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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與人魚by英仙洛

文案:
-大概是個休閒養魚的故事,輕鬆日常向,全程無虐。
-主角雙方顏值武力值爆表。
-大自然即暴力美。
-冷幽默貫穿全文。
-文章又名《大語言學家艾格雷先生的人魚語系研究翻譯手劄》。

PS:人魚攻×年輕的燈塔守護者,強強,1V1,HE。
PPS:超現實設定,科學在飛。
PPPS:題目中的老人非主角。

很神奇看到人魚攻!!一直期待會不會變出雙腳...結果沒


第1章 上廁所需要注意的事項
  艾格雷·佩耶爾是黃昏島這一任的掌燈人。
  他今年才剛滿二十三歲,從內陸一個不算太優秀的大學畢業沒多久,就將為數不多的幾件行李打包好,隨身攜帶著一起返回了這座與大陸岸口臨近的小島。
  因為他的祖父在兩個月前去世,而按照傳統,他需要接下這個掌燈人的職位,以頂替他那兩位早在他尚還年幼時就因故離開了這個世界的父母親。
  艾格雷住進燈塔之後一直孤身一人,在每一個烏雲密佈的夜晚都一如既往地守在燈塔的塔頂,從未有任何一天擅離職守。他向來沒有什麼太大的理想,但是卻對這片供他生長的土地相當眷戀,並且認為自己有責任為迷途的船隻提供歸家的希望。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將這道引路之火永遠照耀在海面上。
  但是今天晚上似乎有些不一樣。
  艾格雷在夜晚來臨之前從集市上冒雨沖回來,進入大門之後只來得及將外套脫下來擰幾下,就保持著渾身濕透的狀態一路小跑上了塔頂。他將塔內的各項設施再次檢查了一次,確定他的燈光依舊能夠在這個被暴風雨擁抱的夜晚裡閃耀後,才稍微松了口氣,站到窗前凝視著那被狂風暴雨轟擊著的海面。
  燈塔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如果有任何船隻在遙遠的海上衝破迷霧,進入這片靠近小島的海域的話,也只有他能控制著這道光束來指引船上的人們。
  黃昏島的近海有很多暗礁,風浪太大的話,很容易損傷到船體,每次一到這樣的夜晚,艾格雷就會格外注重光束的穩定性——他在童年的時候聽祖父說過,這座燈塔還未建成的時候,就曾經有船隻因為暴雨與迷霧而接近了這些暗礁,但在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那艘船被撞碎在這些礁石上,他的祖父親眼見證了它徹底損毀沉沒在海面上的過程。最後被沖上岸而倖存的人,大概還不到全體船員的十分之一。
  不過他在回到燈塔裡的時候,認為自己的祖父大概是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因為他在燈塔內部的牆壁和樓梯上看見了無數個粉紅色的愛心貼紙。就連那些控制燈光的機器上都被寫滿了這個老人對晚輩的疼愛之語。
  艾格雷為此感到忍俊不禁,同時也紅了眼眶。
  那是一位慈祥的老人。
  回憶只進行到這裡,因為一道巨浪順著這次風暴的勁頭兇狠地撲打在了燈塔的塔身上,有一些海浪甚至濺上了眺望台的玻璃窗。艾格雷從沉思中驚醒,將雙手五指輕輕扶在玻璃窗上,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海面上的情況。
  然後在這個看起來尋常的夜晚裡,他目睹了二十幾年來最不可思議、並且令他終身難忘的一個畫面。
  夕陽的餘暉正將最後一抹光芒也從海平面上拉扯而下,這片天空與海洋都陡然陷入了黑暗之中,唯一閃耀著的,只有燈塔這道不斷旋轉探照著的光束。
  他確信他沒有看花眼,他的確能夠在那模糊的雨幕中隱約看見一個順著巨浪一同翻越到半空中的身影。這道影子有著一具矯健而優美的身軀,他的腰身窄而充滿力量的美感,艾格雷甚至認為自己都能夠看見他胸膛上懸掛的水珠。
  而在那有力的腰身之下,是一條線條猙獰卻又令人感到無比震撼的美麗魚尾。那條魚尾從海浪中瞬間飛躍出來,在空中留下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魚尾上的鱗片將燈塔的光輝完美地反射回來,然後再一次陷入海面,至此消失不見。
  他在從巨浪中飛躍出來的時候,離艾格雷是那麼的近,近到艾格雷甚至能看見他一頭柔順的烏黑長髮——但是卻沒能從黑暗和暴雨中看見他的臉。
  艾格雷張著嘴睜大了眼,有那麼一瞬間認為自己可能正躺在柔軟的床上沉浸於自己美好的夢境裡,所以才能幻想自己看見了如此瑰麗而壯美的一幕。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闖入他視線的則是另外一輪翻湧而來的巨浪,而那個美麗的生物則徹底失去了蹤影,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了一道深刻而清晰的印記。
  站在窗前失神的這一小段時間裡,他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在大學裡的一件事。
  他與朋友們在一個普通而平凡的課後共進晚餐,學校裡的自助餐廳伙食非常不錯,他們總是能在各個餐位上發現好東西。
  他記得那一天自己吃了一條沒烤得太熟的魚,然後晚上就做了個詭異的夢。
  夢境裡,那條不幸沒被完全烤熟的魚跳了起來,在魚尾的前方長出了兩條小腿,蹦跳著靠近了艾格雷。它用那雙沒有眼皮的眼睛瞪視著艾格雷,詭異地給了艾格雷一種它正在皺眉的錯覺,然後它再次跳了起來,對艾格雷大吼:“你這個無情的人類!你知不知道對待一個生物最基本的尊重?!你要麼就烤熟我,要麼就生吃,知道只熟一半的滋味就和你們人類在廁所裡蹲下身之後才發現沒脫內褲的感覺沒什麼差別嗎?!”
  艾格雷·沒脫內褲·佩耶爾:“……”
  然後他醒了過來,在心底對那條魚默默地回答了一句料理它的其實是學校裡的廚師之後,從此在吃魚的時候都會要求廚師先生將整條魚徹底烤熟。
  順帶一提,他是笑醒的。並且在因為這個完全不好笑的場景笑醒之後,還非常虔誠地遵從了夢裡那條魚的意願,對每一條他之後吃下去的魚表示了莫名其妙的尊重。
  聽了這個小故事之後,艾格雷的朋友們表示他大概只適合一個人在燈塔裡註定孤獨一生。因為大多數的姑娘們大概都會覺得他腦子裡湧進了太多海水,是個不折不扣的妄想家——而且還是喜歡兒童文學的那種。
  艾格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想起這個夢,但他在看見了那條人魚之後,就莫名地將這個夢境回想了起來。
  他甚至抬起手在胯上摸了一把,仿佛是在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穿內褲。
  然後他意識到這個動作相當不正經,並且深刻地認為自己的思想一片污濁,需要及時改正。
  將思緒從天馬行空中拉扯回來之後,他堅定了想法——是的,他確信那是一條人魚。
  暴風雨持續了非常久的一段時間,久到艾格雷已經徹底從震撼中回過神,並且強行讓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海面上。他如同往常一樣,盡職盡責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直到這場暴風雨的力度減緩下來。
  然後在這個深夜裡,他選擇了相信這只是一場不知真假的奇遇,在將這個場景寫入日記之後,就回到了床上。
  他在日記裡詳細描述了自己所看見的有關於這條人魚的外貌,甚至猜想著這場暴風雨是這個美麗而強壯的生物一手造成的——如同童話裡經常描述的那樣,他這次能看見這條人魚,大概也只是因為成為掌燈人之後一直認真負責而得到的來自海神的饋贈。
  他這麼認為。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撫上他的臉頰,他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在簡單洗漱之後打算去下方臺階處清理因為暴風雨而變得一片狼藉的地面時,他才發現這場奇遇其實並沒有完全結束。
  艾格雷站在燈塔的大門前,低下頭看著距離礁石最近的那片岸邊,只感覺在這樣炎熱的夏天裡,照耀在自己背上的陽光似乎也變得更加熾熱了起來。
  那條人魚。
  他看見了昨天晚上的那條人魚——這使他更加確定自己昨天並不只是做了一個夢——那條人魚正用趴伏甚至蜷縮的姿勢躺在那塊地面上,而且狀態看起來似乎相當不妙。
  人魚非常虛弱,他似乎正處於昏迷的狀態,就連魚尾上的鱗片看起來都不如昨天那麼具有光澤,一頭烏黑的長髮柔軟地貼在他的身上和岸邊的地面上,遮住了他的面部和大半胸膛。
  但他看起來依舊無比美麗且具有野性,即使是現在如此無力地趴在地面上,也令艾格雷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迫。
  艾格雷認為自己此時此刻其實足夠冷靜,冷靜到已經開始思考將發現了人魚的消息上報給其他各個領域的高層,自己能得到多少賞金。
  然後他迅速地從樓梯上跑下去,一路來到人魚昏迷的岸邊,蹲下身來查看這個海洋生物的情況。
  沒錯,海洋生物。艾格雷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光是用肉眼分辨,就能看見人魚正在逐漸變得乾澀的皮膚和仿佛下一秒就會從身上裂開脫落的尾部鱗片。
  ——他在缺水,他需要回到海裡。
  艾格雷一邊這麼思考著,一邊用目光迅速地在人魚身上掃視著。
  這條人魚和艾格雷童年時期對美人魚的想像有不小的差別,比如他的腰身和部分胸膛上其實也遍佈著細小而又堅韌的魚鱗,並且和他的魚尾完美契合在了一起,並不像是故事書裡寫的那樣上半身完全是光滑的皮膚。
  而這條魚尾的長度也超乎了他的想像——更加貼切一點來說,如果忽略尾部上方和側後方那些看起來柔軟、實則十分鋒利的魚鰭的話,這條尾巴其實更像是蛇尾。
  他垂放在身體兩側的手臂非常健壯,這個部位倒是和人類沒什麼區別。他擁有著非常漂亮的肌肉,而且毫不誇張,上身曲線近乎完美,如果他的下半身不是一條魚尾的話,大概會是非常容易吸引小姑娘的那種類型。
  艾格雷仔細而迅速地觀察完這些,在猶豫幾秒後,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抱著死而無憾的心理抬起手,輕輕地拂開了遮擋在人魚臉上的頭髮。
  他的面部和童話裡說的一樣,棱角分明,美麗並且英俊——這令艾格雷有了一種微妙的滿足感,畢竟有太多科學證明即使世界上有人魚這種生物存在,他們大概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人魚的臉色看起來非常蒼白,艾格雷不清楚這是因為他長年累月在海水中不受陽光照射,還是他此時實在是太虛弱了的緣故。不過儘管這種蒼白並不能為他精緻的五官減分,但艾格雷還是將注意力放在了他此時的虛弱上。
  島上的居民和大學學院的朋友們都說,艾格雷·佩耶爾是個面貌英俊且認真善良的人,他甚至願意為了陌生人無謂付出,是個合格的紳士。
  而事實上也沒錯,他就是這麼一個容易吃虧的老好人。
  所以他決定將人魚送回大海,並且與此同時,還在內心裡默默地為那些到不了手的賞金而短暫地惋惜了幾秒。
  在確定人魚的確只是缺水,而並沒有受到任何身體上的創傷之後,艾格雷在對待這個看起來絕對是男性的人魚的時候,就非常自然地使用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
  他在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人魚,盡力讓自己牢記住這個罕見生物的外貌之後,伸出雙手抓住了人魚的魚尾後方那個靠近尾鰭的位置。然後他使出了他在學院裡與教練進行自由搏擊時的力氣,將人魚朝著一個沒有礁石覆蓋的方向扔了出去。
  艾格雷·單身三十年·麒麟臂·佩耶爾個人認為,對待一位身體強壯的先生並不需要像對待小姐們那樣溫柔呵護,所以在聽見人魚落入海中導致水花四濺的聲音時,他凝望著人魚沉入海底的那個位置,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惋惜地歎息了一聲。
  這大概就真的是這場奇遇的結局了。正好他守護燈塔的工作並不算多麼繁忙,所以在以後的日子裡,說不定他還能提筆寫下一些故事,並且將這次不可思議的經歷記載下來。
  他應該在讓人魚回到海裡前先拍下一張照片的。在返回燈塔拿取清潔工具的時候,艾格雷遺憾地想。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這次會寫一個輕鬆日常向的故事,希望寶貝們能夠喜歡。
  上帝視角,會用一種詭異的敘述童話的方式從兩個主角的角度穿插描寫,溫馨冷幽默向,強強,全程無虐。
  保持日更,有事會提前請假,祝閱讀愉快。


第2章 人魚物種的專業性分類
  艾格雷在這個被暴風雨侵襲過後的清晨,認真盡責地清掃著海岸上那些被海浪沖上來的殘物和雜亂海草。偶爾當太陽被還未完全散去的雲層遮擋住的時候,他也會回頭看看那片人魚消失的海面,多少還是有些期待看到那個美麗生物再一次出現在海平面之上。
  他其實不太愛笑,話也很少,在學院裡的時候也不怎麼交際,只有幾個熟識他的人知道這個英俊的小夥子其實是個性格善良溫和的人。其餘的校友甚至於教授,都認為他是個冷淡的學習狂人——然後這個學習狂人在連續三年拿到全額獎學金,並且順利提前畢業之後,頂著各科教授比鐳射還要猛烈的憤恨目光選擇了放棄繼續研讀,回到家鄉守起了燈塔。
  他那幾個同為學習狂人的朋友也被氣得吐血,差點掄起學院宿舍牆上常年掛著的那把掃帚把他的腦門敲上天。
  不過在聽到友人和師長都勸過自己之後,艾格雷依舊保持著淡定的表情,堅定地向他們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我要回家。”
  對此,他的友人們站在宿舍的四樓像是幾個往唱庸俗情歌的小男人身上潑水的潑婦一樣,兇猛地罵了他一句:“智障!”
  艾格雷最後看了自己這群朋友一眼,雖然心裡有些遺憾,卻依舊用行動作出了回應。
  這座燈塔承載了他整個童年的全部回憶,他的父母離開得太早,從小到大始終陪伴著他的就只有這個小島和他慈祥的祖父。現在祖父去世,雖然他曾經的確嚮往過更高的成就和榮譽,但現在卻只希望回到這片自己生長的土地,將這份平凡卻又神聖的工作傳承下去。
  小島上的生活水準不高,所以他也不需要太多金錢,每個月那點絕對算不上多的薪水足夠他過得不錯。白天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去小鎮上兼職,給居民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從而換取一些微薄的報酬。
  聽起來相當艱苦的生活,他卻有信心能過得幸福——直到他回到燈塔的第一個晚上就從搖搖欲墜的樓梯上摔了下來。
  “……”儘管艾格雷非常敬重自己的祖父,但在摔下來的那一刻,他還是不由自主地開始質疑祖父去世的真相。
  為了不讓更多人因此受傷,他在不需要掌控燈光的時候對燈塔內部進行了一系列維修,至少現在也相當像話,不再是之前那個危樓的模樣了。
  將燈塔腳下那片區域清掃乾淨之後,艾格雷簡單地抹了幾把額頭上的汗水,心情愉悅地從乾淨不少的岸邊離開,準備去鎮上買份簡便可口的午餐。
  每一分每一秒,世界上都會產生許多變化,而每個人的心情也都會各不相同,所以儘管艾格雷現在的心情非常愉悅,但卻不代表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愉悅。
  比如那條被他甩進了海裡的人魚。
  人魚從遙遠的深海而來,因為某些不明真相的原因而精神虛弱,本來就不具有太多力氣去抵抗大海的超然力量,所以在被沖上海岸之後,就再沒有更多精力能拖著自己沉重的身體回到海裡。
  他幾乎快要認為這大概就會是自己生命的終結之地,能夠死在一個沒有太多人類聚集的地方,說不定也算是一件好事。
  特別是當耀眼的陽光重新刺破了天際,太陽從海面上冉冉升起之後,那股仿佛灼燒在他後背上一樣的感覺就更加強烈了起來。如果四周的空氣再更加乾燥一些的話,他甚至會在相當短的一段時間內就喪失呼吸的能力。
  他並不是不能被太陽照射,只是虛弱的狀態同時也降低了他身體的各項機能,加速了體內水分的揮發,致使他差一點成為史上第一個因為缺水而死的人魚——儘管他其實也並沒有親眼見證過任何一條人魚的死亡。
  當艾格雷走近的時候,人魚雖然依舊昏迷著,但卻能感受到這個人類正在逐漸靠近他,但他卻無法保持意識的清醒,只能在渾渾噩噩中思索著自己被抓捕後的下場。
  人類可能會為了實驗而刮掉他身上那些美麗而鋒利的鱗片——這對人魚來說,簡直比人類在少年時期就禿頭還要更加可怕。
  或者那些科學家們可能會乾脆把他飼養在不大不小的魚缸裡。他不是一條個性溫和的人魚,所以儘管他不會主動傷害人類,但如果真的落到了那種下場,他或許無法克制住自己破壞一切的衝動。
  這可就有違他們這個種族自古以來的低調理念了。
  但是這個年輕人類的做法令他感到驚訝——特別是當他感受到自己被拋上天空,最後重重地砸入了海面的時候。
  他感受著重新懷抱住了自己的海水,緩過一口氣的同時,想起了幾個月前他從遠處看見的某艘人類的豪華遊輪上的場景。
  清潔婦人們在黃昏時拍著自己肥胖的腰部和大腿,用圍裙緊緊地勒住了自己腰上那一層層的肥肉,然後互相交談大笑著,將客人們使用過的床單和被子掛上晾衣架。
  她們將那些被褥掛上細繩時的動作,和艾格雷當時把他甩出來的動作簡直像得令人想要掩面哭泣。
  人魚:“……”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起過變化的情緒頭一次出現了少許的波瀾。他甚至陡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把那個年輕人拖入海底扔進火山群中為自己雪恥的衝動。
  但那個小夥子救了他。
  雖然不是以一種多麼偉大的姿態,卻挽救了他那個時候無比虛弱的生命。
  所以在海水中緩慢地恢復了清醒之後,人魚重新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的確被一個人類救了一次,並且決定為次報恩。
  他醒過來,讓體力盡可能地恢復了一些,然後迅速向著更加深遠的海底遊去覓食。
  在這片大海之中,沒有任何一個單體海洋生物的力量能夠比擬人魚。即使是那些體型巨大而又兇猛的生物,也無法從人魚的掌控中掙脫——這個族群是海洋裡真正的霸主,也是廣闊無邊的大海裡唯一一種淩駕於生態體系與食物鏈之上的物種。
  人魚順著翻湧的海流沖進更加昏暗的區域,並且迅速地用雙手抓住了一條連他自己都沒有看清是什麼類別的魚,就將它的生命直接奪去,在一片被鮮血染紅了的海水中開始進食。
  他不需要知道這是哪種魚類,因為他們的身體根本不懼怕毒素,任何一種活著的海洋生物都可以成為他們的食物。
  區別只在於難不難吃。
  比如他現在手裡的這一條就特別不好吃,在平時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難以下嚥。但他迫切地需要補充體力,所以也不太在乎口感,解決了手裡這條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丟了小命的可憐魚之後,就擺動魚尾沖向了下一個目標。
  他一邊迅速地遊動著,一邊反思著他究竟有多麼大意,才會讓自己陷入差點因為堪稱可笑的原因而死亡的困境。
  人魚們具有相當完善的思維能力,大腦構造與人類基本相同,這一點是艾格雷沒有仔細思考過的。畢竟童話裡一向都只會描述人魚的美貌,卻從未提及他們的頭腦和兇猛程度。
  這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此時正懷抱著一大堆製作雜物箱用的木板,準備為集市最頂端那位賣水果的女士替換掉一個被她不小心砸壞了的箱子。
  黃昏島並不是一座出名的大島嶼,島嶼上能夠提供給人們觀賞的地方也非常少,所以一年四季都沒多少人會來觀光旅遊。他們的生活非常安逸平和,連時間的流動在這裡都似乎變得緩慢了不少,島上的居民們安居樂業,不爭搶不吵鬧,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每個人都有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是一個幸福的地方。
  “真是太感謝了,小艾格,”水果攤的少婦一邊將一頭被汗水汗濕的長髮挽到腦後,一邊笑容滿面地對艾格雷致謝道,“每次都麻煩你來為我們做這些不太賺錢又勞累的小工作。”
  “不客氣,夫人。”艾格雷簡短地回答了一句,象徵性地淺笑了一下。
  少婦因為他這個英俊又柔和的笑容愣了愣神,調笑道:“當年那個跟在佩耶爾先生身後羞澀地管我叫姐姐的小夥子,長大之後居然變得這麼俊俏了。有看上鎮上哪個漂亮的姑娘嗎?你一個人守著塔也寂寞,還不如早點找個人陪著你一起,我可以幫你介紹幾個。”
  “暫時不考慮,謝謝夫人。”艾格雷搖了搖頭,拒絕了她的好意。
  少婦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一些,“那小夥子們呢?西鎮上有幾個外出讀書的年輕人也和你一樣回來了,如果不喜歡姑娘的話,他們也都是有一副好性格的好孩子。”
  艾格雷:“……”
  他無奈而又略顯尷尬地笑著說:“真的不用了,夫人。”
  少婦不再與他玩笑,從他手裡接過那個製作好了的箱子之後,往水果攤的方向走了幾步,對他揮手道:“那麼就下次見啦,小艾格,祝你今天愉快。”
  “也祝您今天愉快。”艾格雷對她彎了下腰,轉身看了一眼依舊高照著的烈陽,想著在日落前還有一段可以加以利用的時間,就打算去集市的另一端瞧瞧,看有沒有什麼生活方面需要的東西可以購買。


第3章 燈塔裡有一條魚
  人魚思索著該如何報答這次的恩情。
  他的體力在經歷一整天的獵食之後,已經恢復到了最佳的狀態,今天的海流並不兇猛,所以他在海中遊動的時候也不太需要刻意控制方向。這就使他能擁有足夠的經歷去思考關於那個年輕人類的事情。
  人類和他們一樣會感到饑餓,所以人們首先會解決溫飽問題,其次才會逐漸開始享受物質上的滿足感。艾格雷看起來並不會因為饑餓問題而煩惱,所以人魚決定給他帶去一些海中的瑰寶。比如那些淺海區的珍珠貝與珊瑚。
  在更加遙遠的海域裡,還分佈著硨磲與沉木,但即使是以人魚的速度,都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才能取回來。他並不覺得自己的時間緊迫,不過能夠儘快為那個小年輕人帶去一些作為報答的禮物,對他來說也算是不錯的選擇。
  他衝破下方成片的魚群,在更深遠的海水中遊動了片刻,就重新朝著海面浮去,逐漸接近了海岸。
  他感到自己脖頸兩側的鰓有些不太舒服。這片區域的海水似乎不怎麼乾淨,致使他渾身上下都像是被爬滿了肉眼難以分辨的小蟲一般麻癢。不過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近被人類所控制的海岸附近了,不是不能忍受這種不適感,在成功躲避過人類目所能及的那一小片區域之後,他取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艾格雷當然並不清楚人魚現在具體正做著一些什麼,他在這個略顯忙碌的午後甚至沒能想起自己早上的那番奇遇。
  他不是個粗神經的人,但卻擁有其他人無法比擬的接受能力。這種接受能力來自于他幼年時與祖父一起乘坐小艇在海面上觀望大海時的經歷——他被祖父帶領著站在船頭,盡情享受海風的同時,看見了一種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教科書或者資料上的海洋生物。
  這種海洋生物的體型比海豚較大,細長的身形和優美曲線在陽光的照射下宛如靈獸。它背著光,就這麼從海中躍起,在艾格雷和他祖父的面前驚鴻一現之後,就攜帶著水花一起沒入了海面。
  “那是大海真正的寶藏。”在艾格雷感到無法抑制的震驚之後,他聽見自己的祖父這麼告訴他,“海中隱藏著太多我們無法探究、始終成謎的未知生物,它們神秘又強大,是海神最疼愛的孩子。”
  祖父同時也告訴了自己的小孫子,當他還很年輕的時候曾經見到過一次這種生物,在之後漫長的年歲裡,也碰見過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海中動物。他翻閱了世界上各個業界專家的論文和數以萬計的資料,都沒能得出有關於這些生物的資訊。
  遇見那條人魚,是艾格雷第二次碰到人類尚且還沒得到什麼相關資訊的神秘生物。
  他認為這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裡流淌著祖父的血脈,所以才能和祖父一樣幸運,得以與這些海中精靈會面。
  他當然不會把這些生物的消息告訴任何人,那些沒能得到手的賞金也只不過是一句玩笑罷了。
  而且小夥子現在碰見了一點麻煩,暫時也顧不上去思考這些問題。
  艾格雷原本已經打算從集市裡離開,返回燈塔準備自己的晚餐了,但在離開之前卻聽見了集市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他回頭看去,集市那頭正有幾個打扮詭譎的人在與雜貨店的老闆大聲爭吵著寫什麼。艾格雷仔細地觀察了幾眼他們的穿著和手裡提著的包裹,斷定他們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黃昏島上,不是正在偷渡就是為了偷獵。
  他甚至看見了他們手上用來捕捉大型海洋生物的那些器械。
  其他的居民們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有幾個男人已經拿出手機通知了黃昏島的警衛局。這幾年已經很少有走私海貨的人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出現了,雖然黃昏島並不太歸屬於大陸政府管制,但他們也實在是太魯莽了一些,就像是以為整個島嶼上都沒人能管得了他們一樣。
  這種人手上一般都帶著武器,普通人倒也的確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但艾格雷現在很悠閒,並且決定要多管閒事,去為那位與他關係不錯的雜貨店老闆解圍。
  他走上前,對那位正氣呼呼地瞪視著那幾個人的胖老闆打了聲招呼:“威特先生?”
  “小佩耶爾!”胖老闆驚喜地叫了他一聲,指著那幾個傢伙解釋道,“這幾位先生一點兒都不瞭解現在的物價,竟然認為我給出的價格太高?天知道將大陸上那些生活用品運送過來需要多少費用!我的售價已經非常低廉了。”
  “你的價格可比我們在其他店裡購買的價格要貴了一半不止,我可不管你那什麼運送費,統一售價是多少我們就付多少,一分都不會多給。”那幾個傢伙的領頭人倡狂地笑了兩聲,然後看向艾格雷:“喲,多俊的小男孩兒。你叫什麼?佩耶爾?我們聽說黃昏島上的居民都熱情好客,既然你都叫這個名字了,乾脆為我們支付一下多出來的那些金額,當做見面禮吧?”(注1)
  “我不會付的。”艾格雷看著他,語氣平靜地說,“幾位元先生也不需要再詢問價格了,你們既然有勇氣出現在大家面前,就該清楚自己幹的那些事是會被逮捕的。威特先生的貨物,你們今天就算買了也絕對帶不走。”
  領頭的傢伙一瞬間變了表情,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從包裡拿出電棒與小刀,就被艾格雷一腳踹上了下巴。
  艾格雷在教授們的眼裡是個願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乖孩子,但在打架這一方面,他還從來沒有輸給過任何人。
  這幾個違反法規紀律的傢伙明顯只是些半吊子,就算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估計也搜不出多少歷史案件。甚至於這可能還是他們第一次幹黑活兒,以至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因為自己的自大和對美好未來的妄想而栽了個跟頭,也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艾格雷躲過最後一個人抽出的電棒,將他的手扭到背後壓在地面上,同時招呼圍觀的其他幾個身材健壯的男人將這些違法者全部制伏,並且在十分鐘左右後把他們交給了聞訊趕來的執法官們。
  “這次可真是要感謝你了,艾格雷。”警衛隊長對艾格雷微笑著致謝道,“這幾個傢伙在M國邊境偷渡出來之後就被下了通緝,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讓他們給溜掉了。而且也不是什麼專業的團夥,可能只是幾個人一起約著想要賺一筆錢,我會把他們送回自己的國家接受法律制裁的。”
  “不客氣。”艾格雷揉了兩下自己許久沒有這樣劇烈活動而略微有些酸疼的手腕,點頭道,“那麼我就先離開了,不打擾你們辛苦工作。”
  “好的,下次見。”
  艾格雷看了幾眼其他正在清掃四周那些在打鬥時被撞翻的籃子的居民們,對雜貨店的胖老闆打了聲招呼後就打算回燈塔,卻很快就又被胖老闆給叫了回去。
  “等等,小佩耶爾!”胖老闆氣喘吁吁地小跑過來,挺了挺自己圓潤的肚子,將手裡的一個小盒子交給艾格雷,“這是咱們家上次進貨買來的一些糖果——別這樣看著我,我知道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這種糖果味道真的不錯,我自己也愛吃。拿著吧,在燈塔裡守著的時候總不能一直都喝清水,偶爾含顆糖嘗嘗甜味兒也挺好的。”
  “謝謝威特先生。”艾格雷笑了笑,接過那個盒子,離開前卻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不過您還是少吃點太甜或者太油膩的東西吧,先生,我沒有覺得您不好的意思,但您的確需要減輕一下自己的重量了。”
  “我家太太也是這麼說的,放心吧,我會注意。”
  胖老闆總是這麼說,但卻很少在付出實際行動。不過艾格雷也不太好繼續多說下去,於是就簡單地點了下頭,轉身提著自己購買的東西和那個小盒子一起返回了燈塔。
  才剛剛踏進燈塔的大門,他就感到了不對勁。
  他每天都會定時清掃燈塔內部,做好四面通風,所以塔內絕對不會有任何異味。但現在他不僅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海腥味兒,甚至還在地板上看見了不少還未乾涸的水漬。
  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闖進了燈塔。
  艾格雷皺著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些偷獵者中說不定還有漏網之魚,但在往裡面走了兩步之後,他就拋棄了這個想法,並且愣在了原地。
  他的思維向來十分跳躍,所以浮現在他腦海裡的第二個想法居然是要去購買一部新的智慧手機——這樣的話他就能上上論壇什麼的,詢問一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網友們,當家裡闖入了一條英俊的魚的時候,他到底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態度來盡心招待才不算失禮。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艾格雷的姓氏佩耶爾英文為Payer,是付款的人的意思。付款的人該付款,算是英語裡偶爾會出現的一個冷笑話了2333


第4章 人魚總是面無表情地思考人生
  人魚從另外一片淺海區域歸來,手裡拿著給那個人類的謝禮。
  他重新回到黃昏島的附近,繞著島嶼尋找到了那座醒目的燈塔。昨天晚上他在海浪中逐漸失去意識時,的確看見了這座燈塔輝煌的光,這種光線對他來說顯得有些刺眼,但是卻照亮了每一股翻滾上來的浪花。
  他在水面之下等待了一段時間,感受四周各類生物的動向,直到確定海岸上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人靠近之後,才浮出了水面。
  這是人魚得天獨厚的能力,來自大海的恩寵。海水和空氣都是他們用來辨識其他生物的媒介,他們是融入進大自然的一部分,能夠借助整片天地的力量。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會死亡,所以人魚才會因為差點缺水而死這種理由而被人類救下。
  一想到這裡,人魚就覺得四周的海水變得像是鋒利的刀刃一般割在自己的臉上,他一直保持著的生硬表情也都快要裂開了。
  真是丟人。他面無表情地想。
  人魚爬上礁石,順著之前那片被艾格雷清掃得相當乾淨的海岸一路來到了燈塔的下方,並且在摸索一陣之後,從沒有上鎖的底層窗戶翻進了燈塔。
  他不是沒有留意過這些時不時在海上閃爍著的燈火來源,也並不是對人類的科技一無所知,但這卻是他第一次直接進入到燈塔這種建築物內。他將手裡的禮品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開始細緻地打量這個建築物內部的構造。
  這是個相當現代化的燈塔,在最底層除了給掌燈人提供的房間之外,甚至還有一個能夠烹飪各種食材的小廚房,和一台不算太過老舊的電腦。這台電腦還是艾格雷回家之後到集市上購買回來的,他的祖父對電子產品向來沒什麼興趣,甚至連電視都不太愛看,至多只會偶爾聽聽廣播電臺,瞭解一下最近的新聞。
  人魚不清楚這些物品背後的故事,他只覺得這裡的一切看起來都的確像是一個人類應該居住的地方,不算寬闊,但是還算得上是溫暖。
  這和他長年累月穿梭過的各片海域都不一樣,是幾乎永遠都不會太過寒冷的地方。到了冬天,他甚至偶爾能從這些建築物裡看見溫暖的霧氣升騰起來。人類總是能找到各種先進的辦法驅逐嚴寒。
  人魚不懼怕寒冷,他們的皮膚足夠堅韌強大,對溫度的抗性絕非人類可比,但他卻依舊認為人類居住的地方一直都相當舒適。
  只可惜他在岸上所能夠發揮的力量要遠遠弱于在大海中的狀態,所以並不能保證自己能在人類的追捕中順利逃離。
  他能理解人類的想法。因為在很久以前的那段時間裡,他也對人類抱有著同樣的好奇心理,甚至於想過要把某個人類拖進海裡仔細看看他們與自己的區別。
  不過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麼多年的經歷令他無數次清晰而又深刻地見證了人類的脆弱。他們甚至不能潛入到更深的海裡去,就像人魚無法在乾燥的地面和陽光下停留太久一樣。
  人魚讓自己的魚尾蜷縮在他進來的那個窗戶下,只撐起了上半身觀察四周。他身上其實沒有多少海水,不過由於之前才剛剛獵食過,所以手上一些還沒完全散去的血跡難免會散發出一股海魚的腥味。
  他想,那個人類回來之後肯定能聞到自己殘留在這個小房間裡的氣味。然後小夥子會看見他帶來的禮物,並且逐漸推理,最後得知這是自己送來的東西。
  大概吧。
  人魚不太確定,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開始質疑自己的思維方式到底是不是和人類處在同一個地圖裡。
  他學習過人類的文字,偶爾也會閱讀一些人類的書籍。那些故事裡把各種事情都描述得十分誇張——比如某些英雄一手臂就能把整座大樓抬起來扔飛,或者某位勇敢的騎士一劍砍翻了可憐又無辜的巨龍。
  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巨龍,頂多只有永遠潛伏在深海不願上浮的海中巨獸。
  人魚還看見過有關於自己種族的故事,人類把他們比作海妖,或者上帝所創造的最美麗的存在——然而,都是有關於女性的。
  這大概就是人類所說的性別歧視吧,或者性別存在感一類的。人魚再次面無表情地想。
  不過他也沒能思考多久,因為他聽見了那個人類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他大概是在這裡逗留太久了,甚至沒能在這個年輕人回來前離開。他思索著,如果這個時候從窗戶逃離的話,最後也還是會被那個敏銳的年輕人追上來一探究竟,那倒還不如就在原地等著與他頭一次正式會面。
  既然小夥子救了他一起,大概也不會在第二次碰上他的時候轉頭去打電話通知通報吧……大概。
  在作出決定的那一刻,人魚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在被甩入海裡的時候就壞掉了。
  ——但他卻得承認自己的確對這個年輕的男人十分感興趣。
  不過他明顯沒有好好考慮過這個自己感興趣的年輕人在看見他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所以艾格雷理所當然地感到了震驚。
  他順著那些不算太明顯的乾涸水漬一路看過去,就看見那條被自己扔進了海裡的人魚正靠在底層窗戶的旁邊,安靜地凝望著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場合時間不對,他都要以為自己大概是穿越進恐怖片裡了。
  他下意識地擺出了防範的姿勢,同時雙眼一眨不眨地觀察著這位神秘而又面容英俊的來客。
  人魚的五官非常美麗出彩,就和他之前在海岸上仔細看見過的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人魚的眼睛是睜開的——這雙眼睛也是艾格雷至今為止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雙,像是寶石一樣明亮,但瞳孔深處卻一片漆黑,就和他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一樣吸引人。
  艾格雷自己擁有一頭淡棕色的頭髮,甚至有人認為那是金色,算得上是非常引人注目的發色。但是這個時候,他卻認為黑色也同樣美麗出奇,擁有令人目不轉睛的魔力,區別只在於這種顏色被生在了什麼人的身上。
  艾格雷防範著人魚,而人魚似乎也因為他擺出的架勢而變得警惕了起來。
  認真起來的時候,人魚的氣勢的確嚇人,而艾格雷遇見的又是這種自己從來不曾瞭解過的生物,這種氣勢在他眼裡也就變得更加兇悍了起來。
  艾格雷放緩呼吸,回想著自己那位慈祥卻又嚴厲的導師傳授給他的所有格鬥技巧,隨時準備抵禦這個美麗而危險的生物所給予的任何一次攻擊。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緊張過了。
  上午碰面的時候,人魚畢竟是昏迷著的,並不會對他造成威脅,而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次撞見的,的確是一個任何資料上都沒有過記載的海中猛獸。
  艾格雷在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氣後,決定在靠近的同時先發制人——他相信人魚在陸地上的戰鬥力絕對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畢竟在早晨初次見面的時候,人魚甚至還因為陽光和水分的流失而顯得那麼虛弱過。
  他打算試試看制伏這條人魚,然後再次將這個本該屬於大海的生物送回家。
  當艾格雷靠近並且對人魚伸出手的時候,人魚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機。他猛地用雙手撐住地面,甩動長而堅韌的魚尾抽向了艾格雷的雙腿。
  艾格雷敏捷地伸出手抓住一旁樓梯的根部,躲過了人魚這次的攻擊,但是人魚那條長尾卻將房間裡的桌子給徹底砸爛並且甩飛了出去。
  艾格雷來不及心疼自己那張其實並不怎麼值錢的桌子,就因為人魚的主動攻擊而再次繃緊了神經。
  人魚利用尾部的力量直起身體,差一點就扯住了艾格雷的小腿。他本來打算至少將艾格雷從那座樓梯上弄下來,再好好思考一下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要忽然攻擊自己,但是年輕人明顯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就又一次抬起雙腿翻越樓梯躲向了另一邊。
  他們短暫而迅猛地交手了幾次,人魚不小心被桌子的碎屑割到了尾部的鱗片,而艾格雷的手肘也被迫撞上了房間另一側的一把椅子。
  艾格雷在這個時候已經逐漸摸清了人魚的攻擊方式,並且有足夠的信心在下次交手時占上上風,但是他卻沒有再動手——因為他看見了掉落在那張桌子附近的珍珠貝與珊瑚,並且在愣怔之後,模糊地猜到了人魚出現在燈塔裡的原因。
  ……兄弟,或許你不知道,但你自己其實比這些珍貴的小玩意兒要值錢多了。艾格雷神情複雜地腹誹著。
  他在思維跳躍完畢後當然也會覺得感激,但是對方卻似乎並不打算接受他的謝意,也不再願意和他友好交流了。
  人魚在安靜地注視了艾格雷一會兒後,就順著那扇開著的窗戶翻出了燈塔。


第5章 交流大失敗
  艾格雷的反應令人魚有些意外,但卻不至於驚訝,畢竟在艾格雷對他擺出防禦架勢的時候,他也一樣做好了防備這個人類突襲他的心理準備。
  他們只有過短暫的兩面之緣,他還不可能給予這個年輕人類完全的信任,而這個小夥子當然也不可能認為一種從未見過的神秘生物會真的人畜無害。
  最重要的是,人魚在與艾格雷交手的過程中,充分體會到了自己在陸地上各類能力的不足與缺失。如果再繼續纏鬥下去的話,他應該會在身體水分不斷流失、變得乾燥的過程中逐漸體力不支,甚至可能會最終輸給這個正處於強健時期的年輕人。
  所以人魚選擇了離開。
  他知道艾格雷看見了他帶來的那些謝禮,也就是說他這次上岸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沒有必要再繼續逗留下去。艾格雷看起來似乎也並不是太歡迎他,雖然說不上懼怕,但肯定也因為他的出現而感到了緊張。
  人魚終究還是屬於海洋,對任何一個陸地上的人類來說,他都是異類。
  他順著淺海區溫和的海流一路向著遠處緩慢遊去,魚群徘徊在他的身邊,偶爾會輕輕擦過他的皮膚和魚尾。這些小魚並不清楚人魚的威脅到底有多大,它們只知道人魚身上散發出來的大海氣息和他們一樣濃郁,而他卻又不像那些肉食類一樣兇猛。
  至少在並不饑餓的時候,人魚相對來說還是相當溫和的。
  他在淺海區徘徊了一陣,接著猛地俯衝了下去,消失在更加昏暗的海域裡。
  人魚離開之後,艾格雷站在原地靜立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默默地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然後走到窗邊朝大海的方向看去。
  那個危險卻美麗的生物早就已經失去蹤影了,地面上也沒有殘留任何痕跡。艾格雷猜想著他的去想,並且尋思這是否會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會面。生命的河流無比漫長,他在之後的日子裡說不定還會遇見其他像人魚這樣神秘的生物——他希望自己真的能這麼幸運,因為這是令祖父那位慈祥的老人終身自豪的事情。
  往海面上觀望了一段時間,並且確定那條人魚的確沒有再次出現之後,艾格雷歎息了一聲,轉頭看向房間地面上那些桌椅的碎屑。
  人魚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想要主動攻擊他,他可能的確太過緊張了。
  艾格雷一邊反省著自己,一邊取出清潔工具將那些碎片和殘渣清掃乾淨,以免誤傷到自己。
  當清掃到角落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幾個珍珠貝和未經打磨的原生珊瑚。即使他對這些上層富人們才會把玩的小玩意兒並不怎麼感興趣,但卻知道這些東西所代表的價錢有多麼驚人。也不清楚人魚會送他這些東西,到底是因為海中的確只有這些東西最為閃亮美麗,還是人魚其實非常清楚人類的喜好和貨幣流通方式。
  在見識過人魚清澈睿智的眼神之後,艾格雷更加偏向於第二種解釋。
  他將那些還沒有完全幹透的海中產物撿起來,思考了幾秒後,還是沒有浪費人魚的心意,將珊瑚收好放進抽屜之後,他又將那幾個珍珠貝放進了裝著海水的魚缸,將魚缸的底層鋪上了些細沙。
  他沒太瞭解過該怎麼養好這些小生物,所以打算在將房間整理乾淨之後打開電腦查查看。雖然不清楚人魚到底是想讓他怎麼做,但他個人不需要太多金錢,所以也沒有把這些玩意兒販賣掉的打算。
  放下清潔工具後,艾格雷蹲在牆角看了看那張被人魚一尾巴就掃成了好幾段的木桌子,最終還是放棄了要自己找幾段木板來修好它的打算。
  集市這個時候肯定已經沒什麼商人在了,小鎮最中央的商業街上倒是可能還有賣傢俱的店面開著,不過艾格雷不急著更換壞掉的桌子,所以盤算著明天早晨再去。
  他得在夜晚保證光束始終明亮,所以自然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將整個晚上都滿足地睡過去。好在他還年輕得很,偶爾在溫暖的下午補補覺就能將精神完滿地恢復過來。
  天氣預報提醒說這兩天會一直陽光明媚,並不會再有那麼大的暴風雨出現,不過艾格雷在吃了幾次虧之後,就不再相信天氣預報如此不準確的報導了。他在完成學業並且回家之後,就開始詳細地翻越祖父的筆記,從祖父長年累月積攢起來的經驗中學習有關於氣象的知識,嘗試通過自己的能力來判斷天氣。
  他還掌握得不算太好,不過至少也不會比天氣預報還要偏差得更遠了。
  躺上床之後,他輾轉反側,許久都沒能入睡,所以在後半夜的時候乾脆坐起身站到了玻璃窗前,跟著巨大的導航燈一起凝望海面。
  人魚潛在海面之下,看見了這個和閃耀著的光束一起站立的年輕人。
  他實際上和人類一樣需要充足的睡眠,但在返回了深海區之後,他卻依舊還惦記著之前發生的事——他想看看這個年輕又帥氣的小夥子有沒有被自己嚇得無法入眠。
  結果小夥子的確還醒著,但卻似乎不是因為受到了驚嚇。
  人魚從來沒有和某一個人類近距離接觸過,所以他實際上對人類的想法和思維方式非常好奇,甚至於想要依靠與他們直接交流的方式來得知海洋與陸地智慧生物之間的不同。
  但是他做不到,因為人魚的聲帶和喉管更加適應大海與咸澀的水液,在構造上就與人類有著極大差距。他們甚至無法對話。
  人魚一邊讓自己的視線穿越海面,一邊陪著這個年輕人一起像兩個通宵街機對打的愣頭青一樣熬夜,想著自己或許還能在這個島嶼附近再多逗留一段時間。


第6章 人生充滿了黑歷史
  艾格雷最終還是在黎明到來時睡下了。被太陽包圍的白天不需要燈塔的守護,他將各項設備全部檢查完畢後就躺上了床,閉上有些乾澀的雙眼,將自己的思緒投入夢境。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則已經到了連太陽都開始下沉的午後。這大概是整個黃昏島除了夜晚之外最安靜的一段時間,商人們照顧著自己的店面,但由於沒有多少客人,所以許多憨厚的男人都會選擇打個盹兒。
  姑娘們則大都不太願意浪費掉這樣一個美好的下午。她們會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前往鎮上的商業街看看有沒有自己心愛的衣服上架。小孩子就更不用說,他們自幼生長在這個小島上,甚至比一些離家多年、才剛剛返回家鄉的大人都要熟悉黃昏島的地形。
  這幾年小島上也有不少變化,至少艾格雷就不敢擔保他真的能走到哪兒都不迷路。
  他洗了把臉,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拿上遮陽的帽子走出了燈塔。
  黃昏島所處區域的陽光太烈,島上的居民們在下午出門時大多數都會選擇帶上帽子或者遮陽用的外套。倒不是因為懼怕這麼點兒陽光,只是在沒什麼工作的時候也得儘量保護一下皮膚不被曬傷。
  艾格雷記得自己小時候就經常毫不在乎地光著胳膊在海灘上玩耍,他的祖父每次都會把他強行拉回燈塔,在他的兩隻手臂上套上薄薄的細紗袖套之後,再給他戴上一頂帽子。
  他一開始還不太樂意,認為祖父多此一舉——直到他看見鎮上醫療所裡那個因為曬傷需要上藥而嚎啕大哭的同齡孩子。
  艾格雷至今為止也還是不清楚為什麼這座小島上的陽光會這麼毒辣,但這卻並不影響他熱愛黃昏島與島上每一件事物的心情。
  老人去世之後,他偶爾也會想起自己那一對似乎永遠都只存在於照片和畫像上的父母。他們離開的時候艾格雷還太年幼,從小到大他的身邊都只有祖父的陪伴,而現在那位慈祥的老人也已經離開了,縱使他再如何獨立成熟,有時候也還是會覺得有些落寞。
  在走去集市的這一小段時間裡,艾格雷總是喜歡放任自己的思緒四處亂轉,回想著快樂或者不快樂的事情,體會祖父曾經描述過的各式冷暖與情感。他還年輕,在各方面的經驗都算不上豐富,能夠爭取到掌燈人這個職位已經實屬不易,更何況有效且順利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不過他個人認為情緒這種東西本來就令人捉摸不透,既然產生並且湧現了上來,那麼無論是愉悅或是悲傷,他都能坦然接受,並且相信自己可以承擔。
  他的樂觀與淡然使他撐過了整個沒有父母的童年和祖父的逝世,現在還會繼續支撐著他在燈塔裡獨自生活下去。
  他回來的時間雖然不算久,但他自己卻感覺仿佛已經度過了數年之久。
  時間在這個小島上緩慢得令人驚歎,緩慢得令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喝茶的午後。燈塔裡沒什麼人會陪著他一起說話,只有街上幾個對他心存愛慕的小姑娘偶爾會來,然後坐在他的身邊佯裝閱讀他祖父留下來的那一本本厚重而深奧的書。
  其實這一切本來就是他在學院裡時就已經計畫好了的,他並不覺得難受,甚至還認為這樣的生活十分安詳愉快。
  他那幾位學院裡的校友們本來說好了會在假期裡過來遊歷,順便看望他。但這群傢伙在畢業之後就紛紛都見了色忘了友,當時憤怒質問他為什麼要放棄學業的激情也早就散去,癡癡地掉進姑娘們溫柔的陷阱裡去了。
  艾格雷感到有趣。他從小就只承受過來自祖父的無私心情與厚愛,也從這些朋友身上感受過友情的魅力,但他的確不太瞭解有關於愛情的故事。他猜想自己的父母還在人世的時候肯定相當恩愛,只是他不太幸運,沒有機會見到罷了。
  黃昏島的雨季不算太長,之前彌漫在天空之上的烏雲今天稍微消散了一些,暴風雨已經徹底過去了。陽光穿透漂浮在高大樹木上方的淡淡水汽,輕柔地揮灑在地面上。
  難得這麼好的天氣,十分適合在集市中晃悠。
  說到集市,其實艾格雷也有一些不太體面的回憶。比如他當時背著包從商船上下來,走入集市,正打算回味一下童年故鄉的氣息時,就被某個不太安分的活潑孩子給一頭撞在了肚子上。
  他身上背著許多行囊,也沒太防備四周,所以就被撞得直接往後一頭栽倒了下去——他的背後是好幾大箱還沒放上貨架的番茄。
  他記不太清自己的心情,但卻記得當時的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我的天哪!艾格雷!”
  倒下去後,艾格雷聽見身後有個尖銳的女聲爆發出驚恐的叫喊。
  “我的小艾格雷,你沒事吧?”女人繼續驚訝地問候,但是卻莫名其妙地跟他開起了玩笑,同時也上前將他扶了起來,“難道大陸那邊又新出了什麼美白肌膚的法子?和番茄有關?雖然番茄可很有些貴,不過也可惜了你這身白色的衣服啊……還好你今天穿的內褲是紅顏色的,回家之後也不怕洗不乾淨會有顏色殘留。”
  艾格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因為被女人攙扶著,所以拉扯磨蹭到了腰部以上的上衣,和為了舒適而較為松垮的牛仔褲內側露出的那條紅色內褲的邊角——順帶一提,這條內褲還來自於某個非常出名又性價比極高的品牌。
  然後在那個祥和的午後,半個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們的艾格雷·佩耶爾在完成學業回家之後的第一天,穿了一條紅色的內褲。
  鬼才知道為什麼大家會這麼關注他內褲的顏色。
  而那位女士,也就是昨天找她修理木箱的那一位少婦,艾格雷從小就把她當成自己善良可愛的姐姐——雖然現在她也依舊善良可愛,但是艾格雷看見她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回家第一天時的場景。還有那條紅色的內褲和撒了滿地的番茄。
  他自小到大就有過這麼兩次堪稱奇幻而又有些尷尬的經歷,兩次故事的重點都是有關於內褲的。
  ……但是他能怎麼辦?又不能不穿內褲。
  艾格雷想到這裡,感覺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抽搐。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保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逐漸走入了集市。
  而人魚先生此時正慢慢遊動在島嶼附近的淺海區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與艾格雷先生的碰面甚至還不如兩條內褲更令人感到驚奇震撼。
  就算他知道,大概也無法理解。
  人魚又不穿內褲。
  他的情緒很少出現變化,但今天卻難得感到了愉快。他雖然沒再見到艾格雷出現在燈塔前的海岸上了,但是卻能感受到那幾個珍珠貝依舊還活著,沒被直接掰開外殼取走裡面的珍稀物品。
  雖然他還不太清楚艾格雷的態度,但這種行為至少能夠說明這個年輕的人類已經接受了他的致謝。
  他在昨天晚上的時候就已經做出決定,要在這片海域裡多逗留一段時間。
  人魚向來獨來獨往,他沒有族群,更不會有家庭,所以無論是生存在世界上的哪片海域裡,對他來說都是一件相當無所謂的事情。
  他對那個年輕人非常感興趣。與其說將時間耗費在陰冷黑暗的大海深處,倒還不如冒險與這個年輕人打打交道。他見識過艾格雷敢與自己直接正面接觸的膽量與拯救了他的仁慈之心,這雖然在人類中不算是多麼稀有的品德,但卻很少會有人真的願意將慈悲完全付諸於行動。
  人魚在這麼多年的歲月逝去之後,頭一次產生了要主動接近某個人類的想法。
  在之前的交手中,他雖然感受到了艾格雷的力量之強與平穩心境,但卻同時相當確定艾格雷也和其他任何一個人類一樣脆弱。
  只可惜他的力量只限于在大海中盡情發揮,在陸地上甚至有可能還不如一條鹹魚——這貌似是人類社會中最近比較流行的一句笑話,人魚認為這種說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相當準確的。
  那些缺少智力與謀略的可憐魚類很容易就會被人類用各種方式抓到岸上去。人類會把它們扔進鹽水裡泡到感覺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愛,然後再拎出來扔在白布上曬乾,分分鐘就變成了可口的小魚幹。
  人魚也覺得這種小魚幹十分美味,但製作魚幹的過程卻令他經常會替那些小魚懷疑人生。
  這麼想來,他肯定是要比鹹魚好上太多了。
  時間的流逝在這裡顯得相當緩慢,但卻不代表它停滯不前。人魚有大概三天左右都沒有浮出過海面,他認為自己應該再多讓艾格雷消化一段時間。
  他偶爾會看見艾格雷出現在燈塔的玻璃窗後和離他最近的這片海岸上,但是他卻一直沒有選擇現身。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艾格雷再一次站上海岸開始眺望海面時,人魚才猛地從海中沖出,幾個翻越之後,就讓自己的雙手成功接觸到了滾燙的地面。


第7章 人魚貌似不太科學
  人魚順著海浪翻上了岸,並且在雙手撐住地面的同時猛然躍起,按住艾格雷的肩膀將他推到了海岸的地面上。人類的雙腿在地面上實在太過有利,所以人魚幾乎沒怎麼思考就選擇了率先將這兩條充滿了力量而又線條優美的雙腿掀翻——他還是頭一次認為自己的魚尾如此礙事。
  艾格雷自然會因為人魚突如其來的襲擊而受到不輕的驚嚇,但他的反應卻依舊不滿,在被掀翻倒地的同時就將雙手小臂緊貼在了地面上,十指用力抓握地面,抬起雙腳往人魚的腰腹處踢去。
  他不太清楚那個部位到底應不應該被稱為腰腹,但看起來人魚的上半身構造和人類並沒有太大區別,所以他就暫時這麼稱呼著了。
  有那麼一瞬間,艾格雷相當佩服自己在這種堪稱危機的時刻還能照舊腦洞大開的思維方式。
  而人魚也再一次為自己證實了艾格雷的確擁有一具看起來削瘦,但實際上卻充滿了爆發力的強勁身軀。人類的生命力如此磅礴,甚至令他再一次想起了很久以前還樂忠於獵捕那些深海區最兇猛的野獸時所產生的快意。
  他一開始的確只是想要與艾格雷打聲招呼,甚至還想過要與他友好交流一番,但在沖出海面並且看見艾格雷的那一瞬間,他就改變了主意。
  他依舊想要與艾格雷交流甚至平和相處——但在那之前,他卻產生了想要征服這個讓自己吃了兩次虧的人類的欲望。
  他感到自己血液中的熱量正在奔騰,催促著自己將想法付諸於行動。
  艾格雷在用雙腳貼上人魚的腰腹時就感到了不對——他的腹部也同樣覆蓋著鱗片,這些沾滿海水的魚鱗相當滑膩,他的腳掌在接觸到鱗片的一瞬間就因為慣性而向人魚的側腰上滑去,導致自己醞滿了力量的一擊直接失去了著力點。
  這個姿勢十分尷尬。
  不過艾格雷顯然沒意識到這一點。精力旺盛的年輕人正因為危機而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與人魚的搏鬥上,並且反應極快地用兩條小腿的力量順勢夾住人魚的腰,猛地將他往旁邊的地面上摔去。
  人魚背部著地,身後的鱗片與皮膚同時被一股滾燙的熱意覆蓋。他皺了下眉,相當清楚自己在乾燥的環境下勝算極低,所以就乾脆鬆開了抓住艾格雷雙肩的手,轉而握住他的一側手臂,帶著他一起翻滾到了能被海浪拍打到的那片區域。
  大海並不擁有實際上的魔力,但卻是他的棲息之所。而水源,則是他賴以生存的最大依靠。
  在一層不大不小的海浪翻滾上來,並且撲打到他們身上時,人魚明顯感受到了自己皮膚的活躍與愉快。這種感覺直接性地減輕了陽光對他所造成的壓迫力,使他能夠保持思維清醒,並且隨時應對艾格雷下一步的攻擊。
  但艾格雷躺在淹沒了自己半個身體的海水裡,卻沒有繼續與人魚纏鬥下去。
  ——他與人魚對視著,被這雙深色的眼睛牢牢地吸引住了視線。
  上次他觀察這雙眼睛的時候,並沒有保持這麼近的距離,而且他當時也沒那個心思去仔細看看人魚的長相。但這一次他卻不得不承認,這種生物或許是因為種族神秘,也或許是因為個體原因,卻無論如何都在散發著一股獨特的魅力。
  真是……如此美麗的物種啊。
  人魚的長髮披散在肩膀上,順著人魚的雙臂一路下滑,柔軟地蜷縮在艾格雷的胸膛和脖頸上,戳弄得他渾身發癢。這個時候,艾格雷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這條人魚一開始的時候其實是想要襲擊他的。
  不過人魚此時相當安靜,他也同樣在注視著艾格雷,表情絲毫看不出任何的凶意。
  艾格雷保持著警惕,同時又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他居然像是個被美色誘惑的二愣子一樣,在如此危險的時刻為敵人的矯健與美麗而深深著迷。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姑娘們最愛看的愛情小說,而他卻不是其中一個主角,而是那個為主角驚人容貌而震撼的肥胖路人甲。
  ……又是一件說不出來的丟人經歷。
  看來他的黑歷史裡除了內褲需要打上重點驚嘆號之外,還得再多一條來歷不明的人魚了。
  人魚不清楚艾格雷為什麼放棄了爭鬥,但他卻能從艾格雷的表情上隱約猜到這個年輕人的想法。雖然他從來沒有主動靠近過人類的群體,但人類對他來說也不算陌生,閒暇且幸運的時候,他也能尋找到許多人類的書籍並且閱讀,清楚自己的模樣在人類的審美觀中堪稱英俊至極。
  他不會為敵人因為自己的容貌選擇放棄而感到尊嚴盡失,但卻也絕不會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勝之不武。
  實際上人魚的審美觀和人類基本相同,至少在此時此刻,他也同樣認為艾格雷的容貌看起來相當英俊迷人。
  只是比起容貌,他更加欣賞艾格雷的體能和近身搏鬥技巧罷了。
  人魚沉默著看了艾格雷一陣,緩慢地鬆開了鉗制住他雙臂的手,從他身上翻了下來,往大海的方向後退了一些。
  在人魚鬆開他的那一瞬間,艾格雷明顯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平穩了起來。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將雙手地面上盤坐起來,從一個相對來說較為平等的高度重新注視著眼前的這條人魚。
  他魚尾上的鱗片在陽光下看起來不再像是那天一樣漆黑,而是泛著些許深紅,有點像是血液乾涸了的顏色,也說不定是他隱藏在鱗片下的魚尾皮膚的原本顏色,或者被陽光所影響到這之類的理由。
  而他的一頭長髮倒還是那麼烏黑,由於濕得不像話的緣故,看起來有點像是被理順了的海草。
  艾格雷為自己心裡莫名產生的這個比喻而稍感抱歉,與此同時也有些疑惑,不清楚人魚生活在深海裡到底有什麼情況是需要頭髮的。
  雖然他也不清楚人類的頭髮到底為什麼會長長也就是了。
  而人魚身上唯一一個艾格雷在之前兩次見面時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就是他的耳朵了——姑且算是耳朵吧。
  艾格雷不清楚這兩片生長在人魚頭部兩側的類似於魚鰭的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用的,但它們長在人類耳朵所在的位置,所以他下意識地認為這應該是耳朵。
  這兩片薄鰭柔軟地和人魚的頭髮垂放在一起,艾格雷原本以為它們會像是童話裡精靈們的耳朵那樣高高豎起,但它們實際上看起來卻更像是兩片薄紗,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透明。
  ……所以應該不是耳朵吧。
  艾格雷不斷質疑著自己的推測,依舊保持著略顯僵硬的姿勢,與人魚一動不動地對視著。
  人魚看起來似乎並不打算離開,艾格雷在注意自己安危的同時,也開始有些擔心會不會有島上的居民和孩童跑到燈塔這邊來,發現這個美麗而珍惜的生物。
  雖然可能性不算太高,但他卻真心實意地不希望有其他人會發現這條人魚。人類對世界的探索依舊不算太深,但卻擁有不可思議的頑固與執著,一旦有人發現了這些海中的瑰寶,很可能就會為整片大海都帶去災難。
  從人魚的態度中,艾格雷可以得知自己估計是沒辦法再像第一次那樣使用蠻力將人魚扔進大海了,那麼現在就只能先嘗試著與他交流看看。
  他注視著人魚平靜的雙眼,抬起手在有些不太舒服的喉頭處揉動了幾下,開口輕輕地打了一聲招呼:“你好。”
  人魚稍微挪動了一下盤在身下的魚尾,對艾格雷緩慢而明顯地微微低了低頭。
  ……居然還是一條相當有禮貌的紳士魚,對人類的禮節瞭若指掌。
  艾格雷神情複雜地這麼想著,覺得自己此時正在做的事情看起來肯定相當令人匪夷所思。
  “我不太清楚你為我帶來的那些東西是不是為了感謝我將你送回了大海,但我當時對待你的方式其實並不算多麼友善,所以我認為我首先應該感謝一下你對我表示出的善意,並且為我之前無禮的舉動致歉。”艾格雷盤坐在原地,對人魚彎了下腰。他很少會一口氣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此時的語氣也充分顯示出了他的鄭重,“你贈與我的那些東西,如果你無意收回的話,我會好好對待的,因為……”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稍微愣了一下,停頓了下來。
  因為人魚的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了。他的雙眼轉向了艾格雷身後的某一個方向,凝視了片刻後,才重新看向艾格雷,並且伸出手指了指之前他看過去的位置。
  艾格雷回頭往人魚所指的方向看去,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稍微感到有些疑惑,等待著人魚的下一步動作。
  人魚抬起手在沙灘上劃動了幾下,然後就轉身躍進了海中,帶起幾朵漂亮的水花後就徹底失去了蹤影。
  艾格雷從愣怔中回過神來,低下頭看向人魚之前在沙灘上劃動的位置,那裡正有著幾個清晰的數字,並且被人魚相當聰明地寫成了朝向他這一邊的。
  20:00。
  ……居然還是一條高智商、高學歷的高端魚。
  艾格雷無法用語言描述自己此時的心情,只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實在是太過淺顯,甚至還不及半個地球的萬分之一。
  在看見這排數字的幾秒後,他又聽見了身後傳來的一聲呼喚。
  “小艾格雷!”


第8章 這是一條信用良好的人魚
  艾格雷回頭朝著聲音傳來的那個方向看去——這正是人魚之前所指的方向。艾格雷稍微回憶了一下人魚離開時的神情,大致推測著他應該是為了避開其他人的視線。
  真是敏銳的覺察能力啊。艾格雷感歎著。光是這幾次短暫的接觸,就已經令他完全確定了人魚這種生物的確在各方面都要超越人類這個事實。
  呼喚艾格雷的人是之前那個雜貨店的老闆威特先生。他正挺著肥大的肚子,一路小跑著從燈塔所在的高地上下來,一邊跑還一邊向艾格雷揮著右手。
  艾格雷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逐漸靠近了他的胖老闆,禮貌地打了一聲招呼:“早上好,威特先生,今天不用照顧店裡嗎?”
  “用的,只是現在時間還早,我家妻子催促我趁著還沒開店出來散散步鍛煉身體,我想著你這孩子向來作息良好,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醒了,就順便過來看看。”胖老闆樂呵呵地看著他解釋道,“世界各地的學院現在都才放假不久,許多在外求學的孩子們都回家來了,所以晚上在商業街那邊有個小聚會,大家想好好迎接一下在外面辛苦學習的這些孩子。小佩耶爾,你也才回來不久,這次就一起來參加吧?雖然知道你不太喜歡熱鬧,但聚會應該還是蠻有趣的。”
  “晚上?”艾格雷稍微一愣,詢問道,“大概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這就得看孩子們的精力如何了。”胖老闆摸了摸下巴,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眼角的余光又正好瞟見了沙灘上那一小排清晰的數字,頓時笑眯眯地問:“剛剛看小佩耶爾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晚上有約啊?是鎮上的哪個姑娘麼?”
  “啊……不是,威特先生。”艾格雷思考了幾秒,回答說:“我這兩天在籌備著寫些東西,所以打算在夜幕降臨之後來海邊取材。”
  他從不說謊,人魚的確是個相當不錯的寫作素材。
  “是這樣啊。”胖老闆了然地點了點頭,“不過你這小傢伙在大學裡好像就是學習的文科專業吧?對寫作有不小興趣的話,我這兒有幾個從黃昏島走出去的出版商的聯繫方式,要不要幫你聯繫一下?”
  胖老闆這句話問得相當認真,所以艾格雷也同樣認真地好好考慮了一會兒,點頭接受下來,並且向胖老闆道謝:“那就麻煩您了,非常感謝。”
  “這哪裡算得上是麻煩呢?”胖老闆親切地將粗大的手指握成拳,在艾格雷的胸膛上輕輕捶了兩下,“你這孩子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可以說得上是在島上各位的這麼多雙眼睛裡看著長大的,你從小懂事聽話,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們這些年紀大的傢伙當然也得為你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幫助了。”
  艾格雷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笑容,彎腰再次致謝道:“謝謝。”
  “那麼就這麼說好了?”胖老闆活動了一下四肢,說,“別擔心,這並不是什麼特別嚴肅的聚會,大家也都知道你的工作在晚上尤其重要,所以不會介意你提前離開的。我也會事先跟其他人說一聲,你下午記得穿身不太會輕易弄髒的衣服,早點兒來嘗嘗隔壁老泰德的燒烤,他最近手藝又進步了不少。”
  “好的,我會早些過去。”
  “下午見。”
  經過之前和人魚的一番搏鬥以及這次和胖老闆之間的交談,原本一直懶懶地掛在海平面上的太陽又升高了一些。艾格雷轉過身用鞋底將沙灘上的那四個數字擦去,放遠目光看向波光淩淩的海面。
  海面上這些善良的光點看起來稍微有些刺眼,艾格雷不得不半閉起眼瞼,才能保證自己的瞳仁不被刺痛。
  這是個一如既往炎熱而又平靜的夏天早晨,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在一段時間前有過一位相當不同尋常的海中來客。而且這位神秘的客人似乎還邀請了他在晚上的時候回到這裡再次見面——這是艾格雷對那四個數字的猜測,同時他也由衷地希望這並不是一張隱晦的戰書。
  但實際上,這就是一張戰書。
  只不過人魚從來就沒打算過要與他真正殊死搏鬥。他只是相當欣賞艾格雷的打鬥技巧,並且希望能與他再次切磋一番而已。
  人魚清楚自己在人類眼中是個多麼稀有且神秘的存在,所以他自然也就不會毫無警戒到輕易在其他人類面前現身。光是因為身體虛弱而陷入昏迷被這個小子發現,就已經是他這麼多年以來最為危險的一次遭遇了。
  不過他也同樣不清楚這個年輕人下一次這麼靠近這個海灘會是多久以後的事,所以他乾脆主動提出了見面的要求。他不知道艾格雷有沒有弄懂他的意思,不過卻不後悔自己這次如此主動靠近人類的行徑。
  或許下一次他可以直接寫出一整句完整的問話?雖然無法發出人類語言的音節,但他卻能聽懂人類的話,對他們的各國文字也有所瞭解。
  語言是不同地區的人類之間所存在的一道阻攔他們交流的巨大隔閡。這一點與人魚的族群存在很大差異,人魚之間的交流並不需要語言的説明,他們擁有自己一套獨特的交流系統。
  更何況這麼多年以來,人魚在大海中遇見過的其他族人也實在不算多。
  胖老闆來找艾格雷說話的時候,人魚沒有離開太遠,所以當然也就聽見了他們交談的內容。聚會貌似是人類的族群中一個相當重要的社交方式,通常都會用來慶祝某些節日或者某件獨特的事情,比如生日或者滿載榮譽的回歸。
  這樣一來,他大概還算是打擾了艾格雷原本該有的行程。
  人魚這麼想著,稍微挑了下眉,依舊決定在晚上八點的時候來到岸邊。至於艾格雷會不會來赴約,那就不是他所能夠預測的了。
  他緩慢地圍繞著黃昏島遊動,最終選擇了去距離島嶼最近的那一片大陸海岸看看。
  人類所開發出來的海岸只是大多數,在距離港口相當遙遠的一些區域,依舊會有毫無人煙的海灘分佈在各個地點。人魚偶爾會去那些偏僻的海岸看看,那些地方有時候會有人搭建起不太堅固的小木屋,小木屋裡也許會販賣一些酒水。
  他擁有人類的貨幣,所以雖然無法接近人類所居住的地方,但卻不代表他不能去打那些酒水的注意。
  他沖入海底,在之前自己來過的某個海底砂石堆放的地方找到了之前儲存的一些硬幣,帶著它們一起迅速地穿越了整個縱橫在黃昏島和大陸板塊中間的海域。
  人魚的最終目的地是屬於某個小村莊的一片海灘。
  當他抵達那篇岸邊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之前自己接觸過的那個小木屋——幸運的是這個木屋裡似乎還依舊有著酒水售賣,而那個負責銷售這些玩意兒的老商人則正靠在窗邊打盹兒。
  人魚之前已經來過這裡幾次了,他總會挑選一個寧靜的下午,趁著這個販賣屋的老人沉醉在午覺中的時候,取走窗邊擺放著的一兩瓶酒水,然後將價值對等的貨幣留下。
  老頭子相當清楚有某個人偶爾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將他們之間的交易進行完畢,不過卻不清楚與他交易的這一位元客人是條人魚。
  人魚上了岸,一路逐漸靠近了那個小木屋,在木屋的窗前直立起身體,好整以暇地在窗前的貨架上挑選著酒的種類,最後選擇了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拿走的那一款,並且支付了錢幣。
  說是貨幣,但其實也並不是現在市面上流通的那種,而是某些來自於深海中沉沒的貨箱中那些用金子製作的硬幣。人魚不太清楚現在人類世界的匯率如何,不過購買這樣一瓶品質不怎麼樣的酒水卻一定是完全沒問題的。
  那些貨幣的來歷相當詭異。至少人魚就經常看見那些站在甲板上倡狂大笑的人類,在下一個夜晚說不定就會被海浪徹底吞噬。然後船上的各類物品就會跟著沉船一起陷入海底,正好便宜了他。
  他取走了那一瓶自己想要的酒,原路返回的同時將自己魚尾所留下的痕跡盡可能抹去,重新躍進了海中。
  人魚對酒精沒有太大的興趣,買酒也只是因為之前聽見艾格雷和胖老闆的交談而一時興起罷了。只可惜他沒有雙腿,不能上岸,不然大概會對人類的這些聚會相當好奇,說不定還會直接嘗試著融入進社會中,親身體會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與互動。
  然而他的魚尾終究只是魚尾,並不會像人類的童話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樣有機會變成人的雙腿。他是大自然中的一員,所以當然也會受到自然法則的限制,就像人類無法在海中呼吸,也無法長出翅膀在天空中飛翔一樣,海中生物棲息於自己本該屬於的地方,幾乎沒有能夠上岸的可能性。
  一想到那些童話書上所繪畫的只差沒露出豐滿胸脯的女人魚,他就會有點想要撬開那些繪製了這些插圖的畫家,看看他們的腦子裡是不是盡裝了一些黃色廢料。
  畫出來有什麼用?說得好像男性人類真的能對這些只有一條尾巴的女人魚做些什麼一樣。沒被那些鋒利的尾部鱗片隔斷自己的命根子就很可能已經算得上是幸運了。
  人魚這樣腹誹著,同時認為自己應該還算得上是個和善的生物,至少沒有把太過喪心病狂的畫面直接想像出來污染大眾的眼睛。
  雖然他也不是什麼柔軟溫和的生物。
  想到聚會,人魚就順便也聯想到了那些被烤得通體焦黑的小魚。人們在它們的身上撒上各種調味品,將它們的皮肉割開,放在炭火上熏烤——那可是相當美妙的味道和香氣。
  人魚稍微閉了下眼,翻身往海面上迅速沖去,在沖出海面的同時打開瓶蓋往自己的喉管裡灌下了一大口味道實際上不算太好的酒。


第9章 論戰鬥力的強弱性
  艾格雷在校院裡學習的時候很少參加什麼校內舉辦的活動,大學裡也不像高中時那樣會有傳統的畢業舞會。最需要著裝正式的場合也頂多就是課程小考時的演講,這種情況艾格雷通常都會去專門出租正裝的位置租借一套,四年累計支付過的價格也比專門定制一套要便宜得多。
  他的好友們經常會調侃他的穿衣品味,但實際上也清楚艾格雷只是想要省下些沒必要的支出,有時候也會為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從胖老闆的語氣和描述中可以得知,今天晚上的這場聚會並不算是特別正式,只是相熟的小鎮居民們為了歡迎學子的歸來而慶祝而已。到場的多半都會是互相認識的親友,艾格雷也算是在這些逐漸步入中老年的鄰居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自然不會缺席。
  只是他在童年時期似乎沒什麼玩伴,這次從外地學院中歸來的年輕人裡估計也沒幾個是他之前特別熟悉的。光是聽名字的話,他還真不一定能想起來這些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具體都是誰。
  艾格雷在海岸邊安靜地站立了一段時間,依舊沒有發現人魚的蹤影。這個生物總是給他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仿佛這幾次碰面都只是他的個人幻想一般。
  人魚沒有出現,他當然也不會在炎炎烈日下繼續停留太久,很快就回到了燈塔裡。
  掌燈人不需要在這樣晴朗的白天工作,距離下午又還早,所以他乾脆坐到了自己那台老舊的電腦前面,開始查閱一些最近積累下來的問題。
  比如該如何好好養活幾個來歷不明的珍珠貝。
  這台電腦不僅款式老舊,系統和配件也已經放置了很多年了,艾格雷的祖父在的時候並不會使用電腦,艾格雷也只是偶爾放假時才會回來用個幾次。不過返回家鄉之後經過艾格雷的細微調整,開機倒是還算順利,燈塔裡也被他接上了網路線路。
  他移動著顏色已經有些發黑了的白色滑鼠,打開流覽器慢慢的翻閱著。
  網友們提供的資料上說,貝類需要在天然流水或活水中才能長期存活,即使是在合適的溫度下和熱帶魚等以及小型蝦類一起養,也起不了什麼太大的作用。也有人說貝類需要在一點五米深以上的魚缸裡棲息,甚至還有人直接放下話來,表示自己就在普通的小魚缸裡養了幾個貝類,現在也都還活得好好的。
  網上所提出的問題,任何人都有權利回答,所以艾格雷目前也只是看看而已,暫時不打算相信其中任何一個答案。小島上有不少養殖魚類和蚌類生物的專家,下午去聚會的時候說不定也能遇上他們,到時候可以適當詢問一下。
  畢竟是那位人魚先生的心意,艾格雷不打算就這麼隨便糟蹋了。
  實在不行的話,他還可以留下那些珊瑚,將這幾個珍珠貝還給人魚或者放生大海——也不清楚那條人魚到底會不會說話。
  無論怎麼說,他肯定是能聽懂人類的語言的。艾格雷推測著。
  他正想著,眼前的顯示幕就忽然閃爍了一下,緊接著就再也沒辦法重新亮起來了。艾格雷蹲下身在顯示幕後的連接線處查看了一番,隨後歎息了一聲,確定這個可憐的顯示幕在經歷了數年之久的辛苦勞作之後,終於抵達了壽命的終點。
  從電腦運作的速度上來看,估計就算主機還能用,也撐不了太久了。
  艾格雷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陣,打開抽屜看了看自己手裡現在擁有的現金,再回想了一下自己銀行帳戶上的存款數額,決定在去鎮上解決午飯時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性價比不錯的小型筆記型電腦是值得考慮的。
  這麼想來,以後或許還真的可能有什麼突發情況會需要一大筆錢財。只是不清楚現在市面上珍珠和珊瑚的價格具體如何,如果能賣個不錯的價錢的話,與商人們進行一筆互利的交易也算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他將右手抬起來遮在眼睛上,胡思亂想了一陣,然後站起身拿走了擺放在桌子另一側的遮陽帽,準備出門。
  他在離開前看了一眼那張嶄新的桌子,再次回想起了當時和人魚在這個小房間裡搏鬥時的場景,確認自己並不只是做了一場荒唐的夢而已。
  那條人魚,的確數次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並且與他有過面對面的接觸。
  在走出門的時候,艾格雷思考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將窗戶上鎖——他依舊還記得當時人魚是如何從窗戶的位置爬進這座燈塔的。不鎖上窗戶,大概也算是他對這個神秘生物的一種另類的尊重。
  進入集市之前,他拿出自己那部除了打電話之外就只能發短信的手機查看了一下日期,才發現今天是星期六。也難怪舉辦聚會的夥計會把日期定在今天,週末的時候人們總是會有多餘的空閒能夠拿出來做些工作以外的事。
  “小艾格!”
  才剛踏進集市,艾格雷就聽見從水果攤那位夫人那裡傳過來的呼喚聲。這位少婦的名字叫愛琳,丈夫家的姓氏很難念,所以艾格雷一般都直接稱呼她為夫人。
  “上午好,夫人。”艾格雷走過去,溫和地問候道。
  “早上好,艾格雷。”愛琳夫人笑吟吟地看著他,將手裡的一個蘋果遞給他,同時詢問:“聽說威特老闆去找過你了?他有沒有跟你說清楚晚上聚會的事?”
  “我已經都聽說了。”艾格雷接過蘋果,“我會按時到達的。”
  “那就好。”愛琳夫人微笑著點了點頭,“我家孩子對你們這些在外面學習的兄姐們都特別好奇,一直都纏著我說想去找你呢。他調皮得很,學習上老是進步不大,我總是告訴他說你需要照看燈塔,可沒那個功夫搭理他。”
  “能學到有用的東西就行,成績是次要。”艾格雷隨口寬慰道。
  “我當然也知道啦。”愛琳夫人將手套取下,在一旁的水池子裡洗了洗手,“我是他母親,最看重的終歸還是他開不開心。”
  艾格雷點著頭表示同意,然後順勢詢問道:“夫人,今天商業街那邊的電子產品商店還開著嗎?”
  “開著呢,只要不碰見那些大假日,他們一整周都不休息的。”愛琳夫人一邊回答,一邊好奇地看向他,“你需要購買什麼東西嗎?”
  “想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小電腦。”艾格雷說,“燈塔裡那台舊的早上燒壞了。”
  “給你推薦一個老闆的店吧,我們家的電腦和電視都是在他那兒購買的。”愛琳夫人說著就走到了水果攤的後面,從箱子裡拿出紙筆,寫下店名和地址後遞給了艾格雷,“拿著吧,老闆人很好,說是我推薦過去的話,應該會給你打個折。”
  “謝謝您。”
  “不用客氣——哦!對了。”愛琳夫人原本已經轉過身打算去忙店裡的事了,卻忽然又想起了些什麼,轉過身對艾格雷說,“小艾格,下午挑選好電腦如果還不算晚的話,可不可以來幫幫忙?晚上聚會需要不少新鮮的水果,我和我家丈夫兩個人需要好久才能搬完。”
  “沒問題。”艾格雷答應下來,“我下午的時候過來。”
  “謝謝我們的小艾格啦!”愛琳夫人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回頭進店去了。
  艾格雷依舊在享受著這個美好的早晨,但另一邊的人魚則就要明顯比他亢奮得多。
  ——他喝了酒,而且還是劣質的酒。
  儘管人魚並不怎麼喜歡酒精,但卻不代表他不會受到究竟對大腦的影響。而且他現在無所事事,並且打算做出些驚險刺激的舉動。
  他從之前買酒的那個海岸一路往海洋深處俯衝過去,衝破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種類的魚群,在大海中不斷製造著小漩渦,同時也改變了某些不那麼頑固的水流流動走向。
  他相當享受這種一路暢通無阻的感覺,這能讓他清晰感受到自己身體裡所蘊含的力量。
  在艾格雷那裡吃了兩次虧,人魚迫切地想要挑戰些強悍的東西,來發洩出自己身體裡不斷翻滾但卻無處宣洩的力量。
  他迅速向下,遊動在一個無人靠近的海底溝壑旁邊,尋找著第一個倒楣的傢伙。
  “咕嚕……”
  說句實話,人魚不怎麼喜歡這裡,這些像是粘稠岩漿的氣泡破裂的聲音讓他實在高興不起來。比起這種暗無天日的海底,他更喜歡能夠看得見光亮的海面——儘管他無需借助火光就能看見黑暗中的東西,但卻不代表他不能喜愛海面上那些璀璨的光線。
  人魚緩慢地遊動了片刻,然後猛地朝著一個方向沖過去,伸出雙手兇狠地抓住了黑暗中的某個東西。
  那個龐大的生物發出一聲沉悶的哀嚎,氣泡順著他的頭部四周翻滾出來。緊接著他就被人魚翻轉身體甩進了更深的位置,最終撞到了一塊岩石上。
  海流之間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人魚面無表情地在那個生物上方遊動了一圈,打量著它的外形。
  這個生物通體暗紅,厚實堅硬的鱗片看起來有點像是塊狀的結晶岩石,如同小蛇般的紅色紋路盤踞在它的外殼上,映襯得鱗片之間一片鮮紅。
  它的脊背上長著一對仿佛透明的翅膀一般的碩大魚鰭,而它的身軀也同樣龐大,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小山,在被人魚甩進那兩塊岩石的縫隙中後,擠在這並不狹小的空間裡甚至還有些勉強。
  這個生物的外形既美麗又無比猙獰,同時也極具力量。那根長而堅韌的尾巴重重地往岩石上砸了下去,推動著它的身體離開岩石,朝著襲擊它的罪魁禍首憤怒地沖了過去。
  它看起來挺美味的。人魚一邊看著它的動作,一邊思索著人類料理動物時的步驟。
  可惜他沒辦法拿到人類製作的那些調味料,更不可能將這大傢伙搬到爐子裡去烘烤。
  巨大的生物俯下身體,用力而勉強地扭動了一下自己背上巨大的鰭,接著猛地往頭頂沖去,將原本平靜的海流撞出了一個無形的缺口。
  人魚順勢伸出雙手,抓住這個生物頭頂上那根大而尖銳的角,拉扯著他迅速擺動魚尾,再次將他摔入了海底。
  四周的魚類顯然並不清楚這兩個強悍的傢伙到底在幹些什麼,但它們本能地躲遠了一些,以免因為被這場爭鬥波及到而無辜地丟掉小命。
  人魚的體型和這個大傢伙比起來就像是一隻麻雀那麼渺小,但他卻像是在對待一個裡面裝的全是空氣的布袋子一樣,幾回合後就令這個原本該算是海底霸主的生物徹底失去了招架之力。
  他最後一次將這個可憐的傢伙甩進砂石的間隙內,感到血液正舒暢地流動在自己的體內,將他被酒精侵蝕的思維也喚醒了一些。
  他在原地盤旋著遊動了一陣,還是絕對不去剝奪那個大傢伙的生命,而是示威一般在它的背脊上撤下了兩塊鱗片,才心情愉悅地離開了這片海底。
  他下手不算太重,所以那個大傢伙其實也沒受什麼致命的傷,養個兩天就能繼續舒暢地活動了——只是以後再遇見這條莫名其妙扁了它一頓的人魚的話,大概會直接選擇繞道而已。
  而人魚沒有直接了結它的原因,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實在是找不到什麼能夠料理那個大傢伙的方法。
  偶爾在白天精力旺盛的時候喝點人類製作的酒,貌似也算是個不錯的決定。人魚在遊動中微微閉了閉眼,這麼思索著。
  只可惜他在海岸上的能力要弱上許多,不然吃虧的肯定會是艾格雷。
  而艾格雷自然不清楚這一點,他此時正在仔細地挑選電腦的型號,思索著回家後該安裝些什麼軟體。
  他不是原始人,所以也和所有普通的年輕人一樣需要網路和電子產品的説明和消遣。他偶爾也會在課餘時間借用朋友的電腦玩玩遊戲。
  什麼遊戲?
  掃雷。
  艾格雷的朋友曾經在聽說他的這個愛好之後仰天狂笑了三分鐘,並且在自己的電腦上安裝了各種版本的掃雷供艾格雷休閒娛樂。
  然後在看見艾格雷驚人的反應能力和手速之後目瞪口呆——特別是當他們發現艾格雷不僅是個掃雷專家,而且還永遠都會在最靠運氣的二選一情況中人品爆表。
  對此,艾格雷表示這只是單純地因為燈塔裡那台破舊的臺式電腦根本沒辦法玩任何其他遊戲而已。這導致他的童年時代連街邊常見的插卡型遊戲機都不曾存在過。
  損友們聽了他的解釋以後,各個抱頭痛哭,以示同情,然後在幾分鐘過去後抬起毫無淚痕的臉,繼續調侃艾格雷的各類奇葩習慣。
  艾格雷知道他們並無惡意,所以也從不介意。
  他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就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一款電腦,並且在當場支付、完成交易之後,帶著電腦回到了燈塔。
  走進燈塔的大門之後,他難免感到些微的失望——那條人魚並沒有再次前來,而他用來養那幾個珍珠貝的魚缸,也依舊安靜地被擺放在桌子上。
  艾格雷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感歎著自己思想轉變之快,然後開始安裝電腦,同時做好參加晚上聚會的準備。


第10章 交易現場
  人魚返回黃昏島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這也是黃昏島這個名字的由來。夕陽西下的時候,整個島嶼都會被籠罩進一層輕薄的金紗,耀眼的陽光鋪滿了目所能及的整片海面,將這幾縷最後的光芒拉扯著散佈到了島上。
  這幾天正值盛夏,海水的溫度都不再顯得那麼冰冷,撲打在沙灘上的時候甚至還會帶走更加強烈的灼熱感。
  人魚不太喜歡這種溫熱的海水,太高的溫度會灼傷他的皮膚,使他身體內的水分迅速揮發。不過或許是因為之前喝了些酒,導致他的體溫到現在都還有些過高的緣故,在被夕陽籠罩著的時候,空氣中漂浮著的悶熱元素似乎也減少了些。
  他帶著那兩片從之前那個巨型海洋生物身上扯下來的鱗片,翻身上岸,在一塊背對著陽光的岩石陰影裡坐下。不斷翻湧過來的海浪從岩石兩側穿梭過來,使他的尾部始終都能浸泡在溫涼的海水裡,不至於像上次那樣脫水。
  更何況他這次意識清醒,又怎麼可能犯下像之前那樣愚蠢的錯誤。
  實際上,他上次之所以會體力不支而昏迷過去,也與那些潛伏在海洋深處的巨獸有關。
  人魚不太願意回憶這些。
  酒精會使他的思維迷醉,但卻不會影響到他對四周環境的判斷力。他確信現在並沒有人在四周打轉——或許是與早晨艾格雷與那個胖老闆所交談過的聚會有關,至少到目前為止,人魚都沒有在他的感知範圍內發現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
  他緩慢地閉上了眼睛,享受著這個難得會在岸上度過的寧靜黃昏。
  黃昏島的面積不大,這個島嶼小鎮上的人數也就自然不多,大多數人都互相知根知底,無論有什麼困難或者快樂的事,都能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傳遍整個小島。
  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某些無傷大雅的笑料——比如艾格雷那條紅色的內褲。
  艾格雷在家裡安裝好了電腦。筆記型電腦不像之前那台一樣有個大得沒位置放的主機,小巧輕便,而且性能也不錯。雖然艾格雷很少研究這些電子產品,不過也在大學裡某一堂選修課中詳細地學習過有關於電腦配件的知識,聽了老闆的講述後也認為相當合理,不至於上當受騙。
  不過黃昏島的小鎮總共也就這麼大,做哪些工作的什麼人具體住在什麼地方都成不了秘密,倒的確不會出現什麼黑心商人——除非這些做生意的傢伙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再踏進小島一步。
  艾格雷再次查找了一下有關珍珠貝的養殖方法,但最後也還是沒得出什麼有用的資訊。於是他將接下來的一小段閒置時間全部用來放在了掃雷的簡潔介面上,幾個月沒有接觸過這個小遊戲,他感覺自己的手感似乎已經有些不那麼順暢了。
  同時他也重新下載了之前在大學裡使用過的社交軟體,才剛剛上線,就收到了幾個好友發來的訊息。
  其中大部分是前一段時間的留言。艾格雷離開學院的時候相當倉促,只通知了幾個最熟悉的朋友和關照過他的教授,不過還是有很多人在關心這個系內才子的去向。
  也有些人在邀請他參加畢業後不久的同學聚會,可惜艾格雷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已經距離聚會當天要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所以他也只能簡單地留言解釋了一下以示歉意。
  他也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好幾個姑娘的留言。艾格雷清楚這些姑娘的心思,只是他在學院裡的時候實在沒時間理會,同時也的確對這些美麗女孩兒的示好感覺不到什麼悸動。他向來習慣於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既然自己確定沒有那份感覺的話,也就沒必要再去耽誤正處於最美好年歲的那些女孩子了。
  只有一條最新消息是看見他上線之後才發過來的。艾格雷點開看了看,發現是大學時自己的一個室友羅伊斯在尋找他。
  【終於等到你上線了,老夥計。】羅伊斯發來的訊息這樣寫著。
  艾格雷尋思了幾秒,回了一句:【好久不見,找我有事嗎?】
  【你忘記東西了。】羅伊斯的回復相當快。【還記得嗎?你當時走得急,我找你借了一本課業總結筆記,你一直都忘了拿回去。你走的時候我忘記提醒了,而且也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我最近剛剛找到了合適的工作,不過還得再等兩周才能去正式上班,所以正好有時間能去你那邊瞧瞧,給你順便帶過去?】
  他這樣一說,艾格雷才想起來那本筆記的事。回想起來之後,他也的確想要拿回那個筆記本——那個厚實的小本子上可不僅僅只記載了他上課時的學習筆記。
  【那就麻煩你了,謝謝,兄弟。】
  羅伊斯不只是他的室友,同時也是他這麼多年以來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們之間雖然還不至於無話不談,但至少能夠坦言相對,彼此之間幾乎沒什麼秘密,同時也不存在太大的矛盾——除了有一次羅伊斯追求的姑娘誠實地告訴了他:自己心心念念想著的其實是艾格雷,與他做朋友也只是想與艾格雷搭上話。
  這個年輕人氣得果斷拋棄理智,沖回宿舍直接給了自己那位脾氣好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好友一拳。
  艾格雷被他揍得莫名其妙,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反手扁了回去。
  那是艾格雷在幾年學院生涯中,打得最酣暢淋漓又無拘無束的一架——因為他清楚自己的兄弟並不會真的沖他發貨。
  結果當然是艾格雷以壓倒性的力量差距打贏了羅伊斯。
  鼻青臉腫的羅伊斯一邊哼哼著一邊向艾格雷解釋了自己揍他這一圈的原因,並且在和解之後爽快地請艾格雷去了一家價格高昂的高級餐廳,讓他享受了一頓豐盛的午餐。
  艾格雷從來沒有在打架這一方面輸給過任何人,所以他才會為那條人魚所擁有的力量而感到震撼。
  他非常清楚人魚表現出來的狀態絕對不是那種生物最具有力量的樣子。人魚會無法完全壓制住他,只是因為極大程度上受到了環境的限制而已。
  這個認知令艾格雷感到有些不太愉快,但他卻不得不承認人魚的確能對他造成不小的威脅。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最精密的電腦專家信誓旦旦地告訴了雇主自己的能力會有多強,強到可以攻破世界上任何一個電子設備的中央系統。然後支付了他錢幣的那位雇主笑眯眯地告訴他,他沒有可以使用的電腦。
  電腦專家:“……”
  艾格雷只是忽然想到了這個比喻,不過如果真的要將整個場景完整敘述出來的話,那個電腦專家大概會當場掀桌。
  這種比喻雖然不太準確,但艾格雷卻覺得與之前他和人魚之間的那幾次搏鬥對比起來,這種說法明顯相當貼切。就算他能打贏那條人魚,感覺也像是事先束縛住了那個美麗生物的四肢一樣。
  ……四肢?
  艾格雷面無表情地在內心深處捶打了一下自己欠費的智商。
  不過那條魚尾的攻擊力似乎也不可小覷,這一點從艾格雷那張已經被扔去了廢品廠的木卓子的損壞程度上就能看出來。
  這讓他想到了很久以前自己養在魚缸裡的那幾條金魚。雖然平時看起來溫和又孱弱,但如果忽然間受到了驚嚇,卻能從水裡直接往上方蹦出小幾十釐米高。
  這又是個不那麼準確的比喻,原因只是來自于艾格雷對各種魚類的魚尾的單純敬佩。
  而且艾格雷此時又產生了新的想法——比如人魚這種生物,到底算不算是哺乳類?
  ……如果是哺乳類的話,那肯定也會有相應的器官存在吧。
  艾格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最終決定拋棄這個已經飄飛到了外太空的不健康想法。
  人魚完全不知道那個名叫艾格雷的年輕小夥子正在質疑自己的男性尊嚴。
  他原本正靠在岩石上休息得正好,卻在不久的一段時間後被遠處一陣嘈雜的聲響吸引了注意力。
  在這陣嘈雜聲音的影響下,他不得不睜開雙眼注意一下四周,然後看向了發出這陣聲響的那個方向。
  他看見了不少小而絢爛的火花,隱隱約約地綻放在遠處小鎮中心的高地上。他所在的這個位置不算太低,但海水卻也已經淹沒到了他的胸口,而且他的面前還隔著一座燈塔所在的高坡,所以只能看見一小部分火光從黑暗中迸發出來。
  不過今天晚上估計是不會再漲得更高了。
  那應該算得上是火藥的一種。人魚思索著。人們管它叫做煙花。
  人魚不太清楚現在具體是什麼時候了,不過距離他和艾格雷約定的時間估計還早。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並不擁有太多的情緒,即使是在與他搏鬥的時候,表情也可以說得上是鎮定。所以他推測這個年紀不大的小夥子在日常生活裡大概也是個平靜淡然的人,並不會因為這種形式的聚會而感到多麼興奮。
  而事實上人魚的猜測完全正確,艾格雷的確沒有因為這次歡快的聚會而改變自己始終都沒有出現過太大起伏的心情。
  用鎮上其他居民們的話來說——他簡直就和他那位長年累月都只會保持著溫和微笑的祖父一般無二。
  “起來活動活動嘛,小佩耶爾!你這個年紀應該正精力旺盛才對,為什麼要像個小老頭子一樣?”雜貨店的胖老闆拎著一瓶低度酒一屁股重重坐到艾格雷身邊,看著廣場上正放肆歡笑著的人們,對艾格雷有些不滿地勸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還經常會在聚會上捉弄其他大人呢。”
  “我也不小了,威特先生。”艾格雷語氣溫和地回答了他,“而且我晚上還有燈塔需要照看,可不能喝得太醉。”
  “唉……你啊,就是太嚴肅了,一點兒都體會不到年輕人該有的樂趣嘛!”胖老闆搖頭晃腦地感歎著,然後伸手繞過自己肥胖的腰側,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喏,這是之前跟你說過的出版負責人聯繫方式,自己收好。我也只能為你提供些聯繫到他們的方法而已,最後到底能不能成功,也還是得看你自己的能力。我可是很期待你這個小傢伙的作為的喲。”
  “希望我不會讓您的期待落空。”艾格雷微笑著道了聲謝,接過了紙條,“時間還早,您去和其他人好好喝上一杯吧,我還能再多留一會兒。”
  “……真是辛苦你了。”胖老闆嘟囔了幾句,最後歎息著說,“老佩耶爾先生的確是個認真負責、而且永遠善待身邊所有朋友與夥伴的慈祥老人,只要與他交談過,就沒一個人是會不喜歡他的。”
  艾格雷稍微點了下頭,沉默著沒有接話。
  “是人皆有生老病死,我知道你不會走不出來。好好振作,開開心心地繼續生活下去吧!”胖老闆喝了口酒,拍了幾下艾格雷的肩膀之後,就起身離開了廣場邊緣的這條長椅。
  胖老闆離開之後,艾格雷將手邊的一小杯酒全數灌進了嘴裡。
  老佩耶爾——他的祖父是個多麼友善溫和的老人,他比誰都要更加清楚。他陪伴了艾格雷二十幾年光陰,現在即便是以最安詳的姿態離開了這個世界,但艾格雷又怎麼可能絲毫不覺得難過。
  艾格雷在長椅上靜坐了一段時間,等待著酒精帶來的灼燒感逐漸退去,然後從長椅上離開,與距離他最近的一位安保人員交代一句後,就慢慢走出了廣場。
  他還記著有位特殊的客人邀請了他在夜晚會面。
  當艾格雷踏進海岸處逐漸上漲了不少的海水時,人魚看見的就是他這幅明顯不太愉快的樣子。
  人魚稍微感到有些驚訝。
  在他的印象裡,人類的聚會向來都充斥著歡聲笑語,無論是嚴肅而優雅的商界會面,還是像現在小鎮上所舉辦的那種滿是年輕人的私人派對,都不該會為參與進去的人帶來這樣的情緒才對。
  人魚這樣想著,動了動浸泡在海水裡的尾巴,將上半身坐得直了一些,目光注視著艾格雷逐漸靠近的身影。
  艾格雷的手裡拿著那幾個珍珠貝——他在離開聚會前詢問了鎮長幾個依靠海中產物賺取錢財的商人,他們給出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這種在天然海洋裡生長的珍珠貝的確都不適闔家養,指不定哪天就會直接一命嗚呼。
  這幾個商人也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幾句艾格雷詢問他們這方面問題的原因。艾格雷當然清楚他們是想問出那幾個珍珠貝的來歷和位置,所以周旋幾句後就敷衍了過去,並且很快離開了那個商人們不約而同站立在一起的小圈子。
  所以艾格雷決定將這幾個珍珠貝還給大海,再次對人魚表達一次謝意,並且告訴他自己收下了其它那幾個珊瑚。
  他慢慢走近,任由海水逐漸瞞過自己的膝蓋,然後在距離人魚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謹慎地坐下來,平視著這個看起來比他還要更加平靜的來客,嘗試著問候道:“晚上好,人魚……先生?”
  人魚還是和上次一樣,對他小幅度地低了下頭。
  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回應——他並不是不會說話,只是人魚的發聲系統天生與人類存在差異,他的語言也與人類的語言相差甚遠,甚至連發音都完全不一樣。
  他能聽得懂艾格雷所說的話,不過卻沒必要再用自己的語言做出答覆,那樣只會顯得相當多此一舉。
  互相問候過後,人魚將目光轉向了艾格雷手裡的珍珠貝,用眼神詢問著他拿著這些小玩意兒的用意。
  “這個啊……”艾格雷抬起手臂,將握著珍珠貝的手攤開,解釋道,“我能理解你送我這些東西的原因,也很樂意接受這種形式上的報答,所以那些漂亮的珊瑚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但我查閱了很多資料,也詢問過專門飼養這些小東西的專家,找不到什麼太好的辦法可以養活它們,所以還是請你將它們送回大海吧。放在我這裡也實在沒什麼作用。”
  人魚挑了下眉,出乎艾格雷意料地抬起那條長度驚人的魚尾,卷走了那幾個珍珠貝。
  然後他沉默著拋了拋這幾個可憐的貝殼,直接掰開了它們。
  艾格雷:“……”
  ……兄弟,它們好歹也算是你在海裡的半個鄰居,還是換個溫和一點的處決方式吧,沒別要這麼殘暴。艾格雷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小幅度地抽動了一下,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表情相當複雜。
  人魚將殼內那幾顆埋在肉裡的珍珠取出來,直接拋向了艾格雷。
  艾格雷稍微愣了一下,但還是反應極快地伸出了手,勉強在夜色中分辨出那幾顆珍珠的位置,抓住了其中的幾顆。
  而另外一兩顆則不幸落入了水中,被人魚用尾巴重新卷過來送回了艾格雷面前。


第11章 會面大成功
  艾格雷伸手接過那幾顆小珍珠,順便看了兩眼人魚那條在長度上就與故事書中所描述的樣子存在相當大偏差的魚尾。他借助著上方燈塔那股強光的照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人魚的尾鰭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不知是因為這條魚尾已經在長年累月的激烈鬥爭和遊動中變得麻木、從而導致人魚的這個部位並不怎麼敏感,還是因為怕尾部那些尖銳的鱗片會傷到艾格雷的手,人魚保持著稍微抬起魚尾的姿勢,沒有立刻移動。
  這片半透明的尾鰭摸上去十分順滑,比艾格雷想像中還要更加柔軟,感覺上就像是只要他輕輕用力,就能直接撕破這層魚鰭一般脆弱。但人魚上半身的肌肉線條相當優美,並不顯得太過誇張,但卻能明顯感受到其中蘊含著的力量,而人魚的這條尾巴也靈活得不像是魚類所能夠做到的程度——這些細節無一不是在提醒著艾格雷,哪怕是這層看似孱弱的魚鰭,估計都比最堅韌的布匹還要更加結實。
  人魚在艾格雷靜止不動片刻之後,才收回了那條長長的尾巴。他依舊背靠在岩石上,盤坐著打量艾格雷。
  大概是因為對他感到好奇,年輕人臉上的哀戚似乎散去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麼心情敗壞了,甚至還多出了一些興致盎然的意思。人魚不太清楚現在的聚會具體產生了多大的變化,但無非都是些交談飲酒的小樂子。
  艾格雷看起來似乎並沒有那些沉醉在歡樂與樂曲中的人們一樣直接喝了個爛醉。
  “……你看起來和我所想像過的樣子不太一樣。”再次過去了幾分鐘後,艾格雷才緩慢而謹慎地輕聲開口,挑起了一個話題,“我們的科學資料裡雖然沒有記載過有關於人魚的任何可信資訊,但故事書裡卻時常提及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魚尾的生物。你看起來和他們有挺大差別的——你的皮膚不像是人類那麼光滑,渾身上下都佈滿著鱗片,尾巴也比圖片上畫的那些人魚要長很多。我想你應該能聽懂我說的話吧?可以稍微問問,你這條尾巴真的不會影響到在海中的行動麼?”
  人魚安靜地聽完了他這一大段話,然後輕輕搖了兩下頭以作回答。
  “是這樣啊。”艾格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可能在人類的認知裡,一直都認為魚類的尾巴應該短而粗厚,這樣才足夠有力去破開海水,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猜想吧。至少從那些科幻小說和童話故事裡來看,人魚們的尾巴大概也就和我們的雙腿差不多長。”
  人魚讀過不少人類的科幻小說。他看過的書絕對不會比一個正常的成年人類少,在某些方面的知識甚至還會超過不怎麼愛學習的人,所以他清楚艾格雷具體是在說些什麼。
  那些書上的確寫下了很多有關於人魚的資訊,雖然大部分人類可能都會認為那是虛構的、幻想出來的,但人魚卻能確信在人類的族群中,肯定有其他的什麼人親眼見過人魚的樣子。這些描述他們的詞彙真假參半,但大部分書籍裡所講述的倒還的確算是事實。
  比如艾格雷所說的那種有關於人魚魚尾的認知。
  人魚沉默著看了他一會兒,直起身體從岩石的側邊離開,慢慢遊動到艾格雷身後一片沒有被海水覆蓋的海岸,在沙石裡寫下了一句:因人而異。
  “你學習過我們的文字嗎?”艾格雷轉過身調整成了一個面朝著人魚的姿勢,有些驚訝地問。
  人魚點頭。
  “真是不可思議……我不是指你們不該學習這些文字,我的意思是,生活在大海裡的話,應該不需要使用人類的語言才對。”艾格雷艾格雷往前移動了一些,更加清楚地打量著人魚在沙灘上寫下的那一排字,然後擺了下手,否認掉自己之前的說法,問道:“你能說話嗎?”
  人魚同樣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那條阻隔在艾格雷面前的魚尾移開,抬起手拂去沙灘上的自己,再次寫道:發聲不同。
  艾格雷思索了幾秒,才理解了人魚的意思,又問:“既然你能聽懂我所說的話,那麼即使是因為某些原因而導致發聲方法不同,我也應該能夠逐漸學會理解你們的語言吧?原諒我,我不是要打探你們隱私的意思……只是實在是有些好奇。”
  人魚注視著他,再次點了下頭。
  艾格雷動了動嘴唇,沒能組織好語言再說些什麼,停頓了片刻後,才繼續道:“我想,你應該是因為相信我不會暴露你的存在,才願意幾次前來尋找我的。既然你不厭惡我這個外族人的話——我們或許能做個朋友?”
  聽他這麼問,人魚忽然甩動魚尾繞到了艾格雷的身後。
  艾格雷原本以為他要做出什麼貼近自己身體的舉動,但人魚卻只是伸出魚尾在他背後的岩石附近取走了什麼東西,重新遞到了自己面前。
  他不可避免地稍微松了口氣,低下頭看向人魚遞來的東西。
  那是兩片深紅色的魚鱗。
  艾格雷稍感疑惑,甚至還抬頭看了兩眼人魚尾巴上的鱗片顏色,但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兩片魚鱗,詢問道:“這是送給我的?”
  那兩片魚鱗本身就是人魚從那個巨型生物身上取下來的,目的也的確是為了送給艾格雷當第二次的見面禮,所以人魚相當坦誠地又一次點了點頭。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這是願意與我做這個朋友了?”艾格雷微笑了一下,將那兩片魚鱗握在了手中,“謝謝,我會想想看有什麼岸上特有的東西是可以贈與你的。”
  見到人魚沒有反對,艾格雷就從善如流地停頓了一下,語氣輕鬆地再次詢問道:“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聽聽看人魚們的聲音麼?故事書上說人魚的歌聲傳遍四海,連上帝都覺得動聽。雖然我不會因為故事書上的描述就作出太過分的幻想,但還是對未知的事情感到相當好奇的。”
  人魚側過頭,在沙灘上留下了一句:下次。
  然後他就借助著尾部的力量重新回到了艾格雷的身後,看起來似乎是打算返回大海了。
  那條長得過分的魚尾在艾格雷眼前晃動了幾下,令艾格雷莫名地想起了不怎麼健康的想法,同時他的腦海裡也冒出了另外一個疑問。
  在人魚離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抬了下手,捎帶猶豫地問道:“我知道這個問題實在不太友好,人魚先生,但我還是有些太好奇了……你會像我們一樣正常進食和排泄麼?”
  人魚:“……”
  有那麼一瞬間,他相當想撬開艾格雷的腦袋,看看這個年輕小夥子的腦殼裡到底是不是裝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同時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幾個翻越後,就消失在了夜色下的大海裡。
  艾格雷看著人魚離去的方向,輕輕摸了下鼻子,想著自己大概或多或少還是受到了酒精的影響,否則又怎麼會問出這麼突兀又愚蠢的問題。
  他甚至還令自己的客人感到了無言以對,最終無可奈何地結束了這次見面。
  真是丟人啊。艾格雷歎息著。


第12章 對人魚身體構造的深刻研究
  進食和排泄。
  艾格雷站立在海岸上,看著人魚遠去的方向,任由海水撲打在自己的腳踝和小腿上,面無表情地思考著自己還算不上太長的人生。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生銹了,或者被僵屍吃了——這令他想起了幾年前相當理性的一款獨立遊戲,並且認為自己可能比沒腦子的人還要愚蠢那麼一點點。
  ……他實際上是想問生殖方面的問題的。幸運的是自己還算有那麼零星一點理智,在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前就被打回了喉嚨裡。
  艾格雷再次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拿著的那兩片紅色魚鱗,拍了兩下自己的額頭,感覺自己的腦子可能依舊被酒精充斥著,站久之後甚至還感到一陣陣眩暈盤旋著湧入了腦海。
  他感覺疲憊。
  雖然交談的過程似乎相當輕鬆,而且那位人魚先生也從來沒有表露出任何惡意,但艾格雷還是為他的存在而感到了緊張。他畢竟是個還不算熟悉的海洋生物——而且還是比較兇惡的那一類。
  這一點從自己手上現在握著的兩片魚鱗就能看得出來。這兩塊鱗片相當大而厚實,一看就知道絕對不會是人魚身上掉落下來的。那麼如果不是人魚身上的鱗片,就只可能是他從其他海洋生物那裡拿取——或者說,強行拿取過來的。
  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要好好保管這這塊深紅色的鱗片,把它們當做人魚的心意來友善地收下。
  反正他本人其實也不算太善良。世界弱肉強食,他不清楚人魚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但卻明白人類在一日三餐中本身就剝奪了無數個生物的生命,還不至於為了某個未知生物的死亡而感到愧疚。
  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在集市盡頭看見某個屠夫將大陸上運來的活豬開膛破肚時的場景。
  他記得不太清楚,但是卻也能猜到自己當時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因為在之後的好幾個星期裡,他都不太能吃得下肉類食品。
  但是時間無比強大,強大到能夠抹去一切恐懼與悲傷,儘管艾格雷再如何為那天所看到的情景而感到不適,那個場景也最終還是被永久藏到了他的記憶深處。
  直到今天看見手中這兩片魚鱗的時候,他才恍惚想起來地球是在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運轉。
  人魚肯定不會像陸地上生活的人們一樣使用醬料或者鹽巴,他直接生吃其他生物的可能性會相當大。
  艾格雷並不覺得這有多殘暴,只是稍微感到有些惋惜,甚至開始思考下次如果人魚還會出現的話,要不要乾脆給他準備一盤小鎮居民們常吃的食品。
  比如小魚幹之類的。
  這應該算是陸地上特有的禮品了吧?艾格雷一邊走回燈塔,一邊讓思緒不斷在各類事物上轉悠著。
  不知道人魚吃不吃牛羊肉一類的東西。
  艾格雷走到桌邊打開新買不久的電腦,開始上網搜查有關於人魚的資訊——儘管他知道這些資訊可能沒一條是真的,但好歹也能當做參考。
  而人魚則依舊在試圖猜測艾格雷的大腦回路到底算不算是在正常人類的範疇內。
  這個年輕人就像是個沉默寡言的幻想家,雖然平時看起來溫和又平和,但腦子裡始終都充斥著天馬行空的各類想法。
  夜晚的大海看起來其實並沒有文章裡描述得那麼美麗優雅。它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危險,深沉得令人感到畏懼。
  但人魚屬於大海,他永遠都不會懼怕包容自己的這些浪潮,就像人類絕對不會因為自己身邊種滿了樹木就感到警惕一樣。不過即使有了月光的照耀,海面依舊顯得相當昏暗。海浪互相追逐著彙聚到一起,然後被人魚遊動速度的加快衝擊得粉身碎骨。
  當黃昏漲潮之後,海水就變得不再像是白天那麼平和。但這樣的氣氛反而更加令人魚感到舒暢。
  酒精同樣包圍了他的思緒。
  他的身體輕微地搖晃了一下,接著就放鬆下來,擺動著魚尾返回了大海深處,打算先讓自己睡一小會兒,至少也得等這陣暈眩徹底消失再繼續行動。
  人魚決定去睡個好覺的時候,艾格雷依舊在查閱資料。
  他看到了相當多很有趣的資訊。
  比如人魚的魚尾其實是可以分開的,然後變成兩條類似於人腿的玩意兒,而他們負責繁衍後代的器官則被安放在那兩條類似腿的魚尾的中間。
  艾格雷:“……”
  雖然艾格雷不清楚人魚的正常繁衍方式,但從人魚那條漂亮而又有力的魚尾上來看,也能打賭肯定依靠不是這麼扯淡的方法。
  除此之外,他還看見了某些奇怪的圖片——比如一個魚頭下面長了兩條人腿。
  艾格雷:“……”
  他鬆開握住滑鼠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兩側,得出一個寫這些玩意兒的肯定都是男人的結論。
  而且從這些資料和圖片上能看出來,人們的確把人魚當做了一種純粹的幻想生物——因為百分之九十的資料都明確寫出了人魚這種生物的性別為女,而剩下百分之十左右的資料則根本沒有提到過人魚的性別。
  所以人魚其實是被某些一天到晚宅在家裡的技術同志們當做了美好的愛情幻想物件?艾格雷皺著眉思索著。
  他搖了搖頭,繼續翻閱下去。
  他可是相當肯定這幾次看見的那條人魚的確是一位先生。那種體格和眼神絕對不可能屬於某個溫婉動人的女性,更何況那位人魚先生的上半身雖然佈滿了鱗片,但卻是完全赤裸的。
  雖然女性人魚的上半身大概也不會穿著人類所想像的那種貝殼衣服就是了。
  想到這一方面的問題,艾格雷就不得不同時聯想到了更加深層次的東西。比如,人魚的生殖系統到底在什麼位置?
  在面對著電腦顯示器的這個順間,艾格雷感覺自己大概和猥瑣的赤腳大漢沒有任何區別。
  然後他在內心深處給了自己一拳重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繼續翻閱了下去。


第13章 研究需要被進行到底
  網路上有關於人魚的文章和圖片倒是不少,但大多數都和童話傳說有關,也有一部分是最近相當流行的笑話段子。而且這些笑話還普遍相當令人匪夷所思,第一眼看上去就值得感歎世界上的閒人之多。
  比如艾格雷隨手點進一個帖子,第一眼掃過去就看見某層樓在討論人魚應有的穿著——而且還重點討論了有關於內褲的問題。
  艾格雷抬起手在眼瞼上輕微揉動了兩下,覺得自己可能得罪了某個在賭博中輸掉了內褲的神。
  至於具體是哪一個神,根據各個地區神話內容的差異,還值得繼續推敲揣測下去。
  在內心掙扎了一番後,他還是抬起了頭,看向螢幕上顯示的那幾排字:小夥子在海灘上找到了人魚姑娘,人魚姑娘全身赤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小夥子好心地將她接回家,並且在一段時間的相處之後上街為她買來了女性的內衣。人魚姑娘穿上了胸衣,但卻不會像人類那樣分開腿穿內褲,所以直起身體彎腰一蹦,完成一個高難度動作的同時將內褲當成乞丐裙穿到了尾巴上。
  艾格雷:“……”
  像這種把美好的愛情故事直接腦補成搞笑故事的人,大概會被其他讀者直接拖出去打死吧。
  艾格雷儘量保持著毫無波動的表情,挪動手指在滑鼠滾輪上操作了一下,繼續往下看去。
  下面那些回帖果不其然都在討論那個搞笑的回復,言語之犀利看上去像是想直接掐住那位層主的脖子猛烈地晃動幾下。
  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在之後看見那位人魚先生的時候腦補到不太妙的東西,艾格雷明智地選擇了及時關閉電腦,簡單地清洗一下後就躺上了床。
  他在入睡前檢查了一遍床頭的警報器,確定各項設施都運作正常之後才閉上了眼睛——雖然他很確定今天晚上不會有暴雨和濃霧,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將探測四周空氣的裝置隨時開啟比較穩妥。
  他一向不喜好煙酒,這次難得喝了點酒,的確是有些想睡了。
  艾格雷並不清楚那位人魚先生也和自己一樣喝過酒,所以當然也不知道他和自己正保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這個看起來似乎普通尋常的夜晚裡同樣選擇了早點休息。
  人魚的睡眠時間和人類相差無幾,所以在有一個清晨來臨的時候,人魚就已經睜開了眼睛,凝望著那幾縷勉強從海面滲透進來的光線。
  陽光無法照進太深的區域,他雖然不太介意黑暗和光明所造成的區別,但大部分時候還是會選擇睡在稍淺一些的位置。
  睜眼之後,他感到昨晚那種縈繞在腦海裡的眩暈感已經完全散去,而他的意識也逐漸從睡眠中清醒了過來。他眼睛上那一層薄膜在海水的光線反射中顯得格外明亮,看起來甚至比那幾率自然的光線還要顯眼。
  這裡距離黃昏島不算太遠,他昨天的狀態實在不太好,所以也只是隨便找了個能夠躺得舒服的地方。四周的魚群不需要根據日照來調整週期性的睡眠,從很早的時候起就開始在人魚的四周晃悠了,它們甩尾遊動著,蜷縮在人魚的身體四周,絲毫不懼怕這個看起來沒什麼威脅的生物。
  實際上人魚也的確不會去找這些小魚的麻煩。他口味不挑,覺得任何魚類嘗起來的味道都差不多,所以大多數情況都更傾向於去招惹那些稍微有點威脅力的大魚。
  他們種族的數量稀少,大部分魚類甚至沒辦法判斷他們究竟是不是什麼危險的存在。
  人魚盯著海面看了一會兒,再次閉上眼睛,任由那些小魚用柔軟的魚尾劃過自己的雙臂和胸膛。
  片刻之後,他抬起尾部將這些魚群還算溫和地驅散,起身往海面緩慢地遊動了過去。
  在推開這些魚群的時候,他又一次想起了之前和艾格雷第一次接觸時,那個力氣驚人的年輕人直接握住他的尾巴將他摔入海中的場景。
  他從不否認人類在智慧和發展方面擁有無限的可能性,但卻很少正式過他們的身體強度。即使艾格雷當時看起來的確是相當輕鬆地抬起了他,但人魚稍微回憶了一下,就清楚只要自己的身體再重上一些,就很可能會傷到艾格雷的手臂。
  人魚的魚尾經歷過多年以來的搏鬥與廝殺,堅韌得令人驚歎,每一塊鱗片都成長到了可以完美覆蓋並且保護住他尾部脆弱皮膚的硬度。皮膚下那些肌肉和骨骼的強度也足以直接與岩石對抗,所以那天才沒有被艾格雷將他的半條尾巴都直接扯斷。
  這又令他想起了人類社會中某些料理海洋生物的方法,比如把蝦類的頭部去掉爆炒,或者直接掐斷小魚的尾巴,連骨頭一起生吃。
  人魚:“……”
  這樣一想,那天的場景回憶起來還真是相當驚悚。
  但同樣的,他也不能否認那些被各種調料和烹飪方式加工過的海洋生物的確比生吃的味道要好得多。下次再去找艾格雷的話,說不定能請那個年輕小夥子幫忙帶來一些烹飪時經常會使用到的調味品。
  至於鍋和火爐,則就暫時無法周全考慮到了。
  思索了一陣後,他轉變了原本打算朝著另一座海島去的方向,最終還是決定返回黃昏島。
  人魚很少會正面碰見人類的輪船或者小舟,他們在遙遠的海域注意到這些人類的靠近時,就會直接掉頭離開,絕對不會和人類的群體有任何交集。
  而黃昏島並不擁有任何一座大型港口,也基本不會有人來這裡度假,人魚在這裡逗留了好幾天時間,都一直沒有碰見任何來到過海面上的人類——那個每天在海岸處垂釣的中年人並不需要被算在裡面。人魚不認為他有發現自己的能力。
  所以當他在淺海區遇見一艘不算太大的快艇時,還稍微感到了些許訝異。
  他迅速地往海底遊動了一段距離,確定自己不會被某些船上配備的海底觀察鏡看到後,才抬起頭看向了那艘船的船底。


第14章 料理魚類的正確方式
  那艘快艇在海面上轉悠了一圈,沿路掀起一層層浪花之後,逐漸朝著黃昏島的西邊行駛了過去。
  人魚遠遠地在那艘船後面跟了一段距離,發現它最終停泊在了西南側的岸邊。如果人魚的記憶沒有出現太大偏差的話,那裡應該是黃昏島小鎮上的居民區——之前在等待艾格雷來岸邊的那幾天裡,人魚曾經圍繞著整個黃昏島仔細觀察過,他能確定自己的記憶不是金魚那一脈的,所以這艘船的主人應該是鎮上的某個居民或者居民的客人。
  雖然距離燈塔最近的那個海岸外佈滿了礁石,而黃昏島又幾乎沒有什麼會經常出現在這一側海面上的船隻,但這種速度不錯的快艇對人魚來說或多或少都算是一種威脅。以後如果要再上岸的話,估計就不得不再更謹慎一些了。
  人魚在淺海區的底端側翻過身,看了一眼那個從船上走下來的人,轉頭朝著燈塔的方向遊去。
  不過儘管船隻對人魚來說算是危險,他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太過緊張。因為即使人類發動大規模的追捕行動,他也有足夠的時間和體力潛入深海,在人類捉到他之前就消失在大海的洋流中。
  比起擔心這些危險,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具體該用什麼樣的理由去擺放昨晚與他友好交談過的那個年輕人。
  人魚當然沒辦法變出雙腿再偷件褲子什麼的去敲一個人類家的門,所以在仔細思考過後,他認為還是非法入侵比較妥當。
  反正他也不是哪個國家的合法公民,更不需要遵守人類的律法。
  艾格雷完全不知道那位人魚先生又在密謀該如何入侵被自己當做家的那座燈塔,他昨天晚上剛剛做下要讓這位來自深海的客人品嘗一下人類美食的決定,所以現在正站在集市裡思索該使用什麼樣的食材最好。
  “幾天沒看你來了啊,艾格雷。”賣魚的那位老人遠遠地就看見了艾格雷,直到他走進後才微笑著開口問候,“最近怎麼樣?”
  這位捕魚老人是老佩耶爾先生生前的好友,也是一路看著艾格雷長大的幾位長輩之一,所以艾格雷一直都很敬重他,在自己祖父去世之後也就更加關心這位至今未娶的老先生。
  “我很好,佩爺爺,這兩天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所以一直沒時間出來購買食材——我幫您拿吧。”艾格雷幾步上前,為老漁人接下手裡的重物,“您身體怎麼樣?”
  “健康著呢。”老漁人笑眯眯地說,“雖然我比你家那個老頭子要年輕幾歲,但平時從來沒有什麼壓力,肯定會比他活得更久、更健康,你就放心吧——他是被大海喚去了。”
  “我相信祖父走的時候一定是幸福的。”艾格雷輕聲歎息著說,“我只是有些遺憾,沒能在他走之前再回來見他一面。”
  “你從小生活在他身邊,你的模樣和語氣早就印在他的靈魂上了,他又怎麼會在意你有沒有及時趕回來最後露個臉給他看呢?”老漁人寬慰著,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移話題說:“來吧,小傢伙,今天想要點兒什麼?最近弄來了許多肥美的金槍魚,昨天有大陸那邊來的貨船,我也順手購買了幾條北邊送來的鱈魚。”
  “替我拿幾條鱈魚吧,謝謝。”艾格雷指了指攤位上的一個水槽,“最近想試試以前沒怎麼吃過的,它們被冷凍過多久了?”
  “從北部那邊捕獲後就立刻發往這邊幾個地區了,所以應該不算太久,味道不會有太大差距的。”老漁人一邊解釋著,一邊在稱重後告訴了他價格,“前兩天雨勢太猛,所以我也沒怎麼出海,一直在做些其他的生意,過兩天應該就有機會捕到各個品種的魚了……這個冷凍盒就一併送給你吧。”
  “好的,謝謝。”艾格雷點了點頭,伸手從老漁人的手裡接過裝著魚的盒子,稍微猶豫了幾秒,又將盒子放到一邊,從自己的口袋中摸出了昨天人魚送給他的其中一片魚鱗,“佩爺爺,您幾十年以來一直都在與海洋生物打交道,所以在識別海洋生物的知識上,您肯定也比我這個剛從學院裡出來沒多久的小輩要厲害得多——我也只是感到好奇而已,您知道哪種海洋生物會長出這樣深紅色的堅硬魚鱗麼?”
  老漁人放下手裡的小型稱重器,從攤位後面繞出來接過艾格雷遞來的鱗片,同時也戴上了一旁的眼鏡,將鱗片捏在兩根手指裡摸索了一陣,微微皺著眉慢聲說道:“嗯……很少會有什麼需要適用魚鱗來覆蓋保護身體的生物會長出這麼粗厚的鱗片啊,顏色也很少見……應該不是淺海區或者我們島嶼附近會出現的生物,不過它的主人肯定身形巨大。艾格雷,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塊鱗片的?”
  “前段時間有位朋友贈與我的。”艾格雷簡單解釋道,“他也沒告訴我這具體是從哪裡來的東西,我感到好奇,研究幾天都一直沒得出什麼結論,所以只能來試著問問您了。”
  “看起來的確是無比美麗的一塊鱗片啊。”老漁人感歎道,“雖然不清楚這具體是哪種海洋生物身上的東西,但它的主人肯定也相當美麗——巨大的海洋生物向來猙獰而又漂亮無邊。”
  “既然連您都不知道,那我也就沒必要再去詢問其他人了。”艾格雷有些無奈地接回了鱗片,稍微鞠躬道了聲謝,“不過還是多謝您,等下次我遇見那位朋友的時候,再直接詢問他吧。”
  “如果你那位朋友不介意的話,你可一定得回來告訴我真相。”老漁人再次笑起來,抬起蒼老而佈滿皺褶的右手輕輕摸了摸艾格雷的頭,“你祖父那個老傢伙一定告訴過你,大海中還存在許多我們對其一無所知的神秘生物,它們分佈在各個海域,棲息在屬於自己的家鄉里。雖然我不確定我們會不會終有一天與大海面對面產生衝突,但它們都是與我們一樣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如果有機會能瞭解到它們的話,倒也的確算是一件幸運的事。說不定你也擁有和你祖父一樣的好運氣呢?”
  “希望如此。”艾格雷重新抱起那個冷凍箱,又問:“我好久沒回來了,您對集市上現在售賣的這些調味品瞭解嗎?我想買些做魚時需要用的調味劑,但來的時候看見了許多不太面熟的商人,所以也不清楚。”
  “最近也有許多在外面闖蕩得不太順心的傢伙回島上來了,你可能沒怎麼見過他們。”老漁人伸出手指了指集市的東邊,“東邊那裡有個長頭髮的傢伙在賣家裡自製的調味料,我唱過幾次,味道不錯,你可以去試試看。”
  “多謝您。”
  “很少聽你這小傢伙在交談中說這麼多話,看來最近肯定心情不錯吧?”老漁人最後又笑著說,“年輕人就該多說說話,有活力些才好,別總是跟我們這些老傢伙混在一起,多去和其他年輕人打打交道吧。”
  “我會儘量多交些朋友的,您放心。”艾格雷站到攤位外面再次對老漁人鞠了一躬,正想轉身離開,就看見愛琳夫人提著個竹籃朝他走來。
  “我聽見你們的對話,小艾格,是要去買調味料嗎?”年輕的少婦笑著向他詢問道,“正好我們家孩子今晚想吃咖喱,和我一起去吧?我的舌頭可比老佩先生要靈活,可以多為你出出建議。”
  老漁人樂呵呵地跟著笑了幾聲,點頭道:“跟愛琳姑娘一起去吧,她機靈著呢。”
  “那就下次見了,佩爺爺。”
  艾格雷和愛琳夫人一起走去購買調味品的同時,人魚也在這時候順利從燈塔底層的窗戶處進入了之前來過的那個房間。
  他和上次一樣將魚尾蜷縮在了窗戶的下方,直起身體貼在牆壁上,轉動目光打量著房間裡這次出現的一些變化。
  比如那張嶄新的桌子——看到這個的時候,人魚就想起了上次被自己直接破壞掉的那張桌子。他雖然不太清楚人類的這些所謂家居具體值多少錢,但既然是日常用品,那自己肯定也對艾格雷造成了一些麻煩。所以之後他為艾格雷帶來的那兩片深紅色魚鱗其實也有致歉的意思,只是他們雙方都不算太過在意這些小問題罷了。
  再比如桌上那台嶄新的電腦——而且顯示頻還是被翻上來的。
  將目光轉向電腦時,人魚才稍微提起了一些興趣。
  這是大海中暫時絕對不可能擁有的東西,它出生於人類的尖端科技,是這個時代最方便的通訊設備之一,同時也具有無數能令人身心愉悅的美好功能。
  人魚之前只在某些巧合中見到過這種電子設備,也閱讀過許多相關書籍甚至於說明書,但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它。在好奇心的推動下,他緩慢移動到了桌前,輕輕推開了桌子旁邊的那把椅子,看向這個手提電腦不算太大的顯示幕。
  艾格雷大概並不打算出去太久,或者他出門時的確忘記了要關閉電腦,所以人魚只抬起手輕微地挪動了一下滑鼠,顯示頻就迅速亮了起來。
  居然沒有設置密碼。人魚挑了下眉,有些驚訝于艾格雷居然還有這麼不謹慎的一面。
  但下一秒,他就被顯示幕上所顯示的內容吸引了注意力。
  某個帖子這麼說道:人魚既然生活在海裡,那麼應該也算是一種海產吧?就沒有人好奇過它們如果並不像是童話裡說的那樣擁有真正的人形上身,只是普通海洋生物的話,味道應該也會挺不錯的吧?畢竟魚類身上活動越多的部位就肉質就越好,吃起來也越美味。想想看那條魚尾啊兄弟們!油炸或者撒上黑胡椒之後香煎,都是非常不錯的選擇喲。
  人魚:“……”
  他轉移目光看了一眼發帖人ID:美食家。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人魚聽見了艾格雷回來的腳步聲——幾次接觸之後,他已經能分辨出艾格雷的走路方式和聲響了。
  艾格雷打開燈塔的門後,由於手上提著不少小袋子,而且手臂裡也還抱著那個裝著鱈魚的冰凍盒,所以只能使用後背頂開了大門。
  他剛剛進門,就看見之前那位人魚先生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電腦——而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他走之前並沒有關閉流覽器。也就是說,電腦的顯示幕上正毫不客氣地展示著一條有關於如何正確料理人魚的友好建議。
  艾格雷:“……”
  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艾格雷真心覺得自己努力建立了這麼久的良好形象,這次估計都要被那條魚尾扇飛到太平洋中部去了。
  他思索著該如何挽救現在這個局面,然後稍微抬起手裡的冰凍盒,勉強開口問道:“你喜歡吃魚嗎?可以試試香煎。”
  人魚:“……”
  艾格雷:“……”


第15章 人魚口味的研究記錄
  他在早晨出門的時候特地看了一眼窗戶,確認自己並沒有鎖緊視窗,所以這位元來自深海的客人如果忽然拜訪的話也能順利進入之後,才轉身出了門——但他唯獨忘記了要徹底關閉出門前使用過的那台電腦。
  手提電腦有儲存電量並且待機的功能,艾格雷順手合上筆記型電腦,並且也拔掉了充電線,但這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妨礙人魚先生靠近並且重新打開電腦。
  說實話人魚也沒想過他僅僅只是按照那些說明書上的方式翻開電腦顯示幕,並沒有打算進一步做些什麼,但這個顯示幕還真就好心地亮了起來。而且它還特別智慧地為艾格雷儲存了待機之前的資料,所以重新開機之後,螢幕上依舊是顯示著之前艾格雷使用流覽器搜索出來的內容。
  至於為什麼會搜索出這麼一條神奇的內容,艾格雷自己也覺得相當無奈。
  年輕人的體力和精力都正處於巔峰狀態,所以艾格雷在太陽升起時就跟著一起睜開了眼睛,簡單洗漱之後,就打開了自己的新電腦。
  他依舊對人魚充滿了好奇,所以就接著繼續搜索起了有關於人魚的傳說和各類故事。他想起了之前讀過的一篇童話,裡面說人魚們在海底偶爾也會像人類那樣享用豐盛的餐點,這些餐點的食材則自然都是海裡的生物。
  艾格雷本身就打算給人魚準備些特色食物,所以雖然覺得這個故事雖然純屬虛構,但或許也能提供些幫助,就隨手在搜索欄裡輸入了幾個關鍵字,比如“人魚的美食”和“有關於人魚們的大餐”這之類的。
  事實證明如果他的語言系老師看見了這幾個關鍵字,可能會直接抬起手裡的書往小夥子頭上砸,然後再順口大罵一句:“你絕對不是我教過的學生!”
  然後艾格雷就又搜索到了一堆論壇裡的回帖和笑話段子。
  其中當然也包括人魚剛剛看見的那個——更糟糕的是,這位人魚先生還能相當遊刃有餘地閱讀人類的文字,而且看起來對人類世界的文化也相當瞭解。
  所以他一定知道香煎是什麼意思。
  艾格雷保持著冷靜的神情,和人魚平和對視著的同時,覺得如果尷尬真的是一種癌症的話,他現在可能已經去見自己那位親愛的祖父了吧。
  不過人魚看起來似乎並不生氣,也沒有因為電腦裡顯示的那幾排字而對艾格雷表現出敵意和戒備。他緩慢地移動了一下魚尾,在艾格雷表面上看起來依舊相當平靜的目光注視中,從電腦前離開,一路退到了艾格雷新買的那張桌子旁邊。
  雖然原因難以描述,但艾格雷好歹算是終於松了口氣。他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肩膀,調整好表情,將裝著鱈魚的冷凍盒放到人魚靠著的那張桌上,一邊走到電腦前關閉流覽器,一邊解釋道:“抱歉。因為我非常感謝你這兩次送給我的禮物,昨天也決定了要贈與你一些我們陸地上獨有的東西,所以才會想著要查查看網上有沒有相關資訊……不過看起來我的行為完全多此一舉,這些在網上開玩笑的網友們根本沒辦法給我提供任何有效的幫助——那個盒子裡裝著的魚的確是用來烹飪的,我猜你在大海裡的主要食物也應該是魚類吧?”
  他說著回過頭看向了那條斜靠在桌子旁邊,正抱著雙臂觀察他的動作的人魚。
  人魚微微點頭表示他說得沒錯。
  “有些時候,我們認為食物還是熟透了會比較好吃,所以經常會使用各類調味品和烹飪方式來料理這些魚類。”艾格雷回想著之前學到過的社交方式,難得做了主動開口搭話的那一方,儘量用平和禮貌的語氣表示自己對這位客人的歡迎和友善,“你願意嘗嘗看嗎?”
  人魚再次點了下頭。
  實際上他正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和這個年輕的人類相當合得來——因為他昨天才剛剛思考過要請艾格雷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帶些調味品來給他,結果今天小夥子就像是完全猜准了他的想法一樣,打算要親自做份午餐來感謝他的禮物。
  這可真是……難以言說的默契啊。
  人魚看著艾格雷溫和而絲毫不顯得失禮的表情,在心情極佳的情況下,對這位元正邀請自己品嘗他的烹飪手藝的年輕人微笑了一下。
  艾格雷微微一愣。
  他見識過人魚身體機能的強悍和始終冷靜且毫無波動的情緒,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位人魚先生露出能夠完美表露出此時心情的表情。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徹底確定人魚這種生物的確和人類相似到了極點——除了那條只適合生活在大海裡的尾巴之外。
  所以不同的人魚也肯定會擁有不一樣的性格吧?艾格雷轉過身關閉電腦,這樣思索著。
  這位人魚先生看起來十分冷淡,不像是很健談的樣子。說不定生活在其他海域的人魚會是話癆?
  艾格雷默不作聲地想像了一下一條不斷蹦跳著嘰嘰喳喳的人魚的形象,決定在自己都忍不住要把自己的腦子打飛之前就停止思考。
  他最終乾咳了兩聲,對人魚禮貌地點了點頭之後就抬起冷凍盒走進了一旁的那個小廚房。
  人魚曾經在各個不同的地區見識過船上的廚師們如何烹飪,甚至還看過幾個有關料理的電視節目,所以對艾格雷現在轉身去做的事情不算太過陌生,也不會覺得有多新奇。
  可以的話,他甚至想要親手試試看握住那些烹飪器材的感覺。
  不過他在燈塔只算是不能動手的客人,而且現在也不可能冒昧到直接打斷艾格雷正在作出的一系列流暢動作。人魚略微惋惜地想著。
  艾格雷尋思著之前祖父教過自己的簡單做法,將鱈魚切開洗淨之後,使用料酒和鹽將鱈魚塊簡單醃制了幾分鐘,然後用廚房用紙吸幹了魚肉表層的水分。
  偶爾側過身的時候,他能用餘光注意到那位依舊停留在原地的人魚先生正在注視著自己。說句實話,這令他感到有些緊張。
  ——感覺有點像是正在等待導師批閱自己作業的年輕學生。
  這可是已經好幾年都沒有出現過的感覺了。艾格雷輕歎著想。
  他將鱈魚塊裹上麵粉後就和其他的一些配料一起平穩地放進了鍋裡。平攤在鍋底的那層植物油開始發出略顯刺耳卻又相當吸引人的細小爆裂聲,看起來有點像是某些地區會出現的那種做孩子時經常能吃到的會在嘴裡蹦跳的糖類。
  同時,屬於這種食用油的香味混合著其他特殊配料的氣味一起散發了出來,混雜著魚肉象徵著大海的腥味兒一起,逐漸籠罩了整個不算太大的燈塔底層。
  艾格雷稍微眯了眯眼睛,思考著要不要適當去除一下魚腥味。
  不過人魚常年在海底生吃其他魚類,應該完全不會在意這一丁點兒不算多餘的味道才對。
  人魚的確不在意。
  他現在正被彌漫在空氣裡的這股香味吸引著,聞起來甚至比之前在某些遊輪附近會聞見的那些食物香味還要令人舒心。這些香氣足以完全掩蓋那股原本就不算太過分的腥味,甚至會互相襯托著顯得更加吸引人。
  人魚側過頭看了一眼艾格雷的鍋裡那些簇擁著鱈魚塊的調味用配料,猜測這股香味大概就是那些東西的功勞。
  等到鱈魚塊熟透之後,艾格雷首先將魚肉盛放進了盤子裡,然後才處理掉了鍋裡那些多餘的配料。那幾塊鱈魚肉放在純白色的盤子裡時顯得相當單調,所以艾格雷在思索了一陣後,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乳酪通心粉罐頭,用微波爐熱好之後和鱈魚塊放在了一起。
  這還是他第一次為某個客人做飯,而且這位客人的身份還如此特殊。
  艾格雷一邊從小廚房裡走出來,一邊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的東西。
  至少賣相不錯。
  ……味道就很難說了。為了禮貌,他又不能自己先嘗一口。
  同時艾格雷也覺得自從與這位人魚先生見面之後,之後連續幾次嘗試著交朋友的過程都顯得十分曲折。雖說他的確想著要聽從長輩們的話,多交幾個能和自己談得來的朋友……但這位元先生的等級貌似有點太高了。
  “不介意的話就嘗嘗看吧。”在短暫地猶豫並且自我吐槽了兩秒後,艾格雷還是將盤子放在了人魚先生面前的桌上,“我不太清楚你的口味,而且也的確不怎麼敢為我自己的廚藝做擔保,所以如果味道不太好的話,直接告訴我也沒關係,正好能當做之後改進時的意見。”
  改進?
  聽起來像是還要請自己吃許多餐飯一樣。人魚揚了下眉毛,覺得或許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的原因,自己今天的心情一直都相當不錯——而且這種好心情似乎還能繼續這麼保持下去。


第16章 人魚掌心的鱗片
  人魚曾經在各類場合見識過大廚們製作食品時的樣子。
  他們的站姿和握著各類器具的手勢都令人感到十分賞心悅目,艾格雷在這方面當然比不上專業的廚師,但看起來卻更加舒心——更加傾向於人魚曾經從書上瞭解過的,人類在“家庭”中通常會表現出的樣子。
  這是一種平靜而又安寧的氣氛。艾格雷從不焦躁,和這個小島非常相似。
  而“家庭”這個詞,對人魚來說就像是陸地上的山峰一樣遙遠且陌生。
  在人魚表情平靜地思考人生時,艾格雷坐到了他的對面,默不作聲地打量著自己這位客人的手指。之前他的注意力一直都被吸引在了那條漂亮的魚尾和人魚身上仿佛到處都有的魚鰭上,所以一直都沒有細緻地觀察過人魚的雙手和皮膚。
  他原本以為人魚的指甲應該會顯得相當鋒利且堅實,但這位人魚先生的指甲卻出乎意料的不是太長——真正使獵物致命的,應該是那些包裹住他指尖的尖銳鱗片。
  那些鱗片生長在人魚的手指兩側,護住了他的手指最前端,將他與人類相差無幾的指甲包裹在中間。光是用眼睛來分辨,艾格雷推測他手指上這些鱗片的硬度估計不會比他魚尾上最堅硬的那些魚鱗要弱到哪裡去。
  而這些鋒利鱗片的上方,則是看起來較為薄而柔軟的一層透明魚鱗。這些鱗片非常細小,圍繞著人魚的手指逐漸向上攀爬,最終在手背處消失不見,使他的手背顯得蒼白而又光滑。
  人魚的手背和掌心似乎是這些鱗片的唯一一個斷層,從人魚的手腕處開始,那些魚鱗就再次出現,覆蓋在了人魚的手臂外側和肘部關節上。
  這些半透明的魚鱗使他的上半身看起來與人類截然不同,但卻令他顯得更加美麗並且威武。
  艾格雷仔細觀察了幾眼,發現這些鱗片的尾端似乎是藍色或者黑色的,不算太明顯,但絕對說不上是完全透明。
  “抱歉……”他有些精神恍惚地開了口,然後才在人魚看過來的目光中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
  話說到一半當然不能就這麼終止,所以他乾脆接著提出了自己之前想提的請求:“很抱歉打擾到我難得的客人用餐,不過我想,在餐桌上與客人聊聊天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吧。嗯……我能稍微,摸摸看——我是說,和你握一下手麼?”
  人魚依舊握著叉子,安靜地注視著他,意識到艾格雷的確是對他的手產生了好奇心之後,或多或少也感到有些驚訝起來。
  所以他從善如流地伸出了之前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
  艾格雷也同樣伸出左手,與人魚交握在了一起。他感受著手裡冰涼而又不顯得那麼柔軟的觸感,忍不住加大了一些力氣,用掌心在人魚手上那些鱗片處輕微摩擦了一下。
  ——感覺的確相當奇妙。
  手感有點像是小時候在沙灘上玩耍時,將雙手埋入砂礫中,感受著稍微有些燙手的柔軟細沙覆蓋在自己皮膚上時的滿足。而那些靠近人魚掌心的、不算太堅硬的鱗片,則就像是隱藏在砂礫中的貝殼一樣,孩子們柔軟脆弱的雙手就算不小心碰上了那些貝殼的邊緣,也不會被輕易劃出傷口。
  社交禮儀對艾格雷來說算是一門必修課。他在大學時雖然不怎麼愛說話,朋友也不算多,但卻一直對任何人保持著禮貌的態度,與教授和同學們見面握手對他來說也算是家常便飯。
  但他從來沒有在與任何其他人握手時有過這樣微妙的感覺,使他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握著的這只左手並不屬於人類。
  真是個不錯的童話故事題材。艾格雷思索著。以後有時間的話,可以試試將這個畫面寫出來。
  人魚也和他一樣產生了不少新想法。
  這是一雙屬於人類的手,和他之前接觸過的人類手掌有些不太一樣。
  他曾經去過許多世界上的各個海域,也見過無數脆弱人類葬身在大海深處的屍骨。他偶爾也會去到那些還未徹底成為骸骨的屍體旁邊,伸出手感受一下他們的皮膚——那是一種比他自身的體溫還要冰冷的、被海水浸泡之後變得無比蒼白的模樣。他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就像是在面對著一顆沉默了無數個世紀的平凡巨石。
  而艾格雷的手卻非常溫暖,柔軟得像是那些成日飄蕩在海面上的浮草。人魚在握住他的手的時候,甚至能逐漸摸索出這個年輕人類的指骨粗細。
  人類的皮膚上只有毛髮,沒有獨屬於大海的鱗片,而且肌肉似乎也比他自己要顯得更加柔軟——這再一次彰顯出了人類的脆弱,但卻並不能完全表示艾格雷就是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孱弱之人。
  正相反,這個年輕人擁有強健的體格和還未被發掘出來的、更加強大的潛力,他還有無數能夠供自己成長的空間,手握著誰都無法預知的未來。
  而最吸引人魚注意力的,其實是艾格雷掌心裡一些明顯比較僵硬厚實的皮膚。
  人魚感到好奇,所以乾脆稍微放鬆一些力氣,將艾格雷的手掌翻轉了一下,讓他掌心朝上,看向他手心皮膚上那些顯得比其他地方要堅硬一些的部位,並且用自己唯一顯得較為柔軟的指腹在那些部位上輕輕捏動了幾下。
  艾格雷注意到人魚的這個小動作,順著他的目光往自己的掌心上看了一眼後,了然地解釋道:“啊……我還在學院裡學習的時候,曾經認識了一位元愛好擊劍的導師。當時我的課業正好不算太重,所以就跟著那位老師一起學習了一段時間。而且平時我的活動量也不算小,需要使用到手的情況很多,長久下來就長出這些厚繭了。”
  人魚清楚這大概就是一層僵硬壞死了的皮膚,他自己身上其實也有很多類似於這種僵硬的皮膚部位。只不過光是用手摸起來的話,人類的皮膚與他似乎的確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
  不過這並不干涉艾格雷略顯粗糙的手掌依舊比他自己要柔軟這個事實。
  人類如此脆弱。
  人魚收回自己的左手,繼續默不作聲地享用這個年輕人為自己準備的這次午餐。
  艾格雷自己其實不太餓。他習慣在集市裡買些不那麼健康、但卻絕對算得上是美味的小吃,比如老泰德那邊全天開放的小燒烤攤位。偶爾也會有年輕的小姑娘兜售自己家裡早晨剛剛烤好的糕點。
  他單獨居住,大多數時候都不太想買一大堆食材回去,花上幾十分鐘做好之後再孤獨地自己吃完。
  那聽起來比被雨淋濕之後回家換了身衣服,正打算調整心情重新出門時又被灑水車噴了一身水的感覺還要可憐。
  艾格雷原本沒有料想到這位人魚先生竟然會在第二天就再次出現,他在集市上購買到這些外地運來的鱈魚其實也只能算是個巧合,所以就乾脆單獨為自己的客人準備了這次午餐。
  這麼想著,他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懸掛在牆上的鐘。
  現在的時間其實還不到十一點。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又開始好奇人魚的作息習慣——比如他們的睡眠時長,或者進食標準這一類的問題。
  他的腦子裡成天到晚充斥著這些四處亂飛的想法。如果有某種機器可以測試人類的腦補強度的話,那他的腦洞大概能直接將那台機器引爆。
  人魚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安靜地解決了自己面前的這幾塊鱈魚後,禮貌地對艾格雷彎了下腰表示感謝。
  說實話,艾格雷十分詫異於這位人魚先生對人類文化的瞭解程度。
  除去他從不開口說話這一點,他的動作表達方式和眼神都和人類相差無幾,甚至於比一些異國人都要瞭解他們打招呼和交談時的習慣。
  艾格雷感覺自己迫切地想要更加瞭解這位剛剛結識的來自大海異族的朋友,但人魚先生似乎沒打算繼續久留下去,在對他再次點頭示意後,就順著窗戶翻了出去,離開了燈塔。
  人魚先生其實也很樂意再與他繼續相處一段時間,但這裡的環境卻令他感到焦躁。
  艾格雷在製作香煎鱈魚時,整個廚房裡的溫度都有所上升,在這個本就炎熱的夏天中午則就顯得更加燥熱起來。人魚一直都在儘量忽視這種溫度,但他四周的水分卻在被不斷迅速蒸發,使他最終還是感受到了自己身體正在逐漸虛弱的這層變化。
  所以他決定暫時先返回大海。反正他和那個年輕人還有的是機會見面。
  可惜的是夏天還長,如果是冬天的話,他至少能夠在陸地上逗留一整天都不會有任何問題。重新回到大海懷抱的時候,人魚稍微遺憾地如此想到。
  艾格雷站在窗戶邊上目送著他離開,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了一眼正高高懸掛在天空正上方的烈日。
  他想著,自己大概得去買些新的高科技玩意兒了。


第17章 待客之道
  所謂的高科技玩意兒,其實能代表許多東西。比如艾格雷前幾天剛剛新買回來的筆記型電腦,再比如他口袋裡那個顯得相當老舊落伍的小手機。某些傢俱似乎也能被歸類於高科技,像是能夠保持低溫儲存食物的冰箱和可以瞬間升溫的微波爐。
  艾格雷對科技方面的產品實在算不上瞭解,頂多只粗淺地研究過電腦的使用方法,不至於被冰箱和微波爐這一類家居用品難倒而已。
  不過即使是這樣,他也能看出來他這位來自深海的客人是因為四周不斷上升的溫度和乾燥的空氣而感到不適的。人魚畢竟是居住在大海裡的生物,哪怕身體再怎麼強悍,也終究還是不適合在陸地上逗留太久。
  就像人類在洗澡時如果接觸從水管中噴湧而出的水太久,皮膚就會產生變化、變得像是蒼老了幾分一樣充滿皺褶是相當類似的道理。
  那麼如果想要避免朋友之間只能在海岸上見面的這種情況,燈塔裡說不定的確需要改善一下環境了。
  艾格雷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轉動目光四下看了一圈,感受著這個連生活在陸地上的正常人類都會覺得燥熱的夏天正午,思索自己手裡還剩下多少閒錢。
  在這樣不斷思考的同時,他也注意到了盤子裡剩下的一些乳酪通心粉。
  看起來人魚先生似乎不是特別適應這種食物,可能和大海裡絕對不會出現乳酪這種東西有關。
  艾格雷在學院裡的時候遇見過許多來自其他國家的國際生。他們一開始都不是特別適應乳酪的氣味和品嘗起來的味道,有幾個傢伙甚至還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了他們對這種食品的厭惡——不過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融入後,有好幾個人都愛上了這種東西。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艾格雷並不認為他們是真的自願喜歡乳酪,因為這個世界上最能改變一個人的,是習慣。
  不過年輕的掌燈人明顯不太樂意讓人魚先生被迫喜歡上某種食品,所以他決定如果下次人魚先生還願意來他家裡用餐的話,就得記得儘量避開這種罐頭製品。
  他很少這樣處心積慮地為某位拜訪自己的客人著想。
  不過他私心認為自己貌似還挺樂意這麼做的。
  已經在大海中令自己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人魚先生其實並不是真的特別討厭乳酪。他只是更加習慣魚類的口感,覺得乳酪的味道稍微有些奇怪而已。
  他曾經在各種情況下嘗到過人類的食品,但這的確是他第一次吃到乳酪。他認為這種味道十分新奇,有點像是在太陽下暴曬了一整天的塑膠,不過卻也夾雜著些許奇異的香味。
  總體來講,算不上特別不能接受。
  不過他曾經看到過一篇乳酪容易使人拉肚子的報導,所以在沒有完全弄清楚人魚和人類身體構造的區別之前,他決定不吃太多。
  還有一點不得不令他持續回味——那些鱈魚塊的味道簡直棒極了。雖然大部分味道來自於那些配料和調味品,但肉質卻相當嫩滑,招待他吃這餐飯的年輕人大概不是第一次做這道菜了,平時估計也經常在家裡自行烹飪。
  但艾格雷明顯低估了人魚的食量,所以受到款待並且為此感到心滿意足的人魚先生決定再去四周的海域裡閑晃一會兒,適當地加個餐。
  艾格雷則同樣心情愉悅地清洗了餐具,並且決定將自己之前為等他增添一些傢俱的想法付諸於行動。
  他按照習慣將燈塔的大門關好,只在視窗留下了一道縫隙。實際上在這個美麗而平和安詳的小島上,鎖門似乎都沒有太大必要,小鎮上的居民們互相瞭解透徹,只有在外鄉人來的時候才回稍微警惕一些。
  他們溫和待人、熱情好客,但是卻並不缺乏警戒心——原因即是之前艾格雷在集市上遇見的那幾個偷渡來的傢伙。像這些非法分子一樣囂張的人其實不少,逼著人們逐漸建立起厚重的心防。
  艾格雷從燈塔中離開,頂著烈日一路慢步到了集市旁的車站,乘車去了售賣家庭用具的那條商業街。
  這條街道和距離燈塔不遠的那個集市有些區別,與大陸那邊的商業街道更加相似,也更加現代化。艾格雷不常來這裡,不過前幾天才剛剛來購買過一台電腦,所以對道路也還算是熟悉。
  他根據那天的記憶一路走進了開著空調的大樓,感受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的同時,緩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也難怪人魚先生會覺得焦躁難耐,現在室外的那種溫度,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忍受了。
  不過他其實還沒想好要購買什麼樣的產品。一路閑晃到電器區之後,他率先看了看最近一直都在被鄰居們大肆表揚的一款加濕器。
  比起加濕器本身,更加吸引他的其實是擺放在一旁的說明書和宣傳語。
  “加濕器系列產品是咱們公司在當今科技情況下自主研發的最新高端品種。外觀簡約且功能實用,製作工藝令人讚歎,電線經歷過加護絕不出錯,水箱隨時都可以自動斷電,自我保護好機器本身。燈光漂亮,能令您在夜晚中仿佛感到星空環繞,現以推出觸摸版型號,過濾、淨化、加濕等功能一應俱全。操作方便,安全可靠,絕對是您的不二選擇!”
  艾格雷:“……”
  他感到有些無奈,並不只是因為這段浮誇的廣告詞,更是因為這段廣告詞最下方的那一排小字:如果您擁有伴侶的話,那麼在如此炎熱的天氣裡,這款加濕器就顯得更加有用了,您覺得呢?親愛的顧客?
  艾格雷默然無語地看著這段話,覺得如果自己把說明書和宣傳單也一起帶回去了,好像會顯得十分猥瑣。
  “您好,客人。”
  在他望著這個產品沉默以對的時候,一旁的售貨員已經相當熱情地走了過來,殷切地開口招待這位年輕的客人,“最近的天氣實在令人不太好受,就算有空調的幫助,也還是顯得有些太過難以忍耐了。太過乾燥的空氣對喉嚨和皮膚也不太好,您不如考慮看看這款加濕器吧?”
  如果忽略掉這款加濕器前面掛著的這個才剛剛超過三位數的售價,艾格雷覺得他也許會因為這名售貨員如此高大上的語氣而認為自己正面對著某個天價拍賣品。
  沉默了兩秒後,艾格雷點了點頭,禮貌地詢問道:“你們這裡有更大一些的型號嗎?”
  “先生具體是指多大尺寸的房間?我們這裡最大的型號可以影響到鎮上最大的客廳呢。”
  “……”艾格雷再次沉默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大到能讓一種和海豚差不多大的魚類在非魚缸環境中並不覺得乾燥的。”
  售貨員愣怔地看著他:“……”
  艾格雷收回自己滿天亂飛的思緒,乾咳了兩聲,解釋道:“我只是打個比方——我是北邊那座燈塔裡的掌燈人,最近天氣有些太惡劣了,所以想解決一下空氣燥熱的問題。”
  “原來是您啊。”售貨員回過神來,重新換上微笑,看起來並沒有太在意艾格雷剛才那段沒頭沒腦的話,“我被總公司調來黃昏島沒多久,一直沒去那邊看過呢。不過聽說守護燈塔的工作不算輕鬆,辛苦您了——如果是一座燈塔的話,那麼您的確需要一台最大型號的加濕器了。我帶您過去看看?”
  “麻煩你了。”
  售貨員在轉身帶領艾格雷往店面另一端走去的同時,側過頭溫和地再次詢問:“恕我直言,這位先生,請問您的燈塔裡還需要一台配套的空調嗎?是我們同一個公司研發的產品,可以和您想要的這款加濕器連接在一起,操作起來比較簡便,而且空調和加濕器也能夠自動根據室內溫度調節運作方式。”
  艾格雷稍微回想了一下那位人魚先生離開時額頭上細密的汗水,點頭說:“也一起帶我去看看吧。”
  雖然不清楚人魚先生下次具體會是什麼時候來,或者會不會來,但如果他再次前來拜訪了,艾格雷認為就應該為自己的客人提供最良好的招待方式。
  這個想法大概還是遺傳自他自己的祖父——那位慈祥的老人曾經因為一位老友的擺放而花上了一筆大價錢去粉刷了整個燈塔的牆壁,甚至還請人在燈塔內添置了一個新房間。
  雖然那位老友最後只在黃昏島上居住了一天,第二天就乘船離開了,但他明顯十分滿意,連帶著祖父臉上代表滿足的微笑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艾格雷曾經不太理解祖父身為一個主人太過熱情的待客思想,但現在他卻認為祖父生前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
  因為那些事情永久地留存在回憶裡,無論是不是無謂的付出,都代表了一個人最濃郁的快樂與幸福。
  艾格雷辦好手續後在購買清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順便思索著人魚在夜晚時究竟是睡在什麼地方的。
  ……難道真的睡在貝殼裡?
  艾格雷面無表情地幻想了一下一個貝殼是如何裝下人魚先生強健的身軀和那條長而美麗的魚尾的情況,覺得自己再繼續胡思亂想下去,可能就真的得去看看醫生了。


第18章 沒有會面的無聊日子
  人魚在享受了那天中午的款待之後,一連好幾天都沒有返回黃昏島——他正在尋找下一個能夠作為禮物送給艾格雷的東西。
  他自己實際上也不太清楚送艾格雷這些禮物的意義是什麼,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些東西的價值,也沒有要把它們拿去賣掉的打算。
  不過儘管艾格雷只把它們當做了一種美好的收藏品,人魚先生也還是決定要再為他帶去更多的禮物。
  他知道人類社會中的交友禮儀根據地域不同,也會存在相當大的詫異,不過無論在哪個國家或者城鎮,最重要的大概也還是真誠。他沒有進入人類社會的能力,無法給艾格雷提供任何方面的幫助,所以除了這些深埋在大海裡的瑰寶或許可以被兌換成人類社會的貨幣之外,他也的確沒什麼可以拿得出手的了。
  人魚先生十分懶散,而且不是特別關注與其他生物之間的交流,所以如果艾格雷想要征服世界的話,他反而還說不定能幫上些忙。
  征服世界?
  大海的範圍極其廣泛,但居住在陸地上的生物卻比海中要多上許多,人魚閱讀過無數書籍,但卻依舊對人類這種社會型的共存方式表示難以理解。他們有戰爭,自然也有和平的時期,會為了金錢撇棄道德底線,卻也會願意為了感情而捨棄終生的財富。
  大海裡的智慧生物實在太少,乃至於海中的居民們除了尋找活下去的方法之外,就只會思考該如何讓自己活得更加順利。
  人魚算是海裡活得最無拘無束的種族,他們無比強大,所以絲毫不認為生存下來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海中沒有紀律,更沒有法規會限制他們的自由,想不想站在某個海域食物鏈的最頂端,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念頭而已。
  不過人魚先生雖然不太清楚自己的同族們具體是怎麼想的,但至少能確定自己很討厭和其他魚類打交道——他們完全無法交流。
  感覺有點像是他之前在書上看到過的那個童話……成人童話故事。
  某個姑娘跨越種族喜歡上了一條原始社會的恐龍,看起來仿佛和他相處得十分愉快,然後終有一天,少女表白了,恐龍依舊十分溫和,所以少女認為恐龍應該也是喜歡自己的。
  然後在這個姑娘自認為確認了關係的第二天,恐龍進入發情期,歡快地撲向了另外一頭母恐龍。
  人魚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下意識地認為自己之前可能對這個世界有一些誤解。
  之後他相當認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對女性的認知,再對比了一下人類的書籍對女性展開的描述,認為這大概並不能算是完整意義上的性別歧視。
  他們會在各種情況下把姑娘們誇得天花亂墜,但卻無法磨滅在人類社會這麼多年的歷史中,女性所遭受到的長久以來的歧視和忽略。
  不過人類社會正逐步走向平等,這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但人魚先生並不是特別關心這個問題。
  他決定要去一趟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到訪過的某片深海海域,去為他那第一位人類朋友尋找更加可貴的東西作為禮物。
  人魚先生沒有在接下來的這幾天到訪,倒是令艾格雷感到有些驚訝。不過雖然他也思考過人魚先生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的可能性,但還是決定要將燈塔內部重新整修一遍,免得萬一人魚先生再次到來的話,還是會和上次一樣因為燥熱的空氣而被迫離開。
  那可會令艾格雷這個燈塔主人感到相當愧疚,連帶著也會認為自己並沒有達到祖父的期望。
  更何況人魚先生離開的這幾天時間,實際上也正好方便了艾格雷請商業街那邊的人來燈塔裡安裝好空調和相關線路,不然除了那個加濕器是艾格雷自己知道具體該如何使用以外,剩下那些安裝步驟有夠他頭疼的。
  “好了,佩耶爾先生。”工人從扶梯上小跑下來,對艾格雷親切地說道,“我把您購買的兩台空調都安裝在最能將冷氣擴散的地方了。雖然您這裡空間有點大,但只要將風速調高一些,應該能讓整個燈塔都涼快下來。不過每個月的電費可能會有點小貴,負責燈塔傳訊的相關工作人員會替您報銷嗎?”
  “如果我去申請的話,應該能報銷。”艾格雷回答道,“之前我剛回來的時候,負責交接工作的人就詢問過我要不要安裝空調,但當時我一個人住,不太在意這些,所以就謝絕了。”
  工人眨了眨眼睛,調笑道:“所以您現在是有伴侶了?還是正在追求的過程中?”
  艾格雷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話語中的一些歧義,微笑著搖頭解釋:“不是。只是這段時間有不少朋友來拜訪我,我總不能讓他們也陪著我一起受熱吧?”
  “我早就聽說過老佩耶爾先生的熱情好客,沒想到他的孫子也如此心地善良。”工人誇讚了一句,然後將手裡的工程單交給艾格雷,“這是自您購買我們的產品開始的流程單,您看看,如果沒有任何問題的話,麻煩在最底下簽個字。”
  “好。”艾格雷答應下來,接過流程單仔細看了一遍,在最下方的空欄中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辛苦你忙了這麼久。”
  “這是我的工作,您支付的這筆錢裡可還有我的酬勞呢,怎麼能算是辛苦?”工人樂呵呵地擺了擺手,“您下次如果要再購買相關產品的話,記得繼續支援我們公司就行。”
  “我會好好考慮的。”艾格雷將他送出燈塔,揮手道,“麻煩了,週末愉快。”
  “也祝您能有個愉快的週末,佩耶爾先生。”工人在坐上自己的運送車之前對艾格雷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後才駕駛車輛離開了燈塔所在的這個山坡。
  艾格雷目送他離開,返回燈塔關上門之後,將空調的遙控器拿起來看了兩眼,坐在門邊的椅子上仔細記號了每個按鍵的具體功能。他不太喜歡什麼事情都慢慢摸索的停滯感,所以在接觸到任何新東西之後,都盡可能將用法以及作用摸清楚。
  閱讀完那張長而又夾雜了許多廢話的說明書之後,艾格雷站起身走到小廚房裡的加濕器旁邊,蹲下身看了看這個大型加濕器的水箱。
  這玩意兒比空調要有用得多,在冬天應該也能起上不小的作用。艾格雷一邊回想著第一次見到人魚先生的時候,他幾近乾裂的皮膚表層和蒼白的臉色,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歎。
  大自然是如此公平,儘管創造出了人魚這種如此強大而又美麗的生物,卻依舊剝奪了他們許多方面的能力。
  就像人類在不借助科技幫助的前提下,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在海中呼吸一樣。
  艾格雷想起之前看過的一部電影,說是在未來的某一天,人類的科學家們會研究出某種藥物從而改善人體,令人類也能在海中呼吸、在空中飛翔這一類的遙想。
  年輕人都對這種未來充滿了幻想,艾格雷也勉強算是其中一員——只是在他的腦子裡通常充斥著的都會是些更加另類的想法而已。
  他將加濕器打開,不過暫時還不能感受到什麼太大的變化,所以乾脆在一旁坐了下來,轉動目光往窗外看去。
  這一眼看過去,他卻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


第19章 人魚穿越大洋,帶來了奇怪的禮物
  燈塔正對的那片海域左右兩側遍佈著不少礁石,只有正中間一小片區域可供小型船隻通過,每次人魚先生來的時候大概也是從那片區域過來的。但是由於這裡的環境特殊,艾格雷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任何漁船靠近,燈塔設置在這裡的意義也是為了讓船隻盡可能避讓。
  但今天那片還算空曠的海面上,卻有一艘純白色的快艇在行駛著。那艘快艇的速度似乎並不是太快,看得出來駕駛這艘船的人還算是珍惜生命,不打算用船體去主動觸礁。但對於平時與外界只保持適當商業聯繫的黃昏島來說,這種船類幾乎完全不可能出現在四周的海域上。
  艾格雷將雙手搭放在窗臺上,往那艘快艇的最上方仔細看了兩眼。在這種距離下他看不見駕駛艙內的情況,不過卻還是能依稀看見快艇上的幾個人影。
  那艘快艇沒多久就靠近了海岸,它的速度越來越慢,直到甚至快要擱淺的時候才完全停下來。艾格雷雖然站在燈塔內部,但卻能聽見他們的笑聲與絲毫不知收斂音量的對話——這些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活力,應該是幾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
  他們從船上跳下來,踩進海水裡上了岸,一邊繼續大聲說笑著,一邊隨手將飲料瓶和食物的包裝袋扔在了海灘上。然後他們相繼坐在海灘上,又撿起一旁的飲料瓶往海中投擲了過去。
  艾格雷皺著眉,往窗戶內的陰影裡退了幾步,儘量不讓那幾個傢伙看見自己。
  他們明顯不是黃昏島上的人,但卻又不像是那些非法來客。
  艾格雷不清楚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一側幾乎沒有人會到訪的海岸,但他們看起來絕對算不上是友善。再怎麼說黃昏島也算是一個正規的地區,艾格雷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他們是否攜帶著相應的登島證書。
  與他一起注意到這艘快艇的,還有剛剛返回黃昏島附近沒多久的人魚先生。
  人魚從最神秘的那片深海海域歸來,手裡拿著個閃閃發光的玩意兒,準備再次送給艾格雷一份最新尋找到的禮物。但還沒靠近燈塔,他就又看見了之前那個在海面上轉悠過一圈的快艇。
  ——這東西擋住了他的去路,使他沒辦法直接到達能與艾格雷見面的那片海灘。
  他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氣憤的事,但他的目光透過海面,卻明顯看見了不遠處站在燈塔裡的艾格雷臉上的不悅,以及那個正緩慢漂浮在海面上的飲料瓶。
  人魚先生覺得自己似乎已經不太清楚大多數人類的習慣和道德水準了,但他很肯定像這種行為的確十分令人厭惡。
  仔細思索了一番後,他認為自己或許還能再送艾格雷一份小小的禮物,當做幾天後這次會面的見面禮。
  ——比如讓這幾個不斷製造噪音和垃圾的人類徹底安靜下來,不再繼續破壞這個寧靜的下午。
  艾格雷正打算轉身走出燈塔,去看看那幾個傢伙究竟想做些什麼,但他還沒來得及轉過頭,就看見那片稍顯空曠的海面產生了一道劇烈的波動。一層海浪從某個中心點迅速擴散開,像是某塊巨石掉入了大海一般,濺起無數飛揚在天空上的水花。
  他愣了一下,緊接著就聽見了一道綿長而又鋒利的鳴叫穿透這個區域的整片空間,直接灌入了他的耳膜。
  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眼前無法抑制地出現一陣短暫的黑暗,卻又在昏倒在地之前就清醒了過來。他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雙耳和不斷跳動著的眼皮,抬起頭來看向那片產生了異常的海面。
  那道聲線雖然銳利,但是卻相當低沉,音調無比優美,像是最西邊的神話中英雄們所傳唱的挽歌。艾格雷能肯定這絕對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因為它的穿透力實在太強,像是直接深深地刺進了他的靈魂一般,並不只是衝擊到了他的耳膜。
  他回過神來,看見那幾個原本還歡聲笑語的年輕人已經全都躺倒在海岸上,似乎陷入了昏迷。
  他再次凝視了海面幾秒,雖然不太喜歡這幾個陌生人的行為,但卻還是不能就把他們扔在那兒不管。所以在思慮片刻後,他還是拿上帽子小跑出燈塔,一路來到了海岸上。
  艾格雷到達海岸的同時,人魚先生也迅速遊動著沖出了海面,躍上海灘,看著艾格雷小跑著靠近過來。
  這個小夥子這幾天似乎過得不錯,精神狀態挺好,眼神也比之前喝醉了的時候要清醒透徹得多。人魚看著他,想起來之前那頓不錯的午餐,心情大好地對他笑了笑。
  艾格雷驚訝地看了看這位忽然拜訪的人魚先生,又轉過頭看了幾眼那些躺在海灘上東倒西歪的陌生人,不由得有些愣神,“恕我冒昧,人魚先生……剛剛那個,是你的聲音嗎?”
  人魚看了他一眼,略略點頭。
  艾格雷暫時將驚訝與疑問拋在了腦後,蹲下身在那幾個年輕人的脖頸和鼻前探測了幾次,確定他們的呼吸依舊平穩,應該只是暫時昏迷了過去之後,才放下心來。
  他盤腿坐到沙灘上,和深海的客人對視了幾秒,才組織好語言,先禮貌地問候了一句,才詢問道:“所以是你那道聲音讓他們都昏迷過去的。嗯……我能稍微問問,這是怎麼做到的嗎?”
  人魚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再讓他聽見那道優美低沉的聲線,而是攤開手露出了之前一直被自己握在手裡的東西,身體前傾,將這份小禮物遞給了艾格雷。
  “其實你不用這麼客氣。”艾格雷接過來,雖然是這麼說著,但卻不能否認自己的確因為這位人魚先生的再次到訪而感到了高興,“你送的禮物在人類社會中都屬於十分昂貴的收藏品,我能擁有那麼一兩件就已經非常滿足了——這次這個是什麼東西?我以前好像沒見過。”
  人魚:“……”
  艾格雷看著他難得出現了些微變化的表情,有些疑惑地用目光詢問著他。
  ……其實那是某種大概可以歸類於動物的生物的排泄物,我的朋友。人魚看著他,在肚子裡真誠地解釋道。
  但那的確是非常珍貴的東西,而且並不骯髒……就算被扔去人類的社會中,肯定也會變得十分昂貴稀有。
  不過在人類的主觀意識中,排泄物貌似怎麼說都不太能被當做禮物來送人。所以人魚表情平靜地看著艾格雷,最終決定友善地隱瞞這個真相。


第20章 人魚一言不合就撩衣服
  艾格雷仔細看了兩眼人魚先生的表情,總覺得手裡這個東西貌似有點某些方面的問題。於是他低下頭,開始打量人魚先生這次送來的……禮物。
  人魚遞給他的是一個類似於石塊的物件,外觀看起來十分白皙,表面上雖然有些凹凸不平,但是摸起來卻並不扎手,觸感十分圓滑,應該是在海底沉睡了許多年,經歷過無初次海流沖刷的產物。
  那些凹進去的部位似乎有著什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艾格雷稍微轉動了一下手腕,就看見這玩意兒的表層不斷反射著太陽的光輝。借由這股強烈的陽光照射,艾格雷仔細分辨了幾眼最外的這一塊硬殼的構造,初步判斷這似乎是某種晶體或者類似于啥時凝聚在一起的樣子。
  光從外表的顏色上來推測,這玩意兒有點像是市面上售價非凡的灰琥珀(注1),但是模樣卻不太相似。
  更何況灰琥珀雖然在人類社會中售價非凡,但對於無法使用火焰、更沒辦法體會香料好處的海中居民們來說,這種香料的原身應該只能算是排泄物吧?
  直白一點來講,就是鄰居們的糞便。
  艾格雷面無表情地思索了幾分鐘,依舊不太確定自己手裡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所以只能繼續將詢問的目光投向安靜地坐在對面的人魚先生。
  人魚一直在觀察艾格雷的表情。他能看出來這個聰慧的年輕人大概已經猜出了些東西,而且很可能是不太相信自己離開了這麼久之後,給他帶來的居然會是這樣一個另類的禮物。
  實際上在離開黃昏島的時候,他自己也暫時想不到還有什麼有意義的東西是可以送給艾格雷的,所以花費了一兩天時間在海中不斷尋找,並且回憶自己這麼多年以來所遇見過的所有珍品——對人類來說的珍品。
  人類的族群龐大。在一個數量眾多的族群裡,總會存在許多不公與差距。而對能夠讓自己沒什麼太大壓力地活下去的人們來說,收藏品則就成為了消遣與互相比較的一種娛樂與身份象徵。
  他們總是會想方設法地尋找一些世界上產量極少的美麗寶石,或者這些大海獨有的、難以取得的珍品。之前他帶給艾格雷的那些海中產物貌似就在人類社會中價值不菲,但對他而言卻和最普通的石頭比起來也完全沒什麼兩樣。
  人魚們在生活中互不干涉,從不以群體方式行動。他們每一個個體都足夠獨自在某一片海域裡稱霸,很少會有交流,也不可能存在貿易。而且他們不會長久地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所以這些東西哪怕再如何美麗珍貴,對他們來說也算不上什麼值得收藏的東西。
  這個族群的數量稀少,少到任何一條人魚都能清楚分辨出每一個同族之間的區別。他們擁有自己一套獨特的交流體系,能夠在遙遠的距離外傳訊,所以在幼小的人魚出生時,他或者她的父母甚至都不需要為自己的孩子起名。
  在真實的海洋中,大概也就只有這一點是符合人類童話故事中的描述了——人魚和人類一樣擁有情緒,所以也會付出自己的愛與身心。他們對待伴侶無比忠貞,也會給予自己年幼的孩子一層最完美的保護,直到他們長達成年,成長為一個能夠保護好自己的強大存在。
  但人魚先生的同族們都不太會主動靠近陸地和人類,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算是特例了。
  艾格雷依舊在看著他,所以人魚先生沒有思考太久就拿回了那個物件,雙手直接使力,將那個狀似圓形的不規則物體掰成了兩半。
  艾格雷有些驚訝地看著人魚的動作,原本以為他是直接用蠻力破壞掉了這個東西,仔細看了兩眼之後,才發現這個玩意兒貌似特別脆弱,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是個類似於石塊的東西。
  人魚將其中一塊碎片放到了海灘上,然後空出一隻手撐住了面前的地面,身體前傾靠近艾格雷。在到達了一個距離年輕人極其近的位置之後,他才蜷縮起魚尾重新坐下,伸出那只空閒的手撩起艾格雷的衣服下擺。
  有那麼一瞬間,艾格雷以為這位人魚先生其實是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某些研究方面的興趣,想要看看陸地上的人類和人魚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區別……或者是想看看他有沒有腹肌?
  直到人魚將那一半碎片放在了他衣擺下的陰影裡,艾格雷才明白人魚這一系列動作的意義。
  ——那個碎片的內部擁有無數細小的晶體粉末,這些粉末在陽光下看起來和沙粒毫無區別,但在稍顯昏暗的環境裡卻顯得無比明亮。它看起來就像是一顆距離他極近的星星,從天空上墜落下來後,現在正被人魚牢牢地拿在掌心裡。
  艾格雷的目光穿過自己的衣領往下看去,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些粉末上輕微觸碰了一下。
  這的確是某種粉末,只是不知道具體成分究竟是什麼。
  ……看起來這並不是以前被人類探索到過的物件,所以也說不定會是任何一個科學家都無法完美解釋的新物質。
  艾格雷抬起手指看了一下黏在自己指腹上的那些細小的粉末。在被陽光照射到後,它們就像是徹底被剝奪了發光的權利一般,顏色甚至比他們四周的沙粒都還要更加黯淡,也難怪在人魚先生靠近他之前,他完全沒有看出那個被分成了兩半的東西有什麼變化。
  這真是個美好的禮物。艾格雷這麼想著。
  比起那些價格昂貴的珊瑚和珍珠,這樣一種也許任何人都沒有看見過的海中產物,卻更加令艾格雷有了一種他的確與人魚先生成了朋友的感覺。
  他大概能猜到人魚這幾天為什麼會失蹤。如果這位大海的來客的確是因為去尋找這個禮物而離開了幾天的話,那麼無論它具體是個什麼東西,艾格雷都會感到非常高興。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驚喜的感覺了。
  在艾格雷看清這些粉末之後,人魚才輕輕鬆開扯住他上衣衣擺的手,退回去將這個不規則物體的另外一半也拿過來,重新遞給了艾格雷。
  “我不怎麼擅長交際,所以在接二連三收到朋友的禮物之後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艾格雷看著自己手裡拿著的這兩個東西,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但是我知道你肯定非常用心。無論這些禮物具體是來自哪裡的,我都非常開心能有資格收到你贈與的東西,並且為此而感到榮幸,我的朋友。”
  人魚看著他,不知道是因為艾格雷此時這個難得一見的微笑還是因為他最後那句話,覺得自己此時的心情比前幾天加起來都要愉悅不少——似乎每次見到艾格雷的時候,他都會明顯感受到自己情緒上的變化、那種全身心都能放鬆下來的美妙感覺。
  這個發現令人魚先生對自己之前所做出的要在黃昏島停留一段時間的決定而感到更加滿意起來。這個地方的陽光充足,海水清澈,沒有太多船隻環繞,更加不會有那些充斥在城市上空的煙霧,而他迄今為止所交談過的唯一一個人類朋友也是如此友善。
  的確是個十分適合停留甚至居住的地方。
  人魚這麼想著,餘光又瞟見了那些依舊昏迷不醒的陌生人類,不由得轉頭去看了一眼那艘狀似價值不菲的快艇。
  看見人魚的這個小動作,艾格雷也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那幾個陌生人身上,感到有些頭疼起來。
  他仔細數了一下,發現他們一共四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女人的體型十分嬌小,看起來大概只有艾格雷個頭的三分之二左右,身材也十分瘦弱,只有一頭被染成了鮮紅色的短髮十分顯眼。她就像是任何一個在海灘度假的女孩子一樣,穿著幾乎要將整個上半身都露出來提供給太陽暴曬的為國家省布料的衣服,和一條幾乎遮不住臀部的短裙——她甚至沒有穿鞋。
  而那幾個男人的穿著則十分簡潔,幾乎是同款的背心和短褲,髮型各異。其中一個傢伙只在最前方靠近額頭的地方留了一條長長的辮子,看起來十分違和,令艾格雷有點懷疑現在人們的審美標準。
  然後他和人魚先生一樣又看向那艘停在了岸邊不遠處的快艇,皺了下眉。
  黃昏島附近沒有其他大型島嶼,只有零星幾個幾乎一漲潮就會被完全淹沒的小島可以用來當做臨時觀賞物。也就是說,這條快艇肯定是來自於大陸那邊的港口的。但艾格雷並沒有聽說鎮上任何一個居民的孩子或者朋友購買了一條快艇,並且還帶了一群朋友來回家度假。
  如果有這樣的消息,應該會和艾格雷那條紅色內褲一樣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直接傳遍整座小島才對。
  艾格雷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將有關於內褲的回憶揮散而去。
  而且艾格雷再次確認了一番,能夠肯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幾個人,而在他們醒來之前,卻又不能擅自尋找他們的證件。
  想到這裡,艾格雷轉過目光再次看向人魚先生,詢問道:“雖然我不清楚你具體是怎麼做到的,不過一直讓他們睡在這裡被太陽直接照射的話,也有些不太好……他們大概多久會醒?”
  人魚看了他一眼,轉身讓身體沒入海水,然後在躍進更深處的大海時,用魚尾將之前漂浮在海面上的那個易開罐拍了回來,正好輕輕砸在其中一位男士的額頭上。
  艾格雷注意到那個男人皺起的眉,回過頭在人魚消失之前提高音量說:“等等,人魚先生……不介意的話,今晚要不要來燈塔裡試試看新的晚餐?”
  人魚在海面上下幾個起躍,最後消失之前,對艾格雷抬了下手。
  艾格雷大概能猜出他這應該是答應下來了的意思,所以也放下了心,轉頭看向那個已經揉著腦袋坐起了身體的男人。
  不過在看見那個男人起身動作的同時,也發現自己的手裡還拿著人魚之前給他的那兩個碎片,於是乾脆撿起了之前一直被自己仍在一旁的遮陽帽,將那兩塊碎片放在遮陽帽裡卷了起來。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慢慢走到那個男人身邊蹲下來,禮貌地詢問道:“沒事吧?”
  男人看起來似乎依舊有些頭疼,將手握成拳在額頭上捶打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看向艾格雷,反問道:“你是誰?”
  “我是那座燈塔這一任的掌燈人。”艾格雷隨手指了一下他們身後高坡上的那座燈塔,“我剛剛在燈塔裡看見你們昏迷在地上,所以過來看看情況。”
  “昏迷?”男人疑惑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在看見自己那些同伴都在之後,又問,“我們是怎麼昏過去的?”
  “我也不太清楚。”艾格雷如實說道,他的確不是很清楚他們昏迷的具體原因,“不過我認為無論你們是怎麼昏過去的,在陽光下暴曬了這麼久,都應該會有些中暑。現在時間還早,我建議你們去鎮上的醫療所看看吧?讓醫生開點解暑的藥。”
  “我們剛剛就是從小鎮那邊過來的,打算繞著這座島玩一圈……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男人納悶地自問了一句,然後對艾格雷抬了抬下巴,“謝了,我把我的朋友叫醒,我們自己去就行。”
  “你們既然是從鎮上過來的,那就應該有登島通行證吧?”艾格雷又問,“拿著通行證去找醫生的話,他應該不會收太多額外的費用。”
  “有,那張紙被我們仍在船上在,不過我們也不在乎那麼點連零頭都算不上的醫療費啦。”男人一百年站起身拍著褲子,一邊對艾格雷揚著眉毛說,“讓你們島上的人多賺點生活費是完全沒問題的。”
  艾格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和那個沒有自報姓名的男人一起將剩下的那幾個人叫醒了過來。年輕的陌生人們自然都非常茫然,但大概都是些隨性慣了的人,所以看起來似乎也並不是特別在意自己昏過去的理由,互相說了幾句話之後,沒有再向艾格雷道謝,逕自坐上快艇離開了這片海岸。
  艾格雷看著他們離開,決定明天有時間的話就還去鎮上看看,順便問問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現在,他更加希望能好好思考一下晚上改用什麼樣的餐點來招待人魚先生。
  人魚並沒有離開很遠。他回到海裡也只是為了避開那幾個陌生人的視線而已,所以在那幾個傢伙重新回到快艇上,並且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後,他也跟著一起往那邊看了看。
  快艇最終停在了幾天前停泊的那個海岸,年輕人們勾肩搭背地上了岸,說話的聲音依舊大得不行,聽起來甚至有點像是在爭吵。他們就像是完全不認為會有人敢對他們的快艇做出什麼一樣,甚至連安全栓都沒有上,就將這艘精緻的小船留在了岸邊。
  人魚對快艇並不感興趣,他只是有點好奇這幾個髮型怪異的人類到底是想要做些什麼。
  他才剛剛確定要留在黃昏島附近的海域裡沒幾天,不希望才只停留了這麼短的一段時間,就有人會來打擾到他的生活——準確來說,他只是不希望燈塔附近會經常有人出現,從而打擾到他和艾格雷見面而已。
  大部分人魚甚至終其一生都教不到什麼朋友,頂多只會有一個伴侶加上兩三個孩子。既然能夠順利交到一位人類朋友,那他就不希望這份友誼會遭到任何形式上的阻攔與破壞。
  總的來說,他看見艾格雷不太高興的時候,自己也會心情不悅。
  不過在思考了一陣後,人魚先生還是決定暫時不去理會那幾個陌生人——只要他們不再為和大海製造更多垃圾與噪音,他就懶得去管了。
  人魚在四周晃悠了一陣,將黃昏島附近的海域都差不多摸索清楚之後,才在夕陽西下時回到了燈塔附近的那片海灘並且上岸,順利地從視窗進入了艾格雷的燈塔。
  大概是因為不清楚他具體什麼時候回來,所以艾格雷早早地就準備好了所有的食材與配料,在他到達之後就只直接完成了最後一道步驟。
  艾格雷還是和上次一樣,讓人魚先生坐到了之前那個位置上,然後將手裡的盤子放到他的面前,思考了一陣,才在自己的客人拿起餐具時開口解釋道:“我想你應該會對更多不同味道的食物感興趣,所以這次就嘗試了一些不太一樣的配料。你之前可能從來沒有試過,所以第一次吃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一點,因為我加了一些少量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人魚先生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辣椒。”
  作者有話要說:
  注1:龍涎香塊。


第21章 語言,是接觸與交流的堅固橋樑
  艾格雷看著人魚先生不斷咳嗽的樣子,覺得此時的場面簡直十分尷尬——他實在沒想到在又一次難能可貴地聽見人魚先生出聲時,竟然會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之前目送那幾個陌生人乘著快艇離開後,就直接轉身帶著那兩塊不知名的東西回到了燈塔。他思索著燈塔裡還有沒有空著的容器可以盛放這些粉末,如果沒有的話,過幾天估計還得去集市上購買幾個透明的小罐子。
  剛剛人魚先生只是將他的衣物下擺撩起形成一小片陰影,艾格雷就已經十分明顯地看見了這些粉末的光芒有多璀璨。如果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的話,那麼這些粉末也肯定會顯得更加耀眼。
  這樣一來,以後的夜晚說不定都不用開燈。
  艾格雷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打開燈塔的門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遮住了那兩塊碎片的帽子小心翼翼地移開,再次伸手觸碰了一下那些粉末。
  室內的光線沒有海灘上那麼強烈,所以這些粉末的亮度也就更加明顯起來。艾格雷在自己房間的儲物箱和櫃子裡翻找了許久,但是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容器能夠用來盛放這些一吹就散的粉末,所以最後只找來了一個較大的飯盒,將這兩塊碎片直接放了進去。
  接著他就開始繼續思考晚上該準備什麼樣的晚餐,並且在一切準備就緒之前,就率先打開了加濕器和空調。
  他原本想著,根據這幾次與人魚先生的相處來推測並且改進,這次的晚餐會比上次更加令他的客人感到舒心才對——所以他是真的沒想到,唯一的問題居然會出在辣椒上。
  下午的時候他思考了很久,最終決定為人魚先生準備的實際上是一塊嫩滑的烤牛肉和一些作為配菜解膩的蔬菜。而這則就是另外一件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事——他的客人居然會放著肉食不管,率先去嘗試那些被他稍微拌了些辣椒醬的青菜。
  ……所以其實他應該只放些胡椒就已經足夠刺激了嗎?
  或者乾脆連胡椒都不放才是最好的。艾格雷神情複雜地想著。
  實際上人魚先生純粹只是因為好奇心爆棚而已。
  他在坐到桌前之後,一眼就看見了那塊被擺放在盤子正中間的牛肉——艾格雷的手藝似乎並不只是在做魚方面相當不錯,這塊來自陸地上的動物的肉看起來也十分可口。但是更加吸引他注意力的卻是那些擺放在一旁作為裝飾的蔬菜。
  人魚先生不太喜歡海底那些植物的味道,既不能填飽肚子味道又糟糕透頂,還不如那些常年活動的小魚美味,所以他幾乎從來不碰那些多到沒辦法叫全名字的海洋植物。
  但是他卻對陸地上經常被人類食用的那些蔬菜十分感興趣,所以也相當想知道艾格雷這次準備的這些蔬菜到底是什麼味道。
  ……如果不是因為艾格雷的態度依舊如此溫和友善,他大概會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在嘗試用某種另類的方式謀殺自己。
  等人魚好不容易停下咳嗽後,艾格雷已經表情尷尬而又含帶歉意地為他遞來了一大杯清水。
  “……我很抱歉。”年輕人這麼說道,“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不適應辣椒的味道……的確是我考慮不夠周全,你應該從來沒有嘗過味道這麼奇怪的東西吧?”
  ……的確沒有嘗過。人魚有些無奈地想。
  感覺像是你塞了一把火在我嘴裡。隔了幾秒後,他繼續在腦子裡補充道。
  最終人魚先生輕微地歎息一聲,從艾格雷手裡接過那個透明的杯子,喝下了這杯對他來說味道新奇的純淨水——這是人類所飲用的水,他們似乎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攝取大量的鹽分,不然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影響。
  喝下這杯水之後,那股灼燒感依舊還留存在他的口腔裡,但比起之前已經要好上不少。所以他對艾格雷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什麼大礙。
  “中間那塊是牛身上的肉,我今天早上剛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店老闆說這是他店裡所能賣的最好吃的牛肉。”見他沒事,艾格雷這才走回廚房拿來了自己那一份晚餐,拉開人魚對面的那把椅子坐下,繼續道歉道,“抱歉又讓你感到不愉快了……我總是不太擅長招待朋友,更何況人魚先生你還是來自遙遠大海的客人。”
  其實他的客人並沒有覺得不愉快。相反,人魚先生正在為剛才發生的那個小插曲而感到忍俊不禁,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輕鬆了不少。
  人魚對艾格雷稍微搖了兩下頭,停頓幾秒後,翻轉手裡的叉子,用叉柄頂端抵住了艾格雷才剛剛低下去的額頭,讓他重新抬起雙眼來看著自己,然後輕微地笑了一下。
  在人魚專注地看著自己,並且露出微笑的時候,艾格雷默然感到童話書上其實說得一點都沒有錯。人魚這種生物的確充滿了誘惑力,他的容貌俊美,身材強健,一頭黑髮雖然沾滿了海水,但是卻依舊無比順滑。就連他此時的目光和笑容都如此令人著迷。
  艾格雷眼神恍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來。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感覺自己現在簡直就像是個沉迷美色的中年糙漢。
  緩了一會兒後,他才跟著一起微笑起來,慢慢說道:“你不介意就好……你可是我第一位人魚朋友,以後或許也會是唯一一位,所以我總是想用心招待好你,但似乎並不太順利——不介意的話,你這次願意多留一會兒麼?我希望能對你的生活習慣有更多的瞭解。”
  在進入燈塔的時候,人魚其實就已經感受到了這個房間與上次對比起來的不同。這裡的空氣變得涼爽並且不那麼乾燥,甚至比此時燈塔外被海風吹拂的岸邊都要清涼。這令他感到十分舒適,同時也能確定這些變化肯定是艾格雷刻意調整的。
  他之前仔細觀察過燈塔裡的這個房間,所以當然也不會忽略那個被懸掛在牆壁上的儀器。人魚曾經在書籍上看到過,人們管它叫做空氣調節器,是一種能夠改變某個區域內溫度的精密科技產物。大多數遊輪上都會安置這種調節器,人魚之前在某些地方也曾經看見過它們。
  不過倒的確是第一次如此切身地體會到。
  除了空氣調節器之外,他還注意到了那個擺放在小廚房裡的東西。他不太清楚這種機器的具體名稱,但是敏銳的感官卻能使他得知,這應該就是四周空氣變得不再那麼乾燥的主要原因。
  即使艾格雷不說,他也清楚這些都是這個年輕人為他們之間這份友誼而做的一些真心實意、絲毫不求回報的付出。
  這種感覺令他產生了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嶄新情緒,比愉悅更加令人舒心,卻又不能歸類於興奮。
  這些情緒來得十分自然,但卻並不會對他們的交流產生任何不良影響。人魚先生沒怎麼猶豫就點頭答應了艾格雷的請求,並且在艾格雷輕鬆溫和的目光注視下,對他淺笑著開口說了一句話。
  ——而艾格雷也因此而再次幸運地聽見了人魚先生優雅低沉的嗓音,並且頭一次正面接觸到了獨屬於人魚族的那種,動聽而又無比複雜的語言。


第22章 願望是,稱霸世界!
  艾格雷有些發怔。人魚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他之前陪一位興趣高雅的友人一起去歌劇院時,所聽見的那位年輕男性歌唱家的嗓音。這倒聲線低沉而又優雅,平穩得仿佛人魚聲帶震動的頻率從來不曾出現過太大起伏一般。
  而這句話——這應該算是一句話,人魚先生所發出的這幾個音節,與艾格雷長這麼大以來所瞭解過的任何一種語言都不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艾格雷才徹底明白人魚之前告訴他的,所謂“發音不同”具體是什麼意思。
  這幾個音節聽起來絕對不是人類聲帶所能發出的聲音,至少艾格雷在仔細回憶過後,認為自己肯定不會有能力這樣發音。歸根結底,估計還是因為聲帶構造不同的關係。
  艾格雷注視了一會兒人魚先生重新變得平靜的表情,才回過神來,慢慢開口問道:“我能稍微猜猜看……這句話是謝謝的意思嗎?”
  人魚再次淺笑起來,點了點頭。
  “之前我就瞭解過,人魚的發聲系統似乎和我們人類不太一樣……也就是說,我們互相之間是不可以學會對方種族的語言的,對嗎?”艾格雷接著問道,“那人魚先生,你是怎麼在完全無法交流的情況下,還能逐漸聽懂並且書寫我們的語言的?”
  人魚沒有立刻給出回應,而是伸手從另一邊的桌子上拿來了紙筆,寫下了幾個流利優美的字母:聽。
  “這麼說的話,人魚先生其實經常會接觸到我們了?”艾格雷感到有些驚訝,“之前我其實就有感覺了,一直在猜想你很可能也會關注我們的新聞和各種流言,甚至於對我們的社會也有所瞭解……是這樣麼?”
  人魚看了他幾秒,卻只寫道:以後找機會告訴你原因。
  “那我就盡可能期待著了。”艾格雷猜出自己這位客人大概暫時還不太想討論這方面的問題,所以就順勢點頭溫和地結束了這個話題,用叉子的尖端指了指人魚盤子裡的食物,“那麼,我親愛的客人,你先嘗嘗看那塊牛肉吧,我只在蔬菜裡放了些辣椒,牛肉應該是不會傷害到你的喉嚨的。”
  這句話聽起來仿佛是在說他的喉嚨比人類還要脆弱得多,但實際上人魚的喉管比高品質的膠質輸送管說不定都還要更加結實。
  但在面對著自己盤子裡的辣椒時,人魚先生完全想不到什麼能夠反駁他的話。
  所以他最終決定不向艾格雷辯解什麼,而是按照自己這位朋友所說的,嘗了嘗那塊牛肉的味道。
  這次的調味料與上次那幾塊鱈魚存在很大差異,但卻一樣美味。人魚猜想艾格雷大概是又從集市上買來了許多之前沒有用過的調味品,人類總是能想出各種各樣能讓食物變得更加可口的方式。
  令他感到比上次更加愉悅的是,這一次艾格雷也和他一起坐下享用了晚餐。他在海洋中的生活暢通而又寂寞,每次聽見各類船隻上傳來的歡聲笑語時,都不太能理解人類群居的想法。
  但道聼塗説與親身體驗總是存在差距,在真正面對著另外一個人進餐時,就又是另外一種感受了。
  他想起之前偶爾遇見的人魚夫婦,和他們那個尚還沒有一條稍微肥胖一些的魚類大的孩子。夫妻的關係十分和睦,他們將身心都交于了對方,並且早已做出決定要與身邊這位伴侶共度餘生——他們幸福,但是卻遠遠比不上人類社會中所彌漫著的美好氣氛這樣溫馨。
  人魚猜想這大概和完全沒有海水覆蓋的陸地有關。海水對海洋生物來說雖然充滿了包容性,但是卻相對來講顯得冰冷了許多。
  艾格雷不清楚人魚先生具體是正在想些什麼,但他能看出來自己這位異族朋友臉上稍微起了些變化的神情。於是年輕人站起身從一旁的冰箱中拿出了一罐橙汁遞到自己的客人面前,並且同時解釋道:“嘗嘗這個吧,人魚先生。這是用柳丁榨出的果汁,有些酸澀,但是也挺甜的。這個牌子的口碑一直都很好,果汁裡沒有添加太多非天然物質,所以應該不會傷到你的胃。”
  他貌似完全被當做老弱病殘來招待了。人魚默然想到。
  但他還是伸手接過了那罐橙汁,以免浪費了這份來自于朋友的心意。
  於此同時,他也稍微抬起頭打量了幾秒艾格雷此時的樣子。人類雖然比他耐熱,但是卻依舊會受到陽光和溫度的影響。雖然房間裡空調一直都是開著的,但在做出了這道晚餐後,艾格雷的額頭上依舊掛起了一些汗珠,大概多多少少也因為爐子而受到了一些影響。
  人魚看了一眼艾格雷稍微比之前顯得紅潤了一些的臉色,在略作思慮之後,放下叉子,用手背在艾格雷的額頭上輕輕擦了一下。
  艾格雷因為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而驚愣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意識到人魚先生是在友善地幫他擦去汗珠,但皮膚卻還是因為直接接觸到那些觸感強烈的鱗片而一陣發麻。
  這真是……相當奇妙的體驗。
  艾格雷感受著這股麻癢,心情有些複雜。
  他在童年時期和所有年幼的孩子一樣幻想過人魚的樣子,也在認識人魚先生之後深刻瞭解到了這個種族的兇悍程度,但卻絕對沒有想過人魚手上的鱗片在某些時候會如此——如此不具有威脅力。
  人魚收回手臂後,艾格雷緊接著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那片區域的皮膚依舊一片光滑後,才忍不住笑了笑,說:“感覺有點像是之前我跟朋友一起去博物館見到的一種植物……我忘記名字了,但你的鱗片和那種植物的樹枝似乎有些相似,都不算太鋒利,不刻意用力的話其實也沒那麼容易傷到人——謝謝,下次我自己拿張紙擦擦就行。”
  你當然不曾見過它們鋒利時的樣子。人魚重新拿起叉子,一邊繼續用餐一邊如此想到。它們真正宛如利刃的時候,大概會為我想要報答你、從而使你稱霸世界這方面提供不小的幫助,我的朋友。


第23章 偷看不是好行為
  在接下來的用餐時間中, 艾格雷的心情一直都十分輕鬆。他能看出來人魚先生對這次的晚餐絕對算得上是滿意, 所以也不再擔心他的客人會不會對某些方面的問題而感到不快。
  人魚先生依舊不說話,不過艾格雷在這幾次相處之後, 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位客人的沉默寡言, 所以也不介意單方面挑起話題。反正無論他具體是在說些什麼, 人魚先生都會十分認真地聽完他的每一句話。
  這是一次難得平靜的、絲毫沒有出現差錯的相處。
  ——如果忽略掉一開始有關於辣椒的問題的話。
  艾格雷這麼想著,認為自己以後的事件黑名單裡, 可能還要多出“紅色”這個關鍵字了。
  人魚先生不止一次覺得艾格雷十分有趣, 但在這次的晚餐中,大概是這個年輕人最有趣的一次——準確來說, 艾格雷不再像之前那幾次一樣冷淡平靜了。
  他開始變得像是一個人魚印象中的正常年輕人類, 至少也會開始說些風趣而又不顯得那麼深思熟慮的話題。
  所以他將紙筆放在手邊, 在艾格雷說著話的時候,偶爾也會寫下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的名字?”艾格雷愣了一下,才有些歉意地說道,“抱歉, 我們認識這麼久了, 我還沒有告訴過你的名字——可能是因為一開始見面的方式有些不太一樣吧, 我似乎忽略了許多與我的同類交談時所需要注意的禮節。”
  他已經能夠逐漸適應自己與人魚先生之間存在的那些鮮明而又不可忽略的差別,所以在交流的時候這也顯得更加放鬆起來。
  “我的名字是艾格雷·佩耶爾,這是一次遲來的自我介紹——很高興認識你,人魚先生。”艾格雷微笑著說,“祖父沒有告訴過我佩耶爾這個姓氏具體是從什麼地方流傳過來的,但它的意思十分有趣, 所以偶爾我也會和朋友談論有關於這個名字的趣事。我們大多數情況並不會因為名稱而聽到惡意的言語……但也不排除會有一些人故意針對你。”
  人魚很清楚他在說些什麼。群居生活的生物會產生社會,而社會自然也就會產生分歧。人與人之間存在差距,由此便會基於不公平或者個體差距的而出現喜愛與謾駡。
  即使人類已經站在了食物鏈與金字塔的最頂端,也終究還是逃不過大自然弱肉強食的定理。更何況就連在大海裡,都會出現某些不夠強壯的生物貿然招惹其他比其強大無數倍的存在,擁有高智慧的人類所組成的社會中只會存在更多這樣的紛亂現象。
  而也正是因為這種紛亂與嘈雜,才會造就更加深刻的感情與際遇。
  人魚默不作聲地聽著艾格雷這些話,順便思考之前看過的一些書籍所描述的充滿了哲學意味的話。
  “我的名字實際上沒有什麼有趣的含義……它是一個縮寫。”艾格雷一邊回憶,一邊慢慢地解釋著,“我也是聽我祖父說的,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前就想好了這個名字,並且決定無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都可以使用它。它的意思是‘每一份快樂都會讓昔日誘惑與回憶變得嶄新,’(注1)似乎是我的父母當時從某本書上看到的一句話,就截取開頭字母作為了我的名字。”
  艾格雷。人魚先生猜想了一下這個名字的拼寫方式,點頭表示理解。
  “我其實十分懷念他們。”艾格雷如此說道,“儘管他們在我的記憶中是如此模糊,模糊到我甚至無法記清他們的長相,但是我記得有他們在身邊時,我一定是十分快樂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在人魚先生的注視中重新將表情放鬆下來,詢問道:“還需要來一杯果汁嗎?”
  人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拿著的空罐子,還沒來得及回答,艾格雷就站起身從冰箱裡再次拿出了一罐橙汁,“天氣炎熱的時候雖然不適合喝冰水,但卻沒有人會輕易否認冰飲的魅力——特別是在空調房裡的時候。”
  人魚接過那罐果汁,隨手將另一隻手裡的空瓶投擲進了房間另一頭的垃圾桶。
  “準頭真漂亮。”艾格雷由衷讚歎道,“而且我大概又低估了你們對人類社會的瞭解——你之前接觸人類的時候,也使用過垃圾桶麼?”
  人魚:“……”我的朋友,我又不是原始生物或者毫無思考能力的海藻。
  人魚先生依舊不說話,艾格雷就當他是默認了自己這個問題。
  他收拾好桌上的盤子,然後將他們一起放進了自動洗碗機——這是他在祖父去世後回燈塔時才新安裝的。這種家用機器不是特別貴,也的確令生活方便許多,而且艾格雷本身也沒有什麼想用做家務來鍛煉自己的想法,所以也就跟著其他習慣于現代社會的小鎮居民一起購置了一台,也算是為自己剩了些麻煩。
  “我對這些東西其實也不太瞭解。”他一邊調整著洗碗機的自動清洗時間,一邊對自己的客人這麼說道,“說不定在某些方面對它們的認知還比不上人魚先生。”
  這一點艾格雷倒是猜得沒錯。人魚看過的書籍都相當專業,他只是缺乏實際經驗而已。
  “還有電視和電腦這一類的東西,其實都相當令人驚訝。”艾格雷接著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之後可以使用我的試試看。”
  人魚聽到這裡,才稍微揚了下眉,對艾格雷的這次邀請表現出了充分而又由衷的愉悅。
  “其實相對來講,我也有許多不瞭解的事情希望你能為我解惑,不過既然要做朋友,那我想我們估計還有很長一段能夠相處的時間。”艾格雷簡單地洗了下手,轉過身向人魚詢問道,“不介意的話……能在有空閒的時候,教教我人魚們的語言嗎?我總不能一直都只能依靠你的書寫來與你交流,就算不能正常交談,能夠聽懂一部分語言也比較好。”
  對本就沒什麼事情可以做的人魚先生來說,這當然沒有任何問題。他甚至為自己接下來一段絕對不會再閑得發慌的時間而感到心滿意足,並且因此而對黃昏島又多了幾分好感。
  艾格雷的這個請求也同時令他想起了不少久遠的記憶。比如當時他才剛剛對人類世界產生好奇心時,所做出的想要瞭解這個族群的決定。他為此付出了許多,撞斷過自己尾部的骨骼,掉落過無數堅硬的鱗片,甚至差一點就被某些精明的人類捕獲。
  而在經歷了這些後,他變得越來越強大,最終強悍到再不會有任何單體生物能做他的對手。而他在海中的每一天也因此而變得無聊透頂起來。
  他對人類世界依舊有著濃郁的興趣,但卻再也沒有產生過要主動靠近他們的想法。
  ——直到那天在炎熱的海灘上遇見了艾格雷。
  這個年輕人身上仿佛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一般,令他並不會感覺到任何威脅或者危險。他並不是特別熱情,也不會顯得溫暖,但是卻永遠都一如既往地溫和。
  他在晚餐時聽艾格雷說起過,說他們一家人的性格都是這樣溫吞,做任何事情都很難急躁,卻也因此而丟失了不少上進心。
  不過艾格雷個人認為,他的生活十分輕鬆愉快,並不像外人想像中那麼糟糕。
  雖然說不出原因,但人魚先生感覺自己非常能理解他。
  基於人魚先生在這次友好的交流中對他的寬容和禮貌,艾格雷對自己這個異族朋友的過去也更加好奇了起來。他可以非常合理地懷疑人魚先生過去肯定和人類有過不少交集,但人魚看起來卻又的確不像是經常接觸人類社會的樣子——這一點從他對這些電器所表現出的好奇就能看出來。
  不過人魚先生似乎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敘述自己的過去,所以艾格雷認為自己需要為他的個人因此而保留一定空間。
  他們還沒有熟悉到能夠知無不言的程度,還需要時間與更多次的相處與瞭解。
  之後艾格雷又和人魚先生一起針對電視探討了一番,雖然一直都只有艾格雷一個人在說話,但氣氛卻意外的相當融洽。
  直到這種平靜而安寧的氣氛被窗外一陣微弱的火光和隱隱約約的嘈雜聲響打破,艾格雷才停下了與人魚先生之間的交流,轉身走到窗邊往島嶼中心的方向看了看。
  他雖然正站在燈塔的最低端,但這座燈塔原本就被建立在高地上,所以即使是他現在站的這個位置,也能看見島嶼北部的很大一片區域。這片區域裡正好就包含了艾格雷經常去的那個集市——而發出火光和聲響的位置,也正好就是這個集市。
  “鎮上好像出了點事。”艾格雷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鎮上那邊的動靜,用近乎自言自語的音量對人魚說道,“不像是起火的樣子,但看起來也不會是誰正在舉辦聚會。”
  人魚聽見了他說的這幾句話,沒有多問什麼,也不打算干涉他與島上其他居民之間的交談,所以就逕自移動到了床邊,打算直接返回大海。
  “稍等一下,先生。”艾格雷在他翻出窗戶前攔住了他,小跑到一旁的櫥櫃前拿出了一樣東西遞給他,“請收下這個吧,是我用之前你贈與我的其中一個珊瑚打磨後製作成的。我留了一個在我自己這裡。”
  人魚結果他手裡的那樣東西看了兩眼。這是條項鍊,雖然用來懸掛那一小塊珊瑚的繩子十分簡陋,看起來甚至不怎麼堅固,但卻意外地和這塊紅色的小珊瑚十分搭調。
  他沒有拒絕艾格雷反贈與他的禮物,而是將它握在了手心裡,對艾格雷稍微點了下頭後,就離開了燈塔。
  他決定下次有機會的話,就再給艾格雷帶一個更大的過來——大到人們沒法將其做成項鍊掛在脖子上的那種。
  艾格雷和之前幾次一樣目送著他離開,然後才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房間,並且上樓確認好燈塔的情況和今晚的天氣後,才拿上手機出了門。
  黃昏島幾乎從來都不會出現紛爭,更加不會有肆意挑釁或者偷竊毆打的事件發生,所以這裡治安隊的工作幾乎算得上是整個島嶼上最清閒的了。每到夜晚,小島就會變得無比寧靜,島上的居民們就算還沒有進入睡眠,也肯定都坐在家裡陪伴家人或者做些自己的事情,至多也只會出門參加一個幾乎將半個島上的人都邀請了的聚會。
  艾格雷十分確定今天晚上絕對沒有任何正在舉辦的聚會,所以連遠在最北端的燈塔都能注意到的動靜肯定不會是什麼小事。
  才剛剛走近集市,艾格雷就看見了那些不斷跳躍著的火花與圍繞在集市口的一大群鎮上居民。
  他顯示確認了一下火勢,發現燒起來的其實並不是房屋,而只是一些木凳與箱子之後才放下心來,繞過這些居民來到最前方,看見水果攤的愛琳夫人正氣呼呼地瞪視著眼前的幾個人。
  “你們實在是太過分了!”愛琳夫人氣氛地抬高音量說著,“我早就提醒過你們不要在卸貨時抽煙,你們明明都已經答應過我了,為什麼還要違背自己承諾過的話?”
  艾格雷難得看見一向脾氣好的愛琳夫人這麼生氣,實在有些驚訝到底是什麼人能把她熱諾,轉移目光後,卻發現站在愛琳夫人面前的正是自己之前在海灘上看見過的那幾個外鄉人。
  領頭的那個是唯一與他交談過的男人。那個男人正滿臉不耐地看著愛琳夫人,大概也是和她已經爭吵半天了,所以才會這麼煩躁。
  “這位女士,明明是你自己沒有對我們說清楚火車上卸下來的是煙火,我們又怎麼會知道它會這麼容易就能被點燃?而且在這樣的集市裡,做好防火措施難道不應該是你們店主的責任嗎?”男人皺著眉反駁道。
  他此時說的話就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三歲小男孩,正在因為違背家長偷吃了棒棒糖而責怪父母沒有藏好那些糖一樣,尋找著無比蹩腳的理由,不願意承認哪怕一丁點兒自己的過失。
  “年輕人,先不說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女士,光是就事件本身來探討,你因為不同勸告而燒毀了她的一大箱貨物以及半個水果攤,難道就不應該認個錯嗎?”上次賣給艾格雷鱈魚的老漁人也站在一旁,聽到那個男人這樣說話,搖著頭批評著他,“這次起火的錯誤到底是誰犯下的,大家都看見了,也都很清楚,年輕人何必如此沒有肚量?”
  老人說完這句話後就歎了口氣,大概是見沒人受傷,所以也不打算牽扯進年輕人之間的糾紛,轉身繞開人群,很快就離開了這片區域。
  而見到老漁人走得這麼乾脆,那個男人也沒來得及反駁,憋了一肚子的火,只能繼續往其他人身上發洩,“你的店是因為你自己沒有拿穩箱子才被燒毀的,女人,總不能完全由我朋友一個人賠償所有吧?”
  艾格雷皺了下眉,聽完身邊的鄰居講述緣由後,就走出人群攔在了愛琳夫人面前。
  這幾個年輕人在離開商業街之後,就打算來集市這邊逛逛。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出任何問題,雖然他們的態度不算特別好,但也沒有惹出事端。集市上的店主們都是相當好說話的人,完全不會在意他們算不上十分友好的說話方式和行為,甚至還對他們展現出了一視同仁的熱情。
  但是在夜晚徹底降臨後,這幾個年輕人就站在集市口打算抽幾支煙緩和一下心情。只不過他們才剛剛將煙拿出來,就被跟著貨車一起到達了集市口的愛琳夫人給攔了下來。愛琳夫人原本只是友善地提醒他們這批貨物容易燃燒,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希望他們能夠換個位置抽煙。幾個年輕人答應下來,卻沒有在行動上配合,愛琳夫人以為它們已經離開,就粗心大意地抱著箱子就轉身朝攤位走去,被正好點燃火柴轉頭往集市口走去的男人給撞到了身側。
  愛琳夫人的貨物脫手而出,被那個火柴點燃,沖天的煙火瞬間從貨箱裡沖出來,直接撞擊在了愛琳夫人的水果攤附近。也幸好那個時候沒人站在那片區域,不然肯定會受不輕的傷。
  原本如果只是一場意外的話,愛琳夫人其實也不是很執著於這些外鄉人會不會賠償,但那個看起來應該是他們幾個外鄉人中最年輕的男人卻因為胳膊上的衣料被一點火星燒掉了一小片而直接破口大駡,甚至還直接抬腳踢翻了愛琳夫人的水果攤,把整個攤位都搞得烏煙瘴氣。如果不是有其他幾個同伴攔著的話,這個脾氣暴躁的年輕人大概還會因為怒氣而做出不少過分的事。
  愛琳夫人氣得滿臉通紅,因此才會忍不住直接和他爭吵起來。
  聽到這裡的時候,艾格雷掃了一眼正在和愛琳夫人面對面交談的那個男人,意外地得知了這個傢伙居然是那夥人裡脾氣最好的一個這個事實。
  但這並不能讓他對這幾個傢伙的印象改觀,所以他直接攔在了那個男人和愛琳夫人之間,提防著對方隨時可能會做出的粗魯舉動。
  “你是……之前那個?”男人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煩躁地擺了擺手,接著說,“麻煩你讓開吧,這件事本來就夠煩的了,別再有人扯進來最好。”
  艾格雷搖了下頭,沒有直接跟他說話,而是回頭向愛琳夫人詢問道:“你家先生和孩子呢?”
  “他帶著我們家小不點去西邊的學校拜訪老師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愛琳夫人依舊滿臉氣憤,但在對待艾格雷的時候卻還是忍住了情緒,語氣溫和不少,“別擔心,就算沒有我男人在,我也不會就這樣算了的——那傢伙實在是罵得太難聽了!”
  “這件事是我朋友做錯了,但是也不至於讓他賠償全部吧?”男人繼續皺著眉辯駁,“現在的人哪個不會因為情緒而隨時破口大駡?難道你們就能保證你們隨時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罵些難聽的話發洩嗎?”
  “請不要將所有人都一概而論,這位先生。”艾格雷讓愛琳夫人往後站了一些,語氣平靜地對眼前這個男人說道,“事情的起因決定錯誤在誰,如果你的朋友有必要負責賠償的話,雖然這位女士不缺這點修理費,但也不該由她白白吃虧。”
  男人正想說些什麼,就被艾格雷直接打斷道:“更何況水果攤的這些水果估計還不及你們一件衣服的零頭,既然能買得起私家船隻,那麼你們應該不不至於介意這麼一丁點賠償吧?”
  “我們買不買得起船跟願不願意支付賠償是兩碼事。”男人壓抑著怒氣,但語氣卻不由自主地變得更加尖銳了些,說出來的話也終於徹底不再客氣,“本身就是那個女人不小心看路才導致起火,憑什麼由我們全部負責?反正這筆錢我們絕對不付,你們這些一天到晚只能待在小島上的人還能拿我們怎麼辦?”
  艾格雷原本正打算再對他最後平靜地說一次話,之後要是再不聽勸的話就也不再使用溫和的方式。但這次治安隊倒是來得挺快,完全沒有給艾格雷直接使用武力制服這些傢伙的機會。
  “這是怎麼了?”上次那位隊長皺著眉走近他們,揮手讓身後幾個和他一樣穿著制服的隊員走上前拉開他們,然後詢問道,“都想去我們那兒坐著喝幾天茶是吧?”
  艾格雷沒有說話,由愛琳夫人向治安隊描述了一遍之前發生的事。
  隊長側過身體看了一眼依舊燃燒著的那些木屑殘渣,沒有立刻下決斷,而是對那個男人伸出了手,“麻煩將你們的登島通行證給我看看吧。”
  男人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時變得有些彆扭起來,但他在猶豫了幾秒後,大概還是有些懼怕治安隊員手裡拿著的電擊棒和腰上的槍,從一旁的背包裡取出了一張通行證。
  “莫凱爾大學……你們不應該是下個月才來的嗎?”隊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位尼斯教授之前聯繫過我們,說要帶著自己的幾個學生一起來,應該說的就是你們吧?”
  聽了這位隊長的話,連艾格雷也有些驚訝起來。
  他自己就是莫凱爾大學的畢業生,而那位尼斯教授雖然不曾教導過他,但在他的印象裡卻一直都是以為慈祥溫和的導師,他們甚至還經常在閒暇時間裡一起喝下午茶。
  “教授下個月才回來,我們覺得可以先來這邊考察一下地形,對接下來的研究課題有幫助,所以才會拿了通行證過來的。”男人別過臉說,“而且你們的港口負責人不也讓我們順利登島了麼?”
  “你手裡的通行證又沒過期,港口那邊的傢伙當然會讓你們進來。但你們剛來就搞出這種事,是不是也太為你們學校丟臉了?”隊長邊說邊指了指艾格雷,“小佩耶爾也是那個大學出來的人,可比你們乖多了。”
  男人瞥了艾格雷一眼,眼睛裡雖然也有驚訝,但卻明顯不打算開口對他說話。
  “我很抱歉,這位來自莫凱爾大學的客人,雖然我不會為愛琳夫人索要賠償,但由於黃昏島是受到政府保護的特殊領地,所以既然你們已經驚擾到了鎮上居民的生活,並且用極其難聽的話辱駡了鎮上的女士,我就不能讓你們繼續留在這裡了。”隊長說著將通行證還給了那個男人,“基於我們這次與莫凱爾大學之間的合作,如果愛琳夫人本人同意的話,她的修理費會由我們支付,但同樣的,也請你們跟隨我一起去小島的南邊居住幾天,在你們的導師到來之前,就不要再來東邊這片區域了。”
  經過這一小段時間的沉默,愛琳夫人的氣也消了不少,這時候大概也不想再跟這群不講道理的傢伙有什麼牽扯,所以就相當乾脆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這件事就暫時擱下,等尼斯教授來了再說吧。”隊長同樣點頭,顯然不希望這個事件影響到島上其他居民的生活,繼續交代道。
  男人悶哼了幾聲,大概是因為最終還是如他所願不需要做出任何賠償,所以也沒有繼續糾纏下去,跟身後一直站在不遠處安撫著那個暴躁的年輕人同伴們揮了揮手,和他們走到了一起。
  再次交代幾句後,治安隊隊長就帶著那幾個年輕人一起離開了集市,臨走時還留下來一些人手來替愛琳夫人清掃一片狼藉的攤位。
  “那些傢伙真的和你是同一個學院的學生嗎?”不過愛琳夫人看起來依舊有些不滿,等他們一走就忍不住抱怨起來,“真是太不講禮貌了,怎麼能開口閉口都那樣辱駡女士呢?”
  “……我也不清楚。”艾格雷同樣感到有些疑惑,安慰了愛琳夫人幾句後停頓了一下,才說:“尼斯教授是我們學院自然學科系的教授,他的學生也肯定是這個科系裡的。只是我對他們這次來進行的這個什麼研究課題一無所知,估計尼斯教授也不清楚我是黃昏島上的人。”
  “是這樣啊。”愛琳夫人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他們如果要進行課題研究的話,估計也是針對黃昏島本身和附近海域的一些簡單調查和分析,只是一個教授帶幾個學生的話,不會太過於影響到島上的居民。”艾格雷接著說,“這次估計是那幾個學生擅自拿了尼斯教授的通行證提前過來的……在我的印象裡,尼斯教授應該是不會允許學生們提前行動的才對。我明天早晨試試看聯繫他吧。”
  “如果能聯繫到那位教授的話,一定要好好問問他。”愛琳夫人還是有些生氣,說話也沒有太客氣,“那幾個年輕小子在附近的海上蕩悠好幾天了,開著那艘騷包的快艇,放著些不倫不類的歌曲,還嚇跑了附近所有的魚,讓閒暇時釣魚的人們都沒法好好靜下心來了。”
  “我會儘快聯繫到教授的。”艾格雷答應道。
  愛琳夫人這才完全平靜下來,踮起腳拍了拍艾格雷的頭,說:“時間雖然還早,但你還是得顧著燈塔那邊的情況吧?我家那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很快就會回來了,而且還有集市裡其他人幫忙,你就先回去吧。”
  艾格雷點了點頭,對身邊其他鎮上的居民們一一打過招呼後,才順著小路往燈塔的方向走去。
  如果那幾個年輕人只是單純的提前來遊玩的話,艾格雷倒還不需要這麼急著聯繫尼斯教授,但如果他們真的要進行對四周海洋的研究的話,那他就不得不提前確認了。
  他可不希望有任何其他人發現人魚先生的蹤跡,如果他們這次來的目的的確是四周海域的話,他得提前先提醒一下人魚先生,讓他在那些人到訪的期間時刻注意才行。
  他沒能立刻回想到尼斯教授的聯繫方式,所以決定暫時先回家翻翻通訊錄,實在不行的話,就問問看他的室友羅伊斯或者其他幾個朋友。
  而正在被艾格雷擔心著的人魚先生,此時依舊還徘徊在燈塔附近的海域裡。他不清楚鎮上那邊放生了什麼,但是在離開燈塔的時候卻也沒有聞到太多火焰的氣息,也並沒有感受到危險,所以他認為艾格雷自己應該就能處理好。
  而結果也的確不出他所料,艾格雷的確沒有外出太久,就重新回到了燈塔裡。人魚沒有立刻回去找他,而是平躺在海底仔細看了看艾格雷之前給他的那條項鍊。
  人類喜歡打磨這些精緻的玩意兒,直到他們變得圓滑柔潤為止。雖然這種工藝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存在了,人魚們有時候也會這麼做,但在親手觸摸過人類打磨工匠們的手藝之後,他也不得不承認在經歷過加工之後,這些東西的確會變得更加好看。
  也難怪有那麼多人會追求美麗的珠寶,因為它們的確稀少且珍貴,在經過簡單的點綴和修飾後,就能變得無比耀眼。
  這又令他想到了一些哲學的語句。比如人的一生就仿佛珠寶一般需要打磨,或者沒有經歷過痛苦又該如何面臨美麗這一類的勵志之言——聽起來糟糕透頂,但卻的確幫很大一部分人重拾了希望。
  這些都是人魚先生之前在各種各樣的書籍上看到過的。他始終認為人類的文化十分有趣,就算種族與生存環境存在根本上的不同,也十分值得學習借鑒。
  他在最舒適的那片海底靠了一會兒,依舊沒有什麼睡意,於是乾脆起身往海面的方向又去,在幾個動作幅度不算太大的起落之後,重新回到了海灘上。
  再次進入燈塔的時候,他感到有些詫異。因為整個燈塔的下層此時都充滿了霧氣,空氣聞起來有些悶熱,不是特別舒服,但好在又空調的調節,人魚沒有感到太過於難受。
  他四下看了一圈,縱使清楚艾格雷此時在什麼地方,但是先確認了一下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其他的變化。
  大概是在浴室裡。
  人魚這麼想著。
  人類和他們不同,雖然不能長時間與水做接觸,但卻在日常生活中始終迫切地需要著它。比如飲用水,再比如此時的洗澡水。
  洗澡,或者說沐浴。
  人魚之前在書上第一次看到這種詞彙的時候,花費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才弄清楚它的含義,並且對之表示了不解——直到他在某本書上看見了某個人在一個月不洗澡後和洗澡後的區別,才也和絕大多數人類一樣真心希望每個人都能注意衛生、定期清洗。
  令人魚感到意外的是,艾格雷並沒有關閉浴室的門。
  ——所以在艾格雷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就一腳踏出浴室時,就正好被人魚先生毫不掩飾的目光給看了個透徹。
  艾格雷:“……”
  不過大概是因為在這位人魚先生面前已經尷尬成習慣了,艾格雷很快就面無表情地扯過了一旁的一塊浴巾裹在腰上,然後十分平靜地問候了一聲:“晚上好。”
  人魚:“……”
  艾格雷:“……”
  人魚先生看著他生無可戀的神情,感到有些忍俊不禁,同時也十分善意地側過了頭。
  ……身材不錯。


第24章 夜晚是值得深入探討的好時機
  艾格雷覺得自己需要去一趟醫院, 看看有沒有專門研究尷尬症這一科的醫師。
  但他個人其實清楚問題還是出在自己這裡——他總是會在各種莫名其妙而又無法控制的情況下在人魚先生面前丟臉, 或者做出一些他自認為丟臉的事。
  他在安撫了愛琳夫人一陣之後,就直接返回燈塔, 並且翻出自己許久不用的電話簿, 尋找了一下那位元尼斯教授的聯繫方式。實際上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在用這種老式的電話簿了, 大多數的手機都相當智慧,幾乎將日常生活中所需要使用到的所有功能都囊括在了一個小小的終端機裡, 像手機號碼這一類的資訊則更加方面儲存。
  不過艾格雷依舊有使用電話簿的習慣, 反正他自己的手機也不是非常智慧——他從幾天前就開始考慮要換一部手機了,只是由於這兩天的開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也就只能暫時先緩一段時間。
  那幾顆珍珠被艾格雷放在了自己房間的上鎖箱子裡。他還不太確定這東西的具體價位, 就算要賣掉幾顆當做以後萬一出什麼意外的資金儲備, 也得先瞭解清楚行情才最妥當。
  他從小跟著祖父生活,與現代社會稍微有點脫節,上了大學之後才慢慢地融入進了年輕人的世界裡。
  電話簿裡幾乎記載了每一個艾格雷曾經拿到過的通訊方式,所以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尼斯教授的電子郵箱和手機號碼。在思考一陣後, 他還是決定暫時先禮貌地使用電子郵件進行聯繫, 如果明天還沒能聯繫上教授的話, 再轉用手機試試看。
  他寫好一封郵件,將今天所發生的事轉述了一遍,依舊恰當地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歡迎,並且詢問了一下他們具體的行程安排。
  那位尼斯教授雖然與他交流的次數不算太多,但性格卻非常友善,也愛和學生們開玩笑, 幾年以來都幾乎從來沒有生過氣,最多也只會在課堂上稍微嚴肅一些。不過艾格雷認為他應該並不至於嬌慣出像今天那幾個人一樣的學生,所以還是先問問比較妥當。畢竟學院之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學生拿著教授們的資料出去冒充某些身份這一類的事。
  做完這些後,他就脫下衣物,直接走進浴室好好地清洗了一番。
  這幾天的天氣一直都非常好,也沒有什麼要下雨的跡象,所以溫度也一直都相當高,即使是在夜晚裡也顯得有多涼快。之前急事那邊可能是因為小範圍地起過火,靠近之後四周的空氣則顯得更加炎熱,艾格雷當時就出了一身汗,走回來後背後的衣料已經差不多快濕透了。
  然而儘管有這麼多理所當然的前因可以作證,艾格雷也依舊認為現在這個場面無比尷尬。
  他真心想要與這位異族的客人做朋友,然後在認識之後不久的這次見面,他就以最衣冠不整的狀態出現在了對方面前。
  在產生這個想法時,艾格雷就自我唾棄了一番——他在說什麼夢話,他現在根本就沒有衣冠。
  他不僅沒有扣子可以扣,而且連內褲都沒穿。
  ……又是內褲。
  艾格雷抬起手揉了幾下眉心,順便遮掩自己現在顯得相當糾結的表情,用餘光看了人魚先生一眼後,才發現他已經相當善解人意地轉過了身。
  於是年輕人決定相信這位人魚先生的人品和道德心,轉身扯下那條浴巾,迅速套上了自己的衣服。
  人魚沒想過艾格雷會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心理活動,也不知道這個小夥子在剛才的短短幾秒內,就已經把大學時教授們教導過的所有社交禮儀以及幾本名著上描述的名門貴族問候語錄全部都回憶了一遍。
  他只是覺得有趣。
  人類在羞恥心方面的認知相當嚴謹。這大概還是因為他們的社交體系太過完整,這令他們沒辦法對任何人坦誠相見,首先是因為顯得太過粗俗,其次則是因為人類本身擁有欲望。
  荷爾蒙的存在使他們會對異性產生幻想與欲望,所以如果所有人都相當赤誠地走在大街上的話,大概會有許多人做出十分丟臉的事。
  ……也可能是同性。
  人魚想起最近看過的幾篇報導和之前流覽過的小說。雖然人魚族數量太少,大概從來沒有過同性之間相互生出愛慕之心的例子,但在人類社會中這貌似並不算多麼稀奇的事。
  人魚紳士在確定身後的年輕人已經換好了衣服之後也沒有立刻轉身,而是禮貌地等待著艾格雷平復下奇妙的羞恥心,開口告訴自己已經穿戴完畢,才重新轉頭看向已經恢復了自然表情的艾格雷。
  他的身材其實真的不錯。人魚在心裡又重複了一次之前的誇讚。
  在人類的審美中,應該算得上是相當健康而又充滿了吸引力的年輕人體格了。
  艾格雷在輕輕呼出一口氣後,拿起之前那條浴巾在頭髮上擦了擦,邊擦邊對人魚說道:“抱歉,人魚先生,我沒想到你今天還會回來,所以沒做什麼準備。來很久了嗎?”
  人魚搖了下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將一隻手的小臂平放在桌上,打量了幾眼艾格雷的……睡衣吧,大概。
  艾格雷現在穿了一身相當寬鬆的衣物,上衣總共也就三顆扣子,最多只能擋擋風,褲子也非常短。但看得出來這一身衣服非常舒適,應該是人類居家或者睡覺時會穿著的。
  人魚沒辦法理解衣物,他最多只能確保自己的審美觀和人類差不多,因為大海裡根本就不需要這些衣料。
  艾格雷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不算太亂的頭髮。說起來他個人認為自己的頭髮大概算是有些長的,從學院回來之後只在鎮上的理髮店裡簡單地修理過一次,之後就一直沒有管過,現在額前的一片碎發已經差不多快要蓋住眼睛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人魚先生的長髮。
  “抱歉,人魚先生,這個問題可能不是特別禮貌……但我真的非常想知道答案——當然,如果你不願意回答的話也沒關係。”艾格雷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的這頭黑髮……雖然我不太清楚你們在海中生存,上半身的身體構造為什麼會和我們相差無幾,但頭髮如果太長的話,應該是相當礙事的吧?”
  他其實說得沒錯,頭髮如果太長的話,的確會影響到人魚的日常生活——特別是捕獵的時候。
  ……但人魚族又不是毫無智商的原始動物,所以雖然他們的生活方式比不上人類便捷,卻絕對也算不上不科學。像頭髮這一類的存在當然也和人類一樣需要修剪,小人魚們在幼年時期就會由父母親手教導著學會護理頭髮和身上鱗片的方法。
  只是在成為極端強大的存在之後,人魚就不太理會這些了。他捕獵從來不依靠視線,也很少回去海草茂密繁多的海底,海流會讓他的頭發散在四周,但是卻不會影響到他的任何行動。
  距離他上一次修剪頭髮,貌似已經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艾格雷這麼一說,人魚才想起來這件已經被自己遺忘了很久的生活瑣事。
  於是他拿起自己之前用過的筆,將原因寫給了艾格雷。
  “你可能不太清楚人類的網路交流方式,人魚先生,不過我能保證我說的話絕對不含惡意。”看完了人魚寫的話,艾格雷忍住臉上的笑意,真誠地看著他說,“懶是一種病,有時間的話還是適當治療比較好。”
  人魚:“……”
  他感到忍俊不禁,不過依舊決定給自己這位說話越來越放肆的朋友一個小小的教訓。
  艾格雷說完這句話後就打算轉身去將電腦打開,順便在這個閒暇的夜晚和人魚先生聊聊最近網上流傳的一些趣事。
  ——然後他就被那條長而有力的魚尾給拖住了左腳腳踝,直接摔倒在了一旁的沙發上。
  人魚看著他明顯受了一驚的表情,心情愉悅地使了些力,將他的左腿抬高,讓他不得不倒過來頭朝下靠在沙發背上。
  “我真的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艾格雷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並且嘗試著用右腳輕輕碰了碰那條纏繞在自己左腿上的魚尾。“你這條尾巴的長度實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們的故事書裡可沒有這樣的描寫。”
  因為它並不是用來裝飾或者單單只為了在大海中遊動而存在的。人魚淺笑著在心裡解釋了一句。
  它是武器。
  不過在戲弄了年輕人一陣後,人魚先生還是很快就動作輕柔地把艾格雷放了下來。
  艾格雷好不容易腳踏實地後,大概也是為剛才的經歷而感到有些好笑,無奈地搖了兩下頭後才站起身坐到人魚先生對面,說:“本來還打算邀請你流覽一下我們的交流網站的,不過我現在比較想先聽聽有關於你的事情了——介意分享一下嗎?”


第25章 艾格雷的新語言老師
  人魚先生一點都不介意分享。但他在廣袤的大海裡生活了許多年, 雖然算不上經歷過多少有趣的事情, 但是捕獵與四處遊歷的經驗卻絕對算不上少。
  他相當樂意講這些故事講給艾格雷——前提是這個年輕人能夠聽懂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站在交流的角度上思考,他不太想光靠紙筆來敘述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
  他將這個回答寫在紙上告訴了艾格雷。艾格雷仔細看完後, 理解地點了點頭, “的確……有時候文字的確不太能完美地表達一段故事, 表情和肢體變化能夠襯托得語言更加完善。”
  艾格雷想了想,說:“那麼, 人魚先生, 你願意花費時間教導我如何正確理解人魚族的語言,對吧?”
  人魚先生看著他點了下頭。
  “我需要準備什麼東西嗎?”艾格雷仔細而認真地表達著, “我是說……像是某些關於世界各地語系的資料這一類的。不過我猜人魚族的語言大概又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語系了——你們曾經有與任何人類的族群交流過嗎?”
  地球上的生物種類繁多, 但真正擁有智慧的生物卻少之又少。在悠遠的歷史長河中, 人類與人魚族絕對有過不止一次碰面,甚至還可能有過貿易與合作。兩個族群之間的生活習慣完全不同,但是卻又因為思維模式與外形的相似而擁有無數共同點。
  所以人魚認為即使是後來產生了一些不知名的原因,導致人魚族與人類之間徹底被斬斷了聯繫, 但祖先們的交流應該還是存在過的。
  他將這個推測寫給了艾格雷看, 順便也附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他已經不算是人魚族中最年輕的那一批族人了, 但自他有記憶以來,就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所以也沒有人能將這些遙遠的歷史告訴他。
  不過他也不算是獨自成長起來的。人魚們在生活中互不干涉,但如果見到同族落難則一定會給予基本的幫助。人魚先生在幼年時期不斷穿梭在各個人魚家庭之間,逐漸依靠僅有的資源和自身的智慧來學習一切求生的技能,讓自己變得比任何生物都要強大。
  他偶爾會碰見一些年老的人魚, 不過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去詢問這些年長者有關於人魚族的演變經歷與曾經那些或許無比輝煌的歷史。
  艾格雷今天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才令他產生了要細緻瞭解這些資訊的想法。
  “我們的史書上偶爾也會有一些提及到人魚這種生物的隻言片語,不過數量稀少且說法不同,所以大多數人都只是將這些零星的片段當做傳說與謠言而已。”艾格雷看完了人魚先生的那段話,思考了一陣後,這樣說道,“不過在真正見到你的存在後,我想我們的祖先應該也是見過你們的……不過具體是什麼原因導致了我們的史書中完全沒有有關於你們族群的任何記載,這一點我就不太清楚了。”
  人魚先生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將那張紙轉回了自己的方向。
  “我猜想你的族群既然不願意在人類的面前現身,就肯定擁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和原因,所以我也會選擇尊重你們,在保證不會像任何人透露你們存在的同時,也盡可能不讓其他人發現你——說到這個,”艾格雷想起之前那幾個陌生人,忍不住收了下眉,才繼續提醒道,“今天我在鎮上遇見了幾個在同一個學院裡的校友,他們似乎是跟著我們學院的教授一起來進行實地生態考察的——也就是在海水和島嶼土壤中採集樣本並且進行研究。我暫時還不太清楚他們的研究範圍具體有多廣泛,但還是請人魚先生在這段時間內盡可能警惕一些,別讓他們發現你了。”
  他們發現不了我的,小艾格雷。人魚先生在心底回答了一句,然後淺笑著抬起筆寫道:我會在他們昏迷嗆水之前就把他們送回海灘的。
  “……我倒是忘了你之前那個能力了。”艾格雷失笑地搖了搖頭,在自己的喉嚨前筆劃了幾下,“不過這個倒的確不是人類能做得到的,應該是你們種族特有的天賦吧?我想應該和聲帶震動與音波傳遞有關,不過我對這方面不太瞭解,所以就不多問了。”
  人魚先生再次笑了笑,然後開口發出了一個短暫的音節,同時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解釋:這是表達一種肯定回答的短語,和你們單詞中的“是”意思相近。
  艾格雷瞟了一眼紙上的話,然後嘗試著用自己的聲音模擬了一下人魚先生剛剛發聲的方式。不過嘗試了幾遍後,他最後只發出一聲短促而又奇怪的悶哼,不由得直接笑出了聲,“……看來我的確做不到,是發聲系統不同的原因?”
  人魚先生再次用那個短語回答了一聲,然後在紙上告訴艾格雷,人魚族同樣也無法學會人類任何一個語系的發音方式。
  “這樣的話倒是有點可惜。”艾格雷歎息著說,然後在和人魚先生對視了幾秒後,由衷說道:“雖然不清楚人魚族具體是什麼情況,但你的聲音真的非常好聽,人魚先生。在人類的社會中,你的聲線大概會迷倒一大片年輕羞澀的漂亮姑娘。”
  這句話聽起來真是相當耳熟。人魚先生感到有些好笑地這樣想著。他之前似乎也用類似的方式在心裡誇讚過艾格雷的身材和長相。
  他原本還打算再和艾格雷多聊一會兒,但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燈塔外不遠處正有人在逐漸靠近,所以不得不提前終止這次交談,在紙上向艾格雷做出了告別。
  “有人來?”艾格雷稍微愣了一下,“這個時候雖然還不算太晚,但也不應該是會有人拜訪的時間段才對……人魚先生先在裡面那個房間裡回避一下吧,現在離開的話,有可能會在回到大海前就被看見。”
  人魚點頭答應下來,然後順著艾格雷的話在靠近樓梯的一個小房間裡暫時躲藏了起來。
  艾格雷先是確認了一下房門已經被關好,然後才將桌子上那些紙張和其他人魚先生來過的痕跡收拾妥當,等待著燈塔外那位來客主動敲門。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這個時候來的人卻是雜貨店的胖老闆威特先生。
  胖老闆的臉上洋溢著怒氣,看起來比之前的愛琳夫人好不了多少,一進門就對艾格雷抱怨道:“我聽咱們瘦瘦高高的大隊長說了,今天來的那幾個小兔崽子是你的同校夥伴對吧?我覺得他們實在是太奇怪了!剛剛打你的電話無人應答,反正路程也不遠,我就乾脆當散步跑來找你了。”
  “實際上我也不認識他們。前兩天發現他們在島上,今天才知道他們是和我在同一個學院中就學的。”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可能是沒來得及充電,自動關機了……抱歉,沒能及時應答。”
  “沒事沒事!”胖老闆連忙擺手說道,“我可不是在管你,小佩耶爾。你可是我們整個黃昏島上最有禮貌的年輕人了,誰不喜歡你呀?”
  艾格雷依舊不太適應這種過分的誇讚,於是只能稍微笑了一下,轉移開話題,詢問道:“那幾個傢伙不到一個小時前才被治安隊帶到另外那片臨時居住區去吧?怎麼又惹到威特先生了?”
  “唉……還不是他們說什麼,臨時轉移居住地點,有很多生活用品都需要新的,所以就拜託治安隊那邊的負責人再帶他們來一次,購置一些必需用品。”胖老闆氣憤地說,“天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去鎮上商業街買那些牙具和床套!來我這兒也就算了,一邊挑東西還一邊數落我的貨品不僅貴,而且還不合格——我那可都是從指定廠家裡進購的!雖然價格是比大陸那邊要貴上一些,但用貨船運送過來總不可能不算上運費成本吧?”
  艾格雷安靜地聽他將一大段話說完,才皺著眉又問:“就剛才嗎?”
  “是啊。”胖老闆歎息了一聲,“雖然我相信你絕對不會結交這樣的朋友,但我還是抱著些希望過來了……集市上有許多人都希望能給他們一個教訓,你應該能聯繫到校方的人吧?”
  “我知道您的意思,威特先生。”艾格雷點著頭說,“他們登島的理由是研究考察,那麼我們的回饋或者投訴肯定也會令他們的最終成績被扣掉不少分。我會儘快聯繫到教授本人的,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們看見我們學院這麼令人不悅的一面。”
  “我相信大部分孩子還是乖的,但……唉,我也不多說了,他們的確看起來怪怪的。”
  送走了胖老闆後,人魚先生沒等艾格雷走回來,就自己打開門重新坐回到了之前的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艾格雷明顯變得不太愉快的臉色,思索了一陣,在紙上寫下了幾句祝他晚安的話。
  “時間的確也不早了,人魚先生先回海裡休息吧。”艾格雷看了他寫在紙上的問候後,才算是暫時收起了臉上的不悅,微笑道,“歡迎明天再來。”
  人魚先生沉默著點了下頭,轉身從窗戶離開了燈塔。
  說實話,他不太喜歡艾格雷一直都保持著平靜與溫和的臉上露出那種不怎麼愉快的表情。
  所以他決定要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第26章 帶你去看大海
  艾格雷在早晨時收到了尼斯教授的回信。不過回信內容中卻並沒有明確回答艾格雷的問題, 而僅僅只是簡單地交代了幾句:“許久不見, 艾格雷,很抱歉讓你遇見了這樣的事情。現在已經接近淩晨兩點, 你應該已經休息了吧?在看到這封回信的時候如果你有空閒, 請不要介意時間段, 隨時都可以與我聯繫。”
  看完回信中這寥寥幾個短句後,艾格雷瞟了一眼電腦顯示器上的時間。現在還不到七點, 他猜想尼斯教授前一天晚上估計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 才會在那麼晚的時候才抽出時間回信,所以他決定先去吃個早飯, 按照習慣整理一下海灘, 再回來與教授取得聯繫。
  走到海灘上的時候, 陽光正逐漸鋪滿整個海面。夏天清晨的太陽雖然算不上有多炎熱,但照射在皮膚上的感覺還是不太舒服。艾格雷在走出燈塔時眯了下眼,轉身順著被陰影覆蓋的那側斜坡走了下去。
  艾格雷只是燈塔守護者,其實並沒有關照這片海灘的義務, 但他每天站在燈塔裡的時候, 目光都會直接從這個海岸上掃過。這裡對他來說就像是自己家裡的後花園一樣熟悉, 所以無論怎麼說,他都不希望這裡變得一片狼藉。
  不過燈塔附近的這一整片區域都沒什麼常來的人,海灘也乾淨得出奇,只是偶爾會有一些海草和碎石被海浪卷帶著翻滾上來。艾格雷一般只會在風雨侵襲過後才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清理的髒亂區域,但這段時間的天氣一直都好得出奇,所以他閑著也是閑著, 就決定來海灘上看看。
  他一邊慢慢走向岸邊,一邊回憶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自從他回到黃昏島以來,時間的流動仿佛都再一次變得緩慢了起來,那種在學院中才能感受到的壓迫力與緊張感已經完全失去了蹤影。
  他不希望有人打擾到自己已經逐漸安逸下來的生活,更不希望有什麼外來因素會影響到黃昏島的安寧。
  在沙灘上走了兩圈,將一些礙眼的海草甩回大海之後,艾格雷將雙手撐到一塊岩石上,順著岩石縫隙一路登頂。
  他站在距離大海最近的一塊巨石上,面前直接是不斷撲打在石塊上的海浪。這裡的海水比附近都身,而前方則就是那些使無數大小不一的船隻不同程度上受損的礁石。
  他記得自己年幼的時候,祖父經常帶他來這個地方。他們一起坐在這個不知道已經存在了多少年的巨石上,祖父會不斷講述那些奇妙而又令他至今記憶猶新的故事。
  而現在,他也和祖父當年一樣遇見了一位來自大海的客人。
  他們甚至成為了朋友。
  就在他產生這個想法的同時,他聽見了一股異樣的聲響,這種聲音令他感到神秘而又陌生,就像是——就像是某種大型海洋生物正在不斷遊動並且將海水撕裂一般。
  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眼前的光線就忽然被一道從大海中迅速沖出的身影徹底遮擋。那道身影徑直沖向他,然後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帶著他一起重新墜入大海。
  ……他剛剛才感歎過自己與這位朋友之間深厚的友誼,現在這位朋友的舉動就像是要謀殺他一樣了。
  艾格雷心情複雜地在徹底沒入海面前及時閉上了眼睛,以免雙眼會因為忽如其來的海水覆蓋而感到酸澀難受。
  不過艾格雷能感受到人魚先生毫無惡意。
  人魚的掌心是身上難得沒有被鱗片覆蓋的部位之一,覆蓋在他口鼻上的感覺並不是太難受。而人魚先生的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扣在他的腹部和腰上,帶著他一起迅速在大海中遊動著。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遊動速度實在太快,令人類的身體不太能及時適應,所以艾格雷即使閉著眼睛也依舊感到有些暈眩。唯一令他好受一些的就只有人魚先生冰涼的胸膛——人魚的腰腹上也覆蓋著不少鱗片,緊貼在他後背上時甚至有些奇妙的發癢。
  人魚先生明顯懂得控制力道,並沒有令艾格雷太過難受,不到二十秒的時間過後,就帶著他一起重新沖出了海面。
  艾格雷剛剛被帶上地面,就仰起頭深深吸入了一口氣,然後咳了兩聲,搖了幾下有些暈眩的頭部,這才逐漸從不太適應的狀態中緩慢恢復過來。
  人魚看著他明顯有些恍惚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一聲,抬起尾巴用自己尾鰭上最柔軟的部位在艾格雷的額頭上輕輕摩擦了一下。
  他原本沒想到會在這麼早的時候就看見艾格雷。這個小夥子一般來講都會選擇在清晨時站在燈塔內部眺望遠方,而不是直接走上海岸。
  人魚先生一直都在思考該如何那些會打擾到他平靜生活的潛在威脅直接斬草除根,因為他其實想不到什麼能在不傷害人類脆弱身體的前提下讓他們老老實實的辦法,所以乾脆就換了一種思維方式。
  比如比較滑稽的,不會令任何人產生疑心的小手段。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在海灘上看見了艾格雷。
  他認為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興趣大概比對其他任何事物都要濃厚,所以沒怎麼猶豫就暫時將自己的計畫往後推遲了一些,從海灘上直接帶走了這個年輕人。
  他想請自己這位朋友看一些美麗到無與倫比的、人類即使乘船也不一定能看見的場景。
  人魚先生清楚人類並不具備在海中呼吸的能力,身體也承受不了太過強烈的水壓,所以盡可能快速地帶著艾格雷一起遊動了一段距離,從而使他不會感到那麼難受。
  不過他似乎還是有些高估了人類的身體素質。
  人魚看著艾格雷在剛剛高速移動和無法呼吸的過程中變得紅潤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臉,伸出手在一旁的海水裡浸泡了幾秒,然後再抬起來貼上了艾格雷的左側臉頰。
  艾格雷被他的行為驚了一下,之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做什麼,失笑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非常確定你並不會傷害我的話,人魚先生,我可能會以為你剛才是要把我拖進海底埋起來。”
  人魚沒有說話,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們的四周。
  艾格雷轉頭往四周的海面看去,為自己此時正面對著的場景而感到驚豔與震撼,同時也充滿了感慨,“……你願意聽我講一個我之前從來沒提起過的故事嗎,人魚先生?”


第27章 朝陽下的寧靜時光
  他們正坐在大海中間的一塊突出的巨石上。這裡距離海岸還不算太遠, 艾格雷依舊能看見黃昏島和他那座燈塔的輪廓。朝陽的光芒籠罩了這片海面, 那些波光粼粼的光線碎片分佈在每一朵翻卷起來的浪花上,隨著微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奔湧而去, 最終消失在海岸的盡頭。
  遙遠的海天交界線被染成了如同黃金一般耀眼的顏色, 大概是視線上產生了錯覺與偏差, 艾格雷總覺得今天的太陽似乎比以往都要大上一些。這兩天一直都沒下雨,天氣晴朗得不像是平時的黃昏島, 所以天空中的雲層格外稀少, 偶爾幾片零星懸掛在空中的雲朵也同樣被陽光溫柔地擁抱著。
  在這種沒什麼風雨的天氣裡,魚群似乎也相當喜愛在接近海面的位置遊動, 四周的海水清澈, 艾格雷甚至能直接透過發光的海面看見那些不斷奔走跳躍的小魚。
  這種場景美得像一幅永久定格在紙上的畫, 令艾格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過去的回憶。
  人魚的確想知道有關於艾格雷的一切。他習慣於四處尋找瞭解這個世界的途徑,也會主動接觸到一些有關於人類的知識,但是卻從來沒有什麼人會主動向他解釋或者講述些什麼——他遇不上這樣的機會。
  所以他十分樂意地點了下頭,示意艾格雷他願意聽下去。
  “我跟不少人提起過我的祖父, 之前也跟你聊過一些。”艾格雷一邊回想著一邊開始講述, “我的童年雖然缺少了父母的關愛, 但是卻也算得上是十分幸福的,因為我的祖父給予了我他全部的關懷與愛意,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令我感到孤單無助。我父母去世得很早,在我成長到一個已經能夠初步分辨事實的年齡時,偶爾會聽見一些成年人們關心且充滿同情的安慰話語——他們是好心的,雖然那些話在某種意義上也令我感到難過。不過那段時間我並不消極, 因為有祖父在身邊的緣故,至少我也不至於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人魚安靜地聽著,順便也收回了之前幫艾格雷降溫的那只手。
  “我在鎮上的學校讀書,每天回家後就跟著祖父一起學習各種方面的知識——祖父雖然後半輩子都一直在守著那座燈塔,但幾十年前卻是世界知名的旅行家。他去過無數個美麗的地方,記錄過成百上千的資料與畫卷,同時也瞭解到了相當大量的知識與文化。他回到黃昏島後接管燈塔,但每一天卻都依舊在研讀各種類型的書籍,將這些看起來毫無作用、但卻能在孤獨的時候填補心靈缺口的學識全部灌入腦中。”艾格雷繼續說道,“祖父十分博學,同時也是我從小到大都十分景仰的物件,所以之後我才願意認真讀書,並且依靠自己的能力選擇了一所喜歡的大學。學院的獎學金十分豐厚,我長這麼大以來最自豪的事大概就是沒給祖父造成過什麼經濟負擔吧。”
  他說到這裡時,忍不住笑了笑,笑容中飽含了幸福與苦澀,連帶著他的眼眶深處也隱隱有些濕潤起來,“祖父說我大概是繼承了我父母的基因,因為他們在世時同樣也是樂於苦心鑽研各界文化的學者。他們受到學院的學生愛戴,發表過的論文也備受好評,而且和祖父一樣不愛競爭,唯一的目標就是做好每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只可惜在後來的一次科研事故中,他們正好在那個化學實驗室的隔壁房間,我母親當場去世,父親被送入了搶救室。祖父接到消息後就立刻帶著我趕到醫院,在門外等了七個多小時,可惜父親依舊沒能撐過來……而我母親又是個孤兒,所以祖父去世之後,我也就的確再沒有任何其他的親人了。”
  人魚大致上可以理解這個自幼失去父母的小夥子。他同樣也沒有親人,在如此漫長的歲月裡,他孤身一人在大海中生存,除了尋找棲息之地之外,剩餘的時間似乎都在捕獵與自找樂子。他沒有任何可以聯繫的人,也很少會與其他和他一樣不愛交流的同族碰面,這對於一個思想完善的智慧生物來講,大概也算得上是一件相當令人感到悲哀的事。
  所以他伸出手,在艾格雷的腦後輕輕拍了兩下,以示理解。
  “謝謝。我實際上已經不覺得有多難受了,任何生物都會有從這個世界離開的一天,我最多也只是希望他們能夠……留存得稍微久一點而已。”艾格雷道了聲謝,然後歎息著抬起手在人魚先生佈滿了鱗片的手臂上捏了捏,“手感真奇妙……人魚先生,冒昧問一句,人魚族的壽命應該和故事書上所說的一樣,比人類要長上許多吧?”
  人魚點了下頭,然後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年?”艾格雷有些驚訝,然後不由得感到有些忍俊不禁,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笑起來,問:“這麼說的話,人魚先生……應該年齡不小了吧?”
  他稍微想像了一下人魚先生一頭黑色長髮在不久後就會逐漸變白的樣子,完全無法克制住自己臉上依舊在逐漸擴大的笑容。
  人魚:“……”
  這個問題如果只是單單這麼聽起來的話,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卻明顯看見了艾格雷臉上充滿了調侃味道的笑意,所以完全能夠猜想到這個腦洞滿天飛的年輕人大概又在想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
  人魚先生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安靜地注視了艾格雷幾秒,然後在小夥子有些疑惑地看過來時,抬起尾巴卷住他的腰,把他直接扔進了海裡。
  艾格雷:“……”
  他早該在人魚先生有所動作的時候就防備起來的。
  不過人魚並沒有真的要讓艾格雷溺水的意思,看到他浮上水面時就重新抬起魚尾把他拉了上來。
  艾格雷沒嗆到太多水,不過還是有些難受地抹了把臉,重新睜開眼睛後才發現自己正坐在人魚先生的一截魚尾上,雙腳踏著下方一塊岩石,而人魚先生則要坐得比他高上一些,他轉過頭就能看見人魚健實而又線條優美的腰腹。
  “真是令人難忘的經歷……我是說嗆水。我從小在海邊長大,不過還真沒有什麼像這樣猝不及防就被扔進海裡的經歷——通常都是我扔別人。”他呼出一口氣,一邊擦著臉上的水,一邊略帶自嘲地說,“我小時候大概還是挺頑皮的,因為力氣比較大,所以也沒幾個同齡的孩子敢隨便招惹我。”
  現在大概也沒幾個人在見識到你的實力之後還敢隨意招惹你。人魚先生腹誹著,彎曲起魚尾尾部在艾格雷的後頸上輕輕拂了幾下。
  “……有點癢。”艾格雷笑了幾聲,伸出手抓住人魚的尾鰭,順勢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這還是他第一次能這麼細緻認真地觀察甚至撫摸人魚先生的魚尾。它在陽光的照射下並沒有像第一次那樣乾澀,反而顯得相當有光澤起來,大概也是和水分有關。
  用手在那些結實而又堅硬的鱗片上輕輕撫摸的話,艾格雷能相當清楚地感受到鱗片四周的鋒利與銳氣。他猜測人魚先生的這身鱗片大概是被更換過的,而且還可能不止一次。大自然的魔力與法則共存,大概也只有在經歷過更換與淘汰之後,才能擁有像這樣一身美麗而又充滿了威脅力的高貴魚鱗。
  “它應該會是人魚們捕獵時最好的助力吧?”艾格雷抬起手在這條魚尾上輕輕撫摸了幾下,開口詢問道,“比如讓遊動速度變快,或者像剛剛那樣禁錮住對手動作的用處。看起來似乎比發動機還有用。”
  ……發動機?
  人魚眯了下眼,不過卻沒有反駁他。
  “祖父在我上次回來的時候,還帶我一起出過海。”艾格雷沉默了幾秒後,又這麼說道,“那天的雨不大,海面上也並沒有太大的風浪,所以我們就在早上五六點時就出發了。我們乘著小船逐漸離開黃昏島,在海上試著和老漁人們一樣打漁。祖父和鎮上一位漁夫是多年好友,所以經常相約一起,之後也把打漁的一些相關技巧和經驗教給了我。”
  “我們在那天返回的過程中,也看見了一次像現在這樣美麗的朝陽。”他重新看向大海的另外那頭,緩緩地說,“魚群在我們四周翻越,海面平靜而又瑰麗,陽光逐漸將全世界的生靈都一一喚醒。那種感覺,就像是昨夜的暴風雨從不存在,而今天迎來的,又將會是一段無比動人的嶄新時光。”
  “……我們這裡的時間流動得太過緩慢,如果將一輩子都消耗在這座小島上的話,大概會是像渡過了幾個世紀一樣漫長吧。”他最後笑起來,從人魚先生的魚尾上起身,重新坐回最頂端的石塊。
  他們默不作聲地感受著此時的寧靜,片刻之後,艾格雷才又重新開口。
  “……大海裡應該不會像傳說裡那樣,真的有什麼能供陸地生物在水下呼吸的奇怪海草吧?”
  人魚:“……”
  你腦洞太大了,我的朋友。


第28章 潛水計畫
  人魚先生的確曾經在人類的故事書上看見過不少有關於自己這個種族的傳說與童話。人類的想像力在結合現實的情況下能夠發揮得相當徹底, 而且他們的推測與幻想往往都存在一定道理。
  比如在水下呼吸這一方面, 雖然人魚清楚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什麼能讓人類在大海中也同樣能順暢呼吸的神奇海草——那都是童話書裡用來襯托夢幻的修飾品。但如果真要好好推測一下的話,他卻認為人類說不定還真的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做到親身進入海洋。
  科學的研究與發展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但卻也同樣充滿了無數可能性。
  他在人魚族裡雖然不算年長, 但卻也比真正年幼的同族要大上不少, 算是見證過人類社會發展最迅速的那段時間。他們在短短幾十年的發展裡,就將對電子科技與大型戰爭兵器的遙想化作了現實, 在行動力上就已經相當驚人了, 在科學研究步入正軌之後估計還能再逐漸取得更加平穩的進步。
  除了這些現實發展以外,他還閱讀過不少科幻類的書籍。書中的某些情節與可能性, 即使是他這樣一個從未真正在岸上生活過的海洋生物都願意欣賞, 更何況那些人類向來就擅長將想法付諸于現實。
  不過艾格雷具體能不能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就不是他現在可以預測得到的了。
  艾格雷明顯也是一樣的想法,甚至還直接露出了遺憾的表情,“可惜我大概是沒辦法親眼見到我們的科學家徹底改造人類身體的那一天了。我相信總會有人願意挑戰大自然的法則與創造,但這個過程估計相當漫長, 畢竟現在就連潛艇都沒辦法潛入到太深的海底, 所以你們的族群才能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 對麼?”
  這一點艾格雷倒是猜得沒錯。人魚先生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對生活在深海中的人魚族來說,最大的威脅就是那些潛艇。人類創造出的探測系統範圍相當廣泛,而且已經開始變得越來越精細巧妙起來,如果不是因為人魚們先天感知敏銳,知道該如何躲避這些科技產物的話,遇上危險的可能性估計會非常大。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總有一部分人是不願意和陌生而又神秘的種族打交道的, 人魚先生。”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稍微有些擔憂地皺起了眉,“更有一部分人大概會直接對你們產生某些偏激的興趣。所以可以的話,還是儘量別讓我們島上的發現你了——別誤會,我不是不相信你沒有自保的能力,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把他們全都震暈過去了,然後再一個個搬上岸也是件很麻煩的事啊。”
  人魚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搖了兩下頭,抬起雙手在自己的眼前模擬出一個護目鏡的手勢。
  艾格雷先是一愣,然後才從人魚下一個指向海面的手勢中模糊地猜到了一些,“抱歉……我可能理解得不太對,你是在說潛水服嗎?”
  人魚先生收回手,點了下頭。
  “我倒是忘了還有潛水服的存在。”艾格雷跟著一起點頭,並且附和道,“只是不清楚我們鎮上有沒有專門售賣或者出租潛水服的店面。我們這裡沒什麼太漂亮的風景,而且由於是海域指向性島嶼,也不太方便外人進入,所以沒什麼人會旅遊,同樣也導致了潛水這一類娛樂項目幾乎沒有存在的必要……不過我想島上應該還是有不少人需要潛水設備的,所以就算沒有人售賣,估計也能找到購買的辦法。”
  因為你看起來是真的想去一趟海底。人魚在心裡無言地說。
  如果自己這位人類朋友真的想去海底看看的話,倒是有一個即使是人類的身體也能承受住壓力的地方可以帶著他一起去。人魚回想著那片區域的美麗與清澈,思索了一下從黃昏島過去的路線。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還得回去與我們學院裡一位教授取得聯繫——”艾格雷揉了幾下自己的眉心,對人魚先生說道,“所以就麻煩人魚先生再送我回去一趟吧?不然我可就得自己從這裡遊回島上了。”
  人魚稍微現象了一下人類在海中的遊動速度,和艾格雷就算真的遊到了岸邊之後可能會出現的淒慘模樣,笑了兩聲,對艾格雷伸出了雙臂。
  “雖然我之前已經提到過了,但每次都還是忍不住想重申一遍——你的聲音真是格外動聽,人魚先生。”艾格雷發自內心地讚歎了一句,然後給了他的人魚朋友一個擁抱,“同時也感謝你這次沒有選擇直接捂住我的口鼻,用綁架的形式帶我在海裡享受那十幾秒愉快時光。”
  如果捂住口鼻算是綁架的話,那我帶你沉入大海的行為你就是在謀殺了,我的朋友。人魚再次這麼腹誹著,然後用雙手緊緊扣住艾格雷的腰背,從巨石上一躍而起,跳入海中朝著黃昏島的方向迅速遊去。
  再次上岸之後,艾格雷重重地喘了口氣,翻身坐到沙灘上歎息道:“這可真是比坐過山車還刺激,而且大概也沒幾個人能像我一樣這麼幸運地體驗到。”
  人魚保持著淺淡的笑容,等艾格雷恢復了幾秒後,才對他輕輕擺了下手,轉身離開了海岸。
  艾格雷目送他那條長長的魚尾在海面上掀起最後一朵浪花,然後才抖了抖自己已經濕透了的衣服,打算回燈塔換上一身乾淨的,不然這些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覺著實不太好受。
  人魚先生沒有帶他離開太久,所以等到他把自己收拾乾淨,並且拿起電話打算聯繫尼斯教授時,時間也就踩大概早晨九點左右。
  他再次打開郵件仔細看了看尼斯教授發給他的那幾句話,確定自己並沒有遺漏掉尼斯教授的任何一句話後,才拿出手機撥出了通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對面就做出了答覆。尼斯教授的聲音聽起來還算精神,並不顯得昨晚有多疲憊,而且語氣也和以往一樣善意並且溫和:“早上好,艾格雷。”
  “早上好,尼斯教授,最近一切都好嗎?”
  “我們這兒都過得不錯,我的小夥子,你回家也有一段時間了,一直都沒找到機會聯繫你,你怎麼樣?”尼斯教授一邊詢問一邊歎了口氣,“沒想到你畢業還沒多久,再次聯繫你的時候,居然就讓你正好碰上了這樣的事,實在是不好意思。”
  “我非常好,尼斯教授,另外請您不要道歉,這次的事也算是我們沒有從中協調好。”艾格雷禮貌地回答道,“我稍微有些好奇,教授,希望您不要介意——那幾位校友,是您親手帶著的學生嗎?”
  “唉……不是的。”尼斯教授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也有些頭疼,“跟著幾個男孩子在一起的還有一位女孩子吧?那姑娘是我們同系另一位教授的女兒,這次原本不該我負責這次實地考察的,但那傢伙臨時有事,所以就只能把這任務交給我了。幾個年輕人在我這裡跟了幾天,一直都挺乖的,沒想到這次居然還真敢拿著我的證明書提前就跑了……真是不懂事!”
  “所以他們其實是背著您來的?”
  “是啊。”尼斯教授語氣有些不滿地說,“等我那老朋友回來了,我肯定得讓他好好教訓一下這幾個小傢伙才行。好孩子可不是嬌縱出來的,特別是這些還沒進入過社會的孩子。”
  在教學方面,艾格雷也提供不了什麼意見,所以也只能附和兩聲,然後接著詢問道:“那麼尼斯教授,您大概什麼時候會過來?”
  “一個星期左右吧。”尼斯教授說,“你放心,我會立刻聯繫那幾個小兔崽子一趟,讓他們在這幾天裡不要再亂來的。也替我先向你的鄰居們道個歉吧!等我到了你們島上之後再去向他們致歉。”
  “您放心,鎮上的居民們脾氣都很好,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生氣的。”艾格雷思索了一下,又說,“我記得您在畢業前後那段時間裡還生著病吧?舊病如果不完全治好的話還會復發,請您一定注意身體。”
  “還是你懂事啊。”尼斯教授欣慰地答應道,“我會注意的,你先去忙你的吧,我今天還有資料沒整理完,得再去一趟實驗室那邊。他們幾個要是再惹出什麼事,你就直接聯繫我就行,別縱容他們。”
  “是的,教授,我明白了。”
  艾格雷掛斷電話後正打算打開電腦看看最近的資訊,就聽見原本寧靜的窗外又傳來一陣馬達發動的聲音。這聲音最近只會從一種東西上發出來,艾格雷剛聽見就直接皺了下眉,調整了一下表情後才走到窗邊,往海面上看去。


第29章 來自大海的另一位訪客
  島上的居民們在炎熱的夏季都容易犯懶, 待在自己的鋪子裡或者家裡是最舒服的, 所以這麼早的時候基本上不可能有什麼人會來海岸。
  更何況這種聲響只可能來自於那艘價格高昂的快艇,除了那幾個習慣於在船艙內享受空調的陌生人以外, 其他人也不會再有這個在島嶼四周閒逛的閒情逸致了。
  艾格雷沒去理會自己那台剛剛傳出開機提示音的電腦, 思索了一陣後, 還是決定到海灘上去一趟。如果那幾個傢伙還是和上次一樣要上岸的話,他好歹也得去打聲招呼, 順便問幾個問題。按照之前那位隊長的說法來看, 他們這幾個年輕人應該不再能肚子離開治安隊所在的區域了才對。
  他走出燈塔,繞過寫過之後, 果不其然看見那幾個傢伙又將快艇停靠在了岸邊, 並且說笑著上了岸——他們明顯看見了艾格雷, 並且徑直朝著他走了過來。
  艾格雷一邊控制著步伐速度向他們走去,一邊觀察了一下他們的表情。這幾個傢伙應該就是沖著他來的,只不過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怎麼嚴肅,大概也不是專程來找麻煩。
  不過還沒等他們正面碰上, 不遠處的海面就忽然翻起了一陣巨浪。那艘快艇也因此受到波及, 重重地撞上了一塊突出海面的巨大岩石。
  “該死!”幾個年輕人在聽見撞擊聲響時就回過了頭, 正好看見快艇一頭栽在石頭上的樣子。領頭的那個男人忍不住直接罵了一句,第一個朝大海的方向跑過去,他的同伴也沒來得及再看一眼艾格雷,也跟著他一起跑了回去。
  艾格雷之前面朝著的角度正好能直接看見巨浪產生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地認為那應該是人魚才能造成的聲勢……但他認識的那位元人魚先生就算是存心想要捉弄這幾個年輕人,也應該不會使用這麼低級的手段。
  人魚先生看起來應該更加足智多謀、陰險狡詐一些才對。艾格雷摸了摸下巴,毫不客氣地在心裡這樣評判道。
  不過這幾個陌生人畢竟還是島上的客人, 哪怕他們的舉動再怎麼無禮,遇見特殊情況時艾格雷也還是得跟著一起去看看的。所以他在原地停頓了幾秒後,也跟著一起朝海邊小跑了過去。
  人魚先生當然不會做出這麼掉形象的事——就像艾格雷說的一樣,他的手段向來要有趣得多。至少像這樣損害快艇本身的事,他是絕對完全不感興趣的。
  在快艇撞上巨石的時候,人魚正在附近的海域覓食。他不會離得太遠,並且時刻都在關注艾格雷與那座燈塔四周的情況,所以撞擊聲雖然不算太大,但他也依舊聽得相當清楚。
  不過在撞擊發生的同時,他還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那是專屬於人魚族的氣息。
  人魚認為現在的情況似乎有點令人不太愉悅。他並不介意與自己的同族見面,但是卻十分介意這位不知道從哪片海域到訪的同族會影響到艾格雷和黃昏島的安寧。
  所以他直接放開了手裡的獵物,朝著岸邊的方向迅速遊動了過去。
  他在遊動的過程中同時也感受到那股氣息正距離自己越來越近,還沒等他徹底接近岸邊,那道身影就已經沖到了面前。
  人魚迅速轉換方向避開了那道影子,然後在他或者她重新轉向自己的瞬間擺動魚尾與對方的魚尾重重撞擊到了一起。
  對方的尾部力量明顯不如他,所以在短暫接觸之後就迅速往後退開,退到一個不會直接和他接觸的距離之後,才安靜了下來。
  人魚先生轉頭往對方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位女性。
  這位與自己交手的女性人魚正露出還算得上是友善的微笑,並且伸出雙手放在了耳邊,以示她並沒有想要爭鬥的意思。
  人魚族在對待同族時都比較友好,很少會產生內部鬥爭,所以人魚先生在確定這個姑娘沒有惡意之後,就暫時放鬆了下來,同時也詢問了她的來意。
  ——放輕鬆,我沒有惡意。
  人魚姑娘微笑著告訴他。
  在短暫的交談中,人魚姑娘向他敘述了自己在這裡的原因。她是一位有家庭的年輕人魚,並且已經與自己的丈夫孕育了一個孩子,他們在旅行的過程中路過黃昏島,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只是個巧合。
  靠近黃昏島之後,她的丈夫遠遠地就察覺到了同族的氣息,更令他們奇怪的是,這股氣息還是來自於岸上的。人魚族幾乎從來不與人類有正常交集,所以他們首先就考慮到了同族的安慰,並且擔心他會不會是不慎遭到了人類的追捕。
  簡單商量過後,她的丈夫決定先將孩子暫時送去安全的地方再做行動。在這期間,她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一些焦慮,乾脆就獨自靠近海岸,看見了那艘屬於人類的快艇——同時也看見了走出燈塔的艾格雷。
  另外那幾個人類看起來並不是特別友善,所以自認樂於助人的姑娘決定要製造一些聲響來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以免那個身上沾染著同族氣息的人類受到傷害。
  ——他身上有你的氣味,你十分喜歡他,不然絕不會靠近人類。
  人魚姑娘笑吟吟地結束了自己的解釋,並且給出了這樣一個篤定的結論。
  安靜地聽完了她的解釋,人魚先生看著眼前這位同族,直到這時候才徹底放下所有的戒心,並且輕微地點了下頭表示認同她的說法。
  ——人類很危險,我的朋友,請萬事小心。
  人魚姑娘收起臉上的笑容,鄭重地提醒了一句,然後才對他擺了下手,朝著更深的海域離開了。
  人魚看著她離開,沉默一陣後才輕微地皺了下眉,逐漸繞過了海底那些礁石,稍微上浮一些,仔細聆聽著岸上的情況。
  “該死的……”那個男人直接踩進不算太深的海水裡,直接走到快艇旁邊滿臉心疼地觀察著他的船,“好好的怎麼會起浪?”
  艾格雷跟在他那幾個同伴的身後,稍微落後幾步,沒有和他們站得太近。
  仔細認真地將船身檢查了好幾遍後,那個男人看起來還是有些心疼,一邊不斷地撫摸著那些被撞出痕跡的部位,一邊向艾格雷質問道:“你們這兒的天氣怎麼這麼奇怪?之前一直風平浪靜,怎麼忽然就起浪了?”
  “這裡是礁石區,先生。”艾格雷平靜地說著,用不涉及謊言的方式向他做出了解釋,“大海裡……總是會有一些強大的海洋生物存在,他們有時候會誤入礁石區,遊動速度太快的話,可能會掀起小型的漩渦或者海浪。”
  ……雖然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但聽起來也算是有理有據。艾格雷十分滿意自己的說法,並且為此露出了一絲微笑。
  “難不成你們這裡還有鯊魚?”男人緊皺著眉瞪了他一眼,“就算你們的島再怎麼落後,也不至於連捕魚的人都沒有吧?既然海邊有人類活動的跡象,哪兒來的那麼多不長眼色的鯊魚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願意沖過來自己找死?”
  這話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瞭解大海的人。
  艾格雷稍微閉了下眼,沒有反駁他,而是適當地給出了建議,“燈塔建設在這裡的原因原本也是為了防止船隻觸礁。雖然你們的船小,但來這塊區域也還是可能會遇見危險,下次還是儘量避免直接進入這片海域吧——難得會有人在這麼早的時候來燈塔附近,你們來這裡是想感受一下海灘的美好,還是找我有事?”
  “……找你有事。”那個男人煩躁地擺了下手,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裡拿出一疊被折得亂七八糟的紙塞到了艾格雷手裡,“你自己拿著好好看吧,尼斯教授讓我交給你的。”
  艾格雷伸手接過那一疊紙張,同時也只能聽著那個男人繼續和同伴們抱怨。
  “原本還打算來曬曬太陽,拍個照什麼的,現在船傷了還玩兒什麼?修起來可又要一大筆錢!”
  “就是說啊……”
  “鎮上應該有會修船的傢伙吧?”
  “嘁……這島上連艘像樣的船都沒有,就算有能修的人估計也就只會修修發動機什麼的,我們傷到的可是外面這些漂亮的漆!”
  如果這些傢伙不是他的校友,也不是尼斯教授帶的學生的話,他能保證這些傢伙最終都會鼻青臉腫地回去——而且還只能一邊哭著一邊告訴自己的負責人這些傷是他們不小心集體用臉撞礁石撞出來的。
  艾格雷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幾眼,正打算將注意力放到手裡那幾張紙上,就看見不遠處的海面上翻出了一條漂亮的魚尾。
  他忍住笑意,裝作驚訝的樣子往後退了幾步,而下一秒,他面前那幾個依舊在抱怨著的陌生人就直接被忽如其來的海浪給重重地擊中了後背。
  艾格雷看著他們狼狽地擦著臉大罵的樣子,心情愉快地打算在他們擦乾淨臉之後送上幾句絕對沒安好心的寬慰。


第30章 合作搞事,十分默契
  岸上那群陌生人又被突如其來的海浪給嚇了一跳, 但這實際上依舊不是人魚先生的本意——他原本打算讓海浪直接這那幾個傢伙打趴下, 只是艾格雷沒能退開太遠,所以他臨時放緩了動作而已。
  不然的話, 那場景可要有趣得多。
  幾個年輕人罵了幾句後就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領頭的那個男人動作粗魯地擰了幾下自己的衣領和褲腳, 瞪視著艾格雷問:“這也是你們島嶼附近的海洋生物太過活躍造成的麼?”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先生。”艾格雷如實回答道,“這種情況以前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也不知道該說你們運氣好還是不好——不介意的話, 去燈塔裡把衣服烘乾一下吧?一直濕著也不太方便。”
  “我算是理解教授讓我們來這兒考察的原因了。”男人冷哼了一聲,“我可不相信那些說什麼島嶼自主排外的迷信, 所以肯定是你們這兒的海域有什麼問題。”
  艾格雷沒有說話, 聽著男人繼續自言自語地碎碎念。
  “算了算了!”男人煩躁地擺了兩下手, 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後,指了一下艾格雷手裡拿著的那幾張紙,“這幾天真是倒楣得很……你手裡拿著的是我們這次生態考察的計畫書,尼斯教授那邊沒有備份, 所以讓我們複印一份拿過來給你。”
  “給我?”艾格雷稍微一愣,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 這應該是你們的課業任務吧?更何況我雖然和你們是同校,但專業不同也不幫不上什麼忙。”
  “他是想讓你看看這上面寫的東西有沒有違反你們這個小破島的規矩!我懶得和治安隊那群傢伙打交道,所以才跑來直接甩給你的,反正沒什麼區別,正好也能找個理由從治安隊那邊出來。”男人語氣迅速而不滿地解釋了一句,然後再次開始抱怨起來, “真是搞不懂,你們不就是個普通的小島麼,哪兒來那麼多規矩要守?稍微起點衝突還被扔去了一個完全看不見人的鬼地方……”
  莫凱爾大學算得上是世界聞名,無論是資源還是教學環境都無可挑剔,所以對學生的要求也相當高。能夠依靠自己進入這所學院的肯定都是各科中出類拔萃的存在,基本上不會出現有不良學生混進去的情況——當然,也只是基本上而已。
  如果某些學生的家長願意隨手一揮,給學院出資建造一兩座教學樓或者常年提供教學器材的話,學院也當然不會介意有那麼一兩個傢伙長年累月在學校裡閑晃。
  反正這些傢伙只是為了在學院裡有個身份,至於具體需要幾年才能畢業,或者說最後究竟還能不能畢業,都不是他們在入學時會考慮的問題。
  艾格雷掃了一眼他們身後那艘快艇,挑了下眉,回避開這方面的問題,轉而問道:“很抱歉之前一直沒機會向你們正式問好,我的名字是艾格雷·佩耶爾。”
  “我是保爾。”領頭那個與艾格雷對話最多的男人撇了下嘴,猶豫兩秒後才不怎麼情願地對艾格雷伸出手,然後指著自己的同伴向他一一介紹,“他們幾個分別是羅伯遜、杜威、霍布斯、龐德和娜塔莉。”
  艾格雷依次對他的同伴們點了頭,並且仔細記住他們的名字和長相,然後揚了揚手裡的那一疊紙,說,“謝謝你們專程把計畫書送來,我會認真閱讀,然後將有關事項告知尼斯教授的。”
  “隨便你吧,我們要離開了。”保爾揮了揮手,徑直朝著快艇走去,“原本還打算過來度個假,沒想到你們這兒什麼都沒有,等生態研究結束了我可得立刻回去,待在這兒簡直比在教師裡坐上一整天都還要沒勁。”
  艾格雷沒再說話,而是目送著他們上了船,等他們開著快艇駛出了一段距離後,才慢吞吞地開了口。
  “小破島也是島,也是被大海包圍著的一份子,所以當然也有可能會受到一定程度上的庇護和偏愛——”他幅度極小地微笑了一下,說,“你們擋到我一位客人上島的路了,親愛的校友。”
  實際上他更加偏向於要親手揍那幾個欠扁的傢伙一頓,不過無論他們是真材實料還是依靠別的手段進入了學院,現在都算是他的校友。所以在能夠不與他們起正面衝突的情況下,他還是不太願意主動打破這個平衡的——至少也得等尼斯教授來了再說。
  反正他的異族朋友貌似也不太喜歡那幾個傢伙。
  艾格雷裝作已經返回了燈塔的樣子,側身躲到一塊巨石的背後,遠遠地注視著那艘快艇。快艇才剛剛駛出礁石區不久,就忽然陷入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漩渦。他看著那艘快艇在每一次即將沖出漩渦時就又被重新拉扯回去的樣子,同時也聽見了船上那幾個不懂禮貌的傢伙的驚呼,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雖然不清楚人魚先生是怎麼做到的,但人魚族看起來應該的確擁有與大海合作的本領,不過只是遠遠比不上童話書裡說得那麼神奇罷了。
  人魚在快艇正下方更深一些的海水裡翻了個身,仰頭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那個小漩渦,安靜地等待著那幾個人類終於回過神來控制好船身,並且成功駛出漩渦後,才繞著那片區域緩慢地遊動了幾圈,讓漩渦逐漸平息下來。
  他原本還有點期待那幾個傢伙其實根本不會開船,然後在驚慌失措下直接掉進海裡的,不過他們似乎還沒有完全傻到那種程度。
  真是可惜。
  人魚轉身往島嶼的方向遊去,在靠近時就發現了站在岸邊的艾格雷。他沒有立刻上岸,而是回頭確定了那幾個傢伙的快艇已經離開之後,才猛地從海中沖出,抓住艾格雷的肩膀將他掀翻在地。
  小夥子的反應速度還是和上次一樣快,在與他四目相對時就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自己摔倒在地的時候也沒讓他好受到哪裡去。
  人魚感覺到自己的魚尾在沙灘上被甩出了不斷的一段距離,直接轉了個圈後才重新找到著力點。這個過程中有不少泥沙順著他鱗片間的縫隙割到了他的皮膚,所幸他的魚尾已經在長年累月的搏鬥中堅韌到一種相當可怕的程度,算不上有多難受。
  他注意到艾格雷在和他一起翻滾到地上的時候就乾脆把手裡那一疊紙甩了出去,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動作令他找到了破綻。
  人魚先生十分樂意將這個強健的年輕人再掀翻一次,所以沒怎麼猶豫就抓著艾格雷的腰側和右臂猛然坐起身,把他從自己的頭頂上扔過,摔到了另一邊的沙灘上。
  艾格雷落地之後就不再有其他動作,而是直接躺在地上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問道:“我的朋友,你這是在找回場子嗎?”
  人魚跟著他一起淺笑起來,改成雙手撐地,伸出尾巴扯住艾格雷的腰,把他又重新拉了回來。
  艾格雷此時的模樣看起來比上次狼狽不少,不過表情卻似乎變得更加輕鬆了。他一邊笑著一邊拍了拍自己沾滿了泥沙的頭髮和上衣,故作不滿地抱怨道:“如果你能夠在人類社會裡行走的話,說什麼也得讓你替我去把這些衣服送去洗衣店才行。沾了這麼多泥沙,再直接丟進洗衣機的話可不太好,我還得自己手洗。”
  所以不穿衣服才最方便。人魚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保持著微笑,伸出手把艾格雷拉了起來。
  艾格雷順勢坐起身,沒等人魚先生做出下一步的動作,就主動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學著和他剛才一樣的動作,也給他來了一個漂亮的過肩摔。
  人魚在落地前就率先在魚尾尾部使出力氣撐住地面,讓自己的後背和艾格雷的背部貼到一起,然後轉身用尾鰭迅速地在海水中劃動了一下,將下一波海浪全部引到了他們的身上。
  艾格雷側過頭躲開這波海水,然後甩了甩頭,鬆開人魚先生的手,抹了把臉後才有些無奈地說:“我原本在看著你把那幾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傢伙給淋成了落湯雞的時候還挺開心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我了。”
  人魚先生感受著海水撲打到身上的清涼感,稍微閉了下眼,感到心情再次變得愉悅了不少,所以乾脆伸出手在艾格雷濕潤的頭髮上揉了一下,以示友好。
  艾格雷再次笑了兩聲,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就看見海岸中忽然又躍出了一道身影。
  在看見那道身影的第一眼,艾格雷就確認了那一定是一條人魚——而那道身影的曲線充滿了美感,雖然比人魚先生的身形要瘦弱不少,但看起來也同樣極具力量。
  仔細看了兩眼後,艾格雷愣了一下,乾咳一聲後就禮貌地轉開了目光,有些哭笑不得地將詢問的眼神投向正坐在自己身邊的人魚先生。
  ……果然故事書裡完全都是在胡說八道,人魚姑娘根本就不會在上半身穿上貝殼。


第31章 打架也是一種親密接觸
  人魚本身並不是特別理解人類對於羞恥心的定義, 不過在流覽了這麼多書籍之後, 大概也清楚艾格雷現在的反應就是因為他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看見了自己那位同族的身體——至少從上半身的構造上來講,人魚族與人類並沒有太大區別。
  他迎上艾格雷稍微顯得有些尷尬的目光, 只覺得這個年輕人類的反應相當有趣。
  艾格雷雖然在看見那位人魚小姐躍出水面的時候就回想起了之前人魚先生跟他說過的一些有關於人魚族的文化與生活習慣, 知道他們就和所有海洋生物一樣, 並不在意人類最為注重的穿著。
  ……反正人魚從不群居,也不會有太多與同族碰面的情況出現。艾格雷寬慰著自己。
  只是真正受到視覺衝擊的時候, 他還是難免覺得有些不太適應罷了。
  艾格雷默默地歎息了一聲, 將右手握成拳抵在眉心輕輕敲了兩下,側過頭在人魚先生耳邊問道:“我到底該怎麼做才算是最禮貌的?”
  ……不知道你有沒有意識到, 我的朋友, 其實我也是裸著的。人魚抿了下唇, 在肚子裡吐槽道。
  他低下頭瞟了一眼自己的尾巴,最終還是決定暫時先不和艾格雷探討有關於種族文化差異的問題,而是抬起手指在沙灘上寫下了幾個簡單的詞彙:直視她的雙眼,就是最禮貌的行為。
  寫完這句話後, 他將目光投向自己那位正笑吟吟地坐在岸邊的同族, 與她進行了短暫的眼神交流。
  人魚姑娘友善地笑出聲來, 然後輕輕撫動了幾下自己那頭剛剛長過腰線的長髮,將它們從脖頸兩側撥到胸前,遮住了自己的胸脯與半個腹部。
  ——人類對衣物的重視度真是十分奇怪。
  姑娘對人魚先生這樣說道。她的聲音比普通的人類姑娘要尖銳一些,但卻依舊動聽,聽起來有點像是初春時棲息在樹梢上的飛鳥,或者某些素食性溫和動物的幼崽。
  人魚先生抬起手在艾格雷面前晃了晃, 然後乾脆將手指彎曲起來,用手指關節抵在他的一側臉頰上,迫使他轉過頭去看向那位姑娘。
  姑娘看起來對艾格雷興趣十足,她甚至乾脆利用尾部的力量支撐起身體,魚尾在身後的沙灘上輕輕掃動了幾下,然後慢慢移動到了艾格雷和人魚先生的面前。
  她眨著眼好奇地看了看艾格雷,用她美麗的嗓音開口問候了一句。
  這是人魚族的問好,類似於人類語言中的“日安”與“一切都好”。
  艾格雷之前聽人魚先生解釋過這句短語的含義,因為他暫時還沒有接觸過太多人魚族的語言,所以這寥寥幾句短語就令他記得格外清楚。
  確定了這句話的含義之後,艾格雷稍微松了口氣,微微笑了笑,禮貌地對她低了下頭,“日安,美麗的小姐。”
  這位人魚族的姑娘看起來正為艾格雷的反應而感到十分高興。她抬起雙手在胸前合攏,對艾格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輕輕眨了一下右眼,對人魚先生說了兩句話。
  艾格雷聽不懂這麼複雜的人魚族語言,但是卻依舊認為這種語言真是相當動聽——無關於使用者的聲線和語氣,完完全全是出自於語言本身的迷人程度。
  更何況這兩位人魚族的客人的聲線本來就已經相當好聽了。
  人魚先生聽完了她的話,伸出手在艾格雷面前晃悠著吸引住他的視線,然後在沙灘上寫道:她只能聽懂最簡單的日常用語,所以沒辦法與你直接進行交談。她希望下次能夠帶著她的丈夫和孩子一起來拜訪,所以這次先單獨前來,想要征得你的同意。
  “我非常歡迎他們的到來。”艾格雷先是感到有些驚訝,然後就點了點頭,接著又輕微地皺著眉問:“不過,這片海域雖然只有我們這一座小島存在,但對你們來說還是有些過於危險了——更何況你們在陸地上的行動似乎並不是特別方便吧?”
  人魚先生沉默了兩秒,寫道:她對你感到好奇。
  艾格雷看了一眼他寫的東西,問道:“為什麼?”
  人魚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先轉頭去對那位正滿臉期待的小姐複述了艾格雷的回答,然後才在這姑娘抬高雙手小聲歡呼的同時回過頭,再次寫道:因為我。
  姑娘沒有再給他們繼續交談的機會,直接雀躍地伸出雙手在他們面前晃了兩下,等到他們同時看向自己時,做出了一個感謝的手勢。
  “不用客氣。”艾格雷對她溫和地說,“歡迎你們隨時過來。這附近畢竟還有很多其他人類活動,上岸的時候請務必小心。”
  姑娘眨著眼睛看了看他,再次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轉頭對人魚先生說:看起來有一部分人類還是非常可愛友好的,我理解你啦!
  她說著就轉過了身,在躍入海中離開之前,回頭對艾格雷吐了下舌頭,最後看了一眼人魚先生後,用雙手比出了一個心形。
  艾格雷愣了愣,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後,忽然問道:“她是在表示她對我們的喜愛與友好,還是在給我們點贊?”
  人魚:“……”
  你社交軟體玩太多了,朋友。
  這個手勢當然有其他的含義。人魚一邊思索著一邊看向那個姑娘離開的方向,琢磨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人魚族的數量十分稀少,而且繁殖速度不快,家庭與家庭之間也很少聯繫,但是彼此之間卻都互相認識,對吧?”艾格雷跟他一起往海面上眺望了一陣,然後再次開口問道,“那麼你也認識她嗎?”
  人魚收回自己的思緒,擦去地上之前那兩排字跡,重新寫道:我知道她,但是沒有交談過。我想我應該認識她的丈夫。
  “原來如此……她看起來不太一樣——我是說,和你不太一樣。”艾格雷邊說邊忍不住笑起來,“我注意到你就算和同族交談也基本上不怎麼說話,所以和我相處的時候似乎也並不是完全因為語言不通的緣故而選擇沉默的。她和你比起來要活潑得多,估計年齡應該不大吧?”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凝望海面,直覺這個腦洞過大的小夥子接下來絕對不會說出什麼好聽的話。
  “……大概和我們這邊叔叔和侄女之間的差別差不多。”
  ……你可能是想打架,我的朋友。人魚挑了下眉,斜過目光瞟了他一眼。
  艾格雷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樣,抬起手乾咳一聲,解釋道:“我並不是想打架,魚先生(注1),這只是個小小的玩笑……喔——”
  人魚先生一邊露出和善的淺笑,一邊抬起魚尾直接纏繞住了艾格雷的雙腳腳踝,迫使他直接背部著地,只能伸出雙手抓扣地面。
  艾格雷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不過沒再說話,而是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人魚的進攻動作上。
  從第一次在海岸上與人魚先生交手開始,他就已經相當敬佩自己這位朋友的力量和搏鬥技巧了——他能感覺到,人魚族和他這種在訓練房裡鍛煉出來的體能可不一樣,那都是在無數次捕獵和廝殺的過程中所得到的技巧。
  如果人魚先生真的動心思想要取自己的命的話,他大概活不過三分鐘。艾格雷這麼想著。
  況且即使是對艾格雷來講,平時這種打鬥也都只能算是在玩鬧而已。
  說句實話,他還真挺想看看人魚先生在海中與那些身形巨大的生物搏鬥時是什麼樣子的——光是想像起來就已經相當吸引人了,更何況是那些存放在記憶深處的真實經歷呢。
  最後還是人魚先生率先搶奪到了壓制對方的機會,將艾格雷按倒在地,一邊保持著淺笑,一邊輕而緩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艾格雷喘了幾口氣,對人魚伸出手,借助他把自己往上拉的力道重新坐起身,搖了搖頭,說:“我可能是真的太久沒鍛煉了……上次我貌似也這麼抱怨過。可惜島上沒有合適的搏鬥聯繫物件,以後人魚先生要是不介意的話,歡迎來找我對練。”
  人魚坐起身,甩動魚尾將海水潑灑到自己身上,減輕了一些陽光所造成的乾澀與輕微疼痛之後,看向艾格雷點了下頭。
  他十分欣賞艾格雷的體能和某些只有在陸地上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格鬥技巧。這些技巧如果能夠學得透徹的話,在大海裡說不定也能派上不小的作用。
  人魚看著艾格雷沾著泥沙和水珠的側臉,覺得這個說話越來越放肆的小夥子雖然多少顯得有些狼狽,而且臉上也不怎麼乾淨,但他的樣子看起來卻依舊十分養眼。
  “我總是有一肚子的問題,可惜我學習你們那種語言的進度實在是太慢了。”艾格雷思索了幾秒,又微笑著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應該也有一套對應這種語言的文字吧?”
  (注1:艾格雷在與人魚開玩笑時所使用的稱呼是Mr. Fish,而不是以往的Mr. Mermaid。)


第32章 語言課堂
  人魚收回一直凝視並且觀察著艾格雷此時外貌的目光, 轉而看向他的雙眼, 默不作聲地用眼神詢問著他的意思。
  “因為你的字非常漂亮。”艾格雷指了指沙灘上那幾排人魚先生留下的字跡,“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你會對我們的文字如此瞭解, 但我想既然你們擁有如此完整的語言體系, 那麼就應該也會有相對應的文字吧?”
  人魚先生依舊沉默不語, 不過卻再次擦去了那些字跡,重新寫道:我們擁有文字, 但用處很少。我族對人類文化瞭解不深, 我算是特例,所以熟悉你們的文字。
  艾格雷看著他寫完這些,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在人魚族裡算是博士級別的存在了?有沒有考慮過在海裡辦個學校, 收點學費什麼的?”
  人魚:“……”
  “咳……”說完那兩個問題之後,艾格雷自己似乎也感覺有點尷尬,所以乾咳了兩聲,將話題圓回來, “不過你們的社會體系沒有我們這麼嚴謹, 所以應該也不需要貨幣流通吧……平時如果和同族碰面的話, 人魚先生會主動與他們交談麼?”
  人魚先生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算得上是漫長但卻略顯乏味的過去,然後輕微地搖了下頭,寫道:少。
  “也對。”艾格雷拍了拍給他的肩膀表示理解,“人魚族的族人數量稀少,而大海卻如此廣闊,在沒有遇見什麼種族危險的情況下, 你們應該甚至不怎麼見面吧?”
  人魚先生側過頭看了一眼艾格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為他掌心傳來的這股柔軟觸感而感到有些新奇。人類的皮膚感受起來甚至比某些海藻都還要柔軟,脆弱得像是能夠被他毫不費力地直接撕開。
  他想像了一下那種略顯血腥的畫面,決定還是不把這種比喻說出來比較好。
  更何況被他的人類朋友這樣拍一拍肩,感覺還挺愉悅的。
  人魚的身體能夠在任何一片還算正常的海域生存,所以大部分的家庭都喜愛四處旅行,在大海中的任意一個地方暫時安家。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到他們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會尋找一處真正安寧祥和的海底,在最後一個夜晚裡互相擁抱著徹底長眠。
  當然也曾經有過許多孤獨終、或者在廝殺搏鬥中死去的族人。人魚族無法接受伴侶的提前死亡,所以如果如果對方提前離去的話,被留下的那一個會帶著自己伴侶的遺體去獨自尋找那一片安寧之地,然後跟隨著他或者她一起離開。
  而大多數人魚都會在迎接死亡時選擇同一個地方。
  人魚先生曾經到過那片海域,也見識過那片海底的美麗與死寂——安靜得仿佛天堂。
  他將這些一字一句地寫在了沙灘上,讓艾格雷能夠慢慢閱讀並且理解。
  “這份忠貞真是難得。”艾格雷看完人魚先生寫的話之後,有些感歎地說著,“人們總是對更新奇、更美好的事物充滿嚮往,但這顆充滿了希冀的心有時候也會使我們誤入歧途,甚至做出一些自己曾經最為厭惡的事……我的父母曾經也很幸福美滿,說不定我還該慶倖他們是同時離去的,這樣也就不用感受到失去親人或者愛人的痛苦了。”
  他搖了下頭,又說:“如果他們是在我懂事的時候離開的話,我甚至無法想像自己會產生什麼樣的情緒。”
  人魚先生收回手,沒有搭話。
  因為他想起了艾格雷曾經提到過的那位祖父。那個老人在前不久才剛剛去世,而且聽起來是個對艾格雷非常重要的存在,同時也是這個年輕人唯一一個親人。
  送走了一位這樣珍愛的親人離世,對他來說大概是個相當痛苦的過程吧。
  人魚先生這麼想著,伸出手學著艾格雷剛才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寬慰。
  “說起來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不用安慰我,魚先生,畢竟是早就做好過心理準備的事,而且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艾格雷笑了一聲,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說起來你可能會覺得十分匪夷所思,但是我前段時間剛剛回到黃昏島的時候,燈塔裡貼滿了……奇形怪狀的貼紙,看起來十分幼稚但是有趣。它們現在還依舊被我放在儲物箱裡,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下次來的時候可以一起看看——順帶一提,大部分貼紙都是粉色的。”
  人魚先生想像了一下那種少女而又夢幻的顏色被貼滿整個嚴肅簡潔的燈塔的樣子,有點懷疑艾格雷那位祖父的真實品味。
  艾格雷回憶完畢之後,還是忍不住有點想笑,乾脆轉動身體徹底面向人魚先生,令太陽只能照射到他的身體一側,然後提議道:“時間還早,魚先生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再教我幾句你們的問候語吧?以免下次那位漂亮的小姐過來時我甚至沒辦法聽懂她的問好。”
  魚先生。
  這個稱呼聽起來就像是他分分鐘就能被這些刺眼而又灼熱的陽光烤成小魚幹一樣。
  人魚挑了下眉,沒有計較艾格雷已經把這個稱呼叫上了癮的小問題,點了下頭後,開始慢而耐心地教給了他一些常用的短語。
  實際上就算是與同族碰面,人魚們也很少會使用到自己的那套語言,大多數情況都能靠動作、眼神與海流來將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判斷準確。而且人魚先生大概算是他們族裡最不合群的存在了,與同族見面甚至交談的機會實在太少,如果不是因為他本身對文化就比較感興趣,大概也沒辦法一直記得這些語言和文字。
  想到文字,他倒是因為艾格雷的問題而回憶起了一些有關於自己族群的事。他記得那還是自己非常小的時候,那對不介意收養他的人魚夫婦好心教會他的。
  那片無數人魚沉睡的海底就有許多石頭和貝類外殼上刻著那些文字。
  不過有一點是艾格雷沒有猜測準確的。人魚族雖然數量稀少,卻並不代表同族之間完全不需要交易,所以他們擁有貨幣,並且也有類似人類書籍的器具可以用來記錄文字。
  他一邊在沙灘上寫下自己剛剛說出的那句短語的意思,一邊思索著自己可以在這幾天時間裡去更深的海裡一趟,找來一些記載了人魚族文字的東西。
  那對艾格雷來說應該會是一份相當不錯的禮物。
  艾格雷的學習態度一向都很認真,而且因為從小就沒有父母在一旁嚴厲看管的緣故,他如果想要學習什麼東西的話,都必須要對自己嚴格一些。更何況現在坐在對面教導自己的還是人魚先生,他更容易專心致志,完全不太走神。
  人魚的語言在他看來十分有趣。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語系,有很多細節都與人類的各國語言存在相當大的差異,所以他必須要更加仔細地詢問每一個無法理解的要點,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在人魚先生說話時判斷錯誤。
  這算是非常新奇的體驗,也多多少少讓艾格雷找回了一些剛剛進入大學時那種緊迫而又充滿了期待的學習心態。
  不過儘管艾格雷願意一直這樣學習到黑夜,但人魚先生估計也配合不了。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皮膚看起來也比上岸時要乾澀許多,只是精神狀態還算不錯,而且一直都有海水在翻湧上岸,所以艾格雷也才剛發現他的異常。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辛苦了,魚先生,非常感謝。”艾格雷感到有些擔心,所以乾脆結束了這次的教學,“我們可以下次繼續,或者先去我的燈塔裡坐坐?”
  人魚看了一眼那座燈塔,想到那幾個才剛剛離開不久的年輕人,稍微搖了下頭,拒絕了艾格雷的好意。將身體移動了一段距離後,他讓海水覆蓋住自己的魚尾和腰腹,對年輕人說了一聲再會。
  艾格雷才剛剛熟悉這句短語,所以聽見人魚先生低沉好聽的聲音傳來時,就不由得微笑起來,點著頭說:“那麼就下次再見了,上岸時請務必小心。”
  人魚沒再多說,翻身直接躍入了海中。
  艾格雷習慣性地目送他離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剛剛收起來的那幾張計畫書,感到有些頭疼起來。
  他十分清楚尼斯教授的能力,也相信教授絕對不會寫出什麼會危害到島嶼本身和島上居民們的觀察計畫,但他卻無法完全信任那幾個看起來就不太友善的校友。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被強行塞到尼斯教授那裡去的七歲小孩兒,正處於一個不聽人勸並且極端喜愛玩鬧的年紀。
  ……七歲的孩子甚至都比他們要更懂禮貌一些。艾格雷想起愛琳夫人的小兒子,默默腹誹著。
  他從沙灘上站起身,拿著那疊計畫書走回燈塔,想著在開始閱讀這份計畫之前,說不定能去集市上買點小魚幹作為午後的零食。


第33章 不見面的日子安寧且無趣
  小魚幹。
  對於寧靜且與外界沒有太大聯繫的黃昏島來講, 這種製作方法簡單而又美味的食品幾乎受到了每一個島上居民們的萬分喜愛。不過艾格雷也認識好幾個不怎麼吃魚的鎮民, 這使他們的日常飲食略顯乏味,而且他也不太理解這些接受不了大海腥味兒的居民們究竟是怎樣長年累月地在這裡生活下來的。
  或許是因為情懷與對這個小島的愛意也說不定。
  黃昏島的居民們都十分戀家, 大多數出島遊歷或者工作的島民最終都還是會回到這個並不如何特殊或者美麗的小島上, 享受這裡永遠都無比漫長而又溫馨的時光。
  艾格雷深愛著這裡。他自己其實也非常清楚, 就算祖父並沒有在這個時候去世,他也同樣會在不久後的將來回歸。區別只在於他大概並不會接手燈塔, 而是會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而已——比如說他父母一直熱愛著的文化研究。
  他拿著計畫書回到燈塔, 首先就打開了空調。這幾天的溫度實在令人不太好受,雖然有著海水的滋潤, 但是陽光卻依舊太過強烈了。
  艾格雷一邊打開空調, 一邊回想著之前人魚先生坐在沙灘上時的狀態。這次人魚先生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前幾次那麼焦躁不適, 大概和半個身體都浸泡在海水裡有關,不過下次還是直接請他來燈塔裡比較好。
  將燈塔內部調整得略微舒適一些後,艾格雷坐到沙發上開始閱讀那份已經有了不少皺褶的計畫書。這份計畫書是列印出來的,但許多字句的旁邊都有紅色的標注, 相當認真地對計畫中的每個環節做出了分類與總結。
  艾格雷為此而感到有些驚訝。他曾經見過尼斯教授的字跡, 非常清楚那位元教授的字體看起來應該更加粗狂且雜亂一些才對。也就是說, 這些字跡很可能是自己那幾位不太懂禮貌的校友寫下的。
  這樣一來,他的推測似乎就不怎麼準確了。艾格雷思索著繼續看了下去,並針對那些字跡仔細做出對比,最終發現這些標注的確都不是亂寫的,而且還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筆。
  雖然他並不是這個科系的學生,但也能看出這份計畫書應該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的。
  他坐在原地翻來覆去地將計畫書看了幾遍, 然後看了看現在的時間,來到電腦前給尼斯教授發送了一封電子郵件。他不太清楚尼斯教授在假期裡的時間安排,所以一直都不太敢直接給那位先生打電話,以免打擾到學校可能會安排在假期中的會議與實驗。
  不過這次倒不是什麼大事,他仔細看過了計畫書,並且確定他們的行為並不會對黃昏島造成太大影響。更何況尼斯教授在申請登島證明時應該就已經與島上的負責人交涉過了,計畫書會拿給他看估計也只是因為他曾經是莫凱爾大學的學生而已。
  結果他還是在買到小魚幹之前就先看完了計畫書。
  艾格雷坐在電腦前翻看了一會兒最近的資訊,心癢難耐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不再去查詢有關於人魚的任何資料。
  ……他的本意可不是想要瞭解人類大廚該如何烹飪一條稀有的人魚。
  雜食動物也不該雜到這種程度才對。
  艾格雷心情複雜地回想了一下那天尷尬的場面,再將那個場景與內褲做出對比,絕望地發現這兩件事對他的影響程度居然完全不分高下。
  最終他還是暫時關閉空調,小跑著出了門,一路順著山坡走到人行道上,然後慢慢走動在茂密樹林的陰影區域裡,去了一趟集市。
  愛琳夫人的攤位似乎還沒有恢復正常營業,但她的表情卻再次變得愉快了起來。
  在某些時候,艾格雷甚至還會有點羡慕他這群鄰居們樂觀友好的生活態度。他自己的情緒一向都沒有太大起伏,大概是早就習慣了禮貌且溫和地對待每一個人,反而導致他不再會因為一些小事而簡單地感到輕鬆愉悅。
  特別是在他的祖父去世之後,他就變得更加沉默了起來——一直到人魚先生用一種十分神奇的方式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
  ……準確來說,應該是那些尷尬的碰面在極端的時間內就刷新了他自己一直保持了二十幾年的正確世界觀。
  他拍了拍額頭,決定不再去回想那些能讓自己患上某種起因為尷尬的癌症的過去,調整好表情後就走入了集市。
  “嗨,小艾格!”愛琳夫人轉頭看見他,同時友好地做出了問候,“今天怎麼樣?”
  “我很好。”艾格雷上前與她短暫地擁抱了一下,然後看著她輕鬆的表情說道,“你看起來似乎也不錯。”
  “放心吧,那幾個臭小子的事兒根本算不上什麼。”愛琳夫人猜到了他想表達的意思,相當豪爽地擺了擺手,“我實際上也沒受到什麼太大的損失,治安隊既然答應了要為他們支付賠償,那就絕對不會反悔——我現在只希望他們的導師來到島上之後,能夠好好地給他們一個適當的教訓。至於賠償的金額嘛,我還真沒想從治安隊的口袋裡掏錢。”
  “以我對那位教授的瞭解來看,他是不會在征得你的原諒之前離開這座島的。”艾格雷說,“他是個認真嚴肅的人。”
  “哦,不!我其實真沒打算為難他們。”愛琳夫人連忙拍了拍艾格雷的小臂,勸說道,“我只是希望每個人都能開開心心的,不要為一些沒必要的小事爭吵而已……唉,算了,等他們的那位導師來了自後再討論這些吧——那麼我們親愛的艾格雷,你今天來集市上是為了什麼?”
  “為了一些零食。”艾格雷指了指集市的另一頭,“我想買些小魚幹回去,無聊的時候也能嘗嘗味道。你想要嗎?我可以幫你帶一點過來。”
  “那就麻煩你了。”愛琳夫人開心地笑著說,“我家小不點一會兒會過來,他特別喜歡那些小零食——另外,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今天下午也請麻煩指導一下他的日常隨筆吧?我聽我丈夫說他進步很大,而且因此得到了老師的表揚,這可都是你的功勞。”
  “是他自己足夠聰明而且認真好學,導師們總說孩子的潛力在於自身。”艾格雷搖了搖頭,否認了愛琳夫人的稱讚,然後走出攤位向她揮了下手,“我很快就回來。”
  集市中段有一家賣小魚幹的店鋪十分不錯,他已經去過好幾次了,只是不清楚人魚先生愛不愛吃這種醃制的小魚幹。
  艾格雷思考了幾秒,最後還是決定要買完全沒有放辣椒粉的那種口味。
  大概是已經形成了某種腦洞方面的默契,人魚先生在海中迅速遊動的時候,正巧也想起了當時那盤放了辣椒的餐點。
  他看到過許多人類報紙或者電子新聞上的欄目與標題,甚至一度思考過如果他真的因為嗆死這種丟臉的方式離開世界的話,過幾天後會在人類世界中引起怎樣的轟動。
  ——年輕掌燈人的秘密實驗令人震驚,人魚原來並不是傳說,但卻因為瘋狂科學家的殘忍實驗方式而就此身亡。
  ——本世紀最驚人的蓄意謀殺案,犯人剛出象牙塔,就研製除了足以毀滅內臟的辣椒毒素。
  人魚:“……”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去人類醫院裡取一些專門治療精神疾病的藥了。
  不過他的確不太喜歡辣椒,那種味道極大程度上刺激到了他的口腔,並且令他產生了一種仿佛正被火焰灼燒一般的錯覺。
  人魚在大海中的移動速度非常快,而且他們的體能極佳,只要是在能夠保持充足睡眠的情況下,就能在清醒時一直迅速遊動。
  他記得那些記載了人魚族文字的玩意兒被放在哪裡,幾個月前他甚至才剛剛去看過。只不過黃昏島畢竟距離大陸不算太遠,所以人魚們幾乎從來不會靠近這裡,同時也就不會將人魚族的東西帶到這裡來了。
  除了這些語言與文字方面的傳承之外,人魚族實際上還在某些另類的方面有很深的造詣,但他們卻幾乎在科技方面一竅不通。
  人魚先生為此而感到有些遺憾,所以這些年以來才會對人類的科技如此感興趣。
  他花費了將近一周的時間,才成功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並且回到了黃昏島附近的海域。自從和艾格雷見面並且成為朋友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離開這麼久。
  不得不說,他還是頭一次產生了這種微妙而又清晰易懂的情緒。他的確在想念那個算不上有多活潑的年輕人,甚至有些期待幾天不見後的這次會面。
  人魚拿著手裡的東西靠近了島嶼,卻在即將進入礁石區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不遠處的動靜。他迅速下潛,將自己隱藏到更深的海域裡,輕微地皺起眉,看向海面上那個龐然大物。


第34章 教授來了
  這應該是一艘貨船。
  人魚仰頭看著那個龐然大物的底部, 一邊思索著, 一邊調整位置繼續觀察著它。這種貨船上一般都承載著不少集裝箱,船員不算太多, 但又肯定不是一艘船單獨行動的。黃昏島與外界的聯繫不多, 運輸貨船大概隔一段時間才會來一趟, 間斷性地為島嶼運送來一些物資。
  他記得艾格雷之前跟自己提起過島上的商業。黃昏島上的居民不算太多,所以對各方面物品的需求量也不算太大, 這還是他第一次直接碰上貨船抵達島嶼岸邊。
  貨船卸貨的地點就是上次那幾個陌生的年輕人停泊快艇的位置。船隻停靠的時候非常安靜, 站在岸邊等待卸貨的工人數量也不多,看起來倒的確依舊是黃昏島的慣有風格。
  他的目光穿過海面, 敏銳地看見了艾格雷站在崗亭裡的影子——雖然那道影子非常模糊, 而且還是背對著他的, 但他十分確定那就是艾格雷。
  人魚在不遠處的海裡觀望了一會兒,並且從那些工人的對話中確定貨船清點完貨物就會立刻離開之後,才轉頭從這片海岸繞開,重新往燈塔的方向遊去。
  他的人類朋友似乎有些忙碌, 所以他決定暫時先等待一會兒。反正他們的時間還很多, 也用不著急於一時。
  也幸虧那只是一艘貨船。人魚想著。如果是更加先進一些的現代船隻的話, 就無法排除船上的探測儀會發現他的可能性了。
  不過這次來的貨船倒的確與以往有些不同。因為它除了運送貨物之外,還為黃昏島帶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艾格雷自從那天從集市裡買回了一些小魚幹之後,就一直在推測人魚先生下次拜訪的時間。令他感到有些驚訝的是,人魚先生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在第二天就再次出現,自此之後將近一周,他的這位朋友就像是蒸發了一樣毫無蹤影。
  不過這一次他倒是沒有太過擔心, 他能夠從人魚先生的目光中看出信任,並且自己也有足夠的信心能將這段友誼一直維持下去。
  他只是為人魚先生這幾天的去向而稍微感到有些好奇而已。大海如此廣闊,如果人魚先生想要去某個海底的角落的話,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重新折返回來。
  於是他在斟酌之後,只留下了一小部分魚幹存放在儲物櫃裡,如果人魚先生能在這些小點心放壞之前回來的話,大概還能嘗嘗味道——更何況他又不是不能再去集市上購買一次。
  在這幾天時間裡,天氣終於變得稍微涼爽了一些,因為昨天夜裡才剛剛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雨的緣故,整個島上的空氣都顯得濕潤了許多。不過在夏季徹底結束之前,想要感受涼爽則就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了。
  艾格雷在正午到來之前將燈塔裡仔細而認真地清掃了一番,以便迎接今天尼斯教授的到來。
  這也算是他從祖父那裡學來的禮儀。那位慈祥的老人總是會在任何人拜訪之前就做好充足的準備,盡可能讓自己的客人感到舒適與愉快。
  他在學院裡偶爾會和這位教授聊聊天,雖然不清楚他的飲食口味,但卻知道教授非常喜歡喝茶。為此艾格雷昨天還特地去了一趟集市,買到了一些從國外進口來的茶葉存放在家裡。
  正午過後不久,艾格雷就提前來到了黃昏島西側那個不大不小的港口。貨船的具體抵達時間總會有些偏差,他不介意多等待一會兒,所以乾脆和守在港口的工作人員們聊起了天。
  只是令他稍微有些疑惑的是,他並沒有在港口看見自己那幾個校友。
  “嘿!這不是燈塔裡的小佩耶爾嗎?”還沒等艾格細想,站在岸邊上小範圍慢慢走動著的那位工作人員就看見了他,並且墊著腳對他揮了揮手,“我可是聽說了,今天來的那位教授是你在學院裡的導師吧?”
  “不算是我的導師。”艾格雷走過去,搖著頭解釋道,“不過他的確是我們學院裡的教授,我雖然不是他的學生,但他一直都對我十分友善,我們經常在閒暇時候聊天喝茶,所以我非常敬重他。”
  “我們的小佩耶爾哪裡都好,就是太有禮貌了。”工作人員哈哈大笑,對著身邊的同伴調侃道,“是吧,老兄?別誤會,小佩耶爾,我可不是在說做一個禮貌的人有什麼不好,只是你的確有些缺乏活力了,去跟同齡人多玩玩兒嘛!燈塔偶爾也是能請個人幫忙照看的,跟你的朋友們四處旅行,遊玩兩三個月之後再回來也沒什麼關係。”
  “謝謝您的好意。”艾格雷對他友善的提議做出了感謝,但卻依舊搖了下頭,“我還是比較習慣島上的生活,雖然可能比在外面要缺少一些樂趣,但至少非常舒適。”
  “一聽就知道是老佩耶爾先生的孫子。”工作人員有些無奈地歎息道,“那位老人也是和你一樣的想法,一生都守在塔里度過……但他看起來蠻幸福的。我也不多說了,小夥子自己覺得開心就好。”
  艾格雷對他微笑了一下表示贊同與謝意。
  貨船今天抵達的時間比他預計得還要更早一些。船隻靠岸之後,工作人員們先是將貨品全部統一搬運了下來,之後艾格雷才看見跟在最後一批貨箱後面的尼斯教授。
  說起來艾格雷還稍微感到有些愧疚。因為在黃昏島和大陸之間往來的船隻實在太少,尼斯教授能夠乘坐的也就只有這種速度奇慢的貨船了。
  相比起來,那幾個坐著快艇的傢伙實在是不怎麼敬重自己的導師。
  艾格雷輕微地皺了下眉,決定暫時先不去想自己那幾個校友。
  教授的樣子和幾個月前比起來變化不大,雖然兩鬢斑白且身材瘦弱,但精神看起來卻相當不錯。他看見艾格雷後甚至主動揚起微笑,揮了揮手,聲音聽起來甚至比之前在電話裡交談時還要有力。
  “辛苦你還專門來接我了,艾格雷。”教授微笑著拍了怕艾格雷的肩膀,“天氣這麼熱,其實你用不著一直站著等的。”
  “沒關係,我之前一直站在崗亭裡,崗亭裡現在都安裝了空調,所以算是挺涼爽的了。”艾格雷回答了一句,然後皺著眉詢問道:“只是您沒有通知您這次帶來的那幾個學生嗎?他們再怎麼說也應該會來接您才對。”
  “是我耍詐了。”尼斯教授對他眨了眨眼睛,擺出一副顯得有些孩子氣的表情這麼說道,“我告訴他們我接近黃昏的時候才會到,主要也是想來個出其不意,看看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會是個什麼亂七八糟的樣子。”
  艾格雷了然地點了下頭,看著教授難得不那麼嚴肅的表情,也微笑起來,“那我們是直接去東部找他們嗎?”
  “先把我這次要用到的器械搬到住所裡去吧。”尼斯教授一邊說著,一邊左右張望了兩眼,“負責接待我的那位先生應該已經到了才對——喏,他已經來了。”
  “那些器械在什麼地方?我幫忙拿一下吧。”
  “非常感謝。”尼斯教授指了指貨船,“它們就被擺在船艙的門後面,我跟你一起去。”
  艾格雷先生的確非常忙碌,這樣對比一下的話,人魚先生就顯得相當無所事事了起來。
  大海中本就沒有任何可供娛樂的設施,而且真正擁有完整思維能力的生物又少得可憐,這就導致人魚們除了尋找伴侶外加帶孩子之外,幾乎完全就是混吃等死的狀態了。
  ……混吃等死。
  聽起來像是個糟糕的網路用語,而且按在他身上看起來居然還沒什麼違和感。
  人魚感到有些頭疼。他覺得自己以前的生命大概算是被浪費了大半,也幸虧他還有閱讀書籍這樣一個愛好,而且還遇見了艾格雷這樣一位朋友。
  他現在認為哪怕是跟艾格雷打架都比現在這樣在海中閑晃要有趣得多。
  不過說到書籍,他倒是想起了那些被艾格雷擺放在燈塔裡的書架。艾格雷說放在書架上的大部分書籍都是他的祖父這麼多年以來慢慢積累起來的,他自己看過大概一半,剩下的還沒來得及翻閱。
  而且艾格雷還曾經認真地表示過他的燈塔隨時都歡迎人魚先生進入——無論燈塔的主人到底在不在家。
  人魚先生在大海中持續遊動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決定不去拒絕艾格雷的這份好意,順便還能在小夥子回來之前將自己手裡這些有關於人魚語言的資料翻譯一下,並且寫在紙上。
  這大概算是個大工程,但他猜想艾格雷一定會喜歡的。


第35章 適當情況下的捉迷藏
  人魚繞開礁石區, 重新上岸來到了燈塔後方。那扇他平時用來出入的窗戶果不其然並沒有上鎖, 這大概算是他和艾格雷之間的一種默契,也算是黃昏島上共有的相互信任。對艾格雷來講, 燈塔裡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也沒有值得盜賊偷竊的財產, 所以十分樂意為人魚先生隨時敞開大門。
  更何況他現在所擁有的最值錢的東西,還是人魚先生送給他的那幾顆珍珠和珊瑚。
  人魚進入燈塔, 和以往一樣沒有輕易觸碰艾格雷的任何一件私有物品, 而是直接坐到他一直都會使用的那張桌子前面,拿起了始終放在桌上的紙筆。
  他不太確定艾格雷具體需要耗費多久時間才能徹底學會人魚族的語言, 但他的確希望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裡與艾格雷直接通過對話來交談, 而不是文字。所以如果這份記載著人魚族語言基本資訊的資料能夠幫到艾格雷的話, 他不介意花費一些時間來做這次翻譯。
  等他翻譯完畢之後,這大概會是世界上唯一一份詳細記載了人魚族文字構造與特殊性的文案了。
  艾格雷說不定能把它拿去當做資料來完成一次創作。人魚回想了一下上次艾格雷跟他聊天時所提到過的興趣愛好,如此想到。
  貨船安靜地停靠在岸邊,船上的工作人員正站在岸邊的木質階梯上與碼頭負責人說著話。這些運送過來的貨物一會兒後都會交由運輸車送去黃昏鎮和集市, 再一一交給訂購了他們的店主和買家。
  艾格雷跟著尼斯教授一起踏上了船, 在進入船艙後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他的室友羅伊斯。
  他們進入船艙的時候, 羅伊斯正彎著腰在整理著自己的行李,看見艾格雷後對他揚了揚眉毛,刻意擺出一個略顯古怪的表情,說道:“沒想到我也會跟著來吧?給你個驚喜。”
  艾格雷回過神來,走上前和羅伊斯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的語氣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想給我驚喜的感覺。你是怎麼會和尼斯教授一起來的?”
  “羅伊斯學期結束之後就一直留在學校裡, 偶爾也會和我碰見。”尼斯教授一邊繞過他們走進門,一邊解釋道,“幾天前我們在實驗室碰面的時候,我正好提到這周會來這座島嶼,他就申請和我一起過來了。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要交給你吧?”
  “在我的行李包裡呢,一會兒拿給你。”羅伊斯說著蹲下身提起自己的包甩到背上,然後跟上了尼斯教授,“先幫教授把他的器械拿上吧,我們車上再說。”
  艾格雷點了下頭表示同意,跟著他們一起在門後找到那些不算太大的器械搬下了船。
  這個碼頭距離黃昏島給尼斯教授和那幾個學生安排的住所還有一段距離,所以負責人專程叫來了一輛大巴,負責將他們送到目的地。
  在尼斯教授與那位負責人交談的時候,艾格雷和羅伊斯一起將所有的器械和行李都搬到車上,然後坐到了後排的位置上。
  羅伊斯呼出一口氣,揉著額頭告訴艾格雷:“這次行程可夠我受的,我還真沒想過我會暈船。”
  “暈船?真可憐。”艾格雷用平靜的語氣調侃了他一句,然後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背包裡拿出了一瓶水,“喝口水吧,本來是給尼斯教授準備的,但我看他自己帶了水杯,所以這是你的了。”
  “謝謝。”羅伊斯擰開瓶蓋往喉嚨裡灌了一大口,歎息著說,“說實話,我還真不是單純為了你那個筆記本來的,主要還是因為我暑假期間沒事可做,留在學校裡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還不如四處旅行看看——反正你會負責我的吃住的,是吧兄弟?”
  “你真夠直接的。”艾格雷輕笑了一聲,點頭道,“你當時幫我度過了最困難的一段時間,現在我有能力報答你,當然不會把這個難得的機會拒之門外。”
  “得了吧,以我對你這個老好人性格的瞭解來看,就算我曾經沒有幫過你,你也學不會拒絕別人的請求。”羅伊斯嗤笑一聲,將水瓶在半空中拋著玩兒,“我可還想著明年畢業之後去什麼地方工作比較合適,你倒好,直接回家來了。怎麼樣,還是自己的家鄉住著最舒服吧?”
  “當然。”
  羅伊斯看著尼斯教授上車,最後歎著氣說了一句,“你可是所有教導過你的教授都相當看好的優秀學生,你這樣一走,他們可要失望了。”
  “我的專業本身就不太適合在外面工作。”艾格雷搖了搖頭,“我留在黃昏島的話,反而會有更多能夠發揮專長的機會和時間。”
  他們正說著,尼斯教授將大巴的車門關了起來,走回來詢問道:“小夥子們在說什麼呢?”
  “在討論艾格雷將全世界都棄之不顧的任性行為。”羅伊斯玩笑著說,“不過在島上生活倒還真挺符合他的個性的,他的表情看起來可比在學院裡時要輕鬆不少。”
  “年輕人嘛,做自己想做的就行,開心就好。”尼斯教授淡然地笑了笑,在他們前面那一排的位置上坐下,“現在太多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渴望更加優質美好的物質體驗——當然,我並不是說這個想法有什麼錯誤,只是如果真的想要變得富有起來的話,是需要付出很多東西的,這種做法會使大多數選擇了這條路的人變得疲憊不堪。既然自己覺得舒適開心的話,其他方面的問題倒都成了其次。”
  “而且艾格雷主要是為了繼承祖父的意志,對吧?”羅伊斯挑著眉問。
  “差不多。”艾格雷回答道,“至少我個人認為我不會後悔。”
  羅伊斯不再說話,轉頭在自己的行李包裡翻找起來。尼斯教授仔細地打量了艾格雷幾眼,才重新笑起來說:“你的精神狀態比上次我看見你時要好上不少,我想雖然守著燈塔的生活偶爾也會非常忙碌,但至少你過得十分開心吧。”
  艾格雷跟著尼斯教授一起微笑了一下,點頭道:“我的生活很平淡,但我過得很好。”
  “得了,你們二位元——你們的對話聽起來就像是七八十歲的老先生們正在感歎人生一樣,先不說艾格雷,就連尼斯教授您今天都才不過五十來歲,用不著這麼沉重吧?”羅伊斯一邊小小地抱怨著,一百年從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了之前答應艾格雷的那個筆記本,“拿好你的小本本,既然是很重要的東西,那下次就別再忘了帶了。”
  “離開的時候比較匆忙,的確沒意識到自己掉了東西。”艾格雷說著接過筆記本,並且同時鄭重地道了聲謝,“它對我來說的確非常重要,謝謝你願意專程過來一趟。”
  “不客氣。我本身不太相信快遞能確保貨物萬無一失,更何況這次不也是為了我自己想旅遊的目的嘛,沒什麼好謝的。”羅伊斯說著舉起雙手,“我先聲明,我可就翻開過這個筆記本的第一頁,以確保它的確是你的東西,裡面其他的內容我可完全沒有看過。”
  “沒關係,反正也不是什麼不能給別人看的東西。”艾格雷笑了一聲,順勢翻開筆記本解釋道,“裡面大多數都是我記載下來的資料段落和一些我感興趣的報導,前面一部分是當時祖父在世時告訴過我的一些故事。我在學院裡偶爾閑下來,就把這些全部都記到筆記本裡了。”
  “這個做法倒是沒錯,畢竟誰都不能保證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某件事一輩子牢記在心。”羅伊斯摸了摸下巴,有些納悶地問,“不過你為什麼不用電子版本的記錄方式?紙張最後也還是會腐壞的不是嗎?”
  “沒來得及。”艾格雷說,“這次拿回筆記本之後,我就會把他們輸入到電腦裡去了。”
  尼斯教授一直都在安靜地聽著,到這時候才重新開口說話,“我本來以為現在的年輕人可能都沒什麼寫日記或者記筆記的習慣了,在這方面艾格雷倒是顯得挺特殊。”
  “噗。”羅伊斯聽教授這麼說,忍不住直接大笑起來,“說起來教授您可能沒聽說過,但艾格雷當時在各個課堂上可真的是相當引人注目——我是說,一些另類方面的。說出來您也一定會覺得有趣……”
  艾格雷默不作聲地聽他們談論著自己當時在學校裡唯一一次與校友打架的經歷,感到有些無奈。大多數時候他都願意平和地對待每一個人,可惜事實總是不給他永遠和平下去的機會。
  不過這些事蹟說出來也不會比上次在集市摔了一跤,導致最後所有人都知道他穿了紅內褲這件事更令人感到尷尬了。
  ……現在還得加上與人魚先生的每一次會面。
  艾格雷靠在椅背上,一邊聽著教授和羅伊斯的交談,一邊在心裡猜測著已經整整一周沒有出現的人魚先生現在具體會在做些什麼。
  “……不過說到這裡,艾格雷。”尼斯教授和羅伊斯聊了兩句之後,就又看向了艾格雷,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那幾個學生似乎給你們島上的鎮民帶來了不少麻煩吧?請你把被那幾個傢伙打擾過的那位女士的店鋪位置告訴我吧,我一會兒到了目的地之後就帶著他們去給那位夫人道歉。”
  “愛琳夫人其實真的不太介意這件事。”艾格雷早就猜到了尼斯教授的態度,所以也沒有過多勸說,只能無奈地告訴他道,“她的攤位在集市最北側的入口處,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等您安頓好之後,我再直接帶您過去吧。”
  “麻煩你了。”教授認真地點了下頭,“雖然他們總的來講並不算是我的學生,但既然是友人託付給我的,那我就有暫時監管他們的責任。這次讓他們拿到通行證提前登島也算是我的失職,我會好好處理的。”
  “聽起來我好像錯過了很多故事啊?”羅伊斯饒有興趣地在尼斯教授和艾格雷之間看來看去,“介意說給我聽聽看嗎?”
  “說起來太丟臉,你要是想聽的話,就讓艾格雷講給你聽吧。”尼斯教授說著,指了指前排的位置,“我再去跟那位先生說兩句話,你們先聊。”
  艾格雷將手裡的筆記本合攏,迎上羅伊斯好奇的目光,歎道:“這也算是我回家之後遇見的第一件麻煩事了,我簡單地告訴你,你也別因此對那幾個校友有什麼偏見。畢竟我還沒怎麼跟他們交談過,但光從他們的觀察計畫書上來看,倒不一定是只知道遊手好閒的人。”
  “學習認真的傢伙可不一定人品好。”羅伊斯嘿嘿一笑,“說吧,我聽著呢。”
  在他們交談著的同時,大巴也緩慢而平穩地順著道路往島嶼東側行駛了過去。他們的目的地並不是島上負責人原本給他們安排的住所,不過由於那幾個不安分的年輕人在集市裡惹出的事,所以臨時更換了住處而已。尼斯教授到達島嶼之後,他們大概又會被接去原本的住所了。
  與此同時,並不需要使用任何交通工具,也沒有和其他任何人類打交道的必要的人魚先生正拿著手裡的筆,在紙張上迅速書寫著那些原本由人魚族文字記載下來的資料。
  他也有一段時間沒看見過這些文字了,現在替艾格雷翻譯的話,也算是他自己的一次溫習。這些資料雖然看起來乏味無趣,但對他來講卻是相當有意思的東西,更何況他也相信自己和艾格雷的審美大概差不了多遠,艾格雷不像是對活潑潮流事物感興趣的年輕人,應該會更加熱愛這些文學。
  人魚先生在書寫著人類文字的同時,也想起了一些自己曾經十分感興趣的冷笑話。
  比如那些令無數人厭煩、但卻從不會在時代進展中消失的雙關語。
  只是可惜人魚的發聲系統註定無法順利講出人類的語言,不然他大概會非常樂意與艾格雷分享那些只有通過語氣變化才能表達清晰的笑話。
  艾格雷的情緒變化雖然不太多,但人魚相當清楚他其實很喜歡冷幽默。這些幽默因素總是出其不意地躲藏在他的每一句話裡,順應著他們交談的方式偶爾冒出頭對自己打個招呼。
  雖然艾格雷從未提到過他的大學專業,不過人魚猜想這個年輕的畢業生在學院裡的時候,應該修習了人文文化與社會交流。
  ……上帝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很擅長交流手段,但卻基本上不怎麼和陌生人說話。
  人魚先生回想著艾格雷說起他的人際圈時的無奈,只覺得自己分分鐘就能為他想出一萬個藉口——比如宅。
  對艾格雷來說,宅絕對是最完美的解釋了,沒有之一。
  人魚先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繼續在紙上書寫,直到過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重新停了下來。
  ——他依舊沒有完成翻譯,但是卻聽見了有人靠近的腳步聲。
  除了艾格雷之外,貌似還有另外一位客人。
  人魚先生揚了下眉毛,將紙筆收好放在一邊,拿著手裡屬於人魚族的那份資料進入了之前躲藏過的那個小房間。
  他不太清楚那位客人究竟是誰,不過應該是艾格雷自己願意帶進家裡的朋友,因為他清晰地聽見了艾格雷低微的笑聲。
  這令他感到有些驚訝。
  艾格雷推開燈塔的門的時候,就敏銳地停了下來——燈塔裡飄蕩著一股說不上是香氣,但卻又令人感到相當舒適的氣味。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已經能夠確保自己絕對不會認錯這股來自大海的氣味了。
  人魚先生來過。
  沒有失蹤,沒有被奇怪的人類抓走帶去做實驗,沒有被礁石卡住不能動,沒有被某些兇惡的海獸吞入腹中,沒有被海流吸走,沒有遇見海底火山爆發。
  艾格雷在腦子裡飛速地將所有不論邏輯的可能性都過濾了一遍,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並且由衷地為人魚先生依舊安然無恙而感到發自內心的高興。
  “怎麼了?”羅伊斯看他一直站在燈塔門口沒有進去,忍不住疑惑地開口問道。
  “沒事。”艾格雷搖了下頭,將大門徹底打開,讓自己的好友踏了進去,“你這段時間是住在我這裡嗎?”
  “看情況。”羅伊斯摸著下巴說,“我畢竟是跟著尼斯教授一起來的,如果他那邊需要我幫忙的話,我應該會去鎮上住幾天。今天晚上就先拜託你了。”
  “沒問題,我去看看客房。”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包放下,在路過客廳的桌子時往桌上那幾張紙的位置掃了兩眼。
  他這幾天一直都沒有用過紙張,那張紙上的字跡的確是人魚先生留下的。
  艾格雷一邊思索著人魚先生的去想,一邊打開那個暫時毫無用處的小房間的門,然後在愣了兩秒後,迅速走進房間從裡面把門重新關了起來。


第36章 一份真正充滿誠意的禮物
  艾格雷和羅伊斯將尼斯教授送到治安隊所在的居住地時, 整個居住樓的附近都十分寧靜。看起來治安隊應該限制了那幾個傢伙播放太過放肆的音樂, 又或者他們只是在午睡而已。
  他們跟著尼斯教授一起見過了居民樓的負責人,尼斯教授還專程去了一趟隊長辦公室, 鄭重地為自己幾個學生的所作所為道了歉。那位隊長大概也是覺得就這麼聽著教授道歉不太好, 所以在接受道歉之後, 禮貌地決定親自送教授去幾個年輕人的住處。
  那幾個年輕人就住在住宅區的一樓,教授敲門的時候幾個傢伙正在睡覺。開門的是他們中唯一的那個姑娘, 名字叫做娜塔莉。
  在娜塔莉驚訝地向教授打招呼時, 艾格雷側過頭往他們的臨時宿舍裡看了一眼。
  ……簡直慘不忍睹。
  這個房間總共只有兩張床,應該是只屬於他們其中兩個人的, 但這幾個年輕人現在卻全部都在這個房間裡睡得昏昏沉沉, 唯一清醒著的只有這個姑娘和一個坐在電腦桌前的男學生。
  他們的衣物散亂地分佈在房間的地板和床鋪上, 櫃子和行李箱看起來倒還算是整潔。不過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酒水氣味兒,聞起來令人感到相當不適。艾格雷猜測可能是因為尼斯教授今天就要抵達黃昏島的緣故,所以他們昨晚大概喝了個宿醉,純粹以此當做最後的放鬆。
  羅伊斯忍著笑, 同時表情也有些驚訝, 靠在艾格雷的耳邊告訴了他:“那個醒著的傢伙今年可是拿了滿分喲, 來之前我倒是沒想到他居然會和這些亂七八糟的傢伙混在一起。”
  艾格雷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此時已經站起身往門邊走來的男人,回想了一下他的名字,貌似是叫杜威。
  後來的發展幾乎完全是在艾格雷的意料之中。尼斯教授雖然並不為他們的糟糕形象而感到多麼怒不可遏,但卻在他們所犯下的過錯方面十分嚴厲。艾格雷推測尼斯教授和他口中那位友人的關係應該相當不錯,所以這幾個傢伙雖然行為舉止不太妥當,但卻還算願意聽從尼斯教授的教導。
  他們最後被迫當著尼斯教授的面向治安隊的隊長道了歉, 並且答應了教授晚上會跟隨著他一起去向愛琳夫人也認錯道歉。
  還是長輩們的威懾力足夠強大啊。艾格雷看著這幾個那天說話時毫不客氣,此時卻乖巧得像是受到了教訓的看家犬一樣的幾個年輕人,暗自歎息了一聲。
  暫時把幾個學生收拾了一頓後,尼斯教授又轉向了艾格雷和羅伊斯,告訴他們這次的觀察計畫會持續兩周左右,並且表示隨時歡迎他們過來參與其中。
  艾格雷和羅伊斯商量了一下,承諾在晚餐之後再帶領他們去集市那邊,然後就先行乘坐之前的大巴一起回到了集市外的岔路口。
  艾格雷原本是打算讓羅伊斯放下東西後,就帶著他一起去鎮上看看的,但眼前的這個情況明顯不允許他直接這麼做。
  而且這個場面怎麼看怎麼像是……某些有關於倫理的情感連續劇裡才會發生的情況。
  艾格雷心情複雜地看著正把目光轉向自己的人魚先生,開始不斷在自己的記憶裡尋找能夠成功在家中藏人的一百零八種方法。
  而人魚先生此時的想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還要比艾格雷更加複雜。他躲進這個房間之後就一直在注意著外面的動靜,所以自然也就聽見了艾格雷與那個陌生人之間的對話。
  他們聽起來十分熟悉,應該是關係相當要好的朋友或者夥伴。這是人魚先生迄今為止都沒有親身體驗過的感覺——比如在某個群體裡說笑,或者和兩三個同伴一起專心致志地做成某樣事情。
  人類的社會相當多樣化,雖然存在無數的陰暗面,但卻也同時顯得無比溫暖。
  相比起來,大海則要顯得寂寞得多。
  人魚能聽見艾格雷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不過他也同時注意到那個陌生人並沒有跟上來,所以就相當從容地坐在原地,沒有擺出任何防備的架勢。
  他當然也看見了艾格雷打開門後一瞬間僵硬了一下的表情,還有小夥子做賊心虛般迅速關上房門的動作。將近一周不見,小夥子在遇見特殊狀況時做出的反應還是依舊這麼有趣。
  人魚先生幅度細微地笑了一下,等待著艾格雷的下一部動作。
  畢竟現在外面可還站著一個外人,他忽然關上門的動作如此唐突,很難不引起那傢伙的注意。
  “艾格雷?”羅伊斯疑惑地走到門前,抬高音量叫了他一聲,“怎麼了?”
  艾格雷輕咳了幾下,轉頭隔著門回答道:“沒事。這個房間很久沒打掃過了,灰塵太大,我先透透風,收拾乾淨再讓你進來。”
  “這可不得了。”羅伊斯聽完他的話就笑了起來,“我印象中的艾格雷可是個連桌角都習慣性擦拭得一乾二淨的重度潔癖患者,怎麼可能連自己家裡的房間都不打掃乾淨?”
  “燈塔的面積不小,這個房間原本是儲物室,祖父去世之後我一直……沒什麼機會打掃。”艾格雷說了實話——當然,他十分聰明地掩蓋掉了這個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生物存在的事實。
  “哦……”羅伊斯果然不再過多詢問,敲了敲門板之後就退回了客廳,“那我就先看看其他地方了。你不介意我使用一下你的電腦吧?”
  “請便。”艾格雷回答了他之後,聽著那陣腳步聲逐漸遠去,才稍微松了口氣,無奈地看向正擺出一副看戲模樣的人魚先生,壓低聲音提醒道:“魚先生,你可別露出這麼輕鬆的表情,要知道如果你被發現了,最後可不是我被抓去做稀奇古怪的實驗。”
  人魚先生臉上的笑意又擴大了一下,然後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抬起尾巴纏上艾格雷的腰,把他拉進了一些,然後抬起手指在他的掌心裡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下了兩段話:送給你的禮物在桌上。玩得開心,我先離開。
  “那些字果然是你寫的。”艾格雷感受著人魚先生的手指在自己掌心上筆劃著的細微麻癢感,微笑著說,“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那是什麼嗎?”
  人魚先生思考兩秒後,從背後拿出了那本記載著人魚族語言相關資料的……書籍。
  這的確是一本書。
  艾格雷面露驚訝地結果人魚先生遞給他的東西,沒有立刻翻開,而是仔細地觀察了起來。
  從外觀上來看,這本書的前後兩面都是相當堅硬的外殼,看起來類似於貝類的殼,但摸起來卻又像是石塊。書絕對算不上輕,握在手裡的感覺甚至比艾格雷那台筆記型電腦還要重上一些,而且摸起來也是濕潤的,像是剛從海裡拿出來沒多久,不過艾格雷用指腹仔細感受了一下,卻並沒有摸到任何水漬。
  他忍不住看了人魚先生兩眼,然後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這本書。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質。半透明的書頁看起來比蝴蝶脆弱的翅膀還要容易斷裂,但摸起來卻像是堅韌的紗布,上面的字跡也不像是墨水渲染的,更像是煤炭一類的痕跡。
  而這上面記載著的,似乎就是人魚族傳承了無數年的古老文字。
  艾格雷感到驚歎。他將這本書平放在臂彎裡,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捨不得鬆手。
  就算人魚先生不說,他也能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份多麼珍貴的禮物——和那些大海中幾乎隨處可見的珊瑚和珍珠不同,這份資料幾乎能算得上是獨一無二的瑰寶,而他自己,則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這種文化載體的人。
  “……這太貴重了。”艾格雷皺著眉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搖著頭歎息道,“我記得魚先生之前說過,即使是你們,現在也很難在大海中找到有關於自己族群的具體文字記載了吧?”
  人魚先生看著他,輕微地點了下頭。
  “我的確對你們的文化非常感興趣——準確來說,是感興趣得要命,但如果這本書是唯一一份的話,那我則還是更希望它能夠被保存在更加安全的位置。”艾格雷合上書,鄭重地說,“玉石與珠寶乃至於一部分能源都會有枯竭的一天,但它們都有機會在數年之後重新蘇醒,或者被人工移植製造。但是如果這些記載著各族文化的遺產受損或者遺失的話,就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份了。”
  人魚先生注視了他幾秒,抬起尾巴用尾鰭抵住書的頂端,將書往艾格雷的懷裡推了一下,用行動表示除了自己對他的信任。
  艾格雷依舊感到有些猶豫。他小心翼翼地將書平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緩慢地點了下頭,“既然你願意信任我的話……我會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儘快將它抄錄下來的。我會盡我所能不讓它受到任何損害,非常感謝你願意把它帶到這裡來——這是我收到過的最棒的禮物了。”
  人魚先生看著艾格雷臉上難以掩飾的笑意與目光中含帶著的少許急不可耐,只覺得自己這個決定做得相當對。而如果人魚族真的能夠與人類再次建立聯繫的話,艾格雷大概會是最適合接受這份有關於自己族群的資料的那一部分人之一。
  對艾格雷來說,這份禮物的確比所有值錢的珍品都要更加美好。他畢竟是佩耶爾家的人,和自己的祖父與父母一樣熱愛世界上所有的文化與記載了歷史傳承的資料。
  他原本打算再次翻開那本書看上兩眼,卻被門外忽然傳來的聲音給打斷了思緒。
  “艾格雷——”羅伊斯再次來到了門前,拖長了聲音懶洋洋地叫道,“你是不是被灰塵嗆到了?要是有危險的話可得直接告訴我啊,我好沖進去救人,或者打電話叫救護車之類的。”
  艾格雷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本書,然後才抬起頭回答道:“我馬上出來。”
  羅伊斯又一次離開之後,艾格雷伸出手在書籍堅硬的外殼上撫摸了幾下,對人魚先生露出一個夾雜著歉意的淺笑,“抱歉,魚先生,今天我得先去招待我的另一位客人了。他是我在學院中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他能夠在黃昏島上過得開心。”
  人魚先生同樣微笑了一下當做回應,示意他不用介意。
  “在這一兩個星期的時間裡,島上會有教授那邊的人進行生態環境觀察,魚先生請務必小心。”艾格雷在出門前最後關心道,“可以的話,還是暫時先不要上岸比較好——不然萬一被發現的話,我們可就要一起上新聞頭條了。”
  人魚先生聽他這麼說,毫不意外地想起了之前自己有關於辣椒的那一連串想法,倒是對這方面的問題不是特別在意。
  ……至少在燈塔裡藏著一條美人魚這種新聞,比一條美人魚在燈塔裡被辣椒辣死的新聞要好聽多了。
  艾格雷走出房間,依舊關上房門,拍了兩下自己的額頭,然後看向正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的羅伊斯,解釋道:“出了點……意外,我可能需要整理好一會兒才能把房間收拾乾淨了。先去鎮上轉轉吧?我正好也需要購買一些清潔工具了。”
  “……你是把衣櫃拆了還是發現了老鼠窩?”羅伊斯不解地看著他,“有什麼玩意兒是能髒亂到完全見不得人的?”
  “相信我,你不會想要知道的。”艾格雷想起人魚先生美麗而又強健的外表,和他們這個種族的珍惜程度,忍不住笑出了聲,“——絕對不會想知道。”
  羅伊斯看著自己好友臉上難得一見的爽朗微笑,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十分難以描述。
  他已經開始認真地思考自己這個從來沒什麼太大情緒起伏的朋友是不是有了某些程度上的豔遇,並且將自己幸運邂逅到的美人直接藏在燈塔裡養成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第37章 相遇也是一種好運
  艾格雷實際上沒什麼特別見不得人的秘密, 因為人魚先生的存在已經遠遠不是秘密那麼簡單了——這件事要是被外人知道的話, 大概會變得和往新聞界丟了一顆原子彈的情況差不多。
  “說起來,我剛剛就已經感到非常疑惑了。”用質疑的眼神在自己這位好友的身上掃了兩圈之後, 羅伊斯才慢慢收起臉上誇張的表情, 慢吞吞地移動到桌子旁邊, 指了指桌上的那幾張紙,“我們兄弟倆認識也有三年了吧?你可從來不會寫連體字——所以這份看起來像是資料的東西, 絕對不是你寫的吧?”
  艾格雷愣了一下, 走到他身邊拿起了桌上那幾張紙。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人魚先生的字了,但卻依舊認為魚先生的字非常漂亮, 是一種現代人已經很少使用的復古寫法, 看起來更像是生活在上個世紀裡的那些戴高帽的紳士才會順暢使用的字體。
  “不是我寫的。”艾格雷相當誠實地搖頭坦白道, “這是我從一位朋友那裡拿來的資料。這份資料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他不能直接把他那份借出,所以才會直接抄錄了一份給我。”
  “朋友?”羅伊斯眯起眼睛,瞟了幾眼那扇關閉著的門, “你確定只是朋友?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房間裡藏著個什麼人, 而且還是不能讓我認識的那種。所以你才會等我們順勢多聊了幾句之後, 邀請我一起去鎮上逛逛,順便給裡面那位元‘朋友’製造一個成功逃離我們視線的機會——老天,我的猜測是不是太套路了一點!”
  艾格雷:“……”
  兄弟,你知道得太多了。
  艾格雷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因為他的確是想這麼做的。裡面那個房間的窗戶太小,如果不把羅伊斯帶出去的話, 人魚先生就真的直接被困在裡面進退不得了。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實在找不出什麼藉口,於是只能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是別多問了。”
  “……行,看在你難得會這樣隱瞞某件事的份上,我就暫時不問了。”羅伊斯點頭答應下來,但表情卻變得更加詭異了一些,“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的猜測非常有道理啊——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一定要做第一個知道的喲。”
  艾格雷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抬起雙眼看向他,換了個話題,“你剛剛都在做些什麼?”
  “我看了看你的新電腦。”羅伊斯說著走到了艾格雷的電腦桌前,指著電腦螢幕戲謔地扯出一個笑容,“嘿,我本來打算翻翻你的流覽器聊天記錄,找找看你有沒有耐不住空虛寂寞,找些成人視頻來看的。沒想到你就連在家裡都這麼認真啊,我翻了老半天,結果還是只找到了一大堆資料方面的記錄。”
  “你這是什麼壞習慣?”艾格雷無奈地搖了下頭,“這個電腦用起來感覺不錯,比之前燈塔裡配備的那台臺式電腦要好得多。我不太喜歡遊戲和電影視頻一類的娛樂,所以平時也只用來查查資料什麼的。”
  “你的生活簡直毫無樂趣可言!”羅伊斯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誇張地哀嚎了一聲,“朋友,就以你掃雷的水準來看,你要是去試著玩玩其他有意思的競技類遊戲,肯定能成知名玩家。”
  “我雖然不玩遊戲,但是對遊戲分類還是稍微瞭解過一些的。”艾格雷反駁道,“那和掃雷可完全是兩碼事。”
  “算了,算了,反正我勸不動你。”羅伊斯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放到滑鼠上,在流覽器歷史記錄裡翻看起來,“不過你的這些記錄的資料種類也是相當繁多啊,而且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人魚這種科幻類生物感興趣了?”
  艾格雷在他說出人魚這個單詞的時候,感覺自己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不過卻也還記得不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太過怪異。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樑,順便也調整好表情,然後才回答道:“在天氣晴朗的時候,燈塔基本上不需要我一直看管,所以最近我也在考慮找些素材,然後寫下一些有趣的小故事。”
  “哦?我都快要忘記你的專業了。”羅伊斯沒有過多懷疑,而是語氣調侃地說,“你寫出來之後,可一定得先讓我們這些朋友讀讀看。也省得我們再去花錢買新書了——你可別想著我們會專門去為你做那幾十元的貢獻哦。”
  “放心,從不奢望。”艾格雷將手裡那幾張紙重新疊好放回桌上,然後才對羅伊斯招了招手,“走吧,去鎮上逛逛。”
  “你看!”羅伊斯哈哈大笑起來,“你果然還是決定要帶我去鎮上!”
  艾格雷認為自己本就不太擅長交際,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早晚會忍不住和羅伊斯打起來,所以乾脆不再回應他的這些玩笑話,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錢包,“行了,走吧。”
  “好,好,沒問題。”羅伊斯一邊繼續笑著,一邊點著頭跟上了他,“行,我信你,你絕對沒有在家裡藏人,依舊是那個乾淨清白的好艾格雷!”
  將燈塔的門鎖好後,艾格雷決定不再理會自己這位說話從來不知遮掩的朋友。
  更何況這也並不是謊言,他的確沒有主動藏著什麼人——那位先生可是自己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那兒的,十分清白,比市面上一直銷量良好的那些白色去汙肥皂還要白。
  艾格雷帶著自己的朋友從燈塔離開之後,比肥皂還白的人魚先生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始終都坐在窗邊凝望著海岸,並且將外面那兩個年輕人類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
  這是一種非常新奇的體驗。他並不像艾格雷那樣擔心自己會被人發現,因為即使是被發現,他也能在第一時間內令那個人類失去意識並且及時逃脫。他從來不畏懼任何人,因為只要人魚們想離開,就沒人能真的捉得住他們。
  這也是人類社會至今沒有找到過任何一條人魚的原因之一。人魚們並不是從未出現在人類的視線中過,他們只是從不與人類深交,所以顯得過於神秘,仿佛本就應該存在於童話與傳說之中才最為合理一般。
  他只是為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對話方式而感到有些惋惜。他的歲數比任何一個還活著的人類都要大,但是在這之前的漫長生命中,卻從未體會過這種與朋友日常交談時的感覺。
  ——直到前不久遇見了艾格雷。
  他不清楚這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幸運,但他的確為自己在剩餘年歲和人類基本相同時遇見了這位異族的朋友而感到慶倖。
  至少在經歷了這麼漫長的歲月之後,他總算是體會到了在與人熟識並且逐漸能夠順利交談的這個過程中所產生的滿足感。
  比起以往那些廝殺時所獲得的快感,這大概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情緒。
  人魚先生坐在房間裡那把椅子上思考了許久,直到四周的空氣逐漸變得燥熱難耐起來,才打開門重新回到了燈塔的一層客廳裡。
  艾格雷在離開時特意沒有關閉空調和加濕器。人魚之前已經詢問過艾格雷有關於這些科技產物的用法,所以他特地找到了遙控器,將這些會持續耗費電力的玩意兒關閉之後,才打開燈塔的窗戶,暫時離開了這座對他來說已經變得相當舒適的燈塔。
  他沒有帶走那本書。雖然不清楚產生這個想法的具體原因,但他認為艾格雷在夜晚時應該會主動尋找自己。
  現在,他需要去好好睡上一覺。人魚們向來注重睡眠品質,所以他倒不是真的困了。
  只是有些疲勞而已——各種意義上的。
  走出燈塔之後,羅伊斯還專門站在這個高坡的最頂端眺望了幾眼大海,跟著艾格雷一起路過車站時,還忍不住嘖嘖稱奇道:“你可別說,你們這兒的海灘可一點都不比內陸那些受人精心管理的海灘景點要查。你們怎麼就沒想著要開發一下呢?”
  “我們的小島比較特殊。”艾格雷回答道,“這裡不適合作為旅遊地點,就讓它保持現在原有的樣子吧。”
  “也對……雖然你們這個島面積不大,居民也很少,但是大家看起來都很幸福。”羅伊斯說著歎了口氣,“就連理應最無憂無慮的大學裡貌似都找不到這種美好的氣氛……我們現在去哪兒?”
  “先去一趟集市吧,我想買些小魚幹。”艾格雷回想了一下被自己放在冰箱裡的那一小袋魚幹,說,“家裡還有剩下的,不過我想買一些新鮮的回去。”
  ——準備給我那位在一星期之後終於重新拜訪的客人。他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
  “記得也請我品嘗一點。”羅伊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隔了幾秒後,又忍不住問了一次:“你真的沒在那個小房間裡藏個美得驚心動魄的漂亮姑娘?”
  艾格雷:“……”
  他瞟了羅伊斯一眼,相當坦蕩地回答道:“絕對,沒有。”


第38章 醉酒之後
  艾格雷堅持著自己絕不說謊, 至多只適當隱瞞事實的原則, 坦然地回答了自己的這位好友。而且這麼做的效果相當不錯,因為羅伊斯看起來顯然已經完全相信了他的話。
  “你的確是不會說謊的, 我可認識你好幾年了, 再怎麼說你也不會在這短短幾個月內變成個謊言家才對。”羅伊斯疑惑地摸著下巴, “但是你的表情看起來的確非常詭異啊——難道你其實是在房間裡藏了些什麼成人玩……”
  艾格雷抬起手扣住羅伊斯的後頸,迫使他低下頭, 然後在他哀聲求饒了好一會兒後, 才放鬆力道,說:“你需要洗洗腦子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 這種話題沒什麼的吧?”羅伊斯翻了個白眼, 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後頸, “你這臭小子,力氣也太大了一點,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你需要鍛煉。”艾格雷表情平靜地告訴他,“我的格鬥技巧也是去了學院之後才慢慢練起來的, 如果你願意用心學習的話, 幾年之後說不定還能超過我。”
  “你在說笑話吧。”羅伊斯嗤笑了一聲, “你在去學院之前明明就已經很會打架了,這我可是聽說過的。你只是在學院裡遇見了一位棒極了的導師,然後在他的指導下慢慢變得更加會揍人了而已。”
  艾格雷在腦海裡尋找了一下有關於格鬥的記憶,第一個想起來卻不是自己跟著導師一起學習時的畫面,而是前段時間與人魚先生的那兩次搏鬥。
  那才算得上是真的搏鬥啊。艾格雷在心底歎息了一聲。
  在與人魚先生纏鬥的時候,他根本不需要回憶那些學過的格鬥禮儀和技巧, 唯一停留在他思維裡的想法,也就只是想要勝利而已。
  雖然他貌似的確打不過魚先生。沒想到陸地不僅在面積上輸給了大海,在打架方面也是。
  真是遺憾。
  羅伊斯看了他半天,最終忍不住抬起手比劃了幾下:“……你的表情看起來怎麼像是被一群人圍在巷子裡狠狠地扁了一頓之後,又因為打了你的那群人的其中一個是你的心上人一樣詭異?”
  艾格雷:“……”
  這是什麼比喻。艾格雷抬起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深切地認為在現在這個生存環境下,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喜歡腦洞大開的傢伙。
  “只是想起了之前跟別人打架時的場景而已,我算是輸了,所以有點遺憾。”他說,“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贏回去。”
  “看不出來啊。”羅伊斯嘿嘿一笑,“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喜歡打架而已,現在看來,你不僅喜歡打架,還喜歡享受征服的快感嘛。”
  征服的快感。
  艾格雷想起人魚先生上次跟自己交談時,並未提及太深的有關於人魚族捕獵的話題,覺得心情莫名變得有些激蕩起來,“是啊,我偶爾也是會有點好勝心的。”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他們結伴去了集市,在購買了一袋小魚幹之後也順便去了一趟鎮中心的商業街。艾格雷的確需要一套新的清潔工具,這一點他倒是沒向羅伊斯隱瞞什麼。而且那個房間雖然一直都被他收拾得相當乾淨,但是卻不太適合提供給客人居住,畢竟他之前可沒想過羅伊斯會跟著教授一起來到這座島上。
  購買好用具之後,艾格雷單獨返回了一趟燈塔,將東西放好並且確定人魚先生已經離開之後,才將房間認真地收拾了一遍,重新返回鎮上去尋找已經搬去了新的居住地點的尼斯教授他們。
  而始終都被艾格雷惦記著的人魚先生,則一直都徘徊在淺海區域裡享受著午後即使是在陽光的不斷熏烤下也顯得相當溫涼的海水。
  他剛剛才離開了一陣,在距離黃昏島稍遠一些的海域裡捕食了幾隻體型較大的海魚。這幾天以來,他最開始時還因為驟然離開艾格雷提供的那些美味餐點而認為這些魚類有些單調乏味,但幾天過去之後,他卻已經再次適應了這種暴力而又迅速的生活習慣。
  人魚族向來對於環境的適應能力向來強得可怕,所以就算艾格雷之後再不會邀請他共進晚餐,他也並不會因此而放棄送到眼前的食物。
  畢竟就目前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成為不了阻止他活下去的理由。
  飽餐一頓之後,他緩慢而又悠閒地回到了黃昏島附近,也正好看見了艾格雷再次走出燈塔。
  人魚先生不太清楚艾格雷與這些朋友之間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厚,但是在朋友從遠方來訪時寸步不離地細心招待貌似是人類社會中相當常見的一種禮儀。他理解不了這種特殊的情感和禮貌,但是卻願意理解艾格雷本身,所以並不介意放任自己無聊這麼一段時間。
  正好他之前雖然嘗試著小睡了一段時間,但是卻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所以這時候就乾脆重新回到了自己之前用來平躺著小憩的那個地方。
  這種生活愜意得令人迷醉,味道甚至比他之前嘗過的任何一種酒水都要美好。
  就像是……他從未孤單地度過那些漫長而又枯燥的時光一般。
  他閉上眼,度過了一段沒有夢境侵擾的良好睡眠時間。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海水已經變得無比昏暗,天空中的最後一抹餘暉已經被深深地拉扯進了海平面,等待著第二天早晨的再度降臨。
  人魚睜著眼睛凝視了上方的海水片刻,等待著一群速度緩慢而又始終簇擁在一起不願走遠的魚兒挪開之後,才起身在海水裡翻騰了一圈,沖出海面,帶動著海水在海面上方的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令他感到有些驚訝的是,艾格雷正坐在海灘上注視著自己的方向,目光依舊一如既往的溫和。小夥子看起來喝了酒,眼神稍微含帶著些醉意,但人魚先生現在卻並沒有特別在意這個細節。
  ——他竟然沒有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氣息。
  如果不是因為艾格雷對他完全沒有敵意的話,那躍出水面這種毫無防備的行為就會立刻令自己陷入險境。
  這可是他以前從未犯過的錯誤。
  人魚落入海中之後,閉了閉眼,讓自己的思緒再度清醒了幾分,然後才重新上浮,來到了海灘上。
  “晚上好。”年輕人對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後將手裡的東西遞向了他,“抱歉……我和朋友們晚餐時聊得有些過頭,所以喝了點酒,現在可能說話不是特別清楚,希望你不要介意。”
  人魚先生聽著艾格雷變得有些含糊的口音,笑了笑,接過那個東西看了兩眼。
  這是個透明的塑膠罐子,裡面裝著些人魚先生之間在某些雜誌和超市宣傳海報上見到過的小魚幹。這種小魚幹的做法不是特別難,不過據說味道還不錯。
  他抬起頭,看見艾格雷半閉著眼睛點了下頭之後,才擰開蓋子拿出其中一條嘗了嘗。
  這可不是……一般的鹹啊。
  人魚先生感到有些詫異。據他所知,過多的鹽分會使人類感到口乾舌燥,並且需要補充成倍的水分才能壓下這種口幹的感覺,所以通常來講,他們都不會實用太鹹的東西。
  不過這些小魚的味道倒是真的相當不錯。
  人魚先生抬起手拍了拍艾格雷的後腦以示謝意,正打算轉頭在地上寫些什麼時,卻看見艾格雷相當乾脆地往後方倒了下去。
  人魚迅速拉住他的手臂,不讓他直接倒在沙灘上,在看見他臉上安逸的神情之後,才放下了剛才一瞬間提高了的心。
  ……酒精真是奇妙的東西。
  人魚先生眼神無奈地看著艾格雷,感到心情十分複雜。雖然他自己也相當熱愛酒水,但是這種東西貌似的確會帶來一些危害。
  各種意義上的危害。
  所幸艾格雷並沒有真的直接這樣睡過去,而是在被人魚先生拉起來之後就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皺了皺眉,感到有些頭疼,於是抬起手在自己的頭部兩側揉動了幾下,同時致歉道:“抱歉……我沒想到我會喝這麼多——更沒想到我會喝這麼多。”
  這倒是真的,你身上的酒精味兒聞起來就像是花費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在酒桶裡打滾,以至於在接下來的整個後半夜裡都需要不斷跑廁所一樣。
  人魚先生這麼腹誹著,不過還是相當和善地抬起手在艾格雷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魚先生,想不想聽聽我最近遇見的一些有趣的事?”艾格雷難得開朗地露出一個笑容,語氣溫和地詢問道,“剛剛和朋友們聊了不少,有點想找人分享一下了。”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我其實很少做出什麼丟臉的事,但上次那件事還挺有意思的。”艾格雷微笑著閉了閉眼睛,說,“我跟你講講吧,是有關於內褲的。”
  人魚:“……?”


第39章 坦然面對自己的情緒是所有人的權利
  艾格雷的確醉得不輕。
  他雖然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 臉上也沒顯得有多麼異常, 甚至連眼神都還算鎮定,但他的思緒已經亂得像是打了無數個結的麻繩, 大概已經連自己桌上的紅酒和番茄醬都分不太清了。他感到頭暈目眩, 思維完全斷成了碎片, 飄飛在自己和人魚先生的四周。
  ——至少他還能認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這位朋友是人魚先生。
  可喜可賀。
  不過他原本不該醉成這樣的。在離開燈塔之後,艾格雷就直接回到鎮上, 和正在商業街一家咖啡廳裡品嘗夏季特款的霜淇淋的羅伊斯碰面, 跟他一起去找到了已經搬進一座單獨房屋的尼斯教授。
  這幾棟別墅是黃昏島上唯一提供給外人租住的住所。偶爾也會有一些常年居住在外的鎮民的親人或者朋友來到島上,這幾棟房子的租金都不貴, 所以客人們一般都相當樂意在這裡租住一段時間。
  艾格雷和羅伊斯走進尼斯教授租住的那棟別墅的花園時, 正好看見那個叫娜塔莉的姑娘走出門來。她總算是換了一身能遮住大部分皮膚的衣服, 看見他們的時候,甚至還算是友好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問候。
  “下午好,美麗的小姐。”羅伊斯抬起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對那個女孩友善地打了一聲招呼。
  女孩兒悶笑了一聲, 沒有說話, 直接小跑著走進了別墅。
  “長得是挺可愛的。”羅伊斯搖著頭歎息道, “就是不知道她的性格怎麼樣……從之前的那幾個小故事裡聽起來,他們貌似都挺不好相處的。”
  “不清楚。”艾格雷搖了下頭,“我只跟他們其中一個人說過話。”
  羅伊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承諾道:“放心,這段時間我會一直給尼斯教授幫忙的,順便也看看這些以前沒相處過的校友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如果尼斯教授管不住他們的話, 嘿嘿,我也是會有辦法的。”
  “你的惡作劇都太低級了,小心穿幫。”艾格雷面無表情地打擊他道。
  “……至少比你要強吧。”羅伊斯眯著眼睛說,“你看你在房間裡著些什麼,都不用我仔細觀察,你就自己先暴露了。”
  羅伊斯一邊反駁著艾格雷,一邊跟著他一起走進了別墅。尼斯教授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溫和,應該還沒有和那幾個不聽話的傢伙起衝突,所以艾格雷也算是暫時放下了心,走上前幫助他們擺放那些器械。
  在收拾行李的過程中,艾格雷也終於跟他們每個人都說上了一兩句話。令他感到有些驚訝的是,領頭的那個叫羅伯遜的男人專程向他道了句歉,並且承諾晚上要請他喝酒以示歉意。
  這大概不算是個狡猾的陷阱,但這個男人的確酒量驚人。如果不是艾格雷之前有過醉酒的經歷,並且確保自己不會丟人現眼的話,也不敢隨意和他比拼。
  是的,比拼。
  他和羅伊斯一起陪著教授他們去了鎮上的一家餐廳,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晚餐時間之後,艾格雷就直接被那幾個傢伙拉去了酒吧。
  不過和他比起來,羅伊斯就要慘得多了——那小子現在還睡在燈塔客廳的沙發上不省人事,明天早上起來大概至少也得經歷兩三個小時的頭痛欲裂。
  而現在,艾格雷正揉著自己的額頭,看起來像是儘量在讓自己保持清醒,但他說出來的話已經像是在講故事了:“魚先生……人魚族不穿內衣真是個遺憾,說實話那會讓你非常有安全感,就像是在保護自己的隱私一樣。”
  人魚:“……”
  “我說真的。”艾格雷難得爽朗地笑出了聲,真誠地提議道,“其實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相信絕對會有人樂意為你們設計一套人魚專用的內衣的。”
  人魚:“……”
  朋友,你真的喝太多了。
  人魚先生看著艾格雷帶著微笑的茫然表情,忍不住也跟跟著一起笑了一聲。
  “你可別笑。”艾格雷慢吞吞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喝醉過了……別擔心,我知道我醉了,不會像街上偶爾遊蕩著的那些醉漢一樣耍酒瘋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要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不會莫名其妙地跟我討論人類的內褲了。人魚先生在心裡默默地說。
  “我記得上次喝醉,貌似還是十幾歲的時候。”艾格雷的語氣依舊緩慢低沉,聽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能直接睡著一般,“我那時候挺愛和別的孩子打架的,打過癮之後就也像是這次一樣被拖去喝酒。酒吧裡的成年人們當然不會放孩子進去喝酒,所以其中一個孩子就拜託了自己的哥哥,讓他哥哥去為我們買來了幾瓶酒。”
  人魚先生不再做出奇怪的表情,而是和艾格雷並肩坐著,像往常一樣聆聽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我喝得找不著回家的路,還是祖父見我久久未歸,才出來找到了我。”艾格雷半閉著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不遠處時不時被燈塔光芒籠罩到的海面,“我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之後再也沒敢在外面跟其他孩子打過架……當時其實我也清楚自己做得不對,但做孩子的時候總是沉不住氣,所以就跟祖父吵了兩句……現在想來,比起完全沒有人理會我,還是有個老人能在身邊時刻訓誡著我的感覺比較好。”
  小夥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說起這件事時,目光卻明顯變得更加鬆散了起來。
  幾個月前人魚先生說不定還完全無法完全弄懂艾格雷的意思,但是在感受到了與人交流的愉悅感之後,他現在卻相當能理解這個小夥子的心情。
  他曾經也經歷過那麼多個寂寞的日夜,每一個繁星籠罩著的夜晚都只剩他孤身一人。他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保護自己的家人,但是卻也同樣因此而活得毫無意義。
  現在回想一下,他甚至不清楚自己這麼多年以來究竟是在為什麼而想要活下來。
  “我才剛剛從學院中離開。”艾格雷繼續緩慢而溫和地訴說著,“我以後還有很多很多年的歲月要走……我以為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人魚先生聽著,抬起手在他的額頭和頭頂上撫摸了幾下。
  “……你手腕那一塊的鱗片感覺有點像是我祖父手裡的繭。”艾格雷笑起來,這樣說了一句之後就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後才繼續說道:“魚先生,我不清楚你以前有沒有和其他人類近距離接觸過——但是能認識你,我感到非常開心。”
  人魚先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感到自己心裡的某處像是被一陣鹹澀的海水瞬間灌滿了一般,沖著一股濃郁的清爽氣息。雖然是在這樣一個炎熱的夜晚,但他卻不自覺地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海洋東部所感受過的清涼氣息。海風肆意地奔騰在海面上,海灘上空無一人,他的四周仿佛連魚兒都不存在一般,整個海天交界線間都只剩下他一個生靈。
  那是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人魚先生轉頭看向艾格雷,敏銳地注意到了他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情緒而顯得無比哀痛的目光。
  “在看到祖父最後留在燈塔裡的那些便簽時,”小夥子最後說道,“我感覺我其實擁有全世界——但是給了我全世界的那位老人,卻已經離開我了。”
  艾格雷說完後就像是忽然放鬆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一般,就這麼逐漸睡了過去。
  在他倒地之前,人魚先生再一次接住了他,沉默著讓他自行陷入含雜著幸福與悲傷的夢境。
  人魚先生覺得現在自己現在的感覺非常微妙。認識了艾格雷這段時間,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艾格雷直接因為那位老人的去世而表露出這麼濃厚的悲傷情緒。
  和這一次相比,之前那些夾雜在他話語和動作裡的緬懷與思念似乎都被蒙上了偽裝的紗布,顯得過分禮貌而又克制。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信任。人魚先生默不作聲地想著。
  ——這樣毫無保留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緒,甚至還絲毫不做防備地睡了過去,如何算不上是一種絕對的信任。
  ……不過這跟內褲有什麼關係?
  人魚先生感到疑惑。
  第二天早晨的時候,艾格雷是被一道刺眼的陽光喚醒的。屋內的溫度並不算太高,因為空調一直都開啟著,他的身上真是還被蓋上了一層薄被。
  艾格雷坐起身,因為酒精的原因,依舊感到有些頭暈目眩,他抬起雙手在額頭腦側輕輕敲打了好一會兒,才稍微好轉過來。
  然後他就十分自然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睡著之前的每一個場景——特別是在傾訴衷腸之前,有關於內衣的那幾個畫面。
  艾格雷:“……”
  羅伊斯一直都睡在旁邊的另一張沙發上,這時候也終於轉醒過來,睡眼惺忪地看著艾格雷問道:“早上好啊……這是怎麼了?我的老兄,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漢堡裡吃出了蟲啊——而且還是咬了一口之後只看見了半條的那種。”
  艾格雷緩慢地抬起一隻手,用掌心捂住了眼睛:“……我想去天堂。”
  “……哈?”


第40章 酒醒後的日常生活
  艾格雷擺了擺手, 沒有為羅伊斯解惑, 而是用雙手撐著自己昏沉的腦袋,坐在原地仔細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的確沒有想到自己會醉得分不清自己具體在做些什麼。所幸在他的回憶裡, 人魚先生的態度一直都非常溫和, 並沒有因為他的胡言亂語而感到膩煩或者不耐——這位溫柔的先生甚至從頭到尾完整地聽完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還給出了一定程度上十分有效的安慰。
  ……這聽起來與人魚先生以往帶給他的印象不太相像,但卻又的確無比真實地發生了。
  艾格雷一邊這麼想著, 一邊轉頭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那張薄被。他昨天晚上就那麼睡了過去, 當然不可能在睡夢中自己爬回燈塔,所以他能如此安穩地躺在沙發上, 甚至還蓋上了被子的話, 就只有可能是被人魚先生送回來的了。
  羅伊斯一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一邊伸著懶腰站起身,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後,皺著眉看向艾格雷正坐著的沙發,“嘖, 你這傢伙也太不厚道了一點, 回來的時候怎麼就顧著給自己蓋被子了?雖然我也穿了外套, 不會因為空調感冒……”
  居然還區別對待。
  “……抱歉,下次我會注意的。”艾格雷不太清楚自己這時候應不應該為人魚先生只關心自己的行為而感到高興,他此時只覺得相當哭笑不得,並且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麼來感謝人魚先生昨天晚上的陪伴和照顧。
  “行了吧,我可沒真的怪罪你。”羅伊斯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睛看了看時鐘, “哦,上帝,都快到午餐時間了——我們中午怎麼辦?”
  “那幾個傢伙估計也醉得不輕,尼斯教授不會一大早就開始這次課題研究的。”艾格雷說著抬起手,指了一下浴室的方向,“你先去洗洗吧,我把這裡收拾一下。”
  “好。”羅伊斯答應下來,“我的行李被你放在哪兒了?”
  “在樓梯後面。”
  看著羅伊斯走進浴室之後,艾格雷才站起身敲了兩下自己的後腦,歎了口氣,正打算開始收拾有些雜亂的客廳,就聽見羅伊斯將浴室門稍微打開了一些,向他叫道:“艾格雷!幫我拿一下內褲,在我行李箱最裡面的那個隔層裡。”
  艾格雷:“……”
  天地作證,他現在一聽見內褲這個單詞就想立刻去見上帝。
  幸虧昨天晚上並沒有完整地把有關於紅內褲的那個故事告訴人魚先生,不然他可能就真的要給自己鋪一層臉皮才能再出去見人了。
  把內褲遞給羅伊斯之後,艾格雷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客廳,等待著羅伊斯清洗完畢的同時,也再次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況。
  他當時的思維不太清醒,但記憶卻無比清晰。他依舊能夠想起來人魚先生看向自己時平靜的神情和目光,還有掌心裡那些鱗片在自己頭髮上摩擦的感覺。
  人魚是一種如此美麗而又強大的生物。艾格雷雖然無法在夜色中徹底看清人魚先生昨天晚上的樣子,不過卻記得當那道輝煌的燈塔光束照向他們的方向時,他一如既往英俊的相貌和從容的體態。
  他漆黑的長髮披散在他們的身後,少許幾縷髮絲溫柔地蜷縮在沙灘上緊貼著他們的背脊,濕潤的感覺有點像是剛被海浪推送上岸的柔軟海草。他身上的鱗片在黑夜裡要顯得比白天時黯淡許多,但在光束偶爾的照耀下卻依舊顯得比珍珠還要耀眼。
  而那條魚尾——那條長得像是沒有骨骼一般的魚尾依舊安靜地盤在他們的周圍,人魚先生偶爾會扇動兩下他的尾鰭,看起來就像是無所事事時通常會做的消遣。
  最令艾格雷記憶深刻的則是人魚先生當時的表情。他的神情雖然和往常一樣平和,但是目光卻更加深遠,當他們說起有關於祖父的話題時,那道目光就不再僅僅只附著在艾格雷身上,而是變得仿佛能夠理解且包容任何人的任何一樣情緒一般,溫和卻又平靜得過分。
  艾格雷推測人魚先生大概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平靜地生活了許多年了,因為他的眼神看起來甚至比自己那位祖父都還要平淡沉著。
  雖然也可能是錯覺,但艾格雷猜想魚先生大概是在縱容著自己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都為人魚先生願意聆聽自己訴說那麼久而感到由衷的高興——這至少說明了人魚先生的確發自內心地將他當做了朋友,而且並不會因為他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堆酒後話而感到煩躁甚至心生厭惡。
  他珍惜這份友誼,並且希望它能夠一直這麼維持下去。
  ——同時當然也希望那些亂七八糟的內褲別再來搗亂了。
  艾格雷揉了兩下自己的眼眶和鼻樑,一邊回想著人魚先生昨天晚上雖然一言不發、卻又給予了他足夠溫暖的樣子,一邊逐漸平復著自己逐漸變得複雜起來的心緒。
  這可真是……相當奇妙的心情啊。
  羅伊斯的速度很快,十幾分鐘過後就搭著條浴巾走了出來,走出來的時候還打了個哆嗦,“你的空調效果不錯嘛,你也不怕耗電。”
  “還好,我平時很少像這樣一直都開著它。”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關掉了空調,同時也打開了緊閉著的窗戶,“剛從熱水裡出來還是別吹冷風比較好,坐一會兒再說吧。”
  “呼……不過洗了個澡之後倒是真的清醒不少,你也趕緊去洗洗吧。”羅伊斯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兩頰,左右看了看,然後又稍顯疑惑地問:“不過你昨天晚上也還真是醉得相當放心啊,燈塔在夜晚沒人管理的話,真的不要緊麼?”
  “在沒有雨霧的情況下,燈塔的作用只是在夜晚裡為遠方的船隻提供黃昏島的具體方向而已。”艾格雷解釋道,“我們島上的這座燈塔並不需要為航線提供資訊,最大的作用也只是在可見度低的情況下使船隻盡可能避免觸礁,所以燈塔規模不大,一個人就能管理得來。而且一旦到了情況相當糟糕的雨夜,治安隊會派管理人員過來幫忙,我平時並不需要多做些什麼。”
  “所以這個晚上的燈光是自動開啟的?”羅伊斯驚訝地問。
  “不是。”艾格雷瞥了他一眼,“你昨天晚上醉得像是一灘爛泥,我把你搬回來之後和幫助我一起把你搬回來的那位酒保一起檢查了燈塔的各項設施,然後才睡下的。”
  “那個酒保大叔?”羅伊斯眯著眼睛回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艾格雷說的是誰,“也對,你昨天也醉得不輕,你們鎮上居民們之間的感情這麼好,願意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
  艾格雷點了下頭,然後在走進浴室之前對羅伊斯最後囑咐了一句:“你先休息一會兒吧,把手機充會兒電,我們中午直接去尼斯教授那裡。”
  羅伊斯答應下來之後,艾格雷關上浴室的門,還是輕歎了一聲。
  可惜這次雖然請人魚先生嘗到了小魚幹的味道,不過卻沒能足夠清醒到詢問他的感想。他想。
  不過實際上他完全用不著擔心,因為人魚先生還是挺喜歡這種小魚幹的味道的——雖然有點鹹得過度,但卻是一種之前從未嘗到過的新奇味道。
  人魚先生擁有各種能夠瞭解到人類文化和最新資訊的手段和管道,但卻唯獨沒辦法透徹地體會到人類社會中的各類美食。艾格雷的出現算是滿足了人魚先生這麼多年以來最大的一個遺憾,而且這個小夥子的手藝還相當不錯,平時也能從鎮上購買到各種各樣的調味料和小零食。
  艾格雷一直都在嘗試著做得更好,但他可已經算是個相當合格的朋友和燈塔主人了。
  人魚先生靠在黃昏島另一側海岸的一塊巨石上,一邊看著自己手裡的那個裝著小魚幹的塑膠罐子,一邊思索著艾格雷昨天晚上說過的那些話。
  他不太清楚艾格雷昨天的情緒究竟到達了一種什麼樣的情緒,但是卻的確為自己無法出聲安慰到這個年輕人而感到有些遺憾。
  無法徹底互通的語言終究是一種障礙。他無法發出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而艾格雷也永遠沒辦法完全瞭解人魚族的聲線。
  不過這種硬性想法似乎也不能解釋一切。
  人魚放下手裡的小罐子,看向已經被陽光渲染得無比璀璨的海面。
  他能夠理解艾格雷的每一句話,甚至能夠在艾格雷沒有完全說明清楚一切的情況下就推測到這個小夥子的各種情緒和心思。他曾經在各類書籍上看到過有關於人類交流的資訊,相當清楚這樣無聲的理解也算是一種交流方式。
  更何況艾格雷似乎也能從各個角度上猜測到他的想法和打算,而且年輕人類的學習能力總是強得可怕,只要擁有毅力和決心,學習一門全新語言對他們來說絕對算不上是難事。
  這並不會花費太久時間的。人魚先生想著,擰開罐子的頂蓋吃掉了一條小魚幹。
 

第41章 酸甜不分
  收拾好自己之後, 艾格雷帶著羅伊斯再次去了一趟尼斯教授那裡。令他感到有些驚訝的是, 教授並沒有選擇在鎮上的餐廳用餐,而是專門去集市裡買來了新鮮食材, 正在那棟外租別墅的廚房裡忙碌著。
  “上帝, 我可不會做飯。”羅伊斯有些尷尬地笑道, “不過我能幫忙拿東西什麼的。”
  “站在那兒看著吧。”艾格雷將外套脫下放到門口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走進廚房幫著尼斯教授一起開始準備午餐。
  那幾個傢伙昨天晚上似乎也醉得不輕, 雖然一大早就醒過來一次, 不過在吃完早餐之後就又睡了過去。教授沒有在今天安排任何任務,所以就任由他們去了。
  “看在他們昨天道歉態度還算是誠懇的份上, 先看看吧。”尼斯教授這樣向艾格雷解釋道, “如果他們再敢犯什麼事的話, 我可就不會繼續顧忌我那位老朋友的面子和心情了。”
  艾格雷回想了一下他那幾個校友在昨天吃飯前向愛琳夫人道歉的樣子,默默點了下頭。
  午飯之後,尼斯教授只留下羅伊斯幫忙,送走了艾格雷, 理由是艾格雷的專業畢竟與他們的研究課題截然不同, 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更何況最近雖然天氣良好, 但艾格雷也還是不能在沒有任何人代班的情況下離開燈塔太久。
  “我下午再去拿行李。”羅伊斯踮了踮腳,拉伸著雙腿對艾格雷說,“既然教授需要我幫忙,那我還是做個二十四小時都盡職盡責的乖學生比較好,就不打擾你了。”
  “我每天都會過來看看的。”艾格雷點著頭回答道,“有什麼需要的話, 隨時都可以直接通知我。”
  “放心吧。”
  從鎮上離開之後,艾格雷先是回了一趟距離燈塔沒多遠的集市。雖然他昨天的確親眼看著那幾個傢伙對愛琳夫人道了歉,並承諾支付賠償,而且愛琳夫人也在推脫了幾次無果之後,只能無奈地接受了尼斯教授的這份心意,但他在思考之後,還是決定先過來再看看情況比較好。
  集市裡的氣氛還是和以往沒有什麼區別。這裡雖然占地面積不大,但是卻比商業街中心都還要熱鬧許多,即使正午之後會有許多商鋪老闆選擇午睡,不過也不妨礙剩下那些不太愛睡覺的店鋪主人們互相交談聊天。
  艾格雷走進集市的時候,愛琳夫人正站在集市口與對面賣布料的那位女店主說笑著。少婦看見艾格雷之後,臉上的笑容頓時擴大不少,“小艾格!下午好呀。”
  “下午好,愛琳夫人,萊迪夫人。”艾格雷一邊回應著她的問候,一邊走過去接過兩位婦人手裡的重物,替他們分別放到了商鋪的對應地點。
  “你好呀,艾格雷。”那位布料店的女店主年齡不小,已經將近五十歲左右了,不過大抵是因為平時不怎麼勞累的緣故,她眼角的皺紋並不算多,笑起來的時候則要顯得更加年輕幾分,“多謝你的幫忙——我昨天晚上可是看見那幾個搗蛋鬼跑來道歉了。那位老教授看起來十分嚴肅,看來孩子們還是有長輩在身邊時要乖巧許多嘛。”
  “可不是。”愛琳夫人靠在店鋪旁的一根柱子上,拿出手帕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說實在的,我昨天晚上可是被嚇壞了!聽了小艾格之前的話後,我雖然料想過那位教授會過來道歉,甚至還想好了拒絕他賠償的說辭,但卻沒想到他會把那幾個孩子也帶來——我可真是相當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
  艾格雷看了幾眼愛琳夫人此時的神情,見她神態輕鬆,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感到有多不愉快之後,才微笑了一下,對她們說:“很抱歉,這次的確是我們學院的疏忽和過錯,你們不介意就好。”
  “雖然當時的確是挺生氣的,但是過後想想,其實也不算什麼,哦!對了——”愛琳夫人輕笑著說完,然後快步走進店鋪裡拿出一小袋蘋果遞給了艾格雷,“這是最近新到貨的蘋果,原本是昨天就打算給你的,沒想到我被那位嚴肅又禮貌的老教授的態度給嚇蒙了,完全忘到腦後了呢。”
  艾格雷接過那袋蘋果看了看,點著頭道了聲謝,繼續與兩位夫人多聊了幾句之後,就轉身離開了集市。
  既然羅伊斯這兩個星期並不會一直居住在燈塔裡的話,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能夠研習人魚先生為他翻譯的那份文本。雖然艾格雷清楚人魚先生對人類的語言瞭解得十分透徹,但卻也同時明白翻譯一種語言絕對不像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既然人魚先生願意花費時間幫助他,那他也就自然不能浪費掉人魚先生的心意。
  ——特別是當他打開燈塔大門,一眼就看見人魚先生正坐在餐桌前繼續翻譯那份文本時,這種想法就更加堅定穩固了起來。
  人魚先生只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就吃完了那個罐子裡的所有小魚幹。
  他依舊不太適應那種新奇的味道,不過就像是有點上癮一般,不知不覺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透明管子見了底。這些小玩意兒基本上完全不能緩解饑餓感,吃進肚子裡的感覺就像是喝了口水一樣毫不起眼,所以人魚先生也並不介意在非用餐時間裡與這些零食打打交道。
  他在艾格雷走上山坡時就聽見了這個年輕人的腳步聲。不過由於他忙於翻譯與記載那些文字,再加上艾格雷這次也沒有帶回來任何客人,所以就乾脆沒有停下。
  這本書的內容絕對算不上少,對於艾格雷來說也算是一種全新的知識,所以他盡可能詳細地寫下了每一句話,並且在必要的地方補上了自己的解釋。
  “下午好,魚先生。”小夥子這次倒是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道謝,而是直接坐到了餐桌的另一頭,一邊放下手裡的袋子,一邊溫和地問候道,“你吃過午飯了嗎?”
  這聽起來像是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人魚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艾格雷這個時候回來,應該可以確定是吃過了午餐的才對。
  他思索著,依舊選擇如實搖了下頭。
  “不介意的話,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吧。”艾格雷說著提起了被他放在一旁的袋子,從裡面拿出一個蘋果走向小廚房,“不過我建議你先嘗嘗我們鎮上的蘋果——我不太清楚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蘋果,但我剛剛嘗了一個,味道相當不錯。”
  蘋果。
  人魚先生看了看剩餘那些被擺放在袋子裡的蘋果,緩慢地回想起了這種人類世界中常見的水果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在很久以前似乎嘗過這種食物,不過的確已經不太記得味道了。
  艾格雷將蘋果外層簡單清洗一遍後,就拿出來遞給了人魚先生,“我不太清楚你這方面的口味,所以沒有削皮,先嘗嘗看吧。”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在接過蘋果的同時也放下了手裡的筆,並且將那幾張記載好了文字的紙遞給艾格雷。
  “我其實已經不太清楚該如何表達我的感謝了。”艾格雷拿起那幾張紙,表情有些無奈,“因為我能你做的實在不算多,除了始終歡迎你隨時拜訪之外,其他的謝禮還得慢慢再想才行。”
  你不需要感謝。人魚先生在另外一張空白的紙上這樣回答了艾格雷。
  “我會好好思考的,準備謝禮對我來說是一件相當愉快的事。”艾格雷搖了下頭,依舊堅持了自己的想法,並且再次指了指人魚先生手裡的蘋果,“嘗嘗看吧,我覺得還挺甜的。”
  只要能保持心情愉悅地與我交流,對我來說就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體驗了。他繼續在心裡補充道,並且在艾格雷的目光注視下咬了一口蘋果。
  ……真夠酸的。


第42章 互相吸引的過程最迷人
  人魚先生在之前的生活裡並不是完全沒有接觸過人類的食品, 他只是很少有機會品嘗到這些美食, 不過偶爾還是能夠找到相應的購買管道——比如他曾經購買酒水的那個小店鋪。同樣的,他也在很多次偶然的情況下嘗過水果的味道。
  這些水果來自於陸地, 和大海裡的植物味道存在相當大的差異, 甚至可能完全不適合他的口腔和味覺系統, 但他在嘗過幾次之後,倒也還算是能夠接受, 甚至於體會到這些味道的美妙之處。
  ……但這顆蘋果的確是有點太酸了。
  人魚先生表情複雜地看著手裡這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 接著又看了一眼正注視著自己的艾格雷。
  他不太清楚原因,但他猜想他自己的味覺系統與人類比起來, 估計還是有些差別的。
  艾格雷似乎也從人魚先生的表情中分辨出了一些問題, 這使他再次感到有些尷尬起來, “嗯……你不太喜歡這種味道麼?如果它對你的味覺造成了衝擊的話,我感到非常抱歉。”
  人魚看著艾格雷帶著歉意和些許不解的神情,不太清楚該用一種什麼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他組織著語言, 在紙上簡單地寫下了一句:我們對味道的感知應該不太一樣。
  “味覺?”艾格雷感到有些驚訝,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人魚先生的表情, 躊躇著問道:“看起來這東西或許不太合你口味……嗯,不介意的話,可以把它給我嗎?”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將手裡的蘋果遞給艾格雷。
  艾格雷接過那個蘋果,直接拿起來咬了一口,一邊仔細分辨著這股充滿了水果清香的酸甜味道, 一邊皺著眉說:“的確不是這單獨一個的問題。這個和我之前吃過的那個蘋果味道差不多,雖然有點酸味,不過也應該算不上有什麼怪味才對……人魚先生是覺得它唱起來酸嗎?還是苦?”
  人魚停下轉悠著筆的手上動作,在紙上寫道:酸。
  艾格雷沒有立刻說下去,而是稍微皺著眉看著手裡的蘋果,思索著這個最新得到的消息。
  人魚先生也沒打算打擾這個正陷入沉思的小夥子——他正在回想著剛才艾格雷直接一口咬在他在蘋果上咬出的那道缺口上這件事。
  他不太清楚艾格雷在這方面的看法,但是在人魚族的傳統與習慣裡,每一位族人都擁有相當強烈的領地意識和占有意識,共食是只有最親密的家人之間才會肆無忌憚去做的事——因為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觸碰人魚族的糧食等於是在硬掰他們身上的鱗片。
  不過令人魚先生依舊心情放鬆的原因是,他並不反感艾格雷的這種做法。
  不然的話,這可就會變成一件相當危險的事了——哪怕那並不是他所真正喜愛的食物。
  “這或許是我們之間存在著的另外一種差異。”艾格雷在思考了一陣後,重新看向人魚解釋道,順便又咬了一口手裡的蘋果,“我們的味覺系統說不定就和發聲系統一樣,雖然我們的確擁有相同的器官,但是器官的功能可能不太一樣……不過之前的那幾次午餐和晚餐,你看起來似乎並不太討厭那些味道?”
  人魚沒有回答他,而是專注地注視著他的雙眼,同時將那支筆放在掌心裡不斷旋轉著。
  艾格雷怔了一下,詢問道:“怎麼了嗎?”
  這種毫無理由的注視似乎的確不太禮貌。人魚先生思索著收回了目光,然後對艾格雷露出一個淺笑,在紙上寫道:或許只是酸味方面的差異。
  艾格雷依舊感到此時的氣氛稍微有些不太對勁,不過還是沒有多問什麼,而是點了下頭,說:“這樣的話,我下次會儘量避免有酸味的食材的……還有辣味——我先去為你準備點吃的,午餐時間餓著肚子可不太好。”
  這句話令人魚先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那次晚餐中的辣椒。那個味道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人魚先生至今以來所嘗過的最詭異的味道,用詞語來稍微誇張一些地比喻的話,可以說有點像是含了一塊燒紅的煤炭在嘴裡。
  這也讓他同時響起了一些人類的歷史文獻上所記載的酷刑。
  不過他倒是清楚大部分人類都絕對沒有自虐傾向——他們說不定是真的熱愛辣椒這種特殊的味道入口時的刺激感受。
  短暫地思考了一陣之後,人魚先生暫時將剛才那種異樣的情緒放在了心底,安心地繼續他的翻譯工作,同時等待艾格雷為他準備一份全新的午餐。
  艾格雷走進小廚房之後也依舊沒有停止思考。他按部就班地準備著各項食材,同時思考著人魚先生剛才那個眼神的含義。
  他能保證人魚先生看向他的目光絕對不含惡意,那種眼神依舊溫和並且包含信任,但他就是覺得有些奇怪。
  他倒是不願意刻意去揣測這些,但同時卻也絕對不願意失去人魚先生這個朋友,所以在交流的過程中,他的行為舉止甚至於語言表達上就都經歷過許多次的思考與過濾。
  艾格雷的交際圈可以算得上是狹窄,在這些為數不多的朋友裡,人魚先生算是最容易令他感到親切與愉快的一位。
  由於現在時間距離正午已經過去了許久,艾格雷也擔心人魚先生會不會真的餓壞肚子,所以並沒有準備特別複雜的食物,只簡單地做出了一份味道不錯又分量充足的拌面與速食濃湯。
  “這是東南地域的一些國家常用的做法。”艾格雷一邊將那盤餐點放到人魚先生面前,一邊解釋道,“味道不是特別重,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的。濃湯的話,我前兩天才剛剛從鎮上買來,據說是相對來講比較健康的一種配方,我覺得味道還不錯,你可以先嘗嘗看。”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將手裡新寫好的那幾張紙再次遞給艾格雷,同時寫道:隨時可以問我。
  “速度真快。”艾格雷輕聲讚歎了一句,“希望我學習人魚族語言的速度也算得上快。我可是相當期待能與魚先生直接交談的那一天到來的。”
  我也期待著。人魚先生在紙上最後寫下這句話,然後轉過頭,讓那柄叉子代替了他手裡原本緊握著的筆。
  艾格雷將那些顯得有些雜亂的紙張整理了一下,然後從第一張開始仔細閱讀,看了幾行字之後,還是先抬起目光注視了人魚先生一會兒,才再次低下了頭。
  不得不承認的是,在有了想要寫作的想法之後,他說不定能夠用幾十萬字的篇幅來單單只描述面前這位先生的樣貌。
  不過比起美麗英俊的外貌,人魚先生的性格和神情往往反而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艾格雷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口水,最終開始靜下心研讀這份有關於一種全新語言的資料。


第43章 話題走向有點不太對
  這份資料寫得相當詳細, 所以艾格雷在閱讀的時候也盡可能將每一個詞句都理解透徹, 不過即使是如此,這樣一份全新的語言資料對他來講也有些太過生澀了。
  在閱讀的過程中, 艾格雷逐漸意識到人魚族的語言不僅僅只是一種與人類語言截然不同的語系, 同時也因為聲帶發音方式不同的緣故, 導致艾格雷沒辦法直接通過書面解釋來很好地讀懂這份資料。
  就好比幼童們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會由老師們帶領著學習音標一樣,人魚族的語言也有一種記錄與詮釋人魚語每個音節的符號。這些符號無法被直接翻譯, 所以艾格雷看著這些優雅的字元, 感覺上就像是自己正在看一堆作用未知的資料代碼一樣頭疼。
  “如果我也能擁有和人魚們一樣的聲帶的話,這樣一種語言對我來說估計還算不上是什麼問題。”再次將第一頁的這些基本發音符號看了一遍之後, 艾格雷歎息著說, “但是如果我自己無法發出這些音節的話, 學習起來估計困難得多。”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人魚先生正專心品嘗著自己盤子裡的那份拌面,在聽到他的問題之後,才放下叉子重新抬起頭, 往艾格雷手裡拿著的那張紙上看了一眼, 寫道:我們很少使用這種音節, 交流不通過語言。
  “我倒是從不少童話裡聽說過有關於這方面的故事。”艾格雷點了下頭表示理解,“故事裡說人魚們會擁有自己的一套交流系統,在不方便發聲的時候也能夠知曉彼此想要表達的想法——好像是腦電波一類的?或者通過海流什麼的。”
  人魚先生在紙上回答道:類似。
  “那麼這樣一套完整語系的意義是什麼?”艾格雷稍微皺起眉,又問,“如果人魚們彼此交流時並不會選擇說話這種方式,那這種語言理論上來說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聽他說完之後, 人魚先生稍微搖了下頭,在紙上寫下解釋:與歷史有關,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下次我會將相關書籍帶來。
  “文字的話倒是可以理解,這畢竟是在非科技時代裡最原始以及可靠的一種記載方式。”艾格雷微笑起來,順勢表達了自己的感謝,“如果不麻煩的話,我的確希望能瞭解一下有關於人魚族群的一些歷史,十分感謝——那麼你們始終生活在大海中的話,是如何學會這種語言的?”
  人魚寫道:聽。
  “也就是說,其實我沒必要非常系統地學習這些發音方式?”艾格雷將目光重新投向自己手裡的那幾張紙,“我依舊還記得你之前教給過我的那幾句問候語,雖然我無法發出這些音節,但是如果能經常接觸到,光是記下來的話估計問題不大。”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重新拿起叉子,順便抽掉了艾格雷手裡拿著的最上面那張紙。
  艾格雷仔細看了幾眼手裡第二紙上寫的內容,笑著問:“這些就應該不只是那本書上所記載的內容了吧?光是語言文字資料的話,可不會出現這些日常用語的詳細解釋。”
  人魚先生拿起裝著濃湯的那個碗嘗了一口,跟著他一起淺笑了一下。
  “我看看……最普通的問候語先不談,除此之外還有獵殺、收集、海域、天氣、海流走向、魚群這一類的詞語。”艾格雷一邊讀出那些被翻譯了的詞語,一邊玩笑著說,“光是從這些詞句上來猜測,就能知道魚先生平時在大海裡與族人偶遇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景了……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天氣’這個詞的發音嗎?我猜人魚們在海中估計並不會經常討論天氣,不過還是有點好奇。”
  人魚先生放下湯碗,開口告訴將這個詞語讀了出來,在看見艾格雷依舊專注的神情之後,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艾格雷專心聽完,點著頭在一旁的紙上寫下幾個字母,“我大概能記住……不過還是記個諧音吧,聽起來有點像是我們語言裡的‘傷疤’——實際上這也是令我感到相當奇怪的一個問題。有些詞語聽起來的確和我們的語言相當相似,但是我卻絕對發不出這種聲音,至多只能模仿,最終聽起來肯定非常奇怪。”
  種族差異可不是努力與認真就能成功消除的。人魚先生一邊在紙上這麼寫著,一邊喝下了最後的那些湯,然後寫道:味道很棒。
  “謝謝。”艾格雷為此而感到由衷地高興起來。他甚至為此而在此露出微笑,並且主動起身拿走了那些餐具,“雖然不清楚其他人的想法,但對我來說,如果客人能夠對我準備為其的餐點而感到滿意的話,那可是一件相當榮幸的事——而且現在我至少能夠確定,至少在鹹味上,我們的口味估計差別不大。”
  的確。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之前那一罐小魚幹的味道,雖然他之前從未嘗過那種刻意醃制的味道,但是在適應之後卻不得不承認那種味道確實相當不錯。
  至於那個酸透了的蘋果,他決定暫時不和艾格雷進行酸甜這方面的雙方味覺實驗。
  艾格雷將餐具放進洗碗機之後就走了回來,再次拿起那些紙張,繼續問道:“那麼‘喜歡’和‘討厭’這兩個詞語呢?如果你願意繼續品嘗我做的食物的話,以後這兩個詞估計會挺常用的。”
  人魚先生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喜歡這個詞,然後讀出了他的發音。
  “這個詞聽起來相當好聽,和詞意挺相配的。”艾格雷點了下頭,按照自己的方法將這個詞語的諧音記下來,然後追文:“那麼‘討厭’呢?”
  人魚先生看著艾格雷,沉默了幾秒後,在紙上寫道:我不會對你說這個詞。
  這的確是實話而並非客套,他並不認為自己會討厭艾格雷這個人或者有關於艾格雷的一切。這種安逸平靜的交流方式令他感到相當舒適以及愉悅,所以哪怕艾格雷做出什麼他的味蕾無法接受的食物,他也並不會因此而對現在的情況有任何改觀。
  艾格雷看著那行字愣了愣,在那一瞬間感到心臟附近的血液似乎劇烈地翻騰了一下。這種感覺令他渾身上下都些微地燥熱起來,雖然很快就又被空調的冷氣給平復了下去,但余溫卻依舊盤旋在他的腦海和胸腔裡。
  他回過神後乾咳了幾下,忍不住再次微笑起來,點頭道:“雖然我很高興你能這麼說,但我畢竟是在學習語言不是嗎?就算你之後不會用到這個詞語,我也還是得學會它的。”
  人魚先生輕微地悶笑了一聲,配合地告訴了他這個詞語的發音。
  對艾格雷來說,這種學習過程非常令人愉悅,而同樣的,人魚先生也為此而感到無比舒適與悠閒。雖然對他來講,教導艾格雷學習這門語言同樣也只是在打發時間,但比起以前在大海中捕獵式的消遣,這種寧靜的下午則更像是在生活。
  字面意義上的生活。
  與艾格雷交流的過程的確令他真切而強烈地感受到了活著的意義。這讓他的生活有了目的和情緒,也令他在這些不斷流逝的時間中尋找到了樂趣與溫暖。
  “不過除了聲帶之外,我們在身體構造上還是存在許多不同的吧?”艾格雷再次跟著人魚先生學習了幾個新詞之後就停了下來,避免自己將這些詞語忘記得太快,同時也挑起了一個新的話題,“比如骨骼方面的?我想我們的內臟器官應該相差不大,既然魚先生能在陸地上呼吸,那你們就應該是有肺的吧?”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表示認同他說的話,然後在紙上寫道:尾部骨骼結構比較複雜。
  “看得出來。”艾格雷將目光轉向人魚先生盤在桌子旁邊的那條巨大魚尾,用讚歎的口吻說道:“它看起來比故事與傳說中所提到過的人魚魚尾要靈活得多,而且長度也相當驚人,在實用性方面估計也不像書裡說的那麼溫和。”
  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那些人類故事書裡畫出的魚尾,寫道:無法對抗強壯生物的身體構造形同虛設,所以短尾在大海中無法生存。
  艾格雷思索著點了點頭,“這大概也和生物進化有關?不夠強壯的身體構造會在進化的過程中逐漸變得更加強壯起來,且具有不小的威脅力這一類的。畢竟你們生活在真實的大海裡,而不是童話書中。”
  他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再次點了下頭,又開口叫道:“魚先生。”
  人魚抬起頭看向他,示意他隨時可以繼續說下去。
  “你有生殖器官嗎?”艾格雷問。
  人魚:“……”
  你這是在挑釁我,朋友。


第44章 購買會面工具
  艾格雷等候了幾秒之後依舊沒聽見人魚先生的回答, 在抬起頭的時候才總算是看見了人魚先生略顯危險的眼神和明顯不太友善的表情。
  他稍微愣了一下, 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和提出的問題,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組織著語言解釋道:“我原本是在猜想人魚們的尾部骨骼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然後才聯想到有關於這方面器官的具體位置的……抱歉, 我真的沒有任何惡意。”
  你當然沒有任何惡意。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在心裡回答他。
  不然你就完了。
  “我只是太過好奇。”艾格雷揉了幾下自己的眉心,繼續解釋著, “因為你之前提到過人魚族一般都是以家庭的形式居住的, 並且會細心養育自己的後代,但是孩子的數量卻不算太多。所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人魚們應該和人類一樣是哺乳動物才對……咳, 如果這個問題太過涉及隱私的話,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不會再繼續提出有關於這方面的問題了。”
  人魚先生這才收回刻意顯得不太和善的目光,為艾格雷這個幾乎完全沒有經過腦子的問題而感到忍俊不禁。他甚至順勢淺笑起來,在紙上寫道:與人類基本相同。
  “……那我猜得大概沒錯。”艾格雷這才松了口氣, 重新放鬆下來, 說道, “我這兩天偶爾也會在網路上看到一些有關於人魚會在體外孕育後代的說法,不過在思考之後,認為這種說法似乎不太準確,所以才想直接問問人魚先生。”
  人魚先生看了他兩眼,沉默幾秒後,繼續寫道:在魚尾前方, 腹部以下的位置。
  這樣一個認真嚴肅的回答反而令艾格雷稍微有些不太好意思繼續將這個話題延續下去。雖然他的確對人魚的身體結構相當好奇,但這種問題畢竟還是太過隱私了一些。
  不過即使是這樣想著,他的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人魚先生的腹下瞟了兩眼。當他再次抬起頭時,卻正好看見了人魚先生似笑非笑的調侃神情,這令他感到更加尷尬,雖然還不至於臉上發燙,但這種無聲的交流卻致使整個客廳的氣氛都詭異起來。
  “我可能不太擅長這種話題。”艾格雷最終開口無奈地說,“我如果說出了什麼太過尷尬或者破壞氣氛的話,還請魚先生不要介意。”
  人魚先生低微地笑出了聲,雖然笑聲短促但是卻相當動聽。
  艾格雷聽著這聲悶笑,清楚人魚先生並沒有介意這個話題,這才跟著一起笑起來,搖著頭歎息了一聲,繼續詢問道:“既然你不介意的話,那我乾脆問完我的問題好了……人魚族的女性也是一樣的嗎?”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表示沒錯。
  “我瞭解了。”艾格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停頓了片刻後,又問:“不過既然人魚們的生育方式和人類基本相同,那麼分娩過程應該也不會差得太遠吧?孩子在出生的時候不會被那些覆蓋在魚尾上的堅硬鱗片傷到麼?”
  女性腹下鱗片較軟,在孕育期間會徹底軟化,不會傷到孩子。人魚先生在紙上這樣解釋了一句,然後又笑著補充道:大概也只有你會問這種問題。
  在擺脫了之前的那陣尷尬之後,艾格雷這時候反而覺得坦蕩起來。他笑著搖了下頭,說:“我有時候可能會想得太多,不過是真的對人魚們感到好奇——在魚先生出現之前,人魚們在我眼裡可都是生活在傳說中的生物,所以當我知道人魚們和我們一樣需要按照正常流程來孕育後代之後,才會難免感到有些驚訝。”
  正常流程?
  人魚先生挑了下眉,在紙上問道:你之前是怎麼認為的?
  “之前?故事書裡說人魚姑娘們當然會懷孕,但是在懷孕之後會躺在奇怪的魔法臺上,由族中長老施法之後,孩子會以光團的形式從人魚母親的腹部那兒飛出來……這一類的。”艾格雷一邊回想著一邊說道,“還有的說法是人魚根本不會懷孕,是由大海直接創造出來的生物。或者乾脆像是魚卵那樣的傳承方式。”
  人魚:“……”
  聽起來雖然艾格雷的思維往往都相當奇妙,但其他人類的腦洞貌似也不算小。
  人魚先生之前也讀到過這些童話,不過卻沒有看過有關於孕育後代這方面的故事。人類社會中的書籍畢竟太多,他能夠得到這些書籍的管道本就稀少,更何況是想要閱讀每一本令他感興趣的書。
  “我知道這聽起來挺奇怪的。”艾格雷繼續說,“不過我相信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樣,總是對未知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心。”
  這倒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人魚先生在一點上相當認可艾格雷的說法,因為他自己也對未知的人類社會感到相當好奇。
  艾格雷也在這時候終於看見了那個被他忽略了許久的可憐餐盤,抬起手背在自己的額頭上輕擦了一下,“抱歉,打擾你用餐了。我再看看後面那些有關於句式的解釋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午後歡迎使用一下我的電腦,上次我看見你似乎對電腦相當感興趣的樣子。”
  人魚先生點著頭答應下來,順便繼續在紙上調侃著他:你在指你研究怎麼烹飪我的那次?
  艾格雷:“……”
  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尼斯教授到達黃昏島之後,艾格雷的日常生活比之前要顯得稍微忙碌一些,但卻也充實了不少。在尼斯教授專心帶著那幾個學生研究課題時,他一般都不會在別墅那邊打擾他們,而是會選擇留在燈塔裡與一直都沒有再離開過的人魚先生聊聊天。
  人魚先生依舊不會在岸上停留太久,不過有了空調和加濕器之後,他卻明顯不再因為環境和溫度而覺得不適。這令艾格雷感到十分高興,同時也更加樂意為人魚先生準備一些不同口味的餐點。
  這幾乎成為了他的一種愛好。
  通過不斷的摸索和調整之後,艾格雷同時也逐漸瞭解到了一些人魚和人類味覺系統上的差別。比如在酸甜這兩種味道上,人魚先生的味蕾明顯比正常人類要敏感得多——他甚至會覺得孩子們經常含在嘴裡吃的那種糖果酸得徹底。
  除了酸味之外,人魚先生似乎也不愛吃甜食。艾格雷嘗試著在燈塔裡的烤箱中烘焙幾個正常口味的蛋糕,他自認為做得不錯,但人魚先生卻覺得太甜了。
  這令艾格雷感覺相當奇怪,不過他卻也在這個過程中掌握到了人魚先生偏愛的味道。
  至於具體是人魚先生不愛吃酸甜的東西,還是整個人魚族都無法接受酸甜,就得等上次那位人魚小姐如約帶著她的家人一起來拜訪了。
  艾格雷不太愛結交朋友,但那位人魚小姐帶給他的印象卻友善得像是每個週末都在福利院裡做義工的高中女孩兒。她的性格非常活潑並且友好,所以艾格雷並不認為與她結交會顯得有多困難。
  人魚先生也曾經說過那個姑娘的性格在人魚族中非常出名,同時也十分討人喜歡。
  除此之外,艾格雷也依舊在盡可能迅速地學習人魚族的語言。雖然他依舊只能聽懂幾句簡單的問候語,不過比起一開始需要仔細思考才能判斷出人魚先生意思的那種情況,現在已經要好得多了。至少他在聽見人魚先生的問好時,並不需要多想就能立刻給出回應。
  時間才只過去一個多星期而已,他的學習能力不算弱,以後還有的是時間能夠慢慢學。
  除此之外,那幾個跟著尼斯教授進行課題研究的學生也一直都相當安分地守在西邊的那片海岸上進行探索和資料採樣,再也沒有主動去過鎮上,同時也沒有惹出過任何事端。
  這令艾格雷多少覺得有些驚訝,不過在尼斯教授的教管下也還算是合理。
  他總覺得那幾個傢伙不會就這麼一直安分著。
  一個多星期過去之後,黃昏島終於即將在今天晚上迎來一場大雨,也算是為乾燥而又悶熱的天氣帶來了一段能夠喘息的時間。
  人魚先生特地在早晨時就來到了燈塔,和之前幾天一樣教導艾格雷學習並且不斷記憶那些詞彙和短語,同時也為他帶來了一些能夠做成美食的海產。
  自從嘗過艾格雷的手藝之後,他就不太願意繼續去海裡吃那些生玩意兒了。把艾格雷為他提供的這些餐點當做學費來看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由於這場雨在黃昏之前大概就會來臨,人魚先生也沒有停留太久,以免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趕來燈塔尋找艾格雷。在約好大雨結束時再見面之後,他就重新回到了大海裡。
  收拾好客廳後,艾格雷確認了一遍燈塔的各項設施,決定趁著這段時間去集市上逛兩圈,買些晚上或許會想要嘗嘗味道的小點心。
  順便,他也想去商業街上看看一個他已經考慮了很久的商品的價格。
  剛剛走進集市,艾格雷就聽見了愛琳夫人與隔壁商鋪老闆的對話。
  “……不過那應該又是什麼神秘的海洋生物吧?老佩耶爾先生之前不是經常會看到嗎?他甚至還拍了照片。”愛琳夫人嬌笑著說,“當然不可能是什麼海神啦!”
  “我們也只是猜測而已。”隔壁老闆笑著回答了一句,然後沖著艾格雷打了聲招呼,“喲!艾格雷,今天不用守著燈塔嗎?一會兒可是要下大雨的。”
  “出來買些吃的,很快就回去。”艾格雷先是對他們分別問候了一聲,然後才轉頭問道:“你們在聊些什麼嗎?”
  “好像是佩老先生前兩天出海打漁的時候看見了一種相當美麗的生物。”愛琳夫人說,“那時候海上起了霧,老人家的視力又不太好,所以我們都認為他可能是看錯了,不過也不排除是真的看見了什麼神秘生物的可能性啦!”
  “聽他說,他看見的那個生物長著頭髮,他能確定那絕對是一條魚,但影子看起來也像是個女性。”隔壁老闆補充說道。
  女性?艾格雷愣了一下,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位前段時間出現過的人魚姑娘。如果老漁人看見的真的是她的話,那可就顯得有些不太安全了。
  他感到有些憂心,同時又問:“佩爺爺是什麼時候看見那個生物的?”
  “好像是清晨。”隔壁老闆說,“那個時候天還沒完全涼透,老先生眼花也是很正常的事。”
  “的確。”艾格雷輕聲回答了一句,然後就順勢岔開了話題,“最近集市上的點心賣得怎麼樣?”
  “哦!說到這個,小艾格你可得去看看集市那邊一家新開的商鋪。”愛琳夫人聽到這個問題,立馬精神起來,“那家蛋糕店的糕點可好吃了,我們一家都特別喜歡。那家店的糕點師似乎是商業街那家蛋糕店店老闆的兒子,剛剛回島上沒多久呢。”
  “我一會兒去看看吧。”艾格雷點著頭說,“謝謝你們。”
  和兩位店老闆道別之後,艾格雷往愛琳夫人所說的那個方向走去,同時也思索著他們剛才討論著的話題,想著要不要在大雨來臨之前去海灘上看看人魚先生在不在。如果人魚先生沒有離開太遠的話,還得拜託他去提醒一下那位姑娘,在黃昏島附近出現時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還沒走出太遠,就迎面遇見了這幾天以來一直都在幫著尼斯教授忙裡忙外的羅伊斯。
  “嘿,夥計!”羅伊斯笑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正想去找你呢。今天尼斯教授需要忙的事情不多,我正好有時間出來轉轉。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鎮上,”艾格雷說,“你要和我一起去麼?”
  羅伊斯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下來,“可以啊,你想去買什麼嗎?還是單純只是想散散步?”
  艾格雷沉默了幾秒,在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迎著羅伊斯略顯疑惑的目光說道:“我想去買條船。”


第45章 愛
  “船?”羅伊斯擺出一副驚訝得不行的表情, 盯著艾格雷追問道, “你買船做什麼?打算周遊世界?看不出來你居然這麼有錢啊!”
  “只是想去買艘能在近海上順利形式且不被海浪掀翻的小船而已。”艾格雷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木質的也可以考慮, 只要能裝馬達就行。”
  “哦……這樣啊。”羅伊斯的表情明顯有些失落起來, “我還打算等你請我一起去周遊世界呢——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去申請休學, 然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用去上那些該死的課了。”
  “你這是最後一年了,還是用心點比較好。”艾格雷一邊走向車站, 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 “你選擇的專業非常優秀,你的成績也還不錯, 既然能有這麼好的自身條件的話, 還是盡可能讓自己在步入社會中也做到最好吧。”
  “嘿, 你說話真是越來越像老頭子了,聽起來像是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家爺爺指著我寫的那些不太好看的字母教訓我的感覺。”羅伊斯翻著白眼不滿地說了一句,然後才繼續問道:“不過既然不是要離開黃昏島, 那你買船做什麼?學習打漁、體驗生活嗎?”
  艾格雷在車站的標牌前站定, 回過頭看了看羅伊斯臉上無比疑惑的神情, 思索了一陣後,才慢慢給出解釋:“我想要寫些能夠給其他人閱讀的故事——有關於大海的。我覺得如果想要得到最完美的素材的話,當然是身臨其境最好。更何況,你不覺得與海洋生物們在一起相處的感覺相當不錯麼?”
  “海洋生物?”羅伊斯撇著嘴反問道,“你們這附近的海域不是沒有什麼稀有海洋生物嗎?我這兩天一直跟著尼斯教授,也算是學到了不少相關知識。”
  “無論平凡或者珍惜, 它們都是大海中的一份子。”艾格雷說,“就像人們無論優秀或者平庸,也都是生活在社會中的一員,不是麼?”
  “這麼說也沒錯……”羅伊斯敲著自己的腦袋認輸道,“得了,我說不過你,先陪你去看看吧。不過據我所知,就算是一條小船,價格也應該不便宜吧?你帶夠錢了麼?”
  “放心吧,我最近額外得到了一筆資產……大概算得上是資產吧,買條小船還是沒問題的。更何況祖父把他的一生積蓄都留給了我,我至今為止都還沒用過呢。”艾格雷看著遠處的巴士駛來,拍了一下羅伊斯的肩膀,“——你帶零錢了嗎?”
  “帶了一些。”
  “那幫我付一下車費,多謝。”
  羅伊斯:“……我難道不是客人嗎?”
  艾格雷踏入車內,回頭笑著說:“等船買來,我會邀請你來當第一個乘坐的朋友。”
  “這還差不多。”
  由於下午大概會有暴雨傾盆而下,艾格雷不想在商業街浪費太多時間,所以下車之後就和羅伊斯一起徑直走去了賣小型漁船的那家店。老漁人佩爺爺的兩艘船就似乎都是在這兒購買到的,所以艾格雷在來之前也向那位元老人詢問了一些資訊,知道這家店的店老闆大概是個什麼個性。
  這家店是在艾格雷出島學習之後才建起來的,他並不認識這家店的老闆,只聽說了這位老闆似乎不太喜歡客人們質疑店裡船隻的品質。
  “除了動力馬達之外,每艘船的每一個部件都是我們家族的人做出來的。”店老闆在聽了艾格雷的詢問之後,還算是和氣地解釋道,“我們可不需要從廠家那裡訂購些什麼,島上的人們都在用我們的船,至今為止還從來都沒有出過什麼意外。”
  艾格雷一邊點頭表示瞭解,一邊伸出手在店鋪最中央那艘懸掛在半空中的船底範本上嘗試著撫摸了一下。這些木板上應該塗了一層特製的膠料,並不會被海水侵蝕,光從外表上來看,倒的確非常安全可靠。
  “如果你不喜歡木質船體的話,可以去隔壁工作間看看我們家表兄弟做的船。”老闆說著伸出手朝右側一扇門的方向指了指,“他上過大學,在學校裡就是專門研究船隻的,一直在學習金屬船體的製作方法。不過雖然那種船體看起來比木質船體要堅硬得多,但靈活性可就比不上木船了。如果是買給自己的話,還是買一艘真正符合自己心意的船比較好,小夥子自己定奪吧。”
  艾格雷再度點了下頭,謝過老闆的好意之後,和羅伊斯一起去隔壁的工作間看了看。
  燈塔那個山坡下的一間雜貨屋裡停著一艘快艇,但那時緊急時候救助溺水者或者傷患用的,不太適合在海上隨意行駛,艾格雷還是比較希望能夠購買到一艘新的船隻。
  他並不會在風浪肆虐的天氣裡使用船隻,所以唯一一件需要考慮的事,也就只是這艘船能不能承受起人魚先生的重量和他那驚人的力氣與破壞力而已。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艾格雷就已經深刻體會過人魚先生的體重了。
  他的力氣在入學時的體能測試中引起了相當多人的注意,算得上是天生怪力,所以他的承重能力比一般人都要強上不少。但儘管如此,在將人魚先生甩回海裡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相當吃力。也就是說,人魚先生肯定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重上一些。
  但人魚先生的身材卻又相當漂亮健壯,跟胖完全擦不上邊,所以艾格雷猜想著,人魚先生的大部分體重大概都是那條長而有力的魚尾帶來的。
  最終艾格雷還是選擇了一艘外形和功能都較為質樸的漁船。佩老先生使用的似乎也是這種漁船,在聽過店老闆的介紹,艾格雷沒怎麼猶豫就簽下了合同。
  他只是想要擁有一種能夠與好友在燈塔以外的地點會面的工具而已。
  雖然不太清楚具體原因,但艾格雷認為自己的確相當關心人魚先生——這種關切以一種強烈而又濃郁的方式盤旋在他的腦子裡,灌滿了他的整個胸膛,算得上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情緒。
  羅伊斯只陪著艾格雷一起到簽下合同,就率先回到了尼斯教授那裡。艾格雷在和老闆談好運送時間之後,走出店門看了一眼天色,揣測大雨估計不久之後就會來臨,所以也就沒跟著羅伊斯去見尼斯教授,直接返回了燈塔。
  他迅速返回燈塔之後,顯示收好了那張合同的影本,然後才順著樓梯踏上燈塔的最頂層,將各項設備再次檢查了一遍。
  現在還沒有到正常的晚餐時間,但整片天空卻都已經徹底陰沉了下來。無數厚重而又顏色濃郁的烏雲互相簇擁著停在了黃昏島的正方上,將還未沉入地平線的陽光徹底掩蓋在了灰色陰影的後方。海風也逐漸急促起來,吹拂著一層層越來越兇猛的海浪沖上岸邊。
  艾格雷結合今天早晨的天氣預報推算了一下,估測這次的雨應該不會像是上次那麼狂躁,而且不到半夜就應該會停歇下來。
  在確認燈塔運作正常之後,艾格雷才放鬆下來,下樓從冰箱裡拿出了一份速食套餐,放進微波爐裡熱了幾分鐘,打算先處理好自己肚子方面的問題,再去做好迎接暴雨的準備。
  這種大雨通常不會有迷霧相伴,所以海面上即使是有船隻通過,也不至於太過靠近黃昏島。但艾格雷並不希望出現任何差錯,所以每次下雨的時候都會確保自己能夠盡可能親自看管著燈塔裡的設施。
  雨雲還在醞釀著情緒和那一瞬間的爆發力,所以大雨暫時還沒能降落下來。艾格雷將速食餐的塑膠盒扔進垃圾桶之後,走到窗邊往海面上看了一眼。
  也正是因為這隨意的一眼,他有些驚訝地看見了人魚先生的那條魚尾沒入海面的場景——他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所以他絕對不會認錯人魚先生尾鰭的樣子。
  艾格雷不清楚自己具體是怎麼想的,但他沒怎麼思考就拿上外套走出燈塔,直接踏上了海岸。
  當他走到岸邊的時候,海浪已經差不多能夠直接衝撞到那塊巨石的頂端了,所以他沒有站得太近,在不遠處用目光搜尋著人魚先生的身影。
  ——然後就目睹了他或許一生都會為之震撼的一幕。
  一個巨型生物從那片沒有被礁石覆蓋的海面沖出來,肥大的身體在這種沉悶的天氣裡顯得更加沉重,像是一塊會動的巨石一樣從大海中被拋出,並且再一次墜向海面。
  而人魚先生在這個巨大生物出現的下一秒就跟著一起從海中躍出,伸出雙手準確而又兇狠地抓住了那個生物的尾巴。
  人魚先生的黑色長髮在空中散開,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個上半身和一部分魚尾,但是卻絕不會影響到他此時整個身體所體現出的美感。他的一隻手深深地陷進了那個生物的皮肉中,同時也順利取得了這個生物一聲悠長的哀嚎。
  他魚尾和胯部側邊那一直都垂放著、看起來毫無作用的兩條側鰭在此時徹底向後展開,甚至比他的雙臂都還要長上一些——它們看起來就像伸展開的雙翼,支撐著人魚在海面上的半空中飛躍。
  在制服了那個生物之後,人魚抓握著它的魚鰭,伴隨著它的鮮血和浪花一起翻滾著墜入了大海。
  人魚先生似乎並沒有發現艾格雷。
  而艾格雷的狀態卻不太妙,因為他此時的心情簡直亂透了。
  他感覺自己仿佛正被捲進一個巨大的漩渦,而他自己則就是那個始作俑者——他深深地凝望著人魚墜入大海後所留下的最後一道虛影,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無法從這個漩渦中逃脫出來了。


第46章 敢在心上魚面前搞事情的都是真勇士
  下午烏雲逐漸開始在黃昏島上空成型時, 人魚先生依舊逗留在距離島嶼稍遠一些的海域裡。他看上了一個絕佳的獵物, 並且已經戲耍一般將它逐漸逼近到了黃昏島——他原本準備將這份絕好的食材活著帶去給艾格雷,順便看看艾格雷這次打算能用什麼樣的方式來烹飪這條魚。
  只不過這種魚類生活在深海的海底, 幾乎從不出現在淺海區, 而且貌似也不太適合人類食用, 所以人魚先生在將它帶到黃昏島附近時,就已經決定要放這條可憐的魚一條生路了。
  他只是沒想到這個沒什麼思考能力的傢伙居然還有膽量挑釁自己而已。
  人魚從來都算不上是一個多麼和善的種族, 所以人魚先生決定直接了結這個倒楣蛋, 之後再考慮它究竟能不能被作為人類食材的問題。
  他追逐著這個靈活的傢伙一路穿梭在礁石之間,並且在距離海岸極近的一個位置找到了能將它一擊致命的機會。
  ——在這整個貓捉老鼠般的追捕過程中出現的唯一一件意外, 就是他看見了站在海岸上的艾格雷。
  注意到艾格雷的存在之後, 人魚下意識地將手上的力道放鬆了一些, 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將這個獵物的尾部洞穿,而是只撕破了它的皮肉,並且拉扯著它一起重新回到了海裡。
  他清晰地看見了艾格雷望向自己的專注眼神,也確定這個年輕人並不會因為碰巧看見了這場獵殺而對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觀, 但他同時也確實不太想讓自己這位朋友看見太過血腥的場面。
  現在的人類生活在宛如溫室與搖籃的和平社會中, 人們並不需要徹底瞭解到太過原始的生存方式。
  人魚先生這樣想著, 拖拽著那個可憐獵物的尾部,在迅速遊動的過程中將它甩到礁石上,終結了它的生命。這傢伙傷得太重,就算放生也活不了多久了,那倒還不如直接讓它不用在死前再感受這陣痛苦。
  人魚看著這個胖傢伙的屍體沉入海底,然後將目光轉向自己沾滿了鮮血的雙手, 忽然間就失去了想要嘗嘗這個獵物味道的心情。
  海面上的風浪越來越放肆,暴雨也終於在此刻徹底擺脫了雲層的禁錮,瞬間傾盆而下,重而迅速地砸在翻騰起來的海浪上,混雜在不斷席捲而來的風裡撲打到了艾格雷的身上。
  艾格雷這才回過神來,抬起手用袖子在自己的眼部四周擦了一下,並沒有立刻返回燈塔,而是往海浪所能觸及的位置又踏了幾步,往昏暗的海水中看去。
  燈塔所能提供的光線非常有限且不那麼清晰,艾格雷只能勉強看到那些石塊被淹沒在不算太深的海水裡的虛影,以及海面上漂浮著的那幾縷鮮紅的血液。
  他能確定人魚先生並不會在這場捕獵中受傷,但此時此刻,他卻無比迫切地想要看見那個美麗生物重新從大海中出現。
  這是一種相當奇妙的心情,像是一股帶著酸甜氣味的滾燙泉水猛然灌入渾身血管一般,帶動著他的四肢百骸都沸騰起來。
  艾格雷任由暴雨將自己淋了個透徹,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卻輕而緩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人魚在安靜地看著自己手上的那些鮮血被海水溫柔帶走之後,才將手臂上那些殘留著的獵物鱗片全部清理下來,翻身浮上了海面。
  他有些驚訝于艾格雷依舊站在原地的態度,做出了一個詢問的手勢之後,順勢坐到了最高的那塊石頭上。這種程度的雨水對他來說就像是人類城鎮中午後的陽光一般,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不適感,甚至還要比乾燥的空氣舒服許多。
  他回望著艾格雷此時含義不明的目光,順便抬起魚尾,將徹底伸展開的尾鰭遮在艾格雷的頭頂,為他擋去了一部分的雨水。
  艾格雷愣了一下,抬起手在人魚先生漂亮而又鋒利的魚鰭尾部輕輕撫摸了一下,感受著由指腹傳入腦海的冰涼觸感,歎息了一聲。
  人魚先生感到些微不解。他從艾格雷的眼神裡看出了許多以前從未見過的情緒,不過這種目光依舊十分溫暖,所以他也不介意等艾格雷自己理清楚思緒之後再作出解釋。
  “夜晚的海面需要負責人來給出指引,我得先回燈塔去了。”在毫無顧忌地凝望了人魚先生幾秒後,艾格雷才重新微笑起來,為了不讓暴雨的聲響蓋過自己的聲線,刻意太高了一些音量說道,“魚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等雨停之後再去燈塔裡坐坐——晚上的這場雨應該持續不了太久。”
  人魚點了下頭,將這次的邀約答應下來,然後目送著艾格雷轉身朝燈塔的方向小跑了回去。
  他在返回大海之前,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想起之前那個獵物的體型,再次確定這些獵物還是經過人類的廚藝精心烹飪之後比較可口。
  可惜沒能讓艾格雷嘗到味道。
  他雖然對人類的口味算不上太過瞭解,但卻相當肯定人們在不需要擔心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絕對會願意嘗試全新的味道。
  艾格雷跑回燈塔之後,先是將身上濕透了的衣物全部扯下來丟進洗衣籃,然後才直接走進了浴室。
  在這個過程中,他同時也想起這場暴雨似乎與第一次見到人魚先生的那個夜晚相似得驚人,而人魚先生這次的狀態卻明顯比上次要好得多。
  想到這裡時,他忽然有點好奇當時人魚先生會那麼虛弱的原因了。
  或許也是因為一場與對手旗鼓相當的廝殺?
  這場大雨的確沒有持續太久。在晚上十點左右的時候,雨水就逐漸變得稀疏起來,而海風也不像之前那麼倡狂,伴隨著平息下去的海浪一起逐漸銷聲匿跡,只剩下幾縷微風偶爾還會竄進燈塔一層的窗戶。
  艾格雷在清洗過後就一直坐在燈塔頂層的各項設備前面,和往常一樣保證這些設備運作優良,在閒暇時候也順便拿起一本一直沒有讀完的書看了起來。
  直到大雨徹底停歇,一樓的窗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時,艾格雷才放下手裡的書,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看見人魚先生依舊濕得相當徹底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轉頭從浴室裡拿來一條浴巾遞了過去,“先擦擦吧,雖然我知道你肯定更喜歡濕潤的環境,但我可還得顧忌著我的地板。”
  人魚先生接過那條浴巾,沒有直接擦拭身體,而是將它平攤在了地板上,然後將自己的魚尾擺了上去。
  “這樣也行。”艾格雷從一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依舊沒忍住仔細地往人魚先生那邊看了幾眼,“我剛才在燈塔裡看見你,所以才會想去海岸上打聲招呼,沒想到雨會來得這麼突然。”
  人魚先生低沉地哼笑了一聲,將雙手擦乾之後,拿過桌上的紙筆寫道: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像是我在看我的獵物。
  艾格雷看著人魚先生寫完那行字之後愣了一下,感到心臟不可避免地緊繃起來。不過他隨後就看見了人魚先生依舊輕鬆溫和的神情,這才跟著放鬆下來,笑著回答道:“我只是相當深刻地被剛才那個場景吸引了而已——我之前就一直想要知道人魚們在捕獵時具體會是什麼樣子的,沒想到這次有機會親眼看見。”
  人魚看著他明顯夾雜著些許興奮與讚歎的眼神,覺得自己之前的顧慮大概算得上是相當多餘。
  他倒是忘了這個年輕的傢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挺暴力的。
  ……比如第一次見面時直接把他甩進海裡的魄力。
  人魚先生將那副奇葩畫面從自己的腦子裡迅速揮去,接著在紙上寫道:那是原本打算送給你的食材。
  “它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好吃。”艾格雷相當不客氣地批判了一句,但同時也因為這行字而感到自己的心情不可控制地愉快了不少。
  這種情緒相當美妙。
  不過不得不說,他的情緒依舊有些混亂,而且也絕對不願意為人魚先生帶去任何困擾與麻煩,所以在經過了幾個小時的冷靜之後,他決定暫時先將這個想不透的問題沉在心底,不讓它影響到朋友之間友好溫馨的交談。
  人魚先生看著艾格雷不斷細微變化著的神情,轉了轉握在手裡的筆,在明顯感受到艾格雷心情變得愉悅的同時,也不否認自己的情緒依舊相當愉快。
  “那的確是相當吸引人的畫面。”在短暫的尋思之後,艾格雷依舊毫不吝嗇地讚歎了一聲,然後在停頓幾秒後,最終還是忍不住玩笑道:“而且那個獵物被解決的時候滲出的血液漂浮到海上的樣子,也讓我想起了之前看過的一些畫面——比如海中大型生物分娩的時候?”
  人魚:“……”
  聽完這段話之後,人魚先生情緒毫無波動地認為剛才的愉快大概都是錯覺。
  所以他決定要給這個管不住腦洞的傢伙一點深刻的教訓。


第47章 互相狩獵
  教訓不能來得太快, 不然這會顯得更加像是個玩笑。人魚先生看著艾格雷, 稍微眯了一下眼睛,暫時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呃, 別誤會, 魚先生。”在看見人魚先生相當微妙的神情之後, 艾格雷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說了些什麼,但卻依舊止不住臉上的笑意, “我的確發自內心地認為你在大海中的姿態相當迷人且具有吸引力——不過我的確只能想到某些海洋主題公園裡……”
  他說到這裡時就沉默下來, 轉過頭看了一眼人魚先生已經重新變回平靜的表情,才歎息著繼續說:“我不太想描述那邊的場景。雖然公園裡充滿著歡聲笑語, 但對於被困在狹小空間裡的生物們來說, 可完全算不上是一件多麼值得高興的事。”
  人魚先生看到過許多有關於這些人類娛樂專案的報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還算是理解這些人類商人們的想法。弱肉強食的法則從來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過,而弱者們為了生存,同樣也會被迫做出一些選擇。
  這的確是一件算得上是可悲的事。
  人魚先生想起不久前才被自己扔向海底的那個獵物, 說不清這種似有似無的理論到底該歸類於正確還是錯誤。
  “這也是為什麼我希望魚先生能盡可能不要在白天的時候上岸。”艾格雷接著說, “人魚這個物種對於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過稀奇, 稱之為神話也毫不為過,所以肯定也會有更多人希望能從你們身上得到一些什麼——比如金錢或者研究成果。”
  ……說不定還會研究人類與人魚的結合可能性。艾格雷心情複雜地想起了網上那些有關於女性人魚的髒汙推測,覺得還是不要將這些小細節告訴人魚先生比較好。
  不過如果是人魚先生被抓到了的話,最終大概會被直接送去研究所一類的地方,而不是扔進某個大水缸裡和其他水中生物一樣被當成觀賞物來飼養。
  艾格雷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直接將今天在集市上聽愛琳夫人他們講述的那幾句話複述了一遍, 並且同時提醒道:“既然他們有可能看見了那位小姐的蹤影,那就應該代表她就在黃昏島附近吧?可以的話,還請人魚先生在遇見她的時候額外囑咐一句,在這段時間裡無比注意安全。”
  人魚先生點頭答應下來,然後在紙上寫道:我暫時還沒感應到她。
  “佩爺爺那天早晨去的方向是黃昏島的東側海域……”艾格雷回憶著那片海域的情況,皺著眉最後叮囑道,“那片海域上的漁民比較多,人魚先生在行動的時候也請儘量避開那片區域吧。”
  這倒的確是個善意的提醒。
  人魚先生挑了下眉,仁慈地決定將那個正被自己琢磨著的教訓短暫地推遲一天,讓艾格雷能在今天晚上睡個好覺以作答謝。
  艾格雷並不覺得非常困,所以在確定之前的那場暴雨不會再回來之後,就和人魚先生一起再次學習了幾個簡單的短語,才在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之前送走了人魚先生。
  這是艾格雷最近才發現的一個小問題。人魚們的生物鐘與生活習慣似乎和人類並沒有太大差別,他們也同樣需要在晚上得到充足的睡眠,甚至需要保證一日三餐的時間段規律,才能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健康的狀態。
  而據他所知,人魚先生在遇見他以前都是直接在四周的海域裡捕獵,相當於是直接省去了料理這倒工具。
  聽起來倒是挺方便的。艾格雷在睡覺之前,看了一眼燈塔裡那個使用率實在算不上高的小廚房,為自己愛吃熟食所導致的時間流失而感到有些遺憾——雖然將食物烹飪至熟的確是為了身體健康著想沒錯,更何況處理食材的過程其實還挺有趣的。
  第二天早晨的海岸上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海腥味兒。每次下過大雨之後,這片海岸在最開始被陽光照到的時候都會散發出這麼一股味道,雖然有些刺鼻,但卻令艾格雷感到相當親切。
  艾格雷將燈塔的設施關閉,走出大門往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看了幾眼,算好送船來的那個夥計到達的時間之後,才拿著清潔工具走上了海岸。
  這片海岸完全算得上是他的家,所以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希望看見岸上有太多髒亂的雜物存在。伴隨著大雨的海浪兇猛到偶爾甚至會將一些小魚沖上海岸,這些可憐的小傢伙們癱軟在海灘上,不出多久就會被炙熱的陽光奪去生命。
  艾格雷一邊清掃著海岸上的殘渣,一邊回想著第一次見到人魚先生時的場景,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負責將船送過來的小夥子是那家店老闆的大兒子,今年還沒滿十八歲。他直接將運送那艘小船的車開到了海岸上,當著艾格雷的面將船拖了下來。
  小夥子穿著簡潔的短袖短褲,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五官端正,頭髮也不算太長,看上去非常有禮貌,下車見到艾格雷的時候首先就微笑著打了一聲招呼。
  要是所有的年輕學生們都能像他這樣溫和就太好了。艾格雷想起那幾個現在大概還在睡懶覺的校友,感到有些頭疼。
  “我爸爸已經幫您把船的各項功能都調試好了——雖然它除了能在海上到處亂跑之外也沒什麼其他的功能了。”船店家的兒子一邊說著一邊做出一個鬼臉,“老爸總是喜歡把它們誇得天花亂墜,但實際上它們的確都只是船而已。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老爸做的這些船的確都相當結實,您就放心開吧,馬達動力很強,是個很棒的品牌,可以在網上查到詳細介紹的。”
  “謝謝。”艾格雷點頭致謝,並且在他遞過來的那張單子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替我向你父親問聲好。”
  “沒問題。”船店家的兒子將手放在耳朵邊上擺出一個手勢,在上車之前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問道:“恕我冒昧,請問您買這艘船的意義是什麼呢?我可很少看見有漁人之外的客人跑到我們店裡買船。”
  艾格雷沉默了幾秒,才淺笑著向他解釋道:“當你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之後,你也會像我這樣想盡一切辦法向這個目標靠近的——無論是物質上還是心理上。”
  “目標?”船店家的兒子明顯不太明白艾格雷的意思。
  “意思就是在你能看見的這片大海裡,有著某種正深深吸引著我的存在。”艾格雷隨手指了一下依舊將陽光反射得有些刺眼的海面,“比如你在洗澡的時候捏著海綿,海綿裡一直有水,你非常想要將海綿擰乾,但是這塊海綿卻永遠都擰不幹,所以你就更加想要把它擰乾——類似於這樣的一種吸引力。”
  船店家的兒子:“……抱歉,您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在說,”艾格雷看著他,最後做了一次認真的解釋,“我曾經是個獵人,但是在現在的這片森林裡,我又遇見了另外一個獵人。”


第48章 誰是獵人?
  獵人之一的人魚先生並沒有看見艾格雷將那艘小船放上海面的一幕。天亮之後, 他就從睡夢中醒來, 並且繞著黃昏島開始狩獵——儘管他的確因為昨天的事而對捕獵的這個過程感到了些許厭倦,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需要進食。
  更何況他也不太想打擾到艾格雷悠閒的清晨。
  昨天晚上的大雨過後, 空中厚重的雲層依舊沒有散去, 看起來在接下來的兩天裡, 雨幕依舊會不斷降臨在這座小島上。等這幾場雨結束之後,黃昏島大概就會逐漸變得清涼下來了。
  人魚在解決了早餐問題之後, 就順著艾格雷昨天所說的那個方嚮往黃昏島的東邊遊了過去。他能確保自己不會被人類船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儀器發現, 但那是因為他本身就對人類的科技有所瞭解。如果之前那位女性族人的確出現在這裡過的話,他就的確需要像艾格雷提醒過的那樣, 去給那個粗心的姑娘一些忠告了。
  人魚們的確強大到足以與任何一個生物個體進行抗爭並且獲勝, 但是卻絕對無法在人類這樣一個如此龐大且聰明的群體面前保證自己的安全——特別是他的其他族人們還都對人類的科技產物一無所知, 這就會令那些能夠捕捉到大型海洋生物的武器變得極具突然性。
  人魚先生迅速地在黃昏島東部海域裡搜索了一圈,但卻並沒有找到那位人魚小姐的蹤跡。他尋思片刻之後,緩慢地靠近了東部海岸的淺海區。
  現在時間還早,所以出來打漁的那些小漁船都還沒有上岸, 而是剛剛才從遠一些的海域回來, 現在依舊在淺海區的海面上飄蕩著。漁人們收拾著自己的工具, 讓小船隨著風往海岸上慢慢移動過去,順便也能給他們一些清點小魚大致數量的時間。
  人魚先生以前看見過許多有關於漁船的報導。最近幾年以來,漁人們用來打漁的船隻已經相當巨大且先進,對人魚先生來說,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像這樣依靠自身能力打漁的漁夫們了。
  這種場景雖然看起來比由科技支撐著的大型捕魚行動要簡陋許多,但卻令他想起了不少許久以前的回憶。
  人類社會的發展在那個時候還沒有現在這麼迅速, 大多數人依舊維持著相當原始的生活方式。人們依靠著自己的手藝存活,幾乎所有的海岸都像黃昏島這樣平和安詳。但他們雖然看起來過得比現在的人要輕鬆,不過卻依舊需要考慮自己和家人當天能不能吃飽飯的問題。
  反正無論什麼時候,這個世界都絕對不會缺少煩惱。
  人魚先生停在了一個距離那些漁船還稍有些遠的位置,然後稍微上浮了一些,在確認那些坐在漁船上的人們發現不了自己之後,才穿過發亮的海面往海岸上看去。
  他先是看見了一些正在上岸的漁人和在沙灘上玩耍的孩童,接著才看見了之前他在艾格雷的燈塔附近看見過的那幾個年輕人。
  幾個年輕人正在海灘上摸索著什麼,他們的手上都拿著紙筆和一個智慧手機——人魚先生並沒有直接接觸過現在新研發的這些智慧手機,所以也只能從外形上初步判斷。
  這讓他想起了艾格雷手裡經常拿著的那個除了打電話和發短信之外連個攝像頭都沒有的古董電話,偶爾也會產生一種那個手機的年齡估計比艾格雷都大的錯覺。
  而這幾個年輕人的身邊,則站著一位年紀偏大的長輩。這位先生大概就是艾格雷之前提到過的尼斯教授,據艾格雷所說,他同時也是一位相當有禮貌且願意理性判斷是非的智者。
  人魚先生能夠理解年輕人類對於長者的尊重與崇敬,但光從年齡上來講,那位教授比他要小上不少,所以他看待任何一個人類的態度都可以算得上是相當一致的。
  他停在那個位置往岸上觀察了一段時間,確定他們的確只是在對海灘與四周海水進行一些最初步的觀察之後才暫時放鬆下來,轉身去島嶼附近的其他海域裡繼續尋找自己的那個同族。
  而在人魚先生外出滿大海尋找那位小姐的同時,艾格雷也認真地將手裡有關於這艘小船的說明書閱讀了一遍,順手一推,將那艘小船送上了海面。
  船隻的體積不大,不過也算不上是狹窄,大概在有兩三個人乘坐之後,還能撐起一張小帆。不過既然安裝了動力馬達,那帆布就顯得相當多餘了,所以船老闆大概是在設計的時候就沒有加入小帆船的要素,只保留了結實的船體和漂亮的外觀。
  艾格雷在小時候曾經跟著祖父一起乘坐過這一類的小船。那個時候的馬達裝置還沒有現在這麼方便,經常會出問題,而且還不那麼靈活。而現在,艾格雷只需要抓牢那個把手,就能隨意地控制方向。
  他回想著說明書上的介紹,沒有立刻加快速度,在習慣了船隻轉向的方式之後,才逐漸將速度提升了上去。由於他在小時候接觸過類似的東西,所以現在擁有了一隻全新型號的小船時,也並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去嘗試著適應它。
  這種感覺可以說得上是得心應手。艾格雷逐漸駛離了海岸,直接避開礁石區,在更加廣闊的大海上繼續摸索他這個新玩具的各項功能。
  人魚先生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海面上被船尾不斷掀起來的那一層層浪花,和那艘小船正迅速移動著的漂亮船底。
  雖然艾格雷之前沒有跟人魚先生提過買船的事,但人魚先生知道那個難得這麼明顯地愉快起來的小夥子正坐在船上,所以他決定在進行今天的正式問好之前,先給艾格雷來一個小小的驚喜。
  他迅速跟上了那艘小船的運動軌跡,潛伏在船隻下方的不遠處,等艾格雷駕駛著小船逐漸降低了速度之後,才猛然沖上去抓住了船隻的一側,並且依靠魚尾的力量讓小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艾格雷猝不及防地在船上栽了個跟頭,還沒來得及穩住身體,就從差點翻了個底朝天的船上掉進了海裡。
  人魚先生抬起一隻手穩住搖晃著的小船,眼底含笑地看著剛剛墜入海中的艾格雷,在他浮上海面吸入了一口新鮮空氣之後,就又把他拉進了海裡。
  由於他這幾個動作來得太過突然,艾格雷差點又以為這個長著尾巴的傢伙實際上是在蓄意謀殺。不過在第二次被拖進海裡之後,他已經足以反應過來並且睜開眼睛了。
  艾格雷屏住呼吸,勉強在海水中睜開了眼睛,皺著眉看向正笑望著自己的人魚先生——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為停止呼吸是一件多麼簡單的事,但在看見人魚先生在大海裡完整的樣子時,他卻的確陷入了短暫的窒息狀態。
  人魚先生在昨天捕獵過程中偶爾展現出來的側鰭在海水中徹底舒展開,大概是因為沒有在移動的緣故,它們此時正柔軟地貼合在人魚先生的腰側和尾部上。而艾格雷也是在這時候才發現,人魚先生的尾部兩側其實有著好幾層相當短而鋒利的魚鰭,和最長的那兩片側鰭連接在一起,順勢攀附在人魚的腰腹上,最終藏匿在了鱗片之下。
  原本隱藏在他手臂外側鱗片裡的短鰭也在海水中展露出來,看起來有點像是鎮上姑娘們夏天時會帶上的袖套,但卻更加美麗且具有攻擊性。
  而人魚先生腦部兩側的那兩片類似於耳部的魚鰭也跟著一起展開,令他的面部相貌顯得更加英俊且倡狂。
  童話裡果然都是騙人的。艾格雷心情複雜地想——這兩片長在頭部側邊的魚鰭根本就不像是精靈的耳朵,而更像是好幾把鋒利的刀刃,看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能割破獵物的咽喉。
  抱著這樣的想法,艾格雷在窒息的同時,也忍不住伸出手在人魚先生腦側的一片鰭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果然和他想像中一樣鋒利且堅硬。
  在做完這個動作之後,他的臉色才終於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而人魚先生也一直都注意著艾格雷的狀態,在他開始感受到肺部壓力的同時,就伸出魚尾纏住了他的腰,把他送回了船上。
  艾格雷坐倒在船板上,深深地呼吸了幾次,然後才轉頭看向正將雙手手臂撐在船身上的人魚先生,玩笑著說:“真高興你願意讓我看見你在海中具體是什麼樣子的,魚先生——你簡直渾身上下都是武器,我已經開始有點同情那些被你盯上的獵物了。”
  那你真該多同情你自己幾秒,朋友。人魚先生趴在船邊笑了一聲,開口用簡單的字句告訴艾格雷:
  ——你也被盯上了。


第49章 愛是磁鐵
  聽到人魚先生說的這句話後, 艾格雷愣了幾秒, 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誤解了這幾個詞語的意思或者聽錯了。但在看見人魚先生依舊溫和甚至夾雜著些許戲謔的神情後,他就完全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我也算是獵物嗎?”艾格雷問, “這會不會是另外一個含帶恐怖因素的故事?比如許久以前的人魚們曾經嘗過人類的味道這之類的。”
  人魚先生淺笑著搖了下頭, 沒有說話。他們這個族群中的任何一個族人都能算得上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所以很少會將其他的族群放在與自己平等的地位上——艾格雷值得他的尊重與認同。
  “看起來也的確不像是這樣。”艾格雷額說著就忍不住先自行笑了起來,“我記得魚先生之前說過人魚們曾經與人類有過交集, 那麼對雙方來講大概都算得上是能夠愉快且順利交流的存在……抱歉,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人們在最艱難的時代饑不擇食的歷史故事而已。”
  艾格雷的確像是人魚先生猜想的那樣,是個相當喜愛文學與歷史的年輕人, 他的樂趣與大多數年齡不大的小夥子都大不相同, 的確有點像是個年邁的老頭子。
  人魚先生順便也想到了自己的年齡, 臉上的笑容也因此而擴大了一些。
  “……你現在笑得像是個正打算誘拐兒童的中年大漢,魚先生。”艾格雷看著他難得顯得較為開朗的表情,一邊欣賞著這個好看的笑容,一邊開玩笑道, “就是那種穿著棉布褲衩, 身上掛著一件背心, 還刻意戴了帽子和眼睛的絡腮胡——當然,我並不是在說絡腮胡不好看,一部分人留這種鬍子的樣子還挺英俊的。”
  人魚:“……”
  艾格雷點到即止地收回了目光,迅速轉移話題道:“說到吃東西,我這兩天在閑下來的時候也會初步研究一些新的烹飪方法,偶爾也會在網路上找到一些食譜, 看起來都挺不錯的。比如海魚的話,撒上海鹽,黑胡椒,檸檬汁,卡宴辣椒粉這一類的調味品,然後直接放進烤箱裡烘烤,和香煎比起來區別挺大……”
  人魚:“……”
  艾格雷注意到人魚先生變得不再那麼和善的神情,又臨時改口解釋道:“那個帖子真的是我無意間翻到的,我絕對沒有要把任何一個遇見的新奇海洋生物都扔進鍋裡煮了的意思——喔!”
  他還沒能完全驚呼出聲,就又被人魚先生那條力氣驚人的魚尾扣住了腰部,再一次從船上翻進了海裡。
  這傢伙的話貌似越來越多了,一點都不像是剛見面時那個略顯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大概也是因為逐漸熟悉起來的緣故。人魚先生這麼想著。
  如果艾格雷沒有提到這些詭異的話題的話,他說不定都要把那個尚未實施的教訓給完全忘記了。
  真是可惜。
  人魚先生抱著喜聞樂見的態度在心裡歎息了一聲,然後從艾格雷的身後抓牢了他的肩膀和腰,決定要帶這個小夥子體驗一次大海式的雲霄飛車。
  在人魚先生抓住自己肩膀的那一刻,艾格雷就感到了不妙。但令他絕望的是他在海中根本無法順利找到著力點,同時也就很難掙脫在海中堪稱霸主的人魚族——也就是說,他接下來估計要享受一段相當糟糕的時光了。
  人魚抓著他開始移動的時候,艾格雷在恍惚間仿佛見到了自己那位遠在天國的祖父,正在對自己慈祥地微笑。
  接下來幾分鐘發生的事情,艾格雷斷定自己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了。
  他被人魚先生重新扔上船的時候,臉色蒼白得像是剛喝下一鍋壞了半個月的粥。他甚至連深呼吸的力氣都沒有,就直接癱軟在了船板上,低微地喘息著。
  “……這比過山車刺激多了。”艾格雷抬起手臂遮住自己被陽光刺得生疼的雙眼,在心中豎起了白旗,“我認輸……輸給你了,魚先生,別再來第二次了——雖然我的確很想念我的祖父,但還不至於思念到現在就想去見他。”
  人魚先生還是和剛才一樣趴在船邊看著他,聽完了他的話之後就單單輕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艾格雷其實算得上是最懂禮貌的那一類人之一,而且個性溫和,在不被挑釁的情況下絕不會使用極端手段,所以人魚從來不會因為他的某句話而產生其他多餘的想法。
  他當然知道那些話都只是玩笑,不過就是手癢,存心想折騰這個小夥子一下。
  人魚先生一邊思索著,一邊打量了幾眼艾格雷平躺在船板上的姿勢——如果忽略掉他依舊沒緩過來的呼吸的話,他看起來有點像是正在午後的海灘上曬日光浴,四周的一切都以你次而顯得相當寧靜。
  人魚看著艾格雷,伸出手穩住了船隻,盡可能不讓這艘小船受到海浪的影響,和艾格雷一起享受著這段短暫時光的安詳與平和。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與某一個族人深交,甚至不會在任何一個非必要的情況下與族人們見面,這麼多年以來一直獨自生存,甚至快要忘了自己的聲帶還擁有發聲這個功能。
  在來到黃昏島之後,他還是頭一次覺得在某一個地點定居下來說不定還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這裡的環境優美,養分充足,而且島上的鎮民們也很少與外界交流。除了陽光有些刺眼之外,這裡幾乎沒有任何一個要素會打擾到人們的生活。
  然後再交上幾個朋友,偶爾嘗到一些人類的食物,說不定還能喝點酒。
  聽起來就像是身處天堂。
  但實際上,黃昏島並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承載著這種生活方式的地方。
  人魚先生思索著,忽然間用雙手撐住船邊,將上半身全部探進船中,然後緩慢地靠近了剛好睜開眼睛的艾格雷,低下頭用額頭輕輕地抵在了艾格雷的額頭上,微笑著說道:
  ——明天見。
  真正吸引著他的,大概也並不是這個寧靜的小島。
  所以他決定要去一趟距離這裡不算太遠的一片海域,去將那些記載著人魚族歷史的文本取過來,算是從遙遠大海中為艾格雷帶來的最後一件禮物。
  當人魚先生的最後一縷長髮從船上滑入海中後,艾格雷依舊發著愣,呼吸再一次變得絮亂了起來。他聽著人魚落入海中的水聲,甚至能想像到這個美麗的生物在離去時究竟是如何遊動的。雖然他只見到過一次人魚先生在大海裡的完整姿態,但這種感覺就像是閉著眼睛在自己家中走動一般,熟悉到幾乎已經成了本能。
  在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艾格雷依舊沒有理會今天相當刺眼的陽光,而是面無表情地伸出了手,緩慢地將自己的外套從船的一側扯過來,遮住了自己腰部以下的位置,以免人魚先生忽然回來的話,會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該死的居然有反應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得承認,人魚先生剛剛靠近他的時候,連身上專屬於大海的那股氣味兒都迷人得要命。
  艾格雷再次閉上雙眼,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可能是真的栽進去了。
  尼斯教授和那幾個學生的生態研究似乎進行得相當順利,在艾格雷被某些不知名原因迷到昏頭轉向的當天下午,尼斯教授就親自來了一趟燈塔,專程對艾格雷表示了感謝。
  艾格雷原本正在調試著燈塔中的各項設備,在聽了尼斯教授的一番感謝之後,感到相當無奈,“我真的沒有做任何值得您感謝的事情,尼斯教授。比起我,羅伊斯可要努力得多。”
  “這可不一樣。”尼斯教授笑著說,“羅伊斯小子是我帶來的,雖然他的確非常努力,但我有其他能夠向他表達感謝的方法。這次來這座美麗的小島,你不僅陪著我們一起購買各項設備,還為我們提供了不少額外的幫助,這些都是這次研究負責人給不出來的,我怎麼說也得感謝你一次——我們再過兩天就要走了,晚上一起聚餐如何?”
  “我很樂意與您和其他幾個校友一起聚餐,”艾格雷無可奈何地點了下頭,“但請務必不要再做出更多感謝了。”
  當天晚上,尼斯教授將聚餐地點選在了距離集市不遠的一家獨立餐廳裡——理所當然地,那幾個傢伙又喝醉了。
  這場聚餐伴隨著一場忽如其來的暴雨,所以艾格雷並沒有停留太久,就直接趕回了燈塔。所幸這次羅伊斯還算是克制住了自己,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喝個爛醉,所以能幫著尼斯教授和那個叫娜塔莉的姑娘一起將那幾個醉小子一起送回去。
  艾格雷在將燈塔的設施設置完畢之後,專程給羅伊斯打了個電話確認他們的狀態,卻沒想到得到了一條意外的消息。
  “那幾個傢伙趁我們不注意,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羅伊斯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吼道,“尼斯教授現在正在嘗試著聯繫他們,也得虧他們這次沒帶上娜塔莉一個小姑娘,不然下這麼大的雨,要是出了事怎麼辦?”
  “我會幫著聯繫看看。”
  艾格雷掛斷通訊之後就打算先給那幾個年輕人的其中一個傢伙打個電話試試看,但還沒來得及按下通話鍵,就被燈塔外的一陣聲響吸引了注意力。


第50章 偷吻大失敗
  雨下得很大, 和前幾天晚上的那場雨的陣勢不相上下。雨水擊打到燈塔外壁上的聲音聽起來清脆無比, 而且每一顆雨滴都像是子彈一般具有破壞力,即便沒辦法直接衝破磚石砌成的牆壁, 但也足以將土壤和細沙沖刷得一片狼藉了。
  艾格雷走到窗前, 剛剛打開窗戶的鎖嗎, 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衝擊得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他抬起手半遮住眼睛, 皺著眉往窗外看去。
  外面的雨勢的確算得上是相當恐怖, 但真正令艾格雷感到擔憂的,卻是由大海方向傳來的一陣陣嘈雜聲響——聽起來像是某種高品質音響傳出來的樂聲, 同時還隱約夾雜著一些年輕人歡呼高歌的聲音。
  艾格雷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起來。他一邊回頭往燈塔頂層跑去, 一邊拿起手機撥通了黃昏島急救隊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艾格雷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告訴了對方重點:“這裡是北部燈塔,海面上有三名左右的年輕外來人正乘坐快艇靠近礁石區,現在雨勢太大, 我的急救艇沒辦法直接出海, 請儘快派遣隊員趕來阻止那艘快艇前進。”
  “瞭解。”對方迅速回答道, “請為船隻外貌做出簡要描述。”
  艾格雷一邊回答他的問題,一邊伸出另外一隻空閒的手在設備上操作著,將大燈正下方的紅色預警燈打開,直接照向了那艘快艇所在的位置。同時他也嘗試著對那艘快艇上的通訊設備發送了通話請求,但如他所料,那邊根本沒有人應答。
  這幾個傢伙喝得爛醉, 艾格雷從聚餐地點離開的時候,他們甚至都不能站穩身體,天知道他們是如何乘上快艇並且出海的。
  艾格雷皺著眉將兩盞警示燈照在那艘快艇前後最容易與礁石碰撞的區域,然後才撥通了羅伊斯的電話,將情況告訴了他和尼斯教授。
  “那幾個混球!”羅伊斯甚至顧不上尼斯教授還在一旁,就直接大罵道,“這次回去我肯定要寫一封字數多得像是狗屎的告狀信給校方,給他們狠狠的一個教訓——前提是他們真的能活著回學校!”
  艾格雷沒有聽見尼斯教授的聲音,但是直覺這位脾氣平和的智者肯定出奇憤怒,因為他聽見了電話那頭傳來的某種玻璃器械被打碎的聲音,和緊隨其後的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你們過來的時候小心一點,我先想想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通知他們停下。”艾格雷接著說。
  “你別出海,艾格雷!”羅伊斯語氣急切地說,“別以為我不瞭解你,你可不是急救隊的,你們燈塔的小型救援船隻適合在尋人時使用,在風浪大的情況下進入礁石區等於找死。等救援隊過去吧,你別衝動!”
  “我現在就算想去也不行。”艾格雷繼續操控著燈光始終照耀在那艘快艇四周,“救援隊過來之後還需要燈光的指示,我不能離開燈塔。”
  “那就好。”羅伊斯明顯松了口氣,“我們馬上就來,救援隊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到?”
  “最快的話,應該能趕在這幾個蠢傢伙撞上礁石之前到達。”艾格雷感到相當頭疼,但卻依舊盡可能保持著平穩的語氣,以免羅伊斯會聽錯他的任何一個單詞,“但是就算能夠進入視線範圍內,也不一定能夠趕上快艇,所以一切都還是未知數——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從你們那裡失蹤的?”
  “就是你給我打電話的前幾分鐘。”羅伊斯喘息著說道,聽起來應該是正在奔跑著,“我們才剛剛開始發現他們幾個失蹤,你就打來電話了。”
  “下次記得早點發現。”艾格雷緊皺著眉說,“他們既然能從碼頭那邊過來,就肯定已經離開鎮上一段不短的時間了。”
  “行,行,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先去把他們幾個從船上扯下來要緊。”
  艾格雷剛想作出最後的回答,偶然間掃向海面的目光就迅速凝聚了起來——他所看見的場面令他的全身神經都緊繃了起來,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衝出燈塔,但職責與理智還是及時地攔住了他。
  “艾格雷,出什麼事了?”由於沒有聽見艾格雷的回答,羅伊斯的語氣明顯緊張起來。
  “……沒事。”艾格雷依舊緊緊盯著剛才那個地方——在如此糟糕的可見環境裡,他甚至無法判斷自己剛剛所看見的到底是不是一條魚尾,又或者只是他太過緊張而已。
  但他由衷希望人魚先生不要在這個時候靠近海岸,否則在如此濃烈的探照燈光照耀下,幾乎百分之百會被快艇上那幾個傢伙和隨時可能趕過來的救援隊發現。
  實際上人魚先生還在相當遠的海域裡時,就已經看見這兩道異常的光線了。他來到黃昏島這麼久,還是頭一次看見艾格雷打開這種警示燈,所以海岸附近肯定出了什麼事。
  他不太清楚具體的情況,所以暫時先將自己手裡的那兩本書籍放在了一個不那麼顯眼的礁石底,藏在了一叢茂密的海草之中。
  而就在他准別靠近海岸並且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有些意外地看見了之前的那位同族——以及她的丈夫。
  人魚夫婦一前一後遊過來,那個姑娘率先繞著他遊了一圈,語氣相當茫然。
  ——你的朋友在那個高高的建築物上面,這些光應該是他弄出來的,他看起來有點緊張。
  人魚先生轉頭向燈塔的最頂層看去,的確看見了正在操作著什麼的艾格雷。雖然隔著一層厚重的雨幕,他沒辦法看清艾格雷臉上的神情,但卻能從艾格雷明顯比平時迅速很多的動作中看出岸邊肯定遇上了什麼麻煩。
  於是他向自己的兩位同族點頭表示感謝,直接朝著海岸的方向迅速遊動了過去。
  在靠近海岸的過程中,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艘快艇的樣子,這艘快艇就相當直接地撞上了距離最近的一塊礁石。
  幾聲尖銳的驚呼聲隨之響起,船上的幾個人在快艇頭部破裂的同時,也伴隨著側翻的船身一起墜入了大海。
  人魚先生在他們落下的一瞬間就停在了原地,並且立刻轉身離遠了一些,確保那些墜入海中的人類不會看見自己,然後在皺眉思考了幾秒後,將雙手撐在身後的一塊礁石上,迅速擺動尾部,帶動海流將那幾個倒楣蛋往岸邊的方向推去。
  而與此同時,跟在他身後的那對夫婦也相當好心地從兩側遊動過去,確保幾個溺水的人類不會直接用腦袋往礁石上撞。直到那幾個傢伙都已經安全地被沖上了岸之後,他們才重新游回人魚先生身邊。
  他的那位男性同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個可愛的姑娘卻直接皺著鼻子吐了吐舌頭。
  ——他們身上的味道好奇怪!
  那是酒精的味道。人魚先生沉默著在心底做出判斷,然後再次禮貌地對兩位同族表達了自己的謝意。
  快艇是在救援隊即將突破礁石區的時候側翻過去的。艾格雷幾乎完全暫停了自己的呼吸,在看見那幾個傢伙在短短幾秒鐘裡就被沖上了岸之後,才重新深吸了一口氣。
  這幾個愚蠢的傢伙能活下來,絕對不可能是因為那些毫無作用的運氣。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揉了幾下,然後拿起外套迅速小跑出了燈塔。
  當他跑上海岸的時候,救援隊也已經先他一步上了岸。幾個隊員直接跑到那些傢伙身邊,蹲下身開始確認他們的安危。
  為了不打擾到他們施救,艾格雷沒有太過靠近,倒是救援隊中的隊長轉過頭看見艾格雷,客氣地行禮說道:“謝謝你及時通知了我們,佩耶爾先生。”
  艾格雷彎下腰用左手撐住自己的膝蓋,同時抬起右手輕輕擺了兩下,“先看看他們的情況吧。”
  幾個傢伙的狀態都不算太壞,但因為重度醉酒的緣故,落水的時候根本沒有採取任何防護措施,所以往肺裡灌了不少海水。等他們緩過氣來之後,大抵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聽了救援隊的解釋之後,艾格雷才算是徹底放下心,拿起電話直接通知了依舊在趕來路上的羅伊斯和尼斯教授,讓他們直接先去診療所,然後才目送著救援隊抬起那幾個癱成了爛泥的醉漢,乘坐著剛剛趕過來的救護車離開。
  艾格雷最後與救援隊長交談了幾句,由於無法直接在這時候離開燈塔的緣故,只好簡單地拜託他處理好之後的事項。
  海岸上再度恢復平靜之後,艾格雷輕輕呼出一口氣,將手機放進口袋裡,以免被雨水淋濕到報廢。做完這些,他才終於有機會轉頭看向海面,推測著人魚先生現在的位置。
  無論他們的關係如何,他這次都需要好好地感謝一下這位異族的朋友了。
  艾格雷直接忽視了頭頂上依舊在傾盆而下的暴雨,走到了一塊平滑的巨石上,半蹲在石頭上,將手伸進近在咫尺的海水中感受了一下冰涼的溫度。
  而在他伸出手的時候,人魚先生也直接從海中浮了出來,同時抓住艾格雷的這只手,抬起手看向他此時略顯疲憊的樣子。
  他看起來的狀態可不像是沒休息好。人魚先生這樣推測著,伸出另一隻手在艾格雷的眼前晃了兩下。
  但無論做出什麼樣的動作,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
  這樣的對視仿佛已經維持了一個世紀那麼久,艾格雷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正沉浸在一個未知的夢裡,而人魚先生此時的樣子只是一道漂亮的幻象。
  在經歷了一個糟糕的夜晚之後,他的思緒一片混亂,同時也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麼來舒緩他始終緊繃著的神經。
  他覺得他或許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和身體了——因為他在沉默的對視中,幾乎完全無法克制住自己逐漸往人魚先生靠近的動作。
  人魚依舊安靜地注視著他,甚至沒有因為他此時詭異的動作而感到驚訝。
  艾格雷緩慢地閉上了眼睛,決定順從自己的想法與本能,做出毫不顧及任何後果的事。他逐漸俯下身體,在即將要達成自己的目標時,感到踏在光滑石塊上的左腳忽然一滑。
  ……然後掉進了海裡。
  艾格雷:“……”
  人魚:“……”
  在墜入海中的刹那,艾格雷瞬間感到了一股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絕望直接沖進了腦海。
  他絕對,不會再有任何比現在更加尷尬的經歷了。


第51章 掏心掏肺
  在艾格雷俯下身的時候, 人魚先生就已經大概猜到了這個小夥子的想法。他等待著一個擁抱甚至一個友好的親吻, 或者只是湊在他耳邊的一句話,只要是艾格雷想要做的, 他都不會介意。
  他非常瞭解生命的脆弱, 更何況那幾個溺水的傢伙還是艾格雷的校友。即便艾格雷與那些校友基本上沒有任何交集, 但對於島上的居民們來說,這些來客也算得上是鎮民們所認定的一種責任。
  從緊繃的狀態中回過神後, 艾格雷表露出任何想要表達感謝的反應都情有可原……但他的確沒想到這個傢伙此時的反應能力和那些剛剛被抬走的醉漢比起來根本好不了多少。
  艾格雷墜入海中之後, 人魚先生迅速轉身回到海裡,把他重新撈上了岸。不過上岸之後, 艾格雷的樣子卻像是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暴曬了好幾個小時的鹹魚幹一樣, 頹廢得像是隨時都能轉身撞牆自盡。
  人魚轉頭看了一眼那座燈塔堅硬的外壁, 將這個可怕的想法迅速踩碎,然後抬起手臂,彎曲起手指關節在艾格雷的額頭上敲了敲。
  艾格雷:“……讓我冷靜一下。”
  人魚:“……”
  他感到相當忍俊不禁,於是乾脆將魚尾從海水中抬起來蜷在身旁, 坐在艾格雷身邊頗具興趣地打量著這個難得會產生這麼大反應的小夥子的表情。
  人魚先生不太清楚自己的猜測是對是錯, 但他直覺認為艾格雷剛才應該是想要親吻自己。
  得出結論之後, 這種感覺實在是非常……新奇。
  艾格雷依舊沒有從神奇的恍惚狀態中回過神來,所以他也沒有繼續做出什麼,而是像上次一樣將尾鰭抬起,替艾格雷遮住不斷被雨水沖刷著的頭部,順便轉過目光往大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對夫婦並沒有跟著他一起靠近海岸,氣息也逐漸消散直至變淡到無法察覺。人魚推測他們大概是暫時離開了這片過於靠近人類居住區的海域, 不過估計並不會離開得太遠。
  雖然他的那位男性族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與他交流過,但看起來卻與那個姑娘感情極佳。人魚族的伴侶們向來朝夕相伴、形影不離,就算是在人類孩童們所閱讀的童話書中,這種說法也不僅僅只是浪漫的傳說而已。
  不過他們這次似乎並沒有帶來自己的孩子。
  人魚思索著,重新看向平躺在地上的艾格雷,沉默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艾格雷並沒有在地上躺太久,因為他清晰感受到了自己頭頂上那些雨水的消失,也就是說,人魚先生再次給予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懷。
  他感到自己此時的心情相當難以描述。他欣慰於這種毫不掩飾的關切,但是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再次開口說話。
  這讓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的紅內褲事件。
  ……還是別想了比較好。
  躺了幾秒後,艾格雷最終還是抹了把被雨水徹底淋濕的臉,睜開眼睛看向人魚先生正懸掛在他頭部正上方的尾鰭,抬起手在這條漂亮的魚尾尾部撫摸了一下,然後才坐起身來。
  “抱歉,我遇到了點……難以攻破的心理難關。”他表情複雜地將實話告訴了人魚先生,“雖然我現在非常想來杯熱咖啡,然後坐在燈塔裡和魚先生好好聊聊天,試試看能不能把我的心理問題一次性解決……但我現在還得去一趟鎮中心的醫療所。那幾個亂來的傢伙畢竟是我的校友,而尼斯教授估計也正擔心著他們,我不能放任不管。”
  人魚先生挑了下眉,將魚尾收回來指了指燈塔的方向。
  “我會讓鎮上的人來暫時代班。”艾格雷轉頭看向依舊照耀著海面的燈塔,猶豫了幾秒後,依舊說道:“我們可能得明天再見了,之後我可能會告訴魚先生一些事——希望到時候我不會因此而被魚先生的尾巴直接掃進海裡。”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訝異地感到剛才尷尬的情緒瞬間一掃而空,心裡就像是順心啊放鬆了下來一般,並且因此而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人魚先生輕笑了一聲,點頭在濕潤的沙灘上寫道:你已經接受過這樣的待遇了。
  艾格雷看著這行字,想起之前被人魚先生直接拽進海裡一陣亂轉的場景,抬起手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眉毛,乾咳道:“可別讓我再體驗一次那個了,我可不想直接上岸就吐,那太丟臉了。”
  人魚保持著臉上的淺笑,再次抬起手指在在沙灘上寫下了一句話:請考慮清楚。
  艾格雷愣了一下,沒等他開口詢問這句話的具體含義,人魚先生就已經先一步返回了大海。最後留在他視線中的,只有那條在燈光照耀下顯得無比美麗的魚尾。
  他在原地坐了絕對算不上短的一段時間,直到雨越下越大,才意識到自己該立刻返回燈塔去聯繫代班人員。
  人魚在潛入大海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海中回過頭一直注視著艾格雷,直到這個今天晚上明顯不在狀態的年輕人返回燈塔,才轉身緩慢地離開了礁石區。
  在返回大海深處的過程中,他依舊沒有看到那對夫妻,不過海水中還依稀殘留著他們的氣息,所以人魚先生能確定他們此時並不會有危險。
  大概只是因為剛才的救生船和燈塔太過耀眼的燈光令他們感到了緊張與戒備而已。對於大多數人魚族族人來說,這些來自於人類的科技產物畢竟都太過陌生,是他們幾乎不可能接觸到的東西。那對夫妻看起來很少會如此靠近有人類生存居住著的陸地,會因此而感到警惕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人魚想起自己之前閱讀過的一些書籍,為兩個種族之間已經淡薄得像是從不曾存在一般的聯繫而感到些許惋惜。
  他在這次返回深海拿取那些人魚族歷史記載文本的過程中做出了詳細的考慮,將這段時間的所有經歷都回想了一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對於人類這個種族的態度應該已經產生了本質上的更改。
  黃昏島是個非常適合居住的小島,而它四周的海域也因此而顯得安寧平靜。如果這個島上始終都有艾格雷存在的話,那麼在此處定居下來,說不定會是一個相當值得稱讚的決定。
  人魚思考著這幾天以來所做出的決定,並絕不為此而感到後悔。
  他們能夠在這個世界上持續生活的時間還足夠長久,他不介意將這段過程拉長一些,促使它變得足夠寧靜且令人記憶深刻。
  艾格雷在拉回自己的正常狀態之後就迅速返回燈塔並且聯繫了代班工作人員。這個工作人員是鎮上治安隊裡負責邊界警戒的一員,之前艾格雷在有事外出時曾經找他代班過一兩次。島上的居民們基本上都互相熟識,所以就算偶爾這名隊員不在,也會有其他隊員代替他過來幫艾格雷這個小忙。
  在艾格雷說明了自己需要離開的原因之後,對方爽快地答應了下來,承諾會在十分鐘左右後到達,並且對那幾個溺水的外鄉人表達了慰問。
  那幾個傢伙純屬自討苦吃,但其他人卻又的確不能就這樣把他們仍在診療所裡自生自滅。生命是如此無常,只要是還能夠挽救的物件,大多數人都不會選擇坐視不管。
  艾格雷將兩道紅色的警示燈關閉,回想了一下剛才那艘快艇撞上礁石的畫面,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代班人員到達之後,艾格雷乾脆騎走了代班人員騎來的那輛小車,一路趕到了鎮上的診療所。
  小鎮上的居民們大多數都身體健康,很少有人患上特別難以治癒的大病,而如果只是感冒或者小傷口的話,大部分人居民都會選擇自己處理,所以診療所裡的病人數量一致都很少。
  艾格雷不是特別贊成這種把在腦中根深蒂固的一些所謂常識來當做醫生處方的做法,不過小鎮居民們在安穩生活了這麼多年之後,倒的確擁有一定的應變能力,所以他最多只會在看見熟悉的人們臉色不好時問候一句,並且給出去看看醫生的建議。
  這種想法依舊來自于他的祖父老佩耶爾先生。因為艾格雷父母所研習專業的緣故,他的這些長輩們似乎總是非常注重于身體健康的方面。
  進入診療所後,艾格雷左右看了兩眼,走到前臺向負責接待客人的一個年輕女孩兒詢問了一句。小姑娘友善地告訴了他那幾個傢伙所在病房的位置,並且在將艾格雷的姓名暫做等級之後,把可供出入的名牌遞給了他。
  “謝謝。”艾格雷和善地對她點了點頭,拿起名牌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門口的時候,艾格雷注意到病房的房門並沒有完全合攏,而房內也正平穩地傳出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綜上所述,您暫時不必太過擔心,尼斯先生。這幾個男孩兒非常幸運,可能是在剛剛落入海中時就被一股巨浪給直接推上了岸,所以基本上沒怎麼嗆水,他們的身體機能依舊非常健康地運作著。他們最大的問題是飲酒過量,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長久下來的話,很可能會對身體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後果,請您在日後一定儘量叮囑他們。”
  這個聲音來自於診療所裡的主位醫師嘉姆爾。艾格雷記得小時候無論身體出現了什麼問題,都是這個醫生在為診療。那個時候的嘉姆爾醫生還算是年輕,剛拿到博士學位沒多久,在大醫院中歷練了兩年之後就回到了島上。艾格雷在回島之後只在一次大型聚會上見過他,但卻沒能找到機會說話。
  “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感謝。”尼斯教授的聲音傳來之後,緊接著就是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艾格雷往旁邊站了兩步,將門口的位置讓開。
  醫生很快就從病房內走了出來,看到艾格雷的時候先是有些驚訝,然後才溫和地微笑起來,“這不是我們的小佩耶爾麼?你回來之後一直很忙,難得看見你出現在鎮上。”
  “醫生。”艾格雷微微彎腰以示敬意,然後才淺笑了一下,禮貌地說,“這段時間一直都沒來拜訪您,十分抱歉。感謝您對我那幾位校友的照顧,他們的確給您添麻煩了。”
  “我一直都聽說有個學校會派人來做生態考察,但沒想到會是你的學校。”醫生了然地點了點頭,“放心吧,照顧病人是我的職責,算不上什麼麻煩,你先進去看看他們吧,我們之後找機會再聊。”
  “好的。”
  這位醫生在十年前的確顯得相當年輕,但現在的眼角卻不可避免地攀上了一些細微而又顯眼的紋路。艾格雷目送著他離開,多少也有些感歎。
  走進病房之後,艾格雷第一眼就看見了正不小心把整杯沸水倒在了桌子上,並且因為飛濺到自己手上的滾燙水珠而面部扭曲、同時也不敢叫出聲來的羅伊斯。
  艾格雷低微地哼笑一聲,直接忽略了他臉上猙獰的表情,轉頭看向正坐在一邊扶著額頭的尼斯教授,輕聲叫道:“教授。”
  “哦,艾格雷啊。”尼斯教授抬起頭來看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不用來的,都已經處理好了。”
  艾格雷將目光轉向那幾個正躺在床上熟睡的年輕男人,和坐在最遠處表情依舊有些緊張的那個叫娜塔莉的姑娘,詢問道:“他們的情況怎麼樣?”
  “不算太壞。”尼斯教授說,“他們只是受到了驚嚇,加上飲酒過多,所以現在都睡過去了而已……我們明天就該回去了,等這次回去,我再好好想想該教訓他們。”
  艾格雷聽著尼斯教授雖然略顯疲憊,但卻極其嚴厲的語氣,沒有勸說什麼,點頭答應下來:“我明天會送您到碼頭的。”
  尼斯教授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說:“這段時間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等回去之後,我可得讓那個糟老頭子多給我手抄幾份資料,不然怎麼能解氣?”
  “那位教授肯定又會讓這幾個傢伙代替他手抄的。”艾格雷玩笑道。
  尼斯教授果然被他這句話給勉強逗笑了一下,搖著頭道:“行了,你也別安慰我了,我就算要發脾氣,也會等回到學校再發的。這幾個傢伙這次嚇破了膽,以後估計也會收斂一些,先回去待一段時間也好。”
  艾格雷點了點頭,“您做決定就好。”
  “你和羅伊斯先回去吧,別在這兒待到太晚,我一會兒也要去隔壁房間休息了。”尼斯教授對正站在一旁不斷抖動著手腕的羅伊斯抬了抬下巴,“羅伊斯,麻煩你回去之後將客廳裡的器械收拾一下,不用完全收起來,歸類放好就行。”
  羅伊斯這才停下那些古怪的動作,認真地答應了下來,“沒問題,教授。”
  尼斯教授又轉向坐在床鋪對面的那個小姑娘,“娜塔莉……”
  “我就睡在這兒就行。”女孩兒搖著頭說,“萬一他們晚上醒了,我還能照顧一下。”
  艾格雷揚了下眉,稍微感到有些驚訝。
  “也好。”尼斯教授思索幾秒後,點頭表示同意,“那我再陪她坐一會兒,你們先走吧。”
  艾格雷和羅伊斯分別向他們道別之後,就一前一後走出了病房,還沒等離開走廊,羅伊斯就用力拍著艾格雷的後背說道:“你瞧吧,我說了那個姑娘脾氣其實不壞,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跟這幾個臭漢子混在一起。”
  “你其實和那幾個臭漢子也差不了多少。”艾格雷側身躲開羅伊斯的最後一巴掌,“你喜歡那個姑娘?”
  “誰告訴你的!”羅伊斯想都沒想就先反駁了一句,停頓了幾秒後,才乾咳著說,“是有那麼一點……你先別發表言論,你難道從來沒有過喜歡的姑娘?”
  “沒有。”
  “也對,我上次說你藏了個美人兒在家裡,你也是這麼反駁我的。”羅伊斯故意諷刺道,“說實話,我可完全不相信你。”
  艾格雷沉默下來,一直到走出診療所,才在診療所門口的頂棚下站定,慢慢開口說:“說到這個,其實我也正好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你還真有喜歡的姑娘?”羅伊斯震驚地問,“還是你真的在家裡藏了個美人?”
  “……”艾格雷頭疼地看著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後,才說道:“我雖然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但我相信我的感覺肯定不會錯——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男……”
  他心情複雜地將“男人”這個單詞吞回肚子裡,改口說道:“我喜歡上了一位先生。”
  羅伊斯:“……你被雨淋傻了?”
  艾格雷:“……”


第52章 偷吻大成功
  “上帝……”見艾格雷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羅伊斯緩了好幾秒才忍住自己想要驚呼的衝動, 隨即興奮地抓住艾格雷的肩膀,嘿嘿笑道:“不會吧?兄弟!這麼重要的事情, 你居然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 這可太傷我的心了。不過, 一位先生?我之前雖然沒問過你這方面的問題,但你從來不出現在學院裡那幾個同性圈子裡, 而且據我所知, 你之前也沒有跟任何人交往過。你確定你的感覺是對的嗎?”
  “我確定。”艾格雷歎息著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甩開,“我要是連這點分辨能力都沒有, 也就太愧對於我的專業了。”
  “性的方面也一樣?”羅伊斯繼續調侃著問。
  艾格雷:“……”
  羅伊斯哈哈大笑起來。
  “……性的方面也一樣。”艾格雷克制住想要揍他一頓的想法, 如實說道, “我是個身體機能正常的男人。我對他有反應。”
  “哇哦。”羅伊斯嘖嘖稱奇道,“真不愧是艾格雷。你大概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一個會用這麼嚴肅的表情說出這麼色情的話的人了。”
  “是你自己的腦子太過髒汙。”艾格雷再次推開他,從屋簷下走出去感受了一下雨水的力度, 然後回過頭對他說:“走吧, 我送你回去。”
  “喲, 我又不是什麼需要白馬王子保護的小公主。”羅伊斯一邊說著嫌棄的話,一邊小跑到了他的身邊,“不過我還真的對你的感情歷程特別感興趣——放心啦,我絕對不會在學校裡亂說一通的。你認識了我這麼久,這方面應該還是可以信任我的嘛。”
  羅伊斯的確不是個會透露他人隱私的人。他在學院裡即使始終都顯得過分開朗,甚至經常喜歡開玩笑和惡作劇, 但卻很少有人會真的受不了他。雖然這也是他將這些小把戲都控制得相當巧妙的緣故,不過他確實是個有原則的傢伙。
  艾格雷往前將外套脫下來罩在頭上,和羅伊斯一起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將等他代班人員的那輛車騎上之後,才開口說道:“我從來沒有考慮過要在以後的生活中迎來一位愛人這樣的事。我的父母去世得很早,雖然我知道他們非常恩愛,但我也清楚在失去摯愛的過程會是一道多麼難以跨越的深溝。”
  羅伊斯眨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接話。
  “但是當這種感覺從心裡湧出來的時候,我是沒有辦法阻止的。”艾格雷一邊說著,一百年似笑非笑地斜了羅伊斯一眼,“我說的沒錯吧,有過‘豐富經驗’的羅伊斯先生?”
  “咳……”羅伊斯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地說:“雖然我的確很受歡迎,但跟我交往過的女孩兒都絕對能感受到我的真心——所以我的答案是,是的,愛情就像現在在我們頭頂肆虐的這場大雨一樣,既然它來了,就絕對不是說趕走就能趕走的。”
  艾格雷回想著那天在雨幕中看見的那幅驚人天人的場景,過了好一會兒後,才贊同地說:“沒錯。”
  “不過你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可還並不是特別坦蕩啊。”羅伊斯打量著他,“我覺得……嗯,我還是不要打聽太多比較好。”
  艾格雷揚了下眉毛,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比起聽你倒苦水,我更希望聽見你成功與心上人結下誓言的好消息。”羅伊斯皺著鼻子說,“所以除非你最終成功抱得美人歸,不然就不用花心思告訴我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了。”
  艾格雷安靜地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等到腦子裡因為他這句話而湧現而出的暖流散去之後,才嗤笑道:“那還真是感謝你的寬宏大量。”
  他至今為止的人生都平淡而又令人唏噓,但他自己卻從不介意其他人的同情與閒話,而且也能自行從各種微小的角落裡尋找到屬於他的幸福。他始終都堅信著他的祖父、他的父母以及他自身,在生命尚未終結的時候,都一定是幸福快樂著的。
  所以除了擔心人魚先生的態度之外,他幾乎沒什麼方面是需要猶豫的。
  將羅伊斯送回別墅之後,艾格雷站在別墅門口歎息了一聲,有些頭疼地回想著人魚先生臨走時留下的那行字跡,難得變得有些茫然起來。
  而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裡,依舊被人惦記著的人魚先生也同樣度過了一段不怎麼適合休息的時間。
  他在早晨醒來的時候,明顯感受到自己沒能休息好。從深海區取來那份資料所需要耗費的精力遠比他表面上看起來要多,所以即使是終於得到了休息,他也還是感到有些無法避免的困倦。
  稍微調整了一下狀態後,人魚先生睜開眼睛往海面上浮去。
  晨曦的光芒才剛剛接觸到海面,時間還很早,大部分島上居民估計連早餐都還沒來得及想用。但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凡而溫暖的早晨,人魚先生相當驚訝地發現艾格雷已經先他一步駕駛著那艘小船來到了海面上。
  “早上好,人魚先生。”艾格雷的表情看起來比昨天晚上要鎮定很多,而且精神狀態相當好,也不清楚是因為他昨天休息得足夠充分,還是因為他的這份狀態是完全來自於自身的期許。
  人魚先生回了他一句早安,順便也附贈了一個淺淡的微笑,並且伸出手攀上了船邊的範本,將身體撐起來了一些。
  艾格雷愣怔半秒,但很快就回過神來,乾咳了一聲,將昨天晚上的具體情況詳細講述了一遍,並且告知人魚先生他下午還需要去為他的教授和那幾個校友送行。
  人魚先生一邊安靜地聽他講述著,一邊讓目光平和地凝聚在他身上,回想著這兩天以來所產生過的所有想法,臉上的神情也因此而變得更加柔和起來。
  “……他們離開之後,我還需要去一趟治安隊,因為昨天晚上的一些情況需要被記載下來,代班時間也需要記錄……”艾格雷還沒說完,就慢慢停了下來。
  他注視著人魚先生此時被陽光溫柔籠罩著的側臉,還有他脖頸和耳側上那些反射著光芒的細膩鱗片,只感到喉頭一陣發緊。他在窒息之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意識,並且不得不有些尷尬地說道:“抱歉,魚先生,能不能請你暫時……別這樣看著我。”
  人魚挑了下眉,稍微退後一些,打量了一下艾格雷此時的神情,唇邊的微笑又擴大了一些。
  艾格雷今天穿了一件純白色的襯衫,是市面上相當常見的一種款式,不過由於早晨的陽光太過美妙,所以他看起來就像是被鍍了一層金一般,和四周的海面融為一體,合併成了一副幾近完美的畫。
  昨天夜晚剛下過大雨,連帶著今天的溫度也不算太過折磨人,無論是天氣還是偶爾翻滾起一些的小浪花,都顯得無比美麗而靜怡。
  但艾格雷卻感覺此時簡直熱透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讓頭腦清醒過來幾分,然後將雙手抓在船邊的木板上,稍微前傾身體,讓語氣顯得如往常一般平穩起來,“我不太擅長這些,所以希望魚先生不要介意我的笨嘴拙舌——我的大學導師大概會想把我抓回去回爐重造,不過就現在來講,我也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人魚先生將雙手覆蓋在了他抓握著範本的那雙手之上,並且以一種他完全有能力及時躲開的速度靠近了他,將一個溫和而禮貌的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可能真的已經看見祖父的背影了。在意識徹底渾濁之前,艾格雷的大腦向他的靈魂深處傳來了最後一道這樣清晰而深刻的想法。


第53章 伴侶
  人魚先生靠近的速度慢到艾格雷甚至能看見他眨了一下那雙漂亮英俊的眼睛, 而且這個吻也非常禮貌, 更加傾向於最親密的朋友之間會做出的禮節性的親吻,絕對不會令雙方感到哪怕一絲尷尬。
  但艾格雷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可以躲開。他覺得現在這個場景可能是一個自己長這麼大以來所遇見的最無解的問題, 而那些差不多已經快要爛在肚子裡的告白語句也直接被這個吻撞擊得粉碎, 並且連同他的思維能力一起消失在了情感的漩渦之中。
  人魚送出了這個吻之後, 就將前傾的上半身重新調整了回來,但是卻沒有移開覆蓋在艾格雷手背上的雙手, 而是依舊擺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溫和地注視著這個目光呆滯的年輕人。
  艾格雷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來,但是思維卻還明顯不怎麼清晰。他稍微偏了下頭, 沉默了幾秒後, 才語氣乾澀地開了口:“人魚先生……”
  人魚注視著他, 沒有說話。
  “……你們的種族,有發情期嗎?”
  人魚:“……”
  人魚先生輕輕眯了下眼,剛想再次給這個思維始終不太正常的小夥子一個教訓,就聽到他率先迅速自己反駁了自己。
  “當然應該是沒有的……我在想什麼呢。”艾格雷仰起頭, 抬起一隻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難不成世界上還會有固定發情的人類麼?”
  ……說不定還真的有。人魚先生挑了下眉, 回想起之前看過的一些書籍上所描寫的那些沉迷於自身欲望與美麗人體的人類,覺得這個問題估計還需要深入探討一番才能得出結論。
  “抱歉,我只是產生了一個直觀感受而已。”艾格雷放下手臂,表情複雜地將目光重新放回人魚先生身上,“因為魚先生剛才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求偶,所以我想先確定一下……這並不是誰都無法避免的生理衝動, 對麼?”
  人魚先生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為艾格雷此時難得變得相當驚慌失措的狀態而感到忍俊不禁,同時也更加為自己所做出的決定而感到心滿意足。
  艾格雷仔細地觀察了人魚先生兩秒,最終也忍不住跟著一起笑了起來,自嘲道:“我真的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魚先生,你可是把我的一切計畫都給打亂成一團耳機線了。”
  耳機線?人魚將詢問的眼神投向他。
  “魚先生應該知道耳機和音響,對吧?我們用它來作為各個電子科技設備的聲音輸出工具。”艾格雷笑著解釋道,“現在的隨身耳機普通變成小巧,但是卻絕對算不上方便——無論我怎麼整理它,它最後還是會在我的口袋裡卷成一團亂麻,看起來就像是我從來沒有理會過它一樣。”
  人魚重新笑起來,輕微地點了下頭。
  “我,嗯……這個不是重點。”艾格雷搖了搖頭,稍微猶豫了一下,將手從人魚先生的掌心裡抽出來,轉而覆蓋到他生長著不少細小鱗片的手背上,“我準備好了一大段事先演練好的詞句,原本打算讓今天這次談話盡可能順利,並且不會給魚先生造成任何困擾——不過現在看來,我好像反而被搶先了一步。”
  停頓了半秒後,他忍不住繼續笑道:“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但是我確實非常喜歡人魚先生。我不清楚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但是它非常清晰,令我無法抗拒,所以無論這件事會不會令我們之間的關係破裂,我也依舊還是想親口將我所有的想法都告訴人魚先生。我想這應該算得上是在對我自己負責,也是對人魚先生的一種尊重。”
  人魚將雙手翻轉過來,握住艾格雷的手,遞給了他一個眼神。
  艾格雷會意地將身體重心向後傾斜,雙手同時使力,將人魚先生從海中拉上了船。
  木質的小船因為這個突然增加的重量而劇烈顛簸了幾下,但那家店老闆的確沒有欺騙艾格雷,這艘小船的品質相當不錯,並沒有因為人魚先生而受到太大的影響。
  人魚先生在船上坐穩之後,艾格雷才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說道:“我的交際圈非常狹窄,雖然我清楚周圍大概沒有特別討厭我的人存在,但是我卻也的確沒什麼朋友。願意與我進行交流的大多數都是一些年長者,因為我在他們眼裡永遠都是晚輩,所以我也清楚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他們。”
  人魚將魚尾盤在身旁,依舊安靜地聆聽著艾格雷的話。
  “自從成年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長篇大論地說過一大段話了,直到我遇見人魚先生。”艾格雷將雙手握到一起,垂放到身前,慢慢地說道,“我不清楚我說話次數變多的原因是不是我無法理解人魚族的語言,但是我的確希望能真切地與你交流——毫無阻礙的那種交流。就像是朋友,甚至朋友之上,乃至於更深層次的某種方式。”
  人魚先生注視著他,臉上逐漸浮現出一個相當微妙的淺笑。
  “……我不是在說什麼色情方面的段子,魚先生。”艾格雷乾咳了一聲,“你這個表情會很大程度上誤導我們的談話的。”
  人魚先生依舊淺笑著,同時點了下頭表示理解。
  艾格雷神情複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有與任何人建立過情感關係,所有有關於這方面的認知都來自于四周的人群與書面資料,所以我不清楚如果我最終決定要追求某個人的話,這個過程會變成什麼樣子。”
  大概能得到一些推測,你肯定會搞砸的。人魚先生在心裡毫不客氣地回答道。
  “我肯定會搞砸的。”艾格雷相當默契地繼續說出了這句話。他的目光始終都凝聚在人魚先生身上,神情非常坦然,毫不掩飾自己的任何一份情緒與想法,“……但是我能感受到,人魚先生應該是對我有好感的——雖然這麼說有點大言不慚,但我對於人魚先生來說,應該算得上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才對。因為你之前提到過,人魚族幾乎從來不會與任何人類接觸,包括你,對麼?”
  人魚再次點了下頭。
  “我想了很久該如何將這段話說出來,但實際上我現在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和我之前所設想過的語句截然不同……理想和現實的確存在不小差距。”艾格雷抬起手揉了兩下自己的眉心,又一次停頓了幾秒,才重新開口,用一種禮貌而又傾注了自己所有想法的語氣詢問道:“我希望能尊重人魚先生的任何一種決定,所以我不會詢問任何有關於律法、種族差異或者後代一類的問題。我唯一想要瞭解到的就只是人魚先生的自身想法而已——你願意告訴我嗎?”
  人魚先生一直等到聽他把這段話說完都沒有將臉上的淺笑散去,而是抬起尾鰭在艾格雷的頭頂上摩擦了兩下,以作回答。
  艾格雷鬆開一直屏住的呼吸,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再度揚起一個微笑,“這就是我現在想要的唯一一個答案了。”
  他抬起雙手握住人魚先生的尾鰭兩側,然後空出一隻手放到了尾鰭最薄弱的那一層薄膜上,將這層薄膜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胸口,“如果魚先生不介意的話——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裡成為你的伴侶嗎?”
  人魚先生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幾秒。
  ……真是機靈的傢伙。他想。
  他原本做好了一切準備,但最終似乎卻還是被艾格雷反殺了一次。
  在艾格雷坦誠而溫和的目光注視下,人魚先生含笑著最後點了一次頭,並且同時伸出手,用自己的右手掌心代替了之前尾鰭所在的位置,輕輕地搭放在了艾格雷的胸膛上。
  他注視著艾格雷,神情肅穆地說出了一句話。
  艾格雷愣了愣,問道:“抱歉……我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人魚先生再次笑起來,拉住艾格雷的一隻手,在他的掌心裡寫道:我等你學會。
  “……那再好不過了。”艾格雷這才放下心來,調侃著說,“我剛剛還在想,如果現在就接受人魚先生的回答的話,我大概會和一個失聰的老人差不多,聽不懂人魚先生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那可就太遺憾了。而且我也不想收到一些類似於書面情書的東西……我想姑娘們才應該更加擅長這方面的創作技巧。”
  這倒是沒錯。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前幾天在艾格雷的電腦上看見的那些流傳在網路上的情話,覺得如果由艾格雷或者自己說出那些詞句的話,估計會充滿了違和感。
  “不過我應該也用不了多長時間。”艾格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揣測著說,“雖然人魚族的語言對我來說非常陌生,但是如果靜下心學習的話,總有一天能徹底精通的。”
  人魚先生淺笑了一下表示贊同,然後收回手,再次用尾鰭拍了拍艾格雷的腦袋。
  艾格雷在這時才總算是說完了所有自己想要表達的話,搖了搖頭算是感歎自己的滔滔不絕,說:“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魚先生。”
  人魚先生看向他,默不作聲地等待著這個他直覺不會是什麼好話的問題。
  “人魚族也會像我們一樣從某些方面得到應有的快感麼?”
  人魚:“……”
  ……要告白就好好說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第54章 一步一步走向未來
  即使人魚先生沒有說話, 艾格雷也能從這幅表情中得出答案。他因此而再次略顯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思考幾秒後,依舊沒能想出什麼可靠而值得信任的解釋, 只能誠實地說道:“我只是太想瞭解有關於魚先生的事情了……各種意義上的。”
  各種意義上。
  人魚先生注視著艾格雷此時的表情, 只能由此而聯想到一些不太健康的東西。
  這簡直是在越描越黑。
  艾格雷絕望地抬起一隻手捂住雙眼, 非常想要立刻將這艘小船開回岸邊,好讓自己能迅速返回燈塔面壁思過。
  但還沒等在心裡暗自發洩多久, 他就感受到人魚先生溫涼的掌心正輕輕地覆蓋在自己眼前的手背上, 觸感有點像是集市裡偶爾會賣的那種大塊果凍。那是艾格雷已經很久沒有品嘗過的小零食,不過但從最近的情況來看, 鎮上孩子們似乎越來越喜歡吃這種甜食了。
  儘管清晨的天氣還算不上有多炎熱, 但艾格雷還是因為這只手掌的溫度而感到清爽不少, 思維也隨之逐漸清醒過來。
  他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人魚先生的手背,沉默了幾秒後,才鄭重地說了一句:“謝謝你,魚先生。”
  這句感謝來得莫名其妙, 但人魚卻從中聽出了不少壓抑著的情感與欣慰, 感覺就像是一個幾天未有收入的漁民終於買上了好的漁具, 正打算再次出海尋求生機一般。艾格雷不需要為飲食與生活品質而過於擔心,所以這種感覺只可能來自內心。
  人魚先生回想起之前艾格雷提到那位過世祖父時所流露出的情緒,沉默著收攏了掌心。
  艾格雷調整了一下呼吸,才緩慢地將人魚先生的手拉下來,在感受那些鱗片的同時,也低下頭看了看這個自己從來沒能找到機會仔細觀察的掌心。
  人魚先生的掌心大概是身體上少有的沒有被覆蓋鱗片的部位, 但是皮膚的質感卻要比人類的掌心堅韌幾倍不止,甚至比那些常年持槍訓練的軍人們都還要堅不可摧。人魚手背和雙臂上的鱗片其實也相當稀少,而且透明得幾乎不可目視,在陽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只像是皮膚在發光,很難分辨出那些閃光的細點其實是鱗片。
  艾格雷注視了人魚先生一會兒,然後才再次乾咳一聲,剛想收回手,就被人魚先生反手握在了掌心裡。他愣了一下,重新笑起來,說道:“我其實很想繼續與魚先生多相處一段時間——說實話,我現在其實興奮得難以自拔。但是我還需要去幫尼斯教授整理一下需要帶走的物件,所以魚先生如果沒有因為我剛剛說的那些話而對我有所改觀的話,我們下午再見如何?”
  人魚同樣注視著他輕笑起來,一邊輕微地點了下頭,一邊抬起艾格雷的右手,在他的掌心正中央落下了另一個吻。
  在那個吻觸碰到自己掌心的時候,艾格雷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因此而沸騰起來。這種感覺比剛才人魚先生親吻他嘴角的時候還要深刻,因為他現在是完全清醒著的,所以感官上就變得更加清晰而又便於捕捉起來。
  他最終將已經沖上喉頭的另一大段話重新吞回了肚子裡,緩慢地收回手,在自己的兩頰上用力摩擦了記下,將兇猛得像是暴風雨中的浪潮一般的情緒安撫而下,並且同時說道:“那麼……我們就一會兒見了,魚先生。”
  人魚先生這次總算再沒有做出任何會攪亂他行動的事,直接翻身落進了海裡,在海中翻騰了一圈之後,重新浮上海面,對艾格雷抬了下手算是道別。
  艾格雷原本想像之前那樣目送人魚先生離開,但在等待了幾分鐘之後,人魚卻甩動魚尾在小船上輕輕拍了一下,將船隻往岸邊送了一段距離。艾格雷這才回過神來,最後對人魚先生露出一個微笑,發動馬達往岸邊行駛了過去。
  人魚看著艾格雷將小船拖上岸之後,才重新下沉至一個足夠舒適的深度。他正打算轉身回到之前藏匿那本資料的地點,就被一道忽然出現在眼前的身影給攔了下來。
  那道身影在他面前活潑地轉了一圈,最後停下來的時候還不忘記甩甩漂亮的尾巴。這個姑娘總是充滿活力,看起來與人魚族的其他族人截然不同,算得上是一種非常難得一見的性格。
  ——你們真浪漫!
  姑娘興奮地在人魚先生身邊迅速遊動了一圈,最後再次停到人魚先生的面前。
  ——我原本想請求那位親切的先生帶我去岸上看看的,但是沒想到你們居然已經這麼親密了,所以就沒去打擾你們啦。
  人魚先生往她的身後看了兩眼,簡短地詢問了她丈夫的去向。
  ——他去接我們可愛的小不點了。
  姑娘解釋了一聲後,依舊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她無法上岸瞧瞧的遺憾。
  人魚先生沉默著聽她說完,才重新開口,將艾格雷之前提到過的有關於那個清晨出現的身影的事情告訴了她。
  姑娘認真地聽人魚先生講完了過程,但表情卻在聆聽的過程中逐漸變得茫然起來。
  ——可是我那天離開之後,直到昨天晚上為止,都沒再回來過了……那個被看到的傢伙不會是我呀。
  人魚先生不再說話。他詳細地回憶了一遍艾格雷之前告訴他的相關資訊,稍微皺了下眉。
  在人魚們友好會談的同時,艾格雷也終於收拾好了情緒,順便還將燈塔裡的幾個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以轉移注意力,之後才拿上了一些錢,走出燈塔去了鎮上的那棟別墅。
  他到達別墅門口的時候,有些意外地聽見了裡面那幾個年輕人交談的聲音。還沒等他走上前敲門,別墅的大門就忽然被向外打開,羅伊斯從別墅內小跑出來,差點直接撞上艾格雷。
  “上帝啊!我的老兄,你怎麼出現得這麼悄無聲息的?”羅伊斯誇張地大叫了一聲,“我可正忙著清掃垃圾呢,下次可別再想嚇我了。”
  “我看起來像是想要嚇你的樣子麼?”艾格雷頭疼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上前從他懷裡抱著的那堆東西裡抽出了兩個大盒子,替他減輕了一下負擔,“我來幫你,動作快點吧。”
  “謝啦,兄弟。”羅伊斯毫不客氣地選擇了接受艾格雷的幫助,一邊從他身邊繞開,一邊笑著說道:“那幾個傢伙一大早就都從診療所回來了。大概是受了驚嚇再加上醉得不輕,現在都乖著呢。這可為尼斯教授省了不少事,而且有他們幫忙,我們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那就好。”艾格雷不置可否地回答了一聲。
  “你別這樣,雖然他們這次做的事情實在糟糕,但尼斯教授回去之後就會想辦法整治他們的。”羅伊斯走到花園門口的垃圾收容箱前,回頭對艾格雷嘿嘿一笑,“惹出了這麼大的事,雖然他們自己也遭了罪,但既然給你們島上帶來了這麼多麻煩,回學院之後絕對會吃不少苦頭的。”
  “我只希望尼斯教授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艾格雷說,“雖然他們幾個都已經成年了,但尼斯教授無論怎麼說也還是他們這次生態考察的主要負責人,不是麼?”
  “這個你放心好了,有我作證呢,不會有事的。”羅伊斯說著將垃圾全部扔進了收容箱裡,上下打量了艾格雷幾圈,眯起眼睛質問道:“倒是你的狀態怎麼看起來比昨天晚上要好這麼多?看起來就像是開屏的孔雀一樣。”
  孔雀?艾格雷揚了下眉,斜過眼睛瞟了瞟羅伊斯,雖然一如既往為他而感到頭疼,但還是如實回答道:“你昨天不是好奇我的感情歷程麼?我早上剛與我喜歡上的人在感情關係上更進一步,這個答案你滿意嗎?我……”
  “等等,等等……”羅伊斯迅速抬起手阻止了艾格雷接下來即將說出的話,撓了撓腦袋之後,繼續質問道:“你不會是在收集什麼文學作品的素材和相關資料吧?我的好兄弟艾格雷?怎麼感覺你完全就是在忽悠我呢?又不讓我進你燈塔裡那個緊閉著的小房間,又不告訴我你心上人的具體姓名,感覺就像是完全虛構的一位文學人物啊!”
  “這可不是因為我不想告訴你。”艾格雷笑著說。
  而是因為人魚族本身就不使用名字稱呼各個族人,他們的交流方法特殊得過分,如果告訴你的話,你可需要消化相當不短的一段時間了。艾格雷在心裡補充道。
  羅伊斯依舊用質疑的目光盯著艾格雷。
  “行了,趕緊幫尼斯教授整理行李吧。”艾格雷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說道,“以後我們還有很多聊天的機會,但不是現在——我可還有更加想做的事情在等著我,刻不容緩。”
 

第55章 內褲的逆襲
  將別墅裡的所有行李都收拾妥當之後, 艾格雷再次在各個房間內檢查了一次, 以確認他們沒有遺漏任何物件。在他們收拾東西的過程中,尼斯教授一直都板著臉, 所以那幾個犯了事的傢伙也不敢再像之前那麼放肆, 彼此之前偶爾交談的時候音量都小得不可思議。
  檢查完畢之後, 艾格雷站在別墅第二層的樓梯旁往一樓大廳看了兩眼,見那幾個傢伙一直都縮在角落裡、狀態明顯還沒恢復的樣子, 忍不住搖了下頭。
  他幾乎沒有能與他們正常友好交談的機會。雖然這幾個傢伙平時的語氣其實並沒有顯得多麼不禮貌, 但是他們在艾格雷心裡的印象卻始終算不上太好。
  更何況艾格雷現在暫時沒辦法回學校,之後也基本上再不會見到他們幾個了。
  尼斯教授提前聯繫好了之前那輛幫助他們搬運器具的車, 那位在碼頭接待過他的負責人也跟著車一起來到了別墅, 大抵是準備送他們離開。尼斯教授在與他交談了一陣之後, 就先行帶著那些器具一起離開了小鎮,留下其他幾個年輕人直接去鎮口搭乘大巴。
  羅伊斯跟著艾格雷一起走在最前方,與那幾個年輕人保持著幾米遠的距離,往前走出了一段路之後, 才側過頭在艾格雷耳邊小聲問道:“所以你剛才跟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好像沒什麼理由騙你吧?”艾格雷反問了一句, 然後說道:“我告訴你的都是事實……雖然過程有點微妙。”
  “理解, 理解!我也是這次來島上之後才知道我們向來一本正經的艾格雷·佩耶爾先生也有過尷尬的經歷。”羅伊斯先是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才重新壓低音量,勾住艾格雷的肩膀說:“小鎮上的各位——特別是集市上的賣家們——他們似乎都很喜歡你啊?不過看在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的份上,他們可是什麼都告訴我了。”
  “有關於什麼的?”
  羅伊斯說:“有關於你從學校回來的那天穿了一條紅內褲的。”
  艾格雷:“……你想打架?”
  羅伊斯忍著笑退開了兩步,客氣地拒絕道:“不用,不用了, 非常謝謝你的好意。”
  艾格雷再次盯了他兩眼,才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鎮上年長的居民們都是看著他長大的,所以在與他的朋友交談時也完全不會顧忌什麼,這也就導致艾格雷為數不多的那幾件尷尬事幾乎傳得整個島上的人都一清二楚。雖然他本人不太介意,但每次聽到的時候,或多或少還是會感到有些不想見人。
  “別這樣,老兄。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羅伊斯安慰完之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有關於你愛上了一位先生這件事,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包括那些曾經對你心存幻想的姑娘們。”
  “請隨意。”艾格雷揉了揉額頭,決定不再與他太過深入地探討這方面的問題,“走吧,我送你們上船。”
  到達碼頭之後,尼斯教授首先自己的幾個學生上了船,然後結束與那位負責人的談話,向艾格雷和羅伊斯走了過來。
  “沒什麼遺忘的東西吧?”艾格雷看了一眼正停靠在的那艘貨船,
  “有啊,當然有——那艘被他們撞沉在海底的快艇。”尼斯教授不滿地說,“那艘快艇的價值可一點兒都不便宜,這次他們損失大了。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們一天到晚在外面惹事。快艇是羅伯遜那小子家裡的,那臭小子平時住在海邊,現在沒了交通工具,估計會消停一段時間了。”
  艾格雷點了下頭,提醒道:“教授也請盡可能小心一些,如果在船上感到不適的話,記得服用一些抗眩暈的藥物。”
  “這個你放心,我雖然自認身體健康,但現在也不年輕了,在這方面會注意的。”尼斯教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地說,“要是每個學生都能像你這樣聽話就好了……不過你這個臭小子平時基本上不怎麼說話,如果個個都像是你這樣沉默寡言的話,那也的確太無趣了一點。”
  聽完尼斯教授的這段話,艾格雷不自覺地想起之前與人魚先生交談過的內容,忍不住微笑起來,點頭道:“與朋友相處的話,還是有點活力比較好。”
  教授再次與他們交談了兩句之後,才做出道別,轉身朝船上走去。
  羅伊斯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認真地注視了艾格雷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笑得像是一隻發春的貓?也有點像是見到了可愛小姑娘的猥瑣大漢。”
  艾格雷:“……”
  發春的貓和見到了可愛小姑娘的猥瑣大漢難不成還能有任何相似之處麼?艾格雷頭疼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做出了最後的警告:“你要是想打架就直說,不用這麼客氣。”
  “不,真的不用了。”羅伊斯迅速轉過頭,往船的方向打不走去,“非常感謝你這幾天的招待,我得走了。”
  艾格雷這才輕微地嗤笑了一聲,跟在他身後去向他的教授和校友們作出最後一次道別。
  除了碼頭上的工作人員們之外,將注意力放在這艘巨大貨船上的還有潛藏在海面之下的人魚先生。
  他在結束了與那個活潑姑娘之間的交談之後就繞著島嶼迅速地查看了幾圈,以確認這附近的確再沒有其他可疑的生物徘徊。
  他不太確定艾格雷提到過的那個老人所看見的虛影到底是不是人魚族中的某位族人,但既然那個姑娘說了不是她,那暴露在海面上的黑影就一定不會是他們那個家庭中的成員。
  他們從不說謊。
  所以人魚先生才會因此而感到疑惑,並且花費了一段時間來確定黃昏島附近海域的安寧。大海廣闊得甚至連人魚族都摸不清它的棱角與邊界,偶爾也會有一些生活在深海的生物貿然闖入淺海區,與人類有所交集。它們的下場一般都算不上太好,所以無論那位老人看見的影子到底是不是人魚,他都需要去找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但黃昏島四面環海,每一個方向的海域都寬廣得無法完全摸索清楚,所以即便人魚先生的感官靈敏,也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無數個棲息在這片區域的生物中找出那個所謂的“海神”。在尋找了幾圈無果之後,他就暫時返回了燈塔旁的海岸暫且休息了一段時間,然後就順著島嶼的邊緣重新找到了這個碼頭。
  他估算的時間還算準確,所以正好看見了艾格雷站在碼頭上與那位元教授對話。
  除此之外,他還看見艾格雷與他那位朋友的親密擁抱與道別。
  這使他想起了許多之前讀過的人類故事書。
  比如某個富商女兒與農民的故事。農民歷盡千辛萬苦追求到了富商的女兒,並且終於得到了富商父親的認可,將那個姑娘高高興興地娶回了家。之後他們度過了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直到某一天農民毫無預兆地選擇了出軌,並且心虛地告訴了富商女兒那個新來的姑娘有多麼美麗善良。
  富商女兒哭著控訴:“明明是你一開始先發了瘋一樣追求我的,為什麼現在反而要背叛我?”
  農民也哭著控訴:“因為你總是往臉上撲太厚的粉!我永遠都親不到你真正的嘴唇!”
  人魚先生第一次看見這個小故事的時候,曾經一度質疑人類的愛情觀和社會觀,直到他看見了另外一個令他更加三觀崩裂的真實故事。
  那個故事講的是一個人類愛上了自己飼養的金魚,並且沒日沒夜地向金魚訴說自己的情感與愛慕,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它。直到那個金魚終於有一天壽終正寢,那個人類又開始嚎啕大哭,崩潰般地自我厭棄,認為自己花費了太多時間與金錢在一個記憶永遠都只有那麼幾秒的傢伙身上。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愛情故事走向。
  他清楚艾格雷並不會因為他這身鱗片而更加中意其他正常人類,就像……就像他並不會因為艾格雷在醉酒之後神志不清地想要為他提供一套內衣而對艾格雷有所改觀一樣。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將這些莫名其妙的回憶全部甩到了腦後。
  在持續幾天的思考之後,他清楚自己的確想要與這個相識還並未多久的人類共度接下來的所有時光。他已經存活了太久,久到他的壽命只剩下與人類相差無幾的那麼將近一百年歲月——如果想要在這最後的一段時光裡尋找到活下去的幸福與意義的話,他相信那是只有艾格雷才能做到的事。
  他的情感已經在無數個日夜的孤身行動中被磨損到了連他自己都很少能感受到的單薄程度。他的喜怒哀樂變得相當難以捕捉,甚至無從查覺,但縱使如此,他也還是能感受到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為艾格雷緩慢卻又連續地積攢起來的那些情緒與觸動。
  他的確沒有經歷過任何感情的洗禮,但是卻能在艾格雷的身邊感受到安寧與微妙的幸福感。在孤身一人度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或許只是想要碰見一個能夠對彼此毫無隱瞞的人而已。
  思維到達此處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艾格雷似乎並沒有把那個有關於內褲的故事完整地告訴自己。


第56章 戀愛諮詢
  那艘貨船很快就駛離了岸邊。貨船上除了搭載著他們幾個人之外, 剩餘的基本上都是些貨箱與大型器械, 尼斯教授應該是提前就與貨船主人說好了形成,不然類似這樣規格的貨船也不會輕易載人。
  船隻緩慢往外海行駛而去的時候, 羅伊斯還站在甲板的邊緣向艾格雷揮著手, 並且抬高音量用故作古怪的語氣喊了一些什麼。
  人魚先生在海面下仔細地聽完了他喊的話, 但依舊沒能分辨出這個小子說的到底是什麼。不過艾格雷看起來倒像是聽懂了那幾句,並且回饋了一個微笑, 最後對羅伊斯揮了下手。
  真是美好的友情。
  人魚先生一邊在心裡感歎著, 一邊回憶起之前在艾格雷的電腦上看見過的一些有關於友情破裂的勵志型電影。
  與艾格雷好奇他的過去一樣,他也同樣希望更加瞭解艾格雷一些。在這個範圍內當然也包括了艾格雷的交際圈和他所結識的那些朋友的性格與生活習慣。他清楚自己不會有機會當面見到其餘的那些人類, 更不會與他們順利交談, 所以也就更加想要瞭解人類社會的交際圈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他以前只是對人類文化感到好奇而已, 但是遇見艾格雷之後,他也算是產生了少許的一些想要切身體驗到那種感覺的想法。
  人魚在原地思索了一陣,在艾格雷離開碼頭之後,就翻身追上了那艘貨船, 在距離這個大傢伙還有些遠的海面之下追隨著它。
  他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從他最開始看見過的那種三桅帆船到現在的動力船, 人類在創造方面的進步速度令他驚訝, 但是這些船隻的移動速度卻始終都顯得相當平和。所以他即使是遠遠地跟在船的後面,偶爾離開船隻行駛的軌道去海底捕獵再返回,也絕對不會跟丟它們。
  這麼做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但是偶爾從船上掉落進大海的一些物件,卻偶爾能給他帶去一些新的資訊。
  他的消息來源不算特別廣泛,但是卻很方便。那些建立在岸邊的售賣小屋和報亭都會為他提供資訊, 負責看管這些小店的店主們也經常會打開電視觀看一些頻道。他甚至不需要靠得太近,就能聽見電視和收音機裡的聲音逐漸傳入大海。
  除了那些時不時會散落在海灘上的舊書之外,他偶爾也會像是之前購買酒水那樣在報亭裡留下一些錢,並且取走幾本自己感興趣的書。他從來不與那些店主打交道,不過店主們似乎也已經習慣了他們身邊這麼一個神秘的顧客。
  人魚偶爾也會有一些新的看法,比如那些店主說不定已經能猜到這位從不露面的顧客其實來自海洋。大海邊有人居住的地方總是會流傳一些有關於智慧海洋生物的故事與傳說,這些說法都還算是有依據。他們的猜測中甚至會出現海中類人型生物的行蹤——比如皮膚與魚類相似,但是卻擁有縮小版人類體型的海中精靈。
  雖然不清楚人們產生這種具體猜測的契機到底是什麼,但人魚先生在海中生活這麼多年,倒是從來沒見過這種類似小猴子的生物。
  不過在遇見艾格雷之後,他就很少再去與那些店主們打交道了。他現在可以隨時使用艾格雷的那台新電腦來查找自己想要瞭解到的資訊。網路是相當令人驚歎的一項發明,它算是解決了許多以往會致使人們浪費大把時間與經歷的麻煩,並且使交流變得更加順暢了起來。
  艾格雷相當仔細地為電腦的各項基本功能做出過說明,所以他沒花多長時間就學會了這個科技玩意兒的使用方法。
  但是除了艾格雷所提供給他的這些管道之外,他還是希望能距離人類更近一些,這種距離可不是單純依靠那些資料與顯示器就能輕易拉近的。
  人類的想像力總是會令他興致盎然。
  艾格雷從碼頭離開之後就直接去了集市。他需要購買一些新的日用品,同時也想要去見見水果攤的愛琳夫人。
  在雜貨店的胖老闆那裡購買齊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艾格雷一路順著攤位走到了集市門口,果然看見愛琳夫人正站在攤位裡擺弄著自己那些不同種類的水果。
  愛琳夫人的表情看起來依舊一如既往的輕鬆愉悅。她看見艾格雷走向自己之後就立刻微笑起來,友善地揮了揮手,“早上好,小艾格,午餐打算自己解決嗎?”
  “我一會兒就回去。”艾格雷抬起自己手裡的塑膠袋示意了一下,然後走進愛琳夫人的水果攤,站在了頂棚的陰影裡,“我最近產生了一些個人問題,想著夫人說不定會比較瞭解,所以就來問問。”
  “請說吧,小艾格,只要是我知道的就一定會告訴你的。”愛琳夫人笑吟吟地答應下來,並且從旁邊拿來了兩把高腳凳,“坐吧!這個時候顧客不多,大家都回家吃飯去了。”
  “謝謝。”艾格雷點頭道謝,將手裡的塑膠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後,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思考了一陣後,才開口問道:“恕我冒昧,夫人,我可以問問你的先生當時是怎麼追求你的嗎?”
  愛琳夫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笑意更加濃郁起來,“我們小艾格戀愛啦?”
  艾格雷認為這個彆扭的說法似乎有些不太合適,所以思索了幾秒,說:“我有一位元非常想要接近的對象——類似於想要結婚的那種。”
  “那不就是有心上人了嗎?你的說法可真含蓄。”愛琳夫人嬌笑幾聲,倒是沒有繼續為難艾格雷,而是認真地回憶了一陣,才慢慢開始敘說道:“我和我丈夫是在鎮上的一次派對中認識的。你那個時候才剛剛出島學習,我也才成年沒多久,所以特別活潑,遇見任何人喜歡跟他們多說上幾句話。我丈夫說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了我的樂觀開朗的——這話聽著倒是舒服,不過我覺得我還挺愛發脾氣的,可算不上是所謂的溫柔善良。”
  愛琳夫人說到這裡的時候,故意做出了一個蠻橫的表情,然後才放鬆下來,繼續說道:“其實他並沒有做出任何特別浪漫的準備。他喜歡上我,開始隔幾天就約我出去共進晚餐,偶爾會送來一些精緻的小禮物算作驚喜。我一開始就對他挺有好感的,所以逐漸被他打動,就順勢做出這輩子最重要的這個決定了。我不清楚我那時候的決定算不算是衝動,但是這幾年過去,我們的孩子都出生並且長這麼大了,我從來都不覺得後悔。”
  艾格雷安靜地聽著她訴說這段話,心裡的某個角落不斷地被輕微戳弄著。
  “能夠遇見一位能與我相伴一生的人,我感到非常幸福。”愛琳夫人輕聲說著,對艾格雷露出一個美麗的微笑。
  艾格雷緩慢地點了下頭,如實說道:“希望每一段感情都能像你們這樣幸福快樂。”
  “這可說不定。”愛林夫人又笑了幾聲,才收斂住表情,稍微前傾身體問向艾格雷,“你有想要認真追求的對象了嗎?打算怎麼做?”
  還沒等艾格雷說話,愛琳夫人就率先興奮地說了起來:“不如先從請她出來吃飯開始怎麼樣?帶她去鎮上那家高級餐廳如何?那裡的香煎小魚排特別美味。”
  ……香煎。
  艾格雷:“……這絕對不是個好主意。”
  “是嗎?我覺得還不錯啊。”愛琳夫人先是疑惑地歪了下頭,然後才繼續提議道:“那麼帶她去購物街看看如何?你們可以在那裡購物,然後為她購買一條美麗的發帶或者衣服。”
  艾格雷試著想像了一下人魚先生那頭漂亮的長髮被纏上粉紅色蝴蝶結的奇葩形象,覺得自己可能要瞎了,於是慢慢抬起一隻手捂住了眼睛:“……這個提議也不太合適。”
  “那麼就乾脆直接一點?”愛琳夫人交握住自己的雙手,露出一個與十幾歲小姑娘們極其相似的夢幻神情,“去買一套英俊的西服,然後霸道地摟住她,向她訴說你對她的愛意?”
  艾格雷:“……”
  “或者為她寫首歌如何?這樣可比情書還要浪漫。”
  艾格雷:“……”
  “乾脆約她去酒吧吧!把她灌醉,然後故作紳士地守護她一晚上,依次來證明你對她的愛意有多純潔?哦,別誤會,我可不是在說你不紳士。”
  艾格雷:“……”
  ……你該從少女們的幻想中醒醒了,我的夫人。
  艾格雷有些頭疼地看著愛琳夫人興奮的表情,開始深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問錯了人。
  先不說他那天喝醉之後在人魚先生面前有多丟人,所以灌醉這個主意絕對不可行,光是他在面對人魚先生時會產生的生理反應就已經根本不可能純潔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們還能蓋棉被純聊天的話,那如果不是人魚先生有問題,就是他自己有問題。
  艾格雷回想起上次與人魚先生進行過的那個有關於生殖器的話題,直到現在也依舊覺得當時自己的腦子可能被灌滿了海水。
  結束了回想之後,艾格雷如實說道:“我只是希望能與他之間的關係更近一步,所以想來先問問看夫人的經歷。”
  “他?”愛琳夫人輕輕地捂了下嘴,“這可是個大新聞!”


第57章 持續方方面面的擴展
  艾格雷稍微愣了下神, 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漏了一些什麼, 但他也並不介意,乾脆微笑了一下, 承認道:“如你所想。我相信夫人不會介意這些的。”
  “哦!我當然不會介意。”愛琳夫人也才剛剛回過神來, 臉上又重新掛上了愉快又開朗的笑容, “我可不是那些迂腐的糟老頭子,我見過的事可多著呢。更何況愛情是自己的事, 又何必其他人來插嘴呢?”
  “那就請夫人幫我保密了。”艾格雷停頓了一下, 又用開玩笑的語氣提醒道:“可千萬別再像上次我穿的那條內褲一樣鬧得滿世界都知道了。”
  “啊哈,你還記著這件事呢。”愛琳夫人笑得停不下來, “那天真是我的錯, 我不該那麼大驚小怪的。應該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傢伙用另類的眼神看著你吧?”
  “那陣風頭過去也就沒事了。”
  “那就好。”愛琳夫人點了點頭, 又伸出一隻手指叮囑道:“不過有關於你心上人的這件事,你可最好別再告訴其他人了哦。雖然我們這些熟悉你的朋友是絕對不會在意這種問題的,但鎮子上卻絕對會有認為這個群體不太……嗯,不太合適的人存在。他們當然不會在你面前說些什麼啦, 對待你的態度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但心態是肯定會或多或少有些變化的。”
  “我明白。”艾格雷答應下來。
  他清楚愛琳夫人所說的現象會是什麼樣子的。當時在學院中的時候, 他就不止一次地見識過某些不公平事件的產生與後果,這些說不清對錯的情況時有發生,最後雖然都平息了下來,但絕對會不可避免地傷害到一部分當事人。
  艾格雷想起羅伊斯走之前在碼頭上對自己說過的那幾句話,輕歎了一聲。
  只不過他在意識到自己情感的增生時,的確完全沒有思考過有關於人魚先生性別這一方面的問題。
  真是純潔的感情——如果忽略掉那些偶爾會出現的奇怪色情問題的話。
  艾格雷面色古怪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與人魚先生交談時偶爾會提及的某些話題, 只覺得這份純潔真是來得相當不容易。
  “年輕人別老是忙著歎氣嘛,生活中可還有這麼多會令人感到高興的事物呢。”愛琳夫人拍了拍他的肩頭,故作成熟地寬慰道,“更何況既然你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麼久一定會傾盡全力去把想要做的事情做好,不是嗎?我相信我們的小艾格的眼光,那一定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成功人士吧?”
  “是的。”艾格雷這才重新笑起來,輕微地點了下頭,“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島上的各位都沒有見過他,但是我能肯定他的確是一位相當優秀的人……優秀的先生。”
  他說這段話所產生的兩次停頓都完全沒有引起愛琳夫人的疑心。這位單純善良的夫人依舊在絞盡腦汁地替艾格雷出謀劃策,“既然是一位先生的話……那事情可就複雜多了。先生們總是不大喜歡複雜的禮物或者驚喜。他們更加傾向于做一些平靜且不那麼麻煩的事。這樣說來,艾格雷——”
  艾格雷注視著她,用眼神示意她自己依舊在認真聆聽。
  “其實你做自己認為有趣的事情不就可以了嗎?”愛琳夫人對他眨了眨眼睛,“你看算得上是男性中的溫和典範了,你喜歡上的人肯定也不會是那種愛好熱鬧與激情的活潑少年,對吧?我猜他一定與你有很多相似之處,這樣的話,你就算想要追求他,估計也不會是很難得事情。兩個人一起喝喝茶,吃吃飯,看看書什麼的……”
  愛琳夫人依舊掰著指頭細數著。艾格雷雖然也在仔細地聽,但眼神卻再次變得無奈起來。
  這些事情聽起來的確都非常平淡但令人身心愉悅,但問題是他在於人魚先生一起這樣相處的時候,總是會引出無數種全新的尷尬形式。
  再這樣下去的話,他的第一本創作說不定就會被叫做《正確直面尷尬的一百種方法》或是《論尷尬歷程的全面發展與多樣性》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真見鬼。
  艾格雷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已經開始用一種相當極端的方式思考人生了。
  “你覺得怎麼樣?”愛琳夫人最後問道,“不如與他進行更多交流如何?兩個人坐在一起喝茶,順便聊聊對方的過去這一類的。”
  交流需要語言構築起橋樑才能順利進行,他已經在努力填補這一方面的溝壑了。
  不過喝茶這個主意聽起來倒是挺不錯的。
  艾格雷坐直身體,點了點頭,順便問道:“那夫人知道集市上哪家店面賣的茶口碑不錯麼?”
  在艾格雷進行戀愛必備的資料收集時,人魚先生也不急不緩地回到了黃昏島的附近。
  他並沒有從那艘船所經過的海面上找到任何被丟棄的讀物,但是卻從那些貨櫃的外殼上得到了不少新消息。比如說人類社會的商品貿易似乎變得越來越流通起來,導致貨船上這些貨櫃的數量越來越多。如果黃昏島和附近其他幾個島嶼的居民人數逐漸增多的話,那麼這些運送貨物的船隻估計也會在不久的將來從一艘變成兩艘了。
  這些貨櫃裡的貨物大多數都是些批量用品,而居民們能在商業街裡購買到的那些不怎麼常見的物品則被單獨擺放在船上的一個特殊貨倉裡。
  這些資訊大部分都來自於船上那些負責人之間的對話。在聆聽這些負責人之間的對話時,人魚先生偶爾也能聽見艾格雷那位朋友羅伊斯的聲音。這個傢伙和艾格雷的性格截然不同,明顯更加開朗樂觀,感覺有點像是那位人魚族的姑娘,雖然看起來莽莽撞撞,但也能為周圍的人有效緩解情緒。
  人魚先生在跟隨了貨船一段時間後就選擇了轉身返回。他並不打算離開黃昏島太遠,以免有任何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特別是在他開始懷疑黃昏島四周或許還有什麼其他生物存在之後。
  雖說蒼老人類們的眼力或許也隨著年齡一起衰退了不少,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那位老人的確看見了一個奇異生物的可能性。
  人魚先是返回之前那個藏匿點,將那本有關於人魚族歷史的書取了出來,之後就很快靠近了燈塔。艾格雷果然又沒有鎖緊一樓的窗戶,所以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從窗戶的位置翻進燈塔,並且拿起掛在窗戶旁邊的那條圍巾將身上的海水簡單地擦拭了一下。
  這是艾格雷最近養成的習慣。每次人魚先生離開之後,他就會換一條乾淨的毛巾放在窗邊,以便人魚先生隨時都能進入燈塔並且不弄濕他的地板。
  人魚感受了一下燈塔內的溫度,確定艾格雷又和之前幾次一樣,並沒有關閉空調和加濕器。他靠在窗邊感受了一會兒這股涼爽的溫度,然後才往四周環視了一圈,正準備去繼續為艾格雷整理那些人魚族語言的資料時,卻聽見了一陣古怪的聲響。
  他看向浴室的方向,確定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之後,就將手裡那本書放在了桌上,轉身進入了浴室。
  傳出聲音的東西是艾格雷的洗衣機。人魚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東西運轉時的樣子,和他想像中沒有太大的區別,但聲音卻要更加吵鬧一些。
  洗衣機的旁邊擺放著另外一台機器。人魚先生低頭看向那台機器的按鍵,仔細閱讀之後瞭解到這個大概就是用來使布料重新變得乾燥的烘乾機。不過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一旁的洗衣機就忽然傳出了一陣尖銳的提示音。
  人魚先生往洗衣機上方的小型顯示器上看了一眼,打算乾脆順手替艾格雷將這些衣服扔進烘乾機裡。
  他打開洗衣機的折疊蓋,思考了幾秒後,放棄了想要使用尾巴的想法,伸出手將那些衣物一件件扔進了旁邊的烘乾機裡。
  洗衣機底端的最後一件衣服大概是艾格雷的……艾格雷的內褲。
  人魚先生忘記自己是在一本什麼樣的雜誌上看見過有關於這方面的報導了,但他很確定那篇報導明確做出了提示,說人們的內衣褲最好不要和外衣混在一起清洗。
  人類的身體總是脆弱到能夠輕易感染上各種疾病,所以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得仔細注意。
  人魚先生拿起那條內褲,思考著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和其他衣物一起烘乾。
  而艾格雷打開燈塔大門之後,第一眼就透過浴室的敞開的門看見了這個詭異的場景。
  人魚先生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大概也是早就聽見了艾格雷的腳步聲,在艾格雷進門之後才轉頭看向了他。
  艾格雷愣了好一會兒,不太清楚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收場比較好,於是在乾咳了好幾聲之後,乾脆說道:“……魚先生,你應該不需要穿那東西。”
  人魚:“……”
  艾格雷:“……真的。”
  人魚:“……”
  ……我只是想幫你烘個衣服,別再繼續擴展你的腦洞了,小子。


第58章 猥瑣大漢?
  “我的意思是……”艾格雷表情複雜地看著正被人魚先生坦坦蕩蕩握在手裡的那條白色平角內褲, 停頓了好幾秒後, 才慢吞吞地說道:“……你還是先把它扔進烘乾機裡吧。”
  進門的時候他只看見了人魚先生拿著內褲的樣子,這時候才注意到人魚先生大概是想要幫他把清洗乾淨的衣物扔進烘乾機裡烘乾。這種感覺相當微妙, 就像是朋友好心為你親手準備了生日蛋糕, 你卻以為他要用蛋糕糊你一臉一樣。
  艾格雷的表情愈發複雜起來。
  人魚先生注視了他一會兒後, 才將目光放回到手裡這條內褲上。他幅度微小地笑了一下,順手將內褲扔進烘乾機裡, 然後再次轉頭看向艾格雷。
  艾格雷思考了半天, 還是先禮貌地問候了一聲:“下午好,魚先生……嗯, 感謝你為我處理了那堆衣服。昨天晚上我回來之後一直都在忙著處理其他事情, 所以沒有立刻清洗它們, 今天早上才想起來要打開洗衣機。”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那一大袋子東西放下,順便拉開餐桌前的椅子,為人魚先生倒了杯清水。
  做完這些之後, 艾格雷才走進浴室, 繞開人魚先生那條幾乎令他毫無落腳之地的魚尾, 來到了烘乾機的前面。這台烘乾機還是祖父在的時候,鎮上那位和善的鎮長為了方便他的生活專程送過來的。只是可惜祖父並不喜歡這些科技產物,依舊習慣用最原始的方法晾曬衣物,所以這台烘乾機還是在艾格雷回來之後才正式開始使用。
  人魚注視著艾格雷手上的動作,觀察他所按下的幾個按鈕的順序,大概也算是弄清楚了這台烘乾機的具體使用步驟。
  實際上這些機器的使用方法都算不上有多難, 他曾經也從很多地方瞭解過它們,但這些大傢伙更新換代的速度太快,而且類別也被分得非常細緻,幾乎每一台類別相同但款式不同的機器的使用方法都不一樣。
  大概是模糊地意識到了人魚先生的想法,艾格雷在設置好時間之後,就順口解釋道:“我也是在回家之後才自己嘗試著弄懂這些玩意兒的。學院裡那些公共烘乾機的操作方法和我們家裡這個區別很大,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這一台已經相當老舊了的原因。”
  人魚先生略微點頭,率先回到了餐桌前坐下,以免再次妨礙到艾格雷在浴室中的行動。
  艾格雷先是洗了把臉,將臉部和脖頸上的汗珠全部擦洗乾淨,然後才放下毛巾,轉身走向了餐桌。
  人魚先生全程都一直在安靜地觀察著他。這個年輕人的身體的確非常健康,看得出來他有在定期鍛煉,而不是像大多數人類一樣習慣於讓身體始終處於懶怠的狀態。他的膚色雖然還算是挺白的,但卻非常健康,不被陽光直接照射著的時候更加偏向於小麥色,是相當標準的年輕男孩兒的膚色。
  他頭髮的顏色也相當奇妙,是一種介於深棕與棕紅色之間的顏色,在光線強烈的地方看起來卻又有點像是棕黃。雖然人魚先生從來沒有仔細研究過人類的身體構造,但他猜想這應該和基因有一定程度上的關係。
  小夥子雙眼的顏色則明顯要普遍得多,但被這雙深棕色的眼睛盯住的時候,卻很容易令人感到相當程度上的舒適。
  人魚先生將目光轉向艾格雷依舊滲著些細密汗珠的側頸和短袖領口處蓋不住的半截肩膀,感覺自己像是個人類電影裡經常會出現的猥瑣大漢。
  正巧的是,艾格雷看著人魚先生一如既往強健而線條優美的上半身,也覺得自己像是個電影裡經常被正派人士痛扁的猥瑣大漢。
  兩個猥瑣大漢面對面在餐桌的兩側坐下,同時抬起手伸向了擺放在桌子中間的那個杯子。
  “呃……抱歉,這的確給你準備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別忘了它的存在而已。”艾格雷輕咳了一聲,正打算收回手,就被人魚反手抓住了手腕。
  艾格雷能感受到自己手腕內側的脈搏處現在一定跳得像是煎鍋上的小鹹魚,跳著跳著就……壯烈犧牲了。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非常淡定且平和,甚至還有心情調侃這位已經被自己塞進了心裡的客人,“我原本還打算想盡辦法追求你的,魚先生,不過這幾次以來,我感覺反而是我總是在被你牽著鼻子走啊。”
  人魚笑起來,抓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放上了擺放在桌子邊緣處的那本書。
  “這是什麼?”艾格雷看向那本書,用掌心在書面上摩擦了幾下,問。
  人魚拿起一旁的紙筆寫道:你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的東西?”艾格雷沉默著思考了幾秒,然後才略感驚訝地再次問道:“之前我提到過的人魚族歷史麼?”
  人魚先生鬆開他的手腕,笑著點了下頭,但卻又在艾格雷想要將書本拿起時壓住了那本書。
  艾格雷愣了一下,但還是順著人魚先生的動作放開了手,用眼神詢問著他的意思。
  人魚先生先是將那本書拿起來放到了自己的手邊,然後才在紙上寫道:等你先學會認字。
  艾格雷看著他寫完那行字,尷尬地咳了一聲,說:“我並不是不會認字,魚先生,我只是不會認人魚族的字而已……我還需要時間,不過沒關係,我會有能夠順暢閱讀那本書的一天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感歎地看了那本書一眼,之後就很快收回了目光,“不過這難道不是魚先生特地拿來的麼?如果放在我這裡的話,我說不定就會因為好奇而打開它了。”
  人魚先生神態輕鬆地寫道:就算你現在打開也無法理解。
  艾格雷:“……所以這本書就是專門為了吊我胃口而存在的?”
  人魚先生坦然地再次點了下頭。
  艾格雷:“……”
  看著艾格雷那副明顯想要和自己打一架的神情,人魚忍不住笑起來,這才重新將那本書推向了艾格雷,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翻開了第一頁。
  目光讚歎地仔細觀察了這本書一陣之後,艾格雷最終還是惋惜地合上了書,承認道:“我的確還差得遠,不過既然魚先生特意把它帶來了,那我就會儘快弄懂它的。”
  人魚先生用筆桿在桌子上左右敲動了兩下,思索一陣之後才重新取來那張寫字用的紙,問道:你上次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艾格雷問:“什麼故事?”
  人魚先生好心地提醒道:有關於內褲的那個故事。
  艾格雷:“……魚先生。”
  人魚再次忍不住笑了兩聲,對艾格雷揚了下眉以示回應。
  “早上也有另外一個傢伙問過我這個問題,我差點和他打起來。”艾格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動作和善地握了兩下拳頭,“沒打起來的原因是我怕我下手太重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他回去之後不好見人。”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在紙上寫道:你暫時還做不到把我揍得鼻青臉腫。
  這一次倒是艾格雷率先沒忍住笑了起來,“我其實不介意魚先生問這個問題,原本也是我自己先說出來的……我只是最近悶太久了,想找人活動一下而已。”
  他話剛說完,就動作迅速地拿過桌上的水杯和那本書放到一邊,然後猛地伸出腳掃向人魚先生的那條魚尾。
  人魚還是和上次一樣,用雙手撐地躲過了艾格雷掃過來的那條腿,順便用魚尾將桌椅都推到了旁邊,以免被他們的動作誤傷。
  艾格雷在一腳落空之後就勢在地上滾動了一圈,借著速度和不大的空間直接抓住人魚的肩膀,背脊肌肉使力將他推到了地上。
  人魚依舊不太適應陸地上的這種大幅度動作,不過艾格雷現在實際上也沒太認真,所以對付他並不算是特別艱難的一件事。人魚先生看向艾格雷明顯相當愉快的眼神,跟著他一起笑了一下,然後抬起魚尾纏住艾格雷的小腿,將他從自己的身上拖開,反將他壓到了客廳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艾格雷正好被他甩到了沙發旁邊,於是乾脆不再退後,直接抓住人魚先生魚尾的底端,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拖動了一下。
  人魚看向艾格雷拖住自己魚尾的部位,為了不讓自己那些鋒利的鱗片傷到艾格雷的掌心,並沒有反方向拉扯自己的尾部,而是順勢滑到了艾格雷的面前,在他雙手鬆懈的一瞬間抬起魚尾在他的腰部輕輕拍打了一下,再次將他拍向了地面。
  艾格雷仰面倒在了地上,在人魚伸出手抓住自己大臂的同時也使力坐起了身,重新按住人魚的雙肩,從上方俯視著他,輕輕喘了口氣,“我的客廳還是太小了,這可一點兒都不盡興。”
  人魚先生輕笑了一聲表示贊同,然後抬起手頂了一下艾格雷的額頭,順便將遮住他眼睛的那些髮絲撩開。
  艾格雷依舊專注地凝視著人魚先生的雙眼,半晌之後,思維模糊地俯下了身,這次總算是順利地將之前岸邊那個被尷尬事件打斷的吻給繼續了下去。


第59章 哲學的話題與進展
  他曾經試著幻想過很多次接吻的感覺, 甚至在學生時代也曾經思考過如果將來與某個人交往的話, 該如何用正確的態度來面對這些只屬於愛人之間的親密動作。但是事實卻告訴他這些衝動實際上都來自於本能,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身體就已經代替大腦替自己做出了決定。
  只不過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第一個吻會贈與一位如此美麗強健的人魚, 這與他曾經有過的任何一種幻想都截然不同, 甚至已經超出了他所能觸及到的思維邊界——但同時,這種感覺也無比美妙, 仿佛故事書裡經常會出現的那些冒險一樣充滿了突然性與難以言喻的驚歎感。
  人魚族的體溫應該普遍偏低, 因為人魚先生的嘴唇非常溫涼,感覺上和在冰箱裡保存了許久的冰水一樣沁人心脾。他嘴唇上的皮膚也相當柔軟, 與他那些遍佈全身的鋒利鱗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同時也令艾格雷的思緒更加恍惚了起來。
  而人魚先生的感受則和艾格雷正好相反。在遇見艾格雷之前, 他並沒有直接正面接觸過任何人類,最多也就只觸碰過一部分人類已經變得冰冷的屍體與他們的貼身衣物。在與艾格雷進行過第一次搏鬥之後,他才算是從那次近身接觸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人類的體溫。
  那是一種與人魚族或者任何海洋生物都相差甚遠的溫度。或許是因為人體在持續興奮狀態時也會導致血液流動速度加快的緣故,艾格雷的嘴唇和呼吸都顯得相當溫暖甚至滾燙, 感覺上就像是某些海峽中央的熱流一般。不過這種感覺卻和燥熱的烈陽不太一樣, 至少人魚在被他吻住的時候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他抬起手將掌心放上艾格雷的後背, 感受著自己身體溫度與心境上的微妙變化,輕輕動了動嘴唇,與艾格雷同時微側過頭,與對方的唇部接觸著相互摩擦了幾下。
  他們的呼吸幾乎是不分先後地變得粗重且略顯急促起來,接吻時所產生的身體衝動使他們幾乎克制不住自己越來越不講禮貌甚至粗暴的動作。
  人魚拿開放在艾格雷背後的手,轉而用魚尾纏住艾格雷的大腿, 迫使他無法再繼續趴在自己身上,同時也跟著他一起坐起了身。
  艾格雷始終用雙手分別抓著人魚的肩膀和大臂,拖著他一起坐在地板上,將這個再也無法掩飾他心中衝動的吻不斷加深。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強烈的興奮感甚至超越了他頭一次與友人在冬日裡一起徒步登上某座當地最高的山峰時的感受。
  所以他完全不想停下來——他認為自己根本停不下來。
  這實際上也是人魚先生頭一次在用這種方式接觸到另一種生物的皮肉時,並沒有產生任何想要將其拆吃入腹的想法——或者說,他大概是希望在另一種精神層次的方面上將這個年輕的人類徹底吞入腹中,而不單單只是為了生物共有的最原始的口腹之欲。
  在親吻不斷加深的過程中,他們最終還是沒忍住更進一步,同時鬆開牙關迎接對方更加深入的探索與浪潮般洶湧的渴求。
  艾格雷口腔內的溫度甚至出乎了人魚先生的預料,燈塔內那個據說效果相當好的空調設施在此時似乎也變成了擺設,對他們來講幾乎完全起不上任何作用。
  人魚先生一邊這樣思索著,一邊刻意將舌尖探進艾格雷的牙關,方便他能避開自己舌下與口腔內的那些細密尖刺。
  但艾格雷明顯不會因此而感到滿足。他稍微閉了一下眼睛,難耐地皺起眉,順著人魚先生的動作將舌尖往前方探去。
  然而衝動一般都會伴隨著層次不一的代價——在做出這個動作的下一秒,他就克制不住地悶哼了一聲,身體往後輕微地退開了一下。
  這股濃郁的血腥味兒算是徹底打斷了這個纏綿而粗暴的吻,但同時也令它變得更加值得回味起來。
  人魚在艾格雷悶哼出聲的同時也稍微退開了一些,並且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口腔中屬於艾格雷的血液味道,只感覺任何一種獵物的滋味都絕對不會比這股原本算不上什麼好味道的血腥味兒更加美妙了。
  艾格雷乾咳了兩聲,動作細微地輕舔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內壁和牙根,舌尖瞬間穿來一股鑽心的刺痛,令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變得扭曲了兩秒。
  人魚先生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抬起雙手拖在了艾格雷的兩邊顎下,往他的口腔內看去。
  艾格雷稍微仰著頭方便他觀察自己的口腔,但還沒能維持住這個動作幾秒,他就率先沒忍住笑了起來。
  在確定了艾格雷舌頭上的那個小傷口並不礙事之後,人魚先生才放心下來,也跟著他一起笑了兩聲。
  大概由於這個吻還不夠深入,他們並沒有花費太久時間就將平復了喘息,艾格雷臉上原本因為身體興奮而逐漸蔓延上來的一些微紅也逐漸散去,只留下一些細密的汗珠還懸掛在他的臉側。
  而人魚先生的狀態明顯要好得多。他雖然能感受到體內的躁動,但或許是因為種族體質本身不同的關係,表面上看起來並不顯得有多難以克制。
  “如果說這個吻還算是我計畫之中的美妙體驗的話,這幾滴血可就真的是個意外了。”艾格雷笑著揉了揉因為剛才激烈的吻而有些發酸的下巴,無奈地說,“明明平時皮外傷再怎麼恐怖也算不上什麼,沒想到我的口腔會這麼敏感。”
  按照神經方面來講,口腔的確要比人體其他部位敏感得多。人魚先生依舊保持著淺笑,卻沒有將這句回答直接說出來。
  “我能……看看你嘴裡是什麼樣子的麼?”在猶豫了幾秒之後,艾格雷還是伸出手指了指人魚先生的嘴唇,詢問道,“我有點好奇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能把我的舌頭直接刺破。”
  人魚點了下頭,稍微往前傾斜了一下上半身,略略低下頭張開了嘴。
  艾格雷一邊動作輕柔地揉著自己的下巴,一邊借著他身後沙發旁邊的燈光往人魚先生的嘴裡看去。
  他之前就注意到過人魚先生的牙齒似乎與人類不太一樣。雖然數量看起來相差不多,但是它們卻比人類的牙齒要更加鋒利堅韌一些,原本人類牙齒的那些光滑部位幾乎全部變得尖銳了起來。
  但艾格雷卻並不覺得這兩排整齊的牙齒看起來有多違和——他只覺得它們的每一個尖銳部位都充滿了狂野且兇狠的美感。
  不過真正傷到了艾格雷舌頭的卻並不是這些牙齒,而是生長在人魚口腔軟肉上的一些細密小刺。這些小刺雖然看起來並不顯得有多具有威脅力,但是或許是因為艾格雷剛才將舌尖探入的動作太過急切了一些,所以正好找到了一個相當刁鑽的角度,才會令自己的舌頭輕易受傷。
  “它們看起來真是……”艾格雷由衷地讚歎道,“美極了。”
  人魚先生重新坐直身體,淺笑著揚了下眉,對艾格雷的審美水準表示懷疑。
  “我是說真的。”艾格雷再次笑了兩聲,態度認真地說,“雖然不清楚其他人類會是什麼樣的想法,但是在我眼裡,它們真的非常棒——特別是在捕捉到獵物並且享用的時候,不是麼?”
  人魚先生收起臉上玩笑的表情,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我是真的挺嚮往這種原始、甚至可以說是暴力的生長與生活方式的。”艾格雷攤開雙手看了兩眼自己長了些薄繭的掌心,“那是生活在現在這個社會的我們這些人永遠無法體會到的感覺。”
  人類的生活的確越來越方便快捷起來,這種生活實際上比原始的捕獵要舒暢得多,不過也的確不能否認某些人類或許還是想要回歸自然的可能性。
  人魚看著艾格雷的表情,相當能理解他的想法。
  艾格雷歎息了一聲,收斂起自己那些不可能成為現實的小心思,再次看向人魚先生,有些惋惜地說:“可惜如果口腔裡長了那些小刺的話,就會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沒法做了。”
  ……你是在指哪方面的有趣的事?
  人魚先生再次挑了下眉,沒有說話。
  艾格雷看著人魚先生變得有些微妙的表情,眼皮跳動了一下,同樣表情微妙地補充了一句:“我沒有在說色情方面的事,魚先生。”
  人魚:“……”
  艾格雷:“……暫時沒有。”
  ……我又不是不相信你。人魚先生盯著他看了兩眼,忍不住眼帶笑意地在心裡補充道。


第60章 前期準備需要做好
  “我真的沒有在說那些奇怪的方面的事。”艾格雷將雙腿往前伸展開, 後背靠上沙發的坐墊, 用鞋子的頂端在人魚先生的尾部鱗片上輕輕碰了碰,有些哭笑不得地說, “我是指……呃, 先不說別的, 你自己的舌頭真的不會被那些小刺傷到麼?”
  這明顯就是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說辭。
  人魚先生腹誹了一句,但還是給艾格雷留足了面子, 只回頭去拿過了紙筆, 放在自己的魚尾上寫道:尖刺陷在口腔皮肉裡,只會在受到刺激時外露出來。
  “所以剛剛那種感覺足夠刺激嗎?”艾格雷忍不住又笑起來, 看著人魚先生玩笑道, “這還是我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奇妙的感覺。”
  人魚先生眼神平和地看了他幾秒, 然後寫道:比你之前摔入海中時還要刺激得多?
  艾格雷:“……”
  這位先生每一次表達自己的想法時大概都是在思考該如何與他拆夥。艾格雷面無表情地想。
  人魚看著他那副表情,輕笑了一聲。
  艾格雷眼神複雜地盯視著人魚先生,半晌之後才乾咳了幾下,最終還是主動將話題帶向了奇怪的方向:“魚先生, 我有個問題。”
  人魚先生輕輕抬了抬下巴, 示意他繼續說。
  “我的確是在真心實意地追求你, 並且目前看來好像已經算是成功了。”他神情微妙地回想著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不由得歎息了一聲,“我原本以為我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準備好各種手段來促使這段感情繼續進展下去……但是看起來魚先生似乎比我乾脆得多,所以我想我也沒什麼需要猶豫著思考該使用什麼方法的必要了。”
  無論是海中還是陸地上,各類生物們的生存永遠都伴隨著死亡, 既然在相當久遠的未來裡他們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那又何必做出違背自身感情、甚至過度為難自己的事情。
  他們的時間還很長,但實際上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
  人魚先生一邊這樣思索著,一邊點了下頭表示同意艾格雷的說法。
  “我們之前似乎討論過這個問題,但我不太記得具體細節了。”艾格雷說著從地上站起來,然後又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停頓了幾秒後,臉色嚴肅而又顯得有幾分尷尬地問:“我們有可能做到最近距離的接觸麼?生理方面的。”
  也就只有你會把這麼色情的話題說得這麼含蓄又充滿哲學性了。
  人魚保持著淺笑,在紙上寫道:人類女性曾經懷上過人魚族的孩子,但是孩子無法順利生存,母體也會受到程度不一的損傷。
  “這是什麼生物學上的原理?”艾格雷的表情明顯有些惋惜起來,“我原本還挺好奇人魚族與人類結合所生下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現在看來,似乎是個挺悲傷的故事。”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繼續寫道:跨越種族的愛情無法留下子嗣,所以在歷史裡,並沒有太多族人嘗試這種做法。
  “雖說兩個人之間並不一定需要孩子,但是對於相愛的雙方來說,無法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估計是一件相當遺憾的事吧。”艾格雷跟著他一起點了點頭,“而且這種情況既然會傷害到母體的話,最好還是想辦法避免比較好——那麼互換一下的話,有過人魚族的女性懷孕的記載嗎?”
  人魚先生繼續在紙上寫道:有,結果一致。
  “也難怪。”艾格雷笑著說,“不然我們現在應該能看見一些有關於新奇生物的傳說才對——比如既有雙腿又長著魚尾巴的人類,或者渾身佈滿鱗片、能在海中呼吸的小不點之類的。”
  人魚稍微設想了一下這樣的存在,只覺得他們的確像是童話中會出現的人物。
  “只是不能生孩子這一點比較可惜,但希望他們的結局會是美好的。”艾格雷拿起被人魚先生放在腿上的那支筆,一邊轉悠著一邊說道,“人類社會這邊的情況太複雜,有些人希望擁有孩子但是卻始終求而不得,有些人卻想方設法地避免孩子的誕生。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尊重其他人,所以倒沒什麼人會圍繞著這方面的話題產生爭執。”
  ……說得就像是我們能生一樣。人魚在心裡直接否認了艾格雷的想法,並沒有將這句話寫下來。
  不過艾格雷卻直接從他微妙的神情中猜出了一些端倪,再次乾咳一聲,說:“我們之間就算不存在物種差別,也會有性別問題,所以感覺上反而要更加容易接受一些。”
  這一點艾格雷倒是說的沒錯,只是人魚先生從來就沒有介意過這些。他甚至不曾思考過有關於家庭或者孩子的事,所以更不會去介意未來伴侶的性別與身份。
  他已經度過了太長的一段歲月,原本也已經做好了獨自走完最後這一段路的心理準備——艾格雷算是他計畫中唯一一個美好而又充滿溫暖的意外。
  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接著艾格雷才繼續說道:“不過就算是能進行這樣的,嗯,親密接觸,我也還是希望能先大致學會人魚族的語言,不然我絕對會絞盡腦汁地猜測你說的話的意思,然後那就會……”
  然後那就會出現相當尷尬的情況了。艾格雷在心裡默然地補充道。
  人魚先生重新微笑起來,甚至用毫不掩飾的目光往艾格雷的跨下掃了一眼,以表示自己完全能夠聽懂這個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
  也就只有在這個時候,人魚先生才能清晰地感覺到艾格雷的確是個正常的年輕人類。他正處於精力最旺盛的一段時期,無論說什麼、或者做些什麼,大概都會往令人身心愉悅的這方面多想幾秒。
  “不過話是這麼說,我還是先去鎮上買點東西比較好。”艾格雷停頓了片刻後,又自己補充道,“為了我們的雙方健康和安全,某些人類傑出發明家所設計出來的工具還是相當有必要的。”
  的確很有必要。
  人魚先生轉過身和艾格雷並肩靠到沙發上,順便用魚尾將一直擺放在書桌上的那些人魚族語言資料給拿過來遞給了艾格雷。
  畢竟需要那些玩意兒的又不會是我。人魚先生淺笑了幾秒,自顧自地在肚子裡補充道。
  雖然是這麼說了,但艾格雷並沒有立刻找到機會去鎮上購買自己想要購買的那些另類必需品,因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黃昏島一直都被籠罩在一片厚重的烏雲下。暴雨不斷擊打著小島,將島上的每個居民都困在了家中無法順利外出。
  集市也在這幾天裡暫時關閉了起來,只有一些販賣新鮮蔬果和各類食材的店鋪還依舊頑強地撐著棚子滿足鎮民們的需求。
  人魚先生在每天的下午時依舊會來到燈塔,並且輔助艾格雷繼續學習人魚族的語言與發音方式,所以艾格雷一般都會在上午的時候前往集市,幫助愛琳夫人收拾掉每天需要售賣的水果。
  這場大雨持續了將近一周時間,艾格雷甚至覺得整個夏季似乎都已經接近終結。天空再次放晴之後,他已經逐漸掌握了人魚語言最基礎的那幾種問候方式和一些簡短的單詞,在人魚先生為數不多的幾次開口時,他也算是能勉強分辨出人魚先生所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燈塔的光輝在這幾天裡一直都照耀在海面上,艾格雷的工作也因此而變得更加忙碌起來。如果雨水有時候連晚上都在持續不斷地降落的話,那他就不得不聯繫到鎮上的代班人員。而這種時候,人魚先生則就要相當謹慎地返回大海了。
  將近一周過去,天空頭一次徹底明亮了起來。艾格雷在經歷了一上午與鎮上海域防護中心的聯絡之後,終於能夠暫時輕鬆一下,好好享受夏季的陽光。天氣預報告訴他這幾天應該都不再會有雨水,燈塔的聚光燈也總算是得到了一次充足的休息。
  天氣晴朗之後,艾格雷直接下樓翻身睡倒在了沙發上,享受了一段平靜而充分的睡眠。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臨近黃昏的事了。
  他被一股潮濕而又清爽的氣息喚醒,睜開眼睛之後直接看見的就是人魚先生那片已經完全貼在了自己臉上的魚鰭。
  艾格雷笑了兩聲,推開人魚先生的魚尾,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溫和地問候道:“晚上好,魚先生。”
  人魚先生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轉過身,淺笑著抬起手指了一下窗外。
  “怎麼了?”艾格雷站起來套上上衣,穿好鞋子之後就走到了窗前。
  在不遠處的海岸邊上,上次見過的那位人魚小姐正朝著燈塔這邊的方向張望著。她看見艾格雷之後就立刻抬起手用力揮了兩下,模樣一如既往地活潑開朗。
  這位小姐的身邊還坐著一位先生。那位先生背對著燈塔的方向,艾格雷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推測他應該就是這個人魚姑娘的丈夫。
  而真正吸引了艾格雷注意力的,則是那個正在沙灘上不斷翻滾著的小傢伙。


第61章 摸到了奇怪的東西
  揮灑在海面上的陽光已經遠遠不如正午時那麼刺眼了, 每一層海浪都被渲染上了鮮豔的深紅色, 海水原本的蔚藍色已經被徹底掩蓋,看起來相當賞心悅目。這個時候應該正好是島上居民們結束一天工作並且收拾東西回家的時間段, 四周除了海浪的翻滾聲與鳥類的鳴叫之外, 幾乎聽不見任何其他多餘的聲響。
  艾格雷將雙手撐在窗沿上, 稍微眯起眼睛以免被光線刺痛,然後借助著陽光往岸上那幾位來自大海的客人的方向仔細注視了幾秒。
  那個小傢伙的確也是一條人魚, 而且看起來還相當年幼, 身體遠遠沒有他的父母那麼強健優美,蜷縮起那條短尾巴的樣子看上去更加像是某種圓圓胖胖的魚類。
  ……像是刺魨。
  艾格雷笑了兩聲, 抬起手向那位人魚姑娘示意了一下以作回應。
  人魚先生靠在窗邊, 和艾格雷一樣注視著海岸的方向, 稍微回想了一下他在上岸來找艾格雷之前,與那個姑娘的丈夫所展開的一場爭鬥。
  這場大雨一直持續到了今天早上,他料到艾格雷肯定會想要適當地休息放鬆一下,所以就沒有在正午之後立刻進入燈塔, 而是停留在了距離岸邊不遠的一片海域裡, 偶爾去找找那些大型生物的麻煩。
  那個姑娘就是在下午的時候找到他的。她帶來了自己的丈夫和他們那個暫時還完全沒有自保能力的孩子, 希望能在這個午後如約拜訪艾格雷,順便讓她丈夫懷裡那個小不點看看人類的樣子。
  人魚先生並不是非常贊同這種做法。人魚族對於人類來說,畢竟是一種新奇且令他們難以接受的生物,如果這個小鬼從小就認為所有人類都是善良友好的存在的話,以後估計會遇上很多麻煩。
  不過看在人魚族父母在孩子成年之前都絕對不會讓他單獨一人待在某個地方的份上,這種危險倒是能夠被降到最低。這個孩子的祖父母估計也正在距離黃昏島不遠處的海域裡生活著, 能幫助他們照看孩子,所以上次艾格雷那幾個校友落入海中的時候他們才會抽出手來幫忙。
  在聽完了那個姑娘的說明之後,人魚先生點頭表示會帶他們去見艾格雷,並且獨自上岸確認了一下艾格雷的情況,看到他依舊在熟睡之後,才重新回到海裡。
  那個姑娘完全不介意多等待這麼一會兒,她的丈夫也始終面無表情地跟隨在妻子身邊,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這個活潑的姑娘。
  在安靜等待的這段時間裡,人魚先生並沒有主動靠近那個正好奇地張望著自己的小傢伙。這個年齡段的幼童實在是太過脆弱,他還從來沒有過與這種小不點打交道的經驗,萬一不知輕重地傷到了小傢伙,小傢伙那個看起來就知道其性格冷硬的老爸估計會直接找他打一架。
  不過雖然人魚先生的確事先想過要避免爭鬥,但他們最後卻還是打了起來——起因是為了爭奪獵物。他們在四周悠閒遊動著的時候,同時看中了一個體形肥大的獵物,並且分別抓住了那條大魚的身體兩側。雖然人魚先生的心中毫無惡意,但是種族天生好鬥的血脈還是迅速地點燃了他們。
  他們的身體強度相當,沒幾個瞬間就將那個可憐的獵物撕成了碎片,人魚先生也因此而借助著慣性迅速抬起魚尾與對方撞擊到了一起,在礁石區之外的海域裡毫不手軟地打了一架。
  最終還是人魚先生占了上風,並且及時結束了這場突如其來且毫無意義的鬥爭,以避免誤傷到自己這位同族。
  這個姑娘的丈夫的確是一個戰鬥力超群的傢伙,就算與所有人魚族其他的成員相比,估計也能算得上是非常優秀強大的存在。
  但是人魚先生在大海中生活的年月實在太久,他的搏鬥經驗要遠遠強於自己這位能看得出來還相當年輕的族人,所以儘管他們力量相當,這條性格冷淡的人魚也還是無法戰勝他。
  那個姑娘倒是一直都停在一旁觀看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揉一揉自己懷裡孩子的小腦袋,咯咯地輕笑著,儘管自己的丈夫最終落敗,但她看起來還是相當自豪。
  ——我們很早以前就聽說過你。
  姑娘在左右看了看自己丈夫的身體情況、確認他並沒有受傷之後,才笑吟吟地向人魚先生做出了解釋。
  ——你非常強大,長輩們都稱讚過你,所以他一直都想與你交手一次試試看。
  人魚先生看了她的丈夫一眼,這位同族也正看著他,並且對他微微低了低頭以示尊重。
  ——我希望我的孩子在將來也能足夠強大獨立,做自己想做的事,快樂健康地生活下去。
  那個姑娘最後這麼說道。
  而她懷裡那個小不點則依舊睜大眼睛看著他,下顎側後方還沒完全發育完全的細小鱗片軟得一塌糊塗,看起來估計就比最普通的海草要堅硬那麼一點而已。
  之後他們就沒再做出任何其他舉動,安靜地等到了黃昏。
  “大雨才剛剛結束不久,鎮上的人們估計不會想要在這麼潮濕的環境裡四處轉悠,海灘應該不會有危險。”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水杯灌了幾口滋潤喉嚨,輕輕呼著氣在一旁出櫃的屜子裡翻找起來:“我記得我有購買到一份禮物,挺好看的,雖然人魚們並不一定會喜歡……但我也總不能空著手迎接客人。”
  禮物?人魚先生揚了下眉,側頭往那個抽屜裡看去。
  “是之前我的一位導師懷孕時,我原本為她的孩子準備的。”艾格雷說著從抽屜中拿出一個禮盒,遞給了人魚先生,“可惜她那個孩子沒能順利出生,所以這份禮物就被我回島的時候也一起帶回來了。”
  人魚先生曾經也瞭解過人類社會中互相贈送禮品的習慣,所以之前在被艾格雷救下之後,才會想著要為他帶去那些只能在海洋中尋找到的小玩意當做謝禮。
  他點了下頭,沒有詢問禮盒中具體裝著的是什麼,就將它直接還給了艾格雷,然後轉身從窗戶翻出了燈塔。艾格雷在將燈塔大門鎖好之後,也跟著他一起翻出了燈塔——這還是他頭一次跟著人魚先生一起翻窗戶,感覺上就像是小時候爬鐵欄杆一樣微妙。
  踏過因為大雨而顯得無比濕潤的沙灘之後,艾格雷才算是看清了這個姑娘一家。姑娘依舊掛著友善可愛的笑容,看見艾格雷走過來之後,直接直起身體抓起艾格雷的雙手搖晃了幾下。
  艾格雷感到有些驚訝。在他的想法裡,人魚族應該不會有這樣見面握手的禮儀才對。他一邊微笑著向這個姑娘問候了一聲,一邊看向一旁的人魚先生,大概能猜到應該是人魚先生向她做過這方面的科普。
  在他說出問候語的同時,人魚先生也開口對這個姑娘說了幾句話。從姑娘的表情來看,人魚先生應該是在為他翻譯。
  在簡單地交談了兩句之後,艾格雷又將目光轉向姑娘的丈夫。這看起來又是一個冷淡的傢伙,說不定比人魚先生都還要更加不愛交流。
  艾格雷同樣對姑娘的這位丈夫點頭示意,並且溫和地問候了一聲,才最終看向正趴在沙灘上,睜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盯著自己看的那個小傢伙。
  ……這個小不點看起來真的像是只刺魨。倒不是因為他本身有多胖,而是因為他那條短短胖胖的小尾巴與人魚先生實在相差太遠。在艾格雷看來,這個小人魚的尾巴才像是人類童話書裡所描述的那種人魚魚尾。
  艾格雷看了看小傢伙的母親,在征得同意之後,才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傢伙的面前晃了晃。
  這個小不點真的小得不像話,尾巴和腰上的鱗片一看就知道還完全沒有發育好,上半身和面部的皮膚也白嫩得像是輕輕一戳就能捅破一般,脆弱得完全想像不到他長大之後也會成為像人魚先生那樣強壯而又美麗的生物。
  小傢伙的頭髮也不長,軟軟地搭在他的臉側和脖頸上,有些髮絲還被纏繞在他肩膀後方的細小鱗片。他臉上全是因為之前在沙灘上翻滾所以黏在了皮膚上的細沙,看起來亂糟糟的,和調皮的人類小孩沒什麼兩樣。
  艾格雷笑了兩聲,伸出手在小傢伙的臉蛋上戳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流傳在網路上的一些有趣的小視頻,說是男性帶孩子會造成的慘烈後果。而且他的確從來沒有接觸過小孩子,所以也不敢直接伸出雙手去抱他,只能用掌心扶住小傢伙的上半身,不讓他直接仰倒在沙灘上。
  小傢伙身體軟得像是小蝦,被艾格雷扶著的時候還滑來滑去,幾乎完全控制不住。
  人魚姑娘在一旁笑得喘不過氣來。
  艾格雷感到有些尷尬。他完全拿這種小不點沒轍,只能雙手並用地扶住小傢伙的上半身和最上面那一截尾巴。
  不過在剛剛扶住小不點肚子下面的那截尾巴時,艾格雷就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手下那個柔軟又弱小的觸感,絕對不會是屬於鱗片或者魚尾皮膚的。
  艾格雷保持著淡定的表情,默默地收回了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繼續扶著小傢伙的後背。
  然而在收回手的時候,他就看見人魚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一副相當喜聞樂見的表情。
  艾格雷:“……”
  ……你要是揭穿我,我就把燈塔裡那根柱子拆下來跟你打一架。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人魚先生,用嚴肅的眼神無聲地警告道。


第62章 一個非比尋常的事件
  小傢伙好不容易抬起手抓住艾格雷的兩根手指, 這才穩住身體, 仰起頭盯著艾格雷看。看了好一會兒後,他忽然張開口, 聲調輕微地喚了兩聲。
  他的聲音像是一團白軟的棉花, 傳入耳膜的時候毫無衝擊力, 聽起來令人感到相當舒適,與他母親那種清脆而尖銳的聲音截然不同, 而且也不像是人魚先生的聲線那樣低沉。這的確是一個隻屬於小孩子的聲線, 柔軟到艾格雷甚至無法推測他將來長大之後會擁有一副什麼樣的嗓子。
  他想起人魚先生當時震暈那幾個乘坐快艇的年輕人時的鳴叫,只覺得自己對這個種族的瞭解果然還是太過於淺薄了。
  人魚先生一直坐在一旁看著艾格雷和那個小不點之間的互動。在看見艾格雷動作笨拙地抱住那個小不點的時候, 他也同樣想起了一些流傳在年輕人類之間的趣事。他之前瞭解過自己這位男性同族是如何細心照顧自己的孩子的, 所以也還只是把那些有趣的小視頻當玩笑看而已。直到現在看到了艾格雷難得手足無措的樣子, 他才大概瞭解到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擅長照顧這些幼小的生命。
  特別是當他看見艾格雷伸手往小傢伙的腰下摸去時,這種看熱鬧的心態就更加愉快了起來。他確定這個孩子的父母並沒有看見艾格雷無意間的小動作,不然以孩子父親那個冷漠的性格來看,艾格雷少不了要跟他打一架, 然後才能有機會解釋自己並沒有刻意騷擾未成年小幼魚。
  他當然不會揭穿艾格雷。人魚先生默不作聲地想著。
  不過私底下的打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傢伙還沒辦法完整地說出什麼詞彙, 更沒辦法順暢地表達自己, 所以實際上人魚先生也沒聽懂這個小不點究竟在說些什麼。他看了看孩子父母的表情,確定了小不點只是在瞎叫喚而已。
  他對正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艾格雷搖了下頭,示意這個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孩子的年輕人不用刻意嘗試去理解小幼崽在開心的時候所說出的這些含糊不清、甚至連小不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的話。
  艾格雷終於勉強穩住了這個小不點,讓他靠在了自己的小腿上,然後轉身拿起一直被放在身後的那個禮品盒,將它遞向了孩子的母親, “我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會來擺放,所以也沒能準備什麼。人類的孩子們都挺喜歡這些小玩意兒的,希望這個小傢伙也能喜歡。”
  那個活潑的姑娘在終於從無法喘息的笑聲中緩過神來之後,驚喜地接過了艾格雷手裡的小禮盒,抬起雙臂對人魚先生揮了揮手,希望人魚先生能為她做出翻譯。
  人魚先生聽完了她的話,在地上寫道:她很感謝你。她說這是她第一次收到除她丈夫之外的人送出的禮物。
  艾格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人魚姑娘那位正面色不善地盯著他看的丈夫。
  ……竟然是個護妻狂魔。
  艾格雷乾咳了一聲,往後挪動了幾釐米以表示他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然後對人魚姑娘指了指她手裡那個禮盒。
  人魚先生笑了一聲,轉頭向自己這位愛妻心切的同族解釋了這個禮盒只是送給孩子的禮物而已。聽了這幾句解釋之後,這條性格冰冷的人魚臉上的表情才算是稍微柔和了一些。
  姑娘毫不掩飾臉上洋溢著的開心,很快就拆開了禮盒。禮盒裡面是個小孩子手裡最常見的筒型玩具,長筒裡面有個鈴鐺。人魚姑娘將這個小玩意拿在手裡晃了晃,還沒來得及遞給孩子,自己就率先被逗笑了起來。
  真是個單純可愛的姑娘。艾格雷有些感歎地想著。
  在見識過人魚先生對世界文化的瞭解程度與他在海中廝殺時所表現出的冷靜從容之後,很難想像在人魚族中,竟然還真的有這種像是只會出現在人類童話書中一般的姑娘。
  不過即使她這麼開朗活潑,在真正與獵物搏鬥時估計也會相當英勇。艾格雷想起自己在那天晚上所看見的畫面,用純粹的欣賞目光在面前的幾位客人身上晃悠了一圈。
  他正打算繼續說些什麼,就看見人魚先生和姑娘的丈夫同時望向了自己身後的方向。而那個原本一臉興奮的姑娘也有些緊張起來。
  她對艾格雷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然後從艾格雷的小腿上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再次晃了晃手裡那個小玩具之後,跟著她的丈夫一起回到了海中。
  人魚先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先指了指艾格雷的身後,在沙灘上寫下兩句話,告訴艾格雷自己晚上會再過來之後,才轉身躍入了大海。
  艾格雷皺了下眉,想不到有什麼人會在這個時候拜訪燈塔,但他還是立刻站起身,用鞋底在人魚們停留過的沙灘上摩擦了幾下,將他們停留過的痕跡全部擦去,然後才若無其事地往燈塔的方向走了過去。
  還沒等他完全走上通往燈塔大門的階梯,他就有些意外地看見了之前那位治安隊的隊長,正表情嚴肅地站在原地思索著什麼。
  “隊長,晚上好。”艾格雷走上前,先是禮貌地問候了一聲,然後才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這樣的,小佩耶爾,鎮上有個經常在東邊偏北部海域打漁的漁民前天就失蹤了,我們昨天接到通知之後就一直在尋找他,但始終一無所獲,所以我才想來問問你一些情況。”隊長一邊說著一邊往燈塔大門的方向走了幾步,“進去說吧?”
  “失蹤?”艾格雷皺了下眉,走上前打開了大門上的鎖,把這位隊長帶進門,並且請他坐在了沙發上,“能詳細說說具體是什麼情況嗎?”
  “當然,我這次來就是為了讓你瞭解一下這件事,順便問問看你這裡有沒有什麼線索的。”隊長一邊接過艾格雷遞給自己的一瓶礦泉水,一邊說道,“那個漁民的名字叫喬爾,是個鎮上的老居民了,你應該也聽說過他吧?”
  “聽說過。”艾格雷點頭告訴他,“集市上的那位佩爺爺是我祖父的好友,他曾經提到過有一位經常和他一起出海的漁民叫做喬爾。我應該也在一些聚會上看見過他,只是不算太熟悉而已。”
  隊長也點了點頭,繼續解釋道:“喬爾的女兒在昨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忽然找到了我們,告知我們她父親在前天早晨趁著雨勢較小的時候想要冒險出海撈兩網魚,但卻一直都沒有回來,她們家裡人自己尋找了一整天,原本還想著喬爾或許只是去老朋友家喝酒了。之前喬爾似乎也曾經出現過不打招呼一夜不歸的情況,所以他的家人一開始並沒有太過擔心,直到昨天下午,他的女兒說她詢問了所有喬爾的好友都最終一無所獲,在確定父親已經失蹤的情況下才焦急地找到了我們。我們當下就立刻散佈到了島上的各個區域尋找喬爾,但是就連海灘上都沒有留下他停留過的痕跡。”
  艾格雷回想了一下前天早上的天氣情況,依舊皺著眉,說:“兩天前早上的雨勢雖然不算太大,但是卻絕對不適合出海,島上漁民們的漁船都太過簡陋,這個決定實在不太明智。”
  “他的女兒也是這樣哭著告訴我們的。”隊長歎了口氣,接著說:“我們現在有幾種猜測——可能性最大的當然就是他已經被海浪捲入了海底,而且並沒有運氣好到被巨浪沖上岸。但是除此之外,卻還有另外幾種可能性。”
  “什麼樣的可能性?”
  “我們推測他有可能是加入了某些盜獵團夥,或者被盜獵團夥帶走了。”隊長皺著眉說,“據我們所瞭解到的資訊來看,前兩天正好有一艘可疑的船隻駛入了黃昏島負責的海域,而且很有可能趁著大雨靠近過我們無人看管的南部海岸。從他們的行動軌跡中可以得知,他們應該來到過燈塔光束所能探照到的北部海域。小佩耶爾,你這幾天一直都在負責照看北部海域,有看見過任何可疑船隻路過麼?”
  艾格雷詳細地回憶了一下這幾天以來的情況,然後對隊長做出一個稍等的手勢,從一旁拿過了自己的筆記本,將這幾天的記錄找出來翻看了一下,最終說道:“我如果遇見任何不尋常的情況,都會直接記錄下來,以免我自己記錯,但是這幾天裡除了兩艘停靠在碼頭過的指定貨船之外,我的確沒有看見過其他船隻。負責在夜晚代班的那位工作人員也沒有向我說明過任何可疑情況。”
  隊長緩慢地點了下頭,坐到艾格雷身邊再次仔細閱讀了一遍艾格雷的報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瞭解了,謝謝你的配合。這幾天的話,還請你繼續關注一下海面了,喬爾畢竟是我們鎮上的居民,如果只是遭遇了海難的話,我們倒是能夠給他的家人一個交代。但如果他是遇見了什麼特殊情況的話,我們也不希望他的家人始終都被蒙在鼓裡。”
  “我明白。”艾格雷同樣抬起手在這位隊長的背上輕拍了幾下以作安慰。
  “既然瞭解到了我想知道的,那我就不繼續打擾了。”隊長站起身說,“我現在還得去一趟鎮上,有幾個隊員還在繼續調查。”
  “我跟您一起去吧。”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拿起自己的錢包和鑰匙,“我正好也得去一趟鎮上,購買一些必需品。”
  ……比較特殊的那種必需品。


第63章 暴風雨與……安全措施?
  隊長是開車來的, 所以艾格雷算是搭了他的順風車, 也剩下了去車站等待巴士開來的那段時間。燈塔距離鎮中心有一段距離,所以除了某些比較少見的物品以外, 艾格雷一般都不會去鎮中心的商業街, 而是會選擇就近在集市裡買齊自己需要的東西。
  “我聽說你之前在商業街那邊買了條小船對吧?”隊長一邊坐上駕駛座, 一邊向艾格雷詢問道,“我之前去找那位老闆修船的時候, 他正好提到過你。”
  “是的。”艾格雷回答他說, “燈塔裡那艘救生船不太適合在平時沒有特殊情況的時候開出去,所以我就想著用我之前攢下的一些積蓄買一艘小船, 有機會的話能在島嶼附近的海面上隨處看看。”
  “你果然是老佩耶爾先生的孫子。”隊長歎息著說, “他也是這樣深愛大海……你這孩子從小就聰明, 雖然我加入治安隊也沒多久,但年輕的時候也還抱過小時候的你呢。那時候你還小,估計不記得了,不過聽說你在學院裡得到的獎學金和其他各項獎金也不少吧?雖然你現在也足夠獨立了, 但在金錢方面還是節省謹慎一些比較好。”
  “我明白。”艾格雷點了下頭, “我在其他方面幾乎沒有開銷, 只是最近想要擁有一些能夠讓自己的生活更加舒適的器具而已,畢竟我已經做好打算要一直留在島上了。”
  “是嗎……”隊長最終沒再說話,不過艾格雷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不少感歎。
  隊長帶著他一直來到了鎮中心,才把艾格雷放下來,和他交談幾句之後,就轉頭去與自己的隊友會和了。
  艾格雷站在之前購買到空調和加濕器的那棟大樓前, 心情相當複雜,不過臉上的表情卻依舊相當溫和淡定。
  他很少來這家位於商業樓一層的大型超市,這次也是迫不得已,集市上可不會賣這次他想要的東西。
  艾格雷在走進超市之後,也沒想著要去逛逛,而是徑直走到了擺放……負責令人與人之間交流大和諧的過程更加順利的商品的貨櫃前。
  他之前看羅伊斯買過這個東西,不過硬要說瞭解的話,他也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這玩意兒,只知道不同品牌的不同型號實際上也存在很大差異。
  “佩耶爾先生?”一個年輕動聽的姑娘嗓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艾格雷回過頭,看見一個身材瘦小的姑娘正含笑看著自己。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姑娘應該是鎮上唯一一所幼教所裡的幼師,他之前在聚會上通過愛琳夫人認識過她。
  “你好。”艾格雷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只能禮貌地點了點頭。
  不過姑娘明顯也不介意艾格雷到底認不認識自己。她一直都抿著嘴唇微笑著,目光在艾格雷和貨櫃之間晃了晃,最後伸出手指了指貨櫃,問道:“你看起來很迷茫的樣子,需要我幫忙嗎?”
  艾格雷:“……”
  ……姑娘,你在一個成年男性面前說要幫他介紹安全套,是不是不太理智?
  艾格雷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微笑著說:“不用了,姑娘,謝謝你。”
  “那就好。”姑娘看起來明顯也只是想跟他打個招呼,順便開個玩笑而已,這時候也沒有繼續糾纏,輕笑了兩聲之後,就側過身對艾格雷指了指收銀台:“我在這兒兼職當收銀員,剛剛看見你,所以才忙裡偷閒來打個招呼,祝你購物愉快!”
  “……謝謝。”
  艾格雷轉過身繼續看著那一排包裝漂亮的小盒子,沉默地站立了幾秒,最終決定把所有尺寸的都拿一盒。
  當他拿著一大堆可疑物品來到收銀台的時候,剛才那個姑娘的表情明顯有些微妙,看向艾格雷的眼神也變得有些難以置信起來。
  艾格雷頭疼地看了她一眼,勉強解釋道:“……這是給同一個人用的。”
  姑娘:“……”
  艾格雷:“……只是不清楚尺寸而已。”
  姑娘:“……噗嗤。”
  艾格雷:“……”
  ……以後如果沒有其他特殊情況,他絕對不會再來這家超市。
  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絕對是在以為他買這麼多不同型號的可疑物品的目的是想要開個成年人派對。
  人魚先生並不知道艾格雷此時正在為他們之間的密切聯繫與生命大和諧而做出充分的準備,並且還因此而再度尷尬了一把。
  他正與自己那兩位同族交談。
  ——我們從東邊來的時候,聞到了一些奇怪的氣味。
  姑娘將小不點送進丈夫懷裡,靠近了人魚先生一些,表情嚴肅而又有些擔憂地告訴他。
  ——那種味道不太對勁,有點像是我們族人的,但是更加狂躁。我和我丈夫認為我們的族人並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距離人類如此之近的海域,所以請你這段時間務必小心。為了避免有突發情況產生,我們這段時間會暫時居住在附近。
  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這幾天時間裡與艾格雷的所有對話,確定自己並沒有從他那裡聽到任何傳言之後,才對面前這位女性族人點了下頭,將他們送離了淺海區。
  ——我們會去調查一下,但那裡距離人類捕獵的海域太近,所以我不會冒險浮上海面。
  姑娘最後鄭重地交代了一句,然後就跟著自己的丈夫一起緩慢地返回了深海。
  人魚先生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停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接著轉過身往黃昏島東邊的方向迅速遊動了過去。濃郁的夜色掩蓋住了他的身形,並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的視力會好到能看見他,所以在這種夜晚裡,他反而不再需要刻意隱藏起自己。
  艾格雷當時能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裡如此敏銳地差距到他,大概也算得上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聽了那個姑娘的話之後,他也同時聯想到了之前她說過的,在黃昏島上艾格雷所認識的那位元老漁人看見的身影絕對不會是她這件事。既然他的這兩位族人並沒有暴露,而那位老漁人又如此篤定自己沒有看花眼的話,那麼就只能說明黃昏島附近的海域裡,的確存在著某些連他都暫且不清楚詳情的生物了。
  人魚先生沉默著迅速遊動在海面之下,往東邊的方向一路徑直而去。


第64章 一個迷人的夜晚
  艾格雷看著那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兒將那幾盒不同尺寸的可疑物品一一裝進塑膠袋的時候, 表情一直都非常難以用語言描述。不過那女孩兒倒是已經完全相信了艾格雷的話, 在艾格雷走的時候還悄悄說了一句:“其實在家裡可以自己量量尺寸的,沒必要每個尺寸都買一個, 多浪費錢呀。”
  ……我也沒說這是給我自己用的。艾格雷面無表情地在心裡回答了一句, 然後對女孩兒友善的建議回以了一個算是感謝的淺笑, 拎著袋子走出了超市。
  站在一個男人的角度上來講,他當然更加樂意讓他們兩個人都能用上這玩意兒——然而從人魚族男性僅有的那個器官角度上來講, 他又沒辦法做上面那個。
  ……真是便宜魚先生了。艾格雷無奈地站在超市門口吹了會兒晚風, 之後才緩慢地走向了車站,等待著今天晚上的最後兩班巴士開來。
  不過平心而論, 他個人倒並不是特別介意位置的問題, 他在意的只是做這件事的物件究竟是誰而已。
  艾格雷並不覺得這能說明什麼。人魚先生固然是海洋中最強大的存在, 但上岸之後如果不及時補充水分的話,照樣分分鐘被曬成小魚幹。
  他們互相尊重,並不會因為任何一個偏執的理由而看輕對方,艾格雷享受這種精神平等的愉悅感, 其他方面的問題反而倒完全不算是問題了。
  他一邊思索著, 一邊提著袋子踏上了巴士。
  在艾格雷為這些奇怪的事情做好萬全準備的時候, 人魚先生正徘徊在黃昏島東部的海域裡。
  他的那對同族為了不影響到自己的孩子,暫時回到了更加安全的海域,所以在他們返回並且展開調查之前,也就只有他自己能率先來這裡看看。
  人魚先生上一次在這裡逗留的時候,那位尼斯教授與艾格雷的幾位校友還沒有離開黃昏島。他們在海岸上做著生態考察,觀察沙灘和海水的情況, 並且準備將這份資料帶回大學裡做演講報告——這些都是他從艾格雷那裡聽來的。他不太清楚人類現在的演講報告具體會是什麼樣的形式,但他卻因為這份聯想而感到疑惑。
  他的那位女性族人說這附近有人魚族其他成員的氣息,但細緻分辨的話卻又能發現這股氣味與普通人魚不太相像。他不希望自己的任何族人因為他這個先例而靠近並且打擾到居住在這個島嶼上的人的生活,不過在仔細思考過後,他卻不認為這股氣味會是因為好奇他近況而前來查看的族人。
  因為就像他告訴過艾格雷的那樣,在他漫長的歲月裡,他幾乎不與任何同族結伴而行,沒有家人,更不會結交朋友。
  除了這股異樣的氣息之外,海水中還飄蕩著一股淡薄的血腥味兒。這股血腥的氣味一定是屬於人類的。在大海中生存了這麼多年,即使他這段時間已經很少再獨自捕獵,但卻也絕對不會認錯人類與海洋生物血液的氣味。
  他仔細分辨了一下這股血腥氣味的來源,追隨著這股味道一直遊到了距離海岸相當遙遠的位置,直到這股血腥氣忽然消失。
  人魚微皺著眉往海面上看了一眼。
  雖然這股血腥味很淡,但是他還不至於就這樣跟丟,所以如果真的是有哪個人類以極其血腥的方式死在了大海中的話,那他的屍體一定是被海面上的某些船隻帶走了。
  算上之前那位老漁人在清晨時看見的虛影,黃昏島已經連續發生了兩次反常的事件。而這兩件顯得有些反常的事情則都是在艾格雷那幾個校友出現之後——或者說,是在人魚自己以及那兩位同族出現之後才發生的。
  他不清楚這是不是巧合,但他的確沒能從這片海域裡找到任何更多線索。
  他重新回到東部海岸的附近,安靜地潛伏在海面之下,將目光鎖定在那片海灘上觀察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返回燈塔,先和艾格雷談談再說。
  人魚先生進入燈塔的時候,艾格雷還沒有回來,所以他還是像之前一樣坐在餐桌前,拿起了一旁那本語言資料。他四下看了兩眼,沒找到紙張和筆,於是就暫時從桌前離開,找到之前艾格雷提到過的一個櫥櫃,拉開了櫃子的抽屜,打算從裡面拿兩支筆出來。
  在打開抽屜的時候,他就被迫輕微地眯起了眼睛。
  由於人魚族夜間視力遠勝於人類的緣故,人魚先生進來的時候並沒有開燈,所以這時候雙眼就被抽屜裡那個發光的物體刺激得有些酸澀。
  他適應了幾秒,然後才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發光的東西。
  這是個體積不大的小玻璃瓶,瓶口被一個木塞塞著,瓶身細長,放在桌上的話大概只能勉強站立。瓶子裡面裝著一些細碎的粉末,看起來應該是被相當小心地從某個大型物體上刮下來的。
  人魚單手拿著這個小瓶子,溫和地笑了一下,正打算將瓶子放回去,就聽見燈塔外不遠處那個車站所傳來了一些動靜。
  艾格雷在乘坐巴士返回燈塔的時候,有些意外地看見了兩位集市上的店主。兩個店主平時偶爾會和艾格雷聊聊天,所以也算是熟悉。他們在看到艾格雷手裡的東西之後,都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
  以至於艾格雷在心情複雜地思考了幾秒後,最終還是選擇坦誠相告,以免面前這兩位八卦的中年人自行發掘出來之後又鬧得人盡皆知。
  “哎喲,我們的小艾格雷終於長大了啊!”
  “就是說啊,這是打算去追求哪位姑娘了?”
  ……跟你們比起來,愛琳夫人簡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艾格雷一邊簡單且敷衍地回答著,一邊毫不客氣地如此腹誹道。
  他在車站處與司機和那兩位店主告別,然後就提著袋子轉身走到燈塔大門前,拿出鑰匙打開了家門。還沒等他伸手打開燈塔一層的燈,他的餘光就瞟見了角落裡的那一抹耀眼的光亮。
  “……魚先生?”
  艾格雷愣了一下,接著就伸手按下了一樓大燈的開關,並且走了過去,將袋子放到桌上,順便瞟了一眼人魚先生手裡拿著的那個小玻璃瓶,笑著解釋道:“之前你把那個球一樣的東西送給我後,我一直沒能查明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也沒有再去找其他人幫忙辨別,乾脆把裡面那些發亮的粉末刮出來了。那東西看起來挺脆弱的,雖然外殼堅硬,但裡面這些粉末遲早會散得一乾二淨,所以我就找了個瓶子,免得哪天我再去看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沒辦法再發光了。”
  人魚先生往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玻璃瓶,淺笑著點了下頭,對艾格雷道了一聲晚上好。
  “晚上好。”艾格雷同樣笑著回應了一句,然後主動彎下腰在抽屜裡翻找了幾下,“你是在找紙筆嗎?”
  人魚再次點了點頭,然後將目光轉向艾格雷放在桌上的那一袋子東西。


艾格雷從抽屜裡拿出紙筆之後,正打算說什麼,就看見人魚先生正盯著自己買回來的那一堆東西看——這使他完全沒辦法再繼續與人魚先生圍繞紙筆的話題談下去。
“買回來備用的。”他乾咳了一聲,解釋道:“我還是希望能在我徹底學會人魚族語言之後再來具體為這些事做打算。
人魚原本只是根據那幾個東西的外形隨意猜測了一下,聽了艾格雷這句堪稱蒼白的解釋之後,相當乾脆地直接笑出了聲。
“……再笑的話,我就要忍不住和你打起來了。”艾格雷的表情依舊相當友善,但卻用車的捏了兩下拳頭,“暴力可不是特別適合這種夜晚。”
人魚先生從善如流的收起了笑容,沒有出聲,而是直接繞到了桌前,伸出一隻手在那個袋子裡扒了幾下。
“我還沒看見過……”艾格雷揚下眉,糾結了幾秒後,勉強找到了一個形容詞,“具體的東西,所以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反正先買了也不礙事。”
人魚停下正在那個塑膠袋裡隨意翻動的手指,似笑非笑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說,雖然我現在還沒完全掌握人魚族的語言,也不打算真的做,”艾格雷靠在桌子旁邊看著他,慢吞天地說道:“但是在正餐來之前,吃點開胃甜品也挺不錯的。”
開胃甜品?
人魚在心裡將這兩個單詞默念了一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這形容詞倒是真挺合適的。
艾格雷動了動嘴唇,只覺得現在氣氛實在有些尷尬,所以乾脆不再說話,直接退後兩步,將那扇常年不上鎖的窗戶給關了起來。
……本來是相當曖昧的一件事,但這種關窗戶的行為由艾格雷做出來,看起來就像是要室內鬥毆一樣。
人魚先生最終還是沒忍住低笑了兩聲,不過艾格雷倒不是真的介意他這樣的笑聲,現在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情況能變得更尷尬的了。
在艾格雷朝餐桌的方向走過來的時候,人魚先生拆開了其中一包安全套,並且將裡面的內包裝也拆掉了一個,將那個淺肉色的套子拿在手裡瞟了兩眼。
這明顯根本不合適。
艾格雷:“……你拿了最小的那一盒。”
人魚:“……”
他挑了下眉,沒有繼續拆第二包,而是直接抬起魚尾扯住了艾格雷的小臂,直接把他拉到了餐桌前。
艾格雷順勢將雙手放到人魚赤裸的胸膛上,把他推向了沙發的位置。
如果硬要選擇個地點的話,他絕對不會想要在硬梆梆的餐桌旁做這種需要消耗體力的事,但是他的床卻在樓上,所以目前看來,還是沙發比較舒服。
人魚將掌心貼上他的後背,跟著他一起翻滾到寬大的沙發上,和之前的那段時間裡幾乎每一天都會做得一樣,與他交換了一個激烈的深吻。
艾格雷在這段時間的親密接觸中也總算是掌握到了一些可靠的技巧,並不會再次被人魚先生口腔中那些尖銳的小刺劃傷舌尖,也不再會被這種突發情況影響到接吻的體驗了。
在不斷缺氧並再次取得機會喘息幾下的恍惚准態度中,他也不得不承認,距離他如此之近的這位人魚先生……實在是該死的太迷人了。
他感到自己原本還沒什麼反應的下半身逐漸變得腫脹起來,身體深處不斷竄過一道道電流一般迅速且激烈的酥麻感,正瘋狂地往他的大腦和下腹處衝擊著,他以前也不是沒有用自己的雙手解決過生理問題,但自行撫慰的過程卻遠遠沒有現在這種感覺深刻。
而人魚先生則也正享受著和他差不多的新奇體驗,他將雙手深入艾格雷的襯衣下擺,用掌心摩擦著艾格雷股肉線條優美緊實的腹部和腰線,同時也保持著這個深吻,將他們的情欲逐漸帶上巔峰。
艾格雷被他壓制著陷進柔軟的沙發裡,但是卻完全沒有任何怨言——年輕而精力旺盛的小夥子正沉浸在接吻與互相撫慰的快感中,幾乎無法分辨自己正處於一個多麼不種的位置。
人魚能感覺到艾格雷雙手也正在略顯粗暴地撫摸著自己結實的腹部和覆蓋在腹部下側的那些細小鱗片。而在他的腹部之下,則是他正逐漸起了反應、卻依舊沒能掙脫鱗片桎梏的性器。
艾格雷的手一片一片地在那些鱗片下摸索著,直到這雙手接觸到了最柔軟的那一塊區域,他們這個綿長而兇狠的吻才終於停了下來。
艾格雷仰起頭劇烈地喘息了幾下,然後暫時收回一隻手在自己已經滲出些汗珠的額頭上擦了一下。他垂下頭看著人魚腹部以下的那些鱗片,摸索著將右手從下至上伸進地幾塊柔軟鱗片的下方。
人魚將一隻手撐在沙發背上,始終沉默讓艾格雷為所欲為,直到艾格雷將手握住他的性器,他才低而緩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你這個……我真應該直接拿最大號的那一款。”艾格雷感受著掌心裡滾燙而堅硬的觸覺,忍不住笑了兩聲,聲調低沉地說:“那玩意兒可不便宜,我還拿了最貴的那個牌子。”
人魚跟著他笑了起來,卻沒說什麼時候,只抬起手伸向艾格雷的腰,用手指兩下挑開他今天系的這條皮帶,將他腫脹得厲害的性器釋放出來,握在掌心裡力道輕策地揉捏了一下。
你也不賴,人魚在心底裡稱讚了一聲。
艾格雷喘息了兩聲,挺了下腰,在沙發上坐直身體,讓他們的性器緊緊貼到一起,難耐地互相摩擦了幾下。
“……我一開始還思考過你的這玩意兒會不會和童話裡的龍族一樣,不僅有兩個,而且平時還埋在身體裡的。”他玩笑道:“沒想到是被藏在鱗片裡面了。”
人魚:“……”
……收起你的腦洞吧,好好享受吧,小子。
人魚先生眯了下眼,看在現在氣氛正好的份上,沒跟他計較什麼。
而艾格雷明顯也不打算再繼續說些什麼了。他乾脆直接用力撐起了身體,將人魚先生推回地板上,張開雙腿跨坐在那條長而結實的魚尾上,讓自己的性器能與人魚的腰身貼合得更加舒適。
艾格雷沒有把褲子完全脫下來,所以人魚也不用擔心他會被自己尾巴上的鱗片刮傷,於是就和他一樣坐直身體,從雙方互相之間的摩擦中不斷感受著這一陣陣上湧的快感。
直到艾格雷忍耐不住開始親吻他的脖頸和前胸時,人魚才感到自己身體內的血液徹底沸騰起來。他伸出雙手拖住艾格雷的腰背和臀下,讓他們的胸膛緊緊相貼,然後空出一隻手從背後伸進艾格雷的褲子,憑藉著本能和之前在某些書籍上得到過的相關訊息,用掌心貼上了艾格雷的後臀,並且逐漣探向了那條縫隙的深處。
艾格雷用力咬了一下人魚那宛如翅膀一般張揚的耳廓,雖然在開始這前並不太希望這次會做到最後,但現在卻已經完全不想再控制自己了。
他無法停下自己對面前這個異族的渴求,就像人魚先生頭一次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與欲望一般。
艾格雷感受著人魚的指腹已經摸索到了自己後方的那個最敏感的位置,並且已經做好了他隨時都會衝破最後一道防線的準備,甚至為此而感到更加興奮難言的時候,人魚先生卻都陡然加快了握住他們性器的那只手的摩擦速度。
艾格雷將額頭貼在人魚終於變得溫暖了起來的側臉上,不再去理會後方的情況,而是伸出自己的手和人魚的手覆蓋在一起,幫助他們一起同時登上了最高峰。
——這是在如此長久歲月裡,他頭一次會如此毫無防備、甚至失神到完全顧忌不上四周環境的情況。
在釋放出來之後,人魚輕微地皺住了眉頭,低沉而緩慢地喘息著,如此想到。
艾格雷依舊保持著那個將額頭抵在他側臉和頸部的姿勢,同樣克制不住喘息著,半晌之後,才抬起手在那兩個被他們自己弄出來的那些液體沾染得一塌糊塗的性器上撫弄了幾下。
“……去浴室吧。”他用變得粘稠而又低沉動聽的聲音說道:“我的浴缸裝不下你那條尾巴,但是簡單清洗一下還是沒問題的。”
人魚稍微閉上眼睛,右手在艾格雷的後臀上最後摩擦了一下,才從他的褲子裡拿了出來。
……餐前甜點這個主意簡直壞透了。
艾格雷在站起身的時候無可奈何地想到。
就應該徹底做到最後,上個正餐才更直接。


第65章 論消息的傳遞速度
  餐前甜品。
  這個詞聽起來挺美好, 但真實體驗了過後, 卻的確令他們雙方都有些意猶未盡。感覺就像是生日派對上的一塊大蛋糕在客人們肚子正餓的時候被拿了出來,但負責照看糕點的那個傢伙卻只給了每個人一勺奶油和一個裝點在蛋糕上的草莓。
  艾格雷把一條浴巾繞在身上, 將浴缸放滿, 心情複雜地看著人魚先生那條被迫垂放在浴缸外面的魚尾, 沉默了半天之後,才無奈地說:“我是不是又該換個大點的浴缸了?”
  人魚先生仰躺在浴缸裡微閉了一下眼睛, 依舊回想著剛才那種美妙而激烈的感覺, 聽到了艾格雷的這個問題之後,乾脆地微笑起來, 抬起魚尾在他的小腿上輕拍一下, 讓他也被迫一腳踏進浴缸。
  “不過這倒也提醒了我, ”艾格雷在人魚先生的對面坐下來,浴缸裡的水因為他的動作而漫出了一部分,逐漸流進了地板上的下水槽裡,“我手裡可還有幾顆小珍珠沒賣出去呢——不過那對我來說算是一份珍貴的禮物, 所以沒有遇見迫不得已的情況的話, 我還是不太想把它們就這樣賣了。”
  人魚側頭看著他, 想起他們剛認識對方時自己從其他地方的淺海區裡搜尋到的那幾個小玩意兒。艾格雷一直都保留著它們,所以它們應該還和那個小玻璃瓶一樣被存放在某個抽屜裡。
  艾格雷一邊從一旁拿來一瓶沐浴露往身上和浴缸裡傾倒了一些,一邊抬起目光仔細觀察了一下人魚先生現在的樣子,笑道:“……魚先生,在陸地上做這種事的話,你會因此而缺水麼?”
  人魚揚了下眉, 淺笑著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所以你們其實並不一定會因為四周沒有海水的包圍而感到不適?”艾格雷將沐浴露瓶遞給他,接著詢問道,“我其實想問很久了,當時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是為什麼會那麼虛弱?”
  人魚先生沉默了幾秒,開口跟他說:以後告訴你。
  經歷了這段時間的學習之後,艾格雷已經能夠聽懂這些簡單的短句,所以在聽到人魚先生的聲音時也不意外,直接點頭答應道:“這段時間我也瞭解到魚先生的確是個相當厲害的傢伙……能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見到你那麼狼狽的樣子,我還真挺幸運的。”
  他說完就兀自笑了幾聲,換來人魚先生抬起尾鰭潑灑過來的一眾水滴。
  將身體清洗乾淨之後,艾格雷率先走出浴室套上乾淨的衣服,然後往客廳裡看了一圈,拿出乾淨的抹布將被他和人魚先生折騰得完全無法直視的沙發和地板清理了一下。
  柔軟的沙發上沾滿了他們的汗液和某些……不可言說的顯眼液體,艾格雷在嘗試著擦了幾下後,還是決定將沙發套整個抽下來扔進了洗衣機裡。他可不希望在之後有人拜訪的時候,使客人只能坐在這麼糟糕的沙發上。
  將沙發套扔進洗衣機的時候,人魚先生也正好擦乾身體離開了浴室。他在浴室門口直起身體拉住了艾格雷,就著艾格雷一路走來的姿勢與他再次交換了一個吻,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回到了餐桌前,拿起那本語言書繼續為艾格雷標注起來。
  這已經成為了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人魚先生並不會一直停留在燈塔裡,所以艾格雷平時在閱讀那本生澀的語言資料時,會單獨在另一張紙上記下自己無法理解的部分,人魚來到燈塔之後就能直接替他做出解答。
  也幸虧人魚先生早就已經對他的語言無比熟悉,否則他們之間的交流估計還會變得更加困難。
  艾格雷歎息了一聲,將洗衣機設定好,走到桌邊看向桌上那一袋子可疑物品。
  ……那個商店裡的女孩兒說得沒錯,他的確應該先量好尺寸再去買這些東西的。現在不僅沒用上,而且看起來還會浪費不少。
  感覺上就像是姑娘們在夏季特賣時興沖沖地沖去了特賣會場,買了一大堆衣服回家之後卻發現能穿的就只有那麼一兩件。
  ……衣服和安全套可完全是兩碼事。
  艾格雷在心裡果斷地掐滅了自己牛頭不對馬嘴的比喻和猜想,伸出手在塑膠袋裡扒拉了幾下,相當乾脆地只拿出了最大號的那兩盒扔進餐桌旁的抽屜裡,將剩下的那些依舊留在塑膠袋裡,然後拎著塑膠袋把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塞進了他不怎麼使用的櫥櫃中。
  人魚先生依舊緩慢平穩地在紙上書寫著,不過目光卻一直跟著艾格雷。在看完了這個年輕男人的一系列動作之後,他再次感到忍俊不禁起來,並且抬起尾鰭將艾格雷塞進褲帶裡沒有拉好的襯衫下擺挑了出來。
  艾格雷伸出一隻手在後腰上摸了一下,自覺好笑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說:“我可能還沒回過神來……也可能是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充分休息過,所以狀態不太好。”
  人魚先生會意地點了下頭,在紙上寫道:你該去睡了。
  艾格雷抬起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錶,用鼻音輕哼了一聲表示同意,“我其實已經好好地睡過一覺了,只不過剛才有點消耗體力——或許也只是我精神太緊繃。”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撐在餐桌上,稍微垂下頭,乾咳了一聲。大概是因為該做的與不該做的都已經做了的緣故,他這次倒是不覺得有多尷尬。
  人魚先生微抬著頭看向他,一直看到他眼神有些彆扭疑惑起來,才重新掛上微笑,仰頭在艾格雷的嘴唇上落下一個纏綿的親吻。
  在他們的情緒再次從血脈深處爆炸而出之前,艾格雷及時地中斷了這個吻,在再次拍了一下有些昏沉的腦袋後,從櫥櫃裡拿出了一條乾淨的毯子,“今晚的天氣非常好,燈塔不需要我一直守著,所以我睡在沙發上就行——魚先生離開的時候,記得替我把窗戶關上。”
  人魚先生抬了下頭,表示自己聽見了這句最後的囑咐。
  艾格雷的確感覺自己已經不太清醒了。他依舊和往常一樣不習慣在臉上表露出太多情緒,但他的思緒卻被之前那段旖旎的經歷充斥著,導致他幾乎完全沒辦法靜下心來。
  在幹坐了幾分鐘之後,他乾脆地抬起雙腿,將整具身體都放道在沒有沙發套的沙發上,閉上眼睛逐漸睡了過去。
  這的確是個美好的夜晚。
  人魚先生坐在桌前默不作聲地書寫著,直到他自己也感覺到了疲憊時才放下手中的筆,最後看了艾格雷一眼,轉身翻出了燈塔的窗戶,回到大海中休息。
  他其實並沒有艾格雷那麼累,因為艾格雷畢竟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在盡職盡責地照看黃昏島北部的海面情況,以免有任何船隻誤入到這片佈滿了礁石的海域,所以才會格外疲憊,以至於現在睡得這麼沉。
  相比起來,人魚認為自己這幾天完全說得上是遊手好閒。
  在回到海底入睡之前,人魚先生再次回想了一陣艾格雷剛才額頭上掛著汗水、緊皺眉頭的樣子,逐漸平復下自己劇烈跳動著的心臟,以免四周那些可憐的小魚群因為他暫時性的興奮而遭受不幸。
  艾格雷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強烈到能夠順利穿過那層深色的玻璃窗,並且溫和地鋪灑在了他的身上。
  他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盤腿坐在沙發上思考了幾分鐘的人生。
  ……大概已經不會有什麼事是會比他昨天晚上睡了一條魚這件事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了。
  艾格雷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沙發,走進浴室簡單地洗漱一番後,將被他遺忘在洗衣機裡的沙發套取出來扔進了烘乾機裡。
  他大概應該慶倖人魚先生並沒有太過於關注自己的內褲。
  艾格雷想起之前那幾次有關於內褲的事件,只覺得自己的額頭兩側的血管就像是宿醉一般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在收拾好客廳,並且為自己準備了一個三明治作為早餐之後,艾格雷打開窗戶往海面上看了一眼。
  今天的陽光相當充足,海面也不再像是前幾天那樣波濤洶湧,雖然依舊有浪花在隨著海風翻滾、且相繼撲打在海灘上,但總體來講還算得上是風和日麗。
  艾格雷沒有看見人魚先生的身影,不過現在時間還早,所以他決定在去尋找人魚先生之前,先去集市上買些水果回來。
  他走出燈塔的時候,巴士正好剛剛開到車站,司機大概是看見了他,所以多等了半分鐘,讓他上車,並且友善地打了招呼。
  艾格雷原本並不打算乘坐巴士,因為集市其實近在咫尺,不過既然司機刻意等待了他,他倒也不介意多付這麼點錢。
  走進集市的時候,愛琳夫人正清點著自己今天所售賣的水果。她遠遠地就看見了艾格雷,當即抬起手對他用力揮了揮,“早上好!”
  “早上好,夫人,我來買些水果。”艾格雷走近水果攤,往愛琳夫人的攤位上看了幾眼,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要蘋果。”
  “沒問題,不過在那之前——”愛琳夫人停下手裡的動作,眨著眼睛湊上前來,小聲悄悄問道:“聽說你昨天去鎮上的超市里買了點……成年人的用品?”
  艾格雷:“……”
  ……你的消息來源可真夠迅猛的,夫人。


第66章 突發事件
  在商店裡擔任售貨員一職的那個姑娘應該確實和愛琳夫人是朋友。艾格雷記得當時在聚會上見到那女孩兒的時候, 小姑娘正和愛琳夫人聊得正歡。之後也是愛琳夫人拉著那女孩兒來介紹給他認識的, 所以昨天才會在商店裡主動上前向他打招呼。
  這也就解釋了愛琳夫人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消息。估計那姑娘在昨天晚上遇見艾格雷之後就興致勃勃地打電話告訴了自己的好朋友,不然愛琳夫人就算知道了他喜歡男性這個小秘密, 也不至於這樣過度地關注他乃至於連他買了安全套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所以艾格雷並不是非常擔心這件事情會像上次那條內褲一樣傳開。首先是因為這件事涉及隱私, 不像上次他穿了一條紅色內褲一樣是個玩笑, 其次則是因為那個姑娘除了會和她這位朋友說說悄悄話之外,估計也不會在外面多嘴。愛琳夫人更不會主動替他找麻煩。
  想到這裡時, 艾格雷記起昨天晚上坐巴士回家時在車上遇見的那幾個中年老闆, 感到有些無奈,同時由衷希望他們不要隨口跟其他朋友講些以他為中心的葷段子。
  “我是聽我朋友說的——她說她昨天晚上看見你買那些東西了, 還買了好大一堆呢!”愛琳夫人果不其然直接承認了她朋友所透露的這段消息, “不過這可真令我感到驚訝, 前段時間你來找我的時候,好像才剛剛有所進展吧?居然這麼快就成功了,真為你高興。”
  “不,暫時……還沒用上那些東西。”艾格雷不太清楚到底該怎麼描述昨天晚上的那種狀態, 更不想在一位女士面前肆意談論這方面的事情, 所以乾咳了一聲, 解釋道,“我只是買回去備用,畢竟我以前從來沒考慮過這些事,所以家裡也就沒有準備那些東西。”
  “原來如此。”愛琳夫人將湊過來的上半身重新挺直,抬起手捂住嘴唇笑了兩聲,不過目光卻依舊充滿善意, “不過既然你都能準備這些愛人之間會準備的東西了,就代表你們的關係至少已經更進一步了吧?”
  艾格雷跟著他一起輕笑了一下,點頭承認道:“我很高興。”
  “看得出來。”愛琳夫人一邊快步走到旁邊替艾格雷端了一杯自製飲品出來,一邊笑吟吟地說,“你看起來的樣子就像是個下星期就要成婚的新郎那樣開心——這個是我這幾天在家時和我先生一起研究出來的新飲品,用新鮮水果榨出來的,味道還不錯,你嘗嘗看。”
  “謝謝夫人。”艾格雷道了聲謝,順手接過來嘗了一口,酸甜的味道直接包裹住了他的舌根和牙齦,味道的確不錯。
  “別跟我客氣,姐姐我可大不了你幾歲,小時候我們一起給大人們搗亂的時候,你可從來不跟我說謝謝。”愛琳夫人笑著指了指她面前的那些水果,“不要蘋果對吧?除了蘋果之外,最近到貨的一些芒果和西瓜也還不錯,你隨便看,決定好了我再幫你打折。”
  “我還以為夫人會趁機宰我一把。”艾格雷玩笑著說。
  “瞧你說的,我像是那樣的人嗎?”愛琳夫人佯裝生氣地鼓了鼓腮幫,在停頓了幾秒後,又一臉好奇地詢問道:“被你放在了心上的那位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優秀男人?有機會能讓我見見他嗎?”
  艾格雷稍微愣了一下,在心底為這個最終還是出現了的問題而歎息了一聲,有些為難而又抱歉地說:“恐怕短時間內……或者說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辦法做到讓你們見見他了。”
  愛琳夫人眨了眨眼睛,沒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卻依舊溫柔地點了點頭:“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如果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話,我可以理解的。你放心,我可沒有其他人那麼嚴重的好奇心,作為一個和你一起長大的姐姐,能看見你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找到喜歡的人,我就已經感到很開心了。”
  “這句話要是被你先生聽見,他肯定會來找我理論的。”艾格雷無奈地說。
  “我保證不會,他是個斯文人。”愛琳夫人再次對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微笑著從攤位後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個袋子,“來吧,你想要哪些水果?”
  “幫我選幾個芒果吧。”
  “沒問題。”
  無法在艾格雷那些朋友面前露面的人魚先生此時也已經清醒了許久,並且在距離島嶼稍遠一些的位置躍出海面,感受了一下這個美好早晨的陽光和溫度,然後才重新回到岸邊。
  他上岸之後靠在巨石旁仔細聽了聽燈塔那邊的動靜,確定艾格雷如果不是還沒睡醒的話,就是已經離開燈塔去了鎮上或者集市。雖然他不清楚為什麼,但是艾格雷在有空閒的時候一定會選擇出去轉轉,而不是始終逗留在燈塔裡。
  艾格雷曾經提到過自己的祖父雖然好客,但是卻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但他自己倒是挺喜歡和那些不怎麼熟悉的人偶爾說說話的。
  這大概也算是在刻意融入某個已經成型了的交際圈。人魚回想了一下之前讀過的幾本書上對人類情感與交流手段的分析,如此推測著。
  在岸邊曬了一會兒他不怎麼喜歡的太陽之後,人魚先生就重新躍入了海中,並且迅速地朝著之前他購買過酒水的那個方向遊了過去。那個海岸距離黃昏島不算太遠,以他的速度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太久,在午餐前趕回來絕對不是問題。
  他實際上完全可以讓艾格雷替他帶些酒回來,而不是來購買這些兌了水的廉價酒。
  不過這也算是一種生活樂趣,他偶爾還是希望能這樣全速遊動一小會兒——人魚族的身體裡畢竟流淌著不那麼安分的血液,他們總歸還是樂於與獵物鬥爭,或者在海中盡情急速移動的。
  人魚在海中不斷穿過那些聚集在一起的魚群,超越了好幾艘往返於幾個島嶼和大陸海岸之間的巨輪直到他的心情徹底舒暢起來,他才稍微放慢一些速度,慢慢遊到了之前那個賣酒小屋所在的海岸邊。
  他獨自生活了這麼多年,已經很少會出現像現在這樣有些克制不住地興奮起來的情況了。
  雖然還不確定這種興奮的情緒具體來自於哪個方面,但他肯定這絕對與艾格雷有關。
  聽起來真是無比浪漫。
  人魚先生緩慢地浮出海面,回想著昨天晚上在燈塔裡的那段前所未有的經歷,閉上眼輕聲哼笑了一下。
  他還是和以往一樣,將適當的錢財留在了那個小屋的前臺上,然後從那一排酒水中取走了一瓶自己嘗過許多次的品種。這種酒明顯不太健康,不過卻也不會為他帶來任何不良反應,所以他偶爾也會想要再次嘗嘗這種並不怎麼美好的味道。
  這次倒是和上次不一樣,他決定在回到黃昏島之後,要向艾格雷分享一下他對這瓶酒水的評價。
  他打開酒瓶的蓋子,和之前一樣往喉嚨裡直接灌下了一口,總算是理解了他那位女性同族向他描述過的家庭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
  人魚先生最終並沒有喝太多,以免頭腦與思維因此而變得渾濁起來。他將酒瓶的蓋子塞好,然後直接拿著它回到了海裡,向著黃昏島的方向急速遊去。
  在再次靠近黃昏島之後,他明顯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氛,這種感覺迫使他直接停了下來,在海中翻轉了一下身體後,抬起頭皺著眉望向了這片位於黃昏島東部的海岸。
  看來有關於酒水鑒賞的問題,得推遲那麼一小段時間了。
  艾格雷在買好了水果之後,沒有立刻返回燈塔,而是在水果攤後找了把椅子坐下來,陪著愛琳夫人聊了一會兒天。期間她的丈夫抽空來為她送來了她忘在了家裡的收款箱鑰匙。
  他們這對夫妻從來不會在人們面前做出什麼大動作,偶爾甚至還會吵吵小架,但是在真正相處的時候,看起來卻非常幸福。艾格雷坐在一旁,只在她丈夫來的時候微笑著打了聲招呼,就沒再說話,不過即使他只是這樣旁觀著,也能感受到這位先生對他妻子的關心與愛意。
  愛琳夫人與她丈夫說了會兒話之後,就拜託艾格雷幫她暫時照看了一下店面,專程將她丈夫送去了車站,才轉頭走回水果攤。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艾格雷就看見一個面熟的年輕人幾步跑進集市,對集市上的人們大喊著通知道:“找到喬爾了!”
  “喬爾?”愛琳夫人愣了愣。
  “住在鎮南的一位漁民。”艾格雷皺了下眉,站起身走出水果攤,向她解釋道,“前幾天他失蹤了,治安隊隊長為此還專程來找我瞭解過情況。”
  “我之前也聽說了這件事。”愛琳夫人點了點頭,有些猶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攤位,最終還是說道:“我可不能就這樣走了,小艾格你去問問情況吧。”
  “好。”艾格雷答應下來,向那個年輕人走過去。
  他還沒來得及問些什麼,那個年輕的傢伙就臉色緊張地看著聚過來的幾個人,說:“我們是在早上發現他的,他全身是傷,看起來像是被鯊魚咬死的……但是情況有點奇怪。”


第67章 綁架?
  鯊魚?
  艾格雷將緊皺的眉稍微鬆開了一些, 但卻依舊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而是站在那幾個圍上去的人身後安靜地聽著那個神色緊張的年輕人把話說完。
  “他身上的傷的確挺恐怖的,但看起來像是那種……怎麼說呢, 那種被魚類咬出來的傷。”年輕人揮舞著雙手比劃道, “但是治安隊裡的醫生剛才去看過, 得出的結論卻是喬爾是窒息而死。也就是說,他是在死後才被咬成那樣的。”
  艾格雷稍感放心, 這時候才開口詢問道:“我們現在能去看看麼?”
  “應該能。”年輕人點頭說, “雖然有許多人都關心喬爾這位好鄰居,但是大家都不太想見到血腥的畫面, 也不願意去想像一位平時經常見面的熟人就這樣死去了的樣子, 所以都更加希望治安隊能夠儘快處理好他的遺體, 然後給他一個完整的葬禮。”
  “喬爾的家人呢?”
  “他女兒看起來很憔悴。”年輕人歎著氣說,“我們島上雖然漁民算是挺多的,但卻很少有這樣落難的情況發生,她大概……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相當難過了。”
  在瞭解清楚情況之後, 艾格雷就對他點頭表示了感謝, 接著回到愛琳夫人的身邊, 將那個年輕人說的話轉述給了她。
  “這樣啊……”愛琳夫人的臉上流露出不少毫不掩飾的難過情緒,但或許是因為大家早就都已經確定了喬爾肯定難以倖免於難,所以她的情緒倒還算得上是振作,“那天的風浪雖然不像是最開始那幾天一樣兇險,但他的確也太冒險了一些……他們家的經濟情況並不糟糕,他完全沒必要冒險出海啊。”
  艾格雷點了下頭表示同意她的想法, 然後說道:“夫人還是繼續留在這裡吧,我想去海岸那邊看看情況。治安隊隊長之前畢竟來找我詢問過情況,我也比較想知道那位喬爾先生到底是在什麼樣的一種情況下窒息而亡的。”
  愛琳夫人有些疑惑地問:“什麼意思?”
  “我是說,喬爾是個漁民,而且我們也都知道我們島上的漁民並不會離開海岸太遠。”艾格雷簡單地解釋了一句,“況且那天早上的風浪還不至於把他直接捲入海底……所以也可能存在一些其他的原因。”
  “會是這麼複雜的事情嗎?”愛琳夫人皺著眉問。
  “我不清楚。”艾格雷再次回答了一句,然後才稍顯猶豫地說:“我只是有點擔心,所以還是去看看比較好。”
  “那你快去吧。”愛琳夫人對他小小地揮了揮手,“如果有什麼新發現的話,記得來告訴我。”
  艾格雷聽她這麼說,張了張嘴,一句話被堵在喉嚨裡好一會兒,才最終無奈地被他說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新發現是會比我去商店裡買了屬於成年人的可疑物品這種事更令你們感興趣的嗎?”
  愛琳夫人瞪了他一眼,好氣又好笑地說:“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跟我耍嘴皮。”
  見她總算沒有直接陷入低迷的情緒,艾格雷這才稍微笑了笑,向她揮手道別,直接前往車站乘車,去了黃昏島東部的海岸。
  人魚先生比他先到一步,不過為了自己的安全,一直都離得很遠。他能看見那片海岸上的騷動,同時也聞到了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兒——這股氣味的確就是前一天他在海中所遇見過的那種味道。
  他感到疑惑。
  他能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測沒有錯,這個人的屍體絕對不可能是被海浪掀上岸的,但是這具本應被某些外界因素帶走的屍體現在卻又確確實實地出現在了海岸上。
  聽起來有點像是一部分人類相當喜愛的懸疑電影。而目睹並且調查了全過程的他現在則就需要擔任起破案的責任。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劇情走向。
  人魚先生皺起眉,雖然沒有立刻離開,但是卻也沒有再繼續推測下去。人類社會擁有自己的一套法則,但只要這個人類的死與他的同族無關,他就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插手。
  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因為他直覺認為艾格雷應該會出現在這裡——而事實證明他的感覺來得一向非常有理有據。
  艾格雷下車之後,小跑了幾分鐘,才徹底進入了東部海岸的範圍。治安隊已經將發現喬爾的那一小片區域封鎖了起來,嘉姆爾醫生正和另一名看起來是記錄員的隊員一起觀察屍體的情況。
  那位隊長率先看見了艾格雷,於是對他揚了揚下巴,等他靠近之後,詢問道:“鎮上的各位這麼快就都已經得到消息了嗎?”
  “是的。”艾格雷回答他說,“大家都希望能儘快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喬爾的確是因為落入海中溺水而亡的麼?”
  “目前看來,應該能確定他和那些盜獵團體完全沒有關係了。”隊長皺著眉說,“我之前雖然懷疑過,但現在既然推測不攻自破,我也沒必要再污蔑他的清白——但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艾格雷點了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我現在還不敢下定論,剛剛才派遣了手下幾個隊員去詢問喬爾的人際關係情況。”隊長說,“他看起來……我感覺不像是意外死亡。”
  “為什麼?”艾格雷揚了下眉,再次詢問。
  “你從小膽子就大,自己去看看吧。”隊長抬起手指了指喬爾的屍體的反向,“嘉姆爾醫生說,他身上的傷看起來像是新造成的。”
  艾格雷不再繼續提出問題,而是直接走向了那具屍體,在嘉姆爾醫生的身旁不遠處蹲下來,往那個屍首上看了一眼,緊接著就克制不住地皺了下眉。
  “小佩耶爾,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嘉姆爾醫生看見他後,先是語氣不急不緩地簡單斥責了一句,然後才歎了口氣,說:“算了,既然你都來了,讓你瞭解一下也好,免得鎮上其他朋友們會以為我們刻意隱瞞事實。”
  “具體是什麼情況?”
  “他屍體上的這些傷痕看起來是新造成的,並沒有被海水浸泡過很久的痕跡,而他的身體情況卻又表明他的確不是今天才剛剛死去的。”醫生沒有跟他講什麼前提,而是直接了當地講出了重點,“他身上這些傷看起來雖然像是被魚類咬傷的,但是仔細分辨的話,卻能看出來他破損的那些肌肉組織又被金屬器械切割過的痕跡。”
  艾格雷沉默了幾秒,問道:“您的意思是說,有人在害他,而且偽造除了他被海洋生物咬出的這些傷痕?”
  “差不多吧,這個還得詳細調查。”醫生說完之後就對他揮了揮手,“好了好了,你趕緊回去吧,告訴大家這件事還有得忙,但我們會儘快為他準備好葬禮的。”
  艾格雷明白自己多留在這裡也沒什麼用,所以也就順著他的意思點了點頭,站起身說:“我先去看看海邊的情況,一會兒就回去。”
  嘉姆爾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
  艾格雷現在的感覺不太好。他和其他人一樣認為喬爾去世得太過突然,而且即使是在雨天裡出海,喬爾這個當了大半輩子漁夫的男人也不該脆弱到面對大海時毫無反抗之力,所以他決定再好好看看海岸的情況,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其他能夠解釋他失蹤又出現這個大問題的細節。
  然而在幾分鐘之後,他就明確地感受到了自己這個決定是個多大的錯誤。
  ——他才剛剛順著海岸走了幾步,轉身正好走進一塊巨石的陰影中時,還沒來得及往海面觀望,就感受到腿部傳來一陣拉力,而下一秒,他就被整個人拽進了海中。
  在被拖入大海的那短暫的一瞬間裡,他的腦子裡不可避免地產生出了一些連他自己都哭笑不得的想法。比如黃昏島第二天的新聞標題:“繼喬爾死亡之後,年輕的掌燈人也就此失蹤”或者“受詛咒的東海岸”這一類的。
  他在落入海中的那一瞬間,的確認為自己或許正在面臨一場危機或者意外——直到他的後背緊緊貼上某個稍顯溫涼、但是卻絕對擁有足夠溫度的胸膛時,這種感覺才迅速消散。
  而在確定自己並沒有面臨險境之後,艾格雷頭疼又有些想笑地握了握拳頭。
  ……他絕對要抽時間和這個傢伙打一架。
  這位先生的行動能力簡直可以媲美那些比漢堡店售貨員還要敬業的資深綁架集團——而且還是絕不會挑剔時間地點的那種。
  “哦對了,艾格雷,你在走之前記得……”以為艾格雷並沒有走遠的嘉姆爾醫生這時候才又開口說話。在意識到自己的話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後,嘉姆爾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被浪花不斷撲打著的海岸邊,“……艾格雷?”


第68章 口腔中的酒香
  整個人都已經被海水緊緊包圍住了的艾格雷當然並不能回答那位性格溫和的醫生的問題。他現在正緊閉著眼睛, 憑藉著感覺反手往人魚先生的身上摸去——實際上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摸到些什麼, 但在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時,這是他第一個下意識做出的動作。
  人魚原本一直潛伏在海面之下, 安靜地觀察著岸上的動靜。他當然看見了從遠處逐漸走到了海灘上的艾格雷, 所以早就緩慢而謹慎地靠近了一些, 就等著這麼一個可以把這個明明已經足夠小心、但卻依舊沒能注意到自己的年輕人拉下來。
  艾格雷在被他拽住小腿的時候的確受到了驚嚇,雖然很快就想起來要掙脫, 卻又在察覺是他的時候放棄了掙扎。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人魚總覺得如果他現在放手的話,艾格雷會直接轉身來把這場看起來像是綁架的相遇變成鬥毆——儘管這個小子在海中幾乎完全使不上力。
  所以他沒有放手, 而是緊緊地環住了艾格雷的腰, 同時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放上了艾格雷的額頭以作安撫。
  艾格雷還沒來得及感受人魚先生掌心裡的溫度, 就發現這傢伙又開始帶著他迅速遊動了起來。他始終都不太習慣這種在海中移動的感覺——他保證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能做到這麼快的速度,所以也絕對沒有人知道像這樣在淺水區就被海水擠壓著的感覺絕對算不上什麼好的體驗。
  人魚遊出了一段距離,直到確定岸上的人們不會再看見他們時,才放慢了速度, 帶著艾格雷一起浮上海面, 讓他終於能深深地吸入了一口美妙的空氣。
  “我的……魚先生, 我不是海洋生物,我可沒有鰓啊。”艾格雷喘了幾口氣,用一隻手撐在人魚的肩膀上以支撐自己,然後無奈地苦笑道,“每次被你這樣拽進來,我都覺得我像是下一秒就要窒息了一樣……而每次我感受到危機的時候, 都會很想打架。”
  他近乎咬牙切齒地眯起眼睛盯著人魚先生看了幾秒,然後才在對方溫和而又調侃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歎息著說:“我就這樣失蹤在海岸上,萬一被其他人注意到了,那可就麻煩大了。”
  人魚先生笑了一下,對他做出一個安心的手勢,然後順著這個姿勢拉住艾格雷的小臂,帶著他往更加深遠的海域遊去。
  艾格雷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人魚的行為。他能猜到這位先生大概是想要說明一些東西,而且很可能還是和海岸上剛剛發生的那件事有所關聯的。
  人魚一直把艾格雷帶到了之前他察覺到喬爾的血液氣味消失的位置,然後鬆開他的手臂,抬起一隻手配合著幾個簡單地詞彙,向艾格雷描述了一些自己的發現。
  艾格雷皺著眉將他的意思分辨清楚,然後不太確定地詢問道:“剛才治安隊的那位隊長和負責檢查屍體的醫生也對這場意外產生了懷疑,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亡的確不太正常麼?”
  人魚先生略略點了下頭。
  艾格雷依舊將小臂搭放在人魚的肩膀上,這時候回過頭往岸上看了一眼,皺著的眉頭依舊沒能舒展開來,“但是現在我就算能知道一些線索,也不方便插手治安隊的調查……先看看情況吧。”
  人魚再次點了下頭,重新單手扶住艾格雷的腰背,帶著他繞開這片海域,回到了燈塔的前方。
  艾格雷從他的懷抱中離開,翻身坐到岸上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抬起手隨意地擺弄了幾下搭在自己額頭上的頭髮,無奈地說:“那些被你盯上的獵物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平時明明也算得上是強大的傢伙們,到了你手上之後卻就都變得毫無反抗之力了。”
  人魚先生揚了下眉,為他忽如其來的這番說辭感到驚訝。
  “我可不是在示弱。”艾格雷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甚至因此而稍微眯起了眼睛,眼神中夾帶了些微的挑釁因素,“在岸上的話,我們可還不一定能分出輸贏。”
  那是自然,每一種生物都擁有自己的先天優勢。人魚哼笑了一聲,沒有否認他的這種說法。
  他們看向彼此的目光中始終都飽含了贊許與想要爭鬥的火熱,所以在忍不住又一次與對方打起來之前,艾格雷抬起頭往天空看了一眼,以避免另一場激烈搏鬥的發生。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與人魚先生的近身搏鬥可算不上是一種非常適合在白天進行的活動——他會因此而產生一些多餘的反應,這種反應在不適當的情況下出現時,可是會顯得相當尷尬的。
  艾格雷面無表情地這麼想著,然後將目光擺正,用餘光在人魚先生強健的上半身和腹部與魚尾相接的那塊區域不動聲色地遊移了幾秒,接著很快就收起了多餘的心思,將話題重新轉向了嚴肅的方面:“魚先生,這件事雖然和我無關,但那位喬爾先生畢竟是我們島上的居民——所以如果方便的話,能詳細跟我說說有關於你知道的相關資訊麼?”
  人魚原本就打算要與他討論這件事,昨天晚上只是因為某些過分而可疑的成年人行為而中斷了他的思緒而已,所以他相當乾脆地點了下頭,並且單手撐在地上,從海中抽出了身體。
  艾格雷順著他的動作看見了被他緊握在手裡的那個酒瓶,愣了一下,順口問道:“那是什麼?”
  人魚又一次揚了下眉。他笑起來,沒有說話,而是對艾格雷招了下手。
  艾格雷感到有些疑惑,但還是半蹲了下來,順著人魚先生的動作往他的方向傾斜了一下身體。
  人魚不緊不慢地打開酒瓶的蓋子,給自己灌了一口,然後在艾格雷還沒過來的時候,就迅速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與他交換了一個被劣質酒水包裹著的吻。
  艾格雷:“……”
  在這一刻,小夥子覺得自己真是要把內褲都輸出去了。
  ……這個看起來溫和有禮貌的長尾巴的傢伙,實在是太清楚該如何讓他神魂顛倒了。
 

第69章 內鬥結束之後的一致對外
  艾格雷低著身體將這個吻逐漸往更加激烈的方向引導了過去。他清楚自己已經沉底淪陷在了人魚先生的每一個動作和神態裡——這還是他二十多年來, 頭一次產生出這種衝動到完全無法被克制的情緒。
  不過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艾格雷很快就因為這股辛辣甚至有些過於刺激口腔的酒而皺起了眉頭,並且直接將雙手搭上了人魚先生的肩膀, 把他推開一些後咳了好一陣, 才甩了下頭, 問道:“這是什麼酒?”
  人魚將嘴裡最後殘留的那些酒水吞入腹中,淺笑著把手裡的瓶子遞給了艾格雷。
  艾格雷伸手拿過那個酒瓶, 眯起眼睛借助調整了一下酒瓶的角度, 以免陽光直接照射到那層浸了水的說明紙上導致反光,然後仔細地看了兩眼, 無奈地說:“這酒連正規品牌的認證標誌都沒有……魚先生, 你應該知道這種劣質品對身體不好吧?你是從哪裡拿到它的?”
  人魚沒有立刻回答他, 而是翻身上岸,將身體隱藏在巨石的陰影中,以免被太過強烈的陽光刺傷。坐定之後,人魚先生才伸出手指, 在地上寫道:海底有散落的錢財, 我用它們去岸上的小店換來的。
  艾格雷表情複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才最終忍不住說道:“魚先生……你其實用不著做這種流浪漢才會做的事,我有足夠的積蓄,幾瓶酒還是買得起的。”
  人魚:“……”
  他揚了下眉,直接甩起魚尾在艾格雷的額頭上敲了一下。
  不過這小子說得也沒錯,那些錢的確是他撿來的——而且大海裡也沒有員警的崗亭能供他歸還那些散落到海中的錢財。
  ……聽起來的確很像流浪漢在撿錢,就為了換一餐飯吃。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思考了一陣, 依舊覺得這種說法十分違和。
  在他這麼思考著的同時,艾格雷已經被他掀翻到海灘上,並且忍不住放肆地笑出了聲。
  人魚盯著他肆無忌憚的這幅模樣看了一會兒後,最終也跟著他一起笑了兩下,搖著頭不再糾結于艾格雷那些時不時就會跑出來溜一圈的跳躍性想法。
  雖然由於發現了那位喬爾先生的遺體的緣故,現在大部分治安隊的隊員都聚集在東海岸,鎮上其他居民也都在工作中,只有少數人會在外面閑晃,所以基本上不可能有什麼人會在這時候拜訪這片海域,但艾格雷還是認為應該更加謹慎一些比較好。
  畢竟那個叫喬爾的漁民才剛剛死在海中,身上看起來全是被海獸咬出來的傷痕,如果這時候有什麼人看見了一個神秘生物的——哪怕只是一個影子的話,都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艾格雷拎著那瓶酒率先小跑上了那道斜坡,從正門處打開燈塔大門走了進去。人魚比他先一步從窗戶翻進來,這時候已經在處理身上那些殘留的海水與沙粒了。
  他看著艾格雷將燈塔大門再一次鎖好,然後略帶嫌棄地盯著那瓶酒說:“這東西味道真的不太好,你是怎麼才會想到要去嘗嘗它的?”
  人魚將毛巾放下,坐到桌前,拿過筆在紙上寫道:刺激。
  “真正的好酒可比這種味道要刺激美妙多了。”艾格雷無奈地搖了下頭,停頓了片刻,說道:“我下次去集市或者鎮上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什麼不錯的酒水吧。太過貴重的酒我雖然買不起,但如果只是那些味道優良的普通品種的話,我還是喝過一些的。”
  人魚在回來的路上大概猜到了艾格雷此時會這麼說,所以現在也沒顯得有多驚訝,乾脆點了下頭表示同意,不再繼續做一些微小而又沒有意義的無謂堅持。
  艾格雷雖然是這麼說著,但在皺了一陣眉頭之後,還是重新打開酒瓶嘗了一口,一邊將這些味道差勁的酒水喝下去,一邊繼續搖著頭,“你的糟糕品位跟我祖父有夠像的,看得出來是差不多年齡段的人。”
  人魚:“……”
  你想打架麼,小子?
  “在我們開始聊正事之前,先來解決點個人問題吧。”艾格雷說著就放下了酒瓶,然後表情嚴肅地看向人魚先生,“我們打一架吧。”
  人魚:“……”
  這可真不是一般的默契。人魚先生挑了下眉,能猜到這小子大概是對剛才自己忽然將他拖入海中的行為有些怨言,所以在輕微地笑了一下後,很快就點了點頭表示接受這次的挑戰。
  艾格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伸出手在自己濕淋淋的頭髮上抹了一把,將那些多餘而又容易影響到他實現的髮絲全部向後捋去,然後和之前每一次打鬥一樣將那些易碎的傢俱全部收了起來。
  他看了人魚先生一眼,緊接著就露出了一個難得禮貌的微笑——他已經很久沒有再露出過這麼禮貌客氣的神情了,所以人魚先生看見他這個笑容的時候,就直接將它視作了挑釁。
  艾格雷可不是較弱的姑娘或者某些光有一副帥氣外表、實際上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大男孩兒,他非常擅長近身格鬥,是人魚先生目前為止所見過的最會打架的一個人類——世界上當然還有許多比他更厲害的傢伙,但對於從不輕易接觸人類的人魚族來說,他已經足夠強大了。
  所以人魚先生並沒有怎麼猶豫,就低笑一聲,相當乾脆地將雙手撐在地面上,迅速轉身用尾巴向艾格雷的腰側扇去。
  這條魚尾的長度和力道都曾經被艾格雷領教過,所以他這次也不會輕視人魚先生的這次進攻,更不會選擇正面跟它撞上,所以微微欠身,因為時間倉促的緣故,只能姿勢不怎麼好看地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同時往後退去,眼疾手快地從一旁桌子上拿起那個控制空調的遙控器,把它扔到了沙發背後柔軟的地攤上。
  那東西可是用來讓他和人魚先生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的重要道具,可不能在這時候被誤傷甚至損壞到了。
  做這幾個動作的同時,艾格雷的目光依舊緊緊地盯著人魚先生那條已經重新盤在了它主人身下的魚尾,防備著這個極具殺傷力的武器再次襲擊自己。
  ——他這次想要與人魚先生打架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報復這個傢伙剛才一言不合就綁架他的行為,所以可不能像之前那幾次一樣被隨意壓制了。
  “刷——”
  令艾格雷感到意外的是,人魚先生在收回魚尾之後,沒有立刻向他攻來,而是反手拿起了桌上那些曾經被他們使用過的紙張。對艾格雷微笑了一下後,人魚先生直接將手裡那一大疊紙張甩了過去。
  艾格雷:“……”
  ……魚先生,你應該清楚我們是在打架,不是在學小孩子折紙飛機對吧?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判斷失誤。在那些紙張阻礙他視線的同時,人魚直接借助著尾部的力量靠近了他,並且伸出手往他的肩膀抓過來。
  艾格雷下意識地往後方傾斜了一下身體,但卻只來得及躲過人魚向他伸來的手,卻沒能躲過人魚先生單手撐住地板時掃過來的尾巴。
  人魚先生的搏鬥經驗的確要比他更加豐富,專門找他的要害攻擊,雖然力道都非常輕微,不至於會傷到自己,但這種時刻需要警戒著的感覺,艾格雷的確好久都沒有體驗過了。他在後退的時候沒有辦法做出多餘的動作,只得向後用力一仰,順勢翻到了沙發後面。
  人魚看著他這一大堆躲閃的動作,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卻也沒有跟艾格雷客氣,完全把他當做了一個值得自己認真對待的競爭對手。
  艾格雷大概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表情變得相當彆扭起來。
  ……光就年齡來講,人魚先生現在的行為簡直就是在欺負小朋友。
  艾格雷一邊這麼思索著,一邊為自己腦子裡不斷冒出來的這些謎一樣的想法而感到無奈。
  人魚先生當然不清楚他現在正在想什麼,如果清楚的話,這場搏鬥可就不會久這麼簡單地結束了。
  在人魚那條魚尾再一次向他掃來的時候,艾格雷深吸了一口氣,乾脆使用了相當狡猾的方法,用雙手握住人魚的魚鰭上端,打算先拽住這條太過具有威脅力的尾巴再說。
  但在他伸手握住那截相對來說比較細弱的魚鰭上端時,手指卻意外地滑進了最低端尾巴的鱗片下。其中一塊鋒利的鱗片直接劃破了他倒楣的大拇指,但與此同時,他卻發現了更加不得了的事情——在他的指腹觸摸到鱗片下那層軟肉時,人魚先生相當明顯而沉悶地喘息了一聲,眼神同時也明顯變得不太對勁起來。
  艾格雷:“……”
  ……這裡居然是個人魚、或者說人魚們隱藏著的敏感帶。
  他看著人魚先生此時明顯變得越來越危險的表情,愣了愣,緊接著就忍不住笑出了聲,而且還相當不長教訓地繼續用拇指輕輕地在那層軟肉上揉了一下。
  人魚先生本來還打算真的給他一個教訓,但在看見了艾格雷手上那道傷口時,原本有些興奮起來的情緒也就不可避免地冷靜了下來。他忍俊不禁地看著艾格雷握著自己尾巴尾部時相當微妙的表情,哼笑一聲,乾脆再次將尾鰭抬高了一些,在艾格雷的頸側輕輕蹭了一下。
  艾格雷被人魚忽如其來的這個動作徹底地刺激到了。他明顯感受到自己被魚鰭蹭到的頸側傳來一陣根本無法忽略的酥麻感,這陣觸感直接傳入了他的腦海,在他的腦子裡不緊不慢地晃悠了一圈之後,又沖向了下半身。
  艾格雷輕輕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往自己的下身看了一眼,深刻地認為自己越來越像是個變態了。
  人魚當然察覺到了艾格雷的身體變化。實際上他自己也因為艾格雷剛剛那兩下撫摸而稍顯亢奮了起來,情欲到來的時間並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所以他為了不讓艾格雷那根原本就受了傷的可憐手指再次受到一次創傷,相當乾脆地抽回了自己的尾巴,然後靠近了艾格雷,將他再次抵在了沙發上。
  艾格雷這時候才終於有機會看向自己的手指——天知道他現在有多想直接和面前這位先生擁抱到一起,享受親吻以及更加親密的一系列行為,但是人魚先生畢竟來自大海,被人魚的鱗片刮傷的話,再怎麼說也至少得消毒一下才行。
  人魚先生瞟了一眼他頭疼的表情,收起臉上細微的笑意,然後探過頭在艾格雷的脖頸和肩膀上吻了幾下。
  艾格雷的心跳相當不給面子地直接停頓了幾秒——他甚至能感受到人魚薄而堅韌的耳廓正從自己的臉頰和耳後的皮膚上輕輕滑過,比春夏季節時樹上飄落的那些飛絮都還要令人難耐。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繼續喘息的衝動,偏過頭直接吻住了他的魚先生。
  人魚相當樂意地接受了這個熱情的吻,不過他們兩個都沒忘記艾格雷手上那個小傷口和今天一起回到燈塔的真正目的,所以在互相親吻了幾分鐘之後,他們就相當默契且配合地放開了對方。
  艾格雷瞟了一眼自己的身下,忍不住抬起那只沒受傷的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
  他的心上人……他的心上魚現在正和他用這麼親密的動作擁抱在一起,而且他們還都有了反應,但在如此適合直接滾上床的氣氛裡,卻還有一大堆正事在等著他們。
  這生活簡直沒法過了。
  艾格雷獨自平息著自己身下和腦子裡的火熱,好一會兒後才緩過神來。而和他比起來,人魚先生則明顯要輕鬆得多——他的情緒和熱情大概已經早就被磨滅在了時間的長河中,所以也比其他的族人都要更加容易令自己冷靜下來。
  他安靜地聽著艾格雷逐漸變得平穩的呼吸,直到這個小夥子徹底放鬆下來之後,才伸出手在他的額頭上揉了兩下。
  艾格雷笑了幾聲,重新睜開眼睛,輕輕甩了甩自己受傷的手,歎息著說:“真是心疼被你盯上的那些獵物。”
  人魚揚了下眉,說道:“你也是我的獵物——比較特殊的那種。”
  艾格雷原本還沒有立刻聽懂這句話,但配上人魚先生的表情,他也算是大致猜到了這兩句話的意思,於是收起笑容,慢吞吞地問:“魚先生,我其實想問很久了,你有沒有察覺到我們的關係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
  人魚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說:“你那天喝醉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朝著艾格雷腰胯以下的位置指了指。
  艾格雷:“……”
  ……我們就永遠都不可能略過內褲這個話題了是吧?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人魚先生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對視著笑了笑,然後才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在櫥櫃裡找到了備用的醫藥箱。
  “雖然我體質不錯,但細菌感染這種事情還是避免不了的啊。”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歎了口氣,“我有時候挺能理解你的,魚先生。人類的身體的確太脆弱了。”
  你知道就好。人魚先生在心底回答道。
  在處理完這些事,接著又沒忍住和對方糾纏一陣之後,艾格雷才終於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了下來,同時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些新的紙張遞給人魚先生。
  沒等他說話,人魚先生就率先提筆在紙上迅速寫下了自己的一些發現,同時也將那堆人魚夫妻的決定也順便告訴了艾格雷。
  “他們也希望能調查這件事麼?”艾格雷感到有些驚訝,同時也更加疑慮起來,“那也就是說,黃昏島附近的確有可能還存在其他人魚族的成員……對麼?”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寫道:不排除這種可能性,那女孩的嗅覺很靈敏,很少認錯同族的氣味。
  “那她能分辨出那股氣味具體是你們哪一位族人的嗎?”艾格雷詢問道,“你之前提到過兩次,說人魚族的族人之間都是互相認識的,對麼?”
  人魚繼續寫道:對,但是她卻也不清楚那股氣味的主人到底是誰,所以才需要調查。
  艾格雷輕輕點了下頭,沉默了一陣後,又問:“你們的追蹤速度和方式應該也都相當厲害吧?”
  人魚挑了下眉,沒有回答他。
  艾格雷權當這是一種默認,摸了兩下自己的下巴後,反手用手背敲了敲桌面,“我有一個想法,不過是站在科幻推理類小說的角度上思考出來的,你想聽聽麼?”
  人魚:“……”
  沒有任何科幻推理類小說是能比你的腦洞還要更加可怕的了,我的艾格雷。人魚先生無奈地腹誹了一句,但卻還是相當配合地點了下頭。


第70章 沉迷戀愛,無法自拔
  “如果那位人魚小姐的嗅覺和記憶都沒有出現差錯的話, 那麼我們就應該能確定那片海域裡曾經出現過其他人魚了, 對吧?畢竟人魚小姐已經決定要去那裡調查一番了。”看見人魚先生點頭之後,艾格雷繼續說道:“但是我剛才在東海岸上與治安隊隊長以及那位醫生交談過, 他們卻說死去的喬爾先生身上的傷痕並不像是被海獸製造出來的。”
  人魚看著他, 聽他一板一眼地講那些用匪夷所思的方式思考出來的想法全部告訴自己。
  “如果我們能確定喬爾先生身上的傷痕是人為製造, 而人魚小姐聞到的氣味又和普通人魚族有一定差別的話,”艾格雷將雙腿抬起來放在凳子的邊緣上, 用膝蓋抵著自己的手肘, 然後再抬起手指比劃了幾下,“聽起來像不像是有人在吸引你們出來?”
  人魚先生笑了一聲, 在紙上寫道:聽起來的確很懸疑。
  在看見艾格雷沒忍住的笑容之後, 他轉了轉筆, 又寫道:但也不是沒可能。
  這次倒是艾格雷愣了一下,揚著眉說:“我只是隨便說說,根據故事書中的推理情節猜測出來的。”
  我當然知道你只是隨便推測而已。人魚保持著淺笑,沒有立刻和艾格雷繼續這個話題, 而是用尾巴將地上散落的那些紙張全部收了回來, 重新放到艾格雷的面前, 才寫道:既然你暫時無能為力,那就專心做好該做的事吧。
  艾格雷笑了兩聲,點著頭說:“學習一門語言的確是非常重要的事——更何況我想要學好這門語言的理由可是相當……浪漫的。”
  他有些彆扭地找到了這麼一個形容詞,但人魚先生似乎因此而感到相當愉悅,甚至還將魚尾從桌下探過去,在他的大腿上輕刮了一下。
  “魚先生, 你這種行為在我們的社會裡可是會被抓去判刑的。”艾格雷將手放到腿下抓住人魚先生的尾鰭,笑著說,“我記得我前幾天還在網路上看到過一則新聞,說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在深夜的街道裡騷擾一個在大學進修的女孩兒,摸了她的大腿和腰,結果被人家小姑娘直接抬腿踢成了半殘——沒錯,性功能上的那種半殘。最有趣的是這個畫面被監控錄影拍下來了,現在這個傢伙不僅要對自己沒有機會出生的子孫後代說抱歉,而且估計還會被請去牢裡蹲一段時間。”
  人魚低笑了兩聲,從善如流地將尾鰭收了回來,順便在紙上調侃了他兩句:你會因為我動手動腳就想跟我打架?
  “……我只會因為我沒辦法動手動腳而想跟你打架。”艾格雷低聲回答了一句,然後乾咳幾下,換了一個正經的話題:“來吧,魚老師,我的課程可一天都不能斷,不然我估計就又得忘記許多內容了。”
  這小子對自己的稱呼還真是變得越來越奇怪,而且以後肯定還能更加奇怪。人魚看了他兩眼,最終決定心態平和地接受這些稱呼和艾格雷偶爾會冒出來的那一兩句破壞氣氛的話,然後以後一起算帳。
  反正距離算總帳的那一天也不會太遠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對艾格雷露出一個難得顯得較為開朗的笑容。
  艾格雷抬起頭看了兩眼人魚先生現在這個極度養眼的笑容,總覺得他這個表情相當不懷好意。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交流之後,人魚先生就暫時返回了大海,留下艾格雷繼續將那些文字又重新看了兩遍,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
  他還是決定要去鎮上看看情況,順便在集市裡聽聽看其他人的想法。
  那個叫做喬爾的漁夫雖然朋友不算太多,從來算不上是焦點,不過性格似乎非常老實,所以鎮民們雖然見慣了意外掉進海裡死去的人,這次也都或多或少感到有些難過。
  艾格雷拿上外套,很快就步行到了集市,還沒完全走進入口時,他就聽見了愛琳夫人的聲音正高高低低地傳來:“可不是嘛……我之前還在他手裡買過小魚呢,這次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的家人才好……他女兒脾氣有點暴躁,但是特別熱情。”
  跟愛琳夫人說話的是老漁人佩。這位老人正站在水果攤的遮陽棚下面,一邊挑選著水果,一邊和愛琳夫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愛琳夫人看見艾格雷過來之後,表情才稍微愉快了一些。她對艾格雷招了招手,把他叫過去,然後小聲問道:“艾格,你剛剛去岸邊看了,情況怎麼樣?”
  “還沒有人來告訴過你們嗎?”艾格雷先是反問了一句,見到愛琳夫人一臉茫然的樣子,才點了點頭,解釋道:“我去看過了,喬爾先生身上的確有很多傷,但是到現在為止,醫生還不能完全確定那些傷口究竟是由什麼造成的,所以還需要再次檢查一段時間。”
  “肯定是上次那個‘海神’了。”老漁人哼哼唧唧地說,“我就說我肯定沒看花眼,那一定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神秘海洋生物,這段時間正在捕獵呢。我都告訴過那些小年輕人了,就算暴雨已經結束也得等到天氣完全晴朗再出海比較妥當。他們偏偏認為自己技藝過人,憑藉一艘小船就能馳騁大海,現在反而賠上了更加珍貴的東西……”
  老漁人說著就歎息了起來,“他也不想想他的妻子和孩子該如何承受住這份失去他的痛苦。”
  艾格雷沉默著沒有說話,直到老漁人惆悵地向他們揮手告別,並且離開之後,才看向同樣有些情緒不高的愛琳夫人,詢問道:“夫人今天什麼時候回家?”
  “很快了。”愛琳夫人回答道,“我丈夫前兩天就在鎮上的餐廳裡訂好了位置,就等著和我一起去呢……只是今天可能就不會再去約會了,我們打算換個時間再去,今天先去向喬爾道別。”
  “不介意的話,我晚上跟你們一起去吧?”艾格雷看了一眼天色,禮貌地詢問道,“我也想再和嘉姆爾醫生聊聊。”
  “當然可以。”愛琳夫人顯示笑著表示同意,然後才換了個表情,小聲詢問道:“可是我們正深陷熱戀的小艾格雷,難道不需要在美好的夜晚裡多陪陪心上人嗎?你這段時間的狀態可是一副完全被戀愛迷得暈頭轉向的樣子啊。現在喬爾的遺體還在接受調查,我們就算去了估計也只能在門外追悼。”
  艾格雷·沉迷戀愛·佩耶爾:“……”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在愛琳夫人面前的形象和所作所為,頭疼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下定決心以後要盡可能更加低調才好。


第71章 猝不及防就暈倒
  與愛琳夫人定好了見面的時間之後, 艾格雷又和集市上其他幾個熟悉的店老闆聊了兩句。由於對喬爾遺體的檢查還沒有進行完畢, 所以治安隊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作出正面回應,艾格雷將這些情況如實告訴了向自己詢問自己的那幾位店老闆之後, 得到的回答無一不是惋惜與感歎的詞句。
  他清楚身為一個常年居住在海島上的居民, 雖然這種意外並不會經常發生, 但在海邊經歷了十幾年乃至於幾十年的生活,這些鎮民們見過或者經歷過的事情都絕對比他自己這個常年留學在外的年輕人要多。這些島民們幾乎無欲無求, 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夠與家人在一起幸福地走完一生, 喬爾這次的意外雖然不會對其他鎮民帶來什麼影響,但對喬爾的家人來說, 卻一定會是一個悲傷到了極致的噩耗。
  艾格雷結束了與那幾個店老闆之間的交談, 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喬爾那位女兒的模樣, 但最終卻只在記憶裡找出了一個相當模糊的影子——在他的印象裡,那一家人似乎都不怎麼喜愛與鄰居來往,喬爾的妻子更是幾乎不怎麼出門,好像是一位相當內向的女士, 與他們女兒的暴脾氣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他去了上次購買零食的那家店, 買了一些一個知名品牌的果凍。
  雖然已經與人魚先生建立了美好的戀人關係, 但艾格雷依舊致力於發掘人魚先生在任何一個方面的任何一個有可能出現的愛好。他清楚人魚族將在大海中肆意行動的自由看得有多麼重要,所以既然人魚先生願意為了他,將以後所有的大部分時間都消耗在這個小島的四周,那他當然也得付出力所能及的回報。
  他知道人魚先生並不會在意這些,但他就是希望能夠看見魚先生哪怕那麼一丁點兒的愉悅神情——他希望魚先生會因為他的存在而感到快樂。
  至於為什麼是果凍?這是另一個有趣的實驗。
  艾格雷看著手裡那一袋子果凍,幾乎不可察覺地微笑了一下, 提著它走向了集市的出口。
  晚上見面的時候,愛琳夫人並沒有帶她的孩子來,跟著她的只有她那位溫和的丈夫。她丈夫看起來就像是個整天泡在圖書館裡的文雅學者,雖然話不多,但是臉上一直都掛著親切的微笑,所以艾格雷雖然很少與他交流,卻在偶爾說上兩句話的時候一直都能保持和諧的氣氛。
  愛琳夫人一開始時還有心情與他們說說話,但在逐漸靠近了診療所後,她的情緒就有些低落了起來。
  艾格雷不太方便在這種時候安慰她,所有就將這個任務完全交給了她的丈夫,他自己則目不斜視地走在他們的斜後方,直到在診療所門口見到那位嘉姆爾醫生。
  嘉姆爾醫生的表情看起來比上午的時候還要嚴肅得多。艾格雷到達診療所門口的時候,他才剛剛送走治安隊隊長,看到艾格雷之後,就對著他們的方向點了點頭。
  就和愛琳夫人所預料的一樣,這位醫生神態溫和但是堅決地拒絕了他們想要進去向喬爾道別的請求,並且向他們講述了原因。
  “下午也有許多朋友們來過,他們都希望能在最後見見喬爾,但是喬爾先生的家人卻希望他各位能夠等到追悼會的時候再來一起送他離開,所以很抱歉,幾位朋友今天可能就沒辦法見到他了。”醫生無奈地說,“他的家人非常悲痛,如果你們真的想要向喬爾說再見的話,可以在房間外面留下追悼語。”
  艾格雷率先道了謝,率先走到門前合攏雙眼留下了最後想說的話,然後就將位置讓給了愛琳夫人和她的丈夫。
  他最後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一眼,接著走到嘉姆爾醫生的面前,詢問道:“經過一個下午的調查,現在有什麼新的結果了嗎?”
  “我之前只是推測而已,但現在卻已經能確認喬爾身上的傷口肯定是人為的了——除非海裡真的有什麼會揮舞刀劍的智慧生物存在。”醫生對艾格雷解釋道,“我已經將相關方面的採樣交給了治安隊的隊長,黃昏島上很少會出現這種特殊傷亡情況,治安隊和喬爾家人的意思都是希望能夠徹查到底。”
  艾格雷輕微地點了下頭,沒有再繼續說話。既然能夠確認喬爾身上那些傷口是金屬器械所造成的話,那基本上就應該不會和人魚先生他們有任何關係了。
  他回想了一下人魚先生身上那些鋒利的魚鰭和他那雙有力的手,只覺得對人魚族來講,人類用來傷害其他生物的刀劍或許根本就完全派不上用場。
  艾格雷站在原地等待了一段時間,最後卻看見那扇房門被輕輕打開,一個姑娘紅著眼睛從門內走出來,愣怔地看了愛琳夫人兩眼之後,禮貌地對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側過身將他們領進了房裡。
  “看起來他們或許還要聊很久……”艾格雷輕歎了一聲,“我與喬爾一家幾乎沒有任何交集,這種時候還是別湊上去比較好。醫生,我先回去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麻煩讓愛琳夫人知道一下我先行離開的事。”
  “沒問題。”醫生點了下頭,最後提醒道:“對了,小佩耶爾,你是這一任的燈塔守護人,護衛隊如果想要徹底追查下去的話,這段時間估計還會再去找你詢問,你記得留心海面上的情況。畢竟我也和所有島上的朋友一樣,絕不希望被某些所謂真相蒙在鼓裡。”
  艾格雷清楚島上的居民們都會擔心這種看不見形狀、也聽不見聲音的潛在危險,所以沒怎麼由於就答應下來,並且很快走出了診療所。
  而還沒等他靠近燈塔,大海的方向就陡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聲響——艾格雷記得很清楚,當時那幾個惹事的年輕人在被震暈過去的時候,海面上也一樣傳來了這樣好聽到有些刺耳的聲音。
  在支撐不住暈倒在地的前一秒,艾格雷恍惚地想到,等他老了以後說不定根本就不用考慮自己會因為年紀而失眠的問題。
  ——人魚先生這個嗓子,簡直比安眠藥還管用。
  

第72章 重色輕友
  這道尖銳的聲音的確是人魚先生發出來的。幸運的是除了艾格雷之外, 根本沒有什麼人會在這樣的夜晚裡來到靠近燈塔這片海岸附近的區域, 不然在一大片人直接昏迷之後,明天早上黃昏島的晨間新聞大概會非常令人匪夷所思。
  艾格雷在與晚餐後與愛琳夫人見面前返回過一次燈塔, 但卻沒有在海灘和海面上看見人魚先生。那個時候人魚先生正圍繞著黃昏島一圈圈地感受著海流與海中的每一股異樣氣味。
  人魚在四處遊蕩的時候, 並沒有再遇見同族的那對夫婦, 但是大海中還殘留著他們的一些氣息,所以人魚推測他們應該並沒有離開太遠。如果他執意要將那對夫妻尋找出來的話, 大概也算不上是一件多難的事。
  對他來說, 現在真正艱難的事情是該如何將那股類似于人魚族族人的氣息給清楚地分辨出來——他追尋著那股微薄而不易察覺的氣味四處搜尋,但那股氣味卻始終若有若無, 無法給他提供出一個確切的方位。
  他像現在這樣耗費大量時間在黃昏島四周遊蕩, 一路上也尋找到了不少這股氣味所遺留下的痕跡, 但是最終卻都一無所獲。
  在搜尋的過程中,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已經許多天沒有出現過的璀璨夕陽將光芒強而有力地揮灑到海面和一部分稍淺一些的海水中,將整個能夠被光線滲透的海域都渲染得像是一個充滿了色彩的幻境。
  人魚抬起頭往海面上看了一眼,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太陽現在的光線已經遠遠不如午後那麼強烈, 但是卻依舊令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起來。人魚族的雙眼生下來就已經適應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環境, 所以即使能夠根據環境調整自身狀態, 並且很快適應較強的光線,但這卻並不代表他會有多喜愛這種夾帶著燥熱溫度的陽光。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略略想起了艾格雷站在海岸上被耀眼陽光完全籠罩住的樣子。他那位年輕的人類伴侶擁有非常強健的體格和漂亮的皮膚肌理,所以那小子站在陽光下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被鍍了一層閃閃發亮的金粉,不被衣物遮擋的小臂擁有相當優雅迷人的肌肉線條, 充滿了暴力與柔和相結合的美感。
  人魚翻身將姿勢換成仰視著海面,稍微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一陣艾格雷臉上經常會出現的那些不怎麼明顯的神情,順便也回想了一些成年人……成年生物理所當然會聯想到的東西。
  就像艾格雷迫切地渴望能夠儘快學會人魚族的語言,並且與他進行生命大和諧的美好交流一樣,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同樣也正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他從來沒有嘗試著去瞭解過所謂家庭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在以前的歲月中看見同族夫妻時也始終無動於衷,甚至對繁衍後代也毫無興趣——他現在也還是對這些不感興趣,但是卻希望能與自己的伴侶過得更加快樂美滿一些。
  美滿。
  人魚先生在隨著海流飄蕩時睜開眼睛,用目光在不斷閃動著波光的海面上溫和地掃視著。
  他原本以為就算他已經走到了幾百年歲月的終結之時,也都絕對不可能會瞭解到這個詞真正的含義了。艾格雷實際上並不是一個非常善於表達感情和思想的人,但這個不善交際的年輕人卻相當實在地為他帶來了足以比擬他在如此漫長的歲月所經歷過的所有愉悅的快樂。
  而且艾格雷的想法的確非常有趣。
  人魚先生想起艾格雷之前在和他探討這方賣弄事情的時候說過的一段話,聽起來應該又是哪本深奧的書上出現過的哲學理念:“說到伴侶,其實不同性格的人對伴侶的見解也完全不同。有的人就喜歡流連在年輕漂亮的男女中,有的人卻希望能陪伴自己最愛的那個人度過一生。我認為他們的做法都沒有錯,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順利誕生在這個世上,也不能確定自己最終會以什麼樣的姿態離開,但至少我們還可以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不是麼?無論是結婚還是始終單身,最重要的都是自身是否會因此而感到開心。這是我的想法。”
  人魚先生記得自己當時深有同感地點了頭,正想對艾格雷露出一個理解的微笑時,就聽見他繼續說道:“……最重要的是,有些人壓根就控制不住自己。我記得上次的新聞中提到過,有位三十多歲的先生與朋友喝了酒,然後在冰天雪地中走回家,路過一個公園時,誤將公園中的雪人認作了自己的妻子,結果脫下褲子就直接……呃,做出了一些難以描述的事。最後那個傢伙被路過的好心人看見,好心人嚇了一跳,迅速阻止了他並且撥打了求救電話。”
  人魚:“……”這和我們會不會成為合格的伴侶有什麼必要關係麼?
  “那傢伙雖然被及時送去了醫院,但聽起來大概永遠都無法再體會到人間極樂了。”艾格雷最後深感惋惜地這樣說了一句。
  ……所以從某些方面來看,艾格雷的確還算得上是個精力旺盛的年輕小夥子,至少從生理上來講,他還不至於與那些年邁的老人有多麼相似。
  人魚先生想到這裡的時候,默默地抬起一隻手捂住了雙眼——他這位年輕伴侶的腦洞,有時候簡直可以將整個大洋都吸納進去。
  但就在他抬起手遮住眼睛的那一瞬間,他就猛地轉過了身,強行中斷自己正圍繞著艾格雷的那些思緒,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四周海流逐漸帶來的這些氣味上。
  ——這就是他這幾天以來一直在尋找著的氣味。
  人魚迅速地跟上了這股新出現的氣味。他的動作迅捷而又克制,穿梭在魚群和礁石之間的時候從不停頓,保持著最高速度的同時,也絕不會讓自己出現辨別四周障礙物的失誤。
  他任由自己的長髮和那些暫時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腹側魚鰭隨著他的動作一起被甩到身後,反正它們的存在也不會影響到他的行動,在搏鬥時甚至還能起到牽制的作用,所以他只會在發尾即將要觸碰到礁石時隨手將它們撥開,不會太過在意它們的存在。
  迅速遊動了一段時間之後,人魚先生跟隨著那股氣味,在兩塊礁石的中間看見了一個與自己體型相似的影子。
  那個影子明顯察覺到了危機的靠近,所以在人魚先生看見他的同時,也猛然從礁石間沖了出來,朝著另一個方向逃去。
  ——這樣的移動方式與速度,絕對是他的同族。
  人魚先生皺起眉,來不及仔細思考現在的情況,為了不在大海中跟丟這位元與自己移動速度相差無幾的同族,只能先將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了盯緊這個傢伙的背影上。
  一開始的時候,被他追著的這個傢伙還能夠保持極高的移動速度,但在進入島嶼北側的礁石區時,這傢伙的狀態就明顯變得莫名其妙了起來。
  ……他看起來簡直比喝醉時的艾格雷還要更加找不著北。
  人魚先生依舊皺著眉,但看向前面那位同族的眼神已經變得相當古怪了起來——那傢伙在進入礁石區之後,就開始不停地往石頭上撞,看起來就像是個由於被愛人拋棄而感到生無可戀的癡漢正在不停地嘗試撞牆。
  人魚先生稍微放慢了一些速度,謹慎地觀察了他幾眼之後,確定那個傢伙現在的狀態應該並不怎麼清醒,剛才逃離的時候估計也只是基於本能行動而已。
  他不清楚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但卻非常確定他這位從未見過的同族現在一定非常痛苦,所以在繼續追上去的同時,他發出了一聲能夠致使四周大型生物陷入昏厥的嘯叫。
  前面那個不停撞到礁石上的傢伙終於停歇了下來,但人魚先生也想起來這時候艾格雷或許已經回到了燈塔,近距離聽見這聲嘯叫的話,可不一定能夠保持清醒。
  人魚先生將緊皺著的眉稍微鬆開了一下,然後迅速上前抓住了那個正順著海流往礁石區外漂去的傢伙的手臂,把他直接甩上了岸。
  在去尋找艾格雷之前,他只來得及看了一眼這個同族的模樣,並且有些意外地發現,他們或許還算是彼此熟悉。
  在上岸的時候,人魚先生在幫助同伴和尋找艾格雷之間認真思考了兩秒。
  現在正有個他認識的傢伙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躺在海灘上,看起來非常可憐,而且絕對需要他的説明,不然說不定真的會就這樣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時被曬成小魚幹。
  人魚先生為此而感到十分同情,然後選擇了艾格雷。


第73章 情話滿分
  艾格雷的思緒在一片黑暗中沉寂了很久。當他的意識再一次聚攏時, 他首先感覺到的就是附在自己額頭上的那一道溫涼觸感。
  他很確定自己剛才一定就是直接暈倒在了地上, 直到現在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腦依舊在不斷地疼痛著,但這股觸感卻令他十分熟悉。他費力地抬了一下眼皮, 在睜開雙眼之前想起了這股觸感究竟為什麼會如此熟悉——這應該是人魚先生的掌心。
  人魚族的皮膚不像人類那麼柔軟光滑, 但是觸感卻相當舒適, 至少艾格雷在偶爾握住人魚先生的手掌時,只會覺得這只覆蓋著少許鱗片的手美麗非常。
  艾格雷最終勉強睜開眼睛的時候,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人魚先生的手腕和橫放在自己身側的那截魚尾。他愣了愣, 才反應過來人魚先生現在既然會出現在自己身邊的話,那就說明這位來自大海的客人肯定正冒著風險上了岸, 並且頭一次來到了燈塔以外的陸地上。
  艾格雷擔心人魚的安危, 但人魚先生卻並不是特別在意自己現在的安全問題。他在上岸之前就已經確定了四周並沒有其他人類存在, 而他又選擇了將身形隱藏在了一截樹幹後面,避免被人類發明出來的那些高科技玩意兒拍攝或者探測到。這個時候已經接近深夜,憑藉著自己敏銳的感官作為擔保,他不擔心會有人能在這裡發現他。
  他在燈塔前方的這段小路上找到艾格雷之後, 已經完全忘記了岸上正有一個可憐兮兮的同族在等待救助。人魚族擁有能讓四周生物陷入昏睡的能力, 這一點童話並沒有騙人, 但是原理卻能用科學來解釋。這種方法雖然同樣也能致使人類昏迷,但是人類在昏迷之後卻不容易再被叫醒,所以人魚先生乾脆坐在了艾格雷身邊,等待著這個身體健康的年輕人在不久後自然醒來。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在看到艾格雷皺眉睜眼的時候,人魚先生才收回了一直放在他額頭上的手,同時扶著他坐起了身, 淺笑了一聲。
  “這個場景看起來特別像是我體力不支、中暑暈倒了是吧?”艾格雷看了幾眼人魚先生臉上的笑容,苦笑著說,“你得知道,魚先生,每次你用這種方式對付身邊生物的時候,我都會擔心你是不是遇見危險了。先不說我會有多緊張,如果有其他人像我一樣昏迷過去了的話,你可算是把自己直接送上新聞頭條了。”
  如果能登上人類新聞報的頭條的話,對人魚族來說倒還真是一件稀奇的事。人魚先生再次笑了笑,抬起手在艾格雷的眉尾和下顎處捏了兩下,詢問道:“沒事?”
  “沒事了。”艾格雷搖了下頭,一邊抬起胳膊抓住人魚先生的手,一邊說道,“這可真是……以後如果你真的被其他人發現了的話,用這種方法脫身完全不是問題啊。”
  人魚拍了兩下他的手背,沒有再說話,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岸邊的方向,總算是良心發現地想起了自己還有一位倒楣的同族正可憐地趴在海岸上無人理會。
  艾格雷皺了下眉,問道:“岸邊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大事。人魚在心裡默默地回答道。他只是順著那股可疑的氣味尋找到了一位同族,然後碰巧發現這位同族還是曾經與自己短暫交流過的族人而已。
  但是他身上的氣味卻非常古怪,絕對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味道。如果不是因為在上岸的時候確定了那位同族並沒有生命危險的話,就連人魚先生都快聯想到一些科幻類的不幸事件了。
  比如被綁架、下藥、扔進魚缸、綁成一個球或者抓回去當寵物等等。
  大概是因為那位同族之前撞牆的時候給他帶來的印象太深,人魚先生下意識地就產生了一系列比較滑稽的猜測。
  主要也是在他的記憶裡,他這位同族的性格非常……一言難盡的原因。人魚先生並不能為他產生太過正經的猜想。
  他暫時沒辦法將自己這些想法全部告訴艾格雷,所以只能再次指了一下海岸的方向,然後和他一起先踏上了沙灘。
  艾格雷原本還感到有些疑惑,但這些疑惑在他看見了趴伏在海灘上的那條人魚時,就迅速地轉換成了驚訝。
  “……我這裡可不是傷殘人員收容所啊。”艾格雷忍不住歎息了一聲,但還是快步跑向了那條人魚所在的位置。
  傷殘人員?人魚先生跟在他身後,回想了一下自己當時被沖上岸的時候,在艾格雷面前顯得無比虛弱的模樣,一時之間竟然完全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他的話。
  艾格雷在那條人魚面前蹲下,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然後才稍微皺著眉回過頭,看著魚先生問道:“他這是什麼情況?”
  人魚先生慢悠悠地來到他身邊,沉默了幾秒後,在地上寫道:你這次為什麼不拽著他的尾巴直接把他扔進海裡?
  艾格雷:“……”
  我們能不能不提這件黑歷史?再提下去,以後該如何好好一起玩耍。
  他表情複雜地盯著人魚先生看了一會兒,無奈地解釋道:“既然魚先生能把他扔在這裡,那就至少說明他沒什麼危險吧?看起來也不像脫水……”他思考了幾秒,問道:“他是不是與之前我們一直在討論的事情有關?”
  這個小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這麼聰明。
  人魚先生幅度細微地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寫道:之前我兩位同族所察覺到的氣味,應該就是他身上的。
  艾格雷了然地點了下頭,但卻依舊皺著眉,“不過我與負責檢查喬爾屍體的醫生交談過,他已經得出了那些傷口是金屬製品造成的結論——那你的這位同族又是為什麼會這麼巧出現在那裡?而且他這是……也被你剛剛的聲音震暈了?”
  人魚先生坐到他身邊,在地上繼續寫下幾句話:我不清楚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但是他在逃跑的時候用腦袋往石頭上撞,所以我就順手救了他一命。
  艾格雷想像了一下這條英俊的人魚像是磕了藥一樣往石頭上撞的樣子,眼神複雜地從喉嚨裡勉強擠出幾個單詞:“……這是你們人魚族某種獨特的興趣愛好麼?”
  人魚:“……”
  你想太多。
  “咳……”艾格雷乾咳了一聲,一邊搖著頭,一邊說道:“總之,他現在狀態肯定不太對勁。首先就像你所說的那樣,他的氣味與你們之前認識他的時候不太一樣,對吧?然後就是……他分不清楚方位,或者說,注意不到障礙物?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會是在主動撞石頭。”
  人魚再次點了下頭,在聽了艾格雷認真的總結之後,倒是沒有想著要再繼續給自己這位同族挖坑。
  “總之,先想辦法叫醒他吧。”艾格雷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很晚了,天氣也非常好,燈塔裡不會有客人來訪的。”
  人魚先生看了一眼艾格雷正打算伸手去將那條人魚扶起來的動作,搶先一步掃動自己的魚尾,將尾鰭擊打在自己這位同族的身體側面上,直接把他掀翻了幾圈。
  艾格雷:“……”
  我的魚先生,你確定你不是因為看他不順眼才把他一直扔在這兒不聞不問的麼?
  艾格雷維持著抬起一隻手的姿勢,無奈地看著正坐在自己身邊、神態自若的人魚先生。
  像是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一般,人魚在將那個傢伙掀翻出去之後,就在地上寫下了解釋:我們之間存在一些過節。
  注意到艾格雷略顯訝異的目光,人魚先生在停頓了幾秒後,繼續寫道:我當時昏迷在這片海岸上的原因,與他有關。
  艾格雷愣了一下,但表情卻出乎意料地顯得有些愉悅,“那我大概還得感謝他。”
  人魚揚了下眉,沒有說話。
  “感謝他讓我遇見了魚先生。”艾格雷緩慢而自如地說道,“……雖然方式有點粗暴。”
  人魚先生安靜地聽完了他這兩句話,重新笑起來,沒有再繼續寫些什麼。
  ……情話滿分的小子。
 

第74章 在外人面前秀恩愛的正確方法
  在將地上這個頭髮微卷的同族一尾巴掀翻、又聽艾格雷安撫性質地說了一句難得不會破壞氣氛的情話之後, 人魚先生也就沒有再做出其他動作了。他盤坐在艾格雷的身邊, 背靠著身後的巨石,漫不經心地看著面前那個逐漸有了些動靜的同族。
  他從不說謊, 所以事實就如他告訴艾格雷的一樣, 他對待這個同族的方式之所以如此惡劣, 的確是因為這個卷毛在人魚族中不太……合群。人魚先生自認為他的性格已經非常孤僻了,這麼多年以來從來不與任何族人相依為伴, 唯一與他相熟的族人也就只有教導過他文字與語言的那位元年長的人魚。
  但是這個卷頭髮的傢伙, 就連居住在大海另一端的人魚族族人大概都能算得上非常瞭解他——簡單來講,這傢伙在某些體現在性格古怪方面的問題相當出名。
  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當時被沖上海岸之前的情景, 輕微地皺了下眉。
  ……而且這傢伙今天還無緣無故地用頭往石頭上撞, 這就更加敗壞了人魚先生對他本就算不上有多好的印象。
  艾格雷坐在距離那個卷髮人魚稍微近一些的位置上, 一直都在注意著人魚先生的表情。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與互相瞭解,他非常確定人魚先生雖然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情緒,但卻絕對不怎麼喜歡現在正躺在地上的這位同族。他為此而感到有些疑惑,因為他非常清楚這位已經成為自己愛人的人魚先生即使是在整個人魚族中, 應該也能算是非常厲害的存在了。
  那麼如果這位卷毛先生真的就是令人魚先生差點死在海灘上的罪魁禍首的話, 那他除了力量比人魚先生更加強大這一可能性以外, 就只可能是使用了不正當手段取勝了。
  而從人魚先生此時此刻的表情上來分析,明顯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艾格雷一邊思索著,一邊輕微地眯起眼睛,隨時做好拎起這條人魚的尾巴把他原地吊打一頓的心理準備。
  卷毛兒被人魚先生直接擊中之後,似乎是終於被外界因素刺激得逐漸醒了過來。他先是動了動尾鰭和背脊,然後才慢慢地伸開手掌在沙灘上抓握兩下, 之後才翻了個身,扶著額頭坐了起來。
  艾格雷將雙臂放在支起的膝蓋上,安靜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直到他的目光在海面上掃視一圈後,略顯錯愣地看向了他們的方向。
  夜晚的漆黑向來濃厚得令人幾乎看不見自己的手指,但借助著燈塔隔一段時間就會掃過海岸的光線,艾格雷也算是勉強看清了這個卷毛的長相。
  不知道是不是人魚族常年生活在深海、幾乎從不上岸的緣故,這傢伙的皮膚和人魚先生一樣白得不可思議,而且體格看上去甚至比人魚先生都要更加健壯一些。或許是因為他狀態不太好,這傢伙的臉色看起來相當差勁,有點像是宿醉的年輕人在清晨時候被發現在街角的模樣。
  艾格雷輕微地皺眉打量著他,還沒來得及主動開口說話,就看見這傢伙瞪著人魚先生猛地睜大了一下眼睛,緊接著就冷著臉說了兩句話。
  雖然這段時間以來,艾格雷一直都在用心研究人魚族的語言,但卻還依舊只能理解一些最簡單的詞彙和短語,所以在這位卷毛先生開口說話之後,艾格雷只聽懂了“人類”這個詞。
  艾格雷揚了下眉,猜到這個卷毛兒大概是在跟人魚先生詢問有關於自己的問題。
  在這傢伙剛剛坐起身的時候,人魚先生其實就已經防備了起來,甚至還將魚尾往艾格雷那邊移動了一下,用尾鰭和魚尾尾端圍在艾格雷的身前,這樣一來也算得上是一種保護,不至於被那傢伙直接不由分說地偷襲。
  人魚先生其實並不樂意和這個傢伙交流,但既然他會出現在那片海域裡,並且如此巧合地表現得相當另類,那麼他就有可能與之前人魚小姐提到過的異常現象有關,也或許能夠解釋艾格雷提到過的那個漁民的死因。
  因此,哪怕他分分鐘就想直接把這傢伙切了丟進鍋裡煮成調味湯,現在也只能暫時和他友好地交流幾句。
  思考到這裡的時候,人魚先生莫名想起了艾格雷之前請他吃第一餐飯的時候所流覽過的那個有關於香煎魚做法的網頁,頓時有些無奈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現在想起來,這些回憶簡直好笑得不行,卻又溫馨得仿佛一勺蜜糖。
  艾格雷瞥了他一眼,雖然沒能猜到他的想法,但卻在和人魚先生對視上的時候,從他眼中看出了毫不掩飾的笑意和溫暖。這種感覺令艾格雷整個人都舒暢起來,之前因為這個卷毛兒或許間接傷害過人魚先生的些許怒氣都為此而平復了不少。
  他們互相交換眼神的時候,那位卷毛先生的表情明顯變得越來越震驚起來。他往後退了一小短距離,一邊用質疑的眼神盯著他們,一邊不斷用眼角的余光觀察大海,大概是在找機會逃跑。
  艾格雷收回一直緊緊粘附在人魚先生身上的目光,這時候才終於再次看向面前這條陌生的人魚。在看見這個卷毛的傢伙臉上謹慎又不可思議的神情時,他只感覺自己和人魚先生現在就像是學生時期那些專門守在校門口要錢的壞男孩兒,而這個卷毛看起來大概就是那個負責瑟瑟發抖的弱氣好學生形象。
  ……這個形容簡直比心懷不軌的變態大漢都還要令人髮指。
  艾格雷最終抬起兩隻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動作緩慢地讓自己躺倒在沙灘上,希望能借由失去視線這一點來阻止自己腦洞的瘋狂延伸。
  人魚先生看了他一眼,依舊用魚尾護在他身側,然後抬起頭向那個卷髮的傢伙簡單解釋了這個人類的無害,並且借此而詢問了導致他進入之前那個莫名其妙的狀態的原因。
  卷毛兒呆愣了兩秒,目光明顯變得凝重起來。他擰著眉看了一眼艾格雷,對人魚先生說了兩句話。
  艾格雷依舊沒能聽懂他們的對話,但他卻注意到人魚先生的表情在聽完卷毛的最後兩句話時也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這令他有一種他們三個現在正在上演那些對話粗俗的家庭爆笑倫理劇的錯覺。
  他記得之前的某個電視節目裡,女主人公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扯住一名男性角色的袖子,大哭大喊著說:“你這個騙子!你盡和她說一些我聽不懂的暗號!”然後男性角色很快就跟著她一起痛哭了起來,並且吼道:“我們說的是集會時規定使用的西班牙語!你這個臭姑娘,是你自己學生時期沒學好第二語言,你居然還誤會我們!”
  在迅速揮去腦子裡這幾幅畫面的同時,艾格雷深刻認為自己可能需要吃藥。
  注意到艾格雷不斷細微變化著的神情之後,人魚先生大概也能猜到這個小子應該又在放飛自己的思想,所以也沒怎麼繼續拖延,直接在地上寫道:他應該和之前我們注意到的異常有關。
  艾格雷看著他寫完這句話,才終於調整好了情緒,沉默幾秒後,皺著眉詢問道:“你剛剛提到過,他在被你追逐的時候狀態很不好,對吧?有問問具體是因為什麼嗎?”
  人魚先生輕微地點了下頭,繼續寫道:他吃了一顆糖。
  艾格雷:“……”
  你確定是一顆糖,不是一顆藥麼?
  艾格雷表情複雜地看了那個正盯著自己不斷觀察著的卷毛一眼,又問:“什麼樣的糖?”
  人魚先生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一般,片刻之後才寫下了具體的解釋:他說他拿到的那顆糖的確是由人類生產的包裝紙包裹住的,但我認為那並不一定是真的糖。
  “當然不可能是正常意義上的糖果,不然他怎麼可能會像是吃了興奮劑一樣自己往石頭上撞。”艾格雷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幾顆細沙在指腹上摩擦了幾下,聯想到最近的一系列古怪事件,又多問了一句:“他是在哪裡拿到那顆糖的?”
  人魚先生轉頭去向那個卷毛問了兩句,然後寫道:東海岸。
  艾格雷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之前在東海岸進行生態研究的尼斯教授和他的那幾個校友,但他們似乎又和這幾件事情沒什麼聯繫。最終他還是沒說什麼,只是輕微地歎息了一聲,最後無奈地問道:“那他到底是為什麼會拿到這顆糖的?”
  人魚將他的問題轉述給了那個卷毛之後,卷毛這次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情古怪地轉移了目光,瞪大眼睛看向夜空。
  艾格雷:“……”
  朋友,你是犯了錯誤之後試圖逃避問題的三歲小孩兒麼?


第75章 吃果凍嗎?
  艾格雷用質疑的目光盯了這位卷毛先生好一會兒, 但這傢伙卻相當固執地一直跟他僵持著, 直到人魚先生忍不住再次抬起尾鰭往他身上相當暴力地掃了兩下,他才極其不情願地擰起眉頭, 再次開口說話。
  這傢伙的說話方式與人魚先生差別很大, 語速非常快, 快到艾格雷幾乎沒有辦法從他的語言中捕捉到任何一個自己稍微熟悉一些的詞彙,在這種時候他也只能先坐在一旁聽著。
  而且光從表面上看起來, 人魚先生一直默不作聲地聽這個卷毛訴說著, 表情始終算不上有多輕鬆,所以艾格雷推斷這位卷毛先生現在正在說的事情應該的確與之前那幾件事有所關聯。
  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 艾格雷也不斷繼續打量著面前這個傢伙的外貌。先不說他的長相與身材如何, 真正吸引了艾格雷注意力的, 是他腹部上一道相當長而猙獰的傷疤——這道疤痕如果是在普通人類身上的話,大概能使那個人類直接斃命。艾格雷想起之前人魚先生沖出海面抓住獵物那一瞬間的模樣,眼神稍微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迅速地說完了這一大段話之後,卷頭髮的人魚最後看了艾格雷一眼, 然後就翻身躍入了海中, 在離開的時候, 還因為暫時無法完全控制住身體動作而不小心將尾巴撞上了一旁的石塊。
  艾格雷:“……”
  如果放在人類社會中的話,這種隨時隨地都能暈倒在大街上的傢伙肯定不是醉得不輕就是磕了藥。
  不過他這樣離開之後,反而令艾格雷再次感到有些疑惑起來。他一直注視著那條卷髮人魚所帶動出來的水花逐漸回歸平靜,然後側過頭看向也同樣正看著自己的人魚先生,揚了下眉,問道:“回燈塔?”
  人魚先生原本就不打算用自己的手指在沙灘上將剛才他們談話的所有內容都寫下來給艾格雷, 所以在擁有選擇權的情況下,他當然會樂意選擇用紙筆來代替這些可憐的細沙和自己的指甲。
  剛剛那個卷毛兒雖然明顯還沒徹底清醒過來,說話的語氣和方式都不太容易聽懂,但他敘說出來的那些內容卻令人魚先生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頭疼。
  艾格雷在走向燈塔的過程中回頭再次看了人魚先生兩眼,不過沒有立刻多問什麼,而是還像之前一樣,繞到燈塔的正門口去打開大門,並且按下了設置在大門側邊牆壁上的燈光開關。
  人魚先生翻進窗戶之後沒有停頓,直接拿起擺放在一旁的毛巾將自己身上的海水和沙粒擦乾淨,然後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紙張將之前那個卷毛兒告訴他的事情全部寫了下來。
  艾格雷一邊將沾滿了細沙的外套脫下來扔進洗衣籃,一邊從廚房裡倒了兩杯水拿到人魚先生身邊,同時低下頭往紙上看去。他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著由人魚先生漂亮的字體書寫出來的那些詞句,緩慢地皺起了眉。
  事情比艾格雷想像中還要更加複雜一些。他原本就猜到這個卷毛兒所說的糖果大概指的是某種外形類似於硬糖的口服物,畢竟某條人魚在偶然間接近海灘,而且還在海灘上的某個角落裡發現了一顆糖果這件事本身就相當令人匪夷所思——更何況這條不知道心理年齡究竟有多大的人魚還真的把它給吃了。
  所以在看到了人魚先生逐漸寫出的整個過程之後,艾格雷愈發感到有些頭疼起來。
  ……簡單來講,這條卷毛兒魚的智商幾乎為零啊。
  艾格雷抬起手在自己的兩頰上揉了幾下,輕歎了一聲。
  人魚們會主動靠近這個島嶼的原因的確就像是艾格雷之前所猜測過的一樣,是人魚先生長時間逗留在這片海域裡、而且還與島上的某個人類如此靠近的緣故。人魚族一直以來都非常關心任何一位同族的安危,所以那位人魚族的姑娘在意識到人魚先生的確與艾格雷關係親密之後,才會主動跑過來確定人魚先生的安全和真實想法。
  而這個卷毛兒也差不多。他幾個月前曾經在距離這裡不遠的海域中與人魚先生搏鬥過,並且在連續遭遇了兩頭海獸之後,相當不客氣地將比較難解決的那一頭扔給了人魚先生。人魚先生本就在與他搏鬥的過程中耗費了不少精力,所以在最後解決那頭海獸的時候,也同時不慎令背脊撞上了海底的石塊。背脊受到猛烈衝擊的壓迫感令他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斷層,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被一道洶湧的海流直接送上了海面,並且跟隨著暴風雨中的海浪一起被沖上了岸。
  ——這也就是艾格雷初次遇見人魚先生的那天晚上所看見的情景。
  而那個小卷毛兒也同樣不怎麼好受。他在與另一頭海獸纏鬥的過程中受了不輕的傷,腹部被撕出了一道幾乎能令他直接失血過多而亡的裂口。雖然他最後還是勉強解決了那個不知好歹的龐然大物,但卻也因此而在一片曬不到陽光的海底躺了好幾天才喘過氣來。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這位卷毛先生一直都沒有離開太遠。雖然他性格古怪,完全沒有理由就莫名其妙地找人魚先生打架,但卻絕對不希望自己的族人因為他的緣故而喪生在那些沒什麼智商、只會依靠蠻力謀生的海獸口中。他在距離這片海域不遠的地方捕獵,順便不斷搜尋著人魚先生的蹤跡,直到前一段時間,他有些意外地在黃昏島附近的海底發現了人魚先生曾經到過這片海域的蹤跡,所以才會一路順著人魚先生的氣息尋找過來。
  在靠近黃昏島之後,他不僅沒能立刻找到人魚先生,反而還因為誤食了那顆所謂的糖果,令精神變得極度不正常起來——雖然從人魚先生的描述中聽起來,他的精神從來就沒正常過,但這次似乎格外奇怪。他告訴人魚先生,他在海灘上看見一個人類靠在石頭邊吃下這種糖果之後的表情相當……神奇,而且它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直接傷害到那個人類的身體,所以他就撿起了那個人類遺落在海灘上的其中一顆還沒被拆開包裝的糖果,沒怎麼猶豫就扔進了嘴裡。
  艾格雷:“……”這個智商,大概在全球動物智商榜上排倒數第一都不為過。
  卷毛在吃下那顆糖之後,沒過多久就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不太對勁起來,不僅提不起什麼力氣,而且連視線都變得相當模糊。在之後的好幾天時間裡,他一直都只能依靠模糊的視線和本能行動,雖然不願意再靠近岸邊,但卻又相當想找出自己會變得如此神志不清的具體原因。
  看到這裡的時候,艾格雷皺了下眉,詢問道:“所以之前佩爺爺看到的那個海中生物的影子,其實是他?”
  人魚先生不置可否地抬了下頭,以表示有這種可能性,然後就繼續寫了下去。
  卷毛始終都沒能清醒過來,而且在他渾渾噩噩的這一段時間裡,他似乎在海灘上看見過什麼人。他不確定那個人類有沒有看見自己,但是他的內心中卻相當明顯地產生出了敵意。他幾乎沒能克制住自己躍出海面將那個人類拽入海中的衝動,最後還是那個人類先行離開了,他才逐漸放鬆下來,重新回到海底。
  他不清楚之後又過了多久,但當人魚先生發現他的時候,他甚至沒能分辨出人魚先生的氣味,並且因此而直接選擇了轉身逃跑。真正令他清醒過來的原因,大概是他不斷用腦袋往石頭上磕的執著行為吧。
  人魚先生將這些卷毛剛才告訴他的話一字不漏地寫在了紙上,看得艾格雷哭笑不得,但心情也因此而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幾秒後,說道:“雖然不太確定他吃下的到底是什麼,但是我幾乎可以猜到那應該是某種……違禁藥物。而且現在先不說佩爺爺當時看見的影子到底是不是他,我們現在甚至連他在海灘上看見的那個人類到底是誰都不知道啊,魚先生。”
  人魚先生將筆握在手裡轉了兩圈,寫道:他明天早上在東海岸等我們。
  “東海灘?”艾格雷愣了一下,“漁民們早晨會從那個海岸出海,他膽子也真夠大的。”
  人魚先生聽完他這句話,表情卻比艾格雷要輕鬆得多。他甚至直接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然後慢悠悠地紙上寫道:我帶你過去。
  艾格雷:“……有話好商量。”
  人魚先生笑了兩聲,擺出一個相當不容拒絕的神情。
  艾格雷沉默地看了他兩秒,想不到什麼方法能阻止人魚先生帶自己去坐海中雲霄飛車,於是乾脆接受了事實,順便從桌上提來一個袋子,然後回敬給了他一個同樣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吃果凍嗎?”
  人魚:“……?”


第76章 果凍的正確使用方法有待考究
  艾格雷購買的這些果凍的確是一家非常出名的品牌製作的。為了人魚先生那與人類多少存在一些差異的身體情況與健康著想, 他當然不會去選擇一些無法確定是否安全的食品。這家果凍品牌的評價雖然褒貶不一, 但是顧客們卻一致認為它的做工材料至少安全可靠——至於為什麼會有差評?那是因為這家店偶爾推出的一些口味實在是奇怪得令顧客們懷疑人生。
  人魚先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做出任何多餘動作, 只用稍帶懷疑與些許笑意的目光看著艾格雷。
  艾格雷一邊從袋子裡將那個裝著十幾個果凍的盒子拿出來, 一邊對人魚先生友善地笑了一下。他難得擺出這麼具有親和力的表情, 所以整個人的感覺比平時都還要溫和許多,現在看起來才真正像是個剛從學院畢業沒多久的大男孩。
  人魚先生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莫名想起了當時在燈塔裡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正面見到艾格雷的情景。那時候艾格雷的表情嚴肅而又略顯緊張, 防範著他的模樣像是一隻正面對著天敵的豹子——想到這裡的時候,人魚先生順便回想了一下某些書籍上繪畫出的豹子的外形, 覺得自己這個比喻相當貼切。
  他的身體也像是豹子一樣健壯有力。人魚雖然不清楚艾格雷這幾年以來在學院中具體採取了什麼樣的方式來鍛煉自己, 但是這小子的確到現在為止都一直保持著良好的身材和體力, 以至於在和他近身搏鬥的時候也完全不顯得有多吃力。
  人魚清楚艾格雷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其實不怎麼愛笑,能不說話的時候也一定會選擇沉默,但在逐漸熟悉對方的那段時間裡,艾格雷卻一直相當禮貌地引導著話題, 必要的時候甚至會露出微笑。他說過自己不擅長交際, 但卻也盡可能在讓每一個與他交談的人都心情舒暢。
  他的伴侶的確是一個善良的男人, 這一點從燈塔中多出來的空調和加濕器上就能看出來。
  人魚先生回憶著那些過去的小事件,始終將自己毫不掩飾的溫和目光放在艾格雷身上,直到艾格雷伸手將一個果凍放在了他的面前。
  “這個是果凍,”艾格雷一邊用手指輕輕戳了幾下那個果凍的塑膠包裝,一邊解釋道,“是將可食用明膠、水、糖、水果汁液和其他一些配料融合在一起做成的一種零食。人魚先生之前就算沒有嘗過的話, 應該也在某些書籍或者雜誌上看見過吧?”
  人魚先生點了下頭。他的確瞭解過這種在當今人類社會中還算是挺受歡迎的零食,曾經也想過要嘗嘗看,只不過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這段時間以來,艾格雷一直都在購買各種不同種類的零食和熟食,貌似是在試圖用這種方式弄清楚他更加具體一點的口味偏好。而人魚先生的確對人類的美食相當感興趣,所以也不拒絕艾格雷為他從各類商店中購買回來的這些食物,每次都會逐一嘗試,然後告訴艾格雷他的真實感想。
  ……如果艾格雷這次遞給他果凍的表情不要這麼詭異的話,他大概也能繼續和往常一樣心情愉悅地吃下去吧。
  “這是那家店裡最近購進的新口味,我還沒嘗過。”艾格雷表情和善地看著他,“味道不會太奇怪的……大概。”
  人魚先生用質疑的眼神看了艾格雷一會兒,最終還是拿起了果凍,撕開外包裝之後,仰頭直接將那個造型小巧的果凍倒進了口中。
  艾格雷大概是憋了憋笑,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神情已經明顯變得古怪起來。
  人魚:“……”
  人魚先生現在十分確定,這個小子就是想打架。
  艾格雷其實的確只是想讓人魚先生嘗嘗這些口味新奇的果凍,所以在人魚先生眯起眼睛用尾巴把他掀翻在地之前,他就動作迅速地也從袋子中拿出了一個果凍,乾咳兩聲,說道:“這真的不是個惡作劇……我本來就打算買回來嘗嘗。”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咽下了果凍,然後拿過那個裝著果凍的包裝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在上面看見了“辣味”這個詞。
  人魚:“……”
  艾格雷仔細地品嘗著這個果凍的味道,一邊忍著笑,一邊稍微皺起眉無奈地說:“這個味道比我想像中還要奇怪啊。”
  ……知道奇怪你還買回來報復社會?
  人魚先生揚了揚眉,輕輕地握了兩下拳頭,最終還是決定讓艾格雷先平平安安地把果凍吞入腹中再說。
  大概是人魚先生這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實在太過明目張膽,艾格雷十分輕易地就察覺到了他的神情變化,所以在吃下果凍的同時,也往旁邊退了兩步,然後拿出了另外一個口味的果凍,“……其實我這裡還有個雞蛋味的——不過這個我打算過兩天再嘗試。先吃個草莓味的吧,不酸。”
  人魚先生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他現在非常想把艾格雷按在地上揍一頓,以此來減輕自己口腔中那股古怪的麻辣感,但這小子明顯已經有所防備,他現在出手的話,也不一定就真的能成功。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和艾格雷謹慎地互相盯視了幾秒,然後不約而同地拿起了桌上兩個口味正常的果凍。
  這個場景讓人魚先生想起了之前看過的一則小短文,講的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該如何防備色狼。雖然這兩件事之間沒什麼太大關聯,但人魚先生就是覺得他和艾格雷互相瞪視著對方的情況……看起來的確有點像是在防狼。
  享用了簡單的點心之後,人魚先生最終決定讓這個疑似防狼的故事場景變成事實,所以就相當乾脆地甩動魚尾將艾格雷掀翻在地,和他進行了一場可疑且不能詳細描述給小孩子聽的成人運動。
  艾格雷被人魚先生這次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但很快就與他的伴侶一起陷入了情感的漩渦,被巨浪席捲著登上了巔峰。
  等人魚先生離開之後,艾格雷半閉著眼睛躺倒在沙發上,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光是現在這個互相磨蹭幾下的程度,可還遠遠不夠激烈與投入啊。
  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要先掌握人魚族的語言,在與人魚先生徹底瞭解對方之後,再考慮生命大和諧的事。
  在上樓入睡之前,艾格雷回頭瞟了一眼依舊擺放在桌上的那些果凍,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網上流傳著的一些愛人間奇怪而又色情的玩法。
  ……他的思想簡直越來越髒汙了。艾格雷抬起一隻手捂住額頭,強迫自己將已經飛遠的思緒拉扯回來。
  第二天早上的陽光爬進玻璃窗時,艾格雷已經洗漱完畢,並且解決了從冰箱中拿出的一份速食早餐。雖然那位卷毛先生並沒有確定時間,但在這個時間段,早起的漁民們大概已經乘坐著自己的小船踏上大海了。
  艾格雷不確定這個時候去東海岸到底算不算安全,不過既然人魚先生說了沒問題,那他就決定無條件地相信這份保證。
  ……反正以那條卷毛兒的智商來看,無論什麼時候碰面他都有可能惹上事。
  艾格雷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尋思了片刻之後,決定還是不攜帶手機比較好——雖然之前被人魚先生拉進海裡那麼多次,他這個小破手機也還依舊頑強地活著,但艾格雷作為手機的主人,還是願意偶爾對它好一點的。
  他最後想像了一下這個手機長出手臂憤怒地給自己來一掌的樣子,最後默默地收起腦洞,只拿上了大門的鑰匙,然後慢慢走上海灘。
  人魚先生大海一直都在海面下方不遠處的位置徘徊著,艾格雷靠近岸邊的時候他就直接從海中沖了出來,和之前一樣扣住艾格雷的腰背,和他一起迅速地穿梭在不算太深的海水中。為了不讓艾格雷太難受,人魚先生遊動一段距離後就會浮上海面讓艾格雷喘口氣,然後再帶著他繼續往東海岸移動。
  但儘管如此,艾格雷此時的心情還是像直接吃了一口放餿了的乳酪一樣難以描述。
  他在恍惚間想到自己童年時期經常拿在手裡玩的那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著某些不算太重的物件。他的祖父在岸上清理髒東西時,年幼的他就跟著祖父一起,手上不斷地晃著那根繩子,甩動綁著物件的繩子轉來轉去。
  ……在天旋地轉的感覺灌入腦海時,艾格雷心情複雜地在心底對那些曾經被自己甩來甩去、還偶爾會直接被甩到地上的小玩意兒們鄭重地道了聲歉。
  到達東海岸之後,人魚先生相當巧妙地避開了那些在海面上緩慢行駛著的小船,直接帶著艾格雷來到了一片較為隱蔽的海灘,讓他先上岸喘了口氣。
  艾格雷咳嗽兩聲,用手背在沾滿海水的臉上抹了一把,然後才抬起頭看向四周。
  幾乎是第一時間裡,他就看見了那條正趴在海灘上,仿佛正在晾曬自己一般癱軟成一團的卷毛兒。


第77章 生活並不總是一帆風順
  人魚先生在將艾格雷送上岸之後, 先是在海面下轉了一圈, 確認附近並沒有能夠直接看到他們的人存在之後,才重新浮出海面, 坐到了艾格雷的旁邊。
  坐直之後, 他瞟了一眼那條卷毛魚, 最終還是沒忍住直接甩出魚尾打算拍醒他——但就在他魚尾即將碰到這傢伙的身體時,人魚遲疑著又停了下來, 並且同時皺起眉, 拍了拍艾格雷的肩膀,率先上前查看了一下這傢伙的情況。
  艾格雷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這位元卷毛先生的狀態肯定不太對勁, 所以也沒開口說話, 站起身走到了卷毛的另一側, 和人魚先生一起將他扶了起來。
  原本這傢伙趴著的時候倒還看不出什麼,但在將他扶起來之後,艾格雷卻明顯看到了他臉上的痛苦神情與他那雙半睜著的雙眼裡的赤紅。這副模樣看起來絕對算不上有多正常,艾格雷緊皺著眉, 抬起袖子在他的眼眶四周輕微按壓了一下, 看見他的眼淚不斷從眼眶中滑落之後, 更加確定他的雙眼肯定出現了問題。
  人魚先生沉默著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的其他部位,在他的魚尾左側發現了幾塊被某種尖銳物品劃傷了的鱗片。這幾道劃痕看起來非常深刻,應該是某種刀具造成的,如果不是這些堅硬鱗片的存在的話,大概能直接在皮肉上劃出好幾釐米長的傷口。
  卷毛兒的神情看起來暈乎乎的,被艾格雷和人魚先生扶起來之後也還是一副頭昏腦漲的樣子, 不僅睜不開眼睛,精神狀態看起來也不怎麼樣。
  艾格雷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位卷毛先生眼眶四周殘留的一些紅色液體,表情變得有點一言難盡。在注意到人魚先生向他看來的詢問目光時,他才不得不躊躇了兩秒,無奈地說:“……這好像是防狼噴霧。”
  人魚:“……”
  艾格雷和他一樣感到有些奇怪,想不出這傢伙到底是遇見了什麼樣的一種情況,才會被疑似防狼噴霧的液體噴到眼睛。
  人魚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向艾格雷指了指卷毛尾巴上的那幾道劃痕,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卷毛的腦袋,問了幾句話。
  卷毛的情況比人魚先生想像中還要更加不在狀態——他很可能甚至沒辦法完全聽懂人魚先生的問題,回答也斷斷續續,看上去就像是被灌了迷藥。人魚先生推測這大概也是防狼噴霧的效果,所以只能耐心地聽著卷毛那些零零碎碎的詞句,勉強分辨出他的意思。
  趁著這個機會,艾格雷則下移目光觀察那幾塊受傷的鱗片,猜測著造成這種傷勢的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工具。
  勉強聽懂了卷毛的解釋之後,人魚先生抬起手在艾格雷勉強晃了兩下,然後低下頭在沙灘上寫道:附近潮濕氣味太濃,很難分辨人類的氣味。有人靠近時他沒注意,在看見人之後才臨時想要留住那人。那個人類隨身攜帶噴霧和刀具,造成了他身上的這些傷勢。
  艾格雷看了一眼他們身後那片不算太茂密的岸邊叢林,了然地點了下頭,但同時也感到有些疑惑,“這裡因為經常會在漲潮時被淹沒,所以平時基本上不會有人過來……”他停頓了幾秒,又說:“除非那人是刻意等在這裡。”
  人魚先生跟著他一起點了點頭,繼續寫道:他說這裡就是他拿到那顆藥、以及察覺到有人看見了他的那個海灘。
  艾格雷沉默下來,看了一眼卷毛不得不緊閉著眼睛的模樣,暫時也找不到什麼能夠減輕他痛苦的方法,只能用袖口幫他簡單地擦去了殘留在雙眼附近的那些刺激性液體。
  不過他現在的這個樣子,也令艾格雷不可避免地有些感歎起來。看起來大部分人魚族的成員應該都對人類的世界不太瞭解,人魚先生大概算是個特例,如果這次受到襲擊的是他的話,就不一定會讓那個傢伙這麼輕易就得手了。
  人魚先生坐在一旁,回想了一下之前他那位女性同族的說法,再聯想到艾格雷提到過的那位死在海灘上的漁民,逐漸產生了不少相關猜測,但還沒等他將這些想法告訴艾格雷,一道細微的聲響就從那片叢林中傳了出來——人魚先生雖然從來沒有正面接觸過除去艾格雷以外的任何一個人類,但是卻絕對不會聽錯這種鞋底踩踏在地面上的聲音。
  在他轉頭往小樹林的方向看去的同時,艾格雷也發現了他的異常,並且在看見人魚先生點頭之後,就會意地迅速站起身往樹林的方向走了過去。
  艾格雷記得自己在尚且年幼的時候曾經到過這片小樹林,還差點在裡面迷路,直到被當時的護衛隊隊長找到並拎到了他祖父的面前,還為此而挨了頓罵。現在他長大成人,這片小樹林對他來說已經不再像是小時候印象中那麼龐大無邊,根本不至於辨識不了方向。
  在剛剛踏進叢林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就瞟到了一個迅速往反方向逃去的背影。他來不及回頭去通知人魚先生,就立刻邁開腿追了上去——雖然不清楚這個傢伙到底和卷毛受到襲擊的事情有沒有關聯,但只要一想到有人可能看見了人魚的存在,艾格雷就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的緊張感一陣陣地傳入了他的腦海。
  前面那個傢伙明顯根本就不瞭解這片樹林,跑動的時候磕磕絆絆,幾次差點被腳下的樹根和石塊絆倒。艾格雷仔細分辨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眼之後,莫名覺得這傢伙有點眼熟。
  不過他的移動速度明顯比不上艾格雷,所以在追逐幾分鐘之後,艾格雷就抓住了他,並且將他直接按倒在了地面上。
  在看清楚這個人的臉之後,艾格雷錯愣了兩秒,有些驚訝地說:“……是你?”
  這個傢伙就是之前跟著尼斯教授一起來的那幾個校友中的一員,名字叫做羅伯遜,也是和艾格雷交談最多的一個人。
  而真正令艾格雷感到格外驚訝的是,這個傢伙此時的表情明顯興奮至極,即使是被艾格雷動作兇狠地按倒在地面上,他也忍不住一邊大口喘息著,一邊強忍著自己眼神中的激動,聲音顫抖地對艾格雷說:“你也看到了……你也看到了是吧?我看見你還跟他們坐在一起了,你也看到了對吧!”
  聽完了羅伯遜看似莫名其妙的這兩句話之後,艾格雷只感覺那股酸澀的緊張感頓時迅速地沖入他的胸膛,直接刺激到了他的腸胃,令他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緊繃起來,連帶著眼神也變得無比冰冷僵硬。
  大概是被他這副突如其來的駭人神情嚇了一跳,羅伯遜的呼吸停頓了幾秒,然後才同樣變得有些猙獰起來,“你別想獨佔功勞!這可是個大發現……如果我能把這個重大發現公佈於眾,你知道我會享受到多少旁人驚訝的目光麼?是我先發現他們的!你……你別想獨吞一切!”
  艾格雷原本已經決定要暫時將他擊暈過去,以免他真的將他看見了人魚的事情說出去,但在聽了他這幾句語無倫次的話之後,艾格雷又感到有些疑惑起來。
  他再次仔細地看了一眼羅伯遜的表情,聽著他粗重而又頻率異常的呼吸,皺著眉詢問道:“……你吸毒?”
  羅伯遜哈哈大笑了兩聲,迅速地搖著頭,用諷刺的語氣反駁道:“什麼吸毒!我喜歡的這玩意兒可比毒品要美妙太多了……你知道天堂是什麼感覺嗎?你不想試試嗎?”
  艾格雷回想了一下卷毛先生描述他渾渾噩噩的那段日子的感受,只覺得羅伯遜口中的這個天堂大概比地獄好不了多少。
  但他沒機會思考更多,因為羅伯遜很快就表情猙獰地從胯部抽出了一把短刀,毫不猶豫地朝著艾格雷的方向捅過來,同時厲聲說道:“是我先發現他們的!我上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們的蹤跡了……而且查詢資料之後,知道他們和鯊魚一樣喜愛血腥味兒,還準備了那麼好的一個誘餌——這都是我的功勞!”
  艾格雷愣了一下,抬起手握住他手腕的同時,也從他的這幾句話中得出一個結論,並且因此而感到已經許久沒有在自己心中出現過的怒火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上升著,“那個叫喬爾的漁民,是被你殺死的?”
  “那傢伙倒楣得很。”羅伯遜嘿嘿一笑,“我每天早上都會守在海岸邊,以證實我的猜測到底正不正確,那傢伙那天正好冒雨出海,不正是個引誘那條人魚的好時機麼?哦……對,現在是兩條了!大海中一定還有更多,對不對?!”
  他一邊說著,一邊拼盡全力地掙扎起來,被艾格雷一把奪去短刀之後,又出乎意料地從背後抽出另一把刀,對著艾格雷的左臂狠狠地砍了下去。
  艾格雷只來得及稍微側過身體,但卻還是被那把刀在小臂上劃出了一道不淺的傷口。他被這股鑽心的疼痛刺激得忍不住擰起眉頭,不過還是迅速地甩了下頭,往羅伯遜倉促逃跑的方向重新追了過去。


第78章 怒火
  雖然這片樹林的占地面積不算大, 艾格雷也相對來講對這裡比較熟悉, 但前面那傢伙明顯興奮得相當異常,連帶著跑動的動作也快了不少。不斷流血的傷口迅速地往腦海中傳輸著疼痛的資訊, 艾格雷很快就感到視線有些模糊起來, 所以也不敢大幅度奔跑以免將傷口拉大, 只能勉強讓羅伯遜的背影始終停留在視線中。
  羅伯遜很快就沖出了樹林,一直往小鎮的方向跑去。艾格雷壓抑著充斥了整個胸膛的焦急, 咬著牙迅速追上去——直到那傢伙的身影消失在前方房屋的轉角處, 他才終於不再理會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邁開步子使出了最快的速度。
  在跑動的過程中, 艾格雷甚至有設想過他跟丟之後會出現多麼令人絕望的情況, 不過大概是連上帝都願意眷顧他, 所以情況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糟糕。
  他迅速跑過那個轉角之後,還沒重新邁開步伐,就看見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將羅伯遜狠狠地按在地上。
  艾格雷愣了一下,大概是因為突然停下了步伐的緣故, 他的視線稍微模糊了幾秒, 然後才重新聚焦, 看清了那兩個男人的模樣。
  “咦?小佩耶爾?”年紀更大的那個男人在一把奪過羅伯遜手裡的刀的同時,也因為聽到動靜而轉過頭驚訝地看向艾格雷,“你怎麼在……上帝!你的手沒事吧?”
  艾格雷看著面前的這兩個男人,思維停頓了片刻,才想起來正略顯擔憂地詢問自己的這個男人是之前賣給他小船的那位店老闆。而他身邊的另一個男人,大概就是他曾經提到過的兄弟了。
  雖然還是沒能在羅伯遜進入城鎮之前抓住他, 但艾格雷在看見羅伯遜被那兩個身材健壯的男人壓制在地上的時候,卻稍稍安心了一些,搖頭對船店老闆淺笑著說:“我沒事……別擔心。”
  “你這個傷口……看起來應該是這個男人砍的吧?”船店老闆仔細看了兩眼艾格雷手臂上的傷,緊接著就明顯相當憤怒地瞪向了羅伯遜,“該死的傢伙!你吃錯藥了吧!”
  ……他還真的是吃錯藥了。艾格雷在心裡默默地回答了一句,然後走上前看了看羅伯遜被另外那個男人捂住嘴巴的樣子,松了口氣,對船店老闆說:“先別激動,他這次出現在島上,應該沒有得到登島通行證,所以先把他交給治安隊吧。”
  “你們認識?”船店老闆疑惑地問。
  艾格雷表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正赤紅著雙眼、不斷喘息著的羅伯遜,歎息著說:“之前不是有幾個學院的學者來島上進行生態考察麼?他是那位教授之前帶過來的學生之一,也就是我的校友。”
  船店老闆冷哼了一聲,依舊瞪視著不斷掙扎的羅伯遜,“果然哪裡都有敗類。我們清楚小佩耶爾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跟別人起衝突,更何況這傢伙手裡還拿著刀……你說得對,先把他交給治安隊吧。”
  艾格雷往四周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注意到有許多鎮民正好奇地圍過來,所以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說:“他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吸了毒……所以還是先讓他冷靜下來吧,以免其他人受傷。”
  “吸毒?”船店老闆的表情變得更加憤憤起來,“現在的年輕人,都是在哪兒學來的這些壞習慣!”
  淳樸的鎮民們雖然幾乎不與外界往來,但在這種事上卻出奇地願意伸張正義,沒等艾格雷繼續多說什麼,這兩個男人就直接把羅伯遜夾在了胳膊下,一前一後地抬著他往治安隊的崗亭方向走了過去,邊走還邊回頭對艾格雷說:“放心吧,小佩耶爾,我們先把他扔給治安隊,你趕緊去把手上的傷處理一下,一會兒治安隊肯定會再找你的。”
  ……他們當然會再找我。
  艾格雷表情複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以羅伯遜之前的瘋狂和執著來看,肯定會不顧一切地把看到了人魚的事情說出去,但他現在卻已經沒有上前阻攔的機會了——好在這蠢傢伙現在的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說出來的話也並不一定就是真實的。
  在原地站立了幾秒後,艾格雷輕輕歎了口氣,默默做好了在信任自己的那位元隊長面前不顧一切全程撒謊的心理準備。
  艾格雷在其他熱心鎮民的陪同下前往診療所的同時,人魚先生也終於拽著卷毛兒的尾巴,帶著他一起在海中迅速遊動了一圈,強行令他的思維清醒過來,順便還幫他洗了一把眼睛。
  卷毛在暈頭轉向地被再次甩上岸之後,幾乎憤怒得想要直接把人魚先生的鱗片一塊塊掰下來,但在思考了現在雙方的處境和能夠發揮出來的實力之後,他又非常果斷地選擇了認慫。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見他半天沒反應,就再次拽住他的尾巴,把他重新拖回了海裡。
  卷毛一邊掙扎著一邊用言語威脅著人魚先生,直到被人魚先生甩來甩去地折騰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欲哭無淚地舉起雙手認輸。
  簡直蠢到家了。人魚先生頭疼地看著他此時的表情,盡力克制著自己想要把他直接埋進土裡的衝動。
  ——而真正阻止了人魚先生這一殘害同胞的想法的,實際上卻是不知道從哪兒趕過來的人魚姑娘。
  她帶著自己的丈夫一起,在看見卷毛兒萎靡的狀態之後,頓時吃了一驚,但同時也明顯開心起來,連語氣都比上次歡快不少。
  ——原來是你呀!好久不見。
  姑娘的丈夫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了卷毛一會兒,然後迅速上前一尾巴甩在了他的腰上,把他直接拍出了好一段距離。
  卷毛:“……”
  大快人心。人魚先生毫不含蓄地在心裡評價道。
  不過比起這幫只知道胡鬧的傢伙,人魚先生現在唯一關心的就只有艾格雷的安全。所以他將與卷毛交涉的任務直接交給了他這位拖家帶口的女性同族,然後就迅速轉身回到了東海岸,開始思考能夠確認艾格雷此時安危的方法。
  如果那小子也用傷害卷毛的那些方法一樣傷害到了艾格雷——
  人魚先生表情冷淡地想。
  ——那他接下來的日子,就絕對不會感到愉快了。


第79章 療傷之後是搞事情的時間
  幾個鎮民在將艾格雷送去醫療所之後原本還打算詳細問問情況, 但卻被嘉姆爾醫生直接攔在了門外。醫生在看到艾格雷手上的傷口時就開始緊皺著眉頭, 連一旁的助理和小護士都受到了他嚴肅表情的影響,不太敢說話。
  病房被一陣異常的沉默包圍著, 為了減輕那幾個小姑娘的壓力, 艾格雷只能無奈地開口說道:“傷口不算太大, 養一段時間就好了,醫生, 您不用太擔心。”
  “你是醫生嗎?”嘉姆爾醫生的語氣難得冷得令人驚訝, 但手上替艾格雷縫合傷口的動作卻始終相當輕柔。
  艾格雷看了一眼這位長輩明顯透露著關切的神情,笑了一下, 暫時放下心裡的緊迫感, 沒有繼續說些什麼。
  “先留在這裡別走。”處理完傷口之後, 醫生神態冷硬地最後叮囑道,“午後還得拆開紗布換一次藥。雖然傷口不大,但是再深一點的話幾乎就能砍到你的骨頭了——你也真夠大膽的,臭小子, 遇見對方持有刀具的情況就該盡可能回避, 真當你身體是鐵打的不成?”
  他說完後就不再想聽艾格雷其他要說的話, 徑直帶著兩個助理離開了病房,只留下一個小護士站在一旁眨著眼睛盯著艾格雷看。
  艾格雷感到一陣無奈,只能先拿起擺放在一旁的濕毛巾擦了一把自己額頭上的汗,然後活動了一下由於長時間維持著同一個動作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醫生其實特別關心年輕孩子的身體健康情況的。”小護士往他的方向挪動了進步,咯咯笑著解釋道,“他只是太緊張了。”
  “我知道。”艾格雷對她笑了一下, 然後禮貌地道了聲謝。
  “你先好好休息吧,佩耶爾先生。”小護士說著拿起了那幾條髒毛巾,順便還幫艾格雷倒了杯溫水,“據說那個砍傷你的犯人已經被關進看管所了,等到下午之後,你應該還需要提供一下相關線索吧?”
  艾格雷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房間後,就將受傷的左臂平放到床上,靠著床頭打算先休息一會兒——他當然睡不著。羅伯遜雖然神志不清,但卻的的確確清晰看見了人魚先生和那個卷毛兒,哪怕治安隊負責審問他的相關人員不相信他的說辭,也沒人能保證錄口供的時候會不會出什麼差錯。
  人魚先生願意為了他永遠留在黃昏島,他就不能讓曾經到島上拜訪過的這幾位人魚受到威脅。
  他閉上眼睛,緊緊地握了兩下右邊的拳頭。
  正午過後,比治安隊先一步來到診療所的卻是此時本應該在集市上照看水果攤的愛琳夫人。
  夫人急匆匆地走進病房,臉上的表情原本就相當交集,在看見艾格雷之後則連眼眶都變得濕潤了起來,“我的上帝!”
  艾格雷轉過頭看向這位快步走到自己床邊的夫人,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攔住愛琳夫人正伸向他臉側的手,安撫道:“我沒什麼大礙,夫人,只是受了點小傷而已。”
  “別想騙我,艾格雷。”愛琳夫人又急又氣地說,“我都已經聽說了,那個小混蛋手裡不止拿了一把刀,你知道這種情況到底有多危險嗎!就算你很厲害……但也該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啊。”
  “這幾滴眼淚可不能落下來,夫人。”艾格雷玩笑著說,“不然你家先生遲早會來找我算帳的。”
  愛琳夫人雖然依舊紅著眼睛,但卻因為他這句話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不過她很快就又扳起了臉,默不作聲地拿過自己帶來的籃子,坐到艾格雷的床邊說道:“我已經跟我丈夫說過了,他說他下班之後也會來看看你的。我給你帶了些吃的,你先吃,然後我把治安隊那邊的情況告訴你。”
  這的確是艾格雷想聽的事,所以他也沒有拒絕,單手接過愛琳夫人遞給他的兩個麵包之後,點了下頭表示正在認真聆聽。
  “之前我剛遇見那個叫羅伯遜的小子的時候,他也只是態度稍微惡劣了一點而已,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壞。”愛琳夫人皺著眉說道,“我剛剛去治安隊問過,他不僅非法登島,精神錯亂,而且還隨身攜帶毒品。他的思維混亂到根本沒辦法好好答話,所以治安隊隊長想了好久能讓他清醒一點的方法呢。”
  “現在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愛琳夫人略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我只能粗略地詢問幾句,更加具體的內容當然得暫時保密啦。”
  她正說著,就忽然有人輕輕叩響了病房的門。艾格雷很快咽下麵包,出聲告訴對方可以進來。
  進來的人就是愛琳夫人剛剛提到過的那位隊長。隊長進門之後顯示抬起手對艾格雷示意了一下,然後看向愛琳夫人,禮貌地說:“您好,克拉奇夫人,我們現在需要為之前的惡意傷人事件錄製一段艾格雷親口敘述的語音,所以希望您能回避一下。”
  “啊!沒問題,我也只是來給小艾格送些吃的而已。”愛琳夫人連忙站起身擺了擺手,然後對艾格雷調皮地吐了下舌頭,“那我先走啦,親愛的小艾格雷,你好好養傷。”
  “放心。”艾格雷輕聲回答一句,目送她離開之後,才看向正關切地注視著自己傷口的隊長,在心底歎息了一聲,“請問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他到底是怎麼上島的,但是他持有非法刀具這一點倒是毋庸置疑的。”
  “別緊張,我們實際上已經基本弄清楚情況了,只是還有一些小問題希望得到證實而已。”隊長先是公式化地說了一句,然後才皺了下眉,表情無奈地說:“這個傢伙吸入的量比我想像中還要大,在被送去治安隊的時候,他甚至已經連我們這幾個隊員的性別都分不清楚了……現在,第一件我最需要瞭解的事情——有關於喬爾的死,你知道些什麼嗎?”
  艾格雷緩慢地點了下頭,說:“羅伯遜在被我追逐的時候,大概是神志已經不太清醒了,所以直接透露出了一些消息。”
  這次談話進行得並不困難,執法隊那邊大概也已經認定了羅伯遜的幻覺有多嚴重,所以已經做好了先讓他從迷幻狀態中清醒過來、之後再送去精神科看看的打算。艾格雷在與這位隊長交談的過程中,雖然依舊不斷整理著不容易出現疑點的措辭,但心裡卻已經逐漸放鬆了下來——無論如何,人魚先生的安全應該暫時是有保證的。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願意相信人魚這種生物的存在,有一些教徒甚至會排斥這種仿佛生活在魔法世界中一般的幻想生物。更何況這條不知真假的消息還是從一個吸了毒、產生了幻覺的人嘴裡說出來的。
  黃昏島的寧靜已經持續了太多年,島上連記者的數量都屈指可數。只要羅伯遜沒有聰慧到隨身攜帶相機之類的東西,就基本上百口莫辯——他看起來實在不太聰明,這或許也是因為他的大腦受毒品侵蝕太過的緣故。
  不過這次事件發生之後,大概又得讓人魚先生他們躲藏一陣了。艾格雷感歎地想著。
  人魚先生沒辦法上岸。
  他在岸邊仔細分辨了一會兒四周的氣味之後,也只能勉強認出那個傷害了卷毛的人類的氣息。他在原地等待了一段時間,然後不再打算浪費時間,直接回到了海裡,開始順著海岸的方向迅速遊動起來。
  無論如何,他都至少得確定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同夥——既然他在島上,那就肯定是從某一處海邊上岸的。人類無法在海中呼吸,而黃昏島上空基本上不會有飛機路過,這段時間以來也沒有出現過直升機的蹤影,所以承載著那個傢伙到達島上的,一定會是船隻。
  他心裡有種不太好的感覺,這股微妙的感覺直接帶動了之前沉澱在他胸腔裡的一絲絲怒火,令他在海中遊動的動作也比以往要狂野許多。
  這實際上才是一個人魚該有的姿態,但他此時卻並不覺得暢快。
  人魚先生在黃昏島的周邊海域中轉了很久,事實證明他這麼做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在尋找了許久之後,他在一處隱蔽的海灘上看見了一艘被樹木枝葉遮蓋起來的小船,而那艘小船的上面遍佈著那個男人的氣味,而且這艘小船上的氣味還明顯不只屬於一個人。
  人魚先生皺著眉看向更加遙遠的海域,幾乎能斷定光憑這艘脆弱的小船絕不可能從出黃昏島以外的其他海岸處一路乘風破浪地行駛過來,所以這應該是某艘大船上的備用船隻。
  但他心裡的怒火卻始終沒能得到平息——而這股已經幾十年未曾出現過的怒氣,在他看見艾格雷負傷出現在燈塔前方的那片海灘上時終於凝聚成形,將他的心臟緊緊拉扯束縛著,直到疼痛燥熱得無法忍受。
  艾格雷走到岸邊之後就蹲了下來,正打算說些什麼,人魚先生就單手撐地,抬起了自己的另一隻手,在艾格雷的脖頸處和耳後輕輕撫摸了一下。


第80章 這是一份見證
  在從車站走到海灘上的這一小段時間裡, 艾格雷思考了許多。他手臂上的傷口在藥效退去之後已經開始持續不斷地隱隱作痛, 但是這股疼痛幾乎已經被他完全忽略,他正思考著更能影響到自身情緒的事, 並且也因此而感覺此時仿佛有著什麼硬物正堵在自己喉嚨裡一般難耐。
  在追逐羅伯遜的時候,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羅伯遜的背影上, 所以也不太清楚自己流了多少血。聽治安隊的那位隊長說,他們在去搜尋證據以及確認現場情況的時候, 只看到一路上都滴著血, 雖然看起來還不至於致命,但如果沒有及時得到治療的話, 他這條手臂可能就再也沒辦法提取重物了。
  也難怪當時以他的體格也會感到頭暈目眩。艾格雷頭疼地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時候的情況, 最終除了羅伯遜步伐癲狂的背影以外, 他幾乎什麼都想不起來。
  嘉姆爾醫生也因此而在治安隊離開之後再次毫不客氣地訓斥了他一頓,然後又細心地叮囑他之後定期去診療所換藥的事項。
  他手裡現在還提著愛琳夫人給他帶去的那些用來填飽肚子的小零食,不過醫生用嚴厲的語氣命令他好好地吃了頓飯,之後才相當勉為其難地讓他帶走了那些零食。
  艾格雷當然不會在受傷期間食用那些可能會刺激到皮肉組織再生的零食, 但也不願意浪費愛琳夫人的好意, 所以就這麼一路提回來, 在進大門前拐了個彎兒,先走到了海灘上。
  人魚先生明顯一直都在這裡等待著他。當艾格雷走進岸邊,看到人魚先生從海面下探出身體,並且向自己伸出手的時候才徹底放鬆下來,微笑了一下,詢問道:“另一位先生呢?”
  “活著。”人魚先生語氣平淡地回答了一句。
  艾格雷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輕喘了口氣之後,俯下身與他的先生交換了一個輕鬆的吻,然後才在一塊大石旁坐下來,將手裡的袋子放到了他們中間,“魚先生要不要嘗嘗看這些麵包?有一些是我之前還沒來得及請你品嘗的。”
  人魚沒有再開口說話,而是直接伸出手輕輕拽住了艾格雷的兩根手指,把他的手臂拖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只能抓住手指,因為艾格雷的整只小臂都被厚實的白紗布和保護用的皮革包裹著,他不確定艾格雷到底傷得怎麼樣,所以也不敢去碰那些被白紗布包住的位置。
  “還好。”艾格雷使用了和之前安慰愛琳夫人的時候一樣的寬慰語氣,“傷口從手背和手腕的交接處那裡起頭,一直蔓延到了接近手肘的位置,不過雖然傷口看起來嚇人,但應該還算不上深……至少我現在不覺得有多痛。”
  人魚抬起雙眼看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中仿佛比這道傷口還要疼痛的情緒卻毫無遮掩。
  “以後肯定會留一道疤。”艾格雷依舊淺笑著,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也能撫慰到人魚先生現在明顯不太穩定的情緒,“我會盡可能不讓它嚇到小姑娘的……我祖父的背上也有許多道很深的疤痕,現在我手臂上多了一條痕跡,倒也讓我想起了不少有關於祖父的事。”
  人魚先生逐漸平復下翻湧在自己胸膛內的怒火,翻身坐到艾格雷身邊,但卻一直都沒放開他的手,只稍微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在聽。
  “我記得當時我還很小,島上夏天的溫度也和現在一樣燥熱,所以祖父劃著小船出海的時候經常會直接把上身的衣服全部脫下塞到我手裡,讓我帶回燈塔。”艾格雷背靠在石塊上,慢慢地說著,“佩爺爺偶爾和祖父結伴同行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罵他,說毒烈的陽光遲早有一天會徹底曬傷他的皮膚,讓他看起來像是燒壞了的煤炭一樣慘不忍睹。”
  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他之前被迫癱倒在海灘上時所感受到的那股劇烈灼痛感,附和著他輕微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祖父其實挺固執的,所以他從來不會聽佩爺爺的建議……不過穿沒穿衣服跟他背上的那道傷疤沒什麼關係,我只是想起來了就想跟魚先生說說而已。”艾格雷側過頭看了一眼人魚先生,繼續說道,“那天我還是和往常一樣坐在燈塔的一層窗前——就是你平時用來進出的那扇窗戶——我坐在那裡,看到祖父疲憊不堪地從他的小船上下來,然後用手裡的魚叉支撐在地面上,一步步地往燈塔的方向走過來。我放下手裡的書,沖出門去,扶住了祖父的右臂,然後看見了他鮮血淋漓的後背。”
  艾格雷停頓了一下,又說:“我至今為止都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受傷的,因為他從來都不願意開口解釋,就連我都對細節一無所知——但他那天的表情非常輕鬆,甚至帶著些難以言說的愉快。他告訴我:‘這是一份見證,艾格雷’。我始終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當時我看著祖父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皮膚的後背,只覺得這種傷勢對一位老人來說,完全有可能威脅到他的生命。之後我去詢問了當時為祖父處理傷口的醫生,醫生告訴我那些傷口明顯是由某種海獸的牙齒咬傷的,而且體型肯定不小,祖父能活下來是個奇跡,因為受到了上天的眷顧。”
  人魚先生安靜地聽著。雖然艾格雷只描述了些隻言片語,甚至沒有使用任何誇張的形容詞,但他卻仿佛能從艾格雷的這幾段話中想像到當時的情景。
  那個年幼的艾格雷每一步都最多只能跑出半米遠,他弱小得幾乎無法緊緊握住一條小巧滑溜的魚。他和他的祖父安穩平和地居住在這座燈塔裡,度過了一場與他人不同的、生命中最值得紀念的童年。
  “我當時不太相信醫生的話,但卻又找不出更好的解釋,因為祖父上岸的時候並沒有攜帶任何能夠被當做戰利品的獵物,他孤單一人出海,然後又獨自歸來。”艾格雷繼續用緩慢地語氣說著,“我曾經讀過一本世界知名的著作,講的就是一位老人與海中猛獸搏鬥的故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祖父的經歷絕對不會是那樣值得紀念與感歎的。他回來的表情很滿足,但是卻不像是之前任何一次他與厲害的獵物搏鬥之後的那種自豪。”
  人魚先生揚了下眉,看向艾格雷此時的表情,感到有些驚訝。
  “我的直覺向來出現得莫名其妙,但是一直都挺準確的。”艾格雷看著他說,“遇見你之後——或者說在看見了你那場令我心跳加速的捕獵之後,我現在忽然想起來,祖父背上那些傷口其實一點都不陌生。”
  人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依舊沒有說話。
  “我感覺,”艾格雷重新笑起來,輕聲說道,“我可能並不是黃昏島上第一個看見過人魚的人。”
  人魚先生保持著沉默,用兩根手指的指腹壓在艾格雷的手肘上方輕輕地按揉了幾下,幫助著他放鬆。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而已。”艾格雷看著人魚先生手背和手臂外側的那些細小鱗片,乾咳了一聲,說:“說不定祖父遇見的是一個體型像是人類孩童的海中精靈呢?就是那種長得可愛,但是笑起來時面目猙獰,而且還喜歡張牙舞爪地在其他生物身上亂抓的那種。”
  人魚:“……”
  ……這小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放飛思維,好好的回憶說著說著就變成了奇幻童話。人魚先生無奈地歎息了一聲,將艾格雷的手臂放回到了他自己的大腿上。
  “祖父即使活到晚年,身體也一直十分健朗,所以在休息了一段時間之後就緩過勁來,繼續跟其他老人們聊天出海,仿佛受傷的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而其他的老人們似乎也並不是很想問個清楚——對他們來說,能看見年歲已高的老友平安歸來,大概就已經很滿足了吧。”艾格雷最後收尾道,“我至今記得那些疤痕的樣子。它們看起來非常猙獰,但是卻令祖父的背影看起來偉岸非凡……我並不是因為魚先生和那位卷毛先生的存在而受傷的,但如果這道傷疤能令我在很久之後都記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記得我曾經為了愛人的安全而阻止過另一個人瘋狂的行為,那它就具有意義。”
  ……聽起來好像自己是個只會在城堡中嬌弱哭泣的公主,而艾格雷則就是那個提著寶劍屠龍殺敵的英勇王子。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完成了自己的幻想,然後深刻認為自己應該找個機會重新建立男性的尊嚴。
  “所以受沒受傷倒是無所謂,因為我覺得任何事情只要能被我找到理由,我就能做得坦蕩。”艾格雷聳了下肩膀,笑道,“我長這麼大以來,今天還是頭一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撒下這麼多謊……但如果這麼做能保證魚先生和其他幾位人魚族的朋友的安全,我認為我也不介意做出更加過分的隱瞞。”
  人魚先生專注地看了艾格雷一眼,然後再次抬起他的手臂,在他手肘下方所纏繞著的最後那一截繃帶上親吻了一下。
  他知道艾格雷和他一樣深愛著對方,所以非常感謝這個年輕男人不顧一切想要保護他的行為。聽完艾格雷簡短的描述,他就清楚如果那個人類沒有成功逃到鎮上的話,艾格雷就真的不一定會讓那個傢伙繼續活下去了——而為了讓艾格雷這一刀挨得有價值,他也的確該做些陸地上的這些人們無法做到的事。
  艾格雷的確有能力保護他,但他也同樣願意為了艾格雷付出一切。
  “其實我不該挨這一刀的。”沉默幾秒後,艾格雷又語氣惋惜地說,“我果然是太久沒有訓練過近身搏鬥的技巧,所以生疏了不少啊。如果當時我的反應能夠再快一點的話,就不會被他那一刀直接砍到了。”
  人魚:“……”
  ……等你傷口恢復,我完全不介意和你更加深入地、好好地訓練一下。
  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決定不將這句話說出來。
  “先嘗嘗這些零食吧。”艾格雷指了指他們身旁的那個塑膠袋,“放心,這次是愛琳夫人買的,絕對不會出現類似於上次果凍的那種情況。”
  人魚先生對他笑起來,點了下頭後,從塑膠袋中拿出了一個麵包。
  之後艾格雷又將整件事的詳細過程描述了一遍,而人魚先生也把他幾位元同族那邊的情況告知了艾格雷。治安隊那邊已經認定了羅伯遜吸毒之後的精神失常,所以哪怕那個智商不高的傢伙一有機會說話就大叫著海中有人魚出現,也被樸實的隊員們當做了笑料。
  他將在三天的查看期過去之後就被送去內陸,接受之後的一系列審判——光是涉及毒品這一點,就有他好受的了。
  艾格雷不清楚島上其他居民們在聽到消息之後會有什麼樣的想法,但據人魚先生所說,他在帶著卷毛一起離開那片海岸的時候就已經將岸上所有痕跡都擦得一乾二淨,絕對不會留下任何證據,所以即使有人有心去查看,也找不出什麼線索。
  夜間的談話進行得十分愉快,大概是因為少了一份心理壓力,艾格雷在上床之後也睡得很好。人魚先生低沉而又與人類存在些微不同的嗓音仿佛始終都迴響在他的耳畔一般,伴隨著他一起陷入夢境。
  第二天一大早的時候,天邊就迅速地聚集起了烏雲,暴雨很快傾盆而下,再次將整個黃昏島都籠罩在了雨幕之中。
  艾格雷前兩天就觀測過天氣,也看過氣象局的天氣預報,所以很早就起床調整好了燈塔中的各項設備,準備迎接這次大雨。
  在這種天氣惡劣的情況下,艾格雷需要一直守著燈塔,而且也說不定會有人來燈塔找他交接工作,所以人魚先生一般都不會上岸。這樣正好,在羅伯遜被送走之前,人魚們還是少出現在目所能及的位置比較穩妥。
  大雨在午後變得更加倡狂起來,天上的雲層已經厚實到幾乎看不見一絲一縷的陽光,整個天地間的模樣看起來都仿佛夜晚一般遍佈著灰黑色。
  而也就是在這個午後,艾格雷接到了一通來自治安隊的電話。
  “小佩耶爾,被我們關押著的犯人失蹤了,與他一起失蹤的還有一名治安隊的隊員。從現場細節上來分析,他們應該是互相協助逃跑的,我們現在只知道他們從東海岸出發,但是卻不能確定他們具體是朝著哪個方向過去了。”治安隊隊長語氣急促地說,“情況緊急,請立刻打開燈塔的警戒燈,協助之後一批趕去北海岸的隊員尋找他們的蹤跡。現在的風浪這麼大,他們跑不遠的。”
  艾格雷愣了一下,接著就迅速答應下來,“沒問題。”
  黃昏島治安隊的海上搜尋能力其實並不算差,但在這種風浪交加的情況下,他們所能夠派出的抗風浪型搜救船卻也是有限的,所以最先發現羅伯遜和那個治安隊隊員的,反而是一直都在海中不斷尋找著那股大船氣味來源的人魚先生。
  人魚先生再次確定了那艘小船的氣味之後,正打算返回海中繼續尋找大船,卻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所以他立刻潛入海面,看著那兩個神態急切的男人將小船推入海中,急匆匆地上船準備離開。
  在看清他們的動作之後,人魚先生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兩個人類大概是活膩了。
  不過在確認了船上其中一個人的氣味之後,他的想法則就立刻產生了改變——這個傢伙就是之前那個接連傷害了卷毛兒和艾格雷的人。
  人魚先生眯了下眼,沒有立刻做出什麼,而是又往下遊動了一些,確保船上兩個人注意不到自己,然後緊緊地跟隨著這艘隨時都有可能變成破爛的小船。
  在跟隨的過程中,他一邊聽見那個男人拿起電話對電話那頭的人大吼大叫著,一邊在心底感歎了一下現代手機的防水性能之強,不過真正令他在意的確實他們的談話內容——他之前的猜想完全沒錯,這個男人的確有同夥,而且這幫同夥貌似是拿錢做事,並不知道這個男人到黃昏島上來具體是想做些什麼。
  最有意思的則是那艘大船上的一群人的身份——他們似乎就是艾格雷之前偶爾提到過的,在附近海域上十分放肆的盜獵團夥。
  男人聯繫了他們,給了他們一個大致的方位,然後讓電話那頭的人駕駛船隻過來接應他們。
  清楚大船的方位之後,為了以防萬一,人魚先生依舊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耐心地等待著他們駕駛這艘破船在風浪中搖搖欲墜,然後慢悠悠地朝著東北方向飄過去。
  在跟隨一段時間後,人魚先生轉身抬起頭,已經依稀能看見那艘大船的影子了,正打算先將船上這兩個正放肆大笑著、以為自己即將榮耀滿載的人解決掉時,卻注意到一個影子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迅速靠近過來。
  人魚先生揚了下眉,迅速退後一段距離,看著他那位卷頭髮的同族直接將小船掀翻,然後一手抓住一個男人,在距離海面不遠處的海水中對著那個噴了他一臉防狼噴霧的男人冷淡地咧嘴笑了笑。
  人魚們在海中的姿態永遠都美得驚心動魄且充滿了力量的壓迫感。他們渾身上下的鰭在四周散開,將他們包圍在中間,像是幾面堅硬的盾牌,也像是尊貴的紗衣,把他們襯托得像是海中的掌管一切風浪的神。
  卷毛低頭看著這個被自己緊緊抓握住脖子的男人,維持著僵硬而古怪的微笑,用人魚族的語言說了一句話。
  ——感謝你的招待。
  另外那個男人明顯已經被嚇得昏厥了過去,而被卷毛面對著的這個傢伙卻還有餘力驚恐地瞪視著卷毛。
  卷毛收起臉上古怪的笑容,回頭看了始終沉默的人魚先生一眼,放肆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然後拽著那兩個男人迅速潛入了深海。
  人魚先生皺著眉看著他的背影從視線中消失,不過也清楚這兩個人大概死有餘辜,所以不再理會,徑直朝著那艘大船全速遊動過去。船隻的燈光在海面上閃耀著,不斷刺穿著翻滾起來的巨大海浪,但卻無法穿透海面,更無法看見這個正不斷接近著他們的威脅。
  仔細算算的話,他其實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給艾格雷送過禮物了。這可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該有的表現。
  人魚神色冰冷地遊到那艘大船的正下方,這樣想到。
  ——如果艾格雷不介意的話,這將會是一份很棒的大禮。
  負責蓋章的禮物接收人艾格雷·佩耶爾先生,此時正在燈塔中配合著其他幾名隊員在暴雨中仔細搜尋著海面,順便也能為海面上那些搜救船提供光源。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們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非常集中。
  “按照現在的進度,就算到明天早上也找不到人啊。”其中一名隊員站在艾格雷旁邊面色焦急地說,“風浪這麼大,他們說不定就只有一艘木制小船可以使用而已,我們可不能讓犯人就這麼死了。”
  艾格雷一邊點著頭,一邊繼續注視著海面,順便問道:“你們那個幫助犯人逃跑的隊員是怎麼回事?”
  “那個該死的傢伙。”隊員咬著牙說,“鬼才知道他到底是聽信了那個犯人的話,還是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總之,幫助犯人越獄的罪名可大著呢,他這次就算僥倖活下來了,以後也別想好過。”
  艾格雷正打算說些什麼,就聽見一旁的另一個隊員叫道:“小佩耶爾,快看!東側那邊那艘船是怎麼回事?”
  “燈塔今天沒有收到任何船隻申請需要通過黃昏島海域的報告。”艾格雷皺著眉,轉身往右側走了兩步,順著那個隊員手指的方向看向東側的海面。
  那明顯是一艘型號普遍的大型漁船,而且看起來的確就是在向黃昏島不斷靠近。
  艾格雷始終皺著眉,正打算說些什麼,就看見那艘漁船被風浪席捲著不斷朝著海岸的反向沖過來,連必要的緩衝與轉彎規避的動作都沒有出現過。
  燈塔的警示燈只來得及剛剛轉向東側,那艘船就已經兇狠地撞擊了岸邊,並且迅速側翻,轟然倒塌在了海灘上。
  “該死的那些傢伙瘋了麼!”隊員們驚叫著,並且立刻打通電話開始聯繫相關救援隊。
  他們的狀態都緊繃著,只有艾格雷略顯愣怔地看著那艘船安靜躺倒在海灘上的樣子,回想了一下剛才這艘船極不正常的行駛路線,再次感受到了當時看見人魚先生捕獵場景時的心臟悸動。
  在短暫恍惚的那幾秒內,他幾乎想不到任何其他的事情,只覺得無法在海中近距離看見人魚先生毫無保留的姿態,實在是……令他遺憾得無法用任何語言來描述自己此時的心情。
  他看著燈塔外依舊肆虐著的暴雨,再次回想起了祖父那位老人當時說過的那句話。
  “這是一份見證,艾格雷。”


第81章 歸於平靜
  人魚先生確定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注意到自己。
  暴風雨依舊肆虐著, 整片大海的顏色都仿佛神聖書籍中所描述的地獄通道一般漆黑。在將這艘大船推向海岸的過程中, 人魚能看見漁船的燈光持續不斷地閃爍著,船上的人們驚恐地尖叫著, 不斷在甲板上奔跑, 試圖尋找出造成他們無法控制航向的原因並且力挽狂瀾。
  這是一艘現代化的漁船, 人們可以找到一萬種理由來解釋它的某個部件失靈,所以人魚先生根本不擔心會有人注意到這艘船擱淺的真相。
  這場暴風雨來得相當及時, 就仿佛連天神都希望將這一船人繩之以法。
  漁船以這樣激烈的方式撞上海岸, 肯定會導致船上的許多船員受傷,而且也可能會嚴重破壞船體, 使船隻無法再次順利航行。人魚先生將自己藏匿在目不能視的漆黑海水中, 默不作聲地看著幾個正試圖從船上爬下來找地方躲藏起來的人, 迅速遊動了一圈,將原本就正朝著海岸兇猛衝擊過去的海浪攪動得更加令人驚懼了一些。
  海浪無情地拍打到岸上,將那幾個準備逃跑的人直接掀翻在地,而島上執法隊的動作也非常迅速, 沒等最開始下船的那幾個人跑出多遠, 就從車上沖下來攔住了他們——島上的居民們大概並不清楚這艘船到底是做什麼的, 但執法隊卻一定能認出他們這艘船的船名。
  人魚先生安靜地看著岸上發生的一切,在岸上的燈光聚集得越來越多之後,才翻身潛入了更深一些的區域。
  他沒有在那些人類中見到艾格雷的身影,所以也對之後執法隊會如何處理那艘船沒有興趣。而那對人魚夫妻似乎也不在附近,人魚先生猜測他們大概是追那個卷毛兒去了——人魚族沒有任何法律,但卻始終擁有不主動靠近以及傷害人類的共識與默契, 即使這次算是事出有因,卷毛家裡的那幾位長輩大概也會希望聽聽他自己的說法。
  再加上那傢伙每天的狀態都跟喝醉了酒一樣,難保不會被五花大綁地扔進海底悶個兩天。
  人魚先生這樣推測著,感到心情好了不少,並且為此而十分幸災樂禍。
  艾格雷是唯一一個完全瞭解燈塔內部所有構造的人,所以縱使北邊靠近東部的海岸上收穫了一艘幾乎被撞成破爛的船,他也不能離開燈塔。更何況目前來看,羅伯遜和那個協助他潛逃的治安隊隊員都還處於失蹤狀態,負責尋找他們的隊員也都沒有離開燈塔。
  “該死的,那兒到底是出什麼事了?”站在艾格雷旁邊的那名隊員再次罵了一句,但卻相當敬業地依舊將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海面上,“那艘船的駕駛員是醉成烏賊了麼!”
  另一名隊員搖了搖頭,皺著眉說:“在這種夜晚裡行駛在海上,很容易使舵機損壞的。”
  ……這可絕不會是船隻零件損壞了那麼簡單的事。
  艾格雷在心裡默默說道,雖然神情依舊專注,也依舊像是之前那樣全心盡力地尋找著羅伯遜和那個隊員的身影,但心裡卻已經產生了不少猜測——常年馳騁在大海上的船隻與駕駛船的駕駛員們是絕對不可能犯下順著海浪朝岸邊沖來這種低級錯誤的,所以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裡,會有這樣一艘船像是已經完全捨棄了生命一樣沖上岸來的大船出現,怎麼想都不太正常。
  ——而他的直覺告訴他,剛才那副稱得上是驚心動魄的畫面,一定與人魚先生有關。
  他沉默著繼續操縱燈光,讓指示燈依舊不停旋轉著的同時,也分了一台警戒燈到最東側的海岸上。
  人魚先生大概並不想讓那船人直接葬身海底,所以才選擇了東側不被礁石所包圍的那片海岸。
  艾格雷如此推測著,順口向身邊那幾個隊員問了一句:“你們隊長那邊沒有給你們新的指令嗎?”
  “沒有。”隊員搖了搖頭,說,“在找到犯人和那個背叛者之前,我們的任務大概都不會有所改變了。”
  他話音剛落,就接到了一通來自執法隊隊長的電話。這名隊員有些驚訝,但卻也很快接起了電話,應了一聲之後沒多久,表情就徹底錯愣起來。
  他放下電話之後,艾格雷掃了一眼他略顯茫然卻又隱隱透露著些許興奮的神情,輕聲問道:“怎麼了?”
  “那艘倒楣透頂到直接一腦袋撞上岸的船就是我們最近追擊了很久的大型盜獵團夥!”隊員的神情徹底興奮起來,甚至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艾格雷的肩膀,“好傢伙!我們想抓他們很久了,沒想到這次他們居然會自己送上門來。隊長那邊已經將場面控制住,並且就地拿下了船上所有人,正準備將他們先運送到監管所呢。”
  “那可得讓隊長小心一些了。”艾格雷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神來,表情略顯嚴肅地提醒道,“既然能跑走第一個羅伯遜,那就有可能出現第二個,不是嗎?”
  “這一點你就儘管放心吧,小佩耶爾。犯了一次錯誤之後,隊長可不會再出第二次錯,所以我們現在正打算回去,然後輪班看守那些違法作亂的傢伙。”隊員先是激動地說了幾句,然後停頓了一會兒,又有些疑惑地說:“對了,隊長還說,讓我們不需要再繼續尋找那個犯人了。他讓我替他好好感謝你的配合,還讓你今晚好好休息,辛苦了。”
  艾格雷沉默了幾秒,卻不覺得有多驚訝。既然人魚先生會突然做出這麼反常的事,那就肯定會有原因,目前為止艾格雷所能想到的相關事件,就只有羅伯遜出逃這一個了。
  “不用客氣。”思索過後,艾格雷語氣溫和地告訴他,“只是暴風雨今天晚上大概是不會停歇了,還得麻煩你們聯繫一下鎮上的代班人員,替我照看一下夜晚的燈光。”
  “沒問題,我們會幫你聯繫的。”
  隊員們很快就訓練有素地撤離了燈塔,留下艾格雷將其中一盞警戒燈關閉,依舊讓另外一盞燈的強烈光線照耀在沉睡在東側海岸上的那艘船身上。
  他看不太清那邊的情況,只能看見那艘大船的模糊輪廓與海灘上偶爾晃過的幾道渺小身影。他推測著羅伯遜和這艘大船的具體關係,雖然暫時想不到什麼可靠的可能性,但卻也清楚他們之間的合作與交易絕對不會是正經的事。
  暴風雨會一直持續到明天,艾格雷迫切地想要走到海岸上尋找人魚先生的身影,但卻沒辦法離開。更何況那位代班人員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抵達燈塔,他現在實在是找不到能夠走出燈塔的機會。
  將燈光調試正常之後,他走到燈塔上層的落地窗前,將目光投向海岸,歎息了一聲。
  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希望開發手機的那群優秀人士們能新出一款能夠在水下使用的通訊設備——這種設計明顯相當反人類,因為人類暫時還沒有能在水中順利且舒適地說話的能力,但如果真有這種設備存在的話,他說不定就能在這種無法見面的情況下聯繫到人魚先生,並且確定他此時的狀況了。
  而且還能發發情書,寫寫趣味段子,甚至做些奇怪的書面遊戲之類的……
  艾格雷抬起一隻手捂住雙眼,強迫自己停下正不斷朝著深淵黑洞中迅速飛去的思維。
  他沒辦法在天氣如此惡劣的夜晚中尋找到人魚先生的身影,但人魚先生卻能在海面下清楚地看見他站立在落地窗後的樣子。
  這樣的場景令人魚先生想起了他們剛剛遇見不久之後的一個夜晚。那個時候他也是像現在這樣隱藏在海面之下,目不轉睛地看著站在高塔之上的艾格雷。
  艾格雷那時候的身影孤獨而又挺拔,與他這麼多年以來在海中所向無敵卻始終孤身一人的模樣一般無二。
  不過這一次艾格雷明顯又在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人魚先生甚至能隱約看見他不斷移動的步伐和忽然抬起來捂住了雙眼的手。
  觀察了一會兒之後,人魚先生內心質疑地眯起了雙眼,猜測著艾格雷現在可能會有的想法。
  幾秒鐘過後,他又發現自己實在是想得太多——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人能猜到艾格雷宛如宇宙黑洞一般的想法。
  人魚先生一邊忍俊不禁地淺笑起來,一邊最後看了艾格雷一眼,然後就轉身回到了海底。
  羅伯遜被卷毛帶入海底,再不可能活著上岸,算是為殺害艾格雷提到過的那個叫做喬爾的漁民付出了應有的代價。而這艘曾經與羅伯遜聯繫過的漁船也在今天晚上被全數逮捕。整件事的起因非常古怪,但卻結束得異常順利,這次事件過後,他們的生活也就能夠再次歸於平靜了。
  他也的確想安靜地生活一段時間,順便等待著艾格雷儘快學習人魚族的語言——他一直都有幾句話想要親口告訴艾格雷,而且也相信艾格雷絕對不會再讓他等多久了。


第82章 我們共用一切
  有了那位代班人員的幫忙, 艾格雷也算是睡了個好覺——他一開始原本還沒辦法安然入睡, 而且不斷思索著人魚先生現在的情況,但大概是因為幫助傷口癒合的藥物有輕微的催眠作用, 所以縱使他精神上毫無睡意, 身體也已經相當疲勞, 沒過多久就陷入了睡眠。
  說睡了個好覺的原因是他第二天早上清醒之後感到神清氣爽,既沒有被夢境所叨擾, 也沒有感受到傷口有任何異常。
  他醒過來的時候, 那位代班人員也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於是轉過頭來對艾格雷微笑了一下, 指了指窗外依舊暗沉的天色, 說:“風浪比昨天晚上時要小一些了, 不過雨還是下得很大。晚上沒有船隻靠近過海岸附近,我還是和之前一樣把每個小時的記錄都寫在你的本子上了。”
  “謝謝。”艾格雷揉了揉額頭,從一旁拿起外套披上,說:“我先去洗漱一下, 順便準備早餐, 麻煩你再幫忙照看一會兒了。”
  “沒問題。”
  艾格雷走下樓, 先是打開了關閉了一整夜的一樓窗戶,然後往外看了一眼。雨勢已經逐漸變得弱了一些,但海水漲得厲害,將半個海灘都吞沒在了大海往陸地推來的巨浪中。艾格雷依舊無法看清在顏色在雨水中變得無比渾濁的大海,但卻已經能夠透過這層稀薄的雨幕看見遠方已經被染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的雲層。
  不出意外的話,這場雨應該堅持不到今天晚上了。他這麼想著, 思索片刻後就走進了浴室。
  他迫切地希望這場大雨能夠停得及時,那樣他才能夠在治安隊將那艘撞上海岸的船拖走之前就找到人魚先生,問出所有自己積存在內心裡的問題。
  早餐並不難準備,艾格雷一向不太注重於早餐是否美味,最多也只會合理地將早上的這餐食物搭配得更加健康一些,所以他直接從冰箱中拿出了麵包和肉片,為自己和那位代班人員準備了兩份三明治。
  他拿出前段時間剛在集市上買到的一種新口味的醬料,思考了兩秒後,將這種醬先擠在一根乾淨的勺子上嘗了嘗,確認它並不會影響到三明治原本的口感,然後才將它擠到三明治裡。做完這些之後,他再次停下來尋思了一會兒,又從冰箱中拿出另外一份製作三明治的材料,為不清楚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人魚先生也準備了一份。
  就算沒辦法請魚先生吃這次早餐,也能當做是多準備了一次下午茶的點心。
  他將那份多出來的三明治放入冰箱,然後拿著其他兩份一起重新走上了樓。
  艾格雷再次走進燈塔控制室的時候,代班人員正在接一通電話。看見艾格雷之後,代班的這位先生立刻笑起來,對艾格雷招了招手,把電話遞給了他,“是治安隊那邊的人,說是想跟你談談。”
  艾格雷將三明治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先吃,然後拿著手機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率先開口向對方禮貌地問候了一聲,“早上好。”
  “早上好,小佩耶爾。”治安隊隊長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來,“我們這邊……從那些船員口中得到了一些新的訊息,由於你也是事件的目擊證人之一,再加上你被之前的犯人砍傷過,所以我認為這件事你也需要知情。”
  艾格雷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的猜測,依舊裝作渾然不知地詢問道:“找到羅伯遜了嗎?”
  “我們並沒有找到羅伯遜和我們那名隊員——準確來說,我們應該也不會再有能力找到他們了。”隊長說道,“昨天受暴風雨影響而撞上海岸的那艘船,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過的那個盜獵團夥。羅伯遜的家裡十分富有,所以早就與他們取得了聯繫,支付一筆酬金之後,讓這夥人將他送上了黃昏島,並且幫助他這次出逃——遺憾的是,他們還沒來得及看到羅伯遜的身影就已經自身難保了,羅伯遜和那名隊員……估計也是凶多吉少,我們會繼續尋找下去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一致開口說他們並不清楚羅伯遜的真實目的是什麼,羅伯遜只支付了他們一筆巨額款,並沒有說明他的動向。”
  “可是我們島上……應該也沒有什麼能夠吸引到他的東西存在吧?”艾格雷沉默了幾秒,繼續裝傻充愣地配合著隊長的這番話提出問題,“他之前似乎也只是跟著尼斯教授一起到黃昏島上來過一次,不是麼?”
  “沒錯,所以我們認為他說的話不一定是胡編亂造的,他或許是真的認為黃昏島的附近海域裡存在一些神秘生物。”隊長語氣平靜地說,“雖然不排除這是他吸毒之後產生的幻覺,但前段時間我們也的確聽島上一名年老的漁民說過附近有神秘生物的存在。”
  艾格雷沒有立刻答話。他緩慢而克制地安撫著自己胸膛中重新翻湧上來的緊張與酸澀感,等待著隊長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這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小佩耶爾,但他們並不是頭兩個說附近有神秘生物的島上居民。你的祖父,乃至於其他更多居民,也曾經不知真假地看到過一些身形古怪的海中生物。”隊長繼續語氣緩慢地說著,“我們治安隊擁有現代先進的設備與精良的操作水準,但是我們依舊是黃昏島上的居民——我們信奉海神,並且希望能與整片大海和諧共處,所以哪怕你那位校友羅伯遜說的是真的,我們也不會允許外鄉人來破壞我們小島的寧靜。羅伯遜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已經屬於不可饒恕的重罪了,我們會繼續調查這個盜獵團夥的底細,爭取早點讓事情告一段落。感謝你這段時間的配合,這是你的知情權,所以我願意將事實告知與你,如果你對後續事項感興趣的話,可以隨時來治安隊詢問情況。”
  掛斷電話後,艾格雷將手機握在手裡,許久都沒有說話。
  代班人員看向他,一邊咬著手裡的三明治,一邊詢問道:“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個世界上的渺小生物,我們獨一無二,但卻絕不特殊。”艾格雷看向窗外依舊稀稀落落飛散下來的雨水,輕聲說道,“我們有所不同,但是共用一切。”
  代班人員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用表情直接訴說了他完全沒有理解的心情。
  艾格雷笑起來,又說:“沒事,我最近文學讀物看得有點多。”
  代班人員:“……?”
  同為萬物生靈之一,正在距離黃昏島有一段距離的海域中肆意遊動的人魚先生的態度則明顯要淡定得多。他在上午雨水還沒停歇的這段時間裡嘗試著尋找了自己那三位同族的身影,但卻一無所獲,最後只能先回到北海岸的最東側看了一眼——那艘船依舊孤零零地倒在海灘上,島上的那些人似乎並沒有立刻將它回收。實際上他們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將這塊大鐵皮拆分之後運送上島。
  人魚先生觀察了這片海灘一會兒,然後遊到了燈塔的前方,等待這場大雨徹底結束。
  他並沒有等待多久,因為在雨停之後,艾格雷幾乎立刻就從燈塔中走了出來,並且小跑著踏上了海岸。
  在艾格雷即將到達岸邊的時候,人魚先生直接撐起上半身,將魚尾甩到身前,抵在了艾格雷的胸口上。在看見艾格雷有些疑惑的表情後,人魚先生才沉默著將尾鰭貼住了艾格雷的後背,將他拉近一些,並且同時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一句被固定住的受傷手臂。
  艾格雷反應過來,低笑了一聲後,直接盤腿坐在了濕潤的沙灘上,搖著頭說:“這真的算不上什麼傷,醫生的防護措施做得很好,縫合之後又戴上了皮套,不會受到雨水和強風的影響的。”
  人魚先生顯示看了他幾秒,然後才淺笑起來,講右手撐在一旁的巨石上,往艾格雷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艾格雷相當配合地側過身體,看著人魚先生距離他無比之近的那雙漂亮得幾乎能令人心跳停止的深色眼睛,緩慢而深刻地吸了口氣,說:“魚先生,你聽說過‘調情’這個詞嗎?”
  人魚先生揚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意思就是,當一個人遇見令一個致命地吸引著自己的人時,很可能會不顧一切地做出一些衝動的行為。”艾格雷淺笑著,又靠近一些,讓他們的鼻尖互相不斷輕柔地摩擦著,“——當然,這是我擅自曲解了詞意。”
  人魚先生配合地又將他們的距離拉近了一點,直到他們的鼻樑側邊不得不與對方觸碰在一起,才問道:“意思是荷爾蒙?”
  艾格雷並沒有聽懂人魚語的“荷爾蒙”這個詞,但他想他現在暫時也不需要聽懂——他將一次呼吸深深地按壓進了胸口,然後吻住了人魚先生剛被海水洗禮過的冰涼的雙唇,將這次話題結束在一個美好的深吻裡。
  熱情而又坦誠的年輕男人實際上也迷人得很。人魚先生保持著淺笑,輕輕地撕咬了一下艾格雷薄而脆弱的下唇。


第83章 謎一樣的老夫老妻生活
  在經歷了這麼多次接吻之後, 艾格雷已經能夠做到完全不被人魚先生口中那些尖刺劃傷舌尖, 而且在偶爾被輕輕蹭到的時候,甚至還會感到有一陣陣酥麻的細微感覺順著舌尖傳入大腦, 然後迅速地在血液中橫衝直撞。
  在學院中修習的時候, 他實際上並不太理解室友們喜愛觀看成人影片的心理, 但在認識了人魚先生之後,他卻已經完全能夠理解那幫不正經的朋友們了——這種令人愉快的生理反應簡直讓他無法克制住自己。
  在之前的二十幾年歲月中, 他對性不感興趣大概也只是因為沒遇見正確的物件。
  艾格雷只單單這麼簡單地思考兩句, 就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起了反應,於是及時往後退開一些, 喘了兩口氣, 看向人魚先生正不太滿意地盯著自己的目光, 笑起來,說:“海灘可不是個適合放縱的地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莫名想起了那艘木制小船,於是轉移目光看向身後不遠處那個停放著小船的倉庫, 喉頭不由自主地輕微滾動了一下。
  人魚先生當然注意到了他這個小動作, 所以在跟著他一起往倉庫那邊看了一眼後, 就忍不住笑了兩聲。
  艾格雷將沒有受傷的那只手的手背貼到自己的嘴角旁,努力克制住自己臉上不斷不聽使喚地擴大的笑容,好一會兒後才恢復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對人魚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沉默片刻之後,才難得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說:“我知道魚先生大概不想要我的感謝,不過這次的事,我認為我還是有必要說一句謝謝。”
  他看著人魚先生平靜的神情,笑道:“為了那位死去的漁民,也為了受盜獵行為威脅迫害的島嶼居民們與無數海中生物。”
  人魚先生沒有收回笑容,同時也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滿足感正緩緩從胸膛中升起。這種滿足感甚至要勝過他頭一次擊敗某個少有的海中巨獸時的愉快,但卻又並不猛烈,仿佛幾滴溫水一般,緩慢地滴落在他的心臟上,最後滲透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艾格雷沒有為這件事而表現得過分誇張,但卻真誠得仿佛將靈魂都叫了出來——雖然他沒有直說,但人魚先生卻能感受到他真摯的情緒,也能意識到他話裡毫不掩飾的愛意與敬佩。
  “另外兩位先生和那位小姐呢?”艾格雷看了一眼依舊浪花翻騰的海面,詢問道,“他們最近兩天有出現嗎?”
  人魚先生看了看他,沒有隱瞞,伴隨著幾句簡短的話語描述,將昨天晚上的整個過程都逐字逐句地寫在了沙灘上,讓艾格雷瞭解清楚。
  在看到那位卷毛先生毫不猶豫地剝奪了出逃的那兩個傢伙的生存權利時,艾格雷感到有些驚訝,眼神變化了幾秒,最終語氣複雜地說道:“這位卷毛先生……就像你說得那樣,他的性格似乎的確挺奇怪的。”
  人魚先生笑了一聲,寫道:不用描述得這麼客氣。
  艾格雷乾咳了幾下,停頓了兩秒後,直言道:“大概是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用腦門往石頭上撞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深入人心,再加上之後一系列事件發生時他的反應,所以我之前對他的印象一直都比較……直觀。他的表現感覺和島上一些偶爾會調皮地跑來燈塔,在燈塔外壁上塗鴉的孩子差不多。”
  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人魚先生深有同感地點了下頭,先是說了一句“你理解得沒錯”,然後才繼續在地面上寫道:他之前也找許多其他族人挑戰過,挑戰結束之後,他會把戰鬥時的畫面刻在海底的石塊上,認為以後肯定會有族人或者潛入海底的人類願意瞻仰,順便提高一下神秘感之類的。
  艾格雷:“……”
  真是一位純真又童趣十足的人魚族小夥子。
  艾格雷依舊心情複雜,然後開始認真地思考下次那位卷毛先生再來的時候,要不要給他準備幾顆糖吃。
  人魚先生觀察著他幾次產生變化的神情,笑了笑,將後背徹底地貼上冰涼的礁石,看了一眼正試圖撕裂天空上那些厚重的雲層、並強行沖向地面的幾縷陽光,頭一次認為如果是這樣不算炎熱、卻又足夠溫暖的天氣的話,曬曬太陽其實也並不會令他感到有多難受。
  將那個偷獵團夥全數緝拿之後,島上治安隊的工作就明顯忙碌了起來。有時候艾格雷在午後去診療所換藥的時候,還能看見治安隊的隊員們正向鎮民們嚴肅地詢問著什麼。大概是因為治安隊的氣氛太過沉悶,這樣就導致了島上居民們的心情也一直比較壓抑,大家都在擔心著之後還會有更加令人煩憂的事情出現。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治安隊在一個星期之後,將犯人們順利轉交給大陸警方,島上的氣氛才又重新逐漸變得活躍輕鬆起來。
  事件徹底結束之後,護衛隊隊長還專程挑選了一個艾格雷固定在診療所裡換藥的時間前來探望了他,並且在一番交談之後,送給了艾格雷一盒點心以作慰問,說是大陸警方在接管犯人的時候,順便贈送給黃昏島治安隊的一些進口零食。
  艾格雷沒有推拒,只禮貌地道了謝,然後在向嘉姆爾醫生打了聲招呼之後,就站起身將這位隊長一路送到了診療所的大門口。
  至此,這次相當意外的事件才總算是徹底結束。
  艾格雷在事情結束之後,陪著愛琳夫人一起去了一趟墓園,為那位意外喪生的漁民喬爾獻上了一份遲到的歉意與悼念。
  在將愛琳夫人送出墓園之後,艾格雷又獨自走向了墓園的最角落,在他祖父與父母的墳前停下,沉默許久之後,才放下了手中的那束花,淺笑著說:“願天堂美麗依舊。”
  這個墓園距離海邊不遠,所以那天回到燈塔之後,艾格雷思索了許久,最終決定要想個辦法讓人魚先生上岸幾分鐘,至少要讓他永遠沉睡的幾位家人們見見他這位伴侶的模樣。
  在這段大家都在各自忙碌的時間裡,人魚先生一如既往會在上午的時候進入燈塔,幫助艾格雷繼續熟悉人魚族的語言,順便蹭頓飯,然後與艾格雷一起度過平靜安詳的午後。他們偶爾會睡個午覺,或者一起看看最近新上映的電影,然後共同享用晚餐之後,進行一些只有成年人才能合法進行的娛樂活動。
  艾格雷在得知人魚先生對人類的電影以及遊戲產業有興趣之後,十分嚴肅而認真地向人魚先生介紹了一款風靡全球、且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歲月變遷之後依舊存在於每個人電腦上的遊戲——掃雷。
  人魚先生曾經在某些雜誌上看見過有關於這款小遊戲的介紹,所以艾格雷只簡短地介紹了兩句,他就瞭解了遊戲方式,並且運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讓艾格雷電腦上的累計總積分又上升了一些。
  “我在學院裡的那幾位朋友一直不理解我。”在看到人魚先生的分數之後,艾格雷忍不住無奈地笑著說,“他們更加樂忠於那些畫面精美、需要操作技巧高超的大型遊戲。”
  可以理解。人魚先生揚了下眉,大概也能猜到大部分像艾格雷這個年紀的年輕男人會喜歡一些什麼樣的遊戲。
  這小子如果出生在上個世紀的話,大概會與那些硬邦邦的紳士們一起生活得更加如魚得水一些。人魚先生看了一眼艾格雷坦然的神情,低笑了一聲。
  艾格雷注視著人魚先生突如其來的這個笑容,愣了愣神,然後單手撐住椅背,低下頭與他交換了一個不含欲望的吻。
  除此之外,最令人魚先生感到驚訝的還是艾格雷對人魚族語言的學習與接受速度——他原本就大致猜到了艾格雷學習能力的強度,但卻沒想到這個小夥子竟然對語言如此敏感。除了一開始時還有些磕磕絆絆之外,在逐漸熟悉了人魚族語言體系之後,他的學習速度就變得越來越快,在一段時間後,甚至已經能夠開始辨認一些書寫在紙上的單詞了。
  艾格雷真正能夠聽懂人魚先生平時所會提到的一些日常的時候,島上的溫度已經逐漸降了下來,雖然還遠遠說不上寒冷,卻已經能算得上相當涼爽。黃昏島的冬天也十分溫暖,附近的海域也絕不可能結冰,所以艾格雷並不擔心人魚先生冬天的生活。據他所知,人魚族抗寒的能力甚至能夠與北極熊門相比擬。
  現在這個時節,距離真正的冬天降臨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艾格雷受傷的手臂已經初步癒合,只要不再刻意提拿過重的物品,或者長時間浸泡在水裡,就不會再有裂開的可能性。
  不過今天早晨醒來之後,艾格雷特地戴上了已經許久沒有使用過的防水袖套,並且在島上的一架器械店內租用了一套短期潛水工具,打算趁著海水溫度正舒適的這段時間,去近海的海底裡逛逛,順便體驗一下人魚先生仿佛養老一般舒適乏味……平和生活。
  在這樣思考著的時候,黃昏島歷史上最年輕的燈塔守護者艾格雷·佩耶爾先生明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才真的像是個老頭子。
  人魚先生前一天晚上的時候就與艾格雷簡單談論過今天的行程,所以很早就等待在了岸邊。他不太清楚艾格雷究竟想要看到一副什麼樣的畫面,但所幸附近的淺海區並沒有什麼強大到足以威脅到艾格雷這個沉迷近身格鬥的男人的存在,所以他並不會為此而感到擔心。
  更何況在這片大海裡,的確很少有什麼狂妄自大的低智商生物會膽大到願意主動招惹人魚。
  而且他最近也很少再去招惹那些小魚了——以後大概也不會再去找它們的麻煩。
  如果海中的平民生物們能夠得知這一令人精神大振的消息的話,大概會開個派對狂歡三天,就算異口同聲地大喊著“感謝海神的眷顧”這一類的話也毫不為過。
  人魚先生默默開著腦洞,等著艾格雷慢慢從燈塔那邊走過來。
  而在看見艾格雷手上的那幾樣潛水器具之後,人魚先生又忍不住挑了下眉,接著就淺笑起來,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第84章 宣誓
  艾格雷並不清楚人魚先生要帶他去哪裡, 但是這位先生的意思明顯是讓他不要將那艘小木船拿出來, 所以艾格雷在無奈地歎息了一聲之後,就迅速地做好了再次體驗海中雲霄飛車的心理準備。
  不過人魚先生這次的動作幅度卻相當出乎他的意料。
  艾格雷將自己的左手小臂用防水護具綁好、並且套上潛水鏡之後, 正打算套上潛水服, 卻被人魚先生抬起一隻手攔了下來。他有些驚訝地看向人魚先生帶笑的神情, 愣了愣神之後,也跟著一起笑起來, 並且同時點了下頭, 表示願意聽從安排。
  人魚看著他將潛水用具重新塞回防水袋裡,然後才向他伸出一隻手, 帶著他一起緩緩地沉入了海面。
  將艾格雷帶入海中之後, 人魚先生並沒有停留太久, 就迅速地往前方沖了出去。他始終保持著一個不會壓迫到艾格雷身體內部器官的速度,每隔一小段時間之後就會浮上海面一次,讓艾格雷能夠喘口氣,不過年輕小夥子們的肺活量總是相當驚人, 所以他實際上也並不需要低估艾格雷能夠憋氣的時間。
  至少在經歷了人魚先生之前那麼多次的突然襲擊之後, 艾格雷早就算是逐漸習慣了這種被攜帶著在海中穿梭的奇妙感覺。
  今天的這段路途是人魚先生迄今為止帶他離開最遠的一次。自從回到了黃昏島之後, 艾格雷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開過小島這麼遠了。他在浮上海面換氣的這一小段間隙中注視著黃昏島變得越來越遙遠的孤獨輪廓,有些感歎如果四周還能有其他小島圍繞的話,似乎也會是個不錯的景象。
  不過在前進的過程中,他大概也理解了人魚先生不讓他穿上潛水服的原因——那衣服綁在身上的感覺實在不太好受,而人魚先生目前的速度又絕對不會令他感到不適,所以也就沒必要折騰自己了。
  他猜想人魚先生想要帶他去的地方, 應該也會是在海底。
  這樣的移動方式總是令人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所以艾格雷實際上也並不太清楚到底過去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魚先生已經收緊了扶在他腰上的手,握著他的腰側將他送上了海岸。
  艾格雷和往常一樣深深地呼吸了幾下,讓自己因為缺氧而有些暈眩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然後才用手背擦了幾下眼眶四周的皮膚,睜開眼往附近看去。
  睜開眼睛之後,他才發現他們並不是一個……非常正規的海灘上。這個小島甚至不能說是小島,因為它暴露在海面之上的面積實在是小得可憐,大概連一個大巴的人數都容納不了。
  艾格雷坐在這個突出大海的小塊地面上,伸出手摸了一把地上的沙粒,有些驚訝地說:“這算是什麼樣的地理環境?”
  人魚先生地笑了一聲,告訴他:“大自然從不提供答案。”
  艾格雷深有同感地點了下頭,再次往身後看了看,歎息道:“不過類似於這樣的小型孤島,不應該會有一兩顆椰樹襯托氣氛麼?說不定還有兩隻海鳥在樹上築巢……”
  人魚:“……”你求生類電影看太多了。
  乾咳了兩聲後,艾格雷不再繼續尋找其他話題,而是重新看向人魚先生,微笑著詢問道:“那麼回歸正題,魚先生是想把我帶到這種空無一人的小島上做什麼?”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臉上的笑容就稍微僵硬了一下——這樣類似於性暗示的語句由一個成年男性說出來,簡直要多色情有多色情。
  人魚先生盯著艾格雷忽然變得古怪起來的神情,為這個小子早就在遠征道路上一去不復返的腦洞而感到十分無力。他雙手撐地坐到了海灘上,直接無視了艾格雷剛才那句不怎麼適合深究的話,指了指依舊被艾格雷抓在手裡的那個防水袋。
  “我們是要……潛下去麼?”艾格雷一邊打開防水袋,一邊有些驚訝地問道,“這裡距離大陸海岸和那些小島應該已經有很遠一段距離了吧?如果海水太深的話,像這種程度的潛水服和氧氣瓶可支撐不了多久。”
  人魚先生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說:“放心。”
  艾格雷揚了下眉,不再說什麼,而是直接當著人魚先生的面將上衣和褲子都脫了下來,放進防水袋後用一塊石頭壓好,再仔細地套上了潛水服。
  這套衣服的確非常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話,艾格雷還是更加喜歡寬鬆的衣物。不過現在倒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將潛水服穿好之後,艾格雷又輕車熟路地調試好了氧氣瓶上的設置,因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使用這種型號的氧氣瓶了,所以店老闆在對他解釋了兩次之後,也就放心地將這套設備租借給了他。他的祖父曾經也十分喜愛潛水,只不過始終都遊不了太遠——年紀漸長之後的體力不支總歸還是會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的。
  等艾格雷整理好自己身上那些裝備之後,人魚先生才重新回到海裡,並且再次對艾格雷伸出了手。
  這次沉入海面之後,艾格雷總算不再需要緊緊鎖著自己的呼吸,也終於能夠再次仔細地打量一下人魚先生在海中遊動時的美麗身姿。
  人魚實在是一種受上天寵愛的生物啊。他感歎著,並且用毫不掩飾的讚賞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人魚先生看了好一陣。
  人魚先生圍繞著他遊了兩圈,讓自己的魚尾在艾格雷的掌心裡慢慢滑過,然後才重新伸展開自己尾部兩側的魚鰭,拉住了艾格雷的右手小臂。
  看見艾格雷點頭之後,他再次笑了笑,然後才轉身往下方的位置遊去。
  艾格雷很少會有這種感受著四周光線逐漸變弱的體驗,不過今天的陽光充足,就算他們不斷下潛了許久,四周也依舊遍佈著強弱不一的光線。在下潛的過程中,他也讚歎地發現之前他坐過的那一小片地面實際上是一座海中山峰的頂端,那小片海灘的下方,是一整塊宏偉的巨石。
  人魚先生帶著他一起緊緊貼著這塊巨石往下遊動,不過卻在艾格雷的錶盤還遠遠不到發出警報的深度時就停了下來,並且轉身往山峰的另一側遊去。
  艾格雷感到疑惑,同時也幾乎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興奮。他很少會對未知的事物產生興趣,但這次在人魚先生的帶領下,他的心情卻難得有些迫切起來。
  人魚帶著他一起轉進了一個狹窄的山洞,在漆黑一片的甬道中遊動了一陣後,他們的前方逐漸出現了幾縷微弱的光線。在這幾縷光線出現之後,人魚先生就停下來並且移動到了側邊,示意艾格雷上前一些。
  艾格雷看了他兩秒,然後才如他所說地往前移動了一些,同時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這幾縷微弱的光線來源是四周石壁上的幾顆半圓形物體,艾格雷仔細看了幾眼,發現它們就是人魚先生之前送給過自己的那種內含發光物質的球體。他目前還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東西,但卻能意識到這東西的珍貴,所以這裡既然會有這麼多顆這種小球,就代表這個山洞或許也可能是人工鑄成的。
  環顧一圈四周後,他又看向自己的身前。他面前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平臺,平臺上也擺放著這樣一顆小球,往童話方面思考的話像是某種儀式台,簡單來說也像是現代人使用的辦公桌。而真正令艾格雷感到驚訝的,則是這個平臺後方那個遍佈著凹槽的巨大牆面。
  這是……書?
  艾格雷愣著神,不由自主地往上方浮動了一些,仔細打量著被擺放在這些凹槽裡面的那些看起來相當古老的方狀物,幾乎能夠確認人魚先生為自己帶去的那本書一定是從這個地方拿走的。
  人魚跟著他一起緩慢地向上浮動著,同時觀察了一會兒艾格雷的神情,然後拉著他的手臂一起將他帶向了最上方,最後指了指最上方的那個凹槽。
  艾格雷看向那個凹槽中的一個圓形石塊,正抬起右手打算比手勢表示詢問,就被人魚先生握住了手背,並且壓著他的手掌一起按在了那個圓球上。
  他看著人魚先生此時頭一次如此莊重嚴肅的表情,莫名感到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正在燃燒一般,猛烈而興奮地陪著他一起猜測並且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人魚先生在同一水平線上注視著艾格雷了幾分鐘,他們一同享受著此時這種沉默的煎熬,不遺餘力地從對方眼中貪婪地感受著愛意,仿佛全世界的時間都在此時徹底地凝固了起來。
  幾分鐘後,人魚先生才終於開口打破了這陣寧靜,用溫和而寒帶笑意的語氣緩緩說道:“我愛你。”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艾格雷就感到剛才還在沸騰的血液瞬間就伴隨著他的心跳一起停歇了下來,幾乎能夠令艾格雷的生命就此終究——但艾格雷此時卻能夠無比清晰地思考,並且讓自己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人魚先生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
  他是如此想要開口回應這句仿佛誓言般堅定卻從容的愛語……但這個該死的呼吸器卻堵住了他所有已經沖到了喉嚨管裡的話。
  人魚先生大概也猜到了艾格雷此時的心理情緒,所以在他忍無可忍地直接拔掉呼吸器前就重新抓住了他的手腕,並且迅速帶著他一起離開了這個洞穴。
  這是每一對人魚族的伴侶都需要在確認關係時進行的儀式,過程簡單得只需要雙方將手疊放在儀式石上三分鐘而已,但卻莊重得令任何人都感到無權干擾。而這句忽如其來的告白,則只是人魚先生自己想要表達的話而已。
  上岸之後,艾格雷幾乎立刻扯開了那個呼吸器,重重喘息幾下之後就看向人魚先生,一動不動地停頓了幾秒,然後前傾身體吻了上去。
  人魚先生一邊淺笑起來,一邊回應著這個略顯急切的吻,在陽光的肆意籠罩下向對方表達從靈魂深處逐漸滲透出來的愛意。
  艾格雷緊皺著眉,讓這個吻持續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然後才在快要徹底缺氧的時候結束。他將額頭抵在人魚先生的耳側,輕輕呼吸著,鄭重說道:“我也愛你。”
  “我能從你的眼神中聽見。”人魚先生輕聲回答。
  他們維持著這個僵硬而又親密的姿勢需要,艾格雷才將身體坐直,直接見右手手肘撐在了沙灘上,歎息了一聲,忽然笑道:“我現在才想起來,這其實已經不是魚先生第一次對我說這句話了吧?”
  人魚先生也笑起來,點了下頭。
  當時艾格雷坐在那艘木制小船上對自己表達出想要求愛的想法之後,他就已經用最直白的詞句回應了這份愛意,只是當時的艾格雷還無法聽懂人魚族的語言而已。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艾格雷注視了他許久,最後閉了閉眼,笑著問道:“……小型孤島雖然也挺有氣氛的,但我還是更加喜歡我那座舒適的燈塔……我們回家吧。”
  人魚先生自然聽出了他話裡的隱藏含義,而且也正有此意,所以相當坦然而愉悅地點了下頭,說:“樂意奉陪。”
  


等他們雙方都平復下心裡的熱度之後,艾格雷才脫下潛水服換上了自己的衣物,並且將手伸向了人魚先生。人魚先生拉住他的手臂,和之前一樣護住他受傷的手臂和腰側,重新回到海中,往黃昏島的方向迅速遊動了過去。
他們回到黃昏島海岸的時候,太陽已經逐漸向西邊偏移了過去,但艾格雷卻絲毫不覺得得饑餓……他現在只想迅速鎖好燈塔的大門和窗戶,然後做盡自己想做的事。
他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急於切斷自己與全世界的聯繫,並且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想法,但是當這種感覺沖進腦海的時候,他卻並不覺得有多難以適應。
人魚先生也是一樣的想法。他在翻入燈塔之後就順手緊緊地鎖住了窗戶,思索了幾秒後,只簡單地擦拭了一下身體,決定先去洗個澡。
不過艾格雷的想法明顯比他要來得更加及時,還沒等他開口說些什麼,年輕的小夥子就直接脫下自己的外衣甩進了洗衣籃,回頭對他說道:“我先洗洗。”
人魚先生微微抬起下巴表示瞭解,看著艾格雷走進浴室之後,他才環顧一圈四周,然後開始不緊不慢地搜尋起來,最後從之前那個存放零食的抽屜裡找到了艾格雷買回來的那一大堆安全套。
天知道這小子為什麼會把安全套和零食放在一起。
人魚先生忍俊不禁地將安全套的塑膠袋提了出來,順便想像了一下的那個艾格雷的客人在客廳中隨意翻找零食時看到這一袋子安全套的表情,只覺得這個小子身邊的一節都有趣得令人欲罷不能。
他和往常一樣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拿起那個外殼顏色不同的盒子看了看,將使用說明閱讀了一遍後,揚了下眉。他清楚人類的兩個男性之間在進行性愛時,會有一方需要做好完全準備以免身體負擔太重,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能夠承受的極限在哪裡,不過以艾格雷的體格來看,這個問題大概不會有他想像中那麼嚴重。
艾格雷之前說過他大概需要使用的尺寸,所以人魚先生只留下那一盒對應尺寸的套子,將其餘的全部扔回了抽屜。
做完這些之後,艾格雷很快就從浴室中走了出來——他甚至只圍了一條浴巾,在看見人魚先生之後,目光停頓了一下,笑道:“大海中的居民們適用浴室清洗身體的體驗一定十分奇怪吧?”
“挺奇怪的,不過可以接受。”人魚先生淺笑著回答道,然後便直接起身從他身邊繞過,進入了浴室。
艾格雷轉頭看向桌上那個安全套,呼吸不可控制地被打亂了幾秒,這種感覺有點像是他第一次獨立完成任一份演講稿之後,將稿件遞交給導師的心情,緊張當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卻是興奮與不想等待太久的迫切心理。
他走到桌邊直接將安全套的外殼拆開,然後走到抽屜旁邊蹲下來,在抽屜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管之後從網上訂購的潤滑劑——就算是像黃昏島這樣的小島,想要從網上買些什麼東西也不算是特別難的事情,所以艾格雷為了避免島上熟人們看向自己的好奇目光,同時也為了產品的品質與產用性著想,之前就從網上買來了這個玩意兒。
將潤滑劑找出來之後,艾格雷重新回到了桌邊,只剛剛坐下來沒一會兒,他的椅子就忽然被拽倒在了地上,而他自己也被一股力道強行拉扯到了另一邊。他不用看都知道纏繞在自己腰上的這股力量一定是人魚先生的尾巴,所以也沒打算在這時候跟他打架,只順手撈走了桌上的避孕套和潤滑劑,和人魚先生一起翻滾到了沙發上。
“為我的沙發默哀三秒吧。”後背撞上柔軟的沙發時,艾格雷笑著道:“他最近受的委屈可不少,魚先生不方便上樓,所以我的床反而逃過了一劫。”
人魚先生回想了一下他們之前每次都把這個可憐的沙發弄得一片狼藉的經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只俯身吻向了艾格雷。
艾格雷抬起下巴迎上這個吻,將自己的舌尖探進了人魚先生的口腔中,在那些細小的尖刺上摩擦著,順便體會他們都同時上升了不少的溫度。
他的動作幅度不小,所以人魚先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舌頭在自己口腔中輕微刮動的麻癢感。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杯加了奶油的咖啡,雖然第一口甜蜜得要命,但這股香甜卻始終都十分細微,如同一根羽毛一樣在心臟上輕輕撫弄著。
人魚先生輕微閉上眼,避開了艾格雷的左臂,然後將他重重的抵在沙發背上,直接奪取了主導權,並且讓這個吻逐漸顯得充滿了欲望且色情。
他們和往常一樣爭鬥起來,不斷試圖從對方那裡取得列多,之前每次都幾乎以兩敗俱傷的結果收尾,但這次卻仿佛根本停不下來一般,完全無法中斷。
艾格雷一邊親吻著他,一邊粗重地喘著氣,同時抬起右手在人魚先生結實而又性感的胸膛上大力的撫摸了一把。
人魚先生因此而不得不暫時放鬆了這個吻,借助間隙喘息了一下,而艾格雷也終於找到機會笑出幾聲,然後扯開自己的浴巾,乾咳了一聲,說:“我也從來沒用過這兩樣東西,所以如果我們用法不以的話……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人魚先生看向他手裡拿著的那兩樣東西,笑了幾下,回答道:“你不是瞭解過麼?”
“學習與實踐可是兩碼事。”艾格雷無奈地說完這句話,取出一個安全套直接撕開了包裝,用兩根手指捏著摩擦了幾下,“……感覺有點像是乳酪。”
……這是什麼奇怪的比喻。
人魚先生沒有伸手去接那個安全套,同時和艾格雷之前所做的一樣,將掌心放在艾格雷結實的腹部上,緩慢地撫摸起來。
艾格雷微閉著眼睛,任由呼吸不斷加重,然後伸手往人魚先生那層柔軟的鱗片下摸去,直到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牢牢掌握住人魚滾燙硬挺的性器,輕輕上下撫慰起來。
人魚輕喘著氣,也同時握住艾格雷硬得不行的男性特徵,用拇指抵著他的柱身,力道輕重不一地按揉著。
艾格雷在扶著人魚先生的性器撫摸幾下後,就將那個安全套小心地套在上面,笑道:“感受應該和剛才穿潛水服的心情差不多。”
人魚:“……”
“如果不是為了女性的安全和男女共有的身體健康著想,這種東西實在是沒有存在的必要。”艾格雷歎息了一聲,剛想繼續說些什麼,就感受到下體傳來一陣伴隨著快感的細微疼痛,只能發出一聲悶哼。
人魚先生沒有一直加重手裡的力道,只讓艾格雷小小嘗到了一次教訓之後,就鬆開了手,同時從他手裡接過了那管潤滑劑。
艾格雷看著他將潤滑劑的蓋子取開,然後重新又拿回了潤滑劑,無奈地說:“魚先生……我覺得我還是自己做比較穩妥。”
人魚看了一眼自己絕對會輕易傷到人類皮肉的手指,笑了兩聲,點頭說:“好。”
艾格雷躺倒在沙發上,將小腿搭到人魚先生撐著沙發背的手臂上,將大量的潤滑劑擠到手上,然後探向自己的後方。
……這種感覺簡直奇妙得像是進入了次元世界。
艾格雷表情複雜地看著遙遠的燈塔塔頂,感受著自己的手指緩緩探入體內的不適感,同時也意識到了人魚先生正親吻著他的胸膛與側腰。
不得不承認的是,人魚先生的吻幾乎直接減弱了他其餘所有的不適與些微尷尬,比任何一種藥劑都要管用。
艾格雷手上的動作不停,同時玩笑著說:“我之前可沒想過我的愛情也會像我父母那樣熾熱。”
人魚先生笑了一聲,嘴唇輕輕地貼在艾格雷的頸側,回答道:“你的確足夠熱情……大部分人類大概都做不到這一點。”
“也可能只是因為我不善交際。”艾格雷繼續半認真地開了一句玩笑,然後將另一條腿也搭上了人魚先生的手臂,說道:“來吧,試試看。”
人魚先生不再說話,維持著這個雙臂繞在艾格雷腿下的姿勢,將手掌撐在沙發背上,讓自己抵在入口處感受了一下。
艾格雷單手握著人魚先生依舊無比硬挺的性器,扶著它緩慢而不停頓地破開了自己的身體。
“啊……”他緊皺著眉,仰起頭忍受著這股脹痛感,最終難以忍耐地仰起頭再次吻住了人魚先生,以此來減輕這股從未有過的不適感。
他們不再開口說話。
人魚先生逐漸將自己埋入艾格雷的體內,在完全交合的時候停了下來,感受著他體內的熱度與濕軟,只覺得這股前所未有的愉快感覺幾乎能夠輕易擊潰之前他任何一次擊敗對手時所體會過的人快感。
艾格雷身體的適應能力強得驚人,縱使一開始時再怎麼難受,他都很快就度過了那段需要不斷適應的時間。
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變化之後,他睜開眼睛,抬起頭迎上人魚先生的目光,直接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想法與情緒。
他們的情欲不斷在腦海中積蓄,最終瘋狂地爆發出來。人魚先生從未想過自己會哪此享受於身體的欲望,艾格雷的感覺則比他還要更加強烈。他們像是在沙漠中饑渴了數月的旅人,更像是終於看見海岸的漂流者,放肆地享受著這種全新的愉悅感。
艾格雷的逐漸泛紅的皮膚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混雜著他們濃烈而迷人的男性氣息一起,在空氣中逐漸發酵。人魚先生的每一次撞擊都仿佛能帶動著他的心臟一起跳動,配合著血液的不斷加快的流動速度一起奔騰。
他下意識地縮緊著臀部肌肉,同時低吼著咬住人魚先生不被鱗片覆蓋的一小塊肩頭,擺動腰部讓他們的動作更加激烈起來。
人魚看著他逐漸變得混亂的眼神與強健又無比吸引人的身體,同樣深深地淪陷在這場情欲的風暴中。他們的肉體猛烈地撞擊在一起,艾格雷柔軟的身體有力地包裹著他的性器,使每一次深埋進去又再抽離出來的動作顯得綿長而又令人失控。
艾格雷仰起頭,任由自己的脖頸的皮膚被拉扯得有些疼痛起來,卻依舊難以忍耐地發出呻吟與喘息。
人魚先生不斷撞擊著他的同時,也伸出手抓握著他的性器,猛烈而有節奏地上下撫慰起來,令他們雙方的情緒都徹底陷進泥沼,直至潰不成軍。
到達巔峰的時候,艾格雷感到自己的時仿佛直接被掐斷在了空中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像是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一般,這陣高潮的快感遠超他們之前的任何一次互相撫慰的經歷,狂野強烈得像是要直接將他們推去天堂。
而他的身體在到達高潮時,也同時緊緊抓扣住了人魚先生埋在他體內的,使他頭一次沒有主動克制著自己地釋放了出來……他維持著最後一縷淺薄的意識,將鼻尖抵在艾格雷的半開著嘴唇上,重重的喘了一口氣。



第85章 令人愉快的溫馨午後
  一場美好的初體驗結束之後, 艾格雷閉上眼睛感受著不斷蕩漾在腦海中的餘韻, 同時抬起右手,將五指插進人魚先生垂落在自己胸膛上的黑色長髮中, 輕輕地揉捏著這些髮絲, 任由汗水從自己的皮膚上劃過。
  人魚先生依舊將額頭抵在艾格雷的鼻側和臉頰上, 但卻也同時將目光轉向艾格雷垂放在一旁的左手手臂,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打量了幾眼。
  “只是出了些汗, 沒事。”艾格雷睜開眼, 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兩眼,語氣緩慢低沉地說。
  他的手臂上的確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疤痕, 再加上縫合之後所殘留下來的痕跡, 看起來有些猙獰——不過用愛琳夫人的話來說, 艾格雷英俊的樣貌和健康的體格已經足夠出挑,這道疤痕反而令他看起來要更加有個性了一些。
  看起來和漁夫們在收網時被刮傷的疤痕沒什麼兩樣,至少不至於嚇到其餘那些不明真相的小姑娘們。
  他們擁抱著對方,在艾格雷說出那句話之後就同時沉默下來。整座燈塔裡除了他們依舊沉重的呼吸聲之外, 就只剩下加濕器偶爾會發出的一些細碎聲響, 四周安靜得像是一座寧靜的森林莊園。
  人魚先生專注地凝視著艾格雷的手臂的時候, 能夠比艾格雷更加清晰地聽見從緊閉的窗外傳來的海浪聲。海水撲打在沙灘上,逐漸浸濕了每一粒沙石,再將已經被太陽曬得滾燙的一些碎石捲入懷抱,令陸地與大海的溫度緩緩相融。
  海鳥的叫聲忽近忽遠,人魚先生聆聽了幾分鐘後,有些意外地聽見了其他的一些聲響。
  他單手撐住沙發背坐起來, 看向縱使緊閉也依舊被陽光所穿透的窗戶,然後低頭對艾格雷說道:“客人。”
  “客人?”艾格雷坐起身,先是為身體某些部位的不適感而略微覺得有些彆扭,在站起身穿上褲子之後,這種感覺才消退了一些。
  人魚抬起魚尾貼在艾格雷的後腰上,幫助他站立得更加輕鬆一些,不過很快就不意外地聽見他輕笑著說:“我在學院中聯繫格鬥的課程可比這種程度要激烈得多,所以我雖然不太適應,但也不至於太累。”
  人魚先生笑起來,從善如流地收回了尾巴,拉住他的手臂一路進入了浴室。
  當艾格雷重新穿戴好衣物並且走出燈塔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分鐘之後的事了。人魚先生還是和往常一樣借助了燈塔一層的窗戶,所以艾格雷比他要晚一步踏上海岸。走上海灘之後,他抬起目光往岸邊看去,有些驚訝地看見了那位正試圖拽住人魚先生魚尾的卷毛兒,和同樣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的人魚姑娘一家。
  他的交際圈可有很久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過了。艾格雷在心底感歎了一句,然後轉了轉有些酸軟的大腿,快步走到他們身邊。
  艾格雷才剛剛靠近,那位卷毛先生就忽然對他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神情,不過這傢伙明顯忽略了自己身旁還有兩位同族這個事實,所以他正試著接近艾格雷的時候,就立刻被迎面而來的一片尾鰭給拍了個正著。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他的尾巴也被拽住,整個人頓時面朝下倒在沙灘上,被身後一股力道給拖向了大海。
  在他嚷嚷著被拖進大海的過程中,人魚先生與正拖著他往海中游去的那位姑娘的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表示合作愉快。
  而那位姑娘則正抱著自己的孩子坐在一旁,止不住地不斷輕笑著。
  艾格雷走到岸邊看了看兩條人魚在海中搏鬥的慘烈場景,最終認為這幅畫面簡直不忍細看,於是很快就回過了頭,對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那對母子溫和地笑了笑,“下午好。”
  “下午好。”姑娘笑吟吟地看著艾格雷,順便抬起自己孩子的小手對艾格雷親切地揮了揮,“我聽你的伴侶說,你已經能夠聽懂我們的語言了?”
  “這下可換成我沒辦法理解你說的話了,看來我們的交流還是得通過你的愛人才行。”姑娘吐了吐舌頭,然後揉了揉懷中小不點的臉頰,輕笑著說:“還記得我們前不久遇見過的新朋友嗎?”
  小不點眨了眨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艾格雷看,暫時還顯得十分弱小的尾鰭不斷地在地面和他母親的魚尾上拍打著,說不清是因為愉悅還是好奇。
  “你好。”艾格雷對這個小傢伙再次露出一個淺笑,停頓片刻後,伸出自己的右手,並且在小不點面前攤開了掌心。
  小傢伙依舊愣愣地盯著艾格雷,好一會兒後才將目光轉向艾格雷的掌心,抬起尾巴將尾鰭輕輕地搭放在他的手掌上,同時發出了幾個稚嫩的音節。
  艾格雷笑了兩聲,抬了抬手腕,模擬出一個握手的動作,以示友好。
  “他很喜歡那個禮物。”姑娘依舊抱著他的孩子,表情溫柔得像是正擁抱著全世界的珍寶,“可惜它無法在海中使用,所以每次他想要玩耍的話,我們就得把他帶到海面上去——我丈夫和我也因此而越來越適應陽光了。”
  大概是因為能夠感受到母親溫暖的情緒,小不點收回了一直緊緊黏在艾格雷身上的目光,抬起頭看向了他的媽媽,並且伸出柔嫩的手指戳了戳姑娘的下巴。
  艾格雷看了幾眼這個姑娘臉上幸福滿足的笑容,跟著一起笑了笑,然後將目光轉向了人魚先生,正打算說些什麼,就見他忽然轉頭看向海面,並且迅速起身躍進了海中。
  姑娘跟著他一起轉過身看向海面,眨著眼睛仔細看了看海中的情況後,噗嗤一聲笑起來,表情相當開心地說:“打得真激烈,可惜我可愛的丈夫還是太年輕了一些,打不過那位身經百戰的兄弟的。”
  所以人魚先生跳下去是為了幫助這位姑娘的丈夫一起圍毆可憐的卷毛兒先生?
  艾格雷揚了下眉,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在岸邊半蹲下來,挑選了一個不會背光的角度,往海面下看去。
  ……這場搏鬥要是能在岸上進行的話,說實話他還挺想參與一下的。觀察了一會兒後,艾格雷在心裡歎息著想。
 

第86章 大型圍毆事件
  人魚先生躍入海中之後, 沒有立刻加入這場戰局。人魚族成年男性間的爭鬥雖然算不上有多頻繁, 但是在與族人碰面聊天時總會提到一些。人魚先生這些年以來雖然幾乎從來沒有與其他的族人們說過話,但偶然間也還看到過一兩場搏鬥。
  最重要的是在最近這段時間裡, 這個卷毛兒還經常來挑釁他, 這就令他不得不開始重視人魚族族人之間的爭鬥與交流這些問題裡。他們的種族天性好鬥, 就連那位姑娘在初次見到人魚先生並且受到他的攻擊時都選擇了硬碰硬地接下那一擊,而不是閃躲, 更別提這些體格更加強而有力的成年男性們。
  人魚先生進入海中後就先繞到了他們的一側, 仔細觀察他們的動作和力度,沒有直接插手。
  卷毛兒的近戰能力的確強得驚人, 就連他自己在第一次遇見卷毛的時候都差點吃個小虧, 所以能看得出來這傢伙在閒暇時候一定經常去找那些強大的海中生物的麻煩, 娛樂的同時順便練練格鬥技巧。
  而人魚姑娘的丈夫雖然也不弱,但卻更大程度輸在了戰鬥經驗上。他比人魚先生和卷毛都要小上不少,從他和那姑娘的孩子的年齡上來看,他應該才剛剛脫離舊家庭沒多久, 所以儘管能夠對付絕大多數海獸, 卻無法在一位身經百戰的年長者手裡占得上風。
  綜上所述, 人魚先生在圍觀了那麼幾分鐘之後,最終還是慢吞吞地靠近了他們,並且決定幫助岸上那位小不點的父親一起以多欺少,爽快地圍毆他一頓。
  卷毛:“……”
  他瞪著眼前兩位明顯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的同族,有那麼一點想罵人。
  不過儘管看他十分不順眼,人魚先生還是沒打算要把他怎麼樣, 象徵性地拽住他的尾巴甩了幾圈後,就重新把他扔上了岸。
  在卷毛兒被仍上岸之前,艾格雷正好接到了一通電話——是來自大陸的。
  在人魚姑娘好奇目光的注視下,他從自己的褲子口袋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發現這通電話竟然是羅伊斯打來的。猶豫幾秒後,他對人魚小姐輕微地笑了笑,順手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最後才接起電話。
  “嘿!艾格雷,你這臭小子,這段時間我不聯繫你,你就乾脆不來找我了是吧?”羅伊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充滿朝氣地傳了過來。
  “我前兩天才剛剛跟你在網上聊過。”艾格雷語氣平靜地戳穿了他。
  “呃……這可不一樣,能聽見朋友溫暖的聲音和只能在電腦螢幕上看那些冷冰冰的文字的感覺差得可遠啦。”羅伊斯先是習慣性地反駁了一句,然後才詢問道:“我這兩天回學校,才從尼斯教授那裡聽說了不久之前在黃昏島上發生的事,你那邊現在怎麼樣?這麼重要的事件居然都不跟我提一聲!”
  “你不也不認識那個叫羅伯遜的男人麼?”艾格雷輕歎了一聲,“事情比較複雜,而且涉及的違法行為也跟學院那邊沒有太大關係,所以我就沒跟你說,怕你擔心這邊的情況。放心,現在什麼事都沒有,海上風平浪靜,島民們安居樂業,該受到懲罰的人都已經被送去法庭了。”
  “那就好。我早就覺得那幾個傢伙不對勁了,沒想到他們中間居然還真有膽子大到敢和那些盜獵者們合作的傢伙。”羅伊斯的語氣稍微低落了一些,“可能是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尼斯教授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壞,不過提到羅伯遜的時候,他的心情卻明顯不太好……他說儘管羅伯遜是個壞小子,但他那位身為羅伯遜導師的好友還是為此而難過了好一陣,連帶著他也覺得有些愧疚。”
  艾格雷大概也能猜到尼斯教授的心情,所以也只能低低地應了一聲,說:“意外永遠不可挽回,替我向兩位教授問聲好,順便好好安慰一下他們。”
  “沒問題,實際上這些事兒我都已經做過了。”羅伊斯輕哼了幾下,然後嘿嘿一笑,又說:“不說這個了!來聊聊你吧,你最近怎麼樣?和上次跟我提到過的那位心上人有進展了嗎?”
  艾格雷將目光轉向海面,忍不住輕笑幾聲,回答道:“為我的好運開杯酒慶祝吧。”
  “哈?進展居然這麼快?”羅伊斯語氣誇張地嚷嚷著“你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跟我說!我親愛的佩耶爾先生,你根本就沒把我當兄弟吧?快說說,你們現在狀態如何?我什麼時候能見見他?”
  “我們狀態很好。”艾格雷停頓了片刻,又不得不說道:“不過因為一些不可避免的原因,我想你們應該是見不上面了……不過我可以讓他在社交軟體上和你聊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忽然傳來羅伊斯低沉嚴肅的聲音:“……你在和鬼交往?”
  艾格雷:“……”
  ……你腦子有坑吧,朋友?
  雖然是這麼想著,但艾格雷在看了一眼安靜地坐在自己旁邊緊抿著嘴不說話的人魚姑娘和她懷裡那個與母親一樣乖巧聽話的小不點,深刻地認為人魚們的衝擊力或許不會比鬼要好上多少。
  他正打算再隨便找個藉口應付一下,就看見卷毛兒的身體陡然躍出——或者說被扔出了大海,伴隨著一陣巨大的海浪一起重重地砸在了沙灘上。
  卷毛髮出一聲悲慘的叫聲後不久,羅伊斯的聲音又從電話中傳了出來:“……你們那兒海嘯了?還是你在拆你祖父的燈塔?”
  “我就算把你拆了也不會拆了我祖父的燈塔啊。”艾格雷無奈地回答了一句,然後就告別道:“之後找機會再聊吧,有人在從船上掉下去了,我去看看。”
  “行,那下次再聊。”羅伊斯爽快地答應下來,“我還沒告訴你有關於我新工作的事麼,找機會再跟你說。”
  “洗耳恭聽。”
  將電話放下後,艾格雷眼神古怪地看著正趴在地上愛好的卷毛先生,認為自己可能剛剛目睹了一起高年級學生圍堵低年級幼崽並且勒索錢財外加毆打的悲慘校園暴力事件。
  倒是人魚姑娘坐在一旁,抱著她的孩子一起咯咯咯笑個不停。
  卷毛被甩上岸後不久,人魚先生率先從海中躍出,坐回到了艾格雷身邊,並且側過頭對他淺笑了一下,攤開手表示自己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
  看到人魚先生的表情之後,艾格雷就猜到這位卷毛先生此刻如此悲慘的叫喊可能百分之八十都是在渲染氣氛,所以也就不再刻意關心,只將雙手伸進口袋裡摸了幾下,最後摸出兩顆包裝精緻的水果糖,遞到了卷毛兒的面前。
  卷毛維持著趴伏在地上的姿勢,小幅度地抬起眼睛看了看艾格雷,然後才翻過身仰躺在地面上,接過艾格雷手裡的糖,直接往嘴裡塞去。
  艾格雷:“……”
  看到這個和野人一樣沒什麼常識的動作之後,他不得不抓住卷毛的手,以免這個智商欠費的傢伙直接把包裝紙一起咽進肚子裡——但就在他抓住這傢伙手腕的一瞬間,卷毛就忽然目光警惕地意圖抽回手臂。人魚族的成員們顯然謹慎得令人驚訝,所以儘管知道艾格雷並無惡意,他還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防衛的舉動。
  不過艾格雷並不打算讓他就這樣抽回手,所以直接加大了右手的力道,和卷毛的手臂一起僵持在了半空中。
  卷毛愣了一下,似乎是驚訝于艾格雷的力氣之大,所以乾脆順著這個姿勢坐起身,饒有興趣地盯著艾格雷線條優美的小臂,開口說道:“我還以為每一個人類都像之前那兩個傢伙一樣弱小呢。”
  艾格雷揚了下眉,由於不清楚這位卷毛先生能不能聽懂人類的語言,所以沒有貿然回答,而是轉頭往人魚先生的方向看了過去。
  他才剛剛回過頭,就看見一個影子迅速從自己身邊掠過,而下一秒,原本坐在他面前的小卷毛兒就又一次被拍飛了出去。
  卷毛:“……”
  艾格雷:“……”
  人魚先生迎上艾格雷有些驚訝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後用目光掃視著艾格雷的右手,說:“任何冒犯我伴侶的行為,對我來說都是挑釁。”
  艾格雷愣了愣,然後也跟著一起笑起來,揚著眉說:“那他之前使你被海獸重傷,還差點令你的生命直接終結在了海灘上這個問題,是不是也該算作是對我的挑釁?”
  他一邊這麼問著,一邊轉頭看向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腦袋的卷毛先生,繼續笑道:“魚先生,幫我翻譯一下吧,就問——你想不想體會一下和看上去並不弱小的人類交手是什麼樣的感受?”
  人魚先生和他一樣保持著詭異的笑容,點了點頭,照他所說地做出了翻譯。
  卷毛:“……”
  ……我要回海裡。


第87章 圍觀群眾的眼睛都要瞎了
  鑒於自己現在的體力無法直接恢復到最佳狀態, 艾格雷當然不會如此輕易地下戰書, 所以他只是十分友好地為這位卷毛先生撕開了糖果的外包裝,並且保持著臉上的淺笑, 將那顆硬糖放在掌心裡遞向了卷毛兒。
  卷毛用質疑的眼神看著他, 難得聰明地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艾格雷笑了兩聲, 依舊維持著將手伸出去的動作,側過頭對人魚先生說:“我現在可打不贏他, 再重新約個時間吧?我是真的想跟他打打看。”
  “他和我實力相差不多。”人魚先生瞟了卷毛一眼, 說道,“而且不擅長在陸地上移動。”
  “看得出來。”艾格雷看了看卷毛蜷縮著自己尾巴的彆扭姿勢, 點了下頭表示完全能夠理解, “不過剛剛我和那位姑娘一起坐在岸上觀戰的時候, 能發現你們的搏鬥技巧和方式都存在很大不同——我只是手癢了。”
  人魚先生笑了笑,不再說什麼,而是直接為他翻譯了這幾句話。
  卷毛依舊用古怪的眼神盯著艾格雷看,好一會兒後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從艾格雷的掌心裡拿走了那口糖, 扔進嘴中嘗了嘗味道。
  ……感覺上像是在拿棒棒糖誘騙深夜小巷裡的九歲純真小女孩兒。艾格雷目睹了他的所有動作和神情, 感覺自己此時的心態簡直複雜得要命。
  而且卷毛兒的表情還十分誠實得說明了他的確很喜歡這顆糖果的味道, 連帶著看向艾格雷的眼神也跟著一起變得和善且愉快起來。
  “我早就說過他精神不太正常。”人魚先生表情平淡地望向海面,這樣告訴艾格雷。
  艾格雷緩慢地再次點了下頭,“……我發現了。”
  人魚先生無法用人類的語言與艾格雷溝通,所以被他說出來的依舊是人魚族的語言——也就是說,卷毛兒完全能夠聽懂他這句話裡的諷刺和直白含義,這使這位元心智只有小朋友等級的卷毛先生立刻就發了火。
  而他發火的方式則就是豎起尾巴側邊的那兩片魚鰭——和他在海中英勇美麗的身姿比起來, 這兩片側鰭在被陽光照射著癱軟在沙灘上的時候,實在是顯得可憐極了。
  艾格雷忍住笑意,正打算說什麼,就又接到了一通電話。
  這次的電話是愛琳夫人打來的,艾格雷看了看身旁的這幾位朋友,依舊沒有挪動位置,直接接起了電話。
  “小艾格,你現在有時間嗎?”愛琳夫人在電話那頭一邊氣喘吁吁地調整著呼吸,一邊詢問道。
  “有的,夫人,發生什麼事了麼?”艾格雷皺了下眉,先是反問了一句,然後仔細分辨著愛琳夫人有些急促的語氣,大概能猜到集市那邊應該是發生些事情了。
  “東海岸這邊發現了一條好大的魚呢!我們集市上幾個人的小船都沒沒辦法把它拖上岸來,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之前買到的那條小船?”愛琳夫人笑著說,“一下下就好!”
  “魚?”艾格雷愣了下神,下意識地看向了人魚先生,在看見他一個同樣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眼神之後,就回答道:“可以的,我現在直接將船開去東海岸嗎?”
  “沒錯!”愛琳夫人的語氣明顯變得更加高興了起來,“真是太感謝你啦小艾格!雖然只是一具魚屍……但漁民們說他們都沒見過這種奇怪的生物,所以大家都想見識一下,說不定還能被記錄到圖書館的資料裡呢。”
  艾格雷思索了幾秒,答應下來:“好,我馬上就過來。”
  他掛斷電話之後,坐在旁邊的人魚姑娘先是將手裡的孩子遞給了自己的丈夫,然後才稍微湊過來一些,輕聲問道:“你的夥伴遇見了困難?”
  感受到人魚姑娘語氣裡的擔憂和好奇,艾格雷笑了笑,搖著頭向人魚先生說:“幫我謝謝她的關心,只是東海岸那邊有居民需要幫助而已,我得過去看看。”
  人魚先生將這句話複述了過去,姑娘點了點頭,十分善解人意地說:“那我們就先離開好了,先生和我們那位兄弟定下搏鬥時間之後,記得一定要邀請我們圍觀喲。”
  她說完之後就對依舊縮在另一邊的卷毛調皮地吐了下舌頭,拽著自己的丈夫一起回到了海裡。
  人魚先生沉默地看著他離開,然後在艾格雷開口說話之前,就搶先一步將目光轉向了卷毛,問道:“你在附近狩獵過?”
  “昨天有個大玩意兒攻擊了我。”卷毛兒撇了下嘴,說,“它長得太醜了。”
  艾格雷:“……”
  以貌取人可不是個好習慣,卷毛兒小朋友。
  他頭疼地揉了下眉毛,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人魚先生的手臂,說道:“那我先去看看,附近偶爾也會有一些沒有見過的海中生物屍首漂到岸上來,漁民們應該不會感到太過驚訝。麻煩魚先生……”他歎了口氣,“務必看好這個傢伙。”
  人魚先生笑了一聲,點著頭答應下來。
  “我可能會晚一點回來。”艾格雷看了一眼太陽現在所在的方位,繼續說道,“或許得等到日落之後了,我想去集市上看看,再買一些上次那個牌子的果凍。”
  ……果凍?人魚先生揚了下眉,心情極其難以言喻地回想了一下上次那些果凍的味道,深刻認為這個提議一點都不吸引人。
  “我保證我這次只買口味正常的。”艾格雷笑著舉起雙手發誓道,“而且買回來除了吃之外——我們還能做點別的事情。”
  “比如?”人魚先生隨口問道。
  “呃,”艾格雷乾咳了一聲,解釋說:“具體做法的話,我還得上網去查查看……不過肯定會很有趣的。”
  人魚先生盯著他看了幾秒,想起之前看過的某些成人書籍上介紹過的愛人之間古怪的感情交流方式,再次笑了兩聲,然後微微前傾身體,與艾格雷配合著交換了一個深而純粹的吻。
  卷毛:“……”
  結束了這個吻之後,人魚先生轉頭看向小卷毛兒此時的表情,非常確定這傢伙一定特別想打人。這個認知令人魚先生感到十分愉悅,並且決定之後與艾格雷舉止親密的時候也完全不用避開他。


第88章 活著的意義是感受幸福與愛
  艾格雷很快就駕駛著他那艘小木船去了東海岸。今天的大海雖然算不上風平浪靜, 但是偶爾掀起的幾朵浪花卻使天邊逐漸被夕陽渲染的鮮豔色彩顯得更加迷人起來。艾格雷坐在小操縱杆的左側, 背過左手輕輕揉了幾下腰側,深刻意識到自己的確應該重新開始鍛煉了。
  他抵達東海岸的時候, 岸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群, 除了發現那條巨大的魚的幾位漁民之外, 人群中也包括了幾個集市上的老闆和正朝著艾格雷小船的方向張望的愛琳夫人。
  向愛琳夫人抬起手打了個招呼之後,艾格雷將目光轉向那具巨大的屍體——它的體型大概有一輛小轎車那麼大, 不知為何耷拉著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相當另類的深藍色, 整個身體都顯得像是一種深海魚類,但它的頭顱卻更像是烏賊或者章魚。這傢伙大概算得上是魚, 因為艾格雷明顯看見了它的鰓和那條已經破損了不少的巨大脊骨。它渾身上下鮮血淋漓, 腹部還缺少了些許皮肉, 看起來的確像是被另一種海中猛獸襲擊過的樣子。
  艾格雷將船停靠在岸邊,再次看了兩眼這個生物的模樣,然後走到愛琳夫人身邊,輕聲詢問道:“它是怎麼被拉上來的?”
  “我給你打電話之後不久, 治安隊的朋友們就聽見消息趕過來了。”愛琳夫人一邊解釋著, 一邊抬起手指了指被停放在另一邊的一艘中小型警戒船, “他們來了之後就幫著漁民們一起把這傢伙拉了上來,我看了看時間,猜你大概已經快到了,所以就沒再給你打電話通知。”
  艾格雷點了下頭,“治安隊幫了忙最好,我這艘小船馬力不足, 估計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愛琳夫人正想說些什麼,就看見一旁一個面容粗獷的男人正急衝衝地從岸邊斜坡上沖下來,一邊移動著他壯碩的身體奔跑著,一邊不斷嚷嚷道:“好傢伙!嘿!治安隊的!別把它給又扔海裡去了,這傢伙我一定得收購!”
  艾格雷看了他一眼,記起來這個男人似乎是島上的一位商人,平時的生意大部分是與大陸有關的。他不認為治安隊會答應這個要求,像這種體型古怪且從未被人見過的生物,一般都會先交于相關人員研究並且記錄資料,之後再決定去想。
  這幾年以來各個海域也的確發現了不少新奇生物,這也與人類對大海的探索逐漸深入了不少有關。
  幾秒鐘之後,艾格雷果不其然地聽見了治安隊那邊毫不猶豫的拒絕,而那位大漢則臉色急切地跟他們爭吵了起來。他搖了下頭,不再關注那邊的情況,而是繼續向愛琳夫人詢問道:“集市上的各位原本是想要做什麼?”
  “我們其實也沒什麼打算。”愛琳夫人聳著肩膀說,“它的樣子實在是太古怪了,所以漁民們也不敢就那麼單獨幾個人處理它,所以才叫上了集市上的鮮魚店老闆們,似乎是打算把這傢伙直接切了?”
  艾格雷:“……真是足夠大膽的想法。”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愛琳夫人輕聲笑道,“這大傢伙看起來皮糙肉厚的,而且還不一定死去多久了呢,吃壞肚子怎麼辦?”
  艾格雷回想了一下卷毛先生剛才相當健康、明顯不像是吃壞了肚子的表情,輕笑了一下,回答道:“如果是身體健康機能發達的人吃下去的話,大概不會壞肚子吧。”
  岸上的騷動沒有持續太久,艾格雷清楚這個巨大生物的死因是卷毛兒先生的異常捕獵,而這個大個頭之所以會出現在東海岸附近,也是因為卷毛先生疏忽了的緣故,所以也就沒有太過在意。
  反正人魚先生那邊大概也會給他個教訓的。
  在這一方面,艾格雷猜得倒是沒錯。卷毛在體能上的確與人魚先生相差不遠,但大概是智商差得太多,所以如果人魚先生想要耍他的話,根本不算是一件有多困難的事。
  因此,當卷毛被人魚先生用一種十分神奇的手段拋到某個孤島的樹枝上掛著的時候,內心幾乎是完全崩潰的。
  “你當我是哪個樹林裡的蟒蛇嗎?”卷毛用雙手抓著身前的兩根樹枝,尾巴緊緊纏繞著樹幹小心翼翼地往樹下挪動,同時還不忘咬牙切齒地瞪視著人魚先生。
  “你居然還知道世界上有蟒蛇?”人魚先生面無表情,語氣絲毫不帶起伏地說,“真令我感到驚訝。”
  之後人魚先生就將看守卷毛兒的這個重任直接交給了一直坐在他身後圍觀的那對夫妻和他們的小娃娃。
  小不點看起來似乎挺喜歡卷毛的,那個可憐的傢伙慢慢蹭著樹幹爬下來的時候,小不點還依舊笑個不停,並且伸出幾乎軟成了棉花的雙手輕輕抱住了卷毛的小臂。
  卷毛:“……”雖然他從不認為自己喜歡孩子,但是看到這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傢伙時,他真的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化了。
  所以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小不點的臉蛋,在因為自己不分輕重的力道而使小傢伙止不住地哭出了聲之後,成功地被孩子的父親直接用魚尾拍中胸膛,在樹幹上撞了個頭暈眼花,算是為自己有些突兀的舉動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看完了這喜聞樂見的一幕之後,人魚先生向他們微微點頭以示告別,然後就直接重新進入大海,迅速返回了黃昏島。
  天氣變得沒那麼炎熱之後,連白晝的瞬間都逐漸縮短了不少,所以儘管這個時候大部分人都還在盡職盡責地工作,天色也早就已經徹底被潑上了一層漆黑的墨。
  當他輕輕推開燈塔的窗戶,並且翻身進入的時候,正好看見艾格雷正光著身體抬起一隻腳猜在沙發上,用一種非常古怪的姿勢往自己身後塗抹某種膏狀物。
  人魚:“……”
  如果不是因為艾格雷現在是完全光著身體的情況的話,他大概會以為這個小子是想以沙發為軸心,順腳踹飛距離沙發不遠的餐桌以作鍛煉。
  艾格雷在人魚先生推開窗戶時就聽見了聲響,而且他也相當配合地立刻回過了頭,在注意到人魚先生詭異的眼神之後,他張了張嘴,最終臉色緊繃地收回腿穿上了一旁的浴袍,然後忍不住笑起來說:“這原本應該是非常尷尬的場面……但我發現我大概是在魚先生面前尷尬了太多次,現在居然已經習慣了。”
  人魚先生跟著他一起笑了笑,在擦乾身上的海水之後移動到艾格雷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拿起被艾格雷隨手丟在沙發上的那管藥膏看了兩眼。
  “買潤滑劑的時候順便一起在網上訂購的。”艾格雷稍微轉動了一下腳踝,似乎是有點不太適應某種奇怪的感覺,“雖然我們的準備工作做得還算不錯,而且我個人也不覺得太累,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做好事後保護比較好。”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正經得像是在討論某個大學裡經常會出現的辯題,光從他的表情上來分辨,完全看不出他其實是在講述某些十分色情的事。
  畢竟他們都認為性愛是一件值得坦然相對地、能夠證明他們雙方關係的事情。這是生物的本能與對伴侶表達愛意的方式,不需要任何忸怩與遮掩。
  人魚先生想起網上某些非正式讀物裡寫的那種某些承受方在事後嬌羞得像是姑娘、甚至不願意再搭理伴侶的古怪性格與表現,覺得艾格雷大概是天生就沒有害羞或者膽子小這方面的神經。
  這一點從他第一次見到人魚時就選擇了把稀有生物甩回海裡而不是拖回家裡仔細研究這個行為上就能看出來。
  他的確是人魚先生目前為止見過的人類中最禮貌且坦誠的一位年輕男人,他身上不僅充斥著一種只屬於學者的文雅氣息,同時也具備了來自男性的霸道與野性——他的真實性格實際上與表面有所不同,是個極具攻擊性的男人,不過站在人魚先生的角度上來看,這種不同恰好說明了自己在這個年輕人心中的分量。
  ……雖然他偶爾冒出的那些天馬行空般的想法有時候簡直與三歲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人魚先生一邊這樣思索著,一邊看著艾格雷輕笑起來,放下手裡的藥膏之後,問道:“看場電影?”
  艾格雷有些驚訝于人魚先生這個出乎他意料的提議,不過也很快就回過神來,笑著點了下頭,“樂意之至。”
  那條大魚——或者說,那個巨大的海洋生物很快就被治安隊運送到了西海岸。有部分記者和海洋生物學方面的專業學者希望能夠對它進行研究與調查,所以在接到了上級的電話之後,治安隊很快就與前來接收這具屍體的船隻取得了聯繫,並且將它安全地送上了船。
  艾格雷聽見這條消息的時候,之前那個嚷嚷著說一定要收購它的商人正泫然欲泣地拉扯著集市上幾個售賣各類雜物的商人的胳膊,不停地控訴著商人生活下去的艱難與那些看似優雅實則霸道的西裝人士們的暴行。
  對此,愛琳夫人悄悄地告訴了艾格雷,那個大個子商人其實只是在為自己少賺了一筆中轉費而感到可惜而已。
  艾格雷聽完各種人雜七雜八的所有解釋之後,無奈地笑著離開了集市。不得不說他這兩天的心情的確好得出奇,他能感受到島上居民們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美好平靜,無論經歷了任何怪事或者天然災害,他們都始終維持著本心,從不拒絕第二天絢爛朝陽的來臨。
  這使他強烈感受到了生活的快樂與意義。
  在將近半年時間過去之後,他再次回想起了當時剛接到祖父去世消息時的心情——他當時放棄了自己繼續升學深造的機會,因為這件令他的胸口幾乎疼痛到自行裂開的事情而回到了黃昏島,並且最終決定要繼承祖父守護了一輩子的這座燈塔,讓塔上的光輝能夠經由自己的手刺穿不斷降臨在大海上的濃霧與暴雨。
  他不確定如果自己當時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的話現在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情況,但他清楚自己從不後悔。他沒有雄心壯志,也從不真正希望自己能做出多大的偉業,他享受幸福,並且盡可能讓自己身邊的人也能夠時常開心。
  最重要的是,他在這段時間裡遇見了生命中最意外的一位來客——而正是這位突然來訪的客人,使他再次深刻重溫到了只有家人才能帶來的幸福感。
  艾格雷在幫助愛琳夫人一起卸貨下車之後,看了一眼陽光萬里的天空,思索著今晚大概也會是這麼令人著迷的天氣。
  他想請人魚先生一起去看看自己那幾位已經永遠沉睡在了墓園中的家人。
  當人魚先生在傍晚前上岸,並且看見艾格雷欣慰卻又不顯得有多愉快的表情時,大概也猜到了一些艾格雷此時異樣的心情,所以他直接坐到了艾格雷身邊,給了自己的伴侶一個足夠溫暖的擁抱——儘管他的胸膛因為海水溫度的影響,實際上正溫涼得像是血液停止了流動一般。
  “我是個相信不確定因素的人。”艾格雷和人魚先生一起坐在岸邊的巨石上,緩緩說道,“我雖然沒有足夠堅定的信仰,但如果天神真的存在的話,我也會付出我所能擁有的所有尊重。同樣的,儘管我不清楚人去世後會是什麼樣的情況,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會使他們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我就永遠都會有話想對他們說。”
  他說完後就偏頭看向人魚先生,淺笑了一下,問道:“我們在西南海岸見面怎麼樣?十幾年前,我的父母被安葬在那裡。而今年的夏天,我的祖父也陪著他們一起睡去了。”
  人魚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緩慢地點了下頭,在親吻了艾格雷的嘴唇與額頭之後,才翻身躍入海中,朝著西南海岸的方向遊了過去。
  他在海中移動的速度要遠遠快于艾格雷在陸地上移動的速度,所以他靠在岸邊等待了好一會兒,艾格雷才從岸上出現,盡可能放輕動作地走向了他。
  “島上居民不多,但我們還是聘請了一位守墓人來看管墓園,以免有人對死者不敬。”艾格雷告訴他,“不過如果要帶你一起去的話,我們就不得不使用非正常途徑了。”
  人魚先生無聲地笑了笑,跟在艾格雷身後一起越過了一座小山坡,從墓園的背後跨了進去。
  艾格雷轉身往墓園入口的方向看了看,確認那位年老的守墓人這時候應該已經熟睡了之後,才轉身和人魚先生一起來到了墓園最角落的位置。
  人魚先生看著他在最角落那三座墓碑前蹲下身體,將手裡大概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的三朵小花分別放在了墓碑前,然後乾脆坐下來,對自己溫和地笑了一下。
  “我的父母是一對學者。我對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唯一能夠提醒我他們存在的就只有我根本不可能一直保留著的幾個回憶片段。我對他們的瞭解完全來自于祖父對我講述過的故事。”他用低沉而不那麼容易聽清楚的嗓音訴說道,“祖父說,他們深愛著對方,深愛著他,也深愛著我這個孩子,但是由於他們的工作繁忙,所以很少有機會返回黃昏島。這座島嶼孕育了他們,黃昏島在他們眼裡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溫暖的地方,所以他們在我剛會走路沒多久的時候就將我託付給了祖父,希望我能在這座島嶼上健康快樂地長大。”
  人魚先生順著他所說的話,看向墓碑上的那兩張照片與刻下的字——“爾裡亞·佩耶爾”與“萊蒂娜·蕾·佩耶爾”。
  兩張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看起來年輕而又快樂,面對鏡頭時的心情大概就如他們的笑容一樣愉悅幸福。
  “我沒能讓他們在還活在世上的時候因我而感到驕傲,也沒機會再向他們好好訴說我年幼時的思念了。”艾格雷沒有歎息,但語氣卻始終平穩卻又悲傷,“但我知道他們愛我,他們在許多年前看向我的眼神也一定和祖父一樣充滿疼愛。”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將目光轉向了最左邊的那座墓碑,“這是我的祖父。”
  人魚先生跟著他一起看向那座墓碑,墓碑上寫的是“約森·佩耶爾”。名字上方的照片放的大概是這位老人最意氣風發時的一張照片。他雖然兩鬢斑白,但是眼神卻堅定得仿佛戰爭時時刻都願意為國家葬身海底的海兵,身姿挺拔得像是一名久經沙場的騎士。
  他看向鏡頭的眼神充滿了睿智與平靜。人魚先生沉默著注視這張照片,為這位年齡比自己還要小上不少,卻早已是人類世界中最年長且知識豐富的先生無聲地獻上敬意。
  “我曾經以為我會在祖父去世後痛哭出聲,”艾格雷抬起手在墓碑下的石階上輕輕撫摸著,如此說道,“但當我看見祖父安詳的神情和即便躺在床上也絕不輕易彎曲的腰杆之後,我仿佛感受到了祖父撫慰在我心上的吐息。在那個瞬間,我記不起他對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但是他的聲音卻始終環繞在我耳畔,我記不起他對我露出過的任何一個表情,但哪怕閉上眼睛,我也知道他的五官究竟是什麼樣的。”
  “這大概就是親人吧。”他最後低微地說道,“我們曾經朝夕相處,他誇獎、讚揚、批評、指責我,他的一言一行都刻畫在我的記憶裡,滲透我的心臟,令我哪怕是在他去世之後,也能從他曾經的教誨中學到東西……世界上任何一個生物的生命都是如此脆弱,但我知道祖父與我父母都曾經無比幸福快樂地活過。他們在離開的時候或許抱有遺憾,卻絕不悲痛。”
  人魚先生坐在他的旁邊,和艾格雷十指交握,在三座墓碑的前方輕輕掃動了一下,算是對已逝之人獻上關懷與愛意。
  之後艾格雷就沉默下來,人魚先生也陪著他一起安靜了許久,才開口詢問道:“想去見見我的親人麼?”
  艾格雷愣了一下,問:“魚先生之前不是說過,你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人麼?”
  “我的確沒有見過我的父母和任何家人,”人魚先生慢慢地解釋著,然後側過頭與艾格雷的目光對視,“但我大概知道他們葬身何處。”


第89章 安息地
  人魚先生說出這句解釋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 而他的神情也還是和往常一樣淡然, 艾格雷在與他對視了幾秒後,就輕輕點了點頭:“我想去。”
  人魚先生輕微地笑了一下, 將目光重新轉向那幾座墓碑, 同時繼續說道:“我很小的時候, 曾經跟隨著其他家庭一起生活在距離這裡不遠的海域中。據養育我的那幾位年長者所說,我大概就是在那片海域中與家人失散的。”
  艾格雷安靜地聽完他這段沒頭沒尾的話, 保持著沉默, 沒有立刻發問。
  “我們的族人會盡可能不讓屍骨遺失在外,這也就是為什麼長久以來, 一直都很少有人類能發現我們的存在。”人魚先生繼續說道, “所以除非我的族人們不幸被海獸吞入腹中, 屍骨無存,否則哪怕身受重傷,也會想盡辦法返回存放著族群一切核心的位置。”
  艾格雷回想到之前人魚先生帶他去的那個海中山洞,愣了愣, 詢問道:“我們之前立下誓約的那個地方?”
  “對。”人魚先生點了下頭, “我們不止有那一個集會所, 在其他的海域裡也同樣擁有那樣的幾個祭壇。我們記得每一個祭壇所在的位置,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返回一趟,以此來確保存放在集會所裡的文獻與其背後的安息地是否安然無恙。”
  艾格雷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麼你的家人實際上也不一定會……沉睡在這附近的安息地,對麼?”
  “是的。”人魚先生抬起手,在艾格雷的背脊和肩膀上輕輕捏了幾下, 大概是想要借此令他們的距離更加靠近一些,“如果我們遇見無法尋找到同族屍骨的情況,而又想要悼念他們的話,就會前往任意一個集會所,留下我們想說的話——大概也與人類的禱告差不多……”
  他話說到這裡,就敏銳地聽見了不遠處正逐漸靠近的一陣腳步聲,所以也就暫時不再繼續與艾格雷討論這個話題,“有人過來了。”
  “先回燈塔吧。”艾格雷點頭說,“如果魚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們明天天亮時在海灘上見面?”
  人魚先生笑起來表示同意,然後再次抬起手拍了拍艾格雷的後背,率先從墓園花草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躲了出去。
  艾格雷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抹正在靠近的燈火,仔細擦去了地上殘留的痕跡之後就跟著人魚先生一起偷偷摸出了墓園。直到徹底脫離了墓地範圍之後,他才重新轉過身,像往常一樣對著那幾座墓碑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願天堂美麗依舊。”
  然後他側過頭,看見人魚先生在海面上翻躍了兩圈,然後停留在一個合適的高度上,正用平靜溫和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在如此平和的目光的注視下,艾格雷不再感到哪怕一絲一毫悲傷,甚至還因為他們今天擅闖墓園的行為而感到有些忍俊不禁。他在溫涼的夜間海風中抖了兩下自己的外套,最後小跑到了人魚先生身邊。
  第二天的清晨不算非常炎熱。人魚先生在海底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時候,太陽正被幾朵不算特別厚重的白雲遮擋著,使本就難以受到陽光照射的海底更加昏暗了一些。他很快就徹底清醒過來,轉身在自己的藏身處裡使用了一些專門用來清潔口腔和眼眶的草膏,然後才迅速躍出海面,在他平時與艾格雷那塊巨石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今天有些暗沉的天空。
  站在黃昏島居民的角度上來看,這樣的天氣或許不算明媚,但對人魚先生來說,這種溫度卻令他感到相當舒適——至少那些相當容易深層次上刺激到人魚族皮膚的陽光被遮掩了不少,他也就不用再感受那股難以忍受的灼熱感了。
  艾格雷一向非常準時,所以人魚先生剛剛坐下來沒多久,他就提著上次那個裝潛水服的袋子一起走向了岸邊。
  人魚先生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袋子以示詢問,艾格雷會意地笑了一下,解釋道:“之前你帶我去過大海中央之後,我就去找那家店老闆長期租下了這組潛水用具,以便必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拿出來使用。現在看來,我的決定還是沒什麼錯誤的。”
  人魚先生輕笑著點了下頭,依舊使用了和上次一樣的方式,帶著艾格雷一起直接橫跨這段大海,來到了上次的孤島。
  雙腳再次接觸地面之後,艾格雷注意到這次這個小型荒島的面積似乎擴大了一些,大概也和大海的水位高度有關。不過艾格雷並不打算在這個小島上浪費時間,所以他很快就穿好潛水設備並且重新踏回了海裡,確認自己的呼吸設備沒有問題之後,就對人魚先生點了點頭。
  人魚先生對他伸出手,在順利握住他的手腕之後,就和他一起重新進入了上次的那個石洞。這一次人魚先生並沒有在那個巨大的石頭做成的書架前停留,而是直接帶著艾格雷繞到了石室的一個角落中,俯身進入了另外一個小型甬道。
  儘管有著那些可以發光的石頭的光芒照耀,但那些微弱的光線卻無法直接穿進這個甬道,所以他們四周的環境依舊相當昏暗。這大概也就是艾格雷上次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這個小洞口的原因。
  艾格雷無法看清四周的情況,所以乾脆就完全任由自己的身體跟隨著人魚先生在前方的帶領,緩慢而不停頓地在這個甬道中穿梭著,直到他們面前的空間再一次徹底展開。
  人魚先生停下來,回頭與艾格雷對視了一眼,然後翻身游到了艾格雷的身邊,讓他的視線能夠徹底在他們面前的這片區域中遨遊。
  在看到面前這幅景象的時候,艾格雷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此時的這個場景。
  ——無數個發光的球體被排列不一地鑲嵌在四周的弧形石壁上,襯托得整片海流都仿佛閃爍著一般反射這些細碎的光點。海流在甬道附近不急不緩地盤旋著,但在徹底進入這個空間之後卻又安靜下來,溫順地與其他細小的海流一起盤旋,最終再次離開。石壁上攀附著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海中植物,這些綠色與紫色的痕跡逐漸蔓延到了最低端,纏繞在與它們顏色相同的海草上,密密麻麻地生長著、鋪滿了整個地面。
  它平靜安詳得像是一片世界上僅存的淨土,仿佛只充滿了溫暖與無知童真的伊甸園,也類似於某種只接待最真摯誠懇的追隨者的教堂。在那樣一個教堂裡,大概會有一名虔誠的教父日復一日地向自己的天父訴說,並且在一片寧靜的環境中在長椅上坐下,為深陷迷茫的教徒排憂解難,令他們領悟到躲藏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角落裡的幸福與希望。
  地面上的海草隨著海流輕輕擺動著,四周也並不完全是絕對安靜的,但艾格雷就是認為這個地方靜怡得仿佛世界末日都無法影響到它的存在。
  他低頭看去,看見那些深藏在海草掩蓋之下的白骨與某些璀璨而不知名的晶體。在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仿佛像是能夠聽見人魚們去世前最後一聲鳴叫,或者能夠感受到他們閉上眼睛前最後一個安詳的神情一般,認為自己的身體乃至於靈魂都徹底融入到了這個環境中。
  人魚先生沉默不語地陪伴著他,直到他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抬起手在他面前揮動了兩下,帶著他一起往更加深遠的位置遊動了過去。


第90章 直至永恆
  在這個山洞裡遊動的感覺非常奇妙。艾格雷能感覺到圍繞在自己四周的這些海水似乎與外面的海水有所不同, 但或許是因為隔著一層潛水服的緣故, 他又沒辦法完全說出這種異樣感具體是來自哪裡。
  他一邊不斷觀察著四周,一邊跟著人魚先生往下方潛去——直到看見了人魚先生想讓他看見的一幕。
  在他們面前的一處角落裡, 兩具屍體正緊緊相擁。其中一具是一位女性, 她的皮膚因為毫無生機的緣故顯得老舊乾癟, 頭髮也毫無光澤,魚尾上的鱗片顯得無比脆弱, 但從她依舊漂亮分明的五官輪廓上來分辨, 能知道她生前一定與任何一位人魚一樣美麗絕倫。擁抱著她的是一位男性,他的模樣看起來比自己懷中的女性還要更加蒼老, 似乎與人類老去之後的樣子沒什麼區別。這樣的差距顯得他懷中的女性仿佛比他小上不少, 但艾格雷直覺認為, 這兩位已經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人魚在年齡上應該差別不大。
  “我們的種族不容易變得蒼老。”人魚先生在一旁解釋道,“我們會經歷老去與死亡,但是歲月不會那麼輕易地在我們身上留下痕跡——除非目睹了摯愛的離去。”
  艾格雷的喉頭輕微滾動了一下,但他無法說話, 所以只能先安靜地聽著人魚先生的聲音。
  “我前幾天回到這裡的時候, 他才剛剛將自己的一生摯愛帶來這個地方。他的神色恍惚, 面容憔悴,看起來已經無法再感覺外界的一切,但是當他擁抱著他的妻子躺下時,他的神情非常平靜。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人魚先生緩緩說完,注意到艾格雷看過來的目光, 又補充了一句:“前兩天那個笨蛋想找你挑戰,我攔住了他,讓他先與我進行搏鬥,打鬥間靠近了這個地方,就順便來看了一眼。”
  艾格雷猜到他大概是在說那位卷毛先生,於是點了下頭表示瞭解。之後他又將目光重新放回到了面前這對即使死亡也依舊緊緊擁抱著對方的夫妻,儘管臉上沒有顯露出太多情緒,但卻深深認為眼前這一幕的震撼程度,甚至還要超過他剛剛進入這個石洞時的感受。
  “我們居無定所,直至尋找到能夠與我們共度一生的存在。”人魚先生最後說道,“自此,我們與伴侶不再分離,直到大自然重新接納我們從身體中逐漸散去的生命。”
  一直到他們重新回到岸上,人魚先生都沒有再說出任何其他的話。
  艾格雷雙手撐地爬上海岸之後,將臉上的呼吸罩扯了下去,然後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早晨略微有些刺眼的陽光,同時輕聲喚道:“魚先生。”
  “嗯?”
  他重新睜開眼睛,一邊半閉著眼皮適應強烈的光線,一邊笑著說:“等到我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那個時候,如果你先我一步離開,我就最後下一次海,帶走你的身體,想辦法把你埋到我祖父和父母身邊的那一小塊空地裡,然後吩咐島上其他居民,讓他們也將我葬在我家人的身邊與你一起。”他說完這些之後又忍不住將笑容擴大了一些,“到時候如果我們被發現了,說不定還能上一次新聞頭條。”
  像是【某小島墓地驚現人魚屍骨】或者【震驚!歷屆燈塔守護者佩耶爾家族實際上是神秘生物研究學家?!】這一類的標題?
  人魚先生沒有說話,但卻已經跟著艾格雷一起笑起來,同時設想出了幾種可能性。
  “如果我先行離去——”艾格雷笑了兩聲之後,又接著說,“如果我先行離去,就請魚先生將我的屍骨帶來這個地方吧。無論沉睡在什麼地方,我都希望我最終會在你身邊。”
  他的目光看起來幸福而又滿足,既沒有對死亡的畏懼,也沒有對因他們種族差異而產生的一些困境感到舉足艱難。
  人魚先生專注地看著他承載著笑意與平和心境的眼神,輕聲而又堅定地回答道:“好。”
  他們還有許多年的時光需要慢慢地走,無論最終的結局會如何,這一路都註定會溫馨快樂。
  等他們回到了燈塔之後,情緒就已經完全恢復了過來。艾格雷甚至拿出了之前買的那一大袋果凍,重新向人魚先生鄭重地介紹了它們中一些正常且受歡迎的口味,並且邀請人魚先生品嘗了它們。
  人魚先生先是對艾格雷看似嚴肅的幾句話表示了一定程度上的質疑,然後接過他手裡的果凍嘗了嘗味道,這才完全相信艾格雷這次沒有用坑蒙拐騙的古怪招式來誘導他上當。
  甜點除了使用之外,的確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用法值得探討,所以當艾格雷在電腦前翻了兩下,然後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地轉過身將一個果凍扔進嘴裡,並且低下頭往自己的腰腹處吻去時,人魚先生才頓悟到艾格雷之前說的那些其他可喜可賀的玩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人類知識果然博大精深。
  這天過後不久,黃昏島又一次迎來了一場大雨,而一直到天空再次徹底放晴,艾格雷也沒有再遇見過那位卷毛兒先生。
  “他上次不是還說對我有興趣麼?”艾格雷笑著向人魚先生詢問道,“而且還接受了我的挑戰,難道是之前被你攔下過一次,所以被嚇到了麼?”
  “白癡是不會受到驚嚇、也不會因為一兩次戲弄就輕言放棄的。”人魚先生面無表情地回想了一下之前卷毛兒找他挑戰時的囂張神情,毫不客氣地評判道,“他大概是遇上了其他感興趣的事物,所以暫時沒來得及顧上這邊吧。”
  “我可期待很久了。”艾格雷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將被子放到咖啡機的下面,在控制器上按下了幾個按鈕,“魚先生雖然也十分強大,但是在與你進行了這麼多次近身搏鬥之後,我差不多已經相當熟悉你的搏鬥習慣了——所以如果我想要尋求刺激與難度的話,卷毛先生大概會是個相當不錯的選擇。”
  “島上沒有格鬥愛好者?”人魚先生側過頭看著他身邊的那台咖啡機,一邊聆聽著咖啡機裡開水沸騰的聲音,一邊順口問了一句。
  “很遺憾,沒有。”艾格雷輕歎著回答道,“大多數對格鬥有興趣的都是些年輕男孩兒,他們雖然或許比我小不了多少,但是卻從來沒有系統地學習過格鬥,連從小到大打架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所以我也沒辦法拉著他們打到盡興。”
  ……這話聽起來簡直就是好萊塢硬漢派明星在盡情毆打反派之前的標準臺詞。
  人魚先生忍俊不禁地想著,同時點了點頭,說:“下次讓另外那位先生當你的對手。”
  “那位姑娘的丈夫麼?”艾格雷笑著說,“雖然你們互相聯繫與對話的方式與人類不同,族人之間不以姓名互相稱呼這一點也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麼影響,但是當人魚們結識了一位人類朋友的話,這個問題可就完全被擴大化了——我有時候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們。”
  “你稱呼我為‘魚先生’,”人魚先生想起艾格雷頭一次這麼稱呼自己時的調侃語氣,只覺得自己的心情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都相當愉悅,“這個稱呼很容易分辨。至於其他幾位,‘女士’或者‘小姐’這樣的稱呼已經足夠禮貌,另外兩位男性的話,叫他們A和B就行。”
  艾格雷:“……”
  這還真是相當沒有同胞愛。
  “反正他們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人魚先生淺笑著,順手結果艾格雷遞給他的咖啡杯,“我會為你加上合適的稱謂。”
  “你知道,我向來毫無保留地相信你。”艾格雷搖了下頭,在人魚先生身邊坐下,沉默了幾秒後,又說:“今天天氣不錯。”
  人魚先生拿著咖啡杯的手停頓了一下,“……這好像是話題被聊死了的時候才會說的話吧?”
  “我的意思是,”艾格雷抿了一口咖啡,看向人魚先生,問道:“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開過我那艘小船了,下午抽時間去試試看它還能不能順利運作?”
  人魚先生看了他一會兒,笑著問:“人魚B隨時都可能過來。”
  “我相信卷毛先生不會那麼粗魯地打擾到我們的。”艾格雷先是說了一句,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還真管他叫人魚B了?”
  “很合適。”
  艾格雷輕笑兩聲後就停了下來,再次沉默了幾秒,才眼神含笑地說:“等解決了午飯,我們就去吧。”
  ……
  關鍵字:翻船計畫
  ……
  人魚先生的推測的確非常準確,那位已經被強行起名為“人魚B”的小卷毛兒在三四天過去之後就再次找了過來,順便還給艾格雷帶了不少這幾天積攢下來的戰利品作為賭注——是的,對他來講,每一場搏鬥都像是賭博,而人魚族中又正好存在這種私人之間無傷大雅的賭博方式,儘管人魚們在正常情況下並不經常見面,但這種切磋形式似乎還挺流行的。
  遺憾的是卷毛拜訪的時候,艾格雷正在集市上與愛琳夫人聊著天,所以他就只能被迫又跟人魚先生打了一架。
  戰況慘烈,不容細說。
  對此毫不知情的艾格雷先生此時正清點著水果攤上的幾種新進水果,順便陪著剛剛被檢查出來懷上了第二個孩子的愛琳夫人說說話。
  “所以你與你那位神秘到連我都見不著的愛人先生,現在已經相當穩定了對吧?”愛琳夫人一邊深情溫柔地輕輕拍著自己的肚子,一邊向艾格雷問道,“最近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我們平時的生活其實挺平淡,大概和其他的愛侶沒什麼區別。”艾格雷淺笑著回答。
  “大概能猜得到。”愛琳夫人輕聲笑著,“雖然不清楚他到底為什麼不能出現,但他現在應該……嗯,應該跟你一起住在燈塔裡吧?”
  艾格雷沒怎麼遲疑,坦誠地點了下頭,“算是。”
  “你放心,我是不會追問的。”愛琳夫人吐了吐舌頭,“之前島上也有過這樣的情況。有位先生的妻子患有隱疾,不便見人,他在外島上與她結婚之後,由於妻子不願意見到生人,所以從此以後就再也不讓任何人隨便進出他們的房子——雖然我不知道這種做法到底對不對,但據說他們非常幸福。而我們像現在這樣快快樂樂地生活著,不就是為了感受幸福麼?”
  “是啊。”艾格雷回應了一聲,然後將已經做好了記錄的帳本還給了愛琳夫人。
  愛琳夫人接過帳本,快速地眨動了幾下眼睛,說:“之前的好一段時間裡,我都沒看見過你特別開心的笑容了,但之後你卻又逐漸恢復了過來,大概也是因為遇見了那位先生?”
  艾格雷回想了一下自己當時剛回黃昏島時的心情,最終卻只回憶到了一團模糊的光影,所以他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說:“如果我真的有所改變的話,或許的確是遇見了那位先生的緣故吧。”
  愛琳夫人笑盈盈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後,才輕聲問道:“那你現在幸福嗎?”
  艾格雷拿起自己一路從集市那頭提過來的袋子,在告別之前對愛琳夫人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並且回答說:“非常幸福。”
  他這麼對愛琳夫人表露心意的時候,人魚先生正與卷毛在附近的海域裡打得不可開交,期間他們甚至撞斷了好幾顆海底還算是堅硬的樹叢,扯斷了無數無辜的海草,最終還是依舊不分上下。
  人魚先生迅速地繞了一個圈,在距離卷毛有些遠的位置停下來,不得不承認這個傢伙雖然白癡,但是打鬥能力一流,就算把他扔進一群猛鯊的圍攻中,他大概也能安然無恙地逃出來。
  卷毛一路餓著肚子過來,剛來就與人魚先生打了一架,這時候也不可避免地感到相當疲憊了,於是擺了擺手,不再折騰自己,直接像一條鹹魚一樣趴在了海灘上,任憑人魚先生如何用尾鰭戳他的背都不再有任何反應。
  最終他是被艾格雷手裡的一根棒棒糖喚醒的——是的,棒棒糖,在小學裡努力學習的那群小不點們平時經常含在嘴裡的那種。
  人魚先生略顯嫌棄地看了他兩眼,然後向艾格雷問道:“這種糖只能補充能量吧?”
  “是的,只是味道好一點而已,不過任何生物餓了都會饑不擇食,不是麼?”艾格雷用一種相當喜聞樂見的目光看著正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盯著手裡的棒棒糖的卷毛兒,笑著說,“我剛才在集市上看見,想著這位明顯沒長大的先生最近可能會來,所以就買了一些備用,沒想到正好趕上了。”
  “這樣也好,補充好能量,”人魚先生看著正謹慎地回望著自己的卷毛,語氣平淡地說,“方便挨打。”
  艾格雷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膀,安靜地等待著卷毛兒把棒棒糖吃完,然後才終於展開了好一段時間前就已經定下的這場搏鬥。
  不過出乎艾格雷意料的是,他們這次搏鬥的過程非常……一言難盡。
  卷毛兒也不知道是多久沒有進食過了,也或許是因為剛才跟人魚先生搏鬥時已經耗盡了體力,所以在與艾格雷對打的時候,全身上下都軟綿綿的。這種情況令艾格雷感覺自己像是在欺負一個手無縛雞又白白胖胖的小王子,所以最終只能哭笑不得地收回了手,並且在與人魚先生商量了幾句之後,決定請他去燈塔裡吃餐飯。
  這餐飯吃得算是賓主皆歡——艾格雷和人魚先生早就習慣了共進晚餐的美好時光,所以完全能夠自動遮罩旁邊這個N瓦電燈泡的存在。而卷毛兒,他早就已經被眼前的美味餐點折服,視面前這對閃瞎眼的伴侶為世界第一大善人了。
  晚餐過後,卷毛兒心滿意足地返回了大海,而人魚先生則暫時沒有離開,和艾格雷一起坐在海灘上,感受已經逐漸摻雜了不少寒意的海風迎面吹來。
  “我一直在想,祖父當時如果遇見的真的是一位人魚先生,或者人魚姑娘的話,他的第一反應會是拿起自己的魚叉,還是撐住船沿與對方交談?”艾格雷一邊說著,一邊看了一眼身後的那座小倉庫,“當時那艘小船到現在都還依舊停放在倉庫裡,不過我已經不會再把它拿出來了。”
  “大概是會拿起魚叉。”人魚先生回答道,“你當時不就是這樣對待我的麼?”
  艾格雷愣了一下,緊接著就回想起了自己當時直接用蠻力把人魚先生甩回大海的場面,笑了兩聲,點頭說:“祖父大概不會是那種溫和的人——雖然他的確會禮貌且用心地對待每一個朋友,但在那種情況下,他身為漁民的主觀意識可能會更加強烈一些。”
  “任何生物都會對未知事物保持警惕,可以理解。”人魚先生低頭看了一眼艾格雷撥弄著自己的尾部鱗片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們雙方應該都十分英勇。”
  艾格雷再次笑了笑,沉默片刻後,才再次開口:“我之前拿到了出版社那邊的聯繫方式,但卻一直都沒機會計畫,現在也是時候該真的動筆寫些東西了。至少,我也想將祖父這二十幾年來在我身邊所付出的一切都記錄下來。”
  “想做翻譯麼?”人魚先生問。
  “翻譯?”
  “人魚族文字的。”人魚先生看著他說,“如果我們的族人互相之間從未隱瞞任何事的話,你應該是目前唯一一個能夠看懂一部分人魚族文字的人類。”
  “可以考慮。”艾格雷又說,“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想先看看魚先生之前帶給我的那本歷史文獻。我對人魚族的文字還不夠熟悉,那本歷史應該能幫助我更快地接納這種新型文字。”
  人魚先生看著他此時安靜而又平和的神情,只覺得自己的心中也一片平靜,仿佛人類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在尋找眷戀著的天堂,已經在他們無法察覺的情況下定居在了他們的心裡,將這份平靜直接深刻地烙印在了靈魂上。
  他看見燈塔不斷旋轉著的光輝,就連偶然間揮灑到他們身上的餘光都閃耀得仿佛星辰,在黑夜冰涼卻又溫柔的懷抱中釋放著溫熱的氣息,幾乎令他們感受不到這個秋天的寒冷。
  “之後有時間的話,去看看更遠一些的海域如何?”沉默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口向艾格雷問道。
  “隨時樂意奉陪,”艾格雷笑著回答,“魚先生。”
  【END】
  作者有話要說:  那麼,這個故事到此就徹底結束了XD一開始的時候其實計畫比現在還稍微短一些,希望看到且看完了這個故事的寶貝們都能感受到溫馨和快樂,也希望你們每一位都能像魚先生和小雞蛋一樣幸福,即使遇見不順心的事情也能安然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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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祝大家身心健康,閱讀愉快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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