亞諾心中駭然,“你去哪兒?去幹什麼?為什麼不帶著我?”
  “當然是去該去的地方,做該做的事。”
  “你是說你要去……”
  刺殺德·朗紹古子爵?
  恩佐緊緊握住朱利亞諾的手,手掌貼著他的手掌。年輕學徒望著他俊朗的臉龐,心中從未這般惶惑。恩佐要離開他了。他心想。沒有恩佐,他該怎麼辦?他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的……
  雷希敲打石門:“開門!我有話要說!”
  門外傳來模模糊糊的咒駡:“媽的,吵什麼!”
  不一會兒,石門開了條小縫。雷希透過門縫對外面的看守說:“我是個吟游詩人,我熟知各地的歷史與傳說,我知道你們的‘大人’想要什麼。”
  門開得更大了。
  “你……知道?”看守驚疑地問,“少胡說八道!你知道個屁!”
  “我當然知道。這座山,‘舍維尼翁’,在古語裡它的意思是……”
  “好了好了!”看守嚷嚷著打斷他,像是害怕他把後半句話說完,“姑且讓你去見一見大人!要是你敢誆騙大人,”他故意擺弄腰間的佩劍,發出響亮的聲音,“要你好看!”
  雷希回頭招呼恩佐過去:“我要這個人做我的助手,他也一起去。”
  “從沒聽說過吟游詩人還有助手!”
  雷希翹起唇角,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別小看他,他可不簡單,說不定懂的比你們更多。再說,你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我們兩個不成?”
  看守疑神疑鬼地打量他,做了個要他等待的手勢,回頭和其他看守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麼,然後他與另兩名灰衣看守進入石室。一名看守粗魯地拽住雷希的雙臂,另外一名將恩佐從朱利亞諾身邊拖開。
  “走!我可警告你們,別耍花招!”
  恩佐放開朱利亞諾,臨走前,他回頭往了年輕學徒學徒一眼。不知是不是錯覺,朱利亞諾從他眼中看到了不舍。學徒右手緊握成拳,呆呆凝視著刺客,同他四目相接。直到石門關閉,遮斷兩人的視線時,他才緩緩打開手掌。
  他的手上躺著真實與虛飾之神的黃金聖徽。


第25章 地下通道
朱利亞諾背靠石壁,緩緩坐到地上。角落的俘虜們起初疑慮滿滿地盯著他不放,時間久了,便對他失去了興趣。朱利亞諾對他們也不甚在乎。他將恩佐的聖徽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裡,貼身放著。聖徽仿佛蘊含著某種奇妙的威力,竟不會被他的體溫所溫暖,不論放了多久,那塊金屬始終冷冰冰的,讓朱利亞諾聯想起恩佐。曾有多少個夜晚,恩佐摟著他,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火熱的胸膛,不但沒將他冷卻,反而讓他熱得更加難耐。戴著這枚聖徽,就如同恩佐仍與他在一起一般。
  安東莞坐在格呂莫身邊,對他噓寒問暖,將行商照顧得無微不至。原本由於恩佐的態度,朱利亞諾對安東莞並無好感,然而同行一路,他漸漸覺出了少年劍客身上的可愛之處。何況他實在沒有什麼理由嫉恨安東莞。這位淳樸的鄉下青年雖然出身卑微,劍法卻比身為貴族的朱利亞諾更好。他的劍法就是恩佐推崇的那種“穩紮穩打式”,沒有一分一毫的花哨之處,招招式式都穩健、精確和犀利。安東莞在旅途中依舊保持著每天練劍的習慣。有一回被恩佐瞧見了,刺客看得出了神,最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幸好他是我們這邊的。”
  現在應該已經是晚上了吧。朱利亞諾心想。角落的俘虜們大多睡去了(不過他們睡與不睡並沒有太大區別),安東莞仍舊坐著,卻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朱利亞諾睡意全無。他胸前的聖徽過於冰冷,簡直讓他懷疑那不是太冷,而是太燙。
  石門轟然作響。
  兩名灰衣人大步走進來,個個武裝到了牙齒。這次不同尋常的拜訪猶如一顆石子投進了死寂的池塘,安靜的石室中漾起恐懼的竊竊私語。
  其中一名灰衣人環顧四周,像聞到了什麼臭氣似的扭過頭。另一名灰衣人傲慢地說道:“這裡有沒有人懂醫術?”
  俘虜們茫然地望著他,似乎沒聽懂他的意思。灰衣人不耐煩了,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有沒有懂醫術的人?”
  朱利亞諾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灰衣人們正在尋找醫者,說明有人受了傷或是生了病,亟需治療。醫生有機會離開這座石頭監牢!雖然肯定會處於灰衣人的監控之下,但總比困於囚籠好得多!他不能白白等著恩佐行動,將所有希望寄託在對方身上,他必須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只要能脫困,他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他能幫上恩佐的忙!
  “我略懂草藥學。”朱利亞諾暗暗要求自己冷靜,站起身。
  說話的那名灰衣人上下打量他,像在評估他是否可靠。末了,灰衣人揮揮手,“跟我們走。”
  朱利亞諾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一觸到聖徽堅硬的外形,緊張的心緒頓時放鬆不少。他走向灰衣人,背後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我、我也懂!”安東莞叫道,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我會接骨,會包紮,還有給牲畜接生的經驗!”
  第一名灰衣人“噗嗤”一笑,發覺自己失態了,連忙低頭捂嘴。第二名灰衣人惱火地抿起嘴唇,按住劍柄,就算他怒揍安東莞一頓,旁人也不會覺得奇怪。他的同伴阻止了他:“讓這小子一起來吧,也許真能派上用場。”
  安東莞得到許可,立馬像條興高采烈的小尾巴一樣粘到朱利亞諾身後。兩人跟隨士兵離開石室,外面的看守拿起鐐銬和蒙眼布,朝他們逼近,然而提人的灰衣士兵卻擺擺手,表示不用,說:“帶他們去‘下面’。”聽見這話,看守便放下了手中的傢伙,同情地目送他們離去。
  “‘下面’是什麼地方?”朱利亞諾問。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士兵在前面帶路,脾氣不佳的士兵殿后,兩名囚犯夾在中間。
  “少廢話!醫生可不需要舌頭!”後面的士兵說。
  朱利亞諾於是不再問東問西。他的嘴巴閉上了,眼睛卻睜得更大,貪婪地將周圍一切盡收眼底,生怕漏過任何一處細節。
  他們位於一座石質建築內部,也可能身處洞穴內部,充當牢房的石室前有一條寬闊的通道,兩旁的牆壁上嵌著煉金燈球。通道四四方方,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但朱利亞諾卻找不出石料的接縫。他們所處的空間像是被絕世的能工巧匠在一塊完整的岩石中雕琢而成的。“洞穴內部”的可能性又多了幾分。
  通道在石室門前分為左右兩條,士兵押著囚犯進入左側那條。通道乍看之下水準筆直,然而朱利亞諾受過嚴格的緘默者訓練,能察覺腳下細微的坡度變化。通道是通往下方的,假如有人在地上放一枚玻璃球,球體會滾向四人的前方。
  這條通道的牆壁上每隔五步變鑲嵌著一顆煉金燈球,當他們走近,燈球自動亮起,走遠後,背後的冷光便會熄滅。看來燈球上附了感應法術。朱利亞諾無法想像德·朗紹古子爵會自帶這麼多煉金燈球,更不覺得子爵會請秘術師在燈球上附著魔法。他只能推斷,燈球是本來就鑲嵌在牆壁上的,它們出自古代工匠大師之手,歷經數千年時光洗練,其上的法術仍未失效。
  這兒果真是一座遠古遺跡。他們正往地下去。“下面”有什麼呢?古代矮人族的都市?堆積成山的金銀珠寶?抑或不為人知的致命危險?
  朱利亞諾忍不住又碰了碰胸前的聖徽。有那麼一瞬間——年輕學徒認為是自己過於緊張而產生了錯覺——聖徽震動了一下。
  他的心臟也隨之猛然一跳。
  領路的士兵驟然停步。朱利亞諾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前面沒路了。
  一塊光滑的石板封住通道,阻斷了前路。想來古人不會無聊得建造一條宏偉的死胡同以打發時間,所以應當是有人啟動了某種機關,或是施展巫術,放下這塊石板來切斷通道。雷希曾說起過古神紀元的歷史,當龍族的戰爭摧毀了地上地下的文明後,倖存者們乘上諸神派遣的“黑鶴之舟”,告別了故土。或許這塊石板就是他們撤離時放下的吧。
  當然了,區區一塊石板怎麼可能阻擋德·朗紹古子爵求索的道路。通道右側靠近石板的地方被開了個大洞,挖出一條通往下方的狹道,只容一人通過。它的做工是如此粗糙,與規整精美的遺跡通道相比,簡直就像孩童堆砌的小泥房之於梵內薩大神殿。領路的士兵稍稍一偏頭,意思是讓朱利亞諾和安東莞先行。朱利亞諾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暗自冷笑。算你謹慎。他心想。在那樣狹窄的通道裡,我走在你背後,有一千次機會能置你於死地。
  朱利亞諾鑽進子爵一黨挖出的地道。安東莞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大氣也不敢出。兩名士兵走在最後。要是前方遇險,先遭殃的肯定是兩名俘虜。
  地道低矮,朱利亞諾不得不彎腰前進。越到前方越狹窄逼仄,最後,年輕學徒不得不手腳並用,幾乎是匍匐前進了。地道中沒有照明,朱利亞諾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背後的士兵不斷厲聲催促,他只能摸黑前進。幸好中途沒有岔路。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些許亮光,繼續前進,眼前便豁然開朗。地道盡頭是一處方方正正的石室,天花板上嵌著一顆大型煉金燈球,與監禁俘虜的臨時牢房頗為相似,只不過這間石室中央建有一座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周圍躺了一圈死蜘蛛。
  每一隻蜘蛛都約莫有山羊那麼大。隨處可見被削斷的毛茸茸的斷肢。一隻巨蜘蛛被開膛破肚,傷口外翻,流出大量黏稠的黃色體液,積了一地。另一隻巨蜘蛛死寂的眼球上映著煉金燈球的冷光,仿佛仍然活著。令人作嘔的腥臭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安東莞扶著牆默默吐了。朱利亞諾捂著嘴,胃裡翻江倒海,若不是受過訓,他早就去和安東莞作伴了。
  兩名士兵對眼前的噁心景色已經習以為常。“快走!”一人催促道,“別看那些死東西不就行了!”
  安東莞將前一頓飯吐得一乾二淨,虛弱地問道:“這些到底是什麼?蜘蛛怎麼可能長到這麼大?”
  “誰知道!它們好像一直生活在‘下面’!”士兵沖著一具屍體啐了一口,“該遭瘟疫的鬼玩意!別碰它們,這些蜘蛛有毒!被咬一口,就會渾身潰爛而死!”
  難怪囚牢的看守一聽說他們要去“下面”,就放棄了給他們戴上鐐銬眼罩的念頭。“下面”存在著劇毒巨型蜘蛛,倘若真的遇上,得留給他們搏鬥(或者說逃命)的機會。
  “怕了?”士兵冷笑,“怕就滾回去!”
  安東莞瞧瞧朱利亞諾,又瞧瞧滿地的蜘蛛屍體,膽怯地往同伴身邊靠了靠。“我……我才不怕呢……”他嘴硬道,“就是……怪噁心的。”
  “那還不快走!”士兵吼道。
  朱利亞諾摸了摸聖徽,鼓起勇氣穿過滿地死蜘蛛,走向石室中央的樓梯。他其實怕得要死。一百個全副武裝的敵人還好說,但是一百個巨型怪異毒蜘蛛?他不怕人類,卻害怕這些怪物。恩佐從沒教過他怎麼對付怪物。話說回來,即便是智慧淵博的緘默者,也未必見過這等生物吧。
  距離樓梯還有五步左右,空氣中的腥臭味越來越濃厚。朱利亞諾恨不得飛奔過去,早日脫離這噩夢般的景象。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勾住了他的腳。


第26章 學者
  一股惡寒從朱利亞諾腳底升起,一路攀升至頭頂。他下意識地後退,勾住他腳踝的東西反而纏得更緊!
  “蜘蛛!”背後傳來安東莞的尖叫。
  一隻八腳朝天的死蜘蛛被頂得滾向旁邊,它的屍體下爬出另一隻蜘蛛。勾住朱利亞諾腳踝的就是它吐出的白絲!這種怪物竟然懂得利用同類的屍體掩藏自己!
  “退後!”士兵推開安東莞,拔劍砍向蜘蛛。那怪物迅捷地移動八條毛茸茸的腿,靈巧地避開攻擊。士兵調轉劍鋒,斬斷蛛絲,朱利亞諾得以脫困,跌跌撞撞躲到後方。安東莞趁機抱住他的腰,將他拖離前線。
  “噁心東西!怎麼殺都殺不完!”
  兩名士兵一左一右夾擊那怪物。蜘蛛八條腿的移動動作快速得令人眼花繚亂,每條腿末端都長著銳利的尖刺,連鋼鐵都斬不斷,等於擁有八柄武器!蜘蛛靈敏地調轉身體,腹部後方噴出一股白色蛛絲,纏住一名士兵的身體,嘴巴同時吐出一道暗綠色的液體,前方的士兵躲閃不及,右臂濺上了些許毒液。裸露在外的皮膚一接觸毒液,瞬間發黑潰爛。士兵再也握不住劍,抓著自己的手臂慘叫連連。
  蜘蛛旋即轉向另一個對手——被它用蛛絲纏住的士兵。它抬起鋒利的蛛腿,刺穿士兵的胸膛!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便陸續被數條蛛腿貫穿。蜘蛛踩踏著他的屍體,窸窸窣窣地爬向驚恐萬分的安東莞和朱利亞諾。
  ——我決不能死在這兒!
  朱利亞諾一肘撞開發愣的安東莞,側向一滾,躲開從天而降的蛛腿鋒刃,落到被刺死的士兵身邊,抓起他的武器。安東莞總算回了神。當朱利亞諾同蜘蛛周旋的時候,他奔向那名中了蜘蛛毒液的士兵,撿起對方的武器,朝蜘蛛後腿一劈。鋼鐵擊中尖刺,居然擦出了耀眼的火花!蜘蛛被他的攻擊所吸引,將注意力轉向他。
  朱利亞諾趁機滑進蜘蛛肚子下方。恩佐曾告訴過他,世上所有的生物,只要是活著的,就必然有其弱點。動物的弱點通常是眼睛和腹部。劇毒巨蜘蛛雖然個頭大了點,但身體構造想必和普通蜘蛛差不多。如果它有弱點,那一定是在腹部!
  安東莞從沒和朱利亞諾真正並肩作戰過,此刻卻格外有默契。他蹬上牆壁,借助反作用力躍上蜘蛛後背,一劍插進怪物的眼球中。巨蜘蛛發出“茲茲”的叫聲,狂亂地搖擺身體,企圖將安東莞甩下去。與此同時,朱利亞諾刺中蜘蛛柔軟的腹部,它扭動身軀的動作剛好擴大了傷口。腥臭的體液像噴泉一樣自傷口噴出,濺了朱利亞諾一身,他幾乎被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熏得暈過去!
  蜘蛛掙扎了沒一會兒,便“茲茲”叫著倒下了,八條銳利的長腿在空中亂蹬,不多時就徹底停止了動作。安東莞從蜘蛛背上滑下去,將朱利亞諾從黏稠滑膩的液體中拯救出來。年輕學徒滿身都是蜘蛛噁心的體液。他從沒這麼嫌棄過自己。他好想找個地方洗洗澡,換身乾淨衣服,可惜客觀條件不允許他這麼做。
  那個中毒的士兵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發黑,竟然已經身亡了。朱利亞諾顧不上敬重死者,脫下自己濕噠噠的衣服,換上士兵的灰衣。當然,有可能沾有毒液的布料,他碰都沒碰,讓安東莞把那只袖子直接撕掉了。
  兩個負責押送的士兵竟然命喪毒蜘蛛之手。朱利亞諾從未想過自由來得如此突然。不過他寧可不要這種“自由”。被人類看管著,總比面對一群不知藏身何處的毒蜘蛛好得多。
  “我們要回去嗎?”安東莞望著石室牆上的洞,“我們現在有武器了,也許能救出那些被困者。”
  朱利亞諾搖搖頭:“不,我們往下走。”
  “往下?”安東莞一驚一乍,“下面說不定有更多的蜘蛛!”
  “那兩個士兵既然需要醫者到下面去,說明下面肯定有傷患。何不下去看看呢?假如是德·朗紹古子爵的人,那算他們活該,我們就不管了。假如是被綁架的無辜者,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安東莞恍然大悟:“你說的對!我都忘記這茬了!快走吧!耽誤患者傷情就不妙了!”
  他從蜘蛛屍體上拔出兩把劍,用死去士兵的衣物擦去劍上的液體。兩人帶著武器,不禁有了底氣。他們沿著石室中央的樓梯往地下深處行去。樓梯盤旋而下,每走一段便會見到蜘蛛屍體或是殘肢斷臂,有時還能看出牆壁上噴濺著人類的血液。德·朗紹古子爵的手下與巨蜘蛛之間一定展開過殊死搏鬥。下面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們如此前赴後繼?
  根據朱利亞諾的計算,他們總共下行了約莫一輪,樓梯到此便戛然而止,前方連接著又一間石室。但這間石室和上面那間死氣沉沉的大相徑庭,充滿了生活氣息:一摞又一摞書本沿牆壁壘放,地上散亂地擺放著鍋碗瓢盆,盤中盛放著熏肉和麵包,一堆衣物亂七八糟地塞在柳條筐裡。此外還有一張拼裝起來的矮桌,桌上放著筆記本、羊皮卷、炭筆、陀螺儀和幾塊碎石頭,顯然是做研究用的。矮桌對面的地板上鋪著一張獸皮,有個人裹著粗糙的毛毯,蜷在獸皮上,背對石室入口。他的對面則是一道拱門,可能是石室出口,不知通向何方。
  朱利亞諾同安東莞對視,彼此頷首。那個人想必就是“患者”了。年輕學徒心中打鼓,對此人的傷病全然沒有把握。他自稱懂得草藥學,其實只學了點毛皮,安東莞大概也僅會些三腳貓功夫,同真正的醫生遠不可相提並論。可是到了這種地步,他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實在不行,就把患者運到上面去。
  “呃,您好。”安東莞說,“我們是醫……呃,懂醫術的人。您哪裡不舒服?”
  睡在獸皮上的人聞聲一動,毯子裡伸出一隻瘦骨嶙峋、顫顫巍巍的手。
  “水……”
  朱利亞諾環顧四周,發現矮桌上放著一把水壺和一隻水杯,裡面還剩少許清水。他倒了一杯,來到那位患者身邊。安東莞托起患者的頭顱,朱利亞諾將水杯湊到他嘴唇旁。患者小口啜飲清水,沒喝幾口就搖搖手,表示不要了。安東莞又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
  患者是個蒼白瘦弱的青年,看年紀應該比朱利亞諾大一些,可能和恩佐差不多(其實朱利亞諾猜不透恩佐到底有多大),凹陷的臉頰和灰白的面色令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他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無神的雙眼中佈滿血絲,看上去病得不輕,就算立刻蹬腿挺屍,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患者喝過水,稍微精神了些,轉動漆黑的眼睛,目光在兩位“醫生”身上徘徊。
  “你們是……?”
  “我叫安東莞,這是我的同伴朱利亞諾,我們略懂些醫術。那些士……我是說,那幫強盜讓我們下來治療您。”
  患者牽扯嘴唇,露出一個虛弱而諷刺的微笑:“強盜……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強盜……”
  ……這個他們早就知道了,但為了不暴露自己,兩人故意裝出聽不懂的樣子。
  “您怎麼稱呼?”
  “揚尼斯·米佐普洛斯。”
  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太像羅爾冉人,揚尼斯說的雖是羅爾冉語,口音卻很奇怪,頗有些約德人的味道。朱利亞諾憶起“強盜”和行商格呂莫都曾提到過一位“學者”,“強盜”說學者快不行了,行商說學者被關在其他地方。難道他們所指的就是揚尼斯?
  “您是來自阿刻敦大學的學者?”朱利亞諾問。
  “不錯……”揚尼斯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朱利亞諾和安東莞憂心忡忡地等待他平復。當揚尼斯移開手時,兩人分明看見他的手指上沾著血跡。
  “您到底得了什麼病?還是受傷了?我們雖然醫術不精,但多少能幫您!”安東莞急切地說。
  “沒用的,來不及了……”揚尼斯作勢要掀開身上的毯子,卻虛弱地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完不成。朱利亞諾替他掀開毛毯,一股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
  學者左腿的褲子挽到大腿處,露出的下肢已然發黑潰爛,流出大量膿水。他苦笑著做了個手勢,讓朱利亞諾把毯子蓋回去。
  “我的腿被毒蜘蛛咬傷,幸好是只幼蛛,毒性沒有那麼強,我才能勉強活到現在,否則早就一命嗚呼了……”
  巨蜘蛛的毒性有多強,他們在上面已經見識過了。一想到那位沾上點毒液而慘死的士兵,朱利亞諾立刻不寒而慄。
  “這……這該怎麼治?”安東莞抓耳撓腮,“截肢行不行?我們村裡有人被毒蛇咬傷,最後就截肢了。”
  “沒用的,我……我自己知道……”揚尼斯每說一句話都要喘息一回,“毒性已經擴散到全身,就算截肢也治不好……我活不了多久了……”
  “別這麼悲觀!我們背您上去,肯定能找到醫術高超的人救您!”
  揚尼斯望向石室入口:“那些士兵……在嗎?”
  “他們被蜘蛛殺死了。”
  “呵,真是……真是報應……哈哈……”揚尼斯斷斷續續笑了幾聲,“這麼說,這兒沒人看管了?”
  “我想是的吧。”
  揚尼斯吃力地扭過頭,指著石室另一側的拱門:“可不可以帶我……到那邊去?那裡有個平臺,我想再看一眼……”
  學者看起來真的快不行了。朱利亞諾心裡清楚,就算帶他上去,他活下去的希望也相當渺茫。既然他的願望就是到拱門那邊的平臺去,那麼他們不如幫助他得償所願,讓他開心一些。
  揚尼斯虛弱得根本無法走動,於是朱利亞諾和恩佐將毛毯做成一張簡易擔架,抬著學者走向拱門。
  一穿過拱門,兩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拱門後有個敞闊的平臺,像是沒有欄杆的陽臺。站在平臺上,目之所及是一片寬廣得不可思議的地下空洞,仿佛整座舍維尼翁山被挖空了,他們穿過了漫長的地道和階梯,終於抵達了這個深埋地下、不為人知的地方。
  空洞呈一個規整的圓形,六條肋柱沿洞壁拔地而起,在空洞頂部合為一體,每條肋柱上都流動著青藍色的光芒,宛如六道巨型煉金術燈,照亮了整個空間。空洞中央散落著數不清的石礫,有些尚能看出建築的形狀。從坍圮的圍牆可以辨認出,這兒曾是廣場,那兒曾是街道。重重疊疊的房屋、街道和廣場彙聚成一座雄偉的地下城市,其規模不輸梵內薩城邦,建築工藝之精巧則更勝一籌,美得驚心動魄,甚至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能造出這種壯麗城市的人,該有多強大,多恐怖?
  然而它被某種更強大、更恐怖的力量毀滅了。不再有高聳的塔樓、恢弘的廟宇和整潔的街道,只有一堆堆廢墟瓦礫,昭示著曾經的輝煌。
  朱利亞諾和安東莞將學者放在平臺上。學者拼盡力氣,勉強坐起來,心馳神往地望著地下城市的廢墟。
  “就是它。”他柔聲道,“我能死在這裡,一輩子也算值了……”
  “這裡是……是……”安東莞結結巴巴,“是恩佐說過的地下矮人都市?”他惶恐地看著揚尼斯,希望淵博的學者能給出回答。
  學者點點頭:“但它已經毀滅了。”
  “德·朗紹古子爵果然是來尋寶的!”朱利亞諾驚歎。
  “你們知道子爵?”揚尼斯問。
  安東莞正義凜然:“對啊!不瞞您說,我們其實是來阻止他的!他為了奪取地下寶藏而不擇手段,我們決不能放任他逍遙法外!”
  “地下……寶藏?”揚尼斯一愣,接著一邊乾咳一邊笑了起來,“哈哈……你們搞錯了……這裡根本……咳咳,根本就沒有什麼寶藏……”
  “什麼?沒有寶藏?”安東莞瞠目結舌,“您是說,德·朗紹古子爵費勁千辛萬苦,結果勞而無功?”
  “當然不是,你們誤會了……德·朗紹古怎麼可能單純為了金銀珠寶而如此大費周章……他所希求的是更珍貴、更強大的東西……只要得到它,別說是富甲天下,他甚至能變成整片大地的主宰……”
  朱利亞諾和恩佐屏住了呼吸。
  學著望向龐大的地下空洞。
  “龍,”他啞著嗓子說,“他是來找龍的。”


第27章 舍維尼翁
  德·朗紹古子爵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一頭黑髮剪得很短,打理整整齊齊的鬍子下藏著微笑。他有一雙銳利的眼睛,正是在許多統治者身上常見的。手上戴著幾枚戒指,卻唯獨沒有婚戒,不知是刻意取下來了,還是尚未婚配(以他的年紀和地位來說,頗為罕見)。
  比起一位野心勃勃的貴族,他看上去更像位威嚴的騎士或者負責傳道的祭司。倘若在別的地方見到他,刺客定然不會產生與之為敵的念頭。
  他和吟游詩人被士兵蒙上眼睛,押往子爵所在之處。蒙眼的布取下後,他們發現自己已經同子爵共處一室了。
  子爵坐在一張長形石餐桌的末端,桌上放著一盤野果,幾塊乳酪,還有一瓶酒。餐桌後頭的牆壁雕刻成一座神龕,上面供奉著背對背的兩尊神像,一黑一白。神像是遠古時代就供奉在此處,而不是子爵帶來的,因為上面落滿灰塵,結著蛛網,從未有人想過要打掃它們。刺客信仰古神,他認出那兩尊神像正是在北方很受景仰的黑白雙子女神——不朽與重生之神。黑神的外形是一位豐腴的少婦,白神則是一名瘦削女孩。
  “兩位客人為何一直盯著神像看?”德·朗紹古子爵抬起眉毛,“比起我這個活生生的主人,兩位對冷冰冰的雕像更感興趣?”
  刺客與吟游詩人站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縛在背後,左右各站立一名灰衣士兵。
  “我信奉古神。”刺客沒什麼好隱瞞的,反正是事實。
  “這位吟游詩人也是嗎?”
  詩人好奇地凝視子爵:“不,我只是很驚訝,您所在的地方居然會有古神的雕像。您應該不信這個吧?”
  德·朗紹古笑了:“我發現此地之時,雕像就已經在這兒了,我也懶得換掉。”
  詩人“啊”了一聲,像是確信了什麼似的。“這裡原本是古代矮人族建立的堡壘,供奉著雙子女神的神像也不稀奇。遠古時候,不論地上世界還是地下世界,雙子女神都是最受尊崇的神。白色女神摩利耶是不朽之神,司掌一切永恆不變的事物。地下世界的矮人族熱愛建築和雕刻,相信藝術與美正是永恆不朽的。黑色女神莎茵蘿是死與重生、生命輪回之神,象徵萬物必將出生和死亡,然後再度重生,是豐收、生育和守護死者的神。地上世界的精靈族相信生命的旅程沒有終點,而是以不同的形式一輪又一輪不斷轉換。後來龍族降臨,征服大地,古神的信仰衰微了,也不再有人記得祂們,直到‘信仰復興’……”
  德·朗紹古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他傳教般的長篇大論。“我請兩位來,可不是為了聽故事。我的部下告訴我,您知道我的目的?”
  詩人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敘述被打斷而惱火。他淡定地回答了子爵的問題:“是的。”
  子爵在座位上換了個姿勢,一手撐著大腿,另一手搔著自己的鬍子。“不妨說說?”
  “起初我以為您的目標是深埋地下的矮人國寶藏。據說古代族民乘‘黑鶴之舟’撤離時,許多帶不走的財寶便丟在了地底都城內。但那說到底只是野史軼聞罷了。除非有確鑿無誤的證據,否則您不至於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而如此大動干戈。您一定有別的目標。直到我聽說這座山的名字……”
  詩人仰起頭,好像回憶起了什麼,“‘舍維尼翁’。在古代帝國語裡,它的意思是‘龍眠之地’。這裡的地底都市曾被巨龍摧毀,然後為其所占。漫長的歲月中,那頭龍沉睡於此,等待蘇醒之日到來。”
  即使是鬍子也藏不住德·朗紹古的笑意了。
  刺客震驚地瞪著詩人。他一直以為子爵的目的是地下寶藏,可從沒想到過這點!吟游詩人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而且一路上秘而不宣?
  詩人說:“我猜,那頭龍應該就是傳說中輔佐奧瑪蘭和達理安兩位皇帝,為其加冕至尊之冠的‘龍神’——雷什塔尼吧?”
  德·朗紹古子爵情不自禁地鼓起掌。“真令我刮目相看。您僅憑一個地名就推斷出這麼多資訊嗎?”
  “當然不是。我曾去過您的領地,在龐托城打聽到了一些消息。您的母親是從鄰國慕卡尼亞遠嫁而來的女貴族。第二皇朝末代皇帝宣佈退位後,帝國分崩離析,每個領地都宣佈獨立,形成許許多多的小國。由於‘信仰復興’的影響,大多數國家改信了古神,其中唯獨慕卡尼亞仍堅守龍神信仰,因為在慕卡尼亞還是大公國的時候,當時的理夏德大公迎娶了第二皇朝的末代公主,由此自稱帝國正統繼承人。令堂既然是慕卡尼亞人,那麼將自己的宗教信仰傳給兒子,也在情理之中。”
  “我的確信奉龍神,但信什麼宗教和我來舍維尼翁山的目的,有關聯嗎?”
  “我已經說過了,舍維尼翁是龍神沉睡的地方。您真正的目的就是喚醒睡龍。”
  詩人銀色的雙眼死死盯著德·朗紹古子爵,一字一頓地說:“因為龍神教中傳聞:龍神會賜予適格者無上的力量。您的野心可不小啊,居伊·德·朗紹古,不滿足於子爵的地位,竟想成為‘居伊大帝’?”
  
  “龍?!”安東莞驚叫,“你是說古時候的龍神?龍真的存在?”
  揚尼斯又劇烈咳嗽起來。朱利亞諾擔憂地為他拍背順氣。待發作過去,揚尼斯喘著氣,嘶啞地說:“當然存在。我就是專門研究龍族的學者。我曾經……曾經發表過好幾篇論文,論證龍是存在的。但和大多數人的觀念不同,我認為龍並非神祇,而是一種高等智慧生物,就像……咳咳咳……”他咳了幾聲,擦去嘴角的鮮血,胸膛劇烈起伏,“就像某種怪獸。龍族僅僅是一種奇妙的生物而已。它們強壯、美麗,能飛翔,還擁有非凡的力量。人類中的巫師、煉金術士可以操縱元素與魔法,龍族也能,而且比人類更加強大和嫺熟。但它們並不是高不可攀的神靈……”
  他停下來喘息了片刻,繼續說道:“我研究過歷史,還搜集了許多民間傳奇,我認為所謂‘龍神’是蒙昧的古人將非凡的龍族神化後的結果。對於古人來說,強大的巨龍豈不正像神明一樣可敬可畏嗎?又或許,‘龍神’是統治者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刻意編造的神話,傳說奧瑪蘭大帝和達理安大帝都曾受過龍神雷什塔尼的幫助,這是不是統治者的一種手段呢?為了尋找真相,我離開阿刻敦,來到羅爾冉。我的目的地就是這座山……舍維尼翁,在古語中的意思是‘龍眠之地’,我認為這裡就是巨龍雷什塔尼沉睡的地方。我要找到它,以佐證我的觀點。不巧的是,我竟然遇上了德·朗紹古一夥人。”
  他的身體搖晃起來,再也撐不住了。朱利亞諾扶他躺下。瘦弱的學者瑟瑟發抖,原本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紅色,情緒很是激動。
  “他們把您抓來這兒?”安東莞問。
  學者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同意。“他們殺死了我的嚮導和護衛,我不得不就範……”
  “德·朗紹古子爵為什麼要找龍?……肯定不是為了學術研究。”
  揚尼斯輕蔑一笑:“他野心勃勃,想當皇帝想得發了瘋,居然妄圖求助‘龍神’……咳咳……你們知道嗎,他相信只要得到龍神的認可,就能獲得征服世界的力量。他把我關在這下麵,讓我為他尋找‘龍神’的蹤跡。我勸他放棄,但他不肯。最後他覺得雷什塔尼是神祇還是怪獸都無所謂。如果是神祇,他就從祂那裡求得神力;如果是怪獸,他就馴服它,讓它做自己的爪牙,為他征服世界。真是……真是癡心妄想……”
  朱利亞諾不安地揪著自己的衣角。假如子爵的目的是尋寶,那還容易理解。但他居然是為了找龍?簡直是天方夜譚!在他看來,子爵根本是瘋了!
  “但你們並沒有找到,對吧?”他問,“龍根本就不存在?”
  學者白了他一眼,“當然存在!你看……看這座地底都市……”他偏過頭,望向巨大空洞中的廢墟,“這裡曾是矮人族的城市,卻被摧毀了……誰能做到這一點?誰有這種偉力?只有巨龍。它佔據了這座廢墟,將其作為自己的巢窟。我還找到了其他證據……”
  他毫無血色的嘴唇顫抖著,“那些巨型毒蜘蛛……它們不是普通蜘蛛,而是‘蛛衛’,一種和龍族關係密切的生物,甚至可以說……受到龍族的支配。巨龍沉睡時,蛛衛會在它周圍結網,保護它不受入侵者打擾,而那些膽大包天的入侵者就是蛛衛的獎賞與美餐。這裡既然有蛛衛,說明就有龍……至少曾經有龍。蛛衛數量不多,說明龍已經離開了,或者藏匿起來了。我要是能……能下到廢墟裡,找到更多的證據,或許就能……解開巨龍去向之謎……”
  學者再一次劇烈地咳嗽。這次的發作比以往更長久。他捂住嘴唇,指縫間卻流出鮮血。有那麼一會兒,朱利亞諾覺得學者可能會就這麼死去。但他最終還是平復下來了。
  “我被……毒蜘蛛咬傷,活不了多久了,好可惜,都已經到達這個地方了……”他說著,一滴不甘的淚水滑過眼角。朱利亞諾忍不住為他心酸。他是個一心只想做學問的學者,為何必須遭受如此折磨呢?
  “我有個願望……有個……遺願……”揚尼斯咬著牙,吐出那個可怕的字眼,“能否拜託你們……”
  安東莞早已熱淚盈眶。“請說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替您實現!”
  “房間的桌子上……放著一本筆記……請幫我拿來……”
  安東莞旋風般的取來筆記,交給揚尼斯確認。
  “沒錯,就是它……”學者摸了摸筆記,萬般珍重地把它放回安東莞手裡,“我有個妹妹,名叫康斯坦齊婭,也在阿刻敦大學研修……她和我一樣,同是研究龍族的學者……拜託您,將我的研究筆記交給她……”
  “我一定親自交到康斯坦齊婭小姐手上!”安東莞涕泗橫流。
  “那就……那就好……我相信您……”揚尼斯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死後,請把我的屍體……留在這兒……這個地方……我都已經……好想親眼看看……”
  後面的話語變成模糊的呢喃,逐漸聽不清了。朱利亞諾和安東莞等了好一會,直到學者完全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這個人工開鑿的龐大空洞,這座遠古時代的都市遺跡,一切都寂靜得可怕。宛如世界已然毀滅,蒼莽天地間只餘他們與世隔絕;宛如整條時間的長河沖盡了萬物,唯剩這三個孤零零的人。他們正置身於磅礴的歷史洪流中,一伸手就能觸及那些被認為早已湮滅的傳奇——不是從書本上讀到的那些枯燥的隻言片語,而是真實的歷史。就在這一刻,朱利亞諾感覺自己變成了漫長歷史的一部分,經由語言的力量同遠古的世代相連。當初那些闖入古代神廟的難民是不是也有過同樣的感觸?當他們喚醒沉睡的精靈祭司,皈依古代眾神的時候,取回失落的信仰時,是不是也曾感受過同樣令人敬畏的靜默?
  朱利亞諾伸手探了探揚尼斯的脈搏,然後閃電般縮回手。
  他什麼都沒探到。學者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第28章 尋龍者
  居伊·德·朗紹古子爵一動不動,只是微笑著坐在石椅上,仿佛吟游詩人剛剛指控的不是他,他只是個無關看客,正饒有興味地觀賞一齣喜劇。
  “為什麼不反駁?”吟游詩人問,“為什麼你既不驚訝,也不恐慌?”
  子爵身體前傾:“你說的完全正確,我為何要反駁?我也並不奇怪有人能猜到我的真實目的。既然我會來舍維尼翁尋找龍神,那麼世上有別人與我英雄所見略同,也很正常。”
  吟游詩人微微低下頭,眼睛斜斜上挑,狠戾地瞪視德·朗紹古子爵,“你不可能成功。”
  “何以見得?”子爵充滿自信地笑了笑,“我是理夏德大公的子孫,我的血統可以追溯到達理安大帝本人。當然,大帝起於草莽,血統對於英雄來說並不是很重要。但我有自信能夠獲得龍神的垂青。第二皇朝覆滅已超過一百六十年,現在正是新君王崛起的時候!我的表親們忙於策劃陰謀,已然忘記作為統治者的初衷。我和他們截然不同!我會比他們更加賢明地統治這片大地!”
  “在我看來,你和你的表親們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些只會玩弄權謀的小人。”
  “你會看到區別的,吟游詩人。”子爵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黯淡的月光透過大廳的玻璃窗透進來,正好灑在他背後的女神像上。一瞬間,子爵的形象竟給人以神聖的感覺。
  “加入我。你會看到我和他們的區別。”子爵向他伸出手,“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可能放任一個告密者活著走出這座大廳。要麼加入我,要麼死。”
  恩佐偏過腦袋看著雷希。意外的是,他竟然從詩人臉上看到了悲憫的神情。吟游詩人難過地垂下頭,好像一個在葬禮上哀悼友人,卻不敢過分表露出來的人。
  “你和他多麼相似。”雷希低聲說,“真叫我吃驚,有那麼一刹那,我幾乎把你們的影像重疊起來了。”
  子爵沒聽清他的低語。“……你說什麼?”
  雷希繼續喃喃道:“你不可能獲得雷什塔尼的垂青。因為一切都遵循無名之力的指引,一切早就在冥冥中註定,選擇的時刻已經結束了。很遺憾,你並非候選者之一。”
  子爵臉色微變:“什麼意思?無名之力?你知道什麼?”
  “既然你信奉雷什塔尼,那你肯定知道,龍族不信古神,不信世上有超脫凡俗的‘神祇’,它們只相信宇宙中存在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力量,冥冥中支配著萬物的命運。你應該知道,那種無名的力量乃是獨一無二的,所有的龍族蒙它恩賜,誕生時都肩負著獨一無二的使命。為了完成各自的使命,巨龍間彼此廝殺,而古代的文明正式受到龍族內部戰爭波及而慘遭毀滅……”
  詩人說話的時候,眼珠快速一轉,瞄了恩佐一眼。沒有半句言語,但刺客迅速領會了他的意思——
  ——動手!
  那個眼神透出無限的殺意,像一枚冰錐刺穿刺客心底。恩佐沒想到會從一名遊蕩四海、落拓瀟灑的吟游詩人身上窺見這種殺意。他甚至從沒想過這種殺意竟會出現在緘默者之外的人身上!
  ——沒時間猶豫了!
  恩佐的雙手戴著鐐銬,左右還有侍衛監視,但這一切對他都構不成任何問題。對緘默者來說,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束縛和牢籠。他們能把任何微不足道的物品變成脫困的工具。恩佐身上隨時藏著一根鐵絲,他手指輕輕一動,鐵絲就從袖子裡滑到手上,再幾個簡單的動作,鐐銬應聲而開,從他的手腕上滑下來。
  恩佐身邊的侍衛聽到了開鎖的聲音。經年累月的訓練讓他迅速做出反應。在鐐銬落地之前,他的右手已經搭上了劍柄。但長劍只來得及拔出一半!恩佐修長的手指夾著鐵絲,刺向侍衛的喉嚨。那根細細的金屬徑直穿透了侍衛的咽喉。侍衛連想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喪命於這麼一根小小的武器。
  刺客向他跨出一步,用自己的肩膀頂住侍衛癱軟的身體,撥開對方的右手,握住那柄才拔了一半的劍,將其全部抽出,借著抽劍的慣性,把長劍擲向另一名侍衛!
  恩佐與另一名侍衛之間還隔著一個詩人。長劍呼嘯著飛向雷希。詩人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不慌不忙,身體向後一仰,輕鬆避過長劍。劍刃貼著他的臉飛了過去,削斷了他的一縷頭髮,然後正中他身邊的侍衛。
  雷希拂開他被削斷的頭髮,看也不看那口吐鮮血的侍衛,反手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劍,拋給恩佐。刺客接過長劍,跳上長形石桌,如同一匹進攻獵物的孤狼,沖向德·朗紹古子爵!
  子爵跳起來,踢翻了石椅,狼狽地跌倒,卻恰好躲過了刺客的一擊。長劍落空,刺客輕巧地躍下石桌。子爵趁機爬起來,聲嘶力竭地喊道:“來人!有刺客!來人呐!”
  他部下們的反應倒挺快。大門被人一腳踢開,一隊士兵流水般湧入,手中兵器銀光閃閃,還有幾名弓兵,一進門就張弓搭箭,直指詩人和刺客。子爵見己方援兵已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的額發已被冷汗浸濕,一滴汗從發梢滴落,順著他的臉頰流過上揚的嘴角,宛如一滴眼淚。
  他跪在地上,以翻倒的石椅為屏障,同刺客對峙。
  “我勸你束手就擒,小子!”子爵氣喘吁吁,卻依舊鬥志昂揚,“現在投降,我還可大發慈悲,賞你一死,否則……我要讓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眼見十幾名士兵包圍了雷希,自己又被好幾支箭指著,恩佐不由地遲疑了。他原本的計畫不是這樣的。他應該悄悄接近子爵,趁其不備背後來上一刀,簡單俐落,而不是這樣大張旗鼓地行刺。雷希把他的計畫全部打亂了。他到底在籌謀什麼?他是在幫忙還是在添亂?
  恩佐猶豫的當口,德·朗紹古子爵卻已不願再等。“放箭!”他下達完命令,立刻附身,防止自己被誤傷。弓兵立即服從,飛箭離弦,發出破空的鳴響,掠起一陣疾風。雷希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幕,白袍白髮被疾風揚起,猶如沐浴著風雪。飛箭擦過他身側,直射向恩佐。
  刺客學德·朗紹古子爵趴在地上,千鈞一髮之際,飛箭掠過他頭頂,擊中石桌後方的女神像。弓兵再次張弓搭箭。恩佐依靠弓弦繃緊的響聲判斷弓兵射箭的速度,計算自己是否有時間在他們兩次放箭的間隙刺殺子爵。
  就在這時,女神像突然發出了石料崩裂的響聲!
  或許是由於年久失修,或許是因為被弓箭擊中,或者兩個原因皆有,那尊黑色的神像竟在這一刻攔腰斷裂!婦人形象的雕像上半身向前方傾倒,而她的下方正好是蹲在地上的德·朗紹古子爵!子爵完全沒料到這等變故,呆呆地望著上空,月光將女神像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濃重。子爵漆黑的眼瞳中倒影出神像慈悲雍容的面孔。
  ——轟!
  神像砸在子爵身上,激起浪濤般的塵埃。恩佐以手臂護住臉孔,不慎吸入些許浮沉,咳嗆起來。他一邊咳嗽一邊支起膝蓋。他身上落滿碎石和塵埃,卻奇跡般的毫髮無損。神像橫在地上,斷裂成好幾塊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塊碎片下露出子爵的兩條腿。血跡混著腦漿從石塊下流出。任何人見了這幅慘像都明白,子爵不可能有生還的希望了。
  “發生……發生了什麼事?”
  “神像把大人砸死了!”
  “胡說!大人有龍神護佑,怎麼可能會死!”
  士兵們被眼前一幕驚呆,面面相覷,莫衷一是,一時間居然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查探。那名纖細的吟游詩人仿佛某種絕天隔海的屏障,讓他們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一定是神罰……”有個微弱的聲音自隊伍中響起,“大人不信古神,褻瀆古跡,遭到神罰了!”
  說話的士兵立刻被同伴揪了出來。他是個年輕人,大概還不滿二十歲,臉上長滿雀斑。
  “胡扯八道!什麼神罰!簡直妖言惑眾!”
  “古神是異族的偽神,唯有龍神才是真神!”
  年輕士兵瑟瑟發抖,看起來快尿褲子了。“那是古神的神像啊!一直好好的,怎麼突然倒了呢?一定是諸神降下的懲罰!”他抱住腦袋,歇斯底里地狂叫起來,嘴裡喊著旁人聽不懂的祈禱語,沖出大廳。沒跑幾步,他背後便中了一箭,踉踉蹌蹌地倒下。
  一名弓兵冷著臉放下手中的弓。
  “愣著幹什麼!殺了那兩個刺客,營救大人!”他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周圍的士兵重整隊形,準備圍攻雷希和恩佐。但是瞎子也能看出,隊伍中有些人臉色明顯不對,仿佛在畏懼著什麼,持劍的手顫抖不已,如同鬥志全喪。
  廳堂中,倒塌的黑色女神像依舊面帶寬容和善的微笑,而仍然屹立的白色神像冷若冰霜,淡漠地俯瞰著人類之間的鬥爭。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介紹一下本文的歷史背景:
  最初世界上有精靈族和矮人族,分別在地上和地下建立輝煌的文明。他們信仰的神是眾多對立的雙子神,比如“真實與虛飾之神”、“不朽與重生之神”、“存在與意義之神”。當時人類還是某個南方小島上的不開化野蠻人。這個時代被稱作“古神紀元”。
  後來龍族從另一塊大陸遷徙而來。龍族不相信世上有神,但相信宇宙中存在著一種無名的力量,冥冥中支配著萬物的命運,所有的龍誕生於世都肩負獨一無二的使命。為了完成各自的使命,龍族內部爆發了戰爭。它們的戰爭摧毀了精靈族和矮人族的國度。精靈和矮人向諸神求助,於是諸神派來能飛行的船隻(黑鶴之舟),接走了他們。有一小部分人沒來得及上飛船,就選擇在神廟中沉睡。
  龍族因為戰爭死傷慘重,最後只剩個位數了。活下來的龍彼此約定不再自相殘殺,然後沉睡的沉睡,飛走的飛走。這時人類生產力進步了,製造出船隻,從小島航行到了大陸,建立眾多林立的小國。其中有一個小國的王子名叫奧瑪蘭,他立志一統天下。巨龍“雷什塔尼”欣賞他的決心,化身為人類女子來到他身邊,幫助他完成完成願望。奧瑪蘭稱帝,建立第一皇朝,尊雷什塔尼為“龍神”。這個時代被稱作“龍皇紀元”。
  奧瑪蘭創立的帝國在一千二百年後分崩離析。這時民間出現了一位少年英雄,名叫達理安(還記不記得吟游詩人唱的那首歌),他立志拯救世界。巨龍“雷什塔尼”欣賞他的決心,化身為人類女子來到他身邊,幫助他統一各國,登基稱帝。但後來因為不明原因,達理安大帝禁止留下任何關於“雷什塔尼”的書面記錄。所有關於“雷什塔尼”的資訊都是民間口口相傳的。
  達理安創立的帝國延續了八百年。皇朝末期,皇權衰微,各個諸侯國征戰不斷,民不聊生。一群躲避戰亂的難民無意中闖入遠古時代的精靈族神廟,喚醒了沉睡的精靈祭司(沒來得及上飛船的可憐人),在祭司的教導下皈依古神。這群難民離開神廟後,將古神信仰帶到世界各地。後來末代皇帝退位,帝國終結,古神信仰全面復興。這個時代被稱作“復興紀元”。
  《緘默紳士的法則》故事發生在“復興紀元”的一百六十多年。《群星與海港之詩》也是同個背景,但故事的發生時間更遲一些。


第29章 蜘蛛
  “好像有點不對勁……”
  安東莞鑽進子爵一夥人挖出的地道,對從裡面探出腦袋的朱利亞諾說:“守衛人數好像變少了……”
  他們安置了學者的遺體,帶著從死去士兵身上繳獲的武器,返回上層關押人質的石室。中途沒有碰見巨蜘蛛,也沒遇上其他士兵,一路安全返回。現在他們正潛伏在那塊封住通道的石板邊,商量該怎麼偷襲守衛,解救人質。
  從石板到石室門口是一條筆直的傾斜通道,每隔一段都有煉金燈球照亮,偷襲太困難了。幸好他們所在的位置剛巧位於坡道末端,不會被守衛看見,當然了,他們也看不見守衛。安東莞自告奮勇,潛過去查探,沒一會兒就跑了回來。
  “只剩下兩個人了。”安東莞豎起兩根手指,詭秘地說,“我記得咱們離開時,還有好多個人守著呢。”
  “會不會正好是換班的時候?”
  “有可能。我們乾脆趁這機會殺上去吧!”
  朱利亞諾想了想,覺得這機會再好不過了。對手是兩個人,他們也是兩個人,就算不偷襲,而是光明正大地戰鬥,他們也不見得會輸。幹掉那兩個守衛,他們就能向外探索,同恩佐、雷希他們會合,或是在石室中布下陷阱,等換班的守衛一到,來個甕中捉鼈。
  “說得對,我們走!”朱利亞諾爬出地道,拂去頭髮上的泥塊塵土。安東莞自信滿滿,看上去迫不及待大顯身手,沒等朱利亞諾準備好,就拔出長劍,高高舉起,風馳電掣地沖向那兩個守衛。
  朱利亞諾根本來不及制止他!就這麼直接沖過去,太亂來了!但是仔細一想,似乎也沒別的好方法,只能速戰速決了。
  他拔劍跟在安東莞身後。通道中沒有任何障礙物,少年劍客衝鋒的動靜又那麼大,他們立刻就被發現了。不知是安東莞氣勢逼人,還是敵人缺乏經驗,兩名守衛竟然嚇得呆立當場,動也不動,錯過了阻擋安東莞的最好時機。眨眼間,少年劍客便以極快速度飛奔至他們面前,雙手握住劍柄,奮力揮出。一名守衛出劍格擋,卻不敵安東莞的力量和他衝鋒的慣性,佩劍竟被擊落!安東莞停不下來,沖過他身邊好一段才慢慢減速。
  另一名守衛連忙擺出保護同伴的架勢,但朱利亞諾隨後便到。兩劍相撞,衝擊力震得朱利亞諾手腕發麻。那名守衛看起來比他好不到哪去。年輕的刺客學徒咬緊牙關,接連幾次揮砍,令守衛應接不暇。安東莞這時終於回頭,他的對手也撿回了長劍。兩人武器相撞,抵到護手處,互相比拼力氣,腳下步履騰挪,調換了位置。安東莞背後撞上個人,他側過頭餘光一瞄,才發現是朱利亞諾。後者向他點點頭,兩人背靠著背,劍鋒對外,以驚人的默契輪換同兩個對手交鋒。難以想像這兩名只有一次共同禦敵經驗的年輕人居然會有如此綿密的配合,不知情者恐怕還會以為他們曾搭配訓練過很久呢!
  朱利亞諾蕩開襲來的攻擊,對手來不及回防,胸口露出巨大破綻。刺客學徒沒有任何猶豫,一劍刺出,“噗嗤”一聲,長劍沒入守衛胸口,依照恩佐的教導,這一擊避開了所有的肋骨,正中要害,穿透守衛的身體。
  溫熱的血液順著劍鋒淌到朱利亞諾手上,讓他吃了一驚。他連忙抽回劍,帶出更多的血液。守衛雙目圓瞪,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胸前的血洞,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接著身體一歪,癱倒在朱利亞諾腳下。
  刺客學徒渾身發抖,他手上的血還是熱的,心裡卻有一股股寒氣往外冒。他殺人了。這是他第一次殺人,對手是德·朗紹古子爵手下的衛兵。此時他才發現,這個死在自己劍下的人還很年輕,像他一樣年輕,或許才當兵沒多久,就這麼死在了遠離家鄉的地下遺跡中,死在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敵人手上。朱利亞諾從未想過,奪取一條生命是這麼簡單的事,只需要一招簡簡單單的出劍動作,一個活生生的人便從出生走向了死亡,迎來一生中唯一的真實。
  這就是殺人的感覺。
  他渾身發冷。恩佐是怎麼做到殺了那麼多人還面不改色的?是不是像他一樣,習慣了殺戮,就再也不會覺得恐怖了?
  他來不及思考更多,或許恩佐能解答他的疑惑,但不是現在。另一個對手還活著,正與安東莞顫抖,不過受到同伴陣亡的打擊,動作明顯遲滯了許多。幾個回合過去,那守衛乾脆丟下長劍,雙手抱頭,作投降狀。
  “別殺我!饒命啊!”他哀嚎道,“我只是遵從大人的命令!我也要養家糊口啊!我才剛結婚,請別讓我老婆當寡婦!我還不想死,饒了我吧!”
  見他一副可憐樣,安東莞猶豫了。朱利亞諾上前將衛兵的武器踢到一旁,防止他投降是假,趁機反撲是真。衛兵看上去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就差沒尿褲子了。安東莞用劍鋒抵著他的喉嚨,厲聲問:“其他人呢?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我我……我也不清楚……剛才傳令兵過來說上面出事了,亟需支援,所以大部分人都調走了,只剩我們兩人看守人質。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情呀!”
  朱利亞諾碰了碰安東莞的手臂,悄聲對他說:“肯定是恩佐和雷希,他們在上面搞出了大動靜。”
  “我們該怎麼辦?上去幫忙?可是……人質怎麼辦?放走嗎?”
  “現在外面的情況還不明朗,貿然放人質出去,大家也不一定能全部逃走。萬一遇上更多士兵呢?”
  “那麼就讓人質先待在這兒,等上頭安全了,再放走他們。我先通知大家一聲,讓他們安心。”
  朱利亞諾點點頭。安東莞轉向投降的士兵,疾言厲色道:“快說!開門的鑰匙在哪兒!”
  衛兵哆哆嗦嗦地交出鑰匙。石室大門由一道沉重的門閂阻擋,鑰匙用來開啟一個升起門閂的機關,想必是古人設計的。安東莞將鑰匙塞進前的一個立柱中,伴隨著石頭移動的隆隆悶響,門閂在機關龐大的力量下緩緩升起。想不到過了幾千年,遺跡中的機關依舊運轉如常,古代族民的智慧與技術當真令人歎為觀止。
  朱利亞諾押著那名衛兵進入石室。上次進入這個房間時,朱利亞諾還是囚徒,現在作囚徒的卻是原本押送他的人。這種身份互換讓年輕學徒差點笑出來。被囚石室中的人質們見到朱利亞諾和安東莞神氣活現地返回,全都驚呆了,有些人拼命揉眼睛,大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安東莞簡單將當下的狀況解釋給眾人聽,請大家稍安勿躁,他們先去外面探明情況,一確定安全,就回來幫助大家逃離。
  人質們眼見自己即將自由,灰暗的臉孔上無不顯示出歡欣的色彩。朱利亞諾找了條繩子,捆起那個投降的守衛,交給石室眾人“看管”。人質們這些日子在子爵一夥人手下沒少受苦,這個守衛將會受到怎樣的待遇,不言自明。
  安撫好眾人,朱利亞諾和安東莞準備離開,忽然,有個人從牆角站了起來,仿佛石室中升起的一片暗影。
  “您說外面現在很危險,是真的嗎……?”那人幽幽地問。朱利亞諾認出他正是先前那個願意付贖金,懇求衛兵釋放他,卻被一腳踢開的商人。
  “當然。其他士兵都在上面,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也不清楚。您別著急,先等一等,我們確認安全後會立刻返回的。”
  商人雙眼發紅:“我等不了!我現在就要出去!”
  安東莞作勢攔他:“別走!您一個人太危險了!”
  “我一個人才安全!沒人會注意到我!”
  商人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安東莞,沖向石室大門。朱利亞諾向他撲過去,卻挨了他迎面一肘,險些被打出鼻血。
  “滾開!媽的,別擋我路!”
  商人一面咒駡,一面飛奔出門,跑進正對石室大門的那條通道。朱利亞諾捂著疼痛的鼻子追上去。還沒追出十分之一輪,前方便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呃啊——!”
  朱利亞諾大驚失色。慘叫正是商人發出的。他又前進幾步,有個東西骨碌碌地滾到他腳下,後面拖曳著一條長長的深色痕跡。
  那是商人的頭顱。
  一隊士兵沿著通道迅速推進,個個形容狼狽,像剛吃了一場敗仗,正急著從戰場上撤退。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恩佐武藝高超,雷希深不可測,但僅憑他們兩人,不可能對抗子爵手下所有的衛兵吧?
  “人質跑了!”隊伍中有人喊道,“殺了他們!我們以囚牢為據點,不信幹不掉那群噁心玩意!”
  朱利亞諾轉身就跑。
  安東莞和幾名人質守在石門口,拼命朝朱利亞諾揮手。
  “快!朱利亞諾!快!”安東莞心急如焚。只要朱利亞諾一進門,他們便立刻關門,抵擋士兵的進攻。真該死,難道被俘的守衛說了謊?否則大隊人馬為何去而複返?
  朱利亞諾已經跑到了縱向通道與橫向通道的交匯處,安東莞正欲催促,忽然,左右通道中傳來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窸窣聲。他們曾聽過這聲音一次,那是八條長滿茸毛的長腿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只不過這次不止八條腿,而是成千上萬的……不計其數的巨型蜘蛛如同奔湧的黑色潮水,自左右兩個方向逼近!
  怎麼會有這麼多蜘蛛!朱利亞諾怛然失色。對付一隻劇毒巨蜘蛛就足夠吃力了,他們不可能對抗一支蜘蛛大軍,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唯一的辦法就是躲到石門後,等待蜘蛛退去。可它們是一群怪物,不能以常理揣度,天知道它們何時才會乖乖離開!
  時間不足細想。朱利亞諾向前奮力一躍,翻滾進門,安東莞和其他人同時施力,試圖關上石門。然而怪物速度更快!一隻巨蜘蛛擠進門,八條剃刀般的長腿敏捷得不可思議。朱利亞諾下意識地拔劍,卻驚覺方才狂奔時劍帶竟然松脫,長劍丟在外邊了!
  巨蜘蛛直奔那名被捆起來的守衛,兩條前腿抓住他的身體。守衛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絕望地用雙腿蹬向蜘蛛。蜘蛛張開大嘴,一口吞下他的腿,叼著他的身體向後退去。守衛的上半身拖在地上。他尖叫不止,雙手在地上狂亂地抓著,希望抓住什麼東西,救他脫離怪物之口。
  蜘蛛就這麼拖著他退出石室。地上只留下守衛的指甲片和一道道血痕。石室之外,蜘蛛淹沒了那隊士兵,如同暴風雨中墨水般的大海吞沒一條孤零零的船。安東莞、朱利亞諾和眾多俘虜呆呆地望著它們湧進縱向通道,湧去上面。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移動,沒有一個人記得關門。
  沒有一隻蜘蛛再次闖進來。


第30章 下一件委託
  過了不知多久,安東莞第一個回過神來。
  “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格呂莫先生叫道:“你瘋了?你沒看見那蜘蛛有多恐怖嗎?”
  少年劍客抓了抓頭髮:“可是它們好像不想傷害我們,您瞧,它們只攻擊士兵,對我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我同意。”朱利亞諾難得支持一回安東莞,“我們還有兩位同伴在上面。我們必須確認他們的安全。”
  “就我們倆上去,格呂莫先生,您和其他人待在這兒,關好石門,千萬別出去!”
  不用他提醒,石室中的俘虜無一人欲跟隨他們,那名士兵的慘狀仍歷歷在目,大家才不願步他的後塵。方才他們還期盼獲得自由,然而自由真的來了,他們卻又寧願畫地為牢。
  安東莞和朱利亞諾關上石門,沿著縱向通道上行。蜘蛛已全數湧到地表,所以通道中空空蕩蕩,一路上都是血跡和零碎肉塊,士兵們被蜘蛛大卸八塊,幾乎看不出人形。走到一半,安東莞扶著牆又默默吐了。等他清空腸胃,他們才繼續前進。
  通道盡頭連著一段階梯。兩人不由加快腳步,急不可待地跑完最後一段路程。他們從一處雕刻在山體上的拱門返回地表。來的時候他們被蒙上了眼睛,現在才一睹這座遺跡地上部分的真容。遺跡依山而築,坡度平緩的地方鋪了大理石,形成一座小廣場,四周的山體上巧妙地建有箭塔碉樓,同山峰岩石融為一體。廣場周圍零星散落著許多低矮房屋,被德·朗紹古子爵徵用作為衛隊的戍所。拱門正對著一座宏偉的石質建築,像是會堂或者神廟。
  東方天色朦朧,快到日出時分。微亮的天光令他們看清了地上的場面:其淒慘程度比地下更甚。沒有蜘蛛,但隨處可見殘肢斷臂,濃烈的血腥味簡直熏得人嗅覺都要失靈了。血跡浸染了腳下的大理石,從那座宏偉的石質建築一路延伸到拱門,像一個頑童肆性隨意地在畫布上抹了一把顏料。僅憑這幅光景就能明白,地表上不剩一個活口。
  安東莞已經吐不出什麼了,朱利亞諾雖然也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但心中的惶恐更讓他難受。所有人都死了,被巨蜘蛛撕成碎片,那麼恩佐呢?雷希呢?他們也成為怪物的犧牲品了嗎?他怎麼敢……怎麼敢就這麼死在怪物手裡!
  “快看!”安東莞忽然喊道。
  兩個人影出現在宏偉建築的門口,其中一個白得刺眼,正是白衣白髮的吟游詩人雷希。被他一襯托,他身邊那人顯得不起眼了,但朱利亞諾一下便認出那是恩佐。
  一線金紅的陽光跳出群山之巔,灑在殺戮過後的廣場上,同時也照亮了恩佐耀眼的金髮。他們被子爵一黨俘虜之時尚是黃昏,現在已是翌日拂曉。難以想像,一夜之間他們竟然經歷了那麼多驚險與危機。
  朱利亞諾朝恩佐走去,步行變成小跑,小跑變成飛奔,他穿過血腥的廣場,奔向那座宏偉建築下的恩佐,然而到了刺客跟前,他卻猛地刹住腳步,在距離刺客還有兩三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恩佐的臉頰,確定他是真人,而不是自己一時激動產生的幻覺,可背後安東莞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朱利亞諾羞赧地放下手。
  “你……你沒事……”
  安東莞扶著膝蓋:“朱利亞諾!你……你怎麼跑得比兔子還快……”
  恩佐詫異地望著他們:“你們怎麼出來了?”
  “這……說來話長……你們呢?德·朗紹古子爵怎麼樣?還有那些蜘蛛!你們看見蜘蛛了嗎!”一連串疑問像連發弩箭一樣從安東莞嘴裡射出來。
  恩佐說:“子爵死了,他的那群手下也是,可能有一兩個人僥倖逃走,不過成不了氣候。我們與子爵的手下對峙時,蜘蛛突然出現,殺死了他們,然後就退去了,鑽進地縫和地下通道,不知所蹤。”
  “你們沒受傷?”
  恩佐搖搖頭:“沒有。蜘蛛的目標似乎只是子爵一党,連我們的頭髮都沒碰。你們呢?怎麼逃出來的?”
  朱利亞諾將他們被帶到地底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雷希聽後問道:“那名學者的遺體,你們怎麼處置的?”
  “依照他的遺願留在那個平臺上了。”
  “帶我去看看。”
  “可是……”
  朱利亞諾想說地下可能盤踞著巨蜘蛛,十分危險,勸說詩人不要冒險,但恩佐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
  “我陪您去地底。”刺客對吟游詩人說。接著他轉向兩位年輕人:“你們兩個去把石室裡的俘虜放出來。子爵從他們手中掠來的財物應該還剩一些,你們去找來,儘量物歸原主。馬廄裡還有不少馬匹,也分配給他們,讓他們能儘快返鄉。”
  “……好。”
  四人返回地下,朱利亞諾與安東莞負責解救俘虜,恩佐和雷希進入側向通道,鑽進地道,前往地下遺跡。一路上風平浪靜,既沒遇到蜘蛛,也沒碰上人類,安全抵達學者居住的石室。學者的遺體被安放在石室外的平臺上,身上蒙著一張毛毯。
  恩佐在平臺邊緣駐步,倚在牆壁上,雙手環抱胸前,一眼不發地望著詩人。雷希在學者的遺體旁單膝跪下,掀開蒙臉的毛毯。從恩佐的角度看不見學者的面孔。他覺得還是看不見為妙。
  雷希觀察了學者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是追逐龍族腳步的探求者,卻沒能達成心願。假如宇宙中真有支配萬物命運的無名之力,它為何這樣安排你的終末?假如天上真的居住著無所不能的神祇,祂們為何要如此玩弄凡人的生命?”
  他將毛毯蓋回學者臉上:“真可惜,只差一步你就能親眼看見……”
  恩佐聽見這話,微微動容:“看見什麼?”
  “沒什麼。假如他多撐幾個小時,就能被救回地上,或許能保住一命。太遺憾了。我們走吧。”
  詩人轉身,走回石室。恩佐盯著學者的遺體看了好一會兒,方才跟上去。他們沿原路返回。返程一帆風順。快要到囚室門口時,恩佐突然叫住雷希。
  “您到底是什麼人?”
  雷希放緩步速,微微側過頭,斜睨恩佐:“我是吟游詩人雷希。”
  “一位吟游詩人為何願意跟著我們涉足險境?”
  “我說過了,吟游詩人的使命就是傳唱詩歌,書寫傳奇。這次離奇的經歷或許能讓我寫出一首動人的歌謠。”
  “您可不單純是一位吟游詩人吧?”
  雷希笑了:“您也不單純是一位生意人啊。”
  “您往後要去哪兒呢?”恩佐的言外之意是:別老跟著我們。
  “或許北上,或許南下,走到哪兒是哪兒。吟游詩人不就該浪跡天涯、四海為家麼?”
  他們來到囚室門外。囚室已經空了,想必俘虜們都去了地上,一點兒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逗留。兩人返回地表,廣場上停了一群烏鴉,他們走過時驚飛了這群黑色的鳥兒,它們發出譏笑般的嘎嘎聲,盤旋在兩人頭頂。廣場上也沒有人。倒是供奉著黑白女神像的會堂大門洞開,遙遙傳來洪亮的頌唱聲。看來那群劫後餘生的人們不論先前信仰為何,現在都一致變成了虔誠的信徒,去禮拜神明了。
  雷希眯起銀色雙眸:“我是個不信者,就不去敬拜神明了。我從馬廄裡挑一匹馬,您不介意吧?”
  “只要別挑我的馬就行。您不和安東莞、朱利亞諾他們道別嗎?”
  雷希走向馬廄,背對著恩佐揮了揮手:“我們以後一定還會再度相逢,現在道別未免為時過早了。”
  恩佐目送他遠去。會堂裡飄出人們充滿感激之情的頌歌。那些人會把自己的獲救歸結於神明護佑,那麼他自己呢?刺客下意識地摸向胸口,接著想起他已將聖徽交給朱利亞諾。他相信真實與虛飾之神照拂祂們的信徒,祂們為自己安排這一場經歷,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身為凡人,他要怎樣才能解讀神明的深意?
  頌歌的最後一段唱完了,人們陸陸續續走出會堂,朱利亞諾與安東莞也夾雜其中。兩人發現了恩佐,向他奔來。
  “雷希呢?”安東莞首先發現吟游詩人沒和恩佐在一起。
  “先一步離開了。”
  “他怎麼不等我們!”
  恩佐聳聳肩:“他和我們又不同路,何必要等。”
  提到“同路”,安東莞忽然明白,幾人一路同行而來,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候。他頗為難過地問:“你們接下來去哪兒?”
  恩佐說:“回龐托城,我們在那兒還有一些尚未了結的事務。您呢?返回故鄉嗎?”
  “不,我……”安東莞從懷裡取出一本筆記本,“我答應了揚尼斯,要把研究筆記交給他妹妹,所以我得去一趟阿刻敦城。”
  “您不先回一趟家鄉嗎?您的親朋好友肯定很為您擔心。”
  “我向格呂莫先生打聽過了,去阿刻敦最快的途徑是先到南方的拉謝日港,然後搭船走海路,方向和我家鄉恰巧相反,如果先回家,就會耽誤好些時間。”他搔搔頭發,“老師肯定很擔心我,但是揚尼斯的妹妹肯定也很擔心兄長啊!我什麼時候回家都可以,但揚尼斯的筆記卻是越快送到越好。所以我決定不回去了。我讓格呂莫先生給老師帶了個口信,他馬上就啟程去我們村。我則直接去阿刻敦城。”
  “揚尼斯的在天之靈如果知道,一定會感激你的。”
  三人在廣場上道了別。安東莞走向馬廄。等他離得遠了,朱利亞諾解下頸上的聖徽,交給恩佐。
  “還給你。”
  恩佐掂了掂聖徽的分量:“你竟然捨得歸還?”
  “等我成為緘默者,我也會有一個聖徽,才不稀罕你的。”朱利亞諾扭過頭。
  
  恩佐與朱利亞諾替重獲自由的俘虜們做好安排,然後騎馬返回龐托城。任務已經完成,他們也不急著領賞,於是一路上不緊不慢,花了比來時多一半的時間才抵達目的地。
  令朱利亞諾感到吃驚的是,德·朗紹古子爵身亡還沒多久,龐托城城牆上的旗幟居然已經換了,原本的紅底白百合旗換成了藍底金百合旗。恩佐告訴他的學徒,百合花是第二皇朝皇室的徽記,當年慕卡尼亞的理夏德大公迎娶了皇朝的末代公主,他們的子孫便從母親那裡繼承了百合花紋章,並驕傲地宣稱自己才是皇室正統後裔。德·朗紹古子爵的母親是慕卡尼亞女貴族,想必也是一位王族支系,所以子爵才有資格用紅底白百合作為家徽。現在這面藍底金百合旗約莫是另一個慕卡尼亞貴族的紋章。可惜雷希不在這兒,他對紋章學研究頗深,說不定知道究竟是那位貴族。總之,德·朗紹古的死訊已經傳到了龐托城,而他的某位遠親幸運地繼承了他的遺產。龐托城改弦易幟,以迎接新主人大駕光臨。
  像上次一樣,恩佐和朱利亞諾將馬兒系在浪漫流放酒館旁的樹林中,然後爬上客房二樓,在最西邊的房間會見委託人。
  委託人像上次一樣,獨自一人坐在房間裡,抽著煙草,腳邊放著一隻上了鎖的箱子。當恩佐和朱利亞諾跳窗進來的時候,委託人露出他拿手的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兩位著實令我大開眼界,我和我的主人都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能收到喜訊。前不久幾名子爵的部下逃回龐托城,傳達了子爵的死訊,唉,真是淒涼,子爵年紀輕輕,就這麼沒了。兩位看見龐托城城牆上的新旗幟了嗎?”
  “看見了。那就是你主人的紋章吧?”
  “不不不,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難道您以為我主是為了爭奪這片小小的邊境領地?那面旗幟屬於德·朗紹古子爵母親那邊的一位親屬,依照公正的法律繼承了屬於德·朗紹古子爵的家產。當然了,那位大人和我主的確有些親緣關係,但是貴族之間自古以來相互通婚,到了今天,誰和誰不能攀上親戚呢?”
  “我不想聽你的家譜學。報酬呢?”
  委託人將煙斗叼在嘴裡,彎腰拿起腳邊的箱子,放在膝蓋上,袖子裡滑出一枚鑰匙。他打開鎖,掀起箱蓋,露出滿滿一箱金幣。恩佐走上前拾起一枚,觀察了一下成色。
  “依照咱們的約定,八百金盧斯。您還滿意嗎?”
  恩佐將金幣扔回箱中,表示自己沒有意見。委託人蓋上蓋子,將箱子交給朱利亞諾保管。
  “既然咱們的第一次合作是如此愉快,那麼是時候談談下一步了。您答應接受一件新委託嗎?”
  “您已經知道了我的實力,想必也該明白,我不會罔顧職業道德洩露您目標的名字。您何不遵照緘默者的規矩來呢?”
  委託人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我主聽說了德·朗紹古子爵的死訊後非常高興,也表示可以為一名如此敬業的緘默者讓步。那麼就依照你們的規矩,我先告知目標的姓名和報酬,您再考慮接不接吧。”
  “這樣最好。”
  “我主正在謀劃一件大事,其中有兩塊絆腳石不得不除去。但他們的死亡必須遵從某種先後順序,不能顛倒,也不能同時。我先告訴您其中一人的名字,等他從世界上消失,咱們再對付另一個,如何?”
  “您就不怕我殺第一人的時候,不小心牽連到第二人?”
  “不會的,您大可不必擔心。”
  “報酬是多少?”
  委託人豎起左手,張開五指:“五千金盧斯。”
  “五千?”恩佐微微動容,“我們緘默者內部對報酬有一個大致的標準,殺販夫走卒是一個價,殺王公貴族又是一個價。五千金盧斯足夠取一位國王的項上人頭了。”
  “這第一人雖不是國王,卻渴盼得到堪比國王的權勢。五千金盧斯要他的命,豈不正合適?”
  “您到底要殺誰?某個在繼承順位名單上太靠前的貴族?還是手握兵權狼子野心的將軍?”
  “都不是。”委託人詭秘地笑了,“兩位既然來自約德諸城邦,那麼肯定聽過此人的姓名。”
  他吸了一口煙斗,緩緩吐出一縷煙霧。
  “我要殺梵內薩總督——博尼韋爾。”
 

第31章 分歧
  “你為什麼不接下那件委託?!”
  一進安布蘭莊園的大門,朱利亞諾便歇斯底里地朝恩佐大吼。刺客煩躁地揮揮手,表示自己要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他向書房走去,朱利亞諾咬著嘴唇,憤懣不平地跟在他身後。
  “你不是緘默者嗎?為何拒絕委託人?”
  “緘默者擁有選擇接受與否的自由。”恩佐臉色陰沉。
  “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拒絕!委託人的目標是博尼韋爾,這豈不正好?他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目標,我能為家人報仇,而你能收取酬金,你為什麼不接受?”
  “這和我最初的設想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原本計畫花個幾年時間,將你培養成合格的緘默者,然後由你自己親手去了結仇人,我則完全不參與你的復仇。”
  “你已經參與了!你最初的計畫是我付你足夠的酬金,然後你替我殺死費爾南多和博尼韋爾,只不過我沒錢,所以你才改變了計畫。現在有人出錢賣博尼韋爾的人頭,同我的目標不謀而合,你為什麼不願意?”
  恩佐推開書房的門,然後迅速關閉,朱利亞諾用腳擋住門,趁機擠進書房。
  “如果我接受這樁委託,殺死博尼韋爾,你又需要做些什麼呢?你大仇已報,就永遠不會成為緘默者了!”
  “我又不是閑在一旁無所事事,我也會幫忙啊!成為緘默者只是我復仇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但那是我的目的!”恩佐抓住朱利亞諾的衣襟,失控地大吼。
  朱利亞諾愣住了。他從未見過恩佐這麼惱火的模樣。恩佐對他來說一直像一個神秘的符號,像一尊充滿神性的偶像,一舉一動都合乎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規範,而那種規範無疑是充滿美的。可現在恩佐自己打破了那種規範。朱利亞諾現在才意識到,緘默者的華服之下包裹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他們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氣憤、懊惱、憂傷。然而他們一旦戴上緘默者的面具,就會摒棄那些世俗的情感,摒棄身為人的一面,變成充滿神性的符號。
  朱利亞諾從未思考過成為緘默者會有這樣一層意義。
  恩佐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鬆開學徒的衣襟。一瞬間,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但很快恢復原狀。他推開朱利亞諾,走出書房。朱利亞諾追上去,他不耐煩地吼道:“別跟著我!”
  於是朱利亞諾氣衝衝地甩上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片刻之後,他聽見窗外響起馬蹄聲。那聲音逐漸遠去了。莊園安靜下來,只剩下微風拂過樹梢,吹落秋葉的沙沙聲。
  有人敲了敲門。朱利亞諾還在生悶氣,一聲不吭。外面的人自顧自地開了門。是管家伯納德。他端著一隻木託盤,盤中盛著一杯冰薄荷酒。他鞠了鞠躬,將酒杯放到朱利亞諾面前。朱利亞諾本想說“我不想喝”,但他生氣得很,乾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薄荷酒像冰冷的瀑布灌進他胃裡,令他咳嗽起來,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酒精使他更加憤怒了,但時間長了,怒火反到被冰冷的飲料壓了下來。
  “恩佐呢?”他問管家。
  “剛剛騎馬走了。”
  “他去哪兒了?”
  “老朽也不知道。”
  朱利亞諾不高興地想,他還能上哪兒去?人在生氣的時候,無非找個杳無人煙的地方待著而已。他才不願傻乎乎地追出去。他自己還需要安靜呢!
  他吩咐伯納德去準備晚餐,並送到臥室,接著他回到房間,一頭倒在柔軟舒適的羽毛床上。他真搞不懂恩佐在想什麼。博尼韋爾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是委託人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他們大可以合作,他報仇,恩佐領賞,各取所需,一石二鳥。就算他不成為緘默者又能如何?他本來也沒打算一輩子當一名見不得光的殺手。緘默者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階段。等他的家族沉冤昭雪,他就會成為薩孔家族的新族長,帶領家族走向復興。為什麼恩佐非要執著地將他拖進緘默者的行列中呢?
  恩佐一整天都沒回來。第二天,朱利亞諾稍微消氣了,他思來想去,覺得恩佐可能在他身上寄託著某種希望,就像老師總希望學生繼承自己的事業。他應該早點把話說清,這樣恩佐就不會對他抱著無謂的期待。他的人生還那麼長,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一輩子當一名刺客。假如他要退出緘默者的行列,感覺又有些對不起恩佐。如果可以,兩者兼顧自然最好,但一邊管理家業,一邊殺人,這可能嗎?
  朱利亞諾無心練劍,也不想看書,一上午都坐在庭院裡發呆。他時而想,要是沒遇到那個委託人就好了,反正他的委託無人敢接,博尼韋爾還能苟活幾年,等他成為緘默者再取梵內薩總督的項上人頭也來得及,也不會和恩佐爭執;時而又覺得恩佐簡直無理取鬧,這樁委託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簡直就是命運把他們推倒風口浪尖,他不肯接,簡直是瘋了。
  渾渾噩噩度過了上午,管家伯納德喊他吃飯。餐廳中空空蕩蕩,只有他一人用餐。真古怪,從前也只有恩佐和他兩個人而已,為什麼那時他從不覺得餐廳這麼空曠,這麼冷清?就連飯菜都味同嚼蠟。朱利亞諾明白不是莊園廚師水準下降,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恩佐說過他什麼時候回來嗎?”朱利亞諾問管家。
  “沒有。”伯納德回答。
  “他走的時候帶了什麼?”
  “沒帶什麼。兩位剛剛回來,馬夫還沒來得及卸下行李,恩佐主人就騎馬離開了,所以應該只帶了馬和原本的行李。”
  “他朝哪個方向去?”
  “老朽沒看到。”
  “一定有人看到!比如馬夫、僕人!快去問問!”
  伯納德應聲退下。下午時,他報告朱利亞諾說,馬夫看見恩佐往北方去了。可北方那麼大,他究竟會去哪兒?他會不會遇上什麼危險?不……笑話,恩佐怎麼會遇上危險,他那麼厲害,遇上他的人才會有危險……
  第三天,朱利亞諾一起床,來不及洗漱,便問伯納德恩佐是否回來了。伯納德回答沒有。於是朱利亞諾一整天都心情低落,幹什麼都提不起勁。有好幾回,他恨不得騎上馬去追尋恩佐的蹤跡,但那無異於海裡撈針。況且倘若他們剛巧在路上錯過了怎麼辦?
  他只能無精打采地度過一天又一天,不論是練劍還是讀書,甚或去附近的小鎮遊玩,都令他提不起興趣。直到又過了一周,他才猛然意識到:恩佐有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和恩佐的意願有著本質上的分歧,當恩佐發現他並非自己理想中的弟子時,心情會怎樣?委託人肯定不會同意讓恩佐先培養他幾年,等他能夠獨當一面,再實行刺殺計畫。但朱利亞諾催促恩佐接受委託,卻是在違逆他的意志,得到的結果是恩佐離家出走。
  恩佐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拋下了他,再也不願蹚這趟渾水,從此遠走高飛?
  他要復仇,是不是只能靠自己?他還遠遠算不上一名刺客,只能說是半吊子的學徒,以他的能力,要怎麼才能刺殺梵內薩總督?
  他做不到。但他必須去做。他不能在這座莊園中空等。既然恩佐不願意幫他,那麼他只能靠自己。
  朱利亞諾立刻命令伯納德收拾行李,預備馬匹。一旦準備停當,他就出發,返回故鄉,去面對他的仇敵。伯納德似乎看出他去意已決,所以準備得非常迅速,不到半天時間,就將旅行的必需品打包完畢,馬匹也備好了。朱利亞諾自己收拾了“教室”,將那些五花八門的書放回書房的書架上。每放一本,有關恩佐的一段記憶就會浮現在腦海中。講這一本《遠征記》的時候,恩佐笑話了撰寫書籍的學者;講那一本《古代語法學》的時候,恩佐誇獎他基礎扎實,幾乎用不著再教什麼……最令朱利亞諾傷感的是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著作。恩佐朗讀過它們中的每一本。每將其中之一放回書架上,朱利亞諾耳畔都會想起恩佐清朗的聲音,像一杯甘醇的美酒澆灌他的心田。他再也聽不到那美好的聲音了。
  朱利亞諾幾乎要落下淚來。
  “少爺!朱利亞諾少爺!”
  伯納德的聲音打斷了朱利亞諾的傷感。老管家不知何時進了書房,他竟絲毫未曾發現。
  “怎麼了?”朱利亞諾低下頭,不讓老管家發現自己眼中打轉的淚水。
  “有一個人騎馬正從北方的道路向莊園這邊行進。”伯納德說,“老朽年邁眼花,看不清那人形貌,您是否……”
  他還沒說完,朱利亞諾便沖出書房。莊園最頂層有一座露臺,視野良好,能將周圍的景致盡收眼底。朱利亞諾登上露臺,與此同時,他聽見了急促的馬蹄聲,正由遠及近。
  他眺望北方。一名騎手正沿著莊園北方的道路策馬而來,穿過牧人放養的羊群,穿過河流上飛架的木橋,穿過風中起伏的田野。秋日的陽光灑在他飛揚的金髮上,宛如一面舞動的絲綢旗幟。朱利亞諾決不可能認錯。
  恩佐回來了。


第32章 新的行動
  恩佐勒住馬韁,翻身下馬。朱利亞諾健步如飛,沖出屋子。他沒再像在舍維尼翁山那樣猶豫不決,而是一把抱住恩佐,死死箍住他的腰。刺客吃了一驚,很快反應過來,輕輕環住朱利亞諾的肩膀。誰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朱利亞諾才鬆開手,從恩佐懷裡抬起頭。他眼角發紅,卻沒流淚。
  刺客環顧四周,注意到了已由僕人準備停當的馬匹:“那匹馬是怎麼回事?你要出門嗎?”
  朱利亞諾咬住嘴唇。恩佐眨了眨眼,又問了一遍,他的學徒才不情不願地回答:“我準備回梵內薩。”
  “那根本是送死。”恩佐蹙眉。
  朱利亞諾狠狠推開恩佐:“我有什麼辦法?我必須復仇,而你又不肯幫我!那我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上!我……”他聲音顫抖,“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想多了。”
  “你讓我如何不這麼想?你跑到哪兒去了!一連消失那麼多天,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我們進屋說。”恩佐拽著少年的胳膊,將他拉近屋子,不忘吩咐僕人卸馬。他們來到書房,一進門,恩佐的腳步頓了頓,吃驚於書架的變化。先前他拿走了許多書,書架上到處都是空檔,可現在它們全被填滿了,那些被拿走的書盡數歸位。恩佐瞄了朱利亞諾一眼,年輕學徒漲紅了臉:“我都打算走了,所以順便收拾一下……”
  刺客關上門,走到窗邊,向外頭看了看,確定無人監視後拉上窗簾。房間瞬間暗了下來。恩佐點亮煉金壁燈,靠在書桌上:“我去了趟龐托城。”
  朱利亞諾難以置信地瞪圓眼睛。
  “我答應了那樁委託。”
  “為、為什麼?你不是不願意嗎?”
  “我思來想去,覺得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恩佐說,“這種‘巧合’出現在我面前,定然具有某種意義。諸神讓我遇上它,目的或許不是讓我拒絕。”
  他碰了碰胸前的聖徽:“離開安布蘭莊園後,我一路北上,來到一片杳無人煙的曠野,在那兒跪下向諸神祈禱,希望祂們給我指引一條明路。”
  “然後呢?”朱利亞諾急切地問,“祂們告訴你什麼?”
  “什麼也沒有。”
  “啊?”
  “諸神什麼也沒告訴我。我的祈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祂們已經對我放開了手,讓我自己去選擇,然後承擔擇的後果。”
  “所以你選擇接受委託?”
  “嗯。或許這件事發展到後來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轉機,並非我原本預料的那樣。”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他的學徒,“既然我已接受委託,那麼博尼韋爾就必須死。但不是當下,不是立刻。在殺死他之前,另有一些要事必須完成。”
  朱利亞諾已經等不及放手大幹一場,聽見恩佐說“不是當下”,他不禁氣餒起來:“到底還要做什麼?”
  “博尼韋爾是一座城邦的領袖,依照委託人的說法,他的野心可不僅僅是擔任一座城邦的領袖。他哪有那麼容易殺死。我們必須找出他的弱點。”
  朱利亞諾心想,他的父親維托是博尼韋爾的書記官,大概知道什麼,如果父親活著……不,或許正是因為父親知道什麼,才會招致殺身之禍。
  “你把你家族滅門那一天的情況,再原原本本說一遍,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這等於是把才癒合不久的傷口再一次撕裂。朱利亞諾臉上的血色頓時退去,雙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頭,骨節都攥得發白了。恩左拉起他的手,掰開他的手指,將聖徽放在他的手掌上。一向冰冷的金屬現在竟然染上了溫暖的體溫。
  “沒關係,都過去了。”刺客柔聲說,“你只要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將那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一遍就好。”
  像一個旁觀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哪有那麼簡單。朱利亞諾顫抖著開始複述他的經歷,從費爾南多表哥的到來一直說到他在下水道中的逃亡。一開始,那種陰鬱沉重的心情仿佛要將他壓垮,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但到了後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輕鬆,如同只是借著一雙眼睛觀察到了一切,他可以像個置身事外之人一般流利地敘述所見所聞。掌上的聖徽宛如與他融為一體,在講述時,他根本感覺不到聖徽的存在,直到將整件事說完,他才意識到手掌一輕,恩佐已經取走了聖徽。
  “我大致明白了。”刺客沉吟,“梵內薩一個歷史悠久的顯貴家族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就算是家族仇殺,這種雷厲風行的架勢也很罕見。而且你那個費爾南多表哥明顯和博尼韋爾聯手了。費爾南多是一枚楔子,打入你們家族內部,輕易瓦解了它的防禦。”
  “那條背信棄義的狗!”一提到這位表兄,朱利亞諾便氣得雙目通紅,“博尼韋爾一死,我就去處理他,他逍遙不了多久了!”
  “不。別這麼做。”
  “什麼?”朱利亞諾驚聲道,“你讓我不要殺費爾南多?”
  “我的意思是,不能先殺博尼韋爾,再殺費爾南多。你的表兄是博尼韋爾的部下或盟友,但他說到底也只是一名貴族,並非一城總督。從他身上尋找突破點,要比直接對付博尼韋爾容易得多。現在我們要反過來把費爾南多變成一枚楔子,打入博尼韋爾身上。”
  “你是說……先對付費爾南多?”
  “沒錯。而且我已經想好要從何處開始著手了。”
  “那麼我們得先去贊諾底亞。”朱利亞諾說,“費爾南多住在贊諾底亞,我去過他家一次。”
  贊諾底亞是約德地區的另一座城邦。約德的每一座城邦都各有千秋:梵內薩商貿發達,阿刻敦學術興盛,多羅希尼亞是音樂與藝術之都,贊諾底亞則以強大的海軍聞名。它的海軍艦隊常常作為雇傭軍為其他城邦效力以換得財富。費爾南多·因方松的家族在贊諾底亞元老院中佔有一席之地,過去還出過多任總督,是名副其實的名門望族。若非如此,朱利亞諾的父母也不會找他來商議大事。然而費爾南多背信棄義,維托夫婦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引狼入室。
  “那麼我們先去贊諾底亞。”恩佐同意道。
  接著,他話鋒一轉:“你是否想過,完成復仇後自己要做什麼?”
  “當然。”朱利亞諾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會為家人洗雪冤屈,然後復興薩孔家族。我說這話你可能會不高興,但我還是要說:我不可能永遠當一名刺客。成為刺客只是我復仇的手段,而非目的。”
  “緘默者不是你想當就當,想走就走。”
  “我不可能永遠生活在面具後面!”
  “人的一生都生活在面具後面,只有死亡時才會迎來唯一的真實。你已經走上這條路了,命運會推著你不停向前走,直到你再也無法回頭。”
  “也許有一天諸神會對我放手,讓我自己選擇,就像祂們對你放手一樣。”
  “……如果真有那一天就好了。”恩佐歎了口氣,“你過來。”
  “幹什麼?”
  “送你一件東西。”
  年輕學徒警惕地走向刺客。恩佐讓他轉過身,不要動,閉上眼睛。朱利亞諾咕噥“搞什麼名堂……”但還是照做了。他感覺到恩佐撩起他的頭髮,擺弄他的衣領,然後他脖子上一涼——恩佐將什麼冷冰冰的東西戴在了他的頸項上。
  “好了。”刺客說,“睜開眼睛吧。”
  朱利亞諾張開雙眼,低頭望向自己胸口,接著倒抽一口冷氣——一條銀色的鏈子垂在他胸前,末端掛著一枚綠寶石。寶石鑲嵌在精美的銀托裡,無數個面打磨得光滑無比,即使房間光線昏暗,也反射著璀璨的光芒。
  “這……這是……”
  “龐托城的士兵曾經把它搜走,獻給了領主管事。我去找委託人的時候‘順便’向管事‘討要’了回來。”
  “我……這……我真的能收下嗎?”
  “本來就該是你的。”
  朱利亞諾撫摸寶石,讚歎於它成色之優美、工藝之精湛。恩佐托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我想得果然不錯,很襯你的眼睛。”
  朱利亞諾臉紅了。“你……你別以為一件首飾就能打動我,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這樣的珠寶我母親有的是……”
  “但那些都不是你的。這條項鍊是你憑實力贏來的。你在舍維尼翁山的表現讓我很滿意。”
  “我根本沒做什麼……”
  “我很滿意。”恩佐重複了一遍,接著環住朱利亞諾的腰,將他推倒在桌子上。朱利亞諾扭動身體,想躲開他。
  “先送珠寶再上我,你當我是什麼?!”
  “你不想要?”
  朱利亞諾氣鼓鼓地瞪著他,不置可否。
  昏暗的書房中溫度驟升,淩亂的喘息和火熱的的氣息充斥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外,老管家指揮園丁打理秋日的花園。一名僕人走過來問:“還需要備馬嗎?主人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老管家仰起頭想了想:“今天大概是不用了吧。”


第33章 同一時間,這個世界……
  同一時間,阿刻敦城。
  馳名國內外的阿刻敦大學坐落在城市西郊。很久以前,這兒曾是精靈族修建的圖書館。浩劫來臨時,古代族民攜帶一部分書籍乘“黑鶴之舟”離開,但更多的書則留在了原地。數百年後,當新興的人類遷徙到這片地區,第一次打開塵封的圖書館時,驚訝地發現其中的圖書完好無損。書中的文字已經無法破譯,但當時的人們懂得尊重古人的遺產,並且相信總有一日能夠破解書中的奧秘。他們在舊圖書館邊擴建了一座新館,用來存放以人類文字書寫的書籍,後來又在新館周圍興建大大小小十座連綿的建築,最終變成了阿刻敦大學的雛形。不久之後,一塊以精靈語、矮人語和龍族古語記載了同一段話的石碑出土,成為破譯古代文字的一把金鑰匙。來自天南海北的學者聚集到這兒,大學附近因此建起了城邦。在阿刻敦流行著這樣的比喻:“他總是依靠某人,就像城市依附于大學一樣。”
  大學的舊圖書館,也就是存放古代精靈族書籍的那一棟建築,受到嚴格的保護,只有少數獲得委員會認可的學者和負責謄抄書籍的優秀抄寫員才有資格進入,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將館藏書籍帶走。
  康斯坦齊婭從懷裡拿出一塊鑄有自己名字的鐵牌,將其交給圖書館門衛核對。門衛點點頭,沖她一笑,放她進去了。康斯坦齊婭一頭棕褐色的短髮,穿著阿刻敦風格的長袍,雙手戴著長及上臂的絲質手套,遠看就像個活潑的少年。她年紀輕輕,卻在龍族研究方面頗有建樹,因此得到委員會的賞識,得以進入舊館研讀典籍。她的哥哥揚尼斯也和她一樣,是龍族研究學者,兩人師從同一位導師,不過研究的方向不同。前段時間,揚尼斯發現羅爾冉的某個地區或許有龍族的蹤跡,便啟程前去考察,至今沒有消息。康斯坦齊婭時常為他擔憂。
  她穿過繕寫室。抄寫員們揮動羽毛筆,將那些古本謄寫到嶄新的紙張上,再加以裝訂。羽毛筆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是繕寫室的主旋律。有幾個抄寫員抬頭瞟了她一眼,但更多的人默默低頭做著自己的工作。
  康斯坦齊婭上到二樓,推開一間閱覽室的大門。閱覽室中央放著一張寬大的石桌,足夠二十個人並排躺在上面。桌子一角已被佔據,一位中年婦人正埋首書堆中,時不時往筆記本上添上一行文字。她戴著一副玳瑁邊框的水晶眼鏡,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髮髻。
  “老師。”康斯坦齊婭快活地打招呼。
  “你來了。”中年婦人頭也不抬,“正好,我發現了一卷新的書冊,是一個精靈族祭司的日記,記載著‘黑鶴之舟’的情況,或許有助於我們判斷‘龍族降臨’和‘古民流離’的具體年代。你來幫我翻譯這些資料。我認為從天文學有助於我們的研究,書中記載了兩個很奇特的天文現象。可惜天文學的教授們集體去……康斯坦齊婭?”她抬起頭,“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我……我只是想到,如果揚尼斯在就好了,論翻譯古文,沒人比他更拿手。”
  中年婦人摘下玳瑁眼鏡。“你又在想揚尼斯了。別擔心,他雇了好幾個武藝高強的護衛,不會出岔子的。”
  “可是他好久沒寫信回來了!一開始他每週都會寄信,可現在……”
  中年婦人沉吟。“嗯……往好處想,或許他已經深入遺跡內部,路途遙遠,通信不便,才沒有寫信。”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我只怕……”
  咚咚咚。閱覽室的大門敲響了。中年婦人朗聲說:“請進!”
  一名門衛推開門,向中年婦人微微鞠躬,又朝康斯坦齊婭點點頭:“尊敬的狄奧朵拉女士,康斯坦齊婭女士。有一位年輕人求見。”
  “見我?”狄奧朵拉蹙眉。
  “不,是求見康斯坦齊婭小姐。”
  “我?”康斯坦齊婭感到莫名其妙,難道是一名追求者?她對戀愛可從來不感興趣,大學中追求她的人,統統被她拒之門外,久而久之,她便有了“冰山康斯坦齊婭”的綽號。她可想不出誰還會自討沒趣。“他見我幹什麼?我很忙。”
  “他自稱安東莞,來自羅爾冉,他帶來有關您兄長的消息。”
  康斯坦齊婭與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快!帶我去見他!”
  
  兩位女士與門衛一共離開後,閱覽室便空了下來。不多時,一抹黑暗的影子飄進閱覽室,凝聚成一個人形。那是一名身披沉重黑袍的男子,戴著兜帽,看不見臉孔。他走向狄奧朵拉女士的座位,從桌上拿起她先前正在閱讀的那卷古書。學者們嘔心瀝血都難以破解的文字,黑衣人只隨便掃了一眼便了然於胸。
  “……於是吾輩向眾神祈禱,眾神便遣來能翱翔天空的黑色船隻,名曰‘黑鶴之舟’。”
  “那一日,朝星被彗星掩蓋,早晨時經歷兩次日出,‘黑鶴之舟’終於到來。每艘船隻配有一枚鑰匙,鑰匙形態各異,唯握有鑰匙的祭司方能啟動‘黑鶴之舟’……”
  黑衣人讀完書中文字,握緊了右手無名指上的一枚指環,“鑰匙……還在我手裡,說明至少有一艘‘黑鶴之舟’未能啟航……它還留在大地上!有希望!有希望了!”
  他拿起書冊,快速翻動,如饑似渴地記下其中的內容。這時,一名抄寫員推開閱覽室大門。他抄完了一冊書,正要歸還正本。
  “啊!你!”抄寫員震驚地瞪著黑衣人,“你是什麼人?怎能擅自闖進來!”
  黑衣人抬起頭,兜帽意外滑落,露出他的真容:他膚色白皙,宛如上等的陶瓷;面容瘦削,卻極富美感;長長的黑發落在肩上,仿佛漆黑的瀑布;最奇特的是,他的耳朵又尖又長,明顯不是人類。
  “噓。”黑衣人豎起一根手指,默念了一句抄寫員聽不懂的話。抄寫員頓時雙眼發直,呆立當場。黑衣人放下書冊,化作一團黑霧,悄悄溜出閱覽室。又過了好一會兒,樓梯上傳來噔噔的腳步聲。狄奧朵拉女士和一名年紀較大的男學者拾級而上。
  “太悲慘了,夫人,請您務必節哀!”男學者說,“揚尼斯是個多好的孩子啊,竟遭遇不測!康斯坦齊婭小姐太可憐了,我記得他們兄妹小時候就沒了雙親,現在她的兄長又……”
  “啊,別說了,我的朋友,別再說了,讓我一個人靜靜。”狄奧朵拉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淚水。
  “當然,如果您有需要,儘管提出來,我……唉,我要去向委員會通報這事,總得為揚尼斯舉辦一場致哀儀式……”
  兩人注意到了呆立在閱覽室門口的抄寫員。
  “亞歷山大,你在幹什麼?”
  抄寫員嚇得跳了起來:“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我……我好像睡著了!奇怪,我只是來歸還書冊,怎麼……”
  “你別太累著自己了,唉,年輕人啊,要多多愛惜身體……”
  抄寫員將書本放回原處,莫名其妙地離開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怎麼一點也不記得了呢?


卷四 復仇之矢

第34章 凱旋之日
  銀海鷗旅店的老闆娘一大早就喜氣洋洋的,見了誰都笑臉相迎,新來廚房工作的小弟弄錯了客人的早餐,她竟然沒有打罵,反而賞了他兩個銅板,讓他出去買點兒好吃的。這對廚房小弟來說可謂破天荒的頭一遭。當這個笨拙的新員工揣著賞錢出門,擔憂這會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時,老闆娘正哼著小曲,端著豐盛的早餐上樓,敲響了“信天翁”套間的門。這個套間是整座旅館中最豪華、最舒適的房間,價格自然不菲。昨天,一位商人包下了整個套間,還預支了一個月的房錢,這讓老闆娘樂得合不攏嘴。
  當然,她今日如此意氣風發,可不僅僅是由於上述原因。
  “誰?”信天翁套間中的客人問。
  “是我,老爺,我送早餐來了!”
  房門開了。一名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警惕地望著老闆娘。他像約德諸城邦現下的小年輕一樣,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他們管這叫“時尚”,老闆娘卻敬謝不敏,只覺得荒唐滑稽。不過她可不敢指摘客人的愛好。
  “請進。”年輕人說。
  老闆娘進了門,將早餐放在桌子上。那位包下房間的商人倚在窗邊,好奇地望著下方的街道。商人也十分年輕,估摸不超過三十歲,一頭白金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他名叫恩佐,自稱來自梵內薩城邦。那個開門的年輕人是他的學徒,名叫朱利亞諾。
  老闆娘快速掃了房間一眼。套間中有兩張床,一大一小。那張小床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絲毫不像睡過人。大床反而被褥淩亂,好像打過一夜枕頭仗似的。看來這兩位客人昨晚同床共枕。老闆娘立刻猜出二人的關係。要麼他倆其實是情人,怕別人說三道四才以師徒之名掩人耳目;要麼兩人真是師徒,但發展出了超越師生之情的關係。老闆娘見多了這樣的例子。當老師的英俊瀟灑,做學徒的眉清目秀,兩人的年紀又差不了多少,變成這種關係簡直再常見不過了。
  “老闆娘,贊諾底亞城邦每天都這麼熱鬧嗎?”倚在窗邊的金髮商人問。
  老闆娘笑眯眯地回答:“咱們城邦平時自然也很熱鬧,不過今天這樣算是特例。”
  “哦?難道有什麼節慶活動?”
  “比節慶還叫人開心呐!赫安·蘇維塔將軍剿滅了一群在附近海域作亂好些年的海盜,今天是他凱旋的日子!”
  銀海鷗旅館坐落於贊諾底亞著名的海濱大道旁,正對著波光粼粼的尖晶海灣。大道環繞海灣,連接海港和元老院。海灣這一頭是商港,另一頭則是軍港。
  海濱大道張燈結綵,人頭攢動,仿佛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湧到了這條路上。城市衛隊在街邊拉起繩索,驅趕人群後退,卻仍然時不時有膽大者鑽過繩索,跑到街心。人人口中狂熱地呼喊贊諾底亞與赫安·蘇維塔將軍的名字。一面手工刺繡的贊諾底亞紅藍雙色旗被人們挨個傳遞,如同一艘船漂過人群的海洋。
  “這麼多人……”恩佐訝異地低語。
  “可不是麼!蘇維塔將軍一回來就要去元老院報告,海濱大道是他的必經之路,大家都聚在這兒,等著一睹他的風采呢!”
  “這位將軍居然如此受人愛戴。”
  “當然啦!”老闆娘眉飛色舞,聽見一個外邦人誇讚他們的將軍,她比自己聽到讚美還要高興,“將軍年輕有為,又為城邦立下汗馬功勞,誰能不愛戴他。據說,”她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執政官今年任期屆滿,元老院有意推舉蘇維塔將軍擔任新執政官!”
  街上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三個人連忙擠到窗邊向外望去。
  一列士兵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海濱大道西邊而來,每個人都身著深紅色軍服,胸前掛著明藍色的綬帶,手持武器,靴子擦得鋥亮,軍容之壯麗令人歎為觀止。一名軍官打扮的男子騎在白馬上,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柄長矛。圍觀人群不斷將花瓣灑在他身上,一時間,海濱大道仿佛成了繁花飄落的庭園。人群中的少女向他拋去熱情的飛吻,就連老闆娘都不能免俗。軍官對紛紛揚揚的花瓣和尖叫的少女視若無睹,不知是故作鎮定還是早就習以為常。
  佇列接近銀海鷗旅館時,老闆娘匆匆向兩位客人道歉,激動地跑下樓,鑽進人群中,憑藉她粗壯的體型擠到最前面,以便在最近距離觀看蘇維塔將軍。恩佐和朱利亞諾顯然沒她那般興奮,只是饒有興味地倚著窗戶,等待將軍的佇列打旅館前經過。
  “這位將軍深孚民望,就算當選執政官也不稀奇。可惜,城邦中並非人人都愛戴他。”恩佐嘴角一弧,頗帶嘲諷。
  “此話怎講?”
  恩佐朝人群中一指。朱利亞諾眯起眼睛,尋找他的目標,很快他就發現了異常。兩個帶著金色面具的人混在人群中,遠遠觀望蘇維塔將軍的隊伍。雖然他們也揮手致意,卻顯得沒有周圍人那麼興致昂揚。
  “緘默者!”朱利亞諾低呼。
  “看來,這座城市裡有人想要大英雄蘇維塔的命呢。”恩佐玩味地摸了摸下巴。
  朱利亞諾轉而看向他:“那我們……”
  “不關我們的事,別插手。所有的緘默者都親如手足,除非必要,別妨礙你的兄弟姐妹做事。”
  朱利亞諾默默點頭,心中卻有些酸楚。蘇維塔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前程似錦,還受人喜愛。一想到他會喪命于刺客之手,朱利亞諾便難過不已。但他很快將這種傷感驅除出心底。他和那兩名緘默者一樣,也是來殺人的。既然他不為自己的目標而感到傷心,那就不要為蘇維塔遺憾。
  “別管蘇維塔了。我們已經到了贊諾底亞,下一步怎麼辦?”朱利亞諾問。
  “想辦法不引人懷疑地接近費爾南多·因方松,尋找他的弱點。切記,我們不單單要殺他,更要找出他和博尼韋爾勾結的證據。不要讓仇恨蒙蔽你的雙眼,朱利亞諾,別把自己當成一個復仇者。你不是為了私仇而去殺費爾南多·因方松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任務,為了完成委託人的願望,為了侍奉真實與虛飾之神。”
  朱利亞諾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兩人複又望向窗外。蘇維塔將軍的佇列已從銀海鷗旅館門前經過,留下滿地的花瓣。人群中的兩名緘默者似乎察覺到了恩佐的監視。他們向樓上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然後迅速消失在人海中。
  “我有個問題,”朱利亞諾說,“如果兩個緘默者的任務互相敵對,他們不得不為此而拔劍相向,那該怎麼辦?”
  “要麼有禮有節地退開,要麼至死方休地廝殺。真希望我們和那兩位弟兄將來的道路不要交匯。”說著,恩佐碰了碰胸前的聖徽,“然而諸神並不總會回應信徒的祈願。祂們甚至愛開惡劣的玩笑。你不能用凡人的標準去衡量神。”
  “我覺得我們和他們不會碰上。”朱利亞諾說,“蘇維塔將軍和費爾南多有什麼關係呢?”
  “希望如此,朱利亞諾。”恩佐輕聲說,“希望如此。”


第35章 慶功晚宴
  “蘇維塔將軍,好久不見!您的旗艦尚未到港,您英勇戰鬥的故事就傳遍贊諾底亞的大街小巷了!”
  “費爾南多·因方松議員。能得到您的稱讚是我的榮幸,但我不得不說,傳言誇大其實了。”
  赫安·蘇維塔將軍一手背在身後,一手端一隻水晶酒杯,身處衣香鬢影的宴會場,卻如同身在軍營般嚴肅。這是元老院舉辦的慶功晚宴,慶祝那幫窮凶極惡的海盜覆滅,慶祝贊諾底亞的海上商路恢復和平,慶祝赫安·蘇維塔將軍平安歸來,可將軍本人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早上返回贊諾底亞,向元老院陳述戰鬥經過,接受表彰,下午則去慰問戰死將士的家屬。他是平安回來了,很多人卻葬身大海。慶祝功勳的宴會華麗鋪張,但是舞池中的男男女女有幾人會記掛那些犧牲者?
  面前這位費爾南多·因方松議員就是那些男女其中之一。他的家族歷史悠久,幾乎和贊諾底亞一樣古老,元老院中始終有一個席位為他們家族而保留,是以他年紀輕輕就能躋身贊諾底亞的最高階級。他相貌堂堂,雙眸翠綠,鼻樑高挺,一頭暗金色的卷髮,沒有追隨時尚染成彩色。他就像贊諾底亞許許多多貴族公子哥兒一樣,所以蘇維塔對他既無好感,也無惡感。只不過有時費爾南多說話時,雙眼中會爆出一股灼人的熱量,仿佛他心中極為渴求什麼,如果得不到所求之物,內心的烈焰就會焚毀一切。但那種能量往往轉瞬即逝,蘇維塔認為自己看錯了,或者費爾南多只是心情不佳,所以眼神有些狠戾。
  年輕的議員從路過侍者所端的託盤中拿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轉頭朝蘇維塔笑道:“將軍,這個月二十五日,我要舉辦一場假面舞會,這是我們家歷來的習慣,每到霧月末都要舉行舞會。不知我能否有幸邀請您大駕光臨?”
  蘇維塔討厭跳舞和宴會。他不明白一群人牽著手在舞池中走來走去有什麼意義。但為了社交圈中的名聲,他不得不這麼做。費爾南多·因方松的宴會在贊諾底亞很是有名,宴席上的佳餚和美酒就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斷,請來的樂隊都是當年最出名的藝人,賓客總能滿意而歸。蘇維塔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除了自身的好惡)不去參加。
  “感謝您的邀請,能參加因方松議員的宴會,是我的榮幸。”
  費爾南多面露喜色:“那麼明天我差人將請柬送去您府上,請您務必賞光。”
  蘇維塔點點頭,同費爾南多寒暄幾句。年輕議員換了杯酒,很快被一群聚在一起聊天的貴婦吸引了注意力。他對費爾南多微微頷首,表示暫別,然後走向那群貴婦,用一句俏皮話巧妙地插進了她們的交談。貴婦們的衣飾像南國的鳥兒一樣華麗,也像鳥兒一樣嘰嘰喳喳,被費爾南多的笑話逗得前仰後合。
  另一名貴族議員來到蘇維塔身邊,先說了一堆慶祝勝利的套話,接著低聲問道:“將軍,剛才因方松議員對您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有幸受他邀請參加月底的宴會。”
  “啊……您一直出征在外,想必還沒聽過那則傳聞吧!”
  “什麼傳聞?”蘇維塔皺起眉。
  “因方松議員的表親,也就是梵內薩城邦的薩孔家族被指控叛國,如今已經全部伏法。”
  “這是我頭一回聽聞此事。不過我想,兩個位於不同城邦的不同家族,即使彼此之間有親緣關係,也不至於讓一個家族的罪行株連另一個家族吧。”
  “的確,薩孔家族在梵內薩的所作所為,同贊諾底亞的因方松家族沒有關係。但是我聽說,薩孔家族的叛國賊被剿滅的那一天,因方松議員剛好出門遠行了,難道他是去了……”
  “議員,沒有證據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貴族議員乾笑兩聲,岔開話題,講了幾件城中新近發生的趣事,然後一臉無聊地告辭了。蘇維塔拿起另一杯酒,離開宴會廳,來到外面的花園透氣。他注意到修剪整齊灌木後面晃動著衣冠不整的人影。宴會最後往往會演變成男歡女愛的場所。將軍歎了口氣,離開灌木,走向噴泉,盯著地面,以免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忽然,他與一個人撞了滿懷。他剛想道歉,卻被眼前這人的外表震懾住了——此人身披一襲黑袍,若不是蒼白的膚色,他幾乎同夜色融為一體;他的耳朵又細又尖,與普通人大相徑庭。蘇維塔立刻聯想到了傳說中的古代種族:精靈!據說精靈都有這樣的尖耳朵!這傢伙是什麼人?
  蘇維塔本能地拔劍,這才意識到他根本沒把劍帶在身上。黑衣人做出噤聲的手勢,蘇維塔立刻渾身僵硬,動彈不得。黑衣人纖細的手指按在蘇維塔的眼皮上。將軍的身體搖晃起來,眼前一片漆黑。
  “將軍?蘇維塔將軍?”
  一個清脆聲音浮現耳畔。
  蘇維塔猛然睜開眼睛。他正置身花園的噴泉之畔,一名穿阿刻敦風格長袍的短髮女子正關切地望著他。女子年紀很輕,從衣著來看,像一位學者,雙手戴著長及手肘的絲綢手套。
  “將軍,您沒事吧?您的臉色好差……”
  蘇維塔額上沁出冷汗。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只記得自己走進花園,然後……他就莫名其妙站在了噴泉旁邊。記憶仿佛出現了一段空缺,任憑他怎麼回憶都無法填補那段空白。
  “我沒事……多謝關心。”他對那女子說,“只是有些疲倦。今天一天都馬不停蹄,根本沒空休息。
  短髮女子笑了:“您別太勞累自己。”
  “我失陪了。”蘇維塔告別女子,匆匆返回宴會廳。短髮女子目送他離去,接著走向花園一側。那兒聚集著幾名和她同樣打扮的阿刻敦學者,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麼。他們的中心是一位年長婦人,說話的時候,學者們對婦人畢恭畢敬。短髮女子問候了他們,加入討論。過了一會兒,一個陌生的聲音插進來。
  “各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知識的追尋者!”費爾南多·因方松議員不知何時來到花園中,誇張地向學者們鞠躬,“我發現幾位當中多出了兩張陌生面孔,不為我引見一下嗎?”
  一名學者說:“您來得正好,我正要為您介紹。這位是狄奧朵拉女士,阿刻敦大學的龍族學教授。她今天剛剛抵達贊諾底亞,硬被我們拉到晚宴上。這位女士是她的學生——康斯坦齊婭。”
  費爾南多禮貌地親吻了兩位女士的面頰。
  “龍族學!聽起來真是一門奇妙的學問!”他說。
  “我們研究龍族的生態、歷史和文化。”狄奧朵拉女士微微一笑,似乎不打算長篇大論地介紹自己的研究內容。
  “什麼風將兩位龍族學者吹到我們這座小城呢?我記得您的這幾位朋友都是天文學學者,受邀前來贊諾底亞交流學習。您也是來交流的嗎?”
  “不,我在最近的研究中發現一個難題,需要從天文學的角度測算解答,但是最優秀的天文學學者都去贊諾底亞了。於是我們乾脆也跑到這兒來了。”
  “您為何不等他們回去,或者依靠書信往來呢?”
  “那樣太慢了,”康斯坦齊婭搶著回答,“我們不能等。”
  她的老師瞪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亂說話,然後轉向費爾南多,和顏悅色地回答:“我們求知心切。探尋真理的道路半點也耽誤不得。”
  “真教人欽佩,正是有了你們,人類的學識才能不斷前進。”
  他的恭維很是受用。幾位學者都被他誇得飄飄然了。費爾南多趁勢拋出他的真正問題:“本月二十五日,我打算舉辦一場假面舞會,不知各位可否賞光?”
  學者們彼此交換質詢的眼神,最後狄奧朵拉女士答道:“感謝您的盛情,我們很榮幸能參加您的舞會。”
  “那麼我明天差人將請柬送去各位下榻的賓館。”
  接著,費爾南多又誇讚起了學者們廣博的知識,請他們務必傳授自己深奧的知識。康斯坦齊婭在心裡不屑地撇了撇嘴。這個公子哥兒的心思她一清二楚,不過就是想叫他們去舞會上為他增光添彩、顯得他交遊廣闊罷了,才不是他真的對知識感興趣。她聽得無聊了,乾脆離開這個小圈子,向宴會廳走去。
  幾張長餐桌擺在宴會廳角落,上面堆滿了山珍海味。一個褐發青年正站在桌邊大快朵頤。他穿著不合身的禮服,每隔一會兒就要拽一拽繃得死緊的衣領。他對於社交和舞蹈毫無興趣,便把精力都用在消滅食物上。康斯坦齊婭會心一笑。
  “安東莞!”
  褐發青年轉過身,匆忙擦去嘴角的奶油:“康斯坦齊婭小姐!”
  “你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呢?”她瞟了一眼安東莞面前的食物殘骸,“這裡有好多漂亮姑娘,你怎麼光顧著吃東西呢?”
  “我哪能跟那些貴族小姐說上話。”安東莞撇撇嘴,“你們不該帶我一起來,我覺得跟這裡……格格不入。”
  “你要是不來,怎麼會知道自己不喜歡這兒呢?”
  “還不如不知道……”他歎了口氣,“宴會好無聊,真是受罪……”
  “你還有的受呢!老師剛才答應了別人的邀請,這個月月底要去參加一場假面舞會。你當然也得跟著去!”
  “什麼?不要啊!”
  “這可輪不到你做主!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受我們雇傭的護衛,我們走到哪兒,你就得跟到哪兒。”
  安東莞為了達成死去的學者揚尼斯的遺願,千里迢迢將他的筆記帶給他妹妹康斯坦齊婭。但此時康斯坦齊婭和她的老師正準備啟程去贊諾底亞。康斯坦齊婭迫切地想知道哥哥的遭遇,於是乾脆雇傭安東莞當護衛,拖著他一路來到贊諾底亞。一路上,安東莞都在重複他在舍維尼翁山的見聞,講了一遍又一遍。康斯坦齊婭做了許多記錄,問了好多安東莞壓根回答不上的問題。到了贊諾底亞,他們又被其他學者帶著一道出席慶功晚宴。安東莞連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康斯坦齊婭只好給他借來一套禮服,不太合身。
  “我真懷念在外面旅行的日子。”安東莞咕噥,“要是‘他們’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你說的‘他們’,是指你在龐托城遇到的三位朋友?”康斯坦齊婭問。
  “是啊。雷希是吟游詩人,常去貴族的城堡、宅邸中表演,他在這兒肯定如魚得水。恩佐和朱利亞諾一看就是常去參加宴會的人。有他們在,我肯定不至於這麼無聊。”安東莞又歎了口氣,“他們現在在哪兒呢?”  


第36章 再度相逢
  朱利亞諾臉上塗著油彩,身穿一件由幾十種不同顏色布料拼綴而成的誇張戲服,手持一支竹笛,假扮成一名街頭藝人。贊諾底亞的市集中到處都是藝人,他混在其中,就像森林中的一片綠葉般毫不起眼。
  緘默者的訓練給了他很大幫助。他吹笛子,玩雜耍,向觀眾吆喝,說幾個群眾喜聞樂見的下流笑話,宛如一名真正的街頭藝人一樣熟練,甚至收穫了好些賞錢。不過他真正的目的可不是賣藝賺錢。費爾南多·因方松家的宅邸位於市集東側,平時有不少僕人到市場上閒逛購物。朱利亞諾和恩佐潛伏在集市中,伺機打探情報。
  他沒等多久。城市大鐘才敲響九下,他便眼尖地發現了一名身穿因方松家族藍色號衣的僕人騎馬經過集市。僕人的口袋中露出信封一角。看來他是位信使。不過從他不緊不慢的速度可以看出,那並非什麼急件,大概只是普通書信。但能截獲一封從因方松府邸出來的書信,總是有幫助的。
  朱利亞諾向觀眾深深鞠躬,彎腰撿起地上抛灑的硬幣,意思是“表演已經結束,多謝各位捧場”。同時,這也是發給躲在廣場旁樓房中的恩佐的暗號,表示“準備行動”。如他所料,對面一間房屋二樓的窗簾無風而動,那扇窗戶正位於信使的必經之路上方。朱利亞諾莞爾一笑。
  信使哼著小曲,渾然不覺人群中一名吹笛藝人正悄悄靠近。當他經過某扇窗戶下方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叫喊:“下麵的,當心!”接著,一大盆水從天而降。
  信使破口大駡,連忙操控受驚的馬兒躲避。
  “你他媽沒長眼啊!”
  樓上的人回敬道:“我不是叫你當心了嗎!你是聾子啊!”說罷,窗戶“砰”的一聲關上。
  信使一肚子火。類似的事情贊諾底亞城邦中每天都在上演,總有無辜的路人遭殃。被水潑中還算走運,更糟糕的是,有些人甚至會向窗外倒夜壺……他摸了摸口袋,信件還在,他躲得快,衣服也沒濕。謝天謝地。
  信使絲毫沒察覺,當他忙著閃躲頭頂的災難時,一名街頭藝人路過他身邊,摸走了他口袋中的那封信,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塞回一張白紙。除非他將信拿出來確認,否則根本發現不了信件已被調包。
  朱利亞諾將書信揣進懷裡,閃身進入旁邊的一條暗巷。他必須趕在信使抵達目的地之前讀完這封信,再把信放回信使身上。暗巷中有一扇不起眼的門,通向房屋二樓。他風一般推開門,跑上樓梯。恩佐在二樓等他。
  房間拉著厚厚的窗簾,即使白天也昏暗無光。恩佐點了一支蠟燭。他坐在燭光中,目光落在朱利亞諾手中的書信上。
  “幹得不錯。”刺客微微一笑。
  朱利亞諾也揚起嘴角。只要是恩佐的誇獎,不論多麼微不足道,都能讓他歡欣雀躍半天。
  書信上封著紅蠟,蠟上蓋著因方松家族印章,一旦拆信就會破壞封蠟。不過這對朱利亞諾來說壓根構不成障礙。如何巧妙地刮開封蠟,再天衣無縫地粘回去,亦是緘默者的必修課。朱利亞諾手腕一抖,袖中滑出一枚鋒利的鐵片,打磨得極薄,甚至可以用來刮鬍子。他小心翼翼地將封蠟整個刮起,打開信。信紙是淡金色的,灑了高級香水,香氣撲鼻,熏得朱利亞諾直打噴嚏。
  “信上寫了什麼?”恩佐問。
  “這是一封請柬,邀請來自阿刻敦大學的學術交流團去參加費爾南多·因方松舉辦的假面舞會。”
  “時間呢?”
  “霧月二十五日晚六點。”
  兩人對視一眼。假面舞會!這豈不是一個行刺的大好機會?屆時每個人都將戴上面具,無人知曉他們的真實身份。
  “信使要走遠了。先把信放回去。”
  朱利亞諾頷首。恩佐拿出一瓶特製的煉金術粘合劑,塗在封蠟底下。朱利亞諾折好信紙,謹慎地將封蠟粘回去。整封信從外表看完好無損。他和恩佐下了樓,在集市南邊的一條路追上了信使。這條路上行人不多,不像市集那般易於隱藏,總不能再潑一次水。
  朱利亞諾發現幾個小孩在路邊玩耍。他摸出腰間的竹笛,奏出一首歡快童謠,很快便吸引了小孩的注意。他又拋出一把糖果,那群小孩便老老實實地圍著他又叫又鬧。朱利亞諾一邊吹笛,一邊引導孩子走向信使那邊。果不其然,叫嚷的孩童驚嚇了馬匹。信使大罵著趕走小孩。此時,恩佐幽靈般經過他身旁,出手速度快如閃電,不到一秒鐘便取走了信使口袋裡的白紙,將書信放了回去。信使渾然不覺,只當自己今天格外倒楣,既遭潑水,又遇頑童。
  待信使走遠,朱利亞諾用糖果打發了小孩,與恩佐在街道另一頭匯合。
  “假面舞會是個絕好的機會。”朱利亞諾說。兩人鑽進一條小巷,打算從小路返回銀海鷗旅館。
  “的確。但對方不是傻瓜,肯定明白假面舞會的風險。他一定布下重重守衛。混進舞會可不是那麼容易。”
  恩佐突然停步。一個人擋在他們前方。那人戴著金色面具,全身籠在一襲沙青色的刺繡長袍中。他們下意識地回頭,卻發現背後的路也被堵住了——一名戴銀色面具,穿絳紅色雙排扣禮服的人截住了他們的退路。
  是緘默者。
  朱利亞諾拔出插在靴子裡的短刀,但恩佐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日安,兩位朋友。”恩佐的手指勾住頸上的金鏈,拉出藏在衣領皺褶下的聖徽。
  戴金色面具的緘默者長歎一聲:“你果然和我們一樣。”
  “你們是不是存有什麼誤會?”
  銀色面具說:“從昨天起我們就在注意二位了。我懷疑你是來阻撓我們的。”
  “我們有要務在身,你們也是。那何不把話說明白?”
  “我們不能洩露雇主的計畫。”
  緘默者的第一法則:不可背叛雇主。
  “但也不能無故阻撓同伴。”恩佐說。
  緘默者的第二法則:不可出賣同伴。
  “告訴我,弟兄,我們的道路會彼此交叉,彼此矛盾嗎?”金色面具問。
  如果緘默者的任務互相矛盾,那麼他們只能二選其一:要麼雙雙放棄,要麼廝殺到底。
  恩佐垂著頭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地說,至少我們的目標並不相同。你們要殺蘇維塔將軍,我們的目標另有其人。”
  緘默者的第三法則:不可說謊。
  “能告訴我那人的名字嗎?”金色面具問。
  “不行。”
  “我們大可以互相幫助。”
  “不需要。”
  “如此傲慢,真不像緘默者該有的行事風格。”
  “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妨礙你們,你們也別插手我的事。咱們各走各的道。”
  “夠公平。如果最後我們不得不兵戎相見,那也只能說是諸神的旨意。”
  金色面具伸出手。恩佐嚴肅地握住他的手,然後側身閃到一旁,讓金色面具通過。朱利亞諾有樣學樣。兩個戴面具的緘默者退向小巷另一端,金色面具大大方方地背對他們,他的同伴則警惕地倒退,似乎害怕恩佐會背後偷襲。
  “走吧。”恩佐攬住朱利亞諾的肩膀。
  “他們真的要刺殺蘇維塔將軍?”學徒問。
  “當然。而且恐怕和我們動手的時機一樣,都是在假面舞會上。”
  “那我們……”
  “只要他們不干涉我們的事,那麼我們也不用管他們。現在我們得專心考慮如何混進舞會。你對因方松家族的房子熟悉嗎?”
  “上次去是好幾年前的事,不過大致還記得,我可以畫一張地圖。”
  “很好。”
  “因方松家族的秋季舞會很有名,每年都要舉辦,贊諾底亞城邦的各界名流幾乎都會受邀。當然了,我是沒參加過,我父母倒是幾乎每年都去。”
  一想到費爾南多邀請自己父母時那張虛偽的笑臉,朱利亞諾就覺得噁心。
  “你對那個舞會瞭解多少?”
  “不多,都是從我父母口中聽來的。宴席一向奢華。因方松家族經營造船廠,十分富有,從來不在這方面吝惜金錢,食物酒水都要最好的,還會邀請當年最當紅的藝人……”
  他們走出小巷,來到一條寬敞的大街上,視野一下子變得明朗開闊。熙熙攘攘的人聲混雜著魚腥、皮革味、香料的芬芳和海風的鹹味撲面而來。
  “藝人……”恩佐嘟囔。
  “怎麼了?宴會上總得有人表演吧。”
  “我想到我們該怎麼混進去了。”
  朱利亞諾不解地望著他。
  恩佐指向前方:“瞧,那不是我們的熟人嗎?”
  人群中現出一抹白色身影。與旁邊庸庸碌碌的行人相比,那人簡直堪稱鶴立雞群。他牽著一匹馬,馬鞍上掛著一隻長形包裹,露出魯特琴一角。馬的主人身披一塵不染的白袍,走動時,動作充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流暢和優雅,他的長髮像千萬根精紡的細紗般雪白、輕盈,隨著他走動時掠起的風而飄舞搖晃。
  這樣優美而獨特的人,世上恐怕不會有第二個了。
  “雷希!”


第37章 交易
  “想不到能在離羅爾冉如此遙遠的異邦與二位再會,真是奇緣啊。”
  吟游詩人雷希被恩佐請到銀海鷗旅館二樓,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堆靠墊中間,享用老闆娘送來的點心和飲料。老闆娘送食物來的時候,不注地打量吟游詩人,被詩人發現後,她的視線又在恩佐和朱利亞諾之間徘徊遊移。恩佐在搞什麼呢?老闆娘思忖。他已經有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小學徒,居然又勾搭上一名美貌的詩人?胃口也太大了吧?
  三位當事人自然不曉得老闆娘的困惑。遣走這位熱衷於編排客人之間各種愛恨情仇的婦人後,恩佐立刻關上門,坐在雷希面前。
  “許久不見,您一切都好嗎?”
  “就那個樣吧。兩位似乎過得不錯?”雷希環視豪華的套間,“這麼舒適的住所,我區區一介吟游詩人可是想都不敢想。”
  “您大可以和我們一起住。”
  “多謝,但我已經租下了碼頭旅館的一個房間。”
  “什麼風把您吹到贊諾底亞?”
  吟游詩人慢吞吞地將老闆娘送來的糕點撕成小塊,淋上蜂蜜:“大概是約德海岸常刮的西風吧。”
  “您真會說笑。”
  “我一直想遊歷偉大的約德諸城邦,便隨著一艘商船南下,來到贊諾底亞。聽說這兒氣候溫和,冬季雨水充沛,不若北方那般嚴寒,作為一個四海為家者的過冬之地相當不錯。”
  “您莫非想在這兒施展才藝,博得某位恩主的垂青,安逸地度過冬天嗎?”
  “當然,對於我們這種人,這樣過冬才是常態。”
  吟游詩人周遊列國,行走四方,向來居無定所,但是一到冬天,道路積雪結冰,旅行就會變得很困難。通常吟游詩人都會尋找一位元貴族或鄉紳做東,這樣整個冬天就能待在溫暖舒適的城堡或是莊園中,既無衣食之憂,又能施展才華。春季來臨時,吟游詩人會帶著鼓鼓囊囊的錢包辭別恩主,重新踏上旅途。
  貴族鄉紳們也喜歡留一位有趣的藝人在家中表演。居住鄉野的大小領主冬季缺乏娛樂,招攬旅行藝人是最好的方法。在某些國家,冬天是所謂的“社交季節”,從春天到秋天,貴族鄉紳們忙於產業和生意,到了冬天,終於有時間展開社交(順便炫耀一年來積累的財富和見聞)。他們會在秋季離開家鄉,來到首都或是某座大城,然後一連數月都在各種晚宴、舞會和沙龍中流連。此時對各類藝人更是求之若渴。一到秋末,數不清的馬戲團、樂團、歌手、雜耍藝人和吟游詩人便會聚集到城市中,大家各展才華,尋覓生意機會。
  在朱利亞諾的家鄉梵內薩城邦,冬天甚至還會舉辦音樂競賽,在競賽中拔得頭籌的樂手或歌者,就會成為當年最炙手可熱的明星,來自各個宅邸的邀約會讓他們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朱利亞諾明白恩佐的意圖了。雷希是位優秀的詩人,假如他在贊諾底亞一展頭角,說不定能有機會受邀前去費爾南多的舞會上表演。他們跟著雷希,就能光明正大混進宴會場了!
  恩佐問道:“您是否有意跟我們組建一支樂團?當然,表演的酬勞我和朱利亞諾一分也不要,全部歸您。”
  雷希對這個驚世駭俗的提議沒表現出分毫驚訝,繼續擺弄他的糕點:“您居然會對音樂和詩歌感興趣?我還以為您只在乎自己的生意。”
  “這也是生意。”恩佐微微一笑。
  雷希挑起眉毛:“您要把生意做到哪兒去呢?”
  “費爾南多·因方松議員的舞會上。”
  朱利亞諾目瞪口呆。他以為恩佐會找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搪塞甚至是矇騙雷希,沒想到他居然這麼直接。話說回來,緘默者不可說謊,恩佐就算想矇騙也蒙騙不了。
  “您要參加他的舞會,何不直接走進去?”
  “我們的身份有些不方便。”
  “所以您想加入‘我的樂團’。當這位費爾南多·因方松邀請我去表演時,你們也會同去,對吧?”
  “您是個聰明人,想必不用我贅述。”
  雷希放下了手裡的蜂蜜罐:“那麼您倒是說說,我為何要幫助你們?”
  恩佐沉吟片刻,從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幣,丟給朱利亞諾:“去街尾的店裡買一包糖果回來。”
  “……啊?”朱利亞諾接住硬幣,茫然地看著刺客,“糖果?”
  “快去。”
  他明白了。恩佐故意支開他,不想讓他聽到接下來的談話。他很不滿。有什麼是他不能聽的?恩佐難道信不過他?但轉念一想,恩佐行事總有他的道理,從不做無意義的事。於是年輕學徒將硬幣揣進懷裡,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樓下的老闆娘一邊哼歌一邊擦洗杯盤,壓根沒注意到一道影子從自己身邊溜過。
  恩佐站在窗邊,遙望朱利亞諾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西南方的天空灰濛濛的,烏雲壓了過來。快下雨了。雷希心不在焉地品嘗新鮮果汁。
  “開誠佈公吧,”恩佐頭也不回地說,“您出現在這兒絕非巧合。您跟蹤我們。”
  “沒那回事。您想多了。”
  “您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是個書寫傳奇的吟游詩人,哪裡有故事,哪裡就有我。”
  “贊諾底亞會發生什麼故事嗎?”
  雷希用杯子遮擋嘴巴,但恩佐從他的眼睛中看到了笑意。
  “我似乎已經置身其中了。”
   恩佐在他面前坐下,從衣服中拉出他的聖徽。他解開鏈子,將聖徽平放在手掌上。“諸神在上,我不會說謊,您大可以相信我的誠意。”
  “我是個不信者。”
  “是嗎?”
  雷希笑了笑,沒有作答。
  “回到最初的問題上吧。您幫不幫我們這個忙?”
  “那我也只能說:我為何要幫你們?”
  “所有的錢都歸您,我還能另外支付一筆。”
  “錢財於我沒有多大意義。”雷希傾身向前。他的笑容讓恩佐聯想起毒蛇。“我知道你們的目的。你們走到哪兒,哪兒就會遍灑鮮血。你們以死亡為生。”
  “殺戮是我們的工作。您只需要幫我們混進去就行了。”
  “但我會被當成你們的幫兇。”
  “您不會。”恩佐篤定地說,“因為我們不會被抓住的。”
  “永遠別以為自己能預知一切,生意人。”
  “您書寫傳奇,跟我們在一起,您能親眼看到故事是如何發生和結局的。”
  雷希放下杯子,十指指尖相碰。“英雄才有傳奇。你們不是英雄。你們只是殺手。你們沒有什麼傳奇。”
  恩佐突然覺得掌中的聖徽變得沉重不堪。
  “那麼您想要什麼?”
  雷希好奇地望著他的聖徽,似乎想摸一摸,但又猶豫了。“我是個不信者,我很想知道,您和您所謂的‘諸神’真的有交流嗎?”
  “當然。”
  “您的神是怎樣的神?我讀過愛麗切·伊涅斯塔的著作……啊,她真是位有趣的人。她說殺手就像一樣工具,一把武器,一個人用刀殺了人,應當受罰的是這個人,而非他的刀。所以刺客殺了人,也不應當受到懲處。但是愛麗切也說,殺人者應當受罰,折斷一柄刀則不用。所以殺死刺客的人不應當以殺人罪懲處。你們又是怎麼想的呢?你們的哲人也好,神明也罷,根本沒有把你們當成‘人’,而是當作一件趁手的工具,隨意使用,隨時丟棄。這樣的哲人,你們還願意尊崇她?這樣的神明,你們還願意侍奉祂?”
  恩佐眸子一黯:“這個問題,古往今來已經有很多人論述過了,我建議你去看約安尼斯·馬朗斯的……”
  “我不想知道別人的觀點,只想知道你的。”
  恩佐收攏手指,握住冰冷的聖徽。不論他碰觸聖徽多久,這塊金屬從來不會染上人類的體溫。“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他說,“在諸神眼中,所有人都是工具,都是棋子。”
  “而你們居然願意去膜拜這樣的神?”
  “您不能用凡人的道德標準去衡量諸神。這世上有的人活得連一件工具都不如,跟他們相比,我們已經算好了。神並不是你想像中完美無缺的存在,既然祂們是對立的孿生子,那麼每位神明都不可能是完美的,祂們每一個都有缺陷,祂們行事乖張,毫無常理可循,和凡人一樣變化多端……但這就是這個世間的樣子,這就是世界運轉的方式。”
  “聽上去真是悲觀。”
  “古代帝國尊崇龍神,也如龍神一樣相信宇宙間存在著不可名狀的神秘力量,支配著所有人的命運。這豈不也是一種悲觀的宿命論嗎?”
  雷希又笑了。這次他的笑容帶著悲傷。
  “這麼說,您也只把自己當作工具?”
  “是的。只是一件殺人的工具。”
  “那麼我使用這件工具也沒關係嗎?”
  “需要我替您做什麼嗎?”
  “不是你。”雷希指著恩佐,“是你的學徒朱利亞諾。”
  聽見朱利亞諾的名字,恩佐的神情不像先前那樣鎮靜自若了。“您要他幹什麼?他還在學習,還不能獨立地……”
  “噢,我相信您把他調教得很好。”雷希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最後幾乎變成耳語,“我早就發覺你們的關係了。您的訓練可不僅僅是在劍術上,對嗎?我相信這位小友在各個方面都接受過您的‘悉心指導’。”
  恩佐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品嘗一下您辛勤耕耘的碩果吧。”
  “你……!”
  “讓他陪我一晚,”雷希說,“我就答應您的請求。”
  恩佐默不作聲地瞪著吟游詩人。窗外烏雲密佈,狂風呼嘯而過,海灣上波濤起伏,船隻隨之顛簸搖擺。贊諾底亞秋季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一道閃電掠過天空,照亮恩佐的側臉,同時將他的另一半面孔沒入無邊黑暗之中。
  他握緊聖徽,直到金屬邊緣硌痛他的手掌。
  “成交。”


第38章 交易2
  朱利亞諾沒買到糖果。
  走到半路,天空已經陰沉得讓人不寒而慄。當地人知道即將到來的秋季風暴的可怕之處,紛紛躲進房屋。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糖果店早已關門。朱利亞諾擺弄著恩佐給他的銀幣,感到一陣焦慮,似乎不把它花出去就無法排遣心中的苦悶。隔壁的一家調味料店還開著張,於是朱利亞諾進門買了一罐蜂蜜。老闆油腔滑調地自賣自誇,說這是秋季最好的蜂蜜,美味得以至於養蜂場時不時遭到熊的襲擊云云。朱利亞諾沒耐心聽他胡扯,將蜂蜜罐掛在腰上,付完錢便離開了。
  恩佐故意支開他,所以他應該在外面多轉一會兒,等他們談完再回去。可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兩人談話的內容。暴風雨快來了,他早點兒回去,然後“不小心”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恩佐想必也不會怪罪他。
  他回到旅館,問老闆娘雷希還在不在。老闆娘一臉活見鬼的表情,遲疑地回答:“還在……我想……應該還在吧。反正沒見他離開。但他要是像你一樣神出鬼沒,那就說不準了。”
  朱利亞諾竊喜著上樓,為自己的潛行技術而暗自高興。他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貓一般偷偷溜到信天翁套間門口。他想,或許就連恩佐都察覺不了他已潛伏在門口。
  他將耳朵貼在門上,傾聽房間中的聲音。一開始只能模糊聽到兩個人在說話,然而一旦他靜下心來,聲音便逐漸清晰。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在諸神眼中,所有人都是工具,都是棋子。”
  “而你們居然願意去膜拜這樣的神?”
  “您不能用凡人的道德標準去衡量諸神……”
  呃,他原本以為兩人正在就報酬討價還價,沒想到他們居然在討論這麼深奧的神學問題……恩佐平時授課時也很喜歡跟他講這些,什麼愛麗切·伊涅斯塔的哲學啦,真實與虛飾之神的教義啦,但朱利亞諾從來只把它們當作一種客觀的知識,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信奉這一套。
  兩人的話題很快歪到另一個方向。
  “需要我替您做什麼嗎?”
  “不是你。是你的學徒朱利亞諾。”
  聽見自己的名字,朱利亞諾心中一凜。雷希要他幹什麼?難道吟游詩人也會結仇,要他去殺某個人嗎?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品嘗一下您辛勤耕耘的碩果吧。”
  “你……!”
  “讓他陪我一晚,我就答應您的請求。”
  朱利亞諾瞠目結舌。雷希……沒病吧?這什麼意思?他當吟游詩人是朋友,而這位“朋友”居然想睡他?他一定是在開玩笑!但是聽他的語氣,一點兒也不像在開玩笑……難道他是認真的?!
  雷希到底想幹什麼?測試恩佐的底線?還是真的對他……他一直以為吟游詩人對人情世故非常淡漠,怎麼會對他有所覬覦?
  他的心一下涼了半截。好、好吧……就算雷希不是他想像中的正人君子,恩佐也一定不會答應這種可恥的要求……不,根本就是要脅!恩佐絕不會讓他出賣身體以換取達成任務的捷徑!
  他貼緊門板,生怕漏聽半個字。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像諸神擲下的長矛,刺穿了朱利亞諾的心臟。
  他聽見了恩佐的回答。
  閃電之後又是幾秒,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朱利亞諾慌不擇路地沖下樓梯。他的耳朵裡隆隆響個不停,但反復迴響的不是雷鳴,而是恩佐的聲音。
  他說“成交”。
  霎時間,滂沱大雨便澆透了整座城市。朱利亞諾顧不上老闆娘的勸阻,沖進暴風雨中。冰冷的雨水浸濕他全身,卻無法澆熄他胸中憤怒的烈焰。他絲毫不覺得寒冷,只覺得怒不可遏。恩佐出賣他!恩佐用他的身體和別人做交易!他怎麼能!他怎麼敢?他怎麼這樣……
  狂風暴雨宛如千萬柄鐵錘,無情地捶打朱利亞諾的身體。可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內心的苦澀已然超越身體的痛楚,支配了他的一切。他覺得這麼無助。就像他從家裡逃出來,在梵內薩的街道上沒命奔跑的那個夜晚,當時他失去了一切,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然後他遇到了恩佐。
  他曾以為自己被恩佐拋棄,絕望地想要獨自挑戰博尼韋爾總督,後來他知道那只是他的過度妄想。恩佐決不會拋棄他。
  可如今他覺得,恩佐還不如就在那時棄他而去,也好過……好過把他交給別人。
  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從風雨如晦的街道拖到安全舒適的屋簷下。朱利亞諾渾身濕透,像剛從海裡爬上來似的。頭髮上不斷滴落水珠,刺痛他的眼睛。有人遞給他一條毛巾。他機械地接過,擦乾臉和頭髮,然後才發現幫助他的正是雷希。
  吟游詩人面帶一貫的淡漠神色:“你怎麼在外面淋雨?”
  朱利亞諾無法直視他的眼睛。都是因為你。他心說。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
  “我……沒什麼……”他咕噥。
  “我和恩佐已經談完了,你上去吧,他在等你。”
  說完,吟游詩人拉起兜帽。他沒打算等惡劣天氣過去,而是徑直走進風暴中。他的衣衫很快便被浸濕,呼嘯而過的狂風幾乎要將他吹飛,可他絲毫沒受影響,仿佛他不是冒著秋季暴風雨艱難前進,而是在細密如織的春雨中閒庭信步。
  朱利亞諾失魂落魄地踏上樓梯,每一步都留下一攤水漬。老闆娘抓起拖把,嘟嘟囔囔地跟在他身後擦地。雖然不滿,可她萬萬不敢指摘客人的不是。那個吟游詩人肯定跟恩佐發生了什麼,噢,始亂終棄的男人她可見多了,否則朱利亞諾不會一臉難過的樣子。可憐的孩子,大概根本沒受過這種打擊。老闆娘用豐富的想像力補完著三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朱利亞諾沒敲門,直接推門而入。恩佐陷在椅子裡,托腮沉思。他的側臉猶如一尊大理石雕刻,每一條輪廓都由能工巧匠精雕細琢而成,毫無瑕疵,完美得不似人類。朱利亞諾忽然意識到,或許恩佐從來沒把他自己當作“人”。他從來只是緘默者,只是面具華服下的一個無名幽靈,他的智慧,他的才能,甚或他的身體,全部都是可以使用的工具,可以交易的籌碼。他曾用肉體同曼蕾夫人換來一張推薦信,當時他是那麼隨意,就像拿出一袋金幣。毋庸置疑,他肯定還交換過別的。
  所以我也是他的籌碼嗎?朱利亞諾想。假使我成為緘默者,我也必須時不時以自己的身體做交易?這對緘默者而言是稀鬆平常的事?我和恩佐之間的關係也不過是一場等價交換,用身體換來緘默者的教育。所以……一切都只是交易?
  恩佐發現他進屋,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朱利亞諾發現恩佐的掌心紅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燙過。
  “你的手怎麼了?”他沙啞地問。
  恩佐蜷起手指,遮住傷痕:“沒什麼。糖果呢?”
  他居然還記著這個。朱利亞諾掀開斗篷,解下蜂蜜罐,“砰”的一聲扔到桌上。幸好罐子品質過硬,否則肯定遭殃。“糖果店關門了,所以我買了蜂蜜。”
  恩佐擰開罐子,聞了聞味道。罐子封得很緊,並未進水。恩佐用食指蘸取一點蜂蜜,送進嘴裡,舌頭在指尖靈巧地一轉。
  朱利亞諾喉嚨發緊。他曾經這樣舔過我的手指。年輕學徒苦澀地想。還有其他許許多多地方。他把我的身體變成這種樣子,然後叫我去陪別的男人睡覺。
  恩佐放下蜂蜜罐。“你濕透了。”
  朱利亞諾努力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剛好下雨。真不巧。”他總不能直說“我偷聽你們的談話,一時激動沖出門外結果被淋成落湯雞”吧。
  “脫掉衣服。”
  朱利亞諾遲疑片刻,還是選擇遵從恩佐的命令。他解下濕淋淋的斗篷,扔到一旁,然後是五彩繽紛的戲服(沒來得及換掉),裡面的襯衣和內衣。脫光上衣後,他扯開褲帶。恩佐起身繞到他背後。朱利亞諾不敢扭頭,生怕同恩佐對上眼。他將自己的怒火發洩到衣服上,扯掉褲子,踢掉靴子,最終赤裸地站在房間中央,全身只剩頸上的綠寶石項鍊。
  他握住寶石,想把它也一併取下,但是一條柔軟的布巾忽然落到他肩上,阻止了他的行動。
  “擦乾,”恩佐說,“別著涼。”
  朱利亞諾接過布巾,馬馬虎虎擦了幾下。為什麼關心他?怕他生病,不能好好取悅雷希嗎?
  恩佐扯走布巾,重新搭在朱利亞諾肩上,仔仔細細地擦拭。他的動作是如此溫柔,生怕弄痛他的學徒。朱利亞諾鼻子發酸。以往他們歡愛結束之後,自己常累得無法動彈,恩佐抱著他沐浴清潔,然後才會這麼細心地為他擦拭身體。現在的情形卻迥然不同。恩佐像對待一件珍貴易碎品般對待他,商店老闆不也總愛拂拭貨架上的商品,讓它們保持乾淨嗎?
  布巾拂過他的肩膀、手臂和胸膛,拂過他的後背,粗糙的感覺一路來到腰際。恩佐單膝跪地,為他擦乾大腿外側的水珠。刺客的手指掠過他的皮膚,令他一陣戰慄。
  朱利亞諾雙腿發軟。恩佐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一步,雙手撐住桌子,方才穩住身體。他轉過身,刺客無言地逼近,他退無可退,只能坐在桌子上。恩佐摸了摸他的膝蓋,分開他的腿,布巾落在他雙腿之間,摩擦大腿內側。他知道恩佐是故意的。這算什麼?測試?看他是否敏感得能立刻硬起來?如果恩佐意圖如此,那他成功了。即使再不情願,朱利亞諾也無法抵抗恩佐致命的撫摸。他咬緊嘴唇,試圖從恩佐手裡拽走布巾,遮擋身體,可惜失敗了。恩佐將布巾隨手一扔,抬起朱利亞諾一條腿,逼迫他半躺在桌子上,接著拉開褲子,掏出自己堅硬的東西,挺身插入。


第39章 交易3
  朱利亞諾痛苦地仰起頭。他現在根本沒有心情尋歡作樂,身體也沒做好準備,乾澀的後穴沒像往常一樣分泌汁水。沒有潤滑,他疼得厲害,恩佐也前進得十分艱難。起初他想用蠻力楔進去,貫穿那處柔軟的洞穴,然後再慢慢疏導,直到朱利亞諾適應他的侵入。但朱利亞諾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恩佐只能慢慢退出。
  “你怎麼了?”刺客問,“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朱利亞諾擦去淚水,鼻腔裡發出一聲嗤笑。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沒辦法像恩佐一樣偽裝成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讓你失望了?”他冷笑著問。
  “你說什麼?”恩佐不解地蹙眉。
  “我沒法取悅雷希,抱歉,看來你的‘教導’也不是那麼成功。”
  他聽見恩佐呼吸一滯,心中不由地漾起一陣報復的快意。
  “你……聽見了?”
  “你沒發現我在門外偷聽?”
  刺客搖搖頭:“你進步了。”
  “在床上卻退步了。”
  “你聽到多少?”
  “該聽到都聽到了。”朱利亞諾再也憋不住,語氣夾槍帶棒,措辭也更加針鋒相對,“我聽到你把我賣給雷希,換取混進舞會的機會。我全聽見了!你們的交易我一清二楚!無恥之極,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說完,他咬緊牙關。他以為恩佐會發怒,所以做好挨上一耳光的準備,孰料恩佐只是頗為惋惜地嘖了嘖舌:“你沒聽到最後。”
  “……那又如何?”
  “我沒答應他。”
  朱利亞諾屏住呼吸。他們四目相對,朱利亞諾發現光線暗淡的時候,恩佐的雙眸會呈現一種極透明的灰藍色。這雙眼睛怎能藏住那麼多秘密?
  “你什麼意思?”
  “我沒答應他。”刺客重複了一遍。
  “可我明明聽見……”
  恩佐攤開手掌,向朱利亞諾展示掌心的紅色傷痕——邊緣規整,似乎被某種圓形物體燙過。
  “謊言的懲罰。”他喃喃道。
  
  “成交。”恩佐斬釘截鐵。
  雷希玩味地彎起唇角:“我好驚訝。原以為您會找藉口推脫,沒想到這麼乾脆。”
  “他為了報仇,什麼都肯獻出,包括他的身體。況且他是緘默者的學徒,拿他的身體做交易,沒什麼大不了。”
  “的確合乎道理,可是你捨得嗎?我以為你們是……”
  “沒有什麼捨不得的。”
  “此話當真?您可別事到臨頭又反悔了。倘若朱利亞諾聽見您的話,一定會傷心不已。”
  “他早就應該做好準備。”
  雷希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陷進一堆軟墊之中。他目光如炬,在昏暗的房間中仿佛一對詭譎的明燈。兩人誰都沒說話。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只有淒風苦雨的咆哮聲回蕩於耳畔。
  “我勸您還是別勉強了,”吟游詩人揶揄道,“您想讓自己的手廢掉嗎?”
  恩佐“嘶”了一聲,鬆開手,聖徽掉了出來,露出他掌心一塊暗紅色的燙傷。刺客抓住手腕,咬住嘴唇,雙眉緊蹙,冷汗滑過他的眼角,宛如一滴淚水,掠過臉頰,最後落在腳下柔軟的地毯中。
  “剛剛您還保證自己決不說謊,才多一會兒您就口是心非。”
  恩佐怔忪地望著掌心的傷痕。
  雷希似笑非笑。
  刺客用另一隻手撿起聖徽。起初他擔心聖徽會燙到他。事實證明他多慮了。聖徽依舊冷冰冰的,仿佛剛才燙傷他的是另外一種東西。
  恩佐將聖徽戴回脖子上,忽然笑了一聲。
  “您笑什麼?”
  “我覺得自己真可笑。”他搖了搖頭,“人們把我們當作武器,我們自己也這麼認為,然而我們彼此之間卻稱兄道弟,相互珍重,發誓絕不背叛。這到底算什麼?”
  “您拿這個問題去質問您的神祇,祂們會回答嗎?”
  “……不會。諸神沒有義務解答人類的疑問。人類只能拷問自己的內心。”
  “有趣。這麼說您是借由我來試探自己的底線?想看看自己的心意究竟有多麼真誠?”
  “我……”恩佐欲言又止。
  “如果您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就不會口出違心之語了吧。”
  刺客愣了愣,眼神忽然變得清澈。他猛然抬起頭,目光猶如一支離弦之箭射向吟游詩人。“您看得比我清楚,所以您早就知道?可您還是故意問出這種問題,讓我為難,您不也是在試探我的底線嗎?您想看看我的神究竟能不能約束祂的信徒,能不能制止一個謊言。”
  吟游詩人發出低沉的笑聲:“關於諸神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古往今來的哲人已經討論了上百年,我可沒有上百年的工夫跟您探討這個。”
  “也好。我們大可以談談別的。但是剛才我們‘成交’的那筆交易就此作廢。我已經為此受了懲罰。”
  雷希若有所思地卷起自己的一縷銀髮:“當然。那麼我提個別的要求可以嗎?”
  “可以。只不過這次我會說實話,假如我不想答應,我不會違心地說‘成交’。”
  “這次的要求簡單多了,您肯定能做到。”雷希微微歪了一下腦袋,“今後或許有那麼一天,您會接到刺殺我的委託——屆時請您務必拒絕。”
  恩佐揚起眉毛:“就這樣?”
  “什麼叫‘就這樣’?這關係到我的身家性命。”
  “就算您不說我也會拒絕的。我把您當作朋友,肯定不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對您痛下殺手。”
  “別以為自己能預知未來,生意人。也許到時候您會覺得我不死不行,也許委託人出的價碼您無法拒絕。所以我才會特意提出要求——不要殺我。”
  “我答應您。”
  “這次是真的‘成交’?”
  恩佐碰了碰胸前的聖徽,指尖只感到了一如既往的冰冷。
  “真的。”他說。
  
  朱利亞諾縮在恩佐懷裡。他身上光溜溜的,方才因為盛怒,並不覺得寒冷,隨著怒意逐漸消退,寒意湧上四肢。他不得不攀上恩佐的身體以攝取對方的體溫。
  “所以……你最終和雷希約定,他幫我們混進舞會,條件是你將來不會殺他?”
  “嗯。如果你耐心聽到最後,就不用勞煩我解釋一大堆了。”
  朱利亞諾的臉頓時漲得像個熟透的番茄。“我……那種情況下誰還有心情繼續偷聽!”
  “那麼我就活該挨你的罵?”
  “我不是那個意思!”朱利亞諾將腦袋埋進恩佐懷裡,根本不敢看他的面孔,支支吾吾地說,“我以為……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
  恩佐吻了吻他的發頂,手指溫柔地插進他的髮絲間。“沒那回事。”他低聲說,“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如果雷希要求的是我,我半句反對的話都不會講,可他要的是你……”
  朱利亞諾的心臟猛地一震,聲音也因此而顫抖:“你、你在意我,對嗎?”
  恩佐沒有回答,而是捧起朱利亞諾的臉,深深地吻他。朱利亞諾閉上眼睛,熱烈地回應恩佐。真奇怪,他剛才還恨不得跟恩佐一刀兩斷,現在卻只想用力抱住他,想他進入自己的身體,同他緊密地合為一體。
  朱利亞諾向後一靠,手背碰到了桌上的蜂蜜罐,差點把它打翻。他嚇了一跳,急忙去抓,可恩佐比他更快,直接扶住罐子,手指往裡面一探,蘸上蜂蜜,然後抹在自己嘴唇上,又吻住朱利亞諾。年輕學徒貪婪地吮吸著刺客的嘴唇,蜂蜜甜得他心旌搖曳,直到他喘不過氣才肯稍稍分開。
  恩佐又蘸了一些蜂蜜,抹在朱利亞諾胸口。白皙皮膚上的兩顆紅嫩的乳頭因為寒冷早已挺起,沾上蜂蜜後更是晶瑩剔透,像一對可口的點心。恩佐咬住他的乳尖,或輕或重地囁咬。
  麻癢的感覺從胸口一直擴散到下身。朱利亞諾發出軟綿綿的呻吟,屈起膝蓋,摩擦恩佐的大腿,催促他快點進入正題。刺客卻不緊不慢,舌頭沿著乳暈舔舐,將蜂蜜舔得乾乾淨淨。兩邊的乳尖都被他照顧過,變得極為敏感。恩佐朝那紅腫的小東西吹了口氣,朱利亞諾立刻難耐地仰起頭。
  “快點……我那裡……想要你……”他拉著恩佐的手探向自己下身。
  恩佐卻抽回手,再度挖出一團蜂蜜,這次他沒將琥珀色的黏稠液體抹在朱利亞諾身上,而是塗在自己下身。朱利亞諾不止臉,全身都通紅通紅的。他幾乎能猜出恩佐下一句要說什麼了。
  “過來,”恩佐將他從桌子上拽下來,“吃下去。”
  朱利亞諾躊躇地望著他胯下那根塗滿蜂蜜的碩大性器。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為恩佐口交的時候因為拿捏不好程度,弄傷了喉嚨,之後嗓子難受了好幾天,說話都是沙啞的。恩佐心疼他,從此再沒讓他口交過。現在恩佐難道是為了懲罰他的口不擇言,故意讓他用嘴嗎?
  他在恩佐面前跪下,握住對方的陰莖,正準備含進口中。恩佐卻攔住他。
  “不是這樣。”刺客強硬地抬起他的下巴,“用你下麵的小嘴吃。”



第40章 吟游詩人及其樂團
  老闆娘鬼鬼祟祟地蹲在信天翁套房門外。
  她並不是刻意偷聽。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不對的,可她就是無法克制地蹲在門口,耳朵貼著門板。這也是為了客人好。她心想。方才樓上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假如他們打起來該如何是好?身為這家旅店的女主人,她總得防患於未然吧!
  她沒有緘默者那樣的好聽力,只能模模糊糊聽見有兩個人在說話,但具體說了什麼就完全聽不清了。爭吵結束後,那兩人並未如她預料的那般大打出手,而是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話,接著——老闆娘始料未及——房間中傳出火熱的喘息和呻吟,床鋪吱吱呀呀地搖晃,幸虧樓下的房間無人居住,否則客人一定會怒而抗議。
  這唱的是哪一出啊?老闆娘心中納悶。剛才他們還在吵架,這麼一會兒就攪起來了?話說回來,恩佐不是才搞過那個吟游詩人嗎?怎麼又跟他的學徒……他精力未免太旺盛了吧!
  房裡的動靜越來越大,就算不刻意去聽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朱利亞諾放肆地尖叫和呻吟,恩佐邊笑邊用挑逗的詞句鼓勵他。從床鋪搖晃的嘎吱聲和肉體碰撞的拍打聲,不難想像出他們做得有多麼激烈。
  老闆娘早已成婚,孩子都生了好幾個了,那些淫詞浪句她聽了都要面紅耳赤。她臉皮再厚也聽不下去了,轉身匆匆下樓。新來的幫傭小弟傻乎乎地從廚房探出頭:“您怎麼急急忙忙的?發生什麼事啦?”
  老闆娘拽起一塊抹布抽打他:“少管閒事!幹你的活去!”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信天翁套間中響起召喚僕役的鈴聲。老闆娘猶豫了一下,沒叫侍者過去,而是自己親自跑一趟。她爬上樓梯,來到信天翁套間外,膽怯地敲響房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恩佐一手扶著門框,懶洋洋地倚在上面。他披了一件寬大的睡袍,腰部鬆鬆垮垮地系著,裡面自然一絲不掛,金髮淩亂地披在肩上,鎖骨、胸膛和腹部全露在外邊,皮膚上印著抓痕和牙印。他嘴角掛著愜意的笑,如同一隻吃飽喝足的大型貓科動物,慵懶地趴在草原上打呵欠,搖尾巴。
  “呃……那個……您需要什麼?”老闆娘雙腿發軟。要是她再年輕個十來歲,恩佐一句話就能勾得她神魂顛倒。
  “熱水。我要洗澡。”他含混不清地說。
  “噢,呃,好的,我這就叫下人燒水。”
  “——等一下。”
  老闆娘正準備退下,卻被恩佐叫住了。
  “再弄一個浴盆來。”
  “啊?您的套間裡應該有一個浴盆……”
  “我要一個大的。”恩佐解釋道,“能容下兩個人的那種。”
  老闆娘努力地繃住臉,不露出怪異的表情,鎮定地點點頭,表現得自己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客人大白天鴛鴛戲水什麼的,根本是件司空見慣、稀鬆平常的事,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第二天清晨,當贊諾底亞集市魚販剛開始叫賣一天最新鮮的活魚時,朱利亞諾和恩佐來到碼頭的金鱒酒館,拜訪下榻于此的雷希。
  一見到雷希,朱利亞諾便很不好意思。昨天他誤以為雷希對他存有什麼齷齪心思——事實證明是他多慮了。誤會已然解開,可朱利亞諾依然因為自己曾誤解雷希而感到內疚。吟游詩人倒是沒表現出什麼,像往常一樣禮貌矜持地邀請他們去酒館閣樓。
  “我已經同老闆說好了,借閣樓當作練習室——反正它平時也沒什麼用。”
  閣樓裡堆滿大大小小的木桶,各式各樣的箱子壘成小山,殘破不堪的掃帚見縫插針,而且它們全部積滿灰塵。天花板過於低矮,三個成年人不得不貓著腰才鑽進這一方狹小場地。朱利亞諾狐疑地望向房梁上密佈的蛛網,十分擔憂閣樓的結實程度。他們演奏音樂的響動會不會直接把這破地方震塌?
  閣樓中央清出了一塊空地,打掃過的地板上放著幾個坐墊,旁邊擺著若干樂器。朱利亞諾認出了雷希的魯特琴(他居然把自己的寶貝就這麼毫無遮擋地放在這個鬼地方!),此外還有一把曼陀鈴,一把里拉琴,一張手搖風琴,幾支長短不一的笛子和一面小手鼓。
  雷希當先坐下,抱起他的魯特琴。朱利亞諾和恩佐坐在他對面。吟游詩人沖身旁那堆樂器隨意揮了揮手:“你們會演奏哪個?”
  太瞧不起人了吧!什麼叫“會”演奏哪個?我“會”的可多了去了!至少也該問“你們最擅長哪樣”吧!朱利亞諾不滿地想。
  “朱利亞諾會吹笛子。”恩佐說。
  朱利亞諾斜眼瞪著刺客。為什麼要先提別人?你不能先自我展示一下才藝嗎?
  雷希從笛子中挑出一支,扔給朱利亞諾:“吹來聽聽。”
  ……知道你在音樂方面的造詣高,但是也不必用這麼傲慢的態度說話吧?
  朱利亞諾將笛子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幾下,試了試音。笛聲悠揚婉轉,高低適中,不論是舒緩輕柔的樂曲還是急促輕快的小調都能勝任。區區一支木笛難不倒朱利亞諾,身為一名貴族,音樂乃是必修課,常見的樂器他或多或少都能來兩下。昨天他還辦成吹笛藝人四處打探情報呢。
  他吹了一支人人耳熟能詳的小曲,旋律優美,技法也不難。恩佐沒什麼表示,雷希卻聽著聽著突然捂住了耳朵。
  朱利亞諾停止吹奏。“幹什麼啦!很難聽嗎?”他紅著臉嚷嚷道。
  “難道你覺得好聽嗎?”雷希反問。
  “我的水準肯定沒有您那麼高,但也不差吧?”說罷,朱利亞諾轉向恩佐,指望他幫自己說句公道話。
  恩佐沉默地移開視線,佯裝欣賞一隻吊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朱利亞諾氣不打一處來。“你們什麼意思?昨天我在市集表演,賺到了好多賞錢呢!”
  “‘好多’賞錢是指多少?”雷希問。
  朱利亞諾回憶了一下:“嗯……大概……十幾個銅板吧?”
  “……乞丐的收入都比你多。”雷希痛苦地扶住額頭。
  “我就見過一天連一枚銅板都討不到的乞丐。”恩佐嚴肅地駁斥雷希的謬論。
  吟游詩人翻了個白眼:“您不是他的老師嗎?您從沒教過他怎麼吹笛子?”
  恩佐突然怪異地笑了一聲:“我心疼他,幾乎不讓他‘吹’。”
  朱利亞諾惱羞成怒,一把扔掉笛子,內心咆哮:我真是看錯你了恩佐!你居然當著雷希的面講這種葷段子,想不到你是這種人!而且哪有“幾乎不”!明明昨天夜裡還……還……
  他指著恩佐的鼻子怒道:“你行你上啊!別光說不練!”
  恩佐聳聳肩,撿起笛子,用衣袖擦了擦,試了幾個音,接著奏出一首輕快的曲子,技法嫺熟,顯然是練過,但朱利亞諾認為他也沒比自己高明到哪兒去,因為雷希才聽了一段就露出一副早餐吃壞肚子的表情,就算他藉口上廁所而逃跑,朱利亞諾也絲毫不覺奇怪。
  吟游詩人至少還懂得禮儀,耐心等恩佐演奏完畢才發表意見:“我算是明白了。不……剛剛聽到朱利亞諾吹奏時我就該明白的。果然‘名師出高徒’啊。”
  “……你什麼意思?”
  “依照在下的愚見,還是讓朱利亞諾吹笛子吧。”
  恩佐震驚地望著他,仿佛自己是位才華橫溢的絕世藝術家,其高雅的藝術追求卻無法被凡俗世人所理解。
  “……那我要幹什麼?”
  雷希把小手鼓遞給恩佐:“您就勉為其難演奏這個吧。”
  朱利亞諾一個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房梁上的灰塵被他的笑聲震得簌簌下落。作為報復,當天夜裡恩佐在床上好好“懲罰”了他一番。翌日練習的時候,金鱒酒館的老闆不得不捐出所有坐墊,否則朱利亞諾連一分鐘都不願意坐在堅硬的地板上。


第41章 初次登臺
  經過三天訓練,朱利亞諾和恩佐終於得到雷希的許可,能夠與他一同登臺獻藝。表演場地就在金鱒酒館之中。雷希一早同老闆達成協議,用表演來抵換食宿費用。酒館中有歌手或樂手鎮場,生意往往更加火爆,甚至還有瀕臨破產的酒館因招攬了一位著名樂師而起死回生的例子,因此酒館老闆對藝人總是謙恭有禮,予取予求,更不用說是雷希這樣出眾的吟游詩人了。雷希說要多帶兩個人來伴奏,老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夕陽落山之刻,便是表演開始之時。三人戴上鳳尾蝶面具,坐在酒館一樓的一角,那位置很有講究,佈置得恰到好處,所有顧客都能看見,卻又不過分引人注目。雷希坐定後不緊不慢地調了幾分鐘琴弦,又喝了幾口水,接著再調一會兒琴弦,直到有人大喊“快點開始”,吟游詩人才正式開始演奏。
  此時酒館中的客人還不太多。雷希彈了一首贊諾底亞流行的俚俗小調,歡快的琴聲從酒館內飄到外頭的大街上。朱利亞諾在旁以笛聲伴奏,恩佐則不時敲打小手鼓,眼神生無可戀。朱利亞諾差點笑出來,為了憋笑,他吹錯了好幾個音,招來雷希責備的瞪視。
  隨著夜幕逐漸降臨,加之樂聲輕快,客人漸漸多了起來,三首曲子過後,酒館中便人滿為患,老闆不得不在過道上加放桌椅。
  朱利亞諾發現,每次雷希在一曲開始之前,都要先磨蹭一會兒,或是同旁人拉幾句家常,或是要一杯飲料喝上幾口,等客人不耐煩地催促之後,他才慢吞吞地準備演奏。這似乎是贊諾底亞的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歌手樂師開始表演前總要先磨磨蹭蹭一番,觀眾則適時地安靜、適時地催促,二者配合無間。表演者開始得太早或太晚,觀眾催促得太急或太遲,都被視作放肆無禮。如此奇特的風俗讓年輕學徒大開眼界。
  樂聲中,顧客推杯換盞,老闆喜笑顏開。然而賺錢可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吸引顧客是一回事,展現足夠的才藝以博得大人物的青睞則是另一回事。貴族的假面舞會上可不需要什麼《磨房姑娘的大腿》、《麥田裡難忘的一夜》這種曲子。
  用俚俗歌謠吸引了足夠的客人之後,雷希便開始演奏他最擅長的英雄傳奇,先是《達理安戰記》,然後是《奧瑪蘭詩抄》。到這個時候客人其實已經不太在乎他彈的到底是什麼了……他又連續獻唱《受祝福的安東尼奧》、《操法者馬蒂亞》、《長橋六騎士》等等歌曲。午夜鐘聲敲響時,雷希恰到好處地結束最後一首曲子,在眾人熱情的掌聲和歡呼中起身鞠躬致謝,然後領著恩佐和朱利亞諾上樓,進入二樓他的臥房。
  差不多也到了酒館打烊的時候,老闆出面道歉,表示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意猶未盡的顧客陸陸續續結帳離開,老闆知道他們明天肯定還會再來。那位白髮的吟游詩人就像一棵搖錢樹,酒館今天一天的進賬比過去一個月還多!能遇到他真是撞大運了!
  酒館很快空了下來,只剩杯盤狼藉的桌椅。老板正想叫侍者收拾,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幾分鐘後,老闆敲響雷希房間的門。此時吟游詩人正在指點朱利亞諾的指法。朱利亞諾其實半點不感興趣,卻還是得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大師,有一位客人求見您。”酒館老闆誠惶誠恐,生怕自己打斷了大師重要的教學。
  “什麼人?”雷希心不在焉地問。
  “迭戈·貢貝特先生,一位商人。”
  “請他進來。”
  老闆倒退出門,說了句“請進”,接著,一名身披深紅色披肩的男子進了門。他蓄著整潔的絡腮胡,頭戴一頂軟帽,一雙精打細算的藍眼睛快速掃過眾人。老闆關上門。男子向雷希微微欠身,雷希則頷首回禮。恩佐和朱利亞諾像兩尊大理石雕像般巋然不動。吟游詩人瞪了他們一眼,他們才敷衍了事地點了點頭。
  “在下名叫迭戈·貢貝特,本地人,經營海上商路。”
  “吟游詩人雷希。這兩位是我樂團中的成員,恩佐和朱利亞諾。初到貴寶地,不太懂禮貌,請您諒解。”
  “哪裡哪裡,是我叨擾了,我還想請列位原諒我的冒昧呢。我原本只是路過金鱒酒館,卻被裡面飄出的樂聲所吸引,情不自禁便走了進去。真是令我大開眼界!能聽到這般天籟之音,我只覺得此生無憾!”
  “謬贊了。如此粗陋的音樂,只怕污染了您的耳朵。”
  兩人你來我往,聽得朱利亞諾好生無聊。這大概也是某種習俗吧?他們客套了半天才進入正題。雷希問道:“您有何貴幹?”
  商人露出一個親切迷人的笑容。這種笑容想必使他在生意場上無往不利。當然了,其他三人絲毫沒有受到蠱惑,只有朱利亞諾稍微動搖了一瞬,但他看看恩佐,心中嗤笑一聲,很快便堅定心志。
  迭戈·貢貝特說:“我想請您的樂團去我的船上表演。”
  “船上?”
  “正是。您大概不瞭解贊諾底亞的習俗。凡是新船隻首航平安歸來後,都要在船上舉行盛大的接風宴會。我的船隊新近添了條船,剛跑完一趟生意,接風宴就定在下周,列位這樣優秀的樂師,一定能為宴會增光添彩。不知大師是否願意屈尊光臨?”
  “承蒙您的抬愛,在下不勝榮幸,但是請務必容我考慮幾時。”
  迭戈·貢貝特喜上眉梢:“那麼明日我再遣人過來。”
  他碰了碰帽檐,向三人行禮,退出房間。他前腳剛走,恩佐後腳就叫來酒館老闆。
  “那個迭戈·貢貝特是什麼人?”
  老闆搓著手:“他是一位可敬的商人,專門經營貨船,旗下的船隊在本城中數一數二。”
  “哦?這麼說,一定也會有許多名流光臨他的宴會囉?”
  “那可不是麼!不邀請幾位上流人士,怎能彰顯身份呢?”
  恩佐點點頭:“您忙您的去吧。”
  老闆走後,他轉向雷希:“他的宴會是個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早知道應該直接答應他。”
  “您有所不知,這是一種習俗。藝人受到邀請時,如果不想去就會直說,反之如果說‘容我考慮’,那就是委婉地接受了。直接答應顯得很粗魯,還會被雇主看不起。”
  恩佐與朱利亞諾同時沉默。吟游詩人這個職業也不好幹啊!
  
  第二天清晨,迭戈·貢貝特果然遣來一名僕人,送上一封精美的邀約函。雷希給商人回了信,措辭優雅地答應他的真誠邀約。接下來的幾天,他們依舊在金鱒酒館中表演。很快朱利亞諾便發覺,“白髮吟游詩人及其樂團”在附近街區已經出名了,雷希出門時,周圍路人都會向他脫帽致敬,商販還會特別給他打折。晚間表演時,許多人都是從城市的其他區域慕名趕來的。有一次朱利亞諾他們來到金鱒酒館,竟在雷希房間外的走廊上發現一大捧花束,不知是那個不願具名的崇拜者送的。
  酒館老闆生怕雷希出名後搬去其他地方,所以千方百計留他們下來,對三人的態度越發殷勤。他命人將閣樓好好整理了一番,佈置得富麗堂皇,雷希甚至不用開口,他便奉上美酒美食。他甚至打算訂做一塊招牌懸在酒館外面,上面刻著“吟游詩人雷希大師及其樂團在此表演”,但又覺得名稱有些累贅。他問雷希樂團有沒有正式的名稱。這可難倒了吟游詩人——因為真的沒有。
  “您可以當場取一個。”老闆說。
  雷希為難地思考了一會兒:“那麼就叫‘霜之詩’吧。”
  “呃,這個名字有什麼典故嗎?”
  “沒有什麼典故,我一時興起想到的。”
  於是老闆正式在酒館門外掛上“霜之詩樂團再次表演”的招牌。很快,“霜之詩”這個名號就傳遍了碼頭區的大街小巷,如同秋季的暴風雨,勢不可擋地向其他區域挺進。


第42章 船上表演
  迭戈·貢貝特的商船“繁縷”號停泊在尖晶海灣的碼頭邊。桅杆上懸著贊諾底亞紅藍雙色旗,船身上也掛著同樣顏色的織錦,整艘船盛裝打扮,如同一位貴婦人。
  宴會于傍晚時分舉行,分成兩個場地:高級船員、船運公司的股東和受邀的貴客在甲板上宴飲遊樂,普通水手則在碼頭上慶祝。迭戈·貢貝特大擺筵席,不論船上船下,美酒都像流水般源源供應不絕。甲板上搭建了臨時舞臺,商人請來三組人馬表演助興:一組馴獸師(帶了憨態可掬的小猴子和喋喋不休的鸚鵡),一組雜耍藝人(表演噴火和魔術),還有一組便是“霜之詩”樂團。三組藝人輪番上陣,保證來賓絕不會感到無聊。
  朱利亞諾害怕遇上熟人(萬一費爾南多也在,認出他就完了),於是他們三個戴上了面具。置身宴會之中,這不僅不算突兀,相反還歪打正著——貴客之中已有個別人對“霜之詩”有所耳聞,他們覺得這三名樂手戴面具是故作神秘,好為自己增添一些噱頭。贊諾底亞的貴族們向來喜愛虛偽的客套,於是也樂得去迎合捧場。
  幾輪表演下來,“霜之詩”贏得的歡呼喝彩聲越來越高,讓另外兩隊藝人眼紅不已。休息期間,迭戈·貢貝特過來慰問,高興地告訴他們不少來賓都在打聽“霜之詩”的來歷,似乎有意請他們去府上作客。自然,請到了這樣一支優秀樂團,迭戈·貢貝特在社交圈中的評價也扶搖直上,賓主兩方可謂雙贏。
  演奏完第五首曲子,樂團退場,馴獸師上場表演。甲板一角搭了數個小棚子,專門供藝人休整準備。三人坐在棚子中,享用宴會上供應的果汁。他們可不能喝酒,萬一喝醉出了洋相就萬事休矣了。
  恩佐微微掀開棚子的門簾,向外望去:“今天來的人不少,咱們的名聲很快就能在這些貴族的圈子中傳開,到時候費爾南多不邀請我們都說不過去。”
  朱利亞諾不懷好意地笑起來:“明天一大早雷希又要被花束淹沒了。嗯,我看那個迭戈·貢貝特對你好像很有興趣,說不定他就是鮮花大軍的主力……”
  吟游詩人冷笑一聲。
  “說到這個,萬一費爾南多真不請我們,或許能讓迭戈·貢貝特幫忙說情,他包准答應。”朱利亞諾掀開另一半門簾,在人山人海之中搜尋商人的身影。
  作為宴會主人,迭戈·貢貝特穿了一身金光璀璨的外袍,很是顯眼,朱利亞諾沒花多少工夫便找到了他。他端著酒杯,正與一名男子說話。後者身穿因方松家族的號服,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背後,從站姿看像練過武。
  一見那名男子,朱利亞諾的心臟頓時抽緊了。霎時間,他從燈紅酒綠的贊諾底亞又回到了梵內沙那個血腥的夜晚。火焰,鋼鐵,十字弓弦震動的鳴響……慘烈的呼喊和穿過漫長下水道時徹骨的陰寒。他牙齒打戰,抖如篩糠,雙手不自覺地絞緊,手中那支木笛幾乎要被捏出裂痕。
  “朱利亞諾!”恩佐將他拉回來,一隻手圈住他的肩膀,將他攬進懷裡。刺客的聲線罕見地顫抖了。“你怎麼了?你看見什麼了?”
  朱利亞諾回過神來,再向外望去時,那名男子已經不見了,迭戈·貢貝特正與一位梳高髮髻的女士講話。他收回目光,發現恩佐正關切地打量他。他內心苦笑。原來恩佐也會這樣關心別人。
  “我……剛才看到一個人。他是費爾南多身邊的護衛,我家人被殺的那一晚……”
  說著,他驀然發覺這裡除了他和恩佐,還有一個全然不相關的人——吟游詩人雷希——在場。他慌慌張張地捂住嘴。雷希會不會去告密?不……只要雷希說一句“我不想再參與下去”,他們就全完了!
  然而吟游詩人表情波瀾不驚:“你剛才說話了嗎?我怎麼沒聽清。”
  恩佐拍了拍朱利亞諾的後背:“雷希是自己人。”
  年輕學徒咬住嘴唇,努力忽略吟游詩人的存在。直到現在他都不甚樂意與恩佐談起那晚的事,更別提現在旁邊還有一個無關人士。可他別無選擇,只能繼續道:“當時那個男的也在場。”
  “你說那個護衛?”
  朱利亞諾點點頭:“肯定是他。”
  “既然費爾南多帶著他一起去梵內薩,那麼此人一定是費爾南多的心腹。也許他身上有什麼線索。等宴會結束後,我們不妨去問問迭戈·貢貝特。”
  “……嗯。”朱利亞諾小聲答應。
  沒過多久,又輪到他們上場了,朱利亞諾滿腦子都是費爾南多和他那個心腹,注意力完全沒放在音樂上,吹笛子時弄錯了好幾個音,還時不時搶拍或慢拍。雷希擔心他心不在焉會使表演功虧一簣,於是下一輪乾脆讓恩佐和他調換,由恩佐吹笛子,朱利亞諾打鼓,這樣即使他走神,也不至於毀掉整場演出。
  好不容易捱到宴會尾聲,賓客們各自散去,迭戈·貢貝特派僕人清掃“戰場”,他本人則帶著豐厚的賞金親自慰問三支演出隊伍。其他兩隊人馬得到賞錢後千恩萬謝,先行離開了。商人對“霜之詩”似乎格外看重,給予的賞金不但比其他人多,還熱情地挽留他們。雷希依照禮節委婉地拒絕了他,依照他的性格,原本不會同商人多說廢話,但為了朱利亞諾,他額外說了幾句好話,令商人喜不自勝。
  “實不相瞞,貢貝特先生,我們‘霜之詩’此次前來贊諾底亞城邦,是為了闖出一番事業,如果能多參加幾次高雅的活動——就如您的這場宴會一樣,對我們的名聲會大大有利。”
  迭戈·貢貝特笑眯眯的:“我當然明白。”
  “說起來……我方才偶然看到您與一位先生說話,他穿著因方松家族的號服,對嗎?”
  貢貝特一愣:“呃?您是指瑪律寇?”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認得他的號服。”
  “哦,那就應該是他了。沒錯,他是因方松家族的僕役,還是那位費爾南多先生的護衛。今天我原本也邀請了費爾南多先生,可他不幸染病,來不成了,所以派他的僕人送來道歉信。”
  “那太遺憾了,希望他能早日康復。不過,您竟然認得費爾南多·因方松先生?”
  “怎麼可能不認識!他的家族經營造船廠,而我是商船主,我們是老相識!喏,您瞧,”迭戈·貢貝特指了指他的愛船,“這艘船就是不久前剛從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廠裡出來的。”
  “竟有這麼巧的事?”
  “贊諾底亞的船隻,有三分之一都是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廠製造的,也不能說巧吧。怎麼,莫非您想同費爾南多先生認識?”貢貝特一拍腦袋,“哦,因方松家族的秋季舞會鼎鼎有名,我怎麼忘了呢?倘若能在舞會上表演,那就是真的名滿全城了!您要是願意,我可以向費爾南多先生推薦您的樂團,不過他是否同意就……”
  眼看通往假面舞會的道路即將打通,碼頭上突然傳來尖銳的人聲,打斷了貢貝特。商人眉頭緊皺,走到船舷旁,對岸上的水手喊道:“怎麼搞的?為什麼吵吵嚷嚷?”
  碼頭上,兩名虎背熊腰的水手攔住一個衣衫襤褸、滿身酒氣的中年男子,像是恨不得將他扔進水裡。
  “小偷!你這個小偷!”中年男子聲嘶力竭,“你偷了我們的船!呃啊啊啊啊!那是我們的船!”
  一名水手賞了他一記耳光。男子一個趔趄,撲倒在地。那水手向迭戈·貢貝特敬禮:“先生!又是這個瘋子在鬧事!您放心,我們會好好教訓他的!”
  商人厭煩地揮揮手:“算了,打出人命來我也不好交代,把他交給城衛隊,省得我看著心煩。”
  “遵命!”
  兩名水手架起罵罵咧咧的男子,毫不客氣地將他拖向碼頭另一邊。迭戈·貢貝特轉過身,滿懷歉意地說:“驚擾各位了。那是個瘋漢,時常騷擾我們,真是煩不勝煩,希望各位不要被他攪了興致。”
  “無妨。”恩佐回答,“可是——請原諒我的好奇,他為何指責您偷了他的船?”
  迭戈·貢貝特氣衝衝地罵了一句:“一提這個我就來氣!我原本處於好意才收留那人,沒想到他淨給我添亂!”
  “哦?到底怎麼回事?”
  “那人原本是個舵手,他以前的船被海盜所劫,船上大部分人都死了,只有他僥倖撿回一命。後來我見他可憐,正好‘繁縷’號需要一名熟悉航線、經驗豐富的舵手,便聘請了他。孰料他一掌舵就犯了瘋症,不停念叨什麼‘這船和我們那艘一模一樣’、‘這就是我們的“三色堇”號’之類的話。起初我沒在意,只以為他是懷念往昔,可他後來變本加厲,居然稱我是小偷,同海盜沆瀣一氣,奪走‘三色堇’號之後將其改頭換面,變成了這艘‘繁縷’號。這怎麼可能呢!我的船可是從造船廠買來的!我是個正經商人,才不會幹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想來他已經精神失常了,見到船就以為它是‘三色堇’號。‘繁縷’號一靠港,我就將那個瘋漢趕下船。但他至今還時不時跑來鬧事……”
  迭戈·貢貝特絮絮叨叨抱怨了一大堆關於那個瘋漢的時,看來深受其苦,末了他才驚覺自己不該向三位樂師大倒苦水。他匆匆跟三人道歉,命僕人送他們回金鱒酒館。
  被瘋漢這麼一攪,推薦“霜之詩”參加費爾南多假面舞會的事也黃了。一路上朱利亞諾都在咬指甲,暗暗詛咒那個鬧事的瘋漢。恩佐卻有另一番想法。
  “或許我們該去會會那個瘋漢。”到達金鱒酒店後,刺客神秘地對朱利亞諾說道。
  “你也瘋了嗎?”朱利亞諾大惑不解,“一個精神失常的人,有什麼好會的?”
  “所謂‘瘋子’,不是迭戈·貢貝特的一面之詞嗎?我們應該聽聽‘瘋漢’是怎麼說的。”
  “難道你懷疑‘瘋漢’說的是真的?迭戈·貢貝特和海盜有勾結?”朱利亞諾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海盜不是已經被偉大的蘇維塔將軍剿滅了嗎,如果商人和海盜蛇鼠一窩,豈會露不出半點破綻?
  “以我們這段時間同貢貝特的交往來看,我覺得他人品不錯,不是個陰險狡詐之人。但你還記得吧,貢貝特的商船是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廠生產的,會不會……”
  朱利亞諾眼睛一亮:“你說費爾南多與海盜有勾結?”
  “只是推測而已。除非找到證據……”


第43章 水手的證據
  牢房中暗無天日,臭氣熏天。一群幾個月沒洗澡的男人窩在一塊兒,空氣中彌漫著汗臭、酒臭和嘔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噁心氣味。跳蚤從一個人的頭髮裡爬出來,跳到另一個人胳膊上。老鼠吱吱叫著,趾高氣揚地從人們腿邊爬過,啃咬人的指甲,好似它們才是此間的主人。
  獄卒從一間間牢房門外走過,手裡的鐵棒滑過牢房的鐵欄杆,發出“咯棱咯棱”的刺耳巨響。囚犯們驚醒了,驚疑的私語如同一陣風盤旋在封閉的地牢中。不到用餐時間,獄卒不可能大發慈悲提前發放食物,所以只可能是一種情況——他們中的某一個將被帶走。
  他的命運將會如何?送上絞刑架?流放到無人問津的孤島?還是走了狗屎運,竟能重獲自由?
  獄卒在一間牢房前停步,手中鐵棍猛敲欄杆。牢房中的囚犯驚駭地後退,恨不得縮進牆裡。獄卒滿意地看到他們眼中的畏懼之情。他自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得意洋洋地打開牢門,炫耀他所掌握的權力。然後他走進牢房,踢了踢某個因為來不及往後縮,以至於只能擠在最週邊的人。
  “起來,臭蟲!”
  那人抱著腦袋,口齒不清地說:“我……我沒……”
  “混帳!我叫你起來!”
  獄卒掄起鐵棍,砸向那人。他下手自有分寸,不會打出人命。那人挨了幾棍子,立刻老實了。獄卒拎起他的頭髮,將他拽出牢房,交給一名路過的同袍,自己回頭關上門。
  “走!”他踹了那犯人一腳。
  “我們去哪兒……我……我沒犯什麼事……”
  “你走運啦,提蒙!有人要保釋你!”獄卒嘻嘻笑著,故意用鐵棒抽打提蒙的手臂,犯人像瞎了眼的老鼠似的跌跌撞撞。
  “保釋我?”
  “你怎麼認識那位元有錢老爺的?嘖嘖,我怎麼就沒這麼好命,遇上這種貴人!”
  獄卒押著犯人離開地牢。提蒙入獄時身無長物,所以也沒有可以領會的東西。獄卒直接將他交給“保釋人”——一名發色繽紛多彩的年輕人。
  年輕人謝過眾位獄卒,轉身朝提蒙做了個手勢,讓他跟自己一起走。提蒙完全懵了,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可他別無選擇,是這人出錢保他,除了服從他的命令之外,還能怎麼辦呢?
  年輕人領著提蒙離開監獄。提蒙忐忐忑忑,當他們進入贊諾底亞的碼頭區之後,他終於忍不住了。
  “您到底是誰?為什麼救我?”
  年輕人拉起兜帽,遮住自己誇張的發色。“您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就當我是個路過的好心人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叫提蒙,對嗎?曾經是‘三色堇’號的舵手,後來在‘繁縷’號上做事。”
  提蒙臉色一暗:“對,可是我已經被‘繁縷’號開除了。”
  “為什麼開除您?”
  “他們說我瘋了。”
  “可我覺得您挺正常——我們何不坐下談呢?”
  年輕人轉身走進一家廉價酒館。提蒙咽了口口水,快步跟上。酒館破破爛爛的,低矮的天花板上垂著昏暗的燈,燈光不及的角落傳來老鼠跑過的窸窣聲。女侍者沒精打采,化著豔俗的濃妝以遮擋臉上的麻子。兩人坐定後,年輕人點了兩杯椰棗酒。提蒙希望他最好能付帳。
  “我來付帳。”年輕人笑笑,看出了提蒙的心思。
  提蒙抓起酒杯,一飲而盡,年輕人默默將自己的杯子推到他面前。提蒙毫不客氣,也喝光了年輕人的酒,於是他不得不又叫了兩杯。
  “貪杯誤事,難道您喝多了,在‘繁縷’號上發酒瘋?”
  “媽的!才不是!我以前從不酗酒!迭戈·貢貝特那狗娘養的小人!他說我瘋了,誰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話?”提蒙懊惱地叫道。
  “他為何要污蔑您?”
  提蒙抬起渾濁的雙眼:“他的那艘船,‘繁縷’號,就是‘三色堇’號。我知道,噢我知道!外表可以改頭換面,但內裡還是一樣的!我是舵手,我在‘三色堇’號上幹了十年,我一摸舵輪就知道了!舵輪的手感不會騙人!”
  “可我記得‘三色堇’號被海盜劫走了。”
  “你還不懂嗎?迭戈·貢貝特和海盜是一夥的!”
  “說實話,我不太明白……”
  “去年春天,‘三色堇’號航行時遇上海盜,他們……啊……可是最最兇殘的匪徒,血管裡的血像冬天的海水一樣冷。我們已經投降了,可他們還不甘休。他們佔領船隻,奪走貨物,然後逼船長和所有船員跳進海裡自生自滅。如果附近有島嶼那倒還好,那可是在大海中央!我們只能在海裡漂流,後來還遇上風暴,其他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只有我僥倖活下來……”
  “後來您就被‘繁縷’號雇傭了?”
  “沒那麼快。當時海盜猖獗,好多船隻都不敢遠航,碼頭區擠滿了失業的水手,我哪找得到工作。直到今年夏天,蘇維塔將軍率軍前去剿滅海盜,船運才漸漸恢復。我是那時被貢貝特雇傭的。他跑的航線和以前‘三色堇’號一樣,沒人比我更熟悉這條線路。可我一摸到舵輪就覺得不對勁了。舵輪的手感和‘三色堇’號一模一樣。你明白嗎?世界上沒有兩個全然相同的人,也不可能有兩艘一樣的船。就算是同一個造船廠的同一批工匠用同樣的材料造出的,也會有區別。我敢肯定,‘繁縷’號就是‘三色堇’號。迭戈·貢貝特一定和海盜有所勾結。你想啊,海盜搶來那麼多船,哪能全用上?多出來的船怎麼辦?只能賣掉。有些人專門幹這種行當,從海盜手裡低價買來船隻,改頭換面一番,就成了一艘新船。貢貝特幹的就是這種髒活!”
  “可我聽說,貢貝特的商船是從本地正規造船廠裡出來的。這種事只要去造船廠查驗一番就知道了,怎能瞞過世人的眼睛?”
  “那……那……那就是造船廠的人和海盜有勾結!仔細想來,造船廠更可疑!他們行事再方便不過了。從海盜那裡買來船隻,送進自家的船塢,偷偷改造……沒人會發現他們的罪行!”
  “說話要講證據,您不能單憑自己的感覺就去指控他人。”
  “我的感覺絕不會錯!”
  “好吧,就算您不會錯,但誰會相信您的正確性呢?您是個嗜酒的水手,曾因為鬧事被關進監牢;那造船廠是贊諾底亞有口皆碑的老字型大小。您說說看,世人會相信誰?”
  提蒙沉默了。年輕人拿出兩枚硬幣,放在桌上:“看來我今天是白跑一趟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等等!”提蒙叫住他。
  “有一個證據,可我沒法拿到。”
  “為什麼拿不到?”
  “那個證據在‘繁縷’號上,您一看就明白了,可是要拿到它,就必須拆除舵輪。我哪能拆掉舵輪,所以也拿不到那個證據。不過我可以保證,它絕對獨一無二,足以證明我所說的話。要是你們拆了舵輪,結果發現那東西壓根不存在,那麼算我糊塗,你們大可以抓我坐牢,甚至吊死我。但我相信,它一定……”
  
  又下雨了。
  不是來自海洋、氣勢磅礴的秋季風暴,而是細密如織的秋雨。約德地區秋冬季節的雨水反比夏天更充沛,氣候與其他國家大相徑庭。
  金鱒酒館的閣樓上,吟游詩人雷希正仔細地擦拭琴弦,防止樂器受潮。恩佐坐在他對面試彈曼陀鈴,聲音不堪入耳,只能稱之為“噪音”。
  樓梯上傳來“噔噔”的腳步聲,打斷恩佐的練習。雷希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像寫了“總算停下了”一行字,毫不顧忌他人的感受。
  “打探到什麼了嗎?”恩佐問。這次他沒出手,讓朱利亞諾單獨完成這件任務,算是考核他的水準。
  朱利亞諾展顏一笑:“那水手告訴我一件有趣的事。”
  他將提蒙所說的“證據”一事原原本本告訴二人。聽完後,恩佐滿意地稱讚了朱利亞諾幾句,後者高興得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幹得不錯。這是我們的底牌,最後或許會派上大用場。”
  然後他話鋒一轉:“你錯過了一件大事。”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方才迭戈·貢貝特偕一位議員夫人到訪。他幫我們搭上了線。夫人邀請我們去她的私人沙龍表演。”
  “她是個名人?”
  “贊諾底亞社交圈中最富盛名的人之一。進入她的沙龍,就等於獲得通往上流社會的通行證——哪怕只唱一首歌。接下來邀約會源源不斷,我們每天的日程都會排得滿滿當當,費爾南多不請我們都說不過去。”
  朱利亞諾高興得擊掌大笑:“看來迭戈·貢貝特還是有點用處的!距離假面舞會沒剩多少時日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不必擔心。”雷希撥弄魯特琴的琴弦,雙目微垂,“我們很快就會變得非常有名……很快。”


第44章 舞會邀約
  雷希的話宛如先知的預言一般精准。
  “霜之詩”在議員夫人的沙龍中大放異彩,第二天就有十幾份邀約紛至遝來。朱利亞諾料到他們聲名日隆後會變得極為搶手,但絕對沒料到會這麼搶手。好幾位信使甚至大打出手,只為爭奪最先面見雷希的權利。
  雷希當然也不是來者不拒。他答應了一些邀請,回絕了另一些,寫了幾封措辭委婉的書信,安排好他們接下來幾天的行程。他們在幾個宴會中匆忙露面,又到數個沙龍中小小獻藝,從不停留過久,表演一曲後便果斷退場。這樣既能展示自己的技藝,又能讓“霜之詩”保持神秘色彩。
  朱利亞諾再也沒取下過面具。他們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在社交場合撞見費爾南多,或者任何識得他面孔的人。朱利亞諾絲毫不敢大意。然而不知幸運還是不幸,他們竟一次也沒遇上費爾南多,甚至沒遇上半個因方松家族的人。
  朱利亞諾開始擔憂他們的計畫會不會前功盡棄,也許請迭戈·貢貝特或其他哪位顯貴舉薦他們會更保險一些?
  他在忐忑中度過一天又一天。終於,在距離假面舞會還有三天的日子,因方松家族的信使光臨金鱒酒館,遵照古老而繁瑣的禮節,邀請“霜之詩”樂團去費爾南多·因方松舉辦的假面舞會上表演。朱利亞諾恨不得當場答應,但雷希也遵照古老而繁瑣的禮節,同信使虛與委蛇地客套了一番。信使答應第二天再來一趟,奉上正式的文書。朱利亞諾從未像此時此刻這般憎惡贊諾底亞的“風俗”。
  他很有涵養地忍到信使告退,然後抓起一個坐墊,狠狠地丟出去。坐墊無害地砸在牆上,掉落時沒發出半點聲音。
  “該死的風俗!該死的城市!”
  “別急。”恩佐說,“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們已經得到因方松家族的邀請,可以算成功一半了。”
  “還有另一半呢?! ”
  “唔……”恩佐故作沉思狀,“那得看你的表現了。你不是說過會畫一張因方松家族宅邸的地圖出來嗎?地圖呢?”
  朱利亞諾困窘地往後縮了縮:“我……我這就畫。”
  他找酒館老闆要來紙筆,邊畫邊向恩佐解釋:“宅邸一共有三層,週邊是庭院和樹籬迷宮花園,一進門首先是門廳,後面是大宴會廳,左右兩翼是小宴會廳和餐廳。舞會肯定在大宴會廳中舉行,其他幾個廳有可能改作休息室。”
  他在紙上畫出幾個方塊。“二樓主要是客房、娛樂室、陳列室等等,還有露臺和空中花園。三樓是主人一家的房間,包括臥室、起居室和書房。”
  他一一標出那些房間的位置:“這些是我上一次去那宅子時記下的。好多年過去了,不知道房間的佈置有沒有改變。”
  “就算改變了,我們也無從得知,只能先認為沒有更改。”恩佐說,“如果費爾南多有什麼可被抓住的把柄,那一定藏在書房或者臥室中。”
  “我也這麼想。”朱利亞諾指著書房和臥室的位置,“可我們怎麼進去?”
  “這兒是臥室。下面是什麼地方?”
  “應該是僕人的房間。我記得這附近有一道樓梯,方便僕人通行。”朱利亞諾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很好。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書房在這兒?它上面是什麼?”
  “空中花園。有時候這裡會舉行茶會。”
  “可不可以從花園下到書房?”
  朱利亞諾想了想:“我覺得可以。花園下麵正好是書房的窗臺。我記得……”他眼神一暗。他記得他小時候去費爾南多家作客,在空中花園裡玩得不亦樂乎,母親告誡他不要喧嘩,因為下面是主人家的書房,他有可能會打擾別人。當時的一切仍然歷歷在目,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表兄變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敵。當年漫步花園的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可曾想到會有風雲突變的一天?
  他搖搖頭,將遙遠的回憶甩出腦海。“我們是一起去還是分頭行動?”他問,“一起去有個照應,但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
  恩佐望向吟游詩人:“雷希?”
  “別看我。我不參與你們的尋寶遊戲。”
  “……我不是問這個。”恩佐扶額,“我是問,有多長‘閒暇時間’供我們使用?”
  “這次的表演和迭戈·貢貝特宴會那次比較相似,賓客們或大宴會廳中跳舞,或在旁邊的小廳裡休息。我們負責在小廳中表演,保證賓客不會感到無聊。同時受邀的應該還有其他兩三組隊伍。這種宴會層次比較高,不是唱唱小曲就能蒙混過關的。我想一晚上大概要表演三輪,每輪之間有三刻鐘左右休息時間。”
  “也就是說,三輪表演,中間兩次間隔。我們趁那時行動。”
  “我們一起?”
  恩佐點點頭。“希望來得及。”
  
  翌日,因方松家族的信使送來正式的書函,另外還帶了三套裝飾浮誇的禮服,以及三張精雕細琢的面具。朱利亞諾瞥了那禮服一眼,從鼻子裡嗤了一聲:“我死也不會穿這個。”
  信使恭敬而傲慢地回答:“主人希望三位能穿上與舞會相稱的服裝,請務必笑納。”言下之意就是“主人怕你們穿得太窮酸嚇跑客人,賞你們三件衣服,莫要失了我家的威儀”。
  雷希摸了摸禮服的邊角,冷淡地接受了這份禮物。信使離開後,他拿起面具,在臉上比了比。
  “這個費爾南多心眼還挺多。”
  “他總不是因為善心才送來這些吧?”朱利亞諾沒好氣地說。
  “當然不是。穿戴上他送的服裝,結果會怎樣?”雷希意味深長地看著朱利亞諾。
  年輕學徒搜腸刮肚:“呃……好像不會怎樣?就是穿上他給的……”他腦海中靈光一閃,“假面舞會上人人都戴著面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但是如果我們穿戴的是他事先送來的衣服和面具——”
  “——他就知道我們的身份了。”恩佐替他說完剩下的話,“看來費爾南多也害怕舞會混進可疑的人,對於外來的藝人都要如此監控。”
  “那我們豈不是沒法行動了?”
  恩佐瞪了他一眼。“你跟我學了這麼久,難道都沒學到,”他恨鐵不成鋼,“衣服是可以換的嗎?”


卷五 假面舞會

第45章 假面舞會
  安東莞跳下馬車,拽了拽衣領,領子上的蕾絲紮得他皮膚發癢。他在寒冷的空氣中打了個噴嚏。背後的車廂裡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沖著安東莞的後腦勺捶了一下。
  “面具!”馬車中的人呵斥,“你忘了戴面具!太沒禮貌了!不戴面具就進入會場,我們會被當成野蠻人的!”
  “我……我又不喜歡戴這種東西……”
  “不喜歡也得戴!這跟你的個人好惡毫無關係!”
  安東莞委屈地接過馬車中的人遞來的面具,將其覆在臉上。他不喜歡面具,有個東西貼著他的臉,讓他覺得難受又彆扭。可是沒辦法,誰讓他們參加的是“假面舞會”呢?
  康斯坦齊婭從馬車裡跳出來。她戴了一張金色蝴蝶面具,身穿與之搭配的海藍色長裙,挽著一條薄如蟬翼的輕紗。她的手臂上依舊裹著長長的手套,上面綴滿閃光的刺繡和珍珠。
  緊接著下車的是她的老師狄奧朵拉。這位穩重的婦人戴著樸實無華的白色面具。與他們同行的是其餘學者。他們乘三輛馬車陸續抵達。等所有人到齊後,安東莞挽住康斯坦齊婭的手臂,另一位學者挽住狄奧朵拉的手臂,一行人在一名僕人的引導下魚貫進入因方松家族的豪宅。
  安東莞緊張得渾身僵硬,路都走不利索。豪宅金碧輝煌,美輪美奐,令他頓覺自己粗鄙不堪。他拜謁過領主的城堡,也曾造訪古代族民的遺跡,但它們都是冷冰冰的石頭,怎能與眼前這富麗堂皇的廳堂相比?
  一位戴黃金面具的紳士在宴會廳中迎接他們。狄奧朵拉女士和她的男伴同他寒暄起來。康斯坦齊婭對安東莞耳語:“他就是舞會的主人,費爾南多·因方松先生。記住他的面具。如果他待會兒和你講話,你可別傻乎乎地認不出他。”安東莞點點頭。之前康斯坦齊婭給他惡補過宴席上的禮節,所以他不至於手足無措得出洋相。
  幸好費爾南多沒有跟他們一一客套——他的客人太多了。他禮貌地請諸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隨意玩樂,然後迎向下一幫客人,舉止委婉得體,絲毫不令人覺得冒犯。
  其他人都慣於在這種社交場合逢迎,只有安東莞自覺格格不入。他四處尋找餐桌,希望能靠征服食物來打發整個晚上。然而一個僕人告訴他,餐桌設在旁邊的小廳中。現在第一支舞曲尚未開始,如果安東莞撇下康斯坦齊婭一個人跑去吃東西,女學者一定會讓他好看。
  他只能硬著頭皮撐到舞會正式開始。一對對舞伴牽著手,在清越的鈴聲中步入舞池。安東莞自然也列位其中。他的舞伴自然是康斯坦齊婭。比起從容不迫的女學者,他簡直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安東莞原本根本不會跳舞,雖然康斯坦齊婭事先教過他,可他壓根沒掌握其中的精髓,只能隨著音樂僵硬地擺動雙腿,保證不踩到舞伴的腳。
  其他人手挽著手,如同一對對優雅的天鵝,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安東莞卻笨拙得像一隻……被打斷腿的鵝。他發誓自己聽到了旁人的竊笑聲。他羞得滿臉通紅,幸好戴著面具。從前他覺得練劍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事,現在他只想回家哭著向老師道歉,懺悔自己錯得離譜。
  第一支舞曲不長,大約十分鐘就結束了。其他人意猶未盡,安東莞卻如蒙大赦,對他來說這不啻於一場酷刑的終結。男男女女向各自的舞伴鞠躬行禮,在眾人的掌聲中離開舞池。
  “怎麼樣,老師?我跳得不錯吧?”康斯坦齊婭迫不及待地詢問狄奧朵拉女士。女學者微笑著點點頭,但當她轉向安東莞的時候……要保持同樣的笑容委實難為她了。
  安東莞只想找條地縫鑽進去,一輩子都不要出來了。
  康斯坦齊婭覺察到了他的窘迫,連忙轉移話題:“那個……跳舞好累!我腿都酸了!我們去休息好不好?”
  安東莞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連連點頭。
  “走吧!休息室在那邊的偏廳!據說還有藝人表演!老師您也來嗎?”
  “嗯……也好。我正巧也餓了。”
  三人離開熱鬧的大宴會廳,在僕人的指引下進入偏廳。
  偏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桌,中央燃著一排蠟燭,食物從長桌一頭堆到另一頭,在燭光中顯得分外美味。兩側牆壁前放著白色沙發,供賓客稍事歇息。統一穿著號服的侍者端著放滿酒杯的託盤穿梭于客人中間,如同飛越花叢的蜜蜂。
  偏廳另一頭搭著舞臺,此刻一名白衣女歌者正在臺上一展歌喉,數位樂手為其伴奏。台下圍了好幾個客人,更多的人散坐在周圍。康斯坦齊婭好奇地駐足聆聽了片刻,然後找了舞臺附近的一個位置坐下。安東莞對聲樂毫無研究,只覺得歌聲好聽極了。反正聽聽也沒有壞處。於是他坐在康斯坦齊婭身旁,不過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欣賞女歌者的天籟之音,而是消滅面前的食物。
  狄奧朵拉女士也聽了一會兒,接著壓低聲音,對她的學生耳語道:“是拉迪曼流派的唱法。我原本以為他們流派在羅莎麗多之後就再沒有出色的歌者了。”
  “依我之見,這個歌者要比肩羅莎麗多,還需要一些時日打磨……”
  兩人的對話充滿了各種深奧的名詞,安東莞一個也聽不懂。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從阿刻敦到贊諾底亞,他與這些學者一路同行,早已學會把聽不懂的東西當作耳旁風。他覺得無所謂,康斯坦齊婭和狄奧朵拉彼此之間能聽懂對方的話就行了,她們也不是專門講給他聽的。
  女歌者的演唱告一段落,偏廳中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許多賓客摘下胸前佩戴的胸花,朝女歌者擲去。安東莞認識到這似乎是當地一種表達喜愛的習俗。女歌者撿起腳下的一朵胸花,吻了吻,又將花扔回台下。掌聲更加熱烈了。
  “兩位元女士對音樂有研究?”
  一個低沉男聲自背後響起。
  安東莞嘴裡塞滿食物,扭過頭,一名戴黑豹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背後。男子如同他面具所示的那種猛獸一樣,身材高大結實,充滿力量,腳步卻輕得可怕,連安東莞都沒注意到他悄然接近。
  狄奧朵拉女士禮貌地微笑:“只是略知一二,不敢在行家面前造次。”
  “哪裡,對於音樂,我也只是個門外漢,只懂得‘好聽’和‘不好聽’,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一名侍者恰好經過。戴黑豹面具的男子從侍者手中的託盤上取下兩杯氣泡酒,遞給狄奧朵拉和康斯坦齊婭,又自己拿了一杯,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安東莞,可能當他是個無關者吧。安東莞氣鼓鼓地抓起一杯酒,一飲而盡,將食物沖進胃裡。
  黑豹面具問道:“現在時間還早,兩位女士為何不去跳舞?”
  狄奧朵拉女士呵呵一笑:“我這個年紀已經不適合跳舞了,就讓年輕人去吧。”
  “我累了。”康斯坦齊婭說,“再說,比起表演給別人看,我更喜歡看別人的表演。”
  “哦?那麼這位小姐算是來對地方了。費爾南多·因方松先生的舞會向來只邀請第一流的藝人。小姐今晚可以大飽眼福。”
  “比如剛才那位歌者?”康斯坦齊婭不以為然,“她唱得的確不錯,但若稱‘第一流’,她還差了些火候。”
  “不僅是那位歌者,更精彩的還在後頭。據說費爾南多·因方松邀請了現在風頭正勁的樂團‘霜之詩’……”
  康斯坦齊婭困惑地望著他。黑豹面具長長地“呃——”了一聲:“兩位沒聽說過這個樂團嗎?”
  康斯坦齊婭搖搖頭。
  “……那也難怪。這個樂團是最近一段時日突然走紅的,當下可是贊諾底亞社交界炙手可熱的寵兒,不知多少人想邀請他們去自家表演。然而據說樂團的團長眼界很高,普通的邀請他根本不屑一顧。只有像這樣——因方松家族秋季舞會這般的盛宴才能請得到他。”
  “哦?架子挺大嘛。我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本事。要是唱得不好,”康斯坦齊婭抓起桌上的一枚蘋果,“我就把這個照準他的臉丟過去!”
  黑豹面具哈哈大笑起來:“請務必帶我一起,小姐。”
  狄奧朵拉聽得抿唇一笑:“這是人家的宴會,你們可別來真的。”
  康斯坦齊婭咬了一口蘋果:“我說笑的,老師。”
  “不過話說回來,‘霜之詩’這個名字倒十分有趣。你對它毫無印象嗎?”
  “似乎在哪兒聽過……”
  “學得不扎實啊。”狄奧朵拉女士無奈地歎氣,“你難道忘了,達理安大帝曾有一柄佩劍就叫‘霜之詩’。”
  “我想起來了!”康斯坦齊婭叫道,“那柄劍據說是龍神雷什塔尼以寒焰鑄造、龍血淬火而成,然後贈予達理安大帝的。可惜它在平定‘海瑟瑞爾叛亂’的決定性戰役中折斷了。好像還有一首詩歌講述這事……這個樂團取名‘霜之詩’,莫非有什麼深意?”
  黑豹面具說:“聽說這樂團最擅長英雄詩歌、歷史傳奇之類的詩謠,或許正因為如此才取了這個名字。”
  偏廳中方才還充滿了絮絮私語,忽然之間,所有人都停止說話,齊齊望向舞臺。三個穿白色禮服、戴白色面具的人登上舞臺,依次坐定。他們身上仿佛激蕩著神奇的魔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報幕員急忙地跑上臺,緊張得聲音都變了:“下麵……下麵有請樂團‘霜之詩’為各位獻上——《海瑟瑞爾的終末》!”
  他深深鞠躬,倒退著離開舞臺。偏廳中鴉雀無聲,連本應獻給藝人的掌聲都莫名失蹤了,因為所有人都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所震懾,忘記了禮節。那氣勢來自舞臺中央懷抱魯特琴的吟游詩人。他戴著面具,遮擋了臉孔,卻遮不住他那雙銀色的眼睛,還有眼睛中散發的懾人寒意。
  有那麼一刹那,宴會廳消失了,舞臺消失了,樂團和藝人也消失了。人們仿佛忽然間置身于蒼莽的原野之上,腳下是結霜的荒蕪大地,頭頂是翻卷的殘損戰旗,背後是成千上萬的戰友,前方是不計其數的敵人。寒風似刀割過臉龐,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團白氣。天地萬物都是冰冷的,唯有血管中沸騰著灼熱的鮮血!只要進攻的號角一響,他們便要發起衝鋒,拋卻生死,只為贏得勝利。他們必須勝利。他們必將勝利。因為神站在他們這一邊……
  巨翼鼓動的破風之聲劃過長空,白如冰霜的龐大身姿掠過戰場上空……
  琴弦的鳴響驚醒了眾人!
  吟游詩人撥動琴弦,清冽的樂聲自他指尖流瀉而出,前奏過後,略帶沙啞的歌吟開啟了時空的大門,將古老而悲壯的故事帶到今時今日,講給未曾目睹那場戰役的在座諸人。
  聽眾們如癡如醉,全然沉迷於歌聲之中。整座偏廳裡只有安東莞一個人清醒著——他根本沒空欣賞音樂,因為他的大腦正被別的更重要的事所佔據!
  ——那不是雷希他們嗎!!!
  安東莞震驚地想。
  沒錯,他們戴著面具,似乎以為這樣別人就認不出了。可他絕不會認錯!那三人的體型他死也忘不了,更何況雷希的聲音極具辨識度,可謂獨一無二,認不出才有鬼!為什麼雷希他們會出現在贊諾底亞,出現在假面舞會上?為什麼他們會組成樂團?雷希就算了,他本來就是吟游詩人,可恩佐和朱利亞諾瞎摻和什麼呀!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第46章 假面舞會2
  “……大事不妙。”
  表演結束後,恩佐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朱利亞諾莫名其妙地望向刺客,不曉得他面具之下隱藏著何等表情。他們表演得很順利,觀眾掌聲雷動,空前熱烈,甚至有幾位感情脆弱的女士當場哭暈了過去。這般成功的演出,哪裡“不妙”了?
  然而短短數秒過後,他就不得不欽佩恩佐料事如神。
  一名年輕人奮力擠過人群,朝他們激動地揮手。另有一男二女跟在他身後。
  “雷希!雷希是我啊!我是安東莞!”那年輕人邊吆喝邊轉向身後的同伴,“我真的認識他們!你們別不信!康斯坦齊婭小姐,您還記不記得我在龐托城遇到三位朋友?就是他們啊!”
  朱利亞諾頓時頭都大了。
  ——怎麼是他!安東莞不是去阿刻敦城尋找那位學者的妹妹了嗎?為何會出現在贊諾底亞?而且好死不死也出席了假面舞會?大事不妙!如果他們被安東莞纏住,那之前的努力就全都付諸東流了!
  恩佐當然也明白這一點。趁安東莞尚未擠到他們面前(感謝熱情的觀眾阻攔了他),刺客對朱利亞諾低聲說:“你快去,我來穩住他們。”
  朱利亞諾怔了怔:“我一個人?”
  “快走!”
  刺客推了他一把,將他推進人山人海之中,然後誇張地大喊:“這不是安東莞嗎!太巧了!您怎麼會在這兒?”
  他成功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安東莞得意洋洋地向他的女伴炫耀:“您瞧,我沒說大話吧?就是他們,一準沒錯!”周圍的人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朱利亞諾趁機鑽出人群,沿著牆壁快步離去。
  安東莞終於擠到了老朋友們面前,然後抓住他女伴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這就是我說的朋友。這位是吟游詩人雷希,這位是恩佐。咦,怎麼只有你們倆?朱利……”
  “他有急事,一會兒就回來。”恩佐快速回答。
  安東莞“哦”了一聲,自顧自地將“急事”理解成了“內急”。
  “先不管他了。來來來,我來為你們介紹。這是康斯坦齊婭小姐,她的兄長就是我們在舍維尼翁山遇到的學者揚尼斯。這位女士則是康斯坦齊婭小姐的老師——狄奧朵拉。她們都是阿刻敦大學的學者。”
  恩佐和雷希向兩位女士鞠躬。兩位女士也屈膝還禮。
  “這一位是……嗯……”安東莞熱情地將最後一位“同伴”引薦給朋友,“他是……呃……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最後的“同伴”是一名身材高大結實的男子,戴著黑豹面具,站立時雙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是軍人的站姿。
  “在下名叫赫安·蘇維塔,很榮幸認識各位。”黑豹面具冷靜地說。
  
  朱利亞諾經過餐桌,順手拿起一瓶酒,揣進懷裡。這東西有一番妙用,能否順利脫身就靠它了。當他路過一群塗脂抹粉的女士身邊時,某位女士口袋中的絲巾轉瞬之間便到了他手中,而那位女士正與朋友哈哈大笑,根本沒發現絲巾不翼而飛了。
  他找到樓梯,拾級而上。宅邸這一部分的佈置未曾變化,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這給他帶來了些許勇氣。至少他不會走錯路。到了三樓,前方恰好出現一名男子,大概想去空中花園裡散步吹風。
  朱利亞諾拿出“借”來的絲巾,袖中滑出一隻小瓶,瓶中盛滿無色無味的液體。他拔出瓶塞,將裡面的液體倒在絲巾上,然後收起瓶子,悄無聲息地從背後接近那名男子。
  男子絲毫沒發現危險正在迫近,等他察覺背後有人時,朱利亞諾猛地用手巾捂住他口鼻。手巾上浸的液體是強力催眠藥,只要吸入一口就能讓人呼呼大睡半天。男子眼睛一翻,暈了過去。朱利亞諾急忙托住他的身體,將他拖到走廊一角。
  此舉可能害這名男子慘遭嘲笑,但朱利亞諾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在心中默默向男子道歉,然後扒去對方的衣服和面具,同自己的調換。這樣,他搖身一變成了眾多客人中的一位。
  穿戴完畢,朱利亞諾將“順手牽羊”來的那瓶酒打開,灑了一些到旁邊的地上,再將酒瓶扔在一旁。任誰見了這幅光景,都會以為男子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為了防止中途被人撞見,只有出此下策。
  他再次默默地向男子道歉,然後返回樓梯處,登上空中花園。
  花園不若舞廳那般熱鬧擁擠,相反,它靜謐怡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秋蟲唧唧,更襯出此地的安靜。朱利亞諾覺察到幾處花架後有人,但他們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並未注意到朱利亞諾,就算注意到了,也只當他是個上來透氣的賓客而已。
  空中花園的邊緣豎著一圈齊胸高的柵欄。朱利亞諾倚在柵欄上,作憑欄遠眺狀,其實一直在往下面瞅。正下方就是書房,向外延伸而出的窗臺上種著鮮花。他暗自向諸神祈禱窗戶不要鎖上,然後向上一躍,翻出柵欄,雙手攀住天臺邊緣,輕輕落在窗臺上。
  他推了推窗戶——感謝諸神庇佑,窗戶沒鎖,一推就開。他跳進書房中,就地一滾,減緩落地時的衝擊力。
  書房中漆黑一片,只能借由月光勉強看清其中的傢俱陳設。書桌上放著一支煉金燈檯,可朱利亞諾不敢冒險點燈,怕被外面的人發現,只能依靠星月光芒搜索四周。
  他時間有限,不可能把這兒翻個底朝天,只能揀最重要的帶走。他的目的是尋找費爾南多的弱點(比如他和博尼韋爾勾結的證據),借此打擊他。扳倒費爾南多,就等於削弱了博尼韋爾的力量。梵內薩總督一定會露出破綻。
  假如費爾南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會把它藏在哪兒呢?朱利亞諾四下逡巡,發現書桌下方擺著一隻保險櫃。直覺告訴他,裡面鎖著的一定是費爾南多的重要文件。
  保險櫃的鎖頭以精鋼打造,就算用蠻力也很難砸開。朱利亞諾撫摸著鎖頭,努力回憶恩佐的教導。世上最好的鎖分為若干種類,每一種的開啟方法都不盡相同……這個保險櫃用的是連環鎖,並非最複雜的那一種,但也絕不能說簡單。
  要是恩佐在就好了。朱利亞諾心中歎息。區區一個破鎖,肯定難不倒他。不過我可不能事事都依賴恩佐,要是連個鎖都開不了,我怎麼為家人復仇?
  他從靴子裡摸出一根鐵絲,插入鎖孔,如履薄冰地轉動鐵絲,使其觸動鎖裡小小的機關。連環鎖的精妙之處就在於鎖芯裡的連環機關,只要開錯一個,其餘的就會徹底鎖死。
  他全神貫注,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手中的鐵絲上,感受它傳來的每一次震動,細細調整鐵絲的位置和角度。過了仿佛一個世紀之久,鎖孔中傳來微弱的“哢嚓”一聲,代表所有的機關都已打開。朱利亞諾總算松了口氣,擦去額上的汗珠,拉開保險櫃門。
  保險櫃裡放著好幾本裝訂整齊的冊子。他拿出一本,卻發現由於太過黑暗,一個字也看不清。現在只好冒險了。他拉上窗簾,從腰帶上卸下一枚小小的煉金燈球。這種燈球光芒微弱,只比螢火蟲稍微亮一些,持續時間也很短,僅有幾分鐘。外面的人應該發現不了這麼微弱的光。他只為看看冊子的內容,一枚小燈球就足夠了。
  他點亮燈球,將其放到冊頁上方,照亮上面的文字。
  全是數字。
  一列又一列的數字,排在五花八門的項目後面,乍一看令人一頭霧水。但朱利亞諾的家族世代經商,他早就從母親那裡熟悉了這種東西。
  “造船廠的帳本?”
  他快速翻動冊頁,一列列數字在他腦海中化作一捆又一捆木材,一張又一張帆布,一塊又一塊金屬,一隊又一隊工匠。帳本上詳細記錄了造船廠購進的材料、聘用的匠人和售出的商品。但是有什麼地方不對。朱利亞諾對造船業不是很懂,但他再傻也能發現,造一艘船所用的材料數量應該遠遠多於帳本上的數字。
  一個可怕的推測逐漸形成於他的腦海。他相信費爾南多肯定幹得出這種骯髒下作之事,可是……僅憑帳本是不夠的,他還需要更多證據!
  但時間不夠了。他得快點兒回到宴會上,否則便趕不上下一場表演。好在他還有一次機會。表演結束後,他再去費爾南多的臥室看看,興許會發現更多蛛絲馬跡。要是安東莞沒來就好了!他和恩佐兩個人的搜索效率一定更高。雖然朱利亞諾挺喜歡那位少年劍客,此刻卻也不由地埋怨起他來。
  朱利亞諾把帳本揣進衣服裡,貼身放著,防止不慎遺失,接著關上保險櫃門,將被他碰亂的東西一一放回原位。
  清理完現場,他轉向窗戶,準備原路折返,卻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地上!
  窗前站著一個人!他全身上下裹在一襲黑袍中,只露出蒼白英俊的臉孔。他的耳朵又尖又長,像傳說中的古代精靈。月光從他背後灑進書房,為他勾勒出一層銀邊。這幅畫面本應像故事書中的插圖一般美得令人心碎,可朱利亞諾卻只覺得毛骨悚然!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為什麼完全沒發現?這人……到底是誰?


第47章 假面舞會3
  黑衣人若無其事地走到書房中央,當朱利亞諾不存在似的。他四處張望,仿佛在尋找什麼,很快,一絲失望爬上他的眉梢。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朱利亞諾聽不懂的話,音調抑揚頓挫,像在歌唱。
  朱利亞諾無法動彈。
  並不是他不想動。他的腦子裡有千萬口警鐘正在瘋狂作響,催促他趕快逃跑,可他的手腳根本不聽使喚。有些小動物遇見猛獸會嚇得一動不動,最後難逃變成美食的下場。但朱利亞諾呆若木雞並非因為力量相差太過懸殊,而是他們兩者根本是不同的存在,那種絕對無法抹消的異樣感如同寒冰凍結了他的身體。
  沒錯,異樣感。這名黑衣人像人類一樣有手有腳,面孔也與人類相差無幾——只不過更為英俊,但人類當中也不乏美人——除卻那雙尖細的耳朵,他根本就是個普通人類。但朱利亞諾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極端的異樣感。不需要豐富的知識或邏輯的思考,他就能明白,這個人……不,這個生物,絕不是人類。
  酷肖人類,卻不是人類,不僅如此,還是某種和人類截然不同的東西。這種異樣感如同一雙冰冷的手扼住朱利亞諾的脖子,幾乎讓他窒息。
  黑衣人行動時袍裾翻飛,像夜晚狂風吹動樹枝所落下的狂亂暗影。他在朱利亞諾面前停步,彎下腰,一雙漆黑如深井的眼睛對上了年輕學徒的翡翠色雙眸。他伸出一根蒼白纖細的手指,搭在朱利亞諾嘴唇上,“噓”了一聲。
  “別說話。”這次,他所說的是朱利亞諾能聽懂的語言,帶著奇異的口音,卻不是那種充滿了異國風情的語調,更類似於某種人類之外的智慧生物硬要學習人類的說話方式。
  “你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沒發生,”黑衣人輕柔低語,“你誰也沒見到。”
  手指從年輕學徒的嘴唇上滑了下去。
  朱利亞諾倒抽一口冷氣,“蹭”地跳起來。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明明在搜索費爾南多的書房,怎麼突然之間就坐到了地上?他一摸胸口,還好,帳本還藏在衣服裡。他睡著了嗎?……開什麼玩笑!這麼重要的時刻,他怎麼可能打瞌睡?但要如何解釋他記憶中莫名其妙的空白?好像有人將幾分鐘時間硬從他的大腦中抹去了,任憑他怎麼回憶都想不起來。
  莫非書是他那個裝滿迷藥的小瓶子漏了,反害了他自己?他檢查了瓶子,發現它嚴絲合縫,斷無洩漏的可能。那就怪了。到底是什麼害他失去了一段記憶?
  如果時間允許,他真想留下來查個水落石出。可他必須儘快趕回舞會。他只好暫時擱置謎團,原路折返。興許恩佐知道什麼。
  他爬回空中花園,悄悄下到三樓,找到那個被他迷暈的男人。對方仍舊呼呼大睡,既沒有醒來,也沒有被發現。朱利亞諾調換了兩人的衣服,匆匆下樓。衣服沾染了濃重的酒氣,幸好舞會上美酒供應不斷,或許能蓋過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有人問起,他大可以找個理由蒙混過關。
  偏廳中正在表演的是他們之前的那位女歌手。等她演唱結束就輪到“霜之詩”了。朱利亞諾回來得正好。他在偏廳一角發現了恩佐他們——安東莞正帶著他的三個同伴,手舞足蹈地同“霜之詩”的兩名成員說著什麼。恩佐一邊聽一邊微笑點頭,這無形中鼓勵安東莞繼續下去。
  朱利亞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加入他們。安東莞發現了他,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拖到圈子中央,隆重地介紹給他的新朋友們:來自阿刻敦的女學者康斯坦齊婭,即揚尼斯的妹妹,以及贊諾底亞海軍的蘇維塔將軍。康斯坦齊婭的老師原本也在場,可惜剛才她身體不適,去客房休息了。
  朱利亞諾強顏歡笑,臉都要僵了。換作別的時間地點,他肯定會同他們相談甚歡,但現在真的不是談笑風生的時候。
  只有在聽到“赫安·蘇維塔”的名字時,朱利亞諾才稍稍變了臉色。他記起了曾經遭遇的那兩名緘默者。他們不是打算在假面舞會上刺殺蘇維塔將軍嗎?他們是否也戴著面具,隱藏身份,潛伏于周圍,尋找合適的時機以取走將軍的性命?
  他看了看恩佐,刺客沖他搖搖頭。這事不歸他們管。他們和那兩名緘默者達成了協定,互不干涉對方的任務。即使知道蘇維塔命在旦夕,他也不能出手干預。說實話,他不希望蘇維塔這樣的英雄慘死刺客之手,但假如武藝超群的將軍反而擊敗刺客,那就意味著刺客的末日——朱利亞諾也不願眼睜睜看他的“兄弟們”走向末路。不論刺殺成功與否,結果都不是他想得到的,但他無能為力。兩種結局一定有一個會發生。這便是身為緘默者的無奈。
  安東莞用手肘撞了撞朱利亞諾的胸口,打斷他的沉思:“你去廁所怎麼去了那麼久?”他用力嗅了嗅,“還一身酒氣!你偷偷跑去喝酒啦?”
  “沒有,我一滴沒喝,全是灑上去的。”這並不算說謊。酒是他自己灑上去的。安東莞理所當然誤會成了別人。
  舞臺上的女歌者一曲唱畢,掌聲響起。雷希適時地結束了他們友好的話題。“該輪到我們上場了。失陪。”
  三名樂團成員告別安東莞及其友人,登上舞臺。
  “霜之詩”的第二首歌曲名為《薔薇的末裔》,講述是乃是一群古代部族遺民的淒美傳說,聽眾無不為動人的旋律與哀婉的歌詞而落淚。
  一曲終了,雷鳴般的掌聲席捲全場,甚至驚動了大宴會廳中的人們。不少賓客連舞都不跳了,特意跑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康斯坦齊婭拭去眼角的淚珠,低聲對安東莞說:“倘若為今晚所有的藝人打分評比,‘霜之詩’一定能奪得冠軍。”
  “我也這麼覺得!”安東莞激動得熱淚盈眶,拼命鼓掌,手都拍疼了。
  蘇維塔將軍贊許地頷首。
  三個人誰都沒注意到,有一對衣著華麗的賓客跟隨人潮一併湧進偏廳,浮誇的面具後面閃爍著充滿殺意的眼睛。
  
  第二場表演結束後,朱利亞諾藉口換衣服,再度離開偏廳。恩佐和雷希被熱情瘋狂的觀眾纏住了。他們負責吸引眾人的注意力,讓朱利亞諾得以脫身。
  這次他的目標是三樓費爾南多的臥室。根據他的記憶,僕人居住的房間就位於臥室下方,有一道樓梯連通三樓,方便主人隨時呼喚下僕。路上他遇到一名男僕,大概是在偷懶。他不由分說迷暈了男僕,換上對方的衣服。
  一進入僕人生活的區域,朱利亞諾便暗叫不好。這裡的景象和他印象中的大為不同。走廊的裝潢整個變了,地上還鋪了長絨地毯。因方松家肯定更改了宅邸的佈置,將僕人房間移到了其他地方,這裡則另作他用!
  幸好走廊裡空無一人。朱利亞諾找到那道樓梯——它還佇立在原位,並未拆除——迅速上到三樓,終於回到他熟悉的地方。三樓的結構無甚改變,費爾南多的臥室也在原處。朱利亞諾撬開房門,溜入臥室中。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味。看來費爾南多最近的睡眠品質不怎麼好。依照常理,貴族人家主人的臥室中一定有個保險櫃或是暗格,用以存放至為珍貴或是至為隱秘之物。臥室一角立著一座書架,朱利亞諾上前查看一番,露出微笑。書架上的機關?真復古。這年頭誰還會把《龍神禱文》堂而皇之放在書架上?
  他輕輕拉出那本《龍神禱文》。隨著一聲機關啟動的清脆響聲,書架向旁邊滑開,露出後面牆壁裡挖空的暗格。
  暗格裡放了一隻紅木匣子,看起來頗為沉重。朱利亞諾取出匣子,輕而易舉撬開上面的鎖。
  匣子裡放了一封書信。朱利亞諾拿出煉金小燈球,照亮信件,只見上面寫著“遺書”二字,以火漆封印。把遺書藏在書架後面?這也不算稀奇了。朱利亞諾十分好奇遺書內容,他大可以不露痕跡地拆開封蠟,讀完之後再原樣封回去,可他現在有更要緊的事。盒子看起來沉重龐大,裡面的空間卻很小,只放了一封遺書。這說明盒子肯定有夾層。常人一見書架機關和木匣,定會想當然認為遺書就是費爾南多的終極秘密,完全料想不到盒子還有夾層,裡面藏著比遺書更為珍貴隱秘之物。
  朱利亞諾摩挲匣子底部,終於摸到一絲縫隙。這個“底部”不過是一塊可以移動的木板罷了。他將鐵絲插入縫隙中,掀開木板,露出夾層。
  夾層中壓著數封信件,都拆過封。不知裡面寫了什麼內容,竟被費爾南多這麼珍而重之地藏起來。
  朱利亞諾打開最上面一封信。它寫得非常簡短,字跡潦草,像是慌忙中寫就的。
  
親愛的F:
  多虧你的提醒,我們已避開贊諾底亞海軍艦隊,躲入水霧群島。現在正是起霧季節,海軍沒有嚮導,斷然不敢入內。幾個月後他們補給耗盡,自然就會潰退。屆時我再去找你。
你的,B
  
  信中的“F”指的肯定就是費爾南多,可這個“B”是何許人?
  朱利亞諾滿腹疑惑,打開第二封信。字跡與上一封相同,是同一個人寫的。
  
親愛的F:
  送你的禮物你還滿意嗎?記得你上次提起造船廠經營困難,我想將舊船改裝總比造一艘新船便宜。這種船的特點在於中桅比一般船隻高出一尺,只要更換桅杆,沒人能看出它的來歷。
你的,B
  
  造船廠,舊船,改裝……這些詞觸動了朱利亞諾回憶中的某根絲弦。他迫不及待打開第三封信。
  
親愛的F:
  海軍動向不同尋常,你不必冒險來看望我。既然你設在海軍中的線人已被拔除,那麼贊諾底亞恐怕無法久留,我打算去梵內薩附近海域一試。到時再同你聯繫。
你的,B
  
  無名的寒意襲上朱利亞諾心頭。他果然沒猜錯。這個“B”是名海盜。費爾南多與海盜有所勾結,在贊諾底亞海軍中安插線人,偷取軍方機密,幫助海盜逃避海軍追捕。海盜劫來的船隻則由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廠進行改造,再假稱新船賣給他人,費爾南多便可從中謀取暴利。他果然是個卑鄙小人,竟然幹得出這種事!
  這些信件和書房中找到的帳本毫無疑問能成為指控費爾南多的證據。朱利亞諾收好書信,將木匣放回暗格中,恢復書架的位置,熄滅煉金燈球,匆匆離開臥室。
  他下到二樓,穿過走廊。兩側房門扇扇緊閉。不曉得這些原本的僕人房間被改造成了什麼。
  “站住!”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叫喊。
  朱利亞諾嚇得魂飛魄散。
  “你竟敢在這兒偷懶?舞會上缺人手,快跟我過去!”
  朱利亞諾機械地轉過身:“我……”
  叫住他的是一名僕役,領口系著紅色緞帶,看上去比普通下人高級一些,可能是個管事的。朱利亞諾這才想起自己穿著僕人的衣服,帶著僕人的面具。沒人能看到他面具下的容貌,所以他自然而然被當成了因方松家族的下人。
  高級僕役指著他的鼻子怒道:“愣著幹什麼,遊手好閒的懶鬼!快跟我走!”
  若是真跟他走,那朱利亞諾必然會暴露!他得想個理由脫身!實在不行,他就迷暈這名高級僕役。可事後要如何收場?


第48章 假面舞會4
  正當朱利亞諾為難之際,身後一扇房門徐徐打開,一股清冷的幽香彌散而出,令他精神為之一振。朱利亞諾轉過身。一位戴白色面具的婦人扶著門把手,驚奇地打量走廊上的兩名僕人。
  高級僕役立刻反應過來:“吵到您了嗎,女士?沒什麼大事,我馬上帶這小子走……”
  “不。”白面具婦人盯著朱利亞諾,果斷地說,“你搞錯了,是我叫他來的。”
  “……什麼?”
  婦人用手背貼著額頭:“我的頭好暈,需要休息一會兒。你,你不是說要給我點熏香,還要替我按摩嗎?為什麼磨磨蹭蹭?”
  高級僕役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朱利亞諾漲紅了臉。賓客要求僕人提供一些特殊服務……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和這位女士絕無瓜葛!她一定是認錯人了!
  高級僕役不好違逆客人的意思,結結巴巴地道歉:“萬分抱歉!打、打擾您了,請您安心休息,如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人。”他逃也似地跑開,留下朱利亞諾和戴白面具婦人面面相覷。
  婦人做了個手勢。“進屋說話。”
  朱利亞諾慎重地思考了一下逃跑的可能性,最後認定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這位女士已看出他不是普通僕人,假如他不遵從她的吩咐,她大可以放聲尖叫,引來附近所有的人,到時朱利亞諾插翅也難飛!
  他認命地走進房間,白面具婦人在他背後關上門。房間中擺放著床和一組沙發,裝潢簡潔,令人感到舒適安心。看來費爾南多把這一片改造成客房了。
  朱利亞諾雙腿沉重,一步也邁不動,冷汗浸透了裡衣。白面具婦人自他背後緩緩轉到身前,眼神猶如從天而降的羽箭,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你不是這兒的僕人。”她冷冷地說,“你穿戴著僕人的衣服和面具,但我看得出,你根本不是僕人。你是小偷嗎?”
  朱利亞諾咬住嘴唇。婦人沒猜錯,他的確是個小偷,但不是一般的小偷。
  “既然你知道,那麼為何幫我?”
  “我瞧你還年輕,不願見你誤入歧途。我奉勸你趁早收手,別再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了。”
  “你誤會了,女士,我……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這種話我不想聽,每個犯罪者都有諸如此類一籮筐的理由。”
  “可我真的……”朱利亞諾口乾舌燥,完全不知該如何辯駁,他覺得自己仿佛變回了那個在家庭教師面前背不出書、滿頭大汗卻無法蒙混過關的小男孩。
  “你走吧,我不會告發你的。”
  朱利亞諾擠出一個笑容:“抱歉,女士,我還有事沒做完,恐怕走不掉。”
  白面具婦人驚疑地瞪著他,大概覺得他腦子有病——給你機會逃走你還不逃?為了一點小利連命都不要了?
  “……我失陪了。”
  朱利亞諾剛想轉身,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揭下他的面具!
  ——暴露了!
  朱利亞諾下意識地捂住臉,但他明白:已經遲了。婦人看見了他的容貌,再遮擋也沒什麼意義。
  “你……”婦人瞠目結舌,連連倒退,直到撞上背後的沙發。朱利亞諾摸摸自己的臉。他長得有那麼可怕嗎?莫非贊諾底亞人民的審美與眾不同,覺得他的相貌格外恐怖?
  婦人看起來快窒息了。朱利亞諾猶豫是否要上前幫他一把。片刻之後,婦人緩緩吐出一口氣,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說:“你……長得好像我一個認識的人……”
  朱利亞諾頓覺莫名其妙:“你認錯人了。”
  “真的很像,可是……”婦人丟下朱利亞諾的面具,雙手捂住胸口,搖搖頭,“我猜也不可能,他應該已經死了。”
  “你覺得我像誰?”
  婦人盯著他的臉,目光如同尖刀,像要割開他的皮囊,尋找下麵的血淋淋真實。“你叫什麼名字?”
  要不要告訴她?朱利亞諾暗想。他不願說謊,但也不願說實話。這時候他理應保持沉默。然而不知為何,忽然之間他對白面具婦人生出了一種熟稔的親近感,仿佛很久以前他們曾相處過很長一段時日。他們是否見過面?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一位元女性,也不覺得他們應該認識。她果真認錯人了嗎?一念及此,朱利亞諾竟感到些許失望。
  告訴她也無妨。他在心裡小聲說。“朱利亞諾”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僅憑一個名字,沒人能猜出他的實際身份。
  “我叫朱利亞諾。”他說。
  接著,婦人問出一個朱利亞諾無論如何料想不到的問題。
  “你是朱利亞諾·薩孔?梵內薩的維托之子?”
  朱利亞諾愣住了。
  ——她知道!
  這個念頭如同燎原野火,迅速侵佔朱利亞諾的大腦。她知道他的身份!該死,他怎會如此大意?這兒是贊諾底亞,是費爾南多·因方松的府邸,當然可能存在一兩個識得他面孔的人!他怎麼這麼輕易就暴露了身份?
  一瞬間,朱利亞諾對白面具夫人起了殺意。他帶著武器——一葉薄如蟬翼、鋒利無匹的刀片,藏於袖內,只要他抖一抖手腕,刀片就會滑到掌中。他只需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割斷婦人的喉嚨,她在斷氣前恐怕都發現不了自己脖子上的傷口。
  這時另一個念頭迅速壓倒他的殺意。倘若他這麼做,那麼他豈不是變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變成博尼韋爾、費爾南多他們那種殺人滅口的惡徒?
  這個念頭令他羞愧得渾身顫抖。
  “你……怎麼知道是我?”
  婦人以動作無聲地回答他的問題——她揭下自己的面具。
  正如朱利亞諾所想像的,她有一張端麗而嚴肅的面孔,歲月在她眉眼間留下無情的刻痕,卻沒有帶走她的美,反而使她更顯得端莊。
  朱利亞諾的記憶中存在著一張極為相似的面容——同樣的五官,卻更加年輕,眉間飄著活潑的神采。
  可是怎麼可能?除非他弄錯,否則那個人應該早已過世。
  “狄奧朵拉……老師?”
  
  朱利亞諾孩提時代,曾有一位家庭教師照管他的生活和學業。她名為狄奧朵拉,來自阿刻敦城邦。正是她將“緘默者”這個神秘而危險的詞彙帶入朱利亞諾的人生之中。
  梵內薩大瘟疫時期,狄奧朵拉小姐不辭而別。母親對朱利亞諾說,老師“回老家結婚”了。當朱利亞諾懵懂地明白“死亡”的含義後,他便猜想,他的家庭教師一定感染瘟疫去世了,母親怕他難過,才編出一個善意的謊話安撫他。
  那位理應病逝的狄奧朵拉小姐,怎麼可能還活在世上?怎麼可能剛巧出現在費爾南多的舞會中?逝者不可能復活,遑論與他在這種場合相會了!
  “您不是過世了嗎?”朱利亞諾震驚地問。
  狄奧朵拉的震驚程度比他更甚:“誰告訴你的?!”
  “我母親……她說您回老家結婚了——這不就是‘過世’的意思?”
  狄奧朵拉沉默地望著他。朱利亞諾也啞口無言。良久,老師才開口:“你想太多了。我是真的回老家結婚,所以才辭去家庭教師的職務。”
  原來母親未曾欺騙我!這麼多年一直是我誤會了!朱利亞諾滿頭大汗,不知是該向母親道歉,還是該向老師賠不是。
  “您的丈夫……?”
  “婚後沒多久,他就染病去世。”狄奧朵拉歎了口氣,“自那以後我再沒結婚,一直留在阿刻敦城邦,後來進入大學研修龍族學。”
  “等等,龍族學?那麼揚尼斯和康斯坦齊婭是您的……?”
  “是我在大學中的學生。”狄奧多拉頓了頓,“你怎麼認識他們?”
  兩人再度相對無言。又是良久,狄奧朵拉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朱利亞諾!難怪!這個名字很常見,我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安東莞時常跟我們提起你!我哪裡能想到,安東莞口中那個‘好友’,居然就是我過去的學生?”
  朱利亞諾從前不相信“命運”,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信。冥冥中似有一種神秘力量將他昔日的老師和如今的朋友聚集在同一個屋簷下。這莫非是某種晦澀難懂的預兆,昭示著模糊不清的未來?
  狄奧朵拉追問:“你怎麼會變成‘霜之詩’的成員?我聽聞了你家的事,據說你們家族因叛國而被全族處決,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朱利亞諾鼻子一酸。是啊,他的家人全都不在了,可他竟然會在這種機緣巧合之下與老師再度相逢,就像……就像他還有一個家人仍活在世上!
  “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老師,今後若是有機會,我定然將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告訴您。但現在來不及了,我必須儘快返回舞會。”
  狄奧朵拉猶疑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所謂‘樂團’只是一種掩護吧?你以‘霜之詩’成員的身份潛入這座宅邸,其實在尋找什麼,對嗎?和費爾南多、你家族的案子有關?”
  朱利亞諾不由地欽佩起狄奧朵拉來。不愧是他的老師,如此敏銳,他還什麼也沒說,她就將他的來意猜了個七七八八。
  年輕學徒戴上面具,狄奧朵拉也做了同樣的事。
  “我和你一道回去,這樣比較不容易惹人懷疑,要是有人問起,你大可以說一直跟我在一起。”
  “……謝謝您。”朱利亞諾心中漾起一陣溫暖的波濤。狄奧朵拉仍像老師一般關心他,像家人一樣保護他,甚至不惜影響自己的聲譽。自梵內沙那個血腥之夜以來,朱利亞諾頭一回如此感懷。
  兩人一同離開客房。朱利亞諾先讓狄奧朵拉在樓梯處等待。他找到那個被他迷暈的僕人,換回服裝,轉頭與老師匯合,一道返回偏廳。
  接近目的地時,年輕學徒機警地察覺偏廳中似乎一片混亂,聽不到柔美的樂聲,但聞尖叫與怒吼此起彼伏。
  師生二人交換眼神。朱利亞諾攔住狄奧朵拉:“您留在這兒,我去看看。”
  “可是,很危險……!”
  她話音剛落,通往偏廳的大門便被人用力撞開。一群賓客顧不上儀容,爭先恐後奪路而逃,仿佛猛獸下山時張惶潰散的小動物。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入朱利亞諾耳中。
  “救命啊!殺人啦!”
  “守衛!守衛在哪兒!來人!”
  “刺客!有刺客!”


第49章 假面舞會5
  安東莞第一個發現刺客的行蹤——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正在詢問恩佐為何朱利亞諾換個衣服要那麼久。“他一向動作很慢。”恩佐敷衍地回答。
  安東莞剛想說要不我去找他吧,忽然,一道殺氣自後方襲來,如同千萬根鋼針刺進他後背。
  ——危險!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尋找佩劍,緊接著想起“姬莉莎”並不在身上。舞會不准佩戴武器,他也壓根兒沒想到這種場合用得上武器!
  殺氣並非沖他而來。洶湧的殺意宛如勢不可擋的潮水,襲向他身旁戴黑豹面具的赫安·蘇維塔將軍。蘇維塔也微微察覺到哪裡不對勁,畢竟他常年征戰沙場,軍人的直覺讓他感受到某種微妙的不和諧感。但他遠不如安東莞敏銳。少年劍客從小接受嚴苛的訓練,令他對殺意再敏感不過。
  “當心!”安東莞丟下手中的酒杯,撲向蘇維塔。
  下一瞬,一葉飛刀貼著他後背飛過,削去他一縷頭髮,擦過某位侍者的臉頰,留下一絲血痕,最後“咚”的一聲插進牆壁裡,直沒刀柄。倘若安東莞沒有撲倒蘇維塔,飛刀現在就紮進將軍的喉嚨中了!
  偏廳中頓時鴉雀無聲。舞臺上的歌聲和賓客絮絮的低語戛然而止。所有人沉默地盯著牆上的飛刀。那名侍者摸了摸臉上的傷口,呆愣地望著自己手掌的血跡。
  他張大嘴,過了好幾秒,尖叫方才溢出他的嗓子:
  “救命啊!殺人啦!”
  他的慘叫回蕩在偏廳中。未等尾音消逝,一名藍衣賓客從人群中躍出,手中寒光閃閃的匕首仿若毒蛇的尖牙咬向地上的蘇維塔。
  將軍翻身一滾,藍衣人撲了個空,匕首只劃破對方的衣袖。安東莞一躍而起,拉起蘇維塔向一旁退去。
  賓客們如夢初醒。霎時間,大合唱般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足以將豪宅的房頂掀翻!
  “有刺客!刺客殺人啦!”
  “衛兵!快來人啊!”
  賓客們有的撞開大門,有的跳窗而逃。女士們鮮花般的裙裾成了阻礙,不僅絆倒她們自己,還絆倒了旁邊的人。他們相互推搡,相互踩踏,相互擠壓,恐慌彙聚成更大的恐慌,像可怕的瘟疫感染了大宴會廳中的人。越來越多的人慘叫著逃離宅邸,然而更多的人只是慌不擇路地到處亂竄。因方松家的僕人和衛兵甚至無法擠過人群一探究竟。
  藍衣刺客手中只有一柄小巧的匕首,可以藏在禮服中帶進舞會。這樣一柄小小的武器放在平時定然無法對身經百戰的戰士構成威脅,可現在戰士們手無寸鐵,一柄小刀都能要了他們的命!何況匕首上泛著翠綠的光,顯然淬了毒。若是被它所傷,哪怕只擦破一點皮膚,後果都不堪設想!
  “他是沖著我來的……!”蘇維塔咬牙切齒。
  “您想必有不少敵人!”安東莞叫道。
  “我一定要查出幕後的指使者!”
  安東莞瞥了一眼他的幾位朋友——恩佐一手拽著雷希,一手拽著康斯坦齊婭,謹慎地退離刺客和蘇維塔,看樣子不打算參展,只想保護吟游詩人和女學者。這就好了。安東莞心想。他還怕他們被無辜捲入呢!
  他全神貫注,思考怎麼空手對付一名持淬毒武器的刺客,完全沒發現另一個人正從他們斜後方悄悄接近。
  “唔!”蘇維塔一聲悶哼,捂著左肩跪倒在地。
  “有兩個刺客!”他喊道。
  第二名刺客身穿紅衣,趁他的同伴吸引兩人注意力的時候以飛刀襲擊蘇維塔。若不是將軍躲閃得快,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蘇維塔拔出飛刀,擲向紅衣刺客,被對方輕鬆躲開。萬幸的是飛刀上沒有淬毒。紅衣刺客從靴子中拔出一柄匕首,刺向蘇維塔毫無防備的左側。將軍連連後退,堪堪避過他的攻擊。
  安東莞則被藍衣刺客纏住。他沒有武器來反擊,也不敢空手接毒刃,只能在刺客接連不斷的突刺中狼狽逃竄。他不斷詛咒自己為何如此大意,就算不能攜帶“姬莉莎”,帶一柄小刀也好過雙手空空啊!若是家鄉的老師知道他如此大意,肯定會狠狠訓斥他!唉,只要他能活到平安返鄉之時……要是有什麼武器……他有一把武器就好了!
  
  恩佐拽著雷希和康斯坦齊婭,將他們拖離戰場。女學者臉色慘白,不知所措地揪著自己的手套。雷希則雙眉緊蹙,目光在蘇維塔和安東莞之間來來回回。
  “你不去幫他嗎?”吟游詩人輕聲問。
  “我不摻和這事。”恩佐回答。
  “你早就知道?”
  恩佐默不作聲。那兩名刺客就是他們曾在城中遇到的緘默者。他們是來刺殺蘇維塔的。恩佐當時許諾過不干預他們的任務,而他們也不妨礙恩佐和朱利亞諾的行動。既然雙方已經做了交易,就不能違背約定。
  “我沒辦法幫他。”恩佐碰了碰胸口,聖徽貼著他的皮膚,寒意刺進他心底。他惋惜地歎了口氣。
  雷希斜睨他一眼:“真遺憾。我以為你們這群人……”
  他忽然住口。安東莞被藍衣刺客逼到牆角,走投無路了!
  “安東莞!接著!”吟游詩人高高舉起他價值連城的魯特琴,向少年劍客擲去!
  藍衣刺客以為吟游詩人向他投擲了什麼暗器,連忙向旁邊一閃。安東莞抓住這個空隙,飛身躍起,在半空中抓住魯特琴,就地一滾,拉開同刺客的距離。脫困而出後,他松了口氣,但隨即被手中的樂器搞糊塗了。
  這啥意思?雷希為什麼要把琴扔過來?是讓他用魯特琴迎擊敵人嗎?呃……雖然魯特琴的確能抵擋那麼一兩下,但不能當武器使吧!況且這不是極其名貴的古董樂器嗎?是那個幾百年就作古的什麼什麼大師的作品?
  沒時間思考更多了!藍衣刺客一見安東莞手中的魯特琴便嗤笑一聲,反握匕首向他刺去。安東莞條件反射地舉起魯特琴格擋,只聽見一聲令人心驚膽寒的脆響,匕首竟將魯特琴一分為二!
  完了!弄壞了!賣了他也賠不起啊!安東莞欲哭無淚。
  “嘖!”藍衣刺客惱火地咋舌。
  安東莞這時才察覺,魯特琴有哪裡不對勁。挨上刺客的奮力一擊,它已經四分五裂,但其中有什麼東西露了出來,被偏廳中的燈火所輝映,散發著凜凜寒光。
  那是——
  少年劍客撥開殘損的木片,將那東西從破碎的魯特琴中拔出。
  ——是一柄斷劍!
  雷希的魯特琴中居然藏著一柄斷劍!
  斷劍的護手很窄,殘餘的劍刃不足一肘長,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身經百戰後方才最終斷裂的。它不知封在琴中多久了,可雙刃依舊鋒利,劍刃上留著鑄造時鋼鐵的紋路,迎著光芒時,那紋路猶如鮮血正在流淌。
  安東莞看看手中的斷劍,又看看面前的刺客。
  斷劍迎戰匕首,誰更勝一籌?
  他毋須思考便能給出答案。
  
  安東莞與藍衣刺客短兵相接的同時,赫安·蘇維塔將軍也正與紅衣刺客周旋。他的黑豹面具已在無數次躲閃中掉落了,刺客的面具卻依然覆在臉上。
  他不如安東莞運氣好,身邊沒有危急時刻贈他“寶劍”的朋友。刺客的匕首屢次貼著他皮膚擦過,刀刃帶起的冰寒氣流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他一邊躲閃,一邊退向長桌,抓起桌上的杯盤碗碟朝刺客擲去。刺客笑了一聲,一個空翻躍上桌子。蘇維塔正要去夠一支煉金燈檯,刺客踩住他的手,狠狠一碾!燈檯倒向一邊。蘇維塔臉色鐵青,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慘叫出聲。
  刺客得意地揚起嘴角,匕首直刺向蘇維塔面門。蘇維塔閉上眼睛,準備迎接自己的末路,但他等了好一會兒,匕首都沒落到臉上,反倒是一聲飽含憤怒的叫嚷傳入耳中。
  他開眼睛,不可思議的一幕就發生在他眼前:那支倒下燈檯上的煉金燈球突然爆炸,一道火焰伴隨著玻璃碎片躥向刺客!
  刺客不得不放開蘇維塔,躍下餐桌,躲開火焰。蘇維塔終於得救,連忙跑向與刺客相反的方向。火焰擦過刺客的衣角,燒焦他身上的一縷布料,直飛向天花板。刺客重整旗鼓,打算繼續追逐蘇維塔,可那道火焰突然回了頭,從天花板徑直墜向他!
  怎麼可能!不僅刺客,就連蘇維塔也驚呆了。煉金燈球爆炸事故雖然偶有耳聞,但從未聽說裡面的火焰能躥那麼高,火焰半空中拐彎則更是聞所未聞!只有一種可能——那道火焰是被人操縱的!蘇維塔曉得世上有一種人能從大自然人中汲取力量,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轉為己用,達到操控萬物元素的目的!
  ——這裡有一位秘術師!
  他的目光轉向偏廳角落。絕大部分賓客都已落荒而逃,只剩寥寥數人仍待在此地,其中就包括那位來自阿刻敦大學的女學者康斯坦齊婭。自打蘇維塔見到她時起,她便一直戴著一雙長長的手套,包裹雙手和手臂。此時此刻,她一反常態摘下了手套,露出皮膚和皮膚上鮮紅的刺青。
  蘇維塔明白了。她戴手套就是為了遮掩刺青,因為它正是秘術師的標誌!這些操控秘法的人們在手臂上刺上古老的符文,使魔力依靠這些符文循環往復,繼而轉化成果無與倫比的力量。
  康斯坦齊婭身上的紅色符文刺青從上臂被衣袖遮擋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手掌,每根手指上都刺著精美的紋路。現在,那些刺青有如流動的岩漿,泛著金紅的光芒。康斯坦齊婭張開五指,操控那道躥來躥去的火焰。更多的煉金燈球爆炸了,等多的火焰彙聚在一起,形成一條流動的火焰長河!
  “將軍!快閃開!”她大叫。
  蘇維塔不假思索地撲倒,滾進桌子下麵。火焰長河扭轉成一個巨大的圓形,將紅衣刺客圍在中間。與此同時,安東莞用斷劍挑飛了藍衣刺客的匕首。康斯坦齊婭手腕一翻,火焰圓環中冒出一道熱焰,將藍衣刺客圍在中央。
  兩名刺客被烤得渾身冒汗,發梢被燎焦了,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你們無路可走了!放下武器!你們也是受人差遣,對不對?何必拿自己性命冒險?”康斯坦齊婭縮小火焰圓環的範圍,逼迫刺客投降。
  紅衣刺客雙肩一塌,像是放棄了。藍衣刺客望了他一眼,接著轉向康斯坦齊婭:“你休想。”
  他摘下面具,狠狠擲出去。火焰吞沒了面具,冒出一股火花,然後,藍衣刺客縱身躍入火焰之中。紅衣刺客猶豫了一下,也模仿同伴的樣子,摘下面具,沖向火焰。
  康斯坦齊婭倒抽一口冷氣,立刻撤去火圈。然而已經遲了。兩名刺客身上都著了火。火勢蔓延得極快,不一會兒就吞沒了他倆。女學者連忙逆轉雙臂符文刺青中流動的魔力,將火焰從他倆身上驅走。
  灼人的熱度迅速消失,偏廳中的溫度反倒變得比之前更低。兩名刺客身上的火焰熄滅了,徒留兩具燒得面目全非的軀體,不知是死是活。
  蘇維塔將軍從桌子下面爬出來。人體被燒焦的味道令他作嘔。他惋惜地望了刺客們一眼,旋即松了口氣。
  “來得太慢了。”他低聲說。
  一隊穿因方松家族制服的衛兵魚貫而入。偏廳中的狼藉景象使他們驚駭莫名。他們本是來救人的,現在卻全部愣住,堵住了大門。
  “閃開!你們這群沒用的蠢貨!”
  一名身穿白色禮服,戴黃金面具的貴族撥開衛兵,沖到最前面。一見那兩名刺客焦黑的軀體,他立刻捂住嘴幹嘔起來,又退回後面去。
  “您來得太慢了,費爾南多·因方松閣下。”蘇維塔將軍整了整衣服,大步流星地上前,將戴黃金面具的貴族從衛兵中拽出來。
  “我……嘔……抱歉,外面的賓客亂作一團,我費了好長時間安撫他們,因此耽誤了……呃……救援。”
  “是嗎?”蘇維塔扯了扯嘴角,“您確定是‘救援’,而不是替我收屍?看到我沒死,您想必失望至極吧?”

第50章 假面舞會6
  費爾南多茫然地看著蘇維塔將軍:“我是來遲了些,但我家中衛兵人數本就不多,還有那麼多賓客要疏散,所以來遲了,您若是責怪我……”
  “是來遲了,還是壓根不想來?”
  “您這是什麼意思?您是說我與那些刺客沆瀣一氣,故意袖手旁觀?”
  蘇維塔嘴角噙著冷笑,摸了摸被刺客劃破的衣袖:“何止是袖手旁觀……若不是有兩位朋友出手相助,我這條命今日就斷送在這裡了!”
  費爾南多面色一寒:“這可是嚴厲的指控!即使您是將軍,也不可信口開河!”
  “哦?那我偏偏要指控你雇凶行刺我!”
  蘇維塔將軍大步走到偏廳窗前,從口袋裡取出一隻哨子,對窗外吹了一聲哨。哨聲低沉悠長,宛如一隻夜梟飛入夜色之中。不多時,周圍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無數火把包圍了這座豪華的宅邸。
  “蘇維塔,你什麼意思?!你竟敢叫軍隊包圍我家?這裡是我的私邸,還有沒有王法了?”費爾南多指著蘇維塔怒駡。
  蘇維塔收起哨子:“那可不是我的軍隊,而是本城邦的衛隊,得到執政官閣下親自頒發的搜查令,前來緝捕刺客。”
  費爾南多懵了:“什麼……?難道你早有部署……?”
  “不錯!數日之前我收到匿名密報,稱舞會當夜有人將行刺我。我原本不信,可我的部下不敢掉以輕心,特意是從執政官閣下那裡請來一張搜查令,並讓衛隊埋伏在四周。”
  一隊著贊諾底亞城衛隊制服的士兵沖進偏廳。蘇維塔指著地上焦黑的軀體命令道:“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刺客企圖行刺本將軍,把他們押回去受審!此外……”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費爾南多,“我還要指控費爾南多·因方松議員參與了刺殺陰謀!”
  兩名衛兵抓住費爾南多雙臂。費爾南多企圖掙脫,卻被他們死死按住。
  “你!蘇維塔!你栽贓陷害啊!你根本沒有證據!”
  “證據,我自然是有的。城衛隊!請因方松議員去‘寒鴉塔’協助調查!”
  “寒鴉塔”是贊諾底亞城衛隊的駐地,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刑牢黑獄。
  費爾南多張開嘴,似乎想呼喊他的衛兵擊退城衛隊。但城衛有備而來,人數又占上風,他根本不佔便宜。何況此時反抗,又會多一條“拒捕”的罪名。
  “好,蘇維塔!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能混淆黑白,顛倒是非!”
  費爾南多悶哼一聲,任由城衛將其押走。蘇維塔環視四周,道:“因方松家的僕役下人,也要一併問訊!”
  “是!”城衛齊聲應道。這些衛兵雖說隸屬“寒鴉塔”,卻對蘇維塔唯命是從,不知是得了命令要遵從他,還是早已和他成了一夥。
  因方松家的僕人也和主子一起被帶離現場。無人注意到,一名僕人偷偷溜出宅邸,脫掉自己的號服,露出下面漆黑的衣服,融入夜色中,眨眼間便無跡可尋。
  處理完因方松家族眾人,蘇維塔換上一副春風和煦的表情,轉向康斯坦齊婭、安東莞、恩佐和雷希。朱利亞諾這時挽著狄奧朵拉的手匆匆進入偏廳。安東莞一見他們便叫起來:“哎呀!你們跑到哪裡去了!我還擔心你們來著!”他上下打量朱利亞諾,“沒受傷吧?”
  朱利亞諾搖搖頭。
  “你怎麼會和狄奧朵拉女士在一起?”
  “我……”朱利亞諾剛想編個謊話蒙混過關,但又念起自己不能說謊,只能期期艾艾。還是狄奧朵拉替他打了圓場。
  “他找替換的衣服時被一個僕人為難,我見了便替他說話,得知他是‘霜之詩’的成員,就攀談起來,誰知剛好撞上一群逃命的賓客。朱利亞諾怕我被人群推擠踩傷,就拉我躲到樓道裡,等風波過去再進來看看。”
  說罷,她拉起康斯坦齊婭的手,查看她手臂上的符文刺青:“你怎麼把手套摘下來了?你用了秘法?”
  “老師,您是沒看見!我剛才可神勇了!那兩個刺客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康斯坦齊婭得意地搖頭晃腦,但一想到刺客投入火中,燒成重傷,她立刻高興不起來了。她只想困住刺客,逼迫他們投降,可不想要他們的性命呀!
  “這回多虧了康斯坦齊婭小姐的機智和安東莞先生的勇敢,還有‘霜之詩’的朋友出手相救,我才僥倖逃過一劫。幾位的救命之恩,我真不知如何償還才好。”蘇維塔笑眯眯的,“幾位若是不嫌棄,不如待會兒去我府上吧?”
  “這……”狄奧朵拉疑慮重重,望瞭望康斯坦齊婭。
  “您別擔心,我不是要審訊諸位。你們是我的恩人,我感激還來不及呢。只不過幾位救了我的命,就等於得罪了我的仇敵,倘若還有其他刺客潛伏在周圍,說不定會對你們不利。我的宅邸有私兵和軍隊保衛,雖然說不上固若金湯、滴水不漏,但總比客店、賓館安全一些。”
  朱利亞諾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雷希淡淡地說:“我們貿然拜訪府上,恐怕禮數不太周全吧?不如您派些士兵到我們所住的客店保護我們?”
  “那樣就分散兵力了。況且客店總要開門做生意,人來人往,士兵也不可能每個人都盤查,隱患很大。”
  看來蘇維塔是鐵了心要請他們去家中“作客”,卻不知道他是真心想招待他們,還是假借招待之名變相軟禁。朱利亞諾想不通,安東莞和康斯坦齊婭以命相搏,救了蘇維塔,他有什麼理由要軟禁他們呢?莫非懷疑他們與刺客串通,故意演這麼一出以博取他的信任?但他不是說他早就接到密報,而且認定幕後主使是費爾南多麼?朱利亞諾相信費爾南多完全幹得出這種事,他與海盜有勾結,而蘇維塔是剿滅海盜的大英雄,或許他對蘇維塔懷恨在心……
  對了!海盜!就算費爾南多和刺殺事件毫無瓜葛,可他勾結海盜卻是鐵一般的事實。這是個扳倒費爾南多的絕好機會!蘇維塔在指控費爾南多謀殺的同時,還能順便控訴他通敵叛國,罪上加罪,費爾南多想逃都無門!
  “我覺得將軍這個提議很好,”朱利亞諾忽然說,“我們住的那家旅館魚龍混雜,太危險了。倘若將軍願意保護我們,那再好不過。你們說呢?”他向恩佐使了個眼色。
  緘默者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見他成竹在胸的模樣,想必是在費爾南多的臥室找到什麼關鍵證據了,於是他順勢說:“有道理。仔細一想,我們的處境十分不妙,我可不想晚上睡覺都要擔心被人暗算。”說罷他輕輕搗了雷希一下。
  吟游詩人啞口無言。被他們拉上這條賊船,除了跟著一起劃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說的是……我之前……思慮不周了。”
  他們三個一齊瞪向安東莞,靜靜地對他施壓。少年劍客哪裡見過這種陣勢,頓時嚇蔫了,哆哆嗦嗦地應道:“呃……既然你們都說好,那我……那我……”
  他轉向兩位女士。康斯坦齊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她身負秘法奧義,諒那刺客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動她。狄奧朵拉則十分猶豫,顯然不信任蘇維塔,可其他人都松了口,她也不好拒絕,只得答應。
  蘇維塔叫人套了兩輛馬車,一輛給女士們乘坐,一輛他與四位男士共乘。在馬兒的嘶鳴聲和車輪軋過地面的轔轔聲中,兩輛車在眾多衛兵的護送下駛離因方松豪宅,前往蘇維塔宅邸。
  馬車空間寬敞,但塞進五個大男人還是略顯擁擠了。如果只有熟悉的四個夥伴也就算了,可現在多了一個赫安·蘇維塔,朱利亞諾覺得彆扭得不得了。
  其他幾人想來也不好受,尤其是安東莞。他和蘇維塔坐在同一側,短劍橫在膝蓋上,每當馬車顛簸,劍柄就會撞到將軍的大腿。安東莞尷尬極了。雷希瞄了他幾眼,伸出手:“劍給我吧。”
  安東莞如蒙大赦,喜形於色,可一把劍遞給雷希,他的臉色瞬間灰暗下來。“雷希……我……我把你的琴弄壞了,你不會怪我吧?”他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問,像個犯了錯的學童。
  吟游詩人雙目微垂,羽扇似的雪白睫毛幾乎覆住一雙瞳子,雙手撫摸短劍的劍刃,仿佛在愛撫魯特琴的琴弦,下一秒樂聲就要傾瀉而出。
  “不會。”
  “但是那是把很名貴的琴吧?是那個什麼什麼大師的作品?”
  “伊格納西奧·安蒂利翁。”
  “對對,就是他。”安東莞撓撓頭,“一定很貴的吧……”
  “都說了不要你賠。”
  “可是……”
  安東莞還想說什麼,但蘇維塔一手按住他的膝蓋,示意他稍安勿躁。將軍轉向吟游詩人,笑著問:“那居然是安蒂利翁的作品?起初我還奇怪,為何魯特琴裡會藏著一把斷劍,但一聽安蒂利翁的名字就明白了。傳說這位元大師別具匠心,每一件作品都暗藏機巧。琴中之劍就是這件作品的機巧吧?”
  “嗯。”雷希潦草應答一聲,不願同蘇維塔多說話。
  蘇維塔卻不放過他,非要刨根問底不可。“安蒂利翁的作品,哪怕是一支再簡單的木笛,也千金難求。您怎麼會有他所制的魯特琴呢?”言下之意就是:你這種窮酸的吟游詩人如何能買得起安蒂利翁的琴?
  “是我祖上傳下來的。”雷希風淡雲輕。
  安東莞瑟瑟發抖,像只被雨淋透的可憐小狗:“嗚嗚嗚,我弄壞了雷希家祖傳的寶貝……”他心如死灰。
  蘇維塔寬慰他:“您是為了保護我才不得已破壞這把琴,要賠也該由我來賠。”
  安東莞充滿希望地看著他:“真的嗎……可是您不知道,雷希的琴很貴的……”
  “您救了我的命,一把琴算得了什麼?我傾家蕩產也會賠的。可惜安蒂利翁早已作古,當世也沒有什麼可與之比肩的名家,要不然請吟游詩人大師去本城的琴行隨便挑選,我來付錢,如何?”
  “不用。安蒂利翁的琴雖然珍貴,於我也不過是一件器物罷了。最好的吟游詩人不依賴外物也能演唱最好的歌曲。”
  蘇維塔一副恨不得起立鼓掌的樣子。“好一位豁達的詩人!再和您談什麼錢財賠償,反倒是我庸俗了。可我總得表達一下謝意,否則良心不安。”
  “冒死救您的是安東莞,您謝他就可以了。”
  安東莞漲紅了臉:“什麼?不不不,我我我,我沒做什麼,應該謝康斯坦齊婭小姐……”
  “既然要酬謝,那麼這樣吧,”蘇維塔說,“那把劍肯定是因為某種緣由才折斷的,我請本城最好的鐵匠重鑄斷劍,然後贈給安東莞,您意下如何?”
  雷希詭秘地笑了一下:“恐怕您不但找不到修復魯特琴的琴工,也找不到重鑄斷劍的鐵匠。”
  蘇維塔眉毛一挑:“哦?莫非這把劍也是古代大師的傑作?”
  雷希什麼也沒說,雙手捧著斷劍,交給蘇維塔。將軍的手指摩挲著劍刃上的紋路,低聲咕噥:“這劍刃好冷,像一塊寒冰……”
  他身體猛地一震:“古代的斷劍……這把劍難道是傳說中龍神雷什塔尼贈給達理安大帝,以寒焰鑄造、龍血淬火,最後在平定海瑟瑞爾叛亂時折斷的寶劍——‘霜之詩’?”
  他又是難以置信,又是景仰萬分地看著雷希。吟游詩人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認同。
  “不敢相信……據說那把斷劍後來不知去向,世人都以為它遺失在戰場上,原來是被安蒂利翁大師藏在琴中了。這就是你們樂團的大名‘霜之詩’的來歷吧!”蘇維塔雖然這麼說著,可依然不太相信的樣子。誰會相信一個傳說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呢?
  他將斷劍還給雷希。“除非龍神再現,否則世上無人能重鑄這把斷劍。可惜!不過,安東莞先生,我家中收藏了許多兵器,您可以隨便挑一把,即使比不上龍神所鑄的神劍,也絕對不差。”
  安東莞連忙推辭:“不用不用!我已經有一把佩劍了,是我老師送的!我用著挺趁手,不用換別的!”
  “您的劍術如此高超,尊師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劍客,送您的寶劍想必也是稀世名兵,我那點收藏您肯定瞧不上眼。”
  “不不不,我的劍術一點也不好,我老師也不是什麼高人,就是個鄉下種田的……”
  “原來是隱遁田園的高人!”
  “不不不!真的只是個種田的!”安東莞快要給蘇維塔跪下求饒了。
  朱利亞諾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蘇維塔剛剛才死裡逃生,周圍說不定還潛伏著更多殺手,他居然就能和他們在馬車裡談笑風生,未免太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吧!他是軍人,見過太過鮮血,在生死之事上超然一些也說得過去,可他分毫不提自己,卻一直在打聽他們的虛實……這個蘇維塔,不簡單!他原意是想佔據主動,同蘇維塔結盟以扳倒費爾南多,想不到蘇維塔反客為主,倒要從他們身上探出情報了!失策失策,早知不該同他共乘一車,否則這一路上他非得把他們祖宗十八代的事都打探出來不可!


第51章 月夜
  既然明白蘇維塔在打探他們,朱利亞諾心裡就多了一重防備。他們的確要結盟,但也不能毫無保留地信任這名軍人。
  可惜安東莞沒心沒肺,蘇維塔問什麼他答什麼,就差沒把自己底褲顏色說出來了。再這樣下去他非把他們賣了不可!
  一直沉默不語的恩佐忽然開口:“將軍您大概不知道,安東莞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少年劍客,還救過我們的命呢。”
  “哦?竟有此事?”蘇維塔興致勃勃。
  “是呀,我們正是因此而相識的。安東莞臉皮薄,不好意思把這些事說來說去,可照我的看法,他的事蹟足以寫成一首詩歌,四處傳唱呢。是不是,雷希?”
  恩佐巧妙地將話題轉移到安東莞身上,使他變成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將他們在龐托城相遇的經歷說了一遍,故意隱去了一部分內容,又刻意誇大了另一部分內容,總體來說句句都是實話,可在聽者耳中卻變了味道——雨夜逃獄成了追尋正義的大冒險,安東莞自然是冒險的主角,故事的英雄。
  安東莞紅著臉,數次想打斷恩佐添油加醋的敘述,但他哪裡有緘默者的雄辯,三言兩語就被恩佐奪回了談話的主動權。蘇維塔聽得入了神,連連發出驚歎。雷希和朱利亞諾不可思議地望著恩佐,第一次發現他這麼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不跟雷希搭夥賣藝真是屈才了。
  馬車到達蘇維塔的宅邸時,恩佐的故事還沒說完。蘇維塔惋惜地說:“各位的冒險經歷實在精彩,值得大書特書!可惜時間有限,今天是聽不完了,改日有空我再洗耳恭聽。”他跳下馬車,向眾人鞠了一躬,然後召喚僕人,讓他們為貴客安排房間。
  擺脫蘇維塔後,朱利亞諾總算松了口氣。恩佐卻面色不善,一直狠戾地瞪著將軍的背影。
  蘇維塔為他們每人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客房,各派兩名衛兵守在房門外,囑咐他們出門時一定要帶衛兵隨從,防止刺客趁虛而入。朱利亞諾一開門,那兩名衛兵就用恐怖的眼神瞪著他。不知蘇維塔是為了保護客人的安危,還是為了限制他們的行動。
  好在區區衛兵根本擋不住身手敏捷的緘默者。朱利亞諾和衣躺在床上,沒過一會兒,就聽見窗簾後面傳來微弱的敲窗聲。他跳起來,拉開窗簾,恩佐正攀著窗臺朝他微笑。朱利亞諾心中一陣蕩漾,連忙打開窗戶,將緘默者拉進來。他心想,此情此景就像多情的小夥子爬窗夜會情人一樣。
  恩佐轉身拉上窗簾,在客房中轉了一圈,一會兒摸摸牆壁,一會兒拍拍傢俱。朱利亞諾困惑地問:“你在幹什麼?”
  “某些有錢人喜歡在房間裡修築夾層,好窺探客人的起居行動。我怕遭人監視。”
  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結果一無所獲,於是輕嗤一聲:“這個蘇維塔倒算個‘正人君子’,居然沒有修夾層。”
  “他有點不對勁。”
  “有點?他大大的不對勁!你到底在籌謀什麼?”
  朱利亞諾示意他稍安勿躁,解開上衣,取出貼身藏匿的帳本和信件。恩佐接過他的戰利品:“看你這麼積極地寬衣解帶,我還以為你要‘招待’我……”
  “正經點!”
  恩佐眯起眼睛,長長的睫羽下眼波流轉,好像在醞釀什麼詭計。他找了張沙發坐下,勾住朱利亞諾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帶。朱利亞諾踉踉蹌蹌地撲在他胸口,又被故意絆了下腳,自然而然變成跌坐在他大腿上的姿勢。
  “你……你不要……”朱利亞諾臉上發燙,話都說不利索了。
  恩佐若無其事地展開書信,一封封讀完,又打開帳本,快速流覽了一遍。其間他一直不老實地按揉朱利亞諾腰部,手指鑽進上衣下擺,揉掐腰腹的皮膚。也不知他到底看進去沒有。
  朱利亞諾赧著臉,幾次想站起來,卻又幾次被恩左拉回去,徒勞無功地撲騰了好半天。恩佐湊到他耳邊吹了口氣,笑意盈然地說:“乖,老實別動,你老在我身上折騰,都快弄得我把持不住了。”
  朱利亞諾無意中碰到恩佐下身,那裡果然有了點反應。他像摸到火炭似的猛然縮回手,扭過頭不去看恩佐,臉已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浮起一層粉色。
  “你看……看出什麼了嗎?”他結結巴巴地轉移話題。
  恩佐吻了吻他的耳根:“這個費爾南多果然夥同海盜專幹不法勾當。光是‘通敵’和‘銷贓’兩個罪名就夠他喝一壺了。”
  “我準備同蘇維塔將軍結盟,我找到的證據加上‘刺殺’的罪名,肯定能一舉扳倒費爾南多。你說,會不會是費爾南多記恨蘇維塔剿滅了海盜,才雇人對他痛下殺手的?”
  恩佐沉吟片刻,“這個……現在還說不準。那個蘇維塔不是等閒之輩,我們必須一面聯合他,一面提防他。”
  朱利亞諾心中惴惴。果然恩佐也看出不對勁了。是他們思慮過度嗎?
  “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恩佐話鋒一轉,將帳本和信件放到一旁,手上用力,緊緊箍住朱利亞諾的腰。他的學徒“噝”了一聲,不由自主地仰起頭,露出最脆弱的脖頸。
  恩佐解開朱利亞諾的領子,摸了摸藏在衣服裡的銀鏈子。他送的綠寶石項鍊,朱利亞諾一直戴在身上。恩佐滿意地舔舔嘴唇,像個極乾渴的人,一口咬住朱利亞諾的喉結,仿佛要飲盡他的鮮血以緩解饑渴似的。
  朱利亞諾難耐地扭動身體,發出快斷氣般的聲音:“快住手!這裡是……別人家……”
  “在別人家的屋頂下麵亂搞才有意思。”
  “我說真的!”朱利亞諾求饒般喊道。
  恩佐忽然停止動作。並不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身為賓客應該遵守禮節,而是他聽見窗外有什麼動靜。朱利亞諾也聽見了。情欲並未讓他的感官遲鈍。他慌亂地尋找藏在袖中的刀片,衣服卻被恩佐一把褪下,堆積在手肘處,成了天然的鐐銬。
  他驚呼一聲,不明白恩佐為何突然禁錮他的雙手。現在他們難道不該慎之又慎地查看窗外的狀況嗎?可恩佐似乎沒這個意思,對窗外的一切毫無興趣,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朱利亞諾身上。年輕學徒的雙手無法動彈,只能騎跨在恩佐的大腿上,倚靠對方來保持身體平衡。
  “外面……外面好像有人!”朱利亞諾不敢大聲嚷嚷,只能用氣聲說話。
  “別管他。”恩佐哼哼著說,在朱利亞諾鎖骨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紅色的吻痕。
  朱利亞諾騎在他腿上,兩人下體緊緊相貼,他能敏銳地感覺到恩佐下身逐漸磅礴的欲望。他急得快哭了。外面真有人啊!為什麼恩佐毫不在乎?又不是沒聽見!
  恩佐卻不管這些,專心在朱利亞諾身上種草莓,兩手更是閒不住,在他下身搓揉捏弄,朱利亞諾很快便無何奈何地硬了,性器隔著褲子,頂在恩佐腹部。恩佐發出細碎的笑聲,扒下朱利亞諾的褲子,脫到膝蓋處,伸手摸他臀縫。
  雪白的兩瓣臀丘之間,隱秘的小穴微微張開,像幾欲綻放的花蕾。恩佐撥開穴口柔嫩的皺褶,開掘深處肉紅色的甬道。兩指時屈時伸,時而併攏按進深處,時而分開撐開甬道。朱利亞諾想尖叫卻不敢叫,咬住嘴唇死撐。恩佐怕他咬破嘴唇,便深深地吻他,舌頭在他口腔內翻攪不停,手指也在後穴內挖掘得更加用力。
  濕滑的肉壁纏上恩佐的手指,隨著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而一張一翕。年輕學徒身體內部仿佛被掘出了一眼泉水,透明的汁液不住外流,從已經綻放的花口中溢出,濡濕穴口的媚肉。
  “你下麵吸得好緊,流了好多水。”恩佐呵氣般的笑出聲,“在宴會上沒吃飽?餓成這樣?”
  “嗯……宴會上又吃不到……你的……”朱利亞諾喘著氣,斷斷續續道,“你喂我……”
  “你自己來。”
  恩佐將朱利亞諾的褲子脫下一隻腿,解開自己的褲帶,將褲子稍稍向下拽了拽,膨脹到極點的陰莖跳了出來,正頂在朱利亞諾臀縫中。堅硬的前端擦過穴口,引得他一陣顫慄。他雙手被背後一大團衣服縛住,沒法去握恩佐的性器,也不能準確地將它送進穴口。他只能上下起伏身體,試圖找准龜頭,可連試了好幾次,那根東西都只從媚穴邊滑過,摩擦著穴口的嫩肉和敏感的會陰,有時還會頂到漲得飽滿的囊袋。
  “不急,慢慢來。”
  朱利亞諾哪裡有這種耐性!恩佐的性器在他臀縫裡上下摩擦,更加助長他的情欲,甬道內泌出的淫汁沾在陰莖上,將整根東西濡濕得發亮。他又試了好幾次,終於,穴口含住了龜頭。他緩慢地坐下去,將那根龐大堅硬的肉棒吞進身體內部,直至穴口的嫩肉吮到肉棒最底部為止。
  他雙手不能動,難以保持身體平衡,恩佐便握住他的腰,提起他的身體又重重放下去,把他狠狠按在自己的陰莖上。下體也配合手上的動作一起一伏,往上提時抽離他身體,往下按時又用力貫穿到最深處。
  朱利亞諾已經忘了窗外的動靜,全身心都沉浸在激烈的性愛中。小穴被插得汁水四濺,穴口的媚肉在越來越快的摩擦中變成了淫靡的肉紅色。身體裡有什麼灼熱的東西要溢出來了,好像整個人都變成一個供人抽插玩弄的洞穴,變成一個用來紓解欲望的器具。恩佐毫不客氣地貫穿他,使用他,可當朱利亞諾望向恩佐時,對方灰色的眼睛卻始終深情地凝視他。男人只有對最珍愛的愛侶才會露出那種渴慕而憐惜的眼神。
  兩種巨大的反差使朱利亞諾無暇思考,只能沉浸在欲望的海洋中,被一浪高過一浪的潮水所吞沒。淫欲的浪花最終推他到了最高潮,他像被海浪拋到天空中一樣,瞬間失去了意識,卻很快回過神來。他前後同時達到絕頂,白濁液體濺在恩佐腹部,後穴痙攣似的收緊,吸出了恩佐的精液。大量黏稠液體灌進他腹腔,填滿他的身體,同時也填補了靈魂中的某個空缺。
  他倒在恩佐身上,不住地喘息。恩佐拍拍他的臀部,留下幾個鮮紅的掌印,襯著白皙的皮膚和穴內溢出的白液,格外顯眼。
  恩佐溫柔地親親他,拔出尚未完全變軟的性器,手指再度插進秘穴中摳挖掘探。精液混著肉壁分泌的淫汁一股股地流出。朱利亞諾任由他褻玩,連回吻他的力氣都沒了。


  恩佐抱起朱利亞諾,將他放到床上,抬起他一條腿。朱利亞諾以為他尚未盡興,還要再來一輪,但恩佐從衣兜裡摸出一條手絹,為他仔仔細細清理身體。朱利亞諾用手臂擋住臉。歡愛時放得開,事後反而害羞了。
  清理完畢,恩佐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身,穿好衣服,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接著對朱利亞諾說:“你還起得來嗎?”
  他的學徒撐起身體:“幹什麼?”
  “穿好衣服。客人等得太久了。”
  朱利亞諾手忙腳亂地套好褲子,穿上衣服,扣子扣錯了好幾枚,恩佐無奈地看看他,幫他正確地扣回去。
  “什麼客人?窗外果然有人?”朱利亞諾覺得自己快爆炸了。假如剛才窗外的動靜代表外面有人,那麼那人豈不是全程都聽見了……
  恩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朱利亞諾冷得縮起肩膀。
  “請進吧,外面風大。”恩佐說,態度卻是無所謂的。
  “哼。”
  半是惱怒半是嘲諷的一聲悶哼。接著,雷希從視窗躍了進來。


第52章 密談
  朱利亞諾石化了。
  怎麼是雷希……原來雷希一直在窗外聽他們……怎麼會這樣!!!恩佐好像早就辨認出是雷希了,卻也不說一聲,還故意……故意……以後沒臉見人了!!!
  他捂住臉,挪到床角,縮成一團,恨不得變成一隻刺蝟,誰敢碰他他就戳死誰。
  恩佐在一旁裝模作樣地關心雷希。
  “外面很冷吧?”
  “也不是很冷,我習慣了。”
  “抱歉讓您久等了。”
  “也沒有很久,你挺快的。”
  恩佐笑容一僵。男人最忌諱被人說“快”。但他知道雷希是故意報復,所以也不生氣,轉身拉上窗簾,雙手負在背後,輕鬆地說:“您大半夜特意爬窗戶吹冷風,真有閒情逸致。”
  雷希撩了撩長髮:“不如您的興致高,又要夜會情人,又要處理生意,真是個大忙人。”
  恩佐臉色微變。他剛想切入正題,詢問雷希半夜不請自來的目的,吟游詩人卻先他一步,抓起沙發上的帳本和信件。他的動作如此之快,恩佐根本來不及阻止。
  他掃了幾眼信件,然後快速翻閱帳本,紙張被他翻得“嘩啦啦”直響。
  “原來你們就是為了這個。”
  他將信件帳本扔回原位,一屁股坐在旁邊。“這是什麼意思?你們要對赫安·蘇維塔下手?”
  “您怎麼會這麼想?”
  “你們和那兩個刺客難道不是一夥的?您看他們的眼神分明表示您認識他們。”
  “認識歸認識,但我們和他們不是一路的。”
  雷希拈著自己的頭髮,若有所思。片刻之後,他戲謔地笑了:“今夜的訪客真不少,您這位學徒挺受歡迎啊。您可得看緊他,以免他移情別戀。”
  恩佐勉強扯扯嘴角:“我調教出來的人,我有信心。”
  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攀在外面的人“哎喲”一聲,差點掉下去。
  “別別別動手!是我!安東莞!”他急忙表明身份。
  恩佐臉上陰晴變幻,眼神複雜,大有把安東莞推下去的架勢。但他最終忍住了,打開窗戶,將少年劍客拉進屋內。
  “你、你半夜跑來幹什麼?還爬窗?”
  安東莞撣去身上的灰塵牆粉:“我還想問你呢!這裡不是朱利亞諾的房間嗎?你怎麼會在這兒?”說完,他發現雷希也在,震驚地後退一步,差點從視窗跌下去。“怎麼……怎麼你們都在?!”
  恩佐歎了口氣,揮揮手,叫安東莞讓開,然後關窗拉簾。安東莞焦灼的目光在三個同伴身上打轉:“你們不會是串通好的吧?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打算刺殺蘇維塔將軍?”說著,他露出一副哀戚的神色,“你們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蘇維塔將軍是個好人!是剿滅海盜的大英雄!你們能不能放過他?”
  恩佐恨不得拽起安東莞的耳朵狠狠教訓他一頓,但轉念一想,安東莞不是他的學生,他有什麼資格教訓人家,於是只能恨恨地說:“你跟他才認識多久就幫他說話?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安東莞委屈地扁了扁嘴:“你們果真要殺他!我就說!你們三個怎麼剛好出現在舞會上?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之前我一個人仔細想了想,舞會時朱利亞諾總是不見人影,這太奇怪了!他肯定在幹什麼見不到人事!還有你,恩佐,你劍術那麼高超,蘇維塔將軍被刺客攻擊時,你不但不出手相助,反而還退得遠遠的。我們一起在舍維尼翁山經歷了那麼多事,我知道你肯定不是見死不救的人。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了,你希望蘇維塔將軍死!”
  他越說越激動:“你們和那兩個刺客是一夥的吧?這是個計謀,對嗎?那兩個刺客沒得手,所以你們故意和蘇維塔一起回來,再伺機刺殺他!你們為何這麼做?蘇維塔得罪你們了嗎?”他轉向雷希,“你說說話啊,雷希!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雷希說:“你誤會了,安東莞。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恩佐心中稍慰。比起他們,安東莞似乎更信服雷希。如果雷希出面解釋,效果會更好。
  “安東莞,我也一直被蒙在鼓裡。我對他們的陰謀一無所知,今夜前來也是為了討個說法。”
  恩佐恨不得用眼神將吟游詩人燒出個洞。
  雷希拿起一旁的信件:“安東莞,你過來讀一讀這些,是否能看出什麼端倪。”
  恩佐很想阻止吟游詩人,但他曉得阻止只會使他們更加可疑。
  安東莞接過信件帳本,逐字逐句仔仔細細地讀了起來。過了好久,他洩氣地攤下雙肩,萬分為難地問道:“你們原來是……海盜?”
  恩佐一個趔趄。“……你怎麼會這麼想?”
  安東莞揚起手中的信件:“信上寫的啊!這個‘F’是誰我搞不清,但這個‘B’肯定是名海盜。蘇維塔將軍率軍剿滅海盜,你們是不是因此才跟他結下樑子,非取他性命不可?”
  緘默者哭笑不得,不知是該誇安東莞想像力豐富,還是該罵他胡思亂想。
  “我們不是海盜,與那兩名刺客也絕無瓜葛。我們喬裝混入舞會完全是為了別的事——為了那些信件和帳本。”
  安東莞低頭望向手中的信,恍然大悟:“原來朱利亞諾離開舞會就是為了尋找這個!但你們要這些信有什麼用?”
  “你既然想到這麼多,那何不繼續大膽一猜,信中的‘F’是誰?”
  “我猜不透……”安東莞謙遜地低下頭。
  “就是費爾南多·因方松,舞會的主人。”
  少年劍客一時失去了言語。恩佐繼續道:“我們——準確來說是朱利亞諾——同費爾南多有恩怨,混進因方松家族宅邸就是為了尋找足以擊潰他的證據。你也看到了,朱利亞諾找到了書信和帳本,它們表明費爾南多一直與海盜勾連,洩露軍情給海盜,再幫助他們銷贓,從中牟取暴利。現在蘇維塔將軍剿滅海盜,誰是最憎恨他的人?誰會派遣刺客刺殺他?又是誰條件最有利,最方便得手?”
  “——是費爾南多·因方松!”安東莞驚呼,“真沒想到,那傢伙表面衣冠楚楚,內裡居然這麼下三濫!”他頓了頓,“可他已經被抓住了啊,你們主動要求與蘇維塔將軍一起打道回府又是為了什麼?”
  他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清朗的大笑:“哈哈哈,問得好!這也是盤桓在我心頭的疑問!”
  房間中的四個人頓時繃緊身體!雷希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琥珀色的雙眼卻散發出淩厲的光芒。安東莞懊悔不已,一定是他太大聲才會引起門外人的注意。他擺出臨戰姿勢,隨時準備空手迎敵。朱利亞諾不顧身上的不適,跳下床,跑到恩佐身邊,整個人猶如一柄磨利的尖刀。恩佐面色如常,動了動手指,讓朱利亞諾退到安全的位置,自己站在門前,朗聲說:“是蘇維塔將軍?既然來了,那就請進吧。”
  房門向兩邊打開,身穿便服的赫安·蘇維塔雙手負在身後,面帶微笑款款而入。值守的衛兵在他身後關上門。
  蘇維塔依次打量四人,臉上笑意更盛。“幾位好雅興,這麼晚了齊聚一堂,不知有什麼非說不可的要事?”
  “也沒什麼,長夜漫漫,孤枕難眠,所以跑來找朋友派遣寂寞。”
  “排遣寂寞?若是房間內只有兩人,我倒還相信這番說辭。但是四個人?”蘇維塔將軍一面搖頭一面咋舌,“這兒是樂師朱利亞諾的房間吧?三個人一齊來找他?”
  他繞過恩佐,緩緩踱到朱利亞諾面前,饒有興味地端詳他的面容,如同猛獸觀察自己的獵物。
  “想不到離開梵內薩城數月,您認識了這麼多‘友人’,真是可喜可賀,朱利亞諾·薩孔。”
  朱利亞諾的瞳孔猛然縮小!
  薩孔!蘇維塔知道他的姓氏!他知道他是朱利亞諾·薩孔,梵內薩的維托之子!
  “你怎麼知道……”朱利亞諾渾身殺意大熾。
  蘇維塔雙手背在身後,握著一卷羊皮紙。他將那卷紙拍在朱利亞諾胸口,笑著問:“您見過這個嗎?”
  朱利亞諾接過紙卷,展開一看,上面畫著他的肖像,寫著碩大的三個字:
  “通緝令”。

第53章 結盟
  朱利亞諾捧著通緝令,卻沒去細讀上面的文字。在梵內薩的時候,恩佐就給他看過他的通緝令,他早就知曉其上的內容。他沒看著那張紙,雙眼死死盯著赫安·蘇維塔。那種梟一般狠戾的眼神再度回到他的眸子中。那個逃亡之夜,他就是用這種眼神瞪著恩佐,要求他殺光敵人的。
  當時他軟弱無力,只能求助他人。可今時不同往日了。他受過訓練,學習過戰鬥的技巧,也真正殺過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立刻刺穿蘇維塔的咽喉,送他上天國。
  蘇維塔大大方方地沐浴著他殺氣騰騰的目光,笑眯眯的,像戴了一副永恆微笑的假面。真可怕,恩佐戴著面具,卻可以同他交付真心。蘇維塔沒戴面具,卻將自己的臉變成假面,使人無法猜透他的心思。
  “這是什麼東西?”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插進他們之前。安東莞湊到朱利亞諾身邊,從他手裡搶過通緝令,“這個人跟你長得好像!”他驚奇地看了朱利亞諾一眼,“‘茲通緝朱利亞諾·薩孔,叛國者維托·薩孔之子,身高約五尺六寸,紅發……’”他朗讀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不確定地看看朱利亞諾,又看看通緝令,再看看朱利亞諾,表情茫然得像一條迷路的小狗。
  “通緝令上的人……是你?”他難以置信,“你是通緝犯?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見朱利亞諾不言不語,他便轉向蘇維塔:“將軍,朱利亞諾是我的同伴,我以人格擔保,他絕對不是壞人!這通緝令上的……一定……一定是個同名同姓,長得又像的人!”
  蘇維塔但笑不語。安東莞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都沉默著,只有他一個人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你們怎麼不說話?!”他提高聲音,“恩佐,朱利亞諾不是你的學徒嗎?你怎麼不替他說話?雷希,你也說說!我們在舍維尼翁山被抓的時候,朱利亞諾跟我一起解救人質,他怎麼會是壞人?”
  最後他抓住朱利亞諾的肩膀:“你說話啊!為什麼不辯解?你快說,這上面的人不是你,蘇維塔將軍認錯人了!對不對?”
  朱利亞諾推開他,仍然死死盯著蘇維塔。
  “你怎麼會有這東西?”他冷冷地問。
  蘇維塔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們:“前幾日我去寒鴉塔請求城衛支援的時候,無意中看到這張通緝令。它是幾個月前從梵內薩城發來的,沒在城中公開張貼。當時我剛好出征在外,未曾聽說此事。直到我開始調查因方松家族才發現——薩孔家族不正是因方松家的親戚嗎?聽說薩孔家出事的時候費爾南多·因方松剛巧去了梵內薩,難道這其中有什麼關聯?我很好奇,於是從城衛那裡要來這張通緝令。想不到世上居然有這麼巧合的事。”
  他戲謔地打量安東莞幾眼:“朱利亞諾·薩孔,看來你一直對同伴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啊。這可不好,不好。人家那麼信任你,你怎能欺瞞人家呢?”
  安東莞臉色蒼白,身體搖晃,好似受了嚴重驚嚇的人,魂魄已經不在身體裡了。“朱利亞諾,你……你果真是……?”
  朱利亞諾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將蘇維塔碎屍萬段。當眾揭穿他身份也就罷了,居然還挑撥離間! 
  “安東莞,你別聽他的。”他垂下頭,不敢直視少年劍客的眼睛,“我的確是通緝令上的朱利亞諾·薩孔,但我們一家沒有犯罪,所謂‘叛國罪’純屬栽贓陷害。我全家慘遭殺害,只有我一人僥倖逃脫,一邊隱藏身份,一邊尋找為家人洗脫冤屈的證據。我並不是故意欺騙你的!”
  安東莞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通緝令,不知該相信誰。
  “是真的,安東莞。”恩佐說,他聲音低沉冷靜,擁有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想想那些信件和帳本!費爾南多是殺害朱利亞諾一家的幫兇,我們潛入他家中正是為了尋找證據。朱利亞諾和我們是出生入死的同伴,他的人品你還信不過嗎?你不要受他人的挑唆而懷疑朋友!”
  安東莞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但還是本能地相信相識已久的老朋友。他警惕地挪了幾步,和朱利亞諾他們站到一塊兒,然後將通緝令揉成一團,丟給蘇維塔。
  恩佐又對蘇維塔說:“將軍,您自己其實也不相信通緝令的內容吧?倘若您相信,早就把我們交給城衛隊了,又怎麼會私下找過來?”
  將軍接住通緝令,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好敏銳的樂師,本想試探試探你們,結果反被你們看穿了。”他不假思索地撕碎通緝令,隨手一拋,碎紙片如落雪般紛紛揚揚飄散一地。
  “我早就覺得可疑了!薩孔家族是梵內薩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怎麼會突然之間叛國?就算真的叛國,也應該經過公正的審判。一個家族就這樣無聲無息、不明不白地被剷除、消滅,背後一定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緣由。”
  蘇維塔背著雙手,走近朱利亞諾。他身量比朱利亞諾高出許多,不得不弓起背低下頭才能直視朱利亞諾:“而你,薩孔小少爺,死裡逃生,不知所蹤,再次出現的時候喬裝打扮混進費爾南多·因方松的假面舞會,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還刻意接近我。你在這場陰謀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他直起身子:“或者我應該問的是——你希望我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朱利亞諾求助地望著恩佐。後者沖他點點頭,回以一個肯定的眼神。朱利亞諾明白了他的意思:交給你,儘管放手去做。他咬了咬嘴唇,對安東莞說:“信件和帳本。”
  安東莞回過神來,連忙將他所要的東西遞給他。
  朱利亞諾拿著信件和帳本,對蘇維塔揮了揮:“薩孔家族的宅邸就像一座小型堡壘,易守難攻。費爾南多受邀來我們家作客,卻背叛我們一家,與博尼韋爾總督裡應外合打開我家的門。他是我的仇人,我必須要他付出代價。我知道你也想扳倒他。那麼我們何不合作呢?”
  蘇維塔微微睜大眼睛,伸手去拿信件和帳本,朱利亞諾卻不讓他夠到。
  “我們現在是同盟了,對吧,蘇維塔將軍?”
  “那是當然。”蘇維塔說,“我保證諸位的安全。贊諾底亞是我的地盤,只要在這座城邦中,沒人能傷得了你們。”
  朱利亞諾哼了一聲,心想你連自己的安全都沒法保護。要不是安東莞和康斯坦齊婭小姐,你早就是刺客刀下的亡魂了。
  他將信件與帳本交給蘇維塔。將軍展開信紙,如饑似渴地讀起來,邊讀邊發出感慨:“這個費爾南多不簡單……難道是海盜?原來如此!我早就奇怪那群海盜是怎麼把探子安插在軍隊中的,原來是費爾南多·因方松暗中做的手腳!”
  他在房間中踱步:“費爾南多指使刺客暗殺我,莫非是也是因為我剿滅了海盜?這樣一切都能說通了!”
  他雙眼放光,猛地抓住朱利亞諾的左肩,用力拍了拍,以示贊許:“這是一份強有力的證據!僅有那兩個刺客還不夠,費爾南多大可以辯稱他和刺客全無干係,但這些信件和帳本就不同了!他不僅僅企圖謀殺我,還犯下了裡通外敵的大罪!多謝你,薩孔小少爺,你真是諸神派來襄助我的使者啊!”
  朱利亞諾冷硬地拂開他的手:“恐怕加上這些證據也還是不夠定他的罪。畢竟他可以狡辯說證據全是偽造的。”
  蘇維塔面露難色:“這倒也是……”
  朱利亞諾忽地展顏一笑,蘇維塔看得呆了。
  “我手上還有另一樣證據,能讓費爾南多百口莫辯。”
  “哦?是什麼呢?”
  “現在還不能告訴您。等到公開審判費爾南多的時候,我自會叫證人到場。”
  “你不肯說,難道是怕我食言?”
  “不留一張底牌在手裡,我哪有底氣說話?”
  蘇維塔皺起眉頭,嘴角卻向上一弧:“好。很好。我喜歡和能讓我出乎意料的人打交道。你真是令我大開眼界,薩孔小少爺。”
  “請叫我朱利亞諾。”
  “好吧,朱利亞諾。有了你提供的證據,費爾南多難逃謀殺罪、通敵叛國罪、倒賣贓物罪這幾項罪名。但你的家人呢?你是否也要起訴費爾南多,為你的家人討回公道?”
  朱利亞諾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況且費爾南多只是幫兇,背後的主謀是博尼韋爾。”
  蘇維塔將帳本卷成筒狀,敲打自己的手心:“你幫了我的大忙,我這人向來恩怨分明,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出力的,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去做。”
  “我記住您的許諾了。天色不早,您不休息嗎?”
  朱利亞諾抬起一隻手,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蘇維塔說:“那麼這些證據我拿走了。”接著轉身離開。到了門邊,他回過頭說:“今夜真是忙亂,諸位也早點休息吧。就算你們感情再要好,也不能這麼打攪別人,是吧?”言下之意是讓所有人各回各房,各找各床。
  他打開門,當先走出去。安東莞望著他的背影,遲疑了一下,對朱利亞諾說:“我都不知道你的家人被……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
  “這件事錯綜複雜,說不定我自己都會被滅口。我怕牽連到你們。”
  安東莞非常感動地擁抱了朱利亞諾一下,用力地拍擊他的後背。朱利亞諾覺得自己的肺都快被他拍出來了。
  “你太見外了!還當不當我是朋友!我們可是有過命的交情!以後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說!”
  “嗯。多謝你。你不怪我一直瞞著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安東莞放開他,猶豫著自己是該從門出去還是從窗戶出去,最後決定走正門。他離開之後,雷希不聲不響地起身,幽靈般從朱利亞諾身邊滑過。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朱利亞諾問。
  雷希歪著頭想了想:“少年復仇記,真是個經典題材啊。我定能以此為原型寫出一首好歌。”他輕飄飄地走出去,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朱利亞諾和恩佐。沒有外人在,朱利亞諾一下子放鬆了,身心陡然從極度緊張的狀態解放,他險些暈倒。眼前一陣陣發黑,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
  他跌向地面,卻在半途被一雙手臂緊緊箍住。恩佐拖住他的身體,將他打橫抱起,溫柔地搬到床上。朱利亞諾暈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真丟臉,”他勉強笑了笑,“我以為自己勝券在握,誰知道差點就栽在蘇維塔手裡。”
  恩佐撥開他的頭髮,萬般憐愛地吻了吻他的額頭。朱利亞諾閉上眼睛,盡情享受恩佐的親吻。
  “你是我教出來的,蘇維塔哪裡是你的對手。”
  “你是在變相誇自己嗎?”
  “你好不就是我好。”
  “我是不是打亂了你的計畫?你對我失望了嗎?”
  “怎麼會!”恩佐驚訝地睜大眼睛,“你做得很好,我簡直想不到你能成長到這個地步。剛遇見你的時候,你是個只會沖我大吼大叫的小鬼,現在已經變成能面不改色與蘇維塔對峙的人物了。”
  被恩佐這麼誇獎,朱利亞諾高興得不得了。他摟住恩佐的脖子,斷斷續續地吻對方的嘴唇。若不是他累得夠嗆,真想再來上一回。這次他不要那種激烈的情事,而是要恩佐主導,很緩慢、很溫柔的……
  他幻想著那種甜蜜而美妙的性愛,卻連開口要求的力氣都沒有。疲倦籠罩了他的全身。今夜真是漫長的一夜,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接踵而至,讓他應接不暇。他還有一件事沒告訴恩佐,關於他的另一位老師,這種奇緣……
  “恩佐,還有一件事……”睡意湧上來了,他迷迷糊糊地說,“我遇見了以前的……我……她……”
  聲音小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已是睡著了。
  恩佐替他脫掉外衣,蓋上被子,在床邊坐了一陣。他的手指滑過朱利亞諾臉頰,輕輕地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也許有一天你會代替我,甚至超越我……”
  他隔著衣服碰了碰胸前的聖徽,心臟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微微刺痛起來。他望著窗外,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道:“我走上你的老路了。是不是我們所有人最後都會這樣?這就是諸神為我們安排好的人生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沐浴著星辰的光輝和月亮的銀芒。他看看正門,又看看窗戶,最後選擇推開後者。
  “秘密情人就是要爬窗,不是嗎?”
  他自哂地輕哼一聲,翻出窗外。


第54章 師生
  蘇維塔將軍沒有限制客人們的人身自由,但朱利亞諾一時半會兒也不想走,他想留下來觀察蘇維塔下一步的行動。將軍一大早便離開宅邸,於是客人們用過早餐後在管家的帶領下參觀了整座房子。蘇維塔家族是贊諾底亞著名的軍武世家,出過好幾位將軍和執政官。管家總是有意無意地流露出驕傲神色,暗示他們:蘇維塔將軍軍功彪炳,深孚眾望,很有希望擔任下一任執政官,到時候他就是執政官的管家了。
  午餐過後,朱利亞諾回到房間,剛準備小憩片刻,一名僕人突然送來一封信。信放在託盤中央,用蠟封好,蠟上卻沒有蓋印章,不知是誰送來的。朱利亞諾遣走僕人,打開信。
  “下午二時,請您單獨到幾何花園中央的涼亭一敘。”
  信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沒有署名。朱利亞諾也認不出字跡。他想叫回僕人,詢問寫信的人是誰,但僕人早就跑得沒影了。
  這麼神神秘秘的,難道是陷阱?要不要叫上恩佐一起?
  可對方指定要他一個人去,帶上別人,也許對方就不會出現了。朱利亞諾也不怕什麼陷阱。這兒是蘇維塔將軍的家,誰會害他?除非是蘇維塔本人。不過他手裡還握有關鍵性的證據,想來蘇維塔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決定去會一會這個神秘的寫信人。快到約定時間時,他獨自溜出屋子。宅邸西側建有庭院,數尊噴泉雕像環繞著綠色的幾何花園。一人高的樹籬修建得整整齊齊,從高處看一定是一副極對稱的幾何圖形,不過身在花園中,便猶如身陷迷宮,很容易迷失方向。花園中央坐落著一座白色涼亭。它建得很高,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它的圓頂和頂上的雄雞風向標。
  朱利亞諾走進花園,朝著涼亭方向前進。這座綠色迷宮造得並不複雜,加上有風向標作為方向指引,朱利亞諾很快便來到花園中央。
  涼亭裡坐著一位女士,手捧里拉琴,正在彈奏一首哀傷淒婉的樂曲。朱利亞諾認出那位女士是狄奧朵拉老師。他駐足傾聽,等到一曲終了,才敢走上前。
  “老師。”他雙手拘謹地背在身後,仍像當年那個年幼學童一般,恭恭敬敬地對老師彎了彎腰。
  狄奧朵拉沖他揮揮手,讓他坐下。
  “寫信的是您?”朱利亞諾剛說完就覺得這個問題很傻。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是我。”狄奧朵拉放下里拉琴。
  “您找我有事?”
  狄奧朵拉不談正事,卻先聊起別的:“你覺得我這首曲子彈得如何?”
  “呃,挺好的呀。”
  “你知道這首曲子?”
  “曲名是《給我自己的挽歌》吧。”
  “那你知道詞曲作者各是誰嗎?”
  老師想考考他。區區小問題難不倒朱利亞諾。“曲作者是生活在第二帝國晚期的盲詩人奈馮,也就是‘在位七日’的奈馮大公。詞作者是女學者愛麗切·伊涅斯塔。它本是一首詩,在伊涅斯塔作古很久後才由奈馮譜曲。”
  狄奧朵拉歎了口氣:“看來我離開之後,你沒有疏懶,一直在用心學習。你父母給你找了位好老師。”
  朱利亞諾揉揉鼻子。其實狄奧朵拉老師“回老家結婚”之後,父母請來另一位老師。那是個老學究,很有學問,卻不太擅長管束小孩子。這些知識也不是那位老師教的,而是來自恩佐的傳授。刺客熱愛伊涅斯塔,這首《給我自己的挽歌》他朗讀過無數次,朱利亞諾聽得耳朵起繭,做夢都能倒背如流。
  “也、也沒有啦。如果您能一直教我就好了。”
  狄奧朵拉摸了摸里拉琴:“那麼現在……你告訴我吧。”
  朱利亞諾一怔:“什麼?”
  “你家族的事。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又為何出現在贊諾底亞?到底發生了什麼?”
  朱利亞諾咬緊嘴唇。如果可以,他一點兒也不想把這些事告訴狄奧朵拉。他害怕牽連到老師,也不願老師為他擔心。就讓他一個人背負這血海深仇的重擔不好麼?
  “為什麼不說話?因為這是個秘密,所以不能洩露?”
  “我……不是……”
  “或者你怕我礙手礙腳,阻攔你的計畫?”
  “不是這樣的!”
  “那你為什麼不肯說?”
  “我不想牽連到您!”
  “你不用擔心這個!就算我受到什麼牽連,也有自保的辦法!我只想知道一切!”她抓住朱利亞諾的手,“為什麼不肯告訴我?你當我是外人嗎?”
  “不是的,我只是……”
  絕大的悲傷攫住朱利亞諾的心臟。他捂住臉,淚水決堤般湧了出來,鹹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來,心裡更是酸楚得無法言說。他的家人一個都不在了,可他卻能在異國他鄉遇到老師。老師就像一根金線,將他和那個早已滅亡的家庭聯繫在一起。一聽見老師的聲音,他就仿佛回到了童年。他的狄奧朵拉老師年輕美麗,聰慧機敏,總是妙語連珠,見識又那麼廣博,對他要求嚴格,卻又非常溫柔。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他在梵內薩的家,想起鄉下的別墅,想起他們夏季避暑的活動。那意味著不計其數的黃金般的日子。那意味著他曾是過著世界上最幸福生活的、最無憂無慮的朱利亞諾·薩孔。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然而透過老師,他又窺見了昔日那金色的幻影。像倒映在水面上的陽光,他伸手去抓,什麼也抓不到,只會將那幻影打碎。
  他哭了好一陣,狄奧朵拉心疼地遞給他一條手絹。他緊緊攥住手絹,心情在劇烈的波動之後,反而逐漸平靜下來。他擦去淚水,哽咽著說:“他們……他們都死了……”
  像小時候安慰愛哭鼻子的他一樣,狄奧朵拉輕拍他的後背,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朱利亞諾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家族被滅門那一夜的經過詳細說給狄奧朵拉聽。但他並未將恩佐的身份和盤托出,只說恩佐是個同情他遭遇的生意人,動用自己的社會關係幫他混出城,然後帶他去羅爾冉邊境的莊園避難。後來他們由於生意上的需要來到龐托城,在那兒結識了雷希和安東莞,四人一起前往舍維尼翁山,破壞德·朗紹古子爵的陰謀。
  提到揚尼斯的時候,狄奧朵拉的神情變得非常痛苦。朱利亞諾想起揚尼斯也是狄奧朵拉的學生,還是那位康斯坦齊婭小姐的哥哥。失去心愛的學生,一定讓老師心如刀絞。
  他告訴狄奧朵拉,他們在舍維尼翁山遇上了蜘蛛大軍,子爵一黨被蜘蛛屠殺殆盡,他們四人救出人質,之後分道揚鑣。朱利亞諾決定復仇,先從費爾南多下手,於是同恩佐一起來到贊諾底亞,又陰差陽錯遇上雷希。他們乾脆請雷希幫忙混進舞會。
  朱利亞諾慎之又慎地避開一切與“緘默者”有關的細節。他寧可讓狄奧朵拉以為他是個滿心仇恨的復仇者,也不能讓她知道自己成了刺客的學徒。
  狄奧朵拉聽完他的經歷,一言不發。朱利亞諾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在涼亭下。過了好一會兒,狄奧朵拉站起來,扶著支撐涼亭的立柱,一隻手搭在額頭上,神情萬分痛苦:“那個恩佐……他是個‘緘默者’?”
  朱利亞諾大驚失色。他明明一個字都沒說,老師是怎麼猜到的?
  “你認得那首歌。”狄奧朵拉泫然欲泣,“你知道它是愛麗切·伊涅斯塔寫的。我過去從不讓你讀伊涅斯塔的作品,因為我認為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女瘋子,絕不能讓她的異端邪說荼毒你的思想。你父母也是因為我反對伊涅斯塔的主張,才決定讓我擔任你的家庭教師。可你知道那首歌是伊涅斯塔寫的……只有‘緘默者’才會推崇伊涅斯塔,當她是他們的先行者。”
  “不、不是的,不是他……”朱利亞諾結結巴巴地辯解,完全忘記了“不能說謊”這一法則的約束,“是後來的家庭教師教我的……”
  “不可能!”狄奧朵拉嘶啞地喊道,“因為你的父母憎恨緘默者,更不可能讓你接觸到伊涅斯塔的作品!”
  她轉過身,雙眸中噙著淚水:“那時候你太小了,不清楚這事,可我卻知道。那時候他們的生意蒸蒸日上,遭到競爭對手的嫉妒,對方派來刺客暗殺你的雙親,卻誤打誤撞殺害了到府上作客的親戚。為了報復,你母親奧莉婭決定雇傭刺客暗殺對手,終結了這一場鬥爭。可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從那時候起,他們就對刺客深惡痛絕。在梵內薩,就連三歲孩童都知道緘默者的恐怖之處,但維托和奧莉婭卻從不讓你接觸這些,還是我私下告知你緘默者的存在。我很清楚,即使我不再擔任你的家庭教師,維托和奧莉婭也絕不可能讓你學習伊涅斯塔的詩歌。那麼可能性僅有一個:你是在離開家庭後才接觸到伊涅斯塔的。只有那個恩佐,只有可能是他。”
  “不是的!沒這回事!”朱利亞諾仍存有一絲僥倖。
  “你隱瞞了有關緘默者的細節,導致你的故事很多地方根本說不通。比如一個生意人為何武藝那麼高強,比如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為何僅僅因為同情你就幫了你那麼多忙。只有一個可能:他是一名緘默者,他所做的一切都能得到等量的報酬。”
  狄奧朵拉走向他,伸出手,想要碰碰朱利亞諾的腦袋,可還沒接觸到他的頭髮,她就像被針紮了似的,惶恐地縮回手。
  “緘默者從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助別人。他們的幫助永遠意味著不菲的代價。你付出了什麼,朱利亞諾?你用什麼換來緘默者的忠誠?錢嗎?緘默者都是為錢做事。你許諾復仇之後給他足夠的酬金?還是名譽?地位?薩孔家的某樣寶物?還是你答應了他的什麼條件?”
  是我自己。朱利亞諾苦澀地想。我沒有錢,也沒有什麼名譽、地位和寶物能拿來收買人心。我把自己給了恩佐,先是換來我的性命,然後是換來刺客的技藝。
  見朱利亞諾不回答,狄奧朵拉強硬地拽起朱利亞諾的雙手,先檢查了他的右手,接著是左手。
  “你的兩隻手上都有練武形成的老繭。”她絕望地宣佈自己的調查結果,“如果只是學普通的劍術,沒理由左手也會有這種繭子,除非你在學習暗殺的技巧。”
  她倒退幾步。朱利亞諾的心緊緊揪了起來。
  “還有伊涅斯塔。”她心碎地癱倒在涼亭下的長凳上,“你還在學習伊涅斯塔。你要變成一個緘默者了……”
  “老師!”朱利亞諾單膝跪在狄奧朵拉腳邊,握住她的手,“恩佐的確是個刺客,但他是個好人。他願意幫助我。我求他教我刺客的技藝,這樣我就能親手報仇了。您不要把他想像得那麼壞!”
  “不是我把他想得太壞,而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是一群怎樣的人——他們根本就不是人!伊涅斯塔教他們成為無情的刀劍,教他們化身成他人的工具。我曾經也熱愛伊涅斯塔,覺得她是世上最才華橫溢的女人,那些古往今來的學者大家,哪一個比得上她?但越是研究得深,我就越是覺得她的理論荒謬可笑,以至於最後我根本無法認同她的觀點,連大學都讀不下去,只能退學轉行做家庭教師。在伊涅斯塔眼裡,刺客根本不是人,只是武器。什麼‘刺客即武器’,簡直是胡說八道!他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把刺客當成武器,只不過是那些想殺人又不願髒自己手的大人物的傲慢想法罷了!別人那麼想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們自己也那麼想!連他們自己都沒把自己當成人!我怎麼能眼睜睜看你變成那個樣子!”
  “不是那樣的!恩佐不是冷冰冰的武器,他也有感情,也有常人的喜怒哀樂,也會去愛,也會去恨,他……他不是您說的那種人!”
  “你還不明白嗎?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從‘人’的角度出發的,而是為了他們的‘神’!他們信仰的‘真實與虛飾之神’是雙面的神靈,既提倡人世的浮華享樂,又主張死亡是唯一的真實。祂的教義教導人們活著的享受都是虛假的,既然是虛假,那麼享樂和禁欲其實是一回事,所以不如享受奢華的人生,直到迎來唯一的真實——死亡。緘默者是祂最忠實、最狂熱的信徒,他們的所作所為無不符合‘真實與虛飾之神’的標準。他們享受奢華的生活,卻不是為了自己享樂,而是他們的神提倡這樣。他們給他人帶來死亡,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謀殺,而是為了散播死亡。他們寧可保持沉默也不說謊,因為他們是死亡的代言人,而死亡乃是唯一的真實,乃是永恆的沉默。只要是為了侍奉神明,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如果有一天他為了履行神賜的職責不得不犧牲你,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照做。這就是緘默者!”
  朱利亞諾啞口無言。恩佐是老師說的那種人嗎?他不願細想,但又不得不去想。恩佐喜歡金銀珠寶,對財富錙銖必較,卻不是那種守財奴一般的貪婪;恩佐喜歡豪奢華麗,熱愛揮霍和享受,卻不是那種膏粱子弟一般的奢靡;恩佐喜歡慵懶安逸的生活,能坐著絕不站著,卻不是那種無能懶漢一般的懶惰;恩佐喜歡甜蜜火熱的親吻和酣暢淋漓的性愛,對朱利亞諾的身體總是渴求索取,卻不是那種登徒浪子的一般的好色;恩佐喜歡殺人,對敵人毫不留情,卻不是那種變態殺人犯一般的瘋狂。恩佐喜歡這些喜歡得恰到好處,極有分寸,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他的本性。他仿佛是為了達成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標準才變成這樣的,因為這樣才是完美,才是正確。
  這不是人的標準,而是神的標準。朱利亞諾早就注意到了。因為神的使者必須是這樣,所以他才會變成這樣。有的神要求信徒禁欲,有的神要求信徒放蕩,“真實與虛飾之神”要求信徒享受人世間的美好生活,卻無時無刻銘記這一切都是虛假的。恩佐的舉手投足都表明他是個完美的緘默者,而完美的緘默者必須是這個樣子。他自始至終都戴著名為“緘默者”的假面,即使和他最親近的朱利亞諾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或許他面具戴得太久,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的真面目了。
  他甚至為了得到協助,差點把朱利亞諾賣給雷希。當然,他後悔了,他口是心非,聖徽給他留下了一個懲罰的烙印。那個時候,他完美無缺的假面裂了一條縫隙,朱利亞諾從中窺見了些許人性的光芒。如果他凡事遵守神明的要求,那麼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答應雷希。一個完美的緘默者會把他當作籌碼去交換有利條件。
  朱利亞諾如墜冰窟,瑟瑟發抖。他希望恩佐是個完美的緘默者,這樣才能教導他最好的技藝,但他又害怕恩佐變成完美的緘默者,因為那樣就必須捨棄身為人類的那部分。他最害怕的是自己或許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
  可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老師,我……我沒有辦法……我還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尋求他的幫助,我再也沒有別的途徑可以復仇……難道我要放棄嗎?”
  狄奧朵拉握緊他的手。“我從不反對你復仇,毋寧說在約德諸城邦,為家族復仇才是值得稱許的。但是復仇有許許多多方法。假如你非要假緘默者之手,那至少也……”她頓了頓,吐出包含悲傷的歎息,“至少你不要變成緘默者。你可以許諾他金錢、地位、名譽,許諾他有利的條件,你可以用一輩子努力工作賺錢還他的債,但是不要變成緘默者!不要捨棄生而為人的尊嚴,不要把自己當成無情的武器。你不是誰的棋子,不是誰的工具,你就是你!”
  但恩佐不這麼想。恩佐希望他成為緘默者。現在他是一名學徒,總有一天他會像恩佐一樣戴上面具,成為黑夜中的一抹幽影。
  “我也不希望那樣……”朱利亞諾小聲說,“如果我可以選擇,我也不願成為緘默者……”
  “那就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我的孩子。”狄奧朵拉抱住朱利亞諾的肩膀,“我的孩子,你已經受了那麼多苦,失去了那麼多寶貴的東西,千萬不要連最後的尊嚴都捨棄了,不要走上那條黑暗的道路……答應我,不要變成那個樣子!”


第55章 師生2
  朱利亞諾回到房間,發現恩佐居然在裡面。他把自己攤開在一張躺椅上,懶洋洋地曬太陽。
  “你怎麼來了?”朱利亞諾問。
  恩佐一隻手撐著下巴:“那個女人跟你說了什麼?”
  “你跟蹤我?!”
  “你們兩個從花園出來的時候,我剛好看見了。”他眯起眼睛,“真想不到,你喜歡年紀比較大的女人?”
  “你別瞎說,她是我從前的家庭教師,我和她敘了敘舊而已。”
  恩佐坐起來,眼神怪異:“她對你說了什麼?”
  朱利亞諾不自在地聳聳肩:“我把我家的事告訴她了。我信得過她,她不會洩露秘密的。”
  “我是問——她對你說了什麼?”
  “還能有什麼?就是普通地說話啊。”
  “你一回來,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她究竟說了什麼?”
  “你以為呢?她讓我提防你。她看出你是緘默者了。”
  恩佐“哼”了一聲:“我懂了。原來她就是那個討厭伊涅斯塔的女教師。”
  “如果你想爭論學術觀點,那我不奉陪了。我好困,想睡一覺。你不回自己的房間嗎?”
  恩佐起身,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你別聽她的。她什麼都不知道。你不需要提防我,我絕不會害你。”
  他走向門口。朱利亞諾心中刀割似的難受。他相信恩佐不會在主觀上害他,但假如恩佐的確做出了不利於他的行為,卻並不認為這是在“害”他的呢?就像雷希那次。如果恩佐是個十全十美的緘默者,肯定不覺得把他賣給雷稀有什麼不對之處。他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出賣,何況他人?
  “恩佐!”
  朱利亞諾叫住他。
  刺客停步。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朱利亞諾盯著地面,不敢轉身去看恩佐的面容,“我還會繼續復仇,我需要繼續學習你的技藝,你愛收取什麼報酬都行,錢也好,我的身體也好……”他頓了頓,“只要你覺得需要,你都可以拿走。但是我不會成為緘默者。永遠不會。”
  他以為恩佐會生氣。他緊繃肩膀,等待刺客的怒火降臨。如果挨上一頓罵甚至一頓揍能終結這一切,他簡直樂意之至。
  但恩佐沒有憤怒。背後傳來刺客低沉的笑聲,飽含嘲弄和無奈,又有一些悲傷。
  “這可由不得你。”恩佐柔聲說,“你已經走上這條路了,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你終究逃脫不了註定的命運。”
  “因為這是諸神的旨意?!”朱利亞諾失聲大喊。
  “我做出了選擇,終有一天,你也必須做出選擇。到了那時你就會發現,不論你怎麼選,等待你的未來都只有一個。”
  “我不信!”
  “不相信的話儘管試試。況且——”
  腳步聲來到朱利亞諾背後。年輕學徒縮起肩膀,已經做好遭受粗暴對待的心理準備。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他肩膀,一枚輕柔的吻落在他額角。
  “——你以為我會讓你逃走嗎?”
  朱利亞諾雙腿發軟。他向來抵禦不了恩佐調情時充滿磁性的聲線。恩佐一用這種方式說話,他就只能乖乖繳械投降。恩佐真是個邪惡的刺客,專挑別人的軟肋下手。
  火熱的氣息拂在他耳際。他難為情地扭過頭,艱難地說:“別跟我來這套。”
  恩佐貼在他耳邊,呢喃的聲音猶如情人枕邊的私語,“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沒人規定緘默者不能中途放棄任務。”
  “你、你威脅我?!”朱利亞諾睜大眼睛。恩佐知道……知道他離不開他。不論是出於復仇的目的還是出於個人感情的目的,他都離不開他。真是個卑鄙的傢伙,什麼都能拿來利用,就連他人的情感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堆能夠估價的籌碼。
  但是雷希提出要求的時候,為什麼恩佐不情願?他曾以為恩佐在意他,當他是個特別的人,可真的是那樣嗎?在恩佐心裡,他到底算什麼?一堆比較特別的籌碼?不能輕易拿出來用?
  環住他的那雙手臂鬆開了。恩佐繞到他面前,強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讓他面對自己。
  “你哭什麼?”他的語氣毫無溫度,“難道你看上我了?”
  朱利亞諾哭得更傷心了。這是什麼鬼問題?這他媽的還用問?如果他對恩佐沒有感覺,他現在會這麼傷心?
  恩佐自嘲地笑了一下:“真可笑……我們只是武器,只是工具,連我們自己都這麼認為,但這樣的我們居然會把彼此看得比手足更重要……”他粗魯地抹掉朱利亞諾的眼淚,“別哭了。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朱利亞諾歪了歪嘴,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新的眼淚馬上湧了出來。
  “你到底……當我是什麼?為什麼我一定要成為緘默者?為什麼必須是我?”
  恩佐歎了口氣:“那一天……遇見你的那天,我去神廟向諸神祈禱。祂們降下了啟示:我會遇到一個人,他就是我的繼承者。”
  “你的繼承者?”
  “緘默者內部不成文的規定。如果你想平安地退出這個行當,就必須至少培養一名繼承人。”
  朱利亞諾一把推開他。之前他只是悲傷,現在卻怒不可遏!
  “原來是這樣!我總算明白了!是你自己不想當緘默者,所以你才千方百計收我做學徒!”
  “我沒有不想當緘默者。我幹這一行挺開心的,只是時候到了而已。”
  “你好卑鄙!你拍拍屁股走人,卻把我往火坑裡推,還編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讓我覺得噁心!”
  “我並不覺得讓你成為緘默者是把你推進火坑。我說過,我絕對不會害你。”
  “這就是在害我!你們幹著收錢殺人的勾當,外表光鮮亮麗,卻比螻蟻更卑賤!這還不是害我?你有病嗎?”
  “如果你真心不想幹,那麼你也可以退出,按照規則,你找一個繼承人就行了。”
  “然後呢?為了我自己逍遙快活,我就要去坑害別人?抱歉,我沒你那麼‘高尚’!”
  “我沒害你。你還沒正式成為緘默者,沒有深入我們的世界,你不明白……”
  “我什麼都不明白的話就不會這麼傷心了!我信任你,服從你,在所有活著的人當中,我把你看作最重要的人!可你是怎麼對我的?你把我當成平安退出的跳板!”
  恩佐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那你說是怎樣?!”
  “我們可不可以把‘是否成為緘默者’這個問題暫且放一放,不要再談論我們彼此之間的分歧,專注於當前共同的目標?就讓一切自然而然地發展不好嗎?我們從前相處得不是也很愉快?”
  他說得對。朱利亞諾想。他們之間很合拍,唯一的分歧就是在“是否要成為緘默者”這個問題上。拋開這一點,他們的關係堪稱美妙。然而正是這唯一的分歧造成了他們之間不可彌補的裂痕。他想不痛,恩佐怎能裝作視而不見,忽略如此巨大的鴻溝?
  恩佐為難地踱了幾步,然後從脖子上解下項鍊,將聖徽托在手心。他走向朱利亞諾,後者警惕地瞪著他。他拉起朱利亞諾的手,把聖徽放在他手掌上,接著將自己的手蓋在上面。
  聖徽冷冰冰的,絲毫不曾染上人類的體溫。
  “你現在拿著聖徽,我也是。你知道我有沒有說謊。”恩佐說,“我絕不是在害你。從遇見你開始,我心中就不曾存有一絲害你的企圖。假如我們倆同時遇險,我會優先選擇保護你的安全。”
  聖徽依舊冰冷。朱利亞諾低著頭,淚水再度奪眶而出。“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我想讓你知道,在我心裡你不是工具,不是籌碼……”
  朱利亞諾抽回手。聖徽掉落在地上柔軟的毛毯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你真可悲。”他紅著眼睛說,“你連自己是在說真心話還是在撒謊都不知道,必須靠一個物品才能確認。你真可悲!”
  恩佐彎腰撿起聖徽,緊緊捏住這塊冰冷的金屬,沉默地離開房間。房門一關上,朱利亞諾便癱坐在地,抱著自己的膝蓋,無助地哭了起來。
  他好孤單,好絕望。他好希望恩佐能回來。
  
  恩佐回到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房門。他仍抓著聖徽,堅硬的金屬邊緣硌痛他的手掌,可他不以為意。
  “就是這樣?”他對著空氣大喊,“您滿意了?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這就是您安排好的道路?我向您祈禱的時候,您為什麼不像那一天給我降下啟示?為什麼不告訴我該怎麼做?為什麼對我放手?為什麼要我自己選擇?”
  他停下來,轉向牆壁,對某個並不存在的人物說:“你現在過上安逸的退休生活了,是吧?你如果看到這一切,肯定會笑話我。啊,何其相似的境遇!我把你趕出梵內薩的時候決不會想到,我居然會有這麼一天!”
  然後,他仿佛失卻了力量,無力地跪在地上。他那張名為“緘默者”的隱形面具,總是完美無缺、精緻無暇,此刻卻崩毀殆盡,露出面具下蒼白的真容!
  “朱利亞諾……朱利亞諾……”他緊緊握著聖徽,將其貼在胸前,呼喚自己學徒的名字。可對方聽不見。誰都聽不見。他的老師被他親手趕出城邦。他的學徒質疑他的一切。他的神對他放開了手。除了他自己之外,無人聆聽。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明白……”他含混不清地說,“我不會傷害你,絕不會傷害你,你是特別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對你是……是真心的……”
  聖徽依然冰冷。既然諸神沒有降下懲罰,那就說明他所說的全是真實。他果然可悲極了。假面戴得太久,連自己的心聲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白金色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他的雙眼,卻遮不住臉上的淚痕。
  緘默者跪在屋子中央,無聲地哭泣。


卷六 審判與流放

第56章 審判
  第二天,狄奧朵拉向蘇維塔將軍辭別,感謝他殷勤的招待,然後帶康斯坦齊婭返回了學者們下榻的賓館。安東莞則留了下來,和朱利亞諾他們待在一起。康斯坦齊婭明顯依依不捨,但還是被老師強行拉走。朱利亞諾與恩佐互相不跟對方說話,遲鈍如安東莞都能察覺他們之間氣氛不對勁。當然,他萬萬不敢問發生了什麼,恩佐的眼神好可怕,如果問了他一定小命不保。
  費爾南多接受審判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審判依照慣例,在贊諾底亞的“正義會堂”舉行。那座建築能容納五百人,只要提出申請,就能在審判時獲得旁聽資格。平時這五百個席位一向坐不滿,可現下卻座無虛席。因方松家族是贊諾底亞歷史悠久的名門,它的當家人竟然會被指控犯罪!好奇心蠢蠢欲動的民眾幾乎踩破正義會堂的門檻,有些人甚至高價兜售自己搶到的席位。
  朱利亞諾、恩佐、雷希和安東莞因為有蘇維塔將軍的關係,得到了前排視野良好的四個座位。刺客和他的學徒還是不肯跟彼此說話,所以雷希與安東莞不得不被他們夾在中間。少年劍客緊張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生怕被左右兩邊飛來的眼刀刺個對穿。吟游詩人面色如常,甚至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和安東莞談笑風生。
  “你瞧,安東莞,會堂頂上懸著三對神祇的聖徽。”他像個盡職盡責的導遊,為安東莞解說會堂中的種種佈置,“最中央的是‘正義與復仇之神’,法律的守護神。左邊那個是‘不朽與重生之神’,保護永恆的誓言。右邊那個是‘真實與虛飾之神’,保護事實和真相。”
  聽到最後一對神祇的名字時,朱利亞諾渾身僵硬,連頭都不敢抬了。
  雷希又講了一通正義會堂的歷史,它是何年何月因何緣由而建造,又經過了幾次修建。朱利亞諾沒興趣聽。過了一陣,時候差不多了,三名審判官和十名陪審員依次落座,熙熙攘攘的會堂安靜下來。在場的每個人都帶著白色的面具,放眼望去,全場一片毫無表情的面具海洋。
  審判依照某種古老的慣例進行,帶著強烈的儀式性。審判官們絕不高聲說話,當他們要開口時,先對一名傳令員私語,再由傳令員傳達他所講的內容。傳令員宣佈開庭後,指控者蘇維塔將軍與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分別從會堂左右兩側的門進入。兩人都沒戴面具,彼此看得見對方的面容。大部分人接受審判時都會為自己請代理人,但有些人(尤其是貴族)為了顯示自己的雄辯與博學,會親身上場。蘇維塔和費爾南多都沒請代理人。
  審判官對傳令員耳語幾句,傳令員高聲問:“指控者赫安·蘇維塔,你對面的這個人是你要指控的費爾南多·因方松嗎?”
  蘇維塔一身筆挺的軍裝,朝審判官方向欠了欠身:“是的。”
  傳令員又問費爾南多:“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你認識對面的這個指控者嗎?”
  費爾南多彬彬有禮地回答:“是的,我認識,他是赫安·蘇維塔。”
  “赫安·蘇維塔,你來到正義會堂,要求給予公正的審判,正義會堂答應了你的請求,許可你來到諸神和眾人尋求正義。你指控費爾南多·因方松犯下什麼罪行?”
  “一共三項罪行,審判官閣下,分別是謀殺罪、通敵叛國罪和倒賣贓物罪。”
  會堂中激起一片喧嘩的漣漪。傳令員拿起一柄金杖,用力捶擊地面:“肅靜!”眾人安靜下來。他繼續問:“那請你一項一項說。首先是謀殺罪。你為何指控費爾南多·因方松犯下謀殺罪?”
  “費爾南多·因方松企圖謀殺我本人,閣下。他邀請我參加他所舉辦的假面舞會,並派遣刺客在舞會上謀殺我,但我們都知道,刺客的罪行應由雇主承擔。”
  “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你對指控者所說的話可有異義?”
  “有的,閣下。我沒做過那種事,這是誣告。”
  “指控者赫安·蘇維塔,被指控者否認這項罪行。你可有證據證明你所說的話?”
  “有的,閣下。首先是一封匿名信。我接受費爾南多·因方松的邀請後,收到一封信,信中說他企圖在舞會上刺殺我。我原本以為這是惡作劇,但我的副官不敢掉以輕心,便提早做了防備。”
  “將證據呈上來。”
  一名戴面具的官員捧著一隻銀託盤,上面放著一封信。他將信呈給審判官和所有陪審員,讓他們依次過目。
  蘇維塔說:“第二樣證據是那兩個行刺我的刺客。他們刺殺失敗,已被寒鴉塔拘禁審問。”
  審判官對傳令員低語幾句,傳令員高聲問:“他們供認雇主的姓名了嗎?”
  “很遺憾,沒有。但我調查出了那兩個刺客的身份,或者說,他們偽裝的身份,可以間接證明他們是受費爾南多·因方松指使。因方松家族的秋季舞會在本城邦極富盛名,舞會出入限制嚴格,沒有邀請函的人一律不得入內。那麼那兩個刺客是怎麼混進舞會的呢?我排查了舞會名單,一一核對所有出席的人,最終發現,兩名刺客竟在受邀之列,他們的身份是來自多羅希尼亞城邦的香料商人巴托羅繆和馬里奧,因為是費爾南多·因方松的生意夥伴,所以受到了邀請。我又遣人去多羅希尼亞的香料公會打聽,卻發現根本不存在巴托羅繆和馬里奧這兩個人。也就是說,‘香料商人’的身份是捏造出來的。費爾南多·因方松是生意場上的老手,假如那兩人真是他的生意夥伴,他怎麼可能發現不了?除非他早就知情,故意捏造了兩個假身份,幫助刺客混入他的舞會。我將名單與邀請函呈上作為證據,另外還請來了多羅希尼亞香料公會的會長作為證人。”
  “請證人上庭。”
  香料公會的會長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他上庭後先在傳令官的要求下發誓,保證自己絕無虛言,然後作證說公會裡並沒有那兩個人。名單和邀請函在審判官跟前轉過一圈後,傳令官問費爾南多:“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你對證據和證人的證詞可有異義?”
  費爾南多低下頭說:“是我失察。他們是最近一段時間才和我有生意往來的,因為出手闊綽,我便輕信了他們,沒有和香料公會確認。想來這兩個刺客應該早有預謀,目的就是騙取我的信任,好混進舞會行刺將軍。但我發誓,決不是我雇傭他們的。如果蘇維塔將軍指責我怠忽職守,沒有做好賓客身份排查工作,那麼我絕對承認,甘願受罰。可謀殺罪?我沒做過那種事!”
  審判官之間交頭接耳,傳令官聽取了他們的耳語後說:“指控者赫安·蘇維塔,審判官認可了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的辯解。你還有沒有更多證據支持你的控訴?”
  “我能否先為其他兩項罪名提供證據?”
  “可以的。你為何指控費爾南多·因方松犯下通敵叛國罪與倒賣贓物罪?”
  “審判官閣下,費爾南多·因方松與本城邦附近海域作亂的海盜有所勾結,在軍中安插間諜,將軍事機密洩露給海盜,屢次幫助海盜逃脫海軍的追捕,另外,他還暗中為海盜銷贓,以此牟取暴利。”
  “你可有證據?”
  “有的。我有因方松家族的帳本和幾封書信為證。此外,我提請造船師公會的大師作為證人,他可以證明因方松家族的帳本有問題。”
  官員捧著銀盤,將朱利亞諾找出的帳本和書信呈給審判官們過目。造船師公會大師上庭,作證說帳本上記載的進貨量遠遠小於因方松家族造船廠所需的材料總量。
  傳令官問費爾南多:“你對指控者的證據可有異義?”
  費爾南多瞪著蘇維塔:“帳本和書信是從哪兒來的?”
  蘇維塔笑著回答:“是從因方松家族的宅邸中偷出來的。”
  會堂中一片譁然。傳令官不得不再次命令眾人肅靜,問費爾南多:“赫安·蘇維塔承認他偷盜你的物品,你是否要當庭指控他?”
  “不指控,閣下。我不承認那些東西屬於我,想來是偽造的。”
  旁聽席上議論紛紛。安東莞小聲問雷希:“他為什麼不指控?蘇維塔將軍都承認了!”
  吟游詩人回答:“蘇維塔真是狡猾。如果費爾南多指控蘇維塔盜竊,那就等於承認帳本和書信的確是他的東西了。蘇維塔當然會受到懲罰,但他也逃不了通敵叛國和倒賣贓物兩項大罪。”
  這次審判官之間討論了很久,過了好一會兒才達成一致意見,交待給傳令員。傳令員對蘇維塔說:“審判官認可費爾南多·因方松的辯解。帳本與書信可以偽造。你是否有更多證據支持你的指控?”
  “有的,閣下。我還有兩名證人,他們可以證明費爾南多·因方松與海盜有所勾結,將海盜劫來的贓物船隻改頭換面後銷售予他人。”
  “請證人上庭。”
  兩名證人在守衛的護送下進入會堂。其中一人儀錶堂堂,鎮定自若,顯然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另一人衣衫襤褸,脊背佝僂,難掩緊張之色。兩人並肩而立,形成鮮明對比。
  “請證人報上姓名身份。”
  儀錶堂堂的那人說:“在下名叫迭戈·貢貝特,是本城邦的商人,商船‘繁縷’號的船主。”
  衣衫襤褸的那人說:“在、在下提蒙,是個水手,曾在‘三色堇’號和‘繁縷’號擔任舵、舵、舵手。”


第57章 審判2
  蘇維塔向審判官們鞠躬:“請允許我提問證人。”
  “允許。”
  蘇維塔走出自己的席位,來到會堂中央,面對兩位證人和五百名旁聽者,露出遊刃有餘的微笑。
  “貢貝特先生,您經營船運公司,對嗎?”
  “是的。”
  “您認識這位元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先生嗎?”
  “認識。”
  “你和他有什麼交集?”
  “我們是生意上的夥伴。因方松先生經營造船廠,我曾向他購買過一艘商船,用於跑海運。”
  “就是‘繁縷’號?”
  “是的。”
  “您是何時向造船廠訂購,又何時收到成品,這艘船何時初航,現在又停泊在哪裡呢?”
  “今年芽月時我向因方松先生口頭訂購一艘大型三桅艦船,雙方簽訂契約,並支付了三分之一的貨款作為定金。有契約為證。”
  一名官員將迭戈·貢貝特的契約呈上。
  商人繼續說:“熱月初船隻建造完成,錢貨兩訖,也有契約為證。我將那艘船命名為‘繁縷’號,熱月下旬首次初航,本月歸航,現在‘繁縷’號就停泊在尖晶海灣的碼頭。”
  “那麼您認識您身邊的這個人嗎?”
  “認識。他是水手提蒙,曾經在‘繁縷’號上擔任舵手。”
  “您說‘曾經’,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不是‘繁縷’號的舵手了?”
  “沒錯。首航歸來後,我便解雇了他。”
  “為什麼呢?”
  “因為這個人總是瘋言瘋語,對其他水手造成了惡劣影響,還有損我的聲譽,我一怒之下便解雇了他。”
  “他說了什麼?”
  貢貝特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說‘繁縷’號是由另一艘船‘三色堇’號改裝而成的,‘三色堇’號早就被海盜劫去,所以他推斷我和海盜有所勾結。這根本是污蔑!我好心招募他,他卻恩將仇報!”
  蘇維塔轉向水手提蒙:“提蒙,您曾在‘三色堇’號上擔任舵手,對嗎?”
  提蒙非常緊張:“是、是的。”
  “但你現在已經不是了,為什麼呢?”
  “因為‘三色堇’號……‘三色堇’號被海盜劫掠,船上所有人都被殺了,只有我一個人倖存。”
  “這件事誰能為你作證?”
  “所有人都知道!”提蒙叫道,“港口所有人都曉得!而且我回來後……也、也有報官!那海盜就是惡名昭彰的‘紅鬼’,還有通緝令呢!”
  “海盜‘紅鬼’已經伏法,他的餘黨也被盡數剿滅,提蒙,你可以放心,你夥伴的仇已經報了。”
  “是的……謝謝將軍,我知道是將軍率兵剿滅海盜的。”
  “提蒙,你後來是怎麼去‘繁縷’號上做事的呢?”
  “我回來之後丟了工作,成天鬱鬱寡歡,貢貝特老爺可憐我,而且看我掌舵經驗豐富,就招募我上船。”
  “這麼說迭戈·貢貝特是你的恩人,可你卻恩將仇報,還污蔑他?”
  “沒有!我說的都是實話!”提蒙漲紅了臉,“他的那艘‘繁縷’號就是‘三色堇’號改裝的!我掌舵這麼多年,一摸舵輪就知道了!”
  “但是你的感覺並不能當作證據。”
  提蒙望了旁聽席一眼,似乎在尋找什麼人。但所有的旁聽者都帶著一模一樣的白色面具,他根本分不清自己要找的人在何處。他緊張地搓了搓手,乾咳兩聲,支支吾吾地說:“我還有……別的證據。”
  “是什麼證據呢?”
  “證據就、就在船上。您知不知道每艘船的船舵都連著一根轉軸?它是船舵系統的核心,如果它遭到損壞,整艘船就廢了。當然,轉軸外面有好幾重保護,一旦裝好,除非將船隻後部整個破壞,否則傷不到轉軸一根毫毛。”一說到自己的專長,提蒙的講述順暢多了,整個人也有了自信,“‘三色堇’號從前的船主其實篤信早已式微的龍神,為了求龍神護佑,造船時他命人在那根轉軸上刻下龍神的圖騰。您知道,水手們絕大多數都信仰古神,如果叫他們知道船主信奉異教,一定會發生嘩變!所以這這事只有少數幾個船員清楚。現在整個‘三色堇’號只剩我一個人活著,要是我也死了,那麼這個秘密就永遠沉入大海裡了!”
  蘇維塔轉向審判官:“閣下,根據水手提蒙所說,假如‘繁縷’號是由‘三色堇’號改裝的,那麼那根轉軸應該也還在,並未被替換。我請求正義會堂的許可,拆除‘繁縷’號的船舵轉軸,以證明這一點!”
  貢貝特大驚:“這怎麼行!您也聽到這水手所說了!除非破壞船隻,否則根本碰不到轉軸!難道您要毀了我的船?”
  “先生,難道您還不明白?假如那轉軸上真有龍神圖騰,就證明它是由‘三色堇’號改裝的。早已被海盜掠走的‘三色堇’號怎麼會變成‘繁縷’號呢?它不是因方松造船廠製造的嗎?唯一的答案就是費爾南多·因方松勾結海盜,將贓物改頭換面後賣給了您。當然,他的這一番改造只是表面上的,並未觸及船舵的核心。費爾南多倒賣贓物,以舊充新,不僅是犯罪,更違反了與您的契約,您的損失完全可以讓他承擔!”
  “假如轉軸上沒有圖騰呢?”貢貝特問。
  “那就是我冤枉好人了!我願意承擔您所有的損失,而且為了補償費爾南多·因方松先生受損的名譽,我願公開道歉,並辭去我的公職!”
  正義會堂立刻沸騰起來!傳令員不停用金杖敲擊地面,命令旁聽者肅靜,但收效甚微。等大家的勁頭稍微過去一些,他的聲音才能被聽見。
  “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你對指控者赫安·蘇維塔提出的搜尋證據的辦法有異議嗎?”
  費爾南多臉色發白,手指不自覺地絞緊。
  旁聽席上,雷希淺笑一聲:“好一個秘密證據,費爾南多果然百口莫辯。他總不能說是他的造船廠將龍神圖騰刻在船上的。約德諸城邦對古神的信仰最為虔誠,造船廠的師傅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這麼幹。假如他這麼說,恐怕造船廠的人會當先賣了他,供出銷贓的事實。”
  傳令員見費爾南多緘口不語,催促道:“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如果你不說話,那正義會堂就當你默許了。會堂將派出‘正義使者’前去拆除船隻。由於這項工作耗時過久,審判官達成一致意見,休庭半日,下午再議。”
  正義會堂中擔任現場取證工作的官員稱為“正義使者”,傳令員一下令,幾名使者立刻離開會堂,去本城邦造船師公會尋找經驗豐富、技法熟練的工人,與迭戈·貢貝特和水手提蒙一道前往碼頭。他們將貢貝特的“繁縷”號拖到海灣附近的淺灘上,使之擱淺,然後砸毀船尾,從內部取出連接船舵的轉軸。
  下午再度開庭時,轉軸已被送到會堂中央。坐在旁聽席的任何一個位置上都能看到轉軸上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巨龍。
  費爾南多失去力氣,癱坐在座位上,如同一個蒼白的幽靈。蘇維塔則得意洋洋:“各位請看,轉軸上的圖騰可以證明,‘繁縷’號就是‘三色堇’號,海盜將劫掠的船隻交給費爾南多,由他改頭換面後充作新船賣給他人。費爾南多倒賣贓物顯然是事實,他與本城邦的敵人沆瀣一氣也鐵證如山。那麼誰會謀害我——剿滅海盜的赫安·蘇維塔呢?誰對我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答案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他向審判官深深鞠躬,“我的證據已經全部展示給諸位,請正義會堂還我一個公道!”
  傳令員點點頭,轉向費爾南多:“被指控者費爾南多·因方松,你對指控者提出的證據有異議嗎?”
  費爾南多咬牙切齒:“我承認勾結海盜,通敵叛國,倒賣贓物,但我沒有謀殺赫安·蘇維塔!我沒有派遣刺客!”
  他豁然站起,沖向指控者:“赫安·蘇維塔,你算計我!”
  兩名警衛連忙攔住他,將他按在地上。任誰見了都明白,費爾南多大勢已去,再怎麼辯解也蒼白無力。
  審判庭再度休庭,讓陪審團有時間達成一致的見解。平時這個過程總要耗費一個小時左右,但這次只過了五分鐘,便再度開庭了。
  這次庭上多了一位傳令員。陪審員輪流傳遞一份卷軸,最後傳到第二名傳令員手上。他展開卷軸,快速閱讀一遍。第一名傳令員以金杖敲擊地面,大喊道:“肅靜!”
  正義會堂中鴉雀無聲,會堂外人山人海,仿佛整個城邦的人都聚集到這棟建築之外,等待宣佈最後的結果。
  第一名傳令員問第二名傳令員:“陪審團達成一致了嗎?”
  第二名傳令員回答:“是的。”
  “費爾南多·因方松是否犯有倒賣贓物罪?”
  “他有罪!”
  “費爾南多·因方松是否犯有通敵叛國罪?”
  “他有罪!”
  “費爾南多·因方松是否犯有謀殺罪?”
  “他有罪!”
  第一名傳令員接過卷軸,高高舉過頭頂。審判官們交頭接耳一番,最後對傳令員私語幾句。
  第二名傳令員問:“審判官,該給予費爾南多·因方松何種懲罰?”
  第一名傳令員說:“三罪並罰,理應處以極刑,但鑒於本城邦自古以來未有對貴族施以死刑之先例,故判處他流放之刑,此人餘生當在‘白濱島’度過。罰沒此人財產,用於賠償受害者之損失,其餘全部充公。”
  正義會堂的大門“轟”的一聲打開,旁聽者們這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名傳令員。他聽見審判的結果後,不慌不忙地走出大門。會堂外聚集的人群看見有人出來,發出海嘯般的呼喊:“結果怎麼樣!”“判決是什麼?”“費爾南多有罪嗎?”
  那傳令員居高臨下,向眾人張開雙臂,大聲宣佈道:“判決已定!費爾南多蓄意謀殺、通敵叛國、倒賣贓物,三罪並罰,沒收財產,處以流放之刑!”
  人群爆發出喧天的呼喊,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歡呼雀躍,更多的人則一邊呐喊一邊腹誹:這個費爾南多還是本城的名門望族呢,居然幹出這種勾當,看來貴族們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所有人都在喊叫,消息伴隨著呐喊聲從正義會堂一路傳到尖晶海灣。這時,一個身披斗篷的人悄悄離開人群,大家都興奮不已,無人注意到他的離去。
  他鑽進一條曲折的小巷,轉了許多彎後登上一座陰暗破舊的小樓。樓頂養了一籠鴿子,咕咕叫著。他在桌前坐下,攤開一張紙,執筆寫道:
  
  親愛的B先生:
  您與F先生的事已經敗露,F先生被處以流放之刑,將在“白濱島”度過餘生。小人懇請您拯救他於危難之中。F先生亦殷切期盼與您重逢。
  您與F先生忠誠的僕人
  瑪律寇
  
  寫完後,他登上樓頂,從鴿籠中抓出一隻鴿子,把信卷成一小卷,塞進鴿子腿上的木筒裡。放飛鴿子後,他回到房間中,開始寫第二封信。
  
  尊敬的博尼韋爾總督:
  費爾南多勾結海盜一事已經敗露,被處以流放之刑。您當初派我到他的身邊監視他,正是為了預防這種事情,我卻未能做到,深感抱歉。我將盡自己所能,挽回大局,決不讓那小子破壞您的大計。
  您最忠誠的僕人
  瑪律寇
  
  他如法炮製,將第二封信用鴿子放出,然後返回房間,開始寫第三封信。
  
  最尊貴與偉大的陛下:
  我已遵照您的吩咐,取得博尼韋爾信任。他絲毫不懷疑我的忠心,且派我去監視一名贊諾底亞貴族。依照我的調查,這貴族或許知道“黑鶴之舟”的下落,但他犯下大罪,遭到流放,我將秘密潛入他身邊,伺機打探“黑鶴之舟”的情報,如有進展,將第一時間通報您。
  您最忠誠而卑微的僕人
  瑪律寇
  
  他寄出第三封信。天色不早,太陽西斜,赫安·蘇維塔動作很快,費爾南多在城裡待不了多久,過不了幾天,押送犯人去流放地的船隻就會啟航。他得抓緊時間。
  他回到房間,開始寫第四封信。
  “至高無上的主人,法古斯唯一的合法統治者……”


第58章 共舞
  “萬分感謝各位的協助,尤其是朱利亞諾。若是沒有你,恐怕費爾南多至今還逍遙法外呢。”
  審判結束後,赫安·蘇維塔將軍宴請朱利亞諾一行人共進晚餐,名義上是“答謝救命恩人”,但朱利亞諾明白,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暗中交鋒。席間,蘇維塔一直說著感激的話語,宴席結束後,他命人送來一箱金銀珠寶,說是為了答謝他們的恩情。
  “不行!我們不能收!我又不是為了獲得酬謝才救人的!”安東莞義正詞嚴地拒絕,他一身凜然正氣噎得蘇維塔一句話也說不出。
  “沒錯,我們不能收。何況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咱們各取所需罷了。”朱利亞諾說。
  “但是……你們什麼都不要,讓我感到很愧疚。”
  朱利亞諾心想:你不是愧疚,只是怕欠我們人情罷了。用一箱財富就想償還恩情,想得未免也太美了。但是假如我們什麼也不肯接受,蘇維塔一定會糾纏不休,不如向他討個酬謝,今後兩不相欠,各走各的。
  “如果您真的要答謝,那麼可否請您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義不容辭。”
  “我想跟費爾南多·因方松見上一面。我有許多疑問,或許只有他才能解答。”
  蘇維塔眼珠一轉:“我明白了,您必是想問清他背叛您家族的緣由。我當然也想幫助您,可是費爾南多已被定罪,如今關押在寒鴉塔的地牢中,除非得到執政官的許可,否則即使是我也見不到他。”
  他見朱利亞諾面露失望之色,連忙補充道,“但也不是全無辦法。負責押送費爾南多去流放地的是贊諾底亞海軍船隻,來往于‘白濱島’和贊諾底亞之間,雖然不歸我統轄,但我可以跟他們的指揮官說說情,讓你們搭船。那艘船往返一趟要十多天,您有充足的時間‘審問’費爾南多。”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朱利亞諾擔心蘇維塔不滿意費爾南多僅被判以流放之刑,會找機會殺人滅口,這樣他就再也問不出真相了。跟著費爾南多一起走,至少能保證他活到說出真相的時刻。
  宴席結束後,蘇維塔熱情地表示要遣馬車送客人們走,他沒有理由再把他們留在家中了。
  事實上,四個夥伴也沒有理由再留在一起了。雷希要留在贊諾底亞繼續吟游詩人生涯,便回了金鱒酒館。安東莞去學者們的賓館向狄奧朵拉與康斯坦齊婭報平安,畢竟他名義上是那兩人雇傭的護衛。朱利亞諾和恩佐則返回銀海鷗旅店。
  一路上朱利亞諾努力無視恩佐,不跟他說話,也沒有眼神和肢體交流,當他是空氣。可恩佐僅僅是走在朱利亞諾身旁,便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讓人不去注意他都不行。朱利亞諾時不時偷瞄對方,想看看恩佐是不是如他一樣也時刻注意著自己,然而仍令他失望的是,恩佐始終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反正不是思考我。朱利亞諾鬱悶地想。
  有好幾次他幾乎想去找恩佐道歉,懺悔自己過分的言行,乞求恩佐的諒解,可思來想去,他也沒什麼錯,為何要道歉?所以乾脆沒有行動。現在他又為自己的無所作為而悔恨。假如……他肯先開口……也許他們的關係不會膠著至此。
  他們一進入銀海鷗旅店,便被撲面而來的歡聲笑語嚇了一跳。旅店仿佛變了個樣子:從內到外張燈結綵,天花板上掛著彩帶;還不到夜幕降臨的時刻,卻點著明亮的燈火;桌椅移到牆角,空出中間一大片地方;節奏歡快的樂聲繞梁不去,數對男男女女手挽著手,正和著樂聲跳約德諸城邦的民間集體舞。
  他們有幾天沒回來了,朱利亞諾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他退出大門,仔細看了看招牌,“銀海鷗旅店”,沒錯啊。
  “哎呀呀,兩位貴人總算回來了!你們一連消失好幾天,可想死我了!要不是你們提前付了房錢,我都要把房間另租出去了!”
  旅店老闆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揮舞著一條灑了劣質香水的手絹迎上來。
  朱利亞諾僵硬地笑了笑:“老闆娘,今天怎麼熱鬧?有什麼喜事嗎?”
  “說來真不好意思,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們家那口子非要給我辦什麼生日宴會,還請來樂隊助興,讓全店的客人都參加。都這麼大年紀了,還過什麼生日,像小孩兒似的……”老闆娘滿口抱怨,卻眉飛色舞,顯然很高興。
  “生日快樂,真抱歉我們沒準備禮物。”
  “要什麼禮物!有您一句祝福就夠了!今天的酒水全部免費,請盡情喝吧!”
  老闆娘喜滋滋地去招待其他客人。朱利亞諾擠過喧鬧的人群,來到吧台,抓起一杯免費的氣泡酒一飲而盡。人們踩著鼓點又是唱又是跳,樂隊每奏完一段,大家就“呵!”地齊聲喝彩。這支樂隊的技藝當然不如“霜之詩”精湛(甚至比不上朱利亞諾自己),可他們彈唱得卻如此歡快,如此自信。舞者的舞步當然沒有紳士名流那麼優雅,可他們臉上洋溢的笑容卻是如此真摯,如此爽朗。貴族的舞會固然堂皇,卻是一場勾心鬥角的陰謀。平凡旅店中的舞會樸素簡陋,卻能真正將快樂傳達進人的內心。
  有人拉起朱利亞諾的手。年輕人吃了一驚,旋即發現是恩佐。音樂恰好告一段落,大廳中央的舞者們散去了,很快,新的舞伴又結了對,手把手進入舞池。
  “你幹什麼?”朱利亞諾退縮了一下。自從他們上次不歡而散,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恩佐說話。
  “我突然發現,我還從沒跟你跳過舞。”
  朱利亞諾心頭一跳。“有什麼好跳的……”
  恩佐不理會他的婉拒,將他拉進舞池。那兒已經有四對舞伴準備就緒,他們是第五對。約德諸城邦民風開放,沒人奇怪為什麼兩個男人結伴跳舞,何況這種集體舞也沒必要非是一男一女結對。
  朱利亞諾很想甩開恩佐的手逃之夭夭,但樂隊已經開始裝模作樣地調弦,這代表新一曲即將開始。老闆娘不失時機地在一旁起哄,對旁人道:“我就知道他們要跳舞!快看快看!他們那麼登對,跳起舞來肯定好看!”接著滿懷期望地凝視著他們。朱利亞諾一陣心虛。他告訴自己,現在走開就太不給老闆娘面子了,畢竟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不禁又有點兒慶倖,幸好是老闆娘的生日,他可以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繼續跳這一場舞。
  五對舞伴分成兩列,面對面站著。先是急促的鼓點。一列人向另一列鞠躬,伸出右手作邀請姿勢。另一列人屈膝還禮,握住舞伴的手。曼陀鈴適時響起。舞伴們手把手轉了半個圈,交換位置,齊聲高喝。圍觀人群也隨之喝彩。他們挽著手轉了一圈又一圈,逐漸圍成一個大圓。
  接著,舞曲旋律陡然一變,交換舞伴開始了。朱利亞諾的舞伴換成了右邊一個男人,恩佐則和一位女士搭上對。新結對的舞伴又隨著鼓點轉圈,唱和,然後再次交換舞伴。朱利亞諾離恩佐越來越遠,內心不知為何竟慌了起來,好幾次弄錯舞步,踩到新舞伴的腳。幸好和他結對的男人醉得足夠厲害,根本不以為意。換到下一個舞伴時,朱利亞諾更加慌亂,差點跟不上節奏。為什麼還不交換舞伴?這首曲子有這麼長嗎?
  五度交換舞伴後,朱利亞諾再次回到恩佐跟前。一支曲子只有不到十分鐘,可他卻覺得像過了十年。這時舞曲達到高潮,舞伴們不再彼此交換,一個人摟住另一個人腰或肩,隨著越來越快的節奏旋轉起來。朱利亞諾和恩佐也不例外。恩佐毫不顧忌地環住朱利亞諾的腰,領著他盡情肆性地旋舞。朱利亞諾只覺得目眩神迷,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伴著恩佐的動作起舞。每一個舞步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姿勢都恰如其分,好像他們排練過無數次。方才的慌張一點兒也找不到了,朱利亞諾霎時間變成了一名最老練的舞者。他們何時變得如此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語就能彼此配合?
  其他的舞伴,周圍的人群,全部變成了旋轉的恍惚影子。他的眼裡只剩下恩佐,白金色的長髮,精緻得不似人類的五官,還有那雙灰色的眸子,在陰影中顯出晶瑩的微藍。朱利亞諾的影子倒映在他眼瞳中,仿佛他的眼裡也只有一個人。
  音樂在一波急促的弦鳴中結束。圍觀人群鼓起掌,舞伴們再度彼此禮貌鞠躬,手把手離開舞池。恩佐卻沒放開朱利亞諾。他們仍緊緊擁著,因為方才的快速旋舞而氣喘吁吁,臉上都帶著紅暈。直到有人高喊“喂!樂隊!快開始彈下一首!”,朱利亞諾才窘迫地推開恩佐。
  刺客捉住他的手腕:“跟我來。”
  “去哪兒?”
  恩佐沒回答,拽著他擠過人群,登上樓梯。他的步子太快,朱利亞諾踉踉蹌蹌地跟上。刺客的目的地是他們租住的信天翁套間。老闆娘沒把它讓給別人,而是保持原樣,打掃得乾乾淨淨,隨時等他們回來入住。
  恩佐將朱利亞諾推進房中,反手甩上門。年輕學徒掙脫了他,揉著自己的手腕。刺客的力氣太大,在他皮膚上留下了淤青。
  “你想幹嘛?!”他沒好氣地叫道。
  刺客一語不發,彎下腰,從靴子裡抽出一柄銳利的匕首。
  朱利亞諾喉嚨一緊,“你……你別過來!”
  “我不過來。”恩佐調轉匕首,自己捏著刀刃,將刀柄朝向朱利亞諾,“拿著。”
  朱利亞諾踟躕地伸出手,又縮回去。
  “拿著。”恩佐重複一遍,“現在我要做三件事,如果你不願意做,儘管用匕首刺我,我決不還手。”


第59章 三個要求
  朱利亞諾接過匕首,毫不猶豫地對準恩佐的胸口。他很驚訝自己的手竟然一點兒也沒顫抖。也許潛意識中他也希望捅上恩佐幾刀。
  恩佐摸了摸他的臉頰,手指掠過他的嘴唇,他的手因為長久地握劍而生滿厚繭,粗糙的感覺令朱利亞諾一震戰慄。年輕人將匕首往前送了送,抵住恩佐的衣服。匕首很鋒利,他再用力一些,肯定會見血。
  “第一件事,”恩佐輕柔地說,“讓我親你一下。”
  朱利亞諾還沒反應過來,恩佐已經壓了上來,捕獲他的嘴唇。匕首刺破衣服,尖端紮進血肉裡。恩佐不但沒後退,反而更用力地吻他,奪走他的呼吸。恩佐的氣息像某種不可抗拒的風暴,席捲朱利亞諾的身體。很快,他的鼻腔裡只剩下恩佐的味道。他試圖從接吻的間隙中獲得一星半點空氣,但是恩佐不放過他。刺客總是想要更多更多。
  他們嘴唇交疊,沒有更多的動作,沒有愛撫或是挑弄,只是親吻。
  樓下傳來新一波音樂與喝彩,舞者們富有韻律的腳步聲甚至震撼著整棟建築。但是那麼嘈雜喧鬧的聲音都比不上朱利亞諾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起伏,好像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狂奔。血液被鮮紅的器官壓進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裡,那極速奔湧的轟鳴幾乎震耳欲聾。
  當朱利亞諾快窒息時,他們終於分開。一絲鮮血順著匕首的血槽流下來。
  朱利亞諾想開口說話,恩佐卻按住他的嘴唇。
  “什麼都不要說,聽我講。”刺客聲音沙啞,“這就是第二件事:先聽我講完。”
  朱利亞諾垂下眼睛,表示同意他繼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知道你不願踏足我們的世界,不論我再怎麼解釋,於你看來那都是一個地獄一樣的地方。我並不是為了讓自己脫離苦海才拉你進來的。只是……你明不明白,有時候你看見了徵兆,而且認定命運真的存在?我相信一切道路都是被安排好的,無論怎麼掙扎拒絕,它最終都會以預料不到的方式降臨。但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他歎了口氣,“我不會再對你說什麼‘你必須成為緘默者’之類的話了。你也不必有心理負擔,覺得自己非這麼做不可。就讓一切都順其自然,我們繼續復仇和任務,就像以前那樣……如果你想離開,那麼你隨時都可以走,我決不會糾纏你。如果你願意讓我留下,我當然也很高興……你覺得如何?”
  還能如何?朱利亞諾想。恩佐已經這麼低聲下氣地妥協了,他難道還能拒絕?何況這不正是他期待的結果嗎?他們各退一步,拋開分歧,修復彼此的關係直到完好如初。復仇大計完成後,朱利亞諾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必要戴著面具過一輩子。而且恩佐許諾了,只要他願意,就會留在他身邊。這個許諾可沒有時限。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結果?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心裡還有些許芥蒂,但對他來說不構成任何阻礙。
  “第三件事呢?”他小聲問。
  恩佐無聲無息地又靠近了一些。
  “第三件事……”他的話語化為呢喃,“我想上你。”
  朱利亞諾睜大眼睛。
  “你總是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我卻碰不到你。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恩佐忽然抱住他的腰,將他扛在肩上,轉身走向房間裡那張大床。
  “你手裡不是有匕首嗎?”他大聲說,“如果你不願意就捅死我,我不會還手的!”
  開什麼玩笑!簡直是不要臉!剛剛才低聲下氣地跟他和好,馬上就開始得寸進尺了?這種承諾根本一毛錢用都沒有!難道他真能忍心下手?!
  “放開我!”
  恩佐把他扔到床上。朱利亞諾在柔軟的床鋪上連滾帶爬地後退,明晃晃的匕首直指恩佐的喉嚨。“別過來!”他說,語氣卻沒什麼威脅,聽起來更像某種床笫間的挑逗。
  “你不是已經不生氣了嗎?”
  “誰告訴你的?!”
  朱利亞諾退到床頭,已經退無可退了。恩佐爬上床,左手抓住他的腳踝,拉開他的腿,右手不客氣地按住他雙腿間的東西。
  “它告訴我的。”
  朱利亞諾漲紅了臉。每次都是這樣!他氣憤地想。每次他們一有矛盾,恩佐就會施展他的魅力(他最善於此),跟他來上一炮,好像這樣就能化解一切恩怨似的。但不得不承認,他非常吃這一套。恩佐早就認准他這一點,才敢這麼貪得無厭。
  “信不信我把你那根東西切下來?!”朱利亞諾咬牙切齒。
  “你儘管試試,我不還手。”恩佐的嘴角向上一弧,手上動作不停,快速扒掉朱利亞諾的褲子,“不過切了它,誰來疼你?”
  他低下頭,含住朱利亞諾的東西。朱利亞諾仰起頭,喉嚨裡逸出一聲呻吟。他很少享受這種待遇,向來都是他主動為刺客服務。現在恩佐願意主動幫他口交,真讓他有點進退兩難:不太情願做下去,更不願放棄這麼美妙的體驗。
  恩佐緩緩把他的陰莖吞進去,柔軟的唇舌和濕潤的口腔包裹著他。他很快就硬了,完全沒法抵抗這種極致的快感。他勃起的龜頭抵住恩佐的咽喉,大有更加深入的架勢。他舒服得兩腿打顫,肌肉甚至有些痙攣。
  感覺太好了。他胡思亂想著。他伺候恩佐的時候,對方也這麼舒服嗎?今後如果恩佐要他這麼做,他肯定不會像以前那樣推拒。他願意讓恩佐享受。
  他抓住恩佐的一縷頭髮,不敢更加用力,只能緊緊握著那細滑的髮絲,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他應該事先提醒恩佐自己快射了,然而沖上頭頂的快感卻讓他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他直接射了,腰部高高挺起,把精液全部射在恩佐嘴裡。他好像叫了出來,又好像沒有。大腦裡的某根弦像被快感燒斷了,讓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
  軟下來的陰莖滑出口腔。恩佐撐起身體,將口中的精液吐在手掌上,再抹到朱利亞諾後穴處,充作潤滑。小穴熟悉他的愛撫,所以他很輕鬆地插進兩根手指,將精液和唾液送進更深處。他併攏兩根手指,在緊窄的甬道中抽插,指尖時不時碰觸內壁上的敏感點,刺激腔壁分泌出一股股透明的液體。
  朱利亞諾張開雙腿,無力地任由恩佐用手指操自己。恩佐攪動他的內部,在裡面反復擠壓,輾轉碾磨,擴張他的穴口,讓他適應接下來即將進入的龐然大物。恩佐很少這麼有耐心,把前戲做得這麼充足。更常見的情況是他隨意挑逗幾下,朱利亞諾就忍不住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為了朱利亞諾好。他的學徒喜歡他的碰觸,假如他一直這麼有耐心,還沒等插進去,朱利亞諾就會高潮,然後完全沒力氣承受更多的歡愛。還不如速戰速決。
  “嗯……你……快點……”朱利亞諾催促道。
  恩佐歪了歪頭,長髮從肩膀滑到胸前。他把它們甩回背後,往朱利亞諾體內加入第三根手指。穴口被他按壓得又紅又腫,內部泌出的淫液將那一圈緊繃的肌肉潤濕得發亮。恩佐的手指還在侵入,三根手指把後穴占得滿滿的。他模仿陰莖抽插的動作,在穴內用力地進出。朱利亞諾被他用手指操得再次勃起,那根東西隨著恩佐的抽插而搖搖晃晃。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陰莖,卻被恩佐拍開手。
  “別碰。我會讓你舒服的。”
  朱利亞諾拱了拱身子,忽然發現匕首不知何時已經不在手中了。他慌張地摸索,終於在身側找回了匕首。冰冷的金屬讓他的意志稍微清醒了些。他在幹什麼?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淪陷?難道他這麼淫蕩,恩佐隨意幾下碰觸就能讓他欲火焚身,把什麼都忘了?
  他舉起匕首,再度指向恩佐:“為什麼?”
  恩佐手上動作不停,持續地抽插他的小穴。“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跟我……做這種事?”
  為了讓他消氣?為了彌補他們之間的關係?朱利亞諾到現在都有點懷疑,恩佐到底怎麼看待他?是把他當作理所應當的報償,還是一個可以隨意取用的性工具,或者對他根本沒有感覺,只是因為“強欲”也是一條合乎緘默者舉止的規範,所以他必須這麼做?
  恩佐抽出手指,解開自己的褲子,將硬挺的性器抵在穴口:“我喜歡你,想跟你親熱。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他挺身進入。
  朱利亞諾弓起背。下身那個最隱秘、最柔軟的地方一瞬間被貫穿了,恩佐的陰莖撐開穴口,頂到他身體最深處。已被開拓過的小穴沒有絲毫反抗,順從地容納下那個龐然大物。敏感的肉壁裹住巨大的異物,緊緊吸著。朱利亞諾牙齒打戰,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他能感受到恩佐的形狀,因為他正緊緊裹著他,他能感受到堅硬的龜頭,佈滿筋脈的柱身和緊貼著他會陰的陰囊。恥毛刺得他又痛又癢。恩佐托起他的大腿,讓他臀部抬高,能更好得容下堅硬的性器。他跪在朱利亞諾大張的雙腿間,用力抽送。透明的液體被插得四處迸濺,濡濕了床單。黏膩的水聲一直在下身響個不停,伴隨著肉體拍擊的淫靡聲音。
  朱利亞諾接受著恩佐的撞擊,雙腿不由自主地勾住刺客的腰,好讓他們貼得更緊。他眯起眼睛,生理性的淚水沾濕睫毛,眼圈紅彤彤的,讓他看起來像哭過一場。
  “你……再說……一遍……”他斷斷續續地咕噥。
  “我喜歡你,想跟你親熱。”
  “再說一遍!”
  恩佐咧開嘴:“缺乏安全感的小東西。”
  他壓向朱利亞諾,匕首正好對準他的脖子。“把匕首拿開,讓我吻你一下。”
  朱利亞諾吸了吸鼻子:“你已經吻過了。”
  “讓我吻你,然後我再說。”
  “你以為這是什麼……交換條件嗎?”
  恩佐抽出陰莖,然後重重地插進去。“不願意讓我吻你?你不喜歡我嗎?”
  朱利亞諾鬆開匕首。恩佐俯下身,含住他的嘴唇。他的吻很淺,不是那種濃厚淫靡的吻,而是蜻蜓點水一般,四瓣嘴唇合在一起,接著慢慢分開,不帶任何情欲,卻能激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柔情。
  “你真傻。怎麼會覺得我不喜歡你?”恩佐嘶啞地說。
  他雙手撐在朱利亞諾腦袋兩邊,金髮從臉頰兩側垂下來。恩佐臉色通紅,從耳根到脖子都泛著粉紅色,顯然正陶醉在激情中,下面磅礴的性器更能印證這一點。
  朱利亞諾捂住眼睛,遮住滑落的淚水。
  “可你從來沒說過……”
  “我覺得這種事沒必要三天兩天掛在嘴上。”
  “是真的嗎?你沒說謊?”
  恩佐從領口拉出聖徽。朱利亞諾低吼:“別碰它!不要憑著它說話,我要聽你的心裡話!”
  恩佐的動作停下了。他看上去很為難。
  朱利亞諾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實話!”
  恩佐灰藍的眼珠轉向朱利亞諾。他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接著摘下聖徽,鄭重地放到一旁。
  他再次低下頭,雙唇即將貼上朱利亞諾的嘴唇。
  “我說的是實話。”他的聲音輕如耳語,“我喜歡你。”
  朱利亞諾抽噎一聲,緊緊抱住恩佐的脖子。刺客埋首在他的頸窩裡,斷斷續續地吻他的脖子。他很快射了。小穴裝不滿的精液從穴口溢出,把床單和他們沒來得及脫下的衣服弄得一團糟。朱利亞諾累極了,沒力氣折騰衣服。恩佐趴在他身上,兩眼微闔,仿佛睡著了。

  朱利亞諾推推他。“你不去另外一張床上睡嗎?”自從他們住進銀海鷗旅館,恩佐總是在歡愛之後跑到另一張床上睡覺,第二天一早起來,把床鋪收拾得平平整整,根本看不出睡過人的樣子。他曾說過自己不習慣和別人同床共枕,因為無法信任對方,非要躺在一起的話,他就會失眠。
  “你真遲鈍。又傻又遲鈍。”恩佐咕噥著翻了個身,將後背朝向朱利亞諾。
  如果他現在一刀刺過去,恩佐絕對反應不及。
  可他還是把後背留給了自己。
  朱利亞諾湊近他,輕輕搖晃他的肩膀。恩佐沒有回應,呼吸規律而平穩,已是睡著了。
  “至少……脫掉衣服吧!”
  朱利亞諾胡亂將亂七八糟的衣褲從恩佐身上扒下來,扔到地上,又脫掉自己的。他拉起被子,蓋住兩人的身體,從背後抱住恩佐,輕輕蹭了蹭。
  這還是頭一遭,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入眠。不需要更多言語了。他明白恩佐的心意。
  他也很快進入夢鄉,帶著淚水和笑意。


第60章 出海
  “升帆!起錨!”
  隨著一聲響亮的吆喝,押運流放犯人的船隻“升月”號升起副帆,甲板上的水手合力轉動絞盤,船錨“嘩啦”一聲出水。“升月”號是一艘軍艦,水手們身穿水兵制服,在船舷站成一排,向碼頭上送別的親朋好友敬禮。
  這些水手中有兩人不同尋常。他們雖然同樣身著制服,氣質卻怎麼看都不像軍人。他們既不參與甲板上的工作,也不去道別,而是遠離人群,冷靜地觀察著一切。監督水手的大副不但不斥責他們“偷懶”,相反,他與兩人說話時神態畢恭畢敬,好像他們是自己的上級一般。
  這兩人就是恩佐和朱利亞諾。依靠蘇維塔將軍的斡旋,兩人得到許可,作為蘇維塔派遣的專員登上“升月”號,負責押送和審訊犯人。兩人雖然沒有軍銜,但由於是蘇維塔的“親信”,所以船員們客氣得很,直把他們當作身份特殊的貴客。
  船隻緩緩離港。這時,岸上突然傳來一聲呐喊:“等一下!等等我!我要上船!”
  一名褐色頭髮的年輕人奮力撥開人群。他背著一把劍和一隻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不得不一面向被他撞到的人道歉,一面擠到岸邊,好幾個人差點被他推進水裡。“升月”號離岸已有好幾尺,年輕人“哇”的大叫一聲,高高躍起,撲向軍艦。眾人都以為他一定會跌進水裡,孰料他的跳躍力那麼好,竟然抓住了船舷上垂下的繩索。岸上爆出一陣驚歎聲,甚至有些不明所以的人鼓起了掌。
  “讓我上船!我要上船!”年輕人吊在繩索上,可憐兮兮地喊道。
  水手們大有把他踢回海裡的架勢。“有個可疑的人攀住繩索了!”“快割斷繩索!”“把他扔進海裡!”
  “住手啊!我、我是蘇維塔將軍派遣的專員!我有特別任務!快讓我上船!”
  聽到“蘇維塔”將軍的名號,水手們一齊望向船上的另外兩名“專員”。大副恰好陪同兩人一起過來查看喧嘩的原因,便問道:“兩位元認識下面那個人嗎?”
  朱利亞諾扶著船舷木板,向下一望,歎了口氣:“認識……請把他拉上來吧。”
  幾分鐘後,安東莞在水手的幫助下狼狽地爬上甲板。船上不像陸地那般總是平穩,而是隨著波濤一起一伏,缺乏經驗的人剛上船時常會覺得天旋地轉。安東莞也是如此。他根本站不穩,乾脆一屁股坐下,氣喘吁吁,渾身是汗,明明沒有落水,卻像溺水被救的人一樣臉色發白。
  “你來幹什麼?!”朱利亞諾驚訝地問,“你知不知道這是軍艦,不是什麼可以先上後補票的客船?私闖軍艦是要治罪的!”
  “廢話……我……又不是白癡……”安東莞氣若遊絲,“我有蘇維塔將軍親自簽發的手令,任命我擔任專員,跟隨‘升月’號啟程……”他吃力地打開行李包,在裡面翻找,“手令……手令哪兒去了?”
  “蘇維塔派你來幹什麼?”
  “不是他‘派’我來,而是我‘求’他的。”他沒好氣地瞪了朱利亞諾一眼,仿佛後者不明白他的苦心,“自從聽說你們要跟船去那什麼囚犯島,我就很……很不放心。雷希也說擔心你們。狄奧朵拉女士和康斯坦齊婭小姐都為你們擔憂,所以我只好臨危受命,來保護你們囉!”
  他將包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一堆衣物、一塊磨刀石、一個髒兮兮的錢包、一塊包在油紙裡看上去已經發黴的麵包(安東莞紅著臉把它扔進海裡)、一柄用黑布包裹的斷劍。
  “保護我們?”朱利亞諾哭笑不得,恩佐劍術卓絕,他自己也不差,何況還有一船訓練有素的水兵,哪裡需要保護!
  安東莞卻驕傲地點點頭:“當然!你們兩個太讓人放心不下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惹麻煩。我不保護你們怎麼行!”
  恩佐在他身邊蹲下,撿起那病斷劍:“這不是雷希的‘霜之詩’嗎?怎麼會在你手裡?”
  “是雷希送我的!他說反正也沒用了,乾脆給我。這可是個寶貝!雷希說假如有一天我窮困潦倒、走投無路,就賣了這把劍,雖然是斷劍,但值不少錢呢!”安東莞奪回他的寶貝,珍而重之地放回包裡。
  “哎,找到了!”他驚呼一聲,從行李包最深處抽出一封信。信被壓得皺巴巴的,還沾著可疑的污漬,不過火漆封印依舊完好。“蘇維塔將軍說,把信拿給船長看就行了。”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我這就去拜見船長。”剛走了兩步,他突然臉色大變,捂著肚子,痛苦地弓起身體。
  朱利亞諾關切地扶住他:“你怎麼了?!”
  “我……暈……船……”
  說罷,安東莞沖向船舷,對著大海,默默吐了起來。
  
  朱利亞諾好心地在安東莞的床邊放了個木桶,這樣他隨時都可以抱著桶盡情嘔吐。安東莞已經把昨天的飯都吐出來了,胃裡空空如也,現在正在一個勁兒地嘔酸水。船上的醫生過來看過一次,但按照他的說法——“暈船與否是天生的,他沒救啦!”——沒有什麼特別好的救治辦法,“升月”號也不可能專門為了一個人返航,所以安東莞只能憑自身的毅力熬過去。
  (“等他熬過去,就會發現一片嶄新的天地!”醫生樂觀地鼓勵道。“如果他沒熬過去呢?”朱利亞諾問。“死於脫水。”醫生回答。)
  現在,安東莞像只受傷的倉鼠,難過地蜷成一團,只剩毛茸茸的腦袋露在外面。朱利亞諾心情複雜地幫他掖好被角:“你去阿刻敦的時候不也是乘船嗎?那時候你怎麼捱過去的?”
  “別提了……就像去地獄走了一遭……”安東莞看起來又要吐了。於是朱利亞諾識趣地結束了乘船話題。
  “那你睡一覺吧,睡著就不暈了。記得多喝水。”醫生在安東莞的飲水里加了安眠藥,如果他這一路都能安穩睡過去,那倒也好。安東莞弱弱應了一聲,啜泣著合上眼睛。朱利亞諾拍拍他的後背,熄滅煉金術燈,躡手躡腳走出艙室。船長為三位貴客特意騰出一個單間,這樣他們就不用和水兵們一起睡通鋪了。
  恩佐靠在艙室外,雙臂環抱胸前。見朱利亞諾關門而出,他不加掩飾地嗤笑一聲:“好一個‘保護’我們,他還沒大顯身手,反倒讓我們先照顧他了。”
  “他也是好心……”朱利亞諾為朋友辯解。
  “我看他是蘇維塔特意派來拖我們後腿的。”
  朱利亞諾做了個鬼臉:“先不管安東莞。我們去看看費爾南多。”
  “正有此意。我還以為你一上船就會迫不及待地跑去牢房,沒想到居然拖到現在。”
  “費爾南多又跑不掉,什麼時候去都行。這兒是大海中央,他插翅也難飛。”
  費爾南多被關在甲板下層的牢房中,牢房四壁用鐵水澆鑄,密不透風,還有專人全天候看守,除非他突然學會穿牆魔法,否則絕對逃脫不掉。“升月”號服役四年來不知運送多少犯人,從沒出過一個逃犯。
  朱利亞諾和恩佐下到甲板下麵的牢房區域。他們經由船長許可,可以自由出入船上的任何地點。看守犯人的水手認得他們。或許是因為船長的命令,或許是想在“將軍的專員”面前留下個好印象,他熱情地將兩人迎進去。
  “犯人費爾南多就關在最裡面的牢房中。兩位小心,他性格狂暴,押他上船時,他發瘋似的打了好幾個人。我們實在沒轍,只好把他用鏈子鎖起來。需要小人打開鏈子嗎?”
  朱利亞諾搖搖手:“不必。我們只是過來問話,隔著鐵欄杆就好。你退下吧。”
  “是,是。”看守躬著身子,恭恭敬敬地退下。
  甲板下黑暗無光,唯一的光源是朱利亞諾手上的煉金術提燈。被關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就算正常人也會發瘋。一瞬間,朱利亞諾有些同情費爾南多。但這微渺的同情很快被洶湧而來的仇恨所取代。他曾在同樣黑暗的夜晚沒命地奔逃,現在輪到費爾南多了。真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他舉著提燈,和恩佐一起走到牢房區最深處。如看守所說,最裡面的牢房裡有個人被鐵鍊牢牢鎖住。那人穿著條紋囚服,披頭散髮,腦袋深深垂著。聽見腳步聲,他動了動,鐵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好像被自己製造的聲音嚇到了似的,往後縮了縮。朱利亞諾來到鐵欄杆前,舉起提燈,照亮囚犯的臉。
  是費爾南多沒錯。他的表兄曾是個光鮮亮麗的貴族少爺,那瀟灑的做派和英俊的臉孔不知博得多少名媛淑女的芳心,可現在他蓬頭垢面,再也沒了貴族高雅的儀態,那副瑟縮的樣子和普通囚犯沒什麼兩樣。朱利亞諾不禁冷笑,胸口充滿報復的快意。
  提燈的光芒照得費爾南多睜不開眼。朱利亞諾故意晃晃提燈:“費爾南多,你睜開眼瞧瞧,誰來探望你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費爾南多猛地一個寒戰,鐵鍊再度嘩啦啦響個不停。他忍著眼睛的刺痛,望向舉提燈的人。
  “是……你……?”他倒抽一口冷氣,“你活著?你果然活著?瑪律寇告訴我你沒死的時候,我還不信……”
  “當然,我活得好好的。沒想到吧,費爾南多,我不僅逃過一劫,現在還回來找你復仇了!”
  “復仇?哈!”費爾南多乾笑兩聲,“我失去一切權勢,只能在孤島上度過餘生,你還要怎麼復仇?你要殺我嗎?”他乾脆兩眼一閉,“那就動手吧!落在你手裡算我倒楣!”
  “我父母把你當成知心的親人,你卻背叛他們,害得他們慘死,你要是一死了之,就太便宜你了。”朱利亞諾朝鐵欄杆靠近一步,“給你個機會,老老實實交代,我就給你個痛快。快說,博尼韋爾為什麼要殺害我父母?”
  “你要拷打我?折磨我?呵,隨便你。我什麼不會說的。”
  “你——!”朱利亞諾恨不得當場抽出一條鞭子,狠狠教訓費爾南多一頓。可他手上沒有刑具,只好氣急敗壞地走向牢房外,尋找那名看守。
  看守見朱利亞諾這麼快就返回,料定他沒從囚犯口中打探出情報。
  “兩位元大人還需要什麼嗎?”
  朱利亞諾哼了一聲:“囚犯死不開口,只能用刑了。”
  “哎呀,大人,這可使不得。到了流放地有人接應,如果他們發現囚犯身上有用過刑的痕跡,定會怪罪我們濫施刑罰。您可別為難小人呀。”
  “那你說怎麼辦?!”
  看守搓著雙手,顯然對此經驗豐富,早有妙計。“小人有個方法,不用嚴刑拷打就能讓他開口。”
  “別賣關子,快說!”
  “是是是。囚犯費爾南多出身貴族,從小到大養尊處優,不知饑饉的滋味。小人建議餓上他幾天。人只要餓極了,就什麼都肯吃,什麼都肯做,何況是從沒吃過苦的貴族少爺?只要餓他幾天,到時候他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方法真夠陰損,不過不失為一個妙招。何況朱利亞諾挺樂意看費爾南多受罪。他點點頭:“就按你說的做。”
  他掏出一枚硬幣,丟給看守。得了打賞,看守態度更加殷勤。按照軍規,他這樣算受賄,應當治罪,但船上生活艱苦,水手們早已習慣從流放犯家人那裡收取賄賂,一路上給予犯人優待。這算是一種風氣,誰都不會舉報。現在給予犯人虐待也是同樣道理。
  “他肯招供的時候,你便來通知我。”
  說完,朱利亞諾和恩佐一起離開牢房。


第61章 招供
  根據“升月”號大副的說法,現在這個時節並不適合航行去白濱島,天公常常不作美,只能依靠洋流。往年甚至還有海盜在附近海域遊弋,他們狗膽包天,連軍艦都敢襲擊。今年由於蘇維塔將軍的功勞(提到蘇維塔時,大副滿臉崇拜之情),無需擔心海盜,水手的日子輕鬆不少,但前往流放地,單程還是需要一周左右。
  安東莞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能起來走兩步,去甲板上吹吹風(順便接受船員們無情的嘲笑),有時只能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床上,吐得稀裡嘩啦,飯也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等抵達流放地,他說不定會被當成受盡虐待的囚犯呢。
  朱利亞諾不照顧安東莞時,便和恩佐一起在船上閒逛,同水手們聊天,從他們那裡還學會了如何打水手結。他小時候也曾坐過船,不過都是短途航行,從未像這樣在海上一連待這麼多天。海上生活對他來說十分新奇,同恩佐一起享受海風吹拂,觀賞壯麗的海上日出和日落,更令他心中充滿甜蜜和歡欣。他覺得他們就像一對新婚燕爾的伴侶,正在享受美好的海上蜜月之旅——除了不能盡情歡愛之外。畢竟安東莞和他們同住一個艙室,當著別人的面不好幹這樣那樣的事。但在船艙的角落,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朱利亞諾會抓住一切時機悄悄和恩佐親熱,交換熾熱的吻和溫柔的愛撫。這種偷偷摸摸的歡愉更讓他興奮。
  然而再火熱的愛情也會被日復一日的無聊航程所冷卻。海上的第五天,朱利亞諾已經厭倦了一成不變的天空和海洋,時時刻刻都盼著抵達陸地,海平線上的任何一個黑影都能讓他激動半天,可那黑影常常只是一塊海上浮木,所以朱利亞諾的心情很快就跌回低谷中。就連恩佐溫情的撫慰都不能讓他再展笑顏。
  第五天傍晚,大副憂心忡忡地說,他們有可能遇上風暴。“升月”號十分堅固,尋常風暴不必擔心,但風向驟變有可能使他們偏離航向,航程或許會再拖延幾天。朱利亞諾心情更加糟糕,當然,安東莞比他更糟糕。聽到航程延期的消息時,他直接哭了出來。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他啜泣著,“還有風暴!普通的船就已經夠顛簸了,現在還有風暴!啊!乾脆讓我死了算了!”
  誰叫你非要跟來的……朱利亞諾腹誹。但他表面上依舊和顏悅色,安慰安東莞道:“別急,你已經撐過一半航程了,接下來幾天肯定也沒問題。要不要喝點安眠藥?”
  安東莞已經受夠了藥,可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委委屈屈地喝光朱利亞諾給他的加量安眠藥,倒頭睡下。沒幾分鐘,他的呼吸便平穩下來,還咕噥著毫無邏輯的夢話,什麼“肉鬆包真好吃”之類的。
  朱利亞諾搖搖頭,將杯子放進桌上固定的杯托裡。艙室的門開了,恩佐躡手躡腳走進來。
  “他睡著了?”刺客耳語道。
  “嗯。喝了安眠藥,剛睡著。”
   刺客突然從背後抱住他,緻密纏綿的吻雨點似的落在他脖子上。朱利亞諾咯咯笑著躲開他。“別鬧!安東莞在呢!”
  “反正他喝了安眠藥。”
  “他是睡著了又不是死了!會驚醒他的!”
  恩佐不由分說將朱利亞諾按在牆上,扒掉他的褲子。“那你就別出聲。”
  他屈下膝蓋,緩緩跪在朱利亞諾面前。年輕學徒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諸神在上,他喜歡這個。恩佐含住他的陰莖,舌頭靈巧地在龜頭上打轉,滑過細嫩的鈴口。朱利亞諾仰起頭,整個人貼在牆壁上,渾身緊繃,齒間洩露出微弱的呻吟聲。他怕極了,安眠藥效力不知道有多大,安東莞會不會被吵醒?如果他這時醒過來,朱利亞諾只能無地自容地跳進海裡了。
  “烤雞腿……真好吃……”安東莞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呼喚著某種夢中美食的名字,繼續睡得昏天黑地。
  朱利亞諾松了口氣,可恩佐忽然惡作劇般用力一吸,他短促地叫了一聲,下身一泄如注,精液全部射進恩佐的喉嚨裡。刺客抓住喉嚨,咳嗽起來。朱利亞諾飛速拉上褲子,緊張地瞟了一眼床鋪——安東莞睡得美滋滋的,口水流到枕頭上。安眠藥效力真不是蓋的。
  恩佐被精液嗆到了,又不敢大聲咳嗽。朱利亞諾慌忙抓起一隻水杯遞給他。恩佐吐出白濁液體,漱了漱口,撓撓喉嚨,喝了幾口水。朱利亞諾紅著臉靠在他身上:“你膽子太大了,怎麼能在這裡……”
  “我討厭船。沒有半點隱私。”恩佐皺起眉,“這什麼水?一股怪味,像酒鬼的嘔吐物。”
  “呃……”朱利亞諾掃了眼桌子,“糟了,那是安東莞的安眠藥!對不起,我一時情急,沒注意……”
  恩佐擦擦嘴:“安眠藥?這玩意兒真管用嗎?”
  “安東莞不是睡得挺沉?”
  “可我怎麼一點都不……”
  咣當。杯子落地。恩佐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藥效也太快了吧!!!”
  朱利亞諾想沖去找船醫理論,這哪裡是安眠藥,根本就是蒙汗藥吧!船醫到底給了他們什麼東西!他已經有了一個昏迷不醒的安東莞,現在又多了一個不省人事的恩佐。他架起恩佐,艱難地將他拖到床上,順便暗自決定,今後安東莞再怎麼暈船,也決不能讓他喝安眠藥。
  剛剛安置好恩佐,艙室的門便被人敲響了。軍艦上的人們沒什麼隱私權,門也從來不鎖,但水手們為了表示尊敬,會禮貌性地敲敲門。
  “進來!”朱利亞諾說。
  門開了。那名牢房看守滿臉笑意地站在門口,雙手像夏天的大蒼蠅般搓個不停。
  “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呀,囚犯扛不住了,願意招供。”
  的確是個好消息,尤其是相對于朱利亞諾當下的悲慘境遇而言。“我們走。”朱利亞諾為恩佐蓋上毯子,和看守一起下到底層甲板。他賞了看守一枚金幣,讓他守在外頭,自己提著煉金術燈去見費爾南多。
  他的表兄仍被鐵鍊鎖著,看上去依舊淒慘無比,臉色比前幾日見面時更差,臉頰凹陷,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浮現出疲倦的黑色。
  “這就扛不住啦,費爾南多?我還以為你是條硬漢,原來這麼不堪一擊。”
  聽見他的聲音,費爾南多抬起頭,嘴角諷刺地彎了彎,接著無力地垂下:“雕蟲小技罷了,我還當你有什麼特別的審問技巧,結果就是不給飯吃……呵,我只不過……不想跟你繼續周旋而已,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必須保守的秘密,何必跟你小子死扛……”
  “儘管嘴硬好了,反正你嘴上再怎麼逞能,還不是老老實實招供?”
  “哼哼,只怕你要失望。我根本不知道博尼韋爾為何要殺你父母,你怎麼拷問我也是白搭。”


第62章 費爾南多的坦白
  “什麼?!”朱利亞諾抓住鐵欄杆,“你不知道?我父母跟你談了整整一宿,你居然說不知道?”
  “博尼韋爾似乎在醞釀什麼陰謀,和梵內薩城邦以及整個約德地區有關,可我真的不知道。你父母跟我敘了一夜舊,末了才遮遮掩掩地告訴我,他們掌握了博尼韋爾的一個天大秘密,可以借此威逼他下臺,拯救梵內薩。也許我再多待幾天,等他們完全信任我,就會將事實一五一十說出來,可惜博尼韋爾等不了那麼久。”
  “那麼你為什麼要跟博尼韋爾合作?!你早就跟他同流合污了,是不是?你竟為了他而背叛自己的親人?”
  費爾南多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親人……哈哈哈……親人?你說維托和奧莉婭是我的親人?”
  “奧莉婭是你的姨媽,是你母親的親妹妹!我們怎麼不是你的親人了?”
  囚犯止住笑聲,眼瞳中突然爆出怨毒的光彩:“親人?我沒有這樣的親人!你知道我的父母,也就是你母親的姐姐、姐夫是怎麼死的嗎?是在去你家做客的時候被刺客殺害的!那刺客明明要殺你的父母,遭殃的卻是我的雙親!他們到底犯了什麼錯,竟遭到這種厄運!連自己的親姐妹都保護不了,居然還有臉自稱‘親人’!”
  朱利亞諾舌頭打結。他只知道費爾南多的父母早亡,卻不知道其中還有這麼一番隱情。“可是……那也不是他們的錯……”
  “你知道雙親故去後我吃了多少苦嗎?那時我才十四歲,整個因方松家族的重擔全都落到我一個人肩上。周圍沒有一個可信的人,全都是豺狼般的‘親戚’和‘朋友’,覬覦著我家的財產。而你的父母……他們根本不曾幫助我!他們忙著經營自己的家族,對我的困境冷眼旁觀,我全憑自己的努力才讓因方松家族不至於垮掉!那時我十四歲!”
  他死死盯著朱利亞諾:“你呢?你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麼?當一個乖巧的貴族小少爺,不問世事!那時候我就知道,維托和奧莉婭,他們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因方松家族最困難的時候,他們不曾施予援手,等我將家族壯大,他們又厚顏無恥地跑過來跟我攀親戚了!但是嘛,他們願意接近我,我也樂得跟他們虛與委蛇,只不過十四歲之後,我就再沒把他們當成親人!”
  “胡說八道!我父母才不是那種人!”
  “哈!你是他們的心肝寶貝,他們怎會把自己骯髒的一面給你看?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就那麼恨他們,恨到要毀滅我們整個家族的地步?”
  費爾南多冷笑:“你錯了,我不恨他們,我只把他們當作與自己全然無關的陌生人而已,我不關心他們的死活,他們最好也別來煩我。”
  “那你為什麼要幫助博尼韋爾?他到底許給你什麼好處?”
  “我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幫我自己。我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我和你父母是同樣的人而已——只在乎自己親近之人的安危,對他人的性命不屑一顧。我願意為博尼韋爾做內應,是因為他關押了我最親近的人,以此要脅我。為了那人著想,我不得不這麼做。博尼韋爾答應我,事成之後就放了他,我能保住他的性命,你們家族的滅亡於我又無關痛癢,那我有何不可為?”
  “你……瘋子!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親近之人’?笑話!”
  費爾南多陰鬱地望著他:“維托和奧莉婭都能找到彼此,我有幾個親信有什麼奇怪?哼,倒不如說他比你父母好上千倍萬倍。他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對我伸出援手,是他幫助我振興因方松家族,雖然手段不怎麼光彩。”
  朱利亞諾心念電轉。費爾南多的親近之人……被梵內薩總督博尼韋爾關押……等等,那個與費爾南多保持通信的海盜“B先生”,不是曾來信說他要去梵內薩附近海域嗎?難道他就是費爾南多所謂的“親近之人”?
  “你是說那個海盜‘B先生’?”
  費爾南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沒錯。既然蘇維塔弄到了我的信件,你肯定也會知道。”
  “事實上,那些信和帳本是我偷的。”
  “你?你和蘇維塔合作?”
  “那有什麼,只要能報仇,我可以跟任何人合作。”
  費爾南多笑了起來:“哈哈哈,朱利亞諾,原來你跟我一樣!我們真不愧是流著同樣血脈的表兄弟。你恨我幫助博尼韋爾滅你滿門,你自己還不是幫著蘇維塔冤枉他人,毀滅了‘因方松’之名!”
  “那是你咎由自取!”
  “對,是我活該,我承認勾結海盜,裡通外敵,倒賣贓物。如果因為這些而獲罪,那是我自作自受。但我決沒有雇兇殺害蘇維塔!一切都是蘇維塔的陰謀!他自己派刺客去殺自己,再裝出受害者的樣子誣陷我。你居然沒看出他的真面目?哈哈哈哈,朱利亞諾,我都要笑岔氣了。你以為自己在跟蘇維塔‘合作’?大錯特錯!你完全被他利用了!”
  朱利亞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以為挑撥離間管用?我不會中你的計!蘇維塔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陷害你?反倒是你,肯定記恨蘇維塔消滅海盜,才會雇兇殺害他!”
  “我關心的只有巴爾薩諾,也就是‘B先生’。早在蘇維塔出征前,他就被梵內薩逮捕了,蘇維塔又沒傷他,我為何要恨蘇維塔?反倒是咱們可敬的海軍大將對我恨之入骨呐!執政官換屆選舉馬上就要開始了,所有議員分成兩派,一派是貴族派,主張根據傳統擁立一位元家族淵源深厚的贊諾底亞貴族,另一派是武官派,多為海軍中憑武勳獲得頭銜的新興貴族,主張擁立蘇維塔這樣有軍事背景的人。我是貴族派的候選人之一,也就是說,我是蘇維塔通往執政官之路上的絆腳石,他當然得除掉我。但他不能明目張膽殺我,只能依靠別的手段剝奪我的頭銜和權利,將我流放,這樣我就不能參加選舉了。”
  “你少紅口白牙污蔑他人!你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很遺憾,一切都是我的推測,我拿不出證據證明蘇維塔的陰謀,也拿不出證據自證清白。你愛信不信。但你不會動腦子想想嗎,叛國通敵可比謀殺罪嚴重多了,我連重罪都承認了,何必死不承認輕罪?”
  朱利亞諾陷入混亂。他不喜歡蘇維塔,他承認這一點,但他從未懷疑過蘇維塔的言辭。將軍自己派遣刺客刺殺自己,然後嫁禍費爾南多?這也太可笑了……而且根本沒有證據!可是舞會刺殺過後,蘇維塔的表現委實反常,他差點丟掉性命,怎麼會那麼冷靜自若?朱利亞諾原以為是因為蘇維塔常年征戰沙場,看慣了生死,但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早有預料?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所以他才會那麼鎮定?
  不不,費爾南多老奸巨猾,怎能相信他的話?今天不宜再跟他講話,先回去換換腦子,思維總是跟著費爾南多走,肯定會掉進他用言語織成的陷阱。
  朱利亞諾剛想甩下幾句狠話,整艘船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仿佛船身撞上了什麼東西。費爾南多的鎖鏈響個不停,朱利亞諾的提燈差點脫手。難道是觸礁了?“升月”號的船員經驗豐富,不至於吧……又或者是風暴已然來臨?
  他惡狠狠瞪了費爾南多一眼,匆匆走向樓梯。牢房看守焦急地等在外頭。上層甲板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朱利亞諾只能勉強辨認出“武器”、“全體”幾個詞。船員們似乎正在緊急集合。
  “大人,您可回來了!”看守急匆匆地迎上來。
  “怎麼了?是風暴嗎?”
  “比風暴更糟糕!”看守叫道,接著詭秘地望瞭望牢房,湊到朱利亞諾耳邊,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聲音道:“咱們遇上海盜了!”  


第63章 劫囚
  “怎麼會有海盜?他們不是被蘇維塔將軍全數剿滅了嗎?”
  “大概是一些漏網之魚。”
  “他們竟敢襲擊軍艦?”
  看守望了一眼監牢深處:“恐怕是來劫囚的!”
  “劫囚!”朱利亞諾大驚失色,“你守在這裡,我上去看看!”
  他登上頂層甲板。所有的水手都被叫醒,軍需官正在分發武器。夜穹中烏雲密佈,半點星月光芒也無,只有船上的燈光可供照明。“升月”號左舷方向有一艘三桅帆船正在接近,那船沒亮任何旗幟,桅杆頂上光禿禿的。船上拋出許多抓鉤,鉤住“升月”號船舷欄杆。水手們一見有抓鉤便迅速砍斷,但更多的抓鉤接踵而至。海盜船上暴射出一陣箭雨,“升月”號的水手紛紛中箭倒下。黑暗中只聽見一聲洪亮的命令:“持盾!”一組水手拿起一人高的塔盾,沖到左舷,架起一堵盾牆擋開飛箭,另一組水手則躲在盾牆後,斬斷飛來的抓鉤。又聽見一聲命令:“放箭!”第三組水手手持弓箭,從盾牌與盾牌的空隙間射了一輪箭。對面的海盜船上傳來幾聲慘叫。
  “升月”號的海員們訓練有素,但兩艘船還是越來越近,近到海盜船上的人攀著繩索一蕩便能落到“升月”號的甲板上。
  “對面的人聽著!”海盜船上有人喊話,“交出費爾南多·因方松,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休怪我們手下無情!”
  “升月”號船長登上船頭,拔出腰間的軍刀:“無恥匪類,癡心妄想!士兵們,不要膽怯!想想你們多少同胞死于海盜刀下!現在正是為他們報仇的大好時機!決不可對海盜低頭!”
  水手們齊聲怒吼,一時間,甲板上全是武器反射的白晃晃的光芒。朱利亞諾跑向軍需官:“也給我一把武器!”
  軍需官丟給他一柄劍:“您千萬小心!”
  海盜船上的人冷笑:“不識好歹!弟兄們,上!殺得這群狗娘養的片甲不留!”
  天空中雷鳴陣陣,海面波濤洶湧,“升月”號在起伏的海浪間載沉載浮,冰冷的海水沖上甲板,漫過蓋在甲板柵欄上的防水油布。海盜船上無數人影爬上桅杆,抓著繩索蕩到“升月”號上。沖天的喊殺聲蓋過海濤的轟鳴。
  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瞬間照亮海面,將所有人照得猶如青白的鬼影。大雨驟然傾盆而下。他們已經駛入風暴肆虐的海域。
  朱利亞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提劍迎向一名海盜。鋼針般的冷雨砸在他身上,仿佛一隻只來自幽冥的鬼手,要將活人身上最後一絲溫度也奪去。兵刃碰撞,密集的攻擊讓朱利亞諾毫無喘息的時間。這些海盜或許沒系統地學習過劍術的精妙之處,但常年浸淫在掠奪和戰鬥之中,令他們擁有蠻橫的力量和敏銳的直覺。
  不過一名普通海盜畢竟不是刺客學徒的對手,何況這名學徒師從梵內薩最優秀的緘默者之一。朱利亞諾砍斷海盜的脖子,噴湧而出的熱血立刻被雨水澆得涼透。他迎向下一名敵人。如果恩佐和安東莞在就好了。恩佐一人就能擋住一大幫人,安東莞可以和朱利亞諾配合,無人能近他們身。可惜那兩人正在船艙中呼呼大睡。這可真是最糟糕的時機。
  海盜船從“升月”號左舷方向逼近,但右舷欄杆上不知何時也多出了許多抓鉤。有人喊道:“小船!”原來一些海盜事先乘小船趁著夜色濃重逼近軍艦,然後從右舷登陸。“升月”號的士兵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對付右舷爬上來的敵人。
  “升月”號雖然是軍艦,但只是用於押送犯人的二桅船,配備的人手並不多,海盜的人數幾乎是他們的兩倍,加上夜間奇襲的優勢,“升月”號應接不暇。很快,通往船艙的柵欄就被攻破了,一群海盜沖進下層甲板,不消說,肯定是去營救費爾南多的。
  “糟了!恩佐和安東莞也在船艙裡!”朱利亞諾暗叫不好。他們兩個不省人事,如果有海盜摸到他們的艙室,他們絕對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甲板上戰況愈發激烈,但朱利亞諾整顆心都掛在恩佐和安東莞身上,無暇顧及船員們。他沖進下層甲板,跑向恩佐他們的艙室。路上遇到一個不長眼的海盜,被他一劍結果了。
  艙室裡,安東莞和恩佐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不見其他人來。真是萬幸。朱利亞諾還劍入鞘,抓起恩佐的衣襟,用力搖晃。“醒醒!”
  恩佐在睡夢中蹙了蹙眉,沒有反應。
  朱利亞諾放開他,轉向安東莞。少年劍客不知做著什麼美夢,嘴角帶著笑意。朱利亞諾將他從床上拖下來:“醒醒!安東莞!給我醒醒!”
  “唔……山雞肉鬆包……真好吃……”安東莞咕噥著,眼皮動了動,微微張開。
  “別吃了!吃你個頭!媽的,海盜快攻過來了!醒醒!”
  安東莞睡意昏沉,但還是努力撐起身體:“什麼……?怎麼了……?肉鬆包呢……?”
  朱利亞諾給了他一個耳光。安東莞茫然地摸著自己刺痛的臉頰,委屈地說:“你打我幹什麼!”
  朱利亞諾回頭去拯救恩佐。緘默者睡得無聲無息,若不是鼻孔還在出氣,朱利亞諾肯定以為他死了。他用力搖晃,恩佐像個醉酒的人一樣睜開眼睛,然後又閉上,接著又睜開。
  “發生……什麼了?”他口齒不清,“我的頭……好暈……好想睡……”
  “不准睡!起來!海盜來劫囚了!”
  “什麼……什麼球……”
  朱利亞諾絕望地呻吟一聲。該死的安眠藥。下次就算安東莞暈船暈得把胃都吐出來了,也不能給他吃什麼見鬼的安眠藥。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底層甲板的某個地方傳來。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船身劇烈震動,像被一隻手拋向空中。朱利亞諾幾乎站不穩,安東莞和恩佐就更不用提了。
  爆炸過後,船身猛然向一側傾斜,安東莞趴在地板上滑向恩佐。他大概以為自己在游泳,手腳虛弱地撲騰。朱利亞諾費盡千辛萬苦把他們扶起來。
  “拿起武器!”
  他把安東莞的行李掛在主人身上,從中找出佩劍“姬莉莎”,塞進少年劍客手裡,讓他坐在地上,然後跑出艙室。
  走廊上四處都在滲水,腳下的積水已有兩指深。那群海盜肯定在底層甲板引爆了煉金炸彈,船已經進水了,可能過不了多久就會沉沒。
  他回到船艙,安東莞正試圖站起來,身體搖搖晃晃。朱利亞諾抓起恩佐,將他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後拽著安東莞向門外跑去。安東莞的步伐淩亂不堪,加上船身傾斜得越發厲害,他動不動就撞上朱利亞諾。
  這一定是我這輩子最艱難的時刻了。朱利亞諾絕望地想。比梵內薩的那個逃亡之夜更艱難,畢竟那時候我只要顧好自己一人就行了。
  他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連扛帶拽地把兩個吃錯藥的同伴弄上甲板。“升月”號正在緩緩下沉,船身朝右舷傾斜,甲板上的許多屍體滑向海面。朱利亞諾數不出是海盜的屍體多還是士兵的屍體多。“升月”號已經沒救了,沉沒只是遲早的事。一般遇到這種狀況,倖存者都應該乘救生小艇逃離,但是朱利亞諾找不到小艇在哪兒。
  他扶著恩佐,拉著安東莞,蹣跚地向船頭走去。突然,一個浪頭襲來,蓋過“升月”號,將搖搖欲墜的船隻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朱利亞諾被浪頭沖向船舷,鼻孔和口腔湧入冰冷鹹澀的海水。他感覺到自己撞上了船舷的欄杆,肋骨因此狠狠疼起來。他下意識地抓緊恩佐和安東莞,但失重感立刻攫住了他。
  他們三個被浪頭沖下船舷,朝漆黑的海洋墜去。


第64章 被俘
  一盆冷水澆在朱利亞諾頭上。他登時醒了。
  一睜眼便發現天光大亮,在他昏迷期間,夜晚與風暴已經過去,如今天空蔚藍澄澈,陽光無拘無束地灑向大海,驅散他身上的寒意。他坐在某種顛簸的木板上,背後豎著一根粗大的圓木。他動了動雙手,發現自己被綁在那圓木上。周圍有紛亂的腳步聲和人聲,他一時分辨不清,過了好一陣,視線逐漸清晰,他才發現這兒是一艘船。
  不過不是“升月”號。這艘船比押運囚犯的軍艦更大,共有三根桅杆,他就被綁在其中一根桅杆上。恩佐和安東莞被綁在他身邊,還昏睡不醒。
  “喲,瞧瞧,這是誰啊?朱利亞諾·薩孔少爺,幾個小時前還是威風凜凜的審訊官,現在就淪為階下囚啦!”
  一個趾高氣昂的聲音傳來。朱利亞諾艱難地揚起酸痛的脖子,發現他的表兄費爾南多·因方松正站在他面前。他已經不穿囚服了,換上了一身華貴的絲綢衣服,還披了一件毛皮領子。他手裡拎著一隻水桶。剛才就是他往朱利亞諾頭上潑水的。
  費爾南多會出現在這兒,說明這艘船就是劫囚的海盜船。朱利亞諾悲憤地瞪著他的表兄,恨不得用眼神燒穿他那張虛偽的笑臉。“我們怎麼會在海盜船上?”
  “是我好心叫人把你們撈起來的。你的那些軍人朋友就沒這麼幸運了。你看,我多顧念親族之情,你不該感激地跪下吻我的手嗎?”
  “呸!我就算淹死也不要你救!”
  “哦,那我就把你們扔回海裡好了。”
  費爾南多丟下水桶,叫住旁邊一名海盜,命令他將朱利亞諾他們扔進海裡。海盜正要照辦,船上卻忽然騷動起來。“船長回來了!”有人喊道。
  海盜們聚集到船的左舷,向下扔出繩梯,大概是有小船停在旁邊。過了一會兒,一名男子登上甲板。他身材高大,一頭波浪般的淺褐色長髮,皮膚像常年出海的人一樣曬成古銅色,照著約德諸城邦海員的習俗,他戴著黃金耳環。
  “巴爾薩諾!”
  費爾南多立刻撂下朱利亞諾他們,迎向那名男子。
  哦,巴爾薩諾。朱利亞諾心想。那就是“B先生”,費爾南多的海盜夥伴。
  巴爾薩諾摟住費爾南多,深深吻他,抱著他原地轉了一圈。周圍的海盜們起哄地吹起口哨。費爾南多卻是滿臉笑意,一點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海盜簇擁著費爾南多和巴爾薩諾,就像簇擁著海上的君王們。費爾南多曾依靠骯髒手段帶給他們那麼多財富,他們當然尊敬他。
  海盜船長身後,又一名男子爬上甲板。朱利亞諾一見他,身上便生出一股寒意。那男子就是費爾南多身邊的僕從瑪律寇。薩孔家族的滅門之夜,他也在場。無論如何朱利亞諾都擺脫不了對他的厭惡感。更多人陸續登船。
  “你沒受傷吧?那些士兵肯定不好對付。”費爾南多關切地問。
  “當然沒有!一群散兵游勇,乘著救生小艇還妄圖抵抗。我叫人放了一輪箭,他們就完了。現在已經沉屍大海,喂魚去了。”
  巴爾薩諾的言辭聽上去輕描淡寫,語氣卻顯出驕傲。朱利亞諾心中一沉。“升月”號的士兵們竟沒逃過這海盜的魔掌,即使乘著救生小艇也被追上。這時安東莞和恩佐也悠悠轉醒。朱利亞諾對恩佐耳語:“你能解開繩子嗎?”
  恩佐動了動,搖搖頭:“我藏在袖子裡的刀片和鐵絲都不見了。他們搜過身。只剩下聖徽,不過沒多大用處。”
  朱利亞諾晃晃脖子。他的項鍊不在了,一定是被海盜搜走了。可他們留下了恩佐的聖徽。他們居然還懂得敬重神明,真叫人驚訝。
  海盜船長大步流星走向朱利亞諾他們。“我聽說你撈起三個人,是嗎?”
  三個形容淒慘的傢伙齊齊望著船長。
  “為何留他們性命?乾脆殺了一了百了!”
  費爾南多小跑著跟上海盜船長:“那三個人跟我有些因緣,本來是想留他們狗命,但是他們寧折不彎,我剛要叫人把他們扔回海裡呢。”
  巴爾薩諾雙手搭在腰間,居高臨下俯瞰三名俘虜,高大的影子落在朱利亞諾身上,讓他不寒而慄。
  “不,先殺了,再扔回海裡,免得他們撞上大運,僥倖返回岸上。”巴爾薩諾抽出腰間寶劍,指著朱利亞諾的喉嚨,“贊諾底亞的那些鷹犬還不知道我回來的消息,不能讓他們把我的行蹤洩露出去。”
  “等一下!”
  巴爾薩諾剛要砍斷朱利亞諾的脖子,安東莞卻尖叫出來。
  “怎麼?”海盜的手停了下來,“你要投降嗎?海盜中向來不乏海軍的變節者。如果你肯發誓效忠我,饒你一命也未嘗不可。”
  安東莞鼓著腮幫子,像一隻憤怒的小動物:“你手裡那把劍!那是我的東西!”
  巴爾薩諾拎起長劍看了看:“撈起你的時候你手上就握著這把劍。你現在是我的俘虜,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戰利品,我用用怎麼了?”  
  安東莞漲紅了臉:“拿開你的髒手!那是我老師的贈禮,你不配碰那把劍!”
  “哦喲,我好害怕!”巴爾薩諾誇張地叫起來,“你要怎樣?難道你還想搶回去不成?天呐,我竟遇上海盜了!”他在空中挽了個劍花。周圍的船員哄笑起來。
  “我就要搶回來!無恥小人,趁人之危!要不是我之前昏迷不醒,你絕對沒機會得到那把劍!有本事給我鬆綁!跟我決鬥!我偏要搶一個給你看看!”安東莞拼命掙扎,幾乎要跳起來。
  “你以為我傻?誰會給敵人鬆綁!”
  “安東莞,你別跟他說了。”恩佐用低沉卻清晰可聞的聲音說道,雖然他對著安東莞,卻明顯是向巴爾薩諾說的,“依我之見,他的劍術和膽量都遠不如你,只會趁火打劫,才不敢跟你堂堂正正決鬥,因為他必敗無疑。他怎會當著自己手下和情人的面出洋相?”
  巴爾薩諾冷笑:“少對我使激將法,我不吃這一套。”
  “哦?我看你就是不敢吧。這裡是你的船,到處都是你的人,又在大海中央,四面見不著陸地,你放開安東莞,他插翅也難逃,只能乖乖跟你決鬥。這麼有利的條件,你還不敢光明正大一戰,只能說明你自知技不如人,不想出醜。”
  安東莞應和道:“沒錯!我看你是怕了吧!”
  朱利亞諾明白了恩佐的意思。他們被這麼綁著,遲早都是一死,但如果安東莞能獲得自由,至少有個希望。他高聲說:“安東莞師承一位歸隱山林的劍術大師,身手登峰造極,你區區一介鄉下匪盜,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巴爾薩諾說:“你們以為能激怒我?哈哈,要是這小子真如你們所說那般厲害,我攻上‘升月’號時怎麼不見他的英勇身姿?”
  “那是因為安東莞暈船,當時吃了安眠藥,正昏睡不醒,否則今天勝負就要顛倒了!”朱利亞諾說。
  “海盜船長大人,你該不會不敢挑戰一個暈船暈得七葷八素、好幾天都沒正經吃過東西的俘虜吧?原來你不僅劍術糟糕,還膽小如鼠!”恩佐轉向周圍的船員,“喂!你們聽見了嗎?我看你們中不乏英雄好漢,何必奉這個膽小鬼為主?你們個個都能取而代之!”
  船上鴉雀無聲,然而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在眾人中彌漫開來。巴爾薩諾眉間現出深刻的皺紋。他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絕不會輸給這個年輕劍客。但和他決鬥終歸是冒險。如果可以,他並不願節外生枝。如果他是單獨面對這幾個俘虜,他們的花言巧語肯定無法激怒他。可現在全船人都聽見他們的話了。雖然他的部下們忠心耿耿,但誰能百分之百保證其中沒有一個心生反叛的傢伙?巴爾薩諾不怕自己中計,卻害怕自己的部下掉進陷阱。
  他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哼!你們囉囉嗦嗦半天,不就是想困獸一搏嗎?好,我就賞你們一個機會。那個叫安東莞的年輕人,我給你鬆綁,這把劍還你,你就用它跟我決鬥。”
  “好!”安東莞答應得氣壯山河,“如果我贏了,你不僅要歸還我們的財物,還必須放我們自由!”
  費爾南多緊張地抓住巴爾薩諾的衣袖:“不行!如果他們跑了,一定會洩露你的消息!”
  海盜船長揮開他:“怎麼?你覺得我贏不了他們?”
  “不,我只是不想冒險……”
  巴爾薩諾抬起一隻手,示意他不必多說。“我不會輸的,所以他們當然跑不掉。不必擔心。”他走向安東莞,低頭打量他,“我答應你,小子,你們贏了,就放你們自由。但你們若是輸了,可就沒有一死百了那麼容易了。我要先斬斷你的四肢,挖掉你的眼睛,拔去你的舌頭,讓你痛苦三天三夜再了結你。至於你的同伴嘛,”他用劍尖輪流挑起朱利亞諾和恩佐的下巴,“姿色不錯。大家出海這麼久都很寂寞,就讓他們犒勞犒勞大夥。他們被享用的時候,你就在旁邊聽著,讓你也爽爽。”
  周圍響起猥瑣的笑聲。
  巴爾薩諾一劍斬斷安東莞身上的繩子:“起來!讓我見識見識你有什麼本領!”


第65章 船上決鬥1
  安東莞抖開身上殘餘的繩子,扶著桅杆站起來。巴爾薩諾捏著劍刃,將劍柄朝向安東莞。少年劍客看了看他的寶劍,說:“先等一下!”
  “你又要耍什麼花招!”
  “我連續暈船好多天,又被綁了那麼久,現在手腳發麻,需要休息一會兒。當然囉,你如果非要逼我立刻決鬥,那我也只好從命!”
  巴爾薩諾咧開嘴:“原來是想拖延時間。你以為這樣就能擊敗我?”他掃了四周一眼,“好,你要休息,我就讓你休息,省得你說我勝之不武。決鬥傍晚開始,在那之前,你可以在頂層甲板自由活動,但不許碰任何器物:繩索、帆具、絞盤……更不准碰武器。若你違反,就視作背棄約定,我就不客氣了。”
  他又對其他船員說:“你們負責時時刻刻盯住他,如果他需要水或者食物,必須由你們親手拿給他。”
  說罷,他還劍入鞘,轉身走向船長室。費爾南多恨恨瞪了安東莞一眼,欲言又止地追上巴爾薩諾。他們離去後,其餘海盜繼續日常工作,但無時無刻都有許多眼睛盯著安東莞。
  少年劍客馬虎地伸展了一下手臂,裝作鍛煉熱身的樣子,等巴爾薩諾一走,他立刻蹲到地上,低聲問恩佐:“計畫的下一步是什麼?”
  “你去跟那海盜頭子決鬥。”
  “嗯!然後呢?”
  “什麼然後?沒有然後。”
  安東莞大驚:“哈?我還以為想出了什麼逃脫妙計,讓我獲得自由只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恩佐奇怪地看著他:“我妙計就是——你去跟巴爾薩諾決鬥,勝利,然後我們獲得自由。”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打不贏怎麼辦?”
  “沒想過。”恩佐誠懇地說。
  安東莞氣餒地雙手撐地:“你這麼看得起我,我真是受寵若驚,但是……”
  “你學劍多久了?”
  安東莞一怔,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呃,大概十年吧?我是孤兒,很小的時候就被老師收養,從那時起就跟隨他學習……”
  “十年!就算白癡也能成材!”
  “你……是在誇我嗎……?”
  “我見識過你的劍術,對你有信心。你經歷過系統的學習和扎實的訓練,你或許尚未發覺,但你的老師已經向你揭示了劍術的奧秘。那奧秘是自古以來由戰鬥中的倖存者傳承和總結的經驗,已經融入了你的一招一式之中。若論單打獨鬥,那個海盜頭子決不是你的對手。”
  “真、真的嗎!我居然這麼厲害?!”安東莞眼睛發光,“但是我覺得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我不幸輸了……”
  朱利亞諾不耐煩地打斷他:“不准想這些!你輸了就會死。你死了沒關係,我和恩佐可就要淪為那幫海盜的性奴,供他們蹂躪淩辱了。就算為了我們你也不准輸!”
  安東莞深深俯首:“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輸的!!!”
  
  與此同時,船長室中。
  費爾南多用力甩上門,抓住巴爾薩諾的衣襟:“你到底在想什麼?跟他決鬥?你這是放虎歸山!”
  “你對我這麼沒信心?”
  “不是我說你……那個叫安東莞的年輕人劍術相當厲害,就連贊諾底亞的緘默者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們跟赫安·蘇維塔是一夥的,要是他們順利回去,一定會把你的消息透露給蘇維塔。到時候可就危險了!”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我準備去北方,出了贊諾底亞領海,蘇維塔能奈我何?再說了,他們不一定能贏,贏了也不一定能安全返回贊諾底亞。海上危險重重,他們三個根本不懂航海的門外漢,說不定沒等踏上陸地就先淹死了。”
  “可是……”
  巴爾薩諾笑著執起情人的手,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吻。費爾南多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隨著一吻的加深,他軟綿綿地靠到巴爾薩諾身上。海盜頭子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等他們分開,他輕觸費爾南多的臉頰:“我聽說了。你為博尼韋爾幹了件髒活才換來我的自由,也是因為我,你才遭到流放。是我害了你。你本不該有這種遭遇的。”
  “那沒有什麼……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做什麼都是值得的。那些財富和虛名,我也根本不在意。”
  “你現在和我在一起,再也不必勞神操心,自由自在地享受大海就好。我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費爾南多深深擁住他的情人。“我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大海這麼大,你竟能找到我……”
  “是瑪律寇給我指的方向。”
  “真的?”
  “他給我寫了信。我們偷偷接上頭,他指點我押運船的航線,我才能半道截擊。”
  “想不到他這麼忠心耿耿,”費爾南多咕噥,“其他家僕都樹倒猢猻散,唯有他還願意追隨我,應該重重賞他。”
  “當然。瑪律寇這次立下頭功,我已決定把優先挑選戰利品的權利讓給他。不過,”海盜頭子擁住費爾南多腰,“我們別再討論其他男人了……”
  他親吻費爾南多的嘴唇,像品嘗鮮花上甜美的甘露。他們分別了太久,對彼此又那麼忠貞,從沒想過在其他人身上尋求快樂,所以欲望的火焰一旦燒起來就格外猛烈。他們對彼此的身體並未生疏,親吻和愛撫都恰到好處得引起對方的渴求。費爾南多一邊索取著巴爾薩諾的呼吸,一邊除去身上的衣衫。一開始很慢,後來越來越快,根本急不可耐。他丟掉那件礙事的昂貴毛皮,解開絲綢上衣上寶石和珍珠的扣子,扯落腰間鑲嵌著黃金和白銀的腰帶,讓自己變得一絲不掛。巴爾薩諾吻著他,推搡著他,讓他倒退向船長室深處。
   那兒放著一張海圖桌。巴爾薩諾將桌上的海圖、量具和紙筆統統掃到地上,抱起費爾南多,將他的情人按在桌上。費爾南多張開雙腿,雙手伸到腿間,手指探進自己的後穴裡,撥開緊縮的媚肉,向兩邊拉開穴口,向情人展示自己身上最隱秘和淫媚的部位。
  “進來,快點……”他喘息道,“進來,操我……”
  巴爾薩諾握住自己的東西,沒有任何前戲就插進費爾南多體內。他的情人痛苦地呻吟一聲,卻並未阻止他的行動,雙腿反而緊緊夾住他的腰,要將他的東西更深地納入體內。
  “我要你,巴爾薩諾……狠狠操我……”
  海盜頭子抓住費爾南多腿彎,五指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深紅的印痕。他找了一個合適的姿勢,堅硬的性器頂進腸道深處,塞滿費爾南多的後穴。
  他開始擺動胯部,陰莖隨之進進出出,一次次捅開穴口。費爾南多茫然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但海圖桌上除了他赤裸的身體之外再無他物。他的眼睛漫起一層水霧,呻吟聲帶上哭腔,卻並不顯得難過,反而充滿撩人的魅惑。他不甚在意他們搞出的動靜。船上的木板牆壁藏不住情欲的秘密。但他樂於讓所有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他找不到可供抓握的東西,索性抓住自己的臀瓣,向兩邊用力分開,讓雙丘中的穴口張得更開,方便巴爾薩諾抽插。他久未嘗過愛人的滋味,小穴饑渴地一張一縮,穴口的嫩肉已被操成肉紅色,腸道內泌出濕滑的液體,那根猙獰巨物每次進出都會帶出一些,最後整根東西上都沾上了白色液體,抽送時發出黏膩的水聲。
  巴爾薩諾的陰莖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蠻橫得就像海盜本人,費爾南多卻喜愛這種激烈的性事。陰莖頂住他的敏感點用力摩擦,劇烈的快感沖向四肢百骸,讓他就像海上的一葉扁舟,被潮水拋起又吞噬。那根東西兇狠地撞擊他的內部,讓他懷疑自己的肚子會不會被頂穿。巴爾薩諾享用他的後穴就像享用一件戰利品。費爾南多也的確是他的戰利品,從身到心都成了他的俘虜。
  費爾南多放肆地尖叫,引來更加猛烈的抽插。後穴被一次又一次貫穿,早已失去了掙扎的力氣,變得柔軟而淫浪,除了容納下那根堅硬的巨物,接受它的撞擊外再也沒有別的感覺,就連巴爾薩諾射精前陰莖的跳動都沒感覺到。等費爾南多回過神來,體內已經灌滿了情人的精液,大量白濁液體溢出穴口,正順著他的臀縫流下去。
  巴爾薩諾抽離他的身體,手指插入穴中,翻攪著沾滿精液的嫩肉,將他射進去的東西全部挖出來。這比直接用陰莖抽插更讓費爾南多興奮。沒兩下他就靠後面達到高潮,敏感的洞穴被巴爾薩諾的手指玩弄,帶來更為甜蜜的快感。他坐起來,支起一條腿,讓巴爾薩諾能看見那個被蹂躪過的可憐兮兮小穴,然後親吻他的情人。
  “還不夠……”他含著巴爾薩諾的嘴唇,模糊不清地說,“我們那麼久沒見,一次不夠……”
  “想要更多?”海盜頭子將他從桌子上拽下來,懲罰般地打了一下他的臀部,在上面留下一個紅掌印,“讓我硬起來再說。”
  費爾南多的舌頭離開情人的嘴唇,順著他的脖子一路舔到胸膛,然後從腹部往下留下一道濕滑的水痕。他屈下雙膝,跪在巴爾薩諾雙腿間,癡迷地閉上眼睛,埋首到他胯下的毛髮中,為又一輪激烈的性愛做起準備。



第66章 船上決鬥2
  決鬥如期在傍晚時分舉行。地點就是頂層甲板。海盜們清走甲板上的器具和貨物,空出一塊場地作為決鬥場,而它正好就在朱利亞諾和恩佐面前。許多人爬上桅杆,找了個觀賞好戲的絕佳位置。更多人將決鬥場團團圍住。甚至有人私下開起了賭局(因為船上不准賭博,他們只能偷偷摸摸),當然,安東莞的賠率遙遙領先,沒人覺得他能打贏自家船長。
  夕陽即將沉入海平線下,霞光灑滿風帆,西方的天空像是燃燒起來了。巴爾薩諾和安東莞面對面走進決鬥場,夕照將他們的側臉映得通紅。巴爾薩諾脫去上衣,露出古銅色的精壯肌肉,以及身上縱橫交錯的累累傷痕,每一條傷疤都在訴說他曾經在戰鬥中取得的輝煌。他的後背上還留著新鮮的抓痕,曖昧地告訴觀眾,他在情場上取得的戰果不亞於戰場。他解下腰間的長劍,拋給安東莞,馬上有人為他捧上一柄黑柄的彎刀。
  安東莞接住“姬莉莎”,愛憐地撫摸自己的佩劍,卸去劍鞘,將其扔在腳下。他穿著囚犯似的襤褸襯衫,衣角還沾著他自己的嘔吐物。他和意氣風發的巴爾薩諾相比,就像街頭乞丐之于海上的皇帝。
  一名上了年紀的海盜手拿紅綢布,走到兩人中間,看了看決鬥雙方,接著高高舉起綢子,用腔調古怪的帝國語說:“在諸神和凡人之眼的見證下,此刻你們舉行神聖的決鬥,雙方以選定的武器彼此廝殺,直至其中一人死亡、失去戰鬥能力或是自願認輸為止。假如巴爾薩諾獲勝,他將擁有任意處置敗者及其同伴的權利;假如安東莞獲勝,他和他的同伴將取回個人財物和自由。雙方對決鬥條件有異議嗎?”
  “沒有。”安東莞神情肅穆。
  “我也沒有。不過醜化說在前頭,我贏了之後‘任意處置’你們的方法就是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現在投降的話,我還可以大發慈悲賞你們速死。”
  “廢話少說!”
  兩人擺開架勢。老海盜喊道:“決鬥開始!”用力揮下手中的紅綢。
  圍觀者們被決鬥雙方那逼人的殺意所震懾,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安東莞眉宇緊鎖,將單手持劍的姿勢改為雙手持劍。巴爾薩諾原地不動,打算以守為攻。所以安東莞主動進攻,隨著一聲大喝,“姬莉莎”劃出一道奪目的銀芒,擊飛了巴爾薩諾的彎刀。
  彎刀高高飛上天空,然後迅速下墜,“咚”的一聲插進木頭甲板裡,剛好落在一名獨眼海盜面前。
  船上鴉雀無聲。巴爾薩諾愣住了,不明白為何決鬥剛剛開始,自己的武器就不翼而飛。安東莞也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巴爾薩諾,又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巴爾薩諾的刀,最後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完全搞不清方才發生了什麼。
  過了好一陣,那名獨眼海盜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連連倒退。若不是他運氣好,彎刀從天而降的時候,他的腦袋就沒了。
  安東莞跑過去,拔出彎刀,再跑回海盜頭子面前,將武器塞到他手裡。
  “你……幹什麼?”巴爾薩諾怔怔地問。
  “繼續啊!你剛才根本就沒有認真跟我打吧!”
  巴爾薩諾如夢初醒:“呃……哦!我一定是走神了!我們再來比過!”
  兩人擺開架勢。這次海盜頭子先行進攻,彎刀如一尾靈蛇躥向敵手。安東莞邁開一步,躲開攻擊,卻恰到好處地擋在巴爾薩諾身前,阻止他繼續前進。海盜頭子來不及回轉刀鋒,只見雪亮的一道刃光,他的彎刀再度脫手,飛了出去。下一瞬間,安東莞的劍鋒已抵住他的喉嚨。
  兩人再次同時愣住。
  一滴冷汗滑下巴爾薩諾的額頭。只要安東莞願意,他便會血濺當場。但是少年劍客非但沒有痛下殺手的意思,相反,他看上去非常生氣。
  “你你你!你搞什麼鬼!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決鬥!”
  巴爾薩諾啞口無言。
  圍觀的船員當中漾起窸窸窣窣的耳語,古怪的目光如同疫病在人群當中傳播。“船長這是輸了吧?”“不可能,怎麼那麼容易就……”“莫非那少年真是什麼劍聖的徒弟?”“其實船長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厲害吧……”
  “讓開!”一名海盜粗魯地推開同伴,走進決鬥場,他身材魁梧,猶如一座行走的鐵塔,一道猙獰刀疤縱慣左臉。他肩上扛著一把巨斧,磨得極為鋒利,斧柄上滿是劃痕。這巨斧即使安東莞雙手並用也難以駕馭,可那海盜僅用單手便輕輕鬆松握住斧頭,指向安東莞。
  “小子!敢不敢跟我比一場?”
  “為什麼?!我們原本約定的是我和巴爾薩諾決鬥……”
  “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想挑戰船長!呸!先過我這一關!”
  壯漢剛說完,手中的斧頭便向安東莞砸來。巴爾薩諾趁機後退,齜牙咧嘴地罵道:“媽的!你想連我一起殺嗎!”
  安東莞哭喪著臉:“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壯漢一斧子砸進甲板裡,頓時木屑四濺。他拔出巨斧,再度劈向安東莞。眼看少年劍客就要被一分為二了,說時遲那時快,安東莞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和角度靈巧一躍,避開巨斧,同時閃向壯漢側面,用劍柄猛砸他的後腦勺。壯漢“嗷嗚”一聲,雙眼一番,暈了過去。
  他剛剛倒下,又一名海盜出列。這次是個小個子,抱著藍色頭巾,雙手各持一把尖刺似的短劍。
  “小夥子劍術不錯,讓我來當你的對手如何?”
  “你們搞車輪戰啊?這是作弊!不帶這樣的!”
  “嘿嘿!你和船長的決鬥是你們的事,又沒說不許別人跟你決鬥!”
  話音未落,他便躥向安東莞,手中雙劍迅猛刺出,由於速度太快,竟在空中留下殘影,看上去就像同時有好幾把劍從不同角度刺來。
  少年劍客一驚,這小個子海盜身手敏捷如同鬼魅,極難對付。他回憶起老師的教導,一般這種以速度見長的武者,在力量和耐力上都會略遜於他人,遇到這類對手,要麼比他更快,要麼跟他打消耗戰,要麼以他無法淩駕的力量一擊制敵。安東莞的速度肯定不如小個子海盜,也沒有那麼多工夫跟他慢慢耗,那就只能正面強攻了。
  當小個子再度攻擊時,安東莞雙手持劍,將全身力量集中在手臂上,自下而上揮出。他的力量如此霸道,“姬莉莎”與短劍碰撞的刹那,竟將短劍崩出一個缺口!小個子被震得手臂發麻,安東莞緊跟著又是一擊,小個子連忙接招,但雙手已握不住武器,只聽見先後兩聲脆響,他的雙劍像巴爾薩諾一樣被擊飛了。
  安東莞簡直怒不可遏:“你們怎麼這樣!說好了一對一決鬥的!你們不講信義!”
  小個子海盜撿回武器,尖叫道:“跟他廢話什麼!接著上!不信打不過他!”
  “好哇!你們不守信用,我也不手下留情了!你們倒是上啊!怎麼不敢啦?來一個殺一個!我要把你們全部剁碎了喂魚!”安東莞暴跳如雷。
  然而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倒退,竟無一人膽敢上前同安東莞交手。
  一片尷尬的沉默中,巴爾薩諾拎著彎刀再度上前。安東莞以為他要三度決鬥,立刻擺出迎敵架勢。孰料巴爾薩諾將彎刀一擲,插進甲板,攤開雙手道:“是你贏了。”
  “……啊?”
  “我們三個是這條船上公認身手最好的三人。我們三個連你一招都接不下,其他人豈不是只有白白送死的份?”
  海盜們彼此耳語,傳出輕輕的贊同聲。
  “想不到世上真有劍術如此高超的武者,我輸得心服口服。你贏了,你和你的同伴都自由了。我會讓手下準備一艘小艇,你們明天一早就可以走了。”
  “這可是你說的,你別說話不算話!”
  “我向來說到做到,決不是不守信義之人,”
  “那你立刻讓人去準備小艇,我們現在就走,不必等到明天。”
  “我讓你們明天一早走是為你們好。海上危機四伏,夜裡更是風波詭譎,你們缺乏航海經驗,很容易遇險。而白天視野開闊,又容易辨明方向,對你們來說更加安全。”
  安東莞半信半疑地還劍入鞘:“好吧,就按你說的。”
  巴爾薩諾轉身召來幾個手下,吩咐他們準備小艇。安東莞跑回朱利亞諾和恩佐那裡,解開他們身上的繩子。朱利亞諾一解脫束縛,就激動地抱住安東莞:“你好厲害!我原以為肯定有一場惡戰,想不到你這麼輕鬆就獲勝了!從前是我小看你了!”
  安東莞羞澀地紅了臉:“沒、沒什麼,我也、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厲害。”
  恩佐拂去身上的繩子碎屑,拍拍少年劍客的肩膀:“我就說嘛,我對你有信心。你學的劍術很特殊,如果需要多人配合對敵,或是在地形複雜的地方戰鬥,你恐怕占不了優勢,但是一對一的正面決鬥,基本上沒幾個人是你的對手。”
  安東莞長舒一口氣:“這麼說我走運了,幸好是巴爾薩諾跟我單打獨鬥。如果他叫上那兩個海盜手下同我們三人團戰,搞不好我們就輸了。”
  恩佐奇怪地看著他:“說什麼傻話呢。三對三,我們怎麼可能輸。”
  “啊?此話怎講?”
  “我一個就能打他們三個。”
  
  船上恢復了平靜,被擊敗的海盜心中雖有怨氣,但逐漸為傾佩之情所取代。甚至有幾人偷偷湊上前,向安東莞請教劍術。太陽沒入海平線之下,夜幕取代白晝,為天空裝點上碎鑽般的星辰。依照遠古的傳說,那些星辰是眾神的宮殿,時不時閃現夜穹的流星就是眾神駕著白色的寶船互相拜訪。
  在這一襲古老的星空下,卻有一人悶悶不樂。他謝絕其他人共進晚餐的邀請,獨自一人躲進下層船艙中。恐懼和擔憂啃齧著他的心,讓他寢食難安。
  這個人就是費爾南多·因方松。  


第67章 瑪律寇進言
  費爾南多在船艙中踱來踱去,因為過度緊張,他開始不自覺地咬指甲,眉頭皺成一團,那張曾讓無數淑女傾倒的俊臉此刻蒙著一層陰霾,就像火山爆發時上空籠罩的濃雲。他焦慮地轉來轉去,時不時抓起一件貨物狠狠朝牆上扔去,以發洩心頭的怒意。
  “吱呀”一聲,艙門開了。費爾南多只顧盯著地面,根本不管來人是誰,怒喝道:“走開!讓我一個人待著!”
  那人非但沒走,反而掩上門,靜悄悄地走到他身旁。
  “主人,是我。”
  費爾南多抬頭一看,原來是他的僕人瑪律寇。他想起這位忠僕的功績,心中的怒意稍稍減退了些,對於方才的叱呵也不禁有些後悔。若他早發現來者是瑪律寇,肯定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
  “原來是你。我還當是其他船員呢。”他態度稍緩,“我現在沒工夫閒聊,沒有要事就下去吧。”
  “主人,我正是為了替您解憂而來的。”
  “你?難道你能猜出我心裡想的是什麼?”
  “當然。您的煩心事都寫在臉上了。您一定在擔心那三人返回陸地之後聯繫蘇維塔吧。蘇維塔憎恨海盜,與您更是不共戴天。他倘若知道巴爾薩諾閣下解救了您,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捕你們。就算他不在意一個漏網的海盜,也決不會放過您。更何況那位薩孔家的少爺跟您有殺父之仇,恨不得您死,他會和蘇維塔聯手幹出什麼,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
  費爾南多激動地望著瑪律寇:“不錯!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早知道就不把他們三個撈上來了!我真恨自己一時心軟!”
  “既然如此,您何不……”瑪律寇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行,巴爾薩諾已經答應放他們自由,如果我插手殺了他們,就會顯得巴爾薩諾不講信用。他雖然是海盜,卻是極守信的人。不,我不能陷巴爾薩諾於不義。”
  “可您不這麼做的話,就是罔顧他的性命了!”
  “我煩惱的正是這一點!”費爾南多不耐煩地吼道。
  瑪律寇氣定神閑地做了個手勢,示意費爾南多坐下來。落魄貴族隨便找了個木箱,氣餒地倚著它。“那你說怎麼辦?”
  他的忠僕彎下腰,一隻手遮在嘴邊,似乎害怕他的建議被什麼人聽去。“主人,巴爾薩諾閣下的確答應放他們走,但沒拍著胸脯保證他們一定能平安無事地踏上陸地呀。海上風雲變幻,難保他們不會遇上危險。”
  “你的意思是……?”
  “他們明天一早乘小艇走,咱們有一整晚時間,大可以在小艇上做些手腳,使它一下水時沒什麼異樣,但航行一段時間後便會進水、解體。到時候他們困在大海中央,只有淹死的份了。這樣巴爾薩諾閣下既完成了他的承諾,您又解決了心頭大患,豈不是兩全其美?”
  費爾南多瞥了瑪律寇一眼,迅速移開視線,盯著腳下甲板上的一塊黴斑,又開始咬指甲:“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可是……”
  “如果您怕髒了自己手,我願意代您去做,保准神不知鬼不覺。”
  說完,瑪律寇直起身子,自信滿滿地望著他的主人,等待回復。費爾南多靜思了一會兒,終於狠下心,用力點頭:“不能留他們性命。就按你說的做!”
  “遵命!”
  “不過……”費爾南多再度露出懊惱的神情,“這樣也只能解一時之急,卻不能根除隱患。押運船未能抵達白濱島,贊諾底亞海軍一定會派出艦隊調查,我們的行蹤說不定就暴露了。”
  “主人,您先別想那麼多,走一步是一步,先除掉那三個傢伙再說。”
  “你說的對。就按你方法去做,務必做的乾淨俐落。至於以後的事……我再想想。”
  “我這就去辦。”瑪律寇微微鞠躬。低下頭的時候,在費爾南多看不到的角度,他忽的露出一抹陰暗的笑容。再度抬起頭時,他臉上毫無笑意,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
  “對了,主人,可否容我進言?”
  “你說。”
  “您若是真的害怕巴爾薩諾閣下被抓,那何不動用‘黑鶴之舟’?”
  話音剛落,費爾南多像身上著火似的猛然跳起來,揪住瑪律寇的領子,將他逼到牆角。“你從哪裡聽來這個名字的?!”
  瑪律寇勉強地笑道:“您別緊張!我讀過書,學過一些歷史,還常去神廟聽祭司的佈道,自然曉得‘黑鶴之舟’。”
  “你又怎麼知道我和它有關係?”
  “是您一次醉酒後說夢話提到的。啊,主人,您別著急,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在想,不論是書本還是祭司,都說‘黑鶴之舟’是眾神遣來的寶船。它不僅能在空中飛行,而且威力無窮,船上的炮火就連巨龍都懼其三分。假如巴爾薩諾閣下得到‘黑鶴之舟’,駕馭它航行海上,豈不是再也沒人敢為難他?”
  費爾南多鬆開僕人的衣領:“夠了,別再提它!”
  “為什麼?您難道不想讓巴爾薩諾閣下得到它嗎?有了它,什麼蘇維塔,什麼海軍艦隊,根本不值一哂!”
  費爾南多瞪了他一眼:“那根本是癡人說夢。”
  “為什麼?難道‘黑鶴之舟’只是神話傳說,其實並不存在?”
  “你別再說了!今後也不許再提!這是個秘密,我本來不該知道,你就更不該知道!只怪我酒後嘴巴不嚴,洩露了秘密。你必須忘記它,明白了嗎?”
  “為什麼?如果它真實存在,我們大可以搶來。我也是為了您和巴爾薩諾閣下好啊!”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不行就是不行。‘黑鶴之舟’是贊諾底亞的機密,只有歷代執政官才有資格知曉它所藏的位置。我家族的先祖曾擔任執政官,因為存有私心,所以把這個秘密偷偷告訴了自己的兒子,然後一直傳到我這一代。要是現任執政官知道這事,我更是沒有活路了!”
  “既然他們如此守口如瓶,就說明‘黑鶴之舟’果真具有神奇的力量。說實話,主人,您就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得到它?”
  “不是我不想,而是沒有辦法!‘黑鶴之舟’不是你想像中那種能夠飛翔的船,而是……而是……根據先祖的遺訓,那是凡人根本無法企及的奇異造物,只有諸神的偉力才能造出那種東西。那艘船似乎擁有自己的生命,像活物一般會辨認主人,不受認可之人根本無法乘上它。贊諾底亞幾百年前就發現它了,然而直到今天也沒人能乘上它,我們這些凡俗之輩就更別想了。也許如同傳說一樣,只有蒙受諸神恩典的古代種族才能支配那艘船吧。”
  費爾南多瞪著忠僕:“所以你就別再提這些天方夜譚了。更不可洩露機密,引來殺身之禍,明白了嗎!”
  瑪律寇敬畏地屈下身體:“是的,我明白了。”
  “去做你的事吧!”
  瑪律寇轉過身,剛要出門,卻迎頭撞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他“哎喲”一聲,兔子似的向後一躍,袖中滑出一柄匕首:“什麼人!”
  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某種怪異的黑霧,從門縫下流入船艙中,逐漸凝聚成一個人形。費爾南多躲向瑪律寇身後,警惕地望著黑霧凝成的黑衣人,對方戴著兜帽,看不到面孔,但能化作煙霧潛入船艙,肯定是能操控法術的人。費爾南多知道假面舞會時有一位女性秘術師曾用秘法擊退刺客,卻沒親眼見過,難道此人就那個女術師?
  “你是誰!”瑪律寇厲聲喝道。
  黑衣人抬起一隻手,手掌豎起,好像在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他黑色的長袖中露出潔白的手腕,上面沒有秘術師的刺青。
  “別衝動。我無意與你們為敵。我一直在尋找最後一艘‘黑鶴之舟’的下落,一路從贊諾底亞尾隨你們來到這艘船上。剛才終於聽你們提起‘黑鶴之舟’,我才確定自己沒白跑一趟。”
  他聲音低沉,明顯是個男人,說話腔調怪裡怪氣,聽不出口音是何方人士。
  “少東拉西扯!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鑰匙的持有人,亦是你們口中‘古代族民’的末裔,是最需要也是最有資格乘上‘黑鶴之舟’的人。”
  說完,黑衣人像是要印證自己的話一般,取下了兜帽。


第68章 船上殺人事件
  朱利亞諾、安東莞和恩佐很快跟水手們混熟,同他們一起吃了晚餐。船上伙食味道不佳,分量卻很足。繁星東升,夜風徐徐,海盜們雖是海上的流寇,卻訓練有素,即使晚上也有專人照顧船舵和帆索,更有人在甲板巡邏,朱利亞諾他們三個則坐在船頭打飽嗝。
  “唉,我們連自己身在大海的哪個位置都不知道,要怎麼返回贊諾底亞?”安東莞望著星空,“聽說一般船上都配有六分儀,可以憑藉星辰的位置定位,但他們肯定不給我們六分儀,就算給了我們也不會用。”
  他看看兩名同伴:“你們會用嗎?”
  朱利亞諾和恩佐有節奏地搖頭。
  “哼,看上去也不會。”
  朱利亞諾說:“但是我們知道陸地在北邊,海洋在南邊,只要一直向北航行,就一定會登上海岸,到時候找個人問問就知道登陸地點在哪兒了。”
  “你說的輕巧,萬一我們在無人的荒灘叢林登陸呢?還沒找到人煙,我們就先餓死了。”安東莞瞪著他。
  “那你說怎麼辦?”
  “海盜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漂,一定有他們的補給港。你說巴爾薩諾願不願捎我們到補給港?”
  朱利亞諾”噗嗤“一聲笑了。“做夢吧,補給港是海盜的秘密,才不可能輕易告訴外人呢。搞不好我們有命進去,沒命出來。”
  “難道真要憑運氣向北航行?不要啊……我會死的……”他作勢要吐。朱利亞諾手腳並用地爬離他,躲到恩佐身旁。
  “噁心死了!給我咽回去!”
  “嘔!你才噁心!”
  他們打打鬧鬧,一派劫後餘生的歡快,然而身後傳來的紛亂腳步聲卻攪亂了他們的歡聲笑語。朱利亞諾當即收斂笑容,扭過頭,只見一隊海盜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人人手上都提著雪亮的武器。
  “完了!他們不會是要食言吧!那個可惡的海盜頭子,就知道不該相信他的!”安東莞縮著腦袋。
  那隊海盜在距離他們尚有五步時停住了。他們畏懼安東莞的劍術,不敢輕易靠近。領頭的海盜叫囂:“你們三個好大的狗膽,船長對你們寬容大度,你們卻在船上行兇!”
  “行什麼凶!少血口噴人!”
  “你們還不承認!”
  “承認什麼?!”
  安東莞拔出佩劍,同海盜對峙。他前進一步,海盜們便不約而同後退一步。他發現了這一點,想嚇嚇他們,故意向前一跳。海盜們呼啦啦地退後。恩佐輕咳一聲,拽了拽他的袖子,要他稍安勿躁,接著對海盜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領頭的海盜面部扭曲:“明知故問!”
  “我們確實不知道。這樣吧,帶我們去見巴爾薩諾,把話當場說明白。”
  海盜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也找不出更好的辦法。領頭的海盜硬著頭皮,拿彎刀指著安東莞:“走!船長在底層貨艙,跟我們去見他!不許耍花招,否則要你們好看!”
  雖是這麼說,但他們誰也不敢動手,只能將三人團團圍住,卻無人敢於靠近。三人就像被簇擁著一般,下到底層船艙。走廊上裡裡外外全是人,嗡嗡的說話聲充斥耳際。他們一到,立刻沐浴了一場盛大的目光洗禮。海盜們自動讓出一條路容他們通過。
  三人進入貨艙。裡面人少多了,只有幾名高級船員,包括決鬥時與安東莞交手的壯漢和小個子。每個人臉色都不好。巴爾薩諾背對他們跪在地上,深深垂著頭,臂彎中躺著一個人。離他不遠的地方趴著另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衣,身下一攤暗紅的血跡。
  朱利亞諾心頭一跳。一路上都沒見到費爾南多。表兄跟巴爾薩諾形影不離,怎會不在這裡?難道……
  巴爾薩諾慢慢動了。他將懷裡的人輕柔地放到地上,撥開對方的頭髮,無比愛憐地吻了吻對方的額頭,接著站起身,拔出腰間的彎刀。
  “很好,你們來了。”他啞著嗓子,“我這就殺了你們,替他報仇!”
  他轉過身,一雙紅彤彤的眼睛中溢滿了仇恨。
  朱利亞諾看清了他腳下那個人。“費爾南多?!”
  他的表兄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上,喉間開了一道口子,從一隻耳朵劃到另一隻耳朵,仿佛一個血腥而慘烈的笑容。就算再缺乏醫療知識的人見到這傷口也明白,他死定了。
  “怎麼會……到底……發生了什麼……”朱利亞諾腳步虛浮,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巴爾薩諾逼近一步:“還有臉問!不就是你們下的毒手嗎!”
  “胡說八道!人不是我們殺的!”
  安東莞提著劍擋在朱利亞諾身前:“就是!我們跟你們可不一樣!要殺也是堂堂正正殺,才不會暗下毒手!”
  巴爾薩諾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兇相畢露。“傍晚時他還好好的,剛才被人發現時就成了一具屍體!船上只有你們跟他結過怨,不是你們幹的是誰幹的!”
  “如果是我們幹的,我們早就逃了,哪還會傻傻待在船上?你有沒有腦子!”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擺脫嫌疑?笑話!”
  “夠了!!!”
  恩佐的聲音蓋過他們二人。船艙中登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緘默者。他半跪在那個被遺忘的黑衣人身邊,灰色的眼睛從一個人的臉移向另一個的臉。
  “你們看看這個人是誰?”
  巴爾薩諾氣急敗壞:“還能是誰?是瑪律寇,費爾南多的扈從!你們好可惡,居然連一個僕人都不放過!”
  “哦?是嗎?”
  恩佐將黑衣人翻過來,拉開他的兜帽和長髮:“你們再仔細看看。”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黑衣人臉色蒼白,但不是死人那種冰冷的灰白,而是月光般皎潔的白皙。他形容英俊,即使躺在血泊中,也絲毫不減損他的美。他左胸有個深深的血洞,恰是致命傷。右臂自手肘以下皆被切斷,傷口很新,應是剛被砍斷的,斷臂卻不知所蹤。他全身上下最惹眼的要數一雙耳朵——又尖又長。人類的器官不可能長成這樣。
  朱利亞諾一陣眩暈。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宛如決堤的河流般灌入他的腦海。他好像見過這個人……這個生物。到底是在何時何地?他為何完全想不起來?就像有人強行抹除了他的記憶……有那麼一瞬,他快想起來了,然而那段記憶卻像翩翩的蝴蝶,他一靠近便振翅飛走,迅速消失在花叢中。
  巴爾薩諾走近黑衣人,看清他的相貌後又退了回來,瞠目結舌道:“他是……什麼?”
  恩佐聳聳肩:“反正不是瑪律寇。”
  “對……對啊!如果他不是,那麼瑪律寇人呢?”海盜頭子焦急地轉向自己的屬下,“瑪律寇在哪兒?!”
  那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壯漢海盜沖出船艙,對走廊上的人們吼道:“愣著幹什麼!沒聽見船長的命令嗎!快去找瑪律寇!”
  “是!”海盜們齊聲應道,亂糟糟的腳步聲立刻響徹全船。
  恩佐探了探黑衣人的脈搏,眉毛一揚:“他還活著。船上有沒有醫生?”
  壯漢海盜聲如雷鳴,直把他的話當作了船長的命令:“船醫!快叫船醫來!”
  不一會兒,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匆匆進門。他穿著一件圍裙,上面沾著疑似血跡的褐色污漬,口袋中叮叮噹當,放了好些金屬工具。他雙手攥著圍裙,向海盜船長微微歪了下頭,大概在請示他的意思。巴爾薩諾用眼睛示意他開始工作。老者點點頭,蹲在黑衣人身邊,從口袋中取出一雙手套,仔細戴好,解開黑衣人的衣服,查看他的傷口。
  “奇怪啊!”老者嘟囔,“這麼深的傷口應該直達心臟,按理說他不可能活著,可他的確還有氣息和脈搏……”他按住黑衣人的胸口,又搭上他手腕,“真是奇了!他的心臟居然不在左邊,而在中間!這、這是什麼怪人!”
  “老先生,恐怕他根本不是‘人’。”恩佐說。
  他們說話的當口,一名海盜闖進船艙。“船長!到處都找過了,可找不到瑪律寇!”
  巴爾薩諾顧不上尋仇,注意力全部轉到黑衣人身上。不管他是人是妖,既然身在現場,他或許知道誰是殺害費爾南多的真凶。海盜頭子收起彎刀,急切地問老船醫:“既然他沒死,能弄醒他嗎?我有話要問!”
  又一名海盜闖進船艙:“不好,船長!救生小艇少了一艘!”
  安東莞瞄了報信海盜一眼,朗聲道:“答案呼之欲出了吧!瑪律寇殺了他的主人,然後畏罪潛逃,這不是明擺著嗎!”
  巴爾薩諾反駁道:“瑪律寇向來忠心耿耿,為什麼要殺費爾南多?我看是你們故布疑陣,殺了瑪律寇再拋屍入海,扔掉救生小艇,然後嫁禍給瑪律寇!”
  恩佐打斷他們:“現在吵也沒用。這個怪人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這兒,他可能知道真相。老先生,他有救嗎?”
  老船醫附身聞了聞黑衣人的傷口,從圍裙口袋中取出一隻試管,倒出一些顏色古怪的黏稠液體。那液體一接觸傷口,立刻變成黑色。老醫生又取出一塊手帕,拭去液體,嗅聞了一下,詫異地咋舌:“不應該啊!”
  “怎麼說?”
  “這種煉金反應說明刺傷他的武器上淬了毒。除非我老眼昏花,否則可以確定這種毒叫‘蜘蛛女之淚’,是一種見血封喉的劇毒。原則上來說他應該早就死了才對,怎麼可能還活著?”老者托腮思考片刻,“也許……正因為他不是人類,所以對毒素有一定的免疫力?”
  巴爾薩諾抓住老船醫的肩膀,指甲陷入對方的衣服中:“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就直說,他還有沒有救!”
  老船醫不動聲色地推開他,站起來,沖海盜頭子攤攤手:“老朽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病例,能力有限,不知該怎麼治。”
  “也就是說他回天乏術了?”
  “倒也不見得。他不是一般人,一般的方法救不了他,那就試試‘不一般’的方法。”
  巴爾薩諾臉色驟變:“你是說……去找……”他打了個寒顫,壓低聲音道,“島上守陵的女巫?”
  老船醫沉默地頷首。
  安東莞不明就裡:“什麼島?什麼女巫?”
  沒人回答他。巴爾薩諾失魂落魄地來到費爾南多的遺體邊,托起情人的上半身,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瞧他平時慣於舞刀弄劍,還以為是個粗人,想不到動作也能如此柔情。朱利亞諾頗為遺憾地想,他一定愛極了費爾南多。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等待巴爾薩諾做出決定。而他只是又輕又慢地梳理著費爾南多的頭髮,仿佛他的情人只是睡去了,乖巧地躺在他的臂彎裡。可他再怎麼小心翼翼,也無法掩藏費爾南多脖子上的傷口。血淋淋的開口深可見骨,使死者的頭顱歪成詭異的角度。
  巴爾薩諾萬般心痛地抱起情人的遺體,蹣跚起身。他的手下想去攙他,卻被他用眼神斥退。
  “我們去找女巫。”他堅定地說,“大副!傳令下去,全體聽命,立即返航,目標‘陵寢島’!我們去找那天殺的女巫!”


卷七 遠古的回聲

第69章 陵寢島
  朱利亞諾跳進及膝深的海水裡,冰冷的海水讓他打了個哆嗦。海盜船停泊在後方的港灣中,由天然峭壁所遮掩。海上漂泊的日子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好受,能稍微踏上陸地一會兒,水手們理應喜不自勝,但這一回大部分人寧願留守船隻,仿佛他們面前的這個島上存在著什麼不吉邪物一樣。於是巴爾薩諾帶著幾個最忠誠可靠的部下乘小艇上岸,朱利亞諾一行人也列位其中。
  他們劃著槳,小艇後還拖著一條舢板,上面放著費爾南多的遺體和那個斷臂精靈。精靈則躺在一張簡易擔架上。他撐了這麼多天,居然還沒斷氣,可謂是奇跡。船上的老醫生嘖嘖稱奇,一副恨不得當場解剖他做研究的樣子。費爾南多的遺體裹在一張帆布裡,用纜繩緊緊系著。朱利亞諾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費盡千辛萬苦拖一具屍體上岸,但巴爾薩諾執意如此。
  到了離沙灘大約還有三十步距離時,小艇擱淺了,於是他們下來拖著小艇繼續前進。經過一番跋涉,終於上了岸。巴爾薩諾指揮他的部下將小艇藏到附近的樹叢裡,然後從舢板上解下費爾南多的遺體。
  “你,過來跟我一起抬。”巴爾薩諾對海盜們說,“你們幾個抬那個精靈。”
  他的部下們面面相覷,人人都縮著脖子,不敢上前一步。他們在船上都是最勇猛的海盜,對巴爾薩諾的命令言聽計從,就算船長讓他們脫光衣服跳海,他們也絕對從命,然而上了這座小島,他們卻都發起怵來,活像被嚇壞的小鹿。
  “還愣著幹什麼?”巴爾薩諾提高聲音,“難道要我請你們移動尊駕嗎!”
  海盜們沒有一個敢答話,你推推我,我捅捅你,最終無聲地推選出一個代表——那名身材魁梧如同鐵塔的巨漢——向船長陳情。巨漢雙手揪著衣衫,往日的豪放一去不返,像個膽怯的孩子般,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船長,我們……不是我們故意違抗您的命令,而是這個島……實在邪門啊!”
  “有什麼邪門的!陵寢島是我們的補給港之一,我們來過多少次了!”
  “可是以前我們只是在海岸上休息,補充淡水和食物,或者跟其他船隻交易,從沒往小島深處去。您知道,島上住著女巫,如果打攪她……”
  “媽的!多少次我們缺醫少藥,都是去向那女巫求的!那時候怎麼沒見你們跟女人似的扭扭捏捏?!”
  巨漢支支吾吾:“那個……當時……那不一樣……”
  巴爾薩諾跳上前,“啪”的甩了巨漢一個耳光,巨漢耷拉著腦袋,一聲也不敢吭。
  “你的卵蛋被魚吃了嗎!沒用的慫貨!滾出我的視線!”
  巨漢和其餘海盜連忙向沙灘跑去,恨不得離小島中心越遠越好。巴爾薩諾趕走他們,接著轉向朱利亞諾,惡狠狠地說:“你們跟我一起去!”
  “不要哇!”安東莞叫道,“女巫好可怕的樣子,我才不要去!”
  “不去也可以,我立刻調頭回去,你們三個就留在這鳥不拉屎的孤島上吧。”
  “你不想查出真凶了嗎?”
  “反正我認定你們就是真凶,你們死在島上正遂了我的心意。”
  安東莞慌張地躲到朱利亞諾和恩佐身後,拽著兩人的衣服,把他倆當作盾牌似的,嘟囔道:“我不想去見女巫,但也不想死在荒島上……”
  恩佐淡定地拽開他的手:“沒辦法,我們就走一趟吧。我倒想看看什麼女巫這樣厲害,連無人可解的劇毒都能應付。”
  巴爾薩諾冷笑:“希望你別有去無回。”
  由於海盜們死也不肯跟去,於是兩具死沉的人體只好由四個敢走一趟的人分著抬。安東莞和恩佐抬著精靈的擔架走在前方,朱利亞諾則與海盜頭子一起抬費爾南多的遺體跟在後面。巴爾薩諾走在最後,因為他怕被人從後方偷襲。
  四人進入島上的叢林中。這座島位於約德海岸南方,氣候相較于朱利亞諾的故鄉梵內薩城更為溫暖,島上的植物長著寬闊的葉子,時近冬季居然還開著鮮豔的花,許多樹木朱利亞諾從未見過。頭頂時不時有羽毛豔麗的鳥兒飛過,朱利亞諾瞧著它們,覺得有點兒像鸚鵡,但比他以前見過的鸚鵡個頭大得多。安東莞因對一棵樹上結的黃澄澄的果子起了好奇,盯著它看了許久,直到果子後方突然冒出一條多足大蟲。他嚇得慘叫一聲,差點把擔架扔出去,此後一路都盯著自己腳下,再也不敢東張西望。
  這片叢林大概尚未有人踏足過,處於與世隔絕的最原始狀態。海盜們拿它當作據點尚可以理解,但什麼樣的人才會長久地住在這兒?朱利亞諾望著頭頂垂落的蒼翠藤蔓,不由發問:“為什麼這座島叫‘陵寢島’?島上有什麼人的陵墓嗎?”
  他原本不指望巴爾薩諾回答,不料海盜頭子大概心情不錯,居然大發慈悲地開了口:“這座島中央有個湖,湖中坐落著一座奇怪的建築,據說是古人的墳墓,但裡面長眠著什麼人,我也不知道。”
  “那麼女巫呢?你說她是守陵的女巫,她在守護那座墳墓?”
  “她自己是那麼說的。”
  “你見過她?”
  “沒有。有時候海盜受了傷,但缺醫少藥,就會去湖邊祈求女巫賜予靈藥。屆時會有一艘船從湖中的建築裡漂出,雖然無人駕船,但它能準確地抵達岸邊,船上放著藥材和字條,寫的是藥物的用法和她的警告:速速離開,不要打擾逝者長眠。只要拿走藥材和字條,船就會自動漂回去。據說她從不露面,但知道小島周圍方圓三千輪範圍內發生的一切事。你說是不是很邪門?”
  朱利亞諾不以為然:“也沒什麼邪門的。這一定是魔法的效果。我還見過秘術師放火燒人呢,操縱區區一條小船對於他們來說肯定易如反掌。”
  “哼,還有更邪門的呢。我船上那個老醫生年輕時就曾去湖邊向女巫求藥,而他是從他的老師那裡聽說女巫的,他的老師年輕時也做過同樣的事。你說那個女巫得活了多久?常人的壽命不可能那麼長。女巫一定掌握了延年益壽的秘法。”說著,巴爾薩諾悲戚地看了一眼被帆布緊緊包裹的遺體,“說不定她有辦法復活費爾南多。”
  “如果她能復活死者,又怎麼會在此守陵?根本不合邏輯。”
  “哼,守陵是她自己說的,說不定是個藉口,其實島上根本沒有什麼陵墓。”
  “你……算了,你願意相信就相信吧。”
  他們繼續向小島深處行進。樹木越發稠密,頭頂遍佈垂落的枝葉和藤蔓,每走一步都會遇到新的障礙,光線越來越昏暗,陽光無法穿透如此濃密的植被照耀到地面。不知從何時起,叢林忽然靜得可怕,再也聽不到鳥鳴蟲叫,寂靜中僅有潺潺的流水聲。他們循著水聲找到一條小溪,沿溪水逆流而上,又走了大約一小時,眼前終於豁然開朗,巴爾薩諾所說的湖到了。
  這座湖比朱利亞諾想像得要大得多。他原以為不過是個小水潭,實際上這湖比梵內薩著名的“光榮廣場”還大。怎麼看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峭壁合抱湖水,峭壁中央屹立著一座造型奇異的白色建築,它依山而建,白色的回廊、屋頂和立柱從山上一直延伸到湖中,似乎還有建築還有一部分沉在湖下,水面上露出的不過是它的一角。它的形制有點兒像神廟,站在湖邊可以看到建築最前方宏偉的大門,門前則有一條寬闊的臺階步道。倘若順著那步道一路走上去,辛苦的同時一定也會有種“登天”的敬畏感。白色建築到處都肆無忌憚地生長著植物,屋簷和立柱也有不少破損,一副荒廢已久的樣子,說是廢墟也不為過。不知這座建築靜悄悄地屹立在湖中多少歲月,若非湖邊站著四個大活人,否則一切都像是一幅畫卷,宛如時光就此停住腳步,再也不曾流逝。
  由於峭壁看起來無法攀登,因此唯一抵達白色建築的方法就是涉水。然而湖上沒有船隻。一行人放下擔架,對著湖水乾瞪眼。
  “你們說,那座建築是不是很像舍維尼翁山上的古代遺跡?”恩佐眯著眼睛問。
  朱利亞諾手搭涼棚,極目遠眺:“聽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兒像,尤其像那座供奉著神像的會堂。”
  “不過這座建築比舍維尼翁山的遺跡精緻多了。”安東莞補充道。
  巴爾薩諾不理會他們的交談,獨自走到湖畔,雙腳踏入水中。他拔出腰刀,左手握住刀刃,用力一抹,在手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他疼得“嘶”了一聲,接著張開手,讓鮮血滴入湖中。
  “守陵的女巫,我是‘烏鴞’號船長巴爾薩諾·邦法蒂!冒昧地打擾您的清修,只想請您賜予救命的靈藥!我這裡有人中了奇毒,凡人的醫藥無法救治他,只能求您伸出援手!”
  說完,他將割傷的手掌浸入湖水中。
  當他抬起手時,朱利亞諾驚訝地發現,他掌上的傷痕竟然消失了!
  與此同時,一艘小船自白色建築的某個地方漂了出來。小船兩頭翹起,形似彎月,類似約德地區的鳳尾船。船身潔白如雪,仿佛最上等的骨瓷一樣映著陽光。此刻湖上沒有風,湖面光滑如鏡,小船越過水面,後頭留下一道纖細的水痕。
  不等小船靠岸,巴爾薩諾便急匆匆地迎上去,拉住翹起的船頭,將小船拖上岸。朱利亞諾好奇地湊上去,想見識一下女巫的靈藥長什麼樣,卻發現船內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呃……藥呢?”
  巴爾薩諾也愣住了。“怎麼沒有藥?不對啊!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船上會放著藥瓶和字條……喂!你幹什麼!下來!”
  恩佐在他的怒斥聲中登上小船,還自顧自地跳了兩下,確認船隻的承載力。
  “這船不錯,乘六七個人綽綽有餘。我認為女巫的意思不是把藥送過來,而是讓我們過去。”


第70章 誰人長眠於此
  “從來沒人上過那座島!”巴爾薩諾訝異地說,“女巫連陵寢島都不願讓人靠近,更不可能邀我們去湖中那座建築了了!”
  “太好了,我們要成為第一批踏上彼處的人了。耶。”恩佐毫無幹勁地歡呼一聲,盯著岸上無動於衷的三個人,挑了挑眉毛,催促道,“你們到底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我去!別丟下我一個人!”安東莞又驚又怕,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船。他動作幅度很大,小船卻紋絲未動,仿佛一座巋然于水上的堡壘。少年劍客在恩佐身旁站定,這才想起那個精靈還留在岸上,於是又跳回去,手腳並用地對朱利亞諾比劃,讓他幫自己把精靈抬到船上。
  朱利亞諾瞄了一眼海盜頭子。神秘女巫固然危險,但巴爾薩諾更不可靠,還是跟著大家一起行動為妙。要是巴爾薩諾寧願自己留下,那就隨他吧。
  他和安東莞抬起擔架,小心翼翼地將精靈轉移到船上。巴爾薩諾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臉上神情如同秋季風暴一般變幻莫測。等他們安置好精靈,海盜頭子終於忍不住了:“我也一起去!”
  他扛起費爾南多的遺體,也跟著跳上船。他剛剛站穩,小船便慢悠悠地動了,先向後退一截,遠離湖岸,接著船頭調轉180度,朝向湖中的白色建築。安東莞扒著船舷,好奇地左右張望,似乎希望找出什麼控制小船的機械裝置。令他失望的是,船上沒有他所想像的裝置。小船緩緩駛過平靜無波的湖面,在鏡子般的湖水上留下他們的倒影。
  白色建築越來越近。站在船上可以看到它正中央那條宏偉的大道,寬度約有五分之一輪,每隔一段臺階便連著一個平臺,接著再是臺階,最下面的一段臺階沒入湖水中。朱利亞諾很想知道水下的臺階通往何處。近看這座建築,比在遠處眺望更使人感到敬畏。眾人不得不拼命仰起脖子才能望見建築的最頂端。
  小船停在最下方的臺階邊,無聲地告訴他們終點已至。眾人依次下船。朱利亞諾原以為小船會駛走,但它停在原處一動不動,讓年輕學徒想起舞會上接送老爺夫人和小姐們的馬車。它們總會在你下車的地方等你。
  “這麼多臺階!累死個人呐!”安東莞抬著精靈抱怨道。
  “閉嘴,把說話的力氣省下來,你就能多上一級臺階了!”巴爾薩諾不客氣地教訓道。
  安東莞撅起嘴,嘟嘟囔囔:“剛才是誰死活不願來的,現在倒學會積極奮發了。”
  抱怨歸抱怨,他們還是不得不老老實實拾級而上。每爬上一個平臺,他們就要歇息一會兒。越是往上,朱利亞諾就越是覺得這座建築不像陵墓。誰會把陵墓建成這樣?他在書上見過奧瑪蘭大帝和達理安大帝的皇陵,前者莊嚴優美,後者簡潔樸素,都適合供後人瞻仰憑弔。他們的陵寢也成為後世修建陵墓的範本。畢竟誰敢把自己死後的居所修得比皇帝更華麗?朱利亞諾從沒聽聞過什麼風格的陵墓長成這樣。比起陵墓,這座建築更像神廟。又寬又長的臺階象徵人世通往天國之路,而爬上臺階的辛苦則代表通往諸神懷抱途中所必經的苦難。腳下石板的每一絲縫隙都在訴說古老的故事,身旁立柱的每一條棱角都在詠唱神聖的經文。人類站立於這樣的建築之下,會不由自主覺得渺小和謙卑。傑出的建築師們懷著敬畏的心情設計神廟,光憑一棟建築就能喚起人們心底的崇仰之情。而他們則認為是諸神將靈感放入了他們的腦海。一位梵內薩的建築師在某座神廟落成後曾發表過演講:“你們所見到的並非我思想的實體,而是群星間神國的一個粗陋倒影,因我能力有限,無法將那美麗還原哪怕千分之一。”
  假如這座建築真是陵墓,那麼誰人長眠於此?又是誰在漫長的歲月中守護它?
  他們終於登上最上方的平臺,來到那座恢弘的大門前。像是迎接他們似的,大門徐徐朝外打開,一股凝重而古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座廳堂,因為沒有照明,陽光又無法穿透厚重的大理石,因此一片昏暗,站在門外根本無法一窺究竟,只能勉強看到左右各有一列立柱,仿佛夾道列隊的衛兵。
  安東莞勉強咽下一口口水:“這地方……果然邪門……我們要不然……”
  “都到這兒了,知難而退也遲了。”恩佐說。
  “可是——唔啊!”
  左右忽然亮起兩朵光芒,嚇得安東莞人仰馬翻,擔架也脫手了,精靈無聲無息得滑到地上。恩佐不滿地瞪著他。安東莞吐了吐舌頭,滿懷歉意地將精靈重新放回擔架上。
  原來兩側牆壁上鑲嵌著煉金燈球,他們一走近,距離最近的燈球便自動亮了起來。這種裝置像極了舍維尼翁山上的遺跡,那座地下都市里也有許多嵌在牆上和天花板上的燈球。兩者之間神秘的相同之處更讓朱利亞諾確信,此地並非陵墓。他更願意相信這兒也是一座古代遺跡。
  “你們瞧!牆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安東莞丟下擔架,跑向左側牆壁。其他人陸續跟上去。巴爾薩諾將愛人的遺體謹慎地放在精靈旁邊,最後才加入他們。
  “是一幅壁畫!”
  安東莞想摸摸壁畫,朱利亞諾眼疾手快攔住他。“別碰!古代用於作畫的顏料很多都有劇毒!萬一這壁畫也有毒怎麼辦?”
  安東莞連忙將雙手背到身後。
  “我、我就看看……”他支支吾吾,“這畫的是什麼?一群人在吃飯?”
  朱利亞諾將視線投向牆壁。壁畫中共有六個人物,圍坐在一張長桌邊,桌子最上方的主座上只有一個人,看樣子是這幅壁畫的主角,餘下五人分別位列長桌兩旁,左邊兩人,右邊三人,桌子左下角的位置按理說應該也有一個人,但壁畫剝落了,只留下一個白色的空缺。畫中人物平面而抽象,但色彩鮮亮,風格十分古早,與現在的流行大相徑庭,可見有些年頭了。
  壁畫最下方還有配有一行文字。安東莞瞪著它看了許久,說:“這些字母拆開我都認識,合在一起就不認識了。”
  “這是古代帝國語,現代的通用語——也就是帝國語——是由它發展而來的。”朱利亞諾解釋。
  安東莞崇敬地望著他:“你看得懂?”
  朱利亞諾驕傲地輕哼一聲:“當然。古代語可是貴族的必修課。這行字的意思直譯過來就是‘七勇士’。”
  “七勇士?可畫中只有六個人,哪來的七——啊!我知道了!”安東莞叫道,“我知道這幅壁畫說的是什麼故事了!”
  “你知道?”朱利亞諾狐疑地側目,心想你連古代語都一竅不通,怎麼可能知道古代壁畫中的典故?
  “是達理安大帝和勇士們相遇的故事啊!還編成了詩歌呢!雷希唱過!”安東莞興奮地指著壁畫最上端的人物,“你們看,這個人就是年輕時代的達理安大帝,他在一個雪夜的酒館中與眾多勇士相遇,這就是命運的開端。這個灰發、穿斗篷的人是灰翼城的格拉多,他是達理安大帝手下的第一智將,後來還成了帝國宰相。這個臉上有刀疤的是冰封港的凱斯勒,他號稱帝國第一猛將,所向披靡,敵人聞風喪膽。這個背著弓箭的是神射手奧爾梅達,據說他可以在一輪之外射中大雁的眼睛,達理安大帝對抗舊帝國的最終戰,就是他將昂弗拉曼大公一箭射落馬下。這個身穿藍衣的是湖中女巫阿芒迪娜,她在‘極夜之戰’中為保護達理安大帝而犧牲。這個身背雙劍的就是‘背叛者’海瑟瑞爾,他智勇雙全,卻野心勃勃,在大帝登基後地位未穩之時掀起叛亂,妄圖取而代之,最後被達理安大帝率軍鎮壓。”
  安東莞最後指向壁畫左下角的空缺:“這裡……這裡應該還有一個人物——白龍神雷什塔尼。它化身人類女子模樣輔佐達理安大帝,可最後大帝卻禁止人們提起它。我想這幅壁畫中本來是有雷什塔尼的,但因為大帝的詔令,才不得不將這部分剝去。”
  “如果這是講述達理安大帝故事的壁畫,那麼這座陵墓裡長眠的就是達理安時代的某個人?”朱利亞諾問。
  安東莞沒有回答,而是跑向廳堂另一邊。在《七勇士》對面的牆上也有一幅壁畫,牆上鑲嵌的煉金燈球將它照得清晰可辨。畫中依舊有達理安大帝和五位勇士,只不過這次他們沒有坐在桌邊,而是身處戰場。畫面正中央是達理安手持長劍與一名身穿黑色盔甲的人對峙,他的“勇士”們則分散在四周,對抗小兵:灰翼城的格拉多站在達理安後方,指著敵人,似乎正在出謀劃策;冰封港的凱斯勒揮舞寶刀,將敵人砍成兩截;神射手奧爾梅達向天空射出箭雨;女巫阿芒迪娜則升起水障,防禦敵方的箭矢;叛徒海瑟瑞爾沖入敵陣,雙劍下亡魂無數。畫中有個地方剝落了,只剩空白,想必原本的位置應是雷什塔尼化身的女子。
  壁畫下方也用古代語寫了一行字——“初陣”。朱利亞諾將它翻譯出來,安東莞立刻說:“這幅畫說的是達理安大帝和‘勇士’們第一次並肩戰鬥,對抗一名腐敗的舊帝國貴族,就是在這場戰鬥中,他展現出非凡的勇氣和才華,贏得眾人的尊重。”
  他們向前走了幾步,又有兩盞燈亮了起來,照亮後面的兩幅壁畫。其中一幅名為《攻克拉維那城》,畫的是達理安大帝身披錦袍,策馬進入一座城市,背後跟著五勇士(和一個行走的空白),老百姓夾道歡迎。另外一幅名為《白晝永逝》,畫的是冰天雪地之中,達理安大帝懷抱一名藍衣女子。她頸上的傷口滴落鮮血,染紅雪地,一隻手無力垂下,手臂上畫著藍色的紋路。從服飾來看,她正是女巫阿芒迪娜。向來流血不流淚的大帝也為她的逝去而垂淚。
  他們繼續前進,接下來兩幅壁畫分別是《龍皇加冕》和《海瑟瑞爾的終末》,畫的自然是達理安大帝登基和海瑟瑞爾叛亂的故事。
  安東莞一直盯著《海瑟瑞爾的終末》看個不停。比起加冕典禮,他對變節者的末路似乎更感興趣。朱利亞諾走到他身邊說:“這個還有詩歌呢,我和雷希同台演出過,歌詞都能背出來。”
  “我當然知道。”安東莞蹙眉,“可是你不覺得,畫中內容和詩歌有些微妙的差別嗎?”
  “哪有差別?不是一模一樣嗎?你看,畫中雙方對峙:一邊是戴王冠的達理安大帝,圍繞在他身邊的是剩下的三名勇士,後方則是他的千軍萬馬;對面這個手持雙劍的是背叛者海瑟瑞爾,背後支持他的是舊帝國亂黨。有什麼差別?”
  安東莞指著海瑟瑞爾那一邊上方的空白:“這裡的空白,應該就是龍神雷什塔尼吧。但龍神是支持達理安大帝的呀,為什麼會出現在叛軍那邊?”
  “這部分都被剝掉了,誰知道原本是什麼樣子。也許雷什塔尼是在進攻叛軍呢?”
  “我覺得不像,它下方的士兵明顯很鎮定,哪像受到攻擊的樣子……”
  朱利亞諾還想和安東莞爭辯,但恩佐叫住他們倆:“你們過來看!”
  刺客不知何時已走到廳堂最深處,那兒亮起了最後一盞煉金術燈。潔白而柔和的光芒宛如月亮的清輝。燈下的不是壁畫,而是一具白色石棺。它形狀優美,樸實無華,絲毫沒有沉重的感覺。石棺一頭立著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像,由整塊白色大理岩雕刻而成,是個披著華貴長袍的女子,長髮及腰,面容秀麗,雙手交握在胸前,作祈禱狀。長袍衣袖因她的動作而褪到手肘處,露出她纖細的前臂,上面佈滿藍色的花紋,讓人一眼便聯想起女術師康斯坦齊婭小姐。只不過康斯坦齊婭手臂上的刺青是鮮紅的,雕像的花紋則是明亮的藍色。朱利亞諾湊近後才發現那藍色並非顏料,而是在雕像手臂上鑿出凹槽,再以成百上千枚藍寶石填充而成,每一顆寶石都因燈光而閃閃發亮。
  手臂上的刺青是秘術師的標誌,他們通過這種神秘的符號來控制大自然中彌漫的魔力,施展不可思議的法術。
  安東莞指著雕像,結結巴巴地說:“她是……啊……這棺材裡的……原來這座陵墓屬於……是她的……”
  答案呼之欲出了。
  “沒錯。這是我自己的陵墓。”
  一個清麗的女聲說道。
  聲音在空曠的廳堂中形成回音,反復回蕩,許久之後方才消逝。


第71章 湖中女巫
  石棺左側的牆壁朝外滑開,露出一道暗門。安東莞拔出長劍,警覺地對著暗門,好像下一秒裡面就會飛出無數暗箭似的。
  “放下武器。”門裡的人說。
  “你當我是白癡?你說放就放?”安東莞喊道。
  門內傳出一聲微弱的歎息。安東莞手中的長劍不知為何扭動起來,鋼鐵向上捲曲,竟化作一條綠色的蛇,反身撲向他。“呃啊!”少年劍客慘叫著扔開毒蛇。
  “妖法!那女人會妖法!”他語無倫次。
  其他人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
  朱利亞諾一副恨不得遠離他的模樣,好像他會傳染瘟疫似的。“你為什麼要把劍扔掉?你不是很寶貝它嗎?”
  安東莞定睛一看,地上分明是他的“姬莉莎”,哪兒有什麼毒蛇。
  門內傳出吃吃的笑聲。
  一個女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她藍裙委地,肩上披一條閃閃發光的銀紗,黑髮及腰,編成許多股辮子,額前系著一顆明亮如星的鑽石。藍色的刺青佈滿她的雙臂,從袖口露出的皮膚開始,一直蔓延到指尖。
  眾人看看她,又看看石棺邊那尊大理石雕像,不約而同地戰慄起來。女人的面孔與雕像如出一轍,顯然雕像所刻畫的就是此女。但假如雕像是女巫阿芒迪娜,那麼這個女人是誰?阿芒迪娜九百年前就死於“極夜之戰”,怎麼可能活到今天?
  女人見他們默不作聲,便逕自走向雕像。她行走時悄無聲息,聽不到半點腳步聲,猶如幽靈,卻能聽到裙擺拂過地面的窸窣聲。她碰了碰雕像,轉向驚呆的眾人,微笑著問:“這雕像不錯,很像我,是吧?它出自藝術大師波倫之手。當時冰封港公爵為了討好達理安,特地出重金將這裡修繕一新,還邀請波倫繪製壁畫,雕刻塑像。”
  安東莞指著女人驚慌地叫道:“不可能!你難道是女巫阿芒迪娜?可阿芒迪娜早就死了,你怎麼可能是她?難道你是鬼?!”
  女人走向安東莞。少年劍客如同受驚的兔子,連忙後退,一邊用眼神向同伴們求助。可他那些冷酷的同伴一見女人的目標是他,居然紛紛從他身邊退開!
  他悲憤交加:“你們怎麼這樣!冷血!我真是交友不慎!”
  同伴們見狀,退得更遠了。
  “這位少年人,我見你身上有件稀罕的物品,能否給我瞧瞧?”
  安東莞連連搖頭:“不不不我身上沒有什麼稀罕物品!你別過來!你別碰我!”
  女人伸出手做抓握姿勢,安東莞立刻驚叫著朝大門外跑去,活像目擊了失火現場似的。難以想像人類的動作竟如此敏捷。假如他去參加運動競技大會,一定能捧回大獎。但他隨身攜帶的背包卻背叛了他,向女人飛去,安東莞被帶得一個趔趄,要不是背包的背帶剛好扯斷,他就會被一路拖向女人。
  女人做出“停止”的手勢,背包便懸浮在她面前。她又翻轉手掌,背包自動打開,翻了個個兒,開口朝下,裡面的東西稀裡嘩啦掉了一地。倒空之後,女人放下手,背包輕飄飄的落地,蓋在一堆沒吃完的食物、衣服、地圖和炭筆上。
  安東莞手腳並用爬向他的背包,撿起散落四周的個人物品。
  “你幹什麼!為什麼要拿我的東西!還有沒有天理!”他一邊叫喚一邊將物品往背包裡塞。
  女人彎腰撿起腳邊的一件東西,愛憐地撫摸它。安東莞見狀,不顧一切地撲向她:“還給我!那是我的!”
  他的指尖連女人衣袍的邊角都沒碰到。女人雙唇間泄出一絲輕語,身形瞬間消失,然後出現在石棺邊。安東莞撲了個空,狼狽地栽在地上。
  女人無比鄭重地將那件東西放在棺蓋上。
  “還給我!”安東莞不敢上前,怕女人又使出什麼妖法,只能跪在原地喊道,“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你賠得起嗎!”
  “我當然知道。”女人交疊雙手,垂首望著棺蓋,“這是‘費艾奧爾加’——霜雪的詩篇。”
  安東莞瞪圓眼睛。“你知道?不會吧……”
  “我曾親眼看它被鑄造出來,怎麼可能認錯。”
  “但那把劍是……九百多年前的……你究竟是誰!”
  女人尚未開口,巴爾薩諾不耐煩地打斷他們的對話:“你是不是傳說中的湖中女巫阿芒迪娜?”
  女人側過頭,望著牆上的壁畫,過了好一陣,她閉上眼睛,微微點頭。“好久沒聽人這麼叫過我了。”
  “阿芒迪娜死於‘極夜之戰’,你怎麼可能是她?又怎麼可能活了九百年?難道你死而復活,並且學會了長生不老的秘法?”
  女人自嘲地一笑:“死而復活,長生不老……可以說是這樣。但那並非什麼秘法,而是加諸我身的惡毒詛咒。”
  “我不管是秘法還是詛咒,我只問你一句:你能不能復活他人?”
  自稱湖中女巫阿芒迪娜的女人向巴爾薩諾走了一步,一向英勇無畏的海盜頭子面對比他矮半個頭的瘦弱女子,卻害怕地後退。
  “我雖然足不出戶,卻知道島上發生的大小事情。我知道你帶著一位逝者。我無法復活他人。若你真的愛他,就讓他永遠地休息吧。若你們心中真的懷有真愛與信仰,將來必定有朝一日能在彼方重逢。”
  “可是……”
  “將那傷者帶上來。”
  巴爾薩諾暫且咽下怒氣,走向大門口,扛著精靈返回遠處,粗暴地將他扔到地上。傷者在昏迷中發出一聲呻吟,但沒醒過來。
  “你能治好他嗎?”海盜頭子的語氣相當不客氣,“治不好也沒關係,讓他暫時醒過來就成了。他是唯一的目擊者,我有話要問他!”
  “既然我讓你們帶他過來,就一定有把握治好他。”
  阿芒迪娜抬起一隻手,懸在精靈身體上方。她手臂上的刺青開始發出微弱的藍光,光芒強度一明一暗,變化的節奏大致與人的心跳相當。精靈依然昏迷,額頭沁出冷汗,臉上也浮現出痛苦神色。
  巴爾薩諾緊張地問:“你在幹什麼?他會不會死?”
  女巫神態自然:“我擅長操縱水乃至一切液體。他所中的毒也是一種液體,我可以將它從他身體中分解並提煉出來。”
  她纖細的手指時屈時伸,仿佛在彈撥空氣中看不見的琴弦,又如人偶師傅以極為精妙的手法操控提偶的細線,而精靈就是她的樂器,她的人偶,在她不可名狀的動作下痛苦地抽搐,四肢的震顫越來越厲害,像個癲癇發作的人。
  突然,這種不自然的抽搐停止了。精靈的身體了無生氣地蜷成一團,像是死了一樣。巴爾薩諾倒抽一口冷氣,就在他準備指責女巫蓄意謀殺的時候,精靈咳嗽了一聲,隨之吐出一口黑血。此後,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也不那麼難看了。
  阿芒迪娜放下手,從精靈身邊走開:“成了。他很快就會蘇醒,休息一段時日後身體便能康復,你們可以帶他回船上,或者其他適宜調養的舒適地方。”
  恩佐蹲在精靈身邊,探了探呼吸和脈搏,發現原本微弱紊亂的呼吸已經恢復正常,心跳強而有力。女巫的秘法當真神乎其技,凡世的醫術望塵莫及。
  這一切,巴爾薩諾自然看在眼裡。他親眼目睹女巫施展法術,將劇毒從精靈體內逼出。看來只要有心,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女巫就能輕易做到。
  “湖中的女巫,你就不能將復活死者的方法傳授給我嗎?我不要求什麼永生,只要費爾南多能回來就夠了。”
  阿芒迪娜背過身去,不再看他,不知是表達嫌惡,還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表情。“我已說過了,那是可怕的詛咒。”
  “在你看來是詛咒,在別人看來可不一定呢!”
  “即使我有心教你也不可能。那不是凡人能施展的技藝……”
  “那麼是誰把你復活的呢?你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你能死而復生,別人卻不行?”巴爾薩諾越說,語氣越不善,“你能拯救瀕死的人,為何不能再拯救一下可憐的死者?是不是你害怕自己的法術被人學去,所以故意秘而不宣?”
  “我不喜歡你說話的語氣,看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暫且饒你一命。速速離開我的島,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朱利亞諾扯了扯海盜頭子的衣袖,警告道:“別說了!你再說下去,搞不好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那女巫炸到月亮上去!”
  巴爾薩諾惱怒地推開他。朱利亞諾一個趔趄,幸好恩佐眼疾手快扶住他,否則他肯定會仰面摔倒。
  “你還有臉說!如果不是你們這群災星,費爾南多怎麼會死!還有這個活了九百年的老妖婆,明明知道復活的秘法,卻不肯告訴我!既然費爾南多註定一死,那你們就統統去給他陪葬吧!”
  他拔出腰間佩刀,氣勢洶洶地沖向阿芒迪娜,他在海上衝鋒陷陣那麼多次,面對一個沒有武裝、背對著他的人,斷然沒有失手的道理。阿芒迪娜聽見他朝自己奔來的腳步聲,卻不躲不閃,仍舊背對著他,只是抬起一隻手,做出一個奇怪的手勢。
  她的身影驟然消失,慣性讓巴爾薩諾撲向地面。他就地一滾,減緩速度,卻發現腳下的地面不知何時從堅硬光滑的大理石板變成了冰冷鬆軟的雪地。
  他環顧四周,發現朱利亞諾、恩佐和安東莞一臉莫名其妙地站在他背後,和他一樣不安。宏偉的石頭陵寢不見了,周圍的景象變成了連綿不斷的雪原,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雪。與其說是陵寢改變了樣子,不如說是他們從陵寢中消失,被轉移到了一處冰天雪地之中。
  安東莞伸長脖子,呼出一口氣,驚恐地望著自己口鼻中冒出白色水汽。他抓了一把腳下的積雪,使勁兒揉出一個雪團,這才確信冰雪貨真價實,不是什麼障眼法。
  他呆愣愣地看向一望無垠的雪原,然後哭號著將雪團丟向巴爾薩諾。
  “啊啊啊啊啊都是你害的!你惹惱了女巫!所以她把我們傳送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來了!你害慘我們啦!你想死就自己去死,幹嘛連累我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巴爾薩諾比他更加震驚,以至於雪團砸到自己頭上都無知無覺。他出生在氣候溫和的約德海岸,此地冬天除了某些海拔較高的地方,基本不下雪,加上他一輩子都在海上闖蕩,雖然知道冬季比夏季寒冷,但從未見過雪,更沒見過如此遼闊的接天雪原。直到安東莞的雪球接二連三地砸在他身上,他才回過神來。
  “閉嘴!瞎嚷嚷什麼!我們又不是死了!”
  “跟死了也差不多!說不定冥土就是這樣!”
  巴爾薩諾氣急,也抓起一團雪丟向安東莞,但他打雪仗的技術顯然沒有安東莞那麼高明。
  “都住手!”恩佐喝道。
  兩個身上沾滿雪粒的人同時停手。刺客冷冷地打量他倆,眼神比冰雪更加刺骨。兩個人像犯錯的孩童般難為情地低下頭。不過安東莞不服輸,還是趁機偷偷將最後一個雪球砸向巴爾薩諾。
  冷靜下來之後,他們才發現,雖然他們穿得厚實,但那是相對於陵寢島的氣候而言。在雪原上,他們的衣物難以禦寒,基本和裸奔差不多。
  “這件事的確是巴爾薩諾的錯,回頭再跟你算帳。現在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我們的所在地,想辦法回去。”
  “說的對!”安東莞跑向恩佐,超巴爾薩諾做了個鬼臉,“你最好別跟著我們。我看你才是災星!”
  恩佐搖搖頭,對他的孩子氣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們看!”朱利亞諾指著遠方,“那邊似乎有個人!或許我們可以向他求助!”


第72章 雪原追逐
  蒼莽的雪原盡頭正有一個人朝他們接近。在這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那是除他們之外的唯一活人了。即使可能有危險,四個人也不假思索地向人影奔去。隨著距離逐漸縮短,他們很快發現那人走得很慢,而且步履蹣跚,搖搖欲墜,每一步都不得不重重踏進雪裡才能保持身體平衡。又近了些,他們發現那人背後隆起了一團東西,好像背著碩大的行囊。等距離縮短到十步左右,他們終於看清,那是個年輕男人,歲數大概在二十前半,雙頰凍得通紅,雪花在他棕色的頭髮上凝成冰晶。他穿著防寒的皮甲,腰間懸著一柄劍,還背著另一個人,用一張毛皮斗篷將那人蓋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縷長髮從毛皮的縫隙間落下。年輕男人喘著粗氣,依然筋疲力盡,卻憑著一股狠勁堅持跋涉。他背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腳印,假如仔細看,就會發現被踩實的冰雪上遺落著點點血跡。
  安東莞興沖沖地跑過去,扯著嗓子喊道:“喂!您好!我們是過路的旅人!”
  男子盯著雪地,頭也不抬,繼續前進,仿佛除了風雪呼嘯,其他什麼聲音都沒傳入他的耳朵。
  安東莞覺得或許是自己不夠大聲,於是提高音量:“您好!!!請等一下!!!我們是過路的!!!有事向您請教——喂!你這人怎麼回事?不願意幫忙就算了,至少應我一下吧?你們這地方的人都這麼沒禮貌嗎?”
  他跑到年輕男人面前,惱恨地推了對方一把,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徑直穿過男人的身體,好像男人只是一捧空氣——或者他是一捧空氣。他震驚地縮回手,踉踉蹌蹌地後退,一屁股坐到雪地裡。“我靠!我摸不到他!活見鬼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對他不理不睬,跋涉不停的年輕男人:“不對……難道我才是鬼?呃啊啊啊啊!我們果然死了!變成幽靈了!”
  他抽噎一聲,認同了自己的結論,自然而然將怒氣轉到巴爾薩諾身上:“都怪你!都是你的害的!嗚嗚嗚,我還那麼年輕,我不想死啊……”
  “你少說幾句會死嗎!”巴爾薩諾拾起一團雪,搓成雪球丟向安東莞,“疼不疼?疼不疼?疼就對了!死人怎麼可能覺得疼!我們沒死!閉上你的烏鴉嘴,不然活人都要被你咒死了!”
  安東莞眼看就要哭了:“可是……為什麼我碰不到他?”
  恩佐雙手拽著自己的衣襟,努力防止迎面而來的寒風躥進衣服裡。他像是非常怕冷,可又不願承認。他跟著陌生男人走了一段,其間屢次試著去抓對方,但和安東莞一樣,他的手穿過男人的身體,就像穿過空氣。
  “是幻影。”他說,“這一切都是幻境,大概是女巫用秘法創造的,只不過極其真實,以至於我們連感官的知覺都和現實世界一模一樣。”
  “……假的?”安東莞難以置信地抓起身邊的一捧雪。
  “全是假的。如果你持續盯著遠方看,會發現地平線模糊不清,好像有多重光影交疊在一起。那就是幻境的標誌。這個男人也是幻影,女巫可能想借他展示一些東西給我們看,所以我們無法碰觸他、影響他。”
  安東莞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四個人跟著陌生男人,一同在雪原上行走,乍看之下就像老爺帶著四個跟班。
  “他是誰?”朱利亞諾小聲問,“他一直走個不停,是不是要領我們去某個地方?”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敢高聲說話,明明陌生男人聽不見,可他心中卻生出一種敬畏的感覺,只敢悄聲細語。
  “我也不知道。先跟著他再說。”恩佐回答。
  巴爾薩諾縮著肩膀:“媽的,再不到目的地我就要凍死了!”
  他們跟著陌生男人走了約莫一個小時(當然,在幻境中,人對時間的感覺可能很不準確),雪原地勢逐漸上升,變成山坡。中間安東莞和巴爾薩諾“和諧友愛”地打了幾場雪仗,不分勝負。他們艱難地爬上山坡,到了山腰位置,陌生男人忽然停下腳步,回首遠眺。不知不覺,他們竟已爬了那麼高,一連串的腳印向下方延伸而去。
  這個動作宛如某種神秘的預兆,四個人都明白,陌生男人或許該做些什麼,向他們展示這一場幻境的意義了。
  男人嘴唇凍得發紫,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都因此而變了調:“你睡著了嗎?”
  四人不明所以。
  過了幾秒鐘,男人又說:“別睡!千萬別睡!一旦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堅持住!”
  他背上的那個人動了動,低沉地“嗯”了一聲。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男人是在對背上的人說話。
  他轉向山頂方向,咬了咬牙。“翻過這座山就是冰封港公爵的屬地,那些人決不敢追來!我們很快就會得救!再堅持一下!”
  他繼續前進,或許是因為有了一絲希望,步伐比先前稍微快了一些。“你的傷會治好的,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傷我受過好多次,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別擔心!馬上……馬上我們就得救了!”
  “可惡……真希望這不是幻境,這樣我們就能幫他一把了!”安東莞有些難過。
  男人所背的那人又動了動:“別……管我了……”
  聲音沙啞,卻很容易聽出是個女人。
  “放下我……你自己走……”
  “說什麼傻話!我不會丟下你的!”
  “我的傷……我知道已經……沒救了……只能拖累你……把我放下……讓我死得痛快一些……”
  “別說了!你不會死的!我不准你死!這是統帥的命令,你聽見了嗎!不許死!你想違抗軍令嗎!”
  男人一邊咒駡一邊踢開腳下的積雪,雪幾乎淹沒他的小腿,登山速度越來越慢,越發猛烈的寒風更是雪上加霜,天色眼看就要暗下來了。
  女人斷斷續續地說:“這樣下去……我們倆都會死……放下我至少……你能……”
  男人的吼聲壓過風雪:“我不想聽這種話!我們誰都不會死!我是‘天命之子’,怎麼可能大業未竟就死在這種地方!既然我能活,你也能活!”
  毛皮斗篷裡傳來女人的啜泣聲:“傻瓜……你怎麼這麼傻……”
  “我們還有好多好多事業沒有完成,怎麼能死!我們還沒有勝利,遠遠沒有勝利!還有那麼多人民沒有得到解救!還有那麼多敵人沒有打倒!在那之前誰都不准死!聽見了嗎!媽的,哭什麼哭!馬上就要見到冰封港公爵了,你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給我笑!”
  女人哭得更大聲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很好!你會活下去的!我們都會!這才像話!這才是湖中女巫該說的話!”
  男人邊走邊怒吼:“可惡……偏偏在這個時候!為什麼你們偏偏都不在我身邊!格拉多,凱斯勒,一個都不在!奧爾梅達!海瑟瑞爾!蕾緹雅!”
  他的聲音猶如一道閃電,在眾人之間炸開!
  “你們聽見他說什麼了嗎!”朱利亞諾叫道,“格拉多,凱斯勒……天哪,我知道他是誰了!他就是年輕時代的達理安大帝!”
  他舉目四望,嘴巴長得老大:“這時候他尚未加冕,還是‘自由軍統帥’,原來如此!這是‘極夜之戰’!自由軍在北上途中遭到奇襲,達理安率領一支小隊引開敵人,卻全軍覆沒。當時跟隨他的‘勇士’只有湖中女巫阿芒迪娜。也就是在這一戰中,阿芒迪娜不幸殞命……”
  “所以這是阿芒迪娜的記憶。”恩佐輕聲道,“她給我們展示的是她最後的故事。”
  話音剛落,雪幕盡頭出現了三個黑點,正以飛快的速度接近他們。達理安停下來,回首凝望疾馳而來的三騎,不屑地哼了一聲:“陰魂不散的傢伙,居然追到這裡。”
  他屈下膝蓋,小心翼翼地將重傷的阿芒迪娜放在雪地上,又用毛皮斗篷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你稍等一下,等我幹掉那三個狗雜種就上路。哼,真貼心,特意為我送來三匹快馬。”
  他拔出佩劍,做出迎敵姿勢。安東莞盯著他的劍,遺憾地發現那並非“霜之詩”,而是另一把鋒利的寶劍。大帝也不一定非要把愛劍時時刻刻帶在身邊吧。他想。
  追兵中一名騎棗紅馬的騎士速度最快,幾次呼吸的時間便沖到達理安面前。未來的帝王矮身一滾,避開馬匹的衝撞,同時長劍貼著一面一揮,砍中棗紅馬的腿部,馬兒嘶鳴一聲,“轟隆”倒在雪地裡,濺起一片落雪。它背上的騎士摔了下來,卻被馬鐙纏住腳,半邊身體被壓在馬身下,當場斷氣。
  另外兩騎飛奔而至,他們吸取犧牲者的教訓,沒有貿然靠近達理安,一名騎士繞過達理安,再猛然調頭,對準達理安背後馳去,另一名騎士則正面衝擊。達理安被兩面夾擊,無法同時對付兩個對手,雖然擋開了正面攻擊,背後卻中了一劍。兩名騎士錯身而過,又同時調頭,再度從正反兩個方向進攻,達理安避開一個避不開另一個。他們拿定主意要用這個方法耗盡達理安的力量。
  當兩名騎士第三次衝鋒時,雪地上突然揚起一陣暴風,與呼嘯的北風不同,暴風螺旋直上,卷起落雪,形成一股白色的龍捲風。一名騎士被捲入風中,摔得人仰馬翻。達理安抓住機會,給他胸口來上一劍。不遠處,阿芒迪娜跪坐在雪地上,一隻手撐著自己,一隻手指向戰場,口中念念有詞。
  “阿芒迪娜!別施法了!我應付得來!”達理安叫道。
  最後一名騎士躲開龍捲風,繞到達理安側面,手中的巨劍砸向他頭頂。達理安接住這一劍,腳下卻絆到什麼東西,突然跌倒,長劍也脫手了。騎士哈哈大笑,縱馬馳來,靠近達理安時,他從馬背上探出身體,巨劍指向陷在雪地中的年輕人。
  轟隆——!!!
  大地震動,腳下的雪地整個崩潰,好像下方出現了一個大洞,泥土、岩石、冰雪和人全部陷進地下。騎士連人帶馬掉進腳下的龐大洞穴,達理安和阿芒迪娜也不例外。旁邊津津有味觀戰的四個人面面相覷,交換著詫異的眼神,一秒鐘之後,他們腳下的地面也轟然崩塌,四個人慘叫著一起掉了進去。


第73章 白晝永逝
  朱利亞諾覺得自己墜落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落地。後背撞到了硬邦邦的石塊,讓他差點把肺吐出來。一堆泥土和雪水(可能還有安東莞)稀裡嘩啦地砸在他臉上,把他直接砸懵了。
  “咳咳……大家都沒事吧……”
  昏暗中傳來安東莞的聲音。
  “廢話……當然有事……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怎麼可能沒事……”朱利亞諾呻吟。
  “你還有力氣抱怨,看來肯定沒事。”恩佐的聲音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響起。
  “你有空說這個還不快把我刨出來!”
  “就來就來。”
  恩佐將他從土堆裡挖出來。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在痛,像被四五個人圍毆過。不,比那還嚴重,像有一百匹馬從他身上踩過。他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幻境。如果是的,那麼女巫肯定非常憎惡他們,所以才將如此真實的“幻覺”加諸他們身上。
  “如果阿芒迪娜是摔死的,我一點也不驚訝。”朱利亞諾惡毒地說。
  恩佐攙著他,四下望瞭望:“恐怕你要失望了。”
  阿芒迪娜沒摔死,反倒是那名使巨劍的騎士摔死了。達理安從亂糟糟的石塊下爬出來,抖去身上的塵土,用雙手將阿芒迪娜從土塊裡挖出來。他摸摸女巫的脈搏,松了口氣,表情如釋重負。
  “太好了。嚇死我了。”他對昏迷的阿芒迪娜說,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得見,“我們好像掉進了一個地洞裡,不知這兒是什麼地方,看起來不太像天然形成的,有可能是地下的礦道?”他仰頭望著頭頂的空洞,“我一個人倒可以爬上去,但是帶著你就不行了。也許別處有出口。不如找找看吧!”
  他抱起阿芒迪娜,選中一個方向,往那邊走去。四個人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趕緊跟上去。走了一段,腳下出現了階梯。達理安興奮地說:“這果然是人工修建的地道!但看起來不像礦坑,我從未聽說過礦坑裡有石階。難道是地下的防禦工事?”
  越往地道深處走,越是遠離他們掉下來的空洞,就越是缺少光線,最後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忽然,達理安左側亮起一點明光。他驚駭地躲向相反方向,生怕敵人來襲,但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左側原來立著一根石柱,頂上鑲嵌著煉金燈球。石柱造型奇特,他以前從未見過。有了照明,他發現前方立著許許多多石柱。只要他靠近,石柱上的燈球便會自動亮起,走遠後,它們又自動熄滅。
  “太神奇了,阿芒迪娜,你看見了嗎,那些燈球好像能感應到是否有人靠近,然後自動點亮或熄滅。只有古代族裔才擁有這種技術!這裡是不是你常說的‘古代遺跡’?”
  他東張西望,活像個頭一回進城的鄉下人,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看來我們無意中掉進一個地下遺址了,龍神護佑!快看呀阿芒迪娜!那石柱保存得多麼完好!你不是對古代文明很感興趣嗎?”他頓了頓,羞愧地收回目光,“算了,現在找出路要緊,反正我知道位置,咱們以後再故地重遊吧。”
  他加快腳步。地道似乎通向上方,每走完一段階梯,後面緊跟著的就是一段平緩的步道,然後又是一段階梯。走完三段階梯後,饒是未來的帝王也累得氣喘如牛。但好歹是到達終點了。階梯盡頭立著一扇對開的大門,門上雕刻著精美絕倫的花紋,原本可能還飾有金銀珠寶,但它們早已消失,不知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自然剝落了,還是被以前的闖入者撬走了。
  達理安一來到門前,大門便自動向外開啟。他滿臉的驚歎,沒有絲毫猶豫,毅然走進去。門後一是座大廳,伸手不見五指,達理安本想先退出去尋找照明,但左右兩側恰好亮起光芒,原來兩邊牆上也鑲著煉金燈球。他每前進幾步,就有一對新的燈球亮起,仿佛在為他引路,迎接貴客光臨。
  當他走到廳堂最深處時,最後的燈球亮了,照耀出這座廳堂中供奉的最為珍貴的東西——兩尊巨大的雕像,都雕成女性模樣,一黑一白,背靠著背。雕像栩栩如生,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肅穆感。達理安仰望雕像,雕像微微垂首,好像也在看他。
  他一個激靈:“阿芒迪娜,我知道了!這一定就是古代族裔崇拜的偶像神!我們無意中闖入了一座神廟!”
  其他人可不這麼想。朱利亞諾只覺得毛骨悚然。“這裡不就是阿芒迪娜的陵墓嗎?!”他驚慌失措地問同伴們,“除去少了壁畫、多了神像之外,根本就是阿芒迪娜的陵墓啊!怎麼回事?”
  安東莞凝視神像,雙腿直打哆嗦:“我哪知道!別問我啊!”
  “看來阿芒迪娜的陵墓從前是供奉古神的神廟。”恩佐沉吟,“難怪陵墓的建築和舍維尼翁山上的遺跡有許多相似之處,原來它們同出自古代族裔之手。”
  “就算陵墓和這神廟一模一樣,也不可能是同一座建築。”巴爾薩諾說,“女巫的陵墓在南方小島上,這座神廟位於北國地下,神廟又不會飛!”
  他們爭論的時候,達理安正對古代族裔的建築技巧和藝術功底嘖嘖稱奇。他抱著阿芒迪娜,不停地說:“這雕像太美了,簡直像要活過來,難怪他們如此崇拜偶像神,藝術的因素肯定有重要作用。阿芒迪娜,你見過這麼精美的古代神像嗎?可惜我們不能久留。等以後天下太平,我們一定要再回來看個過癮。”
  他點點頭,很是滿意自己的構想:“嗯,到時候帶上格拉多,他喜愛做學問,必定想研究這裡。對了!應該也帶上蕾緹雅!她不是最愛講古嗎,一定愛死這裡了,准能憑藉它編出好多故事!不不,還是所有人都來吧!我們七個人一起遊覽這裡!到時候我可以徵集民夫,把這座遺跡整個挖出來,那樣就不用千辛萬苦下到地底了!阿芒迪娜你說好不好?”
  他搖了搖臂彎中的女巫:“你說好不好,阿芒迪娜?阿芒迪娜?”
  未來帝王的臉上忽然失去色彩。
  “……阿芒迪娜?”
  懷中的人不知何時已停止了呼吸。
  
  達理安微微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哽咽聲,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一顆水珠落到阿芒迪娜逐漸失卻溫度的手上,順著手背滑進袖口裡。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像下了一場小雨。
  達理安怔怔地立著,淚水接連不斷滑出眼眶。他騰不出手拭去淚滴,只能任由它們灑在懷中了無生氣的軀體上。濃烈的黑暗裹住了他。即使周圍有明亮的燈光,也無法驅走他身旁如影隨形的陰影。“於是他意識到了不起的英雄也有必死之日。從此白晝再不降臨在他的眼前”。這便是那幅壁畫《白晝永逝》的含義。
  未來的帝王屈下膝蓋,緩緩跪在地上,將死去的女巫放在神像腳下。他已發不出聲音,喉嚨上下滾動,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乾淨的布料,擦去阿芒迪娜臉上的血跡和灰塵,又用手指梳理她的頭髮,直到它們妥帖地鋪在地上。最後他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鑽石項鍊,將它系在死者額前。
  然後,他抬起頭,仰望面前的兩尊神像。黑色神像面容慈祥悲憫,白色神像表情冷若冰霜。
  “古代的異族神啊,假如你們真的關愛世間,就垂憐這個枉死的人!她雖不是你們的信徒,但一直對你們禮敬有加。假如你們的確如傳說中一樣擁有偉大的力量,那就請讓她的屍身不要腐朽,因她愛美,定然無法忍受自己死後變成那副模樣;請你們保護這間殿堂,使它不受外界的侵擾,終有一日我會返回這裡,為她舉行隆重的葬禮。她應得世間最偉大英雄的禮遇。”
  他俯下身,親吻阿芒迪娜額上的鑽石。異族神沒有回應他的請求,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神廟中迴響,經久不去。他站起身,擦掉淚水,當手指從臉上移開時,他再度露出堅毅的神情。他退行幾步,接著轉身離開神廟。
  朱利亞諾等人急忙追上去,但大門在達理安身後砰然關閉,把他們幾個關在殿堂裡。安東莞雙拳砸門,像個被冤枉的囚徒一樣喊道:“放我們出去!陷阱!這一定是陷阱!”
  殿堂中的燈漸次熄滅。這回他們真的身處於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幹,這一定是女巫的陰謀。”安東莞的聲音響起。
  “她要弄死我們。”巴爾薩諾陰測測地說。
  “還不都怪你!”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朱利亞諾叫道。
  這時,大門再度開啟。四個人不約而同後退。距離大門最近的兩盞燈亮起,照亮來者。朱利亞諾認出其中一個是達理安,他看起來比離開時更成熟一些,裝束也與之前迥然不同:平凡的皮甲變成一件精工鎖子甲,破舊的斗篷被一條繡金描銀的披肩取代,最受矚目的當屬他頭頂銀光閃閃的精鋼寶冠。史書上說達理安大帝厭惡奢靡浮華的宮廷生活,把前代皇朝的黃金帝冠丟入火爐,反而將奪來的舊帝國皇帝的寶劍鑄成一頂永不銹蝕的鐵冠。
  “噢,我懂了,這一定是很多年後的事,”朱利亞諾說,“這時候的達理安已經當上皇帝了。”
  達理安身邊有一名貴族打扮的男子相隨。他的年紀比皇帝大一些,蓄著鬍子,披一條雪白的貂裘。他們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衛兵。達理安揚起手,衛兵在門外立正,訓練有素地排成縱隊。達理安單獨與男貴族走進神廟。
  男貴族環視四周,口中嘖嘖稱奇:“這居然是一座未被發掘的古代遺跡。若不是您當年誤打誤撞掉進地洞,這地方就永遠不見天日了。”
  他瞪著黑白神像,眉頭微蹙:“啊,古人的偶像神!真是褻瀆!”
  達理安一言不發走向神像。他步伐很大,男貴族得小跑著才能跟上。走近之後他才看見神像腳下躺著一具嬌小的身體,額上的鑽石因燈球照耀而閃閃發亮。男貴族倒抽一口冷氣:“湖中女巫阿芒迪娜?她的屍身居然並未腐朽?太驚人了!即使我們北地氣溫常年偏低,屍體也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一定是神的護佑!”他斜睨著神像,似乎不敢明說這到底是龍神的功勞,還是古代異神的威力。
  年輕的皇帝單膝跪在死者身邊,輕撫她的長髮。“洛亞公爵,我打算為她舉行一場與她地位相符的葬禮,要讓世人知道她是為保護朋友而犧牲,她的功績不亞于任何英雄,若是沒有她,我早就死在北地的冰雪中了。我還打算為她修建合適的陵寢。”他舉目四望,“這個地方就不錯,作為她的安息之地足夠了。”


第74章 修建陵寢
  “當然,陛下,要我說,這座異族人的神廟還不夠格配阿芒迪娜閣下呢。陛下日理萬機,就讓我來替陛下分憂吧。”他語氣中不乏一絲諂媚,“我們冰封港有天下技藝最為精湛的能工巧匠,定將此地改建成舉世無雙的美麗陵寢。另外,藝術大師波倫正在我的宮廷作客,我有意讓他在陵寢中繪製壁畫,歌頌阿芒迪娜閣下和——”他加重這幾個字,“——陛下您的卓越功績,這樣二位的故事便能流傳千古了。”
  他傲慢地打量著神像,“至於這兩尊褻瀆的異教偶像,拆了也罷!但我對石料略有研究,那白色神像用的是上好的西境白玉大理石,扔了未免可惜。我可以讓工匠把它一分為二,一半製成棺材,一半雕刻成阿芒迪娜閣下的雕像,這也正合我們的習俗。陛下以為如何?”
  “很好。此時就交予你操辦。”
  男貴族深深鞠躬:“陛下的滿意是我最高的榮幸。”
  接下來發生的事像被加速過,許許多多的人以不可思議的快速在神廟中工作起來。阿芒迪娜的遺體被移走,工匠湧入其中,拆除黑色神像,將白色神像攔腰截斷,毀掉神廟中的異教裝飾,改成符合當時風俗的花紋。殿堂兩側的牆邊架起腳手架,一幅幅色彩豔麗的壁畫出現在牆上。等腳手架拆除,神廟終於變成了朱利亞諾他們在島上所見的陵寢模樣,阿芒迪娜的雕像和棺材替代了神像,兩側牆上繪有講述達理安事蹟的壁畫,只不過壁畫只有五幅,分別是《七勇士》《初陣》《攻克拉維那城》《白晝永逝》和《龍皇加冕》,最後那個應該畫《海瑟瑞爾的終末》的位置空著,下面寫了一行字:“在彼岸相會”。從名稱來看,想必那個位置原本應該畫達理安大帝馭龍賓天之後在彼岸世界與阿芒迪娜重逢的畫面(自然出自藝術家的想像和虛構),但現在達理安還健在,所以不能畫上。
  神廟中的世界恢復到正常速度。達理安再次進入殿堂。這時的他與上次相比,年紀又稍長幾歲。他站在白色石棺前,凝視阿芒迪娜的雕像。忽然,他自嘲地笑了起來,霍然拔出腰間寶劍,雙手捧著。劍刃光華流轉,正是傳說中皇帝的佩劍“霜之詩”!
  “阿芒迪娜,你知不知道,她把這柄劍還給我了?”
  他搖搖頭,好像驚歎於自己的愚蠢,“你還記得我們初遇時的情景嗎?在那個大雪飄飄的夜晚,在那間凍死人的小酒店裡。那時我只當她是個獨自出門旅行的弱女子,哪能想到她其實就是白龍神雷什塔尼!蕾緹雅,雷什塔尼,蕾緹雅,雷什塔尼……唉,我早該想到!不過,誰又能猜到呢?”
  他望向手中的寶劍:“這柄劍是我親手所鑄,因為見蕾緹雅孤身一人,怕她受欺負,所以贈予了她。她為它起名‘費艾奧爾加’,意思是‘霜雪的詩篇’,說是為了紀念我們的相遇。可現在,她卻把它退還給我,說我們的友誼就此終結。哈!當初她信誓旦旦,說什麼一定幫助我登上至高之位,現在呢?她居然策反我的部下推翻我!”
  達理安焦躁地在神廟中踱來踱去。“我終於知道‘雷什塔尼’的意思了,在它們的語言裡,它表示‘傳奇的書寫者’。她告訴我,她降生於世乃身負獨一無二的使命——記錄偉大的傳奇,如果缺乏傳奇,她就自己造一個出來。她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輔佐奧瑪蘭,也是為了這個才幫助我!我從頭到尾就是她棋盤上的一枚小卒,她詩歌中的一簇的音符,她歷史書上一串單詞!當我想要掙脫她的支配時,她立刻拋棄我,轉向另一個符合她需要的傀儡——就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海瑟瑞爾!她準備把他塑造成理想中的‘傳奇英雄’!”
  達理安突然發起火來,竟提起長劍,劈向壁畫上的蕾緹雅——雷什塔尼。“海瑟瑞爾曾是我最忠勇的夥伴,卻因為那女人的花言巧語而背叛我!他已經集結軍隊,準備挑戰我了!哈!如果他獲勝,那麼這陵寢中的壁畫都要改一改,讓海瑟瑞爾來當主角吧!歷史也該改寫了!我都能想像出歷史書的詞句:‘真正的帝王海瑟瑞爾,血統高貴,實力非凡,擊敗篡取皇位的僭主達理安,最終令帝國歸於正統’。這就是他們準備寫的東西!”
  他瘋狂地劈砍雷什塔尼,將憤怒全部傾瀉在壁畫上。聽見動靜,一個鬍子拉碴的人連滾帶爬地跑進廟裡,雙膝跪地,抱住達理安的大腿。“陛下請息怒!請息怒!您要砍就砍我吧!別砍我心愛的作品!”
  達理安立刻冷靜下來。他掙脫那人,歎了口氣。“抱歉,波倫大師,我失態了。您說的對,這只是一幅壁畫而已,就算把它砍成碎片,也不能傷敵人半分,只會徒勞地浪費力氣。我不該遷怒於它。”
  男人松了口氣,擦了擦頭上的汗珠:“陛下英明,乃我等之幸……”
  達理安冷冷瞪著壁畫,“最後那一幅就不必畫‘彼岸相會’了。雷什塔尼恨我,才不會載我去什麼彼岸世界,更不會有什麼感人淚下的重逢。”
  “呃?那該怎麼辦,陛下?最後那個位置畫什麼才好?”
  “就畫我和海瑟瑞爾的決戰吧!記住,要清清楚楚畫出我們雙方的戰力。如果他贏了,那幅畫就起名叫‘達理安的隕落’。如果我贏了——”
  他還劍入鞘,“——就把它命名為‘海瑟瑞爾的終末’!”
  
  神廟中的畫面又開始加速。最後一幅壁畫上“在彼岸相會”幾個字被抹去,換成了“海瑟瑞爾的終末”,英雄決戰的宏偉場景就此固定在牆壁上。安東莞盯著最後的壁畫,失魂落魄地說:“原來這才是真實的歷史嗎?和我聽說的詩歌故事一點兒也不一樣。”
  “和歷史書上寫的也不一樣。”朱利亞諾陰鬱地說。
  “詩歌裡說‘霜之詩’由龍神雷什塔尼鑄造,後來贈給阿裡安大帝。結果卻恰好相反,它是達理安送給雷什塔尼的。而且雷什塔尼還背叛達理安,加入了海瑟瑞爾那一邊。難怪壁畫上的龍神位於叛軍陣營上空。”
  不久之後,達理安又一次出現在神廟中。這回他的相貌令眾人大吃一驚。
  皇帝老了。他原本濃密的褐發摻滿白絲,光潔的臉上生出溝壑縱橫的皺紋,曾經屹立於千軍萬馬前的偉岸身軀如今細瘦而佝僂,曾經持劍的健壯雙臂現在變得猶如枯木的樹根。他手中常握的寶劍被一根拐杖替代。他曾背著另一個人在風雪中跋涉,現在拖著顫巍巍的身軀走過不算長的一段過道仿佛就能要了他的命。皇帝老了。他不再年輕。再偉大的英雄也免不了一死,再尊貴的帝王也逃不過時間。
  一個小侍從亦步亦趨跟隨皇帝。每當皇帝停下來休息,他就作勢要扶,卻被皇帝用拐杖推到一旁。最後皇帝見他實在閑不下來,便命令道:“你去把棺材打開。”
  “打開?”小侍從叫道,“可那裡面是個死……”他意識到自己的不敬,立刻閉上嘴。
  “沒關係,快打開。”
  皇帝咳嗽起來,肺裡傳出空虛的響聲,宛如風穿過空曠的岩洞。小侍從哪敢耽誤,立即照辦。石棺的棺蓋沒有釘死,他很容易就推開了。他發出一聲尖叫,見了鬼似的跳到一旁。事實上跟見鬼也差不多。棺材裡躺著的不是一具白骨,而是一位容顏美麗的女子。她逝去已有數十寒暑,形容卻絲毫未改,仿佛某種強大而神秘的力量阻止了自然的侵蝕,讓她始終保持原貌。
  達理安揮揮手,讓小侍從退下。小侍從跑到神廟門口,扒著門縫往裡看,隨時等候皇帝的召喚。
  達理安拄著拐杖,似乎不這樣做他便站不穩。很多年前,有位意氣風發年輕人在這裡與美麗的女巫分別。很多年後,女巫依舊美麗,那位年輕人卻隨著時光流逝而老去了。達理安一時間感慨萬千,脫口而出的卻是一連串咳嗽。他捂著胸口,痛苦地等待這陣發作過去,呼吸恢復正常後才開口:“我又來看你了。你怕是認不出我了吧?沒關係。據說人死後都會以盛年的相貌變成鬼魂,等我死後你就能認出我了。”
  他等了一會兒,眼睛裡忽然冒出恐懼的神情:“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雷什塔尼早已離開,再也無人聽說過她的消息。但我還是害怕。我時常會想,當時與海瑟瑞爾的大戰是我獲勝了,但那是否也是雷什塔尼一手操縱的結果?她是故意敗給我的吧?因為這樣更能成就我的偉業。”
  他仰天長歎:“你知道我有多恐懼嗎?自從我知道自己的成就都是她暗中推波助瀾的結果,我就再也不能安穩地坐在御座上。我曾懇求她,讓她不要再干涉凡人的生活,就讓一切順其自然,不要再有‘被選出’的英雄,不要再有‘被製造’的傳奇。可她拒絕了。她是雷什塔尼——傳奇的記錄者,決不可能因一個人類的請求而放棄自己的使命。我能做的只有禁止人們再提起她,將她禁忌的名字從一切文獻中刪去,就連這些精美的壁畫都不能留下她的身影。希望人們就此忘記她,不要再受她的蠱惑。”
  皇帝忽然老淚縱橫:“近些日子我常做噩夢,夢見我活著的時候受她操控,死後靈魂也會被她支配——連死亡都不能讓我逃出她的掌心!我該怎麼辦,阿芒迪娜?要是你還在我身邊該有多好!格拉多,凱斯勒,奧爾梅達……哪怕是海瑟瑞爾!你們在我身邊該有多好!你們一個個都離我而去,徒留我一人被孤獨和恐懼所包圍!萬民稱我為‘拯救者’,但是誰來拯救我?我該怎麼辦!”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小侍從見狀沖進神廟,攙扶皇帝,然後大喊道:“來人!快來人呀!傳御醫!陛下又發病了!”
  立刻有一群衛兵破門而入,將虛弱的皇帝抬到擔架上,一行人慌慌張張離開神殿,甚至忘記將阿芒迪娜的棺蓋恢復原位。


第75章 古神契約
  殿堂重又陷入黑暗之中。虛空裡傳來女子的哭泣聲,幽怨的嗚咽縈繞在神廟的立柱和穹頂之間,迴響在步道與走廊之上。一個泛著微弱光芒的淺藍色影子浮現在殿堂中,她的話語纏繞著泣涕,幾乎讓人聽不清。
  “為什麼會這樣……達理安,我該怎麼幫你?這些年我一直目睹你的困境,卻無法伸出援手,我該怎麼辦!”
  她無助地太息掩涕。安東莞縮到朱利亞諾身邊,揪著他的袖子小聲說:“真的是鬼!阿芒迪娜的鬼魂!見鬼啦!”
  有個聲音傳來:“安-杜曼那,必死凡人的女子,你緣何哭泣?”
  阿芒迪娜的鬼魂止住哭聲,循著聲音四處找尋。那聲音又說:“在這裡,凡女。”
  鬼魂走到自己的棺材邊,她身上散發的幽光照亮了自己的雕像,使它端正清麗的相貌變得陰森可怖,簡直不像她自己了。“是你在說話?你是我的雕像?你怎麼會說話?”
  雕像發出聲音:“現在的我的確是你的雕像,但不久之前——對我們來說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我是另一樣非凡的東西。”
  阿芒迪娜捂住嘴,遮掩驚訝的叫聲。“古代異族的偶像神!難道你們當真存在?”
  “我們以前一直催動神力護佑你的遺體,現在又張口同你說話,你為何仍覺得我們不存在?”
  “請原諒我,異族的神祇。我太驚訝了。我以為你會懲罰我,因我的緣故,他們才摧毀你的神像。”
  “那不是你的過錯,不必在意。凡女啊,這些年來我們日日夜夜都聽到你在悲泣。你為何傷心?你已經死了,誰能傷害你?”
  “我悲泣並非為了我的自己,而是為了我的友人。他因擔驚受怕而惶惶終日,我卻愛莫能助。”
  “那麼,假設——讓我們假設——你仍活著,而且擁有與以前同等的力量,你要如何幫助他?”
  阿芒迪娜想了想:“達理安害怕雷什塔尼,畏懼死後也被她操控。如果可以,我就把達理安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就連雷什塔尼也找不到,這樣她就不能操控達理安了。但我已經死了,什麼也無法為他做。”
  “你的意志令我等欽佩,凡女。既然你有期望,我們有需求,那我們之間何不訂立一個契約?”
  “什麼契約?”
  “我乃不朽之神摩利耶,掌管一切永生不死的事物。我可以復活你,賜予你永恆的生命和強大的力量,這樣你就能幫助到你的友人了。”
  “但我想肯定得付出不菲的代價吧。”
  “當然。我們讓你夢想成真,你也得讓我們得償所願。你復活後必須遵照我的旨意行事,協助我們完成大業。”
  “你們的大業?”
  “我們曾被全法古斯的生靈崇拜,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龍族摧毀了我們眷族的家園,逼迫他們踏上流亡之路。龍族毀壞了我們的願景,我們必須報復。我們的願望就是將龍族永遠逐出這個世界!等到所有龍族都被驅逐,你的友人自然也就獲得自由,再也不必擔心被白龍雷什塔尼控制了。可謂是雙贏的結局!”
  “您的提議確實很好,但是……”
  “凡女,你在猶豫什麼?”
  “我想一直守著達理安的陵墓,這樣即使雷什塔尼接近,我也可以立刻將陵墓轉移到其他地方,不必擔心被他找到。但是如果我遵從你們的旨意行事,肯定得離開他,我害怕雷什塔尼趁那時候……”
  “不用擔憂。我們自會為你安排妥當的工作,不會讓你離開他太久。不需你‘當值’的時候,你大可以守在他的陵墓裡。我們也會施展神力,為你尋找合意的位置。”
  “那就太好了!我願意接受契約!”
  “凡女,你可要仔細思量,契約一旦成立,除非大地隕落、宇宙潰塌、眾神崩殂,否則絕對無法解除。因此即使我們達成願景,你的達理安重獲自由,你也無法與他再次相遇,因為他將在天國享福,而你只能在世上流浪。過去我們曾有許多使者,起初興高采烈地接受召喚,後來就逐漸心生厭倦,甚至有人背棄神諭,墮入邪道。凡女啊,你考慮清楚了嗎?你真要獻上自己的自由,成為不死的神使?”
  “我考慮清楚了。就算這是永恆的詛咒,我也願意接受。”
  阿芒迪娜泛著微光的鬼魂消失了。大殿落入黑暗中。然而沒過多久,棺材上方的煉金燈球自動點亮。它能感應人的接近,自動亮起和熄滅,現在周圍一個活人也沒有,卻自己亮了。
  這說明要麼燈球出了故障,要麼附近出現了能被它感應的人。
  白色石棺內,湖中女巫阿芒迪娜睜開眼睛。
  
  “達理安過世後,人們為他修建了壯觀的皇陵。我悄悄潛入其中,偷走了他的遺骨,放在我的這個棺材中。然後我將整座神廟——或曰陵寢——移動到了另一個地方,確保雷什塔尼找不到。九百年來,我數次移動陵寢,在大約一百年前換到這個小島上。只有一些遊弋在附近的海盜知道這個島,他們守著補給港的秘密,沒把它的位置洩露出去。”
  朱利亞諾等人回過神來,發現陵寢內部變成了他們熟悉的樣子。棺蓋上放著達理安的斷劍,死而復生的女巫站在他們背後。她走向巴爾薩諾,輕撫他的臉頰。海盜渾身僵硬,躲不開她的碰觸。
  “永生並不是什麼恩賜,而是刻骨的詛咒。難道你願意讓你的愛人終生在世上流浪?你會這樣自私嗎?”
  巴爾薩諾沒有回答。但大家從他的表情已可獲悉,他接受了女巫的說法。
  “回去吧,帶著你們的客人一起回去。安葬死者,使其安息。依照水手的習俗,應該施以海葬,但我覺得你寧可留一個墳墓作為念想。從你們船隻的停泊處往西走,會看到一個海灣,站在那兒的山崖上,每天都能目睹令人心曠神怡的落日美景。”言下之意是,那兒是塊不錯的墓地。
  巴爾薩諾點點頭,抱起費爾南多的遺體走出神廟。其他人連忙把精靈抬上擔架,跟著一起離開。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安東莞喊道,“湖中女巫,你給我們展示的都是實景嗎?你法力無邊,會不會編造虛假的幻象給我們看?就連牆上的壁畫搞不好也是你自己畫的!”
  “信與不信,皆隨汝意。有可能全是真實,有可能全是虛假,也有可能一部分是真的,另一部分是我編造的。”
  “你就不怕我們洩露陵墓的位置?”
  “你會說嗎?”女巫反問,“你會將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別人,讓達理安再度被他所恐懼的人俘獲?”
  “可是……為什麼達理安要畏懼雷什塔尼?當一個受神庇佑的英雄帝王不好嗎?”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就好比人們渴望得到戀人的關愛,但如果戀人的控制欲過強,想掌握你的一切,而你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那麼任何人都會心生憎惡和恐懼吧。”
  安東莞咬了咬嘴唇,“龍神會控制人類,古神不也一樣?你怎麼知道被古神控制比被龍神控制更好?”
  “我們秘術師中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人類是唯一可以獲得真正自由的智慧生物。古代族裔雖然蒙受諸神的恩惠,但也被祂們主宰著命運,就像備受父母呵護以至於無法獨立的孩兒。龍族更是堅信宇宙中存在著一種無法理解的神秘力量,為每個生靈都規劃好了道路。但人類和他們都不同。人類雖然也受到‘命運’、‘神祇’之類的影響,但遠沒有其他種族那麼深刻,所以人類有機會擺脫一切桎梏,邁向終極的自由。既然如此,我認為先擺脫其中一個總比同時受兩者的壓迫更好。”
  “可你卻甘願受古神的奴役。”
  女巫側著頭,望向斷劍,疑慮的神色自眼瞳中一閃而過。“我能幫助達理安,這樣就足夠了。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
  “安東莞!”朱利亞諾的聲音從神廟外傳來,“你磨蹭什麼!快過來!”
  安東莞回頭望了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把話咽回肚子裡,沖女巫潦草地點點頭,反身追上他的同伴們。
  等他們乘上白色的月牙小船,阿芒迪娜抬了抬手指,神廟大門靜悄悄地合上。大部分燈球都熄滅了,唯餘她頭頂的一盞還亮著。她拾起棺蓋上的斷劍,摩挲劍刃上冰霜似的紋路。那些奇妙的花紋在潔白的燈光下泛著螢光,隨著角度變化,居然像在流動。
  “這把劍上有它的氣息……沒錯,就是它。想來也是,這把劍折斷後就遺失在戰場上了,除了它,誰還有心撿走。我差點以為把它引來這裡了,幸好不是。”
  她凝視著她自己的雕像,“這麼說那個年輕人遇到它,還接受了它的贈禮。他就是新一代被選中的人?而它又缺乏傳奇的素材了?我很好奇,這回它會譜寫出怎樣的詩歌呢?”
  
  朱利亞諾一行人返回停船的海灘。海盜見他們平安歸來,皆是又驚又喜。巴爾薩諾命令手下照看精靈,自己取了鐵鏟、鑿子之類的東西,準備去尋找女巫所指的那個地方。朱利亞諾自告奮勇跟他一起去。巴爾薩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沒拒絕。
  兩人抬著費爾南多的遺體沿著海岸往西走,穿過茂密的原始叢林,終於找到阿芒迪娜指出的那處懸崖。它正對浩瀚的海洋,視野極為廣闊,潮水日復一日拍擊海岸,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濤聲,聽著聽著就忍不住要入眠。的確是個適合逝者安息的地方。
  他們停下來挖掘墓穴,忙到黃昏時分,總算讓費爾南多入土為安。因為沒有合適的石料造墓碑,他們便撿來許多石頭在墳頭。或許巴爾薩諾以後會立一塊墓碑。做完這些事,他們坐在墳墓前休息片刻。現在島上除了古代陵墓,又多了一座新塚,可謂是不折不扣的“陵寢島”了。
  按照約德諸城邦的風俗,參加葬禮的親友應該說幾句體己的話,追憶死者的生平,還要輪番獻花。島上找不到適合葬禮的獻花,朱利亞諾只好在叢林裡隨便摘了兩朵,一朵給巴爾薩諾,一朵由他親自放在墳前。
  巴爾薩諾始終盤膝坐著,手指轉動花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恨他嗎?”
  “當然恨。他害死我全家,我不恨他才怪。”
  “你若是恨他,就應該毀壞他的墳墓,把他碎屍萬段,而不是辛辛苦苦給他挖墓。”
  “唔,如果他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而出賣我們一家,他死了我還要額手稱慶呢。但他是為了你才不得不那麼做。這樣一想,我倒覺得他並非不可原諒了。”
  “那你該恨的不是我嗎?”
  “你又不是自願被抓的,豈有責怪你的道理。”朱利亞諾瞅他一眼,“當然了,我認為當海盜是不對的。你還是改行做正經營生吧。”
  巴爾薩諾笑了笑,不知是在笑話他的天真,還是在嘲笑自己。他將鮮花同朱利亞諾獻上的那朵並排放在墓前。“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可惜!如果我們在別的境遇下認識,或者你和他之間沒有仇怨,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他站起來,拍淨身上的泥土,扛起鐵鏟:“回去了。”
  他們原路返回。海盜們雖然畏懼島上的女巫,但為了採集補給,還是在海灘上紮了營。他們抵達營地已是繁星初升的時刻。營地中燃著數堆營火,食物的香氣和烈酒的芬芳老遠就順風飄進朱利亞諾的鼻子。他這才想起今天忙碌了一整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肚子不禁咕咕叫了起來。
  他很想隨便加入哪堆海盜,分享他們的食物,但船上的老醫生一見他們歸來就忙不迭地擋在朱利亞諾和食物中間。
  “船長,您可回來了。”
  “我不在的時候出什麼事了?有人打架?”
  “那倒不是。大家都很安分,比平常安分多了,就算有矛盾也不敢吵嘴。”
  “那你攔我幹什麼?我餓死了,沒什麼大事的話讓我先吃飯!”
  朱利亞諾投給海盜頭子一個感激涕零的眼神。
  老醫生輕描淡寫道:“哦,是沒什麼大事,就是那個精靈醒了。”
  巴爾薩諾瞪著他。
  船醫撩起圍裙擦了擦手,“現在您還急著吃飯嗎?”


第76章 遠古族裔
  巴爾薩諾掀開帳篷門簾,旋即被撲面而來的“歡聲笑語”嚇得退了出去。朱利亞諾用看癡呆症患者的眼神看了看他,自己進入帳篷,接著理解了巴爾薩諾的心境。
  安東莞像只第一次出門散步的狗狗一樣,好奇地圍著精靈打轉,發出各種各樣大驚小怪的呼聲,比如“哇你的耳朵好奇特,我可以碰碰嗎”、“你的頭髮像絲綢一樣,我可以剪一束下來玩玩……啊不,觀察觀察嗎”、“聽說你們的心臟既不在左邊也不在右邊,而在中間,我能摸摸嗎”。精靈被船醫的繃帶捆得結結實實,活像古墓裡的乾屍,因此無法阻止他,只能幹瞪著眼,俊美的臉龐上洋溢著生無可戀的氛圍。恩佐縮在帳篷一角,沉默地看著他們,那感覺仿佛安東莞在看猴戲,而他在旁觀看猴戲的人。
  巴爾薩諾拽開安東莞,將他塞給朱利亞諾:“管好你們的人!”
  “我才不想要他呢!”朱利亞諾嫌棄地避開他們。
  “讓他閉嘴!我知道你有辦法!”
  “你是指割了他的舌頭?”
  安東莞受傷地看著朱利亞諾:“我以為我們是一邊的!你怎麼幫外人講話呢!你們挖墳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你閉嘴!”
  巴爾薩諾俯視精靈,仔細端詳他蒼白的面容,以確定他一時半會兒死不掉。
  “喂,你能聽懂我們的語言嗎?”
  海盜頭子操起帝國語,即法古斯當今最通用的語言,只不過他說起來帶著濃濃的約德口音。
  精靈吃力地轉向他,黑玉一樣烏沉沉的眸子讓海盜頭子心中突然一寒。他忍不住將精靈和恩佐放在一起比較,兩人都是他心目中標準的“小白臉”,但又有些不太一樣。恩佐漂亮得像由黑天鵝絨軟墊襯托的黃金或者珠寶,本身就洋溢著華貴的氛圍。精靈則更近似於本無生命卻又栩栩如生的石像,充滿了藝術而無機質的美。
  “能。”精靈以標準的帝國語回答,“我知道你們肯定有很多問題,請儘快問,我想休息。”
  巴爾薩諾抓抓臉頰。他原以為精靈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得仰仗翻譯,沒想到交流進行得如此順利,反倒讓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不過世間有一條通行的規則:陌生人見面後做的第一件事通常是互通姓名。想來即使古代族裔也是一樣。
  “我叫巴爾薩諾,‘烏鴞’號船長。這三位是我的……呃……”他覺得“朋友”這個詞不太妥當,顯得太親密了,“我的熟人,朱利亞諾、安東莞和恩佐。”
  精靈眨了眨眼睛,權當敬禮。
  “我叫奧拉夏,乃是光之神的祭司。”
  “光之神?那是什麼神?我從沒聽過光之神。”朱利亞諾說。
  奧拉夏牽起嘴角,像是笑了。朱利亞諾腦海中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他一定見過這個傢伙,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難道是他的錯覺?
  “你們的信仰全部來自我族的傳授。假如你們從未遇到過光之神的祭司,自然也不曾聽聞祂的聖名。”
  哦,所以是個沒什麼名氣的神。朱利亞諾暗想。不過當著精靈的面,他肯定不敢直說。
  “這個光之神和恩佐信仰的‘真實與虛飾之神’一樣,也是古神之一吧?”
  奧拉夏蹙眉,眼神飄向恩佐,仿佛在他身上尋找什麼東西。
  “如果你們所謂的‘古神’是指居住在‘星上神國’的雙子神們——那麼是的。‘光之神’是‘波與粒子之神’的合稱……”
  “等等!”朱利亞諾打斷他,“什麼和什麼之神?”
  “波與粒子之神,因為光既是波也是粒子……”周圍的人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精靈反而很驚訝,“怎麼?你們竟不知道?……哦,是我疏忽了,你們的文明遠不如我族先進,所以不曉得其中的原理,簡而言之,光具有波粒二象……”
  “停停停!什麼光啊波啊!扯得太遠了!”
  巴爾薩諾不耐煩地嚷嚷起來,“回到正題!我有話要問,你們別插嘴!”他瞪了朱利亞諾一眼,示意他別礙手礙腳。
  奧拉夏歎了口氣,滿懷失望:“好吧,我也覺得該是如此,你們人類壽數短暫,忙於求生,才沒工夫追求世界的真諦……”
  “夠了!我問你,傷你的是誰,殺害費爾南多的兇手又是誰?”
  精靈的表情忽然扭曲起來,回憶自己受傷的細節似乎讓他苦不堪言。
  “是那個叫瑪律寇的男人。”
  此言一出,帳篷中的四個人類各自露出迥異的神情——巴爾薩諾面露懷疑,朱利亞諾一臉釋然,恩佐憂心忡忡,安東莞得瑟地說:“看吧,我就說嘛,果然是他!”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他……他對費爾南多忠心耿耿,甚至冒著生命危險救他,怎麼可能背叛主人?”
  “呵,很簡單,他的‘效忠’全是虛情假意,只是為了套取情報而已。費爾南多恐怕也不是他真正的主人。”
  “此話怎講?”
  “這得從我旅行的目的開始說起。”奧拉夏揚起斷臂,“你們肯定聽過有關我族的傳說,當巨龍摧毀了我們的文明後,諸神遣來能夠翱翔天際的‘黑鶴之舟’拯救我們。‘黑鶴之舟’是一種神奇的造物,它飛行的時候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只能從群星間汲取,因此唯有某種千載難逢的奇異天象出現之時,它才能獲得充足的能源以供起飛。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登上了‘黑鶴之舟’,永遠離開法古斯大地,但有少數人因為路途遙遠或是巨龍的阻礙而沒能及時登船,因錯過了那種奇異天象,最後的‘黑鶴之舟’再也無法起飛。所以我們餘下的人選擇沉睡,等待時機來臨。
  “這一睡便是千餘年。直到你們族民中的流亡者無意中闖入沉睡之地,喚醒了長眠的祭司,並蒙受他們賜福,皈依眾神。這個時代,巨龍因自相殘殺,數量所剩無幾,我族已無性命之虞,但世界早已改變,再不是我們熟悉的家園,所以我們還是決定乘‘黑鶴之舟’踏上路途,尋找先行的夥伴們。但物換星移,最後那艘‘黑鶴之舟’在漫長的時光中失去蹤跡。我身負族人的重托,來到你們人類的世界中尋找它的下落。
  “我找了許多地方,許多人,最終鎖定了費爾南多·因方松。我斷定他知道‘黑鶴之舟’的蹤跡,所以一路隱身暗中尾隨他,希望能找到合適的時機跟他交談。那一日費爾南多與瑪律寇兩人獨自在船艙中見面,我便也跟去了。他們當時正在商量怎麼把你們滅口。”
  奧拉夏掃了朱利亞諾等人一眼,“費爾南多擔心你們洩露行蹤,招來海軍討伐,所以瑪律寇建議他拿出威力無窮的‘黑鶴之舟’,這樣就再無人敢找他的麻煩。我聽罷覺得是時候了,所以卸去隱身,請他告知‘黑鶴之舟’所在。我手上有一枚戒指,正是啟動‘黑鶴之舟’唯一的鑰匙。費爾南多相信我,而且也不希望‘黑鶴之舟’落在贊諾底亞執政官手裡——他覺得赫安·蘇維塔必能當選下一任執政官——所以說出了船的位置。我還沒感謝他,那個名叫瑪律寇的男人卻突然出手,一刀刺中我。他自以為能一擊致命,卻不知道我的心臟並不在左邊。我當時意識尚且清醒,為了活命只好裝死。費爾南多質問他為何出手殺人,他說‘這全都是為了我真正的主人’,接著便割斷費爾南多的喉嚨。他還想奪走我的戒指,但它卡在手指上,一時拿不下來,所以瑪律寇砍斷我整只手。我疼得昏了過去,後來的事就不知道了。”
  “看吧!果然是瑪律寇!哼,沒想到他那麼心狠手辣。你居然還懷疑我們!”安東莞叫道。
  奧拉夏望向巴爾薩諾,無端受人懷疑使他面露不悅神色:“你要是不信,就叫那邊那個男人過來,我可以憑著‘真實與虛飾之神’起誓……”
  海盜頭子厭煩地揮揮手:“算了!我不是不信你。其實一路上我都在隱隱約約地懷疑瑪律寇的身份,你證實了我的猜測。‘這全都是為了我真正的主人’。他是這麼說的,對嗎?他有沒有說他的主人是誰?”
  “沒有,他沒提過。不過他……”奧拉夏猶豫了一下,“我昏過去之前,模模糊糊聽見他自言自語,‘要回梵內薩’什麼的……”
  “你確定?梵內薩?他真正的主人在梵內薩?”
  “我可沒這麼說。那時我已神志不清,只能確定他說了這一句,其他的一概沒聽清。”
  朱利亞諾倒抽一口冷氣:“梵內薩!你們說,瑪律寇真正的主人,有沒有可能是梵內薩總督博尼韋爾?”
  帳篷中的溫度霎時間降低了。
  安東莞抱著自己的肩膀,哆哆嗦嗦地問:“你是說,那個害死你一家的博尼韋爾?”
  “就是他!”朱利亞諾斜睨著海盜頭子,“你既然跟費爾南多關係那麼好,肯定知道瑪律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因方松家做事的。”
  “我也不清楚!但你一說我也覺得奇怪,我以前根本沒聽說過瑪律寇這號人物,費爾南多也從未提過此人。直到他被捕後我收到瑪律寇寄來的密信,才曉得有這麼個‘忠僕’。假如他真是費爾南多的貼身僕人,我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瑪律寇是在我下獄的那段時間才到因方松家供職的,而且在短時間內迅速取得費爾南多的信任。”
  “搞不好他是博尼韋爾派到費爾南多身邊的奸細。”朱利亞諾冷漠地說,“真是一場連環好計!先逮捕你,再用你要脅費爾南多,令他背叛我們一家,同時派遣瑪律寇潛伏在費爾南多身邊,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趁機竊犬黑鶴之舟’的情報,必要時再殺人滅口。連我都不得不佩服總督閣下的深謀遠慮!”
  巴爾薩諾咬牙切實,困獸一般在帳篷中轉來轉去。“但也不能確定就是博尼韋爾!到底是誰……對了!梵內薩!我必須去梵內薩一趟,抓瑪律寇回來嚴刑拷問,看他招不招供!”
  “你瘋了?你是海盜,不久前又擊沉一艘軍艦,居然還敢去梵內薩,是不是嫌自己沒有牢底坐穿的福氣?”
  “那你說怎麼辦?你去?哦,我忘了,閣下也是大名鼎鼎的通緝犯呢!”
  朱利亞諾漲紅了臉。“我替你出主意,你卻這麼說我!”
  “夠了,你們要吵能不能出去吵?別打擾我休息。”
  奧拉夏冷冷地望著他們,目光猶如寒冰。巴爾薩諾大怒:“喂!你搞清楚!這是我的帳篷!我的地盤!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了!要滾也是你滾!”
  精靈乾脆兩眼一閉,腦袋一歪,裝作入睡,大有“老子就是不走,你想怎樣”的架勢。巴爾薩諾氣急,卻又不能(或者說不敢)對他動粗,只好忍氣吞聲,一把掀開帳篷的門簾。朱利亞諾沒好氣地剜了精靈一眼,跟著拂袖而去。安東莞看看精靈,又看看他離去的夥伴,欲言又止,對於自己不能揪幾根精靈頭髮感到十分惋惜,追著朱利亞諾走了。
  恩佐也欲離去,他剛走到門簾前,精靈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你等等。”
  他停住腳步,卻沒回頭:“有什麼事?”
  “你果真是‘真實與虛飾之神’的信徒?”
  “如假包換。或者,你要我憑著聖徽和神名起誓?”
  “你……很像我一位舊識。那人也是‘真實與虛飾之神’的虔信者。”
  “你肯定搞錯了,我一介普通人類,怎麼會像精靈呢?”
  奧拉夏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怎麼知道?我可沒說那人是精靈。”
  “大概是思維定式吧,人類的舊識是人類,精靈的舊識是精靈。我恰好說中了?”
  “你精神正常嗎?”
  “我惹你不快了?為何罵我?”
  “我不是罵你,是用嚴謹的、科學的態度問你:你是個精神正常的人嗎?”
  “假如我瘋了,我會告訴你我瘋了嗎?”
  “我很想聽聽你的回答。”
  “……真是有病!”
  恩佐罵了一句,拂袖而去。
  剩下奧拉夏一個人躺在鋪蓋上,雙眼瞪著帳篷頂。他嘴唇蠕動,呢喃著人類聽不懂的古老語言。
  “……如果他是……那麼他的精神果然已經不正常了。”


第77章 未來的方向
  巴爾薩諾踢開沙灘上的貝殼,抓起一塊石頭丟向大海。石頭掉進海裡,發出微弱的“咕咚”一聲。浪濤湧上沙灘,淹沒他的靴子,又很快退回海洋中。遠方的“烏鴞”號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船上點著燈火,它就完全遁入黑暗了。清冷的星光灑在海面上,翻卷的海水宛如湧動的銀漿。濤聲像從大海深處傳來的野獸咆哮,一聲一聲震入內心。
  “我一定要取瑪律寇的狗命!”他眺望凝墨般的大海,卻對身後的人說,“還要查出幕後主使,也一併要他的人頭!”
  朱利亞諾跟在他後面,翠綠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貓一樣的光。“你做不到,你一踏上梵內薩的土地就會死。”
  “死也甘願!”
  “費爾南多不會願意你這樣做的。”朱利亞諾歎了口氣。
  “他死了。死人沒有發言權。”巴爾薩諾冷冷地說。
  “哦?那麼活人總有發言權了吧?可否聽聽我的意見?”
  恩佐扯緊外衣,頂著夜晚冷冽的海風向他們走來。他一反先前沉默的態度,格外積極地看著眾人,嘴角掛著富有侵略性的笑容,讓人不禁猜測他心中究竟在醞釀什麼危險的計畫。安東莞戰戰兢兢地站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生怕被他們的爭端所波及。
  巴爾薩諾轉過身,眯起眼睛。“你有什麼高見?”
  恩佐在他和朱利亞諾之間停下腳步。他沒有佩武器,但他本身卻散發著比任何武器都危險的氣息。朱利亞諾驚異地望著他,忽然意識到,梵內薩的緘默者恩佐回來了,他當了太久海上漂泊的襤褸之輩,讓接二連三的奇遇消磨了銳氣,如今由於恰逢其時的契機,他心中那個在暗夜中飛簷走壁的刺客又冒了出來。他雙唇緊緊抿著,像含著鋒刃,可他無疑是在笑的。
  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刺客,蒙著面具,衣不染塵,當刀刃染血的時候,面具下的臉或許都漾著這種笑容,美麗,致命,飽含殺意,無所畏懼。
  恩佐灰色的雙眸在星光下熠熠生輝。
  “朱利亞諾,你何不跟安東莞同去小酌幾杯呢?我看那幫海盜很是有意邀請你們共飲。”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接下來的對話不宜讓你們聽見,因此得請你們回避。
  朱利亞諾撇撇嘴:“行啊,我正好餓了。”他拍拍恩佐的肩膀,裝作告辭的樣子,但手指暗中用力,狠狠掐住恩佐的肌肉。他用嘴角發聲,不動聲色地說:“上次你這麼支開我的時候,差點就把我賣給雷希了,這一次……”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
  恩佐握住他的手腕,四兩撥千斤地拂開他的手指。他的技術始終略遜恩佐一籌。
  朱利亞諾悶哼一聲,走向安東莞。“咱們找點兒東西吃去!”
  安東莞抱怨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傻,聽不出弦外之音?有什麼話不能讓我聽見?”
  “閉上嘴乖乖跟我來!”朱利亞諾低吼。
  安東莞抖了抖,噘著嘴老老實實跟他走了。
  待他們走遠,恩佐轉向海盜頭子,後者用耐人尋味的眼神打量他,左手卻搭上了腰間的刀柄,假如恩佐意圖不軌,他能迅速拔刀。
  “你要說什麼機密大事,連你的小情兒都不能聽?”
  “我主要是想支開安東莞。他還不知道我的身份。”恩佐頓了頓,“也許永遠都不知道對他來說更好。”
  “你到底是什麼人?”
  恩佐張開雙臂,膝蓋微微彎曲,低下頭向海盜頭子致禮
  “萬般榮幸地向您自薦。在下乃梵內薩的恩佐,蒙領‘真實與虛飾之神’福澤的緘默者,您想必聽過我輩二三事。假如您肯小小破財,在下萬分樂意將瑪律寇乃至博尼韋爾的人頭提來見您。”
  海盜頭子像大白鯊似的張大嘴。
  “緘默者?你?”
  “如您所見。”
  巴爾薩諾慌張地望向遠方的朱利亞諾和安東莞:“他們也是?”
  “如果他們也是,現在就不必支開他們了。”
  “……說的也對。你在我船上待這麼久,我居然一點兒也沒察覺你的身份。”巴爾薩諾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怎會如此……緘默者……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那種雇傭刺客?”
  “我本人更喜歡‘緘默者’這個稱呼。”
  “你要我出錢雇你殺人?”
  “還有比這更穩妥的方法嗎?”
  “瑪律寇行蹤成謎,博尼韋爾是梵內薩總督,哪有那麼容易殺?你當心大話說得太多閃了舌頭!”
  “世上沒有殺不死的人,沒有做不成的生意。國王也好,主教也罷,都是必死的凡人。只要您出的價讓我滿意,我自然能辦成。”
  “我不缺錢,可你有足夠的本事嗎?何況博尼韋爾不一定是幕後的主使。”
  “那麼我會替您查出來。”
  巴爾薩諾扯了扯嘴角:“如果我要求親手了結瑪律寇呢?”
  “我可以設計讓他自投羅網,到時候要殺要剮隨您心意。”
  海盜頭子笑得露出牙齒:“你們緘默者都是這麼做生意的?”
  “想來每個人的風格都各不相同吧。”
  “你要多少錢?”
  “我們行業內有個大致的標準,可以說給您聽,不過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晚些時候,恩佐在篝火邊找到醉意盈然的朱利亞諾。他年輕的學徒帶安東莞一起跟海盜們暢飲一番,現在所有人都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抱著酒瓶呼呼大睡。刺客搖搖頭,連稱“太散漫了”,粗魯地搖醒朱利亞諾。
  “再……再來一杯……”朱利亞諾口齒不清地嘟囔。
  “來你個頭!過來!”
  他拎著朱利亞諾的耳朵,將他扯進島上的叢林裡。即使白天,叢林中也十分昏暗,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漆黑。不過樹木的枝葉間冒出了許多螢火蟲一樣的小小昆蟲,形成一團一團的微小光暈,仿佛漂浮在黑色宇宙中的點點繁星,竟能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可惜海盜們畏懼島上女巫的名號,不敢在夜間踏入叢林半步,因此也無法得見這般綺麗的景致。
  “好疼!放手!我的耳朵!”朱利亞諾吱哇亂叫。
  “小聲點!”恩佐捂住他的嘴,將他按在一棵樹上。朱利亞諾即使被蒙著嘴也依然嗚嗚叫著,恩佐無可奈何,只能低頭吻了上去。但他們很快分開。恩佐被酒氣沖得皺起鼻子,朱利亞諾受到驚嚇,頓時清醒了。
  “你……你幹什麼!”他慌亂地擦著嘴,本就因醉酒而紅彤彤的臉現在簡直紅得像個流血不止的番茄。
  “我還要問你呢。醉成那個樣子,恐怕被人偷偷割了喉嚨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把你教得這麼缺乏警戒心?”
  “我哪知道海盜的酒那麼厲害……”朱利亞諾支支吾吾地解釋。
  “……算了。我說這些廢話幹什麼。”恩佐歎息,“我跟巴爾薩諾談妥了。我交代了自己的身份,跟他談了樁生意:他送我們回梵內薩,我們幫他幹掉瑪律寇的幕後主人,瑪律寇則留給他親自動手。”
  “回梵內薩?!”朱利亞諾驚呼。一隻鳥被他的聲音驚醒,哇哇叫著飛過他們頭頂。他掩住嘴,四下張望,確認自己的呼聲沒引來他人後,壓低聲音問,“你確定?回梵內薩?我在那兒可是通緝犯……”
  恩佐撩了撩自己的長髮:“我覺得也是時候了。我們本來不就計畫好從費爾南多入手,尋找博尼韋爾的弱點嗎?現在費爾南多已死,又牽扯出瑪律寇的事,而且瑪律寇與博尼韋爾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是時候回梵內薩解決博尼韋爾了!別忘了我們的任務!”
  朱利亞諾心中一凜。這些日子他們捲入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件,那位神秘委託人的任務幾乎被他拋到腦後了。
  “我差點忘了這茬。”
  恩佐責備地看著他。朱利亞諾心虛地低下頭。但恩佐托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對視。
  “你的復仇,我的任務,巴爾薩諾的委託——所有的線索都指引我們返回梵內薩。是時候了。”
  恩佐的瞪視讓他無所遁形。他不得不凝視刺客的雙眸——裡面迸射出不容置疑的火花。我從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朱利亞諾苦澀地想。
  “你肯定不是來徵求我的意見吧?”
  “對。通知你一聲,讓你早做準備。”
  “安東莞那邊怎麼說?”
  “就跟他說巴爾薩諾送我們回梵內薩,條件是我們幫他找出真凶。”
  朱利亞諾閉上眼睛。“我知道了。”
  下巴上的力量消失了。恩佐撤回了手。朱利亞諾不敢睜開眼睛,害怕對上刺客的眼睛。他背靠樹幹,瑟瑟發抖。他馬上就要回去面對自己一生中最可怕的噩夢了。他要回到那座他出生于斯、成長於斯的城邦,同時也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他知道自己遲早得這麼做,但潛意識中一直有個聲音叮囑他:再慢一些,再晚一些。
  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可是我……我在梵內薩……通緝令……”
  “過去那麼久了,城中不可能像當初那樣戒備森嚴。有的是辦法混進城裡。”
  朱利亞諾艱難地點頭。
  然後他忽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恩佐擁住他,一邊親吻他的額頭,一邊輕拍他的後背。
  “沒事的,不要怕。沒什麼好怕的。你今非昔比,那些守衛士兵能奈你何?”
  溫柔的親吻落在他的眼睛,臉頰,唇角,最後是一個纏綿悱惻的深吻。朱利亞諾被親得喘不過氣,可恩佐仍在持續不斷地掠奪他的呼吸。他們稍稍分開的時候,恩佐在他耳邊呢喃道:“何況還有我……我決不會讓你受半點傷。”
  朱利亞諾緊緊抓住恩佐的後背,慢慢睜開眼,眼角泛著紅,還閃爍著些許淚花,看上去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像被人狠狠欺負過似的。然而這副模樣不僅不能讓恩佐心生憐憫,反而令人更想欺負他。
  “恩佐,留下來陪我……”朱利亞諾囁喏道,“我想要你……”
  他垂下頭,一顆一顆解開自己的扣子,露出白皙的胸膛和精緻的鎖骨,因為寒冷,他縮著肩膀,看上去整個人小了一圈,一把就能抱起。
  “現在就要……”他將衣服扔在地上,又是坦蕩蕩又是難為情地說。
  恩佐撥開朱利亞諾的頭髮,露出他紅彤彤的耳根。年輕人染過頭髮,這些日子長長了,發根顯出原本的火紅色。
  “不怕被人撞見?”刺客眼睛含笑。
  朱利亞諾羞怯地望向沙灘,又看看叢林深處,拉起恩佐的手,自己向後倒退,引導恩佐進入無人打攪的林中。
  “他們不敢過來的。”
  恩佐貼上他的身體,左手按住朱利亞諾的臀部,用力揉捏小巧緊實的臀瓣,右手探進朱利亞諾褲子裡,撥弄他蘇醒的性器。那根東西硬得可以,頂端滲出的汁液將恩佐的手掌都打濕了。朱利亞諾難耐地喘息著,胸膛染上粉色,胸前的肉粒挺立起來,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他抓住恩佐的手臂,引導對方去到自己後面,撥弄隱藏在臀瓣間的秘密洞穴。那個掌握了情欲的小洞渴望被眼前的男人侵略佔有,渴望被硬挺的東西貫穿,被灌滿灼熱黏稠的液體。
  他張開嘴,唇間流瀉出情色的呻吟。很快,另一個低沉的喘息聲加入了他。寂靜的叢林中除了唧唧蟲鳴,又多了曖昧的人聲、快速而持續不斷的肉體拍擊聲和硬物在濕軟肉穴中反復抽插的黏膩水聲。
  聲音從弱到強,從壓抑忍耐到淩亂不堪。發光昆蟲在林中自由遊弋,驀地被兩個陌生的闖入者打擾,柔和的光芒頓時化作淩亂飛舞的光團,但熟悉了那種動靜之後,光團很快又穩定下來,照映出兩個劇烈起伏、不斷交織融合的影子。  


第78章 同一時間,這個世界……
  同一時間,慕卡尼亞王國首都“萬岩之城”伊思綴爾。
  數千年前,這裡曾是一座興旺的古代城邦,自從古代族裔撤走,城市便空置下來,直到人類的遷徙者佔據這座空無一人的城市。伊思綴爾以成千上萬的岩石造就,作為王宮的“風嘯堡”更是與山體融為一體。據說狂風穿梭於城堡的門窗與回廊之間,就會發出笛聲一樣悠揚的樂律。
  慕卡尼亞在第二皇朝的時代一直是大公國,直到帝國覆滅,當時的理夏德大公迎娶皇朝末代公主,由此自詡為第二皇朝的正統繼承者,加之兼併了周圍的領地,遂加冕為王。如今古神信仰復蘇,放眼法古斯各地,無不改信古代宗教,唯有慕卡尼亞一國仍尊奉龍神。“萬岩之城”伊思綴爾至今還保留著一座龍神神廟,香火十分旺盛,每年都有國王與王后親自主持祭典,以示對龍神的尊崇。
  “萬岩之城”南方有一座山谷,名為“埃勒爾”,在古代帝國語中的意思是“狩獵”,它也的確是慕卡尼亞的王室獵場。埃勒爾穀中建有一座王家別苑,供王世子弟遊樂。如今王后陛下懷有身孕,因御醫認為山谷中空氣清新,景致優美,有助健康,因此王后陛下特意搬到王家別苑中待產。國王在政務清閒的時候也時常去別苑小住,後來索性待在那兒不走了,宮廷中傳聞要等小王子或小公主出生後,一家人才會搬回風嘯堡。
  一羽白鴿乘風而來,盤旋在別苑上空。從它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見別苑花園中幾個窈窕人影。這一日天朗氣清,群星璀璨,王后由若干宮廷貴婦相伴,正在花園中散步。貴婦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比園丁精心打理的鮮花還要豔麗。而她們眾星拱月般簇擁的王后更是美豔驚人,一頭金子般的長髮垂到腰際,白皙的肌膚宛如上等陶瓷,即使寬鬆肥大孕婦裝也無法遮掩她高貴的氣質。貴婦們有說有笑,不知是誰講了一件宮闈中最新的趣事,逗得王后莞爾一笑。她這一笑,猶如月光破雲而出,令周圍的貴婦們頓時黯然失色。
  白鴿離開花園,飛向別苑主建築的一個窗戶大開房間——人們稱之為“王室書齋”,是國王處理政務、密會重臣的地方。白鴿當然不知道這一點,只是憑著記憶飛進房間。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的男人聽見白鴿拍翅聲,抬起頭來,面露欣喜之色,連忙戴上厚實手套,沖白鴿打個呼哨。白鴿乖巧地停在男人手臂上,咕咕叫著。男人從它腳上的木筒中取出一枚紙條,手腕一抖,白鴿便飛到窗臺上。男人順手抓起一把穀子拋給白鴿。得到食物,白鴿立刻心滿意足。
  男人展開紙條,粗略讀了一遍,臉上表情更加喜悅。他向窗外瞄了一眼,發現王后與貴婦們的身影,於是當即奔出書齋,一路撞開許多男女侍從,沖到花園中。
  “陛下!”
  貴婦們看見匆匆而來的男人,紛紛屈膝行禮,寬大華麗的裙裾掃過地面,宛如一朵朵盛開的大麗花。
  國王焦急地揮了揮手,說:“都退下!”
  王后笑著搖了搖手中的小摺扇:“讓我和國王陛下單獨待一會兒。”
  貴婦們頷首稱是,一個接一個離開花園。臨行前她們偷偷打量這一對夫婦,暗想國王與王后真是伉儷情深,尤其是國王陛下,十分迷戀嬌妻,哪怕分開一刻鐘都會焦慮不安。王后真是個幸福的女人啊!
  待花園中只剩下兩人,慕卡尼亞國王便挽住妻子的手臂,領她來到一座涼亭中。王后剛剛坐穩,國王便拿出白鴿送來的紙條,興奮地揮舞:“好消息,親愛的,瑪律寇送來喜訊了!”
  王后用小摺扇遮住臉,羞怯一笑:“是什麼好消息?”
  “讓我念給你聽!”國王展開紙條,清了清喉嚨,字正腔圓地讀道,“‘最尊貴與偉大的陛下:我懷著狂喜萬分的心情通報您,我已查明黑鶴之舟所在,並得到開啟黑鶴之舟的鑰匙。我已派遣心腹將鑰匙密送回伊思綴爾。接下來我將按照您的吩咐,繼續監視博尼韋爾。願您早日達成偉業。您最忠誠而卑微的僕人,瑪律寇。’下面寫了一些奇怪的數字,我看不懂。”
  他將紙條遞給王后。
  “陛下,這看起來像是地理座標。您不是召集了許多學者去計算星軌嗎?他們一定能解出這個座標的位置。”
  “你太聰明了,親愛的!”國王吻了一下妻子。
  “我哪有什麼聰明才智。這次事成,都要歸功瑪律寇,他這麼能幹,一定得好好獎賞一番。”
  “我心裡有數!瑪律寇這次立下頭功,我自然會給他加官進爵。想不到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有了和博尼韋爾立下的盟約,約德諸城邦等於已是我囊中之物,假使再得到黑鶴之舟……征服整個法古斯是遲早的事!不久之後我就能達成奧瑪蘭、達理安那樣的豐功偉績,建立全新的帝國!”
  他執起王后雙手,深情地吻上去:“到時候你就是帝國的第一位皇后,我們的孩子將繼承世界的寶座!”
  王后被他這番豪言壯語感動得熱淚盈眶:“我衷心希望那一天早日到來!”
  
  書齋中,白鴿吃飽喝足,振翅飛向屋頂的鴿籠。它在空中聽見一串熟悉的鳴叫,知道是自己的一位同伴也跟來了。它的同伴在空中跟它打了個招呼,接著繼續乘風北上,來到“萬岩之城”伊思綴爾,來到風聲鳴唱的城堡,來到一間位置偏僻的小房間。一名相貌平凡得使人過目即忘的中年男人正在房內抽煙鬥。
  第二羽白鴿在繚繞的煙霧中降落,朝男人咕咕直叫,像在邀功。男人摸了摸鴿子的小腦袋,從它腿上的木筒中取出一枚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與第一隻白鴿送來的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致尊貴的大人,請將此信轉呈予至高無上的主人,法古斯唯一的合法統治者。
  我的主人,依照您的吩咐,我派人把黑鶴之舟的鑰匙交給國王陛下。我已回到梵內薩,待處理掉博尼韋爾這個麻煩後,我便返回伊思綴爾,向您述職。
  您全心全意的卑微忠僕,瑪律寇,匍匐在您腳下。”


卷八 歸鄉

第79章 重返梵內薩
  稀疏的雲朵浮在夜穹中,遮蔽了少許星光。一彎牙月仿佛行在漆黑河流中的小船,時不時隱沒在浮雲中,灑向地上的光亮也因此時強時弱。當月亮完全被雲層遮蓋住的某個短暫時刻,一輛由兩匹馬所拉的馬車駛出梵內薩高聳的城牆,在駕車者的吆喝聲中撒開蹄子,風一般奔向南方海岸。
  駕車者身著一襲黑如夜色的呢子料長外套,披著一條飾有暗紫色光滑羽毛的披肩,戴一雙雪白的麻布手套,臉上覆著一張象牙色的鳥嘴面具。馬車飛馳,夜風呼號,吹得駕車者披肩上的羽毛狂舞不止,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在夜幕下臨風展翅的詭麗黑鳥。
  馬車駛出郊野,駛過鄉間,很快便到了荒無人煙的野地裡。這兒不再有石板鋪成的寬闊大道,輪下的道路變成了坎坷泥濘的土路。馬車劇烈顛簸,輪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駛過一片橄欖林時,駕車者突然叫了一聲,雙手挽住韁繩。兩匹駿馬急忙刹車,蹄下揚起一片塵土。駕車者驚疑地左右張望,馬兒不安地噴著響鼻。
  五六個蒙面壯漢從橄欖林中跳出,每人手上都持有雪亮的兵器。
  “醫師先生,這麼晚了還趕路啊?瞧您這馬車頂闊氣的,想必不會吝嗇那些個買路財吧?”
  駕車者悶哼一聲,心說原來是攔路劫匪。荒郊野外從來不乏這種雞鳴狗盜之輩。
  “我不是醫師,是煉金術士。戴鳥嘴面具的不一定是醫師,你們懂嗎?”
  劫匪們哄堂大笑。“老子管你是醫師還是術士!反正一刀下去都會變成‘死人’!廢話少說,錢包留下,你就可以滾蛋了!”
  駕車者歎了口氣,鳥嘴面具左右直晃。“不好不好,這打劫的臺詞太差勁,若是我有空,肯定幫你們改一改,一定會變得文采出眾,可惜今天我實在沒空。”
  他從衣袋內掏出一個錢包,丟向劫匪:“我趕時間,人命關天!拿去拿去都拿去,快讓開!”
  劫匪掂了掂錢包重量,面面相覷,想不到這次打劫如此順利。雖然很想再敲上一筆,不過他們向來盜亦有道,既然交了錢,就勉為其難放人過去吧。
  劫匪們退回橄欖林中,等待下一隻大肥羊送上門。駕車者揮舞馬鞭,催促馬兒上路。馬車駛出橄欖林後,駕車者痛心地低語:“奇恥大辱!真是奇恥大辱!我,煉金術士佩特羅,竟然也有被區區強盜打劫的一天!說出去都沒人會信!唉!恩佐老兄,都是你害的!這筆賬我得好好記在你頭上!”
  
  五個小時之前,一名褐色頭髮、打扮得土裡土氣的年輕人推開梵內薩下城區煉金術士店鋪“芳香湯劑”的大門。店主佩特羅正在櫃檯後擦拭一套黃銅儀器,一時顧不上迎客,便隨口道:“歡迎光臨,請隨意看看。”
  年輕人畏懼地望著店鋪中的貨架,被其上形形色色的商品嚇得大氣也不敢喘,雙手老老實實地貼著褲縫,好像生怕因為不慎摸到什麼不該摸的而害得整只手潰爛似的。
  “那個,請問,您是煉金術士佩特羅先生嗎?”
  年輕人操一口羅爾冉口音濃重的通用語。
  “嗯哼,正是在下。”
  “呃,我叫安東莞,來自羅爾冉。”
  “羅爾冉?那個窮鄉僻……哦我是說那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
  名叫安東莞的年輕人不高興地瞪著他。“我聽見了,你想說‘窮鄉僻壤’來著。”
  “唉,別太在意他人的評價!來自羅爾冉的青年才俊千里迢迢光臨我這位於梵內薩的小店,不知有何貴幹?”
  安東莞走到他面前,氣勢洶洶地將一枚圓形物體拍到櫃檯上。佩特羅沒心情端詳鄉下窮小子的東西,只顧盯著手中的黃銅天平。“本店是煉金藥劑店,不是當鋪。”
  “你再仔細看看!”安東莞漲紅臉,受了羞辱似的。
  佩特羅掃了一眼櫃檯,嚇得差點把天平扔出去。
  “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安東莞得意洋洋地咧開嘴,一副“哼哼,讓你看不起我,現在後悔了吧”的得瑟樣。
  “我的朋友恩佐讓我把這個信物交給你看。”
  “恩佐?他還活著!”佩特羅失聲驚呼。
  “這是什麼鬼話,他活得好好的,他讓我帶話……”
  佩特羅捂住安東莞的嘴,“噓”了一聲,然後詭秘地跑到店門口,確定周圍無人偷聽後,快速在門上掛起“停止營業”的牌子,一把關上門,還用鎖鏈栓了好幾栓。做完安保措施,他才回頭招呼安東莞。
  “恩佐派你來的?”
  “是啊。”
  “他怎麼不親自來?遇上麻煩了?”
  “他很安全,就是需要你幫忙。他正躲在梵內薩南方海岸邊一處隱秘之地,但他一時進不了城,因為守衛記得通緝犯的相貌,他怕被認出來。不過只要進了城就好多了,他在城裡有很多可供躲藏的地方。所以他讓我先進來,找煉金術士佩特羅幫忙。”
  “可是他沒被通緝啊!……哎呀,我知道了!”佩特羅一拍腦袋,“他還和那位小少爺在一起吧?他們不是逃出城了嗎,怎麼又要回來?有病啊!”
  “你才有病!他們是回來報——回來辦大事的!總之你不該關心!幫忙把他們弄進城就行了!”
  “辦大事……說辦喜事我還信……”煉金術士嘟嘟囔囔,“求人幫忙還這個態度,哼,我不幫又能怎樣……”
  安東莞抓起櫃檯上的東西,揣進懷裡:“恩佐說如果你不肯幫,就去找‘曼蕾夫人’,那位夫人肯定願意伸出援手。哦對了,他留在城裡的那些財產,也只好抵給曼蕾夫人當作酬金……”
  一聽到“財產”、“酬金”這些字眼,佩特羅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幫!我當然願意幫啦!我和恩佐多少年的交情,為他兩肋插刀都甘願呀!”他搓著雙手,“我該怎麼去接他和那位小少爺?”
  安東莞湊到他耳畔,細細說了恩佐的計畫,佩特羅邊聽邊點頭。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懂了。很簡單的,我這就去辦。”
  “那就拜託您啦!”
  “你不跟著一起去嗎?”
  “恩佐說讓我去曼蕾夫人的店裡等他。”
  “那老妖婆的……呃我是說那位高貴夫人的店?”佩特羅古怪地笑了笑,鼓勵般地拍拍安東莞的肩膀,“恩佐真懂行,還知道帶你去見見世面。”
  “見什麼?那兒不是客棧或者餐館嗎?恩佐說只要報上他的名字,店裡的人就會好酒好菜地伺候。”
  “……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
  真是個怪人。安東莞心想。恩佐的朋友淨是些奇奇怪怪的傢伙。又或者梵內薩人都是這般性格乖僻?反正恩佐交代的事他已經辦成,那就不必久留了。佩特羅跑上樓去準備什麼東西,安東莞叫了聲“告辭!”,卻沒聽到佩特羅應答,不知是他不屑答話,還是太過忙碌而沒聽到。
  當佩特羅穿戴好他的“煉金術士行頭”,返回一樓時,安東莞已經不見了。佩特羅並不擔心這位來自異鄉的年輕人在偌大的城邦中迷失方向。曼蕾夫人的店赫赫有名,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安東莞只消隨便問幾個路人,就能找到店鋪的位置。
  稍晚的時候,佩特羅駕著一輛兩匹馬所拉的貨車,駛出梵內薩高聳的城牆,向南方海岸奔去。
  
  一艘小艇被人藏在礁石的縫隙間,用樹枝蓋住,乍一看還以為是被海浪沖上沙灘的海難船隻殘骸。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背著大海坐在礁石上。高個的人影披散著一頭顏色極淺的長髮,遠遠望去,仿佛一泓月光瀑布流瀉在肩上。矮一些的人影偎在他懷裡,像是怕冷,又像是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火爐,為前者取暖。
  聽見車輪軋在石頭上的轔轔聲,兩個人影先後跳下礁石。
  “你們兩個也不知道點盞燈!真讓我好找!”佩特羅氣鼓鼓地停下馬車,因為害怕車輪陷進沙坑裡,他沒有再前進。
  “你不是常說我的頭在夜裡就像個煉金燈球一樣嗎。”恩佐走向他,途中隨意地摸了摸拉車馬匹的鬃毛。
  佩特羅在面具下做了個嫌棄的鬼臉。“哪裡像燈球,簡直就是燈塔,站在下城區的陰溝裡都能瞧見你閃亮亮的腦袋。”
  “那我現在離你這麼近還沒把你的眼睛閃瞎,可真是個奇跡。你的眼睛一定是用金剛石打造的。”
  兩人一見面就開始你來我往地鬥起嘴來。雙方不僅不為對方的諷刺而生氣,反而顯得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別的人故友重逢,可能會擁抱親吻,灑下熱淚,他們的重逢卻往往以互相攻訐開場。等他們彼此“問候”夠了,才把注意力轉到朱利亞諾身上。佩特羅從駕駛座上探出身體,同朱利亞諾握握手。
  “好久不見,小少爺,你好像比那時長高了些。”
  朱利亞諾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以他的年紀,再長高個三四寸也實屬正常。“真、真的嗎?明明才幾個月過去……”
  “別在意,社交辭令而已。”
  朱利亞諾:“……”
  恩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揉了揉朱利亞諾的腦袋:“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說話從來沒個准。上車吧,我們儘快趕路,得在天亮前進城。”
  “為什麼非趕在天亮前不可?”
  “為了幫你們蒙混過關,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佩特羅嚷嚷起來,“我特意跑到亞狄契的農場運了一車月光莧。那是一種煉金術原材料,必須在晚上採集,一旦摘下就不能見陽光,而且還有輕微毒性。城門的衛兵知道這事,所以不會查得太仔細。你們到時候藏在下面的空箱子裡,過城門的時候我只要一說是亞狄契農場運貨的,衛兵就明白了。”
  恩佐先爬上馬車,再把朱利亞諾拉上來。車上裝了六七個木條箱。恩佐將上面的箱子搬開,打開下面的空箱,招呼朱利亞諾藏進去。
  “你們當心點,別碰到月光莧,中毒我可不管。也別搞壞了,那東西貴著呢!”
  朱利亞諾愁眉苦臉地縮進箱子裡,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身體盤成一小團。這個姿勢讓他喘不過氣。真不明白貓為什麼喜歡往箱子裡鑽。
  佩特羅繼續感慨:“現在進出城容易多了,衛兵查得不嚴。你們剛離開梵內薩那會兒,出城的人個個都要搜身,恨不得連一根頭髮都要用放大鏡檢查不可……”
  恩佐摸摸朱利亞諾的臉頰:“忍一忍,等進了城就放你出來。”說著在他臉上輕輕啄了一下。
  年輕學徒心中的怨憤立刻被這個淺吻驅散了。“嗯。”他小小地應了一聲。恩佐蓋上箱子,將裝滿月光莧的木箱壘在上面,之後坐到佩特羅身邊。佩特羅從駕駛座下麵掏出一張鳥嘴面具。“戴上。”
  恩佐把玩著面具:“我又不是通緝犯。”
  “你那張臉搞不好要惹麻煩。”
  “唉,美麗也是一種罪過。”恩佐歎息著戴上面具,“為了你的平安,我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了。”
  “按你的說法,成天戴著面具的我豈不是世界第一大帥哥了?”
  恩佐發出嘔吐的聲音:“嘔!噁心!”
  “千萬別吐,你戴著面具,吐在裡面怎麼辦,會沾到自己臉上哦?想想就覺得更噁心了。”
  “我寧可被自己的嘔吐物淹沒也不想見你的臉。”
  兩人一面繼續鬥嘴,一面駕駛馬車駛向梵內薩城。不多時,他們路過佩特羅遭到打劫的那片橄欖樹林。幾個手持利刃的蒙面壯漢從樹林中躥出,攔住馬車。
  “哇!怎麼又是你們!”佩特羅沒好氣地叫道,“我交過過路費了!”
  壯漢們圍住馬車,手中白晃晃的刀子對準車上的兩人。
  “你去時只有一個人,回來時又多了一個,那個人的過路費還沒交呢!”


第80章 重返梵內薩2
  恩佐驚奇地看著佩特羅:“想不到啊,佩特羅老兄,真是萬萬想不到,你居然會被打劫?我沒聽錯吧?我只離開了幾個月而已,梵內薩城郊的匪徒居然練就這麼一身好本領,連你都甘拜下風了?”
  “喂!我是為了趕著去接你們不想節外生枝耽誤時間才用錢打發這群鼠輩的!你不領情就算了,居然還諷刺我!”
  恩佐連連搖頭,大驚小怪地感慨:“人生在世,驚喜不斷,活得久了,啥都能見到……”
  “閉嘴好嗎!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你們兩個唧唧歪歪說什麼呢!老實交錢,否則要你們好看!”
  強盜們摩拳擦掌,包圍圈逐漸合攏。佩特羅正在氣頭上,驀地遭到打斷,滿腔的怒吼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我們兩個講話,輪得到你插嘴?!”
  他舉起駕馬的鞭子,掄向距離最近的強盜。
  
  十分鐘之後。
  恩佐將最後一名昏倒的強盜拖進路邊的草叢,和他不省人事的同夥們作伴。佩特羅一個勁兒地用強盜的衣服擦拭自己身上的血跡。當然,沒有一滴是他的血。
  “別擦了,反正你的衣服是黑色的,根本看不出來。”
  “難道看不見它就不存在嗎?”
  “你回去再擦不行嗎?”
  “怕什麼,只要天亮前進城都不會惹人懷疑,有的是時間。”
  “所以你就讓朱利亞諾貓在你那個破箱子裡直到早晨?”
  恩佐沒搭理磨磨蹭蹭的煉金術士,逕自跳上馬車,執起韁繩,“你再拖拉,我就自己走了。”
  “噢喲,心疼你的小少爺了?”佩特羅丟掉被他當作抹布的衣服,陰陽怪氣地叫道。
  “駕!”
  馬車輪下揚起塵土。
  “喂!等等我啊!”
  馬車已經駛出一段距離了,佩特羅不得不撒腿狂奔才追上它,狼狽地跳上駕駛席,連面具都差點顛掉了。他扶正鳥嘴面具,踹了恩佐一腳,後者不假思索地回敬他一記肘擊。
  “你還真走啊!”
  “我一向說到做到。”
  佩特羅的臉在面具下扭曲了。不過他很快找到了絕佳的還擊手段。
  他貼近恩佐耳畔,壓低聲音,防止被後面裝在箱子裡的當事人聽見。“你跟小少爺睡過了?”
  恩佐悶哼一聲,不置可否。
  “哦,你沉默了,沉默就代表‘是’。嘖嘖嘖,恩佐啊恩佐,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如果不這麼幹,那就不是你了。”
  “別把我說的好像色情狂一樣。”
  “難道你不是?”佩特羅用舞臺劇演員一樣誇張的語調的說,“你——梵內薩的恩佐——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逛妓院。現在你和那麼一位俊俏可愛的小少爺共處好幾個月,還不早就把他吃幹抹淨了。”
  恩佐緩緩轉動脖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煉金術士。
  “我最大的愛好什麼時候成了‘逛·妓·院’?!”
  “你還有別的愛好嗎?”
  “我……”恩佐一時語塞。他仔細思量了一番,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愛好。
  “我逛妓院又不是因為我喜歡逛。那也是工作的一種。你當緘默者是因為你喜歡殺人嗎?”
  佩特羅奇怪地打量著自己的同伴。“當然了。看著活人變成屍體多有意思啊。”
  恩佐扶著額頭。“天哪,我為什麼要跟你這種變態說這些……”
  “你還好意思說我?愛逛妓院的恩佐,居然認為愛崗敬業的佩特羅是變態。今年我就指著這個笑話活了。”
  “我並不‘愛’逛妓院!我是個身體健康的正常成年男性,需要解決生理需求,不去妓院還能去哪兒?這難道也有錯?”
  “哇,說得跟真的似的。請問曼蕾夫人的‘鮮花湧泉’裡有哪位‘公爵夫人’不曾與你共度良宵?又有哪位‘大公殿下’不曾拜倒在你的皮靴下?”
  “那、那是……”恩佐皺著眉頭,努力思索辯駁的語句,“我覺得你說的完全不對,但是為什麼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佩特羅憐憫地望著他:“因為那是事實,老兄。”
  “事實個鬼。”
  “你懂什麼叫‘事實’嗎?就是你不願意聽見、看見,但的的確確存在的東西。噢,就像黑衣上的血跡。我明白了,你這個人就是喜歡裝瞎,既然能忽視血跡,那麼對其他事實肯定也能裝作視而不見。”
  恩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梵內薩的恩佐,叱吒風雲的緘默者,居然被自己多年的舊識兼同行說的啞口無言。他開始認真考慮幹掉佩特羅滅口的可能性了。
  “我不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謔謔,跟我說沒用,去跟你心愛的小少爺解釋吧。等你們到了曼蕾夫人店裡,哇,新歡舊愛喜相逢,肯定是一出好戲,我都迫不及待一睹為快了!梵內薩大歌劇院上演的悲喜劇跟你波瀾壯闊的戀愛生涯相比真是不值一提。”
  “我哪有什麼戀愛生涯!你夠了!”
  煉金術士不但沒停下,反而自說自話得更歡了。“如此想來,幸虧我一直戴著面具,否則你見了我英俊瀟灑的真容,豈不是連我也不放過。”說著說著,他開始用詠歎調唱道,“啊!梵內薩的恩佐!神秘的死亡使者,多情的緘默紳士,萬花叢中過……”
  “駕!!!”
  馬車絕塵而去。
  
  佩特羅絮絮叨叨了一路,講得恩佐只顧悶頭趕路,總算報了被恩佐笑話的一箭之仇。
  他們在梵內薩城門沒受到阻礙。值勤的衛兵正忙打著瞌睡,加上運送月光莧的馬車司空見慣,因此隨意檢查了一下最上層的箱子就放他們通過了。進城後,他們沒去“芳香湯劑”,而是直奔曼蕾夫人經營的妓院“鮮花湧泉”。
  作為梵內薩最負盛名的歡場,“鮮花湧泉”夜夜笙歌,迎來送往的客人絡繹不絕,在門口等候的馬車有時能排到兩條街之外,罩著鮮紅和橙黃綢緞的煉金燈球徹夜不滅,映得整座建築充滿旖旎的風味,同來自異域的昂貴香料和香氣撲鼻的脂粉味共同構成梵內薩城邦毀譽參半的一道景致。
  恩佐的馬車只能停在離“鮮花湧泉”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把朱利亞諾從箱子裡放出來之後,他們再步行前往妓院。淩晨時分,整座城邦都安眠於稀薄的霧氣之中,呼出寂靜無聲的繽紛夢境,可“鮮花湧泉”依舊喧鬧熙攘,男男女女高亢的歡笑聲點綴了暗紅色的天空。這兒和朱利亞諾上次光顧時無甚兩樣,到處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雖然他已經人事,該見過的不該見過的統統見過,但面對那些白花花的肉體,他還是會覺得十分害羞。他不由地靠近恩佐,拉著對方的袖子,腦袋垂得低低的,緊盯自己的腳尖,只顧跟著恩佐往前走。佩特羅則放肆得東張西望,不時朝那些搔首弄姿的女子打招呼、吹口哨。
  “嘖嘖,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喜歡逛妓院了,真是養眼!我光是看看就心滿意足了。”佩特羅盯著一位美女的胸脯喃喃道。
  “誰喜歡逛妓院!”恩佐低吼。
  “就是你啊。”佩特羅不依不撓。
  恩佐一把拽掉自己臉上的鳥嘴面具,丟向煉金術士。“信不信我把鳥嘴插進你的喉嚨裡讓你一輩子也說不了話!”
  “哇,你好討厭哦!我當你是弟兄,你卻想把那什麼東西插進我的喉嚨……”
  “給·我·閉·嘴!”
  恩佐作勢要掐佩特羅的脖子,煉金術士狂笑著躲到一位美女身後。美女咯咯笑著,摟住佩特羅,嬌嗔道:“你面具上的尖嘴真威風,不知道下面的‘尖嘴’怎麼樣?今晚我好寂寞,來陪我玩嘛。”
  煉金術士眼睛都直了,剛想答應,一位染著綠頭髮、一身脂粉氣的男子走出大門,打斷了他的桃花運。
  “哎呀呀,這不是恩佐閣下嗎!您好久沒來啦,還以為您離開梵內薩再也不回來了呢!”他笑眯眯地迎向恩佐,十分殷勤地將他引進妓院內,“姑娘小夥們可想念您了,夜夜都為您哭泣!您看要不要……?”
  他機敏地眨了眨眼,轉向佩特羅和朱利亞諾,深深鞠了一躬:“兩位一定是恩佐閣下的朋友!大駕光臨,不勝榮幸。在下是‘鮮花湧泉’的管事賈歐,兩位元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在下,不論您有何種愛好,喜歡什麼類型,在我們這兒都能得到滿足。”
  他向摟住佩特羅的美女使了個眼色,美女立刻向煉金術士投懷送抱。“人家什麼都能玩哦,你喜不喜歡……”她湊到佩特羅耳畔低語。煉金術士眼神發愣,不知沉醉在何種迷離的幻想中。
  “喜歡!當然喜歡!”
  “那還不快跟人家……”
  恩佐咳了一聲。佩特羅身體一震,怒視刺客:“幹什麼?你嗓子痛啊?要不要吃藥?”
  美女笑道:“別生氣嘛,這麼多姐妹,讓他也挑一個,他就沒工夫管你咯!”她向周圍使了個顏色,立刻有一群美女圍上來,不僅將恩佐團團裹住,連朱利亞諾也沒能逃脫。柔軟豐滿的胸脯蹭著他的胳膊,豔麗火辣的紅唇在他耳邊發出嬌憨的笑聲。朱利亞諾驚慌地甩開一隻手,馬上又有另外一隻挽了上來。
  “這位小哥好面生啊,看你長得這麼俊俏,今天給你打折哦。”
  “你是喜歡成熟的姐姐,還是水靈的妹妹啊?”
  “哎呀,臉紅了,真可愛,讓姐姐好好疼你嘛。”
  朱利亞諾不知所措,覺得自己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生死全部掌控在這群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人手裡。他奮力擠開一堆玉臂美腿,來到恩佐身邊,抓住對方的手腕,就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換作一個普通男人(比如佩特羅),肯定高興得快要上天堂了,他卻寧可跟一群蜘蛛怪大戰三百回合,也不想同這群美女周旋!
  恩佐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再次清了清嗓子。賈歐揮了揮手,用斥責的語氣對那群美女說:“散了散了,你們都什麼眼力,看不出人家的喜好嗎!難怪拉不到客人!”他轉向恩佐,臉上再次堆滿笑容,“冒犯您了,您別跟她們一般見識。”
  “今天不是來尋歡作樂的。曼蕾夫人在嗎?”
  “真不巧,夫人今夜不在。不過她吩咐過,只要您來,就好生招待著。要不要我為您準備一個僻靜的房間?”
  恩佐點點頭:“那我們就等她。”
  佩特羅說:“你們去等那個老妖……那位高貴的夫人吧,我和這位小姐要去共度良宵囉!”他半是喜悅半是遺憾地歎了口氣,“可惜看不到你的大戲……”
  “什麼大戲!給我滾!”
  恩佐將鳥嘴面具砸向煉金術士。佩特羅摟住美女,輕巧地轉了一圈,躲開恩佐擲來的“暗器”。美女拉著煉金術士的手上樓去了。恩佐白了他一眼,決定不再理會他。
  “賈歐,今天有沒有一個叫安東莞的年輕人光臨,說是來找我的?他大概這麼高,帶一柄劍,說話有羅爾冉口音。”
  管事困惑地“嗯”了一聲:“的確有一位先生來找您,不過他不叫安東莞,聽口音也不像羅爾冉人。”
  恩佐一怔:“那是誰?”
  賈歐面露為難之色,似乎那位客人讓他覺得十分棘手。“他在裡面的大廳,他……呃,反正您見了就知道了。”
  管事引著朱利亞諾和恩佐進入妓院中的一座廳堂。濃郁的熏香味鑽進朱利亞諾的鼻孔,讓他全身透出一股火熱。妓院的熏香中搞不好有什麼催情成分,要不然如何吸引客人呢?廳堂四周擺放著異域風情的臥榻,不少客人斜倚在臥榻上,每個人都有兩三名妓女作陪。廳堂中央空出一塊場地,大概是用作舞臺之用。聽說妓院中養著專門的舞者,身段妖嬈,容姿出眾,夜夜表演淫靡豔情的舞蹈以取悅客人。現在舞臺上沒人跳舞,倒是有個穿白衣的人坐在角落,撥弄一張豎琴。他彈著俚俗小調,旋律急促而歡快,旁邊的客人和妓女紛紛和著節奏拍起手來,使得廳堂中的氛圍不像奢靡的妓院,反而更像一座小酒館。
  “就是那位先生。”賈歐誠惶誠恐地向恩佐報告,“本來在下叫了幾個姑娘陪他,可他卻不要,非要彈琴,攔都攔不住……”
  恩佐和朱利亞諾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個男人。他們熟悉他冰霜般的白髮和纖塵不染的白衣,還有他彈撥琴弦時流暢的手勢。
  “怎麼是他?他怎麼會在這兒!”
  彈琴的男人聞聲按住琴弦,止住這一曲。旁邊的人發出不滿的叫嚷:“怎麼不彈了!”
  男人沒理他們,自顧自地撫平衣上的皺褶,理了理長髮,起身走向恩佐和朱利亞諾。
  “沒想到咱們會在此地重逢,真是巧啊。”
  吟游詩人雷希帶著高深莫測的笑意說。


第81章 意外的重逢
  數個小時之前。
  安東莞當然不曉得“曼蕾夫人的店鋪鮮花湧泉”在什麼地方。
  事實上,他連曼蕾夫人長什麼樣、“鮮花湧泉”做什麼生意都一無所知。但世界上有一種謙遜的態度叫“不恥下問”,他正是憑藉這一點找到佩特羅的店鋪。曼蕾夫人聽起來比佩特羅有名得多,找起來想必更簡單。
  離開“芳香湯劑”後,他裝出成竹在胸的模樣,走向街角。那兒有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縮在陰影中,面前擺著一隻缺了角的棕色陶碗。老人皮膚黝黑,臉上髒兮兮的,只穿著一件單薄衣裳,偶爾氣若遊絲地喊上一句“大爺行行好賞我個子兒吧”,大部分時間半闔著眼睛,看上去隨時都會斷氣。
  安東莞看著他心想,老人在城邦中住得更久,大概比年輕人更認識路,何況這樣一個可憐的老乞丐應該不會騙人吧。
  “老人家,向您打聽個事兒,您知道曼蕾夫人的店怎麼走嗎?”
  老乞丐睜開一隻眼,用死魚一樣的眼神端詳安東莞,一言不發地將破陶碗向前推了推。陶碗中可憐兮兮地躺著幾枚銅幣。安東莞知道他的意思是要錢。老師說過,大城市中幹什麼都要錢,求人幫忙更得破費錢財,沒錢根本寸步難行。老師果然見多識廣,誠不我欺。
  他掏出錢包,從裡面數出三個銅幣,扔進老乞丐的陶碗裡。銅幣發出叮叮噹當的脆響,老乞丐一聽聲音便眉開眼笑,直勾勾地盯著安東莞手中的錢包。少年劍客連忙將錢包揣進懷裡。他囊中的大部分錢財都不是自己的,恩佐怕他在城裡吃虧,所以特意給了他一筆錢。
  老乞丐用乾瘦的手指了指東方,嘰裡呱啦說了一堆約德語。安東莞只零星聽懂了“往前走”、“左轉”等幾個詞。他一頭霧水地看著老乞丐,後者口沫橫飛地說了半天,終於發現安東莞聽不懂,於是一邊打著手勢,一邊用口音極重的帝國語說:“我領你去吧。”
  “真的?呃,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說著,老乞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端起他的破陶碗,走向街道的一端。安東莞緊隨其後。老乞丐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咳嗽幾聲,安東莞十分擔憂他會不會尚未抵達目的地就先昏過去。
  “年輕人,第一次來梵內薩?”老乞丐虛弱地問。
  “是啊。”
  “第一次來就要去曼蕾夫人的店?”
  “呃,是我的一位朋友讓我去的。”
  “咳咳,你那位朋友真懂行。”老乞丐揶揄地笑了笑。
  安東莞困惑地抓了抓頭。佩特羅也好,老乞丐也罷,為何一提起曼蕾夫人的店,態度就變得十分微妙?那兒到底是什麼地方?既然是恩佐指定的接頭地點,總不會是什麼龍潭虎穴吧!
  他們走了一陣,從大街拐進一條狹窄破落的小巷。太陽西沉,巷子裡昏暗得猶如夜晚,地上泥濘不堪,每一步都會濺起淤積了不知幾個世紀的污水。吱吱叫的老鼠從牆縫中鑽出,根本不怕人類,狂妄地鑽過安東莞腳底。空氣中彌漫著不知名的惡臭味,跟它一比,煉金術士店裡的怪味簡直可算“芬芳清新”。
  “您沒走錯路吧?”安東莞不安地環顧四周。多年的劍術訓練使他生出一種野獸似的本能,能夠嗅出危險降臨的氣息。
  “這是近道,”老乞丐殷勤地說,“別人都不知道。近道,節省時間。”
  安東莞不由自主地按住“姬莉莎”的劍柄。“老人家,我看我們還是別抄近路了,天晚了,還是走安全的……”
  “嗚啊!”
  老乞丐慘叫一聲,倒在泥水中,全身上下痙攣不止。安東莞嚇了一跳,顧不上自身安危,連忙托住他的身體,探了探他的脈搏。
  “您沒事吧?您生病了嗎?”
  老人緊緊抓住安東莞的衣襟,痛苦得直抽氣:“老毛病犯了……”
  “您在這兒躺一下,我去叫人來幫忙!”
  安東莞沖向巷子入口處,可沒跑兩步,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一抹懷裡,這才發現錢包居然不翼而飛!
  是那個老頭!剛才抓住他衣襟的時候,順手摸走了錢包!可惡,原以為老乞丐好心為他帶路,結果打的是這種主意!他犯病肯定也是裝的!
  安東莞扭頭,剛巧看見那為老不尊的賊人兔子似的跳起來,奔向巷子另一邊的出口。“別跑!老頭!看我怎麼教訓你!”安東莞咬牙切齒地追上去。老乞丐全無方才步履蹣跚的模樣,腿腳快得連身手矯捷的年輕人都難以望其項背。
  兩人一前一後沖出巷子,來到一條大街上。安東莞迅速拉近距離,和老乞丐相差不過一臂。他大喝一聲,捉住對方的頭髮,本想給他點苦頭嘗嘗,可那一頭白髮卻從老乞丐頭上滑落,連帶白鬍子也一起掉了下來。安東莞瞠目結舌,原來這個乞丐一點也不老,是個中年人,只不過在臉上抹了煤灰,又戴上假髮假鬍子,扮作老人模樣行乞,以騙取施捨者的愛心。
  乞丐趁安東莞發愣的瞬間掀翻街上的小攤,繼續逃命。安東莞繞過地上亂滾的蔬菜,怒吼道:“小偷!站住!別讓我抓到你,否則要你好看!”
  乞丐在街上左躲右閃,借助攤販和路人不斷製造障礙,阻攔安東莞的追緝。少年劍客卯足了勁兒,靈巧地躲開行人和障礙,鎖定乞丐的背影緊追不放。他倒不是在意那點錢,關鍵是恩佐的信物也被他珍而重之地放在錢包裡!錢丟了沒什麼,信物丟了,他用人頭也賠不起!
  “抓住他!抓小偷啊!”安東莞大叫,希望有好心的路人能幫他一把,但路上饒是行人眾多,卻紛紛對他們避之不及,唯恐惹上麻煩。安東莞悲涼地想,梵內薩人好冷漠,連個見義勇為的人都沒有,真是世態炎涼。
  兩人你追我趕地拐入另一條街道,迎面來了一輛馬車。乞丐恰好沖過馬車前方,安東莞慢了一步,被馬車攔住了。馬兒被猛然沖出的兩個人嚇得長嘶,車夫連忙勒緊韁繩,用約德語罵了一連串髒話。乞丐繞過馬車,得意洋洋地笑起來。他領先好長一段距離,安東莞拍馬也追不上。
  下一瞬間,他的笑聲轉陡然變成尖叫!面前不知為何騰起一條火柱!乞丐轉身欲逃,背後也騰起一道火焰。兩條火柱在他頭頂彎曲匯合,各向左右分成好幾股,最後變作鳥籠形狀,而他就是關在籠子裡無處可逃的獵物。
  乞丐哪見過這種陣勢,當場嚇到腿軟,撲通一聲跪下。“饒命啊!大爺饒命!小的只想賺幾個小錢,求大爺放了我吧!”他將安東莞的錢包丟在地上,各種錢幣嘩啦啦撒了一地。
  幾秒之後,火焰鳥籠如同燃盡的爐火一般熄滅了,幾粒火星隨風而逝,頭發燒焦的惡臭味湧入鼻腔。乞丐怪叫一聲,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沒命奔逃而去。等安東莞繞過馬車,來到火焰鳥籠出現的地方時,乞丐已經沒影了,原地只剩下沾滿泥土的錢包、零零散散的錢幣和恩佐的信物。
  安東莞望著乞丐逃走的方向,憤恨地跺了跺腳:“算你跑得快!在我老家,偷東西是要砍手的!”
  他的身後,馬車夫安撫好自己的馬兒,轉向車廂抱怨道:“大小姐哎,知道您是了不起的秘術師,但也不必當街放火吧?小人差點被您嚇得尿褲子!”
  車廂中傳出一個嬌俏的女聲:“事發突然,我路見不平,哪還管得了那些!”
  又聽見“嘩啦”一聲,車廂的窗戶被打開了,一個腦袋探出來,左右轉了轉,驚喜地喊道:“咦?那不是安東莞嗎!”
  少年劍客正忙著撿錢,猛然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聽到自己的名字,驚得他錢都掉了。
  “小姐稍等!我來為您開門!”車夫抓住車廂把手,沒等他開門,門便“砰”的一聲彈開,差點撞上他的臉。一個人影跳出車廂,歡天喜地地撲向安東莞,勾住他的脖子轉了一圈,壓得安東莞腰快斷了。
  “安東莞!是我呀!想不到居然會在這兒碰上!太巧了!”
  “康、康斯坦齊婭小姐?!”
  一個落雷砸在安東莞頭上,他當場懵了。
  “你怎麼會……你不是留在贊諾底亞了嗎?”
  “我還要問你呢!你來梵內薩做什麼?”
  這可說來話長了……安東莞原以為押運船沉沒,他們又輾轉來到梵內薩,就再也見不到康斯坦齊婭小姐了,沒想到天下竟有這等機緣巧合,他們在梵內薩的大街上再度相逢。安東莞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感動,胸口被什麼又甜蜜又酸澀的東西塞得滿滿的,明明有好多話想對康斯坦齊婭小姐說,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康斯坦齊婭小姐,我……唉,一時半會兒說不清……等一下,既然你在這裡,那麼你的老師……”
  他的目光從康斯坦齊婭身上移動到馬車那兒。車夫終於得到表現的機會,像個十足的紳士一樣挺胸抬頭立在門邊,抬起胳膊,等著車上的女士扶著他的臂膀下車。一名中年女子從車門探出身體,卻沒有下車的意思。車夫氣餒地塌下肩膀,垂頭喪氣地回到駕駛座上。
  “康斯坦齊婭,莊重一點!在大街上跟人家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知道了,老師。”康斯坦齊婭吐了吐舌頭,鬆開安東莞。
  少年劍客一陣沒來由的遺憾。“狄奧朵拉女士果然也在……”他小聲咕噥。
  女學者狄奧朵拉在車上向他們招招手:“既然遇上了,安東莞就搭我們的車吧。康斯坦齊婭,幫人家把東西撿了。”
  “知道啦老師,我又不是瞎子!”
  康斯坦齊婭幫安東莞撿起地上的錢幣,少年劍客受寵若驚,連連道謝。一想到那些錢幣被康斯坦齊婭小姐碰過,他簡直都不想把它們花出去或者還給恩佐了。
  “這是什麼?”康斯坦齊婭拾起恩佐的信物,好奇地掂了掂,“哦,我認得這個圖案,這是‘真實與虛飾之神’的聖徽。真看不出來你還信仰這一對神祇,以前怎麼從未聽你提過?”
  安東莞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不,這、這不是我的,是恩佐的。他交給我暫時保管的,回頭還得還給他。”
  “恩佐?他?”
  康斯坦齊婭一瞬間露出奇怪的表情,但很快恢復原狀。她將聖徽還給安東莞,“拿好囉,這麼重要的東西,丟了就糟了。”
  “我也這麼覺得,錢丟了無所謂,這東西丟了,恩佐非殺我不可。”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脖子。萬一沒遇上康斯坦齊婭小姐,那賊人肯定就逃脫了,到時候見了恩佐,他的腦袋還能不能安然無恙待在脖子上?
  兩人拾起所有的錢幣,安東莞點清數量,一枚不少,這才放心。康斯坦齊婭爬上馬車,沖安東莞招招手,又拍拍自己旁邊的座位,招呼他坐下。安東莞紅著臉登上車,拘謹地坐在她身邊,整個人變成一尊石像,雙手僵直地擱在膝蓋上,動也不敢動。
  “安東莞,你去哪兒?”狄奧朵拉女士問。
  “去一家叫‘鮮花湧泉’的店。不過我不知道它的位置,剛才找個人問路,沒想到那人居然是小偷……”一想到那扮作老人的乞丐,安東莞就氣不打一處來。
  康斯坦齊婭高聲道:“車夫先生,你是本地人,知不知道‘鮮花湧泉’在什麼地方?”
  車夫在前方駕車。“哎喲,大小姐,小人知道是知道,但不敢把您二位往那兒帶啊!正派女士不該去那種地方!”
  “為什麼?我們去不得,安東莞就去得嗎?”
  “嘿嘿嘿,小姐,您有所不知,那是專供男人尋歡作樂的場子,不接待女客的。當然了,如果二位想見識一下,本城也有專門招待女士的店……”
  康斯坦齊婭起初困惑地盯著安東莞,思考那到底是家什麼店鋪,聽到車夫的話之後,她的臉就像被澆了一瓶紅墨汁一樣迅速泛起紅色。“你是說,那是家妓院?!”她驚叫,“安東莞,你你你你……你居然想去逛妓院?我看錯你了!原來你是這種人!下去!你給我滾下去!”
  安東莞比她更尷尬。原以為那家店是酒館或旅店,想不到居然是妓院。難怪佩特羅和乞丐提起那店鋪,語氣都很古怪。恩佐啊恩佐,你害慘我了!你自己愛尋花問柳就算了,別撘上我啊!我的清白!我的聲譽!


第82章 意外的重逢2
  安東莞欲哭無淚地解釋:“你誤會了康斯坦齊婭小姐!不是我想去!是、是恩佐叫我去……”
  “少來這一套!你當我傻?給我滾!”
  “聽我解釋,真不是我想去……”
  狄奧朵拉女士瞪了學生一眼:“行了,別大聲嚷嚷,你的禮數呢?”
  “老師,您也說說!安東莞他居然要去逛妓院!他怎麼這樣!”
  “梵內薩是座開放的城市,嫖娼不犯法,何況安東莞是個成年人了,他要做什麼你管得到嗎?”
  安東莞目瞪口呆。“不不不,狄奧朵拉女士!您為我說話我很高興,但真不是您想像的那樣!您還是別說了,越說越糟糕啊!”
  康斯坦齊婭挪到老師身邊,抱著雙臂氣鼓鼓地瞪著窗外,拒絕再跟安東莞說話。少年劍客只想從馬車上立刻跳下去,當街摔死得了。
  “真的不是……我先前真不知道那是妓院……”他哭喪著臉,“是恩佐叫我去那兒跟他碰頭的,我哪能想到……康斯坦齊婭小姐,請相信我!”
  “哼!”
  “這麼說,那位恩佐先生和朱利亞諾也來梵內薩了?”狄奧朵拉女士問。
  “是啊!我先進程的,他們隨後就到,所以恩佐叫我先去‘鮮花湧泉’,我……我沒想到……”
  狄奧朵拉若有所思地絞動手指:“他們竟來了,來到梵內薩……”
  “怎麼了?”安東莞不安地望著女學者。她知道朱利亞諾的身份嗎?以過去他們相處時安東莞對狄奧朵拉性格的認識來看,女學者非常正直,絕不是那種為了情誼而窩藏罪犯的人,她要是知曉朱利亞諾是通緝犯,會不會直接報官?
  “……沒什麼,只是感到不可思議,世上竟有這樣的巧合。這樣吧,安東莞,我們兩個女子不方便去‘那種地方’,那麼就先回我們所住的旅店,再讓車夫送你去目的地,如何?”
  “當然好啦,多謝您!”
  “不必客氣,出門在外,應該互相幫襯。”說完,狄奧朵拉又陷入沉思。安東莞不是學者,當然不知道學者在思考什麼,想必是些深奧難解的學術問題。聽說學者思考時常常會陷入超然物外的狀態,這時如果貿然打攪,他們好不容易厘清的思路就會全部煙消雲散。安東莞不敢冒險打擾狄奧朵拉,康斯坦齊婭又不肯跟他講話,他只好垂著頭,自己玩自己的手指以打發時間。馬車中的氣氛一時尷尬到極點。
  不知過了幾個世紀,馬車終於停止。安東莞感激地看向窗外,發現他們停在一棟雅致的旅店前。旅店名叫“銅鯉”,招牌上豎著一隻黃銅鯉魚。
  安東莞推門下車,很有紳士風度地向車上兩位女士伸出手。狄奧朵拉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可康斯坦齊婭理都不理他,甩開他的手,自己跳到地上,好像他手上有什麼髒東西似的。
  車夫殷勤地問狄奧朵拉:“您還有什麼吩咐?要不要我送這位先生去……去‘那個地方’?”他不好直說“去妓院”。
  狄奧朵拉點點頭:“你送他過去。明天我們要去天文臺,你記得早點來候著。”
  “是是,遵命,尊貴的女士。”車夫點頭哈腰。
  狄奧朵拉轉身想走,卻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對安東莞說:“對了,你那位詩人朋友也住在這間旅店,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詩人朋友?您是說雷希?”安東莞大為驚奇,“他也來了?他不是在贊諾底亞嗎?”
  “是我們先要來梵內薩,他聽說之後也想跟來,所以我們便一路同行。我猜你肯定想見他。你應該不急著趕路吧?”
  “不急不急!”
  康斯坦齊婭氣惱地直跺腳:“老師,您幹嘛讓他進來!叫他快滾!”
  狄奧朵拉責怪地看著她。康斯坦齊婭“哼”了一聲,扭頭沖進旅店,很快就沒了人影。安東莞一面想追上她,一面又不好丟下狄奧朵拉一個人,只能躊躇地留在原地,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女學者歎了口氣:“你別怪她,她性格總像小孩子一樣,讓人頭疼。”
  安東莞抓耳撓腮:“是我讓她誤會了,我……我一定找個機會澄清。”
  “唉,別說這些了,外面風大,進來吧。”
  她領著安東莞進入銅鯉旅店。一進門,清脆的豎琴便傳入耳中。旅店大廳中零零散散坐了幾桌客人。打扮得體的侍者端著杯盤穿行於桌子間。看來這家旅店檔次不低,正合學者們的身份。大廳角落有位白衣白髮的男子正在撫琴。
  安東莞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咧開嘴。果然是雷希。他與分別時一模一樣,還是那樣的飄然出塵。唯一的不同是他手中的樂器換成了豎琴。他的魯特琴已在假面舞會上摔碎了。
  少年劍客向雷希的方向走了幾步,狄奧朵拉卻從背後拉住他的手臂,做出噤聲的手勢。安東莞環顧四周,發現客人們都寂靜無聲,沉醉在優美的音樂中。他差點就無禮地打斷詩人的演奏,攪亂這美好的氛圍了。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和狄奧朵拉一起找了張桌子坐下。侍者走過來問他們要點些什麼,狄奧朵拉搖搖手,表示“過會兒再說”。
  待詩人一曲終了,大廳中響起熱烈的掌聲。雷希起身朝眾人鞠躬,將豎琴遞給旁邊的一名侍者,然後走進背後一扇小門中。安東莞和吟游詩人相處久了,聽說了約德諸城邦的許多行業習俗和規定。在梵內薩,藝人結束表演之後不能立刻和台下觀眾講私話,否則會被視作粗俗無禮。他們必須先“退場”,也就是離開表演的房間,或者進入事先搭好的幕布中,然後再出來,表示他們已卸去表演者的身份,變成普通人,這樣才能和台下的親朋好友一敘。
  過了片刻,雷希從那扇門中出來了,徑直走向安東莞這邊。安東莞跳起來,激動地抓住雷希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吟游詩人似乎不習慣這樣的熱情,猶豫了一下才拍拍安東莞的後背。
  “沒想到咱們會在這兒重逢!”安東莞欣喜若狂。
  “我也想不到。原以為贊諾底亞一別,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你怎麼會跟狄奧朵拉女士同行?”
  雷希拂開白髮,在桌邊坐下:“贊諾底亞實在沒什麼好待的。費爾南多·因方松被流放後,贊諾底亞政界急劇動盪,赫安·蘇維塔忙著上位,大小貴族勾心鬥角,各個派別相互傾軋。我原本打算找個金主,度過冬天,可又怕捲入政治風暴。正巧狄奧朵拉女士和康斯坦齊婭小姐因為學術上的關係要來梵內薩,我覺得眾人同行更安全,彼此間也有個依靠,就隨她們一起來了。”
  他盯著安東莞:“你呢?你們在海上有什麼奇遇?”
  “呃……這……說來話長……”
  他們在海上的奇遇多了去了,安東莞不像吟游詩人那樣舌燦蓮花,若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非耗費很長時間不可。況且他們的“海上奇遇”還牽扯到湖中女巫阿芒迪娜和古代帝王達理安。他們答應不把達理安陵墓之事說出去,可安東莞又不擅長撒謊編故事,所以只能含含糊糊地說:“我們離開贊諾底亞後……遇上了海盜,他們是來劫囚的。”
  “費爾南多·因方松被劫走了?”狄奧朵拉驚奇地問。
  “是啊。他本來就跟海盜有勾結嘛。押運船上的人幾乎都死光了,只有我、恩佐和朱利亞諾被俘虜。我提出跟海盜頭子決鬥,如果我贏了就放我們走。海盜頭子倒是個講義氣的漢子,輸了之後沒反悔,大大方方放我們走了。”
  “所以你們才會來梵內薩?那海盜也是膽大,不怕你們報官?”
  “這……那個……海盜犯的事兒多了去了,大概也不怕多一樁罪名吧……”
  安東莞慌得一頭冷汗。如果狄奧朵拉再追問下去,他就得露餡了。為什麼恩佐不在這兒呢?他辯才無礙,肯定能滴水不漏地把故事說一遍,不但不洩露秘密,還能讓別人信以為真。唉,說到底他就不該進這家旅店!反正既然雷希住在這兒,以後找個機會和恩佐、朱利亞諾一起來就是了!現在可好,作繭自縛,進退兩難!
  “幾位客人,要點些什麼嗎?”
  旅店侍者恰逢其時地過來詢問。安東莞如蒙大赦,感動地拉著侍者的手猛力搖晃。侍者不明就裡。
  “謝謝!感謝你!你來得巧……呃我是說,我們大家今天重聚一堂,真是太巧了,值得好好慶祝。給我們上一瓶好酒,我來付帳!”
  “遵命,先生。”侍者鞠躬退下。
  狄奧朵拉欲言又止地看著安東莞。少年劍客勉強地笑著問:“怎麼了?”
  “……你不是還要去和恩佐他們會和嗎?雖說咱們重逢的確是件值得慶賀的喜事,但會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沒關係!就喝一杯嘛,用不了多少時間!喝完後再上路也來得及!”
  侍者很快端上一瓶琥珀色的酒,為三個人斟滿。酒香撲鼻,安東莞光是聞聞就有了醉意。其實他不怎麼擅長喝酒,然而現在這個狀況,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灌了。
  “康斯坦齊婭小姐不來嗎?”雷希問。
  狄奧朵拉苦笑:“她正同安東莞生氣呢。”
  “改天我單獨去找康斯坦齊婭小姐,向她賠罪。我們先幹一杯!”
  在安東莞的招呼下,三人一同舉杯。
  “祝各位健康!”安東莞不能免俗地喊了幾句敬酒的套話,“敬智慧的狄奧朵拉女士!敬吟游詩人雷希!”
  “也敬你,勇敢的安東莞。”狄奧朵拉與他碰杯。
  “敬引導我們重逢的命運。”雷希微笑著說。
  三人一飲而盡。
  烈酒湧入安東莞的喉嚨,如同一條火龍躥進他的胃裡,又躥進他的顱腔中,對著他的大腦直噴火。安東莞放下空杯,眼角掛著被辣出的淚水,問侍者:“這他媽是什麼酒?”
  “五一年的窖藏,本地特產的佳釀,名叫‘龍之息’。您覺得如何?”侍者一副等著安東莞誇讚美酒的樣子。
  安東莞豎起拇指:“酒如其名。”
  “是吧,客人,這酒可是——啊!您怎麼了?!客人您還好吧?!您沒事吧?!”
  安東莞從椅子上滑下去,“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狄奧朵拉和雷希傻了眼。
  “一杯就倒,也太不能喝了吧……?”女學者難以置信,“他以前也是這樣嗎?”
  “我記得他以前明明能喝點蜜酒或者啤酒……”
  “先、先把他抬走吧!”
  “就抬到我房間裡去。”雷希對侍者說。周圍客人紛紛向他們投來疑惑的眼神。為了不引起更大的騷動,侍者們手腳麻利的抬起安東莞,運往客房。
  “這……要不要請個醫生?”狄奧朵拉相當不安,“對了,安東莞還要去找恩佐他們。這下可怎麼辦?”
  “他們約在什麼地方見面?我可以先去一趟,告訴他們安東莞喝醉了,一時不能趕來。”
  “你能跑一趟就太好了!他們的見面地點是‘鮮花湧泉’,你可以乘我們包的馬車去。”
  雷希點點頭:“那我先走一步。”
  他在客房門口遇上了康斯坦齊婭。她剛好住在隔壁,聽見門外的騷動就出來看看。
  “發生什麼了?”
  “安東莞喝醉了。”
  “什麼!”康斯坦齊婭沖進雷希的房間,推了推不省人事的安東莞。後者沒有絲毫反應,她生氣地轉向狄奧朵拉,“他酒量很差的!您怎麼不看著他讓他少喝點!”
  狄奧朵拉感到十分冤枉。“我哪裡知道這種事,明明喝的是同一種酒,我和雷希都沒事,他卻一杯就倒。”
  昏睡中的安東莞突然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句話。康斯坦齊婭湊到他身邊,俯耳細聽。
  “他說什麼?”
  “他說……”康斯坦齊婭神色複雜地看著老師,“山雞肉鬆包好吃。”


第83章 意外的重逢3
  “這麼說,安東莞醉倒了,一時來不了?”
  “鮮花湧泉”大廳的一角,恩佐、朱利亞諾和雷希坐在一扇屏風後談話。屏風並不能完全隔絕聲音,好在舞臺上很快來了一隊妖嬈的舞者,頓時點燃氣氛,到處都亂哄哄的,大概也沒人會刻意去聽角落裡三人的對談。
  “是啊,想不到他酒量那麼差。”雷希若無其事地回答,“所以我就代他來通知你們一聲,好叫你們不要為他擔心。在銅鯉旅店,他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我猜也是。不過這種事,派個下人過來通報不就行了,您何必親自跑一趟。”
  “您真見外,我也想見見久別的朋友啊。而且我以為你們在海上定有一番奇遇,安東莞沒說幾句就醉倒了,我還沒聽夠了。身為吟游詩人,怎能錯過精彩的故事?”
  恩佐不露聲色。“沒有什麼精彩的故事。我們遇上了海盜,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們三人僥倖被俘虜。安東莞以自由為賭注與海盜頭子決鬥,結果贏了,所以我們就平安脫困了。”
  “接著就到了梵內薩?”雷希饒有興味地凝視恩佐,“梵內薩和流放地‘白濱島’在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您可別告訴我是海盜頭子大發善心送你們回來的。”
  “沒什麼稀奇的,那人雖然是海上的匪寇,卻很講義氣。他曾被梵內薩總督博尼韋爾囚禁,因此對那傢伙恨之入骨。朱利亞諾與總督也結有血仇,我們雙方可謂同仇敵愾,所以他才答應送我們一程。”
  “如此說來,這次你們回來就是為了……”雷希做出抹脖子的手勢,“那位總督大人?”
  “那可是你說的,我什麼也沒說。”
  “我們曾同甘共苦,出生入死,您居然還對我心存疑慮?真令我受傷。”
  “相信我,知道得越少,反而對您越好。”
  “我是吟游詩人。我的使命是記錄和傳唱偉大的歌謠,而不是坐在安樂椅中無所事事直到老死。我們的生活中沒有‘安逸’二字。”
  “死人可沒辦法傳唱什麼歌謠。”恩佐冷冷地說。
  雷希眼中漾起笑意。不帶嘲諷,不加鄙夷,只是單純的笑意,仿佛見到了什麼值得發笑的趣事。“您是否知道,古代族裔將他們所崇拜的眾神稱作‘杜曼那’,意思是‘永生不朽者’,相對的,他們自稱為‘安-杜曼那’,意為‘非永生者’,也就是必死的凡人。你我都是必死的凡人,恩佐吾友,終有一日我也會死,但不是此時,不在此地。”
  他霍然起身,“時候不早,我該回銅鯉旅店了。明天安東莞酒醒後,我送他過來。”
  “不必。就讓安東莞和康斯坦齊婭小姐她們待在一起好了。我看他相當中意那位小姐,何必拆散人家的美事。況且遠離我們,遠離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切,或許對安東莞來說更好。”
  “安東莞若是知曉您的關切之心,一定感激涕零。不過我可不能為他做主,他醒過來之後想去哪兒,想幹什麼,我哪裡攔得住。”
  他說了句“告辭”,繞出屏風。
  恩佐一隻手按住大腿,忽然說:“請留步。”
  “還有什麼事?”
  “安東莞真是喝酒喝醉的?我覺得他酒量沒那麼差。”
  屏風外傳來雷希的淺笑。大廳中大部分煉金燈球都熄滅了,唯有一道強光照耀中央舞臺,四周都陷入昏暗中。中央的光剛好將雷希的影子投在屏風上。當他們看向屏風,就會看到雷希搖晃的暗影。
  “莫非您懷疑是我給他下了藥?您真會說笑,我是吟游詩人,又不是藥師,哪有那種本事。何況這麼做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雷希,您是我的朋友,我不會陷您於不義。您幫過我們,這份恩情我感激不盡。而且我答應過您的要求,就決不會反悔。但請您記住,安東莞也是我的朋友。倘若有一天您對他不利,我不可能坐視不理。”
  大廳中的豔媚舞蹈表演到高潮處,燈光配合舞者的舞步不斷閃爍、變換顏色,所以雷希的影子也隨之一明一滅,時亮時暗。
  “瞧您說的。安東莞不也是我的朋友嗎?”
  說完,影子滑出屏風之外。雷希離開了。
  恩佐從屏風後探出後,目送吟游詩人離去,直到確切地看見對方踏出大門,他才返回原位。
  朱利亞諾一直沒開口。恩佐與雷希談話時,雙方身上都迸發出懾人的魄力,壓得他喘不過氣,更別提插嘴了。雷希離去後,那種無法言明的壓迫感才消失。
  “你最後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緊張地問,“雷希會對安東莞不利?”
  恩佐神色沉重地拂開額前的頭髮:“你沒注意到他瞧安東莞的眼神嗎?非常期許,非常狂熱,非常……不一般。”
  “那種眼神……不對勁?”
  “當你想把某個人培養……不,分毫不差地塑造成你理想中的模樣時,就會露出那種眼神。”
  “我沒覺得有什麼異常。你以前見過那種眼神?”
  “見過很多次。在我老師身上見過,在別的做老師、做父母的人身上也見過,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每次照鏡子,都會從鏡中看到那種眼神。”
  他轉向朱利亞諾,目光逐漸變得柔和,“但現在不會了。我已經放開了手。你有自由選擇的機會。”
  朱利亞諾大惑不解,剛想請他釋疑,大廳中卻爆出熱烈的歡呼,與此同時,所有的燈一齊亮了。他差點被晃瞎眼。他遮住眼睛,等著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忽然,他聽見一個尖細的女聲:“恩佐!”
  “砰”的一聲,有人撞到了屏風。朱利亞諾嚇得顧不上眼睛的疼痛,立刻睜眼,只見一名身材高挑的褐發女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熱淚盈眶地沖向恩佐。她穿著低胸緊身衣,豐滿的胸脯隨著她跑動的動作一搖一晃,頗為吸引眼球。恩佐坐在原地,訝異地望向女人,臉上震驚的表情不像裝出來的。
  “恩佐!你可回來了!我好想你!我以為你死了!”女子撲在恩佐身上,環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呃……簡妮……”恩佐說,聲音仿佛重傷者垂死的呻吟。
  朱利亞諾冷漠地看著他。
  名叫簡妮的妓女嬌嗔一聲,粉拳不停捶打恩佐的胸膛——當然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倒是吸引了附近不少人豔羨的目光。朱利亞諾猜測她在妓院中地位不低,很多人排著隊等她共度春宵,而她主動投懷送抱更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恩佐面如死灰,如果在他脖子上加一條繩索,他活脫脫就是個剛上吊的死人。
  “簡妮,我……”他窘迫地推開妓女,“這裡說話不方便,去我的房間吧。”
  “什麼你的房間呀,住到我的房間來嘛。我把別的客人推掉,只伺候你一個好不好?”
  “簡妮!”恩佐提高聲音,這次帶著命令的語氣,“我現在住在‘靜謐之間’!”
  簡妮撅了撅嘴:“好嘛,你別生氣,去就去啦……”
  她挽著恩佐的左臂,恨不得整個人都吊在他身上。恩佐向朱利亞諾使了個眼色,讓他跟上。(當然,簡妮的全部注意力集中於恩佐,壓根沒注意到旁邊還有個礙事的煉金燈球。)三人離開大廳,進入一條寬敞的走廊。兩側有數扇大門,統統緊閉,門後時而傳來愉悅的高亢叫喊或是曖昧的淺吟低唱。不必說,它們都是娼妓和客人辦事的地方。
  走廊盡頭有一道紅色的旋轉樓梯。他們距離樓梯尚有十步左右時,一個身穿水藍色長裙的女人從樓梯上款款而下。她一頭光滑柔順的及腰黑髮,膚色白皙,像是北方人,與穿著暴露的簡妮不同,她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寬大的裙擺如同金魚一樣曳在身後,布料下露出的脖頸和玉臂讓人不禁浮想聯翩。
  若說簡妮是熱辣的美女,藍衣女人就是高潔的聖女。對男人來說,玷污聖女的純潔比跟普通女人睡覺更加刺激。然而說到底,她也只是“鮮花湧泉”的一個妓女,朱利亞諾想,大概走這種路線是為了吸引客人吧,妓院也得提供各種類型的妓女以滿足客人的不同需求。
  他的表情越發冷漠。
  藍衣美女見到恩佐,動人的雙眸刹那間睜大,其中仿佛有瑩瑩的光芒流動。
  “恩佐……是你……”她聲音輕柔如絮,“我還以為你……”
  她快步奔向恩佐,可還沒到跟前便停了步,壓抑住臉上激動的神色,故作不屑道:“你、你別誤會!我一點也不在乎你!你死了倒好,少禍害別人!我才不會等你呢……”她說著嫌棄的話,神情卻泫然欲泣,十分惹人憐惜。
  簡妮笑嘻嘻地用豐胸蹭著恩佐的胳膊:“哎呀,卡羅娜,既然你不要恩佐,那他就歸我咯!”
  “你!”名叫卡羅娜的女子怒目而視,“你離他遠一點!”
  “偏不,嘻嘻!你快走開,別妨礙我們!”
  “你能待在他身邊,憑什麼我不能!讓開!”
  恩佐用死魚般的眼神看著怒氣衝衝的卡羅娜。“夠了,別吵,我住在‘靜謐之間’,有話去那裡說!”
  他登上樓梯。這次不僅左臂,右臂也掛了一個女人,背後跟著無人問津的朱利亞諾。年輕學徒滿心都是厭惡的情緒。他知道恩佐是妓院的常客,從他對“鮮花湧泉”的瞭解和管事賈歐的態度就可見一斑,但他萬萬沒想到,恩佐居然還是這兒的風雲人物,能讓兩位國色天香的美女為他爭風吃醋。恩佐啊恩佐,我真是小看你了。呵呵。
  他們上了二樓,正要往三樓去,二樓走廊的一扇門忽然開了,一名身穿黑色皮束衣、腳蹬及膝高跟皮靴、手拎皮鞭的女子踱步而出。她膚色黝黑,像是南方擅長航海的民族,卻有一頭銀髮,走路的姿勢如同女王出巡。如果有人跪在她腳邊舔她的靴子,朱利亞諾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
  “哎,這不是恩佐嗎?”女子微露詫異之色,旋即,嘴角浮出得意的微笑,“奇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你好久不來,我還當你死了,怪想你的。”她扯了扯手中皮鞭,“既然還能喘氣,要不要跟我玩一場?”
  如果現在地上裂開一條噴湧硫磺火焰的地縫,從中跳出一個頭長羊角的惡魔,要綁恩佐去無盡煉獄受苦,他大概會甘之如飴地跳進去。
  “菲麗帕……為什麼你也……算了,別說,如果你非要說就跟我去‘靜謐之間’。”
  “你現在住在‘靜謐之間’?我真驚訝,還以為你會選她們中的一個呢。”菲麗帕搖曳生姿地走向恩佐,“不乖,回頭我得好好懲罰你。”
  “……饒了我吧。”
  又來一個。朱利亞諾不快地想。先是火熱辣妹,然後是高潔聖女,現在又來一個皮鞭女王。恩佐啊恩佐,這家妓院裡還有你沒睡過的女人嗎?難怪你床上的技術那麼高超,都是跟她們練出來的吧!一想到這兒,朱利亞諾心裡便泛起一陣噁心。他和妓女廝混,再把從她們身上練出的技巧用在他身上,把他變得跟她們一樣……他快吐了!
  一行人登上三樓。朱利亞諾很快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一個染著紫色頭髮的男人站在走廊上,目瞪口呆地望著恩佐。他形貌俊美,本是個翩翩佳公子,卻像女人一樣塗脂抹粉,顯得有些滑稽。
  “恩佐!你是恩佐嗎!你還活著?你不是鬼魂?”
  紫發男人撲向恩佐:“討厭死了,你這冤家!人家為你流了多少眼淚,眼睛都哭腫了!哼!你還算有良心,知道回來!”
  朱利亞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居然還有男人!他震驚地想。除了各色美女,居然還有男人!不,他早該想到。賈歐是怎麼說的來著?“姑娘小夥們可想念您了,夜夜都為您哭泣”。哈。真有趣。原來恩佐的品味如此不拘一格。不容小覷啊!
  恩佐的臉色看上去就像剛從墳墓裡刨出來的千年死屍。“萊多……行了,夠了,什麼也別說,去‘靜謐之間’……”
  “親愛的,你臉色好差,不要緊嗎?我的房間就在旁邊,去休息一下吧!”自發男人關切地說。
  三個女人同時叫起來:“誰要去你的狗窩!”
  於是在四位佳麗的前呼後擁之下,恩佐進入最頂層走廊。這兒安靜極了,有種與世隔絕的肅穆氛圍,隔著一層樓板,下面是熱鬧喧囂的妓院,上面卻像墳墓一樣寂靜。
  一群人進入最裡側的房間。
  房間十分寬敞,佈置得奢華舒適,腳下的羊毛地毯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高級貨,比普通人家的床鋪還要柔軟。異域風情的臥榻,黃銅滴水座鐘,邊角包金的胡桃木桌,潔白的茶具,最惹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那張足夠躺下四五個人的大床,床上罩著平整的紅色天鵝絨床罩。牆上打著一排木架,上面擺滿各式各樣的“玩具”,朱利亞諾只看了一眼便紅著臉扭過頭。
  看得出這兒不是普通客人消費得起的地方,只有那些出手最闊綽的貴客才能享用。
  “哎呀,好大一張床,我們所有人都能躺下。怎麼,恩佐,你要大家一起玩嗎?”萊多嬌滴滴地問,“人家是沒意見啦,你這麼久沒來,就陪你玩個痛快好了……”
  恩佐甩開四個俊男美女,大步走到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下,冷峻的眼神掃過眾人面孔。
  “我這次回來不是為了尋歡作樂。”他嚴肅地說,“我不想見任何人,也不要你們伺候。你們知道得越少就活得越長。你們混跡妓院這麼久,混到現在地位,個個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沉默籠罩房間。“靜謐之間”像它的名字一樣寂靜無聲。
  卡羅娜啜泣一聲,打破沉寂:“你……不要我們了……?”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都透露出同樣的意思。
  恩佐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你們從來都不屬於我,何來‘不要’之說。過去跟你們共度的快樂時光,我一直都記著,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靠在椅背上,十分疲倦的樣子。“都去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別來打擾我,就當從來沒見過我。”
  “我就知道!你們男人朝三暮四,沒一個好東西!”卡羅娜悲憤地叫喊,轉身沖出房間,走廊上傳來她淒慘的哭聲。
  恩佐扶住額頭:“你們把我的話傳下去。”
  “好一個絕情的男人,不過‘鮮花湧泉’的嫖客哪一個不是這樣?”簡妮嫋娜地走向門口,“如果你哪天回心轉意,我依舊歡迎你哦。”
  菲麗帕跟著她走出去:“真該好好懲罰你,壞小子。讓你嘗嘗我鞭子的滋味,你就再也離不開我了。”
  “討厭,你這冤家,卡羅娜說得對,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萊多點著恩佐的腦袋。
  “難道你不是男人嗎!”恩佐不滿地說。
  萊多湊到他耳邊,“我也很壞呀,恩佐。”
  他掩著嘴,遮住笑容,走出房間。所有人離開時都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倚在門口的朱利亞諾,臉上表情仿佛在說:“這傢伙是誰?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當然注意不到我了。你們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恩佐身上,哪會注意到我這個毫無存在感的小跟班。他悶悶不樂地想。
  等所有人的腳步聲都從走廊上消失後,恩佐向他伸出手:“過來。”


第84章 新歡舊愛
  恩佐向他伸出手:“過來。”
  朱利亞諾倚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無動於衷地注視著對方。
  恩佐自討沒趣,但他不以為意,歪了歪頭,帶著試探的語氣問:“你看起來有話想說。”
  “我沒什麼好說的。”朱利亞諾撇了撇嘴角。
  “行了。瞎子都能看出你在生氣。”
  “我沒有生氣!”朱利亞諾不由地提高聲量。他旋即反應過來,這樣反而顯得自己就是在生氣,於是悶哼一聲,轉而盯著自己腳下的地毯,一言不發。
  “你跟我慪氣也沒用。我和他們……都是過去的的確確發生過的,不可能假裝它不存在。”
  “誰假裝了!我第一次來‘鮮花湧泉’就意識到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現在只不過加深了這個印象而已。”
  恩佐看上去有些為難,朱利亞諾從沒見過他露出這麼困窘的表情,因此心中不禁有些報復得逞的快意。
  “我對佩特羅也說過同樣的話:我並不是因為喜歡才逛妓院的。”
  “難道那些娼妓個個拿刀指著你,逼你上他們?”
  “我……這……有很多原因……”恩佐灰色的眼睛不再直視他的學徒,而是頗為難為情地轉向一旁,盯著空氣,“妓院對我們這種人而言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每當需要避風頭的時候我就來長住一段時間。而且我是個身體健康的正常成年男性,有生理上的需求很奇怪嗎?另外這也是工作的一種,‘真實與虛飾之神’提倡物質享受和肉體歡愉,作為緘默者我當然得遵從神諭。”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連諸神都被你搬出來做擋箭牌了!你倒是告訴我,睡一個兩個妓女就算了,那麼多人是怎麼回事?除了那四個傢伙之外還有更多吧!早就知道你是妓院的常客,但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的……”朱利亞諾停頓一下,說“淫蕩”好像不太對,“下流”也不妥,思來想去,他最終選擇了這種說法——“你居然這麼沒節操!上至老鴇,下至舞女,這家妓院裡還有你沒睡過的人嗎!”
  “……非要說的話,賈歐……”
  “夠了我不想聽!”
  “你是偏要問的!”恩佐委屈地叫道。
  “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對你的風流情史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就跟你的老相好們重溫舊情吧,我不奉陪了!”
  朱利亞諾轉身欲走,還沒摸到門把手,身體便被背後伸來的一雙手緊緊箍住。恩佐急促的呼吸拂在他耳畔,胸膛散發的熱度簡直要將人灼傷。他根本沒聽見恩佐行動的聲音,刺客猶如鬼魅出現在他身後。
  昔日這種擁抱往往意味著一場情事的開端,此刻卻如草原上乾燥的風,不但沒有熄滅朱利亞諾的怒火,反而將之吹得更盛。
  “放開我!別碰我!”
  他拼命掙扎,滿臉都是嫌惡之情。“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消氣?你每次都這樣,以為親熱親熱我就會盡棄前嫌,你當我是傻瓜?!”
  朱利亞諾氣急敗壞,乾脆一口咬在恩佐手上。刺客“嘶”地抽了一口冷氣,連忙鬆手。
  “你怎麼咬人呢!”
  “咬的就是你!一想到你那雙手摸過那麼多人,我就覺得噁心!你把從那些娼妓身上練出的本事用在我身上,光是想想我就要吐了!”
  “你不是也很享受嗎!我不跟他們上床,哪來的技術?哪能讓你快活?”
  “我寧可不要什麼‘享受’、‘快活’!”
  朱利亞諾越說越懊惱,連眼眶都紅了,“我寧可你沒有什麼技術,即使每次都弄得我很痛也沒關係,只要你沒跟他們……沒跟他們……”
  說著說著,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他急忙擦去,希望自己動作夠快,不至於被恩佐瞧見。但剛擦掉,又一串淚珠滑了下來。他心想,我真沒骨氣,這時候怎麼能哭?甩他兩個耳光也好,掉眼淚就太軟弱了!
  可他根本停不下來。越來越多的淚水湧出來,讓他連眼前恩佐的面孔都看不清了。他喘不過氣,嗓子發幹,舌尖嘗到鹹澀的味道。
  “你跟那麼多人有過……有過……可是我……對你來說,我到底算什麼……”
  恩佐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該訓斥。他幾次抬起手想摸摸朱利亞諾的發頂,就像他以往安撫他受驚的學徒一樣,但朱利亞諾哭得那麼凶,他簡直不知道該不該碰他。
  “朱利亞諾,我……我和他們廝混的時候,又不知道有朝一日會遇上你……那都是你我相識之前發生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過去改變不了,所以我更加……更加無法接受……”他抽抽噎噎,“為什麼不是我首先遇見你……”
  “你已經遇見了,還不算遲。”恩佐柔聲道,“我跟他們都是露水情緣,他們心裡也清楚,誰不是在逢場作戲。就連卡羅娜……她看起來傷心欲絕,其實只是裝出來的,她不這麼表現就吸引不到客人。現在我已經有了你,今後就不可能再跟他們發生什麼,我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你儘管放心。”
  他大膽地伸出手,撥開朱利亞諾被淚水打濕、粘在臉頰上的髮絲。“我知道你只有過我一個,我從前雖然和很多人……但是從今往後就只有你了。除非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否則我不會再同他人有瓜葛,身體上不會,心裡也決不會想著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朱利亞諾躲開他的手,戒備地縮在門邊。他仍然不願恩佐接近,卻哭得沒那麼凶了。
  “你從來不屬於我,又何來不要之說。”他引用恩佐自己的話來氣他。
  “我就是屬於你的,朱利亞諾。而你也屬於我。”
  “……難怪那些娼妓那麼喜歡你,你好看又有錢,嘴巴還這麼甜。”
  恩佐笑了。“我可從沒跟他們說過這種話。”
  他抹去朱利亞諾臉上的淚珠,“別哭了,都說了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話音剛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猛力推開。門直接砸在朱利亞諾臉上,差點把他砸進門後的牆裡。他瞬間懵了。
  有人沖進房間。
  “恩佐!你果然還活著!”一個帶著哭腔的男聲說,“我聽他們說你回來了,本來還不信……”
  朱利亞諾捂著生疼的鼻樑,從門後爬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如下景象:一個男人,發色鮮紅如火,穿著一身亮閃閃的銀灰色的衣裳,緊緊抱著恩佐,活像他們是失散多年的親人似的。
  恩佐像見了鬼一樣。“喬瓦尼?!你來幹什麼?我不是傳話下去讓你們不要……唔!”
  名叫喬瓦尼的紅發男子捧著恩佐的腦袋,狠狠吻了上去。


第85章 新歡舊愛2
  朱利亞諾的大腦燒斷了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恩佐和別的男人接吻了!當著他的面和別的男人接吻!那男人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就像他一樣……
  朱利亞諾摸摸自己的頭髮,他也是紅發,但為了偽裝,刻意染得五顏六色。那個叫喬瓦尼的男人和他一樣是紅發!恩佐還不認識他的時候就在店裡跟這個紅發男人糾纏不清了,現在還當著他的面卿卿我我!恩佐剛剛說什麼來著?再也不會和其他人有瓜葛?話才說出口沒有一分鐘就變成了這樣!
  這怎麼能忍!!!
  “你們兩個都該遭瘟疫!”
  他暴跳如雷,返身沖出房間。
  
  恩佐急忙推開喬瓦尼,捂住自己紅腫的嘴唇,準備追上去。可喬瓦尼從背後抱住他,將他拖回來。
  “你去哪兒?!”
  “放開我!”
  “他是誰?”
  “跟你沒關係!”
  “當然跟我有關係!”喬瓦尼轉到恩佐身前,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你給我說清楚,你打算就這樣拋下我一走了之?像上次一樣?我等你等了這麼久,這次可不會再輕易放你走了!”
  恩佐狂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你在說什麼啊!別把我說得像個薄情的負心人一樣!”
  “難道你不是嗎?”
  “我——!”恩佐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用老師對不開竅的學生一樣諄諄教誨的語氣說,“我是這家妓院的嫖客,喬瓦尼!”
  “可你一直知道我對你的心思!在我眼裡我們不只是買賣關係!”喬瓦尼說著說著,眼睛變得晶瑩剔透,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眼看就要落下來了,“我以為你死了,你知道嗎!你從不說你是幹什麼的,但我能猜到,一看你身上那麼多傷疤就猜到了!我以為你肯定死了,孤獨地死在某條無人問津的巷子裡……我有段時間幾乎都不想活了,只想跟著你一起去……”
  恩佐現在的表情可以算得上驚恐萬狀了。“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你還要裝傻到幾時!我問你,剛才那個人是誰?你的新情人嗎?你因為有了他才不願見我?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給我說話的時間了嗎?!”
  “哦,你的意思是‘是’?你早說清楚不就好了,我不是要獨佔你,你以前跟店裡那麼多人睡過,我也沒說什麼,現在只不過多了一個人,我願意跟他分享……你去哪兒?”
  恩佐甩開喬瓦尼,匆匆奔下樓。喬瓦尼莫名其妙地跟上他。到了大廳,恩佐一邊喊著朱利亞諾的名字,一邊分開熙熙攘攘的人群。然而在這幫興致高昂的男男女女中,尋找朱利亞諾就像從群鳥中尋找一羽鴻毛那樣困難。前所未有的沮喪心情籠罩恩佐,他悵然若失的環顧四周,卻一無所獲。他本來都快和朱利亞諾和解了,卻前功盡棄,都怪……不,不是喬瓦尼的錯,都怪他自己。怪他以前那麼“沒節操”。諸神一定是故意捉弄他才安排了這一切,如果祂們早告訴他,他會在將來遇上這麼一個人,他寧可自己解決也不會踏進妓院半步。
  “怎麼了,恩佐閣下?對敝店的安排有什麼不滿嗎?”賈歐笑吟吟地迎上來。
  “你看見朱利亞諾了嗎?”
  “您是指您帶來的那位小少爺?剛才見他往大門那兒去了,好像是要出門。”
  “我去找他,你……你攔著喬瓦尼,別讓他追上來。”
  賈歐依舊一臉萬年不變的熱情笑容,謙恭有禮地說:“您自己幹的破事兒別讓我收拾殘局啊。”
  “……賈歐,你給我等著!”
  “在下隨時恭候您的大駕。”
  恩佐咬牙切齒,卻不好說什麼。賈歐說的沒錯,這事兒只能怨他自己。他氣惱地跑向門口,心裡不停琢磨,他到底是怎麼了?以前的他從來不必為這種事煩惱,也決不會因為某個情人鬧彆扭而心急成這樣。但是面對朱利亞諾,一切都變了。害怕他置氣,害怕他誤會,害怕他一走了之,每天都在揣度朱利亞諾的心思,生怕一個拿捏不准就把他永遠推離自己身旁。
  他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朱利亞諾一口氣跑出“鮮花湧泉”,初冬深夜的寒冷空氣絲毫沒有降低他大腦的溫度。他隨便跳上一輛停在大門口的馬車,還沒坐穩便催促車夫:“快走!”
  車夫是個明眼人,一看便知客人正在氣頭上,肯定是在妓院裡因為什麼事動了怒。他哪敢耽誤,立刻揮舞馬鞭,喝了聲“駕”,驅車絕塵而去。客人沒說去哪兒,他就在附近街上轉悠。他見慣了這種情況,知道過不了多久客人就會冷靜下來。
  果不其然,他才繞了三圈,朱利亞諾就哼哼唧唧地說:“去銅鯉旅店。別繞遠路,我可是本地人。”
  “聽您口音就知道,小的哪有膽子敢怠慢您!客人您坐穩囉!”
  朱利亞諾悶哼一聲,冷著臉縮回座位深處。
  車夫趕車時假裝看路,偷偷回頭用眼角打量這位客人:他年紀不大,相貌英俊,頭髮趕時髦染得五彩繽紛,聽口音應該出身梵內薩上流階級,衣服倒不是什麼上等貨,但有可能是故意穿成這樣以掩人耳目,畢竟小小年紀就流連妓院可不是什麼光彩事。再瞧他怒火中燒的模樣,車夫猜測他肯定是在妓院裡為某個妓女爭風吃醋結果落了下風。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不過看這位客人眼角還掛著淚痕,為妓女吃醋有必要哭嗎?噢,也有可能是他發現自己的情人竟然跑去尋花問柳,因此到妓院裡鬧事。朱利亞諾一句話沒說,車夫已經自顧自想像出了一幕幕精彩絕倫的大戲,什麼“富家少爺愛上青樓女子”、“貴族公子的情人移情別戀”之類,若是把他腦子裡的劇情搬到梵內薩大劇院中上演,每次公演台下都必定座無虛席。
  終於到了銅鯉旅店,朱利亞諾拋下一枚銀幣後跳下車,連找回的零頭都沒要就一頭鑽進旅店中。旅店不像妓院,淩晨時分,客人都入睡了,自然靜悄悄的,大部分窗戶都漆黑一片,只有門廳中留了一個夥計,為有可能入住的客人服務。
  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鼾聲像哨子一樣又尖又細。朱利亞諾上前推了推他,他從椅子上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慘呼一聲,登時醒了。
  “哎喲!誰啊!誰他媽把我……呀!客人您好!”發現面前是張陌生面孔後,夥計立刻敬業地換上笑容,“您要住店?”
  朱利亞諾點點頭:“給我一個房間。”
  “就您一個人?沒有行李?”夥計從櫃檯後探出身體,觀察朱利亞諾腳下,“您住多久?”
  朱利亞諾心想,他短時間內不想見恩佐,等他氣消了再說。安東莞他們也住在同一家店,就睡在樓上的某個房間中,但這麼晚了,他不好意思打攪他們。“先住一天吧。”他隨口說,“今天是不是有個年輕人喝醉了,就住在你們店裡?”
  “有的!您認識他?”
  “他是我朋友,這麼晚了不方便打攪,等明天他醒了,你就告訴他我來了。我叫朱利亞諾。”
  “好的!三樓有空房,您請這邊走!”
  夥計引朱利亞諾上樓,細細問了他三餐怎麼用,要不要熱水。到了房間,朱利亞諾遣走夥計,一頭倒在床上。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了。今天不是奔波就是受氣,他累得夠嗆。仔細想想,跟幾個娼妓過不去也太自貶身價,他千里迢迢返回梵內薩可不是為了和他們搶男人,而是為了復仇。他的行動……算了,等明天見到安東莞他們再從長計議吧。
  他躺在床上,心中猛然一涼。復仇!他回梵內薩就是為了給冤死的家人復仇!別忘了,他還是榜上有名的通緝犯呢!剛才那個夥計是不是一直在狐疑地打量他?一般旅店酒館都會收到嫌犯通緝令,那夥計有沒有認出他?
  他後怕起來,悔恨自己不該這麼大意。就算那夥計沒認出,店裡還有其他人,明天被他們識破了該怎麼辦?恩佐為什麼領他去妓院?還不就是因為他不能隨便住在普通客店裡嗎!但現在離開就太可疑了,再說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他從床上跳起來,拖來一把椅子堵住門,又把窗戶打開,雖然寒風陣陣,但至少有人來抓他的時候,他能及時跳窗逃跑。
  他縮在床上,被憤怒和畏懼反復折磨,根本無法入睡。他一會兒想到恩佐和喬瓦尼接吻的場面,一會兒又想像旅店夥計引來一群衛兵捉拿他的場面。窗外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街上也有早起的工人來往,直到這時他才恍惚地有了睡意。他時睡時醒,做了很多奇怪的夢,夢裡有血和火,豔麗奪目的紅色逐漸變成了他自己。他夢見自己親吻恩佐,夢裡的恩佐有一雙星辰一樣閃亮的眸子。但親吻恩佐的那個人突然變成了喬瓦尼,他甜美的笑容如同一條蛇盤亙在朱利亞諾身上。他想,他一定要殺了他!讓他再也不敢碰恩佐半根頭髮,恩佐是他的人,他怎麼敢!但是被追殺的人旋即變成了他自己。他在夜幕下的街道上沒命地奔跑,那街道仿佛無窮無盡,穿過一道拱門,繞過一個轉角,跨過一條溝渠,不論怎麼跑都沒有盡頭。
  他猛然驚醒,氣喘吁吁,全身都是冷汗。窗外天光大亮,街上喧鬧的人聲湧入房間,告訴他清晨已至。
  有人在敲門。
  朱利亞諾敏捷地翻身下床,伏在地上,靜聽門外響動。他受過刺客的訓練,能從腳步聲分別來者的人數。他細細聽了半天,直到規律的敲門聲變得不耐煩了,終於確認外頭只有一個人。他松了口氣,爬回床上。
  “請進。”
  門開了。昨夜值守的那個夥計站在門口,打了個大大的瞌睡。“客人,我手要要敲斷了。您還不快下樓?”
  “下樓?”
  “您那位朋友啊!安東莞先生,他醒了,正在餐廳裡用早餐呢,您不是要見他嗎?”
  “哦,對……麻煩你了,我這就去。”
  朱利亞諾對著房間中的鏡子,用手指胡亂梳了幾下頭髮,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淒慘,然後下到一樓餐廳。在眾多用餐的客人中,他一眼就找到了安東莞,因為所有人都在——安東莞、雷希、康斯坦齊婭和狄奧朵拉圍坐在同一張桌邊。


第86章 天文臺
  朱利亞諾對著房間中的鏡子,用手指胡亂梳了幾下頭髮,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淒慘,然後下到一樓餐廳。在眾多用餐的客人中,他一眼就找到了安東莞,因為所有人都在——安東莞、雷希、康斯坦齊婭和狄奧朵拉圍坐在同一張桌邊。
  狄奧朵拉端著一杯茶,邊啜飲邊讀一本小書。雷希坐在她左手邊,正優雅地消滅一盆果蔬沙拉。安東莞非常殷勤地為康斯坦齊婭小姐服務,又是切面包又是抹黃油,他的小姐則對他愛答不理,這讓年輕人十分受挫。
  好一幅溫馨的早餐圖景。朱利亞諾不禁面露微笑,走向他們。
  “各位!”
  狄奧朵拉從書上抬起眼睛:“朱利亞諾!真是你!剛才店裡的夥計說你來了,我還不信,以為是認錯人了呢。”
  她叫人添了椅子和餐具,朱利亞諾感激地坐在她身旁。有多久了?他想。多久沒和老師一起共進早餐?他依稀記得小時候每天都會如此,老師還會嚴厲地教導他餐桌禮儀,如果他犯了錯,比如鋪錯餐巾,老師就會用一根小木棍打他的手背。
  安東莞在康斯坦齊婭小姐那兒受到冷遇,只好把切好的小山似的麵包堆進朱利亞諾的盤子中。
  “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早告訴我們?”
  “大概今天淩晨到的,你們都休息了,我怎麼好意思打擾。”
  “恩佐呢?沒和你一起?”
  朱利亞諾神色一黯。“我們……得暫時分開一段時間。”
  “你們‘又’吵架了?”安東莞特意加重“又”的發音。
  朱利亞諾瞪他一眼,讓他閉嘴,但安東莞很沒眼色,繼續咋咋呼呼地問:“為什麼?你們才剛回梵內薩耶。”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帶我去那家妓院,沒想到在那兒撞見了他的老情人,我受不了。”
  “老情人!”安東莞咋舌,“恩佐居然……看不出來啊!”
  康斯坦齊婭陰陽怪氣地開口:“逛妓院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朱利亞諾你還年輕,可不能染上那種惡習。”說著,她惡狠狠剜了安東莞一眼。少年劍客委屈地低下頭:“我又沒逛……”
  “康斯坦齊婭,你和朱利亞諾差不多年紀,怎麼能用那種口氣跟人說話。”狄奧朵拉說,接著轉向朱利亞諾,“那麼你接下來準備做些什麼?”
  老師的眼睛深邃猶如古井。朱利亞諾一陣戰慄。她知道我要做什麼。他心想。她知道我打算復仇。我怎能逃過她的眼睛?
  “我……總之,從長計議吧。你們呢?有什麼安排?”
  “今天我們要去天文臺。”康斯坦齊婭提到自己的行程,忽然變得興致勃勃,“梵內薩天文臺享譽四海,擁有當今最先進的觀測儀器。我們打算拜訪天文臺的‘首席觀星者’。朱利亞諾你要不要一起來?”
  “呃……好、好呀。我還沒去過天文臺呢。”和他們在一起總比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好,而且去天文臺轉轉,或許也有利於他忘記不愉快的事,“你們去天文臺是為了學術研究?我記得你們到贊諾底亞也是找一群天文學家來著。”
  “是啊,你也知道,我們專門研究龍族歷史,而龍族的歷史又與古代族裔的歷史密不可分,其中有個非常重要的時間,叫作‘古民流離’,指的是古代族裔乘坐‘黑鶴之舟’離開法古斯的日子。”
  “黑鶴之舟”!朱利亞諾如遭雷擊,渾身無法動彈。他不久前才遇到一個真正的古代族裔——精靈祭司奧拉夏,他遠離本族聚落,漫遊四方的目的就是尋找失落的最後一艘“黑鶴之舟”。知道它下落的費爾南多慘遭不幸,而謀殺他的間諜瑪律寇目前就藏身在梵內薩。
  朱利亞諾連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從康斯坦齊婭小姐口中再度聽到這個傳奇而古老的名字。
  “黑鶴之舟……竟和你們的學術研究有關?”他試探地問,希望從女學者口中套出什麼有用的資訊。
  “對啊。”康斯坦齊婭不疑有他,事實上,有人關心她的研究,她還覺得挺高興。“我和老師目前正在試圖確定‘古民流離’的具體時間。我們發現了一本古代文獻,其中的記錄……老師,借您的筆記一用。”
  她從狄奧朵拉那兒拿來筆記,展示給朱利亞諾看:“它出自一位古代精靈族祭司之手,我們把它翻譯成了帝國語。‘……於是吾輩向眾神祈禱,眾神便遣來能翱翔天空的黑色船隻,名曰“黑鶴之舟”。那一日,朝星被彗星掩蓋,早晨時經歷兩次日出,“黑鶴之舟”終於到來。每艘船隻配有一枚鑰匙,鑰匙形態各異,唯握有鑰匙的祭司方能啟動“黑鶴之舟”。’你瞧,這說的就是‘古民流離’的情形。這段文獻中記載了一個奇特的天文現象。”她指著其中一段文字,念道,“朝星被彗星掩蓋,早晨時經歷兩次日出。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朱利亞諾慚愧地搖頭:“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早晨會有兩次日出?”他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浮現奧拉夏曾說過的話:“‘黑鶴之舟’是一種神奇的造物,它飛行的時候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只能從群星間汲取,因此唯有某種千載難逢的奇異天象出現之時,它才能獲得充足的能源以供起飛。”康斯坦齊婭所指的天文現象,難道就是“黑鶴之舟”起飛所必須的奇異天象?
  “‘兩次日出’其實就是日食。”康斯坦齊婭解釋,“假如日食發生時,太陽尚未從地平線升起,人們就會看到天剛放亮,卻又突然變成黑夜,不久後再度天亮。所謂‘兩次日出’指的就是這種現象。日食十分少見,日出前發生日食就更為稀罕。我們知道這份文獻的出土地點,再逆推天體的運行軌道,就能計算出‘兩次日出’發生的時間,從而確定‘古民流離’的準確時間。”
  朱利亞諾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一解釋我就懂了。但是萬一在一段時間內多次發生‘兩次日出’呢?怎麼知道哪一個才是‘古民流離’的時間?”
  “還有另外一句記錄呢。‘朝星被彗星掩蓋’。‘朝星’指的是啟明星,‘彗星’在這裡指‘愛拉爾之星’,愛拉爾是第一皇朝時期的天文學家,對那顆彗星進行了詳細的觀測,於是後人以她的名字命名那顆彗星。但在她之前,古代族裔已經對那顆星很有研究了。他們認為彗星是諸神遣來保護法古斯大地的使者,每隔一段時間,彗星就會出現在天空,象徵諸神定期照拂凡間。古代族裔稱這顆彗星為‘姬莉莎’,在精靈語中意為‘光輝之眼’。”
  朱利亞諾震驚地看向安東莞:“安東莞的劍不也叫‘姬莉莎’嗎?”
  安東莞一臉茫然:“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典故……名字是我老師取的,我完全不懂啊……”
  康斯坦齊婭說:“‘姬莉莎’是個相當常見的精靈族女子名,因為古代族裔崇拜彗星‘姬莉莎’,把它當作一位護佑凡人的神使,所以常給自己的孩子起同樣的名字。隨著古神信仰復蘇,一些精靈族的文化傳到人類之中,據說在北方和精靈神廟較近的地區,人類也常常起精靈族的名字。也許安東莞的老師受了某些地區風俗的影響吧。”
  “那麼這個‘姬莉莎’——我不是說安東莞的劍,是說彗星——也是‘古民流離’時間的證據?”
  “當然。‘朝星被彗星’掩蓋的意思就是啟明星的光芒被彗星蓋過。‘姬莉莎’大約每五百年拜訪法古斯大地一次,而它的軌道也是可以計算的。只要找出‘兩次日出’和彗星‘姬莉莎’同時出現的時間,那麼那一天就是‘古民流離’的日子,即‘黑鶴之舟’降臨大地的日子!”
  “我明白了,所以你們才要去天文臺。”
  “梵內薩天文臺設備先進,還保存了大量天文學資料,而且那裡的‘首席觀星者’知識淵博,不僅精通天文學,在古代族裔歷史方面也頗有建樹。我們準備去拜訪他,請他協助我們的研究。”
  狄奧朵拉從學生手中抽回筆記。“好了,康斯坦齊婭,你說了一大堆,朱利亞諾肯定都聽煩了。”
  “不不不,沒有,我簡直聽入迷了。古代族裔的歷史真有意思,請務必帶我一起去天文臺!”
  安東莞叫道:“我也去我也去!”
  “你摻和什麼!”康斯坦齊婭怒目而視,“你什麼都不懂,去了只能添亂。”
  “明明朱利亞諾也不懂……”安東莞氣餒地垂下肩膀,“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兒……雷希!你呢!你也一起去嗎?”
  吟游詩人微微頷首:“我很有興趣。古人的歷史引人入勝,或許天文臺之行能啟發我的靈感,讓我寫出一首有關‘古民流離’的詩歌呢。不知兩位女士是否願意賞臉,讓我有幸做一回護花使者?”
  “哼,什麼護花使者……”安東莞小聲咕噥,“康斯坦齊婭比你厲害多了,一把火能把小偷燒成灰,才不需要你護花……”
  “嗯?你說什麼?”雷希微笑。
  安東莞閉上嘴,一句話也不敢講了。
  狄奧朵拉歎了口氣:“好了,既然大家都有興趣,那麼索性一起去吧,馬車剛好能坐下四個人,安東莞跟車夫一同坐駕駛座可以嗎?”
  “當然可以!”安東莞滿臉紅光。朱利亞諾猜想,只要答應讓他一起去,就算把他綁在馬車下拖著去他大概也心甘情願。
  狄奧朵拉推開茶杯:“時候不早,我們上路吧,天文臺很遠,別再耽擱了。”
  五個人起身離席,魚貫走出餐廳。到了旅店門口,康斯坦齊婭踮腳張望:“奇怪,怎麼不見我們雇的馬車?明明讓車夫今天早點來候著的……人呢?”
  話音剛落,車輪軋過石板路面的轔轔聲從街道一頭傳來。眾人望向那邊,只見一輛由兩匹馬所拉的馬車徐徐行來,而駕車的不是別人,正是恩佐。


第87章 天文臺2
  朱利亞諾轉身就走。
  “我不去了!”
  然而安東莞和康斯坦齊婭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地堵在他面前,一臉驚奇、不約而同地朝恩佐揮手,就連揮手的頻率都十分一致。
  “恩佐!怎麼是您!我們雇的那個車夫呢?”康斯坦齊婭探頭探腦,“這分明就是他的馬車啊,上面有道劃痕,我記得很清楚。”
  “朱利亞諾你要去哪兒?”安東莞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車都到了你回去幹什麼?落下東西了?你的表情好奇怪哦,肚子痛嗎?”
  “……不痛,多謝關心。”朱利亞諾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恩佐優雅地挽住韁繩,馬兒乖乖停下腳步,正好停在他們一行人面前。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身騎裝,居然還挺合身。他戴了頂裝模作樣的帽子,剪裁妥當的上裝顯出他精瘦而結實的腰身,緊貼大腿的馬褲和馬靴則勾勒出俐落的腿部線條。朱利亞諾按捺住尖叫的衝動,硬著頭皮隨眾人走向馬車——其實更像是被安東莞和康斯坦齊婭挾持著走過去。
  恩佐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向他們微微低頭:“萬分榮幸為各位服務。昨天聽雷希說幾位今天要出行,因此一早就趕來接送,希望沒耽誤你們的行程。至於那位車夫先生,我幫他出了一天的酒錢,他就高高興興把馬車交給我了,但願各位不會責怪我自作主張。”
  他戴上帽子,跳下馬車,打開車廂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狄奧朵拉古怪地打量了他幾秒鐘,然後扶著他的手臂登上車。康斯坦齊婭緊隨其後,上車時還說了句“去天文臺,先生,您知道天文臺在哪兒吧”。
  “當然,我的小姐。”
  安東莞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應該坐駕駛座了,高高興興跟著兩位女士鑽進車廂,朱利亞諾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雷希搶了先。吟游詩人戲謔地瞄了他一眼,登上馬車,車廂一轉眼就滿員了,沒給朱利亞諾留出半個空位(除非他躺在雷希和安東莞的大腿上)。恩佐一手“砰”的關上車門,一手勾住朱利亞諾的脖子,將他拖到駕駛座上:“坐在我身邊,我們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朱利亞諾恨得牙癢癢,巴不得當場甩臉色走人,但其他四人還在車廂裡,他總不能在別人面前發作,只好忍氣吞聲,和恩佐一起坐上駕駛座。恩佐抓起韁繩,喝了聲“駕”,催促馬兒前進。為了防止被車廂裡的四個人聽見,等車輪軋過馬路的噪音足夠大的時候,他盡可能地低聲說:“你來幹什麼?”
  恩佐目視前方,神態自若:“我擔心你。”
  “用不著你費心!你還是擔心你的老相好們吧!”
  “我擔心他們幹什麼?他們又不是通緝犯。你知不知道你就那麼跑出去有多危險?萬一遇上衛兵呢?”
  “算我倒楣,誰讓我命該如此!”
  話音未落,朱利亞諾的頭髮被恩佐狠狠拽住。他疼得“嘶”了一聲。恩佐扯著他的頭髮,將他按向自己。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拂在對方臉上的地步。
  “不准說這種話。”恩佐冷峻地說,語氣嚴厲,不容置疑,“不准拿自身的安危開玩笑。不准糟蹋自己。聽見了嗎?”
  朱利亞諾疼得齜牙咧嘴:“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你是我的。”
  恩佐鬆手,用手指將朱利亞諾的頭髮梳理整齊,又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詳,最後快速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朱利亞諾嫌棄地推開他,用袖子使勁擦拭自己的臉,好像害怕被傳染什麼疾病似的。“別碰我!你才親過別人就來親我,真他媽噁心!”
  “你以為我願意被別人親?!”
  “這可說不準呢,以我之見你樂意得很。被一群俊男美女眾星拱月似的追求,你大概高興得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吧!”朱利亞諾刻薄地笑了笑,“你忘記的東西還有不少呢,剛剛才跟我說再也不會和別人發生關係,轉眼就跟一個男妓親上了,你的記性只有三秒鐘?”
  “那是意外。我哪知道他會突然蹦出來……”
  “哈,真好笑!梵內薩的恩佐,了不起的緘默者,連背後砍來的劍都能輕鬆接下,卻會被迎面而來的人強吻——這絕對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誰叫你當時就在我面前。我的眼睛裡只有你,當然無暇他顧。”
  朱利亞諾漲紅了臉。“省省你的甜言蜜語,我不吃這一套!”
  “我說的都是真話,朱利亞諾……都是真話。”
  恩佐碰了碰他的手。朱利亞諾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將雙手抄進口袋。恩佐又輕觸他的臉頰,他扭過頭,只留給恩佐一個後腦勺。緘默者只能尷尬地放下手。
  “我跟他們都說清楚了。”他嘶啞地說,“我一個個找到他們,和每個人都說清楚了。今後絕不會再發生……喬瓦尼那種事。都是我的錯,我從前太……太放縱自己了。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如果你因為我的過錯而一直煩惱,那我作為你的愛人就太失敗了。”
  朱利亞諾心中稍感安慰。恩佐還有點兒自知之明,知道他不該睡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而且聽他親口承認他們是“愛人”,讓朱利亞諾感到些許愉快。和恩佐在一起的時候,他一向缺乏安全感,以前害怕恩佐會拋下他一走了之,現在害怕恩佐被那群舊情人搶走。他們個個花枝招展、性感撩人、善解人意,他真的非常害怕恩佐對自己不夠滿意而轉投那群人的懷抱。也許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仍舊不夠優秀,才會那麼瞻前顧後。
  可是……其他人也就算了。那個喬瓦尼他卻怎麼看都不順眼,不僅是因為他當著他的面和恩佐親吻,更因為他……他們都有紅色的頭髮。一想到自己和恩佐的某位舊情人有如此令人浮想聯翩的相似之處,朱利亞諾心裡就憋了一口悶氣。
  “……那個喬瓦尼,”他鬱悶地開口,“你……你比較喜歡紅頭髮的人,是嗎?”
  “我的確比較偏愛紅發。”
  “你……!”
  “因為我愛人剛好是紅發,讓我不得不喜歡。”
  朱利亞諾終於鼓起勇氣轉過身和恩佐對視。“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會想起喬瓦尼,因為我們發色相同?”
  恩佐像條擱淺的魚一樣張開嘴:“這……”
  “你沉默了,沉默就代表‘是’。”
  “若說一次也沒聯想起他,那是不可能的,畢竟紅發特徵這麼明顯……我不會騙你,既然你問了,我只能老實回答。但是你不要誤會,我並非對他懷有什麼念想。”恩佐越說聲音越低,“你明明知道我心裡只有你一個,卻非要用這種問題拷問我……”
  “我不是故意為難你,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一想到你以前有過那麼多……還當著我的面和……算了,跟你說不通,讓我自己生一會兒氣好了,別來煩我。”
  “你氣我沒關係,但是別再隨便跑出去了,別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做賭注。別住在銅鯉旅店了,今晚跟我回‘鮮花湧泉’。我只求你答應這麼一件事。”
  朱利亞諾咬著嘴唇,點點頭。他知道恩佐是為了他好……全是為了他好,可他卻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他覺得自己不該這樣,也有些後悔自己輕率的舉動,卻又無法控制地憎恨起恩佐和“鮮花湧泉”那幫妖男妖女。別的人就算了,他最恨那個喬瓦尼。他甚至冒出一種想法:喬瓦尼擅自動了他的人,作為懲罰,就算給上一刀也不為過。
  最好別讓我碰上你,喬瓦尼。朱利亞諾恨恨地想。否則我恐怕無法控制自己。我是梵內薩的朱利亞諾·薩孔,我的敵人決不會有好下場,情敵也一樣!
  他和恩佐一路無言。馬車向城北的山丘駛去,天文臺就坐落在山丘之頂,是全城最高的地方。


第88章 天文臺3
  馬車向城北的山丘駛去,天文臺就坐落在山丘之頂,是全城最高的地方。站在山丘上俯瞰城市,只見波光粼粼的德蘭河蜿蜒流過,白色的建築沿河而建,迤邐而向海濱。
  天文臺比朱利亞諾想像中的要宏偉,其規模不亞于總督府或大劇院,屋頂呈球形,據說那些石塊被複雜的機械所操控,一到晚上就能向兩側滑開,星空便一覽無餘。
  馬車在天文臺門口停下。早有人在那兒等候。狄奧朵拉女士一下車,那人便迎上來。他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穿藏青色的長袍,上面用金線繡著許多星星。
  “恭候您多時了,尊敬的女士。在下首席觀星者的助手羅格,奉命前來迎接您。”提到自己頭銜的時候,年輕人抬頭挺胸,帶著一股驕傲,很是為身份而自豪的樣子。
  狄奧朵拉讓他親吻手背。“我應該沒遲到吧?”
  “事實上,您還早到了。”
  羅格困惑地望著從車廂裡烏泱泱湧出的一大堆人:“他們都是您的學生嗎?您的信箋上說只有兩人來訪……”
  “他們是我的朋友,恰好都對我的課題很感興趣。我們來的人比預定的多,會給您帶來什麼困擾嗎?”
  “呃,因為首席觀星者不喜歡熱鬧,如果訪客太多,他心情會不好。”羅格滿懷歉意,“請容許我通報他一聲。但是女士,我先提醒一句,如果首席觀星者突然改變主意,不肯見您……”
  “我知道了,您先去通報吧。”
  羅格請他們來到一間會客室,送上茶水點心,然後鞠了一躬,匆匆離開。他一走,安東莞便抱怨道:“這個首席觀星者好大的架子。”
  “他向來脾氣古怪,越到晚年性格就越乖僻。你們別太在意。”
  “原來是個怪老頭。”
  “我剛進入阿刻敦大學進修的時候,他就已經擔任首席觀星者多年了。雖然不知道他的確切年齡,不過已年近古稀了吧。”
  朱利亞諾腦海中浮現出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大發雷霆、用拐杖揍人的畫面,不由地淡淡一笑。不多時,羅格回來了,這次還帶了一個看上去比他略長幾歲的男子,同樣穿著藏青色的長袍。
  “尊敬的女士,首席觀星者不願被打擾,他說最多只能見三個人。您和他會面的時候,我安排我的這位觀星者同事帶領其餘的貴客參觀天文臺,如何?”
  另一名觀星者向眾人鞠躬。狄奧朵拉點點頭:“也好。康斯坦齊婭,你隨我來。”
  她轉向其餘人。康斯坦齊婭是她的學生,理應同她一起去拜見首席觀星者,但應該從剩下的人當中挑選誰,讓她犯了難。
  安東莞剛要舉手自薦,就被朱利亞諾按住手臂,狠狠瞪了一眼。他哭喪著臉,眼睜睜看著朱利亞諾自告奮勇:“請容許我與您同行。”
  一方面,他急於獲得有關“黑鶴之舟”的情報,另一方面,讓他跟恩佐一起參觀天文臺,還不如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算了!
  “那好,你跟我們一起去。”
  擇定人選,狄奧朵拉、康斯坦齊婭和朱利亞諾跟隨羅格一起離開會客室,其他人則在那位年紀稍長的觀星者的帶領下參觀天文臺。羅格與三位客人穿過天文臺空曠的大廳,登上一條陡峭的旋轉樓梯。他們的腳步聲回蕩在寬敞的空間中,形成層層疊疊的回音。朱利亞諾十分好奇天文臺有多少觀星者,他們此刻都待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見半個人影。轉念一想,觀星者們一般都在晚上工作,為了觀測星辰軌跡時常徹夜不眠,所以作息時間恐怕與常人不同吧。
  他們往上層走了一段之後,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傳入朱利亞諾耳中。他從來沒聽過這種古怪的聲響,像銅鐘敲響後的餘韻,又像刀刃劃過空氣所造成的蜂鳴。越往上走,嗡嗡聲就越響。當他們通過一條懸空橋抵達天文臺的某座附塔後,他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整座附塔被一尊龐大的金屬儀器所佔據,頭頂懸著數十條黃銅軌道,每一條軌道都有朱利亞諾的大腿那麼粗。那些軌道以某種不可思議的規律翻轉迴旋,彼此卻決不會相撞或碰觸。軌道間有許許多多球體循環往復,連動無數精巧的連杆和曲軸。那古怪的嗡嗡聲就是這尊儀器運行所發出的聲響。
  旋轉的軌道在地面投下不斷變幻的影子,閃動的影子中站著一個穿藏青色長袍的人,背對他們,正在檢查儀器下方某個量表所顯示的刻度。羅格向那個男人深深彎下腰(比面對狄奧朵拉時尊敬多了,他的頭髮差點碰觸地面):“首席觀星者閣下,您的客人到了。”
  男人抬起手,表示他知道了。於是羅格倒退著離開附塔,留下三名客人單獨面對首席觀星者。
  “你們一下來了那麼多人,是不是嫌我這兒不夠擠?”
  狄奧朵拉笑道:“我認為帶他們參觀一下著名的梵內薩天文臺也無妨,因人人都有追求真理和宇宙的真諦的權利。”
  “我看是人人都有湊熱鬧的權利吧。”
  男人轉過身。“狄奧朵拉女士。我實在無法違心地說什麼‘你的來訪讓我倍感愉悅’之類的客套話,但和你交談總比跟那些不開竅的所謂‘天文學家’扯皮好得多。”
  朱利亞諾再度震驚了。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訝異,直勾勾地盯著這位首席觀星者。狄奧朵拉剛才說什麼來著?首席觀星者年近古稀?她的消息管道肯定有問題!即使說這男人的年紀只有古稀的一半他也相信!他實在無法把“衰老”和面前這個人聯繫在一起,因為對方的外貌正值壯年,頂多四十歲,沒有蓄須,發色全白,可朱利亞諾寧願相信那是他天生的發色。男人眉眼和嘴角刻著歲月的痕跡,但並不使人覺得他蒼老,反而顯出一種深藏不露的智慧感。
  他就這樣死死盯著首席觀星者,直到狄奧朵拉在旁邊咳嗽,他才回過神來。“抱歉,我……我不是故意……”他為自己的無禮而羞愧地低下頭。
  “沒關係,我習慣了。隨著我年歲漸長,像你這樣做人也越來越多。所以我才討厭和陌生人打交道。”
  朱利亞諾的頭垂得更低了。
  “真的非常抱歉,因為狄奧朵拉老師事先告訴我首席觀星者是位受人尊敬的老者,所以……呃……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她沒有搞錯。我今年六十九歲了。”
  “哈?!”
  康斯坦齊婭羡慕萬分地望著首席觀星者:“您看起來好年輕,一定駐顏有術……”
  “別指望我告訴你什麼永葆青春的秘方,因為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康斯坦齊婭眯起眼睛,臉上寫滿了“少騙我”三個字。
  狄奧朵拉清了清嗓子:“咳,別老盯著人家看,你們的禮貌呢?首席觀星者閣下並非人類,而是古代族裔和人類所生混血兒。你們豈沒有讀過阿方索·德尼齊的《論古代族裔與人類混血後代之性狀》?”
  “那是什麼?!我真的沒讀過啊!”朱利亞諾很驚恐。
  康斯坦齊婭道:“阿方索·德尼齊認為混血兒的性狀一定表現為人類,不再具備古代族裔的外形特點,壽命也與人類仿佛,只不過外表會較普通人更為出眾。可他從沒有說過混血兒的衰老也比人類緩慢呀。”
  “在他附錄的引用文獻裡,還有弗朗索瓦·嘉熱朗格的《新解剖學》,裡面提到過混血兒外表的衰老速度慢於普通人類,但並不代表他們的壽命更為漫長……”
  首席觀星者冷冷地說:“你們可不可以不要當著我的面討論這種無聊的問題?”
  “怎麼是無聊的問題呢,閣下!我認為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一點意思也沒有!”首席觀星者態度堅定,“女士,我以為你們是來討論天文學的!假如你們非要偏離議題,那就別再耽誤我的時間了。”
  “抱歉,閣下。那麼讓我們拋開阿方索·德尼齊和弗朗索瓦·嘉熱朗格,回到我們真正的意圖上。我在之前寫給您的信中已經說明了,在斷定‘古民流離’的確切時間方面,我們找到了新的證據,但需要用天文學知識予以佐證。”
  “我知道,姬莉莎之星回歸和日食同時發生的那一天。我已經叫人調出了有關資料。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我們恰好正在研究,雖然不是為了逆推‘古民流離’的時間……”
  首席觀星者在巨型儀器前走動,拿起幾塊玻璃片拋給三位客人,然後走向附塔的一座陽臺。“請到這邊來。”
  三個人隨他來到陽臺。首席觀星者指著東方天空,“你們用濾光鏡片看那個方向。”
  他交給三人的玻璃片材質特殊,呈現墨黑顏色。朱利亞諾想起小時候看日食用的就是類似的鏡片,它可以防止眼睛被陽光刺傷。他將鏡片擋在眼前,望向東方天際。起初他什麼也沒看到,但經過首席觀星者指點,他注意到東方天空出現了一絲白光,白天因有陽光,所以根本看不清,只有用了特殊的濾光鏡片後才能勉強看到。
  “那是什麼?”
  “那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姬莉莎之星大約每五百一十四年回歸一次,今年剛好是它的回歸年。為了測算它的軌道,天文臺日日夜夜加班加點。”
  “那就是姬莉莎?!”
  朱利亞諾大感驚奇。想不到傳說中的神秘彗星竟會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再度舉起濾光鏡片,遠眺東方。不可思議的感覺油然而生。數千數萬前,當人類尚未登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古代族裔和他凝望過同一顆彗星。而千萬年後,古代族裔已經去往群星之間,大地被新興的年輕種族佔據,而那顆彗星依舊如期回歸,再度拜訪這個世界。
  “姬莉莎之星的回歸週期很長,假如你們的文獻真實可靠,那麼‘古民流離’的時間點就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備選答案了。我已經啟動‘星軌儀’,開始逆向計算太陽和月亮的運行軌道,測試在那幾個回歸年中是否發生過日食。不過說實話,這項工作持續不了多長時間,假如一周內計算不出答案,我就必須把這個項目放一放,讓‘星軌儀’從事其他工作。”
  狄奧朵拉問:“為什麼,閣下?彗星的運行軌道恐怕無法用‘星軌儀’計算吧,如果我沒記錯,那尊儀器只能用於……”
  “沒錯,沒錯。”首席觀星者不耐煩地打斷她,“我並不是要拿‘星軌儀’計算姬莉莎之星,而是用於別的用途。根據粗略估計,不久之後將會發生一次日食,我必須提前計算出日食的準確時間,回報給總督,再昭告全城,免得那些迷信愚昧的老百姓以為發生了什麼不吉的天兆。”
  三位客人面面相覷,奇異的沉默彌漫在他們之間。
  “怎麼?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我已經答應動用‘星軌儀’了,但逆推那麼久之前的天象須得耗費大量時間。倘若實在來不及,在下次日食結束後,我可以繼續現在的運算,你們只不過多等一些時候而已。這點耐心都沒有嗎?”
  朱利亞諾問:“我有一事想請教您,閣下,您所說的‘下次日食’,將在何時發生?我是說,目前估算出的大概時間?”
  “就在今年。”
  
  【注】法古斯曆法的新年是從春分日(地球曆3月21日)開始的。本章發生的時間約在法古斯曆霜月(地球曆12月)。


卷九 戴上面具

第89章 緘默者學徒
  “我以為你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鮮花湧泉”二樓,曼蕾夫人的辦公室,此地的女主人放下香氣滿溢的茶杯,帶著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打量她的兩位客人。
  恩佐和朱利亞諾拜訪過天文臺之後,將其他人送回銅鯉旅店後便返回“鮮花湧泉”,賈歐通報他們說曼蕾夫人正在等他們,於是來不及休整,他們便直奔夫人的辦公室。
  曼蕾夫人像是剛出遠門歸來,仍未換下紫羅蘭色的外套,還戴著綴有面紗的帽子和蕾絲手套。她吩咐賈歐退下,親自為客人們斟茶,然後歎息似的說:“既然你們那麼辛苦地逃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當然是為了生意。”恩佐回答。
  “什麼生意非在梵內薩做不可?約德諸城邦天大地大,何愁沒有一展身手的機會?為何要回到這個是非之地呢?”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夫人,但是生意就是生意。”
  “那麼這次是為了什麼生意?”
  恩佐緘口不語。
  “連對我都不能說?”曼蕾夫人嫋娜地來到恩佐面前,像成熟年長的女性逗弄青澀少年人那樣,戲謔地點了點他的臉,“你學壞了。”
  “世界上難道有好男人?”
  曼蕾夫人笑得花枝亂顫。朱利亞諾冷酷地瞥了她一眼。換作別的女人(或者男人),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擰斷對方的手指。可是現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曼蕾夫人對恩佐動手動腳,內心無比憋屈。
  “那麼為什麼來找我?”
  “我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處。”
  “我看未必吧。你這條狡猾的小狐狸,在梵內薩的巢穴何止兩三處?”
  “都不如您的巢穴,舒適又安全。”
  “討厭,說得我像什麼可怕的母蜘蛛一樣。”
  “您若是蜘蛛,那我就是被您俘獲的一隻小小昆蟲。”
  朱利亞諾心裡默默“嘔”了一聲,雞皮疙瘩泛了一身。恩佐怎能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他居然有這麼不為人知的一面,真令人吃驚!
  曼蕾夫人掩住嘴唇:“你以為講些肉麻的話我就會開心?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我的這樁生意和朱利亞諾家人被害一案有些關聯。我必須弄清維托·薩孔到底幹了什麼才會惹上殺身之禍。”
  “薩孔一家除了你身旁這位小少爺之外都死絕了,財產遭到抄沒,時過境遷,就算有線索,恐怕也早已被毀,你們什麼都查不出來。”
  “但您肯定有辦法,對嗎?”
  曼蕾夫人莞爾一笑,貼上恩佐胸膛,在他耳邊低語:“碼頭區西南,港務員辦公所旁邊有一座倉庫,據說薩孔家族被查抄的家當都封存在那兒。那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恩佐向朱利亞諾使了個眼色。學徒點點頭,暗暗記下地址。他父親的財產,他們家所擁有的全部物品就封在那個地方。
  “這個消息不是免費的吧,我猜?”
  “當然不是。你知道我要什麼。”
  曼蕾夫人牽起恩佐的手。朱利亞諾的心臟頓時提了起來。他倆就像上次一樣!恩佐向曼蕾夫人求助,而她要求恩佐用身體回報!他無法容忍這種事!即使恩佐全是為了他,他也不能接受!
  他剛要替恩佐回絕,緘默者卻溫柔地推開曼蕾夫人:“非常抱歉,尊貴的夫人,我已經不是那種可以自由支配自己身體的人了。”
  曼蕾夫人驚奇地看著他,又偏過頭看了看朱利亞諾。“原來你們……原來你喜好這一口?難怪我手下那麼多俊男美女,各有千秋,卻從沒有誰打動過你的心。我還以為你沒有心呢。”
  “我當然有心,但它只獻給那唯一一個人。”
  “嘖嘖,真遺憾,為了一棵樹放棄了一整片森林。你真傻。”
  “這棵樹屬於我,但美麗的森林只屬於遼闊的大自然,不是我這種凡俗之輩可以妄自擷取的。所以我要樹就夠了。”
  “你有了樹,可我呢?我應得的報酬呢?”
  “不論您需要什麼,只要不違背我的原則,您儘管拿去。”
  曼蕾夫人轉過身,右手拽著左手的蕾絲手套,柳眉緊蹙,陷入沉思。恩佐和朱利亞諾誰也不敢打擾她,只能靜靜等待。過了好一陣,夫人轉向他們,朱利亞諾倒抽一口冷氣,因為她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
  ——這女人!難道因為被拒絕,就惱羞成怒殺人滅口嗎!
  她向恩佐邁了一步。朱利亞諾不假思索地擋在他身前。
  可緘默者推開他,也向曼蕾夫人邁出一步。
  不再年輕的前緘默者凝視著她的後輩,調轉匕首的方向,捏著刀刃,將刀柄朝向對方。
  “你們幹掉博尼韋爾那條背信棄義的狗的時候,記得用這把刀,然後替我捎一句話給他,就說——”她頓了頓,臉上浮現殘酷的笑意。“——‘西薩列向你問好’。”
  恩佐接過匕首,手指一彎,便將匕首收入袖中。
  “成交。”
  這局勢變化之快,使朱利亞諾應接不暇。
  “您怎麼知道我們要殺博尼……”他趕緊住口,生怕洩露什麼重要資訊。
  “我若是連這都猜不透,那豈不是白活了這麼些年?”
  曼蕾夫人優雅地向他們伸出左手,表示談話已了,他們可以吻手告退了。恩佐握住她的手,親了親蕾絲手套。然後換成朱利亞諾。年輕學徒小心翼翼地捏住曼蕾夫人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吻。他感覺到對方的手有點不對勁,拇指處硬邦邦的,根本沒有活人血肉應有的彈性。
  “啊……你覺察到了。”
  曼蕾夫人抽回手,唇角扭曲,竟是笑了。
  “您的手……?”
  她撫摸自己的左手,似在回味往昔回憶中某種不可與他人言說的玄妙滋味,接著除下手套。
  朱利亞諾第一次看到她的手。她的左手缺了拇指,指根處疤痕平滑,應是被利器瞬間削斷的。她手套的拇指處塞了許多填充物,所以乍看之下與常人並無兩樣,但仔細觀察就可發現她的拇指無法彎曲,也不能自如活動。
  “每一個緘默者退出行當的時候都要削去自己慣用手的拇指,表示以後再不持劍,遠離世上的紛爭。可是……誰又能真正退出呢?”
  她的目光別有深意地在恩佐和朱利亞諾之間移動。
  “終有一日,你們也會如此,或者削去拇指,或者死於刀下,沒有第三種選擇。”
  恩佐對她垂下頭:“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教誨。我們不打擾您了。”
  他牽起朱利亞諾的手,拽著他離開辦公室。
  出了門,朱利亞諾環顧四周,確認旁邊無人後壓低聲音問:“西薩列是誰?”
  “……你……真是梵內薩人嗎?”
  “廢話!”
  恩佐一臉不相信。
  “別做出那種表情!快說,西薩列到底是誰?”
  “前任梵內薩總督,在大瘟疫時期染病而死。之後接任的就是博尼韋爾。”恩佐撓撓下巴,“如此想來,西薩列的死因好可疑……莫非‘染上瘟疫’只是對外的藉口,他其實是被博尼韋爾謀殺的?”
  “哼,那傢伙肯定幹得出來。”
  “傳聞西薩列有個秘密情人,原來是她……”恩佐恍然大悟,“她為了他才甘願退出緘默者的行當……”
  “假如曼蕾夫人是西薩列總督的情人,她要報仇,何不親自去?就算她已金盆洗手,可是再雇個人不就行了?”
  “你以為刺殺總督很簡單?博尼韋爾是西薩列的親信,才有機會得手,常人要行刺總督,那是難於登天。”
  朱利亞諾停步。
  “那我們怎麼辦?!”
  恩佐神態自若:“你怕什麼?我豈是常人?”
  “你……你說話一向這樣嗎?一會兒是什麼蜘蛛昆蟲,一會兒又是什麼大樹森林,現在突然不知從哪兒湧出一股謎一般的自信……”
  恩佐挑起嘴角,戲弄般揉了揉朱利亞諾的頭髮,忽然擁住他,貼到他耳畔吹了口氣,呢喃道:“我也會說別的,不過只能在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私下說給你聽……”
  朱利亞諾面紅耳赤:“你現在還有心情說這些!辦正事要緊!”
  “嗯?我們不是在辦正事嗎?”
  說完,他誇張地大笑一聲,將朱利亞諾扛到肩上。年輕學徒反應不及,轉瞬便雙腳離地。
  他捶打恩佐的後背:“放我下來!”
  “你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一點兒也不喜歡!”
  “說謊。該罰。”
  恩佐扛著他下了樓梯,來到人來人往的門廳,在眾目睽睽之下橫穿房間,登上另一側的樓梯。朱利亞諾臉紅得要滴血,明白自己掙扎只會引來更多的注意,於是乾脆假裝自己是一具屍體,被恩佐扛到“靜謐之間”。恩佐用腳踢開門,再粗魯地踹回原位,然後將朱利亞諾扔到那張寬大無比的床上。
  朱利亞諾差點被他摔懵,下意識地縮到床頭,手指卻摸到某種不似床單的布料。他低下頭,發現床上整整齊齊擺放了兩套漆黑的禮服,領口和袖口飾有黑得發亮的羽毛,扣子是用珍珠做的,以銀線縫在衣襟上。兩套禮服上各壓著一張白色面具,皆蝕刻有精美複雜的花紋,其中一張面具左額上的花紋為太陽形狀,另一張面具右額上的花紋為月亮形狀。
  “啊,賈歐把我需要的東西送來了。”
  恩佐拿起月亮面具,蓋在朱利亞諾臉上,仔細端詳。
  “真合適,簡直像量身定做的。”
  朱利亞諾摸了摸罩在臉上的冰冷金屬。緘默者的面具。戴上這面具,穿上這華服,他就將以緘默者的身份踏上梵內薩的街道。不再是朱利亞諾·薩孔,不再是恩佐的情人,而是面具下一個無名的幽靈。他可以是任何人,同時也誰都不是,他和面前這個男人以死亡的紐帶維繫在一起——它比生的紐帶更為緊密,如此牢不可破,使他與數不清的兄弟姐妹相連,同時也束縛他無法踏出這張命運之網一步。
  他頓感口乾舌燥,沙啞地說:“我……我從安東莞那兒拿回了你的聖徽。”
  他從衣服內袋中掏出聖徽。
  恩佐跪在床上,解開領口,將白金色的長髮攏到腦後。朱利亞諾順從地爬到他身後,將聖徽掛在他頸子上。恩佐放下頭髮,拿起聖徽吻了一下。
  “脫掉衣服。”
  他命令道。
  朱利亞諾不敢不從。他們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而神秘的儀式,若有絲毫違反就會遭到天罰。他脫掉衣服,裸露上身,恩佐贈給他的綠寶石項鍊在他胸前搖晃。然後是褲子,連同內褲一起脫下,一件也不留。
  “幫我也脫掉。”
  恩佐再度命令。
  朱利亞諾手指顫抖,卻依然遵從指令,為其一件件除去衣衫。等他和朱利亞諾一樣變得未著片縷時,他執起朱利亞諾的雙手,深情地各吻了一下,然後戴上太陽面具。
  兩個人裸裎相對,除卻各自的面具和項鍊外一絲不掛,周圍堆滿或華麗或舒適的衣物。
  恩佐傾身向前,朱利亞諾自然而然後仰,讓恩佐壓在他身上。他盡可能地張開雙腿,為恩佐打開下身那個緊窒的洞穴。臀瓣被不容置疑地扒開,沒有前戲和潤滑,堅硬的陽具如同一柄利劍凶蠻地插進他體內。月亮面具下,他的嘴唇間泄出一絲痛苦的呻吟,但他沒有拒絕,而是順從地接納恩佐,甚至合著侵入的節奏而搖晃,心甘情願地將身體獻給對方。
  很快,苦痛的呻吟帶上了愉悅的色彩,而愉悅的低吟不久之後就變成了動情的啼唱。他們都戴著面具,所以無法接吻,但他們眼神比吻更加激烈地纏繞在一起,靈魂更是借由肉體的融合而緊緊契合。
  雙手被死死禁錮,雙腿無法合攏,乾渴的嘴唇無人滋潤,下體的穴口卻溢滿愛欲的汁水。儀式般的性愛,侵犯般的抽送。沒有多餘的愛撫和挑逗,只有一次次全根抵入的貫穿。沒有半句耳鬢廝磨的情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與不可抑止的叫喊。
  可朱利亞諾卻被帶到高潮。堅挺的性器反復摩擦他穴內的敏感處,無情地將他推上頂峰。高潮時小穴痙攣似的收縮,吸得恩佐也射精了,黏稠的液體灌入他體內的空隙,將他填得滿滿的。
  他失聲尖叫,在高潮中流淚,前面明明沒被碰觸紓解,卻借由後面的快感而一併達到絕頂。精液迸射,在兩人的皮膚上畫出淫靡的圖景。他還沒射完,恩佐已經退了出來,將猶沉浸在高潮中的他拉起來。
  “弄乾淨。”
  若在平時,這個命令代表他必須用嘴和舌頭為恩佐清潔,舔淨他身上的精液(不管精液屬於誰)。但此刻恩佐沒有允許他摘下面具,所以他無法這麼做,只能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從性愛的餘韻中冷靜下來,然後拿起先前脫下的一件衣服,仔細擦去恩佐身上的液體。
  “把你自己也弄乾淨。”
  他簡單地擦拭了一下自己。後穴中的液體太多,除非徹底清潔,否則弄不乾淨。不過恩佐打的就是這種主意。過去曾有多少次,他就像這樣先狠狠幹朱利亞諾一遍,然後讓學徒帶著被操得紅腫的小穴和穴內滿滿的精液,接受接下來的刺客訓練。

  “你準備好了嗎?”恩佐問。
  朱利亞諾咽下一口口水,鄭重地點點頭。他不知該回應什麼話才好。事實上他什麼也不用說。緘默者不想說話的時候大可以保持沉默。
  恩佐拿起一件黑色禮服,在朱利亞諾身上比了比。
  “真合適。你天生就該穿成這樣。”
  他將華服放在朱利亞諾膝蓋上。
  “歡迎回到偉大城邦梵內薩,緘默者學徒。”


第90章 尋找線索
  兩名刺客如一對幽微的暗影,飄過燈火輝煌的酒館門前,飄過寂靜無聲的黑暗河流,飄過深夜璀璨的群星之下,出現在梵內薩碼頭區的一條街道上。他們爬上低矮的屋頂,蹲在煙囪後,遠眺隔著一條窄街的倉庫。他們的面孔被冰冷的金屬面具所遮掩,只露出星子般閃亮的眼睛。他們幽深的瞳眸中透出銳利的鋒芒,只有夜晚振翅飛翔的梟鳥才有那種深不可測的眼神。
  朱利亞諾慶倖自己戴著面具,所以恩佐無法看見他緊張至極的表情。他儘量不與對方目光相觸,以免露怯,於是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倉庫,假裝自己正在觀察可供他們突破的弱點。
  有扇天窗沒關,黑夜中隱隱透出橙色的光亮。從那兒應該能進入倉庫,可周圍有衛兵巡邏,他們只要稍微弄出點兒動靜就會被發現。朱利亞諾委實想不出什麼又能避開守衛又能順利潛入的方法。
  恩佐碰了碰他的手。
  “我去引開守衛,你就趁機……”
  “我一個人?”朱利亞諾不安地拽了拽黑色禮服的領口,那兒的刺繡紮得他皮膚又痛又癢。緘默者真是不好當,得穿著這麼沉重複雜的衣服飛簷走壁。
  “你幾歲了,難道還需要保姆?”
  朱利亞諾羞愧地低下頭。他接受恩佐的訓練,可不是為了關鍵時候依靠別人。
  “我知道了。你多加小心。”
  “如果回頭你找不到我,或者我們走散了,就在‘鮮花湧泉’碰頭。”
  說完,恩佐便輕盈地翻下屋頂,很快便不見蹤影,像一滴水融化在墨汁裡。錦衣華服的緘默者走在街上時,很難不吸引眾人的目光,然而一旦有必要,他們就能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行動,你根本無法察覺他們的蹤跡,當他們漆黑的衣袂拂過你臉頰時,你還以為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夜風。
  幾分鐘之後,朱利亞諾聽見倉庫另一面傳來喧鬧聲。有人喊抓賊,有人喊救火,巡邏的衛兵立刻向那邊跑去。他抓住恩佐製造出的機會,躍下屋頂,竄過窄街,靈巧地爬上倉庫房頂,鑽進洞開的天窗。下麵是房梁。朱利亞諾小心翼翼地踩著狹窄的木頭,掏出一枚煉金燈球,丟到下麵。燈球砸在某個木製品上,向一側彈開,骨碌碌地滾了好幾下才落地。
  借著燈球的光,朱利亞諾方才看清,倉庫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更多東西只裹了一層布便堆在一旁,壘成一座小山。他的腦袋“嗡”的一聲大了。如此之多的東西!他哪知道自家被抄沒的財產堆在哪個犄角旮旯?也許被埋在某座小山下,他一碰就會引發一場恐怖的山崩,連他自己都會被壓在下頭……
  他注意到倉庫一角用薄薄的木板搭了一座小屋,想來應是管理員或者看守所住的地方。他沿著房梁走向那座小屋,發現門縫中泄出些許暖光。
  ——有人!
  他的心一下懸到嗓子眼。光顧著倉庫外的守衛了,沒料到倉庫內竟也有人!幸好對方待在小屋裡,否則剛才他扔出燈球的舉動就完全暴露自己了。
  朱利亞諾趕緊跳下房梁,悄然無聲地落地,撿回他的煉金燈球,熄滅後塞進口袋中,確保看不見一絲光芒,然後摸黑潛向小屋。
  屋門並未關嚴。朱利亞諾大氣也不敢出,從門縫向內窺探。
  屋子四壁都造有木制書架,上面放滿一冊冊書卷,一個男人背對他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桌上點了盞明亮的煉金術燈。男人的黑髮中摻著白絲,看上去年紀不輕。朱利亞諾推測他是倉庫的管理員,這麼晚了依然在努力工作,清點庫存或是謄抄帳簿。
  假如他的帳簿上記錄了薩孔家族被抄沒的家當清單就好了……
  朱利亞諾一面仔細觀察男人的舉動,一面用食指和中指從口袋內夾出一方絲巾。他將方巾攤在左手,右手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玻璃瓶,瓶中裝滿可疑的無色液體。
  強力迷藥,緘默者必備的裝備。
  他拔開瓶塞,將迷藥倒在絲巾上,藥瓶則謹慎地收起,以免留下蛛絲馬跡牽累自己。迷藥揮發性很強,必須儘快使用,而用法也很簡單,只要吸入一點兒就能讓人睡上大半天。
  朱利亞諾猛地拉開門。
  “什麼人!”
  小屋中的男人跳起來,撞翻了桌上的墨水瓶。朱利亞諾一秒也沒浪費,直接沖到他跟前,將絲巾狠狠按在他臉上。男人怪叫一聲,雙眼一翻,身體軟了下去。朱利亞諾托住他,將他小心翼翼放在椅子上。等男人明早醒來,只會以為自己工作太晚,累得睡著了。(至於記憶中那個戴面具沖向他的怪人?大概只是一場噩夢吧!)
  安置好男人,朱利亞諾開始檢視書架。這麼多卷軸,他不知該從何處下手,於是隨便抽出一卷。上面記錄的是倉庫中貨物的庫存情況,基本是按照入庫時間排序的。這一卷是上個月的。他把卷軸塞回去,拿起前面的一卷,這卷的時間更靠前,但記錄的仍舊不是薩孔家族的東西。他又翻了好幾卷,總算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
  然而,他一展開那份卷軸,差點沒氣暈過去!卷軸上整整齊齊地列著從薩孔家查抄的物品清單,可大部分物品都用紅墨水劃掉了,後面加注三個大字——“已拍賣”!
  博尼韋爾這條狗,居然把他家的東西拿去賣了!得到的錢肯定進了自己的腰包!可惡!他父親最愛的傢俱,他母親陪嫁的珠寶首飾,他們家祖傳的藝術品,全被賣掉了!朱利亞諾恨不得現在就沖進總督府捅博尼韋爾幾刀!
  只剩一些書本、文件、房契地契之類的東西沒賣掉,都放在“編號451”箱子中。朱利亞諾把卷軸塞回書架上,確保書架看起來一副沒人動過的樣子,然後退出小屋。他又拿出煉金燈球,照亮倉庫中堆積如山的木箱。每個箱子上都有編號,但堆放得雜亂無章,他找了近一個小時才找到“編號451”,而且很不幸,那個箱子被壓在一堆雜物下面,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箱子拖出來,險些害得自己被活埋在灰塵之中。
  箱子上有鎖,朱利亞諾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摸出一根鐵絲開始撬鎖。其實直接把鎖砸開更快,但他不能留下痕跡。裝有薩孔家族家當的箱子被撬,物品失竊,即使博尼韋爾腦子進水也能想到是薩孔家族的兒子回來復仇了。
  由於緊張,他手滑了好幾次,如果這是開鎖訓練,他肯定得挨上恩佐幾棍子。終於,鎖打開了。他迫不及待地打開箱子,只見裡面塞滿了書本和卷軸,還有用草繩捆起來的紙張。這麼多東西,除非一件一件仔細查找,否則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當然,有可能根本就沒有“端倪”。)可他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他取出一本書,是家譜,又拿出一本小冊子,是家族生意的帳本。他絕望地“呃”了一聲。這要找到哪一年?
  倉庫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定是巡邏的衛兵回來了。朱利亞諾看看大門,又看看箱子。此地不宜久留,他一時沒找到線索,又無法把這麼多東西全帶走,但至少不能再讓自家的財產被博尼韋爾糟蹋。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個扁扁的紙包,外面系著細綢緞。朱利亞諾撕開紙包一角,露出一疊紙張,他掃了一眼,發現那是他家的房契和地契。倉庫外的人聲越來越大。他匆忙將紙包塞進衣服裡,貼身放著,然後蓋上箱子,把它推回那堆雜物之下。
  
  “有賊人!快進倉庫看看有沒有東西丟了!”
  沉重的倉庫大門“吱呀”一聲向兩側打開,一隊衛兵手執火把沖進來。火光照亮整座倉庫,恰在此時,一縷飄飛的衣角消失於房頂天窗。一個眼尖的衛兵叫道:“在上面!從天窗跑了!快追!”
  
  朱利亞諾跳出天窗,立即發現自己被包圍了。恩佐的“聲東擊西”計畫看來不怎麼成功。現在只剩他一人,得想辦法先脫身,然後去“鮮花湧泉”和恩佐碰頭。
  他躍下房頂,趁衛兵追上他之前溜進附近一條小巷。衛兵也不是吃素的,一路攆在他屁股後面,甩都甩不掉。換作恩佐,直接殺了他們便是,但朱利亞諾沒有他那樣的好身手,只能走為上策。
  “抓住他!他戴著面具!”
  “是個緘默者!”
  “別怕,他只有一個人,我們這麼多人,他決不是對手!”
  ——我一點也不想聽你們這麼說啊!
  朱利亞諾拐進一條破落的街道,前方卻突然亮起火光,原來是衛兵包抄而來。他攀著路邊的建築,上了房頂,從另一側跳下去,沒轉幾個彎,又和衛兵打了照面。就這樣反反復複好幾次,從碼頭區逃到下城區,還是沒甩掉他們。
  幸運的是,下城區的街道比起碼頭區更為狹窄曲折。面具下的年輕臉孔浮現出一絲笑意。像極了他逃亡的那一夜,恩左拉著他的手在下城區複雜的街巷中穿梭來去,讓他初次領略這座城市中猶如迷宮的一部分。他鑽進一條下水道,出來時面前卻是一座散發著古怪氣味的酒館,這麼晚了還沒打烊:一群衣衫襤褸的酒鬼圍在一起賭錢;某張桌子後方,廉價的站街女正在接客;兩隻貓蹲在板凳上,眼睛冒著綠光,根本不怕周圍的人;一名戴古銅色面具、身材嬌小的女客靠著牆,酒紅色的低胸晚禮服與周圍的骯髒環境格格不入,告訴旁觀者她是一名緘默淑女。她指尖捏著一對骰子,黑色的眼睛饒有興味地盯著賭錢的酒鬼們,似乎正在猶豫是否要加入他們。
  朱利亞諾從下水道爬上來的時候,酒館裡沒有一個人注意他。或者應該說,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了,但佯裝沒有看見,當他是空氣。只有那兩隻貓同時轉向他,露出尖牙,喉嚨裡發出咕嚕聲。戴古銅色面具的緘默淑女愛憐地摸了摸貓咪,對其中一隻說:“怎麼了,兄弟,要幫忙嗎?”
  朱利亞諾愣了愣,這才意識到他其實是在對自己說話。
  “啊……呃……是的,有人正在追我……”
  “噓。”
  緘默淑女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必多言。緘默者之間互相幫助,卻沒有必要(也不能)探明彼此的底細。
  兩隻貓眯起眼睛,懶懶地打著呵欠。朱利亞諾眼前一花,恍惚看見一陣明豔的紅色舞過眼前,定睛再看時,緘默淑女已換上了他的月亮面具。他摸摸自己的臉,心中暗驚,對方的動作竟然這麼快,一眨眼的功夫便對調了兩人的面具。
  朱利亞諾向她點點頭,飛快地逃離酒館。
  
  不遠處,一對緘默紳士正沿著流淌污水的水渠散步。有人追上他們,說了句“幫個忙”,其中一人旋即脫下自己的青色外套,另一人拽開求助者的黑色禮服。兩人就像圍著求助者跳舞一樣,不出幾秒就幫他換上了一套新裝。
  
  屋頂上,一名裹著白色貂裘的緘默者正拄著長劍眺望遠方。忽然,背後傳來瓦片被人踩中的“嘩啦”聲。戴古銅色面具、穿青色外套的年輕人爬上屋頂。緘默者仍舊保持遠眺的姿勢,揮去身上的貂裘。年輕人丟下青色外套,抓起貂裘,披在肩上,無聲地滑下屋頂。
  
  窗戶大敞的房間中,緘默者戴著一張飾有華麗南國鳥語的金色面具,兩隻手扯緊一條細繩,緊緊勒住眼前男人的脖子。對方死死摳住細繩,雙腳拼命蹬著地板。不出幾分鐘,蹬踢便停止了,男人的舌頭垂在嘴唇外,眼珠向外凸起,脖子軟軟地歪向左邊。緘默者抽回細繩,男人的身體便如一塊臭烘烘的爛肉一樣癱在地上。夜風吹起薄紗窗簾,一名穿白色貂裘的緘默者攀著窗戶,躍進屋內。他瞄了屍體一眼,不發一言。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面具,然後各自選擇一扇窗戶跳出去。
  
  東方漸白,一隊衛兵瞪著泛起血絲的眼睛,個個手執火把和長劍,氣勢洶洶地穿過街道,若遇擋路的攤販,就一腳踢翻。早起的行人紛紛避讓,縮在街角不敢動彈,剛開張的鋪子一見他們,趕快關上門。一名戴鳥羽面具、穿白色貂裘的緘默者混在人群中,遠遠望了他們一眼,然後退回建築投下的陰影中。一個衛兵瞥見人群中有個不同尋常的白色人影,再仔細一看,卻發現哪兒有什麼白衣人,連忙狠狠揉眼睛。
  
  在“鮮花湧泉”玩樂的一夜的客人陸陸續續乘馬車離去,夜裡熱鬧喧嘩的妓院到了白天顯得寥落了許多。眾人都向外走,卻有一人逆著人潮,向裡而去。管事賈歐雙手交握,立在門口向客人道別。瞧見逆向而來的那人後,他殷勤地迎上去。對方疲憊地舉起左手,做了個問好的手勢,然後摘下面具,露出年輕蒼白的臉孔。
  “您怎麼換了身衣服?”賈歐問。
  “哦?我有嗎?”朱利亞諾斜睨著他。
  “……是在下記錯了,您一直穿著這身呢,非常合您的氣質。”
  他垂下眼睛,深深鞠躬。


第91章 畫中的線索
  朱利亞諾緩緩登上樓梯,步履沉重,倦意濃濃。奔忙了一夜,回到安全的環境之中後,他只想倒頭大睡。不知恩佐回來沒有。刺客身手絕佳,脫身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推開“靜謐之間”的門,愣了一秒,然後猛地把門關上。
  剛才……好像看見了什麼決不可能出現在他房間裡的詭異景象……
  他揉揉眼睛,以防自己因為疲憊而產生幻覺,接著再度推開門。
  ——恩佐坐在床上,赤著上身,肌肉結實的脊背微微弓起,白金色長髮披在身前。喬瓦尼斜坐在他背後,正給他一處傷口擦藥膏。床上還放著剪刀和繃帶,地上堆了幾塊染血的紗布。
  朱利亞諾將面具丟向兩人!
  “什麼鬼!他為什麼在這兒!叫他滾!給我滾!聽見沒有!”
  他語無倫次地怒吼。
  面具砸中恩佐的腦袋。他抱頭“哎喲”一聲。喬瓦尼麻利地跳下床,丟掉藥膏,一手叉著腰,“至於嗎?我不過就幫他擦個藥而已。”
  朱利亞諾一聲不吭,從靴子裡拔出匕首。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服了你們兩個!”喬瓦尼用梵內薩方言罵罵咧咧,走向門口,經過朱利亞諾身邊時,他用挑釁般的語氣低聲說:“你害他受傷了,真是個‘體貼’的戀人。”
  “你……!”
  沒等他想出一句機靈的反駁,喬瓦尼便甩上門。他只好將怒火撒在恩佐身上。
  “你和他……!你說過再也不會跟他們有瓜葛,這才多久就忘了?!你是不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我來替你管怎麼樣?乾脆切掉永絕後患!”
  他提起匕首,用力揮下,一刀插在恩佐雙腿之間,只差一絲頭髮的距離恩佐就要永遠跟他的老二說再見了。刺客往後縮了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朱利亞諾:“這關下半身什麼事?我受傷了,自己夠不到所以找個人幫我包紮怎麼了?”
  “為什麼偏偏是他?!”
  “其他人都剛好沒空啊!你當妓院是皇宮,大家都不用工作的?”
  “這個破地方難道連醫生都請不起?!”
  “我怕走漏風聲!相熟又口風緊的醫生不是沒有,但住得太遠了,去找他就無法及時趕回,我怕你回來見不到我會著急。”
  你害他受傷了。想起喬瓦尼臨走前那句話,朱利亞諾心中百味雜陳。雖然他氣得頗想狠揍恩佐一頓(順便再教訓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妓),但愧疚和心疼終究占了上風。他的恩佐,他英俊又溫柔的戀人受傷了,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又添了一道新傷,最終會變成猙獰的疤痕——全是為了他。
  他扁了扁嘴,坐在恩佐身旁,輕輕撥開對方的劉海。“砸疼了嗎?”
  “……如果你去約德全境運動大會上參加擲鐵餅項目,一定能拔得頭籌。”
  “你不會躲嗎!”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下狠手……”
  朱利亞諾拔出插在恩佐雙腿之間的匕首,手指靈巧一轉,晃了晃刀刃,把它插回靴子裡。
  “現在你知道了。”
  “現在我開始後悔教你耍匕首了……”
  “你要後悔的地方還多著呢。”
  朱利亞諾和撿起喬瓦尼扔下的藥膏,爬到恩佐身後,用手指沾了一點兒,抹在恩佐背後的傷口上。
  “看不出來你居然這麼善妒……”恩佐絕望地歎了口氣。
  “是我的錯?!你又不是不識字,知不知道‘避嫌’兩個字怎麼寫?看到你不穿上衣跟你的舊情人膩在一塊兒,誰能不想歪?”
  他重重一按傷口,恩佐疼得“嘶”了一聲。
  “輕點兒!你想弄死我嗎?”
  “這麼點兒小傷就要死要活,緘默者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如果我死了,肯定不是因為身上的傷,而是因為被你傷了心。”
  “油嘴滑舌!”
  恩佐回過頭,笑嘻嘻地吻了吻朱利亞諾。“全是實話。”
  朱利亞諾紅著臉推開他。“少跟我來這一套。”他拿起繃帶,輕柔地纏在恩佐身上,“你怎麼會受傷?”
  “撤退的時候被人從暗處射了一箭,擦傷而已。”
  “你這麼厲害,也會被暗箭所傷?”
  “我腦袋後面又沒長眼睛。再說了,假如什麼攻擊都能完美閃避,那我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纏好繃帶,朱利亞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恩佐背上一道陳年舊傷。恩佐似乎覺得很癢,扭動身體躲開他的碰觸。
  “你那邊進展如何?找到什麼線索了?”
  “別提了,什麼也沒找到,時間太緊,不能一件一件調查。最可恨的是博尼韋爾居然把我家大部分家產都拍賣了!豈有此理!幸好我搶救出了一點兒,要不然我家就真的片瓦不留了。”
  他從裡衣中取出紙包,拿剪繃帶用的剪刀剪開綢帶,拆開外面的防水油紙。紙包裡是一疊文書。恩佐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房契?你搶救出來的就是這個?”
  “你那是什麼表情,這是我家的祖宅,怎能落到外人手裡。”
  恩佐放下房契,草草翻了翻其他的文書:“都是房契和地契。你……我都不知道是該誇你還是該罵你……”
  “哼,你那麼有錢,在梵內薩不知有多少地產,大概不屑於我這幾棟舊宅破屋吧。”
  “我理解這些東西對你的重要性,但是朱利亞諾,我們的目標是尋找你家人被害的原因,而不是密謀奪回你的家產……”
  他翻到文書最下面,“這是什麼?”
  一疊地契下壓著一張亞麻布。恩佐好奇地打開它,然後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滾到床下。朱利亞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忙腳亂地把亞麻布藏到背後。
  “笑什麼!有這麼好笑嗎!當心笑得你傷口炸裂!”
  恩佐一隻手搭在床沿,另一隻手努力撐起身體,“那是你幾歲時即興揮毫的‘大作’呀?真是充滿童趣,快讓我飽飽眼福……”
  “夠了!”
  那張亞麻布上糊著一團繽紛的顏料,還有許多孩子的手印。從顏料的形狀勉強可以判斷畫的是一幅全家福,最上方的三角形和方形代表一座房子,下面有三個揮舞著觸手的小人,左右兩個很高,中間那個很矮,代表父母和孩子。
  這是朱利亞諾孩提時代剛發現顏料的好玩之處時所畫的一幅稚嫩的塗鴉。當然,做父母的每當看見孩子對某個領域產生興趣,就會莫名地生出毫無根據的自豪想法:他一定是這方面的天才!朱利亞諾的父母也難以免俗(而且一廂情願)地認為,也許兒子將來有一天會成為了不起的畫家。那幅兒童塗鴉被維托·薩孔雇人裝裱起來,當作未來大畫家的處女座高高掛在屋子裡。而朱利亞諾本人……當他長到一定年歲,獲得基本的審美之後,每每看見自己的那幅塗鴉,就恨不得縱身跳進德蘭河,再也沒臉見人了。
  恩佐笑得全身無力。“哎喲,你父母一定很寵愛你,把你的作品和房契放在一起,可見他們對你多麼重視……你還專門把這幅‘巨作’搶救出來,真難為你了,你該不會真以為那個東西能賣出什麼天文數字的價吧……”
  “少說幾句行不行!我哪知道它會放在那兒!原本是掛在別處的!天知道我爸腦子出了什麼毛病要把它拿下來,還跟房契地契放在一起!”
  恩佐止住笑聲:“給我看看。”
  “不要!”
  戲謔的笑容從刺客臉上消失了。他瞬間變得嚴肅,仿佛剛才的歡快只是一場過眼雲煙般的幻覺。
  “給我看看。”他重複一遍。
  朱利亞諾嚇了一跳,乖乖交出畫。亞麻布被他捏久了,畫上出現一道又一道裂紋。恩佐展開畫布,手指沿著布料邊緣遊走,將畫布翻了個個兒,然後又翻回來。
  “它以前是裝裱在畫框中掛起來的?”
  “呃……是啊……問這個幹什麼?”
  恩佐捏起畫布一角,向朱利亞諾展示布料邊緣的線頭:“它是被人割下來的。假如你父母打從心裡珍重這幅畫,肯定不會這麼粗暴。”
  “你的意思是我爸媽其實很討厭我?哎喲幹嘛打我!”
  恩佐賞了他一個爆栗。
  “他們肯定是刻意為之,或許這是一條只有你能看懂的線索。”
  “真的嗎?也許只是巧合……”
  “你快想想,關於這幅畫你能想起什麼?”
  “突然這麼一問,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仔細想!”恩佐厲聲道,“它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你父母把它藏在契約書下面,肯定有他們的道理。”
  “可是真沒什麼特別的啊……這就是我小時候的塗鴉,記不清是幾歲時畫的了,大概四五歲?誰還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兒啊。”
  恩佐拾起畫布,焦慮地在房中踱步。
  “它一定隱含著某些只有你才明白的資訊……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啊!我想到了!”朱利亞諾以拳擊掌。
  恩佐眼睛一亮:“有頭緒了?”
  “不是!我記不清小時候的事,但有一個人或許記得。”
  刺客頓時露出為難的表情:“你說的該不會是……”
  
  狄奧朵拉拿起畫布,迅速瞟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停留在朱利亞諾臉上。
  “我當然記得。”她說。


第92章 喬瓦尼
  “我當然記得。”她說,“這是你四歲時候畫的,你父母當時讚不絕口,認為你對色彩敏感非常,將來或許會成為大畫家呢。”
  朱利亞諾窘迫地說:“您能不能別提那些丟人現眼的事……”
  恩佐問:“您是否記得這幅畫具體是何時何地畫的?畫中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狄奧朵拉托腮思忖:“應該是熱月的時候。是的,一準沒錯。我記得朱利亞諾是在薩孔家的鄉間別墅畫出它的。我們只在夏季才會搬到那兒避暑。要說畫中有什麼特別之處……嗯,缺乏洞察力的我實在看不出來呢。”
  “這麼說畫中的房子並不是薩孔家族的祖宅,而是鄉間別墅?”
  “我想應該……是吧?”
  恩佐不由分說捉住狄奧朵拉的手臂:“您今天如果沒有別的預約,就和我們一起郊遊踏青如何?”
  “現在是冬天,踏什麼青?!”
  狄奧朵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恩佐拖出房間,塞進停在旅店門口的馬車當中。
  “你這是綁架!”她從車廂窗戶探出頭,對恩佐怒吼。
  刺客一臉無所謂地跳上駕駛座:“怎麼會呢,您不想跟您的得意門生一道故地重遊嗎?”
  “恕我直言我一點兒也不想!”
  朱利亞諾打開車門,狄奧朵拉剛想下車,卻被朱利亞諾推了回去。
  “既然您這麼不情願,那您就只好一個人去了。”他一把拉上車門,在老師對面坐下。
  “什麼?!”女學者驚恐萬狀。
  “去別墅必須出城,可我現在……不太方便,怕被守衛認出來,所以只好請您給恩佐指路。”
  “指什麼路?你們到底想幹嘛!”
  “去別墅的路呀。我懷疑父親在那兒藏了什麼,他留下這幅畫作為線索,指引我們去尋找被藏匿的真相。”
  狄奧朵拉總算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你是說,你全家被殺的真正原因?”
  “沒錯。”朱利亞諾扭頭望著窗外。和老師談論這個話題讓他很不舒服,心裡壓著某種沉重的東西,胸口一陣憋悶。
  “你大可以直說,何必這麼鬼鬼祟祟的。”
  “我怕您不同意,只好先斬後奏了。”朱利亞諾虛弱地笑了笑,“說來也巧,很久以前——應該是大瘟疫爆發前的那個夏天吧——我和母親一起乘馬車去往別墅,路上遇見了一名緘默者。我記得那是個女人,穿著誇張華麗的衣服,腰間卻佩了一把樸實無華的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緘默者。”
  “我也記得。後來你特意問過我這件事。”
  “母親對他們異常反感,當時的我根本不明白她激動的原因。”
  “因為奧莉婭和維托都是光明正大的人,向來不屑與這些三教九流之輩為伍,卻因為情勢所迫和他們做了交易。”
  朱利亞諾出神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道:“就好比一個人厭惡殺戮,但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拿起劍。”
  狄奧朵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你有朝一日也會成為緘默者。”
  朱利亞諾猛地收回目光,轉向他的老師。女學者不由地往後一縮,仿佛被他眼眸中迸發的銳利鋒芒刺痛了一樣。
  “我不會變成緘默者的。”
  “……真的嗎?”狄奧朵拉小聲問。
  “恩佐已經答應我,決不逼我接他的班。等我完成復仇,”朱利亞諾心裡默默加了一句“也完成這樁委託”,“我就開始新的生活。”
  狄奧朵拉盯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雙手:“你會不會和維托他們一樣,越是不願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就越會發生?”
  “沒人能逼我做我不願做的事。”
  狄奧朵拉歎了口氣,往後一靠,閉上眼睛,表示她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了。
  
  馬車在“鮮花湧泉”門口停下,朱利亞諾推門下車,然後馬車再度離去。年輕人望著車輪揚起的塵土,用袖子遮住口鼻,待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後才轉身走進庭院。白天的妓院靜悄悄的,稱得上是門可羅雀,等到夕陽西下的時候,這兒才會迎來一天的“清晨”。
  就連賈歐都不在。那位敬業的管事忙了一夜後也需要歇息。值班的門房正打著呵欠,這幾天朱利亞諾出入得勤快,他早已認識了,所以攔也不攔。朱利亞諾自己推開妓院大門,驚訝地發現居然有人在等他——當然了,他根本不想見對方。
  喬瓦尼倚在二樓的欄杆上,慵懶地向他揮揮手。
  “你找死?”朱利亞諾冷冷地說。
  “幹嘛這麼凶?是你搶了我男人,又不是我搶了你男人,我還沒凶你呢。”
  “恩佐是你的男人?真好笑,你不去當弄臣真是屈才了。”
  他走上樓梯,心想如果這個小男妓敢攔他,他就把他從二樓推下去!說到做到!
  但喬亞尼靠在原地,動也未動。朱利亞諾走近後,他充滿興趣地打量著他。
  “這麼說你和他是來真的?”喬瓦尼問,“不是那種……呃,玩玩的關係?”
  “廢話!他難道沒跟你說嗎!”朱利亞諾怒不可遏。
  “我以為他是厭煩了我們才故意拿你當擋箭牌的。”
  “別的人我不知道,但是你真的很招人煩。”
  喬瓦尼不怒反笑:“多謝誇獎,這說明我不但不招人煩,反而還魅力四射,因為你覺得我沒有威脅的話就不會對我劍拔弩張了。”
  “你——!”
  朱利亞諾動了動手腕,藏在袖中的刀片無聲地滑到掌心。他一面用袖子擋住手掌,防止喬瓦尼看到,一面挑起嘴角:“這算什麼,你想見見我真正‘劍拔弩張’的樣子嗎?”
  喬瓦尼卷起自己一縷頭髮:“敬謝不敏。不過你這麼精力充沛,還是留著力氣對付他的敵人吧,別再讓他受傷了。”
  朱利亞諾瞪著他。
  “對他好一點兒。”喬瓦尼離開欄杆,走嚮往下的樓梯,“他從不說自己的職業,但大家多多少少能猜出一些。他從前……過得很不好,每次來身上都會增添新傷,人也總是不開心,我從沒見他發自真心地笑過。既然你和他是真的……那就好好對他,別辜負了他的好意。”
  朱利亞諾咬著嘴唇。廢話。他想。這種事還用得著你說?
  “我真羡慕你。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羡慕你羡慕得要死。”
  他已經快走到樓梯底端了,朱利亞諾忽然說:“……應該是我羡慕你才對。”
  “嗯?”喬瓦尼抬起頭,透過欄杆的間隙仰望他。
  “你認識他比我早,和他相處的時間也比我久。應該是我羡慕你。”
  喬瓦尼撐著欄杆:“哇,看來你總算有那麼一點兒認同我了。”
  他們倆對視了一會兒,方才那種充滿敵意的氛圍不知何時消失了。男妓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後,“反正時候還早,要不要來我房間喝一杯?”
  “……去你的吧!”朱利亞諾尖叫著沖上樓梯。


第93章 諸神指引之路
  “我很久沒回過這兒了,已經十年了吧,當真令人懷念。”
  狄奧朵拉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在一棵山毛櫸樹後,望著山坡下的那棟別墅。恩佐一手搭在腰間劍柄上,警惕的看向四周。
  別墅周圍環繞著茂盛的山毛櫸樹林,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流過,夏天時一定十分陰涼,冬天則顯得頗為蕭索。別墅許久無人打理,瓦片上積滿落葉和塵土,籬牆被野生動物鑽破了,花園中長滿雜草,大門上貼著封條,屋子裡的東西想必也早被洗劫一空,徒留一具破落的外殼。
  “也許裡面藏著什麼,密室或者暗格?我進去看看,您在馬車裡等會兒。”恩佐說。
  狄奧朵拉拉著他的衣角,沖他搖搖頭:“就算維托真的藏著什麼秘密,也肯定不在別墅之內。博尼韋爾又不傻,怎麼可能搜不出密室?”
  “那麼那幅畫到底暗喻著什麼?”
  女學者低著頭思忖了一會兒,瞟了恩佐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後拎起裙擺,走進樹林中。她輕車熟路地穿過陰暗的林子,明明腳下連一條獸徑都沒有,她卻不會迷失方向。恩佐早已辨不出東西南北,只能憑感覺知道他們並不是往別墅方向走。
  他們走了一陣,登上一座山丘,眼前豁然開朗,濃密的林間出現一塊空地,三面環繞樹木,還有一面臨著山坡,站在空地上,剛好能俯瞰薩孔別墅一角的露臺。站在別墅露臺上,天氣明媚的時候肯定也能看到這片山坡。空地上豎著滑梯和蹺蹺板,橫過上空的粗壯樹枝上掛著一幅秋千,朝向陡坡的那一面壘著石頭,高度剛好到孩子的胸口。
  恩佐恍然大悟,這兒一定是朱利亞諾孩提時代的遊樂場。他幾乎能想像出幼小的紅發男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年輕的女教師坐在秋千上看管他的樣子。也許遠處別墅的露臺上還擺著一套白色的鏤空桌椅,別墅的男女主人坐在桌邊喝茶,時不時朝山丘方向揮手。
  “朱利亞諾常在這兒玩耍。”
  狄奧朵拉握住秋千的鎖鏈,懷念地望著早已受到腐蝕的木板。
  “那幅畫也是在這兒畫出來的。只有自己人才知道這個地方。它比密室安全得多。”
  說罷,她抬頭望向掛秋千的樹枝,指著木頭上的兩道平行的陳舊劃痕說:“你看那兒。那兩道劃痕是從前掛秋千的地方,它露在外面,說明這副秋千曾被人取下,然後又裝了回去。”
  恩佐踢開秋千下的落葉:“泥土很鬆軟,和周圍不同,這兒被人挖開過。”
  由於沒有掘土工具,他只好拆了秋千,將木板當作鏟子挖開那塊鬆軟泥土。沒挖多深,木板便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恩佐丟掉木板,用雙手撥開坑底的土,從裡面捧出一隻銅匣子。他吹去匣子上殘餘的土壤,然後拿出自己得意的開鎖工具。狄奧朵拉站在一旁,抱著雙臂看他忙活。
  匣子不一會兒就打開了。恩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迫不及待地取出裡面的東西——一疊書信。他打開最上面一封,皺起眉頭:“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給我看看。”
  狄奧朵拉接過書信,快速掃了一眼:“這是一種密文,將帝國語中的每個字母逐個代之以相應的龍族語字母。除非知道替代規則,否則很難破解。”
  “很難?也就是說依然有破解的方法?”
  “當然。因為一種語言中總會有某些字母出現頻率高,某些字母出現頻率低,知道這一點,破解密文就不成問題了。”
  “您似乎對密文非常瞭解?”
  狄奧朵拉抬眼看著恩佐:“這是最基本的歷史。《奧瑪蘭大帝遠征記》中曾記載大帝用密文和他的屬下通信,而《遠征記》是貴族子弟的必讀書目,如果朱利亞諾在這兒,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
  “喔……我一直覺得那是本爛書……”恩佐抓抓腦袋。
  女學者移開目光,慢慢搖了搖頭,表情好像在說“真是不學無術”、“這種人怎能當朱利亞諾的老師”、“誤人子弟啊”。
  “呃,您能破解密文嗎?”
  “我可以試試,不過需要時間。”
  “留給您的時間恐怕不多,您必須儘快……越快越好。”
  “我知道,我也很好奇薩孔家族到底惹上什麼禍事才慘遭不幸。”
  他們回到馬車上,恩佐一反先前的冷漠,殷勤地為女學者拉開車門,還扶她上車。狄奧朵拉一直古怪地看著他,不過沒說什麼。
  馬車駛上鄉間道路。三不五時便能看到農民成群地往城市方向趕路。車廂中忽然傳出聲音:“您不會逼他做他不情願的事,對嗎?”
  恩佐神色如常,靈活地驅使馬兒繞過路上的水坑和石頭。“您指什麼?”
  “假如朱利亞諾不願成為緘默者,您不會強迫他吧?”
  “當然不會,我尊重他的意願。”
  “可我看您不像那種輕易放棄的人。”
  “我沒有放棄,我只是……願意靜觀其變。”
  “先生,我研究龍族學,你熱愛愛麗切·伊涅斯塔,兩者天差地別,卻有相似之處。龍族文化中有一種概念類似人們常說的‘命運’,叫作‘無名之力’,它們認為世間萬象無不是‘無名之力’冥冥中運行催動的結果,而萬物從誕生之始便被定下了未來。愛麗切·伊涅斯塔認為眾神可以支配人類的命運,無論凡人如何掙扎,都逃不掉宿命。這兩者豈非異曲同工?你是不是有絕對的把握:朱利亞諾不論如何都勢必走上眾神安排的道路,所以才敢這麼自信地說話?”
  恩佐望著前方,梵內薩巍峨的城牆和許許多多高聳入雲的尖塔從冬季的霧氣中逐漸顯露,呼嘯的寒風帶來神廟悠長的鐘聲。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這到底值得慶賀,還是令人悵惘?
  “是的,我是這麼相信的。”
  
  “我回來了。”
  恩佐推開“靜謐之間”的門,發現朱利亞諾仰面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袋下面,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一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