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刑師by唇亡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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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北美排名第五的殺手萊卡·莫内奉命入獄,和神秘殺手「絞刑師」對抗,暗殺目標。
不料禍從天降,他竟被監獄的獄霸達蒂諾選中,被迫成為其「男朋友」,
不得不每天獻上黃瓜以滿足達蒂諾深不見底的欲望。
任務尚無頭緒,萊卡就面臨著精盡人亡的危險!
悲慘的牢獄生涯從此開始……


序章(H)

  巴道夫.貝爾斯一生中從未嘗過如此敗績。
  他曾在芝加哥街頭叱吒風雲,一呼百應,橫行無忌,就連那些素來傲慢的員警在他面前都要禮讓三分,背地裡敬畏地叫他「泰坦巨人」。他這些年來唯一一次「失手」就是在芝加哥最大的黑幫「圖騰」的老大猝死後捲入了幫派繼承人們之間的鬥爭。為了避禍,他隨便揍了幾個人,來到峽穀監獄裡服刑。等一年之後刑滿出獄,繼承人們的戰爭肯定已經告一段落,不論最後上位的是誰,一定都需要巴道夫.貝爾斯這樣的人來支持他,鞏固他的地位。
  峽穀監獄距離芝加哥很近,但又沒近到像郊區別墅那樣可以供人隨意進出的地步。雖然名叫「峽穀」,但事實上這座監獄和峽穀半點關系也沒有。它坐落在平原上,一條河從監獄的高牆外流過,環境優美,設施齊全,巴道夫.貝爾斯在這裡過得非常舒適。有些手下先他一步進來,為老大服務;其他犯人畏懼「泰坦巨人」的威名,對他俯首貼耳,唯唯諾諾,甚至阿諛奉承,企圖在重獲自由後得到巴道夫.貝爾斯的垂青,一步登天;獄警們則收了賄賂,給巴道夫.貝爾斯的待遇十分優渥,對他在獄中的逾矩行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之,這個地方太符合巴道夫.貝爾斯的胃口,他愛死這裡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沒有女人,而且監獄裡那群黑鬼的領袖阿特.金也過於礙眼。不過這也沒關系。巴道夫.貝爾斯自認為不是挑剔的人,而且寬容大度,沒有女人,漂亮的男人也勉強湊合。至於阿特.金那個黑煤球……哼,他也只能在監獄裡如此囂張了。心胸寬廣的巴道夫.貝爾斯志在四方,才不會把峽穀監獄這個逼仄小地方的人放在眼裡呢。
  一直這樣想著的巴道夫.貝爾斯,看中了這個月新來的一批犯人裡的一個小子。在一群灰頭土臉的新人裡,那小子格外惹人矚目,簡直是鶴立雞群。當時巴道夫.貝爾斯坐在操場的看臺上,眺望新人被獄警像趕鴨子一樣押送進監獄裡時,一眼就相中了他──達蒂諾.納卡雷拉,後來手下們打聽到了他的名字。達蒂諾是義大利裔,今年二十五歲,有一頭淡金色的長發,眼睛像寶石那樣湛藍純淨,皮膚是柔和的小麥色。他身材高挑,像雜志模特那樣修長而不失健美,灰撲撲的囚服被他穿在身上都能比其他人時髦,那寬敞的領口正好露出一小片胸膛,性感得讓人發瘋。
  巴道夫.貝爾斯當即甩了他的現任床伴,在達蒂諾.納卡雷拉入獄的第一個晚上,用威逼利誘的方法和他的室友換了床位。所以當達蒂諾披著濕淋淋的頭發從淋浴房回到囚室,看見的不是他的黑人室友,而是坐在下鋪一臉淫笑的峽穀監獄惡霸──巴道夫.貝爾斯。
  金發年輕人謹慎地退出囚室,看了眼門上的號碼,425,沒錯,是他的房間。於是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呃,先生,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我沒走錯。」巴道夫.貝爾斯摩拳擦掌,看見達蒂諾剛剛出浴的身姿,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和這尤物滾床單了。
  「傑森去哪兒了?馬上就到熄燈時間了,他不應該亂跑,您也是,先生,您應該盡快回您自己的房間去。」達蒂諾的語氣彬彬有禮,帶一點兒無傷大雅的義大利口音。
  「我和傑森換了房間。你知道,就像睡衣party一樣,這在峽穀監獄很平常。」說著,巴道夫.貝爾斯站了起來。他塊頭很大,高出達蒂諾半個頭,年輕人為了和他對視,不得不微微仰起頭,恰好露出了頸部優美的弧線。巴道夫.貝爾斯咽了口口水。
  宣告熄燈時間到的鈴聲響了起來,所有囚犯必須在這時返回自己的房間,五分鍾後所有囚室的門會統一關閉,那時還在外面徘徊的人,獄警有權把他當做逃獄犯擊斃。
  「我覺得這不太好。」達蒂諾後退一步。一名巡邏獄警剛好從外面走過,揮舞著警棍將那些慢吞吞的家夥趕回自己的窩裡。達蒂諾抓住鐵欄桿,大聲說:「長官,有個人他……」
  獄警懶洋洋地看了巴道夫.貝爾斯一眼,略帶不悅地無視了金發年輕人的呼喊。
  「他是不會管你的,新人。」巴道夫.貝爾斯上前幾步,抓住達蒂諾的手腕,淫猥的目光掃過他全身,「在峽穀監獄這個險惡的地方,像你這麼漂亮的男人,要是沒有個靠山,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嗎?」
  達蒂諾避開那好像在強奸他一般的淫邪的眼神。「……請您放開我。」
  巴道夫.貝爾斯沒理會他,繼續說道:「你會被拖進一個角落裡,剝光衣服,跪在地上,像母狗那樣被輪奸。監獄裡沒女人,大家都很饑渴。你會被操到不省人事,從肛門裡流出的血比女人生孩子時流的還多──醫務室裡總有這樣的倒楣蛋,我見多了。別指望獄警能幫你,倘若你敢和獄警告狀,你只會在傷愈後被更多人輪奸,等再次被送進醫務室,醫生問起你受傷的原因,你只能說是不小心把拖把插進了自己屁眼裡。」巴道夫.貝爾斯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所以,你明白了嗎?為了避免那可怕的未來,你最好的選擇就是現在立刻找一個靠山。」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
  暗示到這個地步,只要智力正常的人都知道該怎麼做了。巴道夫.貝爾斯見達蒂諾一言不發,以為他是默認了,於是一把摟住年輕人的腰,把他扔到了床上,欺身壓了上去。
  「等等!」當他准備扒下達蒂諾褲子的時候,金發年輕人阻止了他。「我不太喜歡這樣。」他從床上爬下來,一副想逃走的樣子。
  巴道夫.貝爾斯在心裡暗自責怪這小子不識好歹。要是他順從,他們可以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但是他偏偏選擇了更艱難的那條路。既然如此,「泰坦巨人」就只好用自己的雄偉給他點苦頭吃了。
  他抓住達蒂諾的胳膊,將他向後一扯──
  ──不可思議的事就在這時發生了。
  達蒂諾敏捷地一閃,避開了巴道夫.貝爾斯的手,然後一個箭步屈身向前,反握住「泰坦巨人」的肩膀,「哢嚓」一聲卸掉了關節,接著將他狠狠撂倒在地!
  巴道夫.貝爾斯眼中的天地頃刻間顛倒過來,背部撞擊地面的疼痛讓他低呼一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達蒂諾.納卡雷拉就跨坐在了他身上,將他另外一隻手牢牢扣在地上。巴道夫.貝爾斯試圖起身,卻被達蒂諾死死按住。這個看似纖細的年輕人竟然有著這麼大的力道!
  肩膀脫臼的痛楚和被人擊敗的恥辱一瞬間籠罩了巴道夫.貝爾斯。他憤恨而地冷酷地瞪著騎在自己身上的達蒂諾:「你到底是什麼人?」身手這樣好,必定不是泛泛之輩,難道是某個仇家收買的殺手,到峽穀監獄裡取他的性命來的?
  達蒂諾打量著巴道夫.貝爾斯的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堪稱魅惑的笑容。
  「我說過了,我不喜歡這樣。」
  若在平時,這麼一個笑容肯定能引得巴道夫.貝爾斯欲火焚身,然而這個時候,他只覺得渾身惡寒,冷汗直冒。
  「我說你……」達蒂諾的聲音帶上了欲望的色彩,他舔了舔嘴唇,如同引誘人墮落的毒蛇吐著信子,「你還能硬起來嗎?」
  ──什麼?
  達蒂諾故意用下體頂撞了幾下,隔著褲子,巴道夫.貝爾斯也能感覺到他硬了起來。難道這小子是想……?不,這不可能!
  「泰坦巨人」驚恐地看著金發小子脫掉了自己的褲子,將他的命根子握在手心,上下擼動起來。「你要是硬不起來可就糟糕了。」年輕人的聲音拖得很長,像欲求不滿的女人責怪男人那般揶揄。
  他技巧高超,從龜頭開始緩緩按摩,靈巧的手指在莖身上打轉,下麵的陰囊也被他揉握愛撫。很快,那東西就立了起來,直挺挺地立在巴道夫.貝爾斯胯間。
  「不錯,還挺大的。」說著,達蒂諾也脫掉了自己的褲子。他手腕一轉,不知從哪兒變出一隻安全套來,拆開之後套在巴道夫.貝爾斯勃起的陰莖上。
  ──不不不!這是什麼展開啊!
  巴道夫.貝爾斯心裡驚恐地尖叫著。現在逃走的話,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仿佛在回答他一般,熄燈的鈴聲響了,囚室鐵門嘎吱嘎吱地關閉,緊緊鎖住,切斷了他最後的希望。
  燈光熄滅時,他聽見了達蒂諾的喘息聲。「希望你能持久一點,」年輕人握住巴道夫.貝爾斯的東西,對准自己的下身,緩緩坐了下去,「否則……」
  淫靡的水聲和愉悅的呻吟充滿了一方狹小的囚室。
  巴道夫.貝爾斯感到自己的老二進入了一個溫暖又緊窒的甬道裡,柔軟的媚肉按摩著棒身,像張饑渴的小嘴一樣緊緊吸著他的東西,再加上騎在他身上的年輕人那極富技巧的起伏和律動,更是帶來了無窮的快感。與此同時,也帶來了無限的挫敗感。
  
  巴道夫.貝爾斯一生中從未嘗過如此敗績。
  曾經身為峽谷監獄老大的他,如今竟淪為人體按摩棒,每天被達蒂諾.納卡雷拉呼來喝去不算,還得日日夜夜在床上伺候那小子,假如他伺候的不好,達蒂諾就會把他狠揍一頓,擰斷他的骨頭或者把他打成腦震蕩,然後去找其他身強體壯的男人,比如阿特.金。巴道夫.貝爾斯有時真懷疑達蒂諾的身體裡有個黑洞,不論多少精液、多粗大的肉棒都滿足不了他下面那張又饑又渴的小嘴。
  監獄裡沒一個人是他的對手。巴道夫.貝爾斯曾經覺得雙拳難敵四手,於是叫了一群人把達蒂諾堵在了洗衣房裡,結果卻……不盡如人意。那一日達蒂諾殘忍而淫蕩的表情成為了巴道夫.貝爾斯永恆的噩夢,以至於「泰坦巨人」至今都不敢回想那恐怖的一天。
  達蒂諾很強,而且是個0號。入獄三個月之後,幾乎每個找他麻煩的男人都被他睡過了──真是各種意義上的慘敗。
  
  當巴道夫.貝爾斯正式過上人體按摩棒悲慘生活的同一時間,萊卡.莫内走進了「圖騰」新任首領的辦公室。這個面無表情的黑發男人將成為本文的主角。是的,你沒看錯,萊卡.莫内是本文的主角。他現在走進了「圖騰」新任首領的辦公室,繼承人鬥爭的最終贏家正坐在那張染著無數人鮮血的椅子上等著他,給他佈置自己上臺後的第一個任務。
  至於巴道夫.貝爾斯,老天啊,這種從頭到尾連句外貌描寫都沒有的家夥怎麼可能是主角呢!






第一章

  萊卡.莫内從武裝押送車上跳下來,背後的獄警推了他一把,他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爛泥裡。昨天剛下過雨,峽穀監獄外面的道路上盡是泥濘和水窪,附近的小河在雨後漲水了,草叢裡傳出青蛙歡快的鳴叫。萊卡迅速記住了周圍的地形,出乎他意料的是,峽穀監獄裡並沒有峽穀,和電影裡那些恐怖的監獄也大不相同,甚至有幾分青山綠水、鳥語花香、碧草如茵的田園風味。
  獄警又推了他一下。「快點,別磨蹭!」他催促萊卡跟上隊伍。萊卡的球鞋上沾了好些泥巴,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爛泥在鞋底發出「咕嘰」一聲。讓他心理平衡的是,獄警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峽穀監獄並不大,不過麻雀雖小,五髒齊全,三座哨塔呈等邊三角形屹立在監獄裡,中央是行政樓和監房,旁邊還有些零零碎碎的設施,最南邊是個寬敞的操場,周圍有階梯看臺,一群犯人聚在看臺上,朝押送犯人的隊伍指指點點。當獄警對萊卡推推搡搡的時候,萊卡清楚地聽見了從看臺上傳來的哄笑聲。
  他不是第一次入獄,從前也有過因為任務而進入監獄的經歷,因此對入獄的程式可說是爛熟於心。他被帶到一個單獨的更衣室裡,先是搜身(獄警帶著橡膠手套檢查了他的下體,防止他把違禁物品藏在屁眼裡,布萊恩.費爾貝恩斯曾試圖讓他在裡面塞幾發子彈,萊卡勸說他放棄了這異想天開的主意),然後讓換上款式奇醜的囚服,原來的衣服和手錶則被鎖進一個抽屜裡,獄警向他保證,等他出獄時這些東西會完好無損地還給他。
  接下來則是訓話時間,這個工作一般由獄警的頭頭完成,不過萊卡身份特殊,因此他被帶到了典獄長的辦公室。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監獄外的那條小河,優美風景一覽無餘。典獄長雙手背在身後,像個教訓調皮搗蛋學生的校長那樣打量著雙手被拷起來、傻站在辦公室中央的萊卡。典獄長四十多歲,很瘦,兩鬢霜白,面帶菜色,不知道是監獄的夥食不好,還是工作的重壓將他搾幹了。他瞪著一雙神經質的眼睛,繞著萊卡像老母雞似的踱步。
  「年輕人,放輕松,在我這裡不要拘束。」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如同某種嚙齒類動物,「我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是多年的好友,咳咳,他吩咐過讓我多照顧你一些。」
  萊卡點點頭,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總是那麼周到。現在他剛剛入獄,就遇到了一個最堅實可靠的盟友,接下來的任務想必也會輕松許多。
  「你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我來說,告訴獄警你想見我,他們就會帶你到我辦公室的,我告訴過他們,告訴過……」典獄長忽然低聲喃喃自語起來,「嗯,沒錯,這樣最好……」
  萊卡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唔唔,不過在獄警看不到的地方,你可就要小心了,」典獄長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手,「尤其是和那些犯人們待在一起的時候,那些渣滓……敗類……社會的蛀蟲……你一定要小心他們,尤其是那個叫達蒂諾.納卡雷拉的,他是他們中最厚顏無恥、胡攪蠻纏的一個,務必當心他!」
  「我明白了,典獄長閣下。」
  典獄長又踱了一圈,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煙,塞進萊卡手裡。「拿著這個,」他含糊不清地說,「在監獄裡,這就是硬通貨,比錢要管用。當然,如果你缺錢……」
  萊卡知道典獄長的意思,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吩咐過了,不論萊卡有什麼要求,他都會照辦的。「我明白的,典獄長閣下。」
  「好,好,」典獄長咕噥道,「你可以走了──警衛!」這是他今天說出的最大聲的一句話。
  獄警走進辦公室,像來時一樣把萊卡押走了。
  
  「你好,我叫凱.拉蒂摩爾。」當萊卡跟著囚犯隊伍走進食堂領午餐的時候,一個年輕黑人走過來輕快地向他打了招呼。
  「萊卡.莫内。」萊卡和他握握手。
  「第一次進來?」凱.拉蒂摩爾端著餐盤左顧右盼,找到了一處空座位,示意萊卡過去和他同坐。
  「不。」
  「哦,你看起來就是很有經驗的那一類人。」黑人小夥子露出潔白的牙齒,「峽穀監獄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謝謝。」
  「需要什麼特殊服務嗎?只要出得起價錢,不管是大麻還是麥當勞巨無霸套餐我都給你帶進來。」
  萊卡點點頭,他知道凱的身份了。每座監獄裡都有一兩個這樣的人,他們手腕靈活,消息靈通,和獄警處得很好,能從特殊管道購入一些監獄裡所沒有的商品,比監獄裡那些無惡不作的地頭蛇老大更受人尊敬和依賴。萊卡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凱.拉蒂摩爾的名字,今後用得著他的地方還有很多。
  「對了,向你打聽件事。」
  「什麼?峽穀監獄裡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呢!」凱很是驕傲。
  「達蒂諾.納卡雷拉是誰?」
  黑人小夥子做了個祛除邪惡的手勢:「你從哪兒聽說他的?」
  「很多人都在說他,犯人,還有獄警。」萊卡隱瞞了典獄長找他訓話的事,「他們讓我小心達蒂諾.納卡雷拉。他是犯人裡的老大嗎?」
  「哦,當然,他是的。」凱忽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你是得當心他,看你長得還不錯,是達蒂諾喜歡的類型,可不要被他找上,不然有你受的。」他眼珠一轉,用下巴示意萊卡背後。萊卡不動聲色地回過頭,看見一群囚犯簇擁著一名身材壯碩、肌肉發達的男子走進食堂。男子臉上有道疤,給他本就蠻橫的相貌增添了幾分兇狠顏色。他摟著一個英俊的金發青年,正低頭和對方說著什麼,青年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就是達蒂諾.納卡雷拉?」
  「沒錯。」凱從桌子下麵踹了萊卡一腳,萊卡連忙扭過頭,老老實實地對著餐盤。「從前的峽穀監獄,巴道夫.貝爾斯和阿特.金是領袖,但自從達蒂諾進來,勢力就改變了。」凱用塑膠叉子戳著一塊肉,「他們都不是達蒂諾的對手。他一個人打遍整個峽穀監獄,找他麻煩的人基本上都被他揍過和睡過。現在不論是誰,見了達蒂諾都得低頭。」
  萊卡細細回想著方才看見的那名高大的疤臉壯漢,他的確一副很能打的樣子,而且依照凱.拉蒂摩爾的說法,他喜好強奸手下敗將?這就有點棘手了。他身邊那名金發青年八成就是他的情人吧。一想到青年晚上會在那壯漢手裡受到怎樣的待遇,萊卡便不禁在心中為他默哀。
  「他看起來真危險。」萊卡一邊心不在焉地撥弄著餐盤裡慘淡的食物,一邊思考如何在這位監獄老大的勢力下活動,「不過我不會惹上他的,我一向低調。」
  凱挑起眉毛,表情想在說「哇哦,是嗎」。「你知道,萊卡──我可以這麼叫你嗎?」萊卡點頭。「好的,萊卡,你知道,有時候你不想找麻煩,但是麻煩會自動找上你。我想你能明白。」
  「我不懂。」
  「噢,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凱越過餐桌,戳了戳萊卡的肩膀,「你又不是頭一回進來,還不明白規矩嗎?新人歡迎會!從前都是巴道夫.貝爾斯或者阿特.金親自來,不過自從達蒂諾當上老大……所以說,你還是好自為之吧。」說著,凱從口袋裡摸出幾個安全套,偷偷塞給萊卡,「免費贈送,以後多來照顧我生意吧。」
  萊卡望著安全套哭笑不得。「呃,這個東西,我想我不太……」
  「你用得著的。」凱堅定極了,「雖然達蒂諾自己也會准備,不過總是不太夠用。你懂的。祝你好運!」他做出一個加油的手勢,好像萊卡馬上就要上球場罰點球一樣。
  ──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懂啊!
  萊卡心中吶喊道。
  
  進入監獄的第一天,萊卡.莫内收到囚服一套,香煙一包,安全套三隻,情報若干,滿載而歸。





第二章

  時間倒回六個月前。
  萊卡.莫内走進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的辦公室。後者正是「圖騰」繼承人鬥爭的勝者,籠罩芝加哥地下世界長達半年的血腥戰爭終於落下帷幕,不僅道上,甚至連警方都松了口氣。權力交接完成後,這片土地最終恢復了和平。
  但那只是表像而已,表面之下,眼睛看不見的暗流仍在洶湧。
  「想必您也聽說了,有些人對我坐上這個位置感到很不滿。」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親自紆尊降貴給萊卡.莫内倒了杯咖啡,「但是礙於我的勢力,他們不敢言明。但不滿的情緒在逐漸堆積,假如出現一個導火索,他們肯定會趁機起來反對我。」
  「您的意思是……?」萊卡.莫内懂得談話的藝術,從來不做無用的猜測,也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我要趕在這把火燒起來之前,釜底抽薪。」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嚴肅地說,「所以請您務必幫我一個忙,我想,也只有您這樣的人才能擔當此等重任了。」
  萊卡.莫内從多倫多趕過來,剛下飛機,他暈機,途中吐了好幾次,現在頭昏腦脹,只想找張床好好睡一覺。但他是個有職業素養的殺手,即使身體再不舒服,也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為客戶周到地服務。「客戶就是衣食父母。」這是萊卡.莫内的人生格言。
  「您想必也知道,我的父親,圖騰的前任首領,」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加重了「前任」這兩個字,「沒有結婚,卻有許多私生子女,他生前提拔我們這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卻沒有指定哪一個人做他的後繼者。所以他死後,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資格繼承他的地位和權勢,為此掀起了鬥爭。」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端著咖啡杯,踱到落地窗前。此刻正是黃昏時分,殘陽血紅色的光照進辦公室裡,在他紅銅色的頭發上烙下一層金邊。「其中的腥風血雨不必多提,最終的勝利者是我。其餘人要麼死,要麼殘,要麼流竄到外地。一群烏合之眾。」說著,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轉過身,夕陽照在他的側臉上。「但是烏合之眾假如聯合起來,也是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過去我們各自為敵,而現在,最終的勝者我──變成了他們共同的敵人,給了他們一個聯合起來的理由。」
  萊卡.莫内靜靜聽著,等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循序漸進。
  「倘若此時有個人振臂一呼,將他們擰成一股繩,對我來說,也是個棘手的麻煩。所以我要讓這個人永遠不會出現。」
  「這麼說,您需要我去殺了這個人?」
  「沒錯。」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又踱回萊卡面前,「這個人叫做亞伯拉罕.凱洛格。您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萊卡揉了揉眼睛,他實在有些疲倦了,想快點結束這場會談,「我對你們……呃……對貴幫派的恩怨情仇沒有什麼瞭解,也沒有興趣。所以您直接把情況都說清楚吧。」
  「啊,是我沒料到這點。芝加哥的幫派勢力錯綜復雜,有時候我們自己都搞不清形勢。這位亞伯拉罕.凱洛格和我父親是一輩人,他們領導兩個幫派彼此鬥爭,並稱‘雙雄’,勢同水火。後來我父親的‘圖騰’戰勝了亞伯拉罕.凱洛格的幫派,成為芝加哥最大的地下幫會,而亞伯拉罕.凱洛格呢……」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頓了頓,似乎對這位凱洛格先生很有意見,「我父親把風聲透給了警方,讓他們逮捕了亞伯拉罕.凱洛格,將他送進監獄。這中間的勢力糾纏不必詳說。凱洛格被判刑二十年,但是入獄並不是他最終的結局。」
  「此話怎講?」
  「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凱洛格雖然人在監獄裡,但是他的觸手仍然能伸到外界來,在芝加哥的地下世界依舊有些影響力。現在,凱洛格先生憑借自己在獄中的良好表現和一些顯要朋友的游說,終於爭取到了假釋。明年四月他就能光明正大地離開峽穀監獄了。」
  萊卡.莫内在腦海裡總結了一下布萊恩.費爾貝恩斯的話。「我想我明白了。如果這位凱洛格先生出獄,就有可能聯合那些反對您的人。所以您要我在那之前殺了他?」
  「您是個聰明人。」布雷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欠了欠身。
  「恕我直言,費爾貝恩斯先生。」萊卡疲倦地歎了口氣,「您現在是‘圖騰’的領袖,眾多幫派精英聽候您的差遣,您隨便一個噴嚏都能讓芝加哥的地下世界震一震,弄死一個監獄裡的人還不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嗎?」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搖搖手,「他們太弱了。您聽說過‘絞刑師’這個名字嗎?」
  如雷貫耳。
  「北美排名第四的殺手。」萊卡回答,「這和絞刑師有什麼關系呢?」
  「我收到情報,那些喪家之犬──反對我的家夥們,請動了絞刑師前去保護亞伯拉罕.凱洛格。我派到監獄裡的人無一例外都死了。」
  萊卡找到頭緒了。「我明白了。對於絞刑師來說,您的部下們的確有些不夠看。」絞刑師想要殺死一個「圖騰」的打手,比碾死一隻蟲子還容易,「但我不確定我能否從絞刑師手裡活下來。您知道,我的排名比他低。」
  「也就低一位而已!」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笑了,「我相信您的實力。」
  「謝謝您的信任。」
  「您的任務就是在亞伯拉罕.凱洛格出獄之前殺了他,如果可以,也殺了絞刑師。有這樣的殺手聽從敵人的調遣,我真是寢食難安。」年輕的黑幫首領露出和年齡不符的殘忍笑容,「您有很大的發揮空間。」
  「要是同時達成兩個目標,有獎勵嗎?」
  「酬金翻三倍。」
  「成交。」
  條件如此優渥,沒有理由不接。雖然任務內容有些奇怪,還有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藏在暗處,但這並不妨礙萊卡順利完成它的信心。這世界上的殺手們想要提升自己的排名,除了執行更多、更艱難的任務,殺更多的人,就只能把你頭頂的家夥幹掉。北美排名第五的萊卡.莫内能夠借此機會殺掉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絞刑師」,在排行榜上往上爬,還能得到三倍的酬金,何樂而不為呢?
  「我會安排您入獄的,先生。」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快速地說,「製造一場小小的意外,當然了,不需要您親自動手,您會被傳喚上法庭,律師也是我們的人,他會告訴您如何應對的。」
  萊卡心不在焉地點頭,心思已經飛到了遙遠的監獄裡。
  「……至於武器,我也會安排人給您送進去的。您還需要些什麼嗎?不論是任務必須的,還是您個人所需的,我都能提供……」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急著討好這位殺手,畢竟排名這麼靠前的殺手每天都有無數人請求他們出手,而他們的回應則趨近於無。所以就算萊卡張口要十個美女陪他共度良宵,甚至讓尊敬的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讓出自己的情人,他也願意。
  萊卡這才回過神來。「呃……」他若有所思,「那就先來點兒茶苯海明片【注】吧。」
  
  【注】茶苯海明片:一種暈車藥。





第三章

  「好了新人,你懂監獄的規矩,你又不是第一次進來了,所以別他媽給我惹事,我省心,你也省心,聽懂了嗎?」
  獄警用警棍敲了敲一旁的鋼鐵牢門,發出刺耳噪聲。萊卡.莫内摸了摸脖子,想像了一下那警棍敲在脖子上時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砸斷頸椎骨。獄警似乎把他的沈默當成了畏懼,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又領著萊卡往前走了一段,然後拉開一扇牢門:「到了,新人,這兒就是你往後的新家。」
  他粗魯地推了萊卡一把,將他塞進這骨灰盒似的陋室。囚室的一側是一張上下鋪床,另一側則是馬桶、盥洗台和一張焊在牆上的長凳。一名年老的白人正坐在長凳上,戴著一副鑲金邊的眼鏡,垂著頭看膝蓋上攤開的書。
  「老傑弗遜!你的新室友!」獄警喊道。
  老人頭也不抬:「晚上好,倒楣鬼。」
  「你好,我叫萊卡.莫内。」萊卡友好地伸出手。
  「亨利.傑弗遜。」老人瞥了一眼萊卡的手,又迅速移開目光,好似萊卡的手上有什麼無法直視的髒東西一樣。
  萊卡尷尬地縮回手。
  他回頭看了看獄警:「我好像不太受歡迎?」
  「老傑弗遜討厭搬家,但是今晚他就得搬了,所以他不高興。」
  老傑弗遜嗤了一聲:「你們為什麼不把這毛頭小子直接安排到達蒂諾.納卡雷拉那間?省得我搬來搬去,麻煩得很。」
  「你就算買輛車也得先試開一下不是嗎?萬一這小子陽痿怎麼辦?」獄警沖萊卡努了努嘴。
  「呵,敢情我這兒是蘋果專賣店,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做產品體驗!」
  「少廢話,老頭。」獄警扶了扶頭上的帽子,戲謔一笑,揮舞著警棍離開了。
  只剩下萊卡和老傑弗遜兩個人。老者仍凝視著膝蓋上的那本書,身形一動不動,宛如雕塑;萊卡則不安地扭動著,不知這位老人的一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呃……您在看什麼書?」他試著沒話找話。
  「《存在與虛無》。」老傑弗遜毫無感情地說。
  「喔,我聽說過這個,是一本哲學書。」萊卡所有關於薩特的知識都是由一位殺手朋友灌輸的,因為愛好哲學,對方在業界的綽號叫「思想者」。「我真驚訝監獄圖書館裡還有這樣的書。」
  「有很多,哲學,宗教,法律,世界名著,還有看多了會讓人變成娘娘腔的言情小說。」
  可惜萊卡對讀書實在沒什麼興趣,於是這個話題只好遺憾地到此為止了。他問:「我睡上鋪是嗎?」
  「是。我的老胳膊老腿可爬不上去了。」
  萊卡利落地爬上上鋪。監獄裡的枕頭硬得像石頭,毯子也散發著一股黴味,不過總不能指望這兒的待遇和星級酒店一樣好。萊卡經歷過比這更差的環境:在遍佈老鼠蟑螂的下水道裡伏擊,全身上下只剩一張餐巾紙能塞住鼻孔;在寒風凜冽的天臺上待命,因為無法離開,只能吃巧克力補充熱量,導致之後的一年看見巧克力就想吐;在乾旱灼熱的沙漠裡跋涉,唯一的食物是一袋駱駝尿……所有這些他都熬過來了,跟過去的慘痛經歷相比,峽穀監獄簡直算得上天堂。
  他躺在堅硬的床板上,扭頭看下麵的老傑弗遜。老人已經謝頂,剩餘為數不多的頭發也已花白。萊卡不禁好奇起來,這樣一位老人是犯了什麼事才進了監獄呢?
  沒等他問出口,老傑弗遜就開了口:「現在是寶貴的自由活動時間,你為什麼不出去走走?去遊戲室、健身房或者凱那兒,看他進了什麼好貨。」
  萊卡聳聳肩:「我……有點兒累。」
  「好吧。」老傑弗遜合上書,起身走出囚室,「你不走,我可走了。」
  「您去哪兒,傑弗遜先生?」
  「讀書會。」老人舉起手上厚重的哲學書。
  
  萊卡想,這老頭說的對,他應該去人們聚集的地方收集情報,而不是躺在床上無所事事。但他心裡卻又在暗暗期待什麼,有個聲音告訴他:等在這兒。
  他知道他在等誰。從剛進監獄起他就聽到那名字了。
  達蒂諾.納卡雷拉。
  他今晚會來,不管是來強奸萊卡還是單純給新人一個下馬威,他都會來。
  
  他果然來了。不過和萊卡起初預料的大相徑庭。
  老亨利.傑弗遜走了之後,萊卡小憩了一會兒,當他再度睜開眼睛,察覺到囚室裡又多了一個人。
  「傑弗遜先生?」他坐起來,發現一個陌生青年正站在床前沖他微笑。說「陌生」,其實也並不陌生,今天在食堂裡他見過這個青年,當時他正在跟那個壯漢「達蒂諾.納卡雷拉」身邊,同對方說笑。當時遠遠一瞥,萊卡只覺得這青年十分英俊,在強敵環伺的監獄中,屬於容易被襲擊的那種類型。現在近距離觀察,萊卡才意識到青年的容貌是多麼出眾,不管他走到哪裡,都仿佛有一道光照在他身上,將他和其他人區別開來。
  「你……你好……」萊卡有些舌頭打結。
  「你好。」金發青年笑著後退兩步,「你能下來嗎?我和你說話得仰著頭,脖子很累。」
  萊卡慢吞吞地從上鋪爬下來,坐到老亨利的床上。(後來他回憶起這事,認為這是個巨大的錯誤,簡直等於羊入虎口。)
  「你有什麼事嗎?」他故作迷惑,同時心裡戒備地問。
  「沒什麼,我就是來看看你,你知道,當一個人想融入另一個大群體時,總得做點兒什麼使自己獲得信任。」
  青年一邊說,一邊向萊卡靠近,他的動作緩慢而優雅,就像大型貓科動物從容不迫地逼近獵物一樣。萊卡不禁往後縮,但他背後就是牆了。
  青年一隻手按住萊卡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放在他胯下。「現在外面有幾千號窮凶極惡的家夥等著‘歡迎’新人呢……」
  被性騷擾的感覺真是糟透了。萊卡抓住青年的放在他雙腿之間的手,將之拽開。
  「你別這樣,我不是同性戀。」他盯著青年藍盈盈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而且你男朋友肯定會很不開心的。」
  「我男朋友?」青年顯得很疑惑。
  「就是今天在食堂裡和你一起的那個男人,我聽說了,他是這座監獄裡犯人的老大,叫達蒂諾.納卡雷拉……」
  青年忽然縱聲大笑。他邊笑邊猛拍萊卡的肩膀,好像他剛才講了個天大的笑話一樣。
  這回輪到萊卡一頭霧水了。「你笑什麼?」
  「你的猜測很有意思,新人!」青年笑得直不起腰,「不過你犯了三個錯誤,你想知道嗎?」
  「願聞其詳。」
  「第一,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只是……炮友而已。」青年聳聳肩,「第二,他也不是達蒂諾.納卡雷拉。他叫巴道夫.貝爾斯,從前在峽穀監獄裡風頭無兩,現在不過是喪家之犬罷了。」
  什麼?萊卡有些懵了。那個壯漢竟不是達蒂諾.納卡雷拉?那麼黑人小夥子凱指給他看的所謂「達蒂諾」究竟是……?
  「第三,」金發青年笑著壓住萊卡的身體,「我才是達蒂諾.納卡雷拉。」





第四章(H)

  萊卡.莫内,綽號「迷霧」,乃是北美排名第五的殺手。對於他取得這樣的名次,不僅許多同行,就連萊卡本人也深表驚訝。他自以為自己的技術不如很多排名比他低的人──這些人中有些實力強到萊卡懷疑他們根本不是人類,或者他們有超能力。
  但萊卡.莫内有一個其他人遠不能及的優點──他從不挑剔工作,不管是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還是悶死一個養老院裡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他都能盡心盡力地做好。這對於殺手來說就是個難能可貴的品質了。
  「迷霧」萊卡最顯著的行事風格,就是幾乎沒什麼行事風格,所以他的綽號才會是「迷霧」,無形卻致命。他熟悉各種類型的武器,用過各式各樣的殺人方法,他從不拘泥於某一種特定的方法──不像一些有強迫症的殺手那樣只用槍,只用刀,或者只用詭異的古老東方兵器血滴子。他也沒什麼怪癖,從來是殺完人就走,不會把屍體擺成奇怪的形狀,不會在殺人現場放一朵幹花,也不會給死者念上一段聖經再走。對於委託人提出的一些特殊要求──比如把目標的老二切下來,或者要砍上整整一百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在那之前目標不能斷氣──萊卡也會盡量去完成,而不是挑肥揀瘦、馬虎應付。
  (諸如此類的包含變態要求的任務,幾乎沒什麼殺手想接,除了萊卡這樣特別敬業的殺手,和那些本身就夠變態的家夥。但萊卡一直認為那樣的變態只能成為單純的殺人狂或行為藝術家,絕對無法成為職業殺手,因為殺手也只是個職業,和別的職業沒什麼不同,能幹好這個職業的肯定都是正常人。用萊卡的老朋友「思想者」的一句話來說:「甜心,他們做的是‘職業殺手排行榜’,不是‘變態殺人狂排行榜’或者‘無差別劊子手排行榜’。」)
  於是不知不覺間殺手「迷霧」積累了深厚的名望和豐富的人脈,排名也在節節上升。他的訂單可以從今年感恩節排到進取號起航的那一天,他的經紀人每天都在催促他幹活,就跟催促電影明星趕通告似的,所以萊卡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過勞至死。
  回到這次的任務上來。萊卡原本打算低調行事,慢慢接近目標亞伯拉罕.凱洛格,然後趁其不備在背後捅一刀,或是在水杯裡放點兒無傷大雅的毒藥,平靜地結束這老家夥的性命。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因為他現在想低調也低調不了了。
  峽谷監獄囚犯的老大正打算強奸他!
  在「為了任務忍氣吞聲」和「為了保護菊花奮起反抗」之間抉擇了半秒鍾,萊卡毅然決然選擇了後者。
  他一把推開達蒂諾.納卡雷拉,翻身下床,穩住身形的同時左手肘猛擊對方腹部。但達蒂諾的反應比他更快。金發青年靈巧地避開萊卡的肘擊,反而扣住他的手腕,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上去。萊卡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床上,接著手腕上一涼,一條手銬已經把他的左手牢牢銬在了床頭的欄桿上。
  「你……你想幹什麼?」這家夥從哪兒弄來的手銬?!
  達蒂諾騎在他身上,將他另一隻手死死壓在頭頂。萊卡奮力掙紮,但除了磨破手腕皮膚之外不見任何成效。反倒是達蒂諾,臉上掛著獵物得手的得意笑容,嘴都快咧到耳根了,露出鯊魚似的白森森的牙齒。
  「我勸你最好別反抗,我不介意打斷你的手腳。」達蒂諾說,「醫務室的空床位很多,他們會熱烈歡迎你的。」
  「不不不,請你別這樣。」萊卡有些語無倫次,「我不是同性戀,拜託,我不好這一口,你揍我一頓或者勒索我,怎樣都好,別來這個……」
  「可我就喜歡這個。」達蒂諾像個蠻不講理的小孩子纏著大人買玩具一樣不肯鬆口,「如果你願意配合,那一切都好說,我絕不會虧待你。如果你不配合,那麼很遺憾,就是我單方面對你施暴了──那和你的意願也毫無關系了。」
  也就是說不論怎樣他都必須貢獻出自己的屁股了?
  「有第三個選擇嗎?」萊卡絕望地大吼,「救命!來人!獄警!誰來救救我!」
  隨著他的叫喊,監獄裡響起鈴聲,這代表馬上就要熄燈了,所有囚犯必須立刻返回自己的囚室。
  「傑弗遜先生要回來了!」萊卡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他不會回來了,他現在正在給巴道夫.貝爾斯講聖經呢。」
  說著,達蒂諾解開了萊卡的褲子,把那灰撲撲的布料拽到膝蓋以下。他握住萊卡無精打采的性器,擼動了幾下,然後俯身將那東西含進嘴裡。
  ──什、什麼?
  萊卡大腦一片混亂,根本搞不清當下的狀況。強奸犯在實施犯罪之前還要先幫受害人口交嗎?這和他對強奸犯的認識未免背道而馳!還是說達蒂諾的家鄉有什麼與美國普遍價值觀大相徑庭的奇異風俗?!
  達蒂諾含著萊卡的陰莖,濕熱的口腔包裹著莖身,靈活的舌頭在龜頭上打轉,賣力地舔弄。萊卡對同性並沒有興趣,但是說實話,沒有幾個男人能夠抵擋住這種服務。達蒂諾用他可怕的技巧使萊卡硬了起來,當他吐出陰莖的時候,那東西已經完全立了起來,粗壯的男根直挺挺地屹立在腿間。
  達蒂諾贊賞地愛撫這那根硬物。
  「尺寸可真不錯。」他吹了聲口哨。
  「雖然是贊賞可我一點兒也不高興。」萊卡咬牙切齒。
  「為什麼?明明你也會爽到啊!」達蒂諾摸了摸囚服的口袋,從裡面拿出一隻安全套,用牙齒撕開,動作極其下流色情。然後他把套子套在了萊卡的陰莖上。
  達蒂諾解開囚服上衣的扣子,從最下麵開始,一粒一粒往上,先露出平坦的、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腹,然後是小麥色的胸膛(胸前的兩粒已經因為性奮而硬了),然後是纖長秀美的鎖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有勻稱的肌肉,整個人充滿了極富張力的美。
  萊卡被這一幕驚得瞠目結舌,「你、你想幹什麼?」
  「你不用擔心。」達蒂諾脫下褲子,他那根早就硬挺的東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來,頂端滲出絲絲淫液,「我過來的時候給自己擴張潤滑過了,很輕松就能進去的。」
  他握住萊卡的陰莖,抬起腰部,引導那東西進入自己體內。
  他說的沒錯,的確很容易就進去了。
  萊卡發出一聲窒息般的呻吟。達蒂諾的裡面是那麼的……那麼的溫暖和柔軟,比女人更緊,緊緊地吸著他。當金發青年擺動身體時,內壁就像有生命一樣纏了上來。
  達蒂諾的身體一起一伏,後穴淫媚地吞吐著碩大的陽物。當他坐下去時,整根堅硬的東西都埋進他的身體裡。他的喉嚨裡傳來一聲滿足的、綿長的歎息。然後他再度抬起身體,讓陰莖滑出後穴,只剩飽漲的龜頭還留在穴口裡,接著又是一次完全的、徹底的貫穿。
  萊卡的陰莖在他身體裡進進出出,擠出裡面不知是潤滑劑還是淫液的液體,響亮的水聲和肉體拍擊聲即使在囚室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鐵欄桿和薄薄的牆壁根本藏不住這些淫蕩的秘密。
  萊卡面紅耳赤。他從來沒有被人強迫做過這種事,但他得承認,這感覺的確……棒透了。又是屈辱又是享受的復雜情感充斥著他的胸膛。
  達蒂諾的動作越來越快,與此同時,他開始自慰。這對萊卡來說是個巨大的視覺沖擊──一個美得不可思議的男人騎在他身上,一邊按摩自己的性器,一邊用後穴套弄著他的性器,像一頭失去理智的發情的淫獸,完全沈溺在肉體的歡愉裡。達蒂諾扭動身體,控制插在身體裡的男根,讓它變換著角度沖刺。
  這家夥的動作太瘋狂了,萊卡想。這種幅度和力道,就算說是在自虐也毫不為過。達蒂諾像是要弄壞自己一樣,激烈地擺動著臀部,自瀆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萊卡抓住他的手腕:「不行了,我要射了……」
  達蒂諾吸了吸鼻子,一副要哭了樣子。他沒有回答,而是更加劇烈地起伏。然後他高高仰起頭,陰莖顫抖著,將白濁的液體射在萊卡的胸膛上。他高潮中的後穴痙攣起來,緊緊吸吮著萊卡的東西。萊卡被吸到不行,在一聲短促的吼叫之後,也跟著達到了頂峰。






第五章(H)

  他們做了多少次?萊卡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在達蒂諾恐怖技巧的挑逗之下一次又一次地勃起,以滿足金發青年那深不見底的欲望。他射了太多次──被那緊致柔軟的內部包裹、吞吐,想一直堅持不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以至於後來達蒂諾怎麼挑逗他,他都再也硬不起來了。
  金發青年發出一聲混合著滿足和失望的歎息,在萊卡身邊躺了下來。萊卡的一隻手還被銬在床頭,另一隻手則被當成了枕頭。達蒂諾枕著萊卡的手臂,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姿勢宛如情侶──要是不知情者看見,准會艷羨他們的親密。萊卡卻覺得如同身在地獄般煎熬。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做了許多噩夢,而後又在下體被舔弄的快感中驚醒。
  達蒂諾含著他的陰莖,賣力地吮吸。濕軟的舌頭在鈴口處打轉,催促疲憊不堪的性器再硬上一回。
  發現萊卡醒了,達蒂諾抬起頭:「離早上響鈴還有一個小時,我們可以再來一回。」
  「……不!」萊卡慘叫一聲。我會死的!他想。精盡人亡!被搾得一干二淨,死在這破爛監獄裡!我得自救!
  他用仍然自由的右手拽住達蒂諾的頭發,強迫他離開自己的下體。達蒂諾的頭發很長,因此很容易就被抓住了。他吃痛地叫了一聲,怒視萊卡:「放手!」
  「沒門!除非你先把手銬打開!」
  萊卡想,他昨夜是太大意了,才會被這金發小子擊敗,落得如此下場。倘若他們處於同等地位,公平地決鬥一場,他未必會輸!
  達蒂諾皺起形狀美好的眉毛:「好吧,你先放開我,我這就給你打開手銬。」
  「你發誓?」
  「以我母親的名義!」
  萊卡松開了達蒂諾的頭發。青年理好自己的長發,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萊卡自由的那只手,狠狠一擰──
  ──哢嚓!
  萊卡的慘叫聲足以喚醒墳墓中的死人。達蒂諾擰斷他的胳膊之後,又握住他的陰莖:「你還有一隻手,此外,每只手上還有十根手指。我不介意把他們一個個擰斷。如果你不想這樣,就趕快給我硬起來。」
  萊卡疼得眼淚汪汪,萊卡英俊的面容都在淚水中扭曲了。「你這個惡魔!」他聲嘶力竭地吼道,「禽獸!該下地獄的!我詛咒你!」
  達蒂諾似乎很生氣。
  「要不是你長得這麼帥,又這麼‘能幹’,」他說,「我早就把你揍到破相,外加踢爆你老二了。」
  萊卡想:他會以為這個惡魔信守承諾,或是和他公平決鬥,他真是太天真了!
  
  醫務室的醫生很親切地幫萊卡把手臂接回原位,還給他打上了夾板。「不錯嘛年輕人,第一天就被達蒂諾.納卡雷拉挑中,才只斷了一條手臂而已,有前途!我欣賞你!」說著他從辦公桌上的糖罐裡抓出一顆水果糖,丟給萊卡。
  萊卡謝過醫生,跟守在門外的獄警離開了醫務室。他本來被安排的工作是和其他犯人一起去縫小熊,但是他手臂受傷,幹不來那種活,於是被法外開恩地發配到了圖書館。
  「環境幽靜又輕松,適合養傷,就是別惹上副館長。」獄警一副「我給你優待你還不快跪下謝恩」的表情。萊卡卻不大樂意。圖書館太封閉了,幾乎接觸不到什麼人,他沒法收集到必要的情報。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誰能想到他入獄的第一天就斷了手呢?養養傷也不錯,他想。他得找個機會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聯絡一下,讓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給他弄幾把武器進來。在殺死亞伯拉罕.凱洛格之前,他得先宰了達蒂諾.納卡雷拉,報此一箭之仇!
  
  圖書館的館員──當然也是監獄裡的囚犯──倒是位熟人,和萊卡當了幾分鍾室友的老人亨利.傑弗遜。
  「這小子就交給你了,老亨利。」獄警對老人說,「給他弄點兒活幹,別讓他太閒!」
  「當然了,圖書館的活兒多到我一個糟老頭子根本幹不完,」老亨利一臉不悅,「我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每天把那麼多書搬上搬下,還得爬梯子清灰塵,說不定哪天我就從梯子上掉下來,摔斷脖子了。」
  他不滿地打量著萊卡:「我一直讓你們給我送個能幹的壯勞力來,結果呢?你們就給我弄來這麼個缺胳膊少腿的。現在好了,我們兩個老弱病殘,管理著這座蛾摩拉城中唯一的知識寶庫!」
  獄警說:「壯勞力我不敢肯定,不過他的確‘能幹’,你看見達蒂諾今天的表情了嗎?簡直紅光滿面!這小子昨天一定讓他很滿意……」
  「哼!盤踞在蛾摩拉城中的大惡魔!萬惡之源!」老人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獄警拍拍萊卡打著夾板的手:「亨利年紀大了,人老了就容易羅羅嗦嗦,你就當是圖書館自帶的BGM吧。」
  
  亨利很會指使人,絲毫沒把萊卡當成傷患。他指揮萊卡推著一輛小車把書送到各個書架,按序號放好,如果放錯了,亨利就會怒斥萊卡。他還命令萊卡拿著一把小刷子,把所有書頂上的灰塵都刷幹淨。一上午過去,萊卡才刷完「法律」書架。
  「我不懂這有什麼意義,傑弗遜先生,」萊卡抱怨,「何必刷得這麼幹淨?」
  「你以為我想嗎?圖書館的副館長有潔癖,隨時會突擊檢查,如果發現一點兒灰塵,他就會大發雷霆,跟他的怒火比起來,你會覺得我就像春天的陽光那般和煦。」
  「那副館長現在在哪兒呢?」
  「檔案室吧,誰曉得呢。他可以閱覽犯人的檔案,還經常幫他們寫申訴書,就像小說裡寫的那樣,犯人們都尊敬他。」
  能閱覽檔案的副館長。有意思。萊卡暗想。
  
  上午的工作過後,老亨利和萊卡一起去食堂。萊卡在這兒受到了極其隆重的款待──當他走進食堂的時候,裡面嘰嘰喳喳的人聲瞬間停了下來,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萊卡瞧個不停。當萊卡走進人群裡時,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他聽見背後的老亨利諷刺地說:「呵,我可真榮幸,就像陪同公主出遊的侍從官一樣備受矚目。」
  萊卡渾身不自在。他是殺手,習慣躲在暗處,悄悄行動。驟然變成眾人關注的焦點,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沒穿衣服似的。
  直到獄警吹響口哨,大吼:「你們這些豬玀!看什麼看!不想吃飯的話今天就都他媽給我餓著!」犯人們才收回好奇的眼神,各做各的事去了。但仍然時不時有鬼祟的目光落在萊卡身上。
  萊卡端著餐盤,小聲問老亨利:「他們為什麼總盯著我看?」
  「大概因為你是監獄之王的新寵吧。國王娶了新王後,臣民們競相爭睹王後的真容……」老亨利頓了頓,「抱歉我說錯了,考慮到你們在床上的體位,應該是風流的女王又找了新夫婿才對。」
  老人取了食物,和另一群人坐到同一桌,一副「我才不想和蛾摩拉城大惡人的新夫婿坐在一起」的樣子。萊卡只好委委屈屈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不過他很快就有伴兒了。監獄裡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商人凱.拉蒂摩爾愉快地坐到萊卡對面。
  黑人小夥子露出潔白的牙齒:「嗨,萊卡,入獄第一天過得如何?還習慣嗎?」
  「不怎麼樣。」萊卡嘟囔道。他只能用左手,很難把面前的食物切開。
  「我的贈品還夠用嗎?」
  「謝謝。還剩一個。」想到昨晚悲慘的經歷,萊卡一點兒胃口也沒了。他推開面前的餐盤。
  凱露出敬佩的表情:「哇哦!你肯定很持久!我本想向你推銷偉哥來著,看來你用不著了。」
  「什麼偉哥?!」萊卡驚恐地問,「我才不需要什麼偉哥!」
  「你確定?達蒂諾今早向所有人宣佈,你是他的人了,誰敢動你就是跟他過不去。他還要搬來和你一起住,你知道,賄賂獄警一點錢就能換囚室。他吃定你了。你真不需要偉哥嗎?就算你身體再好也經不住那家夥折騰的,之前有好幾個人都因為腎虛被送醫院了。你要補腎的藥嗎?雖然有點麻煩,不過我也能弄到。」
  「……有毒藥嗎?」萊卡欲哭無淚。他必須幹掉達蒂諾!他要毒死那個狗娘養的!
  「什麼?莫非你想自殺?別想不開呀夥計!」凱完全誤解了萊卡的意思。
  黑人小夥子還想說些什麼,但是一隻修長的手按住他的肩膀。達蒂諾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背後,面帶邪佞的微笑:「你們在討論什麼?似乎很有意思的樣子。我能有幸加入嗎?」





第六章

  凱.拉蒂摩爾像腳上裝了彈簧似的,猛地跳起來,畢恭畢敬地給達蒂諾讓座,然後迅速溜到另一桌,盡可能遠離他們。
  達蒂諾占據了原本凱的位置,將他的餐盤放在萊卡對面。
  「你的胳膊還好嗎?」他問。
  萊卡沒給他好臉色。「托你的福。」
  「我本來也不想這麼做,誰讓你要反抗呢?」達蒂諾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愧疚,反倒像是在責怪萊卡。
  「什麼強盜邏輯!」萊卡怒道。
  「我的邏輯。」達蒂諾露出迷人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微笑,「對了,萊卡.莫内──這是你的名字對嗎?抱歉我對記人名一向不在行。今天早晨我做了一個重要決定,所以通知你一下……」
  「我不感興趣。」萊卡打斷他,希望早點結束這場受害人和加害者之間毫無營養的對話。
  達蒂諾恍若未聞,繼續說道:「你不需要感興趣,你聽著就行了。聽好,萊卡,我要你做我的男朋友。」
  「我……你的什麼?」
  「我的男朋友。」
  萊卡眨了眨眼睛:「這個詞和我理解的是同一個意思嗎?」
  「我想是的。」
  「你什麼毛病?」
  「我很正常呀!」
  萊卡很想把餐盤扔到達蒂諾臉上,怒喝「去死吧神經病」,但是他忍住了。他動用了此生最大的毅力來壓抑自己的怒氣。「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達蒂諾.納卡雷拉先生。你是在戲弄我嗎?」
  「不是。」
  「為什麼是我?」
  達蒂諾做出「多麼愚蠢的問題」的表情。「你的身體很棒,長得又帥,不管是在床上還是公開場合都能拿得出手,一點兒也不會丟我的臉。我有什麼理由不選你?」
  萊卡怒極反笑:「我?我帥?拿得出手?就因為這個?」
  「還需要別的理由嗎?」達蒂諾回過頭,對凱大喊:「嘿!凱!我的新男友帥嗎?」
  黑人小夥子高聲道:「帥!帥得我一臉血!」
  「你瞧,凱都這麼說了。」達蒂諾得意洋洋,如同一個剛向小夥伴們炫耀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
  「放過我吧,達蒂諾。」萊卡無力地說,「這監獄裡的英俊猛男還不夠你挑的嗎?」
  「猛男有很多,英俊的卻沒幾個,我的審美還沒歪到那種程度。而且我就想要你。」達蒂諾壓低聲音,「各種意義上的‘想要’。」
  「我拒絕。我根本就不想當你的什麼男友。」
  「你沒有拒絕的餘地,萊卡.莫内。」達蒂諾收斂起笑容。他此刻的表情嚴肅而陰沈,就像古羅馬的暴君,「這不是請求,也不是詢問,而是通知──我做了決定,通知你。除了接受,你沒有其他選擇。」
  萊卡的心髒在一瞬間抽緊了。危險!有個聲音在他大腦裡回響。危險!快逃!這不是你能應付的狀況!
  「如果我拒不接受呢?」他小心翼翼地問。
  「服從,或者死。」達蒂諾盯著萊卡,藍色的眼睛仿佛捕捉到了靈魂,使萊卡無法動彈!年輕的金發暴君目不轉睛,手卻拿起了餐刀和餐叉,移向萊卡……
  哢嚓。
  萊卡猛地一抖,出了一身冷汗。他低下頭,發現達蒂諾正在切他盤子裡的肉。他切得十分認真,而且技巧嫻熟,動作完美流暢,每一塊肉都被切成同樣大小,剛好夠一口吃掉。
  「你……在幹什麼?」
  「幫你切肉啊。」
  達蒂諾垂下眼睛,細密的睫毛像鳥類的羽毛那樣整齊纖長。只看他這個姿勢,幾乎有了種恬靜溫柔的味道。
  「我的男朋友手臂受傷了,我幫他切肉。嘿嘿嘿,如果讓莫雷蒂知道我有了個男朋友,他准會喜極而泣的。」
  他把一塊牛排完美地切好,點了點頭,說了句和午餐全然無關的話:「今晚就搬過來和你住。」
  
  達蒂諾.納卡雷拉言出必行。他果然搬過來了。
  萊卡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個人用品搬到床上──監獄裡其實不允許囚犯有太多「私人物品」,頂多是牙刷、毛巾、衣物這些,金屬飾品更是萬萬不能出現,宗教標志和結婚戒指除外。但萊卡看見達蒂諾拿出了一個木相框,將它擺在床頭。他本想問「你是怎麼把這玩意兒夾帶進來的」,但是轉念一想,既然達蒂諾連手銬都能搞到,區區一個相框又算得了什麼?
  相框裡的照片是一張結婚照,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照片裡,一名西裝革履的棕發男子摟著一名穿潔白婚紗的金發女子,兩人相依相偎,對著鏡頭笑得十分甜蜜。照片的背景是蔚藍的海洋和天空,海天相接處還能看到點點白帆。
  「對這照片感興趣嗎?」發現萊卡在觀察照片,達蒂諾拿起相框,揚了揚。
  萊卡移開視線。「只是有點好奇。」他盡量用隨意的語氣說,「那是你的家人嗎?」
  達蒂諾坐到床上,將相框平放在大腿上:「這是我的結婚照。」
  「什麼?!」萊卡不由地仔細打量照片上的棕發男子。雖然這人也很帥氣,但年紀明顯比達蒂諾稍大,兩人的外貌也不甚相像。「這是你嗎?不太像啊……你去整容了?」
  「他是我丈夫。」達蒂諾板起臉,不快地說。他指著照片裡穿婚紗的女子:「這才是我。」
  「……什麼!!!」
  萊卡震驚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那女子金發藍眸,五官秀美,確實和達蒂諾有幾分相似……但是……但是這千真萬確是個女人啊!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達蒂諾:「你再說一遍?」
  達蒂諾繃著臉,嘴角抽搐:「這是我變性前的樣子。」
  
  萊卡覺得自己的下巴要脫臼了。
  搞什麼啊?他大腦裡有千萬個響雷在轟鳴。達蒂諾.納卡雷拉是變性人?他曾經是「她」?還結過婚?我靠這是什麼展開啊?布萊恩先生這監獄太可怕了放我回去好不好!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達蒂諾突然爆出一陣狂笑。他倒在床上,笑得直打滾,雙手不停捶床,整座監獄仿佛都被他的笑聲震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該看看你剛才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相信了是吧?你絕對信以為真了對吧?哈哈哈哈哈哈……」
  萊卡臉頰發燙。「你什麼意思?」他失控地吼道,「你騙我?」
  達蒂諾爬起來,眼角泛著喜悅的淚花。「只是個小玩笑而已。」他握住萊卡的左腕,示好一般地搖了搖,「別那麼生氣嘛,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他邊說邊舉起相框,貼在臉頰邊,「這是我父母的結婚照。嗯?你瞧?是我的父母的。我長得比較像媽媽不是嗎?」
  萊卡甩開他的手:「我一點也不覺得這好笑。」
  「怎麼啦?你這麼開不起玩笑?」達蒂諾將相框塞到枕頭下麵。
  「不好笑。」萊卡白他一眼,轉身爬上上鋪。
  達蒂諾拍了拍上鋪外沿的矮欄桿:「喂,我說,你的手不方便,不如你睡下鋪怎麼樣?」他親切地建議道。
  「不用!」萊卡絕不會上他的當。如果他真的睡在下鋪,天知道半夜裡會發生什麼事!待在上鋪,至少還能有點高度優勢。白癡都知道占領制高點是多麼重要!
  
  三個小時後萊卡再次發現他太天真了。
  為了防備達蒂諾半夜爬上來夜襲,他睡得很淺,但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達蒂諾根本沒有爬上來的打算。
  他直接把萊卡拽下去了。
  於是萊卡在睡夢中忽然被人掀掉毯子。一隻手抓住他受傷的胳膊,將他整個人從上鋪拉了下來。萊卡滾下床,後背硌到床外沿的矮欄桿,差點撞斷肋骨,接著重重落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
  一開始他以為是地震了,但當一個溫熱的軀體壓到他身上時,他才反應過來──是達蒂諾。
  「晚上好,萊卡,」達蒂諾柔聲道。他的聲音裡飽含欲望,宛如情人火熱的耳語,「咱們來做點兒有益身心的夜間運動吧。」
  說著,他扒掉萊卡的褲子,直接在冰涼的地板上和他做了起來。





第七章

  萊卡感冒了。
  他上一次生病(不是受傷)是幾年前在印度執行任務的時候。因為從路邊攤買了塊餅吃,他上吐下瀉了整整三天。擔任技術後援的「思想者」則因為這事取笑了他一年半。
  倘若「思想者」聽說他由於和人在冰涼的地板上嘿咻了一夜而患上感冒,說不定會直接笑到咽氣。
  萊卡也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他曾在西伯利亞淒苦的雪原上跋涉,也成在高寒的帕米爾高原上駐留,從沒有生過病。然而在這裡,在風景宜人的峽穀監獄,他卻感冒了。上午和亨利在圖書館工作的時候,他不停咳嗽,聲音在安靜的知識殿堂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你怎麼了年輕人?」亨利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正好同萊卡面對面,「生病了嗎?」
  萊卡吸了吸鼻子:「我想是的。真奇怪。我身體一向好得很,連一點小病也不會得,今天不知怎麼了……」
  「哈。你有沒有聽過這麼一句老話:‘一輩子身體健康的人可能會突然病逝,小病不斷的家夥反而老不死’?」
  「……您是說我會病死嗎?」
  「一句諺語而已。」老人又把書插回書架上。
  萊卡覺得他是因為縱欲過度導致免疫力下降才會這樣的。都怪該死的達蒂諾.納卡雷拉,用老亨利的話來說,這家夥是個不折不扣的「巴比倫的大淫夫」!
  他必須再去一趟醫務室,讓醫生給他開點兒藥。但是還沒等他把想法付諸行動,他就被達蒂諾纏上了。金發青年像個陰魂不散的跟蹤狂似的從角落裡冒出來:「嗨,萊卡,一起去吃午飯嗎?」
  萊卡被嚇得倒退三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達蒂諾拖長聲音,「接你下班?」
  「下……下什麼班!」萊卡恨不得拿掃帚簸箕把這家夥清走,「你為什麼不去工作?你不是應該在車間縫小熊嗎?」
  「我們今天不縫小熊,縫小猴子。」達蒂諾挽住萊卡的左手,「而且這種毫無知識技術含量的勞動密集型產業總能找到人代勞。」
  啊哈,我早該知道。萊卡鬱悶不已。監獄這種全然的階級社會裡,總是有特權階級的存在。
  老亨利關上圖書館大門,斜睨著拉拉扯扯的兩人,從他們身邊快步走過。
  「您好啊,傑弗遜先生。」達蒂諾愉快地打招呼。
  老人回禮道:「願上帝淨化你!」
  
  一直到下午放風時間,達蒂諾都像個小尾巴似的粘著萊卡,致使萊卡完全無法開展任何調查工作。
  根據愛因斯坦相對論,寶貴、自由、能夠接觸大自然、放鬆身心的放風時間,對於囚犯們而言總是極其短暫。而在萊卡看來,卻猶如坐在顛簸的飛機上一般漫長。
  他坐在監獄操場邊的看臺上,眺望以凱.拉蒂摩爾為首的一群年輕人打籃球。達蒂諾坐在旁邊給他介紹峽穀監獄的歷史沿革。
  「你知道嗎?其實操場從前是按棒球場的規模建的,但是後來有些犯人用球棒打人,他們就不准犯人再玩棒球了,還把棒球場改成了籃球場,因為籃球砸不死人,也塞不進菊花裡。」
  萊卡在大腦裡勾勒了一下將棒球塞進菊花裡是一幅怎樣的景象,他打了個寒顫。
  「達蒂諾你喜歡運動嗎?如果你喜歡為什麼不去和凱他們打籃球,而要在這兒幹看著?」
  「我喜歡床上運動,萊卡。但是此時此地又不能做床上運動……」
  萊卡想,你倒還懂得一些廉恥,不至於做出白日宣淫這種有傷風化的事。
  達蒂諾繼續說:「……因為會被守衛射死的。」
  「……」
  金發青年指著監獄裡的三座哨塔。哨塔上裝有探照燈,端著狙擊槍的守衛兩人一組,按時輪班,二十四小時監控這座監獄。「你瞧。第一次他們會鳴槍示警,第二次就直接擊斃。」
  萊卡瞇起眼睛。「哨塔能看見監獄的每個角落嗎?」
  「三座哨塔的監視範圍能覆蓋整座監獄,除了被天花板遮擋的地方。」
  「那有天花板的地方由誰監視呢?」
  「有監視器啊。」
  萊卡在心裡勾畫著峽穀監獄的平面圖。「真是個戒備森嚴的地方。」他低聲道。
  達蒂諾伸直雙腿,萊卡發現他的腿修長而筆直。「不過有個地方,正好是哨塔的死角,也沒有監視器。我們管它叫‘天堂小徑’。」
  萊卡猛地轉過頭:「有這麼個地方?」
  「你想去嗎?」達蒂諾的藍眼睛閃閃發亮,「那裡可是鬥毆和強暴事件的高發地點,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點私事需要在‘天堂小徑’處理。我曾經在那兒幹過一回……雖然地上有點髒但是氛圍很不錯。」他用電視購物推銷員一樣的口吻循循善誘。
  「我不想去。」萊卡堅定地拒絕了誘惑。不過他已經想好了,如果有可能,他就把達蒂諾引到天堂小徑,秘密地做掉。他已經計劃了好幾種方法取達蒂諾的性命。
  「是嗎?真遺憾。那裡是個約會的好地方呢。」達蒂諾說。
  「……約會?」
  「就像我們現在做的這樣。」
  「……你說我們是在約會?」
  達蒂諾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們在交往啊。交往中的兩人在風和日麗的下午一起看球賽,不是約會是什麼?」
  天哪。萊卡絕望地想。這家夥腦子有病,而且病得不輕。他的律師沒讓他去做精神鑒定嗎?不管這家夥犯了什麼事兒,都不應該送他進監獄,而應該送去精神病院!這樣不論對他還是對社會都更有益!
  萊卡吸了吸鼻子。在看臺上吹了會兒風,他的感冒似乎加重了。他現在咽喉腫痛,鼻塞流涕。當他打算用袖子擦鼻涕的時候,達蒂諾攔住了他。
  「停停停!簡直髒死了!」金發青年嚷道,「你難道沒有紙巾或者手帕嗎?」
  萊卡翻開囚服的口袋,只有一顆水果糖。「我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話音剛落,達蒂諾就掏出了一塊手帕,遞給萊卡,並從他手上拿走了水果糖。「給你。不用還了。」
  萊卡用手帕抹了抹鼻子。「想不到都二十一世紀了還會有人隨身帶手帕。」
  「我只是注重環保和個人衛生而已。」
  沒想到這家夥竟然在這種古怪的方面格外注意。晚上做愛的時候弄得兩人下身都是濕淋淋的液體時,怎麼沒見他有什麼意見?
  達蒂諾剝開糖紙,把糖果丟進嘴裡。「你感冒了?」
  「昨晚受涼。」萊卡沒好氣地說。
  「你的體質真差,應該注意鍛煉。你看我就什麼事都沒有。」
  ──我倒是希望你有事啊!萊卡暗想。
  操場上有人投進了一球,傳來一陣歡呼聲。
  「我得再去趟醫務室,讓醫生給我開點感冒藥。」萊卡說。順便再問問他能不能給你開一盒腦殘片。
  達蒂諾含著糖果,含糊地問:「我陪你?」
  「不!」萊卡叫道。他得找個理由甩開達蒂諾。「呃,你知道,醫務室很多病菌的,會傳染你。」
  「噢,你是在關心我嗎?你真貼心!」金發青年露出倍受感動的表情,「男朋友就是比炮友好。從前我有個頭疼腦熱,巴道夫不僅不關心我,還幸災樂禍呢!」
  ──我理解他呀!萊卡的心在啜泣。你要是生病了,我准會開香檳慶祝!
  他生怕達蒂諾冒出來一句「既然你對我這麼好,那我更要陪你去了」,但是上帝保佑,年輕的暴君只是說:「那你去吧。」然後將一個小東西塞到萊卡手心。
  那是剛才的糖紙。達蒂諾把它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祝你早日康復。」他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幹淨而甜美的微笑。
  萊卡站起身:「你真是心靈手巧。」
  「謝謝。大家都這麼說。」達蒂諾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萊卡言不由衷的恭維。
  萊卡望著手心的糖紙愛心,十分想笑:「你可真像個小女生,帶手帕啊,疊星星啊什麼的。」
  「是嗎?」達蒂諾的笑容變得有些危險,「我一點不覺得這很女孩子氣。帶手帕說明我講衛生、做事細致,折紙說明我愛好廣泛。這些都和性別毫無關系。而且我疊的不是星星,是愛心。」
  「不都一樣嘛。我是不是還得拿個罐子把它裝起來?」
  達蒂諾雙眉蹙起:「不一樣。星星遠在天邊,永遠也夠不著。而心──」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就在這裡。」
  萊卡一愣,思索了半天達蒂諾話中的深意。他機械地轉過身,歪著頭琢磨對方的言外之意,走了兩步,又倒退回來:「呃,我想說其實我們已經能夠到星星了。‘我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
  達蒂諾「撲哧」一聲笑了。他不是因為情欲、威脅或嘲諷,而是單純因為快樂而笑起來的樣子那麼好看,如同金色的蝴蝶停在盛放的花枝上振動翅膀。萊卡幾乎看呆了。這麼好看的人,他想,怎麼性格卻是那個樣子呢?
  達蒂諾面帶迷人的微笑,伸手一拍萊卡的屁股:「發什麼愣?還不快去醫務室!順便再給我拿幾個糖回來。醫生的糖果都是歐洲進口的高級貨,不占他便宜可惜了!」





第八章

  「我推薦您依靠人體自愈,莫内先生。」醫務室裡,戴著金邊眼鏡的醫生親切和藹地向萊卡建議,「多喝水,多休息,很快人體免疫系統就能產生抗體了。」
  「我讓你給我開點兒藥,醫生。」萊卡受夠了醫生這套「人體自愈理論」。在黑市診所裡,醫生根本不會廢話這麼多,只要給錢,他們能用青黴素灌滿你家的游泳池。
  「呃,給你開點兒阿司匹林怎麼樣?」
  「……醫生我讀書不多但是我也知道阿司匹林是止痛藥,不治感冒。而且它是非處方藥,如果我需要的話根本不用來找你好嗎。」
  「真遺憾!如果你不知道,你就能把它當安慰劑吃了!」
  萊卡一言不發地看著醫生,醫生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最後醫生聳了聳肩:「好吧,給你開。瞧你的眼神,就像被人拋棄的狗狗一樣,讓人怎麼忍心拒絕你呢。」
  「我……像什麼?」
  「沒什麼。你大概有幻聽症狀吧。」
  萊卡於是只能沈默地等著醫生寫好病歷和處方。
  「對了醫生。」他問,「有沒有什麼藥物能讓人……呃……硬不起來?」
  醫生寫病歷的手一停:「你確定你要的不是相反的藥?」
  「我就要那種。」
  「年輕人你哪裡想不開?雖然不曉得你有什麼難言之隱,但是也不必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吧!」醫生很是關切。
  「你告訴我有沒有這樣的藥就行了,醫生。」萊卡有氣無力地說。
  「好吧。有。」
  「是什麼藥?能開給我嗎?」
  「雌性激素。」
  「……」
  萊卡再次一言不發地看著醫生,醫生也再次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那無辜的表情像在說「是你非要問我的,我照實說了,你瞪著我幹什麼啦」。
  萊卡從醫生手下抽走病歷:「謝謝醫生,我要感冒藥就夠了。」病歷上的字潦草得厲害,處方更是有如天書。萊卡曾在《時代週刊》上讀過一篇文章,說美國每年有約七千人因為醫生寫在處方上的潦草字跡而喪命,但願他不要成為其中不幸的一員。
  醫生似乎覺得自己傷害了萊卡,於是把桌上的糖果罐推到他面前:「要吃糖嗎?隨便拿,不用客氣。」
  萊卡便從善如流地伸手抓了滿滿一把。糖罐頓時空了一半。醫生痛心疾首地看著萊卡將糖果塞進褲兜裡,又不能出言阻止,是他自己讓萊卡「隨便拿」的,但他沒料到萊卡竟真的這麼「不客氣」。
  「謝謝醫生。」萊卡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醫務室。這時他在「暗殺達蒂諾作戰方略」裡添加了又一個備用計劃:在糖果裡下毒。
  
  為了防止犯人在藥裡做手腳,藥房的藥劑師讓萊卡每天拿處方來領一次藥,當著他的面吃掉。離開醫務室後,萊卡沒有立刻回囚室,而是到操場旁邊的投幣電話那裡打了個電話。他撥了一個臨時號碼,號碼轉接到波多黎各的一家電話公司,再轉回美國。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冷漠的女人,萊卡聽出來這是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的秘書。
  「您好。」女秘書說。接下來她再也不出一聲。
  「我要見他,盡快。」萊卡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立刻掛掉電話。秘書小姐知道他是誰,她會把他的要求轉告給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然後扔掉那個臨時電話,防止有人追蹤。下次萊卡若想再聯絡,就必須撥另外一個號碼。這是他們慣用的聯絡方式,安全又便捷,就是有點考驗記憶力。
  打完電話,萊卡愉快地返回囚室,走路的時候口袋裡的大把糖果磨得他大腿很疼。到了囚室,他意外地發現這火柴盒似的小間裡擠滿了人:達蒂諾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袋下麵,另有五人列隊似的站在他床前。萊卡認出五人中有巴道夫.貝爾斯,彪形大漢此時看起來怒氣沖沖,還有些畏懼和不安。另外四個人裡有一名大個子黑人,一名瘦小的東方人,一名似乎是拉丁美裔的男子,還有一個禿頂的中年白人。萊卡有一瞬間期盼現在的狀況是達蒂諾死了,這五個人正在床前默哀,但他隨即失望地聽見達蒂諾在說話。
  「……我說過多少遍了,讓你們管住手下的人,你們是沒聽見還是管不住?你們的腦子都和雞巴一樣小嗎?」達蒂諾聲音嚴厲而冷酷。萊卡站在囚室外,從他的角度看不見達蒂諾的臉,但他猜那張臉上的表情肯定也是冷冰冰的。
  大個子黑人道:「我們不可能控制住每一個人,達蒂諾。我警告過其他人不許鬧事,但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
  「我不管,阿特.金。」達蒂諾說,「小打小鬧我可以當作沒看見,但是群體沖突絕對不允許。你們自己像辦法給我搞定。如果搞不定,我就換人來管這些事,順便把你們揍到半身不遂,送你們保外就醫,早日離開峽穀監獄。」
  拉丁美裔男子用西班牙語咕噥了一句,達蒂諾也用西班牙語回了他一句。然後達蒂諾說:「滾吧,你們。」
  五人魚貫而出。萊卡倚到欄桿上為他們讓路。接著他聽見達蒂諾說:「進來,萊卡。」
  那五個人紛紛用復雜的眼神看著萊卡。最後從他身邊經過的阿特.金甚至拍了下他的肩膀,差點把他拍進欄桿的間隙裡。
  萊卡揉著鎖骨,滑進囚室。達蒂諾雙腿疊在一起,躺得愜意舒適。接來下糖果像暴雨一樣傾瀉在他身上。
  「耶穌啊!」達蒂諾驚喜地坐起來,「醫生肯定恨死你了。」
  「希望他不會公報私仇,我還得去他那兒復診呢。」
  「他肯定會的。」
  達蒂諾把糖果攏到一起。「萊卡,坐。」他指著自己旁邊。萊卡謹慎地坐到床沿上,兩人之間隔著糖果的小山。
  金發青年從小山裡揀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我說萊卡,你不會在這裡面下毒吧?」
  萊卡心中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怎麼會呢,我可不會下毒害人。」
  「是嗎。那就好。」達蒂諾修長的手指捏著糖果,將它舉到眼前,「我曾經有個室友,想用這種方法毒死我,卻沒成功。我發現了他的歹毒用心,於是給了他一點‘甜蜜的教訓’。」
  噢,甜蜜的教訓。萊卡絲毫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教訓,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事兒。達蒂諾殺雞儆猴似的說:「我把那批糖一半塞進他上面的嘴裡,一半塞進他下面的嘴裡。他因為砷中毒被送進市區的大醫院,後來再也沒人見過他。」
  萊卡僵硬地扭過頭。這教訓果真「甜蜜」極了,他不禁慶幸起自己沒有步那個可憐人的後塵。看了毒殺計劃只能擱置了。
  達蒂諾將糖果丟進嘴裡。「薄荷味的。」他說,「你喜歡薄荷嗎,萊卡?」
  「呃……不。」萊卡思忖著如何應答才妥當,「我不喜歡甜食。」
  「你最好從現在開始學會喜歡它。」
  說著,達蒂諾湊過來,吻上他的嘴唇。
  「……唔!」萊卡向後躲閃,但是年輕的暴君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勺,一手捏住他的下巴,牢牢固定他的頭部,使他避無可避。他掙紮的時候弄塌了糖果小山。去他媽的甜食愛好者。
  萊卡嘗到了薄荷的味道。達蒂諾強硬地撬開他的牙齒,靈巧的舌頭鑽了進來,翻攪著口腔內部。他吮吸著萊卡的舌尖,將薄荷糖送了過來。冰涼清香的味道沿著舌尖擴散到整個口腔,像含著一塊冰,又像有火焰在舌尖上跳動。
  但是萊卡沒心情去品評糖果滋味的好壞,他滿腦子都是這個猝不及防的吻。他們接吻了,天哪,他們接吻了。他們做過很多次愛,但接吻還是頭一回。這麼的出其不意,這麼的……甜美。
  在唇舌交纏之間,薄荷糖滑進了萊卡的喉嚨。他發出一聲窒息的呻吟,猛地脫開達蒂諾的桎梏,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薄荷糖就像一塊邪惡的石頭,從食道緩緩滑進胃裡,過了好久他的胃還在向他抗議。
  「我……操……咳咳咳……你想噎死我嗎……?」萊卡邊咳嗽邊斷斷續續地說。
  達蒂諾幫他拍背順氣。「我沒打算噎死你。我只是想,假如用這種方法吃糖,我中毒了,你也會中毒。」
  「說到底不還是想弄死我嗎!」





第九章

  「我沒想傷害你,真的。」達蒂諾揉了揉萊卡的頭發,「這叫同甘共苦。」
  「去你媽的……」同甘共苦!萊卡還沒把這個詞說出口,嘴裡便被塞入了一個東西,堵住了他的聲音。
  「嘗嘗這個。」達蒂諾用麼指輕輕摩挲萊卡的嘴唇。
  萊卡舔了舔達蒂諾塞進他嘴裡的東西──很甜,是塊巧克力。
  「好吃嗎?」金發青年歪著頭問。
  萊卡點點頭。醫生的巧克力果然高級,跟他平時做任務時用以補充能量的便宜貨有天壤之別。巧克力像絲綢一樣滑,融化在他的舌頭上,濃厚的甜香充斥在口腔裡,間或還有微微的苦味。萊卡試著咬了一下巧克力,立刻有另一種味道湧了出來,像一股清涼的液體,醇香而辛辣。
  「酒心巧克力。」他說。
  「啊……酒心的。」達蒂諾呢喃道,「我喜歡酒心巧克力,因為你不咬開它,就永遠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說著,他捧起萊卡的臉,淺吻他的唇角。和剛才那個濃烈的吻不同,這個吻又輕又淺,溫柔至極,如同一片輕飄飄的羽毛拂在嘴唇上。
  達蒂諾的頭發蹭著他的耳朵,讓他有點想笑,又臉頰發燙。巧克力的白蘭地令萊卡暈頭轉向,不僅臉上,連頭腦都在發熱。他反吻住達蒂諾,回應對方的親吻。他吻得很慢,吮吸著金發青年的嘴唇,一次又一次,與對方唇舌交纏。
  薄荷的香氣滲了進來,更多的是巧克力的甘甜和白蘭地的醇美。這些奇妙的味道混在一起,仿佛變成了達蒂諾身上所帶的氣息:芬芳的,甜蜜的,辛辣的,醉人的。
  達蒂諾雙臂環上萊卡的脖子,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狹小的囚室中充滿了曖昧不明的氣氛,連空氣都變得火熱起來。
  萊卡覺得呼吸不暢,心跳得太快。他稍稍跟達蒂諾分開了一些,這才找回呼吸的節奏。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打著石膏的手臂吊在脖子上,另一隻手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先前他摟著達蒂諾的腰,就像達蒂諾摟著他的脖子那樣緊。但他很快意識到這樣不對勁。
  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達蒂諾藍色的眼睛裡氤氳著水汽,臉頰緋紅,劇烈地喘著氣,單薄囚衣的領口露出鎖骨之間的凹陷,每一個細節都如同什麼火辣的暗示。萊卡幾乎能猜到接下來的發展:欲火焚身的達蒂諾將他壓倒在床上,扒掉他的褲子,在散落的糖果之間同他做愛。
  不。這樣不行。萊卡腦中警鈴大作。他推開達蒂諾,跳下床,縮到欄桿邊,准備隨時奪路而逃。「別這樣,達蒂諾。」他試著用勸告的口吻道,「我病了,這樣不行,不管對你還是對我都不好。」
  「我知道。」達蒂諾坐在床上,把玩著糖紙,「我沒想跟你做。馬上就要點名和吃晚飯了。我可不想錯過晚飯。」他勾了勾手指,示意萊卡靠近。萊卡小心翼翼地挪過去,仿佛達蒂諾身上帶電,一經碰觸就會電傷他似的。
  達蒂諾抓起萊卡的左腕,打開他的手掌。萊卡一顫,想抽回手,手腕卻被牢牢握住。
  「你該去弄個透明的罐子回來。」金發青年唇角上揚,彎成一個美好的弧度,「現在我們有了很多很多糖果,也會有很多很多的……」
  他將又一個糖紙疊成的愛心放在萊卡的掌中。
  
  「事情永遠不需要太周密的計劃,因為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殺手.思想者
  
  萊卡從前一直認為這是「思想者」怠惰的表現,但他現在才體會到,「思想者」不愧是熟讀哲學經典的高材生,說出來的話就是有道理。
  在峽穀監獄,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鍾會發生什麼。
  為了彰顯人性化和人道主義的一面,峽穀監獄有一項特別的制度──每個囚犯過生日時,晚餐都能得到一個額外的水果。
  峽穀監獄有幾千號囚犯,總有一些人的生日能湊到同一天。萊卡看見好幾個人都領到了「生日禮物」。達蒂諾也領到了一個額外的柚子,但今天並不是他的生日,他只是在領餐的時候向負責發水果的犯人露出一個鯊魚般的笑容,後者就乖乖給了他一個柚子。
  達蒂諾把柚子剝好,放到萊卡面前:「你生病了,應該多補充維生素。」
  「呃……謝謝。」萊卡拿起剝得幹幹淨淨的柚子,「你真體貼。」
  達蒂諾以手托腮,監督萊卡吃掉水果:「那當然,我要做一個溫柔體貼的男友。」
  「咳咳咳!」萊卡差點被柚子噎到。
  就在他品嘗餐前水果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吵鬧聲。
  「嘿,薩姆,真巧啊不是麼?咱們竟然同一天過生日!」
  一陣粗魯的哄笑聲。
  萊卡回過頭,看見一名身材高壯的囚犯正在欺負名叫薩姆的瘦小男子。薩姆戰戰兢兢,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這樣就不會被任何人瞧見了。
  高壯囚犯抓起薩姆餐盤裡的蘋果,掂了掂:「蘋果。我喜歡蘋果。把你的蘋果給我怎麼樣?」
  薩姆看起來快哭了:「可……可今天是我的……我的生日……」
  「也是我的。所以呢,你應該把蘋果給我,然後祝我生日快樂,扭著你的小屁股,給我唱首生日贊歌!」
  周圍聚集了一幫等著看好戲的囚犯。聽聞此言,他們哄堂大笑。
  「夠了,葛列格,把蘋果還給薩姆。」一個冷靜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笑聲。
  達蒂諾一邊幫萊卡切盤子裡的花椰菜,一邊高聲說,「我們都知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你上個星期才這樣搶過托馬斯的梨子。你老媽能連續兩次把你生出來嗎?還是說她生了你之後發現你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所以又把你塞回了子宮裡,一周後你自食其力爬出了產道口?」
  葛列格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環顧四周,發現圍觀的人們沒有聲援他的意思──他們都一副等著瞧好戲的嘴臉──氣勢頓時弱了下去。但他還是惡狠狠地說:「達蒂諾,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你少管別人的閒事。」
  萊卡聽見他的惡語,立刻覺得事情變得有意思了。達蒂諾是峽穀監獄的霸主,但在他的領土上,居然有人敢公開和他叫板。究竟是他的權威並沒有萊卡想像中的那麼大,還是這位葛列格先生過於狗膽包天?
  
  男人需要暴力和性來宣洩過剩的精力,在監獄這個閒得發慌的地方更是如此。達蒂諾用武力迫使他人服從,服從他的人轉而又去欺負更弱的人,一級又一級,就像食物鏈。然而現在獅子竟要為螞蟻打抱不平。這是個什麼狀況?
  萊卡興致勃勃地看著達蒂諾放下塑膠刀叉,起身,跨過座椅走到葛列格面前。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往後退了好幾步,讓出一大塊場地,仿佛生怕被兩人的打鬥波及。
  「生日。」達蒂諾冷酷地說。葛列格又高又壯,肌肉虯結,活像個拳擊手,達蒂諾得仰著頭才能和他對視,但是氣勢上一點兒也不輸給他。「你是幼兒園小朋友嗎?為了一個蘋果?你直接走過去搶走他的蘋果都比編這些爛理由要好。你媽忍著宮縮和陣痛,辛辛苦苦把你生出來,你就這麼拿她受難日的名義去搶一個蘋果?真不如生條狗出來,至少還能幫她叼拖鞋!」
  說罷,達蒂諾一拳將葛列格揍翻在地。
  他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簡直如同一道淩空而過的閃電。不止外強中幹的葛列格沒有反應過來,就連動態視力絕佳的萊卡都沒能完全看清他的動作,只見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然後葛列格就像卡特裡娜颶風中的大樹一樣倒了下去。
  達蒂諾抓著葛列格,把他的上半身提起來。葛列格的鼻樑斷了,鮮血像自來水一樣流得滿臉都是。達蒂諾拿起薩姆的那個蘋果,舉到葛列格面前晃了晃。
  「喜歡吃蘋果?嗯?那我喂你吃好不好?」
  他將整個蘋果使勁兒塞進葛列格嘴裡。蘋果不大,但不論怎麼看都不可能塞進人類的嘴裡。葛列格的嘴角都要裂開了,蘋果才塞進去一小半。
  「怎麼不吃,葛列格?你不是喜歡蘋果嗎?」
  葛列格發出嗚嗚的叫聲。
  達蒂諾嘖了嘖舌:「什麼?是不是我喂的方法不對?那我換一種法子怎麼樣?」他不再硬塞那個蘋果,而是把葛列格撂在地上,抬腳狠踩那個蘋果。果肉四濺,蘋果汁水混合著鮮血和葛列格的口水流了一地。葛列格在達蒂諾腳下像條魚似的扭動,喉嚨裡發出無助的嗚咽聲。薩姆早就嚇得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圍觀群眾有些帶著憐憫不忍的神情,有些則幸災樂禍,但不管怎樣,他們都沒有上前阻攔達蒂諾,挽救葛列格的意思。
  直到獄警吹響口哨,達蒂諾才放下腳。
  「你們在幹什麼!散開!雙手抱頭蹲下!不准亂動!」
  人群作鳥獸散。達蒂諾拋下快斷氣的葛列格,遵照獄警的命令,雙手抱頭,順從地蹲下。幾名獄警跑過來,將達蒂諾的雙手反剪到背後銬起來。有個獄警為葛列格檢查傷勢,把爛得不成樣子的蘋果從他嘴裡挖了出來。
  「可能有碎屑堵住氣管了,快送醫務室。」獄警沖兩個犯人說,「你,還有你,過來搭把手!」他指揮犯人抬起滿臉是血的葛列格。
  「至於你,」另一名獄警拽起達蒂諾,推搡著他,「老是惹是生非,以為峽穀監獄是你家嗎?關一周禁閉!」





第十章

  萊卡度過了入獄以來的第一個和平的夜晚。感謝上帝──雖然萊卡自稱無神論者──達蒂諾進了禁閉室,不會再有人把他銬在床頭,也不會再有人半夜裡將他從床上拽下來,強迫他做這樣那樣的事。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整整一周!這還意味著,他終於可以著手去做先前擱置的事情了!
  然而他依然有兩件事想不通:第一,達蒂諾為什麼要替薩姆出頭,痛毆葛列格?他看上去可不像那麼有正義感的人。第二,當獄警吹哨時,達蒂諾竟老實地束手就擒,難道他還怕獄警嗎?
  第一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第二個問題在萊卡次日去圖書館工作時被老亨利解答了。
  「達蒂諾是監獄的霸王,這話是沒錯,可獄警們就是上帝的大天使。難道人間的君王能反抗上帝的權威嗎?」
  「我還以為這些‘大天使’早就受到蠱惑,自甘墮落了呢。」萊卡邊拿老亨利的話打趣,邊將一本翁貝托.埃科的《玫瑰的名字》從裝書的小推車挪到「宗教」類書架上。
  老亨利白他一眼:「上帝容忍世間的罪行,只要索多瑪和蛾摩拉尚有十個義人,他便不會毀滅這兩座城。但是終有一天,他會降下天罰,他會讓那行善之人逃走,而毀滅罪惡之城。若是真有那樣一天,年輕人,」老人頓了頓,又道,「我看你也是個不錯的人。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你就趕快逃走吧。不要回頭,遠走高飛,離開這座罪惡之城。」【注一】
  老人的引經據典、故弄玄虛,萊卡已經很習慣了。他笑著說:「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否則就不會坐牢了。」
  「你幹了什麼才進來的?」
  萊卡想著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為他安排好的那套謊話。「我偷了輛車拿去賣。」
  亨利挑起眉:「就這樣?」
  「……好吧,很多輛。」
  「你的律師肯定很沒用。」老亨利說,「我就認識一個家夥,總是偷東西,但他最後沒被關進監獄,而是做了一年零三個月的社區服務。」
  「他偷的東西肯定不怎麼貴重。」
  「誰知道呢。你或許該試試申請減刑,去找‘貓頭鷹’,讓他給你出出主意。」
  「貓頭鷹是誰?」
  「圖書館的副館長,我們都叫他貓頭鷹。密涅瓦的鳥兒【注二】不是嗎?」
  「啊哈,那位峽穀監獄的安迪【注三】。」
  「對,沒錯。」
  「我該上哪兒去找他?」
  老亨利聳聳肩:「他每週來一次圖書館。」
  「他不用每天來工作嗎?」
  「大部分時間他待在自己的囚室裡。」
  「他叫什麼名字?」萊卡又問,「我是說,他的大名,我總不能稱他‘貓頭鷹先生’吧。」
  「就叫他‘貓頭鷹’,他喜歡這個名字。」亨利嘟囔道。
  萊卡於是不再追問這位「貓頭鷹」的真名。
  「那麼傑弗遜先生你呢?」
  「我?什麼?」
  「你是因為犯了什麼事才進監獄的?」
  聽聞此言,亨利放下手裡的活。他方才正在用小刷子清理書頂的灰塵。「你真想知道嗎,年輕人?」
  「當然,你並不像什麼作奸犯科的人,到底是因為……」
  「我殺了人。」亨利轉過頭,望向書架上一排又一排的精裝書。
  
  萊卡莫名覺得心頭一凜。老人接著道:「這不是什麼好故事。我曾有一個女兒,我和我妻子唯一的孩子。我們四十歲的時候才有了這個女兒。生孩子對我妻子那個年齡的女性來說很困難,她難產而死,於是只剩下我一個人,帶著我們的小女兒。」
  亨利藍灰色的眼睛在高大的書架之間逡巡:「她很聰明,也很漂亮,像她母親年輕時那樣。她十八歲的時候遇上了一個男人,她瘋狂地愛上了他,願意為他做任何事,願意為他赴湯蹈火。那男人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活了這麼久,難道還看不出一個人品行的好壞嗎?我勸告女兒,勸她和那男人分手,但是她不聽,她完全為愛而瘋狂了,戀愛中的女人都是傻瓜。」
  老人停了停,又拿起小刷子,開始刷書上的灰。一些塵粒飄了起來。萊卡問:「後來呢?」
  「後來……那男人做生意遇上了麻煩,不得不去借高利貸,卻又還不起。他一敗塗地,走投無路,這時只要任何人放下一根稻草,他都會拼命去抓。放高利貸的人找到他,告訴他可以減免一部分債務,條件是要他幫忙運輸毒品。他答應了,卻又不敢自己涉險,於是他要他的女朋友──我的女兒──替他去做這事。她一口答應,幫他帶了三次毒品,前兩次都平安無事,第三次卻被員警抓了個正著。毒品都被繳獲,我女兒也面臨著指控。但這不是最糟的。放高利貸的人和毒販害怕她供出他們,於是殺了她。她死在自己家裡,員警說是畏罪自殺,但我不信。她是個那麼好的孩子,她篤信基督,怎麼會自殺呢?我知道,她肯定是被人殺害的,但是沒人聽我的,沒人願意幫我。我找過員警、律師、記者,甚至私家偵探,但他們都說幫不了我,說找不到證據,甚至說我有臆想症。我沒辦法,只能靠自己,我要為我女兒復仇。首先該死的就是那個害了她的男人。我帶著一把槍去找他。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家脫衣舞夜總會裡花天酒地。他和幾個狐朋狗友從夜總會裡走出來。他醉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也認不出我來。於是我上前一槍崩了他。我本想殺了他之後再去找放高利貸的人,但是沒走多遠,那男人的朋友們就追過來想制伏我。我又開了兩槍,打中了一個人的腿,但是我的槍被其他人奪走了。我年紀大,動作緩慢,他們卻年輕力壯。我被送到警察局,我告訴那幫稅金小偷,那男人是罪有應得,但是沒人相信我。放高利貸的人和毒販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我猜那男人死了,他們或許高興還來不及,因為知道他們那些見不得光勾當的人又少了一個。我就是這麼進來的。」
  聽完亨利的講述,萊卡久久不語。原來看起來冷淡的亨利先生,背後竟有這樣的故事。他想像出了一幅畫面:夜幕下的芝加哥街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孤身一人,帶著一把槍,行走在霓虹燈光和錯落的陰影裡。他是殺人兇手,是失去女兒的父親,是復仇女神射出的一支箭,是一個芸芸眾生中最平凡不過的人,卻選擇了一條不歸之路。
  「你大可不必這樣。」萊卡低聲說,「肯定有別的辦法。」比如雇傭一名職業殺手。萊卡自己就接過不少類似的任務:為父母復仇,為子女復仇,為情人復仇,為朋友復仇,甚至為素不相識的人出手,只因為單純的義憤。殺手遊離於法律之外,不受世俗的約束,雇傭殺手的人除了付出錢財和背上良心的譴責之外,其實不用承擔任何風險。
  「我不知道。」亨利說。
  他從書架上拿下那本《玫瑰的名字》。「這本書不該放在這兒。它待錯了地方……就像許多人一樣,」【注四】
  他刷幹淨書頂的灰塵,把書放回裝書的小推車上。
  
  【注一】亨利說的是羅得一家逃離索多瑪的故事,參看《聖經.創世記》18:20─19:29。
  【注二】密涅瓦的鳥兒:密涅瓦是羅馬神話中雅典娜的名字。雅典娜身邊有一隻貓頭鷹,象徵理性和智慧。黑格爾曾用「密涅瓦的貓頭鷹」來比喻哲學。
  【注三】峽穀監獄的安迪:斯蒂芬.金《肖申克的救贖》中,男主角安迪就在圖書館當管理員,為犯人爭取減刑和假釋,也幫獄警和典獄長避稅、洗黑錢。
  【注四】《玫瑰的名字》是一本宗教背景的懸疑推理小說,被錯放到了「宗教」類書架上。





第十一章

  下午的時候,萊卡去藥房領了藥,當著藥劑師的面把藥咽了下去。藥劑師檢查了他的舌頭,確保他沒有把藥片藏在舌頭底下。萊卡覺得藥劑師太過謹小慎微了,只不過是感冒藥而已,又不是什麼危險的藥品。
  之後他沒有去操場享受寶貴的放風時間,而是去面見典獄長。要見到典獄長容易得很,他找到警衛,直說自己的目的。警衛古怪地打量了萊卡幾眼,什麼也沒說,就帶他去了典獄長辦公室。
  典獄長依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縮在辦公桌後面。他個子本來就不高,那巨大的辦公桌更襯得他矮小。他像警覺地躲在灌木叢後的小動物一樣,將辦公桌當作盾牌或是屏障,好像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似的。
  「萊卡.莫内,」典獄長聲音尖細,「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找我了。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萊卡開門見山:「我要換個囚室。」
  「這裡是監獄,不是大學生宿捨,你想換就能隨便換嗎?」
  「我知道,賄賂獄警就能隨便住。」萊卡很不滿,「你要多少錢?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會很樂意付這筆賬的。」
  典獄長「嗯」了一聲:「你現在和達蒂諾.納卡雷拉住在一間?」
  「他現在住在禁閉室,等他出來,我就要住病房了!」萊卡憤怒地揮舞著打了夾板的手臂。
  典獄長雙手神經質地敲打著桌子:「莫内先生,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實在是愛莫能助。」
  「只不過是換個房間,一句話的事情──」
  「──就像你背後有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一樣,達蒂諾.納卡雷拉也有別的勢力在給他撐腰。」典獄長的雙眼不住地轉動,說出這件事似乎令他倍感緊張,「否則他哪裡敢這麼無法無天!」
  「他背後的是什麼勢力?」
  典獄長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這我不能說,莫内先生。就好像我也不會把你背後那位大人物的身份透露給別人一樣。」
  萊卡在心裡給典獄長蓋上了一個「兩面派」的戳。他回想起入獄之前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交待他的話:「不可以把任務內容透露給任何人,就算和我聯絡,也不可以談及任務。任務的進展,也只可和我當面討論。典獄長會是你的好朋友,你能向他求助,但萬萬不可全然信任他。」萊卡現在明白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為何如此提防典獄長了,這家夥絕不是什麼堅實可靠的盟友,而是狡詐奸猾的中間人,誰那裡有利可圖,他就會變身成豺犬,追逐鮮血和腐肉。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還說:「你的目標是亞伯拉罕.凱洛格,但那並不是他的真名。他在監獄裡用著另一個名字,連我也不知道那個名字是什麼。你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他。監獄裡有他的人,還有絞刑師,或許誰都不能相信。可靠的情報有三個:第一是亞伯拉罕的入獄時間──二十年前;另一個是他將在四月份假釋;第三則是他的年齡,他檔案上的出生日期作不得准,但他肯定已經超過六十歲了。我有一張他的照片,但二十年過去,恐怕他的相貌早已不同,因此只能供你參考。這樣的任務很艱難,因此我願付出高額的酬金。請不要讓我失望,迷霧先生。」
  不可以向典獄長透露任何資訊,那麼從他那裡找出亞伯拉罕這條路也走不了了。萊卡得想別的辦法。
  「我要進檔案室,」他說,「我要查犯人的檔案。」
  典獄長的嘴唇動了動,仿佛極不情願。
  「怎麼?這也不行嗎?」
  「檔案室的門由電腦控制,進門時除了要用鑰匙,還必須刷一張身份卡,每次開門,監獄的主電腦上都會有記錄,刷誰的卡,記錄上就是誰的名字。而上面會定期檢查這些記錄的。」
  「我知道有個囚犯在管理檔案室。」萊卡說,「他還是圖書館的副館長。他是怎麼弄到這份美差的?」
  典獄長舔了舔嘴唇:「他不是我任命的。早在我的前任走馬上任之前,他就在管理檔案室和圖書館了。」
  「他是不是還幫你避稅和洗黑錢?」
  「莫内先生!請不要信口開河!」典獄長提高聲音。
  「我並不關心那些,典獄長先生。我只想進檔案室查點兒資料。」
  典獄長看起來快發怒了,像一隻漲成球狀的河豚。然而他很快便洩了氣,又變成了那個矮小、畏縮的男人。
  「你可以刷我的卡進去。」他虛弱地說,「還有我的鑰匙。但是只能進檔案室。後天你就得把卡和鑰匙還給我。」
  「沒問題。就算被上面的人查到記錄也沒什麼,典獄長進檔案室有什麼奇怪的呢?」萊卡不以為然地說。
  典獄長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從中挑出一把黃銅色的、看起來很久沒有使用過的鑰匙。他又拉開抽屜,找出一張全黑的卡。他將這兩樣東西放到桌面上,示意萊卡自己拿走,好像不願和萊卡有任何肢體接觸。
  「謝謝。」萊卡咧開嘴,將鑰匙和卡收進自己的口袋裡。「還有另一件事,典獄長閣下。」
  典獄長像受驚的貓一樣跳了一下。「還有什麼事?」他幾乎是尖叫著說。
  萊卡從辦公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又自作主張地從典獄長的便簽本上撕下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一串文字。
  「把這些文字發到這個電子郵箱,然後會有人寄一些東西給您。等您收到那東西,就請您叫我來,把東西給我。」
  典獄長盯著玻璃上漆黑的文字:「這是哪國語言?我怎麼看不懂?」
  萊卡寫下的是一串暗號,只有他的供貨人才能看明白。他說:「看不懂才是好事,閣下。您發完郵件後記得把紙燒了、切碎或者沖進下水道──前往別打錯字,否則寄來的搞不好就是炭疽粉末了。」
  典獄長臉上的肌肉在抽搐。他像瞪著殺父仇人那樣瞪著萊卡,好像他飽含恨意的目光能穿透萊卡的腦袋似的。萊卡將筆插回筆筒,拍了拍囚服:「那我告辭了。」
  「要當心,莫内先生。」典獄長幽幽地說,「達蒂諾.納卡雷拉關了禁閉,並不代表你就安全了。這個監獄裡還有很多人……不懷好意。」
  萊卡站住腳:「您是在暗示什麼嗎?」
  「只是忠告。」典獄長的聲音越來越小,如同有人將他的音量旋鈕慢慢關小了似的,「布萊恩.費爾貝恩斯送了很多人進來,全身而退的到目前為止一個也沒有。」
  萊卡咀嚼的典獄長的話,意識到了這老滑頭在暗示什麼。
  峽穀監獄裡遍佈殺機。
  絞刑師在這裡。
  「謝謝您的忠告,」萊卡轉過身,「另外還要再向您打聽一件事。」
  「什麼?」
  「那個管理檔案室的囚犯,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愛德華.蓋洛,在監獄裡的綽號是‘貓頭鷹’。」
  萊卡記下了這個名字。「萬分感謝。」他說。





第十二章

  「萊卡.莫内,有人要見你。」
  獄警來找萊卡的時候,他正在圖書館裡工作。圖書館又進了一批新書,他和亨利先生正忙著給書分類、貼標簽、錄入條形碼。這是項繁瑣、枯燥的工作,萊卡早就不耐煩了,因此獄警的到來令他如蒙大赦。
  「是誰?」他問。
  「你的律師。」
  亨利沖萊卡做了個口型:炒了他。
  萊卡當然不會這麼做。他又不是真的需要律師來幫他出獄。這個「律師」多半是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派來和他聯絡的。
  萊卡猜對了大部分。律師的確是來聯絡的,但並不是被誰「派來」的──他就是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本人。
  「圖騰」的新任首領坐在桌子對面,西裝革履,戴了一副平光眼鏡,活像華爾街的斯文敗類。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先生?」
  「卡慈。你的律師。」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微微一笑,示意萊卡坐下,「我說過,我不會派別人來和你討論任務進度的。」
  萊卡在桌子另一邊坐下。「我沒想到您會……事必躬親。」
  「這件事非同尋常。」新任首領說,「您打了電話,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嗎?」他對萊卡打了夾板的手臂努了努嘴。
  「您讓我去非洲狩獵羚羊,卻沒告訴我那兒他媽的還有一群發瘋的野象。」
  布萊恩先生的笑容依舊風度翩翩,臉上卻充滿了困惑:「一群什麼?」
  「達蒂諾.納卡雷拉,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是南美人嗎?」
  「義大利人。」萊卡覺得右臂開始隱隱作痛,「峽穀監獄的老大──和您的地位倒是挺般配。」
  「他把您怎麼了?」
  「各種各樣屈辱的待遇,我真不想提。」
  布萊恩先生的表情變得很微妙:「我以為……以您的實力完全能夠保護自己。」
  「那你雇他好了。」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迷霧先生。」
  萊卡在堅硬的鐵椅子上換了個姿勢:「咱們親愛的典獄長閣下說,達蒂諾.納卡雷拉背後有勢力在給他撐腰。我讓他給我換個囚室他都不肯。他害怕那個勢力……就像畏懼‘圖騰’。」他添油加醋道。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不安地扭動了兩下。「我會去調查的。既然是義大利人,那麼可能和本地的黑手黨家族有關,只是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或許是假名……‘圖騰’和黑手黨家族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如果能找出這個達蒂諾……」
  「達蒂諾.納卡雷拉。」
  「……這個納卡雷拉的老闆是誰,我會讓他下令,命令這頭野象遠離您的。」
  「我真是感激涕零。」
  「那麼,話說回來,您的任務進行得如何了?」
  「愛德華.蓋洛這個名字您熟悉嗎?」
  布萊恩先生搖搖頭:「從未聽過。」
  「那算了。反正大概也不是真名。」
  「您覺得他就是亞伯拉罕.凱洛格嗎?」
  「我不知道,有可能。我拿到了檔案室的鑰匙,很快就會去調查的。」
  布萊恩先生喜上眉梢。「敬候佳音。」
  
  每週有兩天,圖書館在下午放風時間閉館,其餘的日子,亨利都會在那兒值班,為囚犯們辦理借還書事宜,以及警告他們不許在他的地盤上撒野。亨利說等萊卡的胳膊痊癒,他們兩個就輪流值班,萊卡立刻表示它原為智慧的殿堂貢獻自己的綿薄之力。
  今天剛好是閉館的日子,圖書館大門緊鎖。不過這對萊卡來說不成問題。他可是圖書館的館員,自然有大門鑰匙,到圖書館的第一天,亨利就把鑰匙給了他。
  圖書館裡靜悄悄的,空氣中彌漫著紙張的味道,仿若時光沈澱在了此處。萊卡將門虛掩,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二樓有十來個空書架,其餘地方是倉庫、洗手間和幾間不知給誰用的辦公室。辦公室旁邊就是檔案室。這檔案室造得活像個銀行保險庫,大門是不銹鋼的,而不像其他辦公室一樣是木門。門上除了鎖孔外還有一個讀卡器。萊卡不知道是該先刷卡還是先開鎖,於是他試著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結果鎖孔紋絲不動。他又拿出身份卡,插入讀卡器的插槽裡。隨著「嗶」的一聲響,讀卡器上亮起一盞綠燈,這時再擰鑰匙,便能擰動了。
  萊卡推開不銹鋼門,一股沈滯的空氣撲面而來,如同進入了一座古墓。他拔下鑰匙,抽出讀卡器中的卡,關上門。
  檔案室比他想像中大得多,浩如煙海的文件分門別類擺放在一個個抽屜裡。萊卡拉開幾個抽屜,檢閱了其中的檔,發現它們是用一種精確而有效率的順序擺放好的。犯人的檔案按姓氏首字母依次擺放,監獄的相關檔則依照不同的用途分類,依年份逐次放好。不得不承認,愛德華.蓋洛將檔案室打理得井井有條,幫萊卡剩下了不少時間。
  萊卡很快就找到了監獄囚犯的假釋名單。四月份假釋的人共有十七個,萊卡分別找出這十七人的檔案。排除了十二個年齡不符的,剩下五人中赫然出現了愛德華.蓋洛的名字。
  是巧合嗎?萊卡懷疑。這位從沒露過面的神秘人物,有如《等待戈多》裡從未出場的戈多,就是他要尋找的人嗎?
  他翻開愛德華.蓋洛的檔案,卻失望地發現,這位「戈多」並不符合條件。亞伯拉罕是二十年前入獄的,而愛德華.蓋洛的檔案上卻白紙黑字地寫著,他的入獄時間是二十三年前,在另一座監獄裡待了六年後被轉到了峽穀監獄。
  萊卡歎了口氣,將愛德華.蓋洛的檔案放回抽屜裡。這沒什麼。他想。就像偵探小說裡寫的那樣,最有嫌疑的人往往不是兇手。
  他又翻看了另外四人的檔案。另他吃驚且惶恐的是,沒有一個人符合亞伯拉罕的條件。年齡超過六十歲,入獄二十年,四月假釋,同時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人竟然不存在!
  難道是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的情報出了錯?又或者……檔案被篡改過了?
  萊卡心底一陣冰冷。連最基本的情報都不正確,他要怎麼完成任務?
  他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或許是某個環節有差錯。如果亞伯拉罕並不是在四月假釋呢?如果他不是假釋,而是刑滿出獄呢?任何一個細微的不同都可能造成巨大的差異。
  於是萊卡又找出了所有刑滿出獄的犯人的名單。在四月即將被釋放的人員裡,他又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達蒂諾.納卡雷拉。
  「雖然他不是亞伯拉罕,但我還是應該看看他的檔案。」萊卡心道,「也許能搞清楚他隸屬什麼勢力,他到底是何種身份。」
  這麼想著,萊卡翻出了達蒂諾的檔案。入獄照裡的達蒂諾顯得光彩照人,活像好萊塢電影明星。他的個人信息也沒什麼特別的,入獄前的職業是保險經理人(現在的保險經理人身手都這麼好嗎?),未婚,信用記錄良好,父親是義大利人,母親是美國人,入獄罪名是藏毒,入獄時間則是六個月前──剛好就是布萊恩先生向萊卡提出委託的時候。
  這又是個巧合嗎?
  萊卡來不及深入思考,因為忽然間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抵住了他的後背。
  「不許動。」背後有個低沈、蒼老卻充滿威嚴的聲音說,「放下你手裡的東西,舉起手,不准回頭。」





插曲 故事之外的絞刑師

  絞刑師打開門,在玄關處脫下沾了血跡的鞋子,赤著腳走進屋裡。
  這兒是他的家。不是安全屋,不是避難所,不是臨時據點,而是實實在在的家。絞刑師環顧四周,對家裡的陳設感到非常滿意。打了蠟的木地板,紅木傢俱,幹淨的牆面,冷色調的窗簾,印花桌布……春末夏初的陽光穿過單向玻璃,給房間帶來明媚的色彩。
  絞刑師在家中漫步,欣賞著屋子裡的每一個細節。這些東西令他心曠神怡。路過電話旁邊時,他打開了電話答錄機,想聽聽有沒有人留言給他。
  第一個留言來自保險公司,第二個則是推銷保健品的。他們的臉皮可真厚,明明沒人在聽,他們也能滔滔不絕。
  絞刑師打開空調。還沒完全進入夏天,天氣便熱得驚人。他逛進浴室,脫掉汗濕的外衣,沖了個冷水澡,然後披上浴衣,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酒。
  答錄機裡的推銷終於告一段落。下一個電話是經紀人打來的。他祝賀絞刑師任務成功,並告知已經將尾款打到了秘密賬戶上,讓他及時查收。絞刑師的賬戶裡已經積累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說實話,他早就不用殺人賺錢了,但他還是不停地接任務。對他來說,這已經成了一種可怕的習慣。
  也許是時候洗手不幹了。他想。
  他踱到窗前,伸手彈了一下窗戶上的風鈴。快生銹的風鈴發出喑啞的響聲。它已經很久沒有響過了。絞刑師不敢開窗,因為害怕遭到狙擊。沒有風,風鈴自然不會響。
  然而從前可不是這樣。卡翠安娜還在的時候,他從不擔心這些。那時候窗戶一年四季的都開著,微風拂面而來,風鈴在頭頂歡唱。他懷念那些日子。
  接下來的留言裡,一位殺手朋友邀請他出去喝一杯。絞刑師的朋友的很少,他一向獨來獨往,這邀請倒很稀奇。
  他呷了一口酒,走進另一個房間。這是琴房,偌大的房間裡只放了一架黑色的鋼琴。
  絞刑師在鋼琴前駐步,愣了一下,嘴角浮現出苦澀的笑容。這是卡翠安娜的鋼琴。她向來喜歡在風和日麗的午後坐在鋼琴前彈一曲。自她離去之後,鋼琴就再沒被人彈過了。但絞刑師還是把鋼琴擦拭得幹幹淨淨,還定期請調音師來調音。
  其實「絞刑師」這個名號和鋼琴也有些許關聯。絞刑師擅長用鋼琴線布下天羅地網,絞殺敵人,因此得到了這個聽上去一點兒也不風雅的綽號。
  絞刑師輕輕撫摸著鋼琴表面。一切都保持著卡翠安娜還在時的樣子。樂譜架上攤著一本樂譜,依然翻開在《唐璜的回憶》的倒數第三頁,好像它的主人會隨時回來彈完這一曲一樣。
  絞刑師懷念那些陽光般金色的日子。
  答錄機放到最後一條留言。
  「絞刑師,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見了。」
  絞刑師身體一震,驀然從回憶中醒來。這位老朋友的聲音已經多年不曾聽到了。
  「我聽說了卡翠安娜的事,我很遺憾,朋友。但是你別太難過了,遇上這種事,誰也想不到。都是命運的安排。你不用太自責。」
  絞刑師痛苦地記了起來。那個血腥的殺戮之夜,那艘無人生還的輪船,那些殘肢和鮮血,還有卡翠安娜那表情永遠凝固的頭顱。
  那個在金色的陽光裡優雅地彈鋼琴的女人已經死了。
  答錄機中的留言仍在繼續:「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吧?布萊恩.費爾貝恩斯成了‘圖騰’的新領袖。呵呵,我真是想不到,當年那個流鼻涕的小鬼如今也能稱霸一方了。」
  「誰又能想到呢。」絞刑師喃喃自語。
  「那小子派人進監獄裡來殺我,幸好我早有准備,不然這條老命早就沒了。但是我堅持不了太久。他會派更厲害的殺手,而我呢,只是個糟老頭子。我明年四月就能獲得假釋了,我期盼了二十年的自由,可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丟了性命。我需要你的幫助,絞刑師──」
  「老朋友啊,我是殺手,可不是什麼保鏢。」
  「──你大概會說‘我又不是保鏢,才不要保護你呢’這種話吧。我瞭解你的性格,朋友。那麼把這件事當作委託如何?我委託你殺死一切想要我命的人,這樣就符合你作為殺手一貫的主張了吧。」
  絞刑師自嘲地一笑:「你果真瞭解我。」
  「酬金什麼的,包准讓你滿意。而且,只要我平安無事地踏出監獄的大門,就算任務完成了,後面的事不勞你費心,絕對不讓你為難,這條件還可以吧?不管你同不同意,都給我回個話。我在監獄外面有個傳聲筒,你知道的,盡快和他聯絡。我期待你的回復。」
  留言到這裡就結束了。
  絞刑師端著酒杯,回到客廳。他一口飲盡杯中的殘酒,然後將空杯子放到電話機的旁邊。
  「你可真讓我為難,亞伯。」他輕聲道,「我本想就這麼金盆洗手,可你知道,我沒法拒絕你的委託。」
  電話另一側擺著一個白色的相框。相框是嶄新的,裡面的相片卻有些年頭了。絞刑師拿起相框,凝視照片中的人。這張照片是他從那個血腥之夜帶出來的,是關於卡翠安娜最後的紀念。
  照片攝於海上,背景是蔚藍的天空和海洋,卡翠安娜身穿潔白的婚紗,挽著她丈夫的手。兩個人笑得甜蜜幸福。
  「我多麼懷念從前。」絞刑師說。





第十三章

  獄警把萊卡押進典獄長辦公室。典獄長用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眼神掃過狼狽的殺手。
  「這是怎麼了?」
  萊卡張開嘴,剛發了一個音,還沒說出完整的一個字,就被獄警推了一把。獄警讓他住口,代替他說:「‘貓頭鷹’發現這小子在檔案室裡,偷偷摸摸的。他有鑰匙,還有身份卡。」他將鑰匙和身份卡放到典獄長的辦公桌上,「是您的卡。」
  典獄長揚起眉毛:「哦……我的……我的卡怎麼會在你那兒呢,莫内先生?你能告訴我嗎?」萊卡聽得出他的潛台詞:編個故事,別連累我。
  「我……」萊卡舔了舔幹澀的嘴唇,一個胡編亂造的故事逐漸在他腦子裡成形:「昨天,我來找過您,想請您給我調個囚室,但是您不肯……」這部分是實話,典獄長聽了連連點頭,好像這樣能增加故事的可信度一樣。說謊的技巧在於不可全說假話,也不能全說真話,而是要半真半假,亦真亦假。「那時候卡和鑰匙就放在桌子上,我趁您不注意就順手拿了。」
  「我可真沒發現。我太大意了。」典獄長乾巴巴地說,「那你為什麼要去檔案室?」
  「我……我想起亨利先生曾告訴我,我的罪行還沒重到必須坐牢。我想看看我的檔案,看是不是這樣。」
  「你懂法律嗎?」
  「……不太懂。」
  「那你看什麼檔案。」
  「只是好奇。」
  獄警冷笑道:「讓你來坐牢是為了讓你改過自新、洗心革面,可不是讓你避重就輕,想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
  典獄長抬起一隻手,示意獄警噤聲。他問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莫内先生?」
  萊卡歎息一聲,回想起檔案室裡的那一幕。他以為自己被槍頂著,於是動也不敢動。背後的那個人叫來了獄警。等雙手被銬起來,萊卡才知道,頂著他後背的不是什麼槍,只是一根木頭拐杖。
  「我被發現了。」
  「被誰?」
  「‘貓頭鷹’。圖書館的副館長。」
  典獄長「唔」了一聲,問獄警:「副館長在嗎?」
  「在門外等著呢,他可是──呃,目擊證人。」獄警摸了摸下巴,極是滿意自己的說法。
  「請他進來。」
  獄警瞪了萊卡一眼,像在說「老實點,不許動」,然後退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喊了一聲。
  「進來,‘貓頭鷹’,典獄長找你說話。」
  門外的那個人走了進來。萊卡回頭看著他,覺得真是不可思議。那是個須發皆白的老人,臉上布滿皺紋,雙眸卻犀利如鷹隼。他步履穩健,但右手拄著一根拐杖──在檔案室裡他就是用這玩意兒頂著萊卡後背的──這拐杖似乎並不是為了協助走路,只是起一種裝飾作用。老人穿著囚服,姿態卻宛如宴會場上的男主人,風度翩翩,同時氣勢逼人。
  典獄長在老人的威嚴之下顯得更畏縮了。他支支吾吾道:「那個……副館長……是你發現……捉住萊卡.莫内的嗎?」
  老人用拐杖一敲地面:「嗯,沒錯。不過被我抓現行的時候,他看的可不是自己的檔案。」
  萊卡慌忙解釋:「我在看達蒂諾的檔案……我是說……我想……瞭解瞭解他,順便。」
  「貓頭鷹」似笑非笑:「哦……就像丈夫偷看妻子的短信,看看她有沒有外遇?」
  ──什麼破爛比喻!萊卡怒從心頭起。
  典獄長的雙手不安地交握,松開,又交握。他額頭上沁出冷汗,目光遊移。「這可不好,萊卡.莫内,莫内先生。在服刑期間盜竊,這可是……」
  獄警咧開嘴:「看來你不僅減不了刑,還必須加刑羅。」
  萊卡斜睨典獄長,用表情提醒他,他應該為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幹點兒實事,而不是坐在這裡犯焦慮症。
  「我……我想……」典獄長咽了一口口水,「這事可大可小,念在你是初犯,就……就略施懲戒……」
  他擺了擺手:「關禁閉吧。」
  此言一出,不止「貓頭鷹」,連獄警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什麼?只是關禁閉?這也太輕了吧!」
  「莫内先生的室友不是也在關禁閉嗎?」「貓頭鷹」忽然說,「可以讓他們做鄰居,到時候一塊兒放出來,豈不是更好?」
  典獄長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張紙巾,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就這麼辦吧。」
  獄警抓住萊卡的胳膊,幾乎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萊卡踉踉蹌蹌地被押出辦公室,留下緊張得快要昏倒的典獄長和一臉高深莫測的「貓頭鷹」。
  
  禁閉室沒有窗戶,除了鐵門下方用來送飯的洞口和上方一個小小的、只能從外面打開的視窗之外,和外界再沒有交流的管道,完全是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八成有故障,間或閃爍一兩下。盥洗臺上布滿可疑的汙漬,生銹的水龍頭在滴滴答答地漏水。毛毯上有幾個蟲蛀的洞,邊緣沾著深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黴味。
  萊卡嫌棄地檢查完他的「新居」,然後挑床上看起來不那麼髒的一塊地方坐下。這裡的一切都是如此老舊,如此髒亂,活像被人遺忘了一千年的遺跡,或者恐怖片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沒關系,萊卡想。我經歷過更糟的。一間不知道多少年沒打掃過的禁閉室算不了什麼。可問題是,他又不是自願進來的!他應該在外面調查亞伯拉罕的身份,而不是在禁閉室裡無所事事,消磨時光!那該挨千刀的典獄長怎麼想到關禁閉這個餿主意的!還不如給他加刑!就算再加一百年,萊卡也有辦法出去,可是在禁閉室,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懊惱地低吼一聲,從床上躥起來,重重踢了馬桶一腳以洩心頭之恨。
  「我說,隔壁的,」從萊卡背後牆壁的另一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最好別折騰馬桶。這裡的衛生設施年久失修,一不小心就會壞,而且他們通常不修。如果你不想和你的排洩物共度美好時光,就對馬桶客氣一點兒。」
  萊卡爬上床,貼著那面牆:「達蒂諾?」
  「萊卡?」牆另一邊的果然是他的室友,現在萊卡明白「貓頭鷹」所說的「讓他們做鄰居」是什麼意思了。
  「萊卡,你怎麼會在這兒?」達蒂諾問,「該不會是專程進來陪我的吧?」
  「當然不是!」
  「那你為什麼會進來?」
  萊卡洩了氣似的坐在床頭,倚著牆角。禁閉室造得偷工減料,隔音不佳,靠在牆邊說話,隔壁的人就能聽見。他把在典獄長辦公室編的那套謊話又說了一遍。在說到偷看達蒂諾檔案的時候,牆對面的青年發出一聲怪叫:「耶穌啊!你看那個幹什麼!」
  「……想深入瞭解你一下。」萊卡懷著惡意說。
  「你‘瞭解’得還不夠嗎?」被囚於一方斗室中的暴君揶揄道,「要是你想瞭解別的,我也樂意奉陪。」
  「敬謝不敏!」
  「別這樣,你明明很想‘瞭解’我的不是嗎?你有瞭解到什麼嗎?」
  萊卡快速回憶了一下達蒂諾檔案上的內容。他曾接受過特殊的記憶訓練,可以像照相一樣在短時間內記住大量內容而不去理解它們的內容,只有通過事後回憶才能懂得這些資訊的含義。
  「你入獄前是個保險經理人。」他試探道,「我可沒想到你做過這樣的工作。」
  「啊……那個……那其實只是掛名,一個虛銜。我對保險什麼的一竅不通。」達蒂諾輕松地說,語氣宛如肇事司機輕描淡寫地向員警解釋:這頭鹿不是我撞死的,只是剛好死在我車輪前面而已。
  「那你的職業是什麼?」
  「沒有職業,無所事事,遊手好閒。說出來你大概不信,我從前可是地地道道的紈!子弟。」
  「我沒打算信。上次你還告訴我你是變性人呢。」萊卡想,我再也不會相信你的鬼話了。
  「你這麼警覺可就沒意思了。」
  「你是在拿我解悶嗎?」
  「不然怎麼辦。禁閉室這麼無聊,我又不會穿牆術。」
  ──幸好你不會啊!否則我永遠熬不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接著萊卡又惶恐不安地想到,要是他們都出去了怎麼辦?達蒂諾憋了一星期,出去後肯定會把他幹到精盡人亡的!怎麼辦!他年紀輕輕的還不想死啊!怎麼辦才好!





第十四章

  萊卡在忐忑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直到接近早晨時才有了些睡意。半睡半醒之間,他又被獄警送早飯的吆喝聲驚醒,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坐在床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禁閉室晚上依舊會熄燈,但是早上卻沒有早起鈴──反正關禁閉的人也不需要按時上班工作──取而代之的是送早飯的噪聲。獄警用警棍猛敲房門,然後將餐盤從門下麵的洞口遞進來。用餐時間是半小時,吃完後要把餐盤和餐具放回原位,等獄警來收。如果放遲了,或是將餐具偷偷藏了起來,那麼你接下來幾天都不要想再吃飯了,監獄以此來教會你遵守時間規定,或是改掉偷竊的毛病。
  當餐盤從洞口裡塞進來時,萊卡像彈簧一樣從床上跳起來,奔到鐵門邊,用力敲打,以引起獄警的注意。
  「長官!長官!」他急切地、壓低聲音說,仿佛害怕這番話會被誰聽去似的。
  「幹什麼,囚犯?」門外的獄警不耐煩地問。
  「我有個請求,請您幫幫忙。」
  「你給我腦筋清醒點,狗娘養的雜種,這裡是禁閉室,不是外面的快樂天堂,就算你花錢,我也什麼都不會幫你帶的!」
  「不不不,長官!我不要什麼東西,我只要您幫個忙!這絕對不違反監獄裡的規矩,而且剛好相反,他還能維護監獄的秩序,並且絕對、絕對不會讓您惹上半點麻煩的!」
  「哦?」獄警從憤怒轉為好奇,「你是想舉報什麼不法行為嗎?」
  「我想請求您:如果隔壁的達蒂諾.納卡雷拉想要換房間,千萬別答應他。」
  「……」
  「怎麼,長官,這樣不行嗎?」
  「嗯……」獄警沈吟,「這的確是在維護監獄的規章制度沒錯,但是你有必要特意提出來嗎?禁閉室和外面不一樣。在外面,只要肯花錢,你想住總統套房都沒問題。但是在這兒,就算你身攜鉅款,也花不出去一分錢。在禁閉室,所有人都守規矩,你明白了嗎囚犯?」
  萊卡松了口氣。看來至少在這裡,獄警不會收受賄賂,替人大開方便之門。在關禁閉的這幾天,他是安全的。
  「而且,」獄警又說,「我真不明白你們這些死基佬的想法。你看起來明明很害怕他,但是……」
  說著,獄警從送飯的洞口裡塞進來一隻鮮紅欲滴的蘋果。
  「……這是什麼?」
  「你怕得要死的那個人送你的。本來是監獄給每個犯人的生日福利,但是他說不要,讓我轉交給你。他還說你應該多補充維生素和植物纖維,對身體康復有好處。」
  萊卡彎腰撿起那個蘋果,將它托在手心,反復掂量。蘋果很新鮮,表皮上還沾著水滴,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今天是他生日嗎?」萊卡小聲問。
  「廢話。不然幹什麼給他發水果,預算多的沒處花嗎?」
  萊卡回憶著達蒂諾的檔案。在他明星般的照片旁邊,在他的姓名、性別和社會保險號的旁邊,那一串日期數字……
  沒錯,是今天。達蒂諾今天過生日。他把監獄送給每個囚犯的福利給了他。
  
  萊卡吃完了味道不佳的早餐,但是沒動那個蘋果。他把蘋果擦乾淨,放在床頭,然後靠到牆邊。
  「達蒂諾?」
  過了一會兒,牆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怎麼?」
  「謝謝你的蘋果。嗯……還有,生日快樂。」
  隔壁一時沒了聲音。萊卡還以為達蒂諾受到此等溫暖的關懷,幸福得失去了言語──事實證明這可笑的事絕不可能發生在達蒂諾身上。又過了半晌,隔壁才傳來悶悶不樂的聲音:「別提這個了。」
  「什麼?蘋果嗎?還是生日?」
  「生日。」
  「為什麼?大家都喜歡過生日。雖然現在是在禁閉室裡,沒人給你慶祝,但好歹有──」
  「你閉嘴!」達蒂諾突然大吼。
  萊卡沒反應過來,繼續說:「──好歹有監獄給你發放的福利不是嗎?還不算太悲慘……」
  「再多說一個字,出去後我就打碎你的牙齒,拔掉你的舌頭!」
  萊卡立刻乖乖住口。他肯定說錯話了。他仔細回想了一遍自己剛才所說的每個字,卻實在找不出究竟是哪個單詞觸到了達蒂諾的逆鱗。興許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達蒂諾自己腦子有病,別人感激他,他反而大吼大叫。嗯,真是有病。
  他只有在毆打葛列格的時候才會這麼冷酷,但即使在那種場合,他也是冷靜自若、高效而殘忍的。他可從來沒凶過我。萊卡有些委屈地想。這還是頭一回。
  餘下的時間裡,他們兩人不再說話。禁閉室中的每一分鍾都窮極無聊,於是萊卡躺在床上給自己做頭腦訓練,比如在頭腦裡製造兩個小人,讓他們互相下棋,棋局的每一步都要有記錄,這既能鍛煉記憶力,又能鍛煉邏輯能力,還能打發時間,美中不足就是容易讓人精神分裂,不過萊卡不會讓自己陷得那麼深。要是在這鬼地方多關上幾天,說不定他出獄後就能成為棋王了。
  隔壁一直靜悄悄的,一絲聲響也沒有,就連午飯和晚飯時間,也不見有什麼動靜。不過依照獄警的反應來看,達蒂諾肯定有按時進餐,否則獄警看見分毫未動的食物,必然會大驚小怪一番。想到這裡,萊卡便稍稍放心了一些。
  等到晚間熄燈時,隔壁才傳來敲牆聲。
  「萊卡?你睡了嗎?」
  萊卡鄭重地思索了一下要不要立即回答,最後決定先不出聲。如果他回答得太積極,會顯得他迫不及待似的。
  「你在生我的氣嗎,萊卡?」
  「……並沒有。我打算睡了。」
  「今天早上我不該那麼和你說話。我很抱歉。」
  如果現在囚室裡還有另一個人,准會被萊卡臉上的表情逗樂。萊卡就像情景喜劇裡的人物一樣誇張地瞪著眼睛,眼珠子似乎下一秒就會掉出來。
  「你吃那個蘋果了嗎?」達蒂諾問。
  「沒、沒有。」
  「為什麼不吃?我專門留給你的。」
  「那是……」萊卡斟酌著詞句,生怕又惹達蒂諾發怒,「你的生日禮物。你不需要它嗎?」
  「不需要。」
  「為什麼?你不喜歡過生日?」萊卡見縫插針地問。
  牆那邊又是一陣沈默。
  完了。殺手沮喪地想。他肯定不會再跟我說話了。等禁閉期結束,他還要打碎我的牙齒,拔掉我的舌頭呢。
  然而就在他垂頭喪氣的時候,達蒂諾忽然說:「我討厭這個日子。我父母死於三年前的今天。」





第十五章(H)

  「我父母死於三年前的今天。」
  萊卡一怔,頭腦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不是向達蒂諾表達遺憾,而是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萬一幾分鍾後達蒂諾活蹦亂跳地告訴他「我父母活得好好的,正在巴厘島度假呢」,那他的哀悼不就全白費了?!
  所以萊卡審慎地問:「真的假的?」
  達蒂諾怒道:「不和你說了!我去睡覺!」接著又沒了聲音。
  他到底是因為惡作劇沒有得逞而惱火呢,還是因為我對他過世的父母不夠敬重而憤怒呢?萊卡不禁嚴肅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他以科學而嚴謹的態度分析了諸多可能,最後得出結論:達蒂諾所說的搞不好是真的。他對過生日這事很抵觸,還揍了搶走別人生日福利的葛列格。他在葛列格身上看見了什麼人的影子嗎?某個破壞了本應美好和諧的生日的人?
  「達蒂諾,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雖然不抱什麼希望,但萊卡還是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如果我相信了你的話,回頭你又說是騙我的,我會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說完後,禁閉室裡又安靜了片刻,然後達蒂諾的聲音響了起來:「是真的。」
  「呃……我很遺憾。他們是意外身亡的嗎?」
  「……我不想談這個話題。」
  「請原諒我的好奇,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沒關系。」
  怎樣才能引導達蒂諾說出更多資訊?這是件充滿了技術性和挑戰性的工作。萊卡覺得它棘手極了。如果坐在這兒的是「思想者」,恐怕達蒂諾早就滔滔不絕地將自己的家底和盤托出了吧。「誘供是一門復雜的藝術。」「思想者」曾這麼說過。可惜萊卡過去不思進取,沒有向他請教過誘供的藝術,以至於現在他迫切地想瞭解達蒂諾的一切,卻無從入手。
  按理說,被關了這麼多天,又因為生日和父母的事而倍受打擊,達蒂諾應該變得很脆弱,急需找個人傾訴才對。為什麼他總是欲言又止呢?難不成剛好相反,這一切都是他偽裝的,他反而想套萊卡的話?
  「萊卡,要是你現在在這兒就好了。」達蒂諾低聲說,「我一個人……感覺很孤單。我很想念你。」
  萊卡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他的心髒忽然之間跳得好快,就像剛負重狂奔了一公裡一樣。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是由於達蒂諾的一句話而害怕嗎?他是在慶幸達蒂諾沒有天生神力到可以打碎一堵牆的程度,還是在竊喜達蒂諾竟然在想念他?
  「我……我也……」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想說「我也想念你」,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你習慣了就不覺得孤獨了。」
  ──這才對嘛!萊卡暗想。達蒂諾最好不要那麼思念他,這樣他才安全。而且那金發小子惦記的恐怕也不是他,而是他下面的那根東西。為了他的人身安全著想,希望達蒂諾還是不要「思念過度」為好。
  但是假如他完全沒有想著萊卡,萊卡又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這時候他除了惦記我,還能惦記誰呢?萊卡在心裡嘀咕。我可是他的……他的……他怎麼可以不想念我?!
  越是思考這事,萊卡越是覺得心煩意亂,最後乾脆放棄了思考,整個人攤平在床上,宛如一台報廢的機器。
  「萊卡?你睡了嗎?」牆那邊的達蒂諾問道。
  「睡了!」萊卡喊道。
  他用發黴的毯子蒙住頭,以隔絕外界的聲音,但還是有一聲微弱的「那麼晚安」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在黑暗中,他伸手摸索著枕邊,找到了那個蘋果。他把蘋果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將蘋果放回原位。他翻了個身,背對牆壁,拉緊身上的毯子。屬於鮮嫩水果的清香充斥著他的嗅覺系統,在狹小的空間裡縈繞不去。
  「晚安,達蒂諾。」他小聲說。
  不知道有沒有人能聽見。
  
  萊卡做了個夢。
  他之所以曉得自己在做夢,是因為他看見達蒂諾.納卡雷拉像幽靈一樣穿牆而過,從自己的囚室穿到了他的囚室──這在現實世界中絕對不可能發生,所以萊卡判斷自己是在做夢。夢境裡,他還為自己的冷靜和睿智而洋洋得意了一番。
  可是他為什麼會夢見達蒂諾呢?這未免太不合情理,因為他巴不得離達蒂諾越遠越好。但夢境不一定總是像神燈精靈那樣能讓人心想事成,它有時也會反映恐懼、煩惱、憂鬱和仇恨。萊卡害怕達蒂諾,而且他睡前想了那麼多有關達蒂諾的事,因此夢見他也不怎麼奇怪。
  夢境中的達蒂諾和現實裡看起來差不多,金發閃閃發亮,眼睛像藍寶石那樣熠熠生輝,不過因為多日的監禁,他顯得有些蒼白和憔悴,不過這反而讓他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性感。
  ──等等,性感?
  達蒂諾走到萊卡床前,低頭看著他。一綹金色的發絲從他的耳畔滑下來,落到肩膀上。
  「啊,親愛的萊卡,」達蒂諾的聲音像歌聲那般優美,「如果你在我身邊該有多好……現在你就在我身邊了。」說著,他開始寬衣解帶。
  他脫去那件灰撲撲的囚服,露出健康的、年輕的軀體。他裡面一絲不掛,從萊卡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纖細秀美的鎖骨、腰腹上結實的肌肉和胸前兩顆小巧嫣紅的肉粒。
  噢,該死。萊卡慌張地想。就算是在夢裡,這家夥腦子裡也只有上床這件事。但是萬惡的上帝啊,他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甜美和誘人,就像是──
  「萊卡,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達蒂諾的手緩緩移動到了腰部。他脫掉褲子,光潔筆直的雙腿暴露在空氣中,刺激著萊卡的視覺神經。他雙腿之間的那個東西挺立著,早已興奮,頂端滲出晶瑩的淚珠,表明他的主人此刻有多麼饑渴。
  「我想你想得簡直要發瘋了。」
  金發青年如一尾靈活的魚一樣鑽進萊卡的毯子裡。他們身體緊緊相貼,萊卡能感覺到沿著赤裸肌膚傳來的火熱溫度。他不由地往後縮,但背後是冰冷的牆壁,而他又不會穿牆術……
  他哀求似的說:「不行,達蒂諾,我……」
  達蒂諾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他咬住萊卡的下唇,又是吮吸又是啃咬,熱情地將自己熾熱的呼吸灌進萊卡的口腔裡。他的舌頭伸了進來,肆無忌憚地攪動著,同時,他的膝蓋抵住了萊卡的下身,有節奏地磨蹭起來。他的雙手在萊卡背部和後腰遊走,仿佛在催促他快點興奮。
  在這種不容置疑的愛撫之下,萊卡很快就硬了。沒有哪個男人能經得住這種挑逗。他覺得口乾舌燥,喉嚨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使他急不可耐地想吻得更深。達蒂諾身上飄蕩著一股奇異的芬芳,令他如饑似渴……
  ──像是蘋果清甜的芳香,又像是酒心巧克力裡白蘭地的甘醇。
  「萊卡,萊卡,」達蒂諾在混亂的呼吸中呼喚著他的名字,「給我,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萊卡掀開毯子,翻身壓在達蒂諾身上。這果然是夢。他不無遺憾地想,右手的傷都不見了。何況倘若這不是夢,他怎麼可能壓住達蒂諾呢?換句話說,假如這不是夢,達蒂諾怎麼老老實實任由他壓住自己呢?
  「萊卡,快點……快點進來……我想要你……」金發青年在他身下扭動,顫抖,胸膛劇烈地起伏,蜜色的肌膚上浮起一層薄紅。
  萊卡艱難地吞咽口水。他無法拒絕這種誘惑。他明知這是個荒誕不經的萌,卻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欲。達蒂諾是如此誘人和性感。他其實根本不必用強,只要他脫光衣服往床上一躺,監獄裡的男人就會排起隊等著和他睡覺,他根本不愁找不到床伴。但最激動人心的是,那些人他都看不上,他只想要萊卡。光是這件事就讓萊卡心中湧出了無限的莫名的自豪感。
  他也想要他。他下身漲得快要爆炸了。他想進入達蒂諾的身體,狠狠幹他,讓他尖叫,哀告,求饒……
  「我會進來的。」萊卡將達蒂諾翻了個身,擺成趴跪的姿勢。他拂開達蒂諾的金發,露出他頸項優美的曲線和背部充滿張力的線條。他的臀部潔白緊實,臀縫間的肉穴呈現出淡淡的粉色,像嬌嫩的花朵,正等著被粗暴地疼愛。
  ──反正這是在做夢,只發生在頭腦裡。意淫不會使人腎虛,性幻想不會讓人精盡人亡,而且只要他不說,現實的達蒂諾就永遠不可能知道他曾有過這種荒誕的夢境。
  萊卡一邊這樣給自己打氣,一邊按揉著達蒂諾的後穴。那地方那麼柔軟,那麼順從,可以容納下他龐大的欲望。他塞進去兩根手指,發現後穴裡已經變得濕漉漉的,早就准備好迎接他了。
  「在夢裡你也還是這麼淫蕩。」萊卡抽出手指,握住達蒂諾的腰,將自己堅硬的性器對准肉紅色的小穴,一挺身,又狠又深地貫穿進去。





第十六章(H)

  萊卡將自己深深埋入達蒂諾體內。柔軟的腸肉緊緊纏住他的欲望,結合之處連一絲縫隙都沒有。他停了一會兒,稍稍退出來一些,然後又深深捅進去。達蒂諾被他撞得直發顫,嘴裡流瀉出甜膩的呻吟:「嗯……用力點……再深一點……」
  接著又是一次猛力的撞擊。萊卡抽出陰莖,只剩龜頭被小穴含住,又整根地捅進去。狹窄的甬道被他碩大的陰莖強行撐開,穴口的皺褶都被撐得平滑。
  達蒂諾身體裡的滋味可真是銷魂蝕骨。萊卡一開始尚能把握住節奏,一下接一下地抽動,但漸漸的就失去了控制。他抽送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像是要把達蒂諾釘在床上一樣,兇狠地貫穿著對方身上最柔嫩的地方。
  他故意不去碰達蒂諾的敏感點。他快速擺動胯部,陰莖以可怕的頻率在肉穴中進出,但他就是刻意避開那個地方,只有偶爾的摩擦和輕觸。他知道達蒂諾的敏感點在哪兒,當金發的年輕人騎在他身上律動的時候,每當碰到那裡,他的身體都會因為過度的快感而戰栗不已。
  現在,萊卡主導一切。他才不會讓達蒂諾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享受。
  達蒂諾抓緊床單,迎合著萊卡的進攻而擺動身體,企圖尋求更多的快感。「再……再深一點……再用力一點……嗯……我那裡……」
  萊卡按住他聳動的腰部,牢牢固定住他的身體。「嘿,現在是我說了算。」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狂野的笑容,然後重重拍了兩下達蒂諾的屁股,「聽話,待會兒讓你射個夠。」
  「我想要你……」達蒂諾的聲音因為情欲而顫抖,急促的呼吸裡甚至帶著哭腔,「求你了……幹我……」
  萊卡掰開他的臀瓣。雪白的雙丘之間,淫媚的肉穴已經被操弄成嫣紅色,一根紫紅色的猙獰巨物正在穴中進出,插進去時,肉穴緊緊地含住它,拔出來時,穴口微微向外翻開,溢出透明的汁水。陰囊拍擊著下身,會陰處都被拍得發紅。猛力的抽插讓淫汁四處飛濺,很快,兩人的下體便水淋淋的。
  清脆的拍肉聲和響亮的水漬聲中,達蒂諾的喘息越來越急促。他拱起背,驚叫一聲,前面激射出白濁的液體。即使不碰他最敏感的地方,光是操弄後穴就能讓他達到巔峰。
  高潮的時候,他後面的媚穴猛然絞緊,又熱又軟的腸壁死死吸著萊卡的堅挺,讓他差點沒把持住。他懲罰式的拍打掛下那雪白的臀肉,在上面留下一個鮮紅的掌印。「小浪貨,還沒結束呢。」而且他心裡暗自害怕,如果他就這麼射了,這個夢會不會就此終結?
  射精之後,達蒂諾的身體驟然軟了下來,幾乎是癱在床上。萊卡用膝蓋撐住他的大腿,抬起他的腰,將他拉近自己的下身──他的陰莖還深埋在那熱乎乎的小穴裡──然後出其不意地頂向對方的敏感點。
  達蒂諾立刻像觸電一樣抽搐了一下。「我……不行了……別碰那裡……」
  然而萊卡當然不會服從──現在他主導一切!他知道達蒂諾射精後身體會變得極其敏感,這時只要稍加刺激,就能帶來如同折磨的一樣的快感。所以他開始進攻甬道中的那一點。
  高潮後的小穴異常敏感,而且更近更熱。萊卡不由分說地頂弄著敏感點,龜頭殘忍地研磨,每一次都即准且狠地深深頂上去。同時,他握住達蒂諾的陰莖,手指在鈴口反復摩擦。前後配合的套弄讓金發青年驚聲尖叫,已經高潮過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這樣劇烈的玩弄。萊卡還在往他身體裡頂,一次又一次,簡直像是要弄壞他似的。到最後,達蒂諾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啜泣著,在強迫式的快感中再一次射精。
  接連兩次高潮徹底耗盡了他的力氣。他喘著氣,快要暈過去似的癱在床上。前面已經軟了,後面的淫穴沾滿了透明的汁液,一根堅硬粗壯的陽物還插在柔嫩的穴肉中。
  萊卡滿足地歎了口氣,欣賞著達蒂諾被他幹得服服帖帖的樣子。他扳過金發青年的下巴,吻上對方的嘴唇。達蒂諾無力反抗,只能任由他又啃又咬,湛藍的雙眸中漾起水霧,一片迷離。
  「現在你知道射太多次有多難受了吧?」萊卡快意地想。他緩緩地又抽送了幾十下,最後心滿意足地將自己的精液盡數射在達蒂諾體內。
  
  萊卡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睛。
  他喘著粗氣,心髒跳得厲害,整個人像剛從游泳池裡出來一樣,汗流浹背,衣服都濕透了。
  該死!該死的夢!他摸索著坐起來,在黑暗中平復呼吸和心跳。夢中那糾纏的白色肢體還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一想到夢裡所做的事,他不禁面紅耳赤。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難不成他對達蒂諾懷有什麼別樣的心思,於是投射在了夢境之中?還是說他真的欲求不滿到了饑不擇食的地步,就算對像是達蒂諾他也能無所顧忌地來上一發?
  這太可怕了!
  萊卡躺回床上,告誡自己趕緊忘記這個淫亂的春夢。但他隨即驚恐地發現,毯子下麵的那個地方明顯鼓起了一塊……
  「噢,慈悲的上帝啊,難道我是十幾歲的青春期少年嗎?竟然會因為一個春夢而勃起?」他悲憤地想,「好吧,我得承認這個夢的確足夠過癮!」
  他咬著牙,試圖不發出一點兒聲音,以免讓隔壁的人聽見──但願剛剛做夢的時候他沒有說什麼奇怪的夢話──然後悄悄地將手縮進毯子下麵。平時做這檔子事的時候他都習慣用右手,但誰讓他右手上打著夾板呢!
  左手潛進褲底,握住昂揚的性器。萊卡被自己胯下之物的灼熱的堅硬嚇了一跳。他真有這麼饑渴嗎?!
  懷著欲哭無淚的心情,他上下擼動起來。狹小的囚室中再度變得火熱。萊卡一面摩挲著怒漲的陰莖,一面回想起夢中的情形。他努力拼湊支離破碎的夢境片段。在那些旖旎的碎片中,萊卡記起了達蒂諾動情的喘息和呻吟,他密佈汗水的矯健的脊背,他纖瘦的腰肢和雪白的雙臀,還有他柔軟、緊窒的內部,在高潮時會驟然緊縮、緊緊包裹住他的、因為無法承受更多快感而陣陣痙攣的媚穴……那甜美的、令人迷醉的氣息,使人沈溺、使人瘋狂的美妙性愛……
  萊卡咬住嘴唇,射在自己滿滿一手。
  高潮的餘韻讓他頭暈目眩,他非常想就這麼睡過去,再度回到那個桃色春夢裡,但理智拽著他從床上爬起來,到那個布滿污痕和銹跡的盥洗台前洗淨手上濃稠的精液,再順便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讓他清醒過來。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嗑藥嗑多了所見的幻覺,但萊卡心裡清楚,他真的做了個夢,並且想著夢中的情景自慰了──這比「禁閉結束後達蒂諾.納卡雷拉要搾幹他」更使他惶恐不安。不僅因為他自慰時的性幻想對像是達蒂諾,更因為在撫弄自己時,有那麼一瞬間,他發自內心地渴望自己不是在囚室裡一個人打手槍,而是真刀真槍地和達蒂諾幹上一回。
  萊卡無力地滑到地上,蹲在那兒,水滴順著他的黑發流到額頭上,又流過眼角,仿佛從他碧綠的眼睛裡流出的一滴眼淚。
  「天哪……」他失魂落魄地想,「我准是不正常了。這可怎麼辦?」





第十七章

  禁閉室的生活讓萊卡幾乎喪失了時間觀念。大部分時候他躺在床上發呆,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事物。有時達蒂諾會和他聊天,但是他們也沒什麼可聊的。達蒂諾不太喜歡談論他的過去(尤其是和他父母有關的事),萊卡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殺手生涯合盤托出。兩個人都不是什麼非常健談的人,所以也聊不出什麼花樣來,純屬沒話找話。
  如果不是警衛按時送三餐來,萊卡真以為他落入了什麼無盡的時間循環之中。禁閉室的夥食比監獄食堂還差,而且自從那天過後,就再也沒有水果了。這讓萊卡很是傷心。他喜歡監獄的甜橙。
  警衛甚至還在他進禁閉室的第三天給他送來了感冒藥。「醫務室的藥劑師反映你沒有按時去領藥。」他將一小片白色的藥片和晚餐一起送了遞了進來,「你沒得什麼重病吧?可別死在禁閉室裡。」
  禁閉室裡陰冷潮濕的空氣讓他的感冒又加重了不少,萊卡非常感激這雪中送炭的藥片。不過話說回來,除此以外,禁閉室生活基本沒有什麼值得驚喜的了。
  萊卡總算明白為什麼在禁閉室裡關久了的人出去之後精神都會有些不太正常。才幾天而已,他就已經覺得自己快要出現幻覺了。那些被關久的人肯定已經分不清幻想和現實。能把正常人逼瘋,禁閉室果然是種可怕的刑罰。(雖說能獲得「關禁閉」懲罰的人也不見得有多麼正常。)
  等到禁閉期結束的那天,萊卡看見獄警打開鐵門,晃著鑰匙說「出來吧,你這渾球」的時候,他忍不住感激起了冥冥中賜予人們自由的神明。他搖搖晃晃地從那張破舊骯髒的床上站起來,如同僵屍渴求活人血肉一般撲向灑進狹小囚室的光明──然後獄警揚起警棍,示意他不准亂動,並且給他戴上了手銬。
  「我不會亂跑的!」萊卡可憐兮兮地懇求獄警把手銬除去。
  「你以為我會蠢到相信一個囚犯的話嗎?」獄警冷冷回絕,接著打開了隔壁囚室的門。他用同樣的方法將達蒂諾.納卡雷拉銬起來,推搡著後者,使其快點離開禁閉室。
  達蒂諾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淒慘多了。他金色的長發淩亂地堆在肩膀上,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倒是讓他顯得更有男人味。他身上的囚服皺巴巴的,仿佛在地上打過滾似的。不過萊卡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甚至更慘些,所以也沒資格嘲笑達蒂諾衣冠不整。
  達蒂諾看見萊卡,眼睛一亮:「我多麼渴盼這一天的到來啊!」他彎起嘴角,快樂的神情簡直可以算是「眉開眼笑」。
  萊卡默默地扭過頭,心想:我怎麼竟會忘了這一茬!禁閉室外面有一頭名叫「達蒂諾」的猛獸正等著將我生吞活剝呢,有什麼值得開心的啊!那位賜給人們自由的神肯定是位任性驕縱、喜愛玩弄人心和命運的神只!
  達蒂諾用戴著鐐銬的雙手挽住萊卡的手臂,整個人像要貼在他身上一般。「我每天夜裡做夢都在想你,」他在萊卡耳邊低語,聲音宛如惡魔的呢喃,「你有想我嗎?」
  萊卡喉嚨發緊,退開一步,躲開達蒂諾針棘般的視線。他想起了那個晚上所做的夢,還有夢裡在他身下喘息扭動的軀體……
  「我……我並沒有……」他支支吾吾。
  獄警不耐煩地用警棍分開他倆,確保他們不膩膩歪歪地湊在一起。
  「給我老實點兒,你們兩個,不准離那麼近!」他對達蒂諾尤其嚴厲,手裡的警棍似乎隨時准備往金發青年的腦袋上招呼。達蒂諾聳了聳肩,一邊被警棍戳著脊背一邊慢吞吞地往禁閉室樓層外面走。
  返回監獄普通囚室的旅程對萊卡來說有如酷刑。他不得不忍受著一路上囚犯和獄警向他行注目禮,還得把他們的竊竊私語(「哦,他們兩個出來了!總覺得黑發小子要倒楣了呢!」)當作耳旁風,並且這段旅程的終點搞不好就是他的墳墓了,所以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押上刑場之前先遊街示眾的死刑犯一般。
  終於捱到了囚室。獄警讓他們挨個進去,給他們解開了手銬,並且關上了牢門。然後他用警棍頂了下自己的帽簷,用西部牛仔式的口吻對萊卡說:「離熄燈還有很久,明天的黎明更是遙遠,唉,我可不想半夜爬起來給你收屍啊。」
  ──好一份獨特的葬禮致辭啊。萊卡更加絕望了。
  他抓著欄桿,目送獄警離去,接著為自己淒涼的遭遇哀傷了一番。等他終於鼓起勇氣回頭面對達蒂諾的時候,卻發現達蒂諾像個沙袋似的撲在床上。
  「我的糖果呢?」他在被子裡翻翻找找。
  「我給塞你枕頭裡了。」
  達蒂諾回過頭驚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枕頭翻了過來,從枕套裡掏出了一把糖果。
  「真的在啊,」他從糖果堆裡挑出一顆,「我還以為你把它們都扔了呢。」
  「我為什麼要無緣無故扔掉你的東西?」
  達蒂諾剝開糖紙,將糖果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我從前有一個室友,因為不喜歡我剝糖紙的聲音──他認為我打擾了他休息──所以趁我不在的時候把糖全扔了。作為代價,我讓他再也不能嚼糖果了,除非他裝一副假牙。」他頓了頓,補充說道,「他和那個受了‘甜蜜的教訓’的家夥不是同一個人。」
  萊卡痛苦地回答:「他真是自作自受。」
  可憐的殺手背靠欄桿,心中充滿了關於自己黯淡未來的沮喪感。當達蒂諾清點自己的糖果時,萊卡忽然想起來他還有個蘋果,就裝在口袋裡。
  他掏出蘋果,在手上掂了掂這已經不怎麼新鮮的水果:「我還有個蘋果,你要吃嗎?」
  達蒂諾瞪圓了眼睛:「你從哪兒順來的?」
  「你給我的呀!」萊卡生氣地說,「現在還給你。」
  「還給我?」達蒂諾一揮手,將他的寶貝零食掃到一旁,「怎麼?原來你一直沒動它?」
  他的語氣有點不對勁……萊卡突然覺得手中小小的蘋果有千斤之重。他乾笑兩聲,恨不得將蘋果整個丟出去。「你……你不想吃嗎?」
  達蒂諾雙手環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看著萊卡。
  「你對我的饋贈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
  「那你還在等什麼?」金發青年揚起眉毛。
  被達蒂諾用催促的眼神注視著,萊卡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蘋果。因為吞得太急,他差點噎著自己。而達蒂諾就像動物園的遊客觀賞籠中野獸那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蘋果吃到一半,達蒂諾「呼啦」一聲站了起來。囚室那麼狹小,他只跨了一大步就來到了萊卡面前。
  黑發殺手的牙齒還陷在果肉裡,尚未將這一口咬下來,達蒂諾就這麼站到了他面前。
  「好吃嗎?」年輕的暴君笑瞇瞇地問。
  萊卡的嘴巴被蘋果堵著,來不及回答。達蒂諾又自問自答般地說:「如果你趁它新鮮的時候吃,味道更好。不過蘋果本來就能放挺久的,現在天氣又不熱。」
  說著,他揚起頭,吻了那蘋果一下。
  ──就像隔著半個蘋果,他們接吻了一樣。
  萊卡手一抖,啃了一半的水果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滾到角落裡,而他則像個白癡一樣,手舉在半空,半張著嘴,眼珠快像蘋果一樣掉出來了。
  達蒂諾看也不看那只滾遠了的蘋果。他又趨近了一些,伸手抓住萊卡腦袋兩側的欄桿,幾乎將殺手整個人都圈在了懷裡,讓他動彈不得。
  「你不該這麼看著我,我會忍不住的。」





第十八章

  「你不該這麼看著我,我會忍不住的。」
  聽見這話,萊卡連忙看向別處。然而達蒂諾捏住他的下巴,扭過他的頭和自己對視。
  「你也不該不看我,」達蒂諾笑著說,讓萊卡摸不清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生氣,「我就這麼站在你面前,你怎麼敢去瞧別處?」
  萊卡啞口無言。反正達蒂諾說什麼就是什麼,就算完全不對的事,在他身上也能被歪成合情合理。
  他們現在離得那麼近,鼻尖差一點就能碰上,達蒂諾溫暖的呼吸拂在萊卡臉上,讓他再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夢……黑暗的囚室,白皙的軀體,淫媚的呻吟和火熱的氣息。萊卡覺得口乾舌燥,他急需一個蘋果來解渴。但是蘋果已經滾遠了,而面前的達蒂諾……他的嘴唇看起來比蘋果更誘人,只要萊卡稍稍低頭就能吻到他。
  ──我想吻他。萊卡頭昏腦脹地想。我想要抱住他狠狠地吻,但是這樣不行!怎麼能去親吻達蒂諾!憎惡他還來不及,怎麼可以……我真的是不正常了!
  幸運的是,一秒鍾之後,萊卡就不用糾結這些復雜的心思了,因為在他自我質疑的時候,達蒂諾主動親了上來。
  金發年輕人捕捉了他的嘴唇,濕熱的舌頭從唇縫間鑽了進來,像是渴求陽光的植物那樣不停地往深處伸。
  不僅是嘴唇,他們倆現在全身上下都緊緊貼合在了一起。萊卡能感覺到達蒂諾那裡在變硬,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有整整一周沒做了,對常人來說這並不稀奇,但是對於達蒂諾來說,這就跟讓他在深山裡清修了十年一樣。萊卡毫不懷疑,達蒂諾馬上就會把他按在地板上,做到明天天亮為止──當然,萊卡不一定有機會看見明天的太陽就是了。
  ……但是,這感覺真是出奇的好。萊卡不由自主地就沈迷了進去。「我喜歡和這家夥接吻。」他眩暈地想,「嘗起來那麼甜。」
  他剛好能環住達蒂諾的腰,於是他輕輕愛撫著那修長的腰線,從柔軟的脊背一直往下,到挺翹渾圓的臀部。
  ……在夢裡,他按著達蒂諾,掰開他的臀瓣,深深挺進去……
  夢境的碎片仿佛誘惑水手的海妖之歌,在萊卡腦海裡縈繞不去。等他回過神來,他的手已經伸進了達蒂諾的衣服裡,在細膩得不可思議的皮膚上摩挲著。
  ──不不不,快停下來!這樣不對!
  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尖叫道。
  ──就這樣繼續!脫掉他的褲子,不要客氣,狠狠上他!
  另一個聲音嚴肅地說。
  萊卡自己想的則是:好嘛,連心中的天使惡魔之爭都出來了,我的內心掙紮得有這麼厲害嗎?不過就是……接個吻而已!
  他一邊自哂,一邊繼續往下探索,從細滑的臀丘滑進了中間那隱秘的縫隙裡,在整整一周都沒含過男人的穴口打轉。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碰到這裡,達蒂諾一直騎在他身上做,他根本沒有動手實踐的機會──夢裡的那一次除外。但是夢境的內容再香艷也都是假的,他現在可是真真正正的摸到了……
  達蒂諾一把推開了他。
  「我們先去洗個澡怎麼樣?」金發青年臉上掛著戲弄的笑,一副將萊卡玩弄於鼓掌中的樣子,「我一星期沒洗澡了,身上都快餿了。這種情況下真是一點興致都沒有呢。」
  萊卡聞言低頭看著他的褲襠。嗯,這種情況都能算「沒興致」,那等他「有興致」時得是什麼樣啊!
  
  監獄的浴室並不很大,最多只能容納五十來個人,因此囚犯洗澡得分批次。萊卡和達蒂諾來到浴室的時候正趕上最擁擠的時候,更衣室裡擠著一群全裸或者半裸的男人,一牆之隔的淋浴房裡還有更多。嘈雜的人聲水聲伴隨著水汽和汗臭充斥著整個房間,時不時還能聽見鬥毆和叫罵的聲音。
  但是當達蒂諾拿著他的換洗衣服走進更衣室的時候,所有的人聲都在一瞬間消失了。沈默籠罩著這個高溫、狹小的空間,仿佛有人在一瞬間按了靜音鍵似的。那群全裸或者半裸的男人像觀看拿破侖登基一般用又敬又怕的目光迎接信步走來的達蒂諾,而達蒂諾則旁若無人地找到一個儲物櫃,拿下掛在把手上的鑰匙,打開櫃門,將自己的洗浴用品塞了進去。
  當他開始脫身上的衣服的時候,更衣室裡頓時空了一半,一幫人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跌跌撞撞地沖出門,另有一些人在慌張中連拖鞋都落下了。門外傳來獄警的怒喝:「你們為什麼要作鳥獸散!不就是達蒂諾.納卡雷拉進去洗澡了嗎!」有囚犯慘叫道:「您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長官!」
  萊卡也找到一個空的儲物櫃。他得先把洗衣筐放在長凳上,再去拿鑰匙,誰叫他一隻手上還打著夾板呢。等明天,他想,明天我就去找醫生,看能不能把這玩意兒給拆了。
  達蒂諾脫掉上衣,將這件一周沒換的衣服粗魯地塞進櫃子裡,然後他回過頭,掃視還留在更衣室裡的「勇士們」,喃喃自語道:「這麼多人……我要不要等一下呢……?」話音剛落,剩下的「勇士們」又少了三分之二。
  他又側過腦袋看著萊卡:「你的手不要緊嗎?要不要我幫你什麼的?」
  萊卡立刻表示自己身殘志堅,不用達蒂諾伸出援手:「雖然它打著夾板呢但是拿個毛巾還是沒問題的你看我帶了塑膠保鮮膜可以包在上面防水……」
  達蒂諾狐疑地看著萊卡笨拙地往自己右手上纏塑膠薄膜。等他將右手包得好像冰箱裡的凍肉後,達蒂諾「砰」地關上儲物櫃門,將鑰匙套在手腕上,拿著毛巾和香皂進了淋浴房。
  淋浴房呈U字形,進門後分左右兩邊,中間有一堵矮牆。達蒂諾哼著歌走到了左邊,片刻之後,原本在左邊淋雨的人不是蜂擁到右邊,就是連身上的泡沫還沒沖幹淨便奪路而逃,左邊的通道裡頓時空了,沒關上的蓮蓬頭還在嘩嘩地流水。萊卡跟在後面,忍不住嘲諷道:「這待遇還真不錯,我可從來沒在這麼大的浴室裡洗過澡。」
  達蒂諾隨便找了個小隔間,將毛巾揮到肩上:「這麼大的浴室僅僅拿來洗澡可真是有點浪費。」
  萊卡看了看自己包著保鮮膜的右手,又觀望了一下從他這裡逃到淋浴房門口的路程,思忖自己能不能在達蒂諾反應過來前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但是他能逃到哪兒去呢?唉,真是命途多舛。
  他挑了靠近門口、距離達蒂諾又比較遠的一個隔間,將毛巾搭在隔間牆上。他打開蓮蓬頭,溫熱的水流一下子傾瀉到了身上。萊卡這時才想起來自己有多久沒這麼享受過了。關在那個不見天日的禁閉室裡,他都快和床鋪上的黴菌同化了。
  他往自己的頭發上打上香波,揉出了一堆泡沫。監獄裡配發的衛生用品當然不指望質量能有多好,湊合著用就行了,條件是艱苦了點,總比沒有強,也不能指望監獄的待遇和星級酒店一樣好吧。萊卡還記得他曾經因為任務喬裝化名住進了一家世界知名的酒店,在那裡他們會給客戶建立專門的資料庫,就連你用什麼洗發香波都能提前給你配好,那服務叫一個周到……
  泡沫進了眼睛裡,萊卡趕緊對著水流沖去,同時摸索著搭在一邊兒的毛巾,卻摸了半天也沒摸著。這時有人往他手裡遞了條毛巾,他咕噥著「謝謝」,擦去了臉上的泡沫和水流。
  接著他猛然轉過身。
  達蒂諾笑吟吟地站在他背後,頭發濕漉漉的,同樣濕淋淋的身上自然是……一絲不掛。
  「不客氣。」他彬彬有禮地說,然後突然發力,將萊卡推到牆上。





第十九章(H)

  萊卡抓住一旁的水管,防止自己滑倒。他背後是涼冰冰的瓷磚牆,面前則是火熱的軀體。達蒂諾的膝蓋抵在他雙腿之間,磨蹭著他的陽物,雙手則按住他的肩膀,從那裡一直往下滑,沿著胸口到腰際,再到腹部,時重時輕地摩挲著。
  「這地方這麼好……」金發青年淺吻著他耳後敏感的皮膚,低語道,「不來做點兒什麼嗎……?」
  萊卡發出一聲嗚咽。浴室裡蒸騰的水汽讓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從頭頂淋下來不像水流,倒像是巖漿,將他整個人都點燃了。體內有一叢欲望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又使他想起了那個夢。
  ……他按住達蒂諾,進入對方緊窒的、溫暖的內部,那致命的快感,緊緊吸吮著他的內壁……
  「不!」萊卡大吼一聲,依靠牆壁的反作用力往旁邊使勁一撞。達蒂諾反應不及,一個趔趄,反被他壓在了隔間的隔板上。他驚訝地睜大了藍色的眼睛,剛要開口呵斥,卻隨即被兇狠地吻住。
  氤氳的水霧中,兩個人如同野獸撕咬一般交換著深入而激烈的吻。萊卡舔弄著達蒂諾的舌頭,翻攪著他柔軟的口腔,牙齒則毫不留情地嚙咬他的嘴唇。達蒂諾喉嚨裡發出愉悅的咕噥聲,藍眼睛微微瞇著,任由萊卡在他唇舌上為所欲為,時不時回應一下那報復式的咬啄,似乎還頗為享受的樣子。
  兩個人等到都吻得喘不過氣時才分開。萊卡抹了把臉,既擦去臉上的水流,順便也抹掉唇邊溢出的津液。達蒂諾扶著他的肩膀,仰起頭,漫不經心地舔著嘴角。濕漉漉的頭發貼在他的臉頰上,他將它們向後撩開,動作緩慢優雅,仿佛一隻慵懶的大型貓科動物。
  「不該這樣……」萊卡喃喃道。
  「你說什麼?」達蒂諾翹起唇角。
  萊卡抬起他的下巴,和他對視。金發青年好整以暇地凝視著萊卡,似乎並不擔憂他做出什麼不軌舉動,反而驚喜地期待他更進一步。
  和臉上相對平靜的神態相反,達蒂諾的身上泛著情欲的薄紅,下身已然高脹,抵在萊卡腿間,頂端有什麼黏膩的東西溢了出來,也沾在萊卡身上。
  「達蒂諾.納卡雷拉,」萊卡終於說出了一直很想說的話,「你只要往床上一躺,監獄裡的男人就會爭先恐後來上你,為什麼你非要強迫別人呢?」
  達蒂諾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了。「你可真會說笑,我才是峽穀監獄的頭領,從來都是我主動挑人上,什麼時候輪到我被別人上了?」
  「那你現在為什麼願意被我上?你不是喜歡主動嗎?」
  「啊,這個麼……」達蒂諾又舔了下嘴唇,像是誘惑人類墮落的惡魔那樣,用磁性的聲音低語道,「日理萬機的帝王在忙碌了一天之後,偶爾也會想要到溫柔鄉裡放鬆一下。」
  「……你還真把自己當國王了?」萊卡咬牙切齒。
  達蒂諾咯咯地笑起來,邊笑邊側過臉,將纖細柔軟的側頸露了出來,等著萊卡的親吻。「你不願意取悅你的國王嗎?」
  「達蒂諾.納卡雷拉,你聽好,」萊卡用他完好的那只手握住金發青年的脖子,做出掐人的動作,卻沒用力,「如果我想上你,僅僅是因為‘我想上你’而已,才不是什麼‘想取悅你’呢!」
  達蒂諾吃吃地笑了出來。「有什麼關系,反正你已經在取悅我了。」
  萊卡抽回手,轉而抓住達蒂諾的右腿,將它抬高,露出下麵的小穴。穴口像渴求水分似的一張一翕,一露出來,便蠕動得更加厲害。萊卡想,這裡一個星期沒用過,八成會很緊,但是轉念又想到,達蒂諾在禁閉室裡怎麼可能閒得住,肯定自己玩過這裡了。
  他將達蒂諾的右腿抬得更高,剛要挺身插進下麵淫浪的洞口裡,卻被達蒂諾握住了命根子。
  「先別急,」金發青年喘息道,「去找個安全套來。」
  萊卡悶哼一聲:「我沒病。」
  「如果我有呢?」
  萊卡嚇得差點把達蒂諾丟過牆去:「你有嗎?」
  達蒂諾一副快笑癱了的樣子:「哈哈哈哈,瞧你嚇的……反正安全第一嘛。」
  萊卡悲憤地看著自己的下體,就算他現在知難而退恐怕也遲了。但是……「我上哪裡找安全套去?我又不會變魔術!」
  「肯定有人帶了。」
  達蒂諾忽然高聲道:「有沒有人帶了套子?借我一個!」
  牆另一邊哄起一陣尖叫,讓萊卡險些以為自己並非身在監獄,而是誤闖了中學女生澡堂。
  「我們還是快逃吧,萬一達蒂諾一時興起跑到這邊來就糟糕了!」
  「他說要套子!你們誰給他一個套子!」
  「你!你不是帶了嗎!快給他!不然他跑到這邊來自己拿怎麼辦!」
  尖叫聲中間或還伴有摔倒的悶響和往更衣室方向去的急促腳步聲。片刻之後,五六隻安全套從牆頭扔了過來。
  「現在我們有套子了。」
  萊卡剜了他一眼,撿起其中一個,用牙齒撕開,然後幾乎是顫抖地將它套在自己昂揚的陰莖上。
  牆另一邊又傳來尖叫。「他們在辦事!達蒂諾在那邊辦事!太可怕了!」「下次得等達蒂諾搞完再來洗澡,媽的,真倒楣!」「我不要待在這裡了!我還想活命啊!」
  達蒂諾在水霧中瞇起藍眼睛,又吼道:「既然知道了還不快滾……!」最後那個「滾」字消失在一聲情動的呻吟中,因為萊卡在他吼叫時抬起他的腿,一挺身插了進去,一直沒到根部,碩大的前端頂在他最敏感的那一點。
  牆那邊的人聽見這動靜,頓時像山林大火中的動物那樣紛紛逃竄,幾秒鍾後浴室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達蒂諾雙手搭著萊卡的肩膀,喉嚨裡不斷發出難耐的低吟:「嗯……你……你慢一點兒……」
  「偏不。」萊卡咬住他的脖子,下身稍稍抽出一些,然後用力頂了進去,兇猛地抽插起來。柔軟的腸肉被狠狠擠開,又渴求般地纏了上來,緊緊裹著萊卡的東西不放。
  萊卡像野獸撕咬似的啃咬著達蒂諾的皮膚,在上面留下一個個沾血的牙印,同時腰胯使力,往外整根地抽出,又整根地抵進去,將達蒂諾整個人往牆上頂。
  當他往外抽時,炙熱的秘穴淫媚地張開,隨他的動作泌出透明的淫液。當他往裡插時,咬著他不放的火熱腸肉便不住地吞咽,仿佛要把堅硬的東西整個吞下去。
  雖然隔著一層橡膠薄膜,但萊卡覺得這比夢裡還要好。達蒂諾裡面又緊又熱,淫浪的媚穴像有意識一般收縮吮吸,吞吐著他的陰莖,讓他欲仙欲死。
  金發青年迎合他的動作扭腰擺臀,整個人都陷入了快感的情潮中,和平時那個驕縱的暴君截然不同,變得性感又誘人,冰藍色的雙眸中溢滿情欲的霧氣,微微張開的雙唇中吐出火熱的氣息和淫亂的呻吟,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兩顆粉色的肉粒硬了起來,下面的陽物更是高高立起,隨著激烈的動作而一搖一晃,摩擦著萊卡的腹部。
  這樣的達蒂諾毫不可怕,只讓人想狠狠幹他。
  萊卡頂到他身體最深處,不再狂猛地抽送,而是抵著他的敏感點反復碾壓。達蒂諾攀著他的脖子,腰身劇烈地顫抖,後穴更是痙攣般地收縮。
  達到高潮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短促的叫喊,前面激射出白色的濁液,濺在兩人身上,又被水流沖走。
  萊卡忍著射精的欲望,兇狠的頂弄高潮中的媚穴,想像夢裡那樣讓達蒂諾崩潰般地再高潮一次,然而金發青年面色潮紅地吻住他,濕軟的舌頭滑進他嘴裡,動情地吮吻著,萊卡一個沒忍住,全射了出來。





第二十章

  「你在想什麼?」老亨利說。
  萊卡掃描書本條形碼的手停了一停,茫然地看向老人:「什麼?」
  「你一臉花癡的表情,在想入非非些什麼?愛麗絲小姐夢游仙境了嗎?」老人有些不滿意,「幹活這麼不專心,現在的年輕人喲!」
  萊卡撓撓頭,咕噥聲「抱歉」,繼續往電腦裡掃條形碼。
  從禁閉室放出來的第二天,他回到圖書館繼續工作。雖然他以為出了那樣的事之後「貓頭鷹」肯定恨不得把他踢得遠遠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亨利很歡迎他回來。
  「畢竟我需要人手。」老人不悅地說,「你小子以後手腳幹淨點,進監獄是為了讓你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可你呢,不好好服刑,天天淨想些有的沒的!我警告你,你以後給我老實點兒,要是再有什麼越軌的行為,等待你的可就不是‘關禁閉’這麼輕的懲罰了!」
  萊卡連聲道歉,並且對老亨利和「貓頭鷹」准許他繼續在圖書館工作表達了由衷的感激。
  今天的工作是給還回來的圖書掃描條形碼,將它們重新入庫。枯燥的重復性勞動。萊卡才幹了一會兒,思緒就開始飄忽。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當他和達蒂諾在浴室裡幹完一發後,金發青年伏在他肩頭喘息著,然後要求回囚室。萊卡也覺得該回去了,被水淋了太久,皮膚都要泡得皺起來了。他們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萊卡在更衣室裡轉悠了半天才在角落裡找到一個垃圾桶,扔掉了那個用過的安全套),離開了浴室。浴室門口有一隊人正等他們搞完後繼續進去洗澡,看守浴室的獄警向他們投來控訴的眼神,但一句呵斥也沒說。
  達蒂諾一路神清氣爽地回到了囚室,一進門,他就把萊卡壓到欄桿上,嘴裡呢喃著聽不懂的義大利文,饑不擇食地解開萊卡的衣服。
  這時候萊卡當然要反抗。剛才在浴室……那個……那只不過是一時的沖動而已!男人的行為一旦由下半身主導,除了「性」就再也不會思考別的任何東西了。但現在,年輕的殺手已經冷靜了下來,他深知再這麼發展下去──達蒂諾一邊啃咬他的胸膛一邊脫他的褲子,雙手不老實地在他下身遊移──他就得在床上跟達蒂諾做整整一夜,到明天起床鈴響時他才會放過他。達蒂諾自己倒是爽了,萊卡恐怕才出禁閉室就得進醫務室了!
  所以他用左手推開達蒂諾,打著夾板的右手則吃力地按住套弄他下身的達蒂諾的手。
  「不行!」他真誠地懇求道,「達蒂諾我知道你很久沒做了很饑渴,但是你也得為我想想吧!」
  「想什麼?」達蒂諾用美麗的藍眼睛凝視著他,「剛才在浴室你做的很好啊……我還蠻喜歡你主動的……」說著,他舔了下嘴唇,看起來就像草原上的獅子對羚羊群亮出尖牙一樣,「其實你也很想要我,對吧?」
  「可我已經要過了!」萊卡恨不得能穿越時空,回到十幾分鍾之前,用毛巾勒死那個精蟲上腦的自己──瞧瞧他都幹了什麼好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難道一次還不夠嗎?」
  達蒂諾的臉上仿佛寫了「你說笑吧」幾個字,脫褲子的手停也沒停。萊卡絕望得都快哭了。「我會因為腎虧而住院的!」他哀求道,「說不定還會死在床上!那樣你可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會注意分寸的。」
  「要是你真有你說的那麼喜歡我,就該替我的身體健康想一想!」萊卡已經開始口不擇言了,「人人都知道過度縱欲會發生什麼!你不能因為不珍惜自己的健康就隨便糟蹋別人的!」
  達蒂諾的手一停,抬起眼睛來看著萊卡。萊卡退縮了一下,接著勇敢地瞪了回去。
  「我挺健康的。」達蒂諾說。
  「你該去看心理醫生,」萊卡被他的藍眼睛盯得臉上發熱,「你這叫‘性上癮症’知道嗎?是一種心理疾病……」
  達蒂諾沒理會他的忠告,繼續說:「而且我從沒說過‘喜歡你’,我說的是‘喜歡你主動’。」
  「你再這麼下去,我就再也不會主動了!」萊卡叫喊道。
  金發的暴君瞇起眼睛,又露出殺手所熟悉的殘暴表情。「你敢。」暴君說,「我會教導你如何順從的。我親自。」
  「你盡管打斷我的手腳好了!」萊卡說,「然後你就只能一輩子坐上來自己動了!別指望我會配合你!」
  達蒂諾哼了一聲,松開手。
  「一輩子?」他惡狠狠地說,「你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提上褲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撫了撫還沒幹透的頭發。萊卡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得動也不敢動,緊緊背靠鐵欄桿,後背都快壓出一條條豎紋了。
  達蒂諾打理好自己,又幫萊卡系上扣子。他邊扣扣子邊說:「不過誰叫我是賢明仁慈的國王呢。今晚就先放過你。」扣好最後一顆扣子後,他吻了一下萊卡的面頰,「總有一天我會連本帶利補回來的!」
  當天晚上,達蒂諾沒有再強求萊卡,也沒有趁萊卡睡著的時候把他拉下床按在地上做──萊卡擔心他會突然襲擊,所以一夜都戰戰兢兢的,不敢入睡,直到淩晨才打了會兒盹,還沒休息多久,早起鈴就響了。
  達蒂諾像從前那樣和萊卡一起去食堂吃早餐,並且享受監獄眾人的注目禮。萊卡則因為太過驚慌,整個早餐過程都如坐針氈,生怕達蒂諾突然發難,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壓倒他。幸好老亨利來解救了他。老人一面念著聖經裡有關驅邪的語句一面走到萊卡和達蒂諾的桌子旁邊,告訴年輕殺手他可以回圖書館工作了。
  掃描圖書條形碼的枯燥工作讓萊卡暫時忘記了達蒂諾的反常。可好景不長,才過沒多久,他就開始心猿意馬。昨天和今晨的種種情形如同幻燈片似的在他腦海裡輪播,同時也讓殺手困惑不已。
  達蒂諾這是怎麼了?突然大發慈悲,放過他了?難道他居心叵測,在籌劃什麼,所以欲擒故縱?
  萊卡越想越糊塗,沈浸在思緒中,數次掃錯了條形碼,遭到老亨利的嚴厲斥責。「才幾天沒來圖書館,就連怎麼幹活都忘了嗎?」
  「對……對不起,亨利,我在想事情,所以一時沒注意……」
  「想事情,哼,現在的年輕人喲!」老人白他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稀裡糊塗地過了一個上午,到了午餐時間,萊卡和老亨利結伴去食堂。在排隊領餐的隊伍裡,萊卡看見達蒂諾就在前方不遠處──正和阿特.金說話。強壯的黑人男子頻頻點頭,他比達蒂諾高多了,得低著頭講話。
  萊卡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他被自己的念頭震驚了,就連負責打飯的囚犯給他添了個甜橙都沒發現。
  ──難道達蒂諾不再渴求他的身體了?反正他有那麼多炮友,這是要拋棄他了嗎?!





第二十一章

  達蒂諾甚至沒來和萊卡一起吃午餐。不過讓萊卡稍感安慰的是,他也沒和阿特.金在一起──金發的暴君獨自霸佔了食堂的一個僻靜角落,沒人敢坐在他周圍,那兒仿佛百慕大三角一樣籠罩在奇異的磁場裡,以致無人膽敢接近。
  萊卡當然也不敢靠近。他想,如果達蒂諾已經厭倦他了,這時候他再湊過去,那豈不是自討沒趣?所以他乾脆也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時不時偷偷往達蒂諾那邊瞟上幾眼。
  這頓午餐食之無味,就連那個甜橙都沒讓萊卡的心情好起來。所以當在監獄裡總是歡快的黑人小夥凱.拉蒂摩爾坐到他對面時,他聽到對方的問候是:「哇哦,你看起來臉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消耗過度啦?」
  萊卡「哢嚓」一聲捏斷了手裡的塑膠叉子。凱縮了縮腦袋。「達蒂諾被關了一周,肯定饑渴到不行,我猜昨晚你肯定過得很辛苦吧。」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仿佛自己是什麼名偵探,剛剛推理出了一個不得了的結論一般,「我聽說你們在浴室就搞上了?哎呀呀,達蒂諾可真是一分鍾都等不了。太同情你了!瞧你的臉色,蒼白得好像廁所的衛生紙一樣。嘖嘖。」
  他越是說,萊卡的臉色越是蒼白,而這越發讓黑人小夥確信萊卡被達蒂諾強要了一晚上,現在一提起這事,他還心有餘悸呢!
  出於自己的考慮,萊卡也沒反駁他。就讓這家夥這麼誤會好了!殺手心想。消息會從凱這裡傳出去,然後監獄裡的人們會知道我仍然是達蒂諾的男……那什麼!而男那什麼的身份可以幫我打掩護,讓他們以為我沒有威脅……
  萊卡心念電轉,面上卻一言不發,這更加讓黑人小夥以為他累到連話都懶得說。他同情地拍了拍萊卡的手肘:「如果你需要什麼藥,盡管來找我好了,對於被達蒂諾……咳,被他那什麼的人,我一向給最優惠的價格!」
  萊卡撂下斷了的叉子:「那你能不能給我搞一個透明的罐子來?」
  凱睜大眼睛,他的黑皮膚讓他的眼白顯得格外多。「透明罐子?這是什麼新藥嗎?我聽都沒聽過。」
  「不是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需要一個透明的罐子。」
  凱的表情更驚恐了:「達蒂諾又想玩什麼新花樣?罐子play?聽起來好稀奇,我完全沒法想像那是怎樣一種play……」
  「媽的,該死,不是床上那檔子事!」萊卡非常想把盤子裡的沙拉塞進凱的嘴裡,讓他別再這麼口沒遮攔,「我就是想要一個透明的罐子而已!」
  「那你要什麼材質的?塑膠?玻璃?如果是什麼NASA專用宇航材料的罐子我可沒法搞到手……」
  「普通的就可以了!塑膠的玻璃的都行!」
  「那你何必來找我?」黑人小夥子攤開雙手,「廚房裡有很多那樣的東西,每天都要把一大堆廚餘垃圾扔掉。你去廚房肯定能找到很多你所需要的罐子,還能任意挑選尺寸形狀呢。而且──」他用手指點了點桌子,「薩姆,你還記得他嗎?就是達蒂諾從葛列格手下救出的那個人。他就在廚房幫工。如果你去找他,他會很樂意幫你的。別說僅僅一個罐子了,就算你想要一大堆罐子來掛滿一棵聖誕樹,他也能幫你搞到手……」
  「謝謝,凱。」萊卡把餐盤一推,站了起來,「我這就去找薩姆。」
  
  廚房也有獄警守著。見到萊卡靠近,獄警端起槍,揚了揚下巴:「這裡是廚房,小子,」他說,「滾遠點。」
  萊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盡量表現得很規矩。「我找薩姆。」
  「你是弗羅多嗎?」
  「我真的找薩姆有事,長官。」萊卡沒理會獄警的打趣。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香煙,遞給獄警。獄警咧開嘴,表情像在說「你小子還算懂事」,接過煙,塞進自己衣兜裡,向廚房偏了偏頭:「進去吧,不過只能十分鍾。」
  「足夠了。」萊卡咕噥道。他推開廚房大門,撲面而來的是油煙和食物的氣味,以及油煙機的轟鳴和碗碟碰撞的響聲。廚房有三名專業廚師,還有七八個囚犯幫忙打下手。萊卡看了看他們忙碌的身影,從中辨認出薩姆。
  「嘿。」他走過去拍了下薩姆的肩膀。瘦小的男子像受驚的松鼠一樣跳了起來,差點把一鍋洗碗水潑到萊卡臉上。等他認出了萊卡,他顯得更局促不安了。
  「呃,你、你好。」薩姆結結巴巴地說,「你怎麼進來的?」
  「我找你有事。」萊卡握了握薩姆的手,小夥子因為驚訝,手臂僵硬得像塊石頭。「我叫萊卡.莫内。」
  「我、我認得你,你是達蒂諾.納卡雷拉的……」他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眼睛裡仿佛寫了「哦上帝啊我知道這不好受,那悲慘的經歷我就不提了」一行字。「你找我有事嗎?」
  「聽著,我想請你幫個忙,」萊卡朝廚房中的櫥櫃示意,「我需要一個透明罐子,大概這麼大。」他比劃著一個麥當勞可樂杯的大小,「材質無所謂,塑膠或者玻璃都行。主要是要透明。」
  「你……你要那個做什麼?」薩姆戰戰兢兢地問,「你要打碎玻璃然後割腕自殺嗎?」
  萊卡差點吐出一口血。這小子把他想成什麼了!他不過是要個罐子而已,為什麼凱也好,薩姆也好,老是喜歡往奇怪的地方想?!
  「不是……」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不用管它的用途,給我就是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是達蒂諾讓我找個罐子的,別忘了,他可救過你的命!」先動之以情,「而且如果他想,隨時都可以把你的命收回來!」再加以威脅,「所以少羅唆,快給我找個合適的罐子!」
  薩姆果然動搖了。「好吧……」他在廚房的櫥櫃裡翻翻找找,最後拿出了一個瓶口沾著奇怪顏色黏液的塑膠廣口瓶,「你看這個行嗎?」
  萊卡接過罐子,狐疑地指著瓶口的黏液:「這是什麼?」
  「果醬。你把它洗洗就好了。」
  萊卡依舊懷疑地看著這個髒兮兮的廣口瓶。薩姆以為他不想自己動手,於是搶過瓶子,親自把瓶子洗了個幹淨。「這樣總行了吧?」
  「還湊合。」萊卡搖了搖水淋淋的瓶子,甩去上面的水珠,然後他拍了拍薩姆的後背,在小夥子耳邊低聲說:「如果有人問起你這事……」
  「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薩姆的聲音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聰明。」萊卡頷首。
  他走出蒸騰著熱氣的廚房,守在門口的警衛疑惑地瞄了眼他手裡的瓶子。「弗羅多,你從霍比屯裡搞了個什麼回來?」
  萊卡沖他搖了搖瓶子:「萬瓶之王。」
  警衛拿槍戳他:「快滾吧!死小子!」
  【注】我覺得弗羅多、薩姆和萬瓶之王應該不需要注釋了吧……





第二十二章

  萊卡回到囚室的時候,達蒂諾正愜意地躺在床上,手裡舉著一本精裝的《白鯨記》。他的糖果像星星一樣散落在枕頭邊上,有幾片糖紙被他折成了愛心,還有幾片就在那兒放著。
  萊卡走過去,用空瓶子撞了撞《白鯨記》:「喂,這個給你。」
  達蒂諾把書平放在胸口,眼睛往上一挑:「幹什麼?」
  「給你。」
  金發青年困惑地看著那個廣口瓶:「給我這個幹什麼?」
  萊卡忽然氣不打一處來。「不是你讓我去找個瓶子的嗎?!」
  「啊?」達蒂諾無辜地看著他,「我說過這話嗎?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完全不記得了?」
  「就在你和葛列格打架被關禁閉之前。」萊卡提醒他。
  可是達蒂諾仿佛罹患了老年癡呆症一樣,一臉茫然:「哎呀,我真不記得了。肯定是我的記憶力出問題了,要麼就是你記錯了。」
  萊卡臉上發熱,有種真誠待人卻被人糟蹋了心意的感覺。他收回手:「那我就把瓶子還給……」
  達蒂諾劈手奪過瓶子,將《白鯨記》看也不看扔到一旁,扒開瓶蓋。「反正你都拿來了。」他將床上那幾個折好的愛心丟進瓶子裡,搖了搖。瓶子很大,愛心卻很小,數量又少,幾個小紙片孤零零地躺在瓶底。
  「沒關系。」金發青年蓋上瓶蓋,「我還會折更多的。」
  萊卡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眼睛微微瞇著,嘴角也微微往上彎起,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顯然是很高興,但是離殺手所預想的「歡天喜地、神采飛揚」還差了許多。萊卡不由的沮喪起來。
  金發青年又剝了一顆糖,開始折糖紙。他修長靈巧的手指把那張小小的錫箔紙疊起來,經過一系列奇妙的翻折,變成了一顆銀色的愛心。他折紙的時候萊卡一直觀察著他手指的動作──真是妙不可言。達蒂諾注意到萊卡的目光,停下手上的動作,問道:「你還在這兒幹什麼?想睡午覺嗎?」
  這口氣,明顯是在趕人。萊卡撇了撇嘴:「我去操場看他們打籃球。反正我也不能上場,過過眼癮。」他揚了揚綁著夾板的右手。
  「喔,今天天氣不錯,適合戶外運動,去吧。」達蒂諾把新折好的愛心裝進瓶子,又拿起書,專心致志地讀了起來。
  萊卡完全被晾在了一邊。他氣鼓鼓地踢開囚室的牢門,連聲「回頭見」也沒說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操場邊的電話亭不排長隊的日子屈指可數,峽穀監獄的犯人們再窮凶極惡,也有需要聯系的家人和朋友。萊卡現在正是長隊中的一員,跟著等待打電話的犯人徐徐向前移動。好不容易等到前面只剩一個人了,但那人卻話嘮個不停,不斷同電話那頭的人(萊卡判斷那是他女朋友)說著惡心肉麻的甜言蜜語,比莎士比亞戲劇中長篇大論的獨白還要冗長。萊卡毫不懷疑,若是將他們倆的情話記錄下來,准能出一本厚厚的大部頭。
  萊卡不止一次用力咳嗽,提醒前面的人快點結束他的甜蜜電話粥,但對方沈浸在愛情的喜悅中,根本沒理會萊卡隱晦的抗議……當那人終於因為沒錢續費而遺憾地掛掉電話時,萊卡的耐心已經瀕臨極限了,這讓他撥電話的手指格外用力,險些把數字鍵按得崩了出來。
  他先撥了一個號碼,這個號碼轉接到一家電話服務公司,然後經過一系列加密演算法,轉接到渥太華的另一家電話服務公司,接著轉接到夏威夷、裡約熱內盧、久留米市,又乘著電波上衛星遊了一趟,最後接入一家心理診所的專家醫師的私人電話機上。
  「喂,您好,這裡是比加菲爾德心理諮詢室,請問您有預約過嗎?」
  一個彬彬有禮的男聲問。
  「夠了,思想者,別來那一套。是我,迷霧。」萊卡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片刻之後,思想者熱情的聲音響了起來:「哎呀,你好久沒有聯系我了,是在出任務嗎?」
  「沒錯。」
  「會打我心理諮詢室的電話,說明你在任務中遇到了麻煩,需要我搭救。」思想者自信滿滿地說。
  在危機四伏、暗潮湧動、充滿陰謀和背叛的地下世界,殺手嫌少能有交心過命的朋友,萊卡和思想者就是這少數派中的一對。說是「朋友」,倒不如說是「損友」更恰當。他們曾多次搭檔,有時也會互為對方當後援。思想者曾和萊卡約定,如果在任務中遇到麻煩,需要搭把手的,就打電話到思想者的心理診所──這位老奸巨猾的殺手有個光明正大的職業,心理諮詢師,不出任務的時候,就靠和患者聊天賺錢。
  為了防止有人竊聽他們的談話,思想者的電話線路經過多重加密,他本人還是一位電腦高手。
  萊卡現在急需這位朋友的幫助,然而他需要的並不是思想者的駭客技術或是殺人能力,而是他的本職工作。殺手迷霧現在迫切地想同心理諮詢師聊一聊。
  「這次任務難度很大。」萊卡說。他當然不可能把任務內容告訴思想者,就算他們是鐵哥們兒,這種事也決不能洩露出去。所以他只含糊地說自己正在一個封閉環境裡面臨艱巨的挑戰。
  「這裡有一個人,他是我的對手──當然不是委託中必須殺死的那種‘對手’,而是他處處和我作對,他的存在簡直讓我沒法繼續執行任務!」萊卡抱怨道。
  「哦?」思想者很感興趣,「他在妨礙你?」
  「沒錯。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他讓我分身乏術。」萊卡苦悶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他還擰斷了我的手。」
  「哇,好厲害的家夥!」思想者感歎,「他肯定身手一流!」
  「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不過他的確厲害。」
  「他對你使用暴力了嗎?」
  「……不然你以為我的手是怎麼斷的!」
  「他把你揍得滿地找牙?」思想者越發好奇。
  「沒有那麼嚴重!」萊卡試著挽回一些自己的名譽,不過成效不佳,「但是他始終在用暴力威脅我,如果我拂逆他的心意,他就要動手!」
  「能威脅得你跑來向我求助,看來這家夥是個危險角色。」電話那頭,思想者沈吟半晌,「必須幹掉他!」
  萊卡反對:「不行,我現在所在的環境裡……如果死了人,我勢必會受到嚴密的監視,恐怕連任務都無法執行了。而且他背後似乎還有神秘勢力給他撐腰,如果殺了他,不知道會引發何種後果。」
  「如果不能殺人滅口,那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了。」思想者說,「你就順著他的意思,他讓你往東你絕不往西,久而久之他就會放鬆警惕,這時你就有機會進行任務了。」
  ──這才是我最頭痛的部分啊。萊卡心想。
  「我試過了,思想者。」殺手迷霧苦悶地說,「我試著去討好他,但是……呃,你不知道,之前我一直在反抗他,所以他可能……可能對我不敢興趣了。你能理解嗎?就像中學裡的那種惡霸,經常欺負其他學生,還喜歡專門盯著一個人找茬,但是一旦他轉移了目標,那個被欺負的學生就不會再受到關注了。」
  「……」思想者沈默了半晌,狐疑道,「這不是正合你意嗎?他的興趣轉移到別人身上,你不就自由了?」
  萊卡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可是……可是我覺得這樣不對!」
  「哪裡不對?你喜歡被人盯著,動不動就被欺負?」
  萊卡沮喪地低吼一聲:「我也搞不明白……我承認你說的很對,思想者,他的注意力放到別人身上,我就有機會去執行任務了,但是……」
  「……但是?」
  「但是我感覺不對……我也不知道。難道我是喜歡被他關注嗎?可我到這裡來是為了任務,得到自由和空閒應該開心才對,但是我……並不高興。我現在非常煩躁,朋友,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否則哪裡需要打電話向你求助!」
  「唔……」思想者沈吟,「我的朋友啊,你知不知道在普通人的學校裡有一些壞男生,他們經常騷擾女生,比如往抽屜裡放蟲子,或者故意刁難什麼的,但並不是因為他們天性惡毒──當然,不排除有那麼一些從小就心理變態的家夥──而是為了博得女生的注意,換句話說,是因為喜歡所以才老是欺負她的。」
  「你說的現象我懂。但是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嗎?」
  「如果把你的那位‘對手’比作學校的壞男生,而你是被欺負的女生,情況就一清二楚了。‘對手’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他的確得到了你的關注。」
  「……然後呢?」
  「然後少男少女就可以開始談戀愛了呀!」
  「砰」的一聲巨響,萊卡將電話聽筒砸回了電話機上。他後面的囚犯嚷嚷道:「喂!你什麼毛病啊!不要破壞公物!你把電話弄壞了我們後面的人怎麼辦!」
  萊卡沒理他,氣沖沖地走向操場。
  ──媽的,思想者這個混蛋,明知道他現在在執行任務,心理非常緊張,還拿這些話來調侃他,真是……狗娘養的東西!白白浪費他的時間!說什麼可以談戀愛……談、談個狗屁!一派胡言!達蒂諾肯定屬於那少部分「從小就心理變態的家夥」!這樣一切都能解釋通了!變態是沒有邏輯可言的,不能用常理去推斷!
  他路過一個垃圾箱,於是將怒氣都發洩在了可憐的綠箱子上。他狠狠踹了那東西一腳,垃圾箱發出悲慘的呻吟。一名獄警走過來,萊卡以為他要斥責自己破壞公物,但是獄警只是冷冷看了眼那癟了一角的垃圾箱,居高臨下地對萊卡道:「過來,典獄長找你。」





第二十三章

  萊卡跟著獄警來到典獄長辦公室。典獄長和上次見面時比起來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一副畏縮的、仿佛時刻都處於焦慮狀態的樣子。他沖獄警抬了抬下巴,獄警就會意地離開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禁閉室的生活還愉快嗎,莫内先生?」典獄長先開了口,想擺出一副戲謔的口吻,卻更顯得他是在強打精神。
  「夥食不好。」萊卡回答。
  「反正你也不會進去第二次了。」典獄長勉強地抽了抽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麼您找我有事嗎?」
  典獄長彎下腰,從腳邊拿起一個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到他寬大的辦公桌上,然後立刻收回手,好像包裹裡裝的是個定時炸彈似的。
  「你的包裹。」他嘟囔,「快把它拿走。」
  萊卡歎了口氣。這段時間他一直和達蒂諾糾纏不清,任務的事都被拋到腦後了。這個包裹正好提醒了他,他進監獄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容我冒昧地問一句,您介意我在這裡就把包裹拆開嗎?」萊卡拿起那個並不很大的小盒子,盒子外面還用寫著「聯邦快遞」字樣的膠帶纏了一圈。
  典獄長像從驚嚇盒裡彈出的小丑一樣震了一下。「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嗎?」他驚懼地問,「別在我的辦公室裡拆開這麼可怕的東西!」
  「您又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怎麼會曉得它‘可怕’?」
  「反正跟你們這種人扯上關系的東西,肯定都很可怕。」典獄長縮著肩膀,雙手在胸前不停搓著,仿佛夏天裡的綠頭大蒼蠅。
  萊卡故意將包裹在典獄長眼前晃了晃:「可是我從您的辦公室裡拿走一個包裹,這不是更令人生疑嗎?萬一有人誤會我又偷您東西了可怎麼辦?」
  「可你把包裹拆開了,還不是要把裡面的東西拿走!難道這就不惹人懷疑嗎?」
  典獄長還沒說完,萊卡已經開始動手拆包裹了。「沒關系,裡面裝的東西很小,我藏在袖子裡就能帶走。」包裹外面的膠帶纏得太緊,於是萊卡徑自從典獄長辦公桌的筆筒裡拿了一支圓珠筆,將膠帶搗開。看見他反客為主的行為,典獄長瞠目結舌,卻也不好阻止。畢竟這事關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的囑托,要是忤逆了他的意思,那麼一筆給監獄設施的投資可就泡湯了……
  萊卡拆開包裹盒子,從裡面拿出一套刀片來。這就是供貨人給他送來的秘密武器。每一葉刀片都薄如蟬翼,可以輕易藏進衣袖裡;刀片的材質不僅有特殊合金,也有新型陶瓷和高分子材料,能夠避免被金屬偵測儀檢測出來;刀鋒經過最新科技機器的打磨,鋒利無比,甚至在刃尖上抹了一層鑽石粉,可謂削鐵如泥。盒子裡還有一條薄薄的皮帶,可以將刀片綁在手臂上,就算脫掉衣服,只要不仔細檢查,根本發現不了這些刀片。
  那位神秘的殺手絞刑師慣用的武器是鋒利的鋼琴線,所布下的天羅地網能將人體大卸八塊,而萊卡的刀片則可以輕易切斷鋼琴線,用來對付絞刑師是再適合不過了。
  萊卡向典獄長比了個手勢,讓對方幫自己把刀片綁到手臂上。因為右手還打著夾板,所以只能綁在左手上。萊卡想,是時候去找醫生把夾板拆掉了。
  典獄長的額頭上密佈了一層汗水,不知道是綁刀片的工作太耗費體力,還是他嚇得冷汗直冒。等刀片綁好,萊卡放下衣袖,活動了一下手臂。除了皮帶的位置感覺有點緊之外,沒有任何不便。他向典獄長露出微笑:「謝謝您的協助。」
  「如果你沒事了,就趕快離開我的辦公室!」典獄長氣喘吁吁地坐回他的辦公椅上。
  「好的。不過還得先處理一下垃圾。」萊卡撿起空盒子,「您這兒有碎紙機嗎?」
  典獄長示意他看辦公室的角落,那兒放著列印機、掃描儀和碎紙機。萊卡走過去,將盒子切成碎片。完事後他向典獄長行了個注目禮:「那我這就告辭了。」
  「快走快走!」典獄長巴不得他立刻消失。
  萊卡拉開辦公室大門,左右望瞭望。門口沒有警衛。他獨自一人下了樓梯。辦公室所在的行政樓並不高,只有四層,典獄長在最頂層,往下則是監獄行政人員的辦公室、警衛休息室和會客廳。最底層還有一個大禮堂,似乎並不常用,據說會被監獄配備的神職人員徵用作為教堂,每週信徒囚犯都來做禱告。
  路過大禮堂的時候,萊卡聽見裡面傳來了鋼琴聲。
  今天不是禮拜日,按理說大禮堂裡不會有人,是誰在彈裡面的鋼琴?萊卡推測會不會是監獄的神父突發奇想要組建一個唱詩班,而某個多才多藝的囚犯被選為鋼琴手,所以在這兒練習?
  這事與萊卡無關,他身上還帶著殺人的東西,不應該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多作停留。但是他忍不住往禮堂的方向走。
  萊卡自認為是個庸俗的人,欣賞不來這種優雅而浪漫的古典藝術,但是思想者卻喜歡附庸風雅,成天在他的小診所裡放鋼琴曲或者交響樂,還美其名曰「輔助治療」,就差沒帶個有外放功能的MP3在身上,隨時隨地自帶出場BGM了。
  托他的福,萊卡也被迫瞭解了一些古典音樂的知識。他知道禮堂裡的人在彈的鋼琴曲是什麼。曲名是《唐璜的回憶》,由鋼琴王子李斯特改編自莫札特的歌劇《唐璜》,號稱世界上演奏難度最大的樂曲之一。
  自詡為「高雅藝術人士」的思想者曾經自我挑戰地去彈這首曲子,結果磕磕絆絆,就算萊卡也能聽出他彈錯了不少地方。思想者覺得十分丟臉,從此再也不彈了,這倒是讓萊卡對這首樂曲印象深刻。
  萊卡雖然不太懂怎樣的演奏水準才算一流,但他至少知道現在演奏《唐璜的回憶》的人,水準肯定比思想者要高。優美的旋律流暢無阻,像乘著風一樣回蕩在禮堂中。萊卡非常想知道彈琴的人是誰,等到他出獄了,可以把這事告訴思想者,並且嘲笑他「你看一介囚犯的水準都比你高,你還是不要顯擺了」。
  禮堂大門沒關,露著一條小縫。周圍恰好沒有警衛,沒人會把他轟開。萊卡悄悄上前,將門又推開了些許,從縫中往禮堂裡偷窺。他所在的位置剛好正對禮堂的舞臺,舞臺之下是一排排擺放整齊的椅子,舞臺上則垂著幕布。鋼琴就放在舞臺的一角,一個人正坐在琴前,專心致志地演奏。
  萊卡屏住了呼吸。就算離得這麼遠,而且那人還背對著他,他也能輕易辨認出對方是誰。那身影他看過無數次了,絕對不可能認錯。
  ──簡直不可思議。
  他心想。
  ──達蒂諾竟然會彈鋼琴。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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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琴聲倏然停止。彈琴的人回過頭,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萊卡。
  萊卡一驚,本能地想拔腿就跑,倘若達蒂諾知道自己在門後面偷窺他,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但是他轉念一想,門縫這麼窄,達蒂諾又離得那麼遠,頂多只能看見一隻鬼鬼祟祟的眼睛,怎麼可能知道他是誰呢。只要他跑得夠快,讓達蒂諾追不上他,他的身份就不可能被知道。
  「誰在哪兒?」達蒂諾的問話在空空蕩蕩的禮堂裡形成了回聲。
  鬼使神差的,萊卡推開門走了進去。達蒂諾一見是他,立刻挑起眉毛:「你怎麼會在這兒?」
  「呃……我……」萊卡盡量保持自然的姿勢,忽略左手上綁著的刀片,以免被看出什麼不對勁來,「典獄長找我談話。」
  「他為什麼要找你?」
  「嗨,還不是上次我偷他鑰匙那件事。」萊卡接著上次的謊言繼續說,「他威脅我不准再犯事,老老實實地服刑。」
  達蒂諾點點頭:「沒想到那個老東西還挺有責任感的嘛。」
  萊卡經過一排又一排長椅,走上舞臺,感覺自己像踩著紅地毯去領獎的明星一樣,雖然禮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來到達蒂諾身邊,發現鋼琴上沒有琴譜。
  「你呢?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問。
  達蒂諾仰起頭凝視著他:「你在門外偷窺了老半天都沒看出來嗎?」
  「……我當然知道你在彈鋼琴。」萊卡無力地說,「可他們……獄警什麼的,允許你進來?」
  「為什麼不?反正鋼琴放在這兒又沒有人用。」達蒂諾聳聳肩,「而且只要塞錢,他們什麼都會准許──喂,你那是什麼表情?這事值得你大驚小怪嗎?」
  萊卡摸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就一直擺著一副驚恐的表情,活像剛從遊樂園恐怖館裡出來的小朋友。他動了動臉上的肌肉,冷靜下來,試圖奪回對話的主動權。
  「我都不知道你會彈鋼琴。」他用挖苦的口吻說,「你從前還說自己是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紈!子弟呢。我看你這位‘紈!子弟’也太過多才多藝了點兒吧?」
  「這算什麼,」達蒂諾顯得很不高興,「我不能有興趣愛好嗎?」
  「加上折紙和讀書,」萊卡默默地把「做愛」這個詞咽了回去,「你的愛好還真不少。」
  金發青年扭過頭,輕輕撫摸著琴鍵。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適合演奏鋼琴的手。
  「不止是愛好,我很擅長這個。」他像是吹噓般地說,「你知道嗎,這首曲子號稱世界上難度最大的鋼琴曲之一……」
  「《唐璜的回憶》。」萊卡接話。
  達蒂諾驚奇地看向他。「你知道?」
  萊卡抓了抓頭發:「呃……我有個朋友,是個音樂愛好者,跟他混在一起,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
  達蒂諾哼了一聲:「沒想到我們的萊卡身邊也有不少高人嘛。」
  哪裡算是「高人」了。萊卡想。思想者那個家夥就是附庸風雅,其實只是半瓶醋。他抓住這個機會貶損好友:「他就是個業餘愛好者而已,比不上你專業。」
  金發青年又低下頭。「我也不是自己想學的。一開始是我母親逼我學的。」他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她總是督促我練琴,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等我長到能自由支配自己生活的年齡,就果斷放棄了鋼琴。」
  萊卡說:「我懂的,父母總喜歡在孩子身上實現自己未竟的夢想。你母親肯定是自己喜歡鋼琴,才強迫你學的。」
  達蒂諾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回憶。「沒錯,」他夢遊似的說,「她喜歡鋼琴,而且非常擅長這個。每次家族聚會或者招待賓客,她總要現場表演。我常常想,如果她不是嫁給了我父親,肯定會成為世界知名的鋼琴家。」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等到她死了之後我才想起來,她有多麼喜歡鋼琴。除了這個,我還有什麼方式可以懷念她呢?連這首曲子都是她最喜歡的……」
  又是片刻的沈默,達蒂諾搖了搖頭,宛如從一個夢境中清醒過來。「算了,我不想說這個。」
  他再度望向萊卡。下午的陽光從窗外灑進禮堂裡,落在他們腳邊的地板上,形成一片幾何型的光影。達蒂諾的藍眼睛清澈得有如高原的天空。他們之間恰巧構成了一個微妙的角度,在萊卡的位置,只要稍微彎下腰,就能吻到達蒂諾薔薇色的嘴唇──他想要吻他!
  但是這樣不對。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了!萊卡將目光從達蒂諾俊美的臉上移開。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所做過的最艱難的事之一。
  「我……我過會兒還要去醫務室找醫生。」殺手清了清嗓子,故作輕松地說,「我得讓他把我的夾板拆掉。」
  「這麼快?」達蒂諾詫異道。
  「夾板太不方便了,嚴重妨礙我生活和工作。亨利先生總是嫌棄我不能幫他忙,說什麼‘現在的年輕人身體太嬌弱了,一點小病小災都經不起’。反正手臂現在也不痛了,我覺得差不多好了吧。」
  達蒂諾長長的「唔」了一聲:「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這麼早拆掉比較好。」
  「反正我以前也骨折過,都是過一兩個星期就能活蹦亂跳了。」
  「你確定?你的手可是我弄斷的,我知道自己下手的輕重。」
  萊卡脫口而出:「你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打上夾板,悲慘成這樣!」
  達蒂諾雙眉微蹙:「奇怪啊,萊卡,之前你讓我為你著想,多關心你的身體健康,現在我關心了,你又不領情。」
  「那我謝謝你哦!」你關心的方向完全不對嘛!
  年輕暴君的臉上又出現了神秘莫測的表情,不知道他心裡在琢磨些什麼。萊卡想:我剛剛竟然會想吻他,真是昏了頭!
  趁達蒂諾還沒發難,萊卡趕緊高喊著「我去醫務室了!再晚說不定醫生就下班了!」沖出禮堂──幾乎可以算得上落荒而逃。





第二十五章

  醫務室的醫生拒絕為萊卡拆夾板。
  「莫内先生,以您的傷勢,這夾板至少得打一個月。」
  「我覺得我已經好了。」
  「您覺得!」醫生怪叫道,「到底我是醫生,還是您是醫生?莫非您自認為在醫術上比我更專業?還是您懷疑我的判斷水準?」
  萊卡辯稱道:「可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那也只是‘您覺得’而已!」醫生像面對無知小學生那樣憐憫地看著萊卡,「您的骨頭正在癒合中,雖然感覺不到疼痛,但實際上它還沒有完全痊癒。如果貿然拆掉夾板,而您又亂動這只手臂,那麼還沒癒合的骨頭就會……」醫生將兩只手掌平放在一起,然後做出「斷裂」的姿勢,「像泰坦尼克號一樣從中間斷成兩截。」
  「您說得也太誇張了……」
  「等到它真斷了的時候您可千萬不要哭喊著‘醫生救救我’然後跑到醫務室來求我給您再把它接上。」
  萊卡懇切地說:「拜託了,醫生,右手打著夾板,真的很妨礙我的生活。我會注意不用右手搬挪重物什麼的……」
  「您不是還有左手嗎?」醫生快速地說,「況且您還有達蒂諾.納卡雷拉,要右手做什麼?」
  萊卡煩惱地揉了揉太陽穴。這座監獄裡的人怎麼都如此難以溝通呢?他冥思苦想,最後決定對醫生施展苦肉計。
  他示意醫生靠近,然後低聲說:「我告訴您一個秘密,您不要說出去。」
  醫生立刻像磁鐵一樣靠了過來:「我是有職業道德的人,會守口如瓶的。」
  萊卡故作憂傷地說:「我已經沒有達蒂諾.納卡雷拉了。」
  醫生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但他隨即釋然道:「啊……我明白的,他移情別戀得可真快,不是嗎?」
  「所以我需要右手。」
  「我發自內心地同情您,莫内先生。」醫生的語氣卻半點「同情」也沒有,倒是十分愉快,仿佛這是件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萊卡看到了一絲希望:「也就是說您同意給我拆夾板了?」
  「想都別想。」
  醫生扞衛自己身為醫療衛生人員之尊嚴的決心如同伊泰普大壩一樣無懈可擊,萊卡最後只好妥協,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囚室。達蒂諾還沒回來,想必還在禮堂裡練琴。
  萊卡坐在靠牆的長凳上,思索自己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去找醫生。他完全可以自己把夾板弄下來,雖然這玩意兒用一圈又一圈繃帶繩子什麼的綁得結結實實,但如果他硬是把這東西拆開,也不是做不到。
  這麼決定後,萊卡從左臂的皮帶上抽出一葉刀片,切開綁在右臂上的繃帶,再把固定用的繩子劃斷,將裹在皮膚上的東西統統拽下來。不得不說醫生的水準就是高,萊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滿頭大汗才完全將夾板弄開。
  他動了動右臂,試著握緊拳頭,再放鬆力量。依舊能感到微微的刺痛。不過萊卡沒把它放在心上。他又不是第一次斷手斷腳了,只要他不用太大力氣,那點小傷根本就不成問題。
  他將拆下來的繃帶、棉花和夾板收到一起,扔進垃圾桶,接著到盥洗臺上清洗右臂。因為打著夾板,右臂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清潔了,散發著一種臭味……
  囚室的門「呼啦」一聲開了,萊卡回頭,見達蒂諾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喲,醫生同意給你拆夾板了?」
  「沒,我自己拆掉的。」
  金發青年聞言皺了皺眉。
  
  吃晚飯之前萊卡主動把垃圾倒了,他害怕達蒂諾看到那切口整齊的紗布會懷疑他私藏利器。不過他倒並不擔心對方發現綁在手臂上的刀片,反正達蒂諾「有興致」的時候只會扒他褲子,才不關心他上身穿得整整齊齊會有什麼問題。
  結果他們當晚也還是什麼也沒做。熄燈時間一到,達蒂諾就爬上了床,在下鋪咯吱咯吱地啃巧克力,活像暗夜裡活動的某種嚙齒類動物。萊卡躺在上鋪,被那聲音嚇得心驚膽戰,連做了好幾個惡夢,夢的內容無非就是達蒂諾獸性大發把他拖下床強迫他做這做那。等第二天天亮,萊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卻絲毫沒有安心,反而更加忐忑。
  ──從浴室裡出來之後達蒂諾就變得好奇怪。他想。那家夥怎麼可能突然之間對做愛失去興趣了?這可比美國沒有UFO目擊報告還讓人驚奇。難不成走出浴室的時候,他誤入了什麼平行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達蒂諾是個清高正直的好人,而不是荒淫無道的暴君?
  在圖書館工作的時候,萊卡跟前一天一樣心不在焉。老亨利看見他拆了夾板的右手,先是表達了一番自己的驚奇和祝福(這對老頭來說可真是難得),接著便指使萊卡去幹活,從前那些因為萊卡受傷而沒讓他做的工作,現在全部都被老頭丟給了他。在圖書館的頭兩個小時,萊卡忙著把新書歸類入庫,而那些因為多了新書所以放不下的書,他又必須把它們挪架,挪完之後還得查看書架的編號和圖書的編號有沒有誤差。好不容易騰空了一個書架,萊卡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由地感慨亨利先生之前對他真是太仁慈了,這老頭使喚起人來就跟西元前的奴隸主一樣。真不曉得在他來之前,亨利先生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是怎麼對付這些又厚又沈的書的。
  幸運的是,兩個小時之後他就得到了解放。一名獄警來到圖書館,在層層書架間找到埋頭幹活的萊卡,告訴他有人探監。
  不用說,肯定是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又來了。萊卡如蒙大赦地丟下一摞書,向正在輕松愜意喝茶的亨利先生打了個招呼(老頭不情不願地同意了),跟著獄警來到會面室。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身穿一套得體的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標准的華爾街仔的扮相。獄警將萊卡領到後便關門出去了。萊卡在布萊恩先生對面坐下。
  「您的夾板已經拆掉了?」圖騰的新任首領問,「真高興看到您恢復健康。」
  「我自己拆的。」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點點頭。「聽我們的朋友典獄長先生說,您被關進了禁閉室?」他的語氣有些苛責,仿佛在責備「我付你錢可不是讓你在監獄裡惹是生非的,你就不能老實點嗎」。
  不過萊卡對此有充分的理由。「我拿了典獄長的鑰匙,進了檔案室。」
  「哦?」布萊恩先生來了興趣,「您有何發現?」
  「檔案室裡的資料和您給我情報不一樣。」萊卡敲打著桌子。
  「什麼?」布萊恩先生大吃一驚,「您是什麼意思?」





第二十六章

  「我查找了四月份假釋和刑滿出獄者的名單,裡面沒有一個人的年齡和服刑時間滿足亞伯拉罕的條件。」
  布萊恩先生拍案而起,臉上滿是質疑和詫異。「這……怎麼會這樣……?」
  萊卡靠在那張不怎麼舒服的椅子上,「我懷疑,要麼是您的情報出了差錯,要麼是檔案室的資料被人篡改過。」
  「我的情報不可能出錯!」圖騰的年輕首領信誓旦旦地說,「過世的父親曾很多次提起亞伯拉罕,一些在幫派裡的老人也記得他的事,還有我父親的合作夥伴──當然,現在也是我的合作夥伴了──也告訴了我一些資訊。亞伯拉罕不是無名小卒,他大名鼎鼎,人們都還記得他呢。他們所描述的亞伯拉罕的資訊都是一樣的,沒理由這些人同時記錯了。就算有人買通他們,讓他們用假情報來欺騙我,也沒可能同時買通這麼多人。」
  萊卡托著下巴,陷入沈思。「那麼,檔案室的資料被人篡改的可能性比較高了?」
  布萊恩先生舒了口氣,重新坐下,整了整自己的領帶。「有可能亞伯拉罕知道檔案室是個切入點,所以先下手為強。畢竟……您想想看,既然您能進出檔案室,亞伯拉罕或他手下的人就也能進去。他在峽穀監獄待了二十年,串通幾個獄警或監獄工作人員,也是可能的。」
  萊卡「唔」了一聲。誰能進入檔案室篡改資料呢?毫無疑問,掌管圖書館的那位「貓頭鷹」嫌疑最大,在他手下幹活的老亨利也應該能做到。而擁有檔案室鑰匙和ID卡的典獄長,會不會被亞伯拉罕收買了,一直在做雙面間諜?監獄的其他行政工作人員呢?獄警不一定人人都有檔案室的鑰匙,但警衛長肯定拿著所有的鑰匙。此外,鑰匙和ID卡或許早就被亞伯拉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復制了一份,這樣他隨時都能進出檔案室……
  有嫌疑的人太多了,一一排查下去,必然要費一番功夫。等到那時,搞不好亞伯拉罕早就出獄了。所以不能從「誰能進入檔案室」這個方向入手。還是得抓住重點──亞伯拉罕是何許人,絞刑師又是何許人。得到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見萊卡沈默不語,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又補充道:「上次您讓我調查的那個人和這件事有關系嗎?」
  「什麼?」萊卡一怔,接著想起上回同布萊恩先生見面時,對方答應為他調查達蒂諾的身份。
  「那個義大利人。」布萊恩說,「我以為他和本地的黑手黨有關,但是我找了在黑手黨裡的眼線,對方卻說他們那兒沒有一個叫達蒂諾.納卡雷拉的。」
  「有可能是假名。」
  「我也這麼想。所以我又特別打聽了黑手黨中有沒有人剛好進了峽穀監獄,結果也沒有這樣一個人。我想,要麼這個納卡雷拉和黑手黨無關,要麼他身份隱秘,不是簡單能查清楚的。」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萊卡說。
  布萊恩先生大喜過望:「哦?」
  「不過……」萊卡故意賣了個關子,「我身在監獄裡,很多事情做不了,還需要您幫我搜集一些情報。」
  「但說無妨。只要我能辦到,一定全力以赴。」
  「請幫我調查一家公司。那是一家保險公司,達蒂諾.納卡雷拉入獄之前是那家公司的經理人。它要麼是義大利人開的,要麼有義大利人作為合夥人或是股東。公司的名字是……」
  
  交待完需要布萊恩先生調查的事,兩人便結束了會談。萊卡在獄警的押送下返回圖書館,繼續倒騰書架的工作,直到中午才把所有的書都移好。其間亨利先生一直在嘲笑萊卡是個弱雞,「我年輕的時候可是扛著一整根圓木爬山都沒問題,現在的年輕人體質真是越來越弱了!」這麼說著,亨利先生坐在椅子上翻了頁報紙,像工頭監督奴隸那樣監視著萊卡幹活。
  萊卡心想,好漢不提當年勇,這個糟老頭子大概就只剩這麼點炫耀的資本了吧。出於同情心,他沒有回嘴。
  午餐時萊卡沒看見達蒂諾,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也許是由於犯人用餐分批次的緣故,他們剛好錯過了。不過雖然達蒂諾人不在,但他的威勢還是讓萊卡得到了一個甜橙。從這方面來說,萊卡還挺感謝他的。
  午餐後照例是放風時間。因為上午剛剛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見過面,萊卡一直想著亞伯拉罕和絞刑師的事,所以沒有去參加什麼活動,而是在操場的鐵絲網邊找了個獄警不大能注意到的角落,點起一根香煙。
  這煙還是他入獄時典獄長給的,都沒用掉幾支。萊卡沒有煙癮,除非特別煩躁的時候才會抽上一支。他叼著煙,蹲在鐵絲網旁,看著操場上的犯人要麼兩三個聚在一起,要麼和他一樣找個角落貓著。再遠的地方是籃球場,一場比賽正在進行。犯人分成兩隊,分別卷起左手或右手的袖子作為標志。萊卡想,我可不要加入他們,除非他們換一種標志的方法。
  噠噠噠噠噠……
  背後有人正在急速靠近。
  萊卡將沒抽完的煙隨手一扔,本能地往旁邊一滾,旋即只聽見「砰」的一聲,一個人摔倒在他原本蹲著的地方。
  「哎喲我操,你躲什麼躲!」摔倒的人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原來是凱.拉蒂摩爾。萊卡松了口氣。
  「我還以為有人要襲擊我呢。」他將黑人小夥子拉起來,「沒事吧?」
  凱哼哼唧唧:「我看見你蹲在地上,本想直接從你頭上跨過去,誰知道你突然躲到一邊,嚇了我一跳。」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嗎?急急忙忙的,趕著去結婚啊?」
  凱皺著鼻子瞪了他一眼:「出事了!快去喊獄警!」
  「什麼?」
  「巴道夫.貝爾斯和阿特.金各自帶了好幾個人,把達蒂諾堵在天堂小徑!肯定要出人命了!再不叫獄警來可就遲了!」
  萊卡一怔:「你說什麼?」
  凱推開他:「你還愣著幹什麼?唉!關鍵時刻就知道發愣,一點用場都派不上!」
  萊卡一把抓住凱的肩膀:「天堂小徑在哪兒?」
  「你跟獄警說他們在天堂小徑打架就行了,獄警知道它在哪兒……」
  萊卡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問你他在哪兒!」
  黑人小夥子被他強硬的態度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就是廚房後面那條巷子……」
  話還沒說完,萊卡已經跑得不見人影。凱揉了揉自己被抓得生疼的肩膀,自言自語道:「他急個什麼,還好意思說我趕著去結婚呢。反正出人命的又不是達蒂諾……」





第二十七章(H)

  萊卡回想著自己所見過的監獄平面圖。平面圖雖然詳盡,可是完全沒有標明「廚房後面的小巷」在哪兒。他憑著記憶找到了廚房,又繞了一大圈才繞到廚房後面。
  他記得達蒂諾曾經告訴過他「天堂小徑」是個怎樣的地方──沒有監視器,又不在哨塔的視野裡,非常隱蔽,是犯人們解決矛盾時常去的地方。「天堂小徑」非常窄,寬度還不到兩米,位於廚房和浴室所在的建築之間。監獄平面圖上,這兩個地方是嚴絲合縫連在一起的。萊卡估計可能是施工的時候出了什麼誤差,才使兩座建築間空出了一條小道。這個誤差倒為犯人們提供了方便。
  萊卡到達天堂小徑時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鬼地方真是戰術意義上的易守難攻啊。巷子太窄,只要兩個人就能堵住入口。假如有人進去了,那簡直就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而且這麼逼仄的地方也極難施展身手,巴道夫.貝爾斯他們占人數上的優勢,借助地勢兩頭夾擊,達蒂諾處境堪憂啊。
  萊卡靠在巷口,忍不住又想摸一支煙出來抽。他檢討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沖動地跑過來?他應該優哉遊哉地和凱一起去報告獄警,然後跟著獄警去圍觀達蒂諾被群毆的慘狀。要是達蒂諾能在醫務室裡躺個四五天,對他的任務來說只有益,沒有害。可是一想到那家夥敗給巴道夫.貝爾斯和阿特.金他們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暴力對待……萊卡就心慌意亂,腦袋裡只剩一個念頭:必須阻止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入小巷。明明是白天,巷子裡卻昏暗無比,兩側建築的頂層都設計成往外突出的平臺,剛好遮住了小巷上空,難怪這裡會成為哨塔的盲區。
  眼睛適應黑暗後,萊卡看見泥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好幾個人,不是死屍一樣紋絲不動,就是抱著肚子痛苦地滾來滾去。巷子深處,一個人背對巷口,正踢打另一個人,不顧對方的求饒聲,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膽子不小啊!竟然敢襲擊我!」
  踢人的那個是達蒂諾,被踢的則是阿特.金。大個子黑人蜷在地上,雙手護住腹部,在達蒂諾的踢打下慘叫連連。
  「我才幾天沒去‘關照’你,你就蹬鼻子上臉了?活不耐煩了是不是?啊?」
  阿特.金叫得像殺豬一樣:「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都是巴道夫.貝爾斯的錯!他主使的!是他叫我來聯手襲擊你!」
  達蒂諾大怒:「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他讓你吃屎你也吃嗎!」
  在踢打聲和慘叫聲中,萊卡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凱說的沒錯,的確快出人命了,不過顯然要死的是阿特.金那一方。
  ──我怎麼這麼蠢。達蒂諾隨隨便便就能擰斷我的手,難道還會怕這些雜魚?我擔心個什麼勁兒啊……
  萊卡默默觀看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然無聲地離去。但就在這時,達蒂諾停止了踢打,踩著阿特.金的肩膀,將黑人男子翻了個身,平躺在地上。
  「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就忘乎所以了是吧?」達蒂諾邊說邊蹲下身,扒掉阿特.金的褲子。然後他跪坐在大個子黑人身上,解開了自己上衣的扣子。
  萊卡的冷汗又冒出來了。他想起了入獄那一天,凱對他說的話──
  「……他們都不是達蒂諾的對手。他一個人打遍整個峽穀監獄,找他麻煩的人基本上都被他揍過和睡過。」
  ──我靠,原來達蒂諾喜歡強奸手下敗將這事是真的!凱,我以為是你誇大其辭,原來你誠不我欺啊!
  在大腦開始思考之前,萊卡的身體就先一步開始行動了。他以百米賽跑般的速度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人體,沖向達蒂諾,將衣服剛脫到一半的金發青年抓起來,按到小巷的牆壁上。
  「咦?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萊卡?」達蒂諾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萊卡捏住他的下巴:「如果我不在這兒,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上了他們?」說完,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激動惱怒的語氣。
  達蒂諾輕描淡寫地說:「這有什麼,我又不是沒和他們做過,而且這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萊卡焦急地打斷他:「可是你都已經有我了!」
  「可是你又不願意和我做。」
  「我沒有不願意!」
  「不久之前是誰指控我不重視他的健康來著?還信誓旦旦地說了一堆縱欲過度的惡果……」
  萊卡覺得自己快吐血了。這家夥為什麼總喜歡歪曲他的每一句話,然後加上自己見解,變成有利於他的結果呢?
  「我只是說……性生活要適度而已!過猶不及你懂嗎?」
  達蒂諾看著天空,一副「我才不要聽你嘰嘰歪歪」的表情:「我不懂那個。我的詞典裡只有‘不做’和‘做到爽為止’兩個選項。」
  萊卡盯著他無所謂的、英俊的面孔,憤恨得眼睛裡都要噴火了。
  他抓著達蒂諾的肩膀,將金發青年翻過去,面對牆壁。達蒂諾雙手撐在牆上,幾乎是帶著笑意地說:「我早和你說過‘天堂小徑’是個約會的好地方了。」
  萊卡沒搭理他,脫下他的褲子,露出挺翹雪白的雙臀。然後他掏出自己硬得發疼的陽物,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性奮到這種程度了。聽說雄性生物在被激怒的時候體內會分泌大量激素,刺激勃起,看來科學家總算搞出了一些真實的結論。
  他抵進達蒂諾雙腿之間,漲紅的龜頭在臀縫間摩擦,滑過穴口。穴口激動地一張一收,很快就濕潤了,透明的淫液將昂揚的肉棒上都濡出了一層水光。
  萊卡想起了什麼,轉頭對躺在地上裝死的阿特.金大吼:「還不快給我滾!」
  阿特.金聞聲一躍而起,其他被打倒的囚犯也紛紛從地上跳起來,像受驚的野兔一般飛快地逃離了天堂小徑。
  等他們不見蹤影,萊卡才轉向達蒂諾。
  金發青年雙手撐在牆壁上,解了一半的衣服鬆鬆垮垮地掛著,褲子則褪到腳踝,堆在地上,露出修長筆直的雙腿。萊卡撩開他的頭發,狠狠咬住他的耳朵,在他耳畔低語:「你自己說出來的話,可別後悔!」
  「這話可輪不到你來說。你別為自己的愚行追悔莫及才是真的。」
  萊卡哼了一聲,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扶著自己的堅挺,對著早已饑渴難耐的小穴頂了進去。





第二十八章(H)

  他一直頂到最深處,直到整根東西都楔進達蒂諾身體裡。他們緊緊貼合在一起,柔軟稚嫩的腸壁裹著他的肉刃,像要把他吸進去似的,不留一絲縫隙地含著。他停了一會兒,感受著被緊緊包裹的溫暖,然後略帶歉意地說:「我沒套子。」
  達蒂諾喘著氣,喉嚨裡發出陣陣愉悅的呻吟:「你能不能少點廢話,多動幾下?」
  萊卡掐住他弧線優美的腰,淺淺地戳刺了幾下,換來達蒂諾情動的喘息。
  「你是喜歡我這樣慢慢幹,還是用力操你?」他惡意地問。
  達蒂諾早就欲求不滿,後穴像渴水的小嘴似的,一下又一下吮吸著插在裡面的龐大硬物。
  「無所謂……反正你做到後來肯定會……啊……控制不住自己的……」說到最後,達蒂諾幾乎是在咯咯地笑。
  這讓萊卡大受打擊。達蒂諾裡面那麼緊,那麼熱,那麼舒服,濕漉漉的腸肉纏著他不放,讓他想就這樣一直待在裡面,享受極樂的快感──他真的害怕自己失去控制,這就意味著他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性事上再也沒有支配權了,他會淪為達蒂諾的俘虜,跟著他的欲望起舞。
  萊卡將陰莖往外抽出了一點,帶出絲絲透明的淫液,兩人的腿間已經濕得不成樣子。
  「我會把你操到記不起來這事為止。」
  說完他狠狠地挺進去,一記猛烈的貫穿,捅開柔軟的腸肉,直抵肉穴的最深處。達蒂諾忘情地呻吟著,淫浪的聲音回蕩在狹窄的小巷中。他迎合萊卡抽送的動作,像蛇一般扭動腰肢,使兩人結合得更緊密。
  萊卡變化著抽插的頻率,時快時慢,讓達蒂諾跟不上他的節奏,只能扶著牆壁,接受他的撞擊。每次往裡插的時候,萊卡都故意進攻穴內最敏感的那一點,肉莖在敏感點上反復研磨,進出時發出響亮的水聲。
  粗大堅硬的肉棒和柔嫩淫浪的媚穴在貫穿的動作中變得越來越熱。萊卡甚至覺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達蒂諾體內了。他撩起達蒂諾的衣服,親吻著對方布滿情欲紅潮的脊背。他看不見達蒂諾的表情,但是能看見對方背上的肌肉因為快感而緊緊繃著,隨著每一個動作而起伏。
  他愛憐地撫摸著達蒂諾的腰背,同時用力擺動胯部,更深更快地抽插。硬得發燙的陰莖在雪白的臀丘之間進進出出。淋漓著透明液體的蜜穴已經被插成淫媚的肉紅色,卻還是吸吮吞吐著粗大的肉莖,不肯放開。
  達到高潮的時候,萊卡擁住達蒂諾的身體,粗暴地頂到最深處,全部射在了裡面。達蒂諾急促地呻吟起來,滾燙的精液澆灌在他的內部,像洪水一樣填滿了蜜穴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他們第一次沒戴套直接做,也是萊卡第一次在他體內射精。達蒂諾的身體顫抖著,在被射精的快感中也洩了出來。
  萊卡趁自己還沒完全軟下來,又抽送了幾下,像夢裡那樣,在高潮中的肉穴裡搗弄進出。達蒂諾難耐地叫了一聲,讓萊卡滿足極了。
  他拔出濕漉漉的陰莖,穿好褲子,然後幫達蒂諾也提上褲子,翻過他的身體,幫他整理衣服。金發青年軟綿綿地靠在牆上,身上出了一層薄汗,發絲粘在額頭上,天藍色的雙眸中溢著水霧,俊美的臉上浮現出情動的紅暈。他一動不動,任由萊卡幫他整理儀容,仿佛還沈溺在火熱的情事中無法自拔一樣。
  萊卡看著他,心想,如果每次做完愛都能看見達蒂諾這樣的表情就好了。他願意一輩子都和他做。
  他幫達蒂諾穿好衣服,使兩個人看起來沒那麼淩亂。然後達蒂諾傾身向前,整個人都倚在了他身上。
  「萊卡,你真是太棒了,我果然沒看錯人……」達蒂諾邊說邊喘氣。
  「那你還找別人!」萊卡還沒忘記他意圖強奸阿特.金未遂的事呢!
  達蒂諾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裡,撒嬌似的蹭了蹭。「因為我想讓你主動。」
  這話讓萊卡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為什麼達蒂諾想讓他主動,就要去找別人做?他不覺得這是本末倒置嗎?
  萊卡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猛地推開達蒂諾。
  「原來是你計劃好的!」他狠狠戳著金發青年的胸口。達蒂諾被他戳得連連後退,一臉「露餡了真是沒辦法」卻毫無悔改之意的表情。
  「我就說怎麼獄警到現在還不來!你和阿特.金他們串通一氣的是吧?凱.拉蒂摩爾也是你的同夥對不對?你讓他來找我,說你和一群人在天堂小徑打架,故意引我到這兒來。我看阿特.金他們跑得那麼利索,恐怕打架什麼的也是你們在演戲吧!」
  達蒂諾攤開雙手:「要來天堂小徑的是你自己,要和我做愛的也是你自己,我又沒拿槍指著你腦袋逼迫你,全部都是你自願的。」
  「你承認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圈套了?」
  「我承認。可你也得承認是你自己要往圈套裡跳的,這能怪我嗎?」
  萊卡簡直無言以對!按照這家夥的邏輯,所有的詐騙犯都是無辜的,之所以有人受騙上當都是因為他們自己蠢!
  他憤怒地吼了一聲,丟下金發青年,往天堂小徑出口方向走,每一步都在泥土地面上踏出重重的一響。走到巷口時,他又折了回來,快步走到達蒂諾面前。
  「你這狗娘養的!」
  他抱住達蒂諾,狠狠地吻了上去。
  
  凱.拉蒂摩爾度過了一個心驚膽戰的下午。他不停向上帝禱告萊卡不要出事。如果因為他向達蒂諾的淫威屈服的緣故,害萊卡有什麼三長兩短,他會良心不安的。
  晚餐時分,萊卡(感謝上帝他沒有缺胳膊少腿兒)一臉陰沈地找到凱,「砰」一聲將餐盤砸在凱對面的桌子上,濺出了好些沙拉。
  凱縮著脖子:「你看起來氣色不錯,萊卡。」
  萊卡的眼睛像車輪一樣在他身上碾來碾去。「幹得不錯嘛,凱。」他陰陽怪氣地說,「和達蒂諾串通好了來騙我,是吧?你的演技能得一座奧斯卡小金人了,你就是峽穀監獄的摩根.弗裡曼啊!」
  凱雙手合十,做出求饒的手勢。「我也不想的啊,兄弟!達蒂諾威脅我,如果我不照做,他就要打斷我的腿,讓我去醫務室度假。你能理解我的吧?我也有苦衷!」
  萊卡冷冷的「哼」了一聲。
  「拜託了,凱,幫我這個忙吧。我和萊卡最近吵架了,我想跟他和好。」當時達蒂諾是這麼和凱說的,「要是你不幫我,我就打斷你的腿,讓你去醫務室度假!你自己選吧!」
  凱哪裡還有的選呢!只能助紂為虐……啊不,幫助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啦!
  凱偷偷地瞄了一眼食堂的另一邊,達蒂諾正春風得意地「慰問」他的群眾演員們──捂著肋部的阿特.金,鼻青臉腫的巴道夫.貝爾斯,還有身上或纏繃帶、或貼紗布的囚犯們。瞧這情形,他和萊卡應該和好了吧!但是萊卡為什麼很不高興的樣子?凱思來想去,得出結論:肯定是萊卡表達喜悅的方式比較特殊啦!





插曲 故事之外的絞刑師(2)

  絞刑師趁著夜色登上了那艘輪船。
  這次的任務是暗殺黑手黨利貝拉托雷家族的教父安東尼奧和他的妻子碧安卡。兩人為了慶祝結婚紀念日,乘私人遊輪出海航行。出海後的第六天,也就是他們即將靠港的前一夜,絞刑師乘著一艘小艇出發,在夜色的掩蔽下靠近輪船,然後用特製的吸盤登上游輪甲板。
  甲板上有兩名水手正在巡邏,各位於船舷的一側。絞刑師屈身躲在陰影中,等其中一人走近時,他無聲無息地冒出來。鋒利的鋼琴線出現在絞刑師戴著特殊手套的手指間。他用鋼琴線勒住那水手的脖子,輕輕一扯,水手頸間便出現了一道又細又深的血痕。
  絞刑師托住水手失去生氣的身體,將他輕輕放倒在甲板上。接著,殺手開始佈置他的陷阱。
  幾分鍾後,殺手拖著水手的屍體,將其拋入大海。「嘩啦」一聲,屍體落入水中,在海上寧靜的夜色和低沈緩慢、富有韻律的波濤聲中,這聲音極不協調,很快吸引了另一名水手的注意。
  那水手喊著義大利語,繞到甲板的這一側,卻不見他的同伴。甲板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他舉著手電筒走進查看。然而就在這時,拿著手電筒的那只手碰到了懸在空中的什麼東西,等他回過神來,那只手臂竟已脫離了他的身體,掉在了地上!
  水手驚恐地張開嘴,卻再也發不出驚叫聲,因為鋼琴線穿過了他的脖子,削下了他的頭顱。他看見的最後景象是自己無頭的身體倒在甲板上,甲板上方拉著數道絲線,如果不是絲線上沾著淋漓的鮮血,成為空中懸掛的一道道紅線,他是絕對注意不到這比發絲還細的死亡陷阱的。
  絞刑師遊刃有餘地穿過他自己佈置的鋼琴線,來到伸手分離的水手身旁。他從水手腰帶上解下鑰匙,然後如法炮製將他拋屍大海。
  接下來如絞刑師計劃的一樣,他進入船艙,來到下層甲板,在門口和走廊裡拉上鋼琴線。
  他一路走一路佈置,仿佛蜘蛛在樹林間織作一張巧奪天工的銀網。他的雇主買通了船上的某位船員,得到了輪船的內部結構圖紙和安東尼奧夫婦身邊的保鏢配置。這個時間點,夫婦倆應該還在臥室中安睡,臥室裡外各有兩名保鏢,另有四人睡在臥室旁邊的房間,准備輪流替換。這八人都是利貝拉托雷家族中的頂尖高手,專門負責教父的人身安全,想要直接殺進去,決計不可能。所以絞刑師另辟蹊徑,讓他們出來自投羅網。
  絞刑師進入配電室,拉響警報。
  尖銳的警報聲劃破寧靜的夜色。訓練有素的船員們會即刻開始檢查艙室狀況。他們會發現這是一次假警報,但是只要他們敢走上甲板,便會立即身首異處。鋒利的鋼琴線會切斷他們的四肢,削去他們的頭顱,甚至將身體剖成兩截。這艘方才還洋溢著溫馨與安謐,為了安東尼奧夫婦的結婚紀念日而佈置得富麗堂皇的遊輪,下一秒鍾就成了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絞刑師心想。
  他看了看腕上的軍用防水手錶,十分鍾過後,他走出配電室,往教父夫婦的艙室方向去。甲板已被鮮血染成深紅,一路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而絞刑師從容地躲避懸拉於空中的絲線,動作周密得仿佛一台精密儀器,又如同在自家花園裡閒庭信步的貴族男子。
  下一層甲板便是教父夫婦的居所。絞刑師數了數地上的人頭,發現只有六人。也就是說,還有兩名保鏢和安東尼奧及碧安卡在一起,他們躲在臥室裡,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也許其他保鏢讓他們先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們探明情況回來後再決定是留在臥房裡還是上甲板逃生。
  教父臥室房門緊閉。絞刑師在門口掛好鋼琴線,並將幾個特製的金屬鉤粘在旁邊的牆面上,作為懸掛絲線的錨點。然後他重重敲響房門,並用義大利語大叫:「船艙進水了!快出來!救生艇已經准備好了!」說完,殺手退到一旁,藏匿進陰影中,手裡還牽著一根銀色的絲線。
  房門打開,一名保鏢警覺地握著槍,從門裡探出頭來。他左右看看,確認安全後,才向同伴招手。他的同伴護著安東尼奧教父,並挽著碧安卡夫人的手,將兩人護送出門。
  四個人都離開了房間。絞刑師微笑著拉緊手中的絲線。
  鋼琴線在錨點上快速穿梭,一瞬間,三道銳利的絲線從不同方向橫切過來。四人剎那之間便身首分離,血花四濺,成了四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絞刑師松開手中的鋼琴線,空中的三道死亡之絲垂落下來,成了無害的絲線。殺手檢查了安東尼奧教父的人頭以及他屍體上的紋章戒指和幾處胎記,確認了這是目標本人,而不是教父找來的替身。
  他又捧起碧安卡夫人的頭顱,檢查她的容貌特徵。據說碧安卡夫人是一位絕世美人,但絞刑師所見不過是一顆沾滿鮮血的人頭,夫人原本柔順亮麗的金發此刻蓬亂不堪,如同亂麻一樣纏在臉上,哪裡還有「絕世美人」的風姿。
  絞刑師撥開碧安卡的頭發,露出她表情凝固的面容。他端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位夫人。
  太眼熟了。
  世界上真的有容貌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嗎?又或者說,她們倆其實是……
  絞刑師放下碧安卡的頭顱,走進臥房。臥房裝潢得極其奢華,地上鋪著純手工的羊毛地毯,四壁也貼著銀色的牆紙。房中傢俱都是木質,鑲金裹銀。臥房中最顯眼的一面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相框,裡面的相片都是安東尼奧和碧安卡的合影,有些照片裡他們還是青年相貌,有些照片裡兩人的鬢間已有霜白。
  殺手顫抖地取下一個小相框。這個相框中的相片很明顯已經有些年頭了。照片中的安東尼奧和碧安卡還很年輕,夫人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丈夫的手,背景是蔚藍的天空和海洋。
  絞刑師認識這個女人……不,何止認識!他怎麼會忘記這張臉孔呢?二十多年前,這女子留下一封信便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訊。直到此時此刻,絞刑師才知道,原來她改掉了姓名,和黑手黨家族的教父結了婚。難怪他一直探聽不到她的消息!
  碧安卡就是他的卡翠安娜。
  他尋找了那麼多年的卡翠安娜。
  被他親手殺死的卡翠安娜。





第二十九章

  萊卡和達蒂諾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他們每天做兩次,達蒂諾不會多要,萊卡也不會抱怨,只不過每次他從金發青年的床上爬起來的時候,背後那熾熱渴求的眼神都讓他心中一凜。
  托達蒂諾學會「節制」的福,萊卡終於不用整日一副消耗過度的樣子了,就連亨利先生都稱贊他「你小子最近精神好多了嘛」。作為稱贊的附帶贈品,亨利先生派發了更多的工作給他。
  比如今天萊卡的任務就是給一樓的書架清理灰塵。書架很高,萊卡得去搬個梯子來。從前他的手臂打著繃帶,亨利先生照顧他的傷勢,沒讓他幹這種體力活。現在他必須加倍勞作以補回從前的份。
  梯子放在圖書館洗手間旁邊的工具間裡。萊卡每次上廁所的時候都會疑惑隔壁的房間是做什麼用的,莫非是女洗手間不成?可是峽穀監獄裡又沒有女人,女洗手間等同於擺設,所以乾脆取消了這個設置。除了監獄行政樓之外,整座監獄只有男廁。今天萊卡才知道原來那是個工具間。
  他從來沒見亨利先生進過這間小屋,想必老人也常常偷懶,那些需要用到工具的復雜工作就乾脆不做了。
  亨利給了萊卡工具間的鑰匙。工具間只有一把鎖,不像檔案室那樣需要刷卡才能進入。
  萊卡打開工具間的門,一股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讓連他打了好幾個噴嚏。這間小屋不知道多久沒進過新鮮空氣了,簡直就像一座年代久遠的古墓。萊卡在牆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電燈開關,按下之後,小屋天花板上亮起了一盞昏暗的日光燈,一閃一閃的,還發出了「嘶啦嘶啦」的響聲,說不准什麼時候就會罷工。
  借著昏暗的燈光,萊卡在擺滿了各式工具的小屋中尋找他所需要的梯子。小屋中遍地都是塵埃,不過有幾處腳印和指紋,還有一些地方很明顯打掃過,但是它們也都被一層薄灰覆蓋,看來就算亨利先生有進工具間取過東西,或是打掃過這裡,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萊卡將一堆掃把移到一旁,又推開好幾個水桶,還差點被從架子上掉下來的錘子砸死。梯子放在一疊半人高的毛巾後面。萊卡在狹小的空間裡騰挪,好不容易才移開毛巾,來到梯子之前。
  「在這個小房間裡找一件工具,可比殺個人都難啊。」萊卡咕噥著扛起梯子。
  就在他轉過身的一瞬間,耳邊傳來一陣輕微得幾乎不可聞的振動聲,布滿塵埃的空氣像被一把利刃掃過,有什麼東西從空中一閃而過。萊卡若不是受過專門訓練,決不可能發現這個細微的響動。
  他立刻停下了動作,如雕塑一樣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他轉動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掃視周圍,從髒兮兮的天花板到粉漆剝落的牆壁,再到積滿灰塵和污垢的地板。如此來回仔仔細細觀察了數遍,才發現距離自己脖子不到五釐米的地方懸著一根比頭發還細的絲線。
  萊卡大氣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半步,拿起旁邊的一根木棍,放到絲線上。
  只聽「哢嚓」一聲,木棍斷成了兩截,斷面平整得不可思議,就算用電鋸鋸開都不可能這樣光滑。
  ──如果剛才再往前走半步,現在掉在地上的可就是我的腦袋了。
  萊卡扔掉木木棍,挽起左手的袖子,從綁在手臂上的皮帶中取下一枚刀片。他將刀片夾在指間,往絲線上一抹,「嗡」的一聲,絲線被切斷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閃爍爍。萊卡檢查了一下梯子,發現梯子背面粘著一枚形狀奇特的金屬掛鉤,掛鉤中正穿著一條絲線。看來這房間中早就部下了陷阱,只要他拿起梯子,就會拉動絲線,啟動機關,使一道鋼琴線剛好懸在他脖子的位置,稍一大意,他便會身首分家。
  「幸會啊,絞刑師。」萊卡喃喃道。
  
  萊卡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工具間,然後才扛著梯子返回圖書館閱覽區。老亨利不知道上哪兒去了。自從萊卡能被他當壯勞力使喚之後,亨利便經常失蹤。起初萊卡認為老人是跑到某個角落摸魚去了,現在他才隱隱覺出不對勁。
  讓他去工具間拿梯子的是亨利,那麼布下鋼琴線機關的也是亨利嗎?他就是絞刑師?
  萊卡架起梯子,手拿抹布爬了上去,清理書架頂部的灰塵。
  但如果老亨利是那個神秘的殺手,他和萊卡在一起這麼久,早就可以下手,何必等到今日?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悄無聲息地勒死萊卡,或是用鋼琴線將他削成殘廢。在萊卡還打著夾板,並且沒有收到刀片的日子裡,老人要是真這麼做了,萊卡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那麼絞刑師會是誰?貓頭鷹嗎?他也能自由進出圖書館,除了亨利,他的嫌疑最大。但是那個工具間……萊卡剛進去時還特意觀察過,裡面積滿了灰塵,哪裡被人碰過是一目了然的事,然而就算是那些灰塵被擦去過的地方,也已被一層薄灰覆蓋,說明上一次有人進入工具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工具間只有一道老式鎖,技術嫻熟的小賊只用一個挖耳勺就能把它撬開。絞刑師一定是在很久之前潛入工具間布下陷阱的。
  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把殺人機關佈置在那樣一個隱蔽偏僻的地方?如果他要殺萊卡,難道不應該在萊卡常去的地方布下陷阱嗎?
  又或許,絞刑師是故意這樣做的呢?他早就在監獄的某些人跡罕至的角落布下天羅地網,只要發現敵人,就將其引入陷阱。把機關佈置在這些隱蔽處,還能降低無辜者誤入、白白送命的幾率。
  絞刑師到底是什麼人?他已經發現萊卡的身份,要除掉他了,萊卡卻連他的衣角都摸不著……不,或許絞刑師根本沒有發現他,他今天險些命喪鋼琴線之下只不過是個巧合,老亨利剛巧讓他去搬梯子,而他「歪打正著」地觸發了鋼琴線機關……
  「你看起來心不在焉啊,年輕人,」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工作的時候偷懶可不行。」
  萊卡嚇得差點從梯子上掉下去。他扒住書架,穩住身體,朝下一看,拄著拐杖的愛德華.蓋洛──圖書館副館長「貓頭鷹」──站在梯子旁,深不可測的雙眸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





第三十章

  萊卡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您好,蓋洛先生。您今天怎麼有空來圖書館啊?」
  「我是圖書館的副館長,到圖書館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老人拄著拐杖,和顏悅色地說。
  「好久沒看到您了,忽然見到,覺得很意外而已。」萊卡說著,心裡想:你這老家夥,明明是副館長,卻天天不見蹤影,還好意思說我偷懶?
  「我只不過來看看你們工作得如何。」老人揮了揮手,「年輕人不必緊張。就算你偷懶摸魚,我也不會扣你薪水的──反正在監獄裡工作本來就沒什麼薪水可拿。」
  萊卡聳了聳肩:「那您都看見了。我可以繼續幹活了嗎?亨利先生讓我今天上午必須把一整排書架都擦完,再耽誤下去我就要挨罵了。」
  「貓頭鷹」扯了扯嘴角,越過萊卡的梯子,走到另外一邊,他的拐杖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
  「我看得一清二楚,年輕人。」老人慢悠悠地說,「你還能留在圖書館做這份清閒安逸的工作,還得感謝我。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萊卡一眼,「亨利要求把你開掉,但是我說服他留下你。因為我想,人都會犯錯,尤其是你這樣的年輕人,做事莽撞,不計後果,尤其容易犯錯。但是總得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這座監獄的存在,不就是為了給人們一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機會嗎?犯了錯的人進入監獄,懺悔自己的罪過,矯正自己的行為,最後回歸社會──監獄正是因這樣的理念而建立的。所以我想,應該也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直面自己的過錯,知曉其中的利害,並且永不再犯。我看得一清二楚,萊卡.莫内。」
  萊卡覺得毛骨悚然。「貓頭鷹」的話像在暗示什麼,如同傳奇故事裡那些陰森的巫師用曖昧不明的語言敘述未來一樣,他無法參透老人話語中的深意。
  「貓頭鷹」沒有多做停留,說完那些摸不著邊際的話之後,他拄著拐杖走開了,繞過一個書架,就看不見他的身影,只能聽見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逐漸遠去。
  萊卡松了口氣。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那個看似平凡的老人竟能夠在無形中對他施加如此之多的壓力。年輕的殺手默默在心裡給這位老人蓋上了一個巨大的戳,上面寫著「極其可疑」四個紅字。
  
  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的辦事效率高得驚人。這天下午他又來監獄探視萊卡,並帶來了一個既讓人振奮又令人不安的消息。
  「您上次說的那家公司,我已經查到了。」
  布萊恩先生端正地坐在會客室的鐵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仿佛自己是在豪華的會議室中開會,而不是在監獄裡和一名潛伏的殺手商議計劃。
  「那家公司表面上是保險公司,實際上卻在為義大利黑幫洗錢。」
  說著,布萊恩先生從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並從中間抽出一頁文件,放到萊卡面前。
  那是一頁簡歷,上面貼著一名男子的標准證件照。男子有著典型的拉丁人長相,頭發中摻著銀絲,已經上了年紀。
  布萊恩先生的手指敲打著這頁簡歷:「這個人名叫莫雷蒂.加托齊,是該公司最大的股東。不過我懷疑此人只不過是個小卒,被放到台前來當煙幕彈的。他背後肯定有更大的勢力。」
  「義大利黑幫。」萊卡點點頭。
  「這間公司裡有不少員工都是義大利人,恐怕他們也只是在公司裡掛個虛銜,實際上是在為幫會做事。」
  萊卡看著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您手下想必也有不少這樣的公司吧?」
  布萊恩先生促狹地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打理得整齊幹淨的頭發。「這就是我們這類人的處世之道啊。」
  「那麼,如果是您,會派一個怎樣的人登臺亮相,做這些公司名義上的股東呢?」
  「我身邊值得信賴的人,但不是幫會的骨幹人物。如果我不信賴他,我不會讓他擔此要職。而幫會中有實權的那些人,讓他們拋頭露面也不合適。」
  萊卡思考了片刻。布萊恩先生問:「您想到了什麼嗎?」
  「我好像聽過莫雷蒂這個人的名字。但是我不確定他是否有關。畢竟世界上同名的人很多,不是嗎?」
  布萊恩先生咧開嘴:「可是出現在峽穀監獄中,又恰好同名,這事就稀奇了。」
  萊卡起身,對「圖騰」的新任領袖道:「有新消息我會通知您的。」
  布萊恩先生急切地問:「那麼亞伯拉罕和絞刑師的身份……?」
  「既然情報靠不住,我就自己查出來。隱形者若想殺人,自己也必定會現身。絞刑師越是出手,他留下的破綻也就越多。」
  「您這是把自己當做誘餌,引那只猛獸現身嗎?」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萊卡將莫雷蒂.加托齊的資料推還給布萊恩先生,「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峽穀監獄的夜生活可謂豐富多彩。遊戲室有檯球、棋牌等娛樂設施,監獄還給囚犯看電視,每當棒球或橄欖球賽季時甚至有直播,沒有比賽時就放一些電影或電視劇,還有探索頻道、荒野求生之類的科普教育欄目。
  今天晚上直播一場橄欖球比賽,達蒂諾評價它為「野蠻的運動」,於是沒有去觀戰,而是窩在囚室裡看書吃糖。上次萊卡從醫生那裡搞來的糖果早就被他吃完了,他不知從哪兒又自己弄了一些,八成是找凱買的。而那個給他放折紙作品的瓶子裡也堆起了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愛心。愛心堆積的速度讓萊卡很是為達蒂諾的牙齒健康感到憂心。也不知道監獄給不給犯人預約牙醫。
  當然,今夜萊卡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用「思想者」的話來說,是一項充滿藝術性的工作──萊卡打算引誘達蒂諾透露他的真實身份。
  這種事如果做得太刻意,就會使人產生抵觸心理;如果太隨意,又會讓人覺得自己不受重視,反而套不出什麼有用的內容。萊卡沒有一個智囊團從旁提醒他應該如何誘導談話的方向,只能靠自己把握。殺手「迷霧」可不像「思想者」那樣擅長談話的藝術──後者的日常工作就是和各式各樣的病人聊天,發掘出他們內心的隱秘。
  萊卡躺在他自己的床上,面朝天花板,故意用百無聊賴的語氣說:「真無聊啊,關禁閉的時候我天天閒得發慌,想著出來,但是出來後又覺得外面也一樣無聊。」
  達蒂諾翻過一頁書,書頁「嘩啦」一聲。「可不是麼。」金發青年說,「既然這麼無聊,不如我們來做一些‘有趣’的事如何?」
  「說到這個……」萊卡立刻轉換話題,避免談話朝某個無可挽回的方向發展,「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很想當面問問你。」
  「什麼?」
  「在禁閉室裡你提到過一次的。」萊卡謹慎地說,「你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第三十一章

  「你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達蒂諾「啪」的合上書。「你很關心別人父母的死因嗎?」
  萊卡鼓起勇氣,理直氣壯地說:「憑我們的關系,難道我不該關心嗎?」
  下鋪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達蒂諾慢慢的「嗯」了一聲。「我知道了,你是我好奇心過重的男朋友,關心一下這事的確無可厚非。」
  「那他們是……」
  「被謀殺的。」達蒂諾的聲音宛如冰塊在酒杯中碰撞,「一個骯髒的陰謀。」
  萊卡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他的手心全是汗。「三年前?」
  「沒錯。」
  「那你……」
  「我?」達蒂諾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會牽扯到自己,「我怎麼了?」
  「你肯定很難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金發青年有些惱火,「我幾乎是一蹶不振,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醉生夢死,全靠酒精才能活下去,還有性……」他停頓了一會兒,恍然大悟般地說,「啊,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對吧?你的心理創傷理論,嗯?」
  達蒂諾好像往另外一個方向理解了,不過這正好,萊卡還擔心他發現自己的真實目的呢。「酒精和性愛能幫你忘記痛苦嗎?」他問。
  「至少我在醉酒和做愛的時候能完全擺脫那事。」達蒂諾輕描淡寫地說,「每天在宿醉中醒來,然後把胃和大腦都泡在酒精裡,晚上則跟不同的男人過夜,有時一夜裡的男人都不同……」
  萊卡想像著那幅畫面:達蒂諾在喧囂的酒吧中痛飲烈酒,跟一個或幾個偶然結識的男人去開房,嘶吼著同他們做愛,像野獸將獵物撕成碎片……不不不,簡直是地獄。
  「我甚至還嗑過藥。」達蒂諾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一開始是大麻煙,然後是藥粉,接著靜脈注射……酗酒,濫交,吸毒,這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我都沾過了。啊……那個時候真的像活在罪惡的蛾摩拉城中一樣。」
  「但是你挺過來了。」萊卡說,「你現在看起來很不錯,既不喝酒也不嗑藥了。」不過下麵的毛病倒是沒改,或許還愈演愈烈了呢。
  「沒錯,我挺過來了。」達蒂諾語氣輕松,「有一天我正和一個男人滾床單,酒吧裡認識的,我連他的名字都沒問。我倆在酒店裡,赤身裸體,我騎在他身上,然後房間的大門突然開了,‘砰’的一聲,好像地震了一樣。進來的是我家的……管家。」
  萊卡低呼一聲,「喔,你家還有管家?你是住在哥譚市的神秘富豪嗎?」
  達蒂諾笑了起來,「我可是紈!子弟啊,當然需要管家來幫忙管理莊園,照顧日常起居什麼的。」
  還真是看不出來啊。萊卡暗想。家裡有一座莊園的大少爺混到監獄裡來了。這可真是不走尋常路。
  「然後呢?」
  「我那天喝了太多酒,整個人都不清醒了,那個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的東西還插在我身體裡。我對管家說:‘哦,晚上好啊,你也要加入嗎?’我猜我當時根本沒認出他是誰。然後管家走過來,抓著我的頭發把我拖下床,真奇怪,他明明也一把年紀了,力氣卻挺大。他把我一路拖進浴室,塞進浴缸裡,拿著花灑就沖我噴冷水。我一邊嚎叫一邊掙紮,但是我喝得太多,手腳都不聽使喚,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甚至把我的腦袋整個按進水裡,讓我喝了一肚子冷水,還差點嗆死。他問我:‘你清醒了嗎?’我說:‘我已經清醒了。’他說:‘不,你還沒有。’然後就把我丟在浴缸裡,轉身走了,還鎖了浴室的門。」
  「你把他開除了嗎?我想你還是有這個權力的吧。」
  「對,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我想著等出去之後解雇那個老頭,讓他卷鋪蓋走人,滾回老家種橄欖去。後來渾渾噩噩地睡著了,夢裡也全是怎麼把老家夥掃地出門的計劃。等第二天我醒了,仍然一個人待在浴室裡,一絲不掛地躺在濕淋淋的地磚上。門依然鎖著,我拼命敲門,可是沒人應聲。我嚇壞了,以為那老頭要謀財害命,畢竟他掌控著我家的莊園,老奸巨猾的東西,如果要謀殺我,他能做得滴水不漏。我在浴室裡咒罵他,就躺在冰冷的瓷磚上,把我心裡想的全罵出來了。過了一會兒,他在門外說:‘你以為我是圖謀你的家產嗎,達蒂諾?’
  「我說:‘難道不是?否則你為什麼把我關起來?別忘了我是你的主人!’
  「他說:‘假如你再這樣墮落下去,你就不再是我的主人了,不僅如此,家族的莊園和你父母的遺產也不再屬於你了。’
  「我問他:‘這是你背叛我的宣言嗎?’
  「他說:‘你父母屍骨未寒,家族和……公司,都需要一個強大的繼承人,把亂作一團的人們團結起來。納卡雷拉家族裡有不少人都覬覦地位和財富,他們正准備瓜分你父母的遺產,等他們分贓完畢,你就會被人發現浮屍河中。你現在還能保留一條小命,完全是因為他們在利益分配的問題上還沒達成一致,得留著你這個表面上的‘主人’,一個傀儡繼承人。所以你打算消沈到什麼時候,達蒂諾?你想就這樣去見你的父母嗎?’
  「我在地磚上躺了好久,然後問他:‘那些圖謀我地位和財產的人,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他說:‘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我說:‘那你把門打開吧。’他打開了門,給我拿了一套衣服來。我這時才發現自己都凍僵了,手指都彎不了。他幫我穿好衣服,就像我小時候那樣。他把我扶到床上,告訴我我在發燒。床已經被收拾幹淨了,昨晚那個男人也不見了,我不敢問他去了哪兒。我讓管家找個信得過的醫生來,不僅要給我治療感冒,還要幫我戒毒。
  「我花了兩個月戒掉毒癮,重返社交圈的時候整個人瘦得皮包骨,但是我已經清醒了。我揪出那些圖謀瓜分家產的人,殺了他們中最積極最活躍的那幾個作為警示。此外,我還……找出了是誰陰謀殺害了我的父母。一個對手公司,竟然做出這種骯髒的交易。我用了一年時間籌劃,最後讓他們破了產,地位全失,尊嚴淪喪,卻留著他們的狗命,讓他們經受痛苦折磨。我為父母報了仇。」
  萊卡聽得心驚肉跳。這就是達蒂諾的故事,他血腥黑暗的過往。然而萊卡不禁在心中畫一個問號:達蒂諾的故事有幾分是真實的?最成功的謊言往往都是假裡有真,真中摻假,關鍵就在於分辨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達蒂諾的故事裡又有多少是謊言,多少是真心話呢?況且,萊卡自己都在欺瞞他,怎麼能指望他交代真相呢?
  「萊卡,你下來。」達蒂諾說。
  萊卡想也不想就跳下床。達蒂諾從下鋪爬起來,坐在床上,抱住萊卡的身體。萊卡大吃一驚,達蒂諾如此示好可真令他不習慣。
  「萊卡,你又讓我想起傷心事了。」達蒂諾雙手環在他背上,腦袋貼著他的胸膛,像在聽他的心跳,「你要怎麼補償我呢?」
  「你想讓我怎麼補償你?」
  「陪在我身邊。」
  「我不是正在陪著你嗎?」
  達蒂諾松開手臂,改為抓著萊卡的胳膊,將他拉到床上。
  他們互相脫去衣服的時候,萊卡氣喘吁吁地說:「你的管家……」
  「嗯?」達蒂諾急切地脫掉萊卡的褲子,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說了些什麼,「管家怎麼了?」
  「他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就是莫雷蒂嗎?」
  「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你曾經提過一次。忘了嗎?就是你宣佈我成為你男朋友的那個早晨,你親口和我說的,如果莫雷蒂知道你交了男朋友,肯定會很驚喜。」
  「對,沒錯,就是他。」達蒂諾握住萊卡的分身,上下套弄,「他看著我長大,我把他當作親人一樣。」
  萊卡進入他身體的時候,他又說:「而我也已經長大成人了。他會替我感到高興的。」
  ──而我。萊卡一邊在他體內沖撞一邊尋思。至少我窺見了真相的一角。為此犧牲點色相也沒什麼大不了。況且……
  況且他還蠻喜歡這樣的。





第三十二章

  完事後,達蒂諾拉起毯子,蓋住兩人的下半身,又從枕頭下麵拿出一個扁平的東西放在床頭。萊卡費力地移動脖子,才看見那東西原來是達蒂諾曾向他展示過的父母的照片。
  「呃……你這是什麼癖好啊?讓你父母參觀我們做愛?」萊卡不由地呻吟。
  「我沒有讓他們參觀啊,我用枕頭蓋住它了。」達蒂諾不以為然,「而且我們現在也沒在做愛。」
  「我覺得任何父母看見自己的兒子和另一個男人赤身裸體躺在床上都會不高興的。」
  達蒂諾白了他一眼:「說得好像你認識他們似的。要是他們看見自己兒子和‘一個’男人,並且總是那‘同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而不是和‘許多’‘不同’的男人躺在床上,他們一準會高興壞的。」
  說完,他將父母的相片和他的愛心瓶子擺到一起。
  萊卡又呻吟了一聲,轉頭去找他的褲子,結果發現褲子不知何時被達蒂諾(也有可能是被他自己)丟到了房間的另一頭。他起身去夠褲子,可就在此時忽然有個人走進了他們的囚室。萊卡罵了一句「哪個不長眼的」,縮回毯子下面,希望自己沒有被看光。旋即,他發現進來的是老亨利。
  老人精明的眼睛掃過床上的兩人,還有他們堆在床下的衣褲,只蓋到腰際的毯子(萊卡不停把毯子往上拉,試圖蓋住自己),還有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的紅痕,對此嗤之以鼻:「哼,你躲什麼。就算你在我面前跳脫衣舞,我也不會認真瞧你一眼的。」
  萊卡恨不得挖個地縫把自己埋起來。「天哪,亨利先生,你打算站到什麼時候?難道非要我在門外掛一個‘請勿打擾’的牌子嗎?你就不會看看場合嗎?」
  「我又不是預言家,怎麼可能知道你們在幹這種齷齪事。」亨利先生恨不得立刻掏出十字架將這兩個行苟且之事的男人淨化的樣子,「我只是來提醒你一下,別忘了明天下午你要值班。」
  「什麼值班?」
  「你果真忘了!」
  萊卡做出一個求饒的手勢:「我完全不記得什麼值班的事。」
  亨利臉色一沈:「你剛來圖書館的時候我不是就和你說過了嗎!圖書館下午需要值班,但是那時候你胳膊受傷,我就沒讓你上工,等到你痊癒了再安排輪班。我看你最近過得太逍遙了吧,竟然連這個都忘了?」他瞟了一眼床頭的糖果罐子和相片,「喔呵,你們的奇怪性癖還真是不少。」
  萊卡想為自己辯解兩句,但是達蒂諾按住他的肩膀,對老人冷冷地說:「萊卡已經聽到你所說的了。如果你沒其他事,就給我滾。」
  老人嘴角抽動,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踩著重重的腳步離開了囚室。
  達蒂諾重新躺下。萊卡又想去抓他的褲子,但被達蒂諾一把拽了回來。
  「今晚和我睡在一起。」
  「什……」
  「要我綁著你你才肯睡嗎?」
  萊卡的嘴唇動了動:「這床這麼窄,怎麼可能睡得下兩個人!」
  「我們在上面什麼事沒幹過,這回只不過是睡覺而已!」達蒂諾翻了個身,整個人都壓在他的身體上,完全把萊卡當成了床墊。
  萊卡掙紮了幾下,但他回憶起了上次被綁在床上的經歷,簡直不堪回首,他不想再重復一次了。所以他只好妥協,委委屈屈地將任性的金發暴君圈在懷裡,防止他半夜滾到床下,為這愚蠢主意所帶來的後果而遷怒自己。
  他們保持著別扭而痛苦(痛苦的主要是萊卡,達蒂諾很舒服的樣子)的姿勢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萊卡的半邊身體都麻痺了。手臂被壓得幾乎沒了知覺,肩膀也酸痛不已。他很想跟老亨利請假,說自己身體不適,不能去上班,但是一想到老人會如何冷嘲熱諷,萊卡便覺得胃痛,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圖書館。
  上午的工作是將回收的圖書分類入庫。老亨利負責掃條形碼,萊卡幹的自然是重活──將書按類別次序放回書架。一上午的工作讓萊卡覺得自己就像舊社會的奴工一樣。
  吃完午飯,他趁午休的時間去打了個電話。電話自然是打給他親密的好友「思想者」的。
  「我要請你幫個忙。酬金按C級任務付給你。」萊卡開門見山。
  「思想者」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你是遇到麻煩了嗎?需要我來救你嗎?讓我來救你吧你這小可憐,離了我你怎麼辦呢?」
  萊卡皺著眉,克制自己捏壞聽筒的沖動:「只是一個小忙而已。我要請你查一查檔案室的出入刷卡記錄。」
  「什麼?啥檔案室?我不知道啊!」
  「少裝蒜。上次給你打過電話之後,你肯定已經找出我在哪兒了吧。」
  「嘻嘻嘻,被你發現了。」「思想者」毫無愧疚地說,「你怎麼能確定我一定會去定位你?」
  「你的性格我還不知道麼。你要是能忍住,石頭都會開花。」
  「思想者」大笑起來,「好吧,我幫你查。不過,你到底要查什麼玩意兒啊?」
  「進入檔案室需要刷卡,我想知道最近六個月來,什麼人進入檔案室最頻繁。這些資訊都會記錄存檔,以備核查調用的。我想對你來說應該不算麻煩吧?」
  「小事一樁,舉手之勞。」「思想者」自信滿滿,「可是我怎麼把結果告訴你呢?」
  「我會聯系你的。」
  掛了電話後,萊卡返回圖書館。整個下午,直到晚飯前的這段時間,他都必須獨自在圖書館值班。下午四點閉館,之後他還得清潔地板,整理圖書,光是想一想那繁重的工作,萊卡就毫無幹勁。真不曉得老亨利一個人是怎麼做完那麼多工作的。
  監獄的犯人們對讀書興趣不大,頂多就是看一些暢銷小說打發時間,偶爾會出現幾個用功念書的家夥,想在監獄裡拿個學位,或者發表幾篇論文,不過也是鳳毛麟角。
  萊卡坐在諮詢處後面,既要為借書者答疑解惑,又要負責給借出或歸還的圖書掃條形碼。他的答疑只有固定的一句話:「你不會自己去找啊?」掃條形碼時臉色也一直陰沈,導致好幾個囚犯還了書就跑,仿佛萊卡會用書砸他們腦袋一樣。
  凱.拉蒂摩爾和幾個年輕人借了整套的《饑餓遊戲》,萊卡為他們掃條形碼的時候,他們還在討論電影的女主角,並且一致同意監獄應該買進光碟放給他們看。萊卡將書推給他們,在諮詢臺上撐著下巴。
  凱發現了他的沮喪,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啦,夥計?悶悶不樂的樣子?」
  「是亨利先生。自從我的夾板拆了,他就把我當牲口使喚。他上輩子肯定是個殘暴的種植園奴隸主。」
  「哈哈哈,別這麼說嘛。依我看,圖書館的工作已經很不錯了,難道你想跟我們一起去縫小熊?」
  「我倒寧可去縫小熊,至少小熊比較可愛。」
  「如果這話被亨利先生聽見,他會給你派更多的活兒的。」
  萊卡聳聳肩:「反正他不在。不過他要是生起氣來,什麼都能幹出來,說不定就把我給殺了呢。」
  凱旁邊的一個年輕人說:「莫内你真會說笑,我看亨利先生挺和藹的,他還篤信基督呢,怎麼會殺你。」
  凱沖他搖了搖手指:「你知道老亨利為什麼入獄嗎?」
  「不知道。」年輕人被這麼一問,膽怯地拱了拱肩膀,「是因為……殺人?」
  凱點點頭,一半是肯定年輕人的猜測,一半是對自己成為八卦中心而感到滿意。「你不知道老亨利的故事吧?我來告訴你……」他周圍的人圍了起來,凱豎起手指,警告他們不許外洩秘密。萊卡也饒有興味地聽著。
  「老亨利殺了他女婿,因為他女婿殺了他女兒。」





第三十三章

  「老亨利的女兒給自己買了份巨額保險,受益人嘛,當然就是她的丈夫,老亨利的女婿。但是他女婿因為生意失敗,欠了一大筆債,所以想出了一個餿主意,就是殺妻騙保。他是怎麼殺掉妻子的,我就不知道了,但他最終成功了,他妻子被認定是意外身亡,他拿到了那筆巨額保險,不僅還了債,甚至還有富餘,供他揮霍。但是老亨利知道女兒是被謀殺的,兇手就是女婿。他提出訴訟,卻因為證據不足而駁回了。所以他只好求諸自己,一槍崩了他女婿,為女兒報了仇。」
  周圍人發出「啊呀」的驚歎聲。有人同情老亨利,認為他幹得好,那畜生就該下地獄,也有人覺得老亨利太沖動,不該為了那樣一個人渣斷送自己的未來。
  萊卡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凱的故事怎麼和他所知的相去甚遠?
  「我說凱,」他說,「你這故事從哪兒聽來的?怎麼和我聽說的不一樣啊?」
  凱一揚頭:「老亨利親口對我說的啊!他女兒忌日那天,他找我給他弄一束鮮花到監獄裡來,我這才知道他的故事的。」
  「可是老亨利跟我說的是另外一個故事。」萊卡說,「老亨利告訴我,他有一個女兒──這個部分跟你聽到的版本差不多。他的女兒愛上了一個人渣,那人渣生意失敗後欠了一屁股債,因為還不起,所以幫別人藏毒來還債。他還讓亨利的女兒也替他運輸毒品。結果毒品被員警繳獲了,亨利的女兒面臨指控。高利貸商和毒販害怕她供出他們,就暗殺了她。警方認定她是畏罪自殺,可亨利知道真相。於是他先殺了女兒的男友為她報仇,又想去殺其他人,但還沒成功便被抓住了。」
  凱不信任地說:「他該不會是在忽悠你吧?還是你在胡編亂造?」
  「被忽悠的搞不好是你哦,凱。」
  人群裡的一個白人青年插嘴:「我也聽過亨利的過去,但是和你們說的都不一樣。」
  萊卡努了努嘴:「你又是從哪兒聽來的?」
  「從巴道夫.貝爾斯那裡。我跟著他混。」年輕人似乎覺得自己跟隨那位彪形大漢是件很光榮的事,眼睛都在發亮。
  「那給我們說說你的版本。」
  年輕人驟然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有一些不自在:「你們都知道,巴道夫.貝爾斯現在和老亨利是室友,他在聽老亨利講聖經,好像還挺虔誠的。後來巴道夫把故事轉述給我。他聽到的版本是這樣的:亨利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幫派成員,但是亨利不同意,他覺得那男的不正經,配不上他女兒。他們翁婿關系一直很緊張。後來有一回那男的喝多了酒,跑到老亨利家來大鬧了一場,老亨利和他爭執的時候失手殺死了他,這才進的監獄。而他女兒因為丈夫的死傷心欲絕,不久就自殺了。」
  年輕人說完後,眾人陷入一種古怪的沈默裡。最後凱打破了寂靜。「真奇怪,為什麼老亨利跟每個人說的故事都不一樣?」
  「也許他根本沒殺他女婿。」那個白人青年說,「你懂的,老年人就喜歡自吹自擂,誇誇其談。我老家有一個老頭,參加過二戰,老是吹噓自己曾經打死過十個德國兵,還用手榴彈炸毀了德軍的飛機。這話連他的親孫子都不信。」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萊卡卻想,也許正好相反,亨利往每個故事裡都摻雜了謊言,但是每個故事裡都有一部分真相。三個故事大相徑庭,卻都有相似之處,例如亨利在每個故事裡都有女兒,而他女兒遇人不淑,故事最後都以亨利殺死了女婿結束。假如亨利的確因為殺人入獄,那麼他摻進謊言中的真實或許就是這些。不,也許亨利他根本……
  萊卡覺得渾身發涼,仿佛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他告別凱和他的朋友們,心不在焉地完成接下來的工作。
  時間還不到4點,他便趕走了徘徊在圖書館裡的幾個囚犯,在他們的抱怨聲中提前閉館。他在圖書館門外掛上「暫停服務」的牌子,掩上門,面對空蕩寂靜的知識殿堂,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他想。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還有些工作沒做完。總得把表面上的工夫做齊全了。
  他將閱覽區被人取出閱讀的圖書收集起來,堆放整齊,等第二天上午再來分類入庫。接著是拜訪桌椅,清理垃圾,打掃地板……囚犯們來到了監獄裡,似乎就和「整潔」二字絕緣了,地板上到處都是泥巴和腳印,廢紙隨處可見,萊卡甚至發現了兩個麥當勞可樂杯,裡面還有沒喝完的可樂。難怪亨利先生老是嫌棄這裡的囚犯。
  萊卡拎著掃把和簸箕在書架間穿梭,忽然,他又聽見了空氣中一聲輕微的聲響。他猛地扔掉手裡的東西,整個人撲倒在地,往旁邊一滾。有什麼東西擦著他的頭發快速劃過,如同夜風中揮舞翅膀的鳥兒。他拉開右手的袖子,銳利的刀片滑進手心。他憑借第六感將刀片像上一挑,「!」的一聲,一根肉眼難以覷見的絲弦被切斷了。
  萊卡躺在地上,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就在他鼻尖上方不遠處,另一根絲弦懸在那裡。他的喉結顫了顫,舉起刀片切斷了殺人於無形的鋼琴線,警惕地爬起來。
  他環視四周,確定沒有絲弦拉在他周圍,然後仔仔細細地檢查身邊的書架。不出所料,他在兩本書之間發現了同樣的金屬錨點。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險些被暗殺了!兩次用的都是鋼琴線陷阱。看來那位神秘的絞刑師已經將圖書館佈置成了危機四伏的修羅場,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可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布下這些陷阱的?萊卡在圖書館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為什麼完全沒有察覺?究竟是絞刑師趁萊卡不注意時動的手腳,還是早在萊卡入獄之前就……不,也許還有其他可能……
  萊卡扶著書架,心跳得太過激烈,似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了。他已經非常非常接近那個真相……
  「萊卡?」
  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萊卡的肩膀。殺手像受驚的小鹿一般跳起來:「誰?」
  「哇哦,你那麼激動幹什麼?我只不過來看看你而已。」
  達蒂諾.納卡雷拉微笑著摟住萊卡僵硬的脖子。「怎麼,你不歡迎我?」





第三十四章

  「怎麼,你不歡迎我?」
  萊卡連忙把手插進褲兜裡,藏起刀片。希望自己足夠眼疾手快,達蒂諾什麼也沒看到。
  「不,呃,我……」他舌頭打結,半天才湊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來這裡幹什麼?已經閉館了,如果你要借書……」
  「我是來接你下班的。如果沒閉館我還不來呢。」說著,達蒂諾親切地挽住萊卡的右手。萊卡渾身像過電似的一顫,立刻甩開達蒂諾,防止他發現右手上綁的刀片。
  「你怎麼了?」金發青年皺著鼻子,語氣嚴厲地問,「你討厭我?」
  萊卡哪裡敢正面回答他,只好換左手挽住他。「你……我的右手好像還沒完全痊癒,你剛才弄痛我了。」
  「真的嗎?那我幫你看看?」達蒂諾捉住萊卡的袖子。
  萊卡連連後退,護住自己的右手,大叫道:「別過來!別過來!不要碰我!它已經斷過一次了你還想讓它斷第二次嗎?」
  達蒂諾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上躥下跳的萊卡,仿佛提不起興趣的遊客打量籠子裡興奮過度的猴子一樣:「好吧,不碰就不碰,你那麼激動做什麼。」
  他揮了揮手:「你的活兒幹完沒有?我們可以一起去吃晚飯。我讓他們留了你最喜歡的甜橙。」
  「我……」聽見達蒂諾如此細心,連他最喜歡的水果都弄清楚了,萊卡也不好意思趕他走。「我還有幾個地方沒清掃。」
  「我看地上挺幹淨的。」
  「亨利先生喜歡吹毛求疵。」
  「你管那老頭說什麼呢。喜歡吹毛求疵的人不管你掃得多幹淨都會挑毛病的。」
  萊卡撿起地上的掃把,示意達蒂諾後退:「你先去食堂好了,不用等我。」
  「沒關系。」達蒂諾雙臂交疊在胸前,聳了聳肩膀,「要不我幫你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快一些。」
  哦不不不。萊卡絕望地想。達蒂諾絕對不能留在這兒。萬一再遇上那鋼琴線陷阱怎麼辦?達蒂諾身手雖然好,但是血肉之軀也無法對抗削鐵如泥的鋼琴線。萊卡連保護自己都力不從心,更何況保護他呢?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自己能做好的。呃……要不然你在門外面等我吧?十分鍾就可以了。」
  達蒂諾挑起嘴角:「好吧。我在外邊兒等你,不過……」
  他勾住萊卡的脖子,在他嘴唇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過了幾秒鍾,又吻了吻萊卡的耳根,輕聲說:「如果不是怕你挨亨利老頭的罵,我真想在這兒就要了你。」
  萊卡的臉瞬間紅了。他盯著地板,快速地說:「你別這樣這裡是圖書館是很嚴肅的地方我們是懂得智慧和知識人類又不是動物不能隨便在什麼地方就交配……」
  等他宣講完圖書館是個神聖的地方所以不得放肆之後,再抬起眼睛,發現達蒂諾已經不見了。
  「呼……」萊卡松了口氣。接下來他也沒什麼心情把神聖的智慧殿堂打掃得幹幹淨淨了。隨便清掃了幾下之後,他將掃帚和簸箕放好,檢查了窗戶的鎖,關上圖書館的燈,離開了大廳。
  達蒂諾就靠在圖書館的外牆上等他。他鎖好圖書館大門,將鑰匙塞進口袋,然後用左手摟住達蒂諾的肩膀,防止他再碰自己的右手,摸到什麼不該摸的東西。
  「我們走吧。」
  達蒂諾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的主動表示驚奇。萊卡尷尬地咳了兩聲:「你不喜歡這樣嗎?」
  「……不。我很喜歡。」達蒂諾也摟住他的腰。兩個人用親暱的戀人般的姿勢走向食堂。
  當然,對食堂中其他犯人來說,這未必是一件好事。達蒂諾和萊卡親近甜蜜的景象給他們的食欲造成了顯著的不良影響──醫務室的醫生根據來索要胃藥的病患數量得出如此結論。
  
  第二天,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又來會見萊卡。
  這次他顯得沒有前幾回那麼從容淡定、成竹在胸了。他的手指一直神經質地敲打著大腿,雙眼也一刻不停地動來動去,每隔幾分鍾就要在椅子上換一個姿勢。
  「您不該來得這麼頻繁,費爾貝恩斯先生。」萊卡說,「會引起他人懷疑的。」
  「我也不想啊!」布萊恩先生大吼道。吼完後,他也發覺自己的失態,於是趕忙坐下,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條白手絹,擦了擦臉。「抱歉,我失態了。」
  萊卡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莫内先生!」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咬牙切齒地說,「您的調查還沒有結果嗎?」
  「已經有眉目了。再多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能……」
  布萊恩先生無禮地打斷他:「您在監獄裡到底在做些什麼?我花錢雇您來可不是讓您住免費鐵窗旅館的!我已經為您搜集了那麼多情報……」
  「大部分都是沒用的。」萊卡冷漠地說。殺手迷霧的理念是「顧客至上」,所以即便布萊恩先生再粗魯,他也不會翻臉,頂多用這種方式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
  「您在監獄裡,當然什麼都不知道!」布萊恩先生狠狠一拍桌子,「您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我遭到了刺殺!」
  「這跟我的任務無關。」
  「怎麼無關了?我的敵人派來殺手要我的命,而我派去要他命的殺手卻一點兒成果都沒有,甚至連他的身份都還不清楚!」
  「您如何確定那殺手是亞伯拉罕.凱洛格派去的?」
  布萊恩先生怨恨地瞪了萊卡一眼。「那個人是我的部下,曾經因為犯事進過監獄──峽穀監獄。我懷疑他在監獄裡同亞伯拉罕接觸過,被策反了,出獄後就一直在我身邊當臥底。」
  「那您拷問他了嗎?從他嘴裡套出情報了嗎?」
  「如果有的話,我就不會來找您了!」布萊恩先生折起手絹,「他在臼齒裡藏了毒藥,刺殺失敗後就服毒自盡了。」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您的推測……」
  布萊恩雙手撐著桌子,「呼啦」一聲站起來,居高臨下逼近萊卡。「我要亞伯拉罕.凱洛格死!立刻就死!他的出獄日期也快到了,您到底還要多久才能殺死他!」
  萊卡揉了揉太陽穴。不怕殺手做事急躁,就怕客戶沈不住氣啊。像布萊恩先生這樣急著要結果的客戶是萊卡最害怕的了。
  「我知道了。三天內我會給您看成果的。」
  布萊恩先生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我相信您的承諾,莫内先生。」
  「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打聽。」
  「什麼?」布萊恩先生的態度明顯沒有前幾次好,口氣顯得很不耐煩。
  「您還知道關於亞伯拉罕的什麼資訊嗎?怎樣的信息都行。比如,他有什麼綽號,他的幫派叫什麼名字,有沒有黑道上的暗語黑話來稱呼他們……」
  布萊恩先生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兒,道:「我知道的不太多,只曉得亞伯拉罕的幫派名叫‘查幹-烏蓋勒’。其他的……」他頓了頓,「我真的不清楚了,畢竟那是我父親那一輩的事了。」
  「好吧。謝謝您。我會讓您看到您所想要的結果。」





第三十五章

  再次走進典獄長辦公室,萊卡的心境和從前幾次截然不同。他曾經是淡定的,驕傲的,充滿自信的,或是忐忑不安的,然而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現在他心中卻充滿了苦澀。
  他即將揭露亞伯拉罕的真面目,因此,他必然會遭到絞刑師的攻擊。他能否在那無孔不入、神出鬼沒的鋼琴線之下存活呢?也許他命中註定要死在這座監獄裡。也許他再也沒有機會活著走出監獄的高牆,呼吸自由的空氣。也許他再也沒有機會和達蒂諾……
  「您又有什麼事嗎?」典獄長哆嗦著加重了那個「又」字的讀音。
  萊卡開門見山:「檔案室的鑰匙和ID卡。」
  典獄長驚訝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您還打算進檔案室?!」潛台詞是「你還想被抓個正著,關進禁閉室嗎?」
  「這是最後一次了。」萊卡沈重地說,「我的任務即將結束。」
  典獄長的臉扭曲起來,五官仿佛都湊到了一起。「您辦完這件事就要出獄了嗎?」
  萊卡故作輕松地攤了攤手:「我所要尋找的真實就在檔案室裡。等我完成……是的,我會出獄。」只不過不一定是以活人的身份離開監獄。
  典獄長懊惱地按摩著自己的額頭,似乎這樣可以讓他額上的皺紋少一點兒一樣。
  「好吧。最後一次。」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鑰匙和ID卡,放到辦公桌上。萊卡上前取走它們。
  「非常感謝。」
  「當初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拜託我給你行方便,我就預感到這一定是件棘手的事。」
  「今後不會再麻煩您了,典獄長閣下。」
  只要你不嫌處理屍體麻煩。萊卡想。不過若是他死在絞刑師手下,那麼等亞伯拉罕出獄,布萊恩先生恐怕也凶多吉少,到時候典獄長連哭訴抱怨的地方都沒有了。
  
  當天下午值班的是亨利先生,萊卡可以自由活動。所以他決定多等一天。這個寶貴的下午,他必須用來獲取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情報。
  萊卡再次撥通了思想者的電話。
  「我的朋友,讓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電話那頭的思想者好像在吃東西,聲音含糊不清。「當然。輕松搞定。我駭進了峽穀監獄的管理電腦,調閱了過去六個月裡檔案室的出入記錄。記錄很多,有不少人都在檔案室進進出出的,但是有一個編號為P39410的ID,平均每兩天會進入檔案室一次。有時候他甚至每天都要進去兩三回。我想這個家夥大概就是你要尋找的人吧。」
  「他的名字?」
  「唔……」思想者「咕咚」一聲咽下了某種食物,接著說,「這個ID屬於……愛德華.蓋洛。他的身份是峽穀監獄的犯人,但是被提升為圖書館副館長,因此擁有檔案室進出權限。不過他的權限也僅限於檔案室而已,其他地方都沒有見過這個ID的出入記錄。」
  「我知道了。」
  「這個人很重要嗎?如果他是負責管檔案室的,那麼進出頻繁也是可能的吧。」
  萊卡握住電話聽筒。「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思想者。」
  「你對‘絞刑師’這位殺手瞭解多少?」
  「如雷貫耳。北美排名第四的殺手,順位在你之上。」
  「還有呢?」
  思想者沈吟:「唔……你還想知道什麼?我所知道的東西,你大概也都知道吧?絞刑師擅長用鋼琴線殺人,而且他用的鋼琴線並不是一般的那種,而是特殊材料製造的……」
  萊卡不耐煩地說:「這些你我都一清二楚。你能不能說一些我不知道的?」
  思想者委屈地回答:「我又不是你,怎麼可能知道你知道什麼,你不知道什麼?」
  「虧你還大言不慚地自稱是我的‘摯友’,這麼不瞭解我……」
  「好吧好吧。那我說一些專業方面,不過你聽不聽得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絞刑師出道很早,他所使用的武器隨著時間變化,也在逐漸升級。起初他用的就是普通的鋼琴線,直接勒斷對手的脖子。後來──根據在死者死亡現場收集到的殘餘絲線可以看出──他的武器在慢慢變化,從普通鋼琴線變成了特殊合金的金屬線,或是人造纖維絲線,最近幾年發現的殘餘絲線都是納米材料的細線,科技含量非常高,真不曉得他的‘兵工廠’在什麼地方。」
  萊卡對絞刑師的武器進化史沒有興趣。反正被那絲線削到,肯定會小命不保就是了。他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剛才說,絞刑師出道很早?」
  「沒錯。我能找到的最早的記載是1960年。也就是說,最遲在1960年,絞刑師就開始以鋼琴線殺人了。」
  萊卡深深皺起雙眉:「‘絞刑師’這個名號一直是一個人在使用嗎?有沒有傳承?就我所知,很多殺手的稱號都是代代相傳的,老師傳給徒弟,父母傳給兒女。又或者,‘絞刑師’是一個殺手團體,一直在不斷淘汰舊人,接納新人?」
  「這個嘛……從我的角度出發,我覺得以‘絞刑師’的行事風格來看,他應該是個獨行俠,而不是殺手組合。至於這個名號有沒有傳承……我就真的不清楚了。今天的絞刑師和1960年的絞刑師是同一個人嗎?我想這個問題除了絞刑師自己,沒人知道。」
  萊卡胃裡一陣翻攪。「我知道了。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請教你。」
  「什麼?」
  「你聽過‘查幹-烏蓋勒’這個名字嗎?」
  「啊哈,這你可問對人了。就讓語言小能手思想者大人來為你答疑解惑吧!‘查幹-烏蓋勒’這個詞來源於蒙古語,‘查幹’是白色的意思,‘查幹-烏蓋勒’指的是白色的貓頭鷹,學名叫做‘雪鴞’。你看過《哈利.波特》吧?哈利.波特養的那只貓頭鷹海德薇就是雪鴞,這種生物……」
  萊卡沒等思想者長篇大論地炫耀他的學識,便「啪」地掛上電話。他的問題已經得到了解答。





第三十六章

  那天晚上他和達蒂諾纏綿之後,兩個人躺在黑暗中,傾聽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達蒂諾伏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指則插在達蒂諾發間,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金色的長發。
  「萊卡,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這話讓萊卡頓時不知所措。在達蒂諾面前他真的一點兒也藏不住自己的想法嗎?
  「當然沒有。」他連忙否認,「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今天你比平常賣力好多。幾乎都不用我自己動。」
  萊卡耳根發燙,幸好在黑暗中他臉紅了也看不清。做愛的時候他抱著「和達蒂諾最後爽一回」的心情,所以幹得很賣力,讓達蒂諾高潮了好幾次,叫得嗓子都啞了。他總算實現了一次夢中的情景。但是從今往後,他或許再也碰不到達蒂諾了。
  「那你也應該覺得我是心情好吧。」萊卡繼續胡說八道,「怎麼會覺得我心情不好呢?」
  「我也不知道。直覺吧。」
  達蒂諾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萊卡。他的頭發從肩頭滑下來,落在殺手的臉上。
  「萊卡,你是我的人,我會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修長的手指撫摸著萊卡的臉頰,輕輕按壓著殺手的嘴唇,「所以你不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和我說。好嗎?」
  萊卡點點頭。
  「你是不是在對我隱瞞什麼?」
  萊卡連忙搖頭。「怎、怎麼會呢……」他乾笑兩聲,「你想太多了,達蒂諾,我有什麼可隱瞞的呢?」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那你呢?你難道沒有向我隱瞞什麼嗎,達蒂諾?萊卡想。莫雷蒂.加托齊是那家洗錢公司名義上的股東,也是達蒂諾口中的「管家」。當然,達蒂諾所說的不一定是實話,這位莫雷蒂或許根本不是管家,但他和達蒂諾肯定關系密切。達蒂諾在洗錢公司裡也掛著名,他和義大利黑幫有牽扯。搞不好他就是黑幫的高層骨幹,甚至是……他出現在峽穀監獄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他和亞伯拉罕、絞刑師有關嗎?
  達蒂諾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重新躺下。萊卡側過身,將他攬進懷裡,緊緊抱住。
  「那樣最好。」達蒂諾柔聲說。
  萊卡吻了吻他的發頂。
  如果我死了,他想,那麼我們肯定再也見不到了。如果我沒死,那就說明我完成了任務,離開峽穀監獄,之後再會的機會也微乎其微吧。不論如何,我們都再難相見了。
  達蒂諾在他懷裡發出規律而平緩的呼吸。萊卡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張狹窄的床上,萊卡被壓得難受,但是有生以來頭一回,他希望這個夜晚可以變得無限漫長。他希望黎明不要到來。他希望就這樣擁抱著達蒂諾直到永遠。
  
  天亮之後,萊卡照常洗漱吃飯,去圖書館工作。他佯裝什麼都沒發生,和往常一樣一邊抱怨亨利先生給的繁重工作,一邊拖拖拉拉地幹活兒。老亨利沒有多說什麼,大概沒發現他的異樣。
  下午輪到萊卡值班。他直接在門外掛上「暫停服務」的牌子,鎖上大門,上了二樓,來到檔案室不銹鋼的大門前。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接著刷卡開門。
  檔案室裡沒有人。這裡擺放著許多架子,嚴重遮擋了視線。萊卡仔細檢查了每個架子的前後,的確沒有人藏在這兒。
  上次進檔案室的時候他沒有這麼做。後來萊卡想起那事,才覺得隱隱有些奇怪。刷卡進門的時候,讀卡器會發出響亮的「嗶」聲,推開門時也有不小的聲響。但是「貓頭鷹」出現在萊卡身後時,他完全沒有聽見任何聲音。若說「貓頭鷹」腳步輕,這勉強還說得過去,但是讀卡器和開門的聲音卻絕對不可能聽不到。
  也就是說,當時「貓頭鷹」就身在檔案室中。當萊卡進入時,他藏了起來。檔案室裡書架很多,他完全可以隱藏身形,和萊卡玩捉迷藏。
  一想到這兒,萊卡便覺得毛骨悚然。「貓頭鷹」看著他在檔案室中翻箱倒櫃,卻到最後時刻才站出來。他就一直那樣悄無聲息地觀察萊卡,仿佛黑夜中的一雙眼睛。而萊卡則毫不知情地被他所監視。
  萊卡轉過身,面向檔案室大門,坐了下來。他知道「貓頭鷹」肯定會來找他的。他已經知道這位老人的身份了。就算是為了殺人滅口,他也一定會來的。
  入獄的時候典獄長送了萊卡一包香煙,他沒抽幾根,還剩下大半包。現在他坐在地上,點燃香煙,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蒂很快堆滿腳下。整個檔案室裡都飄著青色的煙霧,彌漫著濃烈而刺鼻的煙味。
  同時,他撩開袖子,將綁在右手上裝滿刀片的皮帶又換回左手,然後將左手的袖子整個扯了下來。他需要隨時從皮帶裡抽取刀片,袖子會礙事的。
  只剩最後一根煙時,萊卡聽見了「嗶」的一聲──刷卡的聲音。
  接著是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哢嚓聲。
  檔案室大門緩緩打開。拄著拐杖的「貓頭鷹」踏進檔案室中。老人眉頭緊蹙,不悅地看著萊卡嘴裡叼的香煙,捏住了鼻子。
  「太嗆人了。這裡是圖書館,禁止吸煙,你不知道嗎,年輕人?」
  萊卡吐掉燃了一半的香煙,站起來,將煙頭一腳踩滅。
  「我等您很久了,‘貓頭鷹’愛德華.蓋洛先生,或者應該稱呼您為──亞伯拉罕.凱洛格?」
  老人拄著拐杖,臉上露出贊賞的神情。
  「‘圖騰’小子派來的殺手裡,你是第一個看穿我身份的。按理說,我該表揚表揚你。」
  「您還是擔心一下自己的處境吧。」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看透的?」
  「因為您希望被人看透,亞伯拉罕.凱洛格先生。」萊卡說,「您從前在芝加哥的幫派叫‘查幹-烏蓋勒’,也就是雪鴞,一種貓頭鷹。而在峽穀監獄,您給自己起了‘貓頭鷹’這個綽號。您是故意的吧?」
  老人從鼻子裡笑了一聲。「就像個遊戲,不是嗎?」他說,「游戲主持人總得為玩家通關製造一些線索。我在峽穀監獄裡待得太久,太無聊,想了個法子解悶而已。」
  萊卡盯著在監獄裡蟄伏了二十年的老人。「我剛剛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您要如此頻繁地出入檔案室呢?假如是為了篡改自己的檔案,完全不必三天兩天地跑進來。然後我終於想通了,聯系之前聽說的一件事。」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遭到刺殺,而刺客卻是他的老部下。「我想,您是在暗中組織人手吧。」
  「貓頭鷹」──亞伯拉罕──的表情更贊賞了。「你連這個都能想到麼?不錯,很不錯。」
  萊卡繼續道:「您能看到這個監獄裡所有犯人的檔案。您找到合適的人,拉攏他們,讓他們出獄之後在外面為您工作。就算對方是‘圖騰’的成員,您也能策反他們,讓他們潛伏在‘圖騰’裡為您做臥底。」
  布萊恩先生的處境已經非常危急了。假如亞伯拉罕安然無恙地出獄,他身邊便能立刻聚集一幫人手,和布萊恩先生對抗,更別提那些臥底了。天知道亞伯拉罕二十年來到底拉攏了多少人!在監獄之外,不曉得有多少人對他忠心耿耿,就等他出獄後振臂一呼,為他沖鋒陷陣!
  老人臉上笑意更盛。「你非常優秀。出乎我意料的出色。年輕人,你前途無量,何必為布萊恩.費爾貝恩斯那個乳臭味幹的小子賣命?不如加入我麾下怎樣?‘圖騰’小子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甚至比他更多。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第三十七章

  萊卡搖了搖頭:「我是個職業殺手,不是被雇傭的流氓混混。我們工作的時候從不談條件。」
  亞伯拉罕有些遺憾地說:「你可考慮清楚了,年輕人。這不是電腦遊戲,沒有反悔的餘地。你選錯了選項,付出的代價就是你的生命。我已經老了,不願看見像你這樣優秀的青年才俊白白慘死──這是一種浪費。」
  「話別說得太滿,凱洛格先生。死的是誰還不一定呢。」
  老人再度微笑。「唉,所以我真是喜歡你們這群人啊。特立獨行卻又自律克己,驕傲而強大,作為朋友再好不過,作為對手則極其危險。雖然不願意浪費人才,然而……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兩人剎那間同時開始動作!萊卡從皮帶裡摸出一葉刀片,對著亞伯拉罕投擲過去,而老人則轉過身,沖出門外。刀片呼嘯著劃破空氣,釘在不銹鋼大門上,尾部仍在顫動不已。
  萊卡追出去。沒想到亞伯拉罕一把年紀,行動竟如此迅速,快得像兔子,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人影。
  「你能往哪裡逃呢,亞伯拉罕先生?」萊卡大聲說。
  空無一人的圖書館裡只有他的回聲。萊卡又抽出一片刀片,夾在指間。一條鋼琴線突然出現在眼前。萊卡輕易地切斷它。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數條鋼琴線交織成一張銀色的網,以他為中心快速收緊。
  萊卡將手中的刀片往左方一擲,鋼琴線應聲而斷。又有兩枚刀片滑進手中。他旋轉身體,像跳舞一樣,將刀片送了出去。鋼琴線之網一瞬間被切開。銀色的絲線喪失生氣,宛如袖口的線頭一樣飄落到地上。
  萊卡追到樓梯處,發現樓梯上已經橫七豎八拉了不知多少根鋼琴線。他不由地悔恨起來,剛才在檔案室中不應該跟亞伯拉罕廢話太久。亞伯拉罕主動現身,保護他的絞刑師肯定也藏在附近。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圖書館裡已經被布下了天羅地網!
  「絞刑師!」萊卡沖著交織的鋼琴線高聲說,「現身吧!我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讓我們堂堂正正地決戰如何?」
  說完這話,萊卡也覺得自己很傻。北美排名第四的殺手絞刑師所擅長的就是無聲無息地用陷阱暗殺敵人。光明正大決鬥的是騎士和西部槍客,不是他們這些職業殺手。
  萊卡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走下樓梯。他跨過一根緊貼地板的鋼琴線,彎下腰,將它切斷。他一邊如履薄冰地移動,一邊切除懸在空中的死亡陷阱。整個過程花了好幾分鍾,等他返回一樓時,耽擱的時間足夠亞伯拉罕繞著圖書館跑好幾圈了。
  「你以為這樣就能逃走嗎,亞伯拉罕?」萊卡用威脅的口吻說,「你最好叫你的絞刑師快點出來,快點殺死我,否則我一定會要你的命。」
  萊卡奔向圖書館大門,檢查了一下門上的鎖。門從裡面上鎖了,也就是說,即使亞伯拉罕逃離了圖書館,絞刑師此刻也一定在館內,否則門不可能從裡面鎖住。
  「我知道你在圖書館裡,絞刑師,我知道你是誰。」想到自己和狠毒狡猾的殺手相處了那麼久,萊卡感到不寒而慄。絞刑師有那麼多機會能殺了他。早在萊卡還沒意識到他真實身份的時候,絞刑師就能輕而易舉地暗殺他,將他勒死或是碎屍。他竟和這樣一個危險人物相處了這麼久!
  空氣中再度傳來微弱的振動聲。萊卡彎下腰,一道鋼琴線從他頭頂掠過,削斷了他幾根頭發。緊接著另一條絲線擦著地面飛掠而來,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腳踝了。萊卡俯下身,迎著絲線移動的方向揮動刀片,切斷了它。又有兩根鋼琴線從左右兩個方向襲來。萊卡重心不穩,向一邊倒去。他只來得及切斷其中一根,另外一根擦著他的肩膀滑了過去,衣服和皮膚同時被切開,鮮血流了出來。
  越來越多的鋼琴線出現在他四周。他切斷一根,馬上就有兩根迎上來,根本應接不暇。他不知道下次攻擊會出現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絞刑師到底在這裡布下了多少根鋼琴線。他只能勉強躲開,有時甚至躲不開……他的肩上又多了一條傷痕,腿上也被劃破了幾處,當他疲於應付層出不窮的絲線時,發覺視野內一片血紅,這才發現額頭和臉上也被劃出了傷痕,鮮血流進了眼睛裡。
  萊卡揉了揉眼睛,覺得一陣頭暈。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幾乎被染成了血紅色。他彎下腰躲過飛來的鋼琴線,動作跌跌撞撞,簡直像是摔倒在地上一樣。鋼琴線越過他頭頂,只聽見「嘩」的一聲,切斷了他身旁的書架。書架上的書稀裡嘩啦地掉了下來。萊卡只能滾著躲開他們。
  等他氣喘吁吁地爬起來,背後突然挨了一下。他跪到地上,向左方一滾,憑著直覺抓住了那個毆打他的東西。那是一根拐杖。亞伯拉罕抓著拐杖的一端,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
  「結束了,年輕人。」亞伯拉罕說。他踩住萊卡的右臂,將拐杖從殺手手中抽了出來。萊卡慘叫一聲。他的右臂本來就尚未痊癒,被亞伯拉罕這麼一踩,骨頭又裂開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攝住了他。他握住老人的腳腕,想拯救自己的胳膊,但是老人用拐杖狠狠敲了他的臉頰一下。萊卡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快被這一下給敲松了。
  「多好的人才啊,可惜了。」亞伯拉罕搖搖頭,又舉起拐杖,想再給萊卡來一下,但是他的身體猛然向後倒去,雙眼驚恐地睜大。
  有人從背後扼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拖離萊卡。亞伯拉罕握住拐杖,向後一掃,他背後的人敏捷地跳開,讓亞伯拉罕掃了個空。
  萊卡的右手疼得動都動不了。他用左手把自己撐起來,看見亞伯拉罕的拐杖被那個突然出現的人奪了下來。那個人是……他是……
  「……達蒂諾?」萊卡難以置信地低語。
  達蒂諾用拐杖一敲老人的膝蓋,老人痛呼一聲,倒了下來。然後達蒂諾將拐杖遠遠扔了出去,扔到老人和他自己都夠不到的地方。
  他跨過亞伯拉罕的身體,向萊卡走來。萊卡努力睜大被鮮血模糊的眼睛:「達蒂諾,你怎麼……」
  「噓,別說話。」達蒂諾在他身旁跪下,有力的雙手托起他上半身,讓他躺臥在自己膝蓋上,「你流血流得太多了,別太激動,當心昏過去。」
  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萊卡在心裡大吼。他把一大堆質疑咽了回去,艱難地開口:「快走,達蒂諾,還有一個人在這兒……」
  達蒂諾按住他的嘴唇:「我知道。」
  「什麼……」
  「絞刑師。」
  說完,他不顧萊卡見鬼似的表情,昂起頭高聲說:「出來吧,絞刑師,在我的面前,你就別躲躲藏藏了。還是說,你想讓我喊你的另外一個名字?亨利.傑弗遜先生?」





第三十八章

  達蒂諾說完之後,圖書館內一片安靜,只能聽見亞伯拉罕抽著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的聲音,和萊卡因為傷痛而變得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大約十秒鍾,亨利.傑弗遜從一座書架後走出來。他臉色陰沈,鷹一般的眸子不停在萊卡、達蒂諾和亞伯拉罕臉上轉悠。他的手上戴著看不出質地的手套,指尖牽著好幾根鋼琴線。
  達蒂諾直起腰,毫不畏懼的迎上亨利的目光。兩人之間仿佛有一種看不見的能量在彼此爭鬥,誓要鬥個你死我活不可。
  結果是亨利先開了口。
  「你怎麼知道是我?」
  「當然是你。否則還能是誰呢?」達蒂諾的面孔像石膏像一樣冰冷,「我想,你大概也早就認出我來了吧。」
  亨利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是的。你和卡翠安娜長得那麼像,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你是她的兒子了。但是直到我看見了那張照片──卡翠安娜和安東尼奧的結婚照──我才完全確定。」
  「卡翠安娜……」達蒂諾咀嚼著這個名字,「她早已連同她的過去一起拋棄這個名字了,沒想到卻還是被這‘過去之人’所殺死。」
  「對我來說,她永遠是我的卡翠安娜,我的女兒。」
  萊卡躺在達蒂諾的膝蓋上,因為失血過多而陣陣眩暈。他們在說什麼?什麼卡翠安娜?什麼女兒兒子的?聽他們的對話,達蒂諾是那個什麼卡翠安娜的兒子(她就是照片上那個金發的女人?),而卡翠安娜則是亨利的女兒,亨利是絞刑師,那麼達蒂諾不就是絞刑師的……
  萊卡咳出一口血,痛苦地轉頭看向亨利,試圖尋找他和達蒂諾在外貌上的相似之處,卻因為流進眼睛裡的血而什麼都看不清楚。
  「你現在是利貝拉托雷家族的首領了吧?」亨利對達蒂諾說,「特意進峽穀監獄,是專程來殺我的,為你父母報仇的嗎?」
  達蒂諾皺起眉,嘴角卻向上彎起:「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我想殺你還用得著自己動手嗎?只不過因為利貝拉托雷家族代代有這樣的傳統──繼承人必須進監獄‘鍛煉鍛煉’,所以我才來的。另外,我也早聽說了你受雇保護亞伯拉罕的事,因此才想到峽穀監獄裡來看看亞伯拉罕.凱洛格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的手下怎麼狗咬狗,如此而已。」
  老亨利──絞刑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麼你現在想怎麼樣呢?我接受的委託是‘殺死一切威脅亞伯拉罕生命之人’,這小子也算一個,還是其中最危險的一個,我必須要他的命。」
  達蒂諾的藍眼睛裡寒光暴射,但當他轉向萊卡的時候,眼神又變得無比溫柔。他輕輕地抬起萊卡的身體,讓傷者躺進自己的臂彎裡。
  「你和亞伯拉罕的約定不關我事,亞伯拉罕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的爭鬥我也無心插手,只是看看熱鬧罷了,然而這個人我一定要帶走。」說著,他親了親萊卡的額頭。
  老亨利的臉上浮現出微微的厭惡表情,但很快便被悲傷所取代。「你……我親手殺了你父母,沒有資格對你指點什麼,所以……你自己好自為之吧。」他轉向亞伯拉罕。年邁的「貓頭鷹」坐在地上,似乎剛才傷得不輕。「你做主吧,是殺是留?」
  「貓頭鷹」瞪著渾身浴血的萊卡,以及懷抱萊卡、自己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跡的達蒂諾。「利貝拉托雷家族的年輕首領,我信得過你的諾言,既然你說了不插手,那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饒了你的小情人一條性命。今後不論是你還是他,抑或是你的家族,都不要蹚這趟渾水了。」
  達蒂諾點點頭。萊卡在他的臂彎裡動了動,吃力地吐出幾個字:「這……不行……我的任務……」
  「夠了萊卡,到此為止吧。」達蒂諾打斷他。
  「不……我……」
  達蒂諾狠狠一捶他的後腦。萊卡只覺得一陣眩暈,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尾聲
  出獄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亞伯拉罕——在監獄裡,他的化名是愛德華·蓋洛,綽號「貓頭鷹」——穿著早已准備好的西裝,在絞刑師的陪同下步出峽穀監獄大門。已經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大門口等候他們了。
  亞伯拉罕沒有直接上車,而是站在距離轎車還有幾步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二十年沒有呼吸過自由的空氣了。真是芬芳醉人啊。」
  「那你多吸幾口吧,我先走了。」絞刑師說。
  亞伯拉罕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們認識許多年了,這位老友挖苦起他來還是一點面子也不給。
  「一起走吧,這兒離市區可有好一段路呢。我還能順便送你去機場。」
  絞刑師搖了搖手:「算了,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也不想跟你們這檔子破事兒有任何關聯了。那邊有個公交站,我還是自己坐公交吧。」
  亞伯拉罕聳了聳肩:「也行。以後你還會來芝加哥嗎?」他這麼說,心裡卻在想:老東西,你再也不會來這座城市了吧。
  絞刑師望向遠處。峽穀監獄坐落在郊區,四周是青翠的原野,正值春天,空氣裡彌漫著花香。「可能會來吧,我也說不准。到時候你可要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我。」他這麼說,心裡卻在想: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這次就是永別了,老友。
  亞伯拉罕沒有多做表示。他和絞刑師握了握手,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向轎車,在司機的攙扶下坐進車裡。他年紀大了,腿腳早就不靈便,在圖書館裡被那個年輕人打了幾下,到現在身上還在隱隱作痛。
  「果然是老了啊。」他想。
  司機發動引擎,黑色的轎車順著公路駛向市區方向。絞刑師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遠去,直到它變成視野中小小的一點,才邁開步伐,走向相反方向的公交車站。
  他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不久之後,那個舞臺上必將掀起腥風血雨,但那是別人的事了。許許多多人會陸續在舞臺上登臺亮相,又黯然退場。這些人來來往往,其命運的絲線交織成了宏大華美的織錦。然而他們的故事與他再沒有任何關系。絞刑師的故事落幕於此時此刻。
  是時候享受一下退休生活了。
  
  萊卡睜開眼睛。
  ——我這是在哪兒?
  他躺在一張潔白的床鋪上,枕頭、床頭、被子,都是一塵不染的雪白。他試著舉起雙手,發現右臂上打著石膏,左手上則插著留置針,正在輸液。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睛上方,擋住了一小片視線,他摸了摸,才發現那是一塊紗布,就貼在額頭上。微風從半開的窗口吹進來,帶來春天溫暖的氣息。陽光灑在窗臺上。一切都靜謐而美好。
  他努力回想起腦海中最後的記憶。他在圖書館中遭遇亞伯拉罕,在和絞刑師的戰鬥中受了傷,然後達蒂諾出現……
  對了,這兒是醫院。他受了傷,被送進了醫院裡。可是到底是哪裡的醫院呢?萊卡扭頭望向床邊,發現了呼叫護士的按鈴。他用左手按下按鈴,等待護士前來為他答疑解惑。
  沒過幾分鍾,病房的門便打開了,但是來的人卻不是護士。隨著一聲熟悉的「你醒了」,出現在萊卡視線中的是達蒂諾的臉孔。
  「你昏迷了好久。」達蒂諾拉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
  「我……」萊卡張開嘴,聲音嘶啞得不得了,「我睡了多久?」
  「四天。期間醒過來幾次,但是我估計你自己不記得了。」
  「那……」
  「先喝口水吧。」達蒂諾為他倒了杯水,然後將病床搖起來一些,扶著萊卡的頭,將水杯湊到他唇邊。萊卡感激地喝下水,這才發現自己有多口渴。他把一整杯水都喝完了,達蒂諾又幫他擦淨唇邊的水漬,才又坐下。
  「我現在在哪兒?」
  「當然是峽穀監獄,不然還能在哪兒。」
  看見萊卡微微失望的表情,達蒂諾補充道:「你以為布萊恩·費爾貝恩斯會把你弄出監獄嗎?得了吧,他現在都自顧不暇了,哪有空來管你。」
  「亞伯拉罕……」
  「他已經出獄了。絞刑師……亨利跟他同一天出獄的。」
  萊卡歎了口氣。他的任務失敗了。他沒能殺死亞伯拉罕,沒能阻止絞刑師……現在亞伯拉罕恐怕已經阻止起一批人手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先生抗衡了吧。
  想到這兒,萊卡心中的疑問又回來了。「達蒂諾,你……你和絞刑師是什麼關系?」
  「我?」達蒂諾眨了眨湛藍的眼睛,「我是他的外孫。他的女兒就是我母親。」
  「那為什麼……你們……」萊卡頓了頓,「你是義大利黑手黨的首領?」
  「沒錯。我的真名是達蒂諾·利貝拉托雷。」
  「我不懂……」
  達蒂諾將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盯著自己的指尖,緩緩開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的母親碧安卡——她原本的名字叫卡翠安娜,是絞刑師的女兒。但是她愛上了我父親,一名黑手黨成員。絞刑師雖然是個殺手,卻篤信基督,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所以希望女兒能清清白白地做人,永遠不要涉入黑道世界。他堅決反對我母親和我父親在一起,所以我母親離家出走了,其實就是跟我父親私奔了。他們回到義大利結了婚,母親改名叫碧安卡,在異國他鄉,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也沒人知道她就是殺手絞刑師的女兒。父親動用家族的力量,抹去了和她的過去有關的一切痕跡,所以二十多年過去了,絞刑師也沒能找到她。」
  「那他們……都死了……?」
  達蒂諾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容。「是啊。就在三年前。一個敵對家族雇傭了絞刑師去暗殺我父母。絞刑師並不知道他的目標就是他的女兒女婿。真是個悲劇。我父母本來乘船到海上去慶祝結婚紀念日,因為他們當初就是在一艘輪船上舉辦的婚禮,卻沒想到……」
  萊卡凝視著他,記起了他曾說過的,在他父母死後他自甘墮落的那些事。萊卡知道絞刑師殺人的手段有多可怕,恐怕達蒂諾父母的屍體……如果萊卡親眼目睹自己的親人的那種四分五裂、屍首不全的慘狀,怕是也會發瘋的。
  「母親曾經偷偷告訴過我,我的外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殺手絞刑師。可我不論如何也沒想到……」
  達蒂諾的表情很平靜,刻骨銘心的悲傷只藏在眼睛裡。然而萊卡見了,心髒卻一陣一陣地抽痛。他艱難地移動右手,將打了石膏的手疊放在達蒂諾的膝蓋上。「你別傷心……」
  達蒂諾握住他的手,很用力,萊卡疼得差點沒叫出來。
  「謝謝你。」他真誠地說。
  萊卡忽然覺得耳根發燙。他移開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當然是回義大利,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亞伯拉罕重組了他的幫派,要和布萊恩·費爾貝恩斯對抗。芝加哥剛安寧了沒多久,就又要動蕩不安起來了。」
  萊卡在心裡贊同了他。但是達蒂諾接下來的話卻大大出乎他意料。
  「萊卡,你願意和我一起回義大利嗎?」
  「什麼?」
  萊卡不僅因為達蒂諾的提議而大吃一驚,更讓他驚訝的是達蒂諾的語氣。總是以君王般的口吻強迫他做這做那的達蒂諾,竟然會詢問他的意願?這可真是天下奇聞!
  「我……我自己有家……」
  「我當然知道!」達蒂諾激動地說,「可是你想想,你的任務失敗,放虎歸山,現在布萊恩·費爾貝恩斯肯定恨死你了。亞伯拉罕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離開我身邊,他會立刻要你的命。你傷成這樣,怎麼對付他們?就算是為了你自己的性命著想,你也應該和我去義大利避難。」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
  達蒂諾拉開病床旁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罐子,正是萊卡從廚房要來的那個。不知不覺間,罐子裡的糖紙愛心已經堆了一小半。達蒂諾輕柔地將罐子放到萊卡的胸口。
  「這是你送我的,你還沒親眼看著我怎麼把它裝滿,我怎麼會放你走呢?」
  萊卡看著罐子裡大小不一、花色各異的愛心,啞然失笑。他心想,就算它裝滿了又怎樣,你一樣不會放我走的。
  他怎麼就遇上了這樣一個人呢?
  進入峽穀監獄,經歷了一番生死,什麼都沒有做成,卻遇上了這樣一個人。
  「達蒂諾,」萊卡扶著罐子,「你家裡有鋼琴嗎?」
  達蒂諾困惑地皺了皺鼻子。「有。你為什麼問這個?」
  萊卡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達蒂諾更加困惑了,良久,他才反應過來萊卡是答應了。
  他欣喜地站起來,拿起罐子放到一旁,俯下身親吻了萊卡的嘴唇。
  在陽光裡。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絞刑師》終於平坑啦!最初這文只是我頭腦中的一個突發奇想的片段,還曾經拿去求文,結果有人要了授權不寫文,氣得身為伸手黨的作者最後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把它給寫出來了……真是一個悲傷又勵志的故事呀!
  之所以會給這篇文起名叫做《絞刑師》,是因為想搞起敘詭。文中的兩個插曲是我最喜歡的,拿來擾亂視線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文名叫「等待戈多」的,戈多從來就沒有等到過。文名叫「絞刑師」的,主角也不一定就是絞刑師嘛。
  在這裡,我要感謝一直追文的讀者,謝謝你們的支持!感謝給我畫圖的那位無名英雄。謝謝貴群的各位,跟大家一起拼文效率揍是高。還要感謝小黑屋付費版,自從換了超·華麗背景後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的碼字量了!
  《絞刑師》的正文結束了,但後面還有番外哦!番外也精彩,千萬不要走開!
  最後,發一個《絞刑師》個人志印量調查地址,請大家進來填一下問卷吧!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1)

  牆上的掛鍾指針越過1點30分的時候,萊卡才艱難地從夢境中清醒過來。
  他盯著天花板上造型精緻的吊燈發了會兒呆。臥室拉著厚厚的窗簾,房間中昏暗無光,但是從窗簾縫隙中透出的些許白斑告訴萊卡,現在的時間是下午1點30分。
  他竟然睡了那麼久!
  不,與其說是「睡」,倒不如說是「昏迷」更加恰當。昨天晚上達蒂諾喝多了酒,借著酒勁將萊卡推到床上。原本他們說好一天只做兩次的,但是喝高了的達蒂諾似乎完全忘記了這事(至於是真的忘了還是借酒裝瘋,萊卡就不得而知了,他覺得後者可能性更高)。
  兩次過後,他抓著萊卡索要更多。被萊卡果斷拒絕之後,喪心病狂的達蒂諾(萊卡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形容真是恰如其分)用領帶把萊卡的雙手綁到床柱上,自己騎上來動。
  那之後又過了將近兩個小時,萊卡被弄得實在硬不起來了,哪怕達蒂諾用高超的技巧挑逗他的下體,他也半點反應都沒有。於是達蒂諾熟門熟路地從床頭櫃裡摸出了藍色小藥丸,不由分說塞進萊卡嘴裡,強迫他吞下去。在藥力的作用他,他們又幹了幾回,最後萊卡一邊哭泣一邊用沙啞的聲音懇求達蒂諾放過他,金發的暴君才悻悻地解開他的束縛,從他身上滾了下去。那時候已經是淩晨了,精疲力竭的萊卡立刻昏睡了過去,一覺睡到了下午。
  等他醒來,整個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他摸了摸身上,有人為他清潔了身體,換上了幹淨的睡衣,被弄上各種液體的床單也換了新的。而萊卡完全不知這些事是何時發生的!他向來睡得很淺,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這次卻像一截木頭一樣無知無覺,看來他果真是「昏迷」了!
  萊卡覺得又渴又餓,最重要的是,他累得不行。如果現在躺回去,他還能再「昏迷」幾個小時,直到晚餐時間……啊,那時候達蒂諾就該回來了。真是噩夢一樣的人生啊。
  他按響床邊的按鈴,傳喚僕人。這座位於西西裡島巴勒莫市郊外的莊園是達蒂諾家族的祖產,也是他們現在的居所。住在這兒,萊卡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中世紀的貴族,過著奢華的生活,還有大群僕人照料起居……不過仔細想想,貴族應該是達蒂諾才對,他就像被富豪包養的男寵一樣,用身體換取優渥的待遇——真是越想越不對勁!
  不到一分鍾,房門上便傳來了「篤篤篤」的敲門聲。萊卡說了句「請進」,門被無聲地推開,老管家莫雷蒂推著一輛小餐車,帶著兩個女僕走了進來。
  「下午好,萊卡先生。」老管家彬彬有禮。萊卡早就聽聞莫雷蒂·加托齊的大名,這位老管家服侍過兩代教父,還是利貝拉托雷家族放到台前的棋子之一……萊卡原本以為他是個相當冷酷強硬的人物,沒想到這位白發老人卻相當和善,臉上總是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鼻樑上架著圓形眼鏡,西裝得體,頗有些老派知識分子架勢。
  「您錯過了午餐。」老管家說。
  「我一睜開眼就已經下午一點半了。」萊卡很無奈,「您為什麼不叫醒我?」
  莫雷蒂微微躬身:「達蒂諾少爺今早吩咐過,說您昨天晚上太疲勞,讓我不要叫醒您。」
  聽見這話,萊卡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柔軟的被子裡,再也不要見老管家了。他一輩子都沒經歷過這麼丟臉的事!他只能自我安慰:莫雷蒂當了那麼多年管家,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這點小事他肯定不會在意的……然而莫雷蒂的笑容偏偏還變得相當微妙,簡直像在揶揄……萊卡一瞬間差點喪失了面對人生的勇氣。
  「我餓了。」萊卡有氣無力地宣佈這個事實。
  「當然。午餐已經准備好了。」莫雷蒂對著他推進來的餐車做了個手勢,「您要在床上用餐嗎?」
  還沒等萊卡回答,一名女僕便手腳麻利地在床上架起了小餐桌,另一名女僕端來洗漱用品。萊卡默默接受了她們周到的服務,心想這還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族……男寵生活啊。
  「達蒂諾去哪兒了?」
  「少爺今天要巡視幾處家族產業,一早就出門了。」
  萊卡有些鬱悶。做愛是兩個人的事,為什麼每次酣戰之後,他都累個半死,而達蒂諾卻依然神采奕奕,還能早起出門辦事呢?莫非是體位問題?
  老管家將幾碟精緻的菜餚端到小餐桌上,還為萊卡倒了半杯紅酒。「餐點比較簡單,希望您不要介意,因為您起得太晚,吃多了會耽誤晚餐的。」
  ——又不是我自己想這樣的!萊卡在內心吼叫。還不都是你家達蒂諾少爺的錯!
  莫雷蒂又端上來一盤棕褐色的肉類,以萊卡的閱歷實在看不出這是什麼肉。他試著用餐叉切了一下,發現這肉很軟,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這是什麼?」他問。
  老管家微笑著回答:「一種海參,產自加勒比海,是達蒂諾少爺特意為您准備的。」
  萊卡切了一小塊海參,放進嘴裡。味道有些奇怪,不過總體還算美味。他對老管家點點頭,表示這玩意兒味道不錯。莫雷蒂滿臉笑意:「這種海參營養豐富,是餐桌上的美味佳餚。」
  「嗯嗯。」萊卡口齒不清。
  「據說還有壯陽效果。」
  ……現在把嘴裡的東西吐出去也來不及了。
  海參卡在了萊卡的嗓子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莫雷蒂上前熟練地托起萊卡的下巴,狠狠一掰……海參「哧溜」一聲滑進了食道裡。
  萊卡捂著胃,五官都擠到了一起。「我……我能不吃這個嗎?」
  「達蒂諾少爺吩咐了,您必須把它吃完。」
  萊卡丟下餐叉,氣憤地瞪著莫雷蒂:「為什麼?我又不是七歲小孩,難道我不能選擇自己的食譜嗎?」
  老管家雙手背在背後,欠了欠身:「達蒂諾少爺說了,如果您不肯吃,就要我強行逼您吃下去。如果您反抗,我又不敵,少爺晚上回來後就親自‘喂’您吃。所以您不如自己自覺地……咦,萊卡先生,您怎麼了?您是在流淚嗎?您需要手帕嗎?」
  最後萊卡哭著把海參吃完了。
  第二天清晨,達蒂諾少爺私下對管家莫雷蒂說「昨天那個海參不錯,再多搞一點來。」
  「遵命。」老管家恭敬地說。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2)

  那尷尬的一幕發生在某天夜晚,屬於萊卡和達蒂諾的私人時間。一般來說在這個時候,達蒂諾絕對不允許有人打擾(萊卡還挺感激他這一點的),但那一天情況特殊,「一般」的規矩不管用。於是那尷尬的一幕就這樣發生了。
  當時萊卡正把達蒂諾壓在床上,為他迷人又殘暴的君主服務。他們快要一起達到高潮了。這時候臥室大門被「砰」的一聲推開,達蒂諾的部下——一個名叫馬修的年輕人,論血緣算是達蒂諾的表親——徑直闖了進來。他揮舞著一份報告,用義大利語急迫地喊道:「唐·達蒂諾【注】!那份報告到了!」
  然後這位莽撞的年輕人才意識到,他的首領正躺在床上和情人尋歡作樂,還是被動的那一方。在他的角度可以一覽無餘地看見床上赤裸的兩人。達蒂諾頗為不悅地瞪著闖入者,萊卡則完全陷入了石化狀態,也一動不動地瞪著馬修。而馬修,這可憐的年輕人盯著床上的兩人看了三秒鍾,立刻漲紅了臉,連忙垂下頭,改為盯著自己的腳尖,結結巴巴地說:「您……您要過目嗎,報告……」
  達蒂諾不耐煩地一揮手:「拿來。」
  馬修用一隻手擋著眼睛,似乎害怕從床的方向射來子彈,一隻手捏著報告,遠遠地遞給達蒂諾,仿佛他傳遞的不是幾張紙,而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達蒂諾側躺在床上,快速閱讀報告。當他翻過一頁的時候,他放下紙,對萊卡說:「你愣著幹什麼?繼續動啊!」
  萊卡瞠目結舌。這時候達蒂諾難道不應該放下這些兒女私情,關注一下家族大事,順便幫萊卡和他自己遮掩一下身體嗎?可是達蒂諾完全沒有這樣做的意思。他用眼神催促萊卡,並且毫不在意自己在部下面前赤身裸體。(當然了,可憐的馬修根本不會看他的。年輕人連頭也不敢抬,正用一種准備好赴死的悲壯表情望著自己的鞋尖,好像上面有天使在跳舞一樣。)
  「呃……我們……我們待會兒再做也來得及的……」萊卡期期艾艾。
  達蒂諾蹙起眉頭。「這又不是什麼沒法同時去做的事。我讀報告用的是眼睛,又不是屁股。」
  他們之間的對話用的是英語,但馬修肯定能聽懂,因為年輕人的臉紅得要滴血了——他看起來快暈倒了!萊卡自己也差不多。和達蒂諾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對他來說都是全新的挑戰。
  他不得不動起腰部,繼續在達蒂諾的後穴裡進出。(因為方才的變故,他差點嚇得軟了下去,幸好後來又堅持住了。)抽插的動作帶出響亮的水聲。達蒂諾一臉平靜地讀報告,身體隨著撞擊而微微顫動。等他終於讀完了所有的文字,他放下那一疊紙,用義大利語說:「馬修,你先出去吧,到一樓等我,我馬上過去。」
  馬修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離開了臥室。萊卡看見管家莫雷蒂就站在門外,馬修離開後他貼心地為達蒂諾和萊卡關上了臥室的門。
  「看來今夜不能與你共度了。」達蒂諾換了個姿勢,微笑著攬住萊卡的肩膀,語氣裡竟然有一絲抱歉。萊卡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呃……家族的事比較重要嘛……」
  「你真體貼!我還以為你會生我的氣。」
  ——我的確很生你的氣,不過不是在這方面……現在除了快點結束這一切之外什麼我都不想了。萊卡在心裡陰沉地念叨著。
  達蒂諾拉著萊卡的手,讓他握住自己的陰莖,緩緩套弄。萊卡明白他這個動作的含義。他也很著急,想快些做完。萊卡的拇指擦過他陰莖的前端,在鈴口處摩挲打轉。達蒂諾抽了口氣,閉上眼睛,隨著萊卡的節奏擺動身體。
  在前後同時的刺激下,他很快達到高潮,射在萊卡手裡。萊卡又抽送了幾下,打算拔出來射在外面,畢竟過一會兒達蒂諾要去「工作」了,不能在清理身體上耽誤時間。但是達蒂諾猛地睜開眼睛,握住萊卡的陰莖,引導他進入自己身體深處,讓粗硬的肉莖牢牢地楔在後穴裡。他碧藍的眼睛凝視著萊卡,沙啞地命令道:「射在我裡面。」
  萊卡忍不住了。他一洩如注。滾燙的精液灌滿狹窄的甬道,讓達蒂諾呻吟出聲。射完後,萊卡拔出陰莖,白色的液體從達蒂諾的後穴裡溢出。他從床上爬起來,更多的液體流下腿間。他隨手撿了件襯衫,胡亂擦掉雙腿間的白濁液體,然後從衣櫃裡找衣服穿。
  萊卡躺在床上,注視著達蒂諾優美的、充滿力量的身軀。他很快用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裝將自己包裹起來。他一邊打領帶一邊返回床前,親了親萊卡,柔軟的舌頭舔舐著萊卡的嘴唇。
  「我去忙了,明天會回來的,你好好休息。」達蒂諾溫柔地說,眼睛裡還留有尚未褪去的情欲,「我裡面還留著你的東西,你喜歡這樣嗎?」
  萊卡的臉紅得發燙。「你……你不覺得不舒服嗎?」
  「這樣感覺很好,就好像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一樣。」
  達蒂諾又吻了他一下,把領帶調整到合適的位置,直起腰轉身出門。
  剩下萊卡一個人躺在床上。他用手背遮住眼睛,痛苦又快樂地想念著達蒂諾。
  感覺真奇怪。他有時候覺得和達蒂諾上床簡直像酷刑,有時候又樂在其中。有時候恨不得達蒂諾永遠消失在天際,有時候卻又瘋狂地想念他……比如現在。達蒂諾有時候的確很可惡,但有時候又好到沒話說。越和他相處,萊卡就越覺得他好的時候更多……
  他伸出另一隻手,先前幫達蒂諾手淫、沾著他精液的那一隻,握住自己的陰莖,想像著達蒂諾銷魂的身軀,開始自慰。
  【注】唐·達蒂諾:義大利語中在人名前加「唐」或「唐娜」表示尊稱,唐·達蒂諾的意思就是「達蒂諾先生」、「達蒂諾閣下」之類的。

☆、番外唐·達蒂諾及其家族(3)

  早上的時候達蒂諾仍沒回來。萊卡在晨光中睜開眼睛,身邊空無一人。通常——自從他來到義大利之後——他會和達蒂諾一起醒來,等著金發的暴君在他臂彎裡打幾個滾,說幾句半夢半醒的情話,再慢吞吞地起床。但是今天,他的臂彎裡空空蕩蕩的,沒有一絲重量。然而這份「輕松」卻沒讓萊卡高興起來。
  用過早餐之後(感謝上帝,達蒂諾終於放棄了他的海參計劃),萊卡開始了一天的學習。他目前的主要任務是學會熟練使用義大利語,雖然達蒂諾和管家莫雷蒂的英語都說得很好,莊園裡的傭人也能做簡單的英語會話,但達蒂諾還是要求萊卡必須掌握他的母語——「為了更好地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生活。」達蒂諾當時是這麼說的。
  他甚至還專門請了一位老師。那是位上了年紀、白發蒼蒼的女士,挽著一絲不苟的發髻,眼神冰冷嚴厲,一看就讓人覺得很難應付。這時候萊卡便不由地羨慕起語言小能手「思想者」了。他自己會說法語和一點西班牙語,但是遠遠比不上號稱「精通十國語言」的思想者。如果他像思想者一樣在語言方面具有天分,現在就不用像中學生一樣在老師的督促下念書了吧。
  今天的課堂有些與眾不同,因為除了萊卡,還有另外一位「學生」也在上課。這位不請自來的「學生」就是昨夜打攪了達蒂諾好事的馬修。年輕人陰沉又沮喪地和萊卡一起坐在課桌前,面對女老師的白板。
  「介紹一下,這位是馬修·佩拉吉奧。」女老師對萊卡說,「他從今天開始和你一起上課,不過他學的是英語。你們可以互幫互助,你幫助馬修提高他的英語水準,馬修則協助你攻克義大利語的難關。」
  「哦,就像互助學習小組一樣?」萊卡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真沒想到他在告別課堂那麼多年之後還能有幸找到一位互助夥伴。
  「少得意了。我和你一起學習只是順帶。唐·達蒂諾讓我保護你。」馬修用生硬的英語跟萊卡說。萊卡嘲笑了一下他的發音,後來在上課期間馬修則不停地靠嘲笑萊卡犯下的低級語法錯誤作為報復。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馬修仍然跟在萊卡身邊。就連吃飯的時候他也要坐在萊卡對面。萊卡看見年輕人帶了槍。
  他忍不住問:「達蒂諾去哪兒了?你不是跟他一起走的嗎?」
  馬修回答:「唐派我回來保護你。」
  「他去幹什麼了?很危險嗎?」
  「如果唐願意,他會告訴你的。在那之前,我無可奉告。」
  他的態度讓萊卡覺得很不爽。直到一天結束,達蒂諾也仍然不見蹤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萊卡宣佈自己要就寢之後,馬修讓管家莫雷蒂准備了莊園另一頭的一間客房。之前萊卡還擔心他是不是連睡覺都要形影不離——一想到他和達蒂諾辦事的時候,馬修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聽現場,萊卡就覺得毛骨悚然。
  不過在今夜,不論馬修是否住在隔壁房間,他都沒有「耳福」了。萊卡入睡後不知多久,臥室的門輕輕打開,而萊卡立刻就醒了。他依舊閉著眼睛,翻了個身,背對門的方向,保持呼吸,假裝自己在睡覺。
  熟悉的腳步聲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達蒂諾動作輕柔地掩上門,來到床前。萊卡聽見他身上衣料摩擦的聲音停了幾秒鍾,似乎是在觀察自己,接著達蒂諾開始脫衣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仍然輕手輕腳,如果萊卡睡得沉,怕是根本不知道他回來了。
  床墊一震,達蒂諾鑽進被子裡。萊卡的身體不由地繃緊。達蒂諾或許會搖醒他,向他索求應得的「每天兩次」。但是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萊卡感覺到達蒂諾溫熱的身體貼到了後背上,後頸也落下了輕柔、濕熱的吻,但是沒有更多了。達蒂諾從背後抱住了他,瘦長卻有力的手臂環在他腰上。又過了大約十分鍾,萊卡聽見達蒂諾的呼吸變得深沉而均勻——他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達蒂諾就起床了。萊卡也同時醒來,但他依舊在裝睡。達蒂諾悄悄地拿上衣服,離開臥室,大概是怕穿戴的聲音吵醒萊卡。
  他離開之後,萊卡睜開眼睛。他身上還留著達蒂諾擁抱的觸感。他們經常相擁而眠,達蒂諾喜歡抱著他,也喜歡被他擁在懷裡。萊卡甚至抱怨過達蒂諾的古怪習慣,在床上一直保持相擁的姿勢讓兩個人第二天清早都會腰酸背痛。但是今天他卻在心裡暗暗責備自己:要是能大大方方地抱著達蒂諾入睡就好了。
  達蒂諾這兩天一直行色匆匆,是出了什麼事嗎?馬修是怎麼說的來著?「唐派我回來保護你。」萊卡進一步詢問,馬修還無可奉告。達蒂諾認為萊卡身處危險之中,所以才會派馬修來。那麼他自己呢?他豈不是更危險?他的父母不就是死於對手派來的殺手嗎?
  萊卡不敢再往下想。他從床上跳起來,只來得及穿好褲子,就躥出了門。他在走廊上一路飛奔,「蹬蹬登」的急促腳步聲引起了樓下的達蒂諾的注意。年輕的首領正在低聲向管家交待什麼。聽見腳步聲後,他抬起頭,注視著幾乎是從樓梯上滑下來的萊卡。
  「你怎麼……嗯……」達蒂諾為難地打量著上身還穿著睡衣,下身只有一條外褲的萊卡,「我吵醒你了嗎?」
  「沒有。」萊卡捉住達蒂諾的手腕。老管家默默垂首,識趣地退了下去。
  「現在還早呢,你可以回去再睡幾個小時。」
  「你要去哪兒,達蒂諾?」萊卡急切地問,「你現在處於危險之中嗎?你派馬修來是什麼意思?」
  達蒂諾的藍眼睛在熹微晨光中閃著復雜的光芒。「我派馬修來保護你。沒有別的意思。你可能會受到襲擊……」
  「那你呢?」
  「我身邊跟著家族的精銳,不用擔心。」
  喔,家族的精銳。萊卡心裡很不是滋味。你帶著「精銳」出去辦事,卻把我留在家裡。難道我是累贅嗎?
  「你把馬修帶走吧。我可以保護自己。你身邊應該多帶點人。」
  「萊卡,我只是擔心你……」
  「我也是殺手!」萊卡提高聲音,「要不然你帶我一起走。我可以保護你,我能比你的‘精銳’做得更好。你忘了我是誰嗎?」
  「我沒忘。你是殺手迷霧。可是你在排行榜的排名雖然高,格鬥和槍法卻不見得有家族的保鏢們好,」達蒂諾挖苦地說,「依據你在峽穀監獄裡的表現。」
  萊卡差點氣得吐血。雖然達蒂諾說的是不爭的事實,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而且你有多久沒摸過槍了?」達蒂諾說,「恐怕對槍法都生疏了吧。我不能把你帶在身邊,那太冒險了,對你對我都是。」
  他仰起頭親吻了萊卡,柔軟的雙唇在他的嘴唇上流連了許久。「現在,回去睡覺。」
  年輕的首領揮了揮手,召來莫雷蒂,命令管家送萊卡回房。萊卡看了看莫雷蒂堅定的眼神,只好屈從地和他一起上了樓梯。
  等回到臥室門口,萊卡才反應過來剛才達蒂諾的話裡有哪裡不對。
  ——什麼叫「我多久沒沒過槍」?他氣憤地想。我這些日子沒機會練習槍法,還不都是因為你這混帳天天把我弄得精疲力竭,等我好不容易有點精神就讓我學義大利語!怎麼都變成我的錯啦?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4)
  達蒂諾命令萊卡回去睡覺,但萊卡躺在床上絲毫睡意也沒有。上午的外語課他表現不佳,被嚴厲的女老師責備了好一陣。之後他一直忍受著馬修的關於他古怪發音的嘲笑。
  可惡的小子。萊卡想。憑什麼達蒂諾派他來保護我?不管怎麼看,需要保護的都是這個臭小子吧。達蒂諾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馬修當然不知道萊卡的內心活動。他無知無覺地在萊卡面前晃悠,槍不離身——僅憑這點就足夠引起萊卡的憤恨了。
  他當初一出監獄就被達蒂諾半是哄騙半是威脅地弄上了飛機,除了入獄時穿的那身衣服之外身上什麼也沒有。他在遙遠北國的藏身處——用更溫馨的話來說,是他的家——恐怕已經變成灰塵的洞窟了。他那些好心腸卻八卦的鄰居們搞不好已經報警說他失蹤了,員警正在他家裡搜尋線索,希望找到這位表面上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如若不巧,他們會意外地打開他的軍火庫,在裡面發現從袖珍手槍到火焰噴射器不等的未登記槍支。而這些槍支的主人正坐在義大利某座海濱莊園豪華柔軟的沙發上,盯著另一個人腰上的武器。達蒂諾說的對,他很久沒摸過槍了,手法生疏。但是尊貴的唐卻絲毫沒有發一支槍給他的意思!他真想念他的軍火庫!
  萊卡咬著手指,嫉妒地問馬修:「喂,你的槍能借我用用嗎?」
  「……你要幹什麼?」
  「沒什麼。練練、」萊卡瞪著青年,「我好歹也是個殺手,練槍很奇怪嗎?」
  「喔。」馬修撩開西裝的下擺,握住腰間的手槍,「應該說你‘曾’是殺手才對吧。你現在好像已經改行了嘛。如果說你‘殺死’了什麼東西,那也是用你的性別抹殺了唐·達蒂諾留下子孫後代的可能性吧。」
  「少囉嗦把槍給我!」萊卡用盡全力忍住將馬修狠揍一頓的慾望。
  「好吧,誰讓唐·達蒂諾讓我盡量服從你呢。」馬修拔出槍。在把槍交到萊卡手上前,他突然頓住了,接著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望著自己的胯下:「呃,容我先確認一下,你要的是哪把‘槍’?」
  萊卡把馬修按在沙發上狠狠揍了一頓。
  
  「好吧,你看,我們有射擊場。」馬修揉著酸痛的肩膀——他為自己的玩笑話所付出的代價——向萊卡介紹道,「你可以選自己喜歡的練習,不過我要站在你後面監督,防止你誤傷他人。我們這兒都是真槍實彈的。」
  在好好教訓了馬修一頓之後,年輕人同意帶萊卡去利貝拉托雷家族經營的射擊場去轉轉。一路上馬修都在向萊卡抱怨偷跑出來可能會付出的代價。「說實話,光是把你領出來,我就違反唐·達蒂諾的命令了,他說不定會一怒之下把我流放到牙買加去種椰子。所以我拜託你,千萬、千萬不要搞出什麼事情來。」
  萊卡掃視著這座裝潢得簡潔而現代的室內射擊場,言不由衷地安慰馬修:「別擔心,我會在達蒂諾面前為你求情的。」
  馬修哼了一聲,「那我可要謝謝你的‘巧舌如簧’了。各種意義上的。」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5)
  「說吧,你是想去種椰子還是種橄欖?」
  利貝拉托雷家族的莊園裡,達蒂諾靠在沙發上,萊卡低著頭坐在他側面,馬修則侷促不安,或者說是驚惶不定地站在達蒂諾面前接受訓斥。
  「我……這不是我的錯,唐·達蒂諾,不全是……」馬修囁喏道,「唐·萊卡想去練習槍法,我怎麼好拒絕……」
  「那他想去看米蘭大教堂你也跟著去嗎?」達蒂諾厲聲說,「我是怎麼交待你的?‘跟在他身邊,保護他,別讓他亂跑。’結果你呢?你反而帶頭領著他亂跑!」
  馬修的身體搖了搖,萊卡看見他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我……我很抱歉,唐·達蒂諾。」
  「現在覺得抱歉了?我需要的是服從命令的忠誠下屬,不是自作主張的頑童!」
  馬修以目示意萊卡,好像在說:「你不是說會幫我講話的嗎?你倒是幫啊!」
  萊卡拽了拽衣領,清清喉嚨,「呃,達蒂諾,你別怪馬修,是我自己要去射擊場的,和他沒關係。」
  馬修的臉色舒緩了些。達蒂諾卻依然一副盛怒的樣子,叫人看了覺得膽戰心驚。「你的問題之後再算,我現在沒問你的意見。」
  他轉向馬修,「你可以去收拾行李了。」
  馬修欲哭無淚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他離開之後,萊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達蒂諾的神色,確認他不在氣頭上之後,挪到他所在的那塊沙發上,就挨在他身邊。
  「你不會真的趕馬修走的,對不對?」
  達蒂諾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這麼瞭解我了?」
  「畢竟在床上和你睡了這麼久。」
  「我嚇嚇他罷了,他太年輕,不給點教訓,不知道天高地厚。」
  萊卡松了口氣。如果因為他的緣故,真的令馬修被送去南美洲種椰子了,他會良心不安的。
  達蒂諾「嗯」了一聲,靠在沙發上舒展身體。萊卡會意地將他的暴君摟進懷裡。達蒂諾喜歡抱著萊卡,也喜歡被萊卡擁入懷中,在這方面,他們已經形成了微妙的默契。
  「今天在車上,我就接到好幾個電話,都在問我那個‘槍使得好的新情人’是怎麼回事。」達蒂諾撩起一束萊卡的頭髮,繞在手指上,「是因為我說你忘了怎麼握槍,你才想起來去射擊場的嗎?」
  「我可不甘心只當被你包養在豪宅裡的寵物。」
  達蒂諾搖搖頭:「太危險了。本來你的存在是個秘密,家族中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但是現在呢?人盡皆知。你會成為襲擊目標的。」
  「我不怕。」
  「可是我害怕!」達蒂諾叫道,「我害怕你受傷!你知道嗎,在監獄圖書館裡,我看到你渾身上下都是血的時候真的嚇壞了。我不想那種事情再一次發生。」
  「不會再發生了。」萊卡吻了吻他的臉頰,「不僅如此,我還會保護你。」
  「算了吧,你能把自己保護好就不錯了。」
  「我兩者都能做到。我能證明給你看。」萊卡堅定地說,「把我帶在身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達蒂諾望著他,藍如天空的眼睛裡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湧動。最後他伏在萊卡的肩膀上,小聲說:「你這樣讓人怎麼拒絕呢?」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6)
   襲擊來得非常突然。
   前一刻,達蒂諾還在車裡向萊卡解釋:「兩個家族之間開戰了,整個巴勒莫市都會變成戰場,火並隨時隨地發生,員警束手無策。」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殺來殺去啊?」萊卡忍不住問。
   「原因是多方面的。」達蒂諾聳聳肩,「地盤啦,生意啦,男人和女人啦,童年時你打了我一拳我一直記恨到現在啦……等等。各種各樣的因素慢慢積累,直到某一天出現了一個導火索,於是——轟!」
   「聽起來真像黑色幽默黑幫電影,現實裡看不到的那種。」
   「你自己不也是殺手麼,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下一刻,一輛黑色的福特從旁邊的巷子裡衝出來,橫在路中央,車窗降下,每一扇窗裡都伸出數支黑洞洞的槍管。
   達蒂諾的司機猛踩剎車,整輛車旋轉了九十度,以側面對著福特車上的槍手們。萊卡按住達蒂諾的腦袋,兩人趴在座位上,同時第一波子彈來襲。子彈撞擊在金屬車身上,發出暴雨般的巨響。
   「幸好我裝了防彈玻璃!」達蒂諾在槍聲中說。為了讓萊卡聽清楚,他特意提高聲音。
   「你怎麼不開著防暴裝甲車上街算了!」萊卡吼回去。
   「那樣太招搖過市了,不符合我們利貝拉托雷家族低調的傳統!」
   「開著瑪莎拉蒂難道就低調了嗎?!」
   萊卡絕望地想,這位從小生活在黑道世界中的唐大概連「低調」這個詞怎麼拼都不知道吧!
   他們這邊一共有七個人,除了達蒂諾車上的三個人之外,後面還跟著一輛車,上面有包括馬修在內的四名保鏢。對方有幾個人不知道,但看這架勢,顯然是早就埋伏好的,有備而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馬潛伏在周圍。
   達蒂諾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朝司機大吼:「我們走!去‘教堂’!」
   「教堂」是距離最近的一處利貝拉托雷家族的據點,有充足的人員和槍支彈藥,足以對抗這些襲擊者——如果他們有膽子追上來的話。
   等襲擊者的子彈打完,趁他們更換彈夾的空檔,司機猛打方向盤,瑪莎拉蒂的優越性能此刻便展示了出來,車輛輕巧地轉身,像在路面上滑行一樣調轉了方向。
   但是他們來時的道路已經被另外兩輛車堵上了。四周再也沒有其他支路,只剩幾條車輛無法通行,只容兩人並肩的狹窄小巷。
   達蒂諾當機立斷:「下車!」
   萊卡推開車門,拔出自己腰間的槍,一手握槍,一手護著達蒂諾,朝最近的小巷跑去。
   子彈從他們耳邊擦過。萊卡擋在達蒂諾背後,防止他被流彈擊中。馬修也帶著他那一車人圍攏過來,一邊對著襲擊者放槍一邊掩護他們撤退。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7)
萊卡的心臟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他用槍指著那個穿襯衣的男人,心思卻全部都在達蒂諾身上。
達蒂諾倒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美麗的金色長髮鋪在地上,蓋住了臉孔,不知是死是活。那個男人就站在他旁邊,槍口對著他的腦袋,似乎想補上一槍。
不不不。萊卡想。達蒂諾中槍了,但是不一定會死,很多時候子彈只是穿過身體,並沒有傷及要害,然而如果這個殺手往他腦袋上補了一槍,就算是耶穌基督也得立刻上天堂!他怎麼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別動。」萊卡威脅道,「敢動一根手指,我就崩了你。」
男子饒有性味地打量著萊卡:「你是誰?說起話來好大的口氣。」他說的是英語,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萊卡要很專注才能聽明白他在講什麼。
「你又怎麼稱呼呢?」萊卡試圖分散殺手的注意力,將他的興趣從達蒂諾的腦袋轉移到自己身上。
「殺手,烏鴉。」
「迷霧。」
「我聽說過你。」烏鴉說,「據說你被尊貴的唐·達蒂諾挖到義大利來了,這消息竟然是真的。」
「你的消息管道有點過於陳舊了。」
烏鴉歪了歪腦袋,「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呢?想分散我的注意力或者拖延時間嗎?那我告訴你,你的計策要落空了。」
說完,他拔出了另一把手槍,一支槍仍對著達蒂諾,另外一支槍則指著萊卡。
「我知道,我知道。」烏鴉說,「如果我打死尊貴的唐,你也會在同一時間開槍。雖然唐的性命值很多賞金,但是沒命花賞金的事我才不做。」
現在他有兩把槍。他可以在殺了達蒂諾的同時向萊卡開槍,接下來就是兩位殺手比拼誰更命大,能從對方的子彈倖存了。看來這位烏鴉是志在必得。
萊卡手心冒汗。他可以現在就扣下扳機,但是烏鴉的反應有可能比他更快。他知道有一些人——他曾見過——能從對手肌肉的一個微妙動作判斷對手的下一個行動,而且由於他們受過專業而嚴苛的訓練,他們往往能先發制人,快上幾毫秒,然而就是這幾毫秒的差距讓他們總能在九死一生的戰鬥中獲勝。烏鴉也是這樣的人嗎?
如果在平時,萊卡很願意去賭上一把,雖然賭命不是殺手迷霧的愛好。但是今天他不敢冒這個險。放在天平上的不止是他的性命,還有達蒂諾的。他不論說什麼也不會拿達蒂諾的生命來賭博。殺手迷霧死不足惜,達蒂諾卻只有一個。
——我應該先寫份遺囑。萊卡苦澀地想。讓他們把我和達蒂諾埋在一起什麼的。要是達蒂諾死了,那我也……我也……
事情就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躺在地上好像死了一樣的達蒂諾突然睜開眼睛,抬起手衝著烏鴉就是一槍。子彈從烏鴉的腹部鑽進去,又從他的肩胛骨之間穿出來。緊接著又是兩槍。烏鴉的身體猛地震動,然後倒了下去。
達蒂諾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朝著烏鴉的額頭補了最後一槍。看到腦漿流出來,他才收手。
他坐在地上,向萊卡招了招手。萊卡立刻跑到他身邊,扔下槍,雙手托住達蒂諾的身軀,小心翼翼地將他移動到墻邊,讓他靠在墻上。
「廢話太多了。」達蒂諾咕噥到。萊卡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還是烏鴉。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達蒂諾還活著,這就比什麼都要好了。
「我的肋骨好像斷了。」達蒂諾又說。他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裡面灰色的防彈衣。萊卡打從心底感激發明瞭防彈衣的偉大科學家。
「你……」他張口,聲音哽咽,「你不是說自己槍法很差勁嗎?」
達蒂諾白他一眼:「我覺得這麼近的距離,射不中才比較奇怪……你哭什麼?」
他抬起頭,萊卡的眼淚一滴滴打在他臉上。
「喜極而泣。」萊卡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淚,但是更多的淚水馬上又湧了出來。
「看到我受傷你就這麼幸災樂禍嗎?」
「我是高興你沒事。」
「誰說我沒事了。我剛剛才說過我肋骨斷了。」
萊卡搖搖頭。永遠不要和達蒂諾爭辯,他總是能狡辯出道理。
「你還能走路嗎?要不要我背你?」
達蒂諾抬起手,幫他擦掉臉上的淚珠。「我改變主意了……我們就待在這兒等救援怎麼樣?」
「你說了算。」萊卡握住他的手,低下頭親了親。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8)
  萊卡想不通,從前達蒂諾生病的時候,負責照看他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呢。(一想到這兒,他打從心底佩服莫雷蒂先生。)
  達蒂諾雖然躺在床上,卻仿佛手持指揮棒,把萊卡指使得團團轉。他一會兒要求把空調溫度提高,一會兒又嫌棄它太高了;一會兒要看電視,一會兒又覺得電視節目愚蠢透頂,要萊卡從堆成小山一樣的唱片裡找出某一張放給他聽。等他聽膩了,他竟要求萊卡給他唱歌。萊卡只能黑著臉給他唱了首《星條旗永不落》。達蒂諾聽完後評價道:「你給歌詞重新譜曲了嗎?」
  以上行動重複三次後,萊卡覺得自己快失去活下去的勇氣了。幸好達蒂諾聽了他的歌喉之後放棄了讓管家先生把全套家庭影音設備搬到病房來的想法,否則萊卡只好找條地縫鑽進去算了。
  用餐時間,達蒂諾的表現真是完美詮釋了「飯來張口」這個詞的含義。他傷到的明明是肋骨,雙手可以自由活動,卻像只生活不能自理的考拉一樣躺在床上動也不肯動,讓萊卡親手把食物喂給他吃。萊卡一輩子沒這樣伺候過人!
  莫雷蒂先生遵照達蒂諾的吩咐,給他送來了一大包糖果,還有各式各樣的零食,從巧克力到曲奇餅不一而足。達蒂諾每隔十幾分鐘就讓萊卡給他剝顆糖,並且要求——「用你的嘴喂給我吃。」
  萊卡嚴肅地拒絕了:「你不怕得蛀牙我還怕呢。」
  達蒂諾神色平靜地建議道:「你可以去找個空瓶子來,我可以拿糖紙疊愛心。出院之前我們就把瓶子填滿好不好?」
  「下地獄吧。」萊卡一邊咒罵一邊把糖果含進嘴裡,雙手撐在達蒂諾頭兩側,俯身吻上他的嘴脣,將糖果送了進去。達蒂諾當然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他的舌頭伸進萊卡嘴裡,在甜蜜的滋味裡索要了一個濃厚的濕吻。
  他們就這樣在餵食和接吻間度過了整個下午。後來馬修告訴萊卡:「我在門外看見了哦,你和唐·達蒂諾……你知道你看起來像什麼嗎?你有沒有見過一種自動食物發配器?把貓糧或者狗糧放進去,每隔一段時間它就會自動把糧食倒出來一點,這樣即使主人不在家,寵物也能定時進食。你看起來就像那個。」
  「像寵物還是像發配器?」
  「……我錯了。比喻失當。我忘記考察你們的主從關係了。」
  
  等這艱難的一天終於過去,萊卡總算能爬上沙發好好休息一下了。希望達蒂諾不要沒人性地把他從睡夢中喚醒,讓他夜裡也不得清閒——
  ——這當然是癡人說夢。
  萊卡睡下還不到三分鐘,就聽見達蒂諾小聲呼喊:「萊卡……萊卡……」
  他拉上毛毯,假裝自己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但是達蒂諾鍥而不捨地呼喚他,好像復讀機一樣念著他的名字。萊卡只能認命地爬起來,打開一盞柔和的壁燈,來到達蒂諾床前。
  「你又怎麼了?」
  達蒂諾雙手抓著被子,如同期待聖誕禮物的孩子一樣看著他,眼睛閃閃發亮,「給我一個晚安吻。」
  萊卡嘆了口氣。他被達蒂諾折騰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只希望這位暴君能快點康復。
  他親了一下達蒂諾的額頭。達蒂諾發出不滿的哼哼聲:「不是那裡……」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嘴脣,「這裡。」
  「……」萊卡無奈,「就一下。」
  「就一下。」
  他低下頭,含住達蒂諾的嘴脣,細細地吮吻。達蒂諾勾住他的脖子,不讓他離開,繼續加深這個吻。對於「晚安吻」來說,這有些太激烈了。等一吻結束,達蒂諾喘息著問:「能不能再親一下我別的地方?」
  ……噢,糟糕。萊卡想。我就知道。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刻,達蒂諾腦子裡除了性之外還會想些什麼呢?
  「不行。」他說,「你受傷了。一不小心就會加重傷勢。」
  「我知道啊,所以我沒要做完全套。」達蒂諾直勾勾地盯著萊卡,「只幫我吸出來就可以了,好不好?」
  「不……」
  「我們好久沒親熱過了。」達蒂諾拖長聲音,像在撒嬌,「我想你想得受不了……」
  萊卡看著他那雙宛如能勾人魂魄的藍眼睛,感覺一切理智都在離自己遠去。他們多久沒做過了?自從那天夜裡達蒂諾被馬修一個報告叫走,他們就再也沒上過床。對達蒂諾來說能忍耐這麼長時間還真是個奇跡,萊卡幾乎要敬佩他的毅力了。
  「只有口交。」他宣告,「沒有更多。」
  「當然。」達蒂諾微笑。
  萊卡掀開被子,露出達蒂諾穿著病服的身軀。他一面觀察著達蒂諾的表情,一面小心翼翼地脫掉達蒂諾的褲子,露出精瘦的腰身,白皙的小腹和沉睡在胯下的性器。
  萊卡只跟達蒂諾一個男人上過床,而他們在床上的大部分時間都由達蒂諾主導,就連口交也是……達蒂諾會含著他的東西,用舌頭反覆逗弄,強迫他硬起來,或是為接下來的交合助興。萊卡反過來為達蒂諾服務的次數則屈指可數。比起前面的快感,達蒂諾顯然更在乎後面能否盡興。這樣的直接後果就是萊卡沒什麼口交的經驗,技巧遠遠比不上經驗豐富的達蒂諾。
  好吧,他承認下麵被含住的感覺的確很爽。尤其是深喉的時候。哪個男人能拒絕這種身體和視覺的雙重享受?所以……萊卡握住達蒂諾的□□,將它送進嘴裡……他也想讓達蒂諾也爽一爽。
  他笨拙地含住那東西,上下移動頭部,一吞一吐。它在他嘴裡慢慢變硬、漲大,散髮出驚人的熱量和雄性氣息。
  萊卡的舌頭在頂端的小孔打轉,時不時向裡戳刺。達蒂諾低低的「嗯」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插進萊卡的發間,撫摸著他的後腦。他的性器變得更為堅硬,一直抵到萊卡的喉嚨裡。喉間的不適感讓萊卡差點含不住那東西。他換了口氣,努力將灼熱的性器往裡吞,直到嘴脣含到根部,那碩大的龜頭抵進他喉嚨的最深處。
  一次深喉。萊卡聽見達蒂諾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他保持這樣的姿勢一小會兒,然後慢慢地將□□吐出來。接著他又來了一次。達蒂諾迷醉地呻吟了出來,插在他發間的手指緊緊攥住他的頭髮。
  「萊卡……萊卡……」達蒂諾叫著他的名字。忽然他的聲音一變,帶上了痛苦的色彩。萊卡以為自己哪裡做的不好,連忙吐出那漲大的性器。
  「你還好嗎?我弄痛你了?」
  「沒有……」達蒂諾鬆開手指,「喘得太厲害,肋骨有點痛。」
  「那我們……」
  「你繼續。」達蒂諾命令道,接著又加上一句表揚,「你做得很好。」
  萊卡仿佛受到了激勵,又低下頭去,含住達蒂諾的□□。這次他從頂端的龜頭一直吮吻到底端的陰囊,舌頭在莖身上打轉,描摹著那根東西的形狀。達蒂諾被他吸到不行,接連不斷的呻吟聲中帶著淫媚和情慾。注意到他越來越動情的聲音,萊卡加快了舔吮的速度。一聲尖叫之後,達蒂諾射了出來。
  精液灌進萊卡嘴裡,分量出乎意料的多。萊卡本來想吐掉那些白濁的液體,但是他考慮了一下,最後把所有的東西都咽了下去。味道很怪,卻不討厭。達蒂諾的滋味。
  他用舌頭將達蒂諾的下體清理乾淨,為他穿好褲子,蓋上被子。達蒂諾在床上動了動:「萊卡,要不要我幫你也……」
  萊卡想,我當然也想要。我想把那玩意兒插進你後面,狠狠幹你,乾得你尖叫求饒……就像緊閉室裡的那個夢。但是……還是算了。要是真讓達蒂諾掌握了性事上的主動權,天知道會發生什麼。就算肋骨斷了一兩根,猛獸也依然是猛獸。
  換個角度說,即便是威風凜凜的萬獸之王,現在也受了傷。要是真的在尋歡作樂的時候傷到了哪裡,那才叫糟糕透頂。萊卡可不敢冒這種風險。看達蒂諾今天躺在床上頤指氣使的樣子,他大概對這種程度的傷勢不甚在意。萊卡卻心疼得要死。
  「不用了。」他說,「我累了,你也累了。休息吧。你趕緊養好身體,等你康復了再做別的也不遲。」
  他為達蒂諾掖好被角,關上壁燈。病房陷入昏暗中。萊卡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聽見達蒂諾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甕聲甕氣的。他肯定是用被子矇住了頭。
  「晚安,吾愛。」
  笑容爬上萊卡的脣角。他返回鬆軟的沙發上,用毯子將自己裹起來。他今天陪著達蒂諾品嘗了各種各樣精緻美味的糖果,但它們全部加起來都沒有此刻心中的滋味甜蜜。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9)
一周之後,達蒂諾終於可喜可賀地出院了。當他在醫院裡折騰萊卡的時候,家族的其他人正在外邊替敬愛的唐復仇。經過幾出流血事件,兩個敵對勢力終於決定用言語代替子彈,坐下來好好談判。當然,個中細節就不是萊卡所能知曉的了。
管家莫雷蒂親自開車把達蒂諾接回莊園。醫生囑咐每天適量鍛煉有助於恢復,所以閑不住的達蒂諾要求萊卡下午陪他去海邊散步。
利貝拉托雷莊園坐落在大海之濱,面對一條蜿蜒的海岸。達蒂諾輓著萊卡的手臂,沿著一條石砌小路從莊園的偏門走出去。小路通往海岸邊的防浪堤。
天氣很好。太陽透過層雲,給起伏的海濤染上波光。距離海岸很遠的地方能望見點點白帆。防浪堤上一個人沒有,只有海鷗乘著帶鹽味的海風盤旋在頭頂。
他們沿著防浪堤慢慢向前走。莫雷蒂告訴萊卡堤壩上有另一條小路可以返回莊園,到時候萊卡就領著達蒂諾從那兒回家,別讓達蒂諾跑得太遠。萊卡心想他要跑的話十個我也攔不住啊。但他還是應承下來。
走了一陣,達蒂諾嚷嚷著累了,於是兩人在防浪堤邊供遊人歇憩的長椅上坐下。海邊風大,萊卡怕達蒂諾受涼,便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再將他圈在懷裡。達蒂諾順勢靠上了他的肩頭。
「你覺得這兒怎麼樣?」
「海邊嗎?」萊卡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景色挺美的,不過看不見人影,感覺好奇怪。」
「這一帶一向沒什麼人。」達蒂諾說,「附近的住家只有我們家的莊園,而且人人都知道這兒是幫派人士的地盤,誰會沒事乾往這兒跑。」
說著,他親昵地蹭了蹭萊卡的臉頰,「你喜歡這樣嗎?」
「喜歡什麼?無人的海堤?」
「還有來這裡散步。」達蒂諾勾起嘴角,迷人的藍眼睛眯了起來。
萊卡被他的提問弄得渾身不自在。達蒂諾很少這樣民主地徵詢他的意思。「還行吧。我比較喜歡人多的地方。」
「喔,我以為你是殺手,而殺手都喜歡僻靜之處呢,因為不會被人發現。」
「那是你的誤解。人多的地方反而比較容易隱藏。」
「可我就喜歡這樣。」達蒂諾歪著腦袋,「好像全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
萊卡沒有說話,而是把達蒂諾抱得更緊了些。海鷗鳴叫著越過他們上空,海浪拍擊堤壩,發出規律的、仿佛風吹入樹林的聲音。
達蒂諾整個人都縮在他懷裡,眺望著海平線上的白帆。「萊卡,你覺得等我們老了以後,還能一起來散步、看海嗎?」
萊卡的心臟忽然跳得很厲害。他想達蒂諾靠得那麼緊,肯定聽見了。
「我……我不知道。我很少想那麼遙遠的事。」
「為什麼?你都不為未來做打算嗎?」
「我是殺手,有時候連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都不知道。所以只要今天明天能過得好就行了,何必思考那麼遙遠的未來?」
達蒂諾抬起頭,凝視著萊卡的雙眼。萊卡以為他會罵自己一頓,但達蒂諾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又倚了回去。
「說的也是。」他低聲道。
萊卡撥開他被海風吹亂的金色長髮,吻了吻他的額頭。達蒂諾享受了片刻他的撫摸和親吻,便推開了他。「我們回去吧。」
「好啊。」
萊卡站起身,達蒂諾卻還賴在長椅上。「我累了,走不動。」他拖長聲音。
好吧。又輪到我吃苦受累了。萊卡鬱悶地想。「那我背你?」
達蒂諾衝他張開雙臂。「不,抱我回去。」
「……那樣形象太糟了吧。」
達蒂諾吐了吐舌頭,「反正附近沒人。」
萊卡很想撂下一句「你自己玩吧我先走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但是達蒂諾八成會惱羞成怒暴起揍人,因此他只得再一次向暴君低頭。
他彎下腰,一隻手從達蒂諾腋下穿過,另一隻手抬起他的腿彎,將他打橫抱起。達蒂諾摟住萊卡的脖子,發出咯咯的笑聲。這傢夥還真是樂在其中啊!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10)
達蒂諾彈鋼琴的手停了一停,接著又繼續演奏下去。「當然可以啊。」
萊卡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是說真的嗎?」
「有何不可?你想什麼時候拍都行。」達蒂諾用下巴示意父母的結婚照,「拍那張照片的攝影師現在也還在工作,如果你願意,可以請他來。」
「呃……你是說拍我們兩個的……」他把「結婚照」這個詞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我們倆的合影嗎?」
「當然。難道你還想拍別的?你想弄一套藝術照嗎?」
萊卡快速地低下頭,希望達蒂諾不要看到他發紅的耳朵:「不……我們倆的合影就可以了……」
達蒂諾往凳子左邊挪了挪,拍了拍右邊空出來的位置:「過來,坐這兒。」
萊卡乖乖挪到他旁邊。「你……你要幹什麼……」
「我教你彈琴怎麼樣?」好為人師的達蒂諾用肩膀蹭了蹭萊卡。
「我大概學不來這些吧……」
「很簡單的,一學就會!」達蒂諾眉飛色舞。真不曉得他怎麼突然心情這麼好。他依次按下萊卡面前的三個琴鍵,「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依照順序不停地按就可以了。」
萊卡依照他的指導按下那三個鍵。他彈得很慢,達蒂諾配合他的速度也放慢了節奏。萊卡雖然對樂器一竅不通,但也能明白主要的旋律部分是達蒂諾負責的,他則彈奏了簡單的和絃。
彈鋼琴需要的力量比他想像中大得多,能順暢演奏的人想必都指力驚人。才彈了不到幾分鐘,他就覺得右手開始酸痛,尤其是受過傷的地方,疼得他手臂都在發抖。
稍微堅持一下,萊卡心想,至少把這首曲子彈完。但是達蒂諾比他更早地停了下來。
「你怎麼了,萊卡?」他撩開萊卡額上的頭髮,「你在出冷汗。哪裡不舒服嗎?」
「呃……我……」萊卡猶豫著要不要把右手的事說出來,最後還是決定合盤托出。在達蒂諾面前他從來沒有秘密可言。「手臂有點痛。」
達蒂諾眼睛一閃,抓起他的右臂,擼起袖子,輕輕按壓著曾經斷過兩次的部位:「這裡嗎?」
萊卡點點頭。達蒂諾震驚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說?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是從抱你回來的時候開始的啊!萊卡想。但是他不敢把這話說出口,聽起來就像他在責備達蒂諾一樣。達蒂諾打量著他的表情,忽然像泄了氣似的垂下肩膀。「我明白了。」他輕柔地撫摸著萊卡的手臂,「你為什麼不早點說?早知道你會痛的話,我就不要你抱了……」
萊卡不假思索地說:「沒關係,我喜歡抱著你。」說完後,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無藥可救的受虐狂。
達蒂諾的眼睛裡露出心疼的神情。「你以後要是哪裡痛或者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好嗎?不要為了我硬撐著。」
「嗯。」萊卡頷首。然後他笑了起來,「你在床上從來沒這麼好說話。」
達蒂諾表情複雜地看著他,似乎內心在進行什麼壯絕的天人交戰。末了,他下定決心般地說:「萊卡,我以後不會再強迫你了。如果你想做,我隨時奉陪。如果你不想做,我們就不做。」
萊卡大腦中一片空白。過了仿佛幾個世紀,他才反應過來。達蒂諾剛才做出了一個巨大的讓步,竟然願意為了他如此地妥協。
「你……你是說你……」他嗓子發乾,幾乎難以說出完整的句子,「你能忍住嗎?」
「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他所言非虛。除了在醫院裡的那一次口交之外,他們很長時間都沒親熱過了。達蒂諾居然能忍耐那麼久。萊卡自己都覺得這事難以置信。
達蒂諾抱住萊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身體,抓著他的衣服。
「我願意為你忍耐。」他聲音沙啞,「因為‘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注】」
萊卡聽著他引用《哥林多前書》的內容,感覺心裡盛滿了什麼溫暖的東西,簡直要溢出來了。他親吻著達蒂諾的頭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問:「你是在向我表白嗎?」
達蒂諾從他的懷中抬起頭。他並沒有直接答覆萊卡,而是反問道:「那你的回答呢?」
剎那間萊卡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他思考著如何回應才妥當。他沒有那麼好的文采,也不會引經據典。但是他能指天發誓,他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誠意的。
「達蒂諾,我想和你一起看海,直到我們都老去。」他說,「我想把我們的照片掛在墻上,自豪地讓所有人觀賞。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給我刻墓碑的時候,請在我的名字後面冠上你的姓氏。」
達蒂諾凝視著他,湛藍的眼眸中有某種晶瑩剔透的東西正控制不住地湧出來。
「如果你要向我求婚,」他嘶啞地說,「至少也得先準備好戒指吧。」
萊卡執起達蒂諾的左手。「我沒有戒指,你看用這個將就一下行嗎?」他將達蒂諾的左手湊到脣邊,在無名指上落下一個吻。
達蒂諾嗚咽了一聲,握住萊卡的手,用它擋住自己的臉。萊卡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流過自己的指縫。
「你怎麼哭了?」萊卡用另一隻手輕拍達蒂諾的後背。
達蒂諾搖搖頭,改為伏在他肩膀上,眼淚沾濕了一大片衣服。「喜極而泣。」他說。

【注】出自《聖經·哥林多前書》第13章4—8節

番外 唐·達蒂諾及其家族(11)
  萊卡像哄小孩一樣輕拍達蒂諾的後背。達蒂諾簡直是泣不成聲,著實嚇了萊卡一跳。他從沒見過金髮的暴君哭成這樣。從前頂多是在床`上爽到了極點才流幾滴眼淚。
  他淺吻著達蒂諾的臉頰,吻去他的淚珠。達蒂諾抽泣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這模樣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揉進懷裡。
  「別哭了別哭了……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達蒂諾揮開萊卡的手,捧住他的臉,親了上去。萊卡伸出舌頭,和達蒂諾交纏吮`吸。金髮青年漸漸止住哭泣,但眼睛還是濕漉漉的,眼眶也微微發紅,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秀氣。他一隻手緩緩下滑,來到了萊卡腹部,隔著衣服摩挲那裡的肌肉。萊卡喉嚨一陣發緊。他在接吻的間隙斷斷續續地說:「你……你剛剛才說過……唔……不會強迫我……」
  達蒂諾吻得更熱烈,鼻腔裡發出誘人的呻`吟。「我現在想要你……」
  「你才說過……!」
  「我並沒有強迫你啊,」達蒂諾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萊卡瞠目結舌地看著達蒂諾站起來,背靠在鋼琴上。琴鍵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響。他解開襯衣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接著是第二粒,第三粒……胸膛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迷人的顏色,令萊卡目眩神迷。
  他說過不強迫我,可沒說過不引誘我……萊卡又氣憤又急躁地想。他知道我忍不住!他絕對是故意的!
  達蒂諾以一種妙不可言的優雅動作脫掉衣服,雙手放在褲子上,等待下一步,濕`潤的藍眼睛緊盯著萊卡。他的肋骨上還纏著固定用的繃帶。
  萊卡舔`了舔乾渴的嘴脣:「你的傷……」
  「所以你得溫柔一點。」
  萊卡也站起來,將鋼琴凳踢到一邊。凳子發出一聲抗議般的呻`吟。他挨到達蒂諾身前,慢慢地解開他的褲子,「你確定我們不需要換個地方?」
  達蒂諾往後一靠,一隻手撐在琴鍵上,又是混合的「咚」的一聲。
  「我猜你喜歡這兒,否則你在監獄裡就不會問我有沒有鋼琴了。」
  萊卡覺得自己的臉「騰」的紅了。「你……」他期期艾艾,「你怎麼知道……這種事情……」
  在目睹了達蒂諾彈鋼琴的優美身姿之後,他就一直幻想著能在鋼琴上來一回。這是隻屬於他自己的隱秘性幻想,達蒂諾怎麼可能知道?
  「我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達蒂諾的聲音輕得像在吹氣,「我還知道你喜歡吃甜橙,因為在一堆水果裡,你的視線落在甜橙上的時間最久。」
  「你為什麼……」為什麼連他盯著柳丁看這種事都能一清二楚啊?
  達蒂諾扶著萊卡的手,引導他連同內`褲一起扒下自己的褲子。
  「因為我一直在注視著你。」他的藍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每時每刻。」
  萊卡再也忍不下去了。達蒂諾美麗而迷人的身體就呈現在他面前,隨時都願意容納他。意志再堅定的男人也沒法忍受這種誘`惑。他的陰`莖在褲襠裡硬得發疼,前端滲出的液體都快把褲子打濕`了。
  他將達蒂諾的身體翻過去,讓金髮青年趴在鋼琴上。「要是弄壞了你的鋼琴,我可賠不起。」
  「是‘我們的鋼琴’。 」達蒂諾糾正他。
  萊卡笑了起來。他將達蒂諾的褲子褪到膝蓋處,露出渾`圓白`皙的臀`丘,然後也解開自己的褲子,拿出他脹得發疼的性`器。
  他舔濕自己的手指,權當潤`滑。這有些不夠,但是他們對彼此的身體已經很熟悉了,小心一點就沒關係了。
  他往達蒂諾的後`穴裡送進一根手指。由於一段時間沒做過,後`穴緊得厲害,柔軟的內`壁緊密地貼著萊卡的手指。他彎曲指節,反覆扣`弄翻`攪,擴張狹窄的洞`穴。火熱的腸肉吸著他的手指,像饑`渴的小`嘴一樣將他不停往裡吞。
  萊卡適時地加入第二根手指。被撐開的肉`穴蠕動得更加厲害。當他碰到前列腺的時候,達蒂諾發出了甜膩的呻`吟。
  「就是那裡……好舒服……嗯……你快一點,我想要……啊啊……更大的……」
  萊卡又加入一根手指。三根手指擴張著內`壁,頂戳著柔軟的秘`肉。後`穴中漸漸泌`出透明的汁水,使手指的運動更順暢了些,抽`插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水聲。
  達蒂諾伏在鋼琴上,雙手撐著頂蓋,盡量不碰到鍵盤。但是隨著後面的快`感逐漸增強,他開始扭動臀`部配合萊卡的進攻,腰部時不時碰到琴鍵,發出毫無規律的聲響。
  「萊卡……不行了……啊啊……好想要你……唔……快進來……」
  他淫`媚的呻`吟就是最佳的催`情藥。萊卡抽`出手指,將指尖沾染的淫`液抹到自己的陰`莖上。他一手掰開達蒂諾白`皙的臀`丘,一手扶著硬`挺的性`器,碩大的龜`頭頂在雙丘之間嫩`紅色的、一翕一合的穴`口上,然後鬆開手,用腰力將硬`物頂了進去。
  遠比三根手指粗大的陰`莖頂開腸肉,初進去時阻力很大,萊卡和達蒂諾都不好受,但是吃慣了男人陽`物的媚`穴很快分泌`出了更多的汁水。藉著淫`液的潤`滑,萊卡終於完全挺了進去,外面的囊袋緊貼著會`陰,龜`頭則抵進肉`穴的最深處。
  萊卡俯身,親吻著達蒂諾的脊背,就這樣等了一會兒。在後`穴習慣了插在裡面的粗大硬`物後,他才擺動腰部,開始抽`插。
  因為之前內`壁分泌了大量淫`水,所以沒兩下他就把後`穴插得嘖嘖作響。囊袋拍打著會`陰,也發出響聲。更不用提兩人的身體撞擊鋼琴時碰到琴鍵發出的「咚咚」聲。外面的人光是聽到鋼琴的聲音,就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了。
  一想到這兒,萊卡便動得更賣力,一會兒又淺又快地抽`送,一會兒又深又用力地捅`進去。達蒂諾被他弄得完全找不到規律,只能挺起腰部,任他侵入,嘴裡流瀉`出淫`聲浪`語。
  「啊啊啊……好厲害……就是那裡……再用力點……啊啊啊……好舒服……用力幹那裡……」
  陰`莖搗開腸肉,激烈地摩擦著敏`感`處。柔嫩淫`浪的後`穴被`插成了淫`媚的肉紅色,白`皙的臀`丘之間只能看到一根巨物在淫`穴中進出,不時帶出透明的液體,打濕兩人的下`體。
  萊卡騰出雙手,繞到達蒂諾胸前,捏住他胸膛上的肉`粒,用力碾壓摩擦。胸前的敏`感`處被刺激到,達蒂諾的呻`吟聲立刻變了調。
  「不行了……要射了……啊啊啊……」
  達蒂諾尖叫起來。萊卡握住他的腰,狠狠往裡面戳捅。捅了幾十下,達蒂諾猛地拱起後背,射`出白色的液體。精`液一部分灑在地上,一部分灑在琴鍵上。
  他到達高`潮後,後`穴驟然緊縮,差點把萊卡夾得射`出來。萊卡咬緊牙關,繼續又快又狠地抽`插,搗弄身下愛人高`潮後格外敏感的淫`穴。穴`壁一陣又一陣地痙`攣,裹住他的肉`棒,不斷往裡吞。
  萊卡覺得自己快繃不住了。他挺到最深處,問道:「要不要我射在裡面?」
  「射給我……啊啊啊……射在我裡面……」
  萊卡低吼一聲,盡數射了出來。
  他憋得太久,精`液積了很多,一股接一股的灼熱液體澆灌著腸道,給達蒂諾帶來新一輪刺激。他仰起頭,在被內`射的快`感中再一次高`潮。前面再次傾吐出白`濁,後面也在一瞬間攀登到了頂峰。
  達蒂諾的身體軟了下來。連續兩次高`潮,還是同時達到射`精和前列腺高`潮,讓他筋疲力盡。萊卡擁抱住他,扭過他的頭,給了他一個又長又濃厚的吻。
  達蒂諾被吻得意亂情迷,「唔……只有一次……可滿足不了我……」
  「我知道。」
  萊卡拔`出自己東西。大量精`液流了出來。鋼琴上,地板上,處處狼籍。
  「我們可以回臥室慢慢的……」他提出了一個危險的建議。
  「我可走不動了。」達蒂諾咕噥道,言下之意是我們不如就在這兒做個痛快吧。
  「我不介意抱你。」萊卡說,「今天就當捨命陪君子了。」
  
  萊卡抱著幾乎是全`裸的達蒂諾穿過半個房子回到他們的臥室,路上發生了一個令人悲傷的小插曲:他們碰見了來送東西的馬修,小夥子看見敬愛的唐那樣一副樣子,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後來因為下巴脫臼被送進了醫院。
  萊卡和達蒂諾一進臥室,就迫不及待地滾作一團。他們在地毯上做了一回,到床`上又做了一回,去浴`室洗澡的時候在浴缸裡又來了一次,從陽光燦爛的午後一直折騰到日落時分。萊卡覺得自己真的快沒命了,每次都是他主動,導致做完之後他整個人都癱在了床`上。
  達蒂諾卻仍然意猶未盡,但他遵守諾言,沒有強行對萊卡這樣那樣,只是躺在萊卡懷裡哼哼唧唧,不停索要親吻。
  萊卡吻著吻著就累得睡著了。迷迷糊糊間他聽見達蒂諾說:「我真希望每天都能這樣……」
  喔,要是真的每天都這樣,我肯定會英年早逝的。萊卡恍惚地想。
  達蒂諾接著說:「每個夜晚都能在你的懷裡入睡,每個清晨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
  
  萊卡醒來後發現窗外一片漆黑,臂彎裡空空盪蕩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時間是十點。
  他覺得渾身酸痛,而且肚子餓得慌。做了那麼多消耗體力的事,還錯過了晚飯,不餓才怪。
  他從床`上爬起來,發現之前隨便脫在地上的衣服不見了,想必已經被收了起來。他從衣櫃裡找了新的衣服,穿好後去樓下覓食。
  莊園的傭人為他準備了簡易的夜宵。說是簡易,其實也相當豐盛,要知道萊卡從前的夜宵菜色是不同口味的泡麵的微波爐食品。
  他一直沒見到達蒂諾,也沒遇上管家莫雷蒂。他問傭人達蒂諾在哪兒,傭人回答不知道。這倒奇怪了。不過達蒂諾一向事務繁忙,也許又被一個報告叫走了。
  吃完夜宵,萊卡打算回臥室繼續睡覺。他今天真是累壞了。去臥室要路過達蒂諾的書房。萊卡聽見書房裡傳來輕微的交談聲,聽聲音似乎是達蒂諾和管家莫雷蒂。出於好奇,萊卡湊了上去,貼在門上,偷聽兩人的對話。
  他聽見莫雷蒂說:「少爺,您這是在做什麼?」
  「修改遺囑。」達蒂諾道,「明天把它拿給我的律師。」
  「您……您要把名下的這些財產留給……那個殺手?」
  「我還把保險受益人的名字也改成他了。你認為不妥嗎,莫雷蒂?」
  「恕我直言,少爺,您對那位殺手先生未免太好了。」
  「我把他帶來義大利。」達蒂諾說,「我讓他拋棄從前的生活,和我在一起。我隨時都可能一命嗚呼。如果我不幸死了……」他頓了頓,「我至少要讓他過得好。」
  「少爺您真的打算跟他過一輩子了?」
  「我現在的確是這樣想的。」
  書房中一陣寂靜。過了幾分鐘,老管家說:「世界上和您般配的很多,為什麼您會選中他?」
  「起初在監獄裡遇見他的時候,我只想跟他玩玩。」達蒂諾的聲音有些憂鬱,「他的反應實在有趣,和別人不一樣。但是不知道從何時起,我自己也認真起來了。那樣的我變得……不像是我了。但是我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享受。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好像會上癮,最終只能越陷越深。」
  「那您現在和他……」
  「他今天向我求婚了,莫雷蒂。」
  「他是男的,少爺。而利貝拉托雷家族需要一位元繼承人。」
  「我知道。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了。反正我們家親戚多,將來我們可以收養某位親戚的孩子。」
  「……」老管家沉默了一陣,「需要我幫您預約幾位珠寶商嗎?」
  「我以為你會反對到底,莫雷蒂。」
  「年輕人的世界,我這樣的老頭子是不懂了。不過既然您選定了人,我希望您能和萊卡先生過得快樂幸福。」
  後面的話萊卡沒聽了。他一邊抹眼淚一邊走回臥室。達蒂諾對他實在太好,好到讓他不知所措。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回報達蒂諾。
  他想,一輩子能遇見一個真心對我,又值得我真心對待的人,就已經很知足了。
  他們還有一生那麼漫長的時間。他可以對達蒂諾更好,用一生時間去回報他的愛。他們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伴侶。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