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彩by十九瑤

文案:
頌然是一個幼兒繪本插畫師,
他有淡彩的畫紙,淡彩的性格,淡彩的生活。
某一天,他遇到了四歲的小男孩布布。
布布帶著他事業有成、帥氣多金、養孩子卻零分的偏科爸爸貿然闖入了頌然的世界。
當童話故事遇上寂寞的孩子,
當暖色調的8012A遇上冷色調的8012B,
這是一個關於家庭和愛情的故事。

第一章
Day 01 17:08

頌然是一個幼兒繪本插畫師。
他初出茅廬就到S市打拼,跌打滾爬好些年,總算簽了幾家出版社的長約。因為勤奮、禮貌、交稿及時,編輯部的姑姑姐姐老阿姨們都挺喜歡他,拿他當兒子看,經常念叨著要給積極向上的好少年然然同學介紹女朋友,他總笑笑說不用,隨緣吧。
開玩笑,他可是個Gay啊,不能坑害無辜的姑娘家。
頌然的性取向是天生的,無望逆轉。這二十多年他雖然沒時間談戀愛,也沒真正喜歡過誰,可春夢裡壓在他身上揮汗耕耘的模糊身影沒胸沒屁股的,絕對不是女人,這點他確信無疑。
頌然單身,還沒有伴侶。
剛來S市那會兒,他在地鐵裡見到了一對牽手並肩的同性情侶,這給了他錯誤的訊號,以為S市的同志圈子就像這對情侶一樣普通而公開。於是他拿出勇氣去Gay Bar混跡了一夜,卻被飽含肉欲的妖冶裝束和放蕩的發情氛圍逼得落荒而逃,從此斷絕了通過這種方式尋找伴侶的念頭。
直到今天,頌然還是一個人過的。
暮春之後跟著初夏,秋霜之後跟著冬雪,他在密雨和花枝下構圖,在暖陽和落葉中塗色,清清靜靜,每一筆都落得安寧。
偶爾他也會隱隱有所期待,想像未來的另一半是什麼樣子。頌然很喜歡這種期待感,它讓生活變得朝氣蓬勃,鼓勵他微笑面對所有人,因為也許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命定的那個人會出其不意地露面。
頌然希望自己送給他的第一個表情,是最乾淨的笑容。

頌然有兩個酒窩,笑起來很漂亮,透出成年人難得的純真和稚嫩,輕而易舉就攻略了編輯部母愛氾濫的阿姨們。
但是,從某一天開始,他變得缺乏自信了。
比如現在,他站在公寓大廳門口,手握門禁卡,對著光可鑒人的落地玻璃一遍遍練習微笑,肢體和唇角都有一點難掩的緊張。
明亮的大廳空無一人,又像隨時會有人走出來。
他用餘光留意著,催促自己儘快調整笑容。幾秒後,他俐落地刷了卡,頭頂隨之響起“叮咚”的提示音。
他推開玻璃門,穿過大廳,朝住宅電梯走去。
第一步,沒有人出現。
第二步,沒有人出現。
第三步,第四步……每走一步,心情都更加忐忑。
等走完十五步,頌然站在兩座電梯前,看到它們的運行指示燈是暗的,數字停留在01層——這代表他不可能遇見任何從高層下來的人。
頌然失望地歎了口氣。
今天,遇見那個男人的概率再一次無限趨近於零。
頌然拍下開門按鈕,走進電梯,轉身,目不轉睛地盯著進來時的玻璃門,默默做著最後的祈禱。
離電梯關門還有五秒。
他還有五秒。
如果有人出現的話,哪怕只露出一縷碎發、一片衣角,只要他看到,就會毫不猶豫地拍下開門鍵。
可是沒有。
命運依然忘了眷顧他。
電梯門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樣按部就班地合攏,鋥亮的四面鋼牆紋絲合縫,頭頂是兩排內嵌磨砂照明燈,隨著樓層數字不斷跳躍,電梯內的氣氛變得逼仄壓抑。頌然背靠牆面,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沒關係。
他告訴自己。
今天遇不到又怎樣呢?他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只要生活在這裡,耐心等待,將來的某一天,他總有機會再次遇見那個男人。

頌然是個相當樂觀的人,作為一名兒童插畫師,他的生活充滿了純真有趣的童話,時間久了,他也保持著一種大男孩的心態。孩子們相信聖誕老人和月兔桂樹,而他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算徒勞無獲的等待已經持續了四十多天,他依然相信:緣分是存在的。
什麼是緣分呢?
緣分大概就是,正好在某個枯燥的下午,從不拖欠房租的頌然接到了房東大爺的電話,說自家買賣出了點問題,房子得收回去掛牌出售了,不能再續租給他,麻煩他趁早找個地方落腳。
又正好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頌然剛交完稿子,心情輕鬆,難得有了撒嬌的衝動,就支著下巴、嘟著嘴,在編輯部小聲抱怨了一句。
又正好在他開口的同時,旁邊搜索打折裙子的季阿姨讀到了淘寶頁面最後一行,按下了翻頁。螢幕落入空白,給了耳朵一秒鐘的空閒,恰好捕捉到了那句抱怨。
也正好是在一小時前,季阿姨的拎包裡多了一把新鑰匙。
這把鑰匙,能打開碧水灣居五棟8012A的大門。
季阿姨有一個幾十年的老閨蜜,姓劉。大半年以前,這位老閨蜜和丈夫在碧水灣居購置了一套新居,剛打理完裝修和傢俱,住了還沒幾天,遠在澳大利亞的女兒打來一通急電,說是早產生了個外孫女。夫婦倆匆匆買了機票飛往墨爾本,走得急,沒時間給家裡的布偶貓找寄養,又得半年後才回來,於是委託季阿姨給找個乾淨又愛貓的年輕人租出去,就當雇人為他倆照看貓咪。
重點是,租金只收兩千一月。
這對劉姓老夫婦是F大的退休教授,教了三十年書,對校園感情深厚,特意把房子買在了地鐵10號線步行範圍內。再加上臨近使館區,治安優良,環境高檔,碧水灣居的正常租金大概是每月八千,超出頌然的承受能力四倍。
對,整整四倍。
在金錢橫流的S市,以頌然那份微薄的收入,就只租得起八十年代建造的、被煤餅爐熏黑了的三十平米老房子。
頌然之前租的一居室是上世紀產物,漏水漏風,採光極差。當年規劃的時候沒怎麼走心,轉角兩戶的大門緊挨著,防盜門經常卡成難進難出的僵持局面。隔壁吵架一摔門,“哐哐”直往頌然家門板上撞。
頌然創作的時候全神貫注,很容易受驚,門一撞,手一抖,辛辛苦苦畫的作品就給毀了。偶爾運氣好,修修補補還能救回來,大部分時候只能重畫。
樓上的熊孩子也不安分,好幾次頌然剛打完底色,熊孩子蹦噠兩腳,天花板上白漆松脫,混著灰塵撲簌簌往下落,覆蓋在淺淡未幹的新鮮水彩上,吹也吹不掉。他看著建築工地般的畫布,想來想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只好揉揉頭髮,鬱悶地坐在床板上發呆。
說實話,頌然挺想告別貧民窟的,但是,當天上真的掉下來一套兩百平米、黃金地段、月租兩千的好住處,他發現自己占不動這個便宜。
季阿姨古道熱腸,五點剛過就抓起拎包,趕牛一樣押著頌然去看房。
頌然背著畫具,穿著一件隨手塗鴉的萌貓套頭衫站在社區門口,觀望一輛輛頂著罕見車標的私家車經過身旁,然後驚奇地發現,在長達十分鐘的時間裡,除了他們,沒有第三個人是走著進來的。
這地方明顯不適合凡人居住啊——他總不能把0排量的舊單車和這些動輒4、5排量的大傢伙一起停在地下車庫吧?
而且,周圍也沒有菜市場。
從地鐵站過來的一路上,頌然看到了法國醫生開的寵物診所,門口掛著紅紙提燈的居酒屋,堪比五星級酒店的話劇院,專門出售有機食品的進口超市……碧水灣居附近的建築達到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境界,生生把鬧市小菜場驅逐到了四五個街區之外,真不知道富人都吃些什麼。
同樣支出兩千塊,比起增加一百平米多餘的空間,頌然更希望換來適合自己的生活環境,最好是熱鬧的市井社區,出門就能看到穿背心的老頭兒拎著菜籃子溜泰迪的那種。
頌然清楚自己要什麼,所以態度執著。
至少在和季阿姨一起看完房子,乘電梯下來,散步經過淺水池上兩米寬的木板橋,轉頭回望的那一刻,他還在想辦法婉拒,還說著“租金實在太便宜了,房子又大,我也沒什麼養貓經驗,您還是……”
說話間,一輛銀灰色的英菲尼迪從右側駛入了視野,平穩地減速至零,掛倒擋,倒入了五棟的傘篷車位。
四十多天過去了,頌然還記得當時的每一幀畫面。
車窗是搖下的,日光充足,所有的一切都像預先安排好了,要以最完美的方式向他展示駕駛座上的男人——坐姿端正,肌肉放鬆,左手搭在方向盤頂部,淺藍的純棉襯衫開了一顆領扣,袖口工整地卷到小臂處。
他的側臉線條近乎完美,尤其是鼻樑和眉骨。
他稍稍仰起了脖子,後腦勺貼著座椅靠背,唇角上揚,正和後座被車窗擋住的人聊天。因為聊得開心,所以自然地笑著,那雙含笑的眼眸裡,仿佛濃縮了世間極致的溫柔。
車速在一個半車位處精准歸零,停得那麼穩妥,以至沒有出現一釐米前沖。男人隨手換了擋位,眼角餘光掃一眼後視鏡,開始嫺熟地倒車。
打滿方向,車輪旋轉,車身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不疾不徐地入庫。
隨著角度變換,男人的側臉漸漸轉成了正臉,他俊朗的眉眼、愜意的笑容,都清晰地展現在了頌然面前。
頌然站在木板橋上,緊緊攥著T恤衣角,感到全身發燙。
他的眼睛曾經流連過萬千旖旎的色彩,此刻卻只容得下這個男人。

以前頌然跟出版社的姐姐們一塊兒讀八卦雜誌,讀到過一個名為“男人做什麼最帥”的排行榜,排名第一的就是“倒車”。姐姐們抱著雜誌嗷嗷叫,紛紛表示簡直不能更同意,頌然一臉茫然,頭頂冒出一個躍動的問號,認真思考這動作到底帥在哪裡。
現在他盯著那輛車,呼吸紊亂,血液逆流,腎上腺素如同開水沸騰,切實體會到了當時姐姐們的感受。
男人在流暢倒車的過程中果真性感得要命!
遠古時期,一個敏銳的狩獵者對於方向的掌控能力會讓種族內所有雌性為之傾倒,這種傾慕強者的本能代代傳遞至今,已經超出理智範疇,成為了點燃荷爾蒙的誘因。
英菲尼迪的發動機熄了火,而對面的木板橋上,頌然心中萌生的愛意正在胸腔裡熾熱燃燒。
二十三年,他姍姍來遲的愛情才第一次蘇醒。
男人拔出鑰匙,開門下了車。
一米八六。
或者一米八七。
頌然是一個跪地的仰望者,跪在塵埃裡,無法準確估計男人的身高,只看出他身材極好,一日行程過後儀容未亂,襯衣也平整如初,隱隱勾勒出結實的胸腹肌肉,下擺被皮帶規整收束在褲腰裡,一派典型的精英范。
他有一雙頎長的腿,在頌然眼中,那就是王者的權杖——直挺,神聖,散發出強悍的氣勢威壓。
男人伸手打開後座車門,彎腰探入上半身,再出來時,懷中已多了一個不大點兒的孩子。那孩子扭扭屁股,蹭坐在父親臂彎上,小胳膊摟住他的脖頸,往臉頰上笨拙地親了一口。
如果說剛才頌然只是陷入了愛情的巨大衝擊,那麼這一刻,當男人懷抱幼子的畫面映入眼簾,頌然幾乎懵住了。
這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他屬於家庭。
頌然難以分辨究竟是丈夫和父親的雙重身份給這個男人增添了成熟的質感,使他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還是他背後那個幸福的家庭本身,填滿了頌然內心深處對家的渴望。
頌然沒有家。
他在很小的時候擁有過,也在很小的時候失去了。
此刻他站在木板橋上,遠遠看著那個男人懷抱幼子,拋舉、接住,嬉笑玩鬧著走進五棟的會客廳,突然轉身奪走了季阿姨手中的鑰匙。
他要住在這裡。
因為在這棟樓的某一層,生活著一個完滿的家庭,離他將要居住的十二層或許很近很近。他們代表著頌然心中最傾慕的願景,隔著牆壁和地板,那些聽不到、看不見的歡聲笑語,能在想像中庇護頌然的心。
好男人值得一個與之匹配的好家庭,某些時候,世界的規則還不算太糟糕。
頌然這樣想。
他不會打擾鄰居的生活,只想靠近些,汲取別人幸福的余溫,呼吸幾分家庭的暖意——他們是他的童話。
沒有人可以進入童話世界,可只要相信它的存在,就能活得很幸福。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指示燈亮起來,柔和地閃爍著。頌然從淡淡的失望中調整好情緒,走出了電梯。
碧水灣居每一層有兩戶人家,出電梯右轉A室,左轉B室。公共區域是一片光滑的米色大理石磚面,私人空間則從各自的門毯算起,延伸到窗邊的鞋架與花台。
頌然家的門毯碩大無比,是一塊軟綿綿的絨簇料子,畫著一隻淹沒在松果堆裡的花栗鼠。去年他給《花栗鼠的夢想》畫了封面和插畫,不當心有點小暢銷,出了幾樣周邊。頌然本想討只公仔,可惜出版社的老阿姨們家裡都有孫輩,戰鬥力彪悍無比,他擠破頭也只搶來一張幼兒遊戲毯,打不定主意放哪兒,乾脆扔在外頭當門毯。相比之下,B室的門毯就正經多了——標準尺寸的長方形,硬毛,深灰色,材料相當耐髒,表明主人具有果決幹練的性格。
頌然脫了帆布鞋,端端正正擺到鞋架上,把門禁卡插入卡槽,“滴”的一聲,鑰匙孔閃了出來。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去前觀察了一下花台植物。
風鈴草和向日葵長勢良好,色澤飽滿,在陽光下精神抖擻。泥土鬆軟而濕潤,暫時不需要補水,往花瓣和葉子上噴點兒水霧就成。
然後他記起了什麼,轉過身,單腳一跳一跳地蹦到了對門的花台旁邊,伸脖子一看——果然,兩盆卡薩布蘭卡已經死了個半透,昂貴的營養土全盤乾裂。上個月剛搬來的時候這花有點萎蔫,他看不過去,悄悄幫忙澆了兩周水,對門可能據此誤會這花跟仙人掌同科,不澆水也能活,索性甩手不管了。
頌然替花花草草不值,朝B室扮了個鬼臉,又一跳一跳地蹦了回去。

十二斤的毛絨團子布兜兜在門內守候,見頌然回來,先是嗲聲嗲氣地叫了一聲,接著啪嗒翻倒在地,露出白肚皮,喵嗚喵嗚地求撫摸。
頌然安撫過它,往貓碗裡添了清水和貓糧,開始給自己做晚餐。
冰箱裡還有新鮮的蘆筍和蝦仁,頌然系好圍裙,給食材化凍,小碗裡料酒薑絲醃蝦仁,砧板上滾刀啪啪切蘆筍,小砂鍋裡噗嚕噗嚕煮白粥。他特別喜歡厚粥冒泡泡的聲音,覺得那是食物在唱歌,於是一邊小聲哼著調子,一邊輕搖鍋勺打節拍。
食材用大火翻炒一遍,倒入粥鍋,順時針攪拌均勻。
頌然嫌顏色不好看,又添了一小勺海鮮豉油。鍋裡蒸氣直冒,豉油香氣撲鼻,聞著都讓人嘴饞。
等煮好粥,清理完灶台,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
頌然記起還要給花草噴霧,順手抄起噴瓶,在水龍頭底下接了點水,趿拉著拖鞋推門出去。才推開一道縫,他覺得手感有些異樣,門板好像被什麼堵住了,再一用力,黑暗中響起了一聲悶悶的哭喊,是小孩子的嗓音。
孩子一哭,公共區域的聲控燈立刻亮了。
頌然從門縫中探出頭,就見花栗鼠門毯上坐著一個小男孩,左手拽著小書包,右手撐著地面,滿臉委屈地抬頭看他。一雙烏黑水靈的大眼睛裡有亮閃閃的淚珠在打轉,讓人想到流動的水晶。
頌然一緊張,噴瓶嗞出了一串水霧。
“寶寶,你……是誰家的孩子?”


第二章
Day 01 19:11

頌然對8012B的評價跌破了歷史新低——這家養花隨心所欲就算了,養孩子居然更隨心所欲。
大晚上七點鐘,媽媽不見蹤影,爸爸飛到一萬公里之外出差,住家保姆怠忽職守,往門上貼了張請假條就溜了號,算上姓名才九個字(老家有事,已回——黃桂花)。
這家的小男孩只有四歲大,幼稚園放學之後遲遲等不到保姆來接,一個人沿著林蔭大道來回遊蕩了兩個小時——走路一小時,蹲在寵物店門外和一隻大金毛隔著玻璃拍手半小時,溜進電影院重複觀看同一部迪士尼動畫片的預告片半小時。
他這樣兜轉著消磨時光,時不時往車來人往的大街上看一眼,想等誰來牽自己回家。可夕陽終究沉了下去,風聲變得急促,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拉長了腳底伶仃的影子。
他不情不願地回到碧水灣居,又沒有勇氣走進黑漆漆的家,只好餓著肚子坐在8012A的門毯上,一邊和不會動的花栗鼠說話,一邊劈裡啪啦掉眼淚。
要是頌然沒出來澆花,這孩子保不定真能在門口窩一整晚。
好少年然然同學的愛心和憤怒同時爆了棚,一點沒猶豫,直接把可憐寶寶撿回了家。

沒人要的寶寶姓賀,大名賀悅陽,小名布布,此刻正坐在頌然家的餐桌旁,胸前兜著一塊雪白的畫布,兩個布角尖尖在後脖子處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努力探著頭,眼巴巴地朝廚房張望。
食物噴香的氣味飄出來,鍋子被頌然擋住了,連影子也看不見。他心裡著急,圓墩墩的小屁股一撅一撅的,半秒也不肯安穩坐住,仿佛椅子上打滿了蠟。不遠處的沙發上,布偶貓正以一種鄉土的農民揣姿勢趴著打量他,淺灰的大尾巴時不時甩動兩下。
“哥哥,布布餓了嘛,要吃飯……”
他軟綿綿地向頌然撒嬌,一邊吸鼻子一邊揉肚腩,表示自己真的很餓。
頌然開火熱油,敲破一枚雞蛋“嗞啦”打進鍋裡,手握鏟子後跳幾步,從廚房探出頭:“再等一等喲,很快就開飯了!”
順帶揚手一拋,把蛋殼送進了垃圾箱。
“喔!”
布布低下頭,啊嗚一口咬住畫布,叼在嘴裡,鼓著兩邊小腮幫,屁股扭得更歡騰了。

流理臺上,淺底的開口碗涼著蘆筍蝦仁粥。平底鍋裡,木頭鏟子把黃燦燦的荷包蛋翻了個面兒。
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頌然擔心喝粥不夠營養,花兩分鐘煎了個荷包蛋,考慮到口感,還特意煎成了半熟的溏心蛋,灑上鹽粒裝好盤,和粥碗一起端出來。
他舀起一勺粥,吹涼了遞到布布嘴邊,臨時想起什麼,又把勺子收回一點兒:“以前吃過蝦嗎?”
布布點頭:“吃過呀。”
那就好,應該不會海鮮過敏。
頌然放下了心,把勺子遞過去。布布氣吞山河,張大嘴巴連粥帶勺一併咬住,惡作劇似地對他咯咯發笑,笑了一會兒才鬆口,津津有味地吃了粥。
頌然用畫布給孩子擦淨嘴角,又舀起一隻蝦仁,這回布布搖了搖頭,不肯張嘴了。
他非常驕傲地說:“哥哥,我自己會吃飯!”

小勺子碰在瓷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叮,叮,叮。
頌然給自己也盛了碗粥,坐在旁邊,頗有興致地觀察布布吃飯。
這孩子動作不快,但出奇的有條理,蝦粥的高度幾乎與荷包蛋的尺寸同比例縮小。十五分鐘以後,他滋溜滋溜地吸完溏心蛋黃,吞下最後一點蛋白,打了個滿足的小飽嗝,唇邊沾著一圈滑稽的蛋汁。
碗裡的粥只剩一層淺底,頌然剛想起身收拾,布布忽然緊張起來,坐正身體,一把將小碗攬到懷裡,忙不迭又舀了小半勺送入口中。
他這次吃得仔細極了,每勺只舀兩三粒,慢吞吞咀嚼,仿佛那幾粒米有什麼特別的滋味。
頌然問他:“好吃嗎?”
布布點點頭。
頌然又問:“那吃飽了嗎?”
布布慌忙抱緊小碗,腦袋搖得像一隻撥浪鼓。
怎麼能回答吃飽了呢?吃飽了,就沒有理由再待在哥哥家,他要做一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回到自己漆黑的家裡去睡覺。可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不如這兒亮堂,也不如這兒溫暖。
再多吃兩口吧。
多吃兩口,就能多留一會兒。
孩子的眼睛是一面清透的玻璃,藏著一顆不會說謊的心。頌然看到他忐忑的樣子,該明白的全明白了。他笑起來,柔聲對布布說:“我們不急著吃飽,留一點胃口,等會兒還要吃水果呢。”
布布一聽不用走,眼神一下明亮起來,“咚”地扔掉了小勺子。

吃過晚飯,頌然摘下布布脖子上的畫布,領他去衛生間漱口、洗手,用白毛巾擦乾每一處手指縫隙,再塗上一層大寶護手霜。
全程布布都非常乖巧,攤開十指,紋絲不動地平放在頌然面前,擦完以後相當禮貌地說:“謝謝哥哥。”
特別懂事的一個孩子。
可頌然總覺得他的懂事裡有一種明顯的克制,尤其眼神,帶著惴惴不安的、等待被評價的緊張感,仿佛一隻訓練有素的小狗,如果沒能在合適的時間做出合適的動作,就會得不到主人的獎勵。
為什麼呢?
是因為在陌生人家裡,所以才表現得比平時拘謹嗎?還是他想太多了?
頌然沒法確定。
不過,當他們來到客廳的時候,布布終於“哇”的一聲叫了出來,睜大雙眼,如頌然預料的那般流露出了屬於幼童的雀躍表情。
“哥哥,你這裡有好多好多童話書!”
他伸手指著茶几,興奮地抬頭看向頌然。
客廳的沙發、茶几和地板上,零零散散遍佈著近百本幼兒故事繪本,有單冊的,也有系列的,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
自從搬來碧水灣居,有了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客廳,頌然不必像從前那樣蝸在逼仄的小房間裡作畫。他把工作臺搬到了客廳的落地窗旁,平時研讀本子的時候抽一本擱一本,隨手亂放,反正沒人造訪,也就從沒費心收拾過。
這些繪本加上紙筆顏料,就是頌然賴以生存的全部家當了。

布布看到一水的故事書,兩眼放光,活像老鼠跌進米缸,看架勢是打算一輩子混吃等死不出來了。在近百張令人眼花繚亂的封面裡,他第一眼就發現了《花栗鼠的夢想》。
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相似的花栗鼠,可對布布來說,唯有這一只是獨一無二的。
它是布布的老朋友。
一個月之前,這只花栗鼠神奇地降臨在8012A門口,正巧和清早出門的布布打了個照面。它有淡栗色的背紋,細而尖的爪子,黑豆似的眼睛,鼓著兩隻誇張的頰囊,蹲在高高的松果堆裡,背景是一大片金黃的梧桐海。
布布對它一見傾心,日思夜想。
早晨去幼稚園,他要先和花栗鼠打一聲招呼(我走啦),晚上從幼稚園回來,也要和花栗鼠打一聲招呼(我回來啦)。偶爾爸爸不在家,布布心裡寂寞,就趁保姆不注意偷偷溜出來,坐在花栗鼠身旁撫摸它絨軟的皮毛,拜託它安慰自己。
絨簇料子暖暖的,印在上面的花栗鼠也像真的。
布布甚至想:要是他有一隻活的花栗鼠,摸起來……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手感吧。
它是一個有趣而忠誠的朋友,二十四小時守在原地,永遠色彩斑斕,永遠神采飛揚。它有一堆嘎嘣嘎嘣吃不完的脆松果,還有一個陽光普照過不完的金色秋天。
門毯上這張定格的畫,是一頁翻不開的封面。
布布讀了它整整一個月。
今晚,這張封面終於被翻開,他驚喜地看到扉頁之上,熟悉的老朋友換了一個動作——它站起來,手捧一隻大松果,探頭探腦地朝遠處眺望。
在它目光投向的紙頁上,印著一個簡潔的手寫體簽名。
頌然。

這一天的布布還不識字,注意力又全在花栗鼠身上,所以自然而然的,他略過了這個親切的、未來還要叫好多年的名字,直接翻到了下一頁。
下一頁,是故事開始的地方。
金色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小花栗鼠躺在秋日的陽光下,懶散地打著盹兒——它會遇見什麼好玩的稀奇事呢?
好想知道啊。
布布鼓起了勇氣,抱著畫冊問頌然:“哥哥,這個故事,你可以講給我聽嗎?”
頌然欣然答應:“好啊。”
碗筷可以遲點收,水果可以遲點洗。寶寶說要聽故事,那麼,這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布藝沙發深深陷了下去,布布坐在頌然腿上,靠著他的臂彎,翻開了夢寐以求的畫冊。旁邊的大毛團子布兜兜見狀,嫉妒地喵了一聲,翻著肚皮從扶手上滾下來,趴在他們身旁。

“從前呢,有一片大森林,森林裡住著一隻可愛的花栗鼠。”
頌然張口念第一行,布布聚精會神,盯著畫面的每一個細節瞧。
這個故事頌然太熟悉了,只要閉上眼睛,每一幅畫、每一行字都會變作夏夜的流螢,在他眼前撲閃著翅膀漂浮。
這一隻花栗鼠呀,貪玩又懶惰。
秋天要來了,它的鄰居灰松鼠忙著搜羅松果,準備屯糧食過冬,花栗鼠卻蹲在樹枝上逗毛毛蟲玩。慢慢地,秋天過去了,冬天要來了,灰松鼠的松果堆滿了半間屋子,花栗鼠還在樹枝上吊著尾巴蕩秋千。
灰松鼠問:“你什麼時候開始采松果呀?”
花栗鼠回答:“不急,不急。我有一個夢想,我要找到世界上最大的松果,只要一顆,就夠我整個冬天不挨餓。”
終於,冬天來了。
第一場大雪落下來的時候,灰松鼠的松果正好屯滿了一屋子,可花栗鼠呢?
花栗鼠家裡一個松果也沒有了。
它肚子餓了,就出發去找傳說中最大的那顆松果,但是外面大雪茫茫,哪裡還看得到松果的影子呢?
花栗鼠聽說兔子家有一顆大松果,就找上門去。可兔子家的松果被當成了一隻漂亮的儲物櫃,掛滿了胡蘿蔔。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吃掉別人的儲物櫃呢?”
花栗鼠搖搖頭,餓著肚子離開了兔子家。
它又聽說刺蝟家有一顆大松果,就找上門去。可刺蝟家的松果被當成了一棵漂亮的聖誕樹,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禮物。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吃掉別人的聖誕樹呢?”
花栗鼠搖搖頭,又餓著肚子離開了刺蝟家。
它又聽說螞蟻家有一顆大松果,就找上門去。可螞蟻家的松果被當成了一座漂亮的遊樂場,爬滿了開心的螞蟻寶寶。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吃掉別人的遊樂場呢?”
花栗鼠搖搖頭,又餓著肚子離開了螞蟻家。
花栗鼠找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最後,它也沒能找到世界上最大的那顆松果。它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肚子餓得咕咕叫。就在這時候,鄰居灰松鼠過來敲門了,它問花栗鼠:“你的夢想實現了嗎?”
花栗鼠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明年,明年一定會實現的!”
它向灰松鼠保證,可是肚子叫得越來越響了。
灰松鼠從背後拿出一顆巨大的松果,捧到花栗鼠面前,對它說:“我把這顆松果送給你。這不是世界上最大的松果,也不是森林裡最大的松果,只是我家裡最大的松果。”
花栗鼠接過那顆松果抱在懷裡,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一隻儲物櫃、一棵聖誕樹、一座遊樂場,還有一個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想,這一定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那顆松果了。

“後來呢?”
布布又翻過一頁,繪本被合攏了,一段條碼戳在封底的松鼠尾巴上,宣告著故事的結束。
他心裡還有疑問,就問:“哥哥,後來花栗鼠把松果吃掉了嗎?”
頌然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捏著下巴認真琢磨了一會兒,誠實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猜,他應該把松果保存起來了吧——那是朋友送的禮物呀。”
“可是食物不快點吃的話,馬上就會壞掉了,比方說……”布布絞盡腦汁,“比方說donut(甜甜圈)!”
隨口冒出來一個英文詞。
“那就吃掉吧。”頌然笑了笑,“其實吃不吃掉都沒關係,只要朋友在,禮物還會一直有的。”
“對喔!”
布布覺得很有道理——只要和灰松鼠做鄰居,花栗鼠將來一定還會收到更多的松果。
他的心情一下子放鬆起來,抱著《花栗鼠的夢想》躺進了頌然懷裡,眯著眼睛笑道:“哥哥,你講故事真好聽,比婆婆講的好聽多啦。婆婆不喜歡給我講故事,總是講得很快,很不耐煩,還有一點口音,我都聽不懂……哥哥,你經常講故事嗎?”
頌然撓了撓後腦勺:“呃,還好吧。”
大致算起來,距離他上一次給孩子講故事已經過去七年多了,功力不見減退,倒是可喜可賀。
布布一個打滾爬起來,放下《花栗鼠的夢想》,抓起一冊新繪本,很是期待地捧給頌然:“哥哥,你再給我講一個,好嗎?”
頌然抬頭看向掛鐘,指標接近九點,寶寶才四歲,是時候乖乖洗澡睡覺了。
他指著封面上的月亮、飛毯和煙囪說:“布布,這是睡前故事,只有睡前聽,你才能做一個香香甜甜的好夢。我們先吃水果,等會兒去床上講,好不好?”
布布明顯愣住了。
他抱著懷裡的繪本,目光呆呆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許久才反應過來頌然是在邀請他留宿,立刻狂喜點頭:“好,好呀!”
頌然彎下腰,從茶几抽屜裡取出一本卡片冊,是Eric Carle的《好餓的毛毛蟲》。老頭子早期的作品他收藏了一整套精裝原版,有空就翻出來膜拜一番。這篇尤其簡單,也尤其經典,講的是一條小毛毛蟲每天吃各種食物,從週一吃到周日,終於長成了一隻大蝴蝶的故事。
他問布布:“你會讀英文的,對不對?”
布布點頭說:“嗯。”
頌然就把小冊子放在他膝上,摸了摸他的頭頂,笑著說:“我去洗幾顆草莓,小毛毛蟲先在這兒啃一會兒書,要乖乖的。”
“嗯,肯定乖乖的。”
布布甜聲答應。

晚上八點五十分,廚房裡鍋碗瓢盆叮鈴噹啷,薄荷味的洗碗劑打出了一團雪白的泡泡。
頌然刷著碗,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兒,布布趴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書,嘴裡叼著一顆小草莓。書裡的毛毛蟲胃口極好,從禮拜一順利地吃到了禮拜六,就在它快要結蛹化蝶的時候,客廳裡響起了一串萌炸天的鈴聲。
“皮卡皮卡——皮——卡——丘!皮卡皮卡——皮——卡——丘!”
布布眼睛一亮:“啊,是爸爸!”
他飛快跳下沙發,從書包裡翻出了一部兒童手機,按下接聽鍵,甜膩膩地對著話筒叫道:“拔拔早上好!”
拔拔?
頌然眉頭微擰。
剛才還是第四聲,一眨眼就成了第二聲,這孩子是多會撒嬌啊。
他回過頭,看到布布拿著手機,一邊聊天一邊蹦躂,腳丫子踩出一串輕快的小碎步。大毛團子翹著尾巴跟在後面,一人一貓繞桌兜了兩圈,最後七歪八扭倒回了沙發上。
頌然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認真刷碗,刷到一半,布布忽然探腦袋進來:“哥哥,剛才我們吃的那個綠綠的,一小段一小段的,叫什麼?”
頌然說:“蘆筍。”
“蘆筍!”
布布趕緊向電話那邊的爸爸轉達,又問:“紅的那個呢?”
頌然說:“蝦仁。”
“蝦仁!蝦仁!”
布布高興極了,對著電話重複了兩遍,生怕爸爸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除了粥,還有一個荷包蛋,哥哥專門給我煎的,特別香,比婆婆煎的還香!”
緊接著對面拋出了一個問題,布布支吾了兩聲,答不上來,啪嗒啪嗒跑近兩步,把手機捧給頌然:“爸爸問我,為什麼今天做飯的是哥哥,不是婆婆?”
還好意思問。
頌然嘴角一撇,沒好氣地腹誹:你家保姆黃桂花溜號了,你一個做家長的到現在都不知道,缺心眼咯?
他的兩隻手沾滿了泡沫,不能拿電話,於是彎下腰,示意布布把手機擱在他肩膀上,一歪頭用耳朵夾住,站起來繼續噌噌刷碗。
“喂,您好。”
頌然公式化地打招呼。
三秒鐘之後,他的動作猛然僵硬,手裡的瓷碗乓啷一聲掉了下來。
布布驚呼:“哥哥!”
頌然觸電一般甩開鋼絲球,抓過旁邊的毛巾胡亂擦了把手,急著想把手機拿離耳邊。混亂中手機不慎掉落,跌到流理臺上,慢悠悠旋轉了半圈。
頌然盯著它,血管擴張,臉頰滾燙,脖子和耳根一齊紅透了。
對方其實只說了一句話。
十個字。
“您好,我是賀悅陽的爸爸。”
這是頌然第一次聽到賀致遠的嗓音。
低沉而性感的音色,因為聲音的主人剛從睡夢中蘇醒而帶了一抹慵懶的笑意,那麼近,貼著耳朵咬字,唇齒間吹出一陣熏香的暖風,拂過耳膜,讓頌然毫無防備的心臟怦然悸動。
“……”
心跳過速,大腦缺氧。
頌然的頭皮一下子酥了,別說答話,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


第三章
Day 01 21:00

清晨六點,晨昏線從廣袤的太平洋水面徐徐移過。再過半個小時,屬於今天的太陽才能照耀北美西海岸的土地。
Palo Alto小鎮靜悄悄,灰濛濛,紅燈與綠燈在街口孤獨地交替,鮮少有車輛路過。
東區一座獨棟住宅的窗戶亮起了燈光,透過紗簾,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穿著深灰法蘭絨睡袍的男人靠在窗臺邊。
他的頭髮有點亂,下巴胡茬未刮,低著頭,唇角微微勾起。
越過一萬公里海域,他素未謀面的鄰居磕磕巴巴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裡傳了出來:“……我,我走過去,看到你家門上貼了一張,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黃桂花回老家了……”
“嗯。”
流理臺上的蒸汽咖啡機輕微作響,凝出深褐色的萃取液,一滴一滴落入了陶瓷杯。
杯壁上印有一行酷炫的logo。
SwordArc。
斜體,湛藍,起頭S和收尾C呈現兩道鋒利的劍弧。
“……正好我晚飯煮了蝦,蝦仁粥,有葷有素,就給布布吃了一碗,他覺得還……還蠻好吃的……”
賀致遠笑道:“謝謝。”
“不謝不謝!鄰居嘛,應,應該的。”電話那頭的青年更緊張了,音量蹦上了一個臺階,“布布特別乖,吃飯都不用人喂,我只是添了一副碗筷而已,一點也不麻煩的!”
賀致遠道:“還是要謝謝你。”
杯中的咖啡快滿了,濾盤底部的萃取液凝聚得越來越慢,許久才落下新的一滴。
又一滴。
大約是聞到了咖啡的香味,賀致遠唇角的笑意更濃了。他捏住杯柄,左右輕晃,揀起一塊方糖丟了進去。
今天可以喝得甜一些。
對面依然在艱難地磕巴:“……接著就,就講了一個故事,還……還吃了點草莓,但沒吃很多,畢竟快九點了嘛……”
“嗯?”
賀致遠發出一聲疑問,拿起勺子,逆時針緩緩攪動:“九點怎麼了?”
“啊?九點,九點不是……”對面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還停頓了一會兒,像在認真斟酌著什麼。片刻之後,青年心虛又發慌地試探道,“……不是該睡覺了嗎?”
賀致遠罕見地沒憋住,直接笑了出來,不過很快打住了,清一清嗓子,正色道:“是,該睡覺了,你考慮得很周到。”
“喔。”
對面呆愣應了聲,突兀地安靜下來。
他想,這真是一個可愛的鄰居,分明幫了他一個大忙,卻緊張得語無倫次,跟誘拐兒童被逮了現行似的,仿佛害怕自己順著電磁波信號穿回S市,張開血盆大口吃了他。

叮。
客廳傳來新郵件抵達的提示音。
賀致遠端咖啡出去,將杯子擱在茶几上,翻開了筆記型電腦。郵件的標題很簡明,是下週二洛杉磯一場資料安全會議的註冊確認函。
他一目十行地流覽到底,然後點了紅叉。
那邊的青年等得有些久了,輕輕喚了聲:“賀先生?”
賀致遠蓋上筆記本,身體後仰,閉眸靠進了沙發裡:“抱歉,今天的事責任在我。是我找保姆太疏忽了,把關不夠嚴格,才弄成了這種狀況。要是沒你救場,可能我家孩子今晚真的要餓肚子了。這樣吧,等明天家政公司上班,我會第一時間聯繫他們,讓他們儘快派一個新阿姨過來。”
“呃……”
電話那頭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賀致遠問:“怎麼了?”
“也沒什麼,我就是在想,您身邊有沒有信得過的熟人可以帶布布?”青年的語氣透出了十足的擔心,“我是說,布布才四歲,這個年齡的孩子通常很敏感,阿姨是他身邊比較親近的人,如果更換太頻繁,容易產生不安全感……”
賀致遠還以為他要說什麼大事,聽到這裡,淡淡地笑了:“沒關係,布布已經適應了。”
“是嗎。”
青年依然猶豫著,尾音慢慢變輕,慢慢消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勸,但沒有立場勸——賀致遠當然聽得出來。
真是難為他了。
說實話,一個沒有利益糾葛的陌生人,願意無私關照他的孩子,不可謂不善良。賀致遠感動歸感動,卻也覺得有點好笑:別這樣啊,熱心的對門鄰居,我養了布布四年,難道還不如你瞭解他的心性嗎?
布布和其他孩子是不一樣的。
完全不一樣。
他獨立又懂事,會自己吃飯,自己讀書,自己搭積木,不吵不鬧,就像心裡辟出了一塊與眾不同的安寧之地。他是一個完美的、幾乎找不出缺點的孩子,喜歡每一個阿姨,也招每一個阿姨的喜歡。
正因如此,當其他單親家長為了兼顧家庭與事業而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只有賀致遠可以放心地把孩子留在S市,不必放慢他追求事業的腳步。

頌然握著手機,聽筒裡只剩一陣寂靜的白色雜訊——賀先生沒有再開口,對話就這樣尷尬地走到了盡頭。
或許是錯覺,頌然從對方最後一句話中感受到了若有似無的不耐。他不免懊惱,在心裡埋怨了自己幾句多管閒事,把亮黃色的卡通手機還給布布,揀起鋼絲球,繼續刷碗。
“拔拔,又變回布布啦!”
布布用粉嫩的小臉蛋蹭了蹭手機,再一次兜起了歡快的小碎步。
頌然擰開花灑水龍頭,讓極細的水柱沖刷餐盤。碗盤叮噹,雪白的泡沫消散,他盯著湧入下水道的旋渦發起了呆。
他剛才……冒犯到賀先生了吧?
真失禮啊。
他一個外人,認識布布才不到兩個鐘頭,既不瞭解孩子,也不瞭解家長,怎麼就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那樣近似於指責的話呢?將心比心,沒有哪個家長心甘情願與孩子分離,賀先生工作那麼忙,但凡還有一項更好的選擇,就不會只雇住家保姆照看孩子,布布也不會出現在8012A門外了。
他這個一沒孩子二沒事業的單身宅男,為什麼不懂得設身處地為人家想一想?
頌然關掉水龍頭,鬱悶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等他擦乾雙手走出廚房,布布已經停下了快樂的小碎步,站在餐桌旁,兩撇秀氣的小眉毛耷拉下來,變回了之前拘謹而聽話的模樣。
“睡覺是一個人的事,布布明白的。”孩子對電話那頭說,“拔拔,你放心,布布膽子很大,不怕黑,可以自己睡的!”
自己睡?
頌然登時驚住了。
什麼意思?家裡一個大人都沒有,怎麼自己睡?
布布掛掉電話,難過地垂頭站了一會兒,抿著唇,悄悄吸了吸鼻子。頌然心疼得不行,蹲在他面前,牽起他緊捏衣角的小手,攏進了掌心裡。
他剛想安慰兩句,布布卻抬起頭來,臉上努力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哥哥,你煮的粥很好吃,你講的故事也很好聽,謝謝你。布布已經是大孩子了,不能再給你添麻煩,這就要回家睡覺了。”
“布布?”
頌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孩子是認真的?
剛才他主動邀請留宿時,布布從吃驚到懷疑、再到狂喜的表情變化還鮮活地浮現在眼前,頌然百分百確信,那才是孩子真正的訴求,所以……眼下這番違心的假話又是怎麼回事?
頌然想了想,精准地抓住重點:“爸爸讓你回家去睡?”
“嗯。”
布布點頭。
頌然當場就無聲地罵了個髒字,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剛才那點兒什麼歉疚、冒犯的念頭一瞬間全蒸發了——夜色這麼黑,房子這麼空,敢放一個四歲的孩子獨自在家睡覺,這當爹的思路清奇,大腦溝回削得很平啊!
布布一個人睡覺,半夜做噩夢了誰來安慰,踢被子著涼了誰來蓋上,家裡進賊了誰來保護?
頌然隨便一想,眼前簡直像彈幕爆炸,刷刷刷飛過了一百多條危險事項。
他真想全部列印出來,淩空一巴掌摔在賀爸爸臉上。
有病吧?!
你家孩子流離失所,我一介路人不求名不求利,本著光輝閃耀的人道主義原則幫你哄乖、喂飽,還主動獻身要當夜間托兒所,你不領情就算了,還非得喪心病狂地遠程遙控,隔著太平洋跳出來橫插一腳——專心出你的差能死嗎?
抽獎送的孩子也不能亂養啊!
真是……真是白瞎了一副撩人心動的好嗓子。
頌然想起賀致遠帶了點兒倦懶的笑聲,臉頰又紅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氣的。
唉。
這爹當的,打零分都算給面子。
他蹲在那兒看著布布,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布布啊布布,我知道你是個乖孩子,聽話得像小綿羊一樣,可你才四歲,就算爸爸要你回家睡覺,多少也應該鬧一鬧。
會鬧的孩子有糖吃,你不鬧,哥哥怎麼幫你呢?

布布把手機塞進小書包,笨拙地背在肩上,去門邊換好帆布鞋,認認真真花一分鐘系緊了很快就要再次解開的鞋帶,然後站起身,對頌然揮了揮手:“哥哥,晚安啦。”
他踮起腳,擰開了沉重的門把手。
哢噠。
走廊裡一排頂燈應聲點亮,照出了門外的景象:風鈴草,向日葵,閉合的電梯,米色的大理石地磚……對面是一扇嵌在白牆裡的冰冷防盜門,而腳底是一塊柔軟的花栗鼠地毯。
布布已經聽過了花栗鼠的故事,不由對老朋友多了幾分親切感。
他朝它擺擺手,說:“再見啦。”
打完招呼,布布靈活地躍了出去,沒踩到花栗鼠身上一根毛,然後一溜小跑穿過走廊,站在那塊深色的、方方正正的硬毛地毯上,從書包裡掏出鑰匙,打開了8012B的門鎖。
不怕,不怕,膽大的布布要回家了。

可是剛推開房門,屋裡就湧出一大團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霧氣,裹住了幼小的孩子。
好黑啊,也好冷啊。
家裡一絲光線都沒有,爸爸不在家,婆婆也不在家,彌漫的黑夜裡藏匿著無數隻吃人的怪獸,它們蟄伏在門後、床底、櫃子裡,每一隻都長著幽綠的眼睛和鋒利的尖齒。
布布一陣瑟縮,頭腦發懵,不敢進去了。
他只想逃走。
身後的屋子有明亮的燈光,有絨乎乎的大毛團子,有彩色的故事書,還有一個笑起來很溫柔、很會講故事的哥哥,只要逃回去,就不用面對眼前這一切了。
布布非常後悔。
可他已經答應了爸爸要一個人在家睡,如果言而無信,就不再是那個討人喜歡的好孩子了。
他必須做一個討人喜歡的好孩子。
布布鼓足勇氣,往前邁了一小步,黑暗的濃霧立刻將他裹得更緊了,虛張的膽子像一隻薄皮魚泡泡,針尖一戳,“噗”的就癟了大半。
他的動作是僵硬的,身形也是僵硬的。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做一個招人喜歡的好孩子,心裡會這麼難過呢?那些屬於好孩子的獎勵,那些太陽下的糖果和花環,此刻都去哪裡了呢?
布布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後退了。
他杵在家門口,愣愣地望著眼前可怕的黑暗,心中越來越委屈——為什麼黑夜要那麼漫長?如果一眨眼天亮了,他就可以直接跳過這一段,開開心心去幼稚園了。
他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轉過頭,期待地望向花台玻璃窗。
可天空還是黑的,比墨更黑,玻璃倒映出兩株枯萎的百合花,反射的燈光刺痛了他稚嫩的眼睛。
他又認真地,非常緩慢而用力地眨了眨。
窗外依然沒有任何變化,黑夜仿佛在這一刹停滯了。
“哥哥。”
布布束手無措,嗓子眼裡輕輕哽咽道:“我該怎麼辦呀?”

也許是十二層的過道太靜謐,這針尖落地一樣細微的聲響,頌然竟然捕捉到了。他心裡一疼,什麼也沒多想,沖過去抱住了布布。
“布布,留下來吧,留在哥哥這裡。”他說,“哥哥答應過要給你講睡前故事的,你回家了,哥哥的故事講給誰聽呢?”
“可……可我答應了爸爸,要自己一個人睡的……”
布布一抽鼻子,嗓音有些濕潤。
頌然使出了殺手鐧:“哥哥和爸爸,布布先答應了誰呀?”
布布又一抽鼻子:“……哥哥。”
“對,是哥哥。”頌然說,“既然先答應了哥哥,後面再答應爸爸的話就不作數了。”
“真的嗎?”布布倏地回頭,眼底淚光盈盈,“不作數了嗎?”
頌然肯定地點頭:“不作數了。”
布布咬著嘴唇,歪著頭,將信將疑地看他。
頌然笑起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尖:“你放心,如果爸爸問起來,我就對他說,咱們布布可聽話了,一直鬧著要乖乖回家睡覺,是哥哥不好。哥哥非要給布布講故事,把布布半路綁了回去。爸爸如果要懲罰,就懲罰哥哥好了。”
布布破涕為笑,撲上去抱住頌然的脖子,吧咂吧咂一陣猛親:“哥哥,你怎麼……你怎麼這麼好呀!”


第四章
Day 01 21:26

寶寶要外宿,就要準備好換洗的衣物。
布布撒丫子奔進屋收拾,頌然替他按開了大燈,本想進去幫忙,轉念一想大人不在,擅闖別人家總是不妥當,就規矩地倚在門口,監督布布像只兔子一樣在臥室和浴室之間竄來竄去。
每次經過客廳,布布都會下意識扭頭往門口看一眼,認真地叮囑:“哥哥不許溜喔!”
頌然保證:“絕對不溜。”
孩子的動作有些笨拙,慢吞吞的,頌然正好借機打量了一番鄰居的客廳。
和他猜想的一樣,8012B的家居內飾及閘毯風格高度統一,是典型的極簡主義。主色調黑白灰,四處遍佈乾淨俐落的直線條,連裝飾畫也用了蒙德里安的抽象色塊——如果說8012A是一座兒童夢幻遊樂園,那麼8012B就是一棟成人辦公寫字樓,絲毫看不出孩子生活的跡象。
因為過於簡潔,頌然第一眼還以為傢俱全是宜家淘來的便宜貨,仔細看了兩眼,才發現整體搭配相當有設計感,應該價值不菲。
然後他就對自己的想法無語了。
怎麼可能廉價呢?
上周他騎車經過復興西路,沒按捺住好奇心,飛快掃了一眼房產仲介掛出的價碼牌,結果直接把車胎給刹爆了。碧水灣居一平米的售價高達十五萬,還全是大戶型,支票簽出去七個零才能換一套房子。
七個零!
頌然有一回做夢做到五個零,大腦就發出尖銳的紅色警報,提示他嚴重透支了。
階級差距果然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
頌然在心裡默默吐槽。

“哥哥!接住!”
布布歡天喜地奔向門口,抱來了一大堆芬芳的瓶瓶罐罐,倒垃圾一樣塞給頌然,一扭頭又跑回了房間。頌然盯著那些瓶瓶罐罐,沮喪地發現上面的商標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他一個詞都不認得。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居然讓他產生了“布布好可憐”的錯覺?比起布布,他才比較值得同情吧?
好少年然然的心靈受到了巨大打擊,血條迅速見底,需要金瘡藥療傷。
嘀。
客廳裡響起了一聲輕微的電子提示音,他順著聲音的方位看去,目光被一台造型前衛的電器吸引了。
這應該……是一台電器吧?
它的外形像一隻被攔腰截斷的大蠶繭,純白色,圓形底盤,表面光滑,高度大約有八十釐米。之前它一直背對著頌然,顏色與牆面完美地融為一體,此刻平滑地自轉了180度,露出正面一排閃閃發亮的冰藍色指示燈。
指示燈下印著一行湛藍的斜體logo:SwordArc Q7。
這什麼玩意兒?
頌然還沒弄明白狀況,那只大蠶繭就開始緩緩地朝他移動了,原先冰藍的指示燈已經熄滅,切換成了象徵危險的鮮紅色。
正在這時,半路殺出了一個小布布。
彪悍的小布布用兩條短胳膊抱著滿滿一大堆衣服褲衩,搖搖晃晃朝門口奔過來,口中高呼:“哥哥!要掉了要掉了!”
衣服堆成一座小山,擋住了布布的視線。
他根本看不見路,袖子、褲腿在地板上拖了長長一段,最後連人帶衣服一頭撞進了頌然懷裡。
“好啦!”布布爬起來,摘掉頭頂的花襪子,激動地說,“我們睡覺去吧!”
嘀。
又是一聲電子提示音。
頌然親眼看到那只白蠶繭停止了行進,指示燈恢復成冰藍色,180度轉身,再次回到牆角進入了待機狀態。
他心裡更困惑了。
“走吧走吧!”
布布迫不及待,一邊催促頌然,一邊使勁把他往對門推,好像晚走一步就會被鎖在黑屋子裡似的。

頌然家的浴室水聲迭起,一大一小坐在浴缸裡光著身子堆泡泡。
按照布布的指示,頌然正確區分了幼兒洗髮水、幼兒護髮素、幼兒沐浴乳和幼兒潤膚露,抓住布布的腳腕,把每個腳趾頭都搓得乾乾淨淨。作為回報,布布用兩隻小手幫頌然揉出了一頭可以COS阪田銀時的白毛。
布布之前沒玩過洗澡遊戲,這會兒玩起來相當瘋狂,捧著水滿浴室亂潑,頗有大鬧天宮的架勢。頌然招架不住,化身如來佛祖,把倔強的孫猴子壓在五指山下嘩嘩沖水,擦乾抹淨,再裹上一件小浴袍,按在椅子上吹幹頭髮,這才抱去了臥室。
小屁孩興奮得睡不著,光著腚在大床上滾來滾去,把自己卷成了一隻布布壽司。
頌然任他亂滾,自己坐在床邊擦頭髮。
擦著擦著,他想起了那只古怪的白蠶繭,隨口問了一句,布布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你說小Q呀?”
頌然:“導盲犬?”
“不是那個小Q啦!是……哎哎哎哎呀!”
布布壽司裹得太緊,剛坐起來就被拍回了床上。頌然還沒笑,布布自己先笑了,嘻嘻哈哈樂了好一陣才從壽司裡爬出來。他抱著被子,非常驕傲地說:“小Q是爸爸派來保護我的機器人。”
“機……機器人?”
答案過於科幻,頌然很難相信。
“對呀,就是機器人,是爸爸和Kraus叔叔的作品,年齡比我還要大呢。”布布用力點了點頭,如數家珍地向他介紹,“小Q已經是第七代了,一共有三個型號:大大的小Q,小小的小Q,還有不大不小的小Q。因為我很小,小小的小Q就足夠保護我了,所以爸爸送了我一個小小的小Q。”
頌然聽得一臉問號。
什麼大大的,小小的,不大不小的……沒道理他活了二十三年,連一個四歲小孩的話都聽不懂啊。
頌然又確認了一遍:“真的是機器人?”
“真的!”布布點頭點得下巴都快戳到胸前了,“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就換小Q保護我,我發燒了,咳嗽了,爸爸都能知道。爸爸的工作就是把小Q變得更厲害,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這樣,要是有陌生人闖進家裡,小Q就可以把他幹掉了!”
幹……幹掉?
頌然想起剛才大蠶繭閃著危險的紅光向他靠近的畫面,不禁汗毛倒豎:“怎麼幹掉?”
“這個……這個我也沒見過。”布布雙手托臉,“反正會昏迷幾個鐘頭吧。”
頌然一驚,手裡的毛巾掉了下來。

就因為這句“會昏迷幾個鐘頭吧”,頌然做了一晚上光怪陸離的科幻風噩夢。
先是被幾百隻閃著鮮紅指示燈的大蠶繭圍攻,屁滾尿流奔出幾公里,一回頭發現大蠶繭集體變成了《超能陸戰隊》裡的大白,緊接著蜘蛛俠、蝙蝠俠、鋼鐵俠、神奇四俠輪番登場,最後莫名其妙切成了動畫片,口袋妖怪滿世界蹦躂,走到哪兒都能聽見此起彼伏的皮卡丘、皮卡丘、皮卡丘……
頌然從夢中驚醒,迷迷糊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耳邊卻依然回蕩著陰魂不散的皮卡丘、皮卡丘、皮卡丘……
等等,這夢境是不是太逼真了?
下一秒他猛然反應過來,翻身下床,拖鞋都來不及穿就奔出了臥室,從布布的小書包裡翻出兒童手機,按下通話鍵,同時用力一拍茶几上的電子鐘——淩晨3點。
牛!
他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喂。”
賀先生,您老人家還記得咱們之間有時差嗎?
對方聽見他的聲音,倒是一點也沒驚訝,笑著問:“怎麼,捨不得讓布布一個人睡?”
“是啊,誰叫我心軟。”
頌然不給情面地回嗆了一句,特意強調“我”字,以便襯托生父的鐵石心腸。
賀致遠卻沒生氣,只是笑了笑。
他面前的螢幕上正顯示著家中監控,臥室空無一人。原本他還有些擔心,現在確認孩子在對門睡覺,也就松了一口氣,一點滑鼠,關閉SwordArc的夜間巡邏功能,身體往後靠進了沙發裡:“布布有點認床,在你家睡得香嗎?”
“這您可問對了,布布睡得特別香!大半夜那——麼響的電話鈴,我都被吵醒八百遍了,他還沒醒。”
頌然被打斷睡眠,脾氣奇差,閉著眼睛趴在抱枕上,完全懶得掩飾語氣中的一根根尖刺:“賀先生,現在國內是淩晨三點,我都快困死了,布布也睡得很熟,您要有事找他,能不能稍微有點耐心,起碼等明早再……”
說到這裡,他忽然愣住了。
對啊,現在是淩晨三點,賀爸爸就算再缺心眼,也沒道理挑這個點給布布打電話啊,莫非……
頌然略懵:“您知道布布沒回家?”
賀致遠:“是。”
頌然更懵了:“這……您怎麼知道的?”
“我家有監控攝像。”賀致遠笑著解釋,“就在你看見的那只大蠶繭上。”
聽到前半句,頌然露出了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連連點頭,緊接著聽到後半句,嚇得整個人都和抱枕一起滾到了地上。
對方怎麼連這種細節都知道?
他和大蠶繭撐死也就對視了十秒鐘,賀爸爸沒理由發現啊!

此時,賀致遠正坐在SwordArc總部的辦公室裡,正午十二點,豔陽高照,落地窗外的熱帶花草開得鮮豔。大蠶繭被關閉夜間巡邏功能的同時,監控信號也隨之消失了,顯示器畫面切回了一段時長9秒的視頻上。
視頻從頭開始播放,先是一個穿著紅白格子圍裙的青年倚在8012A門口,非常疑惑地盯著鏡頭看。然後鏡頭逐漸拉近,青年似乎有點擔心,往後退了一步。突然布布從畫面左側出現,抱著一堆衣服直沖過來,青年趕緊蹲下,正好被孩子撞了個滿懷。
除了視頻,資料庫中還新增了三條與之對應的日誌。
第一條,紅色,非登記可疑物件警報日誌,4月03日21:17:36。
第二條,黃色,危險等級下調——預測無攻擊性,4月03日21:17:40。
第三條,綠色,安全物件更新日誌,4月03日21:17:45。
最後一條日誌的更新時刻,正是布布撲入頌然懷中的那一秒。
視頻到此為止。
從最初的可疑物件到後來的安全物件,SwordArc一共執行了十二條判斷標準,其中權重最高的三項分別是:第一,幼兒的行為(判定為主動親近);第二,幼兒的情緒(依據紅外熱成像圖,判定為喜悅/幸福狀態);第三,觀測對象的行為(評分始終低於危險閾值)。
頌然並不知道,就在那短短的九秒內,他不僅獲得了一個新的身份編號,登入了大蠶繭的安全物件清單,還被採集了一組簡單的基礎資料。
身高:177±1cm;
發色:黑;
長相:保留一張來源於視頻的面部截圖,高圖元,五官清晰,以及從中提取的一組五官特徵識別資料。
安全係數:0.672。
他的初始安全係數還不算太高,暫時被SwordArc判定為“外賣/快遞人員”,免于觸發防禦機制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門口一平方米。而在將來,每當他出現在大蠶繭的視野範圍內,關於他的資料都會更新,初始安全係數也會隨之降低或提高。
等到安全係數再高一些,他會被判定為“物業/普通維修人員”,可以進入8012B的客廳、廚房、餐廳與陽臺,可以執行更複雜的行為,也能擁有更長的逗留時間。
身份逐級往上,免於觸發防禦的活動範圍、允許行為的種類和最長逗留時間都會逐步放開。
而在所有的安全身份中,等級最高的那一類,被稱為“家庭成員”。
他們是SwordArc的核心保護對象,也擁有8012B的完全活動許可權。當一個陌生對象出現在家中,並與“家庭成員”發生接觸時,他們的舉止反應將是SwordArc進行安全係數估分所執行的全部判斷標準中,權重最高的一項。
8012B當前“家庭成員”數量:2。

頌然狼狽地爬起來,摸黑從地板上撿回抱枕和手機,還沒問對方到底怎麼開的上帝視角,賀致遠先開了口:“怎麼稱呼?”
“頌……頌頌頌然,歌頌的頌,當然的然。”
他條件反射,自報家門。
“頌然。”
賀致遠敲擊鍵盤,快速更新了SwordArc的資料庫,端起咖啡淺啜一口,點評道:“挺少見的姓。”
“是啊,派出所都差點不給報戶口。”
頌然鬱悶地附和了一句,兩片眼皮越垂越低,又快睡著了。
賀致遠笑道:“少見的姓也有好處。”
頌然睜眼:“比如?”
“比如能讓人過目不忘。”
“開玩笑,這也算好處啊?”頌然相當失望,眼皮一合到底,轟然倒回了沙發上,“走到哪兒都被問是不是筆名,這種煩惱,你們姓賀的平凡人是不會懂的……”
賀致遠啞然失笑。
螢幕上的畫面已經切換到了一個新視窗,指令欄內,鮮綠色的游標正以固定頻率在頌然兩字後方閃爍著。他的手指懸停在回車鍵上方一釐米處,遲遲沒有按下。三秒之後,他改變了主意,把視窗切回SwordArc資料庫,端起咖啡,離開了辦公室。
其實,他想說的“好處”並非過目不忘,而是——越獨特的姓名,越容易在網上暴露蹤跡。如果必要,他的私人工具可以在一分鐘之內抓取頌然90%以上的網路行蹤,生成一份具體到小時的履歷。在這份履歷中,頌然將毫無隱私可言。
但賀致遠認為不必要。
這個青年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放鬆,僅憑那幾句直率的話,他就願意賦予無條件的信任。
在地球另一端,被賀致遠無條件信任的頌然早已困成了一隻流哈喇子的狗。他靠著抱枕,半夢半醒地問:“賀先生,您還有事嗎?要是沒事的話,我……”
賀致遠:“有。”
“喔。”頌然非常沮喪,“您說。”
賀致遠在露天小花園的噴泉邊坐下,這是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適合聊今天的正題。
“頌然,我認真考慮了你的意見,認為你是對的。布布還小,並不適合過於頻繁地更換保姆……”
頌然滿意地點了點頭:“嗯。”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看來賀爸爸還是有一點做家長的自覺的。
“……但是對我而言,找熟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賀致遠又說,“你可能不瞭解我的情況,我的父母和同學都不在S市,我之所以在這兒定居,是因為公司準備長期在國內市場發展,S市恰好是最理想的地點。我身邊值得信賴的人不多,生意場上的熟人倒有一些,但我不放心把布布託付給他們。”
“那……”
那託付給我啊!
頌然激動地坐起來,差點脫口而出。賀致遠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講了下去:“合適的人選我的確找到了一個,不過我跟他的關係……怎麼說呢,不算太熟。”
“喔。”
頌然一秒晴轉陰,又弓著背縮回了沙發上。
“不算太熟”也是熟啊,好歹得有個七八分熟吧。他一個陌生鄰居,撐死就算個冷盤,連鍋都沒進過,厚著臉皮跟人家搶孩子總不太合適。賀爸爸再缺心眼,也不會傻到把布布交給他來養。
儘管這麼想,頌然卻沒憋住,不甘心地問了聲:“不算太熟是多熟?”
對方答曰:“沒見過,之前聊過幾分鐘電話,印象還不錯。”
沒……沒見過……聊過幾分鐘電話……
頌然驚呆了,眼前的彈幕再一次爆炸成了煙花——這真是“熟”得可以啊!您老人家對“熟”的定義怎麼這麼清新脫俗,這麼出乎意料?聊過幾分鐘電話就算熟人,那跟您見過面的要怎麼辦?桃園結義、歃血為盟、兩肋插刀?
馬路上黑壓壓一片全是兄弟姐妹你怎麼不去認親啊?
頌然捏著手機,骨骼咯哢作響。
說真的,他這輩子就沒見過比賀致遠更不負責的家長。要是賀致遠人在面前,他保證,自己的手機一定已經砸丫臉上了!

“賀先生,我講話有點直接,您湊合著聽兩句,湊合不了拉倒。”頌然一鍵切換戰鬥模式,施放冷嘲熱諷技能,“按照常理,只通過幾分鐘電話的,我們一般稱為‘陌生人’,不稱為‘熟人’。也許賀先生您人緣好,打幾分鐘電話真能打出一個靠譜到可以照顧布布的朋友,但您覺得這事發生的概率大嗎?”
“您看這樣行不行,之前那個建議您就當我說的夢話,現在我清醒了,特別清醒,我誠懇建議您按照原計劃給布布找一個新阿姨,認真篩選,仔細核實,起碼萬一哪天布布走丟了,您不會連該管誰討孩子都不知道,是不是?”
他這番話其實相當冒犯,但對方聽到,竟然低沉地笑了起來。頌然頭皮一麻,心跳一亂,燙手山芋似地把手機甩出去足有兩米。
大半夜的撩什麼撩?!
知道這邊是個gay嗎,知道了嚇死你!
好脾氣的賀先生似乎永遠不會生氣,即使被這樣譏諷,當頌然從沙發縫裡把手機摳出來的時候,依然聽到了他溫和的嗓音:“頌然,你不覺得你的想法有一點武斷嗎?”
砰!
這回是抱枕被砸出去了兩米。
“武斷?賀先生,我要不是為了……”
“頌然,與我交深的惡棍不會變成好人,與我交淺的好人也不會變成惡棍。一個人可靠不可靠,關鍵在於他自身的品性,不在於我和他有多熟。”賀致遠施放出一個滿級防禦技能,附帶100%傷害反彈,“我自認看人眼光不差,就算只聊過幾分鐘,但對方會不會帶孩子,對孩子體貼不體貼,我是能分辨出來的。”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極其、特別、相當有道理,我一個沒口才的小畫師說不過你。
頌然火冒三丈地磨著牙,伸手抓過另一隻抱枕,咬住了布料邊角——反正下個月你去山溝溝裡尋找失蹤兒童的時候,我絕對不會幫你!
他瞪著螢幕,手指移到掛機鍵上,陰陽怪氣且惡狠狠地說:“賀先生,我覺得您說的實在太有道理了,您的那位朋友也實在太適合照顧孩子了,祝你們配合默契,白頭偕老,幸福美滿!現在是北京時間三點十分,我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您還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一定要說的嗎?!”
賀致遠:“有。”
……
有你妹啊!
頌然朝天豎了一個標準、有力、霸氣的中指:“說!”
然後他就聽到對方清了清嗓子,十分鄭重且客氣地開了口:“是這樣的,頌然,我家有一個四歲大的孩子,名叫賀悅陽,小名布布,非常乖,你也見過了,現在就躺在你床上。”
怎麼預感……有點不太好?
“我這半個月在國外出差,會比較忙,不能親自照顧他,剛好家裡的保姆也請了假。”
怎麼預感……更不好了?
“雖然我們只通過一次電話,關係不算太熟,但是,請容我冒昧地問一句——頌然,你願意幫我照看一下孩子嗎?”
頌然表情呆滯,手一抖,按下了掛機鍵。

“嘟——”
通話被切斷了。
賀致遠低頭盯著漆黑的手機螢幕,心道,糟糕……好像逗的有點過頭了啊。
三分鐘之後,螢幕亮起,對面回撥了過來。賀致遠接通電話,只聽頌然抖著聲音說:“賀,賀先生,您……您直接跟我講不行嗎,這樣故意挖坑讓我跳,真的很……很傷害鄰里感情的……”
因為徹底嚇醒了,青年又恢復了之前的磕磕巴巴,偶爾還咽兩下口水。剛才那副針尖對麥芒的刺蝟模樣不見了,變成一隻無害的軟蝸牛。
賀致遠靠著牆,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好一會兒才說:“抱歉,實在對不起。”
對面聽到了他的笑聲,尷尬地保持著沉默。
“那麼,關於答覆……”賀致遠問,“頌然,你願意嗎?”

8012A的客廳裡,頌然握著電話,臉頰越來越紅,突然一頭把臉埋進了抱枕裡。
別這麼溫柔行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的嗓音加上這種語氣……真的很像求婚啊!
頌然無比糾結,都快把懷裡的抱枕給揉爛了,最後壯士斷腕,狠下決心,咬了咬牙回答道:“我願意。”


第五章
Day 02 06:42

拜賀致遠的深夜電話所賜,頌然一整晚沒睡好,第二天早晨起床,臉上掛著兩隻碩大的黑眼圈,對著鏡子抹了半天也沒抹掉,像打上去的眼影。
具體來說,主要是賀爸爸的嗓音太有感染力,頌然陷在“求婚”的情緒裡死活出不來,前半夜演完科幻片,後半夜緊接著演了一場愛情片。
夢中英菲尼迪男神身穿筆挺的黑西裝,手捧一束烈火紅玫瑰從花海中徜徉而來,單膝跪地,掏出一枚戒指向他求婚。他滿臉花癡地答應,鼻血噴湧而出,匯成一條紅河。然後,西裝脫掉,馬甲脫掉,襯衣脫掉,內褲脫掉……兩個人扒衣見君赤條條,在漫天花雨中攜手演了一部真刀真槍且每一個細節都不可描述的鈣片。
早上醒來一摸褲衩,整個人都是崩潰的。
What the fuck?
才幾天沒擼,節操儲備已經掉成這樣了?!說好的矜持與臉面呢?
他扭頭看向還在熟睡的布布,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布布再不換個靠譜點的老爸,長大了子承父業,也自帶一身撩漢氣場,走哪兒撩哪兒,四面八方開桃花,一棵純潔無害的好苗子就要毀掉了!
純潔無害的好苗子睜開眼睛,一雙瞳仁亮閃閃的。
“哥哥早上好!”
布布打招呼。
頌然嚇得立馬回應:“布……布布早上好!”
“哥哥,你是不是做噩夢啦?”好苗子湊上前,關心地瞅著他,“我剛才醒了一小會兒,看到哥哥喘得很厲害!”
“沒有!”
頌然堅決否認,一手捂緊褲襠,羞恥地把臉埋進了枕頭縫裡。

七點半,布布在衛生間洗漱,頌然在廚房煮一鍋熱氣騰騰的鮮肉小餛飩,打入一點蛋花和紫菜,再撒上幾粒嫩綠的小蔥。
布布囫圇吞棗,哧溜哧溜大口解決掉早飯,坐著頌然的舊單車去幼稚園。
頌然的單車是兩百塊從修車鋪淘來的二手貨,原主家裡有孩子,所以後座自帶一隻皮墊子。布布背著小書包坐在上頭,抱著頌然的腰,對於這種老式的、慢吞吞的接送方式充滿了好奇。
車軲轆有點鏽了,滾動時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偶爾硌到一兩枚小石子,出其不意地顛兩下,布布就“呀”地叫出聲來,把頌然抱得更緊了。

  早晨空氣清爽,涼風愜意,頭頂一大片翠綠的法國梧桐簌簌作響。臨近天亮時S市落了一場小雨,葉片沾水,搖擺時灑下少許水珠,打濕了兩人的衣裳。
這座城市還沒有真正熱鬧起來,街上行人稀疏,路邊老宅子的圍牆上蹲著一隻覓食的野貓,身穿藍色制服的環衛工人正推著一輛小車掃街。
“伯伯,你好呀!”
布布開心地向他招手。
野貓聽見人聲,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躍下牆簷,而環衛工人握著掃帚轉過頭來,也笑著朝布布招了招手。
自行車經過一面長長的塗鴉牆,牆上噴著五顏六色的幾何圖形、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字。從前布布坐著爸爸的車,一眨眼就掠過去了,今天坐在自行車上,他才第一次把塗鴉的每個細節都看清楚。
他伸手指著牆面,驚喜地叫道:“哥哥,你快看呀,牆上有好多畫!”
前方出現了一處要拐彎的街角,頌然減慢車速,囑咐他:“抓穩點,別鬆手。”
車子跟著輕輕一顛,布布哎呀一聲,收回小手,重新抓緊了頌然的T恤。

布布上的幼稚園位於思南路,由幾棟精緻的花園洋房組成,離碧水灣居大約十五分鐘自行車程。他們到達的時候,慈愛的園長奶奶正在門口迎接小朋友。
頌然停穩車,把布布抱下來,手牽手領到了園長面前。
園長奶奶和藹地看著布布,俯身問他:“賀悅陽,今天送你來的是誰呀?”
“是哥哥!”布布回答,“爸爸不在家,是哥哥送我來的。”
頌然就解釋:“我住賀悅陽家對門,平時關係……呃,挺親近的那種。賀先生這兩天出差,半個月才能回來,囑咐我幫忙接送一下布布。”
“這樣啊,那小朋友先進去吧,哥哥留一留。”園長笑容可掬,“耽誤您一點時間,登記一下身份資訊。”
頌然:“好好好。”
布布向他告了別,歡歡喜喜奔進幼稚園,一頭紮進女孩兒堆裡,和幾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嘰嘰喳喳聊起天來。
看來從小就有撩妹天賦。
真不幸,隨爹。
頌然在心裡暗搓搓地評價。

他出示身份證,填好手機號,在園長奶奶那兒笑容燦爛地刷了個臉熟,推車一踩腳蹬,去了最近的菜市場。
養孩子不是一件容易事,養別人家孩子更不是一件容易事。
昨晚接電話的時候頌然大致處於夢遊狀態,沒考慮太多,只覺得布布可愛聽話,一萬個不放心也不捨得交給別人,非要自己養。今天真的進入了小奶爸節奏,他才發現自己挺不適合養孩子的。
因為窮。
在S市,月入兩萬的白領也敢自稱窮人,但頌然的窮,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不含半點水分的窮。他只有一張銀行卡,餘額常年在四位數區間波動,偶爾上個五位數,那是拖欠幾個月的稿費到賬了,第二天就會被房租無情地刷回四位數。
剛接管布兜兜的時候,他看到8012A那一堆淩采露華貓罐頭,上網查了查價格,從此認清了主子高貴的地位,成為一個忠心耿耿的好貓奴。
頌然自己過慣了窮日子,蘋果只買最便宜的嘎啦果,草莓只趁旺季買一兩斤青浦大棚貨解解饞,櫻桃足有兩年多沒碰過了,雞蛋有白殼的絕對不買棕殼的……遇上瘋狂趕稿期,泡面加香腸能湊合一個月,省下來的錢全砸在了畫紙和顏料上。
現在家裡多了小布布,頌然一改往日貧下中農的買菜風格,紅票子一張一張往外遞。
雞蛋要挑土雞蛋,牛肉要揀裡脊塊,基圍蝦只買活的,雞翅只買翅中,四根胡蘿蔔挑挑揀揀五分鐘。擺攤的阿婆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老婆懷孕了。頌然一愣,說自己還沒老婆呢,孩子倒是有一個,阿婆立即“嘖嘖”兩聲,眼角往下一撇,越發嫌棄他了。
頌然一句話答錯,百口莫辯,尷尬地付了蘿蔔錢。
“哪能,小甯媽媽跑特啦?年紀噶輕就生小甯,爺娘阿伐曉得管一管儂!”
(怎麼,小孩媽媽跑掉啦?年紀這麼輕就生小孩,爸媽也不知道管一管你)
阿婆念念叨叨,很不樂意地從零錢罐裡找出一枚角幣,瞪著頌然問:“找零還要伐?”
眼神那叫一個殺氣騰騰。
頌然哪還敢要找零,連聲道:“不要了,不要了!”
說著一把拎起塑膠袋,火速閃人。

小處男頌然清清白白走進菜市場,離開時變成了未婚生子,腦門上碩大一個“冤”字。
他騎回碧水灣居,車籃裡滿滿當當一大袋蔬菜、水果、鮮肉、牛奶,轉向極其考驗臂力,路過五棟底下的傘棚車位時差點沒刹住。
車位裡停著十幾輛車,頌然像往常一樣挨個找了一圈。
沒有銀灰色的英菲尼迪。
從搬進來到今天,他在碧水灣居見過了形形色色的豪車,唯獨那輛不怎麼豪的英菲尼迪,除了第一回初見那次,他再也沒機會看到。
一次也沒有。
頌然心中的小火苗越燒越弱,就快續不上油了。
前些天他冒出來一個古怪的想法,覺得英菲尼迪男神或許根本就不住這兒。那天,他的男神只是帶孩子來串個門,碰巧被他遇見。他什麼都沒弄清楚,一頭霧水地搶了鑰匙搬進來,卻撲了個空。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頌然曾經淩晨四點下樓找車,連續兩天,一無所獲。
他立竿見影地失眠了。
S市兩千多萬人口,在這樣龐大的人口基數面前,所有努力和緣分都渺小得不值一提。如果英菲尼迪男神真的不住這裡,那麼……這輩子頌然都見不到他第二回了。
怎麼會這樣呢?
頌然捏著自行車把手,惆悵地盯著一車籃食物,心想,自己一夜之間從單身漢變成了小奶爸,卻偏偏跳過了中間最值得期待的羅曼蒂克部分,會不會忒慘了點?人人都有春夏秋冬,他向來按時交稿,按時納稅,從沒欠過老天什麼,怎麼就輪不到一個春天呢?

等收拾完冰箱,時鐘已經指向十點。
日光和煦,客廳明亮,正適合開工畫畫。
頌然擺好紙、筆、顏料盤,嬌軟易推倒的大毛團子前來打擾,蹭著他的小腿繞圈圈,喵嗚喵嗚乞食。頌然開了一個金槍魚罐頭,用勺子舀進貓碗。布兜兜鋪張浪費,低頭舔了兩口就轉悠到陽光下洗臉去了,頌然只好把剩下的罐頭用保鮮膜包起來,放回冰箱。
他重新坐到工作臺前,拉開最上方的抽屜,取出了一隻木制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1/2側臉的素描人像,畫面中,英菲尼迪男神目視前方,唇角含笑,帶著那麼點兒疏懶又勾人的小性感。
頌然看著他,心率再一次失控了。
這一幕景象在他記憶中銘刻得太深,像最燙的烙鐵,狠狠壓上最柔嫩的心臟——當時車身剛轉過一個小角度,迷離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傾灑而下,勾勒出男人深邃俊朗的五官,像是棚燈打在模特臉上。
短短一刹,頌然大腦裡的那根軸鏽住了,思維停滯,無法正常轉動。
趕回家作畫的時候,他拿筆的手都是抖的。
一見鍾情的畫面總是那麼鮮活,也同樣因為情緒激動而模糊了太多細節。
頌然一閉眼,男神頸後的髮絲根根可見,但只要一落筆,每處都像打上了大尺寸的馬賽克。他心裡發慌,又不敢停下細想,生怕多停一秒記憶就會多流逝一分,那場驚鴻一面的相遇會逐漸失真到再也回憶不起來為止。
勾輪廓,摳細節,打陰影。
一幅人像匆匆畫完,頌然左瞧右瞧,百般不滿意,覺得自己佈線一塌糊塗,光影慘不忍睹,銜接不堪入目,體現不出男神百分之一的帥氣。
內心一衝動,差點揉爛扔掉。
衝動過後冷靜下來,頌然客觀評價了一番,覺得自己的功力還是可圈可點的。之所以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完全是因為他正處於癡漢狀態,要求奇高。別說素描了,就算來一套一比一的全息投影也不會滿意的——除非男神親自站在面前。
於是頌然保留了這幅素描,裱進相框,當作一個念想,每天開工之前拿出來端詳五分鐘,假裝自己正在和心儀的男神談戀愛。
“咳咳,十點多了,我這邊要開始工作了。”
隔著相框玻璃,頌然摸了摸男神的臉頰,擺出一派大度的正宮架勢:“你今天的工作一定也比我忙吧,我先不打擾你了,下午……下午再聯繫。”
他拉開抽屜,把素描像端端正正放了回去。
合上抽屜之後,頌然突然對自己的這種行為感到萬分羞恥,捂臉思忖道:這個月,他應該害男神打了很多噴嚏吧?
唉,對不起啊!
難得枯木逢春一次,你就原諒我嘛。
頌然雙手合十,向心愛的男神低頭致歉。

與此同時,大洋彼端SwordArc的技術部,正在加班的碼農們聽見他們的CTO連打了三個噴嚏,一個賽過一個響亮。
“Bless you, He.”
“Bless you, He.”
“Bless you, He.”
……
一時間,滿屋子飄起了送溫暖的祝福聲。
賀致遠伸手抽了張紙巾,盯著眼前冷掉的咖啡,覺得自己是時候去泡一杯熱薑茶了。


第六章
Day 02 16:33

傍晚時分,頌然蹬著舊單車接布布放學。
布布昨天沒等來家長,腳底抹油,小猴子似地從老師眼皮底下溜走了。今天有哥哥接送,他大大方方站在正門,看到頌然後,飛快往他臉頰上貼了一朵小紅花。頌然問怎麼回事,布布一臉自豪地說,他把花栗鼠和灰松鼠的故事講給了其他小朋友聽,廣受好評,班上每個小女孩都送了他一張貼紙。
頌然驚訝于他卓越的記憶力和表達力,轉念一想,賀爸爸連小Q那種變態玩意兒都搗騰得出來,絕對非我族類。俗話說虎父無犬子,布布遺傳了他的基因,肯定要比其他孩子聰明一點兒。
布布嘗到甜頭,晚飯後又纏著頌然講故事,想賺明天的小紅花。
頌然這回給他挑了一本《長頸鹿不會跳舞》,一大一小舒服地窩在沙發上,繪聲繪色,娓娓道來。
這個故事很簡單,講的是一隻小長頸鹿喜歡跳舞,卻因為四條長腿和別的動物構造不同,總愛跌跟頭,鬧出了很多洋相。後來,它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自然之樂,終於成為了一隻會跳舞的長頸鹿。
布布聽完故事,蹦到客廳中央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效仿一隻高挑的長頸鹿,學習踢踢踏踏的舞步。布兜兜被搶去地盤,厭棄又傲嬌地站起來,躍上沙發扶手,伸了一個柔軟的懶腰。
“喵嗚!”
它向頌然抗議。
頌然趕緊合上繪本,撓了撓它毛絨絨的臉頰,討好地說:“你倆都姓布,都是祖宗,我一個當奴才的兩面難做人。要不你們體諒我一下,試試和睦相處?”
布兜兜用虎牙表達意見,咬了他一口。
“過分了啊!”頌然一吹手指頭,憤怒道,“今天的夜宵罐頭取消了。”
“喵!”
布兜兜吹鬍子瞪眼。
頌然瞬間氣餒:“好吧,有罐頭,有罐頭。”
要不怎麼說腳踏兩條船要遭報應呢?頌然身兼兩職,一會兒做貓奴,一會兒做孩奴,在家裡的地位簡直低到了塵埃裡。

晚上八點五十分,布布坐在餐桌邊,脖子上圍著小畫布,胳膊上戴著小袖套,認認真真用彩鉛在白紙上塗顏色。
頌然給他畫了一組簡筆動物,有花栗鼠和灰松鼠,長頸鹿和小蟋蟀,還有樹葉、蘑菇和大樹墩,讓他可勁兒忙乎,而頌然自己手握一把菜刀,在廚房裡熱火朝天地剁餛飩餡兒。
哐哐哐,哐哐哐!
剁出鼓點,剁出節奏。
最開始頌然剁肉的時候,布布一直背著小手站在旁邊探頭探腦地圍觀。這孩子缺愛缺得厲害,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耐心陪伴自己的人,如獲至寶,一分鐘也不肯離開頌然。
孩子太粘人不是問題,問題是菜刀剁肉太殘暴,三百六十度全死角不適合幼兒觀看。
頌然計上心頭,花五分鐘畫了一張簡筆動物,又奉上48色彩鉛,成功吸引了布布的注意力,讓他在視線範圍內自娛自樂,彼此相安無事。
多好的一個孩子,四歲稚齡,安全感卻差到這等地步。說心裡話,賀爸爸在養孩子這科上的天分頌然能笑話一年——他養狗都養不成這樣。
頌然手持不銹鋼菜刀,想起那個嗓音誘人、心機深沉、熱愛平地挖坑的撩漢滿級選手,恨得牙癢癢,憤怒值綠轉紅、紅轉紫,再一次瞬間爆炸,刀面推攏肉糜就是一陣洩憤般的揮刀狂剁。
布布被漫天殺氣嚇到,伸出小手,拍了拍脆弱的心臟。

哢噠。
時鐘分針跳過一格,直指上方:九點整。
“皮卡皮卡——皮卡丘!皮卡皮卡——皮卡丘!皮卡皮卡——皮卡丘!”
客廳裡突兀地炸開了皮卡丘的電話鈴,魔音貫耳,差點害頌然剁掉一根手指頭。布布推開紙筆,跳下椅子,飛奔過去接起了電話:“拔拔!”
為表禮貌,頌然收起滿腔怒火,改為慢刀剁肉,效率大幅降低百分之九十。剁到半程,布布從客廳快步跑過來,歡悅地喊:“哥哥在家的,拔拔想和他說話嗎?”
還來?!
承蒙賀先生看得起,可我不想跟你說話!
頌然反手拍下菜刀,大步跨出廚房,伸出右手食指立在唇前,小聲對布布說:“噓。”
布布及時刹車,好奇地盯著他。
頌然又伸出左手食指,兩根食指同時指向衛生間,用力戳了幾下,然後兩指交錯,比劃出一個拒絕的大叉。
布布心領神會,精准地向對面轉達:“哥哥說,他在拉臭臭,不想跟你講話!”
……
頌然石化了。
這一瞬間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與其承認自己上廁所不關門,還不如承認自己公然撒謊來得不丟臉。
“算了。”他無力地扶額,伸出手,“電話給我吧。”
布布卻道:“好,拔拔再見!”
不會吧,這麼簡單就逃過一劫?
頌然看見孩子按下掛機鍵,心花怒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哥哥,拔拔說不能打擾你拉臭臭,會便秘的。”布布笑出一雙眯眯眼,向他奉上手機,“他讓你拉完臭臭以後自己打給他。”

哐哐哐,哐哐哐!
廚房裡菜刀飛舞,砧板上肉末四濺。
頌然在盛怒之下用一分鐘剁完了原本要剁五分鐘的肉量,接著洗蔥花、切豆腐、倒料酒、加醬油、灑生粉一氣呵成,手中筷子飛速攪拌,終於趕在人類解決一次生理需要的正常時間內把肉餡處理完畢,從冰箱中翻出了一疊餛飩皮子。
等準備好所有材料,他抓起手機,緊緊握在手中。
怕什麼?
有形象的人才需要顧及形象,他在賀爸爸面前已經沒有形象了,正所謂死豬不怕開水燙,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未來十天半個月,他們合作不見面,見面不合作,帶完孩子一拍兩散,中間隔著兩扇防盜門,萬事不沾邊,有什麼好怕的?
來啊,儘管來撩呀。
頌然給自己上好一套加強撩漢抗性的buff,按下九宮格中央那顆象徵父母的大紅愛心,把手機往肩上一擱,歪頭夾住,相當有骨氣地開始包小餛飩。
昨天經驗條漲了一大截,今天百分百不會破防。
淡定。
鈴音長響了幾次,電話接通,賀致遠的聲音傳了過來:“頌然?”
比昨天更倦懶,甚至也更溫柔。
糟糕,耳朵有點癢。
頌然耳根微紅,肩膀一縮,竭力不讓自己露出怯意:“是,是我。”
“你……挺快的啊。”
賀致遠笑得意味深長。
頌然臉色一白,狠狠把筷子紮進了肉糜:“我不便秘!”
還會不會好好說話了?!
賀致遠又笑:“行,起碼說明身體健康……你在做什麼?”
“在包小餛飩。”頌然答道,“今早給布布煮了一鍋,他挺喜歡的。”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短促,字與字之間不帶粘音,仿佛開啟了谷歌娘模式,聽上去就不怎麼願意與賀致遠熱絡。
賀致遠有點無奈——他也沒做什麼啊,昨晚的事就真這麼值得記恨?
“自己包餛飩不麻煩麼?”他問,“我記得超市有現成的賣啊。”
“賀先生,拜託,那是大餛飩,布布嘴巴小,塞都塞不進去,他喜歡的是小餛飩。”頌然夾起一筷子肉餡,往盆邊一敲,嫺熟地敲下去小半團,“再說了,超市賣的餛飩哪有我手工包的好吃?我的餛飩可是充滿愛意的,選用上等豬肉、上等蔥花、上等豆腐、上等手藝,絕對不添加鮮味劑,健康美味又管飽,非常適合小朋友的口味。”
賀致遠被他逗樂了:“我還沒吃早餐呢,你把廣告打得這麼響亮,我都聽餓了。”
頌然一挑眉毛,抄起一張餛飩皮,挑重點複述:“非常適合‘小朋友’的口味。”
小朋友,不是你。
聽到這話,那邊明顯頓了頓,含笑的一縷尾音消失了。
“呃……”
頌然停下包餛飩的動作,覺得有些內疚——他的語氣是不是太沖了點?
果然,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等來賀致遠略顯尷尬的回應:“是這樣啊,那你包給布布吃吧,我這個大人就不瞎摻和了。”
頌然忙道:“賀先生,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方一個技術精英,態度客氣又懂得捧場,特意找機會誇獎他兩句。他倒好,只顧著發洩小脾氣,給人家一板磚照腦門拍了回去。
人可以窮,但不能窮得粗魯,要窮出氣質和風度。
頌然盯著手中玲瓏雪白的小餛飩,想出來一個補救的說法:“其實……其實我是說,今天的餛飩餡兒是布布喜歡的‘小朋友口味’,不是‘大人口味’。賀先生,您要是想吃,以後我專門給您包‘大人口味’的餛飩。”
完美!
既展現了自己的好客,又展現了自己的體貼,而且小餛飩這種做不得正餐只能做早餐的食物,是斷然不可能拿來請客的——誰會請人吃早餐?
頌然被自己的機智深深折服,心情奇佳,掂了掂手裡的小餛飩,放進了提前抹勻麵粉的盤子裡。
那頭賀致遠淡淡一笑:“好,有機會一定嘗嘗你的手藝。”

頌然炸起毛來像一棵仙人球,順平毛以後就是一盆多肉,態度良好,手裡一隻只包著小餛飩,嘴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賀致遠閒聊。不一會兒,盤子裡的餛飩就碼了兩圈。
“……不止不止,蔬菜算什麼,我燉肉更厲害!”他眉飛色舞,自誇廚藝,“我做的紅燒肉肥而不膩,油顫顫,亮汪汪,還有蒜蓉蒸蝦,蛤蜊燉蛋,沙茶牛柳,白切雞……只要你說得出來,我基本都會做……菜譜?看菜譜多沒意思啊,我一般都自己琢磨!”
“白切雞的醬汁?這有難度嗎?不瞞您說,我可會調醬汁了……蛋糕?蛋糕就算了吧,布布吃多了蛀牙,而且我也不太會弄烤箱,總怕給人家碰壞了……不是我吹牛,誠實的說,十八般廚藝裡面,只剩西餐這一棵技能樹我還沒點了……”
頌然挑起一筷子肉餡,愉快地裹進了面皮裡。
“哎,對了,賀爸爸,布布平常喜歡吃什麼呀?……您不知道?這可不行喔,當爸爸的怎麼能不知道寶寶愛吃什麼呢。這樣吧,我幫您做一份布布的小檔案,該記的都記下來,以後您找了新保姆,把小檔案給她看就行了……”
賀致遠聽得興味盎然:“你帶孩子很有經驗?”
頌然響亮地“嗯”了一聲:“當然啦,我家裡弟弟妹妹一大堆呢,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小檔案。帶孩子是我的老本行,比您家消極怠工的黃桂花靠譜多了。我要是去應聘保姆,每個月保准能多賺好幾千……”
他提到收入話題,賀致遠才想起了今天的正事:“頌然,我們商量一下這半個月的薪水吧。”
頌然很詫異:“薪水?”
幫忙帶個孩子還要付薪水?
賀致遠大方報價:“我按市場價給你開,半個月八千,你看可以麼?”
咚!
頌然目瞪口呆,手裡的筷子掉了下來——八千?當保姆還是搶銀行?!
賀致遠又道:“八千是人工費用,不涵蓋消耗材料支出,你把菜錢、奶錢單獨記個賬,回頭我另外付給你。”
“不……不至於吧?”頌然一臉如夢如幻,“我就包個餛飩,值八千人工?”
還一個個包得那麼磕磣,看著像在地上滾過了十來圈,一點也不體面。
賀致遠反問:“你收多少?”
頌然數學奇差,手指在流理臺上比劃兩下,猶豫著報出一個數字:“八百?”
“免談。”賀致遠直接駁回,“低於最低工資標準。”
頌然抗議:“我只能算打零工!”
“也低於最低時薪標準。”
賀致遠滴水不漏,頌然啞口無言。
兩個人對著手機開始扯皮,土豪那邊有錢給不出去,窮逼這邊沒錢還不敢亂收,久久僵持不下,最後扯出了一個全新報價:一萬二。
頌然有氣無力地掙扎:“賀先生,您講點道理行不行……”
“一萬三。”
頌然嚴肅臉:“我真生氣了!”
“一萬四。”
頌然:“我……”
“一……”
“一萬四一萬四一萬四!”
頌然打斷他,高高舉起小白旗,淚流滿面地揮來揮去。

鑒於賀致遠開出的價碼太高,頌然拿人家手軟,吃人家嘴軟,覺得自己應該提供一些主營業務之外的VIP服務,比如為遠在異國他鄉的雇主先生送去一陣關懷的春風。
首先進行第一項——噓寒問暖。
頌然笑容滿面,露出八顆大白牙:“賀爸爸,您起床了嗎?您那邊現在幾點啊?”
賀致遠打了個愜意的呵欠:“六點多,還沒起。”
他望向窗外,黎明前天色灰暗,頌然的聲線卻很清爽,像一束提前降世的曦光,讓他心情明朗。
“……喔。”
頌然點點頭,腦海中浮想聯翩。
還沒起床的話,賀爸爸現在應該正裸著上身,只穿一條內褲和他講電話吧?布布那麼可愛,賀爸爸長得肯定也不差,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成熟初顯,活力未褪,兩種氣質糅雜在一塊兒,正是最具魅力的時候,如果身材再棒一點,那……那簡直……
啊呸!
頌然唾棄自己——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還敢意淫賀爸爸,對得起英菲尼迪男神嗎?
他把失控的思緒從腹肌和人魚線上硬拽回來,尷尬地找了個話題,試圖掩飾自己齷齪的內心:“那個……賀爸爸,我聽出您有一點鼻音,是感冒了嗎?”
“感冒倒不至於。”賀致遠說,“昨晚開車忘了閉篷,一路80邁開回來的,風照著臉吹,早上起來有點頭疼。”
頌然趕忙說:“這就是感冒的前期症狀啊,不注意的話很容易變嚴重的。您那裡有老薑和紅糖嗎?”
“老薑和紅糖?”
“對啊,可以煮一杯薑茶。”頌然語速飛快,“先燒一鍋滾水,切四五片老薑扔進去,然後轉小火燜十分鐘,再加一勺紅糖,沒有紅糖的話黑糖也可以。記得用老薑,別用生薑,生薑效果不太好……”
賀致遠笑著問:“白糖可以麼?我只有煮咖啡用的白糖。”
“可以可以。”頌然連連點頭,“關鍵是要有薑!”
“沒有。”
頌然一下愣住:“呃……”
姜……薑也沒有?那怎麼煮姜湯?
他沒意識到賀致遠是在故意逗他,還擰起了眉頭,認真地思考解決辦法,後來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敗下陣來,沮喪道:“那……那您多睡一會兒吧,睡覺能增強免疫力,挺管用的,我先不打擾您休息了……”
賀致遠不知為何有點心慌,怕他下一秒真把電話掛了,立刻改口:“沒事,我經常忘記閉篷,已經吹習慣了,等會兒沖個熱水澡就能緩過來。”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撈起擱在一旁的睡袍披上,光腳走出了臥室。
“頌然,跟我講講布布這兩天都做了什麼吧,我挺久沒陪他了。”

廚房裡,蒸汽咖啡機再一次發出了清晰的滴答聲,微波爐的數位時鐘規律閃爍著,顯示出當前時刻:06:32。賀致遠與昨天一樣靠在流理台旁,聽那個比朝陽還要溫暖的青年告訴他關於布布的情況。
布布給幼稚園的小朋友們講了花栗鼠的故事,得到了一遝小紅花貼紙。
布布對路邊的塗鴉充滿興趣,正確辨認出了長方形和三角形。
布布胃口很好,晚飯吃了一碗牛肉丼,還不挑食,把胡蘿蔔和西蘭花也吃光了。
布布聽故事的時候非常專心,很少走神,提問時會先舉小手,還會活靈活現地模仿長頸鹿跳舞。
……
賀致遠心情不錯。
他不在的時候,布布依然過得很好,即使被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照顧,也像在他面前一樣大方又乖巧,從不給人添麻煩。誰養著都輕鬆,誰看著都喜歡。
有一個如此懂事的孩子,實在是值得慶倖的。

但就在他這麼以為的時候,頌然支吾了一下,說:“賀爸爸,除了這些,我還有幾句別的話想講,您聽了千萬不要不高興。”
賀致遠轉動小銀勺,語氣如常:“不會,你講吧。”
頌然悄悄用餘光瞄了一眼布布,見他在專心畫畫,沒注意到自己,就低聲說:“賀爸爸,布布他……其實沒有您想像的那麼乖。這兩天他在我身邊,一直表現得很黏人,也很愛撒嬌,像只沒斷奶的小貓咪,偶爾還會鬧脾氣使性子。他真的淘氣起來,我也有點兒吃不消的。”
“是麼?”賀致遠眉頭一皺,攪拌咖啡的動作停住了,“他從前不這樣的,大概是你脾氣太好,不懂拒絕。你把手機給他,我叮囑他兩句……”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您別誤會啊!”頌然趕忙糾正,“我是說,他這個年齡的孩子,成天折騰才是對的,折騰是他們的天性,像布布那樣什麼都乖乖的,反而才有點……不太正常。”
賀致遠沒明白:“不正常?早一點懂事,哪裡不正常?”
“嗯……”
頌然噎住,接著就搖了搖頭。
這位遲鈍又不開竅的父親,一點兒也不明白孩子的玲瓏心,該怎麼辦才好呢?看來是時候輪到頌然哥哥出馬,認真與他談一談了。
“您等一等,我去房間裡和您說話。”
頌然飛快沖乾淨雙手,把小餛飩用保鮮膜包起來放進冰箱,一路小跑奔進了臥室,反手帶上房門,蹦上床,兩隻腳一陣亂蹬,踢掉了拖鞋。
他盤腿坐好,習慣性地抓過一隻枕頭塞進懷裡攏了攏:“賀先生,我跟您說,越幸福的寶寶,其實懂事得越晚。布布只有四歲,家境又那麼優渥,根本沒有必要趕著長大。他應該快快樂樂地成天鬧騰,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以後歲數到了,自然而然會懂事起來的。”
“我不否認你的觀點。”賀致遠平靜地說,“但布布的早熟是天性使然,而不是因為你所說的——不幸福。”
頌然感到這對父子的誤會有些棘手,因而焦急起來:“賀爸爸,如果天性使然,布布就不會在我面前表現出另一副樣子了。我給您舉個例子吧,您知道天底下最乖的孩子在哪兒嗎?在孤兒院裡。孤兒院的孩子是不會撒嬌不會鬧的,因為笑也好,哭也好,摔跤也好,生病也好,沒有人會把他們放在心上,所以慢慢的,他們就不撒嬌了,看上去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聽話,可在他們心裡面,其實比誰都更想撒嬌。”
銀勺落入瓷杯,濺出了幾滴深褐色的咖啡。
孤兒院。
習得性無助。
頌然洋洋灑灑一大段話,將他的布布和孤兒院的孩子相提並論,即便是出於善意,潛臺詞裡對於他忽視孩子的指責……也嚴重越界了。
在與頌然的對話中,賀致遠第一次露出了微慍的神色。
而頌然毫無覺察,還在一廂情願地念叨:“昨天晚上,您讓布布一個人回家睡覺,他很乖,當面答應了您,可您不知道,他剛走到家門口就哭了,是我給哄回來的。賀先生,您看,布布不是真的想回家,他想留在我這兒,但為了給您留個好印象,他只能說違心的話。”
“頌然,請你不要……”
“賀先生,您家裡有一個很漂亮的機器人吧?”頌然說,“我聽布布講過,小Q是您最好的作品,又能防盜又能監控,特別厲害,可它再厲害,也沒法代替您啊。您才是孩子的爸爸,布布最需要的不是保姆,也不是小Q,而是您,拿小Q充數是不可以的。我這樣講,您……能明白嗎?”
賀致遠沉默了片刻,突然捏起銀勺,用力扔進了水槽裡。
他抄起咖啡走向客廳,打開手機的免提模式,螢幕朝下按在茶几表面,手指向前一推,手機滑向了茶几另一側,險險地停在邊緣。
他坐進沙發,打開筆記本開始辦公。
“賀……賀先生?您還在聽嗎?”
因為距離變遠了,頌然的聲音有些模糊。
賀致遠:“在聽。”
頌然又問:“那您明白了嗎?”
“大概吧。”
“大概怎麼行呢?想做一個合格的爸爸,必須弄得很明白,比如說……”頌然話語一頓,感覺賀致遠的聲音好像變輕了。他以為是兒童手機出了問題,啪啪摁了兩下音量加號,依然雀躍地說:“您要讀幼兒心理學,陪布布玩親子遊戲,給他講童話故事,還要每天都親親他、抱抱他。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樣,他們內心可敏感了,要是不多花點時間陪伴,很容易就會受傷的……”
賀致遠打斷他:“頌然,我沒那麼多時間。”
這一次,他語調中的不耐煩過於明顯,一下子刺痛了頌然。絢爛的笑意凝固在唇角,頌然僵住了,不確定地問:“您剛才……說,說什麼?”
“我說,我沒時間學習怎麼做一個好爸爸,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更重要的事情?”頌然猛地坐直身體,幾乎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麼混帳話,“布布是你的兒子,你的家人,難道……難道照顧好他,不是你最重要的事嗎?!”
“不是。”
賀致遠直白地承認了,因為無意遮掩而顯得分外無情。
他敲打鍵盤,一行一行回復郵件,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螢幕,語氣也顯得淡漠:“我猜你不喜歡聽到這樣的回答,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布布是我的兒子,卻不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事。頌然,繁衍是一種普遍行為,也是一種生物本能,任意兩個異性結合都能創造下一代,我不認為這樣平凡無奇的行為有什麼特殊價值。如果你認為有,我不反對,我願意尊重你的看法,但同樣希望你能理解我。”
頌然怔住了:“賀先生,你在說什麼啊?”
“還有家庭。”賀致遠面不改色地說了下去,“人的生活型態有上百種,家庭只是其中之一,廣泛,但不獨特。我認為它之所以廣泛,不是因為它本身具備多高的價值,而是因為它適合作為基石,輔佐一個人追求其他更高的目標。”
“不對不對,賀先生,您的想法有問題!”
頌然的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了,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他本能地抗拒賀致遠的觀點,伸手在空中比劃,努力想要詮釋自己的看法:“家庭本身當然是有價值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人想要成家了!它……呃,它是人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根基,是一種歸屬感,父母、孩子、親戚,都是幸福的來源。我覺得,它肯定是比事業更重要的……”
可令頌然驚恐的是,他無法說服自己了。
也許是賀先生的語氣太冷靜,陳述的節奏又太穩定,對比之下,他這邊只剩明顯的慌亂與詞不達意。他賴以生存的信仰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衝擊,變作一層單薄的玻璃紙,也變作一句只能在口中反復叨念卻難以令人信服的空話。
頌然深深感到害怕。
賀先生怎麼可以這樣想呢?怎麼會有人這樣想呢?難道有家的人…就一點兒也意識不到家的珍貴嗎?
他緊緊抱住了枕頭,想從溫暖的羽絨裡汲取一點力量。
“頌然,我認可你是一個好鄰居,但在家庭觀念上,我們的人生經歷不同,不可能達成一致。我們給予彼此一些尊重,暫時求同存異,可以嗎?”
賀先生帶著一點淡漠的嗓音飄進了頌然的耳朵。
他在求和。
但頌然堅決搖了搖頭:“不可以,不求同存異,因為……我才是對的。”
他抿了抿嘴唇,固執地強調:“孩子、伴侶和家庭,是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什麼都比不上它,什麼都比不上……”
大約靜謐了五秒鐘,他聽到賀先生笑了。
“頌然,我大概能猜到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你擅長烹飪,喜歡小孩,無炭出行,養名貴的貓,單身,獨居,不缺錢,還經常去孤兒院做義工——你具備一個心態良好的樂活族的大部分特點,應該從小就被家人保護得很好。但你要知道,並非所有人都擁有你的條件,在很多人眼中,家庭不代表幸福和安全感,比如……算了,舊事不提,鄰里之間沒必要掏心挖肺,總之家庭與事業不可兼得的時候,我會選擇事業。”
他這最後一句話徹底點燃了導火索,頌然腦子裡轟的一聲,理智炸成灰燼,血氣沖頭,眼前一片模糊:“不可兼得?不可兼得你生布布出來幹嘛?!有人拿槍逼你生嗎?家庭不重要,你別生啊,繁衍那麼低級,你別射啊!跟我一樣做個單身漢,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讓你追求事業!”
賀致遠臉色驀地一冷,“啪”地合上了筆記本翻蓋。
“我的確不是自願當父親的。”他沉聲道,“我根本沒打算在三十五歲之前要孩子,布布是一個純粹的意外。”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核彈當量飆升成氫彈當量,頌然抄起枕頭猛地砸了下去,彈起足有兩米高:“意外?什麼叫意外?你是做愛不知道戴套,還是套子也管不住你那根屌?”
“頌然!”
賀致遠重重一拍茶几,厲聲警告他。
頌然充耳不聞,繼續罵:“我管你想幾歲生孩子,布布生下來了,你就要擔起父親的責任!你呢?你連給他找個媽都找不到!四歲的小孩,一會兒扔給保姆帶,一會兒扔給機器人帶,這是正常人類幹出來的事?你以為拿技術管孩子就能體現事業價值了?布布那麼愛你,那麼懂事,我現在把電話拿給他,你敢親口告訴他他是你打炮打出來的意外嗎?!”
“頌然!”賀致遠猛地站了起來,“注意你的措辭!”
但頌然已經沒有理智了,他的眼眶裡覆滿了淚水:“注意你妹的措辭!信不信我還有一肚子髒話沒罵出來!就你這種人,賺再多錢也是個敗類!”
“Don’t judge me!”
賀致遠怒火中燒,撐著茶几傾身過去,一把抓起手機吼道:“沒人教過你嗎,做人最基本的禮貌就是不要憑藉一點點片面消息作主觀臆斷!”
然後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見忙音的同時,頌然用力一揮手臂,卡通手機在空中飛過一道弧線,滾進了遠處的圓沙發裡。
“操你媽。”
他垂頭坐著,牙齒緊緊咬住下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人渣,傻逼,滾你丫的!”

嗒,嗒,嗒。
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頌然胡亂抓起一塊枕巾抹了把臉,擦乾眼淚,跳下床去開門。布布和布兜兜正並排站在門外,一起仰著小臉蛋看他。
“哥哥,你剛才在和誰吵架呀?”
布布非常擔心。
大毛團子也蹭了過來,用腦袋輕輕拱他的小腿,給予體貼的安慰。
頌然吸了吸鼻子:“沒事,哥哥好著呢。”
“可是,可是哥哥明明哭了呀。”布布才不相信呢,“哥哥剛才在和拔拔打電話吧?是不是拔拔他……”
頌然怎麼敢讓布布猜到賀致遠身上,慌忙搖頭:“不是的,跟布布的爸爸沒關係。你爸爸那麼好,怎麼會和哥哥吵架呢?”
“對呀。”布布連連點頭,“拔拔那麼好,不會和哥哥吵架的。”
他眼眸一亮,扭頭跑向餐桌,把剛塗好的畫紙扒拉下來,又飛快跑回,雙手捧著遞給了頌然:“哥哥快看,我已經畫好了,送給你!哥哥不哭了喔。”
頌然接過畫紙,看到上面有一隻棕褐色的花栗鼠,一隻土灰色的灰松鼠,一隻橘黃色的長頸鹿,還有一隻草綠色的小蟋蟀。樹葉金燦燦,蘑菇白嫩嫩,低矮的老樹墩長出了一圈圈的年輪。
四歲的小布布,送給了他一份暖心的禮物。
頌然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髮,笑著說:“布布,謝謝你。”
謝謝你,好孩子。
你放心,就算事情變成了這樣,我也不會輕言放棄的。你的頌然哥哥很厲害,一定會幫你找回世界上最好的那個爸爸,讓你摘下假面具,再也不必委屈自己扮演一個“聽話的乖孩子”。
我一定不會讓你……變成當年的我。


第七章
Day 03 01:55

這晚哄睡布布之後,頌然一個人不爭氣地在衛生間悶了半小時,扯光了一大卷廁紙,滿地都是濕透的爛紙團。
他想不通,好端端打著電話、聊著鮮肉餛飩和紅糖姜湯,自己怎麼就神經搭錯,用那樣失禮的字句攻擊賀先生。賀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紳士,受過良好教育,就算被他嚴重冒犯,也始終把握著言辭的尺度,可他呢?
他到底藏不住粗鄙出身的底子。
沒家教,沒涵養,不論平時在人前偽裝得多麼彬彬有禮。

其實,類似的狀況在十幾年前就發生過一次,更誇張,後果也更嚴重。如果不是那一次莫名其妙的失控,或許今天,頌然過的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一年頌然只有九歲,住在T市一家名為“希望之家”的兒童福利院裡。福利院的孩子大多都有生理缺陷,要麼殘疾,要麼患病,頌然是少數幾個身體健康的。他長相可愛,生性懂事,就像一隻擺放在櫥窗裡的紅蘋果,光滑油亮,媲美塑膠模具打造的裝飾品。
頌然剛進福利院的時候,老師們對他說,你一定很快就可以離開了,因為像你這樣的好孩子,家長們會排著隊來領回家。
於是頌然就一心等著那個家,等著那一對愛他的爸爸媽媽。
可大約是緣分還沒到吧,頌然在福利院住了許多年,錯過了一次又一次被領養的機會,還是沒等來屬於他的爸爸媽媽。滿懷希望的他並不知道,福利院的老師對每一個孩子都是相同的鼓勵說辭。
終於,在一個陽光璀璨的金秋,頌然盼來了轉機。
當時他正坐在自己的小床板上折星星,福利院的老師開門叫他,說前幾天預約看他的叔叔阿姨來了。這次的展覽會很特殊,只展出他一個蘋果。
老師說:“沒有別的孩子跟你爭,所以,你要好好把握機會,知道嗎?”
頌然點了點頭。

按照計畫,他捧著一瓶子五彩繽紛的紙星星出去,作為見面禮送給未來的養父母——由孩子親手折疊的、灌注了滿滿童心的禮物,誰會不喜歡呢?
但是,頌然遇到的這一對夫妻極其挑剔,沒有輕易被孩子的紙星星打動。
他們要看真正的東西。
那位妝容精緻的阿姨從拎包裡取出一張紙,三折展開,看著像是一份冗長繁瑣的清單。在與頌然的溝通過程中,每隔一會兒,她就提筆往紙上打幾個勾。頌然不清楚這份清單的具體內容,可他猜得到,打勾越多,被領養的概率就越大,因為每次打勾的時候,阿姨審視的目光裡就會透出一抹柔和,再滿意地點一下頭。
標準儘管嚴苛,頌然的表現依舊無可挑剔。
事實上,福利院的每個孩子都耳聞目染地受過一些規訓,知道怎樣才能討養父母喜歡。前來領養的夫妻並非全然不知,但是人都有弱點,看到了美好積極的表像,就不會太計較潛在的虛偽。
而頌然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長處——他能消去所有生硬的表演痕跡。
別的孩子用嘴唇和牙齒笑,頌然卻用一雙眼睛笑,總是彎彎地眯起來,暖洋洋的,像清晨的陽光、橙色的水果糖,讓人看著就嘗到一絲甜味。
別的孩子笑著笑著,時常流露出一抹擔憂的神色,那是怕自己表現不佳而產生的不安,但頌然不會。他把負面情緒埋葬在心底深處,等同於自我催眠,澄澈的笑容發自肺腑,令人找不出掩藏其下的陰鬱。
在這場博弈中,孤兒學會了虛偽,而家長學會了提防孤兒的虛偽,只有頌然能讓最挑剔的家長也挑不出一點錯處,以為所見即真實。

那天的會面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傍晚五點,夕陽西下,挑剔的阿姨終於在她的清單上打滿了對勾。
她坐到頌然身旁,第一次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對福利院老師說:“現在這個社會啊,真的是越來越讓人搞不懂了。頌然這樣優秀的孩子,聰明,聽話,反應得體,嘴巴也夠甜,帶出去不要太有面子。你讓我自己生、自己養,我也未必教得出一個更好的,怎麼還有人捨得不要呢?老師啊,我是看准他了,一百個喜歡,肯定會帶回去好好養的。”
除了答應領養,那對夫妻還答應捐贈福利院一大筆錢,以示由衷的感謝,於是福利院老師忙不迭地陪著他們去辦手續,把頌然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裡。
頌然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快要有家了,快要有人疼愛他了,心裡壓抑了數年之久的痛苦和委屈紛湧而出。
他從抽屜裡摸出了一盒閒置的彩鉛,開始在紙上塗塗畫畫。但他沒有想到,正是這最後一幅畫,釀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錯。
他想畫一朵飽滿的向日葵,落筆卻成了一隻懸在屋頂結網的八腳蜘蛛,想畫一片碧綠的小草丘,落筆卻成了幾道緊閉的鐵柵欄,想畫一群開心玩耍的孩子,落筆卻成了對門殘疾女孩整天抱著的,同樣斷了腿的布娃娃……
一個貪婪的念頭在頌然心中大肆滋長了起來。
他想冒一次險,揭開自己虛假的面具,只揭去一個邊角,露出一點點無足輕重的小缺陷——那位阿姨說喜歡他,肯撫摸他的頭髮,溫聲與他說話,一定也願意接受陽光下一小片灰霾的陰雲吧。
那時,頌然把淺薄的喜歡當成了真的,也把禮節性的親近當成了真的。
畫著畫著,他隨手翻過畫紙,不經意瞥了一眼背面。就在目光觸碰到紙面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僵硬了。
這是一張從舊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印著某個月的月曆。
一共三十一天。
頌然望著那五排連續不斷的數字,手指微微顫抖了起來。他握緊彩鉛,筆尖移到最末的31後面,緊貼著它,匆匆寫下了一個32。
然後是33、34、35、36、37……筆尖飛快躍動著,再也停不下來。
小小的孩子著了魔、發了瘋,拼命往紙上寫著連續不斷的數字,一行又一行,一列又一列……107、108、109……1210、1211、1212……密密麻麻的數字就像千萬隻傾巢而出的螞蟻,迅速爬遍紙頁,塞滿了每一處邊邊角角。直到紙上再也找不到一處空隙,頌然才從魔怔中清醒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見那位阿姨正站在門口,拽著門把手,一臉驚恐地盯著他。
她疾步沖至,奪走了頌然手裡的畫紙,反身一巴掌甩進福利院老師的懷裡,高聲罵道:“你給我解釋解釋,這算什麼玩意?!他一個小孩子,成天盡幹這種詭異的事?!”
福利院老師一看到紙上滿滿當當的數字,立刻知道不妙,賠笑著解釋:“宋女士,其實也沒多大毛病,頌然這孩子吧,別的都好,就是小時候有點心理創傷……”
“什麼心理創傷,明明是有病!”
宋阿姨伸手指向頌然,尖利的嗓音像一把匕首紮進了他的心臟:“這種樣子怎麼帶回去養?他要是半夜爬起來寫數字,我一條命都要嚇沒了!你看看他的畫,再看看他剛才那個乖巧樣,這能是一個孩子?他沒有精神分裂?爛蘋果充好蘋果賣,虧你們做得出來!”
頌然聽到這句話,騰地跳了起來,將手中的鉛筆狠狠摔向了她。
“我就是有病,就是精神分裂,就是一隻爛蘋果,怎麼了?我還不稀罕讓你養呢!”他握著小拳頭,憤怒地朝宋阿姨嘶吼,“我要是也有一張表,你每一項都是大叉!你根本不配當我媽媽,給我滾遠一點!”
就是因為這一次失控,他永遠失去了被人領養的機會。
他是一隻表面鮮亮的紅蘋果,不當心暴露了內裡腐爛的果肉,所以被迫下架,離開了展覽用的明亮櫥窗,扔進庫房角落裡,再也沒有示人的機會。
後來,他從別處聽說,當天來挑選他的夫婦家財萬貫,由於他的失言,福利院錯失了一大筆數量可觀的捐贈,這筆賬自然算到了他頭上。再後來,他聽說自己成了典型的反面教材,每一個孩子參加“展覽會”之前都要先打一劑預防針,老師們說:你們學誰都行,千萬不要學頌然,他放著好日子不過,活活把自己的下半輩子作死了。
是啊,活活作死了。
往後的幾年,頌然在福利院平平淡淡地度過。十四歲,他超過了被領養的年齡上限。十六歲,他背著畫具,隻身離開了福利院。
再留下去,似乎也沒有意義了。
還不如出去闖一闖。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一個屬於他的家,也一定藏在遠離福利院的地方,因為福利院能給他的,早在面具揭開的一刹那就破碎了。

頌然當時滿懷希望,認為自己只是走上了一段比旁人稍顯艱苦的旅程,在旅程的終點,一定會有一扇貼著大紅福字的家門敞開迎接他。可是今天,當他在衛生間一大截一大截扯廁紙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永遠都到不了終點了。
因為他缺失了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能。
他根本不會處理親密關係。
頌然對親密關係的傷害幾乎是毀滅式的:旁人只要主動顯出一絲親近的跡象,他就會產生一種逾距的試探欲——挖出心底最陰暗的部分,不加掩飾地曝露人前,或者肆無忌憚地宣洩情緒,以便讓對方連這一點剛剛萌生的可憐好感也毀去,從此對他望而卻步,退避三舍。
當年的宋阿姨是這樣,如今的賀先生也是這樣。
頌然學會了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朋友、同事與鄰居,卻學不會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家人。
他與賀先生認識才多久啊?
才24小時,才打過三回電話。
那樣成熟又溫和的賀先生,願意隔著一層肚皮相信未知的人心,把孩子託付給陌生人照料,願意慷慨地付給他一萬四的薪水,還時不時逗弄他,用性感的嗓音撩撩人……這麼好的賀先生,才一天,就給他活活作沒了。
明天,賀先生會找來一個新保姆代替他,布布會留在自己家吃晚飯,不再過來聽他講故事,也不再纏著叫他哥哥。
才兩天,又什麼都沒了。
他還是一個人,到哪兒都是一個人。
頌然曾經發誓要積極生活,要笑容明朗地與人交談,不卑不亢地待人接物,畫溫暖的淡彩,寫治癒的童話故事,讓每一天都充滿暖色調——可是沒有用,沒有一點用。
一旦受到刺激,他還是會原形畢露,現出最醜陋的模樣。
他心底的怪物從未死亡,它蟄伏在洞穴深處,偶有生人靠近,就發出可怕的巨大咆哮,嚇退任何試圖親近他的人。

頌然不願輕言放棄,那晚哭完之後,他翻出紙筆,大半夜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給賀先生寫道歉信,說他還想照顧布布,以後一定會注意控制情緒。
青藍的月光照在紙面上,滿目寂寞的冷色調。
他寫了一頁又一頁,打算等明晚與賀先生通電話的時候讀給他聽,寫完以後又覺得肯定來不及了。他罵得那麼難聽,像一個最不講理的潑婦,賀先生大概連他的聲音都不想聽到了。
頌然心裡難受,隨手把信紙揉成一團,丟向了遠處的牆角。
黑暗中一隻大毛團子飛身躍起,竄下沙發,銜起那團廢紙,重新送回了頌然面前。
“喵。”
布兜兜甜甜地叫了一聲,仰頭求表揚。
頌然摸了摸它柔軟的長毛,又捏了捏薄如透明的耳朵尖尖,低聲說:“布兜兜,為什麼連你也不是我的啊?我多接幾份稿子,給你買進口罐頭,你跟我走,好不好?”
布兜兜歪頭看他,碧藍的眼睛裡有一片清透的天空。

頌然沒想到,賀致遠還願意與他講話。
第二天晚上布布把手機捧來的時候,他正不聲不響地窩在沙發上折星星,零零散散折了上百顆,花瓣一樣落滿腳邊。
他盯著雪亮的螢幕,看著上頭“爸爸”兩個字,聯手都不敢伸出去。
“哥哥,快接呀。”布布往前一遞,催促道,“拔拔要跟你說話。”
頌然接過手機,慢慢放到耳邊,覺得它是一枚拉開了保險栓的手榴彈,隨時可能爆炸,連聽筒裡輕微的白噪音都讓他膽戰心驚。
他不敢開口,一直忐忑地屏息等待著。片刻後,他聽到賀致遠說:“頌然,關於昨晚的事,我想我們有必要談一談。”
語氣平淡,雖不親和,也沒有過多責備。
一聽到他的嗓音,頌然當場就撐不住了,鼻子一陣陣發酸,搶先道:“賀先生,昨晚……昨晚是我態度不好,說話沒過腦子,冒犯到您了,我鄭重向您道歉,90度標準鞠躬的那種!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裡能撐船,能不能……”
他誠心懇求:“能不能原諒我?”
但賀致遠回答:“不能。”
“喔。”
期望落空,答案本在預料之中,頌然捂著手機,呆愣地點了點頭:“那……我也不能帶布布了吧?”
“不能。”賀致遠用簡潔的兩個字澆滅了他全部的希望,“頌然,我要和你談的就是這件事。我聯繫了家政公司,明天他們會安排一個有經驗的新阿姨來帶布布。你放心,這回我親自篩選過簡歷,新阿姨非常年輕,幼師出身,會講童話故事,會包小餛飩,而且……很擅長情緒控制。”
聽到他最後強調的那一點,頌然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頌然,請你理解我。”賀致遠的語氣淡漠而疏離,“我相信,昨晚只是一場意外,你的品性也沒有任何瑕疵,但是,出於家長的責任感,我只能更換人選。”
頌然聞言,乾澀地笑了笑:“沒事,我,我理解的,我的確……不太適合帶孩子。”
他撿起一顆紙星星,用牙齒咬住,極其悔恨地碾爛了它。
看吧,果然沒你什麼事了。
讓你嘴賤,讓你丟人。
紙星星被他咬成了一條長長的紙管,叼在口中來回晃蕩。布兜兜淩空撲來,敏捷地一爪子撈走了。頌然心情沮喪,又抓起一顆塞進嘴裡,用力嚼爛了它——這下可好,不光孩子沒得帶,鄰里關係也搞僵了,今後出門都得先扒貓眼,以防運氣不好,在樓道裡迎頭撞上賀先生,平白討人嫌。
天底下怎麼會有他這樣的傻逼呢?
難怪沒人要啊。
頌然左腳大拇指在沙發上劃出一個S,右腳大拇指在沙發上劃出一個B,盯著那倆字母看了一會兒,雙腳不安地搓了搓,又往沙發角落裡嵌進去一點兒。
他裝了半天蘑菇,那頭還沒掛電話,賀先生無聲地靜默著。
快掛啊!
血條太薄,要扛不住了。
頌然咽了咽口水,結巴道:“呃,賀先生,我真的……真的特別對不起您。我這個人吧,偶爾腦子不太正常,您要是還沒消氣,要不……您罵回來吧?我保證虛心接受教誨,一個字也不回嘴!”
對面似乎淡淡地歎了口氣,卻依舊沒作聲。
頌然等不到回應,頭埋得越來越低了,冰涼的額心抵在膝蓋上,胸腔裡酸澀得要命:“那……您要沒別的事,我,我就不打擾了。賀先生,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說三聲對不起,匆匆摸到掛機鍵,逃命似地按了下去。
手機跌落,頌然用雙臂抱住膝蓋,陷入了冗長的沉默。

布布還在餐廳認真畫畫,一會兒埋頭塗色,一會兒對著彩鉛盒子挑挑揀揀。頌然抬頭注視著他小小的背影,問:“布布,明早你想吃什麼?”
“明早呀?”布布放下紙筆,扭過身子,扒著椅背仔細想了想,“明早想吃荷包蛋,還有粥,最好是稠稠、濃濃、香香的那種!”
頌然點了點頭:“好,哥哥給你做。”
哥哥什麼都給你做。
他在沙發上頹唐地窩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把散落的百來顆紙星星攏到一塊兒,裝進一隻玻璃瓶子裡,又把四處亂放的繪本一冊一冊撿起,整整齊齊碼好,按照年齡段分成三摞,疊在茶几上,去臥室翻出一卷尼龍繩,把每一摞都紮緊,挽出了漂亮的蝴蝶結。
布布那麼喜歡童話繪本,這些就當成禮物送掉吧。
反正他要參考的話,還可以管雜誌社借。
布布聽見動靜,好奇地轉過身來:“哥哥,你在做什麼呀?”
“客廳……有點亂,我隨便收拾一下。”頌然強顏歡笑,“布布呢?畫得怎麼樣啦?”
布布笑嘻嘻地說:“畫得可好啦,就是還沒畫完。今天的花好多呀,每朵一個顏色,眼睛都要挑花了!哥哥,明天你少畫一點吧,只畫兩朵,我已經想好啦,一朵塗大紅色,一朵塗亮黃色。”
“好啊,明天……哥哥只給你畫兩朵。”
頌然對著茶几說話,心裡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答應誰。


第八章
Day 04 05:00

第二天淩晨五點,天光濛濛亮,埋在枕頭下的鬧鐘響了起來。一夜未睡的主人按掉它,輕手輕腳下了床,去廚房準備早餐。
布布想喝又稠又濃又香甜的粥,需要比往常多熬一些時候。
四月的天氣尚有幾分清寒,頌然披著毛外套,冷水洗米,靜置鍋內,將烤箱上的烹飪鐘設定成半小時。在泡米的過程中,他搓熱雙手,捧起那只可愛的亮黃色兒童手機,在廚房兜兜轉轉地踱了一圈步子,想按,又不敢按。
他還想再爭取一次機會。
頌然對賀先生有一種沒來由的信任感,覺得他不是一個武斷絕情的男人。只要誠心道歉,像之前那樣撒撒嬌、求求情,賀先生寬容大度,或許會願意讓他照顧布布。布布身上有太多頌然過去的影子,之前沒看到還好,一旦看到了,他真的放不下。
當然,這不是唯一一件他放不下的事,只不過另一件,他暫時還未察覺。
他想聽賀致遠的聲音。
那是一種微妙、熱切、難以言說的情愫,在三通短暫的電話交談中生長了起來——孤獨生活的青年,遇到了一個成熟的陌生男人。青年內心受傷的孩子還沒得到安慰,男人偏偏是一位父親,笑聲裡有給予幼兒的寵溺,像展開了一雙溫暖的羽翼,將孩童時期的小頌然庇護其中。
這份悸動才剛剛萌芽,或許還稱不上愛情,卻充滿了難以割捨的依戀。
本質上,頌然仍是一個缺愛的孩子,放不下來自父親的關懷。

他翻來覆去算了三遍時差,確定賀先生那邊現在是下午兩點,適合接聽電話,便屏住呼吸,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電話撥通,鈴音長長地響了兩聲,還沒等頌然把手機放到耳邊,鈴音突然中斷了。
螢幕上跳出四個字:通話失敗。
對方連一秒鐘都沒猶豫,直接選擇了掛機。
頌然面無表情,久久地盯著那四個字,直到螢幕徹底暗下,映出蒼白的一張臉。圍裙底下的手指逐漸勾起,握成拳,指尖觸到掌心,一片瘮人的冰涼。

白米倒入湯鍋,添六倍量開水。大火燒滾,滴油,再轉小火。幽藍的火苗向上跳動,開始細煨慢熬。頌然用木鏟一圈一圈攪拌,直到米粒漲滿,粥面變粘,“噗嚕噗嚕”冒出了一串既稠又厚的泡泡。
六點半,他給賀致遠打了第二通電話,這回對方掛得更快,甚至鈴音都只響了一聲。
頌然驚住了,屈辱的怒火一瞬間漲滿了胸腔,幾秒過後,他猛地把粘著米粒的鏟子摜進了水槽裡:“做人要有基本的禮貌,這是你自己說的!禮貌就是……就是先接電話,再親口叫我滾蛋,不是連電話都不接!”
他被激出了強勁,又一次按下了撥號鍵。
這回乾脆連鈴音都聽不見了,回應他的只有一個冷冰冰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頌然雙手撐在流理臺上,慢慢低下頭,感到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棄向他襲來。
真的……挺久了。
挺久沒被一個人這樣討厭過了。
福利院出身的孩子容易有一個心病——缺乏自信。頌然在那個大染缸裡待了十年,也沒逃過自我貶損的命運。剛離開福利院那段時間,他的整套社會交際觀念一直問題不斷,心態差得一塌糊塗,接近中度抑鬱。
後來到了S市,頌然落腳的地點離F大比較近,沒事就去旁聽心理系開的通選課,混在一堆天之驕子裡修完了一學期自我認知與情緒管理,課後還厚著臉皮去找教授聊天,誠實地訴說了自己的狀況。教授是個挺樂呵的老頭子,帶他去曦園小亭子裡聊了一會兒,算作初步的心理疏導,臨別還給他開了一大張書單。頌然花了幾年時間,照著書單仔仔細細讀完,自我剖析寫了有一百來頁,總算長出了一點兒自信的皮毛。
皮毛雖然是新長的,卻糙硬得很,極其耐磨。
為了打拼生計,頌然這些年沒少遭受惡意,但他性子倔強,日子過得越苦,越懂得樂觀的重要,反而像淬火真金,磨煉出了極其討人喜歡的性格。出版社的阿姨姐姐們一見他就笑,動不動就摸頭揉臉、親親抱抱,把他當吉祥物一樣寵著。
頌然清楚自己的分量,他又不是人民幣,怎麼可能招所有人喜歡,遇見的大部分人都喜歡他就夠了,區區一兩個不喜歡的,不值得介懷。
他一直這麼認為,直到今天。
直到他發現,他接受不了賀先生的“不喜歡”。
來自于賀先生的否定成了頌然單薄的肩膀無法承受的重量,僅僅一句拒絕原諒的“不能”,僅僅一次厭煩的關機,幾乎就摧毀了他的辛苦砌造的信心堡壘。
“布布啊,你爸爸真的是……”頌然仰頭望著廚房燈,神情中流露出一抹酸楚的無奈,“真的是……太厲害了。”

白色大理石餐桌,米色棉質桌布。一碗稠厚白粥,一碟清口醬黃瓜,一枚紅油鹹鴨蛋,還有一撮老牌子肉鬆。
這是最簡單的S市早餐。
布布今天胃口很好,捧著小湯碗香香甜甜地喝粥,小勺子舀起一點鹹蛋黃,放進嘴裡,長長地“嗯”一聲,以示食物美味可口。吃到半途,頌然委婉地告訴他,爸爸為他請了一個新阿姨,從今天開始,就要由新阿姨負責接送布布了。
布布一下就不開心了,趴在桌上扭來扭去:“不嘛不嘛,我要哥哥!”
頌然夾起一筷子肉鬆放進碗裡,故意作出神秘兮兮的樣子誘惑他:“這回的新阿姨和以前的不一樣喔,是爸爸花了心思,根據布布的喜好專門挑出來的。”
布布咬下一口醬瓜,好奇地問:“那是什麼樣的呀?”
頌然描述道:“新阿姨長得特別漂亮,像花兒一樣,會講童話故事,還會包小餛飩,哥哥會的她都會,哥哥不會的她也會,是比哥哥還厲害的一個人。”
“可我喜歡的是哥哥呀!”
布布跳下椅子,繞過餐桌,笨拙地爬上頌然的膝蓋,奶聲奶氣向他表白:“我不要更厲害的新阿姨,我只要哥哥!”
小孩子功力深厚,情話十級,頌然被他一句話俘獲,渾身暖融融的,心都化成了一攤水。然而布布又露出了苦惱的神情,皺著小眉頭說:“可阿姨是爸爸挑的,我也想聽爸爸的話。”
好發愁呀。
左邊是爸爸,右邊是哥哥,四歲的小寶寶左看右看,兩邊都想要。
頌然忍不住笑了,在他額頭上輕啄了一口:“沒關係的,你想啊,哥哥不是就住在對門嗎?新阿姨來了,哥哥也不會搬走,哪天布布想哥哥了,過來敲一敲門,哥哥就邀請你進來做客,咱們還像這幾天一樣,塗顏色、聽故事、洗香香。”
布布一聽可以作弊,頓時眉開眼笑,撲到頌然耳邊興奮地說:“那我天天都溜出來找你,不讓爸爸知道,好不好呀?”
“好好好!”
頌然滿口答應,和布布勾了勾小指頭。
吃完早餐,布布與頌然一起下樓,爬上單車後座,扮演一個威風凜凜的小將軍,指揮哥哥騎出一條S型軌跡,朝幼稚園穩步行進。
路過塗鴉牆的時候,布布指著一排五彩繽紛的幾何圖形,字正腔圓地念道:“正方形,長方形,圓形,三角形,梯形!”
“布布真棒,每一個都念對了!”
頌然誇獎他。
昨天順口教了一遍,這孩子天生聰明,一下就牢牢記住了。
布布得到表揚,再接再厲,又指著後面一排造型獨特的英文字母念道:“A,B,C,D,E,F,G……”
在賀致遠的耳濡目染下,布布的英文發音非常標準,頌然自愧不如,毫無底氣地誇他:“布布念得真好。”
字母往後是一排阿拉伯數字,每一個都畫成了動物形狀,非常可愛。布布已經受到了兩次表揚,於是更加大聲地念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哎呀!”
自行車猛地一個急刹,布布一頭撞到頌然背上,小臉被擠成了肉嘟嘟的一團。
頌然在心裡唾駡了自己一聲,忙不迭停穩,擔憂地回頭看他:“要緊嗎?有沒有撞痛?”
“沒……沒有啦。”布布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臉蛋,伸長脖子,探出腦袋往前看,“哥哥突然停下來,是撞到什麼了嗎?”
但前方的路面一片空曠,布布什麼也沒有看到。
“好奇怪呀。”
他發出一聲感歎。
頌然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異常,正緊張著,路邊意外地竄出來一隻小花貓,順著老房子的紅牆根跑遠了。布布以為找到了答案,咯咯笑道:“原來是小貓咪呀,哥哥好細心!”
頌然終於松了一口氣,按響清脆的單車鈴,載著布布往幼稚園騎去。
這天把孩子送到幼稚園之後,頌然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園門外,目送布布一蹦一跳進了大廳,把小書包和兒童手機一起交給老師,換好鞋子,轉身奔向教室,消失在了玄關玻璃後面。
頌然想,他和這個孩子的緣分大概就到此為止了吧,除去那一點意外的失控,這三天……其實是很美好的。
希望今後還有機會擁抱布布,希望將來的某一天,在走道裡碰見賀先生的時候,他還有機會親口說一句抱歉。
身旁陸陸續續有年幼的孩子經過,有些被爸爸送來,有些被媽媽送來,還有些被爺爺奶奶送來。頌然望著他們朝氣蓬勃的小臉,低頭笑了笑,踢起腳蹬,騎車離開了幼稚園。
就在他離開的那一刻,老師手中的兒童手機響了起來。

今天是星期四。
每週四下午兩點到三點,SwordArc Inc都會召開一場部門負責人例會。由於新一代Q7、S7、T7全系列產品發佈會迫在眉睫,公司上下需要協調的事務過多,例會被延長到了下午五點。
在會議進行到最後一項議程時,賀致遠摸出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在他的大學室友兼創業夥伴Carl Kraus詢問他是否需要補充發言時,賀致遠與技術部下屬交換過意見,搖頭給出了否定的答覆。
在投影機切斷信號,會議宣佈結束的第一秒,他按下了呼叫鍵。
圓形會議室恢復了輕鬆的氛圍,幾十把座椅紛紛朝後推開,VP們合上資料夾,端著咖啡杯起身離開。一位德國工程師拿著一份感測器相容終測報告走到賀致遠身邊,說還有幾項需要與他單獨溝通。
賀致遠握著手機,手掌稍稍下壓,禮貌地解釋道:“家務事,稍等一分鐘。”
對方回以理解的笑容,退開幾步距離,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賀致遠於是起身,走到了灑滿陽光的落地窗旁。
作為一個合格的技術高層,他其實應該以身作則,避免在工作時間處理私人事務,但他說服自己,這通電話與他的孩子有關,屬於並行任務中優先順序最靠前的一個,理應得到寬容對待。
等待接通的過程中,或許是陽光太熾烈,他的手心冒出了一點汗。
他知道之前那兩通被掛斷的電話一定是頌然打的,甚至連動機也能大致猜到。其實,昨晚他說完“不能”兩個字以後,頌然落寞的嗓音一入耳,他立刻就心軟了——年輕人總是容易衝動,說話難免會魯莽一些,並非是多麼不可原諒的錯誤。
那時他想給頌然一個機會,所以遲遲沒掛電話,只等頌然開口解釋一句,他也好順水推舟,冰釋前嫌。
但很不巧,頌然那時沒說話,偏偏選了今天開會的時候打過來。
他別無選擇,只能掛掉。
掛電話是一種相當傷害感情的行為,由於缺乏溝通,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嚴重誤解。賀致遠作為主動拒絕的一方,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清楚。
電話接通了,賀致遠時間緊,沒等對方開口就說:“頌然,剛才太抱歉了,我這邊在開會,不適合接電話。布布的事我們晚上再聊,可以嗎?”
那邊似乎有點錯愕,幾秒空白之後,他聽到了幼稚園老師的聲音:“您好,請問是賀悅陽小朋友的家長嗎?”
賀致遠一愣:“是。”
他飛快抬起手腕,目光從錶盤上一掃而過——下午五點十分,也就是國內上午八點。幼稚園八點開園,這個時點不早也不晚,估計布布剛被送到幼稚園。
他遲了一步。
老師拿捏不准他的意圖,問道:“賀悅陽已經進教室了,您需要和他說話嗎?”
“不用了,安全到學校就好。”賀致遠簡短地回復,“老師辛苦了。”
寒暄幾句過後,他掛掉電話,回頭收起擺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示意等候著的德國工程師去隔壁小會議室討論問題。
兩次與頌然擦肩而過,賀致遠產生了一絲難得的煩躁情緒。
從初衷來說,他無意傷害那個敏感的青年,然而傳遞不出的解釋卻讓他陷入了內疚與焦灼之中,連今晚的加班任務也顯得繁重起來。


第九章
Day 04 20:59

午夜,賀致遠結束手頭工作,開著他的改裝保時捷在快車道上一路飆上90邁,風馳電掣回到家,沖了個熱水澡,喝了半杯紅酒,倒頭就睡。
四小時以後,他被規律的生物鐘強迫喚醒,睡意朦朧地掏出手機,撥出了今天的愛心電話。
布布接起電話,在那頭嬌軟地喊了一聲拔拔,說自己正在塗顏色,塗得可好看了。
賀致遠問:“新買的塗色本?”
“不是呀。”
布布抓起深綠色彩鉛,認真塗描起了頂在貓咪頭上的一片鉛繪葉子:“是頌然哥哥給我畫的。早上我們遇到了一隻小花貓,超級可愛,哥哥就畫給我了。”
傍晚幼稚園放學,陌生的新阿姨接他回家,頌然出乎意料地不在家,但在8012B門口留下了三摞幼兒繪本,還有一張漂亮的貓咪簡筆劃。布布原本還有點沮喪,看到哥哥的畫和書,心情一下子愉悅起來,決定認真塗好,等哥哥一回家就送給他。
賀致遠還沒睡醒,只記得要向頌然解釋誤會,和布布聊過幾句之後,他自然而然地說:“乖,把電話給哥哥吧。”
布布疑惑起來,覺得爸爸糊塗極了:“哥哥不在這裡呀,這裡只有姐姐……我讓姐姐講電話了喔?”
賀致遠正好打了一個悠長的呵欠,沒聽清楚,電話一轉手,直接喚道:“頌然。”
“賀先生,您您您……您好!我叫林卉!”
對面激動萬分。
大清早的,明朗又爽快的高八度女聲殺入耳朵,賀致遠瞬間清醒了。
林卉?
似乎是他聘用的那個新保姆。

林卉今年二十一,幼師專業,準備這個夏季畢業。她生得一張娃娃臉,燙了梨花頭,戴著一隻玫紅色的緞帶髮夾,看起來非常精神。前些天她剛在一家高級家政投了簡歷,昨天就有一份月薪上萬的短期實習從天而降,直接砸在她腦門上。據聯絡人說,這家不僅寶寶乖巧,連雇主也帥出天際,差點把她樂暈了。
她展現出了優秀的職業素養,先向賀先生恭敬問好,再作一番自我介紹,然後條理清晰地彙報布布的狀況。
四點鐘,幼稚園放學,她打車接布布回家;
五點鐘,布布吃了一小碗草莓、獼猴桃和火龍果拌起來的水果沙拉;
六點鐘,她做了一份香煎小牛肉配胡蘿蔔當晚餐,布布胃口不錯,順利清盤;
七點鐘,遵照雇主的特殊要求,她聲情並茂地給布布講了一個童話故事,布布聽完故事,禮貌地說了謝謝。
林卉一度以為有錢人家的小孩兒會特別難帶,但見到布布以後,她簡直驚歎不已。這位小朋友就像一位真正的貴族小紳士,沒有半點兒臭脾氣,不吵不鬧,給啥吃啥,懂事到不可思議。
甚至在聽完故事以後,他也沒有像別的小孩兒一樣纏著林卉問東問西,而是取出彩筆,安安靜靜塗畫去了。
工作太輕鬆,鈔票太好賺。
林卉舒服地躺在布藝沙發上,一邊喝果汁一邊玩手機卡牌遊戲,對慷慨的雇主先生充滿了感激,以至於接電話的時候也按捺不住褒揚之心。
“賀先生,您對布布真是太上心了,我之前帶過不少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您這樣準備了一車幼兒繪本的家長!”林卉笑容滿面,熱情地恭維賀致遠,“您沒指定講什麼故事,我瞧著品質都挺不錯的,應該精選過,就在四到六歲那堆裡拿了一本,您如果有需求,儘管提出來,我可以提前準備的!”
賀致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家?幼兒繪本?”
“是啊,快遞放門口的。”林卉從沙發上探出半截身子,對著那摞書再度確認了一遍,“總共三堆,按年齡貼的標籤,1到3歲一堆,4到6歲一堆,7到10歲一堆……呃,等一下,難道您不知道嗎?”
賀致遠說:“不知道。”
這就尷尬了。
林卉馬屁拍到馬腿上,乾巴巴笑了兩聲,大腦飛速運轉,旋即想到了一個自認為極其合理的解釋:“那一定是夫人下的單吧?您夫人真賢慧,啊哈哈。”
沒誇到先生,誇夫人也是一樣奏效的,林卉佩服自己的機智。
賀致遠卻皺起了眉頭。
他哪來的夫人?

誇完兩位家長,就到了最關鍵的重頭戲——誇孩子。
林卉這方面經驗豐富,各種讚譽之詞開花一樣冒出來,表揚布布又聽話又禮貌,論及乖巧程度,在同齡孩子中是百裡挑一的存在。
誰不喜歡聽到自己的孩子被誇呢?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好話,卻沒想到賀致遠並未感到愉快。
類似的褒獎……他聽得太多了。
迄今為止,每一任保姆都用重複的字句誇過布布。她們說,布布是一個懂事到令人驚訝的孩子,賀致遠一直寬心接納,將這當做兒子健康成長的證據。可是,自從和頌然發生過爭吵,當他再次聽到“聽話”、“懂事”、“乖巧”之類的詞語,第一反應居然是警惕。
尤其是“百裡挑一”這個詞。
百裡挑一意味著特殊,特殊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負面的。從前他壓根不會考慮負面的可能性,而現在,他對此產生了懷疑。
“我提一個問題。”賀致遠打斷林卉的奉承,直截了當地問,“依照你幼師的經驗,如果一個孩子具備遠超同齡人的成熟,有沒有任何可能是心理不正常的症狀?”
林卉一驚:裸考遇到超綱題,這劇本走向不對啊!
她緊張地抓了抓下巴,笑著打哈哈:“心……心理不正常?哈哈哈,賀先生,您真是太幽默了,您家孩子怎麼會不正常呢?我保證,布布絕對沒有一點……”
賀致遠強調:“任何可能。”
“呃,這個嘛……”
林卉打住,心中警報大作——帶一個孩子月薪上萬,天下哪有那麼容易的事?這個問題極有可能是雇主先生為了考察她的專業素養而專門挖的一個坑,必須好好表現,不能胡亂敷衍,以免上班第一天就被炒魷魚。
她太在乎這份工作,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如何回答賀致遠的問題上,卻忘了布布還站在客廳裡。
布布就那樣不聲不響地望著她,聽她說話,把每一個字都聽進了心裡。
林卉說:“賀先生,您說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有些孩子長期得不到父母回應,的確會表現得特別聽話,還會出現一定程度的討好心理,典型的就是孤兒、留守兒童、遭受過冷暴力對待的孩子,但是……但是這些狀況,和您家布布有什麼關係啊?您的家境這麼富足,平常親子陪伴肯定也不少,布布的心理狀況絕對是健康的。賀先生,您千萬別多想,心理不正常這種事……”
她話還沒說完,身上忽而一沉,被布布迎面撲倒了。
孩子眼中懸著熱淚,伸出小胳膊,不管不顧地要把手機搶回去,哭喊道:“你還給我!我要跟爸爸講話!我沒有不正常,沒有!”
賀致遠聽到那邊細嫩又顫抖的哭喊,一下從床上彈坐起來,整個人幾乎炸了。
這保姆怎麼回事?談敏感話題都不知道避開孩子?頌然前天跟他談的時候不光進了房間,連房門都關了!
林卉嚇懵了,呆若木雞地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布布從她手中奪走手機,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邊打哭嗝,一邊喊爸爸,淒厲地嚷著自己沒有不正常。
林卉傻傻地看著他,知道自己已經丟掉了這份工作。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哪裡遭受過這樣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一時難以承受,鼻子發酸,也開始劈啪劈啪往下掉眼淚。

頌然拎著一盒雞絲炒麵坐電梯上來的時候,8012B哭聲震天,隔著一扇門都能聽見震耳欲聾的動靜。
他過去敲了敲門,片刻之後,一個穿著圓領小洋裙的年輕女孩開了門。
女孩雙眼通紅,滿面淚花,顯然也參與了這場深夜擾民活動。她見到門外友善的小帥哥,連名字也沒顧得上問,飛身撲了頌然一個滿懷,直把眼淚往他肩上蹭。
“哎?”頌然拎著炒麵,手足無措,“你……你怎麼了?”
林卉大哭:“我完了!”
緊接著,屋裡響起了一聲更淒慘的啼哭:“哥哥!!!”
頌然慌忙推開林卉,飛速蹲下,張開雙臂,只見布布高舉兒童手機,狂哭著迎面奔來,子彈一樣撞進了他懷裡。

布布這一嗓子“哥哥”喊得撕心裂肺,電話那端賀致遠聽見,反而長舒了一口氣,肩膀放鬆,閉著眼睛揉了揉眉頭。
有頌然在,他焦灼的心就定了下來。
林卉一次疏忽,鬧得家裡雞飛狗跳一團亂,孩子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激動得連話都說不清楚,更別提耐心聽他解釋。賀致遠縱有十八般武藝,隔著一部冷冰冰的手機,抱不能抱、親不能親的,實在拿這個爛攤子無能為力。
萬幸這個時候,頌然出現了。
賀致遠很少毫無緣由地信任一個人,但直覺告訴他,只要有頌然陪著,他心愛的孩子很快就會止住哭泣了。
電話另一端,頌然把布布抱了起來。
寶貝兒抽噎抽得厲害,柔軟的小身體一拱一拱停不住,淚水洶湧不斷,小臉蛋佈滿了濕漉漉的水痕,聚到下巴,斷線珠子似的往下掉。
“沒事了啊,沒事了,布布乖,哥哥在這兒呢……哥哥陪著你呢。”
頌然拍撫著孩子的後背,讓他伏在自己肩頭哭泣。
客廳角落裡響起了“嘀”的一聲,小Q慢悠悠轉過90度,點亮一排冰藍色指示燈,朝他們靠近了半米。
頌然有點畏懼,趕緊挪開兩步。
布布上氣不接下氣地哭了好一會兒,撅起小嘴,委屈地給自己辯白:“哥哥,我沒有不正常,我是好孩子……”
不正常?
頌然一聽這詞,立刻意識到問題出大發了——這小姑娘都講了什麼東西?
他怕布布受到二次傷害,不敢直接詢問經過,飛快給林卉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怎麼回事?你找張紙,找支筆……不,手機!你用手機打字給我看!”
林卉卻沒反應,她微張著嘴巴,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頌然,仿佛在發呆。
頌然急了:“打字啊!”
“喔!好,好的!”
林卉倏然回神,用力點了兩下頭,開始劈劈啪啪往手機便簽本裡打字,一邊打,一邊用餘光偷瞄頌然——天啊,一米七八的大男孩,抱著一個軟乎乎的小寶寶在客廳兜圈子,拍背的動作那麼溫柔,偶爾講幾句安慰的話,暖得能把人心都融掉。
什麼叫反差萌?這就叫反差萌。
林卉心跳得飛快,臉頰染開了一抹羞澀的紅暈。
頌然當Gay當久了,根本想不到自己哄個孩子都能俘獲一顆少女芳心,沒能成功和林卉熱切的眼神對上電波。他抱著布布兜完幾圈,回來接過手機一讀,眉峰立即擰作了一個“川”字。
林卉慌忙縮頭道歉:“對不起!”
頌然一歎:“跟我說對不起幹什麼?我,我又不是孩子的爸爸……”
他只是一個剛被賀先生辭退的“保姆”,嚴格說起來,身份比林卉還要尷尬,連插手這事的立場都沒有,但他不能不管啊。他一邊給孩子拍背,一邊說:“我帶布布去房間裡靜一靜,那個,你……你叫什麼名字?”
“林卉!”
“林卉,你也別哭了,等會兒我出來就幫你想辦法,好不好?”
“好!”
林卉感動得一塌糊塗,緊緊抿著嘴唇,淚水在眼裡湧成了一汪清泉。

8012A與8012B房型對稱,頌然很快找到了屬於布布的次臥,結果一開門就傻住了。
這也叫兒童房?!
灰白色調,簡單線條,與客廳的設計風格一脈相承,卻與幼兒對色彩、形狀的渴求背道而馳,唯一顯出幾分溫暖氣息的,只有散落在地的樂高積木,掛在床頭的一幅向日葵油畫,以及一隻巨大的咖啡色布偶熊。
連床鋪都是標準尺寸的雙人床,外加一個圓枕頭——孩子平常獨睡。
頌然環顧了一圈,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總之堵得慌。他準備關門,小Q滾著輪子卡住了門縫,非要跟進來,他只好放行。
這畢竟是賀先生派來保護布布的小天使,或多或少有些安全監視功能,頌然覺得,自己還是待在它眼皮底下比較合適。
小Q自動找了一個視野良好的牆角,悄無聲息地開始蹲點。
小孩兒還沒哭到頭,趴在頌然懷中抽抽搭搭掉眼淚,小嗓子又細又嫩,聽起來楚楚可憐,頌然的心肉都跟著一顫一顫地疼。
他抱著布布坐到床邊,孩子小手一震,啪嘰,兒童手機落到了床上。
螢幕一瞬亮起,又一瞬暗下,26分15秒的通話時長一閃而過,還在一秒一秒地持續累加。
但頌然沒有注意到。
他眼裡只有一個鼻子紅通通的小哭包。

小哭包化身雨神,下完暴雨下小雨,又慷慨地灑了十分鐘眼淚才收去神通。期間頌然一直陪著他,不急,也不勸。等孩子自己哭夠了,情緒發洩完了,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羞澀地低著頭,靠在頌然懷裡扭了扭:“哥哥。”
帶著一點兒小委屈,還帶著一點兒小撒嬌。
頌然忍不住笑了:“寶貝兒哭什麼呀?你這一哭,姐姐以後都不敢誇你了。”
“啊?”
布布露出困惑的神情,眨了眨眼睛,把懸而未落的最後一滴淚珠眨了下來。
頌然說:“布布不知道嗎?剛才姐姐誇你聽話來著。”
“可是,可是我明明聽到……”布布一抽鼻子,“姐姐說我‘不正常’。”
頌然捏了捏他的小臉蛋,溫柔地說:“‘不正常’不一定是壞事呀,其實啊,它就是‘不一樣’的意思。比方說,哥哥買了一個蘋果,特別大,特別甜,就和其他的小蘋果‘不一樣’。再比方說,哥哥遇到一隻小花貓,特別萌,特別活潑,就和其他的小貓咪‘不一樣’。現在哥哥看到布布,覺得布布特別聽話,特別懂事,就和其他頑皮的小朋友‘不一樣’。”
布布被唬得一愣:“是……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是啦。”頌然笑容燦爛,綻開兩個可愛的酒窩,令人不忍懷疑這番話的真實性,“布布好好想一想,從前遇到的阿姨呀、老師呀、大爺大媽什麼的,是不是經常誇布布又聽話又聰明?”
布布回憶了兩秒鐘,甜津津答道:“嗯!”
頌然就順著說:“你看,大家都知道布布是好孩子,哥哥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出來了,新來的姐姐當然也看出來了,所以呢,她對爸爸說的‘不正常’,是指布布比其他孩子更招人喜歡,是好的那種‘不正常’。”
布布破涕為笑,烏黑的瞳仁裡亮起了光芒。可是才一小會兒,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那束來之不易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不是好的那種,不是的。”他搖了搖頭,難過地說,“哥哥,你知道嗎,你每次誇我的時候都會笑的,眼睛會彎一彎,但姐姐說話的時候沒有笑,所以……是壞的那種‘不一樣’,不是好的……”
寂寞的童音傳到電話那頭,賀致遠呼吸一緊,才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高處。
這一點也不像布布會說出的話,一點也不像。
實在太敏感了。
他難以相信,這個開朗愛笑的孩子還有表像之外的另一面。
聽筒裡是一段長達十幾秒的沉默,賀致遠意識到,連頌然也被難住了。就在他焦躁不寧,以為謊言終將穿幫的時候,頌然開了口:“布布,姐姐沒有笑,不是因為布布不夠好,而是因為爸爸在電話裡告訴她,不要誇布布聽話,也不要誇布布懂事,他不喜歡聽到。”
“為什麼不喜歡?”
孩子歪著腦袋,面露不解。
頌然說:“因為爸爸會心疼啊。布布這麼乖,有了委屈也不肯說,全都藏在心裡頭。小孩子嘛,人小,心也小,巴掌大的一丁點兒地方,要藏那麼多事情,爸爸當然會心疼了。”
“騙人騙人!”布布昂起下巴,氣鼓鼓瞪了頌然一眼,“爸爸才不會心疼呢,爸爸只喜歡乖布布。”
頌然一怔,連忙道:“怎麼會呢?布布乖也好,不乖也好,爸爸都一樣喜歡的。”
但布布堅定地搖了搖頭:“哥哥,你不懂,爸爸只喜歡乖布布。”
面對頌然,幼小的孩子掏心挖肺,比白紙還要坦誠:“爸爸工作忙,不喜歡被打擾,總是看著一塊一塊的螢幕,不看我。我要是找他一起玩,他就會說:布布乖,別鬧。只有我乖乖的不打擾他,他有空了,才會過來摸我的頭,表揚我,所以……”
布布湊到頌然耳邊,像傾吐秘密一樣悄悄對他說:“所以要一直做乖布布呀。”

賀致遠面色沉重地坐在床畔,以手撐額,食指與中指併攏,用力揉了揉眉心。片刻之後,他垂下了頭,手掌覆面,將十指深深插入了發間。
是這樣嗎?
他工作的時候,竟然這樣冷落孩子嗎?
似乎……是的。
賀致遠向來自詡為一個合格的父親——除了少數偶發狀況,他從不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每天親自接布布放學,還會和孩子共進晚餐。
但之後的時間,他幾乎全部奉獻給了書房。
他有頻繁的工作電話,排到淩晨一點的視訊會議,幾小時不查看就堆到三位數的新郵件……書桌上四台顯示器霸佔了他忙碌的視線,一屏代碼,一屏論文,一屏資料庫,餘下一屏隨時待用,真忙起來的時候,連布布幾點上床睡覺都注意不到。
但布布從來不鬧。
這個孩子永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只有當他開始休息,才會“恰好”出現在視野裡,乖巧地靠過來,甜甜地撒一會兒嬌,像一朵貼心的棉花糖。
賀致遠一直以為這是父子之間心有靈犀的默契,可現在他才知道,所謂默契,根本就是布布單方面壓抑了孩童的天性,在吃力追逐著他的節奏。
布布才四歲啊。
原來頌然那天告訴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上天並沒有特殊對待他,沒有賜給他一個無需操心的乖孩子,只是讓孩子學會了噤聲,變作一個小啞巴。而他作為親生父親,居然不得不通過另一個人才接觸到孩子隱秘的內心。
強烈的挫敗感撲面而來,令他無所適從。

賀致遠抓起手機,飛身奔下樓梯,最後五階幾乎一步躍過。
筆記型電腦擱在客廳茶几上,他連敲幾下鍵盤,啟動螢幕,遠端登入了家裡小Q的管理系統。登錄瞬間,大量新生成的資料日誌開始同步載入,在頁面左側一行行快速刷新,捲軸急劇由長縮短。這本是賀致遠最關心的內容,但現在,他連一眼都沒看,直接切入監控畫面,選擇了OmniVision。
全景視野。
8012B的臥室內,小Q的冰藍色指示燈緩緩暗下,又緩緩亮起,完成了一次溫柔的明暗交替。頂端攝像頭開啟,高速視頻流通過無線網路,將監控畫面環形投影在四堵白牆上。
轉眼間,賀致遠的客廳變成了一萬公里之遙的臥室,前方兩米就是孩子的床,床上坐著一大一小,正依偎在一塊兒,說著悄悄話。
布布哭紅了鼻子和眼睛,緊緊窩在頌然懷中,像只驚魂未定的小兔子,而頌然用五指攏住了他的小手,低頭看他,眼神分外溫柔——畫面的色調與比例都很真實,仿佛只要上前幾步,就可以張開雙臂擁抱這兩個人。
賀致遠站在客廳裡,專注地望著他們。
頌然的聲音不再局限於失真的手機聽筒,改從立體環繞音響裡傳了出來:“布布,哥哥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布布點頭:“好呀。”
頌然問:“哥哥現在在想什麼,你猜得到嗎?”
布布搖了搖頭。
頌然又問:“那麼,外頭的姐姐在想什麼,你猜得到嗎?”
布布繼續搖了搖頭。
頌然於是循循善誘道:“如果布布想知道,應該怎麼辦呢?”
布布咬著手指頭想了一會兒,第三次搖了搖頭。
頌然笑了,他把布布的手指從嘴裡拽出來,輕輕握於掌心,說:“布布,你應該開口問我們。你問了,我們就會回答。我們回答了,你不就知道了?”
布布撓了撓頭皮,有點不好意思:“對喔。”
“所以,哥哥要告訴你,藏在心裡的話只有說出來,才能被人聽見。布布猜不到別人在想什麼,別人也一樣,也猜不到布布在想什麼,比方說,爸爸就猜不到布布有多委屈。”頌然望著孩子的眼睛,真誠地說,“爸爸不是不愛你,只是工作太忙,偶爾會聽不到你心裡的聲音,其實呢,他比誰都更想瞭解你。布布,你得幫一幫爸爸,主動把你的心裡話告訴他,這樣,你不會受委屈,爸爸也能知道你在想什麼了。”
頌然的語調有一種治癒的魔法,像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陽光,淡淡的,暖暖的,讓人安心。
賀致遠注視著他,胸腔一陣發熱。
布布猶疑地問:“只要告訴爸爸,爸爸就會陪我了嗎?”
“嗯,會的。”頌然點了點頭,“布布是小孩子,小孩子有特權,可以撒嬌,可以不乖。爸爸這麼愛你,只要聽到你的心裡話,一定會想辦法滿足你的。”
布布“騰”地坐了起來,雙眼閃閃發亮:“真的喲?”
頌然微笑:“真的喲。”
布布歪頭琢磨了片刻:“那……我要爸爸下班以後多陪陪我。”
“好。”
“還要跟爸爸一起搭小車!”
“好。”
“睡前……睡前要聽爸爸講故事!”
“好。”
“還要養一隻貓貓!”
他越說越激動,頌然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不怕布兜兜吃醋呀?這樣吧,我把布兜兜借給你玩,你不養新貓貓,好不好?”
布布裝模作樣地糾結了一會兒,嘟起小嘴,故意露出勉為其難的表情,說:“好吧好吧,那就只能這樣啦!”
兩個人對視一秒鐘,同時笑了出來,在床上倒作一團。

賀致遠望著白牆上鮮活的投影,心中慨然,對他的夥伴Carl Kraus充滿了感激——數月以前,是Carl駁回了他的提議,堅持保留了小Q的全景監控功能。
全景監控原本是為戶外系列T7和S7專門設計的功能,在家庭版Q7的研發會議上,出於資料安全和隱私保護的考量,賀致遠態度嚴謹,堅決要求去除全景監控,只保留正面廣角攝像。他認為就Q7的用戶需求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但Carl表示反對。
他們帶領各自的團隊唇槍舌戰了足足兩小時,最終Carl獲得了勝利。
當時他很有情懷地說:加利福尼亞是一個無雪之地,如果哪一年我不幸淪落到要在這裡過聖誕,Q7至少能讓我看見芝加哥的大雪和壁爐,還有坐在絨布沙發上給茶壺織毛衣的奶奶。
“Always be with your family. In memory, or in SwordArc Q7.”
他像念廣告詞一樣說出了這句話。
幾個月之後的今天,賀致遠站在這裡,近距離看著他的孩子和那個笑容明朗的青年,終於真正理解了當時Carl所堅持的東西。


第十章
Day 04 21:45

布布哭累了,兩隻眼睛又紅又腫,像一尾鼓著泡泡眼的小金魚,趴在頌然肩頭直嚷困。頌然便抱他起來,溫聲細語地哄他:“布布,哥哥帶你去洗香香,洗完咱們睡覺覺,好不好?”
“好……”
布布有氣無力,小腦袋困倦地垂了下去。
頌然抱他去洗澡,監控畫面中剩下一間空蕩蕩的臥室。
賀致遠估摸著他倆起碼得半小時才能出來,就去廚房煮了一杯咖啡。等端著咖啡回來,布布已經洗完了,裹著一塊小浴巾趴在床上,迷糊地打著小盹,而頌然站在衣櫥前,面對一大櫃子衣物翻翻找找。
“睡衣,睡衣……睡衣藏哪兒了啊?”
他一邊撥拉一邊念叨。
白T恤被洗澡水弄濕了,半透明地貼著皮膚,顯出一段窄瘦的腰線。大概是濕衣貼身有些難受,頌然乾脆伸手抓住衣擺,把T恤脫掉了。
賀致遠喉結一動,不自覺咽下了口中的咖啡。
意料之外的,頌然有一副相當不錯的身材——膚色偏白,從事的應該是室內工作,但背肌勻稱,肩線俐落,看上去年輕而有活力,如果能再做一段時間器械輔助,相信會更有看頭。
賀致遠健身十四年,持有ACE頒發的專業私教證,卻一直沒帶過學生,這回倒起了回國以後帶頌然一起練的念頭。
頌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看光了,還在盡忠職守地履行小奶爸的職責。他從衣櫃裡翻出一套小黃鴨睡衣,捏著衣領拎起來抖了抖,抱起睡成一灘軟泥的布布,先把他兩條小胳膊套進袖子裡,兩條小短腿套進褲管裡,再逐一扣上紐扣。
過程中布布一直處於睡夢狀態,棉花糖似的融化在他臂彎裡,東倒西歪,任人擺佈,扭出各種滑稽姿勢,怎麼折騰都不醒。頌然見孩子睡熟了,輕手輕腳地將他放入了被窩,但就在他抽走雙手的一刹那,布布驚醒了。
“哥哥!”布布飛快拽住他一根手指頭,緊張地問,“你要走了嗎?”
頌然忙說:“我不走的,我去外頭安慰一下林卉姐姐就回來。她和你一樣,也在哭呢。布布安心睡覺,我保證,等你下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一定已經睡在你旁邊了。”
布布翹起小拇指:“拉勾勾!”
頌然與他拉了勾勾,他才安心下來,仰頭討了一個晚安吻,拱進被窩裡乖乖睡了。
賀致遠看著他們,感慨頗深——這樣簡單而溫情的互動,已經很久沒在他與布布之間發生過了。布布比他想像的還要依賴頌然,在頌然面前,孩子會卸下面具,捧出一顆幼小而脆弱的心靈,博得理解,祈求呵護。與他這個正牌父親相比,仿佛頌然才是布布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現實令人沮喪,但賀致遠並不感到惱怒。
錯的是他,而非頌然。
布布睡著後,頌然去了一趟浴室,用吹風機吹幹T恤,重新穿回身上。出門前,他看到顏色顯眼的兒童手機落在床上,螢幕一片漆黑,順道就帶了出去。
一直蹲在牆角的小Q見觀測目標產生位移,迅速從待機狀態蘇醒,跟屁蟲一樣尾隨在頌然身後。頌然沒留心,隨手一帶房門,“哐當”一門板扇得小Q自轉了三十度,監控畫面隨之劇烈抖動,賀致遠的客廳就像遭遇了一場壯觀的八級地震。
時刻關注demo的賀先生眉頭一皺,擱下咖啡杯,往小Q的問題備註裡記了一行:減震太差,需要優化。
幸好小Q非常結實,沒撞出什麼大事。暈頭轉向幾秒鐘之後,它自動把行進方向調整正確,跟著頌然出去了。

林卉在客廳昏昏欲睡,見頌然出來,眼皮上的瞌睡蟲瞬間跑了個乾淨,關心地問:“布布怎麼樣了?還哭嗎?”
“挺好的,不哭了。”頌然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比較不好,腦細胞快死光了。”
林卉趕忙在沙發上給他騰了個位置:“這麼辛苦啊?”
頌然一挑眉毛:“當然了,哄小孩兒可是技術活,很耗體力的,特別像布布這種,又聰明又敏感,一個表情不對都會穿幫。哄他一次,三天沒力氣說假話。”
他一屁股在林卉身旁坐下,把手機遞過去:“行了,不管怎麼說,簍子我已經替你兜住了,你現在只剩一個任務——打電話向賀先生道歉。”
林卉一聽,彈簧似的蹦出三尺遠:“別別別,我不敢!”
頌然奇怪道:“這有什麼不敢?”
林卉嗓門輕得像蚊子叫:“我……我會被解雇的。”
頌然笑得停不下來,掰開她五根手指,硬是把手機塞了進去:“不打電話就不會被解雇了?這邏輯不成立啊。賀先生要真想辭了你,你裝聾作啞也沒用。趕緊的,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勇敢點,打。”
“不要!”林卉避之不及,燙手山芋似地將手機拋回給他,“解雇就解雇,大不了捲舖蓋走人,打電話道歉還要多挨一頓罵,這麼虧,我才不幹呢!”
頌然若有所思,朝她招招手:“來,坐過來,我們聊一聊這個問題。”
林卉不情不願地挪近了十公分。
頌然見她抗拒,主動坐過去,認真地看著她:“林卉,不論賀先生最終做了什麼決定,道歉都是一項不能逃避的程式。其一,你是家政公司的員工,工作出了差錯,損害的是公司形象,你總該道個歉挽回一下吧?其二,賀先生是布布的父親,布布被你弄哭了,他人在國外,看不見摸不著的,多擔心啊。現在孩子沒事了,你打電話報個平安,讓他放心,是不是應該的?”
林卉糾結得不行,捋著發尾半天沒答話——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她好怕啊。
頌然鼓勵她:“別怕,賀先生不是什麼兇神惡煞的人,人家是個紳士,很講道理的,你誠心向他道歉,他不會為難你。”
林卉將信將疑:“真的?”
“嗯,真的。”
她埋頭掙扎了許久,還是勇氣欠缺,向頌然討價還價:“你跟布布這麼熟,跟賀先生應該也挺熟的吧?要不,你替我轉達一下歉意?”
頌然尷尬地笑了:“別的事可以,這事還真不行,那什麼……我吧,被他拉黑了。”
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林卉驚訝地問怎麼回事,他聳了聳肩,挺不好意思地說:“就是……我跟他吧,鄰里關係處得不太好,前兩天鬧了一場,鬧得挺大,好感度不當心刷成負的了。現在他特別不待見我,聽到我聲音就掛電話。我要是出面替你道歉,估計你不光得丟工作,還得額外賠點錢。”
林卉震驚了:“這麼嚴重?你不說他不為難人的嗎?”
頌然被光速打臉,相當尷尬,只好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呃,這個……我屬於特例,特別討人厭那種。”
林卉立刻一桶清水潑回來:“哪兒呀,你特別招人喜歡!你看,你長得帥,脾氣好,身材也不錯,還會哄孩子,綜合起來能打四星半,放在相親市場絕對是爆款,賀先生不待見你,那是他瞎了,我待見你啊……你,你有女朋友伐?”
頌然看她離題萬里,哭笑不得:“別打岔,打電話。”
林卉窮追不捨:“有沒有嘛?”
“沒有。”
小姑娘當即興奮起來,雙眼冒出一顆顆粉色桃心:“好巧啊,我也沒有男朋友,要不咱倆試一試?”
愛的表白來得洶湧澎湃,毫無預兆,堪比迅雷疾風。頌然被她熱情的火焰嗆到,乾咳連連:“你……你先把電話打了,別的事以後再說。”
林卉趁火打劫:“你先答應我!”
“我……”頌然招架不住,被迫搬出了英菲尼迪男神,“林卉,我的確單身,但暗戀對象還是有的,正在追,說不定哪天就脫單了,所以沒法跟你交往,明白了嗎?”
林卉垮下了臉,鬱悶地扭頭:“明白了,不打。”
頌然脾氣再好這時也惱了,憋氣又冒火,恨不得跪下來叫她三聲姑奶奶:“林卉,你多大歲數了,能不能有點責任心?你把人家孩子弄哭了,行,沒事,我幫你哄。現在我哄完了,你連打個電話報句平安都不肯?你不怕賀爸爸擔心啊?”
林卉小聲囁喏:“你幫我打唄。”
頌然轟然倒回了沙發上,伸手扶額:“我一個躺在黑名單裡的人,打過去給他添堵嗎?”
林卉兩手揪著裙子,窘迫地低下了頭,扭扭捏捏不作聲。頌然被她弄得一點脾氣都沒了,舉白旗認輸,歎道:“行,你不打,我打。”
說著就去拿手機。
“別別別,我打還不行麼!”
林卉怕他生氣,一把搶過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下了愛心撥號鍵。螢幕亮起,一行極其駭人的大字跳了出來——當前通話時間:1小時39分15秒。
1小時39分16秒。
1小時39分17秒。
1小時39分18秒。
……
兩人盯著螢幕,雙雙石化了。

常言道,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可惜頌然不是勇士。
事實上他只花一秒鐘就認清了自己的慫包身份,奪路而逃,隨手撞開一扇門,“嘭”地甩上,扔下林卉一個人面對重磅炸彈。
他靠牆站在黑暗裡,呼吸急促,臉頰劇烈發燙。
剛才那1小時39分18秒……他都說了什麼啊?他曲解了林卉的意思,講了一大堆幼稚的謊言,無中生有地捏造了賀先生的“內疚”,還越俎代庖,替賀先生開了一疊空頭支票:陪布布搭小車,給布布講童話,允許布布養貓咪……最要命的是,一分鐘之前他剛剛吐槽過賀先生小肚雞腸,不接電話還拉黑他!
這回真要死透了。
頌然內心崩潰,腦袋用力往後一靠,撞到牆上的照明開關,就聽“嗒”的一聲,暖色調的淡雅光線充斥了視野。
他闖入的這個房間不算大,擺設也簡單,入目先是一大片奶油色絨簇地毯,兩側牆底和牆頂各有一條壁凹燈帶,延伸到正對面的白牆,投下偏暗的柔光。白牆只是白牆,除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巨大黑框之外沒有任何裝飾。天花板上鑲嵌著若干小筒燈,精緻可愛,但瓦數不高,厚重的窗簾一拉攏,就交織成一片浩瀚的星空。
房間內唯一的傢俱是一套山茶紅布沙發,上面堆滿了鬆軟的大抱枕,無論顏色還是材質,都對輕度皮膚饑渴的頌然充滿了吸引力。
他慢慢走過去,窩進沙發角落,抓起一個抱枕摟住,沉默地把臉埋了進去。

咚咚咚。
幾分鐘之後,外面三聲叩門。林卉探頭進來,愉快地揮了揮兒童手機:“頌然,賀先生找你!”
倒是連他的名字也知道了。
頌然抬起臉,神情極不自然:“喔。”
“別這麼低落嘛,沒事的!”林卉用手掌捂住麥克風,湊到他耳邊,悄悄說,“賀先生人真的挺好的,我一道歉他就原諒我了,肯定也會原諒你的!加油!”
說著拍拍頌然的肩膀,朝他比了個鼓勵的大拇指,歡快地奔了出去。
剛才她騎虎難下,抱著必死的決心接起了電話。果然,十秒鐘之後她就壯烈犧牲,被賀先生辭退了。
消息雖然糟糕,但似乎是為了刻意佐證頌然所說的“不兇神惡煞”,賀先生採用了極其委婉的表述方式,以至於林卉一開始甚至以為自己不是要被解雇,而是要被加薪了,還琢磨了一會兒誤會到底出在哪裡。
賀先生態度溫和,表示初入社會的小姑娘犯點錯誤是難免的,只要及時自省,今後避免再犯就行。
林卉感動得淚流成河。
賀先生又說,他對此予以理解,並會向家政公司提供一個不傷害林卉名譽的正當辭退理由。除此之外,還願意支付原定薪酬的百分之二十,作為給她的“道歉獎勵”——看在頌然的面子上。
他以這種方式為頌然背書,希望林卉能真正明白道歉的價值。
林卉眼淚一陣狂灑,握著手機連聲道謝,心想頌然誠不欺我,賀先生簡直是一個打著千瓦聚光燈都找不著的標準好男人。

所謂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就是賀先生這廂把林卉感動得不要不要的,那廂卻把頌然嚇得短短三個字都講不清楚。
“賀,賀,賀先生。”
頌然顫巍巍捧著手機,嚴重結巴。
賀致遠笑了,開門見山道:“頌然,下午那時候我在開會。”
“開……開會?”
頌然眨了眨眼睛,腦子沒轉過彎兒來。
賀致遠解釋:“下午你不是給我打了兩通電話嗎?挺不趕巧的,當時公司正好有一場高層例會,我的職位必須全程在席,脫不開身,所以兩次都掛斷了。如果是平常的部門會議,就算走不開,我至少會抽空回你一條短信……實在很抱歉。”
“原來是這樣啊!”頌然既高興又鬱悶,一頭撞在了沙發靠墊上,“我還以為你,你……”
還以為你真嫌棄我了呢。
這半句話刹在中途,賀致遠沒能聽完,但如釋重負的語氣讓他知道,這場小誤會帶給頌然的壓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他深感內疚,解釋說:“例會開得有點久,結束的時候國內已經八點多了,我怕你難受,給你回過一個電話,可惜沒趕上,是幼稚園老師接的。頌然,請你務必相信,我從來沒有把你拉進過黑名單。”
“啊,那個……那個我隨口瞎說的啦。”頌然很尷尬,紅著臉笑了笑,此地無銀三百兩地給自己圓話,“您這麼大度,肯定不會跟我計較這麼雞毛蒜皮的事……我,我自己想發牢騷,才對林卉那麼說的。”
挑明瞭一回頭一琢磨,他糾結了整整一天的事,真能算個事嗎?無非是朋友之間觀念不合,掐著電話線吵了一架而已。
這種芝麻綠豆碎麩糠的瑣事,擺在賀先生那兒估計連號都排不上,人家忙裡忙外的,真沒工夫拉黑他。他是因為受了打擊,自信減半,焦慮翻倍,什麼都自動往壞處想,才把“不方便接電話”這個最大的可能性給忘了。
頌然挺慚愧的。
都多大了,還幼稚得像個小孩子,要勞煩賀先生親自來哄。
他摟了摟懷中的大抱枕,用兩條腿夾住,又往沙發角落拱了一釐米。
賀致遠知道他嘴硬臉皮薄,體貼地為他留了面子,沒戳穿,問道:“淩晨五點給我打電話,有什麼急事嗎?”
頌然搖了搖頭:“也沒什麼,就是昨晚您沒原諒我,我想可能是我態度不夠誠懇吧,所以今早又打了一個,想向您鄭重地再道一回歉。賀先生,我不該強迫您認同我的家庭觀,就像您說的,每個人經歷不同,家庭觀產生分歧很正常,應該彼此尊重。我現在願意跟您求同存異了,您能原諒我那天的失禮嗎?”
賀致遠淡淡笑了:“可以,我原諒你了。”
他答應得過於爽快,以至於頌然還沉浸在下一回合該說什麼的思考中,聽到“原諒”兩個字,先怔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鬆下來。
“呃,除了道歉,還有……我還想……”頌然在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忐忑地提出第二個請求,“現在說這個可能有點晚了,但是我……我很喜歡布布,以後您晚上要是工作忙,沒空陪他,能不能讓他來我家玩?我可以幫您照顧他,給他講故事,教他畫畫,睡前再洗得香香的送回來。”
賀致遠說:“可以。”
頌然獲得了一點信心,謹慎地又往前一步:“那……還有,以後輪到林卉休假了,您能找我當代班保姆嗎?我自願義務勞動,純免費的,保證24小時在崗,不收一分錢!”
他這時還不知道林卉被辭退了,原因顯而易見:林卉送手機的時候春風滿面,一副憂愁皆散的歡喜樣,口口聲聲誇讚賀先生寬容大度。頌然默認她得到了諒解,既為她高興,也為自己難過,小心眼地嫉妒了三秒鐘——大家明明都犯了錯,區別只在林卉惹哭了小的,他激怒了大的,結果林卉沒事,他不幸失業,可見生活多麼現實,又多麼操蛋。
賀致遠聽不到他心裡的怨念,笑著問:“你這麼喜歡布布啊?”
頌然點頭:“喜歡呀。”
他要是個直的,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生一個像布布一樣乖萌的寶寶,捧在掌心裡,所有的疼愛都給他,寵得飛上天去。
賀致遠又問:“喜歡他什麼呢?”
頌然說:“我喜歡他依賴我的樣子。”
“依賴你?”
賀致遠原以為會聽到聰明可愛、天真無邪之類的描述,“依賴”這個詞倒真不在他的設想裡。
“嗯。”頌然輕輕點了一下頭,“我知道這樣說可能有一點自戀,但是……布布好像挺依賴我的。他看我的眼神很親近,沒有距離感,平常總愛往我身上撲,撲住了就賴著不走,還在我面前哭,對我講心裡話,大概是覺得我多少能聽懂吧。我就想啊,能被這樣的小天使依賴,多幸運啊,我得用心保護好他,不能讓他失望。”
賀致遠沉默了一會兒,捧著咖啡杯,慢慢喝下了大半:“頌然,坦白說,我很難想像你和布布是怎麼在兩三天內建立起這種親密關係的,這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不過我必須承認,事實就是——布布非常依賴你,你察覺到了很多被我忽視的細節,所以,關於之前那次爭執,我也有必須道歉的地方。”
“賀,賀先生?”
頌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賀致遠自嘲地笑了笑:“我顯然過於自信了。我這個年齡,大部分同事家裡都有孩子,每天都聽他們抱怨孩子麻煩,白天鬧,晚上哭,養兩個的還打架,但布布從小就不這樣,特別讓人省心。我沒深究過原因,簡單地以為我比其他家長更有天分,養孩子無師自通。現在看來,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繁衍是一種本能,但養育不是。
養育更像一場甜蜜的歷練與修行,在嬰兒出生那一刻啟程,沒有無師自通的捷徑。
“頌然,你的敏銳和坦誠幫了我一個大忙,出於家長的私心,我更希望讓布布留在你身邊,由你照顧。”賀致遠說,“全天,24小時,在你家。”
頌然瞪大了眼睛:“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經過合法監護人的批准,從現在開始,布布是屬於你的小寶貝了。”
幸福來得太過突然,像夏天毫無預兆的一場暴雨,潑了頌然一臉糖果。他如夢如幻,使勁抓了抓懷裡的大抱枕:“您是嚴肅、認真、講誠信,不開玩笑不逗我的嗎?”
賀致遠笑了出來:“我保證嚴肅、認真、講誠信,不開玩笑不逗你。你要是不放心,我還可以再正式邀請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與之前那次一樣地說:“頌然,我家有個四歲的小男孩,名叫布布,你願不願意幫我……”
“願意願意願意!”
頌然滿口答應,幸福得快要暈過去。
他與賀先生達成了奇妙的和解,接下來十多天,他身邊會多出一隻可愛的小跟屁蟲,萌萌的,軟軟的,滿屋子追著喊他哥哥,要他梳頭、餵飯、洗澡。每天早上都吃他包的小餛飩,坐他的單車去幼稚園,每天晚上都纏著他講故事,夜裡摟著一塊兒睡,低頭一聞,就是令人安心的奶香味。
還有賀先生。
他得到了來之不易的原諒,等賀先生回國,哪天碰巧在門外遇見,起碼可以友好地打一個招呼。
頌然想到這裡,心滿意足,極其沒形象地在沙發上滾了一圈,滾完以後產生了強烈的不真實感:“所以……事情解決了?”
“解決了。”賀致遠回答,“比你想像的快?”
頌然樂顛顛地“嗯”了一聲:“快多了,我還以為要等到下輩子呢。”


第十一章
Day 04 22:37

從接通電話到解除誤會,加起來不足五分鐘。這種直白高效的溝通方式讓頌然心情暢快,連帶提升了一大截對賀先生的好感度。
作為一名插畫師,頌然吃過不少溝通失敗帶來的苦頭。去年有段時間運氣奇差,淨遇到一些前期沒主見,問啥啥都隨便,後期吹毛求疵,問啥啥都不滿意的約稿方,態度超拽,拋來一句“具體也說不上,反正感覺不對”,那真是一口老血憋在心頭,吐不出又咽不回,只想抓起畫筆插進對方的天靈蓋。
每逢熬夜修稿,頌然都要舉行儀式,把4號、6號、8號畫筆並排插成三炷香的樣子,虔誠地祈禱下一單能靠譜點兒,最好一口氣把細枝末節全給講了,省得再折騰他弱不禁風的小身板。
要是每個人都像賀先生這樣不迂回、不客套,凡事直奔主題,世界早就太平了。
頌然心情好的時候語速也快,話匣子一打開,兔子三瓣嘴似的向賀先生碎碎念,說今天送布布上學的時候簡直難過死了,早知道有一通關鍵的電話在等他,他一定改掉早起的壞習慣,睡夠半小時回籠覺再出門。
“誰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他一臉悻悻然,“我就是起太早才餓死的。”
賀致遠眼中笑意慢慢,端著空杯子去廚房清洗,半路上,一個狡猾的念頭闖入了他的腦海:“我有一個特別簡單的辦法,可以杜絕這類情況發生,想知道麼?”
頌然立刻振奮:“什麼辦法?”
賀致遠一眯眼睛:“介意把你的手機號告訴我麼?”
“手,手機號……哎,對喔!”
頌然一拍抱枕,恍然大悟——知道了手機號,他們就不必再依賴那個功能簡單的兒童手機,賀先生當然可以隨時聯繫他。
他飛快報出一串數位,賀致遠正在洗咖啡杯,騰不開手,聚精會神地跟著默念了一遍,直接背下了這十一位號碼:“行,我記住了。你手邊有紙筆麼,也記一下我的號碼,這幾天要是遇上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及時打我電話。”
“您,您的號碼啊……”
頌然支吾了一聲,有些猶豫。
說真心話,他怎麼可能不想要賀先生的手機號呢?但賀先生真給了他,他們就算是正式交換了聯繫方式,從雇主和保姆的角度來說也許稱不上太奇怪,可頌然總覺得……總覺得有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在裡頭,比如,他是不是可以借機與賀先生更進一步地……
啊,果然是春天到了,想談戀愛想瘋了,連已婚直男都喪盡天良地納入意淫範圍了!
小處男滿心害臊,低頭捂住了半邊臉。

思來想去,他決定克制自己,把不該有的念頭扼殺在萌芽狀態:“賀先生,您的號碼就不用給我了,我會好好照顧布布,不麻煩您的。”
賀致遠聞言笑了:“我倒覺得,‘麻煩我’也不失為一種照顧布布的好方法。你看,我作為布布的父親,天然就是一項優質資源,免費提供,還不限次數,你確定要放著我這麼好的資源不用,自己一個人忙裡忙外,縱容我坐享其成?”
這理由聽上去相當有說服力,但為什麼怪異感更明顯了?
頌然琢磨不透,苦惱地揪了揪發梢。
賀致遠見他沒吱聲,又說:“頌然,相信我,你會需要我的。布布就算再懂事,到底年紀還小,比大人更容易出意外。急事什麼時候來誰也摸不准,萬一感冒發燒了,夠你折騰好幾天的。”
一涉及到布布的安全問題,頌然立刻改變了想法,覺得這手機號不僅給得有理有據,而且至關重要了。他為先前那一通胡思亂想汗顏,掏出手機,啪啪啪記下賀先生的號碼,反復確認了三遍,然後沖著“連絡人姓名”呆了一呆。
賀先生姓賀,但是叫什麼?
“呃,賀……爸爸?備註寫賀爸爸可以嗎?”他問,“還是寫賀先生?”
“賀致遠。”那邊大方地回答,“加貝賀,寧靜以致遠的致遠。”
頌然手速飛快,應聲刪掉“爸爸”兩個字,開始在滿屏漢字裡翻找:“致……遠……啊,找到了!”
他按下“保存”,看著螢幕上“賀致遠”三個字,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笑容:“您的名字真雅致,是家裡長輩給取的嗎?”
“‘你’。”
頌然一呆:“啊?我取的?怎……怎麼可能?”
賀致遠簡直要被他的呆萌打敗了,杯子都差點掉進水槽裡:“不是名字,是稱呼——不要用‘您’,用‘你’。從第一通電話開始,你就一直在用敬稱叫我。我的確虛長你幾歲,但從關係上來講,我們是鄰居,也是朋友,沒必要這麼客氣。”
“喔,好……好的。”
頌然點頭答應。
他以為賀先生比自己年長,又比自己有社會地位,稱呼一個“您”總不會出錯。可關係近了再這麼叫,確實顯得過於生疏,反倒更不禮貌。於是他主動糾正錯誤,練習著說道:“你……呃,你……”
賀致遠左手端著空杯,右手扶著洗碗機把手,耐心等他說下去。
頌然沒想好講什麼,艱難地“你”了半天,憋出來一個簡短卻十分牛逼的問題:“你……穿衣服了嗎?”
問完就甩了自己一個清脆的巴掌。
縱然賀致遠見多識廣,這回也著實錯愕了一會兒,然後就笑出聲來,準備回答一句“沒穿”逗逗他。沒等開口,對面傳來了一陣天塌地陷的崩潰嚎叫:“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絕對不是!我就是……我的意思是……那個,你,你,你起床了就得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呃,就要吃早飯……你,你吃早飯了嗎?!”
高音喇叭停止廣播,兩邊同時落入了尷尬的靜謐。
起初賀致遠還沒覺得多尷尬,僅僅是對頌然飄忽的腦回路產生了好奇,等這欲蓋彌彰的一嗓子嚎完,每個字都像火上澆油,以至於現在隔著電話都能嗅到火辣辣的尷尬氣息。
這鄰居也太有個性了。
賀致遠君子操行,向來能給臺階就給臺階,從不做揭人短、駁人臉的事。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假裝相信了頌然的解釋:“公司提供早餐,我一般去公司吃。”
“那……好,好吃嗎?”
尷尬持續發酵,為了強撐顏面,頌然硬著頭皮找話題。
賀致遠對此持否定答案,聳了聳肩:“品種倒是很多,蜂蜜吐司,可頌,燕麥,煎蛋,熏培根,蔬菜汁……好處是營養均衡,熱量充足,缺點是過於美式,論口感,肯定比不上你包的小餛飩。”
“真的?”
手工餛飩小作坊被賀先生評為五顆星,碾壓現代化標準大廚房。頌小主廚受寵若驚,飄飄然不能自已,殘留的那一點尷尬霎時煙消雲散:“您要是喜歡,等您回國了,每天早上都可以來我家……”
賀致遠再一次指出:“‘你’。”
“啊,抱歉抱歉!”頌然輕輕一咬舌尖,以作對自己的懲戒,火速修正了口誤,“等‘你’回國,每天早上都可以來我家……吃小餛飩。”
“好。”賀致遠欣然應邀,“我很樂意。”

收拾完廚房,回到客廳,賀致遠掃了一眼牆壁,突然腳步一頓,露出了幾分訝異神色——監控畫面不知何時已經換了,頌然清晰的臉龐投影在牆上,正認真地盯著他,不,盯著小Q的前置攝像頭看。
青年顏值上乘,因為年歲不大,眉眼間帶著少許活潑的稚氣,看起來神采奕奕,但在鏡頭中,他略微有些滑稽。
為了擴大監控面積,小Q配備的是廣角魚眼鏡頭,畫面會產生一定程度的畸變。工程上採用了成熟的校正演算法,畸變通常不嚴重,但頌然離鏡頭太近了,鼻子幾乎要貼上來,導致五官扭曲,整張臉肥了一圈,瞧著圓嘟嘟的。
但即使是這樣變形的一張臉,也充滿了明朗蓬勃的朝氣。
頌然睫毛密長,尾端天然上翹,底下一雙眼眸烏黑而澄澈,在柔光下比琥珀還要清透,讓人聯想到初生的幼鹿。因為不知道攝像頭開著,好奇或驚歎的神采從這雙眼睛裡毫無遮攔地淌過,尤為率真勾人。
被這樣的目光徑直望著,賀致遠一瞬間恍了神,胸口悶滯,仿佛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卻幾乎要壓不住某種萌生的、久違的情緒。
他問:“你在幹什麼?”
畫面裡的頌然歪頭一笑:“你猜。”
賀致遠裝作猜不著:“在陽臺看星星?”
“霧霾這麼重,哪兒還有星星給我看啊。”頌然笑得更燦爛了,“我在看你家的機器人。”
剛才小Q巡視完客廳,慢悠悠移到了房間門口。林卉離開時沒關嚴實房門,留了一道縫,它大大方方就進來了。頌然正好揉枕頭揉得無聊,見它白白圓圓像只剝了殼的水煮蛋,玩心大增,伸腿截住小Q,蹲在它面前,打量起了這個人畜無害的萌物。
賀致遠問:“印象怎麼樣?”
“唔……”頌然眼珠微動,上下掃視了小Q一會兒,又往後跳開幾步,曲起指節輕輕敲打下巴,認真端詳著說,“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我以為機器人都像科幻片裡那種,呃,有人的樣子,兩條胳膊兩條腿,還有一張僵硬的模擬臉。”
“你比較喜歡人形?”
頌然閉眼想像了一秒鐘,突然汗毛倒豎,搖頭道:“不喜歡!家裡放一台人形機器,大半夜看到嚇都要嚇死了,瘮得慌。還是小Q這樣招人喜歡,造型簡單,像只大蠶繭,怎麼看都萌萌的,是吧?”
說著伸手在小Q光滑的外殼上摸了一把。
賀先生於是講給他聽:“機器人學界有一個理論,叫做uncanny valley,指的是人類對一台非常像人的機器會產生強烈的懼怕心理,進而感到排斥,所以做外觀設計的時候一般分為兩種流派,一種走極端模擬路線,做到真假難辨為止,另一種徹底摒棄人類外觀,走極簡路線,就像小Q這樣。”
頌然大致聽懂了,對賀致遠又多出一份崇拜:“賀先生,您好厲害啊。”
賀致遠第三次糾正:“‘你’。”
“啊,對不起!”
頌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渾然不知自己暴露在鏡頭之下的頌小主廚興致高昂,盤腿而坐,對大蠶繭展開了騷擾,這裡摸摸,那裡敲敲,東邊問一句,西邊問一句。賀致遠見他喜歡自己的作品,也相當有耐心地一樣一樣回答,不論問題多麼外行。
“這兒有一排藍燈,在LOGO頂上,隔幾秒暗下去,再亮起來,有什麼用處?”
賀致遠回答:“那是呼吸燈,代表攝像頭正在工作。”
“攝像頭啊……”畫面裡的頌然左看右看,像是四處尋找著攝像頭,忽然牆面一暗,一根手指從攝像頭前方劃了過去,又飛快地劃回來,“是這個吧?”
下一瞬,頌然臉色驀地一變,緊接著“啪”的一聲巨響,整面牆都黑了。
賀致遠將手機拿到遠處,抖肩一陣大笑。
投影畫面再度亮起來的時候,鏡頭上蒙著一層濃重的水汽,待水汽消散,畫面中早已空空如也,只看得到山茶紅的布沙發、厚織窗簾、曲面木牆、壁凹燈帶——頌然藏了起來。
賀致遠抱臂而立,淡定地在原地等待。
不一會兒,監控畫面開始自動旋轉,鏡頭大幅掃過180度,定格在原先小Q背後的位置,頌然呆若木雞的臉再一次出現在畫面中央。
“怎麼還帶轉的啊!”
頌然羞恥地咆哮,伸手一捂,又牢牢擋住了鏡頭,兩片耳垂迅速燒成紅色,臉頰燙得能烙一鍋蔥油餅。
賀致遠樂道:“藏什麼,多大了還害羞?”
頌然從亂哄哄的思緒裡揪出一根線頭,覺得是有點反應過度,再這樣下去,對賀先生的非分之想就要暴露了。他冷靜下來,默念了N遍“睦鄰友好,和諧邦交”,慢吞吞鬆開了手。
於是賀致遠就看到頌然靠牆而坐,懷裡揣著一隻大抱枕,臉頰通紅,非常惱火地盯著鏡頭:“我,我也沒害羞,就是覺得有點丟份……你,那什麼,大家鄰里之間的,攝像頭開著,好歹提醒我一聲嘛。”
賀致遠笑吟吟向他道歉,他忿忿地搓了搓臉,依舊怨念深重:“賀先生,這兒是你家,你想開攝像頭我肯定不會攔著,再說,我,我也沒什麼不能看的,但你這樣是不是……是不是特別不好?”
“是,特別不好。”
賀致遠順著他的意思承認錯誤,態度誠懇,還帶了一點哄孩子似的小寵溺,弄得頌然都不知道該接什麼了。他局促地捋了兩把頭髮,又扯了扯領口,想儘量把自己打理得好看一些。
冰藍色指示燈明暗交替,緩慢,輕柔,如同漲潮時一遍遍沖刷沙灘的海水。
在指示燈的另一端,是賀先生注視他的眼睛。
看到他現在窘迫的樣子,賀先生會笑話他嗎,會嫌棄他嗎?
他似乎是不太上鏡的——下午套了一件皺巴巴的T恤就跑去雜誌社交稿,晚上回來順路買了份炒麵,胸口不當心蹭到幾滴菜籽油,頭髮被風吹成了雞窩狀,盤腿的坐姿也太隨意,還幼稚地往小Q背後躲……第一面就見得這麼亂七八糟,以後怎麼挽救啊?
喔,還有那一通長達1小時39分18秒的電話。
頌然想到電話,鬱悶地垂下了雙肩——算了,不救了,他現在的形象跟個傻逼也沒多大區別,想比這更糟也有難度,除非他別出心裁,在鏡頭前裸奔。
等一下,裸奔?!
他猛地抬起頭來,磕巴著問:“剛才,在,在布布房間裡,這個攝像頭是不是就,就一直在……”
賀致遠:“是。”
頌然一臉天打雷劈的燒焦表情:“所以我脫……脫脫脫脫……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身材不錯。”賀致遠淡定自若地耍流氓,誇獎他,“規律鍛煉是一個好習慣,今後也要保持。”
頌然嗚咽著栽了下去,抓起抱枕使勁按在自己臉上,恨不得按個窒息而亡。

賀致遠在言談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高手,哄了兩分鐘,頌然就忘記了尷尬,轉而介紹起自己的鍛煉方式來,並且危言聳聽,以“三十歲以後男人可容易長小肚腩了”為由提醒賀先生注意鍛煉,不能因為工作太忙而放棄身材。
賀致遠笑而不語,善良地給他留了面子,沒點破他的班門弄斧。
他們熱切地聊了好一會兒,頌然忽然撐著下巴,朝著眼前閃爍青紫光芒的鏡頭歎了口氣。賀致遠問他怎麼回事,他沒留神,一句盤桓已久的小怨念冒了出來:“只有你能看到我,我卻看不到你,多不公平啊!”
說完他整個就懵了,啞巴似地愣在那裡,只想時光倒流,把這句話咬碎了咽回去。
賀致遠低頭笑了。
他發覺自己並不介意頌然這一句近乎撒嬌的抱怨,也不介意這一句抱怨背後近乎魯莽的請求,甚至覺得這個請求來得妙極巧極,令他愉悅。
“只要你願意,你現在就可以看到我。”賀致遠說道,“這個房間是我的小影院,也是一間遠端會議室。螢幕在你的正前方,投影機在你的正後方,你頭頂二十釐米處有一個開關,按下去,默念到十,我們就公平了。”


第十二章
Day 04 23:18

頌然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捫心自問,想見賀先生嗎?
想。
敢按開關嗎?
不敢。
兩個答案都明確無疑,偏偏互不相容,八分矯情九分作。頌然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痛苦地搖擺不定著,還沒等做出抉擇,房門意外被打開了,身穿小黃鴨睡衣的布布出現在門口,噘著嘴,吸著鼻子,眼淚汪汪地瞪著他。
他一頭霧水:“布布,這又怎麼了呀?”
“大騙子!”布布控訴他,眼皮一眨,落下幾顆淚珠,“說好睡醒就能看見你的,我……我都睡醒兩回了!”
他胸腔鼓伏,嘴唇越抿越緊,小臉蛋擰成一個皺巴巴的小老頭,眼看著黑雲壓城、電閃雷鳴,又要一秒鐘晴轉暴雨。
頌然之前答應過會陪睡,半途與賀先生冰釋前嫌,聊得開心,轉頭把孩子給忘了。布布一哭,負罪感像針一樣往他心肝裡戳,他哪還顧得上賀先生,抱起孩子一聲聲溫柔地哄,又是擦淚又是道歉。
布布知道頌然寵他,仗著寵愛難得,從前不敢在爸爸和保姆面前使的小脾氣全發洩了出來,作天作地大鬧一場,良久才止哭,細細短短芽尖似的小泣音卻不停,以示自己依然不開心,依然很委屈。
“哥哥知道錯了,這就陪你睡覺覺去。”頌然扮出一副可憐樣,“布布原諒哥哥一次吧,好不好?”
布布掛著淚,豎起一根小短指:“就一次喔。”
“一次,就一次!”
頌然忙不迭把布布抱回了臥室,關上燈,蓋好被子,在靜謐的黑暗中哄他安眠。直到孩子抱著他的胳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才記起賀先生好像連同手機一起被扔在犄角旮旯裡了。
完了,又得扣分。
頌然先挪胳膊後挪腿,偷偷摸摸溜下床,貓著腰潛行了出去。兒童手機遺落在小影院,他拾起來一按鍵,通話居然沒斷,螢幕上的累計時間已經增加到了2小時23分鐘。
“喂,賀先生,你還在聽嗎?”
頌然輕輕問。
那邊回復得挺快:“在聽。”
語氣平和,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絲毫怒意。
頌然安定了些,歉疚地說:“對不起啊,賀先生,我要陪布布睡覺去了,要不我們下次再……再……呃,打電話?”
他本想說“視頻”,可心中莫名羞恥,兩個字在喉頭梗了許久,愣是沒憋出來。
賀致遠主動替他說:“視頻也可以。”
頌然臉一紅:“好……好的。”
對話進行到這裡,接下來就該掛機了,聽筒裡安靜地空白了幾秒,雙方都沒說話,卻也沒掛。頌然是個情緒敏感的人,握著手機不知如何是好,賀致遠含著笑意說:“今天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吧,省得布布等會兒醒了又找不著你……晚安。”
說那個“晚”字的時候,賀致遠發出了極其慵倦性感的氣泡音,頌然耳根一酥,一股強烈的麻癢感順著頸椎竄至下腹,牛仔褲明顯緊了緊。
“晚……晚安!”
他慌亂地掛掉電話,呼吸急促起來。

後來的某一天,也是在這間小影院,頌然靠在賀先生肩頭看一部老電影,片尾字幕浮起時,他問:“那天……就是我們認識的第四天,假如我真的按下開關,見到了你,我們之間會有什麼不同嗎?”
賀致遠低頭看他,眼眸深沉,愛意在其中湧流成一片夜海。
他說:“假如你真按了,我們就會有一次平凡無奇的初見。我穿著睡袍,沒刷牙,沒洗臉,沒刮胡渣,和其他不修邊幅的男人一樣頹廢。你忽然發現,你心目中的男神私底下好像也沒什麼魅力,普普通通的,只是多了一點光鮮的衣著,再多一點高檔的行頭。於是,你就不再為我著迷了。”
頌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為自己珍貴的初戀辯護:“我不會的!”
“真的嗎?”
頌然堅持:“真的!”
“那就更糟糕了。”賀致遠托起他的下巴,蜻蜓點水似的在唇上一碰,“你見到那個‘我’,大概會膽小如鼠,把真正的頌然給藏起來,變成一個特別乖的三好學生,從此一板一眼,戰戰兢兢,成天算計著怎麼在我面前賺印象分。抱怨說不出口了,罵我混帳的話也咽回去了,放肆又可愛的念叨更是聽不著了。這麼想想,其實挺糟糕的,對不對?”
頌然條件反射地想辯駁,話到嘴邊,又覺得賀致遠說得沒錯——那個時候的他,還遠遠不適合與“那位賀先生”見面。
無論表像有多狂熱,基於一面之緣的迷戀始終太過淺薄。他不夠成熟,也沒有擺脫情感上的自卑,“那位賀先生”僅靠一張臉就抹殺了他的理智,假若對坐而談,他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會作出什麼反應。
或許會跪著,仰望著,在混亂中盲目揣測賀先生的喜好,將自己填進一個看似理想的模具裡,自以為是地扮演著“合格的追求者”,害怕出錯,又頻頻出錯,最後南轅北轍,與差一點點就能得到的眷顧擦身而過。
何止糟糕,簡直悲慘。
頌然感到後怕,牙齒咬著衣領往賀致遠胸口拱,努力將大半個身子拱進了對方熾熱的懷中。賀致遠抱著他,彼此貼得很緊,十指如齒輪嚙合,體溫從毛衣織線的每一處縫隙湧入。頭頂照下暖光,山茶紅的沙發布料映襯著皮膚,呈現大片淡粉色。
他摩挲賀致遠的手背,輕聲問:“我要是真藏了起來,你還會喜歡嗎?”
賀致遠樂了:“怎麼,你以為兔子進洞我就逮不著了?”
聽到這話,頌然低垂的睫毛顫了顫,接著又顫了顫。他沒抬頭,只把賀致遠修長的手指握得更緊了,半晌“噗哧”笑出來,膝蓋一彎,往賀致遠腰側用力頂了一下,道:“你才是兔子呢!”

在他們相識的第四晚,頌然沒能看見他的賀先生。
這是一個四月春夜,空氣中尚有一絲屬於凜冬的寒冷,S市的白玉蘭已經開始綻放。花香先淡後濃,沿著路燈下無人的街道彌漫。碧水灣居的五棟十二樓,頌然躺在熱烘烘的鴨絨被裡,摟著小布布,做了一個水彩質地的夢。
夢境色澤暈染,基調明快,陽光穿透大片落地玻璃灑滿了客廳的每一個角落。貓咪伸展四肢,慵懶地翻扭著小胖腰,一會兒曬曬正面,一會兒曬曬反面。
耳畔是音樂盒的叮咚聲,踮腳的芭蕾舞者在盒子中央旋轉。
客廳茶几上擺著一束滿天星、兩冊童話書、三隻可愛的動物馬克杯。馬克杯三隻成套,造型是胖乎乎的花栗鼠一家。地毯上散落著玩偶和松果,頌然跪在中間,陪布布一塊兒用積木搭城堡,不遠處的廚房裡杯盤輕響,一個身材挺拔、肩膀寬闊的陌生男人正站在流理台前,一邊煮咖啡,一邊煎雞蛋。
他背對頌然,面容未知,可頌然就是知道,假如他轉過身來,自己一定會喜歡那張臉。

當頌然沉溺于夢境時,大洋彼岸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Swordarc Inc的員工們驚奇地發現,他們的CTO今天心情好得出奇。
上午九點,伴隨著車胎摩擦水泥地的巨響,一樓的所有員工都目擊了一次華麗的漂移入庫,黑紅金三色盾徽在驕陽下閃過一道炫芒,顯得無比招搖。實際上,漂移入庫在公司裡算不得什麼稀奇事,因為Carl Kraus每天的固定登場節目就是這個,但從車上下來的人換成賀致遠,那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原來傳聞中賀先生彎道碾壓Carl不是假的啊?
騷包的Carl先生九點零八分漂移完畢,獲得了一片反常的安慰聲,百思不得其解,連淺栗色的頭髮都黯淡了少許。他一路聽著關於賀致遠的消息踏進研發部,就見話題中心人物靠在桌邊,端著一杯咖啡,手插褲兜,愉快地和下屬聊著天。
下屬走後,Carl眉飛色舞,用力扳過了賀致遠的肩膀:“讓我看看啊,瓜地馬拉咖啡豆,兩塊方糖,一個蜂蜜松餅,工作前還有閒心和人聊天……我敢打賭,你的靈魂已經和我祖母對換了。”
賀致遠淡淡一笑:“那你祖母的漂移技術可真不錯啊。”
Carl樂不可支,豎起大拇指道:“憋不住了吧?發佈會結束之後要不要來一場?慣例,索諾瑪賽道,改裝車。”
賀致遠搖了搖頭:“這回真不行,布布還在等我回家,一天也不能多留。”
Carl失望地聳了聳肩。
布布嬰兒時期其實不怎麼讓人省心,Carl作為賀致遠的密友,曾經被尿廢過不知道多少衣服,留下了慘痛的心理陰影,還斷絕了也想養個娃的念頭。不過出於牢固的同窗情誼,他對賀致遠的小寶貝還是很疼愛的。
“沒問題,不為難我們的好爸爸。” Carl跳過這個話題,繼續盤問,“所以呢,今天這麼開心,股票賺了?”
賀致遠攤手:“AI概念股已經連漲半個月了。”
Carl發散思維,又想到一種可能性:“難道是技術問題全解決了?嘖嘖,不太像啊。”
他轉過頭,環視了一圈研發部的芸芸眾生,還是維持一貫評價:“人間地獄。”
“行了,別猜了,多關心關心你自己的工作吧,有好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和你分享的。”賀致遠放下杯子,把Carl搭在他肩頭的手拍了回去,“十分鐘後二號會議室見,我由衷希望上次那兩個不合時宜的笑話已經從你的講稿裡刪掉了,否則,為了挽回公司形象,我只好在自己的環節嘲諷你了。”
Carl大受打擊:“真的不能保留嗎?”
賀致遠笑得彬彬有禮:“不能。”


第十三章
Day 05 07:19

第二天是個週六,頌然在一床陽光中醒來,看到自己胸口擱著一隻白裡透紅的小腳丫子,五個腳趾頭時不時動一動,像一排跳躍的鋼琴鍵。
布布睡相奔放,一晚上自轉了九十度,四仰八叉地快從床邊栽下去。頌然撈起孩子送回被窩,布布還沒醒,在夢中砸吧兩下小嘴,轉身抱緊鴨絨被,淌著口水啃了起來。
好想給他塞個萌萌的奶嘴啊。
頌然托腮想。
林卉昨晚沒來得及回家,臨時睡在隔壁客房,早晨打著呵欠出來,發現客廳大門敞開著,相隔一條走廊的8012A也開著門,通透相對,內景清晰可見。嘹亮而尖厲的貓叫一聲聲傳過來,怒氣滿值,怎麼聽都是在罵人。
“頌然,你家貓幹嘛呢?”
林卉過去敲了敲門。
頌然蹲在地上,右手被布兜兜咬在嘴裡,左手捏著個罐頭試圖用牙弄開,愁眉苦臉道:“昨晚不是沒回來麼,祖宗餓瘋了,炸了。”
林卉替他打開罐頭,倒進了小碗裡。
布兜兜聞到雞肉香味,終於將頌然刑滿釋放,怒火卻沒消乾淨,一邊舔食一邊哼唧,一副不依不饒的傲嬌樣。

週末時間寬鬆,早餐也比平日豐盛:一碟香煎小豆腐,一碟鹽水毛豆,一碟五香牛肉,小砂鍋裡白粥分成三碗,每碗中央都綴著肉鬆、皮蛋和榨菜。布布享受VIP待遇,額外還有一杯鮮牛奶。
林卉幫忙佈置好餐台,目光開始追隨著頌然到處轉悠,覺得他穿格子圍裙也帥,把碗筷一一擺上餐台也帥,給布布系上小畫布的動作更帥,越瞧越喜歡,愛心泡泡漫天亂飛。
她的視線過於灼熱,頌然被盯得不好意思,給她添了滿滿一勺粥:“吃飯吧,別看了。”
林卉搖頭:“就不!”
頌然舉著砂鍋和湯勺:“我很好看嗎?”
林卉咧嘴一笑,扭頭問布布:“頌然哥哥好不好看?”
“好看!”
布布大聲回答。
於是變成了兩個人一起盯著頌然看。
頌然在林卉粗暴的撩漢技術面前輸得一敗塗地,心臊臉紅,伸手撓了撓短髮,彆彆扭扭躲回廚房去了。

吃完早餐,林卉告別回校,頌然則帶著布布去菜市場“體驗生活”。
“體驗生活”是幼稚園的常規親子活動,爸爸媽媽每週末和寶寶一起完成一個生活小主題,例如烘焙小餅乾,周一帶給其他小朋友分吃,或者栽種小麥草,觀察它從種子長成綠苗苗的過程,塗塗畫畫做成記錄本。
賀致遠工作繁忙,一直把這項“小打小鬧”的活動交給保姆負責,保姆也從沒拿它認真當回事,只有頌然認為它非常重要。
起碼,這是孩子的“大事”。
這周布布的小任務是“尋找一種圓圓的蔬菜”。他手上挎著環保袋,兜裡揣著一百塊,探頭探腦跟著頌然進了菜市場。菜市場人多聲雜,布布之前沒來過,有一點拘謹。頌然示範了幾遍挑菜付帳的流程,布布學得飛快,開始兔子一樣在各個攤位之間遊刃有餘地蹦躂。
頌然掏出手機,追著布布拍照留念。
“紫薯,三塊六!”
布布雙手各拿一隻紫薯,舉在頭頂,擺出一個米老鼠造型。
哢嚓,頌然按下快門。
“西葫蘆,兩塊八!”
布布將幾根西葫蘆抱在胸前,作熱情捧花狀。
哢嚓,頌然又按下快門。
“南瓜,五塊四!”
布布肩扛南瓜,握拳昂首,扮成一個大力士。
哢嚓,頌然第三次按下快門。
兩人買了半袋子“圓圓的蔬菜”,最後轉悠到一個蘿蔔攤前,胡蘿蔔、白蘿蔔、紫蘿蔔一應俱全。布布踮著腳尖挑蘿蔔,覺得這個也圓,那個也圓,鼓著腮幫子猶豫不決。頌然起初還樂顛顛地陪他一塊兒挑,後來感到頭頂氣壓越來越瘮人,抬頭一看,對上一雙瘦狹而蒼老的眼睛,心裡當即“咯噔”一下。
這不就是以為他未婚生子的那個婆婆嗎?!
婆婆年紀雖大,眼神卻犀利。她看看頌然,又看看布布,完美地加深了這個誤會,顫巍巍站起來,問道:“小朋友呀,儂今年幾歲啦?”
布布精神頭十足:“婆婆好,我四歲了!”
婆婆大概是沒料到一個單親家庭出來的孩子會這麼開朗,表情明顯一愣。她盯著布布的小臉蛋看了一會兒,眼眶微微紅了,似是想起了什麼故去的回憶,便扯過一隻塑膠袋,揀了幾個又圓又胖的白蘿蔔往裡裝,念叨著說:“婆婆幫儂挑好蘿蔔,伐收鈔票,白送,白送啊。”
蘿蔔雖值不了幾個錢,卻是婆婆賴以謀生的買賣。頌然不想靠誤會占人便宜,急忙去攔她,被一下子拍開了手。
婆婆瞪他,面相挺凶,語氣倒是慈祥:“儂一個人養兒子,苦頭肯定吃了蠻多伐?養得噶靈光,小小年紀出來幫你一道買菜,伐容易,伐容易,將來要有出息的。”
說著紮緊了塑膠袋,遞到布布手裡。
布布捧著白蘿蔔,奇怪地問:“婆婆,你為什麼不收錢呀?”
婆婆笑眯眯道:“看儂歡喜呀。”
布布接受了這個理由,非常乖巧地說:“老師要大家找圓圓的蔬菜,婆婆的蘿蔔正好是圓圓的,謝謝婆婆!我也喜歡你!”
婆婆被他一句話感動得幾乎落淚,拽住頌然的手,指了指對面的豬肉攤子,囑咐說:“小朋友在長身體,營養要跟上。葛師傅家排骨很新鮮的,去買幾塊,回家燒個蘿蔔湯,曉得伐?”
布布跟著揪了揪頌然的衣角,滿臉期待:“蘿蔔湯!”
頌然向婆婆道了謝,將蘿蔔放進環保袋,蹲下身,笑吟吟地說:“好啊,哥哥給你燒蘿蔔湯。”

頌氏愛心排骨蘿蔔湯,薑切片,蔥切段,料酒兩瓶蓋,大火清燉三小時,燉出漿白色的湯汁,蘿蔔塊浮浮沉沉,質感軟糯,顏色透明,再灑一層切碎的小蔥粒,誘人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客廳。
布布饞得連貓也不逗了,主動給自己系好小畫布,跳上餐椅,端端正正坐等餵食。
飯後是一段悠閒的午睡時間,頌然摟著布布,給他講了一個現編的蘿蔔歷險記。本來講完就能睡了,但布布剛喝過蘿蔔湯,特別在乎蘿蔔什麼時候進鍋,一直在追問“鍋要出場了嗎”、“它遇到鍋了嗎”。頌然的蘿蔔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料命運無情,幾經折轉,又悲催地終結於一隻湯鍋。他花了兩小時才編圓整個故事,差點困哭了。
晚上賀致遠打電話來的時候,布布正坐在頌然腿上,手握一支大號的扁頭筆塗顏色。
這回不是彩鉛,而是真正的水彩了。
他左手拿著電話,右手被頌然輕輕握住,蘸顏料,添水,調好濃淡,再一筆一筆仔細地塗抹上去。
紙上是一隻圓圓胖胖的白蘿蔔,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頭,旁邊蹲著一隻長耳朵灰兔子,正拽著蘿蔔葉子吭哧吭哧往外拔。
“拔拔,我在畫蘿蔔喲!”布布甜甜地說,“等畫好了,我就拿給其他小朋友看,給他們講蘿蔔的故事。”
賀致遠樂道:“蘿蔔有什麼故事?”
布布一溜兒碎碎地說:“蘿蔔當然有故事了!它本來是一顆小種子,埋在土裡,長呀長,有一天長大了,被兔子拔出來。兔子吃不下這麼大的蘿蔔,把它交給婆婆,婆婆又送給了我,哥哥再做成湯,最後被我喝光啦!”
他的語調輕快而可愛,賀致遠笑了出來,問他:“寶貝學會畫蘿蔔了?”
布布害羞地搖頭:“還不會呐。”
“所以……是頌然哥哥畫的?”
“是呀。”布布點頭,“蘿蔔和兔子都是哥哥畫的,我只要塗顏色就行了。拔拔,我跟你說,塗顏色可好玩了,蘸一蘸顏料,格子裡攪一攪,還要加水,然後,然後這裡刷一刷,那裡刷一刷……哎呀!”
他說話時太興奮,手勁沒控制住,一筆玫紅塗到了蘿蔔外頭。
布布呆呆地盯著那條刺眼的大紅線,心裡愧疚,仰起頭,烏黑的大眼睛從下往上看著頌然:“哥哥,我不當心畫出去了……對不起。”
眼中隱有水意,嗓音也低低的。
頌然趕緊安慰他:“沒事的,哥哥也經常畫到外邊,咱們改一改就好了。”
說著拿起一支小號筆,寥寥勾畫幾下,在原先的蘿蔔旁邊又畫了一隻蘿蔔,正巧把那筆塗錯的玫紅圈在當中。
“你看,是不是改好了?”
“哇!”布布瞪著新長出來的蘿蔔,驚歎道,“哥哥好厲害!”
頌然笑了笑,繼續握著他的小手塗色,布布手裡忙,嘴上閑,開始向賀致遠直播繪畫全程,一會兒畫蘿蔔葉子啦,綠綠的真好看,一會兒又畫兔子眼睛啦,紅紅的真好看。
賀致遠就這樣隔著電話,陪布布畫完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張水彩。
說實話,孩子興奮的時候難免吵鬧,賀致遠之前不太受得了,總希望他能安靜些,現在反而覺得布布雀躍起來挺可愛的。
這孩子對顏色敏感,對形狀敏感,喜歡細細碎碎說話,笑聲開朗明快。偶爾會鬧出小差錯,一錯就緊張,眼巴巴地向頌然求助,等事情解決了,就又變回了那個歡天喜地愛折騰的熱鬧寶貝兒。
稱不上乖巧文靜,但真的可愛極了。
很想抱起他親一親,用還沒刮的短鬍子紮他,讓他在自己懷裡無拘無束地釋放天性,也這樣撒嬌,這樣大笑。
賀致遠發現他和布布通電話的時候,頌然通常是不插嘴的,只有布布提問了才簡短地回答幾句,似乎是怕打擾他們父子之間難得的互動。
話雖不多,但每一句都實打實的體貼耐心,賀致遠甚至懷疑頌然對孩子的容忍是與生俱來且毫無底線的。有一次布布鑽牛角尖,非要把兔子塗成彩色,頌然溫聲細語地向他解釋了好幾遍,說世上沒有彩色的兔子。布布固執,死活不依,賀致遠以為頌然總該生氣了吧,可頌然只是笑了笑,說咱們來配一組最好看的顏色,畫一隻最好看的彩色兔子。
在孩子面前,頌然一直是溫柔從容的,而在賀致遠面前,頌然一直擺脫不了心底的小緊張,結結巴巴,牙齒還總愛打架。
賀致遠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哪個樣子多一些,或者說……
其實是都喜歡的。


第十四章
Day 05 21:28

布布畫完彩色兔子,大功告成,滿意地吹了吹畫紙,把兒童手機交給頌然,自己跑去衛生間洗手。布兜兜看到御座輪空,一秒也不耽擱,龐大的身軀飛快擠進頌然懷裡,蜷成了一隻熱烘烘的大毛團子。
“賀,賀先生。”頌然對著手機,第一個字就開始結巴,“你睡得好嗎?”
賀致遠拉開窗簾,早晨的陽光傾灑進來,庭院裡一大片切割整齊的草坪與灌木,花開得正盛,一隻覓食的松鼠沿著籬笆跑過,半途停下,回頭張望他的方向。
他心情極佳:“睡得特別好,你呢?”
頌然搓了搓貓耳朵:“我……也特別好。”
就是做夢的時候出了點小狀況,夢到你了。雖然只有模糊的背影,不過……不過光看背影就夠讓人吃不消的了。
頌然不敢把這話說出來,心卻癢得厲害,喉結不自覺上下一動,發出了清晰的唾液吞咽聲。賀致遠聽見,低低笑了:“看來是夢到大餐了?”
“呃,夢到了螃……螃蟹。”
頌然瞎扯。
賀致遠:“你喜歡吃螃蟹?”
“嗯。”
這話倒是真的,頌然口味特別,喜歡所有帶殼的海鮮。
賀致遠便問:“喜歡哪一種,大閘蟹還是帝王蟹?”
“都不是,就是普通的梭子蟹。”頌然說,“大閘蟹油膏太足了,挺膩溜的,我不怎麼喜歡吃。”
反正也不怎麼有機會吃到。
每到秋蟹上市,那動輒百元一斤的價牌能把頌然嚇退十步。他一個月入三四千的小畫師,能吃飽飯已經很不容易了,螃蟹什麼的……最多也就過個眼癮。
賀致遠卻記下了他的喜好,提議說:“合生匯新開了一家吃螃蟹的地方,等我回來,找一天帶你去吃。”
“啊?”頌然受寵若驚,“不行不行,怎麼能讓你破費呢,多不好意思啊。”
賀致遠不介意為他破費,何況一餐千餘元的螃蟹宴也實在稱不上破費,三兩句就把這事敲定了下來,沒給頌然第二次拒絕的機會。他正準備問頌然還有什麼喜好,電話那頭響起了啪嗒啪嗒的拖鞋踩地聲,然後是布布嬌軟的嗓音:“哥哥,我洗了兩個蘋果,一個大,一個小,你要左邊的還是右邊的?”
頌然想一想,說:“要右邊的。”
布布嘻嘻哈哈一陣笑:“右邊是小的,左邊是大的,哥哥運氣太差啦,再猜一次!”
頌然於是改口:“那要左邊的。”
“猜對啦,給你!”布布歡悅地說,“哥哥吃大的,布布吃小的,這樣才對嘛。”
接著賀致遠就聽到了哢嚓哢嚓啃蘋果的聲音,起先模糊,後來清晰了許多,仿佛是故意湊到聽筒前,向他炫耀這個蘋果有多麼脆爽甘甜。
“拔拔,你聽到了嗎?”布布樂悠悠地說,“我和哥哥在吃蘋果,你不在家,沒得吃!”
幾天不見,還學會嘲諷了。
賀致遠頗覺好笑,頌然也樂得不行,伸手戳了戳布布的小腮幫:“不許欺負爸爸。”
“喔。”
布布點點頭,又啃了一大口蘋果,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想把布兜兜擠下御座。布兜兜龍顏大怒,尖爪出勾,扒住頌然的睡褲嗚嗚低叫,最後還是輸在了體型上,被布布一屁股鏟開,骨碌滾進了抱枕堆裡。

時鐘撥到九點五十分,布布與布兜兜已經重歸於好,正趴在地毯上一塊兒玩鈴鐺球,滾過去,推回來,叮鈴噹啷滿屋響。
頌然鋪開一張畫紙,與賀先生聊起了新的話題——關於頌然的職業。
一個擅長帶孩子又擅長繪畫的年輕人,賀致遠根據經驗,想當然地認為他是一位小學美術老師,頌然飛快打著商稿草圖,笑著說:“我要是有這麼穩定的飯碗就好了,可惜沒有啊。我是個畫插畫的,兒童插畫,給小朋友讀的童話故事配插圖。收入不太穩定,一會兒夠一會兒不夠的,勉強能算自由職業吧。”
“聽上去很有意思,挺溫暖。”賀致遠起了興趣,“當初怎麼想到做這行的?”
頌然筆尖一停,回憶道:“我家裡不是弟妹多嘛,弟妹多,熱鬧是熱鬧了,麻煩也不少,看畫冊就是一個大問題。小孩子都挺喜歡看畫冊,爸媽又沒余錢買太多,來回就那麼幾本,一個一個排著隊等,可憐巴巴的,弄不好還打架。我那時候是家裡年紀最大的,能自己去書店,就經常臨摹新畫冊給他們看。小蘿蔔丁繞著我坐一圈,我畫一張,他們讀一張,時間長了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好像有一點天分,索性拿它當職業了。”
這段經歷其實極其苦澀,遠沒有頌然所說的那麼溫馨,但是時間長了,他苦中作樂,也就把它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家庭故事。
賀致遠想像著頌然被一群幼童圍繞的畫面,覺得渾然天成,毫無違和,仿佛這個青年天生就該屬於熱熱鬧鬧的孩子堆。他興味更濃了,便問:“後來在哪兒學的畫?S市美院?”
“我……”
頌然僵了僵,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美院。
這樣高大上的藝術殿堂,一直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頌然只念到初中,繪畫基礎薄弱,理論知識更是接近於零。福利院的孩子們視作珍寶的畫功,放在業內一文不值。出來闖蕩的頭兩年,他夾在一群科班出身的畫師中間,投稿頻頻遭拒。現在情況稍微好轉,大部分時候他可以憑實力說話,但在某些場合,學歷依舊是他無法彌補的短板,也是除了沒有雙親之外,少數會讓他感到自卑的事情。
兒童雜誌社附近有一所高中,頌然每次去交稿,看到幾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少年談笑著路過,都會忍不住心生羡慕。
“我……我不是美院畢業的,也沒系統地學過繪畫。”頌然有些慌亂,“之前在一個老畫家那兒聽了幾節課,基本上算是自學的吧。”
隔著電話,賀致遠沒能感受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只當他興趣使然,在專業外抽空學了繪畫,誇了他幾句有魄力。
頌然乾巴巴笑道:“還好啦。”
心裡卻一陣陣發虛,草稿也畫不下去了,只得擱筆。
他怕賀先生往深裡追問一些他答不上來的,趕忙把話題拋回去,反問道:“那你呢?你能做出小Q這樣的機器人,起碼得讀到……呃,讀到碩士吧?”
他說了一個心目中相當了不起的高學位。
賀致遠笑了笑:“差不多,我是人工智慧方向的PhD。”
“呃,那……那很厲害啊。”
聽都沒聽說過。
頌然尷尬地表達了景仰之情,然後就詞窮了,心裡越發鬱悶,想著他和賀先生之間果然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兩人在職業話題上進行得不太順暢,賀致遠慢慢也覺察到了,便說:“我們聊聊別的?比如你和布布週末計畫,明天有安排了嗎?”
“明天有的!”頌然眼神一亮,“我想帶布布去歡樂穀,可以嗎?”
賀致遠怡然應允。
他已經很久沒帶布布去過遊樂場了,頌然願意代行家長職責,陪布布開開心心地玩一天,他樂意之至:“稍等,我給你們買票。”
頌然忙說:“不用了,林卉買好票了。”
“林卉?”
賀致遠下意識皺眉。
“嗯,是這樣的,她想彌補昨晚的錯誤,所以給我們買了票。”頌然解釋道,“明天她陪我們一塊兒去,您介意嗎?”
賀致遠面色微慍,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坦白說,他是介意的。
不是他記仇,也不是他對林卉抱有成見——賀致遠這個年紀,氣量遠不至於小到和一個初入社會的小姑娘計較什麼,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缺席。
頌然帶布布去遊樂園,如果一定要有第三個人在場陪同,那麼顯而易見,這個人應該是他。他是布布的父親、頌然的朋友,他的陪伴才稱得上名正言順。林卉好心好意以此“彌補”,說不上有錯,卻令他產生了“領地”被侵佔的惱怒感。
更惱怒的是他遠在大洋彼岸,分身乏術,明知“領地”失守也奪不回來。
“賀先生?”電話那頭連叫了好幾聲,“我會注意布布的人身安全,不讓他玩驚險專案,林卉也會幫我看著的,這樣可以嗎?”
頌然又期待地問了一遍。
賀致遠勉為其難道:“可以,你們好好玩吧,記得多拍些照片。”
話末他又嫌參與度不夠,以家長般的態度叮囑了幾句:“你自己也別玩太驚險的項目,尤其是跳樓機和過山車,設備都不算新了,容易出事。明早我讓公司派車來接你們,下午早點帶孩子回家,到家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記住了嗎?”
“……”
頌然握著手機,心頭一陣暖熱。
早點帶孩子回家、到家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這些話對他來說,從來都是只能在電視劇裡聽到的。他以為這僅僅是臺詞,現實中沒有誰會這樣表達關心,可是,賀致遠對他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很溫馨。
頌然點了點頭,答應道:“賀先生,我會早回家的。”


第十五章
Day 06 08:00

為了給布布一場完美的歡樂穀之旅,頌然做了大半個晚上功課,列印出正反兩面A4紙的遊玩攻略,時間精確到分鐘,花銷精確到角幣,自認無懈可擊。
第二天早晨,賀致遠派了一輛黑色賓士商務車來接他們,頌然拎起雙肩包,信心滿滿地帶著布布上了車,結果一到地方,他瞬間傻眼——歡樂穀週末開門堪比颱風天開閘洩洪,烏壓壓的遊客浩蕩成軍,迅速吞沒了每一個遊玩項目、表演場所、零食店和紀念品商店。頌然還沒邁出去一步,目所能及的排隊圍欄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要來個航拍,畫面就好比章魚噴出一大團墨汁——整個歡樂谷都黑了。
布布不知情況的嚴重性,左顧右盼,拍手驚歎:“哇,好多人!”
頌然附議:“是啊,好多人。”
這下要排隊排死了。
林卉是自己坐地鐵過來的,發了個匯合點信息到頌然手機上。頌然怕布布被人踩傷,把他抱到肩上,讓他騎著自己的脖子找路。兩個人跋山涉水,舉步維艱,終於穿越了層層人潮,在某座雕像旁順利與林卉匯合。
小姑娘今天化了精緻的淡妝,看上去唇紅齒白,嬌俏可人。
四月天,她也不畏寒,穿了一條粉白的蕾絲裙,梨花頭的發梢燙得比之前更卷了,一彈一晃地貼在頰邊。除此之外,她的腦袋上還長出了兩隻亮眼的白色貓耳朵。
三人一見面,林卉變戲法似地又掏出兩隻貓耳朵頭箍,一大一小,給布布和頌然各自戴上:“人家一看到貓耳朵,就知道我們三個是一起來的,也不怕走丟啦。”
她在胸口比了個愛心手勢,對頌然明送秋波。
頌然的異性戀天線依舊不工作,信號接收失敗,以為她在cos貓娘賣萌,熱情地誇了一句:“Pose挺可愛的。”
林卉被親手扔出去的迴旋鏢擊中胸口,一陣瘋狂飆血。
布布非常喜歡貓耳朵,撥了撥自己頭上的,又撥了撥頌然頭上的,伸出小手指一個一個數:“一隻布兜兜,兩隻布兜兜,三隻布兜兜!”
他努力仰起腦袋,想瞧瞧自己戴貓耳朵的樣子。數次嘗試之後,他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遺憾地耷拉下了眉毛。
頌然飛快從背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打開翻蓋,遞到布布面前。
布布對鏡歡呼:“哇,我好可愛!”
“好可愛”的三隻布兜兜手牽手,結伴進園去。
園區內遊客熙熙攘攘,頌然怕布布跑丟,就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張白紙、一卷雙面膠和一支水筆,做成一隻簡易手環扣到他手腕上,又端端正正寫上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機號。
林卉驚呆了:“你連雙面膠都隨身帶?”
頌然一臉理所應當:“必須啊。”
林卉風中淩亂。
剛才的小鏡子屬於日常用品,她包裡也有,不足為奇,但是帶一卷雙面膠出門……這腦回路她就無法理解了。
這時的林卉還沒意識到,接下來一整天,她將會充分領教到頌然帶孩子的功力。
寫完聯繫資訊,頌然嚴肅地向布布確認了一遍安全知識:“如果你找不見哥哥姐姐了,應該怎麼做?”
布布高高舉起小手,有模有樣地回答:“應該找穿制服的員警叔叔,給他們看手環!”
“答對了,我家布布真聰明。”頌然揉了揉他的臉,“可以走嘍!”
事實證明,這看似雞肋的二道保險還真不是杞人憂天,差一點派上用場。
布布最近天性釋放得略過,進園之後猶如一條泥鰍鑽進濕土,東奔西躥,溜起來比猴子還快。頌然2.0的視力也不管用,好幾次一個不留神孩子就跑沒了影。虧得林卉送的貓耳朵是白色,在人堆裡一蹦一跳的足夠扎眼。頌然追著這一抹亮色玩貪吃蛇,才免去了焦頭爛額等員警電話的局面。

今天的主角是布布,頌然和林卉自己沒怎麼玩,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兒童項目上,例如海洋公園和金礦鎮。布布對每一個項目都抱有極大的興趣,連噴泉廣場也不放過,趁著頌然和林卉排隊買冰淇淋,沖進去就淋了一頭一身的水。
“布布,你幹嘛!”
頌然眼尖看到,把剛買到的冰淇淋往林卉手裡一塞,飛快追了過去。
於是林卉就兩手各握一支冰淇淋,看著落湯雞似的布布被頌然抱了出來。頌然也不責駡,只是打開他那個神奇的多啦A夢四次元口袋,掏出一塊浴巾,把頑皮孩子從頭到腳嚴實裹住,開始搓泥巴一般用力擦水。
擦完後審視一番,頌然眉頭皺起,對林卉說:“等我們十分鐘。”
“……”
林卉目送他倆進了公共衛生間。
十分鐘以後,布布從衛生間出來,身上已經換好了一套乾淨的新衣服,甚至包括鞋子和襪子,唯有頭髮還沒吹幹,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
林卉對此心服口服,覺得在帶孩子這件事上,頌然和她根本不屬於一個境界——她是月薪三千都算搶錢的保姆,頌然則是月薪一萬都算雇主摳門的那種。

每個女孩都有獨特的心動標準,一部分顏控,一部分聲控,林卉的萌點比較偏,是個不折不扣的奶爸控——喜歡會帶孩子的男生。頌然一套好感度暴力刷下來,在她眼中已成男神,連蹲在地上收拾背包的樣子都被聖光籠罩。
可惜這麼好的男神,卻對她不來電。
唯一讓林卉稍感安慰的是,她長得甜美,頌然長得俊俏,兩個人從相貌到氣質都般配,布布再往中間一站,活脫脫就是一對帶孩子來遊樂場的年輕小夫妻,還是基因特別優良的那種。她從旁人豔羨的目光中得到了一點滿足,心態恢復平衡,玩得還算盡興。
中午他們去兒童餐廳吃飯,她沒忍住,爭取了最後一次機會。
當時布布在充氣城堡和其他小朋友一塊兒玩耍,林卉和頌然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著吃漢堡薯條。她搓了搓手指,認真地說:“頌然,那個……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之前提出交往的事,你能再考慮一下嗎?”
頌然歉疚地笑了笑:“對不起。”
林卉又一次遭受打擊,眼角泛紅,瞧著像要哭出來:“我,我哪兒不招你喜歡了?你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頌然歎了口氣。
這小姑娘大概是從小被寵大的。二十出頭,剛出校園,感情鮮活純淨,遇到了合緣的男生就想膩在一塊兒,態度直率,不肯輕言放棄,偶爾會有咄咄逼人的感覺。他雖是被追求的一方,卻不意味著地位高人一等,人家女孩兒都把姿態擺到低位了,他也不能無動於衷。
“林卉,你沒有哪裡不好,我們之所以不能交往,是我的問題。”
頌然拿起一根薯條,左手捏一端,右手捏一端,當著林卉的面把它凹成了一個弧形。
林卉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啊?”
頌然:“我是彎的。”
林卉:“……”
之後長達幾分鐘,林卉都沒再說話。
她大口大口嚼著漢堡,吞牛肉,吞芝士,吞番茄,掉下來的菜葉也一片片塞回嘴裡,仿佛要通過暴飲暴食來刺激胃酸分泌,把頌然說的四個字消化掉。
頌然看呆了。
也許這消息是挺打擊人的,可有必要反應這麼大嗎?
我是彎的,又不是女的!
在艱難到快要噎死的一頓飯過後,林卉猛灌半杯可樂,勉強順過了氣,雙手握拳按在桌子上,一臉絕望:“實不相瞞,頌少俠,我這幾年一共就追了三個男生,你是第三個Gay。”
頌然哭笑不得:“那……你的眼光還挺毒辣的啊。”
林卉狠狠咬斷一根薯條,極為憤慨地說:“我這輩子難道就不能正經八百地追一個直男了嗎?上上個是Gay,上一個也是Gay,這就算了,我跟他們吐槽這件事,他們表示很有緣分,說要相互認識一下,認識沒兩天,居然雙雙脫單了,每天喂我吃狗糧。我盤算著找個男朋友,反過來喂他們狗糧,結果……結果你也是彎的!”
頌然撕開一包番茄醬遞給她:“你這麼說,我的良心很煎熬。”
“不用煎熬。”林卉已然自暴自棄,“要是我命中註定找不到直男,說明我接下來還會認識一堆Gay,我可以介紹給你認識,幫你脫單。”
頌然笑著擺手:“不必了,我有男神了。”
“對喔,你有男神了。”林卉頓時更加沮喪,趴在桌子上,苦口婆心地傳授人生經驗,“頌然啊,我跟你說,你追他之前有一件首要任務——搞清他的性向。千萬別跟我一樣,追到後來發現性向不合,那就完蛋了。”
林卉這句話正好戳到了頌然的痛點,“性向不合”四個字如同一道精准的利箭,直穿心臟中央。他捂住胸口,也沮喪地趴到了桌上。
他的男神何止筆直?
還早早結了婚,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兩個人下巴墊桌,面面相覷。林卉注意到頌然難受的表情,眼睛一點點瞪圓了:“不……不會吧?真是直的?”
“筆直。”
林卉伸出手,使勁與頌然握了握,以此表達共患難、同倒楣的革命情誼:“看來你也不容易啊。”
兩個人相顧無言,沉默著一根一根消滅薯條。
很快,餐盤裡只剩下了最後一根薯條。
林卉把它抓起來,捅進了番茄醬裡,然後左手拿番茄醬,右手拿薯條,雙雙遞到頌然面前:“你是哪個?”
頌然老臉一紅,捂住眼,羞恥地指向了番茄醬。
林卉憐憫地搖了搖頭,又拍了拍頌然的肩,安慰他說:“常言道,十Gay九受,一攻難求。現實雖然是殘酷的,但你這麼優秀,肯定能很快找到屬於你的小攻,要對自己滿懷信心。”
頌然一點信心也沒有,只得悶悶道:“承你吉言。”

走進餐廳時,他們還是一對潛在情侶,走出餐廳時,已經成了一對難兄難弟。
頌然和林卉都覺得劇情走向似乎有些失控,不知該用什麼眼神交流,唯有布布一直開開心心的,拉他們去坐過山車、坐小飛魚、坐潛水艇,還明星趕場似的到處看兒童表演。
離開前他們逛了一圈紀念品商店,布布看中了一隻垂耳兔公仔,愛不釋手地抱在懷裡,心裡想要,卻不敢開口,於是抱著兔子在頌然面前使勁晃悠,指望頌然能主動買給他。
頌然彎下腰,問他:“想要兔子?”
布布點頭:“嗯。”
“那應該怎麼和哥哥講?用一個完整的句子。”
布布想了想,鼓足勇氣說道:“哥哥,我……我想要這個兔子玩偶。”
“行,哥哥給你買。”
頌然笑著答應下來,牽起布布的手,帶他去付款。
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多少都會對毛絨玩具有所偏愛,頌然小時候沒爹沒娘,床頭也沒玩具,時間一久就落下了皮膚饑渴的毛病,總盼著能有人抱抱他,至今看到大號維尼熊還會忍不住心癢。布布想要毛絨兔子的心情,他比誰都理解。
畢竟,他心裡也住著一個同樣的孩子。
收銀員接過玩偶,用機器掃了一下條碼,禮貌地說:“一百九十九元,謝謝惠顧。”
頌然掏出錢夾打開,裡面躺著三張薄薄的紅票子。
他非常驚訝,來回數了幾遍,確定真的只剩三張,苦惱地刮了刮下巴——最近開銷是比從前大了些,但怎麼就一個不當心窮成這樣了?
頌然抽出兩張紅票結了賬,收銀員掏出紙袋,準備將玩偶包好裝進去,布布卻踮起腳尖,迫不及待地張開了雙臂。
頌然忙說:“不用裝袋了,寶寶喜歡自己抱著。”
於是,垂耳兔又一次回到了布布懷中。
布布將小臉埋進柔軟的兔毛裡,歡喜得又親又蹭,過一會兒滿足地抬起頭,烏黑的眼眸像晨星一樣閃閃發亮:“謝謝哥哥。”
頌然也朝他笑:“喜歡就好啦,不用謝。”

回去的途中,布布和林卉一前一後犯了困,東倒西歪地扒拉著安全帶,擠在後座上呼呼大睡。
頌然記掛著存款的事情,用手機查了一下銀行卡餘額。數字比他預計的還要少,只剩四千多個零頭。除去為下個月預留的房租水電,可能連吃飯都有困難,更不用說幫忙養布布。
他其實可以向賀先生要錢,但是自尊心阻止了他。
賀先生的確答應過會付他一萬四的薪水,可那指的應該是回國了以後再清帳。頌然做不出第一天帶孩子就張口要錢的事,這實在太難堪了。
他切換到微信,點開出版社邱姐的頭像,發了一條求助消息。
【歡樂頌】:邱姐,誠懇求接商稿,要啥畫啥,來者不拒,絕對不談節操(/諂媚)
【邱米】:又缺錢了?
【歡樂頌】:一貧如洗,從未富裕過(/哭泣)
【邱米】:商稿我這裡有幾份,但是之前給你派了十來張,再接新稿,這個月畫得完嗎?
【歡樂頌】:保證完成任務,絕不拖稿!
【邱米】:那行吧,看在你信譽度滿格的份上,我幫你勻一勻。
【歡樂頌】:謝謝邱姐!邱姐賽過我親姐!(/淚奔)
【邱米】:嘴巴老這麼甜,給姐姐親一口,來。
【歡樂頌】:Mua!
求完稿,賣完萌,頌然退出微信,與主螢幕上那只呆萌的花栗鼠對視了幾秒。他笑了笑,心裡想,是該要一鼓作氣,勤奮畫稿子,多賺一些生活費了。
他還有一個那麼可愛的布布要照顧呢。


第十六章
Day 06 18:00pm

賀致遠半夜下班,按例在公司健身房做了十二組臥推,頂著一身汗臭味開車回家,沖了個簡單的熱水澡,然後抄起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去廚房倒紅酒。
天氣寒冷,他想喝點熱的,便拿出湯鍋和肉桂,切了幾片鮮橙,開始煮柳丁紅酒。
家裡沒有別人,他未披睡袍,只穿了一條深灰色內褲,赤裸著上身,露出臂膀與胸腹處一塊塊健碩的肌肉。兩條長腿筆直站立,呈現流暢而性感的線條。
長達五年的空窗期裡,賀致遠一直保持著規律運動的習慣。運動對健康大有助益,卻也有麻煩之處——它會促進荷爾蒙分泌,讓性欲始終維持在旺盛狀態。賀致遠忙於工作,無暇戀愛,空有一具精力無限的體魄,卻沒有肉體契合的床伴共用歡愉。
忙碌的白天過去,待到夜晚,他總會感到寂寞。
內心自律,身體饑渴——這就是賀致遠目前的真實寫照。他像一根鎖在保險箱裡的炮仗,明明引子上潑了熱油,一點就著,卻只能發出憋屈的悶響。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再戀愛,也不知道這輩子會不會結婚。
不婚,就意味著永遠不會有那樣一個溫暖的人在傍晚等候他回家,為他準備好沐浴換洗的衣物,給他無言的擁抱與安慰。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在哄睡了布布之後走出房間,被他按在牆上深吻,吻得情潮湧動,彼此誰也控制不住,雙雙滾到床上裸裎相見。皮膚貼著皮膚,肌骨蹭著肌骨,在瘋狂的律動中共同抵達高潮。
他擁有大部分人所沒有的東西,譬如實現自我價值的事業、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和不斷增長的財富。但是,大部分人都擁有的東西,他反而沒有。
比如家庭。
鍋裡的紅酒開始冒出氣泡,香味四溢。賀致遠倒出小半杯,回到客廳沙發上坐下。胯間的情欲反應還未消去,內褲隆起,鼓鼓囊囊一個大包。他望著那處,頗為無奈地飲了口酒。
家庭?
年輕時他無畏無懼,一個人、一台車、一隻單肩包走南闖北,而現在……竟也到了渴望安定的年齡。

紅酒慢慢見底,擺在茶几上的筆記型電腦突然響起了提示音,螢幕右上角隨之彈出一條消息:安全到家啦!(\二哈)
賀致遠看到那幾個字,唇角揚起,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
緊接著第一條消息被刷去,螢幕上蹦出了第二條消息:布布剛洗完澡,現在抱著新玩具睡著了,請賀爸爸放心!【消息圖片.jpg】
賀致遠移動滑鼠,點開了那張圖片。
畫面中,布布懷抱一隻兔子玩偶,正在頌然的床上熟睡。小臉蛋陷進枕頭裡,嘴巴微啟,半咬不咬地叼著兔子耳朵。他的面頰紅潤,烏黑的碎發貼在臉頰上,模樣稚嫩而安寧。
賀致遠笑了笑,掏出手機,給頌然撥了個電話過去。
國內這時剛好傍晚六點,頌然叼著一塊蘋果在廚房燉湯,見賀致遠的電話撥進來,忙不迭吐掉蘋果,按下了接聽鍵。
他對“賀致遠主動打電話給他”這件事一直懷著小小的執念,大概是因為之前被掛了三次,心理不平衡,總覺得要賀先生主動打給他三次,這筆帳才能真正勾銷。
這回是第一次。
頌然在幻想中的小帳本上打了個勾,順手把火苗調到最暗,奔向客廳,跳上沙發盤腿坐好,開始向賀致遠彙報今天的趣事。
興致勃勃聊了幾分鐘,電腦上收到了一封新郵件,是林卉發來的歡樂谷照片壓縮包。頌然看也沒看,問來賀致遠的郵寄地址,直接轉發了過去,打算與他一起邊聊邊看,挑幾張布布最可愛的照片做成相冊,今後擺在家裡當裝飾。
解壓進度條飛速推到最末,頌然愉快地點開資料夾,掃了一圈縮略圖,突然愣住,表情一瞬變得特別尷尬。
“賀先生,我……我好像發錯了,你先別點那封郵件,刪掉刪掉,等會兒我給你發一遍對的!”
他握著滑鼠,慌亂得不知點哪裡才好。
可惜家裡網速太快,他一句話沒說完,另一邊賀致遠的螢幕上已經開始一排一排地刷新縮略圖。
看到那些照片,賀致遠馬上明白了頌然為何緊張。
百余張照片,布布當主角的僅有稀稀拉拉十幾張,剩下90%全是頌然——林卉用充滿愛意的鏡頭拍攝的頌然。
第一張,容貌俊朗的大男孩望著遠方,唇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的睫毛纖長,向上翹起一道彎彎的弧,眼神也溫柔,瞳仁裡落入陽光的炫彩,皮膚邊緣籠著一層柔淡光暈。
賀致遠知道,頌然視線所至的地方,一定是他的布布。
照片切換到下一張,頌然半跪在地上,布布裹著一塊拖地的大浴巾站在他面前,衣服褲子全濕透了,腦袋上還豎著幾根被水打濕的呆毛。頌然的表情擔心又無奈,布布則抓著自己的頭髮,對他咯咯直笑。
頑皮孩子,才被寵了幾天就牛氣到天上,淨給人家添麻煩。
賀致遠笑了起來,隨手又切一張。畫面躍入眼簾的刹那,他的目光猛地凝住,下腹處陡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燥熱感。
照片內容非常簡單,只有頌然的側臉——他在吃一支蛋筒冰淇淋。
鏡頭拉得很近,碎杏仁與白奶油沾了一點兒在唇邊,嫣紅的舌尖伸出來,碰到了香草球的邊緣,一層將落未落的奶油隨之融開,覆在舌面上。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不過的動作,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撩人勁。
賀致遠被撩得更硬了。
發覺這個尷尬狀況的時候,他低頭看向自己被性器頂出形狀的內褲,著實怔愣了好一會兒。

“賀先生,賀……賀先生?”電話裡傳來了頌然的聲音,“你該不會已經打開了吧?”
“嗯,打開了。”
賀致遠依然盯著內褲,目光幽深。
頌然一把捂住面孔,崩潰道:“別啊!”
林卉,你看看你幹的這叫什麼事?
你喜歡我沒問題,偷拍我我也不說啥,但偷拍照片不都應該藏起來的嗎,為什麼你會發給我?發就算了,招呼都不提前打一聲,現在我手一抖全轉給了賀先生,老臉往哪兒擱?
透過指縫,頌然看到自己神采飛揚的笑臉,羞恥得只想掛電話。
而另一邊黑暗無光的客廳裡,賀致遠獨自靠在沙發上,仰著頭,一次次調整呼吸的節奏——他的情欲被頌然的照片撩起,又因為頌然的聲音變得更加洶湧。這是預料之外的,也是絕對不該發生的。
頌然是一個男人,一個與他還不算太熟的鄰居大男孩。
這個大男孩的確可愛,也很善良,性格溫暖直率,從各方面來講都合他心意。隔著電話,他們的相處過程也非常愉快,但他不該因此就產生歹念。
因為所有跡象都表明,頌然應該是一個直男。
下一秒,指尖不經意掃過觸控板,郵件頁面往下滑動一大截,躲在幾十行空格後面的一段正文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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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又帥又萌又可愛的頌然:
雖然表白被拒,但我依然喜歡你。附件是我今天為你拍的照片,各種風格,各種姿勢,各種表情。只要Po到朋友圈,直男也會被掰彎喔!
祝親愛的番茄醬早日找到一根大大大薯條!
From林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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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男,掰彎,番茄醬,大薯條。
四個關鍵字一齊跳入視野,賀致遠幾乎驚愕。他下意識按了按鼻骨,又揉了揉眼窩,逐字逐句來回讀了三遍,才揪出林卉這段話的中心思想。
頌然喜歡男人。
他的心臟突地一跳,仿佛有什麼堵塞之物被一鏟子清除,思路變得無比通透。
頌然不知道郵件正文的存在,見賀致遠許久不回話,還以為他真生氣了,忙說:“其實裡面也有不少布布的照片的,林卉這份不夠的話,我手機裡還有很多,我……我現在給你發過去吧?”
賀致遠卻答非所問:“那個小姑娘今天又向你告白了?”
頌然一愣:“是,是啊。”
你怎麼知道的?
“答應了嗎?”
頌然搖頭:“沒答應。”
賀致遠頓了頓,又問:“她看起來確實很喜歡你,怎麼沒考慮一下?”
頌然不明白話題怎麼就拐到林卉身上了,緊張地搓了搓手,解釋說:“她挺可愛的,沒哪裡不好,我沒答應和她交往,主要是因為……呃,因為……我,我是……”
他支支吾吾,“我”了半天也沒憋出結果。
賀致遠問這一串話,原本是出於私心想誘頌然出櫃,可一看到頌然掙扎的樣子,他立刻於心不忍了。出櫃要背負多大的壓力,要提前做多少心理準備,他完全可以想像,在短短幾秒內把頌然推入“要麼撒謊要麼出櫃”的兩難局,他覺得太殘忍。
“頌然,抱歉,這是你私事,我不應該擅自越界。”賀致遠道,“你不用回答,我們換個話題,接著聊遊樂園的事吧。”
頌然卻輕聲說:“不,賀先生,這件事……我應該早一點向你坦白的。”
他的身體一陣發僵,手指抓緊抱枕,幾乎戳穿亞麻布,雙眼也恐懼地閉了起來。醞釀良久,他硬著頭皮,咬牙說:“我不接受林卉的告白,是因為我對女孩子……沒有感覺。”
賀致遠聽得心頭一緊:“頌然,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你喜歡……”
“我喜歡同性。賀先生,我是個同性戀。”
說完這句話,頌然整個人仿佛一根崩斷的皮筋,向後跌進沙發裡,頹喪地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又是這樣。
又吐露了根本不必說的話。
他與賀先生的關係才恢復兩天,他就再一次失去控制,把藏得最深的秘密主動捅了出去。第一次的爭執是小事,無非情緒問題,賀先生已經大度地包容了他。可這一回,賀先生不見得就胸懷廣闊到能包容他是個同性戀。
為什麼非要說實話呢?
拒絕女孩子有那麼多理由,眼緣不夠、個性不合、觀念不同,哪一個都說得過去,甚至連吃飯一個偏甜口一個偏辣口都能拿來做擋箭牌。隨便找一個理由搪塞,不是明明很簡單嗎?
頌然揣著懷裡的抱枕,指尖發顫,心中慌亂,根本不敢聽電話那邊賀致遠的回復。片刻之後,他逼迫自己面對事實,把聽筒放回了耳邊,才勉強捕捉到幾個字眼。
卻並不傷人。
賀致遠用溫柔的語氣說:“頌然,我知道,人群中的同性戀比例大概在7%左右,但是在我身邊,這個比例似乎高得詭異。當年在學校讀書,我的室友、助教、導師是同性戀。後來開始創業,初期團隊一共五個人,三個是同性戀。現在搬回國內住了,遇見一個合得來的小鄰居,碰巧也是同性戀。你說,我們是不是挺有緣的?”
這番話說得沉靜而平和,沒有一絲不愉快。
頌然聽得出來,賀先生是在想方設法安慰他,一時感動得想哭,嗓子眼濕漉漉的,也不敢答長句,小聲說:“嗯。”
賀致遠笑了:“怎麼,聽著好像快哭鼻子了……怕我因為這個反感你?”
“嗯,有點怕。”
賀致遠於是又笑了:“看來我有必要向你介紹一個人,這個人叫Carl Kraus,是我在伯克利九年的朋友。他和你一樣,性取向也是同性,每年夏天都要參加三藩市的彩虹遊行。大一大二那兩年他是單身,就拉著我扮演他的“同性伴侶”。以此為契機,我那兩年參加過幾十次LGBT活動,當過志願者,還做過宣講。以前我對這個群體認知不多,後來,多元性向的朋友交得多了,我才慢慢知道,每個人的天性和選擇都值得尊重,對於任何性取向,我都不會抱有偏見。”
“彩虹遊行啊……我聽說過這個。”頌然說,“他們每一個人都很勇敢,相互鼓勵打氣,大方承認性向,也不怕別人的眼光。”
賀致遠笑道:“頌然,你也很勇敢。”
“不不不,我一點也不勇敢。”頌然連連搖頭,“其實剛才一說完我就後悔了,覺得根本不該講實話,應該編一個什麼別的理由騙你,我……我是特別懦弱的一個人。”
賀致遠搖了搖頭,淡淡道:“比勇敢更重要的是保護自己,這是謹慎,不是懦弱。每個人肩頭的擔子重量不一樣,有些人大膽出櫃,是因為所處的環境足夠寬容。如果出櫃要冒著被傷害的風險,你就不必強迫自己一定要那麼做,尤其是對親人之外的人。任何時候,安全總是第一位的,記住了嗎?”
“嗯,嗯。”頌然抿著嘴唇,忍不住用臉蹭了蹭手機,耳語一般輕聲道,“賀先生,你人真好。”
這一句不自知的撒嬌說出口,直接害賀致遠打了個激靈,耳根麻癢,身體的反應更劇烈了。他伸手摁了摁眉心,臉上的神情起先有些無奈,後來乾脆笑了。
頌然這無心一撩,他真是一點抵抗力也沒有。

反撩成功的頌然這時也不太舒服。
他赤足窩在沙發上,皮膚微微發冷,還有一點難耐的空虛,摟緊了抱枕卻不能滿足。
賀先生那些安慰的話就像一隻溫暖的、值得信賴的玩偶熊,讓他放鬆地陷了進去,將之當做可靠的港灣,享受被包容、被保護的感覺。
如果賀先生不在電話那頭就好了。
如果賀先生在面前,他一定要鬆開抱枕,去討一個安慰的擁抱,肌膚相貼,內心才滿滿當當。


第十七章
Day 06 18:22

頌然卸下了性向這個大包袱,得以在賀先生面前坦坦蕩蕩當Gay,心情大好,直接的後果就是說話更歡騰了。
賀致遠喜歡聽他閒聊,於是敞腿靠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他聊,順帶觀察自己內褲的狀態,希望能平心靜氣、消減情欲,權當一種修行考驗。
可惜沒什麼效果。
頌然不知道賀致遠那邊出了“尷尬的狀況”,一邊嘮嗑,一邊溜達回廚房照料他的薑母老鴨湯,順手丟進去幾粒枸杞,又撿起剛才沒啃完的半個蘋果,“哢擦”咬了下去:“唔,賀先生,你一個直男被室友拉去裝Gay,臉上塗彩色的小旗子,還喊口號、舉標語、拉橫幅什麼的,會不會有一種新世界大門被打開的感覺?”
賀致遠表示認同:“的確有一點。”
頌然問:“那你不怕被別人誤會嗎?”
“為什麼要怕?同性戀又不是什麼糟糕的事。”賀致遠笑道,“頌然,你可能對我存在一點誤解,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直。”
啪嘰。
手機從頌然指間滑了下去,差點與鍋裡的老鴨共浴。
頌然大窘,兩隻手在流理臺上一陣狂摸,把旋轉不停的手機搶救了回來,就聽賀致遠說:“我傾向於認同一個理論:性向不是非黑即白。百分之百的直或彎在人群中是少數,大部分人的性向都介於兩者之間,占比不同而已。”
“呃……那,那你……占比多少?”
頌然的舌頭打成了千張結。
賀致遠坦然回答:“十七八歲的時候,我一度對自己的性向特別自信,覺得沒有一點可能性是同性戀。後來,大約十年前吧,我在學生社團做了一次克萊恩量表,結果讓我有點驚訝:異性戀成分占主導,偶爾也可以接受同性關係。去年這個時候,我在醫生那裡又做了一份更精確的性向測試,結果也是類似的:我並不完全排斥同性關係。所以,確切地說,我不算是一個純粹的直男。”
頌然左手握湯勺,右手拿手機,表情懵怔,明顯沒反應過來。
這,這是什麼狀況?
賀先生後來居上,也光明正大地對他“出櫃”了?可賀先生為什麼要主動交代這個?兩邊同時表露性向,暗示性實在太嚴重了。
頌然滿腦子胡思亂想,一會兒覺得賀先生“別有用心”,在覬覦他的小雛菊,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特不要臉,居然自戀到給賀先生加內心戲。他不知道這時該作出怎樣的反應,於是欲蓋彌彰,強行岔開話題,與賀致遠討論了一番今天的晚餐,最後借由飯菜快出鍋了要去喊布布起床,匆忙把電話掛了。
賀致遠聽著耳畔一聲聲急促的忙音,忍不住笑了。
頌然,你慌什麼?
連我都聽出不對勁來了。
我們是對門鄰居,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很多,等我真有了要向你下手的念頭,你再慌也不遲啊。

這天飯後,布布又趴在頌然身旁要他講故事。
頌然從書堆裡挑出一本,布布卻用下巴推攏書頁,撒嬌似的遞上了懷中的新玩具:“哥哥,我還不知道這只兔子的故事呢,今天先講它吧。”
頌然盯著那只兔子,有一點犯愁。
他雖然讀過許多童話故事,還給它們配過插圖,卻不太擅長編故事。但布布這孩子有一個獨特的信念,他認為自己得到的每一隻玩具都是活生生的,有父母、有兄妹、有精彩紛呈的過去,只有知曉了玩具們的故事,才能和它們成為真正的好朋友。
頌然想保護布布的純真,所以每每遇到這種情況,他都會絞盡腦汁編一個故事出來,哪怕篇幅不長,只有七八句話。
這回他想了想,說:“剛才我和你爸爸打了一通電話,你爸爸剛好給我講了這只小兔子的故事。我講給你聽,好不好?”
“咦?”布布眼睛一亮,抓歪了重點,“你偷偷給爸爸打電話!”
“什麼叫偷偷,我們光明磊落!”頌然一挑眉毛,嚇唬布布,“你瘋了一天,又是瞎跑又是淋水的,我難道不應該向爸爸彙報一下?”
布布不開心了,嘟起小嘴,抗議說:“哥哥,告狀是不對的。”
頌然笑起來:“騙你的,我怎麼會告狀呢?我誇了你足足一百句喔。爸爸特別高興,說要講個故事表揚你。可惜那時候你在睡覺,現在呢,你醒了,他睡了,所以由我轉述給你聽。”
布布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爸爸也會講故事啊?”
頌然點頭:“會啊。你爸爸這麼厲害,沒有什麼是他不會的。這次呢,他講了一個……唔,一個《直耳朵兔子和垂耳朵兔子》的故事。”
布布趕忙爬起來,雙手奉上灰絨絨的兔子玩偶:“喏,主角就在這裡,哥哥快講吧,我聽著呢。”
於是,頌然捏著兩隻軟綿綿的兔子耳朵,給布布講了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在一座大森林裡。
森林裡住著一群小兔子,它們長著紅寶石似的圓眼睛,白雪球似的短尾巴,還有一對長長的、直直的、朝天豎起的耳朵。最重要的是,它們每一隻都長得一模一樣,就像同一枚印章在紙上蓋出的一串戳,誰也找不出區別。所以,兔子們平常最喜歡玩一個遊戲——面對面模仿彼此的動作,就像照鏡子。
可是,有一隻小兔子不能玩這個遊戲,因為它和大家長得不太一樣。
它的耳朵生來就彎彎的,垂在腦袋兩邊,沒法豎起來。其他兔子都笑話它,說它長了一雙壞耳朵,它呢,也覺得自己長了一雙壞耳朵。
好耳朵應該是豎起來的,因為事實擺在那裡——除了它,森林裡每一隻兔子的耳朵都是豎起來的。
於是從某一天開始,小垂耳兔決心改變自己。
第一天,它找來了兩根繩子,拴住耳朵尖,把自己掛在了樹枝上,晃悠悠的,瞧著像一架秋千。它想:這樣拉上一整天,耳朵總該拉直了吧?
一整天過去了,小垂耳兔解開繩子,興奮地甩了甩腦袋,卻發現耳朵依然耷拉著。它跑去問兔子巫婆,兔子巫婆告訴它,傻孩子,耳朵是靠軟骨撐起來的,繩子怎麼拉得直呢?
於是第二天,小垂耳兔找來兩根木棍,把耳朵綁在了上面。這下,它終於變成了一隻直耳朵兔子,開心得原地轉圈圈。可是小木棍容易鬆動,只要走快一點,或者蹦噠幾下,它就會掉到地上,剛變直的耳朵也跟著垮掉了。
身為一隻兔子,怎麼能不跑也不跳呢?
我們的這只小垂耳兔,平常最喜歡的就是跑跑跳跳了。
第三天,灰心的小垂耳兔沒有辦法,只好買來一對直耳朵頭箍,把自己的垂耳朵揉成小小兩團,努力塞進了頭箍裡。它痛得直掉眼淚,可它認為這很值得,因為現在,它終於成了一隻合群的直耳朵兔子。
它擠進兔子堆,想和大家一起玩照鏡子的遊戲。但眼尖的兔子們一下子就揪出了破綻,罵它是騙子,把它趕出了兔群。
小垂耳兔好難過啊,它孤零零地走在森林裡,嫌棄自己的耳朵,也嫌棄自己的眼睛、尾巴和爪子。
它一點也不喜歡自己了。
終於有一天,寒冷又饑餓的小垂耳兔遇到了另外一群兔子。
這群兔子很奇怪,彼此之間長得一點也不像。有些眼睛紅通通,有些眼睛黑亮亮,有些毛髮白絨絨,有些毛髮灰溜溜,有些大個頭的像樹墩,有些小個頭的像蘑菇。當然,它們的耳朵也不一樣,有些高高豎起來,有些低低彎下去,像兩根拖地的小掃把。
小垂耳兔連忙奔過去打招呼,這群兔子愉快地接納了它。
在這裡,沒有誰覺得垂耳朵是一件奇怪的事,因為或多或少,大家都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它們也從來不玩照鏡子的遊戲,因為這實在太蠢了,它們玩刨洞、種菜、賽跑,這才是屬於兔子們共同的遊戲。
在這裡,小垂耳兔感受到了很多善意。
黑眼睛兔子送給它一塊珍藏的蘿蔔糕,大個頭兔子送給它一片能擋雨的大號菜葉子,灰毛皮兔子送給它一隻鬆軟的幹草垛沙發——無論眼睛紅不紅、絨毛白不白、耳朵直不直,兔子們都是相互幫助的好朋友。
小垂耳兔再也不為耳朵感到自卑了。
現在,它覺得自己是一隻又漂亮又可愛、特別招人喜歡的小兔子。

布布聽完故事,趕緊把兔子抱回懷裡,捋了捋它的垂耳朵,安慰它說:“不難過啦,你是最好的小兔子,我會一直喜歡你的!”
頌然就問他:“布布喜歡哪一群兔子?第一群還是第二群?”
布布答得無比乾脆:“第二群!”
頌然問為什麼,布布歪著腦袋說:“長得一樣多無聊呀,大家都是紅眼睛、白毛毛、豎耳朵,我就買不到這只了。”
他反問:“哥哥呢,哥哥喜歡哪一群?”
頌然笑著說:“我也喜歡第二群,因為,我就是那只垂耳朵兔子啊。”
“騙人,你才不是呢!”布布一個咕嚕爬起來,機靈地伸手去摸頌然的耳朵,“喏,你的耳朵在這裡,一點兒也不垂。”
頌然捉住布布的小手,將他和兔子玩偶一起抱進了懷裡。
四歲的寶寶有三十多斤了,沉甸甸的,讓人感到溫暖而踏實。
頌然說:“哥哥雖然沒有垂耳朵,可是,哥哥有個地方和大多數人不一樣,從前也過得不開心,總覺得自己哪兒都不好,哪兒都不招人喜歡。今天打電話的時候,我和你爸爸談了談,本來以為他會討厭我的,可他很開明,一句重話也沒有說,反而一直在安慰我。”
“就像第二群兔子那樣嗎?”
布布仰頭看他。
頌然點頭:“嗯。”
布布心裡滿滿的都是驕傲,他捶了捶小胸脯,很有底氣地說:“那當然啦,他是我的爸爸嘛,我這麼喜歡你,他一定也會喜歡你的。哥哥,你別擔心,我和爸爸都是第二群兔子,你這麼好,我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
孩子的眼睛明亮如晨星,又深遂如夜空,仿佛說一句永遠,就真的能成為永遠。
頌然眼中隱有淚意,到底努力忍住了,笑著說:“好啊,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第十八章
Day 07 06:05

週末眨眼過去,循環往復的週一如期到來。布布要上幼稚園,頌然要趕堆積如山的稿子,遠在異國他鄉的賀先生則晨起夜歸,要面對比前一周更恐怖的魔鬼加班。
這座大都市的每一棟樓、每一扇窗裡的每一戶三口之家,都過著相似的生活。
忙碌、規律且幸福。
就算不能相聚,彼此之間多了一份越洋的思念,也是泛苦的幸福。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入臥室的時候,頌然以為這將是風平浪靜的一周——他與賀致遠關係融洽,培養出了曖昧的親密感,布布懂事又獨立,從不讓人操心。生活已經步入正軌,接下來十多天,他所要做的僅僅是按部就班地生活,順帶照看好布布。
可是他沒料到,這操蛋的生活不甘寂寞,鍥而不捨地又給他挖了一個大坑。
早晨六點,頌然按掉鬧鐘,喚醒布布,披上外套去廚房做早餐。
餛飩皮裹著指甲蓋大的肉餡在沸水中翻滾,一層蛋液在小煎鍋裡凝成金黃色蛋皮,當中鋪上蝦仁、蔬菜與小蔥,以鍋鏟卷攏,切作三段入盤。再取一隻素瓷小湯碗,擺好紫菜、蝦皮與精鹽,小餛飩一隻只沿著碗壁滑進去,澆滿鮮湯,與蛋捲一齊端上桌。
早餐準備好了,家裡卻安安靜靜的,臥室門緊閉,衛生間裡也沒傳出刷牙洗臉的聲音。
小懶蟲今天賴床了?
不會啊,昨天明明睡得挺早的。
頌然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匆匆推門進去,拉開窗簾,讓充沛的日光照亮臥室,就見布布一聲不吭地縮在被窩裡,小臉紅彤彤的,皮膚又潮又熱,汗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一側,整個人萎靡不振,像一片曬蔫了的小葉子。他用手背探了探孩子的額頭,溫度燙得嚇人,連忙撲向床頭櫃,翻出了一支口腔體溫計。
汞柱從沒刻度的位置開始瘋了似的往上竄,越過36度、37度、38度,直逼39度。頌然盯著那條極細的刻度,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
最終,汞柱在離39度只差一小格的地方停住了。
38.9度。
頌然抽出溫度計,擱在枕畔,十指深深插入發間,萬分懊悔地揉搓了幾下。
是他不好。
是他疏忽大意,只顧著排隊買冰淇淋,才讓布布淋了一身水。後來雖然擦乾了,也換了新衣服,卻忘了吹幹頭髮。
頂著一頭濕發在風裡跑上幾個鐘頭,換他也會發燒的。
頌然望著布布昏沉痛苦的病容,心中內疚如潮。他奔到客廳,抓起錢包、鑰匙、手機、濕紙巾,以最快的速度灌好一壺溫水,將蛋捲掃進飯盒,把這些東西一鼓腦兒塞進單肩包,抱著布布去了醫院。

賀致遠當年買房子的時候沒心疼錢,直接挑了X區最好的地段,不光離幼稚園近,離F大附屬醫院也只隔一個街區。
頌然看著手機地圖上步行範圍內的光點,簡直感激涕零。
他用厚實的羽絨服裹住布布,兜帽罩頭,不透一絲風,十分鐘跑到醫院,千辛萬苦排隊掛了一個兒科號。孩子是一家的心頭寶,搶號通常全家出動,早上七點多已經排到百名開外,要等幾個鐘頭才能見到醫生。頌然急得內火燒肝也沒辦法,只好在烏壓壓的候診區等待。
布布渴了,他就取出水壺倒一點溫水。布布餓了,他就用筷子戳開蛋捲,一小塊一小塊地喂給他吃。大多數時候布布都昏睡著,他就紋絲不動,把自己當張床。
期間又量了一回體溫,39度,比之前升了0.1度。
頌然心急如焚,隔幾秒就掃一眼手錶,然後抬頭看向電子叫號牌,怎麼看都覺得那東西大概壞掉了,要不怎麼半天也不跳一個號呢?
他體會到了度秒如年的感覺。
八點整幼稚園開園,頌然給老師打了一個電話,說布布今天發燒了,需要請假。九點多,他接到老師的回電,得知了一個不妙的消息。
除了布布,還有五個同班的小朋友也請了病假。
原因是發水痘。
春季是幼兒水痘高發期,孩子們共居一室,同吃同睡同玩,很容易相互傳染,所以幼稚園的水痘病例通常是爆發式的。老師提醒頌然,布布發燒可能並非因為著涼,而是水痘的前期症狀,需要特別注意。
比起水痘,頌然寧可布布是單純的感冒發燒。
他掛掉電話,把布布抱到光線明亮的視窗,仔細觀察那張白淨的小臉。不幸的是,他果真在孩子的眉梢處發現了一顆淺紅的小痘痘,撩開劉海一看,額頭上也有同樣的兩顆痘。
頌然心臟一沉,忙問癢不癢,布布難受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撓。頌然趕緊攔住他,安慰道:“沒事的,咱們忍一忍,等醫生伯伯給你開了藥,身上就不癢了。”
布布已經發了痘,確診不難,叫到號之後只在醫生辦公室坐了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
果然是水痘。
好在除了壞消息,還有一個令頌然安心的好消息:布布之前打過水痘疫苗,這回中招屬於突破性水痘,病症不嚴重,快則三四天就能痊癒。醫生見怪不怪,囑咐了隔離、清潔、飲食方面的注意事項,開了幾盒外用藥,就讓他們回家休息了。
頌然去藥房付錢領了藥,塞進單肩包,抱著布布回到碧水灣居。

賀致遠不在家,頌然是唯一能照顧布布的人。
這個孩子眼下屬於他,無論健康或疾病,他都要負起十二分的責任。
他開足暖氣,給布布洗了溫水澡,換上乾淨的睡衣,又撤換掉床單、被套與枕套,把它們全部泡進消毒液裡。布布剛長水痘,有點癢,總忍不住想撓,頌然便替他修短指甲、磨圓棱角,握著他的小手說:“長紅點兒的地方不能隨意碰,要是癢得難受了,你就抱住小兔子,或者告訴哥哥,哥哥給你塗藥,好不好?”
布布奶聲奶氣:“好。”
孩子發水痘,午餐要吃得清淡些。頌然熬了一碗白米粥,配著醬菜一勺一勺喂布布吃完,然後拉攏窗簾,留他在房間裡安靜休養。餐廳還剩著一碗冷掉的小餛飩,頌然用微波爐草草加熱了一下,幾口解決,回到客廳開始趕稿。
畫稿積案,煩心事接二連三,可他不能停下工作。
銀行卡裡只剩四千多,今天去了一趟醫院,又花掉不少,未來十多天陸陸續續還會有其他支出,他得儘快拿到稿費才能生存。
下午這張稿子,畫的是一條浮於淺水畔、依傍木頭橋的小船。
木頭橋。
它讓頌然想起了某個人。
碧水灣居的花園裡也有這樣一座木頭橋,他曾經站在橋頭,回首望見了某個男人。遠遠的驚鴻一瞥,第一眼勾住了他的心,從此消失於茫茫人海,無緣再見。
他擱下畫筆,打開抽屜,取出了那幅珍藏的素描像。
在拭淨的玻璃後面,英菲尼迪男神還是一如初見的英俊——高鼻樑,深眼窩,眉型如同一刃劍鋒,笑起來單側唇角上挑。粗線條拓印一層紙,照樣釋放出驚人的男性荷爾蒙。
頌然隔著玻璃,輕輕吻了吻他的唇,將相框按進了懷裡。

親愛的,你真的住這兒嗎?
不,這對我來說,已經不怎麼重要了。
我啊,原本只是為了離你近一些才來到這裡的。我走遍了碧水灣居的每個角落、每個晨昏,想找到你的身影,卻幸運地在家門口撿到了一個比天使更可愛的小寶貝,還認識了他那個分明哪兒都很優秀、單單不會帶孩子的笨爸爸。
這些經歷,都是伴隨著我對你的喜歡,忽然降臨在我面前的。
是你帶給我的。
所以呢,就算以後一直一直都沒機會見到你,我也不再覺得遺憾了。喜歡你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像一串掛在窗邊的風鈴,撥動第一隻,其餘的也會跟著旋轉起來,相互觸碰,發出叮叮噹當的悅音。
我追逐你而來,在途中遇見了他們。
這是一種特殊的幸運。

頌然把男神的畫像放回抽屜,開始認真畫他的《找槳的小木船》。
他的速度向來有保證,平均一天能趕3頁稿,今天時不時停下作畫照顧布布,耽擱了一點進度,一下午趕了2頁,剩下的打算熬夜畫完。
晚飯時分,布布蒙了一頭一臉的熱汗,體溫終於開始下降,燒得沒那麼厲害了。
頌然掀開被褥,把這只濕漉漉的小水獺抱去浴室,又洗一遍熱水澡,用消毒過的毛巾擦乾身體。幾小時過去,紅疹子開始集中爆發,接連冒出來十幾粒,胳膊有、小腿有、肚子有、臉上有,害得一個白淨玲瓏的娃娃破了相。
布布癢得不行,在頌然懷裡泥鰍似的又磨又蹭,想偷摸著抓兩把,卻被扣住了小手。
他委屈地看著頌然,說:“哥哥,癢。”
頌然道:“癢也要努力忍住啊。這些痘痘是越撓越多的,只要布布忍住,過幾天病就好了,就一點兒也不癢了。”
“可是,可是……”布布指了指肚子上的小紅點,“這樣好醜。”
頌然笑了:“不醜不醜,布布一直很可愛。等你病好了,疹子就會全部消失,不留一點點疤,和從前一模一樣的。”
“真的嗎?”
“真的。”
布布不舒服地扭了扭身體:“那忍不住怎麼辦?”
“忍不住的話,哥哥現在就給你塗藥。”
他把布布抱上沙發坐好,掏出一管阿昔洛韋軟膏,仔細塗抹在長水痘的皮膚處,待晾乾一些,再為他套上小睡衣。
兒童睡衣是連體的,能撓到地方不多,相對比較保險。
見布布安然無恙,頌然溫了一袋鮮奶,裝進奶瓶裡交給他嘬,自己轉頭打掃浴室去了,結果一出來就撞見布布在抓臉。
他連忙制止:“不許撓!”
“沒,沒有撓啦。”
布布做賊心虛,飛快把兩隻小手背到身後去了。


第十九章
Day 07 21:00

夜晚慣例通話,賀致遠才得知了布布生病的消息。
頌然原本打算隱瞞到底,他心知賀致遠一時半會兒飛不回來,要是知道布布生病了,頂多只能在遠方空擔心。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電話一接通,賀致遠磁性的嗓音一入耳,他就像鑿了七八個眼兒的漏水壺,把秘密漏了個一乾二淨。
漏完以後他努力補救,說布布已經退燒了,讓賀致遠千萬別擔心。
這倒不算扯謊。
布布精神的確不錯,趴在頌然懷裡與爸爸聊天,吐字脆生生的,特別有活力。只是病中的孩子多少比平時脆弱,聊著聊著,忽然小嘴一抿,滾落了兩串眼淚。
“拔拔,我好想你啊。”布布抽噎著說,“我有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沒看見你了。”
賀先生出差已經一周了,對於四歲的孩子而言,這是一段足夠漫長的分離。頌然擁住布布,用自己的體溫安慰他,低頭親了親他的小臉。
接下來的時間是屬於父子倆的,頌然陪伴在旁,聽賀致遠好言安慰布布,偶爾恰到好處地補上幾句話。
賀致遠答應會在4月18日回國,頌然就配合著說,他要給布布畫一張空心腳印的日曆,布布每天拿彩筆塗一枚,等塗滿了,爸爸就回家了。賀致遠說等他出差回來,每晚都會給布布講故事,頌然就配合著說,咱們先把喜歡的故事書一本一本挑出來,到時候想聽哪個,就讓爸爸講哪個。
非常奇妙的,幼兒對真誠的關愛總是有著精准的辨識力,被愛沐浴的孩子永遠不會哭太久。
布布很快止住了眼淚,對電話那頭說:“拔拔,你早點回來,我和哥哥……唔,我們都在等你呢。”
“我會的。”賀致遠道,“你也要聽哥哥的話,好好養病,哪裡不舒服就告訴他,明白嗎?”
布布點點頭:“好。”
結束通話已經九點半,到了該睡覺的時間。頌然檢查了一遍佈布的出痘狀況,零零散散幾十顆,不算太嚴重,便在床頭留了一杯溫水,又往他懷裡塞了一隻小抱枕,輕輕拍背,哄他入睡。
出來時,擱在茶几上的手機正在一閃一閃地震動。
是賀致遠的號碼。
頌然感到詫異,彎腰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賀先生?”
“頌然,我剛想起來一件事,需要向你確認。”賀致遠開門見山道,“你之前得過水痘嗎?”
“啊?”
賀致遠加重語氣:“你應該知道的,水痘的傳染性很強,如果你小時候沒得過水痘,缺少抗體,現在就應該遠離布布。”
“這個……這個沒問題啦。”頌然放鬆地撲進了沙發裡,不以為意地說,“我之前不是講過嗎,我有一大群弟弟妹妹。家裡這麼多小孩兒,一個出痘了其他的都得跟著栽,我肯定得過的。”
老實講,頌然從小就和“幸運”兩個字不沾邊。
他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年,孩子堆裡跌打滾爬一路混到大,什麼倒楣事都得輪一遭,要說這種體質能僥倖逃過水痘,他自己都不信。
可惜他的“推理”太牽強,在賀致遠眼中完全不過關。
賀致遠又問一遍:“你確定嗎?”
頌然笑笑:“也不是很確定啦,但是應該……”
“沒有應該,只有‘得過’和‘沒得過’。”賀致遠態度執著,不容糊弄,語氣破天荒地嚴厲起來。他抬腕掃了一眼手錶,計算時差,說道,“現在還不到十點,家裡應該沒睡吧?頌然,你給爸媽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否則我不放心。”
頌然愣住了:“給……給爸媽……”
賀致遠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有問題?”
“沒,沒有!”頌然慌忙掩飾,“那……我先掛了?”
“行。”賀致遠說,“問完記得發信息給我。”

掛了電話,頌然孤身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沉默地摩挲自己的手指關節。
人是不能撒謊的。
最初的一個謊言要用後續的千百個謊言填補,補得越多,留下的漏洞也越多。當漏洞再也填補不了的時候,謊言就會被無情拆穿。
他美化了福利院的經歷,在賀先生面前假裝自己擁有一個熱鬧的大家庭,所以現在,他被推入了一個新的困境——深夜十點,T市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早已下班,他能給誰打電話呢?就算真的打通了,誰又會記得一個七年前離開的孩子有沒有患過水痘?
沒有人會記得的。
從來沒有。
十分鐘轉眼即逝,頌然不能再拖下去,手指在按鍵上飛速躍動,發出了一條消息。
“問了媽媽,我得過水痘。”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手機螢幕,看到這條資訊氣泡的標識從“發送”變成了“已讀”,十幾秒過後,一個新的白色氣泡跳了出來——“好,我放心了。”
頌然將手機扔到旁邊,閉上眼睛,倦怠地呼出了一口氣。

第二天,布布退了燒,體溫下降到37度,食欲也基本恢復正常。吃過早餐,頌然抱他去陽臺沐曬日光,順帶殺一殺病菌,他就穿著小黃鴨睡衣坐在絨墊子上,一會兒讀讀繪本,一會兒和布兜兜玩推球遊戲,還相互踩尾巴玩。
鴨子尾巴短,貓咪尾巴長,布布佔據物種優勢,靈活扭一下屁股就能贏,心情大好。
頌然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給T市福利院打了一個電話。
他想確認自己的病史。
T市是一個內陸省份的四五線小城市,兒童福利院占地小,樓房矮,設施差,聘用的員工素質參差不齊。檔案室的大叔一大早遲到了五十分鐘,泡好一缸粗葉茶,攤開油印雜誌,撕下一頁廣告紙卷著烙餅吃,很快沉浸在了高官與二奶的豔情故事裡,以至於被不識相的電話鈴打斷時,他極其不悅地“嘖”了一聲。
頌然客氣地闡明了意圖,大叔嚼了兩口烙餅,操著濃重的鄉音敷衍他:“得過,得過,我們這裡的小孩,哪個沒得過嘞。”
說著就想把電話掛了。
“等等!能……能請您幫我單獨查一查嗎?”頌然趕緊請求,“以前江老師說過,我們的病歷也會有留檔的,應該就在檔案室裡。”
大叔的臉色立刻不好看了。
他重重擱下烙餅,把印有女星半身像的雜誌往旁邊一推,翻開登記表,非常不耐煩地問:“姓名,年齡,入院年份。”
“頌然,歌頌的頌,當然的然,23歲,2001年2月份入院的。”
大叔潦草記下資訊,隨手把筆一扔:“我現在就去查。”
他嘴上這麼說,實際的動作卻是翻開雜誌,找到剛才那篇《高官與二奶,一口血色的玫瑰陷阱》 繼續讀了下去。五分鐘以後,他讀完這個狗血俗套的故事,張口罵了句娘,才想起頌然還被晾在電話那頭,於是抄起聽筒,信口雌黃:“查完了,你得過水痘。”
頌然一沒聽見桌椅挪動聲,二沒聽見走路聲,只聽到近處的紙頁翻動聲,自然覺得疑惑,就問:“我是哪一年得的?”
那邊失去耐心,直接發了火:“你這小孩怎麼回事?說你得過就得過,我只查一次,愛信不信!”
接著,電話被掛斷了。

頌然放下手機,望著漆黑一片的螢幕,嘲諷地搖頭笑了笑——七年過去了,福利院還是老樣子,一成不變,隔著電話也讓人感到寒意。
很早之前,頌然記憶中的福利院大門口就掛著一條褪色的橫幅,寫著諸如“屬於孩子們共同的幸福大家庭”這樣的標語。大人們總愛說,這兒就是你們的家,你們互為兄弟姐妹,老師是爸爸和媽媽,生活多麼幸福。逢年過節,電視臺和報社慣例過來採訪,只要能引導孩子們面對鏡頭,說出一句“福利院是我的家”,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了。
可每一個孩子都清楚,福利院不是真正的家。
“家”這個概念太纖細,也太易碎,它像一件捧在珍珠絨上的玻璃雕塑,小小的撞擊也會令它粉身碎骨。有時候,當孩子們快要相信了,一番憐憫過度、接近羞辱的言辭,一個明裡關愛、暗中嫌棄的冷眼,或者像今天這樣,生了病,請檔案室的大叔幫忙搭一把手,他們就會立即清醒過來,意識到——這裡不是家。
無論牆壁貼了多少彩飾、桌上擺了多少花束,這裡都不是家。
頌然抬起頭,透過十二層的落地窗,對面是成排成列無比相似的玻璃窗。他又轉頭去看陽臺,一束迷離的陽光穿透雲層,均勻灑入室內。布布摟著蓬鬆的大毛團,光著腳丫子,蜷在懸垂的風鈴草底下睡著了。
他悄悄走過去,坐在孩子身旁,為他蓋上了一塊小毯子。
所以,什麼才是家呢?
家應該是這樣一個地方,住著一些相互陪伴的人,一個人的生活會成為其他人共同的記憶。家人會記得你哪年哪月患過水痘,有沒有發燒,有沒有落淚,一天天怎麼熬過去,直到病癒。當你長大了,遺失了幼年時零碎的、模糊的記憶,只有家人還原封不動地為你收藏著。
因為彼此記得,所以,走到哪裡都不會彷徨無依。

頌然伸出手,戳了戳布布的小圓臉。
沒關係啦。
雖然沒有誰收藏了關於他的記憶,弄得他現在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得沒得過水痘了,可是,他和布布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天,是一根繩上的小螞蚱,要傳染早傳染了,又何必太過擔心。
現在,照顧布布才是最要緊的事。


第二十章
Day 08 15:15

為了以防萬一,頌然上網查了查,確定水痘的潛伏期至少有十天,心情頓時放鬆下來。
十天,夠長了。
就算他不幸被傳染,也得等賀先生回國之後才會出現症狀。到時候他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把活蹦亂跳的小布布交還給賀先生,最多自己在家躺幾天,鍛煉一下偷懶的免疫系統,順便強化一下生存技能——單身二十三年,沒爹沒娘沒男友,頌然每回生病都仗著身體底子好,一個人硬扛到底,從不顧影自憐。
只要不是大病,扛一扛總能熬過去的,撐死也就難受幾天。
這是他長年累月歸納出的經驗。
然而,也許是插下的flag威力過於強大,效果立竿見影,把傳說中的十天潛伏期攆得不見蹤影。當天下午,頌然突然發起了高燒。
當時布布正準備午睡,頌然為他講了一個睡前小故事。原本是打算講完就回去趕稿的,可講著講著,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困意層層上湧,手一松,人一歪,迷迷糊糊靠在床頭陷入了昏睡,繪本也從懷裡滑了出去。
他這一睡,體溫好比馬廄拆了門,幾十隻鐵蹄扯著亂揚的韁繩瘋狂前奔,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沖進了危險區。
肺部大片火燙,像百來斤朝天椒絞碎了硬生生灌進喉嚨裡,鮮紅的椒汁浸透了每一個肺泡。空氣卷起滾滾熱浪,汗水濕透脊背,黃豆大的水珠沿著脖頸一顆一顆淌下,仿佛置身於S市既悶且潮的三伏酷暑。
頌然被熱度烤得難受,偏偏意識不清楚,以為布布又發了燒,想爬起來替他量體溫,可倦乏的四肢如同一攤融化的蠟油,鋪在床上,鏟都鏟不起來。
等他勉強坐起,眼前一陣青光亂閃、虛影頻晃,胃裡開始猛烈翻騰,穢物爭先恐後地往喉頭湧。他匆忙扶著牆往衛生間走,左陷一步,右跌一步,搖搖晃晃好似踩著一地棉花。終於跋涉到衛生間,小腿倏地一軟,跪到地上,抱著馬桶吐了個傾海翻江,腦袋都差點浸進水裡。
零零碎碎吐了兩分鐘,幾乎吐掉半條命,恍惚中他又記起一些什麼,努力拽著扶手站起來,撐著盥洗台,看向那張洗臉鏡。
視野因為高燒而模糊不清,他反復眯了眯眼睛,湊近鏡子,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右頰上長了一粒紅疹子。
伸手一摸,有些癢。
頌然呆立半晌,打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冰涼的水潑在臉上。
臥室內,開了震動模式的手機嗡鳴起來,在枕頭底下焦躁地低震。頌然人在衛生間,聽不見動靜,床鋪另一邊的布布正抱著小兔子酣然入夢,也沒注意到手機震動。
如是反復三次,手機螢幕才暗了下去——對面放棄了呼叫。

賀致遠將手機放入衣兜,坐進了計程車的副駕駛。
想給頌然打電話的念頭是突如其來的,他並不清楚緣由,畢竟在此之前,他從未在國內時間的下午聯繫過頌然。
今天更沒有理由。
他這兩天的行程異常忙碌,簡直抽不出一點閒暇。早八點不停不休工作到晚八點,前後出席了四場會議,下班後驅車前往聖約瑟,在機場匆匆吃了一頓晚餐,然後立刻搭乘九點半的航班飛往洛杉磯。明天他要參加一場業界權威的資料安全會議,會議持續三天,他只排得出一個上午的檔期代表SwordArc研發組做演講。緊接著是三場技術面試,物件是同樣前來參會的博士生,以免他們舟車勞頓專程飛一趟矽谷。面試過後,他會趕最近的班機返回Palo Alto,把剩下兩天半的會議交給同事們。
工作連軸轉,他的心思被事業占滿,本不該想到素未謀面的頌然。
但是,當飛機緩緩降落在午夜的燈標跑道,與廊橋完成對接,他提著公事包走出登機口,掏出手機,關閉飛行模式,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通訊錄,按下了頌然的名字。
內心有一種不知緣何而起的不安,催促他儘快與頌然通一次話,聽聽那個年輕人的聲音,確認他今天平安無事。
可對面始終無人接聽。
等離開機場,賀致遠已經連續撥出了三次電話,仍未得到頌然的應答。他說服自己,現在是午休時間,頌然可能正陪著布布睡午覺,明早再聯繫也不遲,便暫時放下了這件事。抵達會場酒店已過半夜十二點,他身心疲憊,脫去襯衣領帶,隨手往衣櫃裡一掛,進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慣例半杯紅酒,寬衣入睡。
淩晨三點,美夢突兀地斷在了半程。
賀致遠睜開雙眼,窗外夜色深濃,幾棟高層建築物灰影重疊,漸次印在天花板上,顯得逼仄而冷清。他心神不寧,直覺般地掏出手機,又給頌然撥了一個電話。
這次打通了。
那邊先傳來輕而悶的咳嗽聲,然後是頌然沙啞的嗓音:“賀先生?你……你找我嗎?”
賀致遠一聽就知道不對,翻身坐起,問道:“頌然,你怎麼了?”
大約隔了五秒鐘,頌然才遲緩地回答:“我,我沒事啊,挺好的,布布也挺好的,今天……我在照顧他,他……嗯,又發了幾顆痘,不嚴重,也沒再發燒了……我給他塗了外用藥,那個,醫生開的那個……”
頌然的語氣很虛弱,是那種極力硬撐也掩飾不了的虛弱:語速慢,咬字鬆散,擇詞簡單,說話顛三倒四,完全抓不住重點……這些跡象告訴賀致遠,頌然此刻的精神狀態相當不濟,思維也很混沌。
電話裡一直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喧喧嚷嚷,持續不斷。
賀致遠心中生疑,就問:“你人在哪兒?”
“嗯……在,在醫院。”頌然明顯猶豫了一下,音量減弱到聽不清的地步,“家旁邊的那個……F大附屬醫院。”
就在這時,醫院廣播適時響了起來。賀致遠附耳細聽,從中捕捉到了“急診”兩個字——為什麼頌然會在急診部?
他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你一個人,還是帶著布布?”
這樣簡單的問題,頌然居然思考了足足三秒鐘:“一個人。”
“為什麼去醫院?”
“呃,我……”頌然磕巴了一會兒,囁喏道,“我來幫布布……拿藥。”
賀致遠不說話了。
他聽得出,頌然說了謊。

沉默降臨得過於突兀,頌然倚在候診室冷硬的座椅扶手邊,額頭枕著手背,昏昏沉沉地想,賀先生大概已經發覺不對了吧。
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謊呢?
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態,根本編不出像樣的謊話,可他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固執地抱著那一線渺小的希望,還想繼續瞞過賀先生。
太幼稚了。
幼稚得自己也想笑。
頌然扶著滾燙的額頭,滿腦子都是七零八落的雜念,開始往死裡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賀先生到底怎麼發現的?是這家醫院的藥房晚上不開門,還是他的語氣不夠自然?
剛才那句話……他怎麼說的來著?
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他生生燒到39度,思維渾濁如泥,講過的話一出口就忘,這麼渾渾噩噩回憶了半天,猛然被賀致遠一聲叫醒:“到你了。”
“啊?”
頌然晃了晃脹痛的腦袋。
賀致遠說:“廣播剛才叫到你了,你先去打退燒針,等會兒給我回電。”
“哦,好……我去打針……”
被人戳穿到這個地步,頌然已經沒臉再掩飾,反正也不存在什麼掩飾的餘地。護士打開門,探出半個身體喊他名字,他站起來,臨進去前說:“賀先生,布布不是一個人在家的,我出來前拜託了林卉……她說,她會代我照顧布布……”
賀致遠打斷他:“先去打針。”
“……嗯。”
頌然胡亂抹了一把臉,指縫裡有溫熱的淚液。他太窘迫,也太難堪,負面情緒讓身體的痛苦翻倍滋長,忍不住濕了眼眶。

屁股上挨一針,幾分鐘的事,轉眼就結束了。
頌然捂著羽絨服倚在走廊上,體內一陣冷一陣熱,冷起來關節發顫,熱起來鬢角全是浮汗。他不敢給賀致遠回電,攥著手機,力道之大似要把螢幕捏碎。但在別人眼中,他孱弱得聯手機都握不住,虛虛攏在指間,隨時都像會滑下去。
搖擺了許久,最終還是賀致遠主動打過來。
除了每晚慣例的愛心問候,這是賀致遠打給頌然的第三通私人電話,他本該欣喜若狂,翻開小帳本,紮上最後一個勾。可現在,他連接都不敢接。
他怕被賀致遠質問,為什麼明明問過了父母,還是會得水痘。
該怎麼回答?
就說迄今為止一直在撒謊,其實,他是個誰也不要的孩子嗎?
這樣被人當面戳穿的難堪場景,他再也不願經歷了。
小學時代,頌然沒有人接送放學,同班的大孩子總愛欺淩他,笑話他沒爹沒娘,他就逞強說爸爸媽媽都在遠方做生意,把前因後果編得有板有眼。為了維護這個謊言,他放學不敢直接回福利院,而是往反方向走,繞一個錯綜複雜的大圈子,遊蕩到天黑才回去。班裡的小霸王被唬住了,他才從欺淩中逃脫。
後來的某一天,他被老師叫到講臺前,收到了一枝花,還有一隻迷你小蛋糕。
老師用溫暖的語調說,頌然是咱們班裡最特殊的孩子,他是一個孤兒,生活在“希望之家”,可他堅強又樂觀,從不抱怨命運。今天他過生日,同學們一起來唱生日快樂歌,送給他一份真誠的祝福。
於是,在那首曲調參差不齊的生日快樂歌裡,頌然繞行了幾個月的漫漫長路成了白費力氣,他精心維護的那點可憐的尊嚴……也猝不及防地化為了泡影。
從此以後,頌然再也不肯過生日。
他想不明白,孤兒的身份為何會像一個不算污點的污點,人人都知道被父母拋棄不是孩子的錯,這個身份卻依然顯得“不光彩”。他儘量避免與旁人談及過去,即使談及,也會刻意模糊細節,虛構一個“大家庭”的籮筐,說家裡有一大群弟弟妹妹。
半真半假,自己心安,也免去他人憐憫。
他對賀先生用了相同的說辭,本該相安無事,卻不料布布突發一場水痘,引起連鎖效應,戳破了他的謊言。
頌然感到束手無措,仿佛當年他茫然地站在講臺前,聽見老師用溫柔如水的語調,把他嚴嚴實實捂在心底的秘密當眾捅破。

手機嗡鳴不止,震麻了灼熱的指尖。頌然心知躲不過,只好硬著頭皮接起。
“打完針了?”
賀致遠披著浴袍倚桌而立,單手撐在身後,皺著眉,語氣不復從前溫柔。
頌然聽出一點怒意來,便縮了縮脖子:“打完了。”
“體溫多少?”
“39。”
“燒到39度還不肯說實話,拿我當外人?”
賀致遠怒憂摻半,一股難以言表的煩悶感湧上心頭,音量不由提高了些。頌然縮得幾乎要沒脖子了,整張臉都埋進了羽絨服裡,小聲說:“不是的,我沒拿你當外人,我只是……不敢告訴你。”
“不敢?”賀致遠眉梢一挑,“我離你十萬八千里,能拿你怎麼樣?”
頌然趕緊搖頭,幅度不慎過大,雙眼直冒金星,險些又沖去廁所吐一回,勉強才壓了下去,喘著氣說:“我……我好像被布布傳染了水痘。”
賀致遠皺眉:“你之前不是得過水痘了?”
“對,對,對不起,我是騙你的。”頌然的嗓音壓得低低的,“昨天……我根本沒有打電話問。”
賀致遠簡直被他氣煞,用力一敲桌子:“為什麼不問?”
頌然又一縮脖子:“沒地方問。”
“你爸媽十點鐘就睡了?”
“我沒有爸媽!”頌然難受地揪緊了毛衣下擺,咬了咬牙關,頗有些自暴自棄地坦白,“之前那些什麼弟弟妹妹一大家子都是騙你的!我從小沒人要,丟在福利院裡,剛認識你那會兒怕被看不起,編了個假話。昨天你讓我給家裡打電話,我怕被拆穿,就又撒了個謊,誰知道今天發燒出痘輪著來,還是被逮住了。”
賀致遠眼神頓沉,撐在桌上的小臂一用力,站直了身體。
他以為頌然出身於一個富足和睦的家庭,正因不食人間疾苦,才過得無憂無慮,一支筆,一張紙,把孩童時奇幻爛漫的想像力保留至今。
卻沒想到,頌然真實的過去會是這樣。
頌然發著高燒,理智欠缺,十二分孩子心性,情緒一放出去就收不回來,在那兒委屈又憤慨地喋喋不休:“我也沒拿水痘不當回事啊,今早還給福利院打了電話來著,讓他們幫忙查一查。福利院說我得過,我就以為事情過去了,誰知道這樣還會中招……現在怎麼辦嘛,我發了燒,肯定沒法帶布布了,這才討回來兩天,還沒帶夠呢,故事都沒講幾個……太過分了,連老天都嫉妒我,拼命給我下絆子……”
這都什麼顛三倒四的?
賀致遠覺得頌然的性格實在成迷——對外表現得多開朗,內裡就有多敏感,偶爾邏輯崩裂,做出一邊生病一邊自責的事來,相當令人沒轍,只想揪起來狠狠罵兩聲。
賀致遠沉住氣,問:“已經確診了?”
“還沒有。”頌然悶聲悶氣,“皮膚科下班了,明天才能掛號。”
“那就是還沒確診,你不要有心理負擔。關於說謊那件事,我也不怪你,你不用想太多,安心養病最重要。”賀致遠叮囑他,“針打完了是吧?你先坐著別動,等五分鐘,我找人送你回家。”
頌然卻任性地不領情:“不要,我自己走回去。兩條街,走十分鐘就到了。”
“你敢動。”賀致遠以不容商量的口吻鎮壓了他,“屁股給我老老實實粘椅子上,接你的人沒來,一步也不許走。”


第二十一章
Day 08 21:23

這話一出,急診大廳的長椅就像自動塗上了一層502膠水,牢牢粘住頌然的褲子,扯都扯不起來。頌然萬分憋屈地坐在那兒乾等,五分鐘後,果然被賀致遠派來的人接走了。
接他的是一位年輕醫生,名叫詹昱文。
詹醫生人如其名,長相斯文,做事細緻,嚴謹認真負責,唯一的缺點是性格略顯悶騷,喜歡揣著兜走路,開車更是寡言少語,純放音樂不說話。頌然壓了一肚子無名怒火,非常想說賀先生的壞話,轉念一想,詹醫生乃是敵方陣營派來招安的牧師,絕非友軍,只好把壞話咽了回去,鬱悶地窩在後座,試圖用體溫孵蛋。
道旁路燈明明滅滅,隨著車輛飛馳一閃一閃晃過車窗,催人昏昏欲睡。
頌然很快垂下了腦袋,抱著胸前的安全帶睡得不省人事。睡夢中車子似乎停了下來,有人叫醒他,扶他下車,然後不知怎麼一路折騰,等他撿回一兩分意識時,人已經躺在了床上。
“醒了?想吐嗎?”
詹昱文手拿一杯溫水站在床邊,抖了抖塑膠袋。
頌然說不用,詹昱文便把水杯放在了床頭櫃上,收起塑膠袋,轉而掏出一根閃亮的體溫計:“問題不大,不一定是水痘症狀,可能只是感冒引起的發燒,先量一下體溫。”
頌然問:“布布呢?”
舌根一涼,體溫計被塞了進來,他便輕輕咬住玻璃管。
詹昱文回答:“布布今晚在自己家睡,林卉負責照顧他。等查清楚你的水痘病史了,他才能過來。”
“喔。”頌然情緒有些低落,默默滑進了被子裡,“詹醫生,今天謝謝你了。”
詹昱文沒事似地聳了聳肩:“不用謝。我是賀總的家庭醫生,照顧你和布布是我的正經工作。”
他說得一派自然,頌然卻尷尬地扭過了頭——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奇怪呢?
詹昱文假裝沒看見他的窘態,問道:“你家沙發能睡人嗎?”
頌然聽出他要留宿,連忙說:“不用不用,你回家休息吧,我現在挺好的,萬一有事再聯繫你唄!”
“哦,情況是這樣的。”詹昱文輕咳了兩聲,雙手插兜彎下腰,靠近頌然耳邊,悄聲道,“你家那位林卉林小姐,個性實在非常可愛。我剛才吃了一份她親手做的蛋包飯,意猶未盡,還想多蹭幾頓。”
頌然一臉驚愕,差點咬碎體溫計。
這人模人樣的高冷醫生,本體是一隻戴著假面具的悶騷色狼嗎?
詹昱文摘下“面具”,朝他眨了眨狡黠的狐狸眼:“為了我的個人幸福,麻煩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頌然:“好,好吧。”
不管怎麼說,詹醫生起碼是個直男啊。對於連追三Gay的林卉來說,能招到一個主動追她的直男已經夠不容易了。
不能棒打鴛鴦,絕對不能!
頌然對詹昱文的好感度直線升回八十分,友善地拋出了橄欖枝:“沙發太硌了,要不你睡我的床?我分你半張。”
詹昱文耳畔警鈴大作,心道,我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和你同床共枕,賀總不得手撕了我?
他對頌然與賀致遠的關係誤會略深,藉口睡不慣別人的床,不露痕跡地婉拒了。頌然只好收回邀請,抽出體溫計,指了指衣櫃說:“裡面有被子和枕頭,你把沙發鋪厚一點睡吧,晚上冷就開空調,遙控器在茶几抽屜裡。還有,保護好你的臉,我家貓比較鬧,早上餓了可能會踩你的臉。”
“一定一定。”
詹昱文隨口答應,沒把這個善意的忠告真正聽進去。他接過體溫計掃了一眼刻度,向頌然投來一個“放心,死不了”的眼神,轉身從衣櫃裡扒了床被子,單手扛被,單手插兜,非常帥氣地出去了。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頌然這一晚打了退燒針,體溫先跳崖式下降,再火箭式攀升,好比輪番扔進冰箱、烤箱裡換著蹲,乍冷乍熱磨耗一夜,基本已經是個廢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聲淒厲的尖叫衝破耳膜,頌然嚇得猛坐起來,眼前花花綠綠,大片混亂的色斑映在牆上,一會兒變形一會兒交疊,暈得他想吐。
現在讓他裸眼盯調色盤,估計紅綠都分不清楚。
房門打開,小旋風布布直沖進來,彈簧球一樣蹦上了床,撲進頌然懷裡,撒嬌說:“哥哥,一晚上沒見到你了,我好想你呀!”
小孩兒臉上又多了幾顆疹子,塗著白色藥膏,酷似一隻熱情的小斑點狗。
頌然抱穩了他,笑道:“哥哥也很想你呀。”
客廳裡詹昱文的高分貝尖叫還沒停止,喘氣聲斷成一截一截的,如同氣絕。林卉極其沒良心地在旁邊哈哈大笑,怎麼聽怎麼幸災樂禍。
頌然懷疑是布兜兜一大早踩了詹昱文的臉,或者更乾脆,一屁股坐人臉上了。
這事以前還真發生過。
他正想著,嫌疑犯輕盈地躍上了床,踩著枕頭走到他身邊,一雙湛藍的眼睛很是傲氣地盯著他,裡頭毫無愧疚之意。見頌然不動,布兜兜喵嗚了兩聲,腦袋伏低,作勢就要用力撞過來。
在彗星撞地球之前,頌然反應及時,飛快地指揮布布打開了一個金槍魚罐頭。
布兜兜鼻子一動,化作一道離弦之箭,追著罐頭的香味就過去了。
好險。
這顆彗星十二斤呢,差點被撞殘了。
兩分鐘後,頌然頓悟過來,詹昱文那聲慘絕人寰的尖叫極有可能是裝的,目的僅僅是為了逗林卉一笑。因為當詹昱文叼著一根油條走進臥室,與蹲在旁邊吃食的布兜兜四目對望時,那一臉的淡定蔑視,根本當貓是空氣。
也對,正經八百的醫生,屍體都解剖過不少,怎麼可能怕一隻貓?
詹醫生這等心機,應該是屬貓的。
“貓科動物”詹昱文給頌然做了一次簡單的健康檢查,結論是重感冒,但基本可以排除水痘,頌然卻仍不放心。詹昱文在床邊坐了下來,告訴他:“你在2002年11月得過水痘,有抗體。雖然免疫率不是百分百,但布布的症狀很輕,傳染概率不大。”
頌然感到疑惑:“你怎麼知道?”
詹昱文攤手:“我不知道啊,但你家賀總知道,他昨天替你去查了。”
頌然摸了摸發燙的額頭,越發想不明白了。
他是說過自己沒爹沒娘、福利院出身,卻沒再透露過更多的資訊了。賀先生連他是哪裡人都不知道,怎麼才能查到他的病史?
詹昱文見他皺眉,不由樂了:“你在懷疑賀總的實力?這麼說吧,只要一台電腦一根網線,沒有我們賀總查不到的資料,包括你的病歷。”
“我……我的病歷?!”
頌然睜大了眼睛,臉色僵白,腦子裡轟的一下炸了。
詹昱文沒察覺到他突兀的神情變化,順著繼續往下說:“賀總是資料安全方面的專家,換言之,做駭客也是一流水準。昨晚一掛電話,他就想辦法查到了你的病歷。放心,你身上有水痘抗體,再得的風險很小。”
“……哦。”
頌然呆滯地點了點頭,忽而沉默下來。
他不再說話了,雙手抓起被褥,躬身鑽進了那個溫暖、柔軟又黑暗的地方,捂著臉,抱住膝,把自己蜷成一團,身體輕微地發抖。
在他的病歷裡,藏著一個不願示人的秘密。
不是什麼太嚴重的疾病。
不嚴重的。
頌然無數次說服自己,他只是得病太久了,又沒能真正痊癒,偶爾發作起來,會有一點點困擾生活。但他已經懂得竭力克制,小心翼翼地掩蓋著,從不被別人發覺,也很少再遭受異樣的目光。
可是這個秘密,他唯獨不願被賀先生知道。
他已經不如之前那麼好了。
假若一個完美的孩子有了微小的缺陷,他依然是受人喜愛的。而一個缺陷諸多的孩子,原本就徘徊在被人接納或厭棄的邊緣,要是再多出一條什麼不如意的來……
誰也不知道下場會怎樣。
頌然覺得自己是一隻俄羅斯套娃,好端端地藏在七八層華麗的外殼下。自從遇見布布,狀況就開始失控,殼子被人一層一層扒開,他赤身裸體地袒露在賀先生面前,再也藏不住內裡真實的模樣。

這天下午,頌然睡得特別不安穩。
他做了一連串光怪陸離的噩夢,一個接一個,沒有一點喘息的時間。
夢境裡,福利院曲折的長廊與褪色的房門化作了旋轉的萬花筒,從腳底延伸到頭頂,層層疊疊,無止無盡地閃現,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絕望。他辨不清東南西北,拼命逃跑,跑到精疲力竭,才在某個偶然的瞬間捕捉到了一束亮光。
他朝那束亮光的方向奔去,衝破禁錮,又戛然止步。
眼前是一間“蘋果陳列室”——前來領養的父母們與孤兒會面的地方。他之前來過幾次,自從最後一次鬧得不歡而散,就再也沒機會進來。
隔著一塊窄小的門玻璃,他看到賀先生抱著布布坐在裡面,正與福利院的老師交談。
“我們缺了一位家人,聽說他在這兒,所以來接他回家。”
賀先生溫和地解釋來意。
福利院的老師卻篤定地搖了搖頭:“對不起,他不在這兒。”
撒謊!
我明明在這兒!
頌然害怕與他們錯過,急得不行,就要伸手推門。手指還沒沾到門把,一股無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領,強硬地將他往回拖。“蘋果陳列室”離他越來越遠,最終,他再度墜入了那個斑斕恐怖的萬花筒,被蛛網般的長廊卷裹,又被一扇漆黑的門洞吞噬。
木窗框,鏽柵欄,上下鋪的鐵架子床。
日光昏暗,牆角漏水。
這是他居住了十年的地方。
他聽到掛鎖的聲響,發瘋一般撲過去捶門,捶得牆灰四下震落。但外頭那個冰冷的聲音頒佈了一紙裁決,告訴他,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我們不能冒險,讓你在這對父子面前再表演一次犯病。
他們不需要爛蘋果。
頌然,你知道嗎,那個可愛的小男孩想要一個真正陽光開朗的哥哥——真正的,不是壓抑了悲鬱的內心演出來的。還有賀先生,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吸引了無數豔羨的目光。形形色色的優質男女從他身旁經過,他抬起手,臂膀便被人依偎。
你沒有學歷,沒有積蓄,甚至沒有健康的精神狀態,那個令人垂涎的位置,你怎麼配得上。
我們終將找到一隻與之匹配的好蘋果,使他的家庭圓滿。
而你,必須一個人留在這裡。
遙遠觀望。


第二十二章
Day 09 21:00

頌然睡醒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社區路燈如同依附於高樓腳下的陰暗苔蘚,投下零星微光,照不亮浮空的十二層。臥室窗簾緊閉,阻攔了任何一絲光線透過,整個房間化作一隻望不到邊的巨大籠子,嚴絲合縫,漆黑沉悶,鎖住了裡頭的人。
噩夢過後,被藥物壓住的體溫再次失控了。
頌然吃力地坐起來,只覺得一團烈火在胸腔熱辣辣蔓延,腸胃翻湧不歇,稍一動作就引發強烈的反胃感。大量汗水浸透了睡衣和頭髮,皮膚粘膩,呼吸潮熱不堪。
他沿著床頭櫃邊緣摸過去,摸到詹昱文留下的水杯,捧起喝了一口。水溫寒冷徹骨,淌過灼燒的嗓子,勉強讓呼出的熱氣驟降了幾度,複又極快地躥升上來。
臥室寂靜,隔著一扇門,他聽到客廳裡有歡笑聲。
大約是詹昱文和林卉在陪布布玩鬧,某個你追我趕的小遊戲,逗得布布邊蹦邊樂。頌然手捧水杯,一個人屈膝坐著,沉默地低下了頭。
他竟感到嫉妒,也感到恐慌。
這屋子真的太黑了,太像噩夢中囚禁他的牢房——噩夢還在重演,他又一次被隔離在別處,聽著外頭的歡聲笑語,卻因疾病不能加入其中。發燒令情緒變得敏感,思維也容易走向極端。頌然磕碎了一顆玻璃心,忍不住想,詹昱文和林卉,一個是賀先生聘用的家庭醫生,一個是科班畢業的幼師,要是他們表現得更好,會不會從此以後,布布就不再需要他了?
他還有那麼多的愛沒給出去,布布換了人照顧,那他的愛……能給誰呢?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啊。
恰在這時,熟悉的皮卡丘進行曲響了起來。頌然手一顫,灑掉了小半杯水。
九點了。
賀先生來電話了。
他聽見客廳的歡鬧聲輕了下去,布布接起電話,嬌軟地喊了一聲“拔拔”。兩邊細細碎碎地聊起來,話題關於水痘、晚餐和遊戲。布布聊得開心,旁邊林卉和詹昱文也時不時插兩句,氛圍那麼輕鬆,光從語調中就想像得出客廳此時的畫面。
淺色調,燈光澄澈明亮,有貓、有花、有掛畫。彩色繪本散落著擺放,茶几上是他親手製作的飾品,沙發旁歪著三雙棉拖鞋。布布枕在大人膝上,眉眼彎彎,每一個人都在笑。
頌然放下了水杯,抱膝躲在黑暗裡,十根手指慢慢勾起來,抓皺了睡褲布料。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心臟跳得飛快,嘭咚嘭咚,紛亂地響徹胸腔內部。耳畔被雜亂的嗡鳴佔據,越想聽清客廳的動靜,越是聽不清。時間在不斷流逝,頌然終於等不下去,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了上面。
他聽到了活潑的《胡桃夾子序曲》——通話已經結束,外頭正在播放布布最喜歡的《貓和老鼠》。
頌然不聲不響地縮回了床上,鑽進烏龜殼,蒙住耳朵,把臉埋進了枕頭縫裡。
賀先生沒有記起他,與布布聊完天就掛了電話,壓根不記得布布身後還捎帶著一截小尾巴。
說一句話也好啊,哪怕……哪怕就叫聲名字呢。
頌然砸了一記枕頭,腰一軟,仰面翻過來,有氣無力地平攤在了床上。
他以為比起雇主與保姆的關係、鄰居與鄰居的關係,自己與賀先生多少有那麼點兒不一樣。他喜歡每天與賀先生閒聊,便以己度人,幼稚地認為賀先生也同樣喜歡與他閒聊,以至覺得每晚的愛心電話,一半是給布布的,一半是專門給他的。
原來……那僅僅是雇主對保姆的禮貌問候嗎?
不想承認。
因為傾注了多餘的感情,所以這樣一廂情願的在乎,頌然恥於承認。

下一秒,枕底的手機及時震動了起來。
頌然像被紮了一針腎上腺素,倏地睜開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手機。黑暗中的螢幕亮得刺目,他下意識皺緊了眉頭,忍著想吐的衝動看向連絡人姓名。
賀致遠。
這三個字如同一根拴在腰間的繩索,瞬間將他拽出了深淵底部。頌然心中大石落地,放鬆地閉上眼睛,手機隨之落回枕邊。悲喜一起一落,被喚醒的委屈來不及散去,令他眼角微濕,喉嚨哽咽,接通了電話也不敢開口。
靜謐之中,因感冒而粗重的呼吸聲尤為明顯。
“頌然?”賀致遠低聲問,“你還好嗎?”
“……”
頌然不語。
賀致遠頓了頓,又問:“我吵醒你了?”
頌然這才懨懨地答了一句:“沒有。”
“你聽上去不太有精神……燒還沒退嗎,很難受?”
“也沒有。”頌然聽著他關懷的語氣,周身一陣暖流淌過,不自覺往上勾了勾唇角,把被褥抱緊些,說,“賀先生,我挺好的。”
說完還是憋了一口悶氣,就問:“剛才你給布布打電話,為什麼不找我啊?”
他的語氣藏不住心思,賀致遠一聽,馬上明白了剛才的沮喪從何而來,不禁低沉地笑了:“你為這個不開心了?”
頌然很羞恥,堅決予以否認。
賀致遠就解釋:“我問了布布,他說你還在睡覺,我不想打擾你休息。”
頌然一愣,呆滯地眨了眨眼睛。
居然是這麼順理成章的理由嗎?那他之前燒糊了腦子,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啊!
“不,不對!”他努力從昏熱中揪出了一絲矛盾,“要是這樣,為什麼現在還打給我?”
賀致遠笑了笑:“我怕你其實沒睡。”
頌然:“……啊?”
“我是說,我怕你在等我的電話。當然,也不只你在等。”賀致遠溫聲道,“頌然,我們一天沒說話了,不是嗎?”
他的聲線含著笑意,帶了點兒別樣的親昵,幾乎挑開了最後一層蒙紗的曖昧。頌然這時防禦力低到不像話,被他不經意撩了一把,骨頭發酥,臉頰發燙,蚊子叫一樣輕輕“嗯”了聲,活像個小媳婦。
太……太丟臉了。
賀致遠問他恢復得好不好,他幸福得有些暈乎,卷著被褥來回滾了兩圈,頂著沒下38°C的高燒滿嘴胡話,說自己恢復得特別快,賽過宇宙第一速度,保證明天就能下地跑一千米。
賀致遠抽了抽嘴角:“別給我逞強,詹昱文起碼還得看你兩天。”
“哦。”頌然捂臉,收回了剛才的囂張氣焰,“那我過兩天再跑。”
賀致遠:“……”
正聊到興奮處,頌然忽地記起來什麼,愜意伸展的姿勢半途僵住了:“賀先生,詹昱文說,你……你查了我的病歷?”
“對。”
頌然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非常心虛地問:“那除了水痘,你有沒有看到別的什麼?”
賀致遠垂眸一想,照實回答:“有。”
他知道頌然指的是什麼。
T市福利院的病歷電子化做得相當古板,逐頁拍攝,再依序製作成pdf文檔。賀致遠拿到頌然的病歷,本想查看水痘記錄,沒想到在第一頁看到了一行搶眼的字。
重度強迫性神經症。
確診年齡:六歲。
最初幾秒鐘他著實怔了怔,沒能將這八個字與頌然聯繫起來,還翻回去確認了一遍封面。封面上的幼兒姓名清清楚楚,正是頌然。
病情描述很敷衍,潦草幾句話,算得上不負責任,大意是這個孩子對連續的數字極度敏感,無論聽見還是看見,都容易出現應激反應,會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順著數下去,誰也勸不住,直到體力耗竭昏迷為止。要是中途數錯了,還容易引發重度焦慮,情緒崩潰,經常一個人哭得渾身抽搐。
賀致遠專門注意了一下,強迫症的確診日期與頌然進入福利院的日期只差幾天,這意味著頌然入院時,精神狀態已經很不穩定。
他記得這個大男孩笑起來的樣子,牙齒皓白,酒窩深陷,眼中永遠映著六點鐘晨曦般的光輝,不見一絲陰霾跡象。
與病歷中判若兩人。
賀致遠明白,病歷中記錄的是頌然的十七年前,看似與今完全割裂,可頌然的敏感、易怒與毫無來由的自卑,恰是那段童年經歷栽下的因果。
他找到了答案,還想追溯頌然成長的脈絡。
“頌然,我看到了病歷第一頁,上面說,你小時候得過強迫症。”賀致遠換了稍顯輕鬆的態度,安慰他,“強迫症不是什麼嚴重的病,很多人都有。我認識的一些朋友,有的喜歡收拾房間,有的走路愛踩格子,有的吃薯條一定要長短間隔著吃,大家都……”
“我不一樣的,我和別人不一樣。”頌然出聲打斷他,苦澀地笑了笑,極輕地說,“賀先生,你沒見過我犯病的樣子,很嚇人的,真的,不騙你。”
他望著漆黑無邊的天花板,手指懸空,指尖不自覺微微顫抖,在空中劃下了一個阿拉伯數字,然後飛快握緊了拳頭,死死扣住五指,掐進肉裡,不許它再亂動。
不可以。
數不完的,你明知道數不完的。
隱隱又有大量失序的數字冒出來,浮現在腦海中,密密麻麻,像遷徙季節翻出海浪來的、鱗光閃爍的巨型魚群。它們囂張地列成一排,集體尖銳鳴叫,起初只是模糊的虛影,後來開始變得清晰,想要激起他忍耐已久的渴望。
想一個一個數過去,從一開始,數到無窮的盡頭,仿佛幼年的承諾還可以兌現,他等待了整整十七年的那個人,還在遙遠的某個地方,隨時準備回頭。
“賀先生,你不忙的話,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關於我,還有我的病,很短的。”
頌然伸出手,摸索到他送給布布的那只兔子玩偶,把它攬進了懷裡。兔子胖墩墩的,毛髮絨軟而暖和,淺栗色,可以用生褐添足量的水調出來,大面積刷繪,也可以用0號筆一根根細化。
色彩、形狀、溫度、質感……他喜歡所有感性的東西,因為與數字無關,所以安全。
他抱緊了兔子玩偶,直到那些侵入腦海的數字被這只守護神驅趕出去,才呢喃著說:“我一直想找人傾訴,可總也找不到。我身邊沒有親近的人,我想要有的,可就是沒有……十幾年了,忘不掉,也治不好,再不說的話,我會憋壞的……”
他慢慢地說著話,嗓音輕飄,不露淚意,卻像一層濛濛浮雨,令人揪心地疼。
賀致遠很想抱一抱他,給他一些除了言語之外的切實撫慰,只是相隔一萬公里,他無能為力,唯有寄託於聲音。
“你說吧,我聽著。”賀致遠道,“就當我在你身邊,從後面抱著你。”
“好。”
頌然點了點頭,雙臂在胸前交疊起來,撫上自己的肩膀,逐漸收緊,仿佛真的被人從身後擁抱一樣。


第二十三章
Day 09 21:18

在六歲以前,頌然是有家的。
J省G市,南塢鄉下溪村,山腳半畝良田,村口一間瓦舍。
他的母親早逝,父親靠做農活維持生計,獨自將他拉扯大。興許是鰥夫孤獨的緣故,父親一直沉默寡言,眉宇總也舒展不開,但凡有了余錢就買煙買酒,酗得極凶,不愛搭理他,反之倒也不像村裡其他父親那樣,動輒打罵孩子。
沖著這一點,頌然覺得父親是愛他的。
那會兒他懂事早,不像其他娃娃一樣喜歡惹事生非——要麼光著腚追狗,要麼光著腚被狗追。他向同村上小學的哥哥姐姐借來教材,不幫活的時候就坐在門檻上念,左手語文,右手數學,心想今後要好好讀書,賺錢孝順父親。
五歲那年,他已經能從一數到一百,再倒著數回一了。村裡的老師誇他有天分,說將來學好了數學,他可以做會計、做出納,幫人管賬,比辛苦種田要來錢快。
頌然於是搬了一隻小條凳去村裡的小學蹭課,一筆一劃學著寫數字。
後來的某一天,他從鄰居嘴裡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說父親打算離開下溪村,去繁華的省城打工,等過幾年攢夠了錢,好續一房媳婦。
他跑去向父親求證,父親抽了口大前門,緩緩吐出嗆人的煙霧來:“你媽走得早,我不能一輩子單著,總要找個人一起過。”
頌然問:“爸爸,你會帶我走嗎?”
父親沒說話,也沒看他,顧自盯著煙頭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頌然於是放下心來,繼而產生了一些傷感的念頭——他就要離開這座小村莊了,玩伴帶不走,賣豆腐的阿婆帶不走,雞鴨豬狗也帶不走。省城固然新奇,卻是一個令人畏懼的大世界,寬闊的馬路盤根錯節,不像小村莊裡,一條土路就能串百家。他得緊緊跟在父親身後,免得走丟了。
臨行前,父親裝了整整兩蛇皮袋的家當,頌然有樣學樣,也疊好自己的衣服褲子塞進去。父親全給拿了出來,棄置一旁,說:“別帶了,到省城給你買新的。”
頌然信以為真,喜滋滋地挑了一套最好看的換上,把其餘的衣服送給了小夥伴們。
六歲生日那天早上,他跟著父親第一次踏上了綠皮火車。
火車拉響了悠長的汽笛,鍋爐內蒸汽滾騰,機械軸帶動幾排鋼輪“哢嚓哢嚓”碾壓著鐵軌——頌然攥著手裡的車票,來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T市。
父親告訴他,這裡就是省城,頌然沒有一點懷疑。
對初出茅廬的他來說,這兒有水泥馬路、火車站、樓房、商場和小轎車,有與鄉村不同的建築粉塵味,路上行人穿著新奇古怪的衣服,當然是一座輝煌繁榮的“大城市”。
走出火車站,轉乘中巴車。他幫父親拖著沾滿灰塵的蛇皮袋,戰戰兢兢繞過旁人,找到了兩個空座。車輛開動起來,他枕臂趴在窗口,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想,從今天開始,我就要住在這兒了。
這裡的房子每一棟都好高啊,是住兩層樓好呢,還是住三層樓好呢?
胡思亂想中,車子拖著一路逶迤的尾塵到了站,父親扛著蛇皮袋帶他下車,走過不長不短的一段路,來到一座大院前。
院門是老式的鐵柵欄,掛著褪了色的紅橫幅,旁邊的傳達室空蕩蕩的,沒有人在。
父親望著那條橫幅站了一會兒,把他領到西牆邊,告訴他,爸爸落了一件重要的行李在火車站,必須馬上回去拿。
頌然仰頭問:“要去多久呀?你什麼時候回來?”
父親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對他說:“你等在這裡,從一開始往上數,數完了,爸爸就回來了。”
“知道啦。”
這一點也不難。
頌然數數非常快,總是沒一會兒就數完了,父親一個來回的時間,說不定夠他數好幾趟的。
他想幫忙把行李搬到院牆邊,好讓父親騰出雙手,來去方便,父親卻古怪地不肯鬆手,扛起那兩隻沉甸甸的蛇皮袋,快步返回公交站,登上了最近的一趟車,在車尾揚起的滾滾煙塵中消失了。
頌然不知為什麼有些心慌,趕緊坐下來,伸出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掰著數。
一、二、三、四、五……邊數邊安慰自己,沒事的,眨眼就數完了。
只要數完,爸爸就會回來了。

那時的頌然還不知道,數字是沒有盡頭的。
一百數得完,一千數得完,一萬一億也數得完,唯獨他在等的……永遠數不完。
他太想讓父親回來,所以數得越來越快,破百破千地往上累,快要超出六歲孩子所能承受的極限。
遠處的月臺上公交來了又去,時而經過一輛,時而又經過一輛。
每當有車進站,頌然就興奮地跳起來,伸長脖子踮起腳,眼巴巴盼著父親能從打開的車門裡出來。但每一次,灰塵撲撲的人群裡都不見父親的身影。更可怕的是,當公車開走了,激動的情緒冷卻下來,他會突然忘記自己數到哪裡。
數字太大,孩子的腦瓜太小,稍一分神,就散得影兒也揪不住。
忘記的次數多了,頌然變得越來越焦躁,又不甘心次次從頭數起。他慌亂得要命,跺著一雙小腳不知怎麼辦才好,只能抓起有棱有角的石頭,努力往牆上塗劃記號。
天色漸晚,黃昏臨近。
末班車駛離了月臺,四周不再有來往的行人,空氣變得寂靜,也變得寒冷。頌然看不清牆上的記號了,他用凍僵的手指摸索牆面,想讓腦海裡淩亂的數字沉澱下來,可這真的太難了。他越焦急,就越記不住,最後整個人像是傻了,懵頭懵腦地跌坐在牆角,淒厲地哭了出來。
怎麼會數不完呢?
從前他明明數得那麼好,每一次都能數完的,為什麼這一次就數不完呢?
他一哭,大院裡有了動靜。柵欄門緩緩打開,黑暗中一束強光打在他身上,刺得他淚水失控,山洪決堤般地往下湧。
福利院院長走近他,彎腰問過情況,要領他進去。
像頌然這樣被父母以各種藉口遺棄在福利院的孩子她見得太多了,一看就明白怎麼回事。可不管她怎麼勸說,頌然就是扒著牆角死活不肯走,哭著喊他快要數完了,爸爸就要回來了。
院長看他脾氣強,只好任他待在原處。
那天半夜,院長悄悄出來,將幾乎凍僵在牆根的孩子抱了回去。當時頌然還留有幾分破碎的意識,卻已經不再抵抗。他蜷在院長阿姨懷裡,口中無聲地念著數字,滾燙的淚水溢出眼角,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2001年2月24日,六歲生日的第二天,頌然被T市兒童福利院收養。
他的強迫症也是從這一天開始發作的。
最初,他會趁看門大爺不注意,偷偷溜到福利院外面,蹲在西邊的牆角掰手指頭。後來被逮了回去,他就扒著大門的鐵柵欄,遙遙望著父親離開的那座公交月臺數數。再後來,他被嚴加看管,鎖進了小隔間。可老師每次進去探望,他永遠是一個固定的姿勢——面對牆壁,手指不斷塗塗畫畫,魔怔似地寫著阿拉伯數字。
他沉浸在封閉的內心世界裡,對外界毫無反應,除了數數,什麼都不做。
一碗飯端到面前,他都要一粒一粒數著米吃。
當時的醫療觀念還很落後,像頌然這樣患有重度強迫症的孩子,只有送去精神病院一條路。但就在大人們計畫這麼做的時候,頌然奇跡般地在一夜間恢復了清醒。
仿佛冥冥之中感知到了危險。
他不再成天計數,漂亮的眼眸也明亮起來,似晨星閃耀。他微笑著面對每一個人,禮貌,懂事,格外惹人喜歡。
就這樣,頌然順利留在了福利院。
老師和護工們見他康復了,偶爾會善意地打趣,說頌然還沒上小學就能數五六萬,今後一定是個數學小天才。頌然乖巧地朝她們笑一笑,又搖搖頭,謙虛地說自己沒那麼厲害。
這時候腦仁總會尖銳地痛起來,他必須低下頭,咬住牙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忍耐。
八歲那年,頌然上了小學。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數學成了他成績最差的一門課。印在紙上的數字如同一場噩夢,他無法直面,連最簡單的四則運算也完不成,原本的數學天賦就此戛然而止,徹底荒廢。
但最讓他害怕的不是數學課,而是體育課。
因為上課之前,老師會要求大家站成一排報數。
嘹亮的報數聲一起,他就失控地陷入了恍惚,忍不住跟著數下去,仿佛父親將隨時出現在操場的某個角落,身穿舊冬衣,肩扛蛇皮袋,笑著向他伸出手,要接他回家。他只有把指甲掐入掌心肉裡,逼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才能擺脫欲望和幻覺的掌控。
十七年過去了,頌然的病症反復發作,時而輕,時而重,一直不曾痊癒。
他與數學擦肩而過,沒能做成一個會計或出納,而是機緣巧合地成了一名插畫師。他千里迢迢回到了南塢鄉下溪村,父親不在那裡,也從沒回去過。村莊早已翻天覆地換了模樣,左鄰右舍的老宅子一棟棟推倒重建,幼年的玩伴離開了,記憶中的老人們故去了,沒有誰還記得村口曾有一戶姓頌的人家。
今年頌然二十三歲,活得很清醒。
他明白父親不會再回頭,自己也早已離開了那個長久等待的地方。他應該找一個相知相愛的人,組建屬於自己的家庭。在這個家庭裡,他將承擔起男人的責任,而不能躲在記憶中,繼續扮演一個被寵愛的孩子。
可未達成的執念就像附骨之疽,還牢牢藏在病症裡。
那個扛著蛇皮袋擠上公車的疲憊身影,迄今仍未從他的視野中淡去。


第二十四章
Day 09 21:51

故事講完,久遠而沉痛的回憶聚作一潭黑水,吞沒了孤獨的敘述者,房間裡空餘一聲聲輕顫的呼吸。
他向賀致遠剖開了心扉,如同一隻圓蚌面對尖銳的鷸喙張開了兩片殼,露出毫無防備的軟肉。這時尖喙若啄來,它連完好的屍首都留不下。
頌然相信賀致遠不會傷害他,卻仍是畏怯地瑟縮了一下。
“賀先生,賀先生……”他冷極了,鑽在被窩裡磋磨冰涼的腳趾,不斷呼喚對方,迫切想要討得一些撫慰,“你還抱著我嗎?”
賀致遠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溫聲說:“我在,我抱著你呢,別怕。”
別怕,寶貝兒。
語氣是他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柔和。
這時候的頌然像極了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動物,兔子、鼴鼠或幼鹿。賀致遠不由想起一周前電話裡的那次爭吵來,當時頌然與現在完全不一樣,劍拔弩張,言辭激烈,猶如一隻脹開了渾身棘刺的怒河豚。
——孩子、伴侶和家庭,是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什麼都比不上它!
——家庭不重要,你別生啊,繁衍那麼低級,你別射啊!跟我一樣做個單身漢,有大把時間讓你去追求事業!
——我管你想幾歲生孩子,布布生下來了,你就要擔起做父親的責任!
那天賀致遠是真生氣了,覺得頌然上一秒還笑嘻嘻的,下一秒立刻川劇變臉,暴怒得不可理喻。他想也沒想,草草塗了一張充滿偏見的面具,強硬地套到頌然身上:一個蜜糖裡泡大的孩子,從小被父母寵壞,二十多歲還嬌縱自我地活著,以為全天下都該是一模一樣的蜜罐子,對他撫養布布的方式指手畫腳,容不得半點異見。
但事實是,頌然從來就沒有什麼蜜罐子,甚至沒吃過一勺蜜。
那場所謂的爭執,僅僅是一個被拋棄過的孩子遇見了另一個境遇相似的孩子,想大聲喊醒電話那頭迷途的父親,讓他回頭瞧一眼,別再冷落了布布祈盼的心。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沒顧得上講求言辭妥帖。
這樣不值一提的過失,他怎麼忍心斤斤計較,乃至拋出一套看似理性的家庭觀,站在高處,嘲諷頌然的“幼稚”與“粗魯”。
Don’t judge me。
他曾這樣說。
但那個滿腹偏見、憑藉一點片面資訊就作出臆斷的人,恰是他自己。
賀致遠沒法不自責。
他知道,頌然是不幸落在鹽沼裡的一株苗,根須被灼疼了、燒爛了,還是堅持向陽而生,最終長成了一棵樹,給周圍的草木以蔭蔽。
換成他,他一定做不到。

早晨七點,天邊的曦光漸次明亮起來,將臥室窗簾照得半薄半透。賀致遠披上睡袍,推門來到二樓露臺,一陣晨風裹著濕潤的柳丁香吹過了頭髮和臉頰。
後花園很寧靜,唯有幾聲錯落的鳥鳴。
隔著一堵藤花木頭圍牆,他聽到了隔壁家的動靜——微波爐與烤箱輪番叮噹響,不銹鋼刀叉敲在瓷盤上,稚齡的孩子們正在嘰嘰喳喳鬧得歡。
“爸爸,藍莓醬又被喬伊拿走了!”
“那艾瑞塗蛋黃醬吧?”
“不,我不喜歡,我就要喬伊的藍莓醬!”
“我也要!”
鄰居是一戶法國裔的五口之家,弟弟和妹妹堅持己見,要拿回哥哥奪走的果醬。
“喬伊,你是個乖孩子,把果醬分給艾瑞和索菲。”幹練的母親發了話,平息了孩子們之間微小的爭端,又問,“今天誰要吃煎蛋?舉手。”
餐廳立刻重歸熱鬧。
這對話很溫馨,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日常,賀致遠聽著聽著,心中動容,腦海裡忽然閃過了一個畫面。
清早起床,他和布布並排站在衛生間裡洗臉刷牙,他對鏡剃須、潔面、打理髮型,布布則鼓起小腮幫,握著小牙刷,左邊刷刷刷一分鐘,右邊刷刷刷一分鐘。須臾,父子倆清潔完畢,廚房那邊也傳來了食物香氣。他彎下腰,從後面推著布布的肩膀,一大一小前後腳奔向餐廳。頌然正好穿著格子圍裙出來,手中端著一隻託盤,裡頭是兩碗熱氣騰騰的鮮肉小餛飩。
布布飛快爬上高腳凳,抓起勺子,吸溜吸溜開吃。而他靜立原地,等候頌然走到面前,親手為他系上今天搭配襯衫的領帶,然後仰起頭,落下一個柔軟的吻。
“早安。”
頌然望著他,眼含笑意。
這雙眼睛真的很誘人,漆黑透亮,有皓夜的色澤,此刻映著一點曦光,也倒映出他的面容。最重要的是,這雙眼睛裡再也找不出一點畏怯與孤苦,只有從長久的安穩生活裡沉澱下來的幸福。
如果將自己的肩膀借給頌然依靠,能換得這樣的一個眼神,他為什麼不去做呢?
家是拼圖,他與布布拼一半,頌然拼一半,銜接到一起,就是圓滿。
答案呼之欲出,躍然心間。

聯排屋頂上升起了半輪朝陽,天空開始顯出淡薄的霞紅色,西半球的白晝來臨了。
而東半球仍在長夜。
賀致遠閉目仰靠,後背抵著露臺牆壁,緩緩呼出了一口氣:“頌然,上周那次……是我冒犯了你的家庭觀。你說孩子、伴侶和家庭是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當時我說了很多話反駁,現在我想明白了,我願意認同你,真誠地認同。”
他以為這樣多少能讓頌然開心一些,沒想到回應他的是一段長久的沉寂。
“不要認同我,賀先生,起碼……不要因為我的故事才認同我。”
再度開口時,頌然的嗓子仍在發顫。
賀致遠問:“為什麼?”
頌然頓了頓,艱難地說:“因為……連我都不知道它對不對。”
“我聽說,人對求不得的東西是會有執念的,時間越久,執念就越病態。我從小沒有家,不管住哪裡、做什麼工作、交多少朋友,都覺得日子空空蕩蕩的,一個人飄著,沒有根。我太想要一個家了,想有個孩子被我照顧,有個男人來照顧我,哪怕這個孩子不是布布,這個男人也不是……不是……”
頌然猛地卡了殼,捂住嘴,欲蓋彌彰地咳嗽了兩下。
賀致遠無聲地笑了。
“……像我這樣,就算隨便扔給我一個孩子,我也沒法拒絕。賀先生,如果孩子、伴侶和家庭對我來說真的那麼重要,我應該慎之又慎的,為什麼會來者不拒呢?除非……除非我心裡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家’,只是一個空殼子,它叫做‘家’就行,至於家裡住著什麼人,我喜不喜歡,我一點也不在乎……”
“你真的不在乎嗎?”賀致遠打斷他,沉聲問,“還是因為你第一次就遇到了對的,所以沒機會比較?”
這話猶如當頭棒喝,敲得頌然狠狠一怔:“我……”
賀致遠沒停頓,更進一步說:“頌然,你總愛把自己想得很糟糕,也習慣低估自己的善意。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有私心,你最想要的,對你來說當然是最重要的,這種心態再正常不過,遠遠稱不上病態。”
頌然遲疑地問:“是嗎?”
“是。”
答案擲地有聲。
自我質疑是一場無解的死局,陷進去只能得到痛苦,賀致遠必須把頌然拽出來。不料頌然思維昏沉,剛跳出這個坑,捧著手機莫名其妙糾結了一陣子,轉眼又跳進了另一個坑:“那……你之前不認同,現在認同了,是因為你也改了主意,想要成家了嗎?”
賀致遠點頭:“是。”
“所以,你準備和布布的媽媽重婚了?”
“什,什麼?”
賀致遠一頭霧水。
重婚?
他壓根就沒結過婚啊。
他足足五秒鐘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頌然理解錯了,想要否認,頌然已經朝錯誤的方向奔出了幾公里,逃避似地一股腦兒說了下去:“賀先生,我以前罵你不配當爸爸,你千萬別往心裡去。我看得出來,你其實很愛布布,也是個好爸爸,只是要賺錢養家,工作忙起來偶爾顧不上他。等……等你重婚了,有布布的媽媽幫你照顧家裡,情況會比現在好很多的……這樣想起來,重婚也,也是個好主意。”
賀致遠哭笑不得,見他還在自說自話地嘴硬,直接問:“你希望我‘重婚’嗎?”
頌然當即噎住了。
他心裡酸楚,眼角越來越濕,五根修長的手指拼命淩虐著枕頭,手背青筋盡顯,恨不得將“賀先生要重婚”這六個字碾成粉末——他這是怎麼了?不正常了嗎?他在乎的是布布小天使,又不是賀先生這個“大號附贈品”,現在賀先生要重婚了,他往死裡難受個什麼勁?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界那麼大,你愛幹嘛幹嘛,關我屁事。
頌然使勁彆扭了半天,倔強的脾氣湧上來,忿忿道:“你問我幹什麼?我反對,你難道就不重婚了?”
賀致遠淡淡一笑:“說說看,我會考慮。”
“呃……”
聽聞他會考慮,頌然剛硬起來的骨頭又軟了,覺得這個“大號附贈品”成熟體貼,還是值得挽留一下的。他絞盡腦汁想了想,選了一個迂回又合情理的角度,擇詞擇句,小心表達:“嗯,你要是重婚了,布布就有媽媽了,就輪不到我照顧他了。我有點捨不得布布,要不然這樣……你不重婚,我義務幫你照顧他,行不行?”
賀致遠冷著臉,似笑非笑地替他總結:“你想照顧布布,所以不希望我‘重婚’,是這樣嗎?”
“是,是啊。”頌然緊張起來,“這個理由充分嗎?”
賀致遠:“相當不充分。”
“……”
頌然窘迫得滿臉通紅,一頭紮進枕頭縫,幾乎壓斷了鼻樑骨。他握緊手機,手腕繃直發力,打算把它一次性砸進外太空,這輩子再也不接賀致遠的電話。短暫的停頓後,他聽到賀致遠說:“我可以教你一個充分的理由。”
滾你丫的!
頌然用被子蒙住腦袋,作勢不聽,手卻偷偷地收了回來,到底沒捨得扔。
賀致遠笑道:“你想有個孩子照顧,還想有個男人照顧你,所以很簡單,你理想的夢中情人應該是一個帶孩子的單親爸爸,性向還不能太直。這種配置百年難遇,你好不容易撞見了一個,他又正巧挺喜歡你的。你說,放他去‘重婚’是不是太虧了?”
他又正巧挺喜歡你的……
挺喜歡你的……
喜歡……
你……
頌然一把掀開被子,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睛。
燒糊的腦子好比一盤生銹的齒輪,鉸合緊密,卡進卡出,怎麼推都轉不快。賀致遠一句話在耳邊回蕩了幾十遍,他愣是沒能理解個中含義。大約半分鐘後,一道驚雷照著天靈蓋劈下來,頌然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匆忙拍亮臥室大燈,雙膝跪在床沿,攥著手機,磕磕巴巴地問:“賀,賀先生,你說這些……應該沒有別的意思吧?”
賀致遠愉悅地笑了笑:“確切地說,我只有‘別的意思’。”
頌然呆若木雞,舌頭打結,腦中放空一大片。
不可能啊。
賀先生主動向他告白——這條劇情線歪得都快沒邊了,他連做夢都不敢走的好嗎?
賀致遠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頭髮,笑著道:“頌然,別表現得那麼驚訝。你有多想照顧布布,我就有多想照顧你。這是一個男人的私欲,自然而然出現了,很強烈,我沒法解釋原因,也控制不了,只能順應本心。”
“可,可是……我們才認識不到十天,連面都沒見過啊!”
頌然被喜悅的大浪拍在礁石上,暈得分不清天上地下,腦子裡一團漿糊,怎麼都覺得實在是太快了。
賀致遠挑了挑眉毛,知道頌然已經把他說過的話忘光了。
“之前把布布託付給你的時候,我說,一個人可靠不可靠,關鍵在於他自身的品性,不在於我和他熟不熟。同樣的,我對你有感覺,關鍵也在於我和你兩個人,不在於是認識第一天還是認識第一百天。”他換了個舒服的站姿,斜靠圍欄,一手插進睡袍衣兜裡,“當然,如果你不安心,我也可以把告白留到一個月、兩個月甚至半年後,但從私心來說,我希望你能儘快答應,因為我這個人……實在不擅長忍耐。”
頌然被這句別有深意的話撩得面紅耳赤,握著燙手山芋似的手機,嗓子一抖一抖的:“我,我現在不太清醒,你能不能……先讓我冷靜一個鐘頭?”
“當然可以。”賀致遠極有風度地退讓了一步,“我等你答覆。”

電話掛斷,頌然在床上傻坐了整整十分鐘。
這一幕意料之外的轉折令他措手不及,身體像在雲端飄著,虛虛浮浮碰不著地。
“……”
他狠心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在他的認知裡,就算真要表白,也應該是十天半個月之後等賀先生回了國,他提前寫好稿子,忐忑地當面背給賀先生聽,再忐忑地等待對方把身高、年齡、學歷、收入、思想品德一項一項打完分,公佈最終結果,怎麼會反過來逆轉了主動權?
他躍下床,奔進衛生間,直接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沖了自己一頭一臉的冷水。
沖完仍不清醒,他乾脆打開了臥室門。
客廳裡燈火通明,詹昱文、林卉和布布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湯姆和傑瑞正配合著BGM滿螢幕亂竄。聽到開門聲,仨人齊刷刷回頭,布布見是頌然,興奮地跳下沙發,邁著兩條小短腿飛奔過來,叫道:“哥哥,你醒啦!”
頌然穩穩地接住他,轉身抱進臥室,關上了房門。
布布扭頭看了看:“這是要幹什麼呀?”
“哥哥有話問你。”頌然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直視著布布的眼睛,“如果,我是說如果……哥哥和爸爸在一起了,你會介意嗎?”
布布奶聲奶氣地問:“什麼叫在一起呀?”
“就是等爸爸回來了,哥哥會搬去和你們一塊兒住,早上、中午、晚上都不分開。以後都由哥哥來照顧你們,當然,爸爸也照顧我們……”
“好啊好啊。”布布忙不迭地答應,點頭如舂米,“那最好啦!”
頌然握住布布的小手,湊近一些說:“但是這樣的話,你就不能再有媽媽了……哥哥和媽媽,只有一個能住在家裡,布布明白嗎?”
布布又點了點頭,臉上笑嘻嘻的,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難過。
他說:“媽媽已經結婚啦,不會再住到這個家裡了,所以,哥哥儘管住進來吧!”
“啊,結婚了?”
頌然一愣。
如果是這樣,那他心裡的最後一點藉口也失效了,阻攔在他與賀先生之間的,只剩下他自己。
自信一點。
頌然,要再自信一點。
賀先生那麼好,千萬別錯過他。
他一秒也等不及,伸手抱起布布,急躁地說:“我還要再睡一會兒,你先去外邊和哥哥姐姐玩,好不好?”
布布不明所以,點點頭說好。
頌然用力摟了摟布布,將他送回客廳,然後飛快折回房間,撲到床上,抓起了枕畔的手機。


第二十五章
Day 09 22:16

二樓浴室裡熱汽蒸騰,白霧嫋嫋漫開。
磨砂玻璃門表面佈滿了水痕,無數水珠落雨一樣濺到門上,又一串接著一串滑落。門後隱約是一具赤裸的男性軀體,高挑,健碩,線條硬朗且性感。
他快速沖洗著身體,動作絲毫不拖遝。
擱在窗臺上的手機突然亮起了螢幕,隨即發出震動。鈴聲沒更改過,是系統預設的來電音。浴門立刻被推開一半,從朦朧水汽中伸出一條修長有力的臂膀,把手機拿了進去。
賀致遠接通電話,放到耳邊:“頌然?”
頭頂的花灑澆下細密的水柱,順著一綹綹濕發淌過了玻璃螢幕。
頌然在那頭聽見淅瀝瀝的水聲,問:“你在幹什麼?”
“在洗澡,洗完上班。”
賀致遠仰起頭,讓熱水迎面淋下,空閒的那只手用力揉搓頭髮,神情愜意,唇角還帶了一點捉弄的笑:“我的手機不防水,只能堅持十秒,有什麼想說的……要儘快。”
言下之意,十秒內給我答覆。
頌然原本就緊張,沒想好怎麼開口,再被有限的時間一催促,不出所料地又結巴了。他“我我我”了半天,死活都憋不出一句“我願意”,越卡殼越懊惱,最後一頭撞在了床板上,高呼:“對不起!”
賀致遠手指一僵,拽下了好幾根頭髮。
什麼意思,他被髮卡了?
“不不不不不,不是對不起!”
頌然一把捂住嘴,閉上眼,反復深呼吸了十來次,終於頂著飆過一百二的心率大聲喊了出來:“我願意和你在一起,幫你養布布!”
賀致遠無聲地松出了一口氣,關掉花灑,輕聲道:“大清早聽到好消息,我很高興。”
他邁出淋浴間,赤足踩在香檳色的地毯上,伸手拿過浴巾,開始擦頭髮。
頌然聽見那邊安靜下來,心臟倏地一跳:“你……洗完了?”
“嗯,洗完了。”
洗完了,那就意味著……賀先生現在是全裸的。
頌然跪坐在床上,五指抓緊被褥,耳根子暈墨般地泛開了淡淡的粉紅色。他止不住想像一些誘人的限制級畫面,譬如水濕的胸膛、吞咽的喉結,還有劇烈收縮的腹肌,卻不知道現實比他的想像還要令人鼻血狂噴。
賀致遠的身材搶眼到什麼地步?
讀書時參加泳池派對,他怕熱,在角落的太陽椅上躺了一會兒,喝了半杯低度數果酒,別的什麼都沒做,就釣上來一池子比基尼美人魚。
即使是現在,常年鍛煉的習慣也使他的身材保持在巔峰狀態——胸肌緊實而有彈性,可以自由控制跳動;背肌寬厚,猶如一副覆蓋住蝴蝶骨的鎧甲;腰線向內收束,窄而強悍,呈現出漂亮的倒三角型;腹肌形狀分明,每一塊都有著鮮活的生命力,隨著呼吸的節奏規律地一放一縮,自然起伏。
這樣的身材拿出去,性感程度絕不亞于雜誌上塗滿精油的男模。

頌然是個小處男,經不起挑逗,才想到一點邊邊角角的男色就亂了心神。賀致遠聽出他呼吸的節奏變了,低頭笑了笑,決定在曖昧的氛圍濃郁起來之前終止這個話題。
他有分寸。
隔空撩起來卻吃不到,頌然難受,他也不會好受。還是應該留一份完好的情趣,等將來見面了再慢慢享用。
他抓著浴巾往下擦,擦到後腰時想出了一個新話題:“既然確定關係了,你要不要考慮換個親密點的稱呼?”
頌然聞言,頓時呆了一呆。
除了賀先生,他還能怎麼稱呼對方?這似乎有點難啊。
“那個,親密點的稱呼對吧?”頌然丟掉節操,一個人開動頭腦風暴,不一會兒就得到了兩個備選方案,試探著呈遞給決策方,“你是比較喜歡我叫你,呃,致遠……還是老,老公?”
賀致遠差點沒在浴室摔個跟頭。
他指的當然是“致遠”,卻萬萬沒想到頌然一張口能直接蹦出來個“老公”。聽到那兩個字的同時,一股熱血直沖下腹,被浴巾遮蓋的某個部分立刻由半硬變作全硬,還生龍活虎地跳了跳。
處男這麼撩,神也吃不消。
頌然這方面經驗太少,撩炸了都不自知,還在那兒羞怯萬分地等答覆,心想如果賀致遠不幸選了“老公”,以後他恐怕只能以“喂”替代稱呼了,那還不如“賀先生”呢。
賀致遠草草擦了兩把,拋下浴巾,頗為無奈地說:“不用改了,我覺得‘賀先生’挺好聽的,你……你先這麼叫著吧。”
嗓音沙啞得不行,像三天沒喝水似的。
他回到臥室,將手機調成免提模式擱在床上,打開衣帽間,翻出了一條乾淨的子彈內褲。
眼下這種狀態,穿內褲都不太容易。
亢奮的陰莖已經完全勃起,接近180度高翹,柱身略微向內彎曲,形狀似雁頸,頂端有一點貼到了腹部,硬邦邦脹得發痛。賀致遠彎腰穿上內褲,小半截陰莖從褲腰裡頂出來,布料邊緣正好勒住鮮紅的肉頭,時而摩擦冠狀溝,非常不舒服。
他用手調了調位置,試圖擺歪一些,然而還是沒能塞進去,迫不得已只好換了一條中腰內褲,才勉強容納了精力煥發的性器。
空窗五年,他自認已是半個禽獸。頌然要是再認不清局面,沒事就說兩句純真可愛的話撩撥他,可能初夜那晚會被幹到哭都哭不出來。
頌然隔著電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莫名地哆嗦,趕緊抓起毛毯嚴嚴實實裹住了身體。
他伸手一摸額頭,挺燙的,也沒見退燒啊,怎麼突然就冷了?

電話這端,賀致遠只穿了一條內褲吹頭髮,露出精壯的身軀。電話那端,頌然跪坐在床上,睡衣睡褲啥也沒落下,還把自己裡三層外三層纏成了一隻大號粽子。
“賀先生,我,我有個不成熟的小疑問。”
頌然忐忑地舉起手,毛毯下兩隻腳動來動去,白潤的五個左腳趾頭勾著右腳趾頭。
賀致遠直起身,關掉了吹風機:“你說。”
頌然問:“你是真心喜歡我嗎?我這個人普普通通的,沒什麼優點,你去馬路上隨手紮一竿子,能紮一串我這樣的。我之前沒談過戀愛,這是第一次,心裡特別沒譜。要是過幾個月你跟我在一起不開心,想換個更好的,提分手……我會受不了的。”
“我是真心喜歡你,也不可能過幾個月就換人。”
賀致遠沒猶豫,給了他最直接的肯定答覆:“在你出現以前,我單身了整整五年,你是第一個讓我動了成家念頭的人。如果我視你為兒戲,褻瀆的是我自己的感情。”
他立在衣櫥前,手指從一排熨燙平整的純色襯衣上漸次滑過,沉聲說道:“我不是在找床伴,也不是在找情人。頌然,我將你同時放進了兩個角色裡,一個將來要陪伴布布長大,一個晚上要睡在我懷裡。這是下半輩子和我最親密、最信賴的人,我不會亂來。也許我思考的時間不夠長,一念之間做出了決斷,讓你感到不安了,可我保證,我的承諾是終生有效的。”
頌然聽著賀致遠說出這番話來,不知為什麼有點想哭。
他蒸了一會兒悶粽子,小聲囁喏道:“賀先生,我沒念過什麼正經書,只有初中學歷。”
賀致遠笑笑:“我不在乎。”
“而且,我接稿不穩定,賺的錢連自己都養不活。”
賀致遠鼓勵他:“你還年輕,今後會成長的。”
“那……我還有病,沒事兒就喜歡數數,一數就停不下來……”
賀致遠有些惱了:“生病可以治,就算真治不好,我也不介意。”
頌然眼看說不過,一鼓作氣,破釜沉舟:“我,我說話粗魯,上回還罵過你傻逼!”
“你!”
賀致遠倏然閉眼,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接連暴起,揚手就狠狠拽下了一件銀灰色襯衣。空衣架在橫杆上劇烈搖晃,幾乎要橫飛出來。
“你是不是真覺得我治不了你?”他轉身把襯衣往床上一砸,單手撐床,抓起手機朝那邊低吼,“頌然,我今年三十一歲了,早就過了成天把喜歡不喜歡掛在嘴邊的年齡,你非要逼我幼稚一把,行,我說給你聽:初中學歷,養不活自己,有病,罵我傻逼……這些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是想要你這個人,聽懂了嗎?!”
頌然呆愣愣地揪著胸口的小毛毯,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接著臉色急遽轉紅,心臟怦怦亂跳,變成了一隻燒開的沸水壺。
“聽……聽懂了。”
賀致遠怒問:“以後還亂說話嗎?”
頌然瘋狂搖頭:“不,不說了!”
空氣終於沉靜下來,退去了瀕臨爆炸的火藥味。頌然捧著手機,仿佛披了一件定身袈裟,雕像一樣死死砌築在床上,半天都不敢挪一寸窩。耳畔餘音繞梁,一句話縈繞了千百遍,盡是賀致遠憤怒的聲音——我就是想要你這個人!
頌然輕輕拍撫著胸口的位置,眼淚差點落下來,只想給賀致遠舉一張黃牌。
這太犯規了。
以前賀先生罵他,他至少要沮喪一整天,現在賀先生罵他,他幾乎要開心得暈過去——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
他向後仰倒在床上,咬著被子一角連續滾了好幾圈,又一拱一拱地挪到床邊,伸手把頂燈關掉了——他要藏在黑暗裡,聽賀致遠用磁性的嗓音對他說情話。
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這個優秀的男人,他的聲音,他的愛,全部都屬於自己一個人。放眼望去,天底下再也找不出一個比賀先生更好的男人了。
頌然激動難抑,卷著米黃色的小毛毯又多滾了兩圈。
但突然間,他的動作僵住了。
真的找不出嗎?
他紋絲不動地躺在那裡,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它像一塊幕布,慢慢朝兩側拉開,在泛著柔光的螢幕上,映出了陽光下、車窗內,那一張深邃英朗、令他朝思暮想的臉。


第二十六章
Day 09 22:39

賀致遠抄起襯衣俐落地穿上,拎住前襟抖了抖肩膀,撫平下擺,從衣領一粒一粒往下系扣。正系著,手機裡傳出了頌然吞吞吐吐的聲音:“賀先生,我覺得情侶之間,應該……應該坦誠相待,不能藏著秘密不說。”
賀致遠手上動作一點沒停:“你藏了什麼秘密?”
頌然措手不及:“啊?”
賀致遠低笑:“你這語氣一聽就藏了東西,可能還是個大件。沒事,你說吧,坦白從寬,我不扣你印象分。”
“哦,那我……那我組織一下語句。”
頌然緊張得十指握成拳,低下頭,屏住呼吸,醞釀了一會兒情緒,然後把心一橫,抬頭道:“賀先生,我賺錢不多,本來都住那種最便宜的、水電均攤的老公房。最近搬過來,是因為我……我想見這裡的一個人。”
賀致遠聞言,唇角那抹悠閒的笑意一刹那凝固了,正在系扣的手指結冰一樣凍在胸前。
“男人?”
頌然點頭:“嗯。”
音量壓得很低,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賀致遠忽然記起,之前林卉逼著頌然同意交往,頌然曾經提及他有個喜歡的人,正在努力追求。當時他以為頌然只是隨口胡謅,編來擋一擋林卉的桃花,想不到還真有這麼個人。
半晌,賀致遠的表情與肢體才慢慢融了冰。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系扣子,只是襯衫底下的肌肉明顯緊了緊:“他叫什麼,住哪棟?”
“住……就住我們這棟,幾層我也不知道。”頌然慌忙搖頭,“我只見過他一面,看房的時候遠遠瞧見的,後來就沒再見過了……”
只見過一面,那就是一見鍾情了。
賀致遠眉頭緊蹙,臉色更差了——聽起來對方似乎生了一副好皮相,這社區裡住著幾個有名有姓的影視明星,也不知道是不是給頌然撞上了。要是這樣,他還真不一定幹得過。
他沉住氣,故作平靜地問:“現在呢,還喜歡他嗎?”
“現在……現在當然是更喜歡你了!”
頌然急著辯白,脫口而出。
這話的本意是為了安慰賀致遠,可他不擅長撒謊,沒堵住漏洞——既然有“更喜歡”,自然就有“一般的喜歡”,而一般的喜歡,還是喜歡。
賀致遠吃醋了。
對他來說,有情敵不是問題,問題是情敵和他們住一棟樓。未來的時光那麼漫長,頌然總有幾率遇到那個男人。他相信頌然的品性,不怕被綠,但萌生的感情並非理智可以壓制,光是想像那一秒頌然為別人亮起來的眼神,他就如鯁在喉。
賀致遠是個領地意識極強的人,不屬於他的,送到眼前都不會多看一眼,屬於他的,別人多看一眼都算挑釁。
而頌然屬於他。
壓抑了五年的保護欲和佔有欲剛被激起,馬上出現了一個近在咫尺的情敵,這無異於領地中貿然闖入一隻陌生的雄獅,對他裂目咆哮,公然尋釁。
比起宣示怒意,他更想要在對峙中贏下來。

賀致遠感到胸悶,單手解開襯衣領口透了透氣,又抿了抿冷硬的唇角線條,問道:“他長什麼樣?”
頌然小嗓門:“就……挺帥的啊。”
“具體一點。”
這次頌然學聰明了,滴水不漏地堵了回去:“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真記不清他長什麼樣了!真的!”
你看,我都記不清了,說明印象不深,根本就沒帥到哪裡去,求您快點翻頁吧,千萬別惦記了!
他默默祈禱。
但賀致遠不打算就此作罷,追問他:“身高。”
頌然沒轍,老實交代:“大概一米八六的樣子吧。”
賀致遠調整了一下站姿,轉向衣帽間。落地穿衣鏡裡映出一道高大而筆挺的身影,腿長肩寬,上下身比例協調,目測無可挑剔。
一米八八,能贏。
“身材呢?”
他繼續問。
頌然草草回憶了一番,挺不好意思地說:“身材……也挺好的,就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類。呃,我沒看過他脫衣服啊!就是……就是隨便形容形容……”
賀致遠幾下把剛系好的衣扣全解了,撩開衣襟朝兩側一掀——胸肌結實,腹肌清晰,V字人魚線深入褲腰,襠部還有一個碩大的鼓包。
可以,也能贏。
他不由就輕蔑地笑了笑:“其他的呢?”
“其他的……”頌然快要不好意思說下去了,覺得自己簡直紅杏出牆,臉頰火辣辣地發燙,“他……笑起來很好看。”
賀致遠望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打了個九十九分。
“還有嗎?”
“還有,呃……他好像也有個孩子。”頌然說,“跟布布差不多大,我只看到側臉,分不清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賀致遠輕鬆地聳了聳肩,再度把衣扣一粒一粒系上,開始挑選領帶。
更不用怕了。
布布這麼可愛,當然穩贏。

頌然誇完英菲尼迪男神,久久沒等來對面回應,還以為賀致遠生氣了——他印象中的賀致遠一直是成熟穩重的精英形象,哪裡想得到精英先生會斤斤計較地對著鏡子比輸贏?
於是他忐忑不寧地清了清嗓子,說道:“賀先生,請你相信我,我主動向你坦白,就是因為心裡沒鬼。要是有鬼,我肯定藏起來不讓你知道了。還有,我又不會讀心術,遇到不認識的人,第一印象當然是看臉的嘛。我也不瞎,怎麼可能對著帥哥不心癢……你要是拿這個怪我,我不認的。”
賀致遠忍不住笑了:“放心,法不溯及過往,你之前喜歡誰是你的自由,我不怪你。但從今天開始,為了我,你得把他放下。”
“一定一定!”頌然滿口答應,“以後見到他,我一定裝作不認識,保證不搭訕一句話!”
這話令人愉悅,賀致遠的心情舒坦了不少。
他摘下一條深色細紋領帶,豎起衣領,動作嫺熟地系上。過程中,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動作一滯,不禁搖頭笑了。
無論是根據亞洲人還是歐美人的審美標準,他對自己的相貌和身材向來充滿自信,為什麼頌然隨口說出一個比較物件,他會如臨大敵?
這個平凡的小鄰居,相識不足十天,幾通電話,居然就不露痕跡地烙進了他心裡。
他大概真的有點失控了。
“頌然,我很好奇,我在你眼裡是什麼形象?”
賀致遠低頭整理袖口,隨口問了一句。
頌然一驚:“呃,這個……”
他眼前瞬間浮現出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體型微胖、頭髮不算濃密、穿格子襯衫、和藹可親的IT大叔形象。
老實說,他也期待過賀先生是個型男,可他心裡有數,現實中集諸多優點于一身的男人太少了。在他小小的世界裡,英菲尼迪男神已經占了一個坑,賀先生要是再占一個,那他的桃花也太燦爛了。
頌然不想冒犯賀致遠,避重就輕地說:“賀先生,我覺得你的聲音特別好聽,很有磁性,值得人信賴,性格也很溫柔……嗯,而且沉穩,大度,有耐心,對我非常好。”
賀致遠挑眉:“沒了?”
“還……還很帥。”
見他不滿意,頌然立刻違心地補充了一句。因為心虛的緣故,嗓門很小。
賀致遠這回是真樂了。
看起來,他的頌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顏控。離回國還有一段時間,他得儘早發張照片過去鎮一鎮邪,以免隔著太平洋管不住人,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情敵撬了牆角。

時鐘指向八點整,賀致遠換好了一身黑色正裝,伸手拉緊領帶,鏡子裡映出的樣貌嚴謹且禁欲。強烈的荷爾蒙氣息散發出來,蓋過了男士香水味。
他拿起手機,推門下樓。
“頌然,雖然我很想再陪你聊一會兒,但我得去公司了。”他抄起擱在茶几上的車鑰匙,皮質吊墜左右晃了晃,黑紅金盾徽一閃而過,“你一個人睡得著麼?”
頌然害羞地點了點頭:“睡得著。”
賀致遠又道:“你剛答應做我的小男朋友,按理說,我應該多抽出些時間陪你。但是接下來一周,直到我回國,我的工作強度都會處於地獄模式,每天只能像這樣陪你講一會兒電話,你介意嗎?”
“不介意不介意!”頌然忙道,“我都單身二十幾年了,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的。你儘管忙你的,不用顧及我。”
賀致遠頓了頓,溫聲道:“抱歉。讓你的日子過得和從前一樣,是我的失職。等我回來,一定加倍補償你。”
頌然更羞澀了:“嗯。”
“讓詹昱文給你量一量體溫,該吃藥吃藥,該睡覺睡覺,別熬夜。”
“嗯。”
“晚上要是做夢了,只許夢到我,不許夢到別人。”
末尾六個字說得慢而重,三分威逼,七分曖昧,仿佛刻意強調著什麼。頌然窩在床角,紅潮一路從臉頰蔓延到了脖子。
“嗯,只……只夢到你,我保證。”
嗓音輕如蚊呐。

獨棟小樓的私家車道上,安靜了一整夜的車子發出轟鳴,駛入了鋪滿落葉的街區小路,隨即加大油門,離開余溫尚存的居所,幾經轉折,開上了車來車往的101公路。
太陽早已升起,光線射入車窗,隨著路旁掠過的樹木飛快閃爍著。
賀致遠感到刺眼,伸手打開車頂的眼鏡盒,取出一副墨鏡架在了鼻樑上。
這是一個美妙的早晨。
六點鐘的時候,他還是一頭有崽子沒伴侶的孤狼。八點鐘的時候,他已經把電話那頭說話磕磕巴巴的小可愛揣進了兜裡——儘管不是十全十美,多了一點惱人的小波折。從今往後,他要嚴實地捂住衣兜,不放小可愛出去,免得被同樓那只餓狼發現了,叼回狼窟裡。
開什麼玩笑。
他這頭餓了整整五年的狼還沒下口呢。


第二十七章
Day 10 06:14

這天晚上,頌然果真做了一場夢。
夢裡是初夏,客廳寧靜,遠處傳來一成不變的單調蟬鳴。8012A的風鈴草與8012B的卡薩布蘭卡被移植到了同一座陽臺,又同時入了花期。細葉與闊葉交織成片,調和成一種清甜的香。
他在落地窗邊畫畫,布布趴在地毯上,拿著一匹小木馬認認真真地走迷宮,而賀先生手持水壺,一盆一盆地澆灌花卉。大約是因為沒見過正臉,賀先生一直背對著他,不緊不慢地忙著手裡的活。迷離的陽光虛化了人影邊緣,體型不太清晰。
頌然望著他的背影,牙齒輕咬筆桿,心裡癢癢的——這個男人,究竟長得什麼模樣呢?
會和他給予的愛一樣美好嗎?
曾經有那麼一段最寂寞的時間,頌然迷失了方向,不明白自己活在世上有什麼價值。每每新聞裡播放孩子意外身亡,父母在鏡頭前歇斯底里地痛哭,他就會想,如果某天他死了,這世上會有任何一個人為他悲傷哭泣嗎?
不會有的。
他的死亡激不起一滴眼淚,早在父親將他領到孤兒院門口,留下一個謊言然後決絕離去的那天,他已經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他尋過死,鋒利的剃須片劃破手腕,創口很平滑,猩紅的血液就那麼湧出來,順著掌心線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下。血腥氣濃到嗆人,卻喚不醒在絕望中麻木的痛感。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有了一個家。
布布會在乎他活得好不好,賀先生會在乎他活得好不好,喜怒哀樂,從此不再只是一個人咀嚼到無味的情緒。
尾隨愛情而來的,是比愛情更大的驚喜。
“頌然。”
他被人從背後擁住,手指納入了那個人的掌心。溫熱的鼻息撲在面頰上,有著屬於成熟男性的味道——他下意識看向陽臺,那花卉盛開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頌然……寶貝兒……”
耳畔的嗓音低沉又溫柔,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蠱惑。
頌然被蠱惑了,他擱下筆,閉上眼,回頭與賀致遠忘情地接吻,漸漸吻到深處,便忍不住貼著臉頰和脖頸一陣纏綿。下腹燥熱起來,情欲難解,想要徹底屬於彼此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被賀先生一把抱起來,撞開房門扔到床上,剝去衣物,分開了雙腿。
在這個夢中的初夏午後,頌然聽到了自己羞恥的呻吟,先是隱忍,而後高亢到近乎放浪。
蟬鳴,清風,音樂盒。
日光通透,綠植生長,孩子與貓咪在客廳嬉戲。
在淡彩質地的畫風裡,床上兩具狂野律動的肉體顯得那麼不合時宜,如同燎原山火失去控制,將氣氛一舉破壞殆盡。但頌然感受到了極致的快樂,他拋卻羞恥心,主動敞開尚且青澀的身體,任由最親密的人用力疼愛他。
幸福來得這樣快。
他不敢信。
之前他也盼望著被人寵愛,可沒被愛過的人,對幸福總是缺少了一點自信——今天寵他的人,明天就可能抽身消失,留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嘗過了甜味,閾值混亂,再嘗什麼都顯苦。
來了又去的伴侶,不如不來。
寄生於旁人的幸福,不如不要。
他看不透別人的心,只看得透自己,所以才那麼喜歡照顧小孩子,甘願做一個愛的施與者。孩子想要寵愛,他就給,好比一棵低矮的小樹,不算強壯,卻努力庇佑著樹冠下比它更幼小的生靈,以求證明它存活於世並非毫無價值,起碼還能為什麼人遮風擋雨。
只是這棵小樹沒有想到,在它身旁忽然長出了一棵參天大樹,撐開高聳的綠蔭,護住了它,也護住了它喜歡的那棵小嫩苗。
施與愛的人,也獲得了愛。
頌然從未這麼安心過,他放鬆地躺在那片濕潤、柔軟的泥土上,仰望著頭頂天空般巨大的樹蔭,然後閉上眼睛,用每一片葉子承接它的雨露。風來時顫抖,風止時喘息,從他身上流淌而過的每一滴水,都有那棵樹的味道。

早晨六點多,頌然意猶未盡地醒了過來。
這場春夢做得過於激烈,他渾身酥軟,躺了十分鐘還是沒什麼力氣。褲襠又濕又糊,一掀被子,捂了幾個鐘頭的腥鹹氣味釋放出來,濃得他臉都燙了。
他遮遮掩掩地摸進衛生間洗了內褲,擰乾晾好,然後溜回床上,摟著一隻大抱枕坐在床頭想念賀先生,一想就是一個鐘頭。直到林卉敲門喊他吃早飯,他才從癡傻的戀愛狀態中驚醒過來,頂著兩團紅暈去了餐廳。
林卉見他臉色酡紅,舀一口粥要回味三秒鐘,以為他燒糊了腦子,於是要求詹昱文幫他量體溫。頌然連忙舉起一根勺子擋在面前,說:“燒早退了,我真的沒事,不信你摸。”
詹昱文作勢要摸,林卉眼明手快地拍掉了他的手,嫌棄地瞪了他一眼:“輪得到你?”
說著親手摸了一把,果然涼涼的。
她不解地問:“燒都退了,臉怎麼還這麼紅?”
“嗯,因為……粥,粥熱!”
頌然推鍋給粥。
“……”
林卉看了看布布,小臉蛋也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又轉頭看向詹昱文,見他臉色如常,不懷好意地一笑:“怎麼就你不臉紅?”
詹昱文簡直無奈了,把空碗往前一推,攤手道:“拜託,小姐,你給我盛粥了嗎?”
林卉這才做作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去廚房掂了個湯勺出來,往詹昱文碗裡舀了一勺粥,順帶賞了他半根得了軟骨病的油條。詹昱文看著眼前偷工減料、連塞牙縫都不夠格的早餐,仿佛聽到饑餓的腸胃在悲鳴,憂傷地搖了搖頭。
布布看得咯咯直笑,捅破真相:“小份的那個是我的,我這份才是你的啦。”
詹昱文迅速看向林卉,眼中閃過手術刀上一抹寒光。
林卉淡定地站起來,淡定地撣了撣圍裙,又淡定地把“兒童套餐”和“大人套餐”擺回正確的位置,冷不丁從兜裡掏出一片愛心型海苔插進詹昱文的碗裡,朝他扮了一個可愛的鬼臉。
不等對方反應,她沒事似地坐了回去,抄起勺子敲了敲碗沿,指揮大家吃飯:“食不言,寢不語,誰也不許說話啊。”
詹昱文喝著粥,顧自笑成了一個傻逼。
頌然看愣了。
這幾天他和布布一個不被允許工作,一個不被允許上學,專心在家養病。詹昱文和林卉居然迅速從一對陌生人發展成了一對黑白雙煞,配合默契,督促他倆定時吃飯、吃藥、休息、睡覺,把排程得井井有條。
如果說詹昱文是一頭牧羊犬,那麼林卉就是一位飼養員,天天變著法兒給頌然和布布烹飪各種美味佳餚,唯獨不肯投喂詹醫生。但只要詹醫生開口求一求,賣個萌,林卉就會順著一段名為“小傲嬌”的臺階跳下來,把提前預留的那份美食給他。
詹昱文甘之若飴,表現得相當配合。
頌然看著這對歡喜冤家的互動,覺得特別有意思。今後賀先生回來,他也要偶爾克扣賀先生的口糧,等對方一本正經地提出申訴,再端出一份大大的驚喜。

這天下午,頌然躲過詹昱文的監視,從工作臺偷回來幾張紙,把硬皮筆記本墊在下麵,靠在床頭打線稿——《找槳的小木船》兩周後就截稿了,他才趕了小半本,萬一逾期,不光要扣錢,還會影響聲譽。
布布在旁邊睡午覺,蓋著一條橘紅色的小毯子。
這孩子的睡姿一直比較隨性,夢裡不知遇上什麼事,嘟了嘟嘴,翻個身,小胖腿一蹬,足足把毯子踢出去一米遠,露出了小黃鴨內褲,還有圓滾滾的小肚皮。
頌然放下紙筆,拾起毛毯為他蓋好,正準備繼續畫,就聽到枕邊傳來了一串活潑的樂音。
啪嗒。
手中的鉛筆落在了床單上。
那是一小時之前,他剛給賀致遠設置的特殊來電音。
頌然按捺不住雀躍的情緒,跟個彈球似的蹦了蹦,屁股著床,差點把布布從夢裡蹦醒。他抓起電話,深呼吸三次,無比鄭重地按下了接聽鍵,忽然又記起來什麼,尷尬地抬頭看向陽臺——昨晚弄髒的三角內褲還掛在晾衣架上,一邊滴水,一邊被十二層的大風吹得左搖右擺。
一團火“轟”地燒上了臉頰。
他從眼角一路紅到脖子,連聲“喂”都說不出口了。


第二十八章
Day 10 15:09

午夜零點,大雨滂沱。
辦公樓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了,停車場零零落落擺放著十幾輛車。昏黃的路燈照在車頂,也照進了擋風玻璃。
賀致遠沒有打燃發動機,他靠在調低的駕駛座椅背上,戴著一副藍牙耳機,安靜地閉目養神。
雨水不斷敲打前窗,車內黑暗又陰冷。
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令他身心疲憊,他知道自己需要一場舒適的深度睡眠,卻古怪地不想開車回家——那棟房子裡有暖氣、熱水和紅酒,還有高支高密的長絨棉大床,該有的一應俱全,唯獨少了能陪他說會兒話的人。
一棟豪華的空房,早回去晚回去,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他直接在車上撥了頌然的號碼。
聊過十幾回,頌然還和最初認識時一樣容易緊張,舌頭牙齒打成結,拆一段擰一段,磕磕絆絆像一台卡了帶的收音機。賀致遠懷疑他做賊心虛,想掩飾某個羞恥的秘密,不由邊聽邊笑,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說話聲音這麼輕,有人在旁邊?”
“是……是啊,布布在我床上睡午覺呢,睡得挺熟的,一小時都踢兩回毯子了。”頌然扯了扯小毛毯,蓋住布布的肩膀,“你呢,我聽你的聲音不太精神,剛回家?”
賀致遠打了個呵欠:“還沒,在車裡。”
頌然驚訝極了,脫口而出:“你那邊都十二點多了吧,工作這麼忙嗎?”
賀致遠抬眼看向車內的時鐘,螢幕中央顯示著:00:09AM。
真是個貼心的孩子,時差算得這麼快。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靠回去:“過幾天公司要開產品發佈會,不光有換代,還有新品,算是一個重要的發展拐點,各部門都在輪軸轉,忙一點是正常的,換成別的公司也這樣。我有可靠的VP工程師在前線頂著,還不算太瘋狂。”
產品發佈會?
頌然眨巴兩下眼睛,想起8012B那台軟萌的白蠶繭來,好奇地問:“新產品……是指小Q嗎?”
賀致遠想了想,解釋說:“並不完全是。你看到的小Q只是一台測試機,大部分功能細節都被閹割了,包括外形也不是最終版。之所以放在我家,只是為了給它一個真實的場景驗證安全性。最終版還會有很多好玩的細節,我現在不能透露太多,等過一陣子,我帶一台回來給你和布布玩,好嗎?”
“好啊!”頌然興奮得神采飛揚,“那……小Q會有宣傳片嗎,就是看起來超級黑科技、比逼格更有逼格的那種?”
“你是指類似蘋果的風格?”
“是呀是呀!”
頌然點頭如搗蒜。
賀致遠笑得停不下來,胸腔都微微震動著。他伸手揉了揉鼻骨,說道:“抱歉要讓你失望了。小Q長得萌,為了匹配它的外觀,我們的宣傳片也做得比較可愛。如果你喜歡‘超級黑科技’那類的,它正好有兩個兄弟,一個S7一個T7,它們的宣傳片應該能滿足你。”
“沒……沒有那麼喜歡啦,可愛風其實也是我的菜。”
頌然撓了撓耳朵,不好意思地修正了自己的說法,又問:“賀先生,你工作這麼忙,在那邊是一個人住嗎?有沒有人照顧你?”
“每週會有人來做一次清潔,其他時候都是一個人。”
“這樣啊……”頌然垂下了雙肩,下巴墊在豎起的筆記本上,很是擔憂地說,“那你多辛苦啊,回家都沒人陪你。”
賀致遠笑笑:“心疼了?”
頌然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心疼了!”
話音剛落,他無力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淨瞎說什麼玩意兒呢,交往才不到一天,你這情感表達還敢不敢更直白點?再這樣下去,這輩子都別想含蓄了啊!
他克制了一下“心疼”的程度,儘量“含蓄”地說:“賀先生,以後你別老是一個人東奔西走的了,要不……要不你出差把我和布布一起帶著吧,這樣的話,起碼你晚上回到家,我能陪你說說話啊。”
聽到這句話,在頌然看不見的地方,賀致遠慢慢睜開了雙眼。他安靜仰望了一會兒車頂,忽然伸手一撐,坐了起來。
“剛才還挺累的,現在好多了,總覺得開車回去就能見到你們。”賀致遠系上安全帶,發動了汽車,“我十五分鐘後到家,介意路上再陪我聊會兒嗎?”
頌然忙說:“不介意不介意。”
儘管他們都清楚十五分鐘後不可能真的相見,但這樣的說辭,讓懷有期待的雙方都感到無比溫暖。

午夜時分,高速公路上車輛疾馳。賀致遠繞上匝道,一腳油門踩到底,快速融入了連貫的車流之中,紅色尾燈在雨幕中虛化成一道流轉的燈帶。
“你和布布還好麼?病養得怎麼樣了?”
賀致遠溫聲問。
頌然看著身旁熟睡的孩子,伸手揉了揉他又細又軟的頭髮:“布布昨天就不燒了,胃口瞧著也挺好的,飯量和從前差不多。今天的話……嗯,我看看……今天好像沒發新痘,估計過兩天就結痂了。運氣好的話,你回來就能看到一張和原來一樣的臉,白白淨淨的。”
“那你呢?”賀致遠問,“退燒了嗎?”
頌然點點頭,說:“今早就退燒了,中午詹昱文給我量了一次,37度7。論體感的話,現在溫度應該比中午還要低了。”
聽起來倒是個不錯的消息,只是……
“為什麼那天會突然燒到39度?”
賀致遠抓住了關鍵點。
頌然一驚,非常心虛地咬了兩下指甲,乾巴巴笑道:“這個啊……詹,詹醫生說是受,受涼引起的普通感冒……呃,大概是因為我太久沒生病了,偶爾生一次,症狀才,才這麼嚴重……”
賀致遠捕捉到“受涼”兩個字,眉頭一皺,似乎記起了什麼:“去歡樂穀那天,你是不是淋水了?”
頌然簡直震驚了:“這,這你都知道?!”
賀致遠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當然知道。
那天從歡樂穀回來,頌然曾經手誤轉發了一組林卉偷拍的照片給他,其中一張就是頌然蹲在地上、手拿一塊浴巾為布布擦水的畫面。當時,擦水的動作引導了賀致遠的視線,讓他只注意到布布的頭髮和衣服濕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頌然的頭髮和T恤也濕了,狀況並不比布布好多少。而時間線再往後的幾張照片裡,布布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新衣服,頌然卻一直穿著那件半幹半濕的T恤。
如果這就是害頌然受涼的原因,他作為布布的父親,怎麼能不感到內疚。
賀致遠想起照片裡布布活潑又放肆的小模樣,也不知是該欣慰這孩子比以前開朗了,還是該慍怒這孩子比以前愛惹事了。他心煩意亂地敲了敲方向盤,問道:“布布那天到底怎麼淋的水?”
頌然不敢隱瞞,老實回答說:“我和林卉去買冰淇淋了,一時沒看住,他就……去噴泉廣場裡跑了一圈。”
“你逮回來的?”
“嗯。”頌然說,“我看他整個人都快濕透了,也沒時間想別的,趕緊就沖進去了。”
賀致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逮回來以後,除了幫他擦乾、給他換衣服,你有沒有認真地告訴過他,這樣做是不對的?”
“啊?”頌然一怔,“沒……沒有。”
“一句也沒有?”
頌然心虛了:“沒有。”
果然。
和他猜的一模一樣。
大雨下得更急了,路面開始出現積水,前車駛過時激起一大團飛散的水霧,模糊了後車的視野。賀致遠鎮定地拉開車距,調快了雨刷速度,淡淡地說:“頌然,說實話,你對待孩子的方式也有問題,你和我是兩個不同的極端——我太冷淡,你太縱容。從布布的成長來看,我們其實都做得不夠好。當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你九十五分,我五分。”
頌然剛緊張起來,坐等挨批,冷不丁得到一句表揚,對著電話“噗哧”就笑了。
賀致遠聽見他的笑聲,愉悅地勾了勾唇角,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喜歡布布,捨不得拉下臉教育他,總想讓他過得開心些,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樣。大人分得清輕重緩急,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偶爾被寵一寵也沒關係,小孩子分不清,被溺愛慣了,將來就無法無天了。所以我們三個人之中,我可以溺愛你,但你不能溺愛布布,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
頌然捂著滾燙的一張臉,覺得自己又燒起來了。
我可以溺愛你——這,這是一句赤裸裸的情話吧?不是他想太多吧?連討論怎麼帶孩子都要夾進去幾句私貨,實在太囂張了!
紅牌!紅牌!
頌然用自己通紅的臉給賀先生髮了一張紅牌。
賀致遠沒收到頌然的紅牌,往左側變了一條道,俐落地超過一輛老舊的福特皮卡,繼續說:“除了這個,當然還有別的可能——比如你考慮到布布是我的孩子,不方便越俎代庖。但是現在,布布也是你的孩子了,下回再遇到類似的事,你得拿出一點家長的魄力來,不能再這麼縱容他。”
頌然揪了揪床單,心裡甜津津的:“我知道了啦。”
他想了想,又自我辯解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溺愛布布的,就是……福利院出來的嘛,我多少會有一點自我代入,對小孩子狠不下心。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循序漸進,以後一定變得超講原則,好不好?”
“倒也不是不可以。”賀致遠打亮右燈,移回了原先的車道,“我問你一個問題,答對了,我就給你時間。”
頌然立即緊張起來,飛快豎起了耳朵:“什……什麼問題?”
天啊,他對教育理論一點也不擅長,甭管問啥,來點簡單的、基礎的、他能答的行不行?
賀致遠停頓了幾秒鐘,冷不防拋出一句:“昨晚夢到我了嗎?”
頌然呆住了。
慢慢的,他的脖子變紅了:“夢……夢到了。”
“真的?”
接著指尖也變紅了:“真的。”
“那說說吧,都夢到什麼了?”
賀致遠故意調戲他,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笑意。
頌然用筆記本捂住臉,在心裡默默吐槽:夢到你把我上了,還上得特帶勁,射了好幾回,簡直就是個禽獸。
他心裡這麼想,嘴上當然不可能這麼說,於是編造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不露情欲又飽含愛意的標準答案:“夢到你回來了,我去機場接你。”
嗯,很好。
保留了最基本的矜持。
賀致遠不動聲色:“接回來之後呢?”
“接回來之後……呃,那個……”頌然一時編不出東西,半途卡殼,硬皮筆記本使勁蹭兩下臉,蹭出了一個紅鼻頭,“之後……稍微有點少兒不宜。”
賀致遠朗聲大笑,深邃的眼眸彎作了兩道弧。

淩晨十二點半,車子駛過空無一人的落葉小徑,停入了前院。
加州的雨季臨近尾聲,雲層迫不及待要將最後一點儲水傾倒乾淨,雨珠就像冰雹一樣狠狠砸在車窗上。一開車門,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賀致遠冒雨進屋,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走進廚房,拿出了慣用的小奶鍋。
半瓶本地產的金粉黛爾,一盎司白蘭地。
丁香,桂皮,蜂蜜,柳丁片。
煮酒需要十分鐘,賀致遠去二樓洗了個熱水澡,十分鐘後準時換好溫暖的睡袍,赤腳踩著樓梯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庭院雨聲連綿,柳丁樹和玫瑰花木在雨裡飄搖不止,風急時響一陣,風緩時輕一陣,撲簌簌地鬧騰。二樓露臺亮起了一盞小夜燈,映出玻璃外側一層一層往下淌的水幕,隔著這層玻璃,臥室內燈光柔和,暖氣很足。
賀致遠坐在床邊,獨自喝了半杯酒。
暖酒入胃,下腹一陣燥熱。
剛才開車時無聊,他忍不住逗頌然玩,要頌然用給布布講故事的語調也給他講一個故事。頌然沒拒絕,只是羞澀地說:我能背下來的故事不多,就給你講花栗鼠那個吧,你別笑我。
第一次給成年人講童話,頌然難免有些拘謹,語氣生硬,後來慢慢進入了狀態,才講得好聽起來。他一句一句溫柔又耐心,聲音裡有解霜化凍般的暖意,效仿花栗鼠和灰松鼠說話時惟妙惟肖,聽著極其可愛。
或許是感覺太美好,以至於電話被切斷時,賀致遠感到了空前的寂寞。
寂寞裡有焦躁,焦躁裡有填不滿的渴求。
他仰頭將紅酒一飲而盡,放下空杯,隨手關掉了臥室的燈。夜色中,唯有露臺一抹微弱而昏黃的光線。
這樣風雨瀟瀟的午夜,理應是用來做愛的。
他要把那個美好的年輕人摟在懷裡,誘惑他講一個童話故事,然後在中途就吻得他喘息連連,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一句也拼不完整。而這個童話,說的是一隻軟綿綿的花栗鼠,拼命舞動著小爪子,想推開發情的灰松鼠,卻被壓得怎麼都翻不過身。
賀致遠靠在床頭,睡袍下一隻手頻頻抖動。
空氣中傳來了一聲聲低沉的喘息,由緩轉急,情緒越來越躁動,逐漸激烈得不可抑制。在動作刹止的一瞬間,喘息突兀地中斷在高潮點。
隨即,臥室內響起了一聲愜意而綿長的歎息。


第二十九章
Day 11 07:10

次日是四月十三,星期五。
大清早,布布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撅著屁股爬下床,光腳奔出臥室,摘下掛在客廳牆上的日曆本,給13這個小方格裡的腳丫子塗上了鮮亮的檸檬色。
然後他飛奔回來,又吭哧吭哧爬上床,用肩膀拱醒頌然,舉起手中的日曆本給他看,手指一枚一枚腳印點過去:“一、二、三、四、五!哥哥,還有五天爸爸就回來啦!”
他特別亢奮,飛舞的小眉毛幾乎飄上了天花板。
“對呀,他要回來了。”頌然還沒全醒,胳膊一伸,把布布抱進懷裡,閉眼胡亂親了親他的額頭,“等他回來,就要接你回去了。”
“還有你呐,爸爸也會接你回去的!”
布布出奇興奮,在頌然的下巴和脖子處一陣猛蹭,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掙出被窩,給他規劃未來美好的藍圖:“哥哥,我房間裡有一張大床,等你搬過來,就分一半給你睡。我還有一個大衣櫃,我自己的衣服超小的,只占一點點地方,剩下全歸你!”
“可是……”頌然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你爸爸已經分了半張床給我了。”
布布一聽,氣鼓鼓地豎起了小眉毛:“這怎麼可以!爸爸是大人了,我還是小孩子,他怎麼可以和我搶哥哥?!”
他牢牢纏住頌然的胳膊,扭著小屁股叫喚:“哥哥和我睡,和我睡嘛!”
頌然看到他水汪汪烏玉似的大眼睛,心一下子軟了,還好昨晚賀致遠“禁止溺愛孩子”的警告尚在保質期內,言辭錚錚,威嚴有力,及時把這顆軟成了棉花糖的心又烘成了硬石頭。
“不行,哥哥晚上得和爸爸一起睡。”
頌然堅守陣地。
布布眼看撒嬌不成,一抽鼻子一噘嘴,當場要下暴雨。
頌然這輩子最怕看到孩子哭,大招還沒放出來,他先慌了,捧起布布的小臉急匆匆說:“你看,你從幼稚園回來到上床睡覺,我是不是一直陪著你?爸爸就不一樣了。爸爸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了又經常加班,只有等布布睡著了,我才有一點點時間陪他。要是晚上我陪你睡了,那爸爸怎麼辦呢?”
布布被他長長的一串話繞蒙了,心裡委屈,又覺得自己不占理,鼓著小腮幫吃力地思考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做了讓步:“那好吧,哥哥陪爸爸睡,布布自己睡。”
說完很不高興,響亮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用後腦勺對著頌然,撈起床邊的兔子玩偶,四顆小虎牙“啊嗚”咬住了長耳朵。
頌然看他生氣了,多少感到內疚,低頭歎了口氣。
對不起啊。
我也不是不想陪你睡,我只是……只是不想當一輩子小處男而已……

這天上午,詹昱文給頌然和布布各做了一次小檢查,檢查結果非常樂觀。他叮囑了幾句水痘的愈後護理,就開車載著林卉離開了。
送走他們之後,家裡恢復成了一大一小一貓的組合。
布兜兜盡情舒展身體,撲在一米高的劍麻柱上瘋狂磨爪子。布布坐在茶几旁,自娛自樂地組裝一輛蒸汽小火車,插木軸、粘貼紙、塗顏料,態度像小工匠一樣嚴謹。而頌然大病初愈,重新回到工作臺前,開始了他的趕稿日常。
首先,他要和英菲尼迪男神正式分個手。
這個奇怪的念頭是在他拉開抽屜、看到端端正正擺在裡面的男神相框時突然冒出來的。儘管他和男神的交往只存在於“單方面的臆想”中,現實一點交集都沒有,可他到底真心喜歡過人家四十多天。那時候朝思暮想,茶飯不思,初遇一幕至今回憶起來都心跳失速。他覺得,哪怕是為了賀先生,他也有義務主動了結這段單戀。
於是他拭淨工作臺,拆開相框,把男神的素描像拿出來,平整地放在了上面。
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看。
頌然伸出手,指尖沿著男神的頭髮邊緣一點一點摸過了紙張空白處。他輕聲說:“托你的福,我和現在的男朋友才能認識。他也住在這裡,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還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小寶貝,所以……我們分手吧。”
男神不言不語,在紙上溫和地朝他微笑。
“分手以後,希望你每天都過得開心,希望你家小寶貝和我家布布一樣,都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頌然說完了分手祝福,雙手捧起畫紙,盯著男神看了許久,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知道,是時候把這張畫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箱了,可是……他真捨不得。
怎麼辦呢?
如果擅自留下來,賀先生會生氣嗎?
他猶豫了兩分多鐘,幾度想揉紙都硬生生忍住了,最後乾脆放棄了這個想法,抓起筆,在紙上又畫了一個沒有五官細節的男性輪廓,標明“賀”字。
這是他的賀先生。
再然後,他在英菲尼迪男神旁邊寫下了“前任”二字,在賀先生旁邊寫下了“現任”二字,用一個漂亮的愛心圈起來,以示心有所屬。
這樣一來,就算不當心被發現了,也不會打翻醋罎子吧?
當然,他不準備給賀先生發現的機會。
他要把男神的畫像夾入空白水彩本,藏進最底層的抽屜,碼上一排沒拆封的水彩本,再蓋上一堆畫筆和顏料,保證賀先生不會有興趣翻動。
完美。
萬無一失。
就在頌然對這個計畫胸有成竹的時候,陽臺突然傳來了“哐啷”一聲巨響。
他連忙轉頭去看,只見布兜兜蹲在花架上,前爪懸空,正探頭探腦地往下瞧——原先擺在花架邊緣的一盆水培綠蘿已經不見了,空餘一地玻璃和魚苗,還有飄在水泊中的殘根斷葉。
“布!兜!兜!”
頌然氣炸,把畫紙往桌上用力一拍,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了陽臺。
布兜兜作為一隻嬌生慣養的貓,向來犯錯沒有愧疚感。大敵當前,它依然淡定地蹲在案發現場,低頭舔舐撈魚時弄濕的右前爪,一邊舔,一邊轉動眼珠子,圍觀頌然揮舞掃帚,將碎玻璃、死魚苗和爛綠蘿一齊掃進簸箕,又揮舞拖把,將滿地水漬弄乾淨。
“喵。”
表現不錯,值得誇獎。
“我好不容易養活的綠蘿!還有魚!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頌然抄起一根晾衣杆作勢要揍它,布兜兜熟視無睹,左右甩了甩尾巴,躍下花台,踩著輕盈的貓步大大方方走了。
“……”
頌然憋屈地目送它遠去,狠狠摜下了晾衣杆。
他走回客廳,打算繼續執行被擾亂的藏匿計畫,結果萬分驚訝地看到——布布不知何時跑到了工作臺邊,踮起腳,扒拉下畫紙,對著他的英菲尼迪男神琢磨了一會兒,然後瞪圓眼睛,露出了一臉莫名激動的表情。

頌然心想這回完了,老子沒看見兒子先看見,將來萬一布布在電梯裡撞上男神,當著賀先生的面一句話戳個對穿,那他真是把畫像藏哪兒都不管用了。於是他顧不得形象,拔腳沖到布布面前,捏住畫像邊沿往上拉,試圖搶救最後的希望。
誰想布布人小力氣大,攥著不肯放,眨了眨烏亮的眼睛問:“哥哥,這是你畫的嗎?”
頌然擔心扯壞畫像,不敢硬奪,只好鬆手。
“是我畫的。”
“哇,畫得好棒,就像真的一樣!”布布大聲讚歎,低頭又認真欣賞了一遍,滿懷期待地央求,“哥哥可以把它送給我嗎?”
好想要一張爸爸的畫像啊!
“不,不行!”
頌然果斷拒絕,急得額頭冒汗。
小祖宗,你都不認識我男神,要他的畫像幹什麼,描著玩嗎?這要真給你討去了,以後就是一枚不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
頌然承擔不了賀致遠炸醋缸的風險,趁布布注意力不集中,輕巧一抽,把畫像搶了回來,打開畫簿飛快夾進去,護在懷裡,不讓布布有可趁之機。
布布失去畫像,低落地耷拉下了小肩膀:“為什麼不行呀?”
“因為……”頌然躊躇一會兒,解釋道,“因為這幅畫哥哥很喜歡,想留著自己珍藏,不能送給別人。”
布布扁了扁嘴,非常委屈地問:“別人不能給,連我也不能給嗎?”
那可是我爸爸呀!
頌然被小朋友這股奇怪的執拗勁難住了,一時不知該回答什麼,想來想去,只能耐心地勸他:“布布,我不是不願意給你,是怕你爸爸看到這張畫。要是給了你,你放在自己房間,遲早會被爸爸發現的。到時候,我就麻煩了。”
“為什麼不能讓爸爸看到呀?”布布沒搞懂,“你們不是都……不是都……哦!”
小腦瓜咻咻轉了幾輪,像是鑽透了某個關鍵點。布布作恍然大悟狀用力點了兩下頭,伸手指著頌然,哈哈大笑:“哥哥害羞了!”
偷偷摸摸畫爸爸,藏起來不讓人瞧,卻被機靈的小布布撞破了,正不好意思呢。
一定是這樣的!
頌然聽他瞎掰,照著腦門就是一栗子:“胡說,我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這是心虛。
他改走懷柔風格,蹲下身,握住布布的手指頭拗回去,笑盈盈地彎了彎眼睛:“布布,哥哥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這張畫你就當沒看見,別告訴爸爸,哥哥以後每天多給你講一個故事,怎麼樣?”
布布不為五斗米折腰,一抬下巴,倔強到底:“不!”
“別這樣嘛。”頌然語氣更軟了,搖著布布的小手懇求,“寶貝,答應哥哥好不好。”
“就不!”
布布把臉轉向另一邊,下巴抬得更高了,然後倏地一扭頭,腳底抹油從頌然面前溜走,歡快地奔向了客廳,邊跑邊笑:“哥哥臉紅啦,哥哥害羞啦,哎呀,羞死了羞死了!”
頌然無奈地看著他滿屋蹦躂,只恨自己法力不夠,鎮壓不了這個被寵壞的孩子。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翻開畫簿,撐著下頜,苦兮兮地望向他的男神,莫名產生了一種出軌被拍豔照的無力感。
現在怎麼辦?再向賀先生坦白一次?
這也太二了啊!

為了防止布布引爆炸彈,頌然制定了一個嚴格的監督計畫:今晚賀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他要寸步不離布布身旁,一旦發現苗頭不對,立刻捂嘴、封喉、拖走,“殺”人滅口,絕不手下留情。這個計畫的可行性不差,但頌然算錯了最重要的一點——依布布的耐心,根本等不到晚上。
事實上,當天下午,趁他睡午覺那麼一丟丟的功夫,布布就迫不及待地把炸彈給點了。
小傢伙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等到他睡著,一個輕巧的軲轆翻下床,貓著腰,踮著腳,躡手躡腳靠近了工作臺,從第一個抽屜裡掏出畫簿,找到了那幅素描像。然後,他像捧寶貝似地捧著它,悄咪咪打開8012A的房門,溜回了對面自己家。
十分鐘後,虛掩的房門被推開,布布一個閃身進來,眼中充滿了亮鋥鋥的興奮光芒。
小盜賊做事滴水不漏,將素描像夾進畫簿,照原樣放回抽屜,完美復原現場,接著悄無聲息地貓進臥室,爬上床,乖乖蓋好小毛毯,假裝一直在規矩睡覺。
頌然一點也沒覺察身旁的動靜,睡夢中發出一聲咕噥,慵懶地翻了個身,還無意識撓了撓褲襠。
與此同時,就聽“嘀嘟”一聲,一封新郵件送抵了賀致遠的私人郵箱。
當時正是太平洋時間夜晚十點,賀致遠尚未結束一天工作,還在距公司不遠處的漢默劇院裡忙碌。幾天後,公司將要在這兒正式發佈他們的第七代產品。會場佈置過半,各方面進入協調階段,人來人往,語聲嘈雜,一切就像地面上拖曳的電線,看似混亂又井井有條。
萬年穿慣T恤和人字拖的Carl Kraus今天也難得收起了閒散姿態,換上正裝,在主舞臺進行了一次完整的試講,而後下臺,與公司的一眾SVP們逐項確認細節。
賀致遠作為主講之一,被安排在Carl之後上臺。
他是公司創業初期的技術合夥人,演講卻絕非他的短板。相反,從三四人的風投小場合到數千人的發佈會大場合,他在這方面經受的歷練已有九年。大量經驗積累下來的,是從容不迫的颱風,重點明確的陳述,以及自帶的形象加分。
他把美式幽默玩得無可挑剔,契合場景,尺度也適宜。
下臺時,Carl高舉雙手,朝他比了一對點贊手勢。
賀致遠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上喝了一杯黑咖啡提神,然後打開筆記型電腦,查閱新郵件。高亮的星標郵箱在功能表列裡輕輕跳動,冒出一個氣泡角標:1。
一封來自小Q的新郵件,內容是——他的家人留下了一段52秒的視頻。
在小Q當前的資料庫裡,8012B只有兩個家庭成員,“他的家人”只能是布布。布布在對門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突然發一條視頻消息給他?
賀致遠切換介面,點開了那段存儲在雲端的視頻。
“拔拔,看得到我嗎?”
布布出現在螢幕中央,朝鏡頭揮了揮手,小臉蛋兒漲得紅撲撲的,看起來三分緊張,七分激動。他手捧一張十六開的畫紙,就像捧著一隻巨大的花筒拉炮,隨時準備拉開,給他呈上一份五彩繽紛的驚喜。
“拔拔,我,我,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布布激動地說,“你知道了一定超開心的!”
這小結巴……怎麼越來越像頌然了。
賀致遠低笑。
布布鼓了鼓小胸脯,大概在進行心理準備,接著“唰啦”一聲打開畫紙,將空白那面湊到鏡頭跟前,用變魔術似的神秘口吻說:“拔拔,這是頌然哥哥畫的畫,你看好喲,不許眨眼睛,我要翻過來啦!”
賀致遠好整以暇地盯著那張紙,不信這古靈精怪的小孩兒真能拿出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但三秒鐘後,他臉上從容的表情崩裂了。
賀致遠瞳仁緊縮,身體前傾,猛地拍下空白鍵暫停了視頻。他的目光緊緊鎖住螢幕中的那張素描像,幾乎想將它從布布手裡搶過來。
他當然知道頌然畫的是誰。
那是他的臉。
定格于某一個陽光下偶然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毫無印象。
除了畫像,紙上還有一些零散的文字和塗鴉:前任,現任,賀,簡筆的愛心……等賀致遠慢慢理解過來那是什麼意思,強烈的喜悅就如同十余米高的海嘯,狠狠拍擊他的心臟。
他記得頌然曾說:我搬來這兒,是因為想見一個人。
他大概一米八六的樣子。
身材挺好的。
笑起來也好看。
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
賀致遠向後靠去,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驟然放鬆下來。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與滿足。
他垂下眼眸,望著自己的手背,溫柔的笑意漸漸從唇角蕩漾開來,漫上了眼角與眉梢。片刻後,他輕輕歎了一口氣,無奈至極地笑道:“頌然,你這是要吃死我啊。”


第三十章
Day 11 16:43

頌然覺得今天的賀先生有一點不對勁。
微妙的,說不上來具體不對勁在哪兒,卻的確和從前不一樣了——大約是太溫柔,光聽聲音就讓人腿軟,很想枕在他胸口撒嬌。
傍晚做飯的時候,賀致遠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說那邊快淩晨兩點了,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想找頌然聊會兒天。頌然正心神不寧地捧著手機算時差呢,還以為過了十二點不會有愛心電話掉落了,突然鈴聲響起,他一個激靈,秒接秒答,忙不迭開啟免提模式,把手機端端正正擺在了流理臺上。
他系上小圍裙,一邊切菜一邊與賀致遠聊天。
聊著聊著,他有些臉紅了。
賀致遠也不知中了什麼邪,每句話都笑著說。這男人天生嗓音條件就好,低沉、醇厚、氣息穩重,再帶一點兒笑起來的感覺,活像一台擺在身旁放情歌的低音炮,時刻帶動心臟共振,又像每句話的頭尾都懸了一隻抹蜜的小鉤子,撩得頌然耳根癢、臉頰熱、心中小鹿亂撞,睡褲裡一團肉鼓鼓脹脹的,難熬得不行。
年輕就是這點不好,一撩硬半天。
頌然喜羞摻半,埋怨自己的丁丁太活潑,捂著臉,一刀背拍爛了剝好的蒜瓣——賀先生,求您快別笑了,隔那麼遠還來點火,讓我去哪兒消火啊?
布布還坐在餐廳裡,頌然不敢輕舉妄動,拿圍裙擋住下身,遮遮掩掩地在流理台邊蹭了蹭襠。
這頓晚餐一共做了四十分鐘,賀致遠也就陪他聊了四十分鐘。起鍋後,一盤百合蒜蓉萵筍片,一碟五香切片小牛肉,一碗銀魚豆腐羹,都是頌然拿手的家常菜。
賀致遠再三表示要嘗一嘗,頌然只好幼稚地配合他,伸筷子夾起一片萵筍:“張嘴。”
賀致遠:“啊。”
“……”
還來真的?
頌然表情僵硬,飛快戳了一下手機按鈕。漆黑的螢幕亮起來,通話物件的確顯示著“賀致遠”。
畫風跑偏了。
頌然於是跟著偏:“一片萵筍,好吃麼?”
“嗯,挺好吃的。”
“……”
頌然被他無比自然的語氣驚住了,總感覺對面那個不是賀致遠,而是一個沒長大的小朋友。
“那,那再喂你一片炒百合?”
賀致遠頓了頓,淡定地評價道:“有點苦。”
頌然:“一塊五香牛肉?”
“鹽放多了。”賀致遠一本正經,向頌然提出建議,“我吃飯口味偏淡,下回可以少放點鹽。”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啊!”頌然撂下一雙筷子,佯裝生氣,“都多大的人了,還和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有點樣子行不行……我又沒真喂到你嘴裡。”
賀致遠低笑:“但我真嘗到了。”
“騙子!”頌然懟他,“哪裡鹹了,信不信我根本沒放鹽?”
“不信。”賀致遠又笑,“布布說你做菜特別好吃,怎麼可能五香牛肉不放鹽?別生氣,我就是沒事逗逗你,做得挺好吃的,真心話。”
隔空鑒菜,真心個屁。
頌然在心裡不留情面地罵了一句,唇角卻忍不住翹起來,臉頰泛紅。他解了圍裙,團在手裡反復揉搓,掛回鉤子上,拿起手機放到了耳邊。
他聽見賀致遠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像我們在同一張桌上吃飯嗎?”
對哦,是有一點共餐氛圍。
頌然輕輕“嗯”了聲,表情柔和下來:“那你早點回家嘛,我們就可以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還有幾天,別急,嗯?”
“我又不急。”頌然口是心非,“是……是布布想你了。”
欲蓋彌彰都這麼明顯,賀致遠覺得他簡直可愛得要命,那一點調戲的心思又冒了出來,就問:“我這人喜好比較特殊,你什麼菜都能做嗎?”
頌然直接跳坑,認真又天真地回答:“只要有菜譜,能買到食材,我應該都能做的。之前我沒做過西餐,你要是想吃的話,我可以去報個班學。那個……賀先生,你喜歡吃什麼?”
賀致遠:“廚子。”
“喂……”
頌然說不下去話了,頸子陣陣發熱,耳朵迅速從淡紅色變成了血紅色。他往地上一蹲,抱住胳膊,腦袋深深埋了進去:“你怎麼回事啊!”
賀致遠反問:“我怎麼了?”
“你前兩天的畫風明明還不是這樣的,明明……人模人樣,特別講規矩。我們一交往,你就基因突變,變成了一個,一個……”頌然欲言又止,三個字在喉嚨裡梗了許久,最後開足火力,一字一字迸出來,“老!流!氓!”
鏗鏘有力,義正辭嚴。
賀致遠放聲大笑,分毫不掩飾流氓本色。笑過之後,他端正了一下態度,問頌然:“你不喜歡?”
喜歡你個頭啊。
頌然把一張猴子屁股臉埋得更深了。
賀致遠就說:“如果你不喜歡,我當然也可以一直在你面前做個規矩的紳士。不過,那樣生活會很無趣的——西裝革履扮人傑,一絲不掛做流氓,這才比較有意思。和你在一起以後,我骨頭裡的老流氓總是待不住,沒事兒就想出來亮個相。”
每個男人面對喜歡的人,本質上都是一個流氓。襯衣領口下的皮膚有多涼,泵出心臟的血液就有多燙。
關於這一點,頌然自己也明白得很——因為夜晚入夢後,在賀先生懷中,他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流氓。
自己都忍不住,怎麼有臉要求賀先生。

小流氓與老流氓在這方面心照不宣,很快默契地達成了一致——談戀愛就得有點談戀愛的樣子,今後誰也別假正經,該撩火撩火,該浮浪浮浪,誰先撐不住算誰輸。
頌然激情應戰,一秒鐘就後悔了。
賀致遠段數這麼高,他隔著電話都接不住幾招,將來要是見面了,還不得輸得底褲不剩,菊花不保?
老流氓,太奸詐了!
他敢怒不敢言,羞恥地與賀致遠道了晚安,關掉油煙機,刷鍋、洗手,將三道菜端上餐桌。正準備盛飯,就看見布布雙手托腮,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瞧著他,笑吟吟的,表情神秘莫測,仿佛剛剛在背地裡搞了什麼小動作。
“你和你爸今天都怎麼了,一個比一個古怪。”頌然瞥他一眼,端起小碗給他盛飯,“老實交代,在想什麼鬼點子?”
布布左搖右晃:“不告訴你!”
喲,還真有。
頌然把飯碗往他面前一推,假裝不悅:“人小鬼大,才幾天就學會欺負哥哥了,罰你多吃一勺飯。”
“嘿嘿嘿!”
布布咧嘴一笑,抓起小勺子,揣著秘密吃了滿滿一碗飯。

四月十四,彩色腳印又前進一格。頌然帶著布布去8012B搞了一場大掃除,打算窗明几淨地迎接賀先生回家。
早晨八點鐘,十二層的兩扇大門面對面敞開,陽光透過花台小窗,灑入了中央的公共過道。頌然先到8012B,開窗通風,噴了一點空氣清新劑,布布抱著一兜抹布和洗滌液緊隨而至,戴上塑膠手套,勤奮地擦一擦椅子,又勤奮地擦一擦桌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布兜兜這時候有些怕了。
它蹲在門口,謹慎地探了探腦袋,想跟過來又不敢。觀察片刻後,它似乎覺得對門不像危機四伏的樣子,於是鼓起勇氣,悄悄穿過向日葵與卡薩布蘭卡的花香和落蔭,沿著8012B的牆根溜進屋內,躍上客廳矮櫃,團起前爪,安靜地趴在一隻玉貔貅身旁。
頌然和布布都沒發現它,但小Q發現了。
小Q對視野範圍內的動態物體可以無一疏漏地捕捉,它鎖定矮櫃,閃著紅光直追過來,攝像頭對準布兜兜“嘀”地一掃,紅光轉成了柔和的藍光。
這是它第一次識別出寵物。
在功能上,小Q當然是能識別寵物的,“家庭成員”的名額也不僅限開放給人類,但此前8012B沒養過寵物,小Q的這項功能一直沉睡著。今天它終於發現了一隻貓咪,興奮得仿佛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打亮藍光滴溜溜示好。
布兜兜從沒見過這古怪玩意兒,嚇得毛髮倒豎,躬身貼牆,“啪嘰”賞了它一爪子。
喵。
小Q的音箱裡傳出了一聲綿軟的貓叫。
布兜兜被唬住了,瞳孔放大,狐疑地盯著這個長得奇形怪狀的“同類”,弄不清楚它究竟是敵是友。
喵,喵,喵。
小Q更換了一批“友好的貓咪語氣”,抑揚頓挫連叫幾聲,意圖增加寵物好感度。誰料布兜兜毫不領情,又狠狠拍了它一爪子。
客廳裡,小Q與布兜兜正在不太順利地建立跨物種友誼,臥室門口,頌然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屬於賀致遠的那扇門。
一間典型的單身男性臥室,與頌然的預想如出一轍。
米色地毯,淺灰色大床,小茶几,單人沙發,牆漆與實木紋理延續了一脈相承的簡潔線條。除去床頭櫃上的燈與鐘,還有茶几上的四五冊書,整個房間基本沒有一點裝飾性的綠植、擺件與相框。
也太空曠了。
放在茶几上的書很厚,每一冊都是英文原版,標題裡要麼是意義不明的縮略語,要麼是不常見的長單詞。頌然初中學歷,認得的單詞數量有限,好不容易看到最下面一本的標題只有三個詞,其中兩個都認識,一個“自然”,一個“語言”,立刻翻開讀了讀——標題還能讀懂三分之二,目錄直接跳入另一個次元,再往後一翻內容,每頁都堪比天書,大片艱澀的英文段落夾雜著複雜的表格與代碼示例,除了冠詞,他幾乎全不認識。
頌然趕緊合攏這本書,放回了茶几上。
理工科什麼的……太嚇人了,成天讀外星文。
以後還是別再嘗試瞭解賀先生的專業領域了,與其做無用功,還不如畫幾張水彩兔子卡片,送給賀先生當書簽。再艱澀的專業書籍,有一隻呆萌的垂耳兔蹲在書沿上啃蘿蔔,也會可愛起來。
術業有專攻,職業無貴賤。
賀先生會造機器人,他會畫兔子,總體來說還是非常般配的。
頌然一本正經地安慰自己。
從前的他遠遠沒有這麼樂觀,一定會陷在兩個人的差距裡出不來,可賀先生說了,喜歡的是他這個人,不是學歷和收入,他要是再糾結,那就真的對不起賀先生的心意了。
頌然愉快地拾掇了一下茶几,把一本本書冊摞得規整清爽,然後走到大床邊,期待地望著它。
再過幾天,這張床就要屬於他了。
指尖撫過平整的被褥,十幾天沒人使用,布料透著一絲涼意。他慢慢傾身下去,伏在床上,抓起唯一的那只枕頭,嗅聞賀先生留下的味道。
這應該是一個講究的男人。
沒有煙草味,甚至沒有一點酒精味。純粹的男性體息帶了一抹淡淡的香水尾調,沉幽、濃郁、性感,浸潤了他的呼吸,也搖顫了他的神經。
頌然喜歡極了。
他覺得,他的想像大概出了差錯。擁有這樣味道的賀先生,一定比腦海中那個平凡無奇的IT大叔要好看一些,再好看一些,或許……算得上帥氣。
頌然猛地撐床站起來,扔下枕頭,開始滿屋子尋找賀先生的照片——即使他心裡明白,按賀先生的性格絕不會擺照片在臥室裡。他仔細搜羅了一圈,除了抽屜與衣櫃,所有邊邊角角都找了,還是沒發現相框之類的東西。
唉,果然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頌然失落地坐在小沙發上,心裡越來越癢,像是被羽毛撓了咯吱窩。
他太想見賀先生了,要是現在忍不住去討照片,會不會被笑話?早知道今天難熬成這樣,之前那次視頻的機會就該牢牢抓住,哪怕抱著布布一起也好啊。
頌然後悔莫及,窩在小沙發裡,盯著對面那堵牆發呆。
然後,他被牆上一幅裝飾畫吸引了視線。
這是一幅內容很少的裝飾畫,正方形的白紙上畫了兩對小腳印,一對稍大些,鈷藍色,另一對稍小些,翠綠色。
這幅畫玲瓏可愛,與臥室的風格不太搭。
頌然感到奇怪,於是走到那幅畫跟前認認真真打量它,接著就發覺了一點異樣——這兩對小腳印並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印上去的。
有人抱著兩個小嬰兒,將他們的小腳丫分別蘸上顏料,印出了兩對稚嫩的痕跡。
在藍色小腳印下方,寫著一行淡淡的鉛筆字:
布布,6個月11天。
而在綠色小腳印下方,也寫著一行鉛筆字:
Ashley,Happy birthday.
(艾什莉,生日快樂)



第三十一章
Day 12 15:18

艾什莉。
這陌生的名字猶如一根刺,輕輕在頌然心口紮了一下——那種老舊木椅上的腐刺,紮入肉裡,說不上多疼,也不流血,卻讓人不得不在意。
頌然知道,他還遠不夠瞭解賀致遠。
電話裡的賀致遠只是內在的一部分,關乎性格與脾氣,相對純粹;現實中的賀致遠則有更為複雜的構成,外在的,關乎相貌、職業、愛好、感情史……他對此知之甚少,或者說,他對此一無所知。
也許他們交往得太快了,彼此還不夠信任,等時機成熟,賀致遠自然會把願意說的全盤托出,可頌然有些等不及了。
他對賀致遠的過去產生了強烈的探究欲,尤其在小腳丫掛畫出現以後。
艾什莉。
這個女孩子是誰,是賀先生的女兒嗎?
如果不是,為什麼她一出生就和布布在一起?
如果是,那她現在在哪兒?
頌然在幾分鐘內猜測了無數可能,一種比一種匪夷所思,令他惶惶不安,而答案只有問過賀先生才能知曉。
隔著畫框玻璃,他的手指描摹過那對翠綠的小腳印,覺得它一步一步、或深或淺地踩在了自己心上。

下午賀致遠來電話的時候,頌然正窩在自家沙發上懶洋洋地擼貓。他擼得爽,布兜兜被擼得更爽,四腳朝天,肚皮袒露,喵嗚喵嗚一陣撒嬌。頌然和它喵來喵去鬧久了,接起電話沒收住,下意識也喵了一聲。
賀致遠笑道:“你成精了?”
頌然咬了一下犯錯的舌尖,也跟著笑起來:“我哪兒敢啊,建國以後動物不許成精,我還在乖乖裝貓呢。”
賀致遠就逗他:“那悄悄再叫一聲,我不讓別人聽見。”
“別別別,這多不好意思。”
頌然不經意間還喵得出來,一旦意識到了,百分百要結巴,急忙討饒:“不跟你開玩笑了,是我是我,你家頌然。”
末尾四個字清脆可愛,巧克力豆似的一粒一粒蹦出來,甜津津落入耳朵裡。
賀致遠飲了一口酒,挑了重點複述:“嗯,我家頌然。”
語氣另有深意。
頌然只覺臉頰一熱,一頭紮進了茂密的貓毛裡,埋了好一會兒才羞恥地抬起來,垂著眼,唇角微微翹起:“你……你今天工作累嗎?”
“還可以,和前幾天差不多,習慣了就好。事情也快結束了,壓力不如一開始那麼大。”賀致遠回答他,話鋒一轉,“你呢,在家收拾了多久,一整天?”
頌然握著貓爪子揉呀揉:“沒有啦,只忙活了半天。中午收拾完,下午我就帶布布出去買菜了,買了半斤活蝦,一斤田螺,還沒燒,暫時養在水盆裡。布布挺喜歡那個的,一個人在陽臺玩了半小時還沒厭呢……哦,對了,我打算過兩天弄個魚缸,讓布布自己學著養小魚和小蝦,以後幼稚園佈置生活作業也能多點素材,可以嗎?”
“當然可以。”賀致遠欣然應允,“家裡陽臺挺大的,都空著,隨你開發。你要是樂意的話,還可以弄一弄主臥的小陽臺,擺幾樣你喜歡的裝飾品。我一個人住的時候不太注意,沒怎麼佈置過,要麻煩你費心了。”
主臥啊。
頌然想起那張尺寸巨大的雙人床,耳根紅了紅:“好呀。”
床是我的,陽臺是我的,主臥是我的,連賀先生也是我的……頌然笑得合不攏嘴,揉貓的手勁更大了,被惱怒的布兜兜照臉踹了一腳。
賀致遠聽見他吃痛的哀叫聲,低低發笑,卻感到一絲擋不住的倦意襲來。
他是真的想回家休息了。
客廳白牆正投影著小Q今天拍攝的視頻,全景視野,光線與色澤完全還原,照亮了大洋彼岸的午夜。賀致遠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看著活力四射的青年與孩子在他身旁來回走動。
這是一個美好的晴天。
上午十點,陽光清透而溫暖,桌椅、櫥櫃與地板已經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頌然哼著一支走調的不知名小曲從對門溜達進來,懷抱一隻魚缸狀的小玻璃瓶,將它擺在了窗臺上。瓶內水草蕩漾,幾尾小魚穿梭其中,微微水瀾折射日光,顯出絢麗的七彩。
除了窗臺,餐桌上也多了幾樣新擺飾。
一組素色陶瓷花瓶,插著一枝向日葵、一枝卡薩布蘭卡和疏疏落落的滿天星。
一組馬克杯,大小三隻成套,都是可愛的動物造型,還搭配一根小木勺。
一組立體卡紙,內容是彩繪的森林小動物。布布坐在餐桌旁,手握小號美工剪刀,把它們一個一個剪出形狀,又一個一個支起來,分門別類擺好——花栗鼠和灰松鼠在一塊兒,卷毛羊和犄角羊在一塊兒,高矮胖瘦的小兔子們也在一塊兒。
背景音裡總是夾雜著嬌軟的貓叫聲,偶爾小Q挪去了別的地方,叫聲變輕,很快又會再度響起來,似乎這貓特別喜歡小Q,形影不離地追著它跑,蓬鬆的大尾巴時不時從鏡頭前掃過,有趣得很。
賀致遠忍不住笑了。
從視頻播放的第一秒到現在,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房子慢慢換了風格。改變不複雜,都在細枝末節處,卻比之前多出了一種溫馨的家庭氛圍。
他開始期待發佈會結束後長達半個月的假期了。

“賀先生,我上午打掃主臥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東西。”電話那端,頌然看到氣氛還算融洽,狀似不經意地挑起了話頭,“牆上有一幅畫,是兩對小孩子的腳印,你對這個……有印象嗎?”
賀致遠凝眉:“怎麼了?”
頌然緊張地一頓,心裡掙扎了幾秒,猶豫著說:“我,我對那幅畫有點好奇,特別是艾什莉這個名字。賀先生,那是你的女兒、布布的妹妹嗎?”
賀致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擱在茶几上的遙控器,按下暫停鍵,投影畫面靜止在了某個隨機的瞬間。
客廳重歸沉寂,沙發旁一盞小夜燈散發暖光,在賀致遠五官立體的臉上投下了清晰的陰影。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感到疲累——某些不愉快的往事又一次浮現在眼前,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這事說來有點複雜,我很少對人提起。當然,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講給你聽。”
他的語氣平靜。
頌然察覺到了平靜底下的勉強,趕緊說:“不,不用了,要是你覺得不方便,以後講,或者不講,我都沒關係的……畢竟是你的私事,我不該關注太多。”
賀致遠搖頭失笑:“別誤會,不是不方便講,是怕你知道了會笑話我。”
“怎麼會!”
頌然十分詫異。
賀致遠於是站起身,推開了客廳與後院的玻璃移門,一陣涼風遊走而入,把兩側窗簾吹得拂揚起來。他倚在門邊,晃了晃手裡的酒杯,說道:“頌然,之前我們在電話裡吵過一架。我說,我不打算在三十五歲之前要孩子,布布是個純粹的意外,當時你罵我做愛不戴套,套子也管不住屌,還記得嗎?”
頌然微微一愣,回想起來自己好像的確罵過這麼一句粗鄙的,順勢一巴掌拍在了臉上:“這,這個……你就別提了啊……”
我都想刨個坑埋掉的胡話,你怎麼還惦記著啊?
賀致遠說:“其實,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戴套不是百分之百保險的,因為足夠健康的精液,可以在安全套裡存活幾個小時。”
頌然驀地睜大了眼睛。
他花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震驚得表情都崩裂了:“賀,賀先生,你是說……布布是,是他媽媽用,用你射在套子裡的……”
“對。”
賀致遠點頭。
頌然持續震驚中:“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生不生孩子,夫妻之間不是應該相互尊重的嗎?你不想生,她就算再想生,也不該用這種方法懷孕啊……不不不,不對,她想要孩子,所以瞞著你懷上了布布,然後你們感情破裂,離婚,分手,那為什麼布布她不帶走,要交給你來養?這講不通啊!”
賀致遠聽他一頓瞎猜,發散得無邊無際,及時打斷了他:“頌然,我沒結過婚。”
“……”
頌然切換思路:“她想借子逼婚?”
“不是。”
“那,那為什麼?”
頌然真的猜不出來了。
賀致遠望著酒杯中深淺不定的光影,神情說不出地淡漠。
他低聲道:“布布的媽媽非常想要孩子,非常想要,但她想要的也只有孩子,不包括我。事實上,她從來都沒愛過我——頌然,她和你一樣,是個天生的同性戀。”
頌然如遭雷劈,瞠目結舌地呆住了。

這不是一段可以輕鬆訴說的往事。
尤其對賀致遠這樣嚴謹自律的男人來說,“被les騙精”幾個字說出來,再是輕描淡寫,多少也帶有濃烈的屈辱意味。
他並非缺乏戒心,只是這件事已經荒誕到不在他的防備範圍之內。
六年前,從達拉斯飛往三藩市的航班上,當那個溫婉美麗、眼角有淚痣的姑娘遞來一份濕紙巾表達善意的時候,賀致遠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全部價值,僅僅是一份優質的精子而已。


第三十二章
Day 12 15:22

布布的母親名叫路瑾,是一位恬淡少言的華裔姑娘, 那年二十四歲。
她與賀致遠偶然相識於一架跨州的小型飛機上,座位號AC相鄰。賀致遠沒有主動與陌生人攀談的習慣,登機後禮貌性地向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入座不久,過道對面來了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太太,佝僂著背,拖著一隻標準尺寸的登主機殼。賀致遠主動幫她把登主機殼放入行李架,收回胳膊時不小心擦到某個尖銳物體,左手被割出了一道兩釐米長的傷口,血流不止。
路瑾見狀,從拎包裡翻出一塊濕紙巾、一條創可貼,雙手遞給他。
“清理一下吧,天氣熱,別感染了。”
她柔聲說,用的是中文。
賀致遠微微一怔,接過紙巾,頷首微笑:“謝謝。”
對話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出乎意料的,他們找到了許多共同話題——登山、滑雪、西歐的凱爾特音樂,沃霍爾的波普藝術。接近四小時的航程,路瑾與賀致遠聊了整整一路,誰也沒犯困。
分別前,他們交換了聯繫方式。次日一大早,賀致遠接到了一通來自路瑾的告白電話。
對此他著實是有一點詫異的。
路瑾顯然是一位古典的東方姑娘,內斂,文靜,言談中鮮少有被奔放的美國文化侵蝕的痕跡。依這類姑娘的性格,即使真心喜歡他,也不太會在隔天就主動告白。但當時賀致遠沒想太多,他創立SwordArc以來一直忙於事業,無暇戀愛,難得遇到一個文化背景共通又談得攏的姑娘,很快就同意了。
路瑾成了他的女朋友,一舉一動堪稱完美。
她居家,愛笑,擅長烹飪與鋼琴,講話細聲慢語,總能讓身邊的人感到放鬆。她極其懂事,很少撒嬌,從不向賀致遠索要禮物,也非常體諒他的工作,有時候一周排不出一次約會,她也不抱怨。
交往以來,路瑾真正堅持的只有一件事——賀致遠的身體健康。
她建議他按照ODPHP*的營養表搭配每天的早餐與晚餐,監督他減少酒精與咖啡因的攝入量,每晚入睡前的慣例紅酒也取消了,改以鮮榨果汁代替。每個週末,她會陪他跑步、遠足、打網球,一直鍛煉到汗流浹背、身心舒暢為止。
賀致遠本身就崇尚健康的生活方式,以為路瑾志同道合,沒有生出疑心。很久之後他才知道,路瑾一切一切的關心,僅僅是為了確保他的精液品質。
交往第十周,他們第一次上了床。
路瑾是主動的一方。
她用熱切的眼神誘惑賀致遠,說她滿懷期待。但到了床上,她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硬,怎麼也烘不暖,肌肉也緊緊繃著,充滿了本能的抗拒,仿佛在承受某種痛苦的刑罰。
賀致遠無能為力,只得草草了事。
在那之後,他們又陸陸續續嘗試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路瑾邀約,賀致遠配合,但每一次都得不到愉悅,以至於賀致遠連射精都產生了負罪感。
交往第十四周,路瑾留下一封分手信,從賀致遠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說對不起,她已經另有所愛。
賀致遠自認沒能盡到男友的責任,希望當面向她道歉,或多或少給予一點物質上的補償,可是路瑾的電話、郵件一概聯繫不上,連之前租住的公寓也徹底搬空了——他的前女友留信一別,就此銷聲匿跡。
賀致遠等了幾個星期,路瑾再也沒露過面。他只好選擇放下這件事,讓它慢慢淡去。
既然另有所愛,那就好聚好散吧。
“她急著和你分手,是因為懷孕了嗎?”
頌然聽到關鍵處,插嘴問道。
賀致遠點頭:“是。我從布布的生日倒推回去算過,她應該是一查出懷孕就離開了。”
“可現在布布是歸你養的啊。她這麼想要孩子,連假戀愛都願意跟你談,為什麼沒把布布帶走?”
頌然心裡解不開的疑惑越來越多了。
賀致遠垂下眼眸,極輕地歎了一口氣:“因為艾什莉……布布歸我養,是因為艾什莉的緣故。”

再次見到路瑾,是他們分手一年又五個月後。
深秋季節,別墅前庭落滿了枯葉。路瑾推著一輛嬰兒車守在那兒,守了幾個小時,看到賀致遠開車回家,才慢慢迎了上來。她比之前消瘦了許多,面容憔悴,精神不濟,眼底遍佈泛紅的血絲,一頭順滑的黑髮也顯得毛糙,像是很久沒顧得上打理了。
面對賀致遠,她流下了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路瑾反復道歉,“致遠,我騙了你。”
賀致遠低頭看向嬰兒車,裡面躺著一個粉嫩的小豆丁。孩子醒著,懷抱一隻小奶瓶,穿著一件棉布小圍兜,溜圓的大眼睛眨呀眨呀,無辜又好奇地盯著他瞧。
孩子那麼小,還沒滿周歲,眉眼與鼻樑卻已顯出了幾分與賀致遠的相似。
“他是誰?”
賀致遠有所預感,目光頃刻冷峻下來。
路瑾不敢與他直視,低著頭,喑啞地給出了一個最壞的回答:“他叫Ben,小名布布,是你的兒子。”
那天,賀致遠經歷了人生中最荒誕的一個下午。
路瑾坐在沙發上,抱著布布向他懺悔,懇求他在百忙中抽出一點時間,替她照顧幾天孩子,因為她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金錢了——她的愛爾蘭女友剛剛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艾什莉。出生三天,艾什莉就被診斷出患有嚴重的法洛四聯症,一種先天性心臟缺陷,幾度徘徊在生死邊緣。
路瑾說,她們不能放棄艾什莉。
小女嬰生了病,躺在嬰兒床裡,因為呼吸困難而皮膚青紫、痛苦不堪,可那雙碧藍的眼睛裡流露出了強烈的求生欲。到底是親生骨血,她們舍不下這條幼小的生命,二十四小時陪伴在旁,為她禱告,想辦法為她預約最好的心外科醫生,希望她能挺過難關。
直到這時,賀致遠這才明白過來,他的前女友竟是一個lesbian。
路瑾與女友相識于大學校園,彼此熱戀了六年多,都喜歡孩子,因而產生了一個美好的設想:各自生一個寶寶,最好一男一女,以伴侶的身份共同撫養,組成美滿的四人家庭。這個想法的初衷是無害的,但在精子的獲取方式上,她們產生了不可調和的分歧:路瑾想申請精子庫,女友卻出於宗教原因,堅持認為孩子應該以做愛的方式自然孕育。
最終路瑾妥協了。
她們一邊正常生活,一邊留心搜尋“理想的精子”。路瑾認識了賀致遠,花了十周時間近距離接觸他,確保他的智商、性格、身體都足夠優秀才下手,而她的女友掉以輕心,直接在酒吧找了一位金發藍眼的帥哥一夜情。
艾什莉出生後,她們才知道那位帥哥是一個重度癮君子,烈酒、大麻無所禁忌,根本不適合擁有後代。
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們犯了錯,只能傾注一切去彌補。艾什莉必須儘快接受手術,儘管風險巨大,術後康復也不一定順利。時間與金錢畢竟是有限的,小女兒這邊需要無微不至的陪護,半歲的布布也才一丁點大,嬌小又脆弱,動不動就開嗓啼哭。
她們試著兩頭兼顧,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迫于無奈,路瑾只得把布布帶來,懇請賀致遠看在血脈相承的情分上接納布布,幫襯著照顧一段時間。
她說:“等艾什莉痊癒了,或者病得不重了,只要我們顧得過來,一定馬上把布布接回去。可是這段時間,我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了!”
賀致遠看著布布,半天沒說話。
片刻後,他掏出手機給助理打了電話,讓他去置辦嬰兒用品。然後,他以生疏、笨拙的姿勢,從路瑾懷中接過了軟綿綿的小嬰兒。
就這樣,在賀致遠二十七歲那年的事業上升期,布布如同一顆長尾流星,帶著好聞的奶香味,毫無預兆又不容拒絕地“轟隆”砸進了他懷裡,把他砸得灰頭土臉,變成了一個不酷炫、不瀟灑的單身爸爸。

那段時間,代碼瘋狂報錯,項目瘋狂延誤,賀致遠的人生幾乎全是bug。
布布還太小,又剛離開母親的懷抱,內心缺乏安全感,隔幾個小時就要卯足勁頭鬧一回,揪著賀致遠的衣領哭哭啼啼討奶喝,嚎起來音量直逼一百二十分貝。賀致遠連小貓小狗都沒養過,更別提對付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兒子,親力親為帶了兩天,焦頭爛額,實在吃不消了,只好高薪雇來一位專職保姆二十四小時駐家,晚上才能勉強睡個囫圇覺。
那一年正是賀致遠事業最關鍵的一年,他經常要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哪怕不出差也得朝九晚九地工作,沒多少時間陪布布。
布布就留在家裡,由保姆照看著,一邊追逐從後院路過的松鼠和蜂鳥,一邊悄悄長大了。
他會蹦,會笑,還會叫爸爸。
每次賀致遠回到家,布布就像小跟屁蟲一樣粘著他,一會兒從客廳跟到廚房,一會兒從臥室跟到廁所。只要賀致遠坐下來,布布就扒著他的褲腿又爬又蹭,親親熱熱地叫爸爸,張開小胳膊,撒嬌說:“爸爸抱!”
賀致遠彎腰抱他起來,臉頰就會被用力親一口。
他感到詫異。
父子天性真是奇妙的東西,他分給布布的時間其實不多,布布卻依然愛他,比他以為的還要多得多。

每隔一段時間,短則一周,長則一月,賀致遠會帶布布去探望艾什莉。
艾什莉也長大了,出落得分外漂亮——頭髮微卷,呈現淺亮的金色,眼睛是海藍色,清澈似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皮膚,雪白如瓷,少了幾分紅潤的血色,看起來不太健康。
她沒滿月就做了矯治手術,術後狀況一直不穩定,時好時壞,大多數時候是不能跑跳運動的。但她比所有人想像的更加樂觀,總是笑盈盈的,露出深陷的酒窩,還有四粒可愛的虎牙尖兒。
艾什莉從小就知道布布是她的哥哥,也知道賀致遠是布布的爸爸。
她有兩個媽媽,卻沒有爸爸。
於是有一次,她拘謹而害羞地,也跟著布布喚了一聲“爸爸”。賀致遠淡淡一笑,認下了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單膝跪在她面前,親吻她的額頭,送給她一隻小狗公仔和一兜棉花糖。
艾什莉收下禮物,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難得的紅暈。
“媽媽,這是爸爸。”她轉過頭,開心地對路瑾說,“艾什莉有爸爸了!”
路瑾用口型無聲地對賀致遠說了一句謝謝。
賀致遠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言謝。
幾年過去,路瑾始終對當初的欺騙心存愧疚,賀致遠本身倒已經不介意了。他的人生並非一路順遂,在波折中走到今天,肩膀上能扛住的分量遠比柔弱的路瑾要多。布布的降生打亂了他的生活節奏,但沒帶來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動盪。反觀路瑾一家,為了給艾什莉看病而落得經濟拮据,他除了常來探望,還會定期幫艾什莉繳納一部分治療費。
不管怎麼說,艾什莉沒有錯。
兩對小腳印既然從出生起就並排踩下,理應一起健康長大,擁有在陽光下奔跑的資格。

8012A客廳裡,大毛團子躍下沙發,在地板上伸了一個妖嬈的懶腰,甩著尾巴去陽臺找布布玩了。
頌然抓來一個抱枕填補空位,摟著揉了兩把:“後來呢?艾什莉病好了,布布的媽媽沒把布布要回去嗎?”
“她提過一次,但她自己也明白,布布不可能同意離開我。”
窗簾被風吹起,從耳畔輕柔地拂了過去。
賀致遠抬頭看著樹影,嗓音裡有一點倦懶的笑意:“孩子跟著誰長大,總是更容易偏向誰,這是血緣也左右不了的。我想,她在下定決心把布布送來的時候,應該已經做好了接不回去的準備……嗯?怎麼了,聽你松了一口氣啊。”
賀致遠剛問完,忽然就意識到什麼,笑道:“怕她跟你搶孩子?”
“誰怕了!”頌然心虛,揚手把抱枕拍扁了一半,“我對布布充滿信心!”
“那再好不過了。”
賀致遠關上移門,回到客廳,放鬆地坐進沙發裡,半滿的酒杯在眼前晃了晃:“關於布布母親的事,其實說清楚也挺好的。你這麼在乎布布,我偶爾會想,你要是心裡沒底,會不會忍不住樹個假想敵,滿腦子豪門恩怨搶孩子戲碼什麼的。”
頌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簡直想罵人了。
什麼玩意兒啊,猜這麼准!

*ODPHP:美國疾病預防與健康促進辦公室

第三十三章
Day 12 18:02

其實,也不能怪頌然沒事瞎想。
布布的生母身份成謎、長相成謎、與賀先生分道揚鑣的原因也成謎,又是最有機會殺個回馬槍奪人所愛的角色。頌然珍愛的小家庭才剛剛建立起來,根基還不穩,兩位關鍵合夥人只隔著電話簽了一份口頭合同,一沒見過面,二沒打過炮,革命情誼尚在萌芽階段,擋不住幕後Boss來那麼一下,當然會怕。
這回敞開天窗說完了亮話,除去賀先生的保證,布布親媽的性取向也猶如一管強心劑,讓頌然重獲安寧。
挪開“生母奪子”這座壓在心頭的大山,頌然喜形於色,一下午跟打了雞血似的連趕幾張稿,張張精緻溫暖,可圈可點。晚上他甚至沒做飯,騎車帶布布去吃了一頓(賀先生強烈不推薦的)炸雞薯條,還去百麗宮看了一場迪士尼動畫片。
布布幸福得要死,兩邊小腮幫塞滿了爆米花,湊過來猛親一口。
“哥哥真好!”
他一開口,爆米花渣子下雨一樣撲簌簌往頌然脖子裡灑。
晚上回家喂了貓、洗了澡,兩個人趴在床上讀故事。故事讀完,頌然心裡裝著事,試探布布:“你是不是有個妹妹?”
“是呀!”布布自豪地點頭,“我妹妹可漂亮了,有照片的,不信我拿給你看!”
不等頌然說出“我信”,他哧溜跳下床,光著腳丫子竄出了臥室。
“你又不穿鞋!”
頌然氣炸,彎腰抄起地上一雙拖鞋,拔腿追在後面。布兜兜揣著爪子趴在沙發上,淡定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後奔過了客廳。

最後拖鞋穿上了,照片也拿來了。
布布爬進頌然懷裡,舉著照片秀給他看——湖泊與碼頭為背景,兩個身穿婚紗的長髮姑娘坐在水畔,懷抱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旁邊還趴著一條頭戴小禮帽、脖系小領結、忠誠又帥氣的大金毛。
布布指著小女孩,介紹道:“這就是我妹妹,艾什莉。她的頭髮是金色的,眼睛是藍色的,好看嗎?”
“好看。”頌然發自肺腑地誇讚,“特別好看。”
布布很是受用,驕傲地說:“那當然啦,誰叫她是我妹妹嘛!”
“嗯嗯嗯,布布的妹妹最漂亮了。”
頌然配合著哄他開心。
接著,布布又指了指照片中的兩個姑娘:“這是我的媽媽,這是艾什莉的媽媽,她們去年秋天結婚了,在奧克蘭。”
正如賀致遠描述的,路瑾是一個標緻的東方美人,杏眼,煙眉,氣質溫婉素淨——兩邊基因都這麼優秀,難怪生下來的小布布招人喜愛。路瑾身旁的愛爾蘭姑娘則明朗得多,笑露八顆齒,下巴輕抬,顯得熱情又豔麗。
她們的容貌令人心悅,頌然卻喜歡不起來。
他想,如果當初她們做了正確的選擇,沒有欺騙賀致遠,他應該會更喜歡她們一點的——哪怕正是得益於這場欺騙,布布才能來到世上。
頌然承認自己是一個記仇分子,心眼小得堪比針孔,不如賀致遠大度。或者說,他還沒有強大到能像賀致遠那樣,站在高處,施與對方寬容。賀致遠選擇握手言和,可能是為了無辜的艾什莉,可能是想給布布保留一段和睦的“父母關係”,也可能是真的雲淡風輕,早已不在乎。
但他不行。
一想起“騙精”兩個字,他簡直如鯁在喉——他所仰慕的男人,他挽手的伴侶,在與他還不認識的時光中受到了惡劣的欺騙、侮辱和利用,是可忍,孰不可忍。
“哥哥?”布布伸手戳了戳他,“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他恍惚回神:“怎麼了?”
布布見他心不在焉,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擺出一副無奈狀:“我剛才說,她們拍了結婚照,我們也可以拍的呀!等你和爸爸結婚了,我們三個人也拍一張這樣的照片,寄給媽媽,好不好?”
頌然的精神為之一振,響亮地一拍大腿:“好!”
這招解恨,管用!
布布被他的過度反應嚇到,身體小幅往後仰了仰,怔怔地舉手:“那我……我要穿小西裝!”
“行,小西裝。”頌然托住孩子的腋窩,把他抱過來,吧唧親了一口,“布布真機靈!”
布布樂得咯咯笑。
頌然看著他笑起來的樣子,突然察覺到哪裡不對。
他左右多瞅了兩眼,陷入了沉思:布布的確長得好看,可這種好看不是文秀,也不是古典,分明是屬於男孩子的俐落與俊氣。
他抓起照片,仔細對比了一番布布和路瑾的五官,發現只有一兩分相似。
所以,餘下八九分是像賀先生?
想到這個可能性,頌然難以抑制地興奮起來,眼神澄亮,好比一鏟子鏟出了璀璨的黃金,又好比打開了一盞千瓦聚光燈。
他問布布:“你長得像爸爸嗎?”
布布點頭說:“像呀,好多人都說我和爸爸超像的!”
“那……那你爸爸應該很帥吧?”
頌然專注地盯著布布,根本藏不住眼底的精光和唇角上揚的弧度,那架勢活像一個手捏彩票、蹲點開獎的成癮彩民,只差振臂高呼:很帥,很帥,很帥!
布布小手托腮,掃了沒骨氣的哥哥一眼:“明知故問。”
你都畫過了,還問我帥不帥。
哼。
頌然一聽,激動得心潮澎湃,兩手按住布布的肩膀,眼巴巴地問:“你有媽媽和妹妹的照片,肯定也有爸爸的吧?給我看一看?”
“不!”
布布乾脆地拒絕了。
他答應過爸爸,絕對不能向頌然哥哥透露照片,原因不明。父子之間的承諾是要牢牢遵守的,於是他嬉鬧著撲住了頌然的脖子,甜聲道:“哥哥看我就行啦,我真的和爸爸超像的!”
頌然失望地撅了撅嘴。
沒辦法,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端詳起了布布的小臉,試圖通過自己無窮豐富的想像力,在腦海中重構賀先生的臉。
誰知越看,他越覺得古怪。
這孩子……怎麼瞧著有點眼熟啊?

人在走運的時候,撿到一根頭髮絲都能破驚天大案,而走背字的時候,五官高度還原的兒子站在眼前,還是死活記不起他爹是何方神聖。
頌然拽著那一點蛛絲馬跡苦苦求索,敵不過真相狡猾,最後也沒能記起個所以然來,只好把“眼熟”歸因於和布布相處太久了,而非肖似某個熟人。他自己吊足了自己的胃口,心癢似蟻爬,又不好意思管賀先生討照片,於是這天晚上,頌然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在他失眠的同時,大洋彼岸一棟橢圓形玻璃大樓的第五層,有人走過長廊,輕叩三下CEO辦公室的磨砂門,隨後推開了它。
“早上好!”
Carl Kraus抬頭看清來者,停下手邊工作,身體舒服地向後仰去,往椅背上一靠,愉快地打了個招呼。
賀致遠伸出手:“遙控器。”
Carl也不問為什麼,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摸出一隻打火機大小的遙控器就淩空拋了過去。遙控器劃出一道流暢的弧度,精准地落入賀致遠掌心。
賀致遠低頭按了幾下,窗畔一簾百葉窗緩慢降落至底,葉片旋轉,辦公室的光線由明變暗,對面的一堵白牆則亮堂起來,顯示出作業系統介面。他切入自己的雲端帳號,那裡檔眾多,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段五分鐘前剛剛上傳的視頻。
總時長14分18秒。
他按下播放鍵,然後幾步走近Carl,轉身悠閒地靠在辦公桌邊沿,長腿交疊,將遙控器輕輕擱在了上頭。
Carl一字不問,頗有興致地觀看起來。
這是一段未經剪輯的原始視頻,沒除噪,也沒配背景音樂,畫面裡有大片充沛的陽光、浮葉綠植、玻璃小魚缸、陶瓷花瓶,以及七八枚淡雅的動物卡片。
色彩鮮明,基調清爽。
視頻主角是一個愛笑的青年與一個活潑的孩子。他們應該在打掃衛生,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卻也非常親密,過程中一直保持著頻繁的互動,時不時就抱一下,揉兩把,對望大笑,嘻嘻哈哈地撲鬧。
第三位主角是一隻漂亮的大布偶。
不得不說,它極其有鏡頭感,總喜歡踱步到畫面中央,出其不意地側身臥倒,露出白絨絨的肚皮,張開四隻小爪子曬太陽。如果鏡頭移開了,它會以最快的速度一個骨碌爬起來,再一次準確找到鏡頭中央的位置。
“這是什麼?”Carl 問,“你找人新拍的素材?”
賀致遠賣了個關子,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客觀評價一下。”
Carl於是又聚精會神地看了幾十秒,認真斟酌過後,他坐直身體,給出了相當正面的肯定:“大人和小孩都非常上鏡,關係親密,互動自然,沒有一絲表演痕跡,從觀感來說,比之前找的演員給人感覺更好。而且這只貓……這只貓配合得太妙了,鏡頭感出奇地強,在沒剪輯的情況下做到這一步實在不可思議——你上哪兒找的演員?”
賀致遠這才低笑道:“這是布布。”
“布布?!”
Carl難以置信,抓起遙控器倒放視頻,定格在布布露臉的某一幀。他盯著琢磨了好一會兒,總算辨認出來這孩子的模樣,當即一聲感歎:“變化太大了,才一年多沒見他,已經長成一個俊俏的小男生了——等一下,這,這是你家那台Q7拍的?”
他詫異地看向賀致遠。
“嗯,我家。”
賀致遠點了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螢幕上。
Carl記起視頻裡還有另一位元主角,想問那是誰。忽然,他從賀致遠過於溫柔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種特別的情愫。他稍稍一怔,上下打量了賀致遠一番,繼續播放視頻,讓畫面定格在了頌然臉上:“那麼這位呢?致遠,這位帥氣的先生是你什麼人?”
賀致遠回頭看他,淡定地笑了笑:“男朋友。”
“哇哦!”Carl讚歎地吹了聲口哨,推開椅子站起來,繞到桌前,勾住賀致遠的脖子使勁往自己這邊一拽,“彎得漂亮!彩虹團歡迎你!”
賀致遠坦然接受了這份熱情:“謝謝。”
Carl又說:“恭喜你走出陰影,時隔五年,終於再次戀愛了。”
賀致遠的笑容僵了僵。
他知道Carl在打趣,但還是鄭重地扯開了Carl的手,轉過頭,極其認真地看著他:“再強調一遍,我從來沒有心理陰影。我單身,是因為天使一直沒有降臨。”
Carl一臉被雷劈傻了的表情,張大嘴巴,足足瞪了他十秒鐘,而後嘖嘖道:“我以前真不該批評你不夠浪漫……就這一句話,我保證,你只要當面講出來,他一定會硬到爆炸。”
賀致遠笑了:“實際上,我還有一個更浪漫的點子。”
Carl興趣大增:“什麼點子?”
“如果你願意陪我冒險的話,這次的發佈會,在我的環節……”賀致遠逐字逐字,無比清晰地說道,“我想換用這段視頻。”
Carl瞬間化作一座石雕,許久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長歎一聲:“我的天,你一定很愛他。”

這幾天頌然的心情非常煩躁。
離四月十八日越來越近了,他一會兒為“要見到賀先生了”而激動,一會兒為“見光死怎麼辦”而擔憂,情緒跌宕起伏,如同一張心肌梗死的心電圖。
當然,激動還是比擔憂要多得多的。
他害了春思,成天白日做夢,早晨起床一睜眼,總希望身旁躺的是賀先生。不論吃飯、趕稿、上廁所,手機寸步不離身邊,每隔幾分鐘就掃一眼螢幕,生怕錯過電話。有回洗澡洗到一半,外頭鈴聲作響,他連鳥都顧不上遮,火急火燎奔出來接電話,險些被布布撞個正著。
賀致遠倒也想多陪陪他,無奈發佈會迫近,又臨時撤換了素材,需要處理的事務太多。每晚的調情電話先是從一小時縮短為半小時,又縮短為一刻鐘。
就算這短短的一刻鐘,他也照撩不誤。
頌然本來就見不著真人,這些日子連磁性的聲音都成了稀缺貨,隨時面臨斷供,整個人嚴重欲求不滿,窩在沙發上夾著抱枕一通狂蹭。
“發情了?”
賀致遠聽他聲音沙啞又綿軟,一猜即中。
頌然羞赧著不出聲。
“我暫時還回不來,怎麼辦?”
“怎,麼,辦?回不來你撩個什麼勁啊,怎麼不乾脆撩死我算了!”頌然羞惱交加,頂著一張熟透的番茄臉駡街,“你不是人,你上司更不是人,一天到晚喊人加班加班加班,他自己是不是沒有性生活!”
的確沒有。
賀致遠很想說上司就是他自己,可頌然正罵得風生水起,說穿了害人難堪,只好咽回去。
頌然埋怨完“不存在的上司”,怒火發洩殆盡,褲襠裡的小頌然才不情不願地半軟下來。
他黏黏糊糊地叫:“賀先生……”
賀致遠:“嗯?”
“賀先生……”
“嗯。”
“賀先生……”
“……”
賀致遠啞然一笑:“你還是去沖個冷水澡吧。”
頌然不肯,繼續蹭抱枕。
一通電話聊到最後,臨掛機時,抱枕都快被蹭得脫線了。賀致遠記起那件關鍵的事還沒提,就說:“頌然,明早我們公司開產品發佈會,開放網路直播,有興趣看一看嗎?”
頌然興致缺缺:“全英文?”
“是。”
“字幕呢?”
“恐怕沒有。”
頌然一聽,更加沒精打采:“我英文不好,肯定聽不懂。”
“沒關係,內容不深奧,看畫面也能看懂大半。”賀致遠溫聲說,“我加班十幾天的成果,你真的不感興趣?”
頌然想了想,腦子裡冒出一個滑稽的念頭來,壞笑道:“你對我說實話,是不是網路人氣不夠,想拉我湊人頭?”
賀致遠也不解釋,爽快地接下了這個罪名:“是啊,我們迫切需要你的點擊支援,所以你得全程保持線上。等發佈會結束,我會打電話給你抽查重點。”
“工作狂。”
頌然小聲嘀咕,摟著抱枕翻了個身,懶洋洋地說:“好吧,我看就是了。”


第三十四章
Day 15 01:00

SwordArc Inc的產品發佈會定在太平洋時間4月16日上午10點舉行,換算成北京時間正好是4月17日淩晨1點。
00點50分,頌然被預先定好的鬧鐘吵起來,睡意朦朧地坐在床頭打了一個呵欠。等清醒一些,他扭頭看向布布,這倒楣孩子果然又睡成了一隻奔跑的藏羚羊。他為布布調整好睡姿,自己慢吞吞爬下床,趿拉著拖鞋去廚房泡了一杯奶茶,然後端著馬克杯跳上沙發,盤腿坐好,撈起羊毛毯子裹在身上,作高僧披袈裟狀。
老舊的二手筆記本就擱在茶几上,他伸手一敲,點開了賀致遠給的網址。
直播頁面由上而下一截一截地刷出來,從標題到圖解,無一例外全是洋洋灑灑的英文。
“為了愛,都是為了愛。”
他支著下巴安慰自己,眼皮耷拉得更低了。
視頻區域還顯示著“信號正在連接中”,客廳寧寂無聲,杯中一團香甜的熱氣飄散開來,蒸熱了頌然的臉。在昏聵欲睡的一刹,他抬頭驚起,擱下杯子,火速沖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等他精神煥發地回到客廳,視訊訊號剛好連上。
發佈會準時開始,俯拍鏡頭從多個角度掃過圓形的漢默劇場——場內將近三千人,座無虛席,烏壓壓一大片幾乎看不到邊。燈光漸次轉暗,觀眾席掌聲雷動,持續了足足半分多鐘。一個淺栗色頭髮的男人在掌聲中飛身躍上主舞臺,高舉雙手,向觀眾們瀟灑致意,洪亮地連說了數聲“謝謝”。台下的掌聲反而更熱烈了,又掀一波高潮,架勢堪比演唱會上巨星登場。
直播畫面打出一行字:CEO,Carl Kraus。
頌然宕機了。
賀先生工作的奇葩公司,連總裁都這麼隨性?
Carl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深邃而多情,只是性格與之嚴重不符,要多嬉皮有多嬉皮。公司規模還小的時候,他能把一場發佈會生生開成狂歡派對。這些年他在賀致遠的監督下收斂了不少,但餘威尚在,觀眾還是一見他就激動,總以為接下來是脫口秀節目。
鬧歸鬧,專業素養還是有的。
Carl一分鐘暖場,丟出幾個準備好的笑話活絡氣氛,隨後切入正題,介紹這場發佈會的基本情況。鏡頭偶爾掃過場下的觀眾席,前排坐著許多亞洲面孔,瞧著很像工程師。頌然起了興趣,猜測著其中哪一個會是賀先生。
不過,他很快就被長螢幕上播放的東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這是一段製作精良的故事視頻,簡短且豐富,講的是SwordArc的 S系列與T系列機器人從第一代到第六代的進化過程。
它們源于Carl與賀致遠學生時代的一次課程項目,在博士期間走出實驗室,轉化為兩款成熟的產品——S系列擅長巡查人流密集的區域,比如商業廣場,而T系列擅長巡查地廣人稀的區域,比如物流集散地。
在初代,它們只有單一的監控功能,巡遊路線也必須提前輸入,適應性極差,更不具備任何學習能力,只能充當移動攝像頭和報警器。賀致遠不滿足於此,決定往人工智慧方向靠攏,S系列與T系列不斷更新換代,才有了今天的模樣。
以S系列為例,它學會了自己探路,置身於一個陌生環境,可以在行進中構建出三維空間的結構;還能統計經過的人數,根據人流量與時間規律,規劃出一條動態的巡查路線;在供職一到兩周後,它採集的資料量就足以將商場地圖分割成安全區、普通區與高危區,而不再以死板的權重一視同仁。
對於出現在鏡頭中的路人,它能辨別正常舉止與異常舉止,甚至注意到異常情緒。大部分看板、手提包、禮品袋與衣物上的圖案和文字,它都可以直接理解。一座商場的所有S系列機器人之間會彼此通信,協同配合,即使在沒有Wi-Fi的環境中。
S系列與T系列一代代發展至今,功能變得更精妙,也更實用,但是,這次發佈會的主角並不是S7與T7,而是新鮮出爐的家庭版——Q7。
小巧、可愛、貼心。
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Q7在面積遠遠小於商區的家裡工作,卻濃縮了S與T兩個系列六代以來的全部精華。面對更簡單的人際關係,它需要處理更細膩的情感,與整個家庭一起成長,守衛它的安全,也守衛它的完整和幸福。

頌然只聽懂了一點點Carl的解說,憑藉畫面,他大致明白過來,看似功能最弱的小Q才是這次發佈會的重中之重。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家孩子獲得獨寵的自豪心理。
他興致勃發地等著Carl講下去,Carl卻在三分鐘後結束了自己的部分,走向舞臺左側,與下一位即將登場的演講者握手交接。
交接時鏡頭切了舞臺遠景,頌然看不清演講者的面容,依稀通過黑亮的發色辨認出那大概是一位亞洲男性,身材高大,立姿筆挺。那人邁開兩條長腿,在聚光燈的追逐下走向舞臺中央,步伐俐落而沉穩,自帶鎮場效果。
唔,看樣子這公司還是有靠譜高層的。
頌然給它加了一分。
等男人在舞臺上站定,轉身面對觀眾,鏡頭及時切換近景,讓他的上半身出現在畫面裡。
哐當。
馬克杯失手跌翻,潑了頌然一褲子熱奶茶。他根本感覺不到燙,整個人呆呆愣愣地盯著螢幕,喉結無意識上下一動,咽下了口中的唾液。
他是不是……看到了英菲尼迪男神?
還是幻覺?
不,不是幻覺,因為男神不再局限於固定角度的靜態素描像,他掙脫了維度的束縛,朝鏡頭展露微笑,彬彬有禮,溫和且自信。然後,他伸手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向觀眾打了個招呼,開始演講。
當一道熟悉的聲線從音響裡傳出來,頌然驚在當場,最後一絲薄薄的血條也空了。
先是十餘秒的空白。
空白期內,時間好似停滯,他的大腦無法思考任何東西,不論寬泛還是細節,因為他的親眼所見不能相容他的親耳所聞。它們相互排斥,如同一把十字螺絲刀強擰一枚六角螺栓,嵌不進,轉不動,以至思維僵停。
英菲尼迪男神的臉出現在螢幕裡,賀先生的聲音出現在音箱裡,它們完美同步,也在頌然的心臟深處拼命擠壓,揉作不分你我的一團,告訴他,這個男人與這條聲線,原本就是一體的。
可是,怎麼會呢?
他們有什麼理由成為一個人呢?
頌然艱難地思考著,完全想不明白。
慢慢的,隨著演講繼續,頌然看到了男神更多的動作:低笑,揚眉,點頭,擺手……聲音在隨之變化,契合唇形,也契合每一秒細微的表情。
頻率吻合,於是產生了共振。
原本不相容的容貌與聲音開始一點點融合,彼此纏緊,天衣無縫地交織為一體,激蕩出讓頌然心顫不已的節奏——舞臺上那個說著話的男人,是他的賀先生。
也是他的英菲尼迪男神。
一朵花悄悄出了芽,在枝頭炸開花苞。以那一抹微不足道的嫣紅為中心,無數臨近的枝梢漸次暈染開顏色,上漫至天,下漫至地,無處不是行將綻放的春心。
頌然捂住嘴,眼底泛紅,視野蒙上了一層水汽。
他覺得自己特不爭氣,連忙用袖子擦乾了眼睛,可水汽還是不依不饒地湧上來,凝成水,從眼角滑落到下巴。
“你,你怎麼這樣啊……”
他抱著筆記本,望著螢幕裡的男人,分明哭花了一張臉,卻忍不住揚起了唇角。

之後幾分鐘,頌然陷入了一種幸福又暈眩的狀態。他脫掉被奶茶潑濕的睡褲,光著兩條大白腿坐在沙發上,懷揣抱枕,一臉癡迷地盯著直播畫面看。一個個意義不明的單詞都變得可愛起來,撲通,撲通,如同跳躍的桃心。
你們都來看啊,站在舞臺上的這個男人,他沉穩大氣,風度翩翩,吸引了鏡頭之外萬千聚焦的目光。
你們都走開啊,他是我一個人的,誰也別肖想。
頌然張口咬住抱枕一角,滿心都是甜蜜蜜的滋味。
過去十五天,他只看到了賀致遠生活中溫和、成熟、喜愛撩人的一面,現在親眼見識到他的工作狀態,才發覺這個男人有著極其耀眼的另一面——純粹的技術出身,控場能力卻分毫不輸商科出身的Carl。他談吐自如,眼神犀利,身後的長螢幕配合他的節奏一幅一幅切換,不出半點差錯,流暢得如同排演過百餘遍。
認真起來的男人,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性感。
頌然一想到這樣的男人曾在半夜沐浴後披上睡袍,敞露胸膛,用帶著一點粘膩色情氣息的嗓音喚他“寶貝”,心口就像中了一擊化骨綿掌,腰身發軟,呼吸急促,骨頭酥酥麻麻。
夠了啊,會鬧出人命的。
壞蛋。
頌然對著畫面中的賀致遠罵了一聲,語氣好似一個嬌羞的小媳婦。
不過這時他還不知道,真正能要他命的重磅炸彈還在後面。
當介紹Q7的環節進程過半,賀致遠不知說了什麼,照明燈光開始一層一層轉向黯淡,繼而徹底熄滅,黑暗籠罩了整座劇場。三秒後,隨著空中數道雪亮的燈光射向四面八方,一間灑滿陽光的客廳驟然降臨在了劇場之內。
浮葉綠植,動物馬克杯,彩繪卡片,極簡線條內飾,蒙德里安的格子畫……
以圓形劇場的巨大環壁為幕布,8012B的客廳就這樣通過360度全景投影,在三千位觀眾面前完美且震撼地呈現出來。
喵嗚。
某處先響起了一聲甜軟的貓叫。
一隻毛色美麗的大貓咪邁著小碎步,輕快地經過了主舞臺的“餐廳”,沿著劇院牆壁來到後方的“陽臺”,找了一處陽光最好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趴臥睡覺。
它長得憨態可掬,引起了觀眾席內一陣小小的騷動。
接著,頌然看到了自己。
他那天穿得挺居家,一件洗褪色的棉T恤,一條蓋到了腳背的舊睡褲——就是剛被潑了半杯奶茶的那條,髮型有點亂,巧合之下倒像剛剛吹過,形象居然相當上鏡。他拿著一瓶清潔噴霧與一塊抹布走到酒櫃前,蹲下身,開始細緻地擦拭玻璃門。
然後,他看到身穿小黃鴨睡衣的布布走了進來,貓著腰,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從後面一把撲住他的脖子,親昵地啄了一口。
他轉身逮住布布,將他高高舉起。
小孩兒一邊掙動一邊笑,迷離的陽光為他們鑲上了一層光暈的輪廓。
畫面切換。
他陪布布坐在桌邊剪紙,布布低著頭,動作有一點笨拙,可神態非常認真。剪完一張小兔子,他興奮地舉到鏡頭前,問:“爸爸,小兔子可愛嗎?”
下方浮出了一行英文字幕:Daddy, is my bunny cute?
畫面再度切換。
那天十一點多的時候,布布在沙發上睡著了。布兜兜躍上沙發扶手,低下頭,用濕潤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額心。然後它走到布布身旁趴了下來,腦袋埋在肩窩處,乖巧地陪他一塊兒休息。頌然從臥室抱來一床薄被,彎下腰,為布布蓋好。
視頻經過了剪輯,總體不長,那天他們在8012B打掃的畫面一幕幕接連閃過。
觀眾看得認真,臺上的賀致遠看得更認真。
視頻的最後一幕是布布摟著貓,頌然摟著布布,兩個人蹲在小Q跟前對鏡頭說:“家裡打掃完啦,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話音落下,一幕定格。除了主舞臺螢幕上他們的笑臉,其餘環形投影消失,劇院內重新亮起了燈光。
頌然看著那個笑容滿面的自己,仍然有些恍惚。
這感覺就像……就像你崇拜一個歌星,卻因為太窮買不起他演唱會的門票,只能悲催地在家看直播,看著看著,突然發現自己作為VCR特邀嘉賓橫空出場了。
還是那種有資格素顏不帶妝的大咖。
天呐。
等頌然反應過來這事的玄幻程度,他驚訝得連嘴巴都合不攏。
視頻已經播完,臺上的賀致遠沒有動。鏡頭推進,給了他一個特寫:他仰頭望著定格在螢幕上的兩個人,深褐色的眼睛裡有湧流的情感。
“親愛的,我明天回家。”
他這樣說。
用了最簡單的詞彙,吐字清楚,語速緩慢,連頌然也能聽懂——事實上頌然幾乎確信,這句話就是賀致遠專門說給他聽的。
頌然聽懂了字面意思,台下的觀眾聽出了言外之意。
原本安靜的氣氛裡多了幾聲議論,起先還比較細碎,後來所有人都懂了,就不可避免地喧鬧起來。
有人隔空喊了一句什麼,賀致遠笑了笑,回答說:“是的,我不否認。”
數秒靜謐後,場內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還夾雜著響亮的歡呼和口哨。
賀致遠分得清主次,沒在這段小插曲上停留太久。他微笑著站在那裡,等待掌聲漸輕,然後接續到下一個主題,把演講拉回了正軌。
發佈會還在繼續,頌然看著螢幕上鎮定自若的賀先生,摟緊抱枕,用力咬住了嘴唇。
他是聽不懂,可他心裡懂。
他知道那個人問了賀先生什麼問題——這一點兒也不難猜。
但是,你為什麼要承認呢?為什麼呢?
傻不傻啊。
我們才認識十五天,連面都沒見過,未來的時間那麼長,你還有機會遇見更合適的人。你讓這麼多人看到了我,又在這樣重要的場合選擇公開,就再也不能跟我分手了。
賀先生,從此以後,你被我蓋章戳印,只能做屬於我一個人的賀先生了。


第三十五章
Day 15 05:08

發佈會臨近結束,提前退場的觀眾不多,露天停車場裡只有三三兩兩幾個人。趁著這段空檔,賀致遠靠在引擎蓋上給頌然打了一通“抽查電話”。
對方很快接了起來,只是接通後一聲不吭,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這與賀致遠的預期大相徑庭。
他詫異地問:“頌然,怎麼了?”
頌然依舊沉默,聽筒裡只有一聲一聲綿長又濕潤的呼吸。賀致遠叫了他幾遍,還是沒得到回應,心裡隱隱就不安起來,笑容消失,神情變得凝肅。
是他過於樂觀了嗎?
他想給頌然一份驚喜,所以刻意隱瞞了今天的安排,可是,萬一頌然並不喜歡過於高調的告白,也不希望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出櫃”呢?
那他的麻煩就大了。
“頌然,今天的事,我……我可能太自作主張了。”
賀致遠有點慌,不知怎麼表達才妥當。口若懸河的精英先生下了台,面對小男友,比面對三千人還緊張:“我向你認錯。如果你覺得不開心了,儘管罵我,我願意接納你的一切情緒,但是千萬不要不說話,好嗎?”
偏偏對面就是不說話。
兩個人這麼幹耗了三分鐘,賀致遠的心情越來越沉重。他撐著冰涼的引擎蓋,看著停車場裡的行人由少變多,胸口一陣悶痛——本以為頌然會激動不已,接起電話就語無倫次地向他傾吐愛意,誰想一步算錯,落得南轅北轍的下場。
大概這回真玩砸了。

淩晨五點,一線微弱的曦光照入客廳,讓黑暗中的傢俱顯出了朦朧的輪廓。筆記型電腦合了蓋,頌然躺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瞪著天花板,像要憑空瞪出一個洞來。
他不是無緣無故晾著賀致遠。
他是真生氣了。
賀致遠下臺後,發佈會的後半程頌然沒怎麼再聽。他花了很長時間從亢奮的情緒裡抽身,開始思考一些問題,其中就包括一個重要的細節——賀先生與男神在發佈會上合體,究竟是純屬巧合,還是預謀已久。
他花十秒鐘就找到了正確答案——當然是預謀已久。
呈堂證供:布布。
之前他被布布蒙在鼓裡,壓根沒仔細想,現在倒回去抽絲剝繭,一下子就發現這孩子早已說漏嘴無數次——幸虧反應快,次次補漏及時,要不然早穿幫了。
想清楚來龍去脈的一瞬間,頌然急火攻心,沖進臥室就想把小騙子從熱被窩裡拎出來——想想而已,真拎還是會心疼的。他氣不過,跑去外頭找來一支筆,幼稚地在布布臉上畫了一個憤怒的表情符,假裝已經泄了憤,又氣呼呼地出來了。
一大一小兩個騙子背著他打配合,小騙子捨不得揍,只好揍大騙子。
於是賀先生就被晾了。

通話時間累計到四分鐘的時候,賀致遠終於先熬不住,站起來沉聲道:“頌然,你說話!”
語氣七分嚴厲。
頌然沒被他唬到,彎了彎唇角,一聲謔笑:“賀先生,我後悔了。看完你的發佈會,我決定收回之前那句話——更喜歡你的那句。”
賀致遠急了:“頌然,你冷靜一點,不要意氣用事,我們之間沒到那個地步。關於發佈會,我們還可以談的……”
“不談,不聽,不冷靜。”頌然堅持三不原則,“我就是無理取鬧,怎麼樣?”
賀致遠以手扶額,一口苦氣憋在心頭。
遠處,劇院打開了大門,散場人群魚貫而出。有幾位元記者眼尖注意到他,扛著長槍短炮奔過來,看樣子是想賺個發佈會後的私人採訪。他擺了擺手,示意不方便,飛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開玩笑。
犯了大錯,正忙著哄老婆呢。
記者們似乎不願放棄,徘徊在十米開外,看架勢是想守到他打完電話。賀致遠腹背受敵,立刻系上安全帶,發動汽車,單手操控方向盤,以一條極其狡猾的路線開出了幾個街區。
開著開著,他忽然變了臉色。
車內隔音極佳,幾乎沒有雜訊,他清楚地聽見手機裡傳出了一截截粗重的喘息——不是正常的那種呼吸聲,它粘膩得過分,尾音勾繞,還打著小顫兒,時不時漏出一點曖昧的呻吟,情欲氣息濃得藏都藏不住。
賀致遠眉頭一緊,冷聲問:“頌然,你在幹什麼?!”
那邊笑著喘了兩口,斷斷續續地說:“我在,在想他啊……他那麼好,乖乖待在畫裡面,不騙我,哪兒像你啊,嘴上說喜歡我,還瞞我瞞得跟……嗯……跟傻子似的……”
砰!
跑車斜刺入車位,一個急刹,輪胎直接撞在了水泥停車墩上。
賀致遠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瞳仁黑沉如墨。
“你喜歡他,但不喜歡我?”
頌然輕笑:“生氣了?”
賀致遠:“很生氣。”
“那就生氣吧,反正,反正我只喜歡他,弄的時候也只想他,不想你……啊!”他低促地喘了一聲,似乎承受不住那種強烈的快感,好一會兒才喘勻了些,便又說,“你給我靠邊站著,好好聽,聽我有多喜歡他,為他喘,為他哭……你就嫉妒去吧,騙子……呃嗯……人渣,王八蛋!”
賀致遠想像著電話那頭的香豔畫面,用力一砸方向盤,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了出來。
胯下硬得飛快,勃起的陰莖撐緊布料,在叢林中饑餓地咆哮。
他能怎麼辦?
頌然幾乎是以挑釁的方式一邊想著他一邊自慰,他能怎麼辦?

“騙子,人渣,王八蛋……”頌然來來回回念著這三個詞,喘息粗緩,“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卻不告訴我,害我一個人往死裡糾結……壞不壞啊?你說你壞不壞啊?”
“壞,我壞透了,全是我的錯。”賀致遠趕快為他順毛,溫聲哄道,“寶貝,我向你道歉。原諒我,好不好?”
“不好。”
頌然一口回絕。
他正躺在沙發上,仰著脖子,曲起雙腿,右側膝蓋搭在沙發靠背上,左側膝蓋平放,打開了一個很不矜持的角度。內褲已經脫到腿根,只堪堪兜住半個屁股,勃動的性器在裡頭若隱若現,顯出一抹健康而鮮嫩的粉色。
他的手探進內褲裡,自慰的節奏很激烈,莖頭頻頻撞到布料,不斷頂出凸起的形狀。
睡衣紐扣散開了兩顆,一段起伏的線條從喉結延續到鎖骨,隨著吞咽的動作,線條像水波一樣滑動起伏,白皙的皮膚冒出了一層細小的汗珠。
他大口大口喘氣,對賀致遠說:“你根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我第一眼看到他,看到他倒車的樣子,就覺得,我要完了,完蛋了,沒法救了……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陷進去了……可是,他不歸我啊!他結婚了,做了爸爸,有家室,是我絕對不能碰的東西……那,我怎麼辦呢?放又放不下,碰又不能碰……我就想,我偷偷摸摸看他兩眼吧,不讓他發現……可他那輛車,那輛英菲尼迪……都什麼破車啊,我找了四十多天,連影子都沒找著!”
“……”
賀致遠只覺胸口悶窒,心臟隱約疼起來——他哪裡能想到,四十天前連一絲印象也沒留下的一面之緣,會把頌然的生活攪亂成這樣。
頌然又用力擼了兩把,情緒更憤懣了:“你的車呢,賣掉了嗎?你好端端的是賣車了嗎?”
賀致遠十分尷尬。
“我有三輛車,兩輛德系,一輛日系。英菲尼迪不常開,大部分時候停在車庫裡。你遇到我的那天,應該是另外兩輛德系正好送去保養了……”
“不開為什麼要買?鋼板和輪胎很值錢嗎!”
頌然惡狠狠地懟了回去。
他快到高潮,情緒比任何時候都敏感。身體緊繃著,整個人如同一鍋高溫熱油,劈裡啪啦往外滋油花,一碰就炸。
柔嫩的龜頭被布料磨疼了,他很煩躁,乾脆抬起腰,把內褲扯下去一大截,形狀與尺寸都相當不錯的性器彈出來,顏色偏粉,一看就很青澀,沒經歷過什麼大場面,還特別容易動情,才擼幾分鐘,頂端早已濕透了,翕張的小孔裡流出前列腺液,又黏又濃。
頌然緊緊握住自己,手腕飛快擺動,呼吸越來越淩亂。
“你說話啊,說話……”他的語氣軟下來,糯糯地央求,“給我聽你的聲音……”
賀致遠問:“說什麼?
頌然帶著濃重的鼻音哼唧:“就說那種……你喜歡我、愛我、寵我之類的……往不要臉了說,越不要臉越好……快點,快!”
賀致遠笑了:“好。”
這個陰晴不定的年輕人,一會兒朝他蹦槍子,一會兒管他討糖吃,還真就討人喜歡得不行。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拿著手機,緩緩地說:“頌然,我是住在你對門的那個騙子、人渣、王八蛋。很抱歉,在我們應該相遇的那一天,我看向了別的地方,沒能看見你,幸好你不像我一樣愚蠢。謝謝你沒放棄我,一個人堅持到今天,把我這個走丟的瞎子給找了回去,沒讓我淪落到一輩子單身。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我會一直看著你,哪怕你不在看我……”
“誰要……誰要聽這個!那些愛我、寵我……甜死人的……那些呢?”
頌然受不了賀致遠正經的告白,飛快打斷他,咬緊嘴唇,鼻腔裡漏出一點浸染了情欲的呻吟,手上動作越來越快,腰身微微抬起,腿肚子都在顫抖,顯然快射了。
賀致遠順了他的意,用低沉而性感的嗓音說:“寶貝兒,乖,我喜歡你……我愛你。”
“啊!”
頌然發出一聲驚慌的嗚咽,只覺一道強烈的電流從耳朵直接麻痹到下腹,腰身本能往上挺起,陰莖突然酸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連忍的機會都不給他就噗噗射出來好幾股,肚皮上漫開了一攤腥鹹的乳白色濁液,連睡衣也未能倖免。
射精的過程中,除了賀致遠那聲“寶貝兒”,他的大腦空白一片。
太可怕了。
比以前任何一次自慰都爽快。
等酣暢淋漓地射完,頌然重重砸回沙發上,不停地大口呼吸,仿佛旱地裡、烈陽下一尾渴水的魚。
忽然就有些想哭。
他終於蠻不講理地大作了一場,使勁作,拼命作,逮住賀先生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錯就放肆鬧騰,逼他來哄自己,而電話那端的男人溫柔地包容了一切,沒有生氣,沒有怪他。
真好,不用一直做乖孩子了。
就鬧吧,鬧起來吧,誇張地鬧給他看,沒關係的——他都明白,他都懂。

大約十幾秒後,頌然緩了過來。
情欲退潮,理智、節操與羞恥心如同水下的沙灘,重新得見天日。性器還沒完全軟下去,正滾燙地握在他掌心,指間有粘稠的液體在流動,一滴一滴落在小腹上,空氣中漾開了一股濃重的腥味。
頌然遲緩地眨了眨眼睛,表情就像失憶了。
誰來告訴他,剛才跟賀先生打電話的時候,他……他都幹了什麼?
他是不是腦子被雷劈了?!


第三十六章
Day 15 07:00

頌然一炮射得任性灑脫,射完立慫,恨不能挖個十米深坑把自個兒埋了。
深坑當然沒處挖,於是他患上了失憶症。
直到掛斷電話,頌然都記不起來自己到底怎麼解釋的這一炮,又是怎麼安撫的賀先生。總之掛掉的一瞬間,他渾身脫力,手機從指間滑脫,嵌進了不知哪條沙發縫裡。他也懶得掏,扶著無精打采、稀糊一片的鳥,目光放空,望著天花板思考人生與哲學。
半晌回了魂,他才扭扭蹭蹭套上內褲,去衛生間沖熱水澡。
沖完出浴,他又在腰上系了條浴巾,對著鏡子洩憤似地搓他那條純棉四角小內褲,邊搓邊想:這都第幾次了,最近要不要這麼頻繁?
年輕是福,腎虛是災。
賀先生快回來了,他得提前備點腰子補補,以免輸在床上。

早晨布布起床,打開臥室門,精神抖擻地喊了一聲“哥哥好”。
“布布好。”
頌然正往餐桌上擺豆漿和芝麻羌餅呢,順嘴回了聲招呼,抬頭一看,小孩兒邁著短腿晃進了衛生間,右邊臉蛋上赫然是一個他昨晚手繪的表情符。
兩秒後,布布蹦躂出來,指著自己的臉驚喜地喊道:“哥哥,你看,我臉上有只豬!”
“……”
頌然應聲切碎了一塊羌餅,心想,到底哪裡像豬了?
他擺好早餐,過去幫布布洗臉,仔仔細細搓掉表情符,又往白淨的皮膚上抹了一層兒童霜。
今天週二,布布已經恢復了正常作息,八點要去幼稚園報導,於是系上小圍兜,抓起勺子開始喝豆漿。他喜歡軟乎乎的食物,專撈碗裡的碎油條吃,小嘴旁邊弄得一圈白沫兒。
頌然坐在對面打量他,暗自思忖:這爺倆簡直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之前怎麼就沒發現呢?
可能還是太小了吧,五官沒長開,要是布布今年十歲,他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
吃完早餐,頌然騎著小二輪把布布送到幼稚園,拐道去了一趟菜市場,回來時車籃又堆得滿滿當當:餛飩皮、豬肉糜、雞蛋、小蔥、紫菜、蝦皮,還有生鮮的魷魚、整雞和蔬菜。
之前答應過要給賀先生包小餛飩,材料得提前準備好。
客廳日曆上,小腳印還剩下最後兩枚。布布今早出門急,忘了塗,頌然便拿來一支彩筆,替他把倒數第二枚腳印塗滿了——等明天塗完最後這枚,賀先生就該回家了。
他們一家,終於要迎來第一次團聚。
頌然又有點想念賀先生了。他把藏在抽屜裡的畫簿翻出來,小心地打開。俊朗的英菲尼迪男神出現在紙面上,溫和地對他微笑。
人還是從前那個人,只不過現在,頌然已經不再是單相思了——他們真的戀愛了。
“你好,賀先生。”
頌然也對他笑,低下頭,輕輕吻住了他的唇。
賀先生頭像下方還明晃晃寫著“前任”,頌然嘴角一抽,飛快擦去之前的塗鴉,認認真真寫上了“老公”二字,以愛心圈起,封入相框。
他要把這張畫掛在他們的主臥裡,臊死賀先生,以報欺瞞之仇。
頌然捧著畫像,心裡熱乎乎的,也癢嗖嗖的。
好想他啊。
三小時四十二分鐘沒聯繫了,非常非常地想念他。
頌然沒有克制自己的欲求,他從沙發縫裡掏出手機,撥了賀致遠的電話,整個人撲到臥室床上,摟住了鬆軟的枕頭。

賀致遠正在和下屬吃慶功宴,壓了信用卡,帳單全包。
一群高級工程師興致高昂,沿街一路橫掃過去,從德國黑啤喝到蘇格蘭威士卡,一品脫一品脫地撞杯,磕出來的花生殼淹沒了腳背,堪比盛夏歐洲杯狂歡。
等喝累了,他們集體找了一家日料店落腳,占去半邊長桌,開始一盤盤消滅流水刺身。
因為發佈會公開出櫃,賀致遠成了當仁不讓的話題中心。桌上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說要出去接個電話,下屬以為他臨陣脫逃,紛紛阻攔。
他只好解釋:“男朋友。”
工程師們立刻一路綠燈,讓他在歡呼中順利脫身。

這家店前方臨街,後方有一座日式庭院,小橋竹影,山石流水,環境非常清幽。賀致遠插兜靠在廊柱上打電話,旁邊懸了一盞紙燈籠,隨風左右搖晃。
“頌然,不生我的氣了?”
“……嗯。”
頌然點點頭。
哪兒還好意思生氣啊,當著人家的面擼管不說,還非逼人家說一堆甜言蜜語幫著射,簡直“無恥”兩字成精,臉都丟盡了好嗎?
賀致遠聞言安了心,下一秒故作嚴肅道:“但我很生氣,我硬了一下午。”
頌然內疚:“對不起嘛。”
“打算拿什麼補償我,嗯?”
“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啊……”頌然抿了抿唇,“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有。”賀致遠好整以暇地換了個姿勢,抬頭看向天邊的月亮,“我希望你能補償我一下午。”
頌然迷惘地眨了兩下眼睛:“補償你一下午……什麼?”
賀致遠笑而不答。
幾秒鐘後,頌然倏地明白過來,下腹立刻竄起一團火,熾熱地燒到臉頰,渾身就像捆在蒸籠裡,熱得每一個毛孔都往外拼命冒汗。
補……補償一下午,那得來多少次啊?
他下意識夾緊了雙腿,新換的褲子不如睡褲寬鬆,蘇醒的小頌然在裡頭舒展不開,飽經磨難,憋得又硬又疼。
賀致遠點到為止,沒再繼續撩他,轉而問:“現在是喜歡他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了?”
頌然嘟囔:“你們不是一個人麼?”
賀致遠樂得不行:“這會兒知道我們是一個人了,剛才那股恨不得紅杏出牆潑我一頭綠的彪悍勁呢?一次性射沒了?”
“我,我……發佈會上你那一下太突然了,我還沒建立起實感嘛。”
頌然的臉紅得能飆血。
嘟。
電話掛斷了。
頌然大驚失色,一下從床上彈起來,盯著螢幕漆黑的手機,一臉臥槽要完的表情。緊接著螢幕再次亮起,對方發來了視頻邀請。
頌然戰戰兢兢地接了。
賀致遠上半身出現在鏡頭裡,造型和發佈會時差不多——黑亮的短髮整齊上梳,被啫喱定了型,幾小時過去,髮絲稍微垂落下來,顯得比之前要慵懶放鬆不少。襯衣是標準不出錯的淡藍色,領帶已經摘掉了,領扣也未系,袖口卷到小臂處,整個人幾乎與讓頌然一見鍾情的樣子高度吻合。
頌然看著他,表情癡癡愣愣的——和舞臺上、畫像裡完全不一樣,這是私底下活生生的,目光裡只容納他一個人的男神。
賀致遠微笑著問:“有實感了嗎?”
“……”
頌然搖了搖頭。
更沒有了。
賀致遠被他逗笑了,捋了捋散落在額前的頭髮,說:“這樣吧,我明早七點的飛機,只要不延誤,北京時間一點就能落地。今天實感不夠沒關係,等明天見到了,抱一抱,親一親,管夠。”
頌然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結巴著說:“那,那我去……去機場接你。”
“機場離市中心那麼遠,不麻煩你了,我還得先回趟公司,處理一些事情。”賀致遠說,“我走了半個月,又要再休半個月的假,底下那幫人估計連筋都懶松了,必須拎起來狠抽一頓。我爭取儘快整肅完,四點鐘幼稚園門口見,怎麼樣?”
他是一壇高純度烈酒,頌然醉得太深,什麼都由他安排,乖順地說:“好。”
賀致遠晃了晃螢幕,直起身來:“那明天下午見?”
“啊?別,別掛啊!”頌然提高音量,焦急地央求道,“再陪我聊會兒吧,我想再看看你,好不好?”
“當然好。”
賀致遠笑得寵溺溫柔,重新靠回了廊柱上。
於是這一頓慶功宴,賀致遠除了最開始的一筷子蕎麥冷面和一口三文魚籽刺身,別的什麼都沒吃到。他那一群下屬體諒上司,把菜單上每種食物都點了一遍,打包成盒,塞滿天婦羅和炸豬排,送給這個“餓死也要陪老婆”的好男人當宵夜。


第三十七章
Day 16 15:42

回國前一晚,賀致遠體會到了歸心似箭的焦灼感。
他失眠了。
在床上半寐半醒躺到五點,天剛濛濛亮,他就離開住所,鎖了門,拆下鑰匙丟進信箱,把它留給定期過來打掃的傭工,自己叫了一輛Uber奔赴機場。
他輕裝便行,隨身攜帶的行李很少——國內國外兩邊都算固定住所,四季衣物各自備齊,除了出門時穿在身上的那一套,連一件襯衣也沒多帶。反倒是送給布布和頌然的禮物,精挑細選,滿滿當當塞了一箱子。
起飛前他給頌然打電話,頌然在那頭相當緊張,一直叮囑他注意安全。
他自認不具備徒手拆飛機的能力,遇上恐怖分子的概率似乎也不高,於是笑了笑說:“別擔心,我每年飛十幾萬公里,還沒撞見過飛機失事呢。”
頌然臉都嚇白了:“你不要沒事立flag!”
賀致遠:“……”
“呃……”頌然尷尬地抹了抹鼻子,小聲道,“我,我把flag指出來,就相當於拔旗了,你……你說話注意點,不許再立了。”
賀致遠低低地笑起來,胸腔微震:“有沒有別人誇過你可愛?”
頌然臉上一熱,恬不知恥地說:“有啊,超多的!”
這是布布最近慣用的口吻,不知不覺就把頌然給帶跑了。賀致遠越聽越覺可愛,在電話那頭給了他一個吻,再三保證一定會平安回家,才與他溫柔道別。
這一晚,頌然輾轉反側地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睜眼望著天花板,想像那是太平洋上空浩瀚而黑暗的夜。又伸出兩根手指,一根代表自己,一根代表賀先生,慢慢地向對方靠近。
一萬公里,多麼漫長的距離啊,從出生到現在,他都沒去過那麼遙遠的地方。
頌然對著自己的指尖,無聲地祈求:小飛機,你不許搖,不許晃,要一點一點平穩地飛,飛過那片倒映著星辰的海洋,把我心裡思念的人,平安地帶到我身旁。
左右指尖逐漸靠近了,碰到一塊兒,親密地打了個啵兒。

早上把布布送去幼稚園之後,頌然找了一家理髮店。
他的頭髮一個月沒剪了,本身發質就軟,劉海再一遮,顯得精神不太足。理髮小哥殷勤地捧著ipad過來推薦造型,首頁姹紫嫣紅,一溜兒的酷炫殺馬特,往染缸裡扔炸彈都不一定能炸出這效果。頌然下意識就要拒絕,話說一半,小哥滑到第二頁,從中殺出一款特別亮眼的短髮:簡單,乾淨,好看得刷新審美。
頌然立刻改了主意。
今天再不出血,錢就算白賺了。
一小時後,他清清爽爽走出理髮店,額頭、耳朵與脖子露在外面,風一吹,皮膚涼颼颼的,短髮在風裡輕快拂動,顯出一股蓬勃陽光的朝氣來。
回家後對鏡自拍一張,微信發給林卉。
小姑娘秒回三行驚嘆號,揮舞著手機刺激詹昱文去了。

下午頌然出門很早。
離幼稚園放學還有半小時,他把自行車往門口柵欄上俐落地一鎖,靠在樹下守株待兔——早些時候賀先生髮來了短信,說已經平安落地。他心癢難耐,想著在哪兒等不是等,乾脆提前過來蹲守。
有個老太太拎著一籃子荸薺、豆干和馬蘭頭慢悠悠走過來,見他插著兜,倚著樹,樂呵呵用方言打了個招呼:“後生來接小寧呀?”
“是啊,接兒子。”頌然春風滿面,“您也來接孫子嗎?”
“我家生的是囡囡,交關漂亮的。”老太太見他說普通話,便也改成了帶著一口滬音的普通話。她提了提菜籃,給頌然看裡頭的蔬果,說:“喏,都是她喜歡吃的菜,買了回去做。我家囡囡從小嘴就老挑的,嬌生慣養。豆干拌馬蘭頭,要新鮮,灼一下還要專門冰過,拌韭菜她都不肯吃,小滑頭一個。”
老太太雖然抱怨著,眼窩卻笑得深深皺皺的。她打量頌然,見他長得一副學生樣,就問:“小夥子看起來年紀不大嘛,小孩幾歲啦?”
頌然說:“四歲,剛上中班。”
老太太點了點頭:“那比我家囡囡要小一歲,不過男孩子長得快,個頭一下子就竄起來了,擋都擋不住。你這麼高,小孩以後肯定也不差……對了,小孩的媽媽呢,怎麼你來接呀?”
“嗯,我家一般是我主內,小孩的‘媽媽’……‘她’比較忙。”
成天飛來飛去滿世界出差,現在還沒回家呢。
頌然逮住機會,給賀先生轉了個性,在心裡偷偷樂呵。
老太太一聽他主內,眼神立馬親切起來:“你這個小後生很好的,交關好,貼心,不擺架子,肯遷就老婆。我女兒當年就沒遇到你這麼好的男人,女兒女婿兩個都忙,囡囡只好丟給我帶,老頭子又不管事,天天復興公園打牌遛鳥,跟他說四點鐘好回來了,耳旁風一樣的,人都不曉得在哪裡……”
老太太說到興起,開始拉著頌然家長里短地閒聊。頌然覺得挺有意思,一邊熱情陪聊,聽她從女婿吐槽到老頭,一邊注意著路上的車輛——約好四點見面,還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了,面前經過的每一輛車裡都可能坐著他的賀先生。
心臟跳得飛快,怦咚作響。
耳根子慢慢熱起來,然後是脖子,再是臉。
頌然不斷溫習著準備了一夜的開場白,在腦海中預演最好看的微笑角度、最得體的握手姿勢……剛搬來碧水灣居的時候,每次刷卡進門廳,他都要這麼對著玻璃如臨大敵地緊張一回,只為了一丁點兒遇見賀先生的微小幾率。
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
兜裡的手機出其不意地震動起來,頌然的神智瞬息清醒到極點。他飛快掏出手機,看到螢幕上黑底白字標著“賀致遠”,忙對老太太說:“我接個電話。”
老太太:“哎,你接,你接。”
說著往旁邊退了兩步。
頌然捧著手機,手指止不住哆嗦,滑了三下才把介面滑開:“賀,賀先生?”
“頌然,是我。”
隔了十幾個小時,帶著笑意的低沉嗓音終於再一次響起在耳畔,大約是因為距離近了,吹得他的耳朵一陣暖:“你到幼稚園了嗎?”
“到了到了。”頌然踮起腳,轉頭環顧四周,“我在皋蘭路的大門這邊,你呢,也快到了嗎?”
“那邊停車位不多,有點擠,我們換個地方見面怎麼樣?”賀致遠提議道,“你往西走,第一個十字路口左拐,看到一家掛布簾的茶屋停下。”
“好!”
頌然雀躍地向老太太道別,高舉右手揮了揮,接著轉身一溜兒小跑起來,腳步輕快得如同踩著雲和風,踏揚了一地落葉。

賀致遠與他約定的地方是一條長街,左右步道各栽了一排法國梧桐,兩側是舊式老洋房,圍牆灰白,柵欄間有斑駁的鏽跡。
陽春四月,新生的梧桐翠葉一簇一簇堆滿了枝頭,高大的枝幹在頭頂交錯成網。陽光像是灑在濃蔭裡的碎玻璃,亮閃閃的,沿著街道一路鋪過去,給幽靜的長街添了一些光亮。
在不遠處的下一個街口,坐落著一間樸素的小茶屋。
半牆爬山虎,一簾紫藤花,胡桃木招牌下懸掛著一塊青灰色布簾,上書一個典雅的“茶”字。
“我看到茶屋了,你在裡面嗎?一樓還是二樓?”
頌然跑得急,找到了目標才喘著氣停下來,努力探了探脖子——茶屋裡光線幽暗,透過窗玻璃看不清內景。
“抱歉,我還在路上,過一會兒才能到。”賀致遠不緊不慢地說,“茶屋附近有一座公車站,看見了嗎?”
公車站?
頌然視線一轉,果然發現了一座不起眼的小站。
它真的太不起眼了:木頭棚,玻璃牆,一米寬的矮凳只能並排坐兩個人。告示欄上插了一塊綠白相間的車輛資訊牌,其餘都空著,說明僅有一趟車經過這兒。它本身就小,再被茂盛的爬山虎和紫藤花一擋,幾乎消隱了大半。
頌然不明所以,困惑地問:“是有個小站,怎麼了?”
有那麼三四秒鐘賀致遠是沉默的,他在極度謹慎地判斷著什麼。即將作出的這個決定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直到開口前一刻,他還在反復權衡利弊。最終他沒有心軟,沉聲說道:“頌然,站在原地不要動,看著車站,從一開始往上數。”
頌然驀地僵住了。
歡悅的情緒一刹那遁隱無蹤,他愣愣地望著那個小站,十指攥緊,臉色蒼白,只覺得一桶冰水當頭澆下,從天靈蓋徑直鑽透了骨髓,涼得遍體生寒。
“不,不行,不要這樣……”他緩緩搖頭,顫著嘴唇囁喏,“賀先生,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
一字一字,虛薄地從嗓子眼裡掐出來,抖得像是要碎了。
賀致遠忍住劇烈的心疼,問他:“你不想見我了嗎?”
頌然又搖了搖頭,往後退去一步:“我想見你,很想很想見你,可是……”
可是能不能別逼我?別按著我的頭,用我對你的感情作為人質,強迫我面對那些不愉快的事。
賀先生,你看這個小車站,它偏僻又冷清,早就被人遺忘了。
不會有車來的。
永遠都不會有車來的。


第三十八章
Day 16 15:45

頌然一秒也不想在這條街上停留了。
他想往後退,轉過一個街角,那兒有熱熱鬧鬧的幼稚園,是他與賀先生事先約好見面的地方。只要逃回去,閉上眼睛,等時鐘一格一格撥到四點整,賀先生一定會如約出現在他眼前。
他賭賀先生心疼他,捨不得“刁難”到底。
賀致遠似是猜到了他的打算,立刻說:“寶貝兒,別怕,你先別怕。我和你的父親不一樣,我不是他。我給你的承諾一定會兌現,哪怕天塌下來也不會爽約。請你相信我一次,站在那兒等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溫和而堅定,頌然腳步一頓,如同一枚釘子被深深砸進方磚裡,無法後退,也不敢前進。
“賀先生,我……我真的不行……”
頌然垂下頭,哽咽著呢喃。
他害怕的東西太多了——既怕賀先生不要他,也怕好不容易等來了人,他卻當場犯病,困在扭曲畸變的萬花筒裡出不來,神神叨叨、不眠不歇地念著那些數字,把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搞得亂七八糟,甚至嚇壞了一直喜歡他的小布布。
這一天頌然期待了太久,將要成為他珍惜一輩子的美好記憶,他不想搞砸。
更令他恐懼的是一些控制不住的荒唐猜測。
會不會數著數著,無意中觸到了某一個極其不吉祥的數字,天降災禍,噩夢重演,原本準備赴約的賀先生突然憑空消失了,再也不能來到他面前,連電話也打不通?
那他怎麼辦呢?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頌然就心臟抽緊,覺得那一地細碎的陽光真的成了玻璃渣,有人攏起一把,毫不留情地碾在他心上。
“賀先生,我們能不能……能不能就在幼稚園門口見面?”頌然懇求著,“我想見你,現在就想見你。你別捉弄我了,別躲了,快點過來啊!”
他環顧空蕩蕩的街道,眼眶逐漸通紅,最後一句幾乎要靠竭力低吼出來,才能掩蓋住潮濕的哭腔。
賀致遠低聲說:“寶貝,我在等車。”
頌然:“等……等車?”
“是啊。”賀致遠抬腕看了看手錶,語氣溫柔,像在對一隻淺眠的小奶貓說話,“我在離你很近的地方,只隔了三條街、兩個十字路口。我也想儘快見到你,最好能直接飛過去,可惜沒長翅膀。目前看來,最快的交通方式大概就是公車了,下一班車還有一分鐘進站……啊,我好像看到它了,快進站了,你希望我上車嗎?”
頌然表情呆呆的:“希望。”
“那麼,你願意在原地等我嗎?”
“願,願意!”頌然反應過來,使勁點頭,眼底光芒熠熠,呼吸一陣陣變得急促,“賀先生,我會數的,我……我現在就開始數,你早點來,千萬不要錯過那輛車。”
“好。”賀致遠笑著答應他,“一定不會錯過。”

小小的車站,躲在紫藤花的雲霧裡,等待著一小時才來一趟的過客。
頌然朝它走近了幾步,望向一眼看不見底的濃蔭長街,忽然就不再怕未知了。他的胸口一點一點被暖意灌滿,鼓足勇氣,開始無聲地讀數。
“一、二、三、四……”
身後叮鈴一聲脆響,一個騎著永久二八的老頭慢悠悠靠近頌然。擦肩而過時,老頭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了這個站定不動的年輕人一眼,然後車頭拐彎,消失在轉角處。
“十、十一、十二……”
臨街裁縫鋪的老闆娘走出來,收走了一隻擺在樹下的竹條凳。她抬頭瞅了瞅頌然,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也念叨著回去了。
“十八、十九、二十……”
一片梧桐葉子離開枝頭,從頌然眼前飄過。他握著手機,目不轉睛地看著遠方,心裡越發緊張。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怎麼還不來?
周圍悄然無聲,樹葉紋絲不動,時間像定了格,連風也遺忘了遊走這條街。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突然間風聲大肆躁動,“呼啦”一下灌入寂靜的街道,吹開了遠方的樹蔭。借著那束投下的璀璨日光,頌然隱約看見,長街的末端出現了一輛公車的輪廓。
來了!
他的內心幾乎在尖叫,表情卻沒什麼變化,只是全神貫注地盯著那輛車,因為高度緊張而微微張著口,不再計數。
公車迎著頌然的方向緩緩駛來,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車頭方方正正,亮著一行鮮綠的數字燈。
41路。
它開得好慢,至少在頌然眼中磨蹭得像蝸牛爬,又像陷入了深淺不一的沼澤,四隻輪子全被泥淖拖住,許久才慢吞吞挪過一半的距離。頌然實在受不了,主動拔腿狂奔,急刹在一路之隔的人行橫道前。
伴隨著報站廣播,41路平穩地停靠在小月臺邊。
頌然緊緊盯著車門,一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賀先生,你在裡面嗎?你會跨越漫長的時間和距離,從這扇門裡走出來嗎?
車門開啟,到站下車的乘客只有一位,公車不作停留,很快開走了。
那是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
黑襯衣,煙灰色領帶,前襟一枚銀質夾針反射著日光。
他閒庭信步地走到路邊,面對頌然,微笑著朝他張開了雙臂,低聲喚道:“寶貝,來。”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掠過街口,猶如飛矢擦出殘影,迎面撞進了賀致遠懷裡。
頌然一米七八的個子,體重七十公斤,有肌肉,有爆發力,卯足勁道正對胸口這麼一撲,賀致遠都扛不住,重心失衡,連栽兩步,後背撞上了茶屋的窗戶。
就聽“砰”一聲,窗框震動,窗頂的紫藤花化作一場雨,紛紛揚揚灑了他們一身。
“賀先生!”
頌然不管不顧,一寸也不肯退,牢牢環住賀致遠的脖子,把人抱得死緊。
賀致遠被他孩子氣的衝動舉止逗笑了,順勢攬住他的腰,撣去落在他衣物與發間的花瓣,溫聲說:“我在,我在呢……沒事了,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
“嗯,嗯!”
頌然用力點頭,情緒一下子沒收住,鼻子發酸,伏在賀致遠肩頭狠狠抽泣起來,眼淚大滴大滴往下砸,把襯衣布料哭濕了一片。
賀致遠輕輕拍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用寬闊的懷抱接納他所有的委屈。
頌然埋頭在他頸間,全身重量都壓上來,恨不能嵌進彼此的骨與肉。
“賀先生。”
他又喚了一聲,嗓音粘粘的。
“寶貝兒,我在。”
回應總是很及時。
頌然一顆心軟成了沒殼的小蝸牛,胳膊摟得更緊了。
他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被人抱過了,晚上一個人感到冷,只能自己抱自己,想念著那些殘存在記憶中的暖意——皮膚帶著熱度直接相貼,脈搏在底下有力跳動,氣味交織,彼此漸生依賴。
可終歸只是記憶,不能帶來真實的溫度。
他越想念,就越覺得冷,每一寸皮膚都被挖空了,瘙癢難忍,似有萬蟻爬過。
今天他終於被一個成熟的男人抱進了懷裡。對方比他高大,也比他強壯,臂膀與胸膛肌肉堅硬,是一堵推不倒的城牆,雄性荷爾蒙氣息又那麼濃郁,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
如同父親的保護之于弱小的孩子。
頌然聽見了輕微的碎裂聲,那層鍍在他心臟之外、名為“堅強”的保護殼裂開了一道縫。一個幼小的男孩探出腦袋,怯生生走過來,怯生生佔據了他的意識,又怯生生抱住賀致遠,哭泣著叫了聲:“爸爸。”
爸爸。
這一聲很輕,可賀致遠聽得分明。
他沒法不心疼。
“寶貝,沒事了,爸爸陪著你呢。”他抱緊頌然,吻了吻他滾燙的側頸,“乖,不怕了,有爸爸在,以後都不怕了。”
茶屋門口的簾子被人撩開,一個店員出來查看情況,想弄明白剛才那聲險些震碎玻璃的巨響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一出門就對上兩個男人在窗邊擁抱,他眼睛都瞪直了。
再一看露臉的那個,店員懵住:“賀,賀先生?”
賀致遠是這家茶屋的熟客,經常刷臉買單,店員個個都認識他。
他以眼神示意“勿擾”,卻已經來不及了。頌然被這一聲驚動,下意識推開他,慌張往後避了一步,手指抓著褲縫,不知所措地看向店員,一雙水濕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對,對不起!賀先生,下回給您七折!”
店員鞠了個躬,麻溜地轉身躲回茶屋裡去了。

頌然剛才鬼使神差叫了聲“爸爸”,這會兒回過神來,臊得沒臉沒皮,低著頭,壓根不敢直視賀致遠。
“頌然?”
賀致遠想牽他的手,追近一步,他飛快倒退一步。
再追近一步,他再倒退一步。
身後就是那座小車站,他退了不過三步,後背悲劇地貼上一堵冰涼的玻璃牆——沒路了。
這下要死。
頌然低垂著目光,看著那雙不用問就知道超貴的皮鞋逼到跟前,同時入眼的還有兩條筆直的腿,明顯比他的長一截——先天劣勢,氣場輸人。賀致遠單手插兜,用鋥亮的鞋尖輕輕敲了敲頌然的球鞋,朝他的額頭吹來一股徐徐熱氣:“躲什麼?”
“沒,沒躲。”
賀致遠嗤笑:“沒躲給我看個額頭?”
頌然思考了五秒鐘,反駁失敗,只好硬著頭皮抬起了腦袋。
嚴格意義上來說,剛才他飛越馬路,一沖一撲一抱三步行雲流水,完全沒來得及仔細看賀先生的臉,現在才算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直視對方。
靠,活的。
會呼吸,會眨眼,眉毛還會挑兩下——好帥。
之前隔著十幾米頌然都被電得七葷八素,現在只隔十幾釐米,纖毫畢現,他愣愣望著賀致遠的五官,心臟在胸腔裡撲通亂蹦,禮義廉恥全部扔進煤餅爐,那聲羞恥的“爸爸”更是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他一秒智商降到零的樣子特別有意思,賀致遠看笑了。
頌然貪戀他的笑容,傻乎乎地說:“你再笑一下?”
賀致遠於是配合著又笑了一下。
這回,頌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他伸手攥住賀致遠的領帶,往下使勁一扯,仰頭吻了上去。
唇面輕碰。
乾燥,柔軟,溫度微涼,說不出的舒服。
短短一秒失控後,大約是接吻的奇異觸感作祟,頌然瞬息清醒過來,慫得拼命往回縮脖子,可是唇瓣還未完全分離,卻突然糾纏得更深了——賀致遠眼眸一沉,反手扣住他抓領帶的那只手牢牢按到牆上,追著他的唇欺身吻了下來。
操之過急,頌然的後腦勺撞到玻璃,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之前頌然主動的那一下只能算蜻蜓點水,賀致遠明顯不滿足於此。他以不容反抗的姿態把人抵在牆上,攻破嘴唇溫柔的防線,舌尖狠狠擦過齒齦,強硬地殺進內部,勾住濕滑的舌頭用力吮吸。這攻城掠地的架勢太生猛,頌然睜大了一雙驚怔的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唇瓣已經被蹂躪得變了形。
“唔!”
他感到有點疼,腦袋掙扎著往左偏,賀致遠就碾到左邊,往右偏,賀致遠就不依不饒地碾到右邊,最後乾脆用虎口卡住他的下巴,不許他轉頭。
就在頌然快斷氣的時候,賀致遠停了下來:“閉眼。”
頌然趁機大喘了兩口,緊張地盯著他。
“閉眼。”
又重複一遍。
頌然的兩片睫毛顫了顫,一點一點壓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閉了眼,人會放鬆,吻才能纏綿。
賀致遠開始啄他的唇,一瓣一瓣含著吮,仿佛在品嘗飽滿而有彈性的水果糖。又用舌尖舔濕了唇面,粘膩地彼此糾纏。等唾液漸多,吻出了滋滋水聲,才叩開早已鬆動的唇縫,探進去,往裡面深鑽,卷住火熱柔韌的舌頭,在交戰中釋放他被壓抑的粗暴本性。
起初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教學與引誘,可是很快,頌然開始笨拙又努力地回應他。
星火燎原。
他們像搏鬥一樣親吻,吻得喘不過來氣,激烈時牙齒撞牙齒,鼻尖碰鼻尖,誰也做不了主導方,只能急促地相互追逐。
偶爾一陣風吹過,拂落零星三兩瓣紫藤花,飄到他們的臉頰上,有些癢。
但與浸透了全身的癢意相比,這根本不值一提。

等漫長的一場廝殺終於劃下休止符,兩個人都硬了。
接吻的時候他們的下半身一直緊貼著,空間本來就不大,還要容納兩根逐漸蘇醒的東西,於是越吻硌得越疼。這倆硬骨頭的玩意兒誰也管不住,摩擦、廝打、搶地盤,恨不得鑽出褲襠真刀真槍地幹一架。
他們倒想幹,可惜天時、地利、人和只占了一個——就算“人和”能一挑二,當街淫亂也肯定違法。兩個人只好躲在紫藤花瀑布底下,一邊喘息,一邊含情脈脈地望著對方,靜候褲襠裡的活躍分子消停下來。
頌然被吻腫了嘴唇,用手背使勁揉了揉嘴角,埋怨道:“等會兒還要接布布呢,弄成這樣,丟不丟人啊?”
賀致遠就笑:“誰先沖上來撩的,不記得了?”
“誰……誰記得啊。”
頌然訕訕回答,心虛地避開了目光。
賀致遠摸著他的腰掐了一把:“要不要再來一次,幫你恢復記憶?”
“別,沒軟呢還!”頌然蹦起來扭腰閃過,一把拽開了他的鹹豬手,“聊點別的,聊點別的,積極、健康、不刺激的那種,軟得快。”
“行。”賀致遠寵溺地看著他笑,換了個話題,“剛才我下車的時候,你數到幾了?”
頌然想了想:“三十六。”
賀致遠說:“不錯,挺好的一個數字。”
頌然正想說你是有多無聊,連這也能拿來硬充話題,就見賀致遠伸出右手食指,略微彎曲,在他的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寶貝,以後要是心裡忍不住,還想數數,知道該在哪兒停了嗎?”
頌然微微一怔,詫異地“啊”了一聲:“三……三十六。”
“對,三十六。”賀致遠點了點頭,深深望進他的眼眸裡,“因為數到三十六的時候,爸爸就會來接你了。”
頌然驚愕地看著賀致遠,眼睛一眨也不眨。
一刹那仿佛雲開見日,那條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路,被人插上了一塊寫有“終點”的路標——他得到了一個精確的上界。它是洪水襲來時一堵堅不可摧的堤壩,擋在滔天巨浪前,保護他免於被湍流吞沒。
這個他親口念出的數字,能夠拯救他。
頌然咬了咬嘴唇,差點又不爭氣地哭了——都是故意的,賀先生非逼著他從一往上數才肯露面,就是為了送他一個珍貴的數字。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忍住眼淚,手背一抹眼眶,彎肘狠狠往賀致遠胸口頂了一下,罵道:“什麼叫‘爸爸’會來接我啊?又占我便宜!”
“好好好,我錯了,不占你便宜。”賀致遠低沉地笑起來,附到他耳邊,悄聲說,“不管叫什麼,爸爸也好,老公也好,你都是我的寶貝。”


第三十九章
Day 16 16:00

兩人正膩歪著,茶屋內傳出布穀鳥報時聲,賀致遠抬腕一看表,四點整,布布該放學了。
頌然大呼接駕來遲,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幼稚園方向跑。剛拐進皋蘭路,頌然臉色一變,腳步刹止,前鋒轉後衛,做賊一般躲到賀致遠身後去了。
賀致遠扭頭:“怎麼了?”
頌然:“呃,被……被絆了一下。”
馬路另一側,剛才與他聊過天的老太太正牽著一個小女孩迎面走來。女孩長得挺可愛,蘑菇頭,波點小紅裙,俏生生地抬頭與外婆說話。頌然趕緊拉成三點一線,借助賀致遠的身高掩護自己——“總愛出差的大忙人老婆”不但出現了,還是個男的,這衝擊力未免太大,他怕震碎老太太的三觀。
等祖孫倆轉過街角,消失在視野中,頌然才舒出一口氣。
賀致遠看著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幼稚園門口整整齊齊碼著兩排車,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車標琳琅滿目,堪比一場小型車展。其中突兀地亂入了一輛二手自行車,竹編車籃,外加一隻小皮凳,歪歪扭扭地停著,顯得特有性格。
“這輛,我的車,時速十公里。”頌然大方地指給賀致遠看,蹦過去拍了拍小皮凳,“真皮座椅,奢華享受。”
賀致遠看他笑容燦爛的樣子,也跟著樂了:“布布在電話裡提過好幾回了,說喜歡你的車,慢悠悠的,搖搖晃晃,還能看路邊的小貓小狗,比坐我的車舒服。不過今天有三個人,你的車載不了,能不能委屈一下,坐我的車?”
頌然左右張望:“你的車?”
停在路邊的一輛車開了門,從駕駛座走下來一個制服齊整、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恭敬地把車鑰匙交還給賀致遠,然後走到頌然面前,禮貌地自我介紹:“我姓吳,是賀總的司機。”
“啊……您,您好!”
頌然連忙與他握手,握完了,對方卻並不把手收回去,還保持著掌心向上的姿勢:“請您將車鑰匙給我吧,我負責為您代駕。”
代駕?
頌然一臉茫然,向賀致遠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賀致遠解釋:“自行車鑰匙。”
自行車還有代駕?
頌然睜大眼睛,猶疑著從兜裡摸出一枚銅鑰匙交給司機先生。司機先生神色自若地接過鑰匙,果真開鎖、扶車、踢腳撐,沿著樹蔭一路騎走了。
“……”
頌然望著他縮小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來。
“醒醒,別看了,來我這邊。”
賀致遠往車旁一靠,伸手敲了敲引擎蓋,示意頌然看過來。頌然堪堪一轉視線,注意到那輛車的全貌,一下愣住了——他心心念念的英菲尼迪,水洗過,打了蠟,夕陽的餘暉塗抹其上,銀灰色外殼邊緣流過一道耀眼的亮光。
它是那麼漂亮,比之前在碧水灣居見過的任何一輛車都漂亮。
頌然欣喜地去摸車身,用柔軟的指腹小心地、一寸一寸撫過冰涼的金屬表面,生怕給摸壞了:“你今天怎麼想到開它了啊?”
“你說呢?”
賀致遠對著他笑。
頌然一下子明白過來,心裡害臊,低著頭默不作聲。
“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可以一直開它——只開它。”賀致遠溫柔地說話,伸手松了松領帶,將它從衣領下抽出來,單手擰開了一粒領扣,“喜歡嗎?”
頌然小聲說:“喜歡。”
一分誇車,剩下九分誇人。
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含著情,從賀致遠的鼻樑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喉結,最後看到敞開的衣襟底下那一點點鎖骨的陰影——這個男人穿黑襯衣的樣子,居然比之前的那次驚鴻一瞥還要令他心動。
大庭廣眾且在幼稚園門口,頌然沒好意思讓賀致遠牽手,兩個人並排靠在車邊等布布出來,肩膀與胳膊隔著衣料輕輕碰到了,皮膚都有點兒發燙。

“拔拔!”
布布一出幼稚園,眼珠子跟陀螺似的滴溜溜轉了一圈,鎖定目標,歡呼著向賀致遠奔來。一頭短髮被風吹得張牙舞爪,亂糟糟地豎在腦袋上,像剛被雷劈過。
他飛身一撲,變作八爪魚,牢牢抱住了賀致遠的腰:“拔拔,我好想你啊!”
賀致遠正準備托起他,布布突然鬆開小手,哧溜一聲從他身上滑下了來,退後半步,指著他的襯衣說:“拔拔,衣服皺了……對不起。”
褲腰處抽出來一小截衣擺,應該是剛才撲狠了蹭的。
小孩兒眨巴兩下眼睛,怯怯地朝頌然挪近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神情有幾分慌亂——他在爸爸面前向來都乖乖的,哪兒敢一見面就往人家腰上撲啊。這半個月被頌然慣著寵著,“放肆”的舉止越養越多,一時興奮過度,就沒能收住。
爸爸肯定要不高興了。
然而賀致遠並沒有生氣,他彎腰把布布抱起來,照著臉蛋親了一口,安慰他:“沒關係的,布布這麼想爸爸,爸爸覺得很開心。”
“真的呀?”
布布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幸福神采。
賀致遠點頭:“真的。”
布布馬上多雲轉晴,摟住了賀致遠的脖子:“那爸爸呢?爸爸想不想我?”
“當然想啊,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擔心我們小布布有沒有吃飽,晚上睡覺怕不怕,和哥哥處得好不好。”賀致遠輕戳他的小臉,“寶貝告訴爸爸,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過得超開心的!”布布眉飛色舞,機靈的小眼神一轉悠,又甜甜地補了後半句,“爸爸回來就更開心啦!”
頌然聽得幾乎要笑出來——這小孩兒真是甘蔗成精,嘴巴說什麼都甜。

一家人上了車,布布坐進專屬兒童座椅,主動系好安全帶,頌然則拘謹地坐在副駕駛,翹著腳尖,生怕球鞋弄髒了剛剛清潔過的車。
直到這會兒他還有點夢幻,不敢相信自己真坐進了夢寐以求的英菲尼迪——他知道這車不貴,與賀致遠的另外兩輛車大概沒法比,所以才一直關在冷宮裡,可它象徵的東西鄭重而珍貴,是頌然一直以來所期盼的。
賀致遠見他緊張,開門下車,繞到他這一側,舉止紳士地為他系上了安全帶,寬慰說:“自家的車,放開了糟蹋,沒事。”
自,自家的……
頌然有點不好意思。
他當然不會覺得與賀致遠交往了,這車就分了他一半,但是“自家的”這三個字的確很好聽。他默念了幾遍,心裡舒坦不少,便放平雙腳,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感受著車輛啟動的慣性將他輕輕推在座椅靠背上。

從幼稚園開到家只要五分鐘,五分鐘過去了,路邊的景色非但沒眼熟起來,反而越來越陌生,最後甚至開上了高架橋。頌然問怎麼回事,賀致遠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盤:“之前你說喜歡吃螃蟹,我答應過要帶你去吃,還記得嗎?”
頌然早忘了這茬,勉強才找回一點模糊的印象。
他本以為今晚會回家吃飯,昨天專門跑了一趟菜市場,買了滿滿一籃子肉蔬,還提前包好了三十只白玉玲瓏的小餛飩,這會兒正在冰箱裡排隊等下鍋呢。
布布一聽有螃蟹吃,歡快地叫喚起來:“螃蟹!螃蟹!嘎啦嘎啦!”
聽這豪邁勁,一口氣能吞八隻。
頌然想想自己也許多年沒吃蟹了,饞得慌,就沒表示反對,道了聲謝謝,安安靜靜靠回座椅上,專注地看賀致遠開車。他的目光不赤裸,狀似無意地停留在賀致遠的右手上——這個男人聯手也漂亮極了:修長而不過瘦,指節分明,指甲平整無刺,手背上有四道清晰的掌骨凸起,皮膚下是幾簇青色的筋脈。
被這只手握住時,無論力度還是熱度,都強烈得不給人活路。
頌然心裡發癢,忍不住悄悄舔了舔唇面。
“別看了,我會心慌。”
賀致遠目視前方,淡淡地說道。
頌然一驚,觸電般飛速移開目光,低下頭,尷尬地瞪著自己的褲腿。賀致遠無聲地笑起來,在某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鬆開方向盤,握住頌然的手,十指相扣,輕柔地攏了攏。

車子後座堆滿了賀致遠帶回來的禮物,布布又揪又咬,樂滋滋搗騰了一路,沒等開到地方就拆了個七七八八——大部分是零食、玩具和繪本,破天荒的還有一架GoPro Karma無人機。
拆完一堆小紙盒,布布興致高漲,伸長胳膊,還想去拆那個最大的紙盒。賀致遠通過後視鏡發現他的意圖,及時制止了他:“別拆,那是給你頌然哥哥的禮物。”
“咦!”布布精神一振,“是什麼呀?”
頌然沒想到自己也有禮物,跟著好奇起來:“是什麼?”
“一些畫材,紙、筆、顏料之類的。”賀致遠說,“我對你的領域不太熟,找公司的設計師幫忙挑了挑。大概二十種牌子,你一種一種試過來,覺得哪些用著舒服,以後我就給你買哪些。”
頌然怔了怔:“謝謝。”
如果賀致遠送了別的什麼貴重禮物,他拒之無禮,受之又不安,相比之下,畫材大約是最合適的選擇了。但紙、筆、顏料這些東西,買廉價貨花不了多少錢,一旦開始追求檔次,也是一筆可觀的大數目。
他現在用的水彩紙問題很多,首先吸水性不足,其次表面強度不夠,影響層次感和暈染效果,也不宜反復修改。他幾度想換純棉畫紙,算過價格以後都放棄了——本來掙得就不多,成本再提高一些,恐怕要入不敷出。
於是一直將就到了現在。
頌然是真心喜歡繪本插畫的,也想畫出更好的作品,可紙張與顏料的價格如同一道坎,始終橫在那兒——他承受不起高價消耗品,而這種被金錢拉開的差距,光靠技巧彌補不了。
賀先生為他選購的畫材,想必每一種都價格不菲。如果今後這些東西都讓賀先生付帳,會不會算是在某種程度上養著他?
想到這裡,頌然的自尊心開始古怪地作祟,胸口又悶又澀:“這份禮物我很喜歡,一定會好好珍藏的,可是以後的材料,我還是打算自己買。賀先生,我不能花你的錢。”
賀致遠明白他的心思,手掌使力,壓住他的手背,安撫似的輕輕拍了幾下:“別太計較這些。家人之間不算帳,以後多給布布講幾個故事,我們就扯平了。”
“不……不行的。”頌然搖頭,“賀先生,我真的沒有立場花你的錢。”
賀致遠聞言笑了:“我不介意等會兒吃飯的時候就向你求婚。”
“別,別,別衝動!”
頌然驚得跳了起來,被安全帶狠狠拽回座位上,肋骨一陣鈍疼。
賀致遠抽回手,雙手搭著方向盤,平靜地說:“頌然,這方面你不該和我分得太清楚。我們不是若即若離的同居關係,也不是涇渭分明的合作關係,我們是相互依賴的伴侶,以及家人。”
“這個……我知道的。”頌然頓了頓,“可關係近歸關係近,錢的話,還是應該分開算。老話怎麼說的來著,親兄弟都明算帳呢。”
“如果你一定要把賬算清楚,好,我幫你算。”賀致遠分毫不讓,“我答應付你十五天一萬四的薪水,折合月薪就是兩萬八。這個價格只包括照顧布布,不包括照顧我。如果算上我,薪水翻倍,五萬六。我可以同意經濟分開,條件是,每個月月初,我都要支付你五萬六。”
“賀先生,為什麼非得這樣呢?”頌然急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自己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應該是自己賺的。”
賀致遠聳了聳肩:“那五萬六就是你賺的。”
“可我們是一家人啊!”頌然下意識用餘光瞟了一眼後座的布布,見他在專心拼玩具,就壓低了聲音,“我照顧你們,你們陪伴我,難道不是彼此付出嗎,為什麼要折算成錢?”
他心裡緊張,害怕又與賀先生吵起來。
起初他們家庭觀相悖,走了一段艱難的彎路才趨於一致,如今見了面,才牽扯到一點點經濟往來,又發現金錢觀不合,以後該怎麼辦?
賀致遠倒沒顯出多少惱怒的跡象,依舊四平八穩地開著車。
只是在某個時刻,他極輕地歎了一口氣。
“頌然,你自己也說,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我不擅長做菜,而你的廚藝恰好不錯,將來,你會為我和布布做很多頓飯。我之前高薪雇過幾個保姆,每一位都受過職業訓練,講實話,從來沒有誰能讓布布這麼讚不絕口。你和她們不一樣,你更用心,會觀察布布喜歡吃什麼,也會考慮他長身體需要補什麼。我提了一句喜歡你親手包的小餛飩,你就記住了。前些天打掃家裡,你還做了幾樣漂亮的手工裝飾品。”
“這些事在你看來可能很尋常,根本不必談錢,但是,不談不等於不存在。實際上,它的價值遠比你想像的更高。如果換成保姆做,會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頌然,為什麼你不肯收錢,甚至不許我提給錢這件事?因為你愛我們,你是自願給予的,而我……也想自願給予你一些東西。”
“你喜歡畫畫,以它謀生。我希望你能工作得舒心一點,所以送你畫紙和顏料,不收錢,因為我同樣愛你。頌然,你說付出是相互的。對,付出的確是相互的,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那麼一碗餛飩與一遝畫紙,本質上到底有什麼區別?”
頌然張了張口,答不上來。
天際鋪開了大片橘紅色晚霞,豔而柔暖。夕光照進車窗,給人鑲上一層忽明忽暗的光。不知道為什麼,頌然覺得賀先生看起來有些疲憊——長途飛行了十三個小時,落地後又去公司忙了一下午,也該累了。
賀致遠安靜地開著車,半晌說:“寶貝,我不想和你吵,尤其不想為了那點錢和你吵——在我看來,我們的關係遠比錢重要。如果你堅持不接受,我可以讓步,但我希望你知道,我送你一遝紙,看著你用它來畫畫,和你煮好一碗餛飩,看著我一口一口吃下去……是一樣的心情。”
“賀先生,對不起。”
頌然終於妥協了。
他明白自己再一次犯了相同的錯——不光在感情上,也在金錢上。
感情上,他渴求水乳交融的親密關係,卻怕投入太多,哪天被拋棄了無法全身而退,索性心存戒備,只付出,不索求,什麼都不要。金錢上,他跌打滾爬了七八年,經歷過踮著腳尖走在饑飽邊緣的日子,錢與尊嚴已然牢牢捆綁,也養成了同樣的毛病——自己的付出再多也不好意思算成錢,別人的付出每一分都必須算成錢。
煮一碗餛飩、洗兩件衣服、幫忙照看幾天孩子……不過是舉手之勞,小事一樁,怎麼能開口討錢?
可輪到對方送他水彩紙了,他卻想,那都是實打實的東西,十張Waterford,好幾百呢,怎麼能白白收下?
不行的。
一定不能收。
出於自我保護的心理,他始終走不出這個怪圈,說好聽些是無私,說難聽些,他是只把自己的真心當真心,卻把別人的真心當了驢肝肺。
所以賀先生才會不高興。
“對不起,我明白了。”頌然摩挲著冰涼的手腕,慢慢地說給賀先生,也說給自己聽,“一碗餛飩和一遝畫紙,本質上沒有區別。只要是用了心的,都沒有區別,所以……”
他抬頭看向賀致遠,輕鬆地笑起來:“所以,我要最好的水彩紙。”
英菲尼迪駛進停車樓,緩緩倒車入庫。賀致遠熄了火,拔下鑰匙,在指間輕盈地轉了兩圈。
車內安靜無聲。
他忽然撐住方向盤,伸手攬過頌然的脖子,從駕駛座上傾身探出去,吻住了他的唇。無聲的親吻持續了很久,直到空氣開始悶熱起來,後座上昏昏欲睡的布布哼唧了一聲,他們才不舍地分開。
“我很高興。”賀致遠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了極濃的寵溺,“寶貝,我什麼都會給你最好的。”


第四十章
Day 16 21:00

這天的晚餐吃的是全蟹宴。
賀致遠訂了一間雅致的小包房,主菜九道,清蒸、水煮、焗烤、油炸、生食……各種吃法輪番來一遍,加上配菜、米飯、甜點與蟹湯鍋,林林總總一共擺了三十多隻碗碟。
蟹腿與蟹鉗都是預先拆好的,以清水蒸煮,肉質雪白剔透,紅絲半裹,盛在縱向切開的紅殼子裡,拿筷子輕輕一挑就出來完整的一條,再蘸一點醋汁薑末,嘗起來原汁原味;烘烤的蟹肉則更酥嫩,絲縷分明,無需佐料,擠幾滴檸檬汁去腥,滋味極鮮極美。餘下的蟹黃與蟹膏被用作燉蛋、熬粥、焗豆腐的材料,各自有各自的去處。
這家店把餐盤做成了大紅蟹殼的模樣,又把筷枕做成了小紅螃蟹的模樣。布布醉翁之意不在蟹,菜沒吃幾口,碟子倒是玩了半天,一會兒小紅螃蟹排排坐,一會兒大紅蟹殼壘高高,吃飯基本靠投喂。
頌然舀起一勺金黃嫩滑的蛋羹,遞到布布嘴邊:“啊。”
白蝦粒,綠菠菜,紅蟹肉,黑松露,薄薄的湯汁有濃郁的鰹魚香。
“啊嗚!”
布布快樂地吃了下去,點點頭,滿足地“嗯”一聲,低頭繼續擺弄筷枕。頌然於是又舀起一勺蟹黃焗飯,米粒飽滿,柔軟噴香,鹹芝士在空中拉出一條條粘稠的奶絲:“啊。”
“啊嗚!”
布布張嘴吃掉,這回連頭也沒抬,眼珠子根本離不開小紅蟹。
頌然還想再舀一勺玉子豆腐喂給他,卻被賀致遠攔住。賀致遠看著心不在焉的兒子,面色不悅,冷冷地說:“你自己吃吧,少慣他。”
“哦。”
似乎是有點慣壞了。
布布第一天來頌然家的時候,吃飯又乖又勤,讓他心疼了好久,結果現在……唉,都是他的錯,太不講原則了。
“布布,布布。”頌然推了推沉迷玩樂的孩子,小聲通風報信,“別玩啦,專心吃飯,爸爸要生氣了。”
什麼,爸爸要生氣了?!
布布嚇得猛抬頭,一看賀致遠風雨欲來的臉色,立刻把小螃蟹甩開了十公分,正襟危坐,左手抓勺子,右手抓筷子,開始像模像樣地吃飯,還時不時撩起眼皮偷瞄兩下。
賀致遠與頌然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飯後賀致遠負責結帳,頌然帶布布去衛生間處理了一下生理需求,然後洗手,烘乾,與爸爸匯合。
三個人在商場裡散步,賀致遠隨口問:“接下來想幹什麼,看電影?”
布布一指對面的湯姆熊遊樂場:“拔拔,我想玩那個!”
之前來這兒布布也提過同樣的要求,只不過被賀致遠用理性而委婉的方式拒絕了。現在有頌然做靠山,二對一,小傢伙底氣十足,再次勇敢爭取。這回賀致遠不僅同意了,還親自下場,撩起袖子陪他一塊兒玩。
賀致遠將近一米九的個子,梳著大背頭,一派商界精英范,手裡卻拎倆木頭棒槌陪孩子玩太鼓達人,那畫面怎麼看怎麼喜感。不少路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都在旁邊駐足觀看。
過了一會兒,賀致遠改陪頌然打桌上冰球,布布站在中間當裁判,慢慢就有人發覺這一家三口的性別不太對,開始用奇怪的目光審視他們。頌然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連續失分,賀致遠見狀,遞來一個鼓勵的眼神,安撫他:“沒事,專心打。”
頌然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把周遭的圍觀者通通視作空氣。
三人一路酣戰到九點,走出湯姆熊時每人懷裡都多了一隻公仔:布布的是閃電皮卡丘,頌然的是卷毛大胖丁,賀致遠的是毛圍脖伊布——都是賀先生憑藉一己之力夾出來的,總共只花了三枚遊戲幣。
“我的爸爸超!厲!害!”
布布難以抑制興奮的心情,走路橫著跳,活像一隻小螃蟹。兩位家長並肩走在後邊,頌然捏了捏胖丁的耳朵,對自己百夾百掉的運氣表示無奈,非常不服氣:“你夾娃娃水準這麼高,練了多久啊?”
“沒練過。”賀致遠揚眉一笑,故意氣他,“我可能有新手光環吧。”

回家路上,除了賀致遠這位習慣了高強度、長時間不斷運轉的加班狂人,頌然和布布都累了。
布布左擁右抱三隻公仔,心滿意足,一上車就開始呼呼大睡。頌然努力堅持了十分鐘,終於在某個漫長的紅燈前敗下陣來,眼皮越垂越低,一歪腦袋睡了過去。賀致遠關掉廣播,調高溫度,扶他坐正一些,往他頸後塞了一隻U型記憶枕。
銀灰色的英菲尼迪載著一家三口,平穩地往碧水灣居的方向駛去。
頌然醒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下了,駕駛座空無一人,賀致遠不知去了哪兒。他困頓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悠長的呵欠,勉強拾回來幾分清醒,扭頭看向窗外——街燈,店鋪,行人……還沒到碧水灣居。
他們停在了一條陌生的馬路邊,不遠處懸著全家便利店的招牌,綠色與白色在黑夜裡淺得明晃晃、亮閃閃,叫人睜不開眼。
頌然看向後座,布布還老實地綁在兒童座椅裡,只是表情不太對:懷抱胖丁,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迸射出了如狼似虎的光芒。
“爸爸呢,他人去哪兒了?”
頌然問。
布布伸手一指全家的大招牌:“給我買冰淇淋去啦!”
“……”
大晚上吃冰淇淋,這都什麼壞習慣啊!
頌然有氣無力地靠回座位上,抱臂抿嘴,一記白眼翻到了車頂:還說我慣孩子,我再慣,也不至於九十點鐘給他喂冰淇淋。
不一會兒賀致遠回來,打開車門,果真遞給布布一盒八喜:“香草口味的,喜歡嗎?”
“喜歡!”
布布接過冰淇淋,撕掉塑膠膜,用小勺子大快朵頤起來。
賀致遠回到駕駛座,把一隻印有全家logo的塑膠袋扔進了頌然懷裡:“剩下是給你的,柳丁味和草莓味,兩種隨你挑。”
“不要。”
頌然果斷拒絕。
賀致遠系好安全帶,發動了汽車:“為什麼不要?”
“大晚上的,要才奇怪吧?”頌然掃了一眼手錶,咕噥道,“都十點了,回去洗洗就該睡了,你還專門買這個,怎麼想的啊?”
賀致遠的理由很簡單:“家裡沒存貨了。”
頌然簡直無語:“那,那你就不能明天白天再買嗎?多等一晚又不會餓死。”
“會餓死。”賀致遠坦誠地說,“多等一小時都會餓死。”
“……”
頌然忍不住腹誹:奇了怪了,之前怎麼沒看出你是個嗜甜如命的人?
賀致遠勾唇笑了笑,稍稍靠過來,悄聲道:“頌然,還是說,你的意思其實是……我們不用它也可以?”
他這話說得相當古怪,沒頭沒尾,還莫名其妙曖昧得要命。頌然拐不過彎,好一會兒才察覺到有點不對,匆忙打開了膝上的塑膠袋。
這一看,臉色頓時漲成了豬肝紅。
螺紋凸點熱感保險套,大號十二隻裝,整整兩盒,一盒柳丁味,一盒草莓味,附帶一瓶潤滑液。
“你!”
他盯著包裝上赤裸裸的幾個大字,羞憤交加,再抬頭一看賀致遠,這男人臉上滿是根本無意遮掩的惡劣笑容,當即就氣急敗壞地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你這人怎麼又!這!樣!啊?!”

賀先生心情愉悅,一路調戲著頌然回了家。起初還顧忌車裡有個布布,沒敢太放肆,大體稱得上委婉而隱晦,等布布吃完冰淇淋呼呼大睡過去,立刻明目張膽起來,儼然一頭衣冠楚楚卻利齒外露的色狼。
頌然以前沒少隔著電話被調戲,但當面被調戲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漲紅了臉,摟著一袋子五彩斑斕的杜蕾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往外擠字兒:“我……我會報復的。”
“我很期待。”
賀致遠樂在其中,將之視為情趣的一種,完全沒當回事兒,於是胳膊又挨了好幾下。
等他們回到碧水灣居,布布已經睡得上下兩片眼皮子粘一塊兒了,不劈一道驚雷估計都不帶動彈的。夜深風涼,一開車門就有冷風拼命往裡鑽。夫夫倆配合默契,賀致遠先把布布抱出來,讓他趴在自己肩頭繼續睡覺,頌然則撈起搭在後座的西裝外套,飛速給布布蓋上了。
他們乘電梯上了十二層,過道明亮,A室的花栗鼠門毯與B室的灰色方毯遙遙相對。
賀致遠掏鑰匙開了8012B的鎖,正欲推門而入,後背被輕輕戳了一下。
他回過頭:“怎麼了?”
“呃,那個……賀先生。”頌然撓撓頭,挺拘謹地說,“歡,歡迎回家。”
這四個字,他一直想找機會說出口。
賀致遠溫和地笑了。
他抱著布布推門進去,打開了玄關燈。白蠶繭小Q熱情地閃著藍光過來迎接,指示燈如同海浪起伏,從左邊一溜兒亮到了右邊。
“別動。”賀致遠小聲提醒頌然,接著往裡走了幾步,轉過身,站在8012B的客廳裡,微笑著向他伸出了一隻手,“頌然,歡迎回家。”
這是截然不同的含義,代表著正式的接納。
頌然望著他們,眼眶有一點濕潤。某種能抵擋一切風雨的寧靜力量驟然降臨在他心裡,平和而滿足,如同寒潮裡的一股暖流,籠罩了他的身體。
小Q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藍光轉綠,指示燈呼吸片刻,再次恢復成了柔和的海藍。
頌然第一次見到綠光,忍不住問:“它怎麼了?”
“它添加了一個新的家庭成員。”賀致遠回答,“以後,它就認得你,也會保護你了。”
像是為了應證這句話,小Q原地旋轉了一圈,顯得前所未有地可愛。
頌然將自己的手交給賀致遠,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踏入了8012B,友好地向小Q打了聲招呼。

夜晚十點半,頌然抱著布布走出了浴室。小孩兒還沒醒,迷迷糊糊在睡夢中洗了澡、擦了頭髮、換了睡衣,被放入鬆軟的被窩裡。浴室水汽充足,蒸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這會兒睫毛上還掛著幾粒水珠,正隨著未知的夢境而微微顫動。
寶貝,今晚沒有哥哥陪你睡,你一個人要乖乖的。
“晚安。”
頌然親了親布布,關掉床頭的橘色小燈,起身走出了臥室。
剛關好房門,他猛然被一股力道拽到牆邊,緊接著一具火燙的身體就壓了上來。賀致遠低頭盯他,眼神深沉而熾熱,就像一簇埋在木炭下的火星,將將燒起,才零星幾點耀眼的鮮紅,溫度已經灼人。
這是要略過所有鋪墊,直接宣告開始的意思。
頌然沒想到賀先生會比自己更急切,幾乎被那一個引火的眼神懾住。刹那間體溫攀升,羞恥心焚盡,他聽到了身體被點燃的聲音。
劈啪。
清晰的,炸開在神經深處。
也不知受什麼驅使,他主動伸出一隻手勾住了賀致遠的脖子,另一隻手慢慢撫上對方結實的胸肌,五指勾起,隔著一層昂貴的黑色面料又揉又抓,就像貓咪調皮的爪子。
“賀先生,你喜歡貓嗎?”
他輕聲問。
真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賀致遠低笑起來,望著懷裡的“小妖精”,嗓音異常沙啞:“當然喜歡。”
“那,假設你的貓現在餓了……”頌然撩了撩眼皮,仰起頭,眼角浮著一抹曖昧的淡紅,“你捨得不喂飽它嗎?”
“當然不捨得。”
賀致遠呼吸頓急,大掌托住頌然的後頸,迫不及待地俯身吻了下去。
就在這一秒,撫摸他胸口的那只手突然發力,趁他無意戒備,一下子將他推開了一個身位遠。
“頌然?!”
賀致遠一臉錯愕。
“我也不捨得。”頌然狡黠一笑,敏捷地竄出去五步遠,“布兜兜餓了快一晚上了,連螃蟹渣都沒吃著,我先回去喂個貓,你自己……嗯,努力忍著吧。”
說著,他指了指賀致遠明顯隆起的褲襠,轉身飛快奔向門口,穿著拖鞋就溜到自己家去了。

賀致遠靠在8012A門外,一邊打量這間布布住了半個月的房子,一邊等著頌然慢悠悠喂貓,臉色越來越陰沉。一腔熱情狠遭戲弄,情欲半路淤塞,好比鼻子一直在發癢,要命的噴嚏卻死活打不出來,迅速燃成了散不去的怒火。
幼稚的報復。
待會別哭。
他眯起眼睛看頌然,褲襠依舊鼓脹。
剛才本來已經軟了點,可頌然喂貓時一蹲下身,露出T恤底下白皙的一截腰,還有若隱若現的股溝,他的性器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硬得西褲都快管不住。
兩分鐘過後,布兜兜有滋有味吃完了宵夜,開始勤快地舔爪洗臉,頌然還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
賀致遠冷然一笑——這就是典型的頭腦發熱式報復,縮頭烏龜式膽慫。
“貓喂飽了,我還餓著呢。”他揚手敲了敲門板,催促頌然面對現實,“寶貝兒,什麼時候來我?”
頌然這才慢吞吞站起來,慢吞吞轉過身,手指攥緊了T恤下擺,低著頭慢吞吞走到賀致遠面前,猶豫著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了火熱的頸窩裡。
“我錯了,賀先生,我……啊!”
頌然想道歉,卻被一把掐住腰,重重推到了走廊牆邊。賀致遠再度欺壓上來,含住他柔軟的耳垂,低聲笑道:“就兩盒套子的事,值得你記恨到現在,嗯?怎麼這麼幼稚,還這麼的……可愛?”
“唔!”
耳朵是頌然的敏感帶之一,他性經驗為零,自己都不知道碰哪兒會爽,被賀致遠這麼冷不丁含了一下,再加上耳邊渾厚的低音,當即雞皮疙瘩掉一地,渾身直哆嗦。
“別,別碰了!”頌然驚慌地避開,紅著臉說,“我,我喂你就是了……”
“說說看,準備拿什麼喂我?”
賀致遠下身用力一頂,怒張的性器正好硬邦邦戳在頌然的小腹上。頌然隔著褲子感覺到那駭人的硬度和熱度,臉頰脖子立馬一片緋紅,短短三個字磕巴了半天:“小……小……小餛飩。”
“小餛飩?”
倒是個挺有意思的指代,生活氣息十足。
賀致遠追問:“寶貝,打算怎麼讓我吃?”
頌然面紅耳赤:“你想怎麼吃,就……就怎麼吃。”
“那麼,我們先燒一鍋熱水,等餛飩熟透了,就一口一口咬開皮子,露出肉餡,再一口一口吞掉肉餡,把弄出來的湯汁也舔乾淨,最後一起洗碗……你覺得怎麼樣?”
“……”
從洗澡到清理,竟然每一個步驟都點齊了。
流氓。
以後還叫人怎麼正經吃餛飩啊?
頌然羞恥得渾身發燙,垂著眼皮回答:“好。”
賀致遠又問:“喜歡用哪口鍋煮餛飩?你家的鍋,還是我家的鍋?”
頌然:“隨……隨你。”
賀致遠心念一動,望向了客廳裡的淺色系布藝沙發——那是頌然曾在電話裡自慰過的地方,當時頌然的喘息聲甜膩而誘人,撩得他在大洋彼岸近乎失態。他感到一陣奇特的癢意,忽然極其想與頌然在這張沙發上做愛,便做了決定:“用你家的。”
“嗯。”
頌然點了點頭。
他產生了強烈的生理反應,陰莖被緊縛在牛仔褲裡,勃起到脹痛難忍的地步。賀致遠擁抱著他,手指沿著背後脊椎一截一截往下摸,摸到臀部,手掌便隔著褲子包裹住臀肉,用力往胯間按去,試圖通過摩擦緩解一些燥熱。
也許是太久沒有大聲說話,走廊的聲控燈熄滅了。
一側明,一側暗,將男人的輪廓勾勒分明——眉骨、鼻樑、下頜、喉結,面部線條棱角清晰,還帶著一點性感的粗獷。
是他最喜歡的樣子。
頌然癡迷地望著賀致遠,伸出手,用指尖一寸一寸撫過了那條微燙的棱線。碰到喉結時,賀致遠忽然吞咽了一下,那凸出卻不尖銳的軟骨滑過頌然敏感的指腹,霎時激起了一股毀天滅地的欲望。
他觸電般縮回手,眼底潮氣氤氳。
那一刻他們產生了難以言喻的默契——賀致遠托著頌然屁股的手使勁往上一提,頌然借力一躍,兩條腿緊緊盤繞在他腰後,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我改主意了,我們去……去你的房間……”
頌然用左肘勾住賀致遠的脖子,右手摸索到前襟處,胡亂地解開他的襯衣紐扣,同時湊上前,熱切地親吻他的臉頰與嘴唇,懇求道:“賀先生,請你……在你的床上幹我。”


第四十一章
Day 16 22:43

請在你的床上幹我。
頌然單身了二十三年,未經人事,即使鼓足勇氣說出了這麼大膽的一句邀約,眼底依舊是青澀的——像一個懵懂又充滿求知欲的學生,渴求著被人引領,去體會一場只屬於愛侶的隱秘交流。
越青澀,就越撩人。
賀致遠瞳孔緊縮,下腹那團暗燃的火直接燒穿了心臟。
耳畔有個聲音在說,教導他,給他快樂,給他難以洗刷的回憶與不可替代的安全感,讓他從此再也離不開你。
砰!
一陣風吹攏了8012A的房門,過道失去照明,兩個人在黑暗中唇舌糾纏、牙齒碰撞,炙燙的呼吸直撲對方臉頰。他們幾乎走不穩路,跌跌撞撞進了門,貼著客廳牆壁一路吻到臥室,十米距離,費了足足五分鐘。
頌然仰面跌在那張淺灰色的大床上,唇角殘留著一絲晶亮的涎痕。賀致遠分膝一跨,俯低身體,單手撐在他頸側,由上而下認真地注視著他。
過程中,他的襯衣扣子與皮帶都被頌然解開了,兩片健碩的胸肌裸裎露出,伴著一聲聲呼吸急促脹縮著,往下是八塊紋理清晰的腹肌。毛髮從肚臍開始蔓延,漸黑漸密,截斷在內褲邊緣。純棉布料包裹著一大團硬肉,生生擠開了褲子拉鍊,囂張外露,向人炫耀它的尺寸。
“賀先生……”
頌然輕促地喘氣,目含渴求,伸手摸上了他的胸肌。
賀致遠笑笑:“別急。”
他一把扣住頌然的手腕拉到頭頂,揪住衣擺往上一掀,就把整件T恤給剝了下來。如之前在視頻裡看到的那樣,青年膚色偏白,瘦腰窄臀,卻不是單薄的弱雞身材,適度的肌肉顯出年輕人的健康與活力來。
他又拍了拍頌然的屁股,頌然配合著一抬腰,讓他把外褲內褲一齊扒了,那根色澤淺淡、形狀筆直的陰莖翹到空中,因為完全勃起,鮮紅的肉頭已經全露,頂端還有一點黏濕。
“尺寸不錯啊。”
賀致遠笑著誇他,握住捋了兩把。
那東西和主人一般激動,生機勃勃地在他掌心跳了跳。
頌然面露赧色,動作卻很大膽,拽著鬆緊帶也把賀致遠的內褲給剝了。紫紅色的性器立刻釋放出來,與他這根碰了碰頭,燙得他“嗯”地低叫了一聲。
他托住那條沉甸甸的陰莖,表情有點呆懵:“你,你的……這麼大啊……”
好羡慕。
它生得飽滿、粗壯,熱度滾燙,分量十足,最重要的是還非常硬,即使賀致遠現在跪著,翹起的角度也沒有一絲下垂。
一想到這麼硬實的棍子待會兒會捅進他的屁股裡,頌然既害怕又期待,舔了舔嘴唇,問:“我……我可以嘗嘗它嗎?”
賀致遠沙啞地說:“可以。”
於是頌然就從他兩腿之間慢慢滑下了床,坐在地上,身體仰靠著床沿,將那根東西含進了嘴裡。
第一次做這種事,談不上什麼技巧,偶爾不慎磕到了牙齒對方還會皺眉。好在口腔的高溫與濕軟天生能帶來更強烈的快感,頌然又知道陰莖的哪個部位最敏感,專門沖著那兒舔弄,再含深了吸兩口,賀致遠很快就忍不住粗喘起來。
“寶貝兒,做得真好。”他揉了揉頌然的頭髮,低垂的眼眸裡透出了深濃的情欲,“你讓我很舒服……非常舒服。”
頌然說不了話,就一邊舔一邊看他,眼神直勾勾的,飽含迷戀。
賀致遠是真受不了這個眼神,太癡情,也太乾淨,簡直要燒幹他心口的一捧血,便往後退了退,說:“寶貝,下回再舔,先到床上來。”
“嗯。”
頌然點了點頭,依言吐出口中粗大的性器,卻像捨不得蛋糕上最後一點奶油似的,卷起舌尖,在頂端的小孔裡貪心地勾了一下。
下一瞬他就被賀致遠整個拖上床,死死壓住了肩與腰。
“你真的是……不怕死。”
賀致遠眼眸一深,手掌包裹住頌然那根,極富技巧地從陰囊開始揉搓,然後握住莖身,指腹時不時摩挲過柔嫩的頂端,唇舌同時沿著耳垂、肩窩、鎖骨一路吻到胸口,含住了已經挺立起來的乳尖。
“唔……癢!這裡癢!”頌然驚叫起來,扭著腰躲閃,命根子那兒力道忽然一緊,他立刻不敢動了,慌張地求饒,“別……別舔啊,好癢的。”
他許多年沒被人抱過了,更別說這種程度的親密接觸,每寸皮膚都相當於敏感點,一舔就哆嗦,雞皮疙瘩泛起一大片。賀致遠卻沒停,握著頌然的命根子當令箭,把他渾身上下仔仔細細舔了個遍,甚至分開雙腿,在腿根處吮出了一串紅痕。
頌然起先屏氣、聚力、咬下唇,試圖抵禦那種燒心的瘙癢,不一會兒力氣耗盡了,只能仰面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兩腿敞開,陰莖指天,一身的唾液與吻痕,眼裡水意彌漫。
賀致遠問他:“舒服麼?”
他顫抖著回答:“舒……舒服。”
這是實話,又癢又爽的,仿佛每個毛孔都產生了感覺。
然後他聽到了抽屜被拉開的聲音,接著,有什麼微涼而粘稠的液體塗抹在了股間。他腰身一抖,下意識繃緊了臀肉——那地方到底不是天然用來插的,他骨子裡還有些抗拒,一想到要被侵入,內心就本能地緊張。
賀致遠見那淡紅的小口都快縮得看不見了,溫聲安慰他:“別怕,放輕鬆。”
頌然放鬆不下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賀致遠笑道:“看來……我還需要吻點別的地方。”
他順著頌然的小腹往下吻,慢慢靠近了腿間。頌然呼吸驀地一窒,只覺命根子被滾燙的軟舌裹住了,一刹那舒爽得靈魂出竅,同時會陰受到了手掌按摩,酸酸漲漲的,那滋味簡直難以言喻。
就在他稍稍放鬆的時候,一根手指沾著潤滑液陡然插了進來。
“啊!”
他本能地縮緊括約肌,卻反而咬住了體內的手指——開了門,再想拒客,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賀致遠的手指越進越深,配合著小幅度的抽送,將潤滑液一點點塗開在腸壁內部。頌然本心其實並不抗拒,努力調整著呼吸,適應異物侵入的感覺,慢慢讓自己放鬆了下來。
“什麼感覺?”
賀致遠問他,順帶又送入一根手指。
頌然揪住了身下的床單,閉著眼睛描述說:“嗯,有點漲,還熱熱的……你的手指在裡面動……不過,不過好像沒有那種……我在網上看到的,會特別舒服的……那種……啊!”
他腰身劇顫,失聲叫了出來,倏然睜眼,極其恐慌地看著賀致遠。
剛才那個……是什麼?
賀致遠感受到了腸道內部的狠縮:“碰到了?”
頌然遲疑地點頭:“好……好像是吧……”
十秒鐘後,他對此完全沒有懷疑了——體內鮮明的酸脹感吞沒了他,一浪高過一浪,洶湧駭人。賀致遠那一下下好像直接按在他心上,脊髓大約是連了一根漏電的線,劈裡啪啦一陣火花激閃,從後腰到腦幹全被電麻了,除了快感,別的什麼感覺都不剩了。
“不行不行,太刺激了……啊啊!”頌然蹬腿一陣哭叫,“會射的……真的會射的……停,停一下……嗯啊……”
他活像油鍋裡的一尾魚,掙來掙去差點給自己翻個面兒煎勻了,良久消停下來,雙目放空,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喘著粗氣說:“我不做了,真不做了……你饒了我吧,這……這太嚇人了……天呐……”
賀致遠面無表情地抽出手指:“不做了?”
頌然匆忙點頭:“不,不做了……其實,那什麼,當處男也挺好的……”
賀致遠撕開一隻鋁箔包裝,取出矽膠套,快速捋到了性器根部:“不後悔?”
“不後悔……呼……絕對不後悔。”頌然看樣子是打算拼命說服自己,“你看,反正擼也是射,插也是射……與其這麼刺激心跳,乾脆擼一輩子算了……”
他整個人暈暈乎乎的,飄出去的神智還沒回來多少,正說著話呢,隱約就感到屁股被抬高了一些,腰下似乎墊了個枕頭,兩腿左右分開在賀致遠腰側,有個什麼硬邦邦的東西頂住了翕張的肛口。
“賀,賀先生?”
頌然覺得不對勁,想動一動,可大腿被箍住了,腰也被掐住了,壓根動彈不得。
他低頭往自己下身看,還沒看清楚,猛地就感到了一陣劇烈的脹痛——窄小的穴口被一根比手指粗不知多少的肉棍捅開,賀致遠一記挺身,居然招呼都不打就進來了!

“現在臨陣脫逃,晚了。”賀致遠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語氣略顯冷意,“剛才在過道裡怎麼求我的,轉眼就忘了?”
“我……”
頌然張口結舌——依稀記起來,他好像是不要臉地說過一句“幹我”。
就沖這倆字,操死都不冤。
他不好意思再掙扎了,認命地閉上眼睛,張開腿,一副躺平任操的乖順模樣,小聲補了一句:“你慢一點兒,我……我第一次,怕疼。”
賀致遠沒作聲,寬大的手掌托住他兩瓣屁股,腰肌使力,緩緩將自己送了進去。
私密處被強硬撐開,難以忽略的異物侵入感越來越清晰,腹內隨之多了一股怪異的沉垂感。頌然猛地屏住一口氣,十指抓被,本能地繃緊了大腿肌肉,對方卻不受阻礙,悍然攻入,一寸一寸不疾不徐地直插到底,將他的兩條腿左右壓開,如同蛙類。
就在他以為後面快要裂開時,會陰忽地一熱,撞上了粗糙的毛髮與結實的腹肌——這是完全進來了。
一瞬間鮮明的熱度讓他忘了疼,他驟然放鬆,大口大口地換氣,滿心只有一個念頭:賀先生在他身體裡了。
他們極致親密,一方再微小的動作,另一方也感受得到。
賀致遠看他吞得艱難,有些心軟:“疼嗎?”
頌然很倔:“不疼。”
一點兒也不疼。
賀致遠沒敢貿然開始動作,而是低頭檢查了一下頌然的情況。淡色皺褶已經完全打開了,撐作平滑的一圈,緊緊箍在他的陰莖根部。
很饑渴,也很誘人。
“乖,沒出血,你適應得很好。”賀致遠誇他,明顯感覺到高熱的腸壁夾了夾,於是俯下身去,在他耳旁低語,“寶貝,我動了?”
“嗯。”
頌然深呼吸,做好準備,伸手勾住了賀致遠的脖子。
埋在體內的那根粗物慢慢撤了出去,小腹的酸悶感減輕不少,頌然剛剛放鬆,突然就被一記毫無預兆的深插頂得尖叫出來。
“啊!”
他高高仰起脖子,雙股夾緊,豎立的莖身顫了顫,甩出一條透明清液。
賀致遠喜歡他青澀的肢體反應,低下頭,安撫似的親了親他:“第一下就受不了,這麼敏感?”
頌然非常羞恥:“那個地方,又……又碰到了嘛。”
賀致遠面露錯愕,立刻又挺腰狠狠撞了一下。懷裡的青年猝不及防,反應更加激烈,眼角泛紅,渾身哆嗦個不停,一臉驚惶地看著他:“我……我是不是太敏感……”
“沒事的,這很正常。我輕一點,慢慢來,你會舒服的。”
賀致遠安慰著他,下身開始深深淺淺地抽送,力道放輕,以免一次性帶給頌然太強的刺激。前列腺周圍神經豐富,感知敏銳,撞淺了沒感覺,撞凶了又容易痛。他比頌然自己都在乎第一次的感受,所以極其認真地注視著身下人的表情,以便修正力度與節奏。
讓他驚喜的是,他與頌然是天生一對——不需要調整插入角度,只要以最自然的方式進去,就能準確觸碰到敏感點。
這是註定要屬於他的身體。
年輕,敏銳,直率,有著磁石般的吸引力。
賀致遠感覺到自己的佔有欲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失去控制,荷爾蒙隨著汗水揮灑到空氣中,漸趨濃重,裹挾了頌然急促的呼吸。
那炙熱而緊致的腸道被一點點捅開了,加上充足的潤滑液,進出順暢許多。他及時增加了一分力道,挺動腰杆,將溫存的律動變作一次次節奏清晰的衝撞。
“賀,賀先生……啊……啊……好舒服……”頌然深深沉醉其中,滿面紅潮,腦袋偏到一邊,舔著唇面不斷呢喃,“怎麼會這麼……這麼……啊……不行……舒服死了……”
鮮明的快感從後穴深處一陣陣蕩開來,波及全身,令他手腳發軟,下腹的性器卻直挺挺立著,硬得青筋發脹,孔眼滴水。
好爽。
比單純擼管要爽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在此之前,他根本想像不到自己的身體裡還藏著一個這麼美妙的地方,僅僅是觸碰它,就能帶來一波又一波浸沒骨髓與頭皮的舒悅感。
賀致遠吮含他的耳垂:“寶貝,真這麼舒服?”
“唔!”
熱氣撲入耳道,頌然一陣劇烈顫慄,後穴緊縮,眼神愈發迷離,嗯嗯啊啊說不出話來。
賀致遠又問:“寶貝,你愛我嗎?”
“愛,愛的……”頌然急喘,上氣不接下氣,“我愛你……”
“那叫一聲老公來聽聽?”
頌然無比乖順,又粘又軟地叫:“老公……”
賀致遠獎勵般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再叫一聲爸爸?”
“爸……”
頌然吐出一個音,卻羞恥地收住了下一個,遲疑著叫不出口。那雙迷茫的、含著情淚的眼眸望向賀致遠,愛意與眷戀越積越濃。腸道內有力的撞擊反復不斷,快感如駭浪,終於將留存的一點羞恥心遠遠沖出了理智的沙灘。
他無法克制自己,纏綿地喚了聲:“爸爸。”
請你疼愛我。
請你給我永遠不會違諾的幸福。

頌然的腸道已經足夠鬆軟,對敏感點的刺激也已經逐漸習慣。賀致遠明白,是時候把最美好的一刹那獎勵給他了。
“寶貝,看著我。”
他直起身,分膝跪於床畔,雙手托著頌然的腰臀抬至高處,緊貼自己的胯部,然後飛快擺動起了腰身,越擺越快,力度極悍,撞擊得青年的兩瓣屁股肉頻頻顫抖,臥室內盡是啪啪響聲。
賀致遠的力量非常純粹,完全來自健碩的腰部肌肉,上半身幾乎是不動的,更無需借助自身體重,所以整套動作相當乾淨、明快、性感,從視覺上就能帶給人極大的刺激。
頌然從沒經歷過這麼狂風暴雨的摧殘,眼神飄空,癡癡地看著那根紫紅的東西從自己腿間抽出,又盡根沒入,腸穴深處隨之劈開一道電擊般激爽的快意,直沖頭皮,麻痹了四肢百骸,讓骨頭一波波發酥。尖銳的酸脹感一下又一下打在腰眼,似要鑽透那裡的神經。
他忍不住想叫,仰著脖子高聲呻吟,哭腔濃重。
曖昧的粉紅飛速從耳根蔓及全身,淡茶色乳尖充血硬挺,前後搖晃的性器被溢出的腥液染了一片濕滑,泛著淫靡的水光。
“啊啊啊!不,不行……我……我好像要……嗯啊!”
頌然有種快要尿出來的恐懼感,驚哭著大聲求饒,對方卻置若罔聞,反而沉沉地壓下身體,插得更深,也撞得更重。陰莖極致的酸麻讓他感知混亂,以為一步步逼向了失禁邊緣,終於在某個瞬間,後穴劇烈痙攣,他嗚咽著噴射出一股股白液,自己看也不敢看,羞恥地捂住了眼睛。
插射能帶來極大的滿足感,尤其是第一次做愛。
賀致遠心滿意足,借著腸道的絞縮快速抽插了十幾下,酣暢淋漓射出精液,抽身撤退,摘下套子打個結,隨手扔到地上。
他伸臂一攬,用滾燙的身體抱住了仍在微微抽搐的頌然,想來一場熱情的事後吻,頌然卻觸電般躲開了:“別碰我!”
賀致遠眉頭一皺,關切地問:“寶貝,怎麼了?”
頌然幾近哽咽:“髒……”
“髒?”
賀致遠越發莫名了。
他盯著頌然委屈的表情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來什麼,不由就笑了:“你以為你尿了?”
頌然聞言一僵,慢慢移開手,一臉的恍惚:“沒……沒尿嗎?”
他立馬振奮起來,迫不及待地看向下腹——臍周那兒白糊糊一大片,全是帶著腥氣的精漿,沒有半點兒尿液。他這才長松一口氣,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下意識想找賀致遠撒嬌。一對上那雙樂得快要彎成縫的眼睛,欣喜秒變尷尬。
頌然窘得滿臉通紅,一頭紮進被子裡,開始自欺欺人地裝鴕鳥。
賀致遠拍了拍他汗濕的光屁股:“寶貝,去洗澡。”
“不要!”
賀致遠重複:“去洗澡。”
頌然皮薄人強,挺翹的屁股向上一撅:“就不要!”
賀致遠沉下了臉,叫他大名:“頌然。”
他充耳不聞:“死都不要!”
“……”
“哎,你幹嘛?幹嘛啊……放我下來!”
頌然尖叫著被賀致遠一記臂鏟挖出了被窩,光著屁股扛在肩上,不由分說走進浴室,“砰”地關上了門。
浴室內水聲嘩嘩,不一會兒水聲消失了,代之以一段顫抖而綿長的呻吟:“嗯啊……我又,又沒被……呃……插射過……我,我怎麼分得清啊……混蛋……”
呻吟由低漸高,片刻後,浴室內響起了清脆的肉體拍擊聲,呻吟便又成了哭腔十足的浪叫:“啊啊啊!不要了!我……唔……我分得清了,分得清了!以後不會弄錯了……可是,可是這回真的……真的要……啊啊……”
這天半夜,賀先生將頌然伏腰按在馬桶邊,花了很長時間,認真且負責地教會了他“射精”與“射尿”的區別。


第四十二章
Day 17 12:02

頌然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發覺自己成了一個組裝失敗的假人——筋骨奇酸,兩腿打顫,後穴腫脹,翻個身齜牙咧嘴,關節與關節之間咯吱作響,抖得厲害點兒能散成零部件。
賀先生不在身旁,他一個人躺在灑滿陽光的大床上,回憶起了不堪入目的昨夜。
禽獸啊。
骨頭渣子都被啃完了。
忍饑挨餓五年多,敢情就等著吃他這一頓?
在與賀先生上床之前,小處男頌然有過許多美妙的遐思,等正式上了床,他才知道自己嚴重低估了賀先生的胃口和體能,誤把豺狼當紳士,以至於用一種慘烈的方式告別了處男身——後半夜,他被活活做暈在了浴室裡。
不過,說老實話,感覺非常爽。
賀先生是那種威猛與體貼並存的滿分伴侶,做起來讓人尖叫,做完了雁過不留痕,那麼大的玩意兒進進出出折騰了一夜,除了不可避免的酸脹,頌然愣是沒受一點外傷,反而有種餘韻悠長的滿足感。
像是筋骨被溫柔地打開,洗淨髒汙,剔除積穢,再重新拼合成一個輕盈的整體。
無憂無慮。
很快樂。
難怪他常聽人說,高品質的性愛是伴侶之間的粘合劑,哪天他累了倦了,什麼都不用說,只要被賀先生抱進懷裡寵一寵,很快就能放鬆下來。
頌然聞著枕頭上賀先生的味道,想起了他的肌肉與溫度,皮膚有些渴癢,毛刺刺的,盼著被人撫摸。他裹住被子蹭了蹭,癢意卻更強烈了。
賀先生,你去哪兒了啊?我們才剛做完,你快回來讓我抱一抱嘛。
他在心裡撒嬌。
哢噠。
臥室門開了。
“唔!”
頌然秒慫,一頭縮進了被窩裡。

賀致遠端著餐盤推門而入,正好看到枕頭上一縷黑髮“哧溜”鑽進被子,然後一大團被子都靜止不動了。他笑了笑,彎腰放好碗筷,坐到床畔,一層一層把頌然剝了出來。
“腰腰腰!”頌然倒吸一口涼氣,“疼疼疼!”
“疼就別動。”賀致遠扶穩他,摸到他的腰肌部位,手指稍微使力,“疼嗎?”
“疼……”
頌然一臉委屈巴巴。
於是他就享受到了趴臥在賀先生大腿上,由賀先生一勺一勺親自投喂的待遇——清粥小菜,全素無葷,一看就是為了照顧他的腸道而特供的“初夜早餐”。
好感動,好悲慘。
頌然整個人懶洋洋的,胃口接近於零:“布布呢?起床了嗎?”
賀致遠舀起一勺粥:“已經送去幼稚園了。”
“啊?”
頌然一扭頭,注意到賀致遠穿的是襯衣,不是睡袍,明顯就是出過門了,忽然悶悶不樂起來:“小屁孩,有了爸爸忘了哥哥,都不記得來跟我說一句早上好。”
賀致遠低笑道:“他來說早上好的時候,你睡得一點反應都沒有,半張臉都是口水,還是我給你擦乾淨的……榨菜還是豆腐?”
“榨,榨菜。”
頌然有點兒尷尬,張嘴喝了一口粥,順帶叼走一根榨菜,餘光瞥到賀致遠腕表上的時間,驚錯得差點吐出來:“都十二點了?我睡了一上午?!”
“好好吃飯,別說話,小心嗆到。”賀致遠在他鼓囊的腮幫處拍了一下,以示警告,語氣卻非常溫柔,“難得睡個懶覺,沒關係的……昨晚你辛苦了。”
那倒是,的確挺辛苦的。
頌然臉紅耳熱地咽下了口中的粥,想來想去不知道下面該接什麼,一本正經地謙虛了一句:“不不不,我一點也不辛苦,反正也沒使什麼勁,就那麼幹躺著,讓你……呃,讓你一個人在上面動……賀先生,你猛你辛苦,心疼自己就好,不用太心疼我,我累不死的。”
“……”
頌然這個人,偶爾活潑過度,說話不注意,總能幹出一句話撩火的事。賀致遠呼吸一急,視線遊移到他挺翹的屁股上,大腿肌肉立刻繃了繃。
頌然還沒察覺到不妥,張口等著他喂第二勺粥。粥沒等來,突然一陣天旋地轉,他被賀致遠一把拎到床頭端端正正坐好,手裡隨即多了一隻碗和一根勺。
“我去打個電話,你自己吃吧。”
賀致遠嗓音微沙,表情不太自然地扔出一句話,起身離開了臥室。

等頌然遲鈍地琢磨出一絲不對勁來,賀致遠已經恢復鎮靜,淡定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頌然扶著又酸又酥的腰走到沙發旁,慢吞吞坐下,撞了撞賀致遠的肩膀:“那個,你剛才……是不是硬了啊?”
賀致遠盯著電視螢幕:“嗯。”
“那你直接跟我說唄,為什麼要走啊?做都做過了。”頌然湊上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軟綿綿地發浪,“你有反應,我也很開心的……我也想要啊。”
賀致遠無奈地笑了。
他抓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舒舒服服地把頌然攬進懷裡,一起靠在了沙發上:“寶貝,容我講一句實話,別說我,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都要不起了。”
“……”
這鬥地主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頌然嘴角一陣抽搐。
其實他也清楚,昨晚做得太激烈了,餛飩鋪子大傷元氣,暫時還沒法兒對外營業,充其量只能提供一些邊緣服務,滿足不了他心愛的賀先生。
不該亂撩的。
他認錯。
頌然好比一條小白龍上了岸,停止興風作浪,乖順地枕在賀致遠胸口,被扣住了五根手指,親密無間地纏握著。

午後日光燦亮,覆蓋了客廳大半的面積。
被邀請前來住宿的布兜兜四仰八叉地睡在厚墊子裡,與正在充電的小Q相互作伴。迷你水培植物長出了一根根細藤,沿著小魚缸玻璃壁向外攀爬,開始探索新的天地,耳畔是節奏恒定的心跳和呼吸。
頌然覺得,這一切安寧得不真實。
“賀先生,你是真的嗎?”頌然抬眼看著賀致遠,輕聲問,“會不會我睡一覺起來,你就不見了?”
賀致遠微笑:“當然不會。”
頌然皺了皺眉頭,還是不放心:“你會一直住在這間房子裡不走嗎?”
“那倒不一定。”賀致遠輕刮他鼻尖,“未來還很長,我們有可能換社區,也有可能換城市,但是,我會始終和你住在同一間房子裡。”
頌然眨巴了兩下眼睛,笑盈盈地說:“我運氣真好。”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家賀先生這麼優秀,要是我晚來一步,遲個三五天,現在躺在這兒聽你說情話的,說不定就是別人了。”
賀致遠溫和地笑了笑:“不會。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有動過成家的念頭。”
頌然瞅他,一臉的不信。
也難怪頌然不信,對他來說,這大概是比“我愛你”還要動人的一句情話了——太過動人,連接受也不那麼容易。
賀致遠摟著他,用手指為他梳理頭髮,緩緩地說:“我小的時候,父母總是在爭吵。很奇怪,他們明明有愛情,也不是多麼暴戾的性格,但兩個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爭吵就是斷不了。我從小就不愛回家,家裡太壓抑,火藥味十足,不知道哪個瞬間就會爆發一場心驚膽寒的戰爭——契機也許是一勺鹽、一根線、一個指甲鉗,或者僅僅是說話的時候誰晚了一秒鐘。我不清楚別人的家庭是怎樣的,但我自己的原生家庭……幾乎沒有任何安定可言。”
“我的父母都不是壞人,只是緣分不夠,針尖對麥芒,越過越積仇。最後他們終於離了婚,發誓老死不相往來,而那個時候,我已經接近兩年沒在家裡的餐桌上好好吃過飯了。”
“我一個人出了國,吃過學校的食堂、街邊的速食車、廉價的快餐廳,還有超市的冷凍食品……每一種都比家裡的餐桌安心,至少吃的過程中不會有人奪走我的食物,把它扔在地上,踩兩腳,再掀了我的桌子。”
“頌然,一家人聚桌吃飯應該有怎樣的氛圍,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是在那一天,電話裡,布布開心地告訴我你為他做了哪幾道菜……才真正感覺到的。”
“你讓我很想回家,和你同住一個屋簷下,睡同一張床,吃同一桌飯,養同一個孩子。這個家不是我給你的,而是你為我創造的,明白了嗎?”
頌然點點頭,眼角濕潤:“明白了。”
“所以,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也要對我有信心一點,好嗎?”
“好。”
頌然攀著賀致遠的肩膀,下巴一抬,親吻了他柔軟的唇。

那天下午,頌然穿上格子圍裙,搬空了8012A的冰箱,填滿了8012B的冰箱,說要為賀先生做滿滿一桌子豐盛的晚餐。
賀致遠陪他一塊兒處理食材,洗、切、削、剁,每道工序都輪流打下手。備好的火腿碎如屑,豆腐細如發,紅椒絲與綠椒絲配出鮮豔的一盤,扇貝在沸水裡一隻一隻開了殼……
忙到三點半,頌然看了一眼鐘錶,催促賀先生去幼稚園接布布,並且保證,等他們父子倆回到家,晚餐一定已經漂漂亮亮地擺好盤了。
賀先生拿起車鑰匙,臨行前將頌然推在流理台邊,索要了一個沸水都快溢出鍋的長吻。
四點十分,頌然取出一隻大碗公,準備盛放煮好的羅宋湯——這是今天的最後一道菜了。冥冥中,他也不知哪裡來的衝動,半途放下大碗公,打開了廚房的窗戶。
就在他探頭往下看的時候,一輛銀灰色的英菲尼迪緩緩駛入視野,停進了樓下的傘蓬車位。
賀先生帶著布布回來了。
夕陽赤豔如血,照耀著淺水上一座孤單的小木橋,橋上空無一人。
頌然淡淡地笑了起來。
他想,我已經不在那裡了——我在這裡,和他們在一起。

他盛起了滿滿一大碗羅宋湯,擺在餐桌中央,然後擺好了三碗米飯、三杯果汁和三雙筷子。
就在做完這一切的時候,他聽見了清脆又悅耳的門鈴聲。

—正文完—


【小劇場·其一】頌氏餛飩鋪的營業日常

某一天,午夜十二點。
賀先生發出去最後一封工作郵件,去衛生間沖了個熱水澡,身披浴袍出來,看到床上一大團鼓鼓囊囊的白被子。
他走到床邊站定,抱臂而笑:“今天餛飩鋪營業了?”
“哪敢不營業啊。”被子裡傳出頌然鬱悶的聲音,“鋪門都給您拆了,廚子都給您捅了,您想吃多少頓我也得給啊。”
賀先生拉開床頭櫃抽屜,取出了他吃餛飩的專用餐具。
一隻安全套,一瓶潤滑油。
聽見聲響,大白餛飩明顯抖了抖,戰戰兢兢地往床邊挪去十公分,被食欲大開的賀先生一把抱了回來。
頌然頂著一頭淩亂的黑髮探出腦袋:“賀先生,今天咱們能吃得文明點兒麼?我都好幾天沒趕稿了。”
站著畫,腰疼。
坐著畫,屁股疼。
騎車去幼稚園接布布,腰和屁股一起疼,園長還問我是不是殘疾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把廚子做死了,自己也吃不著好餛飩,是不是這道理?”頌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賀先生,求您了……”
賀先生不為所動,把餛飩餡從餛飩皮裡拎出來,扒了內褲壓在床上。
“你叫我什麼,嗯?”
頌然眨了眨眼:“賀先生。”
“不對。”
頌然改口:“致遠。”
“不對。”
頌然羞恥:“老公。”
“不對。”
“……”
頌然忍無可忍地咆哮:“愛做不做,寧死不叫!”
賀先生是一位極有耐心的伴侶,絕不強迫頌然。他熱情地親吻,溫柔地撫摸,極盡所能地疼寵著他心愛的戀人。
一碗鮮湯小餛飩,被一口一口吃空了碗底。
後半夜頌然終於支撐不住,哭喘著喊了出來:“爸……爸爸!”
賀先生非常滿意,付了分量很足的“飯錢”,抽身離開了餛飩鋪。

第二天早上,賀先生開車送布布去幼稚園。
布布說:“拔拔,我好想念哥哥包的小餛飩呀,他好久好久沒給我包了!你讓他再包一次嘛。”
“行,明天讓他給你包。”賀致遠舔了舔唇面,“‘小朋友’口味的。”
至於“大人口味”的……只有他才能碰。


【小劇場·其二】 前任與現任的恒在矛盾

某天晚上,餛飩煮熟了,餐具擺好了。開吃前,賀先生忽然來了興致,想與頌小主廚認真調解一下素描像上“前任”與“現任”的矛盾。
前任抱怨:“寶貝,我們還沒見過面,你連爭取的機會都不給我,就把我變成前任了,我很傷心。來,給我一個安慰吻。”
頌然紅著臉:“啾。”
現任歎氣:“他明明已經是前任了,你還動不動就吻他。老婆當面出軌,我很受傷。來,給我一個懺悔吻。”
頌然紅著臉:“啾。”
前任於是誘惑他:“你看,我長得帥、身材好、穿衣有品位,是不是很合你胃口?來,親我一下,我當面脫一件衣服。”
頌然紅著臉:“啾。”
現任表示不服:“你看,我超有錢、還溫柔、對你百依百順,是不是很適合當伴侶?來,親我一下,我滿足你一個願望。”
頌然紅著臉:“啾。”
前任一臉悵然:“無論怎樣,頂著前任的名號總是很沒安全感,為了彌補安全感,你得多吻我幾下作為補償。”
頌然紅著臉:“啾啾。”
現任一臉輕蔑:“作為現任,是不是可以理所當然地任性,想要多少吻,就有多少吻?”
頌然紅著臉:“啾啾啾……”
前任得寸進尺:“自從成為前任,你就屬於另一個人了,我再也吻不到你了。來,把這輩子餘下的吻都獻給你親愛的前任吧。”
頌然羞恥地扭了扭屁股:“到底還要吻多少下,你才肯插進來嘛?”
賀先生壞心眼地一笑:“別急啊,前任與現任還有好幾本帳沒算完呢。”
頌然欲哭無淚:“你怎麼這麼小心眼啊!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麼,你快插啊……”


【小劇場·其三】鏟奸除惡小飛俠

布布年紀小,膽子也小,超級怕打雷。
這天晚上大雨滂沱,電閃雷鳴,他抱著布兜兜嚇壞了,光著腳丫子跑去隔壁找爸爸和哥哥,卻發現房門緊鎖。
他敲了一下,門沒開。
又敲了一下,門還是沒開。
在他敲到第二十下的時候,門終於慢吞吞開了。
爸爸裸著上身低頭看他,腰間圍了一條浴巾,皮膚汗津津的,臉色瞧著不怎麼愉快。哥哥窩在被子裡,脖子耳朵一大片紅彤彤,抖抖又喘喘地問他:“布布,怎麼了呀?”
布布爬上床,蹭進哥哥燙乎乎的懷裡,說:“打雷了,好害怕呀,想要哥哥陪著睡。”
爸爸歎了口氣,轉身進了衛生間。
哥哥憋屈地說了聲好,表情看起來卻快哭了。

布布抱著哥哥睡覺,睡得好香好香。後半夜一個響雷把他驚醒,他倏地坐起來,發現床上又只剩他一個人。
這回是對面影音室的門鎖了。
他又跑去執著地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
“爸爸,哥哥,你們在裡面嗎?”
連續敲了三十下,門總算開了,爸爸抱著一團爛泥似的哥哥出來,放到主臥大床上,伸手摸了摸布布的頭,把他叫出去談心。
真的,再不好好立一立規矩,不光頌然有心理陰影,他的性功能都要受影響。

於是這天晚上,布布學到了一個新知識:當爸爸和哥哥把房門鎖上的時候,就代表他們化身小飛俠,正在剷除世間邪惡勢力,哪怕樓塌了,也得等塌完了再敲門。
嗯,似乎很棒的樣子。
布布深深為他們感到驕傲!


【小劇場·其四】每滴牛奶都是我的

別人家小受被操到高潮的時候,會雙眸含水,饑渴又迷離地說:“求你……求你射給我……”
而頌然被操到高潮的時候,會用兩條腿緊緊纏住賀先生的腰,咬牙切齒地說:“全部射給我,射在最裡面,一滴也不要給她們!不,一個精子也不要給她們!”
賀先生忙道:“寶貝,冷靜點,全是你的,全是你的。”
於是頌然就含著一屁股白糊糊的液體,心滿意足地入睡了……


【小劇場·其五】變態大叔長了八塊腹肌

某天晚上吃完小餛飩,頌然渾身紅痕,困蔫蔫地躺在浴缸裡:“有件事我糾結好久了,你解答一下。”
賀先生手握起泡瓶:“什麼事?”
說著撈起一把沐浴乳泡沫,均勻地抹在了頌然的大腿上。
頌然側過身,輕輕往他肩頭一靠:“說真的,你到底算是被我掰彎的,還是本來就彎的啊?”
賀先生笑了:“有區別?”
“有區別。”頌然抱怨道,“你彎得太快了,我很沒成就感。”
賀先生用沾滿泡沫的手揉了揉頌然的頭髮:“怎麼說呢,我真的無所謂直還是彎,你是女孩子,我就適用笛卡爾坐標系,你是男孩子,我就適用曲面坐標系。”
頌然咬了他一口:“說人話。”
“算是被你掰彎的吧,滿意了嗎?”賀先生在他挺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你是不知道,你在電話裡磕磕巴巴的樣子要多萌有多萌。”
頌然嘟囔:“變態大叔,萌點真奇怪。”
賀致遠抬起他的下巴:“你再說一遍?!”
頌然滿面笑容:“變態大叔……哎哎哎哎哎喲!”
英俊的變態大叔狠下毒手,在頌然的屁股上捏出了一個紅指印,捏得他扒著浴缸嗷嗷叫。

洗完澡,又上了床。
頌然跨坐在賀先生腰際,指揮他:“吸氣!”
賀先生於是吸氣,八塊腹肌同時繃緊,勾勒出了俐落漂亮的線條。
頌然伸出手,羡慕地摸了摸,口水直流:“你也帶我練了一段時間了,我怎麼沒這麼好看的腹肌?”
“別急。”賀先生安慰他,“八塊腹肌,最多只有四塊是練出來的,另外四塊是吃出來的。你的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攝入有點問題,還需要調節營養配比,再過幾個月就好了。”
眼前的肌肉結實而有力量,誘人得不行,頌然看著看著,忍不住低下頭親了親。
“好想要啊。”
他枕在賀先生腿根處,盯著腹肌戳了幾下,又按了幾下,發出一聲長歎。
賀先生眼眸一深:“都親到這兒了,要不要……再往下親一點?”
頌然面紅:“今天歇,歇,歇業了。”
賀先生撐床坐了起來,將頌然撈進懷裡,欺身壓住,帶了一點撒嬌意味地引誘他:“都是老主顧了,看在之前吃過那麼多頓的份上,不給我延長一小時麼?我最近腰力練得不錯,保證和剛才那次一樣爽。”
頌然羞恥地撇過了頭:“你怎麼比布布還要難哄了……”
賀先生笑道:“我不難哄,讓我吃飽就沒事了。”
“吃飽?!”頌然用力捶了他一拳,“你哪天吃飽過啊?”
賀先生忍笑保證:“今天已經八成飽了,還差最後一頓,我發誓,絕對是最後一頓。”
頌然只好認命,化憋屈為情欲,把枕頭底下的潤滑液和安全套一股腦兒掏出來扔給了賀先生,雙手攀住他的脖子:“你飽了,我還沒飽呢。你……努力一點,別讓我餓著。”
“好,一定不讓你餓著。”
賀先生俯下身,在頌然耳根處輕輕啄了一口。


【小劇場·其六】頌小主廚胖了兩斤

頌然對腹肌有強烈的執念,最近兩個月在健身房揮汗如雨,每天固定要練九十分鐘。賀先生怕他白白淨淨的小主廚被別的什麼餓狼盯上叼了回去,害他今後沒餛飩吃,主動提出擔當陪練。
頌然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大家都是練腹肌的,你就別摻和了。保持現在的狀態別動,給我一個趕超的機會,謝謝。”
背地裡卻起了奸詐的小心思,可勁兒倒騰高熱量、高脂肪、高碳水化合物的養肥套餐,試圖喂胖賀先生。賀先生目光何其敏銳,第一次不幸中招,第二次就從他不懷好意的殷勤笑容中發現了端倪,想方設法哄著騙著喂進了頌然肚子裡。
頌然大計失敗,自己挖坑自己跳,十天胖了兩斤,悔恨得捶胸頓足,不得不開展為期一個月的節食計畫:每天先給布布和賀先生做一份正常的晚餐,之後另開小灶,給自己做一盤只澆油醋汁的紫甘藍沙拉當飯吃。
賀先生見他這樣,嚴肅地擱下碗筷進了廚房,五分鐘後舉著鍋鏟出來,往他盤子裡扔了一隻金燦燦的荷包蛋和一塊煎雞胸肉:“我養得起你,練肌肉就練肌肉,沒必要餓死。”
頌然紅著一張老臉吃完了沙拉,沒等開溜就被拽住,和布布肩並肩,排排座,上了一堂賀老師的健身營養課。
布布曲起小胳膊,鼓了鼓完全看不出來的肱二頭肌,自豪地叫道:“布布大力士!”
頌然連忙“啪啪啪”拍手捧場:“布布好厲害!”
賀先生重咳了兩聲,頌然只覺後脖子一涼,條件反射地轉頭,笑容可掬:“規律飲食,今後一定規律飲食!”


【小劇場·其七】賀先生的大蘑菇

某個夏夜,頌然一身熱汗地從健身房殺回家,隨口和正在沙發上念童話故事的父子倆打了個招呼,奔進主臥,脫掉緊身小背心開始沖涼。
二十分鐘以後,他圍著一條毛巾濕漉漉地從浴室出來,賀先生已經坐在床頭拿著Kindle讀書了。
“卓有成效!”他捏了捏愈漸硬實的腹肉,撲上大床,伸出一隻鹹豬手抽開了賀先生的睡袍腰帶,“快,再讓我觀察一下模範樣本!”
賀先生巋然不動,眼皮都沒眨一下,任由對方勾著兩條大白腿趴在身旁,翹著屁股,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八塊令人豔羨的腹肌。
頌然觀察半天,心虛地總結道:“只比你差一點點。”
就一點點喔。
賀先生笑了:“嗯,一點點。”
他的語氣其實非常寵溺,沒什麼諷刺意味,事實上他也瞭解頌然兩個月以來為之付出的努力,頌然卻因為強行“差一點”而分外敏感,在賀先生的腰肉上狠狠掐了一下:“就你了不起!不許炫耀,聽見沒?”
賀先生笑著挪了挪腰:“不敢,不敢。”
頌然攀比不成,小心眼地對賀先生的腹肌發動了嘲諷攻擊。
“這像不像菜畦?”他兩隻手左右比劃,“你看,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的,特別像犁過的田。”
賀先生從Kindle後面露出半張臉,無奈地歎道:“我真佩服你的想像力。”
頌然笑眯眯接受了“誇獎”:“您謬贊。”
賀先生於是把Kindle收起,放到枕邊,低頭望著頌然,揉了揉他洗完澡後潮濕的黑髮:“之前說像切塊豆腐和華夫餅我也就忍了,菜畦……到底哪裡像?你頭髮該剪了,有點長。”
頌然對於他身為一個兒童插畫師卻被質疑想像力這件事感到十分不滿,用力一甩腦袋,揪住賀先生肚臍邊一根黑色的體毛往上拽了拽,曖昧地說:“噥,明明都長草了,還說不是菜畦。”
“頌然……”
賀先生先感到下腹微微刺痛,緊跟著就是一陣發熱,燃燒的血液迅速朝下湧流,彙聚在某處,喚醒了內褲裡沉睡的巨物。
反應快得驚人。
愛侶之間的性吸引力有多強烈,永遠可以憑藉勃起的速度、硬度和持久度來說明。
頌然一句話撩動賀先生,自豪感滿滿,內心早已浪得開起了一架摩托艇,表面卻不露聲色,一雙眼眸依舊無辜而純淨,只是手指不安分起來,順著毛髮探入內褲邊緣,越摸越深,最後攏住了那根滾燙的東西。
“這個……是什麼?”
他明知故問,握著莖柱慢慢往上捋。
賀先生唇幹舌燥,喉結聳動:“新長出來的……蘑菇。”
頌然眉眼一彎,笑著問:“奇怪了,又不是菜畦,怎麼長得出這麼大的蘑菇?”
賀先生苦於情欲亟待釋放,只能屈服於頌然的奇談怪論,不再試圖挽回腹肌的形象,掐著瘦腰把人抵在床頭,熾烈兇猛地吻了下去:“是菜畦……不,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賀先生的菜畦今晚遇了春雨,濕淋淋的,到處都是水珠。菜畦旁邊原本長了一根大個頭蘑菇,被喜歡蘑菇的頌然發現,滿意地摘走了。
不過沒關係。
因為賀先生的這塊菜畦盛產蘑菇,今後還會有許多大個頭蘑菇長出來,把自家菜畦還沒來得及犁好的頌然喂得飽飽的。


【番外·其一】Day 36 布兜兜喵,布兜兜喵,布兜兜喵完布袋袋喵

五月的某一天,頌然和布布撿回來一隻小野貓。
小野貓是田園狸花,埋伏在布布的放學路上,找準時機碰了個瓷。毛絨絨的小身體從自行車車輪前滾過,趴在那兒不肯讓路了,咪嗚咪嗚直叫喚。頌然停下車,與布布一起圍著它琢磨了一會兒——瘦瘦的,小小的,又髒又弱,瞧著就像一隻沒人要的流浪貓,不如撿回家吧?
兩人咬了一陣耳朵,一拍即合。
於是,小狸花坐在竹籃子裡,晃晃悠悠進了碧水灣居,一路上喜氣洋洋地喵嗚。

8012B的客廳氣壓極低,劍拔弩張。
“布兜兜,你看,這是新來的小弟弟,快和它打個招呼!”
頌然把小狸花抱給布兜兜看。
“嗷!”
布兜兜當慣了獨生子女,自小養尊處優,這會兒氣壞了,對著小狸花齜牙咧嘴、吹鬍子瞪眼,想把這個擅闖它地盤的小王八蛋趕出去。
“嗷嗷嗷!”
小狸花不甘示弱,憑藉僅有布兜兜五分之一大的體型公然叫板,伸出前爪,張開十個尖如匕首的鉤子,在空中四處揮舞。
布兜兜定期修剪爪子,在武器上略遜一籌,打不過,只好憋屈又氣惱地走開了。
布布看明白了:“哥哥,它倆有仇!”
頌然托下巴:“嗯。”
布布問:“可是為什麼呢?小貓明明這麼可愛。”
頌然猜測:“大概還不熟吧,多養幾天估計就好了。”
“好吧。”布布摸了摸小狸花,給它出謀劃策,“你還小,打不過布兜兜的,要趕快讓它接納你喲。”
小狸花滿不在乎,暗地裡磨亮了爪子。
傍晚賀致遠下班回家,發現家裡多了一位萌萌的新住客。他倒不介意多養一隻貓,在向布布和頌然確認過收養意圖之後,他用籠子裝著小狸花,去了一趟社區附近的寵物診所。
法國醫生笑容和煦,提供了洗澡、驅蟲、健康檢查等等一系列周全的服務,末了開出一張數額驚人的帳單,奠定了小狸花的身價。
小狸花得到了蓬鬆乾淨的毛髮、健康的皮膚與腸胃,卻失去了象徵戰鬥力的十個指甲,委屈地在籠子裡舔爪爪。
回家後,布兜兜觀察到對方已經繳械,立時化身一道閃電,直撲而來,把小狸花嚇得躲進了沙發底下。布兜兜體型肥碩,鑽不進去,趴在地上以各種姿勢扒拉了半天未果,便氣勢洶洶地竄上茶几,猶如一位守城大將,緊盯沙發邊緣,一見小狸花冒出頭來就喊打喊殺。

“唔,給它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晚飯後,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商量新名字。布布懷抱小狸花,頌然懷抱布兜兜,賀致遠坐鎮中央,充當楚河漢界,以防兇殘的貓科動物爆發戰爭。
布布堅持一項原則:“它得和我一樣,姓布!”
賀致遠提醒他:“寶貝,你姓賀。”
“對喔,我姓賀!”布布才想起自己淹沒在小名後頭的大名,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它要叫什麼呢,賀小花?賀小咪?賀小喵?”
“它是貓,最好取一個和布兜兜差不多的名字,要不……”頌然靈光一閃,“布袋袋?”
“布袋袋!”布布喜歡極了,“好呀,就叫布袋袋!”
說時遲那時快,布兜兜靈敏地一扭腰,從頌然懷裡生生竄出去半截身子,一爪子揮向了小狸花。賀致遠面不改色,淩空攔截,中止了這場邪惡的偷襲。
“嗚——!”
雜毛小賤貓,你不配叫這個名字!
布兜兜張牙舞爪。
頌然一把扣住了狂怒中的布兜兜,詢問賀致遠的意見:“你覺得這名字好聽嗎?”
“好聽。”賀致遠微笑著點頭,“你取的名字都好聽。”
於是,小狸花得到了一個新名字:布袋袋,同時也得到了一個不共戴天的宿敵:布兜兜。

布袋袋真的太小了,醫生說它最多兩個月大,而且營養不良,發育遲緩。相比之下,布兜兜足足五歲,重達十二斤,一屁股能把布袋袋坐死。布袋袋聰明機靈,打不過,躲得過,天天沿著牆根走路,左看右看偵測敵情,被追狠了就一溜兒鑽進沙發底,氣得大毛團子連連跳腳,隔三差五跑來頌然這兒找安慰。
“喵喵喵!”
小王八蛋欺負我,你領回來的,你做主!
頌然一眼就看穿了它:“明明是你欺負人家,我可看在眼裡的。”
布兜兜搬救兵失敗,趕不走小王八蛋,心裡委屈極了,萎靡地在沙發上團成一團,連香噴噴的貓罐頭都懶得吃了。

誰也沒想到的是,這樣的日子過了還不到兩個月,布袋袋居然反客為主,開始欺負布兜兜了。
眾所周知,布偶貓生性溫和,腸胃脆弱,體型雖然大只,攻擊力卻不強。而狸花貓作為土生土長的田園混血,占盡物種優勢,身手矯捷,反應迅速,在野外殺鼠殺鳥一擊見血。最重要的是,狸花貓的腸胃耐受力極強,吃什麼吸收什麼。它被頌然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兩個月,長出肌肉,養好筋骨,就開始反攻布兜兜了。
這天深夜,當頌然與賀先生唇舌交纏地從臥室吻到客廳,準備在沙發上幹點兒什麼壞事的時候,黑暗中一下子閃過四隻綠瑩瑩的眼睛,嚇得頌然鳥都軟了。
賀先生開了燈,沙發上的景象暴露無遺——布袋袋壓在布兜兜身上,死死叼住了布兜兜的頸毛,而布兜兜在下麵拼命掙扎,嗚嗚低叫。
“它,它倆……在幹嘛?”
頌然目瞪口呆。
賀先生說:“大概和我們一樣吧。”
“哎呀。”頌然羞澀地靠在了賀先生的胸口,“它們好不要臉啊。”
賀先生:“……”
指桑駡槐,有點厲害。
當然,所謂“和我們一樣”只是戲謔的說法,考慮到布袋袋與布兜兜都是公貓,性別相同,賀先生與頌然沒有把它倆的行為定義為“交媾”,而是定義為一種搶地盤的“打鬥”。
布兜兜有冤無處訴。
它望著布袋袋尾巴底下那兩個越來越壯觀的毛球,還有偶爾探出頭來一窺世間的粉色丁丁,只覺得菊花瑟瑟發抖。這段時間,為了遮擋菊花,哪怕是吃了再美味的雞肉罐頭、曬了再溫暖的太陽、被摸得再身心舒暢,它也不敢翹尾巴。
夜晚,它聽著主臥裡傳出的浪蕩呻吟,看著角落裡一雙危險的綠眼睛,感到毛髮倒豎、渾身陰寒。

賀先生與頌然第一次決定正視兩隻貓的“打鬥”問題,是在收養布袋袋的第三個月。
那天陽光明朗,溫度適宜,布布在幼稚園上學,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非常適合來一場無節操的鴛鴦偷歡。夫夫倆在沙發上酣暢激戰,你起我伏,濕淋淋的熱汗淌了一身,抱枕與毯子落了一地。
頌然兩腿大開,纏緊了賀先生的腰,隨著衝擊的節奏叫得又浪又媚。
就在離高潮僅差一步的時候,客廳裡炸開了一聲淒厲的尖叫。布兜兜竄上沙發,沿著長長的沙發靠背疾跑而過,布袋袋如同一道閃現的鬼魅,緊追其後。兩隻貓一前一後撞進牆角,“咚”地卷住窗簾,滾做一團。
然後,頌然體內就被射入了一股炙燙的熱流。
“……”
頌然僵硬了,賀先生也僵硬了。
兩人對望半晌,頌然的呼吸逐漸平復下來,結結巴巴開了口:“呃……都,都是貓的錯,你……千萬不要有壓力啊……”
“都是我的錯。”賀先生低頭吻他,“寶貝,我會補償你的。”
射早了就是射早了,他從不給自己找理由。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正在“打架”的兩隻貓,將頌然打橫抱起,抱進了他的小影院——絕對安靜,絕對無人打擾。於是,頌然趴在山茶紅的布沙發上,揪著一隻枕頭,被賀先生“補償”了一下午,操得神志不清,汗淚齊流。
“都是……都是貓的錯……”他喘息微弱,望著一地用過的安全套,哽咽道,“本來一次就能結束的……”

第二天一大早,布袋袋就被拎去切了蛋,然後套著一隻伊莉莎白圈回來了——兜裡也沒蛋,袋裡也沒蛋,8012B總算太平了。
布袋袋先失十爪,再失倆蛋,氣得眼冒凶光,撲在劍麻板上瘋狂磨爪洩憤,然而無論如何,兩隻飽滿又可愛的蛋蛋終究是回不來了。
布兜兜突然就有點心疼它。
同為太監,這種苦,它最懂。
其實,布袋袋的性格也不算太討厭嘛,甚至還和它有點互補:一文一靜,一胖一瘦,一貴一賤(這是重點),沒事兒追著鬧一鬧,生活還是挺歡樂的。
於是布兜兜走了過去,趴在布袋袋身旁,一舌頭一舌頭地給它舔毛,邊舔邊安慰:別傷心,哥們,這種難以啟齒的羞辱,我也經歷過。
布袋袋痛失愛蛋,卻在最傷心時獲得了同伴的安慰,就像仙人掌被一根根拔去尖刺,瞬間化干戈為玉帛,也親密地舔起了布兜兜。
貓咪們的關係不再針鋒相對,成了互舔互蹭的好基友,成天團在一塊兒舒舒服服曬太陽,不發情,不搶地盤,也不覬覦對方的菊花。
布兜兜終於敢豎起尾巴走路了。
爽!

布袋袋與布兜兜的感情一路突飛猛進,變得如膠似漆,形影不離。然而,在它們膩歪得難分難舍時,貓生的第一個重大考驗降臨了。
8012A的戶主夫婦從澳大利亞回來了。
頌然提前半個月從季阿姨那裡得到了消息,立馬收拾家當,全部搬到了8012B。兩家距離太近,賀先生一人扛十個箱子,輕輕鬆松搞定,根本不用找人幫忙。
老夫婦回來那天,頌然將大毛團子布兜兜完好無損地送了回去。老夫婦見自家窗明几淨,花卉葳蕤,一看就是半年來被細心照料著,熱情地對頌然表達了感謝,拉住他聊了好一會兒,臨別還非要親自送他下樓。
頌然撓了撓頭皮,小聲說:“我……我不用下樓的,我就住對門。”
“啊?”
老夫婦沒理解。
最後是賀致遠出來,邀請夫婦倆去8012B坐了坐,委婉地敘述了這半年發生的事。老夫婦都不是什麼迂腐的人,挺明事理,覺得租出去一間房子,無意間促成一樁姻緣,樂呵呵地向他們道喜,弄得頌然特別不好意思。
聊完了回家,剛一開門,就見一道灰白色閃電擦過腳邊,直奔對面,卡著8012B的門縫鑽了進去。
老夫婦面面相覷。
頌然趕緊進門,把死活賴著不肯走的布兜兜抱了出來,解釋道:“它最近幾個月都住我們這兒,估計習慣了,換地方不適應,應該……過幾天就好了。”
結果當天晚上,布兜兜扒門縫、咬門把,喵嗚喵嗚撓了一宿的門。
布袋袋在相隔一條走廊的門後也喵個不停,叫聲尖銳又淒厲,甚至幾度騷擾頌然與賀先生,將他們往門邊帶,意思是“快給老子開門”。

次日清早,布布要去幼稚園,老兩口要去買菜,兩家同時開了門。
電光火石一刹那,只見布兜兜和布袋袋一竄而出,不約而同沖向了對門。兩隻貓都在半路看到了對方,卻因為速度太快、大理石地面太滑,沒刹住車,在過道裡華麗麗擦身而過,一頭撞進了對方家門。然後飛快地漂移轉彎,沖回來,在過道中央撲成一團。
五個人,十隻眼,集體看傻了。
他們決定抽出十分鐘,正式談一談兩隻貓的感情問題。
老兩口與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著布兜兜與布袋袋沐浴在陽光下,一邊親密擁抱,一邊沒羞沒臊地舔毛。
看起來,這貓是留不住了。
他們看著賀致遠與頌然,用嫁女兒般的語氣說:“夜裡廂老這麼叫也不是個事,你家的叫,我家的也叫,大家都睡不好。要麼,讓它們在一起吧。”
頌然試探著問:“那……是布兜兜給我們,還是布袋袋給你們啊?”
老太太笑了:“你家小孩兒瞧著挺愛貓的,就把布兜兜留給你們吧。正好老季家的貴賓生了一窩崽,老季你知道吧,就是介紹你住這兒的季阿姨……”
頌然連忙點頭:“知道知道!”
“她家貴賓生了五六隻,我去討一隻,以後我家就養狗,正好早鍛煉、晚鍛煉都能牽出去溜一趟。布兜兜呢,相信你們能養好的,我們偶爾來看一看,好伐?”
“謝……謝謝。”
頌然看著親似連體的兩隻貓,心裡一陣感動。

就這樣,傲嬌易推倒的布兜兜終於留在了8012B,與他的野蠻俏郎君布袋袋長相廝守。大約是經歷過一次分離的緣故,它倆的關係更熱乎了,纏綿起來連頌然都沒眼看。
頌然親手做了一份鱈魚鴨肝貓飯,給它倆各盛了一碗,剛放好,兩顆絨毛腦袋就湊了過來,發出“吧唧吧唧”的香甜舔食聲。
頌然解開圍裙,對沙發上的賀致遠說:“要是沒做絕育,我懷疑它倆真能搞上。”
“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柏拉圖戀愛。”賀致遠淡淡地道,“我希望它們從此以後能安靜當貓,別再打擾我們肉體戀愛了。”
“肉,肉體戀愛……”頌然睨了賀致遠一眼,“你怎麼這麼齷齪?”
“不是我齷齪,是柏拉圖滿足不了你。”賀致遠聳肩笑了笑,向頌然伸出手,“來,寶貝,齷齪一個。”
頌然嘴上碎碎念,身體卻很誠實,走過去,與賀先生在沙發上親親熱熱地“齷齪”了一把。
這沒羞沒臊的日子啊,大概永遠都沒個頭了。


【番外·其二】Day 327 花栗鼠先生,你願意嫁給灰松鼠先生嗎?

與賀致遠相識的第327天,是頌然的二十四歲生日。
生肖輪了兩圈,回到本命年,又逢他與賀致遠、布布共度的第一個生日,可以算作具有紀念意義的大日子了,應該出去隆重地吃一頓。
為了這一天,賀致遠提前三個月帶頌然去茂名南路訂制了一套純手工西裝,量體裁衣,經過數次試穿與修改,在生日前夕順利提了貨。提貨那天,賀先生靠在櫃檯邊,欣賞著對鏡而立的頌然,眼神裡多了別樣的溫柔與熱切。
頌然忐忑不安地問他:“好看嗎?”
他笑了笑:“好看。”
是真的好看。
勸說頌然穿西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個大男孩走慣了樸實風,平日裡最愛的搭配就是寬鬆T恤加大褲衩。雖然整理衣帽間的時候,頌然也會對那一整排面料、款式、顏色各異的西裝露出豔羨的眼神,可當賀致遠提出要帶他去買,他卻婉拒了。
“我天天宅在家,也沒什麼場合能穿西裝,還是別浪費錢了。”
他這樣說。
所以,趁著過生日機會難得,賀致遠拜訪了熟悉的裁縫師傅,為頌然定做了一套三件式西裝。
頌然看著鏡子裡神采煥然的自己,有一種脫胎換骨的驚喜感。
衣領挺括,肩線服帖,後背平整無褶,羊毛料的懸垂感好得找不出一點瑕疵,袖孔也裁到了適宜的位置,在保持版型的同時給了他最大的活動空間。
他反復摩挲著雪白的襯衣袖口,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矜貴的小少爺,論氣質竟不比賀先生遜色多少。
“我早說要帶你來,你非不肯。”賀致遠走到他面前,伸手撫過了線條筆直的衣領,笑著道,“等天氣熱一些,我們再來做一套夏裝。下回不許強了,知道嗎?”
他的頌然天生是衣服架子,應該多做幾套,一套一套輪著換。
哪怕就在家裡,只穿給他一個人看。

頌然生日當天,布布也換上了小西裝,還吹起劉海,系了一隻小領結。
他對著鏡子照了照左半身,又轉過來照了照右半身,覺得自己帥到飛起,忙問爸爸能不能明天穿去幼稚園。賀致遠與頌然相視一笑,同時回答:不行。
布布一秒氣餒,氣鼓鼓地找貓抱怨去了。
賀致遠今天穿了相當正式的淺灰色三件套,頌然便擇出一條同色系的格紋羊毛領帶,親手為他系上。過程中,賀致遠一直用炙熱的眼神打量著他,令他有些不自在。
“幹嘛呀,又想搞事?”
頌然瞪他一眼,用力收緊領結,差點勒死賀先生。
賀先生咳嗽了兩聲,扯松領帶,自己調整一下位置,壓低聲音道:“我在想,今晚你的衣服……能不能留給我來脫?”
頌然莫名其妙:“不是次次都你負責脫的嗎?”
“我的意思是……”賀致遠附耳過去,“這次要包括外套、領帶和馬甲。”
“……”
很好,玩西裝play,越來越不要臉了。
頌然心裡罵著不要臉,臉上卻浮出了紅暈,小聲道:“好……好呀。”
於是,賀先生的指尖慢慢劃過了頌然的脖子,解開領扣,低頭在他鎖骨處吮了一枚吻痕,複又原樣系上,打好領帶,如同藏起了一個曖昧的約定。

晚餐訂在一家老牌法餐廳,坐落于江畔百年歷史的租界樓裡。舊式實木旋轉門,推感沉重,門廳稍狹,不如對岸那些新造的大樓來得寬敞,卻有獨特的味道。
電梯直上十二層,入門是一條星光閃爍的酒櫃通道,再是一間乾淨的開放式廚房,而後是一片就餐區——空間不大,僅有十桌。
賀致遠訂的位置臨窗,能俯望姹紫嫣紅的江景。
桌上擺了三份餐具,三份功能表,還有一隻小瓷瓶,裡頭插著一枝嬌豔火紅的玫瑰。
三個人花十分鐘點完了食物,侍應生收走功能表,上了前湯、冷盤、熱麵包與黃油,布布顧自開吃,一邊吃一邊看江上的遊輪、對岸的樓群,還有廚房裡正在做菜的叔叔阿姨。
“其實,我們……我們認識也蠻久了。”頌然先開了口,“到今年的四月三號,正好就滿一年了。”
賀致遠點了點頭,頗為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去年今天,我還不認識你呢。”
“你不認識我,可我已經認識你了啊。”
頌然淺淺地對他笑。
賀致遠伸出手,在桌面上覆住了頌然的手:“讓你久等了。”
頌然搖搖頭:“沒關係的,緣分這種東西,不管來早來晚,總會來的。就算第一天沒來,後面四月三號它也來了呀。”
“對,總會來的。”
“不過,有時候我也會瞎想。你看啊,你住我對門,可我找了四十多天,就是沒找到你,是不是說明我們的緣分還差一點點?如果那天你家保姆沒請假,布布由她帶著,也許現在我們還不認識,我也已經搬去別的地方了……”
賀致遠眉頭一沉,握緊了他的手:“頌然,沒有這樣的事。”
“對對對,沒有的!”布布豎耳偷聽,飛快附和,“我會來敲門借書的,這樣哥哥就認識我了,也認識拔拔了呀!”
“嗯,有道理。”頌然寬心地笑了笑,“那我們不聊這個了,聊點愉快的吧。”
聊了沒一會兒,主菜上桌。他們隨性地相互換著吃,布布每個盤子都要臨幸一下,搜刮走一點魚蝦肉類,再象徵性地嚼兩口菜葉子,以示雨露均沾,很快就吃鼓了小肚子。

清盤過半,中場休息,頌然撐著下頜環顧四周,發現了一件挺有趣的事。
“人家桌子上都是康乃馨哎,只有我們這桌是玫瑰。”頌然開心地把玫瑰抽出來,拿到眼前看了看——花瓣濕潤微卷,色澤明豔,新鮮得就像剛從花圃裡剪下來一樣,“致遠,我們今天是不是特別幸運,連花都比其他桌漂亮?”
“是麼,給我看看。”
賀致遠不動聲色地伸出了手。
頌然將花遞給他,正要打趣說一句“是真花喔”,就見他手持那枝玫瑰,向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這是要幹,幹什麼啊?
頌然的笑容凝住了,一下子顯得很茫然。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賀致遠走到自己面前,舉起玫瑰,單膝跪地。霎時間,全餐廳包括客人、侍應生和廚師在內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這裡。
頌然嚇懵了,手腳肌肉繃緊,幾乎不能動彈了。
“賀致遠,你……你幹什麼啊,快起來,起來啊!”他束手無措,小聲催促,見賀致遠沒有半點兒起來的意思,只好慌亂地向布布求助,“寶貝,快讓你爸爸起來啊。”
“好!”
布布靈活地跳下椅子,兩三步跑到賀致遠面前,卻沒叫他起來,反而神奇地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枚大松果:“拔拔,給你!”
父子倆配合默契,完成了一招漂亮的組合技。
賀致遠接過那枚飽滿的松果,與紅玫瑰一齊遞到了頌然面前。
“頌然,布布告訴我,《花栗鼠的夢想》是你給他講的第一個故事。故事裡,花栗鼠一直在尋找世界上最大的那枚松果。最後,是灰松鼠把自己的松果給了它。”賀致遠仰著頭,眼神深情且鄭重,“親愛的花栗鼠先生,現在,灰松鼠先生想把自己的松果送給你,作為你的生日禮物。請問,你願意嫁給他嗎?”
頌然怔怔看著那枚松果,嘴唇緊抿,眼睛一下子濕了。
怎麼會不願意呢?
這明明……明明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那枚松果啊。
餐廳裡異常安靜,沒有一個人起哄,空氣在他們之間溫柔地流淌,與賀致遠一同耐心地等待著答案。
“我,我願意。”頌然用力點頭,“灰松鼠先生,我願意!”
“耶!”
布布高呼起來,歡快地一蹦三尺高,落地之後跟著大家一塊兒瘋狂鼓掌,把小手都拍痛了。
賀致遠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張嘴咬住玫瑰莖,打開了手中的松果。
松果裡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他將玫瑰擱置一旁,取出了戒指,溫聲說道:“我為你戴上它,好嗎?”
頌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點了點頭,伸出手,看著那一圈銀亮的指環慢慢推到指根處,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如同落雨,紛紛滾落下來。

二十四歲生日當晚,漂泊已久的花栗鼠先生嫁給了溫柔的灰松鼠先生。他得到了最貼心的伴侶,最可愛的孩子,最溫暖的家,還有一枚一輩子都吃不完的、世界上最大的松果。


【番外·其三】Day 702 老主顧徒手拆了S先生的餛飩鋪

頌然最近註冊了一個微博號,叫做“S先生的餛飩鋪”,一邊PO 日常美食教程,一邊以條漫形式記錄家裡兩隻貓咪的有愛互動。
布袋袋是撿來的田園貓,性格霸氣外露,布兜兜是對門寄養在8012B的純種貓,柔軟而傲嬌。兩隻貓湊在一塊兒,布袋袋以下克上,穩壓布兜兜,戳到了不少人奇怪的萌點,粉絲數瘋狂上漲。
某次更新日常,頌然隨口提了一句,說這對公貓CP的屬性像極了“我和我家H先生”,評論區立刻炸成了燦爛的煙花。
頌然的原意是賀致遠霸氣,自己傲嬌,但由於他經常誇讚自家先生會賺錢,眾人完美地抓反了重點,認為他的屬性是“土貓”,H先生的屬性是“名貓”。
土貓壓名貓,S先生壓H先生。
陰差陽錯之下,頌然成了一個廚藝全能的畫家溫柔攻,而賀致遠經過網友腦補,也獲得了一個經典形象——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的傲嬌、悶騷、精英受。
很適合被大開大幹的那種。
頌然對著評論仰天大笑,腦補出十萬字小黃文,然後將錯就錯,開始更新S先生與H先生的夫夫恩愛小條漫。條漫裡的H先生幾乎集齊了傲嬌受的一切萌點:被壓時口嫌體正直,不被壓時又欲求不滿,還天天鬧著要起義反攻,每次都被強悍的S先生以武力鎮壓。
頌然以此作為對抗賀致遠的精神勝利法——他在現實裡射了多少次,H先生就得在小黃漫裡加倍還回來。
其中流傳最廣的是一張面部特寫,畫裡的H先生口咬枕巾,金絲眼鏡底下一雙眼眸水霧濛濛,顯得禁欲而勾人。
堪稱極品受。
“S先生的餛飩鋪”一夜之間人氣暴漲,關注者紛至遝來,每一張條漫的轉發量都高得驚人。

某一天,頌然注意到了一個新粉絲——“餛飩鋪的老主顧”。
剛看到這昵稱的時候,頌然嚇得差點清空微博,因為這七個字賀致遠是在床上親口說過的。後來觀察了一陣子,他判斷這昵稱與賀致遠沒有一毛錢關係,應該是針對他的“S先生的餛飩鋪”而取的。
因為對方是一個死忠粉,無論早、中、晚,只要是頌然發的微博,每條都會留言點贊。
如果是菜譜,就換著花樣稱讚博主廚藝好;如果是公貓CP,就換著花樣稱讚貓咪可愛;如果是S先生與H先生的小條漫,就換著花樣稱讚S先生體貼、寵妻、成熟、性感,是一個百年難得的好小攻。
最重要的是,頌然的每一條微博,“餛飩鋪的老主顧”都能快速搶到沙發。
無一例外。
賀致遠工作忙成狗,哪有時間刷微博搶沙發?
而且,這位“餛飩鋪的老主顧”八成也是一個小受,對床上體位頗有研究的那種,經常私戳頌然,教他一些據說是與自家小攻實踐後總結出的、能讓受方欲仙欲死的技巧,催他用在H先生身上,保證讓H先生死心塌地。
頌然滿口答應,表示用完之後一定給他repo。
晚上餛飩鋪準時開張,賀致遠卻意外地胃口不佳,表現奇差,讓頌然大跌眼鏡。他被撩起了欲火,總不能幹燒到底,於是湊到賀致遠耳邊,把學來的床技一樣一樣傳授給他。
當天半夜,頌然全身的骨頭都被賀致遠拆了一遍。
太爽了,爽得這輩子都不想來第二次。
他一覺睡到下午,捂著紅腫的屁股爬起來寫repo,誇耀自己表現驚豔,讓H先生水流成河。
“餛飩鋪的老主顧”發來一個迷之微笑,答曰:活不錯。
頌然於是順手關注了對方,每天都與他交流技術細節,回頭傳授給賀致遠,第二天再把自己爽到神志不清的反應栽贓給H先生。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頌然筆下的條漫也越來越黃暴。

大約一個月之後,頌然開始感到不對勁了——他與“餛飩鋪的老主顧”的十八禁交流,竟然從預告變成了重播。
具體來說,如果前一晚賀致遠用了某種方法折騰他,那麼第二天,“餛飩鋪的老主顧”就會恰好把這種方法傳授給他。
連續一周,天天如此,像一種嚴厲的警告。
而且,他在條漫中將H先生畫得越慘,自己在現實中也會加倍淒慘。餛飩鋪夜夜開張,廚子天天被捅,頌然精疲力竭,兩條腿軟得爬都爬不起來。
他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開始認真觀察賀致遠。對方卻一如往常,該上班上班,該上他上他,偶爾他把幾條人盡皆知的熱門微博講給賀致遠聽,賀致遠還一副“真有意思”的反應。
一點兒也不像啊。
保險起見,頌然專門冒了一次險,故意趁賀致遠在客廳陪布布搭積木的時候,當面用手機發了一張布兜兜的美照。
兩秒之後,沙發被“餛飩鋪的老主顧”搶到,回復內容是“今天布袋袋去哪兒了”。
頌然吊起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繼續頂風作案,創作S先生與H先生的甜蜜日常。

直到結婚一周年那天,他發出了一條具有紀念意義的條漫,講述當年H先生向S先生求婚的浪漫情節。
出人意料的,“餛飩鋪的老主顧”沒來搶沙發。他給頌然發了一條私信,內容是:周年紀念日,給你一次反攻的機會。
頌然看到這行字,眼前核彈爆炸,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他在電腦前傻坐了五分鐘,拔腳奔向書房,一臉驚慌地推開門,就見賀致遠雙手插兜倚在窗邊,黑襯衣,灰馬甲,經典領結,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金絲眼鏡,神情冷淡而禁欲。
和他筆下的H先生一模一樣。
“你……就是,就是……”
頌然唇舌打結。
賀先生轉頭看向他,頗有深意地笑了笑:“對,我就是你的老主顧。”
頌然臉色煞白:“我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
“你說呢?”
賀先生一步一步走過來,停在頌然跟前,伸手撫摸他的臉,鏡片上光芒一閃:“我沒有生氣,我是真心願意給你一次反攻的機會。之前教了你那麼多,今晚是時候驗收成果了。”
頌然連連搖頭:“你饒了我吧!”
“不行。”賀先生低下頭,在頌然的唇面上淺啄了一口,“我饒不了你。”

這天晚上,他們吃完結婚紀念日晚餐,回家哄睡了小布布,相互摟著滾上床去。賀先生將嚇得軟趴趴的小頌然握在手裡,恥笑他:“這就是S先生引以為傲的不倒金槍?”
頌然羞恥至極,嗚咽著被賀先生壓在身下,插了又插,射了又射。
完事後他趴在床頭,鬱悶地咬著被角,百思不得其解:“沒道理啊,你那次連電腦都不在身邊,怎麼搶的沙發?”
“你猜。”
賀先生親吻他的後頸,沿著佈滿汗水的脊線一路舔了下去,逐漸深入臀間。
頌然揮淚砸枕頭:“你黑我電腦!”
“我從不幹這麼低級的事。”賀先生撈起頌然,扶穩他的腰,再一次挺身而入,“你繼續猜,什麼時候猜對了,我就什麼時候放過你。”
頌然於是猜了一整晚,也叫了一整晚,嗓子叫啞了,眼淚也流幹了。
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畫黃暴小條漫了。


【番外·其四】 Day 887 (S先生轉眼又開了一家月餅鋪)

又到一年中秋節,頌然決定在家熱熱鬧鬧地烤一次月餅。
賀先生表示很難理解,申請更換家庭活動,理由有二:首先,他更習慣吃外面現買的月餅;其次,相比廣式月餅,他更偏愛蘇式椒鹽口味。
蘇式椒鹽?
頌然嘖嘖譏諷,斥之為比鹹豆漿、甜豆花還要反人類的邪教,無情地駁回了賀先生的申請,批復曰:家中個別異類應當尊重主流(也就是布布和頌然的)意見,還應當提升挑選月餅的品位。
搞得賀先生相當鬱悶。

中秋節當天早晨,賀先生和布布刷完牙、洗完臉,面對面坐在餐桌邊等早餐。
頌然給布布系好一塊小餐巾,端來一碗菠菜豬肝粥、半隻縱切的溏心蛋,把小勺子交到孩子手中,然後慢悠悠晃進廚房,磨蹭半天,端出一隻小淺碟擺在賀先生面前。
裡頭是一隻蘇式椒鹽月餅,還被咬掉了一口。
“這種鬆鬆垮垮的酥皮,咬下去掉一桌渣,有什麼好吃的!”
頌然嫌棄地抹了抹唇角,舔去殘留在指尖的酥皮,扭頭要回廚房,賀致遠一把扯住了他的圍裙:“我的粥。”
“今天賀先生沒有粥。”頌然利索地一抖圍裙,把賀致遠的手給抖掉了,“哼,跟椒鹽月餅配一對,我的粥才不受這種侮辱呢。”
然後哼著走調的小曲兒給自己盛粥去了。
布布見狀,趕緊伸胳膊遞過來一勺子:“喏,拔拔快吃!”
賀先生吃著兒子的嗟來之食,心情更鬱悶了。

上午九點半,一家人吃完早餐,開始做出門前的準備工作。
今天要先去植物園賞桂花,再去超市採購DIY月餅的食材。布布樂得像只哈士奇,歡天喜地奔回房間換衣服。
頌然給兩隻貓咪各自添了乾糧,站在水槽前洗洗刷刷。
賀致遠換完襯衣出來,從後面親昵地摟住了他,兩隻手順著圍裙繫繩探進去,不安分地在腰間一陣亂摸:“頌然,我覺得你最近脾氣有點大啊……懷孕了?”
頌然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你才懷孕了!”
賀致遠於是笑問:“那為什麼非得自己烤月餅?月餅這種東西,超市里明明遍地都是。”
“G片也遍地都是,怎麼沒見你發揚崇高的覺悟放過我啊?”頌然手握鋼絲球,噌噌噌使勁刷盤子,“這是一種親子活動!”
“哦,親子活動,真看不出我們然然這麼開放……”
賀致遠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頗有深意地複述了一遍,一雙手手越摸越往下,快要接近褲襠部位。
頌然大窘,隔著圍裙一巴掌拍上去:“我是指烤月餅,不是吃餛飩!”
賀致遠聞言,伏在他肩頭一陣悶笑。
頌然隱隱有些臉紅:“那個……你以後含蓄點,別總當著布布的面說要吃餛飩,他現在還小,還聽不懂,萬一哪天聽懂了呢?你這樣……也太不知廉恥了!”
“有道理。”賀致遠點頭附和,“以後咱們說烤月餅。”
“你夠了啊!”
頌然憤怒地踩了他一腳。
白色大蠶繭閃著一排藍燈從廚房門口經過,正好捕捉到這一幕,發出嘀的提示音,給頌然加了一千分。

下午他們從超市滿載而歸,銀灰色的英菲尼迪駛入傘蓬車位,頌然跳下副駕駛,把布布從兒童座椅裡抱了出來,賀致遠則繞到後面,從後備箱裡拎出兩大袋食物。頌然默契地接過一袋,從裡面掏出一盒月餅模具交給布布。
一家三口人人都有東西拿,愉快地上樓做月餅。
賀致遠在放中秋假,但SwordArc總部還有一些工作需要他處理,所以申請了二十分鐘免打擾工作時間。頌然批准了,自己帶領布布鎮守廚房,和麵、調油、融糖,進行烤月餅的前期準備。兩隻懶散的貓咪無事可做,在太陽底下蜷成了太極八卦狀。
“哎呀,粘住了粘住了!”
廚房裡,布布朝頌然伸出小手,張開五指,指間掛著幾條黏糊糊的面絲。
頌然幫他沖洗乾淨,擦去臉頰上的麵粉,取出一雙塑膠薄手套為他戴好,才重新讓他回去揉面。
布布把揉麵團當成了遊戲,揉一揉,掐出一個兔耳朵,再揉一揉,又掐出一個兔耳朵。五分鐘過去,麵團變成了一坨刺蝟。
頌然忍不住問:“布布,這是什麼呀?”
“兔子月餅!”布布回答,“很多很多兔子,一大窩,但是只有耳朵露出來!”
頌然被他的童言童語逗笑了,並不糾正,隨他亂揉亂捏,自己則站在流理台邊調蓮蓉餡。調了一會兒,他看一眼烹飪鐘錶,對布布說:“去告訴爸爸,工作時間還剩五分鐘。”
“喔!”布布一溜煙跑出去,又一溜煙跑回來,“爸爸說‘嗯’!”
嗯?
那就一定會超時了。
頌然對工作狂賀先生的黑歷史瞭若指掌,這個人只要回答“嗯”,就代表根本沒聽進耳朵裡。於是等分針向前撥去五格,他放下攪拌勺,走到客廳——賀先生果然還在專心致志地對著筆記本工作,完全沒注意到時間流逝。
“致遠,你的時間到了喔。”頌然隔著茶几催促他,“布布該等急了。”
“馬上就來。”
賀致遠沒抬頭,右手繼續劈啪敲打鍵盤,左手向他比出了四根手指——只要四分鐘。
頌然直接繞過茶几,彎下腰,握住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按了回去。
“不行,一分鐘也不行。”他態度堅決,“說好二十分鐘,就是二十分鐘。你再拖下去,今晚廚房歸你清理,布布親手做的月餅不給你吃,不許上床睡,也沒有小餛飩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穿著一條紅色的花栗鼠圍裙,賀致遠抬頭看見,渾身一熱,腦中旖旎之思瞬間鮮活起來,收也收不住,當即扣住頌然的手腕往懷裡一拽,側過身體,把人壓在了沙發上。
頌然嚇了一大跳。
他手上還殘留著麵粉和蛋液,不敢弄髒賀致遠名貴的襯衫,只好拿手肘勉強抵一抵,結果被順勢親了一口手腕。他慌忙把手縮回去,緊張地盯著賀致遠:“你幹嘛?布布還在廚房呢。”
“我問一個問題,答完你就自由了。”賀致遠向來不愛刁難人,“我總覺得你最近特別囂張,無法無天,什麼都跟我對著幹,怎麼了,吃炸藥了?”
頌然眨了眨眼,笑道:“我故意的。”
賀致遠:“為什麼?”
“反正白天再乖,晚上也躲不過被你折騰,還不如囂張一點。”頌然答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你晚上囂張,我只好白天囂張了。”
賀先生一聽,自尊心嚴重受到打擊:“折騰?我技術那麼差?”
“不是技術差啦……”頌然耳根子猝然泛紅,小聲道:“你那個技術,怎麼說才好呢……我,我也是有尊嚴的,不想每晚都被操暈過去,你悠著點兒,行不行?”
賀先生得到至高無上的褒獎,心情愉快,伸手拍了拍他挺翹的屁股,寵溺笑道:“行,今晚保證不讓你暈。”

在頌然的督促下,賀先生暫擱工作,作為主力DPS加入月餅隊伍,導致副本推進速度飛快,火速攻陷了揉面、制餡、裹皮、壓模、烘焙等等一系列關卡。
經過漫長的三十分鐘等待,賀先生親自從烤箱裡取出了一盤蓮蓉蛋黃月餅,總共六隻,油亮,噴香,金黃色,令人食指大動。
布布口水直下三千尺,頌然趕緊扯過一張紙巾給他兜住。
自製月餅果然和外頭的妖豔賤貨不一樣,嘗起來新鮮又軟糯,頌然上午特意在植物園拾了一些碎桂,灑進蛋黃餡裡,咬下去唇齒留香。布布忙了一下午,餓瘋了,啃得一嘴蛋黃渣,拍著小肚皮狂打飽嗝,每打一個,自己就哈哈哈大笑一頓,頌然怕他嗆到喉管,硬是給灌水灌下去了。
這天晚上,布布明顯興奮過度,吃完月餅以後一個勁地向賀致遠撒嬌,要他陪著搭紙模小車,搭完以後在屋裡風馳電掣地推來推去。後來賀致遠去書房處理工作,他就抓起逗貓棒,一邊挑撥布袋袋和布兜兜打架,一邊蹲在旁邊觀戰,誰落下風就給誰加油。
十點鐘,頌然收起散落一地的玩具,拎著布布去洗澡,好不容易洗完、擦乾、抱上床,又被纏著講了兩個童話故事。等他完成使命回到臥房,賀先生早已沐浴過了,正穿著一件真絲睡袍,好整以暇地靠在床頭翻雜誌,見他進來,唇角愉悅地向上一勾。
一看到賀致遠炙熱的眼神,頌然就知道今晚又得賣餛飩了,當即屁股一緊——每週七天,天天無休,花魁都不如他愛崗敬業。
沒辦法啊,誰讓他比誰都喜歡賀致遠,喜歡到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呢。
思君菊花癢,見君菊花開,談何節操。
頌然萬分羞恥,指著衛生間問:“今天,嗯,那個……要什麼味道?”
賀致遠挑眉:“玫瑰。”
“好。”
頌然臉頰泛紅,撈起浴巾貓進了衛生間,一遍遍沖水洗刷掉身上殘留的油煙味,等洗乾淨了,又從壁櫃裡取出一瓶玫瑰精油和幾樣小工具,非常認真地給自己做了潤滑和擴張。半小時之後他推門出來,賀致遠已經不見了,大床上赫然擺著一條鮮豔的紅圍裙。
附帶字條一張:來廚房。
不是吧?
裸……裸體圍裙play?!這麼變態?
頌然崩潰地撲到床上,抓起圍裙一陣哀嚎——情趣服裝就算了,可這,這是他實打實穿了幾個月的居家款啊!上頭還畫著一隻萌萌的花栗鼠,要多正經有多正經,要多良家有多良家,今晚被拿來玩情趣play,簡直彆扭到不行。
他左瞧右瞧,糾結了半天也沒臉穿,後來想想賀致遠還在外面,等久了恐怕會軟掉,只好狠下決心,一臉視死如歸地穿上了。
頌然真空上陣,全身肌膚裸露,圍裙的斜紋布又不算柔軟,隨便蹭一蹭乳頭就硬了,情色意味十足地漲成兩粒小紅豆,胯間更是明顯鼓起,一點兒也不平整。
他拉開房門,赤著腳,捂著腿根,做賊似地溜了出去。
客廳、餐廳與廚房都是暗的,沒亮一盞燈。
為了讓他保留一份藏匿在黑暗中的安全感,賀致遠體貼地關掉了所有照明設備,連24小時運行的小Q也切斷了電源,在客廳角落委屈地面壁。
頌然體會到被珍惜的愛意,立馬臨陣倒戈,不罵賀致遠變態了。
他摸著牆壁一步步前行,悄悄經過孩子的房門,又悄悄穿過客廳走廊,走著走著,臉頰變得越來越燙——這條圍裙的系帶很長,紮緊了還垂下大半截,一走動,帶尾就跟著搖晃,不斷撩過他敏感的腰肉與臀溝。
癢死了,明天一定剪掉!
他面紅耳赤地發誓。

頌然抵達廚房的時候,賀致遠正靠在流理台邊等他。
S市是一座不夜城,萬千長明霓虹化作一條流動的銀河,在午夜天空反復折射,籠罩下大片瑰麗的暗紅色。窗外浮動著斑駁的點點燈火,光線半明半暗,照出了男人性感的側影。
他有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還有八塊線條清晰的腹肌,此刻正伴著沉穩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誘人縮放著。他低著頭,眼神與表情深匿於陰影,頌然看不清,但純棉內褲勾勒出的性器兇悍怒張的形狀,讓頌然感到了巨大的壓迫,也感到了強烈的乾渴。
有多畏懼疼痛,就同樣有多渴求疼愛。
這個男人……永遠是他情欲中心的旋渦。
頌然一直不願承認,無論白天他怎麼放肆大膽,當夜晚赤身相見的時候,他渺小的本心就會逼迫他化為一顆砂礫,俯首臣服於他的神明。
該怎樣形容他對賀致遠的依賴呢?
大約只要賀致遠一聲令下,他就會無法反抗地主動膝行過去,像一隻撒嬌的小貓,用臉頰、用嘴唇膜拜那雙腿,然後仰起頭,癡迷地,虔誠地,求他降下刻骨憐愛。
賀致遠之於他,勝過天空之於斷翅的雀。

頌然望著眼前高大的男人,呼吸漸趨紊亂,下腹熾熱,性具漲得快要爆開,以至於被反剪雙手壓到門上三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賀致遠已經對他下手了。
那麼急啊。
急得讓人安心,願意縱容一切源於愛的獸欲。
頌然順服地閉上了眼睛,貼門而立,感受到賀致遠滾燙的鼻息從背後迅速接近,撲向他的耳垂,以牙齒銜住,熱情地啄吮片刻,又流連至後頸,沿著脆弱的脊椎一路親吻了下去。
一寸,更低一寸。
賀致遠吻得很激烈,唇齒觸碰皮膚時,總會發出清晰的濡濕聲。待吻至腰脊,他突然在頌然身後單膝跪地。
“你……你別……”
頌然想像著那個不可思議的畫面,快要不能呼吸了。
前方還是秋夜,後方已成炎炎夏暑。熱浪翻湧,席捲而來,他開始大量流汗,飽脹的陰莖在粗糙布料上用力摩擦,很疼,卻溢出了一滴恥液。
背後的敏感帶一直是頌然的死穴,它像一潑新鮮的熱血,瞬間驚醒了身體裡以情欲為食的野獸。他顫得厲害,牙關越咬越緊,身體努力往門邊挪,貼住了幾塊冰涼的瓷磚,卻沒法降低一點灼燒的體溫。
男人在腰側停留了片刻,又順著脊柱舔上來,速度極慢,堪比施刑。
頌然實在受不了:“別,別舔了,你這樣……啊……還不如直接上……”
“你以為我不想直接上?!”賀致遠猛地箍緊了他的腰,附到他耳邊,狠狠咬下去一口,“你再晚來一步,我就要改玩強姦play了。”
強姦?
頌然眼眸一深,五指在暗中逐漸握緊了。
下一秒他突然發力,手肘向後撞擊,迫使毫無準備的賀致遠跌退半步,同時泥鰍一般反身從他懷裡掙脫出去,轉眼間抵住脖頸,反客為主,把人推靠在了冰箱上。
賀致遠:“……頌然?”
“別動。”
他狡黠一笑,仰頭在賀致遠嘴唇上親了一口,然後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屈膝跪了下去,徑直扒下那條純棉內褲,讓腥紅粗長的陽具打在臉上,張口叼住,嫺熟地舔濕柱身,含入了口腔深處。
“呃……”
意料之外的快感來得既洶湧又溫柔,賀致遠逐漸放鬆下來,滿足地低喘了一聲,伸出手,一邊在黑暗中撫摸頌然的頭髮與臉頰,一邊沙啞地問:“怎麼了?突然想起來給我做這個。”
頌然搖了搖頭,沒說話,反把陽具含得更深了。
他縮緊口腔,用柔軟的舌面卷住莖身反復套弄,偶爾莖頭侵入太深,他便故意吞咽一下,讓喉嚨擠壓頂端敏感的嫩肉。每每這時,賀致遠都會倒抽一口冷氣,然後,味蕾就會嘗到一股更加腥澀的雄性氣息。
這性感的失控聲音,頌然聽得幾乎迷醉。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大半截濕漉漉的性具吐出來,難捨難分地吮住頂端,笑道:“違背意願的才叫強姦,我都這樣了,你怎麼強姦我?”
賀致遠驚得說不出話,結果下一秒,頌然就幹了更令人震驚的事——他用力拍下冰箱門上的出冰按鈕,等出冰口嘩啦啦砸出一堆碎冰,隨手抓起一把塞進嘴裡,飛快含住了唇邊的性具。
“操!”
賀致遠忍不住低聲罵了出來。
冰塊是生理刺激,而頌然的大膽是心理刺激,兩重刺激一齊上陣,賀致遠的冷靜像被扔進了碎冰機,絞得一灘稀碎。
大約兩分鐘,他的呼吸聲已經穩不住了,下巴昂起,後腦勺緊緊抵著冰箱門,一邊粗重地喘息,一邊揉抓頌然的頭髮,竭力克制著想要挺腰深入喉管的欲望。
“深一點……再深一點……好,很乖……”
片刻過後,頌然聽到頭頂的呼吸聲急促一頓,剛想含得更深,卻被一股失控的力量用力推開。
他狼狽地跌坐在地,看到眼前大股精液噴濺而出,弄髒了身前的紅圍裙。
賀致遠這回射得很多,圍裙上落滿了斑斑點點的濁液。頌然低頭打量了一會兒,抬頭仰望他,臉色潮紅,眼角染上了一抹清透的水意。
“致遠,我,我能不能……”
他坐在地上,猶豫地把雙腿分開一些,手探進圍裙底下,握住那根挺翹許久的性具,開始急切地套弄自己,時而溢出一兩聲難耐的呻吟。
就算不觸碰,只要眼裡看得到這個男人,他也可以無憾地高潮。
賀致遠簡直要被他這副樣子撩瘋,彎腰把人架了起來,拖入餐廳,牢牢壓在三米高的落地窗前,親自替他手淫。

他們住在十二層,視野寬闊,一抬頭就能看到高懸的滿月。
農曆十五,光線明亮皎潔,好似一層牛乳傾灑而下。
頌然的五官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楚,包括通紅的耳根,緊咬的嘴唇,滲出汗珠的鼻尖,以及沉淪於情欲的眼睛。即使在這樣一個被欲望徹底俘獲的瞬間,他也永遠像大男孩一樣乾淨。
賀致遠凝望著著他動情的愛人,側過臉,在那汗濕的臉頰上印下了一連串碎吻。
頌然,你大概不相信吧,我也懷著分毫不輸於你的愛意。
我愛你過去曾經背負的陰霾,愛你未來將要浸浴的光明,愛每一寸有你走過的地方,愛每一秒有你呼吸的時光。
將來每一個團圓的日子,我都會陪伴在你身旁。
頌然,你聽見了嗎?
他分開那兩瓣潮濕的臀肉,手指從粉色的洞口探入穴內,輕輕攪動一陣,然後撤出,扶穩自己再次勃發的陰莖,深深插了進去。
“啊!”
懷裡的青年受不住,悶哼一聲,下意識繃緊了身體,但很快就憑藉過去的經驗調整好了呼吸,努力放鬆著臀肉,想要接納他。
賀致遠於是慢慢挺腰往裡送,每送入一點,都會被熱情的腸肉咬住。
頌然前頭勃動,硬得像一根燙手的鐵柱,後頭被粗暴撬開,卻似濕軟而火熱的巢穴。賀致遠逐漸將整根送入到底,試探地抽動了兩下,見狀況良好,便不再繼續克制,握住頌然的腰身激烈律動起來,兇悍地往敏感點上撞。
其實他無意做得太狠,但在頌然體內,他經常會失去控制。
性欲原本就是一朵邪惡的罌粟,而頌然之於他,就像一大片盛開的罌粟海,豔麗,馥鬱,花海中藏著前路,卻無歸途。
在賀致遠持續不斷的進犯中,空氣中彌漫開了一股濃郁的發情氣息,其中混著一絲沐浴乳的薄荷清香。在頌然扭動掙扎間,落地窗玻璃被抹上了一層狼藉的汗水,漸漸顯得髒汙不堪。
洶湧的汗液流不盡,一滴一滴接連砸下,濕透了他們腳邊的地板。
兩情相悅的高潮來得比想像中更快,也更強烈,頌然難以承受,急切地扭過頭去,與賀致遠唇舌勾纏,呼吸快斷了也捨不得放開。最後幾下頂撞,痛痛快快直中准心,舒爽的快意攀過巔峰,化作精水傾瀉而出,滴滴答答地濺在玻璃與地板上。
過程中不知何時扯散了系帶,濕透的紅圍裙從頌然身上悄然脫落,將這具浸染了情欲的成熟身體供奉在月光之下。
是那樣地……令人想要珍愛。

這回賀致遠信守承諾,沒把頌然做暈過去,所以情事過後,他們相擁站在落地窗前,遙望著夜空中那一輪圓滿無缺的月亮。
“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愛我了。”頌然的意識還有幾分迷糊,口中輕輕喘著氣,“你說了嗎?”
賀致遠點頭:“我說了。”
頌然問:“什麼時候?”
“你想聽的時候。”賀致遠溫和地笑道,“每當你想聽這句話的時候,我都會恰好說一遍。”
騙人!
頌然在心裡嘟囔著,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暗自嘀咕:我現在就想聽,特別想聽,你說呀,你倒是說呀。
然後,他就被賀致遠擁得更緊了。
“我愛你。”男人湊近他的耳朵,用熟悉的性感聲音說,“頌然,我愛你。”


【番外·其五】Day X 迷你布布誕生記(生子)

布布最近很高興,成天在幼稚園大肆炫耀,說他快要有一個小跟班了,還給其他小朋友分發棒棒糖,以示喜悅之情。
鈴蘭是第一個選棒棒糖的。
她認真挑了一根柳丁口味的,邊剝糖紙邊問:“你的小跟班在哪裡呀?”
布布說:“在哥哥肚子裡!”
鈴蘭長長地“哦”了一聲,咬住棒棒糖,說:“那你還要好久才能見到他呢。”
“沒關係!”布布喜滋滋地說,“幾個月很快就過去了,等他出來,我要教他走路、跑步、逮貓,讓他當一個合格的小跟班。”
“等一下。”鈴蘭豎起小手掌打斷他,困惑地問,“你哥哥也是Omega嗎?”
“不是呀。”
布布用力搖頭。
鈴蘭:“那他為什麼能懷孕?”
布布想了想,頭一歪,兩手一攤:“可能是某種神秘的力量在搞事吧。”
鈴蘭:“……”

由於某種神秘力量搞事,頌小然莫名其妙懷孕了,賀先生很高興。
頌小然本人表示一點也不高興,捂著圓鼓鼓的小肚子在家作妖,再也不復往日的居家小暖男形象。
賀先生打電話諮詢詹昱文,對方淡定回答:“孕期嘛,激素紊亂,情緒敏感,作妖很正常,你家這位還是個男的。你都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得寬容忍讓一點?十個月,咻一下就過去了,放寬心。”
賀先生深以為然,開始想盡辦法寵老婆。
這天,頌小然盤腿坐在沙發上,挺胸收腹,拉住T恤衣擺努力往下拽,罩住了稍稍隆起的肚子。一秒,兩秒,三秒……他憋不住一鬆勁,肚子瞬間鼓出來一大圈,T恤立馬滑了上去,鬆鬆垮垮耷拉在肚皮上方。
“……”
頌小然盯著自己光溜溜的肚子,越想越氣,拍沙發大叫:“賀致遠!”
書房應聲開門,賀先生從裡面出來,匆匆趕到沙發旁邊單膝跪下,關切地問他:“怎麼了,不舒服嗎?”
頌小然一指肚子:“你看看,腹肌都沒有了!全是你害的!”
賀先生無奈:“這……”
頌小然懷孕前身材挺好,一米七八的個子,跟著賀先生練出了四塊腹肌,形狀漂亮,沒事兒就沾沾自喜地捏一捏。懷孕後腹肌逐漸鬆弛,四塊變兩塊,兩塊變一塊,這僅存的一塊還不怎麼結實,手指一戳,軟乎乎,晃悠悠,坐臥行走都像揣了只圓饅頭。多年的健身成果毀於一旦,心情相當沮喪。
賀先生想起詹昱文說過孕夫得順著寵著,就伸手摸了摸那團小籠包,安慰頌小然道:“你想像一下,這幾塊腹肌不是消失了,而是跑進肚子裡,變成了一個小寶寶……怎麼樣,有沒有好受點?”
頌然當場炸毛,兇狠地剜了他一記眼刀:“說得輕巧!你有八塊腹肌,怎麼不去懷一對雙胞胎來玩?”
賀先生:“……”
不得不承認,頌小然抱著肚子炸毛的模樣實在非常撩火,讓人更想欺負他了。
賀先生舔唇笑了笑,某處豎起了槍。
頌小然還沒抱怨夠呢,冷不丁被賀先生撲倒在沙發上,對方俯身吻他,邊吻邊解衣扣與褲帶。頌小然措手不及,嘴裡罵罵咧咧,起初還有幾句硬的,後來被賀先生扒掉褲子,揪住“把柄”舔了幾口,便哼哼唧唧地張開了腿。
陣地一經失守,罵人也像調情,掙扎也像勾引。很快,那柔韌的小白腰就扭得一點骨氣也沒了。
賀先生笑道:“你說,我現在再射進去一發,你會不會懷上一對雙胞胎?”
頌小然仰著緋紅的脖子,喉結不斷吞咽,有些委屈地嚷嚷道:“滾,滾你……呃嗯……丫的……”
賀先生也不生氣,提槍遊走敵陣,殺伐攻掠,讓沙發搖成了一艘狂風暴雨裡的小船。

頌小然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小肚腩變成大肚腩,腹肌一去不復返。賀先生安慰了他很久,答應生完孩子馬上陪他練回來,那個居家小暖男才正式回歸了。
孕晚期的青年,性格比之前更加溫和。
他喜歡靠在床頭給布布講故事,沒出生的寶寶就隔著肚皮聽,偶爾聽高興了,歡快地扭一扭小身體,布布大為驚喜。他還喜歡穿著小黃鴨睡衣與布布配親子裝。布布個頭矮,短手短腳的,本身就像小鴨子。頌然個頭高,以前不怎麼像,現在肚子把衣服給撐起來,身體瞧著圓滾滾的,倒也有幾分像鴨子。
賀先生為了照顧頌小然,義不容辭地承擔起了所有家務活。
他不太擅長中餐,做菜必看菜譜。每晚掌勺做菜的時候,回頭看到一大一小兩隻萌物眼巴巴守在門口等待投食,他就覺得,這輩子最大的幸福也莫過於此了。
頌小然懷孕後沒停下工作,照舊接稿。賀先生怕他累著,每天嚴格監督,累計工作時長不得超過四小時。有一回頌小然畫到半途覺得累了,揉一揉腰,抬起頭,就看到賀先生站在門口。
他問:“怎麼了?”
賀先生勾了勾手:“來房裡,給你揉腰。”
在頌小然查出懷孕以後,賀先生專門找人學了按摩技巧,手法嫺熟,每晚提供一小時服務。頌小然正好腰酸,跟著他回到臥室,爬上床,撈起一隻軟枕側臥在床沿,撩起居家服,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賀先生邊按邊問:“最近是不是特別容易酸?”
“肚子大了嘛,正常的。”頌小然舒服地哼唧了兩聲,“往下一點,靠中間。”
“好。”
賀先生依言挪了位置,繼續說:“剛才我在書房開會,拿了個球塞在肚子前面,就是布布老愛在浴缸玩的那種充氣球,想體驗一下你的感覺……坐久了之後,的確容易腰酸。”
頌小然樂了:“這你都實踐啊?”
“要不怎麼知道你難受呢?”賀先生順著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按,捏松沿途每一塊緊繃的腰肉,“我給你定了把椅子,空運過來,三天后到。”
頌小然轉頭:“什麼椅子?”
“專門給小孕夫設計的人體工學椅,奇形怪狀的,坐起來很舒服。”賀先生介紹道,“這椅子前幾周還在圖紙上,我走了個後門,提前給你扒下來了。”
頌小然爬起來,抱住他的賀先生,嘴唇一嘟,印了一個軟糯的香吻。
“謝謝你,你最好了。”

有了人體工學椅,頌小然後半程的孕期舒適了不少。當然,他享受的便利不止這個——賀先生近幾年負責SwordArc的家庭機器人分支,對業內黑科技瞭若指掌,經常弄些新奇的玩意兒回來伺候頌小然,把他伺候得舒舒坦坦。
迷你布布就這樣長呀長,長到九個月,臨近了預產期。
頌小然沒什麼經驗,肚子一痛就以為要生,慌慌張張跑了好幾趟醫院,次次烏龍,弄得賀先生哭笑不得。
賀先生說:“醫生叮囑過,痛得有節奏了再去醫院,忘記了?”
頌小然面子上過不去,氣呼呼地反問:“什麼叫‘有節奏’?鳳凰傳奇還是天津快板?”
賀先生摟住了他,笑道:“反正像你這樣只痛一下,肯定是生不出來的。”
“你就盡情笑話我吧,沒良心的壞爸爸。”頌小然推開他,一個人抱著肚子生悶氣,“又不是你生,你當然天下第一淡定了,站著說話不腰疼,哼。”
“好好好,我錯了。”賀先生哄他,“我認錯,行不行?”
“不行。”頌小然拒不原諒,“一點兒都不真誠。”
賀先生只好問:“那要怎麼才肯原諒我?”
頌小然一指肚子:“你讓它來個湯瑪斯全旋,我立馬原諒你。”
“……”
面對小孕夫的無理取鬧,即使情商高如賀先生也沒法妥善處理。他正準備抗辯幾句,就見頌小然突然捂住肚子,擰緊眉頭,痛苦地彎下了腰。
“我原諒你了!原諒你了!”頌小然一秒改口,慘兮兮地求饒,“你讓它停下來,快點!”
賀先生:“我……”
我有什麼辦法?

三小時後,臥室。
頌小然虛弱地趴在賀先生懷裡,滿頭大汗,顫著嗓子說:“我,我好像……找到一點感覺了……”
賀先生問:“什麼感覺?”
“節……節奏感……”頌小然語無倫次地形容,“就是那種,醫生之前說過的,特別強烈的,想生孩子的節奏感……”
“那你還拖著死活不肯去醫院?!”
賀先生幾乎跳起來。
頌小然一臉羞憤:“我剛才還不確定嘛!萬一又鬧烏龍,我面子往哪兒擱?”
“那現在怎麼確定了?”賀先生臉色鐵青,“痛狠了?”
“不是……是,是屁股……”頌小然扭扭捏捏的,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蚊子叫一樣細聲說,“我屁股濕了……”
“……”
賀先生靜坐了五秒鐘,伸手一摸他屁股,抄起電話,直接撥了120。

下午四點,布布幼稚園放學,與鈴蘭麼麼噠告別,然後被代班爸爸詹昱文接到了醫院。
頌小然正在產房裡鬼哭狼嚎。
“聽上去好疼好疼啊。”布布坐在外頭,捧著心口,神情非常擔憂,“哥哥還要疼多久,弟弟才肯出來呀?”
詹昱文也沒個准信,只好說:“沒事的,你爸爸陪著他呢,一定很快就出來了。”
此時此刻,陪產的賀先生已經被掐得青青腫腫。
頌小然腹肌沒了,力氣還在,陣痛時那股可怕的狠勁逼上來,挺起腰,繃實雙腿,死死揪住賀先生的胳膊洩憤。賀先生倒抽一口冷氣,覺得和這比起來,以前頌小然高潮時抓他後背的痛感簡直跟撓癢癢似的。
好在頌小然年輕健康,體力充沛,怕疼歸怕疼,卻很聽助產士的話,讓什麼時候用力就什麼時候用力。進產房還不到半小時,迷你布布就順利出世了。
聽到嬰兒啼哭的一刹那,賀先生猛地松了一口氣。
他俯下身,捧起頌小然的臉,在那汗涔涔的額頭和嘴唇上親了好一會兒,憐愛地說:“辛苦你了。”
頌小然氣喘吁吁:“可不是,累死爺了。”
賀先生:“……”

布布終於得償所願,獲得了一個可愛的小跟班。
小跟班真的是小跟班,小小的,軟軟的,長到六個月還不會走路,更別說跑步、逮貓。他只會跟在布布後面爬呀爬,慢得像烏龜一樣。
布兜兜搖著尾巴,邁著輕盈的小碎步,嘀溜一下就超了過去。
“嗚……”
迷你布布落在最後面,委屈得要哭了。
布布趕緊發揮哥哥的職責,把布兜兜抱回原處,命令它:“不許超車,要有禮貌!”
貓咪撇了撇鬍鬚,傲嬌地趴在了地上。
迷你布布破涕為笑,繼續慢悠悠地往前爬,爬過一格地板,一格地板,又一格地板,蹭吧蹭吧地,帶著一股濃郁的奶香味拱進了布布懷裡。
離他們幾尺遠的沙發上,頌小然也窩在賀先生懷裡,攬著他的腰,睡得沉靜又香甜。


【番外·其六】Day ∞

又過去了好多天,好多個秋冬與春夏。
今天是頌然與賀先生相識的第幾天,又是他們結婚的第幾年呢?
誰也算不清了。
不過這一點也不重要,因為過去或未來的每一天,頌然都與他的賀先生和小布布完滿地生活在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