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神與權杖與玫瑰by丘遲

文案:
作為帝國皇儲,我今天也沒有被人弄死。
西方架空背景,低魔設定,真的很低很低,近乎沒有。
不會太長,寫著玩玩。

不管劇情如何發展,請堅定一個信念:這是一個甜文作者。
我儘量不讓大家生嚼玻璃碴,我往裡拌點糖。
【我也不知道題目什麼意思,畢竟這文差點就叫了《玫瑰先生》】
本來還有一個“還是晚來了一步”,後來覺得扣題太刻意太牽強,就算了,就洪流吧。


第01章
  愛琳宮大殿外的臺階有五十四級。
  傳說每一級臺階下面,都埋葬著一位開國元勳的遺骨,他們高貴的英魂會永遠拱衛愛琳宮,守護皇室。
  根據我有限的歷史知識,我家老祖宗,玫瑰大公戴德·皮亞寧應該也在這五十四人之列,故而我每次上臺階都很小心,唯恐踩著他老人家。
  我這位老祖宗,戎馬一生,戰功赫赫,活到八十八,老婆換了四個,情婦起碼有四十個,婚生子一個班,私生子遍佈全帝國。這樣一位人生贏家真漢子,被世人所記住的稱號竟是這樣娘兮兮的“玫瑰大公”,真是想想都替他憋屈。
  我在臺階前下馬。
  “諾卡殿下。”
  王宮的首席書記官馬特,三十歲時就長了一張四十歲的臉,現在年近五十,依然是四十歲的樣子。他淺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髮絲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他迎我下馬,鞠躬的弧度都像精心計算過,一度不多一度不少。
  “謝謝你,馬特先生;不過你叫錯了,我可當不起‘殿下’這個稱謂。”
  馬特:“我很抱歉,皮亞甯先生。陛下在等您。”
  五十四級臺階之上的愛琳宮,如同在雲端。
  帝國最尊貴的人,喬索三世陛下,我的外公,在愛琳宮的私殿召見了我。
  這是一個安詳慈和的老人,深邃的雙眼裡包囊了整個世界的智慧。
  只要他不開口說話。
  外公向我伸出手:“薇薇,你過來。”
  薇薇是我媽。
  說實話,我覺得我長得跟我媽不太像,還是像我爸多一些。但睿智的皇帝陛下三年前就欽定了,我就是薇薇,那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走上前去:“父親。”
  三年前,我認姥爺作父還有些虧心,現在已經沒什麼心理障礙了。
  “薇薇,你仍然執意要嫁給羅桑那個鰥夫麼?”
  我很頭痛。
  羅桑是我爸。
  我爸雖則是玫瑰堡公爵,娶個公主完全夠格,但他比我媽大十歲,還是個二婚頭,是以皇帝陛下對這門婚事一直不太滿意。
  不過從老祖宗玫瑰大公開始,我們玫瑰堡的男人仿佛血脈裡就帶著吸引女人的光環。
  二婚帶娃又怎樣,照樣有公主搶著要嫁。
  但是,姥爺啊,他們倆的孩子都已經二十好幾了,你怎麼還在耿耿於懷呢?
  更何況……
  “是的,父親,我愛他。”
  外公拉著我的手,摩挲著我的背脊,滿臉的留戀與不舍,嘴裡念著“我的薇薇”。
  我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心裡有點酸。
  我坐在外公膝邊,陪老皇帝驢唇不對馬嘴地聊了半晌,一直聊到老人家休息的時間。馬特帶我走出私殿,我問他:
  “陛下……最近一直這樣嗎?”
  馬特:“是的。前兩個月每天還能清醒一陣子,處理處理政事,這個月起,就一直是這樣。”
  我感慨道:“他畢竟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馬特:“陛下三十歲即位,為帝國奉獻了五十年。是時候讓他休息休息了。”
  我停下:“馬特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特:“殿下不必驚慌,我一生忠於帝國、忠於陛下。這正是我,以及英格林將軍,邀請您來到愛琳宮的原因。”
  我頭更痛了。
  我寧願他們請我來,是為了叫我陪老糊塗的皇帝陛下聊天。
  我出身顯赫,卻只是個不值一提的次子。
  帝國的繼承法,一言以蔽之,叫做男性優先、長子繼承。
  父母親的一切頭銜爵位及領地,有兒子,給長子,沒兒子,給長女。沒兒沒女,再按照親緣關係的遠近,次第考慮兄弟、侄子。
  作為次子,與長兄關係好,就安心輔佐長兄,做他的屬臣;實在與長兄合不來,就自謀出路,從軍也好,來帝都混社交圈謀個一官半職也好,實在不行,還可以找個女財主結婚。
  我與我哥哥,雖不是同一個媽生的,但關係一直不錯。父親去世後,他承襲爵位,我留在城堡裡幫他處理日常事務。他已經與我商定,等我結了婚,就劃給我一塊封地,我就在他治下安心當個伯爵。
  對於一個公爵家的次子,最好的出路也不過如此。
  當然,我母親是天底下出身最高貴的女人,因此從法理上來講,我也有帝國皇位的繼承權。
  但我有三個舅舅,我的繼承順位是十四。
  這是什麼概念?我的繼承權來自母系,天然排在父系繼承之後。除非皇室三代近支死光並且男丁絕嗣,皇位絕對輪不到我來坐。
  但是從五年前起,皇室家族仿佛受到了詛咒。
  這五年,舅舅死完表哥死,表弟死完表妹死,上月,隨著我表哥家三歲的兒子小艾倫在高燒中停止了呼吸,愛琳宮的書記官們翻爛了族譜,發現皇儲的位子落在了皇帝的外孫,諾卡·皮亞寧的頭上。
  我就是諾卡·皮亞寧。
  真頭痛。
  皇位坐不坐沒關係,最要緊的是,我可能也離死不遠了。
  要是看不出來這一點,我才是白在貴族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


第02章
  我們玫瑰堡,坐落于金盞河谷,風景優美,氣候宜人,一年中沒有酷暑和嚴寒。
  不像帝都這裡,七月熱得走不動路,一月凍得出不了門。
  帝都建築壯麗,街市繁華,但看慣了也就那麼回事;何況我們那兒的玉蘭市也不差,趕上每年的夏日慶典,其街道盛景,可以與帝都一較高下。
  因此從小到大每次來帝都,我都是來了兩天就開始想家。
  這一次,思鄉之情尤甚。
  我的舅母蘭頓夫人設宴為我接風。
  蘭頓夫人是帝都貴婦貴女們社交圈的核心人物,多少大小貴族擠破了頭,只為爭奪她宴會上的席位。
  蘭頓夫人:“你不知道,整個帝都的未婚小姐,都在我家門口排隊呢。她們都想見識一下,玫瑰堡皮亞甯家的男人,是不是像傳說中一樣,風雅多情,魅力無限。”
  我笑笑:“您可別打趣我了。”
  我可沒自戀到愚蠢的地步。
  我作為一個未婚的皇儲,在老皇帝八十多歲每天都可能先走一步的情況下,在她們眼裡,已經不能算是個人,就是個獵物。
  好歹先訂個婚,我要是死了那就死了,我要是僥倖活下來,她就是皇后。
  無本萬利,一步登天。
  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遑論帝都的貴族小姐們,個個都很聰明。
  宴會上,衣香鬢影,姹紫嫣紅,我卻真沒什麼欣賞的心思。
  露娜小姐的裙色不配她的膚色。
  希爾小姐的髮型不襯她的臉型。
  吉恩小姐的發飾和耳環顯眼得嚇人,不知道是什麼鬼。
  蓮妮小姐打扮倒是很得宜,就是妝面有點髒,我已經聽見很多小姐悄悄議論她,眼線都不會畫。
  今晚的最佳著裝可以頒給麗婭小姐,不過一個男爵家的姑娘膽敢跟公爵小姐衣服撞色,還穿得比她好看,看來是不太想在社交圈裡混了。
  我現在切實體會著一種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懼,簡直怕這些小姐們,下一秒就從繁複的蕾絲和蓬大的裙撐中抽出一把毒匕首,直插我的心臟。
  先前我以為,不管是誰如此喪心病狂,他把皇室家族殺得只剩下三歲的小艾倫時,就該停手了。
  畢竟通過控制一個幼年的傀儡皇帝,進而控制整個帝國,這是野心家們慣用的伎倆。
  我沒料到,他們竟連稚兒也不放過。
  不過,艾倫畢竟死於疾病,可能並非是被蓄意謀殺。
  但話又說回來,我的舅舅以及表親們,也沒有誰是死於直接的謀殺。
  非常詭異。這也是“皇族受到了詛咒”這種說法的起因。
  “我的諾卡少爺”,蘭頓夫人招呼完客人,坐到我面前,“今晚這麼多美麗的小姐,你不跳支舞嗎?”
  我回答道:“原諒我的失禮,夫人。今天我去愛琳宮覲見了陛下,心裡不免有些難過。”
  蘭頓夫人:“陛下的情況,我也聽說了。看來時光真是世上最公平的東西,不管是皇帝還是農民,都要面臨衰老。”
  我道:“大多數農民,可能都來不及衰老。”
  蘭頓夫人笑道:“你這話說的沒錯。不過,皇室家族,也未見得就命長呢。”
  她用如此坦然的語氣提起這件事,我感到很驚訝。
  畢竟她也是死了老公的。
  蘭頓夫人:“我的丈夫、你的舅舅離我而去時,我也十分悲慟。但我夜夜祈禱,與主對話,漸漸獲得了心靈上的寧靜。”
  她這話我也就信了一半。這些貴族夫人們,個個嘴上都很虔信,但也沒見誰為了供奉神少享樂一些。
  蘭頓夫人:“我現在,只是慶倖我的兒女都將身心獻給了主,得以躲過這場神罰。”
  我這才想起來,蘭頓夫人育有一兒一女。不過這對雙胞胎因為早早地出了家,成為了教會神職人員,存在感太稀薄了。
  我:“文森和麗姬,他們現在還好麼?”
  蘭頓夫人:“麗姬現在在北地修行佈道,文森在神聖大教堂做神官,他們身心純淨,過得很好。”
  皇室還沒有死絕,竟還有人活著!
  我記得,當年蘭頓夫人因為兒女出了家,在皇室當中一度形象十分狼狽。
  立誓修道,就相當於自願放棄姓氏、皇室身份、家族財產、繼承權,將全身心供奉給神,終生不結婚生子,遠離世間一切享樂,為修道弘教奉獻終生。
  皇家一百年出不了一個這樣的傻子,她們家卻一下子出了倆。
  誰料到,不過五年,偌大一個家族敗了個乾淨,就只剩下皇宮裡一個老傻子,教堂裡兩個小傻子。
  我卻顧不得感慨世事無常了。
  我只覺得柳暗花明,看到了人生的新希望。
  我也可以出家啊!
  出家就不會死!
  至於一生不能結婚、不近女色,於我來講,根本不是問題!
  我本來也不好女色啊!


第03章
  我不信教。
  當然這樣說不準確,畢竟我擁有教籍,出生時也做過儀式;應該說,我的狀態跟大多數貴族一樣,叫作“假裝信教”。
  貴族男人很少有虔誠的教徒,但他們會鼓勵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信教。因為,我儘量表達得委婉一些——信教的女人,比較好控制。
  所幸我的外公和父親都不是這樣的男人,因此薇薇公主並不虔誠。
  但她喜歡去教堂。
  在她的少女時代,她把教堂當作一個重要的社交場所。外公管束她很嚴,她很少有機會能走出愛琳宮。她在教堂可以結識同齡的貴族少女,跟她們交朋友。
  她在神聖大教堂遇到了羅桑·皮亞寧,這個高大俊朗的男人懷抱著三歲的兒子,也就是我哥,胸前別著黑玫瑰胸針,來悼念他的亡妻。
  這是我六歲的時候,我媽抱著我坐在神聖大教堂的彩窗下講給我的。
  她應該還講了許多別的故事,但我當時正扭著身子用指甲摳壁畫上彩色的顏料,實在沒記住多少。
  更何況我的小哥哥還在門外等我。
  他在門邊向我張望,露出一隻金色的眼睛,我就坐不住了。
  這天晚上,我夢到了教堂裡的小哥哥。
  六歲那年,我隨著母親在帝都住了三個月。那天是舅母蘭頓夫人帶著我和她的兒子文森——是的,我想起來了,文森跟我一般大,我們小時候玩得很好。
  我們遇到了教堂裡金色眼睛的小哥哥。
  我不知道他多大,應該不會比我大很多,印象中他只比我高一點點。
  小哥哥認識蘭頓夫人母子倆,他指著我問蘭頓夫人:“他是誰?”
  蘭頓夫人使壞:“他是公主。”
  我反抗道:“我不是公主,我是公主的兒子。”
  蘭頓夫人:“農民的兒子是農民,貴族的兒子是貴族,因此公主的兒子,也是公主。”
  這句話太欺負小孩兒了,我一下子驚呆了,根本不知道怎麼反駁。
  小哥哥向我行禮,然後沖我伸出手來:“公主殿下。”
  我不是公主。
  我握住他的手,不知怎麼的,反駁的話就沒有說出來。
  早上醒來,我一秒鐘都沒有耽擱,趕赴神聖大教堂。
  當然不是去出家。
  我去找文森。
  我沒怎麼跟神職人員打過交道,因為總感覺他們不太會說人話。
  我不知道出家之後還能不能顧念血緣親情,但看在兒時玩伴的舊日時光上,文森總是能跟我說兩句人話的吧?
  結果文森一見我,就沖我行了個教禮:“我的兄弟,願我主降恩於你,賜予你美好的德行與無上的榮光。”
  ……頭痛。
  我這馬上都快死了,要德行和榮光有屁用。
  你家人都死絕了,你還在這兒念經呢。
  但我仍未放棄與他用人類的語言對話的企圖:“好久不見啊文森,你還好嗎?”
  文森:“我與我主同在,得享無盡的幸福與寧靜。”
  我看著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我出不了家。
  如果活下來的代價是每天不能說人話,那我還是死吧。
  文森:“你有福了,今天是大執劍官聖喬斐大人的進冕儀式,你可與我一同去觀禮。”
  依據教廷的結構設置,教皇是神在人間的代言,至高無上。教皇之下,有主教,掌管帝國各個教區;有聖使,負責宣教傳教,以及各地教士、修士、神官的佈置任免;有大執劍官,執掌神聖騎士團,代神行使武力,守衛教廷。
  但我對教廷的換屆沒有絲毫興趣。
  文森:“說來有趣,你我兒時還與聖喬斐大人共度過一段歡樂的時光……不過這是世俗的快樂,與侍奉我主的喜悅比起來算不得什麼……”
  我呆住了。
  我:“你說,這個大執劍官,就是小時候跟咱們一起玩兒的喬哥哥?金色眼睛的那個?”
  文森:“大人天生金瞳,這是蒙受神恩的標誌,他是主的寵兒,是受主寵愛的幼子……”
  我打斷了他這仿佛永無止息的念叨:“好,我隨你一起觀禮。”
  ——“你的眼睛為什麼是金色的?我從沒見過別人有金色的眼睛。”
  ——“染的。”
  ——“為什麼要染呀?”
  他沒有回答,只是沖我一笑:“好看麼?”
  我看呆了。
  ——“我不喜歡這裡。我家裡,有城堡,有花園,山谷裡到處都是花,河流四季不結冰。我想要回家。”
  ——“我也不喜歡這裡,但我不能走。”
  ——“為什麼呀?你跟我回家吧,我們一直在一起。”
  ——“不行的。”
  ——“那你等我來救你。”
  ——“反了。你是公主,我是神聖騎士團的騎士,應該我去救你。”
  ——“那我先來把你救出去,你才能救我呀。”
  ——“好吧,那我等你哦。”
  我站在觀禮臺上,看著他從教皇手中接過聖劍。
  長髮翻飛,金瞳耀眼,縱使我不信教,恍然間也覺得,他就是那代神執掌武力的神之子。
  也是我要拯救的小哥哥。
  我一刻都沒有耽擱,還是晚來了一步。


第04章
  我正要往教堂跑,被馬特從門口截住了。
  我這幾天每天去神聖大教堂報導,他可能以為我要出家。
  馬特:“皇儲殿下。”
  我:“請您別再這樣稱呼我。我只是公爵的兒子,當不起殿下。”
  馬特:“好的,皇儲先生。”
  他寧可使用這樣彆扭的稱呼,也要把皇儲兩個字帶上,生怕我看破紅塵撂了挑子。
  馬特:“英格林將軍已經在我家等候,如果您忠於陛下、忠於皇室,請您務必隨我過府一敘。”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敘的。無非就是——皇室絕嗣,老皇帝風燭殘年、神志不清,掌璽大臣攝政,大權在手,恐怕有竊國之心。你作為皇儲,務必要站出來,鐵肩擔道義,守衛皇室、捍衛皇權。
  英格林:“殿下,現在宮中主政的是掌璽大臣、日落堡公爵達文·佈雷。他的封地,東起黑流河、西至大虹海,與北地大平原的烏爾斯家族,又是姻親鐵盟。他手上能徵用的兵力,幾乎占了帝國陸軍的一半、水軍的三分之一。一旦他起了不臣之心,皇室危如累卵。”
  我:“那他這麼厲害,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英格林:“您應該儘快登基。”
  我被他打的這手好算盤給氣笑了。
  你們政治鬥爭,拿我當槍使,可以的,你問過槍同意了嗎?
  我:“你們現在是打算要謀害皇帝了嗎?”
  馬特:“我們忠於陛下,不會做任何對陛下不敬的事。但是陛下現在身體情況不適合執掌君權,可以提前退位,頤養天年,這也是有舊例的。”
  我:“那麼,既然你們覺得,佈雷敢造陛下的反,換了我當皇帝,他就會臣服於我麼?”
  我笑了:“說實話,皇家姓加洛林,我姓皮亞寧,我既不是皇室的成員,也不是皇家的封臣。我沒有拱衛皇室的義務。我們家世代忠於皇室不假,但現在的玫瑰堡公爵、皮亞甯家族長,是我哥,他是我的領主,我只聽他的號令。對我來講,皇位上坐的人姓加洛林還是佈雷,還真區別不大。”
  “他要是真搶了我的皇位,搞不好我還要謝謝他。”
  一番話把他們撅了回去,我感覺神清氣爽。
  當然,他們不會就此甘休的——起碼我能清淨幾天。
  我就去教堂了。
  那天授劍儀式結束,我有心多留一會兒,與他說兩句話,但又不太敢湊上前去。
  一是多年不見近鄉情怯,二是,文森給我留下了深重的陰影,我很怕我的喬哥哥也已經變成那個不會說人話的樣子。
  正在那裡猶猶豫豫地踟躇,就見喬斐手握聖劍,向我走來。
  他一笑,如同春花初綻,冰雪乍融。
  他向我行禮:“好久不見,玫瑰公主。”
  我一看他手勢,心就定了。
  他行的是騎士禮,不是教禮。
  我:“再見到你,真高興。”
  喬斐是教堂收養的孤兒,因為天生金瞳,被教廷視作神恩祥瑞,從小就地位超然。
  但是金色眼睛到底是不是天生的,還要打個問號。
  他跟我說眼睛是染的,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在逗我玩。
  反正六歲的我是當真了,從此認定他受盡教廷控制和迫害。把眼珠子生生染成金色,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但也可以想見,過程必定十分漫長痛苦。
  這是我堅定地認為他需要拯救的原因之一。
  我回到玫瑰堡之後,還與他保持了一段時間的通信。我在信中向他描述我的營救計畫——當然不能明寫,我們的信件一定被教廷監視著;我窮盡了一個稚齡兒童的智商,編纂了各種藏頭、暗語、秘文,他的每封回信我都翻來覆去地看十遍八遍,試圖從中解讀出一些隱藏的含義。
  現在想想,真是雞同鴨講,蠢得令人心碎。
  我隨他去了他的宅邸。
  我:“我以為……”
  開了口,卻又不知道怎麼說。
  我十二歲那年,我們的通信被他單方面中斷了。
  當我寄出第三封沒有得到回音的信之後,我斷定他遇到了危險。
  我隻身來到帝都找他。
  我:“當時他們跟我說你走了。我還怕他們騙我,在大殿外面蹲守了三天,才被蘭頓夫人撿回去。我以為你終於自由了,還為你高興來著。”
  我沒好意思說,我當年還覺得,他能成功逃脫教廷的控制,有我給他制定的秘密逃脫計畫一份功勞。
  他笑:“我是隨當年的大執劍官聖索亞大人出門遊歷……因為想著你,第一站就去的玫瑰堡。我還見到了你的兄長,現在的公爵大人……他說你離家出走了。”
  我萬萬沒想到,當年還有這一出。
  我:“唉,那不是……生生錯過了嗎?太可惜了,我差一點就能救出你了。”
  我懊惱了一陣子,覺得這個鍋我哥得背一部分:“還有盧卡,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喬斐:“他可能覺得我是騙子。你們家人,好像個個都討厭教廷。”
  我:“我們家的別人我不知道,我討厭教廷,是因為你。”
  他又看著我微笑。
  我得跟他嚴肅地談一談,他不能老對我這麼笑。他一笑,我心尖就發顫,還怎麼好好說話?
  喬斐:“你看,我現在是大執劍官,教皇之下,萬人之上——你還討厭教廷麼?”
  我:“那有什麼好,都沒有自由……一輩子不能結婚……”
  喬斐:“是的,不能娶公主了,這讓我一度很苦悶。”
  我有點不開心:“你現在不必苦悶了,反正皇室已經沒有公主了。”
  喬斐沒有說話,從路邊花壇折下一支紅玫瑰來,放在唇邊。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啊!這些年教廷到底教了你什麼,怎麼變得這麼不正經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跟我複習初中歷史: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對於諾卡來說,他的直屬領主是他哥哥,他哥哥的領主是皇帝,皇帝原則上講不能越過他哥哥直接命令他,他對皇帝除了親情,沒有責任和義務。
  簡單講,就是皇帝底下一堆公爵、若干伯爵侯爵什麼的,只要是他或者他爸爸爺爺祖宗親封的,就是他的封臣,要受他的統治和管理;那如果他手下某公爵,從自己的封地裡劃出一塊封了個伯爵,那麼這個伯爵是公爵的封臣,他只聽公爵的、對公爵負責,不用理皇帝。
  諾卡的話就是這個意思——我來看皇帝是我顧念親情,但我對皇室沒有義務,你們別拿這個壓我。


第05章
  我現在每天去見喬斐,焦躁不安之情稍減。
  我們去神聖騎士團的訓練場。
  騎士團裡,我還頗有一些熟人。加入神聖騎士團不等同於宣誓出家,在役期間自然不能近女色、不能結婚,但你要是想結婚了,隨時可以退役。
  這對於我們這樣沒有爵位可繼承的次子來說,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我問喬斐:“你每天對著一百個不近女色的英俊的長腿男人,是什麼感受?”
  喬斐:“我不愛這個類型——可能你比較愛這個類型。”
  我:“那你愛的是什麼類型?”
  話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頭咬掉。
  明明知道他會回答什麼,我就多餘問他。
  果然不出所料,他沖我笑笑:“公主啊。”
  不想理他。
  六歲時的一句戲言他記到現在,這個人真的很無聊。
  他向我伸出手:“公主殿下,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我的戰馬。”
  我把手遞給他。
  ……這一定不是我的手,我一定被巫術控制了。
  我們去馬廄的路上,碰到了聖使。
  聖使托蒂是個清瘦的中年男子,著金邊白袍,帶寶石冠冕,說話很和氣。
  我發現,這些教廷的高層們都是會說人話的,說不好人話的可能只有文森。
  他向我行教禮:“皇儲殿下。”
  我回他一禮:“托蒂大人。”
  聖使:“我多年前在愛琳宮曾與殿下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殿下還在薇薇公主身旁。”
  我:“那的確是很多年以前了。”
  聖使聽懂了,右手撫到胸前:“願她在主的懷抱裡安眠。”
  最近,外公的頭腦越發不清醒了。
  我有時候懷疑,他這樣糊塗並非是因為衰老,而是世事太讓他痛苦,他實在難以面對。
  所以……他大概也沒有幾年好活了,就讓他在餘生裡,一直這樣傻著吧。
  我陪他聊了一會兒天。他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我也不費心思去猜,就順著他的話頭胡說。就這樣誰也聽不懂誰,我們聊得也還挺高興。
  出了門我就不高興了。
  現在一看見馬特,我就想翻牆逃跑。
  宮牆太高,我的身手還是不夠矯健。
  我萬分不願意出席這個御前議事會,這樣顯得我好像同意接班,已經以儲君自居了似的。
  但是……
  但是,我早晚都得跟這些國家棟樑們,見一面。
  那還不如一次性見全了。
  進了議事廳,一列長桌,左手邊是王宮首席書記官馬特、軍務大臣英格林,右手邊是掌璽大臣佈雷、財政大臣烏爾斯,最下首是情報總管薩特,跟誰都不挨著。
  這陣營,真是涇渭分明、一目了然。
  我當然不能坐上首的皇帝御座,他們在御座邊上給我加了個副御座。
  佈雷:“皇儲殿下今天又去教堂了嗎?”
  這位掌璽大臣看來是真的很強勢,第一次見面連句寒暄都沒有,無怪乎馬特他們天天覺得他要篡位。
  我:“我的私人行程,需要向您報備嗎?”
  佈雷:“恕我直言,殿下,您在這個時候與教廷來往密切,並不是明智的舉動。”
  我:“我與喬斐大人是私交,並非是與教廷來往。”
  佈雷:“我理解。但您現在身份特殊,您的一舉一動看在有心人眼裡,都是信號。”
  我:“那倒要向您請教——我現在,究竟給人釋放了什麼信號呢?”
  佈雷沉聲道:“向教廷示好妥協,背叛陛下。”
  皇帝陛下執政五十年,與教廷的關係起碼緊張了三十年。
  這個緊張可不是說說而已。
  老頭髮過兩條政令:第一,各地教區不僅受主教和教皇管轄,還要接受各地領主的管理;第二,削減教籍稅。
  一是分權,二是削錢,這兩條,真是打在了教會的命門上。
  作為回敬,教廷已經很多年沒向帝國繳過稅了。
  皇帝陛下和教皇陛下,兩個老頭維持著表面上虛假的情誼,背地裡恨對方恨得牙根發癢。
  我們家人對教廷莫名的厭恨之情,大概濫觴於此。
  所以,大概佈雷說得沒錯,我這天天往教堂跑,真是不太合適。
  但我才不會服軟呢。
  我:“他們儘管隨意解讀,我有沒有向教廷示好妥協,教廷知道。”
  財政大臣烏爾斯出來和稀泥:“您不要說這種賭氣的話。佈雷大人的意思是,您的儲君之位尚不穩妥,行動還是應該多加小心。”
  我:“哪裡不穩妥?”
  烏爾斯:“皇家雖然近支絕嗣,但加洛林家族畢竟執掌君權數百年,樹大根深。有幾位加洛林,雖說血緣上與陛下較遠,但同樣有繼承權,並且還是很有人望的。”
  他突然提起這些,我有些摸不准他是站在哪邊的,就故作高深地拿指關節在桌上敲扣,沒有說話。
  烏爾斯:“殿下的繼承順位在前,這是毋庸置疑的;不過為了政權交接的穩妥起見,還是由一位加洛林來繼承皇位,比較正當。”
  我:“哦——你們這是,打算換人?”
  烏爾斯:“不不您不要誤會——殿下,您也可以姓加洛林。”
  這是要我改姓。
  我以為他在逗我,但在座的國之棟樑們都是一臉嚴肅。
  我:“你們是要我,為了皇位,背棄自己的父親,背棄家族的榮耀,摒棄自己的姓氏嗎?你們希望你們未來的主君,是這樣一個卑劣小人?”
  馬特:“您不必背棄自己的家族——事實上,只要皇帝陛下宣佈,當年薇薇公主與玫瑰堡公爵,締結的是入贅婚姻,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母親的姓氏了。”
  我沒料到馬特也是站在改姓這一邊的。
  我:“我父親貴為公爵,為了諂媚皇家,不惜入贅。這個名聲,可真是好聽啊。”
  馬特:“您父親與薇薇公主成婚時,已有了長子作為家族繼承人。他的求婚遭到皇帝陛下反對,他是為了與公主殿下的愛情才答應入贅——這是無比高貴的行為。”
  我真是服了他這張嘴,說來說去都是他有理。
  真想罵人。
  我:“我不改姓。如果有人對我的皇儲身份有異議,那就按繼承法來,召集九大公國,啟動選帝程式。選出誰,就是誰,我絕沒有二話。”
  馬特與英格林將軍臉色大變,倒是掌璽大臣饒有興味的樣子。
  可不是嗎,九大公國有他一份,手握選票心不慌啊。
  英格林:“殿下不可衝動。有史以來,帝國每一次啟動選帝程式,都會帶來幾十年的動盪戰亂。”
  我:“我也不想衝動,這不是你們非要我改姓嗎?你們這一個個的都覺得,加洛林是天下最顯赫的家族,帝國最尊貴的姓氏;我可不這麼認為。你們看看這些年姓加洛林的都發生了什麼——可有不少人說,這是受了神罰和詛咒呢。”
  英格林臉色鐵青:“殿下,您如此身份,怎麼能相信這種民間的無稽之談?”
  我:“詛咒還是謀殺,死去的不是你和你的家人,當然隨便你怎麼說。關於這一點,薩特大人,您有話要說嗎?”
  情報主管薩特,神秘低調,掌管帝國的秘密諜報網路,只向皇帝一個人彙報。
  皇家這些年,被人像拔蘿蔔似的一個一個拔乾淨,我不信他如此麻木愚蠢,一點調查都沒做過。
  這場內閣會議,他全程坐在下首一言不發地觀看我們吵架,是時候讓他掏一掏門票錢了。
  這個蒼白陰鷙的男人抬起頭:“好的,皇儲殿下。各位大人,請原諒我的失禮——但我想皇儲殿下比較想跟我單獨議事。”
  隨著其他人陸續離開議事廳,我的心跳逐漸加快。
  終於——我來參加這場耗神又氣人的御前會議,就是為了這一刻。


第06章
  薩特:“今天初次見面,殿下倒是跟傳聞中很不一樣呢。”
  我:“傳聞中我什麼樣?愚蠢軟弱的紈絝?”
  薩特笑起來:“怎麼會呢——我掌握的傳聞,總要比別人準確一些吧。”
  這個人膚色蒼白,深深凹陷進眼眶中的藍眼睛裡透著一點神經質,笑起來怪瘮人的。
  薩特:“我是說,本以為您無意皇位,今天看來,您的心意並非如此呢。”
  我:“你從哪兒看出我有心爭奪皇位的?我是被硬拉來帝都的。”
  薩特:“嘴上說不要——”
  他這個語氣太變態了,我強忍住了打哆嗦的衝動。
  薩特:“真的不願意,何必對佈雷他們如此強勢呢。”
  我:“如今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我強勢一些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天。”
  薩特:“您覺得,幕後黑手是佈雷嗎?”
  我:“我怎麼想,都是瞎想。我想知道,你怎麼想。”
  薩特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似笑非笑的怪音。
  薩特:“其實這個事也挺簡單。繼承人挨個殺,無非就是為了皇位。那麼最後皇位到誰頭上,黑手就是誰唄。”
  我面無表情:“哦。那現在死到我這兒了,幕後黑手就是我唄。”
  薩特:“要得到我的懷疑,您起碼要再多活上兩個月。”
  ……
  這個人,說話真是太中聽了。
  薩特:“我們從頭開始看。第一樁案件,是四年前,哈克王子……”
  我打斷他:“不是四年前。五年前。”
  薩特轉頭看我:“哈克王子確實是于四年前墜馬而亡。”
  我:“五年前,薇薇公主駕車出遊,遭遇泥石流,被埋於沙石之下,窒息而亡。”
  我媽作為皇帝唯一的女兒,也是有皇位繼承權的。
  但當年她死的時候,誰也沒覺得這裡面有什麼陰謀。畢竟當時她三個兄弟都活著,誰搶皇位也殺不到她的頭上。
  但是現在看來,顯然兇手一開始打得就是把皇位繼承人都殺光的主意。他們完全沒有必要按照繼承順位來依次動手。那麼從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公主開始下手,無疑是一個很好的方案。
  我:“那輛馬車上,還有我的父親。我的母親當場失去了呼吸,我的父親後來得救了,但也全身癱瘓,於一年後痛苦地逝去。”
  我轉身與他對視:“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來帝都、一定要與那幫討人厭的老狐狸們周旋了嗎?”
  “父母之仇,就算拼上我的性命,我也要讓他們血償。”
  我心緒激蕩,對方卻像個冷血動物一樣,無動於衷。
  薩特:“好吧,我可以把公主殿下的事故併案調查,雖然我不覺得這能對調查進展有什麼幫助。”
  薩特:“您看這十三樁死亡案,沒有一樁有足夠的證據表明是蓄意謀殺。我們姑且這麼推測——墜馬、溺水這些,可以是偽裝成意外事故的謀殺;病死的那些呢,雖然有些困難,但人為力量也不是不能辦到;但是恕我想像力匱乏,泥石流,要怎麼人為控制呢?”
  他嘴角詭異地勾起:“如果您執意認為,您母親與其他皇室成員一樣,死於同一個幕後黑手的謀殺,那您面對的,可是一個相當恐怖的對手呢。”
  我:“那我還不知道嗎?不管是誰,能連殺十幾個皇族都很恐怖好不好?你敢不敢來點乾貨啊?你這些年不會什麼都沒查出來吧?”
  薩特悠哉地坐下:“乾貨我當然有。”
  薩特:“但是我不告訴你。”
  ……這個人真的有病。
  薩特:“我只對皇帝陛下一個人彙報,你還沒當上皇帝呢。”
  薩特:“不過可以給您一個真誠的提醒——不用太擔心佈雷,小心烏爾斯。”
  我:“……他們倆是一夥的吧。”
  薩特:“第二個真誠的提醒:這世上沒有哪兩個人,完全是一夥的。”
  財政大臣烏爾斯,暴風堡公爵,北地大平原的領主,與佈雷家族交好,世代姻親。
  我不是長子,沒有被當成繼承人培養過,對於帝國這些大領主的瞭解,也就這麼多了。
  剛才那個御前會議上,他也表現得像個給佈雷幫腔的,沒有佈雷那麼強勢。
  ……不懂。頭痛。
  現在我能明確知道的只有一點:我的對手,勢力強大,十分恐怖。
  而我孤身一人。
  當然我也不是毫無後臺。我的後臺就是我哥哥,是玫瑰堡,是玫瑰堡的十萬甲兵。
  但太遠了。
  不僅太遠了,而且按照他們的作案風格,我大概不會被毒匕首釘死在床上。如果我哪天突然撞樹上磕死,或者從臺階上失足滾下來跌死,難道要我哥哥帶著十萬精兵殺進帝都麼?很尷尬的。
  我就算是死了,也得跟黑惡勢力同歸於盡,不能連兇手的衣角都沒摸著,就被莫名其妙地幹掉。
  可謂活得憋屈,死得窩囊。
  所以我要住喬斐那裡。
  我就不信他們能在大執劍官眼皮子底下把我幹掉。
  除非幹掉我的是喬斐。那我就認了,到時候墓碑上這麼寫:此人因愛而生,為愛而死。
  這樣浪漫主義的一生,想想還挺適合我。


第07章
  我跟喬斐誰也沒說過愛不愛呀、在一起呀這樣的話。一般小夥追求姑娘,說了我愛你,下一秒就是單膝跪地,要求婚了。
  我們又不能結婚,那有什麼好說的,說出來也只有尷尬。
  況且,基本上我只有兩種結局,要麼死掉,要麼做皇帝。
  不管達成哪種結局,我們倆好像都沒什麼未來的樣子。
  那還費什麼話,就抓緊時間,能在一起多久是多久吧。
  他在宅邸裡種了滿園的紅玫瑰,我們就在玫瑰園裡散步。
  我理想中的在一起,可不是每天肩並肩地散步,談論詩歌和音樂。但喬斐這個人,實在是全身上下籠罩著一層凜然不可侵犯的聖潔之光,看我的眼神深情一點,說出的話越線一點,我都覺得自己是典籍中引誘聖人墮落的妖孽,十分有負罪感。
  況且……他已經到了能用“聖”這個字冠在名前的地位,說是聖人也不算誇張。
  他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不過還是現在有魅力一些。
  說起來,我們六歲之後就再沒見過面,但為什麼這次重逢,我就陷落得如此之快呢?
  難道我六歲時就已經是個色胚了?
  色胚就色胚吧,反正他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這一園子的玫瑰,總不是他遇到我之後才種的吧。
  我們在玫瑰園裡舉辦神聖騎士團的晚宴。
  說實話,比起那種空氣中都是脂粉香氣的宮廷舞會,我還是比較喜歡這種一百個長腿男人一起喝酒的場合。
  何況我男人的腿是最長的。
  我:“今晚在場的就只有我不是騎士團的,他們不會感到奇怪嗎?”
  喬斐:“他們都知道你的身份。”
  我:“我的身份,皇儲嗎?”
  喬斐牽起我的手。
  “你之前也說過,這是一百個不近女色的男人。你好好看看他們。”
  我好好地看了看他們。
  ……很多成雙成對的。
  還有喝了兩杯就跑到僻靜處去接吻的。
  我:“……你團真亂。”
  我:“就這種風氣,怎麼上戰場打仗啊?這能有什麼鬥志?”
  喬斐:“正相反,並肩而戰,捨生忘死,勇不可當。”
  喬斐:“我們有一項悠久的傳統,兩個人確定關係,就要交換家族徽章。很可惜我沒有姓氏,沒有徽章可以送給你。”
  我把自己衣袍上玫瑰圖案的徽章摘下來,別在他的胸前。
  他突然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我吃了一驚,抬頭看他。
  他摟住我的腰,俯下身來親吻我。
  ……猝不及防。
  他的吻堅定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感。
  直到騎士們開始沖著我們歡呼了,我才反應過來把他推開。
  我呼吸急促:“你可真是……”
  他淡定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幹似的,還跟身邊人炫耀胸前的徽章:“你看,我現在也是有姓氏的人了。”
  他身邊人沖他笑著舉杯:“恭喜大人。”
  那人叫隆德,看上去年紀很小,一派天然的開朗樣子,湊過來搭話:“我看大人雖然童年不幸,以致於出身不明,但一定是貴族血脈,未必沒有姓氏。”
  我:“這你都能看出來?”
  隆德:“我遊歷過全國,見多識廣,什麼都能看出來。”
  我看著他的娃娃臉,感到有些好笑:“這位見多識廣的先生,是八歲就開始遊歷全國了嗎?”
  隆德:“公主殿下不要以貌取人,我明年可就三十歲了。”
  ……什麼公主殿下?我惱怒地瞪了喬斐一眼。
  喬斐有些無奈:“這可不是我教的,我不知道他從哪兒知道的。”
  隆德:“你看喬斐大人,身材高大、膚色白皙,高鼻樑、深眼窩,下頜線條硬直,這是標準的北地人長相。北地人呢,平民都是黑色或者褐色頭髮,只有貴族才會有金髮,血統越純,發色越淺。咱們大人這一頭耀眼的金髮,必定是北地貴族出身。北地最高貴的家族是烏爾斯,說不定咱們大人,就姓烏爾斯呢。”
  這可不是什麼好姓氏,我真誠地希望隆德是在胡說八道。
  隆德走遠後,喬斐對我說:“你不要聽他胡說。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一些,我確實是北地人,但不是什麼貴族出身,我是農民的兒子。”
  我:“那你的頭髮呢?也是染的?”
  喬斐:“跟眼睛一起染的。”
  他又一次明確地表示他眼睛的顏色並非天生。
  我伸手去撫弄他的頭髮:“那你這技術夠好的,連發根都沒有一點黑色。”
  喬斐:“既然連眼睛都能染,頭髮就更沒有什麼困難了。這世上總有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
  我隱隱感到自己要觸及到什麼不得了的秘辛。
  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輕巧地把話題岔開。
  喬斐:“所以你會嫌棄我出身低賤麼?”
  我戳戳他胸口的玫瑰徽章:“天底下還真沒幾個人,敢說皮亞寧家的人低賤。”
  很多年以後,我都還在為當時的回答而後悔。
  他心中所期待的,絕不是這樣一個答案。
  皇帝的兒子就高貴,農民的兒子就低賤?
  可惜當時的我,只不過是一個自作聰明的紈絝。


第08章
  來帝都一個月,我還活著。
  儘管我很想把餘生的每一天都用來談戀愛,但我身上有任務,喬斐山上有隊伍,我們倆都不是那些騎士小說裡每天只要愛來愛去就夠了的主角。
  這天,我照例進宮去陪老皇帝坐坐。
  今天他沒把我當成我媽,但他也沒認出我。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他把我當成誰了。
  他跟我嘮家常:“你有幾個孩子啊?”
  我:“我沒孩子。”
  皇帝:“孩子是上天的恩賜。你應該要幾個孩子。”
  我跟誰要?
  我:“是的,如果有了就會要的。”
  皇帝:“我有好幾個孩子。還有很多很多孫子。還有一個外孫子。”
  我感覺今天他腦子挺清楚,至少這句話是沒說錯的。
  皇帝:“我的孩子們,長大了就都走了……我最喜歡的那個,走得最遠。”
  我:“您最喜歡哪一個啊?”
  皇帝不搭理我:“養女兒就是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為了一個混蛋男人,要離開你了。她走的那天,我真傷心。”
  我:“她不是過得很好麼?還生了個外孫子。”
  皇帝:“哼,討厭的小子。”
  ……這話我沒法接。
  皇帝:“討厭的小子,長得像他父親,不像我的薇薇。”
  原來您老人家知道我長得像我爸啊!那還老把我當成我媽!
  皇帝:“現在就只有薇薇偶爾會來陪我聊天。其他幾個混蛋,很久不來看我了。”
  我聽了心裡很難受,安慰他:“王子們事務繁忙,他們心裡一定十分掛念您。”
  皇帝:“不對,有一個是在我身邊的。我總看見他。”
  他現在認不清人,把我當成我媽,把莫名其妙的人認成我舅舅,我已經習慣了。
  我:“是的,您看,您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皇帝:“為人父母,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你把薇薇叫進來吧,我聽見她來了。”
  ……心累,還得一人飾兩角,太考驗演技了這。
  之後的御前會議,也沒什麼新鮮事。
  仍舊是佈雷指責我跟教廷走得太近,其他人拐彎抹角力勸我改姓,薩特坐在一旁,滿臉的“我就靜靜看你們表演”。
  我對教廷真沒什麼好感,可至少人家對我還會裝一裝友善。這幫人呢,明知道我性命危在旦夕,有人暗搓搓地等著謀殺我,卻都裝傻,跟我計較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喬斐安慰我:“對他們來說,皇位改姓就是改朝換代,是天大的事情。何況你家在玫瑰堡有封地,你再繼承了皇家的封地,你家的勢力就太大了。”
  果然我不是長子,我就從來不會從這個角度想問題。
  我:“所以他們才死活要我改姓?”
  喬斐:“改姓是一個姿態,代表你會繼承陛下的政治遺產和治國路線,也就是說,他們想要你做出保證,你繼位之後,不會動他們的利益。”
  就這麼點事,他們就不會直說嗎?非得繞七八個彎,真指望我能自己弄懂?
  我:“他們這麼快就在想我登基之後的事情了?可是我能不能活到即位,還不一定呢。”
  我終於在他面前說出來了。
  這些天來,我一直在他面前裝高興,裝淡定,裝沒事。我想我們在一起時,不要被這些煩俗之事所打擾。但是心裡的焦慮一天大過一天,我不能再裝下去了。
  我知道我們沒有未來,可我真怕我們沒有明天。
  他抱住我。
  喬斐:“你信不信我?”
  我:“如果我在這世上還有一個相信的人,那就是你。”
  喬斐:“那好。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不會有事。”
  喬斐:“你就在這裡,安安心心地,做我的玫瑰。”
  做他的玫瑰,免不了有時候要跟教廷的人囉嗦。
  尤其是教廷裡最囉嗦的那一位。
  文森:“我的兄弟,我近幾天耳聞目睹,你與大執劍官大人關係非同尋常,是不是這樣?”
  我:“是的。神會禁止這樣的關係嗎?”
  文森愁苦地抱了一會頭,回答道:“我主應當不禁止你們相愛,但聖喬斐大人身為大執劍官,本應當全心侍奉主……你作為世俗男子,雖然與男子相愛,但也應當與女子結婚,這是你不可推卸的義務……”
  神要是真這麼想的,那他可夠不要臉的。
  我:“神不禁止我們相愛,那可真是太好了。”
  文森:“可是……唉,原本聖喬斐大人就並非是教皇陛下屬意的人選……這下又名節有汙……”
  我這還沒糟蹋他呢,怎麼就名節有汙了?
  我:“教皇為何不支持他?”
  文森:“我主平等地愛每一個人,但陛下仍然對他的出身有疑慮。”
  我笑了。
  這話真是諷刺。
  我:“因為他是農民的兒子?”
  文森:“我曾聽聞過一種說法,他是女巫的兒子。”
  ……女巫?
  我還待再細問,文森卻自覺失言,一臉慌張,好像下一秒就要跪下來懺悔自己的罪了。
  文森:“我俗世的姐妹麗姬,從北地佈道歸來,或許你會想見見她。”
  文森與麗姬是一對雙胞胎,當年兩人雙雙出家,一度成為皇室笑柄。
  這麗姬無非是個女版的文森,我心裡還想著女巫的事情,實在提不起什麼與她見面的興致。
  一個文森已經夠煩人,難道還要我體驗雙份的煩人麼?
  ……不過,好歹是皇室僅存的一點點血脈,我心裡還存著上午與外公見面時的一點溫情。
  老頭就只剩下我們三個孫輩了。
  我:“好吧,那就見見。”


第09章
  我對麗姬印象很淡薄。我的表姐妹們,身為皇室貴胄,個個都光彩奪目,都是帝都耀眼的明珠。就只有這個麗姬,長相不起眼,也不愛打扮,從小就沉默寡言,成天把頭埋在大部頭的書裡。貴婦們礙著她父母的面子,會恭維她一下,說她“長大了要做女學士”。依我對這些貴族女人的瞭解,“女學士”可真不是什麼誇人的話。
  她立誓修道之後,我雖沒有親見,但也可以想見,這群帝都貴婦之間必定少不了“她從小就古怪,果然……”這樣的閒言碎語。
  多年之後再見,她與我想像中的形象大不一樣。
  文森蒼白而瘦弱,眼神裡總帶著莫名的驚恐,有些神經質;而他這位雙胞胎妹妹,竟然幹練又精神,目光炯然有神,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勃勃英氣。
  細看之下,他們兩個眉眼間有些相似,卻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麗姬見了我,走上前來:“你是諾卡?薇薇姑媽的兒子?”
  謝天謝地,這是個會說人話的。
  我:“是的。你好麗姬,好久不見。”
  麗姬:“文森叫你來見我的?”
  我:“嗯,他告訴我你剛剛佈道歸來。”
  麗姬:“那麼,這個蠢貨還跟以前一樣,不會好好說話嗎?”
  我有種遇到知音的感覺。
  我:“你沒去見他?”
  麗姬:“看他就煩。廢物蠢貨,就知道念經,念經就能阻止你全家死絕了嗎?”
  我真沒料到我這位表姐是這樣一個風格。
  麗姬:“現在的皇儲是你吧?祖父怎麼樣,還好嗎?”
  我:“身體還好,只是糊塗。”
  麗姬:“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這裡不方便說話,咱們去你的住處。”
  我:“……我住大執劍官那裡。”
  她用奇異的目光看著我。
  麗姬:“那裡不行,教廷的地盤都不行。”
  我:“我知道一個安全的地方,你跟我來吧。”
  我們到了愛琳宮的議事廳。
  到了地方,我終於開口問她那個我憋了一路的問題:“我以為你們這些神職人員,都是像文森那樣——至少也很虔信。可我看你,似乎不是這樣?”
  麗姬:“別拿我跟那個蠢貨相提並論。我宣誓修道,是因為我作為一個女人,這是唯一合法的遊歷世界的方式。那些狗屁教義,我半個字都不信。”
  聽她說話,可真痛快。
  麗姬:“你知道我這次去北地是幹什麼嗎?”
  我:“雲遊世界?”
  她白我一眼:“我可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蠢貨。為父報仇這種事情,本來應該兒子幹的,誰讓我爸的兒子不中用呢?”
  我:“你想報仇,去北地幹嗎?去習武了嗎?”
  她從斗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卷軸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
  我把它展開。
  “落日餘暉照耀河谷,
  黑森林中群鴉聚集,
  滾滾黑雲籠罩大地,
  ……”
  我問她:“這什麼玩意兒,詩嗎?”
  還是那種寫得挺蹩腳的詩。
  麗姬:“一個流傳於北地的民間故事。你繼續看。”
  這似詩非詩的東西雖然寫得囉裡囉嗦夾纏不清,但好在語言淺白,我沒費什麼勁就看懂了。
  大意就是,黑森林的伯爵是個好領主,一大家子人關係和睦生活幸福。有一天伯爵林中圍獵射傷了森林深處的女巫,女巫發誓要報復他。她第一次變作美女,第二次變作富商,以美色和金錢引誘伯爵,但正直高貴的伯爵拒絕了誘惑;第三次她變作受傷的白兔,被善良的伯爵夫人救回臥房,女巫趁機咬了伯爵的手指,取到了他的血,對他布下詛咒:
  “你的姓氏是刀,
  你的血液是毒。
  祝你健康又長壽,
  得享無邊無際的痛苦。”
  女巫布下詛咒之後就死掉了。伯爵夫婦健康長壽,但他們的孩子卻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他們後來又生了三個孩子,卻一個都沒養大。最後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伯爵想到女巫的詛咒,把她送給自己的好友撫養,讓她繼承好友的姓氏;果然這個女孩兒活了下來,卻越長越像那個女巫。
  我看完這個荒誕不經的民間故事,明白了麗姬的意思。
  我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你相信這個?你真的覺得皇室是被詛咒了?”
  麗姬:“我不信,但我必須得親自去北地看看。你看到這個故事什麼感覺?姓氏是刀,血液是毒,所有後代都死了,只有改姓的能活下來!”
  麗姬:“皇帝陛下的所有後代,活下來的就只有放棄了世俗姓氏的我和文森,還有不隨他姓的你!”
  我:“……怪不得他們要我改姓。”
  麗姬:“誰要你改姓?是不是烏爾斯?”
  我看著她湛藍色的眼睛。
  和我母親的很像,加洛林家的人都有這麼一雙藍眼睛。
  烏爾斯是北地的大領主,故事中的女巫是北地的女巫。
  薩特說:小心烏爾斯。
  烏爾斯力勸我改姓,一直強勢的佈雷卻對此不太執著。
  我一邊覺得什麼詛咒什麼女巫的實在太荒唐,一邊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憶那個故事,每想一遍,血液都要涼上一截。
  我:“可是……可是,他就算把皇室的人都咒死了,皇位也輪不到他坐。”
  是的,還有個動機問題。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沒有理由啊。
  麗姬:“爭權奪利的事情是你該考慮的,不是我要考慮的。我在北地見過村民們說的女巫。紅色眼珠、掌握著某種溝通自然的神秘力量……我只能說,如果你也親眼見過她們,就不會覺得那個故事有多荒唐了。”
  紅色眼珠。
  我跌坐在議事廳的椅子上,感到一陣陣絕望的窒息。


第10章
  我的三觀的都有點不好了。
  之前我也沒少說什麼詛咒詛咒的,其實都是說出去唬人的,我自己並不當真。我活了二十幾年,從沒見識過這種超自然的事情,更加談不上相信。
  但麗姬說,你沒見過,那就是不存在嗎?你孤陋寡聞就算了,至少要對未知保持敬畏。
  我看麗姬不像是個神神叨叨的失心瘋,相反,她看上去聰明又理智。
  麗姬:“你不要覺得,我出家修了道,就是個滿腦子神秘主義的神棍了。至少教廷是承認這些女巫是有些神通的,不然為什麼一直捕殺女巫呢?”
  我心中一動:“所以,教廷是要把女巫都趕盡殺絕,不會——比如,不會收養女巫的兒子的吧?”
  她斜睨我:“你聽說那個傳言了?有關大執劍官的那個?”
  她斷然道:“那是無稽之談。女巫不會結婚、不能生育,我沒見哪個女巫是有兒子的。”
  我幾乎想用她的原話懟回去:你沒見過,那就是不存在的嗎?
  但我沒有,我近乎一廂情願地立刻相信了她。
  女巫不能生育,這世上沒有誰是女巫的兒子。
  想想也是,教廷收養了女巫的兒子,還授他以聖職高位,這樣的事情,想想也太荒唐了。
  我心裡真是有點過意不去。明明我親口對喬斐說過,如果我在世上還有一個相信的人,那就是他;結果我居然這麼容易就對他起疑心了,實在是太不應該。
  我就像那些在外面偷了腥就要心虛地給家裡的夫人買漂亮首飾的男人,捧了一束紅豔豔的玫瑰去見喬斐。
  他盯著那束花看了許久,神情非常微妙。
  喬斐:“你送我玫瑰——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喜歡你的意思。”
  喬斐:“哦,難道不是把你自己送給我的意思嗎?”
  我把花甩到他臉上。
  他敏捷地把玫瑰抱住:“好的好的,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他看著我,眼光溫柔:“我以為你這幾天心情並不好。”
  我悶悶道:“不好。事情沒有一點點進展,反而陷入僵局了。”
  喬斐:“你要耐心。優秀的獵手可以潛伏在草叢中一天一夜,在一擊必殺之前,一動都不會動。”
  我:“我是獵手嗎?我恐怕是獵物。”
  喬斐:“你把敵人想像得太強大了。因為他們在暗處,所以你會在心裡無限地誇大他們的實力。而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在暗處呢?他們想要改朝換代,為什麼不到戰場上,用刀劍和槍炮解決問題呢?”
  喬斐:“因為他們害怕。因為他們並不強大。不管他們是誰,都只是一些活在陰暗角落裡的老鼠,一輩子不敢大聲說話。”
  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我看著他的眼睛,仿佛就能從心底憑空生出無限的勇氣。
  喬斐:“況且,你還有我呢。”
  我仰起臉來親吻他。
  我:“小哥哥,跟我回家吧。”
  這是我六歲時跟他說過的話。
  我:“我沒有城堡,沒有爵位,但我有我母親留給我的財產和莊園,我們可以種一院子的玫瑰,一輩子在一起,再也不出來——你說好不好?”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時他說了好,我是不是就能狼心狗肺地丟下父母之仇,丟下帝都的這一地雞毛,跟著他轉身就跑呢?
  我想我會的。
  但是沒有如果。
  喬斐輕輕地回吻我。
  他說:“你躲避魔鬼,魔鬼早晚會找到你。”
  真不幸,他說得對。
  喬斐:“你不懼怕魔鬼,魔鬼必被你斬殺。”
  我樂了。
  這人平時說話特別正常,而且還會調情會口頭耍流氓,故而我經常忘了,他其實也是個熟讀經典的神職人員。
  還是級別特別高的神職人員。
  這是他說過的神棍意味最濃的一句話。
  我:“那你為什麼不怕魔鬼呢?因為心中對神的信仰堅定?”
  他笑了。
  那個笑容,怎麼看,都是帶著輕蔑的嗤笑。
  喬斐:“我只信我自己。”
  說完看了看我:“當然,現在還信你。”
  呸。
  什麼嘛,這句油嘴滑舌我給負分,一聽就是哄人的,當我傻嗎?
  喬斐:“我不信神。我信神還會親你嗎?要按神的意思,我現在這樣,天天抱你,日日親你,還樂在其中的,那就該立即下地獄。按他們說的,應該天降一道白光,我手裡的聖劍就該自己出鞘來,把我劈成兩截。”
  我:“你不要瞎說,哪本典籍裡是這麼寫的?”
  喬斐:“你放心,我不過是愛上了男人——這麼大個教廷,他要是按罪行大小依次開始劈,一天劈一個,明年都劈不到我。”
  皇宮的白玉臺階底下埋的是累累白骨,教堂的雕花窗戶裡面堆的是滾滾淤泥。
  我是皇室異端,你是教廷叛逆,咱倆天生一對,誰也別嫌棄誰了吧。


第11章
  我唯一有些欣慰的是,如果詛咒說是真的,那麼我只要咬定了不改姓,那麼我就不會有事。
  當然,不改姓也不能保我一輩子。要是把幕後之人逼急了,想要一個人死,總有更簡單直接的辦法。
  我倒是有些希望能把他們逼急了。畢竟比起縹緲玄秘的詛咒,我寧願面對真刀真槍。
  但就像喬斐說的,以他們手段之陰暗下作,他們真不一定有真刀真槍的膽量。
  起碼……我要知道“他們”是誰。
  明明現在形勢沒有比之前緩解半分,倒是更加撲朔迷離了;我卻從心中生出一股不知打哪兒來的謎之底氣。看著喬斐安然又篤定的樣子,我心裡就有了主心骨似的,無知無畏,一往無前。
  今天的御前會議也在吵架。
  改姓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可能他們也摸清了我的脾氣,知道再堅持恐怕就要撕破臉了,就暫時按捺下來。今天吵架的新議題,是五月祭典。
  傳說千年之前的某個五月,神在金盞河畔的村莊降下神跡,拯救了一個村莊的災民,賜予他們雨水和食物。從此便有了延綿千年的節慶習俗,祈禱豐收、歌頌神的恩澤。
  金盞河谷,那就是我家。那裡世世代代,都是玫瑰堡的地盤。
  因此玫瑰堡的領主,每年五月都會來到帝都,與皇帝、教廷一起,主持這一年中最盛大的慶典。
  二十多年前,我爸就是這樣遇到的我媽;十幾年前,我就是這樣遇到的喬斐。
  議事廳裡,國之棟樑們吵成一團,我在上首眼神放空,沉浸在回憶裡,毫不關心他們在吵什麼。
  他們爭執的無非是今年代表陛下參加五月祭典的人選。
  按照傳統,皇帝該親自到神聖大教堂,與教皇共同主持開祭典禮;但我們這位皇帝陛下向來與教廷不對付,到了後期更是連遮掩粉飾一下都不願,他裝病不去參加祭典,起碼有了二十年了。
  當然,今年是真病。
  馬特:“自從陛下身體情況不佳,代替陛下主持典禮的就一直是哈克王子。哈克王子遭遇不幸之後,接替王子殿下的也都是皇室成員。故而今年延續傳統,由諾卡皇儲殿下來主持,我看不出這還有什麼好爭論的。”
  佈雷寸步不讓:“皇儲殿下代表的了皇室嗎?歷來主持五月節的都是三方:皇室、教廷、玫瑰堡公爵。今年可熱鬧了,玫瑰堡公爵是皮亞甯,皇室代表還是個皮亞寧,這天下是誰家的天下?”
  這一點喬斐教過我。以佈雷的立場,他想不想造反有沒有野心擱一邊,他作為帝國的大領主,最擔心的是我即位之後,我家的勢力太大。
  講道理,他跟烏爾斯兩家世世代代勾勾搭搭,領土連綿千里,人口繁盛、兵甲眾多,當皇帝的見了才鬧心呢。
  我誠實地回答他的問題:“現在天下是加洛林的,以後呢,如果我即位了,那就是皮亞寧的,我也沒辦法。”
  佈雷鷹隼般的目光射過來:“哦,現在殿下,終於有心皇位了嗎?”
  如果說剛來那幾天我面對他還有點發怵,現在跟他吵了這麼多回合的架,我是一點都不虛他了。
  我:“我們貴族,不勞作、不生產,受領地裡的農民、匠人、奴僕的供養,享受優渥的生活,那麼就該擔起貴族的責任來。現在這份責任落到了我的頭上,雖然我的才能遠遠不夠,但是——要麼戰死,要麼用餘生守護這份榮耀,這才是貴族所為。”
  我:“逃避是可恥的,不是嗎?我的一個朋友說,你躲避魔鬼,魔鬼早晚會找到你。”
  我看著在座的人,試圖捕捉他們的表情變化。
  但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們能讓我看出個一二三四來才是白混了。
  佈雷:“皇儲殿下年紀雖小,見識卻不俗啊。”
  烏爾斯性格不像佈雷那樣的強勢,一直表現得像個和稀泥的:“是啊,佈雷大人是不是後悔女兒嫁的太早?咱們殿下這樣優秀又高貴的年輕人,最後真不知哪家小姐會這樣幸運。我聽說咱們帝都的貴族小姐們已經踏破了蘭頓夫人的門檻,就為了能讓夫人牽牽線,跟殿下見上一面。但咱們殿下可是不假辭色,一個都看不上呢。我來替全帝都的小姐們跟殿下打聽打聽,是不是在玫瑰堡已經有意中人了?”
  我真是不懂他幹嘛突然要扯這個,莫不是真想把女兒嫁給我?
  據我所知,他家倒真有適齡未婚的女兒。
  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向我示好、表明幕後黑手不是他嗎?
  還是單純的中年男人的八卦本性,並沒有其他的什麼意思?
  唉,頭痛。
  我:“帝都的小姐們都很可愛,但我還在等待愛情——不說這些。佈雷大人,你覺得由我代表皇家不合適,那麼請你舉薦一個人,我們來看看是他合適還是我合適。”
  我與佈雷對視。他茶褐色的眼珠像是某種猛禽,露出獵食者的目光。
  佈雷:“那自然是,攝政掌璽大臣,代替皇帝陛下行使權力的,我本人咯。”
  在座的人絲毫不意外。
  畢竟這位權臣,從來都把勃勃的野心寫在臉上。


第12章
  “我哥要來了。”
  我把來信折好裝回信封,打賞了信使,轉頭對喬斐說。
  喬斐臉色一白。
  我:“五月節,他本來就是要來的,你沒想到麼?”
  喬斐:“……我想到了。”
  我打趣他:“你怕他啊?”
  喬斐坦然道:“我當然怕他。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就不是很愉快,他覺得我是神棍騙子;現在又把他可愛的弟弟騙走了,他可能會找我決鬥的。”
  我:“決鬥就決鬥,他又打不過你。”
  喬斐:“我可不敢打過他。”
  我頭一次見他這麼慫的樣子,覺得有些可愛,仰頭與他交換了一個親吻。
  喬斐:“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六歲那次——也是五月節?”
  我:“怎能不記得。那時每逢五月,我們一家人都要來帝都。那是開祭典禮的前一天,蘭頓夫人帶著我和文森去到教堂。想想也奇怪,按說祭典之前的教堂是不許外人進的。不過我們畢竟是皇親國戚,總有特殊管道吧。那時代表皇帝主持祭典的是文森的父親哈克王子。他那天也去了教堂做祭典的準備工作,蘭頓夫人帶我們過去應該就是去找他的……不過我和文森光顧著和你玩了,最後也沒見著他。”
  我歎口氣:“我對這位舅舅記憶不深,不過聽說他是個很能幹的人,是皇帝陛下最倚重的兒子。文森不像他,可能麗姬很像他。但是……唉。”
  喬斐攬過我,握住我的手以示安慰。
  我:“那天我遇見了你。我就想,哇,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哥哥。”
  我轉頭問他:“你呢,你在想什麼?”
  喬斐:“我想,哇,原來這就是公主啊。”
  我:“我不是公主,我是公主的兒子。”
  喬斐會意,按照當年的劇本往下走,接起了蘭頓夫人的臺詞:“農民的兒子是農民,貴族的兒子是貴族,因此公主的兒子,也是公主。”
  喬斐:“你看,農民的兒子也能娶公主。”
  我倆一旦這樣膩歪起來,我就想把什麼家國天下都拋到一邊,就這樣跟他膩一輩子。
  不過頂多也就能膩一陣子。
  現在最要緊的一件大事,就是我哥要來。
  我跟我哥盧卡不是一個媽生的,但是一來我母親不是那種苛待繼子的兇惡後母,二來我父親也不是偏心幼子的糊塗爹,兄弟關係歸根結底看的是父母的態度,只要父母做得好,兄弟關係就不會差;故而我們哥倆感情很深。更何況,父母去世後,他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能再見到他,我真的很高興。
  顯然他也很高興。
  他見我第一句話是:“還活著呢?”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心裡擔心死我了,就是嘴賤。
  我撲過去抱住他。
  我感到他肌肉僵硬,十分不自在,但還是勉為其難地在我背上拍了拍。
  盧卡:“還行,你還挺厲害。我來的路上就聽說你跟佈雷杠上了,我先前還以為你肯定要慫呢。不錯,沒有丟咱家的臉。”
  我:“這不是看你要來給我撐腰,有底氣了嘛。”
  盧卡:“你是靠我撐腰嗎?我可聽說,你在帝都找了個十分厲害的後臺呢。”
  我:“……你這都是哪兒聽的消息啊?”
  他斜睨我:“哼,你跟母親一個樣,都容易被好看的男人騙。”
  我:“我就算了,母親什麼時候受過騙啊?”
  盧卡:“天下出身最高貴的女人,帝國唯一的公主,非要嫁給一個大她十歲還帶孩子的鰥夫,那是為什麼,還不是見了好看男人就走不動路——你跟她一樣。”
  ……好吧,這根本沒法反駁。
  盧卡:“你現在是個大人了,還這麼厲害,以後就是皇帝,是我的領主,我見了你要跪拜。所以我趁著能教訓你,還是要教訓你兩句:漂亮男人哪兒都有,離教廷的人遠點。”
  我:“我心裡有數。”
  盧卡:“你別敷衍我。”
  我:“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但他跟教廷不是一邊兒的。”
  比起我,盧卡長得更像父親。此時他眉峰微蹙,沉默地看著我的神情,與父親生前一模一樣。
  盧卡:“我理解你,一個人在帝都,內心脆弱,孤立無援,就容易動感情。但是,不要太依賴別人。別人永遠是別人,這世上沒有哪兩個人是完全的利益共同體。即使是咱們兄弟兩個,以後你做了皇帝,我是你的封臣,也總會有立場衝突的時候。當然我不會害你——但別人就不一定了。”
  這就是來自親人的關懷,我感到心裡很溫暖。
  我:“我心裡有數。”
  盧卡憤怒地拍我腦門:“你又敷衍我!”
  盧卡:“喬斐這個人,深不可測,你這種傻子,玩不過他的。”
  我:“你就見過他一面,就算印象差,也不至於記恨這麼多年吧?”
  盧卡:“我有我的消息管道。他出身貧賤,卻年紀輕輕爬上了這樣的高位。他們神聖騎士團,個個是貴族,他一個連姓都沒有的孤兒,是怎麼上位的,有多深的心機和手段,你想過沒有?”
  我一愣。
  我:“是的,他一定費盡心機,千辛萬苦……天呐,他太可憐了,好心疼他。”
  盧卡憤怒道:“你這個人……你沒救了!跟你媽一樣!”


第13章
  我家的男人,個個都討女人喜歡。
  帝都的小姐們喜歡我,我也說不好她們有多大比例是想借著我一步登天;但她們喜歡盧卡,那是實打實的喜歡。
  盧卡繼承爵位之後,每年來一次帝都。他每次來,都要收到一堆帶著名貴脂粉香氣的禮物。
  但他誰也看不上。
  我為什麼看不上她們我自己懂,但是我哥為什麼老大不小還不結婚,我真的不明白。
  我簡直要以為他跟我一個毛病。
  正是因為我知道他沒有我這個毛病,我才更加地理解不了他。
  我就在蘭頓夫人的晚宴上,百無聊賴地看盧卡跟一個又一個姑娘跳舞。
  我身邊還有個更加不耐煩的麗姬。
  我問她:“你怎麼來了?”
  麗姬:“我總得回來看看我媽。”
  我:“我不太瞭解,但是你們這種身份,出來參加宴會不算犯戒嗎?”
  麗姬有些心不在焉:“犯戒就犯戒,有本事開除我啊。”
  我:“……還帶開除的?宣了誓不就是一輩子?”
  麗姬:“可以的。比如說我說我受主感召,感到了神的意志,神指引我要回去做世俗女子,完成侍奉丈夫哺育後代的責任……就這種屁話,然後得到了教皇或者大主教的特赦,我就算還俗了。”
  恕我孤陋寡聞,我真是頭一次知道還有還俗這回事。
  喬斐是不是也可以還俗呢?
  在他成為大執劍官之前,應該可以吧。
  我誠懇道:“那你能不能儘早還俗,這個皇帝你來做。你是陛下的孫女,正根的加洛林,你回來做皇儲,他們廢話就沒那麼多了。”
  她終於把不知投向何處的目光撤回來看向我:“你忘了詛咒的事情了麼?我要是離開教廷,冠回自己的姓氏,恐怕立刻就要死了。”
  我對詛咒之說還是將信將疑,麗姬卻是已經堅信不疑了。
  我:“你可以還俗之後立即結婚改姓。”
  麗姬:“薇薇姑媽也結婚了,有用麼?”
  她這話說出口就意識到了不妥,立即給我行了個禮:“……抱歉。”
  我苦笑:“……沒關係,你也沒說錯。”
  出身顯赫的貴族女子,婚後只會在父姓之後冠上夫姓,並不會放棄自己原本的家族姓氏。
  麗姬把目光投向舞池中一對對縱情歡笑的男女:“況且,我當初發願出家,也是為了以後不會隨隨便便就跟什麼人結婚。”
  我真心實意道:“那倒是,照我看這世上沒幾個男人配得上你。”
  一曲終了,盧卡作別可愛的舞伴小姐,向我走過來。
  麗姬轉身離開。
  我:“你剛剛的舞伴是哪家的小姐?她看起來很喜歡你哦。”
  盧卡敷衍地嗯啊了一聲,然後在我面前硬生生地拐了個彎,走開了。
  ……不是來找我的你到我面前晃一下幹嘛?什麼毛病?
  蘭頓夫人是個周到的女主人,她不會讓我一個人在角落裡尷尬太久。
  我起身迎接她:“我以為麗姬去找您了。”
  她一怔:“麗姬……麗姬來了?”
  我驚訝了:“她說她來看母親,您不知道嗎?”
  蘭頓夫人嘴角泛起苦笑,眼尾裂出細碎的紋路:“我現在才知道。”
  我不想打探人家母女間的私事,只好空洞地安慰她:“麗姬不能盡心侍奉您,是因為她已經把生命獻給了神,這也是一項崇高的事業。”
  蘭頓夫人:“你不必如此安慰我,我知道她並非虔信之人。她一直對我有諸多不滿,比如她覺得文森是受我的影響,才會投身宗教。”
  我:“我相信侍奉神是文森自己的選擇。”
  蘭頓夫人歎氣:“她怎麼就不明白,正是因為他們放棄一切侍奉主,才逃過的這一劫難呢……如果當初沒有入教修道,他們兩個早就死了呀。”
  我:“……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這對母女,脾氣秉性迥異,但在相信皇室受了詛咒這一點上卻出奇的意見統一。
  蘭頓夫人直直地看我:“因為下一任皇帝是神選定的——為了讓他戴上皇冠,我主會為他掃清一切障礙。”
  ……什麼玩意,她怎麼神神叨叨的,這說法還不如詛咒呢。
  我笑道:“神選之人……誰呀?不會是我吧?”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一開始我也不信,可是你看,這不就慢慢應驗了嗎?”
  我:“這話誰跟您說的,是神告訴您的嗎?”
  蘭頓夫人用一種迷幻的口氣回道:“我不曾有過親自聆聽我主指引的幸運。不過我主在人間自有他的代言……”
  我懂了。
  教廷說的唄。
  教廷跟她說,下一任皇帝是個什麼神選之人,這個人會登基,神會為了他清除一切阻礙。
  神真是他們手裡的一杆好槍,用起來得心應手,什麼都能推給他。
  雖然不知道教廷跟她說這些幹嘛,但就像我先前隱隱懷疑的一樣,這個事情上,教廷脫不了干係。
  他們的白袍上有皇室的血。


第14章
  “你要我小心烏爾斯,是什麼意思?”
  間諜首領薩特,本來就蒼白又陰沉,今天居然穿了一身暗綠色的斗篷,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個變態。
  他不回答我:“殿下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單刀直入:“是不是跟女巫的詛咒有關係?”
  薩特:“如果不是殿下貴為皇儲,我會聘請殿下做我的密探隊長。您這麼短時間就能說出‘女巫’這個詞,可真叫我意外。”
  我:“所以,你也認同詛咒的說法?”
  薩特:“我只說了女巫,可沒說什麼詛咒。”
  我慢慢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那是麗姬給我的,是那個女巫詛咒伯爵的民間故事。
  薩特帶著詭異的笑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薩特:“您給我看這樣荒誕不經的東西……是什麼用意呢?”
  我:“你都已經承認女巫的事情了,還覺得這叫荒誕不經麼?”
  薩特:“哦,我明白了,您認為皇室也受到了類似故事裡的詛咒。凡是同時擁有皇帝陛下血脈和姓氏的人,都去世了——嗯,確實,任誰看了都會產生類似的懷疑。”
  我:“我沒有說皇室一定受了詛咒。我只是說,如果這個民間故事是真的,那它不失為一種可能性。”
  薩特發出一聲嗤笑。
  “這可不是民間故事。”
  薩特:“這些年,我的人遍訪北地,我也親自請教了不少神秘學大師,我自己現在可以說是半個女巫專家了。您這個故事——怎麼說呢,一看就是編的。”
  薩特:“痕跡太明顯了。伯爵一家都高貴純潔善良,女巫邪惡偏執又瘋狂,民間故事才不會這樣呢。北地的農民對女巫可沒有這麼大的惡感,相比之下,他們可能更討厭伯爵老爺呢。還有這裡,什麼化作美女、化作富商,這勉強還能用化妝術來解釋,化作白兔是怎麼辦到的?沒有一個女巫有這樣的能耐。情節太浮誇了。”
  我:“你說的這些我也能看出來,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不是詛咒麼?”
  薩特:“是的,我接下來就要說詛咒的事情。”
  薩特:“女巫的能力,並不是什麼詛咒。這是對女巫的誤解。她們真正的能力,是預言,或者說‘言靈’。只要她們付出一定的代價,她們說出的話就會成真。”
  薩特:“這個故事只有兩個地方是對的。一是女巫以生命為代價說出這句話:擁有你姓氏和血脈的後代都活不下去,於是這句話成真了;二是最後,伯爵的女兒長得像女巫。女巫不生育,她們的能力,通過轉生的方式傳承。”
  轉生。
  我心裡有點發沉。
  許久之後,我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女巫……都是女的麼?”
  薩特的目光仿若某種爬行動物,讓我感到一種被毒蛇看透的寒意。
  薩特:“一般都是女的。如果有男的,那他可厲害了,二百年出一個,大概是十個女巫加一起那麼厲害。”
  ————————————————————————
  節日將近,帝都的大街小巷都是一派歡快喜慶的氣氛。
  我的心裡卻是一團汙糟。
  我男人是什麼妖魔鬼怪倒不要緊,我是真怕他跟皇室血案有什麼關係。
  他的眼睛為什麼染過色?
  他一介出身微寒的孤兒,為什麼如此受教廷重視,最後能登上如此高位?
  是不是因為他有特殊的能力,並且……並且,動用過這種能力?
  不會的。
  薩特也說了,動用這種力量要付出代價。
  故事中的女巫,用自己一條命換伯爵斷子絕孫,如果他也幹過類似的事,他肯定不能四肢健全地活著。
  他要是有這麼恐怖的能力,直接自己當皇帝都夠用了,幹嘛要受教廷的挾制?
  我怎麼能懷疑他呢?他那麼好看……呸,他那麼愛我。
  我為什麼這麼篤定他愛我?
  我為什麼如此迅速地愛上了他?
  蘭頓夫人說的“神選之人”,會不會就是我?
  他們費盡周折,殺了那麼多人,就是想要我當皇帝……然後通過喬斐影響我、控制我。
  我把這些念頭甩出腦子。
  喬斐發現了我不開心。
  這很正常,我每次從愛琳宮回來,都不怎麼開心。
  他還是那樣眉眼溫柔地看著我:“哎呀小可憐,又跟人吵架了?過來抱抱。”
  我心裡堵堵的,任他抱住。
  喬斐:“不要為他們不開心,多想想我。”
  我像個矯情的小姑娘一樣跟他哼哼唧唧:“你愛不愛我?”
  我感到他胸腔處傳來低沉的笑意。
  我:“你說話,不許笑!”
  他低頭斂目,吻我的額頭。
  他帶我到窗前:“我讓你看看,我有多愛你。”
  “我會讓滿園的玫瑰為你綻放。”
  我一開始沒有理解,以為這是他不知從哪兒看來的酸唧唧的情詩。
  但下一秒我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是我銘記一生的奇景。
  五月初,滿園含苞的紅玫瑰在我眼前緩緩盛放,恍若一場無聲的絢爛煙火。
  空氣中的玫瑰香氣濃到發酸,令我難以呼吸。
  我看著他金色眼珠裡濃到滿溢出來的愛意想,我不配你的愛。
  你把靈魂最深處的秘密袒露給我。
  我不值得。


第15章
  那天我們上床了。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們之前一直沒有上床,大概是因為我長期以來壓力都太大,沒有變禿就已經很棒了,實在是沒什麼心思考慮肉欲之事。喬斐有沒有考慮過呢我不知道,這個人一向道貌岸然,他腦子裡想過什麼我根本看不出來。
  就像他跟皇室血案到底有沒有關係,我也看不出來。
  我又想起我跟他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相信的人,那個人就是你。
  現在想來,我真是淺薄又自大。原來我所謂的愛情,遠沒有我想像的那樣堅硬偉大。
  是的,他說什麼我都信。那麼如果他承認了呢?如果他說,你父母是我害死的,我接近你是為了控制你,我有沒有承受真相的勇氣?
  我沒有,我連問都不敢問。
  我只是不顧一切地親吻他。
  他露出一種有些不敢相信似的驚喜表情,像個小孩兒似的,非常可愛。
  我表現得像個被愛情的浪漫感動到極致的少女,他不知道我內心裡滿是絕望的瘋狂。
  我問他:“你怕不怕破戒?”
  我是頭一次見他露出這麼長時間的呆愣表情。
  我把手覆上他的衣領:“我們今晚,把你能破的戒律都破掉,好不好?”
  他抱住我的臂膀有一絲顫抖。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典籍裡的惡魔都喜歡千方百計引誘聖人上床了。
  真的刺激。
  他的身體在我面前袒露出來,仿若是神在世間最完美的造物。
  我從他的脖頸一路撫摸到他的小腹。
  我:“你會不會?”
  他的下身高高地挺立起來,目光卻是一片清純坦蕩:“我不會,你來教我吧?”
  我跪下來,把臉貼在上面,用手指頭戳了戳它的頭部:“粉紅色的,真可愛。”
  要不是我此時此刻已經不管不顧、徹底豁出去了,我真不知道我這個人可以這麼淫蕩。
  他俯下身把我抱起來。
  他細密地吻我:“不捨得你跪著。我希望你永遠不需要對誰下跪。”
  我雙腿攀上他的腰,用臀部摩擦他的下體,看著他聖潔高貴的面具一點點露出裂痕,看他神祗般金色的眼睛裡慢慢染上欲望的顏色。
  我在他耳邊輕聲道:“高貴的大執劍官大人,你願意隨我墮落嗎?”
  他溫柔地輕笑道:“就算你這樣,你也不像是妖魔。”
  “你是我的玫瑰。”
  “我才是妖魔。”
  那一夜,我們用各種姿勢把教廷的清規戒律嘲笑了個遍。
  待他熟睡之後,我就拖著事後的殘軀跑了出來。
  我竟無處可去。
  我想我這個時候大概比較需要親人的安慰,但我不想把盧卡捲進這件事情來。盧卡他不僅僅是我的兄長,他還是一方領主,身份貴重……而且,我剛剛跟他信誓旦旦地拍過胸脯,說我信任喬斐、喬斐沒有問題,現在這樣跑去找他,未免也太丟臉了。
  盧卡並非我唯一的親人。
  我去了愛琳宮。
  皇帝陛下腦筋糊塗、神志不清,那正好。
  正因為他聽不懂,我才敢跟他傾訴。
  我只要他抱抱我就好,像我小時候那樣。
  ……把我當成誰都可以。
  皇帝陛下現在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到宮裡時,天色未亮,晨光熹微,就想先在殿外等一等他,待他醒來之後我再見他。
  不想僕人告訴我,陛下醒著。
  我進了屋,看見他正襟危坐,身著朝服,頭戴王冠。
  我想他大概是又開發出了一種新的犯病方式。他已經很久不需要上朝了。
  我上前向他行禮。
  他向我招招手:“過來孩子,你似乎很痛苦。有什麼困擾,來跟我這個老人家說說吧。”
  他言語清楚,目光清明——不過並不能因此就判斷他沒犯病,他之前把我認成我媽的時候,目光也很清明。
  我伏在他的膝頭:“外公,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他答道:“只要愛上了,就不是不該愛的人。”
  我詫異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平靜而慈和:“你真像你媽媽。”
  我雖不確定他認出我了,卻也笑了出來:“您前幾天還抱怨我不像我媽,太像我爸呢。”
  他撫著我的頭髮:“你有她的眼睛。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她也是這樣撲到我懷裡對我說,父親,我愛上了一個人……”
  “你跟她一樣,我毫不擔心。你會把什麼都趟過去、跨過去。你會把命運握在手裡。”
  我苦笑:“是嗎?可我覺得現在是反過來的……我正在被命運肆意玩弄呢。”
  外公:“我這個老頭子,能為你做的不多。”
  他站起身來,傳喚下人:“去召集書記官、掌璽大臣、軍務大臣、財政大臣,我要在這裡召開御前會議。”
  我在這具乾瘦的身軀上,依稀看到了掌國五十年的大帝之風。
  “我,‘鐵骨者’曼文大帝之子,孿河城和岩流堡的領主,帝國皇帝,喬索·加洛林,承認我的外孫,玫瑰堡公爵與薇薇公主之子,諾卡·皮亞寧為帝國的皇儲與我的合法繼承人,在我去世後繼承帝國皇位和我的所有領地,是爾等所有臣民的君主與領袖,你們須服從他的統治,否則即以叛逆論處。”
  御前會議上,皇帝陛下當著所有重臣的面說了這番話,並親手簽署了相同內容的國書,爾後身著朝服、頭戴皇冠,溘然長逝,結束了他長達五十年的統治。
  一個時代在我面前轟然落幕。
  作者有話要說:
  說實話,我寫這章的時候,腦子裡的BGM是這樣的:
  說什麼~王權富貴——
  怕什麼~戒律清規——
  只願天長~地久
  與我意中人兒永相隨~~~~~
  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我在寫西遊記。
  第一次用代碼,非常激動,對我來講這就是加長林肯,不接受不同意見。


第16章
  接下來就是一陣兵荒馬亂。
  對於認我為帝,佈雷他們自然是老大不願意。但老皇帝清醒得太突然,走得更突然,根本沒給他們留下反對的機會。皇帝遺命言猶在耳,國書白紙黑字,大家都是體面人,不好公然耍賴皮;但要他們就這樣擁護我登基,又不太甘心。
  還是我先說話了:“陛下魂歸天國,請通知大主教前來為陛下行禱告儀式,我們也該立即開始籌備葬禮。”
  不出意料地,誰都沒動。
  佈雷:“明天即是五月節慶典,全帝國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悅之中;我建議我們先把悲痛之情壓在心底,節日之後再公佈這個令人心碎的消息。”
  烏爾斯立即附和道:“我同意佈雷大人的意見。五月節是民眾感沐神恩的節日,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引起人民的混亂和恐慌,影響到神的榮光。”
  可能我終於從熱戀的低智狀態中恢復過來,可能我把他們排除出懷疑範圍後,終於可以平靜地審視他們;我終於發現,這些人的心思都直白赤裸地寫在臉上,我甚至有些不明白,之前為什麼因看不清他們的目的而頭痛。
  他們不想揭竿造反,但也不想我當皇帝。
  馬特他們之前為了對抗佈雷,不得不站在我這一邊;現在真到了王朝改姓的當口,態度又遲疑曖昧了起來。
  我慢慢道:“五月節的慶典要持續十天。現在五月的天氣,你們打算把陛下的聖體捂到什麼時候?”
  馬特:“王宮有冰窖。”
  我有一種近乎窒息的感覺,幾乎說不出話來——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因為憤怒。
  “一天,我只同意隱瞞一天。明天祭典結束後,立即對外宣佈,組織葬儀。”
  佈雷盯著我。
  我與他對視,毫不退讓。
  最終他向我欠一欠身:“遵命,殿下。”
  五月節祭典有千年的傳統,今年這個可能是千年來氣氛最詭異的一次。
  祭典由三方主祭:皇帝、玫瑰堡的領主、主教。
  皇帝,死了,別人還都不知道;我呢,是名義上的皇儲,實際上的皇帝,但誰都不承認。
  玫瑰堡公爵,那是我哥。
  主教,慈眉善目的,但他很可能殺了皇帝全家。
  他身後還跟著個大執劍官,一天前剛剛跟我睡了覺,現在啥都不知道,就知道看著我笑。
  掌璽大臣,一定要跟來彰顯存在感,但跟誰都不太對付,有點尷尬。
  典禮開始前,就是這樣一群人在內殿裡假惺惺地互相寒暄。
  我昨天還跟掌璽大臣因為服飾儀制的問題爭執了一番。這種正式的場合,穿著打扮都是有嚴格講究的。我的意思是,按皇帝的儀制來我就不指望了,但起碼要給我王子的儀制;佈雷不同意,非說就算你是皇儲,你也不是王子。最後還是我是把先帝遺旨搬出來,“你們須服從他的統治,否則即以叛逆論處”,為了穿個衣服差點判出去個謀反罪,這才爭取來個王子的儀制。
  其實都是大男人,誰會糾結這幾件衣服的事兒——只不過我們都知道,這才不是幾件衣服的事兒。
  在祭典這種場合,我不是王子,卻穿了王子的衣服,這在外人看來,就是個信號。
  主弱臣強,我只能咬牙撐住,一步都不能服軟,退了一步就有一萬步。
  所謂開祭儀式,就是主祭人對著神像行禮、祈福、念祝詞,貴族在一旁觀禮,平民在遠一點的地方觀禮;完事之後平民到街上唱歌跳舞,貴族在宴會廳裡喝酒尋歡。
  就是個非常簡單的事情,背好自己的幾句祝詞就行;背不好就抄別人的,人家說什麼跟著說就可以,反正大家都是隨便說說。
  偏偏就有人搞事情。
  佈雷一開口,我眼皮就一跳。
  我突然想——這個人,一定要隱瞞外公的死訊、一定要跟著我上祭台,他肯定是要搞事情。
  可是我阻止不了他。
  他慢悠悠念完了那幾句祈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陳詞濫調,然後說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
  “我還有個私人的請求——祈求我主能護佑我的愛情。”
  從這位野心家嘴裡聽到“愛情”這個詞,我覺得我耳朵都要流膿了。
  “說來不好意思,自從先妻故去之後,我原想孤身一人度過餘生,再沒奢望過遇到愛情;但我遇到了一位可愛的姑娘,喚醒了我枯木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我的愛火。主教大人——你說我這樣,有罪麼?”
  主教能說什麼?主教只好說:“大人,每一對單身男女間的愛情都是為主所應許的,您追求婚姻和愛情,並沒有罪。”
  佈雷:“可是,如果她已經嫁給了主,還算是單身麼?”
  我的心咚地一沉。
  主教眯起雙眼:“她是神職人員麼?”
  佈雷回答他的問題,眼睛卻看向我:“是的。不瞞您說,就是哈克王子的女兒,先前的麗姬公主。我們已經陷入了熱戀,計畫不日結婚——她已經向教區提出了還俗的申請,還請主教大人一定要批准啊。”
  我簡直要嘔出血來。
  去他媽的鬼扯的愛情——麗姬,是先帝的嫡親孫女,是僅存的皇室近支,她一旦還俗,繼承順位就在我之前。
  但是……佈雷的年紀,能當麗姬的爸爸了,他怎麼能這麼無恥?
  還有麗姬,她腦子裡進什麼東西了?
  我不信她是那種會被老男人騙得團團轉的天真小姑娘。
  我看著佈雷似笑非笑的神情,很想沖上去打他一拳。
  但我剛邁出一步,就有人先我一步沖上去,把他打翻在地。
  ……是盧卡。
  ……這是怎麼個情況啊?


第17章
  麗姬站在我面前。
  她終於打扮得像個名門淑女,一個皇室的公主。
  她撫摸著裙擺上華麗繁複的褶邊問我:“我聽說你對衣飾很有研究。這裙子好看麼?”
  我直言:“不好看。”
  她楞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強。
  我:“穿裙子的淑女,全帝國有幾千個;那個隻身遊歷北地的灰袍修女,就只有一個。”
  她把頭別開,拒絕看我。
  我看著她微微有些泛紅的眼圈,也不太忍心把話說得太絕,但仍然忍不住責問她:“你瘋了嗎?你還俗就會死,你自己不記得了?就算你再想還俗,嫁給誰不好?就你這身份,全國想要娶你的青年才俊排成隊!實在找不著人,你就算找我,都比那個老傢伙強啊!咱倆就算是表親……那我哥不是還沒結婚呢嗎!我哥跟你總般配吧!”
  她開始情緒還算平靜,聽我提起我哥,總算是繃不住了,回過頭來,用那雙跟我母親一樣的藍眼睛看著我:“你別提他!你也說了,我只要還俗了,很快就會死了……我怎麼能耽誤他呢?”
  “我沒有辦法,沒有別的辦法!我這輩子如果想要復仇,就只有這一個辦法!我一個人,能拿他們怎麼辦呢?反正詛咒也不會立即生效……只要等到新婚之夜……”
  她這話,我越聽越不對了。
  我:“等等等等,你要跟誰復仇啊?”
  麗姬:“佈雷。還能有誰?只有他有動機,盼著皇室死絕。烏爾斯跟他是一夥的,他幫忙找到的女巫……”
  我真的很想打她一頓。
  我:“唉,你真是……你怎麼這麼衝動?做決定之前跟我商量一下不行嗎?還是你連我也不信?”
  麗姬:“你不會支持我的,問也白問。”
  我:“我當然不會支持你!你搞錯人了知道嗎!你哪怕回家跟你母親聊一聊當年的事,都能多看到一些真相!”
  “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佈雷娶你是什麼目的?”
  麗姬冷笑:“那有什麼看不出來的?不過他打得什麼算盤都沒用,反正我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如果不是從小培養的良好紳士禮儀,我真的已經一拳擂到她腦袋上了。
  “你自己聽聽你的話不矛盾嗎?佈雷要是幕後黑手,難道會不知道詛咒的事情,不知道你還俗就會死?”
  麗姬:“他當然知道。我知道他打得什麼主意,他只要我即位,然後生下他的孩子,等到我死了,就是那個孩子即位……只要能我活過一年,活到生孩子就行了。他不知道,我不會給他生孩子,也不會讓他比我後死。”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為了復仇,把自己的一切都搭進去,值得嗎?”
  “如不能捍衛榮耀,則生命毫無意義。我在教會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偷生。”
  你為什麼這麼急著做決定,如果事情跟佈雷沒關係呢?根據我掌握的線索,這是很可能的。
  你的計畫瞞得過他嗎,你覺得他傻嗎,會被你這個小姑娘玩弄嗎?失敗了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這些話,我一句都沒說出來。
  我只是告訴她:“你若是後悔了,現在跟我說。我給你想辦法”
  她看著我。
  “你能有什麼辦法呢?到了現在,他不會容許我反悔的。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
  “我不後悔。”
  慶典後第一天清晨,愛琳宮昭告天下:皇帝陛下因高齡和慢性疾病,於寢殿中安然逝去。
  皇位繼承人有二:一個孫女,一個外孫。
  孫女順位靠前,承襲國姓;而外孫手握遺旨。兩人身後,各有勢力支持。
  關於這份遺旨,他們說,第一,老皇帝生前已經頭腦糊塗了很長時間,這點誰都知道,臨終之時,難保不被人利用;第二,老皇帝還不知道孫女從教會中還俗的事情,如若知道了,不一定會頒下這道旨意,畢竟孫女是自家人,外孫是外姓人嘛。
  而我不聽他們這些屁話,咬死了一點:先帝臨終你們都在場,他的遺言你們也都聽著,現在耍賴不承認,你們還有沒有點貴族的品格?
  雙方僵持不下,且暫時都不想撕破臉,於是就這樣膠著著,一切等先帝葬禮後再說。
  我身後的勢力是這樣的:
  一個親哥哥,現在成天失魂落魄的,好似個傻子;
  兩根牆頭草,馬特和英格林,雖說站在我這邊,但隨時準備倒戈;
  還有……教廷。
  是的,這真是天大的諷刺,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教廷會成為我最大的後臺。
  不,也並不是從沒想過。
  自從聽到什麼神神叨叨的“神選之子”這個說法,我就隱約覺得那就是我。
  但究竟是神選,還是人選,那就很是可慮了。
  聖使大人和藹得像個鄰家老頭:“您不必過於憂慮,教廷上下會力保您即位;教皇陛下也是這個意思。”
  我笑:“您是說,神也是站在我這邊的嗎?”
  聖使:“那是當然——不僅是我主,您身後還有神聖騎士團的三萬精銳,您應該清楚吧?”
  神職人員也可以這麼八卦的嗎?
  我點頭:“是的,我當然知道。有您這番話,我就放心了。”
  教廷支持我。
  他們為什麼支持我?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
  我從未對教廷表示過親近,我即位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他們能通過什麼方式影響我控制我?
  或許,心冷透了,也就感覺不到痛了。


第18章
  我就在愛琳宮住下,沒再去喬斐那裡。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在躲他。
  反正他也不能說隨隨便便跑來見我。他身份敏感,在局勢這麼緊繃的時候,皇宮守衛絕不會放他進來。
  我正好假裝自己很忙,以拖延逃避面對他的時間。
  我沒想到他會半夜翻窗來找我。
  那夜我本來就睡得不踏實——我很久沒睡過一宿整覺了。半夜被屋內窸窸窣窣的動靜驚醒,起身看見窗戶大開,那個人鬼鬼祟祟像個賊。
  我恍惚間懷疑自己還在夢中。
  喬斐眼睛亮晶晶的,像個陷入盲目愛情的莽撞小夥。
  我還有些怔愣:“你……你怎麼來了?”
  喬斐語氣裡有灼人的熱:“我想見你。我一刻都忍受不了了。你們皇宮的守衛,可不太合格。”
  他這句話可能是想開個玩笑,可是原諒我真的笑不出來。
  他似乎沒發覺我的猶疑和驚惶,走過來抱住我親吻。
  我竟不想推開他。
  一吻終了,他摸摸我的臉:“哎呦怎麼還哭了……我不在的時候受委屈了嗎?哎呀都是要當皇帝的人了,還這樣掉眼淚……”
  我都沒察覺自己哭了。
  真是恨自己丟臉。
  之前還替麗姬覺得不值,覺得她不該為復仇跟仇敵結婚;不想我還不如她,我竟因為自己沒辦法跟仇人結婚而撲到人家懷裡哭了起來。
  丟臉透了。
  喬斐輕輕吻去我的眼淚,攬住我把我輕放到床上,然後覆在我身上。
  從這個視角看他的眼睛,我突然冷靜下來。
  “你這樣有沒有一種仿佛把整個帝國壓在身下的別樣快感?”
  他聞言一愣,然後板著臉坐起來。
  喬斐:“你這樣一說,我完全沒興致了。”
  我笑:“也是。畢竟我能不能做皇帝還不一定呢,總要即位之後才刺激。”
  喬斐:“這你不必擔心,你會即位。”
  他的語氣愈是輕描淡寫,聽來愈是讓人膽寒。就像你說“太陽是圓的”,這是客觀事實,你根本不必高聲強調;他這一句輕飄飄的“你會即位”,讓我心驚不已。
  我:“我即位了,那麗姬呢?她會死嗎?”
  喬斐:“只要你即位,沒有人會死。”
  他轉過頭來看我:“你不想當皇帝嗎?”
  我緊握住他的手。
  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個黑暗而瘋狂的念頭。
  “我們……走吧,好不好?我母親給我留下一個莊園,沒有人知道……我哥哥都不知道,誰都不知道。我們去那裡,就這樣過一輩子,皇帝誰愛做誰做,這堆爛攤子,誰愛管誰管……好不好?”
  他只要點頭,我就可以拋下一切和他私奔,餘生做一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而他沒有。
  他抱住我:“你不要怕。我會一直守護你。”
  我盯著他:“你想我做皇帝?”
  他笑:“不是我想,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
  我緊追不捨:“為什麼?”
  我的內心被這個問題折磨了太久,我再也做不到繼續逃避了:“這個問題,我只問你一次,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相信。”
  “這些年,皇室死的這些人,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
  他收起了笑容。
  我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巨掌狠狠攫住,我突然不想聽到他的回答。
  像是過了一秒,又像是過了一百年,他終於開口。
  “有。”
  很奇異地,聽到他的回答,我沒有全身癱軟,也沒有痛苦得像要被撕裂,我只是頭腦發暈,仿佛一瞬間失去了對語言的理解能力,想不明白這個“有”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死,跟你有關係。是你的預言能力,造成了他們的死亡,是嗎?”
  他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一雙金色的眼睛:“是。”
  此時我的靈魂像被抽出了身體,飄到房間的上空,俯視著我自己繼續向他提出問題:
  “死的人裡,有我的母親,你知道麼?”
  “……我很抱歉。”
  我漸漸地控制不住自己。
  “你很抱歉?……哈,你很抱歉!我真是個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被你耍得團團轉!你們費那麼大周章,是為了報復我外公?還是想讓我當皇帝?為什麼是我呀?你說為什麼?是不是因為我是這樣的一個傻子,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對你言聽計從!還是說,這也是你的能力?你能控制人心嗎?”
  “那你把我的心,還給我啊!”
  我的嘶喊聲驚動了門外的守衛。
  我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床上:“你們帶他走……帶他走。”
  喬斐滿臉的錯愕,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不知所措的神情。
  “諾卡,不是這樣的,我可以解釋!”
  然而我不想再聽了。


第19章
  “蒙神相授,沐主榮光,諾卡一世,今日神將皇冠置於你頭上,你將加冕為帝國皇帝,代主牧萬民。願神保佑你,庇佑帝國所有的子民——”
  很諷刺的是,在教廷的支持下,我還是成為了皇帝。
  我本以為,我看破了喬斐的計畫之後,他們就會放棄我。但大概是他們在我身上的前期投入太大,臨時跳船,已經來不及了。
  我看著所有人跪伏在我面前——不論是曾經驕矜高貴的,還是不可一世的,他們都跪在我面前。
  這是我昏倒之前最後的記憶。
  我頭暈腦脹地醒來。
  我本以為是天氣太熱中了暑,還想著在加冕儀式上出這種問題實在丟臉,但當我坐起來看清了面前人的臉,才發現滿不是那回事。
  聖使大人坐在我床前看著我,手中端著一碗湯藥,臉上還是那副一貫的慈和笑容。
  “陛下,把藥喝了吧,喝了病就好了。”
  我向窗外張望,皇宮的守衛都不見了,在外站崗的都穿著教廷的衣服。
  我把藥碗推開:“謝謝聖使大人關心,不過我沒有病。”
  他不急不惱,把藥放在一邊:“陛下還是配合些,別逼我這個老頭子親自動手。您乖乖喝藥,走的時候還能少些痛苦。”
  我想過會有這一天,卻沒想過它來得這樣快。
  我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啊,最後還是要死在殺死我父母的人的手裡。
  聖使老臉上露出一些感喟的神色:“我們也是費盡周折——這麼些年,千辛萬苦,總算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我看了看,我身上還穿著加冕儀式上繁複的朝服。
  於是我掀開被子,正襟危坐,擺出最體面的姿勢:“您總得讓我死個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聖使像窗外望瞭望:“嗯,還有一些時間,那我就陪陛下聊聊,給陛下講講這二十年的事情。”
  我外公喬索三世自登基以來,就與教廷關係緊張,對教會的權力一限再限、一削再削,教廷忍無可忍,決定採取措施。
  他們發現己方已經難以對現任皇帝施加影響,於是開始謀求控制下任皇帝。
  他們從北地找到了喬斐,巫力最強大的紅眼男童,給他的眼睛染了色,偽裝成神跡接回教會,實際是想通過他的能力干預皇位繼承。
  然而喬斐年幼,能力不受控制,在他們尚未做好準備之時就作出了預言:
  “我將在下一個日出之後、日落之前,與那個人相見;
  他是下一任君主,他將頭戴皇冠。”
  那是五月節祭典的前兩天。幾人一聽,就知道預言裡未來的君主是誰:皇帝的兒子哈克王子,將于第二天赴教堂籌備節日祭典。他年紀最長能力最強,他是下一任君主,順理成章。
  故事講到這裡,就已經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這與我想像中的所謂“詛咒”完全不一樣。
  我忍不住打斷聖使:“我聽說女巫做出預言要付出代價,那喬斐他……”
  聖使真是個好脾氣的老頭,被我打斷了也毫不生氣:“預言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能力,不必付出代價;就是說,這個未來本就是應該發生的,他們只不過是把看到的未來說出來;改變未來才要付出代價。如果他們看到的是一種未來,說出的是另一種——那麼這就不叫預言,叫做‘言靈’,言靈會成真,當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不然女巫們不早就統治世界了?”
  所以,喬斐當時看到的未來,很可能是哈克王子即位,他把自己看到的說了出來,就沒有付出代價。
  但這個結果是教廷難以接受的。哈克王子的執政理念與其父一脈相承,對教廷的態度只會更嚴厲,沒有手軟的道理。
  他們要想方設法操縱這則預言。最淺顯的辦法,就是阻止哈克王子與喬斐見面——這很容易。然後,安排他們屬意的人選去見喬斐。
  他們屬意的人選自然是文森。
  文森的母親蘭頓夫人是個虔誠的信徒,每週都要去教堂,控制她,從而控制她的兒子,教廷很容易辦到。
  他們誘蘭頓夫人帶著兒子去見喬斐。
  事情卻出了個小小的意外。蘭頓夫人帶去了兩個孩子。
  對,還有一個是我。
  命運之手開始佈置起了它的棋局,只是當時沒有人知道。
  彼時沒人把我當回事,他們自然而然地覺得預言應在文森身上。畢竟我的繼承順位太靠後了,靠後到一不留神就會忘了我也是有繼承權的。
  他們夜以繼日地給文森洗腦,希望這個未來君主會背棄他祖父的政策,把從教廷搶走的利益再送回去。
  不料一不小心洗過了頭,直接把他洗出家了。
  這時皇室的成員已經死得七零八落,他們終於發現預言出了岔子。
  不,預言是不會出岔子的,會出岔子的只有人。
  他們終於想到,預言中的下任君主,不是他們手中這個傻兮兮的傀儡皇孫。
  而是我。
  我是“神選之子”。
  所以喬斐說,只要我即位,就再也不會有人死了。
  因為他們的死,都是為我登上皇位掃清障礙。
  故事還在繼續。
  聖使悠悠然道:“你知道那則詛咒的故事吧,伯爵被咒死了全家那個。那就是我們散播出去的,為了混淆視聽。你看好多人都中招了吧,是不是很多人明裡暗裡要你改姓來著?其實你改不改姓無所謂,你姓什麼都會登上皇位,人不能與預言對抗,這一點我們很明白。”
  “喬斐……這傢伙很厲害。他知道這件事情,手裡握著我們的把柄。我們又不好殺了他,說不定以後還要用到他的能力。不然你以為他這樣卑賤如塵的人,怎麼爬到現在的位置?”
  “好了,皇帝陛下,現在您戴上了皇冠,預言應驗了,您的使命完成了,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我覺得故事不應該到這裡結束:“那麼我死之後,誰會即位呢?”
  我立即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自然是文森。
  麗姬能還俗,文森自然也能。
  他們培養了二十年的傀儡,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用呢?
  我捧著藥碗。
  唉,死得真憋屈。最後也沒能報仇,還是要被仇人弄死。
  只當了不到一天皇帝。
  帝國今後恐怕要陷入時間不短的混亂和動盪。
  最重要的是……喬斐。
  再也見不到他了。見他的最後一面,還冤枉了他,對他大喊大叫。
  連句情話都沒有說。
  他愛我的心思從來沒有保留和折扣——他該多傷心呐。
  我閉上眼,仰起頭——


第20章
  我手裡的藥碗被人粗暴地奪過,摔在地上。
  我愕然地睜開眼。
  窗戶大開,那個人金髮飄揚,宛若神祇。
  神祇的臉都嚇白了:“你做什麼!幸虧……幸虧我趕上了!”
  聖使無奈地看著闖進來的喬斐,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這又是何必呢?你孤身一人,再神勇無雙,又有什麼用?還是你覺得,你在神聖騎士團當了這麼幾個月的領袖,他們就真的是你的軍隊了?”
  我懶得聽老頭子在叨叨什麼,我的心中填滿了見到愛人的喜悅。
  能再看他一眼,我就可以笑著離去了。
  喬斐看都沒有看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最強大的武器,從來都不是軍隊啊。”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仿佛這世上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喬斐貪婪地看著我,我幾乎要溺斃在他的目光中。
  他緩緩開口。
  “你將得享高夀,
  一世健康喜樂,
  在玫瑰叢中長出皺紋和白髮,
  最終死在愛人的懷中。”
  我看著喬斐瞳仁的金色慢慢褪去,滲出一種深深的紅;那紅色溢滿了眼眶,還在往外流淌——
  那是血。
  預言未來不必付出代價,改變未來才會。
  原來你說你要守護我,是這個意思。
  【尾聲】
  又是五月,玫瑰盛開的季節。我撅著屁股在花園裡忙活了一天,累得一身臭汗,進屋看見我男人在插花。
  十根蔥白的手指被玫瑰刺劃得血淋淋。
  我大叫著把他的手捉過來,一邊心疼地放在手心裡撫摩,一邊念叨他:“跟你說多少遍不要幹這種活,家裡的僕人也不是養著好看的;沒有僕人還有我呢不是,你眼睛不方便,不要成天想著亂動,給我添亂——”
  他無神的眼睛裡竟透出一絲委屈:“我是瞎子,你嫌棄我。”
  我啞火了。
  我的愛人,擁有絕世的美貌,卻是個瞎子。
  他是為了我變瞎的。
  我拿來傷藥,一邊處理他的傷口,一邊跟他閒聊:“我哥來信了。他跟陛下的婚禮恐怕還要往後拖——那幫老傢伙,死活要他入贅,這樣生出來的孩子,就隨陛下姓。我哥那好歹也是堂堂公爵,就算跟女皇結婚,那也不能入贅呀。反正就是兩邊吵架。陛下也很為難,每天煩得很。”
  喬斐:“嗯。他有沒有邀請你五月節去帝都?”
  我:“我不去。大熱的天,瞎折騰。我對五月節祭典可有陰影了。到那兒也是瞎湊熱鬧,不如在家陪你。”
  “陛下也來信了。教皇退位,聖使伏法。總算讓她親自報了仇了。她還叫我勸勸我哥,別跟她鬧彆扭。你說這倆人好笑不好笑。我有時候想乾脆勸我哥別掙扎了,就入贅了得了,後來想想,他入贅了,我們皮亞寧家就沒有後嗣了,那也不太好。”
  喬斐把手從我手中抽出去:“你想要後嗣嗎?”
  我隱約覺得自己又觸了雷,只好撒嬌蒙混過去:“那還不是你不中用,這麼多年了我肚子都沒有大起來,那怪得了誰!”
  他一愣,只好溫柔又無奈地笑:“是怪我,我繼續努力。”
  微風拂過,空氣中盡是玫瑰花微酸的甜香。
  我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
  他執起一朵玫瑰,放在唇邊。
  恍如初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容忍我這一個多月來任性而短小的更新……
  咱們下篇文見。
  【下篇文會好好表現的……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