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呼嘯而過的歲月by初小禾

文案:
從頭強到尾的美人特種兵攻×前菜雞後奮起的帥哥特種兵受
心懷明星夢的尹天被將軍父親硬丟入軍營,對身高1米88的大美人甯城一見鍾情(誤)。半年後兩人雙雙進入獵鷹特種大隊選訓營,甯城成了尖子中的尖子,尹天卻變成吊車尾的菜雞。
昔日的愛慕(誤)在教官的一次次無情對比中化成嫉恨,兩個才貌家世均出類拔萃的兵哥兒竟落得水火不容。
教官:都是我的鍋……

補充一下,是1V1,除了兩個主角是固定cp,其他兵哥兒都可盡情腦補,可以理解成愛情,也可以理解成兄弟戰友之情。

系列文:
打戲by初小禾



  第1章 美人寧城
  
  尹天弓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像開了閘的水,不停從額頭、脖頸滲出,帶著春末大盛的陽光,滴落進腳下的青草地。
  累得骨頭都快散架,跑起來時只覺得肺裡難受,停下來卻感到渾身血液就像起火的汽油,熊熊燃燒,似乎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
  “操!”他低罵一聲,右手抹掉一把汗,艱難地直起身子,剛從腰上取下攜帶著的軍用水壺,還未來得及喝上一口,便聽梁正扯著嗓子吼他的名字。
  “尹天,滾過來!”
  如果不是身在軍營,尹天發誓會一拳砸過去,藐視道:“你他媽讓誰滾過來?”
  然而穿上軍裝,他就不再是那日天日地的混少爺。這不,讓跑10公里武裝越野,就得乖乖地跑,讓“滾過來”,就得小跑而至,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地喊:“到!”
  梁正黑著臉看他,差點氣得一腳踹他小腿上,好不容易穩住情緒,那罵聲就像盛夏的炸雷,“又跑倒數第一!來營半個月20次10公里你20次倒數第一,你還想不想通過考核?長腿白長的是吧?你不是跟周小吉好麼?看看人家是怎麼跑的!”
  尹天默不作聲地聽著,心中暗笑:倒數第一又怎樣?過不了考核又怎樣?哥進你們特種大隊就一句話的事兒!
  梁正又訓:“我不指望你跑出寧城那種成績,起碼你給我趕上周小吉!1米86跑不過1米7,老子真想把你這兩根蹄子鋸嘍!”
  尹天微微蹙眉,目光也陰沉下來,想罵“去你媽的寧城”,又堪堪忍了下來,自我安慰道:寧傻逼算個屌?狐媚之相,細皮嫩肉也敢來吃特種兵這口飯,靠賣屁眼上位嗎?
  梁正不知尹天又把寧城這選訓第一尖子兵黑了一把,仍舊拿得意弟子當正面教材,“你倆都是A集團軍推薦上來的,政委說你倆新兵連時就在一個班,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他?這幾天的體能訓練他樣樣第一,你呢?只有吃飯能沖個第一!”
  尹天翻白眼,嘴角也抽了抽,梁正一看就來氣,聲音不由得又加大幾分,“你還跟我橫上了是吧?”
  絕大部分選訓隊員都看了過來,周小吉更是屁顛屁顛地跑來,不怕死地問:“教官,咱天哥又忍你生氣啦?”
  “滾!還天哥!部隊不允許稱兄道弟你不知道?”梁正一吼,周小吉就像土拔鼠似的,“嗖”一聲退了十幾步,站在遠處憐愛地看著尹天,用口型說:天哥莫方,我精神上支持你!
  尹天挨梁正訓差不多算選訓營的日常,加上他性格中二,人緣奇爛,除了周小吉也沒人願意為他說話,隊員們看過一會兒也懶再看,三兩成群聚在一起,各自不懷好意地吐著槽。
  “這種垃圾也能混進特種大隊,考核官眼瞎了吧!”
  “誰叫人家老爹是將軍呢!”
  “虎父生犬子,我要生這麼個混球,老子一巴掌把他拍死。”
  “對,省得出來禍害社會。”
  ……
  梁正訓煩了,擺手讓尹天滾,尹天敬了個標準的禮,轉身又恢復吊兒郎當的模樣。他聽力特別好,隊友們的話全聽見了,當著梁正卻不敢發飆,恨得牙癢癢的,正想發洩一通,周小吉就笑嘻嘻地來了。
  “天哥,你受苦了!”
  尹天摟住他的脖子,像拐賣兒童似的將他拉至一旁。
  兩人坐在樹下,尹天嘰裡呱啦地說,周小吉撐著臉頰樂呵呵地聽,從背影上看去,就像兩個純種智障。
  這話是寧城說的。
  而尹天跟周小吉吐的槽則是——寧城這雜交智障!
  這是西部戰區獵鷹特種大隊兩年一度選訓營開營的第15天,兩名誰也沒惹著誰的隊員莫名其妙成了彼此的眼中釘。
  選訓在4月底開始,為期10個月,50名優秀列兵將在獵鷹第七中隊隊長梁正的手下經歷殘酷的“魔鬼”選拔,最後僅有5人能成為獵鷹的正式成員,戴上象徵著最強特種兵的臂章,為國而戰。
  50名列兵皆是在戰區比武中獲得佳績的尖子,就連“靠爹”的尹天也在狙擊專項考核中位列前三。獵鷹大隊長洛楓向來油鹽不進,如果不是看中了尹天的潛力,就算他爹是天王老子,也未必會被招入。
  只是尹天太不爭氣,各種訓練拿倒數不說,和隊友的關係也搞不好,飛揚跋扈,鼻孔沖天,只有周小吉這沒心沒肺的小矮子肯與他好,兩人霸佔著倒數一二的位置,處處遭隊友嫌棄,竟然也處之泰然,毫不慌亂。
  洛楓不急,甚至從未到選訓營視察工作,梁正卻很煩,時常看著尹天就一肚子氣。可惜他雖身手了得,訓人卻欠缺火候,訓來訓去都是那麼幾句話,總結陳詞一定是“你好好跟寧城學學”!
  尹天因此煩透了寧城。
  誰還不是個小公舉啊!誰還不是他媽的一塊寶啊!
  誇寧城就正經誇,黑老子一把算什麼?梁正你特麼是寧城他爹?
  尹天心裡罵梁正,嘴裡卻不說。他出生在軍旅家庭,父親叔伯、幾個表哥全是軍人,打小便知道部隊的規矩,自然不敢頂撞身為教官的上校梁正,只敢與假想敵寧城乾瞪眼,背地裡跟周小吉將寧城操個千百遍,還給人家起了十幾個綽號,什麼寧娘娘、寧公公、寧美女、寧狐媚……
  有天晚上寧城端著洗臉盆回宿舍,尹天和周小吉跟二流子似的蹲在門口,尖著嗓子叫喚:“娘娘駕到!”
  寧城蹙眉,盆子一扣,滿盆涼水嘩啦啦地澆了下去。
  周小吉傻了,尹天卻一蹦而起,揪住寧城的衣領就打。
  隊友全出來看好戲,喝彩與解說一個不缺,幾個有責任感的還跑去堵梁正的門。
  寧城也不孬,轉身就是一記背摔。兩人打得激烈,尹天到底在近身格鬥上不如寧城,搶得先機後卻處處受制,最後被生生掀落在地,背部痛得厲害,還想反戈一擊,卻已經被寧城俐落地騎住身子。
  寧城居高臨下,聲音冷冷的,卻似乎有一陣玩味,“幹死你!”
  明明是一句耍流氓的話,從寧城嘴裡說出來竟帶著一點兒春光燦爛的感覺。
  隊友們全露出“為民除惡”的表情,鼓掌的鼓掌,歡呼的歡呼,還有人吼了句“寧哥威武”。
  威武個幾把蛋!
  尹天呸了一口,惡狠狠地想,都他媽著了寧城的道兒,趕著想被他操是吧!還寧哥威武,你媽生你們就為了讓你們叫另一個男人老公?
  寧城輕哼一聲,在他濕漉漉的臉上輕拍兩下,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弧度,威脅道:“你他媽再惹我試試!”
  梁正破門而出,看熱鬧的兵們立即站好,寧城平靜地從尹天身上起來,面無表情地說:“與兄弟切磋切磋。”
  兵哥兒們立即附和:“對,切磋切磋。”
  梁正看看寧城又看看落湯雞似的尹天,黑著臉吼:“躺屍呢?拖把拿來拖乾淨!”
  尹天在心裡沖梁正豎起八根中指,一邊拖地一邊罵:“還上校呢,還教官呢,早晚讓寧城這妖精給毒死!”
  周小吉安慰他:“天哥別氣啦,你就看在寧城好看的份兒上原諒他吧!”
  靠!
  沒天理了!
  周小吉都叛變了!
  尹天扔了拖把,一腳踹翻垃圾桶,理所當然又被梁正訓了一頓。
  他真是恨極了寧城,又覺世人皆醉我獨醒,全營的男人都被寧城的臉蠱惑,只有他時刻保持著清醒。
  說起來,在來到選訓營之前,尹天不僅不討厭寧城,還挺喜歡這“漂亮”的隊友。
  他倆也是有緣,新兵連裡不僅分到一個班,宿舍還同在一間,寧城睡門口,尹天睡窗邊。
  見寧城的第一面,尹天就沒忍住吹了個口哨——軍營裡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寧城這種清秀如花的男人實在不多見。尹天從小就是個顏狗,堅信顏即正義,加上自己就長得很帥,所以只要好看,不分男女他都喜歡。
  唯一不太滿意的是寧城太高,1米88在新兵連裡妥妥第一海拔。
  尹天有些不爽,然而看在寧城臉太好看的份上,這不爽只持續了3秒。
  寧城回過頭來對他輕輕一笑,他頓時醉死在粉紅泡泡裡。
  新兵連的三個月算是二人的“蜜月期”。尹天打小接受正規訓練,新兵連的強度只是小菜一碟。寧城似乎也不是新手,各項訓練總能完美地完成。兩人英雄相惜,時常對對拳腳,互相糾正,共同進步。
  三個月後正式下到部隊,尹、寧憑著出色的考核成績,雙雙被選入A集團軍精英偵查連,仍舊睡同一間宿舍,只是被分入了不同的小隊,平時不在一起訓練。
  幾乎每天晚上,尹天都會去找寧城,不是一起去洗澡,就是跑空地上過上幾招。
  寧城看著高冷,實則待人溫和風度,熟了後愛講葷段子,尹天特別吃他這一套,兩人關係越來越好,慢慢也就互相瞭解了各自家庭的背景。
  與尹天的部隊背景不同,寧城家裡是做生意的,似乎還做得特別大,父母想讓他繼承家業,他卻發誓要成為軍人。入伍之前和家裡吵了很大一架,至今沒和好。
  尹天有點心痛他,時常說:“別怕,等我以後升上去了,我絕對罩你!”
  說這話時尹天哪裡會想到,自打來了獵鷹選訓營,自己就處處被寧城踩在腳下。
  獵鷹特種大隊是西部戰區最精銳的特戰力量,亦為全國五大特種大隊之一,兩年進行一次選訓,只有尖子中的尖子才有機會戴上展翅飛翔的雄鷹臂章。
  尹天有天賦,又被家裡的氣氛薰陶了19年,本該是選訓營裡最引人注目的新兵,卻因為懶散而成了最讓梁正頭痛的菜鳥。
  當初進部隊,他就是受了父親的逼迫。
  他不想從軍,仗著一張帥臉和標緻的身材成日做著明星夢。當過平模,做過直播,參加過演藝海選,商業cos展更是跑過無數場,正盼著一夜走紅之時,將軍父親鐵青著臉將他丟進軍營。
  若不是見著了寧城,若不是時刻都想與寧城混在一起,他不知會作出什麼妖。
  靠著出類拔萃的射擊能力,他就算不怎麼努力,在連裡混得也不錯,甚至在比武裡受到洛楓的青睞。
  獵鷹拋出橄欖枝時,他本是不想去的,誰都知道特種大隊苦,他不樂意去吃那一份苦——就算寧城要去,他也不願捨命陪君子。
  明明可以靠臉吃飯,憑什麼要靠血與汗?
  河清海晏,國泰民安,還搞什麼吃苦耐勞,無私奉獻?
  別人樂意將青春揮灑在軍營是別人的事,他尹天只想好吃好喝,有錢賺,有粉絲追,有美人看。
  去他媽的家國天下,去他媽的特種兵。
  但父親鐵了心要讓他成為最好的軍人,甚至不辭辛勞從北京跑來,親自開車將他押送至山坳裡的獵鷹大本營。
  也是因為這事,很多人以後他是走了後門,才得以進入獵鷹選訓營。
  他拗不過父親,卻人到心未到,存了抗拒心理,第一天點名時就讓梁正給盯住了。
  站沒站相,答道有氣無力,5公里測試跑在最後,嬉皮笑臉,哪裡有個兵的樣子。
  寧城卻與他完全不同,不僅精神面貌奇佳,各項成績也是穩居第一。
  人都有愛美的心思,眼前站著這麼個強大又努力的大美人,梁正沒理由不喜歡。
  喜歡的後果就是老是拿寧城教育尹天。
  剛開始時,尹天無所謂,還為自個兒兄弟被誇了而高興。久而久之就煩了,嫉妒的心思也冒了出來。
  寧城好心找過他幾次,他臭著臉理也不理,後來竟然還變本加厲,當眾叫起“寧美女”、“寧公公”,平時訓練也更加鬆懈,瞧不起農村來的隊友,對部隊條例嗤之以鼻,活脫脫一紈絝公子哥兒。
  寧城視成為特種兵為無上榮光,視軍營為圓夢之地,不久終於被激怒,兩人從惺惺相惜成了水火不容。
  尹天當了幾天倒數第一也覺得有些丟臉,想著爭一口氣,卻發現無論努力與否都是倒數第一。
  獵鷹選訓營哪比常規部隊,能進去的不僅是尖子,還是最努力的尖子。
  蹲在10公里終點上大口喘氣時,尹天懵了,頭一次發現本該是天之驕子的自己,如今竟成了吊車尾的菜雞。
  他永遠忘不了那天寧城從他身邊經過,丟下一句寫滿輕視的“呵呵”。
  沒愛了。
  梁子,也算是徹底結下了。
  
  第2章 菜雞中隊
  
  每天早上六點,選訓隊員們聞哨而起。
  上午是400米障礙、牽引橫渡、10公里武裝越野等高強度的基礎訓練,下午則是射擊、格鬥、戰術走位等專項訓練。
  晚飯之後幾乎也沒有休息時間,梁正時不時會搞突然襲擊。耐力加訓、深夜行軍、20公里武裝越野換著來,折騰到大夥兒說不出話為止。
  熄燈之後,宿舍總會立馬想起打雷般的呼嚕聲,誰也不會失眠,誰也礙不著誰。
  對尹天來講,在獵鷹的每一天,都是地獄般的日子。
  起初是想著能偷懶就偷懶,武裝越野跑慢一些,低樁匍匐儘量靠著稀泥少的地方,負重行軍少往背囊裡塞石頭,配合扛圓木少使點勁……
  可一天下來卻並未覺得占了多大的便宜,反倒因為心虛而更加疲憊。
  後來呢,又覺得老是倒數第一丟臉,便痛定思痛,拉上周小吉準備大幹一場,近期目標邁進前40名,擺脫“吊車尾”的狼狽稱號,遠期目標打垮寧城與他那心機基友郭戰。
  這目標定下來後,日子就更加難熬了。
  郭戰是選訓隊伍中各項成績僅次於寧城的二號人物,大學生兵,21歲,比大多數隊員年長2歲,出身書香之家,父母皆是高級知識份子,自己也是南方某名牌大學在讀,休學2年參軍入伍,靠著難得的頭腦與出色的身體素質被洛楓特招入選訓營。
  對這種腦子特別靈光的人,尹天是尤其看不慣的。
  腦子好怎麼不去當科學家?為國家的繁榮昌盛出一份力?
  這和臉好幹嘛不去當明星是一個道理。
  不同的是郭戰是自願來當兵,尹天是被迫入伍。
  這心理落差也是大到沒媽了。
  而且郭戰還和寧城好。
  尹天說不上是嫉妒還是啥,沒開始討厭寧城時,覺得郭戰搶了自己的基友,恨上寧城後,覺得郭戰與寧城站一塊兒就是活生生的倆槍靶子。
  他偶爾會在人家身後遠遠地擺出瞄準姿勢,嘴裡“砰砰”兩下,酸溜溜地過一把“射死你倆”的幹癮。
  也不怪郭戰與寧城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倒數一二都能時刻勾肩搭背,說小話黑隊友,正數一二為什麼不能和睦交流,共同進步?
  況且郭戰雖然長相不如寧城驚豔,在軍營裡也是妥妥的知性帥哥,一副細邊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濾掉了眼底的狠辣,又平添幾分溫和與平易近人。
  兩人在一起認真切磋時,不知比尹天和周小吉猥猥瑣瑣吐槽時養眼多少倍。
  說周小吉猥瑣純屬冤枉好人。
  猥瑣的只有尹天,周小吉只是憐他沒朋友,所以願意捨命陪小人。
  周小吉是選訓營的隊寵來著,就算和尹天這種人見人嫌的禍害混在一起,隊寵之光也不減分毫。
  他家庭情況十分糟糕,父母都是下崗工人,入伍前要啥沒啥,卻偏偏喜歡幫助他人,生性還特別樂觀,臉上總是掛著乾淨的笑容。
  不知是因為基因不好還是小時候營養沒跟上,他長到1米7就沒動靜了,活脫脫一二級殘廢,好在他身子極其靈活,腦子也聰明,低空飛過,險而又險地進入了選訓大名單。
  和大多數發誓要成為獵鷹正式成員的隊友不同,他對當特種兵沒多大執念,甚至還有些害怕被選上。
  倒不是怕苦,而是怕死,怕殘廢。
  他是家裡的獨子,父母一生窮困,若沒了他這唯一的兒子,老去之後怎麼生活?
  入伍之時他才16歲,剛剛到了參軍的年齡。其實他想念書來著,但家裡實在供不起。聽說當兵能吃飽還能拿補貼,退伍之後還有豐厚的退伍金,只是訓練苦了些,他便毫不猶豫地奔去徵兵站。
  不為報國,只為讓父母過上稍好的生活。
  樂意助人也許早已是刻在骨子裡的品質,周小吉幫助隊友從來不考慮人家的背景。剛來獵鷹時,他和誰都好,每晚累得半死,還幫幾個實在起不來的隊友打熱水、做按摩,後來見尹天被排擠,成天沒個人說話,就笑嘻嘻地黏上去,像哈巴狗似的說冷笑話逗人家。
  那時,他還不知道尹天家裡有多牛逼。
  尹天生性傲慢,看誰都不順眼,偏偏覺得他這小矮子可愛,眼睛圓圓的,很亮,說起話來身後似乎總有一根搖得歡脫的尾巴。
  隊員們不願意隊寵被隊黑糟蹋,換著方兒阻礙周小吉跟尹天混一起,甚至有人恨鐵不成鋼地問:“小雞你別倒貼了,他家再厲害也管不上你!”
  小雞是周小吉的綽號,後來不知誰給尹天也起了一個,叫“母雞”。
  母雞護小雞。
  獵鷹八卦說是寧城起的。
  周小吉一本正經地用某網紅的名言為自己辯駁:“我交朋友從來不看對方有沒有錢,反正都比我有錢。”
  聽著可笑,卻是肺腑之言。
  尹天也問過周小吉為啥對自己好,周小吉總結道:“第一,大家都不理你,我再不理你你就是孤家寡人了。”
  尹天:“……”
  “第二。”周小吉又說:“你比較養眼。”
  靠!尹天又酸又爽地想:跟老子一樣是個顏狗!
  其實周小吉長得也不賴,個頭小小的,皮膚不錯,看著就讓人有摁在懷裡揉來揉去的衝動。
  尹天打定趕超寧城郭戰的主意後,就與周小吉約定每天5點起床,先來一個負重衝刺,再去水坑裡舉半小時圓木。
  選訓隊員們的宿舍比較糟糕,雖也在獵鷹大營裡,卻和正式隊員那兩人一間的“豪華套房”差了十萬八千里。
  硬要說的話,大約就是香格里拉與路邊招待所的差距。
  50人擠在兩個大屋子裡,沒浴室沒衛生間,洗澡得去廁所旁的公共澡堂。尹天、周小吉和寧城、郭戰同在一間,鋪位還隔得挺近,幾乎每天早上,寧城都會被周、尹二人的動靜吵醒。
  確切說是周小吉的動靜。
  4點50分,周小吉準時起床,穿戴完畢後摸到尹天的床邊,先是輕聲喊“天哥快起來”,10分鐘後不奏效,聲音就會逐步上調,直至拍著尹天的臉,低吼:“尹天!你還要睡到什麼時候?”
  尹天懶,有本事制定計劃,沒本事執行計畫。被子往頭上一蓋,管你周小吉喊得多帶勁,他一樣睡到天荒地老。
  周小吉沒辦法,又不敢弄出更大的動靜,衣服穿好了懶脫,乾脆自個兒出門,跑去空蕩蕩的400米障礙場練習越障。
  寧城打著哈欠翻身起床,見郭戰也被吵醒,遂笑著朝門口抬抬下巴。
  兩人心照不宣,迅速穿戴整齊,提早開始一天的訓練。
  強者已經奔向訓練場,菜雞還在哼哧哼哧地酣睡。
  尹天每晚都會深刻反省自己的懶惰,並要求周小吉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將自己叫醒。
  周小吉十分為難,他可以捨命陪小人,可以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但要他不惜鬧醒全宿舍,他摸著良心想——寶寶做不到。
  於是很多個清晨5點的早上,都是周小吉、寧城、郭戰奔跑在霧氣與朦朧的朝陽下,尹天依舊睡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周小吉最差的就是體能,每每跑完10公里武裝越野,都會喘得像只狗,身邊的尹天也喘,可兩人喘的風格不一樣,原因也不一樣。
  尹天體能差純屬長期偷懶,周小吉則是從小身子骨差,活了17年,入伍後才過上頓頓吃飽吃好的日子。
  寧城這人溫和是溫和,嘴卻有點毒,曾看著兩差點喘死的隊友評價道:“左邊那個像泰迪,右邊那個像哈士奇。”
  尹天自然是哈士奇。
  如今哈士奇睡得死去活來,泰迪卻跟著寧城郭戰努力做著清晨加練。
  寧城自己跑自己的,懶得理周小吉,郭戰卻細心得很,跑一會兒就會倒回去一截,笑著等周小吉,糾正他的呼吸與姿勢,溫柔地打氣。
  周小吉照著郭戰的方法跑,雖然還是累得幹嘔,狀態卻比以前瞎跑好了很多。
  尹天不久就發現自己的戰友投了敵,惡狠狠地瞪寧城和郭戰,郭戰像沒看到似的,寧城回敬了一記白眼。
  周小吉連忙打圓場,將鍋都扣在自己頭上,發誓第二天一定叫醒尹天。
  出了被挖牆腳的糟心事兒,尹天也沒法淡定地和床鋪談戀愛了,次日一早,他醒得比周小吉還早,黑暗中沖寧城的鋪位豎了個囂張的中指。
  寧城也醒了,靜靜地看著尹天犯病。
  這天的加練是4人行,準確來講是3+1。
  3是寧城郭戰周小吉,1是掉在後面還被套圈的尹天。
  也是尹天裝逼,別人都輕裝上陣慢跑,他偏要在腰上套根粗麻繩,粗麻繩綁著灌了水的輪胎,小腿上還紮著10斤鉛塊,洋洋得意地出發,一分鐘不到就累得天旋地轉。
  只是自己作的逼,哭著也要裝完。
  朝陽初生,訓練場上就見寧城三人跑得意氣奮發,他卻像拉著破車的老牛,苦不堪言。
  有了清晨的瞎折騰,白天的訓練尹天便怎麼也提不起勁,蔫蔫的,說像被霜打過的茄子都是侮辱了茄子。
  或許用“被霜打過的黃瓜”更合適。
  梁正不知道他早起一小時加練,氣得滿臉通紅,竟將所有隊員都罵了一遍。
  晚上集體洗澡時,有人突然說:“我算是知道教官為什麼脾氣那麼大了,他就是拿我們出氣的!”
  一語激起千層浪,兵哥兒也是有著好奇八卦心的。
  那人說,他從炊事班打聽到了,梁正根本不是什麼七中隊隊長,獵鷹壓根兒沒有七中隊,滿編六個中隊,其中一、二中隊為精英中隊,所謂的七中隊只是選訓臨時隊伍,梁正也只是這臨時隊伍的隊長。
  
  第3章 澡堂風雲
  
  如八卦所傳,七中隊的確不是獵鷹的正式中隊,甚至連“第七中隊”這名兒都是梁正臨時起的。
  隊長是他自己,副隊長秦岳,隊員是50名選訓小夥子。
  與真正的特種兵相比,選訓隊員說得好聽點兒叫新人,說得難聽點兒就是菜雞,就連其中最出色的寧城郭戰,在獵鷹正式成員手上也過不了三招。
  所以第七中隊又名菜雞中隊,實在是名副其實。
  當初洛楓將梁正與秦岳從精英一中隊調出來帶新兵,梁正死活不願意,放言要麼留在一中隊,要麼轉業,急得秦嶽連忙打圓場,洛楓卻笑說:“行啊,那你就轉業吧。”
  梁正頓時黑了臉。
  洛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疊,緩緩地說:“犯了錯就得接受懲罰,你和秦嶽捅出那麼大個漏子,我拿什麼理由讓你繼續待在一中隊?王一格他們要知道了,不成天罵我只知道寵你梁正樑隊長?”
  梁正黑著的臉立即轉紅,看得秦嶽直翻白眼。
  “行了,還想繼續留在我獵鷹大隊,就把這幫兵崽子給我練好。”洛楓半虛著眼,看著有點懶,“10個月後拿成績來見我,如果我滿意,你就和秦嶽回一中隊,繼續當隊長副隊長,如果我不滿意……”
  “我帶!”不等洛楓說完,梁正就立正道:“我帶出來的兵你還有什麼好不滿意?”
  洛楓笑了,眼角輕輕向上揚著,有種英氣與柔媚交相輝映之美。
  梁正喉結滾了滾,表情不太自然,哽了片刻又冷著聲音問:“我和秦嶽走了一中隊怎麼辦?重要任務都給二中隊?”
  “放心,一二中隊我向來一視同仁,王一格和你,我偏袒過誰?”洛楓說得慢,聲音沉沉的,哪裡像特種大隊的鐵血隊長,“你與秦嶽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兼任一中隊隊長。”
  秦嶽挑了挑眉,洛楓親自帶隊可不是那麼常見的事。
  梁正則蹙起眉頭,不大相信道:“你?”
  “我?”洛楓勾起一邊唇角,“怎麼,擔心我帶不好你一中隊的兄弟?”
  “這倒不是……”梁正太陽穴跳了跳,還想說什麼,終是未說出來,只道:“行吧,不過如果一中隊有什麼要緊任務,你,你還是知我一聲。”
  洛楓笑而不語。
  所以梁正的真正身份是精英一中隊的前任隊長,被發配到“七中隊”練新兵是因為剛好在節骨眼兒上犯了錯。
  至於這錯是什麼,鮮有人知,炊事班的小兵們自然也不知道,八卦傳來傳去,到了選訓隊員耳中,就成了“梁正執行任務時出現重大閃失,被勒令降職反思”。
  尹天不屑地想:日哦,原來是個戴罪之臣。
  梁正不知道兵崽子們在澡堂扒他的黑料,掐著時間在澡堂外吹集合哨,還敞著嗓門兒吼:“還要洗多久?皮掉了沒?我數到10,還不出來的今晚裸奔去訓練場!”
  梁正向來說到做到,沒人敢存僥倖心理,周小吉速度最快,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卻沒立即沖出澡堂,而是跟個吉祥物似的,拍著巴掌催促隊友趕快。
  郭戰披上迷彩,還未來得及扣上,就橫過一臂摟住他,迅速往外跑。
  周小吉急得很,被拖得差點摔跤,還記掛著滿頭洗髮水泡子的尹天。
  “天哥!快啊!教官都數到8了!”
  郭戰無奈地搖頭,“教官都數到8了,你還杵在那兒等尹天?就那麼想陪尹天裸奔啊?”
  也是尹天倒楣,梁正開始數數時,他剛將洗髮水糊在腦袋上,身上的香皂沫子也沒沖乾淨,急得不得了,忙忙乎乎沖水,泡子卻像故意整他似的,趕著往他眼裡鑽。
  被辣得難受,睜不開眼,胡亂摸索著抓幹毛巾,卻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肢朝天,隱約覺得似乎鏟倒一人,可也來不及管了,裹著迷彩狂奔而出,入隊之時,梁正早就數完了10。
  尹天狼狽極了,頭上掛著泡子不說,鞋也掉了一隻,迷彩還穿反了,前胸沒扣上,露出六塊腹肌——六塊腹肌好是好,但在特種兵的地盤,六塊腹肌亮出來也是丟人現眼。
  不信你看郭戰,人家露出來的是精壯有力的八塊腹肌。
  梁正吼道:“尹天!又他媽是你!”
  尹天心裡極其窩火,可也沒有理由反駁,只能木木地站在那兒,活像掃黃打非被抓現場的嫖客。
  梁正也是那麼說的,“你看看你!嫖客穿得都比你整齊!”
  周小吉看著心痛,忙喊了聲“報告”,解釋道:“教官,尹天是眼睛被洗髮水泡子糊了才遲到的,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吧!”
  “閉嘴!”梁正又吼:“這次是被洗髮水泡子糊,下次被屎糊了怎麼辦?臭你一臉嗎?”
  尹天暗罵:操!什麼鬼邏輯!
  部隊訓人不需要邏輯,吼得爽就行。
  梁正踱到尹天面前,滿臉陰沉,咬牙切齒:“脫了,光著去訓練場!”
  周小吉投去憐愛的眼神,尹天一把扯下本就沒穿好的上衣,手放在褲沿上時突然問:“全裸還是半裸?”
  梁正冷笑,“全裸!內褲也給我脫了!”
  隊伍裡已經有人開始笑了,尹天恨得牙癢,料想寧城這死王八肯定也在笑他,回頭一看,卻怎也找不到寧城的身影。
  不是吧?
  他一驚,迅速回想,確定寧城剛才也在澡堂裡。
  如此一來,他應該就不是唯一的遲到者了?
  教官親兒子也他媽遲到了!
  這麼想著,眼睛居然閃出一道光,褲子也不扒了,臉上盡是“我看你怎麼辦”的表情。
  梁正被他突如其來的中二神情懟得發毛,剛想開訓,就聽他陰陽怪氣地說:“嘿!看來今天有人要陪我一起遛鳥啊!”
  集合得匆忙,倒是誰也沒注意隊伍裡其實少了個人,一聽他嚎上這一嗓子,隊員們才左右看起來。
  郭戰皺起眉,他知道少的是誰了。
  梁正還在一個一個點著名,尹天就已經賤得繃不住了,昂著下巴要笑不笑地喊:“教官啊,缺的好像是寧城吧!”
  梁正嘴角抽搐,轉身看向澡堂大門,只見穿戴整齊的寧城正從門後閃身而出。
  黑臉教官在心裡罵了句“我日”,只好喊道:“怎麼那麼慢?還不趕快歸隊!”
  “是!”寧城快步跑來,面無表情地進入隊伍中。
  梁正咳了咳,也不讓尹天脫褲子了,隊員們都把寧城當兄弟(用尹天的話來說,是中了寧城臉的毒),所以也沒誰起哄。眼看著這事兒差不多算了,尹天卻寧願自插兩刀,也要捅寧城一刀。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地喊:“教官!遲到了不是要裸奔嗎?你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寧城無語地“嗤”了一聲,只有他身邊的郭戰聽到了。
  梁正臉黑得更厲害。尹天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他再想護著寧城,恐怕也抹不開面子。
  尹天這時倒坦蕩上了,褲子往下一拉,露出兩條修長的腿,蹬了軍靴,頂天立地地站著,拍著胸脯道:“報告教官,列兵尹天脫衣完畢,是否還需要拖內褲,請指示!”
  隊員們笑得岔氣,梁正揉著太陽穴,無力道:“寧城,你也脫了吧,尹天,不用脫內褲,軍營內不准耍流氓。”
  跑步去訓練場時,周小吉問郭戰:“戰哥,教官的意思是軍營外就可以耍流氓?”
  郭戰小聲說:“別聽教官瞎說。”
  往日總是跑在最前方的寧城落到了最後,身邊是洋洋得意的尹天。
  他歎了口氣,想沖去前面,又覺得自己這只穿三角內褲的模樣實在丟人現眼。
  方才在澡堂,他本已擦乾了身子,穿上衣服就可以跟隨大部隊跑去集合,不料尹天這孫子摔了個狠的,四肢朝天的同時,還鏟倒了他。
  被姓尹的傻逼坑,他無話可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
  聽著梁正已經數到了9,他知道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去也趕不上了,索性使了個小心思,躲在澡堂裡,等梁正訓完尹天,全員跑向訓練場,再偷偷摸摸地混入隊中。
  哪想被尹天發現了。
  這傻逼坑自己一次不算,還他媽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簡直是傻逼中的智障擔當。
  寧城心裡有氣,斜眼瞄了瞄尹天,只見人家邁著兩條大長腿,跑得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沒眼看了。寧城暗罵,只穿內褲還奔得那麼沒羞沒躁的,估計也只有智障擔當有本事做到。
  其實平心而論,尹天和寧城一起裸奔還挺養眼的,都是大長腿,都有線條完美的肌肉,腳踝還都特別性感。
  然而軍營要性感來作甚,攪基嗎?
  到了訓練場,梁正安排加練的專案,其中一項是雙人水中舉圓木。
  以往尹天的搭檔是周小吉,而寧城時常與郭戰配合,這回郭戰卻跟梁正打了報告,說自己和周小吉一組,其他的隊員們也笑著喊:“裸男和裸男才配嘛!”
  梁正看也不想看尹天,對辜負自己期待的寧城也有些氣惱,於是大手一揮,不耐煩地說:“尹天寧城一組,開始!”
  尹天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又和寧城成了搭檔。
  寧城也煩他,只想趕快完成加練,早早擺脫他這禍害。
  梁正站在高處,大聲喊著口號,隊員們兩兩一組,賣力地將100公斤重的圓木從一邊肩頭換到另一邊肩頭,由此往復。
  尹天對寧城有一肚子的氣,幹什麼都不願被他比下去,圓木舉得格外賣力,吼得也特別起勁。
  兩人的位置是寧城在前,尹天在後,尹天每吼一聲,寧城都覺得耳膜將要被震破,想回頭吼一句“你小聲點兒”,卻無法改變節奏,乾脆自己也大吼起來,寄希望於能壓過尹天那奪命怪叫。
  夜黑如墨,隊員們的號子與燈光交映,有力地驅散著黑暗。
  從未來過選訓營的洛楓不知是閑得沒事幹,還是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群兵崽子,剛好這天溜到“菜雞中隊”視察工作。一看,竟對嘶聲竭力的尹天寧城讚不絕口,指示道:“他倆不錯啊,幹勁十足,配合完美,老梁,這倆以後就當做搭檔來培養吧。”
  
  第4章 美人有毒
  
  洛楓在自家大營溜達時沒有戴肩章臂章的習慣,所以梁正整隊集合之時,選訓隊員們看著他都以為是獵鷹哪位隊長的秘書官——年輕、俊美,用尹天的話來講就是比寧城那張整容臉還精緻。
  如此美人,沒去三軍儀仗隊,倒來了特種大隊,原因大約是目測身高不到1米8。
  剛聽著洛楓說讓尹天和寧城組成搭檔時,梁正眉頭就突突跳個不停,忙解釋這倆一個是尖子一個是菜雞,卻聽洛楓笑著說:“我看也沒差那麼遠,也就是……我數數啊,八塊腹肌與六塊腹肌的差距。”
  梁正急了,“不行,尹天肯定會拖寧城後腿。”
  “不行?”洛楓繼續笑著,表情卻冷了下來,“你跟我說不行?誰不行?他們不行,還是你不行?”
  梁正一陣,雙唇抿成一條線。
  洛楓虛眼看著大喊號子扛圓木的隊員們,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否的威嚴,“沒有菜雞新人,只有菜雞教官,訓不好……”
  梁正咬了咬牙,打斷道:“訓得好!”
  洛楓又笑,勾住他的肩膀,輕輕拍到:“這才對嘛。”
  訓練場的燈光算不上明亮,隊員們個個渾身濕透,好奇地打量著梁正身邊的漂亮男人。
  夜色與暖黃的燈光為洛楓添上幾分陰柔。
  梁正還沒來得及介紹,他就輕鬆地說道:“左邊那倆內褲男,你們教官已經決定了,從今天起,你倆以搭檔的形式參與訓練。”
  隊伍陷入詭異的安靜,每個人都一臉驚訝,梁正默默翻了個白眼,尹天眉頭挑得一邊高一邊低,寧城那張好看的臉也扭曲起來。
  3秒後,尹天跟終於反應過來了似的,中氣十足地吼道:“你他媽誰啊?你讓我跟這娘炮搭檔我就得搭檔?我們教官還沒說話,輪得到你這花瓶小秘書?”
  梁正臉色極其難看,一瞥寧城,竟發現這傢伙還傻不拉幾地點了個頭。
  倒是洛楓笑得一臉淡然,朝梁正偏了偏頭,笑問:“你告訴他們我是你的小秘書?”
  “沒有!”梁正冤枉極了,回頭吼尹天,“什麼小秘書!這位是咱獵鷹的大隊長!”
  隊員們的表情更誇張了,就連向來沉穩的郭戰都用兩根指頭推著眼鏡,指望看得更清楚一些。
  寧城縮了縮脖子,暗自慶倖只是點了個頭。尹天就傻了,萬萬沒想到那個被自己罵成“花瓶小秘書”的美人居然是鼎鼎大名的獵鷹老大。
  他有點方,一方腦子裡彈幕就特別多。
  比如“特種大隊選隊長是靠美貌來排位嗎?那豈不是以後我得讓位于寧城?”
  又比如“教官那麼怕他,他是修了狐媚之術嗎?”
  還有“不得了,他會不會將狐媚之術傳授與寧城?”
  洛楓饒有興致地看著尹天臉上精彩絕倫的表情,喚道:“嗨,內褲男。”
  寧城也看了過去。
  洛楓笑彎了眉眼,也不計較那句“花瓶小秘書”,只說:“以後好好相處,別動不動就打架。搭檔呢,是相互競爭的,也是相互進步的。一個人牛逼不算什麼,真正的牛逼是讓身邊所有人都跟著牛逼起來。”
  梁正心裡呵呵,默默吐槽道:又誇自己。
  洛楓繼續:“現在你們當然還沒有讓所有人都牛逼起來的本事,所以可以嘗試著讓笨搭檔跟上自己的步子。”
  寧城表情複雜,尹天卻“嘖”了一聲。
  洛楓看他一眼,又道:“笨搭檔不是單指你,寧城雖然是你們教官眼中的頭號尖子,說不定在某些項目上也是笨搭檔。”
  寧城悄悄癟嘴,尹天眼睛亮了亮。
  洛楓不再看他們,轉向其餘隊員道:“默契是特種作戰中的重要因素,選訓到現在也快一個月了,你們應該已經發現誰與自己特別來電,特別契合。希望和誰搭檔,等會兒儘管跟你們教官說。雙人搭檔、多人搭檔都行。以後的野外拉練、階段考核你們還會組成小組,別等到那時候,才醒悟自己沒有合拍的隊友。”
  梁正臉上有點辣,洛楓這番話聽著像為隊員們指點迷津,實則卻是啪啪啪地打他的臉。
  身為教官,他訓了他們快一個月,重點幾乎都放在排名前十的隊員身上,雖然也沒有放棄吊車尾的菜雞們,但確實沒有花太多心思,罵得多指點得少,潛意識裡就認為他們通不過考核,花心思也是白花。
  他忘了獵鷹選訓營的宗旨。
  “讓所有參與選訓的隊員——選上的,落選的,全成為無愧於心的強大軍人。即便10個月後被退回原部隊,也能挺胸抬頭地說:我來自獵鷹選訓營。”
  洛楓說得對,沒有菜雞新人,只有菜雞教官。
  尖子誰都喜歡,偏愛也無可厚非,但教官不能有絲毫偏頗,偏了便是失職。
  洛楓沒待多久就走了,離開之前還囑咐兵們每晚睡前想一想這一天訓練的得失,為新的一日定下新的目標。
  梁正虛著眼,看他無可挑剔的側臉,想起19歲時兩人同在選訓營的日子。
  這麼多年過去了,闖過無數場槍林彈雨與血雨腥風,這個美麗男人的眼底,依舊有著從未褪色的認真與堅毅。
  難怪從27歲起,他便是獵鷹這支鐵血戰隊無可取代的靈魂。
  解散後郭戰硬拉著周小吉跑來,說:“教官,我和小雞一組。”
  周小吉苦著臉猶豫,“戰哥,我會拖你後腿。”
  郭戰活學活用,拿著洛楓的腔調說:“讓搭檔牛逼起來,我才算真牛逼。”
  回到宿舍,結成搭檔的隊員吆喝著換床位——不是湊個上下鋪,就是兩個鋪位挨在一起。
  尹天和寧城這被“指婚”的一對卻沒有動靜,尹天上鋪是周小吉,他可不想讓寧城換到自己上面去,“你睡我上面”這種話自己肯定是難以啟齒的,“我睡你上面”一聽也不是正經人該說的。
  郭戰倒是想寧城與周小吉換換位置,這樣周小吉就能睡自己旁邊了,但寧城也不幹,理由是既然白天都得跟姓尹的智障綁定在一起,那晚上絕對不要。
  智障會傳染,臉再好看也不是疫苗。
  熄燈前周小吉騎在尹天背上幫他按摩,聽他唉聲歎氣道:“想著明天就得和寧公公一起訓練了,我就沒有勇氣睡覺。”
  “你別歧視寧公公了。”周小吉一本正經地開導他,“其實寧公公還是很優秀的。”
  “哪兒優秀啊!”尹天有氣無力地嚎。
  “臉優秀啊。”周小吉說:“他氣你你就看他臉唄,反正對著那麼一張臉,我啥火氣都能消。”
  尹天忽然翻身,差點將周小吉掀到床下,“小雞你有沒立場啊!臉能當飯吃嗎?”
  “能啊。”周小吉正直地說,“趴好趴好,再按幾下我就上去了。”
  尹天被那句“能啊”氣得不行,又實在還想再享受享受按摩,誰知剛一趴下去,就聽周小吉歎氣道:“哎,如果臉不能當飯吃,尹天你這麼欠揍,我早打死你了。”
  郭戰與寧城一直偷聽著自個兒搭檔的屁話,此時一個笑得眉眼舒展,一個白眼都翻得快看不到黑眼仁了。
  郭戰低聲笑道:“喂,我覺得小雞看著純良,說話有時還蠻毒的。”
  寧城哼了一聲,想:叫我寧公公的都他媽毒蛤蟆。
  次日清晨,天還烏漆墨黑,尹天就醒了。
  剛掙扎著穿好迷彩,不遠處的床也傳來一陣響動,寧城坐在床邊揉眼睛,黑黢黢的一團。
  尹天不想理他,扯著周小吉的被子喊:“小雞!小雞!”
  周小吉翻身而起,跳下床後卻繞到郭戰的鋪位邊,小聲說:“戰哥,晨練了。”
  尹天罵了句“我操”。
  寧城穿戴完畢就開門往外走去,尹天尷尬地站在原地,看看新搭檔的背影,又看看老搭檔和郭戰湊一起的模樣,感覺自己被冷落得那叫一個徹底。
  大約是終於見到了獵鷹的大隊長,隊員們大受鼓舞,都起得挺早,沒多久各個床位就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兵們打著哈欠搓著臉,雖然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卻都強打著精神往訓練場跑。
  寧城理所當然跑在第一。
  有了前一天的教訓,尹天也不往身上加負重了,邁開兩條大長腿就往前沖,眼看著快要趕上寧城了,心裡又矛盾起來。
  沖過去吧,像老子死乞白賴地追他。
  不沖吧,顯得老子始終被他壓一頭。
  掙扎一番,還是決定沖。
  寧城只用了七分力,跑得還算悠哉,感覺身後有人跑過來了,也沒想著攔住人家。
  所以當他看著尹天從自己身邊嗖一聲飆過時,眉頭就狠狠地皺了起來。
  尹天心中愉悅,竟然還回過頭來,挑釁地豎起中指。
  赤裸裸的犯賤。
  寧城深呼吸一口,忽然加力,長腿像帶上了風,飛也般地沖向尹天。
  尹天差的是耐力,速度與爆發皆是與生俱來,寧城一發力,他不知為何更加興奮,連帶嘴角都掛上了一絲笑意。
  於是慢跑著的隊員們全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飛速狂奔,你追我趕。
  有人“嘁”了一聲,笑道:“這不晨跑嗎?他倆衝刺幹什麼?”
  另一人說:“尹天有病,寧城還跟著他發瘋。”
  第三人總結道:“完了,智障果然會傳染。”
  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完400米,尹天就不行了,彎腰站在場邊哼哧哼哧地喘氣,寧城靠過來原地小跑,居高臨下地嘲笑:“這體力嘛……換算成床上運動的話,大約就是那個……秒射吧?”
  尹天立即直起身子,還未張嘴罵,又見寧城嫌棄地搖著頭,“眼角糊著屎呢,不擦擦?擼管兒把紙給擼完了?”
  說完,揚長而去。
  尹天傻了好幾秒,待人家已經跑遠才扯著嗓門吼:“寧城!你他媽的信不信老子幹死你!”
  “不信。”回答他的是一眾嬉皮笑臉的吃瓜隊友。
  緩過氣來重新開跑時他想,日哦,怎麼就忘了寧城這毒美人愛講葷段子啊!
  
  第5章 長腿的鍋
  
  上午的訓練開始之前,梁正難得地沒有訓人,而是打開一張折得規整的紙,清了清嗓子,儘量和顏悅色地說:“你們想與誰組成搭檔,只要對方同意,我這裡就不做干涉了,還沒有搭檔的隊員也不用著急,慢慢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決定將你們50人分成五個小組,組員之間要互相幫助。”
  他頓了片刻,又道:“沒有問題的話,我下面就念一下分組名單,各位注意聽。”
  “報告!”尹天忽然喊道:“報告教官,我有問題!”
  寧城斜了他一眼,心道:你腦子有問題。
  梁正皺起眉,忍住發火的衝動,問:“什麼問題?”
  “教官,你說我們想與誰搭檔,只要對方同意,你就不做干涉。”尹天昂著頭,“也就是說如果對方不同意,你也不能逼著誰與誰搭檔吧?”
  這個邏輯是對的,但在梁正這兒不成立。
  只見他沉著臉,沒好氣地答:“你和寧城搭檔這事沒得商量!”
  “為什麼!”尹天覺得自己都快撕心裂肺了。
  “聖旨。”梁正指著遠處的行政樓,終於不耐煩了,“不滿意跟土皇帝說去!”
  尹天被吼蔫了,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
  梁正將A4紙甩得啪一聲響,念道:“第一組,劉立軍,邱翔,王敬儒……”
  尹天在第四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同組的還有寧城、周小吉、郭戰,其餘是同樣吊車尾的苟傑、王意文,不上不下的鐘淩峰、陸離,貼著前十邊緣的沈玉偉、江一舟。
  也不知道梁正是怎麼分的組,抓鬮嗎?
  太他媽不負責了。
  尹天還在腹誹著,又聽梁正點了五個小組的組長,第四組的組長是郭戰。
  尹天松了口氣。
  還好不是寧公公。
  不過,組是分了,上午的體能訓練卻和以前沒多少區別。梁正說以後的階段考核就按目前的分組來,一榮俱榮,一人落後,全組遭殃,體能是得自個兒下苦功夫的事,誰也幫不了忙,現在如果偷懶,將來禍害的是全組。
  尹天撐在地上做俯臥撐,汗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滴,待梁正走得遠了,膝蓋果斷一彎,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靠著屁股一拱一翹顯示自己仍在刻苦訓練,嘴裡嘀咕道:“媽的,累死老子了!”
  正熟練地演著戲,屁股卻被踩了一腳。尹天心下一驚,以為梁正回來了,暗罵自己咋那麼倒楣,斜眼往左邊偷瞟,卻見梁正還在遠處折騰另一名吊車尾。
  往後一看,才發現踩著自己竟然是寧城。
  寧城冷著臉,似笑非笑道:“腿直起來,腚撅著幹嘛呢?日空氣?”
  尹天被激得跳了起來,怒道:“你他媽說誰日空氣?”
  寧城笑而不語,梁正卻沖了回來,照著尹天後腦勺就是一巴掌,訓道:“吼什麼?他媽,日空氣,整天就知道罵髒話!”
  尹天這回是有苦難言,惡狠狠地瞪著寧城,寧城卻跟沒事人似的微微笑著。
  梁正問:“尹天是不是又偷懶?”
  “沒偷懶!”尹天急著為自己辯駁。
  “沒問你!”梁正又吼,吼完卻耐心地問寧城,“這兔崽子是不是又偷懶?”
  “這個……”寧城裝作不願揭隊友短,支吾一陣才一臉認真道:“教官,既然你讓我和尹天組隊,我就有義務監督他。這樣吧,你當著尹天的面給我放個權,以後你有事不在時,我就作為組長好好看著他。”
  尹天聽得下巴都快掉了。
  梁正卻贊許地點頭,“行,以後甭管我有事沒事,尹天這混球都歸你管。”
  尹天想自殺。
  梁正一走,寧城立即變臉,輕輕吹了個口哨,一腳踹尹天小腿上,訓道:“趴下去啊,膝蓋不准著地,再讓我看見你撅著腚日空氣……”
  “我操你媽的!”尹天快氣死了,攥緊的拳頭剛要揮出去,就聽梁正吼:“尹天!”
  寧城背對著梁正,勾著一邊唇角低聲說:“乖乖聽話,別跟我耍心眼兒。”
  耍什麼心眼兒?宮鬥嗎?
  老子坦坦蕩蕩鐵血真漢子,稀罕跟你演後宮寵妃傳?
  尹天一肚子氣,趴在地上將俯臥撐做成了蛤蟆功,看得一旁的苟傑、王意文捂著肚子笑。
  笑個幾把!
  他憤憤地想,等老子的優勢科目到了,老子幹死你們這幫傻鳥!
  尹天的優勢科目是射擊,然而選訓前期,專業的射擊訓練尚未開始,隊員們每天只能拿著95式自動步槍草草打幾個胸環靶,以避免長期摸不到槍而手生。
  打胸環靶幾乎看不出實力差距,50米到100米的距離人人都可以打中10環,發揮得稍差一點也是9環,尹天那槍槍10環的成績根本不足以蓋過他格鬥被揍得滿地打滾、武裝越野老是跑最後一名的尷尬。
  上午累得半死,午休時尹天又想讓周小吉給按摩,眼看顏汪已經樂呵呵地爬上了床,郭戰卻說:“四組的過來一下,咱們利用午休時間開個會。”
  開什麼狗屁會啊!
  中午就不能消停消停嗎?
  尹天趴著不動,周小吉卻第一個響應組長號召,端著小馬紮往門外跑,還回過頭喊:“天哥趕快,開會了!”
  我已經不是你的天哥了。
  尹天想,郭戰才是你的哥,厲害了你的哥!
  葉一舟、陸離性子實,沈玉偉、鐘淩峰也是不愛耍花招的人,不久大夥兒都搬著小馬紮出去了,就剩尹天一個人還跟狗皮膏藥似的賴在床上。
  周小吉說:“我去叫天哥。”
  郭戰搖搖頭,朝寧城遞了個眼色,笑道:“你的組員,不管管?”
  寧城咧了咧嘴,悄無聲息地回到宿舍,一把拽住尹天的後領往上扯,低聲說:“給你三秒,如果還不起來……”
  尹天臉都給勒白了,掙開寧城,火氣也上來了,“不起來你要怎樣?打架嗎?老子怕你?”
  寧城歪著頭笑,裝得弱弱的,“打架?不敢。我的意思是如果三秒後你還不起來,我就去跟教官告狀。”
  “我操!”尹天一拍床板,“你還有沒有一點尊嚴?”
  寧城撥了撥頭髮,玩味地說:“懟沒節操的人,有尊嚴就輸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周小吉沖了進來,一手拉一個,呼啦啦地往外跑,“別耽誤時間了,開完會我還得去蹲個大的!”
  說開會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會,郭戰畢竟是名校高材生,口才了得,將梁正想表達又沒表達好的意思重新傳達了一遍,要求大家盡最大努力訓練,互幫互助,取長補短,別成為集體的短板。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教官說的‘階段考核’會淘汰咱們部分隊員。”郭戰說,“至於如何考核,如何淘汰,可能是我們五個小組競爭,淘汰掉成績最差的一組或者兩組中的某幾個隊員。”
  周小吉睜大了眼,“如果我們組成績最差,淘汰掉的會是我嗎?”
  雖然怕死怕成為真正的特種兵,這尚未成年的男孩兒仍舊不希望自己是第一個被刷下去的。
  命重要,面子也重要。
  郭戰並未回答,只說:“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應是成績差了淘汰誰,而是努力訓練,爭取好的成績。”
  寧城點頭,“沒錯,只要整個組的成績上去了,就輪不到我們組淘汰人。”
  沈玉偉等人表示贊同,尹天托著下巴一臉苦逼。
  “小雞、尹天、小傑、意文。”郭戰說話時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笑,卻會讓人有不怒自威的感覺。除了尹天外,其餘三人都抬頭看著他,像等待長官下令的小兵。
  他拍拍身邊葉一舟的肩膀,道:“從之前的訓練成績來看,你們四人稍稍落後,不過沒關係,我們還有時間。從今天起,咱們一起努力。一舟,玉偉,你們著重幫助小傑和意文。”
  不提周小吉和尹天,是因為這倆已經“有主”了。
  尹天不屑地“嘁”了一聲,立馬吃了寧城一肘子。
  郭戰笑道:“好好說話,不要動手。”
  午休誰也沒休好,尹天渾身酸痛,想逮周小吉,周小吉卻早就溜去廁所蹲大號,鐘淩峰和陸離昨天結成搭檔了,這會兒正相互壓著腿。他酸溜溜地看了幾眼,想像自己與寧城摸來按去的情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好噁心……
  下午的訓練是戰術走位與低姿潛伏,以往都是梁正粗暴簡單地決定誰與誰一組,如今已經有了大組與小組,便省去了重新分組的麻煩。
  尹天單手擰著95式自動步槍,側身匍匐在地,自認為姿勢標準地快速挪動。寧城蹲在他面前,歎氣道:“親,您這是潛伏?”
  尹天抬起頭,眼神像看智障,心道我都趴成這樣了,不是潛伏是跳舞?
  寧城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在這種一個遮擋物都沒有的地方,你告訴我是潛伏?太陽曬屁股才對吧!”
  “操!”尹天猛地站起,自覺丟人。方才他只顧著動作標準,沒注意到挪著挪著就挪到了大平地上。
  寧城嚴肅道:“重來!”
  尹天瞪他一眼,一句“你說重來就重來嗎”還未說出口,人家就用梁正頂了回來,“教官可是親口說過,我是組長,你得聽我的。”
  又一次匍匐在地時,尹天想,梁正說過你是隊長,但是好像沒說過我得聽你的這種話吧!
  被“羞辱”了一次後,尹天的狀態就不如之前好了,雖然沒有腦子一熱往大平地上爬,但姿勢總是不對,不是動靜太大,就是槍沒拿對。
  好幾次後,寧城不耐煩道:“你怎麼回事?槍都戳地上了還爬什麼?”
  尹天早惱了,一句不過腦子的話脫口而出:“這種姿勢你那杆槍不戳地上?牙籤嗎!”
  寧城愣了一秒,才想起尹天說的“槍”指的是啥。
  梁正見他倆都吵起來了,跑來吼:“幹什麼?尹天你給我老實點!”
  尹天好委屈,眼巴巴地恨著寧城與梁正,“我操”簡直呼之欲出。
  不過他忍住了。
  看著尹天憋屈的樣子,寧城不知為何心情大好,也懶得跟他糾結“槍”的問題,面無表情道:“行了行了,繼續練。”
  尹天這下是再也練不好了,腿怎麼都擺不對,十次有九次槍往地上戳。
  寧城扶額,鬱悶道:“你怎麼回事啊?”
  尹天也知道自己表現太差,硬找理由道:“我,我腿太長了,動作不好做……”
  寧城馬上倒地,演示了一次完美的匍匐前進。
  起身後凶巴巴地踩了尹天一腳,鄙視道:“跟我抱怨腿長?啊?”
  
  第6章 敷個面膜
  
  據槍匍匐之後是雙人戰術走位,梁正將隊員們帶去放著很多藍色金屬板的類比場地,叫來秦嶽一起演示如何突入房間、如何進行高效率的搜索,後又讓寧城與郭戰出列做示範。
  寧、郭二人的動作非常規範,配合也十分默契,梁正朝隊員們吼:“照著他倆做,聽到沒有!”
  軍營有一些滑稽的規定,比如一個回答得吼上三次,以顯示決心與氣勢。
  尹天最受不了這種神經病做法,一邊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聽到了”“聽到了”“聽到了”,一邊張嘴對著口型,最後那聲“聽到了”收音時,只覺自己尷尬癌都要犯了。
  回頭看寧城,這傢伙剛才吼得血氣方剛,這會兒已是臉紅脖子粗。
  尹天捂住額頭,簡直沒眼看。
  你說你好好一美人,作甚要聲嘶力竭地吼這種呆逼口號?
  這樣的寧城,尹天是嫌棄到了姥姥家的。
  臉再好看都沒法不嫌棄。
  尹天卻不知道寧城又在腹誹自己,解散後獨自往劃歸自己的類比區域走,走到半截又想起少了個人,於是不耐煩地回頭,滿臉不樂意,“跟上啊,別浪費時間。”
  尹天覺得,臭著臉的寧城比剛才那個大嗓門兒寧城好看多了。
  雖然這臭臉是擺給自己看的……
  所謂“雙人突入房間”,指的是全副武裝的特種兵手持槍械,在破門之後,先後沖入房間,並依靠走位,相互封住對方的死角,並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對室內的搜索。
  這種走位看別人做著容易,聽著也都懂,但實際上卻需要極其默契的配合,與精神的高度集中。
  梁正與秦嶽是多年的隊友,彼此熟悉得連對方半夜幾點上大號都知道。寧城與郭戰雖相識只有一個月,但天才之間總有那麼些說不清的心靈相通。所以兩組都配合得非常完美。好處是為選訓隊員好好上了一課,壞處是給他們傳遞出一錯誤信號——瞧,多簡單啊,老子分分鐘就能完成。
  尹天無疑也是get這一信號的人。
  郭戰和寧城都行,我憑啥不行?
  然而半小時的突入訓練裡,兩人一次都未成功,幾乎每一次都是尹天捅婁子。
  當然寧城做不好的時候也有,但前提全是尹天不聽指揮。
  獵鷹大營位於四川境內。5月中旬,當地氣溫已經高達30℃,潮濕悶熱,往太陽底下一站,不多時就是渾身大汗。
  更別說是在太陽下,穿著迷彩端著槍,進行高度緊張的走位訓練。
  寧城將95式自動步槍從脖子上取下,動作相當煩躁。尹天一邊抹汗一邊看著,竟極其顏狗地覺得寧公公做這動作簡直帥得胯下一熱。
  寧城皺眉瞪著他,張嘴想罵,又深呼吸一口,儘量平和地說:“尹天,我跟你講,戰術走位不能這麼來,你得看我的手勢行動,不要東張西望,更不要在我沒有打出手勢時瞎沖,知道嗎?”
  尹天其實清楚很多次是自己沒有做好,失敗的時候也會在心裡說“下次一定注意”,但下次做得還是很糟糕。這會兒寧城苦口婆心跟他講道理,他開始時聽得還蠻認真,沒多久卻又心猿意馬,盯著寧城那張漂亮臉蛋上晶瑩的汗水,腦子裡沒節操地跑著彈幕:寧公公流汗都和別的公公不一樣。
  寧城見尹天眼神專注,還以為他聽到心裡去了,歎了口氣,學著梁正的語氣問:“聽明白了嗎?”
  尹天看出了神,愣了好幾秒才回答道:“哦,嗯。”
  剛才還“平易近人”的寧城突然發了飆,吼道:“什麼哦嗯,要說聽明白了!”
  尹天喉結滾了滾,雙手捂著眼,心道:媽的,美不過三秒。
  寧城最煩他這種吊兒郎當的模樣,心裡冒火,一巴掌扇在他小臂上,教育道:“軍人就得有軍人的樣子!組長問話你身為組員必須高聲回答三遍!”
  尹天生無可戀的挪開手,歪著腦袋低聲道:“聽明白了,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說完,感覺自己是個智障。
  但這事兒確實是寧城占理,尹天叛逆歸叛逆,但軍營的紀律他是從小耳濡目染的。
  寧城卻不滿意,眉頭擰得更緊,“你沒吃飯嗎?軍人如果沒有氣勢,還打什麼仗?咱們的前輩如果都跟你一個德行,抗日戰爭早他媽輸了,國都沒了,你還能被生出來?”
  尹天這才隱約發現,寧公公這人啊,除了愛講葷段子,居然還喜歡教育人。
  教育人就教育人吧,怎麼說起話來像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
  還扯抗日戰爭,抗日戰爭時你爹你媽都還沒被造出來!
  尹天痛心疾首地想,真他媽可惜了這張臉。
  身為一個美人,寧城你這樣很OOC你知不知道?
  美人難道不該冷若冰霜?
  美人難道不該妖冶婉轉?
  他媽的你怎麼就那麼不愛惜羽毛?
  講葷段子我忍,喊傻逼口號我也忍,教做人不能忍啊!
  尹天越想越氣,恨不得立馬朝寧城豎個中指。
  寧城久久等不到氣勢如虹的“聽明白了”,不耐煩地推了推尹天額頭,催促道:“快回答啊!”
  尹天受不了了,實在不想看到犯病的寧城,遂拿出小時候回老家跟爺爺拜年的氣勢喊道:“聽明白了!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寧城這回滿意了。
  下午4點多,太陽已經偏向西邊,走位練習重新開始。
  尹天緊緊跟在寧城身後,專注地視他的手勢而動,突入之前都做得很好,進入房間後寧城卻突然停了下來,無語地看著尹天。
  尹天不知道自己哪兒又沒做好,被盯得發毛,越想越氣,罵道:“靠!你有屁就放!”
  寧城還真放了個屁,很響,但不臭。
  尹天暗道“我去”。
  寧城居然也不覺得尷尬,說:“你沒發現自己突入成功後動作就慢下來了嗎?”
  尹天想:慢了?沒有吧?
  “進來後要馬上展開搜索,你頓那麼一兩秒幹嘛?想給敵人當靶子?”寧城指著牆角,“還有,你把槍對著那兒幹什麼?那兒是死角,又沒有遮擋,不可能藏人。你應該迅速背對它,槍口對準其他危險區域。”
  寧城說的是對的。尹天雖然懶,但腦子聰明,軍事素養也不錯,屬於一點就通的那種。
  於是再來。
  這次尹天怕跟太緊突入後不方便迅速調整姿勢,自作主張稍稍拉開了與寧城的距離,哪知寧城又中途叫停,滿臉怒氣,差點又用了吼。
  “貼著我,貼著我懂嗎?我站位靠前,我進去之後你必須擦著我的身體進來!”
  尹天捉摸著這句話,覺得十分不純潔。
  又來。
  這回尹天乖乖聽話,恁是“擦”著寧城的身體進去了,可寧城非但不繼續搜索,反倒回過頭來絕望地看他。
  他後退一步,問:“又咋了?”
  寧城扔了步槍,蹲著地上痛苦地抱著頭,“你他媽踩著我了!”
  完了。尹天想,與隊友肢體相撞是戰術走位中的大忌,自己居然踩了寧公公,待會兒准被教育到懷疑人生。
  一下午練下來,兩人成功完成突入搜索的次數只有一次,且是勉強完成。
  其他組的情況也很糟糕,郭戰帶著周小吉更是一次也沒做好。
  默契這種東西有人與生俱來,有人需要長時間的磨合。梁正是過來人,倒也不急。當初剛成為獵鷹正式隊員時,他與洛楓就是天生合拍,不用刻意練習就明白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後來與後輩秦岳搭檔,開始時怎麼都不搭調,日子長了,卻也只消一個眼神就能確定下一個動作。
  戰友就是這樣。
  在戰場上敢將性命交與對方,不是因為不拍死。
  而是因為百分百的熟悉與默契。
  是因為堅定地相信,對方一定會拼命護自己周全。
  最近幾日訓練得辛苦,梁正想著給隊員們放個假,晚上便沒有再去鬧他們。
  尹天從澡堂回來,只穿了條短褲,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手掌、手肘、膝蓋上全破了皮。
  傷都是老傷,也是新傷。
  自從進入獵鷹選訓營開始,隊員們就老是掛彩,舊傷未愈,新傷直接掀掉傷疤,痛至麻木,酒精潑上去都感覺不到刺激。
  是的,這些20歲左右的兵們,每晚擦藥都不是用“擦”,而是直接潑著來。
  反正特種大隊最不缺的就是子彈與藥品。
  尹天想當明星,入伍前也十分注重保養,睡前還要敷敷面膜做做美容。
  但他到底生在軍旅世家,從小就被灌輸著“硬漢”思想,所以雖然中二又討人嫌,卻絲毫不娘炮,受了傷最多皺皺眉,吭都懶得吭一聲,默默忍著痛,能偷懶就偷懶,休息時再拿出藥水藥粉一股腦往傷口上抹,草草處理後再纏上繃帶,就跟去廁所擼個管兒一樣熟練。
  50名選訓隊員,人人如此。
  沒有誰會因為受傷而叫苦,更沒有誰會因為疼痛而退縮。
  傷痕不是苦難。
  是勳章。
  宿舍裡飄著濃重的藥水味,幾乎每個洗完澡回來的兵都或坐或站地抹著藥。
  尹天很快處理好自己的傷口,正準備收拾好瓶子早早睡覺,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寧城也只穿了條短褲,光著膀子坐在床上喊:“尹天,過來。”
  日……
  尹天不想動,訓練了一天,靜下來時渾身的肌肉都開始酸痛,他哪兒也不想去,只想趴在床上當鹹魚。
  寧城又喊了一次,似乎還有點急。尹天想,念書時班上的女同學結伴上廁所換衛生巾大約就是這種語氣。
  這麼一想,尹天自顧自地樂了起來。
  嘿,寧公公還真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等煩了,一包棉花扔過來,正中尹天腦門。
  “尹天,過來幫我上藥!”
  尹天撿起棉花,賤賤地想:你求我啊。
  以前幫寧城上藥的是郭戰,這會兒郭戰卻領著周小吉、苟傑、王意文在外面加練,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寧城傷在背上,自己實在夠不到,留在宿舍的幾個兄弟又各忙各的,只有尹天這鹹魚沒事幹。
  見尹天撿了棉花,寧城乾脆轉過身,說:“這兒,謝了。”
  寧城的背也很好看,線條漂亮,肌肉緊致卻不突兀。
  只是那巴掌大的鮮紅傷口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尹天忽然就不鹹魚了,嗖一聲站起來,快步走去,近看時心頭一麻,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種傷其實蠻常見的,自己身上也有,可是出現在隊友身上,看著就怎麼也不是滋味。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我早已準備好了時刻赴死,卻沒有準備好接受戰友的離開。”
  傷在自己身上,不痛。
  傷在隊友身上,心痛。
  寧城彎著手臂,遞去一瓶消毒藥水,平靜地說:“浸濕棉花,然後把棉花整個兒糊上去就成。”
  尹天沒動。
  寧城又說:“就跟敷面膜一樣,懂嗎?”
  
  第7章 一拳超人
  
  尹天知道浸滿消毒藥水的棉花糊在傷口上是什麼感覺。
  開玩笑講就是“那酸爽,酥得爺骨頭都散架了”。
  認真形容則是“痛得想立即跑個10公里緩緩”。
  每天都有人處理這樣的傷口,但沒人叫痛,實在受不了時也只是悄悄攥緊拳頭,咬牙瞪眼皺鼻,又醜又猙獰。
  看著不像是忍痛,倒像黑社會馬仔惡狠狠地瞪著沒交保護費的餐館老闆。
  寧城緊緊擰著眉,上齒咬著下唇,冷汗止不住地順著脖頸往下滑。
  到底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同樣是表情猙獰,別人看著像馬仔,他看著就像惹人憐愛的公舉。
  公舉是尹天在心裡說的。
  不過尹天雖然大多數時候不靠譜,偶爾也會細心一把。
  比如照顧寧城大公舉的時候。
  只見他迅速另扯一團棉花,輕輕揩掉寧城背上差點滑去傷口的汗。
  幾秒後,寧城從劇痛中緩了過來,側過頭笑道:“手法不錯,城爺賞你一個贊。”
  那笑挺醜的,不及寧城微笑時的萬分之一美。
  尹天嫌棄地想,寧公公,痛成這樣就別裝逼了成嗎?
  反正就算你裝得再好,我也只是中意你的臉。
  對你這個人呢,是老鼠屎那麼大的興趣都沒有!
  消毒完畢後,尹天拿來藥膏和膠布,穩穩地貼在傷口上。寧城往後探手摸了摸,滿意道:“謝了。”
  熄燈後各自入睡,安靜的黑暗中偶爾會傳出幾聲壓得極低的吃痛呻吟。
  眾目睽睽之下,再痛也得咬牙忍著。沒人看到時,痛至難眠,終於可以捂在被子裡,低聲喘息。
  鐵打的漢子,也不過是一群20歲左右的大男孩。
  若未進入軍營,未進入獵鷹選訓營,當他們打籃球擦破了膝蓋時,也有會可愛的女孩兒心痛地塗著藥,輕聲問一句“痛不痛”。
  次日訓練繼續,迷彩遮住傷痕,朝陽之下,人人又好得跟身上屁傷沒有似的。
  秦嶽制定了科學的訓練計畫,梁正每天都按照這個計畫吼人。
  在獵鷹大營的體能訓練會持續到6月中旬,此後隊員們就會被帶去野外,接受各種難以想像的殘酷折磨。
  為了儘早適應“折磨”,從5月下旬開始,訓練強度逐步加大,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加練,一天下來,饒是寧城郭戰等尖子兵也有些吃不消。
  尹天這種菜雞就更不行了,每天訓練結束後都得趴在地上死一陣子,連飯菜的香味都無法使其回魂。死夠了才拖著腿挪回宿舍,那時候食堂早就連一根洋芋絲都沒有了。
  尹天倒不會被餓肚子。他那將軍老爹把他送到獵鷹大營時,他就未雨綢繆藏了不少錢。這些錢如今終於派上用場,去小賣部買兩碗康師傅還能加5根火腿腸5個鹵雞蛋。
  只是速食麵吃多了也會膩的。
  不僅會膩,還會被寧城嫌棄。
  寧城每次見他去小賣部買速食麵,都會開啟教做人模式,一會兒說康師傅的油是地溝油,一會兒說康師傅的調味包裡味精太多。他聽得頭大,乾脆買回來兩盒統一。
  寧城:“……”
  郭戰笑著拍肩,建議道:“你明天打飯時幫他捎一份不就得了?”
  寧城覺得這主意不錯。
  第二天,尹天又死在訓練場上了。
  寧城踹了他好幾腳,見他似乎是死透了,才跟著其他隊友去食堂。
  尹天回魂後回到宿舍,寧城扔來一口袋足有一斤的飯菜,眼都懶得抬,只說:“給你留的。”
  飯菜是極好的,全是大塊大塊的肉,與被油浸得黃澄澄的飯。尹天頓覺心頭一暖,剛想說句“謝謝”,又見寧城跟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說:“你飯盒到底放哪兒了?指我一下,我明天拿飯盒給你打飯去。”
  尹天這才注意到,裝著自己晚飯的是一個黑色塑膠袋。
  裝垃圾的那種。
  尹天:“……”
  寧城毫不愧疚,又說:“吃啊,看著我幹嘛?我好看啊?”
  你是挺好看的。尹天想。
  寧城又解釋:“我找了半天沒找到你的飯盒,又沒有其他的器皿,只找到這個口袋。”
  那我真是謝謝你啊。尹天翻著白眼。
  周小吉走過來,勸道:“天哥,你就將就吃吧,垃圾口袋就垃圾口袋,誰吃了拉出來的不是垃圾呢?”
  寧城糾正道:“屎不是垃圾,屎可以施肥。”
  尹天頓時不想吃了。
  周小吉又說:“不過這件事確實是寧哥不厚道,當時我都把盆子拿出來了,他就是不用,非得拿垃圾口袋去給你打飯。”
  尹天有氣無力地說:“盆子?啥盆子?”
  郭戰笑著說:“洗腳盆唄。”
  尹天干嘔一聲,徹底放棄那一口袋飯菜。
  不過後來他還是撿起來吃完了。
  原因之一是實在太餓。
  之二是寧城以組長的身份逼迫他吃。
  往日見著就互相懟,恨不得手撕對方,如今有了搭檔的名頭,關係就往古怪的方向歡脫地奔去。
  尹天還是很不待見寧城,除了臉。
  寧城也還是看不上尹天,但自己是組長。
  組長就是爸爸,就得關心組員生活訓練的方方面面。
  尹天經常想,寧城也虧得是臉好,要不性格如此奇葩怎麼能活到19歲?
  長得醜的話,分分鐘被按進馬桶裡打死,還喂一嘴的翔。
  可見這個世界並不公平。
  人人都愛美人,哪怕美人是個神經病。
  說起來,“搭檔”這詞兒有些神奇,比“戰友”更親密,比“兄弟”更多一分責任。
  就算再看不上對方,一旦成了搭檔,就沒法再去忽視,仿佛在任何訓練中,搭檔沒有發揮好,自己也會跟著丟臉。
  大組與小組出現後,選訓營的氣氛就慢慢變了,從以往幾個尖子兵相互較勁,變成尖子兵們罵罵咧咧帶著自己的拖油瓶一路狂奔。
  既嫌棄得不行,又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綁好他們。
  就像混混兒們騎著摩托打群架,生怕坐在後面的小弟沒抓穩,嗖一聲滾到馬路上。
  周小吉是最乖的拖油瓶,訓練刻苦,腦子聰明,禮貌懂事,做得不好立即低頭道歉,做得好了就像只搖著尾巴的小狗,眼巴巴地等待表揚。
  郭戰對他極有耐心,會手把手地傳授徒手攀繩、飛簷索降、近身格鬥的小竅門,看著他一次次地練,直到做好為止。
  郭戰身高1米84,偶爾會居高臨下摸摸周小吉頭頂,以示鼓勵。
  尹天有時看到了就會自動帶入自己與1米88的寧城,然後被噁心得接連幹嘔。
  摸頭這種小動作是霸道總裁的專利,寧媳婦是做不來的。
  自從吃了寧城打的飯後,尹天就將“寧公公”的外號改成了“寧媳婦”,不過這話他沒跟周小吉分享,只一個人悄悄地得瑟著。
  除了模範搭檔郭戰與周小吉,其餘隊員相處得也比較融洽。菜雞們挨駡是難免的,但每次被訓的結果都是飛速進步,這罵也算是挨得很值。
  最不和諧的是尹天和寧城。
  其他搭檔好歹是你情我願,他倆是封建包辦,用時興的話來講,就是政治不正確。
  寧城最煩尹天偷懶與沒朝氣,見著就會義正言辭地罵上一大通。
  比如:你這樣子上戰場是會被幹死的。
  再比如:當你偷懶時你就不能想想革命前輩?你小時候沒戴過紅領巾嗎?不知道紅領巾是什麼染成的?
  還比如:你現在在訓練中偷懶,往後在戰場上也會偷懶。如果因為你一個人的閃失而賠上整支部隊,你良心過得去嗎?
  尹天不願意和寧城聊人生,每次都假裝虛心地聽著,心裡卻猛刷著彈幕:——我覺得我這樣子上戰場會不會被幹死不一定,但你這種嘴賤美人是一定會被日的。
  ——我實在跑不動了和戴沒戴過紅領巾有毛關係?知道紅領巾是啥染成的我就能拔腿沖向終點?好好笑哦,紅領巾又不是菠菜!
  ——謝謝你,我現在偷懶就是為了日後不上戰場,你真是高估了我,最後那句話不如改成“你要讓整支部隊為你陪葬嗎”,聽著還蠻附和我霸道總裁的人設。
  寧城訓著,尹天就安靜地聽著,然後在心裡用108種姿勢讓寧城跪下叫爸爸。
  圖個暗爽而已。
  不過,寧城念叨歸念叨,尹天的進步也看在眼裡。
  他倆出自同一個新兵連,彼此知根知底,寧城明白,尹天只要不懶,只要把體能練上去,假以時日必定是與自己並駕齊驅的兵王。
  兵王是他悄悄自封的。
  中二極了,所以說不出口。
  尹天體能的短板不可能立即解決,只能靠著日復一日的苦練。
  比起剛入營時,尹天已經積極多了,全副武裝10公里越野不再被大部隊甩幾十上百米,但20公里始終堅持不下來,什麼泥中抱圓木仰臥起坐、上升牽引橫渡也總是做到一半就喊停,任憑寧城怎麼罵都不管用。
  後來寧城就不罵了,改講葷段子。
  因為在一次單人滾輪胎訓練中,尹天翻著100公斤的大輪胎吃力地前行了5公里,剩下的路程就怎麼也挪不下去了。寧城當時也累得夠嗆,腦子不夠用,一時嘴快給他講了個黃色笑話,他頓時來了勁兒,恁是又翻了1公里。
  梁正看得目瞪口呆。
  從那以後,寧城就越來越沒節操。
  尹天經常洗完澡走回宿舍,都會看見一幫兵哥兒坐在小馬紮上,將寧城團團圍住。寧城呢,就叉著兩條大長腿,聲情並茂地講著新想出來的葷段子。
  周小吉笑得最開心,過道上都能聽到。
  寧城受了喝彩,便越講越起勁,活脫脫一個深夜男科節目主持人。
  尹天覺得有這種搭檔,簡直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終於有一天看不下去了,將寧城叫到一邊說:“你這樣很沒節操你知道嗎?”
  言下之意,身為美人,你得矜持,你見過哪個美人光著膀子講黃色笑話?
  寧城一臉不屑,有理有據地解釋:“你不是只有聽到葷段子才來勁兒嗎?我不抓緊時間練習練習,下次你又趴著不動了怎麼辦?”
  尹天想,敢情還是老子的鍋?
  寧城又痛心疾首地說:“小尹子,給你爸爸爭口氣,爸爸也不想老講葷段子,會腎虛的好嗎?”
  尹天想一拳砸死寧城,可惜自己不是一拳超人,寧城才是。
  
  第8章 情歌王子
  
  尹天有個連周小吉都不知道的秘密——他將手機帶進了選訓營。
  前些年部隊不准士兵使用手機,發現就會被記過。這些年這條規定差不多已經作廢,士兵們只是訓練時不能攜帶手機,回到宿舍後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入伍時,尹天就帶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隔三差五在微博上發自拍。
  好歹COS過不少人氣角色,也參加過幾次演藝海選,他雖夠不上網紅的及格線,幾千個粉絲還是有的。本以為參軍後掉粉會掉得很慘,哪想發過幾張軍營照後粉絲卻蹭蹭往上漲,好幾個老粉說:“天寶你硬起來比以前軟著的時候帥多了!”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褒獎,但尹天看著心裡卻有點酸。
  說得跟老子以前陽痿似的。
  還有“天寶”這昵稱真的很low!
  他的微博ID叫尹天王,想紅的心都快蹦出螢幕了。
  在A集團軍時,尹天還發過幾張寧城的照片,無一例外全是偷拍的,上傳時有時什麼也不寫,有時寫著“我基友,帥麼”。
  每一次,評論裡都會瘋掉一批腐女粉絲。
  那時兩人還是真心互相欣賞,哪像現在……
  恨上寧城之後,尹天好幾次想刪掉他的照片,可每次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屁事兒給耽誤掉。
  獵鷹選訓營與普通部隊不同,隊員決不允許攜帶、使用手機。
  尹天如果是正常入營,手機鐵定會被沒收——就像寧城一樣。
  但他偏偏不是正常入營,而是被老爹給押送來的。
  將軍親自送人,負責接待的隊員就忘了檢查私人物品這一茬兒,以至於尹天不僅藏了不少錢,還藏了他的最新款蘋果。
  不過,雖然手機在身,但尹天平時根本不敢拿出來,讓那寶貝兒在櫃子裡一鎖就是一個星期。
  一周後,他終於忍不住了,想著七天不發微博肯定會掉粉,才在半夜偷偷摸摸打開櫃子,跟做賊般地偷出自己的手機,再躡手躡腳地跑去廁所。
  廁所燈光昏暗,他勉強拍了一張臉部特寫,匆忙更新道:“夜深了,你們想我嗎?”
  直到蹲完了大號,也沒人鳥他。
  他有些挫敗,但轉念一想,現在已是半夜2點多,迷弟迷妹早就睡覺去了,沒人回復也挺正常。
  正準備收了手機摸回宿舍時,他突然想起以前發的寧城照片。
  那會兒他與寧城的矛盾正發展到高峰,每天都想將對方片成肉涮火鍋,於是連忙搜索關鍵字,準備批量刪掉“我基友,帥麼”。
  哪知廁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嚇得他立即將手機塞進兜裡。
  來的是隔壁宿舍的王強,樸實老土的農村兵。
  尹天洗了手就走,招呼都忘了打。
  第二天半夜,他又偷出自己的手機,摸去廁所刷微博。
  這一刷,臉都黑了。
  自拍照的評論轉發贊寥寥無幾,粉絲還掉了幾十個。
  他大為受傷,不知為何會這樣,迷茫之時發現一條10小時前收到的私信:天寶,有個兵哥兒搶了你風頭你知道嗎?
  發私信的是他的老牌迷妹,私信裡還有一個微博連結。
  尹天又急又氣,趕緊打開連結,看完人家最新更新的幾條後,只覺渾身血液都沖向腦門。
  不得了,要腦溢血了。
  那是一個長相相當帥氣的兵哥兒,所發視頻有的是他與戰友在雪地中巡邏,有的是他在邊疆遼闊的天地間唱歌。
  唱得雖一般,但臉好看啊!
  尹天不得不承認,那兵哥兒長得的確挺帥,視頻也很搞笑,比自己那些裝逼自拍有趣得多。
  難怪人家粉絲量秒殺自己……
  這天尹天十分失落,以至於忘了刪寧城微博的事兒。
  後來幾天他痛定思痛,自問別人能發唱歌視頻漲粉,自己為什麼不能?
  不就是比臉嗎?
  想通之後,只要晚上沒有夜訓,他就會拿著手機去廁所,蹲在坑上聲情並茂地錄著單戀情歌——既然那兵哥兒走了搞笑路線,他便要唱出自己的風格,當哀傷的情歌王子。
  這一招的確有用。
  尹天喜滋滋地發現,自己的粉絲漲得極快,雖然與競爭隊友還有不小的差距,但翻盤也不是不可能。
  因為他有殺手鐧!
  所有兵哥兒中,特種兵無疑是最受關注的。尹天樂呵呵地想:你是邊疆戰士,而是我獵鷹的人,這身份一甩出來,我分分鐘成軍營第一網紅!
  可他暫時還不敢這麼做。樹大招風,萬一紅過頭了讓梁正知道,他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所以他壓著這一殺手鐧,勤勞地在廁所唱歌。
  沒多久隊員們就開始議論,廁所鬧鬼,三更半夜經常傳出哭爹喊娘的歌聲。
  尹天一邊暗罵著你們這幫不識貨的東西,一邊思考要不要改曲風,偶爾也想起要刪寧城的照片,但每次去廁所都因為忙著錄歌發微博而忘掉。
  剛開始錄歌時,尹天是非常警惕的,後來卻慢慢鬆懈,唱得越來越投入,幾乎到了無我之境。
  一天夜裡,他又去廁所當歌神。一曲《白月光》唱完,竟見寧城站在門邊,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畫面實在太美,以至於很多年後,尹天還記得清清楚楚。
  燈光昏暗的部隊廁所,一人脫了褲子蹲在坑上,手機對著自己的臉,聲情並茂地唱著苦情歌,一人因為內急小跑到廁所,卻被那歌聲與唱歌的人吸引,愣是將尿意憋了回去,且安靜地聽完了那悲傷得如死了媽的歌……
  詭異的寧靜中,寧城居然還扯起一邊嘴角,啪啪啪地鼓起掌。
  尹天頓時從坑裡跳起來,驚恐像想期末考試作弊被班主任抓現場的小學生,兩眼瞪得老大,“你你你”了半天,啥也沒說出來,臉卻早已紅得快滴血。
  寧城繼續玩味地看著他,絲毫感覺不到膀胱的抗議。
  尹天站了不知多久,忽然察覺到胯下一涼,才想起自己褲子還沒提上來,腦子嗡一聲響,連忙手忙腳亂地扯褲子。
  寧城笑了。
  尹天兇狠地瞪著他,咬牙切齒,“你……你看到什麼了!”
  寧城走近,笑得那叫一個桃花盛開,“我看到……你拉完屎沒擦屁股就提上了褲子。”
  尹天覺得自己真要腦溢血了,緩了好幾秒才低吼道:“老子只是蹲著,沒有拉屎!”
  拉屎不是重點,唱歌才是,手機才是。
  總之從這天起,尹天的秘密被發現了,且是被寧城這禍害發現。
  當寧城微笑著伸出手,示意“手機給我”時,尹天無措得簡直想撞牆。
  私自使用手機是大錯,何況這手機裡還有無數恥得沒眼看的視頻與自拍。
  寧城看到微博“尹天王”仨字兒時,笑得特沒形象,再往下一看,居然點開視頻,跟著唱起來。
  尹天覺得當場撞死都不足以解心頭之恥。
  如果寧城繼續往下翻,沒多久就會看到“我基友,帥麼”,不過他對視奸微博興趣不大,隨便看了幾條就關了。
  尹天頓時覺得活了過來。
  哪知寧城翻著APP,擰著眉說:“你手機裡沒有開心消消樂嗎?”
  尹天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簡直不敢相信長著寧城這種臉的人會玩開心消消樂。
  寧城咧咧嘴,自言自語道:“沒有就下一個吧。”
  尹天伸手想搶,卻被寧城一掌拍開。
  輪近身格鬥,寧城之于尹天來講就是一拳超人。
  尹天急得不行,低聲說:“沒wifi啊!”
  “有4G啊,看,進度40%了。”寧城無辜地說。
  這天寧城在廁所完了一刻鐘開心消消樂,尹天就站在一旁苦逼地陪著。
  寧城玩消消樂時嘴邊一直帶著一抹乾淨的笑意,像找到心愛玩具的孩子。尹天一邊罵自己顏狗不得好死,一邊想算了,讓他玩去吧。
  此時已是5月下旬,體能訓練逐步加大之時。尹天與寧城卻經常在半夜結伴摸去廁所,寧城玩一刻鐘開心消消樂,尹天錄一首歌。有幾次寧城還友情露臉,引得迷妹們狂喊:“天寶那不是你基友嗎!”
  還好寧城對尹天的微博不感興趣,拿到手機就只顧著玩消消樂。
  尹天有次嫌棄地問:“消消樂是你真愛?”
  寧城歎了口氣,說本來想把手機順進來天天玩,結果檢查私人物品時被收繳了,一個月沒玩,感覺生命都快枯竭了。
  尹天又在心中捶胸頓足:你說你好好一美人,怎麼就不能幹點美人該幹的事呢?
  也許對於寧城來講,刻苦訓練、成為最出色的特種兵才是他該幹的事。
  尹天注意到,寧城玩消消樂總是點到為止,絕對不會超過一刻鐘,玩完兩人一同回宿舍,蒙頭就睡,次日又精神抖擻地投入到訓練中。
  其實尹天有些擔心自己發微博的事兒被其他人發現,卻怎也扛不住一顆想紅的心,於是在東窗事發之前,一直沒有金盆洗手。
  6月一到,天氣就更熱了。隊員們幾乎全脫了迷彩,有的赤膊上陣,有的只穿一件運動員背心。
  寧城和尹天都是赤膊大軍裡的一員,但寧城不穿衣服是因為活動更方便,尹天卻是想秀秀他那完美的身體。
  這陣子他在寧城的壓迫下努力訓練,六塊腹肌已經隱隱有了變成八塊的趨勢,加上他個兒高,線條漂亮,人魚線更是深邃勾人,脫了衣服簡直軍營裡一道瞎眼的風景。
  不過也有人大熱天還裹著迷彩不放,比如周小吉。
  尹天看他熱得都快中暑了,便將他按在地上扒衣服,他卻抓著衣領死活不肯。
  郭戰過來替周小吉解圍,說:“算了吧,小雞也有自己的苦衷。”
  寧城說:“母雞你別太囂張。你這樣子很像一個強姦犯。”
  尹天翻了個白眼,將周小吉擰起來,哼哼道:“不脫就不脫。”
  梁正整了隊,拍著資料夾說:“從今天開始,我們進行極限體能訓練,如果有誰無法堅持,就不用跟著我去野外拉練了。”
  
  第9章 小雞立功
  
  尹天一聽“極限”二字,就本能地犯怵,以為一定是每天兩個20公里越野,外加滾5公里輪胎。
  這麼一來,他半夜鐵定沒有精力再去廁所錄歌發微博。
  但梁正卻說,這次的極限體能訓練並非我軍原創,而是向巴基斯坦陸軍反恐隊取經,設有五個科目,分別是平地仰臥起坐、俯臥撐、引體向上、水中仰臥起坐、3.2公里輕裝跑。
  尹天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一旁的周小吉低聲嘀咕:“這麼簡單?”
  隊伍裡議論紛紛。早跑慣了10公里武裝越野,兵們哪裡瞧得上3.2公里輕裝跑。
  梁正難得笑了笑,聲音卻特別冷,“別得意,待會兒開始了,我讓你們哭都哭不出來。”
  尹天“嘁”了一聲,暗自吐槽道:裝什麼霸道總裁啊?
  寧城似乎也不大將這巴鐵的體能訓練當做一回事,原地活動著手腳,準備漂漂亮亮地完成。
  然而訓練開始後,隊員們全傻了眼。
  所謂的3.2公里輕裝跑,指的是全程全速衝刺。
  平地仰臥起坐則是限時30分鐘,不准有一秒的停歇,1800個為優秀,1600個才算及格。
  俯臥撐也是限時30分鐘,同平地仰臥起坐,做到1600個算過。
  水中仰臥起坐更加變態,下半身在橡皮艇裡,上半身仰臥入水,必須以這彆扭的姿勢閉氣3分鐘,才允許起身,不給休息時間,換氣之後立即再次入水。
  引體向上稍微有些人性,和平時練習時差不多,但長時間掛在單杠上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
  剛練半天,身子最差的周小吉就被梁正抱去了醫務室。他穿得太多,體力又不行,沖完3.2公里後已經說不出話,卻堅持參加平地仰臥起坐的訓練,做到一半直接倒地不起,身下的墊子已經被汗水浸透,連同水泥地也被染深了一大塊。
  尹天和郭戰也想跟著去醫務室,前者被寧城拽了回去,後者被梁正吼得耳膜隱隱作痛。
  寧城說:“你別想偷懶!”
  尹天甩了他一臉汗水,皺眉道:“偷什麼懶?老子是擔心小雞!”
  “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母雞。”寧城一把將他推到墊子上,訓道:“就你現在這頻率,半小時做1000個都困難。”
  尹天背貼上濕漉漉的墊子,又累又氣,想踹寧城一腳都捨不得浪費力氣。
  他是爆發型的選手,計時剛開始時,動作快得就像機器人,三分鐘過後卻越來越慢,直至根本起不了身。
  寧城卻不同,做得不快不慢,最初看著不如其他隊員,等別人全慢下來了時,他那始終如一的頻率就越發顯眼。
  不過就算是“兵王”寧城,也沒有在第一次平地仰臥起坐中達到及格線。
  1400個的成績聽著有些恐怖,但對於立志成為特種兵的人來說卻是遠遠不夠。
  中午休息時,尹天跑去醫務室看周小吉。小矮子正打著點滴,臉頰蒼白,一見他就咧嘴笑。
  他走過去摸摸周小吉的額頭,不滿道:“讓你脫衣服你不脫,中暑了舒服?”
  周小吉還是笑著,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軟,“不舒服。”
  尹天哼了哼,坐在床邊,“我看你現在挺舒服的,不用訓練,還可以困個午覺。”
  周小吉連忙爭辯,“是醫生讓我輸液的!”
  尹天當然知道周小吉恨不得立即就歸隊訓練,逗他只是好玩,歎了口氣,又問:“你幹嘛不願意脫衣服啊?”
  周小吉噘噘嘴,低頭沒說話。
  尹天突然湊近,抬起他的下巴,假裝兇狠地問:“連我也瞞?”
  周小吉皺著眉,猶豫好久才說:“天哥,我……我沒肌肉。”
  尹天挑起一邊眉,“哈?”
  周小吉乾脆掀開病號服,戳了戳自己的肚子,道:“你看,只有四塊腹肌,而且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尹天既無語又心痛。
  周小吉是營裡訓練最刻苦的那一撥人,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造成體質欠缺,怎麼練也練不出郭戰寧城那樣的八塊腹肌,就連僅有的四塊,也得努力收腹時才會突出來。
  尹天手指很涼,剛碰到那可憐的腹肌,周小吉就哈哈大笑起來。
  “別鬧。”尹天順勢往上拉了拉病號服,一眼就看到周小吉突起的肋骨。
  他太瘦了,即便在軍隊裡吃好喝好,也消不去過去17年苦日子落在身上的印跡。
  尹天抿著唇,心裡不是滋味。
  哪知周小吉又說:“我人魚線也不突出,基本上看不到,脫迷彩幹嘛呀,一點兒也不性感。”
  得,剛醞釀出的憐愛情緒頓時灰飛煙滅。
  尹天在周小吉肚子上拍了一爪子,罵道:“是不是有人魚線了你就敢脫?”
  “那不然呢?”周小吉一臉坦蕩,“寧哥戰哥都有人魚線和八塊腹肌,不穿上衣多性感啊。天哥你自己也有六塊腹肌和人魚線,雖然比不上寧哥性感,但也算養眼。我呢?我啥都沒有,脫了多丟人?”
  尹天捂住額頭,沉默三秒又道:“那在澡堂你怎麼敢脫?澡堂還是脫光了遛鳥呢!”
  “澡堂不一樣嘛。”周小吉辯解道:“澡堂燈光昏暗,洗澡還掐著時間,誰有功夫看我有沒八塊腹肌和人魚線啊?訓練就不一樣了,大太陽底下,肚臍有沒毛都一目了然!”
  尹天真是敗了,起身要走,又被周小吉叫住。
  小矮子睜著一雙大眼睛,像貧困地區等著希望工程救助的純真少年,說:“天哥,今晚洗澡時你好好洗洗肚臍吧,上午你脫掉衣服時,我瞄到你肚臍有點髒。”
  看在周小吉是個病人的份上,尹天沒有立即打死他,而是暗戳戳地跑回宿舍,接了一盆水,跑廁所裡偷偷摸摸洗肚臍。
  下午首先進行的是俯臥撐。
  巴基斯坦陸軍反恐隊的俯臥撐姿勢與國內不大一樣,要求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身體完全成平板狀態,不可有一絲彎曲。
  剛開始做時,大部分隊員無法適應,不是腿沒分開,就是臀部上翹或下凹。
  尹天是姿勢最難看的那一小撮隊員之一,不知被梁正踩了多少次屁股。
  寧城則是做得最標準的隊員,身體筆直,雙臀收緊,宛如不可侵犯的直男。
  最後那個形容是尹天給的。
  這種姿勢做俯臥撐難度極大,第一次練習時僅有4名隊員堅持到最後。寧城成績最好,做了1200個,郭戰比他少9個。尹天這種拖油瓶就爛得有些糟心了,僅堅持了23分鐘,總共完成597個,其中331個被判無效。
  看著一地的汗水,與不聽使喚抖得厲害的雙手,尹天想,媽呀這日子沒法過了!
  如果是以往,他早該打退堂鼓了,現在卻沒法輕易放棄。
  原因很簡單,一來不想輸給寧城,二來寧城也不會讓他放棄。
  手機的把柄被寧媳婦捏在手上,寧媳婦讓他堅持,他就不敢不堅持。
  俯臥撐完了是引體向上,無時間限制,能做多少做多少。
  寧城與郭戰雙雙上百,下杠之後手沒了知覺,尹天做了68個,搓著破皮的手掌,自己憐愛自己。
  最後一項是水中仰臥起坐,兩人一組上橡皮艇,一人入水時另一人就穩著他的身子,並計算時間。
  隊員們換了泳褲,套上救生衣,如蒙大赦地推著橡皮艇沖入水中。
  太熱了,在水裡泡著總比在陸地上曬著好。
  梁正還未喊開始時,尹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橡皮艇上,丟下寧城一個人吭哧吭哧地劃槳。
  寧城這回竟然沒有踹他,靠著一己之力把橡皮艇劃到指定位置,才踩了踩他肩膀,說:“懶蟲,起來給城爺唱首歌。”
  尹天早被俯臥撐和引體向上耗光了精力,幾分鐘的時間居然也能睡著,被吵醒後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張嘴就是“我用盡一生一世來將你供養”。
  寧城笑得差點連人帶槳跌入水中。
  第一個做的是寧城,尹天本想騎在他大腿上,剛邁了腿卻覺得這姿勢太恥——兩個好看的人面對面地騎著,大腿根部挨著大腿根部,光天化日之下,成何體統?
  於是尹天十分君子地蹲在一旁,努力用雙臂與上身固定住寧城。
  可是這姿勢也很恥。
  寧城入水和起身的動作太大,湖面上又不太平靜,風大浪急,一個不注意橡皮舟就會被掀翻。
  無奈,尹天只得儘量將身子往下壓,牢牢壓住寧城的下半身,如此一來,臉就差不多貼在了寧城的小腹上。
  脖子則穩穩挨在人家的隱私部位上。
  寧城穿著緊身泳褲,那兒鼓鼓的,形狀美妙。尹天臉上一陣燒,咽了咽口水,喉結在突起處輕輕滾動。
  尹天沒節操地想:我這算是用喉結非禮了寧媳婦嗎?
  媽的這算深喉嗎?
  寧城全副精力都在閉氣上,哪裡感覺得到尹天的喉結正對自己做著什麼,半小時後樑正喊著時間到,交換,他才抹著一臉水坐回橡皮艇上,看了看尹天,好奇地問:“我憋氣你臉紅幹什麼?”
  尹天心中有鬼,只好說:“我提前練習空中閉氣不行嗎?”
  好一個空中閉氣。尹天說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你咋不說空中日狗?
  寧城懶得和他爭,稍事休息後道:“該你了,過去躺好。”
  “躺好”這種話,怎麼聽怎麼色情。
  尹天心一橫,老老實實地躺在橡皮艇邊緣,上半身懸在水面上,還未入水,就見寧城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
  他一驚,連忙起身道:“操!你幹什麼?”
  “騎你啊。”寧城已經跨坐在他大腿根部,兩條黑色泳褲曖昧地挨在一起。
  尹天心臟猛跳,很想問“寧城你還要不要節操”,卻覺得思想複雜的自己才是沒節操的那一個。
  寧城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往後仰啊,瞪我幹什麼?浪這麼大,我不騎著你你掉下去了怎麼辦?”
  還是為我好咯?尹天表情扭曲起來。
  “快做快做。”寧城又催,“剛才你那種按壓姿勢不對,好幾次我都差點掉下去。”
  尹天有種大哭一場的衝動。
  梁正喊了開始,寧城乾脆將雙手也按在他腰上,臀部還向上挪了挪,兩個隱私部位差不多已經貼在一起。
  尹天咬牙倒入水中,一手捂著嘴一手捏著鼻子,腦子裡不停跑著彈幕——
  寧城你這禽獸!
  你要對我做什麼?
  我中意的是你的臉,不是你的小兄弟!
  你能不能放了我?
  能不能別騎我?
  萬一我爸跑來視察工作看到我被一男人騎怎麼辦?
  ……
  彈幕刷太多,腦子很快缺氧。
  不到一分鐘,尹天就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呼吸。
  寧城虛著眼看他,笑而不語
  他沒好氣地問:“又想說啥?”
  “你這樣子真像小說裡被吻到窒息的女主角。”
  我日……尹天捂著口鼻倒入水中,努力平靜,努力不想寧城,沒過多久卻覺得肚臍發癢。
  寧城閑得沒事幹,居然戳了戳他的肚臍,正兒八經地評價道:“還挺乾淨的。”
  謝天謝地謝小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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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要說明一下,巴基斯坦陸軍反恐部隊的極限體能訓練五大項是仰臥起坐、俯臥撐、引體向上、3.2公里、綜合戰術11小項。最後一項包括射擊,但我還沒有寫到專業射擊,所以就私自改成了水中仰臥起坐。
  
  第10章 首次淘汰
  
  極限體能訓練的第一天,一半以上隊員沒去食堂吃飯。周小吉在醫務室休息了一下午,這會兒精力滿格,跑上跑下為隊員們打飯打熱水,還盡職盡責地幫尹天擦身子。
  尹天跟個植物人似的躺在床上,任憑周小吉怎麼蹂躪都不睜眼,飯喂到嘴邊都不吃,全身只有胸口還在輕輕起伏。
  寧城洗完澡回來,濕毛巾“啪”一聲甩尹天臉上,喊:“起來吃飯。”
  尹天扒掉毛巾,軟綿綿地說:“要死了還吃什麼飯啊。”
  周小吉著急道:“天哥,不吃飯你明天肯定扛不住!”
  “老子今晚就得掛,還扛什麼明天。”尹天翻了個身,背對吵吵嚷嚷的隊友。
  寧城一抬腳,猛地踹在他撅著的屁股上,他立即轉回來,有氣無力地吼:“寧城你幹嘛!”
  “起來吃飯。”寧城單腳踩在床沿上,抬著下巴,“不然下次你挨踹的就不是後面了。”
  尹天低頭一看,自己的小兄弟離寧城的腳僅巴掌之隔,立馬一個打挺坐起來,喝道:“你他媽別得寸進尺!”
  寧城不跟他囉嗦,朝周小吉道:“飯盒給他,多大的人了,還要隊友喂。”
  周小吉還得幫其他隊友打熱水,連忙將飯盒放在尹天腿上,囑咐道:“天哥,你趕快吃,飯盒我等會兒回來幫你洗。”
  尹天捧著飯盒,凶巴巴地瞪了寧城一眼。
  寧城拿過毛巾擦頭髮,催道:“吃啊!”
  尹天歎了口氣,剛想動勺子,卻發現自己的右手竟然握不穩勺柄。
  雙手像已經不是自己的,十指難以握緊,也沒有什麼知覺。
  他有些窘,再試了一次,低下身子用嘴去夠勺子,哪想右手又一抖,半勺飯灑落在床上。
  幸好是夏天,幸好床上鋪著的是涼席。
  寧城剛掛了毛巾,轉身就看到尹天慘兮兮地撿涼席上的飯粒。因為手指合不攏,他撿一粒飯都十分費勁,最後不得不合攏雙手,用捧的方式將飯粒挪到飯盒蓋子上。
  可憐巴巴的,哪還有往日日天日地的氣勢。
  寧城走過來,一言不發地看著。
  尹天見他來了,更加尷尬,想加快收拾飯粒,無奈越急手越抖,飯上裹著油,油滲入手中的傷口,一陣鑽心的痛。
  寧城彎下身子,說:“讓開,我來。”
  其實寧城雙手的情況也不好,極限俯臥撐和引體向上做下來,幾乎所有隊員的手都沒了知覺,手掌更是傷得厲害,水泡一個挨一個,挑開全是血。
  但他終究比尹天好一些,不至於笨得連勺子都握不住。
  尹天挪了挪身子,鬱悶地看著寧城替自己收拾床鋪。心中有種怪怪的感覺,既覺得丟臉,又有些說不出的安穩。
  也許被人照顧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堂堂大男人需要什麼照顧啊!
  寧城擦乾淨涼席,又端起飯盒,坐在床邊,一舀一大勺,不耐煩地說:“吃!”
  尹天扁著嘴,覺得很窩囊。
  寧城見他不動,乾脆將勺子戳過去,又道:“吃啊。”
  這戳勺子的動作略大,勺子上的飯菜又太多,一片肉掉下來,落在尹天褲襠上。
  尹天張開嘴,立即被塞了一嘴。
  寧城從他褲襠上撿起肉,野蠻地往他嘴裡塞,還惡狠狠地說:“不准浪費糧食,掉地上你也得給我吃掉!”
  尹天從未覺得吃飯也是如此屈辱的事。
  寧城長了一張秀氣的臉,舉手投足卻粗暴得像個土匪,尹天鼓著腮幫子,活像一隻倉鼠,他還一個勁兒地舀飯,急吼吼地催:“張嘴啊!”
  終於吃完時,尹天長舒一口氣,起身想去拿桌子上的紙,結果腿腳不聽使喚,下床就摔了個狗吃屎。
  毫無疑問,又挨了寧城一記白眼。
  寧城一把將他拉起來,重重推在床上,拿著紙胡亂在他嘴邊擦了幾下,又說:“躺好,我等會兒回來給你上藥。”
  又是躺好……
  全身癱軟靠在床上時,尹天想:我咋就那麼廢呢?
  寧城沒等周小吉回來,自己去洗了飯盒,手上的紗布弄髒了,得重新換,他背對著尹天處理好手掌上的傷,又拿過幾個瓶瓶罐罐,一股腦扔在床上,說:“爪子拿來。”
  尹天伸出手,上面全是水泡。
  寧城拿著針,將水泡一個一個挑破,擠出裡面的積水與血,潑酒精時說:“忍著,別叫。”
  尹天“呵”了一聲,不屑地說:“爺爺是會因為這種小痛叫喊的人嗎?”
  話是這麼說,酒精浸入傷口時,尹天還是痛得身子一抖。
  寧城逮著他的手,語氣沒剛才那麼凶了,“忍一忍。”
  尹天想:屁話,你不說我也得忍啊!
  消毒之後是上藥與纏紗布,寧城動作嫺熟,很快處理好,這才抬頭道:“不吵不鬧,是個好孩子。”
  好你媽啊!
  尹天又覺受辱,抬腳就往寧城大腿上踹。
  寧城哪能讓他偷襲,俐落地閃開,又露出嫌棄的表情,附加一個中指,“傻逼!”
  夜裡沒有加訓,但尹天說什麼也沒精力去廁所錄歌了,寧城摸到他床邊低聲喊:“那我一個人去了?”
  看著寧城黑黢黢的背影,尹天想:媽的消消樂還真是你的命根子!
  一刻鐘後寧城回來了,將手機放進櫃子鎖起來,輕手輕腳地摸回床上。
  天濛濛亮,極限訓練重啟。
  寧城精神狀態極佳,跑3.2公里時與郭戰交替領跑,還不時為4組的隊員們加油鼓勁。周小吉跑得也還行,努力地調整著呼吸,一路咬緊大部隊。尹天就不行了,狀態比前一日更糟糕,2公里之後呼吸就全亂了,喘得跟牛似的。
  梁正拿著擴音器在場邊喊:“尹天!別張著嘴呼吸!”
  寧城聞言停了下來,原地小跑等著尹天,待他經過時忽然大吼:“別給你城爺丟人!”
  尹天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裡罵:幹你屁事!
  最後1公里,寧城始終跑在尹天身邊,嘴裡絮絮叨叨,從紅軍長征講到全民族抗戰,時不時還來一句“你要對得起你身上的軍裝”。
  如果不是沒有多餘的力氣,尹天真的很想吐他一臉口水。
  終點到了,一半隊員躺在地上要死不活,尹天撞線後直接撲倒在地,臉都埋進了泥巴裡。
  寧城將他翻過來,輕輕打著他的臉,居然還笑得出來,說:“很好,明天繼續這種勢頭。”
  尹天真的不想要明天了。
  在第一天的訓練中,引體向上是最輕鬆的項目,到了第二天,卻成了最可怕的項目。
  隊員們的手掌全爛了,個個纏著紗布,在單杠上剛吊幾分鐘,紗布就被染紅,尚未合攏的傷口被撕裂,血在手臂上畫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猙獰,有的狠狠瞪著眼,有的死死咬著牙,寧城緊皺著眉,算得上猙獰大軍裡的一股清流。
  周小吉哭了,尹天不停換著左右手臂,半小時之內,卻無人從單杠上撒手。
  他們堅定地相信,疼痛可以轉化為力量。
  此後的俯臥撐也是地獄般的煎熬。
  重新包紮好的手支撐著身體的重量,汗水在身下汪出一灘深色的印跡。
  尹天手臂劇烈顫抖,寧城在他身邊低吼:“堅持!”
  每天晚上,寧城都會幫尹天處理手上的傷。
  最初是簡單的消毒上藥,後來是拿著剪子先剪掉突起的老繭,再消毒上藥。
  尹天看著自己血糊糊的手,終於抱怨道:“沒哪個網紅能比我慘。”
  寧城不屑道:“你?網紅?”
  尹天白他一眼,“你有異議啊?”
  寧城笑,還彈了彈他的額頭,“就你還網紅,粉絲都掉好幾百了。”
  尹天一驚,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你說什麼?”
  寧城按住他,居然毫不愧疚,“你不是很久沒發視頻了嗎?我順手發了幾張消消樂的截圖,不知怎麼就掉粉了,評論還說想不到天寶你是這種人!”
  尹天都快氣哭了。
  寧城又說:“你粉絲叫你天寶啊?太傻逼了吧!”
  尹天罵道:“誰讓你上我微博!”
  寧城攤手,“那你去跟教官告狀唄,說我未經允許上你微博。”
  尹天恨得咬牙切齒,又聽寧城說:“你以前偷拍我啊?還說我是你基友?”
  尹天這下傻了。
  巨尷尬!
  哪知寧城似乎沒當回事,還誇道:“拍得不錯嘛,下次再幫我拍幾張。”
  當天夜裡,尹天掙扎著起來,取出手機沖去廁所,看著微博上那些死蠢消消樂成績截圖,氣得捶胸頓足。
  極限體能訓練持續了半個月,考核當天,尹天有些緊張。
  周小吉給他打氣,說:“天哥,相信自己,你肯定沒問題!”
  他“哼”了一聲,一把摟過周小吉,說:“廢話,你天哥當然沒問題!我擔心的是你!”
  寧城走過來,嫌棄地咧咧嘴,“好笑,吊車尾還有心思擔心別人。”
  郭戰歎氣,“你就別打擊人家尹天了,說句鼓勵的話嘛。”
  寧城想了想,出口就是:“別給你城爺丟人!”
  尹天這回有力氣吼了,“幹你屁事!”
  寧城轉身就在他屁股上猛踹一腳,罵道:“幹死你!”
  周小吉說:“你們別幹來幹去了,不文明!”
  郭戰附和道:“對對對,忒不文明。”
  考核分上下午進行,寧城是毫無爭議的第一,平地仰臥起坐甚至做了1890個。尹天則是擦著及格線通過,最後一項3.2公里跑完後直接眼前一黑。
  黑之前他仿佛看見,是寧城抱住了他。
  巴基斯坦陸軍反恐部隊獨創的體能訓練最終淘汰掉了4名隊員,無一人來自4組。
  
  第11章 倒數計時
  
  尹天做了個夢。
  夢裡他成了大明星,站在臺上光芒萬丈,寧城穿著女裝獻吻,激動得滿臉是淚,嬌滴滴地說:“天哥!我是你的迷妹!”
  尹天被雷醒了,寧城將紙包著的藥扔在他懷裡,冷眉冷眼地說:“有病吃藥。”
  天已經黑了,醫務室很安靜,軍醫暫時不在,尹天和著水吞了藥,問:“幾點了?”
  寧城不答反問:“餓了?”
  他咽咽口水,心道這他媽不廢話嗎,你折騰一天不餓?
  “就知道吃。”寧城白他一眼,拿了桌上的塑膠盒,說:“等著。”
  那是早就打好的飯菜,已經涼了,得放進微波爐加加熱才能吃。
  尹天愣愣地坐在床上,渾身乏力,明白寧城是在照顧自己,卻彆扭地不願說聲“謝謝”。
  仿佛道了謝,就會欠人家一巨大人情,非得賣身才能還上的那種。
  寧城沒幾分鐘就回來了,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問:“自己吃?”
  尹天無奈道:“你還喂上癮了?”
  寧城忽然笑了,坐在床邊,一手飯盒一手勺子,攪了片刻舀起一勺,“城爺還真喂上癮了。”
  那笑容很好看,尹天一看骨頭都酥了,骨氣也愣是沒了,嘴一張,說:“來!”
  寧城喂了第一口,喜滋滋地說:“感覺就像照顧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智障,特有成就感,感覺又為祖國和人民盡了一份綿薄之力。”
  尹天嗆得接連咳嗽,其中好幾顆飯噴到了寧城臉上。
  寧城頓時黑了臉。尹天卻報復似地想:綿薄之力綿薄之力,老子射你一臉!
  次日是休整日,軍醫囑咐尹天在醫務室待一晚上,天亮了視恢復情況再回去。
  尹天謹遵醫囑,不到宿舍熄燈時間就乖乖躺在床上。
  然而,寧城卻一直沒走。
  直到宿舍快熄燈時還沒走。
  尹天想睡覺,沒好氣地催他:“你幹啥?也想賴在這兒?”
  “醫務室是不是不斷電啊?”寧城問。
  “應該是吧。”尹天抬起頭,“怎麼?”
  寧城挑起一邊眉梢,匆匆跑出去又匆匆跑回來,說:“醫生讓我今晚在這兒陪你。”
  “哈?”尹天坐直身子,“我用得著你陪?”
  “醫生說用得著。”
  “哎不是。”尹天左右看看,醫務室只有一張床,“你睡地上?”
  寧城輕哼一聲,“你覺得可能嗎?”
  “那我睡地上?”尹天瞪大雙眼。
  寧城推推他的肩膀,道:“這床比宿舍的寬,擠擠不就得了!”
  尹天捂著臉,“天哪你裝什麼知心隊友?我不需要你陪,你趕緊給我回去!”
  說完,腦門就挨了一下。
  寧城說:“你想多了,我才懶得裝知心隊友,我只是想玩通宵消消樂。”
  尹天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日”。
  宿舍熄燈後,寧城回去將手機和充電器偷了出來,鞋子一瞪,毫不客氣地將尹天擠到一邊,還拉過半個枕頭枕在背上,舒舒服服地玩起消消樂。
  尹天被擠到床沿上掛著,想扯出枕頭擱腦袋,卻被無情地推開。
  寧城一邊戳螢幕一邊說:“你能好好躺著嗎?”
  尹天也惱了,“你能讓我好好躺著嗎?”
  寧城斜他一眼,見他的確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床,只好往外挪了挪,皺眉道:“這樣行了吧?就你破事多。”
  尹天拼命往裡擠,只有半個腦袋挨著枕頭,換在平時他一定跳起來與寧城拼命,可今天不行,今天他太累了,就算輸了液吃了藥,身子還是軟綿綿的,急需睡個飽才能恢復體力。
  醫務室裡有個掛鐘,指針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尹天聽著犯困,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寧城玩得起勁,中途沒電了還連著床頭的插座邊充邊玩,直到手機燙得厲害才放下。
  回頭一看,尹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貼在自己腰上,擠得臉都嘟了起來。
  他連忙拿過手機,顧不得電池是不是快爆炸,進入拍照模式,哢擦一聲拍下尹天熟睡的模樣,然後登錄微博,將照片傳了上去,學著尹天的語氣寫道:“訓練一天,累嗝屁了。”
  點擊發送時他並未注意到,自己腰側的腹肌也被拍了進去。
  如此緊致有力,一看就是男人的腰。
  尹天王的微博炸了,深更半夜迷弟迷妹們全跑了出來,評論一條接著一條,有的寧城能看懂,比如基友比如攻受比如跪舔,有的卻看不大明白,比如cp比如紅豆。
  於是他很沒道德地揪住尹天鼻子,硬把他弄醒,遞過手機說:“cp是啥意思?”
  尹天瞌睡全醒了,不敢相信那個睡得一臉媳婦樣的竟是自己!
  媳婦難道不是寧城嗎!
  寧城還想問,手機卻被尹天一把搶了去。
  病人這下不像病人了,雙腿一蹦下了床,俐落地刪掉微博,咬牙道:“你再上我微博試試!”
  寧城不高興了,表情一冷,一字一頓地說:“上你怎麼了?”
  這話聲音不大,卻被半夜趕來探病的人聽個正好。
  洛楓靠在門邊,笑得虛起眉眼,“出息了啊,怎麼上?正面還是背入?”
  哪裡料到大隊長會突然出現,尹天嚇得瞠目結舌,雙腿發軟。
  倒不是怕洛楓誤會他與寧城的關係,而是自己手上正拿著“禁物”手機。
  洛楓慢悠悠地踱進來,顯然已經看到那最新款蘋果,淺笑道:“誰的?”
  寧城也知道大事不好,平時“兵王”的氣場沒了,在洛楓面前倒真有點像個犯錯的小媳婦。
  尹天心虛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一句“我的”說了五秒鐘。
  畢竟都是未滿20歲的小年輕,再怎麼日天日地,也日不了頂頭大隊長。
  洛楓是什麼人?
  能令敵人聞風喪膽,令領導無可奈何,震住倆選訓兵更是不在話下。
  洛楓拿過手機,看到的正是“尹天王”微博主頁。
  最新一條發佈于一周前,是好幾張消消樂截圖,往下翻則是各種視頻與自拍,戳開全是尹天的臉。
  獵鷹特種大隊是保密部隊,其隊員的任何資訊不得向公眾洩露,尹天雖還不是獵鷹的正式成員,但私藏手機、擅自將訓練生活上傳到網上已犯了獵鷹的大忌。
  他低著頭,不敢看洛楓,知道自己這下完了,心下忐忑,想得最多的卻不是怎麼跟家裡交差,而是害了寧城。
  平時恨得那麼真情實感,如今大禍臨頭,卻又真情實感地擔心起對方。尹天想,估計自己是個精分達人。
  洛楓收了手機,依舊笑著,沒提微博的事,卻問:“我聽說只有一人暈倒了,裝病的是誰啊?”
  寧城低聲說:“他是我搭檔,我來照顧他。”
  尹天趕緊說:“對,醫生讓他陪我一晚。”
  洛楓笑著搖頭,似乎早已聽慣如此說辭,擺手道:“好好休息,梁正說你們明天不訓練?”
  兩人頻率一致地點頭。
  洛楓又道:“那行,我不打攪你們休息了。明天睡夠了來一中隊找我。”
  醫務室再次安靜下來,洛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過道上。尹天與寧城默默地對視著,像兩個期末考試沒及格的孩子。
  末日到了。
  這夜再沒人睡得著,兩人抱著膝蓋坐在床頭,越想越可怕,越想越糟糕。
  尹天深吸一口氣,生澀地安慰道:“手機是我的,微博也是我的,被開除的肯定是我,明天洛楓問什麼你都往我身上推,就說你只問我借手機玩消消樂。”
  寧城悶聲悶氣地說:“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尹天暗罵我操,聲音提高幾分:“微博你也發了!”
  寧城瞪他,“你推鍋給我?”
  尹天覺得自己真是好心喂了狗,煩躁道:“行行行,鍋給我,行了吧?”
  寧城沒說話。
  尹天氣了半天,還是覺得是自己坑了寧城,偷瞄人家一眼,發現寧媳婦鬱悶起來也是360度無死角的大美人,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憫。
  默念10遍“老子不是顏狗,老子只是勇於擔當”後,他又耐著性子道:“你別難過,你的懲罰肯定不如我重。我家裡全是軍人,部隊的規矩我多少知道一些。出了這種事,我被開除是免不了的,但你最多被退回原部隊。你自身素質那麼好,回去後肯定能升士官,兩年後再來參加選訓就是了。”
  寧城沉默了好一陣,才搖頭道:“沒下次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尹天不解,“什麼唯一機會?”
  “唯一成為特種兵的機會。”
  “怎麼可能?你難道混完兩年義務兵就退伍?只要你打申請,咱老部隊不可能不推你升士官,說不定還會保送軍校,弄個軍官當當。”
  寧城又搖頭,歎息道:“以前在原部隊時,我給你說過我家裡的事兒吧?”
  尹天隱約記得,寧城家裡挺有錢,父母不想讓他當兵,入伍時他還和家裡吵了一架。
  “我只能當兩年義務兵,明年年底退伍季我就得回家去。”寧城低著頭,輕聲說:“所以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如果能被選上,在退伍之前我就能當大半年特種兵。如果不能……我這輩子就與特種兵無緣了。”
  寧城傷感起來看著特別美,尹天有點醉。
  醉完了卻在心裡罵:那你還手賤?那你還捧著手機玩到淩晨?今天不玩消消樂能被洛楓發現嗎?你錯你還有理?你錯你還賣乖?
  寧城疲憊地揉了揉臉,眼裡的光也暗淡了。
  尹天立即心痛起來。
  他與寧城的情況恰恰相反,家裡全是軍人,自己想當明星,不想當特種兵,卻被父親逼著參軍,逼著參加獵鷹選訓。這回就算被獵鷹開除,靠著家裡的關係,兩年義務兵磨完後鐵定還會被強迫升士官軍官,一輩子都泡在軍營裡。
  而有的人想一輩子泡在軍營裡,家庭卻不給他這樣的機會。
  尹天想著想著就憂傷起來,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時間,離義務兵到期還剩不到一年半,這意味著一年半之後,他與寧媳婦就得各走各的路,再也見不上面了。
  
  第12章 懲罰下達
  
  快天亮時,緊張了一宿的兩人終於沒能扛住疲憊,相互依偎著睡著了。7點多時軍醫來查房,“唰唰”拉開窗簾道:“沒事兒了就給我滾回去,別躲這兒睡懶覺。”
  尹天睜開眼,只覺胸口被壓得難受,低頭一看,才發現寧城半個身子都壓在自己身上,雙手摟著他尹少的腰,腦袋枕著他尹少的胸,腿還夾著他尹少的腿……
  尹天想,我他媽這成什麼了?等身抱枕?
  寧城也被軍醫吵醒了,但估計是腦子有點糊,不僅沒立即放開“等身抱枕”,還緊了緊雙腿,在“抱枕”胸口耍賴般地蹭了蹭。
  尹天一把將他推開,看著他因為不太清醒而略顯委屈的表情,心中怒吼:寧媳婦啊寧媳婦,你這樣是會被日的!如果你是個女人,老子現在當著醫生的面就把你辦了!
  寧城愣了片刻,捂住臉打了個哈欠,下床道:“我去洗把臉。”
  尹天也跟了出去。
  兩人回宿舍拿洗漱用具,兩個宿舍門窗緊閉,平時早就出操的隊員們全睡死在床上。尹天以前沒有與寧城單獨洗漱過,這會兒一同站在水槽前,才發現寧城手中拿著一隻洗面乳。
  尹天張著嘴,表情有點扭曲,“我擦,這不小姑娘用的嗎?”
  寧城可能也覺得有點恥,擠出一點兒胡亂在手上搓,含糊道:“我也不是每天都用。”
  “不是……”尹天忽然很想笑,“你說你一1米88的巨人,咋能用這種……這種小奶沫兒啊?”
  寧城搓了一手泡沫,呼啦呼啦地往臉上糊,糊得差不多了立即捧水沖,看得尹天更加無語。
  這臉洗得……也是夠爺們兒的。
  抹掉臉上的水,寧城居然還將洗面乳遞過來,認真地說:“要不你也擠點兒來用。”
  尹天其實早就用慣了洗面乳。
  不僅是洗面乳,連面膜啦水乳霜啦他以前都是成套成套地買,但到了獵鷹選訓營之後,他就和它們說了拜拜,靠著一塊香皂一塊肥皂一支牙膏給自己做清潔。
  他壓根兒沒想到,寧城居然會在軍營裡用洗面乳,還是女士專用的那種。
  見尹天沒接,寧城有點尷尬,解釋道:“這個清理效果好,洗了臉看著特別清爽。”
  尹天很想說:所以呢?
  寧城又說:“雖然擱得有點久了,但是還沒有過期。”
  尹天拿過一看,保質期只到下個月。
  用了那麼久,還剩大半支,可見寧城的確不常用。
  “你別老看啊,趕快洗了我們還得去找洛楓。”寧城有點不耐煩了,眉頭皺著,眉梢上掛著細小的水珠。
  聽著“洛楓”這倆字兒尹天心裡就抖了抖,但他實在不想用即將過期的洗面乳,遂打開水龍頭直接往臉上撲水,完了豪放地一抹,說:“走吧,受死去!”
  寧城癟癟嘴,竟然還堅持上了,“我覺得你用它洗洗比較好。”
  尹天便是不懂了,這寧媳婦咋就忽然跟洗面乳較上了真兒?
  “因為你臉看著有點油。”寧城一本正經地說:“洗了會清爽一些。”
  尹天:“……”
  寧城摸摸自己的臉,歎氣道:“其實我也不想用洗面乳,香噴噴的,忒娘炮。”
  尹天心中呵呵:你知道就好。
  “但我們馬上就要去見洛楓了,我覺得……把臉洗乾淨點,說不定能給他留下個好印象。”
  尹天的下巴又快掉了,心罵你以為全世界的男人都他媽像老子一樣,甘心當一條顏狗?
  寧城還在說:“這洗面乳是我去年入伍前在我姐梳粧檯上偷拿的,可能還有美容效果。要不你試試?”
  尹天搶過洗面乳,擠了一大團,“啪啪”往臉上拍,看得寧城在一旁說:“你不痛啊?”
  我心痛!尹天想,寧媳婦你黑料又多了一條!身為一個美人,你居然幹得出偷洗面乳這種事!
  你怎麼對得起你自己的臉!
  一刻鐘後,洗得清清爽爽的兩人來到一中隊,忐忑地站在訓練場邊。
  洛楓剛領著獵鷹最精銳的作戰力量跑完10公里武裝越野,渾身大汗,頭髮也濕漉漉的,可是卻並不讓人覺得髒。
  大抵長得好的人都是自帶濾鏡的。
  洛楓笑著看他們,只說了聲:“跟我來。”
  他們去的是洛楓的宿舍。
  進門後尹天有點驚訝,不敢相信這與正式隊員宿舍相差無幾的房間竟然就是獵鷹大隊長的宿舍。
  洛楓當著二人的面脫掉濕透的上衣,一點兒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反倒是自顧自地進了浴室,說:“等我一下,太熱了我先洗個澡,桌上有早點,你們餓了就吃。”
  尹天與寧城面面相覷,同時咽了咽口水。
  不是因為饞,而是因為更怕了。
  天知道洛楓洗完澡出來會對他們做些什麼。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尹天小聲問:“你剛才看到他的肌肉了嗎?”
  寧城點點頭,也壓著聲音,“很結實,但不突兀,比較好看。”
  尹天擰著眉頭想:你他媽也是個顏狗?老子是想問你覺得咱倆聯合起來有沒有懟贏他的機會,你他媽告訴我他肌肉比較好看?
  寧城還補充了一句:“不對,應該是非常好看。”
  尹天翻了個白眼,什麼都不想說了。
  洛楓洗澡快,五分鐘就出來了,見兩人緊張兮兮地站著,又笑:“夜裡把你們嚇著了?”
  尹天屏氣凝神地想:看!該來的還是來了!
  洛楓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與迷彩褲,脖頸手臂上掛著不少水珠,走至辦公桌邊,拉開抽屜,拿出那蘋果手機扔在桌上,看向尹天:“這玩意兒很貴吧?抱歉,我不能把它還給你。”
  尹天哪還奢求要回來啊,站得挺胸抬頭,大氣都不敢出。
  洛楓又說:“你的微博我也不能還給你,昨天晚上我看了一部分,然後找人將它抹掉了。”
  尹天暫時還不理解“抹掉了”是什麼意思。
  “可惜了那麼多粉絲。”洛楓走近,依舊笑著,“從此以後,微博上就沒有叫做‘尹天王’的網紅了。”
  尹天臉上一陣燒,還他媽網紅呢!
  “至於你。”洛楓轉向寧城,“消消樂的記錄挺高,不過以後再想玩的話,我建議你去找梁正借手機。他也喜歡消消樂,成績比你還好,而且他的手機是我們內部定制的國產機,沒有洩露資訊的隱患。”
  寧城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早就翻江倒海。
  洛楓又將手機收入抽屜,話鋒一轉,招呼二人來吃早點。
  尹天有點懵,預計中的狂風暴雨呢?
  見兩人都傻站著沒動,洛楓又笑起來,偏著頭道:“怎麼,沒聽到‘開除’心裡不樂意?”
  寧城背脊一麻。
  尹天豁出去了,上前一步道:“首長,手機是我偷帶進來的,微博也是我的,上傳視頻照片的全是我,和寧城沒有關係。他玩消消樂也是被我逼的,因為我玩得爛,死活過不了,才強迫他幫我玩!”
  寧城正想說什麼,洛楓卻忽然大笑起來。
  他與寧城都是天生的美人,但更加成熟更有味道,淺笑時溫和儒雅,春風拂面,大笑時千柔百媚,攝人心魄。
  尹天與寧城都看得有點呆,又聽洛楓顫聲道:“笑死我了,尹天你還逼寧城?不都是他逼著你訓練逼著你吃青菜?要不這樣,你現場逼一個我看看?”
  尹天窘死了,哪裡能想到獵鷹大隊長居然如此八卦,選訓營裡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
  寧城臉一陣紅一陣白,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洛楓笑夠了,單手懶洋洋地撐著臉頰,幾縷濕發搭下來,說不出的勾人。
  他歎了口氣,說:“還好你們是落在我手上,我這人呢,向來護犢子,反正帶手機這事兒也沒其他人知道,微博也及時消除了,咱們都當做啥也沒發生,好好訓練去吧。”
  緊張了一夜的兩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洛楓左右看了看,“怎麼,不信我說的?以為我讓你們來是為了說‘尹天寧城,你們被開除了’?”
  寧城居然點了點頭。
  洛楓無奈地聳聳肩,“你是不是傻?”
  寧城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傻。
  “你們都是我親手挑進來的選訓隊員,我允許你們因為技不如人被淘汰,但絕對不會因為死的‘紀律’而放棄你們。”洛楓終於正色道:“我的部隊不需要太多條條框框,需要的只有……”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深,“最強的戰士。”
  “可是……”尹天心臟跳得厲害,指尖也輕輕顫抖,“可是不是說特種部隊……”
  “特種部隊的任何資訊不得洩露?”洛楓點頭道:“對,所以我及時刪除了你發在網路上的所有資訊。你應該能想到,獵鷹這種級別的特種部隊有的不僅是能在現實戰場上拼殺的人,還有能在虛擬戰場上翻雲覆雨的精英。”
  尹天抿著唇。
  “所以你不用擔心自己洩露了什麼。”洛楓勾著唇角,“你洩露的那些東西,已經被完全抹除,絕不可能被恢復。”
  寧城張了張嘴,說得有點結巴,“可是確實是……確實是我們犯錯了。”
  尹天有點想打他。
  “這些小錯,我這大隊長還是能兜著的。但我希望你們正視自己的錯誤,尊重軍營尊重紀律,絕不再犯。”洛楓捋了捋頭髮,“如果連犯小錯的機會都沒有,那豈不是太殘忍了?”
  沉默片刻,洛楓起身走到窗邊,虛眼看著組隊訓練的軍人們,悠悠地說:“當獵鷹的特種兵走上戰場,他們面臨的將是常人無法想像的殘忍。最近不是有句挺流行的話嗎?怎麼說的來著……沒有什麼歲月靜好,你看不見黑暗,是因為有人在黑暗中替你負重前行。聽著挺裝逼的,還有點兒肉麻。不過我們特種兵呢,的確是在黑暗中負重前行的那撥人。獵鷹的軍人將承受的殘忍太多太多,所以我不想你們中任何一人在戰場之外再接觸到殘忍、殘酷,我給你們犯錯的機會。”
  寧城與尹天低著頭,各種暫時理不清的情緒在身體中隨著血液瘋狂躥動。
  “不過你們不用感謝我。”洛楓轉過身來,又笑了,“五大特種大隊的大隊長都差不多,徇私舞弊護犢子,自家的崽都護不好,還當什麼大隊長?”
  尹天捏緊雙拳,入伍接近一年,這還是他頭一次感受到莫名的心潮澎湃。
  洛楓挑挑眉,做了個對手指的動作,又道:“這樣好了,我看你們不受點懲罰心裡也發毛,那就去犬場伺候伺候咱獵鷹的小祖宗們吧。”
  
  第13章 神犬洛葉
  
  尹天與寧城跟著洛楓去了大隊的犬場,還未走近就聽見一聲聲雄壯的嚎叫。
  站在犬場的護欄外,被好幾雙狼一般的眸子盯著,寧城很沒出息地小退一步。
  洛楓單手按在他肩膀上,笑道:“怕它們?”
  尹天頓時來勁,“寧城你居然怕汪?”
  寧城皺著眉,強行否認:“胡說!”
  這時,一隻起碼有30公斤重的德國牧羊犬忽然沖來,後腿猛力一蹬,跟長了翅膀似的越過欄杆,氣勢洶洶地停在三人面前。
  寧城臉都白了。
  想拔腿就跑,又知人肯定跑不過軍犬,更知如果跑了,“兵王”的顏面就再也撿不回來。
  他小時候被金毛舔過臉,那濕噠噠黏糊糊的觸感簡直畢生難忘,以至於見著狗就會繞道,狗不犯我,我不犯狗。
  此時軍犬中最厲害的德牧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眼前,要假裝心平氣和實在不是什麼容易事。正要破功之時,德牧卻“唰唰唰”地搖起尾巴,後腿直立,“嗖”一聲撲向洛楓,賴在他身上嗚嗚直撒嬌。
  寧城松一口氣的同時目光向下一掃,瞄到了那德牧腿間昂首而立的某器官。
  顯然尹天也看到了。
  德牧也許是見到洛楓實在太興奮,兩個後腿一直雀躍地踮來踮去,那器官便隨著它的動作一上一下,狂喜亂舞。
  尹天想:媽的夭壽啊,長這麼大個雞雞還撒嬌!
  寧媳婦身為美人OOC,這德牧身為猛犬也OOC……
  所以寧媳婦和它似乎還挺配?
  尹天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嘿”一聲笑出來,被寧城瞪了一眼。
  洛楓被德牧“吧嗒吧嗒”糊了一臉口水,居然還捧著它的腦袋親了一口,哄道:“洛葉,乖!”
  寧城斜眼:“洛葉?”
  “我兒子當然跟我姓。”洛楓蹲在地上給德牧撓癢,還抓起人家的右前爪輕輕揮,“來寶貝兒,跟這倆新兵蛋子打個招呼。”
  尹天和寧城當場翻白眼。
  新兵蛋子這詞兒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他們在新兵連表現出眾,老兵們只在最初幾天叫過他們新兵蛋子,哪想過了大半年,他們又成了新兵蛋子。
  且參照物還是一隻犬仗人勢的德牧……
  洛葉沖寧城吼了一聲,尹天自動翻譯成:“嗨,傻逼!”
  洛楓和洛葉玩了一陣子就走了,囑咐他們凡事聽訓導員的,好生伺候滿場飛奔的小祖宗們。
  尹天倒覺得沒什麼,他是親動物體質,社區的貓啊狗見著他都愛往他身上撲,他也樂意蹲下來逗逗它們。這一個多月訓練得太辛苦,空出一天來和軍犬為伴多少也能放鬆放鬆心情。
  寧城就麻煩了,被金毛舔臉簡直童年陰影,剛才又見洛葉舔洛楓舔得那麼陶醉,默默帶入自己,立馬打了個寒顫,只想回去找梁正,說:“列兵寧城,請求加練20公里全副武裝越野!”
  但梁正一定會說:“找洛楓打報告去,他才是這兒的土皇帝。”
  一名20多歲的訓導員趕來迎接,笑得特別憨厚,“二位臨時鏟屎官,裡邊請!”
  犬場很大,放置著類似特種兵400米障礙訓練的器械,幾十隻德牧、比牧跟隨各自的訓導員在其中來回穿梭,吼聲震天。
  寧城別著臉,不願看它們,覺得它們每個都和洛葉長得一毛一樣。
  訓導員吹了個口哨,兩隻威猛的德牧沖過來,其中一隻哈拉著舌頭,黏著尹天不放。
  尹天一邊撓它的脖子一邊哄:“洛葉乖洛葉乖,你爸爸訓兵去了。”
  寧城驚:“這就是剛才那個?”
  尹天也驚:“你認不出來?”
  寧城茫然地搖頭,“它們不都長一個樣嗎?”
  訓導員撓著另一隻德牧的脖子,說:“區別很大啊,你看,高富帥嘴巴這兒的黑毛少一圈,洛葉多一圈。”
  尹天與寧城各吐各的槽。
  尹天:“高富帥?我去!這誰起的名字?”
  寧城:“這也算區別?還不都是狗。”
  訓導員先嗆寧城,“我覺得我倆也沒啥區別,還不都是人?”
  尹天大笑,寧城卻黑了臉。
  訓導員長得黑黑瘦瘦的,目測還沒周小吉高,說不上特別醜,卻與帥、美絲毫不沾邊。
  硬要劃檔的話,也就和英語公共四級不及格一個檔次。
  而寧城顯然是專業八級優秀那個檔次。
  訓導員又說:“高富帥是你們梁正教官的軍犬,但名字是二中隊隊長王一格起的。”
  尹天想,這他媽多大仇啊,出去嚎一聲“高富帥上”,狙擊手也會笑場的好麼。
  “不過王隊也只是報復報復梁隊,誰讓梁隊在他出任務時幫他領了狗崽,還起名叫洗剪吹呢。”訓導員說完朝前揮了揮手,喊道:“洗剪吹!”
  一隻高大帥氣的德牧聞聲跑來,穩穩刹車,一屁股坐地上,兩個前腿抬起,露出耀武揚威的雞雞。
  洛葉和高富帥似乎感覺到了關乎尊嚴的挑戰,也身子一挺,高高坐起,驕傲地晃著被絨毛裹起來的雞雞。
  寧城皺著眉頭,無語望天。
  尹天則看得起勁,想:嗨呀不得了,獵鷹軍犬的節操是論斤賣的吧?
  訓導員安撫著三隻德牧,說:“要不今兒你們就伺候它們仨吧?”
  洛葉似乎挺高興,尾巴“啪啪啪”地打在尹天腿上。
  “伺候?怎麼伺候?”寧城問。
  “訓練你們是肯定不行的,所以等會兒我帶著它們訓練時,你們在一旁看著就好。”訓導員道:“如果我需要你們説明,你們配合我就行。休息時呢,你們負責給它們撓癢、餵食、講故事、陪睡……”
  “陪什麼?陪睡?”寧城一臉驚訝。
  “對啊,陪睡。”訓導員拍拍洛葉,“這傢伙比較任性,有點像你們人類中的小公舉,午睡時不老實,非得有人哄著才肯睡。”
  寧城聽得糾結,尹天卻好笑,什麼叫你們人類中啊,鏟屎官當久了,不想做人了是吧?
  訓導員又嘮叨了一些犬場的注意事項,終於帶著二人進到器械專項訓練場,手勢一打,洛葉便像飛箭一般射出。
  尹天與寧城的老部隊也有軍犬,亦有專業的訓導小組,但他們從未接觸過軍犬,更未近距離觀看過軍犬的日常訓練。
  這一看,心臟難免被猛地一撞。
  洛葉一改之前朝洛楓撒嬌的小公舉形象,在熊熊燃燒的連續火圈中穿越,飛身躍過數米高牆,蜻蜓點水地跳過巴掌寬的獨木橋,無畏地跳上足有十層樓高的雲梯,終於奔過終點時,似乎又變回了小公舉,吐著舌頭搖尾邀功。
  從一隻嗷嗷撒嬌的奶汪,成長為與精英戰士一同出生入死的特戰神犬,旁觀者其實很容易想到它們經歷過如何艱辛的訓練。
  它們是犬,卻肩負著與主人同樣的重任。
  訓導員揉著洛葉的腿,說:“來來來,像我這樣給它做做按摩,不過下力別太重,它腿去年才受過傷。”
  寧城站在一旁,尹天立即蹲下去,一邊輕聲說著“乖”,一邊試探著揉那肌肉結實的前腿。
  每每揉到一處毛色稍淺的地方,洛葉就會抽一下,訓導員說,它就是那兒有傷,被大隊長扛回來後還跟著隊員們一起拿了個二等功,也算是大隊的功勳成員了。
  聽到“功勳”二字時,洛葉得意地叫了一聲,然後繼續跟小公舉似的在尹天手上蹭。
  中午,軍犬們要回犬舍吃飯了。
  寧城與尹天目瞪口呆地看著比他們選訓集體宿舍寬敞舒適幾倍的“豪華單犬房”,半天才異口同聲問:“它們住這麼好?”
  “可不是麼!”訓導員笑起來,“一室一廳一衛,還有獨立小院壩。”
  尹天碼著彈幕:兄弟一生一起走,來生投胎當只狗。
  洗剪吹和高富帥住隔壁,洛葉離它倆有點遠,訓導員跟尹天說:“你先送他倆過去吧,我教寧城給洛葉和飯。”
  軍犬食量極大,寧城眼睜睜看著訓導員拿出一個臉盆大的碗,倒了半袋狗糧,又澆進熱騰騰的骨頭湯,丟入七八塊精牛肉,用手和均勻,才端到洛葉面前。
  洛葉吃得那叫一個暢快,看著都能讓人咽口水,比一整瓶老乾媽辣醬都管用。若飯點放在B站上直播,可能還可以賺不少賞錢。
  訓導員安頓好洛葉就去看高富帥和洗剪吹了,離開前囑咐道:“它愛乾淨,吃完了你幫它擦擦嘴,飯盆洗好後放桌上。它想睡覺了你就陪著它,唱唱歌講講故事都行。對了,它最喜歡聽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寧城一臉糾結地說了聲“好”。
  於是一刻鐘後尹天從高富帥洗剪吹那兒回來,看見的就是寧城靠牆坐著,洛葉十分享受地枕在他懷裡,打著呼聽他講:“魔鏡魔鏡告訴我,我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尹天很欠揍地說:“你是你是你是!”
  如果是平時,寧城也許已經將他揍趴在地,但今天卻單單拋去一個“你滾你滾你滾”的眼神。
  洛葉在懷裡睡得安穩,就算是有“恐汪症”的寧媳婦,也不忍心吵醒它。
  尹天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坐在寧城身邊,兩人都低頭看著洛葉,寧城還握著它受過傷的左前腿。
  下午2點,休息夠了的軍犬們回到訓練場。尹天和寧城被迫當了一回“撲咬官”,穿著厚重的防護衣,像木乃伊似的站在撲咬場上,任兇猛撲來的軍犬狠狠撕咬。
  其中有一次,洛葉和高富帥洗剪吹同時撲向寧城,他扛不住那股巨大的衝力,被狼狽掀翻在地,抱頭打滾。
  尹天怕他臉被咬傷,急得大喊訓導員。
  訓導員卻擺手道:“沒事,我們的犬智商很高,只咬防護衣,不會咬肉,更不會咬臉。”
  果然,三隻汪在寧城身上作威作福,卻沒有一隻碰了他的臉。
  尹天這才放下心來,不料寧城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仿佛慘遭毀容一般。
  訓導員也被嚇到了,連忙跑去攆開興奮的軍犬,問:“怎麼了怎麼了!”
  寧城雙手捂著臉,喉嚨裡發出痛苦的低吼。
  尹天眼前一黑,絕望地想:完了完了臉被啃了?
  想到寧美人的臉沒了,他也撕心裂肺地吼了一聲,這一吼,犬場的汪大爺們竟然都跟著吼起來。
  “到底怎麼了?”訓導員掰住寧城的手腕,“哪邊被啃了,我看看!”
  寧城鬆開手,尹天驚喜地發現美人的臉還在!
  他眨了眨眼,極其嫌棄地抹了抹右臉頰,生無可戀地伸出三個指頭,“洛葉舔了我,三下。”
  話音未落,洛葉竟然又撲上前來,在他左臉頰也舔了三下。
  尹天覺得寧城下一秒就要哭了,偏偏洛葉還越來越興奮,搖著尾巴叫個不停。
  寧城歎了口氣,鬱悶地搓著臉。
  尹天看不下去了,吼:“他舔你你不會舔回去啊?”
  寧城一愣,皺起眉道:“你耍我?”
  尹天笑道:“我這是給你出主意。”
  洛葉開心地圍著兩人轉,沒轉兩圈大尾巴就被抓住了。
  寧城指著尹天,慫恿洛葉道:“舔他!”
  洛葉立即舔了一口。
  尹天被狗舔慣了,也不覺得有啥,寧城卻又說:“洛葉敢舔你,你敢舔洛葉嗎?”
  這就是涉及到尊嚴的問題了。
  尹天呵呵笑,朝洛葉招了招手,“來!”
  洛葉不知道自己要被舔了,立即屁顛屁顛去跑去。尹天捧著它的頭,忽然伸出舌頭舔了舔它的鼻子。
  濕濕的,有點鹹,比較像小時候舔過的鼻涕。
  威武的軍犬頓時傻了,陷入一臉懵逼的狀態。
  舔人無數,從未被舔。
  寧城戳戳它的耳朵,它一下子清醒過來,卻嫌棄地恨了尹天一眼,頭也不回地跑了。
  尹天無語地想:我做錯了什麼?
  
  第14章 偷雞不成
  
  傍晚,尹天與寧城蹲在犬場邊與汪們道別,洛葉不停搖著尾巴,似乎很捨不得兩個鏟屎官。尹天抱了抱它,親親它的額頭,高富帥和洗剪吹立即晃著腦袋抗議,嗚嗚叫著也要親親,尹天只好挨個滿足。
  這天天氣很好,晚霞將整片天空染得瑰麗美妙。兩人慢悠悠地往選訓營走,各自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尹天說:“你哼的是消消樂的BGM嗎?”
  “這還需要問?”寧城鄙視道。
  尹天嘴角一抽,乾脆轉移話題,“我覺得洛葉挺喜歡你的,你倆靠在一起困覺也挺搭,我看你和它組個人犬CP吧。”
  寧城皺起眉,眼神有點奇怪,想了好一陣才說:“昨晚你還沒回答我CP是啥意思。”
  尹天這才想起微博的事兒。
  “死去”天寶的迷弟迷妹們在評論裡說他倆是CP,不少人急吼吼地掐攻受,少數吃瓜群眾默默看戲,當時寧城問他CP是啥意思,他急著刪微博,也沒解釋,後來被洛楓抓現場,兩人誰都沒心思再想CP了,如今事情終於解決,寧城居然又想起來。
  “呃……”尹天撓撓自己的耳垂,覺得解釋起來有點恥。
  “說啊。”寧城湊近,本想利用身高差震懾震懾尹天,挨近了才發現2釐米的身高差根本算不得什麼,於是特丟份兒地踮起腳,俯視道:“叫你說你就說。”
  尹天白他一眼,心想寧媳婦你別這樣,都他媽1米88了還踮腳,你腳不小了,這一踮直接往2米跑了你知道嗎?2米的媳婦是沒人要的你懂不懂?
  寧城不管,還俯視著他,“說!”
  尹天沒骨氣地想:嗨呀寧媳婦美得簡直360度無死角,這角度看著都美得慘絕人寰!
  金燦燦的霞光中,兩人就這麼古怪地僵持著,一人踮著腳誇大身高差,一人狗腿地花癡美人的顏,也是虧得沒人路過,不然一定會贈他們一句“純傻逼”。
  對峙片刻,尹天覺得自己要審美疲勞了,妥協道:“我說我說,你給我站好。”
  寧城這才放下腳後跟,興許是踮得太久小腿發麻,眉頭還抽了抽。
  尹天捕捉到了他的小表情,不屑道:“CP呢,就是在別人眼裡是一對兒的意思。”
  “一對兒?”
  “嗯,拿昨天的微博舉例,注意我只是舉例啊。”尹天清清嗓子,“照片裡我靠在你腰上,他們就覺得我們是一對兒。”
  寧城抓抓臉,咧嘴道:“放屁!”
  不知為何,尹天聽著這“放屁”,心中有點不舒服。不料寧城突然笑了,手臂一伸勾住他的肩膀,表情有點賤。尹天覺得肯定沒啥好事,警惕道:“幹啥?別動手動腳。”
  寧城說:“你睡覺靠我腰上,洛葉睡覺也靠我腰上,你怎麼跟一隻汪差不多啊?”
  尹天推開他,罵道:“有病!”
  選訓營很熱鬧,休息了一天的隊員們有的在宿舍聚眾打牌,有的在打包行李。周小吉背著比他半個人都高的背囊,根本直不起身。
  尹天笑駡道:“小雞你傻啊,背部用力就能直起來了。”
  說著,還作勢要幫他拉住背囊。
  “不行不行!”周小吉連忙擺手,氣喘吁吁地說:“直起來我就得往後仰,剛才都摔了好幾次了。”
  郭戰在一旁笑,說:“別擔心,去了雲南我幫你背一些。”
  尹天酸溜溜地想,人郭戰和小雞才能叫搭檔,才能叫CP。
  梁正不聲不響地來了,幾個打牌的立即收了撲克。梁正當做沒看到,踢開幾個擋在面前的背囊,道:“明天開始野外拉練,都做好準備了嗎?”
  “做好了!”隊員們喊道。
  梁正背著手踱步,走至一個已經沒了被褥的床,拍著床板道:“秦嶽應該已經跟你們講過,野外拉練將在三個省份展開,雲南、西藏、新疆。”
  秦嶽上午已經來過,不僅說了將去哪裡訓練,還講了大致有哪些項目。他脾氣好,從不訓人,有時見梁正訓人訓得太厲害,還會勸上幾句,梁正也聽他的,不再罵幾乎要哭出來的隊員。所以隊員們都很喜歡秦嶽,不叫教官也不叫首長,而是大咧咧地叫著“岳哥”。
  梁正不准隊員們稱兄道弟,但對“岳哥”這稱呼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久了隊員們都說,秦嶽是唯一治得了梁正的人。
  周小吉曾經不解地問:“大隊長也治得了教官啊。”
  郭戰摸摸他的頭,說:“不一樣,大隊長對教官那是武力鎮壓,岳哥對教官是另一種。”
  至於是“哪一種”,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了。
  梁正頓了頓,又道:“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拉練的所有考核項目都會計分,在每一階段結束時,你們中都會有人打包離開。”
  尹天看著那個床位,它的主人已經在昨天黯然離開。
  因為暈倒,他甚至沒有機會與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的隊友說聲再見。
  在一起時相處得並不融洽,離開了心中卻會升起一陣懷念。
  人的確是可笑又可憐的感情動物。
  梁正說完就走了,郭戰再次召集4組的成員開會,成績較差的王意文苟傑顯得心事重重,既擔心被淘汰的是自己,又擔心拖集體的後腿。
  郭戰小聲道:“我已經打聽到了,野外拉練的考核規則與我上次推測的一樣,咱們5個組比賽,被淘汰的隊員從排名末尾的2個小組中產生。”
  尹天一臉驚訝,“你哪兒打聽到的。”
  “這你不用管,消息確定。”郭戰又道,“所以只要我們組整體成績靠前,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整體成績是總成績還是人均成績?”寧城問。
  郭戰略蹙眉,“人均成績。”
  此話一出,10人都安靜了。
  在前一日結束的極限體能考核中,其餘4個組均有一名成績相對較差的隊員被淘汰,4組卻全員安全,看似值得慶祝,卻給後續的考核埋下了一絲隱患——其他組較弱的隊員已經出局,4組卻尚有4名吊車尾隊員,雖然寧城與郭戰都是最出色的尖子,但4名吊車尾隊員的存在卻讓人輕鬆不起來。
  苟傑歎了口氣,忽然道:“對不起。”
  尹天抿著唇,想罵“你別這麼沒骨氣”,又覺得同為吊車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說話。
  片刻的安靜後,周小吉結結巴巴地說:“戰哥,我……我一定會努力訓練,儘量,儘量不拖咱們組的後腿。”
  他的神情很拘謹,眼睛睜得特別大,看著有點滑稽。
  尹天“噗嗤”一聲笑了,氣氛頓時少了幾分凝重。
  寧城垮著臉,用力按住他的腦袋,罵道:“你還笑?倒數第一有什麼資格笑?”
  王意文和苟傑也笑了。
  人都有比較的心理,既然倒數第一都笑得出來,他們又何必再繃著一張臉。
  尹天手舞足蹈地掙扎,無奈寧城力氣太大,竟然將他腦袋和上半身按入自己懷中,狠狠壓著不讓動。
  郭戰看著寧城笑道:“母雞得讓你費心了。”
  寧城哼一聲,搓著尹天的腦袋凶巴巴地說:“拖一次後腿,我幹死你一次!”
  尹天整張臉都貼在寧城肚皮上,氣都快喘不過來了,還悶聲悶氣地吼:“幹幹幹,你他媽知道幹是啥意思嗎!”
  寧城理解的幹和操、日一個意思。只是男孩子們雖然總是將“幹死你”掛在嘴上,卻不是真想脫了褲子捅對方的菊花。
  說著爽而已。
  次日一早,兩架運輸直升機在朝陽中向南部邊境飛去,在哪裡,隊員們將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叢林特訓。
  梁正打開背囊,取出一包防紅外偵查偽裝油彩,說:“相互幫著畫一下,到目的地後我不會給你們休整時間,一切從實戰角度出發,都別跟我叫苦。”
  尹天默默吐槽:誰跟你叫過苦?
  油彩筆分發下來後,隊員們便兩人一組開始在對方臉上作畫。
  叢林作戰中,偽裝極其重要,不僅得身著專門的叢林迷彩,還得將臉畫得看不出人樣。
  周小吉畫得最認真,捧著郭戰的臉一筆一筆地塗,像個參加書法比賽的小學生。郭戰臉上癢,催他畫快一點,他卻畫得更慢,還嚴肅地解釋道:“戰哥,我保證把你畫得帥帥的。”
  尹天呵呵笑,暗想都他媽塗得眼睛鼻子分不清楚了還帥個幾把蛋。
  往臉上抹油彩,寧城無疑是最虧的。
  沒抹之前,他是毫無爭議的選訓營第一美人,抹了之後,46人全長了一模一樣的臉,都醜得跟阿凡達似的。
  尹天既高興又有點小不爽。
  高興的是寧城丟了“臉好”這一優勢。
  不爽的是自己沒法時刻花癡他的臉了。
  畢竟正常人都不會對著阿凡達的臉硬起來。
  當然,目前尹天也從未看寧城的臉看硬過。
  此時此刻,他還只是一隻單純的顏狗,過過眼癮就差不多了的那種。
  直升機顛簸得比較厲害,尹天拿著油彩筆在寧城臉上戳了好幾次,寧城不耐煩地吼他:“你到底會不會畫啊?”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在寧城已經“毀”掉的臉上寫了一個“王”,一個“八”。
  油彩是暫時不能洗的,所以寧城在照鏡子後在他頭頂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哈哈大笑,覺得這一巴掌挨得相當值。
  只是他忘了,他自己的臉也是得遭寧城蹂躪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寧城拿起油彩筆時,嘴角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阿凡達之笑……
  他想反抗,梁正卻吼:“尹天你幹什麼?趕緊畫了坐好!”
  他覺得委屈,又覺得大事不好。
  果然,在作畫的過程中,寧城一直笑得跟憨豆版蒙娜麗莎一樣,尹天直覺油彩筆在自己臉上畫出了一個羞恥的輪廓,又不願相信寧城真敢這麼整他。
  然而,哪有寧兵王不敢的。
  畫畢,寧城舉起鏡子,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縫。
  尹天絕望地看見,自己黑綠相間的臉上,有一個粗壯、碩大的……雞雞。
  
  第15章 出師未捷
  
  6月,雲南南部的叢林地帶已進入雨季,直升機懸停在預定索降區域時,艙外風大雨疾,絕非理想作戰天氣。
  但真實的戰場上,哪有什麼“理想狀態”與“正常情況”。
  所以當梁正下達全體索降的命令時,艙門立即打開,兩根繩索迅速放下,隊員們在門邊沉默地列隊,暗自為自己打氣。
  大風天氣中,進行左右雙人索降極其危險,若繩索因為風力作用而彼此糾纏,就可能出現空中特情。
  但是特種部隊又不得不進行大風中的雙人索降訓練。
  特種兵深入敵後作戰,時刻都有被發現的危險。直升機目標太大,多懸停一秒,危險就會增加一分。單人索降固然相對安全,但雙人索降能節省一半的時間。
  特種作戰,時間即是生命。
  狂風從敞開的艙門灌入艙內,吹得人睜不開眼。梁正緊緊抓著扶手,吼道:“全體注意,走!”
  他第一個握住繩索躍出機艙,右邊同時進行索降的是秦嶽。
  直升機的巨浪撥開下方層層疊疊的植被,從高處往下看,他們仿佛正跌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郭戰拍了拍周小吉的肩,鼓勵道:“別怕!”
  隊員們兩兩一組,沒有一人在出艙時有分秒猶豫。空中10米機降他們早已熟悉得閉著眼睛都能完成,如今遇上這難得的“好天氣”,不好好表現一把,如何對得起自己過去的無數次苦練。
  梁正與秦嶽站在“旋渦”之中,死死盯著每一個出艙的隊員。梁正不時嚴厲地喊著“腳絞緊”、“注意右邊”,秦嶽則以笑容迎接落地的戰士,並大聲誇上一句“漂亮”。
  尹天與寧城並未同時索降。
  按左右分組,他們同在一根繩索上,寧城先降,尹天緊隨其後。
  事故,就在他們出艙時發生。
  寧城躍出艙門時,感到一陣強風從右邊掃來。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並加快了下滑的速度。觸地之時,他只覺身體被狠狠拽向右方,又被什麼不應有的力量猛地往左邊一拽。
  若尚未著地,他必然連人帶繩被扯向空中。
  忽然,他心臟漏跳一拍,猛然意識到此時尹天應該滑至半空。
  果然,喧嘩從身邊傳來,已落地的隊員們驚聲叫喊,梁正大喊著兩名隊員的名字——
  “尹天!楊華!”
  冷汗從寧城手心湧出,他抬頭望去,兩根繩索死死交纏,尹天與楊華似乎剛經歷一次強力互撞。而就在他抬頭的瞬間,尹天忽然失去意識般地鬆開繩索,身子後仰著跌向大地。
  寧城目光一緊,本能地伸出手臂,在尹天墜地的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為他做了救命的緩衝。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梁正蹙眉喊道:“怎麼樣?”
  寧城艱難地撐起身子,臉色難看,“我沒事,不知道他……”
  尹天在疼痛中醒了過來,眼中半是茫然半是無措,剛吐出一個“我”,又忽然緊皺起雙眉,弓身壓住右邊腳踝,咬牙道:“操!”
  秦嶽立即蹲下,手剛觸到他的腳踝便無奈地搖了搖頭,“扭傷。”
  此時,全部隊員都已完成索降,周小吉拼命擠開前面的隊友,聲音帶著哭腔:“天哥!天哥!”
  尹天痛得臉色蒼白,冷汗大滴大滴地從額頭滲出,卻強擠出笑容道:“哭啥,我又沒死!”
  “你他媽住嘴!”寧城聲音極冷,拉著尹天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拽,喝道:“給我起來!”
  他的腳踝已經腫了,軍靴都被撐得鼓起來,雖然能靠著左腳勉強站起,稍一移動,卻是鑽心的痛。
  秦嶽連忙扶住他,說:“別勉強。”
  梁正走來,查看傷勢後看了尹天一眼,眼神嚴厲得近乎殘忍。
  尹天沒由來地一怔,只聽他冷冷地喊了郭戰的名字,以“今天跑10公里”的語氣說:“尹天腳踝受傷,恢復戰鬥力至少需要一周,你們4組是否還能接受他與你們共同作戰,今晚給我一個答覆。”
  一道閃電撕裂陰沉沉的天空,驚雷在尹天心中轟然炸響。
  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腳踝那難以承受的疼痛,只是木訥地想:我……我要退出選訓營了嗎?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悶雷滾過,雨下得更大了。他艱難地扯著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臉上卻冰冷一片。
  是雨?還是淚?
  終於可以退出選訓營了,終於不用再忍受特種部隊令人髮指的訓練,可為什麼開心不起來,為什麼笑不出來,為什麼感覺有東西正與雨水一道,從身體裡悄然流走?
  他愣愣地問自己,尹天,不用當特種兵了,不用再受折磨了,你……為什麼不歡呼?為什麼不慶祝?
  後腦勺似乎被狠狠拍了一下,卻感覺不到什麼痛,他想,誰這麼手賤啊,我都要離開選訓營了,還不和和氣氣地摟摟我的肩膀,再笑著說一聲“再見”?
  他回過頭,想摸摸後腦,手腕卻被捉住。
  寧城手勁極大,生生將他捏得皺了眉。
  他喉結滾了滾,輕聲道:“你……”
  “你哭什麼?”寧城兇狠地吼:“郭戰說了不要你嗎?我同意他放棄你嗎?”
  尹天怔怔地看著眼前落湯雞似的寧美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心裡苦笑道:你別這麼吼,太醜了,作為一個美人,你不要老是OOC好不好?
  你再這樣我真的會嫌棄你。
  寧城伸過手來,粗暴地在他臉上抹,“還哭?你還是不是男人?”
  尹天很想推開那長著老繭的手,再罵上一句“老子沒哭,能不能看清楚再說話,老子臉上的是雨水”。可是他吼不出來,仿佛只要大聲說話,身體就會像漏氣的皮球,癱軟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梁正面無表情地說:“其餘小組的訓練按計劃進行,4組徒步去駐紮區。郭戰,是否留下尹天,今天必須給我答覆。”
  軍人的命令,無情得就像沒有溫度。
  秦嶽歎了口氣,帶著隊員們向陌生的叢林中跑去。
  直升機早已離開,“旋渦”消失,口號聲漸行漸遠,不過多時,原地剩下的便只有4組的10人。
  周小吉蹲在尹天身邊,沒有條件對傷處進行冷敷,只能手忙腳亂地扯出繃帶,浸了雨水往他腳踝處裹,忍著眼淚道:“天哥,我背你去駐紮區,我不訓練了,我留在駐紮區照顧你!”
  沈玉偉等人默不作聲。
  寧城長腿一邁,推開周小吉,不耐煩地吼:“你背什麼?他1米86你背得了?”
  說完,又凶巴巴地朝尹天吼:“愣著幹什麼?上來!”
  郭戰沉默著走來,扶住尹天說:“讓寧城背你,咱們組能背你的也只有他了,先去駐紮區處理傷,其他問題我們等會兒再討論。”
  尹天彆扭地趴在寧城背上,手不知往哪兒放,猶豫片刻只好輕輕搭在寧城肩膀上,不料寧城卻又罵:“你沒被人背過嗎?不知道應該環住我脖子?”
  尹天心中歎氣,暗道我這麼大個個子,像被人背過的樣子嗎?
  寧城不跟他囉嗦,托住他的腿,毫不猶豫地朝駐紮區方向跑去。
  周小吉費力地拖住兩人的背囊,想一股腦扣自己背上,卻被郭戰和王意文同時拿走。
  郭戰笑了笑,說:“小雞,你太瘦了,我們來。”
  一個背囊足有50公斤,一路上4組的隊員們輪流分擔著尹天與寧城背囊的重量,沉默無聲地行走在越來越大的雨中。
  漫長的13公里,寧城一直沒有將尹天交給別人。
  好幾次郭戰跑上前來說“我來吧”,他都臭著臉拒絕。
  理由是這傻逼這麼重,你們扛得起麼?
  尹天想罵,話到嘴邊卻成了一句生澀的“謝謝”。
  趕到駐紮區時已是下午,隊員們早已饑腸轆轆。
  駐紮區沒有後勤軍人,有的只是一棟簡陋的平房,與提前準備好的食材。郭戰繞著平房看了看,冷靜地吩咐道:“寧城,你帶尹天去宿舍,讓他躺著,把腳墊起來,暫時別用藥。小雞,你去前面那口井打點兒涼水上來,尹天馬上得用。小鐘、玉偉、小傑,你們稍微打掃一下,其餘人跟我去廚房。”
  宿舍空間非常大,卻極其簡陋。因為環境太潮濕,所有上下鋪的欄杆上都爬著鐵銹。寧城將尹天放在離門較近的下鋪,按住他的肩膀,語氣不善道:“給我躺好!”
  尹天已經痛至麻木,此時倒也不覺得多難受,只是看著寧城扯掉自己腳踝上的繃帶時,心中有一些難以形容的異樣。
  寧城把被子疊得很高,又抬著他的腳放了上去,經過一路顛簸,扭傷的地方腫得更厲害,似乎輕輕碰一下,那被撐得發亮的皮膚就會頓時破裂。
  尹天隱約覺得,在寧城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心痛。
  周小吉提著兩桶水沖進來。駐紮地沒有冰箱,井水是能找到的最涼的液體。
  寧城立即丟入毛巾,攪拌片刻擰起來,疊成長條用力按在尹天右腳踝上。
  尹天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周小吉又快哭了,眼巴巴地嘀咕:“天哥……”
  “再拿幾條毛巾來!”寧城捂著傷處,頭也不回地吩咐,“多打幾桶水,他媽的涼不過三秒。”
  聽著這話,尹天忽然笑了出來,意料之中地當場惹惱寧城,被吼了一句“笑屁”。
  尹天想,是很好笑啊,涼不過三秒是改編自你美不過三秒嗎?
  周小吉很快又擰著水桶回來,寧城快速換著毛巾,以確保毛巾足夠冰涼。
  一小時後,疼痛已經不再劇烈。
  郭戰敲了敲門,說:“飯燒好了,寧城小雞,你倆去填填肚子,尹天我來照顧。”
  寧城與周小吉異口同聲說不。
  郭戰歎氣,去廚房取來飯菜,又道:“你們總得讓尹天吃點兒吧?”
  尹天接過飯盒,強打精神說謝謝。
  寧城白他一眼,“就知道吃!”
  郭戰笑了,“冷敷差不多了,等會兒我給尹天上藥,你們先去吃飯,等會兒我們開個會。”
  寧城忽然站起來,冷聲道:“開什麼會?”
  “呃……”郭戰有點尷尬,“就……教官之前說的……”
  “不用開了。”寧城看都沒看尹天,斬釘截鐵道:“他是我的搭檔,我不允許他中途退出!”
  
  第16章 你甘心嗎
  
  宿舍太大,一半放著成排的上下鋪,一半空著,寧城這一吼,甚至撞出隱隱約約的回音。
  尹天咽了咽口水,臉上發燒。
  氣氛尷尬,周小吉看看寧城,又看看郭戰,猶豫片刻才試探著說:“戰哥,你……你不要拋下尹天。如果我們組成績不好,一定有人離開,我退出就是。”
  郭戰卻笑了,溫和地看著他,“你是誰?”
  意料不及的問題,周小吉木木地站著,眼中盡是疑惑。
  “你是我的搭檔。”郭戰將他攬到自己身邊,語氣比剛才更加溫柔,“寧城剛說什麼來著?尹天是他的搭檔,他不允許尹天中途退出。你覺得……我會讓你中途退出?”
  周小吉臉皮薄,頓時紅了臉,頭也低低地垂著。
  郭戰拍拍周小吉的肩,又道:“先照顧著你天哥,我有話跟寧城講。”
  說完,他轉向寧城,朝門外抬抬下巴,“出去說?”
  寧城瞪了尹天一眼,冷聲冷氣地囑咐:“腿不准挪下來,想上廁所也給我憋著,等我回來再去。”
  尹天“哦”了一聲,明明是被吼,心裡卻暗暗湧出一陣見不得人的暖意。
  他悄悄想,算了,你美你說話,你他媽說什麼都是對的。
  郭、寧離開後,周小吉又給尹天換了毛巾,認真地說:“天哥,你雖然不是我的搭檔,但你是我的兄弟,是我來獵鷹後的第一個朋友。”
  尹天抿著唇,默默聽著。
  “所以我也不允許你中途退出。”周小吉說得鄭重,“我倆都是吊車尾,我接受你我以技不如人的方式被淘汰,但不接受你像現在這樣比都沒比就退出。”
  尹天呼出一口氣,低聲道:“我會拖你們的後腿,沈玉偉他們……”
  “他們會理解!”周小吉有點激動,尾音帶著輕微顫抖。
  尹天知道,他根本沒有底氣。
  已經在獵鷹選訓營硬扛了一個半月,誰都想走得更遠。
  即使無法成為最終被選中的五人,也沒人希望自己被受傷隊員拖住後腿。
  將心比心,尹天想,如果是周小吉扭了腳,自己一定會與郭戰據理力爭,發誓將他留下來,可是如果是苟傑、王意文等人受了傷,自己也許會漠然地舉起手,建議郭戰放棄。
  所以就算大家通過投票拋棄了他,也不算什麼令人心寒的結局。
  人都是自私的,程度視親疏而定,僅此而已。
  只是,如果真的就此離開,他會不甘。
  不想成為特種兵,不想為了別人的安寧而出生入死。他沒有那麼高尚的節操,更自詡沒有任何奉獻精神。
  但不甘心以這種方式回到原部隊。
  其實理性地想一想,“傷退”才是最體面的方式。
  如果以後被家裡的長輩問到,也能挺胸抬頭地說:“腿傷了,我總不能死皮賴臉待著,拖累隊友吧?”
  怎麼也比在考核中拿了倒數幾名,被淘汰來得光榮。
  可是這種“光榮”,他寧可不要。
  說不上是為什麼,也許是男人古怪的尊嚴作祟,也許是腦子突如其來地抽風。
  也許是單單不想被寧城瞧不起。
  他也知道,寧城老早就瞧不起他了,可卻固執地覺得,如果自己放棄,寧城會一輩子瞧不起他。
  被美人嫌棄,還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反正尹天驕傲不起來。
  所以他想留下來,即使知道自己的存在會拖累整個4組,也自私地想留下來,努力一把。
  天依舊沒有放晴,但雨已經明顯小了下來。
  郭戰、寧城與另外6名隊員站在平房前的空壩裡。寧城面無表情地說:“尹天必須留下。”
  沈玉偉蹙眉,眉間浮著明顯的不悅,片刻後才沉聲道:“考核怎麼辦?”
  “考核不會馬上開始,據我瞭解,兩周之後各個專案才會陸續計分。”郭戰說。
  沈玉偉嗤笑,鐘淩峰也搖了搖頭,“尹天起碼有一周的時間都只能躺在床上,一周之後就算可以參加訓練,也絕對無法恢復到正常水準。”
  提到“正常水準”時,有人哼了兩聲,沈玉偉繼續道:“尹天的正常水準是什麼樣子,郭戰寧城你們最清楚,拉練的強度咱們都明白,他瘸著一條腿能堅持下來?傷勢如果惡化,影響到以後怎麼辦?”
  寧城聽至一半就冷笑起來,語氣冷得像帶著冰渣子,“你們還關心他以後怎麼辦?你們擔心的難道不是被他拖累?”
  被說中心思,沈玉偉臉色更加難看。
  寧城虛眼看著面前的隊友,聲音透著寒意,“我再說一次,他必須留下。”
  “你憑什麼做決定?”沈玉偉咬牙道。
  “憑什麼?”寧城挑起一邊眉梢,露出從不自知的勾人微笑,“憑我只消使出七分力,就能讓你、你們沒有翻身的機會。”
  “寧城!”郭戰小聲提醒,“好好說話,別太囂張。”
  寧城輕哼,又道:“如果尹天不是我的隊友,我也不會說出‘讓他離開’這種話。如果需要投票表決,我起碼會投棄權票。”
  郭戰看著他,明白他剛才說的只是氣話,也清楚他將要說什麼。
  果然,他看著一眾隊友,繼續道:“我們都是來參與選拔的,淘汰誰留下誰應該由他自己的成績決定,而不是我們的狗屁投票。”
  沈玉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是我的搭檔,所以之後的訓練和考核我會全程帶著他。你們沒有義務幫助他,但我希望你們也不要因為他受傷了而踩他。”寧城停下來,看看郭戰,“如果我們組的平均分居前,那再好不過。如果掉入淘汰區,留下誰淘汰誰,你們決定。”
  沈玉偉咬咬牙,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說到做到?”
  “郭戰。”寧城目視前方,平靜道:“你作證。”
  郭戰歎了口氣,“都是兄弟,別還沒和其他組對上,就自己掐自己。寧城的話有道理,尹天能走多遠,應該由他的能力決定。他留在咱們組裡,考核結束後如果必須有人被淘汰,我們算算成績,誰最差誰離開。”
  這話相當於讓沈玉偉等人吃了一粒定心丸。
  若純看成績,倒數第一肯定是本就不怎麼樣,如今還傷了腳踝的尹天。
  如此一來,就算最後一定要淘汰掉誰,那也肯定是尹天。
  其餘的人都得到了一塊“免死金牌”。
  草草達成協議,郭戰招呼道:“都回屋吧,爭取在其他組回來之前,把這臨時駐紮區好好整理一下。”
  寧城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宿舍。
  周小吉忙問:“怎麼樣?他們答應讓天哥留下來嗎?”
  “他們?”寧城道:“尹天又不是他們的搭檔。”
  尹天扶額,暗想寧媳婦你不要搶我的人設,記住你是個美人,不是霸總。
  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周小吉又問:“到底是怎麼說的?”
  “尹天留下。”寧城被吵得有點煩,作勢趕周小吉,“如果我們組必須淘汰一人,成績最差的出局。”
  尹天松了口氣。
  周小吉笑起來,“太好了!”
  對於尹天來講,這的確是最好的結果。
  是否離開應由成績說話,而不是靠投票表決。
  郭戰在門外喊:“小雞,出來吃飯!”
  周小吉放下毛巾,看了看尹天,一字一頓地說:“天哥,咱們一起努力!”
  “吃你的飯去吧。”寧城推了他一把,“菜雞二號。”
  隊員們都在平房各處忙碌,宿舍只有尹天和寧城兩人。寧城揭開毛巾看了看,從包裡拿出藥,輕輕抹在尹天腳踝上。
  涼絲絲的感覺從腳踝處蔓延而上,尹天醞釀好久終於小聲喊道:“寧城。”
  “想上廁所?”寧城抬起頭,眉頭還是蹙著。
  “不不。”尹天尷尬地笑笑,拘謹道:“謝謝。”
  “有什麼好謝?”寧城在他頭頂削了一巴掌,不重,語氣卻挺凶,“你給我趕緊好起來。”
  尹天摸摸被拍了的地方,瞪了寧城一眼。
  “幹嘛?”寧城收收手指,“我還拍痛你了?”
  “沒……”尹天舔了舔嘴唇,因為猶豫而顯得吞吞吐吐,“如果不是你堅持,他們是不是已經決定跟梁正說送我回去了?”
  寧城翻白眼,“沒有如果。”
  尹天已經得到了答案,雖不覺得心寒,卻有種五味雜陳的感覺,沉默片刻又道:“那我還是得謝謝你。”
  寧城看他一眼,更加不耐煩,“你想多了。”
  尹天不解地抬眼,“啊?”
  “我堅持留下你,不是為了你。”寧城站起身來,俯視著尹天,“是為了我自己。”
  尹天手指微微一動,又聽寧城道:“剛才我就說了,你是我搭檔,所以我不允許你中途退出,我丟不起這人。”
  尹天咧咧嘴,既覺得無語,又覺得這的確是寧城能說出的話。
  兩人對視著,高高在上的人神情冷漠,眼中卻似有熊熊燃燒的火焰,坐在床上的人不躲不避地望向那熾人的光芒,竟無絲毫退縮。
  打破沉默的是一聲突兀的“咕嚕嚕”。
  寧城難堪地垮下臉,訓道:“才吃了你又餓?”
  尹天捂臉,指著大門道:“寧大爺,再不去吃飯您的飯菜真的得涼了!”
  寧城去廚房後,郭戰來看了看尹天,露出一貫溫和的笑,緩聲說:“放心養傷,其餘的交給我們。”
  尹天問:“有沒有什麼是我瘸著腿也能做的?”
  “有。”郭戰坐在床邊,聲音不大,卻比寧城多了一分成熟的威嚴,“聽說射擊是你的強項?”
  尹天一怔,眼睛忽然亮起來。
  “考核包括射擊,手槍、步槍、狙擊步槍,你最擅長的是什麼?”
  “都……”尹天剛開口就停下來,“都擅長”這種話著實有點恥。
  郭戰卻笑了,“速射、精確射擊、狙擊……我猜射擊大項起碼得分七八個小項,如果我們能在這些項目中拿到足夠的分數,那麼就沒有落入淘汰區的危險。”
  尹天呼吸有些急促。就在剛才他還擔心自己會拖全組後腿,如今聽說有多項射擊,心中便立即亮堂起來。
  就算是再不起眼的菜雞,也有著足夠引以為傲的優點。
  寧城沒多久就回來了,問:“你們在說什麼?”
  郭戰起身道:“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獨佔欲那麼強?”
  “獨佔欲?”寧城看看尹天,“有嗎?”
  尹天立即別開臉。
  郭戰笑道,“你啊,尹天是你搭檔,又不是你崽,你還是……注意點兒。”
  寧城靠在床邊,兩手抄在胸前,“如果我有這麼不爭氣的崽,我早把他打死了。”
  尹天低聲罵:“我操!”
  郭戰後退一步,又說:“那我走了,寧城你他媽拉了一褲襠屎,最後還不是得我去給你擦屁股!”
  尹天往後縮了縮,心道嗨呀郭戰也會罵髒話?
  夜幕降臨時,大部隊回到駐紮區。宿舍一下子熱鬧起來,兵們吵吵嚷嚷的,分明已經累得虛脫,還興高采烈地議論著訓練的收穫。
  尹天聽得不是滋味。
  因為他,4組的隊友們失去了一天寶貴的訓練機會。
  寧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屑地說:“黑著臉幹什麼?現在耽誤了多少訓練,傷好了全部給我補回來!”
  尹天點點頭。
  郭戰找到梁正,說了“留下尹天”的決定。梁正只說了個“好”字,表情毫無波瀾。
  倒是一旁的秦嶽露出意料之中的笑,說:“行,好好照顧他,明天開始熱敷,爭取一周之內回到訓練場。”
  
  第17章 鹹魚尹天
  
  夜裡3點,緊急集合哨打破寧靜。尹天條件反射地坐起來,剛想翻身下床,眼前卻閃過一道身影。寧城已從上鋪跳下來,這會兒正穿著內褲站在他面前,吼道:“別動!忘了腳上有傷?”
  尹天這才想起自己暫時是個廢人。
  寧城迅速穿好迷彩,此時大部分隊員已經拿著背囊與槍械沖去門外,他卻瞪著尹天嘮嘮叨叨,囑咐上午噴消腫藥劑,中午開始熱敷,敷完用活血化瘀的藥酒按摩。
  尹天怕他集合遲到,忙推他一把,說:“我知道了你快走。”他朝門口看一眼,邊跑邊說:“如果你揉不好就等我晚上回來幫你揉!”
  寧城是最後一個離開宿舍的,尹天聽到梁正在外面吼:“寧城!幹什麼去了!”
  他抬頭看了看上鋪的床板,感到一絲內疚。
  寧城向來優秀,兩次集合遲到卻都是因為自己。
  他摸著腫脹的腳踝,想起前一晚熄燈前,寧城將被子扔在他上鋪,踩在他的床沿一躍而上,懸著半個身子說:“從今天起,我在你上面。”
  想著寧城那賤兮兮的模樣,尹天竟覺得臉頰有點燙。
  幾分鐘後,外面就安靜了。
  梁正與秦岳帶著隊員們悄無聲息地潛入密林中,進行他早就聽說過,卻沒有親身體驗過的殘酷行軍。
  過去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為無法參與那種深夜行軍而感到懊惱。
  外面漆黑一片,他搓了搓臉,打算睡個回籠覺,等天亮了再起來思考白天應該如何度過。
  可是躺下之後,卻再也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這些日子以來經歷的各種訓練,每個片段中都有寧城。
  確切來講,是寧城的背影。
  尹天皺起眉,想起似乎自打進了獵鷹選訓營,寧城留給他的便是一個個決然而去的背影。
  在老部隊時,明明不是這樣。
  他們也曾經並肩前進,將隊友們遠遠甩在身後。
  然而漸漸地,他卻成了被寧城越甩越遠的隊友。
  尹天翻了個聲,悄悄歎氣。
  心中不是滋味,想趕上寧城,卻並不單單因為想爭一口氣。
  想不明白還為了什麼,他只好告訴自己,也許是因為只有跑在寧城身邊,才能一偏頭就那到那張美得讓人心醉的臉。
  天濛濛亮時,尹天起來了,按照寧城的囑咐噴了消腫藥劑,單腿跳著去廁所,雖然說不上艱難,但心裡還是有點失落。
  今天沒有下雨,天空卻依舊灰濛濛的,廚房有食材,他去看了一眼,懶癌發作不想做,回到宿舍用壓縮餅乾當早餐,吃完後拿了紙筆,認真規劃這幾天的訓練。
  重點肯定是射擊,但射擊之外,體能、力量訓練也不能落下。
  需要腿部參與的專案都不用考慮了,只鍛煉上身的話,引體向上是最佳選項,能夠同時訓練臂力與耐力。只是堅持不住時千萬不能讓右腳著地,如此一來,腦子就得時刻保持清醒。
  折好計畫表,放在迷彩上衣口袋裡,他單腿跳著拿來自己的手槍與步槍,又將胸環靶靶紙貼在宿舍外的牆上,然後搬來小馬紮,坐在離牆15米遠的位置,深呼吸一口,穩穩舉起92式手槍。
  手槍並未填彈,他練的是“空槍”。
  拔槍,瞄準,扣動扳機,所有動作都與實彈射擊一模一樣,看著卻有些滑稽。
  好在駐紮區沒人,不管“空槍”射擊有多滑稽,也不會有人笑話這瘸著腿兒的倒楣軍人。
  整個上午,尹天換了坐姿、臥姿,又從手槍換到步槍,練到實在乏味時,才蹦去器械區域,吃力地吊著單杠。
  他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般努力過。
  高中時打籃球也扭傷過腳踝,那時他痛得大呼小叫,在醫院躺了一周,又回家休息了一個月,父親身在軍營,沒空管他,母親像照顧殘疾人一樣伺候他,成天好吃好喝供著,生怕他落下病根兒。
  那一個月啊,活得就跟神仙差不多。
  那時他絕對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在扭傷的第二天,掛在單杠上思考人生。
  思考的不是“我這是圖啥”,而是“傷好之前我還能練什麼”。
  第一次從單杠上下來時,他差點右腳著地,嚇得一個激靈,趕緊坐在地上查看腳踝情況。
  還是腫得像饅頭,皮被繃得亮錚錚的,碰一下就痛得頭皮發麻。
  他蹦去廚房煮了碗面,又燒了一鍋水,草草吃完後拿來毛巾,坐在地上進行熱敷,完了蹦回宿舍,就著藥酒揉搓傷處。
  下午又開始下雨,山間很快大霧彌漫,駐紮區白茫茫一片,可見度極低。
  尹天在宿舍門口看了看,果斷拿了直立靶和步槍蹦出去,趴在濕淋淋的地上,進行臥姿步槍精度射擊。
  槍聲接連不停,直立靶上登時出現大量彈孔。
  行動實在不便,尹天沒法經常蹦個幾十一百米去驗靶,好在他考慮得周到,身邊放著一個望遠鏡。
  扣五次扳機看一次靶紙,根據彈著點分佈與精准度進行校正。
  雨越下越大,沒多久身子就被積水包裹起來。他抹掉臉上的雨水,再次推入彈匣,冷靜地調整著準星位置。
  雖是6月,叢林下起雨來卻很冷。又是數聲槍響後,他打了個哆嗦,精神得到片刻放鬆,才發現腳踝痛得厲害。
  “操!”他翻過身,坐起查看腳踝的情況。
  不久前抹上的藥酒已經被雨水沖散,傷處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不好不壞。
  休息幾分鐘,他再次臥倒,架著步槍,繼續瞄準直立靶。
  不是他喜歡自虐,而是對於槍手來說,這樣的天氣是練習實戰化射擊的絕佳機會。
  他不能錯過,更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宿舍的床上。
  只要想到寧城等人正在叢林中進行非人的體能拉練,他就沒法讓自己好好待在宿舍。
  傍晚,隊員們回來了,個個疲憊不堪,像林子裡爬出來的喪屍。
  尹天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連忙起身收拾滿地彈殼,卻因為沒站穩摔了一跤。
  好在右腳沒事。
  寧城渾身是泥,彎腰駝背像個下一秒就要栽倒的老頭子。
  尹天艱難地站起來,想蹦過去扶他,哪知才蹦了幾步就被吼得定在原地。
  寧城看到他滑稽地朝自己蹦來,忽然站直身子,凶巴巴地喊:“你跳什麼?站著別動!”
  語氣是很凶的,但氣勢很弱,一聽就是精力早跌成負值。
  尹天狗腿地想,如此狼狽的寧媳婦也很好看。
  他想,如果自己不是瘸子就好了,就可以一把將寧媳婦扛在肩上,喜滋滋地扔到自己床上。
  想著想著,就傻笑起來。
  寧城氣喘吁吁地走近,又吼:“怎麼全身都濕了?這麼大的雨你跳外面來幹嘛?”
  尹天瞄一眼幾十米開外的直立靶,有點心虛地說:“練,練精度射擊。”
  寧城表情扭曲起來,咬牙切齒,“你趴在水坑裡練精度射擊?”
  尹天想,老子明明沒做錯,為什麼要心虛?
  寧城一把按住他的肩,重複道:“你趴在水坑裡練精度射擊?”
  尹天很想吼一句“是又怎麼了”,卻發現自己沒骨氣吼出來。
  好像……惹寧媳婦生氣了?
  郭戰趕過來,也是一臉疲憊,艱難地擠出笑容道:“別在這兒吵,進去檢查檢查傷處,尹天也是為了咱組好。”
  “傷處?”尹天一聽就緊張起來,“寧城你受傷了?”
  寧城狠狠瞪了他一眼,“檢查你!”
  尹天癟癟嘴,心裡有點委屈。
  可那委屈卻不讓人覺得難受,反倒有種癢癢的感覺。
  後來他才知道,那叫甜甜的委屈。
  泥人般的隊員們將宿舍污染得一團糟。沒人有力氣去洗澡,也不願意在自己的床鋪上糊一灘稀泥,只得就地而臥,像一個個吸食大地能量的怪物。
  寧城抓著尹天的腳踝檢查,看到傷勢沒有惡化後臉色才好看一些。
  尹天想抽回右腳,小腿卻被拽得很緊。寧城明明說話都已經有氣無力,還強裝很凶的樣子,問有沒做按摩,有沒有熱敷。
  “有,已經不痛了。”尹天剛撒完謊,傷處就又痛起來。
  他忍著沒表現出來,寧城卻仔細盯著他的腳踝,說:“不行,我得親自給你熱敷按摩。”
  尹天嘴角一抽,連忙往後躲,“不,不用了吧……”
  “我說用就用!”寧城站起來,還是一副泥人樣,卻因為坐了一會兒,精神稍好一些。尹天抬頭望著他,情不自禁地想:真好看,他媽的一身稀泥都好看!
  “坐著別動,我去燒水。”寧城說完就走了,因為沒什麼力,身子搖搖晃晃的,看著時刻都有摔倒的可能。
  尹天又恨起自己的傷來。
  若不是這煩人的傷,他一定會沖到門口,將寧媳婦扛回來。
  美人為什麼要吃苦受累?
  打扮得光彩照人以供花癡不就好了嗎!
  梁正和秦嶽在廚房準備40多號人的晚餐,見寧城一搖一晃地來了,梁正還揮手想趕他出去,他卻拿了水壺,固執地蹲在小爐子旁邊,打著哈欠道:“我給尹天燒水。”
  這時的寧城看著很柔很軟,說話也沒什麼力氣,不怎麼像軍人。
  可梁正與秦嶽卻知道,這樣的寧城恰恰是最強的軍人。
  沒有什麼能比“守護隊友”的力量更溫柔,也更強大。
  寧城提著一桶熱水回到宿舍時,隊員們已經陸陸續續從地上爬起來,到浴室洗澡去了。
  尹天過意不去,搶過毛巾說:“你也去洗吧,我自己能敷。”
  “手拿開。”寧城拍掉他的爪子,抓著他的右腳放在自己大腿上,仔細地包上熱毛巾。
  尹天臉上發燙,覺得這畫面有點詭異。
  如果周小吉為他做這種事,他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換成寧城就不行。
  不知哪裡有問題,但心臟跳得厲害,耳朵也越來越熱。
  他努力思考,最後告訴自己大概是因為寧城太美。
  如此美人,就不應該抓著另一個男人的腳。
  想到這裡,他又想抽回右腳,寧城立即抬起頭,凶他:“能老實點兒嗎?能不作妖嗎?能聽話嗎?你城爺也是很累的,熱敷完按摩完也想早早洗澡吃飯睡覺!”
  那你放開我啊!尹天如是想。
  熱敷進行了半小時,按摩又進行了半小時,寧城的手指手掌覆在自己腳踝上時,尹天居然有一瞬間覺得快窒息。
  他在心裡說:夭壽啊!我怎麼能這樣對待美人!
  按摩完畢,寧城似乎挺滿意,嘴角還浮起一絲笑意,尹天看得咽了咽口水。
  郭戰和周小吉回來了,一人提著水一人拿著飯。
  周小吉說:“快吃快吃,教官的手藝不錯。”
  寧城擺擺手,說想先洗熱水澡再吃飯。
  郭戰笑,“洗之前照照鏡子,你身上的泥巴都幹成殼了。”
  尹天更覺愧疚,趁寧城去洗澡,將自己飯盒裡的肉挑了大半放寧城碗裡。
  寧城回來看到這麼多肉,開心得眼睛都亮起來。
  尹天又想,美人不該露出饞嘴的表情,也不該狼吞虎嚥,老子要給你扣分!
  
  第18章 好委屈呀
  
  宿舍裡彌漫著一股藥味,隊員們互相幫忙處理傷口,交換著按摩肌肉。
  尹天看寧城一眼,本想說“要不我給你捏捏手臂和肩背吧”,人家卻垮著臉翻去上鋪。
  時間還早,睡是肯定睡不著的。尹天乾脆蹦去周小吉和郭戰的鋪位邊,詢問今天都訓練了什麼。
  周小吉立即嚴肅起來,“體能特訓太可怕了,我們在泥坑裡爬了3個小時!後面還有斜坡推圓木,我差點被滾下來的木頭壓住!不過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蟲子!”
  “蟲子?”尹天問:“你們被推蟲堆裡修煉?”
  說完還想:噫,特種兵選訓還包括變異訓練?
  郭戰笑著搖頭,“小說看多了。”
  “不是。”周小吉露出作嘔的表情,“我今天吃了3只蟲子?”
  尹天不解,“吃蟲子?什麼蟲子?”
  “不知道,教官說沒毒,但是超級噁心!”周小吉似乎又回憶起那畢生不想再試的味道,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不過寧哥覺得好吃。”
  寧城翻身,一個枕頭朝周小吉扔來,“說我什麼!”
  枕頭沒砸到周小吉,反倒落在尹天懷裡。尹天白了他一眼,乾脆將枕頭當抱枕,墊著下巴繼續聽周小吉講蟲子。
  “今天是無補給行軍,食物和水都得自己解決。”周小吉說,“水倒是好辦,我們每個組都有簡易淨水器,收集到水就能使用。但是食物很麻煩,不能生火,能吃的東西也很少。後來教官就在一棵樹上找到那種蟲子,說能量很高,每個人都必須吃。”
  郭戰擦拭著眼鏡,說:“教官還騙我們說有股甜味,我一咬,那酸爽……”
  周小吉猛點頭,偷偷看不遠處上鋪裝睡的寧城,說:“真不知道寧哥怎麼能吃下去10只。”
  “10只?”尹天驚道,“他啄木鳥嗎?”
  “他……”周小吉剛想跟著吐槽,卻見寧城“嗖”一聲從上鋪跳下,氣勢洶洶地走來,只好改口道:“寧哥比較厲害。”
  “厲害?”尹天呵呵笑,滿以為寧城還在床上躺屍,低聲說:“大胃王,吃貨,哪天給餓狠了,我看他連粑粑都吃。”
  “誰吃粑粑?”寧城單手按在尹天頭頂,冷冷地說:“誰,吃,粑,粑?”
  尹天尷尬地轉了轉眼珠子,嘿嘿嘿直笑,又聽寧城問第三遍:“誰,吃,粑,粑?”
  好漢不吃眼前虧,瘸子不跟長腿鬥,尹天果斷地拍著胸口,豪放地說:“我吃!”
  寧城哼了一聲,追問:“你吃什麼?”
  旁邊鋪位的苟傑早就聽得笑起來,另一邊的沈玉偉則皺起眉頭。
  周小吉動手掰寧城的手指,喊:“寧哥你別欺負天哥!”
  寧城不為所動,小臂上現出條條青筋,又問:“你吃什麼?”
  尹天抬著眼皮看他,癟著嘴說:“粑粑。”
  寧城立即笑了,拍拍他的頭,得意地說:“兒子乖。”
  說完,吹著口哨像猴子似的躥回上鋪。
  “猴子似的”是尹天加的定語,
  苟傑笑得前仰後合,周小吉也哈哈大笑。尹天在他腰上擰了一把,黑臉道:“小雞你還有沒有一點點立場?”
  周小吉怕癢,笑得更厲害,尹天待不下去了,站起身來往自己的床鋪蹦。
  夜裡熄燈,沒多久宿舍就響起一片呼嚕聲。尹天早就習慣了鼾聲,此時卻睡不著。
  因為睡在上鋪的寧媳婦正不停地翻著身。
  這貨發情了嗎?他開始在腦子上刨洞,alpha?omega?
  長得那麼美,當然是omega。
  正YY著,忽然聽見上面傳來一聲悶悶的歎息,他立即屏氣凝神地聽,又聽見寧城發出極淺的呻吟。
  嗨呀不好了,真發情了?
  怎麼辦,我應該提槍上陣去標記他嗎?
  腳踝再次隱隱作痛,他捂著臉暗罵:靠!瘸子幹不出標記這種事兒啊!
  腦洞刨穿,尹天捏了自己一下,這才自問:寧城是不是受傷了?
  哪兒痛得厲害嗎?
  肯定厲害。
  他想,如果不是痛得厲害,怎麼會大半夜不睡,躲在被子裡嚶嚶嚶。
  他坐起來,敲了敲上鋪的床板,輕聲喊:“寧城?寧城?”
  “幹嘛?”寧城的聲音帶著鼻音,有點嗡,仔細聽著似乎還一絲撒嬌的味道。
  “你咋了?”尹天探出半天身子,“哪裡不舒服嗎?”
  寧城半天沒吭聲,過了好一陣才說:“吵到你了?”
  “沒有。”尹天繼續問:“受傷了?”
  “不是。”寧城立即否認,停頓片刻後又道:“就是負重太大,肩背的肌肉痛得厲害。”
  尹天想起還沒熄燈前,隊友們幾乎都互相按摩著肩膀和後腰,唯獨寧城早早爬上床,當時他以為寧城是太累了想早點睡,現在才意識到寧城是不想讓他給按摩。
  肌肉按摩也需要很大的力量,有的隊員手上使不了力,乾脆踩在隊友肩膀和臀部,看著雖有點痛,卻是最好的按摩方法。
  尹天有傷,自然沒法幫寧城踩。
  所以寧城只好忍著,以為熬到睡覺就好,哪想夜裡更痛,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尹天歎了口氣,聲音很小,但非常堅定,“你下來。”
  寧城探出腦袋,“你命令我?”
  “就命令你。”尹天重複道:“下來!”
  寧城縮了回去,倔勁兒一下子冒了出來,裹著被子道:“不!”
  “行。”尹天單腳踩在地上,雙手拉住鐵杆,說:“那我上來。”
  “喂!”寧城立即坐起來,扔了被子摸去床角,壓著聲音喝道:“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尹天不慌不忙地說:“我要給你按摩肌肉,你懶著不肯下來,那就只好我上去咯。”
  寧城哪能讓一個瘸子爬上鋪,連忙跳下床,不耐煩地嘀咕:“你按摩?怎麼按摩?”
  “躺好!”尹天指著下鋪下命令,想到自己也能說這倆字兒了,心中就湧起一陣暗爽。
  可是寧城卻不高興地問:“躺好?你要幹嘛?”
  他這才知道失言,只得改口道:“趴好!”
  寧城趴了下去,雙手抱著枕頭,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尹天一蹦一跳去取按摩藥膏,蹦回來時想:我的枕頭應該不好聞吧?媽的失算了,真該帶一瓶香水。
  比如巴寶莉誘惑男香。
  尹天不怎麼能管住腦子,但行為還是挺端正的。此時他上了床,右腳懸在一邊,慢慢坐在寧城屁股上。
  寧城轉過頭,眨眼道:“你這是什麼姿勢?”
  “健康的按摩姿勢,別瞎想。”尹天往前挪了挪,雙手按在寧城肩膀上,問:“哪兒痛得最厲害?”
  寧城“嘶”了一聲,說:“就你按著的這地兒,還有後腰。”
  “哦。”尹天不敢坐得太實,怕把寧城壓壞了,只得左腿用力,儘量撐著身子。
  如此按了十分鐘,他已是渾身冒汗,感覺比跑五公里還累。
  不過寧城似乎挺享受,抱著枕頭一動不動地趴著。尹天停下來稍事休息時,他還不滿地說:“吔,怎麼不動了?”
  尹天想,這話聽著真他媽色情。
  又按了20分鐘,尹天實在受不了了,往旁邊一翻,說:“讓我休息一下。”
  寧城坐起來,掰了掰兩邊肩膀,又站在地上扭了扭腰,滿意道:“不錯不錯,不怎麼痛了。”
  尹天覺得自己真甜,被誇句“不錯”,就開心得跟撿到錢似的。
  寧城蹲在地上,忽然問:“幫我按摩是不是很累啊?”
  “不累啊。”尹天嘴賤,“騎你而已。”
  寧城抓住他的右小腿,又問:“沒影響腳踝吧?”
  尹天臉紅了,好在黑黢黢的沒人能看見,於是假裝大氣地擺手道:“怎麼可能?你想多了。”
  “那就好。”寧城站起來,撓撓後腦,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謝謝。”
  一陣響動後,宿舍安靜下來。
  寧城似乎沒過多久就睡著了,尹天卻盯著上鋪,活生生地失了眠。
  想著剛才騎在寧城後腰上的情形,他難堪地捂住褲襠,發現那兒又熱又硬。
  第二天天還沒亮,隊員們又扛著幾十公斤的負重走了。尹天吃過早飯,伺候完惱人的腳踝,開始一個人搬練習射擊的輔助器材。
  今天天氣很好,雨季裡難得有一個大晴天。尹天趴著練習步槍速射,看著前方的人形靶一個個應聲倒下,心中十分愉悅。
  中午他蹦去廚房下面,燒水時忽然想起寧城吃蟲子的事兒,任性地想,你們吃蟲,我怎麼能吃面!
  駐紮區蟲子不多,尹天蹦了半天才找到一隻硬殼蟲。
  猶豫幾分鐘,他惹著噁心咬掉硬殼蟲的一條腿,嚼了三下“呸”一口吐出來,自言自語道:“操!真他媽臭!”
  晚上隊員們回來了,還是像林子裡鑽出來的喪屍。
  吃飯時尹天問:“你們今天吃的啥?”
  周小吉舔著嘴唇說:“活蛇。”
  尹天嚼著牛肉,悄悄轉向寧城。
  寧城捧著飯盒,凶他:“看屁!”
  郭戰小聲說:“和昨天一樣,寧城吃得最多。”
  尹天莫名想到一個詞:蛇蠍美人。
  熄燈前,隊員們照例相互按摩,寧城覺得被尹天騎著丟人,恁要等到關燈後再讓尹天按摩。
  尹天心裡嘀咕道:被你抓著腳我還覺得丟人呢!
  以前一門心思想當明星當網紅時,他接觸過不少“腐文化”,甚至看過幾篇令人臉紅心跳的肉文。
  其中有一段描述便是……
  某攻拽著某受的腳踝,溫柔又粗暴地往上提。
  溫柔和粗暴明顯是倆不能並列的詞,尹天卻覺得寧城替自己按摩腳踝時就是肉文裡的“溫柔又粗暴”。
  嗨呀,簡直不敢往下想。
  夜裡寧城從上鋪摸下來,輕車熟路抱著尹天的枕頭趴著,尹天用力按著他的肩背,權當做進行力量訓練。
  按了大約半小時,他實在沒勁了,想讓寧城起開,去發現這傢伙居然睡著了。
  叢林裡的生存訓練有多辛苦,不親身體驗一番根本感受不到。
  尹天坐在床沿上,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去上鋪睡吧,對瘸子來說真的挺難。
  叫醒寧城吧,身為一個惜香憐玉的人,他絕對做不到。
  最後他試著推了推寧城,沒推醒,卻剛好推出一塊地兒。他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睡上去。
  集合哨吹響之時,梁正“啪”一聲按亮了宿舍的大燈。
  於是所有人都看到本該躺在上鋪的寧城正霸佔著下鋪,並手腳並用地抱著尹天。
  尹天緊張地想:糟了!他們會說是我占寧城便宜嗎?
  他那麼好看,腿還那麼長,怎麼看也是我占他便宜吧?
  我日!
  好委屈呀!
  
  第19章 腳踝傷癒
  
  想著自己名譽受損,尹天跟掀被子似的將寧城掀開。寧城迷迷糊糊地看他,眼神迷茫中帶點兒委屈。他捂著心口,頓時懂了什麼叫會心一擊。
  梁正拍著門大喊:“集合!3分鐘內全給我出來!”
  寧城立即清醒,眼中的委屈秒變兇悍,一邊跳起來穿褲子一邊吼:“尹天你居然敢掀我!”
  尹天一頭黑線,翻著白眼想:我為啥不能掀你?你他媽壓了老子一宿,我掀你一下咋了?又沒掀到地上你吼啥?公舉癌又犯了?
  寧城火速背上背囊,沖到門邊又轉過身來,“你給我等著!城爺晚上再回來收拾你!”
  尹天盤腿坐在床上,朝門外豎起兩個中指,小聲罵:“滾你媽的!”
  晚上寧城回來了,非但沒收拾尹天,還一頭栽在他的下鋪,說什麼也不起來。
  尹天的右腳踝正逐漸消腫,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痛感,雖然走路一瘸一拐,但好歹不用像袋鼠一樣蹦來蹦去了。
  他拐去周小吉的床鋪邊,問:“寧城今天怎麼了?”
  周小吉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張了半天嘴,恁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像一條趴在岸邊等死的魚。
  郭戰情況稍好,但說話也沒什麼力氣,“太累了……今天分組對抗,寧城非要當領隊,一趟下來就成那樣了。他身上有些新傷,讓他休息一下吧,如果還有力氣去洗澡,那等他洗完了,你幫你處理處理傷口,如果他一直那麼趴著,你就替他消消毒,包紮包紮就行。”
  尹天拐回自己的床位,站在一旁看寧城。
  髒兮兮的迷彩服上有好幾個口子,血跡已經變成深色。
  他心裡不怎麼舒服,低聲喊:“寧城,寧城。”
  寧城發出一聲虛弱的“嗯”。
  他立即姿勢彆扭地蹲下,說:“我去給你打熱水。”
  寧城露出一隻眼睛,瞪他片刻,悶悶地說:“起來,右腳別受力。”
  尹天蹙眉站起,大步向廚房拐去。
  瘸子提水實在是一件費力的事,尹天提不動大水桶,只得分成三次提,每一次回到床邊都會收穫一記來自寧城的“眼神警告”。
  但他不怕。
  雖然他是個瘸子,但寧城暫時是個植物人。
  熱水到位後,尹天小心翼翼地扒寧城的迷彩。那精壯的身子上新傷疊舊傷,有的地方紫紅,有的地方青腫,手肘、手腕、大腿則是處處掛彩。
  尹天將熱水毛巾擰得半幹,輕輕在寧城身上擦拭。
  部分隊員已經拖著疲憊的身子去浴室了,宿舍裡比前兩日安靜得多。他不知道寧城什麼時候有力氣去浴室,所以乾脆幫他清理,也好儘快上藥。
  寧城被扒得只剩一條內褲,想掙扎,又確實沒有力氣,只得凶巴巴地瞪尹天,聽任他將自己翻來翻去。
  尹天心痛歸心痛,可難得見寧城如此聽話,又賤賤地將人家想像成了一條魚。
  任人蹂躪的雄性美人魚。
  熱水沒多久就被染成淡淡的粉色,尹天又提了三趟,恁是將雄性美人魚洗得乾乾淨淨。
  消毒上藥時美人魚一聲沒坑,眉頭卻死死皺著,額頭上也滲出冷汗。
  尹天看著都覺得痛,想講個笑話逗逗寧城,開口卻是“我覺得我正給水煮魚碼鹽”。
  寧城痛得更厲害了。
  這晚寧城睡在下鋪,尹天翻去上鋪時莫名興奮,抱著寧城的被子半天沒睡著,快天亮時還做了春夢。
  被子被弄髒了,他愁了一天,趕在隊員們回來前,將髒被子拉到下鋪,又把自己的被子扔去上鋪。
  據說今日的訓練依舊很變態,但大家的精神狀態都好了不少。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強大。
  寧城沒再讓尹天幫忙擦身子,倒是抓著他的腳踝細細查看。
  到底是身體素質極好的年輕人,四天時間腫已經差不多全消。
  秦嶽也來看了看,笑道:“恢復良好,但這幾天還是不能進行劇烈運動。”
  叢林的拉練每一日都比前一天辛苦,尹天獨自待在駐紮區,也本著“自虐”精神,不讓自己好過。
  每天,他都與隊友們同時起來。
  如果梁正在半夜吹響集合哨,他也不會多睡一秒。
  濃重的夜色之中,他穿戴整齊站在隊伍裡,隊友消失入山林,他則據槍而立,練習難度極高也極其重要的夜間精度射擊。
  寧城回來得越來越晚,臉上滿是疲倦,眼中卻絲毫沒有困倦,反倒映著興奮與堅毅。
  那是感覺到自己正飛速成長的喜悅與亢奮。
  尹天活動著已經沒有大礙的腳踝,躍躍欲試,跟郭戰討論什麼時候回歸,郭戰卻說:“不急。”
  其實作為4組組長,郭戰是最希望尹天早日恢復訓練的人,但他比大部分隊員年長,考慮的也更多。
  他問過秦岳,尹天目前的狀態是否適合進行與大家一樣的高強度拉練。
  秦嶽搖頭,說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落下病根,影響日後的發展。
  郭戰不願用運氣去賭尹天的未來。
  於是尹天的“一周”休息期被延長到了“十天”。
  郭戰有理有據,說:“射擊考核是重中之重,咱們分工協作,你趁現在多練一會兒,我們取勝的幾率也更高。”
  尹天被說服了,每天都練得極其認真。
  如此生活過著也不錯,只是有一件事讓他覺得很彆扭。
  寧城每晚都會檢查他的腳踝,摸摸捏捏,還不准他反抗。
  腳踝已經不腫不痛了,根本不需要再按摩,寧城卻像摸成了習慣,睡前不摸上兩把,就覺得還有作業沒完成。
  每次被摸時,尹天都會想起看過的男男小黃文。
  腳踝被捉住這樣那樣的100%是受,他暗戳戳地代入自己,頓時心跳加速,臉頰泛紅。
  他媽的好恥!
  以前為了紅,他不是沒幹過與同性coser賣腐的事兒,但不管哪一次,他都是總攻,都是操遍後宮的帝王。
  開玩笑,1米86的海拔不壓別人難道還能被別人壓?
  那時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的人生中還會突然擠進來一個1米88的美人。
  他深沉地思考:老子雖然賣過腐,老子雖然是個沒有節操的顏狗,但老子是直的啊!
  最後一句話不太能站住腳,因為他隨時會想起,曾經在“騎”了寧城後胯下一硬,更是曾經躺在寧城的上鋪,弄髒了人家的被子。
  那被子至今沒洗,每晚都提醒著他——嘿,你其實是個基佬吧!
  寧城又坐在下鋪玩他的腳踝,食指戳在圓圓的小骨上,時不時撓一下,時不時畫個圈。
  尹天覺得自己快瘋了,往後一縮,卻立即被抓住,寧城瞪他:“幹嘛!”
  幹嘛?還問幹嘛!
  你是不是變態啊!為什麼會喜歡摸男人的腳踝!
  寧城將他拽回來,問:“還痛嗎?”
  “早不痛了。”尹天黑著臉想,所以你能放了它嗎,能別摸它了嗎?
  寧城忽然笑起來,尹天覺得他正思考著什麼奸計。
  果然,他在那小骨上用力一揪,開心地說:“早就想這麼幹了!”
  尹天目瞪口呆。
  雖然不是很痛,但也是有點痛的好吧!
  寧城揪完了還振振有詞地解釋,“我第一次給你按摩時就覺得這兒揪著肯定手感不錯,但考慮到你痛,就一直忍著,現在不用忍了!”
  尹天抱著自己腳踝,憤恨地想,什麼叫現在不用忍了?意思是從今以後你都不用忍了?想揪就揪?揪到天荒地老?揪到海枯石爛?
  他媽的你居然是這種人?
  你覺得我會讓你揪?
  你說揪就揪?老子腳踝長你身上?
  寧城不知道他正在精神世界中化身咆哮教主,又手賤地揪了一下,笑道:“不錯不錯,豬蹄子還長得挺糯。”
  尹天咬牙切齒地想,這是最後一次!
  然而第二天晚上,寧城揪了三次。
  “你上癮了是吧?”尹天生無可戀地喊。
  寧城皺起眉,不高興地說:“我幫你按摩了那麼多天,你讓我揪一下怎麼了?”
  尹天將腦袋埋在膝蓋間,憤憤地想:你還有理?
  寧城杵在下鋪不動,冷聲冷氣地說:“你不讓我揪了是吧?”
  嗨呀你好委屈啊!
  尹天默默抬起頭,超有骨氣地瞪著他,然後主動伸出右腿,一字一頓道:“你,揪。”
  寧城立即笑起來。
  尹天一拍床板,自暴自棄地想:媽的真好看!
  來到雲南半個月之後,尹天正式回歸4組。
  出發前,秦岳特意囑咐郭戰與寧城時刻注意尹天的情況,也告訴尹天別太拼命,不用與已經練了半月的隊友硬拼。
  尹天嘴上答應,心裡卻憋了一口勁。
  20歲左右的男人,哪裡能接受自己被別人給比下去。
  經歷過在獵鷹大營的極限體能訓練,尹天的體力比起過去已經提高不少,當天的負重越野、泥地爬行雖完成得極其吃力,但好歹沒有被隊友甩太遠,而寧城與郭戰也輪流守著他,在他無法堅持時拉他一把。
  周小吉幫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在他前方,當一個艱難領路的菜雞。
  傍晚,訓練即將結束,再越過一道蛇形鐵絲網就能打道回府。
  尹天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腿腳發軟,根本使不上力。
  郭戰與寧城在護了他一天后也鬆懈下來,沒把蛇形鐵絲網當一回事,雙雙一躍而過,拍掌鼓勁道:“母雞上!”
  尹天連鐵絲網都看不大清楚,卻用盡全身力氣左腳一蹬,哪想起跳的位置偏後,力量也不夠,飛跨的右腳被鐵絲勾住,連帶著整個人都落在鐵絲網上。
  劇烈的疼痛從大腿後側、後腰傳來,血腥味頓時溢出,他痛得說不出話,茫然地看著寧城臉色鐵青地跑來,直到被抱入懷中,才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我……痛。”
  蛇形鐵絲網,阻攔敵軍進攻的重要工事,其上每一卷每一段,都帶著尖銳的鐵刺。
  
  第20章 感受一下
  
  尹天的傷不重,卻痛得厲害,鐵刺一根根紮入他大腿後側最嫩的皮膚,有幾根甚至差點戳到命根子,傷得難以啟齒。
  寧城當即就要扒他的褲子,他抓著不讓扒,氣喘吁吁地說:“回,回去再弄!”
  這天受傷的人不少,宿舍裡又是一股濃重的藥味。
  周小吉打來熱水,眼睜睜地看著尹天被寧城扒了褲子。
  尹天趴在床上,露出的大腿全是血口子。
  寧城一手酒精一手棉花,認真地說:“忍著點兒。”
  酒精帶走血腥,浸入傷口。那些傷口就跟交響樂隊似的,痛起來還分獨唱合唱,你方唱罷我登場,痛得尹天埋在枕頭裡悶聲呻吟。
  消毒之後是上藥。撒藥粉、塗藥膏,寧城處理得仔細,尹天卻只能感覺到痛。
  裹上紗布後,寧城拍拍他的後腦,說:“翻過來,我幫你弄前面。”
  前面指的是大腿根部。
  尹天覺得太恥,抱著枕頭死活不肯動,寧城哄了兩句就煩了,仗著自己力氣大,抱著他的肩膀往外一翻,還皺眉下令:“內褲也脫了!”
  尹天立即夾住腿,還緊緊捂著襠,一臉驚懼地望著寧城。
  “脫內褲”這種話是美人該說的嗎?
  是一個男人能對另一個男人說的嗎?
  翻譯過來不就是“我要日你”嗎!
  “脫啊!捂著幹嘛!”寧城扯住他的褲沿,用力拽沒拽下來,忽然眼色一深,湊近耳語道:“你蛋被紮了?”
  尹天差點吐血。
  一個男人伏在另一個男人耳邊,用“我要日你”的語氣說“你蛋被紮了”到底是幾個意思!
  寧城想了想,又說:“不會是雞雞也被紮了吧?”
  尹天剛想吼“沒有”,手腕就被抓住。
  寧城這回用了蠻力,猛地拉開他的手,迅速扯掉他渾身上下唯一的布料,說:“給我看看!”
  什麼叫胯下漏風,尹天算是體會到了。
  漏風的瞬間,他雙手並用捂住臉,不忍接受自己被寧城看了個精光的事實。
  寧城一手壓著他一邊腿,將他掰成正面大開的姿勢,3秒後評價道:“蛋沒被紮啊,雞雞也完好無損。”
  尹天捂著臉想,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我的尊嚴已不可逆地受損。
  隊員們都各自處理著傷口,周小吉已經跑去廚房,沒人注意到尹天被扒了內褲。就算注意到了也不過嘲笑一句“大庭廣眾下遛鳥有沒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畢竟軍營的澡堂都是沒隔板的,遛鳥不算什麼稀奇事。
  可在澡堂遛鳥是一回事,被人扒掉內褲是另一回事,尹天羞得無力掙扎,只想埋在手掌裡,安安靜靜當一隻鴕鳥。
  並在指縫中偷看寧城的表情。
  寧城又拿起酒精和棉花,說:“不過這兒和這兒也破了,得上藥。”
  說著“這兒和這兒”時,他那修長的手指正戳在尹天的大腿根部。
  尹天腦子一麻,胯部向上頂了頂。
  寧城居然不由分說將他按下去,蹙眉道:“別發情,上藥呢!”
  靠!發情!
  你他媽一omega竟然將發情這種詞用在alpha如我頭上!
  還有你按我哪兒?
  你剛才是不是抓我那兒了!
  尹天心裡罵得厲害,手卻始終不敢從臉上挪開。
  因為他知道,一旦鬆開手,寧城將看到一張大紅燈籠般的臉。
  大腿根部的肉比後側更嫩,抹酒精時自然也更痛。
  尹天止不住地哆嗦,冷汗直冒,寧城見他可憐,一邊抹一邊說:“馬上就好。”
  痛得厲害時,收腿是本能。尹天忍不住往內別腿,寧城卻毫不留情地掰開,訓道:“你別動好不好,夾著腿我怎麼給你上藥?”
  本意是好的,姿勢卻很不純潔。
  尹天從指縫中望去,只見自己的雙腿被掰成M形,寧城正在M形中這樣那樣。
  恥得沒眼看,偏偏痛感還不停從大腿根部蔓延上腦,雖與小黃文中的痛不是同一類型,但痛的位置挨得近啊!
  尹天帶入得越來越起勁,當寧城為他處理好傷,從床鋪上站起來時,他還真情實感地想到一個詞:拔屌無情。
  都他媽什麼跟什麼啊!
  寧城收好藥品,回來見他還捂著臉,不悅道:“你幹嘛,手長在臉上了。”
  他哪敢放下手,支支吾吾道:“你讓我歇會兒……”
  偏偏寧城好奇心重,又尤其喜歡整他,立即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拉。
  論力量,論近身格鬥,他是幹不過寧城的。
  他有自知之明,卻想盡力一搏。
  1秒之後,他想,是在下輸了。
  寧城看著他大紅燈籠般的臉,笑得特別沒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道:“母雞你不是吧?臉皮這麼薄?不就是那兒被我看了嗎,怎麼像被我日了一樣啊!”
  周小吉的飯盒“哐當”一聲掉地上,結結巴巴道:“天哥……被日了?”
  郭戰無奈地搖頭,“小雞,聽話能別只聽一半嗎?”
  比起腳踝扭傷,被蛇形鐵絲網紮出的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第二天一早,尹天便精神煥發地站在隊伍中,忍著時不時鑽出來的痛感,開始了一天的苦練。
  有了前一日的教訓,寧城將他盯得更緊,中途休息時跑來不由分說地扯他褲子,義正言辭道:“我看還在流血沒。”
  尹天當然不願又被扒褲子,但心中又有點高興。
  被人關心終究是一件開心的事。
  於是這扒褲子的過程就變得奇怪起來。
  寧城是一定要扒的,尹天內心掙扎,腦子裡的小人兒一會兒說“要尊嚴”,一會兒說“要關懷”,反應在行動上就是欲拒還迎。
  僵持片刻後寧城贏了,查看片刻後滿意道:“嗯,沒流血。”
  說完就走了。
  尹天一邊穿褲子一邊想,你他媽管扒不管穿?
  穿好之後又崩潰地想,老子剛才欲拒還迎的樣子真像“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的小受。
  簡直是晴天霹靂,外焦裡嫩。
  又一次來到蛇形鐵絲網前時,尹天原地蹦了兩下,打算來個助跑,像跨欄運動員一樣飛躍過去。
  但寧城卻在他準備起跑時一把扯住他的背囊。
  日!
  他鬱悶地轉過頭,埋怨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你念書時沒學過這篇?”
  寧城不跟他吵,反問:“昨天才挨了一屁股刺,今天就敢繼續跳?”
  “我操!”尹天掙脫開,拍著胸脯道:“有什麼不敢?特種兵死都不怕,還他媽怕痛?”
  寧城揚起一邊眉梢,吹了個口哨,在他額頭上輕推一把,“不是不想當特種兵嗎?”
  “我……”他一怔,這才想起自己是“拼死不當特種兵”的人設。
  是從什麼時候起,不再那麼厭惡軍營?
  從什麼時候起,不再視特種兵為洪水猛獸?
  從什麼時候起,也將自己看做了一名……不怕死的特種兵?
  尹天大睜著眼,又“我”了一聲,腦子裡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
  那人的笑容融化進灼眼的陽光,他看不清,卻聽見對方溫柔地問:“小天長大了想當什麼?”
  一個稚嫩的聲音說:“當像哥哥一樣的特種兵!”
  寧城笑了,在他肩膀上掐了一把,一邊大步往鐵絲網跑去,一邊喊道:“跟著我!”
  尹天猛烈搖頭,陽光中的身影不見了,溫柔與稚嫩的聲音都已消失,面前只有如同真實戰場般的硝煙,與寧城高大可靠的背影。
  他定了定神,拔腿向前跑去。
  鐵絲網前,寧城突然停了下來,扔掉背囊,蹲下身子,朝他大喊:“踩在我背上跳!”
  意料之外,卻不知為何沒有感到驚訝。尹天僅有一絲遲疑,旋即後退一步,一腳踩上寧城的肩背,奮力越過鐵絲網。
  落地之時,他下意識地捂了捂心口。心臟跳得很快,不知是因為高速跑動,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寧城重新背上背囊,加力助跑,輕鬆跨過鐵絲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走,抓緊時間。”
  一路狂奔,朝向終點,朝向未來。
  尹天好幾次偏過頭看寧城的側臉,每一次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瘋狂生長。
  帶著喜悅,帶著期待,帶著小鹿亂撞般的緊張。
  幾日之後,尹天腳踝徹底無礙,被鐵刺紮出的傷也已長好。梁正在日常體能拉練中逐漸加入射擊,並告知手槍、步槍、狙擊步槍射擊都將是考核項目。
  尹天不經意地勾起唇角,郭戰悄悄向他豎起大拇指。
  射擊訓練由手槍近距離精度射擊開始,練好一項,再進行下一項。
  寧城握著92式手槍,剛開始時還打得不錯,後來越打越急躁,跑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郭戰跟尹天說:“你去指導指導他。”
  尹天一聽就來勁兒,挺胸抬頭,耀武揚威地走到寧城面前,誇張地咳了兩聲,得意地問:“這位元小同志,今兒狀態不好啊?”
  寧城賞了他一記白眼。
  其實,寧城也不是玩不好槍,只是比起他在其他項目上逆天的成績,射擊就顯得像個毛沒長齊的小男孩,偏偏他還好為人師,經常巡視射擊場,指點指點水準和自己差不多的隊友。
  沈玉偉等人煩他,見他來了就攆,郭戰假裝虛心地聽著,聽完就找到尹天,說你當師傅的時刻到了。
  尹天是4組當之無愧的槍王,手槍10米胸環靶能做到槍槍10環,甚至能擊中數字“10”中間那個小小的“0”。
  如此成績,在一些規則中被記為“11環”。
  用流行的話來講,大約就是多1分讓你驕傲。
  寧城則驕傲不起來,11環是別想了,能掛在10環的邊上已是謝天謝地,打在7、8環上是常事,心情不好時跑靶能跑去隔壁靶上。
  尹天站在他身後,雙臂一張,將他摟進懷裡,手臂貼著他的手臂,手掌貼著他的手背,假裝正經得不得了,嚴肅地說:“我帶你一次,你感受一下。”
  寧城居然沒有掙開,還點點頭說:“哦。”
  尹天握著寧城的手,專注地瞄準靶心,慢慢往下壓扳機,“砰”一聲脆響,子彈俐落地從10環穿過。
  裝逼成功,尹天心中松了口氣,昂著下巴道:“怎麼樣,感受到了嗎?”
  寧城看看自己手,又摸了摸手槍,搖搖頭說:“只感受到你心臟跳得特別快。”
  尹天一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寧城卻向前逼近,笑道:“還有你怎麼臉紅了?”
  
  第21章 你花癡我
  
  “臉紅?我臉紅嗎?大概是天氣太熱了吧哈哈哈,這都7月了,不熱才怪。”尹天看著寧城步步逼近,心臟跳得更加歡脫,努力找著蹩腳的理由,“我,我這不是第一次指導隊友嗎,緊,緊張很正常嘛,一緊張就心臟就跳得快咯。”
  寧城低頭笑了笑,尹天覺得他臉上掛著捉弄人的表情。
  果然,他說:“剛才你讓我感受一下,但我比較遲鈍,除了你的心跳,什麼也沒感受到。你能……再帶帶我嗎?”
  尹天略微皺眉,突然想起那首紅遍大江南北的城鄉結合部金曲,“老司機帶帶我”的旋律在腦子裡經久不散。
  日哦!他暗罵道。
  這種歌都能紅,老子長那麼帥為什麼還沒紅?
  寧城靠得更近,歪著頭說:“不願意?”
  美人的要求怎麼能拒絕?
  尹天立即大氣地往射擊點一指,“沒問題,帶多少次都行!”
  寧城似乎笑得更好看了。
  射擊點上,尹天還是從後面抱著他,握著他的手,一邊瞄準一邊講解著手槍射擊的要點。
  又一聲槍響,彈著點落在8環上。
  尹天覺得丟臉,摸著後腦說:“沒發揮好。”
  寧城竟然沒嘲笑他,反倒像個虛心討教的學生,說:“再帶我感受一下行嗎?”
  尹天覺得自己被調戲了,心裡問:你就那麼想被我抱嗎?你這是在變相要抱抱嗎?
  寧城看著他,乖巧極了。他頓時心頭一熱,打開保險道:“沒問題!想感受多少次就感受多少次!”
  這次打得不錯,10環。
  寧城說:“我自己試試。”
  尹天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寧城,在他扣下扳機的瞬間,就知道他肯定上不了9環。
  子彈從7環穿過。
  寧城皺起眉,有些煩躁。
  尹天說:“我知道你問題在哪兒了。”
  “嗯?”
  “手槍射擊需要預壓,一邊瞄準一邊往下扣扳機,不能等到完全瞄準後再扣。”尹天說著便舉起手槍,“像這樣,一點一點壓。如果在完全瞄準後再扣,精度絕對比不上預壓。”
  “哦。”寧城點點頭,換了一個彈匣,“我再試試。”
  理論都懂,實際做到卻很難。
  寧城嘗試了十多次,不是在預壓到底時還未完全瞄準,就是在瞄準後尚未預壓到位,成績還是不理想,彈著點分佈在6環到9環,而且極其分散。
  尹天取來靶紙,指著淩亂的彈孔說:“聽說過多槍同孔嗎?”
  “嗯,好的射手能讓每一發子彈從同一個彈孔中通過。”寧城道。
  “對,精度和穩定對於射手來說都很重要。”尹天手指在彈孔上移動,“你現在的問題是不僅沒有精度,穩定性也很差,彈著點太淩亂了,這個必須糾正過來。”
  寧城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嗯。”
  “我們繼續練,晚上回宿舍我跟你講如何提高穩定性,現在還是先提高精度。”尹天小跑去胸環靶處,貼上新的靶紙,又跑回來道:“這樣,你先練空槍,找到感覺了再練實彈。”
  寧城沒反駁,將子彈從彈匣裡取出來,提臂瞄準前方的胸環靶,按照尹天的說法慢慢壓下扳機。
  尹天一直微蹙著眉,目光在寧城眼睛、手指上來回掃動,在他每一次扣下扳機時指出各種細小的毛病,若實在看不出毛病,則問上一句“感覺如何”。
  寧城有時搖頭,有時說“還行”。
  空槍練了約2個小時,尹天實在看不出寧城姿勢上的問題了,才拿過他的手槍填上子彈,說:“來試試實彈。”
  然而有了實彈,寧城已經克服的預壓問題再次出現,20發中3發跑靶,剩下的分佈在6環附近。
  尹天抓著頭髮,語重心長地說:“小同志,你這樣不行!”
  寧城有點煩,將保險拉得啪啪作響,“一裝上子彈我就找不到感覺,總會壓快。”
  “那你再試試空槍。”尹天又將子彈取出來,“記住這種感覺,等會兒想像拿著的手槍沒子彈。”
  寧城再試,姿勢無懈可擊。可是當尹天把子彈放進去,他的動作再次走樣。
  “我日。”尹天扶額,“why?”
  寧城揩掉汗,抬頭望天。
  尹天看著他,覺得他那突起的喉結特別性感。
  這一看,就看入了神,直到寧城彈著他的額頭說:“你花癡我?”
  也許只有360度無死角的美人,才能氣定神閑地說出這種話。
  而且毫無違和感,毫不尷尬。
  似乎這種話就該從他嘴裡說出來,你不能反駁,還得真情實感地點個贊。
  被說中了心思,尹天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高聲反駁道:“你放屁!”
  “別不承認嘛。”寧城又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笑道:“不過打住啊,先陪我練習。”
  尹天咽了咽口水,重重將他推開,又拿走他的手槍,背過身去摸摸搞搞。
  幾秒後,手槍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尹天垮著臉說:“繼續!”
  寧城問:“空槍還是實彈?”
  “空槍啊,姿勢糾正過來再練實彈。”尹天一本正經地說。
  寧城點點頭,據槍瞄準,扳機壓到底時,子彈竟然從槍口飛出。
  尹天連忙跑去查看靶紙,大笑道:“10環!”
  寧城有點驚訝。
  倒不是驚訝自己上了10環,而是尹天騙他。
  尹天跑回來,得意地說:“怎麼樣?記住剛才的感覺沒?”
  “你騙我?”寧城假裝生氣。
  尹天也不怕,挺胸抬頭道:“騙你怎麼著?這叫戰術!”
  寧城又笑起來,手一抬,在他頭頂胡亂揉了一把。
  明明是很手賤的動作,尹天卻想起男男小清新文裡出現頻率極高的詞——
  寵溺。
  媽呀!他在心中咆哮,尹天你他媽醒醒!寵溺不是這麼用的!就算是寵溺也是你寵溺寧媳婦,不是他寵溺你!
  天啊!老子還能不能拯救一下?
  為什麼老子要看男男文?報應來了嗎?
  寧城戳戳他的鼻尖,眉眼彎彎的,“喂,你怎麼又臉紅了?還是因為熱?”
  有梯子當然得順著下,尹天立即說:“對……對啊,太熱了哈哈哈!”
  “熱就裸奔唄。”寧城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你的節操也是負數。”
  尹天面紅耳赤欲反駁,又聽寧城講:“不好意思?”
  廢話!你好意思光天化日下裸奔?
  尹天一肚子氣,感覺自己的憤怒即將從炯炯有神的雙目處噴出,射寧城一臉。
  寧城輕哼一聲,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有什麼不好意思?你雞雞蛋蛋我都看過了。”
  有那麼一瞬間,尹天很想一腳踢爆寧城的雞雞蛋蛋。
  可是他捨不得。
  美人是用來疼的。就算是賤得流膿的美人也是用來疼的。
  尹天咬牙切齒地瞪著寧城,想用眼神殺死他。寧城卻繼續笑著,右手做了個抓握的姿勢,說:“哦想起來了,上次幫你擦藥時,我還摸過來著。”
  這下尹天的臉直接紅到沒救了。
  寧城調戲夠了,站回射擊點道:“繼續繼續!”
  尹天這人,雖有各種缺點,但拿起槍時卻會分外認真。這一日的訓練結束時,寧城在他的坑蒙拐騙之下,竟然完全記住了預壓的感覺,最後幾十發子彈幾乎次次上10環,沒上的也都在9環。
  對於一個幾小時前還老是跑靶的人來講,這樣的成績已經相當出色。
  師傅教導有方,徒弟領悟能力強。
  尹天松了口氣,收拾裝備時說:“今天我們練的是10米,難度較小,明天可能會練習25米。距離拉大之後,精度就會受到各種原因影響。比如子彈的彈道其實是個抛物線,我們站在25米處射擊時,如果想打中10環,就應該標準下8環……”
  寧城聽他認真地絮絮叨叨,忽然摟過他的肩膀,笑道:“行了,明天繼續陪我練習唄。”
  尹天想想也對,覺得自己太急了,改口道:“行,那明天繼續。”
  寧城不經意地揚起眉。
  晚上休息時,尹天將寧城叫到院壩裡,端來一盆水說:“來,練閉氣。”
  閉氣、針穿大米、槍管下掉重物等奇葩訓練是優秀射手,尤其是優秀狙擊手的日常功課,看著雖十分滑稽,但若練到極致,手與身體在擊發時保持絕對的穩定,則能保證彈無虛發,甚至槍槍同孔。
  尹天還無法做到,但他知道若有恒心,有朝一日,自己定能成為那樣的神槍手。
  所以他想,同樣的方法肯定能夠幫助寧城。
  雲南南部叢林的夜空繁星點點,天氣好時甚至能看到閃爍的星河。尹天與寧城埋在水盆裡,默契地在心中數著閉氣時間。
  傳說曾有特種兵能閉氣6分鐘,他們做不到,可卻能在每一次入水時增加一秒、兩秒、三秒。
  成長是一件令人欣喜雀躍的事。
  而當身邊有一同成長的人時,這種欣喜又會翻倍。
  夜深了,兩人坐在院壩上休息。星光靜悠悠地灑下,像一層玲瓏的輕紗。
  尹天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道:“好困,睡覺去?”
  寧城站起身來,逆著星光道:“今天謝了。”
  尹天心臟猛跳,腦子裡“唰唰”蹦著彈幕——
  哇!這人又放大招了!
  真他媽好看!
  星光美人?叢林王子?
  長了腳的美人魚?
  寧城揪揪他的臉頰,動作很輕,嘴角還盛著笑,歎氣道:“又花癡。”
  尹天立即回神,強裝鎮定道:“誰他媽花癡你啊……”
  “我說……”寧城又道,“光是花癡有什麼用啊,要不你親我一口吧。”
  尹天傻了,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片刻,寧城忽然身子前傾,扣著尹天的後腦,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尹天腿一軟,差點膝蓋撞地。
  寧城拉著他的手臂,眼中含笑,“我親你也行。”
  
  第22章 美看板郎
  
  尹天摸了摸額頭上被“吧唧”的地方,張了半天嘴,嘀咕道:“你撩我!”
  寧城勾住他的肩膀,笑得人畜無害,“打多少分?”
  “負分!”尹天手肘用力撞在寧城肋骨上,罵道:“滾粗!”
  寧城捂著肋骨,吃痛地蹲在地上,“操!”
  尹天踢他胳膊,哼哼道:“別裝!”
  “沒……裝……”寧城聲音沙沙的,半抬著頭道:“你他媽真打啊!”
  尹天本想說“真打你怎麼著”,又見他臉色難看,心頭一驚,這才蹲下身去,“我打痛你了?”
  “廢話!”寧城嗆他,“你挨我一肘子試試?”
  尹天伸出爪子,想碰碰寧城捂著的地方,剛動,就被瞪得縮了回去。
  寧城坐在地上呻吟,“媽的痛死爺了。”
  “你……”尹天意識到自己的確下手太重,又覺得委屈得很,只好繼續蹲著,小聲說:“你不是硬氣功很厲害嗎?以前咱們打架時,我踹在你胸口你都能給我彈回來。”
  “彈回來?你當我橡皮泥捏的?”寧城邊說邊笑,哪想扯到了傷處,旋即身子一躬,倒在地上直呼痛。
  尹天看著內疚,扁扁嘴,彆扭地道歉:“哎對不起,等會兒你不痛了,我讓你揍一下。”
  “一下夠個屁。”寧城躺在地上看他。
  “那兩下?”尹天摸著肋骨說。
  寧城哼哼唧唧摸起來,一把按在他頭上,“先記著,以後再跟你算。”
  睡覺之前,寧城例行檢查尹天的腳踝,尹天覺得自己很像一隻被摸到生無可戀的貓。寧城摸夠了準備爬去上鋪,他忽然喊道:“喂,我看看你肋骨。”
  寧城毫不扭捏,撈起背心拍了拍被撞的地方,抱怨道:“沒騙你吧,都青了。”
  尹天這下確定自己是真撞痛寧城了。
  於是懊惱地想:尹天啊尹天,連美人你都下得去手,你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這罪孽深重的男人有點想不通,在格鬥中從來吃不了虧的寧城為何沒用硬氣功?
  以寧城的反應,完全可以在他手肘撞過去的瞬間擋下。
  他們過去打過很多次,每一次他在寧城手上都過不了幾招。
  肯定是因為撩了我,對我有虧欠!
  他抱著被子如是想。
  熄燈後,宿舍又響起一片呼嚕聲。尹天想著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吻,久久無法入睡。
  偏偏他還不能輾轉反側,生怕寧城會探著腦袋問:“想著城爺的吻睡不著?”
  他篤定地想,寧城絕對說得出這種話!
  這貨可是連“你花癡我”、“你親我我親你”都能脫口而出的人!
  算了,顏即正義,不跟他計較。
  尹天保持著蓋國旗的姿勢,雙眼直視上方床板,又想:可是寧媳婦為什麼要親我啊?
  小人A說:“尹天你傻啊,因為他喜歡你呀!”
  小人B捂臉:“哎喲臉真大,我尷尬癌都要犯了。”
  小人A憤怒:“哪裡尷尬?哪裡尷尬?哪裡尷尬?”
  小人B呵呵笑:“寧城怎麼可能喜歡尹天?尹天有他好看嗎?”
  小人A搖搖頭。
  小人B又笑:“尹天有他強嗎?”
  小人A又搖頭。
  小人B笑得跟甄嬛似的,“那他喜歡尹天哪點?尹天雞雞比較大?”
  尹天被雷清醒了,想跳起來趕走兩個小人,又怕被寧城發現。
  於是小人A和小人B繼續吵架。
  小人A說:“講道理,尹天雞雞本來就很大,你不服?”
  小人B鄙視道:“嘖嘖嘖,我看還是臉比較大。”
  小人A吼道:“雞雞比臉大才奇怪吧!”
  尹天無奈道:“我是樓主,你們不要歪樓成不成?老子的樓都他媽要塌了!”
  小人B正樓道:“尹天樓主,我勸你不要瞎想。我們的討論你已經看到了,第一你沒寧城好看,第二你沒寧城強,他為毛想不開要喜歡你呢?寵你不如寵自己。”
  小人A說:“也不能這麼說,尹天還是挺優秀的,起碼射得好啊!”
  尹天說:“這個射有歧義。”
  小人B說:“樓主能別主動歪樓嗎?”
  尹天捂臉,“你有理你先講。”
  小人B繼續道:“退一萬步講,寧城不愛他自己,他也犯不著愛你呀,你想想你周圍還有哪些人?”
  尹天數道:“郭戰、周小吉、梁正……”
  小人B不耐煩道:“看著我劃重點,獵鷹大隊長,洛楓!”
  尹天想,哦。
  小人B拍著洛楓的照片,講得唾沫橫飛,“洛楓,長得比寧城還好看,武力值不比也知道比寧城高,寧城放著他不喜歡,偏要喜歡你?”
  尹天搓著臉想,媽呀好有道理呀!
  小人A苦口婆心道:“天哥,你要自信!”
  小人B趾高氣揚道:“自信有個幾把用。”
  尹天還想掙扎一下,又問:“那他為什麼要親我。”
  小人B說:“撩你比較好玩。”
  小人A歎氣道:“其實你也可以撩他。”
  尹天覺得這答案好。
  次日一早,梁正整隊時說:“尹天你怎麼回事?沒精打采!”
  寧城馬上打報告,說尹天整晚都在思考如何提高小組的射擊成績。
  梁正挑起眉,走到尹天跟前,“真的?”
  尹天一副沒睡醒的熊樣兒,答道:“真的。”
  分組練習之前,寧城一把拉過尹天,又開啟了說教模式,“軍人呢,精神面貌很重要,你怎麼能在列隊時打哈欠啊?再苦再累也要堅持,想想咱們的革命先烈,想想紅軍二萬五!”
  尹天瞪他一眼,心道:去你媽的,老子不想看到你這二百五。
  寧城又拉他一下,小聲說:“今天好好表現,下午沈玉偉他們會來請你當師傅。”
  “啊?”尹天露出不大相信的表情,“沈玉偉?請我當師傅?他們不是一貫看不上我嗎?”
  “此一時彼一時。”寧城揚揚眉梢,沖自己豎起大拇指,“我昨天的進步他們是看著的,郭戰還把你猛吹一通,等著瞧吧,今天手槍25米精度射擊,他們絕對會來拜師。”
  尹天咧咧嘴,嘴上啥也沒說,心裡卻很是期待。
  自從進入獵鷹選訓營,他就是人見人嫌的吊車尾,偏偏性格還極爛,得罪了不少人。在與寧城成為綁定搭檔之前,只有周小吉願意理他。後來雖然一點一點地進步,拼死過了極限體能考核,但一到雲南就扭了腳,若不是寧城猛操霸總人設,他恐怕早就被踢回原部隊。
  他有他的驕傲,別人若對他不理不睬,他決計不會用熱臉去貼冷屁股。
  現在寧城卻告訴他,沈玉偉等人會前來向他討教一二。
  他心裡得意,眼睛亮得格外好看。
  寧城往手槍裡上彈匣,笑道:“不過在陪他們練習之前,你得先陪我。”
  尹天想,那還用說嗎!
  果然,中午吃飯時,沈玉偉、鐘淩峰幾人端著飯盒跑來。周小吉說:“天哥,咱們4組射擊成績的提高就靠你了!”
  尹天喜歡被人誇,當即不計前嫌地攬下這當師傅的活兒。
  可他沒想到的是,寧城竟然又幹起賤人的勾當。
  靶場槍聲陣陣,4組的隊員們排隊接受尹天指導,寧城跟個看板郎似的敲著飯盒喊:“別擠別擠,都有機會啊,一次一根火腿腸,來來來,下一個,玉米腸不行,太短了一口就吃沒了,你這根太細了也不行……”
  尹天哭笑不得,一走神就跑了靶,引得寧城跑來訓:“認真!專注!別砸了我的招牌!”
  郭戰在一旁笑,“怎麼就成你的招牌了?”
  寧城理直氣壯地說:“他是我的,怎麼不是我的招牌?”
  尹天心臟猛跳,腦中跑過108個“我的”。
  我的啥?
  我的男朋友?
  呸!
  郭戰卻說:“不要省略關鍵字啊,‘搭檔’兩個字被你吃了?這兒還有未成年小朋友呢。”
  周小吉剝開一根火腿腸,一邊吃一邊說:“我9月份就成年了。”
  寧城數著自己飯盒裡的火腿腸,發現少了一根,立即對周小吉投去死亡凝視,高冷地說:“嗯,成年了就可以吃粗壯的火腿腸了。”
  向來沒什麼表情的沈玉偉居然也笑了。
  日落之時,寧城的飯盒已經塞滿火腿腸。尹天教得不錯,隊友們的手槍射擊成績比起前一日已有質的飛躍。沈玉偉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道:“謝謝。”
  他怔了怔,旋即緊緊握住那只手,說:“共同進步!”
  軍營裡有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人,郭戰是文化人,寧城家裡有錢,尹天家裡有權,可與他們出身相當的人終究是鳳毛麟角,當然如周小吉一般窮得沒眼看的兵也不多。
  最多的是和沈玉偉一樣來自普通家庭的孩子,有著幫派意識、小民心態,本質不壞,卻會因為自己的利益而幹出損人利己的事。
  他們活得認真,斤斤計較,希望有朝一日能飛黃騰達,讓士兵變將軍的童話在自己身上上演。
  他們不高大,卻也不卑鄙,如果有人成了他們前進路上的阻礙,他們會找各種站不住腳的理由說服自己也說服別人,最終將阻礙踹開。
  但是如果有人拉了他們一把,幫助他們克服掉面前的難題,他們又會發自內心地感激。
  哪怕那難題只是小小的一道。
  就像尹天告訴他們,如果想在25米的距離用手槍正中10環,就得瞄準下8環。
  分享一個算不上獨門的訣竅,竟可以讓隨機結成的“隊友”,成為彼此倚靠的“兄弟”
  尹天不得不承認,軍營是個神奇的地方。
  寧城數著火腿腸走來,找出最細最短的殘次品丟給他,說:“喏,今天的工資。”
  他難得沒有發火,也沒有跟看板郎理論二三,反倒輕聲喊道:“寧城。”
  “嗯?”寧城回過頭,緊緊抱著飯盒,“幹嘛?這些是我的!”
  他將手中又細又短的火腿腸拋進去,鄭重地說:“我不想被淘汰。”
  寧城看著他,眼底漾起一抹幽光。
  “我想變強。”尹天又說,“和你一樣。”
  晚霞將山林染成金黃,霞光落在尹天臉上。
  而尹天的認真,落在寧城眼底。
  片刻,寧城勾住他的脖子,笑道:“想讓我當師傅啊?一根火腿腸你覺得夠?”
  
  第23章 大米手鏈
  
  尹天想著夜裡小人A說的“你也可以調戲他”,覺得試試也無妨。於是笑道:“一根不夠?行,我還有一根。”
  寧城秒懂,一腳踹向他屁股,笑駡:“敢跟我耍流氓?”
  “只准你講葷段子?”尹天拍拍屁股上的灰,鄙視道:“沒見誰那麼喜歡吃火腿腸。”
  說完,嘴就被堵了。
  寧城剝了半截三指粗細的精肉火腿腸,突然襲擊戳他嘴裡,雙手還擺出拍照的姿勢,贊道:“來,表情再享受一點。”
  享受你媽!
  尹天憤怒地拔下火腿腸,舔舔嘴唇,卻覺得味道不錯,索性又咬了一口。
  寧城笑,“眼神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嘛。”
  尹天啃著火腿腸想,網路真害人。
  好好一個美人,如果生活在沒有網路的山間,那必定是小龍男一般超凡脫俗的存在。
  然而寧媳婦生活在擼個管兒都能刷一句網路段子的時代,真他媽是個悲劇。
  可是遇上這麼一個悲劇,尹天又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個喜劇。
  從第二天開始,悲劇與喜劇開始彼此指導。
  上午是體能與格鬥時間,寧城將尹天帶去稀泥坑裡,一打就是幾個小時。
  泥的阻力比水大,在泥中打鬥需消耗的體力是在平地上的幾倍。一場近身格鬥練下來,提高的不僅是對抗技能,還有體能與耐力。
  尹天被揍得很慘。
  寧城摔他時從來不考慮省力,該怎麼摔就怎麼摔,見他在稀泥中掙扎也不拉上一把,反倒一腳踩在他身上,罵道:“給我起來!”
  也是尹天有毅力,只要緩過氣來便會立即起身,繼續擺出格鬥的架勢,嘶吼道:“再來!”
  然而寧城猛地靠近,他又會捂住臉躲,大喊:“停停停!不准打臉!”
  寧城最愛看他小心翼翼保護臉的樣子,時不時會故意掄起拳頭,看著氣勢十足,真落在他臉頰上時卻像蜻蜓點水。
  有次練到實在沒力時,尹天躺在泥坑最淺的地方,死活起不來。寧城踢了他好幾腳,最後跨坐在他身上,拍拍他滿是泥巴的臉,像個嫖客似的說:“我數到3,再不起來我就在這兒日你。”
  尹天當時腦子完全是糊的,愣愣地想,日就日吧,反正沒人見著,泥巴還可以當做天然潤滑劑……
  想著想著忽覺胯下一緊,那感覺從小腹直沖腦際,終於給他注入一點兒神智。
  他往下一看,不得了,寧城的爪子竟然正壓在自己的褲襠上!
  “你幹啥!”他差點跳起來,“真日啊?”
  “我操……”寧城搖著頭笑,“你告訴我什麼叫假日?”
  尹天晃著腦袋,努力使自己清醒,拍著臉站起來,喝道:“你他媽又耍流氓!”
  “不耍流氓我看你可以在這兒睡到明天早上。”寧城也跟著站起,活動著十指,目光如炬,“抓緊時間,再來!”
  從這以後,一旦尹天累得爬不起來,寧城就會騎在他身上,宣佈“再不起來我就要日你了”。
  尹天曾經暗戳戳地想,要不我就躺著死活不起來好了,看姓寧的要怎麼日。
  可是每當褲襠被抓住時,他又會條件反射地跳起來,身子還一陣燥熱。
  其實男生之間相互抓那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但被寧城抓住感覺就是不一樣。
  有一種真會被日的預感。
  尹天看男男小黃文時總將自己帶入攻,從來都是自己日別人,還從未想像過自己被日是什麼感覺。
  雖然有點好奇,但絕對不能在泥坑裡嘗試!
  他做了好幾個晚上的春夢,每一個都是寧城騎在他身上。
  夜裡醒來他總會抱著腦袋想,我真的不能搶救了嗎?我真的接受自己是被操的人設了嗎?
  1米86啊!
  為什麼長到1米86還是會被操?
  小人A說:“因為喜歡咯。”
  小人B驚道:“噫!喜歡被操?”
  小人A說:“你是不是傻?當然是喜歡寧城啦!”
  尹天不敢承認自己喜歡寧城。
  類似那句“我抽煙,我打架,我紋身,我墮胎,但我知道我是個好女孩”,尹天對自己的定義是“我想紅,我帥,我顏狗,我看男男小黃文,但我是個處……呸,但我知道我不是死基佬”。
  小人A說:“承認吧,你就是死基佬。”
  小人B說:“承認吧,你就是死基佬。”
  他絕望地說:“不不不,我只是喜歡的人恰恰是個男人。”
  說完他又是一驚,罵道:天哥!天哥!你有什麼想不開要去喜歡寧城?他哪兒好啊!
  小人A說:“你放棄吧,他哪兒都好。”
  小人B說:“臉好雞雞大。”
  在每一個春夢裡,寧城都是器大活好的type。
  尹天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沒救了。
  好在訓練時兩人都能心無旁騖。
  下午是射擊訓練時間,尹天每每拿到槍,都會在心中咆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不過寧城沒給他機會。
  兵王練習認真,精度也逐漸提上去了。前幾天尹天還得言傳身教,後面幾日就只用站在一旁鼓掌叫好了。
  寧城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直到考核開始之時,尹天都沒撈到機會騎在他身上,抓著他的褲襠說:“再射不好我就要日你了”。
  這話多色情啊,可是沒法說。
  遺憾極了。
  最後一天訓練結束後,梁正大致講了講考核項目及時間安排,前面三天是無補給行軍,其間會有各種耐力項目,後面兩天是綜合射擊,包括三種槍支多鐘射擊。考核結束後淘汰10人,4人來自排名末尾的小組,3人來自倒數第二的小組,2人來自倒數第三的小組,1人來自正數第二的小組。
  換言之,僅有排名第一的小組能全員安全。
  郭戰蹙眉,這與他打聽和推測的情況不同。
  照上次的消息,只有排名倒數一二的小組有淘汰名額,且只用淘汰掉1至2名組員。
  梁正在隊伍前踱步,說:“我知道你們幾位組長已經得知考核安排,但那是我故意洩露給你們的……假消息。”
  隊員們臉色凝重,部分眼中還盛著怒氣。
  “剛才你們聽到的才是真貨。”梁正笑了笑,“如果不想被淘汰,或是不想隊友被淘汰,你們就只能全力爭取第一。”
  晚上,宿舍比平日裡安靜。
  沒人說話,不知道能說什麼。
  在雲南待了一個月,每一日都是煉獄般的訓練。沒有誰中途自行退出,因為在再也無法堅持時,總會有隊友拍著他的背道:“別放棄!”
  不願相互攙扶的隊友被淘汰,只要稍稍想一想隊友黯然離開的背影,心臟就會狠狠抽痛。
  4組的氣氛尤其凝重。
  周小吉、尹天、王意文、苟傑都是排名倒數前十的隊員,縱然郭戰與寧城實力逆天,也很難讓4組取得正數第一的平均成績。
  如此一來,淘汰掉組員就是不可避免的事。
  比起剛到雲南時,大家的心理已經發生明顯變化。當初沈玉偉等人堅信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視淘汰掉尹天周小吉為理所當然,現在卻難以接受,想並肩走得更遠,甚至想一同成為獵鷹的正式隊員。
  相比沈玉偉、郭戰,周小吉卻輕鬆得多。
  他身子太弱,本就不適合當特種兵。想著自己能占一個淘汰名額,心情竟然特別好。
  其實他也想留下來,想和郭戰尹天一起努力,但是成績擺在那裡,不淘汰掉他還能淘汰掉誰?
  從小他就知道,人應該量力而行,不要奢求自己得不到東西。
  自己的離開能讓一名隊友留下來,他便覺得這離開是有意義的。
  收拾好背囊後,他悄悄看了看郭戰與尹天,心裡默默說:“加油!”
  尹天坐在小馬紮上,手上拿著一根針,腿上的小盒子裡是一把大米。
  他在練習針穿大米。
  寧城什麼事也沒做,看著他穿了整整一晚。
  熄燈之前,尹天將一串大米提起來,得意地欣賞一番,說:“幸運手鏈,要麼?”
  寧城笑了笑,伸出左手。
  尹天將大米手鏈系在他手腕上,問:“怎麼樣?”
  “醜。”寧城摸了摸,誠實地評價道。
  “醜沒關係,有用就行。”尹天收起針線與剩下的大米,伸了個懶腰,一時手賤,仗著自己站著而寧城坐著,用力在人家頭上揉了好幾下。
  寧城抬起頭,眼中竟沒有憤怒,只是重複道:“對,有用就行。”
  尹天笑起來,眼中淌過乾淨又純粹的光。
  黑暗中,往日此起彼伏的鼾聲被翻身的聲響取代。
  隊員們都失眠了,想著自己,亦想著隊友。
  寧城摸著扎手的手鏈,輕輕勾起嘴角。
  尹天說的“有用就行”指的並不是手鏈會帶來幸運,而是做成這一串手鏈的意義——
  只有最優秀的槍手,才能在短時間內將上百粒大米串成手鏈。
  他的手,足夠穩。
  他的眼,足夠精。
  他的心,足夠靜。
  尹天在用行動說,寧城,相信我。
  夜裡4點,集合哨吹響,山間大雨傾盆,梁正在雨中大喊:“扛過這5天,有沒有信心?”
  “有!”響徹山谷的喊聲,是46名選訓隊員整齊的回應。
  梁正指向林中被黑暗與濃霧籠罩著的地方,喊道:“走!”
  
  第24章 淚的溫度
  
  大雨傾盆,密集的雨水砸在寬大的樹葉上,發出子彈一般細密的聲響。
  隊員們背著50公斤的背囊,軍靴踩在叫不出名字的低矮植物上,在雨幕中艱難跋涉。
  他們全戴著夜視鏡,可是雨水徹底模糊了視線,只能勉強靠著手中的指北針辨別方向。
  鐘淩峰拿著夜視地圖,忽然指著上面的等高線大喊:“從這兒上去有個座標點!”
  郭戰拿過地圖,來回對比,半分鐘後丟下背囊道:“我上去拿,你們原地休息!”
  “休息個屁。”寧城推開擋在前面的周小吉,“雨那麼大,這兒又沒遮擋物,坐下來泡澡嗎?”
  沈玉偉附和道:“對,這地形太陡,你一個人上去危險,咱們一起去。”
  “人太多更危險,上面路都沒有,一哄而上把泥沙踩崩了怎麼辦?”寧城也放下背囊,“就我和郭戰上去,你們在這兒等著,如果半個小時我們還沒回來……”
  “別瞎逼逼,打個卡都回不來咱們不如就地解散。”尹天將寧城的背囊拉到自己身邊,看似不耐煩道:“快去快回,超時早飯沒你們的份兒。”
  寧城想削尹天,卻被郭戰推了一把。
  因為操心隊員而痩了10斤的組長帶頭向前方的陡坡跑去,喊聲從雨簾中傳來:“寧城跟上!”
  這是五日考核的第一個項目——定向越野。
  隊員們需根據地圖、指北針等工具,找到規定的座標點,並在座標點處的箱子裡取出標有下一個座標點資訊的紙條。
  座標點異常難找,就算是天氣晴好的白天,也需花費大量時間確定方位,更別說像現在這樣的暴雨之夜。
  而確定了方位也不意味著成功,不少箱子都藏在峭壁或深穴中,想要拿到得費極大功夫。
  郭戰與寧城逆著暴雨奔跑,到了陡坡處才知這坡不僅陡得可怕,而且大量砂石已經被衝垮,人若強行攀爬,勢必面臨極大的危險。
  郭戰上前數步,踩出一個個小坑,回頭道:“踩著我的腳印走。”
  “你這算是保護我嗎?”寧城笑起來。
  “廢話,好歹我是組長。”郭戰小心翼翼地探路,手指摳入泥沙,指尖傳來陣陣刺痛。
  寧城輕哼一聲,也不反駁。
  兩人豈是保護與被保護的關係。
  從踩上這隨時可能塌方的陡坡時,他們就已是將生命交予對方的兄弟。
  箱子取得還算順利,途中雖然都摔了好幾跤,但所幸沒有負傷。
  看著兩人回來,周小吉連忙迎上,尹天看著計時器道:“嗨呀真可惜,再晚6分鐘你們就沒早飯吃了。”
  寧城彈他的額頭,毫不留情地戳爆他的泡泡,“說得跟咱們有早飯吃似的。”
  所謂無補給行軍,指的便是無水無糧。
  郭戰一邊鼓掌為隊員打氣一邊說:“我們爭取在天亮之前再找到3個座標點,然後分頭找吃的去!”
  尹天躍躍欲試道:“交給我!我認識能吃的蘑菇!”
  寧城從他手中接過自己的背囊,白他一眼,“我寧願吃毛毛蟲。”
  尹天咧著嘴鄙視道:“你真的很噁心。”
  日出之前,隊員們順利完成計畫。郭戰囑咐道:“儘量找能量高的食物,別管噁心不噁心,咱們現在吃上這一頓,為了趕時間可能得到晚上才能進行下一次補給,能多吃就多吃,蘑菇別找了,吃再多也比不上一隻毛毛蟲!”
  尹天五官都扭曲起來。
  周小吉安慰他,“天哥,毛毛蟲除了噁心點兒也沒啥,真的。”
  真你妹!
  尹天想了想那東西在自己嘴裡蠕動的情形,便情不自禁地哆嗦起來。
  寧城湊過來說:“別怕,我偷偷帶了好東西,待會兒給你。”
  尹天以為那“好東西”是一袋壓縮餅乾,再不濟也是一包糖,然而20分鐘後隊員們各自獻出逮來的“食物”,他才知道寧城要給他的是風油精瓶子那麼小的一瓶醋。
  寧城扯著手上的蚯蚓歎氣:“哎,本想逮毛毛蟲給你沾著醋吃,時間太短沒逮到,只有這一頭盔蚯蚓了,快吃快吃。”
  吃你媽啊!尹天捧著爬滿活蚯蚓的頭盔,胃酸都差點嘔出來了。
  寧城在蚯蚓上灑醋,催促道:“吃啊,不吃等會兒哪有力氣和其他四個組剛?”
  周小吉逮的是一條小蛇,這會兒皮已經被郭戰給扒了,他抓著一截紅彤彤的肉跑來,“嗖”一聲丟尹天的頭盔裡,語重心長地說:“寧哥說得對,不吃飽怎麼和別的組比賽?”
  說完,還順走幾滴醋。
  尹天沒有參與前期的生存訓練,當他重回隊中時,無補給耐力訓練已經結束,所以吃蟲子這種事他只聽周小吉繪聲繪色地講過,自己雖咬過一隻蟲子的腳,卻從未完整地吃掉蟲子,也沒見過一群人圍在一起像燙火鍋似的大嚼蟲子、蛇、青蛙。
  還都他媽是生的!
  見他遲遲不動,寧城不耐煩了,抓起兩條蚯蚓就往他嘴裡塞,邊塞邊說:“這蚯蚓是我洗過的,你別那麼挑行嗎?哪兒難吃了?又不是讓你吃屎!想想咱們的革命先輩,想想紅軍過草地時都吃的啥?一頭盔蚯蚓而已,看把你愁得……公舉病犯了嗎?當兵就得有當兵的樣子,別耍少爺脾氣,我他媽還是少爺呢!我不也吃了嗎!”
  尹天被嘴裡那股和著泥巴爛草味的腥臭熏得差點背過氣,很想懟一句“公舉病晚期的難道不是你”,張嘴卻又被塞了一塊生蛇肉。
  他痛苦地想,活著真不容易。
  沒死的都是斯巴達勇士。
  用完“早餐”時,天已經濛濛亮了,寧城收拾乾淨頭盔,重新扣在尹天頭上,見他一臉懵逼,還欠揍地揪了揪他的鼻尖,說:“公舉,別哭啊。”
  尹天沒想過要哭的,訓練多痛苦他都堅持下來了,受傷上藥時痛得撕心裂肺也咬牙忍著,但被寧城這麼一說,眼淚竟然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操!哭啥!你他媽哭啥?
  他連忙抹眼淚,暗道:老子不會真害上公舉病了吧?
  哭個幾把!有什麼好哭的,不就是吃了屎一樣的東西嗎!
  寧城也懵了,忙拍著他的臉,問:“我日這是咋了?”
  他深呼吸一口,鎮定道:“剛才的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他想,老子英俊無雙大帥比,怎麼可能在美人面前裝林黛玉?
  一定是雨水剛好掉在老子眼睛上!
  寧城的眼神有點奇怪,還想說什麼,郭戰卻已經在不遠處整隊。
  尹天又抹了抹眼睛,握拳道:“走,幹死1235組!”
  平白無故掉淚的事兒誰也沒再提,因為在接踵而至的考核項目前,他們根本沒有閒暇去思考。
  梁正不讓隊員們好過,前兩日是各種定向、越障等戰術考核,第三日是純體能,最後兩日才是射擊。
  在這種安排下,隊員們在能夠拿起槍時,早已是疲憊到虛脫的狀態,射擊成績將大幅度下降。而第三日的純體能也是一道坎,過去在純體能考核中退出的選訓隊員不在少數。
  郭戰想得最多,一再囑咐隊員們注意在前兩日保持體力。
  可出人意料的是,周小吉和沈玉偉抗命不聽。
  在扛圓木行進與集體操舟考核中,周小吉跟拼命似的搶速度,沈玉偉也和往日不一樣,臉上透著一股肅殺,似乎不在前兩日耗完體力就不甘心似的。
  郭戰知道周小吉在拼什麼。
  他料定自己會被淘汰,也知道憑自己的身體可能沒法撐完5天,所以他想在離開之前,再為隊友們出一份力。
  萬一4組最後拿了第二名,那便只用淘汰掉他就好。
  郭戰捨不得周小吉。他是組長,有權在最後時刻決定淘汰誰,比如同樣吊車尾的苟傑、王意文,甚至是尹天。
  他有本事保下自己的搭檔,即便周小吉的紙面成績的確是倒數第一。
  但他不可能這麼做。
  他只能選擇尊重,尊重周小吉,也尊重其他隊友。
  於是他默默地看著周小吉賣力地燃燒自己,像小太陽一般。
  小太陽沒有耀眼的光芒,卻能在黑暗中將光明帶給需要的人。
  特種部隊的選訓殘忍冷酷,可身在其中的人,卻總會被不可與外人道的溫暖籠罩。
  那是血與淚的溫度。
  第一日的最後一項考核是猛士車營救。
  一輛重達3.6噸的猛士軍用吉普陷在泥坑中,隊員們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將它推到指定的安全位置。
  郭戰摔開駕駛艙的門,獨自在前奮力掰方向盤。寧城等人擠在車後方,喊著號子猛力推車。
  猛士車營救需隊員通力合作——多人在後方推,一人在前方控制方向。
  因為位置原因,掰方向盤是最耗體力的活兒。郭戰身為組長,自然責無旁貸。
  不多時,沈玉偉跑上前來,說自己手臂力量更大,更適合掰方向盤。
  郭戰摸不透他是怎麼了,但考慮到自己雙手已經麻木,再推下去可能會影響整個小組的速度,便後退到推車的位置,打算等恢復知覺,再去替換沈玉偉。
  哪知沈玉偉這一上,就不肯撤下。
  隊員們都聽到他嘶聲力竭的吼聲,被他鼓舞著咬牙堅持,卻沒有人知道他的雙腿已經無法支撐。
  最終,在爬上一個斜坡後,4組完成猛士車營救,耗時暫居第二。
  沈玉偉痛苦地倒在地上,抱著兩邊小腿,無聲地痛哭。
  郭戰目光猝然收緊,跑去摟住他的肩膀,卻見他雙手狠狠捂著臉,怎麼也掰不開。
  眼淚從指間溢出,帶著不甘、不舍,與懊惱。
  尹天張了張嘴,啞然道:“沈……他,他怎麼了?”
  寧城搖搖頭,輕聲道:“如果是我,我也不願意在考核前告訴隊友我受傷了。”
  郭戰和江一舟將沈玉偉抬到本組的臨時駐紮地,這時隊員們才知道,沈玉偉患有骨膜炎,雨季的潮濕讓疼痛與日俱增,他一聲不吭地忍著,本想堅持到考核結束,卻在首日的定向越野之後,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撐到最後。
  苟延殘喘,只能拖累全組。
  所以他做了和周小吉一樣的選擇。
  為了隊友,燃燒到底。
  太陽落山,林間又是一片黑暗。
  尹天蹲在帳篷外,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與沈玉偉算不上很親密的隊友,此時心裡卻堵得發慌,眼眶灼熱,淚水卻偏執地不肯掉下來。
  寧城走過來,坐在他身邊。
  兩人什麼都沒有說。
  忽然,寧城攬過他的肩膀,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輕聲道:“誰,都不會離開。”
  
  第25章 淘汰三人
  
  郭戰拿到了第一日的平均成績,4組靠著水上操舟與猛士車營救的時間優勢,暫時位列第一。
  如果這個成績保持下去,不管是沈玉偉還是周小吉都不用被淘汰。
  可是大家都輕鬆不起來。
  不知道周小吉能堅持到什麼時候,不知道沈玉偉的腿明天還能不能撐住他的身子。
  圍在一起討論接下來的安排時,沈玉偉說想跟梁正打報告,自動申請退出,寧城卻說4組不允許任何人主動退出。
  尹天在一旁點頭,還故作輕鬆地說:“就算沒看過《士兵突擊》,也應該聽說過裡面的一句臺詞吧?”
  郭戰看了看周小吉和沈玉偉,一字一頓道:“不拋棄,不放棄。”
  第二日的考核在黎明開始。
  前幾個項目中,寧城始終在前方領路,尹天則落在後面,一為保存體力,二為照顧周小吉。
  前一天的傾盆大雨浸透了隊員們的背囊,被子濕得能擰出水,夜裡氣溫驟降,帳篷雖然能夠擋風,卻抵禦不了寒冷,周小吉身子弱,半夜受涼發燒,最嚴重時燒到了39度,天亮時情況轉好,但精神狀態極差,像隨時可能被風吹倒。
  出發時他張了張嘴,一句“我想退出”還沒說出來,尹天就擰著他的衣領罵:“你給老子閉嘴!”
  有尹天陪在周小吉身邊,郭戰稍感放心。
  他要操心的事太多,實在無法像普通搭檔一樣時刻護著周小吉。
  沈玉偉吃了鎮痛藥,強忍著關節的陣陣劇痛賣力跟著隊友。
  昨日那句“退出”不是他的心裡話。想退出只是因為不想拖累大家,若只是考慮他自己,那就算是廢掉這兩條腿,他也不想自動退出。
  20歲男人那偏執的尊嚴,既可笑,又可敬。
  正午時分,在炮火封鎖地帶奔襲了數個小時之後,隊員們都有些支撐不住。可是他們又不能停下來,周遭的硝煙越來越濃,模擬爆炸的聲響越來越密集。他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相互掩護著撤退。
  寧城暫時從尖兵的位置退下來,江一舟與郭戰交替領路。周小吉渾身冷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不停,在一次摔倒後怎麼也站不起來。尹天焦急至極,無人轟炸機正從頭上呼嘯而過,如果不立即躲入安全的地方,一旦炸彈下來,系統就會判定戰損。苟傑氣喘吁吁地跑來,不由分說扛起周小吉的背囊,王意文則黑著一張臉大喊:“尹天,你的給我!”
  尹天心一橫,扔下背囊,扛起周小吉就跑。
  昔日的菜雞四人組,如今已是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兄弟。
  蛇形鐵絲網前,寧城與郭戰不約而同蹲下身去,用身體為體能接近極限的隊友做墊腳石。
  尹天最後一個躍過,轉身時看見寧城吃力地站起來,右手按住左肩時狠狠地皺起眉。
  他心痛了。
  他的搭檔寧城是天才,是兵王,卻終究是血肉之軀。
  一路狂趕,直到下午3點,隊員們才有時間進行食物補給。
  寧城太累了,明明連聲音都細如蚊蠅,卻還強撐著想去找食物。
  尹天一把將他推倒在地,讓他靠在自己的背囊上,居高臨下道:“你給我好好待著!想吃毛毛蟲是吧?天哥給你抓!”
  一刻鐘之後,尹天恁是忍著噁心抓回來十幾條毛毛蟲。
  他將頭盔塞到寧城懷裡,問:“醋呢?”
  寧城喉結動了動,艱難地往身子下方指了指。
  尹天順著他手指望去,吼道:“我操,褲襠?你把醋放在褲襠裡?”
  “沒……”寧城翻白眼,手指朝右挪了挪,“右邊褲袋。”
  尹天在他腿上一陣摸索,終於取出那“風油精瓶子”,扭開灑在毛毛蟲上,撚出最肥的那條道:“張嘴!”
  寧城這會兒聽話極了。
  尹天自己也餓,但看著蠕動的毛毛蟲實在下不了口,正做思想建設時,寧城嘀咕道:“快吃,不吃沒有精力完成下面的項目,你想想咱們的革命先輩,想想紅軍二萬五……”
  尹天立即用毛毛蟲堵住他的嘴,旋即又給自己塞了一根,待那奇妙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才悠悠地想:紅軍二萬五,寧城二百五……
  幾分鐘後,頭盔裡的十幾隻毛毛蟲被一掃而空。
  寧城跟機器人似的又恢復了精神,尹天卻萎靡下去,感覺自己已經被毛毛蟲竄了種。
  寧城拍拍他的臉,變魔術似的從包裡掏出一顆奶糖,笑道:“要不要?”
  尹天像只汪似的猛點頭,心裡罵著“你居然敢在無補給考核中私自帶糖”,嘴上卻一個勁兒地說:“要要要!”
  寧城剝開糖紙,將糖擠進他嘴裡,看著他一臉陶醉宛如又從毛毛蟲變成了人,笑著摸摸他的頭,輕聲道:“乖。”
  尹天覺得自己產生了錯覺,不然怎麼會覺得寧城的眼神格外溫柔。
  “溫柔”這個詞與寧城自然是不匹配的。
  補給之後,考核繼續進行。
  周小吉的情況略有好轉,沈玉偉什麼也沒說,吃力地跟著前方的隊友。
  這天最後兩個專案一是武裝泅渡,二是鐵絲網排障。
  寧城遊在隊伍的最前方,郭戰則留在最後保護沈玉偉和周小吉。
  游至一半時,隊伍中忽然傳出一陣叫喊。寧城頭皮一麻,立即明白是尹天出了事。
  他轉身奮力往後方遊去,一邊遊一邊大喊:“蹬腿!蹬腿!”
  不用問,都知道尹天抽筋了。
  水中抽筋極其危險,好在江一舟剛好游在尹天身邊。
  寧城趕到後,江一舟立即將尹天交給他,加速向領頭的位置趕去。
  尹天吃痛地皺著眉,上齒狠狠咬著下唇。寧城扶著他的身子,喊道:“蹬腿!用力!”
  尹天吃力地照做,但一天下來體能幾乎已經耗盡,再在水中猛力蹬腿便顯得非常困難。
  寧城見他難受,也不再逼著他蹬腿,只道:“左手拉著我,右手劃水,腿能蹬就蹬,我們上岸再說!”
  最後1公里,尹天恁是被寧城拖著完成了武裝泅渡。
  躺在岸邊的青草上時,他大口大口呼吸,想跟寧城說句“謝謝”,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太他媽累了。
  寧城放下背囊,蹲在地上解他的鞋帶。
  此時抽筋已經緩解,但腿麻得沒有知覺。
  寧城邊解鞋帶邊說:“你他媽捆豬啊?鞋帶綁得越緊抽筋的可能就越大你不知道?”
  他用力點點頭,心道:老子知道!但是不綁緊中途掉了怎麼辦!
  寧城弄好鞋帶後站起身,髒兮兮的軍靴踩在他膝蓋上,罵道:“想想我們昨晚說的話,趕快給我好起來!”
  誰,都不會離開!
  尹天閉上眼,深呼吸3秒後忽然坐起來,一拳砸在草地上,咬牙道:“走!”
  寧城笑著踹他,說:“跟被奶了一口似的。”
  轉場的路上,尹天幾乎是靠著意志狂奔,而寧城在他前方不遠的地方,給他方向,給他光亮。
  這是一個不再需要“意志”的時代。
  前人靠著難以想像的意志與信仰將這個國家從焦土變成樂土,後人的安樂是對他們最好的祭奠。
  歌舞昇平,人們開始嘲笑意志,說它老土,笑它過時。
  可是它終究存在了下來。
  在年輕繼承者們的心底。
  跑抵鐵絲網排障場時,尹天摔了一跤,寧城將他扶起來,貼在他耳邊說:“好樣的!”
  最後這項考核看似簡單,卻極其變態。
  梁正設置了6層鐵絲網,每一層上都掛著很多小鈴鐺,隊員如想通過,就得將6層鐵絲網逐個剪開,而在剪的過程中不能碰響鈴鐺,響一次扣5分。
  經過一天的折磨,隊員們已經很難保持身體的穩定,幾乎所有人的指尖都輕微顫抖,別說剪掉鐵絲網,單是捏住鐵絲都會讓鈴鐺響上一片。
  郭戰蹲在鐵絲網邊蹙眉思考,寧城等人站在一旁焦急地捏著手指。
  一臉蒼白的周小吉忽然說:“戰哥,你看我的手。”
  他的手,竟然是不抖的。
  不知是天賦異稟,還是曾經遍嘗苦辛。
  郭戰說:“我有辦法了,咱們的背囊不都在剛才的泅渡中弄濕了嗎?把水擰出來,和在泥巴裡,然後用泥巴堵住鈴鐺。”
  5分鐘後,稀泥和成。
  郭戰拍拍周小吉的肩,說:“小雞,下麵看你的了。”
  周小吉認真地點點頭,毫不猶豫地趴在鐵絲網下,小心至極地將稀泥堵進鈴鐺中。
  堵完一層,郭戰與寧城、葉一舟就爬進去剪一層,然後周小吉再堵一層。
  尹天等人也沒有閑著,稀泥會幹,剪鐵絲網和堵鈴鐺的時間又極其漫長,於是他們不停地攪動著稀泥,並悄無聲息地送至周小吉手邊。
  殘陽之下,6層鐵絲網終於剪除完畢。
  10人匍匐在地,挨個通過鐵絲網。因為身體與背囊都不能碰觸到上方的鐵絲,他們幾乎是以臉著地的方式爬過。
  看著寧城一臉泥灰,尹天既心痛,又驕傲。
  夜裡,5個小組的成績出爐,4組雖然完成得不錯,但被超常發揮的2組超越,排名從第一下降到第二。
  周小吉偷偷看到了個人排名,發現自己排在4組末尾時,有點小傷心,又自我安慰道:沒事沒事,這樣就不用淘汰其他人了。
  可是,他的樂觀被現實撞碎。
  在第三天的純體能考核中,他與沈玉偉徹底不支,苟傑、陸離等人就算拼了命也沒有取得理想成績,尹天更是在斜坡推圓木一項中犯規被罰分,寧城、郭戰、江一舟三名尖子拼盡全力,也只將平均分拉到第四。
  如果這個成績保持到最後,4組就將淘汰掉排名末尾的3名隊員。
  周小吉再次偷走郭戰的排名檔看了看,倒數第一成了沈玉偉,他排在倒數第二。
  而倒數第三,是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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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泥巴糊鈴鐺的情節來自前陣子央視的一個報導
  新聞裡參與考核的隊員是找炊事班要了麵粉,再從隨身攜帶的水壺中倒出水來和。最後用麵糊堵住了鈴鐺。
  
  第26章 射擊首日
  
  射擊考核首日,林中再次大雨傾盆。
  水氣與雨幕中,目標變得極難辨認。子彈受雨滴、氣壓、風速的影響也越來越大。
  整個上午比下來,各組操舟射擊、人質顯隱靶射擊的成績很不理想,每組都有隊員在瞄準顯隱靶時誤射人質,被扣掉大量分數。
  唯一的亮點是尹天。
  他的發揮雖然也受到大雨影響,但準確度明顯高於其他隊員。
  靠著他遙遙領先的分數,4組與名列第三的5組平均成績之差大幅縮小。
  中午,雨勢減小。
  短暫的休息時間裡,寧城和尹天縮在雙人帳篷裡。尹天跟太后似的靠在背囊上,寧城盤腿坐在他身邊,認真地給他按摩手指。
  郭戰來找寧城,一見便笑道:“服務真周到。”
  尹天正得意著,就聽寧城說:“必須的啊,不然這爪子怎麼能把我伺候得通體舒暢?”
  說完,還朝尹天挑了挑眉。
  尹天立即抽回手,臉迅速躥紅,急著爭辯道:“你放屁!我什麼時候給你擼……擼過!”
  寧城故意皺起眉,撐著臉頰道:“你腦子裡都裝些什麼?我是說按摩,你沒給我按摩過嗎?”
  尹天臉更紅了。
  郭戰抄著手笑,“寧城,咱組這兩天可都得靠你搭檔,你還是注意點兒,別給調戲傻了。”
  寧城立即抓住尹天的手,狗腿道:“小的繼續給您揉。”
  尹天看到寧城左手腕上若隱若現的大米手鏈,又看了看壓在自己指關節上的修長十指,刻意緊緊抿著雙唇。
  如果不抿起來,嘴角就會克制不住地往上揚。
  郭戰說:“下午有一個項目是負傷射擊,‘傷患’伏在隊友背上射擊。寧城,到時候你馱著尹天儘量跑慢,咱們不趕那個時間,得保證擊中目標。”
  “快一些也沒什麼。”尹天說,“我移動射擊還行。”
  寧城白他一眼,輕哼道:“就你愛得瑟。”
  下午率先進行的是400米狙擊。
  受場地限制,一次只有5人能同時射擊。
  按照安排,5個小組各派一人前去射擊位,然而就在隊員就位之時,梁正忽然說:“把你們手上的風速儀都交上來。”
  4組第一個射擊的是郭戰,他微微蹙眉,揣摩著梁正的用意。
  遠距離狙擊受外部影響極大,即便是輕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微風也能讓子彈大幅度偏離目標,所以風速儀是狙擊手不可或缺的輔助工具。如果沒有風速儀提供準確的風力風向資料,就算瞄得再准,都不可能正中目標。
  見隊員們無一人主動上交風速儀,梁正不屑地哼了一聲,親自搜走風速儀,又道:“優秀的狙擊手必須與狙擊步槍化為一體,就算沒有科學的風速儀,也能夠憑藉眼睛、皮膚,以及身體的任何部位感知風力風向。瞄準需要極致的專注,風速儀只會成為你們的負擔。”
  “可是……”2組的一名隊員站起來,“可是我們根本沒有練過無需風速儀的狙擊。”
  “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梁正說,“我的職責是優中選優,依靠風速儀的狙擊手連‘優’都算不上。”
  這顯然是一個突發事件,就連郭戰都感到措手不及。
  忽然,秦嶽道:“不過這次呢,你們還有另一個機會。”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笑著說:“雖然不能依靠風速儀,但可以依靠隊友。”
  尹天立即眼前一亮。
  秦嶽接著道:“每組挑一名隊員出來,充當狙擊手的副手,在他射擊時告知風力風向,以及修正值。”
  隊員譁然。
  狙擊有雙人與單人之分。在雙人狙擊裡,的確存在“副手”。然而對這幫尚未踏入獵鷹大門的年輕人來說,“副手”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不僅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百分之百保證狙擊手的安全,還得在狙擊手瞄準時,靠著自己的身體感知風力等一切外部因素,最終提供精確的修正值。
  梁正擺了擺手,說:“給你們5分鐘,5分鐘後,副手與狙擊手一同就位。”
  郭戰從射擊位起身,回到4組隊伍中,臉色有些凝重。
  沒有風速儀,400米距離上的狙擊幾乎等於瞎幾把打。
  江一舟歎了口氣,道:“沒關係,我猜其他組也和我們一樣,大家別消沉,賭一把運氣好了,看是他們運氣好,還是我們運氣好。”
  寧城用手肘捅了捅尹天,喚:“喂。”
  尹天抬眼看他。
  “你去試試。”
  這是一個不容反駁的命令句。
  尹天看看郭戰,又看看其他隊員,心臟跳得非常快。
  方才聽梁正與秦岳說“副手”時,他就想過主動請命當這個“副手”,但如果真當了,便得為9名隊友的射擊成績負責。
  他的確刻意練習過靠身體感知風力,但直到最後一次,還是準確度欠佳。
  如此水準,是否能成為全組的依靠?
  郭戰沉聲問:“行不行?”
  他剛要張嘴,肩膀卻被人按住。
  寧城說:“不行也得行,還有誰能去當人體風速儀?”
  無人應答。
  寧城又道:“我寧願將希望壓在自己的隊友身上,也絕不靠什麼老天給的運氣。”
  尹天緊張得手心出汗,心裡卻歡脫地說,嗨呀寧媳婦又他媽耍帥惹!
  5分鐘到,郭戰回到射擊位,身邊是努力調整呼吸的尹天。
  其餘4個小組中,僅有1組派出了副手。
  顯然,235組將砝碼壓在了運氣上。
  狙擊限時30秒,梁正宣佈計時開始時,郭戰輕聲說:“我相信你。”
  尹天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周遭空氣的流動,10秒後睜開眼,細細觀察遠處的樹葉,空中的浮雲,甚至是地面的矮草。
  18秒時,他低聲卻堅定道:“西風3.2,向右修正2。”
  郭戰全無猶豫,子彈破空而出,400米開外的人形靶應聲倒下。
  寧城緊緊地握住拳頭。
  第一輪結束,僅有1組與4組命中目標。
  尹天並未起身,甚至沒有看一看1組那與他同樣優秀的“副手”,而是屏氣凝神,試圖將身體融入空氣。
  第二位來到射擊點的是葉一舟。
  這次,尹天僅用10秒便報出修正值。葉一舟冷靜開槍,正中目標。
  接下去的幾輪,4組僅有王意文與周小吉未射中,1組則有3人脫靶,其餘3各組成績慘不忍睹。
  周小吉很內疚,尹天抱著他的頭說:“沒關係,看你天哥的!”
  最後一輪,5個射擊點上僅有尹天一人。
  4組本就多一人,而這一人恰好是尹天!
  他靜靜地趴在射擊點上,目光如鷹隼一般。
  槍響,靶倒。
  此項過後,4組以壓倒性的成績躍居第三。
  首日白天的最後一個專案是負傷射擊,要求兩人一組,一人扮演傷患,一人背著“傷患”一路狂奔。在狂奔的過程中,“傷患”需對沿途目標進行手槍射擊,命中目標多、耗時少者獲勝。
  這是個矛盾的命題。
  速度快則必然命中目標少,命中目標多則耗時猛增。
  如何取得平衡是每一組參賽隊員必須考慮的問題。
  出發點上,寧城蹲在地上喊:“上來!”
  尹天趴在他背上的一刻,只覺心跳猛然加快。
  這他媽不是農村背新娘子的姿勢?
  緊急時刻,尹天居然腦洞大開,傻樂一秒後又暗罵道:靠!尹天你是不是有病?想當基佬想瘋了?想嫁寧城想瘋了?我呸!
  正罵著,大腿忽然被掐了一下,痛得他一個激靈。
  寧城邊跑邊說:“我警告你,別在腦子裡YY老子搶新娘!”
  嗨呀!
  尹天大驚,我倆心靈相通啊!
  莫名開心一秒,他又皺著臉暗罵,相通你媽!
  即將進入射擊區域時,寧城慢了下來,喘著氣道:“集中精神!”
  尹天收起腦洞,右手掏出手槍,左手從寧城的脖子前探過,俐落地拉開保險。
  目標在右側,他冷靜瞄準,果斷開槍。
  槍聲清脆,目標像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倒下。
  “好!”寧城喊道,“接著來!”
  一支手槍中的子彈耗盡時,“傷患”需從隊友的腿上取出另一把手槍,繼續進行射擊。尹天姿勢彆扭地摸著寧城的大腿,艱難地掏出手槍,正要上膛,卻聽寧城咬牙切齒道:“操!趁機摸我!”
  極其冤枉!
  尹天心裡罵,誰讓你把手槍塞得那麼緊?說得好像老子故意非禮你似的!
  大腿誰沒有啊?老子稀罕摸你的大腿?
  老子不會摸自己的嗎?有毛,性感!
  寧城見他遲遲不開槍,吼道:“射啊!”
  “哦!”他這才反應過來,連開數槍,有兩槍跑靶。
  運動射擊中,這已是相當出色的成績。
  兩人都松了口氣,寧城深呼吸一口,卯足勁兒往終點跑去。
  尹天完成任務心情也嗨了起來,環住他的脖子道:“駕!”
  寧城勾著一邊嘴唇,笑道:“是嫁吧?”
  尹天沒聽清,問:“你說啥?”
  “說你傻。”
  “靠!”
  “抱好,掉下去沒成績。”
  尹天立即乖乖趴在他背上。
  成績公佈,4組竟然又跌到了第四,原因是除了寧城尹天,其他人成績都不理想。
  尹天有些洩氣。
  憑著這一天的表現,就算4組最後成了倒數第一,他也不可能被淘汰,但他不想周小吉離開。
  母雞護小雞是本能,他在心中發誓,一定要留下周小吉。
  夜幕降臨,夜間射擊開始。
  200米距離上,乒乓球大小的LED燈就像幽暗的螢火蟲一般,不僅暗淡,還向外散出比自身大數倍的光。
  4組依舊是郭戰打頭陣,遺憾的是他5發全部脫靶。
  好在其他組的成績也沒眼看。
  梁正罵完後道:“回去總結一下,夜間射擊雖然難度大,但也不是沒有打好的方法。”
  郭戰捂著額頭,終於也顯出疲態。
  周小吉擔心地看了他一眼,想上前安慰,又知他此時需要的不是安慰。
  寧城虛眼看著LED燈,罵道:“媽的,光又散又暗,根本瞄不准。”
  “其實我們可以試試勉強瞄準。”尹天伸手捂住一邊眼睛,道:“它不是散光嗎?在瞄準之前,我們先給眼睛聚聚光,像這樣捂幾秒,LED燈的光團絕對會變小。”
  葉一舟捂住片刻,喜道:“真的!”
  “是吧!”尹天笑了笑,“但是這種方法的效果最多只能維持5秒,5秒之後,LED燈在視覺上會散得更加厲害,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在5秒內瞄準射擊。我以前試過,命中率不是很高,但至少比直接打效果好。”
  “試試!”寧城拿起狙擊步槍,“我先去!”
  第二輪,5盞LED燈熄滅2盞。
  寧城在第三發命中,靠著發數優勢,力壓1組射手。
  
  第27章 終有一別
  
  前9輪結束,4組共5人命中LED燈,周小吉竟也位列其中。
  第10輪,尹天再次獨自射擊,第一發便擊破燈泡。
  首日結束,4組的排名爬升到第三,與第二名幾無差距,而尹天的個人成績更是躍入4組內前三,再無被淘汰的可能。
  郭戰給隊員們打氣,定下了超二趕一的目標。
  回雙人帳篷後寧城推了尹天一把,問:“有沒信心拿下第一?”
  尹天拍掉他的手,將自己的爪子伸了過去,明明是求按摩的姿勢,嘴上卻偏要犯犯賤,“有信心拿下槍王稱號,至於第一嘛……帶著你這拖油瓶,我實在是不怎麼放心啊。”
  寧城一巴掌朝那爪子拍去,痛得尹天差點跳起來。
  “給點顏色就想開染坊。”寧城似笑非笑,“剛說什麼來著?再說給城爺聽聽?”
  尹天縮在一旁揉被拍痛的爪子,凶巴巴地瞪了寧城一眼,低聲罵道:“操!”
  寧城勾手指,“操啥?”
  尹天梗著脖子喊:“操你!”
  寧城不動,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尹天眼珠子轉了轉,料定在這屁大的雙人帳篷裡自己肯定幹不過寧城,於是咽了咽口水,輕易出賣掉1米86男兒的尊嚴。
  他又將爪子伸到寧城面前,眼巴巴地說:“明天還要打一天,你幫我揉揉。”
  寧城繼續靜靜地看著他。
  他心中歎氣,改口道:“請幫我揉揉。”
  寧城笑,“不操了?”
  “不……不操了。”尹天耷著腦袋,抬起眼皮偷偷看寧城。
  媽個雞,裝逼的寧媳婦也好看!
  為什麼老子總是跪倒在他的美色下?
  老子這樣毫不做作的顏狗究竟是顏狗之恥還是顏狗之光?
  正胡亂想著,兩隻手卻被捉起來,他抬起頭,見寧城不輕不重地按捏著他的指關節。
  寧城手好看,雖然指腹和手掌因為長時間的訓練而長著層層老繭,手背和手指卻仍是漂亮而修長的。
  老繭壓在指關節上,帶來粗糙的痛感,尹天又略感心痛地想,如果不是軍人,養尊處優的寧家少爺怎麼會生出如此多的老繭。
  寧城按了一會兒就沒耐心了,趴在被褥上喊:“過來給我按按肩膀。”
  尹天癟著嘴想,敢情你幫我按手指就是為了指使我給你按肩膀?
  寧城偏過頭看他,那眼神似乎在說:不然呢?
  尹天沒轍,只得長腿一邁,跨坐在寧城背上,出工不出力地按起來。
  “沒讓你吃飯是吧?”寧城聲音低沉,聽著比平時性感。
  尹天本著伺候美人的心態,加重了手指的力道。
  半分鐘後,寧城閉著眼誇道:“不錯,定時30分鐘,計時開始。”
  你媽!
  尹天想造反,哪知剛動了動身子,就聽寧城出發一聲帶著威脅的“嗯”。
  霸道總裁帶著上翹尾音的那種。
  尹天立即坐好,繼續認真按起來,心道近戰和遠端的差別也太他媽大了,遠程若不能在近戰攻擊範圍之外射死近戰,就會活生生地成為近戰的電動玩具。
  電動玩具這詞兒挺色情的,尹天只好平靜地告訴自己,是健康的電動玩具。
  半小時後,“電動玩具”從寧城身上下來,以為他睡著了,便報復似的在他臉邊豎起中指,哪知寧城突然睜開眼,差點將“電動玩具”嚇散架。
  次日,最後幾項射擊考核依次展開。尹天不負眾望,再次憑一己之力扛起4組。
  “林間隨機靶射擊”中,與草木顏色相同的靶子此起彼伏,有仰角有俯角,距離時近時遠,既考驗隊員的眼力,又考驗目測距離的能力。
  如果判斷不准距離,就無法對瞄準點進行修正。
  根據抽籤結果,4組排在第3出場。前面兩組發揮不佳,打掉的隨即靶不到總數的十分之一。
  尹天一直細細地觀察,上場前低聲與隊友說:“我們可以通過準星粗略判斷距離。剛才我用步槍試過,如果目標在100米距離上,則大小剛好相當於準星,200米上就只有準星的一半。不是很準確,到時咱隨機應變!”
  周小吉一邊裝填子彈一邊說:“天哥,你越來越厲害了。”
  尹天摸摸他的頭,歎氣道:“人啊,都是被逼的。”
  說完,脖子就被人勾住。
  寧城笑道:“嗯,看來這次比完了,我還得再逼逼你。”
  尹天翻著白眼想,你他媽就會瞎逼逼!
  20分鐘後,4組完成射擊。尹天的辦法幫了大忙,隊員們發揮出色,收穫最少的隊員也打掉了17個隨即靶,尹天的成績更是引人側目,幾乎彈無虛發,最終打掉31個隨即靶。
  秦嶽評價道:“未來的神槍手啊。”
  梁正故作不屑地哼了哼。
  “懸崖射擊”是當天最難的項目,隊員們需先攀上30米高的峭壁,再滑降而下,選定合適位置,用手槍射擊地面上的氣球。
  俯角射擊難度極大,高一點或者矮一點,瞄準的地方就不一樣。
  尹天第一個出場,出人意料地以失敗收場。
  10發子彈僅擊爆2個氣球的成績對於其他人來說也許不算特別差,對他來講卻是非常不理想。
  寧城本想抱抱他,卻見他意氣風發地跑回來,一邊跑還一邊朝郭戰招手。
  4組集合,“失敗”的尹天壓著聲音道:“你們滑降到10米時就停住,從那兒瞄準氣球下方五分之一的位置!”
  他跑靶8次,竟都是為了試驗最佳瞄準點在哪裡!
  郭戰與他重重擊掌,道:“交給我們!”
  第二輪,郭戰10發8中。
  第三輪,寧城10發9中。
  隨後的幾輪裡,發揮最差的隊員也打中了5個氣球。
  4組在這一單項上的成績已是遙遙領先於其他小組。
  最後上場的是沈玉偉。
  在前期的練習中,他本是僅次於尹天的射手,如今卻因為腿傷而黯然失色。
  他的擊破成績是0,卻不是因為跑靶,而是連攀岩都無法完成。
  他跪在峭壁下捶著沙地,十指破了,鮮血悄無聲息地從傷口淌出。
  最後一刻,他的成績已經被倒數第二的周小吉甩下很遠。
  郭戰與江一舟默不作聲地扶起他。
  此時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多餘,他不需要安慰,也沒有什麼能夠安慰得了他。
  剩下的射擊項目相對簡單,尹天與寧城發力追趕,4組與頭名的差距不停縮小,然而,就在即將趕上之時,所有項目……
  結束了。
  最終成績上,4組與1組的分差僅有0.7分。
  而這0.7分決定了沈玉偉離開的命運。
  被淘汰者必須立即離開,這是獵鷹特戰大隊鐵一般的規定。
  回駐紮區的路上,就算是勝利者1組也無人露出喜悅的神色。在此前的極限體能考核中,他們總已有一名隊友離開,那種淚別兄弟的痛,他們早就有過切身之感。
  4組氣氛凝重,周小吉低聲抽泣,平時受過沈玉偉不少照顧的苟傑和王意文更是泣不成聲,尹天狠狠地握著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在氣自己。
  只差0.7分!
  一環,一個氣球,一個人形靶,一個顯隱靶……
  只要多打中一個目標,無論是什麼目標,都能留下沈玉偉。
  他緊緊皺著眉,想起被懸在峭壁之上的時候,如果他能在第八發子彈就試出俯角瞄準點……
  “沒有如果。”
  這冷冰冰的四個字是世間最殘酷的咒語。
  寧城輕輕摟住他的肩,輕拍道:“你盡力了。”
  可是盡力了有什麼用?
  盡力了還是不能留下朝夕相處的隊友!
  抵達駐紮區時,周小吉蹲在宿舍外,終於放聲大哭。
  他或許是最內疚的一個。
  4組10人中,他才是最弱的菜雞,身體素質比不過苟傑王意文,槍法更是比不過尹天,可他卻留下來了,靠著隊友一次次的拉扯,靠著沈玉偉的傷病。
  是沈玉偉的不幸,給了他意料之外的幸運。
  他難受得心頭發緊,卻又因為能夠留下來而竊喜不以,竊喜之後是更加沉重的內疚。
  他止不住地想,如果我再差一點……
  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是自己拼了命地努力,拼了命地超過受傷的沈玉偉。
  郭戰走過來,將他抱入懷中,輕聲說:“小雞,你沒有錯。”
  上進不是錯,從來都不是!
  沈玉偉默默收拾著行李,整理完畢時向隊友們露出釋然的笑。
  尹天忍了許久的眼淚頓時決堤。
  直升機已經在空中盤旋,獵鷹無情,竟不給離開者與隊友話別的時間。
  沈玉偉提著行囊走至宿舍門口,不遠處是另外9名被淘汰的隊員。
  他歎了口氣,朝尹天握起拳頭,哽咽道:“謝謝!”
  尹天別過臉去失聲痛哭,旋即被拉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沈玉偉的眼眶終於紅了,轉身之前揮著拳頭大聲道:“兄弟們,加油!”
  直升機很快離開,輕而易舉地帶走十個人的夢想。
  尹天死死抓著寧城的衣襟,埋在他肩上,難忍地抽泣。
  他知道如果周小吉離開,自己一定會難受得睡不著覺,但從未想到自己會為一個說不上親密的隊友淚灑當場。
  男兒有淚不輕彈。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輕彈。
  如果時間倒流回剛到獵鷹的4月,他一定會嘲笑此時淚流滿面的自己。
  “幼不幼稚啊?這都能哭?”
  “喂喂,你還是不是男人?”
  “還真情實感上了?蜜汁尷尬。”
  “早就說了最後只選5人,怎麼著,剛淘汰掉一名隊友就哭?以後你哭得過來嗎?”
  他想,三個多月前的尹天,一定會得意洋洋地說出這種話。
  好似自己早已看透一切,好似不悲不喜才是處世之道。
  可是真走過這痛苦又夾雜著喜悅的三個月,他便再也無法無動於衷地面對心底的波瀾。
  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
  寧城撐起他的肩膀,目光柔和地看著他。
  那雙眸子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更加深邃。
  尹天愣愣地看著,只覺驀地失去思考的能力。
  寧城再次摟住他,說:“尹天,我一定會成為獵鷹的正式隊員。”
  尹天沉默地聽著。
  “我希望當我戴上獵鷹臂章的時候,你就在我身邊。”
  尹天心臟漏跳一拍,嘴唇也跟著輕輕顫動
  寧城似乎微微呼出一口氣,又道:“如果你中途離開,我想我會很難過,很傷心。”
  尹天下意識地收緊手指。
  寧城閉上眼,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你不要讓我傷心。”
  
  第28章 你的名字
  
  尹天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
  否則怎麼會聽見那個嘴欠的煩人精說出“傷心”?
  寧城也會傷心?
  “傷心”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尹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潤,迫切地想在寧城臉上找到答案,後腦卻再次被手掌摁住。
  寧城又將他按在自己肩頭,緊緊地摟著他,低聲說:“別動,再讓我抱會兒。”
  宿舍沒幾個人說話,大家都默默收拾著行李,偶爾會傳出一兩聲歎息與抽泣。
  往後的每一次拉練都會淘汰掉幾人,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
  梁正靠在門邊,宣佈了重新分組的決定。
  僅剩5人的3組被拆,3人併入剩6人的2組,2人併入剩7人的5組,尚有9人的1組4組保持不變。
  如此一來,各組的人員數量又恢復一致。
  夜裡,尹天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睜眼是寧城的上鋪床板,閉眼是寧城那個用力的擁抱。
  他很想問,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你中途離開,我想我會很難過,很傷心。”
  難過是因為失去一個欺壓得順手的搭檔?
  還是擔心以後沒人給你按肩揉腿?
  還是你也中意我這張臉?看不到了會有些想念?
  尹天暗暗歎了口氣。
  其實他還模模糊糊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卻不敢想得仔細。
  他害怕心裡的小人又跳出來說:你的臉比雞雞還大!
  失眠的夜晚,時間分外難熬。
  他閉上眼,放幻燈片似的一遍一遍地回想著從初見寧城到如今的一幕幕。
  在新兵連時寧城回過身來沖他笑。
  下連隊後寧城在他碗裡夾肉吃。
  來獵鷹後一次次打架一次次慘敗。
  他累趴時寧城用垃圾口袋捎來飯菜。
  半夜裡他與寧城拿著手機跑去廁所。
  他扭傷腳時寧城小心地為他上藥。
  想起腳踝被捉住的情形,他臉頰一熱,片刻後無奈地想,我恐怕早就喜……
  承認喜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何況喜歡的人還是個同性。
  尹天翻了個身,抱住枕頭。
  寧城時常賴在他的下鋪,枕頭上留著寧城的味道。
  他自問道,尹天你怎麼辦啊?
  很想爬上上鋪,乾淨俐落地問“你是不是也喜歡我”,可是就連在腦子裡想一想也覺得難為情。
  小人終於蹦了出來,舉著簡陋的紙牌,上書四個大字——臉大勝屌。
  尹天捂住臉,只覺燙得厲害。
  天快亮時,他終於陷入淺眠。
  夢裡自己成了氣場兩米八的霸道總裁,將嬌嬌弱弱的小媳婦寧城壁咚在牆角,邪魅地問:“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寧城嚶嚶嚶地哭泣,說天哥我喜歡你好久了,我想給你生猴子。
  這樣的夢,也不知是美還是雷,只是他還沒有等到嬌妻寧城給他生猴子,就被惡霸寧城一腳踹醒。
  他睜開眼,只見寧城穿著內褲站在他床邊,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催:“快起來,馬上出發了。”
  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挪到寧城襠部,隱約覺得那兒比平時鼓,似乎還有一點濕痕。
  晨勃嗎?他想。
  寧城很快穿上迷彩褲,又凶他:“怎麼還賴著不動?”
  “哦。”他揉了揉眼,費力地坐起來,覺得將“美人”與“晨勃”聯繫在一起純屬侮辱美人。
  可是如果不是晨勃,為什麼會有濕痕?
  總不會是尿床吧?
  回獵鷹大營的路上,尹天一直在想寧城晨勃的事。
  正常男人都會晨勃,寧城不晨勃才怪。
  可是寧城晨勃……
  想著夜裡幾乎已經確認的“喜歡”,他臉頰就迅速紅起來。
  在曾經做過的春夢裡,寧城總是騎在他身上,讓他欲仙欲死,讓他悶聲呻吟。
  毫無疑問,寧城在他夢裡的設定是個妥妥的攻。
  但是他不想當受啊!
  一定要被操嗎?會不會很痛?
  畢竟寧城那裡尺寸不小。
  想得心跳加速,自認為十分糾結,潛意識卻雀躍興奮。
  小人A看不下去了,說:“醒醒,人家同意操你了嗎?”
  小人B扶額,“是啊,你連人家喜不喜歡你都不知道。”
  小人A又說:“真丟臉,白都沒表就幻想自己被操。”
  小人B猛點頭,“反正都是幻想,我寧願幻想自己操寧城。”
  尹天頭上亮起一串電燈泡,開始想像寧城在自己身下輾轉承歡。
  3秒後卻被雷得一個激靈。
  小人A問:“你怎麼了?”
  他說:“不行,我做不到!”
  小人B鄙視道:“你個廢物!”
  他有些自憐地想,寧城的臉那麼好看,所以疼痛還是由我受著吧。
  小人A再次冷漠地提醒道:“你的心上人還沒有說過喜歡你噢!”
  小人B立馬跟進,“所以你能別幻想自己被他操了嗎?我們覺得好恥!”
  尹天受不了了,用力喘了一口粗氣。
  他哪裡知道,坐在他對面的寧城一直觀察著他精彩的表情。
  周小吉說:“天哥,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茫然地搖搖頭,“沒有啊。”
  “你臉紅得好厲害。”
  “有嗎?”他立即捂住臉頰,嘴也被擠得嘟了起來。
  寧城偏著頭笑,跟周小吉科普道:“白日做春夢的人呢,差不多就是這種表情。”
  周小吉恍然大悟。
  尹天臉紅得更厲害,想瞪寧城一眼,卻發現自己不太敢看他。
  已經確認喜歡,就算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也會彷徨不安。
  回到營地時,秦嶽宣佈放假三天,可以在駐地自由活動,但原則上不允許離開。
  寧城不知什麼時候已與周小吉勾搭上了,回宿舍後直接將自己的物品扔在尹天上鋪。
  尹天目瞪口呆,“上面是小雞的床。”
  “現在歸我了。”寧城指指郭戰旁邊,毫無愧色道:“小雞已經習慣和郭戰睡一起了。”
  所以你也習慣睡我上面了嗎?
  尹天心中咆哮,嘴裡卻淡淡道:“哦。”
  哪知寧城突然掰住他的下巴,將他抵在床柱上,笑著問:“你呢?”
  他莫名其妙,“我什麼?”
  “有沒習慣我睡你上面?”
  “……”
  “問你呢。”
  問你媽!
  尹天心跳加速,暗罵道壁咚請按基本法,照著根柱子你咚個幾把?
  罵完又想,噫,我重點是不是不對?
  寧城笑著放開他,吹吹手指道:“臉燙就算了,燙到下巴就不對了啊。”
  他掙扎地想,你再撩我,你再撩我,我就,我就……
  寧城還是樂呵呵地看著他,仿佛在說:“你就怎樣?把我喝掉?”
  尹天被他含笑的眼神打敗了,垂頭喪氣地蹲在床邊整理個人物品。
  寧城也跟著蹲下來,扯扯他的被子,笑道:“今天休息,把被套換下來洗了吧。”
  幹你屁事!他氣鼓鼓地想。
  寧城撩起被子一角,一本正經地說:“上面全是你的體液,你不怕它懷孕啊?”
  尹天差點嚇cry。
  心中不停呐喊:我擦!你知道了什麼?你發現了什麼?我的媽!我的天哪!
  寧城拍拍他的臉,無辜道:“怎麼了?我上次躺你床上時發現的。不用這麼驚訝吧,誰沒弄髒過被子?”
  尹天跳起來,手忙腳亂扯掉被套與床單,發洩似的塞進盆子裡,正欲大步往洗衣房走去,手腕就被捉住。
  寧城說:“等等我,我被子也那個了。”
  看著寧城扯被套,尹天愣愣地想:原來你也射了我的被子……
  嗨呀公平了!
  在洗衣房忙碌的隊員不少,幾乎全是洗被套的,空氣裡飄著一股清新的洗衣粉味,似乎下一秒就會冒出很多很多漂亮的透明泡泡。
  尹天與寧城挨在一起,寧城洗得快,透水後喊道:“幫我擰一擰。”
  尹天沖掉手上的泡子,握住被套的另一頭,用力扭成麻花。
  7月底,驕陽似火,被套與床單掛在繩索上,散發出陽光的味道。
  寧城擠開尹天,拿過他的盆子,說:“我幫你洗。”
  “我自己洗!”尹天立即將盆子扯回來。
  “你太慢了,等你洗完食堂的午飯都沒了。”寧城強行奪盆,將水開到最大,嘩啦啦地沖起來。
  尹天拗不過,只得站在一旁開腦洞。
  被套上有我的那啥,內褲上也有我的那啥。
  你幫我洗被套,就約等於幫我洗內褲。
  原來你已經是幫我洗過內褲的人了!
  難道這都不算愛?還有誰能自稱鈣?
  腦洞很歡樂,現實卻依舊殘酷。一想到“愛”這種字眼,他便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不要再臉大了行嗎?尹天你的節操是按噸甩賣的嗎?
  寧城看他一眼,雲淡風輕地說:“你的手機還在就好了。”
  他沒好氣道:“你還想玩消消樂?”
  “不是。”寧城說,“如果你手機還在的話,我就將你拍下來。”
  尹天心頭一動。
  “當做表情包。”寧城說完就笑了。
  尹天頓時黑了臉。
  寧城一邊沖被套一邊說:“這表情也不錯,就叫‘我有句媽個雞不知當講不當講.jpg’。”
  尹天覺得自己都快被調戲哭了。
  果然偷偷摸摸喜歡一個人是件苦差事,嘴上說著你他媽滾,別來惹老子,身體上又誠實地巴巴著求調戲。
  簡直不想承認那被調戲時心裡其實很開心的二貨是自己。
  還好被套和床單很快洗好了,他想,媽的只要拿去晾好就能吃飯了,吃飯時你總不會再逼逼叨了吧?
  然而晾被單時出了大事。
  同時晾被套的還有另外兩名隊員,其中一人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喊:“嘿!特種部隊的被單都和常規部隊不一樣,邊上秀著名字呢!”
  尹天身子一僵。
  寧城抖開被套,好奇地翻找,自言自語道:“尹天你的名字呢?”
  尹天覺得自己即將被雷劈。
  數秒後,寧城兜著被套的一角,挑眉道:“你的被套上怎麼寫著我的名字?”
  “我……”尹天後退幾步,一邊掙扎一邊思考,想說“我怎麼知道”,又覺得這麼說的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蠢媳婦。
  寧城逼近,嘴角是毫無節操的笑。
  尹天不行了,腦子亂成一鍋粥,只覺如果再不問出那句臉大如屌的話,自己就將原地爆炸。
  寧城還在逼他,耐心地問:“說啊,你的被套上為什麼是我的名字!”
  “什麼你的名字!”尹天豁出去了,吼道:“老子不記得你的名字!”
  兩個吃瓜隊員嫌棄地走開,低聲議論道:“中毒了,又要開始演戲了!”
  寧城笑了笑,特別配合道:“我叫寧城。”
  尹天太陽穴痛,指甲都快掐進肉裡,狠狠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然後你就告訴我為什麼你的被套上會有我的名字?”寧城靠得更近。
  尹天深呼吸一口,扔掉了所有節操,咬牙切齒地問:“你是不是喜歡我?你是不是基佬?”
  
  第29章 我喜翻你
  
  寧城朝尹天伸出右手,很快又抽了回去,迅速在黑色背心上抹掉手掌殘留的水,才再次伸去,拍了拍尹天的頭,露出標準的男神款微笑。
  尹天看得頭暈目眩,只得在心中為自己打氣:天哥你也很帥的!堅持住,不要花癡不要慫!想想革命先輩,想想紅軍二萬……
  二萬五你媽!
  他絕望地想,為什麼老子在這種時候還在想寧城的名言?
  寧城收回手,目光忽然溫和下來,啟唇道:“我不是基佬。”
  哦豁……
  尹天眼前一黑,等待著寧城展開雙臂說“我喜歡你?你臉有這~~麼~~大”。
  寧城果然展開了雙臂。
  尹天看著那兩臂間的距離喪氣地想,我臉真沒那麼大,它最多比我雞雞大,我雞雞也沒那麼大,姓寧的你對我誤會太深。
  寧城還是笑著看他,然後走近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這是要幹嘛?罵我臉大勝屌之前先給我來個愛的抱抱?
  怕我羞惱得死掉?
  老子是那麼脆弱的人設嗎?
  老子是霸……
  “霸道總裁”的彈幕還未飛出就被“啪嘰”一聲拍成渣。
  因為他聽見寧城嘀咕了一句話,而剛才彈幕刮起的風太大,他沒聽得清。
  其實他聽清了來著,卻害怕是自己的幻聽。
  於是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縮啥?”
  “我縮,”寧城輕輕拍著他的背,配合著他的結巴道:“我縮我不四基佬,但我喜翻你。你不能變成姑涼,所以我只好變成基佬。”
  尹天仿佛看到天空飄著的白雲炸成了一朵煙花。
  5秒後,他終於回過神,想說點什麼,但或許是被寧城傳染,他張開嘴,竟然變得更加結巴,“你……你……喜翻……窩?”
  寧城好笑地看著他,點頭道:“喜歡翻你。”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耍流氓?
  尹天想屏氣凝神,可心臟越跳越快,肺裡不停翻騰,像正炸著河裡撈起來的鹹魚。他努力想鎮靜下來,可是越努力越興奮,腦子裡全是“我的媽呀,他喜歡我,他喜歡我,他說他喜歡我,寧城大美人喜歡我,以後誰他媽還敢說老子臉大勝屌,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啊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我將去何方,我的名字是啥來著……”
  寧城在他額頭上彈了彈,晃著右手道:“還活著?”
  他立即睜大眼睛,抿著雙唇,試圖壓下刷屏般的彈幕,鼻孔卻鼓成了兩個碩大的正圓。
  寧城假裝嫌棄地扶額:“太醜了,我的心上人是個醜八怪。”
  尹天看見天空中墜下一顆巨大的彗星,嗖一聲砸在自己頭頂。
  這他媽才是彗星一擊!
  時值正午,郭戰站在遠處喊:“寧城尹天,回來吃飯了!”
  4組隊員湊在一張桌上,享用從雲南歸來的第一頓大餐。
  尹天坐在離寧城最遠的角落,一顆一顆地數著飯粒。
  郭戰撞撞寧城,低聲問:“神槍手這是咋了?”
  寧城啃著豬蹄,事不關己道:“估計是被彗星砸了吧。”
  周小吉朝尹天拋去憐愛的眼神,尹天歎了口氣,複讀機上身似的不斷想:他縮,我四他的心上人!
  平時訓練時,隊員們吃完飯就會立即滾回宿舍躺屍,不然不足以熬過下午與晚上的變態訓練。但這天不一樣,連著三日都不用見梁正,隊員們可以想怎麼浪就怎麼浪。
  可是尹天不想浪,他只想乖乖地趴在自己床上,靜靜思考人生。
  但寧城不給他機會,一把掀開他新換的被子,牛逼哄哄地說:“起來,曬太陽去。”
  尹天看了看窗外那明晃晃的太陽,一邊穿鞋一邊想:7月啊大哥,中午啊大哥,7月的中午你讓我去曬太陽?你怎麼不直接讓我下油鍋啊?
  小人A說:“那你別去咯。”
  小人B說:“不想去你穿幾把鞋?”
  他不耐煩地趕走兩個小人,起身時扯了扯背心的衣角。
  寧城蹲下身去,將他粗心沒紮好的褲腳塞進軍靴裡。
  那不爭氣的心臟,又跳得劈裡啪啦。
  尹天捂著胸口想,老子遲早會死於心動過速。
  兩人都沒穿迷彩上衣,下身是相同的軍靴迷彩褲,上身是差不多的背心。
  寧城是黑色的,尹天是軍綠色的。
  獵鷹大營建在偏僻的山區,地盤很大,雖守衛森嚴,卻也不缺供隊員們躲起來打牌打盹兒的地方。
  寧城領著尹天鑽進一處小林子,找到一顆位置正好的大樹,舒舒服服地躺下道:“來,困個覺。”
  困覺為什麼不在宿舍困?
  尹天心裡犯嘀咕,卻跟磁鐵似的黏過去。
  寧城翻了個身,笑盈盈地看著他。
  他立即用力壓住胸口。
  寧城看了一會兒歎息道:“可惜啊。”
  “什麼可惜?”
  “可惜我這大好直男,居然就這麼被你這死基佬給掰彎了。”
  尹天一下子坐起來,呼吸急促。
  他媽的怎麼又繞到這話題來了!
  寧城也坐起來,靠在樹幹上,用“一起去拉個屎嗎,你帶紙”的語氣問:“說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日哦!尹天心想,這他媽才叫臉大!這時候不是應該問“你也喜歡我嗎”?
  似乎已經能輕而易舉地get尹天的彈幕,寧城說:“這還用問?”
  尹天耷著腦袋想,不用不用,你臉大你說話,你放個屁都能崩出兩米八!
  寧城忽然抱住他的頭,說:“你把我掰彎了,你得負責。”
  我負責?
  好好笑哦!
  尹天想,我負什麼責?說得好像我天生就是基佬似的!老子也是被掰彎的好麼!沒遇上你之前老子也是鋼管直男好麼!
  也許是覺得忽然惜字如金的尹天好玩,寧城伸出食指,戳在他的鼻尖上,假裝不悅道:“裝高冷?”
  冤枉!
  尹天張張嘴,想說“裝你妹”,話到嘴邊卻成了:“嗷。”
  兩個人都愣了。
  一秒後寧城大笑,尹天氣得差點咬掉舌頭。
  嗷什麼?我操!尹天你嗷什麼?
  會不會說人話?嗷!我讓你嗷!嗷個幾把蛋!
  寧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左右開弓揪住他的臉頰,緩緩將額頭抵了上去,低聲說:“死基佬,不要賣萌。”
  尹天心急火燎地辯解:“我沒……”
  話音未落,雙唇就被堵住。
  這次不是火腿腸,而是寧城的吻。
  前直男的吻青澀又帶著點粗暴,銀線拉開時尹天的腦子嗡嗡直叫,卻聽寧城說:“就算你不賣萌,我也喜翻你。賣萌的話,說不定我會更喜翻你。”
  尹天一頭栽在草地上,捂著胸口打滾。
  寧城伸出大長腿將他擋了下來,撐著下巴道:“起來,我們來計畫計畫未來。”
  未來有什麼好計畫的?不就是誰給誰生猴子嗎?
  尹天躺在地上看寧城,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安靜地落在寧城的眼眸中,看得尹天一秒妥協。
  成!我生猴子!
  寧城扯了扯他的後領,命令道:“你給我坐起來。”
  兩人並肩坐在樹幹邊,寧城叉著腿兒,尹天抱著膝蓋。
  寧城說:“我們的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軍營的規矩,尹天比寧城更清楚。
  基佬沒有生存的空間。別說一向鐵血的特種部隊,就連一般部隊也不會接受基佬軍人。
  但他一點兒不擔心。
  開玩笑,剛剛被暗戀的物件表白,激動都來不及,哪有功夫擔心其他事。
  寧城卻不是沒心沒肺的人設。
  或者說……寧美人太有心有肺了,不然怎麼會在表白的一小時後,就正兒八經地將未來幾十年的人生都理了個遍?
  尹天撐著兩邊臉頰,像聽故事會似的聽他瞎逼逼——
  “我們得注意影響,不要在隊友面前秀恩愛。”
  “我不告訴郭戰,你也別告訴小雞。如果有人懷疑我們,我們就說是兄弟情深。”
  “我會在獵鷹待到明年退伍,你肯定會待更久,以後當個校官什麼的。”
  “從那時起我們就得開始異地戀了,我回家繼承家業,你在軍營摸爬滾打。我有空就以戰友的身份來看你,你應該已經有自己的單人宿舍了,我留宿幾天,咱們滾滾床單什麼的。”
  “如果你累了想轉業,我就養你。”
  尹天咽了咽口水,極想吐槽,卻不知從何吐起。
  現實版的槽多無口!
  寧城繼續道:“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成交!
  尹天嘴角抽搐,想了半天忽然說:“咱們現在想滾床單的話,應該去哪裡滾?”
  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節操真的死絕了,這麼快就他媽想著滾床單!
  寧城卻認真思考起來,“現在啊……現在很困難吧。在哪兒滾都容易被發現,而且你的手機也被洛楓搜走了……”
  “你要手機來幹嘛?”尹天心頭一驚,拍我豔照嗎?
  “百度啊。”寧城十分坦誠,“我以前沒做過,得百度一下才知道怎麼做不會弄痛你。”
  所以你已經確定自己是攻了嗎?
  尹天捂著臉想,你就不能謙讓一下嗎!好歹我看過的小黃文比你多,我理論學得比你好!
  小人A說:“尹天你放棄吧。”
  小人B猛點頭,“你從氣場值到武力值都是妥妥的受!”
  寧城又說:“而且我們也沒有套子和潤滑劑。”
  尹天聽得臉頰發燒,捂著耳朵道:“你別說了!”
  “行。”寧城道,“那換個話題。”
  愛情來得太迅猛,在網上賣腐賣成專家的尹天一時竟不知道換什麼話題好。
  他對著手指想,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以前和其他coser賣腐時不如扮個受。
  還可以漲漲經驗。
  寧城見他不說話,乾脆湊近,沒羞沒躁地說:“你親我一下。”
  幹!
  尹天抬起頭,對上寧城帶笑的眼,心中咆哮道:這個人!禽獸!
  然而心中還有一個聲音道:嗨呀我敲喜歡禽獸!
  寧城皺起眉,挨得更近,不滿道,“那我親你好了。”
  語畢,吻落在輕顫的眼皮上。
  樹影斑駁,漏下的陽光像星辰的光芒。
  尹天喉嚨乾澀,問:“我們這算是在……談戀愛?”
  寧城沒說話,卻扯起一根野草,綁在他無名指上。
  山鳥路過,嫌棄地用翅膀捂住眼睛,以至於“咚”一聲摔得肚皮朝天。
  兩人真在林子裡困起了覺,醒來時已是太陽西沉。
  尹天揉揉眼睛,說:“你知道ABO嗎?”
  寧城茫然地搖搖頭。
  尹天心中偷笑,道:“ABO是我們這些死基佬獨有的暗號,直男不知道。”
  “什麼暗號?”寧城虛心請教。
  “基佬不都分1和0嗎?這數字太形象了,一說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尹天故作正經,“我們得瞞住小雞他們,所以呢,就得用alpha和omega代替。”
  “我是alpha?”寧城問。
  “不,你是omega。”尹天冷靜道:“我才是alpha。”
  
  第30章 哨兵寧城
  
  尹天和寧城掐著飯點回到宿舍。
  晚飯時尹天加了四次飯,豬蹄吃了三個,最後隊友們都走得差不多了,他還滿嘴油地撕著一隻烤雞。
  郭戰又問寧城:“神槍手今天不對吧?”
  寧城撐著下巴笑,“被彗星砸了嘛,腦子有點兒不正常。”
  尹天吃完就走不動了,賴在牆角當壁虎,寧城等了半天不見動靜,乾脆湊過去小聲道:“再不走我要親你了。”
  尹天立即躥到門口,臉上寫著三個大字:別胡來!
  公共場合,基佬必須注意影響。
  尹天想,寧城可以臭不要臉,我不能任他胡來!
  我是有素質的死基佬。
  寧城勾住他的脖子,笑得令人忍不住發春,卻柔聲道:“走了,回去洗澡。”
  澡堂擠了很多人,全是八塊腹肌的漢子。
  尹天悄悄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發現幾個月練下來,六塊腹肌已經晉升為八塊。
  本來這是可喜可賀的一件事,但他轉念一想,又暗自神傷。
  有八塊腹肌卻當了受的人,老子應該是唯一一個。
  他扁著嘴,心罵道:老子簡直八塊腹肌之恥!
  晚上宿舍很熱鬧,秦岳按時來關燈,囑咐大家注意休息,別嗨過頭。
  熄燈後尹天又失眠了。
  他壓根兒沒想到寧城會那麼直接,更沒想到寧城已經考慮到了未來幾十年的事兒。
  談戀愛是好的,和美人談戀愛更是好得不要不要的,但是在寧城表白之前,尹天從未想過以後要怎樣。
  下午中了寧城臉的毒,腦子運轉不靈,如今冷靜下來想想,兩個剛談幾個小時戀愛的基佬未來哪可能像寧城計畫的那麼一帆風順。
  “我養你”這種話聽著是挺美好的,可是真的可能嗎?
  別說寧城家裡會不會接受兒子是個同性戀,自己家裡那一幫頑固不化的叔叔伯伯可是個個帶槍的。
  尹天越想越鬱悶,腦子也慢慢開了洞。
  小人A說:“不要總是想那些掃興的事嘛!”
  小人B說:“想想寧城如何包養你啊。”
  他癟著嘴道:“我也是可以自食其力的好吧!”
  小人A說:“這樣吧,反正你也菜,乾脆明年和寧城一起退役吧!”
  小人B說:“他回去繼承家業,你呢,就再去混混娛樂圈。”
  他想,噫,這個可以有!
  小人A又說:“寧城繼承家業後就是霸道總裁了,可以包養你,捧你,拿資源砸你,晚上睡你,正面睡趴著睡扛著大腿睡!”
  他用被子捂著臉,趕走小人後想,老子真是金主文看多了。
  上鋪傳來翻身的動靜,他立即屏氣凝神,安靜如雞。
  幾秒後寧城探出頭來,輕聲喊:“尹天,尹天。”
  他死死閉著眼,假裝早已睡著。
  寧城見他沒動靜,悉悉索索爬下來,小心翼翼蹲在他床鋪邊。
  他心臟跳得厲害,生怕寧城下一秒就會掀開他的被子,扒下他的褲子,抓住他的雞雞,扛起他的毛腿。
  畢竟寧城是個禽獸。
  他緊張地想,雖然我賣過腐,但我是個處啊!
  可是寧城啥也沒幹,蹲了一會兒又爬回上鋪。
  他松了一口氣,又美滋滋地想,寧城一定是想我想得睡不著,所以下來看看我美好的睡姿。
  然而第二天寧城卻說:“你昨晚怎麼睡得跟豬似的,怎麼叫都叫不醒。”
  他故作不知,問:“怎麼?”
  寧城一臉坦誠,“想叫你一起去廁所擼個管兒。”
  我……日!
  尹天頓時無語。
  寧城歪歪頭,“怎麼?”
  不要跟我來歪頭殺!
  尹天憤憤地想,有剛開始談戀愛就邀請物件去廁所擼管兒的嗎?你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啊!
  寧城看他不高興,於是問:“你不擼管兒?”
  “不是……”尹天抓了抓頭髮,思考如何表達自己的不滿,卻聽寧城道:“那今晚一起吧,不然短時間內就沒機會了。”
  尹天想,什麼叫短時間內沒機會?
  寧城解釋說,後天一早就得飛去青藏高原,野外拉練期間肯定沒擼管的心思和條件,從高原回來至少是一個半月之後,說不定還不能回駐地,而是被直接拉去新疆,這麼一來,再回來時就是11月了。
  尹天覺得好像很有道理。
  寧城又問:“今晚擼嗎?”
  尹天抬眼看他那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捂著胸口道:“擼!”
  寧城滿意地挑挑眉,又湊近道:“你別這麼花癡地看我,注意影響。”
  尹天捶胸頓足地想,這他媽是誰不注意影響?
  整個白天,尹天都在養精蓄銳。
  周小吉叫他去游泳,他說要睡覺。
  王意文和苟傑叫他打牌,他說要睡覺。
  郭戰說快來聽寧城講黃段子,他還說要睡覺。
  被子蒙在頭上,卻擋不住寧城的聲音和隊友們放肆的笑聲。
  他心煩意亂地想,寧城這沒節操的人!
  以前寧城講黃段子時,他也會湊過去聽,現在卻不樂意了,總有種“老子的媳婦在外面丟人現眼”的感覺。
  實在睡不著,只好起身找事兒做。剛好桌子上有一堆梁正拿來的書,他隨手翻了翻,拿過一本艱難地看起來。
  寧城講完了,毫不客氣地往他床上躺,他往床頭縮了縮,還用腳去推寧城。
  這一推,腳踝就被抓住了。
  每每腳踝被抓住,他都會想到小黃文裡“掰開兩腿”或是“扛起兩條大毛腿”的動作,一想,臉就會立即發燒。
  又羞又恥,還他媽有點期待。
  有點期待是最可恥的。
  他絕對不會承認,其實自己挺想被寧城扛起兩條大毛腿。
  可惜這是公共場合,寧城除了習慣性地揪揪他的小圓骨,倒也沒對他做什麼。
  他在心裡說,嗨呀好可惜。
  只撩不脫褲子,簡直沒人性!
  說完立即罵自己是一隻加成禽獸。
  寧城枕在他腿上,仰著頭看他捧著的書,笑道:“紅軍長征?”
  他一本正經地說:“學習革命前輩的卓越精神。”
  寧城一把搶過書,合上拍了拍,“別看了。”
  Why!
  他瞪著眼,心道許你休整日講黃段子,就不准我休整日用知識武裝大腦?
  寧城用書在他頭上輕輕敲了敲,說:“你想聽哪一段?我聲情並茂地給你講!”
  “講什麼?黃段子?”
  “當然是紅軍長征啊!過草地你聽不聽?”
  尹天一邊搓臉一邊說:“過草地你都講七八百遍了!”
  “是嗎?”寧城想了想,堅持道:“我再給你講一遍吧,以前有細節沒講到。”
  尹天嚴重懷疑寧城只會講過草地。
  寧城講得很認真,尹天目測聽得很認真,但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全城花癡寧城的臉。
  周小吉問郭戰:“為什麼寧哥一分鐘之前還像深夜男主播似的講黃段子,一分鐘之後就能像新聞聯播男主持一樣講紅軍長征?”
  郭戰聽了聽,聳肩道:“精分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尹天在浴室一呆就是半小時。
  頭洗了三遍,腋窩每一根毛都搓乾淨了,還聞了好幾次,確定只有香皂的清香而沒有汗臭。
  周小吉關愛道:“天哥,別聞了,你沒狐臭。”
  他趕走周小吉,又開始仔仔細細地清洗肚臍。
  接著是大腿根部,最後是雞雞與蛋蛋。
  毫無疑問,那兒是必須重點對待的。
  寧城說了要一起擼管兒,怎麼個擼法呢?
  是面對面地各自擼?
  還是你握著我的寶貝,我握著你的寶貝?
  還是你握著我倆的寶貝?
  還是我靠在你懷裡,你為我擼?
  還是你蹲下來,為我……
  嗨呀!
  尹天抱著頭猛搖,一想起最後那個場面,就面紅耳赤,渾身泛起不正常的紅。
  心裡有個聲音說,趕快把雞雞洗乾淨,要一塵不染的乾淨!
  尹天托著那兒洗了十分鐘,同洗澡的吃瓜隊友評價道:“別在澡堂擼啊,堵了出水口咋辦?”
  這天尹天擦乾身子時,覺得自己活了19年都沒這麼乾淨過。
  回宿舍後他拉上被子就睡,瞄到寧城只洗了5分鐘就光著胳膊回來了,心裡不免有些鬱悶。
  你好好洗雞雞了嗎?
  咱倆第一次你就這麼敷衍?
  寧城坐在床邊擦頭髮,側過臉說:“別睡太死啊。”
  他立即縮進被子裡。
  熄燈後,他又想了很多種擼管的體位,越想越興奮,小腹也跟著脹熱起來。
  他一驚,暗道不好。
  如果現在就有了感覺,忍到半夜豈不是萎了?
  可是不忍的話,這會兒射了到時肯定影響持續力,被寧城嫌棄怎麼辦?
  最糟糕的是,射不出來了怎麼辦?
  脹得難受,他望著上鋪床板可憐巴巴地想,寧城你快下來!
  寧城還真下來了,揪著他的鼻子說:“睡著了沒?”
  當然沒!
  兩人若無其事地來到廁所,尹天的短褲都被撐起了帳篷,寧城低眼就看到了,嘴角也跟著浮起笑意。
  尹天又羞又急,想立即被握住,又不知怎麼開口。
  你摸摸我?
  你幫我擼一下?
  你……舔舔我?
  呸!
  正糾結著,卻見寧城指了指最裡面的角落,語重心長道:“本來我想先擼的,但你這樣子應該再不擼就要漏了。還是你先擼吧,別叫啊。”
  尹天瞠目結舌。
  什麼叫再不擼就要漏了?
  又不是來大姨媽!
  還有為什麼是我先擼?
  你不和我一起擼嗎?
  誒不是!你不幫我擼嗎?
  寧城退到廁所門口,又說:“快擼啊,我給你放哨呢。”
  放哨……
  尹天差點以頭搶地。
  寧城走回來,將他推到牆角,耐心地說:“搞快點兒,你擼完我還得擼呢!”
  尹天背過身去,絕望地握住自己的小兄弟,一邊緩緩動著手指,一邊想,敢情你的“一起擼個管兒”就是我擼管兒時你放哨,你擼管兒時我放哨?
  你他媽!
  尹天心裡苦極了,自問道,既然如此,我為啥要把腋窩肚臍雞雞洗得一塵不染?
  越想越低落,雞雞也軟了,只好提了褲子,自我安慰道:不擼也罷。
  寧城見他提起褲子,立即從放哨的位置撤回來,問:“擼完了?”
  “嗯。”他低著頭,悶悶地答。
  寧城四處看了看,蹙眉道:“你射哪兒了?”
  地上乾乾淨淨,周圍也沒有衛生紙,一看就不像射過。
  尹天搖搖晃晃朝門口走去,低聲說:“你擼吧,我放哨去。”
  剛說完,後領就被勾住。
  寧城說:“你給我回來。”
  他垂頭喪氣地轉過身,“幹嘛?”
  “生理需求如果不及時滿足,會影響日後的健康。”寧城說。
  日後?他想,你得了吧,我倆啥時候日過?
  “過來。”寧城又喊。
  他有點不耐煩了,說:“你快擼吧,我困了,你擼完我就去睡覺。”
  寧城右手用力,“咚”一聲將他抵在牆上。
  他反應過來時,已是胯下一涼。
  低頭一看,才知寧城的左手,正覆在他的小兄弟上。
  
  第31章 青藏高原
  
  “你……”尹天死死貼在牆上,背脊跟觸電似的發麻。
  “噓!”寧城親了親他的耳垂,低聲說:“乖,別叫。”
  異樣的快感一波波從下方逆襲而上,尹天十指扣著牆壁,指尖輕輕發抖,胸口激烈地起伏,雙唇卻閉得緊緊的。
  寧城動作時輕時重,淺淺的指甲撓癢似的劃在最細嫩的地方,激得尹天猛地揚起頭顱。
  美好的脖頸露了出來,寧城情不自禁地輕咬住那突起的喉結。
  尹天在他手中釋放,濁液在指尖畫出情色的細線,蜿蜿蜒蜒朝手腕淌去。
  寧城揚起手,在手腕處舔了舔。
  尹天本來軟得腿腳打顫,此時卻被寧城這動作嚇得大叫一聲。
  寧城立即用乾淨的手捂住他的嘴,笑著威脅道:“想死啊?”
  尹天掙扎開來,連忙往他手上塞紙巾,一邊擦一邊罵:“你舔個屁啊!那東西能舔嗎!”
  寧城伸著左手,無辜地癟癟嘴,特純潔地說:“味道還成。”
  還成你媽!
  尹天脖子都紅了,又羞又惱地逮著他的左手死命擦,直到連指甲縫都擦得乾乾淨淨才甘休。
  寧城滿意地指指門邊,說:“輪到我了,你放哨去。”
  尹天蹙眉道:“不!”
  憑啥啊!你擼了我,難道我不該擼回來?
  你舔了我那個,我,我,我也要tia……
  “不什麼不?”寧城背過身去,催促道:“沒哨兵太危險了,萬一有人來上廁所看到我倆抱這兒擼,明早我們就得被開除。”
  “可是剛才……”
  “剛才是逼不得已!誰讓你自己不好好擼!”
  尹天不情不願地靠在廁所門邊當哨兵,憋屈地想,怎麼說啥都是你比較有道理?
  你美我讓你先說話了啊!
  但是不能管兒也讓你一個人擼了吧?
  不想當哨兵,想當嚮導!
  小人A又出來了,嚴肅地問:“天哥,你連哨兵嚮導都看過?”
  小人B“嘖嘖”兩聲,歎氣道:“咱天哥的理論學得比誰都扎實,但是實踐嘛……剛才他被擼得欲仙欲死的樣子你又不是沒看到。”
  尹天捂著臉想,這個社會真是太他媽不公平了。
  為什麼有的人寒窗苦讀20年還是比不過坑爹的富二代?
  為什麼有的人勤奮閱讀小黃書還是只能當個受?
  老子有一百種方法讓寧城欲仙欲死,憑什麼還要被他的手指弄得欲仙欲死?
  現在就欲仙欲死了那以後怎麼辦?
  會下不了床嗎?
  會腰部骨折嗎?
  腰部骨折是癱瘓了吧?
  呀……
  尹天嫌棄地看了看角落裡的寧城,暗自道:禽獸你別太用力,癱瘓了咱就當不成特種兵了!
  寧城忽然回過頭,眼神有點迷離,嘴唇微啟,聲音特別低沉,“紙……”
  尹天立即狗腿地跑過去,殷勤地遞上疊好的一遝心相印。
  “你幫我。”寧城轉過身,額頭迅速抵在他肩頭,喘息道:“快。”
  尹天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差點戳到自己的傢伙,下意識和自己的兄弟比大小。
  寧城說:“你別比了,小心我射你身上。”
  尹天連忙用紙托住那大傢伙,剛捋兩下,就覺得掌心一濕。
  草草收拾一番,寧城一邊洗手一邊說:“走走走,回去睡覺。”
  上鋪很快沒了動靜,尹天本以為自己鐵定失眠,哪想睡得特安穩,夢裡和寧城嘗試了七種姿勢,各封一夜七次郎。
  上午寧城起得早,和郭戰去跑了個五公里回來,順便給蒙頭大睡的尹天丟來一口袋包子。
  尹天抱著包子只覺極其幸福。
  一來這次的口袋是安全食品袋,不是垃圾袋。
  二來春夢醒來就得到美人男朋友的投喂,恩愛甜得簡直沒眼看。
  誰說要注意影響來著?
  中午秦嶽來了一趟,告知高原特訓的注意事項,聽得隊員們頓時緊張起來。
  郭戰敲了敲飯盒,喊道:“4組的過來集合,開會了!”
  尹天心裡有些沉。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到了開動員小會的時間。
  小馬紮只剩9個,由小馬紮圍成的圈兒似乎也小了幾分。
  不知道沈玉偉在幹什麼,骨膜炎好一些了嗎,心情好一些了嗎,有沒有想念選訓營的兄弟?
  軍營比社會小很多,但實際上又特別大。
  大到一旦說了再見,曾經並肩戰鬥的兄弟就再也不會見面。
  江一舟問:“誰以前上過高原?”
  王意文舉起手:“我老家就在藏區,但海拔不是很高,4000米左右。”
  尹天咧著嘴想,4000米還不算很高?咱們這山溝溝才幾百米。
  對於長期生活在平原的人來講,海拔4000米已是註定會染上高原反應的高度,但對於青藏高原來講,確實只算一般高度。
  郭戰說:“這次高原考核如果按照在雲南時的方法來,我們組就會很不利。”
  周小吉緊張地問:“為啥?”
  “我們組全是漢人,而且除了王意文,其他人都沒有上過高原。”寧城道,“其他組起碼有一名藏族維族同胞,他們在高海拔地區的行動力肯定比我們強。”
  苟傑一臉愁容,“那怎麼辦啊?”
  “只能儘量適應。”郭戰說,“秦嶽剛才不是說上高原之後給我們三天的緩衝時間嗎?能進入選訓營說明我們身體肯定沒有問題,身體越好,受高原反應的影響就越小。到時候咱們按科學的適應方法來調整,爭取在三天內將狀態調整到最好。”
  “那……那調整不好呢?”周小吉問。
  郭戰笑著拍拍他的頭,溫和道:“相信自己。”
  寧城看看身邊愁眉苦臉的尹天,也有學有樣地拍他的頭,說:“相信自己。”
  尹天翻了個白眼。
  散會後,兩人去400米障礙場練習過障。
  上高板牆時尹天飛身躍起,牢牢趴在牆上,寧城在下方用力推他的屁股,成功將他送上牆頂。他摸了摸屁股,總覺得寧城剛才戳到他屁縫裡了,又不好意思問,只得垂下步槍,使勁將寧城拉上來。
  兩人坐在高牆上聊天。
  尹天掰著指頭數:“每組9個人,咱們組竟然有4個菜雞,我,小雞,苟傑,王意文。”
  寧城哼了一聲,說:“你還把自己當菜雞啊?”
  尹天聳聳眉,看著遠處天邊淡淡的白雲說:“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然後在心裡吼:怎麼?當了你男票我就不是菜雞了?雖然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但是寧城你造嗎,你臉很大耶!臉大勝屌的那個我看是你吧!
  寧城卻笑道:“力挽狂瀾還是菜雞?那什麼才是肉雞?”
  尹天愣了愣,心道:這是誇我?
  我在我男票心裡是力挽狂瀾的英雄?
  “你呀,菜成全營倒數第一時還跩得跟二五八萬似的,現在牛逼了倒謙虛起來。”寧城看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個辣雞死基佬!
  尹天得意得很,偏要藏著掖著不願表露,看著就像一隻即將爆炸的氣球。
  寧城好笑地在他側腰上戳了一下,他立即緊張地挺起身子,生怕掉下去。
  這天晚上幾乎每個隊員都去澡堂沖了半個小時,離開時還十分捨不得。
  青藏高原不比雲南雨林,水源緊張,生活用水就更加緊缺,洗澡極其麻煩,一周能洗上一次都是幸事。
  尹天已經可以預見,未來一個半月自己將會臭成啥樣子。
  其實髒一點兒他自己倒不太在乎,但是他怕被寧城嫌棄。
  熱戀期把男票熏暈了算怎麼回事?
  當場就得掰掰了吧……
  正焦慮著,忽然想起寧城的洗面乳。
  那玩意兒雖然已經過期了,但有聊勝於無。帥哥這種生物就得時時刻刻注重形象,尤其是在男票面前的形象。
  收拾背囊時,寧城左右翻找,自言自語道:“我的洗面乳呢?”
  尹天呵呵一笑,心道被你男票偷了。
  次日一早,所有隊員整裝待發。
  秦嶽在直升機上為隊員們分發西洋參,囑咐到了之後不要劇烈活動,有高原反應很正常,但是如果感覺非常難受,就必須立即打報告。
  高原特訓不是兒戲,幾乎每一次都有隊員因為不想被淘汰而假裝沒事,最終引起嚴重後果。
  兩年前就有一名隊員隱瞞自己感冒的事,後來在海拔5000多米的荒野患上肺水腫,急救小組如果晚到半小時,他就可能命喪高原。
  這名隊員康復後被送離獵鷹,洛楓直接將他的名字放進了獵鷹黑名單。
  有時硬扛並不是堅強,而是自私與不負責。
  既害了自己,也坑了隊友。
  直升機降落在海拔2300米的藏區小鎮,駐紮在此的邊防武警趕來迎接。
  尹天活動著身子,蹦了幾下,欣喜道:“沒事兒啊!”
  寧城按著他的肩膀,“現在才2000多米,當然沒事。”
  “咱們的目的地幾千米來著?”
  “最高6000米吧。”
  尹天皺了皺鼻子。
  梁正說:“午飯我們就跟這兒的戰士們一同解決,飯後開始徒步行軍,不用太快,不要跑,不趕時間,主要是逐步適應高海拔,預計三天后到達第一個紮營地。”
  秦嶽笑著補充,“那兒的海拔是3500米,估計到時候你們中的部分人就會出現高原反應了,我們在那裡停留3天,有任何情況必須立即告訴我。另外,徒步的過程中感覺不妥也要立即告訴我。梁隊帶你們徒步,我和後勤隊員會開車跟著你們,有問題就上車。”
  “當然,上車就意味著放棄選訓。”梁正面無表情道:“你們考慮好。”
  尹天聽得心頭發緊。
  高原反應這種事是沒法控制的,與能力無關,與毅力無關。
  因為技不如人被淘汰他無話可說,可是如果就因為高反而被迫退出,那實在是委屈又窩囊得令人懷疑人生。
  他又想起了那個社會不公平的理論。
  有的人看了那麼多小黃文卻只能當受……
  推論下來他會不會就是那個倒楣高反嚴重的人?
  不然為什麼是他當受而不是寧城當受?
  寧城拍了拍他腦門,說:“想啥?吃飯了。”
  邊防部隊的營地十分簡陋,與獵鷹這種級別的特種大隊相比,簡直是貧民區一般的存在。部隊中一半是藏族小夥,黑黑壯壯的,普通話很不標準,但待人熱情,爭著將自己桌上的飯菜往選訓隊員們桌上送。
  幾名漢族邊防軍人說,藏區條件不好,只能以粗茶淡飯相待。梁正卻朝他們敬了個禮,認真道:“辛苦了。”
  彼時,尹天還不知道梁正為何如此敬重邊防軍人。
  
  第32章 酸甜橘子
  
  午後,隊伍上路。
  梁正讓隊員們將背囊全部放在車上,輕裝上陣。
  邊防部隊派出幾名藏族戰士,陪同眾人前往首個紮營地所在的G村。
  尹天從未覺得徒步行軍是如此享受的事。不用跑,肩上沒有小山一樣的背囊,一路說說笑笑,甚至可以隨時剝個橘子以解渴。
  簡直就跟秋遊一樣。
  時值8月,本是盛夏,但藏區海拔較高,漫山遍野已是金燦燦的一片,遠處的雪山籠罩著薄雲,山頂是終年不化的積雪。
  的確有如深秋一般。
  隊伍裡氣氛十分輕鬆,全無選訓的緊張。領路的藏族戰士還跟導遊似的,操著奇奇怪怪的普通話講當地的風俗逸聞,興高采烈卻滑稽的模樣逗得眾人陣陣發笑。
  寧城走在隊伍前方,手上拿著藏族戰士塞的橘子,剝開後回頭找了老半天,終於在隊伍末尾發現優哉游哉欣賞美景的尹天。
  他跑了過去,掰出兩瓣橘子說:“天寶,張嘴。”
  尹天被雷得不輕,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跑。
  他立即追上去,還喊:“我專程倒回來喂你橘子,你跑個幾把?”
  藏族戰士拉著周小吉問:“幾把是啥?”
  周小吉撓撓脖子,一本正經地說:“是一句髒話,文明人一般不這麼說。”
  寧城逮住尹天,不由分說將橘子塞他嘴裡,勾著唇角笑:“甜嗎?”
  甜你媽!
  尹天被酸得五觀扭曲,好不容易將酸橘子咽下去,又被嗆了一口,猛咳好幾聲才緩過氣來。
  寧城劈裡啪啦地拍著他的背,幸災樂禍的樣子。
  尹天直起腰,低聲說:“不是說好了要低調,禁止秀恩愛嗎!”
  寧城委屈地挑起眉,可憐巴巴地說:“我沒有秀恩愛呀!”
  “怎麼沒有!”尹天有點氣,心罵道:這個人,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無法無天,是個受的話一定早就被日千百遍了!
  寧城戳戳他的眉心,語氣賤出了汁,“天寶你誤會了,我真沒秀恩愛的意思。剛才我剝開橘子,吃了一瓣兒,被酸得發抖,於是想整整你,給你吃兩瓣兒。我這明明是欺負你啊,怎麼能叫秀恩愛呢是吧?”
  尹天氣得啞口無言,待寧城已經哼著開心消消樂的BGM回到大部隊前方時,才狠狠罵了一句“操”。
  寧城你賤成這樣究竟是怎麼長大的?
  這種人不被日簡直天理不容!
  老天你也是顏狗啊?不是為什麼不代表月亮消滅他?
  我代表月亮消滅他行嗎?
  尹天死死瞪著寧城的背影,滿眼都是窮凶極惡之光,嘴裡還嘀咕道:“天寶天寶!天寶是你叫的嗎!寶你媽!寶你全家!”
  藏族戰士被嚇到了,又問周小吉:“這人怎麼了?”
  周小吉歎氣道:“其實天哥人很好,天哥以前不是這樣的,只是後來總是被他搭檔擠兌,就……這兒有點不大對了。”
  說著“這兒”時,周小吉指了指腦子。
  藏族戰士立即露出可惜的表情,並從背簍裡掏出一個橘子,憐愛地遞到尹天手上。
  尹天看著橘子就來氣,目光更加兇殘,藏族戰士一驚,立馬縮到周小吉身後。
  尹天被藏族戰士的舉動逗樂了。
  試想一個黑黑壯壯的漢子將1米7的周小吉當靠山,那情形的確挺滑稽。
  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尹天決定不跟寧城計較,順手剝了橘子,一嘗,真他媽甜!
  吃剩最後三瓣時,尹天撇撇嘴角,內心激烈掙扎。
  骨氣尹天說:“你還有沒有一點自尊心?他拿酸橘子整你,你還想送他甜橘子?”
  顏狗尹天說:“給他吃吧,他雖然賤賤的,但他長得好看啊,別小氣啦,美人幹啥都能被原諒!”
  骨氣尹天說:“媽的!他日了你也能被原諒?”
  顏狗尹天說:“你對我有什麼誤會?我敲想被……”
  總之,顏狗尹天輕而易舉打死了骨氣尹天。
  於是實體尹天高高興興往隊首走去,居然也哼著開心消消樂的BGM。
  寧城看看他,擺出防禦的架勢,他翻了個白眼,將剩下的三瓣橘子連同橘子皮一起放在寧城手上,大度地說:“甜的。”
  寧城將信將疑地嘗了一半,笑得格外好看。
  尹天整個人都醉了,顏狗尹天在風中咆哮:就是這個人,我想被這個人……
  寧城把另外兩瓣也吃了,表情卻突然嚴肅起來。
  尹天覺得有點不妙。
  幹嘛,想壁咚我?
  寧城湊近,警告道:“說好要低調,你還來給我送甜橘子,天寶你犯規了知不知道?”
  尹天嘴角抽搐,暗罵寧城你個狼心狗肺的辣雞!
  吃了老子的橘子,不說聲謝謝就算了,還他媽惡人先告狀?
  你這麼有理,你有本事別吃啊!
  你這種行為知道和什麼如出一轍嗎?
  嫖了好人家的姑娘,還嫌姑娘胸太大,你一張臉埋不進去!
  沒你這種賤法的我跟你說!
  埋不進去只能怪你自己臉大!
  還有我警告你,你他媽別再叫老子天寶,整得跟天線寶寶一樣!
  老子在你眼中就那麼可愛?
  嗨呀……
  寧城笑得有點陰辣,低聲道:“犯規了就要受懲罰。”
  尹天呵呵笑,也強硬起來,“你想幹嘛?”
  寧城彈彈他的額頭,“晚上給你好看。”
  尹天面紅心跳地回到隊伍末尾,既忐忑不安,又心懷期待。
  這個人,要對我怎樣?
  野外play?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露雞雞?
  媽呀!
  好刺激呀!
  藏族戰士好奇極了,又問周小吉:“天哥的臉怎麼那麼紅?”
  周小吉看了看,鎮定道:“這不是高原嗎?可能高原紅了吧。”
  尹天自嗨了一下午,命令小人A和小人B將各種野外play的姿勢展示給他看。
  小人A最後氣喘吁吁地說:“酒池肉林,亡國之君!”
  藏區與平原地區有兩個小時時差,8點多時太陽才有了西沉的趨勢,瑰麗的霞光在天幕鋪散,映襯著連綿起伏的雪山,看著格外壯觀。
  隊員們大多從未來過藏區,亦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景象,個個駐足欣賞,發出由衷的讚歎。
  可是,幾名擔任嚮導的藏族戰士卻默默來到路邊,踩著不知名的高原野花滑至幾米下的穀底,靜靜地站在那裡,有人雙手合十,有人舉起右手敬禮。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藏族戰士並未從穀底上來,而是默默穿行,時不時重複方才的動作。
  一名隊員問梁正:“他們這是?”
  “紀念犧牲的戰士。”梁正看著藏族戰士,“我們現在走的路,就是這兒的邊防戰士修築的。以前這裡就是群山,什麼也沒有,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來。這條小路看著不起眼,但卻是附近村落的命脈。為了它,很多戰士……長眠于此。”
  “看到那些石頭堆了嗎?”梁正指了指穀底,“那是當地牧民與他們的戰友為他們堆起來的,這條路也是邊防戰士們的巡邏路,每次看到這樣的石頭堆,他們都會靜默致敬。”
  尹天抿著雙唇,輕輕地捏起拳頭。
  他身在軍營,小時候長在軍營,見慣了英姿颯爽的重裝集團軍精英戰士,甚至見過最強大特種兵。在他心中,好的軍人就該身在大型集團軍中。
  只有身體素質、軍事素質不合格的殘次品才會被發配到邊防部隊。
  所以他是有些瞧不起邊防戰士的。
  他也知道邊防部隊條件艱苦,卻認為“想離開的話為什麼不努力變得強大”?
  他以為邊防戰士除了生活條件差,其他也沒有什麼不好。
  清閒,無事可幹,混個幾年就拿能拿上豐厚的退伍金。
  巡邏嘛,不就是沿著山路走一遍?
  “其實,石頭堆紀念的不僅是當年築路時犧牲的戰士。”梁正又道:“邊防部隊責任重大,但條件艱苦,有的兵比你們還小,十六七歲,走一趟巡邏路,人就沒了。”
  尹天看到那遞給自己橘子的藏族戰士抹了抹眼睛。
  或許,他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就長眠在那裡。
  尹天看了看山間蜿蜒的小路,想像不出那些年輕的戰士是如何將它開鑿出來。
  也許一次塌方就會埋掉一組人。
  可是後繼者卻毫不畏懼地迎難而上。
  天更暗了,藏族戰士們轉過身,從穀底向上爬來。梁正看著他們,忽然舉起右手,擲地有聲道:“敬禮!”
  36名選訓隊員齊刷刷地舉起右手,肅穆,而莊嚴。
  入夜,天空群星璀璨。
  就像將生命留在這片大地的人,遠遠地守衛著她的安寧。
  藏族戰士們帶頭生火,用攜帶的食材做藏式火鍋。
  尹天忙著搭雙人帳篷,哪知剛剛搭好屁股上就挨了一腳。
  不用回頭看都知道是誰。
  寧城將他踹進帳篷後,自己也鑽了進來。
  尹天趕緊欲拒還迎地抱胸,警惕道:“幹嘛幹嘛?”
  從理論上來講,答案應該是“幹你”!
  小黃文都是這麼寫來著。
  可是寧城卻啥也沒說,雙手背在身後,一臉詭異。
  尹天想,你藏著什麼?套套?還是潤滑劑?
  都不是。
  那是一隻螞蚱。
  寧城大笑著撲上來,一把將他按在身下,掰住他的下巴,將掙扎著的螞蚱狠狠塞他嘴裡。
  他都要哭了。
  我以為我會被這樣那樣。
  然而我卻被喂了一隻螞蚱!
  寧城騎在他身上,按著他亂動的手腳,賤兮兮地說:“高營養啊,我專門給你捉的。”
  高營養你媽啊!
  尹天呸出糊滿口水的螞蚱,那傢伙居然還沒死,一瘸一拐地跳走了。
  寧城噘噘嘴,不是很高興,“暴殄天物。”
  滾你媽的!
  尹天憤憤地瞪他,罵道:“滾!”
  “真是專程抓來給你的。”寧城還騎著他不放,“你小時候沒聽說過一句廣告詞嗎?草原綠鳥雞,渴了喝清水,餓了吃螞蚱。這兒是高原,和草原僅一字之差,而且你雖然不是綠鳥雞,但你是母雞啊……”
  尹天氣炸了,強行支起身子,咬牙切齒道:“你才是雞!你才是雞!你才是雞!”
  說完就覺得不太對勁。
  顯然寧城也覺得哪裡不對。
  兩人同時低下頭,尋找那不對的地方。
  不對的是襠。
  原來,因為尹天太激動且動作太大,他們的小兄弟此時正緊緊地貼在一起。
  
  第33章 男票很靈
  
  緊急時刻,周小吉在帳篷外面喊:“天哥,開飯了!”
  尹天“嗖”一聲推開寧城,掀開帳篷簾子就跑。
  飯後梁正讓大家儘早休息,明天天亮時準時起床。
  走了大半天,海拔已經逐漸高起來,氧氣也沒平原地區那麼充足了,隊員們都感到一陣疲乏,去附近的小河溝草草洗過臉後就各自進了帳篷。
  小河溝的水是雪山融水,冰得沁人。
  洗臉時尹天跑去離大部隊很遠的地方,暗戳戳地抹偷來的過期洗面乳。
  回帳篷後寧城湊在他脖子處嗅了半天,自言自語道:“怎麼感覺在哪兒聞過?”
  他輕哼一聲,裹了被子說:“天哥體香。”
  寧城白了他一眼,也鑽進被子裡。
  帳篷外有兩處篝火,藏族戰士主動提出輪流站崗。些微火光透過帳篷,幽幽地映在兩人臉上。
  尹天大半張臉藏在被子裡,偷偷摸摸看著睡在自己旁邊的寧城。
  野外play這種事也就是想想罷了,且不說沒套沒潤滑劑,就算有,現在也沒法做。
  這是特種選訓的關鍵時刻,誰都不想因為做那種事而影響訓練影響成績。
  談戀愛是好的,但不管是尹天還是寧城,都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
  尹天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寧城,因為太暗了而想湊得更近一些,哪想寧城忽然睜開眼,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用力地摟住了他。
  他一怔,本能地想縮,額頭卻被吻了一下。
  寧城聲音有點懶,微睜著眼說:“快睡,明天還得去海拔更高的地方。”
  尹天心臟跳得有點快。
  寧城動了動,將他抱得更緊,說:“半夜肯定很冷,我提前抱著你,省得你被凍醒了來我懷裡拱。”
  尹天乾脆將臉埋進他懷裡。
  心裡又想吐槽又覺得甜滋滋的。
  往懷裡拱這種事,不是戀人關係一般做不出來。
  尹天忽然覺得踏實極了。
  這一覺睡得安穩,直到梁正吹起集合哨,兩人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尹天看看自己與寧城的姿勢,一臉懵逼。
  便是不懂了,睡之前是我埋在你懷裡,為什麼一夜之後就成了你埋我胸?
  還有你怎麼又把我當抱枕?
  腿能不要夾著我嗎?
  你這樣很像一隻發情的狗啊!
  寧城倒沒那麼豐富的心理活動,只是揉揉眼睛,“咦”了一聲以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用過早餐後,隊員們又出發了。藏族戰士們一路唱著歌,選訓隊員們有的跟著他們瞎嚎,有的逐漸顯出輕微高反症狀。
  尹天一直憂心忡忡,生怕自己出現高原反應,上到3000米還沒什麼感覺時又開始擔心周小吉,來來回回問了人家好幾次,每次都一臉焦慮。
  周小吉本來屁事沒有,嘻嘻哈哈跟著藏族戰士唱歌,幾次下來卻被尹天問得懷疑人生,覺得自己當真有了高反。
  郭戰立即趕走尹天,讓他關心關心寧城去。
  尹天呵呵笑,不知道寧城這種鐵打的金剛有啥好關心的。
  寧城可能高反嗎?
  不可能!
  畢竟這人是一篇小黃文都沒看過,卻能自學成才當攻的幸運兒。
  尹天想,和我這種看了很多篇卻只能當受的幸運E不一樣。
  看吧,社會就是這麼不公平!
  然而幾小時後,尹天就發現這個社會其實沒那麼不公平。
  晚上紮營,寧城很早就鑽進帳篷裡,晚飯也沒吃多少。
  尹天覺得奇怪,跟著進去一看,才見寧城裹在被子裡,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還別說,1米88的美人縮在被子裡有點萌,像香蕉味的瑞士卷。
  尹天湊過去,戳戳他的臉,問:“你怎麼了?”
  “難受。”寧城半閉著眼,嘴唇輕微哆嗦,“頭痛,胸悶,眼睛脹。”
  尹天一驚,這他媽都是高反的症狀啊!
  秦嶽剛給有輕微高反的隊員發了藥,這會兒還在外面挨個詢問情況,尹天剛想拉開簾子喊一聲“教官”,就被寧城按住襠部。
  他立即回頭,低吼道:“我日!你抓我哪裡!”
  “別喊。”寧城聲音不大,聽著有點虛弱,“我沒事,睡一覺適應適應就好,別讓秦嶽知道。”
  “這怎麼行?你把高反當失戀嗎?睡一覺就能好?”尹天重新將他塞進被子裡,蹙眉道:“隱瞞高反你知道是什麼後果!而且不吃藥硬撐也不行!”
  寧城沒說話,直勾勾地望著尹天。
  那眼波如秋水,像深潭,成功傳達了“城爺不聽,城爺委屈”的意思。
  尹天難得見寧城這副模樣,心頭一軟,問:“很難受嗎?”
  寧城點點頭,悶聲悶氣地說:“心口像壓了一塊大石。”
  尹天既心痛又有點想笑,說:“你不是擅長胸口碎大石嗎?”
  寧城瞪了他一樣。
  像一隻自以為凶巴巴的奶貓。
  尹天在心裡感歎,人啊,一病起來就沒形象。寧奶貓昨天還日天日地,今天就只會撒嬌了。
  寧城皺著眉,十分難耐的模樣,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發出輕微的呻吟,低聲說:“天寶,你別跟別人說,郭戰和周小吉都不能說。”
  “為啥啊?”尹天摸摸他的額頭,“他們又不會跟梁正秦嶽打報告。”
  “反正別說。”寧城眨眨眼,睫毛罩著一層水氣,“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尹天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寧城這是傲嬌起來了。
  覺得患上高反很丟臉,覺得兵王就不該患高反,覺得患了高反就不是真正的兵王。
  尹天想,不是很懂你們這些尖子兵。
  但轉念又想,一頭威武霸氣的老虎忽然變成小奶貓也的確有點丟人。
  他憐愛地看著寧城,既想幫他守住秘密,又覺得必須跟秦嶽要藥,最後一拍大腿,做了個英勇的決定。
  5分鐘後,他滿面愁容地找到秦嶽,像根被霜打過的黃瓜。
  秦嶽問:“高反了?哪兒不舒服?還能不能堅持?”
  他沉重地點點頭,跟乞丐似的伸出右手,啞聲道:“報告教官,胸悶,頭痛,眼睛脹,但是我還能堅持,你看我吃點什麼藥好?”
  秦岳帶他回到車裡,拿出兩小包藥,囑咐道:“睡前和明早各吃三顆,早點休息,寧城沒事吧?讓他今晚好好照顧你,明天如果情況加重了,立即來找我。”
  尹天轉過身,給自己點贊道:老子真是個影帝!等以後寧城退伍當了霸道總裁,我立即去混娛樂圈,保管拿下金雞金馬金像!
  寧城被喂著吃了藥,軟綿綿地親了他一口。
  沒過多久秦嶽趕來查看情況,尹天縮進被子裡裝病,寧城強打精神坐起來,滿臉關愛地給他掖被角。
  秦嶽待了多久,寧城就掖了多久,尹天差點被勒得背過氣。
  夜裡尹天摟著寧城,發覺他正輕輕發抖,心臟便揪揪地痛起來。
  美人為什麼要受罪?
  受罪的為什麼不是我?
  次日,惡毒的咒語應驗了。
  這天下了一場雨,下午到達海拔3500米的G村時,不少隊員都打起了噴嚏。
  高原的雨比平原厲害,就算是盛夏8月也冷冰冰的,平白無故淋上一場,就算是身強體壯的選訓軍人也可能患上感冒。
  在高海拔地區感冒很危險,如果剛好出現高原反應,就可能引起肺水腫。
  寧城吃藥之後一天都顯得無精打采,但高反症狀逐漸減輕,也沒有因為淋雨而感冒。
  尹天就麻煩了,中午頭開始痛起來,下午終於感受到了胸口壓大石是什麼感覺。
  他焦急地想,媽的糟糕,寧城把高反傳染給我了!
  更糟糕的是他感冒了,噴嚏打個不停,流鼻涕流眼淚,夜裡還發起燒來。
  秦嶽看過後說:“不是很嚴重,但是如果感冒在未來三天內沒好,就絕對不能參加高原特訓。”
  尹天慌了,暗罵自己不爭氣,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並不是哭,而是生理性的淚水。
  他眼睛難受得很,眼白全是紅血絲,動不動就流淚,此時看上去倒真像是被急哭的。
  寧城自己也手腳酸軟,但好歹比前一日好了不少,便打來熱水,仔細地擦著他的臉與手腳。
  整理物品時,過期洗面乳被發現了。
  寧城嘴角抽了抽,說:“果然是被你偷了。你圖個啥啊!”
  塗臉!尹天想。
  寧城丟了洗面乳,取來一杯熱水,吹冷了才喂他吃藥,見他不停歎氣,像註定要被淘汰似的,便強行溫柔道:“別擔心了,三天之內肯定會好起來。”
  尹天咧咧嘴,心道你又不是神仙,你說了不算。
  哪知寧城卻正襟危坐道:“不信你可以向我許願。”
  許毛願?
  你是送子觀音?
  寧城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說:“你男票很靈的,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尹天忽然想笑,一笑胸腔更痛,想了半天才說:“那你現在親我一下。”
  宿舍裡起碼有7名隊員,他料定寧城不敢親他。
  寧城挑起眉,果然轉身看了看隊友,似乎正在思考怎麼辦。
  尹天哼了哼,低聲道:“靈個毛。”
  寧城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拿起飯盒,像上次射擊時那樣敲得震天響。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尹天頭皮發麻,不知這人又要搞啥。
  寧城將隊友全聚了來,義正言辭道:“尹天感冒了,想傳染給我。他剛才挑釁我,說我沒種親他嘴。兄弟們你們說,我是那麼沒種的人嗎?”
  “沒種”對於20歲左右的傻男人來說,就跟被罵太監一樣令人無法忍受。
  郭戰無奈地笑。
  尹天想你他媽真是夠了。
  隊友“嘿嘿嘿”地起哄,拍著手喊“親一口”。
  寧城笑得一臉純潔無辜,朝尹天揚起眉梢。
  太好看了!
  尹天在心裡咆哮。
  寧城俯下身子,一手撐在床頭,一手掰住他的下巴,以標準的霸道總裁姿勢吻了下去。
  周小吉認真地看著,覺得這個姿勢很帥,決定找個機會學一學。
  吻完,吃瓜隊友們便散了。
  寧城坐在床邊抹了抹嘴角,笑道:“怎樣?男票靈吧?”
  尹天捂著胸口,努力平復心情。
  然而平復不下來。
  滿腦子都是嗨呀這個人好帥!
  嘴唇好軟!動作好瀟灑!
  寧城又問:“男票靈吧?”
  尹天終於緩了過來,抬眼盯著他,心道你這麼靈你怎麼不當妖妖靈?
  你當什麼特種兵啊?
  跟我去混娛樂圈吧!
  尹天想,寧城絕對是個戲精。
  不然怎麼能將當眾秀恩愛這種事做得如此理直氣壯?
  寧城看他臉上表情風雲變化,片刻後終於收起賤賤的笑,摸摸他的頭,認真地說:“有我在,你肯定會好起來。”
  
  第34章 萌呆之力
  
  據秦嶽統計,36名選訓隊員中有29人出現高原反應,好在都算不上特別嚴重,好好休息三天,按時服用藥物,再適當運動運動,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尹天睡得早,夜裡難受得蜷縮成一團。寧城從上鋪下來好幾次,最後一次乾脆鑽進他的被子裡,將他緊緊抱起來。
  其實高反並不會因為戀人的關心而減輕,但尹天縮在寧城懷裡,終於覺得好受一些。
  天亮後寧城輕手輕腳地起床,吃藥後與郭戰去村外晨跑。
  受高反折磨的隊友正在努力恢復,沒有高反症狀的尖子們便自覺扛起了更多的責任。
  雖然寧城是假裝沒有高反。
  村外空氣極佳,天空湛藍,白雲矮得似乎伸手就能摘一朵下來,腳下是指甲大小的高原野花,漫山遍野的淺紫亮黃粉紅,美得人心曠神怡。
  晨跑並未持續太久。3500米高原上氧氣不足,輕裝慢跑上一公里感覺比在平原全副武裝跑五公里還累。
  寧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郭戰勾著他的肩膀道:“走,回了。”
  駐紮地宿舍裡,尹天已經起床了,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但精神狀態比昨晚好了不少。寧城給他拿來藥,問:“感覺怎麼樣?”
  “你剛才去晨練了?”他不答反問。
  “嗯。”寧城點點頭,又道:“問你呢,感覺怎麼樣?”
  “我也要去。”尹天捧著藥,皺眉道:“頭已經不痛了,就是胸腔還是感覺壓著石頭,鼻子和眼睛不舒服。”
  “先吃藥。”寧城從他手中撚起藥片,迅速塞進他嘴裡,“上午如果自由活動的話,我帶你出去走走。”
  早飯前,梁正說這三天都不做集體安排,各組自行活動。秦嶽補充道:“組長們每天給我彙報一下組員的恢復情況。”
  四個小組裡,4組情況稍顯糟糕,9個成員中僅有郭戰沒有高反,寧城雖已恢復得差不多,但好歹也被折騰了一天多,鐘淩峰、陸離反應較重,整晚吸著氧,早上狀態也沒有好轉。江一舟與周小吉、王意文、苟傑反應較輕,除了四肢乏力、眼睛酸脹之外並無其他症狀,尹天受感冒影響顯得比較危險,好在一覺之後恢復得還算不錯。
  郭戰讓鐘、陸二人在宿舍休息,又安排江一舟帶著仨輕病號適當活動,最後跟寧城講,如果要帶尹天外出,必須拿上足量的氧氣袋。
  寧城在床邊收拾裝備,把二人需要的物品全塞進自己的背囊,尹天想分擔一些,他卻不耐煩地擺手道:“你去喝點熱水。”
  尹天太陽穴跳了跳。
  “喝點熱水”這種話不是逗逼直男專用嗎?
  他想,老子又不是女猴子!
  咱們男猴子又不來大姨媽,喝什麼熱水啊!
  收拾完畢後,寧城背上背囊,胸前還掛著枕頭那麼大的氧氣袋,牽過他的手腕道:“小樣兒,城爺帶你踏青去!”
  周小吉眼巴巴地看著,戳戳郭戰,滿臉期待道:“戰哥,我們也去踏青吧。”
  郭戰略顯抱歉,微笑著說:“我得在這兒照顧淩峰和陸離,等會兒一舟會帶你們去進行適應性訓練。”
  周小吉癟癟嘴,小聲道:“哦。”
  郭戰更內疚了,想想又道:“等下午大家都回來了,我帶你去河邊走走。”
  周小吉立即高興起來,說:“戰哥你放心,我今天好好跟著一舟哥訓練,保證以最快的速度恢復!”
  郭戰摸摸他的頭,笑得特別溫柔。
  出村的路上,寧尹二人遇到了秦嶽。秦岳看了看寧城胸前的氧氣袋,好笑地豎起大拇指,贊道:“中國好搭檔。”
  尹天覺得尷尬,非要自己背氧氣袋,拉扯間被寧城推了一把,屁股挨了一腳。
  他摸著屁股想,狗屁中國好搭檔,對病號沒有一丁點兒憐憫心,連屁股都踹,屁股是他媽拿來踹的嗎?
  小人A摸著下巴說:“當然不是。”
  小人B嚴肅道:“是拿來日的。”
  尹天突然捂住臉,心道這個答案我給101分!
  寧城掰開他的臉,皺著眉問:“臉怎麼又紅了?不舒服?缺氧?”
  “不是……”尹天剛開口就被堵住口鼻。氧氣罩重重戳在他臉上,寧城凶巴巴地說:“吸!”
  尹天一邊吸氧一邊想,拜託你不要用這種強姦犯的神態說“吸”,很色情很猥瑣很讓人欲罷不能你造不造?
  G村很小,10分鐘就能從村頭走到村尾。寧城指著不遠處的山坡說:“我們去哪裡。”
  尹天看著面前遼闊美妙的天地,眼睛都亮了起來。
  天邊的雪山層巒疊嶂,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山體呈淺淺的藍灰,一眼望去竟與青空同色,那山頂的白雪便像白雲一般,輕悠悠地飄在天際,連綿不絕,像一條潔白卻華麗的輕紗。
  不過寧城的話打敗了天地的美。
  他說:“我們到那個山坡去,然後找一條比較陡的道,你沿著那道從坡頂滾到山腳。”
  尹天瞠目結舌。
  寧城又說:“瞪什麼瞪?沒文化真可怕,不知道這是最科學的適應高反訓練嗎?”
  尹天想,老子還真不知道。
  從村口到山坡大約三四公里,兩人走走歇歇,每次停下來寧城都舉著氧氣罩追尹天,直到將他撲進野花叢裡,騎在他身上,蠻橫地說:“吸!”
  如果不考慮尹天“吸”的是氧氣,這畫面還真有種情色的暴力美感。
  山坡到了,寧城叉腰歎氣:“這種坡度和高度,如果是在平原,咱們3分鐘就能沖上去。”
  尹天咧咧嘴,附和道:“現在我估計得爬半小時。”
  輕風淺淺地吹拂著山坡上的野花野草,高原獨有的牧草香撲面而來。
  不過舒暢的心情填補不了體能的流失,尹天剛爬三分之一就已經氣喘吁吁。
  寧城自然不會催他,卻一直牽著他的手,時不時讓他吸一口氧,輕聲鼓勵道:“加油。”
  爬至一半時,尹天實在不行了,躺在野花叢中90度仰望天空。寧城從背囊裡拿出保溫瓶,倒上一杯遞去,說:“來,喝點熱水。”
  尹天接過杯子,心中卻道咱們男猴子不喝熱水你懂不懂?
  “你再休息一會兒,我上去看看地勢。”寧城放下背囊,像爸爸似的囑咐道:“別亂跑啊!”
  尹天無奈地想:我這樣子還跑個幾把!
  10分鐘後寧城的聲音傳來,開心得像揪了女同學辮子的男猴子。
  “我發現了新大陸!”
  尹天坐起來,看著他在坡頂手舞足蹈的樣子,嫌棄地嘀咕道:“傻逼媳婦。”
  不知從啥時候起,他吐槽寧城時已經不怎麼說“寧媳婦”了。
  “媳婦”聽上去似乎更加親近。
  寧城又喊:“別動!等我下來陪你一起爬!”
  尹天揚起唇角,美滋滋地想,看,我媳婦多貼心!
  寧城沒多久就下來了,神神秘秘地說:“坡頂有神秘的東方力量。”
  “洪荒之力?”尹天問。
  “不。”寧城故作高深,“萌呆之力。”
  尹天有點方。
  不過當他爬上坡頂時,立即明白了什麼是“萌呆之力”。
  一個個跟泰迪差不多大的土拔鼠從無數個草洞中探出頭來,好奇又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幾個膽大的“哧溜哧溜”地跑來,明明已經肥得肚皮貼地,跑近時居然還能直立坐起,露出潔白的門牙。
  尹天大睜著眼,心都給萌缺了一瓣兒。
  寧城打開背囊掏出蘋果,“我猜它們是想找你要吃的。”
  尹天接過蘋果和水果刀,那些探頭探腦的土拔鼠也跳出來了,結結實實將他圍了一圈。
  寧城又在包裡翻翻找找,連續拿出7個蘋果和一顆大白菜。
  尹天傻眼了,“你……你是哆啦A夢嗎?”
  寧城抱著白菜,一本正經道:“不是啊。”
  “那為什麼你背囊裡會有大白菜?”
  “我還有一顆白蘿蔔。”
  “……”
  寧城解釋說,今天出來沒什麼可背的,臨時找不到磚,為了給背囊增加重量,就隨手塞了水果和蔬菜,沒想到竟然派上了用場。
  土拔鼠們個個土肥圓,也不怕人,拿過蘋果白菜就吃,一看就是經常被村民們投喂。尹天試著摸了一隻特別肥的,人家非但不跑,還扭著滾圓的屁股喜滋滋地蹭他的手。
  他摸著爪子嚎:“老子回去不洗手了!”
  蘋果大白菜白蘿蔔被消滅完畢,土拔鼠們也不急著回洞,全都黏著尹天和寧城,跟找到了媽似的。
  寧城和它們玩了一會兒,看看時間道:“得練習滾坡了。”
  尹天抱著一隻“土肥圓”,一臉不舍,“再玩一會兒!”
  “滾了再玩!”
  “玩了再滾!”
  寧城搶走“土肥圓”,說:“聽話,別鬧。”
  尹天歎了口氣,橫躺在坡上,牢牢抱緊雙臂,向下稍一用力,立即感覺天旋地轉。
  寧城選的坡段不錯,中途有一段平坦的地方,滾到那兒就能停下來,不至於一口氣滾到坡底。
  尹天捂著頭坐起來,睜眼就看見一群土拔鼠。
  寧城在不遠處喊:“它們剛才跟你一起滾呢!”
  尹天又抱起一隻土拔鼠,想想這一群“土肥圓”跟著自己打滾的模樣,只覺心臟又給萌缺了一瓣兒。
  再滾了三次,寧城及時叫停。尹天卻滾上了癮,一邊喘氣一邊說:“爸爸還能再戰500年!”
  “閉嘴吧你。”寧城將他拽到自己身邊,粗暴地蓋上氧氣罩。
  跟蓋章似的。
  尹天大口大口地吸著氧,還歡脫地刨著腦洞——蓋章?宣誓主權?哎呦媳婦可以的!
  兩人在山坡上吃了點東西,土拔鼠們眼饞,幾個聰明的竟然坐起來作揖,看得尹天差點就將口糧獻給它們。寧城卻鎮定得多,摸著作揖土拔鼠的頭認真地說:“這些東西你們不能吃,吃了會消化不良生病,爸爸明天再來看你們,帶蘋果和大白菜給你們吃。”
  尹天想,嗨呀喜當爹呀!
  下午,氧氣快見底了,寧城收拾一番道:“得回去了。”
  尹天一站起來就覺得頭暈眼花,寧城連忙將最後一點氧氣也給他吸了。
  下山時寧城忽然蹲下身來,單手捂著頭。尹天一驚,急忙蹲下問:“你怎麼了?”
  “難受,缺氧。”寧城呼吸急促,一副不行了的樣子。
  尹天被嚇到了,氧氣已經用完,這兒離村口還有好幾公里,自己現在根本背不了他,更別說背著他跑。
  正無計可施時,寧城忽然扣住他的後頸,說:“你給我度一口氧。”
  “啊?”
  “快!”
  尹天本就因為缺氧而腦子轉得慢,這會兒更是急得忘記思考,寧城說要“度一口氧”,他還真埋下頭去,狠狠吻住了寧城的雙唇。
  吻得特別主動,特別賣力。
  2分鐘後,寧城輕輕推開他,坐起來惡作劇得逞般地笑。
  趕來圍觀的土拔鼠歡樂地溜來溜去,有幾個還得意地露出門牙。
  尹天這才知道,自己又被寧城耍了。
  
  第35章 顏狗一擊
  
  回宿舍後,尹天感覺好了很多,除了眼睛仍然酸脹,胸腔時不時會痛一痛,其他已經沒有大礙。
  可是同組的陸離似乎已經撐不住了。
  傍晚時秦岳與後勤隊員趕來將他抬上車,送去臨近鄉鎮的醫院,郭戰也陪著去了,夜裡回來卻一臉凝重。
  寧城問:“情況不好?”
  郭戰搖頭道:“幸好送得及時,晚一點內臟都會受損。”
  “那後天……”
  “估計是不能在後天恢復了。”
  周小吉擔憂地問:“陸哥要走了嗎?”
  尹天重重地歎了口氣。照郭戰的說法,秦嶽是絕對不會允許陸離參加高原特訓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這種事,最是令人無奈。
  在極限體能與雨林考核中堅持到最後,戰勝了自己也戰勝了對手,卻在初入高原之時輸給了傷病。
  對於陸離的遭遇,組裡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尤其是也被高反困擾著的幾人。
  他們為了成為獵鷹特種兵而來,絕不願還未開始訓練就敗給高原反應。
  半夜尹天起身上廁所,回來時偷偷趴在寧城的床沿上,低聲道:“男票啊男票,請你保佑我、我媳婦,還有小雞趕快從高反中恢復過來。男票你最美,男票你是我男神!”
  寧城睜眼道:“男神知道了。”
  尹天差點被嚇得一頭栽下去。
  次日,陸離沒有回來,倒是2組的一名隊員也被送入醫院。
  第三天,梁正宣佈,陸離與何小洋因為身體原因退出選拔。
  每個人心中都有些沉。
  陸離與何小洋被直接送回獵鷹大營,甚至沒能回來與隊友說上一句再見。
  如此減員在情理之中,情感上卻讓人難以接受。
  郭戰給每位組員鼓勁,鏡片下的兩眼卻寫滿疲憊。
  4組少了一人,好在剩下的隊員已經完全適應了高原,就連身子骨最弱的周小吉也已經跑跳自如。
  尹天有些懊悔地想,應該讓男票也保佑保佑陸離。
  可是男票只是個小神仙,陸離病得那麼重,應該保佑不了。
  第二天就要開始訓練了,熄燈之前寧城賴在下鋪不走,小聲說:“好久沒摸過你的小圓骨了,讓我摸摸。”
  尹天不想給他摸,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他臭著臉道:“你都不跟男神還願嗎?”
  尹天不情不願地將左腳伸去,心頭嘀咕道:男神這種詞是能自稱的嗎?媳婦你的臉已經比兩個雞雞還大了!
  寧城揪了揪那小圓骨,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
  天未亮,哨聲響,休整多日的選訓隊員穿戴整齊地站在夜色中,等候著梁正的指令。
  這一日的訓練強度不大,專案和在獵鷹大營時差不多,要求卻被降低了好幾個檔次。
  一些身體素質特別好的尖子兵甚至說,還沒有剛去雲南時累。
  秦嶽笑道:“剛來高原,咱們只能循序漸進。我和梁隊都不想再看到你們中的誰因為高反而退出了。”
  尹天問:“教官,閒暇時能不能自由練習射擊?”
  “當然行,但注意把握度,你也剛好不久。”秦嶽說完問:“怎麼現在就急著練習射擊?”
  “高原上含氧量、濕度、日照和平原都不一樣,我想親身體驗一下這些外部因素對彈道的影響。”尹天頓了頓,又道,“還想感受一下氧氣不足對射手狀態的影響。”
  秦嶽贊許地點點頭,又開玩笑說:“我還以為你是來請我幫忙偷梁隊的手機呢。”
  尹天一怔,“手機?什麼手機?”
  “出發前洛隊還囑咐過我,說如果你和寧城實在想玩開心消消樂,就幫你們跟梁隊討要。”秦嶽說,“他呀,卡在一關怎麼也打不過去了。”
  尹天想起獵鷹那不靠譜的大隊長,猶豫3秒,厚著臉皮道:“教官,那就麻煩你幫我們偷一偷吧。”
  因為時差的關係,晚飯後太陽還掛在天邊,絲毫沒有落下的趨勢。
  尹天拿了95式自動步槍和胸環靶,叫上寧城一同向村口走去。
  寧城將胸環靶插在100米開外的野花叢中,回來時尹天已經刨出了小半個泥坑。
  “被土拔鼠竄種了?”寧城蹲下來笑。
  “快幫我挖,等會兒我趴進去之後,你就把外面的土壓在我身上。”尹天揩了把汗,繼續刨土。
  十幾分鐘後,一個類似單兵掩體的泥坑挖好了。
  尹天抱著槍趴了上去,試了試瞄準角度後道:“來,活埋!”
  寧城一鏟一鏟地往他身上揮土,村落裡傳來誦經聲,寧城十分配合地“抽泣”道:“天寶啊,你死得好慘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尹天白眼直翻,超想破土而出,來個驚悚的詐屍。
  寧城雖然耍賤成性,但做事極其靠譜,沒多久就把尹天埋了個嚴嚴實實,只剩下肩部以上與據槍的雙手露在外面。
  尹天透過準星,認真地瞄準胸環靶的中心,卻始終沒有扣動扳機。
  這一待,就是一個小時。
  寧城竟然也不催他,一言不發地守在他身邊,等他發出了第一聲“哎喲”才道:“不行了?”
  尹天點點頭,臉和脖子已經憋出不正常的紅,艱難道:“缺氧的確麻煩,剛一個小時就扛不住了。”
  “沒事,慢慢來。”寧城仗著尹天沒法還擊,在他頭上胡亂搓了一把,又道:“開一槍試試。”
  尹天調整著呼吸,感知片刻風向風速,做出輕微的修正後俐落開槍。
  寧城舉起望遠鏡,說:“5環。”
  “操!”尹天想翻身,卻被泥土壓得無法動彈,居然扯著嗓門唱道:“啊啊啊5環,你比4環多1環!”
  寧城捂著肚子笑,還手賤地在他身上添了一捧土。
  尹天正在進行的是高原狙擊手耐力訓練。
  身體埋入土中,肺部更難補充氧氣,呼吸難免會更加急促,還會伴隨心跳加快、情緒躁動。
  而這些全是優秀狙擊手必須摒除的。
  就算身在海拔6000米的雪域,狙擊手也必須冷靜地藏在暗處,一動不動,將呼吸的動靜降至最低。
  這條路很難,但尹天必須走下去。
  他想和寧城一起成為獵鷹的正式隊員,他最可倚靠的就是射擊成績。
  所以他必須儘快適應高原射擊,必須與這片大地融為一體。
  寧城笑夠了就將他挖出來,問:“有什麼感想?”
  “風力我能判斷准,但含氧量、日照怎麼影響彈道得再思考思考。”尹天盤腿坐在坑裡,渾身髒兮兮的,“而且我的狀態也很有問題,擊發時呼吸不穩,趴得太久,頭也有點暈。”
  “這是狙擊手的大忌。”寧城說。
  “嗯。”尹天點點頭,給自己打氣道:“慢慢來,明天繼續!”
  寧城笑著將他拉起來,在他低頭拍身上的土時,勾住他的下巴,吻了吻他的眼睛,輕聲道:“辛苦了。”
  尹天看著那張無可挑剔的臉,頓時有了全副武裝跑五公里的衝動。
  夜幕降臨,天空繁星點點。
  秦嶽站在4組的宿舍外,朝尹天勾了勾手指。
  寧城探頭探腦,不知自個兒男票被教官叫去幹嘛。
  幾分鐘後,尹天回來了,手上是一部國產智能手機。
  “我操?”
  “噓!”
  “梁正的?”
  “嗯。走走走,找個地方玩消消樂!”
  見兩人鬼鬼祟祟地摸出宿舍,周小吉喊:“天哥你幹嘛去?”
  尹天撒謊道:“上廁所!”
  “等等我,我也要去上廁所!”周小吉穿上拖鞋就想跑,後領卻被郭戰勾住。
  組長大人語重心長地說:“當電燈泡是會遭報應的。”
  尹天和寧城蹲在一垛乾草背後玩消消樂。
  準確來講是寧城玩,尹天看。
  寧城玩得起勁,尹天看得更起勁,還不停指手畫腳,像遊戲室裡沒錢玩,只能看小夥伴玩的可憐孩子。
  這類孩子可憐是可憐,但是也挺可恨的。
  因為他們嘴賤手也賤,不僅愛指點江山,還愛時不時亂按一通。
  尹天就是這樣的孩子。
  平均1秒吼一聲“這裡”,平均3秒伸出爪子妄圖在螢幕上劃一把。
  然而寧城是兵王兼男神,哪能讓他胡來。
  所以他每一次伸爪,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拍開。
  可是遊戲室裡的可憐孩子不會因為被揍了而躲開,他們的臉皮是相當厚的。
  尹天也是。
  寧城最後忍無可忍,一把將手機塞給他,說:“你玩!”
  他玩了兩把,又意興闌珊地塞了回去,說:“不好玩。”
  “不好玩你還指點江山?”
  “我看你玩的時候覺得好玩。”
  寧城哼哼著繼續玩起來,3秒後又被指點江山。
  熄燈時兩人哼著歌回到宿舍,尹天哼的是消消樂的BGM,而寧城哼的是五環之歌。
  郭戰一夜沒睡好,腦子裡不停重複播放著這倆神曲。
  訓練漸漸艱苦起來,梁正每天都會新增一種磨練意志的項目,今天是冰水下蹲,明天就是陡坡衝刺。
  尹天最不能忍的是在冰水中下蹲。
  這兒的冰水全是雪山融水,普通人手探下去都會覺得寒冷難耐,選訓隊員們卻是上身赤裸,全身浸入冰水中。
  光是在冰水中站立已是極其困難,心跳會猛然增加,呼吸也會變得格外困難。但梁正對隊員們的要求不是簡單的站立,而是極限下蹲。
  所謂極限下蹲,是埋入冰水中閉氣,不到時間不准沖出水面。
  尹天差點敗在這一項上。
  他體能本就不如大多數隊員,蹲入水後不到1分鐘就感覺要死在水中。
  梁正卻掐著時間,憋不到2分鐘的一律加時。
  每次捱到2分鐘,出水之時他都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
  過去的尹天死了。
  現在這個還是花癡著寧城。
  休息時他把自己腦子缺氧時想到的告白講給寧城聽,寧城顯然也是累得夠嗆,腦子不夠用,脫口就是:“你啊,狗改不了吃屎!”
  兩人都愣了。
  2秒後尹天笑得在地上打滾兒,捂著肚子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自己是屎!”
  寧城首次輸給寧城,愣了半天才沒底氣地嘀咕道:“嘁,第一次看到有人被說成狗還那麼高興。”
  尹天繼續笑,笑得揚眉吐氣,氣貫長虹。
  小人A嫌棄道:“喂你別笑了,他說你是狗啊!”
  小人B煽風點火:“你都不反擊一下嗎?”
  他抹著笑出來的眼淚道:“顏狗又不丟人!你們看不起顏狗啊?”
  小人A說:“是挺看不起的。”
  小人B說:“非常看不起。”
  他得意極了,說:“本顏狗是寧美人的心頭寶!服不服!”
  小人A打了個哆嗦。
  小人B說:“要不你咬他一口吧,顏狗也是狗啊。”
  尹天從腦洞中鑽出來,見寧城灰頭土臉地抱膝坐在一旁,像只打架輸給吉娃娃的德牧,忽然玩心大氣,一把攬過他的肩。
  德牧說:“你要幹嘛?”
  顏狗笑而不語,一口咬在德牧鼻尖上,笑道:“咬你!”
  
  第36章 我的天哪
  
  隊員們並未在G村待得太久。
  此處海拔相對較低。待大夥已經能進行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之後,梁正與秦嶽便帶領他們向海拔更高的駐紮地進發了。
  離開之前,尹天和寧城在背囊裡塞滿蘋果與大白菜,跑去村外的山坡與土拔鼠兒子們道別。
  那天滿山的土拔鼠都出來了,二人下山時,它們一個個直立起來,雙手縮在胸前,就像在行注目禮。
  尹天說:“它們坐起來時太可愛了!”
  寧城點點頭,“嗯,像一根根直立的雞雞。”
  “靠!”尹天罵道:“你怎麼能這麼說咱們的兒子!”
  寧城彈他額頭,“裝純潔。”
  尹天揉著額頭,又回頭看土拔鼠們,由衷地說:“經你這麼一點撥,我忽然想到了一個短語。”
  “估計比較色。”
  “要不你猜猜?”
  “行走的生殖器?”
  “嗨!咱倆簡直心有靈犀!”
  土拔鼠們還坐在坡頂張望。
  它們永遠也不會想到,漂亮爸爸和帥氣爸爸會私底下那麼說它們。
  人類啊,果然比較骯髒。
  來G村的路上,隊員們用的是“走”,且是輕裝上陣,背囊都在後勤隊員的車上。
  而此時前往海拔4000米的B村,梁正卻要求他們背上30公斤的背囊,全程用“跑”,如果不能在日落之前達到目的地,則喪失繼續參加選訓的資格。
  尹天看了看時間,心頭輕鬆下來。
  B村與G村相隔50公里,此時是上午,而藏區日落晚,差不多9點才會徹底天黑,時間絕對充足。
  出發之後,郭戰跑在4組前方,看著有誰想超越自己,就將誰吼回去。
  寧城不滿道:“你跑太慢了。”
  郭戰邊跑邊跟他解釋:“不慢不行,50公里海拔升了500米,可以算是陡升了。必須儲備體力,以防萬一。”
  寧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退回隊伍中道:“兄弟們,咱們省著點兒力,別太拼,保證準時到就行。”
  郭戰的策略是對的。
  4組雖然一直落在最後,但隊員們並沒有因為海拔爬升而出現嚴重不適。反觀沖在最前面的5組,3名尖子兵分別領跑,組長還一直在隊中激勵隊員加速,結果還沒到中午,組裡成績較差的隊員就佝在路邊嘔吐,差點被秦嶽請上後勤車。
  一旦上了後勤車,選訓之路便算是走到了頭。
  那名隊員死活不上,吃了藥後落在後方跑跑停停,臉色慘白,冷汗直下,卻怎麼也不肯放棄。
  梁正在奔襲的路上設置了各種障礙,既有鐵絲網等路障,也有化學煙霧、炸彈。
  炸彈都是模擬的,但爆炸效果極其逼真,時常在隊員通過時突然炸響。有一次尹天剛好跑過,被嚇得一腳踩滑,狼狽地摔倒在地。
  寧城立即趕來扶他,他腿腳發軟,居然努力了兩三次才站起來。
  看著他被炸得愣頭愣腦的模樣,寧城既心痛,又很想笑。
  行進5小時之後,所有隊員都到了極限。海拔已經升到3800米,氧氣愈加不足,背囊沉沉地壓在肩上,肩背已經酸得無法支撐。
  梁正突然好心起來,問:“想不想休息一下啊?”
  尹天撕心裂肺地喊:“想!”
  郭戰卻覺得,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只是隊友們都急吼吼地說“想”,他也沒有什麼立場阻攔。
  梁正給了大家一刻鐘休息時間。
  這短短一刻鐘,尹天居然睡得打起了呼嚕。
  寧城躺在他身邊看他,自言自語道:“咱天寶還挺帥的。”
  很快,休息時間結束。梁正冷冷地說:“這一刻鐘,你們用身體來還吧。”
  尹天目瞪口呆。
  什麼叫用身體還?
  是那個意思嗎?
  你要……使用……我們的……身體?
  我日!
  我們那麼多人,你一個人使用得過來?
  還是你和秦嶽一起使用?
  狗帶吧你們!
  誰碰我媳婦誰死!
  寧城見他一臉憤怒,拍拍他肩道:“不要氣,休息了總得付出代價嘛。”
  尹天更氣,怒瞪寧城,心罵道:什麼代價不代價?你是我媳婦!你還有沒有羞恥心!
  寧城搓了搓他的臉,嫌棄道:“你看看你,眼睛鼻子都皺一塊兒了,真醜。”
  梁正指了指不遠處的淺沼地,說:“兩人一組,脫掉上衣,進去練習摔打,一刻鐘之後停。”
  尹天望瞭望那地兒,這才明白“用身體來還”是什麼意思。
  梁正太無情,如果他早說休息的代價是去淺沼地裡練摔功,恐怕沒有隊員會同意休息。
  不是嫌淺沼地髒,而是那兒的水太冷了。
  海拔3800米處的雪山融水,勢必比G村的冰湖更加刺骨。
  尹天剛一踩進去就牙齒打顫,極想退出來,卻聽梁正在岸邊喊:“堅持不到一刻鐘的,摔打姿勢不到位的,立即給我滾進後勤車,秦嶽帶你們洗熱水澡吃藏式火鍋,回去的直升機就在不遠處等著你們!”
  你他媽!
  尹天暗罵一聲,深呼吸片刻,直立撲向冰沼中。
  泥水不斷濺起,將隊員們包裹在蝕骨的寒冷中。
  梁正又喊:“撲倒10次後相互摔打,必須摔入泥中,不准放水!”
  寧城抹掉一臉的泥,說:“你先摔我。”
  尹天憋著嘴說:“我捨不得。”
  “那我摔你。”寧城毫不猶豫,扛起尹天就“啪”一聲摔入泥中。
  尹天坐在冰沼裡,憤憤地看著他,咬牙切齒道:“我有句媽賣批不知當講不當講。”
  寧城將他拉起來,語重心長地說:“別講。”
  “為啥?”
  “因為是髒話。”
  尹天扛起寧城也往泥裡摔,凶巴巴地說:“好笑,你髒話還說得少了?”
  寧城很快起身,又將尹天摔進泥中,解釋道:“我已經決定當個有素質的人了。”
  “你啥時候決定的?”
  “剛才。”
  尹天想說“我日”,嘴剛張開又被寧城摔了一把,吃了滿嘴泥。
  他憤憤跳起來,吼:“我還沒摔你,你又摔我?”
  寧城一把抱起他,笑道:“我還可以摔你你信不信?”
  尹天覺得姿勢好像不太對。
  梁正在岸邊吼:“寧城!過肩摔懂不懂?你公主抱幹什麼?重來!”
  尹天捂住臉,頓覺一點兒也不冷了。
  公主抱,還他媽是當眾公主抱!
  媳婦你說,你這是不是又在秀恩愛?
  段數太高了,跑到青藏高原來秀恩愛!
  神山聖湖見證了我們的愛qi……
  “嘭!”
  尹天坐在冰沼裡,頓時不想將“情”字補完了。
  愛情個幾把!
  有將懷裡的公舉扔冰水裡的人嗎?
  好歹你先把我放下來,換個姿勢再摔啊!
  我還是不是你最愛的小公舉?
  你為什麼不說話?
  尹天跳起來,毫不留情將寧城摔進冰泥,心罵道:日哦,大不了都不當彼此的小公舉了!
  小人A歎氣道:“尹天你快20歲了,成熟點兒好不好?”
  小人B也說:“你倆一個1米86,一個1米88,還當什麼小公舉?丟不丟人?”
  尹天覺得有道理,遂推鍋給梁正。
  都怪教官說什麼“公主抱”!
  誰公主?老子是頂天立地一柱擎天的漢子!
  然而幾小時後,漢子那擎天的“柱子”出了問題。
  一刻鐘時間到,梁正讓隊員們上岸。
  尹天哆哆嗦嗦地穿迷彩,衣服褲子全濕了,尤其是褲子緊緊地貼著肉。
  當時他也沒覺得有啥不對,反正早就習慣了穿著濕衣服跑越野。郭戰在前方整隊,他便扛起背囊,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
  也是他運氣不好,以前跑了那麼多次都沒出問題,這次剛跑出3公里,他就覺得褲襠裡極其難受。
  好像黏滿泥的褲子將雞雞給磨到了。
  這種事肯定沒法兒說,全組都忙著往目的地趕,他實在不好意思讓隊友停下來,說:“你們等等我,我雞雞好像給磨著了。”
  於是他只好忍著,時不時地扯一下褲子,但是異樣感越來越明顯,並隨著跑動的拉扯逐步升級為刺痛。
  他難受極了,眼眶也跟著紅起來。
  並不是因為痛而想哭,而是那裡畢竟是男性的關鍵部位,一旦不舒服,整個身體都會變得敏感起來。
  漸漸地,他落到了最後。
  此時寧城正替代郭戰,在小組前方領跑,不知道他出了狀況,周小吉氣喘吁吁地跑在前方,無暇他顧,郭戰退了下來,問:“怎麼了?”
  他搖搖頭,只說了句“沒事”。
  郭戰心中有疑,卻也清楚尹天骨子裡的倔強,遂拋下他跑到最前方,不知和寧城說了句什麼,寧城立即退向後方。
  尹天看著寧城靠近,心中雖有種安穩的感覺,卻依舊感到難以啟齒。
  他可以跟寧城開“小公舉”的玩笑,但他畢竟是個鐵骨錚錚的男人。
  真正軟弱的時候,他只會自己默默承受。
  寧城蹙眉問:“你怎麼了?”
  他緊緊咬著牙,什麼也沒說。
  寧城的眉皺得更深,看著他泛紅的眼圈,卻終是欲言又止。
  最後十多公里,寧城一直陪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慢慢跑著。
  最終,4組全員趕在日落之前達到B村。
  秦嶽清點人數,笑道:“不錯,沒人需要回家。”
  尹天躺在路邊,兩條腿敞開,輕微地哆嗦。
  寧城休息片刻後一把將他抱起,在眾目睽睽下,一路將他抱到了駐紮地宿舍。
  他沒有什麼力氣掙扎,全身疲憊酸軟,下體的疼痛激烈地刺激著大腦,嘴裡卻一直念叨著“放下我”。
  寧城不聽,直至到了宿舍,才小心地將他放在床上,問:“你到底哪兒不舒服?”
  尹天支吾半天,喉結上下滾動,終於抓住他的衣角,小聲道:“我……”
  寧城會意,俯下身子,聽他耳語。
  “我雞雞被磨了……很痛。”
  小得如同蚊蠅的聲音,卻結結實實讓寧城心痛起來。
  隊友們正在宿舍整理背囊,寧城左右看了看,有些為難。
  郭戰注意到了,立即招呼隊友道:“走,咱們出去打個牌。”
  門合上,寧城迅速扒了尹天的褲子,尹天羞得滿臉通紅。
  那兒糊著很多泥,根部泛出不正常的紅,還有些腫,但好在沒有破皮流血。
  寧城接來熱水,仔細替尹天清理。
  尹天平時臉皮厚,這會兒卻薄得跟姑娘似的,掙扎著要自己弄,手卻老是被寧城打開。
  清理乾淨後,寧城將消炎軟膏擠在手指上,輕輕塗抹在患處。
  尹天想起在廁所裡的事,臉紅得更加厲害。
  “好了。”寧城站起身來,扯掉了他的內褲,從背囊裡翻出換洗內褲。
  尹天穿上乾淨內褲,想要回髒內褲,卻被一把按在床上。
  寧城說:“躺好!”
  尹天急道:“你把內褲還我!”
  “還你幹嘛?”
  “我要拿去洗啊!”
  “我幫你洗。”
  “……”
  寧城拿著內褲出去了,尹天傻了半天才想到四個字——
  我的天哪!
  
  第37章 耐力突破
  
  當天晚上,尹天睡得特別踏實,早上起來發現患處已經消腫,雖異樣感還在,但已經不再疼痛。
  於是他做了個豪邁的決定——晚上幫寧城洗內褲作為報答。
  然而當天晚上,他又是被寧城扛回宿舍的。
  別說洗內褲了,下床都沒有力氣。
  從海拔3500米到海拔4000米,同樣的訓練耗費的體力直接翻倍,而在秦嶽制定的計畫表中,B村的訓練量本就遠高於G村。隊員們本以為剛到會得到幾日緩衝,但梁正完全不給他們適應的機會,首日頭一項就是100米沖坡。
  尹天站在那60度的沙坡前,本以為是小菜一碟,不料真踩了上去,才知道沖至坡頂有多困難。
  組成沙坡的是細軟的沙,腳根本沒法著力,沙陷至小腿肚,走一步退一步。
  如果用跑,會陷得更加厲害。
  如果不用跑,又趕不上時間。
  第一趟下來,速度最快的寧城花了4分多鐘,最後一名隊員則耗時7分鐘。
  尹天一路跟著寧城,5分鐘的成績不好不壞。
  但是沖坡不止沖一次,梁正不給休息時間,逼著隊員們沖完一趟又是一趟。
  第十趟跑完,尹天摔在沙裡起不來,不少隊員也累得說不出話,秦嶽拿著氧氣袋走過來,查看過每個人的情況後說:“吸一分鐘氧,然後繼續沖。”
  沖坡結束後,除了幾個特別出色的尖子兵,其他隊員都已經撐不住,梁正卻大手一揮,令他們背著背囊,跑至1公里外的河溝。
  河溝邊放著早已準備好的輪胎與拖繩,隊員們必須拖著輪胎,在逆流的河水中拼命奔跑。
  尹天哪裡還有力氣在逆流中奔跑。
  河水倒灌進輪胎,使輪胎的重量翻了數倍,河溝又有一定的坡度,加之水流湍急水溫冰涼,站在上面別說拖著輪胎跑,就算卸下所有負重,也很難跑起來。
  寧城將拖繩掛在肩上,費勁地逆流而上,手臂上青筋畢露,表情也凝重起來。
  他與郭戰是少數能拖著輪胎前進的隊員,大多數隊員與尹天一樣,站在河水中瑟瑟發抖。
  忽然,槍聲出現在靜謐的林間。
  梁正手握92式手槍,冷冷地說:“今天誰不能將輪胎拖到指定位置,誰就給我捲舖蓋滾蛋!”
  所謂的指定位置,遠在3公里之外。
  寧城已經跑出十幾米,卻忽然停在水中,回頭大喊:“尹天!你他媽愣著幹啥?滾過來!”
  尹天從未覺得十幾米的距離竟然有那麼遙遠。
  他狠狠咬住牙,拼命地拽著輪胎往前挪,無奈水流太急,沖得輪胎接連後退。
  寧城不走了,站在水中一動不動,吼道:“用力!沒吃飯嗎?”
  一時間,幾乎所有隊員都高聲呼喊起來。
  跑在前方的扯著嗓門為隊友鼓勁,落在後面的嘶聲力竭喊著號子。
  尹天雙腿發抖,向蝸牛似的拖著輪胎一步步往寧城挪,總覺得隨時會眼前一黑,又相信前方始終會有光亮。
  寧城就是那耀眼的光。
  拖至500米時,有隊員突然倒在河流中,他的搭檔大吼著將他抱起來。
  1公里時,就連寧城與郭戰也到了極限,梁正再次鳴槍警告。
  2公里時,山間只剩下河水流動的聲音與隊員們粗重的喘息,沒人還說得出話,甚至沒人能夠直立行走,全手腳並用,狼狽地拖著輪胎四肢而行。
  2.5公里時,下雨了,雨越來越大,砸出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尹天嘴唇青紫,完全靠著本能往前移動。
  梁正沒有規定時間,所以幾乎沒人注意到,來到終點時太陽已經沉沉西去。
  尹天趴在河灘上,怎麼喊都沒反應。大多數隊員與他一樣,像一條條擱淺的魚。
  秦岳與後勤隊員生了火,從車上搬下一張張毛毯。寧城艱難地將尹天挪到火堆邊,用毛毯裹著他,緊緊抱在懷裡。
  高原晝夜溫差極大,好在有火堆帶來溫暖。
  幾分鐘後尹天醒了,第一句話竟然是“我操!我怎麼在這裡?我的輪胎呢?”
  寧城心痛地捏著他的手,低聲道:“你已經完成3公里了。”
  尹天張著嘴,眼睛忽然濕潤起來,片刻後聲音軟了下去,低喃道:“我還以為不能跟你一起訓練了。”
  寧城將額頭抵在他額頭上,輕輕蹭動,安撫道:“沒事了。”
  這一天,每個人的體能都被消耗殆盡,圍著火堆取暖時幾乎沒人說話,有人想著接下來的訓練怎麼辦,有人茫然地思考著如此訓練有什麼意義。
  如果是格鬥技巧的訓練,或是射擊精度的訓練,再苦再累他們也能忍,但像拖輪胎這種瞎耗體力的訓練究竟算什麼?
  輪胎拖得好就能戰勝敵人?就能完成任務?就能成為合格的特種兵?
  何況這是海拔4000米的高原,為什麼不做一些更貼合實際的戰術演練?
  秦嶽煮了一大鍋紅棗姜湯,一邊往隊員們飯盒裡舀,一邊說:“你們是不是想問,這種將體力消耗到底的訓練有什麼意義?”
  尹天疲憊地抬起眼。
  “因為將你們折騰到極限正好是我們的目的。”秦嶽笑道。
  隊員們小聲議論著,不知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梁正走了過來,仍舊是一臉兇狠,“儘快將你們折騰到極限,才能儘早進行下一步訓練。當你們真正到了極限,才能進一步突破自我,從玩遊戲的角度來講,就是升級。”
  尹天喉結動了動,聽得似懂非懂。
  “坦率講,你們34人中,目前沒有一人符合獵鷹正式隊員的標準。”梁正停頓片刻,又道:“你們只是普通軍人中的優秀士兵,而我們獵鷹需要的,是人上之人。他必須突破自我,而要突破自我,就得先達到優秀士兵的極限。”
  寧城看著梁正,眸子裡是跳動的火光。
  “你們會問我究竟有沒有必要這麼做,會拖輪胎難道就能打好槍?”梁正掃視著隊員們,“我告訴你們,有必要。誰都想過安逸的生活,不把你們往死裡逼,你們怎麼會成長?”
  “獵鷹的每一名狙擊手、炸彈專家、格鬥精英都是體能訓練中的佼佼者。”秦嶽補充說,“知道我們為什麼對你們這麼嚴苛嗎?因為如果成為獵鷹的特種兵,你們就與其他軍人不一樣了。你們要面對的是真正的戰場,真正的敵人,而不是各個集團軍經常搞的軍事演習。你們的責任太重,所以要麼選擇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足夠扛起這種責任,要麼離開。我和梁隊都不會允許不夠強大的隊員進入獵鷹,我們得對你們的生命負責。”
  尹天輕輕捏住拳頭,寧城將手掌覆在他的拳頭上。
  掌心溫暖,似乎透著無盡的力量。
  半小時後,梁正帶隊回營,部分隊員實在走不動,隊友便扶著攙著,艱難地朝駐紮地走。
  寧城背著尹天,走得吃力卻堅定。
  如梁正所言,此後的訓練變得越發艱苦。每一天隊員們的體力都會被耗盡,然後靠著毅力支撐。
  最開始沒人叫苦,是因為沒有力氣叫苦。
  後來沒人抱怨,是因為他們逐漸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變得越來越強大。
  以前扛完一天靠的是毅力,如今扛完一天是靠多出來的體能。
  梁正所說的“升級”,正在他們身上一點一點實現。
  尹天有次撩開周小吉的上衣,發現當初瘦弱得跟竹簽似的小雞也有了八塊腹肌,他又看看自己,肌肉線條已經如寧城郭戰一般漂亮。
  不得不說,梁正與秦嶽是對的。
  尹天特別想有一面等身鏡,好脫光了衣服欣賞欣賞自己美妙的裸體。
  肌肉長起來了,雞雞也應該變大了。
  寧城對他這一想法嗤之以鼻,逗道:“要不這樣,你在我面前脫光,我幫你看看你裸體多美雞雞多大?”
  尹天捂著臉說:“熱血軍營,麻煩你不要說這麼掉節操的話。”
  可是寧城還是扒了他的褲子,遺憾地搖搖頭道:“雞雞並沒有變大。”
  尹天憤憤地想,你信不信我現場變大給你看?
  小人A說:“你變大有什麼用?你又不能日了他。”
  小人B說:“對啊對啊,你應該關心他雞雞有沒變大。”
  於是尹天經常有事沒事就往寧城褲襠上瞟。
  小人A問:“目測得如何了?”
  他歎氣道:“霧太大,看不真切。”
  小人B說:“太不爭氣了,你就不能抓一把嗎?你都被他抓好多次了?”
  尹天又開始籌畫抓一抓寧城的雞雞。
  只是寧城捂得嚴實,他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下手機會。
  一天訓練甩麻繩以增強手臂力量,麻繩足有成年男子手腕般粗,每根重約2公斤,梁正規定每位隊員一次必須甩10分鐘,且甩起的高度得超過自身身高。
  又是一項看著容易做著難的變態訓練。
  尹天握住左右兩根麻繩時就覺得不對勁,太他媽沉了,甩幾分鐘還沒問題,10分鐘保持身高高度簡直難以想像。
  事實上,能做到的也只有寧城幾人。
  尹天甩不過身高,梁正就在一旁喊:“你這浪不行!太矮了,重來!”
  寧城立即得到靈感,蹲在地上大聲給他鼓勁:“天寶,浪起來!”
  這天滿訓練場都充斥著不和諧的呼叫。
  比如“讓你浪”、“再浪”、“還能不能浪啊”、“浪一個給爺看看”……
  訓到最後,尹天還是不夠“浪”,梁正叫來寧城,說:“你搭檔交給你,好好練練他的手臂力量。”
  寧城敬禮道:“遵命!”
  尹天收了麻繩,被寧城帶到宿舍旁簡陋的力量訓練房。
  這地方畢竟只是獵鷹的邊疆駐紮地,器械比大營少了很多,好在寧城需要的都有。
  寧城讓尹天躺在舉重墊上,找來杠鈴架在他脖子上方,躬下身子說:“咱們慢慢來,逐步加重。”
  尹天甩完麻繩後從手指到肋骨都是麻的,哪裡還舉得動杠鈴?寧城只得握住杠鈴的兩端,借他部分力,說:“我舉一點,你舉一點,我不放,你也不能放。”
  尹天答應得挺好,實際上根本使不出力。
  寧城耐心有限,幾次下來就火了,訓道:“你他媽到底舉不舉?”
  尹天翻白眼,咬牙道:“舉!”
  總不能說“不舉”吧……
  可是手上缺力,實在是和“不舉”差不多。
  寧城急了,身子不由得往前挪了挪。
  尹天一愣,心裡罵了個“我操”。
  他倆此時的姿勢精彩極了。
  為了幫尹天控制杠鈴,寧城本就站在離他頭部不遠的位置。這時突然靠近,兩條腿便緊緊挨著他的頭。
  尹天都不用轉轉眼珠子,就能看到寧城的褲襠。
  來力量訓練房之前,寧城剛把濕透的迷彩褲換成短褲,從下方望去,甚至能隱約看到那兒的形狀。
  尹天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小人A絕望道:“讓你抓他雞雞,你咽口水幹嘛?”
  小人B也罵:“難道你想舔一舔嗎?”
  尹天立即甩甩頭。
  本意是趕走腦子裡的邪惡念頭,卻蹭到了寧城大腿內側,寧城手一松,杠鈴哐當一聲落在支架上。
  兩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互瞪。
  如果在交織的目光間拉一道線,這道線會擦著寧城的褲襠穿過。
  可想尹天離寧城的褲襠有多近。
  片刻後寧城揉了揉尹天的頭髮,無奈道:“真想日你。”
  
  第38章 可愛博美
  
  尹天嘴角抽了抽,擺手道:“這位兄弟,麻煩後退一步。”
  寧城偏不退。
  尹天又說:“我想起來。你不退的話,我不保證起來時不撞到你的雞雞。你覺得是你雞雞硬還是我腦袋硬?萬一把你雞雞撞缺了……”
  “你就不要我了?”寧城委屈地說。
  尹天最受不了他那委屈表情,雖然知道是裝出來的,卻還是忍不住心軟。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顏是顏狗的劇毒藥。
  寧城可憐巴巴地看尹天,重複道:“我雞雞被撞缺了,你就不要我了?”
  尹天心裡咆哮:寧城你成熟點兒好不好!明明比我高2釐米,明明將來有一天會日了我,你哪來的立場跟我撒嬌?
  寧城眨眨眼,尹天立馬說:“要!缺了也要!”
  都沒工夫思考雞雞這種東西怎麼會被撞缺,又不是石膏做的。
  寧城立即笑顏逐開,大義凜然道:“那我不退了。”
  “?”
  “你撞吧!”
  撞你媽!
  尹天向外一滑,猛地坐起身來,罵道:“靠!不要臉!”
  寧城嘟了嘟嘴,“我哪裡不要臉了?”
  “你他媽想驢我拿臉貼你雞雞!”尹天氣死了。
  寧城笑而不語。
  尹天又喊:“你個辣雞!”
  寧城推他的頭,學他的語氣道:“你個母雞!”
  這時,周小吉跑來喊:“天哥寧哥,吃飯了!”
  寧城又說:“瞧,又來一隻雞。”
  晚飯有一道菜叫“三杯雞”,尹天自言自語道:“三隻雞。”
  郭戰問周小吉:“他倆又咋了?”
  周小吉說:“我去找他們時,他們在互相罵對方是雞,還潑我一身屎。”
  郭戰眉頭跳了跳。
  進入9月後,氣溫驟然下降,白天最高溫度不超過15℃,夜裡通常會降至零下,一覺醒來頭髮上都掛著空氣凝結出的露珠。
  訓練逐漸從純體能向戰術協作過渡,隊員們每天需練上18個小時,休息時間僅有6小時。
  尹天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覺得吃不消,反倒精神奕奕,無半分疲態。
  梁正開玩笑說:“你們升級了。”
  尹天不屑地想,升級聽著多土啊,老子這叫覺醒!
  然後就可以發情了。
  寧城不懂覺醒和發情有啥必然聯繫,尹天解釋道:“以前我不是跟你說過死基佬分alpha和omega嗎?”
  寧城點點頭,“你是alpha,我是omega。”
  尹天心裡爽死了,接著科普道:“在ABO的世界裡,覺醒就和成年差不多吧,成年之後就可以發情和交配。”
  “交配……”寧城斜眼,“聽著怎麼跟狗一樣……”
  “哎呀你別打岔!”尹天嚴肅起來,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發情期間alpha和omega都會發出獨有的氣味,這叫資訊素。”
  寧城“哦”了一聲,乖乖坐好聽講。
  “每個alpha和omega的資訊素味兒都是獨一無二的,比如說我,我的資訊素就是……”尹天講得興起,正想說“我的資訊素是千年寒冰的味道,清冽甘醇”,肚子就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然後,一股臭氣彌漫在空中。
  寧城捏住鼻子,嫌棄道:“太噁心了,你的信息素居然是屁臭!”
  尹天尷尬極了,還想解釋,寧城已經跑得遠遠的,還誇張地在鼻子前扇著風道:“我怎麼攤上了你這個alpha。”
  幸好部隊裡沒人懂alpha是啥意思。
  尹天既為那個屁鬱悶,又為寧城最後那句話傻樂。
  你這個alpha!
  你!這個alpha!
  小人A說:“可憐見的,只能過過嘴癮。”
  小人B說:“嗤嗤嗤,好不容易當了一把意淫的alpha,還他媽是個屁臭alpha!”
  尹天趕走小人,快步追上寧城,寧城急忙躲開他,擺出爾康手,“你臭!你走!”
  尹天極其挫敗,心罵道:死渣渣!
  死渣渣沒理他,和郭戰吵架去了。
  最近這段時間訓練小組合作,寧城和郭戰經常因為走位問題發生爭執。
  郭戰平時待人和氣,像個溫柔的大哥,但是對上寧城時就時常被激怒。
  房間突入究竟應該平行進入還是交叉進入?
  樓房攀爬時到底要不要綁安全繩?
  通過炮火封鎖區時,如果遇上地毯式轟炸,應該趴下還是迅速撤離?
  兩人各有各的理,從訓練場吵到食堂,最後還能集火躺著中槍的雞腿,辯論是鹵著好吃還是炸著好吃。
  他倆爭吵時,組員們就乖乖坐一排,當吃瓜的正義路人。
  尹天是堅定的郭戰支持者,巴不得郭戰天天教寧城做人。
  不過迄今為止郭、寧二人也沒分出個勝負,房間突入最後按郭戰的方法做了,樓房攀登綁不綁安全繩卻遂了寧城的意。
  那就是不綁。
  寧城說,安全繩對速度的影響非常大,如果拋下安全繩,自己攀上十層樓房的時間會比目前的耗時少,而且真正出任務時,未必每一次攀登都有安全繩作為保護。
  梁正贊同他的看法,但說就算是沒有安全繩,也得保證隊員安全。
  秦岳向當地武警部隊借來墊子,整整齊齊擺在訓練攀登的樓房前。尹天吐了吐舌頭,說:“這不是跳樓專用墊嗎?”
  寧城說:“就是為了在你攀登到一半掉下來時保護你啊。”
  尹天白他一眼,呵呵笑道:“你天哥爬過的樓不計其數,掉下來?你仿佛是在逗我。”
  5分鐘後,他當真從7樓摔了下來,重重跌落在跳樓專用墊上。
  4組全員,僅有寧城與郭戰順利爬上樓頂,但耗時竟都比平時多出十幾秒。
  秦嶽說:“保護繩給了你們心理暗示,你們知道就算一次沒有抓牢,也絕對不會摔下去,所以毫無畏懼,全心全意攀爬。現在沒了保護繩,就算知道下面有墊子,你們還是膽怯了,反應在動作上就是畏手畏腳,不僅速度變慢,很多動作還都已經變形。”
  尹天對摔下來那一瞬間仍心有餘悸,雖然並不痛,但急速下墜時卻覺得絕望而窒息。
  真實戰場上,特種兵們絕大多數時候不能倚靠任何保護繩。
  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尹天想,如果要成為和他們一樣的特戰精英,我又該怎麼做?
  寧城從樓頂瀟灑地滑降而下,跑至他面前,說:“繼續練,我陪你。”
  摔過一次後就會有陰影,尹天再次站在樓房下時,竟然發現自己兩腿正不爭氣地哆嗦。
  寧城似乎知道他害怕,輕聲鼓勵道:“放心上,下面不僅有墊子,還有我。”
  “你?”
  “如果你沒抓穩摔了下來,我就在下面墊著你。”
  尹天蹙眉,“你會受傷。”
  寧城聳聳肩,“所以你爭取別摔下來呀。”
  尹天深呼吸一口氣,睜開眼,高高躍起,牢牢地抓緊第一個突出的平臺。
  寧城站在墊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停提醒不停鼓勁。
  “身子不要後仰!”
  “腳跨上去!”
  “眼睛不要往下看!”
  “好的!漂亮!”
  “加快速度!”
  “腿用力!背貼緊!”
  ……
  這一次,尹天沒有再掉下來,不過耗時比有安全繩時長,姿勢也算不得完美。
  寧城卻很高興,張開雙臂大聲道:“滑下來吧,我抱著你!”
  尹天站在35米高的樓頂,腰上掛著滑降專用的8字環。墊子上的寧城張著手,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將他擁入懷中。
  他想,嗨呀我的媽,這撲下去得多浪漫啊!
  說好的低調不秀恩愛呢?
  怎麼辦!敲想秀恩愛呀!
  寧城又喊:“快下來啊,別偷懶,下來了繼續練習!”
  他抓緊滑降索,猛力蹬向外牆,“嗖”一聲輕盈地滑了下去。
  落地時,寧城從背後抱住了他,湊在他耳邊說:“天寶敲棒!”
  他憨憨地想:我有罪!我不該秀恩愛!
  寧城敲敲他的額頭,笑道:“又在花癡我?”
  他立即站好,“沒有!”
  “沒有就再練,把速度提上去!”
  尹天覺得一針見血指出他問題所在的寧城美呆了。
  同樣,寧城也覺得認真努力的尹天帥極了。
  尹天最難克服的是夾牆。
  夾牆在樓房的高層,往往攀至那裡時,他已經沒有太多力氣完全撐在夾牆中。
  寧城便一次次地陪他爬,教他腿部如何用力蹬,教他在實在受不了時用背撐住休息片刻。
  尹天的迷彩破得很厲害,手肘和背部全被磨破,破口處透著暗色的血跡。
  為了克服夾牆,他磨掉了一層皮,不待傷好,便再次上陣,磨掉剛剛結上的疤,痛得兩眼通紅,眸子卻被以前更加明亮。
  那是征服帶來的快感。
  每天晚上,寧城都會檢查尹天的傷,如果發現傷得太重,第二天就會安排稍輕的訓練,不讓他再去攀爬。他卻爬上了癮,一心想提高成績,於是總是趕在寧城檢查之前自己先處理一遍,擦掉淌出來的血,換上新的紗布。
  寧城哪裡不明白他的心思,一邊替他換藥一邊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入伍之前在微博上看到的。”
  尹天忍著痛,低聲說:“你講。”
  他不能太大聲,傷口痛得厲害,如果大聲說話,聲音就會顫抖。
  寧城小心地塗著消毒藥水,說:“從前有人養了一隻博美,這只博美很可愛,但有個壞毛病——喜歡吃屎。”
  尹天咧了咧嘴。
  寧城繼續道:“主人把它沒辦法,打罵哄都沒用,只能在它拉屎之後立即撿掉,晚一步就會被它吃掉。”
  尹天仿佛聞到一股狗便便味兒。
  “主人一直覺得這只狗有問題,後來才發現其實它是在害怕。”
  “害怕?”尹天問:“害怕什麼?”
  “害怕主人嫌棄它拉了屎。”寧城將一張乾淨的紗布貼在傷口上,輕輕拍了拍,說:“所以它一拉屎,就會迅速吃掉,不讓主人嫌棄。”
  尹天覺得這故事好無聊,又不想打擊寧城。
  寧城卻說:“你和這只吃屎的博美很像啊。”
  “……”
  像你媽啊!
  尹天黑著一張臉,兩邊臉頰卻被寧城揪起來。
  “一個怕被嫌棄而吃掉自己的屎,一個怕被限制訓練而企圖掩飾自己的傷,都蠢得讓人心痛。”
  尹天瞪他,心道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寧城湊近一些,忽然溫和下來,連眼眸都帶著笑意,“可是也都可愛得髮指。”
  尹天頓時就化了。
  再次凝固起來時才腹誹道:可愛這種詞怎麼能和髮指連用?
  好丟臉,我家omega是個文盲!
  離開G村時,4組所有人的無保護繩攀登成績都突破了自我,其中尤以尹天進步最大。
  特種兵之路難走,他卻已是義無反顧。
  9月中旬,藏區飄起了雪。
  梁正將隊員們趕上車,朝下一個駐紮地——海拔5300米的邊防連隊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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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裡那只吃屎博美來自微博上的段子
  “夾牆”是樓房攀登裡的一項,兩面突起的牆將隊員加在其中,隊員只能雙手雙腳支撐在牆上,並向上移動,對體能要求特別高,實在移動不了的話,只能用背蹭在一邊牆,腿蹬在另一邊牆上休息片刻,背非常容易被磨傷。
  
  第39章 雪域之殤
  
  車開了兩天一夜,停下之時天地已是銀裝素裹。
  海拔5300米,藍天白雲似乎更近了,可空氣中的含氧量也更少,就算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仍覺氧氣不足,肺部也沉沉地痛起來。
  邊防連隊的戰士開著破冰車趕來迎接,再行三十多公里後,才終於抵達連隊駐地。
  領路的是一名下士,徑直將眾人帶到氧氣房,打開制氧機道:“各位先在這兒休息片刻,緩過氣來了咱們再去宿舍。”
  尹天拿過面罩,狠狠地吸起來。
  “別吸得太急,慢慢來,調整調整呼吸。”下士笑道:“每位來我們連隊的人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吸氧。我是氧氣房的負責人,以後有氧氣方面的需要儘管來找我,我姓謝,叫我小謝就好。”
  梁正問:“負責作戰的田剛田隊長在嗎?”
  “田隊啊。”下士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偏西,再過一個多小時,夜幕就將降臨,“田隊上午帶隊巡邏去了,應該快回來了吧。他走之前跟我說過,你們會和他的隊員一同進行高山作戰訓練。我在這兒也算半個醫生,到時會與你們一同上山,如果出了什麼緊急情況,也好及時處理。”
  當晚,選訓隊員們與邊防戰士一同享用晚餐。菜品的味道很差,遠不如獵鷹大營炊事班的水準。
  小謝說,這裡無法種植蔬菜,就算搭建有溫室大棚,產量也少得可憐,所以蔬菜大多是從海拔稍低的地方運來的,路途遙遠,大雪封山,道路難行,所以都不太新鮮,湊合著吃沒問題,美味就肯定談不上了。
  飯後,隊員們回宿舍休息,還是每組一間臥室,上下鋪。
  尹天倒頭就睡,寧城給他掖了掖背角。
  夜裡走廊上傳來一陣響動,有匆忙的腳步聲,也有焦急的喊聲。郭戰開門看情況,剛好遇到穿戴整齊的梁正,正想問句“怎麼了”,卻被推進宿舍,門也給拉上了。
  隊員們全醒了,七嘴八舌討論出了什麼事。
  尹天已經穿好衣服跳起來,緊張兮兮地說:“難道是遇上恐怖襲擊了?”
  “這兒怎麼可能有恐怖襲擊?”寧城坐在他床沿上穿鞋,“我看八成是有毒販越境!”
  周小吉很激動,“我們上去幹他一票!”
  “對啊!”苟傑也跟著激動,“咱們特種兵不就是執行反恐和越境斬首任務的嗎!”
  江一舟笑道:“咱們還不是特種兵呢!”
  郭戰站在窗邊看了看,回頭道:“不像是有緊急任務的樣子,倒像是……”
  “什麼?”寧城也走到窗邊。
  “像出了什麼意外。”郭戰皺起眉,“下午吸氧時謝哥不是說田隊帶人巡邏去了嗎?晚飯時他們好像沒有回來。”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回來?”尹天問,“你又不知道人家田隊長什麼樣。”
  “教官說我們會和田隊一起進行高山戰術訓練,如果他回來了,教官一定會與他寒暄。”郭戰說,“可是你們看見教官與誰寒暄了嗎?”
  “你的意思是田隊出了事?”寧城撐在窗沿上,往外探出身子,正見一輛勇士軍用吉普沖出連隊大門,向夜色中開去。
  “希望不是。”郭戰歎了口氣,眼睛虛了起來,“在這種地方出事,後果難以預計啊。”
  吉普離開後,走廊安靜下來,尹天偷偷打開門,溜去其他組的宿舍打探情況。
  幾分鐘後,他推門回來,臉色難看,眼中掠過一絲驚慌。
  寧城問:“怎麼了?”
  “5組的人說,說……”尹天結結巴巴道:“說巡邏隊在翻越雪山時遇到了,雪,雪崩!”
  “什麼?”郭戰臉色一暗。他想過“出事”,但一直不敢往“雪崩”上想,“5組誰說的?哪兒打聽來的?”
  尹天咽了咽口水,“5組宿舍大,還住了幾名這兒的戰士,他們親口說的!”
  寧城拽緊拳頭,只覺胸口沉得無法呼吸。
  尹天靠在牆上,又道:“說是一組8人,只有2人獲救,但是這兒的醫療條件太差,只能緊急往低海拔轉移。”
  “剛才那輛車就是轉移車?”郭戰道,“為什麼不用直升機?”
  尹天搖搖頭,“海拔太高,下面裝備的直升機飛不了。”
  說完,全宿舍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剛剛從低海拔地區上來,親眼看到被冰雪覆蓋的山路有多難走。車上的2人必定情況危急,可是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也得到明日上午才能到達下一個城鎮。
  而在這之前,已經有6人長眠在冰雪之下。
  素未謀面,卻因為身上相同的軍裝、肩上相似的責任,而沉痛難言。
  天亮後,秦嶽將噩耗告訴所有隊員。
  並說:“洛隊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邊防戰士的高山高海拔作戰能力非常強,你們跟他們一起訓練會學到很多實用的技巧。但是現在出了這種事,我們……我們要麼選擇自行訓練,要麼聯繫另外的部隊。這兩天大家自由練習,注意言行,不要給邊防戰士們添麻煩。我和梁隊決定好下一步之後會立即通知大家。”
  解散後,選訓隊員們分組活動。
  郭戰帶著4組成員慢跑,3公里下來所有人都已氣喘吁吁。
  寧城說:“我們可能不會在這兒待下去了吧。”
  郭戰點頭道:“嗯,高山作戰不可能自行訓練。出了這麼大的事,隊上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再組織高山特訓了。我猜教官他們已經在與其他部隊聯繫了吧。”
  尹天坐在地上低聲道:“高山訓練真的那麼危險?”
  “是啊。”寧城靠在他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命就搭進去了。”
  “高山訓練一定得進行嗎?”周小吉問:“咱們如果以後當上了特種兵,有多大的幾率在海拔5000多米的雪山上作戰?”
  江一舟說:“可能有1%的幾率吧。”
  “那我們一定得進行雪山作戰訓練嗎?”王意文問。
  “一定。”郭戰答道。
  尹天揚起頭,“為什麼?”
  寧城朝後探出手,拍了拍他的頭,輕聲道:“因為如果連我們和邊防部隊也放棄這項訓練,那麼就沒有人知道什麼是高山作戰了。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的使命。”
  郭戰歎了口氣,說:“就是這樣。”
  這天日落之時,邊防連隊的隊長,上尉張舸帆告訴梁正,既定的高山訓練照常進行。
  梁正臉色凝重,“可是田隊已經……”
  “邊境不能一日不巡,高山作戰也不能因為犧牲而荒廢。”張舸帆眼中全是血絲,“正因為田剛已經離開,所以我們的後備力量必須迅速成長起來。”
  他頓了頓,又道:“你放心,這次特訓全程由我帶領。”
  和平年代,仍舊有人為了使命而前赴後繼。
  秦嶽將留訓的消息告知隊員,勉勵道:“加油!”
  次日一早,張舸帆來到選訓隊員的隊伍中,與他同時到來的還是十幾名手臂上挽著白紗的邊防戰士。
  他們詮釋著什麼叫“用行動去緬懷”。
  尹天鼻子有些酸,恍惚間又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知那人長眠在異國的時候,他的戰友是否也如此紀念他。
  寧城晃了晃手,問:“想什麼呢?”
  尹天回過神來,吸了吸鼻子,搖頭道:“沒什麼。”
  寧城知道一定有什麼,但沒有工夫再問。
  張舸帆簡單陳訴了訓練安排,第一周不用上山,僅在隊裡進行登山基礎練習,第二周嘗試著上山,如適應得不錯,立即進行戰術訓練,第三周視天氣情況挑戰6000米高峰。
  基礎訓練不難,張舸帆拿著11毫米粗的繩索教隊員們如何在雪山上建保護站,如何挽生命繩,並親自示範雪山行走的要領,比如雙腳必須分開與肩同寬,如果遇上雷暴天氣,必須扔下所有金屬防具。
  一天下來,選訓隊員個個精疲力竭。
  倒不是消耗了多少體力,而是明顯感覺到缺氧。
  而且隊裡的氣氛也非常壓抑,就算張舸帆努力想讓氣氛活躍起來,也實在沒法立即從痛失戰友的悲戚中走出。
  秦嶽說,犧牲的田剛是張隊的同年戰友,那支作戰小隊也是他們親自訓練出來的精英。
  也許沒有人比張舸帆更悲傷。
  只是他不能讓悲傷肆無忌憚地流露,他只能藏著自己的心痛,不僅得親自上陣帶領後繼者,還得強打笑容鼓勵隊員。
  他只是一名上尉。
  而比他小幾歲的梁正秦岳早已是校官。
  特種兵受人敬仰,晉升極快,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特種兵的軍功章是用鮮血與生命鑄成。
  可鮮有人知,邊防戰士也是用生命守衛著漫長的國境線。
  默默無聞,晉升無門,卻盡職盡責,無一日懈怠。
  熱血深埋在蒼雪之下,結出的是忠誠而純潔的花。
  晚上,尹天坐在宿舍外,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繁星。
  寧城踢了踢他的背,說:“有心事。”
  “沒有!”
  “有!”
  尹天說:“真沒有!”
  寧城強硬道:“上午訓練時你在想啥?”
  尹天愣了愣,眼神躲閃,“我……”
  寧城忽然摟住他的肩,說:“已經和我在一起了,居然還在想其他人。”
  尹天立即爭辯,“他是我哥,你想到哪裡去了!”
  寧城虛起眼,“你哥?”
  尹天抱住膝蓋,沉默半天才開口道:“我是家裡獨子,他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曾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尊敬的人。”
  “曾?”
  “他已經……去世了。”
  寧城手臂一僵,低聲道:“對不起。”
  尹天搖搖頭,“他已經離開很多年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還不滿8歲。”
  他絮絮叨叨地講起過去的事,語速很慢,時不時會抬頭看看閃爍的星空。
  小時候,他隨父親待在軍營,喜歡冷硬的步槍狙擊槍,更喜歡笑得燦爛的士兵哥哥。
  那些士兵都是出色的偵查兵,20歲左右,有望在一年後成為北部戰區特種大隊的成員。
  有位兵哥待他特別好,時常偷偷塞給他糖。
  他最喜歡這位兵哥,愛抱著人家的腿,“哥哥哥哥”叫個不停。
  兵哥悄悄帶他玩槍,教他各種小訣竅,他太小了,連步槍都扛不動,卻記下了兵哥教的所有訣竅。
  童年時的記憶,總是格外牢固。
  一年後,兵哥成了特種兵,每次執行任務回來都是一身傷。
  他哭得很傷心,兵哥卻給他看自己的軍功章,問:“哥哥帥嗎?”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門牙掉了,說話漏風,“踹!”
  兵哥笑著抱他。
  8歲那年,兵哥又要出任務了,離開的前一晚抱著他問:“小天長大了想當什麼?”
  他說:“當和哥哥一樣的特種兵!”
  兵哥笑了,笑得特別溫柔。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兵哥,半個月後,父親告訴他,兵哥犧牲了。
  幾年後,他得知因為任務性質的特殊,兵哥被草草葬在異國,被隊友帶回來的僅是一截破碎的衣袖。而這些年,父親甚至沒有派出一兵一卒將他的屍骨帶回故土。
  他恨上了軍隊的冷血與殘忍,發誓絕不從軍,直到被父親強行丟入西部戰區。
  寧城沉默著聽完,許久才道:“也許你的父親比你更難受。”
  尹天點點頭,長歎一聲,“直到上午看到張隊,我才隱約明白,不是他們沒有感情,是他們不能流淚。”
  “如果能將他帶回來,他的戰友應該早就把他帶回來了。”寧城深吸一口氣,望著璀璨的蒼穹,“你有沒發現,他至今還在保護著你?”
  尹天抬起頭,疑惑道:“什麼?”
  “如果沒有他教你的射擊訣竅,上次考核……”
  尹天一怔,終於恍然大悟。
  是啊,他不是天才,他只是早就記住了兵哥的話。
  以至於深入骨髓,就像是自己生來便領悟的道理。
  寧城站起身來,朝他伸出手,眸光沉沉,“如果有機會,以後我想和你一起,將他帶回來。”
  
  第40章 冰雪驕子
  
  尹天緊緊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來,鄭重道:“好。”
  他們並肩站在海拔5300米的雪域高原,身後是萬里河山,面前是連綿不絕的冰封國境線。
  手心灼熱,那是來自兩顆年輕心臟的澎湃熱血。
  往後一周,登山基礎訓練有條不紊地進行。
  邊防戰士戰鬥技能不如特種部隊的選訓隊員,但常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區,早已習慣如何在稀薄的氧氣中保持體力。幾天相處下來,他們儼然成了選訓隊員的小師傅,教姿勢教動作,還教怎麼跳肚皮舞。
  “肚皮舞”是尹天起的。其實那不是正兒八經的肚皮舞,而是深呼吸的一種方式。
  邊防戰士盤腿坐在地上,跟練瑜伽似的呼氣吐氣。為了顯得更加直觀,於是撩起迷彩露出肚皮,讓隊員們觀察他腹部的起伏。
  尹天說,這就叫肚皮舞。
  每晚熄燈之前,隊員們都會坐在床上,練一練肚皮舞。
  尹天以前當coser時跟人學過一段時間舞蹈,肢體相對柔韌,練肚皮舞時腹部動得特別有節奏感。
  寧城就不行了,八塊腹肌動得生硬不說,還時常連貫不起來。
  每次見他一臉糾結,尹天就會擺起架子指點江山。
  “提氣!”
  “收腹!”
  “運氣!”
  “氣沉丹田!”
  寧城聽得不耐煩,揮手讓他滾一邊兒去,他偏偏不依,且有理有據,“我滾?也不看看你坐在誰的床上!”
  寧城是理虧的,畢竟他正霸佔著尹天的下鋪。
  尹天繼續指點江山,還時不時動手動腳,比如戳一戳寧城的肚臍,再摸一把人家的人魚線,然後跟公車癡漢一般“嘿嘿嘿”地笑。
  寧城很想跳起來打他,他一見不對就會立即跑去找郭戰,嚴肅地打小報告說:“組長!寧城虐待隊友!”
  “放屁!”寧城吼,“我怎麼虐待你了?你捅我肚臍還惡人先告狀?”
  “捅肚臍怎麼了?”尹天也吼,“又沒捅你菊花!”
  苟傑和王意文哈哈大笑,周小吉也跟著笑。
  郭戰剛要說話,周小吉就辯解道:“戰哥!我成年了,可以聽黃色笑話了!”
  寧城將尹天逮回來,抓扯一番後壓在下鋪扒褲子。
  尹天手腳並用胡亂掙扎,還一邊笑一邊喊:“來人啊!光天化日之下寧城要強暴小鮮肉啦!”
  寧城壓著他一條腿,還真將他褲子扯了下來。
  王意文敲著飯盒吆喝:“來來來!吃瓜群眾緊急集合!強勢圍觀強暴現場了!”
  寧城趕走所有人,一副別跟老子搶獵物的氣勢。
  尹天笑得跟上了發條似的,身子扭得像春天剛鑽出泥巴的蚯蚓。
  寧城太清楚他的癢癢肉在哪兒了,此時雙手正擱在他大腿內側最嫩的肉上,撓得十分過癮。
  3分鐘後,尹天笑岔氣了,痛得抱著兩肋在床上翻滾。
  寧城只好收了手,一邊給他按摩背部順氣,一邊聽他罵“寧城辣雞”。
  一周後,張舸帆挑了個晴好的日子,帶著選訓隊員和邊防戰士向邊境上的一處雪山進發。當天管理氧氣設備的小謝回來了,帶回2名倖存戰士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的消息。
  戰士們很振奮,張舸帆眼中雖有喜悅,但沉痛似乎也多了一分。
  尹天知道,此時他一定在想,如果田剛也能獲救該多好。
  小謝很快收拾好裝備,背上扛著兩個氧氣管說:“走吧,我跟你們一起。”
  張舸帆說:“你不用……”
  “我要去。”小謝不待他說完便堅定道:“張隊,讓我跟著你們。”
  吉普車隊向目標雪山開去,2小時後停在山腳下。
  張舸帆打開車門道:“開不上去了,咱們徒步上去,都把墨鏡拿出來戴上,保護好眼睛。”
  寧城戴上墨鏡時還照了照鏡子,尹天鄙視他:“臭美!”
  上山的路極其難走,雪結實了很滑,沒結實又太松,哪裡也不好下腳。
  走到一處並不高的山坡時,張舸帆說:“歎息之牆到了。”
  尹天翻了個白眼,心道聖鬥士看多了。
  郭戰問:“那坡看著挺普通啊,為什麼叫歎息之牆?”
  “爬一次試試你就知道了。”張舸帆無奈地笑笑,“都跟著我,別掉隊。”
  爬到坡頂時,尹天終於明白“歎息”的意義。
  那不是單單一座山坡,而是一座連著一座,一座比一座陡峭,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盡頭。
  張舸帆說:“誰受不了一定要打報告,這兒海拔太高了,不要勉強。”
  隊員們手腳並用翻越山坡,沒多久就已經喘息連連。
  小謝停下來,立即讓狀態最差的幾名隊員吸氧。
  寧城撞了撞尹天,低聲問:“還行嗎?”
  尹天只顧著大口吸氣,沒工夫說話,一邊點頭一邊比出“ok”的手勢。
  片刻的休整後,隊伍再次上路,直到走至一道幾近垂直的峭壁。
  尹天咋舌。這樣的地方,如果不動用冰鎬等設備估計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
  張舸帆卻揚了揚手中的粗繩,說:“有它呢。”
  粗繩從峭壁上掉了下來,似乎還挺新。
  “這是……”郭戰走過去,掂了掂粗繩,“這是巡邏戰士留在這兒的吧?”
  張舸帆點點頭,聲音低沉,“路不好走,以前經過這裡的老兵在上面打了一個樁,懸下繩子方便後來者。但是這裡天氣太惡劣,繩子十幾天就得換一次,這條繩子很新,應該是老田……”
  他說不下去了,轉身背對著隊員,肩膀似乎正輕輕顫抖。
  尹天回過頭,看到幾名和自己一般年紀的邊防戰士正偷偷抹著淚。
  片刻,張舸帆用力拉了拉粗繩,說:“踩冰的時候注意安全,一定要踩實。”
  他爬得非常熟練,幾十秒便攀上了冰壁。
  尹天以為會很輕鬆,真爬上去了才知道有多困難。
  年輕如他,竟然花了2分鐘時間,而張舸帆今年已經35歲了。
  這條處處潛伏著危機的冰封之路,不再年輕的上尉不知已經走過多少回。
  下午,隊伍終於抵達預定訓練地點。
  張舸帆將說話的聲音壓到最小,囑咐隊員們不要弄出太大的動靜。
  尹天問寧城:“難道有雪怪?”
  寧城拍他的腦袋,“你傻啊?音震也可能引起雪崩。”
  “雪崩”二字讓尹天不寒而慄。
  好在這天天氣非常好,冷風都算不上淩冽。
  隊員們各自組隊練習雪中行進與戰術走位。平原上非常容易的動作,如今做起來卻是艱難萬分。
  平均10分鐘他們就得休息一次,小謝來回跑動,認真觀察著眾人的情況。
  張舸帆說:“要不咱們來一組體能吧。”
  邊防戰士立即俯臥在雪中。
  郭戰問:“俯臥撐?”
  “對。”張舸帆也趴入雪中,將臉也埋進積雪,再抬頭道:“但是和你們以前練習的俯臥撐不一樣,不用考慮個數,而是得把臉埋進去,我讓起再起。”
  尹天打了個哆嗦,偷瞄寧城一眼。
  寧城說:“看什麼看?”
  尹天道:“我怕你臉被凍傷。”
  “……”
  “那樣你就不是美人了。”
  如果不是尚在訓練中,寧城一定會踹他一腳。
  待所有人都趴了下去,張舸帆低聲喊道:“下!”
  長達1分鐘的時間裡,他沒有喊“起”。
  選訓隊員裡已經有人不行了,掙扎著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吸氣。
  張舸帆沒有責備,而是耐心地解釋:“這種俯臥撐練的是抗寒能力,也能鍛煉心率與呼吸,因為臉在雪中,呼吸會受到極大影響。”
  說完後才道:“起。”
  邊防部隊的訓練的確不如特種部隊嚴酷,張舸帆不像梁正那樣規定隊員們必須做滿多少個,只說量力而行,儘量多做。
  最終,尹天做了18個。
  寧城比他多,做了23個。
  有隊員問連隊的記錄是多少,張舸帆遲疑片刻,說是田剛保持的41個。
  小謝提醒道:“張隊,時間不早了。”
  上山花了3個小時,下山得花同樣的時間,雪山天氣說變就變,必須趕在日落之前回到停車的地方。
  下山時尹天摔了一跤,沒傷著,卻丟了墨鏡,寧城急著要把自己的墨鏡給他,張舸帆卻從包裡拿出一副備用的墨鏡,說:“拿著。”
  尹天看到,那包裡似乎還有幾副墨鏡。
  回到連隊已是晚上,吃飯時尹天問起墨鏡的事,小謝笑道:“張隊已經習慣多帶墨鏡了。每年都有新兵因為各種原因丟墨鏡,以前他把自己的墨鏡讓給新兵,回來後患了暫時性雪盲,好幾天才恢復。從那以後他只要帶隊巡邏就會多準備墨鏡,替隊員著想,也替自己的眼睛著想。”
  尹天說:“我聽說過一句話,‘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邊境當兵,就算躺著也是奉獻’。以前覺得太誇張,現在明白真是這樣。”
  小謝笑著搖頭,“我們沒那麼偉大。”
  “你們有。”尹天和寧城異口同聲。
  小謝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但是我們這裡的兵,都覺得你們更加偉大。”
  他認真地看著兩人,慢慢說道:
  “每次巡邏之前,我們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不過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能夠平安地退伍轉業。”
  “但是你們不一樣。”
  “你們比我們強大,比我們優秀,從軍事素質上來說,是天之驕子。你們經歷層層選拔,熬過我們不能想像的嚴苛訓練,就為了去最黑暗的地方。”
  “然後用生命去完成任務。”
  “這些年來犧牲的特種兵,遠遠多過我們邊防戰士。”
  “敢於參加特種兵選訓,就已經是一種了不起的勇氣了。”
  “所以不要因為看到我們而小看自己,都是軍人,各司其職罷了。”小謝頓了頓,又道:“知道嗎,我們這兒很多人的夢想都是成為特種兵,但我們沒有像你們這樣的能力。你們是我們心中的榜樣,是守衛國家的脊樑。”
  
  第41章 回去就做
  
  尹天不想回宿舍,寧城便和他一起繞著連隊轉悠。稍遠一些有個小林子,黑黢黢的,借著月光與雪地倒也並不太暗。
  尹天靠在樹幹上,環住寧城的脖子說:“你親我一下。”
  寧城捧住他的臉道:“怎麼了?”
  “沒怎麼。”他吸吸鼻子,“就想你親我一下。”
  寧城笑了,輕輕啄了啄他嘴唇,他不滿道:“完了?”
  寧城說:“你說‘親一下’,我就親一下咯。”
  他咧咧嘴,湊近道:“再來一下。”
  寧城扣住他的後腦,狠狠吻了上去。
  兩人都想佔據主動,靈巧而有力的舌相互挑逗,吻得激烈,呼吸也不免急促起來。
  尹天緊緊貼著寧城,難耐地在他身上蹭動,雙手也不安分地探入他厚重的迷彩。
  手指微涼,被寧城握入手心。
  “你偷襲我?”
  尹天臉上浮起一層紅暈,嘴唇動了動,眼裡也浮起淺淺的水霧,低聲道:“我……我想做。”
  寧城挑起一邊眉,“在這兒?”
  “在這兒。”
  寧城敲敲他額頭,“想什麼呢,冰天雪地的……”
  “想做愛!”
  “……”
  尹天下腹熱得厲害,那裡也漸漸脹了起來,他輕輕在寧城胯部蹭,小聲說:“我就想在這兒做。”
  寧城隔著布料按住他的下身,顯然也已情動,掙扎片刻卻道:“今天不行。”
  “為什麼?”
  “反正今天不行。”
  尹天“哦”了一聲,說:“那就回去吧。”
  寧城卻不讓他走,將他抵在自己與樹幹間,迅速拉開他的迷彩褲鏈。
  溫熱的手掌,隔著內褲握住半硬半軟的性器。
  尹天一個激靈,腿也有些發軟。
  寧城抵在他肩頭,輕聲說:“抱著我。”
  內褲被退至腿根,飽滿的囊袋沉甸甸地懸著,堅硬起來的頂端撐著內褲沿,從上往下看去,有種不加修飾的情色。
  尹天覺得恥,寧城卻認為格外可愛。
  他探出食指,勾住內褲沿朝外輕輕一拉,那早已脹得粗大的傢伙便帶著下方的囊袋,歡脫地上下跳動。
  尹天暗罵了句“媽個雞”,頂端就被寧城重重握住。
  快感像忽然被捅掉的蜂窩,毫無章法地湧向四肢百骸。
  三分刺激,七分雀躍。
  尹天既羞恥又興奮,偷偷瞄寧城,卻見寧城正溫和地看著自己。
  心臟漏跳,嘴唇誠實地獻了上去。
  吻得纏綿,下方的快感一波接著一波,尹天想叫,卻被寧城不算有技巧的吻堵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釋放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
  寧城滿手迤邐,五指張開時,拉出條條曖昧的濁線。
  尹天想,你他媽這次千萬別舔了!
  寧城沒舔,卻說:“你說這個當潤滑劑怎麼樣?”
  你要日我了?
  現在?
  不是說今天不行嗎?
  尹天睜大了眼,忽然感到菊花一緊。
  哪知寧城卻從衣兜裡拿出手套,擦掉濁液,又替他擦乾淨下身,扯上他的內褲,自言自語道:“不行,不夠潤滑。”
  潤滑你媽!
  尹天一把拉起迷彩褲,嘀咕道:“性冷淡!”
  寧城勾起一邊嘴角,扯住他的後領拽向自己,覆在他耳邊說:“來來來,讓你看看城爺是不是性冷淡。”
  被扯入懷中的一瞬間,尹天明顯感到寧城的性器正抵著自己,他背脊一麻,身子又被轉了個向。
  寧城說:“手拿來。”
  “啊?”
  “摸摸它。”
  這是他第一次為寧城手淫,上次只是遞紙擦掉濁液,這次卻是實實在在地握著那傢伙上下套弄。
  他心臟跳得很快,耳根燙得不行,偏偏寧城還不讓他好過,偷偷咬住他耳垂,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
  他熱得覺得自己就快原地爆炸。
  寧城射到了他衣袖上,他抬起手來,想起寧城上次在廁所幹的事,竟也頭腦一熱,舔了一口。
  寧城居然不害羞,還輕笑著問:“味道怎樣?”
  他嫌棄地咧咧嘴,也拿出手套擦乾淨。
  味道肯定不咋地咯。
  不過帶上顏狗濾鏡的話,好像也並不嫌棄。
  收拾妥當後,兩人一前一後往連隊走去。
  尹天看了看自己被弄髒的袖口,抱怨道:“怎麼辦啊,另外幾身衣服都沒幹,這套肯定不能洗。”
  寧城回頭踢了他一身雪,笑道:“那就穿著唄。”
  “上面有你的那個!”
  “就當我標記你好了。”
  尹天咋舌,暗罵自己不該老給寧城科普ABO。
  前幾天他跟寧城瞎掰標記,說alpha會標記omega,以示所有權。寧城問那omega為什麼不能標記alpha?他靈機一動,說omega也可以標記alpha,比如在alpha衣服上做記號什麼的。
  寧城不僅記住了,還活學活用。
  回宿舍前寧城忽然問:“不是說好暫時不做嗎?怎麼突然想做?”
  尹天歎了口氣,低頭道:“因為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個先到來。”
  寧城愣了愣,又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第二天,張舸帆與小謝又帶著隊員們入山了。
  這天練習的是怎麼在冰壁上建立保護站。
  所有隊員都得親自用冰鎬爬上十多米高的冰壁,並在頂端鑿出一個用於固定冰簽的洞,再套上攀登專用的繩索。
  選訓隊員爬得普遍比邊防戰士吃力,耗時多,成功率也低。
  張舸帆誰也不訓,只是站在冰壁底下,一遍一遍地糾正隊員們的姿勢。
  尹天爬得慢,冰層又厚又硬,想將冰鎬砸進去得費相當大的力氣。
  寧城離他很近,雖然自己也爬得非常困難,卻不停給他鼓勁——以講黃色笑話的方式。
  幾趟下來,隊員們早已累得躺在雪裡就能睡著。
  張舸帆讓他們休息了一會兒才說:“起來了,咱們又來練練高山體能。”
  這次的體能訓練比前一日有趣,兩人一組在雪地上追逐跑,追上之後將對方撲倒,並迅速調換角色。
  張舸帆解釋說,這是雪山追緝的一種訓練方式,聽著輕鬆,做起來還是比較難。
  尹天親身體會了一把這“難”是有多難。
  所處的雪山已是海拔5700米,積雪深厚,一腳一個坑,且地面坡度不小,跑動起來難以掌握平衡。
  寧城跑在前面,尹天奮力追趕,途中摔倒數次,雖然不痛,但再次啟動又得耗費體力,最終撲倒寧城時,他只覺缺血缺藍,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而且他可以確定,寧城是故意讓他撲倒的。
  換位再來,他剛跑出5米,就被寧城撲入雪中。
  兩人在雪地裡打滾,他忽覺眉心一熱,才知寧城趁著沒人看見,偷偷親了他一下。
  晚上回連隊後已是渾身酸軟,就算想來一發,也實在沒有力氣。
  江一舟問郭戰:“教官有沒說高原特訓怎麼考核?”
  郭戰搖搖頭,“我問過秦嶽,他什麼也不肯說。”
  尹天和周小吉、苟傑、王意文坐在小馬紮上交流菜雞心得。大概誰也沒想到,吊車尾四人組竟然全員平安撐到了現在。
  寧城揪住尹天的後領,將他拽起來。
  尹天瞪他,“幹嘛?沒看見我們正開小會嗎!”
  “來給城爺按摩按摩。”寧城正大光明地趴在下鋪,指著後腰道:“用力。”
  尹天站在床上,單腳踩在他腰眼兒上,一輕一重地踩碾。
  寧城十分享受,又累得不行,沒多久就睡著了。
  尹天摸著衣袖,還抬起來聞了聞。
  那兒只有很淺的印跡,也沒有什麼味兒,他以為自己會很嫌棄,卻又聞幾次,還暗自開心地笑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高強度雪山訓練,回宿舍後誰也沒提“做愛”的事,但每天晚上寧城都會讓尹天按摩腰部。尹天前幾次以為他腰痛,後來才隱約發現這傢伙正在為幹羞羞的事做準備。
  挑戰6000米雪峰的日子快到了,周小吉心神不寧,在宿舍接連轉了好幾個圈。
  尹天忒大氣地寬慰他,“別怕,明天天哥把你綁在腰上!”
  寧城笑,“你腰好使?”
  “起碼比你腰好使。”尹天拍著胸口說:“不用每天哭著求按摩。”
  寧城癟嘴,揉了揉眼睛,抱著枕頭說:“哭唧唧,求按摩。”
  尹天心都化了,立即撲上床,按摩得特別賣力。
  夜裡4點,梁正叫醒了所有隊員。車隊在夜幕中出發,朝著區域內最高的山峰開去。
  尹天在吉普中看到了日出,金燦燦的太陽從連綿的雪山中緩緩躍出,將白銀般的蒼雪變成耀眼的黃金。
  抵達登山口時,天已經大亮,藍天白雲,微風輕拂。
  張舸帆說:“好天氣!”
  秦岳仔細地檢查隊員們的裝備,笑著給每人鼓勁。他與梁正將隨隊上山,作為選訓隊員們的領隊。
  尹天躊躇滿志,寧城握了握他的手,耳語道:“咱們今天晚上就回去做!”
  他緊緊抿著唇,努力不讓自己興奮地大笑出來。
  前3個小時,攀登進行得非常順利。
  中午,隊員們坐在雪地上,用攜帶的乾糧解決了午飯。
  然而下午2點,天氣開始突變。
  空中烏雲密佈,風掀起雪塵,像海浪一般向隊伍撲來。
  張舸帆當機立斷,決定立即回程,待天氣轉好後再往上攀爬。
  尹天有點遺憾,身邊的周小吉忽然摔了一跤,他立即想起前一晚的話,連忙拿出繩索,一頭結在自己腰上,一頭結在周小吉腰上。
  往安全地轉移的路上,天色越來越暗,風也越刮越厲害,明明是大白天,卻陰暗得像太陽落山后的半小時,碎雪撲在臉上,打得人根本睜不開眼。
  張舸帆擔心雪崩,催促隊員們加快速度。
  周小吉陷在雪裡,每挪一步都非常困難,尹天死死拽著繩索,用力拉著他往前走。
  漸漸地,他倆落到了隊伍的最後。
  寧城與郭戰在前方領路,都沒有工夫往後看一看。
  忽然,那繩索猛然往後縮去,尹天反應雖快,卻根本拉扯不住,瞬息之間,身子已被重重拽向未知的低處。
  茫茫的雪霧間,一聲急促的呼喊消逝在呼嘯而過的風雪中。
  
  第42章 哭求抱抱
  
  風又大了幾分,卷起雪塵打在臉上,像針刺一般痛。
  寧城忽覺胸悶,呼吸也困難起來,拉過氧氣面罩想吸上一口,又想到尹天肯定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或許手上還拽著繩索,吐著舌頭一邊往前掙扎,一邊拉扯著周小吉。
  那畫面一定滑稽又溫情。
  於是他回過頭去,想嘲弄嘲弄兩個相濡以沫的菜雞。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已沒有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一驚,忙喊道:“一舟!尹天和小雞呢?”
  “不是在……”江一舟往後一看,話音斷在疾風中。
  身後白茫茫一片,哪裡還有尹天與周小吉?
  寧城只覺心臟都已跳到嗓子口,拔腿就往後方跑去,郭戰立即跟上,眼中閃過無法掩飾的驚慌。
  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梁正與秦嶽立即朝隊尾趕去,張舸帆想讓邊防戰士帶著靠前的選訓隊員繼續向山下撤,卻沒有一名隊員肯動。
  所有人都朝隊尾的方向望去。
  雪塵實在太大,幾米之外就什麼也看不清了。1組組長帶著隊員往回跑,2組看到了,也跟著跑上去。
  他們並不知道後面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明白隊伍此時停下來,一定是因為有隊友遇險。
  寧城強迫自己冷靜。
  隊伍走得慢,途徑之處雖然風疾雪大,但並未出現積雪崩塌的現象。尹天不可能被風雪卷走,掉隊的時間也不可能太久。
  他應該就在不遠處。
  然而舉目四望,深至小腿的腳印幾秒就被抹平,根本找不到任何有人經過的痕跡。
  寧城慌了。
  就算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鎮定,還是無法鎮定下來。心臟跳得極快,手指不停顫抖,腦子裡全是尹天的樣子,還有他幾天前說過的話——“因為我不知道意外和明天究竟哪一個先到來。”
  梁正問清楚情況,鐵青著臉佈置搜救。秦嶽扛著急救箱,朝趕到的1組2組隊員道:“跟我來!”
  4組跟著梁正,最後跑來的5組跟著張舸帆。
  邊疆戰士也想加入搜救,小謝卻攔住他們道:“都給我下山去,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搜救隊伍已經夠了,人太多反而添亂!”
  一名小戰士急道:“可是他們都去了!”
  小謝說:“他們將來是同生共死的戰友!”
  寧城瘋狂地鏟著雪。積雪像塵土一樣高高揚起,被疾風一吹,又生生砸在他身上。
  好幾次,他都因為用力過猛而摔倒,起身後卻不給自己絲毫休整的時間,又是一鏟猛地戳入雪中。
  梁正說,尹天和周小吉可能是掉入了暗冰縫。這種冰縫在雪山上比比皆是,天氣好時偶爾能看見,如今這種天氣下,只有掉進去了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而一旦風揚起積雪,又能輕而易舉地堵住縫口,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想要發現縫口也非常困難。
  好在兩人掉隊的時間不長,區域基本能夠劃定,分組搜索的話,不是沒有希望找到他們。
  不過暗裂縫中情況不一,有的裂縫下是一個淺淺的凹洞,而有的卻是萬丈深淵。
  悲觀地看,尹、周是否還活著都是未知數。
  寧城不願去想後一種可能,堅信尹天一定正躺在凹洞中,眼巴巴地等待著他。
  說好了回去就做,說好一起戴上獵鷹的臂章!
  寧城咬著下唇想,尹天這笨蛋雖然不靠譜,但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郭戰比寧城更急,雙手在雪中早已刨得麻木。
  他是4組的組長,從一開始就扛著更重的擔子。
  他必須對組員負責,必須平安將他們帶到終點。
  前陣子體能突破時,他早就已經不行了,卻拽著身後隊友的手,咬牙道:“我在前面,我沒倒之前,你們誰也不准倒下!”
  那次,他拼命堅持到最後,拉扯著將仍受高反影響的鐘淩峰推向終點。
  而現在,他還是在最前方,而落在後方的尹天和周小吉卻丟了。
  濃重的擔憂與內疚在心口交織,他跪在雪地裡,一拳重重砸向地面。
  梁正揪住他的後領,罵道:“如果認定是自己的責任,就給我站起來,把他們平安找回來!”
  尹天隱約能聽見外面的響動,但他沒辦法掙扎,也沒有力氣呼喊。
  他與周小吉跌落在暗裂縫中的一個傾斜冰臺上,周小吉已經昏迷,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撐在冰臺上。
  他不知道冰台是否牢固,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冰台下深不見底,陰暗的穴洞中掛著利劍一般的冰淩。
  跌落下來時,他奮力扔掉了背囊,30多公斤的重物飛速下墜,最後竟然沒有傳來一絲觸地的聲響。
  他不敢想像如果沒有這個冰台,如果自己和周小吉不是恰巧落在這個冰臺上會怎麼樣。
  粉身碎骨?
  屍骨無存?
  他搖搖頭,努力趕走可怖的想像。
  他不能粉身碎骨,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還沒有將哥哥的遺骨帶回來,還沒有成為特種兵,現在死了算什麼?
  退一萬步講……
  他閉著眼想,老子還是個處男!
  聽說帥哥和美人死的時候如果是處,就會被打入地獄,不得轉世。
  那怎麼行啊!
  他想,老子必須活下來,出去就跟寧城做。
  我們會用什麼體位?正面嗎?還是背入?
  正面的話他會不會抓我胸?
  背入的話姿勢不太雅觀,本來就是顏狗了,趴著更他媽像只狗。
  兩隻掉節操的狗?嗨呀沒眼看!
  要不我騎乘?
  或者他捉住我的腳踝,扛起我的大毛腿?
  反正他喜歡摸我腳踝。
  我腳踝是不是很性感?可以跪舔的那種性感?
  嗨呀我不是這麼自戀的人!
  69好像也可以,互相舔。
  我一定不能舔得太賣力,他這種人,一旦爽起來就會忘記繼續舔我!
  剛進去時會不會很痛啊?
  算了,我強行忍!
  開玩笑,特種兵死都不怕,還怕被捅菊花?
  尹天想笑,嘴角剛剛勾起,餘光卻瞥見鋒利的冰淩。
  腦子裡的歡脫與現實的緊迫構成一幅奇妙的畫,尹天想得很開心,忽然卻感覺到臉頰濕漉漉的。
  他哭了。
  特種兵還是怕死的。
  怕死得毫無價值,怕再也見不到在乎的人。
  時間分秒流逝,他的手臂就像已經廢掉一樣麻木不堪。
  好想活動活動手指,好想試著往上方挪一挪。
  但他不敢。
  如果稍有差池,周小吉就會掉下去。
  周小吉還是沒醒,掉下來時後腦被磕到了,傷口湧出的血已經結痂,外傷似乎不重,但不知對以後有無影響。
  尹天儘量控制著呼吸,摟著周小吉想:如果知道會掉到這種鬼地方,我還會往腰上套繩子嗎?
  答案是“會”。
  他有些後怕,卻不是因為綁了繩子而被周小吉扯入暗裂縫,而是想到如果沒有綁繩子,周小吉是不是就……
  如果沒有他,周小吉要麼已經滾入那無底深淵,要麼孤孤單單地躺在冰臺上,絕望地等待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救援。
  他慶倖自己綁了繩索。
  因為他絕對不可能對自己的兄弟見死不救。
  外面的聲響似乎大了些,他嘗試著輕輕喊了一聲。
  力氣全用在穩住兩人的身體上,那聲音細小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看了看周小吉,呵著氣說:“小雞,再堅持一下,你戰哥和我媳婦馬上就要來了。”
  寧城再一次將鏟子砸入積雪中,鏟開之時,一道細小的縫隙靜悄悄地出現。
  那縫隙是黑色的,寧城卻像看到了金色的光芒。
  他跪在地上,慌亂地刨開縫隙邊的積雪。
  鄰近的隊友趕了過來,一邊刨雪一邊低聲喊:“尹天小雞,你們在裡面嗎?”
  寧城不敢喊,喉嚨甚至發不出聲響,只能一下一下地挖著雪,耳中充斥著的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縫隙越來越大,郭戰趴在縫口往裡瞧,太暗了,什麼都看不清楚。
  苟傑又喊:“小雞!尹天!你們在裡面嗎?”
  幾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1秒,5秒,10秒……
  時間拖著心臟墜入深淵,寧城緊緊握著左手手腕,掌心被細小的米粒刺得幽幽發痛。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縫隙裡傳出來。
  那一瞬間,米粒手鏈斷裂,無聲地掉落在雪地裡。
  寧城聽到尹天在說——“我在!我在!小雞也在!”
  隊員們喜不自禁,郭戰喊道:“我們來了!再堅持一下,馬上救你們出來!”
  縫隙被徹底刨開,尹天虛著眼,努力適應越來越亮的光線。
  看到那狹窄的外傾冰台時,寧城啞然地張著嘴,郭戰更是深深皺起眉,尹天卻賣力抱著周小吉,用嘴型說:“看!天哥厲不厲害?”
  繩索吊了下去,尹天一手抱著周小吉,一手撐在冰壁上,根本沒法將它固定在腰間的登山扣上。
  寧城在自己腰上綁好繩索,跪在雪地上喊:“你別動,我來!”
  隊友們拽著繩索,慢慢將寧城放了下去。
  尹天死死撐著冰壁,大氣也不敢出,寧城抓過繩索,不敢碰他,生怕他失去平衡。
  繩索穿過登山扣,尹天察覺到寧城的手指正在發抖。
  結終於綁上,寧城抬起頭,尹天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那是過去20年的生命中從未感受過的心安。
  這一天,是他20歲的生日。
  隊員們拽著尹天緩緩向上,寧城從他懷中接過周小吉,低聲道:“乖,先上去。”
  幾分鐘後,寧城與周小吉也被拉了上來。
  尹天身子癱軟,腿也沒有力氣,躺在雪地上沒法起身。
  他朝寧城伸出手臂,臉上的堅強不知怎麼就被委屈替代。
  寧城俯下身,聽見尹天軟軟地說:“哭唧唧,求抱抱。”
  寧城發誓,這是他頭一次知道什麼叫“心臟融化得一塌糊塗”。
  
  第43章 跪下叫哥
  
  秦岳對周小吉後腦的傷口進行了簡單包紮,尹天在寧城懷裡掙扎著問:“教官,小雞有沒有事?他怎麼還不醒?”
  秦嶽搖搖頭,說:“從眼球狀態來看沒有什麼異常,詳細情況得送去醫院檢查,希望只是簡單的昏迷。”
  回到連隊後,梁正將周小吉和尹天安頓在吉普上,親自開車往醫院趕。4組全員都跟著去了,郭戰輕輕握著周小吉的手,低聲與他絮絮叨叨。
  夜裡,周小吉在顛簸中醒了,睜眼的第一句話就是:“天哥呢!天哥呢!”
  尹天立即抱緊他,用力往懷裡拽,顫聲道:“我在!我沒事!”
  周小吉哭了,泣不成聲,不停哽咽著道歉,那本就不寬闊的肩膀猛烈顫抖,令他顯得更加瘦小。
  一腳踩空的瞬間,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解開繩索,但是跌落的速度太快了,他只記得自己的手指剛剛碰到登山扣,後腦就傳來一陣劇烈鈍痛,而後世界忽然變得漆黑,喪失意識之前他聽見一個聲音焦急地喊——“糟了,你把天哥也扯下來了!”
  尹天給他擦眼淚,重複著自己屁事沒有,對外傾冰台隻字不提,只說掉進的是一個淺洞,在裡面舒舒服服躺了幾分鐘就被挖出來了。
  周小吉聽得將信將疑,寧城附和道:“你們掉下去時尹天不是大叫了一聲嗎?我們立即掉頭搜救,那淺洞還沒被雪封上,很容易就被我們發現了。”
  郭戰點點頭,“真的。”
  周小吉擦乾眼淚,頭垂得很低,雙手不安地拽著迷彩褲,低聲道:“又給你們惹麻煩了,我……”
  “不麻煩!你這一滑還鍛煉了我的應急反應和大夥兒的緊急搜救能力!”尹天立即打斷,並跟寧城遞眼色,“對吧?”
  “嗯。”寧城說,“也算是一項實踐訓練吧。”
  周小吉還是低著頭,手指將迷彩褲拽得更緊,郭戰攬過他的肩膀,柔聲說:“沒事了。”
  尹天知道周小吉在想什麼。
  如果他沒有及時打斷,周小吉也許就會提到“退出”。
  從理智上來看,周小吉的確不適合成為特種兵,耐力差,格鬥弱,身子素質不行,射擊也成績平平。
  獵鷹最後只會留下5人,憑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走到最後。
  但尹天就是捨不得。
  知道他終有一天會離開,卻固執地想讓這一天無限延後。
  他忘不了剛到獵鷹之時,周小吉傻笑著叫他“天哥”的模樣。
  那樣瘦小,那樣弱雞,又那樣單純。
  也許從那時起,他就發誓要保護這個小尾巴。
  “母雞”的綽號,實在是再貼切不過。
  天亮後,周小吉被送入一所部隊醫院,尹天也被梁正丟進去檢查。寧城等人躺在走廊的長椅上睡得歪歪倒倒,好心的護士悄悄給他們高上厚厚的毛毯。
  9月底,高原的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因為環境惡劣,條件較為艱苦,醫院裡的供暖設備有限,窗外飄著雪,走廊的溫度也極低,護士們見慣了倒地就睡的邊防戰士,早就準備好毛毯與暖水袋。
  尹天沒有大礙,但腰部與腿部有輕微撞上,醫生建議留在醫院休息幾天。
  周小吉腦部未發現血腫,但撞擊造成了腦震盪,恢復之前不能進行高強度訓練。
  梁正開了一夜的車,卻沒有像隊員一樣躺在長椅上休息。他在院外抽了很多根煙,眼裡全是紅血絲。
  其間秦嶽打來電話,說下了大雪,登山訓練無法展開,路也封了,連隊成了一座孤島。
  梁正歎氣,疲憊地說:“讓大家休息休息吧,他們的確太累了。”
  “尹天和周小吉怎麼樣?”
  “問題不大,但需要時間恢復。雪停之後我帶他們回來,到時得麻煩張隊用鏟雪車開開路。”
  “那這次的考核……”
  “按原計劃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幾秒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真殘忍。”
  “我們不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嗎。”
  尹天和周小吉被送入病房,醫院還給其餘隊員安排了宿舍。梁正敲了敲他們的門,說:“都去洗個澡,這兒有限量供應的熱水,安頓好了來5樓找我。”
  郭戰與寧城對視一眼,輕而易舉讀到了對方的猜想。
  一定是要說兩個傷患留下與否的問題了。
  高原特訓進行到現在,沒人知道最後的淘汰考核是什麼。
  可能是像在雲南叢林一樣拼團體,也可能單考個人能力。
  出發之前,郭戰認為其他組的藏族隊員在高原優勢太大,拼團體的話4組必然吃虧,如今卻一心盼望拼團體。
  因為只有拼團體,周小吉與尹天才有留下來的希望。
  寧城也明白,他倆目前的狀態根本不可能靠自己殺出重圍。
  梁正的宿舍與隊員們隔了2層,6人走得挺慢,最後江一舟說:“咱們也別想太多,盡力幫他們,別留下遺憾。”
  梁正開了門,直截了當地說:“這次特訓的最終考核是6000米高峰沖坡,坡段有100米,不長,但是比較陡,大概有70多度。我和秦嶽會在坡頂記錄你們的個人成績。”
  郭戰緊蹙雙眉。“個人成績”四字令他心臟猛跳。
  然而梁正話鋒一轉,又道:“但是這個個人成績並不是淘汰的依據,你們也看不到排名。”
  寧城問:“那淘汰的依據是?”
  “4名組長的個人看法。”梁正看著郭戰,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這次特訓結束之後,4個小組將各自淘汰掉2人,組長決定誰去誰留,我和秦嶽不做任何干涉。”
  郭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回宿舍後,6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怪異起來。誰也沒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寧城待著難受,開門道:“我去看看尹天。”
  郭戰本想說“我也去”,又覺得根本說不出口。
  好像去看了尹天與周小吉,就是拋棄宿舍裡的隊友。
  誰都知道他待周小吉好,誰都知道他想讓周小吉留下來。現在他真的有這決定去留的權力了,他會以捨棄另一個隊友的代價護住周小吉嗎?
  苟傑和王意文覺得會。
  鐘淩峰也覺得會。
  他們三人在4組裡都不出挑,苟、王與周小吉一樣是吊車尾,鐘淩峰嚴重高反之後身體狀態一直調整不到最佳,好幾次拖全組後腿。
  如果用他們三人代替周小吉也算是有理有據。
  鐘淩峰看了郭戰一眼,留下一句“如果選了我,麻煩提前告訴我”,就出門往樓下走去。王意文和苟傑也跟上,苟傑不再像往日一樣嬉皮笑臉,合上門的力道也重了幾分。
  郭戰看著那冷冰冰的門,雙手緩緩抱住頭,重重歎了口氣。
  江一舟拍著他的肩說:“我相信你能做出公正的判斷。”
  也許只有江一舟和寧城才說得出這種話。
  他們足夠優秀,根本不用擔心自己被選上。
  所以他們的態度才會超然,才會顯得“大度”,才會安慰一句“我相信你”。
  不怪鐘淩峰三人顯得“小氣”,不那麼強大的人有時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郭戰心裡很亂,甚至有一瞬想過“不如選我自己吧”,卻又很快苦笑起來。
  他從來不是只會逃避的懦夫。
  入伍已是放棄了錦繡前程,他怎麼會自行斬斷特種兵之路?
  寧城給尹天和周小吉一人削了一個蘋果,又去食堂打了兩份營養餐。
  蘋果是醫院送的,營養餐也不要錢。兩個病號吃得狼吞虎嚥,不到3分鐘餐盤裡就什麼也不剩。
  早已養成“速食”的習慣,就算躺在病床上也改不了。
  寧城將盤子洗乾淨後送回食堂,回來和2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尹天問:“我們什麼時候出院?”
  周小吉問:“咱們啥時候考核啊?考核項目是什麼?”
  寧城猶豫片刻道:“你們得在這兒住幾天,考核……好像是沖坡。”
  “那訓練怎麼辦?”尹天有點急,“你們也不回去嗎?”
  “回不了。”寧城搖頭,“梁正說連隊那片區域雪下得太大,路已經封了。”
  尹天眼珠轉了轉,“那其他組也沒法訓練了?”
  “嗯,都在休息。咱們休息幾天,他們也休息幾天。”
  “然後一起去沖坡?”
  “應該是。”
  尹天笑起來,胸有成竹道:“那沒問題,休息幾天我和小雞肯定滿血復活!”
  周小吉卻沒那麼自信,抓著被子輕聲說:“希望不要又拖大家的後腿。”
  “說什麼呢!”尹天將枕頭丟過去,“我們組肯定沒問題!”
  下午江一舟來看了兩個病號,郭戰卻一直沒來。周小吉問了好幾次“戰哥呢”,寧城都找藉口敷衍了過去。
  天黑後尹天下床道:“我想出去走走。”
  寧城皺眉說:“下雪呢,你往哪兒走?”
  “我想去樓頂看星星。”
  “有病吧你?”
  “沒病我幹嘛住這兒?”
  寧城嘴角抽了抽。
  雪不大,但氣溫很低,頂樓的平臺上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尹天裹著軍大衣,在積雪上蹦來蹦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寧城走過去摟住他,低聲說:“當心摔跤。”
  他順勢就往寧城懷裡紮,癟著嘴說:“哦豁。”
  寧城知道他在想啥,輕輕拍著他的背道:“又不是沒有機會,來日方長。”
  “不想日方丈。”尹天靠在寧城肩上,嘀咕道:“想日你。”
  “……”
  “你日我也可以。”
  寧城捧起他的臉,吻他的眉眼,“我再也不說什麼時候做了。”
  “為什麼?”
  “聽上去就像在立flag。”
  尹天笑起來,“你真迷信。”
  “不迷信不行。”寧城聲音很小,但也格外溫柔,“昨天嚇死我了。”
  “膽兒真小。”尹天嘿了兩聲,說:“你猜我當時在想啥?”
  “嗯?”
  “我在想出去後和你用什麼體位做。”
  寧城一愣,無奈地揉他的頭髮,“你也算是個奇葩了。”
  半晌,尹天抬起頭道:“我昨天特別想和你做,因為昨天我20歲了。”
  戀愛至今,他們從未問起過彼此的生日。
  寧城有些窘迫。
  現在說一句“生日快樂”已經遲了。
  尹天晃著腦袋,“他媽的20歲了還是個處!”
  寧城又抱住他,肆意地親吻。
  尹天捂著紅起來的臉說:“你生日什麼時候?”
  寧城眉梢抖了抖,別過臉去。
  尹天追著問:“多久啊!”
  “下個月。”寧城不情不願地說:“比你晚一個月。”
  尹天眼睛一亮,“啪”一聲拍在他背上,揚眉吐氣道:“崽,跪下叫哥!”
  
  第44章 誰才是崽
  
  寧城挑起眉,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尹天。
  尹天立即狗腿地笑起來,改口道:“不用跪不用跪,跪多封建啊是吧?革命前輩早就打倒了封建土豪,紅軍過草地那會兒就不用跪了,叫哥就行哈哈哈哈。”
  寧城不為所動,還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眼神看在尹天眼裡就是神之鄙視,美得驚心動魄。
  於是他嘿嘿嘿地想,這表情好,冰天雪地冰美人,高冷,做作,裝逼,中二,抖S,冰山攻,我喜!
  小人A罵:“喜你媽個雞!”
  小人B也罵:“你是抖M嗎?”
  他說:“不是啊,我只是一個忠於內心、清純不做作的顏狗!”
  小人A問:“什麼意思?”
  小人B說:“翻譯過來就是‘我想發情就發情,想發春就發春,不像某些做作顏狗,當了顏狗還要立牌坊’。”
  他說:“發情又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誰還不是發情的產物啊!”
  小人A勸道:“情還是不要隨便發,硬要發情你也可以選擇射在牆上。終身大事要慎重,另一半的人格很重要。”
  他擺著手說:“對於顏狗來講,另一半的臉好就夠了。”
  小人B恨其不爭,“你這樣很容易被日的你知不知道?”
  他拍著胸膛說:“我樂意啊!”
  小人A吐血,“你這個人,啊呸,你這個汪……你讓我們說你什麼好?”
  他說:“就說祝你們‘百年好日’吧!”
  小人B黑線,“好日個幾把!尹天我警告你,你必須透過他的外表看到他的靈魂!”
  他為難道:“外表太美,目光無力穿透。”
  小人A笑,“你在間接吐槽寧城臉皮厚得wifi都穿不透。”
  “並沒有。”他嚴肅地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媳婦的外表就夠我發一輩子情了,我為什麼還要去看他的靈魂?那樣我的身體會被掏空的!”
  小人B說:“你這是在發狗糧嗎?”
  他正經地說:“當你們也有一個寧城時,我打賭你們不僅想發狗糧,還想24小時不穿褲子!”
  小人A和小人B揉著雞雞跑了。
  尹天回過神來,見寧城還是臭著一張臉,便笑嘻嘻地討好道:“哎其實哥也不用叫,不就是一個月年齡差嗎?不礙事不礙事。”
  “礙事。”寧城終於開了口,還說了兩遍,“礙事。”
  尹天不知哪兒礙事了,疑惑道:“啊?什麼礙事?”
  “我不爽。”
  寧城說完眉頭微微皺了皺,沒剛才那麼高冷了,卻添上了幾分傲嬌。
  尹天心想這個表情也好看,面上卻假裝關心道:“怎麼就不爽了?”
  “你大我一個月。”
  “啊?”
  尹天嘴角一抽,心道這他媽都能不爽?我大你一個月是我的錯?我又不是哪吒,能在我媽肚子裡賴幾年才出來……
  你咋不去怪你媽?
  或者質問質問你爸?
  寧城又道:“我比較想當哥。”
  尹天翻了個白眼,暗罵媳婦你的心眼兒比針還細!
  寧城湊近,問:“你是不是正吐槽我心眼兒比針還細?”
  我日……
  尹天條件反射地點頭,又很快搖頭。
  寧城又哼,說:“心眼兒要那麼大來幹嘛?”
  尹天瞪著眼說:“男人當然得心眼兒大,不然不跟姑娘一樣了嗎!”
  寧城呵呵笑,尹天瞪著的眼立馬變成星星眼,哪知還沒花癡完,又聽寧城說:“男人雞雞大就行了,不然才跟姑娘一樣。”
  尹天差點被口水嗆住,心說媽呀這人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心眼兒可以比針還細,但雞雞絕對不能比針還細!
  寧城勾勾手指,說:“來,叫個哥聽聽。”
  尹天怒,“憑什麼是我叫你哥?”
  “因為我想聽。”
  你想聽關我屁事?尹天又開始給自己操霸總人設,豪氣地想,不要仗著老子寵你,你就恃寵而驕,無法無天!
  “快叫!”
  “……”
  寧城捏住尹天下巴,聲音柔了下去,“叫還是不叫?”
  “不叫怎樣?”尹天挺直脊背,還悄悄踮起腳。
  本以為寧城會來個過肩摔,用武力證明自己才是霸總,尹天都做好了“啪嘰”一聲躺雪上的準備,卻見霸總嘟起嘴,可憐巴巴地說:“那我就不高興了。”
  日你妹啊!
  尹天想,賣萌可恥!
  1米88還賣萌的人上輩子都是吃屎的天使!
  寧城揪住他兩邊臉頰,輕輕地扯,“快叫!快叫!”
  他心一橫,一腳將尊嚴踩在腳底,喊道:“哥!”
  “誒!”寧城露出爸爸看兒子的慈祥表情,拍著他的頭誇道:“崽乖,崽再叫一聲呢。”
  尹天氣衝衝地想,自己如果身在古代,一定是個養妖姬的昏君,為了妖姬一笑,國家都他媽不要了,還要個幾把尊嚴?
  小人A說:“寧城這個妖豔賤貨!”
  小人B說:“我覺得按咱顏狗的操性,說不定哪天會叫妖豔賤貨爸爸。”
  尹天正準備和小人們吵架,就被糊了一臉冰涼。
  妖豔賤貨雙手捧著雪,笑得雖賤然美。
  “崽!來打雪仗啊!”
  打你爸爸!
  尹天抹掉雪渣,抓起一把雪就朝寧城砸去。
  雪忽然又大了,一團一團地飄飛,像一群正為雪仗助威的精靈。
  尹天打不過寧城,不管是格鬥還是雪仗。
  寧城將他按在雪地裡親吻,雪花輕盈地落在他們身上頭上,分秒後又靜悄悄地融化。
  起身時寧城說:“這樣真好。”
  尹天問:“什麼真好?”
  寧城微笑著看他,還拍下剛掉落在他頭上的一朵雪花,自我感動道:“我們在雪裡走,一下子就白了頭。”
  尹天表情複雜,抖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寧城無辜地問:“怎麼了?”
  “這句話你從哪兒看來的?”
  “我自己感悟的。”
  “革命前輩說過,抄襲是會被掛的!”
  “哦。”寧城聳聳眉,承認道:“我在QQ空間看到的,感覺很浪漫很有哲理。”
  尹天胸悶,暗罵道浪漫你媽啊,你是不是經常轉那種“折翼的天使”和“不轉不是中國人”?
  寧城又說:“以後能用手機了我加你QQ,我空間轉了很多浪漫有哲理的文章。”
  尹天有點絕望。
  他已經適應了一個張口革命前輩,閉口紅軍過草地的寧城,也習慣了聚眾講黃色笑話,笑得特別淫蕩的寧城,還習慣了玩開心消消樂能玩一個通宵的寧城,為什麼現在還要面對一個轉QQ空間“哲理文章”的智障寧城?
  為什麼美人會有這麼多缺點!
  寧城豎起他軍大衣上的大毛領,捂著他的臉說:“我覺得我上輩子也是折翼的天使。”
  尹天心說,你不是,你是吃屎的天使。
  寧城的目光變得柔和,低聲說:“不然我怎麼會遇上你,我的天寶崽崽。”
  尹天一下子就酥了,人生頭一次覺得QQ空間裡的“哲理文章”也可以看一看。
  回病房時已經有些晚了,周小吉縮在被子裡睡得特別乖,尹天脫下軍大衣,搭在他的被子上,小聲跟寧城說:“你快回去吧。”
  寧城關上門,下樓卻碰到坐在階梯上抽煙的郭戰。
  他一把扯過煙,丟在雪地裡踩了踩,說:“別抽,影響健康。”
  郭戰歎了口氣,說:“陪我走走。”
  兩人步出醫院,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路燈昏暗,路邊有裹著大衣賣烤紅薯的小販。
  寧城問:“想好報誰給梁正了嗎?”
  郭戰苦笑,“如果是你,你怎麼決定?”
  “我肯定會留下尹天。”
  “尹天自然得留下,高原特訓他整體表現不錯。”
  寧城停下來,認真道:“就算他表現最差,我也會留下他。”
  郭戰一怔,“為什麼?”
  “因為我偏心。”寧城極其坦然,“雖然也捨不得其他隊友,但是我更捨不得他。”
  郭戰抿著唇,眸光暗淡。
  “而且我有信心讓他強大起來。”寧城又說,“我是他的搭檔,我們綁定在一起,他如果一直是只弱雞,那麼責任在我。”
  郭戰捏緊雙手,心頭湧起一陣愧疚,沉默片刻後道:“我對小雞關心不夠。”
  寧城話鋒一轉,“你真覺得小雞應該被淘汰?”
  “他這段時間的訓練成績不夠好。”
  “但他並不是最差的。”
  郭戰抬起頭,“你是說淩峰?”
  寧城買了個烤紅薯,一邊掰開一邊道:“淩峰的整體素質在小雞之上,但是如果單看這次特訓的表現,他的確是最差的一個。”
  “那是因為高反……”
  “但這就是現實。運氣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郭戰接過冒著熱氣的紅薯,手心漸漸暖和起來。
  寧城咬了一口,朝賣紅薯的大爺笑,“真甜!”
  大爺笑出滿臉褶子。
  郭戰說,“那就算淩峰出局吧,剩下的那個名額……”
  “王意文、苟傑、小雞。”寧城說,“你在想他們三人誰離開?”
  “嗯。是你你選誰?”
  “我不知道。”
  “……”
  “我觀察不如你細緻,單就我看到的情況,我覺得他們的表現差不多。”寧城說,“淘汰誰留下誰都正常,但是如果你留下小雞而淘汰了王意文或者苟傑,一定會被人說徇私。”
  “我知道。”
  “其實小雞有個優點。”
  “嗯?”
  “他運氣特別好。這麼說有點兒對不起玉偉淩峰,還有尹天。你想想,上次如果不是玉偉受傷,是不是該小雞被淘汰?這次如果淩峰沒有高反會怎樣?昨天他掉進暗裂縫,那麼斜那麼小的冰台,尹天把他按在那兒撐到我們刨開積雪,這算不算運氣好?”
  郭戰點頭,“算。”
  寧城虛眼看著前方,“以後執行任務時,運氣的好壞決定著生死。”
  郭戰笑得勉強,“你這是在唆使我放棄意文或者小傑。”
  “冤枉。”寧城說,“他們三人誰去誰留不如就由考核成績決定吧。”
  “100米沖坡?”
  “誰好誰留。”
  “梁正說不給看成績。到時候肯定是4個組打散跑,根本無法比較快慢。”
  “我和尹天去偷看。”
  郭戰蹙眉,“你們……”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寧城拍拍他的肩,“梁正又沒讓你馬上給他名單,你也別老是愁這件事了。明天去看看小雞吧,他今天問我好幾次你怎麼不去看他。”
  郭戰心頭一酸,“我明天一早就去。”
  尹天關掉病房的燈,縮進被子時碰觸到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拿起一看才發現是一個暖水袋。
  他看了看已經睡著的周小吉,自言自語道:“小雞加油,我們都努力一把,當不上特種兵不是中國人!”
  
  第45章 紅三富二
  
  護士和年輕的女醫生們最近有了一項新的集體活動——辯論誰才是“八雞小分隊”的隊草。
  “八雞小分隊”是“八塊腹肌小分隊”的縮寫。
  因為擔心落在其他組後面,入院第二天,郭戰就領著5名隊友在醫院附近進行體能、格鬥練習,有時還會脫掉上衣,在雪地中練摔倒功、俯臥撐。那一排精壯的八塊腹肌極其亮眼,看得護士們紛紛冒出星星眼。
  所以“八雞小分隊”本該是“八肌小分隊”來著。
  可是有小護士報,被困在病房裡乾瞪眼的倆兵哥一位叫母雞,一位叫小雞,母雞還管常來陪床的那位叫辣雞。
  護士長便說:“不如就叫八雞小分隊吧,反正他們有8個人。”
  據說還有小護士反應應該叫“八基”,因為母雞和辣雞特別基,小雞和郭姓組長也有點兒那啥。
  比如辣雞會喂母雞吃飯,會摸母雞的頭,還會訓母雞。
  母雞經常和他吵架,但大多數時候又會乖乖坐著聽他瞎逼逼。
  比如郭姓組長看小雞的目光異常溫和,而小雞每次看到組長時,眼睛都會格外亮。
  護士長卻一本正經地教育道:“那叫生死之交,戰友之情。”
  尹天和周小吉在病房裡待了一天半,趴在窗臺上看隊友訓練,卻越看越心慌,雙雙表示也要訓練。
  醫生來檢查過兩人的身體,說尹天參訓問題不大,周小吉暫時不能劇烈跑動,但可以進行適當的力量訓練。
  所以從第三天開始,尹天就加入了露腹肌的裸奔陣容,而郭戰則暫時退出,在醫院的健身房陪周小吉練習四肢力量。
  隊草辯論賽就是從這天開始的。
  護士長說,戴眼鏡的郭戰最紳士最溫柔,一看就是個有擔當的好男人。
  護士傻妹說,尹天最帥,臉帥腿長,說話還特有意思,放在校園裡絕對是一號校草。
  實習女醫生希希說,周小吉最可愛,有禮貌嘴也甜,眼睛又大又亮,“希希姐”叫得特別甜,好想抱著他親一口。
  護士花哥說,寧城才是最美的,美得分辨不出性別,像一朵雪山上的雪蓮花,真想把他抱入懷中,狠狠地佔有他的身體!
  護士長咳了咳,嚴肅道:“注意言辭,不要給咱們醫療工作者摸黑。”
  花哥聳聳肩,嘀咕道:“那就讓母雞狠狠佔有他的身體吧!”
  這話收穫了大量小護士小醫生的點贊。
  “誰是隊草”的問題爭執不下,每人心中都有一朵白蓮花,甚至有護士喜歡苟傑,說他嬉皮笑臉、尖嘴猴腮的模樣特別逗,也有小醫生喜歡虎背熊腰的鐘淩峰,說男人長那樣極有安全感。
  漸漸地,隊草的樓在護士長不知情的情況下歪了。
  歪到了搞基的方向。
  組長粉和小雞粉相當和諧,彼此親親抱抱,組長粉誇小雞純良可愛,小雞粉誇組長溫柔有擔當。
  母雞和辣雞的cp粉卻掐得樓都快塌了,傻妹和花哥是堅定的辣雞受黨,帶著一幫小護士小醫生吊打辣雞攻黨。辣雞攻黨數量雖少,卻不示弱,甩出辣雞訓母雞,母雞眼巴巴地聽著的證據啪啪啪打辣雞受黨的臉。
  對於小護士小醫生們的爭論,尹天和寧城完全不知情,訓練時依舊摟摟抱抱,回宿舍後依舊黏黏糊糊。
  以前在全是糙爺們兒的軍營,誰抱誰都不奇怪,興致來了還可以抱著額頭親一口,反正都是兄弟,抱在一起打架再正常不過,沒誰會往那方面想。
  可現在不一樣了,醫院不比軍營,小護士小醫生雖不是正兒八經的腐女,但好歹看過演員賣腐歌手攪基,忙裡偷閒給帥哥們拉拉郎也不失為一項陶冶身心的娛樂活動。
  尹天發現這苗頭時已經晚了,而寧城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小護士小醫生們YY的物件。
  於是雪地裡,他仍然會在將尹天撲倒後,得意洋洋地撓人家腹肌;晚上在病房,還是會將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最甜的喂尹天。
  但尹天居然敢反抗!
  不吃他喂的蘋果,不讓他摸腳踝,不讓他撓癢,甚至不給他好臉色看。
  過去那只顏狗轉性變野狗了?
  尹天悄悄說:“不是說好了低調嗎?你秀個屁恩愛?被別人發現了怎麼辦?”
  寧城極其無辜,“我沒有秀啊,我們不是一直這樣嗎?”
  尹天被糊了一嘴糖,卻強作鎮定道:“一,不要動不動就撲倒我,撲倒了也不能撓我腹肌。二,不要喂我吃飯吃蘋果。三,不要摸我腳踝。四,不要擺著一張爸爸臉訓我!”
  寧城皺起眉,不是很樂意。
  尹天低聲說:“山下的小護士是老虎,回去了你隨便怎麼都行,在醫院就是不行!”
  寧城眼睛一亮,“隨便怎麼都行?”
  尹天下意識想捂住菊花。
  寧城忽然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語:“天寶我跟你說,我好想日你啊,我連套套都買好了。”
  尹天被雷得不輕,差點跳起來,“你去哪買的?”
  “醫院外面不是有個超市嗎?我去買棒棒糖時看到了,就買了。”
  “我日……”尹天低罵,急道:“有沒其他人看到?郭戰看到了沒?哎不是,你買棒棒糖幹嘛?”
  “沒看到,我一個人去的。”寧城說完從包裡掏出一根放在他手上,“你不是說藥苦嗎?給你買的,這顆是牛奶味,還有幾顆是水果味。”
  尹天看著手心的棒棒糖,想著不知被寧城藏在哪裡的套套,頓時特別想直播秀恩愛給小護士小醫生們看。
  自從知道自己被YY後,尹天便開始偷聽護士們的悄悄話,發現超過90%的輿論判定他是攻,寧城是受,傻妹和花哥還編了不少段子,傻白甜有,不可描述有,忠犬攻女王受有,連ABO都有。
  他莫名覺得有點不妙,無法想像寧城在聽到“寧城在尹天身下嬌喘求饒”、“寧城捂著日漸隆起的小腹,嬌滴滴地說‘老公我有了’”時的表情。
  然而擔心什麼來什麼。
  花哥是個女漢子,和隊員們混熟後就經常跟他們一起練練拳腳。
  出院前一天下午,尹天和周小吉被帶去檢查身體,花哥趁機跟寧城聊天。
  話題圍繞著尹天,寧城幾句不離“我的”,聽得花哥極其蕩漾,差點上天。
  寧城越說越嗨,竟然一時嘴快,蹦出一句“我的alpha”。
  花哥陷入長達5秒的僵直,難以置信地問:“你的alpha?”
  寧城知道說錯了話,只好道:“你什麼也沒聽到。”
  花哥說:“我聽到了!”
  寧城喉結滾了滾,撓撓後腦道:“我們就是說著玩玩兒。”
  “不像是玩玩兒!”
  “……”
  花哥低聲道:“你真是omega?”
  寧城猶豫半天,繼續掙扎道:“真是說著玩的。”
  花哥捂著胸口,真情實感道:“老子圓滿了!老子不當人了!”
  寧城說:“女孩子還是不要說‘老子’,情緒太激動時可以考慮一下‘老娘’。”
  花哥翻了個白眼,旋即又笑起來,“正主都說了自己是omega,老子……老娘要看看那群辣雞攻黨怎麼活!”
  寧城捕捉到了關鍵字——辣雞攻黨。
  辣雞是自己,攻是攻受的攻,所以花哥是辣雞受黨?
  不對啊……
  Omega難道不是攻?
  寧城何等聰明,立即就發現問題所在,遂拉住花哥問道:“你剛才說的ABO,A和O到底哪個是攻哪個是受?”
  花哥一臉疑惑,“你都知道自己是omega了還不知道AO誰攻誰受?”
  寧城鎮定道:“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花哥大笑,“這又不是辯論,哪有什麼看法不看法啊?alpha攻omega受難道還能反過來?”
  寧城黑了臉。
  花哥揮揮手,“你咋了?”
  寧城努力擠出一個男神笑,又問:“你有沒聽說過標記?”
  “當然聽說過啊!”花哥笑得跟老司機似的,“alpha在佔有omega時會咬omega一口,在他身上留下宣示所有權的印跡,這個過程就叫做標記。”
  寧城眉梢直跳,繼續問道:“那omega能標記alpha嗎?”
  花哥搖頭,“不能,omega屬於alpha,就像你屬於母雞啊哈哈哈哈哈哈!”
  寧城再次淡定地強調:“我們只是鬧著玩兒。”
  花哥昧著良心說:“我相信你們!”
  晚上,尹天拿著自己和周小吉的檢查報告,開開心心地回病房收拾行李,想收完就沖去樓下給寧城來個飛撲,然後就夫夫雙雙把家還。
  然而寧城的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有點鬼畜。
  尹天想,日哦,能別給自己操變態人設嗎?
  寧城勾勾手指,說:“過來。”
  尹天不知道自己又哪裡惹到這祖宗了,小心翼翼地挪了幾步,雙手捏成拳頭,擺出隨時迎戰的姿勢。
  寧城說:“走,去樓頂。”
  雪停了,明亮的月光灑在積雪上,格外晶瑩透亮。
  兩人對峙片刻,尹天忍不住了,踹了一腳碎雪道:“你雞瘟發了?”
  寧城還是垮著臉,卻走近幾步說:“屁眼子!”
  尹天一愣,心道QQ空間黃鑽貴族也知道“屁眼子”這種說法?
  寧城拽住他的衣領說:“爸爸知道alpha和omega誰攻誰受了!”
  尹天張開嘴,下巴有脫臼的趨勢。
  寧城乾脆捏住他的下巴,惡狠狠地說:“你A我O?”
  尹天忽然就氣了,心道老子寵你才讓你當攻,你他媽還得寸進尺!
  我都讓你當攻了你還想怎樣?
  我過過嘴癮礙著你了?
  你他媽是富二代老子還是紅三代呢!
  你有黃瓜老子也有黃瓜!
  老子的黃瓜還是無污染生態黃瓜!
  你得意個幾把!
  敢不敢脫下褲子打一架?誰捅了菊花誰是攻!
  小人A說:“天哥,消消氣嘛!”
  小人B說:“天哥,不要和富二代一般見識,他們都是被寵壞了的小屁孩!”
  他哼了一聲,“今天紅三代就要教富二代做人!”
  寧城逼近,“你好像很想和我打一架?”
  尹天心一橫,吼道:“打啊!老子還怕你這富二代?”
  一分鐘後,紅三代被富二代按在雪堆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富二代扯開紅三代的迷彩衣領,凶巴巴地說:“我要咬你一口。”
  紅三代拼命掙扎,“你是狗嗎!”
  富二代說:“提前標記。”
  紅三代:“啊?”
  富二代:“早點宣示主權。”
  紅三代還愣著,忽覺肩上刺刺地痛。
  那是一排整齊的牙印。
  富二代舔舔嘴唇,說:“好了。”
  紅三代摸了摸肩頭,傻兮兮地看著富二代。
  富二代突然笑了,親了親他的額頭,替他拉好衣領,大度地說:“反正你也被我標記了,以後你想逞口舌之快叫我omega也可以,但你不能騙我。”
  紅三代終於回過神來,癟著嘴說:“我想叫你媳婦。”
  富二代一把將他拉起,揪著他的臉說:“你城爸爸准了。”
  
  第46章 天空階梯
  
  次日清晨,“八雞小分隊”全員撤離醫院。
  周小吉從吉普上探出頭來,揮著手大喊:“希希姐再見花哥再見傻妹再見護士長再見!後會有期!”
  護士長卻繃著臉說:“呸呸呸!後會無期,保重好身子,別再來了!”
  邊防部隊的軍事醫院,也許是最不願接待“回頭客”的地方。
  吉普在積雪剛剛融化的泥濘小路上奔行,一搖一晃,顛簸得非常厲害。好在隊員們早就習以為常,一路上竟然相互依偎著,睡得打起了鼾。
  尹天先是靠在寧城肩上,然後不知不覺滑到人家懷裡,接著是小腹,最後趴在腿上,總算是睡安穩了。
  寧城仰著頭叉著腿兒,睡得大大咧咧沒形象,雙手卻一直扶著尹天的身子,顛簸一次醒一次,始終沒讓尹天掉到地上去。
  下午,邊防連隊的鏟雪車趕來迎接。
  暴雪過後,雪域高原似乎顯得更加神聖乾淨,大地一片雪白,天空湛藍如洗,襯托得獵獵作響的國旗鮮豔而莊嚴。
  寧城先醒,擦掉尹天嘴角的口水說:“崽,起來了。”
  尹天撐起身子來,一看寧城的褲子就樂了,猥瑣地笑道:“你看這是啥?”
  寧城無奈道:“不是你的口水嗎?”
  “像不像不小心糊在褲子上的精液?”
  “……”
  成功懟了寧城一次,尹天相當滿意,正想敲鑼打鼓叫大家來看寧城“遺精”,卻忽然被吹了一耳朵風。
  他捂著耳朵跳起來,吼:“你幼不幼稚?腦子被屎填了?”
  寧城玩味地笑著,低聲說:“尹天辯手請回答,為什麼我的精液會從你嘴裡流出來?”
  尹天傻了。
  “說啊,你幹了啥會被我喂一嘴?”寧城虛起眼,嘴角輕輕勾起。
  你不要臉!
  尹天心罵道,太他媽下流了,你居然想那麼對我!
  寧城摸了摸那被口水弄濕的地方,又道:“雖然這是我的精液,但怎麼說也是從你嘴裡流出來的,今晚把它洗乾淨沒問題吧?”
  “憑啥啊!”尹天吼。
  “憑我是你的媳婦。”寧城沒臉沒皮地說:“昨晚你不是說要我當你媳婦嗎?媳婦不是拿來疼的嗎?給媳婦洗褲子不是應該的嗎?”
  尹天覺得自己虧極了,毛線好處都沒撈到,還要幫助別人日自己。
  他媽的做了什麼孽啊!
  不過晚上洗褲子的是寧城,且洗了雙人份兒。
  當時尹天都抱著換下來的迷彩準備去洗衣房了,寧城卻一把奪過,言簡意賅道:“我洗。”
  “?”
  “水冷。”
  “水冷為啥要你洗?”
  “因為我疼你啊。”
  尹天頓時鼓起鼻孔,只覺有一杆氣槍正噗嗤噗嗤往身子裡打氣。
  寧城伸出兩根手指,試圖戳進他的鼻孔,被他俐落地躲開。
  寧城問:“你幹嘛學爾康?”
  尹天一邊給自己順氣一邊說:“我剛才差點原地爆炸。”
  寧城一臉嫌棄,抱著髒衣服邊走邊說:“不是很懂你們這些受。”
  尹天斜眼,心道你少看不起受,沒有我們這些捨己為人的受,能有你們這些日天日地的攻?哪天我們集體造反,你們就去學泰迪日空氣吧!
  寧天懶得理他,哼著開心消消樂的BGM往洗衣房走,到了一擰水龍頭,才發現水給凍住了。
  尹天哼了一聲,心想:哦豁,溫柔體貼攻的人設操不起來了吧!
  恰在這時,小謝在門外喊:“要洗衣服嗎?這邊有熱水。”
  寧城咧咧嘴,有點沮喪。
  不過儘管用熱水洗衣服不如用冷水洗來得蘇,他還是盡心盡力地洗完了,最後扔給尹天道:“拿去晾著。”
  表情很凶,語氣也不好,但尹天覺得甜滋滋的。
  於是一邊晾衣服一邊哼消消樂的BGM。
  寧城不是很滿意,問:“你只會哼消消樂?”
  尹天心中日狗,“不是你經常哼嗎?我跟你學而已。”
  “我唱紅歌你怎麼不跟我學?”
  尹天翻白眼,“我並不想唱紅歌。”
  “過兩天就要去雪山沖坡了。”
  “你不要總是這麼生硬地轉換話題。”
  “我沒轉換。”
  “啊?”
  “我教你唱紅歌吧,有利於你學習紅軍過草地的堅忍不拔精神。到時候沖不上去了就想一想,一鼓作氣再沖一把。”
  “……我不。”
  “我要開始唱了。”
  “我不聽!”
  這天晚上尹天被迫聽了2個小時紅歌,直到梁正提醒熄燈時間到了。
  他苦著臉跟周小吉說:“什麼樣的家庭能撫育出寧城這種奇葩富二代?”
  周小吉眨眨眼,“我覺得寧哥唱得不錯啊。”
  “……”
  “我學會了一首,我唱你聽聽?”
  尹天決定和周小吉絕交。
  第二天,選訓隊員和邊防戰士再次進山,這次不僅帶著登山裝備,還帶了過夜用的帳篷和毛毯。
  梁正說:“今天咱們住在山裡,預計明天中午到達主峰,休整片刻後進行沖坡考核。”
  聽到“考核”二字時,尹天忽然緊張起來。寧城捏住他的手,小聲說:“別怕,你現在想聽黃色笑話還是紅歌?”
  尹天瞪著眼說:“我想打你。”
  寧城摸摸胸口,假裝後怕道:“嚇死我了。”
  “什麼嚇死你了?”
  “我以為你會說‘我想日你’。”
  寧城縮著肩膀,十足的受驚模樣,尹天沒忍住笑了出來,方才的緊張感一掃而空。
  第一天的攀登比較順利,日落之前4個小組都抵達了預定紮營地點。
  夜幕降臨後山裡的溫度陡降,隊員們就算裹著厚厚的軍大衣,躲在擋風保暖帳篷裡都冷得瑟瑟發抖。
  寧城拉開軍大衣,對尹天說:“到城爺懷裡來。”
  尹天雖然想著“你一會兒程爺一會兒程爸爸,到底是不是精分”,卻毫不猶豫地撲過去,趴在寧城懷裡,假裝自己是個1米5的小公舉。
  沒多久寧城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了。
  畢竟小公舉有1米86,再怎麼偽裝都是個大毛腿純爺們兒。
  寧城說:“換個姿勢,我胸悶。”
  小公舉不是很樂意地往旁邊挪了挪。
  寧城拉過被子和毛毯將兩人裹起來,問:“暖和了嗎?”
  小公舉在他的毛領上蹭,嘀咕道:“暖和。”
  其實還是很冷,但是小公舉心裡特暖和。
  天亮之後,登山繼續進行,尹天還是用一條繩索綁著自己和周小吉,寧城卻不再一味往前沖,而是時不時與郭戰交換位置,退回來護著兩個笨隊友。
  中午,全員順利來到即將進行沖坡考核的地點。
  那是海拔6000米處的陡坡,坡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長約100米,傾斜度大於70度。
  從下方看去,它就像一條通往天空的寬闊大道。
  4個小組的組員被打散,各自分在8個沖坡小組中。寧城在1組,郭戰在3組,鐘淩峰和王意文在4組,尹天和江一舟在6組,最後一組是周小吉和苟傑。
  郭戰拿著名單,看了寧城一眼,寧城拍了拍胸口,豎起大拇指。
  周小吉蹲在地上,背影看上去格外小。尹天以為他緊張得腿軟,走近一聽,才發現他在唱寧城教的紅歌。
  站上起跑線之前,寧城摟住尹天,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說:“我在坡頂等你。”
  尹天笑,“然後我們手牽手一起上天?”
  寧城也笑,彈彈他的額頭,肯定道:“不錯,還有心思開玩笑。”
  張舸帆吹響哨子,4名隊員拔腿沖上雪坡。
  尹天盯著寧城,見他從稍稍領先變成遙遙領先,路程過半後甚至遠遠將其他隊員拋在身後,進入最後20米時速度雖越來越慢,但與第二名的距離並未縮小。
  看他沖坡會給人一種錯覺——在海拔6000米的雪峰上跑起來也不是特別困難。
  尹天甩了甩頭,告訴自己寧城是寧城,凡人是凡人。
  到達坡頂的隊員並未立即下坡,有的已經累得無法動彈,有的站在終點線上等待自己的搭檔。
  前者是凡人,後者是寧城。
  第三組全是各組的尖子兵,郭戰並未像寧城那樣一騎絕塵,卻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寧城拉了他一把,他坐在地上一邊吸氧一邊說:“我有點擔心小雞。”
  寧城也坐下來,抓了一把雪搓成雪球,“這坡真他媽變態,跑到最後我肺都快跳出來了。”
  郭戰斜他一眼,“那你剛才還跟沒事人似的往下麵揮手?”
  “裝逼給尹天看啊。”寧城往左右看了看,小聲說:“媽的腿都快撐不住身子了。”
  郭戰罵了個“靠”,丟去氧氣罩道:“吸嗎?”
  “不吸。”
  “繼續裝逼?”
  寧城搖搖頭,“留給小雞吧。”
  郭戰眼神暗了暗,皺眉歎了口氣。
  前3組沖完,已有2名隊員因為實在堅持不了而中途退出。
  梁正雖然說過這次沖坡成績不作為淘汰標準,但如果在眾目睽睽下不支,誰也沒臉再留在隊伍裡。
  第4組,王意文艱難抵達坡頂,兩眼一黑暈了過去,鐘淩峰卻在中途摔倒,怎麼也爬不起來。
  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只能選擇退出。
  郭戰閉上眼,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輪到尹天了。寧城站起身來,張開手臂,又拍了拍胸口。
  言下之意,到城爺懷裡來。
  尹天抬起右臂,有力地揮著拳頭,而後雙手放在胸口,比了一個小小的心。
  哨聲響起,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前沖去,20米之後,卻感到呼吸困難,頭暈目眩。
  雙腿已經深深陷入雪中,每抬起來一次,都需要耗費極大的體力。
  他大口大口地吸氣,肺部像要爆炸一樣。他舔了舔下唇,艱難地挪動著雙腿。
  同組的江一舟處在領跑的位置,他咬緊牙關,一邊劇烈喘息,一邊步步朝上移。
  最後30米,他覺得自己不行了,寧城卻在終點線上喊:“尹天,看這兒!”
  他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寧城學著他剛才的模樣,在胸口比著心。
  他在心裡說:堅持!上去就能抱媳婦了!
  那30米就像是在刀山火海上掙扎,猛力呼吸使肺部痛得難以承受,他抱著兩肋,摔倒了好幾次,卻都硬撐著爬了起來,抵達坡頂時身子完全脫力,狠狠朝前方倒去。
  寧城將他抱進懷裡,拍著他的臉頰說:“不錯,感受到了城爺愛的力量。”
  這一組裡,又有一名隊員退出。
  最後一組,周小吉站在出發線上朝坡頂揮手,尹天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力氣喊道:“小雞!”
  梁正厲聲道:“吼什麼吼!雪崩了怎麼辦!”
  秦嶽笑道:“讓他們喊吧,這兒不會雪崩。”
  哨響之後,郭戰一言不發地盯著周小吉,嘴唇抿成一條線,眸光少了往日的平和,顯得焦慮又無能為力。
  周小吉一直落在最後,而且離前一名苟傑越來越遠。
  然而跑到50米時,苟傑慢了下來,旋即一頭栽進積雪中。
  周小吉一步一步趕上來,拉著苟傑的後領喊:“起來啊!”
  苟傑喘著粗氣,無力地搖著頭。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尹天很想喊一句“小雞你快上來啊”,又覺得對不起同為隊友的苟傑。郭戰眉頭越皺越深,似乎料到了周小吉想幹什麼。
  果然,周小吉蹲在雪地裡,拼命將苟傑往自己背上扛。
  但他哪裡扛得住。
  同組的兩名隊員跑跑停停,已經到了70米。周小吉慌了,喊道:“你抓緊啊!”
  苟傑啞著聲音說:“你走。”
  “我不!”周小吉瞪著他,眼睛紅紅的,“淩峰哥已經退出了,你也要退出?”
  苟傑又推了一次,“你走!”
  “我背你!”周小吉再次蹲下,側著身子想將苟傑拱到背上。
  尹天終於忍不住了,喊道:“小雞!你在幹什麼!”
  寧城按住他的肩膀,無聲地拍了拍。
  周小吉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背上是比他壯實高大的苟傑。
  僅僅走了3步,他便腳下一軟,猛地跪在雪地裡。
  苟傑低喃道:“你別管我。”
  周小吉不聽,已經沒有什麼力氣的雙手哆嗦著抓住他的衣角。
  苟傑忽然吼道:“我不想讓你幫!”
  周小吉愣了愣,“我們是隊友。”
  “滾!”苟傑無力地喊,“我們是對手!競爭對手!”
  周小吉睜大了眼,那眸子乾淨又純粹。
  片刻後他道:“你給我起來!”
  苟傑打掉他的手,喘著氣笑,“先擔心擔心自己吧,小矮子。”
  此時同組隊員已經跑到90米,最後10米雖步步艱辛,但離終點也越來越近。
  梁正喊:“周小吉苟傑,我再給你們3分鐘。3分鐘之內上不來,成績作廢。”
  周小吉慌張地看了苟傑一眼,苟傑痛苦地喊:“你走,我爬也會爬上去!”
  郭戰舉起手,聲音沙啞,“小雞,上來!”
  周小吉閉上眼,深呼吸好幾口後終於狠下心,咬牙道:“傑哥,我們終點見!”
  苟傑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90米時,周小吉終於體力不支倒在雪地裡。
  梁正看了看時間,冷冷地說:“還剩30秒。”
  尹天焦急地喊:“小雞,快啊!”
  周小吉咬著下唇,雙手艱難地抓著雪,靠著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一寸一寸向前挪去。
  他抵達終點之時,梁正按下碼錶,面無表情地說:“再慢2秒,你就給我滾回去。”
  
  第47章 土鼈進城
  
  在雪域高原的最後一晚,郭戰將寫有鐘淩峰、苟傑名字的淘汰者名單交給了梁正。
  1組組長蹲在角落裡啜泣,他的搭檔因為意外腿傷而沒有完成沖坡。2組組長趴在窗邊不知正想什麼。5組組長長歎一聲,說:“走吧,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郭戰回到宿舍,鐘淩峰和苟傑已經打包好了行李。
  被淘汰的隊員會提前離開,這是獵鷹選訓營的規矩。
  郭戰想說點什麼,張嘴卻發不出音節。
  尹天陪周小吉待在醫務室,寧城也跟去了,江一舟和王意文不在宿舍,可能在洗衣房也可能在別的地方。
  他單獨面對著兩個即將離開的隊友,所有的安慰、祝福、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鐘淩峰沒有什麼表情,也沒看他,坐在只剩下床板的床邊,漫無目的地撥弄著手指。如果不是受到高反的影響,他本不該上那淘汰者名單。
  苟傑情緒相對較高,走過來笑道:“你得教育教育小雞,別老是逞強,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想幫助別人,他是那塊料嗎?”
  郭戰尷尬地笑了笑。
  這時,一名邊防戰士推開門道:“車準備好了,梁隊讓5分鐘之後集合。”
  鐘淩峰立即扛起背囊,一言不發地往門口走。
  郭戰連忙攔住他,略顯緊張道:“等一舟他們回……”
  “不必了。”鐘淩峰頭也不回,冷冷道:“我不想讓任何人可憐。”
  “這不是可憐!”
  “對我來說是。”
  鐘淩峰說完就抽身離開,苟傑歎息著拿過背囊,經過郭戰時道:“替我跟大家說聲再見,送就不用了。”
  尹天站在醫務室的窗邊,看著吉普打著強光燈駛離,寧城站在他旁邊,輕輕摟過他的肩。
  江一舟和王意文在樓頂抽煙,聽到吉普的發動聲時,甚至沒有朝那裡看上一眼。
  他們都是故意不回宿舍的。
  這次淘汰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鐘淩峰苟傑與沈玉偉的離開氣氛也大不一樣。
  曾經相互扶持,共同努力,如今卻拼得你死我活,希望自己好的同時,也祈禱別人不好。
  起碼是不那麼好。
  誰也沒把這種心思表露出來,誰都不願意承認自己自私又卑鄙。
  即使這種自私與卑鄙是人之常情。
  而在淘汰者產生的時候,僥倖留下的人又會被負罪感包圍,以至於連送送隊友,握手道一聲珍重的勇氣都沒有。
  也許只有周小吉有。
  但他正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34名隊員中,或許他是唯一一個祈禱著別人比自己好的人。
  愚蠢,自不量力,偏偏還運氣好得出奇。
  樓下的院壩徹底安靜下來,尹天回過頭,走到床邊,摸了摸周小吉的額頭。
  寧城問:“回去嗎?”
  他拉過一把椅子道:“等他醒了,我想跟他說說話。”
  寧城微微蹙眉,片刻後道:“那我先回去了。”
  尹天沒有發現,寧城關門時故意弄出了不大的響聲。
  像個有點生氣,又不好意思生氣的彆扭少年。
  寧城回到宿舍時,郭戰正靠在牆邊發呆,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打牌嗎?”
  江一舟和王意文回來時,看見兩人正盤腿坐在床上,玩著接龍的無聊遊戲。
  尹天熄燈後才回來,寧城躺在他的床上強行耍賴,“我要跟你一起睡。”
  次日一早,尹天又被兩條大長腿夾著,胸口上還壓了個毛茸茸的腦袋。
  他想,兵王也就這點兒素質了。
  梁正將隊員們趕上車,揮手與邊防戰士告別,張舸帆與小謝笑著敬禮,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他們將繼續守護著這一方冰封國境,而離開的年輕軍人將在他們看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揮灑熱血與青春。
  尹天問:“我們這是要去新疆嗎?這兒離南疆很近了。”
  郭戰搖搖頭,“回大營。”
  “什麼?”尹天問:“回去幹嘛?休息幾天又來嗎?”
  “教官是這個意思。”郭戰說。
  “靠!那多勞神費力啊,這條路那麼難走!”
  “下次去南疆時,好像有飛機送我們。”
  “那這次幹嘛不讓飛機來接?”
  郭戰聳肩,“我怎麼知道。”
  車在路上顛簸了三天兩夜,終於由海拔接近6000米的高原回到西南盆地。
  出乎隊員們意料的是車隊並沒直接駛回偏僻山溝裡的獵鷹大營,而是停在省會C市的陸軍療養院裡。
  秦嶽笑道:“這段時間你們也累了,洛隊說讓你們放鬆放鬆,住個兩三天再回去。”
  尹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在被父親丟入軍營一年多後,他竟然又回到了城市文明中!
  秦嶽又說:“在C市的這三天呢,我和梁隊不管你們的行蹤,但晚上別在外面逗留太久,回來後到我房間報備一下。出去逛街時要對得起自己身上的軍裝,不要幹出給軍隊丟臉的事。支出由隊上報銷,別學土豪亂花錢就行。”
  尹天覺得是時候上天了。
  療養院的房間比部隊宿舍好千百倍,兩人一間,都是大床。寧城拉開厚厚的遮光窗簾,尹天飛撲在柔軟的床墊上,打著滾兒嚎:“我不當特種兵了!我要睡死在這裡!”
  寧城回過頭來,撲在另一張床上,特誠實地嘀咕:“終於有條件日你了。”
  尹天背脊一麻,立即坐起來。
  雖然體位都不知想了多少種,但真到了可以實踐的時候,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聳了。
  寧城伸了個懶腰,問:“我們是現在做還是晚上做?”
  “當然是晚上啊!”尹天臉頰泛紅,聲音有些激動,指著門外道:“萬一做到中途有人找我們怎麼辦?晚上才安全!”
  寧城“哦”了一聲,又說:“那等會兒咱們去性用品店逛逛。”
  靠!你是禽獸嗎!
  尹天表情複雜,心裡咆哮道:為什麼要去性用品店?你想在我身上玩什麼花樣?捆綁?滴蠟?鞭打?你要給我套項圈戴貞操鎖?
  你居然是這種人?
  頓時就不想和你幹了!
  “你又想到哪裡去了?”寧城說,“我是想去買一盒好一點的套套,上次那超市太小,我可能買到山寨貨了。”
  尹天嘴角抽搐,“套套也有山寨貨?”
  “你看。”寧城從背囊的最裡層拿出一個小盒子,尹天接過翻來覆去地看,說:“不是山寨啊,傑士邦嘛。”
  “你再看看。”寧城指著中間那字,“後來我才注意到這個字念土。”
  尹天無語地將“傑土邦”扔在床上,心想幸好沒在高原上做。
  寧城說:“還要買潤滑劑,你喜歡啥味兒?”
  尹天想了想說:“原味吧。”
  “原味多沒意思。”寧城撐著下巴,“玫瑰味吧。”
  “你好俗!”
  “哪裡俗了,那是火熱的愛!”
  周小吉來敲門,“天哥,寧哥,你們在幹嘛?”
  寧城收起“傑土邦”,尹天起身開了門。
  “我們在討論原味奶昔和玫瑰味奶昔哪種更好喝。”
  “我喜歡原味。”周小吉一本正經地說:“因為玫瑰味的貴3塊錢。”
  寧城翻了個白眼。
  周小吉又說:“戰哥讓我來問問你們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出去逛逛,他說C市有很多好吃的。”
  寧城本想說“不要”,尹天卻搶先說“好啊好啊,C市我以前來過,我帶你們逛”。
  周小吉走後,寧城問:“你啥時候來過C市?”
  “以前想當網紅時啊。”尹天拿出一套乾淨的迷彩往浴室走,“全國哪裡有大型漫展我就去哪裡,C市算西部的文化中心,我來過三次。哎其實我不是很懂cos,但我知道什麼角色火,又長了一張帥臉,身材也好,勉強也算個粉紅coser哈哈哈……”
  浴室想起嘩啦啦的水聲,寧城就抱著尹天的衣服,靠在浴室門上聽他唧唧歪歪講了10分鐘他的coser生涯。
  10分鐘後,洗澡的換成了寧城,尹天沒講完,穿著條內褲站在門邊,一邊擦頭髮一邊繼續講:“那時我簽售海報,迷弟迷妹排了老長的隊……”
  半小時後,整理得乾淨清爽的四人組出發了。
  客觀來講,這四人走在街上那是相當亮眼。
  C市男人普遍不高,1米8以上的基本都是外地人。四人之中,郭戰剛好1米8,寧城和尹天更是行走的衣架,周小吉雖然只有1米7,但長得可愛,眼睛又大,被仨高個兒襯托得更加顯眼。
  而最令他們出彩的無疑是那一身荒漠迷彩與厚重的黑色軍靴。
  如果穿的是私服,他們或許是時尚雜誌上的街拍帥哥,但穿上這身軍裝後,氣場就完全變了。
  帥得誘人固然難得,帥得有擔當卻更顯珍貴。
  走在C市的街頭,尹天好多次聽到小女生們驚聲尖叫:“好帥的兵哥哥!”
  甚至有男孩子捂著臉喊:“這可怕的資訊素!我仿佛突然進入了發情期!”
  C市小零出奇多,來過幾次後尹天已經見怪不怪。
  寧城卻哼了哼,低聲說:“信息素哈?”
  尹天縮了縮脖子,想起自己瞎解釋的alpha和omega。
  走至一家裝潢文藝的小木屋飲品店時,周小吉停了下來,仰頭看著海報上的招牌奶昔,饞得咽了咽口水。
  C市和他老家不同,老家的原味奶昔8塊錢一杯,加上玫瑰才11元,這裡的奶昔卻要38元一杯,貴得離譜。
  郭戰笑著問:“渴了嗎?”
  他點點頭,又立即搖頭。
  郭戰朝尹天寧城招手,說:“我們進去坐坐吧,休息一下再找個地方吃午飯。”
  “好啊。”尹天一看那海報便笑起來,“喲,還真有玫瑰味奶昔。”
  寧城哼了哼,“我要超大杯。”
  周小吉拉住郭戰衣角,低聲道:“太,太貴了吧!”
  “哪裡貴?”尹天看了看價格,“標準杯38,大杯45,不貴啊。”
  寧城立即瞪了他一眼,用嘴型說:傻逼。
  尹天恁是不知道哪裡說錯了。
  郭戰卻說:“就是要貴才好,咱們被教官折磨了那麼久,好不容易逮住敲詐他的機會,幹嘛給他省錢?”
  寧城附和道:“我要敲詐個大的,喝48元的超大杯。”
  尹天這才明白,連忙調轉語氣道:“哈哈哈我也要超大杯,老子從來沒喝過這麼貴的東西!”
  郭戰拍拍周小吉的頭,笑問:“我們也要超大杯好不好?”
  周小吉點點頭,乾淨的眸子裡落著星光一般閃爍的笑意。
  4杯超大杯奶昔端上來,尹天表情複雜地咽了咽口水,這他媽也太大了。
  寧城將吸管戳進去,一喝一大口,“爽!”
  郭戰不怎麼喜歡這種甜膩的飲品,又要來一杯清淡的檸檬茶。
  周小吉喝得小心翼翼的,似乎格外珍惜。
  沒多久,四人就開始討論究竟是玫瑰奶昔好喝還是原味奶昔好喝。
  寧城是堅定的玫瑰党,周小吉斟酌半天,表示如果不考慮價格差,的確是玫瑰奶昔更好喝。
  尹天鄙視道:“庸俗,膚淺。”
  郭戰兩種都不喜歡,但想著玫瑰更香更甜,便投了原味一票。
  爭執不下時,小木屋的門鈴又響了,進來的是幾名奇裝異服,看不出性別的人。
  其實就是coser。
  周小吉看得目瞪口呆,尹天背對著門,循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看,剛好與其中一個人四目相對。
  那人眼神一變,旋即詭異地笑起來。
  他快步走近,居高臨下,陰陽怪氣道:“喲,這不是天菊苣嗎?怎麼,出圈一年cos起土鼈解放軍來了?”
  
  第48章 四隻熊貓
  
  面前的男子畫著濃妝,兩眼戴著血紅色的美瞳,額頭上有一道略顯猙獰的獸角,白色的假髮垂至腰際,一邊衣袖空空如也,一邊生出紫紅色的可怖利爪。
  若不是長得好看,這副造型走在路上必定會嚇壞膽小的小孩。
  尹天看了他一眼,猜測他cos的應是時下火熱的動漫或是遊戲角色,卻因為長時間遠離網路,不知道具體是哪個角色。
  男子虛起眼,又道:“怎麼,天菊苣已經不認識我了?咱好歹CP一場啊。”
  寧城忽然抬起眼,陰冷的目光從男子臉上掃過。
  尹天心道不妙。
  似乎幾個月前,自己還跟寧城科普什麼叫CP來著……
  男子也看著寧城,先是為那張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臉所震,數秒後笑起來,“天菊苣,你新CP?”
  “我朋友!”尹天立即站起。他本就比男子高,卡座又比地面高出幾釐米。如此一來,就成了他俯視,男子仰視的姿勢。
  男子哼了哼,看了看卡座裡的另外兩人,目光落在周小吉臉上,不懷好意道:“這位才是天菊苣你的新CP吧?乖巧正太受,躺平任操型。”
  周小吉早被寧城的黃色笑話污染了靈魂,不僅能聽懂“躺平任操”,還知道“嬌喘求饒”,於是很快紅了臉,慌忙解釋道:“我我,我不是!”
  郭戰按住他的肩,溫和地朝男子笑:“冒昧問一下,您手上頂個球幹嘛?”
  男子鄙視道:“法術道具都不懂?果然是土鼈鄉巴佬。”
  尹天翻著白眼想:他可比你有文化多了。
  郭戰雙手疊在小腹上,用令人如沐春風的溫柔語調說:“球這種東西呢,還是放在自己褲襠裡好。拿出來本就不太雅觀,還大咧咧地頂在手上……哎,如果我像你那麼愛現,我乾脆把球頂在頭上。這樣走過路過的人都不會錯過,也許還會停下來為你鼓掌,誇‘嗨呀那人真厲害,頭上頂你媽個球惹’!”
  男子頓時黑了臉,而寧城在聽到尾音“惹”時差點噴出剛剛喝進去的奶昔。
  尹天努力憋笑,本想對男子說句“我朋友不會說話”,出口卻是“你瞧我朋友,形容得太貼切了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吼道:“尹天!”
  尹天艱難地止住笑,回道:“誒,周毛毛。”
  男子臉更黑了,正在吧臺上挑選飲料的幾個coser也轉過頭來。
  尹天一看就樂了,低聲道:“哎周郎菊苣,怎麼,你的那些追隨者都不知道你本名叫周~毛~毛?”
  周毛毛被揭了傷疤,抱著那“法術道具”氣急敗壞地踹門而去,留下幾個迷弟迷妹驚慌失措地喊:“周郎sama!”
  尹天咧咧嘴,剛坐下就迎上寧城“跪下認錯”的目光。
  他想,難道今晚回去會來一場拷問play?
  手銬?鞭子?搓衣板?真他媽刺激!
  小人A赤身裸體地趴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紅色的鞭痕,雞雞上掛著貞操鎖,津液從嘴角淌出來,淒淒切切地求饒,“我招!我招!”
  小人B穿著筆挺的西裝,坐在沙發上優雅地翹著腿,手上是一根長長的皮制細鞭,冷笑著說:“已經遲了。”
  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寧城問:“那人是誰?”
  尹天花了一個小時講自己與周毛毛的恩怨情仇。
  這人圈名舒城周郎,C市土著,家境殷實,長得帥,身高1米84,,敢於砸錢,專挑人氣角色出,不久就混成了圈裡的粉紅coser。
  粉絲喚他周郎,他仗著自己玩過《三國殺》和《真三國無雙》,還真將自己當成了羽扇綸巾的吳國統帥,出過一次周瑜,被粉絲評價為“cos出了周公瑾的靈魂”。
  尹天翻了10個白眼,知道這人其實和自己一樣,只是想紅而已。
  要不怎麼會連所出角色的原作都沒看過?
  兩人的孽緣就是從“不看原作”結上的。
  當時cos圈開扒那些對二次元無愛,只想蹭熱度的虛偽菊苣,尹天王和舒城周郎都上了榜。
  那段時間尹天的日子相當不好過,打開微博就會收到各種哭訴各種辱駡,他自己罵不過來,只好買水軍幫著罵。
  好在群嘲並未持續太久,很快黑黑的注意力轉移到更火爆的八卦上。久而久之,便沒多少人再揪著虛偽菊苣們不放。
  因為這事,尹天始終只能當一個粉紅coser,被一部分迷妹迷弟捧著,被大量黑踩著。
  慢慢地,粉絲們將他與舒城周郎拉上了,原因是兩人都曾被裱在虛偽菊苣的恥辱柱上,且有相愛相殺的傾向。
  Cos圈裡美人很多,尹天向來是雷打不動的攻,而舒城周郎正好也是,後宮佳麗成群,自帶日天日地的氣場。
  粉絲想看兩攻相遇誰下誰上,他倆乾脆遂了群眾的心願,私下勾搭一番後公開賣腐。
  尹天王攻,舒城周郎受。
  對於這個決定,舒城周郎是非常不服的,但尹天說:“我比你高2釐米。”
  合作賣腐期間,兩人出了不少基情溢出螢幕的cos,甚至連床照都有好幾張。
  比如向來強橫的周郎終於屈服于霸道的尹天王,在他身下隱忍嬌喘。
  一來二往,尹天知道了舒城周郎的本名——周毛毛。
  周毛毛一輩子都忘不了尹天當時笑得有多誇張。
  不過沒有感情基礎的賣腐終究只是賣腐而已,尹天看不慣周毛毛的作,周毛毛討厭尹天老是拿身高說事。於是熱度過去後,尹天又和一個正太coser勾搭上了,兩人漸漸疏遠,再後來捲入圈內撕逼,雙雙被攝影師爆“為人氣而賣腐,連接吻都是借位”。
  粉和黑又炸了,周毛毛立即推鍋給尹天,尹天正跟家裡鬧入伍的事,心裡煩躁,索性發了一條微博說退出cos圈。這下周毛毛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天寶粉罵他罵得極其難聽,還封他為“cos圈第一渣受”。
  周毛毛想找尹天討個說法,尹天已經被丟進了軍營,並一眼相中那時還純良無害的寧城美人。
  這一年多來周毛毛其實經常去視奸尹天王的微博,直到有一天那微博忽然人間蒸發。
  當然,視奸的事尹天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如今也沒有知道的必要了。
  他已經退出了cos圈網紅界,成了保護這幫小傻逼的軍人。
  如果不是這樣,方才周毛毛拿著個球沖過來時,他可能會抄起桌上的奶昔,劈頭蓋臉糊過去。
  秦嶽說不能做有損身上軍裝的事,他咬著吸管想,自己也算是做到了。
  寧城聽完似乎不是很滿意,郭戰見周小吉已經將超大杯奶昔喝得乾乾淨淨,便起身道:“走,找個地方吃午飯去。”
  尹天憑著記憶找到市中心的一家知名川菜館,四人點了滿滿一桌,席間尹天像媽一樣給周小吉夾這夾那,什麼好的都往周小吉面前搬。寧城撞了撞他手肘,指著遠處的水煮牛肉說:“我要吃那個。”
  尹天抬頭看看,嫌棄道:“你自己夾啊,手長腳長又不是夾不到。”
  寧城癟癟嘴,想無理取鬧吧,又拉不下面子。
  郭戰笑著將水煮牛肉轉過去,自言自語道:“手長腳長也是寶寶唄。”
  下午,四人去了C市有名的古街,郭戰給周小吉買了一頂熊貓帽子一雙熊貓手套,配上周小吉那一身硬氣的迷彩,竟然格外萌。
  尹天也要買,寧城拉住他的後領說:“你幼不幼稚?”
  尹天堅持要買,還買了情侶款。
  寧城不想承認鏡子裡帶著女版熊貓絨絨帽的是自己。
  那熊貓的黑色耳朵上戴著一朵粉紅色的小花,尹天頭上的熊貓就沒有小花。
  付完錢後店員送來一個熊貓挎包,說是滿額禮品。周小吉將熊貓挎包掛在郭戰肩上,開心道:“戰哥,你真帥!”
  四人從店裡出來,頓時被一群年輕遊客包圍,女孩兒們花癡地喊著“反差萌”,男孩兒們不屑地拉著她們進店,嘀咕道:“買給你不就行了?”
  晚上郭戰提議吃火鍋,尹天舉雙手贊成,挑鍋底時寧城卻要了鴛鴦。
  尹天鄙視道:“在四川吃鴛鴦鍋是會被打的。”
  寧城湊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他頓時紅了臉。
  周小吉問:“天哥,你咋了?”
  他坐得端端正正,中氣十足道:“鴛鴦好!”
  郭戰發現從開始吃火鍋起,尹天就有點奇怪,到了吃完付帳之時,這種奇怪已經越來越明顯。
  像個焦急等待期末成績,又惴惴不安不敢看的學渣。
  寧城似乎也不大對勁,但比尹天好了不少。
  郭戰想,這大約就是學霸與學渣的區別。
  回療養所的路上,寧城瞄到路邊有一家成人用品店,遂拉住尹天,跟郭戰周小吉說:“你們先回去吧,我們還想逛逛。”
  “你們去哪裡逛,我也要……”周小吉還未說完就被郭戰打斷。
  郭組長笑道:“行,那我們就回去了。”
  尹天嘿嘿嘿地笑,直到兩人走遠才鬼鬼祟祟道:“哪兒?”
  寧城指了指那成人用品店。
  尹天一眼就看到兩個瞎眼的字母。
  進店之前兩人把迷彩外套脫了,裹起來放進裝熊貓帽子手套的商品袋裡。
  沒有上衣的話,便無法判斷兩人是不是軍人,畢竟軍品店的迷彩褲和作戰靴不少,軍迷也可以買來穿穿過癮。
  店主迎上來,一看是兩個長相出眾的年輕男人,便笑得著往最裡面的貨架引,並熱情地介紹說:“兩位想怎麼玩兒呢?看你們的穿著是想玩制服誘惑吧?我這裡什麼都有。”
  寧城正兒八經地說:“正常體位。”
  尹天撞了他一下,他又道:“我要一盒安全套,超薄無感的,還要一支潤滑劑,最潤滑的那種。”
  尹天簡直沒臉聽。
  老闆皺眉道:“只要這倆?”
  寧城想了想,又問:“有沒有什麼消炎止痛軟膏?做了之後抹的那種。”
  老闆推薦了幾款,寧城看了看說:“行,就要這些。”
  老闆問:“全要?”
  寧城道:“是啊。”
  “那潤滑劑要什麼味道?”
  “原味/玫瑰。”
  說“玫瑰”的是尹天,說“原味”的是寧城。
  老闆又問:“到底要玫瑰還是原味?”
  寧城說:“原味。”
  尹天覺得自己身體裡的又一個細胞愛上寧城了。
  打包時老闆惋惜道:“我這兒還有很多好東西啊,各種尺寸的按摩棒你們要不要再看看?”
  寧城接過口袋,沉著聲音道:“不用,有我就夠了。”
  尹天超想捂臉。
  寧城拉過他的手,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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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裡的C市是成都,因為西部戰區的指揮總部在成都
  周毛毛cos的是《陰陽師》裡的茨木童子,覺醒白毛造型,本來想用商店皮膚的紅毛造型,但那個造型沒有球……
  不瞭解cos圈,只是這兒需要所以才寫到,都是瞎掰的,請勿代入現實coser哈周毛毛的圈名叫舒城周郎,因為我一時想不到什麼好圈名,抬頭一看書架上的三國志,就……拿來用了。
  
  第49章 玫瑰軟膏
  
  尹天在浴室待了一個小時,前半小時捧著雞雞洗了無數次,後半小時掰著屁股琢磨怎麼插得進去。
  入伍的時候檢查過前列腺,那酸爽的感覺他至今記憶猶新。
  醫生用一根指頭就讓他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如今寧城會用比指頭可怕很多的……
  他甩了甩頭,腦子裡全是看過的小黃文。
  什麼身體從後穴處被撕開啦,裡面粉色的嫩肉翻出穴口啦,被做到昏迷啦,肚子被灌得鼓起來啦……
  他緊緊抱住膝蓋,慫慫地想:我長在浴室了,我發芽了,我要在浴室裡待一輩子!
  除非寧城來把我拔起來!
  寧城並沒有來。
  尹天發了一會兒芽也覺得奇怪,不知這人在外面搞什麼,自己霸佔浴室一個小時了都不來催一催。
  也在緊張嗎?
  尹天想,你有啥好緊張的?菊花被撕開的又不是你,肚子被灌得鼓起來的也不是你,你頂多被夾一下雞雞,比我好多了好嗎!
  想著想著,他悄悄走到門邊,將門開了一條縫。
  門縫外,寧城正跪在床上,將枕頭罩在身下道:“別擔心,我只進去,不會動的。”
  尹天被雷了一下。
  寧城又說:“痛的話告訴我,我動慢一些。”
  尹天:……
  寧城深情地望著枕頭,繼續道:“這樣舒服嗎?是這裡嗎?還是這裡?”
  尹天輕輕關上門,捂著臉想:能不要把枕頭當成我來抒情嗎?那是枕頭啊!你對著個枕頭能硬?他媽的禽獸啊!
  也許是練習夠了,寧城敲著門道:“你怎麼還沒洗完?”
  尹天關了水,裹著浴袍打開門。
  寧城愣了愣,戳著他的臉頰說:“一臉浪紅。”
  浪紅是什麼鬼!你發明的嗎?
  尹天躺在床上擺造型,一會兒敞開兩條腿,一會兒托住屁股往上頂,一會兒側躺著掰開屁股。怎麼都覺得恥度爆表,最後只好趴著,高高地翹起屁股。
  只有這個姿勢稍微好一點,雖然到時候幹起來肯定像兩隻發情的野狗,但起碼可以將頭埋在枕頭裡,當一隻安靜的鴕鳥。
  寧城洗完澡出來時,正好就看到尹天撅著屁股,雙手掰著兩邊臀瓣。
  寧城:……
  尹天羞得立即縮進被子,本就因為洗一個小時澡而泛紅的皮膚顯得更紅了。
  寧城全身赤裸,連內褲都沒穿。尹天往他腿間的陰影處看了看,不由自主地咽起口水來。
  寧城走近,拿出套子和潤滑劑,單腿跪在床邊道:“出來。”
  尹天拼命搖頭。
  寧城抓著他的被子,“我褲子都脫了!”
  “你根本就沒穿!”
  “我穿著怎麼幹你?”
  “……”
  寧城手勁大,幾下就把他從被子裡挖出來,他連忙捂住前面,片刻後又捂住後面。
  寧城看著他,說:“崽,脫褲子。”
  尹天被那聲“崽”電了一下,抓著內褲沿往下拉,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到底誰是崽啊?
  這姿勢相當可口,內褲退到一半,剛好露出根部的陰影,莖身卻在布料中若隱若現。
  寧城看得挑起眉,旋即探過手去,稍稍用力,性器便整個兒跳了出來。
  尹天心臟猛跳,內心咆哮道:天寶不做了!天寶要臉!天寶要當特種兵!
  寧城欺身上前,將他罩在身下,單手握住他的性器,時重時緩地套弄。
  他的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兒,只覺渾身血液從心臟處分了家,一半像錢塘潮一般往臉上湧,一半像黃果樹大瀑布一般朝下身落。
  那裡很快就有了反應。
  血液突突突地跳動,就像誠實的心臟。
  寧城低頭看了看,俯下身子開始吻他。
  他立即回應,環住寧城的脖子,閉上眼任唇齒交纏。
  寧城也硬了,溫熱的前端抵在他大腿上。
  他背脊一顫,輕輕咬住下唇。
  寧城拿過潤滑劑,將他翻成側躺的姿勢,擠出一小段,食指與中指在掌心揉了揉,才向他臀間探去。
  隱秘位置被指尖碰觸時,尹天忽然縮了縮。寧城摟住他,低聲道:“別動。”
  潤滑劑涼絲絲的,寧城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地按著,還強行溫柔地問:“感覺怎樣?痛不痛?”
  尹天想起了那個枕頭。
  然後就笑場了。
  寧城蹙眉,“你笑什麼?”
  尹天憋笑道:“沒,沒什麼,你忙你忙,哈哈哈!”
  寧城嘟了嘟嘴,沒注意手上的力度,一下子按了進去。
  尹天表情立即扭曲起來,嘴型也變成了“O”。
  那酸爽的感覺……和檢查前列腺時完全不一樣。
  雖然也很酸,但爽絕對更多。
  如此一來,尹天就沒那麼怕了。
  寧城又擠出一截潤滑劑,繼續在他穴口塗塗按按,他大氣地說:“差不多了,提槍上陣吧!”
  “那你轉過來。”寧城擦掉手上的潤滑劑,一邊撕安全套一邊說。
  “啊?”尹天趴在床上道:“就這樣做啊。”
  “不。”寧城給自己戴上套子,腿間的傢伙如今已進入最佳戰鬥狀態。
  見尹天趴著不動,他便乾脆自己動手,認真道:“別趴著,我要正面上你。”
  尹天死活不從。
  “正面上我”這種事說說就行了,真幹起來太恥,全身被看個精光不說,高潮臉也一覽無餘。
  可寧城不由他不從,三下兩下就把他翻了過來,抵在他腿間道:“分開啊,夾著幹啥?”
  尹天很想高唱《北京歡迎你》。
  “我的雙腿常打開,打開迎接雞雞……”
  寧城見他彆彆扭扭,一副黃花閨女模樣,又低頭吻了吻他,然後身子往下移,托住他的性器,輕輕吻在頂端上。
  他瞪大了眼,全身僵直。
  寧城勾起一邊嘴角,直起身來,輕而易舉地分開他的兩條腿,往自己腰上抬,笑道:“環在這兒。”
  尹天努力控制著呼吸,用力抬起腰部,靠著肩背與雙臂撐起身子。
  寧城托住他的雙臀,將性器抵了上去。
  被進入的瞬間,尹天渾身顫慄,酥麻感從結合的地方如潮汐般翻湧擴散,一波接著一波,猛烈地刺激著四肢百骸。
  他有些脫力,雙手緊緊抓著床單,大口大口地呼吸,被情欲染紅的胸口劇烈起伏。
  寧城沒有立即抽動,而是調整著姿勢,扶住他的腰,低頭吻上他的唇。
  巧舌長驅直入,既是挑逗,亦是安撫。
  在他稍稍平靜之後,寧城才慢慢動起來,並不激烈,帶著幾分青澀的緊張。
  他用力環住寧城的腰,腳趾張開又蜷曲,雙眼也逐漸濕潤起來,嘴張著,卻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想喊,但覺得太恥。
  特種兵怎麼能在床上嬌喘呻吟?
  寧城摟住他,進入得更深,抽插的頻率也漸漸加快,還覆在他耳邊問:“舒服嗎?位置對嗎?是不是這裡?”
  像個假裝成熟,卻幼稚得很的笨傢伙。
  最敏感的地方被壓住時,尹天猛然瞪大了眼睛,身子像痙攣一般顫抖。寧城碾在那裡不放,極盡溫柔地吻他,咬著他的耳垂喚:“崽,崽……”
  他閉著嘴,只敢用鼻腔呼吸,生怕張嘴就泄出示弱的呻吟。
  缺氧得厲害,仿佛不管怎麼呼吸,氧氣都無法灌入肺部。
  在5000米高原上都沒這麼不堪……
  他搖了搖頭,盡力撐起身子來,捏住寧城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怎麼也得搶回一點主動權!
  寧城放任他肆意親吻,右手再次握住他已經溢出清亮液體的性器,快速套弄起來。
  敏感點被磨碾的快感令他再也承受不住,很快在寧城手中泄出一片淫靡。
  寧城笑了笑,單手往後探,抓住他的腳踝,撫摸片刻,忽然向上拽起。
  他啞然地看著,只想挖個土坑把腦袋埋進去。
  最恥的姿勢來了。
  扛起兩條大毛腿!
  他不敢睜眼,卻清楚知道自己正掛在寧城身上,像一棵把人拔起一半的草。
  寧城停住了抽插,身子似乎還往側面動了動。他還是沒敢睜開眼,直到腰部傳來毛茸茸的觸感。
  寧城說:“反差萌。”
  他虛起眼,目光穿過睫毛,落在寧城身上,旋即一驚,本能地張開嘴。
  也許只有像寧城這樣的美人,才好意思自誇“反差萌”。
  寧城忽然抽動起來,每一下都撞在令他最難為情的地方。
  他終於難耐地呻吟起來,臉紅得不像樣,卻分外美味。
  他簡直不敢相信,寧城竟然戴上了熊貓帽子和熊貓爪子手套。
  心臟仿佛被千萬隻螞蟻包圍,又癢又酥麻。
  想答一聲“萌你妹”,出口卻又是一聲情色的“嗯啊”。
  寧城在他體內釋放時,他既興奮又羞恥地想——
  我竟然被一隻成精的熊貓日了!人獸嗎?太恥了!
  寧城退了出來,扔掉套子,擦掉兩人小腹上的濁液,重新戴上爪子手套,輕輕抱住他,吻他的眼睛和鼻尖,低聲說:“痛嗎?”
  痛嗎?
  他問自己。
  被進入時的確有點痛,但那種痛與平時訓練的傷痛比起來似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想,小黃文都是騙人的,哪有被撕裂的感覺,肚子好像也沒有被灌滿。
  寧城休息片刻後拿過軟膏,摘掉一邊手套,拍著他的屁股說:“我看看。”
  這會兒他才覺得那裡火辣辣的,雖然不痛,但的確有不大舒服的異物感。
  寧城又一次掰開他的臀瓣,查看後道:“有點紅,我剛才是不是弄痛你了?”
  尹天想,你能不能別再糾結“痛”的問題啊?老子是要當特種兵的人,這點痛算個屁啊!
  寧城癟癟嘴,在一堆軟膏裡挑挑揀揀,最後拿起一盒粉紅色的,擰開聞了聞說:“玫瑰味的。”
  尹天剛想說“換一個”,後穴就傳來清涼柔和的觸感。
  玫瑰的香味從羞恥的部位彌漫開來,甜得醉人。
  尹天軟綿綿地趴在床上,任由寧城在後面塗塗抹抹。
  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做愛的情景,每一次都被操成了一條擱淺的魚。
  然而現實卻平淡很多,不那麼痛,也沒有想像中上天的感覺,做完後沒有立即暈死過去,反倒很清醒,以至於能夠感覺到寧城指尖的溫柔。
  做完後擦消炎軟膏的情形他從未想過。
  滿腦子黃暴,恰恰遺落了戀愛本該有的溫馨。
  他勾起唇角,閉上眼睛深呼吸,身子也不免有了小小的動靜。
  尹天停下來,問:“怎麼?不舒服?”
  “沒。”他搖搖頭,“很舒服。”
  寧城照著說明書細細塗抹,一邊塗還一邊按摩,忙了一刻鐘才收工,湊上前來問:“什麼感覺?”
  尹天親他的鼻尖,說:“感覺你OOC了。”
  寧城不知道OOC是什麼意思,但直覺不是什麼好詞。
  尹天解釋道:“你平時那麼凶,我還以為你會發揚兵王的風範,毫不留情地幹死我。”
  寧城眉頭輕輕跳,傲嬌地哼了一聲。
  尹天摸他毛茸茸的熊貓耳朵,說:“沒想到還挺會照顧人的。”
  寧城斜眼,“本來我是想幹死你的。”
  尹天:……
  “你對小雞比對我好,還有前任CP。”寧城凶巴巴地說,“我比較生氣。”
  尹天無語地想,你是被寵壞的寶寶嗎?
  “但是我也是第一次,拿捏不好輕重,萬一真把你幹死了,我以後幹誰去?”寧城說這種話時居然完全沒有臉紅。
  尹天內心呵呵,暗道兵王就是牛逼,明明大家都是第一次,老子剛剛及格,你就能拿90分。
  扣10分因為老子嫉妒你!
  於是強行轉移話題道:“你戴這熊貓帽子很搞笑。”
  “哪裡搞笑?”
  “像只強暴隊友的熊貓精。”
  寧城“哦”了一聲,拿來另一頂熊貓帽子戴在尹天頭上,“現在你也是熊貓精了。”
  尹天摸摸帽檐,覺得自己此時一定很可愛。
  哪知寧城又說:“熊貓日熊貓,日出一個國寶。”
  尹天在床上打滾,不想看到這個受過污水廠洗禮的熊貓。
  忽然,肩膀又被毛茸茸爪子給按住,汙熊貓親了他一口,笑著說:“崽,你好吃極了。”
  
  第50章 古裝美人
  
  夜裡睡下的時候,尹天以為自己能睡到日上三竿。
  然而清晨6點就醒了。
  一是因為生物鐘,二大概是因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寧城跟個公舉似的,抱著他的腰,夾著他的腿,腦袋使勁埋在他胸肌上。
  他惱火地想,寧城以前沒彎的時候一定喜歡大胸妹子,越大越好,能將大餅臉擠成錐子臉的那種大,埋進去就拔不出來,保管能在裡面生根發芽。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肌,雖然的確比沒有鍛煉過的男人大,但緊致有力,跟姑娘軟糯的奶子有天壤之別。他癟癟嘴,覺得寧城肯定埋得不舒服。
  說不定埋完了還會嫌棄他。
  他戳戳寧城的臉,又推推人家的額頭,小聲說:“你壓著我了。”
  寧城不為所動,明明已經醒了,卻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黏黏糊糊地膩在他身上,還在胸肌上蹭了蹭,整張臉都貼了上去。
  尹天想,哦喲,這是秀臉小的新姿勢嗎?
  不久寧城又動了一下,抱在他腰上的手挪了上來,摸摸索索,最後停在他那小小的紅豆上,拇指食指中指一合,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尹天倒吸一口氣,酥麻的感覺像紅豆周圍淡淡的淺暈一般擴散,心臟歡脫地跳動,血液像即將沸騰的水,咕嚕嚕地奔流。
  寧城忽然支起身子,吻了吻他的唇角,手卻依舊停留在那地方,還惡劣地向上扯了扯。
  他泄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只聽那罩在自己身上的人說:“做嗎?”
  他們又做了一次。
  下床時他腿有些打顫,寧城乾脆打橫將他抱起,一同進了浴室。
  浴缸盛滿霧氣騰騰的熱水,他跪坐在裡面,雙手搭在浴缸沿上,寧城舉著花灑幫他洗頭。他享受地閉上眼睛,心想可能我才是公舉。
  想完就想拍自己一巴掌。
  公你媽的舉,老子是特種兵!
  小人A說:“特種兵也可以是小公舉啊!”
  小人B說:“你看寧城多寵你。”
  他將臉埋進手臂裡,拼命藏住嘴角和眼裡的笑意,人生頭一次想給兩個小人點贊。
  洗完後寧城又拿出玫瑰軟膏,細心地為他塗抹。
  食髓知味,那裡被溫柔地碰觸時,他甚至還想來一次。
  但他不好意思說,只好在心裡安慰自己:公舉要矜持!
  收拾妥當後已是8點多。郭戰清早就帶著周小吉去歡樂穀了。回歸城市文明的第二日,四人行變成兩人行。
  尹天問:“今天幹嘛去?”
  寧城說:“我昨天看到很多看板,說昨天和今天有漫展。”
  “哦。”尹天想,難怪周毛毛昨天頂著球出來浪。
  “咱們也去看看吧。”寧城摸摸他的耳垂,笑道:“我想看看你在遇到我之前是什麼模樣。”
  尹天一愣,想了2秒才明白寧城的意思。
  他想看我cos二次元角色!
  尹天表情複雜地咽了咽口水,心道你還是別看好。
  於是說:“去也沒用啊,我現在沒有衣服,總不能穿著咱這身迷彩去吧。”
  寧城撓撓頭,又問:“漫展現場沒有服裝出租嗎?”
  “有是有,但是品質都很差。”尹天說,“而且cos得化妝的,我以前有專門的妝娘,現在哪裡去找啊……”
  其實誠心要找的話,自然是能找到的,但尹天就是不想。
  以前當coser只是為了蹭熱度當網紅,盼著有一天能進娛樂圈。
  如今想來總覺得很恥。
  可寧城似乎鐵了心要去,握著他的手腕說:“沒事,我們就去看看,不穿不化妝也行。”
  尹天想,這句話聽著似乎有點耳熟……
  神他媽像“我只進去,不會動的。”
  不過寧城又補充了一句讓他頓時癡漢心炸裂的話。
  “你帶我去看看吧。我以前不懂什麼二次元三次元,但現在我們都在一起了,你的過去未來我都要參與。”
  尹天忽然很想回家找媽,大喊一句:媽,就是這個人,我愛他一輩子!
  兩人摘了肩章與臂章,精神抖擻地朝漫展會場趕去。
  會場設在三環外,地鐵上滿是打扮各異的年輕人。寧城頭一次見識到這種陣勢,全程興奮地東張西望。
  不過打望別人的時候,他很快發現別人也在打望他與尹天。
  長得好看是一種罪。
  Coser們竊竊私語,議論他們cos的是哪一部作品裡的人物。
  尹天將帽檐拉得很低,生怕被以前的迷弟迷妹認出來。
  出站時尹天向黃牛買了不用排隊的攤主證,領著寧城進場時卻被猛力拍了拍肩膀。
  他暗道不好,正想是不是被粉絲發現時,耳邊卻傳來周毛毛那熟悉的聲音。
  “我靠尹天!來得正好!”
  他皺眉轉身,暗道好你媽啊,怎麼在哪裡都能遇上你!
  寧城也不喜歡這個周毛毛,冷聲道:“今天怎麼不頂球了?”
  周毛毛沒化妝,素顏看上去比前一天帥得多,但一臉焦慮,額頭上全是汗,拉著尹天的手道:“是不是兄弟就一句話!今天兄弟有難,你幫不幫?”
  寧城默默掰開周毛毛的手。
  尹天翻了個白眼,“我什麼時候和你當過兄弟?”
  “好歹合作賣過腐!”
  周毛毛這一聲吼得特別洪亮,周圍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尹天想起以前的破事兒就覺得丟臉,正想教育教育周毛毛,周毛毛卻乾脆一手拉一個,把他與寧城拽出入場的隊伍。
  尹天這下真生氣了,一把將周毛毛的兩條手臂扭至身後,低聲道:“你找死!”
  周毛毛居然痛得哭了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解放軍打人了!解放軍打人了!”
  寧城立即捂住他的嘴,警告道:“有種再喊一聲!”
  會場的保安跑過來,喊道:“幹什麼幹什麼?”
  寧城放開周毛毛,周毛毛揩了一袖子眼淚鼻涕,豪邁地說:“我們等會兒要參賽,練習格鬥呢!”
  漫展有cos大賽,很多參賽coser會在場館外舞刀弄槍,保安已經見怪不怪,聽得解釋後只說了句“注意安全”,便快步離開。
  周毛毛坐在地上,可憐兮兮地說:“天哥,你幫我一把吧,我被人放了鴿子,約好一起出一個古裝CP,我服裝全準備好了,那傻逼卻跟別人跑了!”
  尹天堅定地說:“你找別人去,我早就不玩cos了。”
  “天哥!”周毛毛絕望道:“我都通知我的迷弟迷妹了,如果今天出不成,他們會怎麼看我?”
  尹天哼了一聲,“關我屁事。”
  寧城卻忽然問:“你有服裝?”
  尹天心頭一跳,輕而易舉猜道寧城正想什麼。
  果然,寧城又問:“那你會化妝嗎?”
  周毛毛苦著臉說:“不會,但我有妝娘。”
  寧城微笑地看著尹天。
  尹天慌忙搖頭:“我絕對不行!你忘了洛楓刪我微博的事兒?我可以隨便穿一身cos服,再畫個濃妝在漫展溜達,但不能和這傢伙一起溜達!他的迷弟迷妹多半認識我,如果讓粉絲知道我又出現了……”
  寧城抿著唇,也意識到確實不妥。
  尹天又說:“而且你知道的,我和他是……以前是CP來著。”
  周毛毛忙不迭地說:“CP不是應該互相幫助嗎!”
  尹天和寧城異口同聲道:“滾!”
  1米84的大男人聞聲竟然坐在地上嚶嚶嚶,邊嚶邊說:“你們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們啊!天哥,我就求你這一次,你幫幫我啊!”
  尹天說:“我們走!”
  寧城問:“什麼要求都行?”
  尹天:……
  周毛毛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抱著寧城大腿道:“這位兄弟,你幫我也成,我看你比尹天好看多了,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男人!”
  寧城踹了周毛毛一腳。
  周毛毛不死心繼續抱,“大哥!大俠!你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我可以在你身下嬌喘呻吟!”
  尹天知道周毛毛的意思是拍嬌喘呻吟的偽床照,他倆以前為了吸粉沒少幹這種掉節操的事。
  但寧城卻按字面意思理解,立即又踹了一腳道:“誰要你嬌喘呻吟!”
  周毛毛被踹痛了,哭著喊:“你們就幫幫我吧!你們要什麼我都給!”
  寧城說:“手機也給?”
  尹天簡直想打死他。
  周毛毛眼巴巴地說:“蘋果最新款!我送你!”
  寧城笑起來,“不用送,借我玩一晚上就行。”
  尹天暗罵道:為了消消樂不惜出賣靈魂,寧城你他媽不是人!
  周毛毛破涕為笑,立即帶著二人往自己車裡趕。
  他開來的是房車,裡面掛著各式各樣的cos服,兩位妝娘早就在車裡等候。
  尹天問:“你們今天出啥?”
  周毛毛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衣服一邊說:“我本色出演!”
  尹天想,那就是周瑜了。
  這富二代在圈內最火的形象就是周瑜,也剛好襯了他那“舒城周郎”的圈名。
  “那他cos誰?”尹天指了指寧城,“小喬?”
  周毛毛嘿嘿直笑,附在他耳邊說了個名字。
  他“嘖”了一聲,暗罵道:操!逮我男票跟你攪基!
  寧城換上一襲紅衣,周毛毛還幫他穿上做工考究的盔甲。尹天拿過漆黑的假髮,熟練地戴在他頭上,並綁上精緻的束髮頭冠。
  化妝時,寧城問:“我cos的是誰?”
  周毛毛正想答,尹天卻說:“你還是不知道為妙。”
  半小時後,妝成。
  寧城從高腳凳上站起來,輕輕拉開紅色披風的一刻,尹天看得差點跪下。
  美人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美人。
  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皆是英氣逼人。
  周毛毛捂著心口說:“我現在是真的想在他身下嬌喘呻吟了。”
  尹天罵道:“滾你媽的!”
  下車之前,尹天換了一身FFF團的衣服,理由是能遮住臉。
  三人向會場走去,引來一路驚呼。
  白衣勝雪的江東周郎,紅袍獵獵作響的年輕統帥,以及身後高舉“燒燒燒”大旗的單身狗……
  周毛毛的粉絲見面會獲得了空前成功,他的個人簽售點成了當天最火爆的攤位。
  但起碼有90%的迷弟迷妹是沖著寧城來的。
  寧城一笑,近處的粉絲就會倒下一片。
  尹天始終站在他身後,藐視著一眾覬覦他美色的人。
  這個人,是我的!
  你們看看就給我退下!
  見面會結束後,周毛毛在車裡一把扯下假髮,再無會場裡翩翩公子的模樣,叉著兩條腿說:“我請你們吃飯!”
  寧城取下頭冠,長髮立即披落在肩上,尹天眼睛一直,“咚”一聲倒地不起。
  周毛毛被嚇到了,立即跑去喊道:“天哥天哥!”
  寧城揪揪尹天的臉,笑道:“起來了,癡漢。”
  兩人沒讓周毛毛請,拿了手機就要走。周毛毛拉住尹天,難得正經地問:“你真出圈了?”
  尹天點點頭。
  “是因為我推鍋給你?”周毛毛有點急。其實他長得很好看,若不是性格太討人嫌,也算頂頂的帥哥。
  “不是。”尹天拉住帽檐,眼中是周毛毛從未見過的認真。
  “那是因為什麼?”
  尹天推開車門,回頭道:“因為我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
  他看了看寧城,展眉而笑。
  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也找到了真正的“CP”。
  
  第51章 紅線白玉
  
  尹天和寧城又去吃了一頓火鍋,這次要的是牛油紅湯,正宗川辣。
  次日上午要啟程回獵鷹大營,說不定下午就得被洛楓梁正押去訓練場。滾床單這種事有風險,萬一玩得太激動,一方扭了腰,一方合不攏腿就麻煩了。
  所以不如來一鍋川地最有名的牛油火鍋,反正不用再擔心那啥地方“起火”。
  兩人都太能吃,從火鍋店裡出來後又去了附近的甜品冷飲店,徹底將胃裡的火辣壓下去時已是夜裡10點。
  回療養所時剛好遇上提著大包小包的郭戰與周小吉,周小吉頭上戴著米奇大耳朵,肩章扣上還綁著一個亮紅色的大氣球。
  尹天嘲笑道:“小旁友,歡樂谷好玩嗎?”
  周小吉也許想說“好玩”,張嘴卻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寧城笑得特別開心。
  沒有什麼比情敵出醜更值得幸災樂禍的事了。
  周小吉紅著臉說:“好玩!我從來沒去過那麼好玩的地方!”
  尹天頓覺心酸。
  眼前這小矮子已經18歲了,過去別說是遊樂園,恐怕連少年宮之類的地方都沒去過。
  寧城繞到郭戰跟前,扯過口袋一看,“我去,買這麼多吃的?”
  “嗯,去逛了一下超市。”郭戰低聲說:“小雞老家只有小商店,沒有超市。”
  尹天翻出一包“張君雅”,晃了晃說:“這包我要了。”
  周小吉連忙從口袋裡找出很多包“張君雅”,接連往他懷裡塞:“這個好吃麼?那都給你!”
  郭戰眉角輕輕抽搐。
  尹天哪裡肯收,拿那一包也只是想逗逗周小吉,於是全部推回去說:“你自己吃,明天回營了藏櫃子裡,別給王意文他們發現。”
  周小吉蹲在地上挑挑揀揀,最終還是拿出兩包最大號的“張君雅”,一包塞給尹天,一包塞給寧城。
  郭戰無奈道:“好歹是小雞的心意。”
  尹天和寧城對視一眼,周小吉已經提上口袋往療養所大門走去,那亮紅色的大氣球一搖一晃,把周小吉襯托得格外喜慶。
  回房間後尹天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本以為寧城一定正窩在床上玩開心消消樂,開門卻見他盤著腿,低頭擺弄著一個小錦囊。
  “這啥?”尹天走過去,好奇地瞄了瞄。
  寧城也不遮掩,抬頭看著他道:“手拿來。”
  尹天想都沒想就伸出右手。
  寧城一爪子拍掉,“另一隻。”
  尹天摸摸被拍痛的手背,頓時就不想伸出左手了。
  寧城瞪他一眼,看著凶巴巴的,聲音卻低沉溫柔,“崽,手給我。”
  尹天一邊哀歎自己又他媽中毒了,一邊乖乖伸出左手。
  寧城說:“閉上眼,我讓睜開再睜開。”
  尹天又瞄了瞄那小錦囊,心臟噗通噗通地亂跳。
  戒指嗎?
  我擦!我媳婦要跟我求婚了?
  這麼快?
  昨天日今天就求婚?
  可是戒指為什麼會用錦囊裝?
  不都是天鵝絨小方盒?
  用錦囊裝的是什麼鬼戒指?魔戒嗎?
  不對!
  我媳婦哪來的戒指?
  他自己做的嗎?
  野草編的?塑膠掰的?衛生紙擰的?
  這也太他媽寒酸了吧……
  尹天想得癟起了嘴,然而轉念再想,又自我安慰道,管他的,媳婦讓嫁我就嫁,就算是套套紮的戒指我也戴!
  誰讓老子是顏狗呢!
  寧城見他不但不閉眼,表情還變換得相當精彩,又拍了拍他手背,催促道:“讓你閉上。”
  “哦。”他應了一聲,假裝合上眼皮,卻暗暗留了一條偷窺的縫。
  寧城訓道:“喂,當我瞎子是吧?”
  他只好將那條縫也合上。
  一陣細微的聲響後,他感到有涼悠悠的東西挨上了自己的手腕,那東西明顯不完整,而是一粒接著一粒,還有不少並不刺人的小小尖頭。
  他想:哦,原來不是戒指是手鏈。
  媳婦在哪裡搞來的手鏈?漫展上趁我不注意買的紀念品?還是在地鐵口買的什麼小鏈子?
  猜不透,不過是禮物就對了。
  想著想著他就開心起來,嘴角也跟著上揚。
  寧城問:“笑什麼?”
  他立即撇下嘴角,狡辯道:“沒笑啊,誰笑了!”
  寧城似乎在他手腕上打了一個結,說:“現在可以看了。”
  尹天睜開眼,怔怔地盯著自己手腕,嘴唇動了動,半天才道:“這是……”
  “米粒手鏈。”寧城笑起來,一把將他拉進懷裡,輕聲問:“20歲的生日禮物,喜歡嗎?”
  他低下頭,細細摩挲著那“米粒手鏈”,臉頰紅紅的,眼角似乎也沾上了水氣。
  那是一串晶瑩剔透的上等白玉,由一根紅線串著,每一粒都飽滿精緻,卻各有細微差別,雖比米粒的個頭大出不少,卻的確像他曾經用針穿出的米粒手鏈。
  片刻,他問:“你……你哪裡找來的?”
  “我買的。”寧城握著他的手腕,又問:“喜歡嗎?”
  當然喜歡!
  怎麼會不喜歡!
  尹天忽然很想哭。
  米粒手鏈是他送給寧城的“護身符”,卻在雪域高原悄然斷裂。如今寧城送給他一串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米粒手鏈”,還說是他20歲的生日禮物。
  今年的生日永生難忘,沒想到收到的禮物也如此特別。
  他問:“你怎麼有錢……”
  寧城晃晃周毛毛的手機,說:“我給我姐打了電話,讓她給珠寶店打的款。”
  尹天摸著晶瑩的“米粒”,又道:“你跟周毛毛要手機就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寧城摸摸他的頭髮,“你以為我是想玩消消樂?”
  “你給周毛毛說借你玩一個晚上。”尹天道:“我聽見了。”
  寧城一時有點尷尬,“叻個……反正都借了,是得玩一個晚上啊。”
  尹天想吐槽,卻架不住心裡的甜,又問:“我們整天都在一起,你啥時候去逛過珠寶店?”
  “不是今天。”寧城將他困在懷裡,下巴抵在他肩頭上,“昨天你和周小吉排隊買兔頭,我和郭戰隨便去旁邊的珠寶店閒逛,碰巧看到了它。”
  “那……”尹天問:“那如果今天沒有遇到周毛毛,沒有借到手機呢?”
  “那我只好直接去珠寶店,找店員借手機給我姐打電話了。”寧城說,“但那樣的話,可能就被你發現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尹天整個人都酥了。
  “拿到手機後我趁你去買奶茶時,給我姐打了電話。咱們吃火鍋的時候店員就把手鏈送來了,還給周毛毛的手機來了短信。”
  “所以你中途去上廁所其實是……”
  “去拿手鏈。”
  尹天既開心又感動,恨不得撲倒寧城就大幹一場。
  寧城卻先一步行動,將他按在床上,淺笑著問:“高興嗎?”
  他眼裡全是瑩瑩閃爍的光。
  高興這種事說了不算,要幹了才算!
  寧城俯下身來,溫柔地吻他,低聲說:“雖然遲了,但是……生日快樂,崽。”
  他們沒有做,而是一同窩在被子裡,玩了幾個小時開心消消樂。
  雖然很想做,但一想到次日會回獵鷹大營,兩人都暗自收了心。
  後來手機沒電了,尹天歎氣道:“你居然忘了找周毛毛要充電器。”
  寧城聳聳肩,將沒電的手機放在床頭,低聲說:“我借手機又不是為了玩消消樂。”
  尹天哼了哼,他只好改口道:“不是主要為了玩消消樂。”
  尹天愛死了他這模樣,於是豪放地躺倒在床,攤開雙臂道:“來,天哥今天再讓你埋一次胸!”
  寧城毫不扭捏地埋進去,片刻後抬起頭來,鄙視道:“硬邦邦的,一點也不軟糯。”
  尹天心裡罵著“你這禽獸果然喜歡大胸妹子”,嘴裡卻說:“將就一下唄,有胸肌讓你埋埋就不錯了!”
  第二天一早,周毛毛依約來取手機。
  尹天歸還時他說:“讓你們拿去用呢,非得還給我……”
  “我們用不著。”尹天道:“隊裡不准用手機。”
  周毛毛咧嘴,猶猶豫豫地問:“那個美人是你……你他媽不是直男嗎?”
  尹天並未正面回答,罵道:“關你屁事。”
  罵完又說:“你那些迷弟迷妹如果問起他,你別說他是軍人。”
  “我是那麼八卦的人設嗎!”周毛毛想了想說:“你真鐵了心要當兵?”
  “你說呢?”
  “好吧。”周毛毛似乎有點惋惜,卻言不由衷道:“真好,老子又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尹天笑道:“想跟我競爭,你還早了十八年。”
  “去你媽的!”周毛毛將手機放入兜裡,轉身欲走,卻又回過頭,支吾道:“尹,尹天。”
  “嗯?”
  “以前的事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跟你道歉,你,你別老記著。”
  尹天在他肩頭輕輕捶了捶,鄙視道:“臉真大,我早記不得你了。”
  周毛毛也不示弱地揮來一拳,道:“去你的!”
  尹天不躲不閃,硬氣功倒讓周毛毛後退一步。
  他呼出一口氣,笑著說:“走了,保重。”
  周毛毛扁著嘴,一副受氣包的樣子,“你才要保重,軍營裡面可折磨人了。”
  尹天轉身朝療養所大廳走去,右手揮了揮,最後捏成拳頭。
  周毛毛哼哼唧唧地離開,低聲自言自語道:“加油,傻逼。”
  上午10點,隊伍準時出發,趕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山溝裡的獵鷹大營。
  
  第52章 智障鴕鳥
  
  這次回到大營,隊員們多少察覺出一絲不同。
  選訓初期的50人已經變成26人,幾乎少了一半,曾經的兩間大宿舍如今合併成了一間,雖然仍舊熱鬧,但喧嘩之中畢竟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而這個數字會繼續減少,直到剩下5人為止。
  營區也有些微變化。
  年底,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退伍季。特種部隊與普通部隊不同,成員多是軍官與高級士官,沒有固定的退伍指標。隊員們如果不是受了無法再執行任務的傷,一般不會選擇離開。
  但儘管如此,每年的這個時候,仍有軍功卓越的隊員摘下給予他們一身傷痕與榮光的獵鷹臂章。
  晚飯後,選訓隊員們都在議論梁正和秦嶽怎麼不見了。炊事班的小哥說他倆趕回一中隊看老戰友。
  精英一中隊的核心隊員,34歲的中校鄒子朝即將轉業。
  尹天聽說過他,知道他是一中隊乃至整個獵鷹的第一狙擊手,命中率高到常人難以想像,甚至能在瞬息萬變的實戰中擊中超過槍械射程的目標。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選擇轉業?尹天想不明白。
  炊事班小哥卻說:“鄒哥的孩子明年就要出生了,他可能也想安定下來了吧。對了,鄒哥的老婆很漂亮。”
  “你見過他老婆?”郭戰問。
  “全營都見過啊。”炊事班小哥說,“隊員退伍之前,家屬可以到隊上來陪一段時間,鄒嫂已經來好幾天了,經常到咱廚房來,挺著肚子給鄒哥做家鄉菜。”
  正說著,那漂亮的少婦就來了。
  尹天回頭看了一眼,的確是美麗溫柔的婦人,眉眼溫潤,嘴角含笑,一看就出自家教良好的家庭。
  他偷瞄寧城,心想如果寧城是女孩子,也許懷上孩子的時候也會柔情似水,不會老是凶巴巴地訓人。
  寧城感覺到那猥猥瑣瑣的目光,瞪道:“幹嘛?”
  “沒幹嘛。”尹天想,你還是別當女孩子了,你那麼凶,變性之後哪個男人會要你?
  小人A說:“相信我,你會要的。”
  小人B說:“你不僅會要,還會跪舔。”
  他驚恐道:“我是那麼沒原則沒尊嚴的人嗎?”
  小人A打開記事本,“顏狗時刻準備著向美色低頭,原則和尊嚴算個屁。”
  小人B補充道:“這話是你說的。”
  他狡辯,“我沒有!”
  小人B又說:“你原話比較囉嗦,這是我們高度概括的。”
  寧城走過來,扯住他的後領道:“陪我散步去。”
  尹天立即拋棄兩個小人,樂呵呵地跟著寧城走了。
  山溝比城裡氣溫低,尹天還穿著在C市的那身迷彩衣。寧城捉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呵氣,又捂著搓了搓,問:“冷嗎?”
  “不冷。”尹天抽回熱得都快冒汗的手,雖然覺得很甜,但更想吐槽。
  拜託!
  老子又不是韓劇女主角,高原上零下十幾二十度都熬過來了,回到平原還得讓你捂手?
  我要真冷,你捂也沒用啊。
  其實你是想趁機學韓劇男主角對吧!
  你內心那麼騷動,不如和我一起去混娛樂圈吧!
  寧城又捉住他的手,一路牽著,還好幾次想往自己兜裡放。只是迷彩的口袋太小,衣擺也不想風衣那樣豪邁,根本放不下兩個成年男人的手。
  右手再一次被堵在衣兜口時,尹天翻著白眼想,這他媽就很尷尬了。
  寧城也覺得尷尬,似乎還有點生氣,乾脆甩開他的手,還哼了一聲。
  尹天摸摸自己的右手背,心道你裝逼失敗關我什麼事?
  你還哼?
  你哼個幾把!
  你自個兒衣兜小怪老子手大?
  寧城回頭看他,左手往前伸了伸,又很快縮回去。
  尹天正忙著在心裡討伐不講理的臭屁美人,根本沒注意到人家那彆彆扭扭的動作。
  伸了幾次後,寧城不耐煩了,吼道:“你瞎子嗎!”
  他愣了愣,“啊?”
  “我不牽你你就不會主動牽我是吧?”
  那模樣有點委屈,眉間又透著一股蠻橫和不講理,像只張牙舞爪的獅子。
  還是剛成年的那種。
  尹天毫不猶豫地伸出爪子,“我牽!我牽還不行嗎!”
  寧城又哼了一聲。
  尹天本想接著吐槽,忽然發覺五指被分開,又被握緊。
  十指相扣。
  忽然就不想吐槽了。
  寧城說:“明年的現在,我也該離開軍營了。”
  尹天不是很喜歡這個話題,兩人以前就聊過,卻並未聊得太深。
  斟酌片刻後,他問:“只能當大半年特種兵,你捨得?”
  “捨不得。”寧城聲音低了下來。
  夜空中漂浮著大片大片的雲,月光時隱時現。
  “那……”尹天問:“一定要退伍嗎?”
  “放我來軍營待上2年半,已經是我父母的極限。”寧城說,“義務兵服役期結束後,他們不可能同意我轉志願兵。”
  “但如果在這期間轉了軍官呢?”尹天可以確定,寧城絕對有本事在半年內轉軍官。
  “也不行。”寧城卻搖頭道:“不管我做到什麼位置,他們都能輕易把我弄回去。”
  尹天明白這種家庭的可怕。
  就像寧城的父母可以隨時將兒子撈出軍營,他的父親也可以隨時將他丟入軍營。
  “其實他們默許我來部隊待上2年半,我已經很滿足了。”寧城轉過頭來,笑道:“而且我還在這裡遇上了你。”
  尹天有些不安。
  軍營雖然紀律森嚴,但兩人尚能時刻黏糊在一起。
  出了軍營就是另一番天地。社會壓力可以忽略不計,但來自家庭的聲音卻不可以不聽。
  寧家怎麼可能允許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
  同理,尹家的兒子也必須娶一位清清白白的官家姑娘。
  尹天有些喪氣,低著頭道:“你有沒想過我們的將來?”
  “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寧城道,“我轉業後繼承家業,你留在獵鷹,有機會我就來看你,你如果想退伍,我就賺錢養你。”
  尹天歎了口氣,“根本不現實。你父母能接受我?我爹媽能接受你?”
  過了很久寧城才說:“我會爭取。”
  片刻後又補充道:“我可以放棄軍營,但是我不會放棄你。”
  月亮出雲層裡露了出來,清淺的幽光落在寧城臉上。
  尹天對上那灼灼目光,心尖一顫,陰鬱頓時化去不少。
  寧城摟住他,將他按在懷裡,輕聲說:“我上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尹天嘴角抽了抽,“好好說話。”
  寧城下巴抵在他肩上,側頭往他耳朵裡吹氣,“你被我上了,我就是你的人了。”
  尹天想,寧城的本體一定是只大鴕鳥,明明知道將來會面臨無數困難,還偏要把腦袋往沙裡紮。
  而且這只大鴕鳥還有唆使別的鴕鳥一起紮的本事,似乎只要埋在沙裡,一切困難都不再存在。
  他既擔心又無奈,暗罵自己就是那只被唆使的鴕鳥。吃了一嘴沙,還樂此不疲。大鴕鳥一說“預備埋”,他就跟著“唰”一聲紮進沙裡。
  像個智障。
  他晃了晃腦袋,想,罷了,智障就智障吧,為將來的事愁眉苦臉,還不如珍惜當下,當個快樂的智障。
  回宿舍的路上,寧城將自己的家庭關係跟尹天捋了一遍。
  寧家早年因軍工起家,後來靠著做軍工時的本錢與人脈,開始做起地產投資,最近十多年又邁向醫學科技,家大業大。
  寧城有一個年長3歲的姐姐寧和,姐弟倆從小與外婆外公生活在一起,只有春節才能和忙碌的父母見上一面。後來二老相繼去世,姐姐便成了他的“小家長”。
  寧城還有一個只見過兩面的兄長,印象極其模糊,最後一次見面是他5歲時的春節,後來便聽說兄長出國念書,從此再無音訊。
  他十幾歲時跟寧和問過兄長的事,那時寧和剛剛成年,正與學校裡的窮小子談戀愛,說:“大哥好像已經去世了,以後繼承咱家的就是你。”
  寧城說:“我不,我要當特種兵。你是我姐,你別躲!”
  寧和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我也不要,我要嫁人的!”
  兄長到底是怎麼去世的,兄妹倆都不知道。因為對這位從未一同生活過的兄長沒有什麼感情,兩人甚至時常一起埋怨兄長,說都怪他死了,不然就是他繼承家業,皆大歡喜。
  寧家的長輩從未在兄妹倆面前提起過他們的哥哥,他們也不敢問。
  隨著年齡漸長,寧城慢慢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擔子。
  姐姐是女人,終究會嫁作人婦,寧家只剩他一個兒子,家庭的重擔他不扛誰扛?
  當初他提出要入伍時,父母堅決反對,差點將他送往國外。他拼命反抗,情急之下吼出一句令母親泣不成聲的話——
  “如果你們不把大哥送出國,他會死在外面嗎!”
  父親給了他重重一巴掌,將他關了三天三夜。
  後來是寧和打開門,說已經勸動了父母,同意他入伍,但2年半的義務兵役結束後,必須退伍回家。
  他已經很滿足了。
  尹天聽完後歎氣,“真希望你大哥還在,那樣你就不用退伍了。對了,你大哥是得了什麼不好的病嗎?還是遇上了意外?”
  “不知道,都瞞著我和我姐。”寧城搖搖頭,笑道:“其實我和我姐都覺得我倆不是爹媽親生的。”
  尹天略感無語。
  寧城解釋說:“我倆從小就被丟給外婆外公,他們只把大哥帶在身邊。如果大哥還在,那現在一定是寧家的霸道總裁了。”
  尹天覺得“霸道總裁”四字聽著莫名有點酸。
  “他們從來不告訴我們大哥在國外到底是怎麼去世的。”寧城又道,“以前聽一個廚娘說是在法國飆車撞了。”
  “呃……”尹天撓撓頭,富二代在國外飆車出事故的新聞這幾年並不少見。
  “後來這個廚娘被送走了,‘撞車’的八卦就越傳越真。”寧城聳聳肩,“不過我不是太相信。”
  “為什麼?”
  “雖然記不清楚他的樣子,但小時候我覺得他很溫柔,不像會露富飆車的人。”寧城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姐說,小時候什麼樣不一定長大了還怎麼樣,大哥和我們的生活環境不一樣,誰知道他出國後是不是揮金如土的傻土豪。”
  尹天本想說“你倆咋能這麼說自己去世的兄長”,寧城卻轉移話題道:“你呢,說說你家的情況。”
  尹天只想了3秒,便簡單粗暴地總結道:“我爺爺,幹革命的,我大爺爺二爺爺,和他一起幹革命的,我奶奶,嫁給我爺爺後拖上她娘家一起幹革命。我爸我叔,一個中將一個少將,我伯,腐敗官僚。他們的子女全在部隊裡,包括我。我媽全家都是腐敗官僚。”
  寧城聽得眼皮跳了跳,揉著他的頭髮道:“你個腐敗紅三代。”
  尹天朝他豎了個中指,“資本主義富二代沒資格吐槽腐敗紅三代!”
  
  第53章 控制自己
  
  天濛濛亮,隊員們已經跑完了作為日常早操的5公里負重越野。
  這是他們回到獵鷹大營的第二天。早飯之後,即將轉業的鄒子朝將與他們一同去靶場,傳授各種實戰射擊技巧。
  尹天非常興奮,蹲在地上將92式手槍拆拆裝裝,速度奇快,後面幾次甚至能夠閉眼盲裝。
  寧城卻不行,完成一次拆裝的時間足夠尹天拆裝兩次,最後索性不裝了,眼巴巴地看尹天折騰。
  周小吉問:“天哥,你這是在破壞槍械嗎?”
  “胡說!”尹天哢噠一聲退出槍管,“手感練習懂不懂?”
  鄒子朝正好背著狙擊槍與自動步槍經過,聞言笑道:“不錯,還懂得用拆裝手槍來練習手感。”
  各自擺弄槍械的隊員都圍了過來,像看明星似的圍著鄒子朝。
  誰都知道他是獵鷹最厲害的狙擊手,百發百中,軍功卓著,如今得以一見,卻與想像相去甚遠。
  尹天心中的精英狙擊手應是冷面冷聲,不近人情的。
  狙擊手需要絕對的冷靜,甚至是冷漠,這種冷漠通常出自本性,即便在戰場之外,也疏離于人群。
  但鄒子朝卻笑呵呵的,除了有一道從眉角劃向臉頰的猙獰傷疤,他看著就像炊事班裡的和氣大叔。
  有問必答,還會跟隊員們開玩笑,被問到漂亮的老婆時,甚至會紅著臉傻笑。
  尹天有疑惑,這樣的“傻大叔”怎麼會成為獵鷹的第一狙擊手。
  訓練開始之後,他得到了答案。
  據槍瞄準的瞬間,鄒子朝忽然靜了下來,雙目如鷹一般,整個身體紋絲不動,似乎不曾呼吸。
  槍聲響起,子彈飛速射出,不偏不倚,正中300開外的橘子。
  尹天想,鄒子朝肯定是個精分老超人,平時憨厚和藹,拿起槍時人格突變。
  梁正指揮隊員們分組練習,鄒子朝在靶場走來走去,時不時被各個小組拽去問東問西。他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每一次提點都剛好說到關鍵上,隊員們按他所說的繼續練習,頓覺醍醐灌頂。
  他留在4組的時間最長,因為尹天提的問最多,也最令他刮目相看。
  兩人時常一交流就是半個小時,惹得其他小組大吼著抗議。
  鄒子朝是個好好先生,雖然挺中意尹天這個小徒弟,也不願冷落其他隊員,於是悄悄跟尹天說:“訓練結束後我給你開小灶。”
  尹天的小灶,寧城自然也要分一杯羹。說得出口的理由是“學習令我快樂”,說不出口的則是“你是我的菜,不能讓別人給吃了。”
  尹天明白寧城的心思,暗自嘲笑道:幼稚!人家鄒哥明年就要當爹了!
  鄒子朝帶著兩個天賦極高的徒弟,練得晚飯都忘了吃。
  鄒嫂將飯菜送到靶場,還給尹天和寧城一人加了一隻雞腿。
  鄒子朝跟自己媳婦誇道:“小尹和小寧有我當年的風範,過幾年肯定比我還厲害!”
  鄒嫂笑道:“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看人家多俊,再看看你。”
  被誇長得俊,尹天誠實地笑起來。
  “哎呀我以前也挺俊的嘛!”鄒子朝假裝難過地摸了摸臉上的疤痕,笑道:“不過這已經是醜的極限了,下個月就退伍了,想再增加疤痕都沒機會嘍!”
  鄒嫂推了他一把,“少得瑟!”
  鄒子朝卻偏要得瑟,笑嘻嘻地跟尹天寧城講這道疤的來歷。
  5年前他在國外執行任務,小組被打散,他身為任何時候都應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狙擊手卻不得不主動出擊。
  搜索的過程中,他發現了目標藏匿的地點。當時根本沒有條件呼叫隊友支援,他抱著“要麼勝要麼死”的心孤身赴險,最終落得一身傷,險些喪命,卻擊斃了頭號目標。
  那次行動結束後,他被授予個人二等功,身上的傷疤被軍裝遮掩起來,臉上的疤痕卻無論如何遮蓋不了。
  好在他漂亮的妻子並不嫌棄。
  本該是一段驚心動魄的生死經歷,即將脫下軍裝摘下軍銜的神槍手卻講得格外平靜,中間甚至穿插了幾個笑話。
  尹天撐著下巴想,不知道自己將來是否也能雲淡風輕地講述波瀾壯闊的軍旅生涯。
  鄒子朝攬過妻子的肩,一臉羞澀的幸福,“小時候我的夢想是為國而戰,我想我已經實現了。接下來我想疼疼媳婦,帶帶孩子。看著你們我就覺得吧,我們的人生能夠放心交由你們來守護。”
  鄒子朝帶著隊員們練習了4天,幾乎算是傾囊相授。
  進步最快的是寧城。他太優秀了,領悟力強到令鄒子朝驚訝。
  尹天進步雖不如寧城,卻不是因為力有不逮,而是他的起點本就更高,進步便不似寧城明顯。
  4天之後,鄒子朝被叫去戰區總部做轉業彙報,選訓隊員們也即將離開大營,轉戰南疆。
  尹天問:“咱們下次回來時,鄒哥是不是已經退伍回鄉了?”
  “怎麼,捨不得鄒哥?”梁正背著手,“才帶你4天你就捨不得了,我帶你幾個月也沒見你捨不得。”
  尹天想,鄒哥多和藹,哪像你!
  周小吉一臉惋惜,“我還有好多問題沒請教鄒哥呢!”
  秦嶽笑道:“放心,咱們從南疆回來時是12月底,剛好在老兵退伍儀式之前。鄒哥那時可能沒時間再教你們了,不過道別的機會還是有的。”
  尹天正想著“那就好”,梁正就點了他的名。
  他抬起頭,不知自己又犯了什麼錯。
  本以為會再次聽到一句“寧城怎麼怎麼好,你怎麼怎麼差”,卻聽梁正清了清嗓子,說:“鄒哥誇你是可塑之才,讓你刻苦練習,爭取當上小組作戰的狙擊手。”
  這話說得……好像尹天已經是獵鷹的一員了。
  梁正又道:“鄒哥很忙,這次是跟洛隊打了報告,自願來帶你們的。咱們到南疆之後按計劃行動,保質完成訓練,按時回來跟鄒哥道別。如果晚了,就趕不上老兵退伍儀式了。”
  周小吉問:“今年有多少老兵離開呀?”
  “7人。”梁正說:“不過來自一、二中隊的只有鄒哥一人,軍官也只有他一人。”
  “聽說一、二中隊都是軍官?”另一名隊員問。
  “對。如果你們能留下來,並分入這兩支中隊,也會很快成為軍官。”秦嶽道,“努力吧崽子們。”
  隊員們議論起來,臉上盡是得意又期待的笑容。
  還未通過最後的考核,每個人卻都已開始憧憬自己成為精英作戰中隊一員時情形。
  郭戰喊了聲“報告”,問道:“我一直聽說一、二中隊是獵鷹的精英中隊,但不知道這兩支中隊與其餘四支到底有什麼區別?一、二中隊是作戰主力?三、四、五、六中隊是預備?”
  “很多人以為後面四支中隊是預備部隊,其實不是。”梁正解釋道,“一、二中隊名氣大,是因為任務極其重要。”
  “任務?任務不一樣?”
  “嗯。一、二中隊擔負的主要是邊境反恐、跨國追緝、跨國營救,算是最危險的吧。其餘四支中隊的活動範圍一般在國內,解決武警特戰解決不了的問題,有時還會去常規部隊幫忙訓練偵察兵。”
  “那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寧城道,“獵鷹最強的特種兵都在一、二中隊?”
  秦嶽說:“這話可不能讓其他中隊聽到。”
  梁正到底曾是一中隊隊長,隨時可能被調回去,說話自然也站在一中隊的立場,“怎麼樣,考核結束後要不要來我一中隊?”
  尹天第一個喊道:“要!”
  梁正推他腦袋,開玩笑道:“不要你。”
  恰在此時,洛楓來了,身邊還跟著一隻威猛的大德牧。
  那德牧搖著尾巴沖過來,一頭埋進寧城的懷裡。
  寧城全身僵直,動也不敢動一下。
  恐狗症又發作了……
  尹天笑他,“你傻了?這是洛葉,你還給它講過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
  洛葉在他懷裡拱來拱去,嗚嗚哼哼,似乎在說:“負心漢!這麼快就不記得我了!”
  寧城這才反應過來,摸了摸洛葉的腦袋,試探著喚:“洛葉?”
  洛葉高興極了,當即糊他一臉口水。
  尹天大笑,“它果然想嫁你!”
  寧城低聲道:“可是我想娶的是你。”
  洛葉似乎聽懂了,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跑回洛楓身邊。
  洛楓穿著亮閃閃的冬禮服,腳上是擦得亮錚錚的及膝長軍靴,看樣子剛從什麼重要儀式回來。
  尹天癡漢成性,就算已經上了寧城船長的賊船,還是會時不時覬覦別的漂亮船長。
  尤其是洛楓這種成熟性感款的敲漂亮船長。
  洛楓走近,笑著問:“明天就去南疆了?”
  梁正哼了哼,小聲說:“明知故問。”
  洛楓不理他,走到隊員們跟前,摘下軍帽放在手上,還攏了攏垂下來的鬢髮,毫無首長訓話的架勢。
  “南疆特訓呢,主要是跟當地的特戰隊員學習學習實戰反恐,大家好好表現,平時沒事就去討好討好你們梁正隊長。他這人啊,就愛聽好話,說不定你討好討好他,他就給你寫高分評語。”
  梁正蹙眉打斷,“隊長!”
  洛楓笑著攆開他,又道:“下次再回來時,你們的隊伍就會縮小成十人。我親自帶你們出任務,決定留下哪五人。注意啊,是出任務,不再是訓練。”
  尹天忽然緊張起來,寧城卻一掌拍向他的背,低聲說:“別慫!”
  洛楓說完後拍了拍手,腰背挺得很直,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嚴肅地問:“各位,有沒有信心擠進十人大名單?”
  訓練場上響起三聲豪氣十足的“有”。
  尹天喊得特別大聲,似乎已經忘了曾經吐槽寧城什麼都要喊三遍。
  洛楓笑道:“等你們回來。”
  晚上收拾完行李,尹天被寧城拉著往林子裡拽。
  尹天一臉驚恐,“你要幹啥?注意時間地點啊兄弟!套子帶了嗎?潤滑劑呢?”
  寧城瞪他一眼,轉身將他抵在樹幹上,凶巴巴地問:“剛才你暗戳戳花癡洛楓是不是?”
  嗨呀這都被你發現了?
  尹天表情複雜,鬱悶地想,當場捉姦嗎?敲尷尬!然後你要怎麼懲罰我?吊在樹上幹?
  媽的老子不就是沒把持得住,精神上花癡了一把嗎?
  你的狗媳婦還直接埋你懷裡了呢!我生氣了嗎?
  我好氣喲!
  寧城揪住他的臉,看起來很凶,扯得卻很輕,逼問道:“說,我和洛楓誰帥?”
  誰都不帥!
  尹天心裡嚎,你懂什麼叫帥嗎?帥是我這樣!你倆那叫美!
  寧城繼續扯:“怎麼不說話?”
  尹天暗地唱了起來,我是不是世上最美的小公舉,你為什麼不說話?
  寧城哼了一聲,猛地往他身下一撈,滿意地欣賞著他的精彩表情,勾起一邊唇角道:“我帥還是洛楓帥?”
  “你帥!”尹天嚎起來,“你天下第一帥!帥得老子合不攏腿!”
  寧城對這個答案滿意極了,卻並未放開尹天,而是順勢拉開他的褲子,單手探了進去。
  隔著內褲被握住時,尹天的眼神頓時就軟了下來。
  寧城一邊撫弄一邊湊在他耳邊說:“我想聽你呻吟,但別叫得太大聲,剛好夠我聽到就行。”
  尹天緊緊貼在樹幹上,頭向上昂起,再次將喉結展露在寧城面前,寧城這次卻沒有咬上去,而是溫柔至極地輕輕舔弄。
  快釋放時,寧城從衣兜裡摸出厚厚一遝衛生紙,摟著他的腰問:“你看看你,擼一下就腿軟。”
  他心裡罵道:你他媽這是擼一下嗎?你都快把我靈魂擼出來了!
  跟你說,你再調戲我我是會跟你拼命的,你不要不相信!
  顏狗也有顏狗的尊嚴!你再把我們顏狗的尊嚴踩在腳下,我,我就要……
  正在腦子裡吊打著寧城,高潮的快感卻忽然襲來。
  尹天環住寧城的脖子,喉嚨深處不斷泄出低沉的呻吟。
  寧城似乎很滿意,幫他收拾乾淨,還替他扣好褲子。
  他歇了一會兒,喘著氣說:“我也幫你……”
  “我不要。”寧城野蠻打斷。
  尹天疑惑地問:“你不想?”
  寧城雲淡風輕,“想啊,但是我能控計我計幾。”
  尹天咧了咧嘴,又聽他道:“不像某些癡漢,一看到帥哥就控計不住他計幾。”
  尹天總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尾音——
  “哼唧!”
  
  第54章 顏狗天堂
  
  次日一早,隊員們按時起床整隊,出發時間卻比預定晚了半個小時。
  梁正罵聲震天,指著地上一堆“張君雅”、薯片、巧克力、豬肉鋪牛肉幹小魚幹喊:“你們是去春遊還是訓練?第一天當兵是不是?以前你們偷偷藏火腿腸牛奶糖以為我不知道?老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們就把老子當瞎子?啊?越帶越離譜,下次是不是還要帶個燒烤架,走到哪兒吃到哪兒?”
  周小吉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梁正撿起一包“張君雅”,罵得更厲害,“你們幾歲了?還‘張君雅小朋友’?自個兒回去照照鏡子,誰他媽還是小朋友?吃這種東西也不害臊?我都替你們臊得慌!”
  尹天心道,拜託,那只是個商品名字而已,寫著“小朋友”就只有小朋友能吃嗎?那“牛板筋”還他媽是豆干做的呢,你小時候肯定沒少吃“浪味仙”吧,那怎麼沒見你成仙?
  小人A說:“也許‘浪味仙’的重點不是‘仙’,是‘浪’啊?”
  小人B問:“顏狗顏狗,你們這教官平時浪嗎?”
  尹天不屑地答道:“他?他一黑炭浪個幾把!還沒我浪!”
  小人A:“……”
  小人B:“第一次聽人說自己浪。”
  尹天:“我只是做個對比,舉個例子!”
  小人A說:“栗子有什麼好舉的?”
  小人B附和道:“對啊,你這麼浪的話,應該去舉個幾把。”
  尹天汗顏地想,為什麼我的精分小人黃且文盲?
  小人A還想懟他一句,梁正卻再次大吼一聲,嚇得兩個小人奪路而逃。
  “說!這些玩意兒到底是誰帶進來的?咱們小賣部絕對沒有‘張君雅小朋友’!”
  隊員們一個個都冷著臉,頑固得就像站了幾千年的兵馬俑。
  前一晚,周小吉將藏在櫃子裡沒捨得吃的零食全拿了出來,擺在床上任大家選,還說什麼南疆辛苦,最困難的時候吃點好吃的就能堅持過來。
  尹天是極其無語的,趕過去擋著零食說:“誰也不准搶我家小雞的東西。”郭戰卻拍拍他的肩,淺笑著說:“小雞樂意,你就讓小雞給吧。”
  於是一床零食被哄搶而光。
  最後周小吉塞給尹天一包小魚幹一袋“張君雅”,悄悄說:“我也沒吃過,但看著好像最好吃。天哥你拿著,都給你。”
  尹天心道全是味精有啥好吃,嘴上卻說:“謝謝小雞。”
  分完零食後大家達成共識——如果被梁正發現了,打死也不說是誰帶進來的,堅決保護慷慨的小雞。
  整隊時梁正抽查背囊,從寧城包裡翻出喜之郎黃桃果凍,從郭戰包裡翻出母親牌牛肉棒,立即怒道:“背囊全給我打開!”
  頓時,所有隊員的包裡都掉落出零食。
  秦嶽無奈地搖了搖頭。
  梁正大怒,隊員們卻空前團結,怎麼罵也不供出小雞。
  周小吉卻不安得很,好幾次想舉起手來承認錯誤,又怕被取消選訓資格。
  梁正也是個倔脾氣,找不出“真凶”就不讓隊員們上機,僵持半小時後秦嶽終於看不下去了,解圍道:“隊長,零食是我給他們的。”
  梁正兩眼圓瞪,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秦嶽低著頭,故意大聲說:“哎隊長,大家都是這麼走過來的。當年我選訓時還帶過‘妙脆角’呢!”
  梁正更火大,“如果當時是我帶隊,你已經不在獵鷹了!”
  “當時是洛隊帶隊來著。”秦嶽說,“被他發現時,我心說完了,當不成特種兵了。洛隊卻笑嘻嘻地把‘妙脆角’還給我,說我和你像,如果通過考核就去一中隊好了。”
  梁正嘴角抽了抽,似乎正想到什麼丟臉的事。
  果然,秦嶽用更大的聲音說:“洛隊給我們說,你選訓時帶了一包泡椒鳳爪!”
  隊伍裡立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尹天低聲道:“啪啪啪,就問教官你臉痛不痛!”
  寧城揪他手肘,教育道:“不要動不動就‘啪啪啪’,不文明。”
  尹天憤憤地想,動不動就抓人雞雞的人才最不文明!
  梁正那黝黑的臉上居然浮起一層紅暈,尷尬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胡鬧!”
  秦嶽笑著勸:“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讓他們帶著吧,別當著咱們的面吃不就好了?”
  梁正惡狠狠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隊員們興高采烈地將零食塞回背囊。
  軍機起飛,進入平流層後,寧城左看右看,確定梁正和秦嶽都沒在,才摸出包裡的果凍。
  尹天舔了舔嘴唇,說:“我也要吃。”
  寧城撕開封袋,舀起一塊吃得一臉陶醉。
  尹天急了,動手就要搶,“我也要吃!果肉留給我!”
  這時,隊員們幾乎都行動起來,拆包裝的聲音不絕於耳。
  寧城說:“拿你的小魚幹來換!”
  尹天不是很想現在就吃掉小魚幹,畢竟小魚幹是肉,到了南疆如果吃不慣當地的食物,還可以偷偷拿出來解饞。
  於是說:“我拿‘張君雅’和你換!”
  寧城堅持道:“就要小魚幹!”
  尹天偏不給,想著自己也不是特別想吃果凍,便假裝無所謂地閉目養神,鄙視道:“不稀罕你那‘矽膠’!”
  寧城也不再跟他要小魚幹,坐在一旁吃得呼啦啦的。尹天越聽越想吃,又不願出賣尊嚴,只好強行封閉五感,不去聽哪呼啦啦的聲音,也不去聞黃桃的香味。
  直到嘴唇忽然被一個柔軟的物體堵住。
  他暗叫不好,心道媳婦你不要這樣,你不要臉了我還要臉,我們絕對不能在公共場合接吻!
  寧城說:“只剩下果肉了,你到底吃不吃啊?”
  他睜開眼,只見寧城一手果凍碗一手勺子,勺子上盛著一塊大大的黃桃。
  黃桃就……抵在自己唇上。
  寧城不耐煩地說:“你不是說要吃果肉嗎?我把果凍都吃完了,你倒是張嘴啊!”
  尹天心臟跳得快極了。以前看小黃文,裡面的溫柔攻都是挖出西瓜中心最甜的那一塊給受吃,然後趁受吃得一臉幸福,悄悄拉開褲鏈。如今寧城把果凍裡最甜的果肉挖出來喂他,是不是也會……
  寧城皺起眉,“再不張嘴我吃了啊!”
  他立即張開嘴,被喂了一嘴香甜。
  寧城說:“哼!傲嬌!”
  尹天吞掉黃桃想:還哼?也不知道是誰傲嬌!
  只有傲嬌才會“哼”好麼!
  中國地域遼闊,就算是從西部戰區內的一地飛向另一地,也得耗費不短的時間。寧城吃完果凍就開始打瞌睡,腦袋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時不時還要撞一撞尹天。
  尹天被撞煩了,乾脆扣住他的腦袋,輕輕按在自己肩頭。
  看,天哥是不是特會疼媳婦兒!
  另一邊機艙,梁正吃著秦嶽偷偷帶上飛機的鴨脖子,挑三揀四道:“不夠辣,有點鹹。”
  秦嶽很想賞他一句“有得吃就不錯了”,卻想到他被自己害得當眾出醜,於是將已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轉換話題道:“能猜到是誰把零食帶進來的嗎?”
  “那還用猜?”梁正一邊啃一邊說:“肯定是周小吉!”
  秦嶽挑挑眉,“還以為你猜不到。”
  “我好歹帶了他們幾個月。”梁正說,“誰是什麼性格,誰人緣如何,早就摸得清清楚楚。如果今兒帶零食的不是周小吉,換成尹天金帥那幾個混球,你信不信一半隊員會立馬站出來說‘教官是他’。”
  秦嶽笑道:“相信。不過分零食這種事那幾個混球也做不出來。”
  “是啊。”梁正估摸是被鹹著了,擦乾淨手,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下一半後又說:“尹天估計只會分給他的小雞和寧城。”
  “哎……”秦嶽歎了口氣,“記不記得他倆剛來隊上的時候?寧城簡直是尹天的眼中釘。後來組成搭檔後也沒見得好,老是互相惹來惹去。現在倒好,還真成肝膽相照的兄弟了。”
  梁正沉默了一會兒,道:“以後經歷了實戰,他們之間的感情會比親兄弟還深。”
  “就像我們一樣?”
  “就像我們一樣。”
  飛機即將降落,寧城終於睡醒了,動了動身子,低頭一看,發現手上有3袋小魚幹,而尹天在一旁捂著嘴打哈欠。
  寧城將小魚幹收起來,敲了敲他的額頭,嫌棄地說:“打哈欠把眼屎都打出來了。”
  尹天立即揉眼睛,又打了個哈欠,低聲說:“真困。”
  “讓你不睡覺!”
  “你腦袋壓在我肩上,我怎麼睡?”
  “閉上眼睡。”
  “……”
  尹天不想跟寧城瞎幾把扯,一句“我得醒著護住你,不讓你晃倒”這麼也說不出口,只好瞪了他一眼,心罵:沒良心的!
  南疆是中國境內反恐形式最嚴峻的地方,轄內各城鎮鄉村無一不有荷槍實彈巡邏的軍人與員警。他們有的是疆內維族戰士,有的是從內地選拔抽調的精英特勤,軍事素質之高,甚至令一些發達城市的反恐特警都自歎弗如。
  選訓隊員們將要去的正是分裂分子活動最為頻繁的南疆老城喀巴爾,向那裡的守衛者們討教實戰反恐經驗。
  新疆的遼闊更甚西藏,蔚藍的天幕下,是被大雪覆蓋著的廣袤田野。樹枝盛著剛剛飄落的雪花,巋然不動地站在天地之間。
  軍用吉普在望不到盡頭的筆直道路上賓士,窗邊閃過的每一方景色都是美到極致的畫。
  周小吉趴在車窗上感歎,“天哪!這也太美了吧!難怪新疆的姑娘長得那麼漂亮。如果我也生在這種地方,我肯定比現在帥很多!”
  尹天憐惜地揉了揉他的頭髮,“小雞,你的問題其實不是臉。”
  王意文起哄道:“是身高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小吉不服,“如果出生在這裡,我肯定也能長到1米8!維族帥哥很多都有1米8好嗎!”
  寧城眼皮不停地跳動,總覺得有什麼破事即將發生。
  尹天受了啟發,沉默地坐在一旁,滿腦子都是漂亮的維族姑娘和帥氣的維族小夥。
  寧城一眼望去就知道那“破事”是什麼了。
  3小時後,車隊駛入喀巴爾老城,幾名戴著頭盔,穿著防彈衣的武警拿著槍走來,仔細檢查之後才放行。
  寧城注意到他們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機上,而尹天注意到的卻是……武警們的臉。
  趕來檢查的都是維族武警,個個身高均在1米8以上,雖然戴著壓得很低的頭盔,但那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樑還是將尹天電得不輕。
  小人A揮著小手說:“醒醒,醒醒,這才看一眼就不行了?”
  小人B說:“待會兒你們還得和維族軍人住一起呢!你咋辦哦?當眾脫褲子?”
  他捂著頭說:“不不不!天寶是個忠貞不二的顏狗!你們都錯怪天寶了!”
  很快,車隊抵達喀巴爾反恐軍警混編大營。
  下車的瞬間,尹天就重重捂住了胸口。
  十幾名出營迎接的精英戰士個個濃眉大眼,瀟灑挺拔,不說話時像精美典雅的雕塑,笑起來時又如陽光一般耀眼。
  更難能可貴的是,隊伍裡竟然還有英姿颯爽的妹子!
  尹天咽了咽口水,心中跑過無數個脫了褲子裸奔撒野的天寶。
  這是哪裡呀!
  這他媽是顏狗的天堂呀!
  
  第55章 大波情敵
  
  喀巴爾反恐軍警大營建在老城中心最繁華、人流量最大的路段,以保證周邊出現特情時,反恐隊員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不過說是“最繁華”,也只是相對其他街道而言。
  南疆經濟本就不發達,近年來分裂分子肆虐,四處製造爆炸、砍殺等恐怖襲擊,更是令破朽的城鎮雪上加霜。
  喀巴爾老城作為恐襲的重災區,城市周圍隨處可見斷壁殘垣。所謂的“繁華路段”僅是一條由小販占道經營,賣些瓜果、牛羊肉、羊毛製品的老街而已。
  大營由一棟3層高的主樓與若干平房構成,主樓為行政大樓,正前方是一面高高飄揚的國旗,平房為隊員宿舍、食堂、兵器庫。
  獵鷹選訓隊員的宿舍就在其中一棟平房裡。
  梁正與秦嶽被反恐大營的領導請走,負責帶隊員們去宿舍安頓的是一名年輕維族軍官。
  這名軍官身高估摸在1米85以上,平頭。那頭髮如果沒有簡單粗暴地修成板寸,應是濃密的自然卷。他輪廓分明,五官卻比一般維族男子顯得更加柔和,眼仁偏藍,又不是純粹的藍,透著波光一般的水氣,乾淨而深邃。
  尹天頓時就看傻了,甚至沒注意到寧城十分不滿地哼了一聲。
  軍官穿著荒漠迷彩,領章上一杠三星,腳上的牛皮軍靴覆著一層淺淺的灰塵,腰上別著手槍,手裡卻沒有拿“標配”自動步槍。
  他操著口音極重的普通話做自我介紹,尹天一直盯著他的臉,只在那一串長長的名字中記住了一個“提”字。
  去宿舍的路上,尹天問寧城:“他叫什麼提來著?”
  寧城嗆道:“美國紅提!”
  尹天不知道寧城怎麼又不高興了,卻深知哄媳婦開心是顏狗的本職工作,於是扯著他的衣袖,指著不遠處練習近身械鬥的女兵說:“快看快看!巾幗不讓鬚眉!倒數第二排靠左那個看到沒?是不是特別漂亮?還有第一排中間那個,正宗維族美女!”
  寧城瞪了他一眼,冷聲冷氣地說:“咱們是來訓練的,不是來犯花癡的!”
  尹天愣了愣,委屈地撇下唇角,嘀咕道:“靠!這不還沒開始訓練嗎!”
  穿過主樓與訓練場,宿舍到了。軍官拿出鑰匙開了第一間寢室的門,英俊的臉卻染上些許赧色,又操著那外國人似的普通話說:“蔔好意思,窩悶這裡條件蔔好,只能委屈你悶將就一下。”
  尹天往裡看了看,八人間,上下鋪,窗戶挺大,沒什麼不好。
  軍官將鑰匙交到1組組長手裡,又帶著其餘隊員去另外的宿舍。
  這棟平房一共10間宿舍,另有1個廁所,沒有澡堂和洗衣房。
  軍官解釋說,老城水源不足,營裡對用水控制得很嚴,洗澡請去南邊的公共澡堂,開水房和洗衣房也在那裡。
  尹天全程看著軍官,還在心裡學人家那彆扭的普通話。
  見隊員們安頓得差不多了,軍官笑了笑,說沒有問題他就回去了,尹天卻忽然舉手道:“首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寧城蹲在背囊邊翻白眼。
  軍官紅著臉說:“卜要叫窩首長,窩也是普通戰士。”
  尹天嘿嘿笑,站得筆直,還敬了個禮,陳懇地問:“首長抱歉,剛才您自我介紹時我沒聽得太明白,您叫什麼提來著?”
  軍官臉更紅了,撓著後腦表示自己普通話不標準,讓大家見笑了,又說:“窩悶維族的名字都很長,蔔像你悶一樣好記。這樣吧,你悶叫我買買提就好了。”
  尹天差點笑場,努力忍了3秒又道:“是,買買提首長!”
  事實證明帥哥的名字實在很重要。
  大約在尹天的世界觀裡,叫“買買提”的維族帥哥就跟叫“李旺財”的漢族帥哥一樣,雖然聽著有種古怪的反差萌,但著實影響時髦度。
  比如周毛毛如果不叫周毛毛,叫個什麼周曄生、週一邯肯定就顯得更符合他“舒城周郎”的氣質。
  買買提紅著臉走了,門一關上,隊員們就熱烈地討論起來。
  周小吉說:“他長得真帥!如果我也有他的身高和臉就好了!”
  王意文說:“那些女兵你們看到了嗎?靠!太漂亮了!”
  江一舟問:“戰哥,有沒有男女協同作戰的訓練啊?”
  郭戰笑道:“我哪知道。”
  周小吉慫恿:“戰哥你就去打聽打聽唄!”
  郭戰敲他額頭,“怎麼,你也想纏著人家女兵?”
  周小吉嘟嘟嘴,“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尹天躺在床上打滾兒,“對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組長你就去問問唄。”
  這時,寧城脫了鞋子擠到他床上,還用力將他擠到一邊,抱著枕頭說:“給我按按腰。”
  尹天差點被擠掉下去,氣得在他屁股上踩了一腳,“沒傷沒訓練,按什麼腰?”
  “路上顛簸,老傷又犯了。”寧城打了個哈欠,閉著眼催促道:“你按不按啊?”
  尹天本來不想按,一瞄寧城那無可挑剔的側臉立即心軟,擼起袖子道:“這就按!”
  梁正與秦嶽沒多久就回來了,帶回兩個讓一幫糙爺們兒集體興奮的消息。
  第一,11月與反恐預備隊的隊員一同進行戰術與體能訓練,預備隊裡有女兵。
  第二,從12月起,開始跟隨反恐特戰隊員一起出任務,特戰隊員裡也有女兵。
  周小吉居然跳起來叫了一聲“yeah”。
  尹天問:“帶我們來宿舍的那位買買提會跟我們一起訓練嗎?”
  梁正一愣,不知這買買提是哪個買買提。
  秦嶽問:“買買提上尉?訓練應該不會和咱們一起吧,不過可能帶你們出任務。他是特戰一隊的隊長。”
  尹天和寧城都是一驚。
  尹天想的是嗨呀不錯喲,這麼年輕就已經是特戰隊的隊長了,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要靠才華!
  寧城想的卻是一定要看好顏狗。
  秦嶽解釋道:“買買提上尉看著年紀小,其實比你們大了好幾歲,已經執行過很多次反恐任務,算是你們的前輩,以後如果跟著他的隊伍一起出任務,記得多跟人家學學。”
  第二天,實戰化反恐訓練開始了。
  26名隊員被分散編入3支預備隊,各自進行城市作戰、山野追緝、極限體能演練。
  尹天與郭戰被分入預備一隊,寧城被抽去三隊,周小吉、王意文、江一舟都在二隊,4組算是徹底被打散。
  尹天本還因為不能與寧城同隊而鬱悶,到了隊裡一看那排排站的維族帥哥,立即來了精神。隊裡還有3名女軍人,雖算不上天仙之貌,眉間流露出的英氣卻也足以勾人。
  寧城將郭戰拉到一邊,低聲囑咐道:“幫我看住尹天。”
  郭戰樂了,“看住幹嘛?他又不是你媳婦。”
  寧城有點惱,“他是我搭檔!如果他拈花惹草,引起民族矛盾,我有責任教他做人!”
  “哦。”郭戰忍住笑,拍著他的肩說:“行,交給我吧,保證不讓他給你丟臉!”
  預備一隊進行的是城市作戰演練。隊員們集合完畢後就被拉到一片廢棄的樓房區,教官是一名30多歲的漢族軍人,中校,說話帶著明顯的陝西口音,每次喊口令,隊伍裡都會發出零星的笑聲。
  尹天瞄著站在身邊高高大大的維族小夥,被他憋笑的表情萌得不輕。
  不過正式訓練開始後,所有人都正經起來。尹天和那位維族小夥一組,負責突入房間執行清繳。一上午下來,不管是平行突入還是交叉突入,兩人都配合得十分完美,清繳也完成得很順利,根本不像頭一次搭檔的陌生人。
  中午休息時,小夥帶著一幫兄弟跑來,笑呵呵地自我介紹道:“我叫艾爾提,今年19歲,你呢?”
  尹天伸出右手,“尹天,比你大1歲,你得叫我哥哥。”
  艾爾提立即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又長又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那你叫我艾爾提江吧!”
  尹天心裡好笑,“艾爾提……醬?”
  “艾爾提江!在我們維語裡,江加在男子名字後面,是表達親近與年輕的意思。”
  尹天想,那不就和“醬”一樣嗎?又說:“那這個‘江’我也可以用嗎?尹天江?”
  艾爾提說,“不能連名帶姓一起用啊,你姓尹名天,‘江’應該放在‘天’後面。”
  “所以是‘天江’?”
  “對!”
  一幫維族小夥都笑起來,七嘴八舌說著尹天聽不懂的話。
  他好奇地問:“他們在說什麼?”
  “誇我搭檔長得帥!”艾爾提一臉自豪,湊攏道:“我搭檔就是你呀!”
  尹天覺得自己被撩了一下。
  艾爾提又說:“我剛才跟他們說,我的新搭檔是個長得很好看的漢族帥哥,腿很長,身手也厲害,他們還不信!”
  “所以你就帶他們來看?”
  “對啊!讓他們羡慕羡慕!”
  尹天心裡得意,嘴裡卻說:“這……也沒啥好羡慕的吧?”
  艾爾提立即爭辯,“他們的搭檔都是卷毛糙漢子,只有我的搭檔是帥哥!”
  卷毛糙漢子?
  尹天想,敢情你們把自己美麗的維族同胞叫“卷毛糙漢子”?
  艾爾提乾脆攬過他的肩,說:“真幸運,能和漢族帥哥做搭檔!”
  尹天想起小時候全班春遊去動物園,一幫小屁孩圍著猴子哈哈大笑,說猴子上蹦下跳好靈活好可愛,猴子也對著他們手舞足蹈,有幾隻還發出音調很高的叫聲。
  現在想來,猴子們說的應該是——嘿嘿嘿!那群人類好呆好萌哦,不像我們這些屁猴子,成天只知道瞎幾把蹦!
  所以種族之間,審美也許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漢族癡漢代表尹天覺得維族小哥全是美人胚子,維族癡漢代表艾爾提卻認定漢族小哥才是帥的標杆。
  下午,戰術演練繼續進行。在樓房狙擊中,尹天跟艾爾提露了一手,以高難度俯角擊中600米處的電臺目標。
  艾爾提滿臉崇拜,一把抱住他嚎:“天江天江,你好厲害!”
  路過的郭戰嘴角抽了抽,心道幸好寧城沒看見。
  他的搭檔是一名剛成年的維族姑娘,叫阿依古娜,身手極其矯捷,臉小眼睛大,漂亮得很,性子卻冷冷的,總是跑在他前面喊:“跟上!”
  此時,阿依古娜又喊了一聲“跟上”,他只好放下八卦心,轉身就走。
  晚上9點多,訓練終於結束,尹天打了一天雞血,這會兒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想睡。
  寧城提著溫水瓶回來,拍著他的手臂道:“起來洗把臉再睡,你看你都髒成什麼樣兒了?”
  尹天翻了個身,把臉露出來,眼睛都沒睜,“求幫洗。”
  寧城眉梢跳了跳,吼道:“自己洗!”
  尹天又翻身,“那我不洗了。”
  寧城皺起眉,坐在床邊往盆子裡倒熱水。他也累了一天,根本沒精力和尹天鬧,只想泡泡腳,儘早上床休息。
  三隊進行的是山野追緝演練,下午過一條封凍小河時,他因為沒有經驗而一腳踩進冰窟窿裡,若不是幾名維族隊友幫忙,他可能整個人都會掉入刺骨的寒水中。
  蔓延至小腿肚的激寒令他心有餘悸。
  尹天見身邊沒了動靜,睜開一隻眼睛瞄了瞄,剛好看到寧城略顯疲憊的側臉。
  寧美人半閉著眼,頭微微低著,靠在床柱上,額發亂糟糟地耷著,盡顯頹廢之美。
  尹天跟被塞了一塊金霸王似的坐起來,疲勞一掃而空,湊在寧城身邊傻笑。
  “嘿嘿嘿!”
  “……笑毛?”
  “一天不見,我怎麼覺得你比早上更好看了?”
  寧城本來心情不大好,回頭一見尹天那張欠揍的臉,陰鬱立即散去一大半,不由得也笑起來,問:“今天怎麼樣?沒有我習慣不習慣?”
  尹天差點脫口說出“我的新搭檔可帥可萌”,想起自個兒媳婦是個愛吃醋的小心眼後立即端正態度,正經地說:“挺累的,隊裡一大半都是維族戰士,交流起來不是很方便,他們說的話我聽不太懂,配合起來也老是不對。”
  寧城不經意地挑起眉,放下心來,嘴上卻說:“那得勤加練習,語言這東西,多交流交流,聽得多了自然就能聽懂。戰術演練裡最重要的就是配合,不默契怎麼行?”
  尹天心虛地想,我和艾爾提配合超默契,比咱倆第一次配合時默契多了!
  幾個月前,他倆第一次合作進行房間突入,他踩過寧城的腳,撞過寧城的腰,擋過寧城的路,還差點把槍口戳到寧城屁股上……
  那才叫不默契。
  沒多久周小吉也回來了。他們二隊最慘,一上來就是極限體能,其中一項還是在矮荊棘裡匍匐前進,速度快的休息,速度慢的繼續練。三人之中,只有江一舟一遍過,周小吉與王意文爬了4次,中午別人都在休息,他倆一邊念著家鄉的媽,一邊一顆一顆拔著刺。
  刺都紮得不深,拔出來時也看不見血,但他媽的痛啊!
  郭戰因為得跟梁正彙報組員情況,回來得最晚。寧城倒了洗腳水,做作地咳了咳。郭戰跟著他出去,笑道:“尹天今天表現不錯,教官還誇他槍法精准。”
  寧城往裡看了看,“他有沒調戲維族同胞?有沒鬧出影響民族團結的事兒?”
  郭戰特正義地說:“沒有,他都沒怎麼和維族同胞說話,一門心思搞訓練,累得午飯都沒吃幾口。”
  寧城目光一凝,略感心痛,“晚飯吃了嗎?”
  “到點兒時我們訓練任務還沒完成,拖到8點多鐘,餓都餓過了,飯菜也涼了,大家都沒吃多少。”
  寧城蹙眉,“不吃飯怎麼行?”
  郭戰說:“明天我監督他吃飯。”
  其實尹天哪裡是因為累才沒吃幾口……
  中午他忙著聽一群維族小哥誇他長得帥,晚上又跟艾爾提湊在一起交流癡漢心得,說得興起,才沒吃上幾口飯。
  艾爾提似乎挺崇拜買買提上尉,發誓將來要進他的特戰一隊。尹天一聽更來勁兒,旁敲側擊問買買提上尉的情況,哄得艾爾提把人家家底都供出來了。
  原來,買買提上尉不是正宗維族,他的母親是漢族軍人,二十多年前調至南疆維穩,在部隊裡認識了一名英俊的維族小夥。
  買買提生在軍營長在軍營,5歲時父母雙雙在任務中亡故,戰士們將他留在營裡悉心照顧,他16歲入伍之時,一身本領早已強過不少二年兵。
  尹天越聽越對這個買買提上尉感興趣,艾爾提又是個買買提癡漢,說起來簡直滔滔不絕,像決堤的洪水猛獸。
  若不是同伴來催,艾爾提還能吹下去。
  郭戰是個好組長,要換了其他人,恐怕早已沖去寧城面前打小報告了。
  “報告!尹天和維族小哥擠眉弄眼!”
  “報告!尹天被維族小哥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
  “報告!尹天好像在給維族小哥講葷段子!”
  “報告!尹天和維族小哥一起花癡維族妹子!”
  “報告!尹天和維族小哥一起意淫買買提上尉!”
  “報告!尹天把私藏的小魚幹分了一包給維族小哥!”
  “報告!維族小哥叫尹天‘天醬’!”
  “報告!……”
  寧城信了郭戰,回屋時揪了揪尹天的臉,努力溫柔道:“躺著吧,我再去打一瓶水回來給你洗臉泡腳。”
  尹天心裡甜死了,恨不得跳起來抱著寧城親一口。
  然而10分鐘之後,宿舍的氣氛微妙起來。
  寧城辛辛苦苦提著一瓶熱水回來,開門便見一個陌生維族男子坐在尹天鋪上,笑嘻嘻地喊著“天醬”。
  寧城差點將溫水瓶摔在地上。
  雖然不懂二次元,但是“醬”這個字寧美人還是聽說過的。
  日語音譯,帶有親昵、可愛的語感。
  尹天正笑得開心,回頭卻見寧城黑著一張臉站在門口,心頭一跳,頓時反應過來是醋罎子打翻了,立即推著艾爾提說:“我搭檔回來了。”
  他打著如意算盤——艾爾提見著寧城肯定會大喊一聲“真帥”或是“真美”,寧城再怎麼小心眼,也不能打笑臉人,同時自己也有了狡辯的理由:你看,艾爾提這癡漢多喜歡你!
  然而艾爾提回頭一看,不僅不為所動,兩眉還挑得一高一低。
  尹天本以為艾爾提這種檔位的顏狗見著寧城一定會跳起來轉圈,不料人家卻興致缺缺,似乎不大感冒。
  尹天壓著聲音問:“我搭檔不帥嗎?”
  艾爾提嫌棄地說:“這怎麼能叫帥?你這種長相才是帥,他那叫nia……”
  尹天趕忙捂住艾爾提的嘴,把最後那個“娘”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寧城看著他倆大鬧,心中更加不悅,疾步走進來,重重放下溫水瓶,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眉間似有蘊怒。
  尹天暗道不好,愣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介紹道:“艾爾提江,這是我搭檔寧城,咱們選訓隊裡的第一尖子兵兼第一帥哥。寧城,這是艾爾提江,這個月和我組成臨時搭檔。”
  寧城冷著臉重複道:“艾爾提醬?”
  艾爾提站起來,本想用身高給自己造個勢,卻沒想到寧城比他還高,只得撇撇唇角,“你好,我叫艾爾提。”
  如果尹天能看到寧城腦中的彈幕,一定會樂得笑暈過去。
  ——他明明叫艾爾提,你為什麼叫他艾爾提醬?
  ——你倆才搭檔一天你就叫他“醬”?
  ——你怎麼不叫我寧城醬?
  ——這個艾爾提醬……
  ——呸!這個艾爾提有我帥嗎有我高嗎?
  ——有我厲害嗎?
  ——注意,我說的厲害是各種意義上的厲害!
  ——不僅包括軍事素質,還包括什麼你自己想!
  艾爾提背著手,上下打量寧城,昂著下巴道:“你是選訓隊裡最厲害的隊員?”
  寧城輕哼一聲。
  艾爾提轉了一圈,又說:“是不是最厲害的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最帥的。”
  尹天心裡咯噔一下。
  “因為最帥的是我搭檔天江啊!”
  尹天盯著寧城,似乎看到他小小心眼裡的怒氣槽已經被“嘣”一聲撐破。
  寧城卻忽然笑了笑,眼眸似有桃花,不急不緩道:“軍人沒有必要比帥,至於厲害不厲害,過過招不就知道了?”
  郭戰很想說“到底是誰在影響民族團結,到底是誰在刺激民族矛盾”,就見寧城與艾爾提相互比劃著向門外走去。
  床上的尹天一臉無奈。
  郭戰指指門外,“你不去勸勸?”
  尹天慫慫地抱著膝蓋,“如果我現在去勸,你信不信寧城反身就給我來個背摔?”
  郭戰歎氣道:“特別信。”
  聽說寧城要和維族戰士比武,選訓隊員全跑出來圍觀,另外幾棟平房裡的維族小夥也來了大半,雙方彼此吆喝著,喊聲震天,總結起來無非三個字——幹死你!
  尹天被周小吉拉出去看熱鬧,哪想剛擠進人群,“幹死你”的呼聲就停了下來。
  萬籟寂靜,只聽艾爾提慘兮兮地喊著媽媽。
  他是今年剛入伍的兵,雖然因著優秀的考核成績已被提前分入反恐預備隊,但與寧城這種天之驕子比起來,恐怕十個艾爾提都不夠打……
  而且尹天知道他還是維族裡的富家小孩來著,從小被疼著護著,學了一口流利的漢語,在隊伍裡被誇慣了,難得挨一次教訓。
  只是這次被教訓得實在太慘,竟是上來就挨了寧城的一招制敵,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
  寧城站在一旁,眼皮低著,一副“老子是你爸爸”的表情,“還來嗎?”
  艾爾提在雪地上打了個滾兒,剛想開口,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怎貓回事?蔔要欺負窩悶預備隊的新兵啊!”
  尹天循著聲音望去,竟看到買買提上尉從維族戰士一方擠進來,鼻尖凍得紅紅的,配上他清奇的口音,顯得格外可笑。
  維族戰士立即跟見到救星似的起哄,嘰裡呱啦不知喊著什麼。艾爾提一蹦而起,目不轉睛地盯著買買提上尉,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噌噌噌”變紅。
  買買提上尉抓著他的胳膊瞧了瞧,關切地問道:“妹事吧?”
  他竟也變了音,吞吞吐吐道:“妹事妹事!”
  維族戰士吼得更大聲了,郭戰猜測他們是想讓買買提上尉給寧城上一課。
  “教做人”這種事,必須得禮尚往來。
  買買提上尉拍了拍艾爾提的背,不知說了什麼,艾爾提立即走到寧城跟前,字正腔圓地說:“你敢跟我們隊長過過招嗎!”
  天底下哪有寧城不敢的事。
  於是“幹死你”的呼聲又響了起來。
  寧城知道這次的對手一定比那個艾爾提醬厲害,所以並未立即出手,而是以防守的姿態,細細觀察。
  買買提上尉卻沒有他那麼多的心思,上來就是一記直撲面門的重拳,他心念一動,立即朝左邊閃避,不想動作剛剛做出,就被對方側手鎖喉。
  較量在1秒之內結束,比他制服艾爾提花費的時間還少。
  選訓隊員個個目瞪口呆,周小吉甚至沒有看清楚寧城到底是哪裡露了破綻,維族戰士則是個個歡欣鼓舞,尤以艾爾提歡呼得最厲害。
  買買提上尉放開略顯呆滯的寧城,眼中的銳利迅速褪去,結結巴巴地說:“這是窩悶與恐怖分子遭遇時的近身格鬥術,效,效率很高,過陣子你悶也會學。”
  寧城茫然地看了看他,眼神中似乎還帶著點委屈。
  興許是生來臉皮薄,他又像前一日那般紅了臉,接連道歉道:“窩蔔是想給你一個瞎馬威,窩,窩只是習慣了這,這種格鬥方式。你蔔要生氣……”
  艾爾提近距離看著自己的男神低聲下氣給一討厭鬼道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尹天連忙跑上去,拉著寧城跟買買提上尉道歉,“首長對不起啊,我搭檔沒見識,咱們下次再切磋啊哈哈哈哈哈!”
  寧城被尹天拖著往外擠,嘴裡還嘀咕著:“誰他媽沒見識啊!”
  郭戰看著那前來挑事兒的艾爾提,和雖然很萌,身手卻很厲害的買買提上尉,又看看一個賽一個帥的維族戰士,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一大波情敵即將來襲。”
  
  第56章 報效國家
  
  回宿舍後,寧城黑著臉往上鋪爬,理也不想理尹天。尹天乾脆一把扯住他的褲子,色眯眯地說:“信不信我讓你當場遛鳥?”
  寧城還在氣頭上,擰眉道:“撒手!”
  “你下來!”
  “撒手!”
  “你下來!”
  僵持片刻,寧城眼見褲子真要被拽下去了,只好看似兇狠實際沒用上幾成力地踹開尹天,踩在他床上整理好褲子,坐在床尾不耐煩地說:“有屁快放。”
  尹天湊近,瞄了瞄各幹各事兒的隊友,用只有自己與寧城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別吃醋了。”
  寧城自然得爭辯,“我沒吃……”
  “噓!”尹天連忙撲在他身上,重重捂住他的嘴。
  周小吉張望著問:“寧城哥,你們在說吃什麼?”
  “小魚幹!”尹天假裝火冒三丈,怒氣衝衝地指著寧城說:“他偷吃我的小魚幹,還非得說沒吃!”
  “本來就沒吃!”寧城將“醋”帶入小魚幹,回答得義薄雲天,“我是那種人嗎!”
  尹天鄙視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你,還,真,是!”
  “別吵了你們,不就是幾包小魚幹嗎!”周小吉立即從自己包裡翻出最後一條豬肉脯,毫不猶豫地塞到尹天手上,語重心長道:“天哥這個給你,咱都是成年人了,怎麼能為小魚幹吵架呀!多影響友情!”
  一旁擦槍的江一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尹天趕走周小吉,拉過寧城的手,將豬肉鋪拍那手心上,壓著聲音說:“我知道你吃醋了。”
  寧城還想狡辯,大腳趾就被尹天掐了一下。
  尹天湊在他耳邊低語,“雖然你吃醋我心裡暗戳戳地高興,但是我和艾爾提江真的只是臨時、普通搭檔,顏狗和顏狗在一起是不會有結果的。”
  寧城並沒有被安慰到,依舊黑著臉。
  尹天只好繼續說:“我和買買提上尉更沒什麼,他和我說的話還沒他和你說的話多。我也就隨便看看他,當做精神食糧。”
  寧城眉頭抖了抖,強作冷靜道:“隨便看看?精神食糧?”
  “那不然呢?”尹天又道:“難道還能專注看看?肉體食糧?”
  寧城竟無言以對。
  尹天挪動身子,跟寧城擠在一起,戳著他的腳趾頭說:“顏狗也是有原則的。”
  寧城哼哼,“有屁原則,看著好看的人就犯花癡,今天花癡買買提明天就能花癡提提買,後天還可以……”
  “但是我可以花癡你一輩子啊。”尹天突然打斷,直勾勾地看著寧城,黑眼珠裡盛著他生起氣來依舊好看得緊的模樣。
  寧城忽覺心臟被撞了一下,愣神片刻,旋即抬手推尹天湊攏來的腦袋。
  尹天跟狗皮膏藥似的,不僅沒被推開,還就勢在寧城手掌上蹭了蹭,說:“你心眼真小。”
  寧城很想一腳踹開他。
  他討好道:“誰都沒你好看,我花癡你就夠了。”
  寧城皺起眉,更加不悅,穿上軍靴就往門外走。尹天不明白哪句沒說對,也跟著跳下床追了上去。
  周小吉說:“這是要去打一架嗎?”
  郭戰點點頭,“能動手何必動嘴。”
  寧城走得快,不久就到了空曠無人的障礙訓練場。尹天跟在他後面,看他飛快跑向雲梯、越過二郎板、匍匐通過低樁網,最後停在高板牆下,嘗試幾次都跳不過去。
  高板牆必須兩人合作翻越。
  尹天歎了口氣,快步跑去,蹲在牆邊喊:“踩在我肩膀上。”
  寧城看了他一眼,半天吐出一個字,“不”。
  然後就繞過高板牆,向下一個障礙跑去。
  尹天偏偏不依,竟猛衝過去拽住他的後領,愣生生將他拖回高板牆邊,吼道:“踩著我上去!”
  寧城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他,他乾脆蹲在地上,抓著寧城的小腿往自己肩上扯。
  換一個平衡能力不佳的人,此時應該已經被掀翻在地。
  尹天頭頂有個小小的發旋,圓圓的,藏在濃密的頭髮中。
  兩人還沒在一起時,寧城手賤戳那發旋玩兒,開黃腔道:“真像一朵含苞待捅的菊花。”
  尹天白了他一眼,罵道:“你菊花才長頭頂上。”
  那凶巴巴的語氣和表情,不知怎麼就把他心臟電了一下。
  如今發旋又暴露在自己面前,寧城沒忍得住,又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
  尹天早忘了發旋的梗,晃著腦袋說:“上來,我送你上去!”
  寧城稍稍遲疑,終於單腳踩在尹天的肩膀上,借著他站起時的力道,一躍攀上高板牆。
  尹天站在牆下揉肩膀,抬頭時毫不介懷地一笑,剛好迎上清淺透明的月光。
  寧城心裡又是一麻,好似當初被電的那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說話。
  片刻後寧城放低身子,朝高板牆下伸出手。
  尹天抓住那只手,用力蹬地,3秒後,終於艱難地站上了高板牆。
  寧城仔細地護著他,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摔下去。他站了不久就矮身坐下來,左手還放在寧城的大腿上。
  寧城:“光天化日之下,請勿隨意耍流氓。”
  尹天笑起來,靠在他肩上,“現在是晚上,晚上可以耍流氓。”
  “誰說的?”
  “我說的!”
  “不要臉。”
  “跟你在一起時,我每時每刻都不想要臉。”
  “……”
  “只想脫褲子。”
  寧城擠了擠他,板著臉說:“別瞎鬧。”
  他倒正經起來,認真地說:“我喜歡你,特別喜歡你,有你在,我頂多把別的帥哥美女當精神食糧。”
  寧城瞪著他,咬牙道:“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尹天晃著兩條長長的腿,爭辯道:“哪裡厚顏無恥?”
  “犯花癡還找藉口!”
  “……真小氣!”
  寧城皺了皺眉,沉默片刻說:“你只是喜歡我的臉,以後遇上比我更帥的人,你馬上就會移情別戀。”
  尹天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總有比我帥的人出現。”
  “但是只有你是我的肉體食糧啊!”
  寧城哽了哽,“肉體食糧?”
  “其他人都是看看就好,所以是精神食糧。”
  寧城偏頭看著尹天,聽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但你不一樣,我不能只看著你,如果只是看著,我全身上下就撓心撓肺地癢。必須脫掉褲子才能緩解!”
  寧城心裡有些酥麻,蹩腳地轉移話題道:“脫了褲子撓癢?”
  “不。”尹天恁是不遂他的願,沒臉沒皮地說:“脫了褲子和你做。”
  寧城口乾舌燥,半天又饒了回去:“你以後看到比我帥的……”
  “我還是只想脫了褲子和你做!”尹天眼中含笑,寧城似乎聽到一噸節操“哐當”砸在地上的聲音。
  尹天湊攏來,吻了吻他的嘴角,輕笑道:“不要小看我們顏狗,我們顏狗專情起來連自己都害怕。”
  寧城咽了咽口水,旋即扣住他的後腦,巧舌舔過他嘴裡的每一方柔軟,吻得侵略感十足,卻偏偏帶著彆扭的溫柔。
  月亮偷偷藏進薄雲,像舊時好奇的閨中女,隔著輕紗,面紅心跳地偷窺。
  吻畢,尹天抿著唇,低下眼眸。冷風吹過,刮起樹枝上的雪花,寧城將他摟進懷裡,還抓住他的手,攏在掌裡揉搓。
  尹天忽然傲嬌上了,斥責道:“你們這種長得好看的富二代其實才更容易移情別戀!”
  “不要小看我們長得好看的富二代。”寧城學著他剛才的語氣,卻只說了前半句,沒有後半句。
  尹天美滋滋地等待著下一句,卻感到耳邊一陣麻癢。寧城聲音沙沙的,有種令人心顫的性感,“我們發起情來連自己都害怕。”
  尹天鼓起鼻孔,一臉震驚。
  寧城笑著捏住他的鼻子,輕輕揪了揪,“顏狗請隨時做好準備。”
  尹天出不了氣,聲音嗡嗡的,“為毛!”
  “因為我只對你發情。”
  尹天心裡呐喊,夭壽啦,這是什麼對話,為什麼我們的對話老是變成這個樣子!
  寧城放開他的鼻子,垮下臉說:“你就不表示一下嗎?”
  尹天揉著鼻翼,擰著眉說:“表示什麼?”
  “表示你是我一個人的顏狗。”
  尹天心臟猛跳,差點化在寧城深潭一般的目光與神經病一樣的挑逗裡。
  寧城催促道:“說呀。”
  好恥,說不出來!
  小人A深情款款地示範道:“城醬,我是你一個人的顏狗!”
  小人B一臉陶醉,“天醬,咱們一起去遛狗!”
  尹天:“……你們夠了。”
  寧城將下巴抵在他肩窩,沉沉地喚:“尹天。”
  他背脊都麻了起來,恥到沒媽的話不受控制地從嘴裡顫顫而出。
  又是一陣冷風夾著雪刮過,呼啦啦將那又甜又恥的話語捲入夜色。
  不過寧城聽到了。
  於是他深呼吸一口氣,滿足地附在尹天耳邊說:“那我就是你一個人的禽獸。”
  如果不是身子被寧城牢牢地穩著,尹天一定會如他那一噸節操似的,“哐當”掉下高板牆。
  回宿舍的路上,尹天給寧城簡述了一番自己的顏狗法則,聽得寧城嘴角起碼抽了10次。
  顏狗說:“你放心,就算有人長得比你還好看,我也不會拋棄你。”
  顏狗又說:“因為我早就評估好了,你這張臉呢,我可以花癡一輩子。”
  顏狗還說:“你不要黑臉啊,難道你不覺得很有安全感嗎?你想想,如果你的臉讓我花癡膩了,我還可以喜歡你的內在喲!”
  顏狗總結道:“現在我才喜歡你1%,就已經時刻想脫褲子了,以後只會更想脫褲子,更更想脫褲子。”
  寧城忍著笑推開他的腦袋。
  熄燈之前,兩人哼著歌回到宿舍。
  郭戰聽了聽,發現他倆哼的居然是《義勇軍進行曲》。
  周小吉問:“他們這是怎麼了?”
  “握手言和準備報效國家了吧。”郭戰說。
  半夜,萬籟俱靜之時,宿舍裡突然響起洪亮的歌聲。
  周小吉在一陣自我演奏的“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之後扯著喉嚨唱到:“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尹天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另一邊的郭戰也醒了,兩人褲子都沒穿就跑去周小吉床前,2秒後寧城江一舟王意文也圍了過來。
  5人靜靜地聽完跑調的《義勇軍進行曲》,面面相覷。
  尹天搖醒周小吉,“小雞你咋了?”
  周小吉茫然地看著隊友們,淡定地說:“哦,我夢到正和美麗的維族女兵一起報效國家。”
  
  第57章 紅歌軍團
  
  城市反恐演練進行了10天,每一天都會炸壞至少一棟危樓。
  槍聲不斷,硝煙四起,所有角落都暗藏危機。隊員們踏出的每一步、射出的每一發子彈都可能決定下一秒是生存還是死亡。
  在此前的特訓中,尹天排名下游,老是被當做反面教材,如今拿著步槍走上逼真的虛擬戰場,卻成了人人贊許的“好兵”。
  操著陝西口音的教官將突擊任務交給他,他拿著05式微沖,與搭檔艾爾提相互掩護,一個掃射,一個爆破,為後面的隊友掃清前進道路上的致命障礙。
  後來教官看中他在射擊上的天賦,又讓他當狙擊手。他扛著88式狙擊步槍,悄無聲息地在行動打響之前潛入區域內最高的樓房,佔領制高點,冷靜地將子彈打向藍軍的心臟。
  幾乎每一天,教官都會在演練結束之後稱讚他與郭戰。
  一誇他槍法精准。
  二誇郭戰指揮精妙。
  幾名教官偶爾私下交流,都說尹天是天生的狙擊手,郭戰是思維縝密的指揮官,而寧城,則是全能的兵王。
  艾爾提時常假裝不滿求表揚,教官歎著氣說:“你啊,也就爆破功夫厲害點兒。”
  尹天知道教官只是逗著艾爾提玩,這傢伙的爆破本領不是“厲害點兒”,而是相當了得。嚴絲合縫的門障能在幾秒內完成爆破,藍軍預設的炸彈裝置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安全拆除,雖然與特戰隊裡的爆破手相比稍顯稚嫩,卻有著無限大的成長空間。
  艾爾提顯然也清楚自己的天賦,休息時經常厚著臉皮跟尹天得瑟,說以後一定要去特戰一隊,助買買提上尉一臂之力。
  尹天笑他是個癡漢,他嚴肅地解釋,說憧憬是一個人前進的最佳動力。
  尹天帶入自己,覺得這話沒錯。
  如果不是憧憬與寧城一起成為獵鷹的正式隊員,他恐怕早就在過去那些難以承受的折磨中放棄,要麼回到普通部隊老老實實當一名靠爹的小兵,要麼私自離隊,花天酒地一番後被家裡人關進小黑屋。
  激烈的嚮往能讓人變得極度自律,無視一切安逸,披荊斬棘,遍體鱗傷卻仍不回頭。
  尹天曾經沒法理解,甚至拿“人生苦短,何不享樂”來麻醉自己。而後真有了一心想達成的目標,方知竭力而為是一件令人何其振奮的事。
  所以他是能理解艾爾提的,即便這種理解夾雜了不少同為顏狗的同情分。
  艾爾提一直對被寧城撂倒的事兒耿耿於懷,有空就跟尹天打聽寧城,老是想刺探到寧城的短處與缺點。
  可尹天總是一臉驕傲地吹自個兒搭檔多厲害,聽得艾爾提越來越愁。
  有次艾爾提對著手指,眼巴巴地說:“我覺得我還是有一點比他厲害。”
  尹天問:“哪一點?”
  “我家裡有錢。”
  “哦。”尹天憐惜地說,“忘了告訴你,他其實是個小少爺,以後得回家當霸道總裁的。”
  艾爾提徹底敗了,蠻不講理道:“天江,你別回去了,留在這兒和我一起反恐吧!”
  “怎麼可能?”尹天好笑,“咱倆部隊都不屬於同一支。”
  “但咱倆配合默契啊!”
  “我和寧城也……挺默契的。”
  “你沒有底氣!”
  “我有!”
  尹天摸摸太陽穴,下意識地撇了撇嘴角。
  艾爾提笑起來,“看,你心虛了!”
  尹天不想理他,這小子黏糊起來簡直可怕,說話還不怎麼講理,活脫脫一被寵壞的紈絝。
  可是這紈絝卻捨棄了舒適無憂的生活,跑來軍營裡吃苦。
  高中畢業後,他的家人本打算將他送去國外念大學,他卻死活要入伍當反恐隊員。
  其實細細一想,這份執拗勁倒與寧城有幾分相似。
  尹天曾經問他為什麼要當兵,他自豪地說要保護媽媽保護妹妹。
  尹天當時沒怎麼懂,問為什麼。他於是裝作淡定地講起從小到大經歷的幾次恐襲,並總結道:“新疆是我們的家園,我們不能光是讓你們漢族軍人幫我們守護。你們流了那麼多血,我們憑什麼安逸地躲在一旁?我不想出國念書,外國很好,我去很多國家旅遊過,但再好那也是外國,不是中國。”
  從小生長在連盜竊都能上報紙的安穩城市,尹天並不能設身處地地體會到艾爾提內心的澎湃,於是說:“不去外國,但可以換個城市生活啊,和你家人一起。”
  艾爾提搖搖頭,“我出生在這裡,在南疆,我有責任讓它變得好起來。我哪裡也不去,就在這兒戰鬥,在這兒生活。”
  尹天有些動容,可還沒來得及表達這份動容,耳邊就響起洪亮的歌聲。
  “說句心裡話,我也想家……”艾爾提唱得極其深情極其做作,“你不扛槍我不扛槍,誰來保護媽媽誰來保護家,誰來保護家!”
  尹天捂著臉想,艾爾提江你為什麼要看不起寧城?
  你倆難道不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不要跟我說民族都不一樣怎麼會是親兄弟!
  你倆唱紅歌時那自我陶醉的表情都一毛一樣!
  艾爾提唱完了,竟然還自己給自己鼓了個掌,說:“還有一首歌也能表達我現在的心情,你要不要聽?”
  尹天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聽。”
  艾爾提給自己起了個音,再次聲情並茂地唱了起來。
  這次他唱的是《我的祖國》。
  尹天奪路而逃。
  寧城每晚都會問尹天訓練情況,還假裝不在意,實則特小心眼地問艾爾提有沒作死。尹天語重心長地說:“我有個建議。”
  “哦,你說。”
  “你認他當弟弟好了。”
  “……”
  “他紅歌唱得特別好,跟你一樣好!”
  “真的?”
  “真的!他會唱《說句心裡話》,還會唱《我的祖國》!”
  “一條大河波浪寬?”
  “對!就是一條大河波浪寬!”
  寧城托著下巴想了想,不屑地說:“肯定沒我唱得好聽,你要不聽我唱唱,和他的對比對比?”
  尹天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脫口道:“行,你唱!”
  旁聽的郭戰:“……”
  旁聽的周小吉:“寧城哥,我跟你一起唱!”
  江一舟捂著額頭道:“完了,今天夜裡小雞又要打鳴了!”
  尹天捶著胸口道:“我的錯,你打我!”
  正唱著,門口來了不速之客。
  跑來找尹天交流第二天戰術的艾爾提圓瞪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高歌的寧城與周小吉。
  郭戰扯了扯尹天,沉重地說:“我覺得他們仨會開演唱會。”
  尹天汗顏至極,“我不認識他們!我一個都不認識!”
  不出郭戰所料,5秒鐘後,艾爾提中氣十足地加入合唱,還嚴肅認真地打起了拍子。
  別人都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寧城和艾爾提是合唱一曲泯恩仇。
  一曲終了,周小吉興奮地說:“艾爾提江,你唱得真不錯!”
  艾爾提臉頰微紅,撓撓後腦道:“你們也唱得很不錯。”
  寧城清清嗓子,伸出右手,盡釋前嫌道:“唱得很有感情!”
  艾爾提與他重重擊掌,說:“你也很有感情。”
  尹天郭戰江一舟王意文並排蹲在角落,身下是一地雞皮疙瘩。
  王意文說:“他們仨應該都跑調了吧?”
  江一舟說:“跑得非常嚴重。”
  郭戰:“到底臉皮厚到什麼程度,才能彼此惺惺相惜地吹捧?”
  尹天說:“我覺得……他們是真情實感覺得對方唱得好。”
  從這天起,只要晚上不拉練,紅歌三人組都會彼此欣賞地嚎上一曲,有時主音是寧城,有時主音是艾爾提,周小吉永遠只能當和聲,然後時不時在夢裡當一把主唱。
  不久,三個組訓練項目互換,尹天所在的1組被丟入白雪皚皚的山林,進行野外追緝演練。
  頭一天,尹天就不慎掉入冰窟窿,喝了一肚子冰水不說,還連累趕來營救的艾爾提。
  隊友趕到時,兩人正團在小河邊瑟瑟發抖,渾身濕透,衣服和頭髮都結出亮晶晶的冰渣子。
  教官操著陝西腔又是罵又是問傷著沒,尹天哆嗦得厲害,張嘴就咬到了舌頭。
  還咬出了血。
  郭戰一臉無語。
  晚上回到反恐大營,教官親自熬了一鍋紅棗姜湯,艾爾提喝得滿面紅光,尹天卻慘兮兮地舔著嘴唇。
  舌頭痛得很,喝白開水沒關係,但姜湯又辣又燙,沾在舌頭上酸爽得不行。
  寧城這一天也夠嗆,極限體能訓練對於每個人來說都相當於“掏空身體”,兵王也絕不例外。
  夜裡他拖著被掏空的身子,一搖一晃地回到宿舍,本想讓尹天給按摩按摩,卻見尹天裹著大棉被,苦著一張臉對大瓷碗歎氣。
  他走過去,揉揉尹天的腦袋,“這是咋了?”
  尹天一五一十將掉進冰窟窿,又把艾爾提拽進冰窟窿的事敘述一遍,最後長歎一聲,吐出舌頭,可憐巴巴地說:“你見過哆嗦起來把自己舌頭咬破的傻逼嗎?很好,你幸運地見到了!我就是那個傻逼!”
  寧城既心痛又好笑。
  前陣子他也踩進冰窟窿了,雖然沒有徹底掉進去,但仍是冷得渾身發毛。尹天這是直接摔進去,好在河溝不深,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白日練得太辛苦,一笑胸腔就絞得生痛,於是只好努力憋著笑,像爸爸一樣寬慰道:“崽,沒事,誰年輕的時候沒傻逼過呢?”
  尹天又捧起熱乎乎的大瓷碗,歎氣道:“你並沒有安慰到我。”
  寧城低笑,看了看其他幾個床位,看似無所謂地問道:“他們人呢?”
  “郭戰被梁正叫去了,一舟和王意文剛去洗衣房,小雞聽說艾爾提江也掉冰窟窿裡,就跑去看他了。”
  “所以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應該不會。”尹天說完才反應過來,“你想幹嘛?”
  寧城站起身來,先拉上窗簾,再鎖了門,坐回床邊道:“喂你喝姜湯。”
  尹天接連擺手,“我不喝!等過會兒涼了再……”
  “喝”字被柔軟的唇堵了回去。
  寧城扣著他的後腦,勾住他受傷的舌尖,輕輕吮吸。
  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卻越來越甜,似乎帶上了奶油草莓的香膩,與叫人心跳加速的情色。
  一陣黏膩後,寧城放開尹天的舌,卻並未結束這個從一開始就帶著甜腥的吻。他微閉著眼,吻得更加急切,更加不講道理。
  最後舔著嘴唇說:“姜湯這種東西就是得趁熱喝,涼了就沒有驅寒的作用了。”
  尹天咽了咽口水。
  寧城淺笑著端起大瓷碗,喝上一口,再次扣住尹天的後腦,堵住他的雙唇。
  辣辣的姜湯慢悠悠地渡入口中,尹天微皺起眉,舌尖在短暫的痛感後被溫柔地銜住,又被輕輕地舔舐。
  那一刻,疼痛被心顫代替,他環住寧城的脖子,討好似的主動索吻。
  渡最後一口時,門外響起周小吉的喊聲。
  “天哥!你鎖門幹嘛!”
  寧城只得草草結束掉纏綿的吻,拍著尹天的臉道:“回神回神,你家小雞回來找媽了。”
  尹天立即深呼吸一口氣,艱難地將眼中的情欲壓了下去。
  寧城打開門,周小吉左看看右看看,問:“你們鎖門幹啥?”
  寧城伸了個懶腰,誣陷尹天道:“尹天說他雞雞痛,我幫他檢查檢查蛋蛋有沒破。”
  尹天頓時啞口無言。
  周小吉信了,講了好一陣在維族戰士宿舍的見聞,卻忽然一拍腦門道:“不對啊!”
  尹天和寧城同時問:“什麼不對?”
  “天哥說他雞雞痛,寧城哥你檢查他蛋蛋幹嘛啊?”
  郭戰在走廊上就聽到了“雞雞”和“蛋蛋”。
  寧城難得無言以對一次,面上尷尬,只好酸酸地給跟尹天感歎:“這只雞啊,真他媽出息了。”
  尹天附和道:“嗯,可以宰來吃了。”
  
  第58章 街頭巡邏
  
  寧城的生日快到了,尹天休息時可勁兒琢磨送他什麼。
  身體已經送了,而且在反恐大營裡幹那檔子事也不現實。
  買個和白玉手鏈類似的禮物呢,又顯得剽竊創意。另外喀巴爾老城不比C市,街頭巷尾根本找不到合適的首飾店。
  正愁著,艾爾提建議道:“是我我就送一套房子。”
  尹天白他一眼,“我現在哪兒找錢給他買房子?”
  “我可以借給你!”
  “……有錢也沒用,咱們成天訓練,哪有時間去看房子?”
  “如果你買喀什的房子,我保證一天之內給你找到性價比最高的!”
  尹天嘴角一抽,喀什是艾爾提的老家,身為當地的土著富二代,他自然能托關係很快找到合適的房源,可問題是……
  尹天想,我幹嘛在喀什買房子?
  艾爾提美滋滋地說:“買嗎買嗎?正好我家明年也要給我買一套婚房,你在喀什買一套房子送給寧城的話,咱們以後就能經常見面了!”
  “所以你慫恿我送房其實是想以後我和寧城來跟你當鄰居?”
  “嘿嘿嘿!”
  尹天略感無語,岔開話題道:“你才19歲就要買婚房?有對象了?”
  “有啊。”艾爾提下意識往衣兜裡一摸,才想起手機早就被繳了,只得搓著兩手道:“是我小學同學,我倆在一起很久了。我爸媽說先把婚房買上,裝修好,下次我休假回去就和她圓房。”
  尹天被“圓房”嗆了一下。
  到寧城生日當天,尹天也沒想好能送什麼。晚上和寧城一起去障礙場加練,寧城將他抵在雲梯立柱上親吻,說禮物不重要,親個嘴就行。
  寧城是射手座,生日之後就到了11月底。
  訓練的最後幾天,選訓隊員們稍稍閑了下來,反恐大營的預備隊員卻不得不為特戰隊的名額爭個你死我活。
  三支預備隊將選出30名佼佼者,分別加入特戰一、二、三、四隊。被淘汰者將離開喀巴爾反恐大營,回到原來的部隊,或是繼續留在大營,等待幾個月後的下一輪選拔。
  艾爾提發誓要通過選拔,並與特戰一隊的買買提上尉並肩作戰。
  考核前夕,寧城和尹天專門將他叫到獵鷹選訓隊員的宿舍,跟灌鴨子似的向他傳授考核經驗。他有些亢奮,基本沒聽明白,卻一個勁兒地說:“放心,下個月我肯定能和你們一同出任務!”
  反恐大營的考核為期4天,每一天下來,都有大量隊員被淘汰。尹天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由得也跟著揪心起來。
  艾爾提發揮出色,前3天的總成績擠進了前5,進入特戰隊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然而最後一日,他卻表現極差,臉色也非常難看。完成最後一個戰術障礙項目後,竟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尹天和寧城趕去部隊醫院,才知他胃病發作,痛了整整一天。
  醫生搖著頭感歎,“最後一天的項目強度最大,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艾爾提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連話都說不出來,好似幾小時前那個表情猙獰沖向終點的人根本不是他。
  次日考核成績公佈,艾爾提掛在30名上,險而又險地進入特戰隊。
  12月的第一天,獵鷹選訓隊員們與新晉特戰隊員一同去各自的部隊報導。
  特戰一隊的大名單上,赫然寫著寧城、尹天、郭戰、周小吉、江一舟、王意文、艾爾提。
  艾爾提相當興奮,尹天卻有些疑惑,“咱們組怎麼都在一起?”
  秦嶽解釋道:“洛隊希望你們在實戰中鍛煉默契與配合,所以所有小組都不再打散。”
  特戰隊的氛圍與預備隊完全不同,軍官們總是板著一張臉,很少說笑,就連買買提上尉也收起了笑臉,交待任務時面色凝重,每一個安全問題都會強調至少三遍,還會親自檢查新隊員的防彈衣。
  尹天和寧城、艾爾提一組,穿著厚重的防彈衣跟老隊員上街巡邏。
  一支12人的巡邏小隊,每人都拿著防爆盾牌,肩上則掛著裝填有實彈的自動步槍。那防爆盾牌和尹天過去見過的不一樣,通體漆黑,外層佈滿尖銳的錐刺,一旦遇上緊急情況,12面盾牌會組合在一起,形成一面極具威懾的防爆攻擊牆。
  內地不少重要城市也有武警巡邏,但隊員往往呈整齊的縱列隊形,手持透明防彈盾牌,腰上別著警棍,槍械裡多是空包彈。
  就連前些年經歷過血腥恐襲的西南K市,也並非每位元巡邏武警都會配槍。
  尹天他們的隊形卻與“戰鬥搜索行進”無異,隊員呈雙三角分佈,看似鬆散,卻各個全神貫注,如最警惕的獵手一般觀察著自己負責的方位,結合在一起就像一個沒有死角的大型掃描器。
  如此一天下來,汗水幾乎已將內衣全部打濕。
  尹天躺在床上嚎:“簡直比訓練還累!”
  “廢話。”寧城脫掉汗濕的衣服扔盆子裡,“訓練只是身體累,現在是精神高度緊張。”
  “你們巡邏組遇到什麼情況沒?”周小吉眼中有一絲不安,“下午我們巡邏時組長突然喊停,說是發現了可疑目標。當時我感覺頭髮根都揪起來了,手抖得不行,生怕從巷子裡或者樓房頂突然飛出子彈。還好是虛驚一場,組長帶人去看了,就是個躲躲藏藏賣鞭炮的小販。”
  “我們組也出了點兒情況。”江一舟道,“一群小孩子突然朝我們沖過來,組長立即下令後撤。後來發現那幫小孩只是瘋跑著玩兒,身上沒有捆炸藥。我問組長為什麼選擇後撤而不是組成防禦隊形,他說不能將錐刺牆對向孩子,這是隊裡的基本原則。”
  “可是如果那些孩子身上真的綁有炸藥呢?”尹天問。
  江一舟沉默了一會兒,歎息道:“我也問了他這個問題,他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說不管怎樣,孩子都需要保護。”
  “今天我們組的一名老兵說,他的戰友就是被孩子炸死的。”王意文捧著水杯,眼神有些茫然,“他說那名戰友救了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戰友抱著女孩往醫院趕……路上,路上她就被,被引爆了。”
  “救下女孩兒時他沒有檢查過嗎?”寧城問。
  王意文點點頭,又搖搖頭,“檢查過了。”
  “那怎麼……”
  “炸藥藏在,藏在那種地方。”
  王意文沒有說明,但大家都聽懂了。
  宿舍裡忽然就安靜下來。
  他們出生在和平年代,成長在物質條件越來越優渥的環境裡。
  有的人來自富足的家庭,打小衣食無憂。有的人家裡雖然一窮二白,時常遭人白眼,卻從未有過性命之憂。
  他們的童年乃至少年時代,最大的煩惱也許是考試,考慮的最多的可能是晚上去哪兒打群架、怎麼追到心儀的女孩兒、週末到哪個網吧組隊殺怪……
  將炸彈綁在身上,甚至藏入女孩兒下身這種事,永遠只會出現在電視裡。
  電視裡的地點是遙遠的中東,而不是同一片國土上的南疆。
  許久,郭戰轉移話題道:“咱們現在還算清閒,白天巡邏完了,晚上就能休息。老隊員好像晚上還要出緊急任務。”
  片刻後,周小吉輕聲問:“逮分裂分子?”
  “嗯,聽說都是晚上動手。”寧城將褲子也脫了下來,使喚尹天道:“幫我打兩瓶熱水回來。”
  尹天心裡堵得慌,怎麼也不想動,找理由道:“我也很累的好吧!”
  “我脫光了怎麼去開水房?”
  “你又穿上唄!”
  “會弄髒乾淨衣服。”
  氣氛終於活躍了一些,尹天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抓了四個溫水瓶,打著哈欠道:“我幫你打水,你幫我洗衣服。”
  “成。”寧城毫不猶豫道:“內衣內褲都幫你洗。”
  第二天上街巡邏之前,買買提上尉並未出現,隊裡氣氛也很是沉重。
  換防彈衣時尹天偷偷問艾爾提:“有沒感覺到咱隊有點奇怪?”
  艾爾提歎了口氣,低聲說:“聽說昨天半夜有名隊員在拆彈時被嚴重炸傷,現在還在搶救。買買提上尉一夜都守在醫院,我今早聽別人說那位隊員好像已經不行了。”
  尹天頓覺嗓子乾澀。
  艾爾提又說:“他是你們漢族軍官,拆彈和爆破方面的專家,哎……”
  寧城已經換好防彈衣,也扣好了頭盔,提著步槍問道:“昨晚是什麼行動?”
  艾爾提搖搖頭,“不清楚,但是應該是挺重要的行動,不然不會由買買提上尉親自帶隊。”
  這時,巡邏隊長在門外喊了幾聲,一半維語一半漢語,尹天和寧城沒聽明白,艾爾提卻迅速扣上頭盔道:“快走,晚了要被罵。”
  這天巡邏時,尹天一直心事重重,一會兒想著不知是死是活的拆彈專家,一會兒想起窮凶極惡的分裂分子,一會兒又假想自己出戰鬥任務時的情形……
  注意力不太集中,看所有人都是模糊沒有五官的。偶爾忽然醒豁過來,認真觀察街頭巷尾的行人,卻疑神疑鬼地覺得誰都是恐怖分子。
  換班休息時,寧城見他面無血色,問他怎麼了,他也說不出個一二。
  總不能說“我很害怕”吧?
  在雲南與西藏集訓時,老覺得自己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如今到了南疆,走在不那麼太平的大街小巷,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勇敢無畏。
  會一驚一乍,會頭皮抓緊,會雙手顫慄,會心臟猛跳。
  實在不像個訓練有素、臨危不懼的特種兵。
  他有些悵然。
  沒有多少人敢站在死神面前豎中指。
  但有的人會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恐懼,顫顫巍巍,卻不退半步地與死神對視。
  尹天自嘲地想,自己充其量是後者。
  他不知道的是,在和平年代,後者已經足以被稱之為脊樑。
  
  第59章 我看著你
  
  深夜,步兵戰車的尖銳警笛聲突兀地響起,幾處平房頓時燈火通明,全副武裝的反恐軍人匆忙奔向所屬小組的戰車或吉普。梁正拍著選訓隊員的宿舍門,高聲喊道:“1分鐘之內,全員集合!”
  寧城甩開門,攔住朝車隊跑去的秦嶽問:“教官,出什麼事了?”
  “有緊急任務。”秦嶽眼中沒了平日的柔和,“趕快行動起來,上車之後自然有人向你們交待該做什麼!”
  4組趕到特戰一隊之時,買買提上尉持槍站在戰車旁,厲聲道:“上車!”
  這是12月的第一周,令選訓隊員們期待又有些畏懼的實戰任務終於到來。
  尹天挺直腰背坐在牆椅上,身子有些僵硬,雙手緊緊抓著自動步槍,手心滲出冰涼的汗。他目視前方,看似鎮定,心臟卻跳得極快,雙唇下意識地用力抿著。高度繃緊的神經令他漸覺呼吸困難,肺部急切地渴望新鮮空氣,卻不敢大口呼吸。
  生怕一猛力吸氣,就在隊友與老隊員面前露怯。
  他害怕傷亡,甚至不願見到大片大片的鮮血,卻不願讓任何人察覺到自己的膽怯。
  連寧城也不行。
  雖已是隆冬時節,南疆又比內地寒冷不少,戰車車廂卻因為封閉狹小而異常悶熱,駛出不久更是漫出一股嗆人的燃油味。尹天微微擰眉,本想捂住口鼻,抬眼一看坐得一動不動的老隊員,心下一震,只得捏緊拳頭,放低呼吸的頻率,試圖“遮罩”那難忍的氣味。
  坐在側對面的艾爾提卻咳了起來,乾澀的咳嗽聲在只有機械響動的車廂裡格外明顯。
  買買提上尉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說了幾句維語。尹天聽不懂,只見艾爾提搖頭擺手,也許正表達自己沒事。
  買買提上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看時間,用蹩腳的漢語道:“窩悶接到線報,一個接受土耳其資助的團夥一周後會在卡拉洪鎮製造自殺式爆恐襲擊,他悶的武器將在淩晨5點左右到達,含自製渣藥與美制槍支。窩悶必須在4點之前趕刀,並在他悶進行交易時,將他悶一汪打盡!”
  上尉的音調滑稽,在場的漢族軍人卻無一人覺得好笑。尹天舔了舔嘴唇,才發覺下唇被自己咬得隱隱發痛。
  寧城喊了聲“報告”,言簡意賅地問道:“我們的具體任務是?”
  “你悶和窩悶的新兵一樣,是第一次執行實戰人務。”買買提上尉雙手放在膝蓋上,幽藍的眸子在微皺著的眉峰下顯得更加深邃,“所以蔔會參與突擊。窩會親自帶你悶守住週邊。如果前線突擊隊員行動順利,成功制服恐怖分子,這次任務對你悶來說就算一次近距離實戰觀摩。如果蔔能……”
  上尉頓了頓,濃眉皺得更深,“那就意味著大量傷亡,也意味著窩悶週邊行動組成了執行人務的核心力量。”
  尹天倒吸一口涼氣,電影裡才見過的血腥場面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盤旋。
  寧城又問:“到時候我們應該怎麼做?”
  上尉看著他,嘴角倏然揚起,“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怎麼做。但窩要強調的是,能活捉就不要擊斃,能制服就不要開槍。窩悶不知道追緝的暴恐分子是一組還是多組,一旦窩悶開槍,就可能讓其餘追緝小組陷入險境。”
  寧城眼神一凝,喉結滾了滾,片刻後深呼吸一口,輕聲道:“我明白了。”
  尹天卻將步槍拽得更緊,腦子裡亂七八糟,不懂寧城那句“我明白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20分鐘後,步兵戰車停了下來。
  買買提上尉打開車門前囑咐道:“按戰術佇列行動!”
  車門悄然開啟,一名老兵火速下車,蹲在戰車旁警惕地透過狙擊步槍的微光瞄準具掃描著周圍。
  買買提上尉也跳下車,打出搜索前進的手勢,寧城與郭戰跟在他後面,據槍闖入黑暗。
  尹天與周小吉在隊伍中間,艾爾提與另一名老兵在隊尾警戒。
  隊伍悄無聲息地在濃重的夜色中快速前進,唯一的響動來自比人還高的荒草。
  這聲音並不突兀,好似夜風拂過,自然得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前方隱有光亮,買買提上尉示意停止前進。
  尹天看著那一排排低矮破舊的房屋,心知那就是行動即將進行的地方。
  隊員們匍匐在荒草裡,目不轉睛地盯著房屋。買買提上尉肩頭的通訊器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一個低沉的男音傳來——“洞九行動,洞九行動!”
  尹天緊張地盯著前方。夜視儀中,一隊人影迅速潛入平房,3秒之後,通訊器的信號卻忽然中斷,沙沙聲被令人不安的盲音取代。尹天屏住呼吸,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臟猛烈撞擊在胸腔上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通訊器的信號又恢復了,一陣不穩定的沙沙聲之後,忽然響起一聲如同麥克風對準音箱的尖鳴,接著便是一陣慌亂的槍聲與腳步聲。
  尹天無法想像平房裡正發生什麼,本能地回頭望向寧城,餘光卻被猛然出現的光明整個淹沒。
  他的心臟重重一收,耳側傳來轟然炸響,一聲連著一聲,好似炸藥正被挨個引爆。
  大地震顫,連荒草都似乎受到驚嚇,在卷起的狂風中毫無章法地竄動。
  通訊器的信號徹底斷了。
  寧城咬牙道:“首長!”
  買買提上尉臉色慘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尹天見他顫抖著關掉通訊器,張了張嘴,卻沒有吐出一個音調。
  他的戰友,他的精英突擊隊,也許已經在剛才的爆炸中全數葬身火海。
  忽然,一雙手緊緊按住尹天的肩膀。
  艾爾提兩眼通紅,嘴唇輕顫,啞然道:“該,該我們上了!”
  買買提上尉抹掉冷汗,將通訊器撥到另一個頻道,眉間盡是陰鷙,“洞一洞一,洞六呼叫!”
  一把中年男聲傳來,命令週邊6組從東北方向追緝逃走的暴恐分子。
  買買提上尉並未問及傷亡,單手指向火海右邊的黑暗,低聲道:“尖兵準備!”
  這支週邊小組的尖兵,正是寧城與郭戰。
  尹天心中大駭,愣生生地盯著寧城的背影,只覺咽喉被一隻無形的利爪狠狠抓住。
  周小吉推了推他,喊道:“天哥!”
  他瞪大了眼,驚恐地看著準備行動的隊友,終於想清楚寧城那句“我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隊友倒下之時,便是我站起之時。
  周小吉又推了推他,“天哥!首長在叫你!”
  他這才回過神來,怔怔地望向買買提上尉。
  上尉似乎並不奇怪他的反應,只將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尹天艾爾提江,跟上前方尖兵,提供火力掩護。但記住窩在車上的話,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要開槍!”
  艾爾提一把拉住尹天的衣領,眼中盡是憤怒,低吼道:“走!”
  尹天深深吸氣,背上95式自動步槍與88式狙擊步槍,頭也不回地往前沖去。
  爆炸發生之時,他的思維有片刻停頓,沒頂的恐懼還未來得及襲來,便被上尉“尖兵出擊”的命令壓過。
  當看到寧城義無反顧地站起身來時,那姍姍來遲的恐懼才如尖刺一般紮進他心裡,令他頓失方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而如今,當與艾爾提共同撲向未知的黑暗時,他又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立時振作起來。那些極度壓抑的恐懼也順著水流一併消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跟上!掩護!
  他似乎隱隱明白過來,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保護不了戰友與搭檔。
  他一路狂奔,朝向寧城朝向郭戰,發誓要用手中的狙擊槍護他們周全。
  他沒有看到留在原地的買買提上尉打開通訊器,低聲道:“洞六已出擊,請做好應戰准杯,他悶都很緊張,注意別傷著他悶。”
  逃脫的暴恐分子竄入光禿禿的戈壁丘陵,一時難覓蹤跡。
  南疆有大面積的光禿山林,巨石一般的山丘幾無植被,山體因為風蝕與冰川活動形成一個個隱蔽的洞穴,給犯罪分子提供了天然的藏身地。
  寧城與郭戰在狹窄的山溝裡警惕地搜尋,彼此背對,突起的背囊時不時會碰撞在一起。
  尹天與艾爾提已經在入山之前趕上他們。尹天爬上附近相對較高的山丘,匍匐在地架起狙擊槍,艾爾提則拿著微光望遠鏡,一絲不苟地觀察著周圍的情形。
  當寧城與郭戰完成對幾處洞穴的搜索後,尹天和艾爾提也會跟隨他們前往另外的山丘,始終將他們罩在火力範圍之內,不留下任何空缺。
  生死攸關之時,空氣似乎也凝滯下來。
  肩頭的通訊器突然傳出沙沙聲時,尹天陡然一驚,瞳孔急劇收縮,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寧城正在呼叫他。
  透過通訊器,寧城的聲音比平時顯得低沉沙啞。
  “崽,你在哪兒?”
  尹天鼻子一酸,眼眶頓時蒙上一層水氣。
  這時他才知道,其實寧城也在害怕。
  這個獵鷹選訓營最受矚目的兵王方才雖然走得大義凜然,如今身陷危機四伏的丘陵卻仍會害怕,會茫然,會無助。
  即便他的身後是同樣優秀的郭戰。
  尹天調整著呼吸,以儘量平靜的語氣道:“我看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裡。”
  寧城頓了頓,似乎舒了一口氣,輕聲道:“注意安全。”
  通訊器的沙沙聲斷了,尹天用力捂住它,就像捂住的是自己的胸口。
  接連搜索數個洞穴無果,寧城與郭戰也許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這搜索就似玩俄羅斯轉輪遊戲,前幾輪的空槍越多,下一輪你死我活的可能性就越大。
  敵暗我明,拿過通訊器的一刻,寧城就像抓住了一雙救命的手。
  在弦近乎崩斷之時,他輕聲呼叫著尹天,聽著自己的戀人說“我看著你”。
  這四個字似乎有著無盡的力量,驅散黑暗,澆滅恐懼。
  10分鐘之後,搜索轉移到另一座山丘。尹天與艾爾提立即跟上,靜靜埋伏在枯草中,焦急又冷靜地等待。
  寧城站在漆黑的洞穴前,兩眼警惕地虛了起來,食指慢慢預壓在扳機上。
  小石子從洞穴頂滑落,像一串斷裂的珠子。
  他與郭戰對視一眼,緩緩走向洞穴。
  風忽然大了起來,在他們即將邁入洞穴之時,一絲幽光從洞中閃出,砸在地上的瞬間,竟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
  與此同時,3個黑色的影子迅速沖出,趁著寧城與郭戰躲避爆炸的間隙,飛身竄入更狹窄的小路。
  那個爆炸物是一個自製的啤酒燃燒瓶。
  寧城在短暫的停頓後發足狂奔,郭戰也飛速趕上。
  山丘上的尹天不停調整著槍口,壓抑著險些噴薄而出的不安,屏氣凝神地追逐著暴恐分子。
  目標移動得太快,他暫時開不了槍。若貿然射擊,不僅可能打不中敵方,還可能誤射追緝而至的寧城與郭戰。
  寧城速度極快,在即將追上一名暴恐分子時飛身躍起,右腳蹬向一旁的岩石,反身猛地踹向對方。
  郭戰緊隨其後,在暴恐分子倒地的瞬間狠狠擒住他的雙臂,將他猛力壓倒。
  正在此時,山間卻傳來一記槍聲,一名暴恐分子從2米高的隱蔽洞穴中墜落,重重倒在寧城面前。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手槍。
  尹天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就在寧城與郭戰制服第一名恐怖分子之時,他在瞄準鏡中發現另一個蒙面身影,這人已經拉開了保險,槍口正對著下方的寧城。
  他來不及多想,扳機重重扣下,槍聲響起之時,那人倒栽著滾出洞穴。
  寧城蹲在地上,想檢查對方是死是傷,扯開面罩,卻見“暴恐分子”正朝自己微笑。
  那飛來的子彈居然是一枚空包彈。
  通訊儀響了起來,是買買提上尉的聲音。
  “洞六完成實戰演練,請立即返回。”
  
  第60章 無言挽歌
  
  回反恐大營的路上,隊員們都顯得懨懨的。畢竟半夜被撬起來拯救人類,大義凜然拯救完了卻發現是一場拉動演練這種事,任誰都會覺得不爽與脫力。
  買買提上尉用他那蹩腳的普通話與大家解釋,但也許是覺得對不起新隊員,這回不僅發音奇怪,連句子順序都顛三倒四。
  尹天靠在寧城肩上,眼睛半睜不閉,整個人都處於高度緊張後的乏力虛脫中。寧城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背脊挺直,目視前方,一副坐如鐘的姿勢,但腦子相當混亂,還沉浸於在山溝裡摸黑搜索的夢靨中。
  兩人誰都沒聽到買買提上尉在說什麼,只是本能地相互依偎著,默默感受彼此身體的溫度,與逐漸平緩下來的心跳。
  艾爾提一臉疲憊,眼白滿是血絲。他搓了搓臉,對著買買提上尉吐出一句維語。
  買買提上尉有些尷尬,車上的2名老兵卻豪爽地笑了起來。
  那話如果翻譯成漢語,便是“想不到你是這樣的買買提”。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不管是獵鷹的選訓隊員還是反恐特戰隊的新兵都是一副“被爹媽騙走了壓歲錢”的樣子,周小吉卻突然開口道:“這是一樣好事啊!”
  尹天白他一眼,嘀咕道:“好你個頭!”
  周小吉捏著拳頭說:“你們想想,如果不是拉動演練,那之前那次爆炸不就意味著很多前輩犧牲了嗎!”
  買買提上尉略顯驚訝地看著他,又聽他喜氣洋洋地說:“現在多好,誰也沒有犧牲,我們還親身感受到了實戰氣氛,積累了作戰經驗,這種演練以後應該多搞!”
  反恐特戰隊每一年都會像這樣“整一整”新入隊的隊員,買買提上尉卻從沒聽到哪位新兵說出像周小吉一般的話。
  新兵們事後大多都能理解,但理解停留在“積累作戰經驗”上,周小吉的重點卻是“幸好前輩們沒有犧牲”。
  這種善良,任誰都會動容。
  尹天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嘖”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笨蛋。”
  寧城的坐姿鬆懈下來,隨意地將手搭在尹天頭上,輕聲說:“以後再搞,也不可能有今天這種效果了。”
  回到宿舍時天已經亮了。尹天草草洗了一把臉,以為沒多久就會被趕去巡邏。秦嶽卻拿來早點,笑說上午不用上街,吃了飯好好補一覺。
  也許是顧忌到“受驚”的新隊員們,上午大營裡基本沒有什麼聲響,老兵集合時將口號、腳步聲壓至最低,靠近平房時更是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不過尹天還是沒有睡好。
  他陷入混亂不堪的噩夢。夢裡寧城被真正的恐怖分子以各種方式殺害,爆頭、捅心、炸死……而他就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子彈充足的步槍,卻全身僵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寧城死了一次又一次。
  最後一次,寧城被脫光了上衣吊在一個生銹的鐵架上,身上全是觸目驚心的鞭痕,頭沉沉地耷著,頭髮被汙血黏在一起。
  他嘶聲竭力地喊叫,瘋了般地想跑過去,但雙腳卻像踩在跑步機上,縱然跑得飛快,也無法向前挪動一步。
  摔倒之時,他看到一群大鬍子男人圍了上去,為首的狠狠揪起寧城的頭髮。寧城的臉早已血肉模糊,眼睛卻睜開了一道細縫。
  一口唾沫,輕飄飄地呸在大鬍子臉上。
  那也許是寧城能使出的最大力氣。
  大鬍子一巴掌扇在寧城的臉上,高聲叫著“真主至大”之類的誓詞,3名手持AK的蒙面人走上前來,大笑著對寧城掃射。
  淩厲的槍聲中,尹天跪趴在地,絕望地叫喊。
  血淚模糊之時,他看到一個大鬍子走過來,一腳踹在他臉上。
  他醒了,滿眼驚恐。
  寧城罩著他的身子,一隻手還停在他臉頰上,皺眉道:“嚎得那麼浪,你在夢中日狗嗎?”
  他這才知道,自己不是被大鬍子踹醒,而是被寧城拍醒。
  寧城就在身邊,雙手撐在他身側,那麼清晰那麼真實,幽深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他慌亂的樣子。
  寧城好端端的,連語氣都和以前一樣賤。
  尹天胸口一緊,眼眶忽然紅了起來,眼裡也浮起一層水氣。
  夜裡那些死命壓抑著的不安與恐懼終於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奔湧而出,他死死抱住寧城,將頭埋在他胸口,像險些窒息的人一般用力呼吸。
  寧城愣住片刻,旋即托住他的背,輕輕拍著,貼在他耳邊低聲說:“崽,沒事了。”
  從這天起,夜裡不再太平,隊員們時不時會被緊急行動的命令攆上步兵戰車,大多數時候是拉動演練,偶爾是執行真實任務。
  買買提上尉幾乎每次都親自帶隊,總是在趕赴目的地的路上嚴肅地說這次絕對是真實任務,但隊員們早就學精了,能夠輕而易舉地辨別出真假。
  聽起來很重要的任務都是拉動演練,不那麼重要的才是真實任務。
  反恐特戰隊不敢把重要任務交由新兵執行,一來是為了保護他們,二來也考慮到他們尚需成長。
  出危險任務的都是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老兵。但即便如此,傷亡仍不可避免。
  新兵們執行的多是民居清繳等算不上太危險的任務,躲藏在民居裡的暴恐分子大多只算組織裡的週邊線人,沒有槍支炸藥等武器,頂多藏有自製的燃燒彈和砍刀,對訓練有素的軍人構不成威脅。
  尹天與寧城執行了幾次類似任務,雖沒有拉動演練時的驚心動魄,卻實實在在地積累起實戰經驗。
  有了夜間的行動做底,白天的巡邏就顯得沒有那麼緊張了。半個多月下來,尹天不再像最開始時那樣看誰誰是恐怖分子,精神放鬆下來,觀察力就變得更加敏銳,腦子也冷靜不少。
  對一名狙擊手來說,敏銳與冷靜缺一不可。
  寧城偶爾會手賤搓他的臉,樂呵呵地說:“咱家崽出息了,爸爸甚是欣慰。”
  他也抬手搓寧城的臉,卻總是被無情地拍掉。
  一次寧美人輕蔑地說:“城爺的臉豈是你等凡夫俗子能搓?”
  他不滿地“呵”了一聲,起身欲走,嘀咕道:“不搓就不搓,你臉有毒,搓了老子還得洗手!”
  寧城卻一把捉住他手腕,將笑不笑地看著他。
  他怒,“幹嘛?”
  寧城說:“雖然不能搓,但特許你這凡夫俗子親一口。”
  就是這麼不要臉!
  按理說,根紅苗正的紅三代應該一揮衣袖,毅然拒絕資產階級糖衣炮彈的誘惑,尹天卻輕而易舉被炮彈轟糊了腦子,毫不猶豫地躬下身子,勾起富二代的下巴,沒臉沒皮地吻了上去。
  吻完還得被富二代嫌棄。
  “尹天你是狗變的嗎?讓你親臉,你往我嘴上湊?”
  尹天哼著開心消消樂的BGM,得意洋洋的一拍屁股走人。
  對對對,顏狗不是狗變的難道還是豬變的?
  12月下旬,獵鷹選訓隊員即將結束在新疆的特訓,返回四川山溝,喀巴爾反恐大營也籠罩著一層離愁別緒。
  不過不是因為他們,而是因為即將脫下軍裝的反恐老兵。
  老兵退伍,在任何一支部隊都是一場滿含眼淚、不舍與祝福的大事。
  而在南疆反恐前線,這種離開就更顯特殊。
  人生百年,多數人有至親,有摯友,困難中相互扶持,勞苦中相濡以沫。
  而極少數人,還有在槍林彈雨中生死與共的兄弟。
  有緣相聚,便將生命交與對方。一朝別過,卻不知此生是否還能重逢。
  崢嶸往昔,轉眼已是天各一方。
  艾爾提還是經常往尹天的宿舍跑,搜刮隊員們的零食,和寧城周小吉合唱紅歌。一次聊到退伍的話題時,尹天說:“等你以後轉業了,就來內地玩吧,吃喝住行寧總裁全包。”
  寧城頗為配合地點頭,還說:“咱們去會所唱紅歌。”
  郭戰無語地想,在會所唱紅歌的你們恐怕是全中國獨一份兒。
  艾爾提卻不幹,彆扭地說:“我不敢去內地。”
  尹天以為自己聽錯了。從來只有漢族不敢去南疆,哪裡聽說過維族害怕來內地。
  遂問:“在這兒打打殺殺你都不怕,還害怕來內地玩兒?而且上次你不是說去過內地一些城市嗎?”
  “去過是去過,但還是有點怕。”艾爾提說得猶猶豫豫的,似乎有難言之隱。
  尹天推他一把,“怕什麼?說出來讓寧總裁幫你搞定。”
  寧城再次配合地點頭。
  艾爾提撓撓眉角,支吾半天道:“我說了你們別生氣。”
  尹天恁是不知道他能說出什麼惹眾怒的話來。
  給自己打了3秒鐘的氣,艾爾提終於挺起胸脯,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從小我家長輩就跟我說……叻個,說你們內地壞人多,漢族心眼壞,小偷多,強姦犯也……也多。”
  此話一出,全宿舍都安靜了。
  尹天眼皮跳了跳,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艾爾提見氣氛尷尬,又擺著手道:“但是你們都是好人,我的很多漢族戰友也是好人!”
  尹天想,我是不是該說一聲謝謝?
  片刻,周小吉一拍大腿,說:“你家長輩和我家長輩一樣誒!”
  艾爾提:“啊?”
  “我家長輩說南疆到處都是恐怖分子,上街買把菜都可能被砍。”周小吉揮著右臂,就像手中握著一把長刀,“大家都說南疆亂,不讓家裡的孩子來南疆。”
  尹天想了想,的確如此。
  他的家庭特殊,父兄叔伯都是軍旅中人,自然不會胡亂向他灌輸“南疆上個街都會被砍”,但是他身邊的朋友同學,卻都是提疆色變。
  細細想來,理應是從小受了家中長輩的“恐嚇”。
  艾爾提也是如此。
  而神奇的是,從小被教育“南疆都是恐怖分子”的漢族男孩兒長大後偏偏跑來南疆從軍,有的還將生命留在這片土地。
  從小被教育“漢族都是壞心眼”的維族男孩兒成年後卻與漢族軍人一起並肩作戰,捉拿同族恐怖分子,誓死捍衛家園。
  溫暖又奇妙的和諧。
  尹天在艾爾提背上拍了一把,笑道:“有我和寧總裁你有啥好怕的?以後儘管帶著你的青梅媳婦兒來內地玩兒,保證你們不被偷也不被……”
  寧城及時咳了咳,止住他差點脫口而出的“不被強姦”。
  艾爾提開心地笑起來,舊事重提道:“那你們在喀什買房吧,隔一兩年就來玩兒一次!”
  寧城不知道買房的梗,手肘戳著尹天問:“買什麼房?你要在喀什買房?”
  “你不知道?”艾爾提搶在尹天之前說:“他前陣子愁送你什麼生日禮物,我說送一套房,他……”
  尹天立即捂住艾爾提的嘴,嘿嘿嘿地傻笑。
  寧城樂了,慢悠悠地逼近,勾起嘴角,淺笑著說:“你……要送我房子?”
  尹天臉頰一陣熱。寧城吹了個口哨,拍著他的頭頂說:“不錯,懂得孝敬含辛茹苦的爸爸了,爸爸很感動,決定賞你一個愛的擁抱。”
  尹天咬牙切齒,在腦子裡YY自己將寧城壁咚在牆角,說:“住了我的房,就是我的人。”寧城嚶嚶嚶直點頭,弱弱地說:“天哥哥,城城從此以後任你宰割!”
  然而吃瓜隊友太多,紅三代自認實在幹不出如此沒節操的事。
  三天后,獵鷹選訓隊員進行了最後一次巡邏,晚上回到大營後便各自收拾行李,準備次日一早打道回府。
  艾爾提捨不得4組的隊員,尤其捨不得臨時搭檔尹天,8點多時專門跑來,懷裡抱著滿滿一口袋南疆土特產。
  尹天與他緊緊擁抱,寧城不動聲色地抬眼,瞧見兩人眼中盈盈的淚光。
  艾爾提沒有待太久,說是晚上老兵們會去執行一次非常重要的任務,第二天的巡邏得由他們這些新兵挑大樑,所以得早點回去休息,養精蓄銳,早上也沒有辦法再來送大家。
  尹天搖著頭說沒事,將艾爾提送到門邊時又抱了抱他。
  這天又下雪了,兩人在雪花中互道珍重。
  夜裡尹天睡得不踏實,腦子裡不斷重放著這些日子以來執行任務的情形,摻雜著艾爾提與寧城周小吉唱紅歌、艾爾提一臉癡漢吹買買提上尉的畫面。
  半夢半醒時腦海裡還浮現出獵鷹大營。
  鄒子朝將狙擊步槍交到他手上,憨厚地笑著,說要回家陪媳婦了。
  洛楓拿出蘋果手機,撐著臉頰懶洋洋地說:“就是不給你,就是不給你!”他急著想搶過來,又聽洛楓說:“想玩手機可以,你看我就隨時都能玩,因為我是大隊長呀哈哈哈,沒誰敢管我!”
  從未見過的二中隊隊長王一格是個黑黢黢的影子,模糊之間對他說:“看什麼看?我比你們那姓梁的隊長帥多了!”
  洛葉急匆匆地跑過來,先是窩進他的懷裡,繼而嗚鳴著往寧城胸膛蹭。寧城抱起它的頭,卻見它竟是滿眼淚水。
  天未亮,尹天猛然坐起,捂著悶痛的額頭,背上濕冷一片。
  他的心臟跳得有點快,輕輕撫上去,掌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地顫動。
  門外傳來一陣不大的響動,隱隱有車輛發動的聲響。他想起艾爾提說的“重要行動”,心知也許又有前輩負傷甚至犧牲。
  會是誰呢?
  這兩個月的時間裡,他與喀巴爾反恐大營的所有人都打過照面,就算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見面時也會倍感親切。
  這種感覺在一般部隊裡是不會有的。
  訓練再艱難,終究只是訓練。演習再辛苦,終究也只是演習。
  執行真正的任務卻不一樣。
  危險在無形之間將所有反恐戰士變成血濃於水的兄弟,他們中不管誰受傷陣亡,剩下的兄弟都會痛徹心扉。
  尹天亦如此。
  他看了看時間,才5點半,南疆日出晚,冬日裡得等到9點多才會天亮。
  但他已經睡不著了,輕手輕腳穿好軍裝,慢慢擰開房門。
  雪花隨著淩冽的寒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將門往前一推,門合上時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
  寧城和郭戰都醒了。
  寧城撐起身子,低聲問:“怎麼了?”
  尹天靠在門上,眉峰淺淺皺著,“可能又有前輩犧牲了。”
  “你……”郭戰戴上眼鏡,快速穿衣下床,“你怎麼知道?”
  尹天轉身再次打開門,聲音澀澀的,“你們看。”
  寧城也下了床,三人擠在門邊,一眼望去,黃色的燈光下,地面的薄雪盛著一串串鮮紅的血跡。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匆匆跑過,一些穿著防彈衣的軍人壓著聲音呼救,他們的迷彩上污濁不堪,是已經變成深色的血。
  忽然,尹天看到了買買提上尉。
  他抱著一個人從戰車中下來,那人似乎已經沒有雙手,只見他快速跑向醫護人員,嘴裡用維語喊著什麼。
  尹天聽不懂,卻聽出了其中顫抖的哭腔。
  一名漢族隊員喊道:“隊長!他已經死了!爆炸發生時就已經死了!”
  買買提上尉卻不管不顧,仍舊抱著自己的隊員狂奔,直至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尹天心裡堵得難受,想跑去扶起買買提上尉,卻被寧城和郭戰攔住。
  郭戰搖搖頭,聲音沙啞,“別去。”
  別去打擾他人的悲傷。
  寧城輕輕合上門,似乎將風雪擋在門外,將悲痛的情形隔絕在視線之外,就能夠當慘烈的犧牲不曾發生。
  的確是有反恐隊員永遠地離開了。
  只是這時他們並不知道,和買買提上尉一同摔倒在雪地裡的是——艾爾提殘缺不全的遺體。
  天亮時,特戰一隊的一名新兵才將艾爾提犧牲的消息告訴即將啟辰的選訓隊員。
  那一刻,尹天頹然跪倒在地,難以名狀的痛苦隨著血液竄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努力睜大著眼睛,茫然地看著站在門口的新兵,似乎只有這樣,眼淚才不會奪眶而出。
  周小吉定定地站著,一個勁兒地重複“怎麼可能”。寧城抓著上下鋪的立柱,眼神失焦,甚至忘了蹲下身去抱住不停顫抖的尹天。
  怎麼會是艾爾提?
  怎麼可能!
  十幾個小時之前,他分明還好好地站在這裡,忍著眼淚向大家道別。
  他說得早點回去休息,因為第二天要挑起巡邏的大樑。
  他還很是歉疚地說不能親自來送大家了……
  尹天雙唇動了動,直勾勾地盯著送來噩耗的新兵,啞然道:“他……他說他……不會參加昨晚的,的行動。一定,一定不會是他!”
  新兵兩眼通紅,看起來早就哭過,此時重重地捂著額頭,抽泣道:“本來輪不到艾爾提江,我,我們都睡下了,夜裡忽然哨響,說是行動組差一名拆彈兵。他……艾爾提江他就……”
  尹天終於哭了出來,視線模糊一片,艾爾提的笑容卻陡然清晰。
  19歲的維族小夥笑起來格外英俊,自豪地拍著胸脯說:“我絕對會成為特戰一隊最厲害的爆破手與拆彈兵!有朝一日,我就是買買提上尉的驕傲!”
  淚水決堤,在水泥地上開出一朵朵慘然的花。
  這次行動中,特戰一隊與特戰四隊共有3人犧牲,最年長的是一名36歲的漢族突擊手,最年輕的是19歲的爆破手艾爾提。
  他拆除了8枚威脅極大的爆炸裝置,卻在行動即將結束時死於1枚內設水平儀的炸彈。按隊友的說法,他的生命消逝在爆炸發生之時,應該並未經歷太多痛苦。
  對活下來的兄弟來說,這或許是唯一的安慰。
  尹天和寧城去見了他最後一面。
  白布已經被鮮血浸透,他的兩條手臂都沒有了,右腿只剩下一半,昔日帥氣的面龐僅剩模糊的血肉,一邊顱骨蕩然無存。
  尹天顫抖著撫上他污濁的頭髮,泣不成聲。
  寧城本想抱住尹天,胸口卻湧起劇烈的痛楚。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以為如此能夠擋回眼淚,濕意卻從眼角滑出,大滴大滴地浸入鬢髮。
  他們無法相信,無法接受昨天還與自己擁抱的人,今天已經殘缺不全地躺在這裡。
  雪下得更大了,飄飛的雪花也在為逝去的年輕生命默哀。
  許久,尹天低喃道:“我們去喀什買一套房吧。”
  寧城閉上眼,哽咽著點頭。
  尹天絮絮叨叨,像說給寧城聽,又像說給艾爾提聽。
  “買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要地段最好,價格最高的房子。艾爾提江這傢伙挺虛榮的,就愛浮誇的東西。”
  “咱們不要書房,搞一間KTV室,把所有紅歌都下載下來,讓他唱個夠。”
  “上次他跟我說,他家人也要給他買房了,裝成婚房,休假回去時,就跟女朋友‘圓房’。他女朋友是正宗維族姑娘啊,肯定特漂亮。”
  “以後咱們每隔一年就來喀什住幾天吧,看看他的家人,幫他保護他的媽媽和妹妹。”
  說到最後,尹天抽泣得更加厲害,哭聲極其壓抑,夾雜著難言的悲痛,“他最想保護的就是媽媽和妹妹,第一次給我唱的紅歌就是‘誰來保衛媽媽誰來保衛家’,我那時還笑話他,現在我……我好想再聽他唱一唱。”
  寧城將尹天摟進懷裡,緊緊閉著雙眼,哽咽道:“我們來看他,每年都來。”
  大雪將獵鷹選訓隊員的行程拖後,26人等在行政樓的大廳裡,各自沉默著。
  死亡並沒有讓喀巴爾反恐大營停止運轉。在老城的街頭巷尾,仍有荷槍實彈的軍警忍著悲痛繼續巡邏。在周邊險峻的戈壁丘陵,仍有追緝暴恐分子的特戰隊員伺機而動。
  郭戰好幾次往獵鷹大營打電話彙報情況,那邊都無人接聽。下午,他的手機響了,尹天見他急急忙忙接了起來,幾秒後臉上卻失去了所有血色。
  手機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一聲空洞的震響。
  
  第61章 烈烈重生
  
  尹天圓瞪著雙目,眼白上的紅血絲分外猙獰。
  他僵硬地坐在長椅上,血液似乎已經被那一聲高出一聲的心跳攆出體外,腦子如巨潮一般轟鳴作響,目光所及之處,人與物像破碎的馬賽克碎片一樣七零八落。
  原以為艾爾提的犧牲是這個寒冬最叫人心痛的噩耗,哪裡想到更悲壯的犧牲卻接踵而至。
  12月24日,平安夜,代號“虹夜”的行動悄無聲息地展開。
  獵鷹特種大隊隊長洛楓帶領精英一中隊、二中隊直撲中巴邊境的大型軍火走私窩點“驟雨”,活捉8名犯罪頭子。
  然而交火的最後階段,十幾名毒販引燃地下彈藥庫。連環爆炸的巨響與沖天烈火中,中心地帶的23名特戰隊員當場犧牲,在週邊戰鬥的31人重傷,送醫途中已有9人傷重不治,剩餘的重傷者尚無1人脫離生命危險。
  在當場犧牲的隊員中,有精英二中隊隊長王一格,有即將退伍成為父親的第一狙擊手鄒子朝。
  而獵鷹的靈魂洛楓,此時正躺在手術室裡進行此生最慘烈的搏鬥。
  他的對手,是無所不能的死神。
  傍晚時分,雪逝天晴,殘陽掛在天邊,尹天虛著眼望去,想起“殘陽似血”,驀地慘笑出聲。
  飛機終於起飛了,沒有任何人說話,機艙裡一片死寂,就像駛去的終點,是一片破敗的墳場。
  如今的獵鷹大營,與墳場又有什麼區別?
  兩隻精英中隊沒了,大隊長生死未卜,獵鷹的大旗已倒,破破爛爛地掉在地上,任誰都能踩上一腳。
  尹天雙手捂著額頭,眼眶乾澀發痛,他哭不出來,五臟六腑好似被一隻巨手緊緊捏著,鈍痛隨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襲向大腦。
  他想起了鄒子朝挺著大肚子的妻子,又想起了艾爾提那素未蒙面的青梅女友。
  寒冷凝固成鋒利的冰錐,一根根刺入骨髓,將他牢牢釘在黑色的牆上。
  牆濕淋淋的,被冰錐洞穿的地方淌出冰冷的液體。
  那是暗紅的血,與渾濁的淚。
  3個小時的飛行對於尹天來講好似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下機時他隱約看見有人被擔架抬走,後來才知道暈厥的人是梁正。
  也許沒有人比梁正更加悲痛。
  他是一中隊曾經的隊長,犧牲的戰士是與他並肩作戰的兄弟。
  如果不是因為過錯被調離隊長崗位,帶隊出征的應是他,而不是“臨時隊長”洛楓。
  尹天無法想像梁正此時正經歷著什麼,他甚至不敢去“設身處地”想一想。
  再厲害的軍人也不過一介凡體。
  血肉築成的身軀如何去面對大廈傾覆的劇痛?
  大隊的直升機停在機場,秦岳看似正常地指揮眾人轉機,卻在關上艙門的一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一個絕望得再也無法支撐的孩子。
  尹天看著他被陸航的戰士扶走,第一次覺得他與梁正其實不是嚴厲的教官,甚至不是英勇強大的特種兵,而是隨時可能倒下的普通人。
  直升機將選訓隊員們接回獵鷹大營。天空灰濛濛的,四川很少下雪,雪卻化作了淚,大滴大滴地灑在隊員們身上。
  整個營區都空了,一、二中隊沒了,年關將至,其餘四支中隊大多在外執行安保任務,剩下的隊員幾乎全去了戰區醫院。
  尹天看到了鄒子朝的妻子。
  沒有人敢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但也許是因為丈夫特種兵的身份,她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噩耗,眉間是濃郁的擔憂,卻盡力顯得平靜。
  她不敢不平靜,她的肚子裡有鄒子朝的血脈。
  如果他去了,那血脈就是他留下來的唯一紀念。
  尹天倒頭昏睡,混沌間似乎有人鑽進了他的被子,在耳邊輕聲說著“我冷,你抱抱我”。
  寧城不比他堅強,不比他勇敢。
  他們都是從小錦衣玉食的人,哪裡能在一天之內接受兩次悲壯的死亡。
  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梁正與秦嶽始終沒有回來,鄒子朝的妻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接走了,也許是去冰冷的停屍房認丈夫破碎的殘肢,也許是去殯儀館接過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尹天想,也許鄒子朝連一捧灰都沒有留下。
  留在大營裡的後勤隊員說,鄒子朝是退伍軍官,根本不在行動的名單上。但因為“虹夜”極其重要,他向洛楓打了好幾次報告,申請加入行動組,並將離隊時間延長至行動結束之時。
  洛楓很是為難,一方面確實需要他,一方面又不願讓他在即將轉業之時再犯險。
  他與洛楓長談一夜,最終洛楓同意了他的申請。
  後勤隊員歎息道:“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尹天卻明白,事實剛好相反。
  不管是洛楓還是鄒子朝,或是一、二中隊的精英特種兵,他們在決定奔向“驟雨”時,便早已想到了各種可能。
  可能勝利而歸,可能一去不回。
  但他們仍舊義無反顧,只因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在徹底脫下軍裝之前,他們無法說服自己退縮。
  即便知道會一去不回。
  喀巴爾反恐軍營大營的戰士說艾爾提犧牲在爆炸發生的一刻,應該沒有感覺到太多的痛苦。
  那麼鄒子朝理應也離開得……
  獵鷹最好的狙擊手,消逝之時沒有經歷任何折磨。
  可是尹天想,那折磨一定是降臨到了他的妻子頭上。
  死有很多種說法,犧牲、去世、就義……
  但不管是什麼說法,冠冕堂皇或是褒獎連篇,死去的人就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難得在輪回中牽起彼此的手,片刻鬆開,卻成了此生永別。
  至於來生,誰還敢有不切實際的奢望?
  大營改變最少的是犬場。
  就算再怎麼悲傷,訓犬員們都必須照顧好這些無言的戰友。
  只是軍犬們實在太聰明,似乎已經嗅到了什麼,個個眼中都沉澱著無以排解的不安。
  尹天與寧城站在犬場外看著堅持訓練的軍犬,卻怎麼也找不到洛葉的身影。尹天心下一沉,急忙沖進犬場攔住一名訓犬員,怔怔地問:“洛隊的軍犬是不是……”
  訓犬員眉眼間皆是憔悴,搖頭道:“前陣子它吃了不乾淨的東西,生了一場病,狀態不好,洛隊沒有帶它參與行動。”
  “那它……”
  “它好像知道了,不吃不喝,也不讓醫生接近。本就生了病,現在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寧城十指收緊,聲音乾澀,“我們能去看看它嗎?”
  訓犬員點點頭,領著二人穿過長長的隔離道,打開一間犬舍的門,說:“就是這兒。”
  尹天蹲在門邊,剛喊出一聲“洛葉”,一滴眼淚就忽然滑落。
  犬舍的前院靜悄悄的,後方水泥砌的房子安靜無聲。
  訓犬員說:“它就在裡面,不肯出來,也不讓我們進去。”
  尹天忍住哽咽,又喚:“洛葉。”
  還是沒有動靜。
  寧城邁入前院,訓犬員拉住他手臂,“它現在見人就咬,你沒穿防護衣,別……”
  “沒事。”寧城輕輕拉開訓犬員,一步一步向水泥房子走去。
  尹天聽到一陣從喉嚨裡發出的警告,剛喊出一聲“寧”,寧城就擺了擺手,低聲道:“放心。”
  走到水泥房子門口時,他重重一擊掌,喊道:“洛葉。”
  警告聲消失了,片刻的安靜後變成一聲聲悲哀的長吟。
  寧城轉過身來,朝尹天招手,“來。”然後又回身轉向水泥房子,極盡溫柔道:“洛葉別怕,我們來看你了。”
  尹天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往裡一望,眼淚立時化作斷線的珠子。
  曾經威武霸氣的洛葉趴在房子裡最陰暗的地方,漆黑的眸子滿是淚光,兩個前爪捂著一個紅色的小物。
  細細一看,那是一枚楓葉型的啃咬玩具。
  寧城蹲下身子,伸開手臂,“洛葉,過來。”
  洛葉看著二人,想要掙扎著起身,無力的四肢卻支撐不住身體,它摔倒了,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尹天再也忍受不了,一腳邁進水泥房子,喊著:“洛葉!洛葉!”
  洛葉躺在地上看他,臉上黑色與棕色的毛被淚水浸出深色的痕跡。
  寧城也走了進來,捉住它那曾經受過傷的前爪,細細撫摸,一遍一遍地說:“洛葉,不要怕。”
  兩人合力將洛葉抱出來的時候,訓犬員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啞然道:“這……這……除了洛隊,它,它誰的話也不聽。”
  洛葉被送到大營的犬醫所,醫生為它檢查時,寧城一直陪在它身邊。尹天親自熬了一鍋骨頭湯,剔下最好的肉,和狗糧混在一起,細細攪拌,待不燙口了才放在洛葉面前。
  洛葉張了張嘴,趴在輸液床上艱難地舔著食物。尹天捧起切碎的肉沫遞到它嘴邊,忍著眼淚道:“洛葉乖,洛葉乖,吃了就不難受了啊。”
  幾日後,梁正與秦嶽終於回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其他中隊的部分隊員。
  梁正面目蒼白,眼中晦暗無光,像忽然老了十幾歲,見到選訓隊員後始終一言不發,乾裂的雙唇張了張,只泄出一把不似人聲的歎息。
  秦嶽狀態稍好,尹天卻看到他的發間多了好幾簇白髮。
  他還不到30歲。
  秦岳安頓好梁正,將選訓隊員們帶到一間不大的會議室,一根燈管閃了很久,終於“啪”一聲熄滅。
  陰天,不算亮敞的房間裡,氣壓似乎也低了下來。
  秦嶽好幾次準備開口,卻都頓住了。
  尹天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想盡力壓下哽咽,還是苦心整理著即將說出來的話。
  片刻後,秦嶽撐在桌子角上,艱難地開口道:“洛隊搶救過來了,但一直沒有蘇醒,醫生說……說就算醒了,他的身體也無法再勝任特種作戰。”
  尹天的心重重一沉,像被綁上一塊大石,無聲無息地墜向不見底的深淵。
  “一、二中隊算是沒了,重傷的隊員只有5人被搶救過來,輕傷者已經被送去心理康復中心。”秦岳說話時喘得很厲害,雙手都撐在桌子角上,似乎下一秒就會摔倒。
  他的身後就是一把靠椅,他卻無論如何不願坐下。
  如同他的聲音——就算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也仍舊堅韌有力。
  “但是獵鷹不會就此倒下。”
  尹天與寧城同時抬起眼,碰觸到他眼中燃燒著的決絕。
  他們第一次發現,向來溫和笑著的秦教官也有如此灼熱的目光。
  秦嶽深吸一口氣,眸光掃過每一名隊員,鄭重道:“經過和上面的商議,我和梁隊、政委、其餘4支中隊的中隊長已經決定,今年的選訓到此為止。”
  尹天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子,不知“到此為止”是什麼意思。
  秦嶽看到了他,緩緩道:“我們會重建精英一、二中隊,人員從你們26人與其餘4支中隊裡選拔,選上則進入一、二中隊,選不上可分入三、四、五、六中隊。”
  “當然,你們現在還不是獵鷹的正式隊員,去留由你們自己決定。”
  “如果選擇留下,不管最終去了哪支中隊,你們都是獵鷹成員,如果選擇離開,你們回到原部隊依舊會受到尊重。”
  尹天喉結輕輕滾動,身子有些麻,令他動不了手腳,只能愣愣地坐在座椅上。
  在場的26人,幾乎全以同樣的姿勢看著秦嶽。
  一場始料未及的浩劫,竟讓堅持至此的他們跨進了獵鷹的門檻。
  是喜還是悲?
  會議室後方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尹天眼神一凝,沒有回頭就知道是周小吉。
  那個至純的孩子,明明已經忍了很多天,卻在聽到如此消息時淚灑當場。
  在南疆的戈壁上,當發現被教官騙了時,他如釋重負地說:“這是好事啊。”
  因為被騙的話,前輩們就沒有犧牲。
  善良至此,如何接受自己戴上獵鷹臂章的代價,是幾十名前輩逝去的生命?
  哽咽聲漸漸大了起來,嗚咽一片。
  哭泣能傳染,就像疾病一樣。
  秦嶽頓了頓,雙手離開桌子角,挺直了身子,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隊員們低首間悄悄抹去的眼淚,只道:“大家回去考慮一下,也可以與以前部隊的班長連長通通電話,給家人打電話也行,通訊室會一直開放。考慮清楚後,在明天中午之前告訴我。”
  “是走是留,我和梁隊都……都祝福你們。”
  尹天側過臉,看見寧城緊緊抿著唇,不知在想些什麼。
  散會前,秦嶽還宣佈了一件事,“戰區的領導希望梁隊能接過大隊的擔子,但是梁隊的狀態實在……”
  他停下來,深深吸氣,“戰區已經向特種作戰總部做了請示,總部很快會來一名臨時督導指導咱們的日常工作。目前我還不知道是誰,但聽說可能是一名特戰經驗豐富的陸軍將軍。”
  秦嶽說完就離開了,還有很多事等待著他去處理。
  梁正已經崩潰,在現在的獵鷹裡,他是兩支精英中隊僅剩的支柱。
  隊員們有的呆然坐在座位上,有的起身離開。尹天握住寧城的手,手心貼著手背,都透著冬日的冰涼。
  郭戰走過來,低聲說:“咱們組聚一下吧。”
  6人圍坐在窗邊的一張方桌前。周小吉眼眶通紅,不時吸著鼻子。江一舟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臉色蒼白。王意文低著頭,雙手扯動著迷彩衣角。
  寧城在桌子下牽著尹天的手,涼涼的,卻能透過皮膚,感知到對方奔流的血液。
  郭戰問:“有誰想要離開嗎?”
  沉默有10分鐘那麼長,一個人啞著嗓音道:“我等會兒想和父母通通電話。”
  說話的是江一舟。
  尹天看著他,他卻躲閃著望向其他地方。
  尹天指尖動了動,明白是時候與這名成績優秀的隊友說再見了。
  勇於參加特種兵選拔是一回事,出特種任務又是另一回事。
  目睹了如此壯烈的犧牲,就算是最勇敢的軍人,內心也難免波動。
  何況他們還只是一群二十出頭的小年輕。
  沒人能去指責退縮的人,他們已經足夠堅強。
  尹天自問,那麼我呢?
  那麼寧城呢?
  寧城收緊手指,像一聲沉默的誓言。
  周小吉說:“我……我就不打電話了。”
  “如果打了,我媽肯定讓我回去。”
  “我膽子小,意志也不堅定,一聽見我媽的聲音,我一定想立即跑回去。”
  他說得有點快,呼吸也很是急促。郭戰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道:“慢慢說。”
  王意文問:“小雞,你不是怕當特種兵嗎?怎麼現在又……”
  周小吉猶豫著說:“現在我也害怕。”
  “怕死,怕殘……但是我不想離開!”
  “我不如你們,更不如已經犧牲的前輩,但是我應該也是有用的。”
  “我可能進不了一、二中隊,但是我可以填補三、四、五、六中隊的空缺。”
  他說得認真,眼中流動著沉沉的悲憫,“我不能走。”
  他的機會是死去的人用生命換來的,所以就算再害怕,他也放不下這沉重的擔子。
  離開會議室,尹天與寧城從空蕩蕩的通訊室外經過。
  駐足片刻,尹天道:“好不容易有機會,二貨們都不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嗎……”
  “你怎麼不去?”寧城靠在牆邊。
  “我?”他撇下眼角,“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會同意我‘知難而退’?”
  寧城抿了抿唇,“也對。”
  “你呢?”
  “嗯?”
  “你怎麼也不打電話回去?”
  寧城沒有回答,卻說:“我覺得小雞挺聰明的。”
  “小雞?”
  “他說得對。如果打了電話,聽到父母的聲音,應該就不會再留在這兒了。”
  尹天眉峰一蹙,“但是你和你父母又沒那麼親。”
  “我就更不行了。”寧城聳聳肩,“如果他們知道我留在獵鷹會有多危險,可能今晚就會動用各種關係把我撈回去吧。”
  “所以你決定留下來了?”
  “我沒有想過這時候離開。”
  兩人對視片刻,江一舟從他們身邊經過,神情有些尷尬,進入通訊室時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尹天想告訴他,你沒有對不起誰,卻堪堪忍住。
  沉默是給予轉身者最好的祝福,以及“寬恕”。
  寧城拉過他的手腕,說:“走吧。”
  他問:“去哪兒?”
  “去看看洛葉。”
  洛葉好了不少,但精神還是保持高度緊張,不吃訓犬員喂的食,也不去障礙場訓練,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個兒犬舍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前方。
  它在等洛楓回來。
  唯一能接近它的是寧城和尹天。
  這幾日,他們時常往犬場跑,陪它進食,監督它吃藥,用小球在犬舍的前院逗它玩。
  但是他們無法引誘它去障礙場,它一秒也不願意離開,生怕錯過洛楓。
  尹天鼻子有點酸,將它抱進懷裡,像哄孩子一般道:“洛隊到國外出差去了,要過一陣子才回來,你要聽我和寧城的話,不然等他回來了,我們就跟他告狀,他知道你不乖,就不疼你了。”
  洛葉像聽懂了似的,使勁往他脖子上蹭,嘴裡發出半是委屈半是撒嬌的嗚嗚聲。
  看著尹天哄洛葉,寧城忽然問:“崽,你會一直待在獵鷹嗎?”
  尹天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抬起頭道:“以前不是說過嗎?如果我能通過選拔,我爸肯定會給我搞個軍官當,然後在獵鷹待上幾年,說不定會調去其他不那麼危險的部隊。”
  他歎了口氣,語氣有點自嘲的意思,“我家腐敗官僚嘛,想在軍隊晉升的話當然比你們這些資產階級富二代快一些。不過你也沒機會跟我比,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就得退伍了。”
  寧城手裡拿著洛葉的啃咬小球,捏了好一陣,卻道:“我不想退伍。”
  “啊?”
  “我不想退伍。”
  尹天怔了怔,眼神一深,“但你家裡?”
  “我爸媽肯定會把我抓回去。”寧城聲音很低,聽著卻有種異樣的堅定,“但我覺得我可以再掙扎一下。”
  尹天望著他的眸子,思索他是因為什麼而忽然轉變。
  是因為艾爾提的死?還是“虹夜”的慘烈?
  寧城拋著小球,像耍把戲似的,“喂。”
  “啥?”
  “我是不是很厲害?”
  沒想到寧城會問出這種問題,尹天愣了1秒後嘴角抽了抽,客觀地答道:“厲害。”
  “我這麼厲害的人如果退伍了,獵鷹就是你和小雞這種腐敗官僚和菜雞的天下了。”寧城抓著頭髮,“我不是很放心。”
  尹天想罵一聲“滾犢子”,喉嚨卻微微發緊,身體裡似乎有澎湃的暗流,一股一股地沿著脊椎往上湧。
  他的戀人正用蹩腳的玩笑告訴他——我想陪著你,就算我家裡會百般阻撓,我也想留下來……陪著你訓練,和你一起戰鬥。
  寧城眸光溫存,深深地看著他,“洛葉也不能交給你,它比較喜歡我。”
  洛葉“汪”了一聲,大毛尾巴“吧嗒吧嗒”地搖著,不知是贊同還是反駁。
  尹天深吸一大口氣,故意得瑟道:“你得想清楚啊,你的軍銜絕對比不過我,畢竟我是紅三代,這兒是我的地盤。”
  寧城低笑,輕輕踢著他的小腿,“我覺得我比較像下一任大隊長。”
  “你?”尹天挑起一邊眉,話題一轉,“前幾天我夢到洛隊了,就出事的那天夜裡。”
  院壩裡起風了,刮在臉上刺刺地痛。
  “洛隊給我說,他是大隊長,所以可以每天玩手機。”尹天將洛葉抱得更緊,心裡陣陣泛痛,語氣卻竭力顯得歡脫,“我覺得他是在向我表達殷切希望。”
  “希望你當上大隊長?”
  “聰明!”
  寧城笑著在他後腦上削了一巴掌,“手機是我的,2毛4的領章也是我的。”
  
  第62章 紅色楓葉
  
  清晨,宿舍的門被輕聲打開,6名隊員背著厚重的行囊,一聲不吭地告別沉睡中的隊友。
  走在最後的是江一舟。合上門時,他又朝4組上下鋪的方向看了看,沉默著呼出一口氣。
  比起此前三輪考核中被淘汰的隊員,他們無疑更加優秀。但是離開的一刻,他們卻沒有辦法挺直腰杆。
  沒有人會怪他們。但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會瞧不起自己,痛恨自己的軟弱,一遍一遍地自問,別人能留下來,你為什麼不能?
  也許有的人會一輩子活在懊悔中,也許有的人會一朝想通——人各有異,放棄掉的風景未必更美。
  這天之後,當初50人的選訓隊伍只剩下20人,其中4組在江一舟、王意文離開後僅剩4人,其餘3組亦是連一個偵查小隊的人員都湊不齊。
  “組”的意義,至此徹底消失。
  郭戰拍了拍3人的肩膀,語氣頗有些感慨,“就剩咱們4人嘍。”
  尹天拉過周小吉,將寧城推去郭戰身邊,“想當年,你倆是尖子中的尖子,我和小雞是菜雞中菜雞。怎麼樣,現在墮落到與菜雞為伍,心裡落差是不是特別大啊?”
  郭戰搖著頭笑,寧城曲起手指,習慣性地往尹天腦門上一彈,道:“論菜雞的劣根性——就算已經成了准尖子,還是忘不了自己是只雞。”
  尹天打掉寧城的手,“你才是雞。”
  周小吉“咕”了兩聲,認真地說:“我媽以前在家裡養過一隻大公雞,特別飛揚跋扈,但紅冠彩翎,長得很漂亮,有點‘雞中寧城哥’的意思。”
  寧城眉峰跳了跳。
  周小吉又說:“所以我覺得吧,寧城哥老是雞來雞去,說不定上輩子就是一隻美麗的大公雞。”
  尹天打了個響指,抬起右手作鏡子,一臉做作地說:“魔鏡啊,我是不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大公雞?”
  剛一說完,腦袋就挨了一記爆栗。
  寧城冷哼一聲,“雞長大了,再不殺來吃就他媽成精了。”
  三人鬧做一團,郭戰圍觀片刻,自言自語道:“母雞和大公雞?不錯,絕配。”
  決定留下來後,隊員們便振作起來恢復訓練了。秦嶽事務繁多,實在沒有精力管他們,日子比起以前,倒顯得輕鬆不少。
  尹天和寧城還是每天去犬場,洛葉看著他倆依舊很高興,但眼中老是罩著一層不安與失落。
  回宿舍的路上,尹天背著手,低頭自語道:“不知道洛隊的醫生會不會允許咱們去探望。”
  寧城沒聽清楚,靠近了幾分,“什麼?”
  尹天抬起頭,“戰區醫院是在C市嗎?咱們能不能去看看洛隊?”
  寧城一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了,“你想帶著洛葉一起去?”
  尹天抿抿唇,點頭道:“嗯。”
  當晚,兩人就去找了秦嶽。
  秦嶽皺著眉,思索半晌後道:“這個我也不清楚,洛隊已經搬出重症監護室,但一直沒有醒過來,不知這種情況……這樣吧,我跟上面請示一下,再問問醫院的意思,如果可以帶犬探望,你們就帶洛葉去,到了找梁隊。”
  尹天略一驚,“梁隊在醫院?”
  “嗯,回來後待不住,前幾天又去了。”秦嶽歎了口氣,“他陪著洛隊也好,省得洛隊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怎麼會孤單?”寧城問:“洛隊的家人還不知道?”
  秦嶽搖搖頭,欲言又止,“我先打個電話,如果醫院批了,你們就準備出發吧。”
  部隊醫院紀律嚴明,本決不允許寵物進入,重要病人的房間更是有武警守衛,但洛葉的“探望申請”卻很快通過。
  秦嶽眼眶有點紅,趕在尹天與寧城出發前,將一件軍犬特戰背心穿在洛葉身上,溫和地說:“小葉,去見爸爸了啊。”
  穿背心時,洛葉沒有叫喚也沒有掙扎。那背心上有兩個與黑色布料格格不入的藍色小口袋。秦嶽說,這倆口袋是洛隊親自縫上去的,一邊裝小水瓶,一邊裝洛葉愛吃的零食。洛隊平時忙,偶爾帶洛葉去營裡的小山坡上玩時,就會給它穿上這件背心。洛葉特別喜歡。
  洛葉穿好背心後興奮起來,兩個前爪子在地上點來點去。秦岳將準備好的小水瓶和零食交給尹天,“你倆幫它裝上吧。”
  從獵鷹大營驅車去C市的幾個小時裡,洛葉在副駕上正襟危坐,眼睛平視前方,車正常行駛時不吵不鬧,如果因為堵車或是紅綠燈而停下,它就會側過身子,兩隻爪子搭在寧城肩上討好似的刨,嘴裡發出焦慮的嗚嗚聲。
  仿佛在說——司機司機,開快一點兒啊。
  尹天從後座探過手去,安撫道:“洛葉乖,別急。”
  駛入C市時已是午後,市內堵車嚴重,四處都在攔路修地鐵。眼見趕到戰區醫院起碼得再耗上1個小時,寧城乾脆將車停在路邊,捧著洛葉的腦袋說:“吃點兒零食填肚子,等會兒就去看你爸爸。”
  洛葉乖了一上午,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喝了兩口水就耍起賴來,不僅不吃喂到嘴邊的零食,還可勁兒往駕駛座上擠,一個爪子還搭在方向盤上。
  尹天傻眼,“它……它是想自己開車?”
  寧城無奈,只得重新點火,將洛葉推回副駕,“我開,我開還不行嗎?”
  下午3點,兩人一犬終於抵達戰區醫院。
  尹天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洛楓躺在裡面,幾名重傷的戰士也躺在裡面,然而更多的獵鷹隊員已經在這裡停止了呼吸。
  戰友拼命將他們從火海裡背出來,醫護人員徹夜搶救,卻依舊無法挽回他們的生命。
  快過年了,他們被留在這看似和平安穩的一年裡,再也不能跨入新的一年。
  寧城向哨兵出示戰區開具的證明,哨兵看過後眼眶一紅,朝他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直至車拐入轉角,才緩緩放下右臂。
  梁正站在病房樓下,眼中早沒了昔日的淩厲,尹天牽著洛葉下車時,他低喃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洛葉很懂事,雖然急著往前跑,卻始終不吵不鬧,似乎知道在醫院不能大聲喧嘩。
  洛楓的病房在6樓,門外是執勤的武警,梁正向他們交待了幾句,尹天和寧城就帶著洛葉進去了。
  見著洛楓的一刻,洛葉竟然沒有撲上去,而是嗚嗚叫著,端坐在地上。
  它揚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洛楓,大毛尾巴在地上“唰唰”亂晃。
  它應該很高興,但似乎明白不該跳上床去,像以前那樣舔洛楓的臉。
  尹天鼻子酸溜溜的,怎麼也沒想到洛葉會這麼安靜地坐著,好像只要見到洛楓就滿足了。
  病房裡暖氣打得很足,洛楓身上只搭了一條薄薄的條紋被,兩隻手都在外面,左手正打著點滴。
  他閉著眼,臉龐比以前消瘦,有幾處已經經過處理的擦痕。
  他還是那麼美,像只是淺淺地困上一覺,很快便會醒來。
  慘烈的戰鬥在他的身上落下多處致命傷,卻沒有忍心破壞他的面容。只有些許擦痕落在他的臉上,竟然絲毫無損他的英氣。
  梁正招呼兩人坐下,站在床邊喚洛葉,“過來,讓他摸摸你。”
  洛葉聽話地繞到洛楓右手邊,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前爪搭在病床上。梁正指了指洛楓的右手背,它立即將下巴貼上去,輕輕嗚鳴。
  尹天心臟抽了一下。
  他從小就知道軍犬通人性,卻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軍犬對主人的感情有多深。
  洛楓毫無知覺,自然不知道洛葉來了。洛葉在他手背上貼了一會兒,又試探著拱他的手掌,見梁正沒有阻止,幾次三番後終於將他的手拱到自己頭上,又嗚了幾聲,旋即撒嬌似的蹭起來。
  就像洛楓正溫柔地摸著它一樣。
  梁正將窗簾全部拉開,冬日的暖陽透過玻璃灑進來,靜悄悄地鋪在洛葉與洛楓身上。
  寧城也走過來,瞥見洛葉右手上一個小小的紋身。
  以前他與尹天就見過,但此時才看清楚那是一枚紅色的楓葉。
  梁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終是長歎一聲。
  尹天想起秦嶽的欲言又止,沒忍住問道:“洛隊的家人……”
  梁正沉默了很久,看著洛楓右手上的楓葉道:“在那裡呢。”
  他講了一個故事,不長,洛葉豎著耳朵,好似自己也能聽懂。
  “那片紅色的楓葉,你們也許認為是他自己。其實不是,那是他的妻子和還未來得及出生的孩子。”
  “他很多年前就結婚了,女方叫紅念,紅色的紅。後來紅念懷孕,他倆提前給孩子起好了名字,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叫洛葉。”
  “但是他沒有等到孩子出生。”
  “那年我們端掉了一個毒窩,逮了很多毒販,當時媒體的保密意識不如現在強,一些兄弟被鏡頭曝光,其中就有他。”
  “落網的毒販奈何不了他,只能對他的家人動手。可惜我們那時都太年輕,警惕感幾乎還沒有培養起來。紅念在懷孕7個月的時候沒了,洛葉……也沒了。”
  “他消沉了一段時間,頹廢得滿下巴胡茬。你們能想像他鬍子拉碴的樣子嗎?”
  “後來他振作起來時幹了兩件事,一件是在右手紋上那枚紅葉,紅念的紅,洛葉的葉,一件是斷絕與所有家人的關係。”
  “他不是西南這邊的人,家鄉在北方,所以父母尚未被喪心病狂的毒販發現。為了斷掉父母的念想,他甚至偽造了一份犧牲的文件。這種事聽起來有違紀律,但是在特種部隊裡其實……並不難辦到。”
  “前幾年他的父母去國外了,他才徹底放下心。”
  “他已經沒有血脈相連的家人了,他唯一的家在獵鷹。”
  梁正捏緊拳頭,雙唇輕顫,哽咽著道:“不管他將來變成什麼樣子,獵鷹永遠歡迎他回家。”
  尹天與寧城都沒有想到來這一趟會聽到這麼一個故事。
  當初得知洛楓給自己的軍犬起名洛葉時,兩人吐了好一陣的槽,說什麼不僅讓狗兒子跟自己一個姓,還和狗兒子結成“楓葉組合”……
  如今想來,才知“洛葉”這個名字下,藏有多少深情與想念。
  梁正給兩人安排了醫院裡的軍人宿舍,不讓他們在夜裡開車趕路。即將離開病房時,洛葉終於耍起性子來,怎麼也不肯走。
  尹天不忍心用力拉,寧城哄著說:“允許你親一下。”
  洛葉看看寧城又看看梁正,最後小心地吐出舌頭,輕輕舔了舔洛楓的右手小指。
  只舔了指甲那麼一點。
  軍人宿舍條件一般,有獨立的衛生間,但沒有洗浴設施。尹天蹲在地上喂洛葉吃飯,寧城拿著一個水瓶去開水房接水。
  走近時見一名穿著陸軍常服的中年男子提著水瓶轉身,兩人擦肩而過,寧城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肩章上有一串麥穗。
  那人卻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喚道:“寧城?”
  寧城疑惑著回頭,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面前的人。
  這時,尹天咋咋呼呼地從房間裡沖出來,晃著瓶子喊:“喂!你打水怎麼只打自……”
  剩下的話被卡在喉嚨裡,像被魚刺截住。
  尹天驚訝地看著站在自己與寧城之間的人,手中的水瓶差點掉落在地。
  那人皺起眉,國字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尹天張了張嘴,半天才低聲道:“爸。”
  
  第63章 你爸我爸
  
  寧城雙眉微凝,眸光存疑,掃一眼定在原地的尹天,又看了看那叫出自己名字的中年人,脫口而出:“爸?”
  尹天就像被靜電麻了一下,兩眼瞪得一大一小,心裡捶鼓似的咆哮道:“沒過門的媳婦叫什麼爸?”
  寧城看懂了他的眼神,頓時眉峰皺得更深——那本是一個問句,“他是你爸嗎”,出口時語調卻忘了提上去,堪堪成了兒子叫爹。
  櫃還沒跟自家出,哪有先跑去認岳父的理?
  寧城臉色頓時就難看了下去,斜眼往尹天他爹一瞟,卻見對方似乎沒聽出什麼好歹,倒是轉向尹天問:“來探望隊友?”
  尹天與將軍父親尹建鋒向來不睦,一年到頭就春節能見上一面。一家人聚在一起也沒什麼好說的,小時候還能嗑叨嗑叨成績,最近幾年幾乎黑臉對黑臉。
  尹建鋒極度反對他在網上瞎混,更是用盡各種手段阻撓他踏足娛樂圈,見面能教育幾個小時。他在心裡拳打腳踢尹建鋒,面上卻屁都不敢放一個,只得指揮瑰麗的想像力,將尹建鋒變成一隻大個兒麻雀,嘰嘰喳喳撲騰著翅膀,比憤怒的小鳥還憤怒。
  哪怕麻雀的口水能讓黃河決堤,也沖不垮他尹天腦子裡鋼鐵鑄成的防洪堤壩。
  直到尹建鋒終於不再動嘴,改為動手捉著他往軍營丟的時候。
  毫無疑問,他對尹建鋒是有99分畏懼的。
  如果不是考慮到自己那1分尊嚴,這畏懼應該是滿分100。
  如今,尹建鋒站在他面前,當場逮住他與寧城,寧城那蠢媳婦還叫了聲“爸”,他頓時陷入被抓奸的混亂,甚至忘了思考尹建鋒為什麼會大老遠從B市跑來西南,也自動忽略了那“來探望隊友”的疑問句。
  尹建鋒眉間似有怒意,提著水瓶上前幾步,聲音有種極具特色的年代感,“問你話,愣著幹什麼?”
  尹天這才反應過來,眼角不經意地往寧城瞟,心虛盡顯,答非所問,“我……我們教官安排我們住這兒。”
  寧城“嗤”了一聲,用嘴型道:“你傻逼啊?”
  尹天也覺得自己露了怯,旋即挺了挺腰背,英勇無畏地與尹建鋒對視。
  然而這對視只持續了2秒,尹家兒子就認了慫。
  尹建鋒見不得他吞吞吐吐的賊模樣,毫無家風,在上一輩眼中,這就是“奶油”,是蔡國慶,然而當著外人面卻也不好訓他,只冷哼一聲,邁步朝樓道裡走去。
  寧城與尹天目送他如松如風地走至一間宿舍邊,推門而入。
  那宿舍正對著他倆的宿舍。
  寧城:“……”
  尹天:“……”
  兩人在震驚中接完開水,跟踢正步似的邁進宿舍,一把關上門,面面相覷10秒,才慢慢整理出個中蹊蹺。
  寧城:“剛才那個真是你爸?”
  尹天:“你不是已經叫‘爸’了嗎?”
  寧城:“……”
  尹天:“好的,我好好說話,那個真是我爸。”
  “他為啥會在這裡?他不是在B市嗎?”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
  “那你剛才怎麼不問?”
  “我……”
  “你?”
  尹天盤腿坐在床上,耷著腦袋,一臉慫樣,“我比較怕他。一怕腦子就亂了。”
  寧城心頭的嫌棄都快從毛孔裡擠出來了,一爪子拍在尹天頭頂,“什麼出息!”
  尹天知道自己沒出息,在媳婦面前滅了威風,一時也搭不上話。寧城又糊了他一爪子,“那你猜猜呢,他幹嘛來這兒?”
  他揉著腦袋,想了想說:“開會?”
  “腐敗官僚開會不是住政府七星級招待所嗎?”
  “……這算七星嗎?”
  寧城抬起眼皮,看了看上方的床板,“原來七星的床是高低床上下鋪?”
  “顯然不是。”
  “那你爸這是?”
  尹天冥思苦想,“會不會是代表上面來探望傷患的?他以前也是搞特戰的,這幾年聽我媽說升了,不知道升哪兒喝茶看報去了。”
  寧城微虛著眼,食指屈起抵在唇上。
  尹天問:“想啥呢?”
  寧城舔著齒尖,“我總覺得哪兒不對。”
  尹天轉著眼珠子,樂觀地先把自己說服了,“肯定就是代表上面來探望傷患,不然幹嘛住這兒?我還小的時候,全國特種部隊搞了個什麼比武集訓,北部戰區操辦的,他當時還去當過教官,說不定還見過洛隊梁隊他們……”
  “你爸帶特種部隊?”寧城終於察覺到哪兒不對了,單手撐在尹天探出來的腳踝上,身子前傾,與尹天的鼻子咫尺之隔。
  尹天當下一驚,沒嗅出寧城話語中的緊繃,卻心猿意馬小鹿亂撞,呆笑著指了指隔音效果奇差的門,跟個被壁咚了的懷春少年似的,“我爸在對面,你還是不要胡來好。”
  寧城被莫名其妙地一岔,眉梢跳得跟吃了炸彈糖似的,聲量也大了幾分,戳著尹天腦門道:“老子跟你說正事,你這兒瞎幾把想什麼色情玩意兒?”
  尹天被嚇了一跳,屁股像長了彈簧似的彈起來,一把捂住寧城的嘴,直突突地將他撲倒在床尾,還由於慣性作用,穩穩當當地騎在他腰上。
  寧城頓覺有放屁蟲在啃噬自己的腦仁,啃一個坑,放一個屁,熏得他頭暈目眩。
  尹天卻根本沒發現兩人姿勢的曖昧,繼續重重捂著寧城的嘴,壓著聲音低吼:“你找死啊!這門不隔音你不知道?”
  寧城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好像的確裝了喇叭,但吼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反正收不回來,不如淡定推鍋。
  於是他在尹天腰上揪了一把,趁人家往後一縮的當口迅速抽身,正色道:“在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不要隨便騎同性。”
  尹天往床下一掃,正好對上洛葉好奇的目光,臉上發熱,連忙端正坐好,像個打坐的菩薩,生硬地轉換話題道:“軍犬是不是要結紮來著?嗨呀洛葉寶貝兒好可憐啊!”
  “別打岔!”寧城掐住他的腳踝,“我剛才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嗯?”
  “你爸帶特種部隊,又剛好從B市跑來西部戰區的部隊醫院……”寧城無意識地在他腳踝上輕輕撓,就像霸道總裁思考時會食指輕點老闆椅的扶手,中學生思考時會轉筆一樣不帶任何撩撥,尹天卻心頭一陣酥麻,連帶表情也有點癡。
  寧城一看就惱了,重重往下一掐,尹天立即收起癡漢臉,像上課吃麻辣燙被班主任揪住的學生般乖乖坐好。
  寧城歎了口氣,有點“兒砸,爸爸對你很失望”的意思。
  尹天頂著城牆道拐一般厚的臉皮道:“我聽著,你繼續。”
  寧城做了3秒鐘的心理建設,“你記不記得秦嶽說有特種作戰總部的人會來做督導?還說那人特戰經驗豐富,是個中年將軍?”
  尹天一怔,一股熱氣從丹田直沖天靈蓋,如同偷看了武功秘訣般醍醐灌頂。
  寧城見他明白了,又按住他腳踝,“會不會就是你爸?”
  尹天這尊菩薩立時像被江水泡變形的泥菩薩,哀嚎道:“不會吧!”
  “噓!”寧城刮了他一眼,將他身上掉下來的泥重新糊上去,“別瞎嚷嚷,小心把你爸引來!”
  如果尹建國是特種作戰總部派來的督導,那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西部戰區的部隊醫院就完全能說通了——先來探望探望重傷的隊員,和小兵一起住在上下鋪宿舍,以示親民,再轉路趕赴獵鷹大營,指導大隊重建,最後拂袖返京,論功受賞。
  都他媽是套路。
  尹天怏怏地打著坐,泥巴還是一坨一坨往下掉,一想著往後的日子都得在尹建鋒的眼皮底下過,就愁得心臟漏油,半晌才冒出一句弱聲弱氣的“怎麼辦”。
  寧城被他那眼神和語氣一戳,又想起方才在開水房打的照面,唇線往下撇了撇,湊得更近,“還有一件事,你聽了別急。”
  尹天本就是急性子,就算一盆水潑熄他的小馬達,那玩意兒還會“滋滋滋”地熱鬧好一陣。
  但寧城還是得說。
  “我和你爸在開水房面對面路過,我確定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是在我已經走過後,他喊了我一聲——寧城。”
  尹天張著嘴,方才沖向天靈蓋的氣忽然液化成了瀑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匯至唇邊,化成一聲雄壯的虎嘯。
  “啊?????”
  寧城捂著額頭,另一隻手不斷往下壓,示意他冷靜。
  但他哪裡冷靜得下來,小馬達“滋滋滋”完了非但沒徹底熄火,反而“bang”一聲炸得屍橫遍野。
  寧城心裡也發著毛,顧不得將他拼攏來,繼續分析道:“你爸怎麼會認識我?難道他知道咱們的……關係?找人調查過我?”
  尹天閉上眼,雙唇抿出了缺牙老太婆的褶皺,鼻孔鼓得大大的,噴出一波接一波大氣。
  寧城斜眼看他,頭痛地想:太他媽醜了。
  洛葉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試探著嚮往床邊走來,不料卻被尹天猛地抱住,粗暴地翻出肚皮……
  寧城:“你幹什麼?”
  尹天:“我捏捏它的蛋蛋緩口氣。”
  洛葉:“QAQ!!!”
  寧城一把將禽獸上身的尹天撈回來,洛葉趁機跳去窗邊的木椅上,遠離兩個同性戀。
  尹天一臉愁苦,“我爸老奸巨猾,如果他想查什麼,肯定連你家祖宗十八代有幾房姨太太都能查出來。”
  寧城瞪他一眼,“這話聽著怎麼像罵人呢?”
  “我這是客觀闡述!”
  寧城撐著下巴,嚴肅思考的模樣有種沉靜的美感,好似滿嘴黃色笑話的變異小龍女幡然醒悟,又變回過兒的純情姑姑。
  尹天心思活絡地看著,不知不覺就靠近了幾分。
  想在純情姑姑臉上親一口。
  寧城回過神來,一把推開他的尹志平臉,“不行,你得去試探試探你爸。”
  尹天將口腔裡的嫩皮咬出一條難看的小白線,“怎麼試探?問他怎麼知道你是誰?”
  “就隨便聊聊啊,旁敲側擊……”寧城頓了頓,打了個響指,“比如你先誇誇我,說我是你搭檔,對你幫助很大,探探他的口風,看他怎麼說。”
  尹天皺著眉想,這他媽是探口風?確定不是賣兒媳婦牌安利?
  寧城說完也覺得不怎麼妥,煩躁地抓著頭髮,低聲罵了句“操”。
  尹天是斷然不想去對面找尹建鋒的,寧城怕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也不敢強行讓他去。兩人各自霸佔著下鋪的床頭與床位,心裡敲鑼打鼓,卻都坐出了泥菩薩般巋然不動的風範。
  尹天這人從小就有個不好的毛病——關鍵時刻愛走神。
  放在小學生時代就是考試抄同桌抄到一半發現同桌的側臉比答案還好看,放在現在就是一瓢兒腦漿還愁著尹建鋒的事,一瓢兒腦漿已經思索起自己和寧城這面對面端坐的姿勢。
  古代宮廷裡那些有點權勢的公公,每晚是不是就像這樣和“對食”的前宮女坐在一起?
  反正沒那個也掉不了節操……
  洛葉在座椅上打起了呼,是這氣氛緊張的小屋裡唯一內心安穩的傢伙——它今天見著了爸爸,爸爸只是睡著了,胸口還在輕輕起伏,手心也還有溫度,還摸了它的頭,沒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
  寧城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下床關了窗戶,擰著水瓶道:“洗把臉睡了。”
  這晚兩人都沒睡好,尹天在下鋪翻來覆去,寧城在上鋪一坐一躺,老舊的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咋一聽還以為有人在進行劇烈的有愛運動。
  尹天恁是沒想通尹建國怎麼會認識寧城,輾轉一宿,次日一早,尹建國卻自行送上答案。
  和答案一起到來的還有兩袋醬肉包子和兩杯熱豆漿。
  “你就是寧城吧?我看過你們的檔案和照片。”中年將軍如此說道。
  尹天和寧城雙雙捧著醬肉包子目瞪口呆。
  詭異的安靜後,尹天抬住自己的下巴,“哢噠”一聲摁了回去,義正言辭道:“特種部隊的人員檔案禁止外泄!”
  尹建鋒習慣性皺著的眉似有一絲鬆動,被寧城盡收眼底。
  片刻後,他繃著的唇吐出一句不知是欣慰還是嘲諷的話,“不錯,已經把自己當成特種部隊的人員了。”
  尹天下意識用食指扣住拇指,好似下一秒就能發功。
  尹建鋒拉過洛葉躺了一夜的椅子坐下,仿佛自己才是這逼仄宿舍的主人,揚手道:“食堂買的,趁熱吃。”
  寧城卻放下包子,擺出不卑不亢更不淫的神情,用帶著點兒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問道:“您說您看過我的檔案和照片,是因為您即將接管我們獵鷹嗎?”
  尹建鋒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正得就跟他國字型的臉一樣,眼角卻不經意地往上一挑,沒有任何風情,卻有種叫人心緊的冷硬。
  尹天又咬起嘴裡那條蚯蚓一般的白線,暗自祈禱他千萬別說“是”。
  然而人家偏偏點著頭,十分坦然:“是。”
  秦岳口中的中年將軍,果然是尹建鋒。
  尹天吃不下包子了,想起未來的種種,居然頓生“老子不幹了,老子要退伍”的感想。
  寧城則淡定得多,皮笑肉不笑地說:“難怪您能查閱我們的檔案。”
  尹建鋒並未待太久,幾分鐘後就以“探望傷患”為由離開。
  尹天卻絲毫沒有感覺到輕鬆,反倒覺得尹建鋒很是反常,至於反常在哪,又一時理不明白。
  寧城合上門,拿起包子啃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糊著說:“好吃。”
  尹天:“……”
  寧城幹了豆漿,指著另一份包子,“吃啊。”
  “沒心情。”尹天白一眼包子,“總感覺有毒。”
  “你都給他當20年兒子了,他今天才想起來毒死你?”
  尹天眸光一緊,瞬間想明白反常的是啥了,“他……他從來沒給我送過包子!”
  “你們家早餐一般是油條?”
  “不是,他就沒給我送過早餐!”
  “哦……”寧城又消滅掉一個包子,還喝了小半杯尹天的豆漿,擦乾淨嘴,這才道:“也就是說,你爸今兒過來,其實只想告訴我們,他是從大隊的檔案裡認識我的。”
  尹天蹙眉靜坐,手中拽著淌出油的包子,洛葉悄悄咪咪走過來,一口叼走。
  寧城說:“我昨晚就覺得不大對勁。你想,如果你並不認識一個人,只是在檔中看到過他,擦肩而過時,你會忽然叫住他嗎?”
  尹天搖頭:“我有病嗎?”
  “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奇怪。而且我覺得他叫我那聲……怎麼說,有種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感覺。”說到這裡寧城聳了聳肩,“但是我把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捋了一遍,恁是想不到哪條線能搭上你爸,我根本沒有機會認識他。”
  尹天想,你家在你這條線通過我搭上我爸了……
  “你說他從來沒給你送過早餐,那他今天幹嘛無事獻殷勤?”寧城神色有些許緊張,“我感覺他就是來表達從檔案裡認識我的,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但是為什麼非得這麼解釋一通?是不是他沒有想到會在這兒碰上我,情緒上來,脫口一喊,立即就後悔了,所以今天才會以送早餐為由……”
  “等等!”尹天打斷,“他為什麼怕我們知道他可能是從其他途徑認識了你?”
  “這我就不知道了。”寧城一臉坦然,“我已經將智商開發到極限了,畢竟我只是個肌肉發達的特種兵,不是肚子裡髒水能撐船的雙面間諜。”
  尹天鼓了30秒鼻孔,仿佛從哪裡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智慧與靈感。
  30秒後,他一拍破破爛爛的桌子,目中射出兩道正義的光芒,“老子他媽知道了!”
  寧城嫌棄至極,勸道:“醜我就不說你了,不要醜完了還罵髒話成嗎?你老子他媽是你奶奶,你奶奶知道啥了?”
  尹天拍桌而起,在桌麵糊了一層黏糊糊的油,以三大男高音的架勢,唱出了一段蚊鳴般的鄉村音樂。
  “有沒有可能……你才是他兒子?我是他撿的,你也是你爹媽撿的?”
  “……”
  “不然你怎麼解釋他認識你?”尹天那被花癡占了大半的腦漿高速攪動起來,恨不得靠著離心運動在腦門上開個瓢兒,“啪啪啪”地糊寧城臉上。
  可惜腦門太結實,腦漿轉了半天無功而返,只得指揮底下的嘴炮,劈裡啪啦砸向寧城。
  “不然你怎麼解釋他欲蓋彌彰?”
  “以前你不是說過你不像你爹媽親生的?”
  “少年,我看你熱血澎湃一心報國,深得尹建鋒真傳!”
  寧城拿起最後一個醬肉包子,重重塞進尹天嘴裡,“閉嘴吧你個傻崽!”
  
  第64章 蕭蕭北風
  
  將包子與豆漿掃蕩一空後,“搞不清將軍是誰的爸爸”二人組牽上洛葉,準備跟梁正道個別,卻被告知梁正正在接待上面來的領導。
  這領導是誰,不用猜都知道。
  尹天與寧城一合計,乾脆直接開車走人。
  上車時洛葉不怎麼樂意,趴在車窗上眼巴巴地往住院大樓望,尹天只好抱著它的脖子安撫道:“洛隊過一陣子就回來了。”
  吉普駛出醫院,卻沒有徑直往外環高速上走,而是開向C市嚴重堵車的商業中心。
  秦嶽批了兩天假,兩人就算中午再往回趕,也能在晚上熄燈前回到大營。
  至於中午之前要幹什麼,早在從獵鷹大營出發之前,他們就已經計畫好了,以至於偷偷摸摸揣上入伍以來的各種補貼,還有當初悄悄帶進軍營的“巨額財富”。
  洛葉睜著一雙烏漆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的高樓,大毛尾巴無意識地在座位上輕輕擺動,時不時還會大聲嚎上一嗓子,不知是看上了路邊的哪朵婀娜小花。
  寧城對C市不熟,開到中心區域後就和尹天換了位置。尹天飆慣了車,此時卻開得四平八穩,輕車熟路找到了車位。寧城給洛葉套上鏈子,剛一打開車門就被它拽著跑了好長一截。
  他倆像河裡開浪的小船,“嗖”一下就在熙攘的人群中辟出一條通天大道。
  尹天順著這條大道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活像舊時出巡的廢材皇帝。
  城市裡多有養貓狗的人,近年來大型犬也頗受歡迎,但鏟屎官的主子們多是金毛、阿拉斯加等溫順的寶寶,將大德牧當做寵物的人少之又少。街頭巷尾偶爾出現一隻大德牧,也是被緊緊拴著,哪會像洛葉一樣拉著主人瘋跑。
  怪只怪生在軍營長在軍營的洛葉是個純種鄉巴佬,以為全世界都和軍營一個樣,就像奶汪時代覺得全世界的爸爸都跟自己爸爸一樣好看。
  車還沒停穩時,鄉巴佬就已經按捺不住了,喉嚨發出焦急的咕噥,前爪子不停在座位上踩來踩去。寧城開門的一瞬間,終於切身感受到什麼叫脫肛的野狗。
  不過洛葉到底不是野狗,人家是特種部隊裡軍功卓越的神犬,不僅戰鬥本事一流,察言觀色的能力也是出類拔萃。
  開出一道浪後,它很快發現周圍漂亮的小姐姐全驚慌又好奇地躲著自己,停下一權衡,頓時明白是自己嚇著了人家,遂翹起大毛尾巴,“噗嗤噗嗤”搖個不停,還乖乖跟在寧城身邊,寧城挪一步,它才挪一步。
  那模樣,就像個家教良好的優雅汪少爺。
  方才被嚇得驚叫失聲的女孩子們全圍了過來,起初還小心翼翼的,生怕它突然發飆。後來有膽大的“假小子”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尖,它不僅沒生氣,還愉快地發出一聲嬌滴滴的“嗚嗚”。小姐姐們頓時被萌得肝顫,像路遇網紅似的捂著臉尖叫。
  寧城頭一次發現自己在異性眼中的魅力不及一隻汪。
  尹天頭一次發現自己這“前網紅”當得有多失敗。
  受挫的兩人牽著得意洋洋的洛葉直撲商場,去的卻不是時尚男裝樓層。
  寧城一手拉著四處打望的洛葉,一手托著下巴,蹙眉思索3秒後道:“顏色不錯,但是款式複雜了,還是簡單一點好。”
  “是嗎?”尹天轉身照鏡子,將一件中年男士羽絨服放在身前打量,“也沒多複雜吧,就是這兒多了個偽裝兜。”
  “沒必要,而且這裡,”寧城走近幾步,拉著羽絨服的兜帽說:“你摸摸,我覺得不夠厚實,這圈兒毛也不好,只有裝飾效果,並不保暖。”
  尹天捏著兜帽點頭,“那我再挑挑。”
  導購員翻了個白眼。
  這倆帶狗的帥氣兵哥兒已經挑挑看看半個小時了,一會兒嫌棄顏色太淺,一會兒覺得款式太潮,左挑右挑都是毛病,沒一件能得到兩票贊成。
  導購員趁著他倆又轉向貨架翻弄時投去死亡凝視,心罵道帶狗不如狗帶!
  一看就是窮人,買不起高檔羽絨服,又想過過眼癮,才互相當著棒槌,你吐完槽我登場,挑完了還將衣服貶得一文不值,好似配不上他們精貴的身體。
  導購員見多了這種人,心裡雖連珠炮似的罵得歡,臉上卻端著一如既往的溫婉笑容。
  按照往常的規律,還有5分鐘,這倆窮人就該掛上最後一件衣服,露出貪婪又滑稽的鄙夷,一邊酸溜溜地說著“沒哪件看得上眼”,一邊欲走還留地狗帶。
  然而出乎導購員意料,兩窮酸崽竟然將一件乍一看不怎麼起眼,價格卻位居店內前三的黑色羽絨服擺在櫃檯上。
  牽著狗的那人說:“就這件,麻煩打包。”
  她面露驚色,沒牽狗的那人催道:“快點兒啊,我們還得去看女裝。”
  導購員恁是沒想到窮酸崽出手如此闊綽,手忙腳亂地開好單子,沒牽狗的那位毫不猶豫地拿過,徑直往商場內的收銀台走去。
  牽狗的轉身蹲在地上,從大德牧的背心裡拿出一個小水瓶,單手兜在它嘴巴下,認真地喂它喝水。
  導購員:噫!
  這窮酸崽有點蘇啊!
  接近年關,收銀台前排著長長的隊,尹天等得不耐煩,乾脆拿著單子跑回店裡,急吼吼地說:“單子放這一會兒,衣服麻煩你留著,付錢的人太多了,我們先去看女裝,選好了一起排隊付款。”
  導購員剛剛集聚起來的那點少女心“嘭噠”一下碎了個乾淨,微笑著說“好的”,心裡卻豎著中指罵道:靠!窮酸崽裝什麼逼啊!是不是到了收銀台才發現少看一個0?
  寧城站起身,笑著補充道:“麻煩你了,我們半小時之內來取。”
  那笑容就像自帶光芒一樣,把導購員黑黢黢的內心愣生生照出一片春光。
  不過那春光只持續了30秒。
  窮酸崽就是窮酸崽,就算聖光附體,也不如元寶的金光來得溫暖人心。
  導購員收好單子,本想立即將羽絨服掛回去,店裡卻來了新的客人。她立即掛出標準笑容,忙活一通後就忘了羽絨服的事兒。
  沒想到半小時後,因為買不起而找理由溜號的窮酸崽們又回來了。沒牽狗的徑直走到櫃檯上,一邊尋找一邊問:“我的單子呢?”牽狗的手上拿著另一份付款單,看樣子還真準備一併付款。
  導購員一時啞然,匆匆找出單子,瞥一眼櫃檯邊沙發上的羽絨服,暗道幸好沒有掛回貨架。
  尹天排了10分鐘的隊,回來時將一個大商品袋丟給寧城,又把回執交給導購員。導購員一看那商品袋上的logo,眸光陡然一凝。
  那是這商場裡數一數二的高端中年女裝品牌,風格簡約,用料極好,一般人大多不會光顧,一來價格太高,二來覺得“太土”。
  而這倆窮酸崽卻大手一揮,買下一件售價定然不低的羽絨服!
  導購員一邊打包一邊想,媽的原來是偽裝程窮酸崽的富二代!
  尹天和寧城並不知道導購員心裡奔湧著滔滔江水,等待打包時自顧自地聊著天。
  尹天:“聽我的沒錯,小雞肯定喜歡!”
  寧城:“你送的什麼小雞不喜歡?”
  尹天嘿嘿直笑,“不還有你的份兒嗎?破費了啊寧總。”
  寧城在他下巴揩了一把,“沒事,你拿身體來還就行。”
  導購員:……
  打包好後,尹天忽然“哦”了一聲,找導購員借來小剪刀,翻出兩件羽絨服剪下標籤,導購員瞄一眼那女士羽絨服的吊牌價,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暗自酸道:有錢人就是毛病多,那衣服哪兒好?土裡土氣,跟美特斯邦威鄉土款似的。
  從商場出來已是11點多,兩人隨便找了個館子解決午飯,又給洛葉喂了食,掐著時間準備往回趕。
  價格不菲卻“土裡土氣”的新衣服放在後座,霸佔了洛葉一半的地盤。
  那是送給周小吉父母的春節禮物。
  這是周小吉在部隊過的第二個春節。入伍之初,他盤算著兩年半的義務兵生涯結束後可以得到一大筆退伍金,這錢能讓貧困潦倒的父母過上稍好一些的生活。
  他曾經跟尹天說過,父母一到冬天就會穿上四五件老舊的毛衣,外面再罩一件早已被洗得沒了保暖功能的棉衣。可即便穿再多再累贅,還是難以抵禦酷寒。
  對於窮人來講,幾百上千的羽絨服也是奢侈品。
  周小吉說,等以後拿到了退伍金,就給父母買最厚實的羽絨服,讓他們再也不用裹五件毛衣。
  但是如今,連周小吉自己也說不準會不會在義務兵結束後退役。
  他已經無法輕易離開軍營了,他是的血液裡流淌著獵鷹的軍魂。
  尹天想為他做點什麼,寧城說那就買兩件羽絨服吧,要最保暖最舒適最不顯眼的。
  尹天回頭看了看兩個口袋,問:“咱們怎麼和小雞說?”
  寧城點著方向盤,“說商場年終大促,兩件一共五百塊。”
  “他肯定會塞五百塊給我們。”
  “那就接著唄,五百塊又不多。小雞糊裡糊塗的,你找個機會偷偷給他塞回去不就完了?”
  尹天“唔”了一聲,笑道:“好主意。”
  他們打算將這“大促”的羽絨服先交給周小吉,再由周小吉親自寄給老家的父母。
  今年的春節註定熱鬧不起來,但尹天希望帶給周小吉與他那貧寒的家庭一絲感受得到的溫暖。
  吉普在城裡堵了接近一個小時才挪到三環立交,單調的手機鈴聲卻突兀地響起來。
  那是秦岳臨時拿給寧城的國產非智慧機,方便他與尹天出門在外與隊上和梁正聯絡。
  來電的正是梁正,尹天接起來,聽了幾秒眉峰微擰道:“行,我們還沒出城,那就在收費站附近等你吧。”
  電話剛掛斷,寧城就問:“梁正要來?”
  尹天放下手機,略感疑惑,“他怎麼會突然想回隊?”
  “不知道。”寧城唇角往下壓了壓,“在哪兒等?收費站?”
  從三環立交到收費站旁的休息區又花了半小時,兩人下車活動手腳,順便將羽絨服拿出來藏在車後。一小時後,送梁正的車到了,洛葉開心地朝他汪汪直叫。
  還是寧城開車,尹天坐在副駕,梁正和洛葉擠在後座,洛葉似乎嗅到他身上有洛楓的味道,可勁兒在他懷裡拱來拱去。
  車裡多了個教官,氣氛就輕鬆不起來了,一路無話,直到開至高速上的最後一個服務站。
  過了這個服務站,接下去就沒有什麼好路了,川地山路十八彎,獵鷹大營更是在大山溝子裡,路上少不得挨一頓五臟六腑奔湧起伏的顛簸。
  梁正執意要跟寧城換位置,說早就開慣了這種路。寧城換去後座,抱著洛葉當枕頭。尹天在副駕坐得不太自在,想閉上眼睛困一會兒覺,卻聽梁正忽然開了口。
  “接管咱們隊的是你的父親,特種作戰總部的尹建鋒中將。”
  尹天立即坐直身子,慶倖自己已經提前知道,否則這時指不定是驚得以頭撞車頂,還是從敞開著的窗戶一躍而出。
  寧城擼著洛葉肚皮上的毛,假裝不在意地聽著。
  梁正語速不快,聲調低沉,好像仍舊沉浸在失去隊友的抑鬱中,但那抑鬱似乎又帶上了些不知從哪裡折射來的光點,零零星星,好似隨時會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又似有著火星一般的固執,會灼灼燒出一片光輝。
  “前陣子戰區向上面彙報了我們的情況,說是會來一位將軍。”
  “我和秦嶽都沒想到會是尹首長。今天在醫院見到他,我……”
  “他來了,洛楓也會放心吧。”
  尹天略感詫異,從梁正的言語中能聽出尹建鋒頗受尊重,但他實在鬧不明白自家的腐敗官僚父親有哪裡值得尊重。
  因為老一輩是幹革命的那批人,尹建鋒與兄弟的從軍從政路堪稱“一行白鷺上青天”,雖然早年在北部戰區特種大隊待過,但從未出生入死。在尹天的印象中,他甚至連輕傷都沒有受過,軍銜卻步步晉升,沒多久就成了大校。
  如此大校與躺在病床上的洛楓大校,誰才是真正的軍人?
  尹天心裡有些堵,嘴角卻往下一撇,不由得嗤笑出聲。
  這笑很容易讓人理解成另一種含義——你見我老子來了,巴巴著跟我套近乎。
  尹天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可直到笑出聲才察覺到不妥。
  雖然他經常與選訓兄弟們背地裡黑梁正,但梁正與秦岳之於他們來講,都是榜樣般的軍人,絕不會有“諂媚”一說。
  好在梁正似乎並未有什麼反應,繼續穩穩地開著車。
  尹天心裡有些打鼓,一慌神,嘴上的話就多了起來。
  寧城聽他問道:“教官,你怎麼突然想回大營?”
  梁正略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是秦嶽給他們說了什麼,片刻後輕聲道:“上午首長來找我,聊了很多。”
  “是他讓你回來的?”
  “他說洛楓一定不願看到我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梁正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他還說我老是守著洛楓,洛楓嫌我煩,才不願睜眼。”
  寧城擼洛葉毛的手停了下來,思忖尹建鋒那樣的國字臉如何說得出如此矯情又沒常識、不科學的話。
  不料坐在前方的尹天卻問出一句更令人無語的話——“你和尹建鋒很熟嗎?”
  在旁人面前稱呼自己的父親竟簡單粗暴地直呼姓名,聽得寧城暗自在椅背上踹了一腳,尹天卻全然不察。
  吉普被一個土坑顛得騰空而起,安然落地後樑正才蹙眉看了看尹天。
  尹天面露尷尬,改口道:“呃……我的意思是你以前認識我爸?”
  車已經駛入層巒疊嶂之中,泥路上塵土飛揚,將四周的蒼翠抹上一層灰暗。細塵從縫隙中鑽入車廂,跟隨呼吸侵佔鼻腔,帶來乾澀的不適感。
  洛葉不舒服地打了個噴嚏。
  梁正虛著眼,嗓音略顯沙啞,“算不上很熟,但很久以前,他當過我和洛楓的教官。”
  “教官?”尹天詫異地挑起眉,“你們參加過北部戰區舉辦的特種兵聯訓?”
  “你知道那次聯訓?”梁正默算著時間,“那時你應該還小吧?”
  尹天目光一收,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那次聯訓,因為他那向來待人和氣的哥哥也是參與其中的隊員。
  正是在聯訓之後,哥哥開始受到很多關注,由一名不起眼的新兵成為特種大隊的未來之星。
  只可惜這顆散發著溫潤光芒的明星並未等到屬於他的未來,便過早隕落。
  梁正開始講起那次規模空前的聯訓,一言一語中有一抹回望往昔的懷念。
  那時他與洛楓跟隨特種大隊的前輩們奔赴北方,年輕氣盛,什麼項目都竭盡全力,發誓要為獵鷹攬盡榮譽。前輩們卻不如他們“努力”,甚至有消極怠工的意思。
  他和洛楓心裡窩火,背地裡罵前輩們沒有集體榮譽感。
  而時隔多年,當自己也成了前輩,方知那種“懈怠”並非是榮譽感的缺失,只是早已習慣在殘酷的戰場上搏命,回到比武演練場上時,那股子拼殺的狠勁兒便無論如何提不起來。
  於是在聯訓中,出盡風頭的皆是五大特種部隊的新鮮血液。
  比如獵鷹的洛楓,比如北風的小林子。
  聽到“小林子”這仨字從梁正口中吐出時,尹天忽然睜大了眼,心臟猛烈跳動,驅使著血液灌向輕輕顫抖的手指腳趾。
  那是哥哥的名字。
  別人都叫那笑起來特別好看的兵哥“小林子”,缺了門牙的他有學有樣,漏風地叫著“小林子哥哥”。
  後來與小林子哥哥越來越熟,“小林子”便去掉了,單單叫一聲“哥哥”,就像那人真是自己血濃於水的兄長。
  他攥緊手指,呼出好幾口氣才將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強行壓了下去,嗓音乾澀地問:“教官,你……你見過這位小林子?”
  “何止見過,他就睡在我和洛楓對面的上鋪。”梁正說完一愣,“你知道他?”
  尹天局促地咬了咬下唇,低聲說:“以前去我爸隊上玩,見過幾次。”
  梁正會意,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笑,“難怪。”
  他接著往下講,說起那年青春逼人的隊友們,臉上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不過三十多歲,卻早已遍歷兄弟與戰友的生離死別。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細小的皺紋,似乎每一道淺褶裡,都有一個動人心魄的故事。
  分臨時宿舍時,新隊員們被扔到條件最差的大房間。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都被前輩“欺負”,大家同病相憐,一天不到就混得稱兄道弟。
  北風特種大隊占了東道主的好處,參與的隊員和教官比其他四支大隊多了不少,大夥成天喊著“小林子小林子”,帶著其他隊員與教官也入鄉隨俗,叫得順口。
  梁正已經回憶不起來小林子到底叫林什麼了,卻清晰記得“西瘋子,北林子”的中二稱謂。
  瘋子指的是洛楓,林子指的自然是小林子。
  據說這是中部戰區一酷愛武俠小說的小個子隊員給起的,還有什麼東耗子、南包子、中二愣子。
  不過耗子包子二愣子都沒有瘋子與林子出彩,那年聯訓,他倆是天才中的天才,精英中的精英。
  只是多年以後一人早已埋骨異鄉,一人躺在病床上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醒來,那幫一同參加聯訓的兄弟有的已經退伍,有的成了掛在牆上的一紙遺照。
  而剩下的人還在戰鬥,連同他們奔湧的熱血,經久不滅。
  尹天一直知道哥哥是個優秀的特種兵,卻從不知道他曾經是與洛楓各領風騷的傳奇人物。
  哥哥與洛楓的差別未免太大,大到讓人根本無法將他們想到一塊兒去。
  洛楓三十多歲了還是一副油腔滑調,動不動調戲手上的兵,哥哥卻在不滿二十歲時就溫柔而沉斂,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連調皮搗蛋的熊孩子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收起肉爪子。
  如此二人,居然在十多年前就有了交集。
  尹天看著前方的泥路出神,想像哥哥與洛楓笑著比劃拳腳的樣子——
  洛楓一定會耍賴,哥哥要麼好脾氣地讓著他,要麼認真告訴他做人要厚道。
  洛楓說不定還會調戲哥哥,可能逗得哥哥臉紅無措,可能被哥哥反戈一擊。
  如果哥哥沒有離開,會不會也像洛楓一樣,成為北風的大隊長?
  尹天心頭一酸,卻不是因為英年早逝的哥哥,而是因為重傷不醒的洛楓。
  逝者已去,無論生者如何懷念也回不來。如果哥哥知道洛楓如今正躺在醫院不肯醒來,一定也會心痛得無以復加。
  尹天低低歎氣,垂下眼皮,愣愣地看著自己長出不少老繭的雙手。
  入伍之前,這雙手明明被保養得很好,連小繭子都張不出一個。
  當年哥哥的手掌也是這樣,乾燥溫暖,卻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粗糲。小時候的他被哥哥牽著,時常抱怨小手被老繭刺得發癢。哥哥於是笑著將他抱起來,讓他騎在肩上。
  長大一些後,他耍賴還要哥哥抱,哥哥卻拍著他的頭說,男孩子要自立自強,不准撒嬌。
  回憶就像決堤的洪水,上一眼浩浩蕩蕩地席捲而來,鋪天蓋地,下一眼留下滿目瘡痍,決然而去。
  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哥哥了,甫一想起,心口仍會陣陣抽痛,卻有了將這抽痛不動聲色壓下去的力量。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大哭的小孩兒,堵在父親門口撕心裂肺地喊著“把小林子哥哥還給我”。
  他已是和哥哥一樣的特種兵,雖還算不上優秀算不上強大,卻好歹走上了與哥哥同樣的路。
  而且還有一個人,曾在雪域高原上眸光沉沉地許諾——我陪你將他的遺骨帶回來。
  寧城從後視鏡裡觀察著尹天,已經察覺到“小林子”就是尹天所說的哥哥。
  尹天與那位哥哥,二人之間毫無血緣關係。早已逝去的他在尹天心裡固執地存在了十幾年,將來似乎也會繼續存在下去。究其緣由,也許是少年對強大同性單純的仰慕與追念,也許還有一絲年少無知的依賴與眷戀。
  如此關係,縱然潔白無垢,亦會讓成年後的戀人不滿,甚至蘊怒。
  然而讓寧城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絲毫感受不到嫉妒與不耐,反倒覺出身體中有一股溫暖而熟悉的力量,悄無聲息地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動。
  他很想見見這位哥哥,哪怕是照片也好,看看對方究竟長什麼樣,哪裡讓尹天難以忘懷。
  山路拐入最難走的一截。梁正開得認真,不再說話。尹天仍舊望著窗外,眼神與平時更深更乾淨。洛葉被顛得難受,咕噥著往寧城懷裡鑽。寧城穩穩地抱著它,輕輕拍著它的脊背以示安慰。
  漫長的顛簸在一個高難度騰空後畫上句號,寧城下巴一濕,低頭才發現被感恩的洛葉舔了一下。
  他呼出一口氣,忽然就釋然了。
  說不清為什麼毫無妒意,明明見著尹天對別人犯花癡都會小心眼地生氣。寧城只好自我說服道,都怪自己對尹天寬容又溺愛。
  像個能讓天氣突然涼下來的霸道總裁。
  
  第65章 立體窗花
  
  一行人回到獵鷹大營時已是晚上9點。
  梁正停好了車,尹天和寧城卻磨蹭著不下。梁正正欲催,卻見洛葉咕嚕一聲跑去車後,利索地叼出一個大口袋,得意洋洋地昂著頭,邀功似的搖尾巴。
  那樣子似乎在說——鏟屎的,我幫你們提一個,為你們減輕負擔!我棒不棒?今晚加不加雞腿!加不加骨頭!加不加肉肉!
  尹天低估了洛葉的能耐,暗自瞟梁正一眼,快速思考應該怎麼解釋。
  梁正踱去洛葉身邊,拿過口袋一看,轉身道:“這衣服……不是你們這年紀小孩兒穿的吧?”
  尹天差點脫口而出“是孝敬您的”。寧城按住他,坦白道:“是送給周小吉父母的春節禮物。”
  梁正將衣服放回口袋,“他讓你們幫買的?”
  “不不不!”尹天怕周小吉遭殃,立即接鍋道:“是我們自己想給他父母買的,和他沒關係!”
  梁正將另一個口袋也提出來,笑著搖頭道:“你啊,還真會攬功。”
  尹天和寧城面面相覷。
  “門關上。”梁正低頭朝洛葉抬抬下巴,“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梁正才解釋道,大隊每年春節都會統一給隊員的家人寄一份新年禮物,隊員有什麼希望送給父母的,也可以自己加進去。
  “孝敬父母並不違反紀律,逢年過節理應有個問候,有能力送禮也不是什麼壞事,有什麼可躲的?”
  寧城眼色陡然一變,蹙眉問:“每個人都必須寄嗎?”
  “當然。是大隊的一點心意。”梁正說著輕歎口氣,“不過今年……恐怕準備得會比較倉促。”
  “能不能放棄?”寧城神色緊張,“我家裡情況有些特殊。”
  梁正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然的笑,“禮物是一定要寄的,不過你不願家人知道自己在特種部隊的話,去行政處登個記就行,到時後勤隊員會以你入伍所在部隊的地址與名頭寄出。”
  寧城這才松了一口氣,又問:“只需要登記就行了嗎?包裹裡會不會有顯示特種部隊資訊的物品或者慰問信?”
  “本來會有,但是後勤隊員會嚴格檢查。只要登過記,他們就會將一切有關獵鷹的東西取出來,再附上一封你原部隊的慰問信。”
  “那……”寧城自覺有些麻煩別人,試探著問:“那能不寄嗎?挺事兒的。”
  “寄還是得寄。過年回不了家,心意無論如何得送回去。你不必覺得麻煩了誰,反正也不是你一個人有這種需求。”梁正輕抿了一下唇,眸光在暖黃的路燈燈光下漾出一層透明的暈彩,“咱隊不少隊員都和你一樣,不敢讓父母知道自己身在特種部隊中,害怕他們擔心。後勤隊員對這事非常上心,只要你跟他們說了,他們就一定會為你辦好。”
  寧城暗歎自己倒不是怕父母擔心,但也不願多作解釋,只好道了聲謝,說明天就去行政處登記。
  走至一處路口時,梁正將口袋交給他倆,囑咐好好休息,轉身向辦公樓走去。
  送洛葉回犬場後,尹天問:“你參加特種選訓的事你家裡一點兒也不知道?”
  “我姐知道。”寧城走得不快,玩兒似的用力抬起腿,下踩時力道卻很輕,“但她和我一條心,絕對不會跟父母說。”
  尹天在他的小腿上勾了一下,“我還以為他們只是不想你當特種兵出生入死,沒想到連選訓也不讓你參加。”
  寧城忽然停下,下巴微揚,頭稍稍偏向右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尹天。
  尹天被盯得心臟呲溜溜地過電,強作氣勢道:“看什麼?”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啊?”寧城的聲音有種裝出來的冷,像裹著冰皮的紅豆甜糯米,看著冷冷硬硬,裡面卻是軟糯甜膩。
  尹天一愣,眼睛也睜大了一些。
  誤會?什麼誤會?
  為什麼這裡會出現這種臺詞?
  我誤會了啥?
  難道我不是你男票?難道你不是我男票?
  我們不是早就做了嗎?
  還不止一次叻!
  退一萬步講,我們還互相擼過叻!
  現在你告訴我是誤會?
  所以我們只是一夜情?只是互擼娃?
  我擦!你咋不當場給我唱一首“一根藤上七隻瓜”?
  你他媽的瓜娃子!
  尹天心中的驚濤駭浪一時間全寫在臉上,看得寧城再也繃不住。
  冰皮被紅豆甜糯米撐出一道細細的裂口,像嘴角抿不下去的笑意。裂口越來越明顯,露出裡面濃濃的香糯。
  寧城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彈,暖聲說:“你對你家男票的誤會也太深了吧?像他那樣給力的男人,既然已經參加特種選訓了,哪還有落選特種部隊的理啊?”
  尹天額角突突突地跳,咬著牙想你他媽還要不要臉!
  什麼叫“像他那樣給力的男人”?給什麼力?哪裡給力?腰嗎?
  老子警告你,不要光天化日下口吐狂言!
  尹天心裡罵得歡,牙根卻酸酸的,有種說不出的酥癢。
  也不知是因為咬得太狠,還是被那一聲“你家男票”膩得不輕。
  因為尚未正式分入中隊,選擇留下的選訓隊員們仍舊住在以前的大宿舍裡。
  尹天將兩個口袋遞給正捧著一本英語教材嘰裡呱啦朗讀的周小吉,不等人家問起價格,就一臉坦然地搶答道:“商場大促,虧本甩賣。以前你不是說想給你爹媽買身羽絨服嗎?正好我和寧城看到了。搶的人太多,我們沒功夫打電話問你,問了就給人搶走了。看看款式布料滿意嗎?不滿意也沒轍,甩賣不給退換。一共500塊,早點兒還給我啊,1分錢都不能少。”
  周小吉一驚,旋即兩眼發亮。
  很快,那乾淨的光芒從眼角滿溢而出,照紅了臉頰,牽起了唇角。
  唇角揚起的幅度越來越明顯,終於勾出一抹燦然又明亮的笑。
  像極了得到平生第一件新衣服的單純少年。
  寧城裝作滿不在乎地走過來,靠在上下鋪的床柱上抄手問:“覺得怎麼?”
  周小吉高興得梗了半天沒說出話,雙手緊緊地攥著,激動得脖子都好像粗了一圈兒。
  寧城無語,以為他激動得啞了,剛想轉身,耳邊就灌進一句揪起雞皮疙瘩的蹩腳英文。
  周小吉手舞足蹈地嚎:“verygood!very good!I very very very like it!I’m fine!Thank you!”
  寧城眼皮跳個不停,簡直想沖去開水房燙燙耳朵。
  敢情周小吉說不出話不是因為激動成了結巴,而是醞釀如何抖一口英文。
  醞釀半天還他媽有語法錯誤!什麼叫“I’m fine”?為什麼要用“I’m fine”?
  周小吉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收好,將一疊錢拿給尹天,繼續飆英語,“Thank you Mr. Yin. This is money!”
  尹天手指一捏就覺得不對,展開一數,果然多了300。
  周小吉十分有底氣地解釋,“這兩件衣服雖然看著都挺樸素,但是絕對不止500元。你和寧城哥肯定是想幫我省錢,但我不能貪小便宜。這800你拿著,圖個吉利。我也不知道到底夠不夠,你倆把吊牌撕了,肯定不會跟我老實說。下次有機會進城時,我再去看看,差多少我,我再想辦法補給你們。”
  尹天扶額,將800塊錢拍在寧城手裡,有氣無力道:“當家的,收著。”
  周小吉再次致謝,態度那叫一個陳懇,“謝謝天哥謝謝寧城哥!”
  尹天老覺得下一句應該是“祝你們百年好合”。
  寧城收好錢,慈祥地拍拍周小吉的腦袋,善意地揶揄道:“剛才那段話怎麼不用英語來說呢?”
  “哦。”周小吉咧咧嘴,誠實地解釋:“我上學時基礎不好,現在才開始惡補,剛才那段話太長,我翻譯不出來。”
  全程當聽眾的郭戰無奈地捂住臉。
  為什麼一定要如此一本正經?
  尹天悄悄問:“小雞這是咋了?怎麼突然想起學英文?腦子被門夾了?”
  “沒……”郭戰搓著臉道:“他不是覺得自己靠武力進不了一、二中隊嗎?這些日子就老在想歪門邪道。”
  “學英語算哪門子歪門邪道?”
  “他說學了外語可以去當間諜,學好英語後還要學日語法語西班牙語……”
  尹天眉角抽得厲害,無言以對。
  郭戰露出憐愛的眼神,“獵鷹不是還有專門搞網路戰的文職隊員嗎?他還想跟人學電腦,當駭客。”
  “我操!”尹天回頭瞄了瞄,“小雞走火入魔了。”
  郭戰抬抬眉,按著太陽穴道:“讓他去吧。他要樂意學,咱們就多幫幫他,也不知道能幫到什麼時候。”
  尹天聽出一絲不大尋常的味道,壓著聲音問:“你要離開?”
  郭戰垂下眼瞼,上揚的嘴角似乎藏著一抹苦笑。
  尹天皺起眉,又問:“你要離開?”
  郭戰搖搖頭,雙手交疊,“現在不會,至少在明年12月前都不會。但以後會不會離開,什麼時候離開……這種事誰說得准呢?”
  尹天目光一沉,沉默好一陣才黯然道:“也對。”
  細細想來,會一直留在軍營裡的或許只有他。
  不管是郭戰還是寧城,甚至是周小吉,他們都面臨來自家庭的巨大壓力。
  寧城家裡自不用說。
  郭戰平日看著瀟灑,好好的大學念到一半跑來入伍,看似豁達,暗地裡或許也像寧城一樣瞞著父母。
  周小吉倒是與父母商量後才來當兵,但憑他的性子,以後總有一天會脫下軍裝,回家陪伴父母以盡孝道。
  尹天自己卻不同。
  如果願意,他在任何部隊裡都能青雲直上,升到可觀的位置。
  就算不願意,父親叔伯可能也會強行將他留在軍中。
  他想起小時候看的電影。
  白髮蒼蒼的世外高人說,活得太久亦是一種酷刑,你摯愛的朋友全都離開,你一個人活在世上,只能與孤獨為伴。
  他自然不會幻想自己活成萬壽無疆的白髮糟老頭,但是一旦想到軍營裡不再有寧城,心臟就傳來一陣陣並不激烈,卻無法忽視的鈍痛。
  一人留下,一人離開,終是算不得理想的人生。
  寧城和周小吉完成一段類似“howare you/I’m fine,and you/I’mfine too”的低級英語對話後,點了點尹天的肩膀,問:“小二,有心事?”
  尹天眉梢一揚,沒明白自己怎麼又多了個“小二”的綽號。
  “你剛才叫我當家的,反過來你不就是小二嗎?”寧城摁著他的眉梢,食指與中指像跳舞似的從眉梢點到眉峰,眼底流動著低緩的笑意。
  明明安靜起來是個溫婉的小龍男,卻偏要啟唇丟出一句既俗又討嫌的話,“不是小二難道是小三?”
  被他如此沒技巧地一撩,尹天心中那點兒將露不露的陰鬱立即像被錘子砸了腦袋的地鼠,“嗖”一下躲進地洞裡,影子都沒留下一片,遂嗤笑道:“你是不是傻?小二對應的是掌櫃的!”
  寧城撓撓鼻翼,眼角勾出一彎婉轉,單手扣住尹天的肩膀,湊在他耳邊低語:“那當家的應該對應老婆咯?”
  尹天頓時尾椎一麻,被氣息覆蓋著的耳垂倏然轉紅。
  “老婆”這個詞他倒是經常聽見看見。
  過去和周毛毛賣腐時,他還在微博上圈著舒城周郎喊老婆,迷妹們在評論裡叫得群魔亂舞。看男男小黃文時也總是看到“老婆”,但場景基本都在床上,比如——
  “老婆,老公操得你爽不爽?”
  “老婆,叫聲老公來聽聽?”
  “老婆,老公的雞雞大不大?”
  “老婆你好緊!”
  “老婆,你叫得真浪。”
  “老婆,來給老公舔舔。”
  “老婆,老公要射了。”
  “老婆,老公想射在你肚肚裡。”
  “老婆,啊啊啊啊啊!”
  尹天被腦子裡那一聲聲和尚敲鐘般的“老婆”砸得東倒西歪,心虛地瞄寧城,只見人家正大方地瞧著他……
  好像知道他正在單曲迴圈著“老婆,老公的雞雞大不大/老婆,老公操得你爽不爽”。
  恥得男默女淚。
  尹天再一次對自己看小黃文的黑歷史感到無比羞愧、無比後悔。
  寧城故意撩他,又在他耳邊喚了聲“老婆”,他捂著胸口,幻想自己是杵在東海的定海神針,自我麻醉道:別聽他的!他才是老婆!小娘們兒!omega!
  久未出現的小人A嬌嗔道:“老公!”
  小人B學著霸道總裁的模樣,將十指扣在小腹上,淡然道:“老婆,來,讓老公好好疼(cao)疼(cao)你。”
  尹天把腦袋甩成了擊鼓傳花的繡球,猛然停下來時眼中浮著略顯驚慌的失焦。寧城看得眉眼一彎,順了順他晃得翹起一角的頭髮,笑道:“天寶,我們洗澡去。”
  尹天很想說不,卻被熟悉的手掌握住手腕。
  手心溫暖,將他“姑且掙扎一下”的小心思烘得水跡都不剩。
  寒冬裡,澡堂的人少。寧城洗得自在,尹天卻緊張得香皂都掉了好幾次。其中一次翹著屁股撿時,股縫還被寧城食指彈了一下。羞恥感從那兒呼嘯直上,嘰嘰喳喳地沖進腦子裡吹起嗩呐舞起龍。
  尹天渾身泛著紅,周圍白茫茫的水氣環著他的身子,還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說起來,兩人摸也摸了,做也做了,雖還不是老司機,但起碼上了兩天駕校。若再嘗試嘗試幾個高難度高恥度的開車姿勢,說不定就能順利拿到駕照。
  現下尹天卻扭捏小心起來,躲躲閃閃的,像還沒過門的小媳婦,時不時往寧城下麵瞟幾眼,耳根泛紅,連忙往臉上撲水,恨不得吸兩口水到腦子裡,嘩啦啦沖掉“老婆,老公的雞雞大不大”等污言穢語。
  這副模樣在寧城眼中自然格外有趣,稍一思索就明白那聲“老婆”是一劑過量的春藥,“biu”一下從尹天的耳中灌入體內,攪得五臟六腑都發起情來。
  未過門的小媳婦最是放浪,卻偏要裝得純情無辜。
  寧城在發情的尹小媳婦額頭上親了親,關掉自己一方的水龍頭,故意揮著手說:“我洗完了,不等你。”
  尹天瞪著寧城的背影,“啪”一聲將香皂砸在地上,罵道:“靠!撩完就跑!你他媽還是不是人!”
  水花在他光溜溜的背上肩上跳舞,片刻後他氣呼呼地撿起被砸扁的香皂,自問自答道:“不是!是你媽個雞!”
  提著換洗衣服也來洗澡的周小吉咽著口水想,香皂多無辜啊,能不能對香皂好一點?香皂用英語怎麼說來著?媽個雞呢?
  次日,梁正歸隊,帶來兩個尹天與寧城已經知道的消息——
  第一,即將來主持大局的是特種作戰總部的陸軍中將尹建鋒。
  第二,大隊將給隊員家人寄去春節慰問禮,如需更改寄件資訊、欲在包裹中增添自己的心意,請去行政處登記。
  解散後,隊員們幾乎全湧去行政處,大半為了“增添心意”,小半為了“更改資訊”。
  尹天跟去看了看,發現周小吉屬於“增添心意”,寧城與郭戰屬於“更改資訊”。
  排隊登記時,大家都討論起“尹建鋒”。尹天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聽,不一會兒就聽見有人笑著喊:“嘿!尹天以前不是老吹他爹是將軍嗎?會不會就是這一位啊?”
  寧城滿眼關愛地看了看尹天。
  尹天假裝沒聽到也沒看到,暗罵過去的自己如同吃了屎的智障青年,噁心到自己還不算,偏要在人群中打幾個嗝,熏一熏周圍無辜的路人。
  這行為簡直堪比勇敢跳進糞坑裡,濺別人一身屎尿一頭糞。
  那會兒他與所有人關係都不好,寧城恨不得一腳踩死他,只有周小吉屁顛顛地給他送溫暖。他性格爛,破罐子破摔,毫不掩飾自己是個關係戶的事實,一問就答“對啊,我爸是將軍,我全家都是當官的,我紅三代,你他媽誰”。
  當初那個事兒逼少爺轉眼已與隊友們混成兄弟,卻堪堪留下一段“我爸是將軍”的灰溜溜大尾巴。
  如今,這尾巴不僅被抓住,還跟拔河似的被拽得死緊。
  隊員們開始起哄,連周小吉也後知後覺地湊過來,眨巴著眼睛好奇地問:“天哥天哥,尹首長真是你爸爸?”
  尹天不想承認,但也不能否認。被煩得不行,只能臭著臉擠開求知欲極高的隊友,剛想罵“滾滾滾”,肩頭就從後方被人按住。
  來人正是他的“緋聞爸爸”——尹建鋒。
  他一邊喊著“按毛啊”,一邊煩躁地回頭,登時目瞪口呆,喉結狠狠抽了一下。
  寧城剛填完登記表,見周圍忽然安靜下來,方一轉身,就見尹建鋒一臉嚴肅地站在隊伍後方。
  隊員們沒有見過尹建鋒,卻認得他肩上的兩星麥穗,個個面露好奇,看看他,又看看被他制住的尹天。
  負責登記的後勤隊員立即手忙腳亂起來,結結巴巴道:“尹……尹……”
  尹建鋒拍了拍手中的檔,自我介紹道:“我是尹建鋒,從今天開始調來獵鷹工作。小梁小秦應該已經給各位講了我的情況,我早上剛到,來登記交材料,好像走錯房間了。”
  收調崗材料的辦公室在隔壁,他倒不是真走錯,只是路過時剛好聽到一聲接一聲的“尹建鋒是不是你爸”,才順便過來看看。
  哪想剛一進門,就被自個兒兒子罵了句“按毛啊”。
  尹天臉上一紅一白,生怕不長眼的豬隊友哪壺不開提哪壺,齊聲高唱“首長,聽說尹天是你娃”。
  不過隊友這回倒是不蠢,捅事兒的卻成了他的將軍爸爸。
  尹建鋒輕輕一推尹天,說:“剛才我在外面聽見你們問他‘尹建鋒是不是你爸’,我代他回答吧。是,我是他爸。”
  尹天橫眉豎目,心裡吼著你他媽給我閉嘴!
  隊伍裡傳出一陣議論。尹建鋒不聽都知道說的是什麼,又道:“但在我的隊伍裡,一切按實力說話。要麼沒兒子,要麼所有人都是兒子。”
  尹天暗自冷笑,心想你千萬別把我兄弟當你兒子,我一個人受苦夠了,有什麼你沖著我來,別為難我兄弟,尤其不准為難小雞!
  開玩笑,你兒子是那麼好當的?
  你盡過身為人父的職責?
  哪有父親不顧兒子的人身安全,恁是追著趕著往特種部隊裡扔?
  尹建鋒說完,微微抿一下薄唇,算是禮貌性地笑笑,正要踱出門外,卻被周小吉叫住。
  周小吉喊的是:“您是天哥的爸爸呀!那太好了!”
  尹天恨不得給周小吉一棒子。
  尹建鋒眼神凝了凝,沒品出這句“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功利地想,這小矮子的言下之意應該是“我是天哥的好兄弟,跟他關係很好”。
  不功利地想……
  尹建鋒略一蹙眉,“太好了”放在這兒似乎沒辦法往不功利的方向去想。
  周小吉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手中還拿著登記表,樂呵呵地說:“首長,隊上要給我們家人寄新年慰問禮,您在這兒的話,天哥那份就能直接交給您,您一定是第一位收到禮物的長輩。”
  尹建鋒詫異地看著面前的小矮子,哪裡想到會聽到如此一番話。
  所謂的“太好了”竟然是這個意思。
  尹天慌忙趕走周小吉,生怕他口無遮攔,說出“天哥幫我給爸媽買了厚實的羽絨服,他一定也給您買了”之類的話。
  尹建鋒退至門邊,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與疑惑,點頭告辭後,終於往隔壁走去。
  尹天松了口氣,一爪子拍在周小吉後腦上,罵道:“就你話多!”
  隊員們這下炸了,表也不填了,全圍著尹天鬧——“參見太子!太子千歲!太子您還差跑腿兒的小弟嗎?”
  尹天被擠得臉頰貼窗,掙又掙不開,解釋又沒人聽,生生被壓成了一朵立體感十足的窗花。寧城也不來救他,反倒擠得最起勁,毫無身為“一家之攻”的自覺。
  尹天恨恨地想,姓寧的你再賤,你再賤我就,我就……
  小人A說:“天寶,我勸你丫別掙扎了,你就啥?你就能啥?你們顏狗能幹什麼?別以為你現在成了特種兵就不是顏狗了。告訴你,顏狗改不了花癡,這和狗改不了吃屎是一個道理!”
  小人B說:“天寶,你是不是被擠硬了?我跟你縮,這是妥妥的出軌啊!寧城那小心眼知道了絕對操得你屁滾尿流叫‘老公’。”
  尹天拳打腳踢攆走兩個小矮人,腦子裡又浮現出小黃文裡的“老公”“老婆”。昨晚寧城那聲“老婆”更是餘音繞梁,鑽進耳朵裡就不願意出來,撩得他心髒亂跳,臉也迅速紅了起來。
  如此,立體窗花就更完美了——紅的。
  瞎鬧間,負責收登記表的後勤隊員也擅自離崗,跟著起哄,晾著那一桌子登記表不管。
  牆角的櫃式空調呼啦啦地吹出暖烘烘的風,扇風片均勻地左右搖晃。
  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放在最上面的一張登記表被輕輕吹落,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慢悠悠地飄去牆邊,落在一遝亂七八糟的廢棄文件裡。
  寫字的那一面朝下,但興許是填表人寫得太過用力,姓名欄上的兩個字隱隱約約透過A4紙,浮現在背面。
  那兩個字倒過來是——寧城。
  
  第66章 傻娘們兒
  
  從行政處出來時,寧城心裡有些不踏實。站定想了想方才填過的登記表——不僅在“隱藏特種部隊資訊”一欄上打了勾,還在備註中將收件地址由老家更改成了寧和一個人住的小別墅。如此一來,就算包裹裡有什麼不能被父母看到的東西,寧和也能幫他藏起來。而且部隊寄去的斷不是什麼貴重禮物,放在寧和那兒,家裡其他人說不定看都不會去看。
  可是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甚是忐忑。他下意識地蹙眉,正思索有沒有什麼遺漏掉的環節,後背就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
  “窗花”尹天終於從窗戶上掙扎了下來,怒髮衝冠地吼他:“吃裡扒外的敗家娘們兒!”
  尹天的頭髮被隊友們抓得炸了起來,這才營造出“怒髮衝冠”的視覺效果。他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全是在窗戶上壓出來的印子。鼻子紅彤彤的,點幾顆麻子就能拍個治療酒糟鼻的廣告。可笑的是這“准酒糟鼻”還鼓得圓圓的,不停向外噴著氣,一收一脹,活像一頭看到了紅領巾的牛。
  寧城一下子就樂了,往那圓鼓鼓的鼻子上一捏,誇道:“不錯不錯,彈性極好。”
  尹天本就有些感冒,鼻腔又堵又癢,甫一捏緊,裡面的鼻涕就開始哪吒腦海。寧城過了手癮,心滿意足地放開,哪想還沒來得及挪走,就被一個猝不及防的大噴嚏糊了滿手鼻涕。
  尹天從兜裡摸出一把在廁所撕來的草紙,擤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擤完了將草紙揉成一團球,瀟灑地朝牆角的垃圾簍擲去,回頭對寧城豎了個中指,大搖大擺地走了。
  寧城看著自己手上的黏糊鼻涕,明明嫌棄得不行,卻沒有噁心的感覺。只想趕快拿紙擦掉,單手摸遍全身,才發現兜裡沒紙。
  無奈,只好繞去走廊盡頭的水池,開著冰得沁人的水,嘩啦啦地沖洗鼻涕。
  洗乾淨時,手已經冷得發木,隨帶連累腦子,跳過了剛才的不踏實。
  今年的春節來得晚,除夕在二月中旬,差不多還有大半個月時間。
  梁正每天會花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帶著尹天等人進行科學的訓練,另外半天處理隊上的公務。
  隊員們明顯感到,這次回來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嚴厲到無情,雖然對訓練仍是一絲不苟,但時常也會像秦嶽一樣關心大家的身體狀況,偶爾還會講講笑話,甚至透露一些“高層”決定。
  比如慰問禮正在緊張籌備中,保證在除夕之前寄達。
  再比如一、二中隊的選拔有變,最後可能只湊得出一支中隊。
  前者無關痛癢,後者卻是頂頂的大事。隊員們面面相覷,快速又混亂地消化著這條消息。
  尹天緊蹙著眉,直覺此事與尹建鋒有關。
  梁正解釋道,前幾天收齊了其他四支中隊的考核申請表,出乎他與秦嶽意料的是,希望參加一、二中隊入隊考核的人寥寥無幾。別說經過淘汰篩選組成兩支具備強大戰鬥力的精英中隊,就是湊出一支都十分勉強。
  四位中隊長回去各自做了隊員們的工作,甚至有副隊帶頭報名,但收效甚微,新增的報名者不過5人。
  梁正非常想不通。
  拒絕考核的隊員中有不少是他與洛楓的同屆,當年大家在選訓營裡一起吃苦,一起拼搏,為的就是進入精英一、二中隊,執行真正的特種任務。
  如今機會來了,這些人卻都選擇了放棄。
  幾位中隊長副隊長連夜開了個緊急會議,途中尹建鋒不請自到,旁聽片刻後道:“換位想一想,你們如果在三、四、五、六中隊那種相對安穩的環境中待上幾年,也許也不會願意再去一、二中隊過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了。”
  會議陷入短暫的沉默,秦嶽問:“那這選拔怎麼搞?洛隊在緬甸那邊佈局差不多已有兩年,明年正是‘收割’之時,如果沒有一支精英戰隊,我們在那邊的行動會功虧一簣。”
  四中隊副隊長張強一拍桌子,毫不猶豫地開口:“我們隊這幾年執行的基本上是城市維穩任務,實力上絕對沒問題,新疆都去過好幾次,出國參與維和也是我們。我直接點名抽調隊員過來得了。都是獵鷹的人,好日子過久了就開始惜命,這還算他媽什麼特種兵?”
  五中隊隊長周逸俊也是個直腸子,當即附和道:“我也回去點名,媽的老子親自帶隊,誰不來誰給我滾出獵鷹!”
  六中隊副隊長柯寒性子最為沉穩,脾氣是獵鷹12名隊長副隊長中最溫和的。他起身道:“咱們還是再計畫一下,我覺得強迫隊員調整崗位不怎麼妥當,一方面有悖獵鷹的精神,一方面隊員們不情不願奔赴戰場,最後可能會適得其反。”
  秦嶽揉了揉眉心,贊同道:“是這個理,但……”
  但以目前的情況,明年根本派不出隊伍執行任務。
  新兵都太年輕,既沒有實戰經驗,也缺少前輩指導,雖然個個滿腔熱血,但在現階段始終無法扛起大樑。
  獵鷹目前必須由老隊員掌舵,而這些老隊員又偏偏不願意站出來。
  三中隊隊長吳欽說:“要不哥幾個再回去做做隊員們的工作?讓政委也幫幫忙?”
  “嘁!”張強一臉不耐煩,“政委頂個屁用,這幾年你看他幹過什麼事兒?尸位素餐,占著茅坑不拉屎。”
  柯寒歎了口氣,“明年會換新政委來,咱們向上面反應過那麼多次,這次來的應該比較靠譜吧。”
  梁正食指在桌上點了點,“政委的事兒以後再論,還是說說現在這問題怎麼解決吧。”
  尹建鋒輕咳一聲,“我認為強行調崗不可行。”
  張強和周逸俊同時蹙眉,但礙著他的身份,不好當即反駁。
  尹建鋒沒看他倆,繼續道:“服從是軍人的天職。但如今和平年代,這一套也得稍作變通。一、二中隊剛剛在‘虹夜’行動中折戟,大家有畏難情緒、惜命心理再正常不過。對這時候還能來報名的隊員,我們自當尊重,對那些不願上前一步的隊員,我們也應該理解。”
  尹建鋒頓了頓,雙手交疊,“大家都是特種部隊的人,知道那些任務是怎麼回事兒。每次出任務咱們都得寫遺書,幾十百把封有了吧?寫麻木沒有?還清楚那些遺書意味著什麼不?”
  “意味著一走,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意味著最後那封遺書會交到父母妻兒的手上。”他指了指太陽穴、脖子上的大動脈,又捂住心臟,“不知道什麼時候子彈就鑽進你腦子、脖子、心臟。”
  “所以這種活兒……咱們真不能逼著戰士們去做。”
  會議室浮起好幾聲歎息。
  尹建鋒目光冷峻,最深處卻沉澱著難以察覺的微溫。他看了看或蹙眉或抿唇的中隊長副隊們,沉聲道:“別回去逼老隊員,他們已經付出得夠多了。”
  “咱們還有20名新隊員,他們的成長才最值得期待。”
  會議開至淩晨,粗略確定了幾條方針——
  第一,不再謀求快速重建一、二中隊,專心組建一支既具備戰鬥力又具備熱情的精英中隊。
  第二,從明年下半年開始,大規模在全戰區範圍內徵召尖子兵,通過集訓與實戰相結合的方式,建起第二支精英中隊。
  第三,重點培養20名新兵,將他們作為第一支精英中隊的核心力量。
  聽梁正講完,隊員們心中皆是驚濤駭浪。尹天在寧城手上狠狠掐了一下,結巴道:“我,我們是,黑心力量?”
  寧城一把拍掉他的爪子,糾正道:“核心力量。”
  周小吉激動得出口就破音,“教官!按你的說法,我們是不是不用考核了?可以直接進入第一支精英中隊?”
  這也許是所有隊員最關心的問題。
  他們和其餘四支中隊的老隊員不同,正是熱血澎湃,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虹夜”行動對他們來講更像是一劑腎上腺素,而不是麻藥。他們恨不得立即接過逝去前輩的重擔,踏上黑暗血腥的戰場,視死如歸。
  英雄情結,在年輕人身上更易生根發芽。
  周小吉如此,郭戰如此,尹天寧城更是如此。
  梁正卻搖搖頭,給眾人潑了一盆冷水。
  “考核還是會進行,不過具體怎麼考,我們仍在研究中。我現在能肯定是,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能順利劃入這支新成立的中隊,但也不排除意外情況。”
  郭戰問:“考核的負責人是您與秦教官嗎?”
  “不。”梁正道:“是尹建鋒中將。”
  尹天心中咯噔一聲。
  倒不是怕尹建鋒會在關鍵時刻將自己刷下去,而是覺得自己這腐敗官僚老爹定會搞出什麼影響隊伍團結的么蛾子。
  比如明目張膽地讓他當組長小隊長,比如眾目睽睽下為他單獨加練。
  家裡幾位兄長在軍中皆平步青雲,他不信其中沒有父輩們堂而皇之的提攜。
  如今輪到他被提攜了,他卻無論如何不願接受。
  身邊都是一同從魔鬼特訓中熬出頭的兄弟,甚至並肩戰鬥在南疆的反恐第一線。他雖有晉升的願望,卻絕不願名不正言不順地走在兄弟們前面。
  在社會上能“拼爹”是一種光榮,一種財富。
  在普通部隊“拼爹”亦是一條捷徑。
  但在真刀真槍的特種部隊“拼爹”,則只會讓當事人陷入自我厭棄的旋渦。
  尹天看著吊兒郎當,懶散又愛耍滑頭,骨子裡的冷傲卻不輸隊伍裡的任何人。
  能在獵鷹堅持到最後的沒誰是孬貨,沒誰指望“拼爹”。尹天緊扣著手指,指甲在掌心磕出一排深深的彎月。
  忽然,冷硬的拳頭被柔軟的手掌罩住。
  寧城放鬆地看著他,表情像蹲在街邊吹口哨的洗剪吹混混兒。
  “這位帥哥好像有心事啊?說給城爺聽聽唄,城爺罩你。”
  尹天用力掙了掙,意外地沒掙開。寧城臉上掛著不正經的笑,手上的力道卻分毫不減,捏得穩穩當當,還嬉皮笑臉地說:“誰敢惹城爺的崽不高興?城爺弄他去!”
  尹天忍俊不禁,指著不遠處的辦公樓道:“你去弄尹建鋒吧。”
  寧城半挑著眉,連帶勾起自帶風情的眼角。
  尹天被電得不輕,連忙撇開眼道:“老子警告你,別動不動就瞎幾把放電!”
  寧城雙手並用擠他的臉頰,還肆意妄為地搓來搓去,語氣聽著卻可憐巴巴的。
  “尹建鋒啊……他我可不敢弄。”
  諒你就不敢!
  尹天在心裡吼,除了蹂躪我,你還敢幹啥?
  就他媽嘴炮厲害,嗨呀你放開老子的臉!
  寧城伸出左右食指,在他臉上戳出兩個誇張的人造酒窩,辯解道:“世界上最不能惹的就是岳父和丈母娘,萬一人家生氣了怎麼辦,不把你交給我怎麼辦?”
  尹天明明心尖尖被羽毛撩了一下,嘴角卻執意地撇著。
  寧城又說:“我一定會哭的。”
  尹天用力壓住唇角,唇角卻不遂他的願,老老實實地溢出一抹笑意。
  寧城食指在那唇角點了點,收回自己嘴邊輕輕一舔,看得尹天頓時紅了臉。
  寧城評價道:“笑得挺甜嘛,不錯。再給城爺笑一個?”
  尹天撒腿就跑,生怕在光天化日下被不要臉的寧美人用“口舌”撩硬。
  兩天后,尹建鋒出現在訓練場上,陸軍常服換成了野戰迷彩,領章與肩章也一併摘下。
  尹天詫異地睜大雙眼,不大願意承認在尹建鋒身上看到了些許特戰軍人獨有的氣場。
  從這天起,堂堂陸軍中將成了隊員們的第二位教官。梁正事務纏身時,他便守著20名新兵,陪著跑10公里武裝越野,一同跳進冰水中扛圓木,趴在遍佈砂石的地上,用大口徑狙擊步槍教授反器材射擊的要點……
  在看到尹建鋒背著與大家同等重量的背囊完成10公里越野時,尹天驚得發了好一陣呆。
  自從懂事之後,尹建鋒在他心中就成了如假包換的腐敗官僚。正事不幹,只會喝茶看報,吃喝都用公款,出差全是“公費旅遊”。
  念高中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家和叔伯家、母親的娘家沒誰乾淨,軍人與政客相互勾結,攜手同心貪污鉅款。
  前些年軍隊開始“打虎”,他好幾次夢到尹建鋒被丟進大牢。
  夢裡他幾經艱辛終於在娛樂圈混成一哥,卻被家庭連累,掉下神壇……
  這種父親竟然能和20出頭的年輕人一起跑下10公里武裝越野,尹天著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尹建鋒不僅能跑完,稍作調整後還能指導隊員們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刺激身體儘快恢復到最佳狀態,並以最快速度投入到下一項體能或技能訓練中。
  尹天隱約記得尹建鋒好像已經46歲了。
  這個年齡的中年人大多已是大腹便便,就算注意鍛煉,應該也有小肚子。尹建鋒有次和隊員一起脫了上衣跳入冰水中,腹上竟隱約可見八塊腹肌。
  “隱約”並非因為不明顯,而是尹天隔得較遠,看得不那麼清楚。
  腐敗尹家的紅三代公子開始懷疑人生。
  尹建鋒剛帶訓時,隊員們對他多有忌憚,不像和梁正秦岳在一起時那麼放鬆。
  畢竟“中將”的名頭擺在那裡,甚是唬人。
  不過幾天後情況就有了變化,幾個自來熟的隊員開始主動向尹建鋒請教。尹建鋒來者不拒,雖然臉上始終少見笑容,卻也並不嚴肅,有問必答,講得頭頭是道,極其認真。
  晚上隊員們湊在一起閒聊,全誇“天爸”是個一等一的好將軍好教官。
  “天爸”是大家背地裡給尹建鋒起的綽號,尹天不屑一顧,絕不參言,最近卻老是聽到周小吉也一口一個“天爸”。
  叫“天哥”都沒那麼積極了。
  尹天心裡有點慪。
  周小吉也屬於自來熟的那一撥人,又老是擔心自己因為實力有所欠缺而被刷下去,於是經常充當“請教天爸”的急先鋒——並非為了套近乎,純是想學到真本事,儘快提升戰力。
  漸漸地,尹天發現自己成了唯一不曾向尹建鋒請教的“熊兵”。
  連寧城都中途背叛了他,與尹建鋒交流得火熱。
  尹天好幾次旁敲側擊地提醒,這個人是我們感情的敵人!
  寧城前幾次用美色將顏狗糊弄了過去,後面幾次連糊弄都省了,直接為尹建鋒辯解道:“你爸很厲害啊!”
  厲害個幾把!
  尹天心頭窩火,又不知如何表達,訓練場上成了孤家寡人,硬著一口氣不搭理尹建鋒。
  尹建鋒也不找他談話,似乎根本沒將他當做兒子。
  以前尹天害怕尹建鋒太重視他,如今發現自己成了隊裡最不受重視的人,心理落差那叫一個大。
  最氣人的是尹建鋒似乎待寧城格外上心,親自當他的格鬥對手,親自教如何瞄準高速移動的目標,也從不吝惜稱讚,時常誇寧城悟性高、進步快。
  尹天越看越惱,當初剛進入選訓營時被梁正揪出來與寧城作對比的酸勁兒又上來了。
  雖然知道酸得幼稚又沒意思,但總是克制不住。
  尤其是寧城還時不時會痛斥他誣陷好人。
  “你爸哪有你說的那麼垃圾?”
  “你看到他那身肌肉沒?如果不是長期堅持訓練,能保持得這麼好?”
  “他射擊太厲害了,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你咋老是吐槽他是腐敗官僚?哪個腐敗官僚跑10公里武裝越野跟玩兒似的?”
  “崽,我覺得你誤會你爸了。”
  尹天實在不想聽,尹建鋒在他心中的腐敗官僚、軍隊大老虎形象已經根深蒂固,哪能一朝拔除?
  寧城誇完又道:“我覺得你爸挺照顧我的。”
  尹天翻著白眼想,你才看出來啊?老子早就發現了!
  教官都他媽偏心,看誰厲害喜歡誰,絲毫不計算後進者的心理陰影面積。
  這時隊裡的頭號後進者周小吉喜氣洋洋地路過,開心地跟郭戰顯擺今天又從尹建鋒那兒學到了什麼。
  尹天:……
  好吧,是絲毫不計算中等水準隊員的心理陰影面積。
  寧城盤腿坐在下鋪,雙手隨便放在腳上,晃眼一看頗有摳腳大漢的風範。又說:“天寶你湊近點,我有話跟你說?”
  尹天直覺是一句屁話,卻還是沒扛過摳腳大漢的美色,巴巴著靠過去。
  寧城在他耳邊低語,“你爸對我的這種好,像不像岳父對兒婿的好?”
  尹天差點一頭栽進寧城懷裡,咬牙狠狠道:“相信我,他如果知道咱倆是啥關係,第一件是就是一巴掌拍死你。還對你好?做夢去吧傻娘們兒!”
  寧城這回真摳起腳來,嘴唇左咧咧右咧咧,自言自語道:“但我的感覺也不會錯啊。”
  “什麼感覺?感覺他是你岳父?”
  “感覺他對我特別上心。”
  尹天沉痛地說:“你能不能不要在一個中等水準的隊員面前秀教官多寵愛你?梁正還不夠你現?”
  寧城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不一樣。”
  “啥不一樣?”
  “梁正以前確實也很照顧我,但和你爸的這種照顧不一樣。”寧城邊想邊說,語速放得很慢,“就像……就像我和他之間有個彼此認識的人,他看在那個人的面子上對我又添了一份關心。”
  尹天聽得一愣一愣的,也跟著摳起腳。
  “你的意思是那個人是我?他看在我的面子上關心你?”
  “不是你還能是誰?我周圍還有誰和他有關係?”
  尹天心頭一緊,想起寧城和尹建鋒在醫院裡的那次相遇。
  “你記不記得上次他突然叫住你?”
  “怎麼記不得?這才過多久?我又沒老年癡呆。”寧城道,“後來我又想了幾次,確定與他沒有任何交集。他叫住我,可能真是因為提前看了我們的檔案。”
  尹天略有不安,但那令他不安的東西難以名狀,就像是被一團黑雲包圍著的泥鰍,他怎也抓不住,也無法吹開黑雲一睹真相。
  寧城在他頭上揉了揉,正經寬慰道:“你爸也可能是看在我是你搭檔的份上,才對我特別關心呢。”
  尹天本能地搖頭,“不可能,他連我都不關心,還關心我搭檔?”
  寧城收回手,繼續摳腳。
  尹天一愣,旋即一臉驚愕地盯著寧城。
  寧城也是一慌,以為他想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連忙做賊似的問:“怎麼了?”
  “怎麼了?”尹天拍著床板咆哮:“你他媽拿摳腳的手抓我腦袋還問我怎麼了?”
  
  第67章 風雪忽至
  
  C市飄下今年第一場雪的時候,洛楓在病床上睜開了眼睛。
  西南的冬雪並不美好,孱弱細小的一片,兜兜轉轉掉落在大地上時已經化作一灘冰涼的水。
  冷到沁骨,卻留不住一方純白。
  路上淅淅瀝瀝,像下了整夜小雨,天空灰濛濛的,雪花稀稀落落在空中盤旋,轉瞬間就會凋零無蹤。
  但即便如此,鮮少見到雪的孩子們仍舊欣喜若狂,鬧著嚷著在飛雪中奔跑追打。女孩兒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碰就化的雪花,男孩兒幻想自己正在厚厚的積雪中打雪仗。就連成年人也難以抑制心中的雀躍,紛紛拿出手機,或捕捉空中最明顯的雪花,或自拍一張聊以紀念——即使鏡頭下的雪花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梁正第一時間開著吉普往C市趕。
  醫生說洛楓只是醒了,但後續恢復還需要漫長的時間。最好的結果是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但絕對無法回歸特種部隊。最壞的結果則是一輩子癱瘓在床,在一室逼仄中了卻餘生。
  對梁正來講,無論哪一種情況,都遠勝過洛楓永遠離開。
  秦嶽與另外幾名中隊長副隊長本來也要一同趕去,但新精英中隊的選拔迫在眉睫,年關前更需向上級提交大量工作報告,他們實在抽身乏術。
  選拔考核內容由尹建鋒制定,歷時2天,含常規的體能與技能比拼,與稍顯出人意料的“一對一談話”。考核結果將在全部專案結束後的次日公佈,精英中隊亦將在該日結成。
  尹天一聽“一對一談話”就怵了。談話的物件必然是尹建鋒——他最不願單獨面對的人。
  能談什麼呢?家庭情況還是政治覺悟?
  尹天煩躁地在記憶中逡巡,想起這幾年來壓根兒沒與尹建鋒完成過一次心平氣和的對話。
  周小吉拿著小本子和圓珠筆跑過來,哪壺不開提哪壺,“天哥,我有點緊張……你爸喜歡問什麼問題啊?你先給我透個底好不好?我記一下。”
  尹天一把推開周小吉的腦袋,沒好氣道:“喜歡問你會唱那首紅歌。到時候你聲情並茂放歌一曲就行。”
  周小吉合上小本子,沖尹天又是皺鼻子又是咧嘴,低聲罵了一句就跑。
  尹天沒聽清,轉向寧城問:“他說什麼?”
  寧城正練習著手槍的快速拆裝,頭也不抬道:“他說你已經失去了他。”
  尹天:……
  臘月廿六,考核在大雪中開始。
  山溝裡的雪比城市來的粗放,鵝毛般大小,成群結隊從陰冷的空中飄下,浩浩蕩蕩,像頑皮的小孩站在雲層上撒歡抖落自家的鵝絨被。
  C市卻已經放晴了,難得的暖陽灑在窗戶上,融化了孩子們小心保存下來的雪娃娃。
  梁正躬身站在病床邊,親自為洛楓按摩小腿。
  不敢太輕,輕了沒效果。
  也不敢太重,重了怕弄疼洛楓。
  洛楓身子無法動彈,但說話已經沒有問題。醒來後他沒有問過隊友們的情況,仿佛已經在沉睡時與他們擁抱告別。
  他長得精緻,安靜時自帶憂鬱氣場,像一尊華美乾淨的青瓷,只能放在玻璃展櫃中,借著燈光遠觀,稍一碰觸,就會生出絲絲裂紋。
  梁正便是那個將他“破壞”掉的人。
  每日見著梁正,他都會展眉一笑。眸光從眼角溢出,融化掉眉間那抹裝腔作勢的憂鬱。明明動彈不了,卻要憑著兩片薄唇指使人家做這做那,偶爾還會調戲兩句,惹得梁正黑著臉瞪他。
  但梁正不會對他發火,瞪完了繼續任勞任怨地伺候他,幾乎攬過了護工的所有活兒。
  洛楓虛眼看著在窗框上凝聚成刺目金色的流光,問:“那幫孩子怎麼樣了?”
  梁正瞧了瞧床頭上的檯曆,“考核已經開始了。”
  獵鷹最大的障礙戰術體能場上,20名隊員全副武裝,矯捷地在各種器材上穿梭翻越。場上濃煙四起,槍聲不斷,爆炸的轟鳴不絕於耳。尹天從高牆上飛身躍下,落地的瞬間,一枚模擬炸彈在身邊炸響。
  如果是在幾個月前,他也許已經嚇得腿軟難行,如今卻趁勢魚躍前撲,連續在沙地上翻滾數圈後,俐落地站起,毫不猶豫沖向下一處障礙。
  整個過程中,唯有心跳稍微加快。
  寧城站在一棟10層樓房下,雙腿用力一蹬,帶著黑色手套的兩手穩穩抓住第一個突出平臺。只見他腰部向右側送力,翻身踩上平臺的同時,右手已經緊緊扣住上方的水管。
  他就像一隻靈活的壁虎,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徒手向上攀去,就連難度最大的夾牆,在他暴起的腿臂肌肉下也成了如平地般的踏板。
  他輕鬆地抓住夾牆頂端的避雷針,右腿猛然一蹬,靈巧地站上頂樓天臺。
  掛鉤“鏘”一聲掛上金屬欄杆,他下意識地拉了拉繩索,以確定強度,繼而背向外側,雙手一松一緊地握住繩索,雙腿併攏輕輕蹬向牆沿,如長著羽翅的靈獸一般,輕巧優美地滑向空中。
  躍至力量作用的頂點,他忽然收緊雙手,止住下滑的趨勢,雙腿與身體幾成直角。繩索帶著他墜向4樓的窗戶,他腳步猛一加力,乾淨俐落地踹破整片玻璃,順勢滑入屋中。
  踩上破碎玻璃渣的一刻,方才還插在腰間的手槍已經在他手中完成上膛與瞄準。
  子彈破空而出,正中房屋角落裡的人形靶。
  整個攀登、滑降破窗、射擊的過程堪稱完美。
  興許是午後的陽光惹人倦,洛楓偏頭朝向內側,眉間浮著一絲困意,眼睛卻像往常一樣深邃清亮,眸底還流動著清冷燃燒的微光,“周小吉還在隊裡嗎?”
  梁正起身拉上窗簾,卻沒有完全拉攏,留出一小扇,讓冬陽照在床尾。
  “還在。每一次都差點被淘汰,走到現在也不知該說是他運氣太好,還是別人運氣太差。”
  洛楓笑起來,嘴角揚起溫柔的幅度,“那就說他運氣好吧……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表現嘛。”
  梁正坐在床邊,總覺得洛楓眼中醞釀著落寞。
  比起那些逝去的同伴,躺在病床上的他無疑是被運氣眷顧的幸運兒。可他無論如何不願意承認——離開的兄弟運氣不好。
  沉默片刻,洛楓又問:“郭戰呢?周小吉還在的話,郭戰應該也還在吧?”
  梁正輕輕點頭,“他是那幫熊小子們的主心骨。”
  洛楓“嗯”了一聲,“尹天和寧城也都在?”
  “虎父無犬子,你當初的目光挺准。”梁正道:“尹天已經成長起來了,他和寧城如果繼續搭檔下去……說不定比我們誰都厲害。”
  “寧城啊……”洛楓呼出一口細長的氣,虛眼看著天花板,聲音沉了下去,“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總覺得以前在哪裡見過他。”
  “熟悉?”梁正略感疑惑。
  “他身上有一種我曾經遇上過的……怎麼說,棋逢對手的久違感覺。但比記憶中少了幾分溫柔,多出幾分淩厲。”洛楓眉峰輕蹙,語速極慢,“但我又確定以前從未遇到過他。就算遇到了……”他淺笑道:“他一個19歲的小孩兒又怎麼可能與我棋逢對手?”
  梁正愣了愣,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年輕身影。
  那人被留在了20多歲的美好年華,永遠溫柔地笑著,永遠不會老去。
  而他與洛楓的眼角,已經被歲月的腳步踩出細細的紋路。
  洛楓見他盯著被單出神,轉過臉問道:“在想什麼?”
  他一怔,不願提及逝去多年的兄弟,生硬地糾正道:“寧城去年底就滿20歲了。”
  洛楓笑起來,眼角悠悠向上挑起,輕聲歎息道:“是啊,20歲了……”
  “接過咱獵鷹的擔子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了。”
  完成整套障礙戰術體能後,周小吉略有不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郭戰蹲在他身邊揉著他的肩背和腿,鼓勵道:“沒事沒事,休息一會兒很快就會好起來!”
  可是他們沒有休息時間。
  教官已經吹響集合哨,他們必須背著背囊跑向7公里外的靶場。
  周小吉艱難地站起來,剛想說句什麼,刺骨的涼意就劈頭蓋臉澆下。
  尹天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瓶水,不由分說潑在他頭上,厲聲吼道:“給我堅持!跑起來!”
  周小吉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渾身濕漉漉的,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在打顫。郭戰在他背上拍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溫和卻堅定地說:“小雞,我們走!”
  周小吉狠狠咬牙,邁開被灌鉛似的腿,緊緊跟隨著尹天寧城。
  寧城什麼鼓勵的話也沒說,卻會在他的喘息越來越粗重時,不動聲色地放緩步子,穩穩地拉住他的手臂,拽著他向前跑去。
  靶場已經被積雪覆蓋,隊員們的到來打破了它難得的寧靜。
  尹建鋒沒有給大家任何休整時間,上來就是“搶佔有利位置射擊”。
  最後500米,為了搶到有支撐點的優勢射擊位,所有人都沖了起來。周小吉實在跑不動了,尹天拉住他朝寧城與郭戰吼:“你們走!小雞交給我!”
  寧城與郭戰對視一眼,立即心領神會,“丟下”昔日的吊車尾二人組沖向優勢射擊位。
  尹天與周小吉落到了後方,尹天沉住一口氣在周小吉耳邊吼:“小雞,再沖一把!看到左邊第四個位置沒有?那兒有個半米高的垃圾箱,你必須搶到那個位置,把槍架在上面,用蹲姿射擊!”
  “那……那你……呢?”
  “我?”尹天在周小吉後腦削了一把,“你管我幹啥?神槍手根本不屑搶支撐點,支撐點都是給你和寧城郭戰這種初級射擊愛好者準備的!”
  周小吉接連深呼吸,眼看就將被後面僅剩的幾名隊員超過,忽然心裡一橫,吼道:“天哥,那我去了!”
  “去!”尹天往後看了一眼,又囑咐道:“到了別急著瞄準,先調整呼吸護心跳,我教過你的,還記不記得?”
  周小吉已經沖出好幾米,頭也不回地喊道:“記得!”
  你給我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
  槍聲震落了樹枝上的雪塵,最先抵達優勢射擊位的寧城與郭戰先後開槍。
  子彈從95式自動步槍的槍口飛出,100米、150米、200米處的隨機靶應聲倒下。
  寧城單手擰著步槍,向身邊的郭戰伸出手,郭戰一把握住,借力站起。
  槍聲越來越密集,遠處的山體漸漸浮起朦朧的硝煙,隨機靶成片倒下,落入雪中消逝無蹤。
  周小吉蹲在垃圾桶邊,一邊急切地調整呼吸,一邊專心致志地將步槍架上去。
  這個射擊位說不上好,但卻是剩下的射擊位中唯一有支撐點的。尹天將它讓給了他,他便絕對不能讓尹天失望。
  急速跳動的心臟終於稍稍安靜下來,體內沸騰奔湧的血液也不再毫無章法地亂竄。周小吉穿過準星盯住第一個目標,食指慢慢預壓,直至徹底瞄準的瞬間。
  “嘭!”子彈在紛揚的雪花中飛過,將遠處的隨機靶重重拉入雪地。
  與此同時,尹天也開槍了。
  他趕到得太晚,射擊位不僅角度偏,而且沒有任何支撐點。
  他沒有倚靠,甚至不能用穩定度更高的臥姿跪姿射擊。
  從他的角度若想瞄準隨機靶,只能採取最困難的站姿。
  周圍空無一物,唯有他的身體是支撐點。
  他平舉起95式步槍,頭稍偏向右側,目光與準星、隨機靶連城一線,食指像精確的機械一般扣向扳機。
  世界安靜得直剩下心臟跳動與血液流動的聲響,扳機被扣到底時,他的身體仿佛已經與步槍融為一體,子彈就像一枚極其聽話的棋子,從他的一呼一吸裡沖入飛雪,帶著他的心跳刺向遠處的隨機靶。
  他是唯一一個10槍全部命中目標的隊員。
  且是以“無憑藉站姿”這種最困難的據槍姿勢。
  隨後,13項射擊依次展開,積雪在大口徑反器材狙擊步槍的轟鳴中悄然融化,日暮之時,雪終於不再飄落,太陽在西天露出半面霞光。
  洛楓睡了一覺,夢裡回到了20出頭的年紀。
  那年全國特種大隊組織聯訓,他與梁正跟著獵鷹的前輩們奔赴北部戰區,和一幫同樣年輕的兵哥兒住在破破爛爛的大宿舍裡。
  白天拼了命地競爭,晚上關上大門背著前輩打撲克。
  大宿舍條件不好,床架不太結實,梁正在上鋪隨便翻個身就會帶動整個鐵床發出刺耳的聲響。
  洛楓霸道得很,不准梁正隨便翻身,自己卻在下鋪想怎麼翻就怎麼翻。梁正愁眉苦臉地趴在上鋪床沿瞪他,他理也不理,繼續翻得隨心所欲。
  睡在對面的兵哥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為梁正打抱不平。
  那兵哥長得很好看,有微微上翹的唇角與英挺的鼻樑。上眼皮是恰到好處的內雙,雙眼睜大時目光灼灼有神,稍稍耷下時,那顯山露水的雙眼皮又泛出波瀾不驚的柔情。
  柔也柔得不過分,只有溫潤和氣,而絕無陰柔媚態。
  就如他整個人的氣場一般,柔和而不耀眼。
  就算是打抱不平,他眼中也似乎含著一抹淡然的笑意。
  洛楓記得他叫小林子。
  北風特種大隊的人都這麼喊,小林子來小林子去,偶爾還有人喊“大玉兒”。
  洛楓與獵鷹的隊員都以為他叫林玉,或是林什麼玉。
  女孩兒一般的名字,放在他身上竟然有種奇妙的美感。
  但是在訓練場上,小林子就成了最受矚目的存在。
  聯訓期間,洛楓幾乎每天都會與他約戰,勝負各半。
  小林子最厲害的是射擊,洛楓屢屢敗在他手上,然後在格鬥中挽回顏面。
  小林子不喜歡別人叫他“大玉兒”,洛楓便時常向他使詐,比如趁他瞄準時大喊一聲“嘿!大玉兒”。
  他總是耐心地解釋,一個“王”一個“玉”不念“玉”,那個字念“jue”,二聲。
  洛楓不依,照常跟著北風的人叫他“大玉兒”,企圖惹他發火。
  但他從來就沒發過火,最“火大”的表情也不過無奈地撇下唇角。
  可那唇角天生上揚,就算往下撇,也擠不出絲毫怒意。
  聯訓結束時,“北林西楓”的稱號已經在營裡傳開,洛楓抱了抱小林子,正兒八經地邀請他到西南來“公款旅遊”。
  小林子笑著應下,說一定來。
  後來小林子真的來了,卻不是到獵鷹“公款旅遊”,而是和北風的精英行動小組一起,借道西南,潛入緬甸。
  他再也沒有回來,再也不能踏上故土。
  洛楓不知道怎麼就夢到了小林子。夢裡的小林子還是舊時的模樣,只是周遭被暈上了泛黃老照片般的色調。
  小林子溫和地說:“洛楓,跟你說多少遍了,我不叫林玉,更不叫林黛玉,叫……”
  洛楓聽清了第二個字,“jue”,王和玉連在一起,玨,不是玉。
  但他始終聽不清頭一個字。
  難道不是林?
  梁正提著保溫瓶回來,裡面是一盅雞湯。
  洛楓胃口好,梁正帶什麼來他吃什麼。每到飯點,護士就得跑來守著,生怕他吃得太多。
  梁正收拾碗筷時,洛楓說:“我剛才夢到小林子了。”
  梁正手一停,旋即“嗯”了一聲。
  “小林子,北風那個黛玉妹妹,你記得不?”
  “記得。”梁正蓋上保溫瓶,“黛玉妹妹的名字還是我起的。”
  “是啊……”洛楓半閉著眼,半晌才道:“一晃多少年了,重新為人的話,差不多已經是十多歲的小霸王了。”
  “小林子怎麼可能是小霸王?”梁正並不急著洗碗筷,坐下來道:“他應該是學霸。”
  洛楓低眉直笑,“也對。咱們這樣的兵痞下輩子才會變成小霸王。”
  梁正沒由來地接了句:“像尹天那樣嗎?”
  洛楓愣了愣,反駁道:“不,我覺得寧城更像小霸王。”
  此時,寧小霸王正在室內格鬥場裡,將隊友全數撩在地上。
  他是當之無愧的格鬥最強者,連郭戰都無法撼動他在徒手搏擊上的地位。
  尹建鋒走向場中,秦嶽喊了句“首長”,中將充耳不聞,只道:“來,咱倆過過招。”
  寧城並不怯場,更不退縮,兩人左襲右擋連過十幾招,看得早被放倒的尹天心驚肉跳。
  餘興似的較量點到為止,尹建鋒拍了拍寧城的肩,眼中掠過他看不懂的光。
  第二天是“一對一談話”,尹天焦躁得在宿舍來回轉圈,既害怕聽到自己的名字,又想早死早超生。
  周小吉端端正正坐在尹建鋒面前,神色緊張,眼睛睜得圓圓的,喉結上下滾動。
  尹建鋒問得不多,大多數問題都像閒聊一樣,最後道:“在戰場上,如果有隊友需要你拿命去救時,你會怎麼辦?”
  周小吉捏著衣角思索,臉頰很快因為情緒激動而泛紅。尹建鋒並不催促,只是細細地看著他,品味他眉間醞釀著的心緒。
  周小吉忽然抬起頭,說出的話卻聽似與問題無關。
  “去年我們去西藏集訓。攀登海拔6000米的雪山時,天氣突變,邊防部隊的前輩帶領我們往山下撤退。”
  “我是隊裡吊車尾的後進隊員。因為擔心我中途走丟,天……我的一位兄弟將繩索纏在我身上,另一端綁在他自己腰上。”
  “我踩進了一處暗裂縫,拉著他也跌落進去。我腦袋被撞了一下,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後來我們被救起來,他說裂縫很淺,我們在雪裡躺了一會兒,隊友就把我們挖出來了。”
  “我不相信。”
  “他不讓我看他受的傷,什麼都瞞著我。我跟隊友打聽過,他們也什麼都不說。”
  “我知道裂縫裡的情況一定很糟糕,糟糕到一旦有絲毫閃失,我們就……”
  “我欠他一條命。”
  周小吉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尹建鋒,“我其實很害怕當特種兵,我放不下父母……”
  “剛才您問的問題,我只能做出有限定條件的回答。”
  “如果需要我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他’的,我願意以命抵命。”
  周小吉回來叫了尹天,尹天出門時緊張得同手同腳。
  尹建鋒只問了他一個問題:“被迫入伍,現在想來是後悔還是慶倖?”
  尹天啞然,目光向下撇著,耳朵有些泛紅,眉頭皺得死緊,拳頭也攥了起來。
  尹建鋒說:“別耽誤其他人的時間。”
  尹天張了張嘴,聲如蚊蠅。
  “再說一遍。”
  “……是慶倖。”
  寧城最後接受談話,一進去就是半個小時。
  尹天越等越緊張,生怕尹建鋒問出諸如“你和尹天是什麼關係”之類的問題。
  但寧城說,尹建鋒全程都沒提到他。
  “那他問你什麼?”
  “也沒什麼特別的,家庭背景問得比較多,感覺像政審一樣。”
  尹天松了口氣,拍著寧城的背道:“難怪,你是資產階級富二代嘛!具體問了哪些問題?你怎麼回答的?說來天哥給你分析分析,提前判斷你會不會被刷下去!”
  寧城“嘁”了一聲,白他一眼,挑著眉說:“我被刷下去?那你豈不是會被打回原部隊?”
  尹天又拍了他一掌,“怎麼說話的?”
  寧城大爺似的坐在下鋪,拍著肩道:“來給城爺捶捶。”
  尹天一陣猛捏,“這下可以說了吧?”
  寧城一邊享受一邊開口,“你爸就問了我父母知不知道我在特種部隊,對我入伍有什麼看法。”
  “你咋回答的?”
  “據實以答啊。”
  “日!”尹天揪了他一下,“你告訴他你騙你爸媽?”
  “這時候不應該撒謊。”寧城說,“我不是去填過慰問禮的登記表嗎?他許可權那麼大,隨便一查就知道我有沒騙我家裡人。”
  尹天一想也對,又問:“還有啥問題?”
  “還有就是查戶口唄,問家裡有哪些人,是幹嘛的……”寧城撐著下巴想了想,“我說到我大哥留學期間去世時,你爸表情有點奇怪。”
  尹天皺眉思索,“為啥?怎麼個奇怪法?”
  “說不上來。”寧城聳聳肩,“也可能是我感覺有誤。別擔心了,城爺表現得非常出色,堪稱最佳辯手!”
  尹天推他一把,忽然問:“你哥叫啥?”
  “我哥?”寧城偏過頭,“你又不認識。”
  尹天也鬧不清自己怎麼會想知道他哥的名字,但反正已經問出口,不如就此打聽打聽,“說出來又不會少塊肉!”
  寧城倒不避諱,拉過他的手,在上面寫了一個字,“寧玨,我哥叫寧玨,王字旁,右邊一個玉。”
  尹天心口沒由來地一跳,似乎模模糊糊抓到了什麼,卻又沒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寧玨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就連同音的名字也沒有聽過。
  這天夜裡又下了一場大雪,天光大亮時已是臘月廿八。
  秦岳公佈了入選精英中隊的隊員名單,20人中僅有3人落榜。
  其中周小吉被調去六中隊的資訊技術崗位,而兵王寧城的名字卻直接從獵鷹上劃去。
  秦嶽走至尚未反應過來的寧城面前,以自己都覺得缺少氣勢的聲音說,“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接你返回原部隊的車已經準備好了。”
  寧城怔怔地抬眼,仿佛聽到一個無比荒誕的笑話,“你……你說什麼?”
  秦岳呼出一口氣,竟被他那顫抖的聲音與茫然的眼神震住,半晌才道:“你沒有通過獵鷹的考核,現在已經不是獵鷹的隊員了。”
  飛雪被平地而起的狂風卷成沒有章法的雪團,被撕裂,被撞擊,被高高卷上烏雲密佈的天空,又被重重砸向毫無生氣的大地。
  同一時刻,來自獵鷹特種大隊的慰問禮被送至寧城的老家。
  人到中年卻保養得極好的婦人微笑著拆開包裹,拾起放在最上方的信。
  2秒後,笑容毫無徵兆地凝固在她臉上。夾雜著悲傷的怒意就像西南山溝裡的暴風雪,猛烈而瘋狂地集聚在她眼中。
  這一雙眼,曾經流過太多的淚。
  
  第68章 泛黃舊事
  
  寧城顫抖著捂住額頭,手臂上浮出條條青筋。太陽穴傳來從未有過的劇痛,大腦就像超載運轉的榨汁機,在電流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終於明白秦嶽所言之事時,他眼中的迷茫陡然轉為盛怒,微顫的手指緊捏成拳頭,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流沿著脊椎侵襲而上,似乎將渾身的血液都凍成了黑色的堅冰。
  秦嶽被那淩厲的眼神盯得下意識後退半步。寧城眼中似有一團燃燒著的寒冰,火舌肆無忌憚地在周遭舔舐,帶著灼人的刻骨寒意。
  在場的隊員被隔絕在這股寒意之外,哪怕是郭戰也不敢踏入那一方禁地。
  寧城臉上血色盡褪,連嘴唇都蒼白慘然。他逼近一步,聲音冷得就像從冰水中穿過。
  “你再說一遍。”
  幾名跟隨秦嶽前來的四中隊隊員立即擋在他面前,為首者擰住他的迷彩前襟,正欲將他斥退,小腿竟傳來筋骨撕裂般的痛感。
  寧城看也不看擋在身前的隊員。他太高了,目光從他們頭頂越過,直直打在秦嶽眼中。
  “教官,你再說一遍!”
  受傷的隊員倒在地上抱腿呻吟,寧城從他身上邁過,似乎為人的感情也跟著臉上的血色一併消退。
  “教官,你再……”
  話音未落,後頸傳來錐心的疼痛。寧城來不及回頭,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尹天來得晚,甫一趕到,目睹的竟是尹建鋒一記手刀揮向寧城後頸的情形。
  寧城倒在秦嶽懷裡,無知無覺,像個受委屈後哭著入夢的孩子。
  尹建鋒半閉著眼,冷聲道:“送車裡去,馬上出發。”
  “你們幹什麼!”尹天來不及思索,憤怒又震驚地望著尹建鋒,“你們要對他做什麼!”
  秦岳將寧城交給另外兩名隊員,想說“寧城沒有通過考核”,話到嘴邊卻覺得荒唐至極。
  寧城怎麼會通不過?
  如果寧城都通不過,那麼其他隊員……
  拿到名單之時,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反復確認後又以為是尹建鋒弄錯了,心急火燎地趕去詢問,得到的回答竟然是“寧城情況特殊,不具備成為特種兵的條件”。
  他追問是什麼條件,尹建鋒卻未做正面回答,只說立即備車,將寧城送回原部隊。
  尹天見無人回答,伸手就要搶寧城,還回頭沖郭戰周小吉等人喊:“過來搭個手!”
  周小吉聞聲就想跑過去,手腕卻被郭戰拽住。他猛地回頭,滿眼疑惑,卻見郭戰搖了搖頭,輕聲道:“沒用。”
  尹建鋒踱到尹天面前,將那個毫無道理的殘酷決定又宣佈了一遍。
  “他落選了,已經不是獵鷹的隊員。”
  尹天瞳孔猝然一收,眸光像忽然爆發的超新星一般,大盛之後回歸徹骨的寒冷。
  “為……什麼?”他捏緊了雙拳,骨骼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他恨不得一拳砸在面前男人毫無表情的臉上。
  尹建鋒朝扶著寧城的隊員擺了擺手,又向秦嶽囑咐道:“去吧,趕在雪堵了山路之前,把他送回去。”
  “為什麼!”尹天兩眼爆出一片血紅,胸口隨著呼吸而劇烈起伏。
  憤怒幾乎抽走了周遭的所有氧氣,在腦中形成一簇隨時可能爆炸的危險氣團,幾近抽搐的肺部卻極度缺氧,即便用盡了力量呼吸,輸送到身體裡的亦只有極其稀少的一口。
  尹建鋒仍舊沒有多餘的表情,轉身道:“來我辦公室。”
  寧城被丟進吉普時,尹天被按著手臂與後頸推入尹建鋒的辦公室。
  這個男人似乎有著無窮大的力量,制服20歲的年輕特種兵竟然就像擰小雞一樣輕鬆。
  尹天沖向大開的窗戶,眼睜睜看著吉普在飛雪中發動,帶著寧城決然而去。
  地上有兩條車轍痕跡,印在他眼中就像帶血的鞭痕一般觸目驚心。
  吉普消失在雪中,連引擎的聲響也不再可聞。
  尹天滑坐在地上,手指蜷曲插入頭髮,肩膀上下起伏。
  他想,尹建鋒一定知道了。
  知道他與寧城是什麼關係,所以才會蠻橫地送走寧城。
  連理由都不屑於編造一個!
  尹建鋒合上窗戶,躬身拽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扯起,用力一推,扔在會客沙發上。
  他緩緩抬起頭,像看怪物似的瞪著尹建鋒。
  父子二人對視良久,各懷心事,終是尹天沒忍住開了口,語氣帶著極度的自嘲與破罐子破摔。
  “你知道我與寧城的關係?”
  尹建鋒負手走至窗邊,“部隊裡不缺強者,你很快會找到新的搭檔。”
  尹天眼中掠過一絲驚色,到嘴邊的話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
  幸是尹建鋒此時背對著他,並未捕捉到他神色中的異樣。
  “洛楓對‘搭檔’極為看重,在選訓營就開始挑選隊員結成搭檔並不奇怪。那天在醫院看到你和寧城在一起,我就知道你倆是搭檔。”尹建鋒轉過身,眸底的嚴厲似乎多了一層身為長輩的慈愛,“但寧城不能留在特種部隊。”
  尹天快速消化著得到的資訊。
  尹建鋒似乎並不清楚他與寧城搭檔之外的關係。
  可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強迫寧城離隊?
  放棄一個後進隊員無可厚非,淘汰掉寧城是什麼原因?
  絕不可能是能力問題。
  寧城的家庭也不應有問題,否則在入伍政審時就不可能通過。
  越想越沒有頭緒,尹天抬起眼,警惕地盯著尹建鋒。
  尹建鋒踱去辦公桌邊,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牛皮筆記本,翻至封底,取出夾層裡的一張照片。
  正在此時,他的手機忽然響起。
  尹天一直觀察著他,只見他將照片放回去,拿起手機時,眼神倏然一變,待單調的鈴聲再響了2秒,才劃開接起。
  不知是不是錯覺,尹天在他那一聲“喂”中聽出了濃重的歉意。
  通話持續了3分多鐘,尹天方一聽,就知道這通電話與寧城有關。
  尹建鋒始終繃著臉,但語氣卻溫和而可靠。那聲音就像就像一隻溫暖的大手,沉沉地安撫著電話那頭的人。
  “對,他去年報名參加特種部隊的選訓。”
  “不,我最近才知道。”
  “不用擔心,我已經處理好了,他今天就會返回原部隊。”
  “原部隊嗎?只是陸軍普通部隊,就是他當初入伍的那支,大本營在重慶下面的區縣。”
  “訓練會比較艱苦,但不會有什麼危險,不想繼續發展的話,今年12月就可以退伍。”
  “提前?提前不行。”
  “別。包裹上的地址是西部戰區總部所在地成都,獵鷹不在那裡。如果你們想趁著春節探望探望他,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原部隊的位址。”
  “不打緊,分內之事。”
  “沒事,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寧玨……寧城和他一樣優秀。”
  聽到“寧玨”二字時,尹天忽然從沙發上站起。
  此時尹建鋒已經掛了電話,輕聲歎了口氣。
  尹天總覺得有什麼即將浮出水面。他心裡慌得很,既想儘快知道,又害怕聽到難以接受的事實。
  他嘴唇動了動,嗓音在嘶吼之後顯得乾澀粗糙。
  “寧玨?那不是寧城的大哥嗎?你怎麼會認識他?”
  尹建鋒回過頭,眼神在片刻的詫異後回歸了然,“你也認識。”
  尹天心裡“咯噔”一下。
  尹建鋒再次拿起黑色牛皮筆記本,翻至最後一頁,目光溫存下來,定定地看著那張泛黃的照片,低聲說:“昨天寧城告訴我,他的大哥寧玨在留學期間去世,他也是這麼跟你說的?”
  尹天茫然地點點頭。
  尹建鋒眉間卻有一絲黯然,抽出照片,朝向尹天。
  在看清照片上的人時,尹天腦子嗡一聲響,童年的回憶像潮汐一般翻湧而至。始終溫和笑著的哥哥輕輕拍著他的頭,眉眼彎出一抹溫柔,“小天長大以後想當什麼?”
  尹建鋒說:“你的小林子哥哥,就是寧城的大哥,寧玨。”
  尹天只看到尹建鋒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他不想聽清。
  聽覺被持續不斷的耳鳴堵住,心臟被擂得轟隆作響,他聽到很多歡脫而年輕的聲音,兵哥們一遍一遍地喊著“小林子”,於是他也有學有樣,嫩聲嫩氣地追著喊——小林子哥哥!
  他從來不知道,哥哥的名字裡其實並沒有“林”。
  尹建鋒走近,單手按在他肩上,將他從洶湧的回憶中拉出來。
  “明白寧城為什麼不能留下了嗎?”
  尹天拐到桌面,雙腿差點沒撐住身子。
  照片上的寧玨還是當年的模樣,20歲出頭,笑容有如春風一般,眸光透明純粹,卻又極其深邃,就像能照進旁人心底。
  尹天低喃道:“哥……”
  尹建鋒扶住他,拉過靠椅讓他坐下,自己卻坐在桌沿上,低緩地開口道:“寧玨來的時候比你和寧城還小,差不多是他們連最小的孩子。”
  “很多兵都來自農村,很多南方來的孩子普通話也不標準。”
  “聽他的班長和連長說,他做了很多次自我介紹,大夥兒還是叫他林玉。最初的確是發音不准,也認不得那個玨字,後來呢,是叫順了口。”
  “不久乾脆簡化成了‘小林子’,聽說和他最親的那幾個還愛叫他‘大玉兒’。”
  尹天目不轉睛地盯著舊照片,視線越來越模糊,哥哥與寧城的身影忽然重疊在一起,又被輕而易舉地撕裂。
  “你認識寧玨時,全連全團的人,包括他的班長連長……包括我,都早已叫熟了‘小林子’。”
  “他很喜歡你,你一定早就感覺到了。”
  “因為他的家裡,有個和你一般大小的弟弟。”
  “但他從來就沒有和他弟弟一同生活過。他跟在父母身邊,被當做企業接班人來培養。”
  “入伍那年,他本來會遵從家人意願,去歐洲念書。但看到徵兵通知後,他征得父母同意,以義務兵的身份進入軍營。”
  “他的父母愛子心切,不僅滿足了他從軍的願望,還在他當上特種兵後,默許他轉為志願兵,再在部隊裡留上幾年。”
  “這個決定……讓他們後悔終生。”
  尹天輕輕顫抖,血液似乎都湧向眼眶,在那裡燒出一片灼熱。
  尹建鋒頓了頓,“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沉默就像不停從高處泄下的水,灌入並不寬敞的辦公室,叫人恐慌,令人窒息。
  尹天思維混亂至極,悲傷、震驚、恐懼在腦子裡攪成一團。有很多事想問清楚,有很多情緒想要表達,然而語言能力幾乎消失殆盡,他抬起頭,僵硬問出的竟然是——“可是我是你的獨生子,你怎麼不把我也從獵鷹中一併劃除?”
  尹建鋒表情一凝,片刻後道:“你和寧城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尹天神態木然,像戴著一層劣質的面具,“哥哥走了,寧城是他父母唯一的兒子。我……我也是你唯一的兒子。”
  尹建鋒垂首凝視他,單手按在他頭上。
  “你是軍人的兒子。”
  吉普在山巒中穿行,寧城醒來之時,獵鷹大營已經遠去。
  他蜷縮在車裡,身子被繩索緊緊綁著。
  他慘然地笑了笑,艱難地挪到窗邊,失神地看著一閃而過的景物,想起仔細填好的慰問禮登記表。
  所以寄送時還是出現了失誤?
  是你們來抓我了吧?
  真行,連軍隊裡的將軍都能使喚。
  尹天從靠椅上站起身來,直勾勾地看著尹建鋒的眼睛,用僅剩的一絲清明問:“爸,在你手上犧牲的特種兵應該不少吧?”
  這句話就像一根軍刺一樣,狠狠栽進尹建鋒心窩。
  尹天走近一步,無助地逼問道:“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只對哥……只對寧玨格外上心?”
  “他的事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他的家人你好像也很熟悉。”
  尹建鋒神情一變,不待開口,竟被尹天重重拽住衣領。
  尹天雙手顫抖得厲害,雙目卻射出狼一般的凶光,“為什麼?你告訴我!”
  
  第69章 寧家兄弟
  
  尹建鋒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中掠過的暗光中不知是自嘲還是哀傷。他單手推開尹天,重新拿起那本黑色筆記本,低頭輕語道:“不是我對寧玨格外上心,而是在我的部隊裡,你在意的只有你的小林子哥哥而已。”
  “所以你狹隘又偏激地認為……我對寧玨與他家人的關心超乎常理。”
  筆記本只有B6大小,比一元硬幣稍厚,但裡面顯然附增了很多貼頁,拱起來比脊背厚了不少。
  尹建鋒一頁一頁地翻著,因為常年摸槍而滿是老繭的指腹從一張張青春的臉龐上撫過。尹天站在他身旁,看著照片與照片下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聽他說:“犧牲的每一個戰士都在這兒,我對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背後的家庭,都是上心的。”
  尹天喉嚨哽得難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尹建鋒合上筆記本,收入抽屜,定定地看著他的眼,“回去吧。”
  尹天沒有回宿舍。腳步不聽使喚,晃晃悠悠帶著他往營地深處的小樹林走。
  這短短幾小時裡發生了太多的事,他難以負載,急需找人嗑叨嗑叨。
  而能聽他嗑叨的人,此時卻已經被送離獵鷹,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記掛了十多年的哥哥竟然是寧城的親哥。
  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湊巧的事?
  寧城知道了嗎?寧城現在怎麼樣了?究竟將以什麼心態接受如此事實?
  ——自己的親哥不是留學期間意外亡故,而是穿著與自己同樣的軍裝,作為北風的特種兵埋骨異國!
  寧城靠在窗邊,掙扎著換了個姿勢,輕聲問坐在副駕上的秦嶽:“我們會經過成都嗎?”
  秦嶽在後視鏡裡看著他,“會。”
  他說:“我想去看看洛隊。”
  秦嶽微蹙起眉,“這……”
  “我是他挑選進獵鷹的。”寧城一直望著窗外,說得很慢,“他一直很照顧我,為我挑了最好的搭檔。我們違紀,他還幫我們罩下來。”
  “他應該挺希望我和尹天留下。”
  “但我讓他失望了。”
  “聽說他已經醒了,起碼在離開之前,我想跟他道個別,親口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秦嶽沉默了很久,在借道成都時低聲向駕駛員囑咐:“去醫院。”
  寧城眸光閃了一下,雙手暗自攥成拳頭。
  清醒之後他想了很多,但腦子依舊如亂麻一般。
  他不能接受被莫名其妙扔出獵鷹——即便這是家中長輩的意思。
  他一定得問清楚,不能走得不明不白。
  而且……
  他也不願意就此離開。
  獵鷹裡有尹天,還有他的特戰夢想。
  如此時代談及夢想實在有些可笑。
  富家子弟就該紙醉金迷,就該縱情聲色,就該在商場上肆意情仇。
  如果有富二代忽然站出來,莊嚴肅穆地說“我的夢想是穿上軍裝,保家衛國”,那麼迎向他的一定是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寧城從未說過這種話,因為他也覺得難以啟齒。
  即便想一想,都會臉紅心跳。
  可是他又時常暗自想,如果連真心想做的事都無法堅持,碌碌無為,照著別人打好的模子苟活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明白父母為什麼強烈反對他入伍,更是決不允許他進入特種部隊。
  是因為愛與擔心嗎?
  那為什麼他與姐姐從小被放養?大哥就不一樣?
  寧城眼中浮起父母的模糊身影。平心而論,他自覺對父母沒有太多感情。寧家他在意的只有從小帶他的外婆,與和他一同長大的姐姐。
  如今外婆早已去世,只有姐姐能讓他牽掛。
  如果是姐姐說:“寧城,特種兵太危險,你別去。”他也許會猶豫很久,在親情與人生目標之間搖擺不定。可是姐姐偏偏不會這麼說。
  姐姐向來站在他一邊,理解他,尊重他,會記掛他,卻也懂得放手。
  他想,這才應該是愛與親情。
  父母那種畸形的愛算什麼?不管不顧接近20年,忽然粗暴不留情面地說“你不准參軍”、“不准去特種部隊”。
  憑什麼?
  因為擔心?
  寧城只覺異常好笑——年幼需要你們關心的時候你們去哪裡了?從未給過我們應有的關心,那麼現在是站在什麼立場規劃我的人生?
  越想,心中的怒火便燒得越旺。
  入伍之時他本已決定在2年半的義務兵兵役到期後,按照家裡的意願退伍。
  可尹天是他人生最大的插曲。
  即便如此,他還是決定轉業回家,繼承家業。
  只是日子過得越久,他就越無法離開有尹天的軍營。他想過“掙扎一下”,承諾過與尹天一起,帶回那葬身異國的哥哥……
  如今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蒙,他不再想“掙扎一下”,而是要破釜沉舟,逆風而行。
  躺在醫院裡的洛楓是他現下最大的指望。
  成都的小雪已經停了,冬陽燦爛,像柔緩的春風一樣拂進窗戶。
  寧城站在病床邊,也不說什麼客套話,只認真地看著洛楓的眼睛,將早上發生的事簡述一遍。
  秦嶽像知道他來的目標本就是“告狀”,而不是什麼“道別”,靠在牆邊輕輕歎了口氣,臉上無半分訝異。
  梁正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剛想說什麼,就被洛楓用眼神阻止。
  洛楓平靜地聽寧城講完,片刻後勾起嘴角笑了笑,從眼角流露出的眸光像一朵在春風下盛開的桃花。
  寧城摸不清這笑是什麼意思,不免露出局促與忐忑的神情——即便他已經努力控制著情緒。
  洛楓聲音不大,溫溫婉婉,像舊時江南的青衫男子,說出的話卻仍舊帶著幾分調戲意味,“這是受了別人的氣,跑我這兒撒嬌來了?”
  寧城一怔,眉峰不由自主地皺緊。
  “你怎麼知道向我告狀有用?洛楓玩味地看著他,“不要你的是特種作戰總部的尹建鋒中將,而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大校。大校能和中將對著幹?”
  寧城咬著牙根,眸底滑過一絲冷光。
  洛楓又道:“他不要你,你有沒有從自身上找找原因?哪裡做得不好?哪裡惹他看不順眼?噢對了,是不是你當著他的面欺負了尹天?”
  “我沒有!”寧城捏著拳頭,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青筋畢露。
  “哎你看看你……”洛楓又笑起來,“怎麼一說尹天就激動起來了?讓我猜猜啊,你趕著來找我,不僅是捨不得我們獵鷹,還因為放不下尹天對吧?”
  不等寧城回答,洛楓又轉向秦嶽,笑著問:“前兩天的考核,咱尖子兵表現得如何?不准添油加醋啊,客觀點兒,別糊弄病人。”
  秦嶽站直,果真“客觀”道:“完美。”
  寧城眸光一凝,略顯詫異地看了看秦嶽。
  秦嶽又補充道:“除了射擊被尹天壓過一頭,其餘項目都是第一。”
  洛楓毫不意外地點點頭,又問:“我聽梁正說,還有一對一談話項目?”
  “是尹首長單獨和隊員們談話。”秦嶽道:“內容只有他們雙方知道。”
  洛楓看向寧城,“來,把對話複述一遍給我聽。”
  寧城不知他是何用意,回頭看了看梁正與秦嶽,二人卻都點了點頭。
  洛楓催促道:“想讓我幫你出頭就得聽話,別扭扭捏捏的。”
  寧城蹙眉回憶,數秒後開始緩緩複述。
  複述的過程比當時對話更長,有些地方他記不太清楚了,只好重新組織語言。洛楓倒不催促,但看起來不像認真聽的模樣。
  寧城說到一半有些喪氣,隱約覺得自己被耍了,洛楓卻會恰到好處地提醒他別走神,還會問幾個剛才在他複述中出現的問題。
  似乎又在認真聽……
  半個多小時後,複述完成。洛楓問:“這就完了?”
  寧城點頭,“是。”
  “奇怪……”洛楓目光從梁正和秦嶽臉上掃過,“你們聽出哪裡不對了嗎?”
  梁正看看秦岳,秦嶽道:“沒有,很正常的談話。”
  洛楓朝寧城抬抬下巴,“喂這位小哥,你是不是漏了什麼沒說?”
  “沒有。”寧城語氣堅定,“只有這些了。”
  幾秒後,洛楓突然“嘿”了一聲,“怪事兒。”
  梁正額角一抽,總覺得洛楓又會說出什麼有失身份的混帳話。
  果然,生活尚不能自理的洛姓病人道:“既然比武總成績第一,談話也沒出現通敵叛國的梗,那尹建鋒中將憑什麼劃掉我看上的兵?”
  梁正:“洛楓!”
  “怎麼?你想得通?”洛楓瞅一眼梁正,“我想不通。寧小哥來跟我撒嬌,說明他也想不通。是吧寧小哥?”
  寧城臉頰一紅,“撒嬌”這種詞聽著實在不太雅觀。
  洛楓又道:“說吧,你有什麼猜測?”
  寧城也不隱瞞,直接將家裡的情況倒了出來。洛楓聽完卻不那麼贊同地努了努嘴,自言自語道:“尹首長這人雖然嚴厲得有點討人嫌,但絕對不是會被金錢權貴買通的人……”
  “但我只能想到這種可能!”寧城眉頭皺得很緊,眼中那如冰一般的火再次燃燒起來。
  “我不信。”洛楓不躲不避地看向他的眸子,沒被灼傷,倒是將那怒火柔緩地包裹起來,“要不咱們回去問個清楚?”
  寧城一怔,這正是他來找洛楓的目的!
  梁正卻不安地打斷,“問什麼?你床都下不了還想跟人家中將對著幹?”
  “我又沒說親自去問。”洛楓笑道,“讓寧小哥自己回去問唄,問到答案吱我一聲就行。”
  說完朝向秦嶽,囑咐道:“今天回去太趕了,就明天吧,明天送寧小哥回去。”
  秦嶽面露難色,“但是……”
  “哦對了,差點忘了問。”洛楓清了清嗓子,勉強認真問道:“上面撤銷我獵鷹大隊長的職務沒?”
  秦嶽愣了愣,旋即立正道:“當然沒有!”
  “嚇我一跳,那就好。”洛楓看向寧城,語調又似江南軟語,“大隊長看上的兵哥兒,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放。”
  梁正厲聲道:“胡鬧!”
  洛楓笑了笑,撇他一眼,“怎麼跟頭兒說話呢?”
  “你……”梁正向來說不過洛楓,此時杵在他面前,發現自己對著一“木乃伊”仍舊無可奈何。
  秦嶽面有疑慮,試探著問:“這樣不好吧?”
  “不好?”洛楓笑起來時眼角會輕輕向上揚,他眼角細長,輕而易舉勾出一彎不似男子的柔情,“如果真覺得不好,你就不會帶寧城來找我。”
  寧城詫異地看著秦嶽,卻見秦嶽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們哪,別什麼都想著服從,該爭就得爭,就算爭不過,也得明白輸在哪裡。”洛楓眼中掠過一絲苦意,“你們如果不敢爭,力不從心,只要我還是獵鷹的當家,我就替你們爭,如果以後不是了……”
  “是!”梁正突然打斷他,一字一句道:“你一直都是!”
  洛楓停頓片刻,歎氣道:“行吧,一直都是。”
  說完他閉上眼,眉間顯出一絲困意。秦岳拍拍寧城的肩,示意出去再說。寧城走至門口,又回頭看了看,輕聲道:“謝謝。”
  他們住在上次的軍人宿舍裡。寧城很早就鑽進被子裡,醞釀著來日的血雨腥風。
  秦嶽給手機充好了電,拍了拍他的被角,“電話我放這兒,想往哪兒打都行。”
  寧城轉過身,臉上有些許驚異,“如果我往家裡打……”
  “能化解矛盾的只有交流。”秦嶽站直身子,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就在這兒打吧,我不偷聽。”
  寧城看著那衣服,“你要出去?”
  “去和梁隊聊聊。”秦嶽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又將他眉間的褶皺揉平,聲音聽著有幾分釋然的輕快,“以前有什麼事兒呢,全是洛隊給我們擔著。這麼多年了,也輪到我們當小傢伙們的靠山了。”
  門被輕輕合上,響聲細小溫和,就如秦嶽一貫給人的感覺。
  溫柔細緻,思慮良多。
  寧城在床上坐了許久,終是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大約5秒之後,那邊接了起來,一個年輕的女聲傳來——“您好。”
  寧城喉結滾了滾,低聲喚道:“姐。”
  電話那頭先是一愣,旋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是門被“嘭”一聲關上的聲音。寧和語氣焦急又帶著幾分緊張,“你在哪兒?”
  寧城一聽便了然,果然是慰問禮出了岔子,父母已經知道他在特種部隊。
  “你呢?身邊有沒有其他人?”
  “剛才有,在老家團年。現在我出來了。”寧和又向花園深處走了幾步,壓著聲音問道:“你怎麼回事?”
  寧城將枕頭墊在腰上,“你先給我講家裡怎麼回事。前幾天寧展卿是不是收到我們隊寄去的包裹?他是不是給誰打過電話?”
  寧展卿是他的父親,他與寧和卻很少稱其為“爸”。
  寧和這一天也過得夠嗆。前一日剛剛返回老家,一早起來就得面對嚎啕大哭的母親。和寧城一樣,她對父母也沒多少感情,更不習慣安慰情緒崩潰的婦人,只好站在遠處看著,在心中猜測一二。
  “前幾天不知道,今天上午家裡倒是來了一個包裹,對,就是你們隊寄去的。媽一看就瘋了,家裡雞飛狗跳。寧展卿上午沒在家,媽鬧著要去部隊找你,問我知不知道地址。那包裹上的地址一看就很官方,我勸她別太緊張,她……她不肯,後來還四處打電話,打聽你的消息。”
  “今天上午才收到?”寧城蹙眉,自語道:“怎麼會今天上午才收到?”
  “就是今天到的,署名是西部戰區獵鷹特種大隊。”寧和道:“媽一知道你在特種部隊,整個人都……哎,我是沒見過她那種樣子。”
  寧城心中疑惑,又不敢想得過久,只好順著寧和問:“她給誰打過電話,有沒聽到她說了些什麼?”
  “打得挺多,好像都是和軍隊有關的人。但那些人都說不出你的具體消息,後來她去大哥以前房間找了很久,翻出一個本子,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條,又撥了一個電話。”
  寧城心跳莫名加速,低喃道:“大哥房間?”
  “嗯。感覺……感覺她撥那個號碼時表情很奇怪。”寧和想了想,“就是很痛苦,又有點期待,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然後呢?”
  “那通電話不長,我也在門外聽著。媽邊說邊哭,問你什麼時候跑去了特種部隊,還問她和寧展卿能不能去看你。那邊應該給了她承諾,我猜是將你轉回普通部隊。”
  “等等!”寧城打斷,“這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打的?”
  “唔……”寧和原地轉著圈,想了想道:“應該是上午11點多的樣子。”
  寧城的疑惑更深,11點時他早就被砍暈,正躺在顛簸的吉普上。如果他母親是那個時候才找到軍隊高層,那麼尹建鋒此前的行為怎麼解釋?
  未卜先知?
  寧和又說:“媽掛斷電話之前還提到了大哥,問對方你像不像大哥。”
  寧城背脊如過電一般,一股熱流在身體中放肆地翻湧。
  “那人不知說了什麼,媽又哭了。但那通電話後,媽就沒有再給誰打過電話。”寧和靠在一架老舊在秋千邊,不敢坐上去,“我覺得奇怪,下午偷偷摸進大哥的房間,找到了那張紙條。”
  寧城立即問:“那人是不是叫尹建鋒?”
  寧和一驚,“你怎麼知道?”
  “是不是?”
  “不知道。”
  寧城按住兩邊太陽穴,“你不是看到了嗎?”
  寧和有些委屈,“是看到了,但是上面只寫了‘隊長’兩個字。”
  寧城更想不通了。隊長、大哥……各種看似毫無關聯的詞在腦子裡胡亂撞擊,太陽穴傳來一陣酸脹的痛感,有什麼東西戳在那兒,像拼命想擠出來一般。
  寧和不知道寧城在想什麼,以為他正跟父母慪氣,思索片刻,蹩腳地安撫道:“咱們的出生雖然是為了大哥,但,但媽這些年還是很關心咱們。你看,她一得知你去了特種部隊,就急得……”
  寧城眸光一收,“咱們的出生是為了大哥?什麼意思?”
  寧和這才意識到說錯了話,吞吞吐吐道:“那個……我以為你,你知道的。”
  “知道什麼?”寧城頓感一陣無名火——他到底被瞞了多少事?
  寧和長歎一聲,終於說出寧家那個難以啟齒的秘密。
  寧家長子寧玨,自幼身體孱弱,童年幾乎全在醫院度過,多次被下病危通知書。他9歲那年,父母在醫生的建議下再孕,以備在他將來有需要時,親生兄弟能提供“手術所需”。
  然而母親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卻是一個女孩兒。
  就算是早已打定主意,為人父母也不願女兒遭罪。於是2年後,寧城誕生。
  奇跡卻發生在寧城出生的這一年。
  向來體弱多病的寧玨在守著弟弟長到半歲時,身體突然好了起來,各項指標也達到了健康標準。
  但是寧家父母仍舊不敢掉以輕心,細心呵護寧玨的同時,將寧和與寧城送至另一個城市,由外婆幫忙撫養。
  他們不敢對一雙兒女投入過多的感情,既是因為不敢面對他們,也害怕將來那天的來臨。
  那時他們以為,不培養感情,未來就會少一些傷心。
  寧和略顯自嘲地說:“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大哥會在國外意外去世,咱們兩個備胎倒成了他們人到中年的寄託。”
  寧城握著手機的手不停顫抖,胸口梗得厲害,仿佛一口怒氣憋在那兒,怎也找不到出口。
  寧和頓了頓,“剛知道時我也很氣憤,但是想想這些年呢,至少媽對咱們很好,從來沒有虧待過咱們。大哥離開後,媽就只能指望咱倆了……”
  寧城忽然掛了電話,跑至窗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胸口起伏得厲害,肺葉似乎在胸腔中呼啦作響。
  在高原進行5公里奔襲時,也不曾有如此窒息的感覺。
  心中的怨又多了一分,就像一滴火油墜入油鍋,立時炸出一片滔天火海。
  他重重地喘著氣,睚眥欲裂地凝視著黑夜裡的萬家燈火,咬牙切齒道:“憑什麼!”
  此時此刻,他心中對家人僅剩的一絲愧疚就像大火中的一滴水,頃刻間被蒸發無蹤。
  他輕聲對自己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回到特種部隊。
  ——如果出生就是為了他人,那麼往後的人生豈能再為旁人而活?
  
  第70章 冬日將盡
  
  獵鷹隊員的辦事效率不僅體現在出任務上,還體現在搬宿舍上。
  精英中隊上午才成立,下午新宿舍就全部分配好。選訓隊員們的破爛大宿舍被收拾一空,迎接他們的是正式隊員的雙人“豪華間”。
  尹天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晃蕩了一天,晚上站在破爛大宿舍門外,看著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戶,只覺心臟又被狠狠往下拽了拽。
  過去所有難以承受的折磨如今想來都是雲淡風輕,曾經以為會與寧城一同戴上獵鷹臂章,哪知到最後成了形單影隻。
  入選的快樂還未來得及趕到,就被突然降臨的狂風驟雨打得七零八落。
  最無奈的是他還沒有立場去爭取。
  寧城說過會“掙扎一下”,現下他卻無法慫恿寧城去掙扎。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涼他自是不曾體會,但人若非徹底無情,便懂得體諒與理解。
  他逼著自己去理解寧城的父母,也逼著自己理解尹建鋒,可心中總有個陌生的聲音悠悠地問——寧城呢?誰試著去理解過寧城?
  他抱著頭,狠狠地搖了搖。
  他的新室友是郭戰。
  兩人各自坐在床沿上,時不時對視一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還是郭戰先開口,帶著一絲難得的感慨,“4組走到現在,就只剩下咱倆了。”
  “小雞他……”尹天無意識地輕捏著手腕上的白玉手鏈,“他今天情緒怎麼樣?”
  “挺好。”郭戰苦笑,“說既有了獵鷹特種兵的名頭,又不用執行最危險的任務,斷胳膊斷腿兒的風險被降到最低,是意料之外的喜事。”
  尹天抓了抓頭髮,歎氣道:“他要真能這麼想就好了。”
  郭戰了然地抿唇,又道:“他現在最鬱悶的是晚上得一個人睡覺。”
  “怎麼,沒給他安排室友?”
  “剛好單他一個。”
  尹天抬起眼皮,看了郭戰一會兒,忽然說:“要不你去陪他吧。”
  明明是一句開玩笑的話,但興許是心裡藏著事,情緒實在不高,說出來聽著毫無玩笑感,倒平白多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尹天自知失言,想打個花腔解釋一番,卻對上郭戰“我懂”的眼神。
  他驀地明白,其實郭戰心情也不好。
  寧城的離開對他、對郭戰來說都是一根紮在心口上的刺,寧城之于他是戀人與搭檔,之于郭戰則是惺惺相惜的兄弟。
  他已經被告知寧城必須離開的原因,郭戰卻只能在各種可能中盲目逡巡,尋找那最可能的答案。
  尹天忽然一怔,看向郭戰的目光多了幾分警惕與疑惑。
  郭戰在房間裡踱了幾步,又轉向窗戶,雙手撐在窗框上,片刻後又轉過來,欲言又止。
  尹天喝了口水,靠在桌邊抄起手,假裝無所謂道:“有話想問我?”
  郭戰猶豫再三,字斟句酌,終是開了口,“你和寧城是……那種關係?”
  已經料到郭戰會這麼問,真聽到時尹天指尖還是輕顫了一下。他儘量穩住心神,面不改色道:“對。”
  郭戰雙手從窗邊撐開,單手輕捂住額頭,低語道:“寧城被劃掉是因為你父親知道……”
  “不是!”尹天下意識地打斷,本能地想解釋清楚,又發現這事很難說清。
  郭戰沉默地看著尹天,半晌後搖頭道:“算了,以後你想說再說吧。”
  這天晚上誰也沒睡好,“豪華間”裡翻身的聲響不斷,間或夾雜著沉悶的歎息。
  尹天思緒極亂,一會兒想寧城怎麼樣了,一會兒想自己往後的道路該怎麼走。
  如今他已經不再是一門心思往娛樂圈裡紮的小少爺,也明確找到了人生目標。但如果軍營裡不再有寧城,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走多久。
  他也不知道與寧城的戀情還能持續多久。
  會不會有朝一日,寧城繼承家業,成了事業有成的精英商人,而他卻像哥哥一樣滿身血污,躺在異國冰涼的土地上?
  想著哥哥,他心中又泛起一陣異樣。
  說不清道不明,恍惚間卻總覺與哥哥隔了一層紗。
  那人為什麼偏偏是寧城的大哥?
  冬天天亮得遲,窗外尚且漆黑一片,起床哨就已經響起。
  臘月廿九,特種部隊仍未放假。
  尹建鋒暫時主持精英中隊的訓練。尹天整上午都刻意避免與他接觸,外加心事重重,整個人看上去毫無朝氣,甚至還有一絲消極怠工的倦意。
  下午,尹建鋒缺席,新隊員跟著其餘幾支中隊調來的前輩一起訓練。尹天時不時向辦公樓張望,心臟跳得極快,總覺得有什麼始料未及的事正在發生。
  寧城筆挺站在尹建鋒的辦公室裡,身旁是與他一同歸來的秦嶽。
  尹建鋒眉頭皺得很深,目光有如鋒利的尖刀。
  方才寧城告訴他,自己需要一個理由。秦嶽還補充道,洛楓也想要一個理由。
  在特種部隊中浸淫三十多年,他自然明白寧城回來是得了洛楓的應允。
  洛楓這人……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同時,還能讓自己人束手無策,橫豎也算得上“特”家軍裡獨樹一幟的楷模。
  對洛楓,尹建鋒愛才惜才,終是發不了火。對寧城,他心有虧欠,自然也說不出太重的話。
  三人各有思量,辦公室裡的氣氛格外凝重。掛在牆上的方形鐘滴答作響,將整塊整塊的時間剪成細小的粉末。
  本是間隔均勻的讀秒,聽在懷有心事的人耳中,卻多了一分催促的意思。
  寧城到底年輕,在老江湖面前顯得有些沉不住氣,半晌後加重語氣道:“首長,是不是我父母向您施壓?”
  尹建鋒挑起一邊眉,眼睛半眯起來,以至於那尖刀般的目光顯得更加危險。
  “施壓”這種詞,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的字典裡了。
  特種部隊向來特立獨行,各位大隊長中隊長亦是天生一副王霸之氣。即使軍隊之中都很少有“壓力”敢施到特種兵頭上來,遑論一介商人。
  寧城這話,是當真讓尹建鋒不快了。
  見尹建鋒不答,寧城又急了一分,邁步向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眼中那團寒冰一般的火光再次大盛起來。
  尹建鋒一滯,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倒不是怵了寧城眼中的怒火,而是忽然想起另一雙和這眸光大相徑庭,卻有著相同威懾力的乾淨眼眸。
  寧城的氣勢是外露的,寧玨卻含而不露,不動聲色,看似溫和,實則堅韌而不催。
  秦嶽恰到好處地再次抬出洛楓,微笑道:“首長,部隊的人員調整必須有大隊長首肯,洛隊並非質疑您的決定,但想得等到一個合理的理由,以在下一次新兵選拔時多長個心眼,趨利避害,不至於浪費精力,再培養一個‘不合格’的隊員。”
  尹建鋒往後一靠,左手搭在桌下的抽屜上。
  他向來自詡光明磊落,含糊將寧城劃去已是近些年來做過的最齷齪的事。如今寧城既然已經回來,且非得討上一個說法,他便索性不再隱瞞。
  只有將事實擺上檯面,獵鷹那個慣于和上司對著幹的大隊長才會理解,而寧城得知家人的苦衷,亦會迷途知返。
  這是在開誠佈公之前,尹建鋒最樂觀的想法。
  為了增加說服效果,他甚至叫回了正在訓練的尹天。
  尹天自是沒想到寧城會突然回來,一時啞然地望著對方,卡殼半晌,端端冒出一句欣喜若狂的“你回來了”!
  尹建鋒皺了皺眉,平靜地講起寧玨。
  寧城的表情在不信、震驚、憤怒中轉換,卻始終未有流露出絲毫悲傷。尹建鋒將寧玨穿著北風特種大隊迷彩的照片推至他面前時,他手指輕顫地接過,眼中輕淺的驚色很快被震怒代替。
  這是尹建鋒始料未及的。
  寧城放下照片,嘴角勾起冷漠的笑意,“如果您要講的故事說完了,能不能聽聽我講一個故事?”
  尹建鋒略顯詫異,收回照片,仔細放進筆記本。
  秦嶽起身倒了杯水,方才聽到的事令他渾身血液幾近倒流,呼吸也跟著局促起來。
  寧城的兄長作為特種兵捐身異國,尹建鋒切斷他的軍營生涯無異斷臂之舉,看似殘酷無情,卻含著最深的割捨之痛,之愛。
  站在家庭的角度,秦嶽想,自己自然是理解的。
  但是寧城卻講了另一個故事,這故事毫無溫情,放在尹建鋒所講的故事之後更是插滿尖錐般的諷刺。
  寧城血紅著一雙眼,緊攥的拳頭上青筋畢露,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顫抖的憤怒,“所以現在,他們憑什麼干預我的人生?”
  尹天微張著嘴,眸光由難以置信的疑惑轉化為熊熊燃燒的憤懣。
  他與另外兩名“聽眾”不一樣,他是寧城的戀人,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選擇無條件地、近乎腦殘地站在寧城一邊。
  即使站在對面的,是他念了十多年的哥哥。
  尹建鋒許久沒有說話,最後重重歎了口氣,拿著筆記本的手指有輕微的顫意,仿佛內心正經歷一旬是對是錯的掙扎。
  寧城發出一聲自嘲般的笑,“我因為他而出生,現在又因為他而無法戴上特種兵的臂章,真不知道應該感謝他,還是恨他。”
  尹建鋒的目光頓時淩厲起來,像一記眼刀俐落地從寧城眼皮下刮過。
  他說:“你可以恨你的父母,但寧玨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
  他輕而易舉地相信了寧城的故事,並非因為缺少考量,而是寧玨以前的行為與言語早就為這個故事打上最真實的背書。
  尹天輕輕拉住寧城的手臂,不為阻止,只為安撫。
  寧城渾身都在顫抖,是憤怒到極致時的本能反應。
  他不是不講理的人,自然明白自己的“備胎”命運是父母一手造成,與大哥沒有關係,他通向特種兵的道路受阻也是父母從中作梗,不能怪早已長眠的大哥。
  但他無論如何不能客觀地看待寧玨,幾乎全身的每一處細胞都在叫囂——都是你大哥的錯!
  人非機器,不能靠一個按鈕輕易按捺住翻湧的情緒。
  就算是機器,扒掉電源之後,也無法瞬間冷卻。
  尹建鋒再次翻開筆記本,溫和地看著照片上的青年,呼出一口細長的氣,語氣也跟著緩了下來。
  “以前我們都不明白寧玨為什麼總是提到你,老說自己愧對家裡年幼的弟弟妹妹。他的好兄弟逼著他說,他從來都是笑著敷衍過去。”
  “今天我才想明白,他那份愧疚從何而來。”
  寧城眉峰擰著,眼神微微一變。
  尹建鋒看了看一旁的尹天,又道:“尹天以前喜歡跟著我去軍營玩兒,寧玨特別喜歡尹天,抱起來就不撒手。”
  “知道為什麼嗎?”
  “不是因為尹天小時候特別可愛……”
  “而是他的弟弟——你,和尹天同歲。他抱著尹天,就跟抱著你一樣。”
  尹天有些不自在,心裡也像打翻了五味瓶,雖然酸得厲害,卻巴巴著不願承認。
  “部隊上辛苦,偶爾有機會給家裡打電話,但他從來不打。他的班長連長逗他,說你那麼想弟弟妹妹,怎麼不打個電話回去?他解釋不上來。”
  “他把對你的感情與歉疚,都一股腦加在尹天的身上。”
  寧城想起僅見過幾面的兄長,唯一記得的是他溫和的笑。
  那笑容就像被春光與花香包裹著的風,和煦輕柔,夾雜著春天桃花與梨花的淺淡香味。
  記憶中的兄長是個溫柔至極的男人,以至於當初寧和聽來“飆車喪生”的謠言,他都能毫無根據地否定。
  “他犧牲之後,我去找過你的父母。後來逢年過節,也會問候一聲。他是我最出色的兵……”
  尹天從尹建鋒的聲音中聽出一絲哽咽,卻又總覺得有些異樣。
  這句話聽著令人傷感,傷感中卻有一層奇怪的味道。
  尹建鋒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經歷喪子之痛,你的父母必然不願意你再入伍。我將你的名字劃去,一方面也是考慮到你父母的心情。”
  他的嘴角再次浮起一抹苦笑,“我本以為告訴你原因,你糾結一番後自會接受,在原部隊安安穩穩待到年底退伍,再回去代替寧玨盡一份身為人子的孝心。但現在……我想我已經沒有立場再替你做出任何決定了。”
  秦嶽抬起眼,已經聽出了尹建鋒的言外之意。
  尹天著急著問:“那寧城是不是可以留下來?”
  尹建鋒看向寧城,刀一般淩厲的目光不再。語氣雖依舊威嚴,內裡卻帶著長輩的慈愛,“你的綜合成績為全隊之首,將來是留在獵鷹還是回原部隊,你自己決定。”
  寧城眼中流動著的寒光倏然一駐,立時變為一片昭朗。
  他挺直腰背,站出了儀仗兵一般的風姿,認真至極道:“我要留下來!”
  尹天屏氣凝神地看著尹建鋒,只見他輕聲歎息,稍顯疲憊道:“行吧。”
  興許是沒有想到尹建鋒會輕易改變決定,寧城睜大了眼,愣在當場。
  激動的心情被一堵看不見的高牆攔住去路,焦急地在遠處看著他,卻怎也邁不過高牆,只好選擇駐足與散去。
  寧城張了張嘴,片刻後啞聲道:“如果我的家庭再做阻攔,如果我父母再給您打電話……”
  “那就讓你大隊長扛著好了。”尹建鋒丟出一句看似置氣的話,又伸出右手食指,神情鄭重,“既然是特種部隊的一員,有件事你就必須得明白。”
  寧城眸光一收,若有所思地看著尹建鋒。
  “沒有‘外人’能向特種兵施壓。”
  “就算有,你的隊長、大隊長,甚至是政委,也會將壓力擋在你的門外。如果他們不能……”尹建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拍了拍肩章,“自然還有特種作戰總部的老頭子們頂在前面。”
  尹天忽然想起剛到獵鷹時聽說的傳聞——梁正犯了事兒,險些被掃地出門,是洛楓硬給扛了下來。
  尹建鋒擺了擺手,起身道:“鬧夠了就回去訓練,明天大年三十放假,今天去給我把放掉的補回來。”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強迫寧城與尹天重歸訓練場。
  三人離開後,他在辦公室枯坐許久,失神地望著窗外,眼中有一絲看著兒女漸行漸遠的落寞。
  身為父輩,他能夠理解寧城的父母。如果他堅持不讓寧城歸隊,即便是洛楓親自來,他也有能力將質疑全部壓下去。
  但看著寧城眼神,他便不願再堅持。
  同是軍人,他明白寧城的心情。而身為看著寧玨成長的隊長,那眼神也讓他倍感久違與親近。
  寧城與寧玨一樣,都是最好的軍人。
  父親都是自私的,他自問無法放任尹天選擇自己的人生。但看著別人家的孩子,卻由衷地希望對方能走上企盼的道路。
  可恥可憐的雙重標準下,是畸形卻純粹的愛。
  他再一次拿出寧玨的照片,端詳片刻後低喃道:“你弟長大了,什麼時候……你也回來吧。”
  12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差不多是時候結束了。
  剩下的,就交給已經成長起來的後來者吧!
  尹天領著寧城回新宿舍,郭戰尚在訓練場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房門方一關上,尹天就被重重摁在門上,唇齒被毫不留情地撬開,以供巧舌長驅直入。
  寧城吻得猛烈,如同饑餓難耐的猛獸。尹天自然也不甘屈居人下,在片刻的呆滯後環住寧城的脖子,毫無技巧卻力道十足地爭奪主動權。
  許是有先見之明,下午出門時,他下意識地拉上了窗簾,當時郭戰問他怎麼了,他撓撓頭發,根本答不上來。
  此時才知道,拉窗簾是早有預感。
  寧城動作粗魯地拉開他泛著泥腥和汗味的迷彩,毫不在意摟著的人滿身汙跡。右手從衣擺處探了進去,在熟悉的肌肉線條上來回游走,而後探向後方,覆蓋在那誘人的尾椎上。
  游離在尾椎上的手指尚有些涼意,手指之下的脊椎卻陡然升起一股熱流,尹天渾身一震,咬著寧城的嘴角,艱難地說:“泥裡趴了一天,髒,先洗澡。”
  “豪華間”有衛浴,雖然狹小,白霧升騰起來後卻有一種局促的快意。
  寧城將尹天抵在光滑的瓷磚上,抬起他一邊大腿,不輕不重地往內側捏了捏,淺淺的指甲嵌在根部敏感的嫩肉裡,有種難言的情色。
  親吻的響亮聲響藏在濺起的水花中,下腹之下貼在一起的地方蠢蠢欲動。
  尹天毫無欲拒還迎的扭捏,被抬起的腿順勢緊緊勾著寧城的腰,左手乾脆俐落地往他身下一握,還略顯挑釁地半虛著眼,下戰書似的昂起下巴,露出上下起伏的喉結。
  寧城唇角一勾,故意露出最讓尹天腿軟的笑。尹天果然中招,方才還賣力纏在他後腰上的腿立即脫力,軟綿綿地膩著,像在酒罈子裡浸過一夜般,連小腿肚都泛紅泛熱起來。
  寧城在他緊繃著的臀上好巧不巧地一捏,他仰頭悶哼一聲,濕漉漉的臉頰上已然浮上赤裸裸的情欲。
  對於向來風風火火的兵哥兒來說,調情至此算得上是撿到了耐心加成。何況部隊宿舍終究不是療養所的客房,“事兒”早辦早好,萬一郭戰提早回來,解釋起來少不得費一番唇舌。
  寧城將尹天翻了個面兒,一邊在花灑下吻著他的後頸,一邊周到地服侍著他勃然愈發的欲望,又趁機將自己的恥物悄悄頂入曼妙的股縫,漸漸探向那說不上特別熟悉,卻註定會越來越熟悉的穴口。
  被進入時尹天咬破了唇角,卻下意識地迎合著寧城急不可耐的律動。
  那裡本就“安靜”了很久,缺少安全套的潤滑更是令人心驚膽戰。可毫無隔閡的結合又帶來了一種淩駕于生理痛處的快感,尹天直覺有什麼東西從尾椎處急切而洶湧地蔓延而上,擠入大腦,沖向胸腔,像柔軟甜膩的棉花糖,又像見血封喉的催情藥。
  他急促地呼吸,難耐地轉過頭,卻在還未來得及張嘴泄出一聲呻吟時,就被寧城堵住了雙唇。
  寧城在他耳邊發出粗重的喘息,就像故意喘給他聽一般。他單手倒扣著寧城的後頸,高高地揚起頭顱,另一隻手擱在胸前,青澀又自帶風情地擰捏著突起的紅豆。
  寧城扶著他的腰,大力頂送,幾乎次次整根沒入,恨不得將囊袋也一併擠入。但就算做得再忘情,寧城的右手也始終沒有離開他高高翹起的恥物。那靈活的手指在前端與莖身上來回徘徊,掌上繭按壓在最細嫩的出口,留下針刺一般顫慄的快感。
  指尖展開之時,拉出一道清亮的淫線。
  他們從未做得如此激烈,少有的幾次都如教科書一般循規蹈矩。如今意外“背德”,兩具身體卻如有磁石一般,親密又火熱地緊緊黏在一起。
  所謂的羞恥,只是尚未徹底得到之前,那酸溜溜又不甘心的藉口。
  結束時尹天喘著粗氣將寧城推至牆角,掰著寧城的下巴,在越來越朦朧的白霧中傾身吻了上去。
  好似宣告自己才是這場突如其來性事的勝利者。
  寧城十分配合地迎合著他的吻,微閉著的眼中浮著一層寵到極致的深情。
  他吻得盡興,恍惚間一條淫靡的線從他腿間漫出,拉著長長的情色,在寧城最中意的腳踝處,勾出一抹性感的蜿蜒。
  這個發生了太多變數的冬天裡,無數彷徨與不安,無數掙扎與茫然,都溶解在了這一場無需言語的情事中。
  春節之後,萬物復蘇的季節終將到來。
  
  第71章 悠悠春來
  
  寧城的宿舍被安排在尹天與郭戰隔壁。周小吉抱著被子紅光滿面地跑來,將被子往空著的床上一扔,抱住寧城嚎道:“寧城哥!你是我的大救星!”
  幫著收拾宿舍的尹天和郭戰面面相覷。
  周小吉又嚎:“我跟我們隊打了申請,後勤說我一個人占著一間房浪費水電,同意我搬過來跟你們住!”
  寧城額角跳了跳,被尹天看在眼裡。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為期5天的春節假期就開始了。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初四,隊員們不用訓練,不參與戰備值班的隊員還可以結伴出遊。但“虹夜”行動令大隊損失慘重,營裡沒有絲毫過節的喜慶氛圍,後勤也沒有接到任何隊員申請外出遊玩的報告。
  夜深之時,角落裡升起團團煙霧,紙錢與香燭燃燒的氣味將陰冷的冬夜熏得格外透寒。
  軍隊本不允許搞封建迷信活動,但每一年即將過去時,都會有隊員自發為離開的兄弟燒紙祈福。
  沒人忍心阻攔,就連向來與隊員們不睦的政委在這個時候也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尹天揉了揉鼻子,蹙眉打了個噴嚏——他不太喜歡紙錢的味道,小時候參加老人的祭奠儀式,總是被繚繞的煙霧熏得涕淚橫流,平白多了個“孝子”的名頭。
  他回自己的宿舍裹上厚重的軍大衣,又回到寧城宿舍,對忙著拖地擦桌椅的三人說:“要不咱們也去燒點兒吧。”
  周小吉直起身子,眼眶頓時就紅了。
  他們在軍人服務站買了幾包紙錢與蠟燭,“銅錢”、“元寶”、“冥幣”都有。服務站平時賣得最多的是速食麵、火腿腸、煙,春節前卻會進一批祭奠用品,並以半價賣給前來購買的隊員們。
  寄託哀思的“份子錢”,隊員出一半,大隊出一半。
  郭戰找了一處空曠的地方,寧城將香燭插入泥土中。
  燭光在黑夜裡撐出一方搖曳的光明,四人臉上皆是肅穆,唯有眼眸深處流動著與火花無疑的光亮。
  那些隊員犧牲之時,他們尚是羽翼未豐的選訓兵。如今卻都已是獵鷹的正式隊員,其中三人還接過了精英中隊的臂章,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踏上前輩們征戰過的地方。
  可能千里凱旋,可能一去不回。
  紙錢碰上燭火,一瞬間就成了黑色的焦塵。有冰涼的夜風平地而起,將焦塵吹得紛紛揚揚,像黑色與灰色的大雪。
  尹天鼻腔難受,眼睛也被辣出了淚水。寧城摟著他的肩膀,輕輕摁住他的頭。
  周小吉感情最是豐沛,一邊往燭火裡丟著紙,一邊抹著眼淚嚎啕大哭。郭戰幾次想拉他起來,他都抽搐著搖頭——直到將買來的紙錢全部燒完為止。
  又是一陣冷風襲來,吹滅燭光,卷起層層疊疊的焦塵,焦塵在風中摩擦出“沙沙”的細小聲響,仿佛是逝去的前輩在輕聲致謝。
  寧城拉上尹天軍大衣的毛領子,轉身道:“回吧。”
  往宿舍走的路上,周小吉抹掉滿臉的鼻涕與淚,解釋說按照他們老家的傳統,燒紙錢就得大聲哭,不然犧牲的隊員根本不知道是給自己燒的,也不會來拿。
  尹天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回去洗把臉,你看看你,滿臉都是黑灰。”
  寧城從衣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草紙,胡亂往尹天臉上一抹,勾著唇角道:“你也差不多。”
  郭戰心領神會地帶著周小吉先回去了,將秀恩愛的丟在簌簌寒風中。
  尹天思索片刻終於還是提到了寧城的家人。寧城微微揚起頭,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半閉著的眼中。他如釋重負般地呼出一口氣,旋即轉過身來,從衣兜裡抽出焐熱的雙手,一左一右貼在尹天臉頰上,眸光深沉卻昭然。
  尹天聽他輕聲說:“崽,我的家人是你。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臘月三十清晨,宿舍睡得一片死寂。周小吉卻輕手輕腳地摸起來,以最小的動作最低的音量完成洗漱,而後悄悄開門,朝六中隊的機房跑去。
  尹天與郭戰中午才起,去隔壁一看,寧城還在蒙頭大睡,而周小吉已經不見了。
  尹天把寧城揪起來問,寧城卻頂著一頭亂毛一問三不知。那睡得迷迷糊糊的表情甚是勾人,看得尹天一個沒忍住,沒臉沒皮地往他身上一撲。
  寧城卻是要臉的,尤其是當著自家兄弟的面。於是連忙推尹天,活像撕黏在臉頰上的泡泡糖。
  郭戰站在一旁抄手看戲,似笑非笑,一臉“我就看看,我不說話”。
  寧城眉頭一皺,眼角跳了跳,試探著問:“你都知道了?”
  郭戰聳聳肩,指指泡泡糖尹天,又在自己嘴上畫了個誇張的長方形,用嘴型道——大,嘴,巴。
  寧城“啪”一聲打在尹天後腦勺上,訓道:“大嘴巴!”
  尹天翻身跳了起來,想找郭戰算帳,郭戰已經腳底抹油溜回宿舍,還快速鎖上了門。
  不過光天化日,又是大年三十,寧城和尹天不敢輕舉妄動,只在被窩裡接了個吻,就穿戴整齊,玉樹臨風地出門而去。
  今年大營沒有準備文藝活動,但是聚餐卻是必不可少的。午飯後,新兵們自覺前去炊事班幫廚。周小吉不知在忙活啥,恁是捱到下午2點才出現在食堂。
  正在洗洋芋的尹天一捧水潑過去,吼道:“幹什麼去了?還有沒有集體榮譽感?”
  周小吉連忙抹掉一臉水,急吼吼地跑來,一邊嗓“天哥我來了”,一邊蹲在水盆邊撈洋芋。
  寧城和郭戰在一旁殺雞——郭戰負責殺,寧城負責助威。
  寧城一副不沾陽春水的姿態,卻偏偏圍了個天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有一大串血點子,可見郭戰也不是什麼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角色。
  周小吉飛快幫尹天洗完洋芋,兩手一抹就往殺雞雙人組跑去,一派大將風範地接過被郭戰蹂躪得不行的雞,熟練地擰脖子拔毛,一氣呵成,喘都不喘。
  尹天抓起白生生的雞看了看,讚歎道:“嘿,一根毛都不剩!”
  周小吉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還有什麼活兒?沖我來!”
  炊事班的活兒,可多了去……
  要揉面擀面,要拆菜洗菜,要剖魚砍骨,要燉炒蒸燒。周小吉竟然樣樣都能幹,還幹得非常出色。
  尹天不知從哪兒偷來一頂高聳聳的廚師帽,“嗖”一聲罩在周小吉頭上。周小吉正剖著魚,專注手邊,帽子老是往下掉。郭戰在一旁切洋蔥,淚眼汪汪地幫他扶帽子,他倒好,回頭一看,驚得兩個眼睛瞪得溜圓,“戰哥!你哭啥?”
  郭戰本想說“我沒哭”,方一出聲卻沒出息地吸了吸鼻子。
  寧城是偷懶偷得最肆無忌憚的。尹天好歹拿了盆小白菜裝模作樣,他卻甩著空手,系著那條佈滿雞血的圍裙四處轉悠,還美其名曰“監工”。
  尹天瞄著他那圍裙,腦洞像春雨後的花蘑菇,開得妖豔茁壯,還他媽全有毒。
  花蘑菇1號:寧城渾身赤裸,只著一條蘿莉版型的圍裙,圍裙的下擺遮不住腿間的某物。某物的前端粉嫩可愛,像一朵可食用的脆蘑菇。
  花蘑菇2號:寧城換了一條正常版型的圍裙,笑得宛如暴露狂,一把掀開圍裙,握著青筋畢露的某物,淫笑道:“給你嘗嘗我的大蘑菇!”
  “張嘴!”
  尹天正在腦子裡采毒蘑菇,下巴卻忽然被人掰住,他猛一回神,腦洞裡的“給你嘗嘗我的大蘑菇”與寧城方才那聲“張嘴”無縫連結,驚得他差點當場一蹦三尺。
  寧城夾著剛出爐的糯米肉丸,嘴角抽搐地瞪著尹天。
  尹天這才看清被送到眼前的不是“大蘑菇”,而是肉丸。尷尬地嘿了一聲,張嘴就接。寧城卻偏偏不想給他了,筷子一伸一縮好幾次,逗得他眼巴巴地吞起口水才作數。
  糯米團子香黏可口,尹天囫圇吞下,只覺整個身子都暖了起來。
  寧城卻悠悠地補充道:“糯米裡除了臘肉還有蘑菇粒,不錯吧?蘑菇粒是我剁的。”
  尹天頓感被哽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寧城,默默吐槽道:敢於把自己的蘑菇剁成蘑菇粒的都他媽曠世英雄!
  老子男票果然威武霸氣!
  可是男票,你把你的蘑菇剁成蘑菇粒之前有沒考慮考慮老子的感受?
  寧城又夾起一顆糯米肉丸,放在嘴裡陶醉得如同漫山遍野桃花盛開。
  尹天看著他的高潮臉,抓心撓肺地想:什麼人啊!吃自己的蘑菇也能吃得如此真情實感!下次讓你吃吃老子的好了!
  另一邊,周小吉已經由幫廚小弟榮升掌勺大廚,此時正仔仔細細地將片好的三線肉碼進黑黢黢的芽菜中。
  尹天、寧城、郭戰仨有錢人家的少爺將他團團圍住,像三個護法金剛。
  寧城雖從小錦衣玉食,但見著大魚大肉就兩眼放光的本性始終改不掉,饞饞地問:“小雞你會做燒白?”
  “會呀!”周小吉碼得認真,卻也不忘自吹自擂,“我還會紅燒肉、麻辣水煮魚、水煮肉片、爆炒腰花、粉蒸肉、螺旋丸子湯……”
  “打住!”尹天直覺口水都快從嘴角漫出來了,只得舔舔嘴唇,打岔道:“不如說說你不會的吧。”
  “海鮮我全都不會。”周小吉回答得毫不猶豫,看上去好像根本沒經過思考。
  “嗯?”郭戰想不大明白,“海鮮基本上都是清蒸,按理說比你剛才說的那些菜簡單得多啊。”
  寧城和尹天十分贊同地點點頭。
  寧城還說:“我會煮白灼蝦和蒸大閘蟹,很簡單。”
  尹天鄙視道:“傻逼,大閘蟹是湖鮮!”
  郭戰揉著額角想,好一個狐仙……
  周小吉直起身來,面前的10碗燒白已經碼好,只等著放進高壓鍋高溫燜煮。
  他嘿嘿直笑,說:“但是海鮮對我們家來說太貴了,吃不上。”
  仨少爺頓時像做了天大壞事的孩子,恨不得將剛才說的話一字不留吞下去。
  但周小吉一點也不在意,指了指不遠處的灶台,眼中盛著興奮又期待的光芒,“不過今晚有很多海鮮啊!我要吃個夠!”
  尹天一把抱住周小吉,狠狠在他頭上揉了揉。
  周小吉好脾氣地沒掙開,只嘀咕道:“天哥……你渾身魚腥味兒,好臭。”
  忙碌了一下午,各種菜品漸漸出爐。騰騰的白氣中,過年的喜慶終於稍稍沖淡了悲戚。大家圍坐在好幾個大圓桌上,送別被鮮血浸透的舊年,迎來一切未知的新年。
  不少前輩喝醉了,三五成群趴在一起,有人眼角還有未幹的淚跡。
  尹建鋒並未出現,只通過秦岳向大家傳達了新年問候。
  尹天想,他一定是去成都與西部戰區的頭頭兒們歌酒言歡去了。
  往年春節,尹建鋒幾乎沒有在除夕夜回過家,叔伯兄長也和他一個調性,晾著家裡人,只顧著與權貴花天酒地。
  尹天輕哼一聲,倒也不在意尹建鋒去哪裡鬼混。
  寧城不愛喝酒,全副心思都放在吃上,此時撐得挪不動腳,可憐巴巴地躺在牆角,一副已經嗝屁的架勢。
  郭戰卻難得耍起賤來,端著一碟剛剛出爐的小點心摸到他身邊,吃得吧唧作響。
  尹天與周小吉也湊過去,人手一碟點心。
  寧城不停咽著口水,尹天拍著他的背慫恿道:“你可以學學人家模特兒,手指伸喉嚨裡摳一摳,吐了繼續吃。”
  寧城嫌惡心,只好饞兮兮地嗅著點心的甜香,順便手滑打翻了尹天的小碟子。
  然而尹天根本不在乎,撿起地上的點心繼續往嘴裡塞,有理有據道:“老子在雲南連泥巴裡的蚯蚓都吃過,這點兒灰塵算啥?”
  寧城翻了個白眼。
  尹天吃完自己的又去撈周小吉的,一邊嚼一邊問:“對了小雞,你上午幹嘛去了?”
  周小吉舔著嘴唇道:“跟隊裡的前輩學習電腦技術。”
  “啥?”仨少爺同時回頭。
  周小吉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臉頰居然紅了起來,“我不是被分到了六中隊的資訊技術小組嗎?剛好之前我也想往這方面鑽一下。”
  尹天想起上次郭戰說周小吉想當駭客,本以為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周小吉說到做到,還真朝著“鍵盤俠”的方向撒著蹄兒跑。
  周小吉又說:“可能我真的當不了像你們一樣的特種兵。”
  他伸出右臂,用力擠弄肌肉,稍顯無奈道:“看,怎麼練都還是只有這麼一點兒,老是拖大家後腿。”
  “你沒……”尹天下意識地打斷,目光卻碰觸到周小吉極其認真的眼神。
  “我拖了,天哥你別打岔。”
  尹天:……
  周小吉聳聳肩,神態輕鬆下來,“前陣子我思考了很多。我想和你們在一起,又不想拖你們後腿。這很矛盾啊,我的實力、身體素質就擺在那裡,就算讓我24小時不睡覺,就算給我一天48小時,我也趕不上你們。”
  郭戰摟住周小吉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後來我知道大隊裡有一個資訊技術小組,他們也會參與重要行動,但武器不是槍不是刀,也不是自己的肌肉。”周小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滿是希冀的光,“而是手指下的鍵盤。”
  “念書的時候,我學得最認真的就是電腦,只是家裡買不起電腦,每週只有上課那40分鐘有機會接觸電腦。”
  “但我覺得……”周小吉略顯害羞地縮了縮脖子,笑道:“但我覺得我有點天賦。”
  尹天一怔,“所以去六中隊是你自己提的要求?”
  “不是,我不敢提這種要求。而且我也拿不定注意,一方面捨不得你們,一方面不知道自己去了能不能當真變得強大起來。”周小吉局促地捏著手指,“一對一談話時,我稍微表露了一些類似的想法,真的只是隨便一提,尹首長……尹首長好像就記住了。”
  尹天虛起眼,心下疑惑——所以尹建鋒將小雞調出精英中隊,並非只是末尾淘汰,而是為他謀求更適合的道路?
  ……不是尹建鋒的風格啊!
  周小吉搓了搓手,又說:“放假這幾天我就不休了,隊裡的前輩張羅著給我補課。寧城哥,我早上如果聲音太大吵著了你,你別生氣啊。”
  寧城在他腦門上推了一把。
  周小吉嘿嘿地笑,深吸一口氣,躊躇滿志道:“總有一天,我不會再拖你們的後腿。我要和你們站在一起,用一雙無形的大手保護你們!”
  尹天揪著他的臉頰,假裝嫌棄道:“鍵盤俠就別他媽瞎逼逼了。”
  尹建鋒的確如尹天所料,在成都應酬。
  只是他很早就從宴席上抽身,驅車趕到清冷許多的部隊醫院,一推開門,就帶進一陣風霜。
  洛楓正在看春晚,見他來了,先是一怔,旋即笑起來,正兒八經地敬禮道:“首長好!”
  “好個屁!”尹建鋒將從戰區總部順來的慰問禮擱在桌上,脫掉厚厚的外套,拉來靠椅一坐,瞅著洛楓道:“慫恿兵崽子來氣我,還知道叫首長?”
  洛楓立即施展他的八面玲瓏術,開玩笑似的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尹建鋒說不過他,只好轉移話題,問他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洛楓卻不往籠子裡鑽,恁是掐著寧城的事不放。
  尹建鋒無奈地搖搖頭,歎氣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是轉著彎兒向我打聽他哥對吧?”
  洛楓笑了笑,眼神中有些許懷念,“我雖然與小林子只做了幾個月隊友,但他對於我來說……是難得的知己與兄弟。”
  尹建鋒嗤笑,“真名都不知道,還好意思稱兄道弟?”
  洛楓毫無汗顏之色,“英雄不問出處,兄弟不問姓名!”
  尹建鋒早就猜到秦嶽會跟洛楓打“小報告”,自然明白自己這一來,少不得面對洛大隊長的盤問,索性自顧自沏了杯茶,將寧玨在北風的事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洛楓聽得認真,很久沒說話,待電視裡新年的鐘聲敲響後,才沉沉地看著尹建鋒,低語道:“小林子還在,對不對?”
  近年來成都市內已經不准燃放煙花爆竹,但跨年的當口,還是有無數鞭炮與禮花點燃天幕,帶來刺得耳膜生痛的炸響。
  尹建鋒垂下眼瞼,嘴角連著一絲苦笑,輕聲說:“不,他不在了。”
  洛楓不再追問,轉頭看向窗外。一束桃紅色的煙花剛好升到最高處,綻放出一朵巨大的傘花。
  他抿了抿下唇,接上尹建鋒不久前的問題,“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再過一個月,就可以出院休養了。”
  “能走能蹦能和領導抬杠?”尹建鋒雙手放在膝蓋上,以一種坐如鐘的姿勢嚴肅地開玩笑。
  “能,都能。”洛楓說完卻稍顯落寞地聳了聳肩,“就是不能帶隊出任務咯……”
  尹建鋒也不安慰他,倒硬生生地潑冷水,“特種大隊不要不能帶隊的大隊長。撤了你大隊長的職,看你以後怎麼跟我抬杠。”
  洛楓眸光一收,聽出些許弦外之音。
  尹建鋒拿上外套,頗有長輩范兒地在他肩頭拍了拍,語重心長道:“趕快養傷,別老跟兵崽子們瞎鬧。30多歲的人了,也該討一份成熟的工作了。”
  春節假期過得平平順順,沒有緊急任務,也沒有領導跑來視察。
  周小吉每天7點半就收拾完畢出門,在機房一待就是一整天。秦岳代任精英中隊的隊長,不讓隊員們出操,卻總有幾個閒不住的每天非得跑去訓練場搞出一身汗。
  帶頭的是寧城,理由是周小吉動靜太大,吵得他睡不著。
  跟上的是尹天和郭戰,理由是天才都在努力,他們哪敢鬆懈。
  春節後,大隊逐漸恢復正常。三、四、五、六中隊各出各的任務,唯有精英中隊留在大營,等待著不知什麼時候會到來的召喚。
  為了讓新兵儘快適應實戰,秦嶽在開年半個月後,將大夥分成小組,各自丟進另外四個中隊中,讓前輩們帶著執行城市反恐、人質營救、毒販追緝、重大活動安保等任務。
  內地恐怖活動極少,活動安保也一般輪不到特種兵。隊員們參與得最多的是人質營救與毒販追緝。
  西部戰區是全國禁毒的重點地區,亦是毒品流向各地的咽喉,如果無法將它掐住,任由毒品大規模流向中西部發達地區,毒品的危害就會呈千百倍擴散。
  每年,都有大量緝毒員警倒在禁毒前線。當他們力有不逮時,特種兵就會星夜啟程。
  尹天和寧城郭戰同在一個小組,跟隨前輩執行過兩次禁毒行動,一次在雲南楚雄,一次在雲南瑞麗。偷運毒品的馬仔將海洛因與冰毒藏在卡車的暗艙裡,被關卡上的武警發現後旋即爆發槍戰。武警死傷嚴重,早就趕到昆明的獵鷹隊員緊急前往支援。尹天站在懸浮的直升機上,準確無誤地將子彈打入毒販的膝蓋。
  獵鷹很少在類似行動中損兵折將,但兩次從支援現場歸來,新兵們的情緒都很是壓抑。尹天失眠的時候總是想起毒販空洞卻又貪婪的眼睛,那眼神透著蝕骨的寒意,單是想一想,身子就會難以抑制地顫慄。
  為此,秦嶽還得為他們做心理輔導。
  寧城倒沒尹天那麼情緒化,但他時不時會想起將他當做“備胎”的父母。知道真相時洪流一般的怨恨消失了,如今心頭只剩下擔憂——擔憂他們會再次出現,千方百計往他規劃好的人生道路上丟石子。
  如他所料,寧展卿的確多次找人打聽他的消息。
  當初尹建鋒將原部隊的位址、通訊方式一併相告,春節寧家舉家前往重慶,卻撲了個空。寧母情緒當場崩潰,在部隊大鬧一番。寧展卿旋即在軍中四處打點,要求立即帶回寧城。
  但所有的風浪,都被擋在寧城的知曉範圍之外。
  尹建鋒曾經說過沒人能對特種兵施壓,就算有,也有人扛著頂著。
  他說到做到。
  陽春三月,萬物一派欣欣向榮。
  幾名中隊長時常湊在一起討論上面會派個什麼樣的人來接替政委一職,梁正卻從不參與,一臉諱莫如深。
  這天,精英中隊集體接受了一番心理輔導,秦嶽似乎心情格外好,攆著他們往禮堂趕,樂呵呵地說:“新政委到了,咱們得給他開個歡迎會。”
  政委在特種部隊裡是個如何討嫌的角色,大家心照不宣。
  尹天被寧城拽著,不情不願地往禮堂跑,稍微露出個不耐煩的眼色,就會挨寧城一通訓。
  寧城這酷愛唱紅歌的孩子,也許是唯一一個對政委也能抱有尊敬的特種兵。
  禮堂不大,空了一小半,老兵新兵們都鬧鬧嚷嚷的,似乎憋著一口氣要給新來的政委一個下馬威。
  然而時間一到,一個身影出現在禮臺上時,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尹天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老大,差一點就當場脫臼。
  來人俊美而英氣,將特戰迷彩穿得筆挺瀟灑。只見他眼眸帶笑,摘下話筒,難得溫和地看著台下屏氣凝神的兵,輕語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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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上一章有旁友討論寧城的大哥。大哥其實並不是刻意逃避,寧城在不到1歲時就被送到了外婆家,當時大哥才12歲,被父母帶在身邊接受精英教育,幾乎沒有機會與寧城接觸。前面其實提到過寧城每年與父母兄長見面的機會只有春節,天生就有隔閡。但大哥一直很喜歡寧城的,寧城出生後,大哥就守著他,身體也逐漸好了起來。不過大哥不能直白地關心寧城,主要原因是來自父母的壓力。後來大哥入伍了,雖然有機會打電話回家,但是對寧城這個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弟弟打電話說什麼呢?他們的關係是很尷尬的。
  不過人的情緒應該都需要一個排遣口,於是大哥將關愛都給了尹天。
  尹天:我這個幸運的寶寶~\(≧▽≦)/~
  
  第72章 自殺鬧劇
  
  新年後最重要的人事調整中,洛楓卸任獵鷹大隊長,轉任政委。大隊長暫時空缺,日常由梁正代行。秦岳正式升任一中隊隊長,成了新兵頭子。
  如此一來,在沒有大隊長的情況下,洛楓依舊是獵鷹土寨子的山大王。
  任命之前,尹建鋒與洛楓都詢問過梁正的意思,希望他能接過大隊長的擔子。但梁正委婉拒絕,只說需要時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不願領大隊長的頭銜。洛楓三番五次強迫加調戲,他實在拗不過,才勉強接受了“臨時代理大隊長”這不倫不類的名頭。
  洛楓和尹建鋒都明白,他是念著一中隊那些死去的兄弟,念著王一格,心中有愧。
  晚上回宿舍,尹天照例在洗漱完畢後穿一身短袖短褲往寧城宿舍跑——天氣已經暖和起來,年輕兵哥兒肝火旺盛,不裸奔遛鳥已是對得起黨和人民,對得起納稅人的血汗錢。
  周小吉如今成天待在機房,甚至跟IT民工似的在電腦邊搭了個小床,一周總有兩三天不回來。尹天便霸佔著他的巢,熄燈之前與寧城瞎聊胡吹,熄燈後拍拍屁股,乖乖回自個兒宿舍困覺。
  不是不想幹點兒你情我願的事,而是誰也說不準夜裡會不會有突然行動。現今半夜突兀的集合哨已經不再僅是催人起來演習,而是實打實的緊急任務。黏糊糊的小情侶就算再心急火燎,也不可能拿特種兵的尊嚴與使命開玩笑。
  不過躲起來相互擼一把是可行的。
  於是尹天每次一搖一晃從隔壁回來,郭戰都會朝他投來一道深不可測的目光。
  尹天很想解釋“我只是過去聊聊天”,卻覺得這臺詞太蠢。畢竟在直男電線杆一般挺拔的思維中,兩個蚊香般盤了一圈又一圈的彎男湊在一起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聊的。
  聊什麼都不如脫褲子。
  不過這天,直男卻加入了倆彎男的睡前聊天會。主題略顯臉大——洛楓之後,誰有望成為新的獵鷹大隊長。
  寧城屈著一條腿,懶洋洋地靠在床上,在尹天眼中有點貴妃醉酒的意思。
  寧貴妃大言不慚,稱大隊長的桂冠一定會落在自己頭上,理由簡單粗暴:你們誰有我厲害?
  郭戰指了指太陽穴,作雲淡風輕狀,“大隊長除了有肌肉,還得有腦子。”
  尹天自知不管是腦子還是身子,自己都懟不過郭寧二人,只好沒臉沒皮地祭出紅三代的家世,輕哼道:“我爺爺為新中國貼過磚添過瓦!前人植樹後人歇涼!”
  寧城白他一眼,豎起兩個中指。
  不怪乎仨大型任務都未執行過的年輕特種兵覬覦大隊長的寶座,實在是這位置離他們太近,不肖想都顯得對不起自己的男兒抱負。
  獵鷹代代大隊長皆出自精英一、二中隊。如今二中隊尚未成立,僅有的一中隊就成了大隊長的溫床。誰本事大,誰搶得頭功,大隊長就是誰的囊中物。
  按照特種部隊的規矩,大隊長一職可以空缺,但不能空缺超過一年。這一年之內,身為政委的洛楓和身為下派督導的尹建鋒必將向上層推薦新人選。
  郭戰看得明白——梁正不願接手;秦嶽責任重大,短時間內不會離開百廢待興的一中隊;洛楓手握重權,下一任大隊長將在他的庇護與指導下逐步成長。
  所以新的大隊長無所謂經驗卓絕,而是得有廣闊的成長空間。
  一中隊的新兵再適合不過。
  寧城和尹天自然也知曉這道理。
  不過三人嘴上雖爭得厲害,實際上卻都沒往心裡去。自己能當大隊長當然再好不過,兄弟上位也不失為好事一件。
  現下寧城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軍中闖出一片天。郭戰看似隨波逐流,內心的天平卻越來越傾斜。尹天自不用論,父親之命,男票之言,給他個金馬影帝他也懶得再滾回娛樂圈。
  於是選訓營4組碩果僅存的三人在洛楓歸來的頭一夜豪邁地拍板,大隊長之位,不是我的,就是我兄弟的,再不然就是我男票的。
  或者是我兄弟的男票的!
  幾日後,洛楓召集一中隊所有隊員開會。會上開誠佈公,放出今天最重要的目標——拿下在中緬邊境盤踞多年的努卡制毒販毒集團。
  投影儀發出“滋滋”的聲響,一張陰鷙而兇悍的臉出現在幕布上。尹天繃直身體,下意識地看向男人的眼睛,心臟頓時不受控制地一緊。
  那是一雙刻滿嗜血與殘忍的眼睛,兩邊眼角大幅度地下垂,眼皮極薄,凶光畢露。就算畫面經放大和投射已經模糊不清,在場的所有觀者仍舊能透過那細小的馬賽克,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近年來緬甸局勢愈加混亂,毒販勢力趁機抬頭,偷運進入中國西南的毒品逐年增加。毒販與緬甸各支地方獨立軍勾結,更是幹起武器走私、人口販賣的“一條龍”買賣。
  雲南武警雖在西雙版納至昆明一線設置了重重關卡,各個哨點上都有荷槍實彈的重兵把守,亦有訓練有素的緝毒犬執勤,但仍有窮兇惡極之徒利用各種難以想像的手法將冰毒、海洛因等偷運至昆明,繼而散向西南、西北各地。
  6年前,獵鷹曾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圍剿行動,打掉了當時緬甸最大的毒梟勢力——克猛集團。
  但那次行動極其慘烈,大隊長殞命,7位臥底無一人生還。克猛的2位兄弟逃脫,不到半年就接過他未被清繳的制毒窩點,並搭上當地的欽臘獨立軍,在武力的庇護下很快成為又一個強大而瘋狂的毒梟團夥,其頭子正是努卡。
  可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洛楓繼任大隊長後,並未立即對努卡團夥採取行動,而是一邊派小規模的行動小組潛入緬甸,打擊零散的走私勢力,一邊往努卡團夥中安置臥底。然而努卡比之克猛,疑心更甚且更加歹毒。6年來,獵鷹共派出21名臥底,其中已有17人殉職。
  每年中秋節,設在昆明的禁毒總部都會收到殘破的肢體碎片。
  有的來自武警臥底,有的來自獵鷹特種兵。
  毒梟們竟然也深諳中國文化,知道中秋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於是掐著時間點兒將犧牲的戰士們“送”回家。
  殘肢根本看不出屬於誰,但每年獵鷹都會派隊員前往昆明,在驗明DNA後,將那些血肉模糊的手臂、軀幹、腳掌,甚至是觸目驚心的生殖器帶回大營,鄭重安葬。
  去年底,打入努卡集團核心的臥底發回努卡的照片,及數個制毒窩點的準確資訊,洛楓本欲在開年後立即展開收網行動,將其一網打盡,但兩支精英中隊卻在“虹夜”中凋零殆盡,致使行動不得不無限期延後。
  如今,他站在努卡的巨幅照片前,雙手撐在桌沿,眸光幾無雜色,看向每一名正襟危坐的隊員,啟唇道:“努卡生性多疑,窩點半年內必更新一次,我們的時間不多,行動初步擬定在5月進行。各位,有沒有信心?”
  會議室裡響起洪亮而整齊的“有”。
  散會後,隊員們個個摩拳擦掌,年輕的臉龐上既有躍躍欲試的期待,亦有不可避免的緊張。
  從這天起,一中隊的日常訓練轉向剿毒實戰化演練,對抗性與強度極高,使得一幫剛戴上獵鷹臂章的兵崽子又在恍惚間回到了魔鬼特訓的恐怖時光。
  然而最可怕的並非來自身體,而是來自精神。
  洛楓安排他們看毒販虐待俘虜的錄影,看吸毒者全身潰爛咽下最後一口氣的視頻,甚至安排他們與被捕的毒販接觸,與毒販聊天。
  每一次走進牢獄,尹天都恨不得一槍崩掉眼前的毒販。
  小時候他就知道哥哥犧牲在西南,如今看過太多隊內的剿毒記錄,更是深感毒販的陰惡。當年寧玨連屍骨都未被帶回,可見場面慘烈到了何種程度。
  時至今日,他仍不願那個溫柔笑著的哥哥受到一絲半點的傷害——儘管他對寧玨的感情已經不像過去那般純粹。
  寧城面色陰沉,射向毒販的目光猶如一把由堅冰鑄成的寒劍。尹天捏住他的手,發覺他手心冰涼,甚至微微發顫。
  尹建鋒明確說過寧玨死於毒販之手。
  也許對於寧城來講,手足之情雖淺淡,卻終是有著剪不斷的念想。
  節骨眼兒上,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電話打到洛楓的政委辦公室座機上。一男子驚慌失措地喊:“請,請,請幫忙叫一下寧,寧城!叫,叫尹天也,也行!”
  獵鷹屬於機密部隊,任何能打入的電話都來自戰區總部機要單位或是特種作戰總部。洛楓從未在座機上聽到過如此唐突而輕浮的聲音,不免心生好奇,食指在桌上輕點,慢悠悠地問:“您哪位啊?”
  男子固執又笨拙,一個勁兒地說找寧城找尹天。
  洛楓記下顯示幕上的一串號碼,準備事後再查查是哪位首長沒管好手下的警衛員,又聽男子喊:“求您了!幫我叫叫寧城吧,他媽出事了!”
  洛楓雙眉微蹙,這才正經道:“好好說話。”
  春節那陣子,他已經從秦岳與尹建鋒處聽來寧城家裡的事,對寧城那對自私的父母毫無好感,甚至無法體諒他們的喪子之痛。後來大半個月裡,寧家夫婦屢次通過各種途徑欲使寧城退伍,都被特種作戰總部壓了下去。
  洛楓想,來強硬的不管用,於是改施苦肉計了?
  男子慌慌張張地說:“我,我叫周郎,你告訴尹天寧城,他倆認識我!”
  洛楓撓撓太陽穴,答道:“哦,那我就是小喬。”
  男子結巴半天,“嗨呀”一聲,忍辱負重道:“我叫周毛毛!他倆真的認識我!”
  “這樣啊。”洛楓撐著下巴,“周毛毛你好,我是尹天和寧城的小弟。”
  周毛毛一聽更急了,“能快點兒幫我叫他倆來聽電話嗎?我是偷著打來的,我舅舅馬上就得回來了!真是有要緊事找寧城,麻煩你了啊兄弟!”
  洛楓琢磨著這聲兄弟,輕笑道:“我兩個大哥都外出執行任務去了,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要不兄弟你告訴我吧,我一定向兩位大哥轉達。”
  周毛毛長歎一聲,嘰裡呱啦一通講,總結起來就是寧城他媽鬧自殺,剛在醫院搶救回來,說什麼都要見寧城,讓寧城退伍,否則還會自殺。
  洛楓按捺住已經湧到嘴邊的髒話,和氣地說:“兄弟你也知道我們這兒呢,是保密部隊,你得跟我說說你和寧城家是什麼關係,又是怎麼找到我們的聯繫方式,否則我沒法跟上面交待。”
  周毛毛哪裡肯說,磨蹭半天隻丟下一句“我是尹天的朋友”。
  洛楓自然不依,輕飄飄地說:“兄弟不耿直,那小弟也不敢幫你這個忙了,麻煩你另闢蹊徑,換個方兒聯繫寧城吧。”
  周毛毛急得在他舅舅辦公室團團轉,最後口不擇言,不僅出賣了自家親舅舅,還供出了當初寧城尹天在成都找他借手機的陳年破事。
  洛楓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
  寧城的媽鬧自殺,寧城他姐實在沒辦法,只好通過手機上存著的電話聯繫周毛毛。這周毛毛也不知是對寧城他姐有點意思,還是不忍心拒絕異性,恰巧家裡還有個在西部戰區總部任職的大校舅舅,便自詡英雄地當起傳話筒。
  這天,周毛毛趁著舅舅不在,藉故溜進舅舅的辦公室,在內網上查到一個獵鷹號碼,想著死馬當活馬醫,當即就打,哪想直接打到了獵鷹老大的辦公室裡。
  洛楓將周毛毛安撫一番,掛斷電話後幾經思考,還是決定找寧城談談。
  雖說知道那對夫婦對寧城虧欠太多,甚至將寧城看做家族的“所有物”而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但既然寧母已經鬧到了自殺的份兒上,洛楓覺得理應讓寧城知道。
  如果剝奪寧城的所有知情權,那麼他與尹建鋒也與那對自私的夫婦無異了。
  寧城已經是20歲的男人,雖尚不成熟,卻有權決定如何面對家人。
  尹天不知道寧城被叫走所為何事,還與郭戰開玩笑說洛楓偏心,大隊長之位傳美不傳帥,郭戰則多了份心思,甚至猜測到了與寧城的家庭有關。
  政委辦公室向陽,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往寧城挺拔的身姿上一勾,便是一圈耀眼的金芒。
  洛楓不做鋪墊,直接告訴寧城——你母親自殺未遂,希望你退伍回家。
  寧城眉峰陡然一蹙,眼中少許的傷感與內疚很快被怒火蒸騰得一乾二淨。他緊緊地抿著雙唇,喉結上下滾動。迷彩已挽至手肘,以至於其下的小臂露出道道怒張的青筋。
  心中有個聲音正嘶聲竭力地喊,你們怎麼就不肯放過我?
  過去的20年裡,父母從未給過他像樣的關愛。雖然錢財取之不竭,但家庭的溫馨他不曾感受到一分一毫。
  即便如此,在知道自己僅是兄長的“備胎”前,他仍舊懷著孝敬父母的心,甚至與寧和計畫過怎麼為父母養老。
  然而真相令人唏噓,叫人心寒。
  憤怒至極之時,他只願永遠斬斷與寧家的瓜葛,正大光明地步上夢寐以求的特種兵之路。
  那一刻,他是釋然的。
  就算知道父母必定會多方阻攔,他也不願再一次為別人而活。
  但他沒有想到,母親竟然會以死相逼,用所謂的道德與倫理逼他就範。
  在旁人的目光中,他的父母愛子心切,甚至是用生命在求他回頭。
  而他呢?
  他卻是個一意孤行,自私自利只顧自己的不孝子,放任曾經白發送黑髮的父母不顧,偏生要去當什麼特種兵。
  以愛的名義執行的綁架,代代相傳,經久不息。
  誰若是不從,誰就是不孝、冷血、無情。
  這樣的人就算獲得再大的成功,背後也會淪為千夫所指——看,那個人呐,連親生父母的死活都不顧叻!
  寧城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慄,嘴唇被咬得泛白。
  他的父母是精明的商人。這對商人不僅將精明用在事業上,還處心積慮地施在一雙兒女身上。
  諷刺的是,若非如此,他與寧和甚至都沒有機會降生,沒有機會睜眼看看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沒有機會遇到尹天。
  所謂的自殺,映在旁人眼中自有萬般解釋。放在寧城心中卻有且只有一個——又一次精妙的算計。
  算計自己的兒子,寧母似乎已經爐火純青。
  寧城努力地調整呼吸,盡力不讓翻湧的情緒浮現在臉上。但怒火仿佛正吞噬著他的筋肉骨髓,燒得他的神情分外可怖。
  他終是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一雙眼睛縱然深邃,卻乾淨得難以關住滔天的憤懣與失落。他有些不知所措,恨化作鋒利的雙刃劍,刺向父母之時,自己也被傷得體無完膚。
  洛楓一直凝視著他的眼睛,此時終於站起,繞至他身前,輕輕捂住他的眼皮,低聲說:“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跟我說。以前我就告訴過你和尹天,特種部隊的大隊長最擅長徇私舞弊護犢子,政委也一樣。”
  寧城深吸一口氣,委屈突然像奔湧的山泉一般,洌洌穿過瘋狂燃燒的怒火,被蒸騰掉一半,亦澆滅掉半壁怒火。
  鼻子發酸,眼眶也灼熱得難受。
  他慣於用憤怒壓抑委屈,只因委屈突顯軟弱,而憤怒宣示強硬。他在潛意識裡告訴自己切不可露怯,卻不知站在他面前的人足以讓他依靠。
  洛楓溫和地抱住他的頭,像哄孩子一般道:“委屈了就哭嘛,哭完告訴我你的打算。我保證幫你處理好,也不告訴尹天你在我這兒哭鼻子。”
  熱流打濕了眼眶,寧城往臉上一抹,觸到一片溫濕。
  洛楓拿過桌上的抽紙,轉向另一邊,既不看他匆忙擦拭眼淚,也不催促他表態。
  許久,寧城低聲喚:“隊長。”
  洛楓這才回過頭,微笑道:“嗯?”
  寧城又停頓了片刻,終於開口道:“我想回去看看她。”
  洛楓上眼皮抬了抬,又很快遮住那一抹驚色,“然後呢?”
  “親口告訴她,他們……”寧城攥著拳頭,胸口起伏的頻率明顯加快,“我有自己想走的路,請不要再逼我。”
  “就算用性命相逼,我也不會回頭。”
  洛楓食指與中指抵在唇邊,看向寧城的目光多了一份深沉。
  寧城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隊長,我一定要去見他們,親自說清楚。”
  洛楓展眉而笑,點頭道:“行。”
  他知道寧城不會妥協,但以為寧城會選擇逃避。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站在自殺未遂的父母面前,丟下堪堪狠話。
  也許將來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會斥責寧城的無情,甚至有知道內情的人想不通他為何不能忍一忍。
  然而孰是孰非,心疼寧城的人自會了然。
  無情並非冷血惡毒,不能忍皆因忍無可忍。
  寧城不幸生在如此畸形的家庭,卻幸而成長得正直磊落,幸而有一幫疼他護他的前輩兄弟。
  幸而有一個人自打進入他的生命,就如一塊黏性十足的牛皮糖,打打鬧鬧,卻終是不離不棄。
  寧城從政委辦公室方一回來,就被那人迎面扔來一條臭汗毛巾。
  尹天賤兮兮地擠眉弄眼,圍著他轉了一圈,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中指和食指還擠著湊著往股縫裡摸,胡亂瞎說道:“是不是跟洛楓賣屁眼求上位去了?媽的!為了大隊長之位竟然出賣屁股!”
  郭戰在一旁聽得連翻白眼。
  寧城心臟本像秤砣一樣沉沉地垂著,被尹天這沒理沒據地一嘲,反倒輕鬆不少,就著方才的怒氣甩去一白眼,冷聲道:“我和洛楓有屁眼交易又怎樣?小樣兒,你他媽管得著?”
  郭戰捂著額頭想,得,又演上了。你倆演技如此厲害,幹嘛不去混個文藝兵當當,沒事還可以趕去春晚露一把臉,何苦在這兒跟我搶大隊長的鐵王座?
  想完又一拍腦門——心聲這東西吧,哪能隨便吐露啊!
  尹天最愛和寧城飆戲,一見寧城接得順,一時得意,立馬面露鄙夷之色,“嘖”了半天,鼻孔鼓得老大,哼哼唧唧道:“嘿,不是我說,你們這些屁眼子啊,交易屁眼時能不能看看場合?訓練還要不要搞?毒販還要不要逮?啊?光天化日,日還他媽沒落到地平線上去日地球呢,你倆倒日起火來了……”
  寧城在他後腦上糊了一巴掌,“盡瞎幾把說。”
  尹天抖完機靈,將學究氣一收,一把勾住寧城的脖子,樂呵呵地說:“洛楓找你幹啥?”
  寧城眼神略黯,輕輕呼出一口氣,“我媽自殺未遂。”
  他說“媽”時語氣極不自然,像小孩子面對突然出現的繼母,方一啟齒,就感到陣陣寒意。
  尹天一愣,下意識地抓著他的小臂,神色緊張地問:“你……你要回去?”
  寧城眼角向上勾起,揪了揪尹天的臉頰,“我要去告訴她,不管她做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這裡。”
  尹天眼前一晃,這才感到背脊已然冒出層層冷汗。他舔了舔嘴角,又問:“什麼時候走?”
  “他們就在成都,我和洛楓明天就去。”寧城舒了口氣,無奈道:“早點解決,早些放下。”
  尹天忽然道:“我也要去。”
  寧城眉梢往上一挑,“你去幹嘛?”
  “給你當保鏢,省得你寡不敵眾。”
  寧城笑起來,在他鼻樑上刮了刮,“那你自己去跟洛楓請假。”
  次日,洛楓親自開車,看到跟在寧城後面的尹天,竟然露出意料之中的笑,“請假可以,回來後都給我補上。”
  寧城的母親住在西南最好的華西醫院,寧展卿與寧和都守在病房裡。寧城推門而入時,與寧和目光相觸,頓時心下一片了然。
  在這個已經撕裂的家中,他的姐姐始終與他站在一起。
  寧母一見到他就涕淚縱橫,哭著鬧著求他退伍。寧展卿不言不語在一旁站著,冷冷地看著一同進來的洛楓和尹天。
  寧城站在床前,望著醜態畢露的母親,微張開嘴,卻半晌未說出話。
  尹天見他指尖正輕輕顫抖,明白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當真面對曾經自殺過的母親時,那些想好的臺詞已盡數化為利刺,生生梗在咽喉,叫人痛苦至極。
  尹天走了過去,牽住寧城的指尖。
  那一刻,他直覺寧展卿憤怒而難以置信的目光像冷箭一般刺來,箭箭正中他的後心。
  但他不覺疼痛。
  因為所有的心痛,都早已給了寧城。
  寧城指尖的顫意逐漸平復。片刻,他倏然開口,聲音有些許沙啞。
  壓抑,卻又帶著幾分舒朗的釋然。
  “放過我,我不再是你們的工具。”
  “我有我的人生,你們強求不來。”
  “我不會回去,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會。”
  “當然,刀架在你脖子上……也不會!”
  說完,他並未決然轉身。那是落荒而逃者的戲碼,但他不是。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用力攥緊尹天的手,看著生他,卻只將他當做家族所有物的母親,又緩緩轉向驚愕得睚眥欲裂的父親,鄭重道:“保重。”
  回頭之時,寧和忽然抱住他,淚水滑落在他肩窩。他聽她輕聲道:“放心走你的路,家裡交給我。”
  寧城深吸一口氣,朝父母深深鞠下一躬,這才轉身出門。
  寧展卿突然爆發似的幾步邁上,想要抓住寧城的手卻被洛楓攔下。
  洛楓十指修長,若不看手掌上粗糲的層層老繭,竟能給人一種芊芊玉蔥的錯覺。
  然而這看似柔弱的手指,卻輕而易舉地掐得寧展卿驟然一縮,愕然地瞪視著他。
  洛楓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擲地赫然,“為人父母,請你們給他一份20年來不曾給予過的關愛。”
  “放過他。”
  
  第73章 妖冶薔薇
  
  勇士吉普在西南蚊香一般的細窄盤山公路上揚起陣陣塵土。尹天牢牢抓著副駕上方的扶手,心驚膽戰地看著窗外陡峭的懸崖,背脊和腦門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洛楓駕車風格極為彪悍,直道上油門一轟到底,過急彎時也不含糊,跟職業賽車手似的將方向盤一甩,打著漂移就一飆而過。
  車輪每每重重砸地,尹天都有一種跑鬼門關前跟閻王老兒說了聲“hi”的錯覺。
  一天之內往返獵鷹大營與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從華西醫院出來已是下午,如果不加快速度,恐怕深夜都趕不回去。
  寧城獨自坐在後座,心裡亂七八糟,既有坦白之後的釋然舒暢,也有空落落的悵然若失。思緒被填得太滿,無暇他顧,以至於偶爾透過窗玻璃看到懸崖下湍急的河流,也要過好一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噢,剛才真危險。
  令尹天冷汗直冒的不單單是洛楓的車速。
  下午在醫院時,他一時沒控制住,上前牽住了寧城的手指。當時他清晰地察覺到寧父詫異又不忿的目光,明白只要不是太過遲鈍的人,都能看出這動作裡暗藏的繾綣。
  洛楓也在場,以洛楓那精英特種兵的洞悉力,哪會看不出端倪?
  可這一路上,洛楓不知是忙著飆車,還是另有企圖,對“牽手指”隻字未提。
  尹天幾次三番偷偷觀察他的臉色,未有一次發現異常。
  越是如此,便越是不安。
  尹天覺得自己做錯了。
  當時寧城站在淚眼婆娑的親生母親面前,有任何猶豫、後悔的情緒都是可以理解的。他不應草草上前做出牽手的舉動,既暴露內心的不安,也讓兩人的關係昭然若揭。
  回想起來,甚至有一種在寧城家人面前宣告所有權的意思。
  幼稚魯莽,欠缺考量。
  尹天咽了咽口水,並未意識到焦慮已經透過眼眸,直白地流露出來。
  他又一次偷瞄洛楓,這回竟然和洛楓的目光撞個正好。
  洛楓一副早就將他看穿的模樣,而他窘迫至極,慌忙轉向窗外,十指不安地攪在一起。
  洛楓笑了笑,稍稍放慢車速,明知故問道:“怕了?”
  尹天背上又起一層冷汗,寧城卻不知洛楓為何突然有此一問,向前傾了傾身子,左手搭在副駕的椅背上,茫然地問:“你們在說什麼?”
  尹天不敢看洛楓,目光直直望向前面坑坑窪窪的土路,半天說不出話來。
  寧城更加詫異,推了推椅背,喚道:“尹天你咋了?”
  “看把咱天寶嚇得。”洛楓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喏,我這不是放慢速度了嗎?別怕別怕,摔不死你。”
  尹天一愣,方意識到車速已經降了下來。
  但洛楓剛才那句“怕了?”絕對不是“怕速度太快”的意思!
  寧城“嗨”了一聲,探過手來揉尹天的頭髮,忽然手指一頓,驚道:“我去!你冷汗都嚇出來了?”
  洛楓笑起來,還故意搖了搖頭,揶揄道:“沒想到天寶膽子這麼小,還不如洛葉。”
  尹天打掉寧城的手,抬起手臂抹汗,很快目光又是一滯,蹙眉道:“隊,隊長,你剛才叫我什麼?”
  洛楓無所謂道:“天寶啊。”
  尹天回頭看寧城,寧城也是一臉不解。洛楓卻坦然地笑道:“你手機在我那兒,我還處理過你微博,忘了?”
  “呃……”尹天耷下眼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被收繳手機顯然不是什麼值得一說再說的光彩事,寧城下意識地撓了撓臉頰,在後視鏡裡偷看尹天。
  車廂裡安靜了一陣,只聽得見車輪碾壓在碎石砂礫上的聲響。土路實在太爛,吉普時不時被泥坑顛得騰空而起,後哐當一聲墜地。坐得久了,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在又一次讓胃險些擠出酸水的顛簸後,洛楓忽然開了口。那語氣平靜無瀾,就像嗑叨幾句雞毛蒜皮的家常。
  “你們有什麼秘密呢,盡可能放心存在我這兒,反正你們也不是第一次被我逮住小尾巴了,對吧天寶?”
  尹天緊緊貼在椅背上,警惕地瞄了一眼洛楓。
  這小動作又被眼觀八路的政委捕捉到了,右手一伸,不輕不重地在他頭上揉了揉,末了還朝心懷疑竇的寧城勾勾手指,命令道:“湊過來。”
  寧城滿腹疑慮,身子往前一探,衣襟就被洛楓拽住。
  獵鷹的前大隊長現政委十分不客氣地將一手臭汗往他衣服上痛快一抹,自言自語道:“好了,終於乾淨了。”
  尹天心虛地紅了臉,縮在座位上像只直不起腰的熊。
  回到大營時天已經黑了,洛楓將兩人攆下車,囑咐去炊事班自己找點兒吃的,早點收拾睡覺。
  見吉普往車庫的方向飆得沒影兒了,寧城才低聲問:“洛楓知道我倆的事了?”
  尹天垂頭喪氣,“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牽你手。我皮糙耐……我皮糙肉厚,你可以打我一頓出氣。”
  寧城在路燈下端詳著他,驀地笑出聲來,見四下沒人,輕輕往他屁股上一拍,“剛才你是想說皮糙耐操吧?”
  尹天恨不得變成青藏高原上的土拔鼠,當場打洞往地裡鑽。
  寧城勾住他的下巴,淺笑道:“幸虧你當初上來牽住我,否則……否則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勇氣說出那些話。”
  尹天臉頰一熱,從心臟湧出的血液在胸腔中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像三千海底裡吐著泡泡的奇怪小魚。
  他咬了舌頭,結結巴巴道:“你爸好像知道了,你姐應該也看出來了,洛楓肯定……”
  “咱們藏不了一輩子。”寧城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昭朗而清澈,像一塊沉澱了千萬年的琥珀,琥珀將他包裹起來,宛如最珍貴的寶物。
  他只覺咕嚕嚕的血液頓時化作細小的精靈,毫無章法地在體內歡喜地躥動。
  寧城忽然牽住他的手指——就像他下午做的那樣。手指被牽引著緩緩向上,如同他愈來愈快的心跳。
  寧城倏然低首,閉著眼,輕吻他的指尖。
  冰涼的手指有了唇畔的微溫,暖意靜悄悄地從那裡散開,如同潮汐一般湧向全身。
  就像春天的柳絮飄落在靜謐的湖面,悠然漾出一圈圈細小卻動人心弦的漣漪。
  已經過了熄燈的時間,尹天沒有回宿舍打攪郭戰。周小吉又睡在機房了,還在桌上留了紙條——寧城哥,今晚我不回來。
  寧城關上門,就勢將尹天抵在牆邊,舔開他的唇,吻得溫柔又細緻。
  夜裡起了風,輕輕撩起窗簾。彎月在飄動的簾子下忽隱忽現,像好奇又害羞的姑娘,想看卻偏要捂住眼睛。
  從指縫裡偷窺才是最好的。
  幾日後,雲南邊防武警截獲一輛由打洛口岸進入中國的運毒卡車,發現大量高純度海洛因及尚未提純的鴉片。禁毒特勤迅速行動,立即押送毒販前往景洪。
  然而北上途中,警車在一急彎處遇上一輛滿載著香蕉的大貨車。大貨車速度不降反增,猛然沖向警車。駕駛員避無可避,就算猛打方向,也難以在彎道躲過大貨車碾壓般的衝撞。
  一聲轟然巨響後,前擋風玻璃全碎的警車從彎道處飛出,拉著濃烈的黑煙,重重墜入懸崖下遮天蔽日的高大樹木中。
  爆炸的聲波在蔥蔥郁郁的植物海洋中掀起巨浪,一時間火光沖天而起,將林間寬大的枝葉燒成一片勃然火海。
  蜿蜒的山路上,大貨車就像在流水線上熬了一天,終於等到下班的工人,麻木地卷起一陣砂石,絕塵而去。
  突如其來的車禍中,4名毒販當場死亡,當救援趕到時,同車的6名武警特勤也早已成了焦黑的屍體。
  當晚,獵鷹情報小組得到消息,被截獲的毒品屬於努卡集團,死亡的4名毒販全是廣西籍的中國人,肇事卡車已經在中緬邊境被找到,車牌系偽造,司機不知所蹤。
  潛伏在努卡集團內部的臥底深夜傳回兩條重要情報。
  其一,努卡將在一周內轉移其在緬甸境內最重要的制毒藏毒窩點。該窩點提純能力極高,生產的海洛因與冰毒總重量雖然不及其他窩點,但創造的收益卻占了努卡集團每年制售毒品收入的一半。
  其二,3天后,將有另一支車隊由打洛進入中國,偷運的毒品為冰毒。這一批貨極其重要,牽扯到內地一個大型分銷毒品的犯罪集團。屆時會有武裝人員在中國一側接應,努卡方面也會盡出攜帶非法武器的亡命之徒,有暴力沖關的可能。
  同時,中緬聯合緝毒總部召開緊急會議。緬方稱接線報,努卡將於下週二搬離代號“薔薇”的制毒窩點,並于前一日向中國偷運冰毒。該日,努卡與數位副手可能出現在“薔薇”。
  緬甸政府軍希望與中國特種兵共同行動,打掉“薔薇”,活捉努卡及重要頭目,並截獲運至中國的毒品。
  該線報內容比之獵鷹臥底更加詳細。洛楓虛起眼,心中已有一番思路。
  經過一夜細緻入微的討論,聯合緝毒總部決定在下週一晚上展開圍剿行動,緬甸政府軍為行動主力,獵鷹特種兵由空中進入緬甸境內,配合行動。
  這一計畫正和洛楓之意。
  此前,他最擔心的就是一中隊的新兵們難以挑起大樑。就算寧城郭戰等人在軍事素質上不輸成熟特種兵,但他們終究缺乏實戰經驗。第一場硬仗即面對窮凶極惡的毒梟,洛楓實難放心。
  如今緬甸政府軍將扛起主攻的重任,落在“幼鷹”們肩上的擔子將大幅度減輕。自私來講,危險性也會大大降低。對於初出茅廬的新人來說,這是一次絕好的鍛煉機會。
  他們不可能永遠躲在前輩的羽翼裡,總有一天得自己展翅面對風雨。
  驟雨狂風的日子,已然進入倒計時!
  作戰部署會議上,洛楓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形圖前,一邊講一邊在關鍵地點上畫圈。他神態肅穆,雙眉始終擰在一起,毫無平日懶散悠閒的做派。
  交待完所有注意事項,他踱去牆邊摁亮照明燈,下意識地抬手,才發現額頭上已經滲出幾粒汗珠。
  他有些愕然。
  仔細回想,上一次緊張到這種程度,似乎還是剛當上大隊長之時。
  大隊每隔一年就會來一批新兵,但不管是哪一屆新兵首出任務,他也沒有緊張到滿額淋漓。
  許是4個月前的“虹夜”太過殘酷,堪堪動搖了他似乎堅不可摧的心智,以至於在即將又一次把自己的隊員拋向戰場時,心臟本能地緊縮,胸腔中就像有一抹虛空的劇痛,無質無形,偏又奇痛難忍。
  尹天戳戳寧城的手臂,問:“覺不覺得洛楓像高考前跟學生道別的班主任?”
  寧城白他一眼,“你還參加過高考?”
  尹天頓時垮下臉。
  寧城笑道:“我還以為你們這些網紅都是初中沒畢業的文盲小孩兒呢。”
  插科打諢間,出發的時刻終於到來。
  當天兩項針對努卡集團的行動同時展開——緬甸政府軍與獵鷹特種大隊圍剿緬甸境內的“薔薇”制毒窩點,雲南武警緝毒特勤在中國境內攔截努卡集團的運毒車隊。
  獵鷹一方本由秦岳帶隊,梁正卻執意要一同前往。洛楓坐鎮後方,六中隊的資訊技術小組亦派出3人參與行動。
  上機前,寧城和尹天相互整理著裝備,周小吉跌跌撞撞地跑來,緊張得話都抖不利索。
  尹天笑著揪了揪他的臉,朝自己豎起大拇指道:“天哥給你逮個緬甸媳婦回來!”
  說完,後腦就被寧城重重拍了一巴掌。
  尹天似乎聽他不忿地嘀咕了一聲——“中國媳婦好”。
  周小吉眼裡忽然浮起一層水氣,死死抓著尹天的手臂道:“天哥,我也想去,我本來就是和你們一起的!但我們組長說什麼都不同意我的申請!”
  郭戰走過來,輕輕將他拉開,“給你們組長點個贊。”
  周小吉一臉擔憂,還想說什麼,梁正已經前來整隊。
  38名全副武裝的特種兵整齊列隊,離他們不遠處,是兩架即將起飛的直升機。
  地平線上,碩大火紅的太陽緩緩從天幕上沉下,已經換乘運輸軍機的隊員們端坐在貼牆的座椅上,眼中燃著年輕而熾烈的火焰。
  尹天緊攥著拳頭,手心有一層說不清是因為緊張還是激動而滲出的汗珠。他舔了舔稍顯乾澀的嘴唇,喉結輕輕一動,餘光瞥到身邊的寧城正偷偷看著他。
  目光相觸,兩人皆是一愣。
  寧城很快輕哼一聲,大氣地握住他的拳頭,還做了個捏緊的動作。
  尹天直愣愣地坐著,待寧城收回手,他抬起拳頭,才發現寧城將汗水都抹到了他手背上。
  ……這人!
  行至邊境,軍機降落,隊員們再次換乘直升機。
  這一次,直升機卻沒有立即起飛。
  西南幾近蠻荒的叢林地帶,特種兵們正等待著行動的指令。
  此地地處中緬邊境中國一側,離“薔薇”所在地僅200公里。
  一條國境線之隔,一方是相對安寧的雜居村莊,而另一方卻是毒梟、軍閥混戰的人間地獄。
  接近淩晨,直升機終於接到起飛的命令。高草被壓倒一片,盤旋著,舞動著,像一個巨大的死亡漩渦。
  尹天心臟沒由來地一緊,下意識地抓穩了狙擊槍。
  寧城看他一眼,低聲問:“怎麼了?”
  他搖搖頭,用力呼吸以壓下心中的不安。但不知為何,身體裡似乎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重重地將他往下拉,好似高草形成的漩渦有著無窮無盡的能量,在直升機已經遠去時,還不依不饒地拉扯著它。
  窗外早已是漆黑無光,尹天側頭看了看,只能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略顯驚慌的神情。
  他不明白,這種不安的感覺從何而來。
  是因為怕死嗎?
  就那麼不相信自己?
  還是怕寧城出意外?
  可是寧城那麼優秀,有什麼理由出意外?
  機艙裡沒人說話,機械聲震耳欲聾。尹天悄悄往心臟的位置一捂,快得不正常的心跳立即落在他手心,像一記記響度驚人的重錘。
  不知過了多久,直升機陡然一滯,尹天眸光一顫,緊張地瞪大雙眼。
  駕駛艙外的指示點亮起綠燈,艙門驟然開啟,一股夜風灌入艙內,帶著亞熱帶雨林地區獨有的潮熱。
  但尹天卻打了個哆嗦,嘴唇也蒼白得可怕。
  寧城握住他的手,目露擔憂。
  這裡就是預定的索降地點了,下方是極易隱蔽的闊葉林地帶,“薔薇”制毒點就在約1公里外的林子深處。
  梁正站在艙門邊,緊了緊滑降的繩索,肩頭上的通訊儀“呲呲”作響。
  緬方的聯絡人員抄著蹩腳的英語喊:“Actiong!”
  顯然,緬甸政府軍已經抵達“薔薇”,一旦獵鷹的支援力量趕到,就會對努卡集團形成合圍之勢。
  梁正半個身子懸在外面,朝隊員們點點頭,旋即猛地一蹬艙沿。
  然而他的身子剛剛躍出機艙,艙內的指示燈卻陡然變成紅色。
  駕駛員在廣播裡喊:“慢著!別跳!”
  尹天心臟猛然提到嗓子眼,愕然地看著那刺眼的紅燈
  直升機懸停在離地10米高的空中,梁正在空中甩了好幾個來回,才被秦嶽與另外幾名排在艙門邊的隊員拉上來。
  他一臉陰沉,甩開滑降繩索,一把拉過艙壁上的對講機,厲聲道:“怎麼回事?”
  駕駛員迅速關閉艙門,拉動著直升機火速回轉,還未來得及作答,不遠處忽然傳出如同密集雨點一般的槍聲!
  那槍聲聽著不似槍戰,而似一方對另一方壓倒性的屠戮。
  包括梁正秦嶽在內,艙內的所有人都訝異得瞠目結舌。數秒後,“薔薇”方向傳來一聲滔天巨響,火光騰空而起,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照亮了半邊天空。
  直升機在巨大的衝擊波中劇烈顫抖,幾扇窗戶應聲碎裂,艙內傾斜得厲害,似乎下一秒就會整個倒栽入深淵般的黑暗。
  顛簸持續了接近一分鐘,終於平緩下來之時,尹天抬起頭,才意識到自己被寧城緊緊抱在懷裡。
  艙內的廣播又響了,駕駛員以一種強作的鎮定語氣道:“放心,機體沒事,武直已經過來了,沒事,沒事哈!”
  梁正臉色鐵青,再次拿起對講機,“剛才怎麼回事?”
  廣播裡傳來駕駛員劫後餘生般的吸氣聲,“剛,剛才接洛隊指示。”
  他咽了咽口水,話一出口就破了音——
  “情報,情報有誤,立即撤回!”
  
  第74章 異國陷阱
  
  話音剛落,直升機下方出人意料地傳來一聲炸響。
  濃墨一般的夜色中,一道刺耳的尖嘯嘶吼著從機身右側擦過,拉出一道筆直的火光。
  直升機猛地向左一偏,機身大幅度傾斜,背囊、裝備嘩啦一聲沖向左側。尹天頓失平衡,沒來得及拉住身後的扶手,往前一個趔趄,再次撞進寧城懷裡。
  寧城眉間擠出刀刻一般的淩厲,在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中,本能地用雙手護著尹天的頭,自己卻以毫無緩衝的姿勢,狠狠撞向艙壁。
  廣播裡傳來駕駛員夾雜著髒話的呼救——“操!什麼時候到?他媽的那幫人知道我們的路線!有火箭彈!”
  直升機無規則地左右偏轉,裝備在浪板一樣猛烈傾斜的艙底來回滑動。動員們各自蜷縮在角落,以這種相對安全的姿勢固定著自己的身體。
  尹天心臟一陣亂跳,緩過氣來後連忙跪在寧城面前,將他圈在自己兩臂與艙壁之間,一手死死扣著牆上的掛椅,另一隻手試探著往寧城背上摸。
  寧城緊抿著唇,下巴微微上揚,虛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心痛得厲害,見寧城急促地喘著,臉色白得不正常,額頭與脖頸上掛著因為疼痛而滲出的冷汗。
  方才那一撞不輕。寧城沒有鋼筋鐵骨,雖硬氣功不錯,但千鈞一髮之際,哪裡來得及施展。
  何況他還護著尹天,全副注意力都在尹天身上。
  撞向艙壁的那一刻,他就像一面堅硬的盾,為尹天扛下了所有傷害。
  又一聲炸響從下方傳來,艙底就像被裝了無數個發動機,以一種高得令人渾身發抖的頻率微震起來。
  同時,一枚火箭彈拉著火舌直撲直升機。
  駕駛員連罵數聲“操”,大幅拉升已經不堪重負的機體。機艙激烈晃動,火箭彈挨著艙底掠過,在駕駛艙正前方的叢林中炸出連綿火光。
  駕駛員奮力將直升機拉高,左閃右避地躲讓一枚接著一枚的火箭彈。艙內抖幅劇烈,不時傳來可怖的機械轟鳴聲。年輕的特種兵們相互依偎,竭盡全力壓下心中的恐懼,無一人有驚慌失措之舉。
  寧城捏著尹天的手,在又一次天旋地轉的傾斜後喘著氣道:“媽的,這破地板……”
  “震得跟按摩棒似的。”
  尹天哪裡想到這時候他還能開黃腔,剛想頂一句回去,艙裡卻又是一斜,一個背囊騰空飛了過來。尹天一急,只得背脊一挺,堪堪用後背擋了下來。
  寧城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沒血色了。
  尹天卻嘿嘿直笑,一邊喘氣一邊說:“老子終於悟到了硬氣功的真諦!”
  ——攔在心愛的人面前,心甘情願成為他的盾。
  這時,前方的天幕閃過數道閃電般的金光,像急促的雨點一般砸向地面。分秒後,排山倒海的爆炸聲傳來,聲浪像冬天熱鍋中蒸騰而出的白氣,震得直升機接連晃抖。
  寧城呼出一口氣,用力捏著尹天的手道:“救援來了!”
  來自地面的火箭彈襲擊戛然而止,四架武直護送著搖搖欲墜的運輸直升機向北撤離。尹天掙扎著起來,扶著寧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摟著他的背。
  寧城發出“嘶”的一聲,眉眼狠狠地皺著。尹天心痛至極,想掀開他的迷彩看看,卻被按住手背。
  寧城低聲說:“不礙事。”
  國境線上,警車閃爍的紅藍色光條映亮了大片天際。直升機方一落地,武警的軍醫就趕了上來。
  不少隊員在撞擊中受了些許皮肉傷,寧城背上更是被撞出大片青紫。尹天站在一旁看醫護人員為他上藥,鼻腔頓時就酸了,眼眶發脹,心中自責得厲害,恨不得此時趴在輪床上的是自己。
  寧城卻偏過頭,輕輕勾住他的手,眉眼一彎,對他淺淺地笑起來。
  這英挺的眉與深潭一般的眼,明明不久之前還因為劇痛而皺在一起。
  尹天蹲下身來,攏住寧城的手放在嘴邊,遮遮掩掩地將唇貼了上去。
  此時此刻,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剛從一個何其可怖的陷阱中掙脫出來。
  當夜,隊員們乘坐雲南武警的軍機趕回獵鷹大營。通宵未合眼的周小吉一把抱住尹天,哭得撕心裂肺。
  尹天連忙安撫,強打精神道:“哭什麼?我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你們差點就回不來了!”周小吉聲音沙啞,胸口因為抽搐而一起一伏。
  尹天一怔,剛想繼續問,洛楓就已走了過來。
  他兩眼血紅,眼白上佈滿密密麻麻的血絲,眉間浮著顯而易見的憔悴,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他一個一個地檢查著隊員們的身體,像仔細確認孩子是否還在的憤怒雄鷹。
  手臂被他捉住時,尹天明顯感到一陣顫慄,不由得望向他的眼,只聽他如囈語般道:“還好,還好。”
  最後,他走至梁正與秦嶽身邊,忽然展開雙臂,將他倆緊緊抱住,許久才放開。
  尹天想,他也許哭了,眼淚落在梁、秦二人的肩上,被迷彩吸收得乾乾淨淨。
  3小時後,尹建鋒星夜從特種作戰總部趕來,帶來令特種兵們倒吸一口涼氣的消息。
  參加圍剿“薔薇”的緬甸部隊全軍覆沒,堵截努卡運毒車的中國武警死傷慘重。
  獵鷹的特種兵是這次中緬聯合緝毒行動中,唯一逃過一劫的隊伍。
  尹天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手心。
  夜裡直升機起飛時那種排山倒海的恐懼情緒再一次撲來。
  那時他只覺高草卷起的環形浪像一個巨大的死亡漩渦,如水中藤蔓似的拉扯著直升機,幾乎要將直升機拽入深淵。
  如今才知,那也許是萬里山河的一草一木正竭盡全力,欲將趕往異國赴死的直升機護在國境之內。
  尹建鋒面色冷峻,身後的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名身著叢林迷彩、手挽獵鷹臂章的軍人。
  洛楓下意識別過臉去,疲憊地捂著眼睛,似乎想要將茫然、失望、自責、落魄一併關在眼底。
  尹建鋒讓開一步,側過身道:“肖凡,獵鷹最近一次派去努卡集團的臥底。28歲,曾經是二中隊最好的偵察兵。”
  “遺憾的是,”尹建鋒頓了頓,輕歎一口氣,又提起聲來,“他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兄弟。”
  洛楓痛苦地抱著頭,以一種極緩的頻率搖著。
  尹天深吸一口氣,雙腳仿佛正站在剛從冷凍室拿出來的冰塊上。涼意如針般鑽入腳心,又順著血脈筋骨蜿蜒而上,令整個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他提供給我們的情報是個陷阱,是努卡集團與緬北欽臘獨立軍精心策劃的騙局。”尹建鋒筆直地站著,出口之語如同一枚枚誅心的子彈,“同時,緬甸政府軍的臥底也已經為努卡所用。”
  “努卡集團投靠欽臘獨立軍,獲取武裝庇護。欽臘獨立軍這幾年勢頭強勁,想借‘薔薇’設伏,將我們、緬北的政府軍一網打盡。”
  “所謂運送冰毒的車隊也是個幌子,那支車隊裡並無毒品,搭載的全是配備美制武器的獨立軍敢死隊成員。”
  “車上還有當量極大的炸藥。”
  “他們蓄意沖關,為的是拖延我方救援,將我們的特……將你們全部‘留’在緬甸。”
  尹天緊咬著牙關,眼中的光飄忽不定,接連做了好幾個吞咽的動作,卻仍舊無法壓下胸中那股難以形容的噁心。
  他身為特種兵的第一次重要任務,竟然就是往自家人挖好的陷阱裡跳。
  這算什麼事兒?
  寧城極力控制著情緒,險些將牙根咬碎。他冷冷地看著幕布上其貌不揚的男人,目光越來越寒,直至凝聚成露骨的殺意。
  “這次行動是特種作戰總部的疏忽。”尹建鋒退後兩步,神情嚴肅,“我方與緬方同時得到情報之後,總部沒能及時核准,沒能提供可靠的分……”
  “不。”洛楓抬起手打斷,嗓音沙啞得仿佛帶了血。他眼神略顯空洞,肩膀微不可見地顫抖。
  他說:“失誤在我……肖凡是我選的,我……”
  “和你沒關係。”尹建鋒寬厚的手掌壓在他肩上,肅然的眉間浮起一絲淺如清水的擔憂,“他的變節,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
  洛楓仍在搖頭,低喃道:“是我的錯,他是一格最信任的兄弟,如果一格還在……”
  尹天虛眼看著洛楓,從不知道像他那樣驕傲的人,也會失魂落魄到如此模樣。
  就算輕信情報是他的失查,但最後關頭若非他緊急叫停,直升機上的所有人恐怕都不會再有坐在這裡的機會。
  莫非發現異常的並不是他?
  尹建鋒再次歎息,繼續道:“總部的疏忽導致我們的情報人員沒能以最快速度聯繫上那邊的線人。他傳回‘肖凡叛變’的消息時,已經有些遲了。”
  “武警遭到重創,你們……還好你們及時撤退。”
  尹天想起直升機在火箭彈中穿行的命懸一線。努卡與欽臘獨立軍顯然做了周密的前期準備,竟派人守在他們撤離的必經之地,沿途發射火箭彈。
  若不是駕駛員技藝精良,若不是武直及時趕到,後果將不堪設想。
  尹天搓了搓手心的冷汗,指尖輕微發顫,又聽尹建鋒道:“據可靠線報,肖凡去年底傳回的那份資料就是一份虛假情報。”
  這話,是說給洛楓聽的。
  肖凡並非因為王一格殞命才叛變。
  在王一格尚是他隊長的時候,他就已經選擇了欺騙。
  尹天不由得冷笑一聲。
  什麼是“可靠”線報?
  還有什麼情報是一定可靠的?
  肖凡可以成為毒梟的走狗,那其他人為什麼不會?
  尹建鋒後面還說了什麼,尹天已經沒有心思再聽。
  他有些耳鳴,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的確受了爆炸的影響。恍然間頭也痛了起來,胃一陣一陣地抽搐,想吐,卻只能嘔出清湯湯的酸水。
  散會前,尹建鋒好像囑咐過大家好好休息,儘快恢復,靜待特種作戰總部的指示。
  尹天回宿舍睡了整整一天,時不時醒來,時不時做些怪古稀奇的夢。
  夢裡又看到了哥哥。他欣喜若狂地跑上去,剛剛抱住,卻覺懷中一空。
  稀裡嘩啦的聲響傳來,他低下頭,懷裡哪有什麼哥哥,手中空蕩蕩的,腳下是一堆陰森森的白骨。
  十多年了,死在毒販手上的哥哥早已是一具冷清的骷髏。
  他被嚇醒,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這次夢見的是一邊腦袋血肉模糊的艾爾提。
  曾經帥氣的維族兵哥兒用一條腿跳來,被炸爛的腹部流出一截血淋淋的腸子。
  他聞到一陣令人作嘔的腥臭,卻不管不顧地抱住艾爾提。
  艾爾提笑起來,面容扭曲可怖,輕輕在他耳邊念叨:“天江,你和寧城不能死啊。你倆答應過我會來喀什買房的,你們不能食言,不能像我一樣。”
  他醒了過來,枕頭上落下一灘水跡。
  半夢半醒間,他又看到了鄒子朝,還有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獵鷹隊員與維族軍人。
  他們都已經犧牲了,或死於與毒販的槍戰,或死于恐怖分子的炸藥。
  他們死的時候穿著浸滿血污的軍裝,若無人收殮,迷彩就成了他們最後的裹屍布。
  最後一個夢裡,他又夢到了哥哥。
  寧玨西裝革履,一派精英扮相,雙唇未啟,似笑非笑。
  他詫異得瞠目結舌,可還未來得及問上一句話,一陣猛烈的震顫就將他從夢中拉入現實。
  寧城坐在床沿,單手摁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端著盛滿飯菜的飯盒,見他終於睜了眼,嘴角勉強向上一揚,啞聲道:“睡一天了,起來吃飯。”
  經過“薔薇”一役,特種兵們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被平白蒙上一層灰撲撲的霧靄。
  一鼓作氣,捨生忘死,偏偏差點栽進貪生怕死之徒的手中。
  肖凡就像個冷血的殺手,硬生生在他們每個人心中插上一刀。
  緬甸政府軍與中國武警的傷亡數字一次次修正,每一次傷者的數量都會下降,那些名字被加上黑框,悄然移動到死者一欄上。
  尹建鋒與洛楓飛往北京,等著他們的是不間斷的問責會議。
  中緬聯合緝毒總部暫時停擺,兩國之間相互不信任,各自嚴查內鬼,諸多身在緬北的武警、陸軍臥底亦受到不小的牽連。
  一中隊表面上照常訓練,仍舊給人一種枕戈待旦的無畏印象。但就算是心理素質最好的郭戰,情緒也受到了些許影響。
  秦嶽看在眼裡,時不時會找部分隊員談話。梁正也幾乎日日待在一中隊,誰低落就敲誰一記爆栗。
  尹天被敲了好幾次,終於捂著額頭,悶聲悶氣地吼:“體罰隊員有違軍紀!”
  梁正在他後腦上拍了一巴掌,凶巴巴地說:“那你告狀去啊!”
  尹天自然不會因為這屁大一點事給自己貼上“告狀小人”的標籤,憋了一陣氣,朝梁正後背豎起兩個中指,心裡倒松活不少。
  這陣子周小吉不住機房了,天天掐著一中隊夜訓結束的時間跑回宿舍,不是給尹天捏捏肩膀,就是給郭戰削個水果,勤勞得活像長在隔壁宿舍的保姆,看得寧城連翻白眼。
  四人偶爾會聊起臥底。
  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大部分臥底一旦選擇獨自啟程,就差不多已經是個烈士。
  他們沒有幾人能夠凱旋,甚至少有人能完完整整地回來。有的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馬革裹屍不復還。有的被慘烈分屍,破碎的肢體被塞進朽敗的木盒子裡,寄送回祖國時,汙血已經將盒子滲透。
  臥底鮮少會選擇背叛。因為如若沒有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執著,他們根本不會踏上臥底的不歸路。
  肖凡是獵鷹建隊二十多年來,唯一的例外。
  周小吉抱著膝蓋,坦然地承認道:“打死我我也沒有勇氣去當臥底,我寧願被敵人一槍爆頭。”
  “瞎說什麼!”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尹天如今對死亡尤其敏感。他按住周小吉後腦往前一推,皺著眉道:“不准說這種話!”
  周小吉自知失言,捂著頭不動了。
  郭戰取下眼鏡,用乾淨的絨布輕輕擦拭,“我也沒有勇氣當臥底,可能也沒有能力。臥底都是精英中的最強者,哪是想當就能當?”
  尹天想了想,指著寧城道:“那咱們四人裡是不是只有寧城有本事當臥底?”
  寧城像沒聽到一樣,單手支頤,低聲自言自語道:“幸虧寧玨不是臥底。”
  尹天目光一緊,心臟像被尖尖的指甲掐住,刺刺地發痛。
  “聽說他以前和洛楓一樣優秀,那肯定也是臥底的熱門人選。”寧城仰起頭,漫無目的地盯著天花板,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嘿,還是當個普通特種兵好。出任務嘛,傷亡難免。一槍爆頭最好,什麼痛苦都沒有。”
  尹天心頭沉得厲害,張了張嘴,沒發出一個音節。
  寧城歎了口氣,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囈語般道:“還好……還好他不是臥底。他身體那麼差,從小就得養著我這麼個備胎,哪裡受得了臥底的罪啊。”
  
  第75章 隔門有耳
  
  西南的夏天來得早,剛五月初,氣溫就上了30℃。獵鷹大營位於山林之中,植被豐茂,昆蟲繁多,有零星的早蟬已不安分地唱起歌,過早帶來盛夏的躁動與熱鬧。
  一天訓練下來,隊員們單薄的棉質T恤能像毛巾一樣擰出汗水來。有時沒來得及換,下午出的汗留至晚上已幹在T恤上,隨手一抖,還會掉下一層薄薄的“鹽”。
  尹建鋒與洛楓從北京回來了,兩人都受了些許處分。至於具體是什麼處分,隊員們不敢問及。不過據炊事班八卦小分隊的探子講,上面的意思本來是嚴肅處理洛楓,尹建鋒卻擋在前面,堅持以“獵鷹督導”的身份一併扛下情報有誤、指揮不當等罪責。
  尹天心裡不是滋味。
  此事坦率來講與尹建鋒並無什麼關係,洛楓得到的情報也是經過中緬聯合緝毒總部審核的,況且緬甸那邊也得到了相同的情報。如果行動成功,自然皆大歡喜。然而如今行動慘敗,緬甸政府軍與雲南緝毒武警損失慘重,獵鷹卻是唯一一支“毫髮無傷”的部隊,於是它的直屬領導就必須對失敗負起責任。
  這邏輯扯淡至極,卻透著一絲蒼白的無奈。
  好在尹建鋒軍銜高,在特種作戰總部頗有威望,受點兒處分似乎不影響他的日常工作。
  不過洛楓雖然被妥妥地護著,帶回給一中隊的消息卻說不上美好。
  總部在綜合評估後,認定一中隊的隊員太年輕,不足以扛起大樑。於是停了他們今年的特種作戰任務,令其代表中國,參加國際特種兵競賽。
  “代表中國”看似光鮮,但就連周小吉都知道,中國最厲害的特種兵絕不會出國參加軍事競賽,只有相對較弱的新手才會站在媒體的鎂光燈下,角逐那一個個看似光鮮,卻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獎盃。
  特種兵的戰場在暗無天日的陰霾中,萬眾矚目的競賽場從不是他們嚮往的舞臺。
  對總部的這項決定,洛楓自是極其失落。爭過,沒用。總部的將軍們讓他好好帶著兵崽子為國爭光,別操心緬甸緝毒的事,總部自有周密的部署。
  洛楓問尹建鋒總部是不是打算繞過西部戰區,親自收拾緬北的制毒集團。
  尹建鋒態度含糊,只說今年是關鍵性的一年。
  洛楓沒有再問。雖心有不甘,也只能就此作罷。
  特種作戰總部作為淩駕於五大特種部隊的領導機構,自然有一支強大的作戰力量,其臥底也許早就深入毒販團夥內部,比獵鷹這些年派出的偵察兵不知高明多少倍。
  細細想來,告知“肖凡變節”的人應該就是總部的臥底。
  洛楓背上起了一層極薄的冷汗。
  這人不僅能在短時間內判斷一個同僚是否已經叛變,看出一條情報是真是假,還能準確無誤地回傳消息。其能量已經大到什麼程度?
  他是否僅僅是一名臥底?
  洛楓沒有什麼頭緒,現實也容不得他多想。國際特種兵競賽還有一個月就將在德國舉行,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務是督促深受打擊的隊員們打起精神來,好好訓練。
  中國軍隊很奇怪,一方面不願意參加嘩眾取寵的國際競賽,每次派出去的都算不上精英,但卻總是在媒體上宣稱“這是我們最厲害的隊員”,並要求出國的隊員必須拿獎。
  在剛性指標下,洛楓也只能當個討人嫌的政委,親自“壓迫”一中隊的隊員們。
  國際特種兵競賽項目繁多,大項分體能、格鬥、射擊、團體作戰、野外生存,這些都是隊員們日常熟知的,但還有一項令人惱火——人犬協同。
  除了尹天和寧城,一中隊裡根本連與軍犬打過交道的人都沒有。
  於是這一項搶分的重任自然落在了他倆身上。
  尹天報了射擊大項裡的8個小項,寧城更是報了體能、格鬥11個小項,如今洛楓強行將他倆帶到犬場,指著歡脫跑過來的洛葉道:“這傢伙就交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