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ight call by伏地挺身100下

文案:
不小心嫖(?)到同班同學的青春微疼校園狗血故事。


   第一章

   最後一節考試進行中,謝明睿已經注意對方很久了。
   在他右手捏筆左手支著下巴,為了ABCDE的三十一個排列組合搾乾腦漿的同時,跟他同桌的張之悅趴在座位上,睡得跟死人沒兩樣。

   張之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一堂的英文課,導師正在講解考卷。發考卷的時候他還在睡,他一坐直身體,卷子就飄到謝明睿腳下。謝明睿撿起來,發現考卷上的數字比自己的分數還少了個十位數,但起碼不是掛蛋。
   原來這傢伙多少有試著作答的。

   「謝謝。」張之悅含糊地說,一把把那張幾乎是空白的紙抓走。因為動作太大不小心碰掉了筆袋,文具掉在地板上的聲音讓前排同學紛紛轉過頭來。他一聲不響地彎腰收拾,耳根漸漸透出粉紅色。
   收拾完後他很快地縮回自己座位上,嘴唇緊抿成一線,表情逐漸恢復冷漠。
   謝明睿有點愧咎,儘管他沒做錯什麼。

   下課後導師把張之悅叫到講台前。不管對張之悅本人還是其它同學而言,他挨訓都是家常便飯了。但沒過多久身形瘦小的女導師扯開嗓子把謝明睿也叫了過去。
   「同學課業上有問題,老師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著。你如果有辦法花點時間協助的話,期末給平時成績時我會多斟酌一下。」
   謝明睿才反應過來老師算是把張之悅托付給他了,還拿平時成績要挾。
   一直到上週換座位前,他跟張之悅的交集近乎等於零。明星高中很現實,成績排名高低可以直接影響到學生的互動關係,但老師簡單一句話,就把大半個學年都沒彼此交談過的優等生和吊車尾綁到了一起。

   「我們約個時間一起讀書吧。」謝明睿覺得自己還是該主動提起這件事。
   「好。」
   「你什麼時候有空?」
   張之悅面有難色地捏捏眉心,然後擠出一句:「……禮拜二。」
   謝明睿頓時有種現在是自己在要求張之悅替他輔導功課的錯覺。同樣是高中生,同樣是一週七天正課補習自習滿檔,他就不懂為什麼到了張之悅這邊,擠個時段讀書就比擠出乳溝還難了。

   「阿睿,考完試沒?」
   謝明睿回到家,家裡沒人。他沖完涼馬上躺平補眠。還沒睡熟就被手機鈴聲吵醒。是堂哥打來的。

   堂哥在同個城市讀大學,是個玩咖,而且是很體貼的玩咖。段考期間絕不會來打擾,一考完都不用等謝明睿聯絡就主動來約他出去玩了。
   「嗯,今天剛結束。」謝明睿迷迷糊糊應道。「這次要去哪,跟上次一樣嗎?上次那間不是我的菜。」
   「我知道。所以這次帶你去個好地方,新發現的,走美型路線,你大概會喜歡。」
   「哪時候啊?」謝明睿翻了個身,感覺腦袋稍微清醒。
   「就下禮拜二吧。」

   謝明睿很早就知道堂哥跟其它男生與眾不同。因為網路無遠弗屆的關係,也因為高中就讀男校的關係。
   雖然男校在看待同性戀的態度上遠沒有女校開放,也許大家潛意識還是很糾結娘不娘的問題吧。好像喜歡上另一個男生,或被另一個男生喜歡,就會少掉一點男子氣概似的。

   但謝明睿不排斥跟堂哥這樣的人相處,堂哥替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他覺得門內的世界很新鮮,很刺激,很紓壓。偶爾做些好學生絕不會去攪和的事,不被多數社會大眾接受的事,這讓他有種叛逃的快感。
   甚至久而久之,他學會欣賞同性的身體。異性同性都喜歡,他覺得這是多了一種選擇,沒什麼不好。

   一覺醒來他才發現事情不太妙。跟堂哥約禮拜二,張之悅也是約禮拜二。
   一邊是可以輕鬆放縱一整夜的party night,另一邊是老師硬塞給他的拖油瓶。答案看似再明顯不過,謝明睿卻有點掙扎。對他來說責任向來是擺在玩樂前面,但張之悅到底算不算是他的責任這有待商榷。
   不管怎樣,他相信自己必須做出對的選擇。即使是週二晚上要幹嘛這種看似不太重要的選擇。每一個對的選擇慢慢累積,才能堆迭出成功的人生。

   他打電話跟堂哥道歉取消了約定。
   「對不起,我今天臨時有事。」
   結果反而是張之悅爽約了。
   謝明睿反射性追問:「什麼事?」
   他不能被耍得不明不白,如果張之悅回答是重要的事倒還無所謂。但張之悅什麼都不肯講。

   禮貌上如果是私事的確不該再繼續追問,可是謝明睿總覺得自己吃了悶虧。也不是不能自己到圖書館自習,只不過被張之悅這麼一搞他完全沒讀書的心情。
   他把準備好的講義和習題收進書包,賭氣似的撥通了電話。
   「喂,哥,不好意思,我現在想跟,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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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之悅匆匆離開教室,在學校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他下車的地址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塊非常低調的廣告牌,引導客人從狹小的階梯走上二樓。
   上了樓後眼前卻是截然不同的一方天地。大廳空間十分寬敞,燈光溫暖明亮,領台服務生清一色穿著黑色背心和西褲。這是隱藏在鬧區的制服酒店,店家幹部 小寶在走廊間遠遠看到他,馬上大步走上前招呼。

   「阿悅!你總算來了,快去換衣服,今天晚上生意不錯,包廂差不多都訂滿了,好好加油啊!」
   張之悅低頭嗯了一聲,逕自到最裡面的休息室去。雖然知道小寶說的話是出自好心,但他本來安排好週二的時候休假,卻因為上個星期上台的節數不夠被迫補上一天班,無論店裡生意好不好,都讓他高興不起來。
   他打開置物櫃,取出店裡提供的制服,這個月的主題是英倫學院風,七分袖反折襯衫搭格紋五分短褲,還要繫一個小領結,穿戴起來有點麻煩。

   涉足這個行業已經一段時間,把自己打扮成商品的行為還是讓他感到不自在。襯衫的質料實在太薄,薄到都能看見底下的膚色,褲腰也太低,隱約露出髖骨的突起,就算往上提過沒多久又滑下去,拿皮帶束緊也沒用。
   他折騰半天總算放棄了,反正到最後都是要脫掉的。

   「客人點台了,準備好的可以出來。」幹部在門口喊了一句,休息室裡其它男孩懶洋洋地往外移動,張之悅也不太情願地往外走。
   所謂點台就是經理帶出一排酒店公關讓客人挑選,有看得順眼的就留下,都不喜歡就換一輪。被客人挑中叫做上台,在酒店工作的時薪是以上台的時數計算,如果整晚都坐在休息室乾等就相當於完全沒有收入,所以大家都無所不用其極希望能被客人選上,微笑和眼神接觸算是基本應對方式。
   但張之悅始終都低著頭安靜地站著。他在一票長相特別精緻或帥氣的公關當中本來就比較不吃香,這樣一來連續換了幾組客人都被打槍。

   最後是小寶看不過去,替他在客人面前說了幾句話。
   「謝謝。」張之悅進包廂前小聲說。
   「應該的啦,這是我的工作。」小寶笑著拍他肩膀,「不過這組客人感覺比較難搞,你自己小心。」

   結果進去不到一個小時,張之悅就按著胃被客人架出來了。
   小寶勉強堆起笑臉去詢問狀況,中年酒客滿不在乎地說是張之悅自己酒量太差,他們體諒公關上班辛苦,把他cut出去再換另一個進來。
   小寶一聽就知道是那種喜歡灌公關酒,把人灌醉再卡台的奧客。靠這種玩法一個晚上可以換十幾個公關,只是被灌倒的男孩子就慘了,喝得爛醉沒辦法繼續上班,一整個晚上算下來損失慘重。

   「不是你的錯啦,這種爛客人偶爾都會遇到一兩次,下次能閃酒就盡量閃。」小寶把張之悅帶到休息室,廁所門一開他馬上對著馬桶嘔了出來。大概是晚上沒吃什麼東西的緣故,吐出來的東西全是水。
   小寶十分無奈:「這裡上班不是只要喝酒跟秀舞就行的,你也該學學跟客人互動,才不會老是吃虧。」
   張之悅到洗手台邊捧了水漱口,沒說話。

   「你今天還是先躺下來休息吧,晚點我順路送你回家。欠著的節數下禮拜再補,我跟經理說一聲就好,你這個樣子沒辦法繼續上……」
   「可以。」張之悅用冰涼的手掌揉揉臉。「麻煩你再幫我推一台,我可以繼續上,真的,拜託你了。」
   小寶看著他臉色蒼白光站著都搖搖晃晃的樣子,歎了一口氣。

   回到大廳的時候,有一組小寶認識的客人剛開好包廂。上前一問卻發現他們已經點好台了。本以為要繼續等下一組,卻有人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是坤仔,」接電話的人叫做龍哥,身材壯碩,滿臉鬍渣。他用誇張的口型對大家說:「坤仔說他還在吃飯,然後他弟也要來,叫我們多點一個起來放。」
   「要哪款?」周圍的人馬上起哄。
   「……清秀一點就好,肌肉不要練太壯,瘦到像女孩子那種也不要。」
   「這不就是在說我們家阿悅嘛!」小寶趁機推銷。
   張之悅被推到前面,幾道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滾動。末了男人扯了扯嘴角:「行啊,就你來吧。」

   算算包廂內總共有五位酒客,因為有兩人晚到的關係,一共配了七個公關。所以張之悅這台坐得特別輕鬆,聊天炒話題的工作可以交給其它人,他只要做好桌面整理,幫忙倒酒點煙,偶爾忍受客人的手在腰還有胸口摸來摸去就可以了。
   酒過三巡,客人的手越來越不規矩,包廂內的燈光也逐漸暗下來,抒情英文歌被替換成重節奏電子樂。訓練有素的公關都知道這就是秀舞的指令,很自覺地開始隨著音樂擺動。

   突然包廂門被人由外打開,明亮的光線讓張之悅瞇起眼睛。
   遲到的兩位客人總算來了,其中一個個子比較高,二話不說舉起酒杯自罰,接著又倒滿一杯跟眾人寒暄,看樣子大概是主客。另一位進了包廂直接一聲不響坐下,行事十分低調。
   如果能跟主客混熟,日後被點台的機率也高一點。但張之悅稍慢一步,另一位公關眼捷手快搶上去,大膽地鬆開上衣跳起貼身舞,沒多久兩個人就纏在一起難分難捨。
   因此張之悅服務的對象變成坐在沙發上的那一位。昏暗燈光下他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但光看身形和穿著顯得相當年輕,某種程度上讓他鬆了一口氣。畢竟與肥胖油膩的色老頭比起來,跟年齡相仿的客人親密接觸還是比較能接受的。
   這樣的好客人不是天天有,但往好處想,秀舞不過短短兩首歌的時間,再怎麼牴觸,忍忍就過去了。

   他吸了口氣,走到沙發座前,跟著音樂節奏單手解開襯衫鈕扣。他的客人微微偏著頭就只是看,等到他把上衣扣子全都解開,對方才伸手扶住他的腰把他往座位上帶,力道不大不小。
   他很敬業地跨坐到對方大腿上,但這個客人並沒有像老手一樣把他按住然後就只顧著磨蹭。對方扣住他的腰,嘴唇輕擦過胸口,呼出的熱氣讓他顫了一下。

   或許是音響和酒勁作祟,他覺得有點暈眩。秀舞的音樂播放到高潮,雷射燈光被打開,整間包廂內漂浮著五顏六色的光點,視野變得清楚了些。
   這時他感覺到放在自己腰部的手明顯僵住。
   「張之悅?」

   第二章

   雖然上了一點妝,穿著也跟學校制服完全不同,謝明睿還是不會錯認同桌的臉。模糊光線下他可以看到張之悅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極端冷漠,就像考壞的試卷被人無意間看到一樣。
   此時他覺得如果有本死亡筆記本,張之悅會在那上面毫不猶豫寫下他的名字。

   「把我的台cut掉,不然你今天晚上就不用玩了。」張之悅開口,音調毫無起伏。說完抽身就要離開,也不管擅自離開包廂會被扣錢。
   「你放我鴿子,就是為了來酒店當少爺?」謝明睿一把抓住他:「那你平常也是這樣挑客人的嗎?」
   張之悅掙了兩下沒掙開,他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感受。跟各種三教九流的酒客相比,謝明睿給他的衝擊更大。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可以立刻從現場消失蒸發不見。

   「有什麼狀況嗎?」堂哥注意到兩人僵持的動作,連忙過來調解。
   「沒事……」謝明睿回答,眼角瞥到張之悅的神情,猶豫了一下才改口:「我跟這個公關不太合,哥你看能不能換一個?」
   「早說嘛。」堂哥咧開嘴笑,「龍哥看上你挑的這個弟弟了,剛還想叫我讓你跟他換咧。」
   如果只是交換,張之悅還是得留在這個包廂內服務別的客人,這根本比不換還糟糕。謝明睿想進一步跟堂哥解釋,張之悅卻一下子就被拉走了。
   「我叫魏希,帥哥,怎麼稱呼你啊?」另一位公關取而代之,一上來就大方地跨到謝明睿腿上。謝明睿看著脫到只剩一條丁字褲的魏希,抿緊了唇不發一語。

   魏希年紀還小就在八大行業打滾,混到現在已經是老油條了。他熱情地握住謝明睿的手貼在自己大腿上,吻技也相當嫻熟。謝明睿卻完全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經意飄向包廂另一側,堂哥正和公關倒在長沙發上打得火熱,更內側的角落坐著龍哥。龍哥身下隱約壓著一個人影,謝明睿仔細端詳,只看得到他的手不斷起伏滑動。
   底下的人影掙扎一下,又被龍哥撈了回來。這次謝明睿總算能夠看清楚。

   龍哥把張之悅壓在座位上,褲襠拉鏈開著,下半身抵著他的臀部不斷挺動。張之悅的褲子被脫掉了,私處幾乎沒有遮蔽,他的雙腿暴露在空氣中,肌肉繃得死緊。
   從謝明睿的角度看,他臉上表情卻很平靜,直勾勾地望著對面牆壁,好像可以穿透蒼白的水泥牆看到大家看不見的東西。接著他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往謝明睿的方向看了一眼。
   謝明睿迅速移開目光,如同被火灼傷。

   龍哥弄了半天,總算捨得射出來。他把裝了精液的酒杯往桌上隨手一擱,跌跌撞撞進了廁所。
   按理說,酒店的規矩是嚴禁在店裡進行性交易,如果需要特殊服務就得把公關帶出場,額外付一筆費用。龍哥在包廂裡把能做的都做盡了,卻沒有直接插入,事情可大可小。只是張之悅不算紅牌,龍哥卻是店裡的常客,這件事估計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張之悅坐起身,覺得胯下濕粘一片,非常不舒服,頭暈得更厲害了。然而時間連午夜都還沒到,還有好幾個小時的班要上。他閉上眼睛,只希望能趁龍哥回來前稍微休息一下。
   但沒多久他就被人從沙發上拽起來,突然改變姿勢讓他重心不穩,差點就整個人摔到對方身上。是謝明睿。

   謝明睿向他堂哥借了機車鑰匙,堂哥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才指著張之悅問:「你要框他出去?」
   出來玩了那麼多次,謝明睿從來不曾主動把公關帶出場,最多就是在包廂內用手或嘴解決。堂哥顯得有點困惑:「之前不是才說不合你胃口嗎?」
   「……反正你別管就是了。」謝明睿彆扭地握住張之悅的手。
   「騎慢一點。」堂哥掏出車鑰匙拋給他,看著他們兩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別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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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之悅坐在機車後座,被涼風一吹,整個人都清醒許多。車子在汽車旅館停下,謝明睿到櫃檯訂了間雙人間,逕自上樓開房。兩人從頭到尾都沒交談。
   張之悅平常雖然不跟客人出場,但出場後該做什麼他心裡有數,只是這次對象是謝明睿,反而讓他手足無措。他關上房門,脫了鞋站在玄關等,謝明睿換下外套順手扔在床頭櫃上,轉頭見他待在原地,疑惑地挑起眉:「在等什麼,去洗澡啊。」

   洗澡大概就是做事前準備的意思。張之悅順從地進了浴室,仔細把自己清洗乾淨。洗掉身上的汗水和體液之後感覺舒服多了,熱水沖刷身體的舒適感讓他恨不得直接在浴缸裡躺著睡。
   但他還顧慮到不能讓謝明睿等太久,畢竟是客人。雖然兩人之間的氛圍因為這層關係變得非常詭異,他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倒沒什麼牴觸感。

   他換上浴袍擦乾了頭髮,走出浴室卻發現謝明睿已經睡著了。
   謝明睿換掉了死板的學生制服,穿著合身的T-shirt和牛仔褲,看起來十分利落。他睡覺的姿勢是仰躺著,四肢放鬆,毫無防備的樣子,跟學校裡那個總是板著臉的優等生形象落差很大。

   張之悅覺得謝明睿睡著的時候感覺不再那麼高不可攀。
   他爬上床,猶豫了一下,動手拆開謝明睿的皮帶,拉下褲煉。隔著薄薄一層棉質布料,可以看見底下器官的輪廓。他伏下身子將嘴唇貼上去,用舌頭一點點濡濕,很快對方就有了反應。
   他把底褲往下拉,逐漸充血勃發的分身挺立起來,無論是形狀或色澤都很漂亮,至於大小,應該跟自己的差不了多少。張之悅感覺心理平衡了些,低頭將那勃起的器官直接納入喉嚨深處。

   謝明睿在睡夢中發出模糊的低吟,下意識挺動腰部,在張之悅口中抽送。隨著下身傳來的刺激越來越強烈,他終於睜開眼睛。
   他用手肘撐著床鋪半坐起身,眼前第一個畫面就是張之悅趴伏在雙腿間吞吐著自己的性器。有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又做了什麼說不出口的夢。張之悅用舌尖刺激頂端,接著整根含入,柔軟的喉口和唇舌將他緊緊包覆。

   「唔……」他忍不住呻吟出聲,強自壓抑按住對方後頸然後狠狠頂進去的衝動。他的手指纏在對方發間輕輕施力,享受著快感的同時又進退兩難。「張之悅、……我不是這個意思。」
   張之悅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露出詢問的神情。
   「我帶你出來,不是這個意思。」
   「啊?」張之悅好像一下子沒能消化他說的話,「那為什麼叫我去洗澡?」
   「……只是因為你看起來很累。」謝明睿伸手摀住自己的眼睛。
   他從指縫間看到張之悅咬了下嘴唇,蒼白的臉慢慢浮上血色,連眼角都染成薄紅。

   「那這次就當作是你賺到了。」張之悅最後只能這麼說。再次低頭去舔弄對方的分身。謝明睿沒有阻止,但張之悅不經意抬眼時發現他耳根都紅透了,凌厲的雙眼變得濕潤,連帶地五官顯得柔和許多。平時總是緊抿的薄唇微微張開喘息,簡直性感到不行。
   張之悅總覺得佔了便宜的其實是自己。謝明睿的堅挺在他口中又稍微脹大了一點,前端滲出帶有鹹味的液體,再加把勁就能達到高潮。
   一想到自己正在替謝明睿口交,可以看到對方高潮的表情,張之悅竟然也跟著興奮起來。

   隨著一聲悶哼,謝明睿繃緊身體射了出來。張之悅來不及向後撤,大部分精液都射在嘴裡,味道不重,他沒多想,理所當然就嚥了下去。
   謝明睿看著他,帶著一點無可奈何:「沒戴套子,居然還直接吞了,你難道就不擔心我有病嗎?」
   「你有病嗎?」張之悅問。
   謝明睿瞪他一眼,拿手背抹掉他嘴邊殘存的液體。

   謝明睿去淋浴的時候,張之悅獨自在雙人床上翻來覆去。本來累得能沾床就睡,到現在卻睡意全無。身體某個部位隱隱躁動著。
   他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跟謝明睿做到這麼親近的一步,儘管在幾週前兩人甚至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交談,但此時記憶中跟對方有關的片段卻忽然鮮明起來。謝明睿擔任風紀時拿著評分板到各班巡察的樣子,體育課偶然令人驚艷的三分跳投,還有考試時捏著筆無比專注的神情。
   從發現謝明睿進了包廂那刻起,張之悅就把他當成客人,拿錢辦事,願打願挨,只有這樣他才能用不卑不亢的心態面對對方。但謝明睿同時也是優秀的同桌同學。張之悅再怎麼努力把這兩種身份切割開來都徒勞無功,因為那原本就是同一個人。

   「明天還要上課,早點休息吧。」謝明睿把濕毛巾晾在牆上,順手關了燈。
   室內一下子安靜得可以聽見呼吸聲,還有棉被衣物摩擦的聲響。張之悅閉著眼卻一直保持清醒。他試著想像一些畫面轉移注意力,結果想像出來的東西只是讓下腹的焦灼感越來越強烈。

   睡在同一張床上,張之悅幾次翻身的動靜謝明睿都一清二楚。
   他本來就淺眠,這麼一折騰更睡不著。最後他忍無可忍地側過身,把張之悅圈在手臂裡。張之悅整個人都僵住了,但並沒有推拒。謝明睿的手往下滑進浴袍縫隙,指尖傳來滑膩的觸感。
   「你在想什麼啊,硬成這樣了不會到廁所自己解決嗎?」
   張之悅下面已經完全硬了,高高挺翹起來幾乎要貼到小腹上,謝明睿簡單套弄幾下,就能聽見壓抑不住的呻吟。他實在佩服對方可以強自忍耐這麼久,明明口交的技巧很老練,卻連自己弄出來這種簡單的事都不會嗎?

   也許張之悅只是不願意一邊想著同班同學的臉一邊自慰而已。但這種原因不只謝明睿想不到,說出來連張之悅本人都不會承認的。
   同樣是動手套弄,自給自足跟由別人來做的感覺有天壤之別。最私密的部位被謝明睿時輕時重地愛撫,每一次撫弄都讓張之悅覺得既羞恥又愉悅。他難耐地扭動身體,背部緊貼在謝明睿的胸口上。
   略長的髮梢在頸間磨蹭,謝明睿心裡一動,湊上前舔咬對方發熱的耳廓。
   張之悅劇烈顫動了一下,開始掙扎。但由於姿勢的限制,比起掙脫更像是在迎合。肌膚相觸的熱度、觸感、氣味,讓他覺得自己被一步步逼上巔峰,再差一點就要墜落。
   「不行、」他發出一聲嗚咽,「要射出來了……」
   如果不及時停下的話就會弄髒床單,但謝明睿裝作完全沒想到這點似的,變本加厲地加重了動作,刻意用指腹刺激脆弱的前端。

   張之悅抓住身下持續套弄的手,可是來不及阻止,溫熱的精液就全數射了出來。他難以自控地顫抖,因為突來的高潮而短暫失神。回過神後發現雙腿內側和小腹上都沾滿了粘膩的體液,陰莖還在微微抽搐。
   謝明睿就著這些潤滑,又握著他摩擦了兩下。
   「啊……」剛發洩過的分身格外敏感,額外的刺激帶來的痛楚和快感參半。張之悅的呻吟幾乎是帶著哭腔。「你不要太過分。」

   空氣裡多了一縷淫靡的腥味,兩人身上都覆上薄薄的汗水。
   張之悅喘息著享受高潮的餘韻,感覺胯下那隻手移到腰間緊了緊。
   「現在可以安分睡覺了,嗯?」謝明睿懶洋洋地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第三章

   隔天清晨謝明睿騎車把張之悅一起載到學校,兩人還是穿著同一套制服。就像事先約定好一樣,一進校門口兩人就再沒講過半句話。昨晚他們同時發現了對方離開學校後的另一面,但在校內仍然各自心照不宣扮演好白天的角色。
   唯一的差別是張之悅難得睡了個好覺,上課破天荒沒打瞌睡專心做起筆記。遇到不懂的地方,謝明睿會低聲提醒。不知情的同學還以為是老師前一天耳提面命奏了效。

   但效果也僅持續一天,隔天張之悅剛到學校就呵欠連連,上課鐘聲敲響沒多久就睡成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導師看了連連搖頭,上課時指桑罵槐地批評了幾句。
   張之悅在睡夢中沒有知覺,不痛不癢。反倒是謝明睿看著他雙眼下兩片淡青色陰影,若有所思地皺起眉。

   「明天是星期二。」
   隔了將近一週後,謝明睿突然對張之悅這麼說。
   張之悅反應過來星期二是他排休的日子,也是兩人約好一起自習的日子。但上週上班的節數依然不盡理想,如果今晚不能順利上滿台的話,星期二就得繼續加班了。
   「我會盡量抽出時間。」他勉強回答。
   謝明睿笑了笑:「我知道。」

   到了晚上,張之悅才剛換好制服居然就不負所望坐上了台。
   以往上班他雖然對店家幹部非常順從,卻很少有主動積極的表現。感覺起來跟為了還債或存錢來工作的公關不同,張之悅似乎一直都沒有非達成不可的堅定目標。
   今天倒是一反往常。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小寶也說不上來。

   一路順利坐到客人離場為止,時間比較早,距離下班還有三個鐘頭左右,張之悅在休息室裡揉著眼睛喝牛奶醒酒。
   小寶從門後探出頭,他劈頭就問:「節數夠不夠?」
   「還差個六、七節。」小寶為難地回答。一節是十分鐘,店裡規定五節之內可以彈性調整,否則就要加班。張之悅垂下眼,看得出很失望。
   「不要露出這種臉嘛,」小寶卻恢復了嘻皮笑臉的模樣,剛才為難的表情八成是裝出來的,「樓上有位客人指名點你的台,時間卡得剛剛好。」

   從休息室到包廂的路上,張之悅抓著頭髮絞盡腦汁在想究竟是誰點了他的台。最近這幾週都沒培養出什麼熟客,原本喊得出名字的那幾個也不見好一段時間了,若是老顧客,小寶應該會直接告訴他才對。
   一張張模糊的臉孔在腦海中閃現又消逝,酒精作用讓身體發熱,制服緊緊裹在身上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來。今晚的制服是西式長袖襯衫加上空背式束腰背心,黑色長褲,滿滿的禁慾感。有些客人就好這口,有些客人不喜歡。
   但不管怎麼樣,都只是客人而已。

   至少在推開包廂門之前,張之悅是這樣想的。
   門打開的那一下子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喝得太醉了。昏暗燈光下,謝明睿向後靠著長沙發,瞇起眼懶洋洋地望著他。
   「一週一次,你們高材生的壓力都這麼大啊。」他語調冷靜地吐槽了一句,唇邊卻慢慢綻開笑意。笑起來臉頰上出現淺淺的酒窩,看起來特別帥氣。
   印象中從沒見他這樣笑過,謝明睿目不轉睛,連回嘴都忘了,只記得伸手示意。張之悅乖乖來到他跟前,還沒站定就被扯住領帶彎下腰去。
   他的雙手撐在謝明睿身側,兩人氣息相聞,猶豫了一下才吻到一起。

   張之悅覺得這是他第一次符合嚴格定義的接吻,包含心動過速,指尖發麻,還有幾乎忘記自己身在何方。謝明睿吻得很慢,但極具侵略性,彷彿打算一點一滴抽乾他肺裡的氧氣。
   他被動地配合著,任由謝明睿把他按倒在座位角落。雖然清楚對方並不會對自己做出出格的舉動,他還是本能地繃緊肌肉。謝明睿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動作雖然強勢,但極盡所能地溫柔。

   簡直就像對待真正的戀人。

   張之悅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緊接著是深深的不安。他覺得自己再也負擔不起更多失望了。他向來無視每張一塌糊塗的成績單,把每個前程遠大的同學當作不存在,替未來做好最壞的打算。
   但此刻他卻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因為對方簡單的觸碰感到躁動難耐,想要得到更多,不僅僅是親吻和愛撫而已。他已經很久沒有真心渴望得到什麼。
   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就不會覺得受傷,反過來亦是如此。

   「上課恍神也就算了,這種時候你在想什麼呢?」謝明睿低頭看著對方濕潤的雙眼。他單手拆開領帶,接著是背心扣帶和襯衫的扣子,像在拆一件禮物。「……不要想太多。」他猶豫地說。
   張之悅楞了一下,就像走在路上冷不防踩到一片碎玻璃。
   他皺起眉,閉上眼勾住謝明睿的脖子回吻。再睜眼時,眼裡只剩純粹的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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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二最後一堂課結束後,謝明睿被老師叫去幫忙印講義。約好一起自習的張之悅早早就把書包收好,百無聊賴坐在座位上目送同學先後離去。
   謝明睿一心想盡快把手頭上的事做完,從教學樓跑到教師辦公室再到行政處,這樣一趟下來跑到都出汗了。回頭拿書包時看見張之悅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面。
   「你怎麼不先去圖書館吹冷氣?」
   張之悅十分無辜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學校圖書館在哪啊……」

   張之悅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比方說他帶來的那本數學輔教其實是上學期的。
   謝明睿望著攤開在面前空白一片的嶄新課本,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要不是他明白張之悅成績一落千丈的原因,他還以為這傢伙當初是靠塞錢給校長才得以保送入學。

   所幸張之悅依舊具備當初基本學力測驗考進這所學校的實力。高中課程內容讀得亂七八糟,國中基礎倒是打得很扎實。謝明睿大致講解完重點公式推導和一些簡單題型,他就能夠自己進行初步運算。
   長此以往,雖然要把之前丟下的課業重新追回到中等以上程度是不太可能了,至少大考時拿個及格還有希望。謝明睿樂觀地想,支著下巴觀察張之悅難得提起筆認真思考的樣子。自習室的風扇在頭頂上嗡嗡作響。

   簡單的觀念題做完,題型開始有些變化,張之悅在計算紙上塗塗畫畫,算出來發現答案不對後『嘖』了一聲,焦躁地拉了拉領口。
   他胸前第一顆扣子沒扣,衣領下露出的肌膚有一記吻痕若隱若現。謝明睿無意間瞥到,頓時覺得圖書館的冷氣強度實在應該再調大一點。

   眼前坐著規規矩矩穿著校服的張之悅,謝明睿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對方敞開襯衫前襟,領帶歪歪斜斜掛在頸上的樣子。
   前一天晚上他原本什麼都沒打算要做,單純開台湊個節數,兩人聊聊天然後各自散場。誰知道到最後他差點在包廂裡把人給吃乾抹淨,除了沒插進去之外,對方身上的每一個部位幾乎都被他觸碰過了。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想到張之悅經常被其它酒客壓在身下為所欲為,他就想用更過分的方式對待對方,想讓張之悅在自己身下露出失控的神情。

   張之悅的身體很敏感,即使曾經被很多人碰過也一樣。謝明睿低頭舔弄他的乳尖時,他甚至發出啜泣聲,陰莖高高勃起,微微跳動著。即使是這樣,謝明睿還是覺得不滿足,他想要進入到沒有任何人探索過的地方,用各種姿勢侵犯他。
   唯一讓謝明睿狠踩剎車的理由正是因為他喜歡張之悅。

   同學之間的喜歡,朋友之間的喜歡,甚至是客人對酒店公關的那種喜歡。可是這些全部加起來也不足以讓謝明睿跟張之悅成為戀人。
   謝明睿知道自己該追求的是什麼。好好用功讀書,將來攻進一個金飯碗科系,賺錢買車買房,找一個好女孩談戀愛然後結婚生子。這是社會刻板印象給他的期待,所謂的成功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同性間的肉體關係,充其量是是一時刺激。
   在這方面他理性得近乎殘酷,但張之悅不一樣。他不想傷害對方。

   對他們兩人而言,目前為止一切行為都可以解釋為生理上簡單的互相撫慰,一旦跨越那條界線,真槍實彈來一回,意味就全變了。
   有時候做愛象徵一種承諾,謝明睿負擔不起這個承諾,所以絕不輕易許下。

   這些事,張之悅看起來毫不知情。
   他擱下筆,把好不容易算出的答案交到謝明睿手裡。謝明睿一一檢查,沒有發現錯誤,習慣性拿起紅筆打了個大勾。
   張之悅取回練習卷,一臉淡定,眼角眉梢卻流露出像小孩似的得意神氣。

   他已經快要忘記在同儕間名列前茅是什麼感覺了,但不代表他不懷念當好學生的日子。
   有時候他忍不住會想,如果當初沒投身酒店業,情況會不會變得更好。當然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人有做選擇的權利,無奈有時候每個選項看起來都殘酷無情,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到酒店上班的理由,不外乎是籌措學費、補貼家用、替家裡還債……張之悅的理由沒特別到哪去。
   他家是單親家庭,升高一的暑假,母親到大醫院看感冒,結果檢查出肺癌第二期。即使扣去健保給付,手術、化療加上住院費用,算算一年要填掉幾十萬。跑了好幾間信用貸款被拒,他覺得走投無路的同時,居然有一點點慶幸。
   不管用哪種標準,母親都算不上稱職,經常交了男友就忘記自己還有個孩子。在張之悅的內心深處,並不願意為這樣的媽媽背上大筆債務。

   但母親說她不想死。跟她同居的叔叔告訴張之悅,除了銀行跟地下錢莊之外,其實還有別的管道可以賺錢。這個突然多出來的選項讓張之悅從聽天由命變成手握主導權,換句話說,如果他拒絕,等於間接殺掉自己的母親。
   肺癌第二期透過積極治療後五年存活率可以達到將近一半。高中三年過了還有重考班,母親再怎麼疏離,卻只有一個。張之悅不能自欺欺人,也不想讓自己後悔。

   到頭來每當他覺得不堪負荷時,最怨恨的不是生病的媽媽,而是提供他選擇的叔叔。儘管如此,他還是相信自己做了對的決定。
   也只能這樣相信。

   第四章

   張之悅的成績進步了。不只是短暫的迴光返照,而是有規律地一點一點提升起來,連坐他後面負責改平時考卷的同學都有注意到。
   導師上課時特地誇獎了一番,順便勉勵其它同學,只要有決心,天下無難事。
   對張之悅來說被當眾誇獎比當眾責罵還讓他尷尬,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讓他真的很想挖個洞來鑽。他求助般望向謝明睿,謝明睿勾著嘴角,像是在替他感到驕傲。

   「你應得的。」當天晚上在包廂內,謝明睿這樣對他說。「願意付出心力讀書的是你,而且你比其它人更努力。」
   其它同學並不知道,為了跟上基本課業,張之悅一天只能睡五個小時,每週七天都是如此。可是沒有謝明睿,他怎麼能辦得到?
   張之悅是想道謝的,但他已經道謝過太多次了,在某些情境下,語言蒼白得令人無所適從。他猶豫了一下,轉過頭在謝明睿唇上輕啄,然後吻住,舌尖探了進去。
   想要表達的,不只是謝意而已。

   謝明睿一手圈住他,另一手帶著邪惡的意圖向下滑。很快地,張之悅的喘息聲就變得濁重,雙頰暈紅。
   「這是在向我要獎品嗎?」謝明睿咬著他的耳廓輕聲問。
   張之悅覺得這裡好像產生了什麼誤會,他開始懊悔這種挖坑給自己跳的行為。但是『獎品』聽起來卻又讓人莫名地期待……

   有過幾次接觸之後,謝明睿對他的身體已經十分熟悉,知道觸碰哪裡可以讓他呻吟,親吻哪裡可以讓他沉溺,怎麼做會讓他產生哭泣的衝動。
   張之悅覺得自己的身體也逐漸熟悉對方,以至於跟陌生的酒客接觸時他覺得渾身都不對勁。這絕不是一件好事,但他認為這是近期內發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他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可以持續多久,但對他來說今朝有酒就已經足夠。

   謝明睿像往常一樣,解開他的衣扣,從頸側吻到胸口,卻沒有就此停下來。濕熱的唇舌繼續向下滑動,下腹一連串微濕的水跡反射出幽潤的光澤,一路延伸到腿根處。
   修身皮褲被完全褪下,再來連內褲都一併脫掉。身上一點遮蔽也不剩,私密的部位完全暴露出來,與謝明睿整整齊齊的穿著形成強烈對比。張之悅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姿態面對過對方,他開始感到緊張,下意識想併攏雙腿,卻被強行按住。
   「喂,你等一下、……」
   謝明睿沒有理會他的抗議,捉弄般地在他大腿內側咬了一下,然後將他腿間半勃起的性器納入口中。

   張之悅為突然而至的溫暖觸感悶哼了一聲,感覺全身血液都分別湧向上下兩處,臉熱得發燙。他情不自禁擺動起腰胯,絲毫不管這個姿勢看起來具有什麼樣的暗示意味。
   謝明睿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伸手托住他的後腰,變換角度配合著他的動作吞吐,表情簡直像在享用什麼美味的東西。

   「不要這麼……嗯、慢一點……」
   張之悅顯然難以承受這樣的刺激,不管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他摀住眼睛,聲音變得低啞破碎,下身的索求卻越來越急切。他覺得自己隨時會射在謝明睿嘴裡,卻又沒那個自制力及時喊停。

   謝明睿改用手撫慰他的分身時,他鬆了一口氣,主動抬起一條腿勾住對方的腰,大腿內側摩擦著襯衫的衣料。謝明睿的表情頓時變得有點複雜。
   「你真的對我那麼有信心,你真的覺得我不會突然精蟲沖腦把你怎麼樣就對了?」
   張之悅沒回答,只是舒服地瞇起眼。接著在謝明睿惡意加大了力道的套弄下,呻吟著射得對方滿手都是。
   --
   謝明睿回家時已值凌晨。
   他已經習慣摸黑穿過空無一人的客廳,爬上樓梯。對於弄出聲響他倒是不太在意,反正即使是深夜,也不用擔心打擾到誰。
   但上了二樓他卻驚訝地發現父親書房的燈亮著。

   「阿睿,早點去洗澡、上床休息。」
   父親坐在桌前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卻一點都不關心他這麼晚回家究竟是去了哪裡,只是制式化地吩咐著。
   「知道了。」他機械式應道。
   「你媽媽呢?」
   「沒看見。大概又出去打麻將了。」謝明睿對於母親三天兩頭往外跑習以為常。至於父親,身為醫院科室主任,辦公到深夜似乎無可厚非。謝明睿不懂到底是什麼樣的公務可以讓人徹夜不歸,但他無權干涉也無心深究。
   往好處想,三個人住在一個屋簷下,誰都不妨礙誰。父母對他的生活從不置喙,倒不失為一種難得的自由。

   「阿睿。」
   謝明睿正打算回房去淋浴,卻又在走廊上被叫住。
   「什麼事啊爸?」他疑惑地踏進書房門口,父親將椅背旋轉過來面對他,用的是要談正事的嚴肅口吻。
   「最近的生活費夠不夠用?」
   「夠。怎麼了?」
   「你戶頭的錢最近用比較凶,交女朋友了?」父親的語氣溫和,像是什麼都不清楚,又像什麼都明白了。
   謝明睿楞了一下,坦然承認:「……不是。」
   父親卻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淡淡說了句:「成績要顧,分寸自己拿捏好。」
   「……我知道了。」

   「我跟阿坤談過,你堂哥都告訴我了。」謝明睿正準備走出房間,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玩玩無所謂。但是玩過頭了,你就要知道你的選擇需要什麼樣的代價。」

   謝明睿在原處站立半晌,悶悶地應了一聲,順著陰暗的長廊逕自回房。
   他在淋浴間裡把冷水開到最大,腦海裡重複著父親的話。
   他怎麼會不知道再這樣下去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但是一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有些關係即使從未被提起,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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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張之悅可以感覺到,謝明睿越來越焦躁,不管是在店裡還是在學校。
   白天與晚上的界線也漸趨模糊。在這之前他們總是刻意避免在酒店裡聊到學校的話題,或是在校園內做出過於親密的舉止。但現在謝明睿會在無人的走廊上摟住他的腰,在圖書館交談時有意無意讓嘴唇擦過他的耳廓。張之悅也默認了這些舉動,眼神接觸間毫不掩藏自己對對方的慾望。
   也許是隨時都會中止的不確定感,讓他們急於測試這段關係的底線。
   張之悅曾經花費很大的力氣徹底切割自己的兩種生活。但謝明睿就坐在他的手邊。窗明几淨的課室內,教師在講台上口沫橫飛,而他只要一出神,眼前就浮現出兩人在昏暗燈光下交纏的畫面。

   與此同時,班上開始傳出風聞。
   不管兩人再怎麼裝作若無其事,一起去圖書館的行徑還是很容易就被其它同學觀察到,從他們的互動間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點端倪。何況兩人越來越不加掩飾,但謝明睿似乎完全不受同儕的態度影響。
   張之悅的座位在謝明睿隔壁,體育課、藝能課的分組也經常被分到一起。謝明睿的朋友在他面前提起張之悅時經常戲稱『你老婆』,謝明睿總是曖昧地一笑置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甚至當著張之悅的面,也完全沒有要澄清的意思。

   對張之悅來說,有些謠言卻造成了他的困擾。
   例如有次輪到他做值日,跟另一個同學合力把回收箱抬到垃圾場時,那位同學突然冒出一句:「欸,會不會很痛啊?」
   「什麼跟什麼?」張之悅完全沒搞懂這天外飛來的一筆。
   「就是那個,」對方比了一個手勢,「跟謝明睿。做過之後,坐下來的時候會痛吧?」
   張之悅豎起中指,對方哈哈笑著撒開腿落荒而逃。

   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衡開始傾斜,如果及時逃跑說不定還能全身而退。可是張之悅寧願強迫自己裝做什麼都沒察覺,一直等到最後一切都崩解的那一天。

   那天體育課全班各自分組在籃球場上三對三,體育老師則站在樹蔭下納涼。
   謝明睿跟張之悅正好在敵隊。鬥牛時謝明睿一反平時的穩重,頻頻犯規罰球,張之悅跳投也老是失準。同學紛紛揶揄他們是不是根本在故意送分給對方,被謝明睿一瞪全部噤聲。
   之後的半場張之悅刻意迴避謝明睿的目光,連肢體接觸都有意閃躲,還因此丟了好幾次球。隊友的抱怨他完全充耳不聞,下課哨聲一響,他就逕自往體育館的方向去沖涼。

   為方便在有限空間內讓更多學生同時使用,沖澡間的間數很多,隔間做得比較小。缺點就是衣服帶進去很容易弄濕,所以大家習慣把乾淨衣服放在置物櫃,洗好再出來換上。反正男校裡面沒什麼忌諱,你有的別人身上也不缺。
   但張之悅從沖澡間出來時,同學似乎在他身上發現了別人沒有的東西。
   「那是吻痕嗎?」
   張之悅心裡暗罵了一聲,迅速抓起制服襯衫套上,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浴室裡回音大,隨便喊一句全世界都聽得到,霎時間幾乎所有隔間外的人都聚集過來。

   「謝明睿做的嗎?」有人好奇地湊過來看。
   「關你屁事。」張之悅盡量用最快的速度扣好扣子,忙中出錯少扣一個又得拆掉重來。
   「……看起來很激烈嘛。」
   「為什麼還有抓痕?」
   「那是傷口吧。」
   在某些場合,好奇本身就是一種惡意。

   謝明睿在隔間裡當然也把外頭的喧嘩聲聽得一清二楚,他抓起浴巾隨手圍上,大步跨出沖澡間。
   大家見到兩位當事人都在現場,反而不好意思繼續討論下去。少數比較遲鈍的,在看到謝明睿的表情之後,也逐一作鳥獸散,只剩下細碎的耳語在空氣中迴盪。
   張之悅低著頭,默默穿上卡其長褲。儘管動作再快,仍然無法完全遮掩住腰側和胸口的瘀痕,仔細看會發現肩上大腿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創口。張之悅不知道被半個班級的同學圍觀跟被謝明睿一個人注視著,哪一樣更讓他難堪。
   因為這些痕跡不是謝明睿留下的。

   說真的謝明睿完全沒理由生氣。這些傷雖然比較顯眼但都並不嚴重,都是工作時弄的,有些客人喝醉酒手腳沒輕沒重,自己在咬哪裡摸哪裡都不知道。但是張之悅就是感覺得到謝明睿在生氣,儘管他看起來十分淡漠。
   張之悅不知道要該怎麼做才好。對於謝明睿,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給,問題是他不曉得對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我先走了,要去器材室一趟。」張之悅瞥了對方一眼,斟酌著開口:「今天輪到我把球拿去還。」
   「我陪你去吧。」謝明睿慢條斯理地扣好制服上衣,答得理所當然。

   整個班上課用的籃球裝在塑膠籃裡,一個人抬確實比較吃力。兩個人抬雖然輕鬆,張之悅卻感覺肩上擔著一股莫名的壓力。從沖澡間到體育器材室一路上都空無一人,謝明睿也不發一語,只有腳步聲在長廊裡迴響。
   到了器材室,張之悅在登記表上簽完名後把塑膠籃往裡面搬。籃球架在所有器材的最後一排,緊鄰窗戶。高高的鐵製置物架讓整個空間顯得很陰暗,而且稍微碰撞就會發出金屬刮擦的噪音。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沒有注意到謝明睿進來後順手把門給關上了。
   「我好了。」張之悅好不容易把所有東西歸位,站起來抹了下額頭。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給壓到牆上。

   謝明睿抓著他的手臂,幾乎要弄痛他,雙唇強勢地索吻,像是意圖將他整個人啃食殆盡。張之悅很快就在嘴裡嘗到血腥味。
   「這裡是學校!謝明睿……唔──」
   他的後腰抵著窗框,窗外是艷陽高照的操場,操場上有正在運動、做操,還有抱著書抓緊下課時間跑堂的學生。隔著窗玻璃甚至能聽現他們的呼喊笑鬧。他的心臟開始瘋狂跳動,充斥著模糊的不安和窒息感。
   他隱約意識到謝明睿想要做什麼,出於本能他應該馬上離開,但出於其它原因他閉起眼放棄了抵抗,選擇向這個吻投降。

   第五章

   謝明睿解開張之悅剛換上的制服襯衫,向上捲起固定住他的手臂。張之悅的胸膛急促起伏,手掌緊握成拳卻沒有反抗。
   為什麼不反抗?
   只要張之悅說出哪怕一個『不』字,謝明睿也許就會立刻停手。但他卻默認了這種行為,選擇逆來順受,無論會迎來怎樣的後果。
   「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嗎?」謝明睿粗暴地啃咬對方的頸項,讓新的瘀痕覆蓋住舊的,他的手壓住張之悅的臀部,讓兩人下半身緊緊相貼。他已經完全勃起,同時可以感覺到張之悅的性器正在逐漸變硬。
   一旦越界就是終點,這就是他們所期望的嗎?他潛意識厭惡著終於走到這一步的自己,也厭惡無意間引導他走到這一步的張之悅。

   張之悅微仰起頭承受他的蹂躪,有些茫然卻沒有反駁。並且在被揪住頭髮按到對方胯間時溫順地張開嘴舔弄。雙手不方便行動,所以他一點一點咬開拉鏈,謝明睿不耐煩地掏出蓄勢待發的堅挺器官頂入他口中抽插起來。
   這一次沒有任何憐惜,每一下都頂到喉嚨深處,張之悅強行壓下乾嘔的生理反射,盡最大努力配合謝明睿的動作。他的雙眼受到刺激變得濕潤,視線開始模糊。謝明睿的聲音卻異常冷靜。
   「你那裡要是硬了,就自己想辦法弄出來。」

   這句羞辱讓張之悅的眼角和耳尖跟著泛紅。謝明睿原以為他會拒絕,但他遲疑過後,用被捆縛的雙手拉下褲煉,握住自己的性器慢慢套弄起來。
   這個畫面讓謝明睿差點直接射在他嘴裡,也因此感到更加惱火。他向後撤出,改將手指插入對方口中,玩弄柔軟的舌尖。過不了多久嘴角就因為無法閉合流出唾液。
   謝明睿湊近低聲問:「就算被這樣對待也無所謂嗎?」
   張之悅低垂著眼,細細舔弄他的指尖。
   「不管我怎麼對你,都無所謂嗎?」

   下半身的衣褲鞋襪全被扔到一邊,空氣滯悶粘膩,張之悅卻打起寒顫。謝明睿架開他其中一條腿,手指毫不猶豫侵入後穴中。他的後背緊抵著牆根,下身幾乎懸空,初次被異物侵犯的地方傳來一陣陣脹痛感,他咬住牙忍住痛呼聲,任對方在自己體內肆虐。
   謝明睿擴張的手法簡單粗暴,卻算得上十分有耐心。他漸漸適應了後方的侵入,身體也不再那麼緊繃。謝明睿見狀抽出指頭,他頓時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抵在穴口的是更炙熱粗長的慾望。

   最初的疼痛還算可以忍受,可是越是深入,痛感就越加倍增長。在對方挺進到一半的時候,張之悅終於忍不住悶哼出聲,身體像是要被撕裂一樣生疼。謝明睿看起來也不好受,緊皺著眉沉聲斥責:「放鬆……笨蛋、不要夾這麼緊……」
   張之悅努力照著他的話做,疼痛感卻始終無法忽視。他喘著氣,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眨眼的時候便跟著眼眶蓄積的淚液一起沿著臉頰滑下。
   「拿你沒辦法。」謝明睿歎了口氣,俯身親了下他的鼻尖,然後含住嘴唇輕柔地吸吮,滿是安撫意味。張之悅楞了一下,正出神間,後穴就被徹底貫穿。

   「唔……嗯……」
   叫喊聲被封在唇內,儘管張之悅痛得發顫,謝明睿還是無情地抽動起來。陰莖被溫暖柔軟的內壁緊緊包覆著,最初幾下抽插困難滯澀,再往後總算漸趨順暢,甚至帶出了潤澤的水聲。
   張之悅的身體終於不再本能地抗拒,但他的眼睛仍迴避著謝明睿的目光。謝明睿握住他萎靡的分身,抬高他的大腿調整穿刺的角度。在謝明睿把他的腿架高到自己肩膀高度時,張之悅突然開始掙動。

   「不要……頂那裡、啊──」
   「哪裡,你說的是這裡,嗯?」謝明睿明知故問,刻意在同一個點上狠狠頂弄了好幾下。
   張之悅被插得說不出話來,俊秀的臉上滿佈紅暈,因為陌生的快感而扭曲。
   謝明睿注視著對方的表情,一股快意油然而生。他單手圈住張之悅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極盡所能玩弄對方身上每一個敏感的部位,大腿內側、腰側、胸口,留下泛紅的掐痕。他用拇指指腹碾壓淡褐色的乳尖,用食指和中指大力夾住,張之悅渾身一顫,發出一聲抽泣。他食髓知味地低下頭嚙咬幼嫩的肉粒,耳邊的抽泣旋即變成壓抑的嗚咽。
   張之悅的分身在他手中顫巍巍挺立起來,頂端吐露出晶瑩透明的體液,蹭在他的下腹上,一片濕滑。

   「謝明睿、嗯……謝明睿……慢、慢一點……」
   隨著他抽插的頻率增加,張之悅的呻吟聲變得破碎,斷斷續續還帶著鼻音。他在對方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求饒,又像是純粹想要喊他的名字。他依言放慢動作,撤出到穴口,再猛然盡根沒入,一連反覆了幾次。
   「不是、不行,太深了──」張之悅紅著眼眶,不堪負荷地搖著頭。眼淚開始無意識完全不受控制地流,彷彿這具身體很快就要被過於強烈的快感給吞沒。
   謝明睿沒想到對方可以敏感到種程度,如果說他希望看到張之悅徹底失控的樣子,那他已經達到目的了。這副樣子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見過,他將自己埋入對方體內淺淺抽動,心中浮現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張之悅花了一段時間平復下來,喘息聲仍舊帶著甜膩的味道,身體隨著衝擊的動作微微搖晃著。他的手抓住謝明睿制服下襬的衣料,力道不大,像孩子拉著大人的衣角。
   謝明睿心底一軟,伏下身吻他汗濕的額頭。

   張之悅眨了下眼,似乎是完全學不會教訓,修長的雙腿纏上他腰間,內壁緊絞住火燙的慾望不放。
   謝明睿楞了一下,皺起眉頭舔吻他的脖子,懲罰似地使勁吸吮留下深色的紅痕。腰胯重新大力頂送,讓耳邊壓抑不住的悶哼聲越來越難耐。
   張之悅扭動腰部迎合他的動作,陰莖高高挺立著,連聲音都帶著濕意:「謝明睿、」他的聲線略為哽咽,彷彿忍耐著什麼隱而未發,一直到後穴被狠狠撞擊了好幾下,才終於顫抖著說出來。
   「謝明睿、……我喜歡你。」
   謝明睿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封住他的嘴,把所有細碎的呻吟和未竟的言語封入口中。張之悅攀著他的肩任由擺佈,雙眼泛起不知是因為委屈或是激情而起的水光。
   謝明睿單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滑到他下腹握住腫脹的性器,簡單搓揉幾下,感覺懷中的身軀顫動起來,纏在自己腰上的雙腿也抽緊了。他無視對方求饒的眼神,繼續刻不容緩地攻城略地,享受征服的快感。
   抽插間他能感覺到對方已經快被逼近頂峰,柔軟的腸壁一陣陣痙攣著,承受他毫不留情的侵犯,手臂軟綿綿地搭在他肩上,臉頰浮現艷麗的潮紅。他結束親吻,讓張之悅張口呼吸,然後重新吻上,手上套弄的動作始終沒停。

   他的力道時重時輕,讓張之悅含在嘴裡的字句變成模糊的單音,目光從熾烈變得迷離,腰部從高高抬起變得軟弱無力。
   終於張之悅劇烈震了一下,溫熱的濁液一股股洩到謝明睿手裡。

   後穴強烈的收縮讓謝明睿咬住牙,近乎失控地將自己一次次深埋入對方體內。過度刺激之下張之悅失手在他後肩抓出幾道血痕,他絲毫不覺得疼。肢體劇烈動作碰撞到鐵架,刮擦聲被狹小空間放大好幾倍,任何人只要經過體育室外就能察覺,謝明睿此刻卻也顧不上警戒。
   他圈住張之悅的身體,將他鎖進自己懷裡,吮吻的力度大得像在咬嚙。
   將對方全然佔有,是他達到高潮時腦海中唯一殘存的念頭。
   --
   體育課結束後有一個半小時的午休時段,想沖涼、用餐、打掃、上廁所、睡午覺都得把握這一個半小時,每個教室鬧哄哄的塞滿了各自奔忙的學生,只有器材室內的時間像是靜止了。

   謝明睿半撐起身體低頭看著張之悅,地板堅硬冰涼,抵著手肘膝蓋一點也不舒服,但兩人都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謝明睿有種錯覺,彷彿這個空間跟牆外的世界完全隔絕,老師同學父母,以及他人的眼光,都跟他沒有關係,他必須專心感受觸摸的,只有眼前的人而已。這種錯覺讓他渴望能在這個狹小的房間內多待哪怕一分一秒也好。

   張之悅安靜地望著他,又在他目光投來時飛快轉開視線。張之悅手上的束縛還沒解開,臉頰濕濕的,身上交錯印滿紫色和紅色的瘀痕,胸腹間更是一片狼藉。
   明明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狀況,謝明睿看了卻覺得心口堵得慌。他把捆縛在對方手腕上皺巴巴的制服襯衫鬆開,拍掉沾粘在衣褲上的灰塵,替張之悅把鈕扣一顆顆扣好。
   如果沒有兩難的選項,如果可以不必在重重壓力之下做選擇,他絕對不願意對張之悅造成任何傷害。然而事情是怎麼變成這個地步,一時間沒人能夠想清楚。

   天平兩端擺盪拉鋸著,一端是優等生的形象和正常安穩的生活,另一端是不顧一切放棄前者的衝動。
   張之悅碰了碰謝明睿的手,謝明睿想也不想反手回握,兩人交換淺淺的親吻,像羽毛一樣輕柔。
   天平似乎傾斜了一點,兩端懸墜著的重量帶來拉扯般的鈍痛。

   有一小片陽光從窗隙漏進室內,不為人察覺地隨著時間緩慢移動角度。
   儘管事後謝明睿希望這個午後片刻能夠定格,校園內的日程仍照常推移。午休時間過了將近一半,用完餐的學生陸陸續續開始準備迎接下午的課程。也包含接下來準備上體育課的學生。
   器材室的門被人推開時,張之悅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音。謝明睿條件反射立刻將他的嘴死死摀住。

   四、五個同學魚貫進入,腳步聲踏在地板上讓人心驚肉跳。
   「不要拿放在外面的,那些拍子都舊了,裡面這些是最近才買的,比較新。」幾位同學看樣子是要借網球課的球拍。拍架就放在籃球置物架的旁邊,一群人不斷往兩人所在的位置推近,直到距離剩下一排鐵架時才停止。
   接下來就是搬動重物和談笑的聲響,地面飛起薄薄一層浮塵,反射著日光。同學一挪動步伐,謝明睿緊繃的神經就顫動一下,心臟飛快跳動著壓迫住胸腔。

   他可以輕鬆游曳在同儕無傷大雅的玩笑之間,可是一旦跟張之悅的關係面臨被揭破,他發現自己根本還沒準備好承受所有風險。光是眼前這些素不相識的學生他就難以應對,更別提熟識的同學、老師、朋友。
   反而是還沒穿戴整齊的張之悅,到了這一刻,對於可能被發現這件事,表現得異常平靜,彷彿老早就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寫登記表格,把球拍裝進塑膠籃裡合力搬走,也不過五分鐘的事情,對謝明睿來說卻像過一個世紀。
   腳步聲逐漸遠去時他長長吁出一口氣。
   器材室的門板被大力關上。天平終於失衡,其中一端重重落地。
   他鬆開緊捂著的手,摟住張之悅的肩膀,將臉埋入頸窩,說出了對方最不想聽到的三個字。
   「對不起。」

   第六章

   從學校搭公車可以直達市立醫院,醫院週遭的生活機能發達,隨處可見店家和攤販。張之悅下車後徑直走向醫院門口,又中途折返,到攤位上買了一些當季的水果。
   病房位在後棟十幾樓,張之悅對建築位置的印象已經有點模糊,畢竟距離他上一次來探病有好一段時間了。以前排休的日子他都拿來跟謝明睿一起讀書,但自從兩週前的體育課以來,兩人完全沒說過半句話。
   他搭電梯上樓,向護理站人員確認了病房號碼。

   進入病房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的媽媽還在向男人大聲抱怨醫院的伙食,兩個人聽見他開門的響動,同時轉過頭來。
   「阿悅,你來了。」媽媽楞了一下,換上與之前判若兩人的口氣。
   叔叔則是一臉尷尬,生硬地向他點頭示意。
   「我到外面透個氣。」像在逃避什麼似的,沒等他回應,男人就直接走出房門。
   張之悅瞥見他微微抖動的手,心想他想說的應該是『我出去抽根煙』。儘管母親很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而患病,還是不足以讓親近的人下定決心戒掉煙癮。

   病房裡只剩張之悅和媽媽兩個人,他提著水果坐到病床邊削了起來。
   媽媽氣色不大好,看起來有點煩躁,指著他手上那顆水梨指指點點說挑得不好,應該要挑皮色黃一點、肚臍眼再大一點的。張之悅削到一半停下動作抬頭看她,她才停止碎碎念。
   過了一會,她小心翼翼地問:「最近……工作怎麼樣?」
   「跟之前差不多,不用擔心。」張之悅頭也沒抬,不假思索地答道。在酒店工作就算生意再差,也比領基本工資的工讀生強得多。
   「……學校呢?」

   手上的刀子滑了一下差點削到指頭,張之悅不曉得他媽媽是什麼時候關心起學校的事來了。
   近來他跟謝明睿的關係降到冰點,成績也跟著落到谷底,上課完全無心聽講,原先的動力消失得一乾二淨,要不是冒著被退學的風險,他連學校都不想去。並不是因為成績不理想,也不是想躲避同學異樣的眼光。
   那天他從器材室回到教室,不管花再多時間打理,還是無法掩飾狼狽的模樣。白色制服上的皺褶和灰塵,明明已經洗乾淨又再度汗濕的頭髮,還有領口間若隱若現的痕跡。他坐回位置沒多久,教室就出現預料之中的竊竊私語,謝明睿用風紀的職權要求大家安靜也沒用。
   但是他不在乎,之後面對各式各樣的玩笑和刺探,他也完全無所謂。因為最在乎的東西,已經就此消逝而且再也無法挽回了。
   而待在學校的每一分一秒,都在提醒他這個冷冰冰的事實。

   母親雖然沒有得到回應,卻一直在旁觀察兒子神色的變化。身體上的痕跡過了兩週早就淡得看不見了,其它地方的蛛絲馬跡卻不會那麼容易淡去。
   張之悅的聲音很明顯壓抑著什麼:「都還好,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跟同學相處還好嗎?」
   也許媽媽的直覺總是能很準確地戳中死穴。
   張之悅深吸一口氣:「同學一直都很照顧我。」
   「阿悅……」母親注視著他,張開唇欲言又止。張之悅把手裡的梨子遞過去打斷了她。
   「最近一切都還好,沒什麼特別的。」他說著逕自起身,作勢離開病房。「我去幫你問問醫院有沒有其它菜單可以換。」
   他不知道母親的下一個問題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鐵定很不好看。好不容易才催眠自己不要動不動就想起謝明睿的事,他不想要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他回憶。

   病房房門右轉到底就是護理站,張之悅一踏出房門,正好有護理師迎面走來。小護士向他點頭微笑,他也扯起了嘴角回應。
   「你好,請問我媽媽狀況還好嗎?她是1432床。」理論上經過手術,母親的狀況應該會穩定下來,再觀察一兩週就能出院。張之悅只是隨口問問。
   沒想到護理師臉色一變:「其它家屬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其它會來探望的親人了,所謂的家屬指的大概是跟母親同居的男人吧。
   「張小姐的病況惡化了。」
   --
   上半年有不少連假,適合全家出遊,每到連續假期各地旅遊景點就人擠人,高速公路塞到不能動。但正因如此,連假期間對鎖定中青年男性客群的酒店而言反而是淡季。
   店裡生意不好,公關們也都窩在休息室抽煙聊天玩手機。恰好今天小寶輪休,沒人陪張之悅聊天,他於是獨自待在角落捧著一本英文單字一遍遍默背。

   他知道要考上一間還過得去的公立大學,自己根本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但是理想跟現實總是有段差距,背了快半小時還停留在同一頁。心裡知道該怎麼做,卻總是力不從心。也許是因為理想跟現實的差距,在他看來實在太遙不可及。
   例如無論花再多時間工作,也沒辦法完全治好媽媽的病,連最新一筆化療費用都不知道籌不籌得齊。例如他再怎麼努力經營、試探,也沒辦法一直待在謝明睿身邊。

   謝明睿的電話號碼還存在手機裡,他有幾次想刪掉,打開通訊錄瞄了一眼又什麼都沒做就關起來。幾次下來號碼竟然不知不覺被他給記在腦中,這下子刪了手機裡的號碼也沒意義。
   該記的記不起來,不該記的印象總是特別深刻。張之悅懊惱得想把單字書給吃了。本以為一個晚上就這麼無所事事地過去,休息室的門突然敞開。
   進來的前台幹部說有客人指名要找張之悅。
   「誰啊?」張之悅覺得莫名,又有點忐忑。這個幹部他並不熟悉,連帶地也多了幾分警覺心。
   「反正都是客人,你自己上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對方回答得流里流氣,讓他更加猶豫。客人點台,沒有不上台的道理,但酒店畢竟是個小心為上的地方。

   「客人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他整整領帶,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哦,客人好像有提到要帶你出場。」幹部輕描淡寫地說。
   張之悅皺起眉頭:「我沒配S服務,不跟客人出場,班表上應該有註明吧。」
   遇到有進一步要求的客人,稱職的幹部應該對照班表,在前台就先替公關擋下。但這名幹部非但沒有回頭替張之悅斡旋,反而大有把他拉下水的意思。
   「少在那邊裝蒜了,嘴上說沒配S,之前不也跟客人出去過嗎?」說的大概是被謝明睿帶走的那次吧。「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這次客人要求的是純出,你緊張什麼?」

   純出指的是帶出場吃飯、逛街、看電影,但不含性交易,台費照領,對公關而言是相當划算的模式,只有遇到闊氣的酒客才有這種待遇。
   張之悅聽了有些動搖。
   「……而且出了場,相當於你整個晚上的節數都由人家包下了。做這一行的,不要不識相。」
   幹部半是威脅、半是勸誘之下,張之悅居然找不到理由推托。
   對方見他軟化,不由分說地留下一句:「東西收一收,趕快到大廳來,不要讓客人等太久。」

   有閒錢和逸致帶公關出去牽小手純聊天的客人,多半有一定財力。這種人可不會憑空從天上掉下來,張之悅左思右想仍覺得不大對勁,到了大廳,他馬上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大廳裡空蕩蕩的,除了一干閒得發慌的幹部之外只有一個外人。是龍哥。
   那天在包廂裡被上下其手的經歷,張之悅記得一清二楚。龍哥絕對是他遇過的酒客當中,手最黑、最沒品的一個。在包廂內都能強迫他做完半套,帶出場卻不玩真的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他推說身體不舒服,今晚恐怕不方便出去。前台幹部不等他說完就獻寶似的一把把他推到龍哥面前。
   「龍哥,人帶到了,這是你說的阿悅吧?你們出去好好玩,要玩得盡興。」
   說著連拉帶拽拖著張之悅往停車場走,張之悅幾乎是被幹部給硬塞進前座。過程之所以能進行的那麼順利,大概是因為幹部在車門打開時低聲提醒了他一句:「你媽媽還在生病,需要醫藥費,你沒忘記吧?」

   車子在鬧區快速穿行,任意變換車道,開得相當缺德。張之悅一開始還勉強能辨認週遭的景色,到後來附近逐漸變成他從來沒到過的市郊,此時他才真正開始感到不安。
   「龍哥,我今天真的不太舒服,陪你出來怕會讓你掃興。你看要不要回店裡,要是有其它喜歡的公關,就替你換一個?」
   「可以啊,你身上有帶錢嗎?」
   「要做什麼?」張之悅第一個反應是車子油不夠。
   「我剛剛在你們店裡面把帳結了,你現在把那筆款還給我,我就送你回去。」
   這分明是在無理取鬧。張之悅聽了心知肚明,今晚要全身而退,恐怕是不可能了。
   龍哥加踩油門,把車開得飛快,不懷好意地說:「待會我要去載一個朋友,你千萬記住,不要讓我們掃興啊。」

   車子駛進暗巷,停在一間公寓前。龍哥朝著陽台招手,沒多久就聽見樓梯間傳來『砰砰』的腳步聲。
   龍哥示意從公寓出來的男人上車。張之悅趁著兩人打招呼的空檔打開車門往巷口跑,巷口有盞昏黃的路燈,再怎麼偏僻,總會有便利商店或住家可以求救。
   但巷子太過窄小,限制了動作,他跑沒幾步,就被還沒上車的男人一把揪回來壓在車尾蓋上。
   微弱月光下他依稀辨識出男人的臉,跟謝明睿相遇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包廂,綽號叫阿祥。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個好惹的對象。

   張之悅還在掙扎,龍哥看著後照鏡說:「別讓他跑掉,再這樣下去不用跟他客氣。」
   男人默認了這句話,拳頭重重砸在張之悅的腹部,這樣連續兩三下,他連乾嘔的力氣都沒有了。男人把他扔進後座,繫上安全帶。
   龍哥點起一根煙,嘿嘿笑了起來:「這麼能跑就再跑看看,信不信下次打到你爬都爬不動。不要肖想去報警,想想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大不了我們一起進拘留所。」

   他們重新向未知的方向行駛,風從車窗間隙呼嘯著灌入。
   張之悅閉上眼睛,強壓住胃裡上翻的酸水和血氣。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握住手機,猶豫再三,終於不動聲色盲打出腦中一直默記著的號碼。

   第七章

   謝明睿從補習班回到家時已值深夜,他沖完澡坐在書桌前整理當天的筆記。才攤開書沒多久,擱置在旁的手機震動起來。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父母都不在家,稍早才剛跟他們聯絡過,確定不回來過夜了。堂哥也知道最近又快段考,不會故意打電話騷擾他。如果是同學的話,在這時間點還真是有些詭異啊。
   掀開手機套,來電顯示的號碼出乎他意料。

   即使在他們關係最好的時候,張之悅也很少打電話給他,鬧僵之後更是一句話都沒對他說過。謝明睿其實已經後悔了,他不希望事情變得這麼絕。可是如果再由他主動親近,只會變成二度傷害。
   偏偏張之悅絕不是那種會回頭死纏爛打的人,因此這通電話來得極不尋常。
   「喂?」謝明睿接起來,努力讓語調聽起來若無其事,還沒意識到自己其實在緊張。但話筒另一端無人回應。
   謝明睿又『喂』了幾聲,只聽見一段雜音,依舊沒有人聲。

   可能是手機放在口袋裡,不小心壓到撥出。但謝明睿記得這個時段張之悅應該還在上班,酒店規定公關是不可以帶手機進包廂的,又怎麼會誤撥號碼?
   他無法阻止自己想到最壞的情況。
   正猜疑間,通話被對方切斷了。如果是張之悅本人掛斷的,依他的個性,肯定會開口為撥錯號碼道個歉,那怕語氣再冷淡。這樣一聲不響掛斷,更讓謝明睿覺得事態有異。
   他佯裝成普通酒客,打電話到店裡問張之悅上台的情況。店家幹部回答他已經被帶出場了,想拚框也框不下來,證實了他的猜測。
   他又撥了張之悅的手機,才響沒兩聲馬上被切斷,反覆幾次都是如此。這表示手機現在一定在某個人手上,如果在別人手上就不用說了,如果在張之悅手上,代表他現在處於一個不能開口的情況。換句話講,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況鐵定不樂觀。

   謝明睿焦慮地在書桌前來回踱步,突然發現自己從前斤斤計較的細節變得無關緊要。只要能把張之悅平安帶回來,他才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
   問題是,張之悅現在究竟人在哪裡?

   謝明睿束手無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報警。但沒有證據,光憑他的說詞根本無法立案,再說了張之悅的工作是見不得光的。
   如果當初能阻止對方回到酒店上班,事情也許不會發生。可是他一心只想維持適當距離,明哲保身,連張之悅選擇這份工作的理由都不曾問過。

   他把手機握在掌心,希望能想出一點線索,這時手裡卻感覺到震動。
   張之悅傳來一封簡訊,內容只有一串數字,頭兩位是這個城市市內電話的區碼。謝明睿馬上將那串號碼丟進搜尋引擎網頁查詢,跳出的頁面是一間位於郊區的汽車旅館。從照片上可以看到旅館的電話號碼清清楚楚掛在霓虹招牌上。
   謝明睿記住地址,衝下樓取走父親的機車鑰匙和安全帽。他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計算從家中到那間旅館,至少需要花多少時間。
   拜託千萬要來得及。
   --
   有些汽旅為了方便旅客直接在車上完成選房入住手續,乾脆省去了大廳的設置,改由前台窗口替客人服務。汽車停在窗口前,前台小姐就會主動走出來,拿著房間型錄讓旅客挑選。
   前台必須二十四小時輪班,排到大夜班的脾氣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尤其當顧客的要求超出例行業務時。謝明睿就站在窗口,跟前台員工爭執不休。

   「先生不好意思,這方面是客人隱私,我們不能隨便洩漏。」同樣一句話反覆說了五六次,典型不想惹麻煩,息事寧人的態度,讓謝明睿更加焦躁。
   「我並沒有要求你洩漏房客的個人資料,我只問你,在11點54分左右,入住的房客有幾位,分別在那些房間?」張之悅傳來簡訊的紀錄是54分,也就是說他被帶進這間旅館的時間點不會比這個紀錄晚多少。只要確認房號,就可以把他帶出來。謝明睿滿腦子只剩這個念頭。

   「唉,這種事情我也不清楚嘛。說真的先生這種事情不是我們可以處理的,要不然您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去問問值班經理,看看有沒有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這明顯是準備開始打太極、踢皮球了。
   謝明睿冷笑一聲,壓低聲音說:「告訴你們經理,知不知道你們店裡正在進行非法性交易?如果把房號給我,這事我們私下解決,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否則的話我也只能報警,讓員警過來一間間搜,對他們來說也算一筆業績嘛。」
   這番話算是歪打正著戳到店家的痛處。這間旅館前陣子才剛捲入警方的掃黃行動,非法活動被揪出來倒不算店家的責任。但每間房間,不管有沒有房客都被掀了個底朝天,客人得罪了一大票,有好一段時間都生意慘淡。要是短時間內再來一出,能不能繼續經營下去都不知道。

   前台拿起內線電話講了半天,總算心不甘情不願拿出旅客登記簿。
   「喏,十一點五十六分,半小時之內入住的就只有這一間。」
   謝明睿記下房號就急著要離開,前台喚了兩聲把他叫住了。
   「不好意思,先生,房客以外的閒雜人等不許入內喔。」
   「你們最便宜的房型多少?」
   「這個……現在有促銷活動,雙人房休息八折優惠499元,過夜附早餐是999……元」
   謝明睿不等他說完,摸出皮夾抽了張大鈔推進窗口,連房間鑰匙都沒拿就在警衛錯愕的目光下大步走上車道。

   房間位在二樓廊道底,一路上只有微弱的方向指示燈。高級一點的汽旅會在車庫外裝設鐵卷門保護房客隱私,幸好這間旅館還不到那個檔次。謝明睿提著一顆心走到底,看見一輛略顯老舊的自小客車停在庫內,房門底部透出一絲光線。
   他按下門鈴,沒有任何人回應,隔著門板卻能隱約聽見一些動靜。
   「請問有人嗎?」他不死心又按了幾次,房裡的騷動霎時平靜下來。
   過半晌,房門被打開一條縫,一雙陰沉的眼睛向外掃視,最後停在謝明睿身上。
   「有事?」應門的人是阿祥,語調中可以聽出毫不掩飾的怒意。「你最好有事,否則在我動手之前快滾。」
   「放了他。」謝明睿凝視眼前這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輕聲說。

   「誰在外面?祥仔你還在跟他囉嗦什麼?」門內傳出龍哥的聲音,「來幫個忙,這小騷貨太不安份。」
   謝明睿神色如昔,雙拳卻默默捏緊。阿祥像回過神來似的,臉上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雙眼上下打量他,咧嘴露出嘲謔的笑容。
   「不如這樣吧,你進來陪我們玩玩,保證你跟你小男朋友都爽得不想走了。」
   「……我報警了,警察十分鐘之內就會趕到。」謝明睿掏出手機,漫不經心拿在手上晃。
   阿祥一下子變了臉色。

   短短幾秒鐘內,謝明睿可以看出阿祥心中掙扎著幾個念頭:姑且不論是不是真有警察會來,謝明睿出現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在意料之外。他跟龍哥可以在十分鐘內將謝明睿一併制服,但若真有員警出現,八成瞞不過他們的搜查,到時所有惡行仍會被揭發。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把兩個人都殺害之後逃跑,但這代價算起來未免太過了。
   「你們如果放了他,今天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再提。我也不想讓他跟警察有什麼牽連,就假裝是高中生打了一通惡作劇電話。這樣做,對你們來說不算吃虧吧?」謝明睿沉住氣,小心翼翼剖析出利害關係,眼看對方一點點被動搖。
   「確實不算吃虧。」阿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算吃虧?你娘咧!虧慘了!」龍哥等得不耐煩,往門口走來,聽見了後半截對話,大致上明白發生什麼狀況。他氣呼呼地拍了阿祥後腦杓一掌,撿起扔在地上的外套穿上。
   煮熟等著送到嘴邊的鴨子飛了,若說沒有不甘心是騙人的,但謝明睿說的字字句句都在理。眼下除了當機立斷盡速離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兩個中年男人手腳麻利的鑽進小客車,車頭燈照得謝明睿雙眼刺痛。
   「這次算你們好狗運,下次別讓我遇到。」一連串國罵隨著車塵揚長而去。

   謝明睿長舒一口氣,向後靠在牆上,卸下強裝出來的鎮定。他其實根本沒報警,一來緩不濟急,二來不能讓張之悅留下案底。
   打開門,房內空無一人,地毯上只見凌亂的衣物,還有翻倒在地的茶几、矮凳。房間盡頭是浴室,緊掩的玻璃門滿佈霧氣。

   張之悅仰躺在浴缸裡。
   謝明睿佇立著屏住呼吸,心口一陣陣抽疼,像有隻手在擰。
   磁磚地板一片狼藉,散落著繩索、膠布、浣腸器和沐浴用品。張之悅的手反綁在背後,白襯衫被冷水浸得濕透。他的口唇和雙眼都貼著膠布,臉卻微微傾斜,轉向了謝明睿的方向。
   謝明睿半跪下來,撫摸他微微隆起的下腹,手掌底下的肌膚濕且滑膩。指尖滑向下身觸碰到硬物,他試探性地拉動一下,就聽見張之悅發出微弱的呻吟,隨著一隻肛塞被拔出體外,大量清水跟著湧出,已經沒有半點雜質。
   被蹂躪過的穴口紅腫不堪,因水流的刺激而收縮著,張之悅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卻因為繩子的束縛無法加深。
   謝明睿費了一番工夫才將死結拆解,鬆綁之後張之悅的手腳仍然沒什麼力氣,也許是因為長時間束縛而麻木。再來是嘴上的膠布。將蒙眼的膠布私下後,他伸手蓋住張之悅的眼睛,避免雙眼無法適應光線。張之悅卻握住他的手腕。
   「把手拿開。」他說。
   謝明睿遲疑了一下,半是心虛半是愧疚,他垂下眼迎上張之悅的視線,對方的瞳孔深黑望不見底。
   他不由自主摟緊了懷裡的身體,卻意外發現這具身體散發著高熱。

   張之悅仰臉望著他,眼神渙散,即使沒有繩子捆綁限制,呼吸依然短而急促。他的手腕被抓著,力道越來越重,大得驚人。
   他注意到張之悅的鼻尖沾著一點白色粉末,心裡閃過十分讓人不安的念頭。
   「是吸入劑嗎?」他捧住對方潮紅的臉頰。「他們讓你用了什麼?」
   回應他的是一抹恍惚而奇異的微笑:「……安非他命。」

   第八章

   考慮到張之悅身上背負的壓力,他會做出什麼過激行為謝明睿都不意外。但這還是謝明睿頭一次看到他處在失控邊緣。
   安非他命的作用包含提神、亢奮、欣快感,少數使用者會出現自殺傾向。謝明睿讓張之悅坐在機車後座,卻有種他隨時會鬆開手從車上摔落的錯覺。
   「抓緊我。」風在耳邊呼嘯,謝明睿一再轉頭提醒。紅燈臨停時他下意識握住環在自己腰際的手,張之悅的手腕很骨感,近乎嶙峋,但底下的脈動強而有力,如同沉默中壓抑著尚未爆發的情緒。

   「聽我說……不要回去上班了。」謝明睿醞釀了一整路,抵達家門口掏鑰匙開門時才斟酌著開口,刻意讓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你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不管怎樣總是會有辦法。」
   「這是你家?」張之悅卻似乎根本沒在聽,自顧自東張西望。「你家好大。你家人呢?」
   獨棟樓房的大廳,傢俱擺設簡潔氣派,籠著幢幢暗影。通往二樓的階梯透出一點微光。
   「沒有人在。你在這過夜吧,先好好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不要。」張之悅理解力慢了半拍,反應過來後卻斷然拒絕,作勢要離開。他的髮梢還在滴水,腳步搖搖晃晃。
   「你在說什麼傻話。」謝明睿啞然失笑,半拽著他上樓。
   張之悅還在掙扎:「……你做什麼,我要走了。」
   「不行,放你一個人到時候一定會出事。」隔天報紙頭條就會是:K中學生疑似染毒遭棄路邊之類的標題。謝明睿斬釘截鐵:「你給我留下來。」

   張之悅總算乖乖跟謝明睿進了臥房,謝明睿翻箱倒櫃找出嶄新的浴巾和盥洗用具,把張之悅拖進淋浴間。
   「衣服將就一下,先穿我的好了。你身上還有點濕,沖個澡應該比較舒服。」
   張之悅木然點頭。
   謝明睿放心走出浴室,拿起書翻看了幾頁,忽然又覺得不太對勁。他回到乾濕分離的浴室,一拉開淋浴間拉門,蓮蓬頭的水就濺到身上,完全是冷的。張之悅站在原地出神,臉上凍得沒有一絲血色。

   「白癡啊,你在搞什麼鬼?這種天氣──」謝明睿話還沒說完,被張之悅一把拉到水柱下,冷水兜頭澆下來讓他頓時連要罵什麼都忘了,足足楞了兩三秒才回過神摸索著關掉水龍頭。
   他咬牙脫掉濕透的衣物,取過浴巾要張之悅快把身體擦乾,卻被對方猛力推到牆上,白瓷磚上的寒意一下子從背部竄入,簡直刺骨難耐。但被張之悅觸碰的部分又溫熱滾燙,張之悅的手壓著他的肩頭,大腿貼在一起,唇舌互相交纏,火苗從身體內部燃起,內外交攻。

   張之悅給人的第一印象向來是溫順的,喜怒哀樂都壓在心底,即使表現出不滿也不會對別人造成實質傷害。所以謝明睿不知道揭去溫順的表象後,對方展現出的壓迫感足以令人折服。
   糾纏間他被拉扯著移出浴室,重重壓進床鋪裡。張之悅俯視著他,水珠沿著下巴淌落滴在他臉上。
   「你想做什麼?」他明知故問。
   「我想跟你做愛。」張之悅笑了起來。
   --
   安毒的副作用之一是增強性慾,有時甚至會被不肖業者摻入催情藥品中販賣。謝明睿都不需要動手愛撫,光是擁吻的同時小幅度磨蹭,他就能感覺張之悅的慾望已經完全被挑起。
   他摟著對方冷得像冰一樣的身體,有種錯覺,若是再這樣相擁下去,張之悅就會一點一滴融化在他手裡。

   「你是不是故意的?」面對自己身上游移的掌心,還有雙腿間正在做擴張的手指,張之悅跨坐在謝明睿腰上居高臨下地皺起眉頭。
   「怎麼說?」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耐性?……嗯?」

   張之悅俯身親吻謝明睿,迫使對方停下動作,他的手探到自己身後,隨意探入幾根手指插動著,腰部輕微搖晃、試探。謝明睿閉著眼睛任他吻,感覺到自己下面被握住,不輕不重地套弄,緊接著就被溫暖地包裹起來,深埋進柔軟潮濕的入口。
   他幾乎要屏住呼吸。
   最敏感的部位彼此相接,再也沒有比這更親密的了。除非把超速跳動的心臟都掏出來,把鮮活的血肉拆吞入腹。

   唇舌交纏之際充塞紊亂的氣息,謝明睿把張之悅摟在自己身上,汗濕的肌膚相貼,對方勃起的器官在他下腹蹭出一片水漬,他自己的性器盡根沒入對方體內,不能再深了。但他只覺得靠得不夠近、擁抱還不夠緊。

   他的腰胯向上緩緩地、一下下聳動起來,兩人同時發出低歎。
   這個姿勢不好使力,交合的動作比起抽插更像在磨蹭。在慾望的中心反覆碾磨,身體內部如同有蜂蜜在流淌,甜膩又酸澀的感覺從接媾之處開始擴散,填滿關節骨胳的罅隙,幾乎要溢流而出。

   張之悅趴在謝明睿肩頭,用那種任人宰割的姿態。分身飽脹著,不斷滲出體液,弄得兩個人腹間都滑膩膩一片。後面則完全被填滿了,肛口褶皺被撐開,呈現艷麗的顏色。
   紅潤的嘴唇微微開合,像欲言又止,又像在索取。謝明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唇,輕輕含著舔咬了兩下,然後發狠地死死吻住,兩條舌頭纏在一起,口鼻間都是對方的氣息。
   張之悅全身一陣細密顫抖,模模糊糊呻吟著射了。

   他的意識一片空白,很長時間內只剩下兩個念頭,一個是純粹的快樂,從身體到大腦,很難言喻的感覺,就像神志被抽離,所有沉重的不安的痛苦的枷鎖都留在地面上,僅存那一抹靈魂則飄蕩浸入歡愉的海洋。他什麼都不在意了,在他此刻生命中,只剩當下的感受,還有緊緊握住不敢放開的另一個念頭──謝明睿。

   「舒服的話,你要……出個聲音……」
   謝明睿吻他的臉頰,音調低柔,耳鬢廝磨。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唾液從口角流到下巴,底下床單濕了一小片,胸腹間都是自己射出來的精液。
   下半身的律動還在繼續,性器刺激著敏感的腸壁,裡面濕濕粘粘不曉得是誰的體液,他們又沒戴套子,根本來不及。沒有人預料得到會發生,從一開始就是。

   「……我想聽你的聲音。」謝明睿低聲說,進犯的動作變得急切,抽動幾下之後乾脆翻過身,將張之悅壓進床鋪裡,撈住他的腰,就跪姿從背後插入。
   張之悅額頭抵著手臂,全身都酸軟無力,只有腰臀高高翹起,雙腿張開承受一次次貫穿,如他所願發出甜膩濕潤的呻吟。

   「嗯、啊……啊……謝明睿……」
   「我在聽。」
   「我……喜歡……你。」張之悅悶聲說。
   「我知道。」
   房間很寬敞明亮,肉體撞擊的聲音、帶著體溫的喘息,在此刻卻清晰得彷彿他們被關入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面除了彼此之外一無所有。

   謝明睿一隻手抓著他的腰,另一隻手繞到前面,揉弄他半軟不硬的器官,指腹在鈴口周圍劃著圈。張之悅喘息一陣,突然大力掙扎起來。
   「不行了、不可以……我不行了──」
   下腹除了傳來令人腰腿酸軟的快感,還多了另一種酸痛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像幾百根針尖埋在臟腑裡輕輕地扎。
   「我不要了……」張之悅的語調滿是哀求意味,叫喊聲也染上了哭腔,但謝明睿絲毫沒有要饒過他的意思。

   「你說過你想要的。」
   「不、不是……」
   勁瘦結實的腰部每一下甩動都會刺激到最深處,手上也一刻不停歇地刺激著前端。看著張之悅在自己身下扭動求饒,謝明睿覺得自己就快要高潮了。觸感、氣味、聲音,還有此情此景,令人難以自拔,怎麼樣都不會膩,怎麼能停下來?

   最後幾下,謝明睿單手撐在張之悅身側,俯下身咬住他的肩膀,將自己的精液全部射在對方體內。張之悅肩背的肌肉緊緊繃著,壓抑地低喊,隨著謝明睿的動作漸漸緩和下來,他的喊叫聲也逐漸變成沙啞的低泣,後穴滲出白色的濁液沾染了大腿內側,分身前端則隨著他的身體放鬆,一小股一小股湧出清澈的淡黃色液體。

   兩個人重重喘息,胸口貼著肩胛,汗水淋漓。週遭充斥了原始慾望的氣息,光用聞的都覺得淫亂,床上更是一片狼藉不忍卒睹。
   「謝明睿,我有問題要問你。」張之悅好不容易才平復了呼吸,伸手抹了抹臉,手上又濕又滑,汗水淚水口水都混在一起。
   「你問。」謝明睿的臉還埋在他肩窩,不安分地啃咬。謝明睿其實又想要說對不起,但他硬是忍著沒講,因為他也知道上次完事後講這句話顯得他多麼混賬。但這次跟上次不一樣,這次他心裡滿滿脹著呼之欲出的這句話是『我也喜歡你』。

   「你……」
   「嗯?」
   「他們是不是也讓你吸毒了啊?」張之悅轉過臉來,一臉認真,但微微彎起的眼中有藏不住的笑意。
   謝明睿沒忍住,低下頭在他肩膀上吻了又吻,悶聲笑了起來。

   第九章

   簡單沖洗過後,張之悅覺得疲倦。是那種舒適的疲倦,距離夢境只有一線之隔。新換的床鋪鬆軟厚實,這次他知道他可以安穩入睡,不必再強撐精神熬夜。
   「很累嗎?」包辦所有善後工作的謝明睿一隻手探過來,摟住他的腰。
   「嗯。」他心安理得發出短短的鼻音。
   「你平常都幾點睡?」
   「三點……四點?」或早或晚,視下班的時間而定,總之絕不是正常高中生該有的作息。
   謝明睿歎口氣,緊了緊手臂。

   「為什麼那麼晚?」
   「因為要上班。」
   「為什麼要上班?」
   「我媽做化療。」張之悅半闔著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
   他的故事並不複雜,輕描淡寫兩句話就足以道盡,這兩句話卻日日夜夜壓在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非得把自己逼入死角才罷休。
   「沒有其它辦法了嗎?」
   「沒有其它辦法了。」張之悅說完,閉上眼睛,一下子就沉沉進入夢鄉。
   謝明睿望著他的側顏若有所思,許久沒有成眠。
   --
   隔天兩人到校的時候,已經是第一節課下課時間。張之悅遲到不是什麼新鮮事,但還連帶著跟謝明睿一起遲到事情就有點大條。他們也不是沒商量過錯開來一前一後進教室,只是這種做法更加欲蓋彌彰。
   於是鬧哄哄的班級,在兩人踏入的瞬間音量低了幾十個分貝,全場鴉雀無聲,有幾個正在吃早餐的同學連筷子都忘記動。身任風紀的謝明睿輕咳了一聲,心裡感歎平常威脅同學大聲喧嘩要登記扣分,都沒這麼好的效果。
   班導師不在,下一堂課是科任,張之悅自顧自安坐下來,煞有介事地拿出課本筆記。教室裡漸漸恢復了吵鬧,彷彿大家對於兩人的動向其實並不是很關心。

   事實也確實如此,張之悅隱隱擔心的,比原先更過分的羞辱、擠兌、譏刺,其實都並沒有發生。說來弔詭,張之悅跟謝明睿相處氣氛曖昧的時候,同學都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玩笑題材,但是當兩人大大方方毫不掩飾彼此關係的時候,大家反而基於禮貌或者其它的忌諱而閉口不談了。
   或者說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他們兩個出雙入對的行徑,跟站上講台拿麥克風宣佈我們做了一發沒什麼兩樣。

   謝明睿的座位在前排,他伏在木質課桌上,手裡的筆在指間轉動,制服襯衫肩線筆挺,帶著早晨清爽的氣息。
   興許是前一夜的藥效未褪,張之悅覺得自己像是在漂浮。短短幾十個小時的經歷太不真實。雖然他已經習慣將自己的世界切割成兩個部分,一份屬於白天,另一份是黑夜,然而幾經波折,這兩個世界又重新被串聯起來--無論日夜,謝明睿都在他身邊。

   班導師人在辦公室,輾轉聽說他們兩個遲到的消息。張之悅算是破罐子破摔,謝明睿是破天荒頭一遭,況且他還身兼班級幹部,進辦公室訓一頓是免不了的。
   老師表面上同時訓著二人,實際上炮火幾乎全是謝明睿在扛。內容不外乎老師家長都對你期望很高,不可以自甘墮落;身為幹部應當做全班同學的表率而不是壞榜樣云云……張之悅第一次被訓得如此輕鬆愜意,不時投去調侃的目光,注意力都被用來收斂唇邊的微笑。
   「……這次暫時不處分,下不為例,知道嗎?」
   班導端起辦公桌上的熱茶抿一口,搖搖頭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謝明睿長出一口氣,連聲應是,回過頭還想說些什麼,上課鐘卻在這時候打響。

   兩人並肩走在長廊上,指尖手背很自然地輕觸,通了電一樣的感覺,心臟像是攏在掌心裡的蝴蝶。張之悅捨不得收手,也沒勇氣眾目睽睽之下與對方十指交握。到了樓梯間,四下無人的時候,謝明睿才把手臂環到他腰上用力摟了一摟。
   他們如同走在一場春雨裡,空氣帶著凜冽而又新奇的氣味,四周景物朦朧,顯得對方的撫觸熾烈真實。

   張之悅過於沉浸在這樣的氛圍當中,完全不想面對入夜後必須上班的現實。龍哥的事情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店裡的人會擺出怎樣的態度?他根本沒奢望得到什麼賠償,只求至少不要影響到他現有的工作。
   謝明睿似乎也考慮到同樣的問題,越接近放學時間,他的表情就越耐人尋味。

   以往每到下課,他一向是率先收拾書包離開教室的人。出了學校以後能做的事情可多了,他不願意拖拖拉拉浪費時間。但這天他跟張之悅一起待在教室裡。窗外喧鬧不休,張之悅裝模作樣地檢查抽屜裡有沒有東西遺漏,一抬頭發現同學們終於都走光了,謝明睿靠坐在桌緣對他眨眼。
   「能不能不要去上班?」
   他們走過中庭花園時,謝明睿低聲問。與其說是問句,更像是讓張之悅哭笑不得的抱怨。
   看到他的表情,謝明睿更來勁,一隻手勾上他的肩膀,偏頭湊過來:「你天天去,我就要天天捧場,很累人的,我不像你那麼勤勞,所以說--」

   「所以說?」
   話聲戛然而止,張之悅疑惑地轉過頭,兩人的距離一度近到幾乎可以相吻,但謝明睿鬆開了手。
   在他們面前,校門口站著一個襯衫西褲的中年人,頭髮斑白,長相斯文,然而滿腔的怒火卻難以掩飾。

   謝明睿遲疑了一下,一個人迎上前。
   三十年後,謝明睿看起來也會像這個模樣嗎?少了一些年少氣盛,多了幹練沉穩。張之悅看著那個中年人,不自禁地想。
   在謝明睿結結實實挨了一個耳光前,他還猶豫著該不該問候一聲:『伯父好。』
   --
   那一記耳光很響亮。
   音樂聲震耳欲聾,張之悅腦海裡還迴盪著那個聲響。
   小寶問他為什麼心不在焉,沒有人提到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沒有人問起他身上新的綁痕跟瘀傷。

   把他推給龍哥的那個幹部沒來,制服主題輪了一圈又換回學院襯衫,在包廂裡不知不覺幾杯白酒下肚,張之悅藉故去洗手間,望著鏡子裡蒼白的臉,忽然有種過去幾週的事從來沒發生過的錯覺。
   難道一切都要回到原點了嗎?
   酒氣上湧,一陣頭暈目眩。他返回陌生又熟悉的包廂,覺得只要打開門,就會看到謝明睿,在一群喝得爛醉的酒客之間,似笑非笑、懶洋洋靠坐在沙發上。

   當天晚上,謝明睿自然是沒有出現。
   而且往後的兩三天,他連學校都沒去。班導師向大家說是病假,可是謝明睿入學至今不管是發燒還是感冒,連一次病假都沒請過。
   張之悅一度擔心他是不是真的病得特別嚴重,旋即嘲笑自己自欺欺人。謝明睿為什麼沒來上課,全班最清楚原因的人除了他還有誰?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手機打不通,他連謝明睿家裡地址確切在哪裡都不曉得。

   若說張之悅先前上班的態度是消極,那麼這幾天他根本完全沒把工作放在心上。小寶一開始還會念他,到後來只能歎氣,再後來,小寶趁他下班之前去休息室找他,咬著牙警告他:「阿悅,我脾氣比較好,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有心事,可是你不要以為其它幹部都這麼好惹!你要是欠教訓,拜託直接跟我說,好不好?」
   張之悅只看了小寶一眼,低下頭背上書包逕自走人。

   隔天晚上張之悅到店裡的時候,小寶已經站在台階前等他了。他愣了一下,心想小寶居然這麼快就打算『教訓』他嗎?卻見對方遞來一個信封袋,伸手接過,裡面還算厚實的一疊。
   「你今天不用上班。」小寶猶豫了一下,說:「之後也不用再來了。」
   張之悅沒說什麼,轉頭就走,卻聽見身後小寶的聲音傳來。「這很突然,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樣。阿悅,你自己好自為之。」

   建築物朝向向西,一出門口滿天澄紅的夕曬直逼過來,張之悅愣了一下,仔細捕捉眼前他從未細看過的景象。上一次傍晚這個時間點在路上閒逛,已經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他渾渾噩噩過了馬路,一時之間想不到該去哪裡。
   家裡--或者該說他跟母親的租屋處,一直是陰暗潮濕,灰塵密佈。重點是,沒有人在等著他。
   最後他到了市立醫院。

   一進病房,張之悅又是一愣。
   房內裝潢擺設甚至儀器的位置都是他所熟知的,但病床上那個人他不認識。
   這幾天他做什麼都不對頭,所以第一時間覺得是自己搞錯了。但出去轉一圈回來,確認過樓層數、病房號、床號,分明都沒有錯。
   病房主護見他在附近徘徊,特地上前關心。一問之下,才知道張之悅的母親前天就辦理了轉院,同意書都由男友簽寫,沒有另外通知他。

   至於轉入的院所,是同市另一間私立醫院。
   張之悅後來才得知,那間醫院的血液腫瘤科,也就是癌症中心的醫療團隊,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科室主任姓謝。

   第十章

   張之悅趕到的時候,醫師正在做病情解釋。母親半坐在病床上,身邊是不住把手伸進口袋摸煙盒的叔叔,兩個人很明顯根本聽不懂半句話,表情倒是很嚴肅認真,反而顯得張之悅像是個外人。
   病解到一半的住院醫師轉過頭,瞥了他一眼又繼續講解。張之悅心不在焉聽著,原本以為對方沒注意到自己,結果病解結束後,那個住院醫師直接把他帶進了主任辦公室。

   再次見到謝明睿的父親,張之悅有點恍惚。偌大原木辦公桌前有個名牌寫著謝致遠院長幾個字。跟數天前相較起來,男人的情緒很平靜。讓他感到訝異的是,對方一開口壓根沒提到謝明睿,而是先簡述了母親的病況。
   大致上就是,目前沒有進一步的遠端轉移,狀況算穩定,只是腫瘤病灶對原本的藥物反應不佳,所以治療計畫改用最新的自費藥物試試看。謝致遠問他同不同意,他當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反射性點頭。

   療程的費用他心裡沒底,但到了這裡,眼下是什麼狀況他也大致上理清楚了。酒店那邊突然『資遣』他,八成是謝致遠動用了什麼關係。
   他靜靜坐著,等著,等對方開出交換條件。
   為了治母親的病,他先是拿自己的身體還有大把時間作為交換,現在,謝致遠提供了新的療程,卻不知道要他用什麼來換。
   用他跟謝明睿的關係?
   用他的感情嗎?

   張之悅低著頭,覺得自己連筋骨血肉都可以稱斤論兩地賣。他在等對方開價,然而謝致遠只是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借據,清楚羅列了治療及住院自費部分的費用,並沒有提到還款期限或者利息。謝致遠解釋這份文件沒有絕對的法律效力,最多就是個佐證文件,讓張之悅簽署的目的,只是為了避免日後有任何糾紛。

   張之悅把那幾張紙讀了好幾遍,確定上面寫的實實在在,不是什麼天文數字,也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就這樣?」他啞聲說,「這樣就可以了嗎……沒有其它要我做的事了?」
   「做你覺得該做的事就行了。」一直雙手交握的謝致遠用指尖敲著桌面,嘴角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
   謝明睿獨自坐在護理站前的座位區,身為這間醫院院長的公子,在自己老爸的地盤上,那身影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還好嗎?」一聽見張之悅的腳步聲,他便倉促迎上前。「我爸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嚴格說來,他爸爸不只沒對張之悅做什麼,還幫了他一個大忙。但張之悅只是幾不可見地搖頭,勉強擠出一絲心不在焉的微笑:「好久不見。」
   其實也不過才兩三天,充其量一個週休二日的時間。

   謝明睿環視一圈,護理師各個低頭忙碌著,匆匆從廊上經過,病房門扉緊掩。
   「……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先出去吧。」
   去哪裡?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不可能再到謝明睿家裡去,雖說吃飯時間到了,但兩人都沒什麼胃口。
   最後在謝明睿的堅持下,他們去了張之悅家。或者說他住的地方。

   搭了七八站公車,鑽進小巷左彎右拐大約十分鐘,就到達目的地。
   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父親,母親又長年缺席的家會變成怎樣,謝明睿沒有想像過。儘管他爸媽也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家裡按時都有鐘點工打掃,吃穿用度也不虞匱乏。
   張之悅呢,他的住處是一間租來的雅房隔間,得徒步爬六層樓的台階。衛浴設備、洗衣機跟同層住戶共享,髒污老舊不說,他的房間是整層裡面最小的,其實就是在客廳用便宜板材勉強隔出來的一個空間。
   房裡有單人床墊,書桌,塑膠三層架,沒了。書桌上隨意攤著課本筆記,椅子掛了一件現在還不合時宜的冬季制服外套。那些書本和制服,謝明睿是如此熟悉,以至於放在這陌生的環境中,在他看來異常突兀。

   「你平常就這樣看書?」他忍不住脫口而出。沒冷氣,沒檯燈,沒電腦,這年頭沒冷氣到底怎麼活?
   「反正我沒什麼在看書。」當然這說的是跟謝明睿相較之下。張之悅聳聳肩,「椅子給你坐吧。」

   謝明睿堅決推辭,於是最後兩個人並肩坐在床墊上。床墊是坐久了屁股會痛的那種,地板空間不夠,腳會卡到椅子,只能屈著腿。那畫面怎麼看怎麼窘迫。
   張之悅應該要覺得尷尬的,謝明睿提出要來他家的時候,當下他感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但等到他們真的來到這裡,他反而釋懷了。
   沒什麼好掩藏的,再說,有些事情想藏也藏不住。
   想改變也改變不了。
   他想起謝明睿父親對他說的話。

   「講正事,我爸到底對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跟我解釋我媽的病情。」
   他說的倒是不假,但謝明睿不買帳。
   「怎麼可能只有這樣?」他失笑,「我爸那個人,我太瞭解了。他是不是拿你媽的病威脅你?」
   張之悅搖頭。
   「……他給你錢嗎?」
   張之悅搖頭,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你不要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告訴我,我就只能隨便猜。」

   「他說了很多你的事情。」
   「啊?」
   「還包括你小時候。」張之悅的嘴角翹了起來。「聽說你國中追校花被打槍難過了幾個月啊?」
   「靠……我爸還真的跟你說這些?」

   「不但校排第一,還是籃球隊長,那個女生太不識貨了。喔對,你還當了三年的班長,那時候是班長,現在是風紀嘛。」
   「同學,可以麻煩你小聲一點嗎?」謝明睿湊過來,板著臉,表情嚴肅,卻掩不住眼底的戲謔。
   懶洋洋的晚風吹過窗隙,張之悅想起午後教室的陽光,謝明睿掛著臂章在教室裡巡視,路過他座位就停下,低著頭,兩人目光交錯。他半邊臉枕在手臂裡,謝明睿站在光線中,溫柔的輪廓閃閃發亮。

   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總之張之悅回過神來,兩人的身影已經交疊在一起了。他後背抵著牆,耳邊和頸間是謝明睿溫熱的吐息,他們剛交換一個綿長的親吻。謝明睿將雙唇貼在他頸側,單手撐在牆上,另一隻手則毫無阻攔地向下探索,經過幾近透明的制服襯衣包裹的腰部,褲緣隆起的髖骨,最後停在雙腿之間。
   他的掌根緊貼住飽脹的慾望,就那樣不輕不重地施壓,像是掠奪又像在懇求。
   張之悅模糊地呻吟一聲,腦海裡滿滿都是謝明睿端正的五官,明亮到快要稱得上是凌厲的雙眼,還有那張臉上常年不變的,自信沉靜的神情。
   而如今,一向自信沉靜的謝明睿,與他一同淪陷在失控的邊緣。

   「這牆壁很薄……!」這句話根本是被他從牙縫間給擠出來。
   「所以你不能出聲。」
   謝明睿欺身上來,胯下抵著他的,兩具身體貼得嚴絲合縫,隔著兩個人的衣物摩擦著。

   張之悅緊抓謝明睿的肩,背脊拉成弓弦,有一把火從身下一路燒上來,讓所有思緒霎那沸騰。又一次,老師,同學,鄰居,酒客,全被他拋到腦後,他只想到一個人,只想要一個人--
   「謝明睿。」聲音裡有濕意。做什麼都可以,想怎麼樣都可以。
   皮質沙發,昏暗的廂間,紛亂的舞檯燈光,他難以面對的不堪記憶,可以一下子就抹去,所有花樣他都甘之如飴,只要對象是謝明睿。

   謝明睿把他壓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手指粗魯地玩弄後穴。
   謝明睿把酒水兜頭淋在他身上,舔吮揉捏每一個脆弱的部位。
   謝明睿當著其它人的面逼迫他口交,同時自慰。
   只要是謝明睿。
   看不見盡頭的漫長時間裡,唯一美好的事物。像在深淵裡被向上托起,讓他以為自己即將要脫離深淵。
   但是有沒有可能他其實從未向上移動,而是在拖著謝明睿往下呢?

   他的校服長褲已經褪到一旁,陰莖頂端流出的分泌物打濕了毛髮及菊穴入口,謝明睿將他的雙腿都架在肩上抽插著。這個幾乎將他整個人對折的姿勢有點彆扭,但顯然謝明睿也管不了這麼多,他的臉上寫滿慾望,被慾望給吞沒。
   銳利的目光變得濕潤,雙頰潮紅覆著一層薄汗,多了幾分誘惑的意味。這就是讓張之悅深深沉迷不可自拔的謝明睿。
   是嗎?

   他們改變了姿勢,肉體拍擊聲益發猛烈,夾帶沉重的喘息聲,如同獸類一樣不管不顧地交合。張之悅四肢貼伏在地上,扭動著腰,抬高臀部,讓謝明睿帶來的快感在他體內爆炸,沖蕩所有感官神經。
   他知道自己現在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模樣,就像一隻淫蕩飢渴的小母狗。很多客人醉眼迷離地用類似詞彙稱呼他,他們都想看見他的這個模樣,但始終苦無機會。
   只有謝明睿可以。只要謝明睿願意,張之悅甚至可以一直做下去。

   去他的大考,去他的醫院,去他的學校老師同學鄰居。
   張之悅願意沉溺在這樣的時刻,即使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也心甘情願。相比於茫然不可知的未來,他更希望這就是終點,是他的全部。

   「嗯……嗯……啊啊、……哈啊--啊……」
   他的身體緊繃、扭絞,謝明睿使勁抓住他的腰,發狠地撞擊已經紅腫的臀瓣。
   熱流將他填滿,他抽搐著,體液隨之小股小股湧出,下腹部很快就濡濕了一片,帶著年輕男性特有的淡淡鹹腥氣味。
   神志一片空白,像閃光彈落下後的暫盲。

   如他所願,時間戛然而止。
   長達半分鐘,也或許是半個世紀的虛無。像長途跋涉的人總算坐倒,失眠的人陷入沉睡。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能夠就這樣一直睡下去,但是謝明睿不一樣,無論他們兩個人一起睡了多久,謝明睿總歸是要醒的。

   『你覺得我兒子是什麼樣的人?』偌大辦公桌對側,謝致遠溫和地問。
   他聰明,認真,堅定,自制力很好,會將自己制定的目標一件件完成。他很優秀,而且努力,他的努力又讓他變得更加優秀。
   『你覺得他應該要有怎樣的未來呢?』
   他會有人人稱羨的未來,有一份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工作,有美滿的婚姻,有家庭,有兒女。
   張之悅咬著牙,這些答案他說不出口,但是他跟謝致遠都心如明鏡。

   晚風吹過窗隙,謝明睿彎腰吻他後頸。
   他又恢復了知覺,淚水泉湧而出。那些沒說出口的答案,他知道那些答案是對的。
   他知道謝致遠是對的。

   第十一章

   這冬天是個暖冬,一直到十二月初制服還沒換季。比四季輪轉更能讓學生體認到時光飛逝的是黑板上的倒數字樣,距離來年初舉行的大學入學學力測驗還有一百天。
   各科小考天天都有,模擬考穿插段考,每兩個禮拜就來一次。參考書全部堆在桌上形成的高牆足以將人完全遮擋起來,隨堂測驗紙、計算紙扔得滿地都是。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氛,每個人都是搭在弦上的箭,紙筆為金戈,一聲令下,齊齊在不見血的戰場殺伐。

   長時間處在這樣的狀態,就連謝明睿也開始有點吃不消。在經過早八到下午五點漫長的課時,再加上課後三小時自習之後,他應該要好好放鬆一下,吃頓像樣的晚餐,出門逛逛,看點課外書甚至玩玩線上遊戲。
   但是從早晨醒來直到闔上雙眼睡覺,所有清醒的時間,除去吃飯上廁所洗澡,都被他拿來讀書備考。不為什麼,只因為全班全年級絕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張之悅也沒例外。
   他跟其它同學唯一的差別是讀書地點,別人在圖書館內部,他在圖書館櫃檯。這是學校弱勢補助政策,提供清寒學生校內工讀的機會。

   每天下午五點十分放學鐘聲準時敲響,收拾書包出校門,在附近小吃攤花不到半小時囫圇吃完晚餐之後就往圖書館跑。圖書館禁止用衣物或書本佔位,為了搶座位,謝明睿到得盡可能早,但無論他動作多快,到館內大廳時總會發現張之悅已經坐在櫃檯後。
   沒有眼神交錯,沒有肢體接觸。謝明睿只得背著繡有校徽的沉重側背包,在離櫃檯最近的自習區坐下,日復一日。

   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爭執。謝明睿獲准回學校上課後,張之悅又變回那個安靜接近透明的邊緣人,就好像過去他們的關係其實並不存在。謝明睿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曾經產生過幻覺,他從來就沒有跟張之悅共享過那些心悸不已的時刻。

   有一次體育課輪到張之悅值日,謝明睿主動幫他一起還器材。
   在器材室裡,就是他們曾經燒斷了理智線在學校裡做愛的那個角落,謝明睿拉住張之悅的手。
   『有什麼事嗎?』張之悅的聲音來得有點慢,就像他在開口說話之前先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沉默,然後張之悅轉過頭來笑了一下︰『我已經從良了啊,這位同學。』

   他笑起來是真的很好看。
   張之悅不只一次在謝明睿眼前展露笑容,但謝明睿到了那時候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
   圖書館九點半關門,張之悅在九點二十的時候播放閉館音樂,九點二十五分,桌上出現三本待借閱書籍。

   『今天,你好嗎?』(療愈插畫集,想與你分享的小小幸福)
   『不要一個人吃飯。』(教你從零累積人脈)
   『要不要來我家?』(彎彎塗鴉日記)

   童趣的繪本封面上按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張之悅就算閉著眼也知道這隻手的主人是誰。
   「學生證,麻煩一下。」
   他頭也不抬,利落地拿起條碼機刷過證件還有書本磁條,然後將三本書消磁。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
   把學生證連同書往前推,證件上面的照片是兩、三年前拍的,輪廓還帶著少年的青澀柔和,但黑白分明的雙眼已經暗藏銳氣,五官立體,薄唇緊抿,很像他熟悉的模樣,他假裝視而不見。

   「張之悅!」略為惱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要留下來關燈鎖門,不然你先坐那邊等我?」張之悅總算抬起頭,朝諮詢處那邊的椅子比劃了一下。
   謝明睿一聲不吭,真的跑去那裡坐著,翹腳支著下巴,看張之悅把櫃檯抽屜一個個上鎖,電腦關機,看人潮一波波往館外湧,直到整座圖書館空空蕩蕩,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在監視器上確認過館內沒人之後,張之悅關了總電源,四周霎時變得一片漆黑,真正的鴉雀無聲。
   謝明睿還坐在那個位子上支著手臂看他,眼神明亮。
   他拎起書包,背對謝明睿,悶悶地開口:「先說好,找個地方坐就行了,我沒有要去你家。」

   後來他們去了學校對面一間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讀書。
   謝明睿從沒想過九點半自習結束他還能不間斷再讀上兩個小時,但坐在張之悅對面,這兩個小時沒有預料中難捱。
   他向來擁有很好的專注力,作為一個在第一志願高中還能被劃分為優等生的學生,專注力是必不可少的,但是當天晚上,他腦海裡憑空冒出太多紛亂蕪雜的內容。不只一次他想開口問,他跟張之悅,他們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打從自己父親協助他的母親轉院,他就刻意疏遠自己,這麼說來,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只是籌碼嗎?如果只是這樣,張之悅又為什麼會在自己面前展露難得的笑容呢?
   一直到最後,謝明睿也沒有把他的問題問出口。聰穎如他,也許知道答案,並且非常清楚自己還沒有能力好好回應那個答案。

   那一整個冬天,他們除了學校還有住家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那間快餐店,每次都只點單價最低的冰紅茶,互相解題,詢問進度,在沉默中享受微妙的默契。
   跟張之悅相處確實是一種享受,不必刻意塑造優秀的形象,如果謝明睿仔細回想,會發現那是他一天當中最輕鬆的時刻。
   於是那個冬天過得比以往都還要快。
   --
   學科能力測驗在一月底舉行,這場考試結束之後才是真正混亂的開始。按照成績級分申請想上的系所,迎接一連串資料備審、面試等環節,到了五月份所有錄取名單才會公佈,若沒有考取理想的科系,緊接著又要面對七月份的指定科目考試,直到八月份發榜,才算完全塵埃落定。

   學科能力測驗跟指定考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準備方向,無法兩者兼顧。有些人乾脆放棄前者,全力衝刺指考,也有些同學抓緊學測面試申請的機會,冒著萬一學測沒上指考也別想考好的風險。
   從一月底直到畢業前,整個年級就呈現一種各自為政的狀態。全力準備學測的同學為了準備自傳,到各地大學面試,三天兩頭就請假。早一點發榜的大學四月初就公佈了錄取名單,自四月份開始,就有人請長假出國去玩了。留下來為了指考孤注一擲的差不多剩三分之二人,以往必須搶座位才進得去的圖書館變得坐不滿。

   謝明睿將所有申請入學的額度全都用完,北中南各縣市搭高鐵輪流跑,偶爾回學校也只是為了向行政處室領取文件。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空位越來越多。從三月份一路暈頭轉向到五月,他終於得到了一直為之奮鬥的錄取通知書--五份,三間正取,兩間備取,全是醫學系。
   然後他順理成章請了整整一個月的假,參加美國遊學團。

   手機裡充塞各式各樣祝賀訊息,從師長親戚到補習班都有一份,張之悅的簡訊也夾雜在裡面,內容簡短:『恭喜,很囂張嘛。』
   他盯著發亮的螢幕,嘴角不自禁揚起弧度。

   他忘了問張之悅申請的是哪幾間校系了,不過總之離他未來就讀的學校應該不會太遠,畢竟過半數大學都集中在北部。
   等到回國再問問他,順便請他吃個飯。謝明睿在飛機客座上盤算著,舷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雲海反射日光,立體的,有形質的,彷彿未來早鋪就的康莊大道在腳底下閃閃發亮。
   謝明睿沒有想到,那是張之悅傳給他最後一封訊息,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十二章

   張之悅終究沒能拿到畢業證書,也沒考上大學。
   他母親在高中最後一個學期的期末過世,當前國內最先進的化學療法和藥物讓她比預期中多撐了半年。張之悅不知道他該難過還是該感到解脫,儘管無論以任何標準衡量她都是一個差勁的母親,但是在她離開的那一刻,張之悅感覺自己跟世界賴以為繫的紐帶被徹底截斷了。
   一直以來他為之努力的兩個理由,一個是謝明睿,一個就是母親。如今這兩個人都離他遠去。

   他操辦葬禮,法事極其克難,沒有喪葬儀隊,母親的男友頭七之前就不見蹤影。他獨自置買供品,把一部經懺翻來覆去誦了千百遍,出殯,火化,領骨灰,納骨。錯過畢業典禮,接著錯過了大學指定科目考試。
   完成所有繁冗的禮儀之後,他回到隻身居住的小公寓,洗一個澡,吞下一整瓶預先買好的安眠藥。

   『你考上大學之後想幹嘛?』
   『不曉得,出國玩吧,你呢?』
   『嗯……我想睡覺。』
   『白癡喔。』
   他們同聲大笑,倦怠的氛圍一掃而空,笑聲像流星把黑沉夜空燃成白晝。
   --
   在謝明睿的預想中,他和張之悅會一起進大學就讀,也許在同一個城市,運氣好可以同校。一起讀書,週末約出來打球,再不濟也能打電話傳訊息分享彼此的大學生活。
   他喜歡張之悅,毫無疑問,只是不確定究竟喜歡到什麼程度。他還沒有正式交過女朋友,也許他還是愛女孩子多一點?誰也說不準。謝明睿就是這樣的人,做任何決定都慎思熟慮,小心翼翼,即使談情說愛也是一樣的道理。
   他心裡覺得不急,先當朋友,如果最後決定跟哪個女孩共度一生,他們也還是朋友。萬一不幸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子能超越他對張之悅的好感,那就是另一個故事。
   這是穩賺不賠的盤算,謝明睿就是這種聰明的人,他在每一個關鍵時刻做出最好的選擇。可是再聰明也總是會有預料不到的事發生,比如張之悅的出現,比如他對張之悅的感情,比如張之悅的突然消失。
   比如張之悅消失所帶給他的失落。

   他從沒想過一個人真的可以消失得這麼徹底。
   他試著撥電話給張之悅,手機從沒接通過。曾經去過一次的那間小公寓已經人去樓空,貼上待租公告,他掙扎許久,打了房仲的電話,果不其然沒得到什麼令人滿意的結果。班導師要忙的事情很多,沒好氣地說張之悅不請假就缺席不是第一次。
   堂哥那邊沒有消息。酒店新來了幾個小男生,其中一個白白淨淨帶著學生氣,據說剛到沒幾天就被龍哥看上,但那也不是張之悅。

   謝明睿迫不得已,轉而求助謝致遠。
   他父親待在醫院的時間向來比待在家裡的時間長。謝明睿直奔院長室,謝致遠正埋首辦公桌處理公文,一抬頭看見自己兒子站在門口,心下已七八分瞭然。
   謝明睿也不遮掩,幾乎一點停頓都沒有便單刀直入:「最近有沒有我同學的消息?」

   「哪個同學?什麼消息?你們學校一個年級有七八百人吧我記得。」
   「張之悅,我同班同學,他媽媽被你收住院住在七樓病房的那個。」謝明睿咬牙回答,謝致遠的從容不迫讓他有種不妙的預感。
   「哦,你不是知道得比我還清楚嗎?」
   「……」
   「不談這個了,美國好玩嗎?」
   「爸……」謝明睿的語氣幾乎稱得上哀求。他從小品學兼優,不需要父母擔心,也沒向父母要求過什麼。

   謝致遠輕舒一口氣,揉了揉額角。
   「他母親五月底就過世了,你也不用去病房,他不在醫院,你在病房等到明年他也不會出現。」
   「他在哪裡?」
   「阿睿,你跟他在一起沒有好處。」謝致遠端詳自己兒子的神情由無助漸漸轉為憤怒,刻意放緩了語調,「你知道的,他也知道。」

   謝明睿在原地楞神,半晌才抹了一把臉。
   「你什麼都不知道。」
   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他忘了把門帶上。謝致遠原本要將他喚回來,最後只是重新低下頭審視文件,任由走廊回聲穿過洞開的入口。
   --
   謝明睿一如預期順利報到入學,搬進新生宿舍。繫上迎新及社團活動接踵而來,突然又忙碌起來的生活讓他無暇多想。張之悅消失引起的情緒像一陣漣漪,逐漸散去,但是他們曾經親密無間,這個沉甸甸的事實始終靜靜躺在他的腦海深處。

   大學生都用社群網站聯絡,他辦了帳號,很快就有高中同學將他加入好友名單。在搜尋欄輸入張之悅的姓名,卻只找得到同名同姓但毫不相干的人。
   同級生當中,錄取大學校系的約有十三萬人,其中有兩個張之悅,一個考上中部某文學院法律系,另一個讀科技大學室內設計,兩個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如果張之悅沒上大學,他究竟去了哪裡?這個講求文憑跟基本學歷的時代,所有高中生最終只會前往同一個目的地,不上大學,就像從行駛到半途的高速列車上躍下,基本是死路一條。
   張之悅是他的同班同學,他們理應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才對,他不該中途脫隊,不該不告而別。

   大學沒有制服,不一定要買課本,可以任意選擇想修習的課程,許多制度跟高中迥然不同。跟苦悶的國高中生涯相比,大學簡直就是個自由天堂,謝明睿參加了服務隊,籃球系隊,還有兩個社團,偶爾翹課,並且第一個學期末就交了女朋友,在吉他社認識的管院系花。
   儘管如此,他經常想起高中的生活。準確地說,是經常想起張之悅。

   高中時他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上了大學每個同學都是各地明星學校百里挑一,他再怎麼努力頂多也就是維持個中上成績。
   聰明只是基本要件,聰明又努力的人比比皆是,聰明努力又多才多藝的人也不在少數。光環逐漸從身上淡去,謝明睿意識到這一點,當他不再是全校最頂尖,最出類拔萃的人物,他還有資格被喜愛嗎?
   他想當面問問張之悅,他想他會得到肯定的答案,即使沒有言語,他也能見到對方眼裡露出的笑意。

   他有女朋友,女方有點矜持,就像每個家世良好成績優秀的女孩一樣。他們約會,所謂的約會就是一起讀書、吃飯、看電影,中途牽手,也許有接吻,也許沒有。他們交往快半個學期才親吻彼此,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明知不應該,但謝明睿會想起張之悅,那是他心中秘密燃燒著的餘焰。
   生活中的一切都往他預想的方向走,卻沒有預想的快樂。他有時會動搖,覺得少了些什麼。

   一年級下學期的期末考,科目龐雜,範圍很大,圖書館沒位子,謝明睿跟女友約在宿舍附近的快餐店讀書。到了九點多,送女孩回宿舍之後,他折返回來,點一杯冰紅茶,讀到通宵。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真要形容,就像是餘焰復燃,將他灼傷,讓他感到疼痛。
   --
   晴空被電線桿及建築屋頂分割,畫面角落有個半人高的行李箱,那是高速鐵路的月台。

   宿舍迎新晚會,一群學生在桌邊或坐或站,地上有披薩盒和可樂空瓶,謝明睿抱著雙臂靠在牆上。

   籃球系隊隊練後去吃宵夜,滷味攤店面被流著熱汗的幾個大男生塞得滿滿的。
   謝明睿抱著吉他坐在樓梯間撥弦,淺色襯衫牛仔褲,俊俏側臉半掩在陰影中。上傳照片的是個女孩子。

   冬季城市的夜間街景,路樹掛滿聖誕燈飾,畫面中有一隻手拿著兩張電影票。

   跨年煙火,火樹銀花襯著謝明睿的身影。

   一張謝明睿和女孩的合照,照片中的女孩長相清秀甜美,一頭長直髮,羞怯的笑容。底下有幾十條留言,破百個贊。
   合照,合照,合照。在山上看夜景,在海灘上,在街道上,在人氣餐廳門口,在圖書館。
   最後一張照片是快餐店的桌上,散亂的講義筆記,還有一杯紅茶。沒有人入鏡,沒有文字說明。
   電腦螢幕也就停留在這個畫面,螢幕前的人一動也不動,彷彿被定格了一樣。直到螢幕保護程序取代了社群網站頁面,他才往後仰靠在椅背上,深深歎了一口氣。

   第十三章

   一整瓶安眠藥吃不死人,能夠在睡夢中安詳死去的美好年代隨著新藥物開發而終結,想結束生命只能選擇其它更血腥的方式。但張之悅當下並不知情,所以吞服藥物後,他只是暫時失去意識,接著就在劇烈的胃部抽痛中醒來。

   他在短短幾十秒內把胃裡殘存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但暈眩和反胃並沒有因此停止。乳糜狀嘔吐物之後是清澈的胃液,臟器肌肉劇烈收縮,每一次都帶來牽動全身的疼痛。張之悅恍惚之間意識到想自殺的人並非悍不畏死,而是生存帶來的痛苦遠甚於死亡,他只是單純想結束一切,在痛苦加劇到無法承受之前。
   他跌跌撞撞幾乎是用爬的移動到窗邊,失望地發現窗外加了鐵欄。屋內沒有繩子,只有一把半銹蝕的美工刀,拿來割紙都會起毛。腸胃又是一陣痙攣,他像挨了一記重擊一樣彎下身,張開口,這次吐出的胃液裡面帶著血絲,喉管灼痛得像在焚燒。

   必須結束這一切。
   他蜷縮著,冷汗涔涔,手機鏡面螢幕在不遠處的地板上反射著微光。

   如果無人聞問,他也許能夠在幾個小時之後,因為電解質失衡或是意識不清窒息而死。但是半小時後小寶踹開老舊的門鎖,帶著一副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恨鐵不成鋼的便秘表情。
   「我跟你說有事儘管找我幫忙,結果你一定要到這種時候才知道要找我啊?」他一眼望見地上空空如也的藥瓶,「你他媽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媽死了。」
   張之悅靠坐在牆角,淚眼朦朧地望著對方。不是因為傷心流淚,純粹是嘔吐造成的生理反應。哭泣這項原始本能的目的是求助,當無論如何求助都得不到回應時,就會自然喪失哭泣的能力。
   謝明睿離開後,張之悅沒有再掉過淚,即使是在母親的葬禮上。
   他不動聲色,任由情緒在心中暴漲翻湧,直到內心某個角落崩陷為止。

   小寶看著他,知道自己短時間內不可能修復他。唯一能做的,是讓他暫時繼續生活下去。
   他撥110叫了救護車,把張之悅送進急診洗胃催吐折騰到大半夜,又在病房留觀兩天。急診掛號費不算貴,萬幸張之悅的健保卡沒欠費。

   在醫院病床上張之悅翻來覆去擔心房租繳納期限過了他身上沒錢,小寶直接給他一個白眼:「付不出房租就讓房子變凶屋,做事不用那麼絕吧?」
   「不然怎麼辦?現在去哪裡憑空生五千塊?你們店那麼黑,前一個月薪水拖到下個月月底才結,就算回去上班也來不及了啦。」張之悅講話有氣無力,話鋒倒是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銳利,鬼門關走一遭回來,變得無所顧忌。
   「你這個死樣子想上班我也不收好嗎?上班空檔大老遠來這聽你放屁。」小寶氣得踹了一下床腳,「只能退租啊,退租跟賣屁股你選一個。」
   「賣你的屁股。」
   「幹。」

   後來張之悅退掉公寓的租約,搬進酒店樓下一間鋼琴酒吧的員工休息室。行李少到小寶一趟機車就全部載完。
   鋼琴酒吧前身是美發店,酒店老闆大約是想擴大經營就一併把店面承租了下來,新開幕不久,小寶作為酒店幹部,偶爾也得下來支援。不知道是不是存心給樓上酒店生意打掩護,鋼琴酒吧還真的只是個正直的鋼琴酒吧,上班族夜間小聚,大學生慶生聊天的那種,沒有陪酒更沒有援交,張之悅也就心安理得在酒吧打起工來。

   以前為了填醫藥費這個無底洞,正常兼職一天當48小時拿來打幾份工都不夠用,如今只需要自己餬口,還省了房租,在外場做個服務生倒也輕鬆愜意。
   酒吧營業時間從下午四點到凌晨四點,初期員工流動率大,張之悅從外場內場到櫃檯基本上所有職位都跑過一遍,偶爾還充當公關推銷幾支高檔酒,他資賦聰明學東西快,不同工作短時間內就能夠上手。
   後來有個酒保沒事先告知倉促離職,他就被調去吧檯幫另一個調酒師打雜,再之後,店長乾脆不征酒保了,直接調整他的月薪,讓他留在吧檯工作。

   一年後,張之悅重新參加考試,考上技術學院餐飲科。
   這段期間內,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謝明睿,一天也沒有過。
   --
   謝明睿考完大一下學期期末考後迎來暑假,恢復了單身。他自己提的分手,但女方已無意維持感情,只是雙方僵持好一段時間誰也不想當那個先開口的壞人。談感情需要付出,需要包容和退讓,他們都還太自命不凡,也還沒有認真打算一輩子長長久久。
   分手時謝明睿並不覺得太難過,倒是女孩在沉默中掉了幾滴淚水。他知道對方流淚不是想挽留,純粹只是哀悼連同時間逝去的熱戀氛圍。
   他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此時此刻,謝明睿站在叉路口,突然無法確信哪個才是自己想要的方向。

   他回家過暑假,一家三口難得齊聚飯桌上吃一頓飯。在家中精心裝潢的飯廳,木質地板,原木餐桌椅,金屬燈飾,桌上擺著漂漂亮亮的外賣餐盤。
   謝致遠簡單過問他的成績、社團、感情狀態,對話簡短到像是把臉書簡介一字不漏念一遍。
   「女朋友再交就有,我跟你媽也是快三十才認識。」聽到兒子剛跟女友分手,謝致遠輕描淡寫這麼說,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在安慰人。
   謝明睿他媽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然後你三十幾就升主治了,四十幾的時候升科主任嘛?」
   「三十七歲升主治,四十五升主任。」
   謝致遠說完,桌上就只剩下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彷彿這一句話就足以概括他大半生,餘下的無可奉告。

   「吃飽啦,出門一趟。」母親打破沉默,放下碗筷,拿起餐巾一抹嘴,套上外套。「阿睿有空多回來陪媽媽吃飯啊,媽想你。」說完迅速在謝明睿臉上親了一下,風風火火穿過客廳走了。
   剩下謝明睿跟他爸相對無言。

   「我待會要去醫院。」謝致遠頭也不抬。
   「嗯。」
   「吃完東西放著就行,鐘點阿姨會整理。」
   「喔。」
   「多吃點,我出門了。」
   「爸再見,路上小心。」

   謝明睿食不知味扒拉著剩下的飯菜。
   飯廳打掃得一塵不染,燈光明亮,光線是溫暖的橙黃色。但是他無法忽視內心油然而生的恐慌,他一直都很努力,為了完成父母的期望、師長的期望,為了踏上那一條能夠帶給他安穩幸福的正確道路。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的時候,卻發現這條路不完全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並不是真的想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組建一個像他的父母組建出來的那種家庭。

   他掏出手機,撥打那組始終無人回應的號碼,數十秒後直接進入語音信箱。他不死心又撥打了一次,依舊無人應答。
   他穿上夾克,翻找出機車鑰匙,大步流星出了門,將空蕩蕩的家遺留在身後。

   騎車行駛的方向他並沒有多想,騎到一半謝明睿才發現自己正在前往酒店的方向。張之悅待過的那一間。
   明知道張之悅已經不在那裡工作了,而且多半還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但除了那個地方,他不曉得自己還能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找張之悅?

   一樣昏暗的街巷,石磚路面被路燈照得暈黃,周圍店家設置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有一條樓道上方卻只掛了一塊深色廣告牌,上面寫著花體英文字,還有代表直行上樓的箭頭。
   謝明睿踩著階梯上樓,感覺自己的心跳也是同樣的節奏。
   他想起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張之悅的情景,修長的身形裹在單薄到簡直存心故意的襯衫制服裡,跨坐在自己腿上,單手擰開制服衣扣。端正五官半隱在陰影當中。
   張之悅當時心裡在想什麼?開心嗎?難過嗎?勉強嗎?

   他還清楚記得初次造訪的那間包廂,上了二樓,他徑直往那間包廂走去,不出所料被攔下來了。
   攔他的人看清他的長相,倒是吃了一驚。
   「是你啊,高材生?」小寶的表情跟半路撞鬼似的,「你跑來這裡幹嘛?」
   「我找人。」謝明睿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找誰,你有新歡我怎麼沒聽說啊?」
   「找張之悅。」

   「你找阿悅?」小寶笑了起來,「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他死了,吞安眠藥自殺。」
   謝明睿腦袋轟的一聲,抓住小寶雙肩把人家按到牆上:「你少唬爛!」
   「騙你幹嘛,騙你有錢賺?」小寶後背撞了一下,痛得齜牙咧嘴,卻一點也不生氣,他仔細看著謝明睿的表情,盯著對方的眼睛。
   謝明睿的臉上一度一片空白,接著很快被慌亂和震驚填滿,再來是等值的悲傷,讓他幾乎崩潰,最後關頭他終算冷靜下來。

   「安眠藥……什麼藥?現在的BZD類鎮靜藥物致死劑量是治療劑量的幾百倍,除非他拿到巴比妥類藥物,那是管製藥品,他從哪裡拿來的?」謝明睿的語速很快,聲音略微顫抖,聽得出來他極力壓抑,但說出來的字句倒還條理分明。
   小寶本來想同場加映一下張之悅自殺的情形,敘述那個畫面多麼淒慘,張之悅死得多痛苦,掙扎了好久才死掉,又放了兩天才被他發現,屍體都變色了。但他萬萬沒想到眼前站著的是一個剛考完藥理學期末考的醫科生。

   「你說什麼D什麼藥我聽不懂啦,反正他死了,自殺的。」
   於是小寶只得見好就收,免得扯太遠被聽出破綻,但謝明睿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心虛。
   「你說他死了,告訴我埋在哪裡?有沒有報警?……警局一定會有檔案的。」
   「這我哪知道,要查自己去查。阿悅那個樣子,爸媽都走了,兄弟姊妹沒半個,你說他死了沒人埋我信,你說他個性堅強樂觀生活永不放棄……你以為是在拍電影啊?」
   謝明睿噎得說不出話來,小寶推開他的手,冷冷地說:「我去忙了,不送。」

   第十四章

   酒店營業時間到早晨七點,謝明睿佔著接待大廳的沙發座,倒也沒人趕他,只有收店關門時前台客氣地提醒他營業時間結束了。
   隔天他再度出現,下午兩點半店都還沒開就佇立在樓道前等,比小寶上班還準時。小寶看見他,略微有些驚訝,但是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從他旁邊側身走過。

   接連一個禮拜,謝明睿都睡在酒店前廳沙發上。
   準確地說,是賴在那裡,早上關店之後再回家補眠。這中間他還真的抽空去了張之悅住處管區的派出所,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他甚至設法找到張之悅先前租房的房東,房東抱怨著告訴他張之悅連續兩個月沒繳納房租,也連絡不上,去查看時發現住處早已清空,他只得沒收押金趕緊再找新房客。

   這些訊息除了加重謝明睿的不安之外,一點幫助也沒有。
   日夜迴繞在他腦中的思緒只有兩種,一是他跟張之悅相識相處的種種細節,二是張之悅死去的情景。小寶說他死了,自殺的,儘管小寶無法反駁謝明睿提出的疑點,可是萬一,他說的是事實該怎麼辦?
   萬一張之悅喝了很多酒呢?萬一他服用的藥物不只是安眠藥?萬一他服用了安眠藥之後因為嘔吐反應窒息或是酸鹼中毒,又沒有及時得到救治呢?

   各種可能性緩慢地折磨他,謝明睿開始感到後悔。
   這是他最害怕的一種情緒。後悔意味著無能為力和自我否定,他不習慣這種感覺。他向來盡力自制,小心翼翼做每個決定,把時間拿來作應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就是為了避免後悔。
   但現在他情不自禁反覆假設,如果他不是這麼刻意保持距離,避免承諾。如果張之悅獨自一人面對沉重不堪的現實的時候,他沒有遠在千里之外。
   如果張之悅在面前,會對他說什麼呢?

   他們有機會相處時,謝明睿從來不願,或者說不敢,深入思考兩人的關係。此時他反倒有大把時間,把那些該釐清卻沒被好好消化的情感仔細爬梳。
   他放任自己的思緒奔流,回放他們在酒店的那些夜晚,陽光下的操場和校園的黃昏。張之悅的話聲,體溫,肌膚的觸感。他記不起當時的天氣和風景了,記不起總共接吻幾次,觸摸了哪裡,但是他記得張之悅對自己幾乎是無條件的依戀和縱容。
   他也記得對方的壓抑,為了維持關係苦苦營造的界線。
   他記得對方眼裡不時出現的失落,飽脹的情感和層層掩飾的渴求。

   他發現自己好想見到張之悅。他想告訴那個總是在忍耐、把自己逼到極限的傢伙,拜託他不要再強顏歡笑。不要露出那種令人心碎的神情。
   因為他會受不了。他真的好想回到一年多前,在張之悅猶豫卻步的時候用力擁抱他,在他專注注視自己的時候親吻他,在他伸出手又縮回手的時候緊抓住他,告訴他所有他期待的事情都會實現,拜託他不要傷心。
   他想告訴那個獨自忍受所有寂寥和委屈的少年,謝明睿真的會愛上張之悅。
   所以拜託不要離開。

   謝明睿蜷縮著,淚水流了滿臉,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大廳人來人往,有人漠然有人詫異,對他而言完全都沒有意義。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只看得見張之悅。
   穿透了時光,穿透兩人之間無法言說的隔閡。這是第一次他對自己,也對張之悅毫無保留,他們共享相同的心情。時隔許久,謝明睿終於面對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答案,衝擊之強烈,讓他想大聲吶喊。
   然而他心知肚明,並不會有人回應。
   --
   小寶很忙,除了應付前廳一批又一批喧嘩躁動不已的客人,還要安排各種點台過場,然後時不時這間包廂的酒客鬧酒瘋,那間包廂的公關醉倒不省人事。所以他只能每隔幾十分鐘往接待沙發那邊看一下,確認謝明睿還好端端活著。
   他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大男孩,但是他永遠忘不了張之悅半死不活的樣子。不是故意要折騰謝明睿,他只是想確保同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也許是光線昏暗的關係,過了很久,他才注意到謝明睿在哭。
   雖然沒出聲音,但這是一整個禮拜以來,謝明睿表現得最人性的舉動。其它時候,他就像植物一樣釘在那邊不動。

   小寶偷了一個空檔走過去,對方臉頰上交錯的淚痕和水漬映入眼簾。謝明睿毫無意願遮掩,彷彿那跟他沒有半點關聯。
   他直勾勾盯著小寶,沒等人開口就先發話,聲線沙啞:「告訴我張之悅的事。」
   「要我講幾遍。」小寶的心虛越來越難掩藏,「就跟你說他那個……吃藥--」
   「幹嘛說這些,我不是要聽這個。」謝明睿皺起眉,一臉理直氣壯的不解。「我要聽他在這裡的事情,他第一天上班是什麼情況?有沒有被欺負?休息時間都在幹什麼?」謝明睿說著,眼光飄向小寶身後,神色多了一絲溫柔。

   小寶啞口無言。謝明睿見他沒反應,口氣放軟,站起來迎向他。
   「其它事情也可以,你記得的都行。」
   「你問這些有什麼用?」難以直視謝明睿的目光,小寶迫不及待想抽身結束這場對話。
   「我只是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情,什麼都好,這樣太貪心了嗎?」謝明睿質問著,往日的銳氣一點都不剩。他顯得很茫然,疲憊全寫在臉上,腳步卻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我覺得……你該走了。」小寶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破僵局。
   謝明睿一愣:「好吧,我明天再過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寶搖著頭。
   「我知道,但是你不能這樣,我沒有地方去。」謝明睿把臉埋進掌心,手足失措像個迷路的小孩。「沒有別的地方了,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找他……」
   他的聲音乾澀顫抖,掌心漸漸濕透。

   「聽我說,阿悅不在這裡。」小寶猶豫著圈住他的肩膀。
   「他在哪裡?」
   「跟我過來。」
   謝明睿順從地任由對方引導方向。他們離開人聲蕪雜的大廳,穿過狹窄的廊道,噪音在厚牆阻絕下變得模糊。樓道只能讓一人通過,小寶對謝明睿說了幾句話,獨自停在樓梯頂端,目送他下樓。
   冷冽的新鮮空氣迎面而來。
   --
   夜色漸深,酒吧再半個小時就要打烊。隔天是週間日,應酬的上班族大多都已經散場休息,只剩幾個散客零落坐在店內。
   店內裝潢使用大量棕黑色調搭配澄黃燈光。角落一架鋼琴每天由琴師搭配駐唱歌手表演兩個小時,演奏時段過去後,便由節奏輕快的新爵士音樂取而代之,整體氛圍營造得溫暖舒適。

   吧檯後方的木質酒櫃裡,成排玻璃瓶在吊燈下閃爍。吧檯前方,一個女孩子支著手臂趴在桌面上,抬臉向酒保攀談。女孩醉得很厲害,看穿著還是學生,畫著時下流行的妝容,眼妝有點糊,話都快說不清楚還嚷壤著追酒。

   她已經坐在這裡一整晚,翻來覆去說著同一個故事。
   因為無聊所以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個男生,兩個人互傳訊息聊天,分享生活中的瑣事,到了某個合適的時間點見了面,然後理所當然發展出肉體關係。在那之後,雙方開始產生嚴重分歧。
   「要是知道他有女朋友,我根本不可能花那麼多時間在他身上。就是個爛咖,到處玩的那種,根本不值得我去理他。」
   酒保穿著一絲不苟的馬甲襯衫三件套,擦著杯子靜靜點頭。

   「不管他了,不想管他。」女孩皺眉,「再給我一杯特調。」
   「很晚囉,明天上課會遲到。」
   「我才沒差。」
   「妳一個女孩子這麼晚在外面不安全。」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笨?」女孩突然問,帶著那種快爆炸的哭腔。

   「我怎麼會這樣覺得呢?」酒保在搖杯中放入冰塊、蘇打水、濃縮果汁還有一點點基酒,搖晃起來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我不是笨是什麼?明明知道他沒有要跟我在一起還是跟他上床,整天都在想他,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

   色彩明艷的酒液流入馬丁尼杯,加入碎冰和水果切片。酒保把玻璃杯放在女孩面前。
   「妳覺得我看起來笨嗎?」他問。
   「啊?」女孩沒反應過來。
   「說不笨這杯就算我請妳。」
   「哦……不笨。」
   「對嘛。」酒保笑了起來,臉頰上出現淺淺的酒窩。「所以妳也不笨,妳會好起來的,相信我。喝完就趕快回家吧,不然很讓人擔心耶。」

   女孩臨走前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轉頭說謝謝。門框上懸掛的風鈴輕柔地搖晃。
   室內安靜下來,剩下外場侍應擦桌子洗地搬椅子的響動。半小時候,服務生也打卡下班了。
   酒保一個人站在吧檯後方擦拭檯面杯盤還有高矮胖瘦各異的酒瓶,這間店是他的家,他打掃不光只是應付工作,還有點享受這種一個人獨處的時光。
   一個人的時候會想起各式各樣的回憶,難受的都隨時間逐漸淡去,幸福的則會偶爾不經意想起來,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風鈴又晃了一下,有人進門,酒保頭也不抬:「東西忘了帶嗎?」
   外場服務生是新人,個性大喇喇,一天到晚忘東忘西,光是為了拿車鑰匙跟手機可以來回跑好幾趟,來的想必是他。
   正要催他拿了東西快點走,對方輕咳一聲,酒保的動作霎時僵住了。

   來人並沒有去員工更衣室,而是逕自走向吧檯。
   腳步停在跟前,他沒有抬頭,害怕抬頭看見真相會失望。他認得這個聲音,即使隔了這麼久也認得出來,而且非常想念,可是萬一他錯了呢?又一次期待落空,印證他渴望的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他對女孩說了謊。他一直都很笨,一直都沒有好起來。

   不敢抬頭,對方就站在吧檯對面。他感覺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他的後腦勺將他往前帶,額頭落下濕潤柔軟的觸感。
   熟悉的氣息充斥感官,還有一個小心翼翼、百般珍視的吻。
   心臟飛快跳動,血液奔湧,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如此真實。他閉上眼睛,吐出的字句如同歎息。
   「謝明睿。」

   第十五章

   謝明睿幾乎是用拖的把張之悅拉出吧檯,用力擁緊。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微涼的雙唇貼著對方耳際。
   「我想清楚了,真的……」他低聲說,沙啞的聲線撩撥著鼓膜。「所以你不要再躲我了好嗎?原諒我好不好?」
   張之悅聽見了他的話,但還沒意識到話中涵義。他整個人心神恍惚,不太確定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是怎麼發生的。他也曾經做夢夢見謝明睿,醒來後深刻體會那種寧願待在虛幻世界也不願面對現實的空虛,開始可以理解顧客買醉的心情。

   他帶著這樣的心情,側過頭嗅聞對方身上洗衣精和肥皂溷合的香味,手上衣物柔軟的觸感底下包復著修長結實的身體,頸邊感覺到溫熱的鼻息。這些都是真的,再再確認之後,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為此而悸動,胸腔脹滿酸澀的淚意。
   「我好想你。」他抓著謝明睿的腰,悶聲抱怨。
   回應他的是帶著鹹味的親吻。
   「是我的錯,」謝明睿低聲說,「我應該早點弄清楚,是我不對。你不要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受不了這樣……」
   他抬頭舔掉對方臉上的淚水,拉開距離,看見謝明睿通紅的雙眼。

   謝明睿不該流淚,他也是,畢竟這是他一直以來所期盼的不是嗎?
   雖然不斷告誡自己不要再抱有希望,但是當對方真實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一早築起的防備立即潰不成軍。跌跌撞撞又回到了原點。謝明睿說什麼他都不在意,不用揣度或猜疑。
   他太貪戀手裡的溫度,只問當下,不計來日。

   風鈴柔軟的聲音響起,兩人都沉浸在對方的存在當中,完全沒有察覺。
   呆立在門口的侍應生就這樣目睹自己店裡的酒保被另一個男人壓在吧檯上吻得熱火朝天,襯衫上面幾排扣子全拆開了,一隻手從凌亂的制服下擺探入,撩起的衣料底下可以看見腰部光滑的肌膚。
   男人另一隻手試圖解下調酒師的黑色長圍裙,但一時打不開綁帶,只能轉往雙腿之間摸索。

   酒保仰起頭,咬著嘴唇,但仍漏出斷續曖昧的音調。
   受到衝擊的服務生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繼續猶豫下去了,否則場景只會更加衝擊。
   打或逃全在一念之間,他鼓起勇氣。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什麼都沒看到我手機忘在廁所我馬上進去馬上出來立刻消失請你們不要介意。」

   「靠……」謝明睿一個激靈,直接把張之悅腰上的圍裙扯了下來。
   張之悅喘著氣,咬牙轉向門口。

   「陳凱威你下次東西再忘在店裡我直接撿起來丟馬桶!」
   「副店我錯了!要是早知道你在……呃,在忙,我絕對不敢來打擾啊啊啊!」
   被兩對目光鎖定的陳凱威一溜煙衝進廁所,抓起那支用生命尋獲的手機。明知道此刻最好的策略是保持安靜,好奇心仍驅使他探出頭來。
   「對了副店,這位帥哥誰啊你要不要介紹一下?」

   張之悅捏緊自己領口,深深吸氣,感覺血壓驟增。
   他強忍住拿空酒瓶砸過去的衝動:「這我高中同學--嘶……」
   脖子上多了一個牙印。
   始作俑者撇著嘴補充:「同班同學。」
   --
   被天兵工讀生這樣一攪局,原本再熱血上腦也很難繼續親熱下去。
   張之悅收拾了吧檯,拉下鐵門,把謝明睿領進員工休息室。最裡面有個雙層床架,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酒譜和備忘,書桌桌面則擺了一台筆電。

   「你住在這裡?」休息室空間雖然小,整理過後條件倒不輸學生宿舍。
   張之悅聳肩:「省房租,順便顧店。」
   住在店裡有什麼臨時狀況都可以支持,店長也圖方便。本來酒吧裡沒有副店長這個職位,但是張之悅的資歷比多數員工都還久,又經常協助處理大小事務,其它職員久而久之就習慣這樣暱稱。

   「你放暑假?學校會不會很忙?」
   問著無關緊要的瑣事,刻意忽略斷絕音訊一年多的事實。張之悅其實原本想問謝明睿是怎麼找到他的,但轉念想想,還能怎麼找呢?他們之間的聯繫也就只有那些人事物。高中畢業後,謝明睿的生活對他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
   「大學生都那樣,打球、參加服務隊什麼的。」謝明睿話一出口才想起來張之悅沒上大學,「上課內容跟高中類似,有點無聊,不像你在這邊工作,應該滿有趣的。」

   張之悅笑了笑,不置可否。
   「什麼時候回去啊?」
   「九月中開學前才回台北。」
   「噢,我是說今天。」他朝牆上的鐘面比劃一下,「現在很晚了,太晚回去沒關係嗎?」

   「我想在這裡過夜,可以嗎?」謝明睿被突如其來的生份弄得措手不及,端詳對方表情斟酌著問。
   「當然,」張之悅眉開眼笑,「要洗澡嗎?衣服可以穿我的,我去拿牙刷和毛巾給你。」

   店裡沒有寬敞的浴室,只有小淋浴間。
   謝明睿迅速沖完澡,回到休息室時,張之悅正在整理床鋪。
   「你要睡上鋪還是下鋪?」
   「都行。」謝明睿擦著頭發來到他身後,「不一起睡嗎?」
   「好啊。」張之悅順勢把上鋪的枕頭棉被往下搬。謝明睿湊過去摟他,他溫順地任其動作。

   「你不問我為什麼過來?」
   「你為什麼過來?」
   「我想跟你在一起。」
   「好。」
   沒有條件,沒有要求,沒有任何疑問。張之悅毫不猶疑地答應。
   謝明睿卻有種拳打棉花的無力感,他應該要被質問的,張之悅應該要問他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應該要求他許下承諾。可是他預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張之悅甚至完全不過問他這一年來的感情經歷,有沒有交往對象。這是信任嗎?
   他心裡不踏實,方寸頓失。少了什麼、他遺漏了什麼?

   「發什麼呆?」張之悅偏頭,脫下深色長褲,「你想做嗎?」
   「我不--」
   「哦,那我去洗澡。」

   浴室水聲嘩嘩,謝明睿獨自躺在爬滿銹斑的床架上,聽著水流在管線內沖蕩的回音。
   他有很多話想對張之悅說,包含他拖欠已久的道歉和承諾,事已至此他卻明白再怎麼悅耳動聽的情話都於事無補。
   他和張之悅只有一牆之隔,但他知道對方實際上是在一個他觸及不到的地方。一個可以躲藏的封閉空間,能把所有情感都掩埋的處所。不期不待,沒有傷害。
   他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張之悅,現在他可能必須花更多心力,才能從斷壁殘垣裡找回他曾經視而不見的真心。
   --
   雙層床下鋪擠兩個人其實有點勉強,張之悅工作結束累了一天,不介意空間擁擠,洗完澡爬上床沒過多久就睡了。留下謝明睿一人輾轉反側。
   隔天早晨謝明睿獨自醒來,時間接近正午,休息室沒有對外窗,室內光線昏暗。他翻身坐起,掃視陌生的擺設,目光停留在牆上幾張獨立樂團專輯海報上。

   休息室出去之後右轉再右轉就會來到吧檯左側。
   細微塵埃在光線裡飛舞。白天尚未開始營業的酒館,少了昏黃燈飾營造出的朦朧氛圍,在落地窗映入的天光中多了一份沉靜,木質裝修和玻璃器皿質地溫潤。是個可以說故事,也適合發生故事的地點。

   用餐區小圓桌上擺了一盤水果和兩杯氣泡水,吧檯右側的廚房傳來陣陣香氣。
   張之悅正在替平底鍋裡的法式吐司翻面,一旁的餐盤盛著培根和炒蛋。內容雖然簡單,加上醬料和香料擺盤後看起來十分精緻,賣相不遜於歐風簡餐店的菜色。
   「炸東西很麻煩,所以沒有薯條,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娶個老婆都不一定這麼會煮,我哪敢嫌啊。」謝明睿繞到他身後,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張之悅動作一頓,轉頭撩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耳尖泛紅。

   吐司有點過焦,謝明睿吃得津津有味。
   在空無一人的酒館跟喜歡的人面對面吃午餐,怎麼想都有種超現實的幸福感。
   兩個人從隻言片語中交換近況。張之悅提到自己母親去世時,儘管表情語氣都平靜無波,謝明睿還是覺得被刺痛。
   他沒辦法想像那段時間,對方是如何獨自度過的。他一度認為自己關心張之悅,但是也許從頭到尾,他都沒能真正理解對方的處境。

   「不講這些不開心的。」張之悅撐著臉頰,神情一派輕鬆,「你大學參加什麼社團?」
   「吉他,熱音,系籃。但是時間不夠用,之後可能只能留一個。」謝明睿苦笑。
   「吉他啊。」
   張之悅還記得那張照片,謝明睿抱著吉他的側臉,光影優美。那時候的歌是唱給誰聽呢?

   他說服自己不要做無謂的猜想,轉移注意。
   「你們都練什麼歌?」
   「都有,能改編的都可以練。你有想聽什麼嗎?」
   「沒有特別想聽的。」
   「一定有特別喜歡的歌吧?告訴我。」謝明睿想起休息室裡的海報,狡黠地問。
   「你猜。」

   謝明睿沒有接話,他用完餐後幫著把杯盤拿去洗碗槽,然後對張之悅說他要回家一趟。
   「嗯,去吧。」張之悅拉開鐵卷門,日光傾瀉而入。
   「不問我什麼時候再過來?」
   「……你什麼時候再過來?」
   謝明睿看著他的表情,看他無意識咬著嘴唇,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將他一把摟住。
   「很快。」他閉上眼,感覺對方驟然變快的呼吸。「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謝明睿走後,張之悅在門口發了一會呆。
   擁抱的觸感還在手上,他真的可以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嗎?
   溫度、氣味、聲音都如同夢境,只有空落落的靜寂從未改變。腦海響起熟悉的旋律,輕快迷幻而哀傷。數不清的日子裡他從這裡望向巷口,某種型號的機車,某個穿著學校制服的身影,都會讓他心悸。
   悸動過後沉重的失落,他還有力氣再承受一次嗎?

   第十六章

   謝明睿沒有食言,下午店面還沒開始營業,他就帶著一個背包的衣服回來了。除此之外他還帶來一把吉他,並順手把店門外徵求暑期計時人員的廣告撕了進來。
   張之悅正在跟店長一同清點新進的食材。
   謝明睿拿著那張廣告單向店長表明要應徵的時候,他表情就跟看到外星人一樣。

   「幹嘛啊你,暑假不是就該出去玩嗎?出國旅遊、打球、看書……什麼都好啊。」張之悅不顧店長的眼光,把他拽到一邊,好像把他拉遠一點就可以讓他放棄應徵的念頭似的。
   「我這個暑假就是想打工啊。」謝明睿一臉無辜。
   「不錯不錯,現在這麼認真上進的大學生不多了,暑假都開始兩個禮拜我們還征不到人。」店長事不關己地看他們交頭接耳,笑瞇瞇評論:「同學有前途。」

   張之悅試圖用一切眼神和肢體語言表達他認為這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但這個坐三望四行事隨性的鬍子大叔顯然不打算買他的帳。
   「我看你們感情滿好的啊,一起工作也算互相有個照應嘛。」
   「店長--」
   「不要緊張,我還沒錄取他。我們先面試、先面試。」

   謝明睿一聽到面試精神都來了,迅速擬好一分鐘自介腹稿,還有針對『你為什麼想做這份工作』、『你為什麼認為自己適合這份工作』的回應。
   店長雙手抱胸笑而不語地打量他好一陣子。
   「同學怎麼稱呼啊?」
   「謝明睿。」
   「名字好聽。會做家事嗎?」
   「啊?……什麼?」
   「在家裡會分擔家事嗎?煮飯啊打掃什麼的。」
   「目前不會,」謝明睿有些難為情地摸著後頸,「但如果有需要我願意學。」
   「哦,最後一個問題,子彈內褲跟裸體圍裙,你覺得哪個比較性感?」
   「……」
   謝明睿紅著臉偷瞄張之悅。後者聳聳肩,給他一個自作孽的表情。

   去休息室領制服試穿的時候,謝明睿才知道這間酒館的店長以前曾經經營gay bar,後來營收不如預期,就被老闆挖過來管理酒吧。
   「嚇死人,我還以為這邊也要坐台。」謝明睿心有餘悸,張之悅沒心沒肺笑得開懷。
   「放心,你就算要坐台行情也不會差到哪。」他伸手過去,幫謝明睿綁好短圍裙的繫帶。「這套合身。」

   謝明睿被安排上晚上六點到凌晨十二點的班,支持來客較多的尖峰時段。雖然上班時間還遠,但他完全沒有要離開店內的意思,張之悅就趁這段時間教他外場服務流程,包括帶位、點餐、送單、送餐,還有簡單的餐點介紹。
   送餐拿托盤跟倒酒都有特定的技巧,張之悅一般會讓新手拿空的餐盤和瓶罐做練習。謝明睿也沒什麼異議,他端著放滿空瓷盤的托盤,從一張小圓桌走到另一張,把杯盤擺好,水杯斟滿,再全部收回托盤上,如此反覆。

   張之悅斜靠在吧檯邊,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其實你不用這樣做。」
   「不用練習嗎?」謝明睿歪頭。穿上圍裙,手掌托著木盤的他,散發出另外一種魅力。
   「不用花那麼多時間在我這裡。」張之悅嚥了下口水。

   「你不想見到我?」
   「不是。」
   「沒有我,你會過得更好,是嗎?」
   「絕對不是。」
   「那為什麼?」
   「……我害怕你讓我習慣。」張之悅皺起眉轉開臉,臉上浮現猶如困獸的神情。本來閒散倚靠檯面的身影,現在看來更像是無路可退的姿態。
   前進一步是甜蜜的陷阱,背後則是滿載回憶的深淵,一旦失足萬劫不復。
   「我怕習慣以後就再也改不掉了,沒有辦法一個人過下去。」

   畢竟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必須一個人過下去。
   謝明睿丟下手上所有東西,三兩步上前擁住他。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過。」他附在對方耳邊輕聲說,「我不會離開你。」
   襯衫上有清爽的陽光晾曬的氣味,謝明睿的聲音很低,像模糊的雨聲,字字句句都落進心底。
   我不會離開你,但是我相信你最後會成為沒有我也可以過得很好的人。你一直很勇敢很堅強,你做得到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需要練習。
   在那之前,讓我陪在你身邊,可以嗎?
   --
   陳凱威六點出頭遲到五分鐘來上班,一打開門看見謝明睿,條件反射往外衝。
   「副店……你要辦的事還沒結束啊?」衝到騎樓外覺得哪裡不對再折返回來的他,完全是慌不擇路口不擇言。
   「講什麼亂七八糟的,還不快去打卡。」張之悅一聽差點又要把他攆出去。「這是新的工讀生,你也來一段時間了,不要毛毛躁躁的,待會幫忙帶一下。」

   「工讀生?」陳凱威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神展開的劇情。所以究竟是工讀生吃了副店,還是副店的同學來當工讀生,還是兩件事同時發生?
   「昨天的事情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就行了。」謝明睿好心提醒他,將他從腦袋短路的狀態拯救回來。「請多指教啊,前輩。」

   在謝明睿的刻板印象中,服務生是個低技術含量的勞力工作,取代性高,短時間內就可以掌握。但事實遠不如他想像的簡單。光是帶位,一對情侶堅持要坐靠窗沙發六人座,他就不確定該如何應對。
   被詢問特定餐點該搭什麼飲料,口味大概是哪種風格,食材裡面有沒有含過敏原……張之悅提前替他惡補了很多相關細節,但實際上陣要對答如流還是有一定難度。
   陳凱威被找過來救場不知道幾次。他對謝明睿跟張之悅不清不楚的關係十分感興趣,表現得極其熱心。可惜他自己也不是一個太靠譜的角色,兩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還是只能求助張之悅。

   所幸當天不是節假日,顧客量不算多,兩個外場馬馬虎虎應付過來。
   十二點過後,謝明睿理論上可以下班了,但他依然留在店內,說這樣學得快一點,可以比較早進入狀況。
   坐櫃檯的店長跟他說笑:「多出來的時間不支薪的哦,就算晚上睡在這裡也是按照六個小時算。」
   「睡這裡不用多付錢吧?」
   「你問阿悅啊,看他要不要跟你收。」
   張之悅站在吧檯後方翻白眼:「說好的上班期間不能聊天呢?店長。」
   「我們在談工作,對不對呀明睿。」

   過了午夜店內人潮漸漸減少,內場把洗好的杯盤裝在塑膠籃裡扛出來,閒著沒事的人就幫忙擦乾歸位。
   店長帶頭違反規定,一邊擦盤子一邊小聲談笑。謝明睿第一天開始上班,還有些拘謹,整場對話幾乎就是店長對他的單方面調戲。
   「學校好不好玩啊,有沒有交女朋友?」
   「有過一位,已經分手了。」謝明睿低著頭,店長那種閃閃發亮堪稱慈愛的目光他有點消受不住。
   「哦,女孩子不合口味是不是?」在旁邊拖地的陳凱威聽了手一滑,差點把拖把摔到地上,店長還在興風作浪:「那你覺得我們家凱威怎麼樣?」

   陳凱威瞪大眼,轉向張之悅又轉向謝明睿,看起來像是想澄清什麼又不好開口,急得頭頂冒煙。謝明睿埋頭擦餐具擦得更專心了,彷彿從這個反覆動作中可以參悟宇宙的真理。張之悅有意無意往他們三人的方向瞥了幾眼,繼續跟客人斡旋,只是明顯比先前還心不在焉。
   「都不說話,你們現在年輕人怎麼那麼閉俗啊,哈哈哈哈。」店長爽朗又豪邁的笑聲在四周迴盪,就跟他放假宅在家看八卦節目時發出的聲音一樣。

   兩點結束營業的時間逐漸接近。
   謝明睿盤算著乾脆先離開店裡出去逛逛,等其它員工下班再回來,好避人耳目。
   他走向正在算帳關班的店長,想打個招呼假裝先走,誰知道店長從櫃檯抽屜摸出一串鑰匙,塞進他手裡:「晚上跟之悅兩個人在家記得鎖門,不要隨便讓壞人進來啊。」附加一個好爸爸式的微笑。
   「……」謝明睿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店長你能不能小聲一點?」

   所有人都打卡離開之後,張之悅照例拉鐵門、鎖大門。
   謝明睿在旁邊掏出店長給的鑰匙,攤在掌心給他看。張之悅鎖好門,將一模一樣的鑰匙也放上去。兩個金屬製品擺在一起,像某種宣言,宣告『我們生活在一起』。
   「剛交往就同居,搞不好下禮拜可以結婚。」謝明睿說。
   張之悅被他說得笑出來,笑完又搖頭:「這些都不像是真的。」

   「這是真的。」謝明睿把兩把鑰匙都塞給他,讓他握好,又抓起他另外一隻手,觸碰自己的臉頰。「這是真的。」然後圈住他的腰,親吻他的額頭、眉毛、嘴角、下巴,聲音含溷不清。「這也是真的。」
   張之悅覺得自己下面硬了。謝明睿推著他直到他向後靠坐在窗邊桌上,自己則半跪在他雙腿間,撥開那條半身長圍裙,咬開他的褲煉。
   半勃起的陰莖包復在棉質布料裡,謝明睿隔著一層布料,用舌尖描摹形狀。
   「告訴我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張之悅不回答,雙手緊抓著桌緣,咬唇吞忍,唇色艷麗。
   謝明睿的目光向上勾住他,拉下褲腰,讓他勃發的器官挺立,挑逗似地舔吻柱身,接著盡根納入口中吞吐。
   「啊--」張之悅終於忍不住發出聲音。「這是真的……真的……」

   第十七章

   下班、洗澡、睡覺,隔天日正當中時醒來。小酒館的日常大抵如此。
   起床到開始上班這段期間,兩人會一起用餐,出門採買一些日常用品,甚至偶爾去海邊走走,看場電影。

   對張之悅來說,他感覺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室友或家人。
   謝明睿給他的陪伴並不像熱戀中的情侶,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存在感強烈。相反地,他們相處的氛圍,即使是沉默,也伴隨著幽微的默契。不用急於表達,那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東西。

   這樣的陪伴日夜不斷,終於累積出一點實感。
   過去他往往一覺睡醒,覺得生活只是虛假的延續,他其實早就已經死去,就在那間獨居的公寓。他起床,吃點東西,把衣著整理乾淨,然後上班,體內另一部分的自己則冷眼旁觀。
   現在睜開眼睛,首先想到的是思考要跟謝明睿一起吃什麼午餐。

   吃飽飯後他們通常會待在臥房裡各自做想做的事情。張之悅戴著耳機聽音樂,謝明睿坐在下鋪練吉他。
   聽得出來是新練的曲子,刷了幾個和弦之後就中斷,從頭再來,又實驗性地加入一些節拍。散漫的音符飄入耳中,構成隨性閒適的背景,並不顯得吵雜。

   張之悅抱著筆記型電腦瀏覽各種求職網站和租屋網站。他很喜歡當前的工作,但是他考上的餐飲學院在另一個城市,再怎麼捨不得也必須另覓去處。
   私底下跟店長提過這件事情,店長想幫他辦歡送會,被他婉拒了。
   對他來說辭職就像離家一樣,帶著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心情,不需要這種儀式性的告別。

   求職網站上面有些搜尋紀錄,是謝明睿留下來的,主要是在找補習班老師或家教的職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工打上癮了。
   他在酒館工作做得越來越上手,幾乎各種突發狀況都可以應付,甚至時不時會拿到客人給的小費,店長整天喊著要他轉正職。

   他跟張之悅兩人的班表經常排在一處,其它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陳凱威沒多嘴,店長也沒透露什麼,但是互動時的蛛絲馬跡騙不了人,何況謝明睿還住在店內,出入多少會遇到同事,想藏都藏不住。
   內場幾個夥伴私下猜測許久,卻從來沒能證實。某天晚上終於忍不住推了個代表去問謝明睿兩人究竟有沒有親密關係,張之悅也在現場,聽到這個問題耳根立刻就泛紅,卻沒有要刻意掩飾的意思。
   謝明睿斟酌了他的反應,大方承認了。

   店內立刻鼓噪起來。
   當天是週末,時間接近午夜,正是客人喝得正盡興,往來熱絡的時候。店長敲著酒杯站上矮凳。
   「各位親愛的顧客,我們店裡有個很好的消息,我們有兩位員工,認識了很長的時間,最近終於順利開始交往。所以今天,我免費請在場的各位喝一杯,不管你們手裡的飲料喝了多少,待會服務生會幫你們把杯子重新倒滿,請你們舉起杯子,祝我們兩位員工幸福,好嗎?也祝各位都幸福,謝謝!」

   在場的所有職員都傻眼,緊接著是更大一波鼓噪。負責外場的陳凱威、謝明睿加上張之悅三個人目瞪口呆,倒是內場幾個人果斷扔下鍋碗瓢盆,跟著一馬當先的店長幫顧客斟酒去了。
   廚師都下海了,張之悅作為酒保總不能幹站著不動,只得加入倒酒的行列,謝明睿也跟在他身後。
   每一組客人舉起杯子讓他們把酒飲倒滿的時候,臉上都掛著笑容,說著恭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店長沒有明確說出是哪兩位員工,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恭喜的對象是誰,但是祝福心意就像微醺的氣氛一樣充斥了整個空間。
   不分性別、種族、國籍、年齡。

   張之悅眼前晃過一張張笑臉,心底湧出暖流,還有各種無以名狀的情緒。他下意識在視野內搜尋謝明睿,發現隔了一張桌子,謝明睿也在看著他。
   謝明睿手上拎了兩個空杯,他晃晃手上的酒瓶,各倒半杯,一杯遞給張之悅。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手上的玻璃杯湊到張之悅唇緣。烈酒香氣撲鼻,鬼使神差地,張之悅把自己杯子也遞到謝明睿唇邊。
   手臂相錯,目光相交。酒液入喉,喉管一陣灼燒,連胸口都熱了起來。

   一杯酒飲盡。
   安靜的室內,店長舉起酒杯微笑:「有情人終成眷屬。」
   哨聲、掌聲、碰杯的清脆聲響此起彼落,整間酒館都跟著醉。
   --
   張之悅的酒量不算好,從前在酒店工作的時候就經常被灌酒灌到吐。喝了半杯純酒不加冰,在眾人敬酒起哄下又半推半就喝了兩杯,散場時已經有點暈乎。
   謝明睿代替他收拾了吧檯,關店門,攙他進休息室。
   束腰背心鬆開之後是襯衫的扣子,領口底下白皙的肌膚泛起潮紅。謝明睿將他安置在床上,俯身吻他的頸側。張之悅發出不滿的咕噥聲,抓住對方肩頭的衣料,謝明睿只得順著他,唇舌交纏在一起,口鼻間全是酒香。

   張之悅一直到了自己快要缺氧的時候才肯放手,他一邊喘氣一邊解開自己的衣扣,抬眼望向謝明睿,目光迷離。
   謝明睿嚥了口唾液,體溫高得像剛打完一場籃球賽事,血流在耳朵裡轟鳴。張之悅已經將長褲褪至腳踝,三兩下踢到一旁,修長的雙腿朝著他分開,性器硬挺著將底褲撐得鼓脹。
   「要嗎?」他輕聲問,眼神像邀寵又像挑釁。

   要,當然想要,想得半死。謝明睿覺得自己就快要爆炸了。
   他趴跪在床板上,下半身抵著張之悅,被硬挺的牛仔布料繃得十分難受。但是還不行,他伸出手探進對方的褲腰,向下滑到私處,試圖先做擴張。指尖沾到性器頂端分泌的液體變得黏膩,儘管如此,侵入穴口的時候仍然過於滯澀。

   「太久沒做了。」張之悅皺著眉,聲音斷斷續續,顯得有些壓抑。他反手在床邊櫃子抽屜摸索,把找到的東西塞進謝明睿手裡。「用這個。」
   謝明睿只瞄了一眼就迫不及待將那管全新的水性潤滑劑扭開,擠了大半管在手上。他脫下張之悅下半身剩餘的遮蔽,抓住對方的腳踝往旁邊拉,讓他單腳跨在床欄外,私處暴露無遺。
   這次他的手指一下就盡根沒入。他的慾望叫囂得越猛烈,動作也就越粗暴,三根指頭攪動刺激著敏感的內壁,猛烈的動作甚至讓掌根在臀辦上留下紅痕。

   他一隻手在體內肆虐,空下的另一隻手臂緊摟住對方。張之悅攀附著他的雙肩承受進犯,從脖頸到胸口都紅透了。
   謝明睿熟知他的敏感點,光是用手指就能讓他達到高潮。身體被異物入侵的感覺既羞恥又難耐,被玩弄的同時還能聽到身下傳來細微的水聲。張之悅繃著雙腿,後穴下意識地收縮,卻因此受到更強烈的刺激,幾乎讓他失聲呻吟。

   好不容易謝明睿願意撤出,才剛鬆了口氣,馬上又有更粗長的物事抵在穴口取而代之。
   謝明睿緩緩向前推進的同時,兩人的喘息都變得沉重。緊致的腸壁被一點點撐開,包裹住硬挺的陽具。當他將自己完全埋入時,張之悅伸手掐住他的後腰,示意他繼續動作。
   得到許可的謝明睿不再勉強自控,他雙手撐在張之悅兩側,肩膀抵著抬高的那條腿,大力抽送起來。

   「好舒服……」
   每一次頂弄都會摩擦到快感的中心。身體隨著撞擊的頻率震動,床架也隨之發出沉悶的聲響。張之悅放肆地低喊,體內久違的充實感讓他無暇思考遮掩這場性事的必要性。
   他的聲音和表情讓謝明睿下腹的熱度燃燒得更旺盛。他改變了姿勢,側躺在張之悅身後,單手扣住後者的膝彎把大腿架高,另一隻手將對方緊摟在胸前,腰部一挺動就能將柔嫩的密穴貫穿。

   兩具身體貼得嚴絲合縫,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張之悅沙啞的聲音在耳邊迴繞的同時,也在胸口鼓動。
   謝明睿輕咬住張之悅的肩頭,沉浸在肉體膠合的快慰當中。腰臀肌肉收縮著讓陰莖小幅度磨蹭著前列腺的位置,快感一點點累積,從發熱的腦袋和四肢匯流,集中在腰胯帶來奇異的甜美感受。
   張之悅被他橫腰摟著,每一次抽插都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施加在對方身上的力度。他的手繞過大腿握住對方的分身,配合下半身的律動套弄。他並不急於登上頂峰,而是專心體會一步步攀升的過程。
   他這樣溫火慢燉撩得張之悅全身都軟了,就剩分身腫脹硬挺著急於發洩。他焦渴地在謝明睿懷裡扭動,想要被狠狠填滿。

   「快一點……明睿……」他模糊地懇求,聲線帶著濕意。
   「快一點做什麼?」
   「……」
   「嗯?」
   「上我。」
   「像這樣嗎?」謝明睿大力向上頂弄了幾下,每一下都扎扎實實頂在敏感點上,然後滿意地聽見張之悅不成聲的呻吟。

   他扣住對方的腰,不輕不重咬在頸側,像掠食者要將獵物納為己有。下身的律動深深淺淺,腹部和下背腰的肌肉拉出流暢的線條。張之悅在他的桎梏間斷續喘息,全身都覆上了一層漂亮的薄紅色,雙腿毫無保留大張著,任由他的慾望在後穴衝撞開拓。
   「這樣夠快嗎?舒不舒服?」
   「夠……好棒……好想射、要射了--」

   隨著腸壁收縮越夾越緊,謝明睿也快要把持不住,把臉埋在張之悅的頸窩裡喘著氣。即使不用眼睛去看,光憑肢體交疊的觸覺,還有耳邊傳來的呼吸聲,他就知道對方達到高潮了。
   精液噴薄在掌心裡,一片滑膩。謝明睿擁緊對方,最後抽動了幾下,也跟著射了出來。

   顫抖過後張之悅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兩個人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許久都沒有移動。散發著高熱的肌膚貼附在一起,彼此體溫交融,在微涼的夜裡,並沒有任何不適,反而令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完全不想分開。

   「謝明睿」
   「怎麼了?」
   「你喜歡嗎?」張之悅意有所指,指尖滑向兩人交合之處。
   「喜歡。」何止是喜歡,他眼前的這個人,從身體到靈魂,全身上下每一處都無可替代。

   「那你喜歡女孩子嗎?」張之悅在沉默之後接著問,旋即又自嘲地說:「我喝醉了,我沒醉的時候不會問這種問題。」
   「我喜歡你。你沒醉的時候喜歡,喝醉了我也喜歡。」謝明睿笑著回答,「萬一有一天你不小心變成女孩子,我還是喜歡你。」

   這是第一次,做完愛之後,張之悅心裡沒有任何患得患失的情緒。至少在過程中,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不管未來謝明睿會在他身邊陪伴多久,此時此刻,這個當下,他知道謝明睿是真心實意愛著他。

   第十八章

   張之悅要離開的計畫私底下傳遍了小酒館。
   一年多來,不只老闆和員工,很多常客也都跟他多少認識,聽說了離別的消息,除了祝福之外還有些唏噓。

   雖然沒有人刻意提起這個話題,但是總有些事物悄悄改變,例如內場跟他寒暄的口吻變得更熱絡一些,店長噓寒問暖的次數也增加了,一些酒客吃喝之餘有意無意跟他聊起生涯規劃。就好像大家無形中都能感知到一個倒數計時器,將相聚的時日一天天揭去。

   張之悅有想過需不需要告訴小寶他即將離職這件事。小寶應該已經從店長那裡聽說,但他總覺得那跟當面親口交談的意義是不同的。
   沒想到,他還沒去找小寶,小寶就自己找上門來。

   時間是繁忙的週五晚上,張之悅從吧檯抬起頭看見小寶推門而入時,還以為自己認錯人。小寶一進門看見繫著圍裙正在點餐送菜的謝明睿,更是以為自己出現幻覺。
   「你怎麼在這裡?」小寶伸手指著謝明睿,一臉不可思議。
   「我才要問你怎麼在這裡?」謝明睿手上還拿著托盤,神情戒備。

   鬧了半天他們才搞清楚,小寶其實是來借酒的。
   樓上酒店今晚生意異常紅火,不只包廂全滿了,包廂內開的酒也是白開水似的一瓶接一瓶開。眼看把存貨都開完,客人還指定要某個品牌的高檔酒,他不得已只好下來酒館求支持。

   店長聽了二話不說,把幾支鎮店的壓箱寶都翻出來,小寶看了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收進懷裡。
   「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幫忙,多謝多謝,改天再一起喝一杯。」
   「謝什麼,小事情,有空多下來玩。」店長哈哈大笑,豪氣沖天地往小寶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寶差點整個人彈起來,所幸還記得護住懷裡的酒瓶沒摔掉。

   店長向前一步,想再說些什麼,小寶瑟縮了一下,老鼠見到貓一樣,用最快速度往外移動。
   到了門口還很夠義氣不忘回頭跟張之悅打招呼。
   「我先走啦,上班加油,開學以後有空記得回來多聯絡啊。」
   張之悅笑著點頭。
   店長靠在吧檯邊小聲嘀咕:「拿了東西就跑得這麼快,真是一點良心也沒有。」

   小寶的到訪讓張之悅更清楚意識到,自己再過不久就要離開這個已經適應好一段時間的地方。他的行李收拾到一半,新住處的租約不久前才剛簽訂。
   比起展開新生活的興奮,在他心裡更多的是茫然。未來將導向何方,跟謝明睿的關係會如何發展?這些都似乎不是他能一手掌握。跟未知的結果相較,他更珍惜當下眼前所擁有的一切,但他很清楚,不管情不情願,自己終究必須邁開腳步向前。
   --
   當天晚上,酒館的營業時間比往常還要晚,因為有一組熟客跟店長和其它員工聊開了,捨不得散場。從酒吧開業至今的趣事聊到店長滿載豐功偉業的情史,即使像謝明睿這樣短期兼職的工讀生,也在一旁聽得開懷大笑。
   寂靜的暗巷中,小酒吧暈黃的燈光柔和散射,像一支溫暖的燭火。

   在眾人酒酣耳熱,聚會接近尾聲之際,有一陣噪音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噪音來源是店面外的騎樓,聽起來似乎是剛從酒店出來的客人在大聲喧嘩,仔細聽還能聽見某些物品碎裂的聲響。

   幾個人正在拉扯一個中年醉漢。後者揮舞一個空酒瓶,腳步東倒西歪,嘴裡模糊地叫嚷,夾雜各種粗話。硬要從他不成條理的字句中勉強拼湊出來龍去脈的話,大致上就是中年酒客想要續訂包廂,卻被酒店幹部以各種理由推托掉讓給其它客人,所以差一點引發肢體衝突。
   周圍其它客人都在好言相勸,有人拿出手機叫車,其它人負責安撫。但醉漢仍不斷叫囂,嚷嚷著要續攤再繼續喝。
   其中一人笑著哄騙說時間這麼晚了,哪裡有地方可以續攤。
   中年男人大手一揮,指向燈火通明的小酒館,說這裡不就有一間店嗎。

   縱使其它人試圖阻止,也無法打消一個醉漢想闖進酒館裡的意圖。
   掛著風鈴的玻璃門被敲得砰砰作響,那個力道讓人擔心門扇會不會在下一刻直接碎裂。

   「開門--開門--!我是客人--」
   上一刻還逗留在店內談笑風生的客人聽到這陣動靜全都噤聲,明顯受到驚嚇。店長恰好去洗手間,不在現場,張之悅只得起身去應付。
   他來到門口,隔著玻璃大喊:「先生,不好意思,我們已經結束營業了。」
   對方充耳未聞,繼續捶打玻璃。他於是開始猶豫需不需要打電話報警,畢竟醉漢發酒瘋這種事情可大可小,萬一危害到店內客人的安全,就是件大事。

   醉漢身邊那群朋友顯然也覺得光是用講的哄不住,放任他鬧下去又不是辦法,早晚會出事。兩個人上前來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試圖將他帶離。誰知道這樣一攔阻,他的肢體動作更猛烈。
   劇烈掙扎間其中一人不慎鬆手,醉漢的拳頭便脫離控制,重重揮擊到門板上。

   一聲悶響,玻璃應聲出現裂痕,像雪花一樣迅速蔓延到四個角落,接著片片碎裂墜落到地面,如同一道轉眼即逝的瀑布。
   張之悅及時退到旁邊沒被波及,但周圍的人還有店裡的客人全都愣住了,所以當醉漢跨過一地狼藉闖入店內,伸手抓住張之悅的時候,沒人來得及阻止。
   一連串污言穢語,以及混濁的酒氣噴到張之悅臉上,衣服前襟被揪著讓他有些呼吸困難,可是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困擾他的是那張臉,還有臉上的表情。
   他直到此時才看清那個醉漢的長相,一直以來極力壓抑的負面情緒從記憶深處翻湧而上,讓他無暇消化其它訊息。
   那個醉漢是龍哥。

   在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情況下,他一拳揮在對方臉上。

   龍哥吃痛地鬆開手。週遭喧嘩四起,店內的女性客人在尖叫,店門外的酒客一半在勸說一半在起訌。
   張之悅站在原地,還沒回過神來。
   但毫無防備吃了一記拳頭的龍哥並沒打算給他太多時間發楞,怒氣加上酒意讓他不管不顧地朝張之悅撲過去,想要用任何方式傷害眼前的目標。
   在他達成目的之前,謝明睿搶上來將張之悅攔在自己身後。龍哥撞上了謝明睿,兩個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然後在另一波驚叫聲中倒進一堆玻璃渣裡。

   店長提著褲子從廁所急急忙忙衝出來,第一眼看到的畫面就是滿地血跡和玻璃碎片。
   龍哥倒在地上殺豬似地嚎叫。謝明睿被張之悅拉著站在旁邊不住喘息,手臂上縱橫交錯好幾道口子,鮮血順著指尖向下滴落,白色襯衫上佈滿斑斑點點的紅痕,怵目驚心。

   救護車在幾分鐘內抵達,小寶及一干被驚動的酒店幹部也下樓來幫忙協調。
   小寶聽說了前因後果,看看賴在地上人神共憎的龍哥,又看看一臉懊惱的張之悅,再想到他們兩人先前的過節,實在說不出什麼苛責的話來。
   「沒受傷就好。」他只得乾巴巴拍著張之悅的肩膀,「還好謝明睿這次挺夠意思的。」

   兩人跌倒的時候,龍哥背部著地,背上紮了好幾塊玻璃碎片,送到醫院清創治療才知道創口深及筋膜,必須休養一段時間才能正常活動。
   謝明睿運氣比龍哥好得多,只有手臂擦傷和淺層割裂傷。

   雖然張之悅先揮拳,但嚴格說來是龍哥先動的手,張之悅頂多算是過度防衛,加上龍哥酒後鬧事,又有多次毀損、傷害的前科紀錄在案,鬧進警局絕對佔不了便宜。所以儘管傷得不輕,事後也只能自認倒霉,同意賠償了事。
   店長原本氣得想報警,卻又不想讓兩個被牽連的員工去做筆錄,在幹部居中斡旋下,也接受了協調的結果。

   直到醉得七葷八素的龍哥被抬上救護車,整場鬧劇才算落幕。
   張之悅幫謝明睿簡單沖洗了傷口,然後另外騎車帶他去急診掛號。由於傷勢嚴重程度並不會危及性命,屬於非緊急狀況,兩人在候診區等了好一段時間。

   等待的空檔裡,張之悅始終沉默著。
   醫護人員推著病床來來去去,各種監控儀器的聲響此起彼伏,不時還有急會診、求援的喊叫和匆促的腳步聲。
   跟爭分奪秒的急重症病人相比,他們顯得如此幸運、安然無恙。
   謝明睿的傷處基本上都已經止血了,因為突發狀況而飆高的腎上腺素也逐漸回降到正常水平。他自己評估患部狀況滿樂觀,只要再稍微清理一下帶個幾針,應該沒什麼大礙。

   比起傷口,他更擔心從事發當時就顯得不太對勁的張之悅。
   張之悅認出龍哥的同時,謝明睿也認出來了。那個男人幹的好事,即使是身為旁觀者的謝明睿,直到現今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何況是當事人?
   光是想到張之悅必須面對那些陰影,就讓他難以忍受。他暗自決定,類似的事情絕對不能再發生。

   「你還好嗎?」趁著走廊暫時空無一人,他笑著握住對方的手。「不要擔心了。過去發生的事情沒有辦法改變,但是以後不管出了什麼事,我都會陪著你的。」
   張之悅回握住他,將那隻手拉到眼前,端詳覆著血痂的創口和周圍翻開泛白的皮肉,眼角通紅。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淚水就砸落下來。

   「……你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我--?」謝明睿張口結舌,完全沒意識到危險這個概念。也沒想到這才是造成張之悅悶悶不樂的主因。
   「這次受傷的是手,萬一是眼睛呢?還有,萬一傷到神經,你以後的工作怎麼辦?」謝明睿將來會成為醫師,外科醫師的手就是生命。張之悅根本無法想像,對方要是因為自己斷送了未來,他該有多自責。
   「……我還可以選內科。」謝明睿說得一點底氣也沒有。
   張之悅忍不住翻了他一個白眼。

   「不要告訴我你完全沒考慮到這種風險。」
   「坦白講,真的沒有。對我來說,失去你就是最危險的事情。」他面對張之悅,真誠地回答。然後眼看對方抹了抹臉,抿起唇露出想哭又想笑的複雜神色。

   在那個當下,他只想讓張之悅免於任何形式的傷害。他受夠那種事後無能為力的感覺,也厭憎過去總是在關鍵時刻袖手旁觀的自己。
   張之悅毫髮無傷的事實比什麼都還讓他開心,開心到足以忘記自己承擔的損失。

   從某個角度來看,他變笨了,不再能夠保持冷靜計算得失。但他知道,懂得分散風險評估利害的人,或許能夠避免受傷,卻學不會全心全意去愛。
   而現在的他,帶著滿身傷痕,就跟傾盡所有孤擲一注的賭徒一樣幸福。

   第十九章

   市中心某私立醫院血液腫瘤科主任辦公室內,謝致遠剛開完晨會聽了一輪病例報告,領著手下住院醫師查完房,還有幾個其它科的病人等著照會。
   他抽了個空檔拿資料回辦公室,順便整理一些行政文件。前腳剛往紅木書桌前一坐,後腳謝明睿就跟著進了門。
   在這個普通的工作日,謝主任沒預料到會跟自己兒子在醫院碰面,不禁愣了一下。

   謝明睿站在門邊,顯得很拘謹,像在斟酌修辭因此遲遲未開口。
   即便如此,謝致遠也知道他想說什麼,只是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因應。
   「爸,我下禮拜就開學了。」謝明睿最後是這樣打破沉默的。
   「我知道。」謝致遠回答。然後他看見自己兒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各種疑慮,不解、失望的想法在他心頭盤旋,從壓著他的雜務、病例、論文、檢驗報告之間冒出頭來。他想起謝明坤還有急診主任告訴他的消息,他告訴自己要控制情緒,要循循善誘曉以大義,讓兒子知道自己是為他好,自己會是對的……

   謝明睿還是閉口不言,只是偏著頭坦然注視著他,彷彿一切都非常順利,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但他手臂上的傷疤說明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每道經過縫合收束的傷口都像一條拉煉鎖著見不得光的秘密,又像無聲招搖過市的宣言。
   僵持一段時間之後,謝致遠努力控制的無謂表象終於破裂。

   「我知道你開學,我還知道你總共縫了二十三針,前天才拆線嘛。很不錯,長大了,不只會打工還會打架,要不要通知你媽讓她高興一下?」
   「從小到大給你吃,給你穿,給你教育給你自由,結果你連最基本禮義廉恥都做不到。你以為你很行很會玩啊?看看你堂哥!看看你週遭所有人有誰像你自以為自制力很好結果把自己玩進去?」
   「你是不是故意要跟我作對?一定要讓我失望丟臉就對了。世界上那麼多女孩子讓你慢慢挑,你偏偏要找一個--」

   謝致遠一時語塞,找不出適切的詞彙。
   他該怎麼形容張之悅?跟自己兒子同樣是名校學生,家境清寒父母雙亡,才讀高中的年紀就經濟獨立,只不過曾經從事色情行業。
   他想不出形容詞,但是這不用形容謝明睿也應該要懂,不管對方能力如何,品格如何,身為同性就是不能認真交往。至於原因,那不是不證自明的嗎?因為這跟他應該要擁有的成功人生版圖大相逕庭,謝明睿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謝明睿低下頭,手藏進外套口袋裡。
   謝致遠突然有些後悔,他太失態,激動之下講了許多重話,兒子卻什麼都還沒說。也許謝明睿是來道歉的呢?他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麼簡單的道理想必不用罵,自己都能想通。

   他站起身,焦躁又隱約抱著期望的跺著步,看著謝明睿遲疑地抬腳走向他,用力抱了他一下,將一個信封塞到他手中。
   他不太記得上次擁抱自己的兒子是什麼時候了。
   謝明睿說:「爸,不要擔心我,我很快樂。」
   沒有爭執,沒有反駁,當然,也沒有道歉。謝明睿從頭到尾都不認為自己做過錯事。

   他帶來的信封,裝著張之悅尚未結清的那筆醫藥費。存了一整年,分文不差。
   謝致遠打開來看見一疊鈔票,一時還沒意會過來,直到看見借據複印件才想起這回事。胸中一股衝動讓他想把這疊紙鈔摔在地上,然而終究忍住了,太難看。
   這樣糾結一番,謝明睿已經離開辦公室走遠了。耳邊還留著他的餘音。
   「爸我走了,你注意身體,工作不要太累。」

   謝致遠歎口氣,頹然坐下。
   他還有工作,桌上擺著他剛收治的幾個患者病歷:有大腸癌病史的中年婦女在牙科門診接獲,主訴是牙肉腫脹,切片檢查結果卻是組織惡性增生,並有淋巴腫大,極可能是遠端轉移,粗估存活時間不到半年。另一位男大學生因為腳趾紅腫不愈,掛了復健科門診,卻檢查出骨髓增殖疾病,三年存活率不到一半……

   憤怒逐漸消散,擁抱的觸感變得清晰。畢竟,還有什麼天大的事情能大過生死呢?
   那個信封後來被他安放在辦公桌抽屜深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觸碰。
   --
   謝明睿從醫院回到店裡的時候,張之悅還在整理行李。他自己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一個背包一個手提袋放在書桌旁邊。這個僅有六坪的空間比那幢三層樓獨棟建築還像他的家,幾乎所有他需要的人和物都在這裡。
   他真正在意的東西向來不多,上大學之後第一次搬家,像遊牧民族遷徙,對於自己居住成長將近二十年的地方沒有太多眷戀。
   張之悅剛好相反,從小到大跟著媽媽頻繁更換住處,對於遷居早就習慣。但是當他終於要離開住了一年的店面,卻前所未有地惶惑。

   滿桌便簽筆記書籍,工讀生女孩送的手作娃娃,一堆店長興起時開來大家喝的空酒瓶,電影票根,音樂CD,盥洗用具,穿了一整年的店內制服和圍裙。
   張之悅搬走後員工休息室必須淨空,給之後有需要的人使用,不能留下任何個人物品。儘管店長說過如果有什麼東西想留著,不方便帶走,可以幫他騰個收藏空間,但這麼麻煩別人,心裡總是過意不去。也就是說,他所擁有的一切,沒被帶走的都必須丟棄。

   哪些物品必須捨棄,哪些可以長伴身邊?張之悅深感困擾,每丟掉一件看似沒什麼大用的小玩意,就像遺失一段回憶。
   斷斷續續收拾了將近半個月還沒完工,謝明睿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困難,他照實說。不過就連他自己可能也沒察覺,困擾他的除了對過去生活的留戀之外,還有害怕再度孑然一身的恐懼。
   新的開始,會不會只是過去以另一種形式再度展演呢?

   新家在即將去報到的學校附近,台北市中心,跟打工的地點有三站捷運的距離,跟謝明睿就讀的大學則間隔四個站。三角形構成未來的重心,與他當初報考時的預想不謀而合。
   假如謝明睿沒有來找他,假如不是在舊地重逢,那就會是他循著對方的腳步到另一座城市。這樣一來,至少他們可以共享同一片土地的生活記憶,保留擦身而過的微小機率。
   那時候總覺得,如果茫茫人海裡再度遇見對方的時候,他可以輕鬆露出微笑,才代表自己真的自由了。雖然,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其實寧願被囚禁。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刻意斷絕音信之後又選擇了報考相鄰的大學吧。
   即使一南一北,相隔整座島嶼,謝明睿身上依舊有一股引力,讓張之悅圍繞他運行。

   他們兩人訂了隔天的車票出發。即使進度緩慢,到這個地步房間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行李散落在地上,只剩空蕩蕩的書桌、床架,還有四面白牆。

   謝明睿心裡其實也忐忑。他趁著陪張之悅北上看房子的時候面試了幾個補習班和家教的工作,隔天一上台北就要去其中一間補習班試教。
   他提領生活費的帳戶在龍哥鬧事的隔天就被改了密碼,應該是謝致遠接到風聲,聽聞這場肢體衝突,一怒之下做的決定。父親的這個反應在謝明睿意料之內,所以也提早做了準備。
   但目前為止,除了在酒館的工作經驗之外,他完全沒有其它工讀的經歷,更別說靠工讀支撐生活開銷。酒館的薪水加上手頭剩下的現金勉強可以讓他應付接下來兩個月的生活,在那之後,就真的必須自力更生了。

   到了這個境地,他才能稍微體會張之悅以前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他有辦法像張之悅一樣堅強嗎?他真的有能力為這段戀情、為自己負起責任嗎?

   為了趕班車破天荒早早上床睡覺。在這個房內度過的最後一夜,分睡上下鋪的兩人各自懷著心事。
   張之悅睡在上鋪,下面傳來被單摩擦還有床板輾軋的聲音,清晰可聞。

   「你開學以後,課會很多嗎?」他聽著謝明睿的呼吸聲,閉著眼睛問。
   「二年級的課比較重一點,我考慮把社團跟服務隊退掉。」除了課業變重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為了騰出空閒來打工。「如果工作行程排得剛好的話,我們一週最少也能見兩、三次面。」
   張之悅感覺安心了一點,不只是關於見面的承諾,還因為謝明睿完全知道他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你們宿舍有宵禁嗎?」
   「沒有。」謝明睿幾不可聞地笑了一下,「而且這個學期開始,有些課程要到醫學院校區去上,離你住的地方更近了。」
   他們可以在張之悅的住處過夜,隔天分別去上課,中午再一起吃飯。光是想到跟戀人分享自己的日常,謝明睿就心動不已,連艱澀枯燥的課表看起來都親切許多。

   張之悅蜷在被窩裡,臉頰手心都在發燙。
   就在謝明睿以為他要睡著的時候,他又輕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喜歡我?」

   謝明睿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感覺一股溫柔的心緒在胸口湧動。他在腦海中組織編排文字,試圖將這種心情表達出來。
   從小到大,越是經歷各種各樣的事件,越是意識到,自己只是浩瀚大海裡的一艘船。每個人都試圖為他引導方向,像沿岸的燈塔,告訴他什麼該做,什麼該避免。他試圖追尋燈光前行,卻迷失自己,想要停航,又畏懼風浪。
   但張之悅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從來不批判,只是無條件陪伴。張之悅不是遠岸縹緲的燈火,而是他的錨,讓他隨時憩息,不必隨波逐流,也不必再漫無目的地求索。

   「你像是我的家人。」這是謝明睿的答案。
   這句話聽在沒有家人的張之悅耳中,遠比它原有的涵義還要浪漫。
   他們像兩座看似獨立的島礁,在海平面之下,由熔融岩漿形成的堅硬地脈悄悄連結起來。然後在深如重墨的夜色中一起心滿意足睡去。

   第二十章

   張之悅的機車幾天前就包裝托運到台北去了,謝明睿騎的是家裡的車,必須提前放回家。
   少了摩托車,在南部就像沒有腿一樣,交通成了大問題。他們原本打算搭公車到客運站,店長卻自告奮勇要開車接送。客運車票是早上八點,最慢七點半就得出發,對每天習慣快天亮才睡的店長來說,這時間起床跟通宵熬夜沒什麼差別。兩人當然不願接受。

   「不管你們要不要搭,反正七點半我車就停在店門口,愛上不上隨便你們。」店長完全無視他們的意見,霸氣放話。「我現在可以算是小悅的半個監護人,開車載一趟而已,哪需要囉嗦這麼多。」
   張之悅摸摸鼻子,沒有反駁。
   他去銀行申請就學貸款的時候,保證人填的是店長的名字。這是他目前最接近法定監護人的關係。

   「明睿,你也不用洩氣。等到同性婚姻法案通過,只要去區公所登記一下,你就是小悅的法定代理人了!」店長安慰般拍著謝明睿的肩膀。
   後者哭笑不得:「民法修正草案才剛出來,連一讀都沒過好嗎?而且我什麼時候看起來洩氣了啊?」

   雖然店長很喜歡亂開玩笑,說出來的事卻一定會做到。
   早晨七點半,店門口準時停了一輛黑色休旅,對提行李的兩個人瘋狂鳴喇叭。
   「不要按了,馬上就上車,再按下去住附近的人去報警怎麼辦?」張之悅把手提袋丟進後車廂,拍著頂蓋喊。
   「我猜店長會說,警察來了就趕快開走吧。」謝明睿幫著他把背包往行李箱丟。
   坐在駕駛座,戴墨鏡穿潮T配短褲的店長配合地吹了一聲口哨。

   休旅車載著三個人行駛在通勤的車潮中,有一搭沒一搭地前進。
   開了廣播電台,DJ放著抒情流行樂,女歌手的嗓音晶瑩剔透,如同鳥類在空中盤旋的軌跡。
   「如果我有小孩的話,送他們離家讀大學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店長搖下車窗點煙,手指在窗緣隨著節拍敲打。「只是你們年紀太大了,我的小孩要是長大,應該才剛要上國中而已。」

   張之悅和謝明睿在後座面面相覷。小酒館內的員工都知道店長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結過婚,過了幾年才出櫃離婚。但沒人聽說過他有小孩這件事情。
   店長吸亮煙頭,轉頭吐出一片白霧,彷彿猜到後座兩個人的想法,娓娓說道:「我當時提出離婚的時候,還不曉得。是在那之後,我的前妻去做人工流產,要求我幫她簽字,才知道她當時已經懷孕了。」
   「她不想把小孩生下來,我也沒有立場勉強,畢竟要懷孕十個月的人不是我嘛。」
   「那時候好像才六週大吧,據說已經有心跳,只是我們聽不到。」店長咧著嘴笑了,笑容裡面卻好像摻雜了別的東西。

   「如果……」張之悅吞吞吐吐地問,「你提早知道。」
   提早知道有個小生命正在形成,還會決定離婚嗎?
   店長又吐了一口氣,好像已經就著煙思考這個問題無數遍的樣子。
   「我還是會出櫃,不能騙她、騙自己一輩子。至於離婚的事,還有小孩的事,決定權一直都不全在我手上。」

   那如果重來呢?
   謝明睿透過後視鏡,對上了店長的目光。
   「如果能重來,我不會結婚。要對自己誠實一點,越早越好。」店長露出大大的微笑,在難得空曠的路段踩下油門。

   車子行經城市的主幹道,路過謝明睿和張之悅的母校。
   身穿夏季白色制服上衣,卡其長褲的高中生三三兩兩走在人行道上,還有些踩著腳踏車騎過慢速車道,往有將近百年歷史的校園彙集。
   店長望著窗外,不知道是在欣賞富人文韻味的紅樓建築,還是在欣賞校門口成群的小鮮肉。校區附近的紅綠燈要等特別久,也沒見他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資優生。」他搔著下巴的鬍渣感歎,「你們這些小朋友都很聰明,至少比我聰明,知道自己要什麼。」

   換了個廣播頻道,有著清澈歌聲的女歌手還在唱:

   我不是不能沒有你
   只是喜歡有你
   如果有天你離我而去
   我不會沒了自己
   曾為你活過的生命
   與你共存 才有意義

   所以不要浪費我的真心
   因為那是最純粹的感情

   我把我的青春給你
   不是因為想換取和你的婚禮
   而是單純在最美好的年華
   遇見了你
   必須愛你
   --
   客運站前,大巴士已經停在路邊載客,一張張或帶著睡意、或格外雀躍的臉龐排隊剪票,五顏六色行李箱迤邐在紅磚道上。
   店長把車停在對街路口,目送兩人排進隊伍,朝他揮手。
   他臨停在路邊,遲遲沒有重新發動汽車。有點想再抽根煙但忍住了,決定回家補個眠,好好睡一覺,醒來又是嶄新的一天。

   張之悅先上了車,謝明睿隨後。
   他們即將在市區繞行幾個站點,途經國道一號北上,車程大約五個鐘頭。
   座位靠後排,淺色窗簾篩住烈日,留下強弱適宜的光線。乘客全部入座,大巴士緩緩開動。

   他們買的車票是普通客艙,沒有單人沙發座位和電視螢幕。多數乘客上了車就蓋上外套準備閉目養神,也有人戴上耳機或低頭滑起智能型手機。
   前排座位是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友肩頭,兩個人十指相扣,毫無顧忌地親吻。

   謝明睿瞄了張之悅一眼,學前座乘客,側著頭靠在對方肩膀上。張之悅先是整個人一僵,接著無奈又好笑地推了推謝明睿。謝明睿很堅持地維持這個姿勢,不為所動,他只得勉為其難抓住對方的手。
   深色夏季外套底下,兩隻手掌交握著,迎向長達五個小時,還有未來無數個日子的旅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