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戲by初小禾

文案:
軍文,強強,互攻,部隊之顏與一線明星
主角:秦徐(19歲)、韓孟(19歲)

一個是警備區軍事素質出眾的“部隊之顏”,一個是娛樂圈裡聲名狼藉的一線小鮮肉。
一部名為《淬火》的軍旅劇,讓小鮮肉走進軍營,並拐走了“部隊之顏”心愛的排長。
正劇,強強,主軍營,有些許娛樂圈,屬於獵鷹系列,是其中的第二部。

有個不正經的別名——《我的心肝排長被妖豔賤貨擄走了,我要不要操了他?線上等,急!》
獵鷹系列”之二
其他:互攻,軍營占95%,娛樂圈5%,軍營部分有基於現實的誇張,娛樂圈部分全是扯淡

這系列作者第3本還在寫~還沒完結!有興趣可以自己去找連載來看看
這本有互攻!雷者自行避開喔~

系列文:
子彈呼嘯而過的歲月by初小禾
  



第1章
  一條八卦消息在警備區機關不脛而走。
  秦徐剛從崗哨上下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肩膀就被上鋪的許大山踹了一腳。他轉身抬了抬眼,刀刻般的英氣面容掠過一絲戾氣,“你他媽皮子又癢了?”
  “癢個屁!”許大山從上鋪跳下來,趿上拖鞋,渾身上下只有一條軍綠色的大褲衩,在秦徐模特似的身板上一拍,幸災樂禍道:“秦帥,再過幾天你這‘關草’的名頭可就得易主嘍。”
  “關草”是機關之草的簡稱,類似於校園裡的班草、校草,是秦徐獨有的綽號。
  秦徐今年19歲,身高1米83,寬肩窄腰,兩腿既長又直,臉更是生得沒話說,帥,卻不是時下流行的“鮮肉”帥,而是帥得英氣逼人,硬朗懾人,尤其是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單薄的唇,似笑非笑時,似乎總是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痞氣。
  去年底,他熬過三個月新兵連,正式下到連隊時,警備區的女兵們著實瘋狂了一陣。
  誰都知道警衛連二排來了個堪比明星的帥哥,而且軍事技能還相當了得,若不是警備區政委執意將他留在機關充當“門面”,戰區的幾個王牌野戰部隊早就將他撈去山溝裡了。
  警備區機關位於鬧市區,門外人流車流如織。警衛連負責整個機關院落的執勤與巡邏,每次他穿著筆挺的軍裝,紮好武裝帶往正門的哨位上一站,過往行人的步子都會慢下來,甚至有女孩兒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機試圖拍照。
  軍事重地禁止逗留禁止拍照,連長只好下令不讓他站大門哨,撤到大院之內,在其他哨位站崗。
  但即便如此,他在哪裡站哨,哪裡就會變得熱鬧。
  機關女兵不少,三兩成群從他的哨位路過時,只要不是正在訓練中,都會多看他幾眼,再嘰嘰喳喳花癡一番。
  女兵們私底下叫他秦小帥,喊得親切點兒的叫秦帥帥。警衛連的隊友們跟著起哄,煽風點火說“小帥”怎麼能形容他秦徐秦大帥哥萬分之一的帥,必須得有個類似“校草”的名頭才行。
  三排長說:“咱們這是警備區機關,校園裡最帥的小夥叫校草,那秦徐就叫機草得了。”
  這機草聽著不雅觀,跟“雞草”一個音,秦徐自然不同意,說要麼叫“關草”,要麼叫名字,以後誰叫“雞草”,他和誰翻臉。
  二排的老兵偏是不信這個邪,拍著他的肩膀一口一個“雞草”喊得歡,他也不含糊,上來就是一記俐落的背摔,跟著一個一招制敵,恁是制得老兵毫無還手之力。
  新兵老兵幹架在部隊裡不算什麼稀罕事,這熱血男兒窩信奉的就是武力,誰厲害誰橫著走。秦徐在新兵連連排長都敢單挑,那不輸野戰部隊的拳腳功夫早就傳遍警備區,老兵被他來了個下馬威也沒不服,還帶頭喊了聲“關草”。
  從此,“關草”這綽號就傳開了。
  警備區機關與基層野戰部隊不同,雖然戰士們也要訓練,但強度低得多,幹的也多是站崗、巡邏、服務各級首長的活兒。
  “伺候人”的差事聽著有些掉價,遠不如野戰偵察營、炮兵營、特戰大隊來得風光,但機關都在大城市,生活、訓練條件好,除了站崗幾乎不用吃什麼苦,和首長們關係也近,晉升提幹比野戰官兵容易得多,去軍校深造的機會也多。所以很多“有關係”的家庭都削尖了頭想把孩子往機關裡送,反正就算是去首長家裡當勤務兵,也不過是做做清潔燒燒飯,服務一下首長家人,折不了男兒的脊樑,況且當勤務兵也是千載難逢的好事,進了首長家的門,就算是首長家的人了,做事勤快點兒,嘴甜點兒,半年就能搞到野戰部隊戰士豁出命來都不一定能得到的提幹機會。
  能在機關當兵的,十有八九都是家裡有關係的。
  秦徐看著是被政委強行要來的,實際上家裡也早就打點好了一切。
  入伍時,他爸問他想去哪個戰區。他想也沒想就說:“離咱家最遠的戰區。”
  到西部戰區算是遂了他的意,但他母親怕他受苦,說什麼也不讓他去基層野戰部隊,他爸就托了人,將他安排在西部戰區C警備區的機關警衛連。
  他沒說什麼,也沒表達過要去野戰部隊的想法,既來之則安之,在警衛連安安分分地操練、巡邏、站崗,和其他關係兵也沒啥不同。
  不過只要不站夜裡2點到4點那一班魔鬼夜哨,他一定會提前半小時起床,在所有人出操之前,先來個5公里負重奔襲——這是在新兵連就養成的習慣,當時同一個班的戰友大多分去了野戰部隊,他留在“安逸”的機關,卻沒有放鬆對自己的要求。
  警衛連算機關裡訓練強度相對較大的連隊,每年戰區搞軍事競賽,機關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警衛連。秦徐所在二排的排長祁飛就是個牛逼哄哄的角兒,連續兩年跟王牌偵察營的尖兵過招不輸分毫,給機關爭足了面子。
  在這警備區機關裡,秦徐最看得上眼的就是祁飛。
  祁飛當兵早,在基層連隊表現出色,後來被送去軍校,畢業後扛上了一毛二,分到機關當警衛連二排的排長,剛22歲,雖然功夫了得,但生得不高,一張臉還怎麼也曬不黑,五官精緻,有點兒類似女性的漂亮,往五大三粗的漢子堆裡一站,顯得白白淨淨的,平時也不愛訓人,對誰都笑,和誰都能打成一片,堪稱警衛連裡人氣最高的排長。
  這排長是秦徐的心頭好——他乖乖待在警衛連老實站崗老實巡邏,半是因為懶得折騰,半是因為祁飛。
  祁飛比他大3歲,但個子比他矮了一個頭,兩人站在一起時,祁飛得稍稍抬起頭,才能與他目光相接。
  他十分享受這種近距離的仰視,尤其這仰視者還是祁飛——他憧憬、想要戰勝、想要占為己有的男人。
  但剛才許大山卻跟他說,上頭剛下了命令,祁排要被調走三個月,暫時當不成二排長了。
  “幹什麼?參加戰區比武前的特訓?”他脫掉軍裝,上身只穿了一件軍綠色的背心,手臂上出了些汗,燈光一照,泛出蜜色的油光。
  “特訓個鬼,什麼特訓能搞仨月?又不是特種部隊選拔。”許大山坐在馬紮上搓腳,腳皮跟頭皮屑似的往地上飄,看得秦徐額角一抽,照著他肩頭就是一腳,“下午才搞了衛生你又搓?起來掃乾淨,別他媽給祁排丟臉!下次再讓老子見你在宿舍搓腳皮,你就給我趴在地上舔乾淨!”
  許大山被踹得向前一撲,險些跪在地上,好在他脾氣好,從來沒生過誰的氣,嘿嘿笑了兩聲,一邊抹腳皮,一邊說:“祁排祁排,就知道給你祁排爭光,咱排這陣子內務紅旗也連續拿好幾回了,打掃衛生就數你小子最積極……嗨,過兩天祁排一走,我看你還有沒這麼大的積極性。”
  秦徐眉頭一皺,單薄的唇繃了繃,“上面調祁排去哪?”
  許大山表情有些欠揍,“你真不知道?”
  秦徐目光冷下來,“你說不說?”
  “好好好我說,哎呀關草你這脾氣真得改改,你就不能將在祁排面前的陽光燦爛模樣分一半給我們這些與你患難與共的兄弟嗎,啊?”許大山苦口婆心,頓成話嘮,“跟祁排說話時你多乖巧啊,讓做什麼做什麼,跟我們……”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秦徐一記眼刀生生定住,只得聳了聳肩,縮成一團道:“哎,就是過兩天要來個什麼劇組,聽說是拍軍旅劇,提前來咱們這兒熟悉熟悉軍營,上面讓祁排去練練那幫演員。”
  秦徐臉色一沉,低聲罵了個“操”。
  又問:“有哪些演員?是什麼風格的軍旅劇?”
  這年頭打著軍旅旗號的電視劇不少,但99%都是披著軍營皮的偶像劇,幾個小鮮肉演員耍耍帥泡泡妞,關鍵鏡頭還得用替身,將為了任務甘願犧牲一切的特種兵演成梨花帶雨的情聖,將把寶貴青春奉獻給軍營的兵王演成隻會炫技的草包。
  早在入伍之前,秦徐就瞧不上軍旅劇,更瞧不上所謂的小鮮肉演員。
  “聽說是正劇,講特種兵成長的。”許大山蹙眉想了一會兒,掰著手指數了起來,“演員吧,有幾個硬派戲骨,王遇風、邱康盛、趙穹……”
  都是如雷貫耳的名字,就算秦徐不怎麼關注影視圈,也知道這幾位影帝級的演員。
  但就在他神色剛剛一緩時,許大山往大腿上一拍,又道:“不過他們都是友情出演的配角。”
  秦徐眉梢跳了跳,“主角是誰?重要配角呢?”
  “呃……”許大山用剛搓過腳皮的手抓了抓頭,“主角和重要配角都是一幫年輕演員,和咱們差不多大,其他人我記不得了,就記得那個要來搶你‘關草’名頭的小鮮肉。”
  一聽“小鮮肉”,秦徐本能地露出嫌惡表情,“誰?”
  “你應該知道,除夕咱一起看春晚,你不還吐槽過他像賣屁眼的鴨麼……”許大山說著就笑起來,“叫韓孟,他在台上邊跳邊唱,你還學過他走臺步來著。”
  秦徐當即就跟被雷劈中似的,嘴唇半張著,驚得好幾秒都沒說出話來。
  這個韓孟他太有印象了!
  除夕那天連隊組織大夥一起看春晚,韓孟穿了一套閃瞎眼的亮片衣上臺又唱又跳,歌是什麼秦徐記不得了,但韓孟那搔首弄姿翹屁扭臀的模樣就像打火罐一樣印在他腦子裡,每每想起,就胃中冒酸水,恨不得將這賣屁眼的死娘炮揪出來操一……
  呸,揪出來揍一頓。
  這年頭,能上春晚的明星,不是特別紅就是特別有背景。韓孟雖然算是一線小鮮肉,拍過幾部高人氣偶像劇,但還沒有火到能上春晚的地步。
  看春晚時就有自詡特別瞭解娛樂圈的新兵給眾人科普,說這韓孟呢,圈兒裡人都知道,是靠賣身上位的,出道時被幾個富婆合起來包養,現在是某高官的玩物。注,某高官是男性。
  秦徐本就見不得男人在舞臺上千回百轉的騷樣,聽戰友如此一說,更是瞧韓孟不順眼。剛好飯桌上又喝了幾杯酒,興致一上來,居然卸了平時硬氣的皮,學著韓孟的步子扭了一段,逗得全連的人哄堂大笑。
  祁飛笑點低,從凳子上摔到桌子下,捂著肚子打滾兒,最後還是被他給抱起來的。
  他煩躁得很,不能接受祁飛要去帶這種貨色,罵道:“不是拍特種兵成長嗎?跑機關來幹什麼?有種去跟‘獵鷹’練啊!”
  “獵鷹”是西部戰區直屬特種大隊,軍功卓越,戴上獵鷹臂章的軍人都是一等一的兵王。
  許大山噗嗤一聲,笑得極無形象,“獵鷹?怎麼可能去獵鷹?找死麼?上面能批麼?別說劇組成員,你我見過獵鷹的成員麼?讓我說啊,這劇組肯定給了咱機關宣傳單位不少好處,到時候劇播出了,可能還會打上‘西部戰區C警備區’的名。現在拍軍旅劇都得有部隊支持,不然審都過不了。”
  秦徐越聽越氣,“好歹去野戰部隊吃三個月苦!”
  “就是吃不了野戰部隊的苦,才賴上咱們機關警衛連啊。”許大山歎了口氣,“誰叫咱們輕鬆呢你說是吧。”
  秦徐很想說“是你媽”,心頭堵得慌,乾脆拿了洗漱用品,去浴室沖涼。
  警衛連的宿舍是一棟三層高的樓,普通戰士住多人間,連長排站住幹部單人間。秦徐一臉陰沉往浴室走時剛好遇到洗完澡回來的祁飛。祁飛打著赤膊,胸口和手臂上的水沒擦乾淨,見他黑著臉走來,笑著往他小腹上一拍,開玩笑道:“誰又惹我們關草了?”
  他臉色緩和下來,一瞧祁飛大咧咧的笑容,渾身的刺都收了回去,可笑是笑不出來了,垮著臉問:“祁排,你要去帶別的兵了?”
  那語氣,居然有種撒嬌的意味。
  “消息這麼靈?”祁飛眼角向上翹了翹,“去練一個劇組,不過也就3個月,地兒呢也在咱們連,不搬宿舍,晚上還來查你們的房。”
  秦徐抿著嘴角,神情冷冷的,“哦。”
  祁飛往他手臂上一掐,“怎麼,捨不得我啊?”
  他連忙拍掉,偏頭嘀咕道:“戲子有什麼好練的。”
  “什麼話。”祁飛輕輕踹了踹他屁股,“這劇組已經跟戰區領導溝通過了,說是想真實展現軍人的訓練與生活,夠良心了。”
  秦徐不想和祁飛吵——他在祁飛跟前一向是乖乖仔,像一頭連爪子都收起來的豹子,只好言不由衷道:“哦,那他們什麼時候到?3個月後你還回咱二排嗎?”
  “不回二排我去哪呀?”祁飛氣笑了,揉了揉他的刺蝟一般的短髮,“捨不得我呢,空閒時就幫我一起訓訓劇組的演員,我估計啊……才開始時他們很難堅持。嗯,劇組後天就到,明天我還能當一天你的祁排。”
  晚上躺在床上,秦徐氣還沒消。他只在春晚上見過韓孟一次,記得人家扭臀的騷樣,但面孔已經非常模糊了。
  人的記憶就那麼不靠譜,越是想要想起來,就越是抓不著僵。他翻了好幾個身,掐了自己一把,暗罵道:有病吧?大晚上不睡,想那娘娘腔?
  次日訓練,祁飛正式跟二排隊員講了自己未來3個月的任務,又點了一班長周啟代任排長。秦徐全程面無表情,刀刻一般的五官像掛了一層寒霜,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哆嗦。
  這天晚上,二排像模像樣地給祁飛開了個“歡送會”,秦徐剛好那時得站哨,下哨後忙不迭地趕回去,祁飛已經回宿舍睡覺了。
  他踹了踹牆角,狠咬著牙罵了聲“我日”。
  這太陽一落一升,祁飛就是別人的排長了。
  還他媽是戲子的排長。
  《淬火》劇組入駐警備區機關這天,秦徐在司令部大樓前站午哨,眼睜睜看著一輛輛商務車長驅直入,車門一打開,一個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小鮮肉”像跳崖的企鵝般蹦下來,鬧鬧嚷嚷,無組織無紀律地東張西望,有人甚至掏出手機來了張自拍。
  如果不是正站著哨,他一定會搶過那罩著騷包裝飾殼的手機,當著小鮮肉們的面摔個稀巴爛。
  祁飛和機關宣傳單位的幾位元軍官已經在空地上等著了,幾個劇務打扮的人連忙制止演員們拍照的行為,像夕陽團的導遊似的組織他們集合。
  秦徐聽不清祁飛跟他們說了什麼,只聽見一陣客套的笑聲。
  沒多久,人群向宿舍方向轉移,看樣子祁飛是想帶他們去宿舍放行李。秦徐冷眼看著,不知不覺握槍的手指都緊了幾分。
  就在這幫人即將轉過拐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時,他看見一個比祁飛高一個頭的年輕男人特自來熟地勾上祁飛的肩膀,祁飛側了側身,似乎是出於禮貌沒有掙脫,兩人就這麼相互靠著,轉進了拐角。
  那男人穿著一件黑色長袖T恤,下面是款式普通的牛仔褲,胳膊長腿長,腰窄,但不細,似乎很有力量,後頸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那背影烙進秦徐眼眸裡,跟被春晚的妖孽男人打火罐差不多。
  他咬了咬牙,氣得指尖都抖了一下。
  媽的!敢跟老子的人勾肩搭背,不想活了?


第2章
  下哨後,秦徐心急火燎回宿舍。
  此時,警衛連的宿舍樓已經熱鬧起來了,其他連隊的女兵聚在院壩裡,嘻嘻哈哈抬頭張望,很多男兵也擠在一起,走廊上全是探頭探腦打望明星的人。
  秦徐循著目光一掃,眉頭頓時皺起來——演員們住的是二樓最右的房間,隔壁就是祁飛的單人間,再往左就是他們二排一班的宿舍。
  他撥開人群沖上樓梯,沉著臉往前面擠。許大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抓住他的手臂笑:“今兒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平時不還得在路上和姑娘們聊聊天麼?”
  他劍眉一橫,猛地推開許大山,大步朝盡頭的房間走去。
  還未走到,就聽見祁飛的聲音。
  “剛開始疊不好沒關係,我給你一周的時間,沒事時多練練,疊被子也不算什麼難事,比你們演戲輕鬆多了吧?只要掌握了技巧,不要主觀懈怠,疊好應該不成問題。”
  屋裡傳來一陣議論聲,一個有點嗲的男聲說:“拍的時候又不是真需要我們疊,做做樣子不就行了?這位班長啊,疊被子做清潔這些我看你就不用教我們了吧?下午找個陰涼的地方,唔,最好是有空調的室內,咱們練練格鬥?就動作很帥氣的那種。”
  秦徐眼色一暗,推開圍觀的隊友擠進宿舍時,剛好看見祁飛和顏悅色,又不失嚴肅的臉。
  祁飛嘴角掛著一絲寬容的笑,“上面向我傳達的要求是,按新兵標準訓練你們,軍事技能、內務整理一樣都不能落下,疊被子是咱們軍人的基本功,體現的是軍營的風貌。只要你們還在我警衛連裡,就一定得學會疊豆腐塊兒。”
  “如果我不疊呢?”說話的人背對著秦徐,頭上扣了頂深色鴨舌帽,露出染成金黃色的發尾,穿著一件緊身短袖,下面是修身小腳褲,手臂上有浮誇的紋身,看不出是什麼玩意兒,兩個手腕上都掛著金屬裝飾品和佛珠,右耳戴了一串耳釘,活脫脫一非主流。
  秦徐本就見不得娘炮,更見不得誰用這種不可一世的語氣與祁飛說話,立即上前兩步,剛要開口,卻見祁飛嘴角的笑隱去了,眸光也變得深沉,“軍營裡最簡單的事如果都做不到,那只能說明你當不了一個好兵。對上級的命令置若罔聞,說出‘如果我不’這種話,更是說明你沒有當兵的資格。小同志,你們飾演的是特種兵,比我們警衛連官兵厲害百倍的軍人,如果連我這警衛連排長的要求都做不到,你不可能演好他們。”
  祁飛說得不卑不亢,自帶一分溫和的氣勢。宿舍裡安靜了1秒,同屋的幾名演員有的站著沒說話,有的默默點了點頭,那非主流顯然是被說愣了,盯著祁飛看了看,突然發出一聲極具嘲諷意味的大笑。
  他單手捂著肚子,笑得極為誇張,聲音又帶了幾分勾人的嬌嗔。
  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說:“小同志?哈哈哈哈什麼年代了還稱同志?哎呦我說班長啊,我看您是當兵當傻缺了吧?還上級?你算哪門子上級啊?不就一臭當兵的嗎?月薪多少?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班長,你就真把自己當領……”
  “領導”二字尚未說完就被一聲吃痛的“啊”取代,非主流捂著自己金貴的臉滾在床腳,驚恐地看著將自己打翻在地的人,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徐站在屋內,正午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如同剪影一般的高大身軀上圈出一層金邊。他壓了壓手指,深邃得懾人的眸子冷冰冰地盯著非主流,一字一句道:“道歉。”
  非主流被他那一拳打懵了,腦子嗡嗡作響,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往已經腫起來的臉頰上一按,愣了片刻,竟然“哇”一聲哭了起來。
  另一名演員走過去抱住他,看了看他的傷勢,隨口安慰了幾句,抬起頭來看著秦徐,“士兵打人是違反軍規的吧?”
  非主流一聽,哭得更厲害,“對!違規!你他媽叫什麼名字!敢打小爺,小爺讓你在部隊混不下去!”
  被護著寵著的鮮肉演員,哪裡挨過如此重拳。
  秦徐嘴角扯出一絲鄙夷的笑,指節按得啪啪作響,上前一步,作勢要將非主流抓起來繼續揍。
  剛才說話的男子將非主流擋在身後,誠懇道:“Lee年紀小不懂事,冒犯了班長,我代他道歉,等會兒也會跟他講道理,同志,你這‘拳腳教育’就算了吧。就算放在新兵連,老兵揍新兵也得避著上級,咱班長正看著呢,別讓他難做,同志你說是吧?”
  祁飛歎了口氣,斥責似的看了秦徐一眼,彎腰扶起非主流,朝解圍的男子笑了笑。
  男子眉眼一展,“班長,我叫柯揚,你叫我小柯就行,今後還要麻煩你多多指點。”
  非主流還在哭,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一口一個“小爺”,拿出手機一照,見臉頰整個兒腫了起來,險些嚇得暈過去。
  秦徐食指沖非主流點了點,警告的意味十足。
  祁飛卻沒給他好臉色,推了他一把,厲聲道:“杵這兒幹啥,給我回去!我教你打人了嗎?啊?黑屋呆著去,沒我命令不准出來!”
  他愣了一下,神情有點委屈,“祁排……”
  祁飛瞪他,“要我親自押你去你才去是吧?你是兵他是民,剛才那拳頭下去你有沒想過後果?”
  “不是……”他腦袋耷著,吐了口氣,正想轉身往外走,又抓了抓頭髮,“祁排,你還沒吃午飯吧?要不我先去給你打個飯再去小黑屋?”
  祁飛往他屁股上一踹,“滾!”
  他嘴角一咧,不情不願往屋外走。看熱鬧的兵們起哄涮他,許大山還欠揍地往他後腦上一拍,哈哈大笑道:“叫你逞英雄,關鍵時刻還得祁排給你擦屁股!”
  從屋裡走至過道,確定祁飛沒盯著他了,他才一下子挺直腰背,臉上那點兒委屈消失得無影無蹤,呸了一口,惡狠狠地罵道:“操!那傻逼下次再惹祁排試試!”
  兵們再次起哄,推著他去小黑屋,有人還尖著嗓子說:“秦帥啊秦帥,你可別恨祁排啊,他這也是為你好,你打人確實不對,修理你也是做給別人看,誰不知道他最疼你啊!”
  這話他愛聽,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眉梢一抬,朝說話的人吼道:“就你話多!”
  吼這一聲時,他身子是往後側著的,步子卻沒有因此停下,周圍太吵,他走得又快,也沒注意到前方有人。
  直到肩膀撞到了另一個人的肩膀,臉頰蹭到另一個人的面門。
  他本能地轉身,動作太快,挨得太近,來人身高又與他相仿,忙亂之中,嘴唇似乎碰到了對方的唇角。
  那人站在原地,半眯著眼,眼角拉出一條狹長的線,雙眉經過精心修理,嘴角自然上揚,鼻樑挺拔卻不突兀,眸色不深,卻隱隱有種蠱惑人的悠長,此時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一怔,目光在對方臉上逡巡片刻,眉頭一皺,心道:操!韓孟!
  從衣著上來看,之前勾著祁飛肩的人也是韓孟!
  走廊安靜下來,剛才起哄的兵也不瞎鬧了,有人小聲說了句“這不是韓孟嗎”,另一人跟著壓低聲音說“對啊韓孟,秦徐之前不還學過他扭屁股嗎,哈哈哈山寨遇上正版了”。
  秦徐臉一沉,肩膀頂開韓孟就想走,哪知手腕卻突然被人抓住。
  手指很涼。
  他不悅地回頭,只見韓孟曖昧地笑著,“兄弟,走路不長眼,撞了人也不道個歉?”
  他甩開手,轉身正對著韓孟,下巴微微抬起,面無表情地與對方對視。
  兩人都是1米83的身高,近距離站著誰也落不了下風。
  人群裡有人吹了聲哨,好事的趴在走廊欄杆上沖院壩裡的女兵喊:“關草有難……”
  女兵們還沒來得及給秦徐助威,另一邊的男兵就整齊劃一地喊道:“八方點贊!”
  秦徐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韓孟卻眉眼一彎笑了出來,右手往他左肩上一搭,“原來你就是警備區有名的關草,秦徐是吧?幸會。”
  他心裡罵了句“幸會個屁”,冷著臉甩掉韓孟的手,不言不語地向前走。韓孟卻不依不饒,兩步跟上,像剛才勾祁飛脖子那樣勾住他的,搶在他又要掙脫之前湊在他耳邊說:“你戰友說你山寨我?誒,難怪剛才你一見我就往我嘴上湊,敢情是……喜歡我啊?”
  他腳步一滯,眼神兇悍地睨著韓孟,韓孟不躲不避,還聳了聳肩,調戲道:“喲,炸毛了?”
  一股怒氣在秦徐身體裡亂竄,他一把拽過韓孟的衣領,猛力向裡一拉,強壓著火道:“你他媽再說一遍?”
  韓孟眸光一軟,一雙桃花眼恁是擠出幾分柔情,聲音卻涼薄得令人背脊一緊,“兵哥兒要打人了?”
  韓孟長相精緻,有種介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英俊——美而不妖,帥而不糙,與秦徐相比少了幾分痞氣,但硬朗的氣場卻不輸分毫。
  看著這麼一張臉,秦徐居然也能捏起拳頭,毫不猶豫地想砸下去。
  而拳頭停在半空並不是因為突然起了憐憫之心,而是隊友們幸災樂禍地沖著祁飛所在的宿舍咆哮——“祁排!秦徐又要打人了!”
  韓孟當空接住拳頭,無視他眼中的怒火,將他緊捏著的五指根根掰開,笑道:“你怕祁排啊?”
  許大山不要命地喊:“祁排關他小黑屋呢!”
  “哦?”韓孟玩味地挑了挑眉,眼皮一抬,還想說些什麼,卻只聽得一聲粗重的哼聲,再一轉身,秦徐已經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第3章
  小黑屋就在宿舍旁,是個長寬高都只有1米5的水泥房子,人進去橫豎都不能擺直,要麼蹲著要麼蜷縮著,時間一長,就會毛躁得抓心撓肺。
  秦徐鑽進去“哐當”一聲關上門,枕著手臂側躺,兩腿屈起來,強迫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但方才韓孟那犯賤的笑容總是在眼前揮之不去。
  簡直比非主流的黃毛還辣眼睛。
  他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時,眉頭狠狠擰起,凶巴巴地罵了聲“去你媽的”。
  被韓孟碰過的唇有種被火飄了的感覺,燙倒不燙,但有種奇異的癢。
  就像被什麼有毒的蟲子咬了一口。
  小黑屋不隔音,離宿舍又近,兵們來來往往,發出任何聲響秦徐都聽得見。他坐起來,背靠著牆壁,聽到幾個男兵跟女兵吐他的槽,說“關草打人被祁排踹了屁股”,還說“關草那山寨明星遇到了正主”,女兵們嘻嘻哈哈走過,他恨得牙癢,沖著牆上的小窗吼了聲“強老三,你再他媽胡扯小心老子出來扒你的皮”。
  女兵們笑得更歡,被叫做“強老三”的瘦猴兵還帶人蹦過來,趴在小窗上嘿嘿笑:“草兒,兄弟們下午去會會那幫演員,你來麼?”
  “來個屁!”他往強老三額頭上一推,“晚上巡邏之前別叫我!”
  兵們笑著揚長而去,一句調侃從小窗外飄了進來——“關草啊,就聽祁排的話,祁排讓蹲小黑屋,他不到點兒絕對不會出來。”
  他翻了個白眼,正想躺下困覺,又聽外面傳來一陣喧鬧。
  演員們成群結隊下樓,步子聲拖拖拉拉,跟正常人比沒什麼不妥,在軍營裡就顯得懶惰而散漫。
  秦徐心頭的無名火又起來了。
  他就是見不得祁飛成天和這些人攪在一起,警衛連最好的排長憑什麼要去練那些扭腰翹臀賣屁眼的軟骨頭?
  正想著,小黑屋的鐵門被人踹得“嘭”一聲響,緊接著韓孟的聲音傳來,“祁排,這就是咱連隊的小黑屋?”
  “對,戰士犯了錯就得進去蹲一蹲。”祁飛前半句聽著還帶有一絲笑意,接著卻語氣一變,冷聲道:“我對你們也是一視同仁,今天你們才來,還不懂規矩,從明天起,誰要犯了錯,一樣得蹲小黑屋。”
  秦徐暗自哼了一聲,心道:關死你們!
  韓孟卻似乎不為所動,又用腳尖頂了頂鐵門,“但這屋子也太小了吧,看著怎麼有點像……”
  秦徐頭皮緊了一下,果然聽韓孟繼續道:“有點像汪星人住的房子啊。”
  這話分明就是找茬,秦徐拳頭往地上一捶,猛地站起,頭頂狠狠撞在屋頂。
  “嘭”的一聲。
  韓孟假裝驚訝,退後一步,看看祁飛又看看鐵門,“祁排,這裡邊兒有人?汪星人?”
  祁飛扶了扶額頭,繞去小窗前,往裡望瞭望,確認秦徐沒把自己撞壞,此時正坐在地上雙手捂頭,這才吼道:“秦徐你給我安靜點兒,搞得鑼鼓翻天幹什麼,有你這麼閉門思過的嗎?”
  秦徐痛得齜牙咧嘴,見他來了,立即收起一臉凶相,抬起眼皮瞧他,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哦。”
  祁飛歎了口氣,帶著眾人離開,韓孟冷不丁來了句:“哎,原來關在裡面的汪星人是關草啊。”
  那聲“關草”咬得格外重,還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謔。
  秦徐五臟六腑都快炸了,但礙于祁飛,又不好沖出去教韓孟做人,只能繼續抱頭蹲地,強壓怒火。
  直到這群“妖豔賤貨”走遠了,他才放下捂頭的手,對著牆壁踹了十幾腳。但腿打不直,憋著的氣沒泄掉,反而更加生氣。
  好在整個下午“妖豔賤貨”也沒回來,倒是半小時後一口袋包子從天而將,“啪嗒”一聲砸在他肩上。
  他連忙趴在小窗上往外看,瞧見祁飛只穿一件迷彩T恤的背影。
  欣喜在胸中炸開了花,他抓起包子兩口就是一個,吃得滿嘴是油,特別滿足。
  傍晚,訓練的巡邏的站崗的戰友都回來了,許大山拿著鑰匙在門口搗鼓兩下,“嘩啦”拉開門,招手道:“祁排說了,你表現不錯,提前釋放,出來吧,吃飯去。”
  他嘴角不經意地勾了勾,鑽出來時伸了個懶腰,捂著肩膀活動手臂,又轉了轉脖子,這才道:“媽的,憋死我了。那幫那啥呢?”
  許大山一時沒反應過來,“那啥?哪啥?”
  秦徐斜他一眼,“那幫人妖啊。”
  “哦哦。”許大山把鑰匙掛在黑屋外,慢半拍道:“哎草兒,都是同一個連隊的,未來三個月抬頭不見低頭見,罵人家是人妖不好吧?”
  他哼了一聲,“娘還不讓人說了?”
  “我看他們也沒多娘,尤其是那個叫韓孟的,下午我跟去看了看,立正稍息做得有板有眼,不比咱們當新兵時差。”一個皮膚黝黑,個頭比秦徐還高的兵走了過來,將飯盒往他懷裡一塞,“走吧吃飯去,待會兒別當著人面罵‘人妖’,難聽。”
  秦徐額角一跳,“霄屁,你向著誰啊?”
  被叫做“霄屁”的人名叫鄭霄,秦徐新兵連裡最好的哥們兒,軍事素質出色,絕對夠得上野戰部隊,也是因為家裡的安排才留在警備區機關,被分在警衛連三排,但平時不站崗不巡邏,專門練儀仗隊形。
  他是禮儀兵,穿著軍禮服被首長帶出去長臉的那種。
  雖然長相不及秦徐,但個頭高,臉上線條硬朗,是老一輩最中意的帥兵。
  “不向著你我還能向著誰?”鄭霄手臂往秦徐肩膀上一勾,一邊往食堂走一邊道:“你霄哥我這是就事論事,人韓孟本來就練得挺好的,身上也沒有明星的嬌氣,其他人吧……除了那個黃毛也都不賴,至少態度是端正的。你就別老是瞧人家不順眼了。”
  說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又道:“而且我聽說啊,這劇組有點背景,你別一頭熱去惹他們,萬一他們誰嘴賤給上面參你一本,我看你躲哪兒哭去。”
  秦徐倒不怕誰告他小狀,但聽說韓孟練得挺好,不免生出些好奇,索性不提“人妖”了,只說:“那我明天得去看看他是怎麼個好法。”
  鄭霄笑了笑,習慣性地搓他腦袋,哪想剛一挨上他就觸電似的一抖,橫眉豎目道:“日!輕點兒!搓湯圓呢!”
  “咋了?”鄭霄看看自己的手,意識到剛才手感是不太對勁,往他頭頂一瞅,先是一驚,旋即笑起來,“哎草兒,腦袋起包了?”
  中午那一下撞得那麼狠,起包再正常不過。他揮了揮手,往飯盒上一敲,“別提了。”
  食堂外,提前達到的戰士已經排起了整齊的隊,一眼望去,就數站在最右邊的“明星班”像歪瓜裂棗。
  C警備區地處西南,是全國聞名的火爐城市,小鮮肉們在初夏的烈日裡曬了一下午,這會兒幾乎全成了隔夜的餿肉,就連之前擋在非主流黃毛面前的那個柯揚都垂著腦袋,一副輕度中暑的模樣。
  只有韓孟站得筆直,與旁邊二排三班的隊員比起來,也不輸氣勢。
  看得出他已經很累了,迷彩T恤早已被汗水浸濕,手臂、脖頸、臉頰上都掛著汗珠,喉嚨一抽一抽的,抿在一起的雙唇以一種可以忽略不計的頻率顫抖,但目光始終直視前方,腿與手都打得筆直,像一名真正的戰士。
  秦徐不由得揚了揚眉,心下有些詫異。
  這韓孟和春晚上搔首弄姿的韓孟不太一樣,沒多少刻意勾引人的妖媚,倒多了幾分軍營男子獨有的硬氣。
  他甚至懷疑此韓孟非彼韓孟,春晚那個是娘炮弟弟,眼前這個是正常哥哥。
  但這想法稍縱即逝,他一下子又想到中午在樓道上的情形,頓時心頭再次躥起火,暗罵道——正常個鳥!都他媽騷貨!
  部隊飯前一支歌的習慣雷打不動,即便21世紀已經過去快20年,這老土的風俗依舊在軍營裡代代相傳。
  一排開始高歌時,“明星班”裡就有人忍不住笑起來。秦徐斜眼看了看,是那個被自己揍過的黃毛。
  唱完歌的班挨個進入食堂,最後只剩下“明星班”,與擔任“明星班”班長的祁飛。
  祁飛教了好幾遍“打靶歸來”,每一次開唱,隊裡都有人笑場。
  唯一全神貫注,唱得一絲不苟的是韓孟,但興許是沒什麼體力了,聲音不算大,完全達不到部隊飯前亮嗓的水準。
  祁飛本想這才第一天,練一下午的確也累了,便想放他們一馬。哪知正欲整隊進食堂時,警備區的司令員卻突然駕到,訓道:“唱不好歌,今晚的晚飯就免了。”
  秦徐聽著外面的動靜,本還有點高興司令員出馬訓這幫“人妖”,一想祁飛也被連累吃不了飯,胸口就悶了起來。
  司令員訓完就走了,祁飛無奈,只得重新整隊,扯著嗓門領唱。
  但演員們確實已經累得提不起精神,就算沒人笑場了,也唱不出任何氣勢。
  直到秦徐吃完,“明星班”還戳在門口要死不活地唱軍歌。
  秦徐沉著臉走過去,將祁飛往身邊一拉,“祁排你去吃飯,我來教他們唱歌!”
  “混小子閃一邊兒去!”祁飛推了他一把,“沒你的事,等會兒還得巡邏,回去收拾收拾!”
  “不,我就要陪著你!”他鐵了心不走,目光灼灼地瞪著祁飛。
  祁飛性子雖然溫和,但也煩總是被纏著,臉色垮下來,“我這仨月不是你們二排長,我訓我的兵,你來摻和什麼?走走走!”
  “上次你說我可以來幫你訓!”秦徐不退反進,“祁排,你說話還算不算數了?”
  祁飛愣了一下。
  幾天前,他確實跟秦徐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時也沒太當真,只想著以後練軍事技能時,可能得讓秦徐等幾個尖兵來幫幫忙。
  秦徐卻舉著令箭要兌現,非要留下來領唱。
  對峙幾秒,祁飛妥了協,後退兩步,“成吧,你教,我看著。”
  秦徐提了提氣,幾乎是吼著唱起了軍歌。
  演員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沒了嬉笑的心思,跟著他唱得可謂群魔亂吼。
  一次不行,又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第十次時,被歌聲引來的政委才道:“行了行了,別吼了,快去吃飯吧。”
  秦徐幾乎是以一人之力吼出了一個班的聲勢。站得稍遠一聽,隊伍裡除了他的嗓音,只能聽見另一個更加低沉的聲音。
  那是韓孟。
  唯一能跟上他的只有韓孟。


第4章
  秦徐巡邏回來時,宿舍已經熄燈了。
  進屋前他往右邊瞅了瞅,“明星班”和祁飛的寢室都關著門,也聽不到什麼聲響,看樣子是都歇下了。
  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剛往床上一趟,上鋪的許大山就冒出個腦袋,跟吊死鬼似的懸著,擠眉弄眼道:“草兒,你跟姓韓的和好了?”
  他嘴角一抽,不屑道:“他?操……”
  沒說出的話是“他也配?”
  “嘖!”許大山嗤笑,“全連都知道你領著他唱歌呢,還分高低音,你高他低,層次分明,琴瑟和諧。”
  “你他媽有病是吧?跟我這兒拽成語?”秦徐抬腳要踹,許大山連忙閃開,不怕死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大家都這麼講!”
  秦徐不耐煩地揚了揚手,蹙眉道:“我那是不想祁排跟著他們受罪!你沒瞧見祁排練了他們一下午多累?飯點了還戳在那兒吃不上,再晚食堂都得關門了!”
  說起祁飛,他聲音不由得高了一分,周圍幾個床突然有了動靜,側身的側身,坐起的坐起,興致勃勃地加入夜談。
  痩得跟白骨精似的強老三趴在床上,手臂支起身子,壓著聲音說:“嘿,下午我和慧慧她們聊天,打聽到這韓孟不簡單咧!”
  “怎麼個不簡單法?”許大山立即問。
  秦徐不想聽韓孟的屁事,心頭又有種難以形容的癢,嗆道:“啥不簡單啊,不就是出道時被幾個富婆包養過嗎?翔子以前又不是沒說過。”
  “對啊,娛樂圈的事兒我最清楚了!”翔子大名李飛翔,長得五大三粗,性子卻有些娘,能混進機關警衛連這種半看外表的部隊,據說是家裡進貢的錢立了大功。
  “你再清楚能有人家姑娘清楚?慧慧說了,她和她們班好幾個妹子都是韓孟迷妹,入伍都帶著韓孟的照片!”強老三說,“姑娘們的意思是,韓孟被富婆高官包養純屬扯淡,外界傳得厲害,但從來沒有什麼照片和視頻,她們管這叫什麼……‘沒有實錘’!韓孟本人和經濟公司也從來沒有承認,甚至根本沒有回應過。”
  一直沒說話的鄭霄附和道:“入伍前我也聽說過這個韓孟,恰好我哥們兒的兄長是跑娛樂新聞的,算是半個圈內人,說是這韓孟背景成謎,他們挖過,但沒有挖出來。後來又說他接戲很挑,要麼是肯定會火的偶像劇,要麼是大製作正劇,拍打戲時從來不用替身,都是直接上。”
  秦徐沒忍住吭聲道:“不可能,這年頭還有靠臉吃飯的戲子不用替身?不怕把臉打花嗎?”
  “你還真別說!”強老三一拍床鋪,“慧慧說,她們鐵粉都知道,韓孟拍戲很敬業,不用替身,不對口型,接了什麼戲就負責到底,絕不會以檔期衝突為由麻煩別人為他調整時間。”
  秦徐哼了一聲,“腦殘迷妹的話你也行?”
  “呃……”翔子此時也插話了,“雖然春晚時我說過韓孟被人包養,但他拍戲不用替身的事我也知道。這人吧……嗯,運氣很好,背後有人,咱甭管是不是包養他的人啊,總之肯定有後臺,否則哪有那麼好的資源?不過一碼歸一碼,他職業素養的確比很多靠臉吃飯的明星強,別的不說,上次那諜戰劇裡的打戲,他是全程親身上陣,一點兒不含糊。”
  秦徐有些酸,“你啥都知道?”
  鄭霄笑道:“其實還挺容易看出來的,草兒你下午不在,沒看到他站軍姿的模樣。哎,我一個男人都覺得帥,祁排也對他讚不絕口。”
  秦徐一下子被戳到了逆鱗,低罵了聲“操”,翻了個身,再不參與夜談了。
  次日一早,“明星班”與眾人一同晨練。
  秦徐所在的二排跑在最前面,祁飛帶著的“明星班”自然落在最後。
  5公里是各個部隊雷打不動的訓練科目,戰士們早就跑成了習慣,演員們卻暫時無法適應,剛跑出1公里,有人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秦徐老是有意無意地往後看,速度也跟著慢下來。
  瞧“明星班”的最初目的是看祁飛,看著看著目光卻掃向了其他人——韓孟面色如常,步子非常穩;柯揚緊緊跟在他後面,張著嘴喘氣,看上去沒法順利跑到終點;至於非主流黃毛……
  秦徐看了好幾回,確定黃毛不在隊中。
  他心頭一陣冷笑,想這賣臉賣屁眼的就是沒毅力,第一回 晨練就起不來。
  3公里之後,“明星班”已經徹底掉隊了。快到終點時,秦徐又往後看了看,祁排正在大聲為鮮肉們鼓勁,聲音都吼得沙啞了,跑在最前面的是柯揚,步子淩亂,跑跑停停,喘得跟驢似的。
  他輕蔑地笑了笑,又覺得哪裡不對勁,仔細一想,才突然發現——韓孟呢?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身邊閃過,他抬眼一看,不由得暗罵:日!這不是韓孟?
  韓孟的迷彩衣已經濕透,呼吸也有些粗重,從他身邊沖過時,他明顯感覺到一陣熱氣,還有混雜著汗水味的荷爾蒙氣息。
  盯著韓孟的背影時,他愣了愣,不大能接受一個靠臉吃飯的戲子在5公里晨練中脫離“戲子部隊”,沖到自己前面的事實。
  韓孟卻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頭都沒回,正加速奔向終點。
  他眉頭一湊,前方的迷彩身影映在眼眸中就像一團燙人的火。他抿了抿唇,朝著那團火奔襲而去。
  5公里終點上,他們幾乎同時到達。他撐著膝蓋喘了口氣,剛一支起身子,卻見大汗淋漓的韓孟扯下迷彩T恤攥在手裡,大步朝來的方向走去。
  走出10米後,快走變成了跑。
  秦徐本能地睜大了眼。
  韓孟不白,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從背後看去,汗水與清晨的陽光將他結實緊致的肌肉線條襯托得如精心雕琢一般,寬肩窄腰,背脊凹出一道美妙而有力的線。
  秦徐想起夜裡強老三的話——“慧慧她們說,韓孟拍戲時露出來的八塊腹肌是真的,不是PS的!”
  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目光像被沾在韓孟身上似的動彈不得。
  韓孟跑向死狗一樣的“明星班”,還未跑攏就拍手大喊道:“堅持!柯揚,別張著嘴喘氣!”
  秦徐眼皮跳了跳,看著韓孟與祁飛一前一後拉扯著蝸牛般挪著的演員,十指漸漸收緊。
  鄭霄晃著水壺在他肩上一拍,笑道:“看傻了?這麼專注。”
  他奪過水壺,脖子一揚,“嘩啦啦”淋在臉上,抹了一把水,又往回看了看,問:“怎麼沒看到黃毛?”
  “你說那個叫Lee的?”
  “好像是。”
  “他啊。”鄭霄沖“明星班”抬了抬下巴,“我們昨晚聊天時沒人說?”
  “說什麼?”
  “他被韓孟趕走了,就你去巡邏那會兒。”
  秦徐眼角一動,“他和韓孟吵架?韓孟有資格趕人?”
  “不算吵架吧。晚上祁排又去教他們疊被子,黃毛懶著不動,韓孟就說了兩個字,‘回去’。”鄭霄一邊想一邊說:“那黃毛先還沒反應過來,明白後立即站起來跟著學。但韓孟不知道給劇組的誰打了電話,說黃毛不適合特種兵的角色,換掉。那黃毛一聽,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還哭爹喊娘的,就差沒抱韓孟大腿了。”
  秦徐有些不敢相信,“他說換掉就換掉?”
  “不知道,可能是主角有話語權吧。後來劇組的人來了,好像還有黃毛的經紀人。他們拉著黃毛就走,還不停跟韓孟道歉。黃毛跪在地上不起來,看樣子想抓韓孟,被柯揚一腳踹開了。”
  “靠!”
  “韓孟還跟祁排道歉來著,說劇組選角有疏忽,讓黃毛這種對軍營沒有絲毫尊重的人混了進來,他代表劇組表示歉意,保證以後不會有類似的事發生。”
  秦徐不爽了,“傻鳥!居心叵測接近祁排!對了,祁排怎麼說?”
  “還能說什麼?鼓勵大家好好訓練唄。”
  秦徐咧嘴,剛好“明星班”已經跑過來了,韓孟看了他一眼,睫毛被汗水打濕,晨光一照,映出不該有的曖昧與風情。他皺著眉,冷冷地瞪了回去,還附帶一個克制不住的白眼。
  不知是不是錯覺,擦肩而過時,他覺得韓孟對他隱隱笑了笑。
  奸笑!他在心裡說。
  早飯後,基礎訓練開始了。二排和“明星班”就隔了一條道,二排在障礙場練越障,“明星班”在祁飛的帶領下聯繫枯燥的齊步走正步走。
  秦徐有事沒事就往“明星班”看,一邊心痛祁飛吼得沙啞的嗓子,一邊鄙視蔫黃瓜似的戲子。
  客觀來講,“明星班”已經很不容易了。
  柯揚中規中矩,看得出盡力想要練好,只是體能暫且跟不上,大汗一出,整個人都有些虛脫。其他主要配角也個個強打著精神,沒人叫苦也沒人喊停,忽略他們身份的話,的確像新兵連裡掙扎著、努力著的新人。
  最不一樣的韓孟。他就像從小練過一樣,什麼動作都做得有板有眼,祁飛示範一次,他看看就能照做,還能在休息時糾正柯揚等人的動作。
  秦徐不滿地哼了哼,渾身像有螞蟻在撓似的,特想找人打一架。
  二排休息時,他拿著自己的水壺往“明星班”跑,跟祁飛獻殷勤道:“祁排,熱嗎?來喝口水。”
  祁飛帽子都濕了,吼了一上午,嗓子險些冒煙,接過水壺時也不講究,擰開就灌。
  秦徐眉梢不經意地揚了揚,嘴角微微翹起,卻未注意到自己這細微的表情已經被韓孟盡收眼底。
  韓孟舔了舔嘴角,眸底劃過一道幽暗的光。


第5章
  秦徐下午要巡邏,沒時間往“明星班”跑。
  這天西部戰區的領導來視察工作,禮儀兵在大門和行政樓外站成筆直的一排,就連巡邏的警衛連戰士也換上了軍禮服。
  秦徐身材勻稱,是天生的衣架子。穿著迷彩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時很有一番野性,換穿軍禮服戴上白手套時,又顯得儀態彬彬,英姿颯爽。
  只是天兒實在太熱,軍禮服裹在身上沒多久就被汗水浸透,腿上的長筒皮靴不透氣,散發的熱氣全變成水,一趟走下來,靴子裡能倒出好些汗。
  機關單位講排場,喜歡做樣子。警衛連戰士平時巡邏一次的時限是2小時,這會兒有領導在場,秦徐他們組一巡巡了4個小時,太陽落山時才被告知與下一組交接。
  交接完成後秦徐找了個沒人的陰涼地躺下歇氣,汗水很快在水泥地上染出一灘深色。
  他皺著眉坐起來,扔了軍帽,又脫下沒一處幹的長靴,一邊揉著酸得快麻木的小腿,一邊活動著硬了一下午的脖子。
  在機關當兵,論辛苦的確遠遠比不上野戰部隊,但時不時來一次類似的“上級檢查”也讓人心中憋火。
  野戰部隊累是累,但累得有價值,一年半載累過來,只要不算太笨太懶,總也能混成個戰鬥尖子,退伍後吹起牛逼來底氣也足。
  可機關就不同。
  機關看起來輕鬆,稍微累些的活兒就是站站崗巡巡邏,但兩年之後退伍了,回頭一想自己幹了啥學到了啥,居然就只有無休無止的站崗巡邏。
  這麼想著,秦徐不免煩躁起來。
  倒不是說站崗巡邏不好,社會上什麼樣的工作都得有人幹,軍營也是一個道理。
  但人難免自私,也難免虛榮,甚至難免慕強。
  要不為什麼軍旅劇老拍特種兵題材,極少涉及什麼邊防題材、炊事班題材?
  少年總是渴望成為英雄,而不是為英雄站崗做飯的“幕後英雄”。
  同樣的歲數,同樣的2年義務兵期,要問100個兵想去炊事班炒菜還是去特種部隊受苦,也許99人都會選擇後者。
  哪怕後者可能會令他們傷痕累累,甚至一去不回。
  這種勇氣與衝勁是青春賦予男子漢們的特權。
  秦徐當初順從了家裡的安排來到機關,但潛意識裡始終留著對野戰部隊的嚮往,否則也不會每天堅持早起,按野戰部隊的訓練指標要求自己。
  平時站個哨也就罷了,今天4小時巡下來,他五臟六腑似乎都憋了一口悶氣,連帶著看自己一身軍禮服都不順眼。
  心裡有個聲音引誘似的罵道——是男人就滾去特戰部隊!待著機關幹什麼?伺候演藝圈的娘炮嗎!
  他一怔,想到韓孟,眉頭就下意識地皺起來,心裡也更加不平衡。
  韓孟他們接受的都是野戰規格的訓練,現在雖尚在最基礎的階段,但往後一定會接觸特種作戰,會摸各種各樣的槍,說不定還會去靶場練習射擊。
  離開新兵連後,他幾乎就沒怎麼打過槍。連裡偶爾也會組織打靶,但分配到每個人頭上的子彈只有幾枚,根本過不了癮。
  據說同戰區“獵鷹”特種大隊的隊員一天能打幾百發子彈。對於機關兵來說,根本無法想像那種酣暢淋漓的場景。
  在機關,戰士們站哨時會拿槍,但很多時候槍裡連子彈也沒有。
  機關兵手中的槍,差不多就是個帥氣的擺設而已。
  越想越焦躁,秦徐索性站起身來,原地跳了幾步,深深出了口重氣,彎腰正欲撿起地上的長靴,身後卻傳來一聲嘲諷意味明顯的笑。
  他轉過身,看見身穿沙漠迷彩的韓孟沖他抬了抬下巴。
  韓孟站在夕陽裡,尚未按軍營要求剪短的頭髮透出層次分明的褐色,背光的五官更加深邃,微閉著的眼裡有極深的光,身上的迷彩有些髒了,汗漬與塵土都十分分明,但卻不會給人骯髒的感覺,反倒讓人感到一種撲面而來的硬朗氣息。
  迷彩是戰士的衣裝。
  當兵的人誰都聽過一句悲涼卻豪情萬丈的話——戰士倒下的時候,身下染血的土地就是墳墓,身上的迷彩就是裹屍布。
  一身迷彩的軍人,到底和一身軍禮服的軍人不一樣。
  後者就像櫥窗裡精美卻只能當做擺設的華貴匕首。
  而前者,卻是刺穿敵人心臟的嗜血利刃!
  秦徐愣了幾秒,心裡的火燒得更烈,下意識地扯開軍禮服上的風紀扣,拿上長靴,赤著腳轉身就走。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孟跟上來了。
  他加快步子,不想與韓孟打照面——不是因為怕韓孟,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火,照著那張欠揍的臉揮手就是一拳。
  韓孟是《淬火》的主演,他不想給祁飛惹麻煩。
  韓孟卻似乎絲毫不顧他的“良苦用心”,往他肩頭一拍,居然突然用力,將他掰得猛側過身。
  他虛起眼,眉間橫出一道戾氣,薄唇動了動,聲線低沉冷硬,“幹什麼?”
  “不幹什麼,來誇誇你。”韓孟眼角上揚,狡黠地笑起來,抬手飛快在他下巴上一掃,“我來之前就聽說你是警備區的臉面,昨天在走廊見到時雖然覺得你長得的確挺俊,但並沒有驚豔的感覺。”
  秦徐嘴角抽了抽,“驚豔”兩字就像兩顆雷,在他神經上炸得劈啪作響。
  用“驚豔”來形容男人?去你媽的!
  韓孟似乎完全遮罩了他快從眼中射出來的憤怒,似笑非笑道:“直到剛才,我看到你穿著這身軍禮服,赤腳站著,我才意識到……秦徐,你的確是個驚豔的美人兒。”
  秦徐向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韓孟,攥緊的拳頭已經露出青白色的骨節。他想,這傢伙如果再放一個屁,他就不客氣了。
  韓孟沒再說話,卻欺身上前,以快到令人反應不及的速度扣住他的後腦,錯身時在他右邊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尖銳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秦徐的第一反應不是還手,而是摸了摸耳垂。
  流血了!
  看著指尖上的殷紅,他微微張開嘴,怔怔地看了韓孟一眼,根本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咬他一口。
  腦子忽然亂起來,渾身血液像漲潮似的在體內奔流。
  他短路地想——是打回去?還是咬回去?
  韓孟伸出舌尖,曖昧地往嘴角一舔,居然再次靠攏,幾乎覆在他受傷的耳邊道:“你穿軍禮服的樣子真性感,渾身透著一股處男的禁欲感,讓我恨不得……現在就扒了你的褲子,操得你合不攏腿,幹得你哭著射出來。”
  說完,韓孟淺笑著側過身,從他身邊經過時,往他被軍禮服的褲子包裹得秀色可餐的臀部重重一拍。
  韓孟哪裡受到過如此調戲,長達半分鐘的時間裡,腦子都是懵的,身子都是麻的,頭皮上就像被紮了幾百根鋼針,痛得那叫一個酸爽。
  而當他從極度的震驚中緩過一口氣來時,那活該被摁在地上摩擦的韓孟已經不見人影。
  他將長靴“啪”一聲摔在地上,對著路沿發力狂踢,喉嚨發出一聲重過一聲的嘶吼。
  “操!”
  “操你媽的!”
  “我操你媽的!”
  仿佛此時不將滿腔怒火發洩出來,等會兒就會提著刀去“明星班”大殺四方。
  晚飯,二排和“明星班”隔得很近,秦徐與韓孟更是幾乎背對著背。
  秦徐的氣根本沒消,忍完一頓飯已是極限。背後韓孟拿著飯盒起身,他也氣勢洶洶地站起來,幾步跟上,剛走出食堂就右手往前一探,拽住韓孟的後領大力一扯。
  “哎喲!”韓孟雙手一松,飯盒誇張地摔出“哐當”聲響,他順勢往後一仰,整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既狼狽又可憐。
  秦徐沒想到他這麼不經拽,但很快意識到他是裝的,於是眉頭緊緊擰起,彎腰拉住他的衣領就往上扯,惡狠狠道:“裝什麼裝!起來!你他媽不是橫嗎?還想操老子,啊?”
  韓孟抬手抱著頭,一副坐地任揍的模樣,還忙不迭地道歉:“秦哥!秦哥!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動手也別打臉啊!”
  食堂外的動靜很快引來圍觀,祁飛丟下飯盒沖過來,厲聲吼道:“秦徐!又犯病了是不是?”
  許大山也跟著喊:“草兒,這是幹嘛呢?打架也挑個沒人的地兒啊,在這裡幹上多不好啊。”
  秦徐簡直一腔苦水沒處倒。
  他根本沒想過在這裡幹,伸那一手也只是想給韓孟一個下馬威,再約去其他地方幹一架。哪知道這姓韓的耍心眼,恁是軟骨頭似的坐在地上不起來,兩相一比,倒顯得他這耳垂被咬、屁股被威脅的無辜者才是惡人。
  祁飛大步走來,韓孟找准機會揚起臉,眼巴巴地看著祁飛,既委屈又無助,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弱聲說:“班長,我真沒惹秦哥,他……哎!”
  “沒惹?”秦徐氣得跳腳,作勢又要抓他衣領,被祁飛擋下來後還吼著:“你沒說過要……要……”
  “要操得我合不攏腿”死死梗在喉嚨,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要什麼,要什麼?”祁飛個子不高,氣場卻非常強,扯著他的後領道:“秦徐,你他媽給我老實點兒,再犯渾小心我揍你!”
  這時,鄭霄、強三娃和其他的兵也趕來勸架,幾人合力將秦徐架開,鄭霄笑著敬了個吊兒郎當的禮,“祁排別氣,秦徐我們這就帶回去。”
  韓孟這才由柯揚扶著站起身來。
  柯揚彎腰拍他身上的灰時,他趁著誰都沒注意到,沖秦徐眨了眨眼。
  那是性感到骨子裡的一眼,秦徐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憤怒得背過氣。
  饒是在40℃的天氣裡站軍姿站得差點中暑,他都沒這麼黑一下。


第6章
  晚上“明星班”要加練體能,一兩個小時內不會回來。
  秦徐對著鏡子看耳垂上的傷口。韓孟咬得雖然重,但傷口其實並不深,表皮的血滲出來沒多久就自然結痂了,這會兒看上去就像被撓破的蚊子包——雖然有些紅腫,但絕對不會讓人聯想到那是被人咬的。
  可秦徐心有餘悸,一想到韓孟那句“操得你合不攏腿”,神經就跟被粗暴打了個結似的,越看那紅紅的耳垂越煩躁,生怕被人吆喝一聲“喲,這耳朵是被誰給咬了啊”。
  於是他翻出一張創可貼,欲蓋彌彰地貼在耳垂上。
  剛才吃飯時,不少戰友已經注意到他被“蚊子”咬過的耳垂,這時見他小題大做包創可貼,全笑他被韓孟氣糊塗了。
  聽到“韓孟”二字,他條件反射似的皺了皺眉,灌了兩口水就沉著臉往外走。
  許大山喊:“草兒,幹嘛去啊?”
  他頭也不回道:“跑步!”
  心裡太憋屈了,渾身力氣沒處使,想找人打架人家偏要使心眼,這口氣如果不發洩出去,秦徐覺得自己早晚得原地爆炸。
  警備區機關占地面積廣,體能訓練場地不止一個。他知道“明星班”在哪兒扛圓木,跑步時始終繞道,一次也沒從韓孟跟前路過。
  跑至9點多,汗水已經像豐水期的趵突泉一般淌遍全身,但心口的惡氣仍然在,勁兒也還沒使完。他抹了一把汗,想著得趕在“明星班”回來之前洗完澡,便脫下滴著水的T恤,像擰毛巾似的擰出一把水,快步向宿舍趕去。
  他是掐著點兒去洗澡的,動作也很快,本以為絕對不會遇上那幫人妖,卻在腦袋抹滿洗髮水泡子,眼睛沒法睜開時聽到澡堂門口傳來一片叫苦聲。
  警衛連的戰士們早就習慣了軍營生活,會叫苦不迭的只可能是剛來一天半的演員。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將腦袋伸到水龍頭下,飛快沖洗。
  然而煩什麼來什麼,不等他徹底將泡沫沖乾淨,包著創可貼的耳垂突然被三根手指捏住。
  捏得並不粗暴,反倒透著一股子曖昧。
  韓孟在他身後聲音低沉地說:“哎,這是怎麼了?練什麼會把耳垂給練傷?”
  他心頭一橫,猛然轉過身,試圖就在這兒跟韓孟幹上一架,讓這死娘炮知道誰把誰操得合不攏腿。結果頭上的泡子順著水流進眼裡,激得他眼眶頓時一紅,非但沒了氣勢,還給人一種快要氣哭的委屈感。
  韓孟一看就笑了,退後一步,目光從他臉上往下逡巡,眉梢挑釁似的揚起,還輕聲吹了個口哨,半眯著眼道:“好身板兒。”
  說這話時,韓孟看著的根本不是他的“身板兒”,而是他腿間的密林地帶。
  所以這話如果說得粗俗下流些,理應是流氓得令人臉紅的……
  好雞巴。
  秦徐一陣耳鳴。
  他眼睛澀得厲害,濕噠噠的手往臉上一抹,眼角的餘光剛好落在韓孟並非PS的八塊腹肌上。
  韓孟也裸著,身上的汗水興許是剛用衣服抹掉,只留下一層淡淡的油光。
  油光之下,是有如真正軍人一般的精壯肉體,線條分明,硬朗有力,卻又不像運動員似的過分突兀,腰側的人魚線飛入胯下的陰影,而陰影之中,是驕傲垂著的……
  “大器”。
  秦徐喉嚨有些幹,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不該瞧的地方,連忙撇開目光,清了清嗓子,一時竟忘了轉過身來的目的是賞韓孟一拳,而不是坦誠相見,彼此欣賞裸體。
  韓孟笑得很淺,朝旁邊的水龍頭走去,不再理會他的勃然怒氣,毫不介懷地沖起澡來。
  澡堂人不少,秦徐愣了幾秒後終於意識到不能在這裡幹架,只好退回水龍頭下,加快速度沖洗乾淨。
  關掉水龍頭時,一旁的韓孟搭腔道:“走啦?”
  他看也不想看韓孟,留下一句悶聲悶氣的“哼”,大步走向更衣室。
  擦身子時,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大傢伙摸了摸,腦子裡浮現出韓孟不容小覷的那根,心裡罵道:媽的!看誰操誰!我他媽操不死你!
  火爐城市就算到了晚上,暑氣一時半會兒也是消不下去的,機關兵在外面個個儀錶堂堂,在宿舍卻沒那麼多講究,洗完澡後幾乎都是光著膀子四處跑。
  秦徐也沒穿上衣,耳垂剛才被韓孟搓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現在正火辣辣地發癢。
  他只好撕了創可貼,仔細瞅了瞅,放棄再次貼一張的想法,正準備上床看會兒書就睡,“明星班”洗完了澡,已經三兩成群地回來了。
  “明星班”一共12人,幾乎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演員,韓徐是其中最大的咖,另外還有丁遇、常業、葛牧羽等名氣稍次的演員,柯揚是韓徐所在公司的,本身不算明星,但一直跟在韓徐身邊,韓徐有戲就帶他混個臉熟,一來二去也積累了不少粉絲。
  班裡還有幾位新人,一臉稚氣,但訓練非常刻苦,再難也都咬牙堅持著。
  除開那已經被趕走的黃毛,其實“明星班”並不是秦徐想的那麼差勁。
  但因為韓徐的存在,他對“明星班”的印象是沒法好起來了。
  祁飛見大家都回來了,便又教起疊豆腐塊的技巧。秦徐聽得動靜,書也沒心思看了,乾脆趿著拖鞋走過去,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靠在門邊,手抄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再明顯不過的嘲諷。
  疊豆腐塊不算什麼難事,但剛開始學時的確得花不少工夫。祁飛也沒逼著眾人立即學會,只要求每次疊都有進步。
  韓孟疊的被子已經有一些豆腐塊的雛形了,但看在秦徐這“老兵”眼裡,儼然還是一團糞球。他誇張地“呵”了一聲,用嘴型道:“傻屌。”
  韓孟直起身子看過來時,他甚至揚起下巴,豎起中指。
  韓孟眼神一深,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極有修養地向祁飛提要求:“班長,您每天又是帶我們軍事技能又是教我們內務,真的太累了。”
  祁飛大氣地揮了揮手,“不會,新兵都是這麼帶,哪有什麼累不累的。”
  “但我們不一樣。”韓孟搖搖頭,“新兵都是徵兵幹部選了又選的好苗子,我們在一些方面肯定不如真正的新兵,讓您受累我很不好意思。”
  軍營裡都是野猴子,秦徐雖然偶爾會裝一下乖乖男,但大多數時候卻會本性畢露。祁飛難得遇到像韓孟這樣有禮貌的“新兵”,一時不知作何反應,一愣神,就被對方搶了先。
  韓孟看似體貼地建議道:“班長,要不這樣吧,我去跟上面申請一位助教,您帶我們日常訓練,他教教我們內務什麼的,平時訓練呢,也和我們一起,適當減輕您的負擔。”
  秦徐在門口聽著,不知為何心臟突然猛跳幾下。
  總覺得韓孟要將助教這鍋扣在自己頭上……
  給祁飛當助教他自然是一百個樂意,之前也眼巴巴地等待祁飛的召喚。
  但韓孟幹的這一系列齷齪事又讓他心裡極不舒服。
  想著如果當上助教就得長時間面對韓孟,五臟六腑泛起的噁心甚至蓋過了想留在祁飛身邊的願望。
  祁飛立即拒絕,“不用不用,沒什麼負擔不負擔的,上面把你們交給我,我就有義務帶好你們。”
  韓孟溫柔地堅持,“班長,這事你不用擔心,劇組會與警備區高層交涉。我這也不是完全替您著想,主要還是考慮我們劇組的利益。多一名助教多一份力量,我們也會成長得更快,您說是不是?”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祁飛再拒絕就沒有道理了,於是笑了笑,爽快道:“行!”
  韓孟一雙桃花眼笑得彎起來,沖門口半張著嘴、做噁心狀的秦徐偏了偏頭,又轉向祁飛,言語帶笑道:“秦哥和我們挺投緣的,好像也很關心我們訓練的進展,昨天還帶我們唱歌來著,今天又來看我們疊被子,班長,讓秦哥當助教成嗎?”
  祁飛回頭看了看,秦徐連忙站直。
  韓孟走上前去,舉止間風度翩翩,“秦哥,你說呢?”
  秦徐很想說“說你媽,去你媽的”,祁飛卻抬了抬手,不怎麼介意道:“秦徐,你願意就來,不願意也沒啥。”
  秦徐絕對沒法跟祁飛說“我不願意”。
  他啞巴似的點了點頭,心裡有一千一萬個不樂意,卻一個也沒吐出來。
  韓孟眉角一揚,“成,那就說定了,我這就去打電話。”
  秦徐只覺得自己額頭上的角都要爆出來了。
  韓孟拿著手機去走廊,祁飛繼續教大家疊被子,柯揚疊得最好,方方正正,雖然還比不上真正的豆腐塊,但看得出進步很快。
  祁飛誇了他幾句,他禮貌地笑笑,彎腰拿起盆子,看樣子準備去洗衣服。秦徐順著他的動作看去,卻發現他拿過的卻是韓孟換下來的迷彩,盆子裡甚至有襪子與內褲。
  秦徐眉頭一擰,將他攔在門邊,“你幫韓孟洗衣服?”
  柯揚抬頭道:“嗯。”
  “他自己不會洗嗎?”秦徐一隻手按在盆沿上,喝道:“你和他都是兵,他憑什麼讓你服侍他?”
  祁飛也走過來,“柯揚,衣服還是得自己洗的,戰友之間偶爾幫一幫沒什麼,但不能一直幫誰洗衣服,韓孟昨天換下來的衣服也是你洗的吧?”
  柯揚抿了抿唇,沒說話。
  “怎麼了?”韓孟打完電話回來,見柯揚拿著盆子被堵門口,立即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往柯揚肩上拍了拍,像指使下人似的道:“去吧。”
  “去什麼去!”秦徐火氣上來了,擋住柯揚不讓走,沖韓孟吼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柯揚想走,手卻被拽得死死得,根本走不了,只好小心看了韓孟一眼,低聲道:“韓……”
  韓孟沒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秦徐,一臉無辜,“可是我不會洗啊,要不秦助教你辛苦一下,教我怎麼洗?”


第7章
  “不會洗?”秦徐以為自己聽錯了,食指猛力往韓孟肩上戳了戳,“你他媽長這麼大,連衣服都不會洗?”
  韓孟輕輕噘了噘嘴,這矯情的動作由他做出來非但毫無矯情的意思,反倒帶著些無可奈何的委屈。
  他聳聳肩,眼皮稍稍往下耷著,“沒洗過,所以不會。”
  秦徐氣得發笑,“你還真是個少爺啊?”
  韓孟耳根一紅,似乎有些尷尬,但那尷尬看到秦徐眼裡擺明就是裝的——經過食堂門口的那一戰,秦徐覺得韓孟任何難堪的表情都是裝的。
  氣氛有些微妙,柯揚語氣平靜地打圓場道:“就是幾件衣服而已,我一刻鐘就洗完了,不礙事。韓少……韓孟身邊一直有生活助理,這次來體驗軍營生活,劇組不讓帶,我和他一個公司,生活上能幫就幫,秦班長,洗衣服的事兒你就別管了。”
  “我還就要管!”秦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鬼火,恁是一把搶過盆子,狠狠往韓孟懷裡一塞,又沖柯揚道:“這種人就是不能慣著!既然不准帶生活助理,那自己的衣服就得自己洗!你不也沒帶生活助理嗎?你能洗衣服,他就不能?”
  說完轉向韓孟,一言一語都帶著刺兒,“高貴是吧?上過春晚就以為自己是個咖了對吧?洗衣服去!再讓我見你使喚別人,我……”
  “你什麼?”韓孟臉上的表情有點冷,但也不像生氣的樣子,語氣有些不太明顯的頑劣,聲音故意拉得又長又綿,“秦班長,你想對我怎樣?”
  對你怎樣?爺要操了你!
  秦徐這麼想著,嘴上卻並非毫無遮攔,頓了頓,勉強將一股子火壓下去,立正言辭道:“我就守著你洗!直到你洗完為止!”
  韓孟眼角向上一勾,手指在盆沿上敲了敲,笑道:“那就麻煩秦班了,現在去洗成嗎?我洗,你在一邊監督,我哪兒不會,你給指導指導?”
  秦徐唇角繃了一下,冷聲道:“走!”
  兩人並排著往一樓的洗衣房走,中間卻隔著不小的距離。秦徐光著上身,韓孟只穿了件黑色背心,手臂、後背、兩肋大片皮膚露在外面。從後面看上去,兩人身高身材都旗鼓相當,只是秦徐兩手空空,大老爺們兒似的甩著步子,而韓孟抱著一盆衣服,走得中規中矩,略像被壓榨的小媳婦。
  柯揚歎了口氣,回到屋裡,順便幫被子疊得最糟糕的常業整理了一下被角。
  洗衣房人不多,高峰時段已經過去了,左邊一條長長的水槽此時只有秦徐和韓孟兩個人。
  韓孟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涼水“嘩啦啦”地沖下來,砸在衣服上,水花四濺,就算秦徐並未靠得太近,也被濺了一身。
  韓孟自己就更別說了,黑色背心前面完全被澆濕,布料濕漉漉地黏著身體,恰好勾勒出隱隱約約的肌肉線條。
  秦徐覺得他是故意找茬,連忙奔上前去,一把關上水龍頭,吼道:“你有病啊?”
  “我怎麼了?你不讓我洗衣服嗎?不開水我怎麼洗?”韓孟側過臉,微蹙著眉,“秦班,那你來演示一下什麼叫‘沒病’好麼,幹搓嗎?”
  “沒讓你幹搓!”秦徐聽著韓孟的聲音就來氣,抬手將水龍頭擰至半開,沒好氣道:“誰讓你開那麼大?節約用水知不知道?就這麼著,洗!”
  一句話的時間,水在盆裡已經完全浸泡住了衣服,深灰色的內褲與黑色襪子漂在最上面,眼看著就要順著水流漫到水槽中。
  韓孟沒繼續和他吵,雙手往盆裡一按,和麵似的揉起衣服來。
  這一揉,秦徐眼睛又被辣到了,喝道:“停停停!你就是這樣洗衣服的?”
  韓孟茫然地看著他,“不這樣洗怎樣洗?我說了我以前沒自己洗過,你又不信。”
  說完眼角向下垂了垂,來了個影帝般的委屈。
  “內褲和襪子你揉在一起洗?”秦徐一激動就往韓孟跟前一靠,手指險些戳進盆裡,“你還有沒有一點基本的衛生意識?還是明星呢!你那些迷妹知道你這麼不愛乾淨嗎?”
  這一通話幾乎是對著韓孟耳根子吼的,韓孟捂了捂耳朵,一副聾了的樣子,漫不經心道:“秦班,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你行你上,給我做個示範行嗎?”
  秦徐差點脫口而出“示範就示範”,幸好千鈞一髮之際神經一抖,哼了一聲,抄手道:“想糊弄我幫你洗啊?門兒都沒有!自己洗!”
  韓孟挑了挑眉,嘀咕道:“自己洗就自己洗。”
  嘀咕完撈起內褲,抹上肥皂胡亂搓了幾下,就開水準備沖洗。
  秦徐嗤笑,“這就洗完了?”
  “沒完我再洗一遍?”
  “隨你的便。”秦徐總算找到個出氣的地兒,忙不迭地嘲諷道:“某些明星啊,臺上人模人樣,台下狗模狗樣,狗還知道舔舔屌毛呢,某些明星連內褲都不正經洗。”
  韓孟瞧了他一眼,倒也沒生氣,拿起肥皂又仔細抹了一番,搓搓揉揉,洗了足足5分鐘才算完事。
  擰乾內褲時,韓孟轉向秦徐,下巴一抬,“秦班,手借我一用。”
  秦徐不知道他想幹什麼,警惕道:“怎樣?”
  “我這不是只拿了一個盆兒來嗎,這內褲洗完了沒地方放,只好先放在你手上。”
  “你!”
  “今天來得急,確實是忘了,不是故意讓你幫我拿內褲。”韓孟說得誠懇,“這私人物品放你手上我也挺過意不去的,但這不是沒辦法嗎?你如果不幫我拿,我放哪兒?隨便擱在水槽邊的話,洗完衣服襪子,內褲又髒了,無限迴圈了都。”
  秦徐黑著臉,洗衣房裡僅剩的幾人也洗完走了,連跟人借個盆兒都辦不到。
  他想了想,眉頭擰成了麻花,右手一探,粗聲道:“拿來!”
  韓孟笑了,眉眼間有一縷勾人的漣漪,“那就謝謝秦班了。”
  濕漉漉的內褲像一團球似的放在手心,秦徐頓時就想到剛才在澡堂非禮勿視看到的東西。
  這塊布,不久前就包裹著韓孟的兄弟來著……
  這麼一想,秦徐重重喘了口氣,五指狠狠一捏,活像捏爆了韓孟的蛋。
  快感油然而生。
  韓孟正在搓襪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無奈道:“秦班,我已經擰過了,不勞你幫擰。”
  秦徐瞪他,“沒擰乾!”
  “哦。”韓孟笑道,“那你擰吧。”
  開始洗迷彩外衣之前,韓孟將襪子放在秦徐左手上。
  秦徐額角不停地跳,恨不得吐一口火將他烤焦。
  搓衣服時,韓孟哼起在春晚時唱過的歌,聲音不大,被水聲淹沒了一半,另一半像咒語一樣鑽進秦徐耳朵裡。
  世界上就有這麼魔性的事,你偶然聽見別人哼一首歌,就會神經質地跟著哼上一天。
  此時秦徐就像中了邪似的,一邊跟著哼,一邊用腳尖打節拍。
  韓孟不動聲色地虛起眼,將洗好的迷彩褲過了一遍水,擰乾後沖秦徐道:“秦班,手臂再借我一下。”
  秦徐正哼著歌,條件反射伸出右臂,韓孟不客氣地將滴著水的褲子掛上去,低笑道:“謝了。”
  洗完一整盆衣服已經快到熄燈時間,兩人一前一後往天臺走,韓孟端著盆,秦徐雙手揣在褲袋裡,一臉不耐煩。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姓韓的是真不會洗衣服,動作非常生疏,洗衣粉也倒得太多,以至於沖了很久才將泡子完全沖乾淨。
  他想,這賣臉賣屁眼的傢伙可能真是個少爺,在家傭人給洗衣服,在外生活助理給洗衣服,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是個嬌生慣養的角兒。
  他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廢材少爺。
  要說家境,他也算是少爺,從小跟著退休的爺爺奶奶生活,家裡最不缺的就是勤務兵。但打從記事開始,他就沒麻煩別人給洗過衣刷過鞋,身上也絕無少爺氣。
  如今來到軍營,在新兵連脫了一層皮後,骨子裡的那點銳氣就更加張揚,哪裡瞧得管韓孟這種內褲都得指使別人洗的廢物。
  但韓孟似乎沒感受到他的不屑,走到天臺後將盆子一放,竟然還討起誇來,抖著衣服道:“秦班,我還算聽話吧?你說怎麼洗我就怎麼洗,要不這樣,明天你也監督我洗,再手把手教我疊豆腐塊兒?”
  “手把手”仨字,韓孟念得格外重。
  秦徐不屑地嗆他,“找死把你!”
  “咱還不到20歲,幹嘛總是把死掛在嘴邊呢?”韓孟舉著衣棍掛衣服,頭向上仰著,露出漂亮的脖頸線條。
  秦徐不耐煩道:“馬上熄燈了,趕快晾好回去。”
  韓孟“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並未加快,幾分鐘後斷電的細微聲響傳來,天臺旁的樓道只剩下幾盞昏黃的小燈還亮著。
  韓孟提起盆子,“晾好了。”
  秦徐嘴角一撇,轉身朝走廊裡走。
  他們的寢室在2樓,返回得通過一個折梯。
  韓孟步子極輕地趕上來,握住秦徐手腕往裡一扯,力道之大,險些將秦徐當場掀翻。
  秦徐心裡本來就有氣,一看這架勢正好,反正周圍沒人,天臺上還沒有燈,不如趁黑打上一架,教教這廢材少爺做人,討回那句“操得你合不攏腿”。
  可是拳腳還未來得及出,韓孟已經將他抵在通向走廊的門上,擒著他的手腕,湊在他耳邊,聲音有種充滿壓迫感的誘惑。
  “秦班,你喜歡祁排,你想操他,對吧?”


第8章
  怒火燎原,秦徐憋了一天多的氣像洪水一般湧向捏緊的右拳。
  他咬著後槽牙,猛地一掙,擺脫韓孟的瞬間,鐵一般的拳頭狠狠揮了過去。
  韓孟閃身一退,靈活地向右邊避閃,然而秦徐出拳實在太快,一陣淩厲的風聲後,空氣中有了血的味道。
  那一拳從韓孟眉角撞過,皮膚被撕開一道小口,傷處迅速腫了起來,火辣辣地痛。
  韓孟一個踉蹌,倒退幾步穩了穩身子才不至於摔倒,他摸了摸眉角,罵了聲“靠”,抬起頭時眼中的危險一閃而過,嘴角竟然掛上一絲詭異的笑,微閉著眼道:“寶貝兒好身手。”
  秦徐氣得渾身發抖,裸露在外的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結實的胸肌被城市夜空紫紅色的暗光一照,兩枚深色的突起若隱若現,引人浮想聯翩。
  韓孟居然忍著痛吹了聲口哨,舌尖色情地在唇角一舔,“難道我剛才說錯了,你不喜歡祁排,你不想操他?”
  “你放屁!”秦徐瞪著韓孟,吼得幾近咬牙切齒。
  “小點聲兒,不怕引來巡邏隊員啊?”韓孟將食指壓在唇上,眼睛眯成一條勾人的線,聲音帶著曖昧的笑意,“我放屁?那你倒是說說,我哪句話放屁?是‘你想操祁排’是放屁,還是‘你不想操祁排’是放屁?”
  “你!”秦徐再次握緊拳頭,大步上前,眼看又要動武。韓孟吃過一次虧,眉角痛得半個腦袋都嗡嗡直叫,哪會再讓他揍一拳,連忙飛身後退,速度之快,竟給人一種常年習武的感覺。
  他站在天臺邊緣,背後是城市璀璨奪目的夜景。他立在哪裡,就像浮在夜空中一樣。
  秦徐腦子清晰了一些,不敢逼近,擔心真在那裡打起來,姓韓的會從天臺摔下去。
  軍營裡打架不算什麼大事,但鬧出人命就麻煩了。
  韓孟偏著頭笑了笑,眉上血淋淋的傷口讓他的笑容看著有些滑稽。
  他玩味地看著秦徐,輕哼一聲,抄著手道:“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坦誠。你想操他有什麼不能承認的?我又不跟你搶。”
  秦徐聽見自己的指骨發出“咯噔”的聲響。
  韓孟又說:“我想操的是你,寶貝兒,你看你這身板……嘖,只消看上一眼,我家老二就硬得跟鐵似的。”
  秦徐在食堂外那種眼前一黑的感覺又回來了,他向前一步,正想將韓孟扯過來按在地上打,人家卻擺了個“別動”的姿勢,嗤笑道:“咱倆是一類人,秦徐,你跟我面前裝什麼純情呢?”
  “誰他媽跟你是一類人!”秦徐眼皮直跳,那種被戳破心思的不安感氣勢洶洶地在體內遊走。
  “噓……說了別鬧,怎麼就不聽呢?”韓孟勾著一邊嘴角,從夜色中走了回來,不躲不避行至他面前,聲音極低,卻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蠱惑,“咱們都想操帶把的,怎麼不是一類人,嗯?”
  那聲“嗯”拖得綿長,秦徐身子一僵,頓覺胯下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感覺,再次瞪向韓孟時,方見他眼神迷離地舔了舔左手中指。
  韓孟說:“晚安,寶貝兒,今晚我就用這只握過你那兒的手……想著你屁股,擼一把好了。”
  心臟的熱量似乎全沖向了面門,秦徐站在原地半天也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剛才被抓了一把的東西已經翹起來了,此時正將寬鬆的褲襠支成一頂可觀的帳篷。
  “我操!”他咬牙罵了一聲,帶著一身暑氣做賊似的奔回宿舍。
  躺在床上粗暴地套弄時,他滿腦子都是韓孟,發洩似的想扒掉韓孟的衣服,捅進韓孟的身體狠操猛幹,插得韓孟痛哭失禁,全身痙攣,喊都喊不出來,高潮時從撕裂的後穴中退出來,塞進韓孟嘴裡,射韓孟一嘴一臉!
  他從來沒有如此用力地蹂躪自己的兄弟,高潮時腦子似乎被鋼針刺了一下,精液噴射而出,糊得滿手都是。
  他仰躺著喘氣,腦子一片空白,渾身上下充滿施虐的快感。
  然而餘韻過去後,他翻身坐起,全然陷入自我厭棄的負面情緒。
  想著韓孟自慰這種事他無法接受,噁心與鄙夷幾乎比不久前的怒火還燒得厲害。他煩躁地捶了捶大腿,忽又想起祁飛,心中五味雜陳,難受得渾身像有螞蟻在啃。
  韓孟說得既對又不對,他的確喜歡祁飛,但沒有一次想過操祁飛。
  祁飛在他心裡,是前輩是偶像,他想佔有祁飛,卻矛盾地不想用“操”這種方式佔有。
  不管對祁飛還是對他來講,“操”都近似於褻瀆。
  他去洗了把臉,看著鏡子中欲望未退的自己,低聲罵道:“我操你媽的。”
  次日,“明星班”的訓練繼續進行,晨訓時韓孟和前一天一樣精神抖擻地跑在前方,沒多久就趕上了二排,經過秦徐時扯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爽朗地打招呼:“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嗎?”
  秦徐失眠到淩晨4點,淺眠1個多小時後又被生物鐘吵醒,起來沒精打采地加練,此時臉上掛著2個誇張的黑眼袋。
  他看了韓孟一眼,目光不由自主掃到韓孟包著紗布的眉角,喉結動了動,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加快速度向前沖去。
  上午的訓練開始之前,警衛連全都在討論韓孟臉上的傷。秦徐聽強老三說,韓孟昨晚起來上廁所時沒睡醒,恍恍惚惚間撞了廁所外面的隔板,眉角給蹭破了,腫得也有些厲害。
  許大山哈哈大笑,“這他媽都能撞?誒,他們經濟公司不會找咱警備區賠錢吧?”
  強老三擺手道:“不可能,要賠也是保險公司給賠啊。韓孟那臉那麼金貴,肯定買了保險,嘖,你說這要破相了,保險公司得賠多少?幾千萬?”
  秦徐皺了皺眉,“不就蹭破個皮嗎?有這麼嚴重?”
  “蹭破個皮也要看是誰的皮啊!”強老三說,“咱們這種皮,全身蹭破都不值10塊錢,韓孟那皮能一樣嗎?人家就指著那身皮囊賺錢呢!”
  秦徐不屑地斜眼,許大山撞了撞他,“都要去當助教的人了,咋還看不慣人韓孟呢?昨天不是陪他洗衣服洗到熄燈還沒回來嗎?”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秦徐就來氣,沒輕沒重地推了許大山一把,“操!別跟我提他,煩!”
  “煩?我見你心情挺好的啊。”許大山嘿嘿直笑,“昨天洗完衣服回來躺上就給我來個大地震,跟殲-20的發動機似的,這還叫煩?以前也沒見你擼出這麼大的動靜啊。”
  秦徐愕然地張開嘴,脖子都紅了,半天才道:“你他媽聽見了?”
  “你擼得那麼起勁兒,聲音都出來了,聽不見我是死人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強老三大笑,沖秦徐豎起大拇指,“草兒,牛!都趕上發動機了!”
  秦徐上午有一班崗。他拿著95式自動步槍站在哨位上時,難得走了神。一會兒琢磨韓孟說那些話到底什麼意思,一會兒又梳理起自己對祁飛的感情,最後又想起韓孟眉角的傷。
  “上廁所撞隔板”這種蹩腳的理由一定是韓孟自己傳出來的,明顯是為了隱瞞下天臺鬥毆的事。
  秦徐不太自在地想,韓孟這麼做難道是在保護他?
  畢竟韓孟並不是真的軍人,他這一拳過去,性質等同于現役軍人毆打群眾,這群眾還不是一般的群眾,是一臉千金的明星。
  他秦家不是賠不起韓孟“破相”的錢,運作運作也不至於讓他受到太大的處分,但這事的影響終歸是不好的。
  何況在韓孟和其他戰友眼中,他不過是一個家裡有點關係的小兵。這警備區最不缺的就是“有點關係”的兵,大家都有點關係,但這關係只能讓他們留在這裡,而不是去野戰部隊吃苦,絕不足以解決“毆打群眾”之類的大事。
  這麼想著,秦徐居然覺得韓孟是為自己著想,還算是個男人。
  但這想法僅僅維持了3秒。
  想起韓孟那張淫蕩的臉,想起自己老二被抓的那一下,秦徐胸悶地想——去你媽的男人!
  腦中翻江倒海,政委的車開到跟前都忘了放行。司機搖下車窗喊了一聲“同志”,他才恍然回神,敬禮道:“首長好!”
  下哨後,支援調令就來了。韓孟說到做到,當真跟上面要了秦徐當助教。
  不過秦徐不必像祁飛一樣成天和“明星班”待在一起,每週還是得站兩班崗,巡邏兩次,剩下的時間再去“明星班”幫忙。
  午休時,韓孟來到秦徐宿舍門口,靠在門邊朝裡喊道:“秦徐。”
  那模樣,哪裡像剛認識才2天,還動過手的“仇人”,倒像是一同在新兵連摸爬滾打,患難與共的兄弟。
  也像念書時隔壁班的哥們兒跟校外的混混約架,跑來找自家兄弟幫忙。
  秦徐往門口一看,臉色沉了沉,粗聲道:“幹嘛?”
  “昨天不是說好了教我疊被子嗎?怎麼,這麼快就忘了?”韓孟說話時故意摸了摸眉角的紗布。
  許大山強老三等人立即起哄,“秦班上啊!疊被子都不教,怎麼當人家班長的?”
  韓孟笑著改口,“剛才叫錯了,重來一次——秦班!”
  秦徐翻著白眼站起來,挪到門口,下巴往上一抬,眼中有種不加掩飾的傲氣,“走吧。”
  “明星班”居然沒人,韓孟指了指操場的位置,“你祁排帶他們加練體能去了。”
  說完,“嘭”一聲關上門。
  “你怎麼不去?”秦徐發現自己一與韓孟獨處就焦躁,就想發火,下意識地想抬手開門,手臂卻被擋了下來。
  韓孟朝自己的床鋪抬了抬下巴,“我跑5公里耗時和你們差不多,還用得著加練?被子在那兒,疊去。”
  秦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又看到他眉角的紗布,雖說不上內疚,但心裡的確有些過意不去。
  不管怎麼說,先動手的人都不占理。
  人在激動時不會這麼想,但冷靜下來後必然會意識到自己的莽撞。
  他煩躁地出了口氣,走到床邊,“嘩啦”一聲拉起被子,強作鎮定一邊疊一邊講技巧。
  韓孟走了過來,臉上始終掛著笑,手也老實抱在胸前,但目光根本不在被子上。
  韓孟看著他彎起的背、線條鋒利的側臉、繃在軍褲裡的臀部,看得正大光明,肆無忌憚。
  秦徐只覺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燒,忍了一會兒終於惱了,抬頭道:“你他媽看哪裡?”
  “看你。”
  秦徐氣得十指一蜷,又惱怒又無奈,深呼吸一口氣後悶聲悶氣道:“看被子!看被子懂嗎!”
  “被子沒你好看。”
  “你他媽……”
  “好好好!我看被子!”趕在秦徐爆發之前,韓孟笑著妥協,指了指被子,討好般地說:“秦班你繼續,我這就看被子。”
  秦徐閉上眼,胸口起伏得像綿延的小山,終於平靜下來時,睜眼惡狠狠地瞪韓孟,吼道:“看著!我再疊一次,下次你自己疊!”
  韓孟微笑著點頭,乖學生似的,“好的,我看著。”
  然而半分鐘之後,秦徐的講解再一次被打斷。
  韓孟玩味地說:“秦班,你不覺得這被子手感有些奇怪嗎?”
  秦徐額角跳了跳,“什麼奇怪?”
  “昨晚我不是說了會用這只手擼一炮嗎?”韓孟抬起左手,“擼著擼著就射被子上了,你看,你拽著的地兒,不就是我畫的地圖嗎?”
  秦徐像被電了似的丟開被子,而韓孟已經飛快逃至門邊,拉開門,站在正午大盛的陽光下,用壓得極低的聲音道:“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你比被子好看,我還是更想在你身上畫地圖。”


第9章
  韓孟撩完就跑,秦徐幾步沖到門口,卻不能在大庭廣眾下把他怎樣,一肚子火沒處泄,一腳踹向牆根,卻扭到了麻筋,平白讓自個兒腳趾頭遭了殃。
  韓孟在遠處看著,兩眉挑得一高一低,看笑話似的搖了搖頭,轉了個身就往樓下走去。
  秦徐靠在牆邊緩了好一陣,待腳上那股麻痛勁兒過去了,才一瘸一拐地朝寢室走去。
  從這天起,他正式當上了“明星班”的助教。
  助教的活兒不苦,比站崗巡邏操練自己輕鬆得多。而祁飛責任心又極重,練什麼專案都親自演示。隊員們如果學得好,他就扯著嗓子在一旁誇獎助威,隊員們要學得不好,他就一遍一遍地糾正,任何細節都不放過,直到練到合格為止。
  相較而言,秦徐這助教幾乎算個閒人,該吼的該演示的都讓祁飛做了,他站在一旁看著,幹得最多的事居然是給祁飛送送水,摘下帽子給祁飛扇扇風。
  祁飛還經常不領他的情,罵他事兒多,一腳踹他屁股上,讓他和韓孟練近身格鬥去。
  韓孟笑得十分純良,褐色的頭髮在夏日火辣辣的陽光下泛出慵懶的色調,朝他敬了個禮,裝得十分好學道:“秦班,向你討教幾招!”
  礙于祁飛在場,秦徐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領著韓孟往障礙訓練場旁邊的樹蔭處走。
  那兒是一片沙地,摔不傷摔不痛,天晴時戰士們就愛上那兒比劃拳腳,滾一身沙子,回去洗得澡堂遍地泥石流。
  “明星班”的隊員們已經由最基礎的隊形練習過度到簡單的技能練習,上午的科目多是越野、扛圓木、引體向上等體能訓練,下午則是過障、攀登等對身體靈活度要求較高的訓練。
  除了韓孟,“明星班”裡其他人爬雲梯、翻高牆時都顯得畏手畏腳,不是不敢上去,就是上去了下不來,和時下流行的軍營娛樂秀差不多。優秀士兵1分鐘就能完成的400米越障,剛開始時他們最少得花10分鐘,且半途而廢的次數不少。
  祁飛很有耐心,柯揚蹲在雲梯上不敢跳,他就站在雲梯下伸出手臂,像個可靠兄長般道:“不怕,我抱著你!”
  幾天練下來,隊員們總算都能在2分鐘之內完成全程了。
  韓孟卻與他們完全不同。
  祁飛演示一次後,他幾乎複製了祁飛的過障動作。翻越二郎板、高牆,飛躍沙坑,跑過雲梯的身形輕盈而矯健,若不看他那頭精心打理的褐發,簡直要讓人誤認為他也是一名真正的軍人。
  秦徐和他比過一次,雖然耗時更少,完成得更漂亮,但絲毫掩蓋不掉他的出色——畢竟他只是一個靠臉吃飯的“偶像”,而秦徐卻是警備區數一數二的尖子兵。
  輸給秦徐,他反倒笑了,甚至坐在地上,頑劣地伸出手,非要秦徐拉一把才起來。
  不久,祁飛就發現自己制定的訓練計畫並不適合韓孟。這傢伙太強了,那8塊腹肌就很能說明問題。讓他繼續跟著其他人的進度走,雖然沒什麼大錯,但終究有些被拖了後腿的意思。而秦徐這助教又閑得恨不得掏鳥出來遛,於是祁飛想了想,決定把韓孟交給秦徐,兩人想練啥練啥,自己專注帶剩下的11人。
  所以幾乎每天基礎體能訓練結束後,祁飛都會將韓、秦兩人趕出自己的視線範圍,讓他們哪兒涼快待哪兒去。
  韓孟前陣子鍾情極限體能,和秦徐背著40斤的負重,在38度的高溫下進行10公里越野跑。前半程兩人都悠著來,後面快到極限時卻跟較勁似的發足狂奔,每每跑到終點線,都是一個滿地打滾,一個喘得跟土狗一樣。
  打滾的是韓孟,像土狗的是秦徐。
  緩過一口氣後,打滾的會滾到像土狗的身邊,要求幫忙放鬆身體。
  所謂的“放鬆身體”,其實就是按摩肌肉。
  這要求並不過分,高強度越野之後,戰士們都會相互按摩,比如揉肩、壓腿、拍打肌肉。秦徐自己也需要韓孟説明放鬆,所以只能忍著噁心敲打韓孟的腿,再發洩似的捶打對方的肩。
  自以為捶得很重,但人在體力接近透支時,再重的拳頭也沒多大分量。
  韓孟為他按摩時小動作特別多,不是在他耳郭裡吹氣,就是順手撓撓他的腋窩或者腳踝。這些動作做得明目張膽,挑逗意味明顯,但在軍營裡偏偏又不算耍流氓——戰士之間開玩笑抓鳥的事兒都不少見,摸一把胸膛更是日常玩笑之一。
  為這種玩笑生氣顯得很沒氣量。
  所以秦徐不能發火。
  可他心裡又明白韓孟的小動作性質不一樣。每次被摸了這裡那裡,心裡都很窩火,思來想去,最後乾脆以毒攻毒,韓孟摸他哪兒,他便黑著臉摸回去。
  但這招並沒有讓他心情好起來,更沒有復仇的快感。
  因為他摸韓孟大腿內側時,韓孟不僅不氣惱,還會朝他丟來一個“你繼續,爺享受著呢”的欠揍表情。
  他很想撂擔子不幹了,但中途跑路實在不是他的風格。
  而且到時候如果警備區的領導問下來,多半還會給祁飛丟臉。
  只要想到自己是祁飛的兵,他就幹不出不顧祁飛面子的事。
  最近韓孟不跑越野了,改練格鬥。祁飛一聽就樂了,親自和韓孟切磋了兩次,對韓孟的身手大加讚賞,問韓孟這一身本領從哪兒學來的,韓孟卻笑而不答。
  祁飛不是八卦的性子,人家不說,他也不追問,只顧著叮囑秦徐好好與韓孟練習,共同進步。
  秦徐已經和韓孟在沙地上滾了3天了,姓韓的樂此不疲,雖然負多勝少,但不到祁飛整隊帶回,就不自動提出休息。
  秦徐在新兵連時最厲害的就是近身格鬥,連幾個排長都放倒過,教訓韓孟這花拳繡腿的“偶像”更是不在話下。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韓孟的確有兩下子。別的不說,單是那一記俐落的一招制敵,就幾次險些讓他倒地不起。
  他偶爾會想韓孟到底是什麼來頭,好幾次想開口問,最後都忍住了。
  他們並不熟,而且韓孟這人……還十分討厭。
  每次擺開架勢時,韓孟都很認真,眼神犀利而專注,全無平時的懶散,打鬥過程也可謂酣暢淋漓,但只要沒能取勝,姓韓的就會躺在沙子裡耍賴,抱著秦徐的大腿死命往下拽,非得搞出個同歸於盡的結果來。
  秦徐最瞧不上他這點,但又無計可施,好多次被他摁在沙地上打滾,掙扎起來後老覺得褲襠裡澀得慌,回宿舍時走一路硌一路,搓澡時才發現那兒進了沙,都給磨紅了……
  但這倒楣事只能忍著,總不至於給別人抱怨“我老二被沙硌了”。
  轉眼間,“明星班”已經在警備區待了半個月。
  秦徐大多數時間和韓孟綁在一起,但也有和祁飛一同訓練其他11人的時候。
  這幫明星都沒什麼架子,沒多久就和祁飛稱兄道弟。秦徐和他們接觸得久了,最開始那股“看不慣”的勁兒也漸漸沒了,反倒相處得十分融洽。
  都是20歲左右的男人,拋開偶像光環,沒了攝像頭隨時隨地跟著,他們累了也會不計形象地癱倒就睡,熱了脫衣脫得比很多戰士還奔放,開玩笑時也會帶著髒字兒彼此問候祖宗,瘋起來也會往別人褲襠裡抓。
  秦徐和丁遇關係不錯,這哥們兒在鏡頭前一副高嶺之花的模樣,高貴冷豔得像個禁欲的菩薩,混熟了卻啥玩笑都開,爽朗豪放,極好相處,而且訓練非常認真,祁飛佈置的任務他幾乎都是第一個完成。
  他是《淬火》這部劇的男二號,主角韓孟最重要的兄弟。
  聊天時他跟秦徐說,偶像只是看上去光鮮,背後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秦徐煩韓孟,但對和韓孟同一經濟公司、似乎還經常討好韓孟的柯揚卻漸生好感。
  柯揚處事待人穩重成熟,很有擔當,但其實才17歲,是劇組裡年齡最小的成員,戲份也不多,幾乎只是露露臉而已。
  可他差不多是按主要配角的定位來要求自己,訓練極其刻苦,雲梯不敢跳也跳了,越野跑不下來也跑了,別人能堅持的,他也強迫自己堅持,做不到最好,但必須一次比一次好。
  秦徐發現,韓孟對柯揚的照顧幾乎是顯而易見的,遠遠超過了一般前輩對新人的照拂。
  柯揚有次從單杠上下來後怎麼也站不起來,韓孟二話不說將他抱起來,一邊走還一邊說笑話逗他。他對韓孟似乎也很親昵,甚至連洗內褲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秦徐有一點好奇這兩人的關係,但到底沒有多嘴去問。
  不過宿舍裡倒是傳起了八卦。
  強老三不知又從哪裡打聽到小道消息,說韓孟是個雙,被男人包養著,自己也包養了其他男人,柯揚就是其中之一。不然怎麼解釋柯揚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為什麼總能在熱門劇裡露臉?韓孟幹了人家,就理應給人家一些好處。
  秦徐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倒不是有心護著韓孟,而是覺得柯揚雖然的確愛討好韓孟,但不像是為了戲份賣身的人。不僅柯揚,“明星班”其他人也都不像強老三說的那麼齷齪。
  但八卦越傳越厲害,甚至有人說夜裡上廁所,看到柯揚跪在地上舔韓孟的老二,最後被射了一臉。
  八卦源頭不可考,言之鑿鑿的人都說是“聽來的”。
  秦徐想反駁,又覺得底氣不太足,畢竟柯揚給韓孟洗內褲的事是他親眼目睹的,而韓孟又變態,動不動就把“我想操你”掛在嘴邊,怎麼想也和正直不搭邊兒。
  說不定他倆真是那種關係。
  宿舍裡熱鬧得很,八卦的主角卻已經靠在門邊。
  韓孟光著膀子喊:“秦徐,走,洗澡了。”
  最近韓孟不怎麼叫他“秦班”了,當著別人喊“秦徐”,沒人時開口就是“寶貝兒”,白天打了一天架還不夠,晚上還得膩在一起洗澡洗衣服。他起初不樂意,韓孟就威脅要去跟祁飛說他這助教當得不稱職,他不想讓祁飛難做,只好每天和韓孟裸體對裸體,就差沒面對面打飛機了。
  這天韓孟又來找他,他拿了洗漱用具剛要走,強老三突然湊過來道:“小心屁眼。”
  他罵了一句“滾”,走到韓孟跟前時兩眼一瞪,越發瞧韓孟不順眼起來。


第10章
  這個點兒澡堂人多,韓孟沒跟秦徐動手動腳,言語調戲都省了。只是去更衣室穿衣服時盯著秦徐看了半天,發出一聲令人頭皮一緊的笑聲。
  秦徐本是側對著他,一聽這笑聲就本能地轉過頭,皺著眉道:“笑什麼?”
  “笑我寶貝兒秀色可餐。”韓孟伸出雙手,擺出取景的手勢,閉著左眼,將一絲不掛的秦徐框進視野中。
  從他的角度看去,秦徐剛好在一片暖色調的檸黃光暈中,胸肌上掛著晶亮的水珠,半邊人魚線跟刀鑿出來似的,屁股翹起的幅度正好,老二被包裹在濃密的陰影中,但因為尺寸可觀,從側面看上去,那微微向外凸著、又猶抱琵琶的隱約感反倒叫人垂涎。目光再逡巡向下,長腿上疏密正好的腿毛濕漉漉地貼在肌肉上,腳踝圓圓的,有種健康的性感。
  他挑起眉,指了指秦徐右手拿著的濕毛巾,歪著頭說:“寶貝兒,你猜我現在正想什麼?”
  秦徐最近對“寶貝兒”已經免疫了,懶得反駁,也不往心裡去,斜了他一眼,不想窺探他被精蟲蛀空了的腦子,往後側過身子,加快擦水的速度。
  韓孟“咦”了一聲,赤著腳靠近,但也沒離得太近,樂呵呵地說:“寶貝兒今天這麼懂事?轉身背對我的意思是邀請我來個背式,從後面操你?”
  秦徐額角猛跳,手臂青筋都爆出來了,轉回來吼道:“你他媽有完沒完?”
  “聊個天而已,激動什麼?”韓孟攤開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雙腿微微張開,讓胯下的大傢伙徹底呈現在秦徐面前,又道:“剛才我讓你猜我在想什麼,給個面子猜猜唄,猜了我就去穿衣服,不惹你了。”
  秦徐出了口粗氣,一股怒火從左邊太陽穴撞到右邊太陽穴。他板著臉,薄唇擠出3個字,“猜不到!”
  “哎,太不浪漫了……”韓孟故作失望,緩緩靠近,抓住秦徐拽著毛巾的手,聲音低得幾乎只剩下氣,“我剛才想啊,你這只手握著的不是毛巾就好了。你握著我的老二,喘著粗氣,急不可耐地往自己屁眼裡捅……”
  “韓孟!”秦徐終於被點著了,猛地抽回手,扣住韓孟手臂,俐落地將他按在地上。
  韓孟居然也不掙扎,雙手被反剪在身後,膝蓋著地,臉也險些貼上地面,卻誇張地笑著求饒:“班長饒命!小的不敢了!”
  他倆都沒穿衣服,赤身裸體攪在一起,不免令人浮想聯翩。
  另外幾名洗完澡的戰士也進來了,一見這架勢,全起哄道:“喲,關係不錯!”
  秦徐只好黑著臉放開韓孟,水也不想擦了,抓來衣服火速穿好,頭也不回地朝更衣室外走去。
  “關係不錯”這四個字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陣子警衛連的人都常拿他和韓孟開玩笑,說他們成天黏在一起,一看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骯髒交易。
  他反駁了很多次,說在一起的時間長只是因為他助教這一層身份,別人又問:“那怎麼沒見其他人也和你走得這麼近?”
  他和韓孟關係並不好這種事,只有他倆自個兒知道。
  每次練習格鬥時,韓孟都會動真格,那拳腳招呼在身上,是絕對不留情面的。而且韓孟獲勝的次數雖然不多,但只要贏了,臉上就會露出一種稍縱即逝的頑劣表情。
  不可一世。
  秦徐確定,那種表情是不可一世的囂張。
  不過在人前,韓孟總是裝得和他很要好,吃飯湊在一起,洗澡也要一起,強行勾肩搭背,哥們兒似的。
  如此一來,就連祁飛都誤會他們真的很要好。
  一天訓練休息時,韓孟幫秦徐壓腿,祁飛圍著他們轉了一圈,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哈哈哈你們真像一對死基佬”。
  此話一出,韓孟動作就頓了一下,旋即笑起來,飛快附和道:“對,死基佬,我們就是一對死基佬。”
  秦徐卻毫無徵兆地發火了,突然站起來,眉間幾乎燃著火。
  他瞪著祁飛,用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吼道:“祁排,麻煩你今後不要開這種玩笑,沒意思!”
  祁飛愣了愣,沒想通他為什麼反應如此大,下意識地抓了抓頭,覺得可能自己這玩笑是有些過分,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本想說句讓雙方都能下臺的話,他就轉身走了。
  剛好那天他得回警衛連巡邏,於是一走就是一下午。
  祁飛是個電線杆一般的直男,審美、思維全是直男模式,平時和隊員們開玩笑也開慣了,看著誰與誰關係好,偶爾就會笑駡一句“死基佬”。
  這話不是真說誰是基佬,只是一句自以為好笑的調侃。
  但這話聽在秦徐耳朵裡卻完全不好笑,反倒有一股難以招架的嘲諷意味。
  祁飛,他仰慕的祁排,說他和韓孟是一對死基佬。
  聽到這話的一瞬間,他只覺心臟的血液全部沖向腦門。手冷腳寒,涼氣在全身躥動,把一些熾熱的心思都凍成了冰渣子。
  憧憬的人不僅不懂自己的愛慕,還要以開玩笑的名義把自己推給別人。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刹那間,連眼眶都灼熱起來。
  他必須馬上離開,總不能讓祁飛和韓孟見到他紅著眼的模樣。
  下午巡邏時,他心不在焉,臉也沉得可怕,嘴角至始至終繃著,目光冰冷得令人心生寒意。
  他沒有注意到有人正看著他。
  “明星班”這幾天正進行樓房攀爬與滑降,這專案很難,不僅需要體力作為支撐,心理素質也必須好——飛身從10層樓高的地方躍下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隊員們都處在克服心理障礙的階段,訓練也就暫時止步不前。
  韓孟倒是學得不錯,滑降的姿勢有板有眼,雖然速度還稍有欠缺,但多練幾次,熟悉之後勢必能完成得非常漂亮。
  這天秦徐不在,他練了一個多小時就跟祁飛請了假,說是突然想到一個劇本上的問題,想和編劇導演們討論討論。
  祁飛爽快地放他走,他離開攀登訓練區後卻沒有依言到警備區招待所找編劇導演,而是悠閒地在院落裡四處閒逛。
  說閑晃倒也不是真閑晃,他就像一個帶著槍的獵人,謹慎地尋找著自己的獵物。
  看著一組巡邏隊員從行政樓前的花園走過時,他眯起眼,笑了。
  秦徐是巡邏小組的組長,握著95式自動步槍,威風凜凜地走在最前方。
  巡邏隊員都是儀錶堂堂的軍人,雖不如禮儀兵一般個個都長著一張男神臉,但軍裝天生對男人的氣質有加成作用,身材高大的男人披上軍裝戴上軍帽,手裡還握著槍,很難不吸引旁人的目光。
  而秦徐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不笑的時候,面容稱得上冷酷俊美,雙眉像鋒利的劍一般,鼻樑挺拔,眼窩深邃,目光有種清冽的肅然。
  側面看上去,甚至有一種禁欲的誘惑感。
  此時,他與他同組的隊員從離韓孟不遠的小道上經過,那麼短的距離,他本來能夠看到韓孟,但心裡著實有事,目光漠然,什麼都看到了,卻什麼都沒映入眼中。
  韓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到他筆挺的身姿消失在拐角處。
  晚飯後,韓孟將他攔在食堂門口,說想去散散步。
  “不去。”他冷著臉,眼神也沒什麼溫度。
  此時,他還穿著巡邏的衣裝,下午那種禁欲的感覺絲毫未消退。
  韓孟乾脆拿過他的飯盒,語氣說不上是耍賴還是威脅,“下午因為你不在,我的訓練已經被耽誤幾個小時了。你也知道,我只有3個月時間,這都過了快1個月了,怎麼,我要求晚上加練,你這助教不願意犧牲休息時間陪陪我?”
  秦徐臉色不太好看,沉默一會兒才道:“你想加練什麼?”
  “什麼都可以,你是助教,我哪兒練得不好你沒注意到?”
  這話說得就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了,秦徐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你滑降還有些問題。”
  “行,那今晚就練滑降。”
  秦徐唇角抿了抿,“等我回去換身衣服。”
  “別。”韓孟抬手攔住他,“就穿這身。”
  “這是巡邏的軍服!”
  “反正都汗濕了,你現在回去換一身乾淨的,等會兒弄髒了又得洗,不如將就一下,練完了就洗這一套。”
  秦徐一想也對,洗完飯盒讓許大山幫忙拿回宿舍,就和韓孟一道去了攀登訓練區。
  飯後不宜立即運動,所以兩人也沒急著訓練,慢悠悠地在樹蔭裡走著,還真有種散步的感覺。
  但秦徐心情不好,絲毫不覺得愜意,一想到身邊的人是韓孟,一股子火又在心裡滿滿升騰。
  好在韓孟這次沒說什麼噁心人的話,只跟他討教了幾個攀登與滑降的竅門,問得認真,聽得也專注,沒了平時的不正經,整個人都多了幾分嚴肅。
  秦徐心裡有些詫異,但沒表現出來。
  韓孟問的問題都十分專業,如果不是練過很多次、思考過很多次,絕對沒法提出類似的問題。
  這說明韓孟的確為這個角色付出了很多。
  秦徐欣賞一絲不苟、嚴於律己的人。
  從某種角度來說,韓孟符合這條標準。
  很難想像靠臉吃飯的一線偶像會為了一個多半不會火的角色,來到軍營從最基礎的軍事技能學起。
  而且這種學習是完全對外封鎖消息的。
  不管是《淬火》劇組還是韓孟的經濟公司,都從未提到他正在C警備區接受真正軍人的訓練。
  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作秀,而是為演好一個特種兵做準備。
  秦徐突然很想問,你為什麼要拍這部戲,為什麼要接這個角色?


第11章
  攀登訓練區已是暮色四合,一棟棟空架子般的樓房立在暗下來的天色中,一眼望去,似乎有種蠱惑人的危險。
  韓孟從沒有玻璃的窗戶躍入一樓的一個房間,動作熟練而俐落。秦徐站在窗外,從他手中接過保護繩、8字環等輔助工具。
  兩人迅速由樓房側面的鐵環梯爬至樓頂。固定好掛鉤後,秦徐撐在欄杆上往下看了看,朝韓孟使了個眼色,“下去吧,兩腿和身子成直角,在7樓時用力蹬牆,進5樓的窗戶。”
  韓孟此時已經站在欄杆外,雙手緊握著繩索,情緒說不上驚慌,但手部動作的確有些僵硬。
  秦徐看著他泛白的骨節,就知道他抓得太死,這麼下去速度肯定快不起來,多半還不能準確躍入5樓房間。
  但對於初學者來說,類似的反應再正常不過。秦徐自己剛練習滑降時也不敢鬆開繩索,生怕一松就沒法在空中再次抓緊,唯恐從10樓來個自由落體,用身體親吻大地。
  韓孟敢跳,並且姿勢控制得上佳,已經算非常不易,死拽繩子的毛病只能慢慢改,跳得多了才能摸到門道,心理負擔也會減輕不少,手指自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僵硬。
  所以秦徐暫時沒提,只是指了指他踩在外牆上的腳,提點道:“屈起來用力蹬,到空中再打直。”
  韓孟跳出去時眉頭緊了一下,但表情波動不明顯。秦徐半個身子撐在欄杆外,在他即將降到7樓時大聲喊道:“蕩回去,蹬!”
  韓孟飛身往裡靠,在牆壁上重重一踏,整個人再次飛向空中。秦徐又喊:“看准窗戶!踹進去!”
  身子又一次被慣性扯向牆體時,韓孟背脊一弓,右腿照著5樓窗洞煞有介事地一踹,雙手飛快鬆開,以蹲姿踩在室內的水泥地板上。
  秦徐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慢了!差點撞牆你他媽知不知道?”
  韓孟站起身來,取下腰部的8字環,靠在窗邊等秦徐下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差點撞牆。
  踹7樓外牆的時候他就察覺到距離把握得不對,蹬牆的力道也差一些火候,如果是直接滑降到1樓地面,倒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但要進入5樓房間就有些困難了。
  他在空中緊急調整姿勢,儘量讓身子往右偏,這才勉強跳入5樓窗戶。
  幸好這棟訓練樓沒有玻璃,否則他這角度欠佳的一腳非但踹不碎玻璃,身體還可能被玻璃劃傷。
  走廊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秦徐來得很快,才十幾秒就從頂樓跑了下來。
  韓孟揚著嘴角笑,右手晃著一截保護繩,“給指教指教?”
  秦徐大步走過去,從他手中搶過保護繩,右手五指環著繩體,但皮膚並未完全貼在繩上,粗聲粗氣地說:“你剛才抓得太緊了,這樣不僅速度慢,在空中也不易調整姿勢,正確的握法應該是這樣,手呈一個絕對不鬆開的環,儘量靠近繩子,但不能死抓!”
  看得出來,他沒有太多耐心,說起話來也有些不耐煩,但助教的身份在他肩上加了一份責任,讓他不可能對韓孟不管不顧。
  說完後,他將繩索塞回韓孟手裡,“你握給我看!”
  韓孟學著他的樣子環住繩索,但手指還是下意識地收緊。
  他“嘁”了一聲,“放鬆!”
  韓孟松了一下,“這樣?”
  那態度,不知比平時說混話時正經多少倍。
  秦徐瞧了他一眼,不好發火,儘量溫和道:“手指還是太僵硬,這樣等會兒你上去再跳,還是會下意識抓緊繩索。”
  “哦。”韓孟湊近了些,“那你再教教我。”
  這是夏天,還是整個夏天最熱的那幾日,秦徐被韓孟身上的暑氣燒了一下,本能地挪向一邊。韓孟抬眼看他,眼神雖然幽深,但眸底卻透著顯而易見的認真。他心口緊了一下,乾脆抓過繩索道:“我也跳一次,你仔細看,等會兒再練。”
  韓孟笑了笑,“好。”
  秦徐從來沒有穿過巡邏時那種周正的軍裝練滑降,腰部套上8字環時,頓覺繩索勾住了褲子,勒得胯部有些不舒服。
  但他只是輕輕皺了皺眉,握著繩索道:“就像這樣,抓住了,但又沒抓死,懸空時可以隨意調整速度,捏緊,速度就慢下來,一松,下降的速度就快,看明白了嗎?”
  韓孟“唔”了一聲,“明白。”
  秦徐往下看了看,毫不猶豫地用力一蹬,身子輕盈地躍出牆體,矯健又充滿力量的美感。
  韓孟虛眼看著,眼中有種捉摸不透的東西。
  秦徐在7樓外牆看似蜻蜓點水地一踹,被嚴整軍服裹著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道,帶著他在暮色中靈巧地遊走。
  靠近5樓窗戶時,他微微一低身子,像子彈一般射入屋內,這個動作簡潔流暢,且悄無聲息。
  滑降突入幾乎是特種兵最帥氣的招式,韓孟看過無數滑降的畫面,卻沒有哪一個像秦徐剛才那樣牢牢映入他心底。
  他想,這大概是因為其他軍人穿的是特戰迷彩,而秦徐穿的是像禮服一般的巡邏制服。
  野性的飛躍與嚴謹的軍服湊在一起,仿佛把欲望和禁欲放入同一個鏡頭。
  韓孟舔了舔唇角,款步朝5樓走去。
  見他下來了,秦徐遞過繩索與8字環,“看明白了嗎?繼續練?”
  他點頭,卻沒有走樓梯回到頂樓,而是翻出窗戶,炫技似的露了一手徒手攀登。
  秦徐怕他摔下來,撐在窗邊吼:“韓孟,別胡來!”
  “沒胡來。”十幾秒後,他已經攀至樓頂,笑道:“順便練練攀登而已,怎麼,你擔心我啊?”
  “擔心個屁!怕你摔死了你們經濟公司找我們警備區賠錢!”
  “賠也賴不上你,你急啥?”韓孟頓了頓,語氣輕佻道:“還是說你是怕我摔壞了,以後沒人操你?”
  “我操你媽!”秦徐氣得爆粗。
  韓孟卻根本沒理會他的怒氣,繼續道:“放心吧,只要我家兄弟沒摔壞就行了。到時候就算我真不能動了,你也可以坐上來自己動啊。”
  秦徐白眼一翻,拔腿就往頂樓跑。
  誰知到了頂樓,欄杆處卻已經沒人了。他往下一看,只見韓孟正騎在5樓的窗戶上,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哎,還是沒控制好力度,差點又撞牆。”
  秦徐手指在欄杆上抓出一層鏽,喝道:“待著別動!”
  這次韓孟比較“慘”,半邊身子在屋外,半邊身子在裡面,雙手緊緊抓著繩索,跟抓救命稻草似的。
  秦徐幾乎是用抱將他弄下來的,見他屁事沒有,似乎連驚嚇都沒怎麼受,松了口氣,但心裡更煩,動作快於腦子,抓過他的手握起來,繩索塞進去,沒好氣地連吼三聲:“這麼握!這麼握!這麼握!”
  韓孟耳膜嗡嗡直響,眉梢卻挑了挑,垂眼看著自己被牽著的手,抬起胳膊肘撞了秦徐一下,揶揄道:“哎,這是手把手教了吧?”
  秦徐一怔,這才發現兩人姿勢有多曖昧,連忙往後一退,蹙眉道:“你學了半天沒學會,我只能這麼教!”
  韓孟笑著點頭,“嗯,你有理,你說得對。”
  這話聽著不對勁,秦徐耳根子一熱,又暴躁起來,“你啥意思?”
  韓孟無辜地撇嘴角,“誇你盡職啊。”
  秦徐咬著牙,想掉頭就走,責任心又令他做不出把韓孟一個人丟下的事。
  韓孟又練了幾次,有一次還真撞牆上了,好在碰撞時他轉了個身,側身砸向外牆,除了皮肉受了些痛,其餘沒有大礙。
  時間已經不早了,秦徐收好繩索,說了句“收工”,韓孟卻趁他不注意用力一推,將他擠在牆角。
  這時天早已黑透,攀登訓練區的樓房沒有照明設施,光亮全部來自城市的夜光。
  角落裡一片幽暗,卻偏偏看得清彼此的輪廓。
  秦徐手腕被摁著,掙扎了幾下沒掙開,吼道:“韓孟!你他媽又發什麼瘋?”
  “想幹你也算發瘋?”韓孟玩味地勾起唇角,巧舌還伸出來一舔,眼神極深,似乎有著深不見底的浪蕩,“那我豈不是每天都在發瘋?”
  秦徐橫眉怒目地看著韓孟,起初呼吸有些急促,但很快冷靜下來,丟出了一句老早就想說的話,“幹我?這話你說多少遍了,啊?嘴上功夫倒是好,又是幹又是操,你他媽要幹就來真的,老子怕你?”
  韓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放飛自我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旋即右手重重捏住他的下巴,嘴唇湊了上來,“急不可耐了?”
  “操!”秦徐手解放了,一把將他推開,睨視道:“老子不像你,只知道把‘幹’這種詞掛在嘴邊,想幹就來真的,誰有本事誰在上面。媽的,你我都成年了,別他媽耍嘴皮子,反正今兒這裡沒人,咱們趁早解決,出去後各走各的路,省得別人誤會我跟你關係好。”
  韓孟笑了笑,看似漫不經心地上前,靠近時卻突然右手一扣,恁是給秦徐來了一記鎖喉。
  秦徐被按在牆上,倒也不怯,膝蓋往上一頂,若不是韓孟及時逃開,胯下的兄弟就得遭罪。
  兩人各出各的招,在毛坯房裡打得塵土飛揚,韓孟躲過秦徐一記掃腿,向後猛然一翻,出其不意反剪住秦徐的雙手。
  秦徐奮力掙扎,但姿勢處於劣勢,怎麼也沒法從韓孟的禁錮下掙脫出來。
  韓孟騎在他身上,右手徑直抓住他胯下的巨物用力一捏,湊在他耳邊吹氣道:“怎麼樣,乖乖讓我操?”
  秦徐心中窩火,不知怎麼就想到在宿舍裡聽來的八卦,腦子一熱,想也沒想就吼道:“乖乖讓你操?你當老子是柯揚?”
  韓孟動作一滯,那一瞬間,兩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涼了幾分。
  韓孟從他身上起來,神情與聲音變得涼薄又懾人——“回去轉告你的戰友,誰他媽再造柯揚的謠,老子見誰滅誰!”


第12章
  韓孟走後,秦徐在滿是塵土的地板上呆坐了好一陣。
  他臉上身上全是灰,上衣扣因為激烈的打鬥蹦掉了好幾顆,老二被抓得隱隱作痛,但沒有即將硬起來的意思,背脊和腦門上汗水一波接一波地湧——打架時沒覺得多熱,突然停下來後,汗水才像打開了閘門似的,澆得渾身濕透。
  從地上站起來時,他痛得咧了咧嘴。韓孟踹到了他肋骨,雖然沒骨折,但稍微一動,卻是鑽心的痛。他罵了句“操你媽”,掀開上衣,對著窗外的光一看,右肋青了一大片。
  不怪韓孟下手重,軍營裡打架就是這樣,誰也別指望別人手下留情。剛才他也一拳砸韓孟小腹上了,那兒沒有肋骨擋力,估計傷得更厲害。
  想起那場打鬥,和打鬥結束後發生的事,他心裡就悶得慌。
  技不如人被按在地上都是其次,柯揚的話題最讓他心煩。
  明明知道“柯揚被包養”是空穴來風的事,為什麼偏要說話不過腦?
  回想起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他煩躁地捶了捶牆壁,再想起韓孟那突然變得冰冷的態度,心裡又跟被貓抓了似的,說不出是癢還是痛。
  他不是遇事推鍋的人,韓孟保護朋友聲譽的做法也無可厚非。
  這事錯在他,他認。
  兜裡還剩2根煙,他抽完才往宿舍走,一進屋就被同寢的戰友圍觀,許大山扯著嗓子喊:“我去!草兒你這是咋了?衣衫不整,灰頭土臉,精神恍惚,目光呆滯!說,是誰把我們草兒給操了?”
  他才打了架,心裡又煩,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懶得和許大山瞎掰,徑直走去櫃子邊取了換洗衣服,還未轉身,就聽見其他人起哄:“肯定是被韓孟給操了啊!”
  “韓孟”2字就像引線一樣,一點就著,他眼神淩厲起來,像荒原上燃起熊熊大火,厲聲道:“別他媽在我面前提他!”
  宿舍突然安靜了。
  許大山愣了愣,連忙笑著打圓場,“不提不提!提他幹嘛?他又不是咱們戰友,哈哈哈!草兒,這是要去洗澡?趕緊的,你看看你,髒得跟猴兒似的,哪個沙坑滾了回來?扣子也掉了,撿回來沒?我幫你縫上。”
  他低眼一看,這才想起忘了撿蹦掉的紐扣。
  攀登訓練區離警衛連的宿舍不近,現在再去找已經晚了,他想著明天一早去撿,這時也沒搭理其他人,冷著臉往澡堂早去。
  到更衣室時,他下意識瞧了瞧,澡堂裡沒有韓孟的身影,他這才松了口氣,脫掉髒得沒眼看的軍裝,找了個水龍頭洗起來。
  不想遇到韓孟,這和怕沒關係。他秦徐長到現在還沒怕過什麼人,打架輸了可以再打,下次誰被按在地上還不一定。
  但如果現在遇上,一定會很尷尬,假裝沒看見或者假裝屁事沒有都不是他的風格。
  可讓他為柯揚的事道歉他也做不到。
  幸好這天一直沒再遇上韓孟。
  熄燈後,他躺在床上半天也沒睡著——天一亮“明星班”又得訓練,就他和韓孟那被綁定了的關係,再湊在一起練習不知道多尷尬。
  失眠到淩晨2點,他隱約覺得走廊上有人經過,下意識地往視窗看了看,又覺得自己疑神疑鬼。
  這層樓住了那麼多兵,夜裡上廁所或者擼個管再正常不過,誰從走廊上經過也不奇怪,很快回來的八成是尿尿,老半天才回來的不是蹲大號就是擼管。
  他打了個哈欠,直到睡著也沒發現那人回來。
  天亮後,他斷了雷打不動的清晨加練,跑去攀登訓練場找紐扣。
  蹦掉的扣子必須找到,否則下次巡邏時他沒法交待。
  可是他找遍了打架的房間,連自己丟的兩枚煙頭都找到了,卻連紐扣的影兒都沒看到。
  丟紐扣雖不像丟子彈那麼嚴重,但軍營條條款款的規矩多,得向上報備,還得說明為什麼會丟。
  丟1顆好解釋,但他丟了4顆。
  倒是可以說紐扣是和韓孟“切磋”時蹦掉的,但他實在不想提韓孟,甚至想劃清與這個人的所有關係。
  起床號響了,晨光從窗戶灑進來,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擰著眉跑回宿舍,因為路途較遠而晚了幾分鐘。
  “明星班”已經集合完畢,祁飛見他遲到,板著臉訓道:“幹嘛去了?”
  “加練,忘了時間。”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入列!”
  “是!”
  “明星班”人少,韓孟站在排頭,平時他的位置就在韓孟旁邊,這次卻猶豫了一下,站到隊伍末尾去了。
  祁飛有些詫異,但也沒說什麼,一聲令下,隊員們就向運動場跑去。
  韓孟誰也沒等,一個人跑在最前方,丁遇、常業緊隨其後,再後面是幾名新人。
  柯揚平時幾乎都跟在韓孟後面,今天卻留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秦徐一眼。
  秦徐往前指了指,“你跑啊,別管我。”
  柯揚搖搖頭,關心道:“秦班,你是不是不舒服?”
  前一天還被自己惡意侮辱的人,今天卻陪著自己跑5公里,還擔心自己是不是不舒服,秦徐眉角跳了跳,更加過意不去,梗了一會兒才擠出個勉強的笑,“沒,就是今天起早了,瞌睡還沒醒。”
  柯揚想了想,仍舊陪在他身邊,又跑了半公里才試探著問:“秦班,你和韓孟是不是吵架了?”
  秦徐險些停下來,下意識地反駁,“沒有。”
  柯揚歎了口氣,看樣子不太相信,“韓孟這個人脾氣不好,比較那個……驕橫。秦班,他如果惹到你了,你別跟他生氣。他哪裡做得不好,我替他向你道歉。”
  柯揚的模樣誠懇而乖巧,秦徐心口緊了一下,突然覺得信口開河的自己更加可恨。
  這天韓孟跑出了5公里個人最佳成績,秦徐跑過去時,正好看見他站在樹蔭投下的斑斑光點中,仰頭喝掉了滿滿一瓶礦泉水。
  目光相觸時,兩人都迅速撇開眼。
  秦徐看到柯揚將韓孟拉走,不知說了些什麼,韓孟回頭看了看他,神情陰晴難辨。
  上午的訓練仍舊是攀登與滑降。
  祁飛正想讓秦徐帶韓孟單練,韓孟就已經搶先道:“祁排,我滑降問題太大,這幾天就不單練了,還是跟著你練練基礎吧。”
  這話沒有任何問題,但秦徐聽著就是不舒服。
  祁飛看了秦徐一眼,又轉向韓孟,“行吧,那先把基礎練好。”
  秦徐又成了閒人,叼了根草坐在陰涼處看“明星班”爬上飛下,先是誰都看,後來目光不知不覺就拴在了韓孟身上。
  韓孟攀登的時候,身形非常矯健。就這身手,拍戲時的確沒有用替身的必要——說不準替身都沒他厲害。
  祁飛忙著糾正隊員們的姿勢,沒工夫管秦徐。秦徐一閑就閑了一上午,下午更好過,躺在樹蔭下一閉眼一睜眼,太陽就打西邊去了。
  只是隱約覺得,睜眼的瞬間,不遠處的韓孟好像忽然挪開了目光。
  冷戰一打就是3天,兩人誰也不理誰,韓孟有任何問題都只請教祁飛,而秦徐磨了1天洋工後也不好意思起來,積極地帶其他人滑降,唯獨不甩韓孟。
  連丁遇都看出不尋常,休息時逮著秦徐問:“和韓孟鬧矛盾了?”
  “沒有。”
  “還說沒有?你倆好幾天不說話了。”
  “不說話很奇怪?我和他天天說話才叫正常?”
  “那不然呢?”丁遇笑,“你沒發現從咱們來這兒訓練那天起,你倆就一直混在一起?”
  秦徐一想,還真是。
  但這發現並不讓人欣喜。
  丁遇又道:“要不你倆打一架吧。”
  秦徐嘴角抽搐,“我他媽有病嗎?”
  “哎,打吧,就算是拯救我們這幫兄弟。”
  “啥意思?”
  “這幾天韓孟情緒不對,跟生吞了炸藥但炸藥還沒炸似的。我估計啊,他離爆炸不遠了,你說我們幾個哪打得過他啊?秦班,這時候還是得你上。男人嘛,啥矛盾不是打一架能解決的呢?不能解決就再打一架。”
  秦徐翻了個白眼,“老子才不去擋槍。”
  話是這麼說,但當他得知韓孟情緒也不對時,心裡卻舒坦了幾分。
  一個人窩著事的感覺太糟糕了,而如果另一個當事人也為此心煩,自己心頭的那團悶氣似乎就散了不少。
  就像念書時考試不及格,本來傷心得不得了,一看同桌也不及格,傷心也就沒那麼濃烈了。
  但秦徐還不至於找韓孟打上一架。他自尊心太強,就算知道錯在自己,還是不願意低頭。
  又過了2天,巡邏的日子到了。
  秦徐這才想起紐扣的事,不免心頭一慌。
  他不想跟戰友借軍服,一來那軍服是定制的,借來的未必合身,二來他雖然沒有潔癖,但卻有些抵觸互換衣服。
  眼看下午就要巡邏,他心頭火大,待在宿舍左右不是,正想出門報備,卻聽見有人在門口喊他的名字。
  居然是韓孟。
  一聲“秦徐”,是韓孟一周以來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心臟猛跳兩下,掩飾掉眼中的詫異,裝作若無其事道:“什麼事?”
  韓孟招了招手,“過來。”
  他皺起眉,“有什麼事你就說。”
  韓孟笑著看他,“下午要去巡邏?”
  他眼角輕輕一張,不知對方為何有此一問,“是。”
  “打算穿這身迷彩去?還是衣衫不整去丟人現眼?”說著,秦徐攤開右手,“拿著你那掉了扣子的衣服過來,我給你縫。”
  秦徐看得清清楚楚,韓孟手掌上的,正是他丟失的4枚紐扣。
  正午的豔陽下,韓孟靠在宿舍樓下的樹幹邊穿針引線,手指極其靈活,不到5分鐘就縫好了4顆扣子。
  秦徐目不轉睛地看著,不懂連衣服都不會洗的人為什麼會針線活兒。
  韓孟收起針線,咬斷線頭時嘴唇碰到了紐扣。他將軍服一抖,朝秦徐抬了抬下巴,“穿上。”
  秦徐沒有馬上接過軍服。
  韓孟無奈地歎了口氣,眉眼間盈著笑意,“我都跟媳婦似的給你縫扣子了,你就不能大度點兒,別生我氣了?”


第13章
  秦徐沒想到韓孟會以這種方式道歉,怔了一下,抬手牽住軍服的下擺,韓孟卻並不鬆手,突然往裡一拽,秦徐沒有準備,被拉得險些撞在他身上。
  剛剛消退的怒意又上來了。
  秦徐擰著眉,斜著韓孟道:“你幹什麼!”
  “道歉啊,你沒聽見?”韓孟勾著一邊唇角,“我半夜摸去樓裡幫你找到了紐扣,細心幫你縫好,誠懇跟你道歉,你還要繼續生我的氣?”
  秦徐太陽穴跳得厲害,難怪他次日一早遍尋紐扣不得,敢情姓韓的半夜就把紐扣全撈走了。
  這他媽算什麼“幫”,純屬是“坑”好麼!
  韓孟眼睛彎彎的,落著盛夏的光輝,又將軍服往里拉了拉,以極近的距離溫聲道:“別生氣了,我那天說話太重,是我不好。”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對話令秦徐感到不適,他退後兩步,沒發現自己耳尖已經微微泛紅。
  那件事如果非要分個誰對誰錯,自然是兩人都有錯。他這陣子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韓孟錯3分,他錯7分。冷戰也不是因為他生韓孟的氣,大老爺們兒沒那麼小肚雞腸,被吼一聲就氣一周。他只是拉不下臉和韓孟說話,和生氣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韓孟目光停在他的耳尖上,淺淺地笑了笑,晃著手中的軍服,“原諒我吧。”
  那語氣那動作,簡直像個撒嬌的孩子。
  秦徐心臟莫名猛跳了兩下,一把扯過軍服,蹙眉道:“什麼原諒不原諒,我本來就沒生氣。”
  說完又覺得輸了氣場——很多鬧彆扭生氣的人都愛說“我沒生氣”,實則氣得都快哭出來。
  他自然是沒有生氣的,但這事兒自己知道就好,說出來就變了味,越說越讓人覺得他真在生氣。
  但這種情形下似乎說“我不生氣了”也很丟份兒。
  想來想去才發現,自己其實是被韓孟給耍了。
  冷戰中首先道歉的一方絕對是勝利者,接受道歉的人不管說什麼,氣場上都輸了一分。
  如此一想,秦徐不免氣惱,看向韓孟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不滿。
  這眼神看在韓孟眼裡,就有些彆扭的可愛了。他笑了笑,歪著頭道:“那咱們這算是和好了?”
  秦徐抿著唇,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嗯。”
  韓孟誇張地出了一口氣,想往他身上靠,卻被他利索地躲開,於是癟了癟嘴,假裝失落道:“哎,你躲啥?”
  秦徐將軍服搭在肩上,面無表情道:“時間不早了,我回去換個衣服,等會兒要去巡邏。”
  “行!”韓孟點頭,“巡邏完了咱們過幾招?一周沒練了,手癢。”
  秦徐面色依舊繃著,但眼底已經有了笑意,“好,完了我來找你。”
  冷戰得盡人皆知,和好得萬眾矚目。秦徐還未回到宿舍,警衛連就傳起了“韓孟給秦班縫紐扣”的八卦。
  偏偏這事還不算八卦,是目擊者眾多的真事。
  秦徐臉上有點燒,換衣服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紐扣,忽然想起那顆好像被韓孟“親”過,身子頓時熱了起來,連指尖都泛起紅。
  那枚紐扣離心臟太近,他甚至神經質地認為韓孟會經由那紐扣,聽到他噗通噗通的心跳。
  下午,韓孟練得差不多時,就跟祁飛請了假,說要跟秦徐對對拳腳功夫。
  “和好了?”祁飛笑,“你倆啊,冤家似的,鬧個矛盾能鬧一周,和好也就幾句話的事兒。”
  秦徐跑去沙地時,韓孟已經坐在樹蔭裡等候了。
  他們一人穿著規規整整的軍服,一人只套了件黑色背心與迷彩褲。
  秦徐像一板一眼的機關兵,而韓孟像勇猛無畏的野戰兵。
  相同之處是都已經大汗淋漓。
  軍服與背心被汗水浸透,灼熱的空氣中似乎飄蕩著荷爾蒙的味道。
  兩人沒怎麼交流,一來就擺開架勢打。秦徐的衣服不太適合格鬥,手腳受到制約,你來我往間,始終被韓孟壓了一頭。
  本來巡邏結束時,他想過回宿舍換一身衣服,但走至分叉口時卻鬼使神差地選擇了通向沙地的小道,還一路小跑,步子間有些急不可耐的意思。
  他想,這一定是因為太久沒打架,手癢了。
  太陽西沉時,他將韓孟撂倒在地,順勢騎了上去,將對方壓在身下。
  韓孟滿身沙子,汗水泛出晶瑩的光,笑盈盈地看著他,粗重地喘著氣道:“又他媽輸了。”
  他也喘得很厲害,頭上的汗水不停順著皮膚往下滑,有幾滴甚至砸到了韓孟脖子上。韓孟抹了一把,挑著眉說:“一股汗臭,聞得我家老二都硬了。”
  這話也不知道是挑逗還是挑釁,秦徐一聽,故意晃了晃頭,甩了韓孟一臉汗。韓孟伸手要掐他,他仗著居高臨下的優勢,一把按住韓孟手腕,“別使詐!”
  韓孟虛起眼,黑色背心下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還未從剛才激烈的打鬥中緩過勁來。秦徐發現他的手腕正輕輕顫抖,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征服的快感——顫抖說明脫力,剛剛打得雖然難解難分,但終歸是自己占了上風。
  正得意著,胯部卻被人頂了頂。
  秦徐頭皮一麻,竟見韓孟這手下敗將正往上挺著腰,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老二。
  “我操!”秦徐跳起來,怒視韓孟道:“你他媽精蟲上腦了?不分時間場合發情?”
  韓孟坐起來,玩味地看著他,“那下次我分時間場合行嗎?”
  他險些咬住舌頭,知道自己被將了一軍,乾脆啥也不說,照著韓孟面門踹去一腳沙。
  韓孟連忙抬手擋,閉著眼往前一撲,拽著他的腿一個借力,迅猛地將他推翻在沙地裡。
  兩人又打了一架。
  這一架就顯得很沒章法很沒“素質”了,胡踢亂捶,跟小孩兒打爛架似的,最後滾得跟沙丘怪物一樣,老二都成了沾黃豆粉的糍粑。
  去澡堂搓澡時,秦徐握著全是沙的老二,歎了口氣,悠悠地說:“媽的,以後再也不想吃食堂的糍粑了。”
  韓孟被這句話梗了一下,半天才抽著嘴角道:“秦徐,你的冷笑話……真他媽噁心。”
  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誰都沒提柯揚,就跟那空穴來風的八卦根本不存在一樣。
  和好之後,秦徐發現自己沒以前那麼看不慣韓孟了。
  男人的友情來得怪,打架能打成哥們兒,還是鐵哥們兒那種。
  秦徐不承認自己和韓孟是鐵哥們兒,但至少不再是“仇人”,似乎還有了一層惺惺相惜的意思。
  韓孟現在起來得很早,跟他一起加練,平時也自發增加訓練強度,要求之高甚至超過了絕大多數這警備區機關裡的尖子兵。
  每天晚上,韓孟去澡堂之前都會癱好一陣,累得說不出話,肌肉都一抽一抽的。
  秦徐體能比他好,見他實在站不起來,便守在他身邊,給他壓腿捏手臂,直到他緩過一口氣。
  兩人總是最後去澡堂最後去洗衣房,經常晾好衣服還沒走回各自的宿舍,就到了熄燈時間。
  不過就算倦得渾身乏力,韓孟還是有本事惹一惹秦徐。
  兩人在更衣室“抓鳥”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韓孟老說要操秦徐,秦徐近朱者赤,也沒頭沒腦地跟著把“操”掛在嘴邊。韓孟要幹他屁眼,他就要插韓孟的嘴。話說溜了倒也不覺得尷尬,每天訓練之餘兩人都在問候對方的身體,一來二去,過去的隔膜居然漸漸沒了,還真有了些“好兄弟”的意思。
  轉眼,“明星班”已經接受了將近2個月的訓練,隊員們雖然抹著厚重的防曬霜,但還是免不了被曬黑。
  丁遇對自己的膚色、新近練出的肌肉相當滿意,另外幾名“小鮮肉”也各自得瑟。
  祁飛跟他們開玩笑,說曬這一聲黑皮回去,粉絲怕是不答應吧?
  丁遇擺手道:“早就想轉型了,成天搞得不男不女的,祁排你以為我願意啊?能走硬漢路線,誰想被左一口‘小鮮肉’右一口‘小鮮肉’,他媽的包子嗎?包子我也愛吃醬油餡兒的,有味兒!”
  秦徐聽得發笑,晚上洗衣時問韓孟是不是也想借這部劇轉型。韓孟沉默了一陣,搖搖頭,聲音又低又沉,“我只是想盡我所能拍好這部戲,轉型、聲譽、收益……都不是我關心的問題。”
  難得韓孟如此正經地說話,秦徐有些詫異,想追問《淬火》到底有什麼特殊含義,又不知如何開口。
  《淬火》對韓孟來講,一定不普通,否則他沒有理由將自己練得這般狠。
  但秦徐暫時想不出《淬火》不普通在哪裡。
  他看過《淬火》的劇本,內容無非是一群年輕特種兵的成長,沒有什麼新穎之處。思索片刻後,他還是沒忍住,試探著問:“你對這劇這麼上心,它有什麼不一樣的意義嗎?”
  “當然有。”韓孟回過頭來,語氣卻沒了剛才的肅穆。
  秦徐眉梢輕輕勾起,以為長久的疑問會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哪知韓孟一捧水潑過來,澆了他一身,哈哈大笑道:“我是這劇的投資方啊,不上心會虧本的好麼,虧本我會哭的好麼!”
  秦徐瞪著他,一雙濕襪子糊過去,吼道:“媽的老子操死你!還沒等到虧本你就哭著合不攏腿了!”
  沒過幾天,韓孟還真哭了。
  進行戰術越障時,他從鐵絲高牆上跌下來,肩膀上的肉被生生扯下一片,傷勢不重,不至於傷筋動骨,但看著血淋淋的,痛也是真痛。
  秦徐跑過去時,就見他兩眼通紅,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咬著牙低吼道:“操!真他媽疼!”


第14章
  秦徐看著那片翻起來的皮肉,眉頭擰了擰。
  這種傷在軍營裡絕對只算小傷,清理上藥包紮,處理完了假都不讓請的。
  但傷勢輕不意味著不痛,一片肉硬生生從身體上撕扯下來,部分血淋淋的組織還掛在鐵絲網上,單單看著都叫人頭皮一緊。
  秦徐知道韓孟痛得厲害,想說句安慰的話吧,又覺得“沒事”、“不痛”、“上個藥就好了”之類的屁話特別操蛋。但當啞巴也不對,思來想去乾脆擠出一個嘲諷意味十足的笑,揶揄道:“韓孟你哭啥?不就是肉掉了一塊兒嗎?痛哭了?”
  韓孟紅著眼看他,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抬起手臂往臉上一抹,泛紅的鼻翼一抽一抽的,“你以為我想哭?日!他媽的太疼了,老子就沒遭過這種罪,忍不住!”
  秦徐真沒想到韓孟會被痛哭。
  這傢伙來部隊前就有一身精壯漂亮的肌肉,能練出如此肌肉,拍打戲還不用替身,不可能沒有吃過苦。而跟著祁飛進行系統軍事訓練後,韓孟更是比誰都刻苦,沒有絲毫明星的樣子,全然一副軍人做派。
  但是如今,這個前一秒累趴,後一秒又跳起來繼續練的人居然哭花了臉。
  不是遇到什麼傷心事,也不是遭受了什麼打擊,單是受了傷,就痛得忍不住淚。
  秦徐突然有點心痛。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肉給劃掉了顯然不值得傷心,更說不上委屈,只是感官上痛一痛而已。
  這種痛,難道不是忍一忍就過了?
  為什麼要哭,難道不覺得丟臉?
  可此時的韓孟,還就是一邊掉著淚,一邊不顧形象地罵著“操,痛死爺了”。
  秦徐第一次發現,韓孟不撩騷的時候,其實有點可愛。
  軍營裡絕對不會有戰士因為這種傷哭泣,起碼不會當著別人的面痛哭流涕。太丟臉了,金豆子一掉,起碼被戰友笑話半年。
  韓孟倒好,不僅哭了,還哭得停不下來。
  說到底,韓孟不是真正的軍人——作風硬派也好,訓練刻苦也好,就算看上去和軍人無異,肩上也少了一個看不見的擔子。
  而正是這擔子,才使軍人之所以被稱為軍人。
  秦徐將他扶起來,不知怎麼的,心口的那點痛又重了幾分。
  韓孟的確不是真的軍人,但為了一個角色甘受軍人才會受的苦,以至於受了這種觸目驚心的傷,痛至當場落淚。
  1米8幾的成年男人,如果不是真痛得忍不了,誰會放任自己哭出來?
  秦徐歎了口氣,扶著韓孟的腰,儘量溫和道:“走,去醫務室,這傷得馬上消毒。”
  韓孟吸了吸鼻子,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喘著氣道:“消毒是不是比現在還痛?”
  那不是肯定的嗎?秦徐這麼想著,卻終歸沒說出口,只道:“是有點痛,到時候你還得忍一忍。”
  韓孟受傷的事,劇組工作人員並不知情,秦徐徑直將他帶到警備區醫務室,軍醫一看,不太在意道:“問題不大,上個藥過幾天就能好,但這段時間天氣熱,你們訓練任務又重,得注意清潔,適當降低訓練強度,記住千萬不能感染。”
  消毒時,韓孟跨坐在靠椅上,雙手死死抱著椅背,兩眼閉得很緊,額頭上臉上全是痛出來的汗水。
  秦徐看著他渾身顫抖,卻一直緊咬著牙關,整個上藥包紮過程中一聲都沒吭。
  秦徐蹲在地上,拍了拍他早被汗水浸透的褲腳,低聲說:“痛就叫出來,沒誰笑你。”
  他剛一睜開眼,淚水就落了下來,痛得面露猙獰,跟電視上妖嬈的男神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放屁!在鐵絲網那兒你沒笑?”
  這一聲吼得中氣十足,但氣勢卻因為泛紅的鼻尖而大打折扣。
  秦徐牽住他的手,耐心得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好了好了,再忍忍,馬上就不痛了。”
  從醫務室出來時,韓孟沒穿上衣,後肩包著厚厚的紗布,腹肌上的汗水都沒擦乾。秦徐拿著他被劃破的迷彩背心和一口袋藥,才與醫生道了謝,轉身就見他已經走出老遠。
  難以招架的劇痛已經過去,韓孟終於意識到被痛哭的自己有些丟臉,一時不想說話,臉黑著,步伐匆匆往宿舍走去。
  秦徐在後面喊:“等會兒把褲子脫了,下午熱,洗了晚上就能幹。”
  “不洗!”韓孟頭都沒回,賭氣似的,“手痛,抬不起來。”
  秦徐趕上去,“又沒讓你洗,你痛個雞巴?”
  韓孟站住了,轉身看著他,張了張嘴,不太相信道:“你……你幫我洗?”
  “廢話!”秦徐哼了一聲,“小揚現在一天練完累得爬都爬不起來,你還想麻煩他給你洗?”
  韓孟抓了抓頭髮,“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動不動就要操人的韓姓演員第一次在獵物面前啞火。
  秦徐心頭莫名刮過一陣爽,跟大夏天跑完步灌了一瓶冰鎮雪碧似的,眉梢一抬,吹著口哨往宿舍走去。
  韓孟脫下迷彩褲時遲疑了一下,“你真要幫我洗?”
  “隨手一洗,解救身殘志也不堅的小鮮肉唄。”秦徐拿過褲子塞盆裡,將劃破的背心也放進去,“內褲和襪子能自己洗嗎?洗不動也一起脫了給我。”
  韓孟立即搖頭,“這兩樣我自己洗。”
  兩人一起去洗衣房,韓孟肩膀確實痛得厲害,搓內褲都搓得十分吃力。秦徐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扯過來,居然也沒怎麼嫌棄,抹肥皂沖水,洗得一氣呵成。
  就跟洗自己的沒兩樣。
  他沒注意到韓孟眼睛眯了一下。
  晚上換藥時,“明星班”全圍著看,柯揚心痛得不得了,一個勁兒問怎麼會搞成這樣,是不是很痛。韓孟痛麻木了,居然沒覺得藥糊在傷口上有多刺激,笑著揉了揉柯揚的額發,安慰道:“沒事,這一痛,我也算是體會到了特種兵受傷時的感覺。”
  丁遇笑道:“敬業我還是最服咱韓少。”
  秦徐卻在一旁潑冷水,“嘁,這就特種兵了?特種兵受的那些傷,怕是比這皮肉傷痛十倍不止吧?”
  秦徐本意是開個玩笑,沒想到這話說出來就冷了場,柯揚垂下頭,表情隱藏在陰影下,看不真切,韓孟唇角繃了一下,眼神很快暗淡下去。
  其餘人看起來似乎想岔開話題,但就算是最自來熟的丁遇也看了看韓孟,最終啥也沒說。
  秦徐有點尷尬,剛要開口,韓孟已經抬起頭。
  繃著的唇角再次揚了起來,眸底也不再晦暗無光。
  他聲音很沉很穩,也很溫柔,“是啊,我們怎麼可能感受到真正特種兵所承受的痛與苦呢?”
  說這話時,他虛目看著地面,頓了一會兒,最後吐出一口氣,又道:“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演好這個角色。”
  自打受了傷,韓孟的訓練場所就從蒸籠般的戶外轉移到有空調的室內。
  祁飛在部隊摸爬滾打多年,知道什麼樣的傷該怎麼養。韓孟這皮肉傷結痂之後什麼都好說,但目前還血淋淋的,汗水糊上去很麻煩,於是將他與秦徐都發配到健身房,讓秦徐幫助他進行腰部以下的力量訓練,幾天之後結了痂再回來。
  韓孟一聽“腰部以下”就笑了起來,當著祁飛的面裝純良,和秦徐獨處時立馬變臉,樂呵呵地說:“嘿,祁排還是向著我的。讓我進行腰部以下的力量訓練,這不就是讓我為操死你做準備嗎?”
  秦徐嘴角抽搐,斜他一眼,一把將他按在力量器材上,鄙夷道:“秦哥可憐你是個殘疾人,暫且不跟你一般見識。”
  韓孟笑得不知是風流還是風騷,“那秦哥不如再可憐可憐我這殘疾人,跪下來舔舔我老二?”
  上午健身房沒人,秦徐左右看了看,彎腰逼視著韓孟,眉峰輕輕一抬,“別瞎撩,你要真想被我幹,傷好了咱們找個地方試試,成天瞎雞巴嚷嚷,硬了也沒見你真掏出來射一炮。”
  韓孟沒想到秦徐如此直接,愣了1秒,翻身坐起來,“你開玩笑還是當真?”
  “我是你嗎?整天只知道滿嘴跑火車?”秦徐揚著一邊唇角笑,身子往下一沉,雙手撐在器械兩側,直接將他罩在陰影裡,“前陣子老子著了你的道兒,後來一想……”
  秦徐說著半眯起眼,渾身上下籠罩著一層硬朗的性感,又道:“你這種張嘴操閉嘴幹的人,八成是個雛兒,前面後面都是。”
  韓孟半邊眉高高挑起,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肩膀抽了半天,勾魂兒似的瞅著秦徐,右手往前一探,扯住他的衣領往自己跟前一拉,啞著嗓子道:“我看我像處?”
  秦徐也不示弱,眼中射出危險的光,“是也好,不是也好,到我這兒來,都只能趕著讓我操。”
  兩人以極近的距離對視,氣息幾乎噴在對方臉上。
  說來也巧,冷戰之後,他們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方再不提“操柯揚”,一方再不提“操祁排”,專注操彼此,嘴癮過得安逸,但從未付諸行動。
  秦徐發現,自己好像沒以前那麼愛黏著祁飛了,倒是一天不和姓韓的打個照面,就像玩遊戲沒做日常任務,心裡念著惦著,總得見上一面才算踏實。
  這種感覺算什麼呢?
  反正不算喜歡就對了。
  不喜歡韓孟,但想操韓孟,想讓韓孟握著自己的老二,想把老二塞韓孟嘴裡……
  他想,韓孟的想法估計也差不多。
  靈魂是看不上了,肉體擦個槍走個火倒也不錯。
  不知是不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兩人幾乎同時笑出來。韓孟往後一仰,雙手在後方撐著身子,挑釁似的抬眼,“行,那咱們就找個時間,試試誰的火力猛。”


第15章
  3天后,韓孟後肩上的傷結痂了。醫生仔細檢查一番,換了新的藥,叮囑暫時還是不能接觸水,以免感染。
  韓孟表情複雜地摳著傷口附近的肉,那兒癢極了,好幾次他都險些管不住手,把那片脆弱的痂也撕下來。
  秦徐打掉他的手,“別撓,都撓紅一圈兒了!”
  “癢啊!”韓孟皺著眉,“而且我已經3天沒洗澡了,本來以為今天能洗,結果還得等,這他媽得等到啥時候?痂脫落才行嗎?靠,簡直要臭上天。”
  “你不是每天都用濕毛巾擦過身子嗎?”秦徐說著湊在他肩窩處聞了聞,笑道:“還好,有點兒酸,基本能忍。”
  “真酸?”韓孟偏著腦袋也要聞肩窩,但動作有些別捏,看著不像聞肩窩,倒像聞腋窩。
  秦徐嗤笑,“喂,難道你有腋臭?”
  “你他媽才有腋臭!”
  “沒有你聞腋窩幹嘛?”
  “找事兒是吧?”韓孟抬起小腿,在秦徐腳踝上踹了一下,不放心地問:“我身上真有酸味兒?早上我還抹過香皂。”
  “真有。”秦徐勾著眉看他,“我那兒有六神,借你噴點兒?”
  “我噴六神幹什麼?沒蚊子敢咬我。”
  “你不是臭嗎?噴點香水壓一壓唄。”
  韓孟眼角跳了跳,抬起手臂用力嗅,實在沒嗅出什麼酸臭味才抬起頭,“六神什麼鬼?要壓也不能用六神。”
  “瞧不起國產香水啊?”
  “六神算什麼香水?我寧願用風油精也不用六神。”
  “你這人破事咋這麼多呢?有現成的香水還不用,怎麼,想讓你經濟公司給送一瓶國際名牌來?”
  韓孟後肩又癢了,一邊輕輕撓一邊說:“我這不叫破事多,偶像沒點兒偶像包袱叫什麼偶像?我那些迷妹要知道我3天沒洗澡,還靠六神壓臭,分分鐘氣哭。”
  秦徐“嘁”了一聲,“就你們矯情。”
  韓孟靠過來,沖他拋了一記勾魂眼,“兵哥兒就是單純。”
  單純的兵哥兒這幾天可算是累壞了,不僅得幫韓孟洗衣服,還得“洗”韓孟本人。
  姓韓的確實是個偶像,一天不洗澡得上房揭瓦的那種。
  這陣子氣溫直逼40℃,不洗澡還真不行。所以每天晚上秦徐都得提好幾桶水,協助韓孟擦身子。
  兩人選擇的地方不在宿舍也不在澡堂,在能夠夜觀天象看星星看月亮的樓頂。
  韓孟坐在小馬紮上,只穿一條寬鬆的短褲,自己擦洗前面,後背交給秦徐。警衛連宿舍在機關大院深處,晚上沒誰能看到樓頂,韓孟就算把自家兄弟掏出來清洗一番,也最多在秦徐面前走走光。
  秦徐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從一助教淪落成了偶像的生活助理,連搓澡的活兒都攬上了。韓孟其實不愛麻煩人,除了第一天肩膀實在痛得慌,搓不動內褲,後面幾天都是自己搞定內褲襪子,只將迷彩褲和背心丟給秦徐幫洗,擦身子也是自己負責大部分,後背確實夠不著,才讓秦徐幫忙。柯揚本來也想上樓頂來,結果剛出門就被韓孟吼回去了。
  結痂這天,秦徐幫韓孟洗頭。
  劇尚未開拍,韓孟還沒有將頭髮修成貼著頭皮的板寸。秦徐和著洗髮水揉他的頭髮,指尖涼絲絲的,心跳以一種令人不易察覺的頻率加快。
  以前秦徐就想,搞韓孟時得將十指狠狠插進他的頭髮,揪著他的頭髮,用力往他嘴裡捅……
  沒想到頭一回十指插進他的頭髮,是為他洗頭。
  這麼一想,居然覺得有點好笑,指腹在頭皮上按了按,隨意問道:“偶像,來這兒之前你這一頭豬毛是自己洗還是別人幫洗?”
  韓孟埋著頭,秦徐看不到他的表情,只隱約察覺到他身子輕輕動了一下,喉嚨發出一陣細小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秦徐已經往頭髮上澆水了,他才說:“以前也有人幫我洗過……”
  “哎,等會兒再說!”秦徐一手揉著他的頭髮,一手拿著水瓢,“小心灌你一嘴泡子。”
  韓孟“嗯”了一聲,任憑秦徐在頭上搓來搓去。
  清乾淨泡子後,秦徐一條幹毛巾甩過來,“自己擦。操,給你洗個頭,腰都給我整酸了。”
  韓孟捂著毛巾直起身子,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說:“謝了。”
  “謝什麼。”秦徐笑道:“剛才想說啥?以前誰幫你洗過?你助理還是造型師?”
  “他們都不算。”韓孟甩了甩頭髮,將毛巾搭在未受傷的肩上,“那是他們的工作,和‘幫’沒有關係。”
  秦徐一聽就樂了,“真他媽大牌。”
  韓孟嘴角一抿,“本來就是大牌。”
  “大言不慚。那誰那麼榮幸,像我一樣‘幫’你洗過豬毛?”
  韓孟沒被這聲“豬毛”點燃,神情反倒變得溫柔,目光落在夜空中虛無的一點,聲音低沉地說:“是一位朋友。以前他住在我家裡,我當時還在念初中,性子混,老愛折騰他,讓他幫我做這做那,洗頭也是其中之一。”
  秦徐想了想,“朋友?我怎麼聽著像傭人?”
  韓孟眼眸一深,突然厲聲道:“他不是傭人!”
  秦徐微怔,有些在意韓孟的反應,頓了一會兒才道:“嗯,說錯話了,別介意。”
  “沒事。”韓孟深呼吸一口,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那時不是個東西,也從來沒把他當做朋友,後來他離開了,我才開始意識到他其實很好。”
  “離開?”秦徐虛著眼——這兩字很容易讓人想到不那麼好的事,而韓孟此時的神情也從旁印證了這一點。
  “嗯。”韓孟點點頭,“後來他離開我家,去了別的部……”
  說到這裡,韓孟忽然停下來,改口道:“去了別的地方。”
  但秦徐已經聽出來了,沒說完的那個詞是“部隊”。
  熄燈時間快到了,韓孟趕著去借吹風,秦徐將水桶放回澡堂,一個人回了宿舍。
  他之前就覺得韓孟有些來頭,今天的對話更是坐實了這份猜想。
  娛樂圈有不少關於韓孟的八卦,說韓孟是被富婆和富商包養出道的,向粉絲賣臉向金主賣屁眼。金主背景相當硬,不是商界大佬就是軍政要人,一直被深扒,從未被扒出。
  秦徐第一次在春晚上看到韓孟,也覺得對方只是個靠臉吃飯的妖豔賤貨。
  可這2個月相處下來,秦徐已經親自將韓孟身上“賤貨”、“賣屁眼”、“有金主”之類的標籤撕得乾乾淨淨。
  秦徐在部隊大院長大,嗅得到相同背景之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韓孟八成來自軍人世家,家裡的長輩位高權重。他應該自幼長在軍營,接受過高強度訓練,甚至學過狙擊——之前秦徐不明白他為什麼縫紐扣的動作極其熟練,後來才想起來,針線活是狙擊手鍛煉手指穩定性的基本功。
  秦徐有一點想不明白的是,韓孟既然軍事素質如此出色,為什麼沒有參軍入伍,而是踏入了娛樂圈?
  大院子弟的確有很多酒囊飯袋,也有很多心思不在軍營上,想脫離祖輩的掌控,在其他領域闖出一片天。
  但韓孟不像。
  韓孟太出色了,和真正的軍人較量也不落下風。
  如此的體能、技能不可能是與生俱來,只能是後天辛苦習來。
  秦徐就更加不理解了,韓孟已經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沒有堅持下去,反倒成了偶像明星?
  躺在床上翻了個身,他想起韓孟提到的那位“朋友”。
  “朋友”應該是韓孟家裡的勤務兵,所謂的“離開”不是“犧牲”,可能是受不了勤務兵的工作和韓孟的折騰,去了什麼部隊,多半是野戰部隊。
  他家裡也有勤務兵,前前後後換了不少。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家長們就教育他要尊重家裡的每個人,所以他待勤務兵一直非常有禮,將對方當做兄長。
  不過他也見識過院裡少數公子哥是怎麼欺負勤務兵的,把他們當做私家傭人,以羞辱對方為樂。
  照韓孟剛才的態度,這傢伙少不經事時一定也幹過類似的事,後來長大了,被欺負的勤務兵離開了,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可想補救已經來不及了。
  那名勤務兵也許已經從後來去的部隊退伍,脫下軍裝,成了一名普通百姓。
  因為幼時被灌輸的“尊重”觀念,秦徐很瞧不上仗著家族勢力而欺辱勤務兵的人。現在他所在的警備區機關就有一群勤務兵,伺候首長不說,還得伺候首長的家人。
  首長們往往都是愛兵如子的,但首長的家人素質參差不齊,勤務兵如果遇上蠻不講理的“少東家”,過的生活還真有點豬狗不如的意思。
  機關一位大校的兒子就是這麼個混帳東西。
  秦徐有次巡邏時親眼看到那人抽自家勤務兵耳刮子,還辱駡對方是自己家裡的一條狗。
  勤務兵氣得發抖,頭卻一直低著,直到巡邏隊離開也一聲未吭。
  秦徐那時剛分到警衛連,險些沖上去理論,組長一把將他攔下來,說周劍這爛人的事咱眼不見為淨,反正也管不上。
  “周劍”就是抽勤務兵耳刮子的人,老子周運崇雖然不是C警備區最大的官兒,但好歹是個二毛四,一般官兵哪裡敢惹。
  秦徐自然不是一般的兵,但初來乍到,地皮還沒踩熱,本身也不是找事的性格,見那勤務兵自始至終忍氣吞聲,覺得自己跑去出頭也沒什麼意義,於是聽了組長的話,沒去教育那姓周的雜種。
  後來姓周的繼續在機關裡橫著走,但沒一次撞在他槍口上,這會兒想起來,他都記不得對方長啥樣了。
  他打了個哈欠,終於有幾分倦意。可宿舍裡不知誰又擼起了管,陣仗大得驚人,還有壓抑不住的呻吟。
  他暗罵一聲“操”,翻身背對呻吟傳來的方向,想趕緊睡著,下腹卻傳來一陣灼熱。
  韓孟上次說找個時間試試誰火力猛,他握著自己時心想——要不就這幾天得了。


第16章
  年輕人新陳代謝旺盛,沒過幾天,韓孟肩上的痂就開始從邊緣脫落,痛感是徹底消失了,但癢起來比痛還要命,秦徐經常見他手指蜷曲往背上抓,抓又不敢抓得太用力,指尖下意識地縮著,像極了收起爪子的大喵。
  祁飛訓導有方,8月初,“明星班”已經今非昔比,個個都成了顏值高武力值強的男神。最近劇組其他工作人員來得比較勤,不是來看看演員們訓練得如何,就是商量在哪裡取景——警備區機關作為合作單位,承接的不僅是指導演員的任務,還得提供小部分場地供拍攝。
  《淬火》講述的是特種兵的成長,理應去特種部隊取景,但西部戰區“獵鷹”特種大隊的老巢在哪裡都鮮有人知,更不可能讓劇組進駐。所以戰區與警備區機關商量後,決定讓劇組在機關大院裡拍攝前期作訓部分,將機關“偽裝”成特種部隊的大營。
  眼看離開拍的時間近了,丁遇帶頭將飄逸的頭髮推成貼皮板寸,推之前心懷忐忑,推完了一照鏡子,現場秀了一段極其誇張極其令人牙酸的演技——對著鏡子噗通一跪,大喊:“這是誰家的小哥哥!帥成這樣你還給不給靠臉吃飯的小鮮肉們留活路!”
  秦徐沒眼看,靠在門邊笑,“網上懟你們這幫小鮮肉我看是有道理的,太作了,雞雞你說這話內心不顫抖嗎?”
  “雞雞”是丁遇的新綽號,韓孟有天靈光一閃給起的,說是丁丁喊起來比丁遇親熱,丁丁呢其實就是雞雞,不如就叫雞雞得了。
  這建議在“明星班”獲得全票通過,除了柯揚不好意思喊,其他人全是左一口“雞雞”右一口“雞雞”,秦徐有次說順了喊成“雞巴”,被丁遇追著打了一上午。
  秦徐理虧,沒好意思還手,最後還是韓孟把丁遇給提溜走。
  丁遇愛死了自己的新造型,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美得不行。秦徐笑完了也不得不承認,能被叫成“小鮮肉”的演員,臉確實沒話說,五官不是端正,是精緻,臉型完美,根本不用拿頭髮做修飾。丁遇這貼皮板寸已經跟光頭差不多了,就這樣還是帥,而且比過去那種小鮮肉似的帥多了幾分硬朗與英氣,迷彩往身上一披,還真有硬漢軍人的感覺。
  秦徐瞧了半天,突然很想看韓孟剃板寸。韓孟這人雖然滿腦子精蟲,但長得確實人模人樣,臉部線條柔和深邃,用“美”來形容都不為過。平時練得滿頭大汗時,韓孟喜歡將額發全部別上去,要不就找跟橡皮筋綁起來,看著非常滑稽,但縱然滑稽,也無損他的帥氣。
  秦徐慫恿韓孟也把頭髮推了,反正開拍後也得推,韓孟不同意,倒是柯揚沒多久就去剃了個板寸。
  柯揚長得很好看,但不是韓孟、丁遇這種一眼就能記住的好看,所以雖然跟著韓孟在不少熱門劇裡露過臉,粉絲也漲了不少,但路人往往記不得他的長相,第一次覺得“噫,這小哥是誰啊,長得真俊”,第二次第三次還覺得“噫,這小哥誰啊,長得真俊”。
  說白了就是標緻有餘,特色不足。
  韓孟摸了摸他扎手的頭髮,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叫秦徐來看,笑道:“我怎麼覺得小揚的腦袋像湯圓?”
  秦徐也趕來摸人家的腦袋,樂了,“圓滾滾的,手感不錯。”
  柯揚讓兩人蹂躪了半天,沖去鏡子前左看右看,眼中閃過細細的光,立正,抬手,向鏡中身著軍裝的自己敬了個莊重的禮。
  “明星班”大半隊員都把頭髮推了,平時穿著和戰士們一樣的迷彩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和真正的軍人幾無差別。
  韓孟被撕掉的肉徹底長了回來,又恢復了一天不和秦徐打108場就不自在的生活。好幾次貼在一起時秦徐都發現自己和韓孟硬了,兩個耀武揚威的傢伙隔著夏日薄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布料擠在一起,稍稍蹭一蹭,都能蹭出一身火。
  20歲左右的年紀,聽個葷笑話都能硬得跟鐵似的,更別說和別人的老二蹭在一起。
  但是光天化日之下總不至於掏出來擼一管,這兒好歹是軍營,處處有巡邏隊員執勤,他倆再瘋也不可能一點分寸也沒有。
  所以硬了時只能各自蹲在樹蔭下,勸各自兄弟好好待在褲襠裡,別給主人丟臉。
  有次祁飛水喝完了,回宿舍拿水時路過他倆練格鬥的沙地,見他倆蹲在地上發呆,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慢慢踱過去,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哎,分享什麼葷段子分享成這德行了?”
  秦徐不解,抬頭道:“啊?”
  “啊什麼?你小子還跟我裝?”祁飛在他腦袋上拍了一把,“是不是老二硬了?”
  “我操……”
  “我就知道。”祁飛乾笑兩聲,“你們呐,成天腦子裡不是操就是幹,自控力嚴重不足,聽個黃笑話就能支帳篷。”
  秦徐一臉震驚地望著祁飛,尷尬得鎖骨都紅了,往下看了看,沒底氣道:“你……你看到了?”
  “我有病啊?沒事往你褲襠看?”
  “那你怎麼知道我……那個硬了?”
  祁飛又笑,走之前揭秘道:“部隊裡如果有20歲左右的兵無緣無故蹲在地上,八成是老二突然硬了,站起來太顯眼,只好蹲著,下去了再站起來。”
  韓孟遠遠聽著這一番講解,回頭笑著沖秦徐豎了豎中指。
  這天晚上秦徐站夜哨,12點到2點,不算太辛苦,站完了回去還能睡接近4小時。
  可是下哨後他還沒走回宿舍,就給韓孟攔了下來。
  韓孟趿著一雙拖鞋,背心加迷彩褲,湊在他耳邊笑語:“先別回去,下午憋死我了,咱們找個地方先泄泄火。”
  “泄火你他媽跑來堵我?自己擼去,瞧瞧這都幾點了?”秦徐一腦子的瞌睡都沒了,詫異地盯著韓孟,沒想到他大半夜不睡覺,溜出來就為和自己泄火。
  “我不信你這兒就沉得住氣。”韓孟說著往秦徐胯下一探,雖然被立即打開,但指尖已經碰到了那飽滿之物。
  秦徐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壓著聲音說:“你今天吃錯藥了?咱們明天不訓練了?”
  “打個飛機而已,看把你嚇得……”韓孟半眯著眼,眼角往上勾著,說不出的誘人,“又沒說現在幹了你,怕什麼?”
  秦徐盯著他看了一陣,夏夜的涼風一吹,非但沒降火,反倒吹得一身燥熱,一想不就是打個飛機嗎,這他媽還能輸掉氣勢?
  於是果斷上賊船,挑了條小道,招手道:“跟上。”
  機關大院裡就算是深夜也有戰士執勤,但秦徐本就是警衛連的兵,早就把各個“野圖”摸得清清楚楚,他說安全的地方就一定安全,要真出了什麼事兒,也只能怪自己點背。
  韓孟跟著他在小道裡穿梭,抬眼一瞧,發現他挑的地兒居然是兩人打過一次架的攀登訓練場。
  秦徐撐在窗戶上一翻,勾著手指說:“進來。”
  攀登訓練場離行政樓和宿舍區都遠,在這裡搞事兒喘成狗都沒人能聽見。
  韓孟一從窗戶翻進去,秦徐就毫不留情將他按在牆上,右手探進他的背心,在人魚線上流連片刻,往下一勾,直接探入褲頭,隔著內褲握住那溫熱的性器。
  韓孟舒服地“嘶”了一聲,輕輕擺送著胯部,在秦徐手中一下一下地磨蹭。
  秦徐眼皮往上一抬,睨著韓孟道:“出息。”
  “急什麼?我還能讓你老二晾著?”韓孟嗤笑一聲,拉開秦徐的褲鏈,勾住內褲沿彈了一下,收貨一記白眼。
  他淺笑著扯下那礙事的布料,直接握住半軟的大兄弟,套弄到下方時伸出中指,搔壓起囊袋旁的腹股溝。
  秦徐突然抖了一下,咬牙罵道:“我操!”
  韓孟彎著眼,加重了按壓的力道,沉著嗓音道:“喲,這兒反應挺大的啊,按一下就不行了?夠騷,浪一個我看看?”
  “少屁話!”秦徐穩了穩氣息,空出的手掰住韓孟下巴,用唇堵了他的嘴。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屋裡半明半暗,韓孟徹底隱沒在黑暗中,而秦徐被筆挺軍裝襯得寬闊有力的背卻在光明中。
  空氣中彌漫著汗水與情欲的味道,韓孟咬破了秦徐的下唇,卻舔著那一絲血腥,手掌在他前端熟練地打圈,邪笑著道:“哎喲不好意思,處男沒接過吻,一不小心就給咬破了。”
  秦徐呼吸有點重,韓孟手法極好,打得他險些被一波一波湧上來的快感沖得呻吟出聲。
  別人的手和自己的手終歸是不同的,自己打飛機雖然也很爽,但少了些難以言說的刺激,而正是這些刺激,讓快感打著滾兒翻倍。
  高潮時秦徐含住韓孟的喉結,牙齒幾乎就要咬上去。韓孟高高揚起頭,呻吟著射在他手上、小腹上,濁液在腹肌上畫出情色的線條,掛在胯下的陰影上,淫靡至極。
  秦徐忍到他射完最後一股,才在他臀上重重一拍,沙啞道:“給我夾出來。”
  韓孟勾起一邊唇角,居然沒拒絕這個要求,兩腿一併,扣住他的後腦道:“來!”
  他在韓孟腿間頂送,將一股股熱流射在韓孟大腿內側,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彌漫,仿佛真的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性事。
  韓孟帶了煙,兩人靠在牆上慢悠悠地抽著。秦徐將煙蒂扔在地上,碾滅後道:“回了。”
  “嗯。”韓孟也摁滅煙頭,突然拽了秦徐一把,將對方按在窗沿上。
  “幹嘛?”秦徐微皺著眉,眼裡卻沒有生氣的意思。
  “剛才爽嗎?”韓孟似笑非笑地問。
  秦徐噎了一下——爽當然爽,但要當面承認未免有點恥。
  韓孟逼近,往他腰上一按,“爽吧?”
  他眼角動了動,“問這做什麼?你他媽剛才不也很爽?”
  “對啊,爽得想把你翻過來往死裡幹。”
  “……靠!”
  韓孟笑起來,“既然咱們都爽了,你這身體我也挺看得上眼,不如這樣……”
  秦徐打斷,“當個炮友?”
  韓孟一挑眉,“怎樣?”
  “不怎麼樣。”秦徐推開他,單手撐在窗沿上,靈巧地跳了出去,走出幾步後又回過頭來,“也就湊合。”


第17章
  兩人一前一後回宿舍,秦徐又去樓頂抽了根煙,回味一番才回寢室睡覺。
  剛才打的時候只顧著爽,現在品味著餘韻,居然有點食髓知味的意思,還想聽韓孟喘,還想讓韓孟給自己打……不過最好打硬了能插韓孟裡邊兒去,操得韓孟站不起來,哭著罵著射出來。
  秦徐揉了揉眼窩,覺得自己有點變態。
  不過像韓孟這樣的人,你不幹死他,他就會騎在你身上操死你。
  兩相權衡,秦徐覺得還是先下手為強,幹死韓孟比較划算。
  同樣的想法,韓孟也有。
  接下來的幾天,秦徐不站哨不巡邏,晚上有的是時間,但“明星班”搞起了夜間特訓,祁飛幾乎每天半夜都會吹緊急集合哨。這種情況下別說約炮,去廁所擼個管都提心吊膽,那哨聲一響,膽子小的老二被嚇縮了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所以韓孟和秦徐格外老實,絕口不提約炮的事,晚上洗完澡各回各的宿舍,韓孟背臺詞,秦徐聽同寢戰友八最近的卦。
  強老三光著膀子坐在床沿,憤憤道:“周劍那傻逼又來了,操他娘的,你們猜老子下午看到啥了?”
  許大山從上鋪探出腦袋,“日,這逼咋陰魂不散呢?他招上你了?”
  “那倒沒有。”強老三說,“下午我去行政樓取個檔,剛好看到他調戲一個女兵。操,二樓那個小天臺你們知道吧?他把人堵在那兒,又是摟腰又是捏下巴,人家女兵都要哭了。”
  “你就這麼看著?沒去拔刀相助?”許大山問。
  “我……我怎麼可能只是看著!”
  “你上去幹他了?”
  強老三抓了抓頭髮,搖頭道:“那倒沒有。”
  “我擦!”許大山追問,“那你還說不是‘看著’。”
  強老三紅著臉道:“我他媽還生氣了啊!”
  寢室安靜了2秒,翔子罵道:“靠,真有臉說!”
  “我怎麼沒臉說了?你們有膽子和周劍正面剛?”強老三說完一指秦徐,唾沫飛得到處都是,“草兒上次見周劍扇勤務兵耳刮子,不也沒敢上去討說法嗎!”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秦徐就來氣。
  在他看來,侮辱勤務兵比調戲女兵更嚴重,當時如果不是組長攔著,他早就沖上去了。冷靜下來一想,雖然與周劍這種大院公子發生正面衝突不是什麼理智的事,但放任爛人囂張也絕非好事。
  秦徐臉色不好看,強老三也沒繼續說,扯了一陣後又說起從女兵們處聽來的事,還刻意壓了壓聲調,“周劍前陣子不是沒怎麼來咱們這裡搞事兒嗎?對外說是學校課業繁重,慧慧她們說啊……他是犯了事兒,被他老子給關禁閉了。”
  許大山立即來勁,“啥事兒?”
  “他把他學弟,一個帶把兒的搞進醫院了!對方還做了手術,躺了半個月呢!”
  翔子瞪大了眼,“打架啊?”
  “你就知道打架!”強老三往自己屁股上一拍,“他把那人給操了,屁眼都給人捅爛了!還玩了些比較那啥……變態的遊戲,給人整得特別慘!”
  翔子和許大山雙胞胎似的大張著嘴,像看鬼一樣看強老三。
  強老三罵道:“看我幹什麼?又不是我把人家屁眼捅爛了!”
  秦徐從床上坐起來,皺著眉,薄唇微微一動,“那這事現在解決了沒?”
  “解決了。那學弟大一,農村來的,家裡也沒幾個錢,慧慧她們說長得很乾淨,像鄰家男孩那種。周劍把人家搞進醫院也知道麻煩了,回家找他老子要錢,他老子一怒之下就把他關起來了。”強老三說,“醫藥費肯定都是周家出的,聽說還給了一大筆補償費,現在已經出院了吧,周劍這才重獲自由。只是我沒想到,這逼居然剛出來就又想著撩騷,還他媽男女通吃,他不怕腎虧啊?”
  “這他媽叫解決?”秦徐突然站起來,眸底透著冷厲的光,“就算現在侵犯男性不在強姦範疇,但把人搞進醫院已經涉嫌故意傷害,丟幾個子兒就算解決了?”
  “也,也不是幾個子兒吧。”強老三平時跟秦徐開玩笑啥都敢說,但秦徐臉色一冷下來,他就本能地犯怵,說話都沒了底氣,甚至沒意識到這事和自己根本沒有一毛錢的關係,“周家還是給了挺多錢,而且周劍不是被他老子關了好久禁閉嗎?”
  “關在自己家算個屁!”秦徐聲音很冷,像一團兀自燃燒著的冰,“我看周運崇不是想懲罰他,而是讓他逃避拘留!”
  “草兒,小聲點兒!”許大山趕忙拉他一把,“咱們寢的都是兄弟,你怎麼說都沒關係,但隔牆有耳啊,萬一誰聽見了給首長們參你一本,你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翔子跟著附和,“對啊,草兒你別激動。咱警衛連吧,想踩著隊友往上爬的人少,但不是沒有啊,跟首長嚼嚼舌根,告你一狀,說不定明年去軍校深造的資格都有了。真別激動,為這種人犯不著。”
  “犯不著?”秦徐咬著後槽牙,“這他媽是犯罪!”
  “草……”
  “誰犯罪惹你生氣了?”
  許大山正想繼續勸秦徐,門口卻傳來一個稍顯玩世不恭的聲音。韓孟靠在門邊,沖秦徐勾了勾手指,笑道:“走,我幫你出氣去。”
  “別!千萬別!”翔子立馬喊道:“正滅火呢,別添亂!”
  “滅個雞巴火!”秦徐推開幾個戰友,徑直朝門口走去,眉頭仍然擰著,斜了韓孟一眼,“抽根煙?”
  韓孟拋了拋打火機,“走。”
  兩人在樓頂抽煙,秦徐講了周劍的事,腳尖碾了碾煙頭,歎氣道:“這種紈絝子弟不趁早教育教育,遲早得出去危害社會。”
  “這不已經危害了嗎?”韓孟靠在欄杆上,頭髮被夜風吹得輕輕飄起來,“如果強老三說的事是真的,這逼已經算犯罪了。”
  秦徐在欄杆上砸了一拳,“上次巡邏時看見他欺辱勤務兵,我他媽就不該忍著!”
  “勤務兵?”韓孟眉頭一挑,“怎麼回事?”
  秦徐愣了愣,想起之前關於韓孟家世的猜測,暗覺失言,可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遮遮掩掩也沒意思,於是將周劍扇勤務兵耳光的事簡單敘述了一遍,一瞧韓孟,對方唇角已經繃了起來。
  秦徐想,韓孟八成是想起自己以前幹的那些混蛋事了。
  韓孟彈掉煙頭,轉身趴在欄杆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下次這逼再犯事兒,你想搞他的話,我隨時奉陪。”
  秦徐笑,“那你可得化個大濃妝,不然事兒一捅出去,讓幾個八卦記者一寫,就成了‘當紅小鮮肉毆打軍人家屬’了。”
  “怕個卵。”韓孟半眯著眼,“你這現役軍人都敢擼袖子上,我還能不參一腳?再說就算我打了他,性質也沒你嚴重,他是群眾我也是群眾,群眾鬥毆而已,比得上你現役軍人毆打群眾?”
  秦徐沒說話,抬起右腿撞了撞韓孟屁股,摟住對方脖子道:“瞧,現役軍人又毆打群眾了。”
  “群眾表示要討回來。”韓孟順勢將他按在欄杆上,湊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耳語道:“我夜觀天象,發現祁排今兒不會吹緊急集合哨。”
  “我能信你的邪?”秦徐白他一眼,嘴角卻往上一勾,“週末我有個外出假,就看你能不能一起來了。”
  “這周?”
  “嗯。”
  韓孟眼色一暗,點了點他肩頭,學著警衛連其他人的語調道:“草兒,你死期到了。”
  秦徐挑起眼角,“嗯,爽死的。”
  正聊著,樓道裡突然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丁遇氣喘吁吁地跑來,彎腰撐著大腿道:“你倆果然在這兒。”
  “別告訴我緊急集合,沒聽到祁排吹哨子啊。”韓孟斜著身子往樓下看了看,祁飛的影子都沒見著。
  “要吹也不是這時候吹。”秦徐說,“馬上熄燈了,祁排得等我們都睡了一個多小時才會吹,現在吹豈不是便宜大家了?”
  “不是緊急集合。”丁遇臉色凝重,脖頸上還掛著汗,“柯揚不見了。”
  “什麼?”韓孟立即走過去,“他不是跑步去了嗎?沒回來?”
  柯揚最近一直在給自己增加訓練量,每天提前起床不說,晚上還會在腿上綁著小沙袋,繞著機關大院跑步。
  “回了我找你幹啥?”丁遇抹了一把汗,喉結一抽一抽的,“剛才葉妹回來說,他看到柯揚在竹林那邊被一群人圍了,他當時只有一個人,沒敢上去問。”
  “葉妹”是“明星班”裡的新人之一,真名葉文意,如假包換的男生,但膽子特別小,成天被大家“葉妹葉妹”地叫。
  “在院兒裡也敢圍人?哪個連隊的?”秦徐臉也黑下來,“葉妹是剛回來嗎?我去問問。”
  “我已經問了,對方沒穿軍裝,看樣子不像兵。”丁遇說,“估計是外面的人。”
  “不可能!外面誰敢進機關大院來?”秦徐說著就要下樓,“先別慌,我這就叫排裡的兄弟去找。祁排知道了嗎?”
  “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丁遇搖頭,看了一眼韓孟,問:“柯揚是你們公司的,我暫時沒跟組裡的人說,要不你給他們打個電話?”
  “先別打,找到人再說。”韓孟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眼神寒得可怕,“先找到柯揚,剩下的我來處理。”


第18章
  秦徐回排裡叫人時,祁飛就知道了柯揚被帶人走的事,本想馬上報告上級,秦徐卻將他拉到一邊,說韓孟不想將事情鬧大。
  祁飛性子直,理解成了韓孟不想給機關添麻煩。秦徐也沒多說,又跟他強調“只要找到人就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帶著二排部分兵出去找人時,祁飛還覺得自己帶的這刺兒頭懂事了,挺能為集體著想。
  “明星班”與二排分頭行動,秦徐跟韓孟同路。葉妹指著黑夜下顯得陰森可怖的竹林說:“那些人就是在林口圍了柯揚,沒人穿軍裝,站姿也不像軍人,打扮很社會,不知道是怎麼進來的。”
  “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嗎?”秦徐問。
  葉妹搖搖頭,“我躲在這邊,沒,沒敢靠近。看到其中一個人想勾柯揚的肩,被柯揚打開了,那人好像罵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楚。他們後來吵起來了,柯揚還指著那人說了句話。”
  “那人長什麼樣?”韓孟長相算是秀氣那一掛,在娛樂圈裡走的也是中性美路線,此時神態卻嚴厲得懾人,秦徐可以清晰感覺到他問話的時候,周遭空氣都明顯一滯。
  葉妹本就是個膽子不大的新人,被他冷峻的目光一掃,本能地縮了一下,額頭滲出不少汗,低聲說:“不到1米8,看著很壯,膀子和腰都很粗,兩邊手腕都掛著佛珠,很大兩串,纏了好幾圈。”
  葉妹頓了頓,瞟韓孟一眼,補充道:“對了,他比例不太對,但也可能是我角度問題。我,我覺得他身子和腿很奇怪,是五五分的。”
  “五五分?”秦徐目光一凜,“還很壯?戴著佛珠?”
  韓孟拋來一眼,“你認識?”
  秦徐抿著唇,片刻後轉身道:“韓孟你過來一下。”
  韓孟會意,避開“明星班”的其他人,低聲問:“知道是誰了?”
  “嗯。”秦徐點頭,“照葉妹的描述,我猜是周劍。”
  韓孟半張開嘴,眼中的暗光變幻莫測。
  秦徐回頭看了丁遇等人一眼,又說:“這人渣以前也帶過社會上的人進來,哨兵拿他沒辦法。柯揚一個人跑步,又剃了個和普通官兵沒差的髮型,八成是被周劍當做列兵了。我們得儘快找到柯揚,周劍這人……”
  秦徐說著停了一下,看向韓孟的眸光鋒利又清冷,“他喜歡女人,但最愛搞的是長相清純的小男生。柯揚才17歲,未成年……”
  “別說了,我明白。”韓孟強壓著怒火,額角爆出的青筋正不受控制地跳動,狠厲地看著秦徐,冷聲問:“他們可能去哪?”
  “不知道。”秦徐斜一眼不遠處的監控,“但攝像頭知道。”
  韓孟順著他的目光一瞧,果斷道:“走!”
  丁遇趕了過來,“你們去哪?有頭緒了?”
  秦徐扯出一個寬慰的笑,“暫時還沒,我和韓孟去那邊看看,你們圍著林子找找吧,隨時聯繫。”
  兩人全程用跑,抵達監控室時秦徐氣都沒來得及喘就去調錄影。值班的兵認識他,平時訓練時還說過幾句話。見他似乎很著急,於是也沒阻攔,問清楚想看哪個攝像頭哪個時間段的錄影,就熟練地給調了出來。
  監控視頻本來不是誰都能調閱的,但晚上反正沒人管,士兵之間互相行個方便也不算什麼特別違紀的事。
  畫面出來後,秦徐呼吸滯了一下。圍著柯揚的一共7個人,對柯揚動手動腳的的確是周劍!
  秦徐連續調了4個監控,最後跟正玩手機的值班員道了聲謝,快步往機關療養院跑去。
  從已有的視頻已經可以判斷,柯揚被他們帶去了機關內的療養院。
  那裡建設的初衷是讓機關幹部們有個休閒療養的去處,但最近幾年幹部們為了避嫌,都不再去了。久而久之,療養院成了大院公子哥兒聚會打牌“辦事兒”的地方,幾乎沒人管,連哨兵都撤了。
  秦徐一邊跑一邊說:“他媽的我早該想到是在那裡!”
  韓孟緊隨其後,聲音有點喘,“到了我一個人進去,你在外面給我盯著。”
  “他們有7個人!說不定裡面人更多。”秦徐不耐道:“你一賣臉的,進去送死?”
  “不打怎麼知道誰送死?”韓孟眼中寒光一閃,咬牙道:“誰敢動柯揚,我讓誰死!”
  “行了,先別說這些,進去看了再做打算。”秦徐皺了皺眉,雖然不清楚柯揚與韓孟到底是什麼關係,值得韓孟如此動怒,但如果周劍真的對柯揚做了什麼,他也不會放過周劍。
  身為大院子弟,他無法容忍同樣身份的人對一名軍人做出此等豬狗不如的事。
  柯揚不是軍人,但身上穿的是軍裝,夜晚獨自加練也是為了更好地詮釋《淬火》中軍人的角色。
  秦徐不會再次允許大院子弟侮辱軍人的事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
  療養院果然燈光大亮,韓孟眸光又寒了一分,雙拳緊緊捏著,露出青白的骨節。
  秦徐聽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囑咐——“走!進去了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別動手,幫我護著柯揚。”
  秦徐知道,韓孟是想保護自己。
  明星打人如果被曝光,肯定會上頭條,但本質上的確與群眾之間的鬥毆無異。現役軍人參與鬥毆就不同了,如果沒能妥善解決,背後再被人陰一把,很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局面。
  秦徐笑了笑,既沒有答應,也沒有與韓孟爭辯。
  他長這麼大,就沒有在兄弟打架時縮過邊兒。
  從小,他就是院裡打群架的主力,念小學時他們院跟同城另一個部隊大院打架,他跟著念初中高中的“大哥”們不要命地往前沖,年紀小,勢頭猛,拳頭誰也不認,見誰揍誰,最後居然讓對方一名“中流砥柱”掛了彩,從此一戰成名。
  院裡的“大哥”後來上哪兒打群架都帶著他,幾年後“大哥”們長大了,入伍的入伍,念書的念書,不再以幹架為樂,他便成了新的“大哥”,直到他也被父輩送入軍營,洗心革面,成了頂天立地的軍人。
  但軍人也並非沒有脾氣。
  欺負到自己兄弟頭上來了,他秦徐天王老子也敢揍。
  韓孟一腳踹開大門,大廳裡開著party的人被巨大的聲響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著他。
  秦徐緊跟著闖入,目光一掃,確定柯揚不在大廳裡。
  幾秒鐘的時間,愣著的眾人回過神來,其中一人頤指氣使道:“幹什麼來的?新兵這麼沒規矩,知道這是哪兒嗎?”
  韓孟一把拽住他的衣領,狠狠道:“柯揚呢?”
  那人明顯沒想到機關兵敢抓自己,一時慌了神,掙扎道:“什麼柯揚?你他媽放開我,我不認識柯揚!”
  “就是剛才被周劍帶來的人。”秦徐虛著眼,指骨捏出清脆的聲響。
  那人被秦徐利刃般的目光嚇住了,指著樓梯道:“3……3樓,和周少一起……”
  話音未落,韓孟已經猛地將他推開,大步跑向3樓。秦徐抿著薄唇,掃了眾人一眼,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待在這兒別走,等會兒別說我沒事先提醒你們。”
  說完,轉身上樓。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突然有人說:“剛才那,那人,好像是韓孟?”
  3樓一共只有4間房間,3間敞開,1間房門緊閉。韓孟猛地踹開,目光卻頓時一緊。
  柯揚被扒光了衣服綁在床上,臉上身上多處傷痕,下體的毛髮被剃得乾乾淨淨,性器軟趴趴地耷在腿間。
  不知是被打暈還是被灌了什麼藥,他睡得很沉,連門撞在牆上的聲響都沒將他驚醒。
  倒是正在沖澡的人聽得響動,一邊吼著“誰他媽找死”一邊匆忙從浴室出來。
  而浴室門剛一打開,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面前的人,就被重重打倒在地。
  韓孟就像一頭暴怒的野獸,不管周劍是否衣不蔽體,上去就是幾記窩心腳,踹得對方趴在地上站不起來,接連咳嗽,連話都說不出來。
  秦徐走到床邊,迅速拉過被單,將柯揚赤裸的身子裹起來。
  床上沒有血,也沒有劇烈掙扎的痕跡,柯揚呼吸平緩,看樣子是剛被喂了藥,尚未被侵犯。
  但他並不放心,小心翼翼地把柯揚翻了個面兒,掰開臀瓣看了看,才確定周劍沒來得及下手。
  他松了口氣,但一想到柯揚被剃掉了恥毛,血液就直往腦門沖。
  周劍太禽獸,如果他與韓孟沒趕得及,柯揚會遭什麼樣的罪?
  韓孟回頭看了一眼,秦徐朝他點點頭,沉聲道:“沒事,睡著了。”
  周劍這才發出吃痛聲,在地上扭動著罵:“你們哪個連隊的?操,不想活了是不是?知道我是誰嗎?”
  韓孟又是一腳,彎腰將他從地上半拽起來,聲音冷如冰泉,“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啊?老子的人你也敢動?我操你媽的!”
  罵完又是幾拳下去,直打得周劍頭暈目眩。
  秦徐走近,拍了拍韓孟肩膀,“差不多行了,柯揚沒被侵犯,你抱他下去。”
  韓孟點了點頭,剛才雖然揍得毫不手軟,但心始終放在柯揚身上,見柯揚沒有大礙,懸著的心也算擱下了。
  那幾下子夠周劍受了,他起身又賞了周劍一腳,才轉身奔向床邊。
  哪想剛抱起柯揚,就聽見秦徐罵了聲“操你媽”。
  秦徐真揍起人來比韓孟更狠,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周劍身上,絲毫餘地都不留。
  周劍嘔出一口血,癱在地上像一條垂死的魚。
  韓孟皺了皺眉,抱著柯揚道:“你真想挨處分?”
  秦徐充耳不聞,指著周劍道,“別他媽以為你家老子是個官兒,你就能橫著走。我告訴你,別人怕你是別人的事,你他媽惹到我頭上來,撿半條命算輕。”


第19章
  周劍已經暈死過去,滿臉是血,整個身子無意識地抽搐。
  韓孟走近看了看,冷笑道:“還成,死不了。下面那幫人怎麼解決?”
  秦徐站起來,呸了一口,手上的經絡仍在突突跳動,“打架我沒問題,但柯揚這樣子……”
  柯揚在韓孟懷裡動了動,低低地喊了聲“哥”。韓孟眼色突然一深,眉間擠出一道褶皺,聲音卻溫柔得緊,安撫道:“哥在,哥在,咱們這就回去。”
  柯揚根本沒醒,在韓孟胸口蹭了蹭,又沒動靜了。
  秦徐說:“你把柯揚給我,我抱他回去。”
  韓孟有些疑惑,“為什麼?”
  “你找個房間,把門鎖著,先待一會兒,祁排來接你你再出來。”秦徐冷靜起來時,眼神會變得格外認真,眸底漾出的清光就像一柄利劍,叫敵人膽寒,叫隊友安心。
  他看了看關著的門,又道:“下面那些人八成知道你是誰了,但他們剛才處在慌亂中,沒來得及拍你的照片,現在如果你抱著柯揚下去,百分之百會被拍。我猜咱們收拾周劍這段時間,他們已經將‘韓孟著軍裝私闖民宅聚眾鬥毆’之類的文字資訊發在微博上了。但只要沒有照片,咱們就可以死不認帳,所以現在你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到。我帶柯揚回去,跟祁排說明情況後自然有人來請走下面的人,安全了祁排會來接你。至於以後怎麼‘闢謠’,就看你們劇組和經濟公司的本事了。”
  秦徐說完居然笑了笑,“我覺得這事兒如果處理得好,說不定能將《淬火》炒一把。”
  韓孟沉著臉,“那你怎麼辦?你抱著柯揚下去,他們圍你拍你,你不是也會被發在網上?”
  “我怕個屁。”秦徐乾脆從他懷裡搶過柯揚,“我又不是明星,拍了就拍了,放網上誰他媽知道我是誰?”
  “你會被處分!”
  “說得好像沒被拍我就不會挨處分似的。”秦徐輕笑,“我一現役軍人,在機關大院打了二毛四家的公子,處分是吃定了,沒得跑。而且我想教訓他很久了,這回不過是挨個處分而已,不虧。倒是你,你他媽跟我這兒逞英雄有什麼意思?《淬火》下個月就要拍了,你這主演要在這關鍵時刻掉鏈子,被人扒出‘聚眾鬥毆’這種事,整個劇組都會被你連累。”
  韓孟怔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秦徐。
  秦徐又道:“行了,這事交給我去處理,你給我好好待著,祁排不來你千萬別出來,窗簾也拉上……對了,差點忘了,來幫個忙,把床上的毛巾拿來罩柯揚臉上,他也不能被拍到。”
  韓孟凝視著秦徐,“你真要這麼做?”
  “操!別磨嘰成嗎?你家柯揚不輕好麼,老子抱這麼久手臂都酸了!”秦徐踹了他一腳,“知道你心裡過意不去,你就當我有償幫忙好了,下回自己掰開腿讓我上。”
  這時,周劍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秦徐眸光一收,厲聲道:“走!”
  韓孟將自己鎖在3樓角落的房間裡,聽見秦徐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有些匆忙,落在他心口上,卻有種說不出的沉甸。
  如秦徐所料,樓下那幫人已經在微博上發佈了“韓孟打人”的消息,這會兒見他下樓,立即紛紛舉起手機。
  他不躲不避,面無表情地踹門而去。不到1分鐘,他的正面、側面、背面照就被傳到網上,備註是“和韓孟一起打人的列兵”。
  微博上的真粉黑粉路人娛記全瘋了。“韓孟打人”的微博被飛速轉發,韓孟經濟公司的電話幾乎被打爆,黑粉上躥下跳科普韓孟以前的黑料,又把“被金主包養”之類的謠言熱炒一遍,路人表示吃瓜看戲,真粉分成好幾個陣營,有的聲淚俱下向路人吼“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嗎”,有的甩出一張嘲諷臉,表示“無圖你說個雞巴”,有的緊急成立“萌萌名聲由我們來守護”團,發誓捍衛韓孟的妖豔白蓮花形象。
  秦徐找到祁飛,簡要說明了情況,強調打人的是自己,韓孟自始至終沒有出手。
  祁飛氣得跳腳,食指在秦徐面前指了半天,最後卻狠狠握成拳頭,怒道:“滾去黑屋,不准出來!”
  此時柯揚已經安頓好了,軍醫看過後說身上的傷都是皮肉傷,迷藥藥效挺強,大約還有半個小時才會清醒,但沒有大礙。秦徐舒了一口氣,又跟丁遇交待了幾句,讓幫忙照顧好柯揚,而後大步離開,仿佛要去的不是黑屋,而是什麼領獎臺。
  祁飛及時向上級彙報了“打人”的事,但巧妙地將重點放在“周劍違規帶社會人士進入機關,企圖性侵《淬火》演員”上,對秦徐打人一筆帶過,還強調如果秦徐沒有及時趕到,《淬火》演員就會遭到不可預計的傷害。
  警備區司令員和政委得知後怒到極點,聽說韓孟還被困在療養院後,親自帶人前往。
  與《淬火》劇組的合作是西部戰區交待的任務,現在劇組成員在警備區裡差點被軍人家屬性侵,這事如果傳出去,整個警備區都會淪為笑話。
  和此事的影響相比,一個公子哥兒被士兵揍了根本不值一提。就算被揍的是司令員自己的兒子,他都只能趕上去再踹一腳。
  何況這件事還牽涉到韓孟。
  韓孟的身份鮮有人知,但戰區總部早就跟司令員與政委交待過這人大有來頭,千萬不能怠慢。司令員在軍隊混了幾十年,關係網遍地都是,稍一打聽就知道了韓孟是“韓家”的獨子。
  趕往療養院的路上,司令員冷汗直冒——雖然祁飛彙報的是周劍性侵柯揚未果,但為什麼韓孟也在現場?既然韓孟也在,會不會也受到什麼傷害?
  這是個可怕的猜想。
  一旦韓孟出了什麼事,他根本沒辦法像上面交待。
  而就在秦徐抱著柯揚離開療養院後,周劍的狐朋狗友們聯繫到周運崇,說周劍被一個當兵和一個演員打得半死不活。周運崇一聽氣血上腦,拿了92式手槍就趕往療養院。
  他的兒子雖然是個糊不上牆的蠢貨,但再蠢也是自己的骨肉,哪裡能讓別人隨便揍!
  韓孟待在密室一般的房間裡,聽見外面傳來陣陣響動。先是有人抬走了周劍,後來不停有人踹門砸門,他忍著火氣一聲未坑,倒不是怕了外面的人,而是一想秦徐離開時的眼神,整個心就平靜了下來。
  秦徐為他考慮了那麼多。
  他握著自己的手腕想,韓孟你再他媽衝動還對得起秦徐?
  不久,周運崇趕到,像一頭暴怒的雄獅一般對著房門連開3槍。
  秦徐沒料到周運崇會如此不理智,韓孟自然也沒想到。
  當門鎖被射開時,他怔了怔,一看正對著自己的漆黑槍口,心臟便猛跳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周運崇睚眥欲裂,握槍的手都有些顫抖,“是你把我兒子打進醫院?”
  韓孟沒有回答,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撥開一把切水果的折疊刀。
  “是不是你!”周運崇上前兩步,手指扣在扳機上,幾乎要壓下去。
  門外看熱鬧的人突然怕了,吼道:“叔,這人是個明星,打不得槍!”
  “明星?”周運崇眼中有種失去理智的狂亂,“明星怎麼了?明星就能在機關大院裡撒野嗎!啊?老子今天就要教育教育你這明星!操你媽的,連我兒……”
  話還沒說完,一道寒光已經從空中閃過,利刃劈入血肉的聲響細小卻鋒利,92式手槍落在地上,周運崇震驚地握著自己的右手腕,難以相信那裡正汩汩淌著血。
  韓孟走近,將92式手槍一腳踢開,一把抓住他的頭髮,眼中皆是寒意,“你還想操我媽?”
  濃烈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門外的幾人像終於反應過來似的忙不迭拿出手機。
  正在此時,司令員與政委趕到,荷槍實彈的戰士迅速將他們全部控制起來。政委喝道:“手機全部交出來!”
  司令員一看屋裡的情形,饒是見慣了大場面也倒吸一口涼氣。周運崇滿眼血紅,渾身殺氣,右手腕上插著匕首,而牆角還有一把軍官專用的92式手槍。
  周運崇居然用槍射開了門,還敢拿著槍威脅韓孟!
  政委連忙撿走手槍,狠狠指了指周運崇,又轉向韓孟,神色凝重地問:“有沒傷到哪裡?”
  韓孟搖搖頭,沖周運崇抬了抬下巴,“他可能傷到血管了,得馬上止血。”
  周運崇還沒緩過勁來,怒吼道:“老黃,這人把周劍打到醫院去了!”
  “活該!打死也活該!”司令員姓黃,50多歲了,聲如洪鐘,“你他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啊?你知道你兒子剛才幹了什麼?他差點性侵《淬火》劇組的演員!”
  此話一出,周運崇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兒子混,但沒想到周劍連《淬火》劇組的人都敢惹。
  “還站在這兒幹什麼?給我滾!”司令員指著門吼道:“知道這事傳出去什麼影響嗎?你他媽還敢開槍,我看你是想脫這身軍服想得發狂了!”
  政委叫來兩個士兵,護送周運崇離開,重重歎了口氣,朝韓孟招了招手,“沒傷就好,路上我已經跟你們劇組通過氣了,正在進行緊急公關。”


第20章
  兵荒馬亂的一夜,最平靜的居然是將周劍打得內臟出血的秦徐。
  他在黑屋裡心平氣和地打坐,任外面鬧得再厲害,亦巋然不動。
  警備區高層與劇組開了個緊急會議,祁飛作為“明星班”的教官也參加了。去之前他到黑屋外又問了秦徐一次,秦徐咬定出手的是自己,韓孟連周劍的一根指頭都沒動過。
  祁飛不相信這種說法,卻理解秦徐的用意。
  所以會上他替秦徐堅稱此事與韓孟無關,韓孟剛要張嘴,就被他一記犀利的眼刀釘了回去。
  韓孟靠在椅背上出了很久的神,嗓音沙啞道:“是,我當時急著查看柯揚的傷勢,其他什麼也沒做。”
  他不得不這麼說。
  這口鍋總得有人背,秦徐已經背定了,他此時沖上去只是意氣用事,絲毫不利於解決問題。
  而且軍隊是個極其特殊的地方。秦徐認了就是認了,如果其他人突然站起來說“不,不關秦徐的事,我也參與了”,那秦徐還得背一條“包庇”的罪狀。
  韓孟心裡清楚,當務之急是消除網路上的影響,而不是爭是誰打了周劍。
  會上警備區、劇組、韓孟與柯揚的經濟公司達成一致——內部認知是,周劍帶社會人士違規進入軍營,企圖性侵柯揚,被秦徐和韓孟及時阻止,解決過程中,秦徐與周劍動了手,而韓孟並未參與。
  不過,這對警備區形象影響極其嚴重的“內部認知”絕無可能向公眾公開,它被進一步“修飾”,幾乎改得面目全非——周劍邀約朋友聚會,席間一名男子喝多了酒,與勤務兵發生衝突,“明星班”助教秦徐在趕來調停時失手打傷周劍,而韓孟根本不在現場,網上“韓孟打人”的說法純屬子虛烏有。
  這種說法有兩個好處,一是將掩蓋了性侵醜聞,二是通過秦徐“明星班”助教的身份,拋出韓孟正為新劇做準備的消息。
  反正網上沒有韓孟與柯揚的照片,只要抵死不認,外界鬧得再厲害都沒用。反倒可以借助這一波輿論熱潮,半公開《淬火》的拍攝訊息。
  至於被送至部隊醫院的周劍極其狐朋狗友,周運崇冷靜下來後自會處理。
  柯揚已經醒了,鎮定得令人難以想像他才17歲。韓孟一把將他抱進懷裡,接連說了好幾聲“對不起”,他卻輕輕掙脫開來,笑著安慰道:“韓少,我沒事,那人沒對我怎樣。”
  韓孟按照經濟公司的要求,錄了一段澄清的視頻,由公關團隊放在微博上。丁遇、柯揚也相繼表態,力挺韓孟。而《淬火》劇組適時發聲,將“韓孟打人”成功引向“韓孟有新劇了”。
  對粉絲來講,如此反轉簡直就是喜大普奔的好事,經濟公司連水軍都不用請,自有打了雞血的粉絲熬夜與黑子、路人大戰。
  韓孟接了幾個家裡打來的電話,掛斷後向黑屋走去。
  此時已是半夜,秦徐已經打了好幾個小時的坐。
  黑屋的鑰匙就掛在門上——警衛連罰人蹲黑屋從來不藏鑰匙,隊友想開就開,但裡面的人敢不敢出來就另當別論。
  韓孟輕輕轉動鑰匙,鐵門應聲開啟。他彎著腰鑽進去,一眼就看到端坐修仙的秦徐。
  秦徐睜開眼,也看到他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抬起來,擺了個雙手合十的滑稽姿勢,一本正經道:“解決了?”
  “嗯。”韓孟蹲下來,眼中有明顯的歉意,低聲說:“知道會挨什麼處分嗎?”
  “要麼去炊事班,要麼直接丟去野戰部隊。”秦徐扯起一邊嘴角,“當炊事員我肯定不樂意,掙扎一下或許能去野戰部隊,雖然挺苦的,不過……我覺得還成。”
  韓孟乾脆和他一樣盤腿坐著,牽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道:“這事兒你幫我扛了,對外說法是你打了人,而我毫不知情……”
  “這不挺好的?”秦徐打斷,“你如果‘知情’才麻煩。”
  韓孟搖搖頭,“我心裡過不去。”
  “我操。”秦徐笑駡,“這他媽有啥過不去的?你小時候沒打過群架嗎?類似的事兒不新鮮,真的。打群架當然每個人都有責任,但所有人都擔責也太不划算了,所以我和我那些哥們兒幹架,都是今天你扛事兒,明天我扛事兒,哪來什麼過得去過不去的。”
  韓孟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盯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仙也不想修了,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水泥牆上,撞出一聲悶響。
  “日……”他罵了一聲,揉著後腦勺道:“還擠我這兒幹嘛?長寬高1米5,你也不嫌坐著難受?”
  “不難受。”韓孟靠過來,越過他的肩膀,摸了摸他撞到的地方,幾乎湊在他嘴角處說:“處罰肯定有,但我會去想辦法,保證不讓你當炊事員。”
  秦徐噗嗤一聲笑了。
  他沒跟韓孟講過自己的家庭,這次也不打算讓家裡出力。打了人該受處罰就受,揍周劍之前他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不過抱著柯揚下樓時他被拍到了,如果網上鬧得很厲害,那麼他家裡的長輩必定會知道。如今他被關在黑屋裡,也沒條件給家裡去個電話,家人聯繫不上他自然會找西部戰區或者警備區,幾方一溝通,他這處罰恐怕最後只是做給別人看看而已。
  其實他不想這樣,但也懶得和家裡較真兒。
  就像當初入伍時他其實想去野戰部隊,但母親不願他太辛苦,他便從了家裡的安排,到警備區機關混日子。
  所以如果這次能挨一個“發配野戰部隊”的處罰,他倒是能欣然接受的。
  韓孟打了幾分鐘坐,覺得不舒服,又換了個姿勢,秦徐瞧他坐不習慣,催他趕緊走,他卻挺深情地來了句“我想陪陪你”。
  這話把秦徐電了一下,尾椎也不知是坐久了發麻還是被電得發麻,總之一股古怪的感覺沿著脊椎直上腦門,秦徐啞了一會兒,白他一眼,“怎麼陪?這屋這麼小,我一個人蜷著都難受,你還來湊熱鬧?”
  “就……”韓孟抿了抿唇,“就聊聊天吧。”
  秦徐本想說“咱們有啥好聊的,還不如脫了褲子打個炮”,又覺得韓孟今晚有點不一樣,這種不一樣似乎有種溫水般細膩的感覺,叫他沒法說出如此耍流氓的話。
  所以他想了想,腦子裡閃過韓孟抱著柯揚時溫柔得都快化水的表情,心裡好奇,終於試探著問道:“你和柯揚到底什麼關係啊?他喊你哥,你倆是兄弟?”
  韓孟眼中的光頓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秦徐發現韓孟的眼色似乎暗淡了下去。
  “哎,我就隨便問問,這你私事,不想說也沒關係。”秦徐擺了擺手,有點後悔問出這句話。
  韓孟安靜了幾秒,方才晦暗的眸光重新變得清澈,“你記不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朋友’?”
  “幫你洗頭那位?”秦徐怎麼會不記得。
  “嗯。”韓孟點點頭,嘴角動了動,繼續道:“如果我跟你說,我的父輩都是軍人,你會不會相信?”
  秦徐一笑,“我早就看出來了。”
  韓孟眼角抖了一下,又聽秦徐說:“你那身手一看就是部隊裡出來的,不過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沒有入伍,而是進了娛樂圈?”
  韓孟低著頭,沉默了幾秒鐘,答非所問道:“他是我家裡的勤務兵,在我家工作時我14歲,成天找他麻煩。”
  秦徐不做聲地聽著,能輕而易舉想像出一個14歲的男孩如何驕橫跋扈地欺負一個老實的勤務兵。
  在一些高官家庭裡,勤務兵與高官子輩的關係就像僕人與少爺,打不敢還手,罵不能還口,幾乎不會發生“主僕”衝突——性子烈的兵不可能去當勤務兵,而能到首長家當勤務兵的人,多半都存了討好的心思。
  當然這也不絕對。
  韓孟又道:“他是個很溫柔,但又很較真的人,比我大5歲。我那時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是看他不順眼,總想欺負他。但他從來沒跟我家裡人抱怨過,對我也算盡職盡責——這些我當時體會不到,等他離開了,我才發了瘋地想他。”
  “離開……”秦徐上次就聽到過這個詞,當時韓孟說他去了其他部隊。
  斟酌一番後,秦徐問:“他是自己申請調去其他部隊的?”
  “嗯。”韓孟眼睛突然變得很亮,嘴角上甚至浮起一絲類似憧憬的笑意,“他很厲害的,一個機關兵居然通過了‘獵鷹’的考核。”
  聽到“獵鷹”二字時,秦徐瞳孔突然一緊,“他去‘獵鷹’了?”
  西部戰區“獵鷹”特種大隊,多少軍營男兒夢寐以求的聖地。
  許久,韓孟卻搖了搖頭,“沒有,但我聽說在‘獵鷹’的紀念堂裡,有他的名字。”
  秦徐腦子“嗡”地一聲。
  他沒有去過“獵鷹”,但知道幾乎每一支特種部隊都有一間莊重肅穆的紀念堂,那裡的人已經逝去,有的埋骨異國,有的連一個墓碑都沒有。
  “其實他不算‘獵鷹’的正式隊員。”韓孟聲音很輕,“他通過了考核,卻沒有戴上過‘獵鷹’的臂章,一次也沒有。”
  秦徐呼吸發緊,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積蓄在心頭。
  “3年前,他通過考核後回來辦手續。再次見到他,我都高興瘋了。真的,我好像從來沒那麼高興過,我覺得他就是我的驕傲。”韓孟看著黑屋裡的一點,歎了口氣,“他曬黑了,比以前更加結實了,我耍賴讓他給我洗頭,他明明已經不是我家的勤務兵了,卻還是爽快地答應……”
  “‘獵鷹’給了他一周的時間,讓他處理好原部隊的事。這些事其實都很簡單,1天就能辦完。他本來只打算待2天,第3天一早就走。”韓孟指尖動了動,聲音越來越沉,“但我捨不得他,我不讓他走,非讓他待夠一周。”
  “他同意了?”秦徐問。
  韓孟深吸一口氣,喉結輕輕抽動,苦笑道:“同意了。我跟他提過的要求,他只拒絕過一次。”
  秦徐幾乎已經想到,那人就是在這多留的幾天裡出的事。
  “他陪了我2天,就在那天晚上,地震了。3年前的舟鄉地震,你知道吧?”
  “嗯,震級不高,但受暴雨影響,引發了山區泥石流。”
  韓孟曲起兩腿,將臉埋在膝蓋上,低喃道:“他本來可以不去的,他已經是‘獵鷹’的人了,為什麼還要參與原部隊的搶險救災!”
  秦徐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他要跟著原部隊去災區時,我不准他走,我跟他說——你馬上去‘獵鷹’,車我都準備好了。你猜他說什麼?他說只要他還在隊上,還穿著這身軍裝,還是人民子弟兵,就不可能不去。”韓孟抬起頭,仰望著漆黑的天花板,“以前我讓他幹什麼他都聽,我在他頭上掛一頂新娘子頭花他都沒拒絕,但那次他說什麼都不聽我的,非去不可。”
  “那是他唯一一次拒絕我。”
  黑屋裡安靜了很久,只有極淺的呼吸聲。
  韓孟的聲音有種難以釋懷的疲憊,“為了救一戶村民,他被泥石流卷走了。他的戰友找到他的時候,他……他的身體已經腐……”
  韓孟說不下去了,單手捂著額頭,肩膀輕輕抽搐。
  秦徐想上去抱抱他,手抬至一半,終歸還是縮了回來。
  韓孟這樣的人,根本不需要安慰。
  片刻後,韓孟放開手,無奈地笑道:“他的名字裡有一個‘幸’字,柯幸,幸運的辛,但他21年的人生裡根本就沒有幸運可言。小時候就沒了父母,一個人拉扯著弟弟,當兵之後又被我欺負,好不容易通過了‘獵鷹’的考核,又……我對不起他,如果不是我任性要留他多待幾天,泥石流發生時他已經在‘獵鷹’了。”
  秦徐深深地吸了口氣,輕聲說:“柯揚就是他的弟弟吧?”


第21章
  “是。”韓孟扶開垂下的一縷額發,“柯幸犧牲時,他才14歲,跟我剛認識柯幸時一樣大。”
  韓孟苦笑著搖頭,“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特別懂事,完全沒有我14歲時的驕橫跋扈,一個人住在老家的舊房子裡,念書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從來沒有讓他哥操心過。”
  “柯幸的後事是我們家辦的,我去接柯揚時,他才知道將自己養大的兄長已經去世了。”韓孟歎了口氣,“他愣了很久,安安靜靜的,一滴眼淚都沒有掉。當時我還以為他對柯幸沒有感情……後來才知道,他是不想在我這個外人面前哭。”
  秦徐鼻子有些酸,胸腔中就像壓了一口氣,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哥從小就教他,男子漢要堅強,不要遇事就哭鼻子。他哥跟他說的話,他每一句都記得。柯幸人緣很好,靈堂來了很多人,柯揚一聲不吭地跪在靈前,直到夜裡他以為人都走完了,才匍匐在地上哭。”韓孟捏著眉心,“他沒有看到我,但我一直沒走,我捨不得離開……柯揚那時還那麼小,14歲,個頭沒長,又瘦又矮,跪伏在地上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太……太可憐了。”
  秦徐揚起頭,似乎這樣能讓發緊的喉嚨稍微好過一點。
  “對了,你是不是覺得柯幸當勤務兵是想巴結我們家?”韓孟突然問。
  秦徐愣了一下,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
  他接觸過太多勤務兵,如今的機關大院也有不少削尖了腦袋想給首長當勤務兵的戰士。
  他們通常都有一個特點——非常善於奉承,將自己放得極低,對首長的夫人和子輩格外上心。
  畢竟“勤務”的確是個伺候人的活兒,表面上看勤務兵與首長一家是平等的,但真若平等,那為什麼不是首長伺候勤務兵?
  很多戰士為了在部隊裡的前途,心甘情願當一兩年勤務兵,任首長及首長家人差使,這是不爭的事實。
  很多不願受窩囊氣的戰士瞧不起勤務兵,也是不爭的事實。
  秦徐受家庭教育影響,雖然一直待勤務兵很好,但仍舊免不了俗,或多或少對勤務兵抱有一些不太正面的看法。
  但他無法將這種看法加在一名被“獵鷹”選中,卻最終犧牲在救災現場的烈士身上。
  那是令人心寒的褻瀆。
  韓孟眼中停駐著幽深而安靜的光,輕聲說:“他是為了柯揚。”
  秦徐眼角張了張,疑惑地看著韓孟。
  “他是他們連軍事素質最出色的兵,義務兵期結束後轉士官完全沒有問題,再熬個四、五年,說不定還能爭取到去軍校深造的機會,從軍校出來,他就是軍官了。”韓孟摩挲著指骨,繼續道:“但是他等不了那麼長時間。他總覺得自己虧待了柯揚,沒能給柯揚像樣的生活……只有儘快升上軍官,他才能讓柯揚過得好一些。他沒怎麼念過書,父母去世後他一手撐起了家,四處打黑工,他不想柯揚繼續過他那樣的生活,想攢錢讓柯揚念大學。”
  “他大概也打聽到了去首長家當勤務兵,去軍校深造的可能性更大吧,所以我們家上一個勤務兵被我打發走後,他就主動打了申請。”韓孟看著牆上的小窗,城市的夜空通常看不見星星,但此時卻正好有一顆發著微弱的光,一閃一閃地懸在暗紅色的天幕上。
  韓孟出神地看著那顆星星,頓了一會兒又道:“我看不起他,所有主動到我們家裡來的勤務兵我都看不起。所以我總是捉弄他,在他剛拖完的地上潑髒水,將他才做好的菜掀翻在地,還用言語侮辱他……但他從來沒向我家裡人告狀,我丟給他的衣服鞋子他照樣洗得乾乾淨淨,我罵他他也不生氣。”
  “我以為他怕我,巴結我。後來我才知道,他只是把我當成小孩兒,和他弟弟一樣的小孩。”韓孟半眯著眼,似乎這樣能更清晰地捕捉到星星的光輝,“他從‘獵鷹’回來後,我跟他提前以前的混帳事,他說當哥的寵愛弟弟都來不及,哪裡捨得生氣?”
  秦徐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原來悲傷也可以溫柔得像山間的清泉,清冽,細膩,輕緩地滑過心臟,留下悠長的懷念。
  黑屋裡又安靜了一陣,秦徐問:“他去參加‘獵鷹’選訓是怎麼回事?”
  “‘獵鷹’選訓之前會舉行全戰區的比武,我爸知道他厲害,幫他報了名,他沒讓人失望,拿到了選訓資格。”韓孟自嘲地笑了笑,“我當時發了很大的火,不准他走,說什麼都不讓他走。秦徐你知道嗎,以前我們家的勤務兵幾乎都是被我趕走的,要不就是氣走的,只有他……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我整他氣他,但是當他真要走了,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捨不得。”
  秦徐想起曾在自己家裡工作過的勤務兵,他們離開時,他心裡也是捨不得的。
  “我鬧得很厲害,我爸最後把我關起來了,還狠狠訓了一頓,說我不懂事。”窗外的星星被薄雲遮住,看不見了,韓孟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又道:“他離開之前來看我,跟我道歉,說‘獵鷹’他是一定要去的,不僅是因為那裡有他的夢想,還因為如果通過考核,會馬上被推薦去軍校,這樣就能儘快讓柯揚生活得好一些。我關著門不見他,還讓他滾,躲在窗簾後看著他離開,心裡難受得不得了。但……”
  “但這所有的難受,都比不上得知他犧牲的時候……我,我……”韓孟低著頭,半晌後深吸一口氣,“那天在靈堂,我走過去和柯揚跪在一起,跟柯揚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韓孟的弟弟,親弟。”
  “你一直將柯揚帶在身邊?”秦徐想了想韓孟之前的話,“柯幸希望他念大學,他怎麼跟著你拍戲來了?”
  “他啊,看著柔柔弱弱,其實是個挺倔的小孩兒。”韓孟說著笑了笑,“其實那時我也才16歲,和他一樣是個小孩兒。我把他帶我家裡來,他沒有拒絕。但我帶他出去買名牌衣服、進高檔餐廳時,他全部拒絕了。他跟我說,謝謝我收留他,但是他希望能自食其力,還說如果他哥還在,也不願看到他如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總是拿他哥來壓我,我沒辦法……說來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天道好輪回,以前我成天壓迫柯幸,現在他弟一提他的名字,我就只能服氣。”
  “自食其力是指?”
  “他在我家當了個小傭人。”韓孟無奈道,“你有沒聽見過他叫我韓少?”
  秦徐想了想,點點頭。
  “我讓他叫我哥,他不叫,在家裡叫我韓少,在別人面前就叫名字。”韓孟說,“14歲的小屁孩,會的事還挺多,家務搶著做,炒菜居然也會。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回來給我洗衣服。我比他大2歲,但你也看到了,我以前是真不會洗衣服,大熱天打球出了一身汗,衣服濕噠噠的,我自己都嫌棄,他二話不說拿去洗,等我洗完澡出來,他把我換下來的內褲都洗了。”
  秦徐笑道:“你他媽還真是個少爺。”
  “誰說不是呢?”韓孟停了一會兒,又道:“我那時強迫他念書來著,但我自己就是個成天蹺課的混球,‘你要好好念書考大學’這種話說著實在彆扭,也沒說服力。看他一天心思不在學習上,我就問他到底想幹嘛,你猜他說啥?”
  “想當明星?”
  “對,也不對。”韓孟坐得太累,換了個姿勢,順手摸出錢包拋給秦徐,“對了,裡面有柯幸的照片,你看看。”
  秦徐接過一瞧,輕聲罵道:“我去!”
  “很帥對吧?”韓孟笑,“以前在原部隊,連我爸都說找不出比他更俊的兵。”
  秦徐又仔細瞧了瞧,“你當時怎麼想的?對著這麼一張臉怎麼欺負得下去?”
  “可能是因為嫉妒吧。”韓孟淺笑著開玩笑,“柯揚跟我說,他哥以前想過去拍戲來著,演那種很帥很厲害的特種兵,但後來軍營夢還是戰勝了演員夢,他入了伍,成了一名堂堂正正的軍人。”
  秦徐端詳著照片,那是一張帥得很溫和的臉,沒有任何鋒利的感覺,就算照片已經泛黃,但從柯幸的眼睛裡,還是看得出這個男人骨子裡的溫柔。
  那種溫柔與懦弱無關,是真正的強者才有的厚重、大氣,與包容。
  “如果沒有那場地震那場泥石流,他就是特種兵了,不用演,他自己就是。”韓孟輕輕吐出一口氣,“柯揚給我說,他想試著去演戲,或許以後真能演個特種兵,也算是完成兄長的一個心願。這話觸動了我,如果不是這句話,我現在和你一樣,已經是個軍人了。”
  秦徐既覺得詫異,又覺得韓孟的決定在情理之中。
  人生有太多的選擇,年少輕狂時,很多決定其實沒有那麼多“為什麼”可追溯,僅僅是一時的衝動,甚至是一個旁人看來幼稚無比的約定。
  韓孟說:“我想塑造一個以柯幸為原型的特戰英雄,至於誰來飾演他,我希望……是我。”
  “所以《淬火》並非你接的片,而是你親自籌拍的作品?”
  “以前不是說過嗎?我是這部片子的投資方,當時你還不信。”韓孟語氣輕鬆了一些,“我家裡就我一個兒子,當初我血氣上腦,非要去混娛樂圈時,家裡雞飛狗跳了半年。後來我媽終於妥協了,還動用各種關係為我鋪路。網上說我被包養、有靠山,否則為什麼有那麼好的資源。我沒法否認,如果不是家裡的關係,我現在應該還是個十八線。”
  氣氛終於不像之前那樣壓抑了,秦徐笑道:“韓少,我發現你還是挺有頭腦——沒一出道就拍《淬火》,而是步步為營,吸了一大幫粉,成了一線小鮮肉才將《淬火》抬上日程,是想讓《淬火》大紅一把,讓更多人看到劇裡那個鐵骨錚錚的特種兵吧?”
  “是,但也不止是這點。”韓孟點頭,“這3年我一直在請人寫劇本,做各種準備,之前的劇本一直不太滿意,現在這一版終於讓我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豐滿形象。”
  “你啊……”秦徐將錢包拋回去,笑道:“雖然幹過挺多混帳事兒,但也算得上一個至情至性的紈絝了。如果不是平時嘴太賤,我覺得我都快愛上你了。”


第22章
  “沒關係,不愛我不要緊,愛我的老二就好。”韓孟沖秦徐眨了眨眼,嘴角浮起壞笑,靠近幾分。黑屋實在太窄,兩人身材又都很高大,他怎麼也擺不出一個舒服的姿勢,索性身子一倒,枕在秦徐腿上,露骨地說:“哎,咱倆啥時候幹一炮?”
  “要幹也是我幹你。”秦徐在他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也跟著不正經地笑:“沒想到你這麼急,趕著讓我操?”
  “嗤!”韓孟抬起手,拇指與食指摩挲著秦徐的下巴,聲音有點啞。興許是因為躺著不易發聲,聽著居然有點討好的意思,“我說,咱好不容易這麼愉快地聊聊天,你就不能說點兒和諧的?”
  “不是你說‘幹一炮’的嗎?”秦徐倒沒阻止他摸自己下巴——反正這舉著手的姿勢挺累,他摸不了幾下自然會把爪子收回去。
  果然,韓孟摸了一會兒手臂就酸了,換了個話題,“我們認識有2個多月了吧?我都跟你交待了我家裡的事兒,作為將來的炮友,你就不打算跟我交個底?”
  秦徐垂眼看著他,眼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在他額頭彈了一下,“我啊,良民。”
  “操,就這樣?”韓孟那尾音提得很高,跟唱歌似的,“你還良民,當兵之前不知道打過多少架吧?”
  秦徐眼神深了一下,“哪兒聽來的?”
  韓孟撇開眼,神情居然有一瞬間的不自在,“還用聽?剛才你揍周劍那幾下子,一看就是老手。誒對了,踢館之前你不是說了嗎,以前老跟兄弟們打群架什麼的。”
  秦徐沒說話,盯著韓孟又看了看才道:“嗯,是經常打架,但這不影響我的良民身份吧?”
  “是是是,今兒你替我扛了事兒,你最大,你說啥我都給你點贊。”韓孟躺得不舒服,換姿勢的時候免不得在他大腿上蹭了蹭,他稍一抬腿,笑駡道:“浪什麼?黑屋裡也敢賣騷?”
  “我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啊!”韓孟轉過臉,假裝生氣地看著他,“我好心好意來冷宮陪你,你他媽還說我賣騷?”
  “哈哈哈哈哈。”秦徐在他鼻尖上捏了一下,不重,指尖的薄繭刺在皮膚上,癢癢的,從鼻尖癢到了心頭。他揉了揉鼻子,嘴角一繃,手肘在秦徐腹部抵了一下,“長夜漫漫,咱還是來談心吧。”
  “談個屁。”秦徐推他,“我看你還是趕快回去,說不定你們經濟公司明天還會讓你露個面澄清一下什麼的,你頂著黑眼圈去?”
  “來之前我已經錄過一個視頻了,後面沒我什麼事兒。”韓孟躺著翹起二郎腿,腳尖畫著圈,“我的任務就是好好訓練,順帶撈你一把,讓你不至於被處罰得太厲害。”
  “用不著你操心,再厲害也沒多厲害。”
  “喲,家裡有人呢?”
  秦徐嘴角動了動,刮韓孟一眼,“沒人我石頭裡蹦出來的?不過呢,咱就平頭老百姓,不能跟你韓少比。”
  “你就跟我瞎掰吧,一點兒不老實,非得操一頓才肯說實話。”秦徐撐著身子坐起來,直勾勾地看著他,“沒關係能分到警備區機關?咱倆也打過那麼多次了,你這身手啊,不去野戰部隊肯定是上面有人打過招呼。不過我覺得挺可惜的。”
  秦徐半眯著眼笑,“我這長相不留在機關當那什麼……看板郎不也挺可惜的?”
  “哎呦這大言不慚的……”
  “准你賣騷就不准我大言不慚?”
  “我擦,還能不能好好聊天?”韓孟白眼一翻,“怎麼又說到賣騷上去了?”
  秦徐繼續笑,“哎,主要是我第一次見你,你就在春晚上扭腰翹臀賣騷,印象太深刻,他媽的改不了了。”
  韓孟眸光凝了一下,湊得更近,“你覺得那是你第一次見我啊?”
  溫熱的氣息靜悄悄地撲在臉上,竟帶著十二分的曖昧與蠱惑。
  秦徐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什麼叫‘覺得’,那就是啊。”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居然在韓孟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失望。
  韓孟“呵”了一聲,“我都紅遍小宇宙2年了,你他媽春晚才第一次見我,操,有種濃烈的失敗感。”
  秦徐推他一把,學著他上春晚對鏡頭拋媚眼的樣子眨了眨眼,剛要繼續學舌尖舔唇角的動作,他便跟被雷劈了似的縮去一邊,拍著胸口道:“打住打住,雷得我雞巴都軟了。”
  “我操!”秦徐踹了踹他小腿,“敢情你雞巴剛才硬著?”
  “可不是嗎?我家老二特別中意你,一見你就想行禮,壓都壓不下去。”韓孟靠在牆邊笑,“怎麼樣,來舔舔?”
  秦徐懶得理他,坐久了實在難受,便蹲著活動身子,過了好一會兒又聽韓孟問:“你真不打算去野戰部隊啊?”
  “你哪那麼多問題啊?人各有志懂嗎?”秦徐一邊壓腿一邊說。
  “有志個雞毛,我看你是屁眼裡有痔。”韓孟哼了哼,“也不知道以前那股勁頭哪去了。”
  秦徐動作一頓,斜眼道:“韓孟,你跟我老實說,咱們以前在哪兒撞見過?”
  “廢話,咱倆上輩子是夫妻,你是我老婆你不知道?”
  “去你媽的!說正經事兒呢,瞎扯什麼上輩子。”
  “是正經事兒啊,你想想,如果上輩子你不是我老婆,我他媽幹嘛一來就對你這麼好?”
  秦徐氣笑了,“好?好你爺爺,你管你之前幹的那些破事兒叫‘好’?語文咋學的?那叫找茬懂嗎?”
  韓孟搖搖手指,“有句話不知少俠聽過沒?”
  “什麼?”
  “打是親罵是愛,打炮為了下一代。”
  “……”
  “哈哈哈哈哈!”
  “笑個雞巴。”
  “雞巴笑傲江湖。”
  秦徐徹底接不下去了,指了指關著的鐵門,“你走。”
  “我今兒還就賴這兒了。”韓孟拍了拍他膝蓋,“別蹲著,坑都沒挖你還想拉屎?坐下坐下,你前世的老公困了。”
  “困了回去睡覺啊!”
  “困了想枕你腿上睡覺。”
  秦徐有點無奈,內心卻不太想攆韓孟回去,畢竟一個人窩在黑屋太難受,兩個人雖然更擠,但好歹有個伴兒。
  於是他還真坐下來,背靠在牆上,腿伸直,拍了拍大腿,大氣道:“枕吧。”
  韓孟立即躺下去,換了好幾個姿勢才安靜下來。秦徐本來以為可以安心打個盹兒了,那抱著自己大腿當枕頭的浪貨突然笑了起來。
  “你他媽又抽什麼風?”
  “我想起咱們剛才的對話,覺得挺有意思。”
  “哪兒有意思?”
  “我說‘你前世的老公困了’,你下一句是什麼來著?”韓孟邊笑邊說,“你讓我困了就去睡覺,都沒反駁‘老公’這個稱呼。”
  秦徐嘴角抽搐,咬牙切齒,“韓……孟!”
  韓孟立即閉上眼,誇張地打起呼。
  黑屋裡沒有燈,但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得逼仄的室內暗光流動。
  這暗光停駐在韓孟臉上,讓他本就深邃的輪廓更有層次感,秦徐火冒三丈地看了看,目光掃過韓孟細長的眼角、挺拔的鼻樑,最後落在那微微上揚的唇角上,短短幾秒鐘,心頭的火居然就自己滅掉了。
  他暗歎口氣,懶得再跟韓孟瞎扯。
  這一夜睡得腰酸背痛,卻意外地很踏實。晨光從窗戶泄進來時,秦徐動了動身子,睜眼一看,才發現韓孟已經醒了。
  韓孟撐起來,揉了揉後頸,嫌棄地一撇嘴角,抱怨道:“秦徐,昨兒還說自己是個良民,今天就他媽對我耍流氓。”
  秦徐腦子本就有點懵,愣了2秒才道:“啊?”
  “你老二比你醒得早,戳在我脖子上瞎蹭。”韓孟繼續揉後頸,“硬生生把我戳醒了。”
  晨勃這種事,本來沒什麼可丟臉的,但被秦徐這麼一說,韓孟竟然覺得臉上有點燒。
  韓孟很快笑起來,“不過清早就一柱擎天也是好事,證明咱倆還能再幹五百年。”
  秦徐不想幹,只想上廁所。
  兩人一同放了水,韓孟回宿舍,秦徐回黑屋——他的處分還沒下來,暫時不能離開黑屋。
  飯點時韓孟跟沒事人似的去食堂領了早餐,從窗戶丟進黑屋,秦徐絲毫不像一個戴罪之人,給啥吃啥,胃口倍兒好。
  韓孟打人與新劇的話題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成了網上頭號熱門,雖然有人孜孜不倦地描述韓孟打人的經過,但無圖等於造謠,放在當下屬於政治不正確。韓孟上午又跟經紀公司和家裡都打了電話,確認一切都在控制中後果斷不再去看網上的風言風語,帶著“明星班”繼續訓練。
  風暴中心的C警備區也是一片平靜。
  部隊就是這點好,任你外面鬧得再厲害,宿舍裡八卦傳得再猛,戰士們還是該訓練就訓練,該站崗就站崗,操心的事交給上級處理就好。
  柯揚休息了一上午,下午已經精神抖擻了。
  “明星班”的成員多多少少知道發生了什麼,最清楚的莫過於丁遇,但大家都默契地啥也沒提——都吃娛樂圈這碗飯,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沒有誰比他們更明白。
  網上吵翻天的日子裡,軍營就跟世外桃源似的,唯一受苦的是秦徐,他在黑屋裡待了3天多,每天就上廁所和洗澡能出來放個風,三餐全靠韓孟投喂。
  3天后,處分下來了。
  列兵秦徐毆打軍官家屬違反軍紀,但出發點是為了救人,客觀也阻止了醜聞的發生。經研究決定,罰秦徐負責公共區域衛生間的清潔1個月。又因秦徐現擔任劇組訓練助教,處罰可延後執行。
  秦徐重獲自由,整個警衛連差點給他開慶功會。
  周劍這人在機關大院樹敵無數,兵們敢怒不敢言,如今這人渣被秦徐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可算是讓全院的兵出了一口惡氣。甚至有女兵從外面買來玫瑰送給秦徐,將他“關草”的稱呼直接改成了“男神”。
  捧著玫瑰時,秦徐居然害了個羞。
  慶功會沒開得成,畢竟打的是首長的公子,鬧得太厲害不像話。
  但“明星班”單獨開了個小灶,開銷由韓孟負責。
  秦徐抽空給家裡去了個電話,倒也沒聊太久。家裡早就知道了他打人的事,也如他所料給這邊通過氣。如今他主動彙報,家裡也只是囑咐他注意分寸。
  晚上他回宿舍睡覺,熄燈時間一到,全寢都熱鬧起來了。
  許大山一蹦而起,光腳踩在地上道:“草兒!你他媽紅得都快趕上韓孟了!”


第23章
  秦徐紅了。
  網上有多少條韓孟打人的消息,就有多少張他身著迷彩,一臉肅殺抱著昏迷隊友的照片。
  隊友全身裹著床單,看不到臉,似乎傷得不輕,而他渾身殺氣,眼神冷峻,脖頸上掛著汗水,薄唇繃成一條冷硬的線,一看就是剛幹過架,且還可以大戰三百場的模樣。
  周劍的豬隊友們拍了幾十張他抱著柯揚離開的照片,這些照片往微博上一發,組合在一起簡直是一系列無縫連接的幻燈片
  秦徐作為其中的主角,居然顯得360度無死角。
  “韓孟打人”是大八卦,圖上的小哥是高顏值。大八卦配上高顏值,外帶“兵哥兒”的身份,秦徐想不火都難。
  早在照片剛出現在網上時,不少吃瓜群眾的重點就已經歪到“神秘兵哥兒”的顏值上。不久後韓孟的經濟公司澄清謠言,稱韓孟與打架事件無關,僅是恰好在事件發生的軍營籌備新劇。隨後《淬火》劇組與C警備區又相繼發聲,證實韓孟確實正為新劇苦練基本功,而照片中的兵哥是部隊裡抽調出來幫忙的助教,當天為了制止糾紛,才出手誤傷旁人。
  這幾條信息量極大的聲明就像水澆進了油鍋,頓時炸得鑼鼓喧天。
  敏感的粉絲頓時就勾出了重點——韓孟正在部隊裡受訓,而這個狂霸拽的帥哥是助教,助教與學員是什麼關係,那就是手把手教打槍,四肢交纏教格鬥,同吃同睡同撒尿的基友關係!
  說不定還有點兒調教的意思。
  一夜之間,“兵韓”CP就成了被春風吹開的野草,長滿神州大地。
  粉絲們始終沒能扒出秦徐的真名,警備區在聲明中也只說了“某戰士”,於是粉絲們乾脆以“兵哥兒”代指他,他與韓孟的CP便簡稱“兵韓”。
  至於為什麼不是“韓兵”,韓粉粉頭公開表態,萌萌太攻,所有合作過的男星都成了他的御用小受,“韓ALL”已是圈中美帝,雖然“總攻”的名頭非常酷,但偶爾吃吃韓受也不失為一種極品享受,何況助教兵哥兒太帥了,又man又帥,教訓的還是官二代,那冷漠的模樣簡直讓人腿軟,只想哭著喊“求操了我家萌萌”。
  韓孟在娛樂圈混了2年多,早就對粉絲拉郎配見怪不怪了,偶爾還得配合一下和自家後宮賣賣腐,今天臨幸東家傲嬌正太,明天寵倖西家禁欲大叔,撩得一手好粉,總攻形象從來沒崩過。
  所以當他看到網上熱炒“兵韓”時,倒也沒多在意,只是把秦徐的照片全存下來仔仔細細瞧了一遍,自言自語道:“瞎拍,真人比這帥多了。”
  他忙著訓練,上網時間不多,又懂得這波熱炒沒什麼壞處,自然也懶得否認。反正在拉郎的世界裡,一切都是粉絲說了算,粉絲今兒說萌萌一夜七次操得誰合不攏腿,他認,粉絲明兒說萌萌被兵哥兒以八種姿勢幹得不省人事,他也認。
  優質偶像的標準就是——寶寶們YY得開心就好。
  但秦徐不是偶像,更沒被誰拉過郎。許大山和強老三將他成為網紅的經過像講相聲一樣講出來後,他震驚得一夜無眠。
  這幾年普通部隊已經允許戰士們使用手機和電腦了,只是對外發送資訊有嚴格的規定,一旦洩密,就會挨處分。所以隊員們平時幾乎只用手機玩玩遊戲刷刷微博,沒人會試圖做個什麼軍營直播。
  秦徐刷了一宿微博,眼睛被各種從未見過的說法辣得充血。
  粉絲們太厲害了,雖然連他的姓名年齡都不知道,卻生生為他創造了一個極其豐滿的人設。
  文手碼字,畫手畫圖,剪刀手擼MV,短短3天時間裡,他就在各種paro裡與韓孟上演了千百段風格各異的愛情故事,順帶把韓孟操了千百回。
  同人文太長,他眼睛痛懶看,但同人圖是可以一目十幅的。
  清水圖倒也罷了,那些肉圖一幅一幅從他眼前飛過,各種高難度體位各種淫蕩的表情,看至一半他頓覺小腹熱氣翻滾,手往下一摸,惱得鎖骨都紅了。
  看自己與韓孟的小黃圖看硬了這種事,實在是想一想就覺得無地自容。
  深更半夜,萬籟俱靜,整個軍營都只有他擼管的聲響,以及軍犬打架的咆哮。
  這次飛機打得心神不寧,釋放時手一滑,大片熱液射到了涼席上。
  還好是涼席不是床單。
  完事後他接著看,倒不是還想擼一把,而是根本沒有睡意,此時就算關機躺平,腦子裡仍舊是韓孟“香豔”的肉體。
  其實韓孟身體是啥樣他早看過了,韓孟的老二他都握過,但是看著同人大手的畫,他心頭就有點兒莫名發癢。
  畫上的韓孟比真人妖豔得多,腰跟水蛇似的,老二大得可怕,簡直是一根黑人兄弟被去了色安裝在韓孟大腿間。
  秦徐邊看邊回憶韓孟那兒的手感,覺得韓孟還是保持現在的大小就好。
  畢竟亞洲人就該有亞洲人的型號,長個非洲兄弟那不叫牛逼,叫竄種。
  可是即便如此,秦徐還是不知不覺將畫中的韓孟帶入真人韓孟,幻想自己將老二塞進韓孟的嘴裡,抓著他的頭髮猛力挺送,最後一滴不剩射在他嘴裡,還不准他吐出來,強迫他全部咽下去。
  其實“兵韓”CP的產出者99%都是韓孟迷妹,但不知是不是平時創作了太多韓孟虐別人的作品,如今終於來了個氣場強大的攻,迷妹們筆下的韓孟畫風一轉,成了個哭著求操的媚娃。
  秦徐已經看到很多張韓孟含著自己老二的黃圖了,自己舔韓孟的卻寥寥無幾。
  對拉郎圈生態一無所知的他居然有點得意。
  後半夜,看了無數張黃圖後,他又點開粉絲自製的視頻,幾個MV看下來,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粉絲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將他那些如同幻燈片的照片與韓孟的影像剪在一起,恁是拼出了好幾個熱血豪邁的軍中愛情故事。
  手機只剩最後一格電時,他福至心靈搜了搜韓孟的微博。
  這還是他頭一次看韓孟微博。
  最新的一條發佈於3天前,正是韓孟的澄清聲明。
  視頻裡的韓孟與平時完全不一樣,神色肅穆,誠懇平和,和那個動不動就是“來舔我家老二”的混球判若兩人。
  秦徐突然覺得,粉絲真是太好騙了。
  那一瞬間他極想給全世界的韓孟迷妹說——散了吧,你們男神的風度全是裝出來的,這人除了臉好看老二手感好,也就沒啥可取之處了。
  不過他當然不可能這麼說。
  睡前他順手點了關注,成為韓孟千萬粉絲中的一人。
  夜裡沒睡好,一早跑5公里時秦徐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韓孟湊過來問他咋了,他一見韓孟那張似乎寫著關心的臉,就想起小黃圖上韓孟捧著他的老二吮得癡迷的臉,頓時小腹一緊,臉“唰”一下就紅了。
  韓孟不知道他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以為他哪裡不舒服,剛想伸手摸摸他額頭,就被“啪”一聲拍了手背。
  秦徐這一爪子揮得重,打得韓孟手背頓時就起了紅印子。
  韓孟“嘶”了一聲,蹙眉道:“吃錯藥了?”
  秦徐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煩躁地擺了擺手,大步向前跑去。
  可跑是跑了,但腦子裡韓孟欲求不滿的神情仍舊揮之不去,熱氣一股一股從下方往上湧,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又他媽硬了。
  19歲,禽獸一般的年紀。
  晨跑時大家都穿得少,平時穿著較厚的迷彩長褲還能擋一擋,如今這寬鬆短褲根本起不了任何遮擋效果,他低頭一看,褲襠上的隆起已經從單人款帳篷變成了雙人款帳篷。
  他心裡著急,又沒有辦法,眼看著隊友們越跑越近,只好往地上一蹲,雙手半遮半擋地捂住襠部。
  上次蹲地上被祁飛戳破,這次怕是要被全警衛連笑話了。
  千鈞一髮之際,韓孟趕了上來,往他屁股上一踹,笑道:“腳扭了?”
  “啊?”他羞惱地抬起頭,本以為韓孟是來看他笑話,沒想到人家卻來了這麼一句。
  “肯定是腳扭了,我背你吧。”韓孟正說著,許大山等人就跑了過來。翔子大聲喊道:“草兒這是咋了?不會是老二硬了吧?”
  秦徐還沒來得及說話,韓孟就往他身前一蹲,一本正經地跟二排的兄弟們解釋道:“瞎說,大白天的硬什麼硬……你們草兒剛才用力過猛把腳扭了,我正過來背他呢。”
  說完朝後偏了偏頭,“上來,我背你去一邊休息。”
  扭腳在部隊裡再常見不過,明顯比“晨跑時跑著跑著就硬了”更有說服力,隊員們隨便吐槽了幾句“草兒像個妞兒”,便撒著蹄子跑了。
  秦徐松了一口氣,剛想站起來,韓孟就催道:“快上來啊,我背你。”
  “我沒扭腳。”已經是互相打過的關係了,秦徐跟韓孟倒沒那麼見外,“下面硬了,蹲著躲一躲而已。”
  “我知道你下面硬了。”韓孟聲音帶著明顯的挑逗:“你當我傻啊?說你扭腳還不是為了給你解圍。”
  秦徐愣了一下,還真沒想到韓孟有這麼好的心。
  韓孟蹲得有點不耐煩了,“趕緊的,等會兒祁排過來了,你想瞞都瞞不下去。我背著你,相當於幫你擋著,沒人能看到你那兒頂起來了。”
  秦徐猶豫了2秒,既覺得恥又覺得韓孟的話有道理,眼看其他排也要跑上來了,趕忙往韓孟背上一撲,環著韓孟的脖子低聲道:“我頂著你了?”
  “沒事兒。”韓孟抬著他的腿站起來,大步往前走,邊走邊說:“你是我的人,想在我背上蹭呢,我樂意寵著你,但別人看到你大清早就硬得跟鐵一樣我就不樂意了。你跟我浪無所謂,但大庭廣眾下節操還是得要的,對吧?”
  如果不是第三條腿太爭氣,秦徐發誓會跳下來揍韓孟一頓。


第24章
  午休時,秦徐把韓孟叫出來,就在當初韓孟縫紐扣的那棵樹下把手機丟給對方,一臉尷尬道:“你看過這些沒有?”
  手機上是微博搜尋網頁面,關鍵字“兵韓”,熱門搜索結果是一水的大手文圖。
  那些馬賽克都不打的圖,可以說是相當色情了。
  韓孟單手拿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動,眉間始終帶著隱隱的笑意,嘴角也向上翹著,半分鐘後抬頭道:“這個還不錯。”
  秦徐沒料到他是這種反應,疑惑地探著身子看,只見赤裸的自己高高仰著頭,韓孟正閉眼吮吸著他的乳尖。
  突然有種胸口一熱的感覺。
  “下次我也試試。”韓孟笑盈盈地說:“就是不知道你奶子口感好不好,敏感不敏感,敏感的話我得小心點,萬一吮著吮著就把你吮射了就不好交待了……”
  “去你媽的!”秦徐瞪眼,食指在手機邊緣戳了戳,“看到這些你就沒點兒想法?”
  “想法?我當然有!”
  “也覺得很那個……很雷?”
  “不。我想把這些姿勢和你都試一遍,不過得我在上操你,你在下喘息。”
  秦徐翻了個白眼,想奪回手機,韓孟卻往後一縮,雙手背在身後,不正經地笑著,“哎,草兒,我整上午都在想,你怎麼會跑著跑著就硬了呢?現在終於明白了,原來是看了這些小黃圖,滿腦子都是我完美的肉體啊。”
  被戳中了心思,秦徐臉上掛不住,眼中射出一道羞惱的光,整個人似乎都散發著灼灼熱氣。
  “生氣啦?”韓孟繼續笑,“覬覦我肉體又不丟人,我還經常想你的腹肌和大腿呢。男人嘛,誰見到心儀的身體不動點兒歪心思呢?啥都不想的那不是聖父,是不舉。”
  “心儀”兩個字讓秦徐心臟抽了一下,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在胸腔裡湧動,編織成一抹繽紛的光影。
  他突然有點想笑。
  可是韓孟後一句話就讓他笑不出來了。
  韓孟虛著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用一種低沉而性感的聲音說:“不過我想得最多的還是隱藏在你結實屁股裡的雛菊,哎,一想到有一天我的老二會從那裡長驅直入,而我的精液在完事後會從那裡慢慢流出,在你大腿內側畫出一道道線,嗤,我就激動得渾身發抖。”
  秦徐頭皮都跳了起來,而韓孟正偏著頭玩味地看著他。
  一人笑得曖昧,一人滿臉怒氣,明明是劍拔弩張的狀態,眼中卻偏偏都只有彼此的樣子。
  秦徐還未發作,韓孟又將藏在身後的手機拿出來,手指點了幾下,突然“喲”了一聲。
  這聲很是誇張,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秦徐嘴角一抽,“幹什麼?”
  “這是你的微博啊?”韓孟晃了晃手機,微博的主人叫“其徐如秦嶺的樹林”,一看就是個非要把名字往“其徐如林”上靠,卻因為語文學得太差而靠得迷之尷尬的文盲。
  秦徐倒不覺得自己的微博名丟人,白了韓孟一眼,“是又怎樣?”
  “原來你也是我的迷弟啊?”韓孟已經點開關注列表,第一個就是他自己,遂笑道:“你這人……口是心非的,嘴上說著討厭,背地裡卻暗戳戳視奸我微博。”
  秦徐眼皮跳得厲害,“我他媽就是隨手一關注!”
  “別說關注之前你沒看過我的個人簡介。”
  秦徐想了想,還真沒看過,不過誰規定關注之前一定得看個人簡介?
  韓孟又把手機遞到他面前晃,“看,這就是我的個人簡介。”
  一張逼格頗高的剪影下,赫然寫著:關注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秦徐“嗤”了一聲,“你幼不幼稚啊?”
  韓孟清脆地彈了彈舌,下巴一抬,“來,叫老公。”
  秦徐照著他肚子就是一拳,他往後一跳,俐落地躲開。
  不過就算不躲,也頂多被撓撓癢。
  秦徐這一拳看著厲害,實則只用了不到一成力,中途又收了一半氣勢,純屬唬人。
  韓孟躲開後手指又在螢幕上點了點,秦徐搶回來時發現自己多了個粉絲,戳進去一看才知道是韓孟。
  他目光一緊,吼道:“你關注我幹嘛?”
  “禮尚往來啊,互粉互粉唄!”韓孟無辜地說。
  “互粉個屁,你一關注……”秦徐話音未落,新粉絲提醒就接連炸響,他低頭一看,就說話這幾秒的時間裡,新增粉絲就已經超過了50。
  “我操!”他連忙倒回自己的微博,點開圖片一張一張地刪,邊刪邊罵:“這上面有我的自拍照!萬一被認出來……”
  “萬一被認出來,”韓孟接話道:“我就宣佈你是我的大房CP。”
  韓孟氣得踹了他一腳,還想接著刪,才發現已經晚了。
  “兵韓”CP粉們大波湧入,在他一張滿身是汗的照片下狂喊:“啊!兵哥兒!真是兵哥兒!萌萌的老攻!”
  完了……
  秦徐頓時不想看微博了,長按關機,點了點韓孟,豎了個中指。
  這天,誰也沒再去看微博,秦徐是不敢看,韓孟是不用看就知道粉絲們說了什麼——他也是賣過腐的過來人了,明白粉絲們想看什麼愛看什麼。
  以前對“賣腐”這種行為,他多少是有點膈應的,與他合作的男星有的確實想抱他大腿,有的和他一樣膈應,但在這圈子裡混就得遵循這圈子的炒作方式。所以每次賣腐,他都像拍戲一樣盡職盡責,讓粉絲們看得賞心悅目。
  只是內心卻一丁點兒波動都沒有。
  而且如果不是有宣傳要求,他絕對不會主動和誰賣腐。
  這次卻不同。
  他明知道關注秦徐會引來無數CP粉,且這種行為本身也屬於賣腐,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那個小小的加號,主動將單箭頭改為雙箭頭。
  做完這件事時,他有種竊喜般的愉悅,而看秦徐緊張兮兮刪微博時,這種愉悅又更上一層樓。
  還真有點想,在大庭廣眾下與秦徐賣個腐。
  很久以後兩人回憶起這件事,他才恍然大悟——這其實不叫想賣腐,叫想撒狗糧。
  賣腐和撒狗糧是不一樣的,前者純屬逢場作戲,後者卻是遮掩不住、不秀會死的衝動。
  半夜,秦徐還是開了手機,將眼睛揉了3遍,才確信自己的粉絲已經從17飛漲到了70萬。
  網紅躥紅的速度也不過如此了。
  70萬雖然只是韓孟千萬粉絲的零頭,但對秦徐來說已經相當驚人。
  評論他沒辦法一條一條地看,只瞧了一些熱評就已手心出汗。
  而韓孟居然還轉發了一條他的自拍,只寫了一個字:帥。
  那條微博是他剛入伍時拍的,穿著件迷彩背心,手臂和脖頸上掛著汗珠,令人騷動的荷爾蒙氣息幾乎撲面而來。
  他自戀,發博時寫著:帥嗎?
  近一年的時間裡,這條微博都是0回復0轉發0點贊……
  韓孟一轉發,三個數字就像坐上了火箭似的狂飆不止。
  秦徐瞄到一個熱評,頓時指尖都顫了一下。
  一位韓孟迷妹有理有據地分析:萌萌肯定將他老攻的微博都翻遍了,不然怎麼會找到這條一年前的微博?萌萌太有愛了,啊,想一想萌萌暗戳戳翻老攻微博的樣子,我窒息!我不能呼吸!
  秦徐想,你們再YY下去,我他媽也要窒息了。
  不過,儘管如此想著,他的嘴角卻是上揚著的。
  接下來的幾天,“兵韓”因為正主發糖而成為韓孟最火的CP,八卦記者開始深度挖掘“兵哥兒”的身份,然而就像韓孟的家世從未被扒出一樣,秦徐的背景也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曝光。
  對於這種情況,粉絲們居然非常理解。
  她們的想法是——畢竟“兵哥兒”是部隊裡的人,不是誰想扒就能扒。而且萌萌對老攻肯定是真愛,老攻是圈外人,萌萌有心保護他。
  警衛連和“明星班”的隊員們自然也知道兩人在網上被炒成了一對兒的事,開玩笑的開玩笑,吐槽的吐槽,但沒誰當真——這種事放在軍營實在太正常了。和部隊裡士兵們那些插科打諢和肢體接觸相比,娛樂圈明星賣的腐根本不叫腐。
  部隊裡雙人射擊有一些一本正經的“體位”,最常見的是一人窩在另一人懷裡做嬌羞狀,或是一人跪在另一人腿間,頭還得埋下去,基本上臉得貼著另一人的小腹……
  這些令人浮想聯翩的姿勢,野戰部隊的兵哥兒們幾乎每天都得練,且為了呼吸同步,還得長時間相互抱著,以感受、適應對方的呼吸。
  韓孟都不得不感歎,娛樂圈真賣不出這種腐。
  又過了幾天,“明星班”的訓練進入最後一周,《淬火》劇組開始進行密集的宣傳造勢了。秦徐被叫到行政大樓談話,警備區宣傳部門的領導親自跟他交待——配合一下劇組的宣傳。
  當時他還不知道“配合”是什麼意思,直到一天訓練時,攝影師提前進場……
  這天,鏡頭一直對著他與韓孟,說是記錄訓練花絮,但晚上剪一剪往微博上一發,就已經成了“你們想看的兵韓互動”。
  劇組的官方福利。
  秦徐有點氣,韓孟軟著聲音跟他說:“其實我也不想啊,但為了片子的人氣,這也沒辦法嘛。”
  如果是以前,秦徐肯定會堅決拒絕,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柯幸,知道了韓孟為《淬火》付出了多少,而他自己需要做的盡是“配合賣腐”這種舉手之勞。
  怎麼開得了口拒絕?
  而且他看過那些被剪輯過的“福利”,不得不說……剪得還挺好的。
  “挺好”這種話如果讓粉絲來說,就是“哇,超有愛,舔舔舔!”
  就這麼著吧。放下手機時他想,反正不是一概不許接觸網絡的特種兵,當當網紅也不錯。
  想到“特種兵”時,他心裡輕輕失落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機關兵與特種兵幾乎可以說是無緣的,柯幸那種從機關大院邁入特種部隊大門的可謂鳳毛麟角,放眼全國也沒幾個。
  特種兵是無數軍營男兒的理想,秦徐當然也憧憬過——就算選不上,去見識見識特種大隊的魔鬼選訓也好。
  他歎了口氣,對自己安於現狀的心態越來越不滿。
  而剛好在1天后,在西部戰區“獵鷹”特種大隊選訓中被淘汰的1位機關兵,帶著渾身傷痕與煞氣回到了機關大院。


第25章
  被淘汰的兵叫劉沉鋒,士官,祁飛最好的哥們兒。
  因為祁飛的關係,秦徐之前就注意過劉沉鋒。這人軍事技能極其出色,性格敦厚老實,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兇神惡煞,但心思細膩,待人和氣,對新兵尤其友好,對上級有禮卻從不阿諛奉承,人緣極好,誰都樂意與他交朋友。
  起初秦徐不怎麼待見他,總覺得他的存在對自己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祁排只有一個,被拐走就沒了。
  他卻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對新兵一視同仁,該指導就指導,該訓就訓。秦徐軍事技能出眾,身體底子也好,屬於新兵裡最優秀的那一撥。人都容易被優秀的人吸引,秦徐太引人注目,他自然也對秦徐多了幾分關注,加之祁飛又將秦徐視作得意弟子,他便更加重視秦徐,格鬥訓練時經常給秦徐開小灶,認真指出秦徐的各個小失誤。
  剛開始時,秦徐覺得他故意找茬,還跟鄭霄抱怨過,心裡將他當做情敵,後來發現自己的進步是顯而易見的,抵觸情緒與敵意才慢慢消失。
  3個多月前,劉沉鋒在“獵鷹”組織的全戰區偵察兵比武中,以機關兵的身份脫穎而出,獲得了參加選訓的資格。
  50名選訓者中,僅有他來自非野戰部隊。
  離開之前,警備區專門為他開了一個歡送會,很多首長都出席了,席間鼓勵他全力以赴,不要給自己加太大的壓力,連司令員都拍著他的肩膀說:“能進入50人名單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去了努力拼一把,但要記得咱們這兒永遠是你的家,你的避風港!”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沒能最終加入“獵鷹”也沒有關係,我們隨時歡迎你回來。
  歡送會後,警衛連的兄弟又和劉沉鋒單獨喝了一輪,秦徐清楚記得那會兒劉沉鋒的心態很平和,與大家有說有笑的,拍著胸脯說去了一定會拼盡全力,但就算是被退回來了也沒什麼,到時候還可以和大家分享分享“獵鷹”的八卦。
  那晚大夥都喝多了,秦徐酒量好,腦子雖然暈乎乎的,但還不至於醉,劉沉鋒也屬於酒量特好的人,兩人一起把醉倒的兄弟們扶進宿舍,最後一起靠在樓頂的欄杆邊抽煙吹風。
  劉沉鋒那時候語重心長地說:“草兒啊,明年如果‘獵鷹’還舉辦比武,你也去試試吧。你這麼好的底子,不去野戰部隊闖一闖,哥都覺得可惜。”
  秦徐笑了笑,沒說什麼。
  半個月後,劉沉鋒背上行囊,遠赴不知在西南哪種大山裡的“獵鷹”大營。
  秦徐與祁飛,還有很多警衛連的兄弟去送他,他從吉普裡探出頭來,朝大家露出一個自信而樸實的笑。
  這樣的笑,在3個月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沉鋒是在“獵鷹”的第一輪考核中被淘汰的,同時被刷下的據說還有十幾名戰士。
  他先是被送到西部戰區總部機關所在地成都,在那裡的陸軍療養院接受了一系列身體與心理的“康復”治療,再被送回C警備區。
  歸來後的劉沉鋒簡直變了一個人,臉上再沒了憨厚的笑,渾身戾氣,眼神冰冷可怖,看誰都透著敵意。
  他右腿受了傷,但並不嚴重,完全恢復後不會對將來的訓練產生影響。醫生叮囑他暫時休整一段時間,警衛連的連長也批了假。司令員與政委先後去看他,讓他好好休養,不用操心連裡的事。
  他在上級跟前沒有發作,但上級一走,他就成了讓整個警衛連官兵難受的存在。
  他申請了一間單人宿舍,成天關在裡面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偶爾出來溜達一圈,也是見著誰揍誰,甚至用極其齷齪的言辭辱駡女兵。
  他本就是機關最能打的兵,從“獵鷹”回來後拳腳變得更加狠厲,好幾個兵被他揍得倒地不起,往日的兄弟們見著他只能繞道。
  但沒誰給上面打報告,說他借酒發瘋。
  大家都明白他心裡難受,於是顧念著他曾經的好,忍他一次又一次。
  祁飛去看過他很多次,每次都被轟出來。秦徐心裡五味雜陳,想不通3個月的時間為什麼會把一個上進而踏實的好兵,變成頹廢狂躁的瘋子。
  劉沉鋒去“獵鷹”之前,韓孟等人還沒有來警備區。韓孟此前不知道警衛連有這號人物,劉沉鋒也不知道機關裡來了一撥明星。
  劉沉鋒將一個列兵打到肋骨骨折時,韓孟才跟秦徐打聽這人是幹嘛的。秦徐簡單講了講,感歎道:“劉哥以前待人很好,跟現在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他回來之前還接受過心理治療?”韓孟不大相信地問。
  “嗯,但我覺得壓根兒沒用。”秦徐搖頭,“不過也有可能是他之前的心理狀態更加糟糕,現在已經是半康復的狀態了。”
  韓孟沉默了一會兒,“他在‘獵鷹’到底經歷了什麼?”
  “誰知道呢?不都說‘獵鷹’選訓營是魔鬼的修煉場麼?”秦徐想了想,試探著問:“柯幸從‘獵鷹’回來時是什麼狀態?”
  韓孟眼角動了一下,聲音柔和下來,“沒什麼改變,和去之前一樣。身體強壯了很多,還有不少傷痕,但人沒變,還是溫溫和和的。”
  秦徐點了根煙,抽了一半才悠悠地說:“柯幸一定是個心理素質特別強大的人。”
  “那當然。”韓孟眯著眼笑了笑,搶過秦徐的煙吸了一口,吐出陣陣朦朧的白煙,“否則怎麼忍得了少爺病發作的我。”
  秦徐嗤笑,“你也知道自己有少爺病?”
  “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放屁。”
  “要不我給你舉個例子?”
  “舉毛。”秦徐有不好的預感,嫌棄地擺手道:“現在才8月,栗子還沒上市,別舉了。”
  韓孟眉梢揚了揚,湊近道:“哪能‘別舉’呢?男人不舉豈不是廢了?這樣吧,我不舉例子了,我給你舉我家老二?”
  秦徐翻白眼,“你還是舉例子吧。”
  “好!”韓孟眉眼含笑,歪著頭故作思考,“咦,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你說你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秦徐斜眼看他,有種已經上套的感覺。
  “噢,對!”他打了個響指,眸光一閃,“我想給你舉的例子是——草兒,我超有自知之明的,比如我清楚自己器大活好,你給我上一次,我保證幹得你射完精接著射尿!”
  秦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半天才問:“射……射啥?”
  “尿啊!”他昂著下巴,說得特別坦蕩。
  秦徐咽了咽口水,好幾秒才平靜下來,指著地上的煙頭,一字一頓道:“你真該慶倖我剛才已經把它碾熄了。”
  韓孟無辜地眨眼,作不明白狀。
  秦徐食指用力戳著他的肩頭,“不然老子一定會把它碾在你那根淫棍上!還射尿!我讓你射!你他媽射個雞巴蛋!”
  他倆是訓練空隙坐在樹蔭下進行這番對話的,攝影師遠遠地拍攝,對話雖然聽不清,但鏡頭捕捉到的動作卻親昵而曖昧,加個濾鏡的話,簡直是一場叫“兵韓”粉咆哮上天的打情罵俏。
  秦徐現在時不時會去《淬火》官微看看。如果有自己與韓孟的小視頻,就會不惜流量地點開,邊看邊在心裡吐槽,下次有了小視頻又繼續點開。
  這條“打情罵俏”小視頻他也看了,退出時手滑點了個贊,想取消已經晚了。
  眼尖手快的粉絲們迅速截圖,高呼“正主蓋章”。
  他心裡惱火,但又不是生氣那種惱火。
  晚上洗完澡後,他去小賣部買了包煙,回宿舍的路上沒事幹,又把小視頻點出來看了一遍,嘴角淺淺地揚著,沒注意看路,以至於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不好意……”
  道歉的話還未說完,一記毫不留情重拳就已經落在臉上。
  他向後踉蹌摔倒,那一拳太狠,直砸得他眼前一花,腦子昏沉沉地嗡嗡作響。
  嘴裡漫出一陣濃烈的鐵腥味,與鐵腥味同樣濃烈的是撲面而來的酒氣。
  他甩了甩頭,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撞著的正是劉沉鋒。
  他臉頰痛得厲害,摔的那一下還硌著了背,但對方是喝得醉醺醺的劉沉鋒,他不想與劉沉鋒計較。
  於是他有些艱難地撐起身子,呸出一口血,哪知還沒來得及走,紅著眼的劉沉鋒忽然右手一探,猛地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拉至身前,噴了他一臉酒氣。
  酒氣很濁,他下意識地別開臉,就那一瞬間,腹部突然傳來一陣悶痛——劉沉鋒醉得不成樣,根本認不出他是誰,只知道他擋了自己的路,抬起膝蓋就是一記狠頂。
  他嘔出一口血,側倒在地上重重地喘氣,豆大的汗水一顆接著一顆往外冒,臉頰已經腫了,太陽穴火辣辣地痛,腹部的腸子就像被死命拉扯一般痛得難以招架,他抬眼看著劉沉鋒,在對方的眼中只看到毫無生氣的冷漠與乖張的狂暴。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捂著劇痛的腹部,企圖站起來。
  如果能站起來,他不會還手,只會選擇悄悄離開。
  劉沉鋒太厲害,機關裡沒人打得過他,就連祁飛也沒有勝算。
  但秦徐想走,卻不是因為打不過。
  而是不想與他打。
  這個男人的精神已經崩潰,那些過去受過他好的兵,在遭遇他的拳腳時無一例外選擇了寬容與忍讓,秦徐也不例外。
  戰士向強者低頭,不是因為懦弱,只因那人是他們的戰友!
  秦徐站起來時步子不太穩,向右邊晃了晃,身子明顯顫抖,卻強忍著痛往後退。
  然而劉沉鋒酒瘋正盛,根本不給他逃脫的機會,掄起右拳再次向他揮去。
  他痛得頭暈目眩,根本無法躲開,緊步往後避讓,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鐵一般的拳頭帶著風聲襲來。
  但這一拳沒有落在他臉上。
  一個人影像閃電一般從旁襲來,飛踹在劉沉鋒身上,劉沉鋒躲避不及,被結結實實踹倒在地。
  韓孟站在路燈下,目光像一柄盛怒的劍。
  秦徐聽見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惡狠狠的話——“我操你媽的!老子的人你也敢打?”


第26章
  劉沉鋒一搖一晃從地上站起來,逆著光的身子像一座高高隆起的山峰。他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傷痕,兩眼充血,殺氣帶著血光噴薄而出,直撲擋在秦徐身前的韓孟。
  秦徐捂著絞痛難忍的腹部,一手按在韓孟肩上,汗如泉湧,啞聲道:“別打,走!”
  韓孟卻頭也不回,丟給他一張鋒利而冷漠的側臉,“走個屁!”
  劉沉鋒的指骨發出清脆的活動聲響,方才還酒氣熏天的醉漢似乎突然清醒過來,只見他身子飛速一閃,右拳如同幾十斤的鐵錘一般砸向韓孟。
  韓孟身姿一矮,右手迅速將秦徐往後方一推,餘光卻見秦徐瞳孔猝然收緊。
  淩厲的劇痛從肋骨下方傳來,冷汗頓時如雨下。
  他躲過了劉沉鋒閃電一般的右拳,那自以為聰明的矮身避讓卻恰好撞在對方隱藏其後的補拳上。
  他喉嚨中擠出一聲嘶啞的“操”,踉蹌著後退,卻見劉沉鋒那抬起的右腿就像鞭子一樣朝自己甩來。
  腹部硬生生接下這記腿鞭時,他只覺五臟六腑都已經被攪成了一團稀泥。
  鮮活的疼痛像海浪一般湧向全身,他整個身子劇烈顫抖,喊都喊不出來。而劉沉鋒沒有罷手的意思,快步向他走來,右腿抬起,眼看又是一記猛踹。
  但沒頂的疼痛沒有降臨,秦徐一把將他摁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這致命的一腳。
  血從秦徐口中噴出,韓孟眼角一張,嘴唇顫抖著動了動,抓著秦徐的肩膀喊:“草兒!草兒!”
  秦徐半睜著眼,重重地喘著氣,嘴角全是血,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劉沉鋒怪笑一聲,還要繼續,拳頭已然捏緊,不遠處卻傳來一聲突兀的槍響。
  祁飛朝天鳴槍,厲聲喝道:“劉沉鋒!你他媽在幹什麼?那是秦徐!”
  “秦徐……”劉沉鋒虛著眼,疑惑地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兩人,似乎在努力思索著秦徐是誰。
  韓孟摟著秦徐,掙扎著站起身來,與祁飛一同趕來的戰士連忙扶住他倆,一排長更是乾脆擋在他們與劉沉鋒之間。
  祁飛快步走來,照著劉沉鋒面門就是一拳,罵道:“操!你還有完沒完?秦徐是不是你兄弟?我們是不是你兄弟?你對我們撒什麼氣?啊?你戰友犧牲了你對我們撒什麼氣?我們就不是你的戰友?啊?”
  聽到“戰友”一詞時,劉沉鋒眼神頓深,眸底的殺氣如同濃霧一般擴散。
  祁飛恁是站在他跟前不躲不避,吼著:“想打架是吧?想殺人是吧?來啊!你他媽沖我來!老子躲一下就不配穿這身軍裝!來!打啊!”
  秦徐從未見過祁飛如此竭斯底裡的樣子。
  劉沉鋒握緊的拳頭猛烈顫抖,睚眥欲裂地瞪著祁飛。
  祁飛捶著自己的胸口,暴喝道:“打啊!照著這兒來!”
  警衛連很多人都趕過來了,但除了幾名排長,沒人敢靠近。氣氛緊張而壓抑,沒人吭聲,只有祁飛聲音沙啞地喊著“打啊,老子陪你!”
  劉沉鋒最終放下了拳頭,緩慢蹲在地上,發出一陣低沉的哭聲。
  祁飛這才回頭查看韓孟和秦徐的傷勢,眉頭皺得很深,招呼一排長道:“老何,幫個忙,我這兩個兵得馬上送醫院!”
  被撫上車時,秦徐回過頭,看到祁飛背對著大家,蹲下緊緊摟住了劉沉鋒。
  劉沉鋒發酒瘋將韓、秦打進醫院的事很快驚動了機關的幾位首長,警衛連連長大怒,立即將他關進黑屋,並命人24小時在外看守。
  韓孟與秦徐被及時送到部隊醫院。經診斷,兩人全身有多處軟組織受傷,腹腔都伴有輕度出血症狀,秦徐情況更嚴重一些,有中度腦震盪跡象。
  所幸沒有骨折和內臟重度受損等情況。
  兩人住在同一間病房,頭一夜護士過一會兒就進來換一瓶藥水。天快亮時韓孟痛得沒那麼厲害了,起身悄悄走到秦徐的病床邊,小心翼翼地看了半天,低聲說:“你傻啊,幹嘛替我挨那一腳?”
  秦徐眼都沒睜,聲音聽著十分虛弱,“你傻啊,我不替你挨,你現在已經死了。”
  韓孟下意識地退後一步,眼睛睜得大大的,“你他媽醒了也不動一下?”
  “動不了,越動越痛。”秦徐這才睜開眼,蒼白的嘴唇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回去躺著吧,等會兒護士來換藥水,見你傻站著該罵你了。”
  “我起來活動活動。”韓孟右手扶著輸液架,想躬下身子仔細看看秦徐,那動作卻扯到了被打傷的地方,頓時痛得他冷汗直冒。
  “活動個屁,別逞強了,趕緊回去躺著。”秦徐看他吃痛的模樣,心臟沒由來地緊了一下。
  韓孟緩過一口氣後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滑著輸液架慢慢地病房裡走動,小聲說:“我活動一下,你睡你的。”
  秦徐歎了口氣——這一夜他就沒睡著過,一方面痛得厲害,一方面老想著劉沉鋒。
  祁飛說劉沉鋒的戰友犧牲了,這是怎麼回事?
  戰友是在“獵鷹”選訓營的戰友嗎?選訓也會有人犧牲?怎麼犧牲的?
  病房裡沒開燈,但並非漆黑無光,走廊上的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灑進來,隱隱約約的,有種親密的朦朧感。
  韓孟繞著病床走了一會兒,興許是有點累了,揉著腹部坐在秦徐床邊,“我坐會兒。”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天邊漸漸泛白時,秦徐扯了扯床單。
  韓孟坐在床單上,自然能感覺得到。
  他回過頭,目光沉靜地看著秦徐,“嗯?”
  “謝謝你。”秦徐說,“如果不是你及時趕來,我現在可能已經在重症監護室了。”
  韓孟愣了一下,旋即勾起一邊唇角,“謝什麼?我上次不是說過嗎,你關注了我,就是我的人了,你遇到危險,我既然看到了,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我的人”三個字帶著令人心悸的溫度,像尚未升起的初陽一般,在地平線下悄悄溢出紛繁的微溫。
  秦徐輕舒一口氣,難得沒有反駁。
  韓孟得寸進尺起來,“承認是我的人了?”
  秦徐沒力氣跟他吵,輕輕推了他一把,“回去吧,我這邊藥水快完了,護士還有1分鐘到達現場。”
  “來就來唄。”韓孟聳聳肩,“咱倆是CP,我有義務陪著你。”
  門外傳來輕巧的腳步聲,護士推開門,一見韓孟已經起來了,一雙秀眉微微皺起,“請回床躺著。”
  韓孟站起身,卻沒有回自己床,只是給護士讓出換藥水的位置,還微笑著說:“謝謝。”
  護士知道他是誰,但對明星一向不太感冒,懶得理他,換好藥水後囑咐道:“躺回去吧,又不是只有坐在床邊才能聊天。”
  秦徐笑了笑,“聽到沒,趕緊回去。”
  韓孟嘴角輕輕一撇,作勢往自己床邊走,等護士一出門,又趕緊回到秦徐床邊,熟絡地擠開被子坐下,還沖秦徐挑了挑眉。
  秦徐翻了個白眼,還未來得及趕客,就聽他歎了口氣,認真地說:“當時我心臟跳得特厲害,生怕他把你給打死了。”
  秦徐眼角一跳,不太自在道:“我沒那麼脆弱。”
  “我知道……”韓孟想了想,“但我見不得誰打你。”
  對話停在這裡,因為秦徐不知道如何接,而韓孟也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氣氛突然變得尷尬,韓孟又坐了幾分鐘,打了個誇張的哈欠,不自然地說了句“真困”,這才回到自己床上。
  他沒跟秦徐說,當他看到秦徐在劉沉鋒的拳頭下倒下時,腦子居然一片空白,在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之前,就已經飛身踹向劉沉鋒。
  那時他甚至有種將劉沉鋒殺之而後快的衝動。
  從小他就是個佔有欲極強的人,自己的東西絕對不能讓別人染指,自己中意的人絕對要拴在身邊——這也能解釋當年柯幸要遠赴“獵鷹”受訓時,他那種蝕骨的憤怒。
  而如今對秦徐似乎也有了直白的佔有欲,這是令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你是我的人”只是一句玩笑,“CP”也不過是逢場作戲,他韓孟粉絲千萬,組過的CP也有兩位數,而這種不假思索的佔有欲和保護欲,卻只出現在面對秦徐之時。
  秦徐被打了,他憤怒得難以自持。明知對方是從特種部隊回來的羅刹,還要不自量力,挺身而出。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被單,一股難以名狀的焦躁彌漫在心頭,揮之不去。
  天亮後,醫生來查看了好幾次,機關的首長們前來探望,“明星班”的成員也跟著劇組的部分負責人來了。
  醫生說傷勢不重,但得住院觀察一周,出院了也不能立即進行高強度訓練,起碼得休整半個月。
  政委面有愧色,韓孟卻笑著說:“沒關係,拍攝時間往後挪一挪就行。”
  丁遇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正色道:“對,我們檔期都已經為這部劇空出來了,沒影響。”
  自己的兵鬧出這種事,打的還是韓孟和秦徐,政委自是有些無地自容,當即表示要嚴懲劉沉鋒,並讓他到醫院來親自道歉。
  秦徐心覺不妥,支著身子道:“首長,劉沉鋒的事……”
  “這事我們來處理。”政委打斷道:“秦徐,你和韓孟好好養傷,別的不用擔心。”
  秦徐知道政委誤會自己了——雖然挨打的是自己和韓孟,但他並不想因此讓劉沉鋒受罰,起碼不能受太重的懲罰。
  可他還什麼都沒說,韓孟突然冷笑一聲,“士兵打人,出手還那麼重,肯定得罰。首長,您得去瞭解一下,劉沉鋒之前就已經打過不少戰士,大家都只是忍著不說而已。”
  秦徐回頭喊:“韓孟!”
  韓孟抬手制止他,又道:“至於道歉,他如果願意來的話,我接受,不願意就算了吧。”


第27章
  秦徐沒想到韓孟會跟政委提出“嚴懲”劉沉鋒,還要求劉沉鋒來醫院道歉,一時臉色不大好看,但礙於病房裡人多,不好當場發作。
  不久,護士進來換輸液瓶,委婉勸說大家不要大聲說話,心意到了就儘早離開,讓傷患好好休息。柯揚之前一直坐在角落裡沒說話,看著要走了才站起來,給秦徐和韓孟一人遞了一個小碗,囑咐道:“趕快吃,一會兒就‘鏽’了。”
  盛在小碗裡的居然是蘋果蓉。
  秦徐繃著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下來,感激地看著柯揚道:“謝謝。”
  柯揚搖搖頭,手上捏著一把不銹鋼勺子——剛才他就是用這把勺子,挖出了兩碗蘋果蓉。
  醫生隨口說病人這幾天只能吃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最好是流食,他看了看病房裡有一籃子水果,就一聲不吭地挖了起來,什麼關心的話都沒說,但所有的關心都已經填進了入口即化的蘋果蓉。
  大部隊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秦徐吃完蘋果蓉,思索了很久才開口道:“劉沉鋒的事,要不就算了吧,我替他跟你道歉……”
  “你憑什麼替他?他是你誰?”韓孟將小碗“嘭”一聲砸在床頭櫃上,眉間淤著一絲狠厲,“而且你也受傷了,他酗酒打人,為什麼就這麼算了?”
  秦徐忍著氣,“他以前不是這樣,我是他戰友,我瞭解他。”
  “你是他戰友就能讓他隨便揍?”韓孟瞪著眼,“揍死也活該?我他媽上來幫你,我也活該被打死?”
  “韓孟!”秦徐本來就頭痛,性子又急,沒有太多耐心,這一聲明顯帶上了怒氣,說出的話也極不理智,“你就不能大度一些?沒打過架是吧?被揍死了嗎?皮肉金貴受不得傷是吧?”
  韓孟眼神一寒,嘴角繃成一條線。
  秦徐胸口起伏,繼續道:“劉沉鋒打人是不對,但他現在心理有問題!誰他媽沒個低谷?你就不能體諒一下?知道你這樣像啥嗎?打架輸了就叫政委嚴懲對手,這他媽跟小學生打架輸了跟班主任告狀有什麼區別?你幼稚不幼稚?”
  韓孟眸光變得又冷又陰沉,咬牙道:“你這麼想我?我在你心裡就是個跟班主任告狀的小學生?”
  秦徐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心頭一緊,這才意識到衝動出口的話太偏激太重。
  韓孟怎麼說也是因為他才受傷,明星的皮囊也確實金貴,別說被打至腹腔出血,就是哪裡破了個皮粉絲們都會心痛老半天。
  他是劉沉鋒的戰友,曾經朝夕相處,曾經亦師亦友,挨那幾下子無所謂,男人的友情與血性可以容忍這種程度的傷害,但韓孟和劉沉鋒並無關係,在這之前甚至沒有打過任何交道,韓孟沒有責任沒有義務像他一樣包容劉沉鋒。
  他有些後悔跟韓孟說了這些話,眉頭皺了皺,又不知如何道歉,盯著韓孟看了一陣,才儘量溫聲道:“你之前也知道,劉沉鋒心理有些問題,還在成都接受過一段時間治療才回來,咱倆也沒傷得太重,就……體諒一下他吧。”
  韓孟也不知哪來的火氣,輸著液的手猛地往床沿上一拍,喝道:“不行!”
  這一下動作太大,輸液針直接戳破血管,從皮膚裡刺了出來。
  秦徐氣得頭皮發麻,恨不得照著韓孟的臉就是一拳,但看到血從韓孟手背上爆出,又不得不強忍著怒氣,按下呼叫鈴,粗著聲音喚道:“14床病人跑針了,麻煩過來看看。”
  護士趕來一看,驚得“啊”了一聲。
  這哪裡是“跑針”?跑針能直接從皮膚裡跑出來?
  韓孟似乎根本感覺不到手背上的痛,狠狠一拽輸液管,手背上立即飆出一簇血。
  不待護士開罵,秦徐已經從床上翻身而下,厲聲道:“幹什麼?你他媽給我老實點兒!再亂動老子找根繩子把你綁床頭上!”
  這句話不知怎的就戳到了韓孟笑神經,只見他笑得肩膀抽搐,眼淚花都出來了,抬起手臂一抹,啞著聲音道:“你還想綁我?你他媽來呀!我讓你綁,你綁個雞巴……”
  “雞巴雞巴,再吵老娘把你雞巴割下來喂狗!”抓著韓孟手臂的護士看著文文弱弱,身高約莫1米6,臉小身子痩,說起“雞巴”來卻面不改色,中氣十足。
  韓孟與秦徐都愣了一下,又見她一邊麻利地止血一邊面不紅心不跳地說:“這兒雖然是部隊醫院,但好歹是醫院,護士女性較多,麻煩你們收起在軍營裡的那一套,別把雞巴鴨兒掛在嘴邊,下次再讓我聽到……”
  她在韓孟小臂上重重擰了一下,眼神冷冰冰的,“我保證半夜拿著手術刀來切你的雞巴鴨兒。老娘說到做到,不信你就試試。”
  病房安靜極了,護士俐落地處理完韓孟手背上的傷,又在他另一隻手上插上針,調整好點滴的速度,又看了看秦徐的輸液瓶,確定沒事後才離開。
  門被輕輕合上,韓孟摸了摸被包紮好的手,低聲道:“我操……”
  目睹韓孟被一個一陣風都能刮走的小護士罵得啞口無言,連老二受到了喂狗威脅,秦徐心頭窩著的火頓時消了一半,嘴角也終於揚起小小的幅度,歎了口氣,拉過韓孟的手看了看,“沒事吧?痛嗎?”
  韓孟眉梢勾了勾,抽回手,沒頭沒腦地問:“你心痛了?”
  說完就後悔了。
  秦徐有些尷尬,怔了2秒,故作不在意,大聲說:“你是我CP,受傷了我當然心痛!不心痛我還是人嗎?”
  韓孟斜他一眼,笑起來,“有你這麼當CP的?你老攻都被打得住院了,你都不願意為他出口氣,讓施暴者受點兒教訓?”
  又扯到這事上來了。
  秦徐眸光一深,抿了抿唇,知道韓孟氣還沒消,妥協道:“要不這樣吧,如果劉沉鋒願意來道歉,你就跟政委和司令員說一聲,別處罰得太重。他就一士官,也挺不容易的,如果處罰過重,說不定以後就沒法待在部隊了,而且檔案上留了底的話,就算退伍也不太好找工作。劉沉鋒家裡條件不太好,他又一心留在軍營,咱們別太過分。”
  韓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不知怎麼回事,秦徐一給劉沉鋒說情,他就渾身不舒服,倒不是覺得自己被打了就一定得討回來,秦徐說得對,他要求政委嚴懲劉沉鋒的行為就像小學生打架輸了跟老師告狀,既沒品又無聊,但他就是憋著一口惡氣,仿佛不嚴懲劉沉鋒,這口氣就出不來。
  可是秦徐這態度又讓他沒法再頂回去,心頭毛焦火辣,不耐煩地擺手道:“那得看他道歉的態度。”
  秦徐知道他這算是松了口,食指在他腦門上戳了戳,罵道:“你他媽的。”
  韓孟一手打開,板著臉指著床頭櫃上被砸碎的小碗,近乎撒嬌道:“柯揚給我弄的蘋果蓉都給浪費了。”
  秦徐看了一眼,小碗裡根本就不剩什麼蘋果蓉了。
  韓孟居然在床上抖起了腿,“沒懂啊?”
  “懂!”他有些無奈,白韓孟一眼,“我這就去給你挖!”
  話是這麼說,但他右手還打著點滴,根本沒法用力,韓孟見他起身拿蘋果才反應過來,連忙制止道:“哎別,我開個玩笑而已,你別挖,趕緊回來躺著!”
  他笑著將蘋果扔到韓孟懷裡,“行,等以後不輸液了,我再給你挖蘋果。”
  政委回機關後發了很大一通火,警衛連連長堵在行政大樓為劉沉鋒求情,政委都不願搭理。最後司令員跟連長說,馬上帶劉沉鋒去醫院給韓孟與秦徐道歉,態度必須誠懇,什麼處罰回來後再議。
  祁飛守在黑屋門口,連長趕來一腳踹開門,吼道:“劉沉鋒,給老子滾出來!”
  經過一夜,劉沉鋒的酒已經醒了,但他整個人仍舊顯得茫然無助,臉色蒼白,鬍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連長上去抓住他的衣領,“你給我清醒一點!魂兒丟了嗎?丟了也給我撿回來!”
  “連長。”祁飛喊了一聲,搖頭道:“等這件事過了,咱們還是把大劉送去醫院,再接受一次心理輔導吧。”
  一聽“心理輔導”,劉沉鋒突然挺直腰背,“我沒精神病!我不去醫院!”
  祁飛連忙扶住他,“你昨天把秦徐打進醫院了你知不知道?”
  劉沉鋒垂下頭,低聲說:“我知道……我當時喝醉了,不知道是他。你替我跟他道個歉……”
  “替你?你自己去!”連長一拳砸在他肩頭上,又往他心窩上戳,“你把秦徐打得腹腔出血,還打了來咱們機關拍戲的演員,你不親自去賠個禮道個歉,這兒過意得去?”
  劉沉鋒反應極慢地抬起頭,疑惑道:“演員?”
  祁飛沒想太多,直接跟劉沉鋒講了《淬火》劇組的事。劉沉鋒臉上的傷口繃了一下,半晌才道:“那個被我打的人就是這部劇的主角?一個特種兵?”
  他的表情有些猙獰,眼神也透著狂躁,祁飛粗線條慣了,居然沒看出不妥,而連長剛才手機響了,此時正站在一旁接聽。
  祁飛點頭,還隨口誇起了韓孟,“他平時訓練很認真,身手也很厲害,為拍好這部劇已經付出了很多。”
  劉沉鋒冷笑起來,“那我確實得跟他和秦徐好好道個歉了。”
  連長接完電話,轉身就聽到劉沉鋒說願意去醫院,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往他肩膀上一拍,“走,我和祁飛陪你一起去!到了態度好一點兒,我回來再跟政委爭取爭取,你放心,你是我連上的兵,我一定保你!”
  劉沉鋒沒說話,去醫院的路上一路沉默。
  秦徐沒想到劉沉鋒這麼快就來了,門被推開時還坐在韓孟床上玩撲克。
  祁飛推了劉沉鋒一把,沖秦、韓笑得跟和事老似的,“打牌啊?等會兒參我一個。大劉有話跟你們說。”
  韓孟虛眼看著劉沉鋒,握牌的手不經意地動了動。秦徐連忙起身,沒事人似的笑道:“劉哥。”
  所有人都以為劉沉鋒是來道歉的。
  他走到床邊,神情與前一晚無異,看也不看秦徐,睨著韓孟道:“你想拍特種兵題材的電視劇?”
  韓孟瞳孔一收,警惕地看著他。
  他又問:“你是主演,演的是英勇無畏的特種兵?”
  連長察覺到不對,趕忙上前拉住劉沉鋒,喝道:“你想幹什麼?”
  劉沉鋒這次並未再動手,卻發出一聲淒厲的笑聲,目光森然地看著韓孟,嘶啞的聲音從乾澀的喉嚨中湧出,“演特種兵?做夢!”
  韓孟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連秦徐眼神都冷硬起來。祁飛和連長一起拉住劉沉鋒,企圖將他拉出去,他卻繼續怪笑著喊道:“你以為來機關練3個月就能演好特種兵?我呸!知道特種兵是幹什麼的嗎?知道特種兵的訓練是怎樣的嗎?你也配演特種兵?我告訴你,你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特種兵的氣息,你根本不懂什麼是特種兵,你他媽就是個打著特種兵旗幟騙錢的弱雞戲子!”


第28章
  “吵什麼吵?特種兵特種兵,特種兵就能在醫院瞎嚷嚷?”之前“教訓”過韓孟的小護士聞聲趕來,水靈靈的大眼睛怒視著劉沉鋒。
  兩人的體型相差極大,劉沉鋒如果動手,一巴掌就能將小護士拍得暈死過去。
  但小護士一丁點兒膽怯的意思都沒有,明明是仰視,卻瞪出來俯視的氣勢,厲聲道:“病房禁止吵鬧,我不管你是誰,特種兵也好,炊事員也好,到了醫院就得遵守醫院的規矩,不然就給我滾出去!”
  祁飛連忙擋在劉沉鋒面前跟護士道歉,連長拉著劉沉鋒邊罵邊往外走,而劉沉鋒越說越激動,轉身又沖韓孟吼:“你他媽就是個戲子!你不配演特種兵!你不配!”
  “你給我住口!”祁飛力氣極大地摁住他的後腦,壓著嗓音道:“他媽的老子今兒真不該帶你來這一趟!”
  連長臉都氣白了,一邊罵娘一邊將他拖出病房,帶上門時神色凝重,向韓孟打了個抱歉的手勢。
  門合上了,但劉沉鋒“你不配”的聲音就像寺廟裡沉重的鐘聲一樣,在走廊上回蕩。
  病房並不隔音,韓孟聽得清清楚楚。
  秦徐回過頭,見他臉色陰沉,平時總是揚著的唇角緊繃冷硬,眸底的光變幻莫測,像彌漫在戰場上的嗆人硝煙。
  誰也沒想到劉沉鋒會說這種話。
  一句“抱歉”就能解決的事突然被他的狂躁和不可理喻搞得更加複雜,別說是被指著鼻子罵“你不配”的韓孟,就連秦徐都沒法再為他說好話。
  韓孟靠在床上沉默不語,秦徐站在門邊看他,心臟隱隱作痛。
  別人不知道他為這個角色付出的心血也就罷了,但秦徐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會心痛,就會受不了別人指著他罵“你不配”。
  秦徐想,他現在一定很難過,很氣憤,甚至很沮喪。
  他需不需要安慰呢?
  秦徐向前挪了一步,又停了下來,心裡一個聲音說——讓他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吧,他不需要安慰的。
  秦徐從來沒有意識到,“韓孟不需要安慰”這種話,其實是他為自己不懂如何安慰人找的藉口。
  病房很安靜,韓孟突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有一團燃燒著的冰,熾熱又寒冷。
  他驀地一怔,嘴唇張了張,卻最終只說了句“我出去走走”。
  他推著輸液架在走廊上踱步,藥水已經不多了,他走去護士站,護士查看單子後為他拔了針頭,說今天的藥已經輸完了。他摸了摸手背上的膠布,轉身時看到護士站櫃臺上擺著的果籃,眼睛倏然一亮。
  他沒回病房,卻跟攆走劉沉鋒的小護士借了20塊錢。那姑娘叫啾啾,一聽就是別人給起的小名。
  用這20塊錢,他去醫院外的水果攤買了幾個蘋果,回來又讓啾啾去病房取出韓孟的碗和勺子。啾啾見他要拿著蘋果去洗,連忙搶過來道:“輸液那只手暫時別沾水,我幫你洗。我這兒還有衛生手套,你等會兒戴著手套挖。”
  他沒幹過挖蘋果蓉這種事,手生,衛生手套又很滑,經常挖著挖著,蘋果就“噗通”一聲掉進碗裡。他坐在護士站忙活了一個小時,底下挖好的蘋果蓉都“鏽”了,才勉強湊齊一碗。
  啾啾過來看了看,咧嘴道:“這還能吃嗎?”
  “又沒毒,怎麼不能吃。”
  “但不好看啊。”
  “吃碗水果還管好看不好看?”
  “廢話,不然為什麼有果盤這種東西?”
  秦徐將勺子插在蘋果蓉上,“我覺得挺好的。”
  “哎兵哥兒,你這樣不對啊。”啾啾雖然對娛樂圈沒什麼興趣,但娛樂圈最熱門的八卦還是知道的,如今“兵韓”兩人都住在特殊病房裡,還都由她負責,她得遵守保密原則是沒錯,但逗一逗兩人也不算違規,所以連秦徐的名字也不叫了,直接學著CP粉們喊“兵哥兒”。
  秦徐端詳著小碗,“哪裡不對?”
  “你花這一小時挖蘋果蓉是為了獻殷勤吧?既然要獻殷勤又怎麼能馬虎呢?”啾啾說著拿過一個小西瓜,“喏,我的。”
  秦徐沒接,“幹嘛?”
  “我今天下班後的營養補給啊,送你你還不要?”
  秦徐沒搞懂自己要一個小西瓜幹嘛。
  啾啾翻了個白眼,拿著小西瓜和一把折疊刀往水池邊走,半分鐘後回來,小西瓜已經被切成兩半。
  她將兩小半西瓜往秦徐手中一塞,“來,姐姐教你獻殷勤。”
  “什麼獻殷勤?我只是給他挖個蘋果蓉而已。”秦徐忙不迭地解釋,“醫生說了最好吃流食。”
  啾啾理都不理他,指著西瓜說:“拿勺子把邊緣那一圈挖掉。”
  “啊?”
  “叫你挖你就挖。”
  秦徐沒這麼聽過女人的話,但一想著這凶巴巴的女人是在教自己如何向韓孟獻殷勤,便真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挖起來。
  “獻殷勤”這種事,他嘴上是絕對不會承認的,但花一個小時挖蘋果蓉,他又確實是為了讓韓孟高興。
  他不太會說話,不擅長道歉也不擅長安慰人,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一下關心,起碼讓韓孟知道自己是樂意陪著他的。
  幾分鐘後,西瓜邊緣被挖出了一圈槽,雖然不算美觀,但也湊合。
  啾啾說:“現在把蘋果泥填上去。”
  他照做,又問:“就這樣?”
  “差強人意。”啾啾瞅了瞅,笑道:“知道這道‘菜’叫什麼嗎?”
  “西瓜碗蘋果蓉?”
  啾啾嘴角一抽,“你也太沒趣了吧?這叫‘最甜的芯兒留給你’。”
  直到將“西瓜碗”端給韓孟,秦徐都沒理解這個魔幻“菜名”。
  但他看見韓孟在一瞬的愣神後眉眼舒展,嘴角也重新揚起。
  他想,效果似乎還挺好?
  韓孟捧著“西瓜碗”,吃完了中間最甜的芯兒,又吃掉了周圍被浸滿西瓜汁的蘋果蓉,最後朝秦徐勾了勾手指,笑著喊:“草兒。”
  “幹嘛?”
  “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秦徐走近,“啥?”
  “悄悄話,耳朵遞過來。”
  秦徐覺得這悄悄話一定是“謝謝”,韓孟當慣了小少爺,不好意思大聲道謝,所以才會讓自己將耳朵遞過去。
  他俯下身子,真湊到了韓孟嘴邊。
  料想之中的“謝謝”沒有聽到,耳垂卻被舔了一下。
  他立即站起來,愣愣地瞪著韓孟。
  韓孟卻笑得十分坦蕩,“真敏感,下回我操你時,就一邊含著你的耳垂,一邊捅進去好了。”
  秦徐頓時覺得獻殷勤的自己簡直是個傻逼。
  兩人在醫院住了4天,劇組的人時不時來送營養品,但都待得不長,坐一會兒就走,官微也沒有發佈韓孟受傷的消息,網上雖然有一些小道八卦,但形成不了聲勢。
  沒訪客時,兩人就坐在一張床上打牌,秦徐總是輸,臉上被貼滿了撕成條的衛生紙,韓孟笑呵呵地給他拍照,還故意設置成鎖屏與桌面。
  秦徐生氣歸生氣,但也沒往心裡去,挖蘋果蓉挖上了癮,每天都給韓孟挖一碗。
  醫生都說了“水果可以直接吃”,他還樂此不疲。
  韓孟每天都吃“鏽”了的蘋果蓉,居然也毫不嫌棄。
  他們默契地沒提劉沉鋒。
  秦徐知道劉沉鋒肯定會受到嚴懲,但就算這種嚴懲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他也不想再跟韓孟求情。
  說得難聽一點,劉沉鋒算是咎由自取。警衛連的兄弟們能忍,韓孟一個外人憑什麼忍?而且劉沉鋒還說了那樣難聽的話,不是自作自受是什麼?
  秦徐其實挺煎熬的,劉沉鋒再怎麼作死,也是他的戰友,讓他看著劉沉鋒被嚴懲,他心理上過不去。但韓孟也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韓孟現在成天都高高興興的,和他打牌,吃他挖的蘋果蓉,傷勢也恢復得很快,彼此同在一個屋簷下,雖然經常背著啾啾問候對方的老二,但總體上是融洽的。
  他不想因為提及劉沉鋒而破壞這種融洽。
  第5天,祁飛又來看他們,帶了一些水果,說話客套得有些過分。
  秦徐直覺出了什麼事。
  果然,告辭時祁飛拍了拍他的肩,說想單獨與他聊一會兒。
  他看了韓孟一眼,韓孟還是笑著的,揮手說:“等你回來打牌。”
  他與祁飛去了露臺,祁飛說劉沉鋒的處罰已經下來了,調去西藏邊防連的崗巴觀察站,年底直接退伍。
  崗巴觀察站,整個西部戰區條件最艱苦的地方,海拔接近5000米,營地沒有水沒有電,一間破舊的土房就一盞經常不亮的燈,沒有條件引水上山,那裡的邊防戰士每天只能自己去山下取雪山融水,並背上營地。
  崗巴環境之惡劣,遠非城市中的人能夠想像。
  從崗巴退伍的戰士,幾乎全患上了嚴重的高原病、胃病,說是“為國戍邊,無怨無悔”,但如果有選擇,誰又願意去那種地方消磨青春?
  誰不想在機關裡平步青雲?誰不想在特種部隊出生入死?
  劉沉鋒是個機關兵,且是心理狀態極其糟糕的機關兵,此時將他調去沒有任何醫療保障的崗巴,祁飛是實在不忍心,才來找秦徐。
  他想讓秦徐勸一勸韓孟。
  “調崗巴”可以說是最重的懲罰,他現在也不指望為劉沉鋒爭取“輕判”了,只要不去崗巴,只要讓劉沉鋒去一個能按時接受心理疏導的地方就好。
  秦徐有些猶豫,“調崗巴”確實太重,恐怕韓孟都沒想過劉沉鋒會被調去崗巴,但他摸不准韓孟的想法,不知道突然再提劉沉鋒,韓孟會不會像之前那樣發怒。
  祁飛看出他的猶豫,又講起劉沉鋒在“獵鷹”的經歷。
  在機關部隊裡,劉沉鋒確實算最厲害的兵,但去了“獵鷹”,和那些野戰部隊的尖子兵一比,他的優勢幾乎都成了劣勢。
  不管是耐力體能,還是格鬥搏擊,或是戰術規劃,他都是整個選訓隊伍裡吊車尾的幾人之一。
  這種心理落差不可謂不大,就算他去之前已經有所準備,仍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幸運的是,他所在的小組有位非常優秀的組長。那位組長一路幫助他、鼓勵他,就算他一次次拖小組的後腿,也沒有斥責過他。
  3個月的魔鬼訓練足以讓一個人脫胎換骨,他在組長的支持下咬牙堅持,所做的努力令尖子兵們也不得不側目。慢慢地,他的成績有了起色,他們小組的總排名也漸漸爬升。在第一階段的考核進行前,組長還信心十足地鼓勵他,說絕對沒有問題。
  然而說著“絕對沒有問題”的人,卻在他的面前,倒在了豔陽之下。
  誰也沒想到那位尖子兵會在長途奔襲時倒地不起,誰也沒想到看似不起眼的熱射病會帶走一個年輕戰士的生命。
  組長在暈倒之後被立即送往臨近的醫院,但是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還是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劉沉鋒跪在組長的靈前痛哭失聲。
  就算沒有人指責他,他也明白是自己間接殺死了組長。
  那時他才知道,組長那句“絕對沒有問題”是什麼意思——考核算的是團隊成績,團隊成績越優秀,從組裡淘汰的人就越少,如果團體成績擠進前二,組裡就不會有人被淘汰。
  組長拼了命拉團隊成績,為的就是保護他,讓他留在選訓隊伍裡。
  帶走組長的是熱射病,但他固執地認為,害死組長的是自己。
  組長倒下後,他們組從第三掉至末尾,包括他在內的4名組員被淘汰,雖然接受過心理治療,但他始終無法走出來。
  秦徐歎了口氣,答應祁飛道:“我回頭跟韓孟聊一聊。”
  祁飛眼中有很深的歉意,“草兒,麻煩你了。”
  韓孟盤腿坐在床上,見他回來了,笑著招手道:“來來來,打牌。”
  他心事重重,連打連輸,猶豫再三,終是在洗牌時開了口,“劉沉鋒要被調去崗巴觀察站了。”
  韓孟面色平靜,似乎早就知道處罰決定,也早知道他被祁飛叫走後,會回來提到這件事。
  “崗巴條件很艱苦,劉沉鋒精神狀況又不穩定,他……他家裡情況也不好。”秦徐低著頭,說得很艱難,“你能不能給上面說一聲,處罰還是得處罰的,就是別讓他調去崗巴那種地方?”
  韓孟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沒有蘊怒的表情,眼神也很安靜,就連語氣都是波瀾不驚的。
  他看著秦徐,平靜地說:“你是真喜歡祁排啊。”
  秦徐立即抬起眼,訝異地看著他。
  他嘴角勾起苦笑,淡然地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道:“祁排讓你幹什麼,你都不會拒絕,哪怕他讓你沖我心窩裡捅刀,你也會照捅不誤,對吧?”


第29章
  秦徐整個人都麻了一下,眼皮一陣亂跳,後背湧出一層冷汗,肩膀也跟著抖了抖。
  他喉結抽了抽,難以置信地看著韓孟,心裡一團無名火劈裡啪啦地燒著,火星飛濺,在胸腔炸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明白韓孟是哪根神經搭錯了,才會突然說出這種混帳話。
  提起劉沉鋒之前,他考慮了很久,知道可能會惹韓孟不高興,所以儘量放低姿勢,儘量說得委婉。崗巴觀察站是個什麼情況,他不信韓孟不知道。劉沉鋒屢次酗酒打人,最後一次還傷及群眾,確實該受到嚴厲懲處,但這處罰對於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來說又的確太重。
  他只是站在劉沉鋒戰友、後輩的角度請韓孟再考慮一下,他可以對天發誓這事和祁飛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劉沉鋒精神狀況良好,身體也沒有其他問題,就算祁飛來求情,他也不會貿然向韓孟提要求。
  但韓孟根本沒聽他說完,就突然來了句“你是真的喜歡祁排”,後面更是說出了“捅心窩”這種毫無道理的話。
  他一時有些發懵,不知韓孟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
  而那一瞬間的懵逼後,怒火就像被潑了油的火一般,迅速在血液裡奔騰。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憤怒,就像想不明白韓孟為什麼會說那種話。
  祁飛於他而言,是敬仰的前輩,但他怎麼可能祁飛說什麼就做什麼?怎麼可能因為祁飛一句話而去捅韓孟心窩?
  他秦徐在韓孟眼中就是這樣的人?
  病房裡浮著冰水一般的寂靜,令人窒息的壓抑在空氣中膨脹,兩人彼此凝視,半晌後韓孟嘴角的苦笑漸漸帶上了嘲諷意味,眼也虛了起來,漫不經心道:“被我說中了吧?”
  “放屁!”這句話終於將秦徐由內至外地點燃,他兩眼圓瞪,目光如同帶著火星的箭,出口的話也像從辣鍋裡濺出的油,“這事和祁排有什麼關係?我跟你說劉沉鋒,你他媽不願意幫忙就不幫,扯祁排幹什麼了?”
  “祁排”兩個字從秦徐嘴裡說出來,不知怎麼就讓韓孟格外難受,他眼神一暗,裝出來的雲淡風輕頓時不見,臉沉了下來,表情也變得陰鷙狠厲,冷冷地看著秦徐,話中帶刺,“喲,扯祁排你就炸了?祁排是你的,我提一提都不行?還是你覺得劉沉鋒的事如果牽連到祁排,我就會動用什麼關係,在背後陰他一手?”
  秦徐怒不可遏,“你敢!”
  “你覺得我不敢?”韓孟嘴角一勾,“那你可以賭一把。”
  說這話時,韓孟心臟漏跳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脊柱直沖腦門。
  莫說靠著家庭背景背後陰人這種事他做不出來,祁飛身為“明星班”的教官,亦是他打從心眼兒裡仰慕的軍人。劉沉鋒這事如果祁飛親自來找他,而不是通過秦徐,他二話不說就會去見警備區的領導。
  但祁飛找的偏偏是秦徐。
  理性上他知道自己這突然爆發的情緒純屬無理取鬧,祁飛與秦徐的關係自然比與自己親,祁飛找秦徐當“中間人”也無可厚非,可他就是不舒服,這種不舒服甚至超過了他能忍耐的範疇,令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和秦徐吵架。
  而秦徐那句“你敢”又像一把劍似的刺進他心裡,他“呵呵”笑了兩聲,臉色變得漠然而冷酷,脫口而出的話根本沒有經過大腦,“行吧,我找我的關係,你找你的關係,咱們就看看,是我陰得了祁排,還是你護得住祁排。對了秦徐,咱警備區其他人不知道你家的背景,不等於我也不知道,你爺爺秦老首長身體還好嗎,嗯?”
  秦徐額頭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腦子裡早沒了什麼劉沉鋒什麼崗巴觀察站,甚至沒了祁飛,滿眼滿心都是面前的混帳,氣得發抖,理智近乎清零,僅剩下的一點是“這混帳還傷著,不能動手”。
  他想說點什麼,但挖心挖肺也想不出什麼氣勢十足的話,想了半天竟然想起韓孟那句“你是真的喜歡祁排”,於是近乎發洩似的喊道:
  “是啊,我喜歡祁排你今天第一天知道?”
  “我他媽喜歡他得不得了!”
  “他如果讓我捅你心窩,我乾脆將你千刀萬剮,說不定回去還能領個賞。”
  他以為這話捅的是自己,不知流血的是韓孟。
  韓孟突然大笑一聲,幾乎笑出了眼淚,拍著床道:“秦徐,咱們走著瞧。”
  一場莫名其妙的爭吵後,兩人再沒說過一句話。
  秦徐脾氣來得快去得快,當天就覺得自己說的話很過分,細細一想也明白“陰祁排一手”只是韓孟的氣話。
  依他對韓孟的瞭解,韓孟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小人。
  但韓孟的話與嘴角嘲諷的笑也確實令他難受,尤其是“你是真的喜歡祁排”。
  聽到這句話時,他本能地想反駁,就像小時候被誣陷考試作弊時,下意識地想否認。
  他當然喜歡祁排,全警衛連都知道他喜歡祁排,但韓孟用那種語氣質問他,他難以形容當時的感受,只覺得憤怒、難堪等情緒在身體裡衝撞,幾乎將他的理智擠出身體。
  他最後也沒將理智拉回來,所以才會與韓孟吵得不可開交。
  他不知道韓孟現在怎麼想,也不知道這麼一吵,往後還有沒有可能和好。而一想到也許會因此失去韓孟這個朋友,失落感就將心臟重重拉向深淵。
  他與韓孟是一同打過架的兄弟。
  韓孟救過他一次,他也替韓孟擋過一記重擊。當時抱住韓孟時,他甚至沒有顧及到自己的安危,沒想過劉沉鋒那一腳會不會將自己踹至重傷。
  撲上去的時候,他唯一的想法是護著韓孟,不讓韓孟受傷。
  男人一同打過架,一起挨過揍,一起扛過事,關係就不可能一般。
  他不想失去韓孟,卻又拉不下臉去挽回。
  韓孟也不好受。
  經歷過柯幸的事,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對在意的人無故發火,他以為自己能夠包容秦徐的一些脾氣與舉動,但是他失敗了,而且一敗塗地。
  冷靜下來一想,秦徐為劉沉鋒求個情又怎麼了?就算是因為祁飛而來求情又怎麼了?
  這能說明什麼?說明秦徐喜歡祁飛?說明秦徐會因為祁飛的話而朝自己捅一刀?
  沒道理,甚至沒邏輯,他無法理解現在的自己為什麼還會衝動得說話不經大腦。
  而且秦徐喜歡祁飛又怎樣?關自己什麼事?還喜歡不得了?
  不知不覺間,3年前的自己似乎又回來了,霸道得令人憎惡,情緒化得叫人生厭。
  他沒由來地怔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柯幸一樣包容他、原諒他,秦徐與柯幸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想到秦徐可能會因為這次爭吵而徹底厭惡他,那種悵然若失的情緒就揮之不去。
  但是要道歉他也做不到,不是覺得自己沒錯,而是秦徐最後那幾句話結結實實刺痛他了,就算知道是氣話,也痛得不行。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將秦徐按到在地往死裡操。
  這種瘋狂的佔有欲令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不敢再往深處想,也無法像縫扣子那次一樣,故作輕巧地說一句“原諒我吧”。
  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進步。
  自以為已經成熟了,變得像柯幸一樣懂得寬容與溫和了,但實際上一切都沒有改變,他還是那個凡事以自我為中心的混帳少爺。
  這種認知不免令人喪氣,喪氣到極點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演不好《淬火》的主角。
  那角色的原型是柯幸,他連柯幸的溫和都學不來,柯幸身為特種兵的強大又能學來幾分?
  濃重的自我厭棄中,他突然想起劉沉鋒的話——你不配。
  是啊。他想,我怎麼配?
  1天后,柯揚來醫院送蘋果,一眼就發現兩人不對,病房裡的氣氛也很是緊張。
  沒多久,秦徐藉口想抽煙,拿了包煙和打火機往露臺上走。柯揚關上門,走到韓孟床邊問:“怎麼了?”
  韓孟剛開始時不願說,斜柯揚一眼,“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少管。”
  “內褲都不會洗的人,沒資格當大人。”柯揚冷冷地抵回去。
  他眉梢抽了抽,“我現在會洗了。”
  “會洗也是秦徐教的,你以前會嗎?”柯揚坐在秦徐床沿上,淡定地看著他,“而且我生日快到了,馬上18歲,韓少,以後你別再拿我未成年說事兒了。”
  他心裡煩,擺手道:“別叫韓少,叫哥,你要我說幾遍?到底長沒長記性?”
  “你才不是我哥。”
  “……紮心了啊。”
  “我哥有什麼話都會對我說,不像你,什麼都藏在心裡,以為自己是個宰相,肚子大得能撐船,其實只有屁大一點。”
  “操!”韓孟睨著柯揚,“敢跟我頂嘴了是吧?宰相肚裡能撐船是你那麼用的嗎?”
  柯揚毫不畏懼,“我向我哥提任何意見,他都不會說我這叫‘頂嘴’。”
  韓孟一見柯揚又拿柯幸來壓自己,就知道今兒是說不過這小兔崽子了,翻了個白眼,索性將與秦徐吵架的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說完後,居然有種突如其來的輕鬆。
  柯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道:“我覺得你倆都有病。”
  “靠,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韓孟有些惱,但對柯揚,他是從來生不了氣的,皺著眉道:“你倒是說說我哪兒有病?”
  柯揚看著他的眼睛,以說“開飯了”的語氣道:“你怎麼就意識不到自己喜歡秦徐呢?”
  他張著嘴,眼珠子都不帶動的。
  柯揚又說:“你嫉妒祁排都嫉妒瘋了,就沒發現他對祁排的喜歡只是仰慕?我還仰慕祁排呢,警備區有幾個人不仰慕祁排?”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放屁”。
  “還不承認……”
  “沒有的事我怎麼承認?你也說了你也仰慕祁排,我嫉妒了嗎?”
  “因為你不喜歡我啊,為什麼要嫉妒?”
  韓孟在娛樂圈調戲人無數,平時逗秦徐也是出口成章,這時面對柯揚的“你喜歡他”,居然卡了殼。
  幾分鐘後,他拒不承認地搖頭,“不可能。”
  柯揚也不再說,“不信算了,我去看看秦徐。”
  “等等!”他喊道:“你別亂說話!”
  柯揚回過頭,“我有分寸。”
  秦徐在露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柯揚走上去,討來一根,還跟他借火。他沒看過柯揚抽煙,有些新奇,笑道:“你也抽煙啊?”
  “跟韓孟學的。”
  提到韓孟,秦徐嘴角不自覺地僵了一下。
  兩人都沒再說話,直到柯揚靠在欄杆上,將煙頭碾熄。
  秦徐以為他要走,卻見他轉向自己,認真地說:“上次你們吵架的時候,韓孟幫你縫過紐扣吧?”
  秦徐眉頭動了動,不知道他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柯揚又道:“那次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吵架,這次也不知道,但上次是韓孟跟你道歉的對吧?縫紐扣的事兒全連都知道。”
  秦徐等著接下來的話。
  柯揚還是那種沉靜的語氣,“所以這次你能禮尚往來,跟韓孟道個歉嗎?你們兵哥兒肚裡能撐船,你就讓他一次吧。”


第30章
  柯揚的話無疑將了秦徐一軍。
  倘若不答應,他就是個不懂得“禮尚往來”,肚子裡也撐不起船的兵哥兒。
  換言之,是個小肚雞腸的兵哥兒。
  秦徐想起縫扣子那次,明明放低姿態的是韓孟,到頭來卻是他處處受制,被牽著鼻子走,說什麼都被壓一頭,氣場上算是慘敗。
  若不是柯揚提起,他都快忘記當時的尷尬了。
  所以這歉他是一定得道的,只是怎麼道,還有待思考。
  柯揚沒待多久就走了,秦徐卻一直沒回去,但也沒再抽煙,繞著不大的露臺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趴在欄杆上,頭一次站在韓孟的角度想——這事兒韓孟其實也挺委屈的。
  平白無故挨一頓打,完了沒等來道歉,還被打人者罵不配演特種兵。
  被打都是小事,劉沉鋒道不道歉也另說,大老爺們兒真不在意那句“打了你,對不起,請原諒”,但最後這一條任誰都會火大。
  秦徐望著連雲都沒有一朵的天空,皺著眉想,受了委屈的人應該怎麼哄?
  女孩兒的話,送諸如香水、名牌包、化妝品之類的禮物,再附帶幾句軟話也許就好了。實在不行,還可以帶她們去吃頓好的,送一隻寵物貓或者寵物狗。沒有姑娘不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少有姑娘不被美食折服,小奶狗汪汪叫一聲,小奶喵伸一伸肉爪子,他或許連道歉的話都能省去。
  他想,如果韓孟是軟軟的女孩兒就好了。
  不知不覺,重點就歪到了“韓孟是姑娘”上。
  秦徐虛眼看著城市邊緣高樓大廈的輪廓,腦子裡是不停換穿女裝的韓孟。
  韓孟腿上有不算濃密但也不少的腿毛,毛腿從連衣裙下露出來,配合著緊致的肌肉與40多碼的腳,看起來十分搞笑。
  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目光向上,掃過韓孟那腹肌被擋住的腰身,落在從低領處露出的胸肌上。
  胸肌掛著汗水,居然有種健康的性感。
  他繼續往上看,但還沒來得及仔細瞧韓孟畫著濃妝的臉,就被對方突然撩起裙擺的動作雷了一下。
  韓孟極其自然地說:“過來讓我操,老二都硬成金剛鑽了。”
  那裙擺下,竟然是沒有內褲的。
  秦徐猛地甩了甩頭,穿連衣裙的韓孟就像肥皂泡一樣消失,露臺上仍舊只有他一個人。
  他有些氣惱地想,韓孟這人當真沒有節操,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操”。
  可轉念一想,他又氣餒地發現,惦記著“操”的應該是自己來著,韓孟好好地在病房待著,既沒穿女裝,也沒說“過來讓我操”,是他自己胡思亂想,還偏要推鍋給韓孟。
  “操!”他低罵一聲,右手往欄杆上一拍,自言自語道:“秦徐,你他媽禽獸!”
  自從柯揚去了露臺,韓孟就心神不寧,等了半天也沒見柯揚回來,以為自家兔崽子和秦徐正聊得開心,卻不知人家抽完1根煙就走了。
  連招呼都沒回病房來跟他打一個。
  房門傳來輕微響動時,他以為是柯揚回來了,看也不看就喊:“去那麼久,終於知道回……”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秦徐立在門邊,表情有些僵,嘴半張著,詫異地看著他。
  他想,我操!
  秦徐沒料到韓孟會主動與自己打招呼,愣了幾秒,旋即福至心靈地扯起唇角笑了笑,順其自然地接起話頭道:“也沒多久,就抽了幾根煙。”
  韓孟眉頭一皺,“你還抽煙?”
  這聲兒有點大,秦徐怕被啾啾聽到,連忙關上門,還將食指壓在唇上,警惕道:“別嚷,就2根!”
  其實他抽了5根,還勻了柯揚1根。
  韓孟“嗤”了一聲,斜眼瞧他,“你背上挨的那一下不輕,雖然沒傷到肺,但這段時間煙還是少抽。”
  “嗯。”秦徐點點頭,“不抽了。”
  說完這句話,病房才安靜下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又不約而同地撇開眼,各自打著鼓,各有各的小算盤。
  剛才像沒事人似的聊天,這會兒沒聲了才覺得尷尬。秦徐轉身背對韓孟,坐在自己床邊出神,一會兒想起韓孟在樹蔭下縫紐扣的模樣,一會兒想起柯揚說的“你們兵哥兒肚裡能撐船,你就讓他一次吧”。
  他咽了咽口水,只覺身子越來越熱。
  道歉他真的不擅長,哄人更是八百年沒做過。
  他手心出了汗,呼吸也有點重,不知怎麼跟韓孟開口,胡亂組織著語言,腦子裡居然又浮現出韓孟撩裙擺的淫蕩模樣。
  他一愣,尚未反應過來自己要幹什麼,就快步走去門邊,將門從裡面鎖上,又行至窗邊,拉上窗簾。
  做完這兩件事後來到韓孟床前,直勾勾地看著韓孟。
  韓孟也正進行著天人交戰,此時見他站在自己跟前,心頭一驚,一方面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拉窗鎖門,一方面覺得他現在的表情有種難以言說的味道。
  但好歹是明星好歹是演員,就算還沒有拿過影帝,在秦徐面前裝得若無其事也是綽綽有餘的。他眼中的訝異很快斂去,旋即換上深潭般的沉靜,意味深長地看著秦徐。
  被韓孟幽幽地看著,秦徐小腹居然躥起一陣火,這火拼不猛烈,卻足以在他眸中映出欲望的光輝。
  他上前幾步,俯下身來,近距離俯視韓孟,灼熱而急促的鼻息撲在韓孟臉上,同時也承接著韓孟的呼吸。
  韓孟突然揚起唇角,笑得曖昧,“草兒,你想幹什麼?”
  他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答話,左手毫不猶豫探進韓孟的病號服,隔著內褲握住對方尚未蘇醒的巨物。
  韓孟並不拒絕,甚至十分配合地將右腿支起來,向旁邊側著,以方便他手上的動作。
  他臉頰有些熱,下腹也脹得難受,手指卻靈活地套弄著被布料包裹的傢伙,目不轉睛地盯著韓孟的眼眸,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韓孟似乎相當享受,發出一聲愜意的低哼,身子向下滑了滑,抓過靠枕墊在後腰上,兩腿也張得更開,臉上一絲羞惱的表情都沒有,似笑非笑地看著秦徐。
  秦徐翻身上床,扯下韓孟的內褲,直接握住硬起來的性器,手指在莖身上快速套弄,掌紋貼著青筋,交換著彼此身體的溫度。
  韓孟向後揚起頭,閉著眼享受秦徐的服務,絲毫不慌亂,就連喘息也是平穩而愜意的。
  秦徐看著他的臉,背脊起了一層薄汗,胯下脹得難受,將襠部頂出一個誇張的隆起。
  韓孟支起身子,目光落在那隆起上,笑道:“拿出來一起打吧。”
  秦徐愣了一下,身下立即傳來一陣快感。韓孟已經握住他的欲望,淺淺的指甲騷刮著最敏感的腹股溝,手掌在粗大的莖體下不輕不重地揉弄。
  他腰部一彎,險些發出一聲呻吟。
  韓孟湊近,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用一種性感得入骨的聲音說:“舒服嗎?”
  他儘量平復呼吸,雙唇緊緊抿著,狠厲地看了韓孟一眼,猛地將對方推去床頭,擒住那兩片唇,毫無技巧地吻起來。
  韓孟揉弄著他的兩粒囊袋,時不時輕輕捏一下,而他快速套弄著韓孟的莖身,感覺到那裡似乎隱隱有了射精的前兆。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子,在飽滿溫熱的前端落下一個淺嘗輒止的吻。
  沒有含入口中,只是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旋即再次握入手中。
  韓孟在他手裡繳械,熱液甚至射到了他自己的性器上。
  撐起身子時,他瞧見韓孟因為驚詫而睜大的雙眼,臉頰頓時一紅,扶住自己沾滿精液的大兄弟,胡亂套弄幾下,匆匆釋放。
  他想,真他媽該吃藥了。
  滑下去之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用嘴去碰韓孟那裡。
  雖然沒有含進去,不算令人想一想就通體發熱的口交,但……
  至少姿勢是差不多的。
  他無數次想過將自己的老二塞進韓孟的嘴裡,整根沒入,抵在韓孟的喉嚨眼兒上射精,韓孟因為來不及吞咽而咳嗽得兩眼通紅,委屈得不行,嘴角還掛著精液,臉上也有精液,而自己射完了還不想出來,又在韓孟嘴裡硬起來……
  這下倒好了,非但沒有拿老二堵韓孟的嘴,反倒吻了吻韓孟的老二。
  這歉道得也太詭異了!
  韓孟也覺得詭異。
  秦徐俯下來看他時,他就明白秦徐想用“摸槍”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求原諒,所以他裝得大方鎮定,配合秦徐演這一出蹩腳的戲。
  他以為各自打出來就算和好了,誰也別再提之前的破事兒,往後還是相互擼管的兄弟,再找個機會上床,為“炮友”正名。
  他真是沒想到,秦徐會親他那兒。
  而且從他的角度看下去,秦徐親得還挺深情的。
  那一瞬間,從下腹呼嘯直上的快感幾乎將他沖至暈眩。
  不是沒有人跪在他腿間為他做這種事,那些人往往將他一含到底,但所有的快感加起來,都不如秦徐吻的那一下。
  他險些當場射精。
  如果那樣的話,秦徐必定躲閃不及,被弄得一臉都是。
  他有些想笑,但秦徐此時懵逼的表情又讓他笑不出來。
  兩人就這麼尷尬地互相看著,空氣中蔓延著情欲的味道。
  秦徐太難堪了,喉結一下一下地抽動,最後拿過床頭櫃上的抽紙,手忙腳亂地擦自己一團糟的小腹和腿間。韓孟也抽了幾張,擦著擦著卻抓住他的手,挪至唇邊,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上面還殘留著某種獨有的氣味,好在並不令人作嘔。
  秦徐眼角一張,連忙將手抽回來,整理好病號服,麻利地跳下床,想走,卻想起還沒有說“對不起”,還沒有“哄”韓孟。
  韓孟坐在床上,看上去比他鎮定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默念著“你就讓他一次”,右手抬起韓孟的下巴,薄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我之前說的都是氣話,你別往心裡去……”
  韓孟眉間隱有笑意,但淺得叫人捕捉不到。
  他眉峰一蹙,聲音重了幾分,“這次的事是我不對,雖然你也挺混帳……不過我錯得更多。”
  他抿了抿唇,表情極沉,說出的話卻青澀得令人忍俊不禁。
  他看著韓孟,一字一頓,“我都親你那兒了,你就別生我氣了。”


第31章
  韓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秦徐了,但此時此刻,他看著秦徐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確定自己比以前更想操這個人了。
  秦徐和他身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很帥,卻不是娛樂圈明星的那種帥法。秦徐的臉無疑是沒得挑的,身材更是令人浮想聯翩,兩條腿尤其誘人,又長又有力。他甚至幻想過這兩條腿緊緊纏在自己腰上,被自己從下方貫穿……
  秦徐身上有軍人的硬氣和剛正,還有那種家世優渥之人慣有的不拘小節,但時不時也會說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話,幹出叫人難以理解的事。
  就像剛才。
  擱在別人身上,他只會覺得愚蠢,但擱在秦徐身上,他卻捕捉到了一絲反差強烈的可愛。
  他凝視著秦徐的眼,還想逗幾句,又怕最後把持不住的是自己,只好作罷,配合著對方嚴肅得過頭的神情道:“我說的也是氣話,請你原諒。”
  秦徐指尖動了動,明顯松了口氣,彆扭地點點頭,“嗯。”
  韓孟的下巴還是在他手裡,他撇開眼,居然忘了收回手。
  韓孟心下好笑,卻也不動,只是無辜地看著他,溫聲喊:“草兒。”
  他像被點了穴,一怔,低頭看著韓孟,“什麼?”
  韓孟笑,“你還打算抬多久?我下巴快被你掰脫臼了。”
  他“啊”了一聲,立即縮手,抓了抓頭髮,“我,我沒注意到。”
  韓孟站起身來,也整理好病號服,走去窗邊拉開窗簾,被夏日午後的豔陽一照,眼睛頓時眯成一條長長的線。
  他伸了個懶腰,嘴角愜意地勾起來。
  秦徐將用過的紙全部丟進垃圾桶,去衛生間轉了一圈,沒找到想要的東西,站在門口喊:“韓孟,我的六神呢?”
  大熱天,即便是醫院的特殊病房,也有不怕死的蚊子。
  秦徐招蚊子,住在宿舍時常備六神花露水,曾經還想安利給韓孟。
  住院第二天,他就讓許大山送來一瓶新的,每晚睡覺前抹在手臂和腿上,但半夜還是會被一兩個奇癢難忍的疙瘩弄醒。
  平時他都將六神放在衛生間裡,這會兒卻找不到了。
  韓孟回過頭,“怎麼?又被咬了?”
  “不是。”他在病房裡東轉西轉,“你不覺得有味兒嗎?”
  韓孟立即明白他指的什麼,鼻子動了動,“還好吧,反正空調也開著,一會兒就好了。”
  “不行。”他沖牆上的掛鐘抬了抬眼,“啾啾馬上要來查房了,聞到怎麼辦?”
  韓孟本來想說人家啾啾純爺們兒一個,哪有這麼敏感。一看他似乎很急,甚至蹲在地上看六神是不是掉到了床底,旋即無奈地笑了笑,跟著找起來。
  六神最後在電視背後被找到,秦徐立即打開蓋子一陣猛噴,確定“那味兒”已經徹底被花露水的氣味蓋住,才撥開房門的鎖。
  韓孟出了些汗,關上衛生間的門洗澡,幾分鐘後啾啾真的來了,一進門就露出嫌棄的表情,“大白天也有蚊子?”
  秦徐搖頭,“沒有。”
  “那你們噴六神幹什麼?還噴那麼多,熏死我了。”
  秦徐聽著“嘩啦啦”的水聲,指了指衛生間,小聲說:“韓孟噴的,他……他有點兒臭了,壓壓味兒。”
  啾啾臉上的表情有點奇幻。
  沒多久,韓孟從衛生間出來,頭上搭著根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跟啾啾打招呼。
  啾啾皺著眉打量,“你臭了?”
  “啊?”
  “臭了用六神壓味兒?”
  韓孟看看啾啾,又看看假裝若無其事的秦徐,差不多猜到了秦徐是如何造他的謠。
  剛想解釋不是那麼回事兒,啾啾已經退後兩步,做了個扇風的手勢,邊往門口走邊說:“還是大明星叻,壓味兒也不買瓶香奈兒……”
  韓孟嘴角抽搐,一看秦徐,那傢伙正端坐床上,拼命憋著笑。
  他揮起毛巾扔過去,“笑屁。”
  秦徐立即反擊,將打了個結的毛巾砸他腦門上,“就笑!”
  他也不管毛巾了,拖鞋一蹬,不顧手臂和腿上都掛著水珠,跳上床就試圖壓住秦徐。秦徐反應極快,抓住他兩邊手腕往外推,腿還蹬著他的膝蓋。
  好在他身處上位,比秦徐更容易用力,兩人在床上一番角力,終是他抓住機會,嵌住秦徐的手臂,將秦徐牢牢壓在自己身下。
  發尖的水滴下來,砸在秦徐的臉上。
  秦徐也不掙扎了,低聲罵了句“操”。
  前幾日吵得險些絕交都沒動手動腳,今日和好如初,卻半真半假地幹了一架。
  韓孟從來沒打過這麼軟的架,全程臉上都掛著笑。他的對手秦徐也和他一樣,就連那個“操”都是笑著罵出來的。
  這架打得,都可以用“打情罵俏”來造句了。
  晚上,韓孟趁秦徐洗澡,去露臺給政委打了個電話,寒暄幾句後故意問起劉沉鋒的處罰決定,聽後思索了一會兒才道:“首長,我是群眾,按理說這事不歸我管,我也不懂部隊裡的軍規,但是我和秦徐也算是當事人吧……我就覺得,這處罰是不是稍微重了一些?畢竟我和秦徐也沒什麼大事,我聽秦徐說,劉沉鋒還需要接受下一階段的心理疏導,如果現在就將他調去崗巴的話,我擔心出事兒……您也知道,過段時間《淬火》就要開拍了,現在八卦記者特別敬業,萬一他們借題發揮,給我報一個‘韓孟驕橫跋扈向部隊施壓,鐵漢軍人含冤戍邊’的新聞出來,我就是緊急公關,都消不去影響。”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韓孟誠懇地道了聲謝,又道:“不不不,這不是我大度,我只是怕在這節骨眼兒上出亂子。”
  掛斷電話前,他再一次道謝,笑道:“那就麻煩首長您了,再見。”
  為劉沉鋒求情的事,他沒跟秦徐說,秦徐也再沒提過劉沉鋒,假裝這事兒就這麼翻篇兒了。
  2天后,出院的日子到了。本來上午辦完手續,中午就能離開,劇組負責媒介宣傳的幾名工作人員卻趕了過來,說是要給他倆拍一組“負傷照”。
  秦徐下意識就要拒絕,韓孟給經濟公司打了個電話,問清楚原因後道:“今兒怎麼拍?我們全力配合。”
  原來,韓孟受傷這事雖然沒有公開,但劇組官微好幾日沒有更新“兵韓”訓練花絮,韓孟和“其徐如秦嶺的樹林”也沒有發微博,剛被塞了一嘴狗糧的粉絲等得心急如焚,一些類似“萌萌受傷”的小道消息開始在網上傳播,起初粉絲們不信,後來三人成虎,越說越像真的。劇組便決定,不如就勢宣傳一下,既給韓孟炒一炒“努力訓練因公負傷”的敬業形象,又趁勢炒一炒火得不像話的“兵韓”CP。
  畢竟秦徐和韓孟住在同一間病房,對粉絲們來說,這顆糖大得就算啃個三天三夜也啃不完。
  秦徐一聽是為了宣傳《淬火》,而韓孟受傷雖然不是因為努力訓練,卻與他脫不了干係,責任感加上愧疚感一齊叫囂,把他心頭那點兒因為“賣腐”而湧起的羞憤感沖得一乾二淨,當即就說:“哦,你們隨便拍!”
  劇組來之前是與警備區宣傳單位商量過的,所以他出鏡並不違反哪一條軍規。
  這次來的沒有攝影師,病房裡也沒有長槍短炮,工作人員用最普通的手機,抓拍抓錄他們的互動。
  韓孟和太多人賣過腐,每次都是鏡頭一來立即含情地笑,鏡頭一走馬上換上近乎性冷淡的表情。一些與他和合作的明星也是如此,就算一段時間內兩人在微博上互動得像剛滾完床單,私下其實也只是點頭之交。
  韓孟不排斥賣腐,但要說賣得情真意切,卻一次都沒有,更別說賣之前還有所期待了。
  然而現在和秦徐穿著同樣的病號服,盤腿坐在同一張床上打牌時,他是有一些期待粉絲看到視頻和照片後的反應的。
  負責宣傳的陳姐說,你們平時幹什麼,現在也幹什麼,自然最好。
  他與秦徐平時就湊在一張床上打牌,打累了他休息,秦徐給他挖蘋果蓉,兩人分食切成兩半的西瓜,一起玩手機,再抓一抓對方的兄弟……
  最後一項當然不能做給旁人看。
  韓孟有些意外地發現,他和秦徐在鏡頭面前都不用演,將之前的日常照做一遍就已經是“賣腐”了。
  這腐賣得……比以前NG好多次的輕鬆多了……
  當天劇組就發佈了韓孟受傷的消息,順帶還提到“兵哥兒”也受了一些小傷,將兩人的刻苦濃墨重彩地渲染一番,又說已經沒有大礙,已經出院,為了讓粉絲放心,稍後會奉上兩人住院時的視頻。
  視頻發佈前,粉絲們心痛得不得了,而視頻發佈後,“兵韓”粉瘋了一群又一群。
  韓孟壞笑著在“兵哥兒”臉上貼衛生紙條,“兵哥兒”光著腳丫踹他;
  他站在窗邊喊:“草兒,還沒洗好啊?”
  “兵哥兒”抱著一個小西瓜從衛生間出來,切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放在桌上,又拿來兩個蘋果,麻利地挖成蘋果蓉,手腕一翻,將蘋果蓉扣在他吃了大半的“西瓜碗”裡,這才拿起自己的半邊西瓜,舀出中間最甜的一塊,順手扔進他的蘋果蓉裡……
  用粉絲的話來說,就是“兵哥兒”蘇得我不想活了。
  視頻配了一段很歡樂的BGM,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韓孟那一聲有些不耐煩,似乎又帶著一絲依賴的“草兒”。
  從此,“兵哥兒”有名字了,全世界的韓孟迷妹都知道她們的情敵叫“草兒”,是個打牌老輸給韓孟,為韓孟挖蘋果蓉,還把西瓜最甜的芯兒留給韓孟的蘇神。
  “兵韓”有了新代稱,“草韓”,又稱“操韓”。
  “其徐如秦嶺的樹林”再一次狂漲粉,秦徐都不敢點進去看了。
  很多頂著韓孟頭像的人排隊叫他老公,他單是看著那一水兒的“老公”,再看看頭像裡的韓孟,都覺得胯下越來越硬。
  丟開手機時他想,太他媽要命了。
  出院後,因為還要繼續養傷,他們沒有立即回宿舍,而是住在警備區裡的軍官招待所。那裡雖然名上只是“招待所”,但設施齊全,環境也很好,比不上五星級酒店,但和宿舍一比,已經算是天堂了。
  警衛連的兄弟們來看秦徐,順帶探望韓孟。秦徐本來有些不好意思見祁飛——畢竟他沒能幫上忙,但祁飛眼中全是感激,還拍了拍他的背,極其鄭重地說了聲:“兄弟,謝了。”
  他這才知道,劉沉鋒調崗巴的處罰決定已經取消了,而新的處罰尚在商議中。
  能讓警備區的首長們改變主意的,只有韓孟。
  他想跟韓孟道謝,又不願意再提劉沉鋒,磨了幾天也沒說出個“謝”字,倒是韓孟突然說起劉沉鋒,語氣有種已經經過深思熟慮的沉著——
  “草兒,跟你說個事。”
  “上次劉沉鋒在醫院說的話,我最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有一定的道理。”
  “照現在的狀態,我可能真的演不好特種兵。”
  “打鬥沒有問題,就算有的動作我做不出來,也可以通過後期技術解決。”
  “但最關鍵的是,我身上沒有特種兵的味道,沒有那種……怎麼說呢,那種淩厲的氣場。”
  “所以,我想去真正的特種部隊看看。”


第32章
  “特種部隊?”秦徐眼睫一顫,頭皮像被一根細得看不見的銀針輕輕紮了一下,“獵鷹?”
  韓孟點頭,“嗯,獵鷹。”
  秦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怎麼可能?”
  獵鷹特種大隊是全國五大特種部隊之一,為西部戰區最神秘的王牌部隊,肩負反恐、緝毒等重要使命,以及一些面向別國的絕密任務。其首長軍銜不一定高,但許可權極高,雖名義上接受西部戰區與中央的雙重領導,但絕大多數時候可直接向中央特種作戰總部彙報工作,處理一些特殊事件時,甚至有獨立行動的權力。
  這樣的部隊,莫說是非軍人身份的韓孟,就算是戰區裡各項軍事素質都出類拔萃的尖子兵,也不是想去就能去。
  而且今年獵鷹的選訓已經開始了,秦徐不認為韓孟能夠中途插進去。
  韓孟只穿了一條寬鬆的沙灘褲,裸著的上半身靠在陽臺的木制欄杆上,腹部的肌肉線條盈著從室內透出來的柔光,顯得性感而迷人。
  他表情看上去很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輕浮,也沒有權貴子弟一手遮天的囂張,“我知道幾乎沒有可能。獵鷹和其他同級別的部隊不同,想托關係進去多半是自取其辱。但是完事沒有絕對,只要存在一點希望,我就想去試一試。”
  秦徐靠在躺椅上,嘴角往下壓了壓,本想說“別異想天開了,現在的情況就是一點希望也沒有”。
  但韓孟那深邃而堅定的眸光,又讓他說不出這種潑冷水的話。
  韓孟低眼笑了笑,在他小腿上輕輕一踢,“心裡說我異想天開是吧?”
  他翻了個白眼,“我覺得這事兒真沒啥希望。你想,獵鷹是什麼地方?能讓你一個演員去觀摩?如果現在剛好要進行比武選拔,你還能托關係混在參選人員裡,萬一發揮出色,說不定真能去打個醬油,但現在人家別說選拔,連選訓都進行4個月了,你聽說獵鷹收過插班生嗎?”
  韓孟搖頭,“聞所未聞。其他4支特種大隊也沒發生過這種事。”
  “那你還想去?”秦徐挑高一邊眉,雙手支在膝蓋上,兩腿岔得老開。他也沒穿上衣,下面穿著和韓孟差不多的沙灘褲,這坐姿幾乎能讓人穿過沙灘褲的褲筒,看到他大腿根部的風景。
  好在韓孟是站著的,這會兒俯視著他,看不到令人浮想聯翩的陰影,只看得到他頭頂上有些可愛的發旋。
  韓孟呼出一口氣,轉了個身趴在欄杆上,聲音被夜風拂過,染上了些許溫柔與深沉,“但是如果不去爭取一下的話,《淬火》拍出來後,我肯定會後悔。會怨自己既然決定要拍,還為此準備了3年,為什麼不再努力一下,拍出最滿意的效果?”
  “那也不是一定得去獵鷹啊。”秦徐不太明白韓孟的邏輯。
  《淬火》算是這幾年軍旅題材的大製作了,既有明星加盟,又得到了戰區的支持,劇本也已經打磨了接近3年。照韓孟的話說,是無限貼近於真實軍營。
  但是再貼近,《淬火》也只是一部電視劇,不是嚴謹的紀錄片。
  秦徐不認為韓孟有必要為了“效果”而特意去一趟獵鷹,也不認為去了這一趟,他就能演得更好。
  韓孟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蹲下來,“草兒,你就沒有特別偏執的時候嗎?比如偏執地想做一件事,就算知道有些魯莽、不現實,或者做了大概也沒有什麼意義,還是想去做。如果不做,就難受得放不下,也根本做不了其他事?”
  秦徐眸光細微地凝了一下,眼神也變得幽深起來。
  他想,大概是沒有的。
  他身在富足且有一些權勢的家庭,家教雖然嚴,但想要的東西似乎很容易就能到手。從小沒有什麼特別的欲望,沒有格外想做的事,就連“偏執”這種情緒,幾乎也沒有體會過。
  入伍的時候,他想去野戰部隊,但也只是隨意想想而已,既沒有爭取,也沒有覺得放不下,只是現在身在警備區機關,偶爾看到部隊新聞裡講野戰部隊的優秀偵察兵,心裡會湧起一陣說不出的煩悶。
  但這所有的煩悶加起來,也不足以讓他達到偏執的程度。
  “我有。”韓孟抬頭看著他,“為拍《淬火》進娛樂圈算一個,現在想去獵鷹算另一個。其實我知道就算去了,效果也不一定有我想像的好,但是不爭取一下的話,我會一輩子抓心撓肺。”
  好一個抓心撓肺。
  秦徐心臟毫無預兆地癢起來,愣了幾秒才抬手在韓孟額頭上推了一下,“任性。”
  “能任性的時候為什麼要壓抑自己?”韓孟翹起一邊嘴角,眼睛半眯起來,“好像能任性一輩子似的。”
  “你不就是奔著任性一輩子去的嗎?”
  “誰說的?”韓孟歪著頭,“等這部劇拍完了,播出了,我就老老實實打拼事業了。”
  “啥事業?來當特種兵?”
  “我都混娛樂圈了,還當什麼特種兵?”韓孟笑道:“而且特種兵那不叫事業,是夢想好麼……等《淬火》完成,我想靜下心來,接受接受專業指導,嗯,就是考大學,北影中戲之類的。”
  “啊?”秦徐吃了一驚。
  “啊什麼?很奇怪麼?”韓孟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這幾年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大學學習表演,只能靠走偶像路線積攢人氣,演戲全靠野路子,走不長的。以後想在演藝界真正混出一番名堂,還是得跟著名師學一學,也好發現自己的不足。”
  秦徐更加驚訝,“你打算一直在娛樂圈走下去?”
  “你很震驚啊?”韓孟笑,“怎麼,還覺得我是個玩一票就跑的紈絝?對人生一點兒規劃都沒有的少爺?”
  “不是……但……”秦徐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很震驚。
  “你就是這麼以為的。”韓孟倒也不生氣,笑得有些痞,又道:“我進入娛樂圈的確是因為柯幸,但這3年打拼下來,我也算找到了人生的方向。16歲的時候,我也以為我會在完成《淬火》後不帶一丁點兒眷戀地離開,但現在我覺得……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不是渾渾噩噩,在迷茫中得過且過。”
  “既然我選擇了演員這條路,就理應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在這個領域做到最好。”韓孟的眼神像一汪寧靜的深潭,“當年如果我選擇像柯幸一樣進入軍營,那麼特種兵一定是我的目標。但既然沒有穿上軍裝,那就是錯過了,我也沒什麼可遺憾的。好好在娛樂圈發展,說不定才是最適合我的路。”
  “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句話,就像一把用冰水鑄成的劍,帶著淩冽的寒氣,刺在秦徐的神經上。
  韓孟大概是蹲麻了,活動著腿腳道:“怎麼呆了?是不是被有節操、有夢想、宛如人生導師的我迷得腿軟了?”
  “去你媽的。”秦徐蹙著眉,言不由衷道:“我只是沒想到你要考大學,還北影中戲,你他媽能考上嗎?”
  “托關係啊!”韓孟臉上的認真頓時消失不見,吊兒郎當道:“我這種紈絝少爺,去念個大學還用自己考?草兒,你也太小看你老攻了。”
  一聽“老公”,秦徐立即想起微博上那群喊自己“老公”的粉絲,馬上不自在起來,“什麼老公?你別成天瞎雞巴說!”
  “不是公雞的公,是攻受的攻。”韓孟逗他,“你激動幹什麼?咱倆連腐都賣了,你喊我一聲‘老攻’怎麼了?”
  秦徐雖然是第一次賣腐,但“兵韓”明顯是兵在上韓在下,這點兒常識他還是知道的,“叫‘老攻’也是你叫我‘老攻’,你粉絲畫的同人圖我上次不是找給你看過了嗎,是我操你,小韓同學。”
  “好好好,你操,你操。”韓孟說著伸出右手,迅速從他寬鬆的褲管口探進去,握住根部那飽滿的一團重重一捏,笑道:“老攻,走一個?”
  住在軍官招待所,最方便的就是,窗簾一拉,想擼就擼。
  韓孟開始積極為去獵鷹活動,劇組的其他人也知道了這件事,非但沒有因為拍攝時間可能被耽誤而感到不滿,反倒躍躍欲試,都想跟著去獵鷹看看。
  《劇組》當初籌畫時就已經考慮到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也與演員們做了說明。韓孟作為投資方,開出的酬勞極具競爭力。所以如今他提出暫緩拍攝,演員們也沒有異議。
  但是聯繫獵鷹的事一直沒有進展。
  韓孟以劇組的名義找過西部戰區的高層,對方一聽他想去的部隊是獵鷹,都勸他死了這條心。
  一名少將私下跟他說:“小韓,不是我們不給你這個面子。獵鷹實在太特殊了,別說是你,就算我想去獵鷹看看,都得一層一層打報告。我老實給你說,我也算是野戰部隊的首長了,從我部隊選去獵鷹的人不少,我想去看他們,都只去過一次。而且就算有戰區司令員的批條,他們都可以把我擋在大營外。特種部隊的那個‘特’,還有‘特權’的意思啊。”
  韓孟給家裡也打過電話,母親幾天後回他——“別想了,這事就算你爺爺出馬,對方都不會買帳。”
  秦徐看著韓孟掛電話,韓孟嘴上雖然沒說什麼,但眼裡還是掠過一絲失望。
  他歎了口氣,居然有了幫一幫韓孟的想法。
  前幾日劉沉鋒被送去醫院接受系統心理疏導,他和祁飛一同去送劉沉鋒。
  劉沉鋒精神狀態比之前穩定了許多,鄭重跟他道歉,臨別時說起獵鷹的事,劉沉鋒提到獵鷹選人其實還有一個標準——內部推薦。
  但這一項其實比選訓更難,一來你得認識獵鷹的成員,不是一般的認識,起碼得是非常鐵的關係,二來自己的確有足夠強的實力能讓對方推薦。
  一旦推薦失敗,丟的是雙方的臉。
  秦徐當天就將這件事告訴了韓孟,但韓孟只是苦笑了一下。
  求助家庭失敗後,韓孟不免有些煩躁,抽了根煙,去浴室沖澡。秦徐看著浴室門出了一會兒神,終於拿著手機去了陽臺。
  他撥通的是一個固定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接了又是一陣喧鬧和腳步聲,過了好幾分鐘,熟悉的聲音才從聽筒裡傳來,“喂?”
  他沒有跟韓孟說過,也沒有與部隊裡的任何人說過,自己其實認識獵鷹的人。


第33章
  “四哥。”秦徐喊得不大自在,這是很久以前的稱呼了,這些年大院裡的兄弟們都是直呼姓名,很少再以什麼哥相稱。
  對方顯然也愣了一下,旋即笑起來,“徐崽,啥事兒?趕緊說,你四哥等會兒要出去巡邏了。”
  秦徐回頭看了看浴室,抬手關上陽臺與臥室之間的玻璃滑門,靠在欄杆上道:“四哥,有件事兒……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個忙。”
  他將韓孟與《淬火》的事簡單講了講,因為擔心韓孟突然從浴室出來,語速很趕,聽上去似乎有些著急。
  “四哥”聽完幾乎沒怎麼想就道:“徐崽,你覺得這事我幫得了你?”
  他悄聲歎息,默默搖頭,“我知道不大可能,所以之前一直沒給你打電話。但現在我們能找的關係都找了,確實沒辦法,我才想來問問你。”
  “這個韓孟是你朋友?”
  “算是吧。”
  “那好,既然是你朋友,我也不說場面話了。他一個演員,就算從小在部隊裡長大,體能和軍事技能能趕上你們機關兵的水準,也絕對夠不上獵鷹的選訓門檻。你聽好,是選訓‘門檻’。什麼意思?就是他如果和其他士兵一起參加比武,都進不了50人選訓大名單。我向隊上推薦他去,對他、對我本人來說,都是一種不負責的舉動。”
  秦徐嘴角繃成一條線,知道自己的要求強人所難,也顯得任性,但既然電話已經打了,話也說了,叫他立即回一句“我明白了,謝謝四哥”也不可能。
  他抬頭看了看暗紅色的天空,城市的夜裡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收回目光時他說:“韓孟只是想去感受一下選訓的氛圍,不是一定要跟上其他人的進度,他只是想盡力拍好《淬火》,給他一個月就行,半個月也……”
  “獵鷹是作戰部隊,不是作秀場,更不是影視院校,我們培養的是特戰軍人,不是演員。”“四哥”的聲音沒了過去的漫不經心,一字一詞間都透著軍人的威嚴,“徐崽,如果你哪天想通了,想參加獵鷹的選拔,如果到時我已經回到大營,我一定給你加油鼓勁,因為你身上穿著的是和我一樣的軍裝,你是一個戰士。但你想塞一個演員來獵鷹,別說我們政委和大隊長,我這一關你都過不了。”
  秦徐心裡悶得難受,不僅是因為“四哥”拒絕幫忙,還因為“四哥”又一次委婉提到希望他有朝一日進入獵鷹的選訓營。
  他頓了2秒,手機裡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四哥”說:“還有事沒?我得趕去集合了。”
  他不想掛斷電話,這一掛,韓孟去獵鷹的路或許就徹底被堵死了。
  所以就算明知“四哥”幫不了他,他仍舊不死心地說:“四哥,那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你們大營現在的情況,我聽說今年的選訓已經進行到第4個月了,還未被淘汰的都是最優秀的尖子兵……韓孟拍這部劇是為了紀念一位犧牲的隊員,那名隊員也是你們的成員,前幾年通過了考核,趕去報到之前因為參加舟鄉救災犧牲了,他叫柯幸,照片還在你們大營的紀念堂裡!”
  “柯幸……”
  “對,叫柯幸,他比你早去獵鷹。四哥,我不知道獵鷹的選訓有多苦,但你是過來人,你肯定知道。”秦徐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幾分,“已經通過考核,最終卻沒能戴上獵鷹臂章的遺憾……四哥,你能感受到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不久傳來一聲苦笑。
  “四哥”說:“獵鷹犧牲的人太多,柯幸並不特殊……這樣吧,你想讓我推薦韓孟,這不可能,但我可以打電話回去問問,探探我們政委的口風,看他還記不記得你說的這位柯幸。”
  秦徐緊緊抓著欄杆,眼睛幾乎是放光的,“謝謝四哥!”
  “謝什麼,你最好別抱太大的希望。”“四哥”哼了一聲,突然說:“這韓孟的名字我怎麼覺得在哪兒聽過?你確定是你才認識3個月的朋友?”
  秦徐愣了愣,“是啊,3個月前他們劇組才來我們機關。”
  “怎麼覺得以前打架時聽過這名字?”
  “不可能,他家在南方,咱們跨過黃河長江和他打架?”
  “四哥”似乎還想說什麼,有人卻遠遠地喊了他的名字,有些不耐煩,似乎又有些親昵,他回一聲“來了,催毛”,又道:“走了,過兩天我打給你。”
  掛斷電話後,秦徐出了一會兒神,腦子放空,既沒有多開心,也說不上失望。
  兩天后,“四哥”如約回電,說的卻不是獵鷹的事。
  “我操!徐崽你還說以前不認識韓孟?你他媽跟我裝傻是不是?”
  秦徐“啊”了一聲,蹙眉道:“我裝什麼傻?以前真沒見過他。”
  “沒見過?咱們以前和7號院兒打群架的事兒你忘了?”
  秦徐當然不會忘,以前他們院和同在一座城市的另一個機關大院隔三差五就為了“地盤”和“面子”打群架,他還是小學生時就擼著袖子參戰,也是從那時候起,認了同院一幫比自己大的中學生當哥,有早就疏於聯繫的“大哥”、“二哥”、“三哥”,也有現在正與自己通著電話的“四哥”。
  他與“四哥”關係最好,倒不是因為“四哥”更照顧他,而是“四哥”沒長他幾歲,入伍前吊兒郎當沒個軍人子弟的樣子,老愛和家裡對著幹,知道的稀奇玩意兒特別多,還喜歡跟他分享。就算後來“四哥”一個人搬出去住了,和他還是有不少話題可聊。
  “四哥”說:“7號院兒那個打架很厲害的矮子就是韓孟,我靠,當年你見著他就咬著不放,跟條瘋狗似的,現在居然忘了?”
  秦徐瞪大眼,“不會吧?那個矮子當時才1米4……而且別人叫他,叫他……”
  矮子的綽號是“孟哥”,但秦徐至今以為是“猛哥”。
  矮子雖然又矮又瘦,但打架極其兇猛,是7號院兒的中流砥柱。秦徐念小學時第一次與他交手,掛彩後獲得慘勝。後來兩人見面必幹架,兩個院兒打群架時,兩人就旁若無人地單挑。
  只是這矮子似乎只在暑假時出現,口音也不像本地人,秦徐和他打到小學畢業,上初中後就再沒見過他。
  最後一次單挑,是矮子獲勝,算是報了第一次對陣的惜敗之仇。
  秦徐萬萬想不到,那個被叫做“猛哥”的矮子,居然就是韓孟。
  他一直以為別人叫矮子“猛哥”,是因為矮子厲害,如今才明白過來,是自己耳背聽錯了音。
  一聽秦徐說矮子當時才1米4,“四哥”就笑得格外誇張,“你那會兒也不高吧?我想想……也就1米45左右?反正沒到1米5。你倆打架特有意思,像兩隻暴躁的狗,齜牙咧嘴的,我跟你說,我們大隊的德牧打架都比你們有風度……”
  電話裡恰好傳來幾聲雄壯的犬吠。
  秦徐無語。
  “四哥”後來說,韓孟的確是南方人,但這小子在中央軍委任職的爺爺當時在北方,他每個暑假都來爺爺家住一陣子,順帶打幾場群架。後來韓老將軍不住7號院兒了,他也就再沒攪合過7號院兒的群架。
  秦徐想起韓孟剛來時成天惹自己的那個賤樣,又想起兩人在黑屋裡的談心,不得不承認韓孟真是7號院兒打架賊厲害的矮子。
  他記不得矮子長啥樣了,但矮子明顯記得他,而且一來就展開了報復……
  矮子是記仇的,就算已經長到了1米8 以上,小肚雞腸的本性都沒改。
  他頭有些痛,“四哥”從千里之外的邊疆送來驚人的信息量,他一時還消化不了,思維堵著,竟然忘了問“四哥”獵鷹的事打聽得怎麼樣了。
  好在“四哥”早些年雖然跟韓孟一樣混帳,當兵,尤其是成為特種兵之後,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起來,凡事不輕易答應,答應了的一定會全力打聽。
  往事追憶夠了,“四哥”收起玩笑的語氣,正色道:“徐崽,如果給你和韓孟一個機會,讓你倆去跟獵鷹的大隊長和政委毛遂自薦,當面提出想去獵鷹觀摩,你倆敢不敢?”
  “什麼?”秦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獵鷹的大隊長和政委?我們能見到他們?”
  “本來沒機會,我當初在選訓營都待一個多月了,才看到政委,哎,我們政委那時還是大隊長來著……”“四哥”說,“不過你們運氣挺好,我給大營的兄弟打過電話,他們說政委和大隊長最近不在營裡,上一周就出去了,滿戰區開會,昨天在成都總部,過幾天會去你們C警備區,我猜他們應該會去機關一趟。但具體時間我不清楚。”
  秦徐喉嚨發緊,心臟跳得就像打了激素,血液跑出風一般的聲響,亢奮得腳趾頭都微微發顫。
  他從來沒有想過,能在警備區機關這種常年只有“關係”兵的地方,見到獵鷹的兩位首長。
  心頭一簇從未熄滅,卻也從未熊熊燃燒過的火苗,此時就像被一陣乾燥的風撩撥,輕輕跳躍了一下,隱隱有了旺盛的徵兆。


第34章
  秦徐放下手機時,韓孟正好披著一身汗推開健身房的門。
  夏天已經快走到盡頭,但是火爐城市一點不見消暑的跡象,接近40℃的日子一天連著一天,下午路上全是透明的熱浪,人在上面走著,就像在熱浪裡撲騰掙扎。
  兩人因為受傷而沒有跟著隊友一起訓練,但從出院的第一天開始,就堅持在健身房進行恢復性鍛煉。這兩天韓孟心情不太好,開著空調的健身房已經不足以他釋放旺盛的精力,時常不顧醫生的叮囑,跑去室外來個負重5公里。
  每次跑完,渾身熱汗一出,看起來都像一個穿著衣服沖完澡,找不到毛巾擦身子的神經病。
  秦徐看了他一眼,見他順手拿起一瓶冰鎮礦泉水仰頭就喝,腦子裡漸漸浮現出那個只有1米4,出手卻比很多中學生都兇悍的矮子。
  在入伍之前,他打過的架數不勝數。單挑也好,群戰也好,一向是勝多負少。尤其是成了院裡的“老大”之後,帶著小弟們打群架基本上沒有輸過。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幾乎想不起有幾個人能與他平分秋色。
  那些曾經將他揍得趴下的全是比他大很多的人,和他打架相當於欺負小孩子,“四哥”他們知道後必定會為他討回來。而和他一般年齡的人,只有矮子打敗過他,而且不止一次。
  細想起來,雖然第一次交手算他技高一籌,但後來幾個暑假加起來,似乎矮子獲勝的次數略比他多。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懊惱地想:我怎麼就沒認出來呢?
  韓孟喝了一半,將剩下的半瓶全澆在頭上,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又抹掉臉上的水,出了一口粗重的氣。
  冰水濺到了秦徐臉上,或許還有韓孟的汗水,他本能地蹙了蹙眉,用手臂一揩,白韓孟一眼,“瞎跑,也不看看天氣,想中暑是吧?丁遇柯揚他們今兒都沒安排負重跑。”
  韓孟將空瓶子拋進角落的垃圾桶裡,嘴角一揚,走到秦徐跟前,雙手往力量器材上一撐,直接將秦徐圈在自己和器材之間。
  韓孟身上有一股灼熱的汗味,但不僅不難聞,反倒有種撩人的氣息。秦徐被這行走著的暖寶寶一烘,周身突然跟著熱起來,盯著韓孟的眼睛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神似當年的矮子。
  但矮子的眼裡只有不服輸的倔強,韓孟眼中似乎還多了勾人的性感。
  韓孟笑起來,往後一撐,轉身和他一起坐在器材上,接著剛才的話道:“擔心我啊?那下次和我一起跑唄,我在哪兒暈倒,就在哪兒爬你背上,你背著我,我騎著你……”
  他一個眼刀刮過,將韓孟沒說完的話釘在半空。韓孟用手肘撞他,糊了他一胳膊的汗,耐人尋味道:“我怎麼覺得你剛才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啊?和以前不一樣……哎草兒,別是被我大汗淋漓的樣子迷住了吧?這大白天的,我就算想滿足你,也得考慮影響,顧全大局啊,你說是吧?”
  既然已經摸清對方的底細了,秦徐就懶得裝不認識,打開韓孟的手,冷笑一聲,“你早就認出我是誰了吧?你他媽故意惹我?”
  韓孟僵了一下,眼中滾過一瞬的詫異,旋即眉眼一彎,笑道:“終於想起我是誰了?瞧你這記性,是不是這幾年架打得太多,把腦子給打壞了?”
  秦徐繼續冷笑,似乎想擺出兇悍的表情,但眸光卻輕而易舉地出賣了他。
  其實從得知韓孟就是矮子的一刻,他心裡就湧起一陣異樣的高興。
  小時候互相捶起來連命都不要,但小孩兒的拳頭再硬也不過如此,打得最厲害時也只是鼻青臉腫,連牙都沒打掉過,鼻血一抹,還能再戰300回合。
  但他們還沒有打到300回合,連50回合都沒有,矮子就不見了。
  他知道矮子只在暑假出現。
  他以為只要到了夏天,矮子又會站在他面前。
  小時候,矮子是他唯一的對手。那種等待夏天的心情,後來想起來,就像莊稼漢等待秋收的糧食。
  他們從來沒有交流過,那年夏末,他輸給矮子後,也沒覺得多難過,拍拍屁股回家,自己抹好藥水,養精虛弱等待下一場。
  但那時已經是8月的最後幾天,矮子打完那一架後就消失了。
  開學時,他有些失望,但也不算太失望。
  因為他知道,等到明年夏天,矮子又會出現。那時他已經是初中生了,矮子必將成為他的手下敗將。
  但矮子再也沒有出現過。
  初中第一年的夏天,他與院裡的兄弟幾乎將7號院兒打服,那年“四哥”格外風光,而他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他沒有看到矮子。
  後來很多年的夏天,直到他已經由“徐崽”成了“徐哥”,也再沒見過矮子。
  對他來說,矮子就像一個特殊的符號,代表著他童年與少年時代的一切較勁與等待。
  他已經忘了矮子的樣子,甚至不知道矮子的名字,但那個又矮又瘦的身影卻始終藏在他心底,和當年小小的自己一樣,在泛黃的歲月裡,像兩個不會褪色的剪影。
  所以再次見到矮子,確定韓孟就是矮子,他是高興的。
  可要將這種高興直白地表達出來,他又做不到,於是裝得冷漠不屑,臉部線條繃得硬硬的,眼底卻盈著一絲歡喜。
  那個每年都會在夏天出現的矮子,時隔多年,長成了和自己一樣高的男人,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3個月前,韓孟來到警備區機關時,正好是初夏——和矮子當年出現的時間幾乎是一致的。
  韓孟伸了個懶腰,手臂撐在身後,兩條大長腿漫不經心地晃著,笑盈盈地看著秦徐,“那次在小黑屋,我說你是我上輩子的老婆,你他媽還不相信……草兒,我一直記得你,名字和臉都記得,半年前劇組過來談合作時,我就聽說你們警衛連有個‘關草’叫秦徐,來了一看,果然是你。雖然變化挺大的,臉沒以前圓了,眼睛沒以前大了,嘴巴沒以前可愛了,但總體說來,還算是個帥哥。”
  秦徐眼皮輕輕跳了跳,“誰是你上輩子的老婆?我們只是打了幾次架而已!”
  韓孟繼續笑:“我們院兒都知道你是我老婆,還說要幫我把你搶回來。如果不是我爺爺搬了家,說不定你老早就是我家媳婦了。”
  秦徐半張著嘴,啞然道:“你說什麼?啥叫你們院兒都知道?”
  “院裡兄弟們瞎聊唄。”韓孟說著從兜裡扯出一根頭繩,三下兩下將濕漉漉的頭髮捆成一個小尾巴,“我們院兒呢,老實說打你們院還是差點火候,所以每次輸了回來,那幾個念中學的哥們兒就會把你們院最厲害的幾個設想成他們的老婆,今天操這個,明天操那個,挨個操,一個都不放過。”
  “我操!”秦徐驚訝道:“你們有病吧?”
  “現在想想是挺有病的,但是當時哪知道?也就圖個嘴上爽。”韓孟揪著小尾巴的樣子有些滑稽,“我跟你一樣大,當年就是個屁都不懂的小學生,他們找了老婆,我也想要老婆。一個哥們兒問我想搶誰,我就說了你。對了,我那會兒還不知道你叫什麼,‘秦徐’這倆字還是別人告訴我的。”
  秦徐瞠目結舌,往回一想,還真想起以前見過7號院兒的人沖他吹口哨。
  那些人當時心頭八成在喊——喲,孟哥的老婆!
  韓孟笑道:“知道你在這兒,我本來想跟你認個親,哪知道你已經記不得我了。操,沒良心的。”
  秦徐心頭一陣酸爽,指節捏得“啪”一聲響,特想揍韓孟一頓,又覺得和小學生計較有失威風。冷生生地瞪了韓孟半天,最終歎了口氣,決定既往不咎。
  韓孟樂了,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摸出手機道:“來,拍一張。”
  “拍屁。”他往旁邊挪了挪,從鏡頭中躲了出去。
  “拍一張吧,咱們好幾天沒賣腐了。”韓孟朝他勾手指,眼中有一絲很淺的無奈,“這陣子忙獵鷹的事兒,沒時間也沒心情上微博,再不發點兒什麼,粉絲們得抗議了。”
  說完,他歎了口氣,很快又笑起來,“就算去不成獵鷹,咱倆的腐還是得賣的吧?來來來,往老攻身上靠。”
  秦徐知道他心裡煩,猶豫了幾秒,還是挪了回去,臭著臉看向鏡頭。
  快門聲響起時,秦徐覺得自己肩膀重了一下,一看照片,才發現韓孟當時正像個媳婦似的靠在他肩上。
  韓孟吹著口哨發微博,照片連濾鏡都沒加就發了上去,附帶四個字:小鳥依人。
  “兵韓”粉被這猝不及防的糖砸得暈頭轉向,她們的萌萌和“草兒”都是一副剛剛劇烈運動後的樣子,萌萌渾身濕透,笑容完美無瑕,“草兒”卻仍舊是禁欲臉,眉峰還淺淺地蹙著,似乎有點嫌棄靠在自己肩上的萌萌,但又沒捨得將萌萌推開。
  粉絲們說,蘇神男友力爆表。
  秦徐看到“小鳥依人”時被雷得嘴角一陣抽,最後沒忍住用“其徐如秦嶺的樹林”回復道:明明是只大鳥,還裝什麼依人。
  這信息量極大的話被迅速點贊,轉眼成了第一熱門評論。
  韓孟直接轉發評論,點評道:嗯,是只大鳥。
  “兵韓”粉突然過年,甚至有人提議將“兵韓”改為“雙鳥”,韓孟吐槽道:“太他媽沒節操了。”
  如此一鬧,秦徐心裡反倒沉靜下來,將語言組織一番,開口道:“去獵鷹的事,你聯繫得怎麼樣了?”
  韓孟眼角動了一下,片刻後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我家裡幫不上忙。”
  “我得到了一個消息。”秦徐定定地看著韓孟,“獵鷹的首長未來幾天可能會來我們部隊。”
  韓孟目光一凝,“首長?誰?政委還是大隊長?你怎麼知道?”
  “都會來。”
  “誰告訴你的?”
  “我朋友,獵鷹的特種兵。”


第35章
  韓孟突然站起來,眉頭微蹙,“為什麼沒人告訴我?如果獵鷹的首長要來警備區,司令員不可能不知道,還有我家裡……”
  “你想去獵鷹這事兒,我都覺得太輕率,別說你家的那些長輩。”秦徐抬起眼皮看他,有些無可奈何,“告訴你幹什麼?讓你在獵鷹的首長跟前大鬧一場?老實跟你說,我得到這消息之後,也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韓孟眉梢一挑,“但你還是告訴我了。”
  秦徐抿著唇,將“老子不忍心”咽了下去。
  韓孟抬起手,在他扎手的短髮上一拍,笑得眼睛彎彎的,“草兒,還是你對我好。”
  當天下午,韓孟就去找了司令員。司令員剛開始時還想瞞他,恁是不承認獵鷹的首長會來,後來被他纏煩了,才揉著太陽穴道:“你保證別給我惹事!”
  “我保證!”他站得筆直,像個真正的軍人。
  司令員歎了口氣,又猶豫了好一陣,這才說:“獵鷹的大隊長、政委,還有幾名隊員會到咱們警備區機關,和我、政委、幾名團營負責人開一個商討人才儲備與提供的小會。以前他們都是去野戰部隊,今年來我們這兒是臨時安排的,我也是幾天前才知道。”
  “人才儲備?是不是相當於尖子動員?”
  “差不多吧。他們特戰部隊幾乎每年都會從戰區內的各個部隊撈走最好的尖子兵,野戰部隊沒一個能躲過。我們這兒今年出了個劉沉鋒,前幾年聽說其他機關部隊還出過更厲害的機關兵,他們政委就直接跟上面打招呼了,說機關兵素質也不錯,以後選苗子也不能放過機關單位。”
  韓孟眸光閃了閃,知道那位更厲害的機關兵就是柯幸。
  司令員又說:“但他們不會直接與戰士們接觸,這是你知道就行,別到處說。讓兵崽子們知道獵鷹的首長來了,那不得翻天?”
  韓孟點頭,“首長,那他們來了住哪兒?軍人招待所?”
  司令員“嗯”了一聲,這才想起他目前正住在軍人招待所,立即警告道:“別給我胡來,聽到沒有!”
  韓孟斂住笑,敬了個禮,“聽到了,首長。”
  離開行政大樓時,韓孟沒有立即回去找秦徐。他精神上很亢奮,行動上又有些不知所措。
  還有不到2天,獵鷹的首長就要來了,面對他們時,他應該說什麼?應該怎樣展示自己?怎麼才能讓對方同意他去獵鷹體驗一段時間?
  正思索著,柯揚遠遠地喊了他一聲。他轉過身,站在原地等柯揚。
  “你傷還沒好利索,跑出來幹什麼?”柯揚手臂和腿上沾著很多沙,一看就是剛進行過沙坑匍匐訓練。
  “找領導商量點事兒。”他朝柯揚身後看了看,“怎麼就你一個人?其他人呢?”
  “還在練呢,我回去拿器材。”柯揚說著往臉上一抹,沙粒糊在鼻尖上,看著很是滑稽。
  韓孟笑著往他背上一拍,笑道:“去吧,隨便洗把臉,你看看你,都成泥娃了。”
  “嗯。”柯揚應了一聲,“你也趕快回去,天兒熱,跑來跑去影響恢復。”
  “知道了,囉嗦。”韓孟說完剛要轉身,餘光卻落在柯揚脖子上的紅繩上,目光陡然一凝,喊道:“柯揚!”
  柯揚停下來,疑惑地看著他。
  他快步走近,“把墜子借我戴幾天。”
  柯揚摸著紅繩,“幹嘛?”
  “借我戴幾天,就幾天。”韓孟說著就要搶,柯揚立即護住,“你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還要理由……”韓孟皺了皺眉,“我想念你哥了行麼?”
  柯揚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又不是不還你。”他翻了個白眼,“而且這墜子還是我買的,拿來拿來。”
  柯揚斜了他一眼,“還我之前把繩子洗乾淨,最好換一條。”
  “知道!”他繞到柯揚身後,解開紅繩的結,將金色的墜子拽入手心。
  那是幾年前,他送給柯幸的生日禮物。
  墜子是一隻黃金雕成的龍,不大,卻非常精緻。他親自為柯幸戴上,還不准人家摘下。後來柯幸去了獵鷹,雖然沒再戴在脖子上,也一直將它帶在身邊。
  去舟鄉救災之前,柯幸擔心場面太混亂,弄丟墜子,就將它暫時塞給韓孟,說回來了再戴。
  而後,它成了柯幸的遺物。
  韓孟將墜子交給柯揚保管,柯揚一直戴著它,紅繩雖然已經換過幾次,但金色的龍一直璀璨如新。
  韓孟戴上紅繩,摸了摸那只金色的小龍,心中隱隱浮出一個計畫。
  2天后,警備區一切如常。除了幾位首長,只有韓孟與秦徐知道獵鷹的大隊長與政委來了。
  他們沒像往常一樣去健身房,一直留在軍人招待所“守株待兔”。
  中午,一輛軍用吉普停在招待所外。
  前後車門一齊打開。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是一名看上去約莫30多歲,長得極其標緻,乍看甚至有些柔媚的軍人,他只穿了一件迷彩背心,看不到肩章與領章,腳上踩著黑色的牛皮靴,下車就伸了個懶腰。
  從副駕駛座下來的軍人肩上兩杠四星,儀錶堂堂,眉目溫和,嘴角掛著平易近人的笑。下車後輕輕關上車門,親自提著行李站在一邊。
  後座出來的人面容肅穆,皮膚黝黑,戴著墨鏡,是典型的特種軍人扮相。他也沒穿外套,手臂上搭著兩件迷彩上衣,其中一件的肩章露了出來,兩杠四星。
  又一輛吉普駛抵,3名軍銜各異的軍人下車與他們匯合,一同走進招待所。
  韓孟和秦徐在樓上看著,確定第一輛車裡坐副駕的是政委,坐後座的是大隊長,至於坐駕駛座的那位,不是政委的警衛員,就是大隊長的警衛員。
  兩人匆匆跑至一樓大廳,假裝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豎著耳朵聽清了對方的房間號與名字。
  大隊長叫梁正,和一名中尉住在312;政委叫甯玨,和那名叫洛楓的警衛員住在314;另外兩名上尉住在316。
  待他們上樓後,秦徐壓著聲音說:“狗屎運,我們住在政委對面!”
  韓孟點頭,“原來那個警衛員是政委的警衛員。操,長得比儀仗隊的兵還好看。”
  秦徐感歎道:“我以為只有我們警備區看臉,原來特種部隊也看臉!”
  “也不能這麼說。”韓孟想了想,“警衛員又不算特種兵,不用像正式隊員那樣訓練,也不用上戰場,平時跟著首長外出辦事,也算是一支部隊的臉面了。”
  “也對。”秦徐靈光一現,突然道:“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嗯?”
  “要不你就以警衛員的名義混進去吧!你看,獵鷹政委已經有警衛員了,但大隊長不一定啊。你長得也不錯,當得起另一張臉面。”
  韓孟笑著拍他腦門,“哎我的草兒居然也會開玩笑了。”
  秦徐哼道:“滾!”
  兩人上樓時,剛好遇見獵鷹的人收拾完畢下樓。
  洛楓走在最前面,仍然只穿了一件迷彩背心,雙手揣在兜裡,大大咧咧的。雖然只是一名警衛員,但肌肉線條看著卻絲毫不輸野戰軍人。寧玨走在他身後,手上擰著一件叢林迷彩,笑著說:“外套穿上,待會兒要見這邊的領導,你穿個背心不像樣。”洛楓轉過身來,拿走迷彩,靠在牆上將肩章摘了下來,順手放進口袋,又將迷彩搭在肩上,頭也不回地說:“熱死我了,等會兒再穿。你扣得嚴嚴實實的不怕生蛆嗎?”
  寧玨笑了笑,沒說什麼,與韓、秦錯身而過時,還禮貌地對兩人低頭微笑。
  對此,韓孟與秦徐做了如下解讀——
  獵鷹的政委脾氣太好了,對自己的警衛員都不忍說重話,應該是耳根子比較軟的人,肯定很容易說話。
  不過外界盛傳的“特種部隊政委沒人權”看來是真的,連屁大一個警衛員都敢在政委面前撒野,那其他正式隊員是不是全騎在政委頭上去了?
  所以政委雖然很好說話,但說話沒分量!
  而且寧玨那模樣一看就是空降的政委,臉上一絲殺氣都沒有,身材雖然高大,但裹著迷彩看不到肌肉,說不定是哪個文職單位調過去湊數的,壓根兒就沒肌肉。
  那個叫洛楓的警衛員不願意穿外套,還故意取下肩章,大概是因為軍銜太低,不好意思戴著見警備區機關的領導……
  在招待所食堂解決完午飯,秦徐問:“想好怎麼毛遂自薦了沒?”
  韓孟拿出手機看了看,沒有短信和來電記錄,“司令員說等他們談完了正事,再安排我和大隊長、政委見面。草兒,你跟我一起去麼?”
  秦徐愣了一下,垂下眼瞼,“我……”
  “走吧,一起。”韓孟捉住他的手,又往他胸口打了一拳,“也算給我壯個膽。”
  “你還需要壯膽?”
  “怎麼,你覺得我膽跟腎一樣厲害啊?”
  “……”
  “走吧草兒。”
  秦徐自然是想去的,但心裡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抵觸,他一把將韓孟推開,“你去和獵鷹的領導談條件,我跟著幹什麼?我又不去獵鷹。”
  “知道你不去獵鷹。”韓孟被推得後撤一步,“你就當作陪陪我,萬一我和他們誰打起來了,你還可以英雄救夫。”
  秦徐一怔,“幹什麼?你還想和獵鷹的人打架?”
  “特種部隊崇尚熱血與武力,如果單是耍嘴皮子,我猜他們瞧都懶得瞧我。但如果我出其不意給他們來一下子,說不定大隊長還會對我刮目相看。”
  “你該吃藥了。”秦徐瞪著眼,“劉沉鋒你忘了?一個被獵鷹淘汰的兵就能把你我打進醫院,你還想和獵鷹的大隊長動手?”
  “誰說我要和大隊長動手了?”韓孟笑,“那個梁正一看就不好惹。”
  “其他人也不好惹啊,洛楓手臂上的肌肉你看到沒?”
  “我想和甯政委過過招。”韓孟抬高一邊眉,“喂,你來算算,我和那空降政委打的話,場面會怎樣?”
  秦徐想了想甯玨那張溫和的臉,雖然吃不准對方實力究竟如何,但也覺得韓孟至少不會輸得太難看。
  說不定還真能讓大隊長刮目相看。
  韓孟湊近一點,繼續慫恿,“和我一起去吧。”
  秦徐有些不耐煩地看他,半晌後道:“去就去。”


第36章
  司令員打來電話時,已是下午5點多,說寧玨等人晚上沒有安排,可以見個面,“我提了一句你們《淬火》劇組,他們有些興趣,你7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換身乾淨的迷彩,穿整齊一點。”
  韓孟脫掉汗津津的黑色背心,站在鏡子前發愣。秦徐過來掐他腰上的肉,“緊張了?”
  “我看起來很緊張?”
  “緊張得胸都變大了。”秦徐說完往他胸肌上一拍,順道捏了一把,咧嘴道:“別人的奶子是香的,你的奶子一股汗臭。”
  韓孟緊繃的神情松了一分,笑道:“我還以為你剛才想說我老二都變大了。”
  秦徐呵呵笑,“鳥大無腦。”
  “誰說鳥小就一定有腦?周劍老二針一樣,腦子也不見得有多少。”
  秦徐搖著頭推他,“別逼逼了,要麼換衣服要麼洗澡,約好了時間就別遲到。”
  6點50,韓孟已經端端正正坐在司令員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了,秦徐站在他身後,像個盡職的保鏢。
  司令員不知道秦徐也要來,臉色不太好看,但礙於獵鷹的人在場,沒有立即讓他離開。
  寧玨和洛楓坐在韓孟對面,洛楓已經穿上迷彩了,但肩上仍然沒有肩章,坐得也很隨意,給人一種隨時會翹二郎腿的感覺。梁正和另外三名尉官不在,似乎也不像會中途趕來。
  司令員剛想介紹幾人認識,洛楓突然站了起來,笑道:“首長,今天我沒有帶銜,您就別介紹我的職務了,今晚大家只是相互認識一下,聊聊天,咱不按部隊的規矩來。”
  說完轉向韓孟和秦徐,“我叫洛楓,洛陽的洛,楓葉的楓,獵鷹的隊員。上午在招待所時我們見過吧?沒想到就是你們要拍《淬火》這部特種兵題材的軍旅劇。”
  韓孟也站起來,伸出右手道:“您好,韓孟,《淬火》的主演。”
  洛楓握住他的手,手勁不輕也不重,沒有一探虛實的意思,身子稍稍往左偏了偏,看著秦徐,“這位小哥是?”
  “他不是劇組成員,是我們警衛連的尖子兵。”司令員道,“列兵秦徐,馬上就是二年兵了。”
  一聽“尖子兵”,洛楓眸光一閃,當著司令員的面朝秦徐拋橄欖枝,“外表與能力都出眾的列兵不多見啊,明年我們獵鷹還有一次面向全戰區的選拔,有沒興趣來參加比武?”
  秦徐眼皮跳了跳,雖然知道對方只是打一句官腔,心臟仍舊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寧玨笑著起身,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洛楓,“首長還在呢,你就挖他隊上的尖子兵?”
  司令員哈哈大笑,“儘管挖!看上我這兒哪個兵,我親自給你們送去!”
  氣氛終於輕鬆下來,寧玨這才自我介紹道:“我姓甯,寧玨,和洛楓一樣,也是獵鷹的隊員。”
  洛楓抬手遮住他的肩章,開玩笑道:“他這二毛四是假的,你們就當沒看到。”
  韓孟接得十分自然,“行!其實我的演員身份也是假的,我吧……還真是個特種兵!”
  司令員拿了外套,準備離開的樣子,“那你們幾位特種兵慢慢聊,我還有點事,就不陪你們了。”
  司令員離開後,秦徐頓覺辦公室裡多了一種淩冽的壓迫感。
  那是從槍林彈雨中走出的戰士,自然而然散發的氣場。
  秦徐看了韓孟一眼,發現這人雖然裝得很鎮定,但內心亦忐忑不安——緊張的時候,他語速會比平時稍稍加快,不明顯,一般人也察覺不出,但秦徐這段時間與他朝夕共處,早就摸清了他的習慣。
  他正向寧、洛介紹《淬火》,寧玨聽得很認真,洛楓卻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大約一刻鐘後,他鄭重地看著寧玨,提出了那個被所有人認為“沒戲”的要求,“作為主演,我很想感受一下特種兵真實的訓練與生活。我已經跟隨警衛連的戰士進行了3個月的高強度訓練,表演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我想再進一步,再多一分鐵血軍人的氣場。”
  洛楓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臂搭在膝蓋上,“你的意思是……想來獵鷹參觀選訓?想跟隨我們的戰士去執行一次任務?”
  秦徐張大眼,後一項他與韓孟根本沒有想過。
  獵鷹的戰士執行的要麼是極其危險的任務,要麼是保密級別極高的任務,就算是韓孟,也不會異想天開到摻和獵鷹的任務。
  韓孟搖頭,“都不是。第二項自不必說,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您就算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為了拍戲跟隨戰士們出任務。我受傷丟命是小事,如果連累了帶著我的戰士,或者影響了任務,我死一萬次都不足以贖罪。”
  洛楓笑了笑,沒說話,習慣性地摸著手上那片小小的紅葉紋身。
  韓孟又道:“至於第一項,您說得不對。我不是想參觀獵鷹選訓,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想親自感受選訓。我飾演的角色‘邢木可’在劇裡的設定就是一名從特種部隊選訓營裡成長起來的優秀特種兵,我真的非常希望演好這個角色,在可能的條件下,盡可能多地經歷他所經歷過的事……”
  “等等。”洛楓打斷,“你為什麼會覺得參加獵鷹的選訓,是‘可能的條件’?”
  韓孟直視著他的眼睛,“只是比跟隨獵鷹的戰士出任務,可能性更高。”
  洛楓半眯著眼,“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不可能。你們要拍特種兵電視劇,我個人是非常歡迎的,但我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不可能讓你參加獵鷹的選訓。”
  “因為我只是一名演員,不是軍人?”
  一直沒有開口的寧玨道,“對。”
  辦公室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秦徐想起“四哥”的話——獵鷹不是影視院校,它培養的是特戰軍人,不是演員。
  話已至此,韓孟不管再說什麼,都是無理取鬧。
  有那麼一瞬間,秦徐甚至想拉一拉韓孟,說“算了,別堅持了”。
  韓孟站起身來,笑著看向寧玨,解開迷彩上衣,脫下放在沙發上。
  他說:“雖然我不是軍人,但為了這個角色,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向軍人靠攏。首長,您是獵鷹的戰士,是最好的軍人,如果無法滿足我去獵鷹參加選訓的要求,能不能讓我和您過上幾招?就算去不了獵鷹,我也想體會體會獵鷹特種兵的強大。”
  脫下上衣後,他上身就只剩下一件背心了。
  他的身體年輕而精壯,肌肉線條近乎完美,和真正的軍人相比,也落不了下風。
  但此時要求與一名大校過招,始終是顯得無禮又莽撞的。
  好在他還不到20歲,仍在做什麼事都會被原諒的年齡。
  秦徐皺了皺眉,注意到洛楓在看向韓孟脖頸時,眸光安靜地停駐了幾秒。
  韓孟的脖子上,此時正戴著一條紅繩,而紅繩中間,是一隻精巧的黃金小龍。
  寧玨極有風度地站起,臉上一絲波瀾都沒有,“好。”
  說完,也解開上衣,脫下放在沙發上。
  秦徐這才發現,他的肌肉竟然不輸洛楓與梁正,而那手臂與露出的肩背上,隱隱可見不算小的傷疤。
  神奇的是,那些傷疤出現在他身上,居然並不讓人覺得猙獰可怖。
  他溫和的氣質幾乎讓傷痕都多了一分溫潤。
  韓孟眸光一緊,知道自己上午做了個錯誤的判斷——寧玨一定不是容易對付的“空降政委”,光是這肌肉這傷痕,都無不顯示著他往日的赫赫戰功。
  但話已出口,此時已經沒有任何退縮的餘地。
  洛楓不知怎地笑了起來,“你們打吧,我當裁判,注意不要傷及無辜啊,寧玨你下手輕點兒,韓孟還是個孩子。”
  這話讓秦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抬眼看向韓孟與寧玨,只見寧玨站在原地沒動,而韓孟已經閃身上前,猛地揮出右拳。
  寧玨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整個人往後一躍,直接叫韓孟的拳頭落了空,旋即橫向一挪,身形如同閃電一般,韓孟還未來得及反應,雙手就被反剪在身後。
  秦徐心頭一熱,二話不說抬腳飛踹,寧玨架著韓孟迅速往左邊一轉,空出左手劈向秦徐的小腿,力道極輕,秦徐卻悶叫一聲,臉色發白地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韓孟掙脫不開,就這十幾秒的工夫已經出了一身汗,弓著身子喊道:“秦徐!”
  “放心,我只不過戳到了他的麻筋,一會兒就好了。”甯玨笑著放開韓孟,氣都不帶喘,“還來嗎?”
  韓孟抹了一把汗,想說“再來”,又覺得實在丟不起這人。
  甯玨和他過去單挑過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只消剛才那十幾秒的對抗,他就知道自己連百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當初劉沉鋒將他與秦徐打得倒地不起,但劉沉鋒的動作起碼他是能看清的,假以時日,他必定能抵抗,說不定還能制住劉沉鋒。但甯玨不同,寧玨每一招看起來都輕飄飄的,近乎漫不經心,偏偏又能輕而易舉制住他的所有動作。
  他能感覺到,寧玨只用了不到三成力,而僅是這三成,都已經讓他與秦徐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寧玨認真起來,莫說一招制敵,恐怕是出手就能要人命。
  韓孟有些訝異。
  寧玨的身手絕對能說明他是獵鷹頂尖的戰士,也許執行過多次命懸一線的任務,但他的眼眸居然澄淨得就像無雲的天空,沒有絲毫戾氣與殺意。
  突然,韓孟心臟漏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柯幸。
  柯幸的眸子和寧玨很像,但與寧玨相比,似乎又多了一分更似少年的稚氣。
  他不禁想,如果柯幸沒有遇上那場事故,如果成了真正的獵鷹隊員,是否也會在經歷血雨腥風的生死任務後,仍舊有天空一樣的眼眸。
  金色小龍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他猛然間有了種茅塞頓開的感覺——這個角色應該展現的,也許不僅是特種兵的無畏與強大、忠誠與堅韌,還有被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
  殺戮給予一名戰士的不僅是殺氣,還有遼闊的心胸,與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萬丈柔情。
  他們在黑暗中行走,有的甚至永遠倒在黑暗中,卻毫不吝嗇地將光明帶給身後的萬千家庭。
  這樣的戰士,不是英雄是什麼?
  而古往今來的英雄,又往往是浪漫而柔軟的。
  他想,見獵鷹首長這一面,雖然沒談成參與選訓的事,但也算是收穫頗豐。
  甯玨蹲在秦徐身邊,碰了碰秦徐的小腿,“沒事了吧?能站起來嗎?我扶你。”
  “裁判”洛楓這時才起身走來,目光落在韓孟鎖骨上的金色小龍上,眼中有種深沉的懷念,“我曾經有一名非常優秀的隊員,他有一個和你這條小龍很像的黃金墜子。”
  韓孟眼中刮起風雪,怔怔地看著洛楓。
  洛楓嘴角勾出一記苦笑,歎了口氣,“如果他還在,一定已經是獵鷹最出色的特種兵了。”


第37章
  韓孟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墜子,聲音低沉,“那名隊員,是不是叫柯幸?”
  洛楓嘴角一顫,眼神漸深,“你認識柯幸?”
  “《淬火》的主角邢木可,反過來念……就是柯幸。”韓孟筆直地站著,目光灼灼地看著洛楓,“這枚墜子,是他參加獵鷹的選訓前,我送給他的禮物。現在,它是他留給我與他弟弟的遺物。”
  洛楓眉頭淺淺地皺起,頓了幾秒才道:“所以你們拍攝《淬火》是為了紀念他?”
  “也是為了完成他的心願。”秦徐已經在寧玨的攙扶下站起,看了韓孟一眼,又轉向洛楓,“直到犧牲,他也沒能戴上獵鷹的臂章。我也是機關兵,我明白機關兵想要擠進獵鷹,付出的會比野戰兵多多少。柯幸拼命通過了選訓考核,但結果……實在太令人唏噓。”
  韓孟身上明星的光環完全斂去,此時的他看上去與普通的戰士無異,“在飾演以他為原型塑造的角色之前,我很想去看看他嚮往的大營、體會他經歷過的艱辛,我想帶著他的遺物,讓他再看一眼那最終也沒有成為他家的地方。”
  “不。”洛楓搖頭,“獵鷹是他的家,他的名字早就在獵鷹的隊員名冊中。”
  “我也知道柯幸,雖然我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寧玨眸光像平緩的泉水,“很遺憾,我只在紀念堂裡見過他。”
  “首長,請讓我去一次吧!”韓孟轉向寧玨,情緒激動,手臂因為用力而泛出條條青筋,“半個月也行,一周也行,我絕對不會影響戰士們的正常訓練,也絕對不會洩密!我發誓!”
  寧玨看了看洛楓,見洛楓正出神地看著空中的一點,半天也沒有反應。
  他歎了口氣,問:“你和柯幸是什麼關係?”
  “他曾經是我家的勤務兵。”韓孟說起當年的事,雖然還是很激動,但語速漸漸慢下來,那一言一語裡,都浸透綿長的懷念。
  最後說起舟鄉地震時,他肩膀顫慄,緩了一陣才道:“如果不是我非要讓他多留幾天,地震的時候,他已經在獵鷹了。是我……是我害了他。”
  寧玨安靜地聽完,思索片刻,溫聲道:“如果我同意你來獵鷹體驗一段時間……”
  “寧玨!”洛楓突然打斷,臉色蒼白,目光冷厲,“別說不可能的話。”
  寧玨笑了笑,臉上一絲急躁與蘊怒都沒有,“這怎麼是不可能的呢?難道你不想看看柯幸戴著咱們臂章的樣子?你不想看到他和咱們其他戰士完成任務歸來的樣子?”
  “這是一樣的嗎?柯幸已經……”洛楓瞪著眼,怎麼也說不出後面的兩個字,“已經……”
  “他沒有。”寧玨搖搖頭,走到洛楓面前,捶了捶他的胸口,溫和的聲線中有種難以反駁的氣勢,“他活在這兒,咱們獵鷹所有離開的戰士,都活在你這兒。”
  韓孟看著眼前的一幕,竟然說不出話來。
  洛楓煩躁地後退一步,“那也不行,韓孟不是柯幸,就算來獵鷹體驗,他也不是柯幸,他成不了柯幸!”
  “但如果他來了,《淬火》開拍之後,他所飾演的角色會比現在,更像柯幸。”寧玨慢慢地說,而後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秦徐,“而他的朋友,或許會在未來某一天成為和柯幸一樣優秀的特種兵。”
  這句話仿佛一汪清冽的冷泉,秦徐被浸在其中,明明即將沒頂,卻不願掙扎離開。
  韓孟十指不由自主握成拳頭,周身血液快速奔流,心頭一個聲音說,有戲!
  “不行!”洛楓怔了怔,語氣幾乎是沒得商量的,“部隊有部隊的規矩,就算韓孟能將角色塑造得更好,我也得按規矩辦事!”
  “你現在又要按規矩辦事了?”寧玨忽然偏著頭笑起來,“你不是最愛仗著自己官兒大,破壞規矩謀‘私利’嗎?”
  洛楓表情複雜地看著他,“你瞎說什麼!”
  “我哪裡瞎說了?”寧玨挑著眉梢,“其實你心裡特別想讓韓孟來吧?咱獵鷹的規矩早給你破壞遍了,我還聽隊員說過——你以前開會時給大家講,你的話就是獵鷹的規矩。忘了?以前給隊員開過無數次後門,現在倒害怕給自己開後門了?”
  洛楓似乎有點氣,斬釘截鐵道:“反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沒用,我同意。”
  “你!”
  “我是大隊長你是政委,政委管思想,大隊長管軍事,選訓明顯屬於軍事吧?難道不是我說了算?”
  韓孟與秦徐這才知道,那開車的“警衛員”居然是堂堂政委。
  洛楓食指在寧玨肩上戳了戳,“出了問題你負責!”
  “你說我負責就我負責?”寧玨笑,“你要真覺得有問題啊,也不會同意我帶韓孟去了吧?哎洛楓,既然同意了就要擔責,撂擔子不是你的風格。”
  洛楓罵了聲“操”,秦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走到韓孟面前,臉色不好看,眼睛卻是亮的,“寧隊同意你去,但你也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韓孟背脊和胸膛都滲出了汗水,心臟狂跳不止,那枚金色的小龍貼在皮膚上,似乎被包裹上了一層朦朧的光。
  “第一,”洛楓道,“不得向媒體透露任何獵鷹大營的情況。一旦透露……你是部隊子弟,應該知道我國五大特種部隊有某種權力。”
  “是!”韓孟這一聲吼得堅定有力,灼熱的目光幾乎彙集成了一簇跳躍的火。
  “第二,可以與隊員一同訓練,但不能影響他們,如果堅持不了,立即退出。我們的選訓強度極大,如果你無法適應,卻固執堅持,可能造成嚴重後果。你不是我們的兵,如果出事,我和寧玨脫不了干係,你明白嗎?”
  “明白!”韓孟抬起右臂,“我保證量力而行,絕不勉強!”
  “行了,放下吧。”洛楓指了指他的手,哼了一聲,“敬什麼禮,演個軍人,就真把自己當軍人了?”
  “不把自己當成軍人,怎麼演得好?”寧玨笑著打圓場,拍了拍韓孟的肩,鼓勵道:“去了有什麼問題就找咱們政委,你別看他凶,其實獵鷹裡就屬他最護犢子。”
  韓孟後退兩步,向兩人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來時眼眶微紅,眼裡有閃亮的淚光。
  秦徐走過去與他站在一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大聲道:“謝謝首長!”
  寧玨回禮,略有深意地看著秦徐,似開玩笑又不怎麼像開玩笑道:“不打算和韓孟一起來我們獵鷹感受一下嗎?”
  秦徐還沒反應過來,洛楓就先吼起來,“寧玨,你今天嗑藥了?”
  韓孟手肘撞了撞秦徐,低聲說:“傻了?”
  秦徐手心已經全是汗,抬眼看著寧玨和洛楓,心中一直壓抑著的對野戰部隊的憧憬幾乎就要破土而出。
  寧玨仍是笑著回應洛楓,“你忘了我們這次滿戰區跑是為什麼?不就是提前看看有哪些好苗子?我看秦徐還不錯,首長剛才也誇他來著……”
  “你一眼就看出他不錯?”
  “我剛才不是跟他打過了嗎?”
  韓孟難以置信地“啊”了一聲,看向寧玨的目光又多了一分仰慕——僅僅是過了一招,獵鷹的大隊長就能看出誰是可塑之才,誰是獵鷹未來的苗子。
  洛楓眼色一動,明顯也有些觸動,鬆口道:“好苗子也不是你想要就能要。”
  “所以我現在才趕著提前預定啊。”甯玨說著轉向秦徐,“你和韓孟不一樣,他是群眾,你本來就是軍人,明年歡迎你參加戰區比武,今年呢……如果你想和韓孟一起來看看,我和洛楓也歡迎你提前來感受一下選訓的氣氛。他再厲害也不算真的軍人,你陪他一起,也能在必要的時候照顧一下。”
  秦徐還愣著,韓孟用力推了他一把,“愣著幹什麼?回句話!”
  “啊?”秦徐站得像一棵松似的,腦子卻完全被激動、震驚攪得亂七八糟,盯著寧玨看了半天,這才慌亂地開口道:“我,我,我願意!”
  洛楓露出有些嫌棄的表情,拍著寧玨的背說:“我怎麼覺得你這不是選兵,是在選媳婦啊?”
  寧玨笑道:“首長,秦徐現在還不是你的兵,什麼時候是了,你再調戲不遲。”
  離開司令員辦公室後,秦徐還是懵的,下樓時腳步一虛,險些跌倒。韓孟一把將他撈住,乾脆抱住他的腰。兩人都是1米8以上的漢子,誰抱誰都困難,而且韓孟也處在極其亢奮的狀態,腿上沒穩住,推著秦徐狠狠撞在牆壁上。
  “操!”這一下撞得太重,秦徐痛得臉都皺了起來。
  不過拜疼痛所賜,腦子也終於擺脫了一團漿糊的狀態。他推開韓孟,深吸幾口氣,盯著韓孟道:“獵鷹的首長同意你去了?”
  “嗯!”韓孟的聲音有輕微的顫意。
  就算剛才在寧玨與洛楓面前裝得極其自信,他也仍是尚未邁過“成熟”這道坎的年輕男子,不再是少年,卻仍有少年的偏執與任性。
  以及少年那惹人嫌,又令人羡慕的堅持。
  秦徐呼吸有點急,胸口一起一伏,“我……獵鷹的首長剛才說我是個好苗子?鼓勵我明年也去獵鷹?還讓我和你一起去提前體驗?”
  韓孟靠近,氣息幾乎灑在秦徐臉上,“是!”
  秦徐閉上眼,頭輕輕揚起來,喉結一下一下地抽動,半天才說:“我操,咱們不是在做夢吧?”
  韓孟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牽住他的手腕道:“草兒,醒醒,別做夢了,是真的。”
  韓孟的手指很熱,秦徐只覺手腕像著了火一樣燙,他看著韓孟,薄唇抿了抿,一句不過腦的話脫口而出——
  “韓孟,你過來,我要親你。”


第38章
  韓孟左右一看,不見有人,也沒發現監控,立即揚著嘴角湊近,迅速在秦徐嘴唇上啄了一口,還惡作劇似的故意咬了一下秦徐的下唇。
  秦徐瞪大眼,摸著嘴唇道:“我操?”
  “親了。”韓孟三步跳下樓梯,仰著頭說:“走吧,今兒高興,要不咱們去擼個串兒?”
  “你他媽算計我?”秦徐也跳下來,一腳踹在韓孟大腿上,沒多重,但留下了一個髒兮兮的腳印。
  韓孟拍都懶得拍,“我怎麼算計你了?你說要親我,我巴著趕著上來讓你親。怎麼,五星服務你他媽還不滿意?”
  “放屁!”秦徐用力開嘴唇,“剛才那叫我親你?”
  “哎……你這人瞎計較什麼啊。你親我我親你不都是嘴巴對嘴巴嗎?有區別?”
  “那我操你也等於你操我咯?沒區別你怎麼不現在就趴在地上讓我操?”秦徐吼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但想咽回去已經來不及,只得大步向前走,假裝無所謂道:“抱歉,今天跟獵鷹首長見了面,有點激動,說話欠考慮。”
  韓孟在他身後笑著搖了搖頭,追上去討回腿上的那一腳,又勾住他的肩膀,哥倆好似的道:“激動就激動唄,我沒那麼斤斤計較,反正我也挺激動的。走吧,出去擼串兒,我請。”
  “你瘋了?”秦徐回過頭,“你家迷妹都知道你在我們這兒訓練,每天不知道多少人等在外面想看你,現在又是暑假,外地的都來了,你還敢出去擼串兒?”
  韓孟咧咧嘴,“那倒也是……但我今天真想幹點兒啥,來警備區3個月了,一次都沒出去走過,這兒有名的火鍋也沒空去吃,串兒也擼不了。”
  “怪誰?你去整個容咱們現在就去吃。”
  “我整容了你還愛我麼?”
  秦徐跟生吞了一整副魚骨頭似的,梗了好幾秒才道:“你這意思是你不整容我就愛你?”
  “難道不是?”
  “難道是?”
  “不是你他媽要親我?不喜歡我你還要親我?”
  “我……”秦徐剛將魚骨頭咽下去,又被雞骨頭卡住,臉都給憋紅了,“我那是開個玩笑!”
  “你親了我,說句‘開玩笑’就算了?”韓孟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他好歹是個在娛樂圈混了接近3年的演員,雖然走的是偶像路線,但和秦徐這種演技為零的門外漢對戲還是佔有碾壓般的優勢。
  只見他眼神一暗,眉間隱隱皺起,嘴角繃著,似乎還因為氣惱而微微顫抖。秦徐與他目光一對,就開始真誠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話說得太重。
  他努力忍著笑,臉色更加難看,眉目間似乎都覆上了一層冰霜,“秦徐,你居然是這種人!”
  秦徐被突然出現的大名撞了一下,那種感覺有點像被人從背後偷襲,悶頭按進沙坑裡。
  韓孟已經很久沒叫過他的名字了,總是“草兒草兒”地喊。剛開始時,他非常抵觸,覺得這綽號只有戰友能喊。後來慢慢習慣了,偶爾韓孟故意將“草兒”喊成“操兒”,他也會條件反射地答一聲“啥?”
  然而韓孟就在一旁哈哈大笑,不怕死地嚎:“我沒叫你啊,我剛才罵‘我操’呢,你以為我喊‘我草’啊?我草哈哈哈,太親熱了我喊不出口啊!”
  他追著韓孟打過幾次,久了打都懶得打了,就站在一旁,冷眼看這人沒事找事。
  現在韓孟神色凝重地喊他“秦徐”,他心裡居然“咯噔”了一下。
  道歉的話不太能說出口,而且他左想右想也沒覺得自己錯到了必須道歉的程度,只好黑著臉沖韓孟妥協:“好了好了,你火氣這麼大幹什麼?要不這樣吧,你先回去,我換身便裝,買一份冷鍋麻辣串兒回來,咱們一起吃。”
  韓孟繃著沒笑,盯著他看,他被看得渾身發毛,擺手道:“吱個聲啊,吃還是不吃?”
  韓孟一本正經地發出單音節:“吱。”
  “吱是吃還是不吃?”秦徐有些惱了,他一向沒多少耐心,面對韓孟時又格外沒耐心。
  韓孟這才覺得逗夠本了,右手“啪”一聲拍在他背上,笑起來,“要吃!還要酒!”
  機關兵離開營地必須辦理外出證,按理說秦徐根本無法說去買麻辣串兒就去買麻辣串兒,軍營也不興叫外賣,如果他與韓孟還住在宿舍,那就只好咽著口水拼命忍了,但巧就巧在,他們現下住在軍官招待所。
  招待所有南北兩個門,朝北開的是正門,面向軍營外的大街,朝南開的是小門,朝向機關內部。上午寧玨他們就是從正門進入招待所的,兩輛吉普也停在正門外的院子裡。
  小門處的哨兵檢查得非常嚴,進出都得出示相關證件,但正門情況恰好相反。
  因為招待所裡住的幾乎都是前來辦事的軍官,要不就是因為什麼事暫時占幾間房的機關兵,正門處的哨兵不會要求他們出示外出證,只在進入時象徵性地查看一下證件。如果要通過招待所進入大院裡,自然還有小門的哨兵核查證件。
  秦徐換了外出的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一條花裡胡哨的沙灘褲,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韓孟圍著他轉了一圈,點評道:“像個嫖客。”
  “知足吧,不是這個嫖客,你連串兒都擼不了。”
  “那我就擼管兒。”
  “操,你嘴裡當真蹦不出好話了是吧?”
  “蹦得出。”韓孟歪著頭笑,“草兒,雖然你像個嫖客,但這臉這身材,還算是個帥嫖客,我喜歡!”
  “喜歡”兩個字鑽進秦徐心裡,癢得他轉身就走。
  站崗的是警衛連的兵,剛好還是二排的戰友,見秦徐雙手插在褲兜裡走過來,只對了個眼色就放他離開。
  如果是在其他崗哨,甭管站哨的是不是戰友,沒有外出證秦徐絕對走不了,但招待所的正門哨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習慣了,半小時後秦徐提著一鍋麻辣串兒和一口袋冰鎮啤酒回來時,還沖哨兵眨了眨眼。
  等待秦徐回來時,韓孟洗了個澡,順道將墜子取下來,認真將紅繩洗了一遍,安靜地端詳了好一陣,松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哥,你在天上好好看著,我和柯揚一定會拍好《淬火》。”
  秦徐撞開門,放下冷鍋麻辣串兒時力道太重,鍋裡的油都蕩了好些出來。
  韓孟一邊收拾一邊催他去洗澡,他沖完涼出來時,韓孟已經喝完一瓶啤酒。
  不是酒癮大,只是C市的麻辣串兒太辣,韓孟只能吃一口菜,喝一口啤酒。
  秦徐笑他不經辣,光著膀子往地上一坐,拿起一串雞爪子,嚼得嘎嘣嘎嘣的。
  韓孟又開了兩瓶酒,遞給秦徐一瓶,笑道:“來,慶祝慶祝,幹!”
  秦徐接過瓶子,毫不示弱道:“幹!”
  酒瓶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接著就是比賽似的“咕嚕嚕”吞咽聲。
  兩人的酒量都不錯,年輕,身體又好,啤酒度數也不高,一打下肚,也不過是多跑幾趟廁所。
  但是酒畢竟是酒,喝得太多就算沒醉,腦子也不比最清醒的時候。
  麻辣串已經被消滅完了,酒瓶子也空了,秦徐起身尿尿,韓孟攔了他一把,跟著擠進衛生間,還順帶推上了門,帶著酒氣道:“一起。”
  秦徐也懶得反對,站在便池邊,掏出老二就開始尿。韓孟幾乎挨著他,胳膊很燙,臉也紅得厲害——有的人就是這樣,喝酒上臉,體溫也會跟著升高,紅皮花生似的。
  尿著尿著,秦徐突然覺得小腿有點濕,低頭一看,立即往後一退,罵道:“我日你韓孟!你他媽還有沒有準頭?尿我一腿!”
  說這話時,他身子因為後退的動作而歪了歪,注意到時,自己的尿也濺到了韓孟腿上。
  韓孟倒沒他那麼大的反應,抖了抖,取下花灑,掰開水龍頭,一邊往腿上沖一邊說:“過來,我幫你沖。”
  秦徐走過去,剛想抬起腿讓韓孟沖,這吃了豹子膽的傢伙居然忽然將花灑往上方一轉,幾乎將他全身淋濕。
  他連忙往旁邊躲,邊躲邊罵,韓孟仗著手握花灑,追著他滿衛生間跑,還頂著一張紅皮花生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秦徐本來就光著上身,躲了幾下也懶得躲了,撲上前去與韓孟拼命,死活也要把花灑搶過來。
  衛生間地滑,韓孟沒踩結實,哧溜一聲就滑了下去,花灑也丟了,但他倒下之前也沒忘禍害別人,右腳輕輕一勾,恁是將秦徐也鏟倒在地。
  兩人摔在一起,韓孟在下面,秦徐壓在他身上。
  赤裸的身子貼在一起,胯下幾乎頓時就有了反應。
  韓孟那裡頂著秦徐,溫熱的性器隔著布料彼此叫囂。
  秦徐有點尷尬,想起身,手腕卻被韓孟抓住。
  韓孟支起上半身,探進他濕漉漉的騷包沙灘褲,握住那粗壯的東西,虛眼看著他,“草兒,你害什麼羞?”
  秦徐被戳到了逆鱗,居高臨下捏住他的下巴,“害羞?你跟我說害羞?”
  韓孟曖昧地一笑,粗魯地套弄起來。
  秦徐向後仰著,堅硬的乳尖挺立在韓孟的視線裡,韓孟將身子往前傾了傾,含住左邊那粒,幾近撕咬地舔弄起來。
  酒精上腦,意識在下腹海潮般的快感中淪陷,秦徐閉上眼,抬起雙手,十指插進韓孟的頭髮,憑著本能將他往自己胸口按。
  撕咬變成吮吸,韓孟一手快速在秦徐的性器上套弄,時不時惡作劇似的碾壓他敏感的腹股溝,另一隻手揉捏他右邊乳尖,甚至重重揪起,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肆意玩弄。
  秦徐接連發出粗重而放肆的呻吟——這顯然是酒精的功勞。
  若在平時,他會儘量克制,就算爽得難以自持,也儘量不讓自己叫得太過火。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的身子與思維就像已經不屬於自己,任由快感擺佈,連叫聲也顯得放浪又淫蕩。
  這呻吟讓韓孟腹部一顫,胯下硬得如燃燒著的鐵,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手上的動作越發粗暴。
  秦徐喊著射出來時,他也重重喘了一口氣,看著滿手的熱液,眼睛有些發花,喉嚨乾澀得發緊。
  秦徐胸口大幅度起伏,兩邊乳尖都紅腫得誘人,緩了幾秒,居然又在餘韻中發出一聲綿長的呻吟,而後顫抖的手指挪向韓孟腿間誇張的帳篷,啞聲道:“我幫……”
  “你”還未說出口,背部就傳來一陣硬生生的悶痛。
  他已經被酒精與情欲攪得一片混亂的腦子嗡地一聲響,抬起眼,只見韓孟如同野獸一般猛然翻身,將他結結實實壓在身下,雙手像鐵鉗似的擒住他的手腕,俯視著他,一字一頓道:“秦徐,我要操你。”


第39章
  酒精將快感的餘味拉長,秦徐沉溺其中,身子又熱又麻,右腿被架起來時竟然都沒怎麼掙扎,只是半眯著眼哼了一聲,微張著嘴看著韓孟,啞聲罵道:“你他媽有種操一個試試,我……”
  後面的話,被帶著濃重酒氣的吻堵了回去。
  韓孟吻得蠻橫用力,舌頭在他唇齒間攪動索取,呼吸粗重急促,氣息噴在他臉上,與他同樣亂無章法的喘息撞在一起,顯得動情又急不可耐。
  兩腿被分開,從未被人碰過的地方被塗滿熱液的手指重重按壓,秦徐因為不適而下意識地挺起腰,側過身子想逃離,背卻被韓孟粗暴地按住,整個人被翻了個面兒,股間的隱秘地帶徹底暴露在對方熾熱的視線中。
  臉頰貼在冰涼地面上時,秦徐憤憤地罵了聲“操”,手臂支起來,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踹韓孟一腳,而是換個稍微舒服一些的姿勢。
  那裡被濕潤的手指捅入,他眉頭皺了皺,跪在地上的膝蓋又酸又軟,沙著聲音喊:“韓孟,我操你媽!滾!”
  韓孟已經在酒精的刺激下淪為只靠下半身思考的野獸,此時秦徐不管罵什麼,聽在他耳朵裡都成了催情的情話。他早就脹得受不了了,若不是知道秦徐後面從未被人動過,根本不會忍著蝕骨焚心的情欲做擴張。
  他捅進去的手指顫抖得厲害,第二根插進去時,意識完全臣服於衝動。他退出手指,就著手掌上剩下的熱液,胡亂在自己暴怒的性器上一抹,雙手撈住秦徐的腰,幾乎一插到底。
  “日……”秦徐喉嚨就像被一團浸滿水的棉花堵住,喊不出來,呼吸也變得越發困難,冷汗像波浪一樣從全身的毛孔中滲出,小腹燙得像放在火上燒,後面酸脹得幾近裂開,但意料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他腦子昏昏沉沉,反應也變得遲鈍,但再遲鈍,也知道韓孟幹了什麼。
  韓孟的東西在他身體裡,粗大得叫人難以忍受,灼熱得幾乎將他一寸一寸地融化。他深呼吸了好幾口,身子向下一伏,額頭貼在地板的瓷磚上,憤怒被欲望吞噬,認命似的喘著氣吼:“韓孟,這次你他媽不讓老子爽夠,老子下次操死你!”
  韓孟裸露著的胸口已是一片情紅,伏在他背上,緊緊捏著他側腰的肌肉,拔出一分,接著一記猛烈的挺送,力道之大,撞得他當即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呻吟。
  韓孟在他後肩咬了一口,吮吸著他紅得快滴血的耳垂,胯部沒有再動,不知是體恤他第一次,還是正享受他裡面令人暈眩的濕熱緊致。
  他從剛才的撞擊中緩回一口氣,大腿麻得沒有知覺,幾乎撐不住身子,結合的地方又麻又酸,疼痛似乎被酒精麻痹,並不尖銳淩冽,反倒有一種叫人著迷的快感。
  想要更多。
  他有些艱難地回過頭,紅著眼看韓孟,被咬破的嘴唇滲出一滴血。
  血腥味刺激得韓孟渾身一凜,血液如退潮一般撲向下身,他的目光頓時變得極其危險,靠著蠻力扣住秦徐的腰,猛烈地抽送起來。
  沉甸甸的囊袋砸在緊繃的臀瓣,皮肉悶響與呻吟交織在一起,如同最邪惡的鼓點。
  秦徐第一次知道男人的巨物在身體裡肆虐是什麼感覺。
  幾乎將人撕裂的酸脹裡,有洶湧海潮一般近乎窒息的快感。
  韓孟已經完全被點燃,腰部又快又狠地往裡挺送,每一次都整根沒入,甚至恨不得將堅硬的囊袋也一併擠進去。
  兩人粗重的喘息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秦徐咬著自己的手臂,承受一下又一下爽到極致的悶痛,他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中跳出,腦子一片空白,幾乎僅靠著本能迎合韓孟毫不留情的侵犯。
  突然,韓孟停了下來,跳動著的前端靠在他的敏感點上,惡作劇地緩緩碾壓。他高高仰起頭顱,背脊猛烈顫抖,嘴角泄出一聲高過一聲的喘息。
  韓孟扶著他的身子,將他掰成側躺的姿勢,右手捏著他的下巴,與他瘋狂地接吻。
  下面再次挺動起來,即將走火的鋼槍疾風暴雨似的抽插,韓孟的吻沒有絲毫溫情可言,秦徐的被動回應也沒有任何技巧與憐惜,兩個喪失理智的人憑著本能相互索取,痛與快模糊成曖昧的光影,任誰也無從辨清。
  高潮之前,韓孟抽了出來,騎在秦徐身上,將熱液盡數射在他佈滿紅暈的胸口。
  堅硬得如同鋼珠一般的乳尖被淫靡的情液淹沒,秦徐的身體就像一幅情色得無以復加的畫卷。
  他躺在地上,像險些溺亡般劇烈喘息,小腹漂亮的肌肉不停抽搐,早就釋放過一次的性器高高翹起,精液如子彈一般噴射而出。
  他被操射了。
  被韓孟貫穿,被韓孟操射。
  這種清晰的認知讓他有些無法接受,他想撐起身來,手臂與腰背卻都酸軟乏力,他罵著“操”,人魚線因為用力而勾出耐人尋味的走勢,輕而易舉撩撥著韓孟情欲尚未褪去的神經。
  韓孟眼神就像著了火,火焰焚遍秦徐全身,空氣似乎都染上了熊熊燃燒的熱浪。
  韓孟俯下身去,舌尖在秦徐人魚線上描摹,自上而下,直到沒入濃密的陰影。
  被溫熱的口腔包裹時,秦徐喉結一抽,雙腿下意識地收緊,韓孟雙手撐在他大腿內側上,含著他掛著精液的前端細細舔弄。
  射過兩次的性器半軟著,秦徐說不出話,身子軟得一塌糊塗,乳尖卻驕傲地挺著。他索性將腿完全打開,顫抖的雙手揉著韓孟的頭髮,曾經肖想過無數次的情形卻並沒有出現——他想粗暴地將韓孟按在自己胯下,頂進韓孟的喉嚨,操弄得韓孟無法呼吸,但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連用力扣住韓孟後腦的力量都沒有。
  手抖得厲害,只能一下一下地撫弄韓孟的頭髮。
  挫敗的感覺從脊椎升起,羞恥仿佛有了實質,像螞蟻似的啃噬著心臟。
  然而尾隨而至的快感卻將羞恥與挫敗掃蕩得纖塵不剩。
  韓孟握著他的性器輕重正好地套弄,舌頭從他左側腹股溝舔舐到右側,又含住陰影裡的囊袋親吻吮吸,甚至發出誇張的咂嘴聲。
  他周身就像過電一般,麻得已經不屬於自己。
  性器再次硬了起來,這一次,他射在韓孟手上,而韓孟以正面操幹的姿勢,射在他身體裡。
  熱液從腿間流出時,他將臉埋進手臂。
  清理花了一番工夫,韓孟要抱他到床上去,他堅持自己走,結果還未邁出浴室,就一個踉蹌,摔進韓孟懷裡。
  韓孟笑著吻他的額頭,摟著他的腰,將他抵在牆上接吻。
  酒醒之時,已是次日上午10點多。
  秦徐坐起身來,茫然地看了看身邊熟睡的韓孟——他們住的是標間,平時各睡各的床,就算相互用手解決,也從來不會同床共枕。
  他捂住額頭,夜裡的瘋狂像海嘯一樣鋪天蓋地湧來,他猛然睜開眼,方察覺到後面傳來一陣從未感受過的異物感。
  他試探著動了動身子,遲到的疼痛激得他背脊一麻,韓孟醒了,睜眼就對上他略顯猙獰的表情,眸光一駐,旋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沙啞地喊:“草兒。”
  他往旁邊挪了挪,想發火,又覺得此時才發火顯得小氣又卑鄙——如果真不願意,為什麼夜裡不發火?為什麼夜裡不抵死掙扎?
  欲望積蓄到某種程度,已經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做完了才覺得自己應該拒絕,這顯然不是他的風格。
  況且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也爽到了,而且是從未體會過的爽。
  這麼一想,臉就紅了,耳尖也熱得難受,像要起火似的。
  韓孟也坐起來,翻了個身,跨坐在他身上,在他鼻尖上啄了一下,笑著問:“還痛嗎?我看看。”
  “不!”他瞳孔收緊,立即拒絕。
  痛的確是痛的,但昨晚沒有流血,現在雖然不怎麼舒服,但也不至於讓韓孟掰開看。他推了韓孟一把,皺著眉道:“讓開,我要上廁所。”
  韓孟先下床,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拉,他雙腿還是有些軟,加之後面難受,走起路來姿勢十分彆扭。
  韓孟陪他走到衛生間門口,又吻了吻他後頸,說:“等會兒出來我給你上藥。”
  “不用。”他面無表情地關上門,扶著老二尿尿時又想起韓孟昨晚舔過,頓時腦子一熱,沖水後立即打開花灑,站在熱水裡閉著眼套弄。
  見他一直沒出來,韓孟也不催,從行李裡翻出迷你醫藥箱,找出一支消炎軟膏,擠出一點在手指上撚了撚,嘴角勾起淺淺的幅度。
  秦徐射出來後出了很久的神,愣愣地站在花灑下,想起昨晚才釋放了3次,今早又硬得跟鐵似的,就覺得自己像個禽獸。
  關了水,他擦乾淨身子,蹲在地上,食指碰了碰後穴,發現有些腫,又在心裡罵韓孟也是個禽獸。
  打開浴室門時,韓禽獸沖他招手,“來,上個藥。”
  他搖頭,“說了不用。”
  “聽話。”韓孟語氣溫柔得緊,眼神也如浸透了暖陽一般,和昨晚判若兩人。他怔了怔,不太自在地撇開目光,尷尬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往哪裡邁腿。
  韓孟走過來,拉住他的胳膊道:“你站著我怎麼上藥?”
  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向前挪了兩步,最終還是趴在床上,將臉埋在被褥裡。
  韓孟褪下他的褲子,手指挨著他臀瓣時,他身子抽了一下,旋即將臉埋得更深。
  韓孟看著他紅紅的耳尖,無聲地笑起來。
  上藥的過程並不痛苦,甚至可以說是舒服而享受的。
  韓孟動作很輕,塗上消炎軟膏後,還慢慢地揉著他紅腫的後穴,他呼出一口氣,閉著眼發愣,直到韓孟輕輕揪了揪他的屁股,笑著說:“別睡了,起來給你老攻打個分。”


第40章
  甯玨一行還要去另外兩支野戰部隊,留給韓孟與秦徐大約一周時間做準備。
  韓孟向劇組彙報之後,宣傳工作組當即決定炒作他即將前往“神秘”部隊受訓的消息。韓孟斟酌片刻後打電話詢問洛楓,洛楓笑道:“炒吧,順便吹一吹我們獵鷹,就說是全國五大特種部隊之首,拳打長劍,腳踢雪狼,頭撞雷神,胸懟戰龍。”
  寧玨在一旁說:“低調點兒,省得以後被兄弟部隊群毆。”
  洛楓捂著聽筒說:“群毆也是歐打大隊長,哪有毆打政委的理?”
  韓孟還是聽到了,順著洛楓說:“行,謝謝首長支持。”
  “明星班”與警衛連都知道了韓、秦即將去獵鷹接受特訓的事,丁遇羡慕得幾乎抓狂,接連抱怨韓孟不顧兄弟情義,見獵鷹首長只帶基友不帶兄弟。韓孟拍著他的俊臉道:“你那點兒三腳貓功夫還敢去獵鷹?不夠給我丟臉的。待在這兒好好訓練,有什麼宣傳儘量配合,沒事多記記臺詞,跟動作指導取點經。好歹咱倆演搭檔,你總不能偉大得過頭,用自己的菜襯托你韓哥的帥吧?”
  “去你的韓孟!”丁遇往後一跳,居然就地來了個後空翻,背心撩起來,露出3個月來練出的結實腹肌,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別得意得太早,萬一你跟秦徐在獵鷹被折磨廢了,我這男二就要榮升男一嘍。”
  韓孟沖他豎起中指,滿不在意地笑,倒是柯揚突然神色凝重地看了看韓孟和秦徐,語氣有些老沉,“去了別逞強,該休息時就休息,覺得受不了了馬上停下,不要勉強自己,有食物供應時儘量多吃,夏天雖然快結束了,但熱氣我看一時半會兒降不下去,你們要多喝水,注意自己的體溫……”
  “打住打住!”韓孟無奈地笑,“18歲了就把自己當大人了?還有完沒完啊!”
  “沒完。”柯揚微微皺起眉,“我聽說特種部隊連訓練都可能死人。”
  秦徐“啊”了一聲,想起祁飛之前說過,劉沉鋒的組長就是因為熱射病倒在訓練中,再也沒能醒來。
  “沒這麼誇張。”韓孟抓了抓頭髮,抬手趕柯揚,“我心裡有數。”
  “真有數?”柯揚聲調提高了幾分。
  “真有!”韓孟誇張地點頭,“放心吧管家。”
  柯揚不像放心的樣子,又轉向秦徐,聲音溫和了些,“秦哥,你呢?”
  “我?”秦徐正想著熱射病是怎麼形成的,沒聽清柯揚說的什麼,“我什麼?”
  “他也有數,真有數!”韓孟連忙插話,“就算他胡來,我也會管著他,不讓他逞強。”
  秦徐覺得這話聽著不怎麼對勁,瞪了韓孟一眼,收穫一記帶著笑的wink。
  他心臟輕輕一抽,生怕別人發現韓孟的小動作似的,快速撇開目光。
  自從做過之後,有些事就不一樣了。
  以前“明星班”和警衛連裡的其他人也喜歡開他與韓孟的玩笑,說他倆是基友,說不定還是葫蘆娃,雖然的確相互用手解決過,而且次數還不少,但這種程度的玩笑並不會讓他感到尷尬或者不自在。
  可真槍實彈幹過後,“基友”兩個字就突然有了魔力,仿佛別人一說,他與韓孟在戰友們眼裡就真成了那種關係。
  被綁定的感覺有些奇妙,他下意識想掩蓋,比如不和韓孟站在一起,儘量不與韓孟有肢體接觸,但這混球似乎渾然不覺,甚至對他越發親昵,總是黏著膩著,一有機會就湊上來勾他脖子,要不就是在他腰上捏一把,或者像現在這樣,在“明星班”宿舍,當著柯揚等人的面,朝他拋媚眼。
  他想一腳踹開韓孟,又覺得“踹”這個動作居然也有種親昵的意味。
  於是只好冷著臉靠在牆邊,看也不看韓孟,連眼神都是冷漠的。
  韓孟卻趁他不注意,拿出手機,“哢嚓”一聲,給他來了個側臉照。
  他皺起眉,不耐煩道:“拍什麼?”
  “拍我CP給粉絲發福利。”韓孟晃晃手機,三下兩下打好字,趕在他上前搶之前點擊發送。
  @韓孟V:今天的草兒,冷漠帥。
  秦徐搶過手機,剛想刪除,韓孟就勾著唇角笑,“我微博分分鐘有人截圖哦。”
  丁遇最愛湊熱鬧,立即登上自己的微博,轉發擴散,順便補充道:“圍觀群眾在拍攝地點發來賀電。”
  娛樂圈賣腐本是常態,丁遇也有自己的CP,最近又看慣了軍營兵哥兒近乎出格的打鬧,根本不覺得他倆此時的互動有什麼奇怪之處。
  秦徐有點惱,在丁遇後腦削了一巴掌,指著他的手機道:“你最近10條微博全是轉發我和韓孟的話題,你他媽腦子有病啊?”
  丁遇嘿嘿直笑,“因為我也是兵韓粉啊!”
  丁遇倒不是真的兵韓粉,他積極配合劇組炒作兵韓一是因為工作,二是自己的小心思作祟。
  本來照劇本的思路,他與韓孟才是並肩作戰的兄弟,要炒也該炒他倆。但他是如彎包退的直男,一直不樂意被炒CP,私底下還有個圈外女朋友。但娛樂圈有太多身不由己,一旦被綁了緋聞基友,他也得合作賣賣腐,否則沒法在圈裡混下去。這下好了,秦徐橫空插了一腳,直接斷了劇組炒韓丁的念頭,他松了一口氣,立即不遺餘力地吆喝兵韓,還被粉絲冠了個兵韓第一男粉的稱號。
  他也是人氣男星,但話題度遠不如韓孟,這一波蹭著兵韓的熱度瘋狂漲粉,雖然有些不太光彩,但他倒也不在意——比起和男人賣腐漲粉,蹭熱度漲粉對他來說愜意得多。
  秦徐去走廊上看評論,手一滑給“冷漠草請正面上我們萌萌”點了個贊,這條評論頓時成了第一熱評,被粉絲們哭著嚎著轉發。
  韓孟拿著手機走出來,和他一起靠在欄杆上,聲音壓得很低,聽著懶洋洋的,“哎,真相難道不是她們萌萌正面上了冷漠草?”
  秦徐咬牙切齒,“滾!”
  趕在兩人被獵鷹的首長帶走之前,劇組與警備區宣傳部門合作,趕出了一期誓師般的宣傳片。
  片子裡韓孟與秦徐臉上都塗著油彩,穿著滿是硝煙氣息的荒漠迷彩,手持95式自動步槍與88式狙擊步槍,眼神堅韌中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朝氣,一派即將開始魔鬼訓練的氣勢。
  這不到1分鐘的宣傳片讓粉絲們陷入徹底的瘋狂,不僅是CP粉,還有一直對兵韓嗤之以鼻的韓孟唯粉。
  韓孟自從出道以來,走的便是偶像路線,雖然氣場一直強於相同咖位的男星,但從未像如今這樣硬氣過。
  他站在遮天蔽日的狼煙中,仿佛已經不再是螢幕上的人氣偶像,而是一名真正的戰士,一個用血肉之軀捍衛家國安寧的特種兵。
  宣傳片為他圈粉無數,也讓他身邊那英氣逼人的軍人問鼎熱搜榜。
  一時間,無數網友問,片中和韓孟一起的人是誰?
  兵韓粉們不遺餘力地科普——那是我們草兒!韓孟的兄弟!真正的軍人!
  幾乎沒有人說“他是我們萌萌的CP”。
  所有影響路人好感的說辭,都被粉絲們摒除,她們就像事前商量好了一般,打熱血牌,打友情牌,唯獨不提“腐”。
  片子裡韓孟與秦徐也沒有任何曖昧的互動,他們將背後交予對方,在連天炮火中並肩奔襲,短暫的眼神相交裡沒有繾綣,只有信任,只有責任,只有忠誠。
  劇組成功炒了一把兄弟情、戰友情。
  一周後,趕赴獵鷹的日子到了。
  離開之前,祁飛和兩人談了很久,幾乎將自己關於傷病緊急處理、極限突破自我調節等方面的經驗與技巧傾囊相授,越說越囉嗦,甚至和柯揚一樣強調“多喝水,有食物的時候儘量多吃”。
  這回,韓孟與秦徐誰都沒有打斷,仔細地聽著,鄭重地點頭。
  末了,祁飛起身與兩人擁抱,重重拍著他們的背,鼓勵道:“給我平安回來!”
  直升機在空中盤旋,氣流在機關大院的草地上撥開層層浪濤,韓孟招呼秦徐拍了一張表演肅穆的合照,與“加油,兄弟”一同發在微博上,隨即將手機交給趕來送行的經紀人,背著空空如也的背囊,虛眼看著漸漸降下的直升機。
  他的粉絲們在評論裡留下無數祝福,但他與秦徐已經不會去看,他們邁進沒有任何塗裝的直-18A,血液近乎沸騰。
  這是獵鷹特種大隊的直升機!
  艙門合上,機艙內光線陰暗,幾名軍人端正坐在艙壁的折疊椅上,韓孟觀察一番,扯了扯秦徐的衣袖,低聲說:“背囊放下來。”
  洛楓從靠近駕駛艙的陰影中走過來,坐在他倆身邊,嘴角掛著輕鬆的笑,右手抬了抬,將一個沉甸甸的塑膠口袋放在秦徐腿上。
  口袋裡,是大量巧克力、士力架、奶片、水果糖……
  秦徐有些傻眼,與韓孟對視片刻,又轉向洛楓,疑惑道:“這是?”
  “有個小朋友剛才讓我交給你們的。”洛楓聳了聳肩,“你們上機時他在後面喊你們來著,旋翼的聲音太大,估計你們也沒聽見,我就幫你們收咯。”
  無需形容長相,兩人就知道是柯揚。
  洛楓笑了笑,又道:“我沒帶銜,他以為我是普通戰士來著,還請我不要告訴首長,說怕你們撐不住,這些是在緊急時刻給你們補充能量的……挺有心的小朋友啊。”
  秦徐與韓孟互相瞄了一眼,表情都有些複雜,又聽洛楓喜滋滋地說:“臉生得好看真夠忽悠人的,我這出類拔萃的長相呢,一看就是個花瓶警衛員,要不就是特好說話的戰士,怎麼著也不是不講情理的政委,對吧?”


第41章
  直-18A即將駛抵獵鷹大營時,洛楓指了指窗外,“喏,看看吧。”
  秦徐餘光不住地往窗邊瞟,但身子一動不動,韓孟更是連眼珠子都沒轉,梗著脖子道:“我們能看?”
  洛楓笑起來,“我既然同意讓你們來,就不怕讓你們看。這個角度呢,能看到大營的幾個主要訓練場地,也是你們未來半個月主要待的地方……哎,再不回頭就飛過了啊。”
  秦徐與韓孟立即回頭,動作近乎一致。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層層疊疊的綠海中,建築物如同堡壘一般。
  直升機掠過一片空曠的沙地時,洛楓說:“那是室外射擊訓練場,戰士們主要在那裡練習自動步槍與狙擊步槍的移動、精確射擊。秦徐是機關兵,平時練槍的機會不多吧?”
  秦徐眼眸閃著光,撐在窗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骨節。他點點頭,又往窗戶上貼近了幾分。
  洛楓說:“那這半個月就打個夠,我們這兒不控制發數,只要你想練,子彈不限量供應。”
  “特種部隊果然視金錢如糞土。”韓孟指著一座占地不小的長方體建築物道,“那是什麼?”
  “游泳館。”洛楓想了想,“對了,今年的選訓剛好進行到水上項目,去野外水庫之前,游泳館就是每天訓練的地方。”
  直升機繼續朝南飛,越來越多的訓練場地展現在兩人眼前,秦徐發出一聲帶著明顯驚歎語氣的“我靠”,韓孟拍了拍他後腦,小聲說:“村孩兒進城。”
  洛楓站起身來,指著不遠處一棟比其他建築物破舊許多的小樓,“快到了,那兒就是你們的住處。這半個月你們和選訓隊員住在一起,宿舍條件比不上機關。秦徐,明年如果你通過了比武選拔,也會住在那兒。熬過大半年的選訓,如果能最終留下來,就能和你四哥一樣,搬進咱們獵鷹正式隊員的豪華宿舍。”
  秦徐一驚,“你知道我和四……我和尹天認識?”
  “我還知道你給他打過電話,他告訴你我和寧隊會去你們警備區。”洛楓無所謂地笑,眼中滑過一道光,“如果我連我的隊員幹了什麼都不知道,我就不配當他們的……爸爸。”
  韓孟嘴角抽了抽,這個總是沒什麼正型的大校幾乎顛覆了他心中部隊政委的形象。
  秦徐緊張起來,生怕自己的莽撞害了兄弟,“首長,尹天只跟我說了您與寧隊會去警備區,其他什麼也沒說!”
  “看你急得。”洛楓挑起眉梢,“擔心我處罰他啊?沒那麼嚴重。他也不是新隊員了,自個兒有分寸,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門兒清,你就別為他擔心了,好好操心一下馬上就要開始的訓練吧。就算我真要處罰他,也不會太重,大不了讓他一個人再在南疆待一年。”
  秦徐眼神暗了,頭微微一低,又沮喪又內疚。
  如果尹天真被處罰了,他的行為就是為炮友坑兄弟。
  他瞪了炮友一眼,眼中有顯而易見的怒氣。
  韓孟無辜躺槍,見直升機懸停在空中,連忙轉移話題道:“首長,我們是滑降下去嗎?”
  洛楓問:“以前學過嗎?”
  “學過!”兩人異口同聲。
  “那行。”洛楓點頭,“跟我來。”
  艙門打開,一股山林的清香撲面而來,艙外無風,繩索垂下去後幾乎沒怎麼晃動。洛楓招呼艙內的幾名軍官先滑降,待大家都下去後,拍了拍韓孟的肩,“你和秦徐誰先?”
  滑降不算什麼高難度技巧,兩人都會,但第一次在獵鷹首長面前展示特戰技能,任誰都會緊張,韓孟稍一猶豫,秦徐就上前一步,“首長,我先!”
  洛楓將繩索交給他,“注意安全。”
  他心臟跳得很快,蹲在艙門邊做準備時卻故意朝韓孟拋去一個挑釁的眼神,旋即躍出艙外,俐落地滑降而下。
  牛皮戰靴踩在砂石地上時,他捂了捂胸口,那裡正傳出驚人的轟鳴,他這才意識道,自己真的來到了獵鷹。
  10秒後,韓孟也順利完成滑降,洛楓緊隨其後,帶著二人朝宿舍走去。
  直-18A駛向停機坪,秦徐問:“寧隊已經提前回來了嗎?”
  洛楓朝直升機抬了抬下巴,“他和梁正停飛機去了。”
  此時是下午,宿舍空無一人,洛楓踢開一扇門,隨手指了指,“選訓剛開始時有50人,到現在只剩下20多人了,床空了接近一半,你們隨便挑吧,晚上會有人帶你們領生活用品。這幾天隊員們訓練量大,晚餐時間不穩定,你們要麼在這兒等他們回來,和他們一起去吃飯,要麼去游泳館看一看他們怎麼訓練。”
  既然只能在獵鷹待半個月,兩人自然不會將時間浪費在“等吃飯”這種事上。秦徐立即問:“首長,你帶我們去游泳館嗎?”
  “你們自己去。”洛楓走向門邊,“我哪有這麼閑。”
  秦徐第一反應就是找手機開導航,一摸褲兜才想起根本沒有帶手機,而這裡的資訊也不可能被地圖收錄。他抬起頭看向洛楓,“但我們沒有去過。”
  “剛才在直升機上我不是給你指路了嗎?照著記憶走回去。”洛楓頭都沒回,只是擺了擺手,“過目不忘,注意細節,是合格特種兵的基本素質。”
  韓孟和秦徐面面相覷,愣了半天韓孟才問:“剛才你記路線了嗎?”
  秦徐狂搖頭,“我根本沒想過要記路線。”
  “日……”
  “怎麼辦?”
  韓孟支著下巴,沉默片刻,“大致方向我知道,游泳館在咱們宿舍北面,我們向北走,找不到再想辦法,碰著人還可以問。”
  決定後,兩人立即出發,途中經過了犬場、400米障礙場,跑了接近5公里都沒看到游泳館的影兒。
  好在山溝裡氣溫較低,暑氣幾乎消退殆盡,韓孟拿出水壺灌了一口,喘著氣說:“應該近了,那麼大一棟建築,我們沒有找不到的理,再往北看看,肯定能找到。”
  1小時後,兩人以翻越一座山的代價,終於站在游泳館門前。
  教官沙啞的吼聲從裡面傳出,還有水聲與隊員竭斯底裡的喊聲。
  秦徐上前一步,心跳驟然加快,回頭道:“進去?”
  韓孟深呼吸一口,抹掉額頭和脖頸上的汗,“走!”
  游泳館內部非常大,十幾名隊員正在泳池裡進行自由泳衝刺訓練,另外10名穿著泳褲的隊員則半蹲在泳池邊,個個表情痛苦而猙獰,不時發出難以忍受的呻吟。1位教官在他們面前踱步,罵道:“半個小時就受不了了?今天誰堅持不住,誰就給我滾回去!”
  走近一些,秦徐瞳孔一緊,碰了碰韓孟的手肘道:“我操,你看他們的腳!”
  韓孟望過去,驚訝得“啊”了一聲。
  那不是普通的半蹲訓練,10名隊員此時僅靠腳尖撐著整個身體,腳掌是懸空的,而教官還在不停吼著“給我蹲下去,腳掌儘量放平!”
  秦徐啞然道:“怎麼可能……”
  也許是聽見身後的動靜,教官轉過身來,將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開口道:“韓孟,秦徐。”
  兩人立即立正,高聲答道:“是!”
  教官剃著平頭,身高1米8左右,眉目鋒利,約莫30歲,走上幾步,表情冷硬道:“我是水上專案的教官,張泉瀚,寧隊已經和我說過你們的情況,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訓練。”
  泳池邊傳來“噗通”一聲,有隊員因為實在支撐不住而掉入池中。
  張泉瀚眉頭一皺,回頭厲聲道:“蔣亦,100個俯臥撐!”
  落水的隊員掙扎著起來,秦徐注意到他兩條腿不停顫抖,幾乎站不穩。而隊伍右邊的兩名隊員也相繼落水,剩下的人看起來似乎也已經到了極限。
  “等我一會兒。”張泉瀚轉身走向池邊,一把將那名叫“蔣亦”的隊員推倒在地,單腳踩在他背上,吼道:“100個,做完繼續蹲,開始!”
  蔣亦撐起手臂,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身體如篩糠一般,剛要撐起,又被張泉瀚踩了下去。
  “身子打直!你屁股翹什麼!腿別抖!”
  另兩名落水的隊員也爬起來了,自覺趴在蔣亦旁邊,撐一次,報一個數。
  秦徐不知不覺皺起了眉,十指也漸漸收緊,韓孟自言自語道:“厲害。”
  張泉瀚踱步回來,看了看時間,“下午的練習還有差不多40分鐘結束,怎麼樣,想不想和他們一樣,蹲一次試試?”
  話音剛落,又一名隊員掉入水中。
  秦徐道:“想!”
  “那個小屋裡有你們的泳褲。”張泉瀚指著更衣室,“2分鐘之內,給我換好回來。”
  離開新兵連以後,秦徐就再沒接受過水上項目的訓練,但現下沒有時間給他忐忑,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換好泳褲,與韓孟一起飛奔回泳池邊。
  短短2分鐘時間,池邊堅持著的便僅剩3人。落水的7人正趴在地上做俯臥撐,從姿勢與頻率來看,他們分明已經耗盡體力。
  但沒有人敢停下,就算手臂已經顫抖得撐不住身體,仍舊靠著不知哪來的力量,一下一下地堅持著。
  張泉瀚讓兩人站到池邊,指著旁邊半蹲著的3人道:“像他們這樣,腳尖支撐,蹲下去。”
  秦徐試探著挪步,蹲了幾次也不敢將前腳掌挪至懸空。
  這姿勢光是看著就已覺得十分困難,真到自己做時,更是有種“不可能做到”的焦躁感。
  韓孟不比他好,前腳掌始終挪不出去,身體也蹲不下去,小腿與大腿無法折成直角,整個人還下意識地往前傾。
  張泉瀚在兩人跟前走來走去,態度算不上太嚴厲,只是重複著:“再往池子裡挪,身體矮下去。”
  秦徐自問盡力了,他的重心已經沒法穩住,小腿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若再挪一步,勢必掉入水中。
  離他與韓孟開始進行這項“奇葩”半蹲還不到3分鐘,他們的姿勢也遠未達到標準,他實在不想就這麼落水。
  那太丟人了。
  張泉瀚又說:“不要讓我看到你們的前腳掌還在地上。”
  秦徐餘光落在韓孟腳上,見他也沒法再挪,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張泉瀚實在挪不動了,下腹就被重重踹了一腳。
  他睜大了眼,只見張泉瀚幾乎沒有收腿,又一腳踹向韓孟。
  水花高高濺起,水聲震耳欲聾,他聽見張泉瀚用一種毫無溫度的腔調說:“我不管你們是什麼身份,什麼來頭,既然到了我獵鷹大營,一切就得按獵鷹的規矩來。”


第42章
  這天“下午”的訓練全部結束時,已經是晚上8點多,張泉瀚先行離開,走之前還罵了句“一群廢物”。
  隊員們橫七豎八倒在泳池邊,大半人腿部劇烈抽搐,無人說話,偌大的游泳館只有喘息的聲音。
  秦徐半張著嘴,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腰部以下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麻木得感知不到腿腳的存在,心臟在胸腔裡飛速跳動,血液幾乎要從毛孔竄出身體,喉嚨裡像被人塞了一塊碳,胸部以上悶得快極致,呼吸非常困難,感覺像要爆炸一般。
  2小時前,張泉瀚說訓練還有40分鐘結束,並將他與韓孟踹人水中,他倆迅速爬起來,又被勒令繼續進行腳趾支撐的半蹲。
  但這種“非人”的姿勢,在尚未經過高強度力量訓練之前,他們實在做不到。
  張泉瀚踹得更重,且更帶有侮辱性質。
  別說本就不是軍人的韓孟,秦徐這一年來也未受到過這種對待。
  如今部隊不比從前,教官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對新戰士又打又罵,而現在的兵自我意識也更強,將尊嚴看得格外重,一旦覺得遭受不公或受到羞辱,就會向上級舉報。
  近年來,就連作風向來粗野的野戰部隊也開始嚴禁打罵戰士,機關部隊更是將這一條執行得滴水不漏。祁飛可以開玩笑罵秦徐,可以時不時踹秦徐一腳,那是因為上下級關係融洽,也不涉及侮辱,如果換成不那麼熟絡的兵,祁飛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所以秦徐被連著踹了兩腳,又被抓起來狠狠扔在地上時,下意識就想反抗,就想跳起來理論一二,然而不等他支起身子,張泉瀚已經踩在他肩膀上,冷漠地說:“我知道你想告訴我什麼,你這樣的兵我見得多了,要人權,要尊嚴,還要什麼……理解?尊重?笑話!今兒是你們落到我手上的第一天,我也不怕跟你們兜個底,人權和尊嚴這些東西,我們山溝裡沒有。即使有,你現在也沒有資格得到。想要的話,你就回原部隊,或者像他們這樣,一點一點,靠實力爭取到。機關那一套在我這兒不頂用,你覺得我的行為侮辱了你,你儘管跟洛楓告狀,看他是管,還是不管。”
  韓孟趴在地上喘氣,看向張泉瀚的目光熾熱又陰沉。
  張泉瀚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蹲了下來,“秦徐是軍人,還是我們寧隊看中的苗子,所以我對他的要求自然高一些。至於你,大概是我們洛政委腦子裡哪根筋沒搭對捎進來的吧?行了,別這麼看著我,起來,繼續到池邊去蹲著。既然你是個演員,只想感受一下特種選訓,那我也不過多為難你,秦徐必須前腳掌懸空,你就免了吧,怎麼舒服怎麼來。”
  韓孟緊咬著後槽牙,身子像起了火一般,憋了一口氣翻身而起,怒視著張泉瀚,狠狠道:“不就是前腳掌懸空嗎,有什麼難!”
  “本來就不難。”張泉瀚指了指還堅持著的3人,笑道:“他們是選訓隊伍裡各項技能最突出的隊員,1小時算合格,他們已經蹲了接近50分鐘。”
  秦徐難以置信地看著3人,旋即抿了抿唇,起身向池邊走去。
  然而在接下來的2小時裡,他與韓孟平均5分鐘落水一次,而且沒有一次真正做到了前腳掌懸空。
  在他們身後的泳池,進行衝刺訓練的隊員也已經到了極限,張泉瀚暫時丟下岸邊的隊員,躍入水中,將那些無法支撐的戰士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
  天色漸晚,晚餐時間早已過去,但直到最後一名被罰做俯臥撐的隊員完成100個,張泉瀚才宣佈今天的訓練結束。
  秦徐只覺得全身發出空蕩蕩的響聲,腦子裡像有無數兵人在打架,冷兵器胡亂戳向他的神經,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
  緩過一口氣時,他艱難地撐起身子,回頭看了看倒在自己身邊的韓孟。
  韓孟兩眼閉著,嘴唇微張,四肢不聽使喚地抖動,胸口微弱起伏,看上去似乎已經暈厥。
  他愣了一下,緊張地爬過去,用力拍著韓孟的臉,大聲喊道:“韓孟!韓孟!”
  “用力”與“大聲”這兩個詞在極端疲憊之時,被悄然弱化成了“輕微”與“蚊鳴”。
  韓孟眼皮動了動,濕漉漉的睫毛顫抖得厲害,睜眼虛弱地看著他,嘴角抽搐,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稍稍放心,想將韓孟扶起來,哪知腿部一用力,就直接跪倒在地。
  小腿根本沒有力氣,又酸又麻,膝蓋與腳踝泛著不正常的紅,也許很快就會腫起來。
  他有些茫然地出了口氣,這時面前出現了一雙腿,一隻手朝他升了過來。
  他抬起頭,發現站在自己與韓孟面前的正是堅持蹲了1個小時的尖子兵。
  那人皮膚黝黑,娃娃臉,眼睛挺大,還是雙眼皮,笑起來時露出一口白牙,不怎麼像太能吃苦的人,倒像個無憂無慮的學生娃。
  “我叫袁包,我爸姓袁我媽姓包,大家都叫我元寶。”娃娃臉說,“你們是新來的吧?來,快起來,這兒離食堂還有2公里路程呢,咱們得趕快跑回去,晚了就沒飯了。”
  秦徐第一次聽人說自己叫“元寶”,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時,娃娃臉已經抓住他的手,一把將他扯起來,又彎下腰扶韓孟,發出一聲略顯誇張的使勁聲,摟著韓孟的腰道:“走吧,去食堂。”
  這時,躺在地上的隊員們已經陸陸續續起來,三兩成群地往游泳館外走。明明剛才還像已經死了一樣,現在又都活過來了,甚至有人追逐著打架。
  秦徐看著他們,一想到機關兵裡最厲害的劉沉鋒就是被他們所淘汰,連心跳都快了幾分。
  又一名隊員走了過來,笑著揮手喊:“元寶。”
  這人比元寶高,沒元寶黑,1米85的個頭,五官硬朗,單眼皮,兩道眉毛像鋒利的劍,眼眸很深,幽幽暗暗看不到底。
  元寶立即沖他笑,“淩舟,來來來,幫兄弟一把!”
  那叫淩舟的人走過來,看了看秦徐和韓孟,客氣道:“這兩位是?”
  “咱們的新隊友,剛來的,你剛才在游泳沒看到,他倆啊,被頭兒折磨慘了!”元寶扶著韓孟,將秦徐塞給淩舟,問:“你還能負重跑2公里嗎?”
  秦徐眼皮跳了跳。
  淩舟說:“能啊。”
  元寶嘿嘿笑起來,居然一把將韓孟扛在背上,快步朝門口沖去,頭也不回地喊:“快!咱們比比誰先到食堂!”
  秦徐哪能接受被一個剛認識的男人背著跑,剛要拒絕,就被淩舟“嗖”一聲扛起來,接著耳邊刮過一陣風,眨眼間就已經從池邊到了游泳館外。
  山溝裡晚上空氣格外好,抬頭還能看到滿天繁星,但秦徐哪有興致欣賞,從游泳館到食堂,全程腦子裡都是“我操”。
  特種部隊伙食開得好,就算是晚上,也有各種各樣的肉類。
  但韓孟和秦徐有生以來頭一次被練得說不出話,根本沒有胃口吃東西。元寶坐在他們對面,一個勁兒催他們多吃,還以親身經歷舉例子,“選訓剛開始那會兒我也跟你們一樣,什麼都吃不下,每天訓練一結束,滿心想的都是趕快睡覺。但是不行啊,消耗那麼大,不補充第二天會死。不信你們問淩舟,我有一次實在受不了了,晚上沒吃飯,第二天搞什麼800米極限障礙,我從雲梯上摔下去,昏迷不醒,差點直接被扔回原部隊。對吧淩舟?”
  淩舟笑了笑,“那是你笨。”
  元寶給韓孟秦徐一人夾了一個雞腿一個豬蹄,“吃,我看著你們吃!”
  如此熱情的尖子兵,秦徐還是頭一次遇到。
  印象中野戰部隊的尖子兵都是高傲冷漠的,但面前這傢伙壓根兒和高冷不沾邊,一旁的淩舟雖然沒這麼活潑,看著倒也不像冷淡的人。
  吃飯過程中,韓孟一句話也沒說,一是沒有力氣,二是自信心受到了打擊。
  元寶滔滔不絕,知道兩人從宿舍過來翻了一座山后大笑不止,拍著胸脯道:“如果頭兒還沒給你們分組的話,你們明天就跟我和淩舟一起,我帶你們,保證不讓你們再走冤枉路。”
  回到宿舍,不少隊員已經去沖澡了,一架上下鋪上放著新床單與被子,還有幾套迷彩服。韓孟往下鋪一躺,悶聲悶氣地說:“草兒,我爬不上去了。”
  秦徐見他可憐巴巴的,歎了口氣,本著照顧“弱小”的精神,將下鋪讓給他。
  宿舍很熱鬧,選訓隊員幾乎都是20歲出頭的戰士,據說24歲以上的也有,但已經都被淘汰掉了,劉沉鋒就是其中之一。
  隊伍裡來了新面孔,任誰都不免好奇。自來熟的已經圍了上來,稍微靦腆的探著脖子觀望。
  秦徐覺得自己應該做個自我介紹,但又不想說自己和韓孟只是來體驗的,正猶豫怎麼說時,元寶已經敲著不銹鋼飯盒,站在桌子上吼起來,“來新人了來新人!不要擠,聽我介紹!左邊這位兄弟叫秦徐,比我小!右邊那位兄弟叫韓孟,也比我小!都沒滿20歲!聽清楚了嗎,沒滿20歲!從今天起,我不是這兒的么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當哥了!”
  秦徐扶住額頭,和韓孟對視一眼,眼神都有些無奈。
  人群中突然有人說:“韓孟?韓孟不是演員嗎?”
  韓孟眼皮跳了一下,看向說話的人,那人也正看著他。目光對上時,那兵哥兒一臉興奮地沖上來,激動地喊:“我操!真是韓孟!”
  元寶不解道:“韓孟是演員?”
  不少隊員也議論起來,似乎除了這沖過來的“迷哥”,沒人知道韓孟是個名人。
  他們入伍時間比秦徐早,初入軍營時,韓孟踏入娛樂圈不久,名聲算不上響亮,與現在的人氣不可同日而語。
  隊員們以前的部隊又是野戰部隊,與外界的接觸近似於零,所以沒聽說過他韓孟並不奇怪,倒是被人認出來才稀奇。
  韓孟努力回憶自己面對粉絲時的樣子,沖“迷哥”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迷哥”力氣很大,朝他背上一拍,差點將他拍得背氣,只見“迷哥”特別得意地說:“我老家的女朋友超喜歡你,送我一張簽名照吧!”
  秦徐擔心的事沒有發生,沒人追著他們問為什麼選訓進行到現在才來,大家似乎都不怎麼在意。來了就是兄弟,一同捱過魔鬼特訓的,更是生死兄弟。
  熄燈之前,元寶趕著韓孟和秦徐去洗澡,回來時剛好到就寢的時間,就那幾十秒的工夫,宿舍居然就已經傳出了呼嚕聲。
  元寶說:“趕緊睡覺,養精蓄銳!”
  秦徐躺在床上出了一會兒神,本以為剛到一個新的環境,肯定睡不著,幾分鐘後困意卻像冬天的晨霧一樣彌漫得層層疊疊。他打了個哈欠,眼一閉上,就進入了夢鄉。
  可是一覺醒來並不是朝陽初生的清晨,他與韓孟是被元寶拍醒的。
  他迷糊地睜開眼,看見元寶一臉歉意,著急地喊:“完了完了都他媽怪我!趕快起來,我忘了告訴你們別睡太死,頭兒經常搞夜間突襲!”


第43章
  秦徐急忙往下跳,觸地時膝蓋與腳踝像被鋼針穿透一般痛。他悶哼一聲,這才注意到膝蓋果然腫了,腳踝情況也非常糟糕。韓孟一把摟住他,著急地問:“還能不能堅持?”
  他額頭上全是痛出來的冷汗,“先下去再說,看訓練項目是什麼。”
  韓孟的膝蓋與腳踝也腫著,每走一步就是鑽心的痛。元寶在兩人前方大喊:“跑起來!一會兒回來我給你們找藥,大家都腫過,越慢越痛,跑起來!”
  三人到達集合地點時,張泉瀚既沒提遲到,也沒說遲到了要怎麼懲罰,整隊後道:“咱們今天晚上的任務是找情報,找到後抄下來,分組合作,哪一組抄下來的座標點最多,哪一組算勝。”
  有人喊了“報告”,問是否計入考核成績。張泉瀚哼笑一聲,半眯著眼看那名隊員,“不計入成績,你就打算偷奸耍滑嗎?再問這種問題,你立馬給我走人。”
  秦徐忍著腿部的劇痛問:“教官,我和韓孟是單獨成組,還是和其他哪組一起?”
  “單獨成組。”張泉瀚注意到他蒼白的臉和額頭上的汗水,走近看了看,語氣稍稍緩和,“這項訓練耗時不長,也不用奔跑,你倆感受一下,完了回去上藥。”
  “抄寫情報”的訓練在一處煙塵巷道裡進行。韓孟一進去就懵了——巷道位於地下,曲折蜿蜒,總面積極大,出入口很多,但有的地方相當狹窄,只夠一人通行。
  而最要命的是,巷道裡全是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的煙,人站在裡面別說找到隱藏著的座標資訊並抄寫下來,就是呼吸都極其困難。
  張泉瀚沒有給他們任何護具,也沒有告訴他們注意事項,被推入巷道時,他們唯一的裝備就是手上的圓珠筆和便簽紙。
  巷道中的檸黃色燈光已經被濃煙變得昏暗朦朧,韓孟不敢放肆呼吸,甚至連眼睛也沒辦法睜大,只能儘量閉氣,實在受不了時,才極淺地吸上一口。
  但就是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口呼吸,也能讓煙塵灌入肺中。那種硝煙翻滾的感覺讓人恐慌而亢奮,肺部與氣管像被爬蟲撕咬一般,心臟因為呼吸不暢而加速跳動,血液在身體裡洶湧穿行的聲音如同狂怒的海潮。
  韓孟單手捂著口鼻,強烈的咳嗽欲望令他頭暈目眩。秦徐趕過來抱住他的肩,另一隻手卡著他的下巴,用眼神與手勢道——千萬不能咳出來。
  一旦咳嗽,就會吸入更多煙塵,這是個閉環,必須在有苗頭時及時掐住。
  韓孟也懂,但身體難受至極,強忍咳嗽的感覺叫人瘋狂,胸腔就像被推入過量的氣體,分秒間就會爆炸。
  他眼睛開始充血,手腳不聽使喚,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找情報。秦徐在新兵連時進行過染毒地帶突圍訓練,此時比他鎮定一些,但情況也說不上好,只能一邊護著他,一邊焦躁地尋找寫有情報的紙條。
  巷道裡的煙塵似乎更濃了,連燈光都暗了幾分。秦徐滿身是汗,終於在一處凹陷的縫隙中找到一張紙條。他虛著眼想要將座標點抄下來,但眼前模糊不清,被濃煙逼出的眼淚將整個世界變得抽象朦朧。他急忙在眼前抹了一把,然而沒用,視線仍舊是花的,鼻涕也淌了出來。他整個注意力都在那一串螞蟻似的座標點上,忘了尚身處濃煙滾滾的巷道中,本能地用力一吸,煙塵沖入氣管的瞬間,腦子就像被高壓電打過一般,整個人跌落在地,痛苦地翻滾,咳得幾乎要將肺震碎。
  韓孟本已自顧不暇,此時卻以最快的速度將他抱入懷中,脫下上衣死死捂在他口鼻上,將他頭部按在自己胸口,快速跑向最近的出口。
  秦徐身體猛烈顫抖,韓孟膝蓋痛得難以支撐,跑至一半時踉蹌摔倒,但竟然沒讓秦徐從自己懷裡摔出去。
  他咬著牙站起來,膝蓋像碎了一般不聽使喚,他紅著眼看秦徐,雙眉緊擰,右邊身體靠在牆上,艱難地向巷道口挪去。
  從濃煙中鑽出來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怪物。
  怪物懷裡,護著怎也丟不下的寶物。
  秦徐仰躺在地大口呼吸,眼睛直直看著天幕上閃爍的星辰,雙手仍舊死死抓著韓孟的迷彩。韓孟這才劇烈咳嗽起來,恨不得將肺都給咳出來。
  巷道外的空地上此時有十幾名隊員,他們無一例外,都沒能完成抄寫情報的任務。
  硝煙味濃重的空氣中彌漫著接連不斷的咳嗽聲,張泉瀚無動於衷地看著眼前的“失敗者”們,臉色雖然難看,但也並無失望的樣子。
  秦徐終於沒那麼難受了,支起身子來,喘著氣看韓孟,聲音沙啞道:“剛才謝了。”
  韓孟勉強地笑著,嘴唇烏青,“嘿”了一聲,“你老攻”仨字還沒吐圓,就再次猛烈地咳起來。
  秦徐立即扶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為他順氣,另一隻手乾脆捂住他胸腔,輕緩地拍著。
  這動作壓根兒起不了順氣的作用,但秦徐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巷道有十幾個出入口,不斷有隊員從裡面沖出來,有的倒在地上蜷縮翻滾,有的雖然也咳嗽不斷,但得意地沖張泉瀚揚了揚手中的便簽紙。
  能抄下座標點的,差不多都是選訓隊伍裡的尖子。
  元寶與淩舟最後出來,元寶趴在地上咳得滿臉是淚,淩舟臉頰有種窒息般的紅,但反應沒有元寶那麼大。
  他平靜地走向張泉瀚,遞上便簽紙,沉聲道:“這是我和袁包一起抄的,一共11個座標點。”
  此話一出,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淩舟,就連咳得最厲害的隊員也沒了動靜。
  幾秒後,有人罵道:“我操!你倆還是不是人?”
  秦徐嘴角動了動,低聲道:“11個……怎麼做到的?”
  韓孟苦笑,“咱倆1個都沒有,還差點被嗆死在裡面。”
  實際上,1個都沒抄到的隊員占了選訓隊伍的一大半,除了元寶與淩舟,其餘抄到座標點的隊員也不過抄了1至3個,韓孟與秦徐作為新人,混在裡面並不丟人。
  張泉瀚這回倒沒有罵“一群廢物”,但也沒誇獎元寶和淩舟,只講了幾個濃煙、染毒環境中的生存要點,完了還囑咐大家回去先吃桌上的藥再睡覺。
  所謂的藥,其實是熱乎乎的蒸梨,每人一個,又甜又軟。
  選訓是獵鷹的大事,忙碌的不僅是帶隊教官,一旦夜裡有任務,後勤隊員也睡不了好覺。
  溫熱的湯汁入喉,身子果然舒服了很多,秦徐戳著碗裡的梨,腦子還在放空狀態,元寶已經拿著一盒氣味濃郁的藥膏來了。
  “前陣子我們剛練半蹲時,膝蓋和腳踝也像你們一樣腫,抹了這個藥,兩天就消腫了。”元寶蹲在秦徐面前,在他小腿上拍了拍,“你吃,我幫你抹藥。”
  秦徐立即放下碗,“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別動,我來。”元寶挖出一團藥膏,小心翼翼地塗在他膝蓋上,“給你抹了我還得去抹韓孟,別耽誤時間。”
  韓孟就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聞言胸口頓時一熱。
  淩舟也走了過來,蹲下看了看兩人膝蓋與腳踝的腫脹情況,“不嚴重,但你們得有心理準備,張泉瀚不會因為這點兒傷讓你們休息,所以未來兩三天繼續練下蹲時,現在腫著的地方會痛得你們……”
  “痛得你們想死。”元寶一邊抹藥一邊接話道,“我當時痛得想把心臟抓出來,實在受不了了就拿腦袋磕地板,差點兒磕成腦震盪。嘿嘿,不過你們也別慫,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來獵鷹這4個多月啊,我算是明白了,只要你自己別慫,什麼困難都能挺過去。如果你慫了,那就完了,認慫的人啊,運氣都不會眷顧你。”
  收拾妥當後,宿舍再次安靜下來,秦徐平躺在上鋪,膝蓋和腳踝涼絲絲的,但似乎又有些熱。他閉上眼,回憶起這短暫半天所經歷的“非人”訓練,既覺得荒唐而不真實,又覺得這才是自己所嚮往的熱血軍營。
  膝蓋的疼痛踩著心跳的節奏,一波一波向周圍擴散。
  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笑自己是個變態,否則怎麼會因為這種遭罪般的疼痛而興奮,而著迷?
  過去的大半年裡,他機械地站崗、巡邏,進行簡單的訓練,穿著總是很乾淨的禮服,握著沒有子彈的步槍,不停抬起右臂向首長行禮……
  他早就過厭了那種生活,卻又沒有勇氣尋求改變,一拖再拖,甚至認定能夠拖到義務兵期結束,拖到靠家裡的關係升任軍官。
  而這種想法,在他來到獵鷹的第一天,居然就崩塌得近乎改天換日。
  人生是一段奇妙的旅程,有人不經意地點了個火星,有人的生命就已燃起燎原大火。
  下鋪傳來沉沉的呼吸聲,韓孟似乎已經睡著了。秦徐輕輕地側起身來,探出半個身子,悄悄看韓孟睡著的樣子。
  因為膝蓋與腳踝上的傷,韓孟也是平躺著,薄被搭在小腹上,胸口與手臂全都露在外面。
  走廊上的燈光從窗戶照進來,幽幽暗暗地映在韓孟臉上,秦徐看入了神,目光在韓孟稱得上精緻的五官上逡巡,想起他在巷道裡抱著自己奔跑、死死捂著自己口鼻的模樣,渾身就泛起一股異樣的熱流,連同心跳都快了幾分。


第44章
  天濛濛亮,起床哨並未因為夜裡的緊急行動而延後。短短3小時的睡眠不足以讓人從困倦中恢復過來,反倒令手腳更加沉重。
  早飯前有晨練,哪支部隊都一樣。只不過野戰部隊是標準的5公里越野跑,機關單位有的只跑3公里,有的只跑2公里。
  而獵鷹的晨練是——負重50斤的10公里越野。
  元寶一邊往韓孟背囊裡塞石頭一邊問:“以前跑過沒?”
  韓孟點頭又搖頭,“10公里跑過,但50斤負重沒有背過。”
  “你呢?”元寶又看向秦徐。
  “跑過。”秦徐有些擔憂地垂下眼角,“但速度肯定趕不上你們。”
  “沒關係。”元寶試了試重量,拉上背囊的拉鍊,將韓孟往秦徐身邊一推,“等會兒開始跑了,你們暫時不要跟著大部隊沖,這種強度的越野我們有時候每天得跑兩輪,早上這次只算個熱身。和我們趕速度,你倆肯定堅持不到最後。小孟沒跑過,就照著小徐的節奏來。沒事兒,別緊張,跑個十天半月就習慣了。”
  小孟和小徐互相看了一眼,小徐的臉有點黑,小孟突然唇角一勾,沖他挑了挑眉,拿著腔調說:“小徐,那你帶著我啊,謝了。”
  元寶嘿嘿直笑,“你倆私底下也這麼叫啊?還好我沒喊錯!”
  韓孟一把勾住秦徐的肩膀,咧著嘴笑,“不不,我剛才是跟著你叫他‘小徐’,其實我們隊以前都不叫他‘小徐’。”
  “咦?”元寶睜大眼,十分好奇的樣子,“那叫什麼?”
  秦徐本以為自己“關草”的外號要曝光了,哪想韓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撒謊道:“他啊,名字裡不是有個徐嗎,我們隊上的老兵就叫他徐徐,後來喊得久了,不知道怎麼就改成了噓噓,嗯,就是哄小孩兒撒尿時那個噓噓。”
  秦徐額角上的青筋突突跳起來,照著韓孟的小腿一腳踹去,中途突然想起韓孟膝蓋和腳踝上的傷,又立即刹車,搞得自己重心不穩,險些摔倒。
  元寶一把將他扶住,“噓噓噓噓”喊了好幾聲,也不知是神經太粗還是故意為之,竟然沒發覺他臉色越來越臭。
  韓孟都有些無語了,尷尬地轉移話題道:“秦徐,我檢查一下你的背囊。”
  秦徐一把提起背囊撂身上,白他一眼,大步向淩舟等人走去。
  身後,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傳來。
  元寶頓悟般地喊著:“你們隊都喜歡用疊字當昵稱嗎?他叫徐徐那你就叫孟孟咯?那多喊幾次不就成萌萌了嗎?”
  秦徐立即轉過身來,“對!他就叫萌萌!”
  這邊聲音太大,前一天的“迷哥”也跑過來插一腳,“我女朋友就叫他萌萌!”
  韓孟頭一次體會到什麼叫自己挖坑自己跳。
  5分鐘後,晨訓開始。秦徐記著元寶的話,不管大部隊已經跑出多遠,也始終按著自己的節奏前進。韓孟好幾次試圖往前面沖,跑出幾十米後又乖乖地等著他趕上來,小聲說:“咱們這樣是不是太慢了?”
  “是。”他控制著呼吸,不敢大口喘息,“但是以元寶他們的速度跑,我堅持不到5公里。”
  韓孟皺了皺眉,“那好吧。”
  張泉瀚也在隊伍中,看著他倆越掉越遠,吼了一句“幹什麼,沒睡醒嗎!”
  秦徐摸不准張泉瀚的性子,怕掉得太離譜挨訓,低聲對韓孟道:“現在感覺怎麼樣?沖500米有沒有問題?”
  “沒有,走!”
  耳邊有了淺淺的風聲,肩上的背囊越發沉重,秦徐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不暢,心臟的跳動也漸漸失去章法。更糟糕的是膝蓋和腳踝疼痛難忍,邁出的每一步都是極刑般的煎熬。
  韓孟喘得很厲害,秦徐整個聽覺都充斥著韓孟的喘息,他不得不放緩速度,“停,停下來。”
  “還差100米!”
  “我叫你停下來!”
  這一聲音量不小,大部隊末尾的幾位隊員回過頭張望。
  “看什麼!跑你們的!”張泉瀚咆哮著,推了離自己最近的隊員一把,從大部隊裡擠出,朝兩人跑來。
  秦徐看到他了,低聲道:“還有4公里,韓孟,不管落後多少,咱們得跑完!”
  韓孟喘著粗氣,沒說話,轉身就跑。
  張泉瀚退至兩人跟前,揶揄道:“怎麼,這就不行了?”
  秦徐目視前方,眸光冷漠中帶著火一般的狂,“報告教官,行!”
  張泉瀚笑了笑,“跟著我跑,我加速你倆就加速,我沒讓你們停,就是死也給我撐到終點再死。”
  這一場跑下來,秦徐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張泉瀚時不時會來一個衝刺,雖然持續時間不長,但速度快,要想趕上他,就得拼了命去追,接著是一段緩衝般的慢跑,幾十秒後再次衝刺……
  元寶跟沒事人似的蹦過來,又是遞水又是拍腿按肩,韓孟一口氣灌了一瓶,又將另一瓶劈頭澆下,長出一口氣,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罵道:“我操!”
  元寶笑,“休息夠了就起來,早餐多吃點,上午又要去游泳館,堅持住啊噓噓萌萌。”
  上午的訓練,寧玨和洛楓居然親自到場。
  張泉瀚見他倆來了,乾脆將韓孟與秦徐丟過去,轉身指導選訓隊員。
  洛楓一身迷彩,顯然不會下水。甯玨卻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T恤,衣擺罩住了泳褲。
  韓孟有些驚訝,“首長,你們這是?”
  寧玨笑道:“和你倆一起訓練。”
  洛楓指著泳池,推了秦徐一把,“下去吧,寧玨陪你們練閉氣踩水。”
  秦徐和韓孟雙手扶著泳池沿,肩膀以上露出水面,寧玨蹲在他們面前,一手拿著計時器,“我喊開始時,你們就紮到水裡去,一邊踩水一邊閉氣,不要浮上來,時間到了我自然會提醒你們。”
  他聲音很溫柔,沒有張泉瀚的張狂,也沒有洛楓的戲謔,莫名就讓人覺得可靠和安心,以至於叫人輕而易舉就忘記他也是獵鷹的成員。
  而且是獵鷹這支鐵血部隊的隊長。
  秦徐與韓孟深呼吸一口,聽令紮入水中,雙手捂住口鼻,用力踩著水,既不讓身體沉至池底,也不浮出水面。
  這是一項極耗體力的訓練,而耗費的體力又需要氧氣來補充,閉氣至1分鐘時,韓孟就因為難受而動作變形,潛意識裡有個聲音急切地喊——趕緊浮上去,否則你會死!
  他立即猛蹬一腳,然而頭部還未浮出水面,就被一隻手重重按了下去。
  他驚訝地在水下睜大眼,只見寧玨收回濕漉漉的手,溫聲溫語道:“還早,這麼快就憋不住了?”
  什麼叫還早?
  1分鐘了還早?
  缺氧讓他慌亂起來,指間不斷有氣泡湧出,他用力蹬著水,急切地想浮上去,但寧玨只需動一動手,就能將他求生的所有努力化為烏有。
  他的腦子亂了,回頭看秦徐,發現秦徐也已經支撐不住,雙腿胡亂踩著水,猛力向上竄。
  岸上,洛楓抄手冷眼看著,而寧玨已經丟開計時器,兩手並用,將兩人按在水中。
  洛楓似乎說了一句什麼,寧玨聽後手一松,迅速脫下上衣,躍入水中,不等韓、秦沖出水面,又一次按住二人的頭頂。
  秦徐拼命掙扎,原本捂著口鼻的手也胡亂揮舞,但是寧玨手臂力量驚人,任他與韓孟如何掙扎,都沒有辦法浮上去。
  秦徐頭一次有了恐慌的感覺,眼睛暴露在水裡,又癢又痛,水波將甯玨本來溫和的面目變得抽象可憎,慌亂中他竟然有了一個通體生寒的想法,覺得自己會死在這人手上。
  肺部的氧氣被消耗殆盡,他眼皮開始抽搐,四肢也有了麻痹的感覺,膝蓋和腳踝的疼痛早已消失,瀕死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正在此時,頭頂的壓力消失了,模糊間他聽見寧玨說:“起來,換口氣。”
  缺氧讓他無力思考,腿腳已經停下了踩水的動作,一邊的韓孟似乎也沒動,還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腰部被摟住時,他都沒感覺到自己正快速浮向水面。
  寧玨一手抱著他,一手抱著韓孟,平靜地說:“我給你們1分鐘時間換氣,也順便醒醒腦子,1分鐘之後我就要來真的了。”
  秦徐不知道什麼是“來真的”,韓孟一邊喘氣一邊問:“剛才不是真的?”
  寧玨笑著搖頭,“剛才是熱身。”
  1分鐘後,兩人終於體會到什麼叫“來真的”。
  寧玨將他們壓在水中,在長達2小時的時間裡,不間斷地逼他們閉氣踩水,每次允許他們浮上水面換氣的時間不到1秒!
  好幾次,秦徐根本沒來得及換氣就又被按下去,最後半小時,意識一片空白,所有的行動都靠本能支撐。
  訓練結束時,寧玨將話都說不出來的兩人撈上岸,笑著問:“爽嗎?”
  秦徐趴在地上抽搐,韓孟掙扎著站起來,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哆嗦,還未吐出一個字,眼淚居然就掉了出來。
  他真的不知道,獵鷹的訓練竟然可怕到了這種程度。
  眼淚停不下來,朦朧的視線裡是柯幸溫柔的笑容。
  他無法想像柯幸是如何捱過這一項項挑戰人心理生理極限的嚴苛訓練,並成為洛楓眼中的“優秀特種兵”。
  只要一想到柯幸闖過了所有的磨難,最後卻倒在獵鷹門前,他就難受得幾近窒息。
  寧玨拍了拍他的臉,拇指輕輕擦掉他滿臉的眼淚,似乎並未將哭泣視作軟弱,旋即又扶起不停顫抖的秦徐,再次問道:“發現自己的極限,並強行突破的感覺,爽嗎?”


第45章
  一個人的極限在哪裡,如果不被逼入絕境,根本無從知曉。
  韓孟曾經以為極限就是一座無可逾越的巨牆,任何試圖突破極限的行為都是反生理反科學。
  被長時間按在水中無力掙脫時,他多次覺得自己快死了,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然而撐過那種難以形容的痛苦後,身體竟然有了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他不知道極度的疲憊後,人為何還會如此亢奮。
  寧玨告訴他,他與秦徐已經突破了某種生理極限。
  而優秀的特種兵,就是在絕境中一次一次以與常人無異的血肉之軀,實踐常人無法想像的極限超越。
  從這一天起,為期半個月的選訓體驗正式拉開帷幕。
  張泉瀚將隊員們每天的時間一分為二,半天訓練水上項目,半天進行常規體能操練,晚上隔三差五“加餐”,一旦遇到暴雨大風等惡劣天氣,一定會將隊員們帶去附近的樹林中,來一次無補給行軍。
  秦徐以前就聽說過野戰部隊在食物短缺時會吃一些令人作嘔的東西,比如剛剝了皮的蛇與青蛙,又比如剛從泥土裡拽出來的蚯蚓,甚至還有從樹上逮下來的毛毛蟲、知了,或者其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昆蟲。
  打定主意與韓孟一同來獵鷹之時,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坦然面對一切困難的思想準備,但當一個裝著大量尚在嚅動的蚯蚓和毛毛蟲的頭盔被丟到他懷裡時,他只瞧了一眼,就轉身幹嘔起來。
  元寶從頭盔裡抓出一隻青綠色的肥碩毛毛蟲,語重心長道:“咱們還要徒步翻4座山,你從昨晚起就沒吃東西了,現在頭兒好不容易給我們幾分鐘休整時間,你要再不吃,等會兒肯定堅持不住。趕緊吃了,大夥兒挖這一頭盔也不容易,一人只能吃一隻毛毛蟲三根蚯蚓,你不吃我還想吃呢。”
  秦徐煞白一張臉,忍著噁心道:“那你吃啊!”
  “那怎麼行?咱們是隊友,我就是餓得想啃大腿肉,也不能搶你的口糧啊。”元寶見他坐在地上越躲越遠,乾脆騎到他身上去,掰開他下巴將毛毛蟲往他嘴裡塞。
  韓孟剛從另外一支小組順了一截蛇肉回來,一見元寶騎在秦徐身上,立即二話不說沖過去救戰友,三人扭打成一團,元寶沒把握好力道,直接將毛毛蟲捏爆了,那青綠色的汁水跟爆漿似的糊了秦徐一臉。
  “啊!”韓孟目瞪口呆地看著陷入呆滯狀態的秦徐,在長達3秒鐘的時間裡,3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誰也沒動。
  最快反應過來的是元寶,只見他趕緊抱住頭盔,“嗖”一聲退出好幾步,盯著秦徐道:“你別賴我!我都是為了你好!誰叫你掙扎得那麼厲害啊!我不是故意捏爆毛毛蟲的!”
  韓孟看著秦徐臉上那些綠油油的液體,又心痛又想笑,忍了好一會兒,乾脆遞上被捏得和橡皮泥差不多的蛇肉道:“吃這個吧,也能補充能量。”
  秦徐看了一眼,轉身就吐。
  但在行軍重新開始之前,他還是吃掉了定量的毛毛蟲與蚯蚓——因為淩舟走過來對他說,如果不吃,後面撐不住了就會拖全隊的後腿。如果他因為不支而倒下,其他隊員不可能拋棄他,只能輪流背他照顧他,直到抵達終點。
  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與“拖後腿”相比,嚼毛毛蟲與蚯蚓的痛苦簡直不堪一提。
  而韓孟對生吃昆蟲青蛙似乎並不排斥,啃那截橡皮泥蛇肉時還啃得津津有味,最後舔了舔嘴角,抱怨太少不夠吃。
  秦徐斜著眼,“元寶他們是吃慣了,你他媽一嬌生慣養的少爺也吃慣了?”
  韓孟砸吧著嘴,湊過去讓秦徐聞自己嘴裡的“野味”,被一腳踹開後得意洋洋地說:“我以前參加過野外生存真人秀,那節目的噱頭之一就是逼嘉賓吃蛇、青蛙、昆蟲,品種比咱們現在吃的還多,只要沒毒,導演組啥都能拿來給我們吃,你信不信,我連蜘蛛都吃過,還是長毛的那種,放嘴裡它的毛腿還撓我來著……”
  “我操!”秦徐手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導演變態嗎?”
  韓孟聳了聳肩,“因為有觀眾想看啊。看嘉賓們出醜、吃苦、被折騰。”
  “你那些迷妹也愛看?”
  “不,她們肯定不愛看啊,心痛都來不及。”韓孟笑了笑,“但路人愛看。在參加那個真人秀之前,其實我只是個二、三線演員。雖然靠我媽的關係得到了不少資源,但是離一線還有距離,說白了就是國民度不高。也是我的經紀人有眼光,為我接下了這檔節目。播出以後呢,我人氣蹭蹭蹭往上漲,當時趁勢又拍了一部都市傻白甜,才有了現在的地位。”
  秦徐想像他吃毛腿蜘蛛的模樣,心臟上都起了一層毛,感歎道:“看來你也不容易。”
  “那是,為了拍劇跑這兒來自討苦吃,”韓孟邊說邊笑,“我也覺得自己挺不容易的。”
  秦徐剛醞釀出的淺淡敬意被他自戀的表情沖得屁都不剩,揶揄道:“自個兒作唄,怪誰?”
  超高強度的訓練對軍人身體的改變是驚人的,一周之後,秦徐與韓孟已經能夠以腳趾觸地的姿勢,堅持半蹲半小時以上,而在7天前,他們連前腳掌懸空都做不到。同時,兩人閉氣的功夫也越來越厲害,雖然離傳說中6分鐘的極限紀錄還差得有些遠,但比最初被寧玨按在水裡那會兒,也算是有了長足進步。
  而比身體的改變更令人側目的是精神的改變。
  張泉瀚曾經讓隊員們圍住一個10米深的土坑,當著他們的面製作出一個當量足夠炸死人的TNT炸藥,點燃引線後拋入土坑中。
  爆炸發生前,所有人包括秦徐都老老實實站在坑邊,聽令臥倒。韓孟卻轉身就跑,抱頭臥地,死死護住自己的臉。
  這事被秦徐嘲笑了一周。
  當時張泉瀚氣惱地踹了韓孟一腳,將他從地上拔起來,罵道:“你躲什麼?我讓你退了嗎?你得到撤退的命令了嗎?操!大家都站著沒動,你他媽跑得比耗子還快!還捂著臉?捂什麼!你他媽捂什麼?”
  韓孟垂頭喪氣,半天擠出一句話,“臉受傷了很麻煩……”
  “麻煩?知道軍隊裡最大的麻煩是什麼嗎?是不服從命令!”張泉瀚吼道,“我讓你站在原地,就算炸藥就在你手上,你也不能動,懂嗎!”
  “可是我……”韓孟緊擰著眉,尷尬得不行,低聲道:“怎麼可能?”
  張泉瀚怒不可遏,“不可能?這裡沒有不可能的事!”
  “但是TNT即將爆炸,躲開不是人的本能嗎?”
  “特種兵必須克服本能!”
  這一聲暴喝之後,隊伍裡鴉雀無聲。
  自從發現韓孟“怕死”,張泉瀚就每天晚上將他帶到土坑邊,最開始時是逼著他看TNT在土坑中爆炸,而後再將點燃引線的炸藥包放在他手上,命他看著引線數秒。
  如果引線有10釐米長,就從001數到010,在最後關頭拋開炸藥包。
  韓孟無法接受,幾乎每次都會提前2秒扔開炸藥包。張泉瀚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按住他的肩膀與雙手,逼著他堅持到爆炸前。
  如果TNT在他手中爆炸,被炸死的將不止他一人。
  多次“生死考驗”之後,他似乎適應了,不僅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抱頭就跑,還能淡定地數至010。然而不等他沾沾自喜,張泉瀚又將一個炸藥包放在他手上,壞笑著道:“拿著這個,直到它爆炸。”
  韓孟以為自己聽錯了,張泉瀚卻重複道:“我命令你拿著它,直到爆炸。”
  “我會死!”
  “對,但這是命令。”
  韓孟震驚地看著張泉瀚,對方不像在開玩笑,而引線也拉著火星,一點一點燒向炸藥包。
  他渾身冷汗直下,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嘴唇也跟著哆嗦起來。
  張泉瀚將右手壓在炸藥包上,仍是一臉沉著,“你以為特種兵僅是體能、耐力、軍事素質高於一般野戰軍人?”
  韓孟急促地呼吸,幾近驚恐地瞪著眼。
  張泉瀚直視著他的雙眼,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特種兵是一群隨時可以為目標獻出生命的軍人。就算知道即將執行的是一項必死任務,他們仍舊會前赴後繼。知道嗎,這就是獵鷹精神,是我們特種兵的魄力!”
  引線燃至盡頭,炸藥包發出“嘭”一聲響,韓孟低頭一看,啞然地看向張泉瀚。
  張泉瀚這才笑起來,“你傻啊,包裡的是鞭炮,不是TNT。”
  這次之後,張泉瀚又“逗”了韓孟很多次,有時是真的炸藥,有時是包得嚴嚴實實的鞭炮,有時引線未與炸藥相接……
  韓孟終於能夠面不改色地握著炸藥包,直到它的引線燃至最後一釐米。
  寧玨來看過他一次,笑道:“不錯,不僅能突破極限,還能戰勝本能。”
  張泉瀚又將大夥兒召集到土坑邊,200g的TNT扔入坑中,泥土騰空而起,如雨點般砸在隊員們身上。韓孟以立正的姿勢挺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第46章
  9月,城市裡的暑氣還未褪去,山裡已經是一場秋雨一場涼了。水上項目訓練進入下半程,張泉瀚將隊員們趕去野外水庫,練習操舟與武裝泅渡。
  與在恒溫游泳館裡不同,拉去野外後,隊員們不會換穿泳褲,不管是在橡皮艇上劃槳,還是背著背囊游泳,身上穿的都是叢林迷彩。
  第一天下來,韓孟相當不適應——泅渡結束後,全身衣服都濕透了,背囊也全是水,負重頓時增加,渾身上下一寸幹的地方都沒有。張泉瀚一聲令下,緊急行軍又開始了。八九個小時折騰完,濕漉漉的迷彩始終緊緊貼在身上,又癢又黏,涼風一吹,寒意幾乎從腳板心直沖腦門。
  從水庫回大營的路上,韓孟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眼皮無精打采地耷著。秦徐見他不舒服,生怕他著涼感冒,一回宿舍,飯都沒趕上吃,就跑去醫務室給他拿板藍根沖劑,回來直接沖了四包。
  韓孟端著一缸子藥湯,哭笑不得,“是藥三分毒,草兒,你想先毒死我,然後自己去演《淬火》嗎?”
  “哪那麼多廢話?趕緊喝了,等會兒洗澡時水調燙一些,對著腦袋和胸口沖。”秦徐神情嚴肅,“我們已經扛了10天了,最後這5天千萬別掉鏈子。”
  韓孟試了試溫度,有點燙,乾脆將缸子捧在手中取暖,眉眼間雖然有明顯的困倦,但看著秦徐的時候始終帶著隱約的笑意,“調燙水對著腦袋和胸口沖?你哪兒聽來的?想整我是吧?熱水對頭髮不好,你盼著我年紀輕輕就禿頂啊?”
  “放屁!”秦徐皺起眉,“你聽聽你這聲音,都甕了!趕快把藥喝了,馬上去沖澡!”
  韓孟頭暈沉沉的,聞著藥味還有些噁心,胸口悶得慌,手腳都沒什麼力氣,但他不想在秦徐面前表現出來,擠出一個笑,本想一口氣將一缸子藥全部喝完,但實在太燙了,喝了兩口不得不又停下來。
  秦徐性子急,搶過缸子,嘴唇貼上去一抿,發現的確很燙,便大口大口地吹起來,雙手穩穩地晃動缸子,加快散熱。
  韓孟半眯著眼看他,沙啞著聲音說:“我們草兒真賢慧,真想討回來當媳婦養著。”
  秦徐繃著臉,過了2秒才說:“我不跟吹個風就感冒的菜雞一般見識。”
  板藍根涼下來後,韓孟咕嚕咕嚕喝完,秦徐趕著他去澡堂,親自調高水溫,逼著他沖腦袋和胸口。
  他無奈地推了秦徐一把,“沖胸口行,腦袋真不行,我好歹是個公眾人物,20還沒到就禿了以後還怎麼混?”
  澡堂裡還有其他隊員,秦徐不想和他拉扯不清,退到自己的水龍頭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你沖胸口啊!”
  這天晚上,張泉瀚沒有搞深夜突襲,但秦徐從上鋪下來了好幾次,每次都悄悄摸韓孟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才松一口氣,輕輕爬回上鋪。
  他沒有睡好,晨訓時止不住地打哈欠。
  韓孟精神倒是不錯,一點兒感冒的症狀都沒有了。
  秦徐挺得意的,覺得是自己那4袋板藍根的功勞。
  早飯後,隊伍再次被拉到野外,仍舊是武裝泅渡。韓孟上午表現不錯,哪知中午淋了一場雨,下午又裹著濕透的衣服跑了10公里,回程的路上就徹底蔫了。
  他靠在秦徐身上,額頭燙得不行。
  軍卡回到大營時,他腿腳發軟,剛一站起來就往地上栽。秦徐心頭一緊,背起他就往醫務室跑。
  經診斷,是高燒加重感冒。
  輸液時,張泉瀚和元寶都來了。
  張泉瀚讓秦徐早點回去休息,這裡交給醫生就好。元寶樂呵呵地安慰韓孟,說不要緊,誰沒發燒感冒過啊,最遲兩三天就好了。
  韓孟目光有些冷——兩三天之後,他與秦徐就得離開這裡了。
  秦徐在病房守到了熄燈,但兩人幾乎沒說什麼話。韓孟心情很低落,身體又難受,臉色十分難看。
  秦徐本來想揶揄他幾句,見他病怏怏的樣子也說不出口了,陪著他輸了2瓶水,回宿舍之前囑咐道:“晚上好好睡覺,有什麼情況及時叫醫生。”
  他“唔”了一聲,眼睛都沒動一下。
  秦徐歎了口氣,收拾好東西走至門口,突然又聽到他叫自己。
  那聲音很疲憊也很輕,黏糊糊的,尾音拉得有點長,透著隱隱約約的依賴。
  “草兒。”
  秦徐手指緊了一下,回過頭去,就見韓孟躺在床上,蹙眉看著自己。
  心臟像被什麼抓緊,腳步也無法挪開。
  韓孟又喊了一聲,“草兒。”
  他刻意冷著臉,語氣生硬道:“什麼?”
  韓孟眨了眨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道:“沒什麼,就想喊一喊你。”
  他半側過身,“沒事我就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訓練。”
  韓孟點點頭,“嗯,早點休息吧,我明早歸隊。”
  “你這樣子怎麼歸隊?明天還得輸液。”秦徐聲調提高了幾分,“燒沒退怎麼辦?感冒加重了怎麼辦?”
  韓孟沒力氣吵,擠出一個還算聽話的笑,“行,明天醫生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你快回去吧。”
  秦徐在床上躺了1個小時也沒睡著,一想到韓孟那聲虛弱的“草兒”,就煩躁得心亂如麻。
  生病的人都希望有人陪著,再厲害的人也不例外。
  何況韓孟並不厲害。
  秦徐想,姓韓的外強中乾,只是看起來比較霸道而已。
  這麼一想,就更睡不著了,他焦慮地坐起來,又重重躺下,重複幾遍後終於忍不了了,穿衣下床,朝醫務室跑去。
  獵鷹大營占地廣闊,選訓隊員們的宿舍離醫務室所在的後勤樓足有2公里。
  秋夜裡,他跑出一身汗,站在病房外無聲地調整好呼吸,這才輕手輕腳推門而入。
  病房裡沒有開燈,走廊上的燈光透進來,照在韓孟深邃的眼眸上,秦徐頓時一驚,“你還沒睡?”
  韓孟勾著唇角笑,“我腦子裡有個聲音說,‘草兒捨不得你,他一會兒肯定會來’,所以我就一直醒著。”
  “你有病吧!”秦徐摁開燈,“胡想什麼?燒傻了?”
  “怎麼是胡想?你這不是來了嗎?”
  “……操!”
  秦徐說不清心中那股癢得發慌的感覺是什麼。
  剛才在宿舍裡,他以為自己只是出於對同伴的擔心而睡不著,來看一看就會好。
  可是真看到了韓孟,心尖居然比在宿舍時更癢。
  韓孟因為生病而聽著有些軟的聲音就像一根狗尾巴草,惡作劇地撓在他心頭,勾起一波接一波的癢。
  他吐出一口氣,拉開病房裡的彈簧床,往上面一躺,冷聲冷氣道:“睡吧,今晚我陪你,哪裡不舒服叫我。”
  韓孟側過身,彎著眼看他,“看著你我就舒服了,能操一操你我就更舒服。”
  “去你媽的!”
  “哎草兒……”
  “幹嘛?”
  “要不你坐上來自己動吧。”
  “你想死麼?”
  “如果是被你夾死的話,我還挺想的。”
  “……”
  “機會難得,真不想感受一下你老攻發燒的大棒?比平時更帶勁噢!”
  秦徐被撩出一肚子火,“啪”一聲關掉燈,罵道:“收起你發騷的繡花針吧傻逼,睡覺!”
  韓孟邊笑邊咳。他的燒還沒退,渾身乏力,想繼續撩也有心無力,最後歎了口氣,過了好一陣才道:“草兒,你說我明天還沒好怎麼辦?”
  “你明天就是好了,張泉瀚也不會讓你歸隊。”秦徐背對著他,“咱倆和元寶他們不一樣,來之前洛楓是怎麼說的?量力而行,無法堅持時必須馬上提出,你答應過他。”
  “我後悔答應過他。”
  “你他媽說什麼屁話?”秦徐有些惱了,“如果你沒有答應,咱們能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韓孟悠悠地說:“不甘心啊……”
  秦徐眼角動了一下。
  “前面十多天的訓練我都扛下來了,雖然比不上選訓隊員,但也沒有掉隊,沒有一項中途放棄,聯手握TNT炸藥等爆炸這種變態訓練我都沒縮……他媽的居然輸在感冒上!”韓孟再次歎氣,“媽的,什麼鬼感冒,說來就來!”
  秦徐坐了起來,借著從外面透進來的光,認真地看著他,“別想了,生病受傷都是不可抗的因素,誰也不願意……其實也該慶倖,感冒發燒總比受傷好。如果你是因為受了什麼傷躺這兒,那麻煩就大了。”
  韓孟平躺著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忽然輕聲說:“你知道我想起誰了嗎?”
  “嗯?”
  “柯幸。我想起柯幸了。”
  秦徐眸光一緊,“韓……”
  “他挺過了獵鷹的所有變態訓練,比我厲害多了。元寶和淩舟夠厲害了吧?他與他們相比,起碼不會輸。”韓孟語速緩慢地說,“和他相比,我只是個低配版。還剩3天,感冒給我在這兒的經歷畫上休止符。他呢,死亡讓他的人生戛然而止……他的不甘,百倍於我。”
  秦徐心重重下沉,同為軍人,同為機關兵,他比韓孟更能體會柯幸的不甘與遺憾。
  “嘿!”韓孟苦澀地笑了笑,轉頭看他,眼睛很亮,“草兒,我發現咱們這一趟真是來對了。”
  秦徐沒說話,深沉的目光籠罩著韓孟。
  韓孟又道:“你看,我切身體驗到了什麼叫突破極限,甚至可以與人的本能叫板。現在呢,我居然還體會到了一部分……很小一部分柯幸的心情。”
  過了一會兒,秦徐輕輕歎氣,從彈簧床上下來,走到韓孟的床邊,躬下身子,小心地摟住他。
  對秦徐來講,溫柔大約是最稀缺的東西。
  但在這個夜裡,他將自己擁有的所有溫柔,都悄然給了韓孟。
  韓孟在他懷裡動作極緩地蹭了蹭,啞著聲音道:“也好,這樣也算不虛此行了。”


第47章
  天亮後,韓孟燒退了,但感冒症狀反倒進一步加重,身子酸軟乏力,鼻子不通氣,接連咳嗽,幾乎說不出話。醫生開了新的藥,三個藥水瓶掛在輸液架上,像一把大鎖似的,將他牢牢困在病床上。
  秦徐晨練時心不在焉,一會兒擔心韓孟上廁所沒人扶怎麼辦,一會兒擔心藥水瓶空了沒人管怎麼辦。10公里跑完,他抹了一把汗,只原地休息了十幾秒,就又往後勤樓跑去。
  寧玨與洛楓在病房裡,韓孟半躺在床上,咳得臉與脖頸泛出病態的紅。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蔬菜粥,秦徐走過去攪了攪,轉身道:“謝謝首長。”
  洛楓說:“後天就是你們返回C警備區的日子,韓孟這狀態……你們應該很清楚了吧?”
  韓孟無力地看了秦徐一眼,秦徐點頭道:“首長你們放心,當初答應過的事,我們一定做到,絕不衝動行事,一切量力而為。”
  “嗯。”洛楓笑了笑,看向韓孟,“那這兩天就安心養病,聽醫生的話。多餘的我也不說了,這半個月你們的表現超乎我的意料。韓孟,你能為一部特種兵題材的電視劇付出這麼多,我很感動。你已經努力到這個份兒上,我相信你回去後,一定能夠演好刑木可這個角色。”
  韓孟抬起頭,眸光凝聚出一團細細燃燒的火。
  洛楓走近,在他肩上拍了拍,“趕緊好起來,明天如果狀態好一些了,我帶你去看看柯幸,還有那些已經犧牲的獵鷹戰士。”
  韓孟指尖一抖,“是……獵鷹紀念堂?”
  洛楓的眼神像突然蒙上了一層風雪,半晌後低頭輕聲道:“對,兄弟們的紀念堂。”
  秦徐呆立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幾欲說出“首長,我也想去”。
  而就在他開口之前,寧玨拍了拍他的肩,溫和地說:“跟我出來一下。”
  兩人來到樓道盡頭的露臺上,寧玨道:“明天張隊會組織一個小型測試,不淘汰隊員,你也要參加。”
  秦徐站得筆直,“是!”
  “別緊張。”寧玨笑道,“一聽測試,表情都僵了。”
  秦徐抿住唇角,略顯尷尬地擠出一個笑。
  “現在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不用回答我,但要回答你自己。”
  秦徐眼神微微一動。
  “經過這半個月的磨練,明年是你更想來我們獵鷹了,還是不願意再踏進這個魔窟?”寧玨語速不快,聲調像初秋微涼的風,眼神近似安靜的湖泊,悠悠地泛著波光。
  秦徐心頭猛地一震,望向那連漣漪都顯得溫柔的湖泊,怔了好幾秒,緊張開口道:“我……”
  “你不必告訴我。”寧玨笑著擺手,“只要自己知道答案就行。”
  兩人對視片刻,秦徐眸光收斂,像一柄堅韌而寒光畢現的劍。他慎重地點頭,聲音低沉,“我知道。”
  “那就好。”寧玨側轉過身,看向露臺外,又道:“這次測試對其他隊員來說不涉及去與留,但對你來說,是一個機會——如果你明年想再來的話。”
  秦徐心跳加快,“什麼意思?”
  “如果你能在測試中擠進前15,明年的戰區比武就不用參加了,我與洛楓將直接以獵鷹隊長、政委的身份,破格將你招入選訓隊伍。如果你願意,明年春節後,就可以提前來報到,在正式隊員的幫助下,準備從5月開始的選訓。”
  秦徐半張著嘴,驚訝、激動、忐忑在眼中織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彩。
  寧玨雙手壓在他肩頭,“不要以為我和洛楓是為你開後門。今年剩下的26名隊員都是非常優秀的野戰兵,如果你能在他們中擠進前15,那通過明年的戰區比武應該沒有問題。我們這是為大隊著想,提前預定好兵。”
  秦徐嘴唇動了動,深吸一口氣,敬了個非常標準的禮,大喊道:“是,首長!”
  離開後勤樓之前,秦徐又去看了看韓孟。
  大約是因為次日會去獵鷹紀念堂,韓孟精神比清晨好了許多,雖然仍是咳嗽不斷,但眼中的倦意已經一掃而空,看向秦徐的目光也多了一分期待。
  他問:“寧隊跟你說了什麼?”
  秦徐站在床尾,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烈眼神看著他,“明天有一個測試,如果我能擠進前15,明年就能免試進入選訓名單!”
  韓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接著是一彎欣喜——那是對朋友終於開竅,終於願意從一成不變的生活中走出來、邁向嚮往人生的肯定。
  但欣喜中似乎又夾雜著些微難以言說的不舍與擔憂,很輕很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若真能忽略不計,又為何會在心頭留下小小的印跡?
  他極淺地笑了笑,輕輕抹掉那類似矯情的不舍,定定地看著秦徐。
  “韓孟。”秦徐冷硬的眉目綻放著耀眼的神采,“明年,我一定會回到這裡!”
  韓孟垂首淺笑,朝他伸出手,“草兒,我相信你。”
  最後一天訓練,秦徐就像吃了興奮劑一般,渾身都罩著一股使不完的衝勁。操舟衝刺時,元寶著急地提醒他,力氣要省著用,下午還有長距離武裝泅渡。他聽到後稍稍放慢了劃槳的速度,沒多久卻再次加速,仿佛身體蓄滿了力量,急需發洩出來。
  晚上,隊員們回到大營。他第一時間趕去病房,韓孟已經沒輸液了,正坐在床邊,一個人吃後勤戰士送來的飯菜。
  “今天怎麼樣?”秦徐喘著氣問。
  “好多了。”韓孟拿著勺子,“你聽我聲音都沒早上那麼啞了。”
  秦徐高興,走近看了看,“肉片排骨?醫生不是讓你吃清淡一些嗎?”
  “醫生下午來看過,說我可以適當補充能量了。”韓孟抬起頭,嘴上抹著一圈兒油,“喝了幾頓粥,清湯寡水,再不吃肉我都快饞死了。”
  秦徐笑著拍他腦門,拖了張椅子坐下,“幾頓粥就不行了?你們演員不都得控制食量,保持身材嗎?我不信你以前沒節食減肥過。”
  “還真沒有!”韓孟把勺子插進飯裡,沙著嗓子顯擺道:“我一直是靠運動保持身材。節食能痩,但能節出我這麼帥氣的腹肌嗎?跟你說,我就是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和一般的妖豔賤貨不一樣。”
  秦徐大笑,“是是是,你不是一般的妖豔賤貨,你是特殊的妖豔賤貨。”
  韓孟拔出勺子指著他,“我拔刀了啊!”
  “有本事拔屌。”
  “操!”韓孟眼神曖昧地舔勺子,“昨晚想拔,你不合作,現在不想拔了,你又想要……”
  “逗你玩你還當真?”秦徐拿過飯盒,又搶過勺子,挖起一勺飯,附帶一塊肉片,“張嘴。”
  韓孟也不扭捏,飯來張口,吃完還不忘誇上一句“我們草兒就是賢慧”。
  秦徐在病房待了1個多小時,幫韓孟洗了飯盒,又照顧韓孟洗漱,確定沒有什麼需要自己幫忙的了,才拿起衣服,準備去食堂填填肚子。
  韓孟卻在這時候貼了上來,從後面摟住他,吻了吻他的後頸,下巴抵在他肩頭,雙手環在他小腹上,輕聲說:“我兄弟說他想操你了。”
  “我反手一刀就把你兄弟切了當烤腸。”
  “……聽得我屁眼一緊。”
  “怎麼不是雞巴一緊?”
  韓孟笑著歎氣,溫熱的氣息灑在秦徐脖子上,癢癢的。
  秦徐突然不想走了。
  韓孟又吻了吻他的耳根,還輕輕咬住耳垂舔了一下,鬆手道:“趕快回去吧,今晚早點休息,明天等你好消息。”
  秦徐耳朵紅了,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出病房,粗聲粗氣道:“明天如果通過考核,我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操死你!”
  次日,黃色的秋葉落了一地。張泉瀚在整隊完畢後宣佈將進行一次水上項目測試,作為一個月後淘汰考核的熱身比試。隊員們個個神情放鬆,躍躍欲試,秦徐卻一臉肅穆,目光似火。
  這天的晨訓取消了,朦朧的晨曦中,眾人全副武裝,以山林徒步行軍的形式,跑向17公里以外的野外水庫。
  起床哨響起時,韓孟就起來了。家庭的薰陶養成了他極其自律的性子,這接近4個月的軍營生活又讓他習慣了早起,何況今日對他與秦徐來講,都是個重要的日子,他睡不著,也不想繼續躺在病床上。
  感冒還沒有好,但症狀已經減輕許多,不用再輸液,早上打過針之後,只需按時吃藥就行。
  他獨自去食堂吃早餐,聽其他戰士說選訓隊伍已在天亮前離開。回病房時,洛楓已經靠在門邊等待了。他連忙進屋收拾一番,精神抖擻道:“首長,我準備好了!”
  洛楓笑了笑,“走吧。”
  獵鷹紀念堂並非一棟獨立的建築,它位於行政大樓的頂樓,由小型禮堂改建而成,是行政大樓裡面積最大的一間。
  洛楓推開門,傾瀉而出的陽光令韓孟下意識抬手遮住眼。
  洛楓往裡面邁了一步,回頭道:“沒想到這兒這麼亮堂吧?”
  韓孟虛著眼,看到洛楓逆著光的輪廓,又看到一整面牆的落地玻璃,心臟不由得猛然加速,微張著嘴,“這……”
  “進來吧。”洛楓朝他伸出手,“這裡是獵鷹的所有建築中,陽光最豐沛的地方。”


第48章
  韓孟上前一步,驚異地發現這紀念堂與自己想像中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本以為它一定是灰色調的,是肅穆、莊重、渾厚、彌漫著悲壯感的。但事實上,它卻是一間綠意盎然的“花房”,即便已經入秋,仍有花朵熱烈地綻放。
  朝陽之下,它生機盎然,就像英烈們曾經如燦陽一般光彩奪目的生命。
  韓孟環視四周,發現紀念堂除了有一整面玻璃牆,另外一面牆上也有一排明亮的玻璃,天花板有一部分用透光材料打造,如若太陽升至天心,陽光會從屋頂灑下來,映出環狀光暈。
  陽光照著一個個擦得幾無塵埃的相框,相框中的人有的笑得爽朗天真,有的緊蹙著眉頭,仿佛天生不會笑。
  而每一個相框下方,都有一個金色的銘牌,寫著烈士的名字,其下才是國旗、國徽,以及獵鷹的隊徽。
  再往下,是一排玻璃櫃,裡面陳列著一些個人物品——貴重的遺物已經交給家屬,這裡留下的只是承載著特殊回憶的什物。
  照片裡的人,大多是年輕的。
  韓孟目光落在他們犧牲時的年齡上,眼眶一陣刺痛。
  那些被定格在時光裡的戰士,大多是20多歲的年輕人,比他大不了幾歲。年紀最大的也不過40多歲,而最年輕的,還未滿18歲。
  韓孟站在那18歲的小烈士面前,看著他稚氣未脫的臉與閃閃發亮的眼睛,胸口就像被什麼壓住一樣,難受得發緊。
  洛楓走過來,指尖碰觸到金色的銘牌,聲音透著遙遠的懷念,“他是在執行爆破時出的事……那次任務必須有人在前方控制炸藥,你別看他年紀小,事實上,他是我們大隊最厲害的爆破手,冷靜、靈活、膽大心細,將炸藥玩出了花兒。爆炸發生的時候,他其實是能夠逃出來的,但他沒有走,因為一旦逃出來,就會暴露……爆炸啟動前,他的搭檔撕心裂肺在通訊儀裡呼叫他的名字,而他留給隊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有點想媽媽,我很久沒吃過她做的糖醋排骨了’。那次行動算得上成功,但咱們的戰士最後只帶回了他的……”
  洛楓深吸一口氣,笑了笑,“他不到17歲時成為我們的正式隊員,一次家都沒有回過。我當時答應他,說在他18歲生日的時候,給他放個探親假。他明明高興得眼睛都放光了,嘴上還說‘不用,我又不想家’。我逗他,說‘你上次給你媽媽打電話時都哭了’,他還挺生氣的,說我身為大隊長,居然胡說八道造他的謠。真是……特別孩子氣的一個兵。他犧牲的時候,是17歲零357天。他們中隊的隊長——就是梁正,你見過的,當時已經提前給他買好了回家的火車票,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韓孟目光向下,看到了那張泛黃的火車票。
  洛楓又道:“那是他的遺物,我們沒有交給他的母親。我、梁正,還有一中隊的其他隊員,有時會來看一看,看著它慢慢變黃。也許有一天,上面的油墨都會漸漸變得不再清晰。”
  洛楓揚起頭,眸光一閃一閃,苦笑道:“不過最近一年多,他一定挺寂寞的。”
  韓孟抬起眼,“為什麼?”
  洛楓向前踱步,目光在一張張照片上逡巡,聲音壓得很低,“一年多以前,在一次行動中,一、二中隊幾乎全軍覆沒。他的戰友們,已經很久沒來擦一擦他的相框與銘牌了。那段時間,他的名字上,第一次落了灰。”
  韓孟腦子“嗡”一聲響,指尖發麻,難以置信地看著洛楓,又見他深深地看著那一排照片,輕聲道:“他們全在這裡,是我獵鷹最優秀的軍人。”
  韓孟忍著內心海潮一般翻湧的情緒,一張一張看過去。照片裡的男人或穩重,或憨厚,或純真,或機靈。如果將他們放在人潮中,你無法一眼將他們認出,但當他們穿上軍裝,為了某種目的出征時,他們便成了這個國家最可靠、最鮮明的一群人。
  洛楓指著一位名叫鄒子朝的戰士道:“他曾經是我們大隊最好的狙擊手。犧牲之前,退伍檔已經下來了。如果不是那次行動太重要,他不會執意參加。如果他沒有那麼倔,而我又沒那麼好說話,他現在不會在這裡,而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與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在一起。”
  “我……”洛楓低下頭,“我與他,都對不起他的家人。”
  韓孟看向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沉默片刻,洛楓再次向前,停在一中隊紀念區最末一張照片前。
  韓孟跟了過去,一看照片上的人,渾身血液幾近停止流動,顫聲道:“柯幸!”
  “對,柯幸。”洛楓指了指照片下的玻璃櫃,“他是那一屆選訓隊員中最出色的一位,選訓進行到一半時,一、二中隊的兩位隊長就跑來找我要人。我當時跟他們開玩笑,說柯幸這種又帥又厲害的好苗子,我誰也不給,得留在我辦公室給我當警衛員。後來梁正單獨找過我幾次,軟磨硬泡,非讓我把柯幸給他。選訓結束前,我找柯幸談話,告訴他一、二中隊都是獵鷹的精英中隊,問他願意去哪一支。你猜他怎麼說?”
  韓孟鼻腔一陣酸,忍著眼淚道:“他性格老實,對誰都不說重話,應該會說‘聽從安排’。”
  “你錯了。”洛楓笑著搖頭,“他非常明確地跟我說,如果能留下來,希望能分去一中隊。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二中隊聽上去就很‘二’,他已經有一個親生的二貨弟弟,還有一個撿來的二貨弟弟了,不想自己在分中隊時,也被歸入‘二’裡面。”
  韓孟一臉不信,啞然地張開嘴。
  洛楓戳了戳他額頭,“那個撿來的二貨弟弟,就是你吧?為了紀念他而勞神費力籌畫一部電視劇,你的確二出了風格。”
  “怎麼可能……”韓孟雙手插進頭髮裡,緊皺著眉,“柯幸老實巴交,怎麼會說這種話?”
  “老實巴交?”洛楓聳聳肩,“他在你面前表現得老實巴交?”
  韓孟怔怔地點頭。
  “那是因為他比你年長,他肩上扛著兄長的擔子,總不能……向你撒嬌或是耍賴,跟你置氣吧?”洛楓微笑著看向柯幸,“但是你別忘了,他來到獵鷹參加選訓時,其實也只是個20歲不到的孩子,和你與秦徐一般年紀。就算是犧牲時,他也才21歲。21歲才多大啊,放在社會裡,還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學生娃呢。”
  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視野一片模糊,韓孟慌忙抹掉淚水,又聽洛楓道:“你以前也許想像不出他在獵鷹裡的樣子,但是經過這半個月,你應該能想像了——他與他的同齡人相處,就像你和元寶、淩舟他們一樣,會發瘋打鬧,會拼盡一切,會背地裡說教官的壞話,挨訓後會翻白眼,甚至沖教官的背影豎中指……他不是你印象中那個一味老沉的勤務兵,他有他的活力、理想、雀躍,他與所有年輕而優秀的戰士一樣,是展翅的鷹。”
  韓孟肩膀抽搐,嘴唇輕輕顫抖,右手不知不覺間已經向上抬起,指尖碰觸到被陽光照得微溫的相框時,心臟重重一抽。
  洛楓說:“他返回原部隊辦手續時,我們已經置辦好了他的裝備,肩章、臂章,你看,都在這兒。”
  韓孟低下頭,看見玻璃櫃裡一枚嶄新的獵鷹臂章時,緊緊地咬住了下唇。
  那是一隻展翅翱翔的雄鷹,它象徵著柯幸的特種兵身份!
  “沒能親手為他戴上,我遺憾至今。”洛楓說完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啞,“但是如果我有幸為他戴上臂章,不知道他會不會躲過一中隊的那場浩劫……或許他挺了過來,就像我一樣,或許他沒有,就像一中隊的很多隊員一樣。”
  韓孟吸了吸鼻子,“不管怎麼樣,他都是了不起的軍人。”
  洛楓目光一凝,旋即笑道:“對,他是了不起的軍人,是獵鷹的驕傲。”
  離開紀念堂之前,韓孟站在陽光下,閉上眼深深呼吸。
  這裡沒有任何陳舊的味道,只有植物清新的香氣。
  那麼靈動,那麼欣欣向榮。
  “知道為什麼我們將紀念堂設計成這樣嗎?”洛楓和他一同站在陽光下,透過落地玻璃,看著不遠處的器械訓練場。
  他回過頭,“為什麼?”
  “熱鬧與肅穆,陽光與陰暗,盛放的鮮花與冷硬的裝飾……你喜歡前者還是後者?”
  他想了想,“當然是前者。”
  “那就對了。”洛楓笑道:“他們大部分不滿30歲,是一群鬧起來誰也吼不住的混小子。就算已經離開了,大概也希望戰友用熱鬧來紀念自己。而這些花花草草,也恰好像他們短暫卻熱烈的一生。”
  花香隨風飄來,韓孟輕輕拽住十指。
  “至於咱們的老隊長,還有幾位30多歲的戰士,”洛楓看向那位最年長的烈士,“他們自然也樂意寵著這幫愛熱鬧的孩子。”
  韓孟在紀念堂門口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來時,眼角泛紅,眼裡卻已經沒了淚光。
  洛楓說:“中午一起吃飯吧,完了咱們去水庫那邊看看,測試下午結束,不管結果怎麼樣,秦徐一定希望第一時間與你分享。”
  寧玨下午有一些事務需要處理,三人驅車趕往水庫時,元寶、淩舟等4名尖子兵已經癱倒在終點線附近。
  他們是最早完成測試的隊員。
  韓孟數著人數,緊張地看著其他趕向終點的隊員。
  第5名,不是秦徐。
  第10名,不是。
  第11名、13名,不是秦徐……
  韓孟緊攥著拳頭,當第15位隊員出現在視野中時,他輕輕地“啊”了一聲。
  不是秦徐。
  寧玨靜靜走過來,低聲道:“很遺憾。”
  韓孟喉結動了動,什麼也沒說,飛快跑向終點,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第15名隊員越過終點線時,樹林裡終於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秦徐扛著浸水後越發沉重的背囊,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終點線跑來。
  而在他的前方,還有2名喘著粗氣的隊員。
  韓孟揮著拳頭喊道:“秦徐!堅持!”
  秦徐抬起眼,無力回應,酸脹發麻的雙腿已經撐不住身子,在離終點還有20米時,他右腳一軟,摔倒在地。
  韓孟目光收緊,沙著嗓音吼道:“秦徐!起來!”
  秦徐悶哼著掙扎,然而右腳踝在搬運橡皮舟時受傷,一路堅持至此,已經無法再站起來。
  但是終點線就在前方,就算是爬,他也要爬過去。
  比賽可以輸,但血性不能掉!
  他開始挪動手臂,緊咬著牙,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前挪。
  前方的2名隊員已經過線,而後面的隊員也漸漸趕了上來。
  韓孟忍著心痛喊:“秦徐!”
  20米不長,但對一個體力耗盡,又負了傷的隊員來說,卻是一條極其殘酷的路程。
  抵達終點時,秦徐跪在地上,膝蓋與手肘已經被碎石磨破,血浸到布料上,將迷彩染得更加斑駁。
  韓孟一把摟住他,將他按進懷裡。
  低沉而壓抑的抽泣從懷裡傳來,秦徐哭了。
  韓孟心臟跳得很快,撫摸著他的後背,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半晌,秦徐將額頭抵在他胸口,低聲說:“我沒用……我沒能進前15……”
  “誰說你沒用?”他心尖像被什麼刺了一樣,右手摩挲著秦徐後腦勺上扎手的短髮,重複道:“誰他媽說你沒用?”
  秦徐難得示弱,聲音極低,“我沒擠進前15,我落選了。”
  “落選了你不會明年再來嗎?”他猛一用力,雙手捧住秦徐的臉,“免試就那麼光榮啊?提前錄取很得意?草兒,你他媽哭什麼?今年不行,就明年再來,別想春節後就跑來偷師!我告訴你,春節時我片兒還沒拍完,你這助教休想中途開溜,必須陪著我直到殺青!”


第49章
  秦徐腳踝受傷了,雖然不嚴重,但忍痛跑了接近10公里後,傷處已經腫脹起來。韓孟背起他,低聲說:“再忍忍,咱們這就回去。”
  寧玨載著二人回大營,秦徐窩在後座,出神地看著窗外,臉色蒼白。韓孟摟住他的肩頭,想將他摁在自己肩上,他卻賭氣似的不合作,梗著脖子,怎麼也不動。
  車裡沒人說話,洛楓打開副駕的窗戶,一邊抽煙一邊哼沒人能聽出調子的歌。
  快到大營時,寧玨說:“明天就回去了,待會兒處理好腳上的傷,去跟張隊他們道個別吧。”
  韓孟正想說“好”,秦徐卻搶先道:“首長,明天我們能悄悄離開嗎?誰也不驚動。”
  洛楓在後視鏡裡看他,2秒後道:“行。那就在天亮之前出發吧,4點到停機坪來。”
  秦徐腳踝腫得厲害,脫牛皮靴時著實花了一番工夫。醫生握著傷腳又是上藥又是揉捏,痛得他滿頭冷汗。
  還好韓孟一直陪在他身邊,時不時幫他擦擦汗,捏著他的手低聲寬慰道:“草兒,忍著。”
  處理完畢後,醫生遞過來一口袋藥,囑咐每天塗抹。韓孟接過藥,道謝後想背秦徐,秦徐卻一瘸一拐地往門口挪,硬是要自己走回宿舍。
  韓孟在走廊上一把拉住他,笑道:“別逞強了,來,讓我扶著。”
  “不用。”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右腳踝傳來鑽心的痛,他沒忍住“嘶”了一聲,下唇被咬得發白。
  “痛著了吧?”韓孟跟上來,扶住他的腰,貼在他耳邊道:“跟我有什麼好客氣的?我警告你啊,別瞎撐了,再瞎撐小心我操你。”
  “滾你媽的!”
  “又罵人……我媽怎麼你了,你對她這麼大意見?”韓孟溫聲道:“下次想罵人直接沖我來,別罵我媽,聽見沒?她給你生了個器大活好臉又帥的明星炮友,你還有啥不滿意的?草兒我跟你說,病號總比傷患強,再說我感冒快好了,推倒一個瘸子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你要不要試試?”
  秦徐緊皺著眉,罵道:“你他媽別得瑟!”
  “就得瑟,怎樣?”韓孟挑起一邊眉,下巴微微抬起,半睨著眼,一副賤兮兮的模樣。
  秦徐下午受了打擊,體力又幾近透支,腳踝還特不爭氣,實在沒力氣與他抬杠了,低罵一聲“操”,算是妥協了。
  晚上沒有加練,隊員們大多待在宿舍裡。元寶來看了看秦徐的傷,笑他未來一周都沒辦法訓練了。秦徐眼神有些黯淡,一想到夜裡就將離開這裡,就覺得過去的半個月就跟做夢一般。半個月前,元寶敲著飯盒說“來新人了”的情形還歷歷在目,而剛開始那幾天因為承受不了高強度的訓練,痛苦得只覺度日如年,哪想剛一適應,轉眼就已經到了不得不離開的時刻。
  不想走。
  想留下來,想成為這裡的正式隊員!
  胸腔發出轟隆隆的響動,秦徐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如此渴望留在獵鷹。
  過去那種得過且過的心態就像被鋪天蓋地的海嘯掃過,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一點也不想回去繼續站崗巡邏,不想再當機關兵——儘管機關兵並不可恥,儘管每一個兵種都它存在的道理。
  他突然叫住元寶,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熱切。
  元寶回過頭來,歪著頭問:“咋了?”
  他唇角顫了顫,低下頭,過了好一陣才以一種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我一定要回來!堂堂正正回來!”
  韓孟去了一趟行政樓,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張剛沖洗出來的照片。秦徐見他趴在窗邊寫了好一陣,轉身時將照片塞進迷彩褲兜裡。
  熄燈時間到了,宿舍很快有了此起彼伏的鼾聲。秦徐頭一回睡下鋪,卻毫無睡意,睜眼看著上鋪的床板,數著分分秒秒流逝的時間。
  韓孟也沒有睡著,淩晨1點多從上鋪下來,悄悄走到一人的床邊,輕手輕腳將一個信封放在床尾。
  2點,兩人同時起來。韓孟整理好所有使用過的物品,將它們還回後勤。秦徐仔細收拾帶來的東西,一件不留塞進背囊。
  3點多,他們掩上宿舍的門,輕聲說了句“再見”。
  回應他們的,是熟悉又親切的鼾聲。
  來與離開都顯得突然,這一聲“再見”之後,誰也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再見的一天。
  一輛吉普停在宿舍下,張泉瀚靠在門邊道:“上來吧。”
  秦徐有些詫異,“教官你怎麼來了?”
  “我來不得?”張泉瀚拍著車門,仍舊板著一張臉,“洛楓也真是,停機坪離這兒兩、三公里遠,大半夜居然叫瘸子自己挪過去,還有沒有點人性!”
  “沒人性”這種話從張泉瀚嘴裡說出來有點搞笑,但秦徐和韓孟都沒笑。韓孟扶著秦徐上車,關上車門時認真道:“教官,謝謝你。”
  張泉瀚哼了一聲,“謝什麼?我自己帶的隊員,我不負責誰負責?就看著讓洛楓欺負啊?”
  停機坪上,一架直-18A打著燈,甯玨朝吉普招了招手,笑道:“來了?”
  洛楓不在,駕駛艙裡是兩名年輕的中尉。
  寧玨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洛楓起不來,我天亮了還有事,這次就不送你們回去了。”
  韓孟搖搖頭,敬禮道:“謝謝首長!”
  “上去吧,既然提前來了,就提前出發。”寧玨說完攬住秦徐的背,“來,我扶你上去。”
  秦徐心中五味雜陳,直到已經在折疊椅上坐好,才抬頭輕聲道:“首長,我明年一定會回來。”
  寧玨蹲下來,笑著看他,點頭道:“我相信你。”
  直-18A盤旋升空,漸漸消失在濃墨一般的黑夜裡。
  清晨,晨訓再一次開始時,選訓隊員們發現他們的兩個小弟憑空消失了,什麼也沒有留下,上下鋪空空如也,就像他們根本沒有來過一樣。
  但整理內務時,當初跟韓孟要簽名照的“迷哥”卻發現一個掉在床下的信封,拆開一看,竟然是韓孟的照片。
  而照片的背後,是一段字跡漂亮蒼勁的留言——有個像喬旭一樣英俊勇猛的男朋友,就趕緊嫁了吧!你男票的戰友:韓孟。
  直升機抵達警備區機關時,天剛濛濛亮,站崗的哨兵正在換哨,整個營區顯得從容而安靜。
  韓孟與秦徐返回軍官招待所,放下背囊,疲憊地倒在床上。
  整宿沒睡,身子乏力,精神卻仍在亢奮中。秦徐躺了沒多久就坐起來,翻出藥酒,正想往腳踝上抹,韓孟就去衛生間開了水,喊道:“洗了再抹。”
  秦徐坐在馬桶蓋上,看韓孟一手拿著花灑,一手抓著自己的腳踝,弓著身子仔細擦洗。
  韓孟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迷彩褲的褲腳挽至小腿,赤腳站在地板上,肩頭搭著一張幹毛巾。
  洗完後,他將花灑放回去,左看右看沒找到拖鞋,只好扯下幹毛巾,擦掉秦徐腳上的水,“先盤在蓋兒上,我去找鞋子。”
  秦徐盤著腿,摸了摸剛被韓孟捏住的腳踝,耳朵尖有些發燙。
  幾分鐘後,韓孟找來一雙棉拖鞋,站在衛生間門口看了看,又將棉拖鞋扔回床邊,蹲在秦徐面前道:“地上全是水,棉拖鞋濕了麻煩。上來,我背你去床上。”
  秦徐下意識想拒絕,韓孟就跟知道他要說“不”似的,立即回過頭說:“再不上來我要耍流氓了啊,饑渴半個月了,管都沒擼過……趕緊的,上好藥咱們抓緊時間擼一把,下午我還得跟劇組彙報去,你也得跟你們連長報到。”
  秦徐也不想在衛生間裡扭捏,輕輕在他背上踹了一下,就任他背著往床邊走。
  藥是韓孟上的,秦徐仰躺在床上“享受”疼痛,時不時被揉得悶哼出聲。
  韓孟笑,“抹個藥都叫得這麼浪。”
  秦徐汗都痛出來了,撐起身子道:“你他媽輕點兒!”
  “輕點兒不頂用。”
  “放屁!”
  “醫生昨晚說的。”
  “我怎麼沒聽到?”
  “你趕著往外面溜呢,能聽到什麼?就我脾氣好,在後面又是拿藥又是聽醫囑,還點頭哈腰謝大夫,你說我這樣的溫柔體貼老攻哪兒找去?”
  秦徐撇了撇嘴角,將右腳抽回來,“行了行了,我自己來。”
  “那我下去搞些吃的。”韓孟去衛生間洗手,“半夜起來搭飛機,餓得我頭昏眼花。”
  秦徐將“搭”字聽成了“打”,斜眼道:“操,你半夜起來打飛機?”
  韓孟笑起來,“我看你是想打飛機想瘋了。成,回來就滿足你。”
  招待所的早餐比食堂精緻,但味道不如食堂,秦徐幾口喝完粥,就著鹹菜吃了兩個蕎麥饅頭,洗完臉出來,韓孟還在剝雞蛋。
  他甩了韓孟一臉水珠,往床上一倒,支著未受傷的左腿道:“咱們上午賴這兒不會有什麼事吧?”
  “能有啥事?”韓孟咬開雞蛋,邊嚼邊說:“去之前說好了今天回,但當時定的時間是上午出發,中午到,我們自個兒遭罪提前到半夜出發,休息一上午誰管?”
  “哦。”秦徐伸了個懶腰,飯後胃腸工作忙,腦子終於感覺到一絲倦意,他打了個哈欠,側躺下來,半眯著眼看韓孟。
  韓孟吃完後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說:“哎你別睡啊,讓我打一炮。”
  “打毛,自己擼去。”
  “不行,我家老二愛你,非你擼不可。”
  雖然心情不怎麼好,精力也不夠旺盛,腳踝還痛著,但韓孟靠上來的時候,秦徐還是立即就硬了。


第50章
  巨物在迷彩褲裡發脹,小腹漸漸熱起來,秦徐深吸一口氣,支起身子,扯住韓孟的褲沿,用力往下扯。
  韓孟笑著吻他眉心,沙啞的聲音聽上去性感無比,“說著不要,比誰都猴急。”
  “你閉嘴!”秦徐手勁極大,心裡又憋著火,左手探進韓孟褲子裡,握住那堅硬溫熱的大傢伙,洩憤似的猛力一捏。
  韓孟身子抖了一下,表情痛苦,叫得卻十分銷魂,呻吟著罵:“我操你啊秦徐!你他媽謀殺啊!”
  “捏一下就死了?”
  “你讓我這麼捏一下早他媽背氣了!”
  “躺好!哪來這麼多話!”情欲一上來,秦徐就懶得顧腳踝上的傷了。他掰著韓孟的肩背將對方反壓在床上,咬著右邊泛紅的耳垂道:“爺今天心裡煩,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兒!”
  韓孟眼睛一彎,也不示弱,笑得曖昧,“怎麼,剛還說擼一炮,現在想真搞啦?”
  秦徐懶得理他,直接用粗魯的親吻堵了他的嘴,一手擒住他一邊手腕,一手握著他挺立著的性器反復套弄。
  他勾著秦徐的舌頭,吮出一聲淫靡的聲響。
  秦徐卡住他的下巴,舔著嘴唇道:“你找死!”
  到底在部隊裡混了一年,清醒狀態下單比體能拼力氣的話,秦徐怎麼說也占著不小的優勢。
  上次在衛生間輸得一敗塗地,被操得射出來,酒精算是頭號罪人。
  現在情況反轉,他將韓孟罩在身下,寬闊的脊背弓著,目露凶光,像一頭發怒的猛虎。
  目光交纏,一方狂躁似火,一方深邃像泉。
  秦徐解開褲鏈,將自己的與韓孟的握在一起,粗暴地擼動。韓孟捧著他的臉,放肆地吻他,舔他的下巴,咬他的鼻尖,最後吻著他的耳根道:“草兒,我下面脹得難受,你就委屈一下,幫我舔舔唄。”
  他從未為誰做過那種事,唯一一次用嘴唇碰韓孟那兒也只是親了一下。此時卻欲望上腦,理智被打得潰不成軍,韓孟那性感的聲音鑽進耳中,他就跟被喂了迷藥一般,身子往下一滑,毫無心理障礙地含住,舌頭在頂端打了幾個圈,無師自通地吮吸舔弄,甚至試圖將整根含進去。
  他不夠專業,不會用嘴唇包住牙齒,動作粗魯,與溫柔毫不沾邊兒,舔舐得也毫無這個舉動該有的臣服。
  但韓孟卻極其享受,輕哼著張開雙腿,還吹了個口哨,雙手緩緩扣住他的後腦,既不往下麵壓,也不讓他輕易離開。
  感覺到自己的性器正堵在他嗓子眼兒上時,那種沸騰翻湧的快感簡直要將韓孟整個人點燃。
  秦徐抬起眼,有些蘊怒地看著韓孟,嘴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
  這一眼給了韓孟極大的刺激,滔天的征服感叫囂著直沖腦際,行動終於快過思考,他胯部一挺,竟然硬生生在秦徐喉嚨裡捅了兩下。
  秦徐眉頭一皺,在他大腿內側狠狠捏了一把,含糊不清道:“你再捅試試!”
  緩過來後,韓孟知道自己剛才做得有點過了,也很詫異秦徐居然沒有立即吐出來,旋即假裝正直地笑了笑,姿勢彆扭地用腳趾去夠秦徐的性器。
  秦徐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脹得即將爆發的東西正被韓孟從根部踩住,顫巍巍地壓向小腹。
  混合著羞恥的快感蜂擁而至,他含著韓孟,粗重地喘了口氣,本能地矮下腰,將胯部往韓孟腳掌上蹭。
  前所未有的體驗將兩人禁錮在近乎獸欲的本能中。韓孟呼吸越來越急促,身子因為情欲與沒頂的滿足而顫慄,意識被本能佔領,幾乎淪陷在秦徐的口舌間。
  釋放時,他沒來得及從秦徐嘴裡退出來,噴了秦徐一嘴。
  而秦徐在反應過來之前就將熱液吞了下去,愣愣地跪坐在床上抹了抹嘴角的殘餘,表情有點懵。
  韓孟也尷尬上了,臉和脖頸通紅,乾笑兩聲,連忙握住秦徐胯下的巨物,一邊快速套弄一邊說:“我……我他媽沒忍住……哎草兒,你……那個,啊,那個不難吃吧?我馬上給你打出……”
  話還沒說完,他的臉已經和枕頭親密接觸了,秦徐死死抓著他的腰,不由分說將性器貼了上來,粗聲道:“我要進去!”
  “你……啊!”
  他並不認為秦徐說“我要進去”是在開玩笑,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秦徐竟然說幹就幹,一點兒擴張都沒為他做,就乾脆俐落地頂了進來!
  從沒體會過的脹痛從結合的地方飛速襲向全身,他咬著牙,將臉埋在枕頭裡,嘶吼道:“秦徐你他媽還有沒有點兒素質?你以前操人時連擴張都不做嗎?我……我操你媽的!”
  秦徐在一瞬間的衝動後也發現自己不仗義。韓孟那裡太緊了,他只進去了一小半,就被夾得差點軟下去。
  不敢再往裡捅,拔出來又丟人,明明是一言不合就幹,這會兒卻顯得進退維谷。
  兩人都喘著粗氣,韓孟悶在枕頭裡消化突如其來的脹痛,秦徐手足無措地看著跪伏在眼前的炮友,一時間誰都沒有動。
  片刻後,脹痛沒那麼難以忍受了,韓孟側過臉往後看了看,臉上額頭上全是汗,“你做不做?不做讓我來!”
  秦徐尷尬死了,目光游離,好幾秒後才瞪著他道:“做!做死你!”
  “操……”韓孟又將臉埋進枕頭,暗罵道:“傻草!”
  秦徐不是沒有經驗,以往和別人做時,雖然也沒多少耐心,但也不會讓床伴吃太多苦頭。只是剛才玩得有點過火,被踩住性器的羞恥感尚未散去,就在被射一嘴之後吞下了精液,他腦子一熱,一時受不了,才用了蠻力,從韓孟後面直接捅了進去。
  從韓孟那一聲短促的叫聲聽來,應該是很痛的。
  愧疚感像桑拿房裡的熱氣一樣,蒸得他胸口發悶。他吐出一口氣,俯下身子,一邊吻韓孟的耳垂,一邊握住對方徹底軟下去的性器,小心翼翼地套弄。
  秦徐不擅長哄人,撩得雖然賣力,但生澀得引人發笑。韓孟忍過那一波之後,也沒覺得多痛了,後穴又酸又麻,秦徐的東西在那兒動也不動,撓得他心裡一陣發癢。
  也許徹底捅進去會比較好受?
  起碼心尖兒不會像現在這樣瞎癢!
  他調整好呼吸,偏過頭去,雖然頭髮已經被冷汗弄濕,臉頰也蒼白得有點嚇人,但嘴角好歹掛上了笑。
  “草兒,來親一個。”
  秦徐立即湊上去,快親到時卻撤了回來,皺著眉道:“嘴裡有味兒。”
  “還不是我的味兒?”韓孟半邊臉壓在枕頭上,嘴被擠得嘟了起來,“別磨嘰,你都吞了,我還能嫌棄?趕緊的,下麵也動一動。”
  “啊?”秦徐臉一紅,“還動?你不痛了?”
  “我操……不動你他媽進來幹啥?偵查敵情啊?”韓孟翻了個白眼,“熊孩子去景點還刻個到此一遊呢,你捅進來個頭,啥也不幹就出去?一日遊也不帶你這樣的……草兒,別告訴你雞巴軟了?”
  “軟個屁!”秦徐急了,“我是怕你痛!”
  “怕我痛你剛才還捅得那麼風騷?”韓孟氣笑了,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行了別裝好人了,既然進來了就得做全套,是爺們兒就趕緊動。”
  秦徐整個人都伏在他背上,往他耳朵裡吹風,“那我真動了?”
  他點點頭,又將臉埋回枕頭裡,本以為秦徐真動起來,他靈魂都得給捅出竅,沒想到秦徐的動作卻相當溫柔,緩慢地推進來,整根沒入後停了下來,掰過他的臉,與他細細地接吻。
  從未被進入的後穴脹得發酸發木,但是疼痛的感覺卻越來越淺,他含著秦徐的嘴唇,感到體內的巨物慢慢地動了起來,很輕很小心,似乎害怕再弄痛他。
  他有些想笑,頭一次發現秦徐其實也有替別人著想的一面。
  秦徐硬得快招架不住了,發瘋地想快速捅進抽出,眼神狂亂起來,聲音也變得沙啞而迷人。
  他吻著韓孟的後頸,近乎耳語道:“痛嗎?”
  韓孟渾身一麻,用同樣性感的聲音回應道:“不痛,你如果再快一點兒,可能咱倆都會更爽。”
  秦徐深吸一口氣,慢慢加快了抽插的頻率,一下接著一下,試探著往裡撞,右手繼續套弄著韓孟的性器,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插入韓孟嘴裡,與靈巧的舌頭糾纏不休。
  又一次猛力挺送後,韓孟發出一聲性感到了極致的呻吟,那呻吟刺激著秦徐的神經,他想——就是那裡!
  巨物像重錘一般,毫不留情地碾向男人體內最敏感的地方,無法承受的快感伴著抽插的疼痛直撲腦際。
  韓孟被撞得接連發出破碎的呻吟,大口喘著氣,腦子閃過一道道白光,每一道都讓他陷入脫不了身的痙攣。
  高潮時,秦徐射在他體內,半天也沒退出來。
  餘味悠長,品味著品味著,居然又硬了。
  秦徐本想就著這姿勢再來一次,哪知右腿一動,腳踝上就傳來尖銳的痛感。
  韓孟側過身,笑道:“你躺著,我來。”
  兩人換了個姿勢,秦徐半躺著,韓孟居高臨下騎乘。
  秦徐抱著韓孟的腰,埋頭在他胸口,急切地吮吸著挺立堅硬的乳尖。韓孟雙手按在他肩膀上,高高仰起頭,身子微微向後傾,猛烈地上下擺動,將激烈性事的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再一次釋放時,他們摟在一起,吻得近乎瘋狂。
  清理之後,二人推搡著滾在床上,秦徐略顯愧疚地問:“真不痛?”
  韓孟笑道:“做都做了,爽就行,你老攻我受得了。”
  秦徐朝韓孟挪了挪,將他圈進自己懷裡,低聲說:“你趴過去,讓我看看。”
  “腫了,不是小雛菊了,不給你看。”
  秦徐有點愧疚,“小雛菊變向日葵。”
  “……你說啥?”韓孟撐起身子,“你他媽說我是向日葵?”
  “是你說那兒腫了啊,又不讓我看。小雛菊被操腫了不就是向日葵?”
  韓孟嘴角抽搐,過了好幾秒才“嘭”一聲倒在床上,搖著頭道:“有趣有趣,一顆賽艇。”
  秦徐雖然也上微博,但很少接觸流行詞,確定自己沒聽懂,歪著脖子問:“你說啥?”
  韓孟半眯著眼睨他,笑道:“我說咱倆打炮的技術比起來吧,我就像一顆賽艇。”
  “那我呢?一顆戰艦?”
  “你啊……也就一棵傻草。”


第51章
  休息到中午,韓孟拍了拍秦徐的臉,聲音有些慵懶,“起來了,整理一下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秦徐做完之後整個人都懶了下來,此時正靠在韓孟肩頭上蹭,眼皮都沒睜。
  秦徐頭髮又短又硬,刺在脖頸上癢得不行,韓孟受不了了,坐起來穿衣服下床,動作有些大,肌肉的扯動引得後面隱隱發痛。
  他瞥了“罪魁禍首”一眼,又站上床,右腳踩在秦徐肩膀上輕輕晃,笑道:“別睡了,祁排來檢查內務了。”
  秦徐立即睜開眼,火速坐起來,一臉懵逼地左右一看,才想起自己還在軍官招待所,哪來的祁排,哪來的內務。
  韓孟笑著踢他光溜溜的手臂,“12點多了,趕緊起來,一會兒一起去吃個午飯,估計晚上咱倆都得挪地兒了。”
  秦徐被攪了瞌睡,不大高興,偏頭板著臉看韓孟,看了好幾秒,才沙著嗓子問:“還痛嗎?”
  韓孟一愣,旋即故作瀟灑道:“怎麼,還惦記著呢?”
  秦徐抹了一把臉,有些尷尬,“我就是怕你還痛。你……要不你還是讓我看看吧?上回你不是還給我塗藥了嗎?還有沒?找出來我也給你塗塗。”
  “你還想給我突突?”韓孟已經穿好了上衣,正蹲在地上系牛皮靴的鞋帶,抬眼道:“炮友也有炮友信條,這次你突,下次我突,你別想連著突。”
  “我日……”秦徐不耐煩地皺起眉,“我不是說那個突,我他媽說塗藥!”
  韓孟站起來,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勾著唇角道:“逗你玩呢,傻草。”
  出門前秦徐也沒給韓孟塗藥,倒是韓孟檢查了一下他的腳踝,又細心地給他抹了藥酒。
  兩人在招待所的餐廳隨便吃了點兒,韓孟坐著不舒服,沒吃多少就以時間來不及為由提前離開。秦徐對著半桌子菜出了一會兒神,拿起碗筷狼吞虎嚥,最後吃完了自己碗裡的飯,腳痛懶得走去視窗添,做賊似的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人注意到自己,立即拿過韓孟的碗,將剩下的半碗飯全部趕到自己碗裡。
  飯裡有咬了一半的排骨,肯定還有口水,但他一想和姓韓的吻都接過了,誰還那麼矯情在乎有沒口水,遂端起來吃得心安理得,覺得比自己的飯還香。
  《淬火》即將開拍,劇組成員、幾位主演的經紀人幾乎都到了機關大院。“明星班”前幾天從警衛連宿舍搬了出來,和其他人一起住在臨時改成“酒店”的警備區療養院。
  韓孟去那兒簡直輕車熟路,到了不免與人寒暄。經紀人謝泉連忙趕過來,確定他沒有缺皮少肉臉也沒有破相才放下心來。柯揚丁遇他們還在抓緊最後幾天時間訓練,他跟幾位導演、動作指導開了個短會,出來就找謝泉要手機。
  謝泉把手機遞給他,又圍著他轉了一圈,蹙眉道:“你腿是不是受傷了?進屋去,脫了褲子我看看。”
  他頭皮緊了一下,立即站好,忍著不適道:“沒啊,我在獵鷹就感了個冒發了個燒,已經好了。”
  “那你走路怎麼一瘸一拐?”
  “肌肉有點兒酸。”韓孟跟著謝泉走進自己的房間,往床上一躺就刷起微博,“特種兵訓練量大,我和秦徐跟不上他們的節奏,多多少少肌肉都有些不適應。”
  謝泉接受了這個解釋,靠在牆邊道:“對了,你趕緊發一條報平安的微博。這陣子你在那保密部隊一點兒消息也沒有,粉絲們都快等瘋了。叫秦徐也發一條,好歹他現在也有十幾萬粉了。”
  韓孟打開攝像頭,起都沒起來,躺著隨手一拍,效果竟然還挺好。
  迷妹們經常吹他360°無死角,他沾沾自喜地欣賞一番,招手讓謝泉來看,問:“是不是不用加濾鏡了?”
  謝泉托著下巴思索,“還是加一個吧。”
  “為啥?”
  “你黑了。”
  他立即站起來,把剛才那張照片刪了,跑去陽臺邊,對著陽光又來了一張,“這張呢?”
  “還行。”謝泉說:“不過你確實比去之前黑了。”
  “這叫男人味兒。”他點開微博,將照片拖了進去,正想著說點什麼,又聽謝泉道:“記得叫秦徐也發一條微博,你別光顧著自己嗨。”
  “他發什麼?我幫他發就行了。”韓孟邊說邊打字,“他現在正跟他們連長彙報這半個月的收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手機。”
  謝泉側目,“你幫他發?”
  “嗯。”韓孟將手機翻過來,“喏,我的已經發好了。”
  @韓孟V:平安回來,讓大家擔心了。你們的草兒累趴了,還在睡,咱們就不打攪他啦。[萌萌比心.jpg]
  謝泉“嗤”了一聲,“以前讓你賣腐沒見你這麼上道啊。”
  他眉梢不經意地揚了一下,沒說話,收回手機,登錄“其徐如秦嶺的樹林”的微博,轉發道:“你已經打攪到我了。[冷漠.jpg][生氣.jpg]”
  發完也沒切回自己的帳號看評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鎮礦泉水,一飲而盡。
  謝泉見他對這兒熟悉得很,也懶得囑咐什麼了,看了看時間,“今天沒什麼事了,你累的話就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柯揚,他們這段時間也辛苦,咱們晚上一起吃個飯。對了,原原也來了。這次情況很特殊,西部戰區雖然算我們的合作方,但是軍隊管控嚴,不比影視城,不是誰的助理、群演都能進來。劇組跟警備區商量過,群演基本都是機關和野戰部隊的戰士,本色出演。至於助理,只有咱們原原和幾位老戲骨的助理來了。你注意一下,省得引起矛盾。”
  “你讓原原回去吧。”韓孟解開迷彩,在衣櫃裡找自己的日常裝,“我在這兒混3個多月了,住多人宿舍,吃食堂,早就習慣了,他來我還嫌麻煩。是不是得和我住一間屋啊?那我還得照顧他。”
  “原原那麼懂事,還要你照顧?”
  “不是,就……沒必要吧。我和丁遇他們年齡地位差不多,我和人老戲骨一起帶助理,其他人站在一邊兒看著?泉哥,這不是注意不注意的問題,只要原原在這兒,日子久了肯定會引起矛盾。我看啊,你還是早點兒讓他回去,我真沒事兒,就算有什麼需要,我找秦徐比找原原方便吧?”
  “這……”謝泉也考慮過幾名年輕演員的平衡問題,聽韓孟一說,就更是猶豫。
  “泉哥,反正拍戲這段時間你也一直跟著,我是你帶的,你還不相信我?真不放心啊,我就去打個申請,讓秦徐暫停執行站崗之類的任務,和祁排一起來組裡幫忙。”
  “不好吧?人家秦徐萬一不樂意……”
  “他肯定樂意。”韓孟笑了笑,“他啊,早就不想站崗巡邏了,我幫他請這個假,到時候如果我有需要,他可以來幫忙,沒事時就去加練體能,多好。”
  謝泉想了想,點頭道:“他加練體能幹什麼?”
  “泉哥,這你就不用操心了。”韓孟將謝泉推到門口,“趕緊讓原原回去吧,我休息一下,待會兒就去看柯揚。”
  謝泉走後,他躺在床上眯了一會兒,才拿起手機刷微博。上線發現自己還停在秦徐的微博上,也沒急著退出,反倒興致勃勃地翻起評論。
  才翻幾秒,他就“啊”了一聲,翻身坐起來,暗罵自己轉發時太粗心。
  他自己的手機是蘋果,而秦徐的是一部國產機。微博能看到來源,他自個兒那條來自蘋果,“其徐如秦嶺的樹林”的轉發也來自蘋果,細心點的粉絲一眼就能看出兩條微博來自同一部手機。
  “你已經打攪到我了”的熱評全是笑話他搞烏龍的,甚至有他眼熟的CP粉說:“不得了,咱們萌萌這是精分了嗎?萌萌知道草哥的密碼?變相秀恩愛呀,萌萌絕對是故意的,萌萌為了撒狗糧臉都不要了!不過!這碗狗糧我幹了!”
  他咂了咂嘴,耳郭有點紅。
  秦徐的微博密碼他早就知道了,在自己手機上登錄也不是頭一次,但以前沒有轉發過,以至於現在才被粉絲發現。
  他切換到自己微博,熱評大半是迷妹慶祝他平安歸來,小半是CP粉慶祝正主發糧,總之是鑼鼓喧天,普天同慶。
  他掃著評論,嘴角始終上揚著,直到目光停在一條被點了上千個贊的“理性分析”上。
  留評者ID為“萌是草的一塊寶”,一看就是兵韓CP粉。
  她說:“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張自拍裡萌萌眼神特別溫柔?咱萌萌最近十條微博十條帶草哥,我總覺得萌萌提到草哥時,發微博的語氣都沒以前那麼日天日地了?點贊告訴我這不是錯覺!點贊告訴我萌萌真愛草哥!天哪我們萌萌變了!”
  韓孟出了一會兒神,想起剛才謝泉說的“以前讓你賣腐沒見你這麼上道”,心臟突然漏跳一拍,嘴角的笑也抿了下去。
  以前賣腐都是被逼的,連微博都是助理原原幫著發,他從來沒主動和綁定對象互動過,回回都是謝泉給安排。雖然他當著CP粉們的面,和其他男明星有來有往,賣得一手好腐,但謝泉在後面看著,知道他心不甘情不願,只是遵從著圈子裡的規矩辦事。
  謝泉從來沒誇過他“上道”。在與秦徐綁定前,他也從來沒主動賣腐。
  他摸不清為什麼老是想在微博上提秦徐,看見CP粉們說“那是我們萌萌的草兒”,心裡卻會升起一種癢酥酥的快感——就像宣示主權一樣。
  如此認知讓他怔了一下,手指一抖,竟然在“萌是草的一塊寶”評論下點了個贊。
  想取消已經晚了。
  他罵了聲“操”,索性丟開手機不管了。
  但手機可以丟開,腦子裡秦徐的影子卻趕不走。
  他後面不舒服,翻來覆去都覺得難受,只好趴在床上,抱著枕頭困覺。
  然而某個部位的異物感令他無可避免地想到早上那場情事。
  在秦徐將他翻過去的時候,他自問是能夠掙脫開的;在秦徐捅進來的時候,他也能及時叫停;後來秦徐要來第二次,他完全可以不合作……
  他從來沒有做過0,從來沒有男人敢在他身上肆意妄為!
  他有很多次機會阻止秦徐,但他都選擇了縱容。
  對,是縱容!
  如果伏在他背上的不是秦徐,他確定自己一定會當場將對方打得半身不遂。
  秦徐體力的確占優,他不可能把秦徐打殘,但如果真的不願意,他起碼可以掙扎一下,起碼能讓秦徐沒那麼輕鬆得逞。
  可他根本沒有掙扎,甚至跟秦徐說自己不痛,動一動也沒關係……
  太荒唐了。
  他閉上眼,努力想要理清自己對秦徐到底是種怎樣的感情,卻發現一想到秦徐,原本清明的腦子就會變得混亂不堪。
  他能想明白的是——來警備區時發現小時候的“媳婦”也在,心裡的確是高興的;一見“媳婦”又高又帥,還不認得自己了,頓生調戲與招惹的想法;和“媳婦”互相用手解決的時候很愜意,甚至比與別人做更美妙;和“媳婦”當炮友也不錯,軍人的肉體本就極具吸引力,上過“媳婦”一次後,他簡直欲罷不能。
  所以,他知道自己是在意秦徐的。
  但這種在意是否已經變成了“喜歡”,他暫時還給不了自己答案。
  “縱容”這個詞讓他有些吃驚,一想到自己在粉絲眼裡多了個“溫柔”的設定,心臟就一陣一陣發麻。
  過去19年的人生裡,除了親弟弟一般的柯揚,他韓孟還從來沒有縱容過誰。


第52章
  秦徐從軍人招待所出來,右腳踝使不上力,只能一瘸一拐往行政樓挪,路上碰見以慧慧為首的調皮女兵,被堵在告示牌邊嘲笑了好一陣,頭一回在機關裡丟了“風流倜儻,走路帶風”的男神范兒。
  警衛連的戰友知道他回來了,不用執勤的全守在行政樓等他大駕光臨。他拐著走去,許大山兩隻眼睛瞪得跟檯球似的,沖過來就想扛他,拉著誇張的哭腔道:“哎呀草兒!你這是咋了?好好的三條腿兒出去,咋回來就瘸了一條?不哭啊,來告訴你大山哥,以後是不是舉不起來了?”
  “去你媽的。”他一記爆栗砸在許大山頭上,“哭喪呢,嚎這麼大聲!”
  “哎不是!”許大山臉皮厚,捂著額頭又黏上來,“草兒,你這右腿怎麼回事?”
  強三娃也趕了過來,表情比許大山還誇張,大嘴一張,嘴角都快扯到耳根邊兒去了,“草!你給獵鷹廢了?”
  秦徐堵住耳朵,儘量瘸得不那麼明顯,“泅渡時腳踝給扭了,腫著呢,估計得一周才能好。你們別有事沒事大驚小怪,吵死了。”
  鄭霄剛從禮堂回來,一身軍禮服,白手套都沒來得及摘,見著他先來了個擁抱,放開時感歎道:“肩背比以前結實了,看來這段時間沒少遭罪。”
  他不怎麼介意地笑了笑,“熱個身而已,以後遭罪的時間多的是。”
  許大山等人沒聽出這句話裡的意思,鄭霄眼中卻掠過一絲訝異,“秦徐你……”
  “嗯。”他點點頭,“我決定了。”
  “決定啥?”強三娃嬉皮笑臉湊上來,“退伍當明星?真有你的啊草兒!大樹底下好乘涼,大腿抱著好去浪!”
  許大山又將眼睛瞪成檯球,“草兒,那你得先給我一打簽名照!”
  “你們有完沒完?”秦徐擺手攆人,轉向鄭霄道:“很意外?”
  “有點。”鄭霄很淺地笑了一下,歎了口氣,“野戰部隊很辛苦,你吃得消嗎?”
  “再辛苦的事兒,習慣了不就好了?”
  “站崗和巡邏你不是也習慣了嗎?”
  秦徐抬了抬眉,語氣中有種釋然的味道,“那不一樣,消極適應與主動適應,心理上的快感根本沒法相提並論。”
  鄭霄陪他走了一段,快到連長辦公室時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草兒,我挺羡慕你的。你有勇氣向未知的地方邁出一步,也有能力走得更遠。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兄弟就祝福你。”
  秦徐眸中的光芒緩緩凝聚,眼角勾出一抹笑意,回敬鄭霄一拳,“謝了兄弟。”
  連長沏了一杯茉莉花茶,玻璃杯盛著,能看到裡面潔白的花瓣在熱水中悄然綻放。他坐在沙發上,嫌這茶有點兒娘炮,一直沒端起來呷上一口。
  連長看了看他腳踝上的傷,笑道:“在咱們連一年到頭也沒受什麼傷,去獵鷹才半個月就把腳給扭了。知道機關的好了吧?”
  他略顯尷尬地撓了撓耳根,“吳連,其實這次回來,我想向您彙報個情況。”
  一看他的神情,連長就明白他要說什麼。
  兩人對視片刻,連長哼了一聲,“魂兒被獵鷹給勾走了?”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瞼,過了一陣才點頭道:“嗯。”
  連長似乎並不驚訝,食指在桌上輕輕點著,“白眼狼。”
  他立即抬起頭,撞上的卻是連長帶著期許與贊同的目光。他有些吃驚,試探著問:“連長,您……不生氣?”
  “氣什麼?氣他們獵鷹把我最好的兵叼走了?”連長笑起來,眼角泛起細小的皺紋,“秦徐,你連長我是這麼小心眼的人?”
  秦徐被那句“我最好的兵”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撇下眼角,“呃……不是……”
  “打從你從新兵連過來,我就看出你不想待在機關。你那些小動作——早晚加練體能、一個人苦練格鬥,我也不是不知道。”連長邊回憶邊說:“我還跟上面打聽過,問像你這樣軍事素質非常出眾的新兵怎麼沒去野戰部隊,才得知留在機關是你家裡的意思。”
  秦徐不太喜歡別人提起他的家世,眉頭本能地皺了一下。
  “但很明顯,你自己是不願意老老實實當個機關兵的。”連長繼續道:“我就經常觀察你,看你什麼時候來跟我提去野戰部隊的事兒。但你一直沒動靜,劉沉鋒通過戰區比武進了獵鷹選訓營,你似乎也沒什麼波動。我就想啊,完了,一個野戰苗子又被安逸的生活磨懶了。”
  秦徐眼睛一亮,目光沉沉地看著連長。
  連長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不瞞你說,看到現在的你,我就想起當年的我。我和你一樣,家裡也有些關係,我母親怕我吃苦,執意讓我留在機關。我那時和你差不多大,軍事素質呢,也許比你還強一些。剛來機關時,成天想調去野戰部隊,特崇拜特種兵。但站崗巡邏的日子過久了,我這思想就懶了,第一年偵察兵比武,我們機關本來有名額,我猶豫來猶豫去,放棄了。後來就漸漸過上了一成不變的日子,思想一懶,身子跟著懶,訓練一放鬆,就算再想參加選拔,也已經不是那塊料了。”
  秦徐嘴唇動了動,“連長……”
  “今天跟你說這些,我不是要慫恿你做什麼,或是阻止你做什麼。”連長30多歲,平時訓起人來吼聲跟打雷似的,此時卻像個溫和的前輩,語速平緩,眼神也少了一貫的犀利,“秦徐,你前陣子跟我說要和韓孟一起去獵鷹時,我就料到了你會回來跟我說你要離開機關。站在警衛連連長的角度,我不能鼓勵你。你應該知道,士兵跟連長說‘我不想在你手下幹了,我要去其他部隊’是軍營裡的禁忌。但站在我個人的角度,秦徐,我很欣慰。”
  秦徐胸口一輕,壓在那兒的石頭悄然落地。
  如連長所言,士兵向上級提出“跳槽”是件非常嚴重的事。來之前他就苦惱過要怎麼說,沒想到連長卻先他一步,說出了他猶豫再三的話,給予他最大的理解。
  他從小在部隊裡長大,明白這種理解十分難得。
  五大戰區的直屬特種部隊雖然權力巨大,經常靠著特權在戰區橫著走,看上誰點誰。但各個部隊也不樂意將辛苦培養出來的尖子兵拱手相讓,不合作的事時有發生,就算是每屆戰區比武,也有捨不得崽子的連長營長冒險將人藏起來。
  幾乎所有首長都會在人前表示“咱們的好兵特種部隊隨便挑”,但私底下幾乎沒人不罵特種部隊。4個多月前劉沉鋒參加戰區比武,司令員嘴上雖然接連鼓勵,但內心不見得希望劉沉鋒走。
  秦徐看得明白,此時才更加感激連長。
  連長換了個話題,說起劉沉鋒還在接受心理輔導,目前狀態已經好了一些,政委的意思是讓他年底退伍,連裡捨不得,幾位幹部正急著為他落實退伍後的工作。
  正聊著,祁飛趕來送一份文件,一見秦徐也在,表情立即亮起來,手臂一張,用力抱住他,大聲道:“咱們草兒終於回來了!”
  “祁排!”他眼中的光動了動,笑道:“真想你們!”
  祁飛帶著“明星班”,這陣子連裡的事又多,知道他腳踝受了傷,也沒來得及多問問他在獵鷹的訓練情況,只待了一會兒就走了。他送至門口,心中突然湧起一陣空蕩蕩的失落。
  以前對祁飛的那種佔有欲極強的感情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如今再面對祁飛,他心跳不會加速,血液不會翻滾,沒了瘋狂的欲望,也沒了將祁飛牢牢捆在自己身邊的衝動……
  祁飛在他心裡,漸漸成了再普通不過的二排長。
  從連長辦公室出來,他想起剛來警衛連的時候,那時祁飛在他眼裡是最厲害的戰士,是他最敬仰的軍人。
  但是現在,當與寧玨動過手、被淩舟扛起來跑了2公里、被元寶秒成渣後,他最憧憬的人就不再是祁飛。
  他捂著額頭,暗笑自己“見異思遷”,誰更厲害崇拜誰,一丁點兒忠誠度都沒有。
  想著想著,已經走出了行政樓,一抬頭,就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韓孟似乎正往訓練場去,迷彩已經脫了下來,穿著私服,就跟從時尚雜誌封面上直接走出來的一樣。
  他探著脖子,沒追上去,目光卻黏糊糊地貼在韓孟身上。
  韓孟走得不快,姿勢有極難發現的彆扭。
  但他發現了。
  幾個月來幾乎同吃同睡,韓孟哪怕極力掩飾,他也能看出不對勁。
  他皺起眉,上午的那股愧疚勁兒又上來了。
  韓孟穿過樹蔭後漸漸沒了影兒,他失望地撇了撇嘴,坐在階梯上發愣。
  腦子裡全是韓孟穿著襯衣牛仔褲的樣子,深刻得就像烙在眼睛裡一樣。
  他抓了抓頭髮,想起看春晚時也覺得那姓韓的妖豔賤貨烙在眼睛裡,不由得自言自語道:“有毒吧,看一眼就能印上?”
  坐了一會兒,他拿出剛領回來的手機,上微博一看,被無數提醒嚇了一跳,點進主頁一看,才知道韓孟又上了他的號。
  也是一時腦子沒轉過彎兒,他想也沒想就轉發並圈韓孟,寫道:“你有病吧,又上我的號!”
  發完還有些生氣,直到評論被“yoooooo”刷爆。
  他後知後覺地想——糟了,好像說錯了話。
  沒多久韓孟打來電話,說經紀人泉哥要帶大家出去搓一頓。
  “你去吧。”他說,“我沒假條出去不了。”
  說完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連忙問:“你們吃什麼?”
  “在C市當然吃火鍋啊。”韓孟笑,“不用假條,劇組跟你們首長商量過了,這段時間你暫時和我一起。”
  他一驚,“和你一起?你們訓練不是完了嗎?還用得著助教?”
  “助教不用了,但我需要助理啊。你們警備區管得嚴,我家助理原原剛來就被趕走了。我好歹是個主演,戲份太多導致生活不能自理,沒個助理哪成啊?”
  秦徐眉角一抽一抽,“你讓我當你助理?”
  韓孟端著玩世不恭的腔調,“當我助理委屈你了?”
  秦徐不懂娛樂圈,從強三娃那兒聽來助理就是伺候藝人的,那他當然委屈了,可剛要表達不滿,韓孟又道:“草兒,我保證不虐待你,最多就讓你給我捏捏腿兒,搓搓背,喂餵飯,順道暖個床……”
  “滾!”
  “哈哈哈。”韓孟在那邊笑,聲音沉沉的,撓得秦徐耳根發燙。他煩躁地踹開腳邊的小石頭,本想罵韓孟兩句,思維卻又跳到火鍋上,聲調往上一提,吼道:“今晚不吃火鍋!”
  “嗯?”韓孟不知他為何說得如此斬釘截鐵,笑道:“大家都想吃火鍋,柯揚跟我說好多次了,泉哥地方都訂……”
  “不吃火鍋!”秦徐冷聲冷氣地說。
  “呃……”韓孟為難地頓了一下,“那你想吃什麼?”
  “清淡的,比如養生板栗雞。”
  “操!養生板栗雞哪兒不能吃?”
  秦徐火了,“反正不能吃火鍋,也不吃辛辣食物!”
  “你他媽!”韓孟氣笑了,歎了口氣,以得罪全“明星班”為代價許諾道:“行吧,聽你的,你想吃啥咱們就吃啥。”
  “真的?”
  “真的。誰叫我寵你呢?你說啥就是啥,誰要不答應,我就幫你揍他。”
  秦徐耳根險些起火,猛地掛掉電話,憤憤地想: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他媽以為我想吃板栗雞?
  這天晚上,“明星班”來C市後頭一次組隊覓食,吃的居然是毫無地方特色的養生板栗雞。
  丁遇敲著碗抗議,柯揚也是一臉不忿。韓孟將鍋完整扛了下來,說自己對辣椒花椒過敏,吃不了麻辣地方菜。
  柯揚小聲爆粗,“你放屁……”
  回營的路上,車經過一個藥房,秦徐急匆匆喊停。
  韓孟撞了撞他胳膊,“你幹嘛?”
  丁遇也好奇,“草兒你要買藥?哪裡不舒服?”
  他板著臉下車,回來時抱著一口袋藥。
  本來不想讓別人看到是什麼藥,上車時卻沒抓好,被柯揚眼疾手快搶去。
  他“啊”了一聲,想搶回來已經來不及了。
  柯揚與丁遇刨著口袋裡的藥盒子,驚訝地看著他,“怎麼全是消炎軟膏?你哪兒不舒服?”
  他擰著眉,余光瞥見韓孟正用手指壓著唇角笑,心裡惱火,搶過口袋道:“我痔瘡!行了吧!”


第53章
  回到機關營地時,熄燈時間已經過了,秦徐沒急著回宿舍,非要跟韓孟去一趟療養所。韓孟知道他想幹什麼,也不拆穿,直到關門進入二人世界才懶懶地笑起來,“你口袋裡的藥是給我的吧?”
  “廢話!你以為我真長痔瘡?趕緊把褲子脫了,床上趴著去!”秦徐拿出藥膏一支一支地瞧,見韓孟站著沒動,又沉著臉催:“過來啊,杵門口幹什麼?”
  “我沒事了,上午有點不舒服,但現在已經好了。”
  “好屁!下午我在行政樓看見你了,腚撅得跟鴨屁股一樣高,還……”
  “草兒。”韓孟無奈地打斷,“有你這麼關懷炮友的嗎?語文不及格也不至於把我跟鴨扯到一塊兒吧?”
  秦徐愣了愣,覺得鴨屁股的形容的確有些過了,煩躁地皺起眉,繼續催:“反正你趕快趴好,上完藥我還得回宿舍,床單得重新鋪,被子得重新套,你別耽誤我時間。”
  韓孟笑著搖頭,當著他的面脫得只剩一條內褲,毫不介懷地往衛生間走,關門之前道:“我得洗個澡,要不你先回去吧,藥放床上,一會兒我自己抹。”
  這澡一洗就是半個小時,韓孟推門出來時,一眼就看到秦徐坐在床沿上,陰沉沉地看著他。
  “姑娘都比你洗得快!你他媽故意的是不是?”
  “我不是讓你先走了嗎?”韓孟上身光著,下面圍著白色的浴巾,一邊擦頭髮一邊笑,“結果你這麼捨不得我。”
  “少廢話,過來。”秦徐拍了拍床,手上是一支已經打開的軟膏。
  韓孟走過去,站在他跟前,耍流氓似的扯開遮羞布,勾住他的下巴,半眯著眼說:“草兒,給我舔舔前面。”
  秦徐眉角突突直跳,抓住他的腰用力一掀,直接將他撂床上,迅速騎在他腿上,沒輕沒重地在他光著的臀上拍了一巴掌,罵道:“我讓你遛鳥!讓你遛!”
  韓孟十分配合地“嗷”了一聲,抱著枕頭道:“不是你讓我脫的嗎?。”
  秦徐哼了兩聲,見韓孟的右臀被拍出一個紅手印,小腹頓時一熱,那裡也跟著硬起來。他咽了咽口水,不想讓韓孟發現,只得調整跪姿,小心翼翼地掰開韓孟的臀瓣。
  那裡果然腫了。
  他自責地抿了抿唇,擠出一團軟膏,輕輕塗抹,時不時溫著聲音問一句“痛不痛”。
  韓孟閉著眼睛享受,傷處涼絲絲的,秦徐又按得十分仔細,他痛著痛著就覺出點兒類似快感的舒服,不由得發出一聲呻吟。
  秦徐一怔,立即從床上跳下來直沖衛生間。他撐起身子看了看,也跟著下了床,踹著衛生間的門道:“又不是頭一次硬,草兒你害什麼羞?開門,我幫你。”
  門開了一條小縫,情欲的味道鋪天蓋地。
  釋放之後,韓孟喘了口粗氣,整理好衣褲道:“我回去了,明早你自己塗。”
  “就睡我這兒吧,快12點了,你回去套被子鋪床單,動靜太大影響隊友。”韓孟灌了半瓶冰水,“反正你們領導也答應讓你暫停任務,來劇組幫忙了,你跟我住在一起總比來回跑方便。”
  秦徐想了想,見時間確實太晚,連裡又沒人管自己,便答應下來,左右一看,指著沙發道:“我睡那兒?”
  韓孟笑,“作為我的助理呢,你當然是睡那兒。不過當了我的炮友呢,我的床也是你的床。”
  秦徐一點兒不客氣,洗完澡就摸上床,還往韓孟身邊擠了擠,企圖將被子壓到自己身子底下。
  韓孟知道他有搶被子的習慣,順手給了他一肘子,“別扯,明天單獨給你加一張被子。”
  他這才老實下來,又往韓孟脖頸邊一擠,呼出一口溫熱的氣。
  韓孟身子麻了一下,乾脆摟住他,在他眉間親了一口,笑道:“別撩,睡了。”
  秦徐頭一次被一個男人摟得這麼緊,半天沒睡著,推了韓孟一把,問:“當你助理到底得幹什麼?”
  “給我暖……”
  “你他媽別貧!”
  “好吧。”韓孟笑了笑,“也沒什麼大事兒,我主要是想給你爭取一些時間。”
  “嗯?”
  “明年你不是要參加獵鷹舉辦的比武嗎?如果成天站崗巡邏,你拿什麼去跟野戰部隊的優秀偵察兵比?”
  秦徐眸光一動,“你想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加練體能與軍事技能?”
  “老攻是不是很體貼?”
  “……”
  “我是這樣想的。”韓孟說,“名義上跟著劇組的這段時間,你就按照自己的計畫操練,每天找個時間來劇組走走過場,如果我實在需要你幫什麼忙,你也配合一下。不過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什麼嬌氣的人,組裡其他幾名年輕演員也沒帶助理,所以你的時間其實完全可以自由安排。”
  秦徐沉默了一會兒,有些彆扭地說:“那謝了。”
  韓孟摸著他的喉結,“說謝老攻。”
  “……滾!”
  離《淬火》開機還有一周,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秦徐每天5點半起來,獨自晨練後去食堂拿雙人份的早餐,趕在韓孟起床前回到療養所,和他一同吃早飯。
  這幾乎是兩人一天裡唯一能一起吃的一頓。
  白天韓孟非常忙,要聽導演講戲,要與丁遇等人對戲,要配合劇組進行各種宣傳,還得與野戰部隊挑來的尖子兵過招。
  最後這一項純屬他自找。
  《淬火》有很多場動作戲,不少場面完全可以用替身。但韓孟堅持自己上,且為了拍攝效果,幾乎是從獵鷹一回來,就與尖子兵們練上了。
  這些尖子兵都是戰區宣傳部門精挑細選的重要群演,和韓孟對手戲最多的易昭還是警備區的格鬥驕子。
  秦徐知道這個人,當初在新兵連時,他和鄭霄就與易昭幹過架,這小子出手極狠,抓住弱點就往死裡揍,生怕出不了人命似的。
  秦徐本以為易昭去了野戰部隊後一定會被獵鷹選中,但今年的選訓大名單並沒有他,一打聽,才知道這貨除了格鬥能力逆天,其他技能都在平均線以下。
  開拍前兩天,秦徐練得心不在焉,早早結束訓練趕去劇組,剛好看到韓孟正與易昭切磋。
  祁飛和劇組的動作指導都在,謝泉和兩位副導演也在,圍觀人群裡還有幾名警備區的校官。
  秦徐知道易昭不敢當著上級的面放肆,心頭卻還是有些緊。
  怕韓孟太入戲,又怕易昭發狂。
  兩人你來我往,打得熱鬧,外行也許看不出誰占上風誰處劣勢,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韓孟只有招架的功夫。
  而且易昭根本沒盡全力。
  秦徐沒由來地不舒服起來,趁韓孟休息時趕上去道:“你別跟他打了。”
  韓孟渾身是汗,拿著水瓶的手都有點抖,“就練一練,沒事兒,他也沒把我怎樣。”
  “等他把你怎樣了就晚了!”
  韓孟險些將水噴出來,笑道:“擔心我啊?”
  “誰他媽擔心你!”
  “嘴硬。不擔心你這麼早跑回來幹嘛?”
  秦徐語塞,搶過水瓶灌了一口,“你小心點兒,現在又不是正式拍,你想練習格鬥不能找我?”
  “你又不跟我演對手戲,我找你幹嘛?”
  “我……”
  “行了知道你擔心我。”韓孟捧住他的臉捏了捏,“沒事的話等會兒幫我拍幾張帥點兒的照片發微博上。對了,更新藝人微博也是助理的工作。”
  秦徐咧嘴,不情不願道:“哦。”
  練習再次開始,秦徐蹲在場邊,舉著手機一通瞎拍。
  其實易昭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狂,領導給了在電視劇裡露臉的機會,易昭開心還來不及,哪裡會犯病打主演。這一場練下來,易昭基本遵循動作指導的意思,處處給韓孟留可乘之機,讓韓孟耍了一連串帥。
  秦徐拍完後覺得哪張都好看,艱難地選出9張拼了個九宮格,學著韓孟的語氣寫道:帥吧?
  然而發送之後,才發現上的是自己的號。
  “我日!”他抓狂地罵了一聲,跳起來正想刪,轉發和評論提醒已經一個接一個跳了出來。他將手機拿遠,小心地戳開評論一看,頓時耳根起火,眼睛都痛了起來。
  CP粉們已瘋,排著隊說:“帥帥帥!你家萌萌最帥!”
  兵韓盛行以來,這還是“其徐如秦嶺的樹林”頭一次在大庭廣眾下花癡韓孟。
  韓孟打完後回來,見他臉黑得跟碳似的,吹了個口哨,揚著嘴角道:“又咋了?”
  他垂著頭,將手機遞了上去,低聲說:“你讓我發微博,我拍照後忘了切換到你的號上……”
  韓孟眉梢一挑,拿過手機刷了刷,明明已經樂不可支了,卻擺出抱歉的表情,在他肩頭拍了拍,“不怪你,是我疏忽了。讓你幫發微博,卻沒把手機給你。粉絲們聰明得不得了,就算你切換到我的號,她們還是會發現是你發的,咱倆來源不一樣,你是華為我是蘋果,她們早就摸清楚了。”
  秦徐抬起眼皮,“那這條怎麼辦?”
  “沒事,等會兒我去轉發一下。”韓孟湊到他耳邊笑,“怎麼樣,助理也不好當吧?”
  他歎了口氣,“下回我注意。”
  兩人親密的互動逃不過劇組宣傳小組的鏡頭,陳姐朝韓孟招了招手,將拍好的視頻給他看,笑問:“正主,這段能剪一剪髮官微上去嗎?”
  視頻裡,秦徐背對著鏡頭,拿著手機一會兒蹲著一會兒站著,韓孟與易昭打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活脫脫一“迷弟”。發完視頻後他從地上一蹦而起,不知在急什麼,居然原地轉了3個圈兒。後來兩人同框,聲音雖然聽不清楚,但姿勢相當親昵。韓孟耳語的那一下因為角度問題,看起來就像咬了秦徐的耳垂。
  韓孟笑著看完,眼角眯成一條細長的線,“行,陳姐,這樣吧。等會兒我先轉發一條微博,晚上你們再發,就說……唔,就說‘不務正業的兵哥哥’。”
  秦徐見韓孟忙,就自個兒在劇組裡轉悠。自從上次上了韓孟,他就覺得自己肩上有了責任,想處處照顧著韓孟,但韓孟好像壓根兒不需要他幫忙。
  失落感還是有的,雖然算不上嚴重。
  幾名老戲骨也在,剛好到了晚餐時間,助理們各自領了盒飯。他看著人家領盒飯,福至心靈地趕過去,也要了一份,擰在手裡樂了半天,找到韓孟就遞上去,冷著臉說:“給你。”
  韓孟正打算和丁遇一起去吃飯,拿過口袋一看,有些吃驚,“盒飯?”
  “給你領的。”秦徐偏頭不看他,“趁熱吃。”
  丁遇誇張地罵道:“不是吧韓孟!說好了大家都不帶助理,你他媽背叛組織!”
  韓孟也梗住了,根本沒想到秦徐會跑去給他領盒飯。
  秦徐垮著臉說:“什麼助理,我是順便幫他拿一下。”
  “那你怎麼不順便幫我拿?”
  “我……”
  “遇哥,走了,再不去沒菜了。”柯揚也是剛練完動作戲,渾身是汗,拍了丁遇一把,斜著韓孟秦徐說:“他們要賣腐的,咱們不跟他們比。”
  送完盒飯秦徐就走了,他不在劇組吃,而且晚上還要去健身房練力量。韓孟也不留他,等他走後才打開盒飯,半天也沒動筷,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想起之前那條烏龍微博,笑著轉發道:“你拍得那麼認真,我怎麼好意思不帥?”


第54章
  10月,《淬火》正式開機,韓孟終於捨得將頭髮推成貼皮短毛了。秦徐訓練結束趕去嘲笑他,跑到劇組時正好見他朝自己轉過身,嘴角還勾著一個壞笑。
  秦徐頓時就感覺被電了一下,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萌萌360°無死角”不是迷妹們瞎吹的。作為一個靠臉吃飯的偶像,韓孟的長相確實沒得挑,就算被剪了個和光頭沒差的兵哥頭都全無壓力,那身荒漠迷彩一披,反倒更顯得英氣勃然、硬朗帥氣。
  秦徐皺著眉走近,抬手摸了摸韓孟的頭髮尖兒,嘴角一撇,嫌棄道:“扎手。”
  韓孟知道他口是心非,眼眸含笑地看著他,“草兒,問你個事兒,你老實回答我。”
  “啥?”
  “帥嗎?”
  “什麼?”
  “我這髮型帥嗎?”
  秦徐跟被噎住了似的,半天才甩開手道:“帥個雞巴。”
  韓孟發現他耳朵尖紅了起來,又笑,“雞巴帥,髮型也帥。”
  “臉呢?”
  “不正映在你眼睛裡嗎?”
  秦徐說不過,轉身就走,手腕卻被韓孟捉住,“等一下,剛才陳姐來交待過了,說晚上麻煩你轉發一下劇組的微博,誇一誇我的新髮型。”
  秦徐立即拿出手機,點進官微一看,發現劇組已經發佈了韓孟的新造型照,一共九張,各個角度各種表情,冷酷深沉陽光兇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帥”。
  他“嘁”了一聲,冷冷道:“不誇。”
  “不誇也行,帶個表情轉發就行了。”
  秦徐在食堂扒拉飯,一手筷子一手手機,又將九張照片挨個點大看了幾遍,中途還添了一勺米,端著餐盤回座位時撞見許大山。姓許的瞅了瞅他的盤子,打趣道:“今兒咋了?菜特別合口味?以前沒怎麼見你添啊。”
  他沒讓許大山瞧見手機上的照片,神叨叨地說:“嗯,今天的菜味道不錯,特下飯。”
  說完攆走許大山,又摁亮手機,把韓孟的短毛照片當下飯菜。吃撐了才想起轉發的任務,實在不情願誇韓孟,乾脆隨手挑了個表情,轉發了事。
  表情是“抓狂”,CP粉們領悟力極高地解讀為“萌萌太帥,草哥忍不住了”。
  頭一場戲是韓孟飾演的邢木可在新兵連為丁遇飾演的冉韌出頭,一人挑戰易昭等十幾名痞子兵。這天韓孟定了鬧鐘,5點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去衛生間洗漱。秦徐有生物鐘,快天亮時睡眠淺,摸起來一看時間,迷迷糊糊地喊:“你今天起這麼早?”
  “嗯。”韓孟一邊洗臉一邊說:“和化妝師造型師約好時間了。”
  “這也太早了吧……”秦徐打了個哈欠,翻身坐起來,抓了抓頭髮,“那你等會兒,我去給你搞點兒吃的。”
  “不用了,你接著睡,組裡有早餐供應。”韓孟從衛生間探出半個身子,“再說你現在哪兒搞吃的去,炊事班都沒起床。”
  秦徐一聽也對,往床上一倒,卻再也睡不著了,索性也起來,迅速洗臉漱口,趕著跟韓孟一同出門。
  天沒亮,但療養所大廳裡已經非常熱鬧了,造型組的工作人員起得比韓孟還早,見他一下來,連忙招呼他去換衣服。秦徐跟過去看了看,見誰手上都有活兒,就自己一人閑,也看不下去了,正好5點半的晨練時間已到,他蹲下將迷彩褲腳挽至小腿,開始跑步。
  但上午的訓練沒能按計劃進行。吃過早餐,他就沒心思再去訓練場了,一想到韓孟正在拍戲,就止不住地想看,腦子不停說“好好訓練,別偷懶”,腳步卻不聽使喚地朝片場挪去。
  趕到時,邢木可一人單挑十幾人的戲正拍到熱鬧處,韓孟臉上已經掛了彩,右眼角腫了,嘴角全是血,上身只有一件單薄的黑色背心,上面浸著汗與暗色的血。
  雖然知道觸目驚心的傷都是化妝師的功勞,但看著韓孟以這種造型單腿跪在地上,不停地喘粗氣,秦徐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跳猛然加快,眼神也陡然變深。
  韓孟掙扎著從地上起來,緊捏著的拳頭上滴下一連串血珠,他呸出一口血,高高地昂起頭,半眯著的眼裡閃出被激怒的凶光,緩步挪向離自己最近的痞子兵,嘴角突然一勾,抬手按住對方的肩膀來了一記迅猛的膝襲。
  易昭等人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包圍,他厲聲嘶吼,閃身躲過帶著風聲的拳頭,身子一矮,看准空擋,抱住易昭的腰狠狠撞向地面。
  冉韌前期的人設是個懦弱哭包,丁遇臉上全然不見平日的機靈,蹲在地上哭得一臉慫相,沙著嗓子喊:“別打了!你們別打他!嗚嗚!你們沖我來啊!”
  陷入混戰的一群人哪裡有工夫理他,韓孟將易昭按在沙地上後,小腹馬上就挨了一腳,他緊皺著眉側摔在地上,捂住小腹的手因為疼痛而不停顫抖。
  秦徐瞪大雙眼,心幾乎扯到嗓子眼。
  韓孟站起來,抹掉嘴角的血,遠遠看了丁遇一眼,眼中的肅殺頓時被溫柔與關心取代。就這一回眸的時間,兩名痞子兵前後夾擊,一人飛踹一人揮出右拳,丁遇撕心裂肺地一吼,韓孟憤然轉身,避過飛踹的同時,右手抓住那人的腳踝,一個用力,猛地砸向另一名偷襲者……
  秦徐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這一幕拍完後,韓孟臉上野獸一般的殺意立即消失,丁遇趕忙抹掉淚水,和他一同向易昭等群演致謝。秦徐幾步跑上去,掰住他的下巴緊張地左看右看,還用手指抹了抹他嘴角的血。
  韓孟笑起來,用額頭輕輕撞了撞他的額頭,“假的。是糖漿,你要不舔舔?”
  秦徐擰起眉,將糖漿糊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上。
  回到休息區,韓孟接過謝原遞來的濕毛巾捂在臉上,倒在躺椅上歇了好一陣,丁遇雖然沒出手,但哭得眼睛都腫了,一頭紮進冰水裡,一口氣吐了好幾個泡子,抬頭時甩了秦徐一臉水,還自言自語道:“靠,誰他媽跟我說哭包好演?”
  秦徐倒沒生丁遇的氣,蹲在韓孟躺椅邊半天沒說話。韓孟掀開濕毛巾時正好觸到他擔心的目光,眉眼一彎,聲音低沉地說:“是不是覺得我演得挺好?”
  秦徐沒回答,而是碰了碰他仍顫抖著的指尖,“是不是很累?”
  “廢話,你上去打一回試試?”韓孟說著就笑了,撐起身來看秦徐,“怎麼,心疼我?”
  “哎你別煩。”秦徐打開他的手,餘光在地面上掃了掃,又抬眼道:“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韓孟眸光漾著笑意,“需要你舔一舔我老二,再坐上來自己動。”
  “正經點兒行嗎!”秦徐站起來,往躺椅腿兒上踹了一腳,“我是說助理的工作!”
  “哦。”韓孟假裝失望地撇下眼角,“那你幫我剝個橘子吧,再拿一瓶水來,口幹。”
  秦徐轉身找橘子,剝好後還把毛巾拿去沖乾淨,回來見他拿著橘子沒動,蹙眉問:“怎麼不吃?”
  “等你喂我。”
  “……”
  “草兒。”
  秦徐頭皮麻了一下,拿過橘子掰成瓣,粗魯地戳到韓孟嘴皮上,“張嘴!”
  韓孟接過橘子,還趁機舔了舔他的手指。
  指尖麻了,跟被毒蟲子咬過一樣。秦徐立即縮回來,瞪了韓孟一眼,韓孟卻不看他,愜意地嚼著橘子。
  他又掰下一瓣,見韓孟還沒嚼完之前那瓣,便往自己嘴裡塞,嘴唇碰到被韓孟舔過的手指時,也伸出舌頭舔了舔。
  這小動作被韓孟發現了,他有點囧,立即掰下四瓣橘子,不由分說堵了韓孟的嘴。
  韓孟被塞得險些噎住,緊嚼慢嚼終於咽下去後,掐住他的脖子道:“沒見過你這麼暴力的助理!”
  “有助理還嫌?”
  “你被開除了,滾一邊兒去。”
  “你媽的!”
  “快走快走,等會兒我還有一場。”韓孟笑著推他,“這都幾點了,你賴我這兒幹嘛?趕快訓練去。”
  下一場是幾名新兵的日常生活戲,不涉及打鬥,秦徐看了一會兒就去了健身房。
  但躺在力量器械上,注意力怎也無法集中,滿腦子都是韓孟拍戲時兇悍的目光與俐落的身手,還有那種新兵青澀的舍我其誰氣場。
  不得不承認,站在場邊時,他看得入了戲,不管是韓孟的打戲還是丁遇的哭戲,他都被拉了進去,否則也不會提心吊膽,生怕韓孟真的受傷。
  他從器械上起來,拿過肩頭的毛巾擦了擦汗,一想到韓孟似乎不是個零演技的花瓶,心頭就有種洋洋得意的感覺。
  午飯前,他提前從健身房出來,沒去食堂,直接跑回劇組,領了韓孟的盒飯,火速趕到休息區,眉梢揚起來,抹著汗說:“來,吃飯了。”
  丁遇再次憤憤地翻白眼,和柯揚哼哼唧唧罵狗男男,韓孟牽住秦徐的手,又拍了拍他上腹,“這兒都叫起來了,下次別趕回來幫我領飯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秦徐居高臨下,俯視著他道:“我樂意,你管得著?”
  韓孟笑,“我就是怕你累著。你看,你現在的訓練強度比以前大很多,起得早回來得晚,中途還得跑回來瞅兩眼,我……”
  秦徐想也沒想就說:“我還怕你累著呢!你今天比我起得還早。”
  韓孟的笑在嘴角凝了一下,心臟就像被一堆棉花糖包裹,軟得一塌糊塗,奔流的血液似乎都有了糖的味道。
  秦徐將盒飯從口袋裡拿出來,打開後說:“你專心拍戲就好,其他雜事交給我去辦,反正我樂意……今天有你喜歡的筍子牛肉,我多要了一些,來,快吃。”


第55章
  秦徐成了整個機關大營最忙的人。
  韓孟是主演,前期戲份尤其多,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天不亮就得起來做準備工作。秦徐本來想和他一同起來,卻發現撞時間後會搶廁所,索性提早起床,順手給他準備一杯放了鹽的溫開水。
  韓孟洗漱完趕去與化妝師匯合,他就沖進尚未淡去的夜色中晨跑,時不時還會背幾句韓孟當天的臺詞作為調劑——韓孟這一天要演多少場戲、每一場的內容是什麼、大約什麼時候拍,他都跟真正的助理似的,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韓孟上午有打鬥或者高強度作訓的戲,他一定會提前結束訓練,趕去“圍觀”,等韓孟一從片場下來,就遞毛巾遞水,甚至還會提前準備好零食。中午一到,他就先去部隊食堂看菜,如果有韓孟喜歡的就用自己的飯盒裝好,再去劇組看有什麼好吃的,最後拿著兩份飯菜跑去找韓孟,美滋滋地看著韓孟挑來揀去。
  雖然不是自己做的菜,但好歹是自己跑腿打來的,所以他見韓孟吃得香,心裡就特別高興。
  劇組沒有午休時間,不過韓孟幾乎沒有大中午的戲,時常拿著劇本認真記下午的臺詞。秦徐最喜歡他專心致志的樣子,覺得他記臺詞時五官安安靜靜的,比在舞臺上賣弄風騷的模樣好看百倍。
  他經常旁若無人地將臺詞大聲念出來,情緒帶入劇中,眼神非常生動。秦徐剛開始時會掉一地雞皮疙瘩,覺得他的表情很作很蠢,看久了卻有些佩服他,潛移默化中也記住了那些臺詞。
  背著50斤重的背囊跑10公里越野時,秦徐就跟複讀機似的背臺詞,背著背著,終點居然就已經近在眼前。
  《淬火》在C警備區拍攝的主要是軍營作訓部分,戰鬥戲大多會去新疆南部和西藏、四川西部拍攝。雖然作訓的難度不及戰鬥,但照著真正野戰軍人的訓練強度拍下來,演員們還是有些吃不消。
  不過整個劇組,沒有一人使用替身。
  4個月前“明星班”提前到來的目的也正是在於此。
  一場800米障礙越野的戲,韓孟、丁遇、柯揚等人從早上拍到下午,24個耐力障礙翻越了不下50次。韓孟鏡頭最多,在牽引橫渡的繩索上吊了接近3個小時,下來時險些摔進下方的碳火中。
  秦徐看得心驚肉跳,好幾次想跑去跟導演說“我和他身材差不多,我可以當他替身”,最後都忍住了,一見聽導演說“OK”,立馬沖過去扶住他,不由分說將他背起來,快步往休息區跑。
  韓孟這回是真累得說不出話來了,汗水向泉水一樣往外湧,胸口不停起伏,四肢痙攣似的顫抖,靠在躺椅上不停喘氣。
  秦徐就蹲在他身邊,一手糖水一手搖扇,扇得格外賣力。
  幾分鐘後韓孟緩過一口氣,坐起來接過糖水一飲而盡,擠出笑容道:“我操,差點吊死在繩索上!”
  秦徐將濕毛巾遞給他,捉住他顫抖的手指輕輕按,眼裡有不加掩飾的心痛,“要不你去給你們導演說,拍不到臉的戲我替你。”
  韓孟一下子就笑起來,“那不行。”
  “有啥不行?你懷疑我身手?”
  “我敢懷疑你身手?”韓孟用濕毛巾擦掉臉上的汗與泥土,聲音低下來,“我從來不用替身的事兒,你知道吧?”
  秦徐皺眉,“偶爾用一下咋了?”
  “偶爾也不行,這是原則。”韓孟將濕毛巾擰出了泥水,“而且你也不能當替身。”
  秦徐開水沖洗毛巾,力氣太大,水花濺到了韓孟身上。韓孟說:“你明年要去獵鷹,我現在其實挺擔心的。”
  “擔心什麼?”
  “怕你在我身上花太多時間,影響訓練。”
  秦徐將洗乾淨的濕毛巾扔他臉上,“我有分寸,你少操心。婆婆媽媽,跟地主家的妞兒似的。”
  他踢了踢秦徐的腳踝,笑駡道:“還不是你他媽把我當妞兒慣著。”
  “慣”這個字說出來,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韓孟咳了咳,快速掩掉眼中的尷尬,勾著手指道:“丫頭,過來給你家地主妞兒捏捏肩膀,吊那麼久,酸死了。”
  秦徐臉頰有些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幫韓孟揉肩,但他手勁太大,出手重又成了習慣,捏到了韓孟肩頭的於傷,痛得韓孟蹲在地上冷汗直冒。
  他撇下嘴角,明明心疼得手指都緊了一下,卻板著臉抱怨道:“妞兒就是妞兒,細皮嫩肉不經操。”
  韓孟眼淚花子都出來了,回頭附和他,“是是是,丫頭皮糙肉厚最經操。”
  他踢韓孟,“你媽的!”
  韓孟在他小腿上蹭掉汗水,還故意將臉頰貼在他大腿內側,勾魂兒似的看他,“丫頭,地主妞兒明天上午休息。”
  晚上他們幹了兩次,韓孟射在他身體裡,捨不得拔出來,就著交合的姿勢吻他,“丫頭果然經操。”
  他去衛生間清理時,韓孟的東西從後面流了出來,滑在大腿上癢癢的。他倒沒覺得恥,只是癢得難受,手往下一探,居然當著韓孟的面撓大腿,結果摸了一手的精液。韓孟看得渾身起火,從後面抱住他,沿著他的脊椎往下親吻,落下一路吻痕。
  情欲似火,兩人在浴室又來了一次。
  即便如此,早上丫頭和地主妞兒還是硬了。
  韓孟幫他舔出來時笑,“媽的咱倆這槍也太好使了,彈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晚上玩得開,白天卻一副禁欲臉,從上方打量韓孟,幾秒就跟純情處男似的滿臉通紅。
  韓孟段數比他高得多,親了親他射過後的前端,故意舔著嘴角道:“草兒,腎不錯啊,射了好幾次還這麼濃。”
  他聽不下去了,一腳踹開韓孟,一邊穿衣服一邊吼:“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操你媽。”
  韓孟笑得抱著枕頭打了好幾個滾兒。
  C市入秋後漸漸涼了下來,但演員們拍起戲來仍是免不了出一身汗。前幾天秦徐見有位老戲骨的助理搞來一個小風扇,心頭一動,居然花一晚上時間,拉著鄭霄一起用以前宿舍裡拆下來的搖頭扇組裝了一個靠電池工作的風扇。
  韓孟受到這個粗糙的禮物時著實驚訝了一番,臉貼在呼啦啦的風裡問:“你還會電器活兒?”
  他叉著腰說:“崇拜吧?感激吧?是不是要跪下來謝謝草哥?”
  韓孟也是豁得出去,當真“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雙手環著他的腿,下巴墊在他腹肌上,眨著眼笑:“謝草哥!草哥男神投胎!草哥嫁給我吧!”
  “草哥”這次詞兒是兵韓CP粉們喊的,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秦徐居然也開始以“草哥”自稱。
  韓孟揚著頭看他,還隔著衣服親了親他的腹肌,他身子一下子就僵了,愣了半天輕輕踹韓孟,故意冷著聲音說:“大白天的,你撩什麼撩,滾滾滾,別讓我看見你!”
  韓孟站起來將手工風扇裝進塑膠口袋裡,當天下午就拿去片場,休息時抱在身上吹得不亦樂乎,丁遇熱成暖寶寶了,趕來借吹幾分鐘他都不肯。
  但手工風扇畢竟劣質,沒吹多久電池就罷工了。謝泉見他蹲在地上敲風扇的腦袋,問:“這誰的風扇?”
  他頭都沒抬,“我的。”
  “你的?你什麼時候有這麼一台破爛玩意兒?我早上給你買的可擕式空調扇呢?”
  “沒帶來。”他繼續擺弄風扇,又道:“對了泉哥,你等會兒把那空調扇給柯揚,我不用。”
  “你以為我只顧你不管柯揚?你有空調扇他沒有?”
  “哦……那就幫我藏起來吧,別讓秦徐看見。”
  謝泉額角抽了抽,“這破爛玩意兒是秦徐給你的?”
  他這才揚起頭,眸子裡有太陽灑下的光,“對啊,我用這個!”
  謝泉“嗤”了一聲,指著他點了點,最後搖頭道:“不用算了,我留著自個兒用。”
  韓孟是天蠍座,生日在10月下旬。粉絲們打從10月開始就在微博上刷起了“萌萌20歲生日快樂”的話題,劇組官微自然也將他的生日當做刷熱度的利器。
  為了炒一波猛的,陳姐還專門召集宣傳小組開了個會,原計劃是每天更新韓孟的拍攝花絮,讓粉絲們看到韓孟敬業、辛苦、搞笑、帥氣的一面。
  然而幾天的花絮拍下來,負責剪輯的同事跟陳姐說,不好剪啊,秦徐太搶鏡頭了……
  陳姐一看,驚喜得心都炸成了花兒——秦徐經常出現在韓孟身邊,擦汗、揉腿、送餐、擦藥、搖扇子,甚至還背著韓孟到處跑,在韓孟手抖拿不起筷子時餵飯……
  而兩人沒有同框時,則是韓孟在片場裡兢兢業業地拍戲,秦徐站在外面緊張兮兮地看。
  陳姐猛一拍桌,難得爆粗,“太他媽有愛了!純天然無添加,簡直本色出演真情流露!哎你給我記著,多剪點兒秦徐的鏡頭,後期調調色,要粉紅曖昧,一定要粉紅曖昧!剪好了叫我,我來加字做特效!”
  從韓孟生日倒計時第十天起,官微每晚10點定時發一段兵韓片場互動視頻。CP粉被扔進蜜坑,慘叫著爬都爬不出來。一些韓孟唯粉剛開始時還極有聲勢地抵制,抗議劇組賣腐,抗議“草哥”抱大腿蹭熱度,後來卻漸漸發現“草哥”對韓孟的照顧幾乎是無微不至的,比真正的助理還細心,而神情與舉手投足又與助理或者咖位較低的藝人不同,絲毫沒有諂媚與討好的味道,反倒處處抖著軍人的硬氣與風度,用一個字形容就是——蘇!
  而韓孟似乎也特別黏“草哥”,會在特別累的時候將下巴擱在“草哥”肩頭,非要“草哥”背,還經常將不吃的菜丟“草哥”碗裡,偶爾會與“草哥”打架,壓在“草哥”身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唯粉們大面積倒戈,雖然很多人嘴硬不承認自己成了CP粉,卻聲稱是“草哥”的迷妹,是兵韓雙擔。
  秦徐不好意思找陳姐要視頻,也跟粉絲一樣等著10點看。韓孟最近幾乎每天都有夜間戲,他也經常在障礙場加練到很晚。那兒沒有wifi,他就開著流量看,邊看邊罵韓孟像地主妞兒,嘴角卻自始至終勾著笑。
  看完點個贊,將手機放進包裡,繼續加練。
  照顧韓孟的差事不能放下,進入獵鷹的夢想也不能放棄!


第56章
  幾場秋雨後,C市從盛夏直接進入了初冬,氣溫驟降,天亮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除了演員,劇組人人都裹上了厚大衣。秦徐怕韓孟出一身汗後又像在獵鷹那次一樣被冷風吹感冒,於是經常抱著一件羽絨服等著,見他一從片場下來,就將他嚴嚴實實裹起來。
  韓孟這陣子特別累,幾乎每天拍的都是高強度作訓的戲,夜裡回療養所往床上一躺,困得澡都懶得洗。
  秦徐也累,照著野戰部隊的訓練任務要求自己之後,體力總是呈透支狀態。但他每晚都會強打精神去片場接韓孟,回來在浴缸裡放好熱水,再煮一鍋部隊裡最常見的紅棗薑茶,催著韓孟去泡澡。韓孟要懶得動,他將跟拖死狗似的將韓孟拖浴缸裡,還特好脾氣地將熱氣騰騰的薑茶遞人家手邊。
  耐心得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在浴缸裡做過一次,韓孟坐在他身上動得很慢,嘴裡泄出低沉的呻吟。因為第一次太暴力,他老是怕弄痛韓孟,雙手支著韓孟的腰,躺在水裡動也不動。韓孟俯下身子和他接吻,咬著他的下唇笑他是雞巴生銹的木乃伊。他有點生氣,翻身將韓孟罩在身下,明明氣勢洶洶,抽插得卻比從浴缸裡漫出的水還溫柔。韓孟環著他的脖子,抬腿環住他的腰,笑著親他的眉眼,高潮時咬住他的耳垂,吮得他悶哼出聲。
  他想,韓孟生日快到了,身為炮友,怎麼著也得準備一份禮物。
  但他又實在無暇思索應該送韓孟什麼。
  最近他心情不太好,獨自加練時總覺得周圍籠罩著層層疊疊的陰雲。
  煩惱與獵鷹的考核有關。
  拋去照顧韓孟的時間,他自問已經將全副心思放在了訓練上。大半個月以來,力量、耐力、格鬥等方面的提高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射擊卻遲遲得不到提升。
  與野戰部隊的偵察兵相比,機關兵最難趕上的就是射擊。
  野戰部隊有專屬的靶場,自動步槍、狙擊步槍都能練,每天雖然有發數限制,沒法與獵鷹那種“子彈不限量供應”的土豪特種部隊比,但跟機關部隊一比,也算是天堂了。
  秦徐所在的C警備區機關大營沒有靶場,營裡只有一個極其普通的室內射擊場,基本上只能練習手槍射擊。若想練一練步槍射擊,得一層一層向上打報告,拿到批條後去警備區下面的野戰部隊借場地。
  機關大營在C市鬧市區,而最近的野戰部隊在200多公里外的山村,別說批條很難拿到,就算拿到了,讓他每天跑去野戰部隊打靶也不現實。
  而且野戰部隊痞氣特別重,看不起機關兵是幾十年養成的風俗。連長營長極其護犢子,自己的兵護得跟塊寶似的,外來的機關兵就不行了,借了人家的地盤就別想多摸幾顆子彈,讓打個十來發都算對得起那張機關來的批條。
  秦徐知道野戰部隊是怎麼回事兒,同時也不想給連長添麻煩,所以一次申請都沒打,有空就去營裡的室內射擊場練練手感,但遺憾的是,他的手槍精准射擊成績一直徘徊在7環左右。
  固定胸環靶尚且只能打到7環,實戰意義更大的移動靶射擊就更別提。
  這成績放在一般野戰部隊都不夠看,更別說獵鷹。
  幾乎每次從室內射擊場出來,秦徐都會坐在沒人的階梯上抽一會兒煙,偶爾拿出手機看看微博。官微經常發韓孟的組圖,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完心情會稍微舒坦一些。
  但這幾天,一些過去覺得無所謂的評論平白讓他不舒服。
  粉絲們說,他與韓孟的互動叫賣腐,賣得特別真實特別可愛。
  “賣腐”這倆字兒令他有些煩躁。
  明明一直就是賣腐,賣腐也是為了給《淬火》炒作,和韓孟私底下也沒少說過“賣腐”,但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就不樂意了。
  可這種感覺沒法說。
  他既不能在微博上說“你們別說我和韓孟賣腐”,也不能跟韓孟說“讓你的粉閉嘴”。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最後只能暗地裡告誡自己是男人就別矯情。
  韓孟生日前兩天,秦徐申請了一天外出假——倒不是刻意想請假給韓孟挑生日禮物,而是和祁飛、許連約好了去心理康復所探望劉沉鋒。
  劉沉鋒情況已經好了很多,除了說話時眼神有些躲閃,其他舉動與正常人無異。
  醫生說他年底退伍之前應該能徹底好起來,進入社會也能從事簡單的工作。連長舒一口氣,摟著他的肩膀道:“沉鋒,沒保下你我至今覺得很內疚,但是你放心,從咱們警衛連出去的每一個兵都是我兄弟。連裡已經給你落實好了退伍後的工作,就在C市。你趕緊好起來,安定下來後把家裡人也接來,早點成家。”
  劉沉鋒一個勁兒地點頭,眼眶通紅,強忍著恁是沒讓眼淚落下來。
  秦徐抱了抱他,本來沒打算告訴他自己會參加明年獵鷹舉辦的比武,許連卻在一旁感歎道:“你看,草兒明年也想去獵鷹。沉鋒,比武有什麼注意事項你得跟他說說。”
  劉沉鋒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秦徐,片刻後指著露臺道:“我們上那兒說去。”
  秦徐想給劉沉鋒點根煙,劉沉鋒卻擺著手說戒了。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劉沉鋒才開口道:“草兒,你現在覺得最困難的是不是射擊?”
  秦徐側過頭,“你以前也是?”
  “嗯。”劉沉鋒歎了口氣,虛目看著遠處,“你的水準我瞭解,現在到明年比武還有七八個月的時間,只要你刻苦一些,射擊之外的成績都能提上去。但射擊……我確實想不到什麼好辦法。”
  秦徐眉頭微蹙,“咱們機關沒有靶場,去野戰部隊借場地也不現實,而且子彈管控非常嚴格,我現在基本上只能練習手槍精准射擊,打不了多少發。”
  “對,我以前也遇到過和你一樣的問題。”劉沉鋒點頭,“但這其實不算最麻煩的。”
  “嗯?”
  “你現在也許還沒有發現,我也是參加比武之後才漸漸意識到——咱們機關裡,實在是沒有能夠請教的高手。”
  秦徐眼神一深,心臟似乎被扯進了暗無天日的深淵。
  劉沉鋒無奈地抿了抿唇,“射擊這項目吧,還真不是靠努力就能提高的。你哪怕是打1000發子彈,如果沒有高手指點一二,你可能還是上不了10環。但有前輩從旁幫助就不一樣,他會告訴你很多你一個人練習時根本意識不到的小細節,而就是這些細節,能讓你飛速提升。”
  劉沉鋒頓了一會兒,苦笑道:“很遺憾,在射擊上我實在幫不了你。在去獵鷹之前,我原以為我也挺厲害的,到了才知道,我的射擊水準頂多只算三腳貓功夫……”
  “你別這麼說。”秦徐心頭不是滋味,臉色也很不好看。
  劉沉鋒搖著頭笑,又道:“還有一點我得告訴你——獵鷹的選訓雖然分成很多部分,但據我所知,他們最看重的就是射擊水準。這不奇怪,現在大家去執行任務,能用槍子兒解決誰都不會跑去鬥拳腳。對你、我,對咱們這些一年到頭都難打幾次靶的機關兵來說,這很不公平,也有些殘忍。但是草兒,你得知道,這就是現實。”
  秦徐雙唇抿成一條線,無聲地點了點頭。
  劉沉鋒擠出一個笑,拍著他的肩膀道:“我今天給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灰心,讓你打消去獵鷹的念頭。我年底就要離開軍營了,如果你明年能進入獵鷹的大名單,並且通過選訓,成為一名特種兵,也算是替我完成一個心願。”
  “我知道。”
  “所以我想跟你提兩點建議。”
  “你說。”
  劉沉鋒目光深沉地看著他,“第一,既然射擊是劣勢,暫時也難以提高,那就在其他項目上加倍努力,將格鬥、力量、耐力視作你的優勢,並將它們儘量放大。既然有人能憑著極其出色的射擊能力進入獵鷹,那麼也一定會有人憑藉極其出色的綜合素質達成目標。”
  劉沉鋒停了2秒,又道:“第二,如果有機會,或者說是有運氣,我還是希望你能找到一個頂尖的槍手,讓他指導指導你。第二點可遇不可求,但是第一點是你靠努力能夠把握住的。草兒,相信你自己。咱們機關兵和野戰兵比確實有不少短處,但是誰也不能說機關兵就一定當不了特種兵,對吧?”
  秦徐眸底的光一凝,堅定道:“我明白了。”
  從心理康復所出來,時間還早,許連與祁飛要回營,秦徐沖他們揮了揮手,故作輕鬆道:“你們先回去吧,今兒好不容易開了張外出單子,我得再逛逛,到點兒再回去。”
  祁飛知道他有分寸,囑咐了句“別打架”,就跟連長上了車。
  這陣子天一直陰沉沉的,西南地區的濕冷魔法攻擊已經開始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羽絨服,雙手揣在衣兜裡,在高樓林立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晃了半個小時,一會兒思考劉沉鋒的話,一會兒又惦記韓孟的生日,腦子亂糟糟的,險些不等紅燈就橫穿馬路。
  被執勤的大爺罵了“沒素質”之後,他翻了個白眼,拉起羽絨服的兜帽,把臉藏了起來。
  這件羽絨服是韓孟的,看著不咋樣,卻是昂貴的高檔貨。他擰著衣領嗅了嗅,聞到一股極淺的香水味——韓孟慣用香水,用的還都是同一款。他對香水一竅不通,覺得男人弄得香噴噴的和蘭花指娘炮沒差。韓孟被他嘲笑幾次後,也不怎麼用了,但偶爾還是會噴一些。他聞著這味兒,就覺得是韓孟的味道,嘴角不由得向上揚了揚,心情也好了一些。
  他呼出一口氣,暫時將射擊的事兒拋到腦後,坐輕軌跑去市中心的商業圈,琢磨到底給韓孟買一件什麼禮物。
  這天下午韓孟收工早,謝泉知道秦徐請了外出假,得晚上才回來,便斟酌再三,將他叫到自己房裡談話。
  韓孟有些困,進屋就靠在躺椅上打瞌睡,謝泉煮了一杯咖啡遞過去,認真地看著他,開口道:“前幾天你落了衣服在房裡,中途我幫你回去拿,還記得吧?”
  韓孟眼皮動了動,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聲音低沉,“記得,怎麼?”
  “你房間那張沙發,一點兒躺過的痕跡都沒有。倒是床……折騰得挺有風格。”
  韓孟直起身來,眼神變幻莫測。
  謝泉與他對視,冷聲道:“你和秦徐,是來真的?”


第57章
  韓孟將咖啡放在躺椅邊的茶几上,嘴角勾著微不可見的幅度,“秦徐自個兒都沒發覺的事兒,倒是先被你發現了。”
  謝泉愣了一下,眉間微擰,“這麼說,你是真動心了?”
  他挑起一邊眉,“泉哥,你是想警告我腐可以賣,但心不能動嗎?”
  謝泉苦笑,“如果我這麼跟你說,你聽嗎?”
  他虛著眼想了一會兒,抬頭道:“其實道理我都懂。”
  “但愛情來了就像龍捲風,道理全懂可就想抽風,對吧?”謝泉替他補充完,並不顯得驚訝,踱去冰箱旁,拿出一瓶冰鎮橙汁,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問:“照你剛才的意思,現在是你單方面追秦徐?”
  韓孟笑著搖頭,“你看不出秦徐也挺喜歡我的嗎?他對感情遲鈍,不等於我得跟他一樣遲鈍吧?”
  謝泉“嗤”了一聲,“你啊,還真是自信得讓人看著就心煩。”
  韓孟歪著往躺椅上一靠,“泉哥,這事我誰也沒說過,你就當不知道吧。”
  “你經紀人我是機器人?記憶說抹掉就抹掉?”謝泉靠在冰箱門邊,歎了口氣,“以前你倆在片場膩歪,我只當是做戲。後來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你們太親密了,那種互動不像是演給別人看的。你以前也沒少跟其他藝人賣腐炒CP,但和誰拉郎也沒像現在這麼主動過。”
  謝泉聳了聳肩,接著道:“不過一開始我沒往深處想,只當你們哥倆好。畢竟你和秦徐一起在部隊裡吃了3個月苦,他還是你們‘明星班’的助教,和你一同去過保密部隊。我雖然沒當過兵,但軍營裡的感情總歸是聽說過的,就先入為主地把你們那些膩歪看成了手足情,直到前陣子察覺到你們房間的異常……說吧,你是什麼時候動心的?”
  韓孟按著眉心,閉著眼說:“動心這東西不好說,可能很早以前就動心了,也可能剛動心不久。”
  “怎麼說?”
  “我小時候就跟他認識。”韓孟嘴角盈著很淺的笑,“久別重逢的感覺……特別奇妙。”
  謝泉托著下巴,“早知道這兒有個秦徐,我當初就慫恿劇組和成都那邊的機關部隊談合作了。”
  “幸好你沒有。”韓孟說,“不然我哪兒去找真愛?”
  “這就真愛了?”
  “我覺得挺真愛的。泉哥,你也沒見過我跟誰這麼親密吧?”
  “你還沒說是啥時候動的心。”
  “這個……”韓孟想了想,“這我真答不上來,前陣子我還琢磨著我對他到底是啥感情,是不是喜歡。後來有一天我突然覺得,韓孟你是不是傻,這不是喜歡還能是啥?歡喜嗎?”
  謝泉聽笑了,自認十分有哲理地說:“歡喜是喜歡一個人時的心情。”
  韓孟眼裡的光微微一動,“那就對了。我每天看著他就覺得歡喜。”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謝泉又問:“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說?”
  “暫時就這樣吧。”韓孟語氣裡有淺淡的無奈,“我倆的將來都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我根本來不及細想。”
  謝泉點頭,“是得好好想。他是軍人,你是藝人。部隊怎麼看待你們的感情,咱們暫且不論,但娛樂圈是什麼樣子,你待了3年不會不明白。賣腐是潮流,小姑娘們都愛看男神的曖昧互動、但誰真要出了櫃,那些刷著‘yoooo’的粉絲,也許馬上就能捶著胸口哭‘我男神怎麼能是個真的gay呢’。這事兒挺讓人唏噓,但既然吃了娛樂圈的飯,就得遵循這個圈子的規則。圈裡不是沒有gay,但敢於公佈取向的寥寥無幾。”
  “我知道。”韓孟雙手交疊在小腹上,“部隊對同性戀情的接受度比娛樂圈更低,我這邊如果打死不認,又沒被狗仔拍到切實的‘床上’證據,那我還是清白好偶像。但軍營裡就不一樣了,一旦開始傳他是個基佬,他可能就沒法繼續待下去。”
  說到這裡,韓孟眼睫輕輕一顫,“這也是我不想過早與他說開的原因。我好歹大他一個多月,也比他早走上社會,經歷過的事情比他多。于情於理,我都該為他考慮。在徹底想清楚之前,在理清各種利害、計畫好對策之前,我倆還是先就這樣吧。秦徐那個人,看起來兇狠,其實挺單純的,也沒受過什麼打擊。他現在懵懵懂懂的也好,等我把未來都計畫好了,再跟他說也不遲。”
  謝泉沒想到韓孟已經考慮得這麼深,一時有些驚訝,怔了幾秒才道:“你做事向來有自己的打算,有時看起來莽撞,但其實一直有分寸有底線。感情的問題我管不了你,只能站在經紀人的角度多提醒你、保護你,儘量擋下那些對你不利的言論。但你的家人會管你,你的背景圈裡很少有人知道,但我這經紀人好歹是知道的。我這麼說,你能明白?”
  “嗯。”韓孟十指對在一起,“家人都是最難的一道坎兒。”
  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謝泉也沒多少能囑咐韓孟的了,最後道:“將來如果你倆真到了要出櫃的那一天,你得提前跟我說,讓我有個準備。”
  “想什麼呢泉哥。”韓孟笑起來,“只要秦徐還是名軍人,那就算全中國的狗仔把我綁起來,我也不會承認我是個基佬。”
  謝泉長歎一聲,送他回自己房間,在他關門前又支在房門上不死心地問:“你有多喜歡他?”
  他垂首想了想,笑道:“後天我不就滿20歲了嗎?拋去親情兄弟情,我想把這20年攢下來的喜歡全給他。”
  謝泉皺著眉歎氣,“你太肉麻了。”
  秦徐入伍時帶了一張卡,當兵一年多也沒機會使。他對流行一向沒什麼研究,家庭雖然富足,但名牌不識幾個。知道身上裹著的羽絨服挺貴,但記不住那串鳥語般的名字。知道聞到的香水味是“韓孟味”,不知道出自哪家奢侈品。
  C市市中心商業區有一個定位高端的商場,導購比客人多,他進去逛了一圈,沒看到特別想買的東西。秋冬季天兒黑得早,他逛著逛著就發現時間不剩多少了,一時有些焦慮,鑽進離自己最近的一家奢侈品店,一眼看中的居然是一枚鑲著鑽石的鉑金男戒。
  沒想買,但看著著實喜歡,便問了價格,還戴在手指上試了試,既覺得好看,又覺得價格實在太高。
  倒不是買不起,但貿然送炮友一個鑽石,還是貴得離譜的鑽石,他害怕韓孟亂想。
  放下戒指時,他搖了搖頭,說還想再看看。
  專櫃導購見他這身打扮就知道他兜裡有錢,陸續又給他介紹了幾款鑽戒,他每個都問價格,然後表示自己買不起。
  興許是難得遇見像他一樣直白承認“買不起”的有錢人,導購的臉色不太好看,最後又推薦了幾個其他種類的飾品,他看中戒指之後就特別想要戒指,別的一概看不上,歎息道:“你們這兒沒有便宜一些的戒指嗎?不要鑽石鉑金,鑲鑽石太鄭重了,我送不出手。”
  導購笑得非常勉強,將他領到商場門口,指著對面檔次低了很多的另一家商場道:“先生,您可以去那兒看看,那裡的飾品價格親民,品種也多,您不喜歡鑽石或者鉑金的話,可以多關注關注它們的黃金飾品,我覺得挺好的,幾千塊錢就能買到一枚不錯的戒指。”
  他本來想跟導購道個謝,回頭一瞧,人家已經匆匆走開,依稀還丟來一句“沒錢逛什麼蒂芙尼”。
  他這才看了看剛走出的店,記下了那一串字母。
  回營的時間快到了,他到了新的珠寶店也沒工夫精挑細選,看中一枚戒指後就直接讓櫃員打包,還要了一條編好的紅繩,買得十分不走心。
  晚上韓孟有兩場夜戲,他裹著羽絨服蹲在場邊看,完了沖韓孟招手,拉開羽絨服的拉鍊,試圖將韓孟罩進去。
  韓孟踹了他一下,疲憊不堪地說:“我好歹也是1米8幾的大個兒,你罩得進去?”
  他撓撓頭,一邊脫羽絨服一邊說:“那你穿。”
  “行了別脫,一熱一涼容易感冒。”韓孟將手貼在他臉上取暖,笑道:“祁排早就回來了,老實交代,你看完劉沉鋒又趕那兒浪去了?”
  他毫不掩飾道:“哦,外出單子不容易開,我想反正都出去了,不如多待一會兒,正好給你買個生日禮物。”
  韓孟手一頓,眼角輕輕往上挑,“你要送我禮物?”
  秦徐笑起來,得意洋洋的,“這兒人多,回去給你看。”
  韓孟坐在床沿上,萬萬沒想到秦徐會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周生生禮盒向他拋來。
  那禮盒方方正正,比手掌小一些,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首飾。
  秦徐抄著手說:“打開啊!”
  他手指有點抖,打開一看,眼睛痛了一下,心臟緊了一下。
  禮盒裡裝著的是一枚黃金男戒。
  秦徐將戒指從禮盒裡拔出來,喜滋滋地說:“來來來!戴上!看哪根指頭合適!”
  韓孟指尖麻麻的,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送我戒指?還不知道哪根指頭合適?”
  “你指頭又沒長我手上,我怎麼知道?”秦徐說著就要捉他的手,自言自語道:“挨個試,哪根指頭合適就戴哪根。”
  他舔了舔嘴角,喉嚨幹得難受,“不是……哎草兒,你懂不懂送戒指是什麼意思?還周生生?”
  秦徐也有些尷尬,沒好意思說自己第一眼看上的其實是蒂芙尼鑽戒,貴得離譜才換成周生生黃金男戒。
  他也鬧不清是為啥,今兒就是特別想送韓孟戒指,除了戒指,其他任何禮物看著都沒興趣。
  戒指是送戀人的,他知道,但又覺得自己與韓孟現在的關係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他與韓孟做過,在保持炮友關係的時間裡,他絕對不會和其他人做。
  對韓孟,他是存了“負責”這種心思的。
  他以前沒想過要對哪個炮友負責,但韓孟不一樣,他就是想對韓孟好,能照顧就照顧。炮友信條裡沒說一方不准送另一方戒指,也沒說一方不准愛上另一方。
  他不大敢在心裡承認真的喜歡韓孟。喜歡這種事得推敲,得深思熟慮,還得顧及對方的想法。
  誰知道韓孟是不是只把他當普通炮友?
  連自己的心思都沒琢磨透,他暫時不想琢磨韓孟心裡怎麼想。
  但送戒指不需要想那麼多。
  何況那是黃金,又不是鉑金,現在幾乎沒人會把黃金戒指當婚戒。
  他說服了自己,但韓孟古怪的眼神又讓他心生忐忑。
  莫不是送個黃金也把人嚇著了吧?他皺起眉,乾脆用粗暴掩飾心虛,抓著韓孟的手就要試戒指,還粗聲粗氣地抱怨:“你就是這麼收禮的?連個謝謝也不說?”
  韓孟心尖兒都麻了起來,哪裡能想到下午才和謝泉嚴肅地聊了聊人生,晚上就被心上人套了枚戒指。
  那戒指還大小適中,戴小指太松,戴中指有點緊,戴在無名指上就剛剛好。
  “啊……”秦徐臉上有點燒,想將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下來,挪去中指。韓孟歎了口氣,摸著戒指道:“就這樣吧,謝了啊。”
  秦徐這才松一口氣,從衣兜裡取出紅繩,“你要不想戴手指上的話,我這兒還有條繩子,可以串起來掛脖子上。”
  韓孟接過紅繩,“還掛脖子上……你他媽以為我這是小學生掛鑰匙?”
  秦徐蹙眉,“那你要怎樣!”
  韓孟湊過來親他眉心,將戒指取下來用紅繩串著,雙手一環,直接將戒指掛在他脖子上。
  他嘴角往下一瞥,“你不要?”
  “誰說我不要。”韓孟笑著看他,“拍戲啥也不讓戴,收禮盒裡我不放心。過幾天劇組就要去新疆了,反正你也去不了,正好幫我戴著。”
  他摸了摸紅繩,抿唇“嗯”了一聲。
  韓孟舔他的嘴角,又埋頭吻了吻他鎖骨下方的戒指,抬眼道:“你得把它保護好了,畢竟這小東西……是咱倆的炮友信物。戴著它,就不准找別人。”


第58章
  韓孟生日這天,劇組給他開了個小型生日趴,中途還做了個直播。
  微博上不少與他合作過的明星發了以前的合照,祝他20歲生日快樂、《淬火》拍攝順利。他一一道謝,甚至轉發了幾條粉絲的祝福微博。
  但到了下午,兵韓CP粉們開始恐慌了——她們的“草哥”至今沒有動作,微博最新一條還是幾天前發的。韓孟這邊的評論裡也不見來自“草哥”的熱評,劇組官微更新的生日趴合照中沒有“草哥”的身影,韓孟早上的直播裡“草哥”也沒有亮相。
  倒是很多韓孟以前的“相好”在微博上“撩”韓孟,綜藝咖李烽居然還發了一張上節目時親韓孟臉頰的照片,寫道:寶貝兒生日快樂,過幾天我剛好在C市有個活動,來看看你,想吃什麼?吃我好麼?
  李烽年紀不小了,童星出生,小時候無敵可愛,成年後稍微有些長歪,演技又沒有什麼進步,近幾年國內真人秀遍地開花,他便開始主攻綜藝,認識韓孟也是在一個真人秀節目上。當時節目組炒CP,將他倆綁定在一起,韓孟是少爺攻,他是平民受,從節目裡到節目外,炒的都是倒貼人設。
  韓孟的唯粉一向非常反感他,這條微博發出去沒多久,熱評就被唯粉與吃瓜路人佔領,內容幾乎都是叫他少來倒貼,個別過激的粉絲直接開罵,有的路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故意拖“草哥”下水,說“萌萌已經有草哥了,前任就跪安吧”。
  韓孟這天心情一直很好,開開心心與粉絲們互動,娛樂圈朋友發的祝福微博都挨個轉發,唯獨沒有轉發李烽這一條,而是禮貌地丟了個評論:謝謝,不過探班就不必了,部隊有部隊的規矩,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這條評論很快就成了第一熱評,唯粉們可勁兒截圖打李烽的臉,組隊刷起“閒雜人等”的話題。
  兵韓粉們趁機在韓孟的微博下面問“草哥”怎麼大半天了還沒出現,是不是吵架了。一些CP粉們直接在評論裡討論起來,說“草哥”不是娛樂圈裡的人,以前一定不知道萌萌還有那麼多其他CP,本來上微博是想祝萌萌生日快樂,首頁卻被萌萌轉發的“前任”們刷屏,現在已經與萌萌冷戰起來了。
  韓孟邊看邊笑,本來沒打算理,想著再看一條就去片場,結果那一條剛好辣了他的眼睛。
  一個從李烽微博跑來的吃瓜路人說:哈哈哈哈哈哈,讓我說啊,你們草哥也成閒雜人等咯!
  他食指在太陽穴上按了按,直接將這條評論拎出來轉發並圈“其徐如秦嶺的樹林”,寫道:草兒,這位寶寶說你是閒雜人等,還不快出來祝我生日快樂,順便咬ta一口?
  在韓孟當天轉發的所有親親抱抱微博中,這條最沒禮貌最不曖昧,甚至連一個桃心表情都沒有,卻收穫了最多的贊。
  雖然不知道“草哥”為什麼遲遲沒有出現,但兵韓粉與聲稱“雙擔”的韓孟迷妹算是吃了顆甜得發膩的定心丸。
  而正在執行禮儀保障任務的秦徐,耳朵幾乎紅了一天。
  韓孟生日前一天,祁飛心急火燎地將他叫回連隊,說戰區的幾位首長來視察工作,禮兵隊伍人數不夠,非得到警衛連來抽人,司令員與政委點名要他。
  雖然目前主要待在劇組,但他怎麼說也是個軍人,於是立即答應下來,換上軍禮服就和鄭霄等人趕去禮兵隊排練。
  當晚他沒能去接韓孟。因為第二天整個禮兵隊天不亮就要外出迎賓,他也回不了療養所。晚上睡覺前,他本想零點給韓孟發一條祝生的微信,但一想自己連禮物都送了,再掐著點兒發微信顯得矯情,便丟開手機,坦坦蕩蕩地倒頭就睡。
  對“草哥”來說,掐點發微信都矯情,更別說大張旗鼓發微博了。
  禮兵出任務不能帶手機,秦徐清晨起床後忙洗漱忙整理著裝,直到跟隨戰友們一同離開,也沒顧得上看一眼微博,手機也被他直接丟在宿舍裡。
  晚上,禮兵們回到機關大營,秦徐兩條長腿都站麻了,脫掉軍禮服前想來一張自拍,拿起手機一瞧,被微博上無數提醒和十幾個來自韓孟的未接來電嚇了一跳。
  正好手機又震動起來,還是韓孟。
  他接起一聽,那邊懶洋洋地笑著,“終於接電話了。”
  他耳朵癢癢的,“沒帶手機,怎麼?”
  “回來了吧?”
  “嗯,剛到。”
  “禮服脫了沒?”
  “正要脫,幹嘛?”
  “別脫。”
  “嗯?”
  韓孟舔了舔嘴唇,聲音透著十足的蠱惑,“連‘生日快樂’都沒跟我說,草兒,你說該怎麼罰?”
  秦徐身材極好,1米83的個子,雙腿又長又直,裹在修身的禮服長褲與黑色長靴裡,單是看一看,就令人下腹灼熱。
  但現在,他上身穿著筆挺的禮服,頭上甚至還戴著軍帽,下身卻一絲不掛,暴露在空氣中的性器堅硬如鐵、高高挺立。他單膝觸地,用舌尖與口腔包裹著韓孟粗大的欲望。
  韓孟站在床邊,抬手摘下他的軍帽,掰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他喘了口氣,在根部舔弄吮吸,嘴裡發出響亮的砸吧聲,又沿著根部向上親吻,幾乎將尺寸驚人的大傢伙整個兒按壓在韓孟小腹上。
  韓孟摸著他扎手的短髮,半眯著眼發出低沉的呻吟。
  他將性器吞入嘴裡,慢慢深喉,用吞咽的動作刺激韓孟。
  韓孟卡住他的下顎,難耐地說:“到床上來。”
  他坐在韓孟胯上,握著對方跳動的性器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從韓孟的角度看去,他此時的姿勢、表情、眼神,以及嘴角泄出的小小呻吟都銷魂得令人發瘋。
  讓韓孟整根沒入後,他開始試探著上下身子,雙唇微微張開,每一次坐下,都會發出一聲很輕的悶哼。
  韓孟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假裝兇狠地罵道:“動快點兒,沒吃飯是不是?”
  他保持渾身肌肉緊繃的姿勢站了一天,本就沒什麼力氣了,此時腰部已經開始顫抖,胸口起伏得厲害,但肅穆的軍禮服又將他的迫切遮蓋起來,反倒增添了不少禁欲感。
  他揚起頭喘氣,低低地喊了聲“韓孟”。韓孟眼色一深,再也忍不住,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折起他兩條顫抖著的腿,看向他的目光幾乎著了火,腰部猛力挺送起來,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地撞向他的敏感點。
  “唔……”他痛苦至極又享受至極地搖著頭,呻吟被撞得支離破碎。他咬著下唇,眼神迷亂地看著韓孟,十指顫抖著挪向一搖一晃的性器,哪知還未握住,手腕就被韓孟抓住。
  韓孟低下眼皮睨著他,一邊大力抽送一邊說:“不准碰。”
  他皺起眉,汗水滑到泛紅的眼角,看著就像被操出了眼淚。他扭著身子掙扎,啞著嗓子喊:“你讓我……”
  “不行。”韓孟俯身吻他,壓在他的敏感點上惡作劇似的撞擊,耳語道:“草兒,記得我以前說過一看你穿軍禮服,老二就硬得跟鐵一樣嗎?今兒你別想自己碰,我讓你爽!”
  說完,韓孟將他的腿用力一折,抽插得如同狂風驟雨。
  被操得射出來時,他腦子裡白光一閃,軍禮服被汗浸濕大半,貼在完美的肌肉線條上,情色得讓人挪不開眼。
  韓孟抽了出來,射在他猶自跳動著的性器與痙攣的腿間,含住他的唇,在高潮的餘韻中,將他吻得近乎窒息。
  秦徐太累了,什麼時候被韓孟扒光了扛去浴缸都不知道,夜裡總算清醒過來,拉開被子一看光著的下身,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韓孟將他拉進懷裡,笑著逗他,“草兒,剛才又被我操射了。”
  他板著臉,狠狠推了韓孟一把。
  韓孟立即賴上來,從後面抱住他,親他後頸上的癢癢肉,咬著他的耳垂說:“我再努一把力,下次爭取把你操得射尿。”
  他羞得渾身起火,剛想轉身罵韓孟,雙唇就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韓孟一邊吻一邊握住他軟趴趴的兄弟,低聲說:“咱倆都快‘小別’了,你還鬧?”
  韓孟生日之後,劇組就開始做北上新疆的準備,在機關大營的戲已經拍完,最後幾天只需補拍幾場之前不太滿意的戲。
  劇組與西部戰區的合作堪稱全方位,在C市有C警備區機關接待,去了新疆也有當地的邊防、反恐部隊提供支援。照戰區宣傳部門的話說,《淬火》不僅是一部電視劇,也是咱們西部戰區機關戰士、野戰軍人的宣傳片!
  秦徐與祁飛作為警備區的兵,雖然在劇組掛了名,但劇組揮師北上之後,他們也不便跟隨,祁飛倒是無所謂,秦徐卻有些捨不得,加之韓孟補拍時出了個小意外,小腿被劃了一道口子,他心痛得不行,險些說出“我要跟你一起去南疆”的話。
  韓孟看出他不高興,一邊擦藥一邊說:“草兒,這段時間你好好訓練,別老惦記我,咱們小別勝新婚,等我回來幹死你。”
  “去你媽的!”秦徐搶過藥水瓶,蹲在地上給韓孟塗,想了想說:“我覺得你還是找個替身好,戰鬥戲比訓練戲危險,你他媽在這兒都能劃一條口子,笨手笨腳的,到了南疆萬一受了重傷怎麼辦?”
  “你別烏鴉嘴啊。”韓孟笑,“請尊重你老攻拍戲不用替身的原則。”
  秦徐瞪了他一眼,將藥水瓶重重往桌上一擱,“你以後拍其他戲也不用替身?”
  “當然不用。”
  “那吻戲呢?床戲呢?很激烈的床戲呢?”
  韓孟被他的問題噎了一秒,旋即笑起來,拉著他的手指笑,“嗨呀,咱草兒這是吃醋了?”
  “放屁!”韓孟甩開他,“吻戲就算了,脫光了搞事兒的床戲你用不用替身?”
  韓孟忍著笑,目光溫和地看著他,“用。”
  他倒是怔了一下,嘴角想上揚又被壓住了,“真用?你不是不用替身?”
  韓孟眼裡的寵愛都快關不住了,親了親他一抖一抖的嘴角,“真用。我就打戲不用替身,以後如果真得拍床戲,我一定找替身。”


第59章
  劇組離開後,機關大營終於恢復到數月前的樣子。秦徐從療養院搬回自己的宿舍,本以為會被重新列入站崗、巡邏名單,許連卻將他叫到辦公室,丟給他一份蓋了好幾個章的文件。
  他拿起一看,兩眼突然張大,“許連這……”
  “我跟政委磨破了嘴皮子才給你爭取來的。”許連喝了一口茶,“怎麼樣,現在是不是特別感謝我?”
  他眼裡放光,又將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激動道:“子彈與槍械由機關提供?每天200發?”
  許連得意地點頭,“我瞭解過了,野戰部隊的偵察兵進行射擊特訓時,每天也差不多這個數,我本來想多給你爭取50發,但確實有些困難,上頭說啥也不批,而且250也不怎麼好聽,最後只批了200發。草兒啊,上次咱們去看劉沉鋒,後來他把你的難處都跟我說了。多餘的我這警衛連連長也幫不到你,只能幫你借借野戰部隊的靶場,幫你討些子彈,其餘的還得靠你自己。你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就出發,住宿那邊也安排好了,不用每天來回跑。政委批了10天,明天算第1天,去了好好練習,別耽誤時間。這回咱們自帶步槍和彈藥,只跟他們借個靶場,誰也沒辦法為難你。”
  秦徐沒想到連長會為自己考慮這麼多,內心動容,眸光一閃,敬禮道:“是!謝謝許連!”
  文件裡的野戰部隊在C市下轄的W縣,離市中心約200多公里,正是秦徐以前考慮過“借地”的部隊。從連長辦公室出來,他立即趕回宿舍收拾行李,連午飯都沒顧得上吃,就驅車趕往W縣。
  偵察連的連長豐岫早拿到了文件,知道他這號人物,雖不大瞧得上機關裡的“關係兵”,礙於上頭打的招呼,還是客客氣氣將他領到安排好的單人寢室,離開前說:“檔只讓我們提供射擊場地,你的子彈與槍械已經送到,88式狙擊步槍和95式自動步槍,悠著點兒用,超出200發就沒了。”
  他禮貌地道謝,又問障礙場等主要訓練地大致在什麼地方。豐岫饒有興致地打量他,不屑地問:“不是只借個靶場嗎?怎麼,還想管我們要其他訓練場?”
  他背脊挺得很直,絲毫不怯場,“200發子彈看起來多,但認真練起來的話,幾小時就能打完。其餘時間我總不能在寢室躺著吧?連長,我不敢要求和您的偵查戰士一起訓練,但練完射擊後跑一跑障礙場應該不過分吧?”
  豐岫哼了一聲,轉身道:“隨便你。這10天你想怎麼練就怎麼練,不過我沒工夫陪你參觀,現在時間還早,你整理完了可以四處逛逛,但不能影響我的兵。”
  他敬了個沒什麼正型的禮,“謝謝豐連。”
  野戰部隊對手機等通訊設備的管控比機關嚴一些,鄉下信號也不太好。秦徐在寢室歇了一會兒,想給韓孟發條微信,拿出手機一看,4G已經成了2G。
  韓孟拍戲時不會看手機,他在屋子裡轉了一會兒,2G也沒了,索性將話都咽肚子裡,等晚上韓孟閑下來直接打電話。
  這野戰部隊占地也挺大,但不能與獵鷹比。他一邊走一邊問,沒多久就找到了靶場與綜合體能訓練場。
  西部與北京時間有時差,天亮得晚,黑得也晚,他開車出來時在服務站吃了些東西,能量儲備足夠,估計到了飯點也不會餓,乾脆脫了迷彩上衣,在各類障礙器械上“飛簷走壁”。
  偵察連的戰士都聽說機關來了個“關係兵”,有的跑來圍觀,順道吹著口哨噓他。
  機關兵與野戰兵向來不睦,換做以前,他可能會沖上去與人幹上一架,現在卻充耳不聞,自己練自己的,天黑後獨自吃飯洗碗,休息片刻,還背著50斤的負重圍著營區進行10公里越野。
  這是許連為他爭取到的訓練機會,他再混也知道珍惜。
  宿舍外的信號比室內好,他找個了沒人的地兒給韓孟打電話,說了來野戰部隊練射擊的事。韓孟也高興,照著手機屁股就“吧唧”了一口,膩膩地說:“草兒,我特別想幹你。”
  秦徐最近很受不了韓孟的聲音,一聽下腹就發熱。他輕輕夾了夾腿,撚住脖子上的金戒指,粗聲粗氣地問:“今天拍得累嗎?拍了幾場?”
  “就一場,這不剛到一天嗎,還在磨合。”韓孟說,“這邊的合作單位也是一支部隊,但是支作戰部隊,氣氛比機關緊張得多。”
  秦徐有點擔心,“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那倒不會。南疆也不是處處都有危險,而且我們待的部隊不是反恐一線部隊,安全有保障。當初其實我還挺想與一線部隊合作,不過戰區總部沒批。”
  “你傻啊?怎麼可能批?”
  韓孟輕輕歎息,“不過離我們駐地最近的一支部隊就是一線反恐部隊,以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他們接觸一下。”
  “你想都別想。”秦徐“嘁”了一聲,“你給我老老實實拍戲,別成天瞎想。”
  韓孟笑起來,“好好好,你說啥我都聽。”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秦徐下面硬得受不了了,匆匆掛斷電話,回寢室泄火。完了又拿著手機出去,看韓孟和《淬火》官微有沒有什麼動靜。
  偵察連沒有wifi,他只能全程用流量。韓孟發了一條在片場的自拍,黃沙漫漫,遼闊荒涼。官微發了演員們的九宮格,一張是韓孟單人,一張是韓孟與丁遇蹲在地上對戲。
  他戳開第二張仔細瞧了瞧,退出微博前沖了個1G的流量包。
  此時,射擊訓練正式開始。
  他仍舊照習慣5點半起床,練了接近2個小時體能之後,才去靶場練習步槍射擊。
  靶場早就有其他隊員了,還有幾名教官正大聲糾正大家的動作。他豎著耳朵聽,代入自己以前的射擊姿勢進行調整,一上午雖然沒打多少發子彈,卻自行糾正了4個錯誤的細節。
  一名教官從他身邊走過,冷眼看著他,他沒甜到覺得對方會主動指導他,自尊心也讓他幹不出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於是頭也沒抬,繼續獨自練習。
  在野戰部隊一待就是5天,他摸清楚了偵察兵們去靶場的時間,總是掐著點兒去,不動聲色地偷師,聽完了再自己練習。沒多久,站姿、臥姿、跪姿,精確射擊、移動靶射擊……幾乎每一項都有了明顯進步。
  但他仍然高興不起來。
  劉沉鋒說得沒錯,子彈發數不是關鍵,要想得到獵鷹的青睞,最重要的是接受真正高手的指點。
  偵察連的教官們都很優秀,但離“高手”卻還差得遠。他們能教給隊員們的只是基礎,秦徐悟性極高,幾天時間就將對方的老本兒學了過來,從第6天起,他就算想接著偷師,也偷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
  打完第6個200發時,他樂觀地安慰自己——管他的,進步有一點兒算一點兒,只要比剛來時強,就對得起許連的苦心。
  訓練間隙,他從不跟其他兵套近乎,一個人逮著手機刷微博。
  這陣子他沒跟韓孟一起,陳姐眼見沒兵韓CP可炒了,便十分沒節操地炒韓丁。正好丁遇扮演的冉韌已經在戲中成長了起來,不再是動不動就哭的慫貨,去南疆後與韓孟並肩作戰的戲越來越多,小部分粉絲一看有門兒,就自發刷起了韓丁。
  丁遇煩炒CP,但表面工夫也必須得做,官微每天發他與韓孟的拍攝花絮,他實在不樂意轉,只好在評論裡隨手發個表情。
  畢竟也是新生代裡人氣頗高的偶像,他的二哈表情總是在熱評區裡名列前茅。
  韓孟沒他那麼反感炒CP,時不時會按陳姐的要求轉發一條,態度磊落,偶爾還會調戲一下哭包丁。
  秦徐看著看著就不是滋味起來,但拒絕承認吃醋,每天晚上仍舊和韓孟通話,聽韓孟講拍攝的趣聞,然後躲在被窩裡邊想韓孟邊擼管。
  韓孟把他操射了兩次,他每次想著韓孟打飛機時,都幻想韓孟在自己身下劇烈喘息,被操得射干了精液,最後只能射尿。
  這種想像給了他巨大的快感,釋放之後又有些鬱悶。
  畢竟將韓孟操至射尿是腦補,韓孟把他操得射精是真實發生過的。
  還他媽不止一次。
  “其徐如秦嶺的樹林”已經大半個月沒更新微博了,兵韓粉們在評論裡憂心忡忡地議論,年紀小的姑娘問他為什麼不跟著劇組去新疆,年紀稍大的妹子解釋軍人有軍人的規矩。
  他發微博的頻率不是很高,看完評論突然想發一條,思索片刻又不知道說什麼,無聊去韓孟的微博找靈感,剛好看到韓孟又轉發了一條官微推的韓丁劇照,頓時咧了咧嘴,從相冊裡找出一張抓拍的韓孟翻白眼照,寫道:誰幫我做個表情包?
  粉絲們很快將這張照片轉上了萬,韓孟迷妹們待見他,不罵他黑韓孟,反倒排隊幫他做表情包,CP粉們在饑腸轆轆幾天後終於被塞了一嘴糧,轉發喊道:萌萌,草哥想你了!
  韓孟很晚才拍完當天的戲,一刷微博就笑了,花5分鐘給自己P了個表情包,返圖道:滿意請給101分,多1分不怕我驕傲。
  圖上他臉頰緋紅,嘴角還掛著口水,一旁貼著兩個字:想草。
  CP粉們直接解讀為“想操”。
  從這天起,秦徐每天都要發一兩條黑韓孟的微博,而且時間一般是在官微發韓丁片場互動之後。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拍了那麼多韓孟的囧照,有喝水噴出來的,吃飯噎著的,走路摔跤的,還有一些不雅的……
  拋開不雅的,其餘都可以用作表情包。
  那些囧照乍一看非常醜,看得久了卻還是能品出無死角帥哥的本質。
  丁遇轉發得特別積極,跟抱住了救星大腿似的,刷著各種表情喊道:繼續發!不要停!
  10天時間很快過去。最後1天躺在野戰部隊的宿舍裡時,秦徐發現自己的1G流量包居然已經快耗盡。
  中午他與韓孟通過電話,韓孟說晚上有一場重要的夜戲,可能沒法接電話,他刷了一會兒微博,想著韓孟肯定還在拍,便沒有打電話過去,關機睡覺,一早起來準備回機關,已經坐到駕駛座上了,才看到幾十個未接來電。
  柯揚在微信裡發了4條語音,他挨個聽完,只覺如墜冰窖。
  韓孟出事了。


第60章
  柯揚說,韓孟是在拍一場追緝恐怖分子的戲時出的事。
  當時,他所飾演的邢木可與特戰小組的其他成員分頭行動,隻身將一名重要頭目逼入絕境。兩人置身新疆常見的沙質懸崖附近,頭目逃無可逃,孤注一擲欲翻越懸崖。邢木可立即拔出偵察兵匕首,在懸崖上與對方展開追逐打鬥。
  懸崖幾乎垂直於地面,其上附著的黃沙極其鬆軟,人在上面攀爬,就算非常小心,也很有可能出現意外。
  為了這場戲,韓孟在當地反恐隊員的帶領下練習了一周。從最初必須綁安全繩,借助從上方懸吊下來的輔助繩進行攀爬,到能夠像真正的特種兵一般用一把鋒利的偵察兵匕首,一步一步攀上幾十米高的懸崖頂。
  與他演對手戲的是一位老戲骨,負責攀岩的替身卻是一位部隊退下來的高手。正式拍攝之前,韓孟與他在懸崖上較量過多次,動作流暢,身手靈活,尤其是右手握住刀柄飛身踹擊的那一下子,看得趕來支援的戰士也拍手叫絕。
  由於地勢與動作限制,現場無法啟用威亞。為了保護韓孟與替身演員,劇組在懸崖下方鋪設了緩衝氣墊。韓孟故意從懸崖上往下跳了一次,還躺在氣墊上拍了張自拍。不少戰士也出於好奇跟著往下跳,無一例外被保護得很好。
  但正式拍攝時,韓孟在完成握匕首飛踹的動作後,本想收腿猛地一踩,腳下的黃沙卻頃刻間層層往下崩塌。匕首無法再在崖壁上固定,他整個人幾乎被下沉的黃沙沖下穀底。
  一旁的替身演員試圖穩住他,無奈沙石下滑的速度就像萬丈瀑布。他拼命嘗試用匕首卡住身子,但沒有成功。現場的工作人員還算鎮定,導演在下方喊他別管匕首了,直接跳。而變數卻正好出現在他轉身的刹那——
  黃塵剝落後,一塊突起的巨石暴露顯現,他根本來不及躲避,整個身子就朝石塊撞擊而去。
  他的頭磕在石塊上,摔倒在氣墊上時已經沒有知覺。
  幾位女性成員當場就被嚇哭,萬幸的是現場有很多懂得緊急處理的反恐軍人,部隊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調用直升機。
  韓孟被連夜送往喀什的醫院急救,柯揚在外面守著,手腳冰涼得像當初得知兄長的死訊。
  恐懼像戈壁灘上漫天飛揚的黃沙,將他包裹得幾近窒息。最難受的時候他不停給秦徐打電話,但秦徐的電話竟然從無人接聽變成關機。
  秦徐渾身冷汗直下,哆嗦著撥去電話,柯揚的聲音帶著哭腔。
  “韓孟在重症監護室,身上的傷已經處理好,但腦子裡有血腫,一直沒有醒來。”
  18歲的男孩抽泣道:“秦哥……你在哪兒?你能來看看他嗎?我怕……我怕你來晚了,就……”
  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別瞎說!”秦徐嘴唇顫抖得厲害,緊抓著手機問:“你們在喀什哪家醫院?”
  柯揚許是想起了未見上最後一面的兄長,聲音壓抑得叫人心痛,“武警醫院……秦哥,等會兒可能會轉去烏魯木齊的醫院。”
  秦徐心臟一陣亂跳,不停念叨“沒事”,但這兩個字既無法安撫已經失去一個哥哥的柯揚,也無法安慰他自己。掛斷電話後,他點開微博,劇組官微沒有更新消息,韓孟出意外的事似乎也沒有傳開。
  他趴在方向盤上,寒氣從背脊向周身擴散。他緊張得發抖,快速地自言自語道——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柯揚的哭聲在腦子裡回蕩,“你能來看看他嗎?”
  他猛然撐起身子來,睚眥欲裂地看著前方蜿蜒的公路,一個瘋狂的想法突然閃現。
  去新疆!
  他喉嚨幹啞,手忙腳亂地找出一瓶礦泉水一飲而盡,眼睛充血,雙手難以抑制地顫動。
  理智說,秦徐你在想什麼?你是現役軍人,你憑什麼為了私事擅離職守?你去新疆有什麼用?你是醫生嗎?去了韓孟就能醒過來?
  情感卻說,秦徐,不去你會後悔。
  他腦子就像過了一道電,指尖麻得酸澀難忍。
  理智列了無數條軍營的規矩,甚至罵道:你只要敢走,就不配再當一名軍人,你會被開除!
  他猛烈地晃了晃頭,魔怔了似的發動吉普。
  情感說,但是你喜歡他啊!
  你喜歡韓孟啊!
  他猛踩刹車,胸口險些撞在方向盤上。
  車停在路邊,他發了瘋似的抓過隨身攜帶的包,慌亂地翻找證件與銀行卡。
  身份證、卡,一應俱全!
  他抱著包,深呼吸好幾次也沒平靜下來。
  如果此時他身在機關,那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趕往新疆,祁排和許連會將他關起來,政委與司令員會罵他胡鬧,很快他遠在北方的家人也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盡全力將他摁在原地,無論他怎麼掙扎,最後也無法離開機關半步,而落在頭上的處罰頂多是“思過半月”。
  但他沒在機關,他是自由的!此時沒有任何人能對他說教,只要他打定主意,就能立即買一張飛往烏魯木齊的機票!
  可是如果去了,他一定會被開除。
  就算家裡動用一切能夠動用的關係,保他留在軍營,那未來等待著他的也是荒涼的邊關——就像劉沉鋒差點去的西藏崗巴哨所。
  如果走到那一步,他的部隊生涯也算是完結了,更別說什麼戰區比武,什麼獵鷹選訓。
  他與獵鷹,是徹底無緣了!
  但是如果不去……
  他抬起右手,隔著軍裝摸了摸鎖骨上的戒指,半晌後無聲地苦笑起來。
  吉普再次發動,他苦澀地想——秦徐,你他媽不配當軍人!
  軍人可以為任務捨棄一切。
  而他,卻因為一個昏迷不醒的人,甘願脫下軍裝。
  吉普駛向C市江北機場,候機時,他刷卡買了一套運動服,將換下的軍裝鄭重疊好,放進迷彩背包中。
  客機起飛的轟鳴聲裡,他強迫自己什麼也不要想,兩眼緊緊地閉著,拼命將一年多的軍營生活、警衛連的兄弟擠出大腦,像念咒一般默默自語道:姓韓的,你給我醒過來!
  航班抵達烏魯木齊時,他忐忑地開機,既害怕柯揚發來什麼不好的消息,又怕看到祁飛與許連的未接來電——按計劃,他今日早上駕車離開野戰部隊,理應在中午之前回到機關大營。
  微信裡果然有柯揚的語音,祁飛的未接來電與短信也一併跳出。
  他屏住呼吸點開語音,柯揚說:“秦哥,韓孟還沒醒,這邊準備將他轉移到烏魯木齊了,大概下午4點能到,你在哪裡?你會來嗎?”
  他本想打字,手指卻不聽使喚,新換的運動服已經滿是汗水,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他按住語音鍵,沙啞地說:“我已在烏魯木齊,你們去哪家醫院?”
  柯揚沒有回。他失神地坐在地上,過了好一陣才點開祁飛的短信,看著“怎麼不接電話,你到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眼眶一陣發脹。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祁飛的名字在螢幕上一閃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鍵,儘量用輕鬆的語氣道:“祁排。”
  “你搞什麼?怎麼還不回來?那邊偵察連說你天不亮就走了,在哪?想挨處分是不是?”
  他張了張嘴,實在說不出“我已經到新疆了”這種話,只能強迫自己擠出幾聲笑,“嘿,祁排,我刻苦訓練10天了,你就讓我放放風唄,天黑之前我肯定回來,別告訴許連啊,我怕蹲小黑屋。”
  “我就不關你黑屋了嗎!”祁飛見他沒出什麼事,語氣明顯放鬆下來,吼道:“馬上回來,晚飯之前我見不到人,你就給我蹲1個月黑屋!”
  秦徐抿著唇角,聽那邊風風火火吼完,又風風火火掛斷電話。
  他看著黑下去的螢幕,片刻後將臉埋入膝間。
  渾身像被冷水浸透,說不出的難受。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柯揚的微信。
  “我們提前到了,秦哥你來了?你在哪兒?”
  他疲憊地說:“機場……位址發我一個,我馬上就來。”
  韓孟被送往戰區直屬的醫院,院方與劇組封鎖了一切消息,但是劇組人多口雜,秦徐趕到醫院時,網上已經開始傳“韓孟拍戲摔下懸崖不省人事”。
  謝泉整宿沒睡,下巴上冒出胡茬,見他來了,頓時一驚。他緊步跑去,被武警攔了下來,柯揚啞著聲音喊:“秦哥!”
  謝泉走過來,雙眉緊皺,“你怎麼來了?”
  他不想解釋,急著問:“韓孟呢?他怎麼樣了?”
  “在重症監護室,沒醒。”謝泉煩躁地歎氣,眼睛下青了一塊,“情況不穩定,現在還不允許探視。”
  秦徐問:“醫生說什麼時候能醒?”
  謝泉搖頭,眼中漫著濃重的悲戚,“不知道,誰也說不好他能不能醒來。誰也說不好就算醒來……他是否還是原來的韓孟。”
  秦徐愣在原地,太陽穴痛得幾乎要裂開。
  柯揚卻捏著拳頭,凜然地看著謝泉,一字一頓道:“只要他能醒來……不,只要他還活著,就什麼都好。”


第61章
  謝泉眼角輕輕一垂,轉身看了秦徐一眼,無奈地歎氣,離開前拍著柯揚的肩,沉聲說:“你不該告訴他,韓孟不會想在這裡看到他,更不會感激你。他來了對誰都沒有幫助,你這麼做,只會害了一個軍人。柯揚,韓孟帶你拍這部片子,你很努力很認真,看你的身手,觀眾也許真的會把你當做一名戰士。但是我很遺憾,你根本不懂軍人,你不明白他們身上的擔子和他們必須遵守的軍紀!”
  “我……”柯揚幾乎被說懵,怔怔地站在原地,半天也沒回過神來。
  而秦徐腦子嗡嗡亂響,身子有種失重的感覺,腿腳像被抽幹了力量,右手用力撐在牆壁上才不至於摔倒。
  謝泉剛才的那番話,是說給他聽的。
  柯揚只是一名演員,沒有義務因為一部戲就站在軍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但他不是。
  他是現役軍人,他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他的父輩皆在軍中,他的同輩大多也在軍中,最出色的幾位甚至已經是經歷過槍林彈雨的真正戰士。
  柯揚不懂的事,他懂!
  柯揚不知道的軍紀,他知道!
  但是他幹了什麼?
  目無紀律,私自離隊,不顧連隊榮譽,甚至向領導撒謊。
  他腳步有些踉蹌,扶著牆壁往重症監護室挪。柯揚趕過來扶他,他輕輕擺了擺手,嗓音沙啞道:“我沒事。”
  可他有事,怎麼可能沒事?
  如果違紀能讓韓孟醒過來,他違一百次都甘願。
  但是正如謝泉所說,他來了對誰都沒有幫助。
  殘忍的現實從來不會因為自以為是的浪漫而改變,他不顧一切趕來,似乎連自己都感動了,但韓孟仍舊躺在那裡,沒有脫離生命危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來。
  他的衝動喚不醒韓孟,只會自斷前途,並禍及連隊。
  一想起許連將“借地”檔交給他時眼中的期許,他就難受得喘不過氣。
  一想到剛才祁排在電話裡松一口氣的語氣,他重重垂著胸口,下唇幾乎被咬破。
  可最令他痛苦的是——自己竟然絲毫後悔的心情都沒有。
  明知錯得離譜,但如果還有一次選擇機會,他仍然會飛來烏魯木齊,將所有人的期望拋在身後……
  因為韓孟生死未蔔,他只想守著韓孟——儘管這種行為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病房外的走廊上人來人往,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也有不少身著迷彩、渾身是汗的軍人。
  新疆情況特殊,這裡又是戰區直屬的醫院,外科病房住的幾乎全是受傷的軍人與員警。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絕大多數並非新疆本地人,父母、妻兒生活在其他省份,只知道他們在新疆當兵,不知他們每一次執行任務都可能與死神打交道,甚至不知道他們正躺在醫院,有的已經殘疾,有的還躺在手術室頑強地想活下來。照顧、陪伴著他們的是比兄弟還親的戰友,很多人徹夜守候,連衣服都來不及換,連臉也來不及洗……
  秦徐茫然地看著這些人,胸腔似乎被打入了大量沒有氧氣的氣體,擠得心臟近乎碎裂。
  他雙手抱著頭,兩眼酸脹,卻沒有眼淚。
  韓孟一直沒有醒來,重症監護室的門緊緊關閉,醫生與護士進去了又出來,沒有任何人帶來一條好消息。
  秦徐將戒指取下來,牢牢握在手中。
  在這條走廊裡,他是最不該出現的人。
  病床上的是用血肉之軀守護一方安寧的戰士,照顧他們的是同樣英勇的鐵漢。韓孟不是戰士,拍戲受的傷也當不起任何軍功。但是韓孟起碼是為了自己的事業,為了紀念一位同邊疆戰士一樣偉大的特種兵。
  柯揚,謝泉……部分劇組成員守在這裡也是理所當然,只有他是多餘的。
  他的背包裡裝著本應穿在身上的軍裝,此時他應該作為警衛連的士兵,站崗巡邏,或是作為次年就將參加戰區比武的戰士,刻苦訓練。
  他絕不該出現在這裡。
  一名渾身是血的軍人被匆匆推進手術室,其後的小兵在門外嚎啕大哭。
  他的目光落在小兵的肩章上,那是一名和他一樣的二年兵。
  同為軍人,也許還是同齡人,小兵身在反恐前線出生入死,而他受著家庭的庇護在機關部隊等待升遷,卻不知好歹,幹出了脫下軍裝的混帳事!
  他捂住臉,腦子空空如也。
  天黑了,手機在衣兜裡震動。
  是祁飛。
  他不敢接,卻又不得不接。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祁排的質問,劃開接聽鍵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給我馬上回來!”祁飛的聲音非常焦急,“我已經查到你在哪裡了,你聽我說,你現在馬上買機票回來。所有的事我扛著,許連還不知道,糾察也不知道,我已經瞞下去了。草兒,你回來,這事兒咱們就當誰也不知道!”
  他捂著嘴,眼前一片模糊。
  “秦徐!你聽到沒有!”祁飛在電話裡吼起來,“你不要怕,知道你去新疆的只有我和二排的幾個兄弟,咱們誰也不說,只要你趕緊回來,後面一切都好辦。我去機場接你,9點有一趟航班,你馬上去!”
  他用力按著眼窩,淚水還未來得及湧出,就被手指拭去,他哽咽著說:“祁排,對不起!”
  他掛斷了電話,如果再聽祁飛說一句,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柯揚安靜地坐在他身邊,過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聲說:“秦哥,對不起。”
  他聽到了,卻沒有反應。
  柯揚小心翼翼地看他,“我太心急了,沒有意識到叫你來會……”
  “不管你的事。”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就算你不告訴我,也有其他人告訴我。到時候我還是會來。”
  兩人都沉默了,走廊上又有負傷的戰士被推進手術室,說著維語的軍人滿臉是淚,蹲在地上哭得無聲無息。
  秦徐注意到對方的軍銜,是一名少校。
  按照母親的意思,他應該在機關待2年,然後去軍校,出來後直接提幹,繼續在機關工作,逐步提升,舒舒服服混個五六年,不出意外肯定能升為校官。
  同樣的校官,他是“混”出來的,而反恐戰士們卻是用血淋淋的軍功換來的。
  心臟痛得發緊,眼睛也乾澀刺痛。
  那少校顫巍巍地站起來,深邃的面容肅穆又悲傷,但即便如此,他的肩背仍舊挺直著,那一身污濁不堪的迷彩穿在他的身上,比乾淨熨帖的軍禮服還要熠熠生輝。
  秦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血液沸騰著沖向雙目。
  柯揚突然說:“秦哥,我真的不是想害你。我哥離開的時候,我見到的是一具殘缺不全的遺體。我……我害怕。”
  秦徐心中大慟,想起韓孟在黑屋裡給他說過的往事,突然側過身子,將柯揚緊緊抱入懷中。
  柯揚埋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陣才道:“我心裡有陰影,我怕韓孟也像我哥一樣離開。”
  他抓住秦徐的衣角,聲音發顫,“也害怕萬一他真的離開了,你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會像我一樣一生都帶著遺憾。”
  他揚起頭,定定地看著秦徐,“秦哥,我知道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
  秦徐半張開嘴,耳鳴幾乎替代了世界上的所有聲響。
  柯揚深吸一口氣,再次道歉,“我沒意識到這會害了你,秦哥,對不起。”
  他按住柯揚的肩膀,頭一次將這倔強又懂事的小孩視作自己的兄弟。柯揚在他懷裡抽泣,他慢慢地拍著對方的背,語氣裡有種自己都不相信的堅定,“韓孟會醒的,你放心,他命大,不可能就這麼離開。”
  這天夜裡,誰也沒睡好,秦徐在病房外枯坐到天亮,醫生說韓孟情況穩定下來了,但什麼時候能醒,未來會不會有後遺症還說不準。
  微博上“韓孟受傷”的消息越傳越厲害,劇組遲遲不發聲也間接坐實了“謠言”。但秦徐沒有工夫管網上的事,他甚至沒有再打開微博。
  清晨,電話又來了,這次打給他的是許連。
  許連已經知道他擅自離隊的事,可就算比祁飛還氣憤,說出的話卻與祁飛相差無幾。
  “秦徐,你他媽給我趕緊回來!這事兒咱們連裡單獨解決,糾察休想來我警衛連逮人。今天之內,你必須回來,最遲明天中午!操,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兵!明天中午之前回來,我保證給你擋下一切處罰,司令員和政委都不知道。我能保劉沉鋒,也能保你……”
  他聽不下去了,無聲無息地掛斷電話,接著關機,再沒打開。
  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去走廊盡頭的露臺,雙手撐在欄杆上,慢慢埋下頭去,眼淚浸濕了衣袖,他在新疆寒冷的冬天,孤獨又內疚地顫抖。
  網上的傳言已經控制不住,劇組與合作部隊在商量之後,公佈了韓孟受傷的消息。
  一時間,劇組所有人的電話都被打爆,娛記與粉絲蜂擁而至,圍在醫院外。
  所幸這所醫院並非內地的三甲醫院,荷槍實彈的武警將人群擋在院門之外,就算是最機靈的狗仔也無法鑽入其中。
  醫生已經允許探視韓孟了,秦徐穿著隔離服坐在病床邊,安靜地看著他,直到探視時限已到,才低喃道:“我已經失去軍營與戰友了,如果再失去你,我該怎麼辦呢?”
  事件在時間裡發酵,三天之後,當韓孟醒來之時,整個C警備區機關大營都知道了秦徐違紀離開的事。
  司令員大發雷霆,祁飛與許連,以及部分二排的隊員全數被關禁閉。秦徐的母親一個電話打到醫院,斥責他不懂事,他的父親只說了一句話——“你太讓我失望了。”
  警備區商討如何處分秦徐,政委詢問秦家的意見,秦父沉痛致歉,說依軍規重處,不用考慮情面。
  韓孟清醒後經過全方位檢查,確定沒有大礙,柯揚告訴了他秦徐的事,秦徐站在他病床前,輕聲問:“你是不是也對我很失望?”
  他凝視著秦徐,片刻後搖了搖頭,“對你,我只有心疼。”


第62章
  韓孟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出來,住在一間單獨的病房裡。他頭上還纏著繃帶,能下床行走,但雙手傷得不輕,吃飯、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
  從崩塌的懸崖上滑下來時,他的手臂、手掌、胸腹、大腿被砂石劃得鮮血淋淋,雖都是不打緊的皮肉傷,但乍一看著實觸目驚心。因為這些傷,他不能洗澡,甚至無法洗手。秦徐只能每晚打兩瓶熱水回來,兌半盆冷水,小心翼翼地避開尚未結痂的傷口,幫他擦洗身子。
  因為主演受傷,樂觀估計也得休養一個月,劇組只好暫停拍攝,韓孟拍了一個小視頻向粉絲們致歉,保證一定養好身體,滿血歸來。
  全劇組的演員都轉發了,兵韓CP粉們滿以為草哥也會轉發,但大半天過去,“其餘如秦嶺的樹林”的主頁卻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一些情緒激動的粉絲開始在他的微博上發洩不滿,質問他韓孟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他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理智的粉絲覺得這樣的質問純屬無理取鬧,認為草哥是軍人,雖與韓孟關係好,但沒有義務事事表態。
  兵韓粉很快分為兩撥,雙方各執一詞,在評論裡吵得不可開交。
  但不管粉絲們怎麼鬧,秦徐也沒有回應。
  他根本就沒有再上微博。
  母親後來又打了幾個電話來,讓他立即回家,在家裡等待處罰結果,他搖搖頭,說醫院裡躺著的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兄弟,既然錯已經鑄成,與其回去等待處罰,不如留在醫院照顧對方。
  韓孟的家人也每天打電話來,韓母差點直接趕來。韓孟堅持說自己沒事,有劇組的朋友幫忙照料,不久就能出院。
  兩人就跟約定好了似的,誰也沒提“喜歡”二字,誰也沒捅破僅剩的那層紙。
  愛情有時令人無畏,有時令人盲目,冷靜下來之後,他們都明白此時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秦徐話比以前少了很多,韓孟休息時,他就去走廊上坐著,面無表情地看著來來往往的戰士,哪間病房需要幫忙,他就快速趕過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手術室偶爾有搶救無效的軍人被推出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戰士跪在地上哭得無法站立。
  每當這時,他就輕聲走過去,用力將對方扶起來。
  警備區還未將他的處分定下來,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總是想給祁飛打電話,問二排的兄弟們怎麼樣了,問自己的處分商量得怎麼樣了。
  但是他沒有臉再面對祁飛。
  可祁飛卻主動打電話來找他。
  他靠在露臺的欄杆上,盯著螢幕上的名字,手指輕輕顫抖,出了很久的神,直到震動停下來。
  他自嘲地歎了口氣,剛想將手機放入衣兜,一條短信發了過來。
  祁飛:接電話!你他媽慫什麼?跑的時候怎麼不慫?我還能吃了你?
  他心臟噗通直跳,胸腔陣陣發熱。
  手機又震動起來,他猶豫幾秒,終於劃開通話鍵。
  “祁,祁排。”
  “草兒!”
  聽到祁飛聲音的刹那,他鼻腔一酸,眉頭緊緊地鎖起來。
  “草兒,你周圍有人沒?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祁飛語氣很急,卻一句質問他的話都沒有,仿佛幾天前的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我……”他嗓子堵得難受,回頭看了看,露臺上沒有其他人,內疚地問:“祁排,你們被關了多久,許連……”
  “別操心我們,跑路的又不是我們,關2天禁閉算個屁,誰當兵沒被關過?”祁飛急匆匆打斷他,許是明白他心裡難受,停頓片刻後語氣稍稍緩下來,“草兒,你別想太多,我和許連都不怨你。你是咱們帶出來的,你腦子犯渾鬧出點事兒,我們能不罩著?你放心,政委抓我們去關著也就是做給糾察看,和我以前讓你蹲小黑屋一個道理。都是自己的兵,誰不疼啊,誰不護著啊?沒事了,我和許連都出來了,二排的兄弟也沒事,許大山幾個成天吵著要給你打電話,說要把你抓回去打一頓。強老三昨兒還在宿舍裡罵,說就姓韓的是你兄弟,他們不是你兄弟嗎?結果晚上在洗衣房那邊,通訊連的說了你幾句,他和鄭霄上去就把人給打了,我和許連把他倆撈回來時,他逮著許連問,說‘草兒到底啥時候能回來啊’……”
  秦徐用力按著眉心,強忍著眼淚。
  祁飛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我和許連都沒跟他說,你肯定回不了咱警衛連了。”
  空氣靜悄悄地凝固,最後被祁飛的一聲長歎打破,“草兒,今天這個電話,是許連讓我打的,有件重要的事,你得知道。”
  秦徐吸了吸鼻子,沙啞道:“祁排你說。”
  “你的處分一直沒下來,是因為上面爭得比較厲害。”
  “一方認為應該直接開除,一方堅持將你調去邊防連隊,直至明年底你義務兵兵役到期。”
  一股涼意從尾椎向上竄,秦徐驀地顫了顫,手心滲出一層冷汗。
  祁飛又道:“不管是直接開除,還是調去邊防連隊,都是從重的處罰。許連這2天一直跟政委那兒轉,照理說,你雖然違紀離開,但尚未造成嚴重後果,影響不如沉鋒毆打群眾惡劣,而且如果依照以往同類事件的處罰原則看,不至於開除,更不至於調邊防連。”
  秦徐低下頭,無力地抓著欄杆。
  “但是這次事件比較特殊,糾察正在抓典型,你們家裡……”祁飛說著停了下來,想了想才道:“草兒,你跟我說實話,你家在軍隊裡是不是有些權力?”
  秦徐輕輕地“嗯”了一聲。
  祁飛再次歎氣,似乎還拍了拍桌子,“有權力為什麼不為你爭取輕罰,反倒要求重處啊!”
  秦徐抿住唇,自從前幾天父親說出那句“你讓我太失望了”後,他就知道父親絕對不會為他說好話。
  祁飛說:“如果單是糾察抓典型還好,你家裡又給咱們機關打了招呼,說什麼著重處罰!”
  “我知道的。”秦徐扯出一個苦笑,“我該。”
  “你別這麼說。”祁飛道,“你還年輕,下個月才20歲。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沒少幹過混帳事,不是我排長把我保下來……算了,不說這些。你私自離隊的事肯定該罰,但是不是應該罰得這麼重,我不管是理智還是情感,都覺得不該。”
  秦徐嘴角顫抖,半晌後擠出一聲壓抑的“謝謝”。
  “別跟我說謝,我這當排長的沒能幫你扛下事兒,枉你叫我一聲祁排。”
  秦徐難受得說不出話,又聽祁飛道:“草兒啊,有空給你家裡打個電話吧……說真的,讓我說出這句話我心裡痛得就跟被刀捅一樣,但是如果最終的處罰一定得在開除與調邊疆之間選擇一個,你……你還是去求求你的父親,就,就……”
  秦徐無神地看著遠處,“就選擇開除是嗎?”
  烏魯木齊下雪了,雪花安靜地落在秦徐頭上、臉上,融化後冰涼濕漉,像尚未幹去的淚痕。
  祁飛輕聲說:“是。”
  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直到祁飛再次開口。
  “草兒,我們打聽到,你和沉鋒不一樣,他差點被調去的崗巴觀察哨在西藏,海拔高,條件非常差,但是起碼……起碼沒有太多危險。你可能去的地方在南疆,瓦汗聽說過嗎?”
  秦徐搖了搖頭,意識到祁飛看不到時才小聲說:“沒有。”
  “那是南疆反恐形勢最嚴峻的地方。”
  秦徐腦子“嗡”了一聲。
  祁飛沉著聲音講道:“瓦汗邊防連屬南疆一支一線反恐部隊,喀巴爾反恐大營你肯定知道,就在喀什下面。那裡條件艱苦都是其次,最關鍵的是……你一旦去了,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來。”
  秦徐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血液翻滾出海潮般的聲響。
  祁飛說:“草兒,去求求你家裡的人,千萬別去那裡。你一個從未接受過反恐特訓和特種兵訓練的機關兵,到那裡去豈不是送死?”
  “我……”
  “怪我和許連保不下你。草兒,就算你父親鐵石心腸,你母親總是心疼你的吧?你去求求她,或者找韓孟幫忙,畢竟你私自離隊也是因為擔心他……”
  祁飛後來還囑咐了好一陣,他掛斷電話後在雪裡站了很久,木然地想——被開除了,是不是就再也不能穿上軍裝了?
  當天晚上,他的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語無倫次道:“你回來!馬上回來!咱不當這個兵了,你想幹什麼媽都依你,出國念書也行,拍電視劇也行……你那好朋友不就是演員嗎?你讓他幫個忙,拉你一把,你也去演……”
  “媽。”他趕緊走到病房外,關門走去露臺,蹙眉道:“媽,你怎麼了?”
  “我怎麼?我能怎麼?是你爺爺瘋了!”秦母哽咽道:“有這麼將親孫子往火坑裡推的嗎!”
  他想到下午祁飛的話,猜出一二,溫聲安撫道:“媽,您慢慢說。”
  秦母氣急攻心,說出的話不太有邏輯,秦徐耐心地聽著,漸漸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違紀的事最初家裡只有父母知道,前日早就退休的爺爺從勤務兵那兒聽來消息,頓時火冒三丈,罵秦家沒有這麼混帳的孫子,罵兒子兒媳對他太過縱容,才造成他現在目無軍紀,肆意妄為。
  老爺子油鹽不進,親自打電話到警備區,要求必須嚴懲,必須讓他去一線部隊從最底層幹起,親眼看看真正守衛著這個國家的軍人是什麼樣子。
  秦徐從來不知道,在他尚未出生的時候,他的爺爺在南疆尚未成型的反恐部隊裡,待過整整10年。
  在幾乎所有的家庭裡,母親都是最容易心軟的人。秦母無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兒子去最苦最危險的反恐邊防連,而且照秦家老爺子的意思,秦徐沒有資格過去當一名戰士,他的身份僅是一名軍馬飼養員,每天干的事除了伺候軍馬,就是與軍馬一起巡邏。
  秦母哭著說:“媽絕對不讓你去那種地方!”
  秦徐踩著腳下的積雪,低聲問:“爸呢,爸怎麼說?”
  “他的意思是從重處罰,但是他也沒想到你爺爺會這麼狠!”秦母道:“你爸在,你想跟他說幾句嗎?”
  他點頭,“嗯。”
  父親接過電話後,兩邊都沉默了,秦母催道:“你倒是出個聲兒啊,兒子等著呢!”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聽那邊傳來兩聲咳嗽。
  父親說:“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
  “嗯。”
  “大聲點兒。”
  “認識到了。”
  父親歎氣,“你爺爺的意思,我和你媽都挺難接受,但是……我無法給你爭取調其他地方,如果你還想繼續留在部隊裡,就必須去瓦汗飼養軍馬。不過如果你已經不想當兵了,或者說不願意去那裡,我能夠爭取讓你現在就退伍。”
  他唇角一動,“就是開除嗎?”
  “對,就是開除。”


第63章
  秦徐蹲在露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灰掉入雪中,烙下深深淺淺的小坑。
  不知是煙灰融化了積雪,還是積雪覆蓋了煙灰。
  他以為自己在思考,然而腦子就像被西北乾冷的空氣凍住一般,空落落的,給不了他任何結論。
  露臺半掩著的門被悄然踢開,他抬起眼皮,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抖。
  韓孟站在門邊,雙手縮在袖子裡,姿勢滑稽地捧著不銹鋼飯盒,笑著抱怨道:“我說我家陪床的跑哪兒逍遙去了,原來躲這兒抽煙呢。”
  他立即將煙碾滅在雪裡,起身走上前去,“你出來幹什麼?外面冷。”
  “你跑開這麼久,我不出來找你,你捨得回來麼?”韓孟將飯盒往他跟前一遞,“餵飯喂到一半就跑,你看,現在都涼了。”
  他接過飯盒,裡面的飯菜還剩一半,勺子上黏著飯粒與菜葉。
  韓孟右臂一伸,親昵地勾在他脖子上,“伺候傷患時開小差,罰你喂我吃完後,再給我挖個蘋果泥。”
  他有些無奈地出了口氣,正想說“你別煩”,心裡卻突然升起一陣久違的輕鬆。
  就像關在胸腔裡死活吐不出來的濁氣終於被抽了出來,吸進肺裡的空氣也不再發苦。
  他怔怔地看了韓孟一眼,韓孟歪著頭笑,“看什麼?終於發現我是個無死角帥哥了?”
  回到病房,秦徐將涼掉的飯菜拿去加熱,回來舉著勺子喂韓孟,韓孟很配合地吃完,催著他去挖蘋果泥,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一勺一勺地舀。
  直到連蘋果泥也吃完,韓孟才問:“剛才打電話來的是你媽媽?”
  秦徐收拾折疊桌的動作頓了一下,點頭道:“嗯。”
  韓孟摳著左手上的痂,“跟你說什麼?”
  “你別瞎摳!”秦徐輕輕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皺眉道:“好不容易才長攏。”
  “告訴我唄。”韓孟揚起頭,還故意在他右臂上蹭了蹭,“你媽媽跟你說什麼?”
  秦徐去衛生間洗餐具,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床邊,背對著韓孟,低頭說:“過幾天我的處罰就下來了。”
  “罰你去哪個邊防哨所放風啊?”
  秦徐回頭道:“你怎麼知道是調邊防?”
  “那還能是什麼?”韓孟笑,“你們警衛連最嚇人的就是調邊防,上次劉沉鋒不就差點兒被趕去唱青藏高原了嗎?你想想,機關兵在城市裡待慣了,最怕的不是去守邊是什麼?”
  秦徐嘴角動了動,低聲說:“也可能是開除。”
  “嗯。”韓孟點頭,“據我所知,不少機關兵會因為吃不了苦,找關係辦理提前退伍……當然,這提前退伍其實就是開除。你媽媽打電話來就是提前知你一聲兒?”
  秦徐沒有回答,頓了一會兒說:“韓孟,你覺不覺得我是個孬兵?待在機關裡什麼都不懂,打了架惹了事有祁排給扛著,還自以為牛得不行,教育周劍時感覺自己是個為民除害的英雄……其實吧,離開機關大院,沒了祁排許連的庇護,再沒了家裡那點兒關係,我算個屁。”
  韓孟眸光閃了閃,“也不能這麼說。機關兵承擔的畢竟不是戰鬥任務,你要比也不能拿自己的短處去比別人的長處,那三軍儀仗隊能和野戰部隊比槍法比格鬥比戰術嗎?”
  秦徐側過身子,“那你說我一機關兵,能去反恐邊防站混嗎?”
  “反恐?”韓孟眉頭一鎖,“讓你去反恐?”
  秦徐搖頭,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我哪有資格反恐?是去瓦汗邊防連喂馬。”
  “什麼?”
  “就是……”秦徐抓了抓頭髮,“飼養軍馬,可能還要帶著軍馬去巡邏吧。”
  韓孟臉色暗下來,盯著秦徐看了一會兒,“瓦汗,就是歸喀巴爾反恐大營管的那個瓦汗?”
  “你知道喀巴爾反恐大營?”
  “記得我前陣子在電話裡跟你說我們合作的部隊不是一線反恐部隊,臨近的一支才是嗎?”韓孟說,“那支部隊就是喀巴爾反恐大營,在喀巴爾老城,是南疆最重要的反恐力量。”
  “嗯。”秦徐想起來了,片刻後接著之前的話:“是我爺爺的意思。我私自離隊的事讓他非常生氣,要求把我調去瓦汗喂馬,我媽不同意,剛才打電話就是叫我直接退伍,也就是接受被開除的處罰。”
  “處罰還能選擇?”
  “我爸說,如果我害怕了,不想再當兵了,他就去活動一下,算是能選擇吧。”
  韓孟起身走到窗邊,外面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了,他虛目看了一會兒,轉身道:“要不你……就退了吧。人生還有很多選擇,不一定非要留在軍營。”
  秦徐抬起頭,目光幽深。
  “據我所知,瓦汗很艱苦,也很危險。你在那裡服役,不是養一養軍馬那麼簡單,你得經常往返瓦汗與喀巴爾老城,將一些軍馬送至反恐大營。”韓孟面容沉靜,沒了平日一貫的懶散,“你剛才也說了,你沒有資格參與真正的反恐,你過去了,只能日日與馬匹為伴,也許沒有工夫操練,甚至沒有人說話。我知道,你放不下獵鷹,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你覺得你去了瓦汗,就能被選入獵鷹嗎?有多少邊防哨兵能被特種部隊選中?太少了。你一入伍就待在機關,連營幾十上百人,邊防哨所多少人?一雙手,不,一隻手就能數過來。你能適應?能堅持?能在那裡繼續你的特種兵夢想?”
  秦徐抿著唇,十指抓緊,“可是如果不去,我就再也不是軍人了!”
  韓孟一怔——他從未在秦徐眼中看到如此熾熱的渴望。
  秦徐肩膀有些顫抖,聲音也不太穩定,斷斷續續地說:“我爺爺罵得對,我就是不配當一個軍人,我賴在機關裡,奢望靠關係升上去,我想去特種部隊,也是因為覺得特種兵拉風帥氣……那天你被轉院到這裡,在重症監護室裡昏迷不醒,我和柯揚一直在走廊裡守著。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韓孟輕輕搖頭。
  “我看到了我爺爺口中‘真正的軍人’!”秦徐呼吸有些急促,“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二年兵,當我在機關收拾像周劍那樣的人時,他已經和他的班長連長沖進恐怖分子、軍火走私販的老巢;還有一個維族少校……”
  秦徐說著用力往自己左肩上拍了拍,眼眶泛紅,“他的二毛一是血與淚換來的,而我呢?如果我沒有私自離開,也沒有通過獵鷹的考核,幾年後我會靠著關係戴上相同的肩章!”
  “草兒……”
  “來這裡之前,我只看到了特種兵的榮耀,卻沒有體會到與榮耀並存在的責任!”秦徐頓了頓,又搖頭道:“也不能完全這麼說。上次去獵鷹大營時,我其實已經有所觸動,但是離開之後……我坦白跟你說,我又鬆懈了。”
  韓孟從窗戶邊走回來,站在床邊,溫柔地抱住他。
  他將臉埋在韓孟懷裡,聲音有些嗡,“直到我看到那些被推進手術室的傷者,看到那個小兵和少校。我,我……”
  他抓住韓孟的病號服衣角,用一種低沉又決絕的聲音說:“我真的很想成為和他們一樣強大、有擔當的軍人!我不想繼續靠家庭!不想繼續做當一個‘帥氣’特種兵的美夢!”
  韓孟慢慢地拍著他的背,輕聲說:“你考慮過可能發生的危險嗎?有沒有想過會再也回不來?”
  病房裡安靜下去,時間似乎駐足不前,過了很久秦徐才歎了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想過。”
  “想過之後,還是願意去?”
  他閉上眼,睫毛輕顫。
  韓孟聽見他說——“因為走到這一步,我才發現自己捨不得脫下軍裝!”
  韓孟抬起他的下巴,纏著繃帶的手掃過他的眼角,溫柔地笑:“草兒,將來你一定會成為你們家老爺子的驕傲。”
  深夜,秦徐撥通了父親的電話,母親在一旁哭喊,他跪在積雪裡,幾不可聞地說了聲“媽媽,對不起”。
  3天后,處分檔正式下達——上等兵秦徐,因私自離隊違反軍紀,即日起從C警備區機關警衛連除名,給予一周準備時間,一周後調新疆喀巴爾反恐大營下轄瓦汗邊防站。
  二排的兄弟打來很多電話,秦徐挨個接起,聽那邊從大罵變成大哭,最後又哽咽著囑咐他一定要平安回來。他想與兄弟們開玩笑,但玩笑梗在喉嚨裡,說出來的只有單調的“謝謝”。
  韓孟尚未出院,丁遇柯揚等人正在拍部分沒有主角的戲。導演組商量後提出刪掉懸崖追緝那一部分,韓孟考慮了很久,平靜地說:“能不能這樣,戲保留著,我請動作替身來完成那一場?”
  謝泉一驚,眼裡閃過一絲不太相信的感慨。
  秦徐在一旁聽著,等病房裡只剩下謝泉了才問:“不用替身不是你的原則嗎?”
  韓孟看看他,又看看謝泉,對照顧了自己三年的經紀人鞠了一躬,“泉哥,讓你擔心了。”
  秦徐不太明白地看著兩人。
  謝泉在短暫的愣神後輕輕一笑,拍了拍韓孟的肩,“小秦的事,終於讓你也更成熟了。”
  秦徐有些緊張地問:“什麼意思?”
  韓孟攤開手,眉間有淺淺的歉意,“我一直堅持不用替身,認為任何戲都不靠替身的自己非常牛逼,非常敬業。為此沾沾自喜——你看,哪個年輕演員像我一樣所有打戲都親自上陣?就連老戲骨有時候都得請替身。”
  謝泉釋然地笑了笑,沒說話。
  韓孟搖頭道:“但從懸崖上摔下來之後,我想了很多。你因為我被重處,粉絲、我的家人因為我而擔心,劇組因為我不得不延期拍攝,丁遇他們因為我而調整檔期——這還不是第一回 。上次我一定要去獵鷹,其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他演員。在這之前,我沒有意識到我的任性給其他人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我總是覺得……覺得不請替身才是敬業,請了就是敷衍了事。但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我盲目不用替身的行為才是最大的不敬業。”
  “吃一塹長一智,年輕人誰一來就什麼道理都懂呢?”謝泉眉眼彎了彎,又道:“不過現在才考慮請替身我不知道是否來得及。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這一場我們還是得刪掉,你能理解吧?”
  韓孟點點頭,“當然能。”
  這時,秦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似乎有話要說,“我……”
  韓孟看著他,“嗯?”
  “首長們給了我一周時間做準備,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可準備的。”他垂下眼瞼,聲音很低,“我和韓孟身高身材都差不多,背影很像。匕首攀登我在新兵連裡練過很多次,還拿過考核第一名。我可以去試試。”
  韓孟喉結動了動,牽住他的手指。
  他抓了抓頭髮,又道:“不過我只有一周時間,不知道拍出來的效果你們滿不滿意。不滿意的話你們就請專業的替身演員吧。”
  謝泉離開前答應與導演組商量,秦徐將他送到門邊,剛一關上門,韓孟將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有些疲憊地說:“草兒,謝謝你。”
  他摟住韓孟,有些彆扭地說:“其實雖然想通了一些戲得請替身,你心裡還是不太能接受吧?”
  韓孟無聲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剛才想,”秦徐輕聲說:“如果第一個替身是我的話,你也許會好受一些。”


第64章
  韓孟出院後回到喀什休養,傷癒回歸劇組時,秦徐已經在離喀什200多公里遠的瓦汗邊防站生活了一周。
  代替韓孟拍的那場戲並不令人滿意,秦徐攀登懸崖的動作沒有任何問題,但崖上打鬥的觀賞性不佳,剪輯之後雖然勉強能用,可離導演組的要求還有些距離。
  秦徐在片場給韓孟打電話,有些沮喪。韓孟站在病房的窗戶邊,任夾著飛雪的冷風鋪灑在臉上,笑道:“沒關係。明天就要走了嗎?”
  “嗯……謝謝。”秦徐說著拉過柯揚披在自己肩上的軍大衣裹好,沖對方笑了笑,抬頭看著高原乾淨深邃的夜空,呼出一口氣,輕聲說:“韓孟。”
  “嗯?”韓孟轉身靠在窗框上,“想我了?”
  秦徐將軍大衣的毛領豎起來,怕冷地縮了縮脖子,“明天上午有車來帕興接我。”
  帕興是劇組駐紮的地方,離南疆中心喀什約80公里。秦徐離開烏魯木齊後已經在那裡待了5天,像合作反恐部隊的戰士一樣訓練,像真正的演員一樣拍戲,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除了跟韓孟通通電話,幾乎沒有閒心想其他的事。
  然而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即將鋪展開的前夜,沒有人會絲毫不膽怯。
  秦徐的聲音被捲入營房外沙沙的風聲,韓孟心臟悠悠地緊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害怕了?”
  秦徐垂下頭,算是默認。
  韓孟合上窗戶,恨不得立即趕到帕興,將他捂進懷裡。
  “但不是害怕遇上恐怖分子。”秦徐為自己辯解道:“我是擔心不能儘快適應那裡的環境。”
  韓孟手邊的iPad亮著,網上能找到的瓦汗圖片不多,幾乎都是連綿不絕的雪山與枯黃的草地,大地只有單調的黃黑白三色,文字介紹也少得可憐,只說海拔有4500米,冬季乾燥寒冷,生活條件惡劣。
  韓孟無聲地歎了口氣,“這幾天帶去的紅景天都吃了嗎?”
  “吃了。”秦徐蹲在地上,右手團出一個小小的雪球,“海拔我倒不擔心,反正這兒也有3000多米了,我就是怕……”
  “吃不慣睡不好聽不懂少數民族隊友的話?”韓孟幫他補充完。
  他微微撅起嘴,悶悶地說:“嗯。”
  “那就想我好了。”
  “想你有什麼用?”
  “吃不慣那裡的食物,就想吃的是我,保證吃得香。睡不慣那裡的床,就想睡的是我,保證睡得香。”韓孟笑著說,“聽不懂隊友的話呢……嗯,這個不能亂想,你就想‘韓孟比他們都帥’。”
  秦徐被逗樂了,將雪球扔了出去,“盡扯淡。”
  “盡扯你的蛋。”
  “……”
  頓了一會兒,韓孟懶懶地喊:“草兒。”
  “幹嘛?”
  “去了好好保護自己。”韓孟手指在iPad上劃動,“方便的話多與我聯繫。過幾天我就出院了,不回內地,直接去喀什,儘量早回劇組。我已經跟認識的戰士打聽過了,帕興與喀巴爾老城之間也就100多公里,你如果要去喀巴爾反恐大營,就提前告訴我一聲,我趕過去看你。”
  秦徐抿著唇,本想說自己大概沒什麼機會去喀巴爾反恐大營,想了想將話咽了回去,脫口而出的是個蹩腳的玩笑,“行啊,到時候你在外面開間房,躺平讓我操。”
  明明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說出來才覺得耳根發燙。
  他尷尬地“啊”了一聲,急忙補充道:“我開玩……”
  “聽你的。”韓孟打斷他,溫聲道:“你辛苦戍邊,好不容易進一回城,我當然得好好犒勞你。”
  秦徐用冰涼的手指壓住臉頰,起身踹起腳邊的積雪,嘀咕道:“去你媽的。”
  啟程去瓦汗邊防站的這天,帕興起了沙塵暴,秦徐等到中午,接他的車才姍姍來遲。
  開車的是一名維族士官,濃眉大眼,皮膚粗糙,看起來像三十好幾的人了,其實還不到25歲。
  他幫秦徐將不多的行李提上車,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自我介紹道:“我叫力克,負責馬廄。”
  吉普在土路上顛簸,力克一邊開車一邊努力給秦徐介紹瓦汗邊防站的情況,說到馬匹時特別興奮,似乎想將馬兒們好好誇上一番,但半天也沒從腦子裡搜出合適的詞語,急得滿臉通紅,還猛地踩了一腳刹車。
  秦徐有些無語,建議到:“班長,要不我來吧?”
  力克表情誇張地擺手,“不行不行,你不熟悉路,開著開著翻溝裡怎麼辦?而且今天天氣不好,說不定我們天黑都趕不回去。”
  秦徐額角抽搐,“那怎麼辦?”
  睡在車裡嗎?還是在路邊搭帳篷?
  力克憨厚地笑了笑,“只要能趕到喀巴爾就行,我們可以在營裡歇一晚上。正好我得去檢查檢查上周送去的軍馬,嘿,我們站裡最好的軍馬都在那兒!”
  秦徐眼睛一亮,“你說的‘營’就是喀巴爾反恐大營?”
  “對啊!”力克自豪地動了動眉毛,“咱們營是南疆最強的反恐部隊呢!”
  說完似乎又有些害羞,在毛茸茸的軍帽上抓了抓,放低聲音道:“雖然我們瓦汗邊防站只負責軍馬飼養與邊境巡邏,但歸營裡管,軍馬也主要供應給營裡,所以咱們也算是反恐戰士呐!”
  秦徐乾笑兩聲,不知怎麼往下面接。
  好在力克雖然漢語不好,發音可笑,但話特別多,像計程車司機似的聒噪。秦徐在腦子裡糾正他的發音,從他各種錯誤表達中找出正確的資訊,終於漸漸勾勒出瓦汗邊防站的輪廓——軍馬飼養員一共3人,除了自己與力克,還有1名剛下連的新兵,17歲,哈薩克族,好像叫“加米爾”;邊境巡邏員一共18人,除了4名老兵,其餘都不滿20歲。
  力克晃著頭說:“你別看咱們只是個邊防站,今年咱們站就有2名小戰士被選去大營當反恐特種兵了!”
  秦徐心臟一緊,“喀巴爾大營也有比武選拔?怎麼比?”
  力克偏過頭來看了看他,有些驚訝,“什麼比武?我們這裡沒有比武。”
  “那怎麼選?”
  “哦,這個……”力克皺起眉頭,似乎正在組織語句,“他們很出色,被營裡看中了。”
  秦徐想,你這說了等於沒說。
  力克尷尬地“嘿”了一聲,“反正就是特別優秀。怎麼,你也想去大營當特種兵嗎?”
  “你不想?”
  力克乾脆地搖頭,笑呵呵地說:“我只想陪我的馬兒。”
  秦徐微微蹙眉。
  一想到自己未來的“領導”是個不怎麼有上進心的人,就有些沮喪。
  路上又起了沙塵暴,力克開得很慢,看著天色說:“趕不回去了,既然你對大營的特種兵感興趣,我也想去看看我的馬,那咱們就歇一晚好了。”
  秦徐興奮得指尖都顫了一下,臉上卻裝得很平靜。
  有件事他誰也沒提過——尹天就在喀巴爾反恐大營。
  為了留在部隊,他選擇去艱苦而危險的瓦汗邊防站,但有勇氣並非意味著不害怕。
  就算再給自己鼓勁,再拍著臉說“秦徐,勇敢一點”,心頭還是有一層驅之不散的膽怯。
  好在他知道從小帶著他打群架的尹天在那裡。
  有“熟人”的感覺非常奇妙,不能讓人無畏,卻能讓人多一分堅定——四哥都敢去,我為什麼不敢?
  但他不想跟韓孟說。
  總覺得如果說了,就會令自己顯得不那麼勇敢,不是因為想成為強大的軍人而去,而是因為有“靠山”可以依賴而去。
  在韓孟面前,他是絕不願意縮成一個小矮人的。
  日落之前,他們抵達了喀巴爾老城。
  秦徐隔著車窗往外張望。這裡與他到過的新疆城市不太一樣,街頭巷尾四處是荷槍實彈巡邏的軍人與員警,路上攤販很少,空氣中漂浮著令人呼吸不暢的緊張感。
  也許是硝煙的味道。
  力克說,這是因為這一帶是恐怖分子最常活動的地方,很多人藏匿在民居裡,伺機製造恐怖事件。
  吉普很快駛入一處規模可觀的營區,秦徐從車上下來,一隊穿著防彈衣的武警面容肅穆地從他身邊經過。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眸底盛著夕陽的光芒,像微風下粼粼的波光。
  力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麼?一動也不動的!”
  他轉過身,幾乎聽見了心潮澎湃的聲音。
  力克和這裡的戰士很熟,一邊帶著秦徐往宿舍走,一邊跟人擁抱打招呼,一段沒多長的路恁是走了20多分鐘。
  秦徐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四處看。
  這裡和警備區機關大營不同,沒有任何裝飾性的建築,但是單調的樓棟非但不刻板,反倒有一種叫人熱血沸騰的感覺。
  正打望著,右臂突然被拉了一把,秦徐回過頭,見力克笑著沖一名軍官敬禮。那人回了一個禮,看著他禮貌地問:“這位是?”
  “咱們軍馬飼養隊的新成員!”力克拍著他的背說,“這位是軍警聯合反恐部隊的中隊長,你不是也想參加反恐任務嗎?來提前認識一下!”
  中隊長似乎很好說話,笑嘻嘻的,但漢語比力克還說得爛,秦徐聽了半天,就聽出他叫什麼買買提。
  到宿舍時,力克記都沒登,刷了臉卡就往房間裡走,秦徐跟在他後面,走在過道上時,好奇地往開著門的寢室裡張望。
  一不留神,就撞了個人。
  那人護著險些被撞地上的飯盒,不耐煩地說:“小兄弟看路啊,雞腿掉地上你賠嗎?”


第65章
  “抱歉。”秦徐抬眼一看面前比自己還高出幾分的男人,目光短暫一滯。
  男人哼了一聲,瞧了瞧他的肩章,饒有興致地問:“警備區的?”
  他身上穿著的還是以前那身軍裝,舊臂章沒摘,新臂章沒戴,一時有些尷尬,又說了聲“抱歉”,就側身從男人身邊快步走過。
  力克站在一間寢室外朝他招手,喊道:“我們住這兒。”
  進屋前,他又朝後面望瞭望,男人已經不在走廊上了。
  寢室裡有8架上下鋪,但似乎沒有其他人住。力克解釋說這一間是專門給各個邊防站的兵留的,今天只有他倆住。
  此時正值飯點,放下行李後,力克提出去食堂。秦徐暫時不想讓尹天知道自己犯錯被調到瓦汗,擔心去食堂會遇見尹天,便撒了個謊,說在路上顛簸久了,有些暈車,沒什麼胃口,想先休息一下,正好包裡有一些食物,等會兒餓了也能填肚子。
  力克沒勉強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說都怪自己車技不行。他當然不能順著力克說,連忙搖頭道:“沒有的事兒,班長你開得比我好多了。”
  力克給他打來一瓶熱水,守著他吃了幾顆抗高反的藥,這才趕去食堂吃飯。
  力克一走,寢室就安靜了。秦徐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想給韓孟打個電話,卻見螢幕右上角寫著三個小小的字——無服務。
  他微一蹙眉,想到正身處何方,立即關掉手機。
  這裡的軍人似乎不能使用手機,上次他因為韓孟想去獵鷹的事給尹天打電話,撥的還是尹天以前告訴他的座機號碼。
  現在很多部隊推行人性化管理,允許戰士使用電子設備,禁止老兵欺負新兵,不准基層幹部責駡戰士……這幾年網上直播盛行,很多列兵甚至會拿著手機做直播,向外界全方位展示軍營生活。
  秦徐倒沒這麼做過。
  雖然一直用著手機,還時不時發微博,但潛意識裡還是覺得“直播”這種事兒不太符合軍營的規矩。
  談不上洩密,但如果參與直播的人太多,對部隊來說似乎有一些隱患。
  喀巴爾反恐大營就和西南深山裡的獵鷹大營一樣,手機成了最沒用的擺設。
  秦徐腦子放空了一會兒,慢慢回味著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心臟跳動得比平時略快。
  吉普駛入反恐大營之前,他在車裡看到了好幾組手持95式自動步槍的軍人,他們個個穿著防彈衣,有的甚至戴著防爆頭盔與盾牌。
  雖說是巡邏,但他們並不像機關兵在院子裡巡邏時那樣講究隊形與氣勢,而是彼此將後背交給對方,警惕地搜索前進。
  進入大營後,他又看到了一些剛執行任務歸來與即將外出的戰士,他們眼睛裡的光,是當慣了機關兵的人難以想像的。
  秦徐坐在床沿上,想起自己在機關站崗巡邏那會兒,手裡拿著的95式自動步槍經常不上彈匣,在哨位上一動不動站2個小時,目視前方,看起來相當認真,實際上啥也沒想,啥也沒看。巡邏也是走走過場,6人一組拿著裝飾品一樣的步槍,在大院裡齊步走,偶爾點點誰風紀扣沒扣好,日子也就這麼過下來了。
  他捂住額頭,皺著眉想,也許以前的站崗與巡邏只是過家家一般的遊戲。
  巡給領導看,站給首長看,還覺得自己挺了不起。
  他明白面子活兒總得有人做,機關兵站崗巡邏展現的是當代軍人的風貌,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能,也不想再繼續了。
  力克沒多久就回來了,手上提著一個口袋,熱情地招呼道:“我給你打了些飯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還難受嗎?來趁熱吃了吧。”
  秦徐打開口袋一看,盒子裡裝著的是紅燒雞腿和滑肉片。他有些驚訝,“這是豬肉?”
  力克擺手道:“我雖然不吃豬肉,但不排斥別人吃。這兒有兩個食堂,大家相互尊重,我吃完去另一個食堂給你打的。”
  秦徐有些感動,“謝謝班長。”
  “謝啥?你吃吧,我等會兒去看我的馬兒。”力克說,“你如果感覺好一些了,就跟我一起去,還是不舒服的話,就早些洗漱早些睡。”
  秦徐坐下吃飯,“好多了,班長你等等我,我吃完和你一起去。”
  反恐大營的馬廄離宿舍較遠,力克喋喋不休地說,養馬也是一項技術活兒,馬需要鍛煉,每天都要放出來活動,但時間得把握好,既讓馬兒玩得開心,又不能過於疲憊。大營這邊的馬比較可憐,因為雖然有專門的飼養員伺候,但沒有場地放養,而且經常跟隨戰士們一起執行任務也會影響健康,所以大營的馬必須經常與邊防站裡的馬對換,執行一段時間任務,就“回家”休養一段時間。
  秦徐問:“我們一般多久來接送一次?”
  “本來一周就得換一次,但是咱們站裡人手不夠,十天半月才能換一次,有的馬回來時精神特別不好,前年還有一匹在執行任務時脊椎斷了,看著太叫人心痛了。”力克歎了口氣,又道:“不過現在好了,有了你和加米爾,我準備每週都換!”
  秦徐又問:“具體怎麼接送?”
  “當然是開車。”力克說,“站裡有專門運送馬匹的軍卡,一次送十幾匹到大營,再接十幾匹回去。”
  秦徐一喜,“那我能負責接送嗎?”
  力克笑道:“暫時不能‘負責’,你得跟著我接送幾次,然後才能‘負責’。”
  說著馬廄到了,一股濃郁的牲畜味道彌漫在空氣中,秦徐下意識地皺起眉,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力克已經歡天喜地地說了一串維語,快步跑進馬廄。
  秦徐只好跟進去,哪知剛一走近,就被難忍的氣味熏得頭暈目眩,眼睛也刺痛起來。
  力克卻跟嗅覺失靈似的,抱著一匹通體黝黑的馬親了好幾口。
  秦徐捂住口鼻,眉頭緊鎖,與門口一匹個子稍矮的棕色馬對視片刻,本想抬手表示一下親熱,那馬就沖他呲了呲牙,還噴了他一臉不知是鼻涕還是口水的液體。
  他噁心極了,連忙用衣袖擦,瞪了馬一眼,退後幾步,不願再往裡走。
  馬歪著腦袋看他,打了個響鼻,從圍欄裡探出身來,馬臉直接對著他。
  他覺得煩,又不好當著力克的面一走了之,再往後面退就退出馬廄了,只好壓著聲音吼:“走開!”
  馬又呲牙,鼻孔一鼓一鼓的,可勁兒往外面噴氣。
  馬的呼吸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比起馬糞與飼料的味道好接受得多。秦徐被熏了好一陣,這會兒倒不覺得馬吐出的廢氣臭了,站在原地與馬對視,又小聲說:“真醜。”
  這匹馬長得的確歪瓜裂棗,毛色不對稱不說,五官也生得有些滑稽,再加上老是呲牙,還故意歪著腦袋,看上去醜得引人發笑。
  秦徐又被噴了一臉液體,揩著臉說:“長得醜就算了,性格還討嫌。好看的馬歪頭叫賣萌,像你這樣醜的,頂多算個歪脖子。”
  醜馬似乎聽懂了,沖他使勁呲牙。他擺著手喊:“醜醜。”
  力克聽到了,大聲說:“你怎麼知道它叫醜醜?”
  秦徐眉角一抽,瞪著醜馬道:“你真叫醜醜啊?”
  醜馬繼續呲牙。力克走過來親昵地摸它的脖子,笑道:“醜醜可聰明了,身體也好,還跟隊員們一起立過功。”
  秦徐不大相信,力克又說:“你別看它比其他馬稍微矮一些,它跑得特別快,耐力也好,機靈得不行。上半年咱們的戰士堵了一夥企圖越境的恐怖分子,它跑在最前面,很通人性。”
  醜馬又打起響鼻,得意地看著秦徐。
  秦徐白它一眼,力克說:“你摸摸它吧,它親人。”
  秦徐才不想摸,但醜馬竟然脖子一低,自個兒將馬臉遞了過來。
  力克大笑,“醜醜喜歡長得俊的小夥,它肯定看上你了!”
  秦徐眼神複雜地打量著似乎正在撒嬌的醜馬,敷衍了事地在它臉上摸了一把。
  醜馬連忙湊得更近,迅速伸出舌頭,哧溜哧溜地舔著他的臉。
  秦徐從來沒被這麼大根舌頭舔過,一時愣在當場。
  力克笑得更加爽朗,拍著醜馬安撫道:“好了好了,醜醜,你嚇著咱新兵了。”
  晚上回宿舍後,秦徐拼命往臉上抹香皂,洗了三回才作數。力克過來人似的說:“等回了瓦汗,你就洗不掉身上的味兒嘍。”
  秦徐額角抽搐,心裡再次煩躁起來。
  他想在南疆成為真正的戰士,而不是渾身馬味兒的“弼馬溫”。
  理智告訴他不要心急,但情感又一遍一遍地催促——秦徐,你時間不多,明年年底之前如果轉不了士官,爺爺又不鬆口,就只能退伍!
  力克不知道他心裡焦慮,還在喜滋滋地講醜醜的樂事兒,秦徐勉強聽著,直到熄燈。
  夜裡,他在床上翻了幾個小時也沒睡著,半夜突然聽見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開門一看,只見一群身著黑色特戰服的戰士正沖向樓下,雪地裡停著一輛輛步兵戰車,警車的紅藍警燈在夜空裡快速閃爍。
  他看到了尹天!
  多年前帶著他跟7號院打群架的四哥已經是頂天立地的軍人,與那些同樣強大的戰士站在一起,時刻準備出征。
  尹天身邊的軍人也有些眼熟,他虛起眼,想起正是在走廊裡撞到的男人。
  戰車駛入黑暗,他看著雪地裡的輪印,輕輕攥緊了手指。
  一宿未眠,直到天亮離開,他也沒看到夜裡出發的戰士平安歸來,心裡不免擔心。但反恐大營一切如常,戰士們該站崗站崗,該巡邏巡邏,似乎戰友深夜出征已是司空見慣的日常。
  力克又去馬廄看了看馬兒,回來將他趕上吉普,囑咐道:“雖然瓦汗離這兒只有80公里,但都是上坡,海拔會逐漸升高,你如果不舒服要立即跟我說,我開慢一些,你別跟我說話,好好休息。”
  離開喀巴爾老城時,秦徐又回頭朝大營的方向看了看,那裡隱沒在一片朝霞裡,似乎既有前赴後繼的厚重,也有生生不息的壯烈。
  吉普一路向西,力克的確開得極慢,中午才駛抵瓦汗。
  秦徐頭一次站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暫時沒有高反現象,但眼前的一切卻讓他有種暈眩的感覺。
  黃色的荒原,白黑相間的雪山,蒼藍的天空,所有顏色似乎都是一望無際的,綿延千里,最後混合成無法分辨的混沌。
  唯有邊防站前那飄揚的國旗是鮮豔的。


第66章
  瓦汗邊防站沒有秦徐想像中那麼糟糕。有一棟正規的營房,通電通水,只是目前是冬天,水資源比較緊張,有時需要戰士們輪流去2公里之外的冰湖鑿冰取水。
  單從生活條件來說,還是比僅有幾棟土屋的西藏崗巴觀察哨好許多。
  不過此時正是午飯時間,站子裡卻很安靜,營房外有2名少數民族戰士正在站崗,只有3張桌子的食堂裡1人都沒有,馬廄裡也沒有馬,寧靜得令人心慌。
  力克解釋說,巡邏隊的戰士到了晚上才會陸續回來,一趟巡邏路要走很久,中午沒辦法回來吃飯,所以會帶上乾糧在路上解決,完成巡邏任務之後再回來吃熱飯。至於軍馬,早上加米爾就將它們放出去了,馬兒們在這裡非常自由,一般會玩到下午四五點才會回馬廄。所以站子裡白天都只有站崗的戰士,偶爾有留下來休息的兵,只有晚上才會熱鬧起來。
  秦徐問:“那你們平時怎麼訓練呢?”
  “訓練?”力克想了想,“哦,你是說作戰兵那種訓練吧?啊,我們這兒沒辦法訓練。”
  不知是不是有些缺氧,秦徐發覺自己胸口悶得難受。
  “沒有場地,沒有時間,沒有教官。”力克領著秦徐往宿舍走,“巡邏隊員成天都在邊界線上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們軍馬飼養員呢,每天天一亮就要趕著馬兒們去吃草,溜達一天回來,什麼力氣都沒有了。”
  秦徐不甘心地問:“昨天你說這裡出去過幾位優秀的特種兵,他們平時也不訓練嗎?”
  “這就是他們的厲害之處了。”力克推開門,聳了聳肩,“他們走完巡邏路還能練練格鬥,打幾發子彈……對了,你如果想練習射擊的話,往東走5公里,那裡有個很簡陋的靶場,靶子都是我們的戰士自己做的。哎,你別看我們邊防站生活艱苦,沒水了還得自己去鑿冰,但槍械彈藥從來不缺。沒辦法,戍邊不能只是靠腿腳,有武器心裡才踏實。你可以跟指導員申請一下,每週領個……嗯,500發應該沒問題。”
  秦徐目瞪口呆地看著力克,“500千發?”
  “呃,肯定沒喀巴爾的戰士領到的多,但更多指導員可能也批不了。”力克有點不好意思,“小秦,我知道你想去大營當作戰兵,能去的話當然也是我們站子的驕傲。這樣吧,我去跟指導員溝通一下,爭取幫你多要200發,一周700發,平均下來一天就是100發,不能再多了。”
  秦徐咽了咽口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他在機關當了一年多的兵,除開去野戰部隊借地和前往獵鷹的那段時間,練步槍射擊的次數統共不過5次,使用的子彈不超過100發,而到邊防站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一周能打700發!
  他深呼吸一口,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太興奮,繃著臉說:“那就謝謝班長了。”
  力克嘿嘿直笑,又說:“不過訓練不能耽誤工作。你、我和加米爾輪流休息,每週都有一天閒暇時間,這天你想怎麼訓練我都不管你,但放馬的時候得好好放,偶爾支援巡邏隊也不能馬虎,回來之後如果你還有精力,就去練習射擊吧。”
  秦徐躊躇滿志道:“明白!”
  “對了。”力克又說,“從我們這裡出去的兵有個很明顯的優勢。”
  “什麼?”
  “體能特別好!”
  秦徐不太懂,力克解釋道:“瓦汗海拔高,巡邏路有一段非常難走,70度的山坡,足有好幾百米長,界碑就在那上面,必須上去。戰士們一年半載走下來,下到海拔低一些的地方,跑10公里啊,可以把其他連隊的兵拉老遠。咱們放馬也不輕鬆,馬兒跑你就得跟著追,剛開始你肯定不適應,跑不了,沒關係,站裡有供我們放馬的自行車。你可以先騎著車追——在4500米高的地方,就是騎自行車也很耗體力。適應之後就像我一樣跑起來,保管你耐力突飛猛進。”
  秦徐聽得熱血澎湃,之前壓在心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恨不得立即領子彈立即去追馬。
  力克將他的行李放進一個櫃子,又指著一張放著嶄新被子的床,“你睡這兒,右邊那個床是加米爾的,其他幾張床都是今年剛到的巡邏兵,我睡門口。”
  落腳後,力克又帶著秦徐去食堂。午飯非常簡單,是一碗加了幾塊羊肉的面。秦徐心情好,吃得紅光滿面,還誇力克手藝好。
  力克憨厚地笑,下午帶著他在小得可憐的營區裡逛,幾步就從頭走到了腳。力克指著通訊室說,裡面有座機,打電話很方便。他打開手機,發現這裡居然有信號。
  力克說,邊防站和大營不同,可以使用手機,但信號不穩定,戰士們需要打電話時通常還是會去通訊室用座機。
  秦徐給父親、祁飛發去報平安的短信,本想上微信看韓孟在不在,飄忽的信號已經斷了。力克說:“進去打吧,我去馬廄準備飼料,打完了過來幫我忙。”
  秦徐猶豫了一會兒,沒打電話,編輯了一條“我到了,很好”的短信發給韓孟。
  他想,信號總有好起來的時候。
  邊防站的馬廄沒有大營裡臭,大概是馬兒們一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外面跑,回來拉的屎尿較少。
  力克穿著筒靴清理糞便,秦徐在一旁看著,也像模像樣地拿起長柄刷子,和力克一起做清潔。
  他心裡還是不太能接受成天與馬為伴,但力克的話給了他希望,所以被臭烘烘的氣味包圍時,他情緒也不像之前一樣低落了,反倒幹得非常起勁,完了還幫力克洗刷子。
  黃昏時,加米爾趕著馬群回來了。力克拉著秦徐前去迎接,秦徐頭一次看到那麼多馬沖自己飛奔而來,一時還以為仍在幫韓孟拍電影。
  加米爾騎著一匹棕色的馬,遠遠看去像個頑皮的少年。他生了一張娃娃臉,個子不高,從馬背上下來,好奇地抬頭望著秦徐。
  秦徐心道,原來是個小矮子。
  小矮子咧嘴笑起來,說了一串他聽不懂的話。
  力克說,加米爾是哈薩克族,漢語說得不好。
  加米爾用力踮起腳尖,伸手在他面前比劃了半天,說出一句令他有點生氣的話。
  “哎呀你真高,你們漢族不都是矮個子嗎!”
  力克急忙說:“瞎說什麼!”
  秦徐嘴角抽了抽,心想也不知道誰是矮個子。
  晚上戰士們都回來了,大多是少數民族,漢族只有7人。晚餐很熱鬧,大家擠在3張桌子上吃飯。秦徐注意到1張桌子上有豬肉,另外2張沒有。
  加米爾居然坐在有豬肉的桌子邊,一筷子夾了好幾片肉,眼珠子還不停轉悠,似乎在數著盤子裡還有幾片肉。
  最後的一片被秦徐夾走了,小矮子噘了噘嘴,饞巴巴地看著秦徐。
  秦徐一口塞嘴裡,“看也沒用,這塊是我的。”
  晚飯後,信號滿格,發給韓孟的短信顯示對方已收到。秦徐坐在院壩裡盯著手機,不到一分鐘,果然來了新資訊。
  韓孟說:方便接電話嗎?
  秦徐直接打了過去。
  然而一聲“韓孟”還沒喊全,信號就斷了。
  之後他又試了幾次,都是半句話沒說出口,就給自動掛斷。
  他有些惱,只好發短通道:這邊信號太差,你在幹什麼?
  韓孟說:在想你。
  他手指一頓,抿著唇笑,打字道:這裡其實還行,宿舍比機關差,但被子很乾淨,室內不冷,東西我也吃得慣,沒高反症狀,班長是個維族,人挺好的,但隊友是個傻小孩兒,一來就鄙視咱們漢族的身高……
  韓孟看著手機笑,回道:他是什麼族?你也鄙視鄙視他唄。
  秦徐說:他啊,哈薩克族,今晚還盯著我碗裡的豬肉饞得跟小狗一樣。算了,他還沒成年呢,我也不想搞民族矛盾,忍了。
  韓孟擔心了兩天,看秦徐似乎挺適應那邊,終於放下心來,又道:注意安全,你今天放馬了嗎?
  秦徐說:還沒。今天傻小孩兒放,明天就得輪到我了,要給它們梳毛,給它們鏟屎,還得帶它們去吃草。
  韓孟:吃草?
  秦徐:是啊。我本來以為它們吃的是青草,到了才知道這兒根本沒有青草,全是荒原,草都是黃的,貼在地上長。
  韓孟:我也想吃。
  秦徐:啊?
  韓孟:我也想吃草,翻來覆去吃。
  秦徐這才看懂,唇角輕輕上揚。
  韓孟的短信又來了:哎,等春天到了,我的草兒都被馬吃光了。
  秦徐想都沒想就回:不會!
  發送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傻了。
  韓孟躺在病床上笑,寫道:我的草兒要留給我吃。
  秦徐:你是馬嗎?
  韓孟:你要騎嗎?
  秦徐左右看了看,確定身邊沒人,快速打字:騎死你!
  韓孟秒回:嗯,騎乘式。
  秦徐正想罵,信號又沒了。他等了10分鐘,信號還是沒恢復,只好起身往宿舍裡走,進門前突然想起自己練習射擊的事有著落了,於是寫了很長一條短信發給韓孟。
  半夜才顯示發送成功,次日一早,他拿過手機一看,韓孟回復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草兒,咱們都加油!


第67章
  秦徐盯著手機點了點頭,然後關機,放進宿舍的儲物櫃裡。
  力克搬來一輛自行車,有些抱歉地說:“今天我要跟巡邏隊去界碑,你們倆行嗎?”
  加米爾拍著胸脯道:“沒問題!”
  力克又看向秦徐,“午飯和水我都給你們裝好了,你頭一天放馬我就不能帶……”
  “我帶!”加米爾笑嘻嘻地打斷,乖巧地站在秦徐身邊,似乎昨天的小摩擦根本不存在,“班長你放心,我保證照顧好大個子!”
  秦徐眼皮跳了跳,心道我還要你照顧?還有大個子是什麼?
  力克笑了笑,又說:“對了,子彈和槍械的事我已經和指導員說好了,下午你們回來後你就去領吧,靶場讓加米爾帶你去。”
  秦徐眼睛一亮,“是!”
  馬廄的門打開,馬兒們狂奔而出,秦徐沒想到它們那麼野,險些被一匹黑不溜秋的馬踹翻。加米爾一把拉住他,罵道:“小賤人!別靠那麼近!”
  秦徐淩亂了,“你叫我什麼?”
  “小賤人啊!”
  “我操!”
  加米爾笑起來,“‘我操’我也知道,慶寶教過我!”
  慶寶是巡邏隊裡的兵,漢族,剛下連隊不久,加米爾說:“他是我漢語老師。”
  秦徐臉色難看,“他都教你什麼?小賤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笨的人’啊。”加米爾說,“誰讓你站那麼近,被踢到了怎麼辦?不是笨是什麼?”
  秦徐歎氣,耐著性子道:“他騙你,你別跟他學。”
  “怎麼會?”加米爾委屈地瞪大眼,“那‘很笨的人’怎麼說?”
  秦徐撓了撓鼻翼,覺得“笨蛋”聽起來太娘,一時又沒想到“蠢貨”“傻子”之類的詞,乾脆道:“傻逼。”
  加米爾學了一遍,沖著他大喊道:“傻逼!”
  秦徐翻白眼,在他頭上推了一把,“傻逼快走,馬都跑了。”
  加米爾探著脖子往荒原上望,將自行車推給他,“你騎吧。”
  “上來,我搭你。”秦徐指著後座,加米爾卻拔腿就跑,“我追馬去了!”
  小矮子腿雖然短,但跑起來就跟腳底有風似的,秦徐騎著自行車在後面追,怕他跑太快出事,喊道:“回來!這兒是高原!”
  小矮子回過頭笑,“我就生在高原啊!”
  馬兒們跑出2公里就不跑了,全部埋頭乖乖地吃草,秦徐坐在石頭上歇氣,加米爾往他身邊擠,將水遞給他,一副獻殷勤的模樣,“美女,你長得真好看。”
  秦徐噴出一口水,“美女?”
  加米爾警惕起來,“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你先告訴我美女是什麼意思?”
  “慶寶說長得好看的人統稱美女。”
  “放他媽的屁!”
  “放他媽的屁是什麼意思?”
  秦徐雙手捂住額頭,半晌才道:“小矮子,你還是跟我學漢語吧。”
  加米爾似乎挺高興,“那長得好看的人到底叫什麼?”
  “叫秦徐。”
  加米爾思考了幾分鐘,吼道:“傻逼你騙我!”
  秦徐忍不住笑起來,在小矮子額頭上彈了彈,“說啥都信,你還真是個傻逼。”
  如力克所言,放馬的確是件考驗耐力的事,在荒原上騎車追著馬跑了一上午,秦徐說話都有些費力。加米爾取出帶來的牛肉大包子遞到他跟前,“師傅你多吃點。”
  他已經成功誘使哈薩克小矮子叫他“師傅”了。
  下午,兩人繼續追著馬跑,休息時加米爾很得意地跟他說,自己有個很漂亮的女朋友,還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想了想,笑道:“沒有女朋友,但有媳婦。”
  “哇!你已經結婚了?”
  “嗯,結婚了。”
  3秒後,加米爾學以致用道:“你放他媽的屁!”
  “……”
  “你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他想,小矮子懂得還挺多。
  小矮子又問:“你媳婦好看嗎?”
  他唇角一勾,眼神也溫柔了不少,“特別好看。”
  “怎麼個好看法?你給我形容形容,正好我多學幾個詞語。”
  他低著頭笑,“就……妖豔賤貨那種好看。”
  加米爾哪裡聽說過“妖豔賤貨”,又問:“什麼意思?”
  他懶得解釋了,逗小矮子道:“就是特別特別特別好看的意思。”
  加米爾思考片刻,打了個響指,“那我女朋友也是妖豔賤貨!”
  3點多時,荒原上刮起大風,加米爾急忙將馬群往回趕,秦徐也摸出了趕馬的門道,和他一起趕在沙塵暴出現之前,安全將馬兒們趕回馬廄。
  靠在馬廄的欄杆上,他已經精疲力竭,別說去靶場打一梭子,就是走去宿舍都沒力氣。
  加米爾卻記得力克早上交待的事,催促道:“班長讓你領子彈去靶場呢。”
  他蹲在地上道:“讓我休息一會兒。”
  加米爾這回相當懂事,自己跑去找指導員領了步槍與子彈,還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正兒八經道:“你感覺好了叫我,這邊天黑得晚,你難受的話也可以吃了晚飯再去,反正也就5公里,今天不練習的話,去看看場地也行。”
  秦徐休息半小時後感覺好了些,敲敲小矮子的後腦勺,勾著眉梢道:“走吧。”
  出發前小矮子說:“你的手機能借我玩一玩嗎?我又不想打靶,等你的時候肯定很無聊。”
  秦徐回宿舍取出手機,給得特別乾脆。
  加米爾小心翼翼地摸著手機,生怕弄髒了,什麼都不會,只知道傻兮兮地盯著螢幕看,熄了又摁亮,亮了繼續看……
  秦徐說:“裡面下載了不少遊戲,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
  加米爾有點不好意思,“我不會玩遊戲。”
  秦徐詫異起來,哪有17歲的小孩兒不會玩遊戲?
  加米爾幫他背著步槍,斷斷續續地解釋說,自己父母是護邊員,一直生活在海拔接近5000米的邊境,和那裡的邊防戰士一起守護邊疆,家裡沒有電器,他以前在離家一百多公里遠的地方上學,同學們都沒有手機,還是在入伍之後,他才玩過漢族戰友的手機。
  秦徐突然有些心酸。
  他知道護邊員是什麼——他們不是軍人,卻一輩子生活在邊境,方圓百里沒有其他人家,一代又一代幫助那裡的戰士巡邏、守邊。
  他沒有想到,小矮子居然是護邊員的兒子。
  加米爾盯著手機樂,突然說:“師傅,你手機剛才震動了一下。”
  秦徐斜眼一看,是韓孟的短信。他拿過點開看了看,韓孟寫著:因為想吃草,今天中午吃了三盤蔬菜。
  他笑著退出短信,在手機裡挑了一個簡單的遊戲,又將手機遞給加米爾,“喏,等會兒到了靶場,我練我的,你沒事就研究一下這個遊戲,很簡單,就是抽卡練級。只要你不是真的傻逼,應該很快就能玩。”
  加米爾嘀咕道:“我那麼聰明!”
  遊戲已經啟動,單調的荒原上響起一陣歡樂的音樂。
  秦徐立即拿過手機調音量,“小聲一些,音樂耗電,玩不了多久就得關機。”
  加米爾戳著螢幕上的“loading”字樣道:“師傅,這是什麼意思?”
  秦徐看了看,皺眉道:“哎我怎麼忘了這事兒……這裡信號不好,可能沒法玩兒。”
  加米爾居然也不失望,“沒事,我看看就行,萬一等會兒信號好了呢!”
  靶場到了,果然如力克所說,極其寬廣,也極其簡陋。
  秦徐興奮得指尖都顫抖起來,從加米爾肩上接過步槍,提著彈藥箱轉身就往最近的射擊位走。
  他想先試試相對容易的臥姿。
  加米爾找了塊石頭坐下,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手機,本來看他的時間與看手機的時間對半分,後來就只看手機,不看他了。
  秦徐打了50枚子彈,驗靶紙時滿意得眉眼一彎。
  加米爾跟過來看靶紙,驚道:“哇!都在9環上!”
  他有點得意——雖然還不能槍槍10環,但經過在野戰部隊的訓練,他的成績已經提高了不少。
  如果能得到高手指點,並一直練下去,說不定真能成為優秀的槍手!
  加米爾也很得意,舉著手機給他看,“師傅,剛才有信號,我好像抽到最好的牌了,你看看。”
  他一怔,心道自己怎麼沒這麼好的運氣,一來就抽到好牌,低眼一看加米爾的抽卡記錄,驚得眼睛都瞪圓了。
  加米爾還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又喊:“師傅,是不是最好的牌?”
  他捂了捂心口,耷著眼皮道:“是最好的牌……”
  加米爾一蹦而起,“我操!我最他媽牛逼!”
  “最他媽傻逼……”秦徐看著遊戲商店裡自動沖的8000塊錢禮包,低聲罵道:“花了老子8000塊錢!”
  加米爾察覺到不對,回邊防站的路上小心問:“師傅,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秦徐已經關了自動充值的功能,睨著他道:“沒,你可牛逼了。”
  加米爾嘿嘿直笑,“那明天還能借我玩嗎?”
  秦徐摸了摸他腦袋,“能,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臨睡前,秦徐又跟韓孟發短信,中途提到了加米爾,秦徐說:小矮子是個活寶,花了我8000塊錢!
  韓孟:誰讓你給他玩手機,活該。
  秦徐:他也挺可憐的,17歲了都沒有一部自己的手機。
  韓孟:我好像吃醋了。
  秦徐:……
  韓孟:逗你玩呢。
  秦徐:對了,小矮子今天讓我形容一下我媳婦有多好看。
  韓孟:你怎麼說?翩翩公子還是溫潤如玉?
  秦徐:我跟他說是妖豔賤貨。
  韓孟:……
  秦徐:哈哈哈哈哈!
  3天后,秦徐已經與馬兒們混熟了,早晨力克要送軍馬去喀巴爾大營,問誰想跟著一起,秦徐看了看加米爾,小矮子說:“我不去!”
  秦徐這才道:“那我去吧。”
  力克在車上跟秦徐叨,說醜醜已經在大營待一個月了,早就疲憊不堪,這回一定要接回來好好養一養。
  秦徐一想到醜醜就覺得好笑,隨口道:“接回來休養的馬能騎嗎?”
  “能啊,不騎太久就行。”力克問:“怎麼,你想學騎馬?”
  “嗯。”
  “那行,醜醜喜歡你,讓它陪你練好了。”
  因為車上有馬,軍卡開得非常慢,到喀巴爾反恐大營時已是下午,沒有辦法當天趕回去。
  力克說:“都是這樣的,帶著馬不能趕時間,接送馬兒都是今天去明天回。”
  秦徐想,又能待上一天了。
  馬廄裡多了十幾匹馬,顯得有些擁擠,秦徐找了半天沒看到醜醜,想起上次力克說有軍馬在執行任務時犧牲,心裡頓時一緊。
  他轉了個身,緊張地衝力克喊道:“班長,醜醜呢?”
  話音剛落,後頸就被噴了一口熱氣,他回過頭,見醜醜正呲牙站在他身後。
  而一個熟悉的聲音喚了喚他的名字,“徐崽?你怎麼在這兒?”


第68章
  秦徐頭皮一僵,眼皮跳了跳,看著跟隨醜醜一同出現的男人,心虛道:“四哥。”
  力克這才從馬廄過道上擠過來,臉上掛著爽朗的笑,“醜醜不是在這兒嗎……喲,這不尹天嗎?上次來都沒見著你!”
  尹天放下手中的水桶,與力克寒暄了兩句,往秦徐手臂上重重一拍,“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
  “你們認識啊?”力克打斷道:“小秦調我們邊防站飼養軍馬呢!”
  秦徐臉上一陣發燒,瞄了尹天一眼,發現對方表情不怎麼好看。
  “怎麼回事?”尹天問。
  醜醜踱了踱前蹄,好奇地晃著腦袋。
  力克推秦徐一把,嘿嘿直笑,“這邊交給我好了,小秦你和尹天找個地方聊聊吧。咱們明天上午出發,不急的。”
  尹天摘下塑膠手套,將醜醜牽回馬廄,一雙筒靴在雪地裡踩出“沙沙”的聲響。秦徐尋思著應該怎麼開口,越想越覺得自己丟人。
  尹天將他領到宿舍,8人間裡居然沒有其他人,他四處看了看,不知道該坐哪裡,尹天指著自己的床道:“坐那兒。”
  “哦。”他走過去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尹天站在他跟前,又問:“到底怎麼回事,前陣子你不是還和你朋友去我們隊了嗎,怎麼現在又被調到南疆養馬來了?出了什麼事?”
  “我……”他雙眉緊鎖,頭一直垂著,聲音壓得很低,“我幹了一件混帳事,被警備區除名了,我家老爺子讓我過來感受真正的軍人是什麼樣子。”
  “混帳事?”尹天遞給他一杯熱水,坐在他旁邊,“你能幹出啥混帳事?聚眾打架?不會是毆打群眾吧?”
  秦徐盯著水杯出神,尹天也不催他,正當他準備將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時,宿舍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逆著光站在門口。
  秦徐抬起頭,看清男人的面目時,輕輕“啊”了一聲。
  男人快步走進來,精緻得無可挑剔的五官擠出一個震驚的表情,瞪著尹天道:“這誰?”
  尹天:“我弟。”
  男人彎下腰,直勾勾地盯著秦徐。秦徐搞不清狀況,覺得男人很奇怪,回頭看尹天,尹天咳了咳,推男人一把,介紹道:“我一個院兒的兄弟,上次跟我打聽大隊情況的人就是他,出了點事兒調這邊來了……寧城你幹什麼!”
  被叫做寧城的人一手掐住秦徐的下巴,勾起一邊唇角道:“我想起來了,前幾天我見過你,你差點撞掉我搶回來的雞腿。”
  秦徐想掙脫開,寧城的手勁卻出奇地大,捏得他骨頭生痛,像要碎了一般。
  尹天趕忙拉開寧城,不料小腿被勾了一下,重心一歪,直接摔進寧城懷裡。
  寧城笑著說:“還敢推我?下次不抱你了,直接讓你摔地上。”
  秦徐半張著嘴,詫異地看著尹天,“四哥,你們?”
  “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搭檔!”尹天耳根一紅,立即從寧城懷裡鑽出來,尷尬地戳著寧城的肩膀,跟秦徐介紹道:“寧城,和我一樣也是獵鷹的成員。”
  秦徐眼睛一亮,心跳略微加快,又聽尹天說:“上次你去咱隊見過大隊長了吧?厲害吧?”
  “嗯。”聽到寧玨的名字,秦徐心頭頓生仰慕。寧城卻抄著手說:“他是我哥。”
  秦徐睜大眼,“親哥?”
  尹天爭辯:“明明是我哥。”
  秦徐再一次表情複雜地打量兩人,尹天清了清嗓子,坐回床邊強行轉移話題,“你還沒說幹了什麼混帳事。”
  秦徐看寧城一眼,欲言又止。
  “不用管他。”尹天說,“反正我的事兒他都知道。”
  寧城笑著走去桌邊,右手一撐,穩穩坐在桌沿上。
  秦徐見對方沒有離開的意思,歎了口氣,開始講自己違紀離隊,跑來新疆的經過,講到面臨被開除與被調邊防站時,尹天皺著眉道:“這處罰太重了吧?”
  “重什麼?”寧城雙手撐在身後,睨著二人,“活該,軍隊是說來就來,說跑就跑的嗎?虧你們還是部隊大院兒出來的,一點兒身為軍人的覺悟都沒有。像你們這種情況,就該多唱唱紅歌,多聽聽紅軍過草地的……”
  “打住打住!”尹天跳起來捂住他的嘴,吼道:“你又來了!”
  秦徐無語地看著寧城,“為什麼要唱紅歌?”
  “別理他,他有病。”尹天手心被舔了一下,頓時跟觸電似的縮回來,“你家老爺子想讓你在這邊待到什麼時候?”
  秦徐搖頭,“他沒說。四哥,我明年底義務兵就到期了,我怕轉不了士官。”
  “那就參加我們大隊明年的選訓啊。”寧城說,“你不是本來就想去嗎?一旦通過,別說士官,軍官都是穩的。”
  秦徐皺起眉,雙唇繃成一條線。
  尹天道:“邊防站沒有參加戰區比武的條件吧?”
  “嗯。”秦徐說,“除非被推薦,但如果沒有立過功,我這樣的軍馬飼養員幾乎沒有可能被推薦參加比武。而且還有件事……”
  尹天:“什麼?”
  “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參加獵鷹選訓之前是野戰兵,我是機關兵,射擊一直是短板,難以提高。”秦徐說,“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將射擊成績提上去,我就算參加了比武,進大名單的希望也不大。我認識一位元參加了今年獵鷹選訓的機關兵,他說最好讓射擊高手指點一下,不然很難突破瓶頸,但是我周圍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射擊高手。”
  此話一出,尹天和寧城都愣愣地看著他。
  他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
  甯城指著尹天,“這個人……”
  秦徐:“什麼?”
  尹天得意地揚起下巴,“也許是個高手。”
  秦徐震驚,“啊?”
  尹天“嘿”了一聲,“知道你四哥是怎麼從吊車尾的菜雞升格為獵鷹的正式成員嗎?”
  “靠搭檔。”
  “靠射擊!”
  尹天斜了寧城一眼,又跟秦徐說:“別聽他的,我射擊考核全選訓營第一。噢對了,你和力克是不是半個月得來接送一次軍馬?”
  秦徐壓抑不住興奮,險些破音,“不!一週一次!”
  “那正好!”尹天勾住他的肩膀,“走,跟我去靶場,讓我看看你的水準。”
  秦徐做夢也沒想到,尹天居然是洛楓與寧玨欽定的狙擊手。
  在喀巴爾反恐大營的靶場上,尹天給他展示了狙擊步槍、自動步槍、手槍的各種姿勢、各種距離射擊,甚至露了一手傳說中的“匕首劈子彈”——用狙擊步槍瞄準200米外的匕首,子彈擊中刀刃,被劈開後在靶紙上打出兩個彈孔。
  他啞然地看著,周身血液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沸騰翻滾。
  尹天蹲在他身邊,糾正他的據槍姿勢,“你這樣不對,據槍不能靠肌肉,你現在是用肌肉去撐著步槍,時間一長,肌肉就會疲憊,姿勢一走形,射擊的精准度與穩定性就下來了,應該像這樣,用骨架支撐……對,放鬆,剛開始時可能難以適應,但一旦適應了,你就會發現骨架支撐非常輕鬆。還有你扣扳機的動作也不對,不能在瞄準後再扣,必須邊瞄準邊扣,預壓懂嗎?如果想做到槍槍10環,或者槍槍同孔,你就得學會在徹底瞄準的瞬間,將扳機扣到底……”
  黃昏,秦徐從射擊位上站起來,看看自己顫抖的十指,又看看尹天剛取回來的靶紙。
  他耳鳴得非常厲害——狙擊步槍擊發時的轟響震得他太陽穴陣陣發痛,指尖也又麻又酸,但心情卻前所未有地舒暢。
  尹天指著靶紙說:“徐崽,你現在首先需要解決的是穩定性。你看,你的彈著點分佈非常淩亂,對於一名優秀的槍手而言,彈著點淩亂是大忌,哪怕你打10槍全在10環上,但這10個彈著點離得非常遠,你也算不上好槍手。”
  “穩定性應該怎麼提高?”
  “簡單,你先照我說的練,下周再來接送馬匹時,如果我當天沒有出任務,再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回去找一個礦泉水瓶子,在瓶蓋上紮一個眼,再準備一根針。對了,針、米、縫衣服的線都是必須品,然後……”
  兩人還在靶場交流著,寧城已經跑來催去食堂了。晚上秦徐又跟尹天討教了很多,說起自己訓練時間有限,大概只有晚上才能去5公里外的靶場打幾十發子彈。寧城不屑道:“只要你一心想提高,時間再少也能擠出來,射擊這東西又不是必須有子彈有場地,你四哥以前還站在原地‘扣空槍’呢。”
  尹天笑道:“你是想誇我勤奮嗎?”
  “不。”寧城搖頭,“我的意思是——這人傻逼麼,槍都沒有,還幻想自己是天地間的槍王。”
  尹天:“……”
  秦徐:“‘扣空槍’真有用?”
  “廢話,沒用我練什麼?真當我傻逼麼?”尹天說,“‘扣空槍’的好處在於,你不需要靶場,隨時隨地都能練習,當然最後還是得用實槍實彈來檢驗。還有下午我教你那些練手、眼穩定性的方法你都記著,就算是放羊時也可以練……”
  “不是放羊。”秦徐略無奈,“是放馬。”
  “哦對,放馬。”尹天接著說,“另外如果你白天去不了靶場,那正好利用晚上的時間練習夜間射擊。其實現在我們出任務很多時候都是在晚上,你如果能在黑夜環境下打出好成績,別人一定會對你刮目相看。”
  秦徐有句話沒對尹天說——四哥,我已經對你刮目相看了。


第69章
  回到瓦汗邊防站,秦徐頭一件事就是找來尹天說的礦泉水瓶、針線,又去炊事班要了一小袋米。加米爾好奇地圍著他轉,他把手機往小矮子懷裡一塞,“一邊兒玩去。”
  加米爾偏不走,趴在桌上問:“師傅,你要繡花嗎?”
  “你才繡花。”
  “那你穿針幹什麼?”
  “練習雙手與眼睛的穩定性。”
  加米爾似懂非懂地看著,見他嘗試著將針穿過一粒大米,驚訝得張大了嘴,“師傅你是傻逼嗎?”
  他手一抖,大米碎了。
  加米爾撚起碎米粒說:“米又小又硬,怎麼穿得過去?”
  “高手就能穿過去。”他沒好氣道:“哎你別煩我,未來的王牌狙擊手需要絕對安靜的練習環境。”
  加米爾憐愛地看了他一眼,拿過手機又開始玩抽卡遊戲。
  穿了1個小時,米粒碎了一大把,秦徐煩躁起來,揉了揉已經沒什麼知覺的手指,剛想扔開針線,又覺得不甘,在心裡默念“冷靜、堅持、細心”,拿起大米繼續穿針。
  加米爾玩著玩著突然說:“對了師傅,你趁我不在自己玩過嗎?”
  他頭也不回道:“我哪有時間玩?”
  “那奇怪了……”加米爾說:“咱們多了1000張抽卡券呢,我還以為是你攢的。”
  秦徐又戳碎了一粒米。
  1000張抽卡券?怎麼會有1000張?
  上萬塊錢啊!
  加米爾湊過來,指著剩餘的抽卡券說:“你看,1007張,我上次留了7張給你抽,你沒玩的話應該剩下7張,多餘的1000張是哪裡來的?”
  他一把搶過手機,急忙查詢微信餘額,錢一分沒少,券卻的確多了。
  加米爾說:“師傅,我們是不是中獎了?”
  他蹙眉想了想,忽然揚起唇角。
  “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揉了揉小矮子的腦袋,“去玩吧,抽個痛快。”
  晚上,他蹲在馬廄裡和韓孟發短信。
  韓孟:今天哈薩克小矮子抽到稀有卡了沒?
  秦徐:果然是你!
  韓孟:是不是很感動?
  秦徐:感動極了,都夠再買一個周生生了。
  韓孟:我到帕興了,過幾天開始拍剩下的戲。泉哥今天給我看了你飛簷走壁的片子,少俠好身手啊。
  秦徐:你笑話我是不是?
  韓孟:誇你呢。
  秦徐正打著字,後背就被醜醜踢了一腳,這醜馬踹人還挺有分寸,沒照著腰子踹,而且踹得很輕。
  秦徐回過頭瞪它,它又呲牙,鼻腔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學什麼豬叫?”秦徐站起來,將手機放進兜裡,拍著它的臉道:“原來你是跟我四哥去立功的啊,英雄醜醜。”
  醜醜得了誇,開心地湊攏要親他。他立即閃開,指著醜醜道:“少來!長得醜還學撩人,羞不羞!”
  醜醜用腦袋頂他,不滿地吭哧,還咬住他後領可勁拖,他險些摔倒,反手拍著醜醜的脖子安撫道:“你帥!你帥!”
  醜醜這才滿意,在他躲開之前迅速舔了舔他後頸。他摸著後頸那涼涼的一塊,無奈極了。
  兜裡的手機震了好幾下,韓孟一連發來4條短信——
  怎麼不回了?
  草兒?
  草兒,我錯了。
  我沒笑話你,你最帥!
  秦徐突然有點好笑,左看右看覺得韓孟最後1條的語氣很像他剛才哄醜醜。
  韓孟的短信又來了:睡著了?
  他回道:沒,剛才逗馬呢。早點休息吧,我給馬兒們加點草就回宿舍了。
  韓孟:和馬兒們相處得很好?
  他一怔,抬頭看了看馬主子們,這才意識道自己已經不再厭惡馬廄裡的味道,也不再像剛來時那樣見著馬糞就作嘔。
  而馬兒們似乎也很親近他,聽他的話,吃草也很乖,尤其是特別黏他的醜醜,簡直就像狗兒一樣親人。
  他抓了抓頭髮,對自己的變化稍感吃驚。
  瓦汗已經到了一年中最冷的季節,飛雪漫漫,寒風刺骨,但是放馬與巡邏的工作都不會因為天氣而停下來。每天一早,巡邏隊員們就列隊趕往國境線,而秦徐與加米爾、力克則輪流帶著馬群馳騁。
  自從會騎馬後,秦徐就再沒騎過自行車,醜醜經常馱著他在雪地裡狂奔,他牢牢地抓著韁繩,一次也沒被摔下來。
  不過,雖然醜醜樂意讓他騎,更多的時候他卻是邁開雙腿,追著馬群跑。
  力克說過,軍馬飼養員最大的優勢就是耐力,他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利用好這項優勢。
  休息時,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礦泉水瓶,右手提著一根用線穿起來的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瓶蓋上幾乎與針一樣細小的孔裡放。
  這一招是尹天教給他的,他有空就練習,最開始根本沒法將針投進去,現在10次已經有7次能完成。
  舉水盆也是尹天定的訓練項目——秦徐右手托著一個盛滿水的盆子,一動不動站在雪地裡,直到水面結出一層冰。
  在這個過程中,手不能顫動,因為剛凝結的冰很脆弱,水面一晃就會碎掉。
  將馬兒送回馬廄後,他就與加米爾一同去靶場。
  本來加米爾是不用去的,可小矮子愛膩著他,一路上求他教罵人的漢語,來回10公里,足夠他將自己20年積累下來的髒話全教給哈薩克小矮子。
  韓孟聽說後笑得不行,說草兒你這樣不行啊,以後小矮子開口操你媽閉口你媽逼怎麼辦?
  他為自己辯解道:沒事,他年齡小個子也小,以後沒我罩著,會點兒髒話才不會被欺負。
  不過加米爾雖然喜歡學髒話,但說的次數並不多,一句“操你媽”說得像唱歌一樣,不但嚇不了誰,聽著還十分搞笑,可“你瞅啥”、“瞅你咋地”卻說得很有味道。秦徐經常笑他其實是個在東北玩泥巴長大的小孩。
  即便是累得挨著枕頭就能睡著的晚上,秦徐也會趕在熄燈之前練眼睛的“專注力”。
  宿舍的牆上貼了一顆米,睡覺前他盯著那顆米看,最長一次20分鐘都沒眨眼。
  夜間射擊他也練習了好幾回。加米爾幫他在靶紙上掛電池燈泡,他隔著100多米一看,燈光發散得非常厲害,前幾次射擊根本無法瞄準,只能靠著感覺慢慢摸索。
  再次接送軍馬時,尹天誇他有進步,又給他展示了在實戰中運用極廣的運動射擊,甚至將他摟在懷裡,手把手讓他感受扣槍的力道。
  每到這時,寧城就會臭著一張臉咳嗽,有時甚至會粗著嗓門唱紅歌。
  尹天忍無可忍,“你就不能消停一下?”
  甯城還特別有理,“你們狙擊特訓裡不是有一項叫抗干擾訓練嗎?我免費提供干擾你們還不領情?”
  秦徐抹掉汗水道:“領!我領還不行嗎!”
  12月底,秦徐20歲的生日快到了,力克跟他說,巡邏隊的幾名新兵病倒了,需要他與加米爾支援。
  “行。”他剛從靶場回來,大冬天卻滿頭是汗,“安排我哪天去提前知我一聲就行。”
  力克見他要走,忙問:“這麼晚了還幹嘛去?”
  “去看看醜醜。”他笑道:“今天我不是休息嗎?在靶場練了一天,還沒去看醜醜。”
  力克:“你跟它已經這麼好了?”
  他回過頭,“班長,不是你說軍馬飼養員應該與馬兒們搞好關係嗎?”
  力克哈哈笑,擺手道:“去吧去吧,它一天沒見著你,肯定特別想你。”
  秦徐摟著醜醜脖子時,右手仍不受控制地顫抖——狙擊給予手臂的壓力很大,抱著玩鬧的心態打一梭子無所謂,一旦認真練起來,手臂陷入麻痹是常事。
  醜醜似乎感覺到他手臂抖得厲害,吭哧了好幾聲,歪著脖子往他手臂上蹭,似乎正貼心地幫他按摩。他親了醜醜一下,輕聲說:“醜醜乖。”
  不過身為飼養員,他也不能偏心醜醜一個。安撫完醜醜,他又挨個拍其他軍馬,細心地加飼料,將馬廄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才往回走。
  生日前夜,他收到了好幾條短信。
  祁飛:草兒,在那邊習慣了嗎?注意身體,千萬別感冒,生日快樂。
  許連:兔崽子,20歲了,趕快成長起來!
  許大山:草草!2排的兄弟都想你了!生日快樂,什麼時候能回來了一定來看看我們!你永遠是咱們2排的人!
  鄭霄:最近好嗎?生日快樂。我要轉士官了,希望以後還能在軍中相見。
  劉沉鋒:生日快樂草兒。我退伍了,許連幫我落實了工作,就在C市。祝你在南疆一切安好,平安回來。
  昔日戰友的問候就像冬雪中潺潺流動的溫泉,他抿著唇角,挨個回復,最後吐出一口氣,暗暗道:今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們失望。
  熄燈前,又一條短信姍姍來遲。
  韓孟:生日快樂,寶貝兒。
  他目光停在“寶貝兒”上,想起這還是韓孟剛到機關大營時對他的稱呼。
  那時兩人關係不好,韓孟有事沒事就惹他,左一個“寶貝兒”右一個“寶貝兒”,撩得他光天化日下硬了好幾次。
  後來韓孟不怎麼喊“寶貝兒”了,隨大流叫他“草兒”,但在床上時不時還是會啞著嗓子叫“寶貝兒”。
  他耳根紅了紅,回復道:謝謝寶貝兒。
  “寶貝兒”這詞很奇怪,單方面喊是不正經的調戲,互稱就成了含情脈脈的親昵。
  天剛亮,力克將醜醜牽出馬廄,把韁繩放在他手上,“跟著巡邏隊走一趟吧,去看看咱們邊關的界碑。”
  瓦汗邊防站負責守衛的界碑,聳立在海拔4800的邊境線上。
  秦徐頭一次跟隨戰友們走巡邏路,當在陡峭的碎石山坡上步履維艱時,才真正感受到邊防戰士們的不易。
  醜醜低下脖子,用濕漉漉的舌頭舔他的臉,他喘著粗氣,想躲都挪不了身子。醜醜咬住他的後領輕輕扯了扯,力克回頭道:“醜醜,讓小秦休息一下。”
  10公里的巡邏路,隊員們與軍馬一起,走了7個小時,而界碑下方500米的陡坡,秦徐用了整整3個小時,才手腳並用爬到坡頂。
  穿過鐵絲欄,就是在風雪中屹立不倒的界碑。
  秦徐走過去,“中國”二字烙進眸底,似乎將什麼東西永久地刻入血液。
  力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被呼嘯而過的風聲拉得綿長縹緲。
  “生日快樂,小秦,往後你去了其他部隊,也希望你記住這個國境線上的生日。”


第70章
  來到瓦汗1個多月之後,秦徐發現自己出現了輕微高原病的症狀——指甲開始變平,頭髮也掉得比以前多。
  力克說,只要長期生活在4500米左右的高原,誰的指甲都會變平變凹,但一旦回到平原,指甲又會恢復正常。
  “那頭髮呢?”秦徐問。
  “唔……”力克撓了撓額角,神情有些為難。
  “那頭髮呢?”秦徐皺起眉,又問:“有沒有辦法緩解?”
  力克搖搖頭,“不是每個人上高原之後都會脫髮,這和個人體質有關,暫時也沒有辦法緩解。”
  秦徐相當消沉,回宿舍後對著鏡子照了半天,雖然看不出頭髮少了,但脫髮是事實,現在看不出來,以後脫得厲害了總能看出來。
  他摸著漂亮的髮際線,又疑神疑鬼地摸了摸頭頂,生怕自己有朝一日長出中年男人標配的“地中海”。
  加米爾從馬廄回來,帶著一身臭味兒往他身上撲,好奇地問:“師傅,你照鏡子幹什麼,想化妝嗎?”
  “女孩兒才化妝。”他推開加米爾,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煩躁地歎了口氣。
  加米爾跟小狗似的又湊過來,端著小馬紮坐在他身邊,“師傅,你心情不好嗎?我給你打個謎語吧,慶寶前幾天教我的。”
  他斜了加米爾一樣,不想掃小矮子的興,敷衍道:“你說吧。”
  “宰相肚裡能撐船!”加米爾一拍大腿,“下一句是什麼?”
  他眉角跳了跳,想了半天道:“這不叫謎語吧?”
  “你就說下一句是什麼吧!”
  “我不知道。”
  “師傅你真笨!純傻逼!”加米爾跳起來,“下一句是男人頭上能開船!”
  他翻白眼,“什麼亂七八糟的。”
  “知道為什麼嗎?”加米爾挺胸抬頭,一副賣關子的討嫌表情。
  他撐著下巴,“為什麼?”
  “因為很多男人到了中年腦袋就禿啦!兩邊還有毛,中間光禿禿一片,就是地中海呀,地中海裡是不是可以開船!”
  秦徐張著嘴,正痛著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刀,頓時無言以對。
  加米爾在他眼前晃了晃右手,歪著頭問:“師傅,你怎麼了?”
  他從石化狀態中恢復過來,捂著額頭道:“你師傅可能也要成地中海了。”
  “啊?”加米爾眼睛瞪得跟跳跳球似的,摸著他的頭髮說:“不會啊,你頭髮這麼多這麼硬,扎手,跟豬毛似的。”
  他已經沒心情反駁豬毛的比喻了,哀聲道:“已經開始掉了,班長說是個人體質原因,有的人常年待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都不會掉,有的人,比如我,在4500米待1個月就掉不停……”
  加米爾眨著眼,“師傅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就不掉了?”
  “我有辦法的!”
  他眼角一張,“你能有什麼辦法?”
  “我帶了治療脫髮的藥!”
  秦徐看著桌子上微型泡菜罎子一般的罐子,眼皮直跳。加米爾卻興沖沖地拿來一個勺子一個小碗,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烏漆墨黑的液體,再仔細將罐子封好,把小碗遞到秦徐面前,跟神棍似的說:“洗頭之後抹在頭皮上,再按摩10分鐘,保證你再不脫髮!”
  秦徐想,屁吧,脫髮是世界難題,如果這麼輕鬆就能解決,哪裡還有那麼多地中海。
  加米爾見他不信,又道:“師傅你別不信啊,我老家有人脫髮都抹這個,對高原引起的暫時性脫髮有奇效!”
  秦徐乾笑一聲,覺得加米爾就像電視購物裡的小騙子。
  加米爾又說:“這一罐是入伍前我媽媽一定要我帶上的,我父母是護邊員,你知道的。他們常年和邊防戰士一起生活,每年都有低海拔地區來的新兵因為不適應高原而脫髮,我媽媽一年要熬很多罐,大家抹了之後脫髮症狀都消失了。所以我媽媽才讓我帶上一罐,給這邊掉頭發的戰友。”
  秦徐沒說話,腦子裡浮現出一名哈薩克婦女的身影。
  她明明只有40多歲,卻因為常年與風沙為伴,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深凹陷,形如六旬老婦,而她的丈夫也衰老乾瘦,但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的。他們在土黃的小屋裡熬著不知名的湯藥,巡邏時送給剛來到邊疆的新兵……
  加米爾催道:“師傅,快去洗頭吧,第一次我幫你抹!”
  藥裡有什麼成分,連加米爾也說不清楚,秦徐坐在小馬紮上,肩上搭了一張浴巾,剛洗過的頭髮滴著水,加米爾圍著他轉來轉去,細緻周到地將湯藥塗在他頭皮上,還笨手笨腳地按摩。
  入伍前秦徐沒少享受過頭部護理,但這一次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做一次護理動輒上千,現在分文不花。
  以前用的藥水據說有各種各樣的功能,這次連成分都不知道的湯藥只能治高原脫髮。
  以前的技師手指靈活,力道適中,現下哈薩克小矮子卻只知道瞎按。
  以前躺在椅床上什麼也不想,如今心中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懷。
  秦徐以前根本沒想過會讓人將一種看起來就很可疑的藥水往頭上塗。
  現在卻百分之百相信加米爾——就算沒有效果,但起碼不會對身體有傷害。
  加米爾按摩完後拿起毛巾擦了擦滑到他脖子上的藥水,特認真地打包票道:“師傅你別擔心,肯定能治好的!”
  他笑了笑,抱起藥罐子道:“謝謝。”
  一周後,脫髮程度明顯減輕,加米爾得意地搓著他的腦袋說:“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我家那兒海拔有5000米呢,大夥塗了我媽媽熬的藥都不脫髮了,咱們這兒才4500米,師傅你堅持塗下去,說不定頭髮能長得比以前還多!”
  他聞了聞留在手指上的藥香,笑道:“下次回家時,代我謝謝你媽媽。”
  加米爾的表情頓時暗淡下去,嘟著嘴說:“義務兵又不能回家,我剛入伍啊,還要等起碼2年才能回去看她。”
  秦徐拍了拍加米爾的肩,問:“怎麼想來當邊防兵呢?你父母是護邊員,能享受優惠政策,你去內地當兵也是可以的。”
  加米爾搖搖頭,“我媽媽說,我是護邊員的孩子,我也要像父輩一樣守護邊疆。”
  說到這裡,加米爾眼眶一紅,淚水險些掉出來,他低著頭,小聲說:“可是我很想媽媽……入伍之前我在離家一百多公里遠的地方上學,雖然一年也見不到父母幾次,但春節一定是在家裡過的,但是今年……”
  他用衣袖擦鼻子,“今年春節我見不到他們。”
  每一個剛入伍的新兵,在春節來臨時都會想家。秦徐一把將他拉到懷裡,拍著他的背說:“今年春節咱們一起過。”
  春節在1月下旬,秦徐又一次去喀巴爾反恐大營接送軍馬時,才知道尹天與寧城春節之後就會離開南疆,返回山溝裡的獵鷹大營。
  “本來去年春節後就要回去的。”尹天說,“結果這邊任務太重,根本走不開,就多留了一年,沒想到陰差陽錯,還能給你當當射擊教官。”
  秦徐埋頭在本子上記錄剛才的射擊情況——環數、距離、風速、溫度、日照情況一應俱全。
  這也是尹天教給他的。
  以前練射擊時,他要麼根本不記錄,要麼只簡單寫下環數,從來不考慮外界環境對射擊精准度產生的影響。尹天讓他將每一發都記下來,沒事的時候多看多想,久而久之身體就會形成記憶,也能摸清日照、溫度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對子彈軌跡的影響,從而在據槍瞄準時快速修正。
  合上本子,他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心情不錯,“四哥,你覺得我現在水準如何?”
  “比剛來時好多了,但還不夠。”尹天蹲在櫃子前一陣翻找,拿出一個破舊得像古董的牛皮筆記本,“這個你拿去,是我這2年研究高原氣候對遠距離狙擊影響的記錄,裡面有各個距離、各個時段、各種風向條件下的修正參數,比88式狙擊步槍的官方參數還精確,你沒事時可以看看。”
  秦徐翻開一看,被那400多頁細緻入微的數據驚得啞口無言。
  尹天靠在桌邊,“練習射擊一定要耐心,也要多思考。徐崽,我回去之後你就只能一個人練習了,有些東西我還沒來得及教給你,但你自己多想想,其實也能明白。加油吧,我和寧城在獵鷹等你。”
  秦徐雙手拿著牛皮筆記本,“那你呢?你把它給我,你想找資料的時候怎麼辦?”
  “你傻啊?”尹天笑起來,指了指自己額角,“這400頁全是我寫的,它們早就在我腦子裡了。”
  離除夕只有一周了,瓦汗邊防站掛起了紅色的燈籠,一派春節的喜氣。秦徐掉頭發的症狀已經徹底消失,但加米爾還在強迫他繼續塗藥。他打開罐子看了看,因為每次都塗得很省,湯藥還剩一大半。
  他強橫地將罐子還給加米爾,說:“只有這一罐,能省就省吧,萬一以後還有哪位兄弟也脫髮呢?用完了就沒了。”
  加米爾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踩在馬紮上仔細瞧了瞧他頭頂,才放心將罐子收起來。
  晚上打掃完馬廄,秦徐收到韓孟的短信:劇組春節要放幾天假,你那邊方便嗎,我想來看你。


第71章
  秦徐本以為讓韓孟來一趟很麻煩,力克聽說後卻讓他直接跟指導員登個記,說明一下情況就行。
  秦徐很驚訝,“只需要登記?”
  “那不然呢?”力克笑道:“咱們這兒一年到頭也沒幾張生面孔,往年誰家要來親戚朋友,指導員歡迎都來不及。機關有機關的規矩,邊防也有邊防的人情,去吧,你朋友什麼時候到,你開車去喀巴爾接他,住幾天再送回去。今年春節不止你朋友要來,還有幾名戰友的家人也要來,人多熱鬧嘛。對了……”
  力克回頭看了看,小聲問:“加米爾呢?”
  “在馬廄那邊。”秦徐說:“怎麼?”
  “我們跟倫占邊防連的戰友通過氣了,除夕之前會把加米爾的父母接過來過年。”力克說,“暫時別告訴他,給小傢伙一個驚喜。”
  話音剛落,加米爾就提著水桶回來了。他耳朵尖,聽到了“驚喜”兩個字,連忙跑近問:“什麼驚喜什麼驚喜?”
  力克“啊”了一聲,求助似的看著秦徐。
  秦徐笑著摸小矮子凍得通紅的臉,“我朋友春節要過來玩,買了很多好吃的,準備給你一個驚喜。”
  “真的?”加米爾圓圓的眼睛一轉,“都有些什麼?”
  “嗯……”秦徐想了想,“喀巴爾老城你去過嗎?”
  加米爾搖頭,“我是從新兵連直接坐卡車來的,沒有經過喀巴爾。”
  “聽說喀巴爾老城有一家特別好吃的鹵牛肉,想不想去嘗嘗?”
  “想!”加米爾跳起來,“你朋友是從喀巴爾過來嗎?要給我們帶鹵牛肉嗎?”
  “嗯。”秦徐說,“班長讓我開車去喀巴爾接他,想跟我一起去嗎?咱們買一大包鹵牛肉回來給兄弟們吃,允許你在車上先吃。”
  加米爾高興得兩眼發光,轉向力克問:“班長,我那天可以不放馬嗎?我能和師傅一起去嗎?”
  力克笑,“能啊,咱們一年就休息春節這麼幾天,讓小秦帶著你去玩玩吧。放心,馬有我管著呢。”
  加米爾激動得接連嚎了好幾聲秦徐聽不懂的話,一蹦而起抱住秦徐的脖子,喊道:“師傅你真好!”
  臘月廿九,秦徐和加米爾半夜4點就起來了,輕手輕腳跑去馬廄,趕在力克起床之前將馬廄打掃得乾乾淨淨,糧草整齊碼好,還去2公里外的冰湖取回幾大塊冰。天亮時力克去馬廄一看,發現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自己做的了。
  加米爾嘿嘿直笑,“班長,過節了,你也休息一下吧,我和師傅已經跟馬兒們商量好了,它們答應今兒不出去野,好好在家裡待著。”
  力克窩心得很,笑著擺手,“去吧,早去早回,小秦帶上槍,路上注意安全。”
  加米爾從小在邊疆長大,見過最大的城市就是上學的小縣城。若以內地城市的規模做對比,那兒頂多算一個小小的鄉村。
  所以在趕往喀巴爾老城的路上,他一路哼著歌兒,臉上寫滿期待。
  雖然喀巴爾也算不上大城市,但在動亂的南疆,已屬規模較大的城市。
  這次不用送馬,開的又是吉普,心裡又有那麼幾分雀躍,秦徐不到上午11點就開進了喀巴爾老城。
  韓孟已經提前一天到達,前一晚靠著帕興大營開的條子,借宿喀巴爾反恐大營。
  夜裡兩人發短信時,韓孟還說去見了見四哥,沒想到四哥已經有男朋友了。
  秦徐:別瞎說,他們是搭檔!
  韓孟:他們說是搭檔你就信?
  秦徐:你別到處說,如果被隊裡知道,他們會被開除!
  韓孟:這我當然知道,我只是給你說說。
  秦徐:知道就好。
  韓孟:我記得咱倆以前打架時,你四哥趁亂來踢過我。
  秦徐:不會吧……
  韓孟:真的,你們院兒幾個打架厲害的心眼特別黑,難怪我們院的大哥們都想把他們捉回來狠狠操一頓。
  秦徐:你們就是過過嘴癮,沒出息。
  韓孟:但我有出息。
  秦徐本想問怎麼個有出息法,字打到一半突然想明白了,連忙全部刪除,改寫道:不早了,趕緊睡覺,我明天中午來接你。
  韓孟已經在大營側門等待了,秦徐剛將車停穩,加米爾就像炮彈似的沖了出去,一見韓孟,驚得下巴差點脫臼。
  秦徐沒跟韓孟說哈薩克小矮子也要來,韓孟看著眼前的小鬼,愣了1秒,試探著喊:“加米爾?”
  加米爾瞪圓了眼,回頭朝秦徐喊:“師傅,這就是你朋友?”
  秦徐剛下車,目光與韓孟一觸,心口都軟了幾分。
  加米爾又喊:“師傅!你朋友簡直是個妖豔賤貨!”
  韓孟與秦徐面面相覷,都是一臉震驚。
  加米爾晃了晃頭,疑惑道:“師傅,不是你說漢語裡把特別特別好看的人叫做妖豔賤貨嗎?你騙我?”
  “對!”韓孟先反應過來,豁達地摟住加米爾的肩膀,“你師傅沒騙你,謝謝你的誇獎,你也是個妖豔賤貨。”
  秦徐汗顏,差點翻白眼,韓孟急忙沖他遞眼色,推著加米爾往車上走,“快中午了,咱們先去街上解決午飯吧。”
  “噢對!”秦徐說:“西街的市集有一家滷味店,四哥說鹵牛肉是一絕,我想買些回去給兄弟們嘗嘗。”
  一聽鹵牛肉,加米爾就流口水,饞巴巴地看著秦徐,又沒好意思說自己想多吃幾塊。
  韓孟上車時猶豫了一下,剛想拉開後座的門,加米爾就沖上來擠他,指著副駕說:“你坐前面吧,你和我師傅是好朋友,這麼久沒見肯定有很多話想說,我坐後面。”
  秦徐剛想說“不用”,韓孟就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坐上副駕。
  秦徐:“你還真不客氣啊?”
  韓孟眉梢一挑,“我什麼時候客氣過?”
  喀巴爾街上也是一派節日氣氛——就算是不那麼太平的地方,人們仍舊懷著一顆向好的心,想要高高興興地過一個年。
  三人在一家漢人開的餐廳吃了午飯,加米爾吃肉特別厲害,見韓孟對自己笑,還特認真地解釋:“你別誤會,我從小就吃豬肉……”
  飯後,秦徐開著車在西街轉了老半天,才在一處偏僻的角落找到尹天說的滷味店,老闆剛把鹵好的牛羊肉放上櫃檯,桌上還有不少鹵雞和鹵內臟。
  韓孟看了看,對秦徐說:“要不咱就全買了吧?滷味保質期長,你來一次也不容易,帶回去給戰友們加個餐,吃不完放到第二天也沒問題。”
  加米爾一驚,“全買?”
  秦徐點點頭,朝老闆道:“我們全要了。”
  加米爾嘴張得老大,半天也沒合攏。韓孟用塑膠袋拿起一個鹵雞蛋塞他嘴裡,笑道:“快閉上,再不閉上蛋要掉了。”
  秦徐回頭,“你別教壞人家!”
  “早就壞了。”韓孟拿出錢夾,“不然怎麼會說妖豔賤貨。”
  秦徐趕忙擋住他,“我來!”
  “你來個屁,一邊兒去。”韓孟拿出二十多張紅票子遞給老闆,又道:“你來接我已經夠辛苦了,我還能讓你花錢?別跟我搶,幫忙打包去。”
  三人拿著幾大包滷味往車裡塞時,老闆滿臉堆笑沖他們揮手,老闆娘從後廚跑出來,硬把5張100元塞回給韓孟,“不用這麼多,你們是軍人吧?我們怎麼能多收軍人的錢!拿回去拿回去!我家老頭子財迷心竅,給多少收多少,我回去罵他!”
  韓孟歎了口氣,變魔法似的從包裡拿出一個紅包,把500元錢裝進去,遞給加米爾道:“新年快樂。”
  加米爾哪裡會收,鑽進後座“嘭”一聲關上門。
  韓孟坐上副駕,回過頭說:“先別忙著拒絕,聽我講講咱們漢族的風俗。”
  秦徐慢慢將車駛出巷道,加速朝城外開去。
  韓孟說:“我們漢族有一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叫秦徐一聲師傅,他就有責任也有義務像父親一樣照顧你。每年春節,父親都要給小孩壓歲錢,小孩必須收下,不收就是不孝。秦徐雖然不是你的父親,但師傅如父,他也應該給你包紅包,你也應該收著,然後對他說一聲‘謝謝’。”
  加米爾將信將疑,趴在椅背上戳秦徐的肩膀,“師傅,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秦徐配合道,“你不收就是不孝,我就不當你師傅了。”
  “哦……”加米爾看著韓孟手上的紅包,又問:“但是為什麼你是給啊?你又不是我師傅!”
  韓孟笑起來,“我和你師傅是好兄弟,我的就是他的,他的也是我的。”
  秦徐嘴角抽了抽,卻沒有反駁。
  車上有一股饞人的香味,加米爾收好紅包,不住地吸溜口水。
  韓孟遞去一張濕巾,“擦擦手,想吃什麼拿什麼。”
  加米爾第一次見到濕巾這種東西,擦了5分鐘才放進垃圾口袋,打開一包鹵牛肉,剛吃一塊就發出一聲驚呼。
  “我操!太他媽好吃了!”
  韓孟忍俊不禁,低聲跟秦徐說:“看看,你教的好學生。”
  秦徐“嗤”了一聲,往後視鏡裡看了看,“好吃就多吃點,別撐著就行,反正買得多,夠大家分。”
  下午4點,吉普在穿過漫無邊際的荒野後,終於回到瓦汗邊防站。韓孟下車後深呼吸一口,情不自禁地張開手臂,哪知還沒來得及擁抱這震撼人心的蒼茫,右手就被秦徐打了一下。
  “你要上天了嗎?”秦徐說。
  韓孟剛醞釀出的情緒被嘲得支離破碎,無奈道:“我上什麼天?”
  “你舉著翅膀不是要飛嗎?”
  韓孟垂頭苦笑,湊在他耳根吹了口氣,“草兒,你還是別說冷笑話了,尷尬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力克從營房裡跑出來,沖秦徐使勁眨眼,秦徐立即明白是加米爾的父母來了,於是拍了拍小矮子的背,大咧咧地說:“又一次在外過春節,小傻逼,待會兒別哭啊。”
  “有什麼好哭的?”加米爾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嗝,言不由衷地說:“吃飽喝足不想媽!”
  力克領著他往營房裡走,秦徐與韓孟提著滷味去廚房,剛將袋子放好,就聽見一陣誇張的哭聲。
  韓孟詫異,“怎麼回事?”
  秦徐笑道:“小矮子的爸媽來陪他過春節了。”


第72章
  韓孟本以為邊防站不會有人認得自己,但跟著秦徐去宿舍放行李時還是被一名巡邏兵認出來了。
  好在男人堆裡沒人追星,韓孟的到來也沒引起什麼轟動。指導員將幾名趕來探望兒子的父母統一安排在一間8人宿舍裡,而秦徐與加米爾的寢室多出2張空床,韓孟年輕人一個,被直接安排與戰士們同屋。
  他的床與秦徐隔得有點遠,但再遠也在同一屋簷下。
  晚飯相當熱鬧,飯桌上的卻大多是各位“客人”帶來的食物。加米爾一雙眼睛哭得通紅,此時卻笑嘻嘻地將母親做的羊肉分給戰友們。輪到秦徐時,小矮子挑了半天,找出最大最好的一塊肉,小聲說:“師傅,這塊給你。”韓孟在一旁聽著,勾著唇角暗自發笑。
  飯後炊事班才正式忙活起來——為了明天除夕的年夜飯,大夥兒都準備戰個通宵。
  秦徐要去馬廄伺候馬主子們,韓孟也想跟去。秦徐站在他面前思索半天,拿出一件又厚又重的軍大衣給他裹上,見樓道裡沒人,偷偷摸摸地牽起他的左手,放進自己的衣兜。韓孟十分配合,在衣兜裡手腕一轉,將秦徐單方面的“牽”變為十指相扣。
  力克在炊事班幫忙,加米爾正陪父母聊天,馬廄裡便只有秦徐與跟來的韓孟。
  馬兒們一天沒見著秦徐,各個興高采烈,醜醜最高興,前蹄不停地跺著,接連打了好幾個響鼻。
  秦徐走過去抱住它的臉親了親,轉身對韓孟說:“這就是醜醜。”
  韓孟不太適應馬廄的味道,下意識地捂著口鼻,也不敢站得太近,看了看醜醜那張歪瓜裂棗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踢了踢秦徐的小腿,“這也太醜了吧,你剛才怎麼親得下去?”
  醜醜通人性,對“醜”這個字尤其敏感,立即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沖韓孟吐了一鼻子粗氣。
  秦徐拍著醜醜的臉安撫,笑道:“剛開始我也覺得它醜得驚人,但是看久了吧,還覺得挺可愛,而且它聰明、親人,只要喜歡你,就會讓你騎,保證不讓你掉下來。”
  韓孟走近了些,“喜歡誰就讓誰騎?”
  秦徐:“對啊。我以前不是不會騎馬嗎,它馱著我跑得飛快,一次都沒把我甩下來。”
  韓孟:“這不和我一樣嗎?”
  秦徐:“啊?”
  韓孟笑著湊近,“我喜歡你也讓你騎呀。”
  秦徐耳根一紅,抬起膝蓋撞了撞他屁股,“對了,這次咱們應該沒機會那個。”
  “我知道。”韓孟咳了一聲,“我就是來看看你,不做也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時間。”
  醜醜看著2人,突然一步上前,往韓孟臉上噴了一口熱氣。
  韓孟抹著一臉的口水鼻涕星子,罵道:“我操!”
  秦徐大笑,拍著醜醜的脖子道:“這是它表達喜歡的方式,這傢伙是個認臉的,估計看上你的。改天讓你騎一騎,絕對比你拍電影時騎得過癮。”
  韓孟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跟前拉,將醜醜的口水蹭在他衣袖上,順道親了親他手心,將他拉進懷裡拍了拍,“草兒,我真想你。”
  秦徐將臉埋進韓孟毛茸茸的衣領裡,悶聲說:“我也想你。”
  2人在馬廄膩歪了好一陣,秦徐又打掃清潔、添加糧草忙活半天,回到宿舍時已是平時的熄燈時間,但寢室裡居然沒人。
  這天不熄燈,加米爾跑去跟父親擠一張床,力克大約是要睡在炊事班了,其餘戰士也沒回來,不是湊在一起打牌,就是在炊事班忙。秦徐領著韓孟去洗漱,給他燒了一大壺水,拿出自己的盆子,從水袋裡敲出一塊冰,丟進燙水,招呼道:“來洗臉洗手。”
  韓孟看著冰塊在燙水裡迅速融化,驚訝道:“你們平時就這麼洗?”
  “那不然呢?”秦徐搶過他的毛巾浸入水裡,“這兒雖然通電通水,但冬天經常斷水,喏,那冰袋裡的冰塊都是我們去冰湖裡鑿回來的,明天還得去取幾趟,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韓孟接過濕毛巾,眼神悄然變深,“去,當然去。”
  秦徐又說:“洗完臉水別倒啊,還可以洗腳。”
  韓孟笑起來,將毛巾糊在他臉上,見周圍無人,湊上去啄了啄他的耳尖,“草兒,多日不見,你好像比以前成熟了。”
  “什麼叫好像?”秦徐拿來洗腳盆,把水嘩啦啦倒進去,又端來一個小馬紮,蹲在地上抬起眼,“再像以前那麼混帳,我對得起身邊的戰友嗎?”
  洗漱完畢回寢室,秦徐在韓孟的床上躺了躺,怕他冷,又找來一張被子,催他早點上床,親自給他蓋好被子,才回到自己床上。
  次日天一亮,秦徐就起來了,除了加米爾,同寢的戰友都已經回來。他動作極輕地下床,本以為誰也沒驚動,開門時肩膀卻被人點了點。
  他回過頭,只見韓孟已經穿戴整齊,睡眼惺忪地沖他笑,低聲說:“早啊,草兒。”
  2人一同去馬廄喂馬兒。
  太陽初升,金燦燦的光芒鋪灑在荒原與雪山上,遼闊而壯麗。忙了一宿的邊防站此時卻很寧靜,只有犬舍的田園犬們發出幾聲亢奮的嚎叫。
  秦徐喂完馬,又去給軍犬們拌食。這裡的軍犬並非特種部隊裡訓練有素的德牧,全是“不值錢”的田園犬,但都非常聽話,是巡邏隊員們最重要的夥伴。
  韓孟不敢摸這些“土狗”,秦徐卻蹲在它們中間,拍拍這個,抱抱那個,一隻大黃狗親昵地撲到他背上,他雙手往後一托,像背孩子似的將大黃狗背了起來。
  韓孟笑,“怎麼什麼動物都親你啊?”
  秦徐說:“因為我待它們好啊,清早起來喂它們飯,你看其他人還在睡覺呢!”
  還在睡覺的炊事班班長打了個噴嚏,打著哈欠起來給大夥做早餐。
  今天不用巡邏,上午一半人留在營房繼續準備年夜飯,一半人拖著板車去2公里外的冰湖取水。
  力克牽出幾匹馬幫著拉水,在剩下的馬前蹄與後蹄之間綁上一條繩子,就放他們自個兒去吃草。秦徐把醜醜也牽了出來,拍著馬鞍子沖韓孟道:“上去吧。”
  韓孟見大家都步行,不好意思騎馬,醜醜卻徑直走過來,吭哧吭哧噴著熱氣。
  秦徐說:“趕緊的,我在前面牽著,不會讓你掉下來。”
  韓孟這才翻身上馬,醜醜興奮地打了個響鼻,剛想撒著蹄兒狂奔,就被秦徐一聲喝住。
  邊防站到冰湖的路還算好走,韓孟騎在馬背上,遠遠看見幾匹軍馬往山裡走去,忙問:“草兒,馬兒跑了怎麼辦?”
  “不會。”秦徐退後幾步,手裡拽著韁繩,“它們腳上綁了繩子,跑不起來,只能慢慢走,不會走得太遠。下午我和加米爾帶醜醜去找它們,醜醜一嘶鳴,它們就全回來了。”
  韓孟笑,“原來剛才班長給它們綁繩子是不讓它們跑起來。”
  秦徐揚起頭,“折服于我們邊防軍人的智慧了吧?”
  韓孟抱拳,“厲害厲害。”
  2公里不算長,沒走多久就到了,舉目望去白茫茫一片,遠處是連綿的雪山,眼下是冰凍的湖水,當真是冰天雪地。
  韓孟從馬上下來,秦徐鬆開醜醜,讓它自己去玩,從板車上拿了桶與鐵鍬,朝韓孟一甩頭,“走,鏟冰去。”
  七八名20歲左右的戰士手握鐵鍬,2人一組猛力鏟冰,冰凍得太結實,鏟下一塊成人軀幹大小的冰,得花起碼半個小時。
  韓孟從小養尊處優,根本不知道還有人以這種原始的方法獲取水資源。
  而他們似乎並不覺得辛苦。
  秦徐一鏟一鏟地戳著冰,沒多久就滿頭是汗。韓孟想要幫忙,他卻擺了擺手,指著一旁的水桶道:“你給我在那兒站著。”
  秦徐不讓他幫忙,怕他用力不當,最後傷著自己。但他還是找來一個鐵鍬,學著秦徐的動作,摸索著往冰裡鏟。
  太難了。
  凍了三尺的堅冰就像堅硬的岩石一般,一鏟子下去,竟然只能鏟出一捧冰渣子。
  秦徐嘿嘿直笑,昂著下巴道:“知道難了吧?一邊兒看著去,我來。”
  韓孟搖搖頭,繼續笨拙地鏟著冰。
  忙活到接近中午,帶來的桶終於裝滿了冰塊,大夥合力將桶提上板車,韓孟以為這就要回去了,加米爾卻丟下鐵鍬,發瘋似的沖向冰面,往前一撲,哧溜一聲在冰面上滑出老遠。
  戰士們都哄笑著沖向冰面,有的用鏟出來的冰渣打雪仗,有的屁股著地,在冰上玩漂移。
  韓孟目瞪口呆。
  秦徐牽住他的手,“走,我們也去。”
  在冰上摔了個大跟鬥時,韓孟抹掉臉上的冰渣,坐在冰面上喘氣,“這他媽都能玩?”
  “怎麼不能玩?”秦徐大笑著將他扶起來,“平時忙,娛樂活動又少,不自己找找樂子,不被憋死啊?”
  話音剛落,加米爾就捧著一手的冰渣,嘩啦一聲撒在韓孟頭上,拔腿就跑。
  韓孟猛地轉身,正想逮住哈薩克小矮子,這傢伙已經自個兒在冰上摔了個狗吃屎,額頭撞在冰面上,頓時鼓起一個大包。
  秦徐笑道:“活該。”
  韓孟卻有點心痛,拉過小矮子看了看,小矮子“哇”一聲哭了起來。
  韓孟慌了,“會不會有事?”
  “放心吧,過2天就消了。”力克說,“他啊,每次來都摔,也不知道長個記性……”
  秦徐附和道:“平時都不哭的,這回倒耍起人來瘋了。”
  回邊防站的路上,韓孟沒有再騎馬,與秦徐一起拉著板車,跟縴夫似的艱難跋涉。
  心裡卻是敞亮的。
  走至半路,秦徐突然嘴角一抽,盯著韓孟的褲襠說:“我擦,你不是吧?”
  “什麼?”韓孟一怔,“咋了?”
  秦徐壓低聲音,“你他媽腦子裡在想啥?走著走著都能硬?”
  “我日!”韓孟罵道:“我沒硬!”
  “放屁!都他媽鼓起來了!”
  韓孟低頭一看,“我……”
  簡直有口難辯。
  他的褲襠,此時支起了一個誇張的帳篷。
  秦徐翻白眼,“你還說沒硬?”
  韓孟捂了捂臉,“草兒你聽我說……”
  “說吧,想起什麼了?”
  “剛才我不是在冰上摔了好幾跤嗎?”韓孟一臉無奈,“褲子上全是冰渣子,化了之後倒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它們又凍起來了。草兒,你摸摸,都是冰啊,我家老二都快給凍縮了,怎麼硬得起來?”


第73章
  剛將冰塊運回邊防站,秦徐就把韓孟推進宿舍扒褲子。韓孟這回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轉過身硬要自己脫。內褲與秋褲因為貼著身體,融化在上面的冰渣子尚未再次凍起來,但迷彩褲確實被凍住了,摸起來硬邦邦的,磕在那兒相當難受。
  秦徐既心痛又想笑,一把將韓孟拉懷裡,扯開他的內褲看了看,右手握住“小韓”摸了摸,低聲說:“小可憐。”
  “哪裡小了?”韓孟順勢在他手裡蹭了蹭,“摸摸就大了。”
  “別,小點兒可愛。”秦徐忍著笑,“趕緊脫了換幹的,省得真凍出毛病來。”
  韓孟一邊脫內褲一邊說:“凍出毛病來你就一腳把我踹了嗎?”
  “我是這種人嗎?”秦徐挑起眉,“凍壞了我也要。”
  韓孟穿上幹褲子,笑道:“感動死我了。”
  秦徐勾住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我沒毛病就行,照樣操你。剛才我想了想,你凍壞了硬不起來,我把你操哭了你都不能射。你家老二軟軟地耷著,糯糯的,摸起來肯定特別可愛。”
  韓孟額角直跳,“草兒你他媽怎麼又變態了?”
  秦徐笑,“對你這種走著走著就硬了的人,不變態點怎麼行?”
  下午,廚房相當熱鬧,又一批隊員拖著板車取冰塊去了,秦徐和加米爾帶著醜醜找回在山裡溜達的馬群,一頭紮進廚房。
  韓孟拿著一根一米多長的圓木棒,輕輕敲了敲秦徐腦袋,小聲念道:“吃俺老韓一棒!”
  “別鬧!這是擀面棒,你他媽往我頭上戳幹什麼?”秦徐一把搶過來,“還講不講衛生啊!”
  “擀面棒?”韓孟有些吃驚,“這麼長的擀面棒?我還以為是金箍棒。”
  “你就手賤吧。”秦徐立即將被自己腦袋“污染”的棒子抹乾淨,瞪了韓孟一眼,走去案台邊道:“正好我要擀面,你沒事幹的話就幫我和一和麵。”
  案臺上放著兩個比小孩兒洗澡盆還大的不銹鋼盆子,裡面正發著需要擀的面。秦徐看著差不多了,就將盆子倒扣在案臺上,自己一團,韓孟一團,一邊揉一邊說:“就像這麼揉,不需要什麼什麼技巧,力氣大就行。”
  韓孟一個連內褲都是到警備區後才學會洗的少爺,揉起面來動作相當彆扭。秦徐雖然以前也沒吃過苦,但到邊防連之後不僅得與戰友們一同走艱險的巡邏路,還時不時得去炊事班幫個廚,一來二去,手藝沒什麼長進,但基礎的擀面炒菜卻都學會了。
  和得差不多時,秦徐切下一塊面,拿起“金箍棒”,熟練地擀起來。韓孟站在一旁老是被棒子打著,只得繞去秦徐對面,幫他將擀好的面餅切成塊。
  韓家少爺切的面塊歪歪扭扭,粗細不一,賣相十分難看。
  秦徐嫌棄地咧了咧嘴,試圖搶回菜刀自己切,韓孟卻往後一退,不大高興地說:“你就讓我切一切吧。”
  秦徐覺得好笑,看了看那些比醜醜還歪瓜裂棗的麵條,只好道:“隨便你。”
  天色暗下來時,各種蒸菜煮菜已經上了桌,剩下的只有必須現做的炒菜。
  韓孟切了整整一盆洋蔥,被辣得接連掉眼淚,秦徐幫他擦了擦,接過盆子“呼啦”一聲全倒進大黑鍋裡。
  那鍋比正常人家裡的炒鍋起碼大5倍,裡面是爆著油的大塊牛肉。秦徐倒完洋蔥又倒青椒,然後在韓孟震驚的目光中,左手抓著菜葉往鍋裡扔,右手揮舞起工地鐵鏟那麼大的鍋鏟。
  肉香被蔬菜的香味包裹起來,整個廚房滿是劈裡啪啦的巨大聲響。
  韓孟張了張嘴,若不是親眼見到,誰給他說韓孟能單手揮鐵鏟炒菜他都不信。
  秦徐似乎還挺遊刃有餘,快起鍋時沖他抬了抬眼,“來不來試試?”
  當然要試!
  韓孟接過鐵鏟,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單手炒起來,就算兩手並用,也炒得相當難看。
  秦徐得意地笑著,接過鐵鏟又是一揮,左手的盤子往上一接,就盛好了滿盤鮮香。
  韓孟覺得自己在看《中華小當家》。
  各個灶臺上的炒菜都起鍋了,戰士們排著隊端。秦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明明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裝得很是輕鬆。
  加米爾來端菜,小聲跟韓孟說:“師傅是裝的,他平時都用雙手炒菜,現在右手肯定抬不起來了。”
  韓孟嘴角一抽,悄悄走到秦徐右邊,戳了戳他的右臂。
  秦徐就跟沒知覺似的,頭都沒扭一下。
  韓孟捉住他的手,摸摸按按,笑著問:“讓你逞強,麻了吧?”
  秦徐哼了一聲,“放屁。”
  年夜飯很熱鬧,韓孟第一次吃秦徐做的菜,那洋蔥牛肉炒得乾癟癟的,鹽也撒太多,但韓孟卻吃得有滋有味,甚至端到自己面前,一夾就是幾大塊。
  秦徐吃得最多的是番茄面塊湯,有戰友吐槽面塊跟耗子啃過似的,秦徐連忙將湯盆抱走,嘀咕道:“你不吃我吃!”
  飯後一些戰士們跑去幾公里外放鞭炮,其餘人在營房打撲克。秦徐吃撐了,拉著韓孟去野外散步。
  走到沒人的地方時,秦徐摟著韓孟親。
  這裡沒有年夜的鐘聲,只有從荒野上呼嘯經過的風聲。
  初一,不用執勤的戰士睡了個懶覺。秦徐卻起得很早,準備了一些乾糧讓醜醜馱著,又帶了一條叫蛋蛋的軍犬,和韓孟一起去離邊防站最近的界碑。
  看界碑是韓孟提出來的。
  身在軍旅家庭的男兒,多多少少會對象徵著一個國家領土的界碑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憧憬。
  秦徐牽著醜醜,本想讓韓孟騎馬,韓孟不願意,與他一併走在醜醜身邊,蛋蛋沖在最前面。
  韓孟問:“它為啥叫蛋蛋?”
  “因為它只有一顆蛋。”秦徐說,蛋蛋以前其實不叫蛋蛋,後來跟別的田園犬打架,被咬掉了一個蛋,站裡的前輩就給它改了蛋蛋這名兒,希望它就算只剩一顆蛋,也要像有兩顆蛋時一樣威猛。
  韓孟:“你們站裡的人都這麼黃嗎?”
  秦徐:“這哪裡黃?這是寄託美好的心願。”
  在攀登界碑腳下的山坡時,秦徐把乾糧從醜醜背上拿了下來,先遞給韓孟,再喂醜醜和蛋蛋,最後才自己坐下來吃。
  這天天氣很好,湛藍的天幕上幾乎沒有雲,風也很輕,刮在臉上癢癢的,似乎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
  解決完乾糧,韓孟本想立即上山,秦徐卻說再休息一會兒,還把自己第一次爬這陡坡的事兒拿出來說,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再歇歇,養精蓄銳,上去之後最好不要長時間歇腳,一歇就洩氣了,可能再也爬不上去。”
  休息時,韓孟看見秦徐抱著蛋蛋捏腳,有些好奇地問:“你這是幹嘛?”
  “給它暖腳。”
  “什麼?”
  “給他暖腳。”秦徐一本正經地說:“走這麼久,它爪子都冰了,毛裡全是雪渣,給它暖暖,讓它舒服舒服。”
  韓孟眼神複雜,“草兒,你啥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
  秦徐抬起頭,“哎,互相照顧唄。這兒的軍犬和咱們機關大營裡的不一樣。那兒的德牧很多是訓練來參加軍犬競賽的,平時想摸都摸不著。這兒的狗兒呢,雖然都是土狗,賣不了幾個錢,但如果沒有它們,我們去巡邏就非常危險。不是說‘狗是人類最忠誠的朋友’嗎?來了這兒我才親身感覺到的確如此。”
  蛋蛋十分享受地嗚了兩聲,伸出舌頭舔秦徐的下巴,秦徐繼續揉著它的腳,又說:“所以能對它們好就對它們好,你沒見咱們隊有幾個巡邏兵,那才叫疼狗兒,本來是帶著狗兒去巡邏,路上怕狗兒累著,居然扛著它們走。馬也是,如果不是必須騎馬的路段,大家都不會騎馬,疼得跟孩子似的。”
  韓孟有些動容,摸了摸蛋蛋的後爪,蛋蛋搖起尾巴,主動把爪子遞上去求捏。
  休息夠了,秦徐一把拉起韓孟,緊了緊他的衣服,“走吧,上去後少說話,儘量不要歇氣。”
  不長的山路,韓孟爬至一半已經喘不過氣,後半程幾乎全靠秦徐與醜醜蛋蛋拖著拽著爬至坡頂。
  站在界碑前時,天上飄起了小雪。韓孟輕輕抱住界碑,無言地閉上眼。
  回邊防站的路上,秦徐問:“採訪一下,走這一趟有什麼感想?”
  韓孟不答反問:“其實這是最容易的一段巡邏路吧?”
  秦徐一怔,“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不會帶我去有危險的地方。”
  2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韓孟突然說:“我以前想在《淬火》的片頭寫一句話,‘想給一位英勇的特種兵’。後來去了獵鷹,我的想法稍有改變。你知道的,洛楓政委帶我去看過獵鷹的紀念堂,我……”
  他抿了抿唇,眼睛亮亮的,“當時我就想,這句話應該改成‘獻給英勇的中國特種兵’。而現在,我覺得還得改一下。因為值得敬仰的不僅是特種兵,還有無數看起來沒有那麼偉大,也沒那麼拉風的邊防軍人,還有一些我暫時不瞭解,卻同樣英勇無畏的軍人。”
  “所以我想改成‘致敬中國軍人’。”
  秦徐轉過身,笑著看他,片刻後輕聲道:“謝謝。”
  回到邊防站時,太陽已經西沉,加米爾紅著眼出來迎接——他的父母已經與倫占邊防連的戰士一同離開了,次日一早,另外幾名探親的家屬也將各自離開。
  小矮子送父母時沒哭,回到馬廄卻哭了一下午。秦徐摟著他安慰,晚上和韓孟一起教他鬥地主。
  三人玩到淩晨,韓孟故意輸了好幾百給加米爾,加米爾卻一分都不收,全部塞回他懷裡。
  天亮後,韓孟也得離開了。
  因為又到了接送軍馬的週期,秦徐這次開的是軍卡,醜醜和另外十幾匹軍馬被趕上車,力克擔心秦徐一個人搞不定,讓加米爾也一同去。
  車裡照例準備了自動步槍與狙擊步槍,以備不時之需。韓孟看見時開玩笑道:“咱們不會遇上槍戰吧?”
  “放心放心!”加米爾拍著自己的胸脯,卻指了指秦徐,“我師傅特厲害,王牌槍手!”
  中午,軍卡安全抵達喀巴爾老城,韓孟與秦徐擁抱作別,驅車趕往劇組所在的帕興。秦徐和加米爾一起安頓好軍馬,本想找尹天再討教討教,對方卻正好出任務不在營裡。
  秦徐看了看時間,估算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於是跟醜醜道了個別,將要帶回瓦汗的軍馬趕上軍卡,開車駛出大營。
  夜幕降臨在荒野上,接近瓦汗邊防站時,天已經黑盡。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不是隊友的笑臉,而是一陣陣撕破冬夜的槍聲。


第74章
  “師,師傅……”加米爾抓住秦徐的手臂,一臉慘白,“我們是,是不是遇上,襲,襲擊了?”
  槍聲驚動了軍卡裡的馬匹,躁動不安的聲響從後方傳來,秦徐將車停在路邊,虛眼看著七八百米遠的營房,心臟狂跳不止,如同轟鳴的戰鼓。
  突然,一簇火光沖天而起,爆炸聲險些將車窗玻璃震碎,秦徐十指一緊,身旁的加米爾已經恐懼得渾身顫抖。
  “班長,班長是不是已經……”
  火光照亮黑夜,秦徐背脊上滲出層層冷汗。他身子一側,從後方拿過88式狙擊步槍,又將95式自動步槍扔給加米爾,迅速將微光瞄準具架在狙擊步槍上,跳下軍卡,靠著瞄準具觀察營房周圍的情況。
  3個白影出現在視野中,接著是另外5個,4個,8個!
  白影們奔向2輛吉普,似乎正在將什麼東西往車上運。
  “操!”他暗罵一聲,蹲在地上緊緊抱住頭,沙啞地自言自語道:“冷靜,冷靜,秦徐,你他媽冷靜!”
  加米爾跟著跳下車,娃娃臉上全是慌亂,“師傅,師傅,我們怎麼辦?”
  他一把抓住加米爾的手臂,拖著他狂奔至車後,“嘩啦”一聲打開阻攔軍馬的門,按著加米爾的肩膀,聲音極低極沉,“小矮子,你聽我說。”
  他的手指顫抖起來,額角上滲出一串汗水。他的眼中有明顯的驚慌,但這驚慌在如墨的黑夜中,卻好似化作了一汪堅定與無畏。
  “咱們隊遇到襲擊了,對方起碼有20人,2輛車。班長他們現在怎麼樣,我不知道,但在營房外我沒有看到像我們戰友的影子。小矮子,你聽好,那些人正在把咱們槍械庫裡的彈藥箱與槍支往車上搬,他們應該就是沖彈藥來的!”
  他呼吸有些急促,頓了頓又道:“我不知道兄弟們是不是還活著,但他們肯定已經聯絡大營了。現在我要把卡車開走,搶回那些槍支和彈藥,一旦那些人逃脫,後果不堪設想!”
  “小矮子。”他又喊了一聲,“你現在帶著馬兒們往東邊的林子裡走,步槍拿著,儘量往深處走。那些人一定會沿著西北方向的公路逃走,你往東邊走沒有問題。”
  他深吸了口氣,抓著加米爾的肩膀晃了晃,厲聲道:“堅強一點,一定要把馬兒們照顧好,除了大營裡的那一批,它們可能是我們站最後剩下的馬了!”
  加米爾哭了,抓著步槍不住顫抖,秦徐沒有時間再安撫他,重重推了他一把,親自將馬兒們趕下車,低吼道:“快走!記住你是軍人,你是軍馬飼養員!你他媽必須保護好它們!”
  “但是你呢?”加米爾沖到駕駛室的門邊,抓著他的褲腳道:“他們有20人,你只有1個人,師傅,你不要去!”
  秦徐很想一腳踹開加米爾,但怎也不忍心。他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恐懼,閉了閉眼,知道時間再也耽誤不起,身子一躬,掰開加米爾的手,沉聲道:“我必須去,如果讓那些人帶走彈藥,你想一想會發生什麼?他們可能會在喀什、烏魯木齊這些大城市的鬧市區對人群開槍掃射,也可能直接設置炸藥。小矮子,你別抓著我,上午你不是還跟韓孟說我特厲害,是王牌槍手嗎?相信師傅,師傅一定會攔住他們。”
  加米爾泣不成聲,哽咽道:“你一定會攔住他們,但是你一定能平安回來嗎?”
  秦徐別過眼,終於狠下心重重地踹開加米爾,猛地關上車門,緩緩發動了卡車。
  後視鏡裡,加米爾抱著自動步槍哭著追趕。他沒有停下來,一踩油門,將哈薩克小矮子徹底丟在黑暗中。
  營房全部著火,馬廄與犬舍被燒成空架子,秦徐沒有工夫沖進營房看裡面還有多少人活著,恐怖分子們已經駕駛吉普朝西北方向開去,他毫不猶豫地砸碎了駕駛座正前方的玻璃,關掉車燈,一邊跟蹤,一邊在黑暗中據槍尋找機會。
  開出約5公里時,後一輛車似乎發現異常,一枚刺眼的曳光彈沖向夜空,將漆黑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晝。
  “媽的!”秦徐大罵一聲,來不及思索,照著吉普的車輪就放了一槍。
  這一槍太倉促,擦著地面飛過,吉普往右邊飛速一甩,子彈像雨點一般朝軍卡撲來。
  秦徐左閃右避,但軍卡的靈活性明顯不如吉普,子彈砸在車體上的聲響尖銳刺耳,每一下都像擊打在人的神經上。
  秦徐心臟狂跳,腎上腺素猛飆,竟然將告別加米爾時的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他雙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微光瞄準具中的視野突然變得明顯清晰。他的食指穩穩扣在扳機上,在瞄準一個白影頭部的瞬間,扳機一壓到底。
  子彈穿透吉普的窗玻璃,一槍爆頭。
  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
  因為白天要放馬、要巡邏,時不時還要幫戰友們幹其他事,他去靶場練習射擊的時候往往已是夜幕降臨。
  各種射擊中,他最擅長的就是夜間微光狙擊!
  那一個個黑夜裡,加米爾在靶場上來回奔跑,將大量LED燈泡掛在目標靶上。
  起初,他連200米處的目標都打不掉,因為燈光發散非常厲害,也因為夜間長時間盯著發光物看對眼睛的消耗極大。
  但尹天跟他說,大多數實戰都在夜晚進行,如果能掌握微光狙擊,他離特種兵就近了一步。
  就為這句話,他將自己往死裡練,每次從靶場回來,眼睛都止不住地流淚,加米爾生怕他有一天會瞎掉,纏著他滴眼藥水。
  日復一日,他已經能用狙擊步槍輕而易舉地完成800米微光精度射擊。
  再次扣向扳機,子彈射向吉普的右後輪,車身向左翻滾而去,他看準時機,一槍射向駕駛員的頭顱。
  他用力握了握拳頭,正想繼續追擊另一輛吉普,卻發現狙擊步槍裡子彈不夠了。
  每次接送軍馬時,他與力克都會帶上自動步槍與狙擊步槍,但因為瓦汗邊防站通往喀巴爾反恐大營的路上從來沒出過事,所以帶槍其實只是一種例行舉動。
  換言之,槍帶著,子彈卻不一定充足。
  意識到子彈幾乎耗盡時,一種巨大的恐懼頓時拔地而起。
  秦徐喘著粗氣,踩在油門上的腳也松了下來。
  一個沒有子彈的槍手,與書生沒有分別!
  他腦子高速轉動,本想下車去吉普裡取彈藥,但時間來不及,另一輛吉普正開足馬力向前飛奔,一旦他因為取彈藥而耽誤時間,吉普就可能徹底離開他的追擊範圍。而前方20多公里處有一座牧民的村落,如果不能趕在吉普闖入村落之前完成狙殺,整個村子的牧民都沒有活路。
  秦徐用力抓著頭髮,突然眼角一張,一個瘋狂的念頭竄入腦中。
  他捂著胸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想法,可短短幾秒間,這衝動已經根深蒂固!
  他眼眶通紅,鼻腔也微微發酸。一腳踩向油門時,他聽見自己輕輕喊了喊韓孟的名字。
  “對不起,韓孟。”
  為了阻止恐怖分子,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駕駛軍卡撞擊吉普。
  吉普裡有從邊防站搶出的炸藥,一旦撞擊發生,雙方都會被爆炸吞噬。
  他已經沒有時間思索太多,剛才與後一輛吉普的槍戰已經耗費了大量時間,此時他只能全速追擊,試圖與搶走彈藥的恐怖分子同歸於盡。
  寒風穿過破碎的車窗,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臉上。
  他緊咬著後槽牙,不顧一切地向前賓士。
  他什麼都不敢想。
  不敢想家人、朋友、戰友,更不敢想韓孟,他害怕自己會膽怯,害怕自己會中途踩刹車。
  可是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說:槍械庫遭襲又不是你的錯,春節放鬆警惕是領導的責任,關你什麼事,你為什麼要因為別人的過錯犧牲自己?
  他瘋狂地搖頭,但那聲音還在繼續:秦徐,你停下來,你搞清楚,你本來就不該屬於瓦汗邊防站!你還有大好的前途!幹掉一輛吉普已經很了不起了,沒人會指責你放過了另一輛,就算被搶走的子彈真會打在普通百姓身上,也不是你的錯,你已經救了一半的人,趕快停下!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劇烈顫抖,整個身子也如同篩糠一樣,但是踩著油門的腳卻沒有一絲放鬆。
  因為他知道,一旦放鬆,一切都完了。
  那個聲音又說:秦徐,你逞什麼英雄?
  他卻自語道:“不是逞英雄,是做一個軍人應該做的事!”
  終於,吉普出現在視野中,此時離村莊已經不足5公里,秦徐只覺血液已經燃了起來,耳邊的風聲如同戰歌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怒視著吉普——那是即將吞噬他的死神,但身上的軍裝卻給了他絕不回頭的力量。
  他沒有聽見,此時空中已經傳來了武裝直升機的旋翼聲響。
  就在他離吉普還有500米時,一枚紅箭反坦克導彈破空而出,直刺飛奔著的吉普。
  爆炸的衝擊波震碎了軍卡上的所有玻璃,秦徐還未來得及踩刹車,軍卡就向右側翻。他牢牢地護住頭部,啞然地看著前方滔天的火光,耳鳴取代了世界上的一切聲響,頭痛得幾乎炸裂,緊繃了幾十分鐘的身子頓時鬆懈下來,恐懼這才取代瘋狂的勇氣,呼嘯著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角滑下一滴眼淚,從駕駛艙裡爬出來時,腿腳軟得無法站立。
  他在砂石地上爬了很遠,哆嗦著坐在路邊,害怕與緊張化作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往下落。
  他忙不迭地抹淚,心裡罵著:哭什麼?這都能嚇哭?你他媽膽小鬼嗎?
  喀巴爾反恐大營的特種兵已經趕到,從直升機上滑降下來的軍人快速向他沖來,他拼命擦眼淚,抬頭一看,趕到的竟然是尹天與寧城。
  尹天一把將他按進懷裡,一遍一遍拍著他的背,低聲道:“徐崽,沒事了,沒事了。”


第75章
  秦徐下巴與眼角貼著紗布,坐在病床上與韓孟視頻。韓孟讓他把自己全身拍了個遍,又向尹天確認過他除開多處擦傷外沒有大礙,這才放下心來,掛斷電話前囉嗦道:“好好養傷,傷口別碰水,三餐吃好點兒,不准挑食,聽醫生的話,睡前少喝水,儘量別半夜上廁所……”
  “知道了。”秦徐語氣不耐煩,神情卻一丁點兒嫌棄的意思都沒有,“掛了啊,你專心拍戲,別跑過來,我沒事。”
  為了避免引起恐慌,瓦汗邊防站遭恐怖分子襲擊一事並未對外公開,但軍隊內部怎麼也有一些消息。韓孟當晚剛一回到帕興,就從戰士們口中得知此事,心下駭然,急忙給秦徐打電話,秦徐手機時通時不通,但就算是信號最好的一次,韓孟也沒有聽到他接起說一聲“幹嘛”。
  韓孟不停告訴自己鎮定,想起兩人中午分開時,秦徐說會在喀巴爾反恐大營過一夜,等到天亮再回去,又立即通過帕興的軍官聯絡喀巴爾大營,得到的消息竟然是“瓦汗的軍馬飼養員下午就已經駕車返回邊防站”。
  韓孟幾乎被打懵,渾身冷汗直下,而壞消息接踵而至,又說一名飼養員獨自駕車追擊恐怖分子,反恐隊員已經全速趕去,但前方情況不得而知。
  韓孟腦子一片空白,怔怔地握著手機,全身發抖,幾分鐘後醒豁過來,拿上車鑰匙就要走。柯揚在門外拼命攔住他,吼道:“你去幹什麼?添亂嗎?秦哥是軍人,你去湊什麼熱鬧?”
  謝泉也道:“再等等消息吧,一線反恐部隊的戰士都出動了,秦徐如果能被救回來,相信不久後咱們就能得到消息。喀巴爾離瓦汗多少公里,咱們這兒過去多少公里?你剛跑了一個來回,不會不知道吧?而且他們過去是開的直升機,你開輛吉普能和人家拼速度?”
  韓孟根本聽不進去,所幸正在此時,喀巴爾那邊來了電話,說隊員們已經找到駕車追擊的飼養員,姓秦,身上只有擦傷,但情緒不穩定,已經被緊急送往喀什的醫院。
  秦徐確實沒受什麼嚴重的傷,經過簡單的消毒包紮後,其實連住院的必要都沒有,但一併送往喀什部隊醫院的還有多名在爆炸中受傷的邊防戰士,秦徐與他們一併被安排住院,平白占了一個床位。
  尹天因為即將離開喀巴爾回歸獵鷹,已經沒有什麼任務,將秦徐和其他傷患護送到喀什後,就留下來照看秦徐。秦徐一直沒敢問邊防站的傷亡,與韓孟通完話後心情平靜不少,這才忐忑地問起大家的情況。
  尹天歎了口氣,“犧牲7人,重傷6人,其餘戰士都不同程度地受傷。和你一起趕回去的哈薩克戰士已經找到了,馬一匹都沒有丟,不過馬廄裡的馬都沒有了——小部分被炸死燒死,大部分在爆炸發生前就跑了。”
  秦徐心頭一痛,“查清楚是怎麼回事了嗎?”
  “差不多了吧,輕傷的戰士已經交待了當時的情況。徐崽,我這麼說你可能難以接受,但……”尹天頓了頓,神色凝重道:“這次事件的發生,基本上是因為你們邊防站自己的鬆懈。”
  秦徐眉頭一鎖,眸光添上幾分寒意。
  “春節的確是個特殊的節日,戰士們鬧一鬧無可厚非。但南疆也是個特殊的地方,恐怖分子無時不刻不巴著你們鬆懈。”尹天道,“所以大營這邊越是到了春節,越是不敢放鬆。你們倒好,居然和家屬一起搞聯歡。前幾天你那姓韓的朋友過來找過我,當時我還以為只有他一人去瓦汗看你,沒想到你們指導員還接了好幾個新兵的父母過去。不幸中的萬幸是,這事發生時,家屬們都已經離開。”
  秦徐很想為指導員說句話,但根本找不到語言反駁尹天。
  尹天又道:“徐崽,你和哈薩克戰士這回都算是立了功,尤其是你。瓦汗邊防站的普通戰士也不會被追責,但你們的幾位領導肯定會被問責。具體怎麼處分,我現在不好估計。對了,你出院之後直接去大營,不用再回邊防站了。”
  秦徐睜大眼,“什麼?”
  “是激動還是不舍?”尹天問。
  “我……”秦徐心中五味雜陳,激動自然是有的,但要說不舍,也確實不忍心就此離開瓦汗。
  尹天說:“你立了功,而且這功不小,肯定會被提到大營來,至於安排到哪支部隊,還得看上面的意思。到大營之後你安心訓練,今年獵鷹的比武定在5月底,以前你擔心沒有資格參加,現在沒問題了,大營的戰士只要報名,都有機會。”
  秦徐歎息,抬頭問:“力克怎麼樣了?”
  尹天眼神暗下去,輕聲道:“犧牲了。”
  秦徐一懵,半天也沒反應過來,尹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在爆炸發生前犧牲的,聽說當時正在槍械庫外巡邏。”
  秦徐捂著額頭,鼻腔酸澀難忍,卻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
  尹天過了好一陣才道:“如果沒有犧牲,力克他……應該也會被問責吧。”
  秦徐閉上眼,睫毛輕輕顫抖,尹天轉身放藥瓶時,他快速抹了抹眼角,聲音沙啞地問:“瓦汗現在怎麼樣了?”
  “由大營的戰士守著。”尹天說,“出了這麼大的事,當然得加強戒備。現在整個南疆的邊防連隊都戒嚴了,幾隻反恐部隊抽調了部分戰士去邊防協助,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再出什麼事。其實將要離開瓦汗的也不止你一人,你那些隊友都會被調去其他部隊。”
  一周後,秦徐與數名受輕傷的戰士一同出院,部隊內部對事件的後續處置也出來了。
  與尹天當初預計不同的是,沒有一位幹部被追責。
  因為包括指導員在內,所有幹部、兵齡稍長的老兵都在恐襲中犧牲。
  指導員是犧牲的軍人裡,軍銜最高的一位。
  他叫趙豐年,軍校畢業後被分到瓦汗擔任指導員,沒有部隊出身之人的痞氣,倒多了幾分書生意氣。
  每年春節,他都想方設法給戰士們放假,甚至接來新兵的父母一同過年。但他自己在瓦汗待了3年,一次家都沒有回過,也從未將家人接來團聚。
  為了讓戰士們過個好年,他整個春節都帶著幾名老兵輪流站崗,力克就是其中之一。
  恐襲發生時,隊員們在營房裡休息,他與力克卻在槍械庫外執勤。
  他們是最早犧牲的戰士。
  縱是獎懲分明的軍隊,也無法在調查清楚真相後,給他們追加處分。
  而秦徐與加米爾因為追擊恐怖分子與保護軍馬有功,分別被授予個人二等功與個人三等功,秦徐直接轉士官,編入喀巴爾反恐大營作戰預備隊。
  好消息從瓦汗傳來——戰士們在離邊防站10公里遠的山林裡找到了9匹軍馬,與它們在一起的還有5只軍犬。
  出院的戰士都被安排到其他部隊,但加米爾執意要回瓦汗照顧剩下的軍馬。秦徐在喀巴爾大營的馬廄外與他緊緊擁抱,小矮子仿佛一夜之間長大,眼神是從來沒有過的堅毅,沉著地說:“師傅,那天晚上你跟我說,要記得自己是個軍人,是個軍馬飼養員,我記住了,我一定要回去。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們,我再也不是那個只會黏著你和班長的小孩子!師傅,你也要加油。以後我半個月來接送一次軍馬,你等著我,我不會讓你失望。”
  秦徐在預備隊待了下來,隊裡多是與他一樣沒有多少實戰經驗的戰士,出任務的機會很少,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營區訓練。
  其間父親打來過一個電話,說老爺子已經知道他的事了,“你爺爺又擔心又感慨,說你真的長大了。”
  3月初,尹天與寧城告別待了2年的喀巴爾反恐大營,回到獵鷹特種大隊。幾乎是在同時,《淬火》宣告殺青。
  秦徐在大營門口送別尹天,卻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向韓孟說一聲“辛苦了”。
  自從來到喀巴爾,他的所有通訊設備就全部上交,以前還能每天與韓孟發發短信,趁著信號好時上網看看劇組的消息,現在卻什麼都做不了,過的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生活。
  但他竟然並未覺得枯燥。
  離比武還有不到2個月時間,大營已經通過了他的申請,5月中旬,他就將與參與比武的戰友提前前往成都,進行為期一周的適應性訓練。
  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思考與韓孟的感情。
  而韓孟也忙得無暇他顧。
  拍攝完畢後,是一系列的後續工作。韓孟身為主演兼投資方,除了忙宣傳,還得與各個有關部門打交道。
  雖然《淬火》早就得到了西部戰區的支持,但後期審片仍然有諸多桎梏,而軍旅題材的電視劇近年來鮮有佳作,不少電視臺仍持觀望態度。
  他希望能在暑假期間上星,並且拿下黃金時段。
  在離開新疆,返回內地之前,他回了一趟喀巴爾,但並沒有告訴秦徐,而是經大營與瓦汗邊防站允許,領養了已經無法繼續陪戰士們巡邏的軍犬蛋蛋。
  蛋蛋的右前腿在恐襲事件中受傷,成了一隻瘸子犬,雖然還能行走,但無法再長時間奔跑。
  韓孟去瓦汗邊防站接它的時候,它立即親熱地撲了上來,但坐車離開出生以來就守衛著的營房時,它趴在窗邊不住地張望,直至再也看不到那小小的邊防站。
  它哭了,眼睛下的毛濕了一大片。
  韓孟將它摟在懷裡,一路安靜地聽著荒野上春風的聲響。
  劇組上下為宣傳絞盡腦汁,最終敲定的宣傳方案來自韓孟的提議——與西部戰區宣傳部門一道,以劇組成員進軍營的形式,做一部約12集的邊防紀實短片,並在微博與各大視頻網站上同步更新。


第76章
  紀實片取名為《國境線》,由韓孟、丁遇、柯揚等年輕演員分頭錄製。韓孟身為主演,又是劇組中人氣最旺的一位,自然承擔了最重的拍攝任務,12期節目由他錄製的就有5期,包括開篇第1期與倒數第2期,而最後1期則由所有演員共同錄製。
  節目將在4月中旬開播,每週1期,直到7月《淬火》正式上星。
  演員們的粉絲已經提前嗨了起來,劇組後期大推韓孟與丁遇的CP,數月前曾經火爆一時的“兵韓”幾乎銷聲匿跡。
  韓孟拍戲受傷之後,“其徐如秦嶺的樹林”便再未更新過微博,起初很多CP粉發去私信,然而沒有一條私信呈“已閱”狀態。劇組也不再炒作“兵韓”,連韓孟本人也沒有再提起“草兒”,仿佛“草哥”根本不存在一般。
  久而久之,粉絲們開始猜測“草哥”是不是被禁止使用微博。後來又有人說“草哥”與韓孟假戲真做,受了處分。更有甚者,說“草哥”在出任務時撞上意外,已經犧牲了,所以微博才再也沒有更新,連私信也沒有看過。
  各種傳言紛紛揚揚,但當事人從頭至尾沒有出面解釋過任何事。
  “草哥”畢竟不是明星,“失蹤”的時間一長,就慢慢淡出了粉絲們的視野。
  當初說著“兵韓一生推”的CP粉們,此時已經熱熱鬧鬧地喊起了“韓丁生一堆”的新口號。
  丁遇自然是苦不堪言,每次被迫與韓孟秀恩愛,都表現得極其痛苦。但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各種不情不願的表情都被粉絲們大誇可愛,甚至給了他一個“傲嬌彆扭受”的封號。而韓孟在受傷之後越發穩重,周身都散發著成熟男人的氣息,霸氣中帶著些令人腿軟的溫柔,禮貌周到,又有種軍營的野性與張狂,對丁遇照顧有加,還時不時調戲一番,撩得粉絲們再也想不起“草哥”這號人物。
  韓孟是故意的。
  自從秦徐不顧一切跑來新疆之後,他就暗地裡發誓,一定要保護好秦徐。
  娛樂圈充斥著各種流言蜚語,就算他與秦徐一清二白,也可能被造謠為“有姦情”,何況他們並不清白。
  賣腐是潮流,但出櫃不是。
  韓孟早就看清楚了這一點。
  受傷之後,秦徐扛住所有壓力留在烏魯木齊的醫院照顧他,兩人誰也沒有正式說“喜歡”,但這兩個字已經無需宣之於口。
  他與秦徐,都打算與對方過一輩子。
  但雙方的家庭是一道坎,社會又是另一道坎。
  暫且翻不過去時,與其硬碰硬,不如選擇收斂與隱瞞。
  做出這樣的決定時,他們甚至沒有商量過。
  “草哥”不再出現,而萌萌也有了新的CP。
  3月中旬,《國境線》節目組集結出發。韓孟往喀巴爾大營打了個電話,等了10多分鐘秦徐才趕來接起。
  “幹嘛呢?”韓孟問。
  “訓練。”秦徐抹著腦門上的汗,嘴角揚起極淺的幅度,聲音壓得極低,“想我了?”
  “每天都想你,但又不能每天給你打電話。”
  “屁。”秦徐笑起來,“我聽戰友說了,你前陣子來過一趟,去邊防站把蛋蛋接走了,怎麼不來見我一面?”
  “不方便。”韓孟歎氣,“我來之前打聽過,說你們預備隊在野外拉練,一去就是一周,你不可能中途回來,我也沒辦法等一周。”
  秦徐想起那陣子的確不在營裡,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角,又問:“帕興的隊員說你們回去有一陣子了,現在怎麼樣?在宣傳造勢?過審了嗎?準備什麼時候播?”
  “還在審,但戰區宣傳單位出面,過審只是時間問題。暑假開播吧,馬上就出發拍宣傳用的紀實片了。”
  秦徐有些驚訝,“還要拍片?”
  “是啊,一路向北,從雲南緝毒邊防,經過高海拔藏區邊防,一路拍到你們南疆的反恐邊防。”
  “讓拍嗎?拍出來不讓播怎麼辦?”
  “已經和戰區商量好了,不去涉密部隊,參與拍攝的邊防連隊都是戰區自己選的,沒有問題。”韓孟笑了笑,“草兒,我打算帶蛋蛋一起去,大概5月初到南疆,有機會的話咱們還能見上一面,老攻給你愛的擁抱,讓你順利通過獵鷹比武。”
  秦徐眼裡的光動了動,又問:“會去瓦汗嗎?”
  “怎麼可能?戰區提過要求了,在雲南可以說緝毒,但在新疆不能說反恐,瓦汗剛出那種事,哪裡會允許我們去。”
  “哦。”秦徐靠在桌沿上,本想再多說幾句,但時間耽誤太久不好,只得囑咐韓孟注意安全。
  韓孟也知道他現在不像以前那樣“閑”了,掛斷之前道:“草兒,你有機會就給我打電話,我手機24小時都開著,想聽聽你的聲音。”
  秦徐耳根熱了一下,看著牆上的掛曆道:“這樣吧,有機會的話我每週一晚上10點給你打,但有時得出任務,如果沒打,你也別擔心。我在這兒挺好的,成天就是訓練訓練,出的任務也沒有危險。你好好忙劇組的事,不要操心我。”
  韓孟笑道:“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在南疆的一線反恐部隊,我怎麼可能不操心。”
  秦徐輕輕皺眉,又聽韓孟道:“好了,你趕快去訓練吧,省得挨駡。我下午就出發了,第一站在西雙版納。”
  3月的南疆還飄著雪,3月的雲南南部已經是一派夏日景象。
  韓孟穿了一身叢林迷彩,與緝毒特勤們一同在邊境通往景洪的路上設卡檢查過往車輛,剛站了半個小時,就已經渾身濕透。
  他不僅得體驗戰士們的日常生活,還要不停對著鏡頭描述自己的感受,一天下來,幾乎呈虛脫狀態。
  劇組和以前一樣,每天都會更新一些花絮。粉絲們看到他脫力地倒在地上,一副中暑的模樣,都大呼心痛,他卻開始在微博上以日記的形式,認真寫下與緝毒武警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很多八卦記者質疑他的微博並非本人所寫,而是由一個團隊經營,他也不解釋,一路從雲南寫到了西藏。
  每天晚上10點左右更新,只有週一會延後。
  秦徐遵守諾言,每週一給他打電話,問問他走到哪裡了,在雲南有沒有被毒蟲子咬,在西藏有沒有被高反打得暈頭轉向。
  他都一一彙報,卻沒有“禮尚往來”,問秦徐近來如何。
  秦徐怎麼樣,只消聽一聽聲音,他就明白。
  劇組分給他的5個邊防連隊,1個在雲南,2個在新疆,2個在西藏,本來最艱苦的崗巴觀察哨最初是分給丁遇,他卻搶了過來,將條件稍好的卓山前哨站丟給丁遇。
  宣傳團隊隨即又在這次互換上做文章,粉絲也跟著瘋狂刷“如果這都不是愛”,就連丁遇自個兒都疑神疑鬼,將他堵在衛生間道:“韓哥!你不能吧?我是直的啊,年底我還計畫跟我女票求婚呢!你不會是真打我主意吧?”
  韓孟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笑道:“我家柯揚都比你有腦子。”
  節目組全是身強力壯的男性,但到達崗巴之後,大部分人都出現了明顯高反症狀,攝影師情況嚴重,次日就被送到3500米的“低海拔”地區進行治療。
  韓孟底子好,又跟著秦徐在海拔4800米左右的國境線上爬過山,雖然也有一些不適,但不影響正常生活。
  可他來到“全軍最苦”的崗巴,自然不是只為了正常生活。
  戰士們背著40多公斤重的水桶從山腳往營地運水,他一路跟隨,上山路上喘得說不出話,幾乎是走3步歇1步的狀態,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幾乎被咬破,也沒有將水桶卸下。
  粉絲們心痛得不行,黑粉罵他靠賣慘奪眼球,他一度沒有回應,卻在離開崗巴的前一天,發了一條帶有多張圖片的長微博。
  圖片是那條長長的背水路、一間只有一個電燈的簡陋營房、一個看著隨時會倒塌的觀察哨樓、一雙指甲深深凹陷的手、一頓看上去就沒有食欲的晚飯……
  他在長微博的最後寫道:我當然想奪眼球,否則為什麼要做《國境線》這一檔節目?我希望能有更多人能看一看,在你們安穩生活的背後,有多少軍人在像崗巴這樣的地方,用青春,甚至生命守護著我們的國家。
  轉眼已是5月,《國境線》前3期“雲南邊防特輯”在年輕人中引起轟動,而韓孟與其他劇組成員在完成西藏部分的拍攝後,再次來到南疆。
  此時離秦徐趕赴成都的日子已經很近了。
  離開喀巴爾大營的前一周,秦徐按時打去電話,聲音有些忐忑,還有些躍躍欲試的期待。
  韓孟近乎撒嬌地抱怨道:“我在克幹這邊,離喀巴爾太遠了,不能去看你。”
  秦徐雖然也有些失望,但努力裝得不在乎,“沒事,你來了還影響我訓練。我下周就不給你打電話了,星期天就出發,在成都封閉訓練應該不能打電話。”
  “好吧。”韓孟悶聲悶氣地說:“老攻給你buff。”
  秦徐難得配合一次,“buff收到……對了,你在克幹待到什麼時候?下一站呢?”
  “週四就走,去倫占邊防連。”
  “倫占?小矮子的家就在那兒!”
  “這麼巧?”
  “是啊,他父母你見過吧?是倫占那邊的護邊員。”
  韓孟眉梢一揚,“那我可以趁機去拜訪拜訪他們,在節目裡也介紹一下‘護邊員’。”
  “小矮子如果能看到,肯定很高興。”
  韓孟掛斷電話後就與導演商量加拍護邊員,不料下午戰區宣傳單位來了消息,說倫占暫時戒嚴了,只能換地方。
  他歎了口氣,知道這事沒法爭取,只好接受。
  戰區新安排的邊防連是離喀巴爾大營約300公里的庫舒,那裡與其他邊防部隊不太一樣,並非遠離人群,而是就在邊民們的村落裡。韓孟猜戰區挑這處營地也有自己的考慮,大概是想借機展示一下軍民和諧。
  週四,節目組備齊了物資,趕往庫舒的途中離喀巴爾最近時只有10公里。
  韓孟極想去看一看秦徐,但一想到節目組人多口雜,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週五下午,秦徐與7名參加比武的戰友進行了最後一次射擊練習,正在打點行裝時,大地突然震顫,通訊中斷。半小時後,大營發出通報——庫舒發生7級地震,除參與戰區比武的隊員,其餘戰士全數待命!


第77章
  海拔4600米的庫舒是韓孟單獨錄製的最後1站,也是整個《國境線》的倒數第2期。節目組於週四傍晚達到庫舒邊防連,3輛放著器材、補給的車頓時被村裡的孩子包圍。
  這裡的村民多是維族,青壯年極少,幾乎全是老人與不到學齡的小孩——年輕人不甘心留在貧窮的家鄉,早早外出打拼;到了學齡的孩子被送到100多公里以外的鄉鎮中小學,雖然離家不算遠,但交通不便,一年間回家的次數也不過寒暑假2次。
  韓孟發現老人們雖然個個臉上是刀刻一般的皺紋,眼窩凹陷得厲害,肩背佝僂,手部皮膚蒼老得與80多歲的人無異,但他們走起路來卻相當利索,扛重物也不怎麼喘氣,有的甚至還能追著小孩跑幾步。
  邊防連的連長黃酬領著韓孟在村子裡轉悠,指著一位正擠羊奶的“老翁”說:“你猜他今年多少歲?”
  韓孟一看,那人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張紙片,若以大城市的人為參照,起碼應有70多歲,但他站起與蹲下的動作卻絲毫不見年邁的困頓,反倒相當靈活,和中年人沒有分別,可再看他如枯敗樹皮一般蒼老的手,又著實無法讓人相信他其實是個中年人。
  韓孟挑起一邊眉,思索片刻挑了個折中的答案,“55歲左右?”
  黃連長搖搖頭,嘴角凝出一絲苦笑,“46歲,不過已經抱孫了。”
  韓孟摘下墨鏡,眼中掠過一縷訝異,又盯著那人看了看,回頭問:“和這邊的自然環境有關?”
  黃連長不答反問:“你看我像多少歲的人?”
  韓孟眼角輕輕一跳,黃酬的年齡他是知道的,26歲,以前是喀什一支陸軍部隊的指導員,4年前被調至庫舒當連長。
  拍攝地由倫占改為庫舒後,戰區宣傳部門傳來了庫舒幾名基層幹部的個人介紹,上面還附有照片。黃酬的照片顯然是4年前拍攝的,20出頭的小夥子,站在陽光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雖然只是極其普通的長相,但充滿青春與活力的笑卻讓人忍不住跟著勾起唇角。
  所以當韓孟剛下車,一位皮膚黝黑,眼角生著明顯魚尾紋的“中年人”迎上來說“你好你好,我是連長黃酬”時,他愣了1秒,伸出的手也頓了頓,還以為自己在車上看了假的資料。
  不過認真一看,“中年人”與照片上的小夥子的確是同一個人。
  韓孟品味著黃酬拋出的問題,還未作答,又聽黃酬笑道:“哈哈哈,你心裡一定在想——40多歲了吧?”
  韓孟連忙否認,喊了聲“哥”,坦白道:“來之前宣傳單位就給我們介紹過你了,26歲,別賣老啊。”
  黃酬一怔,旋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臉頰浮起一層薄紅,被那黝黑的皮膚一遮,倒也看不出他紅了臉。
  “哎呀!”他說:“我還以為你們不知道,不然我就不逗你了,丟死個人!”
  韓孟熟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繼續朝前走去。
  村民們見著黃酬都上前打招呼,說的是維語,黃酬回的也是維語,韓孟聽不懂,只能在村民們看向自己時,笑著沖他們點頭。
  黃酬一邊走一邊介紹村裡的情況,說起這兒的人普遍顯老時,語氣浮上一絲極淺的無奈,“我聽說你們節目組已經去了10多個邊防連隊了?”
  “一共12個。”韓孟糾正道:“不過我只去過4個,庫舒是第5個。”
  “那你以前有沒有發現,高海拔邊防連隊的戰士們,很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
  韓孟略一皺眉,他的確發現一些戰士顯老,但並沒有這裡的百姓和黃酬這麼明顯。
  “噢,我想起來了。”黃酬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又深了好幾分,“以前你們去的都是相對獨立的連隊,孤孤單單一座營房,只有戰士,沒有百姓。”
  “對。”韓孟點頭,“之前去的連隊附近沒有村落,接觸到的都是戰士,看著差不多都是25歲左右吧,不過有的小兵其實剛剛入伍,最小的才17歲。”
  “嗯,我瞭解了。”村子很小,沒走多久就走到了盡頭,黃酬又領著韓孟往回走,解釋道:“是這樣的,人如果長期待在海拔4200米以上的高原,身體普遍會受到一些影響,像什麼脫髮啊,指甲凹陷啊,心肺功能衰退啊,皮膚衰老啊……很多,不過也因人而異,不是每個人都會受影響。有的邊防連隊還受地勢影響,風沙很大,日子一長,人就越發顯老。咱們年輕,受的影響算不上太大,但村民們就不同了,他們一輩子生活在這裡,外表看著吧,就像在真實年齡上翻了個倍。”
  韓孟心頭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心疼村民,而是覺得戍邊戰士太不容易。
  村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這是故土是家,但是如果想離開,隨時可以去生活條件更好的地方——就像那些在城市裡闖蕩的年輕人。
  但戰士們不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自內地平原地區,如果不是當兵,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到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方。
  這些邊防兵很多是沒有選擇的,有的一入伍就被分配到了邊疆,有的像劉沉鋒與秦徐那樣犯了錯,被強行調到邊疆。
  在韓孟的認知中,極少有人是主動守邊的。
  然而正是這些“不情願”的年輕人——有的甚至只有17歲,用青春、健康,甚至生命守衛著這個國家的萬里陸疆。
  去的時候不情不願,到了之後卻脫胎換骨,巋然站立在天地與風雪間,在孤獨、危險與艱辛中度過人生最美好的年歲。
  脫下軍裝離開的時候,有的人已經落下治不好的病根,有的人風華正茂卻已是滿臉風霜。
  但他們竟然是捨不得離開的。
  在尚未播出的克幹邊防連紀實片中,韓孟在跟隨戰士們巡邏的途中遭遇沙塵暴,馬兒跑丟了,一群人餓著肚子找了整整一夜,才將驚慌失措的馬兒找回來。
  天快亮時,大家擠在一起煮面,佐料和事先準備的鹵肉已經在找馬的途中丟失,熱氣騰騰的鍋裡只有純天然無添加的麵條。
  韓孟卻與戰士們一樣吃得狼吞虎嚥。
  收拾鍋碗時,韓孟和一位一路上都顯得悶悶不樂的戰士聊天,對方才說起自己在克幹待了4年多,今年是最後1年了,巡邏路走一次少一次,每次心裡都很難受。
  韓孟問:“是捨不得嗎?”
  對方歎著氣說:“是啊,怎麼捨得呢,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4年了吧……但是,也有可能是最有意義的4年啊。”
  回到營房之前,韓孟問黃酬:“連長,您是主動要求調來的,還是……”
  “怎麼,我看著像犯過事兒?”黃酬指了指自己的臉,“不能長得醜就是犯過事兒吧?”
  韓孟沒說話,眼神漸漸變深。
  黃酬歎了口氣,說不上是釋然還是什麼,“我以前在喀什,就那個南疆反恐總部的機關當一支後勤保障部隊的指導員。前幾年這邊局勢不是一直很緊張嗎,上面就在我們機關幹部裡做動員,希望抽調一些人去邊防連隊。我呢,一聽有庫舒邊防連,馬上就報名了。”
  “庫舒和您……有什麼關係嗎?”
  “我在新兵連裡認識了一個兄弟,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黃酬虛目看了看群山盡頭的天空,語速平緩,“下連時他被分到庫舒守邊,而我因為家裡有一些關係,被分到機關‘享福’。他爬上卡車之前,我倆擁抱了很久,我說有機會的話就去看他,但是直到他2年後犧牲,我都沒有來過庫舒。”
  韓孟聲音很沉,“他是怎麼犧牲的?”
  “感冒引起肺水腫和腦水腫,突然就沒了。”黃酬垂下眼角,輕輕呼出一口氣,頓了頓才繼續道:“他身體一直很好,以前是新兵連的比武冠軍。我們有時會打電話,聊聊最近的生活,他剛到庫舒時老跟我說要去喀巴爾反恐大營當特種兵,有機會的話還想參加獵鷹的選訓——獵鷹你知道嗎?西部戰區的王牌特種部隊。”
  韓孟點點頭,“嗯。”
  “後來他就不怎麼提特種兵的事兒了,說得最多的是幫了哪家村民,巡邏途中遇到什麼稀奇事,連裡的狗兒生崽子了,羅裡吧嗦的。我有次問他還想不想去喀巴爾,他想了好一陣才說,想的,不過現在更想盡綿薄之力,與戰友們一起守衛這漫長的國境線。”
  “遺憾的是,他沒能守得太久。”黃酬聲音低了下來,“他的遺體是送去喀巴爾城火化的,我請假趕去見他最後一面。我……我真的沒想到,這才2年的時間,他的臉上居然就有了皺紋,手也比1年前粗糙許多。他的戰友給我看了他生前的照片,他犧牲時才21歲,看起來已經像快30歲的人了。”
  “從喀巴爾城回機關之後,我就沒辦法‘享受’生活了。其實我平時的工作也並不清閒,喀什這種地方與內地大城市不一樣,就算是機關兵,壓力也很大。但是只要一想到我那兄弟,我就坐不住,就想幹點兒什麼。後來機會來了,我沒怎麼思考就報了名。我家裡當然不同意,跟我講了很多去邊防連隊當兵的弊端。我媽甚至拿我兄弟舉例,說你看看他,他不就是感冒沒得到及時治療才去世的嗎?我機關裡的領導也勸我別去,開玩笑說我去了可能會變成‘地中海’,心臟出問題也不是不可能。我妹是最後一個勸我的,我現在還記得她在電話裡沖我吼,‘哥,你是不是有病?咱爸咱媽托了多少關係才讓你留在機關?多少人想去機關都去不了,你倒好,屁股一拍,表一交,就要往邊防連隊跑!你這算什麼?想當英雄還是自以為很有理想?我告訴你,你這是自以為是!’”
  黃酬抿了抿乾裂的唇,說起妹妹時,眼神格外溫柔,“放下電話後,我思考了很久,想我到底是不是自以為是,後來我想,我還是要去的。”
  他轉向韓孟,“你會不會也覺得我是一時衝動,或者逞英雄?”
  韓孟沒有立即回答。
  黃酬笑著搖了搖頭,看著佈滿晚霞的天空道:“因為我想明白了,只要我做的不是害人的事,那就算是逞英雄或者想當英雄,又有什麼錯呢?有理想又有什麼錯呢?英雄情懷其實從來沒有消失,否則咱們那麼長的國境線,為什麼總是人在巡邏,在站哨呢?”


第78章
  地震發生的時候,拍攝尚未開始,韓孟從車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糖果,分給圍上來的小孩——來庫舒是臨時決定的,但節目組反應很快,立即準備了孩子們喜歡的食物與有大量圖片的童話書,食物與飲用水也儘量多帶,計畫在拍攝結束後全部贈給村民。
  韓孟蹲在地上,遞出那些城裡的孩子早就吃到生厭的小餅乾、小糕點時,心下感慨,揉了揉一個小男孩卷卷的頭髮,小男孩立即抬起頭沖他笑,用極不標準的漢語說:“謝謝哥哥,你和我爸爸一樣帥。”
  他將小男孩抱起來,“你爸爸呢?”
  “他不在家。”小男孩門牙掉了,說話有些漏風,“他和媽媽都不在家。”
  韓孟笑道:“他們在外面給你賺學費吧?寶貝,你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他們。”
  小男孩撅起嘴,搖了搖頭,小聲說:“我爸爸和媽媽都在部隊裡,賺不到什麼錢。”
  韓孟眸光一動,肩膀被小男孩的腦袋撞了一下,悶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我真想他們。”
  韓孟拍著小男孩的背,還未來得及說一句安撫的話,一種從未體會過的震顫就從腳底升起,大地突然猛烈搖晃,似乎有萬噸炸藥在地心被引爆,轟鳴的震響幾乎擊碎耳膜,天邊升起硝煙一般的濃霧,頃刻間遮天蔽日。
  周圍是房屋垮塌的聲響,牛與羊發了瘋似的狂奔,小孩們跪在地上哭喊,一輛車的玻璃被震碎,那玻璃的炸響就像被子彈擊中一般,清晰得叫人神經一緊。
  韓孟蹲在地上,用身體護住小男孩。
  他聽見小男孩驚慌失措的哭聲,也聽見自己胸腔裡的悶響。他壓抑住緊張往後一看,瞳孔陡然一收!
  村裡大片房屋垮塌,泥灰拔地而起,將整個村莊罩進仿如死亡的煙塵中。
  地震持續了3分多鐘,他只覺汗水就像逃生的難民一般從全身每一處毛孔往外擠。震動稍有減輕時,他剛想站起,更猛烈的震動再次襲來……
  喀巴爾城離庫舒約300公里,震感明顯,秦徐心臟猛然一抽,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是不是倫占地震了”。
  韓孟在倫占錄節目,如果是倫占地震……
  他撂下正收拾著的行李就跑,沖去通訊室一看,門裡門外都擠滿了急著打電話的戰友。
  預備隊的隊長齊格爾叫住他,他拽著對方的手臂問:“隊長,震源在哪裡?”
  “現在還不確定。”齊格爾臉色凝重,“聽說是庫舒那邊。你別排隊了,地震引起通訊中斷,移動通訊全廢了,固定電話雖然還能打,但基本上打不通。”
  他雙眉緊鎖,“真是庫舒?會不會是倫占?”
  “倫占?不會不會。”齊格爾搖頭,“方向都不一樣,庫舒在南,倫占在北,已經確定震源在西南,不可能是倫占。怎麼,你有戰友在倫占邊防連?聽說那兒最近戒嚴了啊。”
  秦徐狂跳的心臟這才緩了下來,一臉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滿心想的都是韓孟,根本沒有留意到齊格爾最後那句“戒嚴”。
  齊格爾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後天就要出發了,緊要關頭出這種事真是……不過你也別擔心,該比武還是要去比武,大營肯定不會把你扣下來。”
  秦徐心思已經不在比武上,就算已經確定震源不在倫占,心情也輕鬆不起來。
  半小時後,全營戰士在院壩裡集結,政委命令除參與比武的隊員,其餘全部待命。
  秦徐手心出汗,回宿舍後目光落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上,出了片刻神,從抽屜裡翻出一包煙,朝走廊上走去。
  宿舍一側的露臺能看到不遠處的通訊室,那裡還是擠滿了人。他點燃煙吸了一口,低喃道:“韓孟,你那兒怎麼樣?”
  倫占離庫舒比庫舒到喀巴爾城遠得多,理論上講受地震的影響不會太大。
  但秦徐心緒不寧,連著抽了2根,也無法將壓在胸口的悶氣驅散。
  他看著樓下來來去去的戰友,眉頭越皺越深。
  地震、洪水、暴雨、泥石流、爆炸……一旦有什麼天災人禍,沖在最前面的一定是當地的子弟兵。
  庫舒發生地震,駐守在南疆的普通部隊一定已經趕了過去,喀巴爾大營身負反恐重任,不會派戰士們去搶險救災。但政委剛才說得很清楚——此時待命,是為了應對極有可能出現的恐怖襲擊。
  暴恐分子喪心病狂,趁亂打劫是他們最擅長的事。一旦這些人在災區發動襲擊,或者在兵力被調走的城市製造自殺性爆炸,後果將不堪設想。
  秦徐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罵了聲“操”。
  臨近傍晚,災區的傷亡報導還未傳來,但反恐一、二中隊已經出發前往離庫舒較近的葛城、汗阪執行維穩任務,三、四中隊留在喀巴爾城巡邏,入夜後,五中隊接到前往柳葉城的命令。齊格爾命令全體預備隊員集合,聲如洪鐘道:“你們不是老跟我抱怨成天都是訓練,沒有出任務的機會嗎!現在機會也許很快就要到了,都給我回去準備好,一旦接到命令,咱們立即出發!”
  隊伍解散後,秦徐站在原地,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齊格爾這才看到他,怔了一下,蹙眉道:“你來幹什麼?這次行動沒你什麼事,回去,給我好好準備比武。”
  秦徐目光如炬,聲音穩得幾無波瀾,“隊長,我也要待命!”
  “你待什麼命?”齊格爾吼道:“星期天你就要出發了,瞎參合什麼!”
  秦徐沒說話,薄唇繃成一條線。
  齊格爾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有種古怪的嚴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改口道:“不對,你還是明天就走,早去早適應。你回去等著,我和另外幾名隊員的隊長商量一下,讓你們明天上午統一走!”
  秦徐突然說:“隊長,我已經想好了,正式比武是5月底,還有一周多的時間,我要跟大家一同執行任務,完了應該能趕上比武。”
  齊格爾暴喝:“你懂個屁!萬一趕不上呢!”
  秦徐眸光像一柄鋒利的寒劍,一字一頓道:“趕不上,那就趕不上吧。”
  “你!”齊格爾猛地推了他一把,他卻站在原地動也沒動。齊格爾食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我現在就去找其他幾位隊長,時間定下來由不得你不走!”
  “隊長!”秦徐大喊一聲,“我現在是南疆的軍人,我有責任保護這裡的人民!”
  齊格爾愣了愣,濃眉緊鎖,轉身頭也不回道:“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就出發去成都!”
  秦徐隻身回到宿舍,將下午收拾的行李拿出來疊好放進櫃子裡。同寢的戰友一半是維族,驚訝的時候表情和外國人一樣誇張,睡他上鋪的克哈米吊著半個身子喊:“隊長不讓你去比武了?怎麼能這樣?”
  喊完跟耍雜技似的從上鋪一個筋斗翻下來,右手一招,“兄弟們!咱們給秦徐討個說法去!”
  秦徐連忙攔住這幫戰友,平靜地說:“是我自己想留下來,和隊長沒關係。”
  “啊?”克哈米眼睛瞪得跟燈泡一樣大,“不能吧!那比武耽誤了怎麼辦?”
  “不會耽誤。”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還有小半個月呢,我掐著時間趕過去就行。”
  “你怎麼知道不會耽誤?”克哈米不依不饒,“你能確定維穩任務能在比武之前結束?而且別人都在成都進行適應訓練,你和我們一起維穩,到時候比不過人家怎麼辦?還有還有!萬一真遇上恐襲怎麼辦?你受傷了怎麼辦?”
  漢族戰士肖剛往克哈米後腦上推了一把,“別瞎雞巴說!”
  “我哪瞎雞巴說了?”克哈米學會的第一個髒話用詞就是“雞巴”,說得已經跟秦徐一樣溜了,“我他媽是擔心秦徐好不好!”
  “謝謝。”秦徐歎了口氣,將戰友們都趕回宿舍,坐在下鋪道:“隊長已經勸過我了,你們不用再勸。待命期間如果形勢穩定下來了最好,我會趕在比武之前去成都,這陣子我也盡力了,比成什麼樣就看現場發揮吧,能進50人大名單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能……我,我也沒有什麼好遺憾。”
  “扯淡!”肖剛說,“你現在說不遺憾,到時掛在51名上後悔得想撞牆,咱們都沒辦法飛去成都攔住你!”
  “就是!”克哈米說,“你肯定會後悔。”
  秦徐低著頭笑,“能後悔多久?今年不行,大不了下次再拼。”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章,“我已經是士官了,年底又不會退伍。不過如果這次我沒有留下來,而最後咱們隊真扛了什麼要緊的任務,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
  克哈米嘀咕道:“有什麼好後悔?”
  “後悔在身為守衛南疆的軍人時,沒有拼盡全力,保護這裡的人民。”秦徐抬起頭,目光清冽,“既然是這裡的子弟兵,我就有責任為它挺身而出。”
  宿舍裡沒人說話,半晌肖剛重重出了口氣,“隨便你。”
  克哈米揪了揪他的臉,“秦徐,你真了不起。”
  他笑起來,“‘你真了不起’這種話很土啊,能別用來形容我嗎?”
  “我學漢語才幾年,沒那麼大的詞彙量好麼!”克哈米咧嘴,“那你說一說‘了不起’的不土說法是什麼?”
  肖剛轉過身,與秦徐異口同聲道:“牛逼。”
  夜裡,宿舍裡全是輾轉反側的聲音,沒人睡著,所有人都枕戈待旦。
  天亮時,出發的命令仍未下達,但齊格爾也沒再提讓秦徐提前去成都的事。
  因為另外7名參加比武的戰士全部留了下來,其中的5位已經跟隨各自中隊前往災區。
  待命的第3天,反恐任務突然下達,預備隊將與六中隊一同前往發生武裝暴亂的庫舒。
  直升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緩緩上升,秦徐全副武裝坐在折椅上,靠在窗邊看著越來越小的喀巴爾大營,突然想起韓孟錢包裡那張泛黃的照片。
  以及照片上那笑得溫柔的軍人。
  4年前,當舟鄉因為地震而爆發泥石流時,柯幸義無反顧地奔向災區——即便他已經通過了獵鷹的考核,已經算獵鷹的特種兵。
  4年後,當庫舒因為地震而引發暴恐事件時,秦徐做出與他一模一樣的抉擇——哪怕代價是失去比武、選訓的機會,甚至是付出生命。
  至此,秦徐才終於理解到韓孟在小黑屋裡複述過的那句話。
  “只要我還在隊上,還穿著這身軍裝,還是人民子弟兵,就不可能不去。”


第78章
  地震發生的時候,拍攝尚未開始,韓孟從車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糖果,分給圍上來的小孩——來庫舒是臨時決定的,但節目組反應很快,立即準備了孩子們喜歡的食物與有大量圖片的童話書,食物與飲用水也儘量多帶,計畫在拍攝結束後全部贈給村民。
  韓孟蹲在地上,遞出那些城裡的孩子早就吃到生厭的小餅乾、小糕點時,心下感慨,揉了揉一個小男孩卷卷的頭髮,小男孩立即抬起頭沖他笑,用極不標準的漢語說:“謝謝哥哥,你和我爸爸一樣帥。”
  他將小男孩抱起來,“你爸爸呢?”
  “他不在家。”小男孩門牙掉了,說話有些漏風,“他和媽媽都不在家。”
  韓孟笑道:“他們在外面給你賺學費吧?寶貝,你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他們。”
  小男孩撅起嘴,搖了搖頭,小聲說:“我爸爸和媽媽都在部隊裡,賺不到什麼錢。”
  韓孟眸光一動,肩膀被小男孩的腦袋撞了一下,悶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我真想他們。”
  韓孟拍著小男孩的背,還未來得及說一句安撫的話,一種從未體會過的震顫就從腳底升起,大地突然猛烈搖晃,似乎有萬噸炸藥在地心被引爆,轟鳴的震響幾乎擊碎耳膜,天邊升起硝煙一般的濃霧,頃刻間遮天蔽日。
  周圍是房屋垮塌的聲響,牛與羊發了瘋似的狂奔,小孩們跪在地上哭喊,一輛車的玻璃被震碎,那玻璃的炸響就像被子彈擊中一般,清晰得叫人神經一緊。
  韓孟蹲在地上,用身體護住小男孩。
  他聽見小男孩驚慌失措的哭聲,也聽見自己胸腔裡的悶響。他壓抑住緊張往後一看,瞳孔陡然一收!
  村裡大片房屋垮塌,泥灰拔地而起,將整個村莊罩進仿如死亡的煙塵中。
  地震持續了3分多鐘,他只覺汗水就像逃生的難民一般從全身每一處毛孔往外擠。震動稍有減輕時,他剛想站起,更猛烈的震動再次襲來……
  喀巴爾城離庫舒約300公里,震感明顯,秦徐心臟猛然一抽,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是不是倫占地震了”。
  韓孟在倫占錄節目,如果是倫占地震……
  他撂下正收拾著的行李就跑,沖去通訊室一看,門裡門外都擠滿了急著打電話的戰友。
  預備隊的隊長齊格爾叫住他,他拽著對方的手臂問:“隊長,震源在哪裡?”
  “現在還不確定。”齊格爾臉色凝重,“聽說是庫舒那邊。你別排隊了,地震引起通訊中斷,移動通訊全廢了,固定電話雖然還能打,但基本上打不通。”
  他雙眉緊鎖,“真是庫舒?會不會是倫占?”
  “倫占?不會不會。”齊格爾搖頭,“方向都不一樣,庫舒在南,倫占在北,已經確定震源在西南,不可能是倫占。怎麼,你有戰友在倫占邊防連?聽說那兒最近戒嚴了啊。”
  秦徐狂跳的心臟這才緩了下來,一臉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滿心想的都是韓孟,根本沒有留意到齊格爾最後那句“戒嚴”。
  齊格爾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後天就要出發了,緊要關頭出這種事真是……不過你也別擔心,該比武還是要去比武,大營肯定不會把你扣下來。”
  秦徐心思已經不在比武上,就算已經確定震源不在倫占,心情也輕鬆不起來。
  半小時後,全營戰士在院壩裡集結,政委命令除參與比武的隊員,其餘全部待命。
  秦徐手心出汗,回宿舍後目光落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上,出了片刻神,從抽屜裡翻出一包煙,朝走廊上走去。
  宿舍一側的露臺能看到不遠處的通訊室,那裡還是擠滿了人。他點燃煙吸了一口,低喃道:“韓孟,你那兒怎麼樣?”
  倫占離庫舒比庫舒到喀巴爾城遠得多,理論上講受地震的影響不會太大。
  但秦徐心緒不寧,連著抽了2根,也無法將壓在胸口的悶氣驅散。
  他看著樓下來來去去的戰友,眉頭越皺越深。
  地震、洪水、暴雨、泥石流、爆炸……一旦有什麼天災人禍,沖在最前面的一定是當地的子弟兵。
  庫舒發生地震,駐守在南疆的普通部隊一定已經趕了過去,喀巴爾大營身負反恐重任,不會派戰士們去搶險救災。但政委剛才說得很清楚——此時待命,是為了應對極有可能出現的恐怖襲擊。
  暴恐分子喪心病狂,趁亂打劫是他們最擅長的事。一旦這些人在災區發動襲擊,或者在兵力被調走的城市製造自殺性爆炸,後果將不堪設想。
  秦徐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罵了聲“操”。
  臨近傍晚,災區的傷亡報導還未傳來,但反恐一、二中隊已經出發前往離庫舒較近的葛城、汗阪執行維穩任務,三、四中隊留在喀巴爾城巡邏,入夜後,五中隊接到前往柳葉城的命令。齊格爾命令全體預備隊員集合,聲如洪鐘道:“你們不是老跟我抱怨成天都是訓練,沒有出任務的機會嗎!現在機會也許很快就要到了,都給我回去準備好,一旦接到命令,咱們立即出發!”
  隊伍解散後,秦徐站在原地,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齊格爾這才看到他,怔了一下,蹙眉道:“你來幹什麼?這次行動沒你什麼事,回去,給我好好準備比武。”
  秦徐目光如炬,聲音穩得幾無波瀾,“隊長,我也要待命!”
  “你待什麼命?”齊格爾吼道:“星期天你就要出發了,瞎參合什麼!”
  秦徐沒說話,薄唇繃成一條線。
  齊格爾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有種古怪的嚴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改口道:“不對,你還是明天就走,早去早適應。你回去等著,我和另外幾名隊員的隊長商量一下,讓你們明天上午統一走!”
  秦徐突然說:“隊長,我已經想好了,正式比武是5月底,還有一周多的時間,我要跟大家一同執行任務,完了應該能趕上比武。”
  齊格爾暴喝:“你懂個屁!萬一趕不上呢!”
  秦徐眸光像一柄鋒利的寒劍,一字一頓道:“趕不上,那就趕不上吧。”
  “你!”齊格爾猛地推了他一把,他卻站在原地動也沒動。齊格爾食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我現在就去找其他幾位隊長,時間定下來由不得你不走!”
  “隊長!”秦徐大喊一聲,“我現在是南疆的軍人,我有責任保護這裡的人民!”
  齊格爾愣了愣,濃眉緊鎖,轉身頭也不回道:“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就出發去成都!”
  秦徐隻身回到宿舍,將下午收拾的行李拿出來疊好放進櫃子裡。同寢的戰友一半是維族,驚訝的時候表情和外國人一樣誇張,睡他上鋪的克哈米吊著半個身子喊:“隊長不讓你去比武了?怎麼能這樣?”
  喊完跟耍雜技似的從上鋪一個筋斗翻下來,右手一招,“兄弟們!咱們給秦徐討個說法去!”
  秦徐連忙攔住這幫戰友,平靜地說:“是我自己想留下來,和隊長沒關係。”
  “啊?”克哈米眼睛瞪得跟燈泡一樣大,“不能吧!那比武耽誤了怎麼辦?”
  “不會耽誤。”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還有小半個月呢,我掐著時間趕過去就行。”
  “你怎麼知道不會耽誤?”克哈米不依不饒,“你能確定維穩任務能在比武之前結束?而且別人都在成都進行適應訓練,你和我們一起維穩,到時候比不過人家怎麼辦?還有還有!萬一真遇上恐襲怎麼辦?你受傷了怎麼辦?”
  漢族戰士肖剛往克哈米後腦上推了一把,“別瞎雞巴說!”
  “我哪瞎雞巴說了?”克哈米學會的第一個髒話用詞就是“雞巴”,說得已經跟秦徐一樣溜了,“我他媽是擔心秦徐好不好!”
  “謝謝。”秦徐歎了口氣,將戰友們都趕回宿舍,坐在下鋪道:“隊長已經勸過我了,你們不用再勸。待命期間如果形勢穩定下來了最好,我會趕在比武之前去成都,這陣子我也盡力了,比成什麼樣就看現場發揮吧,能進50人大名單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能……我,我也沒有什麼好遺憾。”
  “扯淡!”肖剛說,“你現在說不遺憾,到時掛在51名上後悔得想撞牆,咱們都沒辦法飛去成都攔住你!”
  “就是!”克哈米說,“你肯定會後悔。”
  秦徐低著頭笑,“能後悔多久?今年不行,大不了下次再拼。”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章,“我已經是士官了,年底又不會退伍。不過如果這次我沒有留下來,而最後咱們隊真扛了什麼要緊的任務,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
  克哈米嘀咕道:“有什麼好後悔?”
  “後悔在身為守衛南疆的軍人時,沒有拼盡全力,保護這裡的人民。”秦徐抬起頭,目光清冽,“既然是這裡的子弟兵,我就有責任為它挺身而出。”
  宿舍裡沒人說話,半晌肖剛重重出了口氣,“隨便你。”
  克哈米揪了揪他的臉,“秦徐,你真了不起。”
  他笑起來,“‘你真了不起’這種話很土啊,能別用來形容我嗎?”
  “我學漢語才幾年,沒那麼大的詞彙量好麼!”克哈米咧嘴,“那你說一說‘了不起’的不土說法是什麼?”
  肖剛轉過身,與秦徐異口同聲道:“牛逼。”
  夜裡,宿舍裡全是輾轉反側的聲音,沒人睡著,所有人都枕戈待旦。
  天亮時,出發的命令仍未下達,但齊格爾也沒再提讓秦徐提前去成都的事。
  因為另外7名參加比武的戰士全部留了下來,其中的5位已經跟隨各自中隊前往災區。
  待命的第3天,反恐任務突然下達,預備隊將與六中隊一同前往發生武裝暴亂的庫舒。
  直升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緩緩上升,秦徐全副武裝坐在折椅上,靠在窗邊看著越來越小的喀巴爾大營,突然想起韓孟錢包裡那張泛黃的照片。
  以及照片上那笑得溫柔的軍人。
  4年前,當舟鄉因為地震而爆發泥石流時,柯幸義無反顧地奔向災區——即便他已經通過了獵鷹的考核,已經算獵鷹的特種兵。
  4年後,當庫舒因為地震而引發暴恐事件時,秦徐做出與他一模一樣的抉擇——哪怕代價是失去比武、選訓的機會,甚至是付出生命。
  至此,秦徐才終於理解到韓孟在小黑屋裡複述過的那句話。
  “只要我還在隊上,還穿著這身軍裝,還是人民子弟兵,就不可能不去。”


第79章
  餘震接連不斷,昔日寧靜的村落已是滿目瘡痍。
  韓孟抱著小男孩往邊防連跑,助理原原渾身泥灰從營房的方向跑來,頭上臉上滿是血污,驚慌失措地喊:“孟哥!房子塌了!”
  “什麼?”韓孟眼神一暗,抬眼向營房望去。然而煙塵太大,幾乎形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屏障,人站在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的狀況。
  原原不住地哆嗦,眼底的恐懼具化成奪眶而出的眼淚,抓著韓孟的手臂喊:“營房塌了,很多戰士都在裡面!沒逃出來!”
  韓孟半張著嘴,難以置信地望著前方的煙塵,2秒後將小男孩放在地上,拔腳就跑。
  原原牽著小男孩喊:“孟哥!你別去!”
  韓孟胸口上像壓了一塊極沉的重物,闖入漫天的煙霧中時,鼻腔酸澀難忍,眼睛被刺激得接連流淚。他捂著口鼻,虛著雙眼向更深的地方跑去。突然,餘震再次襲來,他踉蹌倒地,聽見天旋地轉的聲響。
  煙塵的盡頭,營房的磚瓦就像一堆被推倒的積木,橫七豎八倒塌在地上。
  韓孟倒吸一口涼氣。
  除了外出巡邏的戰士,邊防連的大多數隊員都在營房裡,節目組的成員可能也在營房裡!
  他抿著沾滿灰塵的唇,心臟狂跳不止,腳像被粘連在地上,一寸也挪不動。
  海嘯般的聲響持續從地底傳來,叫人背脊生寒。
  忽然,他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轉身一看,是攝影師。
  攝影師一瘸一拐地走來,身後跟著駕駛員小梁。他趕忙沖過去扶住攝影師,“其他人呢?”
  “不知道。”攝影師的褲腿上全是血,一邊喘氣一邊道:“你走沒多久,陳哥他們就一起出去看場地了,我和小梁在院子裡試鏡頭,突然就震起來了……你有沒受傷?看到原原了嗎?他剛才跑出去找你。”
  “我沒事。”韓孟望向營房,“有多少戰士在裡面?”
  攝影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營房後方,“黃連長在裡面,只有幾個戰士跑出來了,都在那邊救人。”
  韓孟看了看攝影師的腿,神情凝重道:“我去看看,李哥,你現在和小梁一起去守著咱們的車。救援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如果路被震毀,救災隊員多半只能空降,食物藥品都可能出現短缺。咱們車上的東西一定要守好,必要時定量發給災民,千萬不能被搶走!”
  交待完,他轉身就往營房後方跑。
  而繞過廢墟,看到的一幕卻讓他心疼至極。
  6名戰士一邊哭一邊用雙手搬開壓住自己戰友的磚石。他們沒有挖掘工具,雙手全破了,臉上全是灰塵,淚水一沖刷,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一個小戰士哭著喊:“班長!班長!”
  韓孟跑過去抱住他吼道:“裡面有多少人?”
  小戰士咬著牙,似乎想強忍住淚水,整個身子抖得如同篩糠,“我們班只有……只有我跑出來了……班,班長他們全壓在最下面!”
  韓孟腦子嗡地一聲,剪得極短的頭髮似乎正用力抓扯著頭皮,太陽穴鈍痛發麻,嗓子也像著火一般。
  “帕木!”撕心裂肺的吼聲從右邊傳來,韓孟轉身一看,瞳孔頓時緊緊收縮。
  一名維族戰士被抱了出來,他面目青紫,雙手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色,他的隊友抱著他痛哭流涕,另一名戰友跪在一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又一名戰士被抬出來,雙腿已經折斷,頭部與胸腹遭受重創,雖然還有一口氣,但如果無法及時得到治療,活下去的幾率將微乎其微。
  “連長!”一聲沙啞的喊聲直刺韓孟的神經,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向聲音的方向沖去。
  黃酬被壓在幾塊預製板下,頭部被砸,此時意識已經不太清晰。他整張臉都是青灰色的,嚴重充血的眼球不規則地轉動,嘴唇顫抖,費力地張著嘴,似乎想向刨開磚石的戰士說些什麼。
  戰士跪在地上,將耳朵湊到他嘴邊,邊聽邊哭,喊道:“不!連長!我一定要救你出來!”
  黃酬似乎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了,不住地喘氣,眼角滑出一滴眼淚。
  韓孟強忍著淚水,推開哭喊著的戰士,跪在黃酬臉側,吼道:“黃哥,有什麼話你跟我說,我一定為你辦到!”
  黃酬再次張開嘴,用最後剩下的一點氣道:“你,你們不要管我了……我骨頭都,斷了,內臟也……我已經沒,沒救了……”
  韓孟緊緊咬著後槽牙,想仰頭將眼淚逼回去,卻不敢抬起頭。
  一旦抬頭,就沒有辦法聽清黃酬的話。
  “兄弟,你們現在,趕,趕快去把槍械和彈藥箱,搶……出來。”
  “我,我害怕有人……有恐怖,分子會盯,盯上這裡。”
  “還有,食物和藥品也,也要搶出來……兄弟們,你們就,委屈一,下……多分給,村民一些……”
  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地上,韓孟不住地點頭,“是!黃哥你放心!”
  黃酬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不是想笑。他的眼珠晃動得更加明顯,過了幾秒又道:“快去,快去把槍和子彈,搶,出來。”
  韓孟抬起頭,顫聲道:“我馬上去!”
  他站起身,沒有回頭,不敢回頭。
  他快步朝槍械庫的方向跑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悲愴的哭聲。
  他停下腳步,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20年的人生裡,這是頭一次有人向他交待遺言。
  無關乎自身,無關乎家人。
  無關乎榮辱,無關乎財富。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黃酬在意識已經潰散的情況下,仍然近乎固執地念著守衛的人民。
  這是一名軍人的遺言。
  天上成排的地震雲化作傾盆大雨,灑落在這並不常被雨水眷顧的地方。
  隆隆餘震中,韓孟與逃出來的戰士們一道,從垮塌的槍械庫中搶出5把自動步槍、1把狙擊步槍和1箱子彈。
  瓦汗事件之後,南疆各邊防部隊嚴格控制彈藥儲備,庫舒前不久才上繳了一批,韓孟找到的已經是連裡的全部槍械與子彈。
  天漸漸黑了,外出巡邏的隊員還未歸來,整個庫舒確認生還的戰士僅10名,其中只有6人有行動能力。
  而這6人,偏偏還是幾乎沒有戰鬥力的一年兵,最大的不到19歲,最小的剛滿17歲。
  韓孟背上1把自動步槍,將唯一的狙擊步槍攥在手裡,問:“誰槍法較好?”
  6人互相看了看,全部低下頭。
  韓孟雙眉緊鎖,不敢將槍交給他們,但如果真出什麼事,他一個人也處理不過來,只好換了個問題,“誰會射擊?”
  2人抬起頭,花著臉道:“我會。”
  韓孟將2把自動步槍和幾個彈匣交給他們,囑咐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開槍。
  2名一年兵1人叫阿木勒,1人叫張駿,接過步槍時手都在發抖。
  節目組的成員沒有大礙,原原和小梁將裝有物資的車開到營房外的院壩裡。韓孟帶著阿木勒與張駿去查看村子裡的情況,離開之前叫節目組和剩下的4名戰士一起,儘量多救幾名隊員出來。
  一場大雨之後,煙塵被沖入泥土中。村裡的房子塌了大半,但是因為地震發生時,村民們大多在院壩裡休息,所以傷亡沒有邊防連嚴重。
  韓孟挨家挨戶做記錄,確定死亡3人,重傷5人。
  驚慌失措的村民們將他圍起來,鬧鬧嚷嚷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他忍著心頭的煩躁,放慢語速說:“救援馬上就到,大家請耐心等待。救災人員趕到之前,傷患由我們照顧。”
  村民們還是大聲鬧著,阿木勒低聲說:“他們問你要怎麼負責。”
  張駿補充道:“讓咱們給食物和水。”
  韓孟擰著眉,臉色非常難看,目光陰沉地看著吵鬧的村民,一想起黃酬臨終時的樣子,心臟就陣陣發痛。
  片刻,他拍了拍阿木勒的肩膀,“跟他們說,食物和水我們會定時定量供給,誰家有食物也都拿出來,大家相互幫助一下,救援人員和物資一定很快就會到達。”
  阿木勒只有17歲,被村民一圍,就緊張得結結巴巴說不出話,好在張駿也會簡單的維語,但沒想到剛將韓孟的意思傳達給村民,村民就鬧得更加厲害。
  韓孟拼命控制著情緒,“他們說什麼?”
  “他們……”阿木勒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他們責備我們為什麼沒有及時施救,為什麼要讓他們把食物交出來,為什麼不立即去救跑走的家畜……”
  阿木勒捂著眼睛,聲音帶上了哭腔,“但不是我們不想及時施救啊!我們的戰友現在還被壓在房子底下!”
  韓孟一把將他拉過來,揉了揉他全是灰的頭髮,什麼也沒說。
  當晚8點,第一批救援官兵趕到。
  但是因為進出庫舒的公路多處山體塌方,裝有物資與大型挖掘設備的車輛暫時無法駛入,他們居然是背著手工挖掘設備、藥品與少量食物,靠雙腿走到庫舒。
  他們中多是工兵,5名醫護人員中竟然還有1名女性。
  受傷的村民被抬到臨時搭建的救護帳篷裡,工兵們在確認倒塌的房屋裡不再有村民之後,才趕往邊防連實施救援。
  韓孟擔心村民鬧事,一直端著步槍守在救護帳篷外。
  半夜,又一批救援官兵趕到,但就在此時,2名重傷的村民搶救無效死亡。
  村民們群情激憤,圍在帳篷外討要說法。那唯一的女軍醫剛從帳篷出來,就被一名滿臉褶子的大漢揪住頭髮,幾名戰士立即沖上去拉大漢,跟上的村民突然亮出砍刀。
  韓孟眸光冷得像從冰窖裡穿過,當即就對著夜空開了一槍,暴喝道:“把刀給我交出來!”
  救援隊長這才注意到他雖然穿著軍裝,但肩上沒有軍銜,看外表也不像邊防戰士。
  他臉色陰沉,眉間似乎燃著一簇火,“我再說一遍,把刀全部給我交出來!”
  阿木勒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也跟著開了一槍,用維語將他的話重複了3遍。
  一些人極不情願地交出砍刀,韓孟讓張駿將砍刀全部帶回邊防連,自己繼續守在村子裡。
  黎明,塌方的路經過一夜搶修,終於能供車輛通行,然而運輸物資的卡車抵達之前,又一個壞消息傳來——巡邏的戰士地震時正在最危險的一截山路,當場就被埋在山下,已經全部犧牲。
  同一時刻,戰士們用血肉搶救出來的2位戰友因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邊防連徹底被悲愴籠罩。
  韓孟按著阿木勒和張駿的肩膀,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連長昨天說的話你們還記得嗎?”
  2人忍著淚咬牙點頭。
  “好!”韓孟厲聲道:“咱們現在不僅要提防恐怖分子鑽空子,還要控制住村民,千萬不能讓他們鬧事!”
  阿木勒死死抓著槍,顫聲道:“他們怎麼能這樣?我們是保護他們的呀!”
  “別想了!”韓孟冷漠地打斷,“堅持一下,你們也看到了,現在趕來的都是醫生、工兵、後勤兵,只有手槍,連步槍都沒帶,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必須上去頂著。”
  中午,死亡士兵的遺體被統一抬往村外。此時已是5月,就算是高原,溫度也接連攀升,遺體如果長時間不處理,極有可能造成疾病肆虐。
  韓孟看著黃酬被放進裹屍袋,眼眶脹得難忍。
  僅僅是2天前,這位官二代連長還自嘲般地說起自己的理想與英雄情結。韓孟不知道在生命的火光徹底熄滅的時候,他是如何評價自己短暫的一生,會不會將自己看做英雄,後不後悔,如果能回到4年前,還會不會因為這“自以為是”的理想離開機關?
  救援隊員拉上裹屍袋,活下來的戰士們哭著抬手敬禮,韓孟也跟著抬起右臂,直至那狹長的袋子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他揚起頭,看著高原格外湛藍的天空,忽然苦澀地扯起嘴角。
  黃酬離開的時候,怎麼來得及想自己是不是英雄呢?
  這名年輕而普通的邊防連長,想的明明是如何最大程度保護村民啊!
  戰士們的遺體被暫時存放在3公里外,村民們卻無論如何不願意交出死者。韓孟怒不可遏,帶著張駿就想採取強制手段。救援隊長卻將他攔下來,搖頭道:“這邊情況複雜,上面交待過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與村民產生衝突。”
  韓孟嘴角緊繃,壓下怒火,抓著步槍的手抖了很久才漸漸冷靜下來。
  分發食物與水也是一場對忍耐的考驗。
  很多村民明明還有食物,卻讓自家小孩圍著節目組的車不停敲打。
  熬到第3天,韓孟已經幾十個小時沒合眼了,一會兒要守著軍醫們的帳篷,一會兒要回去維持領食隊伍的秩序,緊繃著的神經根本無法放鬆。
  原原從未見過他如此憔悴的模樣,即便是以前熬夜拍戲,接連一周每天只睡3個小時,他也是精神奕奕的。
  但此刻,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積蓄在心底的悲痛幾乎將他壓垮,神態已經疲憊至極,眼裡卻有種近乎狂熱的光。
  誰也不知道,除了操心村民與也許會發生的暴恐襲擊,他心裡還無時不刻不擔心著秦徐。
  他太瞭解自己的“炮友”,這傢伙一定已經放棄了去成都參加適應性訓練的機會,在喀巴爾大營待命。
  或許已經被派去哪裡維穩了也說不定。
  秦徐這人偏執又單純,骨子裡有種不知是可笑還是可敬的責任感。
  韓孟腹中空空,但緊張與焦慮令他毫無食欲。原原逼著他休息一下,他知道自己沒法硬扛下去,這才躺進營房外的帳篷。
  但是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總想著秦徐、村民、救援官兵、槍、子彈、恐怖分子,還有已經逝去的戰士。
  原原看他在帳篷裡不斷翻身,擔心他休息不好,一會兒又拿著槍沖去村裡,悄悄兌了一杯化了安眠藥的牛奶,端進帳篷讓他喝。
  他吃不下東西,但牛奶還是能喝的。
  再次躺下後,倦意終於暫時驅散焦躁,他眼皮很沉,睡著前仍在想著秦徐。
  草兒在哪裡?有沒有受傷?
  數小時後,爆炸聲震顫大地。韓孟猛地驚醒,第一反應就是抓起身邊的狙擊步槍。
  帳篷外是飛奔的戰士,漢語與維語交織在一起,什麼也聽不清。
  1分鐘後,爆炸再次發生,原原直接將車開到了帳篷外,吼道:“孟哥,出事了!趕緊上車,我們走!”
  村子的方向燃起熊熊大火,他凝目望去,反倒冷靜了,“是不是恐怖分子?”
  “不知道!”原原急得整張臉都紅了,“孟哥,你快上來,小梁已經開著另一輛車走了,組裡的人都在,咱們能躲就躲,就算出不去,也不能在這兒等死!”
  韓孟五官的線條變得極其冷硬,四下一看,喊道:“阿木勒!”
  “我在!”維族小夥子從營房另一邊跑來,胸前掛著95式自動步槍。
  韓孟緊皺雙眉,“怎麼回事?”
  “不太清楚,暴恐分子從山崖那邊包圍了村子。孟哥,我們怎麼辦?”
  韓孟毫不猶豫,“去看看。”
  “孟哥!”原原在車上喊,“你回來!”
  韓孟跑了起來,頭都沒回。
  原原喘著粗氣,握著方向盤的手劇烈顫抖。半分鐘後,他一打方向盤,向韓孟的方向開去。
  村子已經被恐怖分子控制,村民們被反剪雙手,跪了一片,幾處房屋被爆炸移平,救援官兵的臨時帳篷被燒為灰燼,地上躺著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那被血浸透的迷彩,刺得韓孟兩眼生痛。
  趕來救援的大多是最普通的工兵與軍醫,只有第3批趕到的戰士中有數名維持秩序的野戰步兵。
  如果恐怖分子突然採取極端行動,他們很可能被打個措手不及。
  穿著黑袍的人正持美制槍械走來走去,孩子們發出壓抑的哭聲,一人迅速轉身,毫不留情就沖人群連開3槍。
  哭泣的孩子倒在血泊中,護著孩子的老婦也一併斷氣。
  韓孟躲在一處倒塌的房屋後,食指輕輕扣在狙擊步槍的扳機上。
  他尚不知道恐怖分子究竟是如何拿下村莊,救援的戰士們還有幾人活著,帶來的槍械是否已經被搶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上的步槍,盡可能多地救下村民——儘管對這些危急時刻不講道理的弱者,他是沒有一絲憐憫可言的。
  但黃酬將步槍交給了他,一併轉移到他手上的便是責任!
  他無奈地笑了笑,發現自己與秦徐其實並無多大區別。
  或許因為他們自幼在軍中長大,理想與情懷早就在潛移默化間深植靈魂。
  十幾歲時,他學過射擊,也鑽研過狙擊。為了練習手指的靈活與穩定,他也用針線穿過大米,對一切針線活兒都相當熟悉。
  第1枚子彈飛出時,他突然想起自己給秦徐縫的紐扣,心臟突然軟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
  被爆頭的黑袍人筆直倒地,他在一片嘈雜中飛身撤退,以房屋為掩體,躲進陰影之中。
  5名黑袍人拿著槍向他躲藏的地方走來,他屏住呼吸,冷靜地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右手已經將自動步槍換至胸前,食指牢牢扣在扳機上。
  半個身影露出來時,他猛然向側面一退,3發連射,1枚子彈正中1名黑袍人眉心,1枚子彈打中另1人手腕,最後1枚卻落了空。
  一梭子子彈朝他打來,他接連翻滾,1枚子彈擦著他太陽穴飛過,撕咬出了血的味道。
  他躲入死角,迅速拔出手槍上膛。正在此時,一連串槍聲響起,1名黑袍人應聲倒地。
  他偏頭一看,阿木勒正站在離他10米遠的房頂,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近乎搖搖欲墜。
  他心道不妙,這小子毫無作戰經驗,恐怕連槍戰類的遊戲都沒有玩過——哪有槍手直接將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佔領制高點也不是這麼個占法!
  他從死角裡閃身而出,以房屋為遮擋,邊打邊退。7名黑袍人向他逼來,他扔掉空彈匣,滾向另一邊土屋時,貼地放出4槍。
  2個黑袍人腳腕被打斷,痛苦地倒在地上。
  張駿拿著步槍趕到,顫抖著從包裡抓出4個彈匣,緊張地說:“孟哥!拿著!”
  韓孟眉頭一蹙,“我還有!”
  “你別騙我,咱們一共就找到1箱子彈!”張駿抖得厲害,“我,我騙了你,我根本不會射擊,我槍法太差了,根本打不到人……你,你把這些彈匣都收著,你用它們,才,才不會浪費!”
  韓孟攥著彈匣,“那你呢?”
  “我,我有我的辦法。”張駿說完拔腿就跑,丟下一句幼稚又悲壯的話,“孟哥,我可以吸引他們注意!你趕緊躲起來找機會幹掉他們!”
  韓孟已經沒有辦法再去攔住張駿,轉身的一刻,他用盡全力深呼吸,才將差點湧出來的眼淚壓回去。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張駿竟然在自己身上綁了炸彈。
  這個入伍不到1年的漢族大男孩居然用自殺性爆炸的方式“回敬”暴恐分子!
  幾棟土屋被炸塌,追上來的恐怖分子被炸得支離破碎。
  韓孟忍著淚水繞進巷道,悄無聲息地爬上一處屋頂,將整個身子掩藏在垮塌的磚瓦後,在光學瞄準鏡中瞄準稍遠的恐怖分子,1槍,又是1槍。
  他沒有注意到,有人已經翻上屋頂,用手槍對準他的後腦。
  槍聲響起,他神經一麻,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轉身一看,1個黑袍人倒在自己身後,胸口湧出大片鮮血。
  阿木勒在不遠處的屋頂喊:“孟哥,快……”
  話音未落,1枚子彈已經穿過17歲少年的太陽穴。
  韓孟渾身血液如海嘯般翻滾,抓起自動步槍就照著子彈的來向掃射。
  9名黑袍人圍在土屋下,黑漆漆的槍口一併對著他。
  忽然,節目組的器械車猛地撞向黑袍人,瘋了一般來回碾壓,韓孟迅速回神,看准機會連開5槍,旋即從樓上一躍而下,落在車門邊。
  原原在裡面焦急地喊:“孟哥,上來!”
  跳入車內時,他極想將阿木勒的遺體抱回來,但他根本做不到。
  不僅如此,他連哀悼與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只能迅速換掉彈匣,準備接下來的惡戰。
  一抬頭,竟然看到了角落裡的蛋蛋。
  蛋蛋沒有走,自始至終等待著他。
  經過剛才的槍戰,村裡的恐怖分子被消滅大半。韓孟疲憊至極,緩過一口氣後低聲道:“掉頭回村。”
  原原這回也不勸阻了,方向盤一轉,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態一路狂飆。
  正在此時,3架直升機低空飛過,艙門打開,狙擊手們的子彈從空中傾瀉而下。


第80章 (上)
  風灌進機艙,夾著血的味道。
  秦徐單手勾住艙門邊的扶手,蹲姿據槍,一雙冷目在擋風墨鏡後,透過88式狙擊步槍的光學瞄準鏡,精確地鎖定地面的黑袍人。
  一輛黑色吉普飛馳而過,副駕駛座裡接連射出數枚子彈,2名黑袍人應聲倒下,秦徐眸光一凝,只見吉普突然向右打彎,後輪幾乎著火,尖銳的聲響險些蓋過旋翼帶來的巨大風聲。
  可是這一舉動並未使它徹底避開一枚飛來的火箭彈。
  火箭彈拉著刺耳的鳴嘯,在離吉普不到10米遠的地方爆炸,衝擊波將吉普從左側掀起,重重砸向地面。
  4名黑袍人向吉普沖來。
  秦徐雙眉緊蹙,冷靜地將吉普圈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4個目標,4枚子彈,食指扣向扳機時,他連心臟都未加快一分。
  向吉普發射火箭彈的黑袍人已被另一架直升機上的狙擊手擊斃,秦徐往下看了看,只聽身後的戰友喊:“吉普上是什麼人?”
  “不知道。”秦徐摘下擋風墨鏡,虛眼往下看了看,“車牌看不到。”
  齊格爾丟來兩條繩子,“準備滑降。”
  2架直升機懸停在側翻吉普的兩側,滑降落地的戰士將吉普包圍起來,槍口齊齊對準車門。秦徐最後滑降,雙腳踩在地面的一刻,心臟突然重重一收。
  駕駛座一側的車門被推開,一隻田園犬一瘸一拐地跳了出來。
  蛋蛋!
  秦徐瞪大雙眼,唇角顫抖,難以置信地看著黑色吉普。
  一個年輕人跟著從側門裡爬出來,帶著哭腔朝戰士們喊:“別開槍!別開槍!我們不是恐怖分子!求你們救救我孟哥!”
  秦徐渾身神經就像被極寒的冰針刺過一般,疼痛尖銳而清晰,他拔腿就往吉普跑,大喊道:“韓孟!”
  齊格爾吼道:“回來!”
  他頭也不回,“自己人!”
  韓孟靠在副駕上,腿被卡住,動彈不得,但頭部並未受傷,意識非常清晰。
  他看著那熟悉的身影滑降而下,看著那人帶著一臉肅殺與擔憂沖自己跑來,心頭竟然陡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欣喜。
  在這裡見到秦徐,似乎既是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淺淺地勾起唇角,想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落魄與不堪。
  原原見過秦徐,哭著喊:“秦哥!秦哥!怎麼是你?孟哥被卡在裡面了,出不來!”
  此時,幾名戰士已經沖了過來。
  秦徐甩開車門,半個身子探了進去。
  目光相觸之時,韓孟眉眼一彎,蒼白乾裂的唇動了動,輕聲說:“草兒。”
  秦徐腦子嗡地一聲,迅速移開目光,按住他的膝蓋道:“哪裡不能動?”
  “小腿。”韓孟道:“你幫我把車掰正,我試著從副駕這邊的門出來。”
  “傷著哪了?”秦徐緊張的時候語速會變得非常快,“腿還有沒有知覺?”
  “放心,只是卡著。”韓孟很淡地笑了笑,“哪也沒傷著,頂多皮肉受苦,得浪費點兒酒精。”
  趕到的戰士仍保持著據槍瞄準的姿勢,齊格爾將信將疑道:“你認識?”
  秦徐從車裡鑽出來,聲音沙啞,“隊長,是拍《國境線》的節目組成員。”
  齊格爾一驚,2秒後大手一揮,朝戰士們吼道:“都來搭個手,把車先掰正!”
  吉普的左側輪胎重重砸在地上,秦徐立即跑向副駕,但車門已經變形,怎麼拉也拉不開。
  “我來。”齊格爾一把拍在秦徐背上,指著駕駛座那邊的門,“你進去,從裡面推。”
  秦徐再次鑽進車內,照齊格爾的命令,從裡面推門。
  這姿勢非常彆扭,他整個上半身都壓在韓孟腿上,右手拼命推著門,左手撐在韓孟腿間。
  韓孟儘量側著身子,左手摟著秦徐,右手也盡力推門。
  不到5分鐘,兩人已經汗如雨下。
  最後還是6中隊的隊長找來工具鍬,直接將車門卸了下來。
  秦徐二話不說繞到副駕邊,掰著韓孟的腿道:“能動嗎?”
  韓孟試了試,“好像能。”
  艱難挪出一條腿時,秦徐立即捏著他小腿肚問:“還有知覺嗎?”
  他有些好笑,點了點頭,終於將另一條腿也挪了出來。
  秦徐直接將他抱了起來。
  懸空的一刻,他明顯感到自己耳根熱了一下。
  秦徐低頭看他,眼中既有擔憂也有責備。他被摟著彆扭,壓著聲音道:“草兒,你放我下來,我能走。”
  秦徐表情有點冷,“你不是在倫占嗎?你騙我?”
  他眼皮一跳,“你先放我下來,這事一言難盡,那天和你通完話後,我們才接到通知,說倫占戒嚴,臨時換到這兒,我沒辦法告訴你。”
  秦徐半信半疑,試探著將他放下來,彎腰摸著他的腿,“真能走?身上受傷沒?”
  他刻意別過臉,不讓秦徐看到自己被子彈擦過的太陽穴,“真能走,也沒什麼大傷,放心吧。”
  秦徐掐住他的下巴往側面一掰,目光落在他太陽穴上,神情頓時變得狠厲,“你跟人來槍戰?還差點被爆頭?”
  “沒辦法。”他知道瞞不住了,無奈地扯著嘴角,“邊防連的戰士基本上都沒了,趕來的救援官兵只有軍醫、工兵,步兵極少。邊防連的連長把連裡僅剩的幾把槍交給我了,我只能硬著頭皮上。”
  秦徐胸腔幾乎被後怕填滿,不敢想像如果晚來1分鐘,韓孟會怎樣。
  韓孟見他像木頭一樣站著,低低歎了口氣,擠出笑容道:“草兒,別看著我,我沒事,你該幹嘛幹嘛去,我去找點兒藥,讓原原幫我擦一擦就行。”
  秦徐回過神來,皺眉看著他,片刻後道:“我等會兒再跟你算帳。”
  村子裡的暴恐分子被盡數剿滅,戰士們在一處房屋裡找到了17名被綁在一起的工兵。
  恐怖分子突襲救災隊伍,步兵們被當場炸死,幾名軍醫也身首異處。黑袍人急著控制村民,沒有馬上處理剩下的工兵,將他們丟進土屋,本計畫一併燒死,韓孟與阿木勒、張駿卻突然殺到。
  他們不知道,自己活下來的背後,是2名年輕邊防戰士流逝的生命。
  韓孟已經處理好了身上的傷,親自找到阿木勒的遺體,但張駿的遺體已經找不到了。
  爆炸發生的地方,是一片已經變成深色的血跡。
  秦徐和戰友們一起在村子裡清繳,從一處房屋裡出來時,剛好看到蹲在地上的韓孟。
  韓孟抬起頭,眼中是閃爍的淚光。
  秦徐走過去,一看那周圍的狼藉,心頭就明白了幾分。
  韓孟仰頭深深呼吸,將眼淚壓了回去,哽咽道:“我跟你們一起吧。”
  秦徐點了點頭,從戰術背心裡拿出一個彈匣朝他扔去,“拿著。”
  夜幕降臨,恐怖分子被徹底肅清,戰士們安頓好居民,這才分批輪流休息。
  齊格爾向喀巴爾反恐大營報告情況,得到新一批救援官兵已在路上的消息。上頭又指示,必須保護好《國境線》節目組,尤其是韓孟。
  齊格爾有些頭痛,節目組大部分成員駕車離開,至今下落不明。震區面積極大,通訊一直無法恢復,他帶來的戰士雖然不少,但不可能分出大量人馬去尋找一幫“戲子”。
  好在那叫韓孟的似乎非常好溝通,而且槍法不錯,不僅不用特殊保護,還主動提出與戰士們一起巡邏。
  齊格爾已經從活下來的工兵處瞭解到,在他們沒到之前,一直是韓孟保護著大家。
  秦徐端著步槍在村子裡巡邏,韓孟趕了上去,一言不發地與他並肩走著。
  巡邏的過程中,兩人什麼也沒說,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角與暗處。
  在喀巴爾大營待了數月,秦徐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反恐戰士。而韓孟雖然只是一名群眾,但這短短3天的經歷幾乎將南疆戰士的無畏刻入他的骨髓。他站在秦徐身邊,像黑夜裡敏捷的野獸一般,用手中的步槍保護著秦徐,也保護著自己。
  直到與戰友換崗,他們才說了晚上的第一句話。
  秦徐將喝了一半的水遞給韓孟,蹲在地上將他的迷彩褲往上面拉,“讓我看看青了沒有。”
  韓孟腿上癢癢的,將腿收了回來,坐在石塊上,“沒事,只破了些皮,已經上好藥了。”
  秦徐仰頭看著他,眼神極深,像一把鋒利又沉重的劍,筆直釘入他的雙眸。
  他們就這麼目光沉沉地對視,片刻後秦徐出了口氣,起身抱住他,將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話。
  夜風幾乎將那句話吹得支離破碎。
  但韓孟還是聽清楚了。
  “你讓我擔心死了!”
  韓孟閉上眼,呼吸著他懷裡混雜著硝煙的熟悉味道,輕輕在他心臟的位置落下一個吻。
  這動作太輕,秦徐根本沒有注意到。
  韓孟抬起頭,低聲問:“比武的事怎麼辦?”
  秦徐搖搖頭,“再看吧,能趕得及就去。趕不及的話……就算了吧。”
  韓孟歎氣,“你啊,從來不讓人省心。”
  秦徐眉梢一挑,“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也對。”韓孟苦笑,又將臉埋進他懷裡,沉默了很久,直到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秦徐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涼意。
  他心臟突然抽痛起來,雙手頓了頓,半晌才撫上韓孟的後背。
  韓孟無聲地哭泣,這3天來的所有悲傷終於化作奪眶而出的眼淚,灑在心上人的懷裡。
  他為了柯幸拍《淬火》、錄《國境線》,卻在獵鷹的紀念堂聽說了比柯幸更加悲壯的死亡,又在這雪域高原親眼目睹了“戰友”最慘烈的犧牲。
  在反恐戰士們趕到之前,他其實已經難以支撐,可他又不得不強撐下去,像一個真正的軍人一樣去戰鬥。
  他不能放棄,甚至不能讓自己流淚,害怕眼淚會帶走僅剩下的勇氣與意志。
  他從未在國旗下宣誓,卻始終記得自己在營房裡廢墟邊,給予一名即將逝去的邊防戰士的諾言。
  那是男人的諾言。
  他兌現了。


第80章 (下)
  反恐戰士幾乎都是一宿未睡,秦徐和韓孟靠在一起躺了一會兒,毫無睡意,輕手輕腳爬起來,拿著槍重新回到哨位上。
  這裡的哨位,再不是警備區機關那種展覽櫃檯似的正方樁子,他也不再是身穿軍禮服,目不斜視的機關兵。他看似閒散地踱著步,牛皮作戰靴踩在砂石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低海拔地區已經是一派初夏的景象,南疆的高原上,半夜的涼風仍舊冷冽。他的眉頭一直淺淺地皺著,劍眉下的眼眸裡,燃著一團暗色的火。
  他像狼一樣巡視著四周,直至天邊出現破曉的晨光。
  日出時分,救災隊員們組織村民領取當天的食物。
  儲備著飲用水、單兵盒飯的物資車前,村民們歪歪扭扭地排了兩條長隊。經過前一天的襲擊,他們大多數已經沒有力氣再與戰士們討價還價。但隊伍裡仍有不守規矩的人,領完一次後又排第二次,甚至指使孩子在戰士面前耍賴。
  趕來救災的戰士多是20歲出頭的年輕人,對小孩天生抱有憐憫之心。但反恐隊員們卻個個不近人情,冷著臉往車邊一站,任誰也別想多領。
  韓孟睡了1個多小時,一臉困倦地從帳篷裡出來,抬眼就看到秦徐提著一口袋東西疾步走來。
  “醒了?”秦徐遞上口袋,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聲音又倦又沉,倒顯得多了幾分令人心癢的性感。
  韓孟接過口袋一看,是一瓶礦泉水與一盒單兵自熱食物。
  土豆燒肉口味。
  “趕緊吃了。”秦徐說:“困的話再睡一會兒。”
  “不困。”韓孟撕開包裝,“今天上午你們幹嘛?”
  “等命令吧,暫時不知道。”
  “估計什麼時候能回去?”
  “這哪能估計?”秦徐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瓶紅色的眼藥水,坐在地上正想往眼球上滴,手腕就被人握住。
  韓孟拿走眼藥水,坐在帳篷外的石頭上,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過來,我幫你滴。”
  秦徐“嗯”了一聲,挪到韓孟腿間往後一靠,揚起臉道:“左右各三下。”
  “好。”韓孟掰住他的下眼皮,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眼球往上面轉。”
  秦徐眨了眨眼,“為什麼?”
  “這樣我才好滴在你眼白上啊。”
  “為啥要滴眼白上?不都是直接滴嗎?”
  韓孟皺眉,“別告訴我你一直往黑眼珠子上滴。”
  “那不然呢?”
  “……”
  秦徐撐起身來,“我滴錯了?”
  韓孟輕抿嘴角,歎了口氣,右手環在他鎖骨前,又將他按在自己身前,溫聲道:“頭抬起來,記著以後都像這樣滴在下眼白上,滴完後轉轉眼珠子,別在直接滴眼仁上了。”
  藥水包裹著眼球,秦徐終於舒服了些,靠在韓孟身上愜意地轉著眼珠子,一些藥水溢了出來,將他的眼睫塗得濕漉漉的。
  韓孟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看著他們,迅速低下頭,啄了啄秦徐的額頭,又快速挪開。
  秦徐立即睜開眼,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他裝傻道:“起來了兵哥兒,靠在群眾身上偷懶成何體統。”
  秦徐站起來,在他後腦上削了一把,“聽說下午有部隊過來增援,這邊直升機會回去一架,你也跟著回去吧。”
  韓孟怔了怔,“那你呢?”
  剛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白癡問題。
  果然,秦徐笑起來,“我當然得守在這兒。”
  韓孟眉頭擰著,眸子深不見底,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下頭道:“知道了。”
  秦徐沒走,踢了踢他小腿,聲音有種刻意裝出來的輕鬆,“到我們大營之後就別在新疆待著了,去成都替我踩踩地兒,說不定我去了你還能照顧照顧我。”
  韓孟苦笑,“行吧。”
  秦徐走後,韓孟在帳篷外坐了坐,出了一會兒神,心緒不寧地看著忙忙碌碌的戰士,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麼。
  原原走過來,臉色很不好看,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孟哥,陳導他們一直沒有消息。”
  他緊皺著眉,“問過反恐部隊的隊長了嗎?”
  原原點頭,“齊格爾隊長說,已經派人去找了,但範圍太廣,暫時沒有消息。”
  韓孟十指收緊,不安迅速將心臟包裹起來,胸腔傳出一陣陣沉悶的響聲。
  陳導等人開著車逃離,如果已經離開震區,那麼理應被週邊接應的戰士找到,如果一天一夜還沒離開震區,那只有一個可能——
  他們被控制住了。
  韓孟倒吸一口涼氣,這種推斷令他肩背不住地顫抖。
  此時,一名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來。
  他凝目一看,眉間的憂慮微微散去,嘴角向上一勾,扯出一個鄰家兄長一般的笑。
  那是地震發生時,他用身體護住的小男孩。
  小男孩滿臉是淚,跑到一半就不動了,顫巍巍地站在原地,四肢劇烈地抖動,一個勁兒地往後退,用漢語哭喊著:“哥哥,哥哥。”
  他有些詫異,上前走了一步,正想跑過去抱住小男孩,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突兀的槍聲,秦徐一邊向他沖來一邊竭斯底裡地喊:“別過去!他身上綁著炸……”
  後面的話,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撞碎。
  火光在眼前騰地而起,似乎還夾著小男孩無助又孤獨的哭聲。
  韓孟茫然地看著這一切,腦子一片空白,直到秦徐擋在他身前,將他擁入懷中,也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是遲鈍,是無法接受!
  營地再次響起刺耳的警笛聲,武裝直升機在狼煙中升空,槍聲四起,剛剛恢復寧靜的村莊又一次被籠罩進層層硝煙。
  秦徐猛烈地晃著韓孟的肩膀,喝道:“醒醒!”
  韓孟一個激靈,眼中浮起森冷的殺氣,“怎麼回事?”
  “恐怖分子隱藏在村民中,我們昨晚沒能發現他們!”秦徐沖進帳篷,拿起步槍往韓孟懷裡一塞,“他們在小孩與家畜身上綁了炸藥,試圖將我們一網打盡!”
  韓孟太陽穴痛得幾欲裂開。
  剛才那小男孩一定知道自己身上有炸藥,也知道自己的任務是炸死他,但小男孩最終選擇了退縮。
  如果不是小男孩最後退的那幾步……
  韓孟死死地按著太陽穴,瘋狂地搖了搖頭,再次睜開眼時,幾乎睚眥欲裂。
  爆炸聲再一次傳來,另外3名孩童被炸彈吞噬,其餘7名孩童被捆在一起,身上綁著當量未知的TNT炸藥。
  被活捉的恐怖分子狂笑不止,飲彈自盡。
  那是一枚無法停止、無法剝離的定時炸彈,6中隊與預備隊的兩名拆彈專家上前查看,摘下炸彈外殼後,臉色難看道:“1000克,線路複雜。”
  齊格爾看了看時間,命令道:“立即疏散,馬上進行拆彈!”
  然而,兩條讓所有人震驚的消息接踵而至。
  恐怖分子挾持了《國境線》節目組成員,並將他們綁在2公里外的山洞中,洞中設置有定時炸藥,將在10分鐘後爆炸!
  另一夥恐怖分子在5公里外的堰塞湖設置當量10公斤的定時炸藥,如果無法在1刻鐘之內拆除,堰塞湖將會決堤,造成洪災!
  空氣凝滯,周圍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隊上只有2名拆彈專家,其中1名必須立即趕赴堰塞湖,而另1名……
  齊格爾感覺到自己指尖已經沒有知覺,眼前是7名幼小的孩童,2公里之外同樣是一群生命!
  6中隊的拆彈專家已經跟隨直升機緊急趕往堰塞湖,預備隊的拆彈專家面色凝重,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命令。
  他深呼吸一口,右臂幾乎要抬向孩童,一名戰士拿著衛星電話沖來,吼道:“隊長,上面有指示!”
  他顫抖著接過,放下時瞳孔中佈滿濃烈的悲戚。
  拆彈專家驅車趕往2公里之外的山洞,齊格爾木然地張了張嘴,低聲道:“所有人員,撤退……”
  村民們哭喊著不肯走,戰士們幾乎是將他們拖到爆炸範圍以外,齊格爾從車上拿下一箱備用的拆彈裝備,邁步向孩子們走去。
  突然,秦徐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冰冷得就像雪域上終年不化的雪,“隊長,你不會拆彈。”
  齊格爾苦澀地笑了笑,“不就是撞運氣嗎?如果我撞上大運,這幫孩子就得救了。”
  “撞不上你就得死。”
  “你這混蛋……”齊格爾皺了皺眉,“怎麼和隊長說話呢?”
  “我會。”秦徐根本不理會他的玩笑,目光如炬,“我會拆彈。”
  “什麼?”齊格爾嘴角顫抖,“你會?”
  秦徐從他手中拿過工具箱,凜然道:“幾個月前,我每週來大營找尹天學射擊,隊長你知道吧?”
  齊格爾啞然地點頭。
  “學射擊的間隙,寧城教過我拆彈!”
  韓孟趕過去,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徐。
  秦徐正對著他們,身後是被死神抓在手中的孩子,“水準裝置、按壓裝置、碰觸裝置、定時裝置……寧城都教過我。”
  “你……”齊格爾瞪著雙眼,幾乎說不出話。
  秦徐半轉過身,側臉的輪廓在硝煙與日光中,顯得冷峻而無所畏懼。
  他勾起唇角,近乎驕傲地笑了笑,“隊長,甯城這種全能特種兵是什麼水準,你是知道的吧?他教出來的學生,起碼不單是靠撞大運去拆彈。”
  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7名孩童。
  韓孟低低地喊了聲“秦徐”,旋即拔腿追了上去,扯住他的手臂道:“秦徐!”
  齊格爾終於反應過來,趕上前去抓住韓孟,幾名戰士也撲了上來,齊格爾喊道:“韓孟,你放開秦徐,拆彈現場,無關人等一律退避!”
  秦徐輕輕掰著韓孟的手指,回過頭來,露出一個溫柔到了極致的笑,“到外面去等我。”
  “我不!”韓孟暴喝一聲。
  秦徐擰起眉,“沒有時間了。”
  “我跟你一起去!”韓孟兩眼充血,抓著他的手臂死也不放,低喃道:“草兒,其實我這人很悲觀的。你是戰士,你有責任去拆彈,我不阻止你,我不能阻止你……但我,但我至少要陪著你!”
  秦徐胸口陡然一軟,癡癡地看著韓孟,嘴唇微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片刻後,秦徐釋然地搖了搖頭,有些疲憊地轉向齊格爾,堅定地請求道:“隊長,讓他跟我一起吧,我保證,我發誓……”
  齊格爾大震,秦徐看了韓孟一眼,“走吧。”
  當所有人已經撤退至爆炸範圍以外,秦徐冷靜地握住剪刀,韓孟蹲在他身邊,沒有想到自己在直面死亡時,竟然已經如此平靜。
  高原上起了風,卷起小小的碎草。
  秦徐專注地查看著線路,在最終選定一條線時,匆匆看了韓孟一眼。
  韓孟目光溫存地看著他,一瞬也捨不得挪開眼。
  剪刀悄然合上,周圍只有勁風吹過的聲響。
  尾聲(上)
  韓孟與驚魂未定的節目組成員搭乘直升機回到喀巴爾城,休整2天后前往喀什,韓孟飛往西部戰區總部所在地成都,其餘成員飛回北京。
  離開喀巴爾城之前,所有人都簽署了一份保密協定,保證絕不把在庫舒的經歷發佈在網路上。節目組多是年輕人,最開始時,幾名對部隊瞭解不多的小夥堅決不簽,還私下建議導演將被劫持和被綁炸藥的事搞大,以此作為噱頭,宣傳《國境線》。
  導演怒目而視,喝道:“你們想都別想!”
  韓孟心不在焉,難得與旁人爭執,只說了一句話,“招惹誰都不要招惹涉密部隊。”
  因為這件事,《國境線》停止錄製,最初定下的12期縮減為11期,庫舒專題在經過西部戰區與軍委層層審核後,提前播放,恐襲一概不提,主題自然是“救災”。
  至於如何跟粉絲解釋少1期,那就是公關的工作了。
  韓孟到成都後向家裡報了平安,跟謝泉請了假,住進戰區療養院幾天也沒出來。
  已經回到了不會走在路上就被人爆頭的城市,心神卻似乎還留在那子彈亂飛、爆炸不斷的邊疆。
  從小,他就知道南疆不太平,知道每年都有很多戰士犧牲在反恐第一線。
  但若不是親眼所見,若不是自己也拿著步槍走在那片土地上,他永遠體會不到那種厚重的無畏與悲愴。
  那是電視劇拍不出來的壯烈。
  那天離開庫舒時,他將步槍與剩下的子彈遞給秦徐,二人緊緊擁抱,他說不出話,秦徐卻異常堅定地耳語:“我會回來。”
  獵鷹舉辦的選拔比武即將開始,各個部隊選上來的尖子已經封訓訓練了接近一周。韓孟去現場看過,心裡五味雜陳。
  他很清楚,秦徐就算能趕上比武,最後也沒有希望擠進50人大名單。
  不是秦徐不夠強,他的草兒連實戰都經歷過了,怎麼會不如這些常規部隊裡出來的尖子兵?
  但是秦徐太累了。
  韓孟坐在足有2個足球場那麼大的障礙體能場邊,看著戰士們在各種器械上翻越飛奔,幾乎能想像出秦徐體力不支,倒在途中的模樣。
  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庫舒的震後重建工作正在進行,自上次的炸彈事件後,南疆各地均未再出現恐襲。比武前1天早上,齊格爾將正在巡邏的秦徐叫到身邊,指著即將起飛的直升機道:“趕緊走,行李大營的人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直接去喀什機場,中午飛成都。”
  秦徐略一怔,“我一人,還是……”
  “還有塔克蘇他們。”齊格爾拍著他的肩,勉強地笑著,“徐崽,加油,等你好消息。”
  秦徐趕到喀什,同路的哈薩克族戰士塔克蘇拿著他的行李,他左右看了看,加上自己一共只有7人。
  喀巴爾大營參加比武的隊員是8人。
  維族兵阿提力眼神暗淡,遺憾地說:“張強腿受傷了,在醫院打石膏。”
  抵達成都時已是下午6點,戰區總部知道喀巴爾大營的情況,特意將秦徐等人安排到療養院,住一人一間的套房。
  負責接待的軍官臨走前遞上7張賽程安排表,囑咐道:“今晚早些睡,明天上午的比武從9點開始,你們6點半起來吧,去餐廳填填肚子,我7點開車來接你們。”
  秦徐拿過安排表看了看,比武一共2天半,全是個人項目,第一天就是武裝越野、泅渡等高強度耐力項目,次日上午是格鬥,下午是障礙耐力,第三天才是射擊考核。
  晚餐後,隊員們各回各的房間。
  秦徐緊繃著的神經放鬆不下來,身體已經非常疲憊,但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好在套房裡有浴缸,他起來放了一缸子熱水,躺進去閉目養神,以疏解疲勞。
  迷迷糊糊時,忽然聽得外面有人敲門,他從差不多已經涼下來的水裡起來,迅速擦乾淨身上的水,穿了條大褲衩就往門邊走去。
  “誰啊?”
  “我。”
  熟悉的聲音將他好不容易引來的瞌睡盡數驅散,他站在門邊,右手搭在門把手上,半天才道:“韓孟?”
  “不是我還能是誰?”韓孟在外面道:“快開門,讓我看看你。”
  門開了,韓孟先是一愣,旋即側身進屋,將手上的口袋往地上一放,將他用力擁進懷裡。
  秦徐上半身裸著,肌肉線條比當初在警備區時更加精壯美妙,韓孟抱了一會兒放開,將他從頭看到腳,確定沒有什麼大的傷口後才放心。
  秦徐坐在床邊,仰著頭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每天都跟部隊裡的朋友打聽。”韓孟從口袋裡拿出兩盒牛奶,倒進一個大號杯子裡,放進微波爐加熱,“今天中午聽說你們出發了,我又問你們住哪裡,對方跟我說住賽場所在部隊的宿舍,我下午提著大包小包過去,結果撲了個空,人家又說上面考慮到你們太辛苦,決定安排在療養院,每天派車接送。你看,我這才趕回來。”
  秦徐往後撐著身子,直勾勾地看著韓孟。
  韓孟抬眼,“看什麼?”
  “看你。”秦徐直言不諱,“看著心裡踏實。”
  微波爐“叮”一聲響,韓孟轉身將牛奶取出來,試了試溫度,不燙,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一邊攪一邊說:“我看著你心裡也踏實。來,喝了早點睡。”
  秦徐接過杯子,眉頭微微一蹙,“太多了吧?”
  “兩盒而已,哪裡多?”韓孟盤腿坐在床上,“喝吧,實在喝不完我喝。牛奶有營養又助眠,好歹補一下。”
  秦徐揚起頭,“咕嚕咕嚕”喝得一滴不剩,揉了揉胃道:“半夜不知道得起來上多少次廁所。”
  韓孟笑了笑,拿走杯子時俯身舔掉他上嘴唇的牛奶沫子,溫聲說:“你腎那麼好,最多上一次。”
  秦徐半躺在床上,一杯牛奶下肚,整個人都熱了起來,還好房間裡冷氣充足,不至於剛洗了澡就出一身汗。韓孟洗好杯子,抽出兩張紙擦了擦手,坐在床邊看著他。他被盯得不自在,拉過旁邊的涼被搭在腹部,“你住哪兒?”
  “隔壁。”
  “……什麼?”
  “你隔壁啊。”韓孟說:“不想住酒店,托關係在這兒占了一間房。”
  秦徐眉角抽了抽,罵道:“紈絝。”
  韓孟不爭辯,起身說:“我回去換身衣服洗個澡,等會兒來和你一起睡。”
  秦徐坐起來,“我明天要比武!”
  “我還不知道你明天要比武?”韓孟朝門邊走去,“放心吧,我只是想陪著你。”
  9點多,韓孟洗完澡回來,秦徐還沒睡著。他動作極輕地上了床,關掉幾盞大燈,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捉著秦徐的手道:“睡吧。”
  秦徐閉上眼,困意幾乎瞬間襲來。韓孟摸了摸他扎手的短髮,吻著他的額頭,“晚安,草兒。”
  一夜無夢。
  秦徐5點多起來上廁所,韓孟已經離開了,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早,我提前回去了,省得被你戰友看到。今天加油,老攻在現場給你愛的buff。
  秦徐勾起唇角,又睡了一會兒,6點半與戰友去樓下的餐廳時,還特意看了看隔壁緊閉的房門。
  7點,軍官如約而至。
  秦徐坐在商務車最後一排的窗邊,側眼就看到一輛黑色的奧迪。
  韓孟滑下車窗,隨意地將左手搭在車窗上。
  無名指上,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秦徐一驚,連忙往鎖骨上摸,這才發覺紅繩上空空如也,一直掛在上面的金戒指已經不翼而飛。
  飛到了韓孟的無名指上。
  到地方後,軍官領著7人拿編號背心。排隊時,秦徐隨意地看了看,身著迷彩的戰士們幾人一組活動著身子,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他輕輕歎了口氣,穿上編號背心時與另外6名戰友擊掌鼓勁,轉過身時嘴角卻浮上一絲苦笑。
  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就算他裝得精神奕奕,自信十足,但全身幾乎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胞都在呼累。
  剛從反恐前線撤下來,又舟車勞頓,單單休息了一晚上,體力根本得不到恢復。他與6名戰友趕來成都,很大程度上已經是為榮譽而戰。
  果然,上午的20公里山林越野才進行到一半,另一名來自喀巴爾大營的漢族隊員孔旭就因為體力不支退出比賽。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孔旭懊惱地抱著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秦徐跑完20公里時直接癱倒在地,緊接著的定向越野差點沒有找到足夠的座標點。他抱住孔旭,沒力氣說太多安慰的話。塔克蘇走過來,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背,沉聲道:“咱們這次盡力就好。”
  下午的武裝泅渡,塔吉克族戰士帕朗沙被淘汰。秦徐掐在規定時間上岸的時候,幾乎已是神志不清。
  岸邊有不少後勤隊員,一些體力不支的戰士被抬走,他躺在岸邊緩了很久,模糊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
  韓孟穿著後勤隊員的迷彩,直接將他抱到了休息區。他接過冰鎮礦泉水一飲而盡,再開一瓶,發洩似的從頭澆下。
  韓孟只是看著,什麼也沒說。
  晚上回到療養院,喀巴爾大營的比賽隊伍就只剩下5人了。晚飯有些沉悶,帕朗沙為了給大家鼓勁,還自作主張跳起塔吉克族的民族舞,可是腿腳實在無力,中途不過是撞到了座椅,就重重摔倒在地。
  秦徐連忙起身扶他,他卻伏在地上不願起來,肩膀顫抖,壓抑地哭起來。
  睡前,韓孟照例熱了一杯牛奶,秦徐捧著出了半天神,看著牛奶低喃道:“我練了這麼久射擊,還想露一手呢,但現在看來,我可能撐不到第三個比賽日了。”
  韓孟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其實當你決定留在喀巴爾執行任務時,就已經有所準備了吧?”
  秦徐一愣,2秒後低下眼睫,輕輕點了點頭,有些苦澀地說:“是我自己放棄了。”
  “有沒有一點後悔?”
  秦徐緩緩出了口氣,“沒有,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任務。何況如果我沒有留下來,那天誰去救你?但……還是有些遺憾吧,畢竟為這次比武準備了這麼久。”
  韓孟與他額頭相抵,“不管明天結果如何,你和你的戰友,都已經是最好的軍人。”
  次日,秦徐撐過了格鬥,卻最終倒在障礙耐力場上。
  同時被淘汰的,還有塔克蘇與阿提力,而另外2名戰友已經在上午的格鬥較量中退出。
  他們離開得無聲無息,沒有喝彩也沒有祝福。
  因為同場競爭的戰士裡,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如此不堪一擊,沒有人知道他們剛剛從真正的戰場離開,身體狀況非常糟糕。
  但寧玨與洛楓卻是知道的。
  他們遠遠地看著秦徐被人從障礙場抬走,卻也只是遺憾地歎了口氣。
  洛楓問:“特招嗎?”
  甯玨搖頭,“秦徐不是唯一有特殊情況的人,不能開這個先河。”
  洛楓笑,“他不是你看上的好苗子嗎?”
  “那也不能隨便招。”寧玨頓了頓又道,“不過倒是可以讓他先去軍校深造,咱們這邊給指標。”
  秦徐在醫務室裡打點滴,傍晚時分才醒過來。韓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溫聲道:“醒了?”
  他點點頭,嘴角輕顫,半晌後低聲喚道:“韓孟……”
  “嗯?”
  “你過來。”
  韓孟有些詫異,但還是站起身來,坐在床邊,摸了摸秦徐的臉,“怎麼了?”
  秦徐一頭撞在他肩上,輕聲說:“韓孟,我難受,你抱我一下。”
  尾聲(中)
  秦徐也沒難過太久,發洩一通後就好了。韓孟陪他回療養院,看他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忽然喊道:“草兒。”
  他抬起頭,“嗯?”
  “這戒指就放我這兒。”韓孟摸了摸無名指,“挺好看的。”
  “被人發現怎麼辦?”
  “不會。平時我戴中指上,反正也能戴。沒人時再換到無名指上。”
  秦徐眼波一閃,抬手要取脖子上的紅線,“行吧,那這個我就不戴了。”
  “等等。”韓孟按住他的手,從衣兜裡變戲法似的摸出另一枚男士戒指,“換這個好了。”
  秦徐一看,鉑金的,雖然沒有鑲鑽,但看著怪閃人的。
  韓孟拉過他的左手,將戒指戴在他無名指上,“送你。”
  他耳尖有些熱,在戒指上摸了摸,“也是周生生?”
  韓孟嘴角抽了一下,“另一個牌子。”
  除了周生生,秦徐就只知道嫌他沒錢的蒂芙尼了。
  於是又問:“是蒂芙尼嗎?”
  韓孟咳了咳,“嗯,蒂芙尼。”
  秦徐乾笑,“你這一枚夠我買十枚周生生了吧?”
  韓孟略無語,“恐怕不止十枚。”
  “得!”秦徐將鉑金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下來,掛在紅繩上,“以後我也給你買蒂芙尼。”
  晚上兩人久違地做了一次。韓孟相當溫柔,韓孟被貫穿時幾乎只感到了沒頂的快感。他抬起雙腿,緊緊地環著韓孟的腰,享受著一記一記的撞擊,貪婪地吻著韓孟的唇,毫無章法地索取。
  釋放之後,韓孟扶著他去浴室清理,他腿腳發軟,摔了一跤,韓孟彎腰拉他,他卻跪在地上含住韓孟腿間之物,玩鬧似的舔弄起來。
  韓孟:“想做?”
  秦徐:“嗯。”
  韓孟無可奈何,抬著他的下巴道:“你力氣太大了,發起情來跟野獸沒區別,我得先自個兒擴張一下。”
  秦徐一聽就笑了,吮著他的東西含糊不清道:“你自己擴張啊?”
  韓孟撇下眼,“不敢勞煩草哥。”
  韓孟用手指擴張時,秦徐就坐在馬桶蓋上看著,手撐著下巴,眼睛眨都不眨。韓孟囧得不行,紅著臉道:“你能到床上待著去嗎?”
  “不能。”秦徐說:“我現在去床上待著,你等會兒自己過來嗎?”
  “那不然呢?”
  “我扛你過去。”
  “……”
  秦徐站起來,張開雙臂,“好了麼?我要扛媳婦兒了。”
  韓孟翻了個白眼,洗了洗手,十分配合地往他身上一倒:“扛吧,扛吧,扛把子!”
  其實秦徐也就野獸過一次,後來一直做得很小心。但韓孟對那次記憶猶新,總覺得秦徐做著做著就會把持不住,腦袋一熱,就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雖然就算秦徐耍橫,他也能承受下來。
  秦徐將他罩在身下,一邊吻他一邊緩慢進入,在最深處時停頓了很久,直到感覺他不再發抖,才一深一淺地律動起來。
  溫柔的性愛,對雙方來說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夜裡,兩人躺在一起聊天,說起雙方家人,又說起未來。秦徐換了個側躺的姿勢,半撐著身子看韓孟,頭一次用了粉絲專用的稱呼,“萌萌。”
  韓孟被雷出一聲雞皮疙瘩,差點跳起來,“你幹嘛?”
  秦徐噗嗤一聲,“不幹嘛,隨便喊一喊。”
  黑暗裡兩人在很近的距離裡對視,秦徐親了一下韓孟的嘴唇,說:“咱倆這情況,怕是得當挺長一段時間炮友吧?”
  韓孟吻回去,“炮友也挺好的。”
  “我也覺得。”秦徐躺平,閉上眼道:“反正我暫時是想不出如何對付我家裡人了,也不能讓部隊知道我的取向,不然根本待不下去。”
  “我知道。”韓孟壓在他身上,舔了舔他眼皮,“草兒,我會一直保護你。”
  秦徐睜開眼笑,“去你的,明明就是草哥保護你好麼?起開,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韓孟往上撐了撐,不至於整個人貼在秦徐身上,又道:“草兒,你剛才喊我萌萌。”
  “怎樣?”
  “只有我粉絲才那麼喊我。”
  秦徐一時搭不上話。
  韓孟又說:“萌萌男神是要操粉的。”
  “我操!”秦徐一個激靈,一把將韓孟踹開,“啪”一聲摁亮床頭燈,“你真操粉?”
  網上流傳著各種韓孟操粉八卦,當事人有男有女,說得梨花帶淚,卻一丁點兒錘都拿不出來。
  韓孟捂著小腹,一副吃痛的表情,“你踹到我腎了!”
  “腎在後面!”
  秦徐心頭躥起一陣火,一把將他按在床尾,乾脆俐落地騎在他腰上,“你他媽真操過粉?”
  韓孟笑得胸口接連起伏,“不就是操的你這個粉嗎?”
  如果不是實在沒什麼力氣了,秦徐覺得自己還應該上韓孟一次。
  次日上午,秦徐與戰友一道回新疆。韓孟沒去送,但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畫了一顆很醜的草,一旁卻標注道:萌萌的草。
  秦徐嘁了一聲,暗道:哪裡萌?明明很醜!
  同一天,韓孟離開成都,飛往北京,正式開始配合劇組,進行高密度的電視劇宣傳。
  已經很少有粉絲還記得“草哥”了,現在的CP圈已經是韓丁的天下。丁遇既鬱悶又慶倖,鬱悶的是自己不得不與韓孟合作賣腐,慶倖的是借著這一波強勢炒作,他人氣暴漲,國民度飆升,又因為《淬火》成功轉型,已經接到好幾個正劇片約。
  韓孟還是像以往一樣不回應八卦與緋聞,下半年的活動全部謝絕,任何真人秀、電影電視劇一概不接,消息一經傳出,網上竟然刷起“萌萌拍軍旅劇走火入魔,即將退出娛樂圈參軍”的話題。
  謝泉問:“你真打算暫停工作?”
  他點了點頭,“我還有太多地方需要學習,而且往後想走得更遠,不能只靠野路子。”
  謝泉道:“你想好了就行,公司這邊沒有問題。”
  “想好了。”他問:“泉哥,補習班聯繫好了嗎?”
  “放心。”謝泉點開手機上的日曆,“8月初開始,正好在《淬火》播完之後。”
  “行。”韓孟起身,又道:“開播之後我想去C市。”
  謝泉一怔,“秦徐在新疆。”
  “我知道。但我挺想去那兒待上一段時間。”
  謝泉想了想,“好吧,帶原原一起嗎?”
  “給他放個假吧。”韓孟說,“泉哥,還有件事兒你得幫我。”
  “什麼?”
  “幫我在C市看一套房,高檔樓盤,能拎包入住的那種。”
  謝泉扶額,“要不要我給你買個獨棟別墅?”
  韓孟笑了,“別墅倒不必,但我想在C市有個能落腳的地方。”
  謝泉歎氣,“因為C市是你和秦徐重逢的地方?”
  “泉哥你太瞭解我了!”
  “……”
  6月底,最後1期《國境線》播出後,韓孟收拾好行裝,從北京來到C市。
  謝泉替他看的樓盤在江邊,視野非常好。他隱瞞了自己的C市之行,大熱天裡裹得像個粽子,一進屋就抱著空調吹。
  手機響起來,他拿起一看,眉眼微彎,盛滿笑意。
  秦徐在電話裡興奮地說:“我要去念軍校了,西部戰區的直屬陸軍指揮學院!不是我家給找的關係,是我靠軍功‘掙’來的!”
  “雲南那個?”韓孟有些詫異,“喀巴爾大營那邊有名額?”
  “不是我們大營批的!”秦徐嗓門有些大,韓孟卻不捨得將手機拿遠,聽他說:“是戰區總部直接給的名額,一共3個,我和塔克蘇、阿提力一起去!”
  韓孟對“戰區總部直接給名額”的說法有些疑惑,但也沒細想,又問:“什麼時候呢?今年9月還是明年春節後?”
  “今年9月,不過我8月就去,提前適應環境。”秦徐越說越激動,“而且大營給我們仨放了半月假,7月中旬開始,8月初直接去昆明報到。”
  韓孟心臟一收,正想問“我能來找你嗎”,就聽秦徐說:“你在哪?我來看你!”
  他低頭笑起來,迎著江風道:“我在C市。”
  “什麼?C市?”
  “嗯,我買了一套房。”
  “我靠!”
  “以後這兒就是咱倆的家了。”
  秦徐在C市最熱的日子,背著一個巨大的迷彩包走出火車站——這回是部隊掏錢,且並不緊急,按規矩只能買火車票,他從喀巴爾坐軍卡到喀什,又從喀什坐火車到烏魯木齊,再坐2天多的火車達到C市時,整個人都蔫了。
  好在兵哥兒的身體都是鐵打的,他在火車站邊的麥當勞買了個霜淇淋,幾口下去就充電完畢。
  韓孟戴著鴨舌帽、口罩、大墨鏡來接他,他盯了半天才站起來,小聲說:“你至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韓孟說:“上次我說摸出去吃大排檔,你他媽都不准,說我一出去就會被粉絲堵。我來火車站這種地方接你,能不全副武裝嗎?”
  秦徐想了想,“那倒是……不過你別跟我提那次吃大排檔的事兒。”
  韓孟不解,“為什麼?”
  秦徐哼了一聲,站在一輛長安福特前,詫異道:“這車是你的?”
  “對啊,剛買。”韓孟道:“C市這種車最多,開著不顯眼。”
  秦徐將迷彩包丟在副駕座,徑直拉開駕駛座的門。
  韓孟:“……你想開?我坐哪兒?”
  秦徐抬眼,“你躺後面去。把帽子口罩墨鏡都摘了,我看著都嫌熱。後面沒誰看得到你。”
  韓孟乖乖鑽進後座,摘下口罩帽子後,頓時輕鬆不少,趴在椅背上笑,“還是咱草哥會疼人。”
  “廢話。”秦徐拐上主幹道,四平八穩地開著,經過一處家樂福時問:“要不要去買點吃的?”
  “放心吧,你要來,我早就準備好了,吃的用的一應俱全。”
  “哦……”秦徐開了一會兒又問,“那咱們等會兒吃什麼?”
  韓孟想都沒想就說:“吃你。”
  秦徐差點踩刹車,罵道:“你媽的!”
  “哈哈哈哈哈哈!”韓孟笑得前仰後合,突然道:“我想起你為啥不讓我提大排檔的事兒了,因為那天晚上我給你開了苞兒啊!”
  秦徐惡狠狠地盯著後視鏡,咬牙切齒道:“草哥等會兒弄死你。”
  尾聲(下)
  謝泉給韓孟挑的是一戶江景樓中樓,150多平米,客廳和主臥都有幾乎占了一整面牆的落地窗,視野相當好。秦徐還未進門,就被興奮的蛋蛋撲了個滿懷,他有點驚訝,蹲在地上一邊給蛋蛋撓癢一邊問:“你怎麼把它也帶來了?”
  “它是我的汪,當然跟著我。”韓孟找出早就準備好的拖鞋,將一人一狗趕進屋,關上門就要親秦徐。
  秦徐俐落地一閃,捂著嘴道:“別!”
  韓孟挑眉,“喲,還不讓我親了?”
  “不是……”秦徐擠在牆根往後退,“浴室在哪?我要先洗個澡。”
  韓孟笑道:“我又不嫌棄你。”
  “我嫌啊!”秦徐蹙眉,“我在路上折騰好幾天,整個人都臭了。”
  韓孟眼角勾了勾,走進主臥拿出一套嶄新的睡衣,靠在浴室門邊道:“來洗吧。”
  秦徐在浴室一待就是一個小時,終於洗過癮了,拿起衣服一看,才發現沒有內褲,於是喊道:“韓孟,我的內褲呢?”
  韓孟正經地說:“哦,沒給你準備內褲。”
  “!”
  “出來遛鳥唄。”
  秦徐竟然也不扭捏,“嘩啦”一聲拉開門,全身赤裸走出來,人魚線上還掛著水珠,腿間的陰影中懸著沉甸甸的巨物。
  韓孟咳了一聲,“你還真遛啊?”
  秦徐二話不說,大步上前,抓住韓孟的手腕就往沙發上推。韓孟急忙喊:“窗簾還沒拉上!”
  “你少來!”秦徐將他壓在沙發上,“你家在22層,外面是嘉陵江,難不成誰還放無人機來偷窺你?”
  韓孟知道推不開秦徐,乾脆握住秦徐半硬的性器道:“裸男,你坐火車辛苦了,要不你躺著,我來?”
  秦徐眸光一凝,想著有一陣子沒做了,先讓韓孟享受享受也不錯,於是十分乾脆地躺下,一腿擱在沙發上,一腿側向沙發外,踩在地板上,半睜著眼看韓孟:“來吧。”
  韓孟俯下身去,含住他的東西輕輕吞咽。他閉上眼,發出一聲愜意的呻吟,右手肘支在身後,左手向前一探,玩著韓孟的耳垂。
  韓孟越含越深,他揚起頭,腿也不自覺地又打開了幾分。韓孟慢慢吐出來,又舔吻著他左邊的囊袋,一路吻到腹股溝,又吻到大腿內側的細嫩皮膚。
  他連指尖都酥麻起來。
  韓孟直起身子,沖他曖昧地笑了笑,將齊膝短褲退至臀下,露出早就硬起來的性器。他非常配合地抬起腰部,雙腿大張,挺起腰部,方便韓孟長驅直入,哪想韓孟卻按住了他的腰,跪在他身上,握著他的兄弟,緩慢地坐了下去。
  他半張著嘴,直到被溫濕緊致包裹起來,才詫異又享受地喊道:“韓孟?”
  韓孟虛眼睨著他,眸光流轉,眼角勾勒著說不出的魅惑。他心神一怔,就著交合的姿勢,重重往上一挺。
  “唔……”韓孟腰身一軟,泄出一聲迷醉的呻吟。
  秦徐握著韓孟的腰,雙手掀開T恤的衣擺向裡探去。韓孟上下起伏,沒多久脖頸上就出了一層薄汗,啞著聲音喊:“草。”
  秦徐將他的T恤挪到胸口之上,直起身子親吻他胸前的突起,他渾身一凜,腳趾微微痙攣。
  秦徐翻身搶回主動,抽插得卻並不粗暴。高潮時,秦徐從他身體裡退出來,和他的性器握在一起,射出一片淫靡。
  韓孟買了很多菜,在寬大的廚房指揮秦徐炒菜燉湯。
  秦徐已經穿上了內褲,外面還罩了一條寬鬆的五分睡褲,但上身還是光著,小麥色的皮膚配著恰到好處的肌肉,性感得感人肺腑。
  韓孟少爺出身,什麼菜都不會,此時卻圍了一條藍色的圍裙,好像自己才是那個下苦力的人。
  秦徐切著萵筍頭,鬱悶道:“其實我做菜真的不好吃。”
  “怎麼不好吃?”韓孟抄著手說:“在瓦汗時我又不是沒嘗過。”
  “哎……”秦徐歎氣,將切好的萵筍頭丟進鍋裡,“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大下午的,韓家不知是午餐還是晚餐的“大餐”上桌,有萵筍頭燉雞、土豆燒牛肉、番茄洋蔥排骨湯、涼拌茄子、肉末豆腐。韓孟流著口水夾起一塊雞肉,放入嘴裡表情立即變得十分抽象。
  秦徐嘴角輕輕一撇,又見韓孟夾起一塊牛肉。
  一嘗,“呸”一聲吐在桌上。
  韓家少爺驚異道:“草兒你怎麼回事?手藝退步這麼多?”
  秦徐將他吐掉的撿進垃圾盒裡,無奈地說:“其實一直是這樣,只是上次在部隊大家搶著吃,吃什麼都覺得香……”
  苦心準備了3個小時的飯菜,兩人誰都吃不下去。
  最後韓孟只好叫了社區外挺有名的一家麻辣燙,和秦徐一起在陽臺上支了張桌子,就著江風擼串,吃得相當滿足。
  天黑之後,韓孟戴了帽子和口罩,帶著蛋蛋去江邊散步。
  回來時秦徐已經躺在陽臺邊的涼板床上睡著了。
  韓孟蹲在地上靜悄悄地看他,心癢癢的,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吻了吻他的人魚線。
  7月的C市如同火爐,秦徐賴在家裡不願出門,韓孟除了遛狗也不怎麼出門,兩人幾乎每天都做,從客廳到陽臺,從浴室到書房,從主臥到客臥,處處擠佔著蛋蛋的生存空間。
  秦徐在露了失敗的一手後再也不下廚了,韓孟倒對做菜來了興趣,在網上下載了一個夏天食譜,每天變著方兒投喂秦徐。
  雖然不想打擊韓煮夫,秦徐還是在被塞了一嘴寡淡無味還有一股腥臭的涼拌鴨腸後忍無可忍地吐了。
  《淬火》因為各方面的運作,上了央視黃金時段,秦徐每天都等著看,可真開始播時,又“被迫”與韓孟黏糊在一起。
  電視裡韓孟與戰友一起揮灑青春與熱血,電視外韓孟卻與自家的真兵哥兒做得喘息連連。
  有一回,秦徐剛被韓孟射在裡面,側頭就看到電視裡韓孟被敵人俘獲,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還死活不鬆口,一副烈士的模樣,頓時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韓孟。
  是賴在自己身體裡不願出來的淫魔?還是一心報國的戰士?
  大概都是。
  不過其中有一集,兩人都看得很認真。
  那是韓孟從山崖上跌落下來的一集。
  秦徐定睛一看,不那麼確定道:“這是我?”
  韓孟一把將他撈自己懷裡,“不是你還是誰?”
  “當時導演不怎麼滿意吧?”
  “是啊,誰讓你是個不入流的替身演員呢?”
  “那怎麼……”
  “因為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替身了。”
  同居的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淬火》就到了大結局。
  劇末,在一切歸於平淡時,螢幕上出現了一串白色的小字:
  在這個時代,或許英雄情懷與理想已經顯得幼稚和荒唐。
  但是,它不應被嘲笑。
  因為正是那些幼稚的人、荒唐的理想,悄無聲息地捍衛著我們喧鬧又安穩的生活。
  韓孟低聲說:“我在庫舒認識了一位元班長,他跟你一樣,以前也是機關兵,因為心頭的那點兒情懷與理想去了邊防連隊,地震的時候,他犧牲了。如果不是他在離世之前讓我從槍械庫搶出步槍和子彈,庫舒恐怕已經……”
  秦徐安靜地聽著,韓孟深吸一口氣,釋然地淺笑起來,“告一段落了。對柯幸、柯揚,對自己,我都有了交待。”
  過了一會兒,秦徐問:“今年你真要去考中影?”
  韓孟白他一眼,“文盲,是中戲。”
  “考得上嗎?”
  “考不上我找關係啊,上次不是說了嗎。”
  “瞧不起你。”
  “……”
  “我去軍校都是自己堂堂正正拼出來的,你念大學還要靠關係,丟不丟人?”
  韓孟咧嘴,中氣不足道:“我開玩笑而已。”
  “呵呵。”
  “我真自己考!”
  “不是很相信你。”
  “自己的老攻都不信?”
  秦徐一笑,“我比較信我老婆。”
  韓孟踹了他一腳,不料腳腕卻被抓住。秦徐壓上來,“是老攻還是老婆?”
  韓孟現在在身手上已經徹底不是秦徐的對手了,果斷認輸道:“是老婆!”
  秦徐俯身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乖。”
  8月初,分別的日子即將到來。
  秦徐去警備區機關探望祁飛、許連,還有警衛連的兄弟。祁飛見到他眼睛都紅了,許大山、強老三更是直接哭了出來,許連拍著他的背,看了老半天,感歎道:“咱們草兒出息了,一看就是個了不起的軍人了。”
  離開機關後,秦徐又按祁飛給的位址去一個街道派出所看劉沉鋒。
  退伍半年,劉沉鋒身上那股壓抑的戾氣已經散盡,如今已是成天笑呵呵解決居民難題的稱職片兒警。
  看到以前的兄弟都過得不錯,秦徐心情也一片明媚。
  回家之前,他又去了曾經鄙視過他的那家蒂芙尼,毫不猶豫買下上次看中的鑽戒。
  韓孟被捉著手套上這枚閃瞎眼的鑽戒時,眼皮跳個不停。秦徐抬起頭,眼中全是得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秦徐扯出脖子上掛著的鉑金戒指,“是不是比你這枚壯觀?”
  所謂的壯觀,其實就是多了枚騷包的鑽石。
  韓孟“呃”了一聲,不情不願道:“算是吧。”
  秦徐一把撈過他,將他按在牆上親,低喃道:“收了我的鑽,就等於上了我的船。”
  韓孟低眼笑,“那你收了我的戒,就是我的妾?”
  秦徐一愣,“你還有正房?”
  “正房小妾都是你。”韓孟抬腿往他腰上一勾,“男票炮友都是你。”
  這天晚上社區停電了,韓孟在陽臺上鋪了一張涼席,點了一盤蚊香。秦徐熱得睡不著,忽然察覺到身邊飄來一陣涼風。
  韓孟拿著自己的應援扇,側躺在他身邊,輕輕給他扇著風。
  他翻了個身,想搶過扇子,韓孟不給,溫聲道:“睡吧。”
  秦徐沒多久就睡著了,韓孟卻一直搖著扇子,嘴角勾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兩人離開C市的日子是同一天。
  秦徐早上的火車,韓孟下午的飛機。
  清晨,韓孟開車將秦徐送到火車站,秦徐沒讓他下車,在車裡與他吻了十多分鐘。
  韓孟說:“去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秦徐道:“你才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吧?加油啊萌萌,托關係上大學挺丟人的。”
  韓孟笑起來,“下次見面時,給你看我的錄取通知書。”
  “好。”秦徐已經下了車,逆著光的高大身影越發挺拔。他嘴角一彎,眉眼在陰影下顯得成熟而溫柔,“我走了,保重。”
  韓孟瀟灑地敬了個禮,“保重。”
  福特轉彎,慢慢地駛向來時的路,後視鏡裡帥氣的兵哥兒越來越小,直到徹底看不見,還站在分別時的地方。
  韓孟抿著唇,無名指上的鑽石閃閃發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