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年by竹下寺中一老翁

文案:
趙詡,潁川郡公世子,出身一品士族,來年便可科考的太學生,性恢廓,好交遊。
卻不料一道聖旨將他賜婚給年方十五的四皇子軒轅晦。
此時,太后一手遮天,後黨遍佈朝野;皇帝有心無力,宗室凋零大半。
賜婚,已是皇帝能為愛子打算的最後一步。
這樁婚事,不僅是場交易,更可謂首開先河——啟朝雖有男妻,可娶男妻者不可繼承家業,宗室內更未有娶男妻的先例;自世祖軒轅昭旻後,宗室不得就藩,而軒轅晦卻得以帶著王妃北上肅州,暫離長安,以待來日。
皇室衰微,社稷危殆,神州沈陸,不堪回首……
待他年,他二人能否整頓乾坤,重整山河?
待他年,本是做戲的二人又該何去何從?
---------------------我是看似嚴肅實則逗逼的文案結束分界線----------------------
預警:慎入!!!!靈感來源於辛棄疾水龍吟。
近來有點邪性,特別想放飛自我,加上又有童鞋強烈要求,便飛到八萬英尺高空,寫了這麼個男妻文。
情節上沒邏輯,政鬥上很幼稚,戰爭上極外行,不知道會不會寫崩了,只能保證試試……

==================

【第一卷】
第1章

趙詡跪在庭中,除去宦官宣讀旨意的尖細之聲,耳畔唯有陣陣轟鳴。
來宣旨的中使守義公公將手中黃軸恭恭敬敬地擺好,小心翼翼地掃了眼或驚或怒或愣或哀的趙氏族人,對族長趙若憑低聲道:“聖上的旨意雖有些突然,但必有其深意。”
趙若憑緊蹙雙眉,剛欲問個清楚或直接推拒,就聽趙詡淡淡道:“臣接旨。”
約有半刻的靜寂,隨即庭內一片轟然,趙若憑不可置信地看他,“十九郎,你這是?”
趙詡從袖中取出片金葉子,塞給守義,淡淡道:“有勞公公走一趟,明日我自會進宮面聖。”
見他神情從容不似作偽,守義不禁心中稱奇——明年就將下場的太學貢生,出身于潁川趙氏這等一品士族,眼看著就將直上青雲,卻被賜婚給年方十五的皇子,面對這般折辱竟還能不動聲色,哪裡像是十六七歲的少年?
守義公公對趙若憑客氣道:“咱家這便回去覆命,郡公也無需擔憂,趙公子是有大福澤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趙若憑點頭,“公公慢走。”
待到宮裡的儀仗消失不見,趙若憑給趙詡一個眼色,父子二人便撇下炸開鍋的族人,向書齋而去。
一進門,趙若憑便將先前御賜的鎮紙狠狠向地上擲去,“欺人太甚!自德澤年間我趙氏得爵以來,還未曾有如此奇恥大辱!你是朝廷宣過的潁川郡公世子,如今卻又要你以男子之身下嫁那小兒做什麼王妃,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見趙詡面色陰沉,卻遲遲不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方才你怎麼就認了?!”
趙詡冷笑,“不認又能如何?父親可不要忘了,就算再勢弱再無能,他也是世祖的子孫!”
曾有個多愁善感的皇帝慨歎:“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
再煊赫恢宏的王朝,也會有步向末路的那一日。
天啟朝自開國已二百八十餘年,距世祖軒轅昭旻平突厥一百九十餘年,離仁宗軒轅冕大推士庶合流亦有一百七十餘年。世祖蕩平外敵、削藩集權,仁宗又推行教化、殷民阜財,遺澤天下近兩百年太平。
可約莫三十年前,德宗早逝,鄧太后去母留子,擁立穆宗繼位;又十五年,穆宗親政前夕忽然暴卒,太后與眾閣老商議,擁立德宗幼子,也就是今上。
今上登基倉促,來不及培植勢力,朝中儼然已是諸鄧的天下。他性格寬厚有餘,魄力不足,更無先祖的文韜武略,這些年來都只能在鄧太后眼皮底下忍氣吞聲。鄧氏之權勢如火如荼,天下十五道、安西安東二都護府各地方官吏更是到了“只知太后,不識天子”的地步。除去前朝,後宮更是鄧氏一手遮天,皇帝共有七位皇子,早夭二人,有三位均養在太后嫡親侄女鄧皇后宮中,剩下二位皇子身份特殊——二皇子為隴國公的千金獨孤貴妃所出,不良於行;四皇子生母為回紇公主,回紇公主逝前將其託付給獨孤貴妃,故而也養在其名下,今年剛滿十五歲。
前年,皇帝被迫立鄧皇后膝下三皇子為皇儲;同時命二皇子大婚出宮建府,封為汾王。
四皇子年紀日長,據聞聰慧過人、清高拔俗,已成了鄧太后一塊心病。
此番趙詡要嫁的,就是這位四皇子。
“呵,”趙若憑冷笑道,“如今南風盛行,男妻男妾亦不算罕見,可朝廷明律,男妻不得出仕,娶男妻者不得襲爵。皇太后此番,不僅要絕了四皇子的念想,還想在我士族面前立威呐,當真妙極。”
趙詡沉吟道:“還請父親稍安勿躁,兒倒是覺得此事未必是太后的手筆。究竟如何,明日面聖後便知分曉。”
“詡兒,你自幼便機敏早慧,父親也信你是有主意的,”趙若憑捏著鬍子,愁緒萬千,“自前朝始,我趙氏雖有起落沉浮,可一直位列八大世家之中,內中緣故,你可懂?”
趙詡但笑不語。
“你既應了這賜婚,為父便當你懂了,日後好自為之。”說罷,趙若憑便讓趙詡退下了。
趙詡閒庭信步地回了自己住的正雍堂,一路上打發多少真心假意的安慰勸告,一進門便沉下臉來,“白蘇、白芍。”
兩位小廝立時上前行禮。
“白蘇,今夜你就將我名下所有鋪子地契銀票全都收拾收拾,好變現的就變現了;白芍,將所有死契的下人列個單子給我,現在就要。”
白蘇悶不做聲地辦事去了,白芍留下來,焦灼道,“公子,難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趙詡一雙厲眼瞥過去,白芍一凜,趕緊退下了。
待他們走遠,趙詡才將之前強撐的那口氣吐出來,不顧儀態地癱倒在榻上。
什麼泰然處之,什麼鎮定自若都是假的,任一七尺男兒聽聞要披了嫁衣作他人婦,怎能不亂了分寸?守義宣旨時,他整個人恍如被五月一道悶雷劈成齏粉,若不是顧及高門風度、皇家天威,恐怕早已咒駡出聲。
苦讀十年付諸東流,積功興業化作泡影,大好年華都將虛擲於一個不得寵皇子的後院。
那麼多世家子弟,為何偏偏是他?
趙詡眉目含霜,微微冷笑起來。
此事絕不可能是太后的主張,畢竟要奪去四皇子的繼承權,隨便娶個男妻皆可,為何一定要得罪他潁川趙氏,將原本中立的士族推向皇帝?
如果是皇帝,挑撥士族與太后間隙?這等低劣的反間,恐怕他自己都不會信;單純想讓四皇子娶個男妻,保住他的命?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皇帝見過自己,當時還大加讚賞,如今看來……
趙詡起身,負手看著窗外如墨夜色。
若只是折辱他,將他視為後院婦人,他自有辦法脫身,恕不奉陪。
若是……
天下當真亂起來,趙氏一族必會明哲保身,雖不至被株連,恐怕也討不了什麼好去。
富貴險中求,此番他趙詡偏就不信,踏破刀山、填平火海,還闖不出一條血路來?
作者有話要說:  立夏發文,但願明年立夏能寫完……大家吃鹹鴨蛋了沒?
也算是交待文章背景了
帝策承平後大概兩百年
多愁善感的皇帝是我本命曹二丕。

第2章

趙詡跟在小黃門身後,仿佛這禁宮是自家後院般閒庭信步。
還未到紫宸殿,就見守義公公守在門口,滿面堆笑,“趙公子,陛下和四殿下等著您呐。”
“哦?”趙詡挑眉一笑,“大婚前新嫁娘能見夫婿否?這恐怕於理不合吧?要不公公給我找個帷帽戴上?”
守義公公為難道:“趙公子莫要說笑,還是先入內吧,二位主子可等了有一會了。”
“這麼急不可耐麼?”意味不明地一笑,趙詡昂首入內,在殿中端端正正地行禮叩首,“學生趙詡拜見陛下,四殿下。”
“起吧。”皇帝聲音不高,隱隱帶著些疲憊的味道。
趙詡站直身子,垂首看著足尖。
“守義,你也退下吧。”
隨著悉悉索索的聲音,宦官宮女們紛紛退了出去,只剩下他們三人在這個空曠寂寥的大殿裡。
“趙詡,你恨朕麼?”皇帝明知故問。
趙詡抬頭,直視他的眼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學生如何會恨,又如何敢恨?”
一旁的四皇子似乎嗤笑了一聲,太過清淺,趙詡無法分辨出他的聲音。
“更何況,陛下未將此事搬弄成太后懿旨,對學生如此推心置腹,學生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對君上心生怨懟?”
皇帝被噎了下,竟徐徐笑了,“想不到朕竟給自己找了個如此牙尖嘴利的兒媳。”
趙詡看著皇帝過早蒼老的龍顏,不知為何,所有的慌張隨之而散,也跟著笑出聲來,“潑辣些好持家。”
皇帝朗聲笑出來,對一旁的四皇子道:“父皇讓你在三個人裡選,你自己挑的趙十九,怪不得父皇。”
趙詡這才像剛留意到似的,放肆地打量四皇子好幾眼。
四皇子將將斂去眼中的怒意,“謝父皇賜婚,有賢妻如此,何懼大業不成。”
他尚是個半大孩子,嗓音有種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的喑啞,見趙詡盯住自己不放,乾脆也揚起頭看過來——膚白勝雪、瞳色湛藍、高鼻深目。
趙詡不合時宜地想到前人詩句“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看向四皇子的神情更是玩味。
皇帝適時開口,“朕已決意封四皇子為肅王,大婚後立即就藩。”
趙詡將視線收回,蹙眉道:“可《世祖訓》明確說了,從此後不得再有皇子就藩,均遙領封地,只享有尊榮與賦稅。若是有心之人揪住這點不放,恐怕就是陛下也無能為力……”
四皇子淡淡道:“父皇遵太后訓導立了三皇兄為皇儲,太后體恤父皇對母妃一片哀思,便破例許我就藩,肅州軍務仍由安西都護府節制。”
趙詡恍然大悟,四皇子母家回紇部緊挨著安北都護府,距肅州尚遠,而安西都護似乎是鄧黨,表面上看四皇子能獨掌一州,可與當年的隴西王、臨淄王比,可謂天差地別。
無兵無權的藩王,就算名義上有自己的封地,與富家翁又有何異?
“趙詡,”皇帝緩緩步下玉階,在他面前五步站定,“宣旨時,朕給過你選擇的機會,現下大婚定在十日之後,除去盡心輔佐皇兒,你無路可走。”
趙詡掀起襴衫下擺,直直地跪在他面前,“生兒育女、打理內宅,恕學生無能為力。可若是整頓乾坤、匡扶朝綱,學生萬死不辭!”
“由古至今,趙氏滿門都是忠臣呐。”皇帝慨歎。
四皇子低低哂笑,“大奸似忠耳。”
“也罷,”皇帝顯然對這兒子頗為縱容,對他方才言辭充耳未聞,“春光正好,你二人也用不著去守那男女大防,不如一道去御苑內走走吧。”
“是。”四皇子應了,抓住他衣袖便向外走,“十九郎,隨我來。”
趙詡任他拽著,笑道:“殿下慢些,奴家身嬌體弱,走不快的。”
四皇子顫了顫,“我單名一個晦字,你可直呼其名或叫我四郎。”
“四殿下,禮不可廢。”
二人走到蓬萊閣,軒轅晦挑了一處無人的水榭,鬆開他負手站著,面上陰沉不已,“你是個聰明人,我便不與你繞圈子了,就在前日,琅琊王下獄了,你可知曉?”
趙詡一愣,也凝重起來,“臣若沒記錯的話,仿佛三年前金城王以罪判死,削國奪爵。”
軒轅晦點頭,“正是,再加上前幾日朝會時,頻頻有人彈劾諸宗室,這不得不讓人多想。”
“殿下的意思是,呂氏之禍?”趙詡心頭一凜。
“父皇急著讓我就藩,哪裡是圖謀什麼大業,他最怕的就是皇室血脈斷絕,我去了肅州,到底天高皇帝遠,只要鄧氏不撕破臉皮,就能保全我一命。”
“何況從肅州奔去回紇王庭,快馬加鞭只需五日功夫。”趙詡若有所思,“可若是殿下娶了我,在與我和離前,那可是註定無後的。”
軒轅晦抬眼看他,嗤笑道:“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是真的給我做王妃,竟還在意庶子庶女?”
不管是真是假,事關頭上冠帽顏色,哪個男人真不在意?
趙詡搖搖手指,“雖是逢場作戲,可我也不能落個馭夫無方、治家無能的名聲不是?更何況,殿下娶男妻,也算是皇族裡的頭一份,我猜猜,聖上是如何對太后、群臣交待的?情投意合、非君不娶麼?若是太快便有了側室、庶子一類,豈不是顯得太過虛假?”
軒轅晦蹙眉,過了一刻緩緩開口,“我懂了,不過你也一樣。”
二人相視一笑,心內卻各懷鬼胎。
“準備準備吧,十日後大婚,大婚第二日,拜見過父皇、太后、皇后,咱們就直接啟程。”
趙詡勾起嘴角,“如此迫不及待,殿下不怕路上橫生枝節?”
軒轅晦隨手折了根柳條擺弄,“打鐵趁熱,就是這個時候,他們才不敢妄動。趙詡……”
“是。”
軒轅晦深吸一口氣,“他日大業若成,我定不會負你。你且忍這幾年,日後爵位權勢、華屋美人定不會少你的。”
他看似雲淡風輕,手指卻緊緊扣住手中柳條。
趙詡闔下眼簾,躬身下去,“臣定全力輔佐殿下,至死方休!”
軒轅晦手指松了松,隨意將那柳枝扔進波光瀲灩的太液池。
“再好不過。”

第3章

從宮裡回來後,趙詡便安心在府中“待嫁”。潁川趙氏門風極正,除去嫡庶之分外,對家中子弟,向來是能者居上,因此趙詡在族中名望極高。
也正是因此,此番外嫁,無論是族中哪房,均是幸災樂禍者少,惶惶不安者眾。幸好趙若憑提前敲打過諸人,不然還不知會有多少人來趙詡處寬慰開解、問計求方。
趙詡端坐在書齋中,面前站著四名隨從小廝——白芍、白芷、白蘇、白胡。
“公子,這二十五人均是死契。”白芍呈上一張名單,上面各奴僕的原籍、序齒、所長一清二楚。
趙詡接過細細看了,用朱砂圈了十人出來,“這些人跟我走,其餘留下,歸白芷調度。”
白芷上前一步,長跪下來,“奴婢自小便跟著公子,實在不願離公子左右,還請公子收回成命!”
“你們呢?也都不願留下?”趙詡看向其他三位。
“我等也誓死追隨公子!”
趙詡看他,“你以為跟著我走就是披肝瀝膽,留下就是享福無用的麼?大錯特錯!跟著我走或許艱辛,可總有我能照拂你們。若是留下,什麼都得靠自己,其間艱險困苦,恐怕比邊疆更甚。但你們要知道,若是無人留在京中做我的耳目和手腳,那我和聾了瞎了啞了殘了又有何異?”
白芷立時叩了個響頭,“我願留下!”
趙詡將名單遞給他,“我在大報恩寺旁有個賣香火蠟燭佛龕的鋪子,此番送了給你,若有人從西北邊來,便去彼處與你碰頭。至於其餘人手,安插在東市西市,我名下還有酒肆、茶樓、書坊、綢緞莊,你酌情辦吧。”
“公子,你將產業全都留在京中,不用帶些走麼?”白芍遲疑道。
白蘇快言快語,“癡兒,你當公子不懂麼?論起進項,西北哪裡比得上京中?”
趙詡冷眼看著,心中思量——白芷忠心耿耿,老成持重,關鍵是口風極嚴,他顯然是留在京中斡旋的不二人選;白蘇心直口快,不適宜接觸太過機密之事,但他跟著自己時間最長,照料起居非他莫屬;白芍乍看有些愚鈍,可心思尚算縝密,又長了張極討三姑六婆喜歡的臉,日後用在內宅之中最合適不過;白胡身子骨壯實,腳程也快,可以讓他四處跑腿送信,居中聯絡。
趙詡心意已定,又對白芷提點了幾句,便打發幾人退下了。
男子成親本就不多見,他們此番又實在過於倉促,不可按常理論之,於是離婚期還剩三日,軒轅晦的彩禮才姍姍來遲。
趙詡帶著白芍在裡面翻找了半天,才搜出本薄薄的簿子,裡面是軒轅晦在長安和肅州的全部家當。
“好端端一個皇子,竟比我還窮上幾分,”趙詡翻著簿子嘖嘖稱奇,故作惆悵,“此番我當真是低嫁了,依我看這買賣虧得很。”
白芍在旁邊不敢作聲,又聽趙詡道:“祖母為我準備的嫁妝共有幾抬?”
“十八抬。”
趙詡也不意外,祖母向來疼愛他,說什麼馬上去了西北,上沒有公婆需要討好,下沒有妯娌小姑子看笑話,何必送那許多嫁妝充門面,還不如化作私房,方才他給白芷的那些鋪子就有不少是祖母的手筆。
“如四殿下和我這般窮困的王爺王妃,啟朝開國也沒幾個。”趙詡淡淡自嘲。
從接旨以來,趙詡是一日比一日淡定,現在更是時不時以肅王妃自居,白芍心內對他家公子的景仰更上一層樓。
窗外幾隻烏鵲飛過,啼聲清越。
趙詡側過頭聽了聽,笑道:“倒是個好兆頭。”
景和十五年,六月初七,上封皇四子軒轅晦為肅王,冊潁川郡公嫡長子趙詡為其正妃,賜食邑於肅州,不日就藩。
與民間男子成婚相同,軒轅晦一大早便至潁川郡公府迎親,攜著趙詡的手登上馬車,徑直向宮中去。
二人身著相似款式的吉服,唯一的區別在於軒轅晦那套繡的是四爪金龍,趙詡身上卻是一隻火鳳。
“倒還真有不少看熱鬧的,”趙詡挑開車簾一角,瞥了眼道上人群,“娶男妻還搞得如此大張旗鼓,咱們也算開風氣之先。”
軒轅晦有些心神不寧,“你見過太后、皇后麼?”
趙詡留意到他人後稱呼,忍不住一笑,“王爺說笑,臣一介白身外男,如何能睹她老人家慈顏?”
“日後可不是外男了。”軒轅晦早覺他那幅雲淡風輕的樣子礙眼,忍不住出言譏諷道。
他板著一張臉,十足的少年老成,可眼裡的狡黠、靈動和得意又哪裡騙得了人?
想起日後數年註定要相扶相攜,趙詡難免生出幾分長兄的心思,便也不和他計較,只笑道:“倒還是沾了王爺的光。”
軒轅晦有些無趣地撇撇嘴角。
馬車緩緩停下,二人神情霎時肅穆下來。
軒轅晦深深看他一眼,“今日委屈了你,算是本王欠你的。”說罷,轉身先下了馬車,伸手給他。
趙詡無聲地笑笑,做出副溫順的樣子,將手放在他手上。
軒轅晦牽著他,一步步攀上含元殿的玉階。
縱是千重玉階,也終有盡頭,在宦官的唱諾聲中,二人先是拜了皇天后土,後拜了皇帝皇后,最終面對面站定。
軒轅晦還未長成,寬袍廣袖的吉服掛在身上顯得有些怪異,可他的神色格外凝重,成個親卻帶著無盡的隱忍。
趙詡突然覺得有些想笑,他也真的笑了起來。
軒轅晦拜完起身,一抬眼就見三步外的趙詡,嫁衣如火、眉眼含笑。
在周遭或惡意或戲謔的目光裡,他依舊氣定神閑、挺直如松,恐怕敵軍壓境、兵臨城下也無法讓他動容分毫。
真正的河東冠冕,名士風流。
軒轅晦心中的愁緒惶惑淡去,跟著揚起了嘴角。
眾人議論紛紛,評頭論足,而他們在鋪天蓋地的血紅裡,相視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次寫到成婚的劇情……
我也是醉

第4章

娶了男妃,以啟朝慣例,自是不能再繼承大統。由此看來,為了王妃,肅王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大。
前排的重臣命婦們不動聲色,餘光卻時不時在趙詡面上逡巡,其餘人等則沒這麼好的定力,尤其是站在後面的,個個都踮起腳尖,探頭探腦。
“肅王妃果真如傳聞般美貌,難怪將肅王迷得神魂顛倒。”皇帝身旁一個滿面刻薄的婦人開口,趙詡見她身著深青褘衣,想來應是鄧皇后無疑。
這話用來形容男子未免有些不妥,皇帝不悅地皺起眉頭,又聽鄧皇后繼續道:“阮步兵的詩說的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盻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本宮看用在肅王妃身上真是再好不過。”
這實際上便是明指趙詡以男子之身屈意承歡,在場諸人想起趙詡這般的世家子卻甘願淪為孌寵,鄧黨的堂而皇之地哄笑起來,士族出身的均是緘默不言,與潁川郡公府交好的諸人更是面色憤然。
軒轅晦目光一冷,正猶豫是否開口解圍,就聽趙詡不疾不徐道:“母后盛讚,實愧不敢當。兒臣蒲柳之姿得與肅王結縭,已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承蒙父皇母后不棄,兒臣無以為報,唯有盡好本分伺候王爺,才不辜負母后一番苦心。”
他這番話將姿態擺得低到了極點,面上確是不卑不亢,唇邊還帶著溫存笑意。
軒轅晦心中一動,挺直身子,朗聲道:“謝父皇母后成全,兒臣定當遵循母后教誨——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好!”皇帝適時道,“你夫妻同心,朕也便放心了。”
他往階下看去,軒轅晦稚氣未脫,眼中卻滿是堅忍,心中不由一軟,“日後到了肅州,你……你們好好過吧。”
想起茫茫前路,軒轅晦也紅了眼眶,叩首道:“兒子不孝,不能承歡膝下,還請父皇保重龍體!”
見他們這邊父慈子孝,鄧皇后失了興致,“母后聽聞你們這幾日便走,很是傷懷,可她老人家近來鳳體抱恙,怕給你們過了病氣。你們臨走時在興慶宮外磕幾個響頭,就算盡了孝心了。”
軒轅晦恭順道:“兒臣知道了。”
趙詡冷眼看著,好歹是個親王爵位的皇子,成婚竟只是禮部草草辦了,筵席、飲宴一概沒有,甚至還要連夜啟程。
“四郎,”皇帝起身步下玉階,雙手扶起兒子,細細看他,仿佛要將他牢牢刻在心裡。
軒轅晦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猛然一把抱住皇帝的腿,泣不成聲:“兒臣此去,不知何日才能歸來,為天下計,父皇務必珍重!”
趙詡退後一步,靜靜跪著,無意中看見鄧皇后下首有個默默垂淚的宮裝美婦,看其衣服品秩,應是軒轅晦養母獨孤貴妃無疑。與他視線相匯時,獨孤貴妃鳳眼一凝,羅帕下掩住的口型似乎是——蒿裡行!
趙詡蹙眉,雖不明其意,但仍暗暗記在心裡。
近黃昏時,軒轅晦與趙詡去了興慶宮,遠遠地三叩首。
“啟程吧。”軒轅晦已是一派肅然,若不看他微紅眼眶,根本想不到這是方才哭到儀態盡失的那人。
二人均已褪下吉服,換了尋常襴衫。
趙詡默許軒轅晦將他扶上馬車,笑道:“怎麼,王爺這麼迫不及待要走?臣本還等著回門禮呐。”
軒轅晦一愣,“可我二人畢竟不是尋常夫妻,難道也要回門的麼?”見趙詡玩味笑意,才回過神來,白他一眼不再說話。
出了丹鳳門,又有數十輛青紗馬車跟上,軒轅晦解釋道:“都是王府家臣,以後你也可以調度,這一路上儘快熟悉一二。”
“朝廷已經百年未有藩王,敢問規制……”
軒轅晦揉揉額心,“自是與世祖前不能比,但也聊勝於無。除去軍務要受安西都護府轄制外,肅州內政本王還是能夠定奪的。只是原先大小官吏如何安排,吏部倒是未提。”
這話說的婉轉,但實際上軒轅晦和刺史相比,唯一的差別,也就是每年的賦稅不需上交朝廷而已。
趙詡緩緩點頭,“王府長史是朝廷指派?還是王爺定下後請朝廷任命?”
“沈覓。”
先帝時的探花,最高也只做到戶部郎中,庸碌至極。
見趙詡沉吟不語,軒轅晦貼近他耳畔道:“他或許是父皇的人。”
風掀起車簾一角,從窗外看去,二人仿佛鴛鴦交頸,很是旖旎。
趙詡還是生平第一次與旁人靠的如此之近,強忍不適道:“其餘屬臣也是如此麼?”
軒轅晦伸手將車簾掩好,立刻向後退了退,舒了口氣。
二人均有些尷尬,軒轅晦冷冷道:“別一副貞潔烈女的模樣,方才是有人窺伺,你當本王想……想……”
“想做什麼啊?”趙詡撇了撇嘴角,故意拖長了聲調,“你我夫妻,王爺想對臣做什麼都可以。”
軒轅晦看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握了握拳,將胸中那口濁氣強行咽了,“多是吏部派的,估計有不少鄧黨的人,日後得找個時機,一一查明收拾了,否則永遠束手束腳。”
守城官查了文牒後,車隊浩浩蕩蕩地出了長安城,趙詡緩緩道:“王爺不下車再看一眼麼?”
軒轅晦看著手中茶盞,“若是能回來,那總還能得見;若回不來了,看再多眼也只是徒添傷懷,何必呢?”
“王爺看的通透,臣自愧不如。”趙詡乾巴巴道,心下亦是一片茫然。
斜陽西下,車內被薰染成一片橙紅,軒轅晦整個人映在火紅夕光裡,眉目都顯得模糊。
趙詡閉上眼不再看,聽著馬蹄與車轍滾動之聲,沒來由的陣陣煩躁。
軒轅晦靠著車廂飲茶,似乎也無正事交待,只是靜靜發呆。
有侍衛驅馬在車外,恭謹問道:“王爺,快到咸陽了,可要找地方落腳?”
見軒轅晦一時沒有回話,趙詡戳戳他,“王爺?”
軒轅晦如夢初醒,“繼續趕路,今夜歇在醴泉官驛。”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直男難免需要磨合 哈哈
皇后與軒轅說的都出自阮籍詠懷12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 說的是安陵君龍陽君 兩個有名的男寵。

第5章

一到醴泉,剛進城門就有驛夫候著,無比諂媚地將他們迎進官驛。
“稟王爺,”驛夫對趙詡點頭哈腰,“咱們這雖不是個大驛,但在西北驛路上已算是個大驛了,請王爺放心,小的們已將這裡收拾的乾淨齊整……”
“大膽!”軒轅晦的貼身公公守甯低聲叱責道,“每日迎來送往,也不像個沒見識的,想不到連王爺都能認錯,這位才是肅王!”
趙詡低頭莞爾,一旁的軒轅晦面色早已黑了。
這倒是守寧冤枉了驛夫,他二人都穿著便服,趙詡又比軒轅晦虛長一些,自是更高大英挺,難怪驛夫認錯。
“你也別為難他了,”趙詡打圓場,“請他帶路吧。”
驛夫感激不盡地看他一眼,“謝這位大人……”
軒轅晦忽然出聲打斷他,“這是本王的王妃。”
倒是個不肯吃虧的,趙詡同情地看了眼蒙在原地的驛夫,率先邁步上樓。
這些驛夫們消息靈通的很,聽聞肅王夫夫新婚燕爾,便為他們備了間披紅掛綠的上房,就差在榻上灑些花生紅棗圖個彩頭了。
簡單洗漱罷,二人並肩站在那張鋪著紅綢的長榻上,面面相覷。
“十九郎,”軒轅晦一副十分為難的模樣,“雖說你我是逢場作戲,可做戲也要做像些,你以為?”
趙詡淡淡一笑,“別說驛夫們,就是咱們隨行的那幫子人裡,也是人多口雜,為防萬一,也只能委屈王爺了。”
軒轅晦點頭,忽而道:“十九郎,你我相識不久,本王的秉性恐怕你尚不瞭解。雖說此番未與你相商便定下婚事,在你看來或許是有些獨斷專行,可這乃是形勢所迫,絕非本王本意。”
所有隨從都被摒退,除去幾位赭衣護衛,門外空無一人。前些日子兵荒馬亂,想來軒轅晦今日終於找到時機,準備開誠佈公了。
“我確實有幾問,想請王爺解惑。”
軒轅晦親自斟了兩杯清茶放在案上,“請。”
“其一,臣雖不才,可也有自知之明。通曉經書、擅長謀略的世家子弟絕不止臣一人,為何王爺偏偏選了臣?”
“其二,延攬臣的辦法不少,為何一定要選這離經叛道的法子?”
“其三,王爺大費周章地招攬臣,要的到底是封地裡的長史家臣、治世裡的宰輔肱骨……”他頓了頓,眯起那雙狐狸似的眼眸,“還是亂世裡縱橫捭闔的謀臣策士呢?”
他一連三個問題拋過來,軒轅晦只覺無法招架,苦笑道:“世人說你辯才無礙,倒是低估了你。”
趙詡皮笑肉不笑,“不敢欺瞞王爺,臣自小奉行‘敏於行,訥於言’。”
連日焦心勞頓,軒轅晦幾乎是頹然地將自己砸到榻上,看著雕花床板,“十九郎應還記得,父皇曾說過當時本王是在三個世家子裡挑中了你。除你之外的兩人,一是博陵崔靜笏,另一人是范陽盧淵。”
“都是太學生。”
軒轅晦歎息,“與腿腳不便的二哥相比,太后對我簡直忌憚到了骨子裡。想要光明正大的延攬人才,無疑是癡人說夢。若只是為我做事的能吏,大可到封地慢慢招攬,或是父皇見縫插針地通過吏部送來;可若是與我共商大計的心腹……恐怕出不了長安城就被鄧黨察覺。先前太后要立軒轅昀,父皇借機提出讓我就藩,太后雖是允了,可也只會想盡一切辦法讓我這個王爺有名無實。”
“可心腹註定不止一個,難道之後王爺看中了誰,就都要納了不成?”趙詡只覺匪夷所思。
軒轅晦自嘲一笑,“也不怕十九郎笑話,現下跟著本王的這百十號人,大概三成是細作,三成是首尾兩端的文臣,三成是謀略不足的武夫,還有一成是粗使宦官宮婢。換句話說,能讓本王坦誠相見的,只有你……而與你成親,更可確保你不會輕易背棄。”
趙詡籠著雙手,居高臨下地看他,一言不發。
軒轅晦自顧自道:“你那最後一問,恐怕眼下本王也想不清楚。鄧氏經營數代,門人姻親盤根錯節、遍佈朝野。若是有朝一日,他們按捺不住不臣之心,天下亂了,本王斷不會任人宰割,到那時你便是本王的良平郭荀;而若是祖宗庇佑,鄧氏安分守己,三皇兄又是個明君,那麼本王自會放你離去,讓你去做蕭曹房杜;倘若本王不幸中道殂沒,那本王只求你能看在相知一場的份上,收殮了本王的屍骨歸葬長安……”
“那為何不是崔靜笏與盧淵?”
軒轅晦翻身看他,笑了笑,“世家子裡,你三人都堪稱一時之選。然而,崔靜笏不通庶務,盧淵清高脫俗,斂財聚財、招兵買馬、收買人心,他們又有哪樣比得上你?別的不說,十九郎這些年自己積攢的莊子鋪子田地,恐怕比肅王府全部家當都多的多吧?”
利用人都如此理直氣壯,趙詡怒極反笑,“人不出頭,財不露富,此言果然不虛。”
他動了氣,軒轅晦反而愉悅起來,“更何況,潁川趙氏自德澤年間便以不倒翁聞名,本王倒想看看此番被迫上了肅州這艘註定會沉的破船,潁川趙氏是否還能全身而退。”
“當然,”軒轅晦鳳眼微挑,故作輕佻地細細打量他,“馬上玉郎春應醉,滿身香雪落梅花。肅王初見王妃便驚為天人,情難自抑,便不顧律法倫常,苦苦求來這樁親事。若非一等一的美男子,如何讓人信服?”
軒轅晦不過十五,趙詡自己也就剛剛十七,靠這麼點敵友不明、良莠不齊的人馬,若要成事,簡直難如登天。
剛剛入甕的他懂,早已身在局內的軒轅晦不會不懂。
可他並未留在京中做個趨利避害保平安的富貴王爺,而是毅然決然地來了這蠻荒之地。
就憑這點,就足夠讓趙詡相信——軒轅氏雖衰,然天命未改。
趙詡豁然一笑,褪去外衫爬到榻上,在他身旁躺下,“良宵苦短,臣頭次侍寢,還請王爺憐惜。”
作者有話要說:  蔣文恪詩:馬上玉郎春應醉,滿身香雪落梅花防止有孩紙不清楚 謀臣組 良平郭荀 張良陳平郭嘉荀攸;宰相組:蕭曹房杜 蕭何曹參房玄齡杜如晦不選荀彧還是荀攸的原因是 後者是謀主侍寢神馬的說說而已……別有期待

第6章

士族子弟門風嚴苛,如潁川趙氏這般驕矜自持的,大多子弟到了成親都還是童男子。頭次與旁人同床共枕,趙詡只覺十萬分的怪異,下意識地往榻邊靠靠,不想擾了他人好眠。
軒轅晦倒是體貼的很,往裡躺了躺,給他騰出一大片地方,“自光烈帝以降,古來便有君臣抵足而眠的美談。如今想想,咱們成親也就這點方便,白日裡不便詳談的,晚上還可商議商議。“趙詡舒展了身子,感慨道:“酒池肉林、高床暖枕,臣如今也算是一步登天,都是沾了王爺的光啊。”
“高床暖枕或許,至於酒池肉林,”軒轅晦嗤笑,“你當肅州是什麼了不得的去處?恐怕日後光沒沾到,還得跟著本王一道忍饑挨餓、吃苦受累。”
趙詡打了個哈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王爺勿憂,臣賢慧得很。”
軒轅晦剛想回嘴,就發現身旁人呼吸聲平穩下來,竟是睡熟了。
將一個清高傲物、目下無塵的世家子強娶進門,他是會怨懟仇恨,還是會陽奉陰違;是會自怨自艾,還是會自保為上,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之前預想過種種情形,卻料錯了眼前這人。
軒轅晦遲疑了下,還是側過身去,面對趙詡。
本王期待著,能將背心託付給你的那日。
天光一亮,他們就又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軒轅晦閉目養神,趙詡則精神抖擻地捧著本話本在讀,時不時笑出聲來。
“昨晚睡得不好麼?”半個時辰後,趙詡將話本放到一邊。
軒轅晦睜開眼,不置可否,“尚可。”
微光透過竹制車簾,在軒轅晦面上映出一道道印跡,那張還有幾分少年圓潤的臉龐顯得晦暗不明。
趙詡伸手將簾子全部掛起來,陽光一下子傾瀉進車裡。
軒轅晦一驚:“你!”
“王爺也未出過京城吧?”趙詡托腮看著外面,“你看,雖不似春光,可夏時景致不也很美。”
軒轅晦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不過一條黃土夯成的筆直官道,道邊偶有叢生雜草,不禁挑眉看他。
“臣雖一介布衣,可也有幸進宮過幾次,不錯,這景致確是比不得太液池,更不要說那幾千間的蓬萊閣。”趙詡緩緩道,“而這野草比起那御苑裡的牡丹桃李,可謂卑賤以及。但臣還是覺得沿途風貌之美,簡直平生未見,王爺知道為何麼?”
天邊有不知名的禽鳥翱翔而過,啼聲悠揚。
“若是有日王爺得償所願,回到長安四方宮牆之內,不知會否想起今日的天空海闊?”
軒轅晦似乎是笑了笑,吩咐守寧將自己那側的簾子也懸了起來,“我軒轅家的兒郎,但凡不是養於婦人之手,被磨平了性子的,誰不想著征戰八荒,蕩平天下?可就算有日註定困于深宮之內,只要胸中有天下,何愁眼裡看不見天下?”
趙詡意味深長,“最重要的……還是手裡有天下。”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笑了出來。
再好的景致也有看膩的時候,旅途漫漫也只能談天說地。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談的頗為投契,話題也從不痛不癢的試探變為共商大計。
到了岐州的時候,軒轅晦提出就地修整兩日,將大隊人馬安置在驛站,便和趙詡微服出去閒逛。
啟朝雖一直奉行以農為本,但對商賈也無太多壓制,故而這一路商路不絕,越往西北,來往客商越是雲集,其中不乏紅發綠眼的胡商。
“四郎這副形容,咱們說是行商,也無人不信的了。”
軒轅晦本就是半個回紇人,今日又穿了一身胡服,混在滿城胡商中間顯得意外的和諧。
“不如十九郎說說,”既是微服,軒轅晦也未再端起那王爺架子,“咱們賣些什麼,才能賺些大錢?”
趙詡知他近來一直在愁到了肅州後的生計,也不點破,“胭脂水粉?笄簪釵鈿?綾羅綢緞?妾突然想起成親時祖母賞了不少,不如就將那景福長綿簪和金八方鐲變賣了?”
軒轅晦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人多眼雜時,趙詡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京中甚至有人贊他是霞姿月韻。誰能想到,私底下他卻是談笑無忌,甚至興致上來時沒羞沒躁、沒臉沒皮?
“若單單是這百十號人,這買賣足以糊口。”軒轅晦蹙眉,“但若是萬人,乃至十萬人呢?”
趙詡突然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向一蹲在地上的販夫走去,邊含糊道:“真到了那日,妾自有良方。大不了便如蠻夷般邊打邊搶,總不會誤了郎君的大事。”
軒轅晦跟在身後,沒好氣道:“人多時不見你給我什麼體面,如今只有你我,倒是一口一個‘妾’、‘郎君’的拿我打趣,虧你還比我虛長兩歲,有你這般做兄長的麼?”
“哦?郎君是要重振夫綱了?”趙詡似乎看中了把破劍,對那販夫道:“五十兩黃金,你賣是不賣?”
五十兩黃金,相當於一個三品官一年的俸祿!
軒轅晦先是一驚,但估摸著趙詡必有後招,便只在一旁冷眼看著。
“本以為有幾分見識,竟又是個有眼無珠的。”那販夫抬頭,相貌極其冷峻,眼角下竟還有一條猙獰疤痕。
趙詡微微搖頭,“一年五十金,你跟我走。”
販夫斜睨他一眼,“僅此而已?”
趙詡俯身與他對視,輕聲道:“要人要銀兩我都給你,甚至……給我點時間,我能搞到安息鋼。”
販夫已有幾分動容,趙詡退後一步,作了個長揖。見軒轅晦傻愣在一旁,趕緊拽了拽他,後者這才如夢初醒般跟著行禮。
“也罷,”販夫將那破劍扛在肩上,拍拍身上的塵土,“歐懸。”
趙詡狡黠一笑,“那這把劍算是送咱們的?”
歐懸很有點嫌棄地看他一眼,哼了一聲,也不知應允與否。
“守安,你引這位歐兄去官驛。”軒轅晦目送歐懸遠去,蹙眉看趙詡,“你知道他的來歷?”
趙詡打哈哈,“天機不可洩露。”
軒轅晦一看他神情便知他也只是誤打誤撞,並無十足把握,不由指著他鼻子,恨恨道:“敗家!”

第7章

趙詡木著臉看著喋喋不休的軒轅晦,他是有點不明白,到底也是天潢貴胄出身,見過多少大風大浪,歷經多少大災大難,為何對這黃白之物如此斤斤計較。
“若是他日生變,要與亂黨抗衡,僅憑肅州之力,完全是螳臂當車。何況肅州貧瘠,以後就是養活王府上下恐怕都成問題,你這般一擲千金……”
“啊……休屠樓,難不成做的突厥菜麼?”趙詡頗有些造作地轉身,徑直進了酒肆,“小二,來個雅間。”
坐定後,也不管軒轅晦,徑直點菜,“烤駝峰、酪醬、熊白……”
軒轅晦跟著他上樓,忍無可忍,“趙十九!我的話你聽進去不曾?”
斜眼看他,趙詡涼涼道:“妾身用的是自家的嫁妝,與郎君有何干係?”
看他二人穿著,分明是哪個豪富胡商家的小公子帶著男妻出門閒逛,小二匆匆掃了眼,諂媚道:“熱洛河二位客官可要一些?”
“何為熱洛河?”軒轅晦從未出京,自是不知。
“鹿腸、鹿血。”小二說罷,還無比猥瑣地擠眉弄眼。
軒轅晦不明所以,“若是招牌,也無不可。”
小二隱晦一笑,退了下去。
一旁的趙詡狂笑不止,軒轅晦已覺怪異,“為何發笑?”
趙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怡情的……”
“怡情?”軒轅晦下意識地重複了遍,隨即一張玉面脹的通紅,“放肆!”
趙詡平復下來,給二人斟了茶水,“既不是我提的,又非我點的,郎君不分青紅皂白地叱責妾身,實在是讓人心寒。”
軒轅晦被他那幾聲“妾身”搞得一個激靈,再大的火都有些發不出來,又想起先前五十金之事,乾脆一個人默默坐著生悶氣。
“行了,”見他真惱了,趙詡想起他畢竟少不更事,不由溫聲道,“方才逗你玩的,鹿血雖是大補的好東西,但不想吃,不吃便罷了。”
軒轅晦咬住下唇,看著窗外。
這次他能就藩,父皇和鄧氏一黨整整磨了兩年,其間做了多少妥協,付出多少代價簡直無法估量。雖然最終換來的只是一個無兵無權無銀兩,只有貧瘠一州的藩王,可這已然是山河傾頹時,軒轅宗室的最後一線生機。
若是蒼天護佑,太后以及其親族還有一點點忠義廉恥之心,那他甘願永鎮肅州,做個被眾人淡忘的諸侯王。
可若是鄧氏一黨最終發難,他也定不會袖手旁觀,就算以卵擊石,也是以死全節,不墜祖宗威名。
“許多事情,欲速則不達。”話音一落,趙詡自己都覺得無比蒼白。
軒轅晦抬眼看他,“你只比我大一兩歲,怎麼老是搞出一副老氣橫秋、波瀾不驚的樣子?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讓你驚惶無措之事。”
“有,”趙詡細細將杯盞竹箸洗了,“賜婚那日,我就慌得很。”
軒轅晦立時語塞,乾巴巴道,“對不住。”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我也只能勉力而為,不是麼?”趙詡給自己斟了杯酒,挑眉看軒轅晦。
軒轅晦起身接過酒壺,給自己滿上,高舉過頭頂,“該說的先前你我已分說清楚,都是男子漢大丈夫便不必再忸怩作態。若你不棄,你我便義結金蘭,你居長,我便叫你一聲趙大哥……“趙詡打斷他,“都說了不必惺惺作態。你我已有夫妻之分,何必再多此一舉?待到功成之時,還怕沒有別的關係?”
軒轅晦先是一愣,隨即笑道:“是我糊塗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所以,日後還請夫人多多幫襯……你花了五十金請來的那人,是個工匠?”
趙詡先是被那稱呼一噎,後又苦笑道:“那五十金的事,郎君還掛在心上呢?不過郎君博聞強識,想來應知歐冶子?”
軒轅晦坐直身子,“竟是劍聖後人麼?可你單憑那把鏽劍,如何判定他的身份?”
趙詡自負一笑,“非我自誇,太學三座藏書閣,百二十間書庫,不敢說盡數閱畢,最起碼也看了八成。雜項兵類左數第二個櫃子第三層第二本,《越地奇兵傳》有載太阿劍長二尺二寸……“不待他說完,軒轅晦激動地傾身向前,“太阿!那把威道之劍!?”
趙詡似笑非笑地看他,軒轅晦才知自己失態,輕咳一聲。
“其實,若是世上當真有軒轅劍,我倒是想為王……郎君尋來。王者之威,霸主之強,哪裡抵得上天命所歸?”
軒轅晦按捺下心中狂喜,“這等傳說中的寶劍,能得一把已是不負此生,我哪裡有那麼貪心?”
他湊到趙詡耳邊,壓低聲音,“更何況若是做最壞的打算,日後逐鹿中原,不是正需要這把威道之劍?”
小二上來送菜,就見那高些的男子懶洋洋地靠窗飲酒,唇角如有一縷春風,那胡人與他耳鬢廝磨,說不出的風流旖旎,不由曖昧道:“二位客官,你們點的熱洛河。”
見他笑容猥瑣,軒轅晦趕緊坐回座上,揮手讓他退下。
“玩笑歸玩笑,這些都是大補大熱之物,郎君年紀尚小,還是少吃為好。”趙詡夾了一筷子鹿肉,還未放進嘴裡,便被軒轅晦打掉。
軒轅晦挑眉,“夫人與我序齒相當,也少吃些吧。更何況,此地到底不比京師,恐怕找不到什麼國色天香的美人給夫人瀉火。”
不知是否幻覺,趙詡總覺那“夫人”二字他咬的極重,對他偶有的少年心性頗有些無奈。
“那郎君便賞了人罷。”
軒轅晦點頭,拍了拍掌,便有一護衛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咱們的護衛雖都著褐色,可你記住,肩上此處有條暗赭花紋的便是我的親衛,機密事宜若非他們前來,皆不可信。這是自小跟著我的大侍衛,狻猊。”
狻猊恭謹行禮,“見過主子。”
趙詡認了認人,笑道:“都是主子身邊伺候的,我算得什麼主子。”
狻猊低聲道:“王妃如何能和我們這些下人相類。”
自覺扳回一城,軒轅晦促狹道:“這熱洛河你帶走分給宮裡配的侍衛們,然後讓他們晚間自尋樂子,別誤了明日上路便行。”
好在不是個癡兒,趙詡看著他眼中光亮,在心中暗暗想。
作者有話要說:  小二是助攻

第8章

休整了兩日,一行人又冒著晨露啟程。
“王爺,出了岐州到隴州還需十日,這一路上大的市鎮愈發少了,可要多準備些乾糧?”狻猊低聲問道。
軒轅晦搖搖頭,“去秦州。”
從長安往西域,必經岐州,大多數使節商旅均會選隴州、蘭州這條直道,不僅官道通暢,更途經數個大城,無論是吃住還是補給都極為方便。
軒轅晦卻舍了隴州往西,是早有打算,還是臨時起意?
“是。“狻猊儘管詫異,卻還是照辦了。
趙詡並不多言,重新拿了本傳奇,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這傳奇名曰《慧娘傳》,說的是某個叫慧娘的小姐依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予一書生,幫著他振興家業,考取功名。不料這書生得志便倡狂,藉口成婚三年都不得子嗣,硬是要休妻再娶。此時慧娘才知曉,這書生早就攀附了朝中的權貴,死皮賴臉地要娶人家的女兒,又看上了個青樓裡的清倌,被迷得七暈八素,只等著慧娘將別苑讓出金屋藏嬌……
慧娘悲憤之下,將那清倌和書生一併殺了,修書將原委告知那權貴之女,最後投了江,什麼榮華富貴、嬌妻美妾,什麼恩愛不移、同心白首,最終都落得個乾乾淨淨。
“王妃……王妃?”趙詡一轉頭,就見軒轅晦極其不悅地看著自己。
趙詡不動聲色地將話本藏在袖中,“王爺有何吩咐?”
軒轅晦本就猜測此書是從太學藏書閣中帶出,又見他躲躲閃閃,不由更是好奇,心道讓他一路如癡如醉的,不知是何等高深玄妙的術書兵法。可見趙詡諱莫如深,也便按下不提,反而道:“王妃武藝如何?”
趙詡如實道:“君子六藝,騎射尚可,勉強上的了馬,能開一石弓。”
軒轅晦揉揉額心,“那你跟緊我,之後這一路,不管出了什麼事都別怕。”
頂著張白嫩小臉,做出副頂天立地偉丈夫的樣子,怎麼看都覺得好笑得很,趙詡抿唇笑道:“那就勞煩王爺照拂了。”
軒轅晦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往秦州的一路,他們的腳程明顯加快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優哉遊哉,真正地有了點趕路的樣子。
暗夜如墨,狻猊放輕腳步,疾走在屋簷瓦片之上,未發出半點聲響。
“痛!”
走至王爺那間時,他分明聽見男子的痛呼之聲,少年清亮的聲音沾染上了不明的味道,顯得格外撩人。
狻猊漲紅了臉,可又想起事態緊急,還是從視窗飛躍而進。
“狻猊,是你麼?”軒轅晦耳力甚好。
狻猊眼睜睜地看著王爺那半截白玉般的手臂撩開簾子,不知為何還是縮了回去,王妃也坐了起來,朱紅色的紗幔朦朦朧朧地映著兩個影子,似是交纏在一處。
狻猊趕緊低下頭,壓低聲音道:“王爺派遣先行的那隊護衛,在離隴州二十裡時遇襲了,五十號人除了三人外,盡數遇害。”
軒轅晦也是吃了一驚,“都是宮中撥來的侍衛,個個武藝超人,怎麼都……這讓本王如何向皇祖母交待!”
“那王爺……如何是好!”
軒轅晦也是慌了手腳,“本王還未至肅州就遇到了刺客,這不是在打朝廷的臉面麼?你現在就去,去請沈覓沈大人寫個摺子呈上去,請父皇讓刑部、大理寺嚴查此事,一定要給本王一個公道!”
狻猊慌慌張張地去了,合上門的那一刹,仿佛看見王妃從後頭抱住王爺的脖頸,二人雙雙倒了下去……
王爺這也算琴瑟和鳴了吧……
“他多半想多了。”軒轅晦趴在榻上,一頭青絲散了一床。
趙詡在他身後為他刮痧,手法尚算嫺熟老練,“淫者見淫,不過王爺這招借刀殺人用的倒是不錯。”
軒轅晦眉頭緊蹙,忍著身上陣陣火辣痛楚。
“王爺自幼習武,為何體質卻如此寒涼?”趙詡將手中竹板放到一邊,又用素絹將軒轅晦背上擦拭乾淨。
軒轅晦起身披上裡衣,漫不經心道:“五年前不小心墜入太液池受了涼,無甚要緊。”
知是說不得的宮中私隱,趙詡也不追問,“待到了肅州,我給王爺開個方子。習武之人,日後也不知要不要上戰場,趁著年輕調養調養總是沒錯。”
軒轅晦突然笑了起來,“聽聞潁川才子不僅胸有丘壑,有治國安邦之能,更術精岐黃,有懸壺濟世之德,原先我不信,今日倒是信了。”
趙詡慢悠悠道:“一個人生了病,只要有個杏林高手,再加以靈藥補湯,總能痊癒;可若是一國染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用錯了方子,恐怕就是天山雪蓮、千年人參、赤紫靈芝也救不回來。”
“那你覺得啟朝還有得治麼?”軒轅晦苦笑。
趙詡不語。
軒轅晦躺回榻上,枕著手肘,“幼時承蒙父皇偏寵,我常在紫宸殿伴駕。困倦了,我也便在一旁的軟榻上歇息。每每半夜醒來,都可見父皇還在批閱奏摺,甚至修書延攬臣下。後來再大些,我也知那些朱批很可能只是一紙空文,不合太后心意的,會被中書省的鄧黨扣下,甚至出不了紫宸殿。一次我擔憂父皇龍體,便上前勸誡,你猜父皇怎麼回的?”
趙詡搖搖頭。
軒轅晦微微一笑,眼裡有些懷緬的水光,“父皇當時說,‘萬一呢?萬一就有個忠直臣子看見,願意為這社稷出一份力呢?’還偏偏便有這個萬一,這次我能就藩,就是托了已經致仕的吳閣老的福,若他不是鄧演的恩師,哪怕是三皇兄的儲位來換,鄧黨怕也不能這麼輕易鬆口。朝野民間都說父皇昏聵無德,懦弱無能,可他的勤勉,他心裡的苦,你們又有誰知道?”
外戚,朋黨,權宦,天災……
吏治不清,國庫不豐,民心不穩,宗室不力……
當真是亡國種子,濟濟一堂。
趙詡在軒轅晦身旁躺下,將二人身上錦被掩好,“方才王爺問我啟朝的病可否治得,我想人尚有起死回生之說,江山或許也如是罷。”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子有點戀父

第9章

星夜兼程,從秦州到鄯州,再到涼州,他們只花了半月。
“進涼州城麼,王爺?”
軒轅晦與趙詡對視一眼,“先不進城。”
“現今的安西都督駐地是在涼州,咱們若是不去拜見,難免失了禮數。”趙詡緩緩道,“可巧就巧在這安西都督名曰鄧翔。”
太后一族驍將輩出,別的不說,這鄧翔弱冠參軍,迄今三十年來未有敗績,尤其是先前在山南道平叛時,曾創下五千士卒大敗三萬敵軍的戰績。他的叔伯堂弟鄧翱,曾領兵部尚書銜征討南詔,生擒南詔王,被封為侯。正因為此,德宗立當時還在妃位的鄧太后為後。
朝中鄧氏一黨地位如此鞏固,除去鄧太后父兄在朝中的苦心經營,更得益于鄧翔兄弟在邊關的武功煊赫。
軒轅晦雙手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紋路,“依王妃的意思?”
“進,為何不進?”趙詡的口氣也是淡淡,“不進是顯得我們心中有鬼,還是怕了他們?”
馬車再次向前,在黃沙上留下兩條淺淡車轍。
軒轅晦湊近了些,“你說在隴州設伏的是何許人?”
趙詡有些好笑地看他,“我還以為王爺未卜先知。”
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一時起意兵分兩路,自己安然無恙,而宮裡派來的護衛全軍覆沒?別說鄧黨,就是他自己也是不信的吧?
軒轅晦也不面紅,“我自小便有個陋習,凡事呢,都喜歡和旁人對著來。原先這路線是禮部選的,想著那幫老古董,我就有些頭痛,故而此番也真是湊巧了。”
趙詡眯著眼看他,軒轅晦不避不讓,“你我夫妻,理當同心,怎麼你還不信我麼?”
“恐怕是王爺不信我吧?”趙詡離他遠了些,又拿起那本傳奇。
軒轅晦在他身後笑笑。
直到車隊停在涼州官驛,二人都一路沉默。
軒轅晦掀開車簾,無比瀟灑地跳下車,又伸手給趙詡。
不知誰走漏的消息,說肅王帶著新婚妻子就藩,官驛外被擠得水泄不通。地處邊陲的百姓淳樸至極,人人都想一睹天家風采——尤其是傳聞中風流倜儻的肅王連同沉魚落雁的王妃。
於是乎眾人所見的,是身高不足七尺的王爺,還有玉樹臨風的王妃……
趙詡對周遭的驚呼非議置若罔聞,落落大方地執了軒轅晦的手下車,臨進官驛門時,還對瞠目驚舌的眾人拱了拱手。
“這王爺有了胡人血統,為何還如此之矮小?”
不知哪位情難自禁,嗓門略大了些,讓肅王夫夫聽了滿耳。
“荒唐!”軒轅晦冷聲道。
趙詡看著他頭頂發旋,“王爺如今身量不足,全是因了年紀之故。如王爺這般的天生龍種,日後定會長成萬一挑一的偉男兒。王爺只需好生用餐飯,切勿太過憂慮。”
他話說的好聽,可軒轅晦卻只聽出譏諷之意,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便對身旁守寧吩咐道:“投拜帖去都督府,就說本王將在涼州停駐一日,若他有暇,本王明日將與王妃前往拜會。”
趙詡輕輕鬆松地為他理好頂上發冠,“我身居內宅,不便抛頭露面,我看就不必去了吧?”
軒轅晦將他手打掉,笑得意味深長,“王妃切莫忘了,若不是你我私定終身,死生不渝,皇祖母恐怕還不會允了這樁婚事呢。”
“王爺王妃,水已備好,還請二位沐浴。”
許是有要事要與趙詡相商,因而軒轅晦想也未想便道:“我與王妃共浴。”
周遭下人紛紛低頭,內監如守寧等見慣宮闈風月的表情更是曖昧,軒轅晦這才意識到哪裡仿佛不對,耳廓卻是紅了。
趙詡上前挽住他臂膀,滿意地感到他全身僵硬,造作道:“王爺有命,我如何敢不從?”
於是當二人雙雙站在一湯池邊上,才有些尷尬起來。
“不如你先沐浴?”軒轅晦不自在道。
趙詡本也有些不自在,見他這般,突然超脫起來,逕自寬衣解帶,“都是男子,何必如姑娘家般扭捏?”
軒轅晦語塞,也只好跟著寬衣,又聽趙詡道:“何況你我夫妻同命,有何事不可言,又有何物不可見?”
說罷,他目光還意有所指地向下看了看。
軒轅晦雖未經人事,可也明白他的意思,臉瞬間漲得通紅,手留在腰帶上解也不是,系也不是。
趙詡到底是不是個登徒子,見逗弄得差不多了,便轉過身靠著池邊,“方才唐突了,王爺請。”
雖知他看不見,軒轅晦還是瞪他一眼,匆匆褪去衣物,進了湯池,舒服地長歎一聲。
趙詡這才轉過身來,無比坦蕩地在軒轅晦身上逡巡一遍,笑道:“冰肌玉骨清無汗,說的便是王爺了。”他這倒不是純然的吹捧,軒轅晦算半個胡兒,本就比常人白些,加上他自幼習武,寬肩窄腰長腿,身上肌理分明,一絲贅肉全無,待到年紀大些,定然也是個高挑挺拔的美男子。
“你就不能正經些,真不知當時父皇怎麼就挑中了你。”軒轅晦無奈道,“對了,明日去鄧翔那兒,他若問起,你我如何應對?”
這是對供詞來了,趙詡笑笑,“這還不簡單?明日王爺不必開口,那鄧翔老兒留給我應付好了。”
“鄧翔才不過不惑之年,怎麼就是老兒了?”見他胸有成竹,軒轅晦莫名放下心來,愣愣地看著水面不說話。
趙詡知他又在想心事,打岔道:“聽聞涼州城西蓮花山有一藥泉,最宜調養身子,此番是趕不上了,下回若是路過,我定要住上個十天半月。”
軒轅晦神情更是惆悵,“同樣都是藩王,百年前的隴西王與我就不可同日而語。雖是駐在涼州,可幾乎整個隴右道都為他所有,更別提那數十萬鐵騎。權、錢、地、才,我有什麼?”
趙詡涼涼道:“王爺有王妃。”
他今日時時都在插科打諢,軒轅晦實在無法和他深談下去,乾脆不談國事,聊起風月來。
作者有話要說:  即使寫兩百年後的文章 我也要黑王爺一把 這是愛

第10章

翌日,二人方梳洗罷,守寧便來通報,“二位殿下,宣王府的回帖送來了,今日晌午請二位過府一敘。”
“宣王?”趙詡蹙眉。
軒轅晦亦是一愣,厲聲道:“狻猊!”
狻猊不知從何處出現,跪伏在地,“前日的朝會上,陛下將鄧都督由宣國公升為宣郡王。昨夜我們才得到消息,因王爺歇下了就未通稟。屬下辦事不力,請王爺責罰!”
軒轅晦面色氣得煞白,上去就是一腳踹在狻猊背上,“這麼大的事情,竟然未及時上報,你知不知道因你這次延誤,可能要壞了多少事情?養著你們這些人到底有什麼用!”
他氣得狠了,拔了自己佩劍就要抽下去,趙詡一把抓住他手腕,“王爺息怒,此事雖算緊要,但早幾個時辰遲幾個時辰無甚差別。狻猊雖然有錯,但他也是出於好心,還請王爺看在他慣來忠心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
這一路上趙詡已不止一次地發現,軒轅晦自離了京城後,性情與傳聞中大相徑庭,喜怒不定,易焦躁,常遷怒他人,有時候脾氣上來,甚至會對著下人撒氣。
想來也好理解,軒轅晦雖在宮中一直被鄧黨壓制,可皇帝與獨孤貴妃對他均是愛若至寶,加上又有一半回紇血統,難免養成了驕縱的性子。
如今天高海闊,無人轄制,骨子裡的這些毛病便統統暴露出來,現下正要韜光養晦,若不及時打住,恐怕日後會釀成大禍。
軒轅晦冷冷地看趙詡一眼,“本王教訓下人,就不用王妃插手了吧?還是王妃是覺得本王無用,連個下人都罵不得了?”
趙詡緊緊擒住他手腕,面上笑意不減,“王爺怕是氣急了,狻猊是王爺的心腹,如何算的得下人?狻猊,還不快去取昨夜那密報!守甯,去給王爺端份青梅湯來。其餘人等,先退下吧。”
軒轅晦眯了眯眼,還欲說話,狻猊也畏縮著不敢退下。
趙詡收斂了笑意,挨個看過去,“怎麼,我說話也不算數麼?”
眾人忙不迭地退下,剩下他們倆在室內。
趙詡將他手甩開,冷聲道:“王爺謬矣!”
軒轅晦雙手攏在袖中,亦是冷著臉,“還請王妃明示,本王何錯之有?”
“王爺一路都在抱怨如今缺地缺銀缺人缺兵,可王爺如今這番作態,是恨不得將人都往外推!”趙詡在榻邊坐下,疲憊道,“我說王爺,銀錢田地也好,謀士兵卒也罷,難道都是靠著旁人賞賜的?淮陰侯、留侯都是秦三世賞的?武侯、壽亭侯是獻帝賜的?雲台二十八將都是領了吏部的文書去光武帝那兒述職的?”
他從前對軒轅晦都還算客氣,如今這語氣可算是咄咄逼人了。
軒轅晦定定地看他,面色有些難堪,卻強撐著不肯服軟。
“地是打下來的,金銀是賺來的,兵卒是練出來的,而人才呢……自然是延攬來的。”趙詡與他對視,帶了十分懇切,“王爺以為鄧氏如今之勢,全是因鄧太后之故?”
軒轅晦咬著牙道:“鄧翔、鄧翱二賊向來擅於用朝廷的銀子去收買人心……”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趙詡打斷他,“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黎民庶首的眼裡可沒有什麼宗廟社稷,誰讓他們吃飽飯,誰讓他們遠離戰火和徭役,他們就願意臣服於誰。而那些寒族子弟呢,誰重用他們,誰讓他們揚名立萬,讓他們出將入相,他們就對誰忠心。聖人所說的忠孝節義,遮掩了赤、裸的利慾薰心,不過是個讓大家面上都好看些的幌子。”
軒轅晦的臉色已很不好看,“那你怎麼解釋皇室血統往往能一呼百應?譬如漢昭烈帝,若不是他是漢室宗親,他能得三分天下?”
“曹氏孫氏亦有三分天下,可他們姓劉麼?更不要提一統九州的司馬氏,”趙詡到底也是少年氣性,懶得顧及對方,乾脆把話說的不能更直白,“讓末帝禪讓,容易吧?更永無後患的,造個祥瑞出來,說是得了天命,亦或者來個讖語,說是皇家失德、獲罪於天。得天下不易,守天下難,丟了天下,卻是容易得很呐。”
他這番剖白,卻是明明白白地在告訴軒轅晦,他目前所倚仗的,一是皇帝的厚望,二是肅州一州之地,三是軒轅氏的血統。
可皇帝自己都是朝不保夕,肅州地處偏僻、苦寒貧瘠,而他最引以為傲的軒轅氏正統,在外敵、逆賊與暴民眼中均是不堪一擊。
看似什麼都有,細想起來,他軒轅晦竟是一無所有。
如果說啟程時他只是有些一籌莫展,如今卻是一腔熱血都涼了個徹徹底底。
趙詡圖一時痛快將話都說盡了,冷靜下來卻見軒轅晦一張臉白得嚇人,細看他渾身都在戰慄。
他幾乎立時就後悔了,趕緊起身去拉軒轅晦的衣袖。
軒轅晦輕巧一避,轉頭就向外奔去。
趙詡追出去的時候,軒轅晦已上了匹白馬,一抽馬鞭,狂奔出官驛了。
原地吐了口氣,趙詡對一臉惶然的守寧吩咐,“讓狻猊派人遠遠跟著,記得帶上兵器,不要讓旁人知曉。”
說罷,他隨便挑了匹馬,追了出去。
無論文武,軒轅晦在皇子中都很是出類拔萃,騎術也不例外。還未到城門,趙詡已覺得很是吃力,塞外的烈風如刀如鞭,抽在臉上無比痛楚。
“王……郎君!”眼看著軒轅晦就要跑遠,趙詡趕緊大呼,一不留神就吸了一大口帶著沙的狂風,禁不住悶咳起來。
軒轅晦似是頓了頓,又發了狠般繼續向前。
趙詡此刻是十二萬般的後悔,悔自己不該用話激他,壞了前不久剛結下的交情;悔自己不該忘了尊卑之別,當真將這權宜之計的夫妻一體當成了真……
或者,他最該悔的就是當時沒舉全族之力抗婚,跟著這黃毛豎子到塞外吃沙子。
這麼一分神,手中的韁繩松了松,馬霎時失控了。
趙詡就見軒轅晦回過頭來,滿臉的驚懼。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盆狗血襲來

第11章

趙詡腦中一片空白,他雖少年老成,但也只是比同年人多一點心眼,遇事更沉著些,可面臨這種生死攸關的狀況,到底還是亂了手腳。
“雙腿夾緊了!”軒轅晦已經調轉馬頭,向著自己疾馳過來。
趙詡慌得厲害,狠狠用指甲掐了掌心一下才勉強能夠動作,“還是不行。”
他聲音顫抖,軒轅晦還是頭次見他如此失態,咬了咬牙,乾脆奔馬到他身側,在那匹瘋馬如閃電般馳過的那一刹,攔腰將趙詡抱住,拖到自己馬上。
趙詡本就比他高大,奔馬的速度又實在太快,軒轅晦只覺雙手劇痛,仿佛兩條胳膊都快被卸掉,可又不敢放手,怕將趙詡摔下馬去。
“王爺!”趙詡還未從震盪中緩過神來,就見他痛苦神色,不由慌道,“你……”
縱然軒轅晦胯、下是匹難得的寶馬,可兩個近乎成年的男子分量也著實不輕,那白馬哀鳴了一聲,開始踉蹌起來。
軒轅晦借機一拉韁繩,緩緩停了下來。
“下馬吧。”軒轅晦雙手脫力,待趙詡站定,才鬆開手來。
趙詡驚魂未定,一把抓過軒轅晦的手查驗,好在只有些紅腫擦傷,其他並無大礙。
軒轅晦惆悵地看著另匹駿馬遠去的方向,不知如何面對趙詡。
“多謝王爺救命之恩。”趙詡一個大揖,沖著軒轅晦拜了下來。
軒轅晦趕緊雙手托住,囁嚅道:“此事深究起來,還得怪我,若不是我……”
“此事你我二人均有過錯,不如就此揭過,以後都不得再提,王爺你說可好?”
軒轅晦求之不得,“也好。”
他們已跑到一處草場,趙詡早膳還未用便是一陣折騰,又死裡逃生,如今已是累極,乾脆一撩下擺,原地坐下。
軒轅晦也在他身旁坐了,或是覺得還不夠,乾脆枕著胳膊仰躺下來。
“從前在崇文館讀書,曾經讀到句‘匹馬隨飛鴻’,當時便覺得豪氣干雲,極有氣概,先顧不到今日竟也試了一遭。”
趙詡看著輕笑道:“我看王爺方才確是豪邁得很。”
二人不再說話,兩個也算是金枝玉葉的人物,就這麼並肩躺在西北已有些枯黃的草場上,一同看著雲淡天高。
“喂,”軒轅晦突然開口了,“世人說我的那些話,許多都是看著父皇和軒轅氏的面子。我並無那般成器,我知道。”
趙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軒轅晦拿手肘碰碰他,“我自小被獨孤母妃帶大,二哥不能行走,御醫說他很有可能都活不到行冠禮那日。從曉事起,人人都道,將來要我來匡扶帝祚,重振我軒轅氏榮光……吃穿用度雖比不過養在鄧皇后身邊的三個兄弟,可比起二哥來,到底還是強上不少。鄧党一手遮天,原先是個陳郡謝氏的先生來為我和二哥授課,傳授我們經世之道、帝王之術,可莫名有日他便暴卒在府中,至此便再無多少太學的大儒願來。肯為我們授課的皆是清流士子,可他們教的了經史子集,那些更為重要的政論權術,他們就算敢教,又懂得多少呢?”
趙詡淡淡道:“難怪你的王妃人選,皇帝均是挑的世家子弟。”
“饒是這般,我還是換了六個師傅,學的也是斷斷續續。”軒轅晦將本就略薄的雙唇抿成一條直線,“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一無所有,我也確實在將所有人往外推……或許若是當年獨孤母妃懷胎時不曾被暗算,今日二哥來支撐大局,會遠比我強些。”
趙詡側過頭看他一眼,“我不可能如旁人般縱著你,寬慰你。可既然當時同意了這賜婚,答允了你父皇,甚至和你成親,那麼在大局定下之前,你我一體,你我同命,我便絕不會拋下你不管。”
軒轅晦喉頭哽了哽,“你我約法三章吧。”
“好。”
軒轅晦坐直身子,從靴中取出一把匕首,在灼烈日光下熠熠生輝,正應了那句“曜似朝日”。
“難不成這是魏文所造百辟匕首?”
軒轅晦對他粲然一笑,“十九郎果真博聞強識,不錯,這正是揚文。既已到了草原之上,不如就隨著胡人的規矩,今日我們便對天起誓、歃血為盟。”
趙詡心中覺得幼稚不堪,好不容易將那句“你怎知曹孟德和呂伯奢不曾歃血為盟過”給吞了回去,轉而道:“王爺若願意,我亦無不可。”
軒轅晦那雙湛藍的眸子裡滿是認真,“回紇男子從不說假話,我雖只有一半回紇血統,可發過的誓都是作數的。”
“也好。”趙詡心中覺得陪他玩玩,聊勝於無,便一撩下擺,對著南方長安的方向長跪下去。
軒轅晦跪在他身旁,“其一,但凡涉及朝政之事,我與趙詡之間再無私隱,任何大事均由我二人商定;縱使意見相左,也要心平氣和,更不得一意孤行。”
“其二我主管軍中之事,而銀錢之事,則盡數交托趙詡,換句話說,肅王府私產,均由趙詡管控。至於用人……”
趙詡插嘴,“見機行事,若是心腹,則需二人一同考度。”
“其三,”軒轅晦轉頭看趙詡,神色無比端肅,“我記得成親之初十九郎便與我說起過一事,如今我深以為然。肅州之事,千頭萬緒,正需你我勠力同心、清心寡欲、克己奉公。你我和離之日,許是大業已成之時,而你我和離之前,絕不近女色。”
見趙詡木愣愣地看著自己,軒轅晦恍然補充道:“還有男色。”
趙詡哭笑不得,“一共三章,你就許這個?”
“別忘了,”軒轅晦故意撇撇嘴角,有些邪氣地一笑,“你我夫妻,合該為彼此守身如玉,方才那條都該放第一個的。”
趙詡沒好氣,從他手裡奪過匕首,在手腕上比劃了一下,又被軒轅晦搶回去。
“那一刀下去,你是要自盡麼?”
軒轅晦小心地用匕首尖在二人左手某指上輕刺一下,趙詡只覺微微一痛,便有少量鮮血洇在指尖。
軒轅晦在自己唇上抹了抹,又在趙詡唇上輕擦過去。
趙詡忍住異樣之感,依葫蘆畫瓢。
就在此時,一條長虹縱貫天地,絢爛奪目。
周遭一片驚呼之聲,趙詡這才留意到王府諸人早已候在周遭。
“此乃吉兆也!”軒轅晦欣喜道。
趙詡:“……”
難道重點不該是這幫人看了多久的笑話麼!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還是很有浪漫細胞的吧?比他的前輩

第12章

又是驚馬狂奔,又是在草場上打滾,回去時兩人皆是泥濘不堪,趕緊沐浴梳洗罷,便上車往都督府而去。
“所以宣王府在長安?”軒轅晦對狻猊和顏悅色道。
狻猊抖了下,更加恭謹道:“不錯,宣王妃連同世子均在長安,此番除去鄧翔被封郡王,鄧驚雷被封世子,另有三子封侯,分別是安陽侯鄧翻雲、滎陽侯鄧覆雨、舞陽侯鄧乘風,只有翻雲覆雨二位公子隨父在涼州。”
“這名字起的,”趙詡涼涼道,“生怕旁人不知他是個沒讀過幾本書的大老粗。”
軒轅晦冷笑,“翻雲覆雨,他是生怕旁人不知他是個心生反志的逆賊!”
他聲色俱厲,狻猊嚇得跪伏在地,兩股戰戰。
趙詡瞥了罪魁禍首一眼,軒轅晦訕訕一笑,隨即又擺出副平易近人狀,親自將狻猊扶起,“早間我心緒不佳,恐怕是委屈了你。但你要知道,從宮裡帶出來的人裡,除了守寧,我最信的人就是你,所以若是你也不認真辦事,我還能重用誰,還能依仗誰?”
狻猊不僅沒有絲毫被感動的樣子,反而趴得更低了,連頭都貼到了地上。
“屬下辦事不力,罪該萬死!”
軒轅晦打好的一番溫情脈脈的腹稿盡數卡住,眼看又有些慍怒,不知想起什麼又強忍住,掃了趙詡一眼。
那眼神竟還有些委屈,趙詡在一旁看的樂不可支,終於想起解圍,“狻猊,王爺已經不怪你了,日後注意些就好。對了,方才王爺吩咐,在咱們去都督府時,你為王爺做件事,這次,可別再……”
“屬下領命!”
趙詡又對身後的白蘇吩咐,“把先前胡市買的那把寶刀取來。”
軒轅晦挑眉看他,果不其然,趙詡對狻猊笑道:“之前王爺見這寶刀不錯,說是襯你得很,我便體察上意買了賞你。寶刀送英雄,切莫推脫了。”
狻猊感激涕零地看著軒轅晦,後者頗不自在,輕咳一聲,“這是我和王妃的心意,也算作今晨的賠罪。”
“行了,”趙詡從袖中取出張字條,塞給狻猊,“你去此處與一名為白胡之人碰頭,他自會和你分說仔細。”
跪著的狻猊偷偷瞥軒轅晦一眼。
心中其實頗為受用,軒轅晦笑笑,“從此後,我與王妃一體,王妃吩咐,你們照做就是了,你自去吧。”
“領命!”
軒轅晦無比自然地捉住趙詡的手腕,挽著他上了馬車,柔聲道:“昨夜折騰得晚了,小心些。”
趙詡滿面糾結地看他,心道莫不成那歃血為盟竟是個邪門的巫術,怎麼城外一趟回來,軒轅晦竟陡然開了竅,簡直讓人無法消受。
拉下車簾,合上車輿的門,軒轅晦才問道:“白胡是何人?你要狻猊去做什麼?”
“王爺倒是不見外,”雖覺得他順杆爬得有些可笑,趙詡卻也不想隱瞞,“在長安時,我便在著手安排些事。王爺知曉麗競門吧?那本是世祖留下護佑皇族的,不料上一任統領五蠹卻被鄧黨尋機構陷,不僅身死,更累得麗競門被裁撤,除去少許逃脫外,更多麗競門人慘遭毒手。這些活下來的暗衛探子,其中必然還有不少心系軒轅正統,對鄧黨恨之入骨,若是能籠絡他們,不僅可以壯大肅州勢力,更要緊的是……”
軒轅晦一點就透,“麗競門畢竟叱吒百年,還不知有多少密檔輿圖,就算不能得到,也不能讓其落在鄧黨手裡。”
“正是,先前我便讓白胡居中聯絡,就是前幾日,我才接到他之傳書,說是有個已然眼盲的麗競門人被他尋得,只是行動不便,當前還留在長安。”
軒轅晦並不見失望,“無妨,有一便有二。既然咱們想得到,鄧黨應該也想得到,還需保護好他才是。”
趙詡點頭,“而且,我還在想另一件事,因鄧太后的關係,鄧党與宦官交情匪淺,甚至聽聞鄧党的探子均由太后身邊的權宦侯虎掌控。若是咱們能安插人過去……”
“這恐怕得要獨孤母妃操持。”軒轅晦蹙了蹙眉,連鼻樑都微微皺了起來,看起來格外有少年模樣。
趙詡打了個哈欠,已是有些疲了,可身旁那不省心的小王爺卻一點不體貼,“也好,探子細作的事就全託付給你了,外事不決問肅王,內事不決問十九嘛。”
趙詡惡狠狠地瞪他一眼,“被王爺看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不不不,是你積了八輩子的福報,五百年的善果。”
懶得再和他貧下去,趙詡扯開話題,“咱們出京城也這麼久了,王爺與沈覓談過麼?”
軒轅晦陰著臉搖頭,“其實剛到岐州,他便藉口身子不適,恐怕要比咱們遲些時日。”
趙詡笑笑,“意料之中,畢竟要人家跟著咱們去肅州吹冷風吃沙子,搞不好還得連累一家老小的性命,心生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遲早有日……”軒轅晦冷聲道,“我要讓整個肅州都換上我的人,再不用縮手縮腳,如履薄冰。”
“王爺、王妃,請移駕。”
二人定了定心神,軒轅晦擺出副彬彬有禮的文弱君子模樣,先踩著繡凳下車,又無比溫存地扶趙詡。
“見過肅王、肅王妃!”約百名全副甲胄的兵士齊齊站成兩排,吼聲直上雲霄。
趙詡不清楚自己面上有無變色,可軒轅晦卻神色如常,只點了點頭。
“宣王有請!”
軒轅晦淡淡道:“帶路吧。”他的手緊了緊,箍得趙詡手臂發疼。
可他卻無法怪他,只因瓊樓金闕般的安西都督府,簡直處處違制——敢問他昨日才被封郡王,為何一梁一棟、一磚一瓦均是比照親王?
難不成竟還大過他這個龍子鳳孫的嗣王?
軒轅晦只覺自己每走一步,心裡都是一抽,隱隱有所悟,或許今日要見的便是他啟朝的王莽。
“末將見過肅王殿下,不曾遠迎,還請見諒。”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就是有點抽風 喜怒不定的很 大家不要嫌棄他~

第13章

鄧翔全套郡王冠服,不過五十上下年紀,龍行虎步,雙目灼灼,讓人不敢正視。
軒轅晦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口稱:“舅舅。”
鄧翔趕緊側身避開,“肅王殿下乃是皇子,又貴為嗣王,末將如何擔得起這聲‘舅舅’?”
軒轅晦堅持得很,“母后乃是小王嫡母,既是嫡母的親兄,那便是小王的舅舅了。還是宣王殿下嫌棄小王鄙陋,不願認小王這個外甥?”
鄧翔捋須一笑,“既然殿下不棄,末將也就不再推辭了,來,請二位殿下上座。”
趙詡一直垂首微笑,在軒轅晦坐下後,才跟著落座。
“先前從京中傳來消息,說是肅王拋擲一切為藍顏,我還一直不以為意,今日見了,方知傳聞不虛。也只有王妃這般的品貌,才堪堪配得上殿下風姿。”
軒轅晦轉頭看了趙詡一眼,有幾分扭捏,“舅舅休要取笑,我本就是個胸無大志的閑王,此番父皇能開天下皇族風氣之先,允了我與十九郎的婚事,十九郎也願跟著我去塞北苦寒之地,此生我早已再無所求。”
他說的實在肉麻,卻又偏偏看起來情真意切,趙詡強忍欲吐的欲望,柔聲道:“謝王爺垂青。”
鄧翔端起茶盞,“既是一家人,就說些家常話吧。都說佳偶天成,王爺是如何識得王妃的?”
“太學。”趙詡低聲道。
在寬大袍袖遮掩下,軒轅晦捉住他手,“不瞞舅舅,我自小不喜崇文館的那些老夫子講的經史子集,反而喜歡詩詞歌賦、志怪故事、傳奇話本一類。無奈在宮中並不敢多看,唯恐因玩物喪志被父皇叱責,於是便只能在開宮禁之時微服出宮,去太學的藏書閣一飽眼福,我就是在藏書閣識得十九郎的。”
鄧翔笑而不語,趙詡適時道:“別說了,免得讓舅舅笑話。”
“我對王妃一番情意,這有何好笑?”軒轅晦眉飛色舞,向前又傾了傾身子,“舅舅,我與你說,十九郎可是個一等一的才子,據聞太學三座藏書閣,百二十間書庫,他竟讀了九成以上,是我平生所見最博學廣識之人。而且呀,琴棋書畫也是頗通,一曲平沙落雁精妙絕倫,連天上群雁都為止傾倒,紛紛落地,江湖人稱‘落雁公子’……”
他喋喋不休地將趙詡好一陣誇耀,不僅說的趙詡頭抬不起來,最後連鄧翔都用茶盞掩住嘴,滿面尷尬。
“王爺。”趙詡瞪他一眼,示意他切莫做戲過頭,交握的手狠狠掐了他掌心一下。
卻不知他這番情態看在鄧翔眼中卻是羞惱,對他二人的關係竟是又信了三分。
“貴客到訪,我等失禮了。”
不知何時,門外站著兩位剛過弱冠的貴家公子,乍一看還有幾分相似,想來便是一母所出的“翻雲覆雨”了。
軒轅晦立時起身,拱手道:“想必是二位表兄吧,小王見禮了!”
鄧翻雲、鄧覆雨對視一眼,均未想到軒轅晦會如此客氣,便雙雙笑道:“見過表弟。”
趙詡猶猶豫豫地扯了扯軒轅晦的袖子,後者立即會意,執了他手對鄧氏兄弟道:“這是趙詡。”
說著又抿唇一笑,“朝廷敕封的肅王妃。”
鄧覆雨目光在趙詡身上放肆地逡巡一遭,格外有深意地在他腰肢、股部停了停,“早知聖上破天荒地冊了個男王妃,今日見了,果真是個出塵拔俗的美男子,只可惜我沒肅王這等豔福。”
軒轅晦蹙眉,側身為趙詡擋去一半視線,淡淡道:“不錯,本王惜福得很。”
“三弟,肅王視王妃如珠如玉,豈是你可隨意調笑的?休得放肆!”鄧翻雲顯然性子沉穩得多。
“表兄錯了,”軒轅晦沉下臉來,稚嫩面上帶著說不出的執拗堅持,儼然一副用情極深的書呆模樣,“我視王妃如命!”
趙詡強忍陣陣惡寒,打圓場道:“表兄不過一句戲言,王爺如此較真,就有些失禮了。”
軒轅晦咬住嘴唇不說話,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轉頭看趙詡。
“覆雨!休得胡言。”鄧翔斥道,又對軒轅晦笑道,“小兒無狀,殿下勿怪。”
鄧翻雲道:“前堂已設了筵席……”
“想著舅舅日有萬機,不便叨擾,咱們便用罷午膳方過來拜見,”趙詡客套道,“待會趁著天光未暗,又得立時啟程,舅舅好意,咱們心領了。”
“怎的如此見外?”鄧翻雲還欲挽留。
鄧翔道:“主隨客便,既然二位殿下忙著趕路,末將也不多留了。”
軒轅晦使了個眼色,守寧便招呼著人將禮物抬入。
軒轅晦從袖中取出張禮單,雙手奉給鄧翔,“舅舅為大,一點薄禮,謹盡孝心。”
鄧翔也未推辭,“此去路遠,我與你表兄也給你備了些物什。”
說罷,便有人抬著數箱東西過來,又有四名美貌女子、四名美貌少年被引入堂內。
軒轅晦立時轉頭看趙詡,見趙詡低頭不語,便乾笑道:“多謝舅舅好意,這東西我便收下了,身邊伺候的人足夠,還是將這些僕從留下侍候舅舅罷。”
“難不成王爺懼內?”鄧覆雨嗤笑一聲。
軒轅晦訕笑,“是有些。”隨即對鄧翔拜了拜,正色道:“舅舅,早在求親之時我便對天立誓,此生絕不負他。這些人是做侍女也好,做侍童也好,長成這般顏色,瓜田李下……”
那些妖童媛女有些早已按捺不住,美目含淚地看著軒轅晦。
若是一般的男子,早已憐香惜玉,可軒轅晦卻狠心道:“除非毀去他們容貌,不然我絕不敢收下,讓十九郎傷心。”
“哈哈哈,好一個癡情男子,也罷,既然王爺看不上你們,你們就退下罷。”鄧翔不以為意,“只是聽聞你有一隊衛隊在隴州遭襲?”
軒轅晦點頭,“不錯,先前我已修書求朝廷查察。”
“這一路民風彪悍,馬匪橫行,這樣,我撥五十人於你,均是私兵,日後便歸你所有……”
鄧翔話音未落,軒轅晦便喜不自勝地作揖,“多謝舅舅,舅舅大恩,待小王到了肅州,定傾力報還!”
鄧翔眼中精光一閃,慨歎道:“做長輩的只求你們平安順遂,哪裡要什麼報還?”
軒轅晦眼中淚光閃閃,“舅舅!”
又是好一陣依依作別,一行才重新上路。
作者有話要說:  舅舅為大是南京的說法 指的是舅舅需要格外敬重 不知全國其他地方以及古代是不是也是一樣 這裡便按我生活體驗用了落雁公子是王爺胡謅的

第14章

一上車,趙詡的臉色沉了下來,軒轅晦卻依舊在笑。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趙詡見他還在笑,氣不打一處來,“行了,都快出涼州了,惺惺作態給誰看?”
軒轅晦用手遮住臉,“笑僵了。”
趙詡冷哼一聲,“今日在都督府諸事,誰都不許再提。”
想起方才場景,軒轅晦禁不住又笑出聲來,“想不到啊,王妃的美色竟然連鄧覆雨都覬覦。”
見他難得笑得開懷,趙詡也懶得跟他計較,“是啊是啊,若不是虛有幾分顏色,我哪裡能入得王爺的法眼,弱水三千隻取我一瓢飲。誒,王爺,那幾個美人當真不錯,若不是為了我,恐怕你早已左擁右抱了吧?嘖嘖,人間憾事。”
軒轅晦瞥他一眼,不屑道:“你當我是你這等風流才子?自小獨孤母妃便教導我與二哥做人決不能負心薄幸,說真的,咱們這些你們眼中的胡人,其實最是重情義,對閼氏也頗為敬重,哪似你們漢人男子,動不動就朝三暮四、寵妾滅妻。”
軒轅氏祖上為鮮卑人,他母妃又是回紇公主,這麼看倒真是個胡兒無異了。
趙詡禁不住笑道:“那得看是什麼人家,像我潁川趙氏這樣的烏衣門第,自襲郡公爵來,凡二十二代,中有十六代郡公均未納妾,難不成你回紇可汗大半都是只有一個閼氏的?”
語塞之下,軒轅晦扯開話題,“那依你看,咱們‘舅舅’送的這數十衛士又該如何處理?”
“王爺的意思?”
“原來是客,既來了,咱們就好好招待著。”
趙詡搖頭一笑,“若我是王爺,我就會反其道而行之。”
“哦?”
“‘舅舅’既送給王爺,那便是王爺的私產了,”趙詡挑眉,“那王爺如何處置,還不是全憑王爺?”
“只是,打狗尚且看主人,”軒轅晦在他耳邊道,“更何況,這些可不僅僅是惡犬,更是耳目。”
趙詡於是也側過頭,耳語道:“那便讓他的耳目變成我們的喉舌,讓他只能看見咱們想讓他看的,聽見咱們想讓他聽的。”
“那便依王妃所言,著人去辦吧。”
正巧一陣狂風刮過,掀起車輿青紗,於是扈從眾人,尤其是鄧翔剛送的甲衛,均見王妃斜靠在王爺肩上,二人如同鴛鴦交頸一般竊竊私語。
王妃目光氤氳,王爺笑容邪魅,但凡是經了人事的,一看便知方才車內發生了什麼旖旎故事。
可惜風聲漸止,車簾隨即落下,眾人歎息之餘,卻是更加確定了趙詡在軒轅晦心中的地位。
車內趙詡與軒轅晦早已分開,趙詡似笑非笑,“想不到昨日王爺還如同稚子,今日便成了做戲的高手,真是士別三個時辰就當刮目相看。”
“到底是九重宮闕裡長大,見慣了那些後宮手段,別說做戲,就是唱戲也是手到擒來。”軒轅晦洋洋自得。
“哦?我倒是覺得那句‘我視王妃如命’,耳熟得很。”
軒轅晦嗆了下,尷尬道:“閑來無事,那日便翻了翻你那本《慧娘傳》,似乎那薄情書生對那權貴便是這般表衷情的,怎麼,有何不妥?”
趙詡僵著臉,“王爺不覺得假的很麼?”
軒轅晦沒心沒肺地一笑,“他們信了,也便成了。”
說罷,他掀開車簾看出去,才離涼州一個時辰,卻已不見多少城廓,只偶有一兩個小小村落。
黃沙,黃土,黃昏……鋪天蓋地的黃。
“下個大些的城鎮便是甘州,”趙詡緩緩道,“以咱們目前的腳程,怎麼都還要七八日。”
軒轅晦看他,“接著這一路無多少官驛,恐怕還得風餐露宿,你一個王孫公子,此番跟著我吃苦受累……”
趙詡打斷他,“都是八尺男兒,哪有那麼精貴?說起來王爺這樣的天潢貴胄,此番才是受罪了。”
軒轅晦不再多話,從暗格裡取出本翻得很是破舊的《韜略》細讀起來。
西北夏時日長夜短,戌時天色才暗沉下來。
車駕地極穩,趙詡禁不住睡了過去。昏昏沉沉重,就聽車外守寧的聲音,“王爺,是否在此紮營。”
趙詡微微眯著眼,就見軒轅晦掀開車簾躍下去,四處看了看地形,“可。將乾糧分一分,再命睚眥他們幾個去打些野味。”
“是。”
軒轅晦跳回車上,滿面頑劣的笑意,尋思著怎麼將趙詡叫醒,最終當他伸手準備捏住趙詡的鼻樑時,被趙詡擒住手腕,抓了個正著。
“王爺雅興。”趙詡推開他,起身伸了個懶腰。
軒轅晦有些無趣,“你倒是警醒。”
一到外間,趙詡愣了愣。
星垂平野,夜涼如水。
數堆篝火熊熊燃燒,兵卒們三三兩兩圍坐著喝酒吃肉,口中說著聽不明的粗獷俚語,時不時還有人引吭高歌。
“唱的什麼?”趙詡只覺那音韻說不出的慷慨悲涼。
軒轅晦凝神細聽,漸漸面上笑意褪去,換上了種莫名的神色。“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人煙。這說的倒是咱們了……”
“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人煙……”趙詡低吟一遍,卻爽朗一笑,“何必做那小兒女神態?想當年德澤承平極盛之時,多少好男兒赴邊拓土開疆,那是何等的英雄意氣?”
軒轅晦依舊鬱鬱,“人家求的是功名,咱們求得卻是生門。”
趙詡一笑,攬住他肩向著為他們備的篝火走去,手隨意指向他們從長安帶出來的親衛,“袍澤兄弟。”
又拎了壺燒刀子,“美酒野味。”
指了指自己,“曠世佳人。”
最後對著已有些忍俊不禁的軒轅晦道,“如此良辰如此夜,自當對酒當歌、及時行樂,何苦自尋煩惱?”
軒轅晦那雙湛藍的眸子映著頂上星子,簡直燦若星河。
趙詡心旌微微一蕩,低首為他倒了碗酒,“王爺還欠我一杯合巹酒呐。”
軒轅晦雙手接過那大碗公,高舉過頂,“別說合巹杯,就是合巹壇今日也補上!你我不醉不還,一醉解千愁!”
作者有話要說:  影帝夫夫 每日要在車裡秀恩愛
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今夜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煙。 磧中作 岑參。

第15章

不醉不還的結局就是,趙詡幾乎一路躺到了甘州。
軒轅晦托腮看著他,滿面嫌棄,“看你的架勢,還以為你千杯不醉,誰曉得竟然是個三杯倒。你當時向後栽下去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被人投毒了。”
趙詡看都懶得看他,“過甘州了?那豈不是再過十日,必到肅州?”
“不錯,對了,你可還記得你招攬的那個歐懸?”
趙詡挑眉,“我不是讓白蘇安頓好他,還撥了兩個婢子照料他日常起居了?”
軒轅晦白他一眼,“你真是給我惹了個大、麻煩,這還沒到肅州呢,他已經開始要這要那,又是要人,又是要地,又是要銀子……”
“要地?”趙詡猛一坐起來,頭便在車廂磕了一下,疼得一咬牙,“他要了什麼地?”
不知今日是誰駕的車,實在是有些不穩,趙詡暈暈沉沉地險些又要撞上去,軒轅晦看著實在累得慌,乾脆伸手扣住他後腦。
“他竟和我說要一座山!”
趙詡頓了一下,“那便給他。”
軒轅晦微妙地看他,“王妃號稱博覽群書,難道不知肅州無山?”
“這倒是……”趙詡揉了揉眉心,“守甯,叫白蘇過來!”
過了會,白蘇出現在車外,“公子。”
“你去問他,就說肅州無山,只有地窯石窟,讓他看著辦。”
“是。”
白蘇走後,軒轅晦便扶著他頭,讓他倒回去,“若只是鑄劍,恐怕不需如此興師動眾吧?”
趙詡笑笑,“王爺果真聰慧,沈覓到哪兒了?”
“呵,”軒轅晦冷笑一聲,“文官文弱,在岐州養好的病,在涼州又復發了。我看他是病入膏肓了,不然一個小小長史,何須安陽侯親自探望?”
趙詡蹙眉,“這個沈覓……再看看吧。”
一陣狂風刮過,吹入不少黃沙。
軒轅晦起身,將青紗車簾又攏緊了些,不再多話。
還未到肅州,便已如此荒涼,簡直難以想像,再往西北去百里,又會是如何的一番景象。
“道阻且長……”軒轅晦幽幽道。
“行則將至。”
軒轅晦轉頭看他,卻只見他微闔著眼,仿佛是睡著了。
他斜斜地倚著憑幾,姿態懶散落拓到了極點,但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軒轅晦揚起嘴角,“做則將成。”
據肅州州城還有十裡時,身嬌體弱的王妃終於下得車來,與肅王並轡而驅。
官道年久失修,早不復當年平直。疲憊不堪的車隊也已是強弩之末,想起很快就要塵埃落定,諸人都有種難以抑制的歡欣鼓舞。
“王爺,前方就是城門!”斥候快馬而來。
趙詡觀他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不禁低聲問,“怎麼,有何不妥麼?”
“城門緊閉!”
聖旨傳下至今兩月有餘,哪怕不用六百里加急,一個個官驛傳過去,肅州大小官吏也早該知曉。
誰給他們的膽子,對朝廷的旨意置若罔聞,又是誰給他們的膽子,將他們未來的王拒之門外?
軒轅晦暴怒,猙獰道:“城樓上可有人守衛?城門可有人把守?”
“回王爺的話,無論是城門口、城樓上還是甕城裡,都空無一人。”
軒轅晦目光森冷,一抽馬鞭,徑直向城門狂奔而去。
睚眥幾個跟了上去,趙詡卻沒急著追,一雙鳳目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隨從諸人。——鄧翔“送”的那些私兵,看似與他人無異,可眼中的幸災樂禍均是無所遁形;從長安帶出來的親衛,大多面帶憤慨,可也有幾個神色詭異。
趙詡暗暗記下,笑道:“好一出空城計。”
說罷,也一揚馬鞭,剩下眾人面面相覷。
“二位殿下都走了,還愣著做什麼,跟上呐!”守寧反應過來,尖著嗓子叫道。
趙詡趕到城門口時,軒轅晦駐馬而立,其他幾騎離他幾步呆愣著,城內外均是一片死寂。
“連個應門的都沒有。”狻猊見趙詡來了,趕緊求助。
軒轅晦仰頭看著城門,脊背挺得筆直。
趙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黑底的牌匾上是鎏金隸書的 “肅州”二字。
“十九郎,想不到吧,肅王竟根本進不了肅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軒轅晦並未回頭,喑啞的聲音裡波瀾湧動。
趙詡壓下心中怒氣,強笑道:“許是他們一時疏忽了。”
朔風凜冽,人心卻更是寒涼。
趙詡驅馬向前,站在他身旁,一同看著這巍峨城門,“王爺準備如何做?”
離開長安的時候,縱然已在深宮中吃了不少苦頭,軒轅晦還是個養尊處優、偶有驕縱的皇子,可經過這數月奔波,他的面上已然有了些風霜的味道。
“怎麼辦……”軒轅晦竟是笑出聲來,“你說我怎麼辦,哭著回長安,求父皇為我做主?”
他眼裡滿是恨意,甚至帶上幾分戾氣,竟有幾分可怖。
趙詡最怕他這般,一把抓住他手,低聲道:“王爺息怒。”
軒轅晦甩開他手,死死咬住牙關,恨恨道:“他們是篤定了本王不敢攻城麼?”
不顧他手中粗糙皮鞭,趙詡死死扣住他手,冷聲道:“就憑咱們隨行這百十號人?何況他們再如何不是,也是科舉出身、吏部遴選的朝廷命官,就算王爺天縱神武,靠這麼些兵卒攻入肅州城,王爺又能如何呢?將他們盡數誅滅?“軒轅晦轉頭看他,本就比漢人深些的眼眶通紅。
“不報兵部擅自用兵、謀害朝廷命官,哪一條不是徹頭徹尾的謀逆?”許是氣得很了,軒轅晦的手涼得驚人,青筋都凸了出來,趙詡遲疑地握住他手,輕輕摩挲。
軒轅晦闔上眼,雖仍氣得直喘,但心緒似乎已平復了些,“可若是我無所作為,那肅州子民將如何看我,跟著我的這些人將如何看我,君父將如何看我,天下又將如何看我!?”
趙詡一時間竟無言以對,默然地看著城門片刻,緩緩道:“我有一計,王爺可願聽聽?”

第16章

趙詡一時間竟無言以對,默然地看著城門片刻,緩緩道:“我有一計,王爺可願聽聽?”
他手上暖意源源不斷地傳來,軒轅晦心定了定,“願聞其詳。”
趙詡笑笑,“其實也是個沒有辦法的辦法,第一,王爺先讓人安營紮寨,隨即讓將士們生火烤肉,高歌縱酒;第二,若有百姓出城問起,王爺便讓人實言相告,更可伺機派出探子,務必將此事在城內傳的沸沸揚揚;第三,直接遞摺子在大朝上彈劾肅州上下官吏,將此事抖出去,鬧得越大越好。”
“沽名釣譽得很,果然有世家子風範,”軒轅晦蹙眉,“只是,若我一直示弱,我如何在將士和百姓們眼中立威?”
趙詡歎道:“恕我直言,王爺如今離立威還遠得很,如今能立足便不錯了,談何立威?”
軒轅晦不再猶豫,轉頭吩咐道:“傳我的命令,就地紮營。守寧,將先前帶來的酒菜分給將士們,這一路辛苦,左右無事,今日讓他們開懷暢飲!”
說罷,他捏了捏趙詡的手,“王妃,下馬罷?”
趙詡一愣,這才察覺自己被人調戲了,不由莞爾一笑,“人都說小孩兒的臉,六月的天,果然如是。”
軒轅晦將他手一甩,輕巧地跳下馬,“王妃,要本王抱你下來麼?”
趙詡端坐馬上,慢悠悠道:“有勞王爺了。”
未曾想到他如此厚面皮,軒轅晦只好張開雙臂,“美人在懷,何談勞煩?”
趙詡哈哈一笑,搭著他的肩膀下馬,“來,今日我們一醉方休!”
軒轅晦認命地扶穩他,“然後再臥床不起個半個月?”
“彼時,城門定然開了。”趙詡信誓旦旦。
軒轅晦忍不住笑出聲來,攬著他向前大步走去。
本來長途奔襲卻被擋在門外,將士們均有些忿忿不平,對跟著肅王的前程亦深感不安。可正主氣定神閑,甚至軒轅晦還挨個敬酒敬過去,感謝諸位將士這段時日隨扈之情,於是眾人便按捺下種種怨言,盡情飲宴起來。
夜間,軒轅晦與趙詡難得地歇在營帳裡。
連日勞累,縱使並無床榻,趙詡還是很快睡熟了。
二更天時,趙詡被風聲驚醒。
帳外一片幽暗,唯有守夜兵卒的篝火忽明忽滅。
“是剛醒,還是一直未睡?”趙詡低聲道。
軒轅晦原本背對著他,聽他出聲便轉過身來,“我一聲未吭,你如何知道?”
暗夜中,他的輪廓看不分明,趙詡卻依舊覺得那雙藍眸正幽幽地瞪著自己,不由一笑,“下次再裝睡時,切記,人在睡著時吐息要比往常重些,更平穩些。哪有憋著氣睡的?”
軒轅晦靠近了些,“無事,我每隔斷時間便會有日難以入眠,並無大礙。”
趙詡扣住他把脈,片刻後鬆開,“小小年紀,心思倒是頗重。”
“你們趙家果真人人都是郎中,”軒轅晦嘟囔了聲,“肅州苦寒,世人誠不欺我也,怎麼越睡越冷。”
趙詡碰了碰他指尖,果然微涼,輕笑道:“可惜王爺娶了我這麼個七尺莽漢,不然懷抱軟玉溫香,定能得一夜好眠。”
“王妃既被人贊作芝蘭玉樹,那定有玉樹之軟、芝蘭之香,不如本王便將就將就?”軒轅晦湊過來,戲謔地靠在他身上,極其造作地歎了聲。
趙詡不禁嗤笑,乾脆仗著高上幾分將人攬過來,將二人被褥疊在一塊鋪好。
軒轅晦僵了僵,可從趙詡身上傳來的暖意又實在誘人,便乾脆自暴自棄地抱住他,“我算是知道什麼叫‘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他二人一路雖一直同榻,可相擁而眠倒是首次,趙詡正覺怪異,卻發現軒轅晦竟抱著他的腰身沉沉睡去,甚至還微微打著鼾。
又是好笑又是嫌棄,趙詡把被子掩好,竟也跟著睡熟了。
“二位殿下!”一大早,守寧便在帳外叫喚。
趙詡睡得輕,立時醒了,一旁軒轅晦嘟囔一聲,倒是未醒。
“宮裡的規矩是怎麼教的?也不怕驚擾了王爺?”趙詡掀開帳子,氣勢洶洶。
他髮髻散亂,只披著件中衣,面上還有些晨起的潮紅。
守寧抑制住不合時宜的想入非非,趕緊道:“方才守城官前來問話,奴婢便將文牒給他看了,他已去稟報,估計很快就會將二位殿下迎入城內了!”
趙詡揉揉眉心,冷笑道:“那可未必,你且看著吧,不到一個時辰,他們絕不會有命官出城。”
往回走了兩步,他又道:“對了,王爺早膳恐怕會遲些用,你備些牛乳。”
帳內軒轅晦也已醒了,正睜著眼神遊。
“王爺,我伺候你穿衣?”趙詡斜雙手抱胸。
軒轅晦回過神來,張開雙臂,笑得沒心沒肺。
他本就長得有種異于漢人的俊美,如今迎著晨曦笑開,簡直好若春花爛漫。
幾乎是認命的,趙詡取了他衣物便為他穿上,“若王爺當時未選我,而是挑了崔靜笏或者盧淵,他們可未必這麼好風度。”
“本王慧眼獨具,看面相都知道趙十九是個賢慧能持家的。”軒轅晦洋洋得意。
趙詡冷哼,“做臣子時得做牛做馬,為內眷時還得為奴為婢,天下怕找不到第二個如我這般命苦的王妃了。”
這時守寧端著牛乳進來,軒轅晦一飲而盡,納悶道:“為何近來總有牛乳?這可難得。”
趙詡一言不發,只比了比二人身高。
比自家王妃略矮半頭一直是軒轅晦心中之痛,不由恨恨道:“我軒轅氏男兒個個頂天立地,我只是長得晚些。”
趙詡悶聲笑了會,道:“那王爺就好吃好喝好睡,不然怎麼頂得住這天地?”
“王爺,肅州司馬求見。”
軒轅晦沉下臉來,“哦,這刺史倒是日理萬機,還是本王實在不招人待見,竟連屈尊紆貴地見本王一面也不肯?他不來跪迎,倒要本王去拜會他不成?”
趙詡瞥了眼他臉色,淡淡吩咐,“讓他等。”

第17章

“依照以往朝廷的慣例,”軒轅晦蹙眉,“本王這般的藩王,各州屬官應由本王自己調度,沒錯吧?”
趙詡點頭,“沒錯,問題就在於世祖德澤撤藩後,便再無藩王,這個慣例多少人還記得,又有多少人承認,這就是未知之數了。”
軒轅晦抿唇,“這個刺史,是不能留了。”
“徐徐圖之吧,”趙詡挑起帳子一角,“等沈覓到了肅州,王爺恐怕還得試他一試,能為我所用便罷了,若不能……”
軒轅晦站在他身後,果不其然,有個矮胖男子正和守寧打著官腔,雖被太陽烤的汗流浹背,可神色倔傲,看不出半分敬畏。
“城中百姓聽聞王爺不得入城,流言四起。”趙詡緩緩道,“有的說鄧黨欺人太甚,有的說州中長官咄咄逼人,還有人說……”
“說我軒轅家大勢將去?”軒轅晦無所謂地笑笑,“這話我從小聽多了,早就不在意了。”
趙詡按按他肩膀,“當然,昨夜咱們在這通宵達旦地縱飲,也是有人留意到的,有人說王爺成竹在胸,達觀高舉;有人說王爺這個時候還想著尋歡作樂,實在無藥可救。”
軒轅晦掀開帳子,“若是他們能記得我這個肅王,就隨便他們說。依我的性子,萬人側目總好過默默無聞。”
趙詡遲疑片刻,並未跟出去。
那司馬只見一冰肌玉雪的少年由帳而出,著紫色大科綾羅,飾以玉帶,料想應是那胡人所出的肅王無疑,便斂去傲色,上前道:“臣張奉賢拜見肅王。”
近一炷香的時間,軒轅晦皆一言不發,只冷冷打量著他。
張奉賢久等那句“免禮”不到,便乾脆直起腰來,“李刺史公務纏身,不能親自來迎,還望殿下見諒。中午,刺史大人將在翠柳居設宴,為王爺王妃接風。”
軒轅晦眯起眼睛,“掌嘴。”
守甯對身旁小宦官使個眼色,那小宦官二話不說,撈起袖子就招呼過去。
張奉賢猝不及防,暫態面上便有個紅腫的掌印,“王爺你……”
軒轅晦面無表情,守甯立時會意,怒斥道:“王爺叫你停了麼?”
那小宦官下手毫不留情,不過一會張奉賢的臉便腫成了個豬頭,他奮力推開那小宦官,大聲道:“敢問王爺,臣是朝廷任命的司馬,臣有何過錯,王爺要如此折辱於臣?”
守甯冷笑,“王爺讓你起身了麼?對王爺不敬,就是藐視朝廷,藐視君上!立時處死都是合乎律法,王爺慈悲,不過掌幾下嘴,張司馬就如此多怨言,眼中到底還有沒有朝廷!”
此時早過了辰時,他們紮營處離城門不遠,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昨日便有不少人知曉肅王被攔在城門之外,如今見了這邊劍拔弩張,頓時眾人便都有點走不動路,紛紛駐足圍觀。
張奉賢一見周遭百姓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更覺羞恥,不由梗著脖子道:“吏部未有明文免去我司馬一職,我為何要聽命于王爺?我倒是想問王爺,太后娘娘可有頒佈懿旨,說是肅州軍政盡由王爺節度?”
在帳中凝神細聽的趙詡蹙眉,張奉賢所說確是實情,雖然肅州是軒轅晦的封地,可朝廷確實沒有明旨,說清原有官吏如何安排。
張奉賢見守甯與軒轅晦都默然不語,底氣更足了幾分,乾脆揚聲道:“我是德宗年間的進士,為國守邊至今,想不到卻有如此遭遇,這難道就是天子的用人之道,難道就是皇子的德行麼?”
這幾乎就是在直截了當地控訴了,周遭百姓竊竊私語,中間還有張奉賢帶來的小吏齊聲助陣。
軒轅晦目光寒了寒,忽而面南而跪,別說守寧、睚眥等人,就是張奉賢及周遭百姓都愣了愣。
趙詡正正衣冠,也掀開簾子出去,跪在軒轅晦右側靠後的位置,哀聲道:“殿下,你這是做什麼啊!”邊給守寧等人遞眼色。
刹那間,宦官內侍、王府私兵、屬臣文官,百余人黑壓壓跪了一地。
軒轅晦以袖拭面,“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小王受父皇之命就藩肅州,便星夜兼程,不敢有一日懈怠。小王自知不肖不賢不才,自領命以來,幾近夜不能寐,唯求與諸位同僚勠力同心,勉力進取,令肅州大治、百姓安泰。可誰料,昨日終抵肅州,不僅肅州官吏無一人迎候,更在宵禁前便將城門緊閉,將朝廷敕封的肅王與長史、別駕各官吏拒之門外。今日,刺史竟托詞有事,只命司馬接駕,這位張司馬,更言辭狂悖、藐視君父,父皇親政已久,皇祖母早不問政事,他卻向小王討皇祖母簡擢各地方官員的懿旨……”
言及此處,軒轅晦竟涕泣連連,“他這番言語,一是暗指中書省、門下省吏部眼中並無父皇,只惟太后之命是從,二來,世人誰人不知,皇祖母最為持躬淑慎,先前為社稷故才攝政二十余載,父皇親政後,皇祖母便緊閉宮門,再不干政,張奉賢此語,乃是詆毀皇祖母清譽,說她戀棧弄權!其人何其狠毒,其心何其可誅!”
他梗咽難言,趙詡也跟著悲切道:“在隴州時殿下便險些遇襲,隨行五十人盡數折損。後來到了甘州,殿下又身染惡疾,臣勸你養病,殿下卻怕肅州各位臣工同儕等的心急,執意趕路。若是知曉這幫小人連肅王的肅州都不讓進,殿下又何必糟踐自己的玉體!”
軒轅晦應景地悶聲巨咳,直咳得眼角帶淚,滿面脹紅。
肅州雖地處邊陲,可百姓對鄧党的威名也是早有耳聞,如今見龍子鳳孫這般慘態,也紛紛歎息不語。許是這刺史司馬官聲不佳,竟還有個別膽大的,對著張司馬指指點點。
“你們……你們……”張奉賢一時間蒙了。
不知人群中誰說了句,“誒,王爺既然都跪下了,咱們站著是不是於理不合?”
於是知禮守禮的肅州百姓也跟著跪了一地,徒留張奉賢及其屬臣依舊站著。
軒轅晦容顏慘澹地看他一眼,“看來,張司馬不認本王,也是不認軒轅氏的天下啊……”
隨即,他竟吐出一口血,硬生生向後栽倒過去。
“王爺!!!”趙詡撕心裂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王爺有點表演型人格

第18章

肅王就藩,沒進得了城門也便算了,還被區區一個司馬羞辱,乃至舊病復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後吐血昏厥。
這消息瞬間如野火一般,瞬間由隴右道燃遍了天下三百二十八州府、一千五百七十縣。天子聽聞,勃然大怒,嚴令吏部徹查此事,禦史台亦有言官上書彈劾肅州刺史、司馬不敬不忠之罪。儘管最終中書令柳俜將此事壓下,但不論士林民間,都對這爹不疼娘不愛,祖母彈壓舅舅欺侮的倒楣王爺同情之至。
“中書省最終怎麼說?”軒轅晦斜靠在榻上,含糊不清道。
趙詡白了他一眼,“張嘴。”
軒轅晦無奈地張嘴,趙詡不甚輕柔地將藥膏塗在他舌上,滿意地聽到他一聲痛呼。
“咬舌這般下作的法子,也虧王爺想得出來。”
軒轅晦疼得淚眼朦朧,不知情者還以為趙詡欺負了他。
“朝中尚無消息,但刺史和司馬另行指派,這幾乎是一定的了。只是王爺,我在想,就算肅州的刺史與司馬是咱們的人,於大事又有何裨益?”
軒轅晦把玩著手中父皇賜下的佛珠,沉吟不語。
當日軒轅晦暈厥過去之後,自是一陣兵荒馬亂。張奉賢當即跪下請肅王移駕,可肅王妃卻擁著肅王垂淚,說什麼‘庶民尚知可殺不可辱,況王爺乎’,硬是不肯入城。周遭的百姓見肅王被區區一個司馬欺淩到如此地步,紛紛憤慨起來,最終張奉賢無法,只好命人去請刺史。
當原本有重大要務的李刺史不過一盞茶功夫便出現在城門口時,縱使是七八歲的垂髫小童也知這肅王確實被怠慢了,一時間也再顧不得平日肅州官吏們積壓的淫威,群情激憤地指責起來。
李刺史與張司馬二人好說歹說,又是磕頭賠罪,又是自扇耳光,最後那張奉賢拔劍出來以死相逼,趙詡才命人抬著已經憋笑快背過氣去的軒轅晦入城。
於是,他們此番才暫住在刺史府,被人好吃好喝如同菩薩似的供著。
“行了,先別說這個,”趙詡端了水給他漱口,“王爺可知肅王府在何處?”
軒轅晦大著舌頭,“想來也知絕不是什麼好地方,不過……我倒是希望越偏僻越好。”
趙詡和他對視一眼,笑道:“如今我同王爺是愈發聊得來了。如王爺所願,肅王府在城西南部,地勢較高。”
軒轅晦眼珠一轉,“你那歐懸有去處了。”
趙詡挑眉,“什麼叫我那歐懸?”
“你對人家心心念念、無微不至的,吃穿用度都快趕上我了,若不是我知道你與他後來再未見面,我都懷疑我內院的紅杏開出牆頭去了。”
他舌頭受傷,講話本就滑稽,又故意做出這番受傷之態,實在可笑到可愛了。趙詡坐在榻邊,前俯後仰道:“怎麼,就准王爺三方四院,不許我面首三千不成?”
軒轅晦也跟著笑,“咱們本就是皇族裡頭一份驚世駭俗的夫妻,也不怕再離譜些。不過……”
他在趙詡耳邊道:“這歐懸可是要私造兵器?”
趙詡眉頭一跳,並不作聲。
軒轅晦對他笑笑,“你我可是約法三章永不欺瞞的。這私造兵器雖是死罪……可就目前這態勢下去,總有一日就要用上。你務必讓他小心,此刻若是被人發現,那別說他,你我都是萬劫不復。”
“恩,別的都好說,就是這生鐵……”趙詡為難道,“不知王爺和母族可還有聯絡?”
軒轅晦剛想回話,就聽屋外守寧稟告,“二位殿下,狻猊求見。”
“進。”
只見風塵僕僕的狻猊匆匆進來,身後跟著個精壯男子,一見趙詡便跪下行禮,“公子,白胡幸不辱命。”
趙詡起身,“果真?”
“我們已將枳棘大人安頓好,只等二位殿下得空召見。”
“好!”趙詡原地轉了個圈,“此事一定要保密。白胡,這一路你辛苦,先去歇息吧。”
白胡稱諾退下,趙詡又對白蘇道:“歐懸、枳棘這兩位大人,你多留意些,他們要什麼,你都儘量滿足,若是有所逾越,便來問我或是王爺。”
他與軒轅晦歃血為盟時,白胡並不在,因此聽他這句吩咐,不免訝異,但他極快地按捺心情,恭順道:“謹遵王爺、王妃旨意。”
待他們退下後,軒轅晦似笑非笑,“王妃持家有方,這下人一個個調、教得以一當十,本王看著都眼熱。”
“你我夫妻一體,我所有之物,王爺盡可以自取,而我的人,王爺自然可以任意支使。”見軒轅晦立時笑得如同偷腥的貓,趙詡只覺好笑,忍不住伸手捏捏他仍有些圓潤的臉頰,“王爺倒是容易知足。”
軒轅晦別過頭,瞪他一眼,“以下犯上。”
過了會又道:“說來也怪,自出了長安,我心中一直惶惑,既為無兵無權憤懣,又為到肅州後眾人生計發愁;既憂慮鄧黨過於謹慎,絲毫不給我們可乘之機,更擔憂京中局勢、父皇龍體;既怕你記恨我不肯幫我或是浪得虛名,讓這場賜婚得不償失,又怕舅舅不認我這個外甥,不肯出兵相助。不瞞你說,有陣子我幾乎夜夜輾轉不能成眠……”
“自成親後我便與王爺同床共枕,怎麼覺得王爺睡得挺熟?”趙詡忍不住打斷。
軒轅晦瞪他一眼,自顧自道:“可不知為何,到了肅州後,又是不能進城,又是官吏怠慢,沒一樁順心的事,但我如今心裡卻安定得多。你說,我是否與肅州有緣?”
他眼裡仿佛帶著光,如同西域傳來的月光寶石,趙詡一時間有些晃神,“興許肅州日後會是王爺的龍興之地,也說不定。”
這話實在僭越,軒轅晦不由一驚,趕緊左右環顧,見並無旁人才放下心來,“慎言!”
趙詡也反應過來,歉然道:“我失言了。”
午後日光正好,軒轅晦打了個哈欠,“無妨,日後留意些便是。這幾日折騰得厲害,不如王妃也一道小憩片刻?”
他一說,趙詡也覺困乏,便在他身側躺下,“既王爺有此閒情,妾自當奉陪。”
軒轅晦輕哼了聲,嘴角卻禁不住揚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怎麼寫的甜的發膩……

第19章

肅王就藩,地方官吏主要做了三件大事。
其一,拒之門外,給肅王一個下馬威。
結果:朝野民間皆驚,滿盤皆輸。
其二,串聯中樞,保住肅州上下官位。
結果:帝党鄧黨拉鋸,前途未蔔。
其三,清庫理賬,不留肅王半點餘財
結果:神不知鬼不覺,進展順利。
與之相反,肅王到了肅州,卻只做了一件事情——踏青。
雖已是夏日,肅王仍興致頗高地帶著王妃,在衛隊的護送下出城踏青。
“你猜,朝廷養著的這撥忠臣良將此刻在做什麼呢?”
趙詡打開摺扇,遮住灼熱日光,“不是忙著往京裡送禮,就是忙著往家裡斂財,還能做什麼?”
軒轅晦撇撇嘴角,“京中還未有消息?”
“這李刺史多半是留不住了,可我怕的是,新來一個或許會比李刺史更不好對付。”
“哦?”軒轅晦蹙眉,“那你的意思是將他留下?”
趙詡笑笑,“若是這個李刺史,我有八成把握能將他收服了,若是旁人,可能更容易,可能難些。不過,如今看來換個新刺史已是在所難免,所以多說無用。”
二人默不作聲地一路往西,直到軒轅晦勒緊韁繩。
“十九郎,你看,”軒轅晦用馬鞭點點遠處,“皇祖母真是給我挑了個好地方。”
一馬平川,觸目荒涼。
“以前讀括地志,說肅州春有狂風、夏有酷暑、秋有大旱、冬有霜寒,確實萬里挑一。”趙詡搖著摺扇,卻不小心扇了自己滿面的沙,只好恨恨地將附庸風雅的習氣盡收起來。
軒轅晦嗤笑地看他一眼,走馬到他身旁,低聲道:“當下,我無可仰仗,唯一可以寄望的便是我的母族,可你也要知道,畢竟我與他們也只有書信往來,未曾謀面,若是識人不清,便是與虎謀皮……”
趙詡點頭,心知今日軒轅晦怕是要談正事了。
說來好笑,雖有三媒六聘、十裡紅妝,可他這個王妃,與其說像正妻,還不如說是個謀士。
軒轅晦翻身下馬,命守甯取出張輿圖,“隆中對一出,為漢室保住三分天下。今日你我倒可以效仿先賢,無奈此處連茅廬都無,只能委屈王妃席地而坐,指點江山了。”
僕從被調教得極好,話音未落,便有人鋪上厚厚的毛氈,又取出麾蓋遮陰。
軒轅晦自己褪去鞋履,展開輿圖,見趙詡還愣著,便招手道:“既已到了蠻荒之地,便不必講那些世家子的排場風度了吧?”
趙詡無奈一笑,也脫了鞋,在他身旁跪坐下來。
“你看,這是肅州,”軒轅晦湊過來指給他看,“這是鄧翔駐軍的涼州,這是安北都護府,這是渾義河,回紇王庭,也就是我舅舅的牙帳便在此處。”
趙詡點頭。
“僅靠肅州之勢,絕無可能成就大事,可肅州離回紇,總是隔得遠了些,日後無論借兵還是合兵都不方便,若是有辦法與回紇連成一片……”軒轅晦侃侃而談,顯然已醞釀已久,早已爛熟於心。
趙詡笑了,對諸人道:“這裡不需人伺候,你們全部退後五十步。”
守寧稱諾,率先退下,暫態他二人身旁空空蕩蕩,只餘風聲颯颯。
趙詡雙手攏在袖中,打量軒轅晦,“王爺……虛話套話便都省了,今日我便給你交個底吧。”
“但說無妨。”
“近十年來,軒轅宗室被奪爵者數十人,殞命者八人,其中有五名親王、三名郡王。除此之外,保皇黨三大國公里,隴國公獨孤氏有三人獲罪,貴妃的弟弟也未能倖免,判流徙嶺南;吳國公周氏子孫凋零,早于鄧氏興起前便灰飛煙滅;趙國公赫連氏族內頗有分歧,經過一番內鬥,偏向鄧氏的赫連覃娶了鄧翱之女,算是徹底背棄了皇室。”
軒轅晦苦澀道:“不錯。”
趙詡直視他,“目前所有宗室,唯有王爺得以就藩,其餘盡數在京城仰人鼻息。那敢問王爺,僅憑肅州之力,碰上鄧黨,勝算幾何?”
“並無。”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麼下去,保皇黨消磨殆盡,只要河東士族保持中立,改朝換代,可還遠麼?”
軒轅晦面色一暗,卻還是道:“輕而易舉。”
趙詡雖不忍,可還是繼續道:“快則兩年,慢則五年,不遠了……”
“雖不願承認,可我心裡一直有數,”軒轅晦看著輿圖,“這麼短的時間,威逼京師、驅逐鄧黨、還政父皇,哪一件都是癡人說夢。”
“所以……咱們得做好最糟的打算。”
無非便是複國。
軒轅晦深吸一口氣,“咱們在這裡,短時間內性命應是無憂了,可留在長安的人呢?父皇、母妃、二哥,他們又該如何呢?”
最好的結果是困在深宮之中,苟且著壽終正寢。
不知如何回話,趙詡乾脆沉默不言。
軒轅晦勉強笑笑,“吉人自有天相,他們定會平安無事。”
“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就算是三年吧。這三年裡,強兵、富民,內合士族、外聯回紇……”
軒轅晦絕望道:“強兵富民,僅憑肅州之地,談何容易?”
趙詡忽而一笑,“這才是我要說的,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先聯回紇,避開鄧黨的耳目,在這裡做些文章。”
他手指劃過輿圖,最終落在巴里坤湖、天山北路以及居延海之中。
“此處水草不甚茂盛,對回紇來說,本是雞肋之地,若是能和回紇談個價碼,將此地拿下,那麼練兵移民屯糧,都好辦得多。此外,倘若有日鄧黨發難,削藩降罪,快馬加鞭趕至此地,只需兩日,咱們總有個迴旋餘地。”
軒轅晦眼睛一亮,“沒錯!更主要的是,回紇雖向朝廷稱臣,可安北都護空有其名,只要打點得當,完全可以瞞天過海。”
越想越激動,軒轅晦站起身來,“咱們還要重建麗競門,培植我們自己的細作探子……”
“萬事俱備,”趙詡涼涼歎道,“只差銀子。”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這是一篇種田文

第20章

“萬事俱備,”趙詡涼涼歎道,“只差銀子。”
軒轅晦又坐回去,哀歎:“貧賤夫妻百事哀……”
“缺銀子,王爺就準備放棄了?”趙詡打趣道。
軒轅晦伸手去拽他袖子,“待我回去便修書,托一忠誠可靠的親衛送往回紇王庭,也算是探探口風,看他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母妃是可汗親妹,我想,就算他們不出手相助,最起碼也不會勾結鄧黨吧?”
軒轅晦蹙眉,“你要知道,就算是胡人,王族也是無甚骨肉親情的。我看啊,要想讓回紇幫咱們,曉之意義、動之以情,恐怕都不如誘之以利來得有效。”
“所以,就說這片地吧,王爺打算以何物來換?”
軒轅晦想了想,腆著臉笑道:“王妃那兒可有什麼好東西?”
趙詡作勢打他,“臣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誒?)
軒轅晦躲開,“行了,不鬧了。自突厥亡後,鐵勒各部以回紇為首,再未犯邊。自淑惠公主以降,又有十數位宗室女遠嫁,數位回紇公主和親。明面上看來,似乎回紇與我軒轅氏早已是兩姓之好,邦交永固。可我以為,他們交好的不過是中原朝廷,至於皇帝換誰來做,是軒轅氏還是鄧氏,于他們,根本無關緊要。”
“王爺能想到這層,在這個年紀,實屬不易。”趙詡由衷道。
軒轅晦不無得意地挑眉,“難得從你嘴裡聽到句好話。因母妃的關係,自小我便對回紇事頗為上心。方才我雖說的嚴峻,可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回紇人頗講究信義。若是我們能搶先和他們定下盟約,縱然鄧翔他們給的價碼再高,他們也不會輕易毀諾。”
“哦?”趙詡若有所思,“先前與他們定下盟約的是……”
“承平二十年,回紇骨力部統一鐵勒,仁宗命太子軒轅懋歆與太子少傅秦佩出使回紇,有富貴城之盟。二十五年,仁宗禪位於太子,回紇使團進京納貢,正式稱臣。”軒轅晦倒背如流。
“回紇人的生計,可是靠牛羊皮毛?”
軒轅晦剛一點頭,就見趙詡那雙狹長的眼睛先是一睜,隨即緩緩眯了起來,活像只得道的狐狸。
“有了。”
雖知他想起的定然是條妙計,軒轅晦還是忍不住挖苦道:“要不要請御醫探脈?看看是男是女?”
趙詡啐他一口,正色道:“馬!”
“馬?”軒轅晦沒轉過彎來,“回紇馬確是神駿……”
趙詡打斷他,“牛羊皮毛雖好,可畢竟也不是什麼稀罕之物,來換我中原的絹絲,最後回紇怕也不賺多少。可若是馬呢?”
軒轅晦先是一愣,隨即一把抱住趙詡,語不成句,“而且,以後咱們就有馬了!最起碼,不會便宜了鄧黨!”
他氣力過大,趙詡只覺被勒得差點斷了氣,“王爺,你這是謀害親夫啊!”
軒轅晦鬆開他,“回去我便修書給可汗,與他定盟。你回去算算,咱們大概需要多少馬匹,每年買上多少,他們會願意做這樁買賣。”
近來多有不順,光是這個還沒影的消息,竟然便讓軒轅晦喜上眉梢。
趙詡心裡歎了聲,從一旁取了茶盞斟滿,端給軒轅晦,“肅州天干氣躁,你多用些茶水。”
軒轅晦就著他手一口喝光,又道:“若是能打通商道,咱們自己就能和西域通商,搞到安息鋼,你那歐懸……”
“我與歐懸俱是王爺的臣子。”趙詡無奈道。
軒轅晦笑笑,“至於籠絡大小官吏,收買人心、搜尋把柄一類,十九郎是個中好手,我也就不多問了。”
“沈覓較為特殊,待他回來後,我看王爺還是親自見見為好。”
軒轅晦點頭,“這我省得,唉……上下打點、交好回紇,處處都要銀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又得委屈你了。”
趙詡抿唇,“我那些鋪子莊子,養活一人還好,要養一州、一軍,還是癡人說夢。咱們得想點別的法子,做點別的買賣才好。”
黃沙漫天,烈日炎炎下,兩人坐在一處冥思苦想,說不出的滑稽。
軒轅晦忍不住笑出聲來,“其他皇子,個個珍饈玉食,整日花天酒地;其他皇子妃,每日裡也就忙著梳妝打扮,勾心鬥角。不像你我,如今還得為了生計發愁,怎一個慘字了得。”
趙詡也跟著笑笑,“銀子的事,還是徐徐圖之吧。王爺,咱們不如現下去會會那枳棘?”
“王妃相邀,敢不從命?”
枳棘被安置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他二人到時,只有白胡一人在外間候著。
“枳棘大人呢?”趙詡蹙眉。
白胡恭謹道:“回公子的話,枳棘大人先前曾受過重傷,每日都需睡足十個時辰,現下還未起呢。”
“十個時辰?那豈不是每日只有兩個時辰清醒著?”軒轅晦以為自己聽錯了,就見趙詡也是滿面驚詫。
白胡撓撓頭,“屬下方聽聞時也覺不可思議,可先前趕路時,他果真每日只有亥時和子時兩個時辰醒著……”
趙詡失笑,“不虧是麗競門出身,咱們以後若是有要事找他,還得乘夜,這倒是不擔心有人窺伺了。”
軒轅晦有些掃興地看著日頭,對白胡道:“及時如此,你便好生伺候著。要什麼藥材,儘管去府裡問管事的要。”
“對了,白芷在長安可還順利?”白胡遞上幾本帳簿,趙詡一目十行,邊隨口問道。
“一切順利,他正按公子的吩咐在人市上採買。”
趙詡點頭,“好,告訴他,多買幾個豆蔻之年的美貌少女,粗粗調、教後便送來吧。”
“是。”
“怎麼,王妃急不可耐了?”軒轅晦正負手賞著牆上掛著的一幅仕女圖,看著還有幾分風雅。
趙詡勾唇一笑,“我哪裡有那個膽子?這些女孩兒,都是準備送來伺候枳棘先生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和回紇互市馬 也是唐代的做法 尤其是安史之亂 回紇出了騎兵幫忙唐皇室鎮壓亂軍之後 但是問題是 出於外交、政治、感激問題 馬的數量一直非常巨大 遠遠超過需要 後期帶來一定的財政壓力這個大概就是歷史背景吧。

第21章

軒轅晦冷哼一聲,“諒你也沒那個膽子。不過,現在枳棘先生久不醒轉,咱們是先行回府,還是在此等候?”
“還是先回吧,”趙詡從袖中抽出封信箋放在案上,“如今咱們還暫住在刺史府,夜不歸宿,怕要惹人猜疑。”
想到要早早回府和那幫官油子周旋,軒轅晦頓覺十萬分的掃興,撇嘴道:“也罷。”
見他心有不甘,趙詡抬眼看看天色,“已到了晚膳時分,肅州地處邊陲,也不似長安有宵禁之說,若是王爺不疲乏,不如移駕市集,體察民生?”
“還可順道用了晚膳!”軒轅晦瞬間又打了雞血似的,一把挽住趙詡的臂彎,“那還不快走?白胡,好好看顧枳棘先生,轉告他,我與王妃他日再來拜會。”
趙詡只來得及對白胡點了個頭,便被軒轅晦拖走,苦笑道:“初識王爺時,我也想不到你竟是這般跳脫的性子。”
想了想,又道,“不過,在旁人面前,王爺的架子還是端的很足的。王爺只在我面前談笑無忌,在下是否可以沾沾自喜一二?”
莫名有些赧然,卻也無法否認,軒轅晦只好皺了皺鼻子,“本王是看得起你,還不謝恩?”
趙詡對著他笑,“臣感激涕零。”
軒轅晦頗為矜持地點了點頭,馬車一進市集,便掀開簾子,忙著觀望街景了。
不知不覺,從賜婚到今日,已過去五個月有餘,趙詡不得不承認,原先只覺得他與軒轅晦間將僅止於君臣,他日後將最多是個差強人意的僚屬;可現下看來,這一路不說盡如人意,也是遠超所期,尤其是軒轅晦,已然是他的意外之喜。
原本,天子與後党相爭,趙詡猶在搖擺不定,可如今,就算他沒有肅王妃的這個名頭,他也絕對會站在軒轅晦這邊。
儘管因年紀與閱歷所限,他難免有些遇事慌亂、脾氣驕縱的毛病,可對日後的上位者而言,他已足夠難得。
小小年紀,便能為皇父籌謀,甚至自請離京,遠赴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足見其忠孝毅勇;一路以來,星夜趕路、風餐露宿,趙詡都常覺支撐不住,可他卻不曾抱怨半句,還有餘力談笑風生、鼓舞士氣,足見其堅忍曠達;先前被趙詡當面責難,雖意氣出走,但最終能悔悟致歉,足見其自省坦蕩;在鄧黨面前矯情自飾,作出一副溫文懦弱,沉迷風花雪月的書生模樣,實則頗為好武,更熟讀兵書,足見其城府心機。
更值得一提的是,趙詡每與他議及權謀韜略,他多半都能立時心領神會,就算當即不能,略一思索後也會一通百通,更能舉一反三,可見其剔透靈慧。
當然,趙詡托腮端詳他側臉,心道若是他再醜上幾分,恐怕這些難得之處也便煙消雲散了……
“怎麼?”軒轅晦突然回頭,湛藍眼中映著六街燈火,竟如湖中紅蓮。
直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數下,趙詡才回過神來,“我在想,該買個酒肆下來,既可做居中聯絡之用,更可常來消遣買醉。”
“買醉……一醉解千愁麼?”軒轅晦率先下車,將趙詡也拉下來。
“留仙居,好大的口氣。”
想來應是肅州最大的酒肆,熱氣蒸騰、熙熙攘攘,操著天南地北口音的客商或飲酒作樂,或相商要事,更有胡姬四處勸酒,熱鬧極了。
二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意點了幾個小菜。
軒轅晦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旋舞的胡姬。
趙詡挑眉,笑道:“確是個美人,郎君可是看上了?”
軒轅晦緩緩地搖了搖頭,“從前見阿娘跳過。”
他七八歲時便痛失生母,難免面露惆悵,趙詡自飲一杯,“方才我言語有失,自罰一杯。”
軒轅晦也不客氣,將自己杯中酒也飲了,“不知者不罪,何況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兩人默不作聲地吃酒用菜,趙詡卻突然頓了頓,對著某個方向笑道:“既然沈兄已然到了,不打個招呼,恐怕有失禮數吧?”
軒轅晦轉頭看去,果見一緋衣文士獨坐酒肆一角,正坦坦蕩蕩地看過來。
對著腦中模糊記憶,此人不是王府長史沈覓,又是誰?
難怪方才趙詡一語雙關,這不僅是指酒肆偶遇,更是暗指沈覓已到了肅州卻不曾前來請安,有失體統了。
沈覓對小二吩咐了幾句,自己端著酒杯走過來,對他二人作了個揖,“給二位請安。”
軒轅晦與趙詡對視一眼,便不答話,將沈覓扔給趙詡,只自顧自地喝酒用菜。
趙詡淡淡看他一眼,“何時到的?”
沈覓氣定神閑,“前日便到了。”
那也僅比他們遲了兩日……
“怎麼,在涼州宣王不曾留你?還是安陽侯招待不周?”趙詡涼涼道。
沈覓環顧一周,“此處人多口雜,非要在此說麼?”
趙詡微微側過頭,意味不明地笑笑,轉頭看軒轅晦,“那相請不如偶遇,不如一道?”
軒轅晦懶洋洋地掃沈覓一眼,頷了頷首。
沈覓躬了躬身,落座便為他們斟酒,“我家小尚在長安,待到了秋日,便將他們盡數接來。”
“骨肉團聚,天倫之樂,沈兄好福氣。”趙詡不無詫異,可又實在摸不清他的底細,便只好打哈哈。
“恩,我來前聽聞,說是王府尚在營建,恰好我曾任工部郎中,于此道也算是有些心得。若是二位放心,不如便交給在下全權打理?”
趙詡有些猶豫不定,畢竟他對這沈覓的底細知之甚少,而這沈覓行藏又實在捉摸不定。
“這一路過來,無論關東、咸陽,還是遠在萬里的淮南,均是民生凋敝,思來也是斷盡愁腸呐。”沈覓看著軒轅晦雙眼,一字一頓。
趙詡清晰地聽聞軒轅晦長籲一口氣,隨即軒轅晦舉杯笑道:“那便勞煩沈大人了,來,一路辛苦,我為沈大人接風。”
略一思量,趙詡也明白過來,埋怨地瞪軒轅晦一眼,“方才言語怠慢,還請尊上見諒,這杯我敬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看王爺的時候自帶美圖……
最後呼應前面獨孤貴妃的暗語 蒿裡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
……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第22章

從留仙居出來,趙詡有些不勝酒力,上車後又開始搖搖欲墜。
軒轅晦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將他扶著側臥下來。
“蒿裡行,你竟未告訴我?”趙詡喃喃指控。
軒轅晦一頭霧水,“此事我覺得無關緊要,你我又都一直不曾提起,故而我便不曾告訴你,話說回來,你是如何知曉的?”
“大婚之時,獨孤貴妃的唇語。所以,那蒿裡行是個暗語?知曉這暗語的便是自己人?”
軒轅晦沉默下來,“回去若你還清醒著,我便告訴你。”
趙詡冷笑一聲,將原先車廂內的冷茶一口喝下,閉目養神道:“那我可得醒著,才能‘好好’聽王爺說這故事。”
一回臥房,趙詡便撐著頭坐在榻邊,冷冷地看過來。
軒轅晦莫名有些心虛,摸了摸鼻子,“你可知金城王?”
“記得,你我初次見面,王爺便提及了他,三年前身死除爵的那位?”
軒轅晦負手站在窗邊,看著頭頂泛藍月光,“金城王與父皇共一高祖,乃是宗室內為數不多仍有傲骨的親王。二十餘年前,鄧氏日益勢大,金城王曾屢屢向德宗進諫,無奈鄧太后以柔順媚主,德宗並未納諫。後來鄧太后又從宗室裡過繼了穆宗,鄧氏氣焰日益囂張,金城王頗為憂慮,便聯合了宗室及勳貴中的有識之士,暗中結社以暗中對抗鄧党,他日匡扶軒轅氏社稷於危難之中。父皇是德宗幼子、穆宗幼弟,彼時只是個嗣王,卻深明大義,一經金城王遊說,便也加入了他們。”
趙詡已然沉浸在往事之中,聯手中茶水早已涼透也未察覺,“後來呢?”
“後來父皇登基,眾人極其興奮,都以為約束鄧氏有望,孰料經穆宗那十餘年,鄧黨早已盤根錯節,無論軍中朝野均早已一手遮天。父皇無奈,只好一邊處理朝政,一邊與之周旋。可金城王性情耿直,更有些急躁,難免和鄧氏有些衝突,終於他和其餘宗室的來往被鄧太后知曉,門下侍中鄧演便設了一條毒計,最終將金城王以謀逆罪處死,憐其乃宗室,便不夷三族,而只誅滅其全府。”
“太原之變。”想起前事,趙詡也是心有餘悸。
皇帝命親衛向金城王報信,金城王便舉家南逃,逃至太原時,被太后親信權宦侯虎率鷹揚衛圍住,闔家二百三十四口人盡數被誅,據聞連下了三日大雨,血水都未被洗刷乾淨。
那時趙詡本想與族中幾名子弟一道出京遊歷,就是因此事而被趙若憑禁足在府中,故而印象尤深。
“金城王雖死,可這些人還在,自號白日社,取忠貫白日之意,目前是受父皇節制。如今情勢愈加危急,他們從事也愈發隱秘,年年都會換上個新的暗語,今年便是蒿裡行。獨孤氏從開國以來便與我軒轅氏榮辱與共,自然也在其中,我只是沒想到,初初見面,她竟就對你信任如斯。”
“可還有別的事瞞著我了?”趙詡挑眉。
軒轅晦想了想,“暫時未想到,你以後有何疑問,問我便是。”
趙詡再撐不住了,立時往床上一栽,沉沉睡了過去。
軒轅晦推他不醒,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將他往裡挪了挪,自己擠在一邊。
三更天趙詡便醒了過來,轉頭便見軒轅晦蜷在自己身旁睡著,錦被掉落在地。
頗為無奈地將被子拾起來,趙詡想了想,有些費力地和他換了個位置,將錦被蓋好,睜著眼等天明。
“怎麼了?”他動作再輕,軒轅晦還是醒了,頭抵著他肩胛骨。
被他弄得發癢,趙詡將他頭髮撥到一邊,“昨日歇得太早。”
“唔,”軒轅晦嘟囔道,“你說這沈覓可信麼?”
趙詡遲疑道:“他家小若是盡數接來,按理說反水的可能性不大。先前王爺便說他是陛下的人,加上如今又有了白日社這重身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軒轅晦歎了口氣,“日後王府的事,你和他商量著吧。”
趙詡冷笑,“王爺倒是個甩手掌櫃,肅州上下最清閒的,非王爺莫屬。”
軒轅晦訕笑,“有你這樣的賢內助,哪裡還需我煩心?”
“千頭萬緒,我一人肯定是不行的,明日我們分頭行事,王爺你將沈覓引薦給朝廷指派的諸位官吏,日後就由他來負責應付他們,順便再探探此人的底細。”
“你呢?”
“我?一是見見歐懸,二是幫王爺賺錢啊。”趙詡無辜道。
軒轅晦忍不住掐了他一下,“怎麼又是歐懸!還有什麼叫做為我賺錢,我可是把所有銀子鋪子宅子都給你了,這陣子就見你花銷,什麼時候有過半文進賬!”
“好好好,”趙詡告饒道,“日後我一定打理好內宅,闔府上下省吃儉用,絕不多花一文銀子,王爺滿意了?“似乎是滿意了,軒轅晦在方才掐他之處又揉了揉,才道:“咱們哪日還得抽空見見枳棘,還有我前幾日寫了封家書,準備遣使捎給可汗。我不如你這般有文采,明日你幫我潤色潤色,我再用回紇語謄了。”
“好,”趙詡困意上來,伸手捂住他嘴,“趁著天還未亮,王爺再睡會吧。”
軒轅晦將他手打掉,“還不是你先把我弄醒的?你也知我睡眠淺,恐怕是再睡不著了。”
“那可不一定。”趙詡迷迷糊糊道,找到他百會穴輕按數下,又輕輕摩挲,不過片刻軒轅晦竟感到陣陣睡意。
“文能安邦、武能興國,可救人於將死、可救國於將亡、可挽大廈於將傾,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上得牙床,得妻如此,夫複何求?”軒轅晦說著說著,便睡死過去。
趙詡于酣夢中勾起嘴角,別的不提,鄧黨誰有他家王爺嘴甜會說話?
日後還不知要哄得多少人為他出生入死,斬頭瀝血。
或許還心甘情願。
作者有話要說:  撒糖不要錢

第23章

“這就是王府?”趙詡神色莫辨。
沈覓雙手攏在袖中,躬身笑道:“正是。”
趙詡轉頭看他,“沈大人也從神京而來,難道不知嗣王府的規制?恕我直言,恐怕沈大人在長安的府邸也比這氣派幾分吧?”
眼前的府邸占地不過四十畝,除去幾根大樑用了金絲楠木,其餘木料均是尋常松木。府門石階也並非漢白玉,而是普通石料,將兩扇不甚敞闊的朱門襯得格外寒磣。
沈覓不慌不忙,“回王妃的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單憑少府寺撥下的銀子,能修成這樣已很是不錯。”
趙詡瞥他一眼,頗有幾分不悅地率先進門,沈覓連同其餘僕從緊跟在後。
轎廳、花廳、內堂、後園……
若不提前知會,任一人見了這宅子,多半都以為是哪家致仕鄉紳的別院。
趙詡站在院中,手撫上隔斷後院與前堂的門,緩緩笑了,“方才不曾進府便加以申斥,是我武斷了些。這宅子別有天地,沈大人有心了。”
白蘇低聲問白芍,“公子是被氣糊塗了吧?這還叫做有心?”
趁著趙詡沒注意到,白芍指了指那門,“你看,這門的兩面,一面是松木,另一面卻是石料,若是以後有人衝殺進來或是走了水,這石門到底還能抵擋一陣,也不至引人注意。”
白蘇恍然大悟,卻聽趙詡道:“你們都在外守著,沒我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眾人退下,趙詡對沈覓作了個揖,“神不知鬼不覺地修這麼座園子,還不知要花費多少心力,我代王爺謝過大人。”
沈覓也不自謙,坦然受了此禮,笑道:“看來王妃已明其中玄機?”
眸光一轉,趙詡撩起袖子,先指了指天,後指了指地,最終雙手一合,十指相扣。
上可鑽天,下可入地,有敵來犯,請君入甕。
“看來王妃果然如王爺所說那般博聞強識,”沈覓撫掌一笑,“只是王妃如何想到?”
趙詡隨手取了一茶盞,邊走邊沿著地磚縫隙滴水下去——那一小股水緩緩流動,流至其中某兩塊磚間時,竟瞬間滲了進去。
“我方才進門時便已留意到那幾叢芭蕉,肅州儘管缺水,可王府中的花草定然有人日日服侍,比芭蕉更金貴的蘭草都還好好的,為何這芭蕉卻奄奄一息?我又仔細看了看,發覺那芭蕉下的土鬆軟乾燥……”
沈覓捋著鬍子,搖了搖頭,走到那叢芭蕉邊上,撥開其中一株的根須,竟是個小小的石制暗門,上面有個匙孔。他從袖中取了三把銅鑰匙,將其中一把插進去一轉,用力一提,那石門便被打開了。
“王妃,請。”
往下看去,唯見一片漆黑。
趙詡取了火摺子,壯著膽子跟著他走下去——蜿蜒石階下,是一間間石室,每間均可容納十餘人。或許在不遠的將來,這裡可用來操練細作、審訊囚犯、囤積糧草,甚至可用來避難……
“不愧是做過工部郎中的人,只是工匠都可靠麼?”趙詡不無讚歎地走到一處機關旁,想去伸手觸摸。
沈覓一把擒住他手腕,“機關無眼,王妃還是不要亂動為好。所有工匠均來自江南,且都是蒙著眼來的,如今已被我放歸家中。”
趙詡點頭,“確實該積些陰德,待我與王爺拜會過枳棘大人,這些石室便可派上用場了。”
“枳棘?”沈覓茫然。
“麗競門原先的一個統領,我與王爺延攬了他來,”趙詡打量著幾個通風眼,贊許地點點頭,“他如今病體支離、雙眼已盲,均是拜鄧黨所賜。這裡可能住人?”
沈覓霎時了悟,“你是說讓那枳棘連同細作均住在此處?”
“這地下似乎比上面還大些,我看容納五百人都不成問題。”趙詡沉吟道,“在我們能夠把控肅州之前,讓他們居於此處,既可以保密,又能確保他們的安全。”
沈覓忽而道:“我一直覺得王妃並不如王爺那般信任在下,可今日卻將如此機密之事和盤托出,這是否意味著王妃終於對我卸下心防了?”
趙詡看他,“錯了,其實我對你放下戒心,遠比王爺要早。甚至早在你於涼州面見鄧翻雲的時候,我便已決定要用你。”
一個心中有鬼的人,怎會如此坦蕩地去見對家?
而若是他想要投鄧黨,為何不早些投,卻甘願坐了那麼多年的微末小吏?
沈覓不再多言,只是從袖中將那三把鑰匙取出,“肅王府之事,王妃均可做主?”
趙詡只淡淡一笑。
沈覓將三把鑰匙盡數交至他手中,“這世上唯有三把鑰匙可開石門,還請王妃好生保管。”
趙詡接了鑰匙,還了一把給他,“你且留著,若是日後我不慎丟失了,好歹還有你不是?”
“恭敬不如從命。”沈覓欠身一躬。
出了地道,二人在後院一同用了晚膳。沈覓是探花出身,趙詡成親前也是太學一等一的才子,飲酒品菜、吟風弄月,倒也十分投契。
回府前,趙詡對沈覓道:“我與王爺均不曾出仕,你在官場日久,又是朝廷敕封的王府長史。如今我將肅州官務盡數交給你,給你兩年時間,我要肅州官場清明、上下同心,我要肅州真的成為肅王的肅州!”
沈覓拱手相送,“為社稷,不敢辭耳,唯盡心竭力以報天恩。”
回刺史府時,早已月上中天。
想著軒轅晦應是歇下了,趙詡便低聲吩咐白蘇為他收拾客房。
不料,一個涼涼的聲音傳來。
“還知道回來?”
趙詡抬頭一看,軒轅晦臭著臉站在廂房門口,抱著雙臂。
“怎麼,我為王爺奔波,王爺反倒要怪我了?還是……少了我在身側,王爺孤枕難眠?”趙詡戲謔道。
軒轅晦翻了個白眼,又打量他,“今日你也乏了,便早些歇息。明日,咱們再一道去尋枳棘。”
說罷便抬腳回房,見趙詡還一身單衣立於原地,便直接抓了他手腕,拖著他回房。
奉命去取錦被的白蘇愣在當場,半晌緩緩道:“蜜裡調油就是這般吧……”

第24章

“這個筆力,這個間架,還是弱了些。”
修葺一新的王府裡,軒轅晦正凝神運筆,趙詡晚間酒喝多了,斜靠在憑幾上,邊吃點心邊評頭論足。
“嗯,這張雖好些,但王爺的字雖圓潤有力,卻失之呆刻,與前人相較,總是少了些靈氣神韻。”
“你行你來寫啊?”軒轅晦被他擾得不行,一氣將筆扔了,冷冷地看他。
趙詡也不懼,撿起那筆,定了定心,在他那句“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旁添了句“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咦,我見過你字跡,你不是自小習的魏楷,為何此處選用章草?”軒轅晦奇道。
趙詡挑眉,“自己想。”
“唔,張兵曹這篇千古奇文,意境澄澈空明、清麗幽遠,你不覺得以章草行文,略有輕浮,不夠雅致麼?”
趙詡又拈了塊龍鳳糕,慢條斯理道:“醒看風月只覺淒清孤寂,醉賞風月卻感浩蕩蒼茫,而若是半夢半醒時,我思來想去,唯有兩字可描摹一二。”
軒轅晦被他繞的發暈,“哦?”
“無常。”趙詡眯了眯眼。
氣氛一滯,縱使軒轅晦再不諳世事,也被這兩字的重量驚了驚。
“我醉了,若是說了什麼冒犯之言,還請王爺寬宥。‘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說的可不就是無常麼?”趙詡長歎一聲,“於眷侶,是愛也無常,恨也無常;於離人,是聚也無常,散也無常;於帝祚,是興也無常,衰也無常。可這江山、可這日月,卻是千秋萬載,無悲無喜。這麼一比,咱們的這些執念,咱們的這些心機,盡是為了那些無常之物,可不是可笑可歎得緊了?話歸原題,王爺未看清楚,我方才寫的並非章草,而是隨興而書,不論書體,這個‘隨心’便是合了無常之意。”
軒轅晦先是被他說的一愣,沉思片刻道:“我沒你這般好的學問,我只知‘生也無常,死也無常’,若是無所作為,我如何對得起來人世的這一遭?”
即使這一路走的如此之險、如此之難,他眉宇間仍有龍子鳳孫的煌煌貴氣,更有獨屬於少年的淩厲銳氣。
“小子輕狂。”趙詡指指他,渾然忘了自己只不過比他虛長兩歲。
軒轅晦斜覷他一眼,將那宣紙折好收了,“天色不早,咱們早些歇了吧。”
趙詡起身伸了個懶腰,還未邁開步子便是個踉蹌。
對他的酒量早已無力鄙夷,軒轅晦認命地托起他肩,架著他回房,“三杯便醉,竟還厚著面皮自稱是偉丈夫……我看肅州當壚賣酒的小娘子都比你強些。”
趙詡捂住他嘴,“這是誰家的小郎君,講話如此不留情面,還不叉出去剁碎了喂狼?”
軒轅晦氣得咬了他手一下,“這哪裡是討了個媳婦,簡直是娶來個祖宗!”
被他逗笑,趙詡順勢捏了捏他臉頰,倒在榻上,見合上的門外並無人影才道:“王爺可是準備今夜去見枳棘?”
“知我者,王妃也。”軒轅晦費力地褪去他的鞋襪,出了一身汗,“想不到你竟還挺沉。”
趙詡笑笑,自己脫了外衫,“這都覺得沉?王爺臂力幾何,不會只有四力半吧?”
“去去去。”軒轅晦在他身旁躺下,對著外面守寧吩咐了聲,“亥時三刻喚我與王妃起身。”
月黑風高,一處極常見的民宅外,一輛青紗小車緩緩停了,走下兩名身披大氅的男子。
正是輕車簡行的肅王夫夫。
“枳棘先生可還醒著?”趙詡邊將大氅扔給白胡邊問道。
白胡笑道:“回公子的話,今兒正巧了,枳棘先生剛剛醒轉。”
“哦?”軒轅晦急不可耐地推門進去。
只見梨花木的榻上有一清俊男子,雙目以白布裹纏,面色慘白,顯是受了極重的傷。
即使知道他目不能視,軒轅晦仍是規規矩矩地長揖在地,“小王軒轅晦見過枳棘先生。”
趙詡跟著道:“肅王妃趙詡,見過先生。”
“在下不過廢人一個,當不起王爺王妃如此大禮。”枳棘冷淡道。
軒轅晦還想客氣幾句,卻被趙詡拉起,在椅上坐下。
趙詡笑道:“我們也不過是盡了禮數。既然先生體弱,不如咱們就趁先生醒著,直入主題如何?”
“正合我意,”枳棘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細作暗衛,從來都是最鋒利的刀刃,出鞘必然見血,見血必然封喉。王侯將相,但凡有些本事的,誰不想有?”
趙詡微微一笑,“我與王爺亦不能免俗。”
“沒錯,為圖大計,小王願不惜一切代價,請先生幫我。”軒轅晦適時懇切道。
枳棘冷笑,“我麗競門數百條人命,還有我這雙招子都是廢在他們手上。先前我若死了也便罷了,可我既虎口逃生,就斷沒有苟且偷生,放過他們的道理!”
“好!”趙詡擊掌贊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端的是大丈夫所為!”
軒轅晦放下心來,“我們已為先生選了五十餘間地下石室,共可容五百餘人。還從人市秘密買了來自九州十五道的童子童女十幾人,全部撥給先生調遣。至於錢財物,只要先生開口的,我們便竭力滿足。”
“好,那還請王爺先為我找幾個人。”
白胡備了紙筆,趙詡親自記下。
“長安教坊娘子雲秀、隱居在山南道奉節縣的樵夫莫開、嶺南西道融州黃水的游方郎中楊杏……”
他每念一個名字,軒轅晦的神色就欣喜一分,身遭大劫之後還對屬下下落一清二楚,這個枳棘先生,確實是個能人。
趙詡整整記滿了四張紙,小心地吹了吹墨印,“在下家學淵源,略通醫道,若是先生放心,可否讓在下探探脈?”
略一思索,枳棘便將手遞給趙詡,趙詡把了把脈,沉吟道:“我學術不精,先生雙眼怕是無能為力,然而先生這嗜睡之症,我卻有七成把握。”
枳棘神色仍是淡淡,“那便勞煩王妃開方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u can u up.
王妃:笑 好呀 我上就我上

第25章

枳棘神色仍是淡淡,“那便勞煩王妃開方了。”
趙詡一笑,就著手頭的紙筆龍飛鳳舞地寫了數行字,旁邊白胡接了,恭恭敬敬地雙手呈給枳棘。
枳棘雖目不能視,可僅以手觸摸竟也能讀個七七八八,冷峻面上露出些笑意,“王妃慈悲。”
軒轅晦不好搭腔,只靜坐在一旁察言觀色,如今見事情談的差不多,枳棘又面有疲色,便道:“夜色深沉,我等還是先告辭了,免得耽誤先生歇息。”
枳棘點點頭,趙詡便順勢起身,“不送了。”
快出門時,軒轅晦回頭瞥了眼,只見枳棘依然如同泥塑蠟人般倚在床頭,沒有半分生氣。
“你方才寫的,是真方子還是……”
趙詡挑眉,“總之能治病,是不是方子又有什麼干係?”
“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讀書人,一兩句話便可說清的事情非要故弄玄虛,整日神神叨叨的。”軒轅晦低聲嘟囔。
趙詡也不和他計較,“枳棘的事便了了,明日便修書與白芷,讓他把人送來。”
“只是運送這麼多人,沿途守城官若是問起,以何名目?”
以袖拭面打了個哈欠,趙詡輕身上了馬車,“明日再說罷,王爺還不回麼?”
軒轅晦跟過去,扯著他袖子,“遮遮掩掩,其中必有關節,快老實道來!”
偏不想答他,趙詡便倚著靠枕裝睡,軒轅晦急得不行,湊過去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說吧說吧,又不是什麼機密事宜,如何就說不得了?”
被他煩的不行,趙詡把他按在身旁,“行行行,怕了你了。來了肅州之後,我便讓旁人出面,買下了留仙居,後又買了處……”
“什麼?”
軒轅晦那雙藍眼瞪得滾圓,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趙詡反而說不出口了,喃喃道:“呃,客棧。”
軒轅晦撲哧一聲笑出來,“青樓就青樓,如此扭捏作態,反而讓人覺得十九郎過往形跡可疑了,怎麼,難不成咱們十九郎不顯山不露水,竟還是京城春風樓頭牌的入幕之賓?”
“說的什麼混帳話,”趙詡伸腿踹他,“人小鬼大,宮規森嚴,這些混話都是誰告訴你的,活該拖出去杖斃了。”
軒轅晦昂首道:“正常皇子到我這歲數早就開葷了,我也就是獨孤母妃管得嚴,又討了個河東獅,所以呀……”
看著他攤手的得意樣子,趙詡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剛欲說話,就聽守甯在車外稟報,“沈大人先前遞了帖子求見,二位不在,他便先行告辭了。““沈覓?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軒轅晦收了玩鬧的心思,蹙眉不語。
趙詡立時吩咐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路?”
二人趕回王府時,一見沈覓,便同時放下心來。
沈覓滿面喜氣,上前拱手道:“恭喜二位殿下。”
“哦?”軒轅晦一貫在沈覓面前端著,只淡淡道,“何喜之有?”
沈覓從袖中取出一個金箔筒,筒口以蠟密封,筒壁上隱隱雕有異族字樣。
軒轅晦一見,雙目便是一亮,忙上前取過金箔筒,從中取出張羊皮紙,細讀起來。
“看來是回紇的好消息。”趙詡看著他欣喜模樣,也露出點笑影來。
沈覓笑道:“不錯,晚間我去留仙居用膳,便有胡姬突然靠近,坐在我腿上肆意調笑。我剛反應過來,懷裡就被塞了這個物什,幸好無旁人在左右,不然讓我夫人聽聞,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因已熟了,趙詡便不留情面地嘲笑道:“難怪我聽白芍說沈大人是出了名的懼內,我本還不信,如今看來,他怕還是說的含蓄了。”
“趙十九!”軒轅晦抬眼看他,佯怒道,“軍國大事你絲毫不放在心上,反而對人家內宅之事盤根究底、津津樂道,你也不覺得羞恥。”
趙詡抿唇一笑,造作地做了個萬福,“郎君此言謬矣,我本就是朝廷敕封的肅王妃,我不關心內宅之事,去管軍政要務,那才是我越俎代庖,有違婦道呢。王爺從前還說我賢淑賢德,怎麼如今又覺得我是長舌婦了?”
他一個將近八尺的男兒做婦人狀,實在難看得緊,沈覓不忍卒睹地別過頭去,心中暗悔今日夤夜前來。
軒轅晦嘴角抽搐著憋出一句,“王妃今日這癲病犯得有幾分厲害,你就沒給自己號個脈?”
趙詡坦然道:“醫者不自醫。”
“說正事吧,王爺。”沈覓看不過去,輕咳一聲。
軒轅晦將那信展開,上面以回紇語工工整整地寫了數行,“他們盡數允了,巴里坤湖以東、天山北路以南、居延海以北之地,咱們盡可享用。可汗甚至說,他可以命此處牧人為我們遮掩。”
“他們開價是?”
軒轅晦神色暗了暗,“我為肅王時,每年買三萬匹馬;大事成後,每年買十萬匹馬,匹馬換絹三十匹。”
趙詡沉吟道:“如今厲兵秣馬,這買賣倒也不虧,可若是大局已定,海內宴清,還要那麼多戰馬作甚?這樣,王爺告訴他們,你為肅王時,年購五萬匹,待到天下鼎定,再和他們做別的生意,絕不少於三百萬匹絹。”
“這……”沈覓有些遲疑。
趙詡不以為意,“你們啊,都是正經讀書人,不似我淨看些玩物喪志的志異雜談。回紇有不少好東西,未必是馬,放心,到時候咱們也虧不了。”
見他如此篤定,軒轅晦也放下心來,“那便如此吧。”
沈覓躬身一禮,“至此,無論是細作、回紇還是肅州吏治,都已按著王爺的謀劃行事。往下,只需韜光養晦、徐徐圖強,不出三年必有小成,若有十年,何愁天下不定?”
趙詡也跟著行禮,“沈大人所言不虛,此番確實可喜可賀。”
軒轅晦將他二人扶起,“請二位幫我。”
沈覓道:“萬死不辭。”
趙詡看他一眼,笑了笑,並未多言。
挽過他手,軒轅晦長歎一聲,“盡人事聽天命,唯求祖宗庇佑!”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 END
肅王陣營基本集結完畢
我明天開始出國玩兒 但是不影響更新 存稿箱裡有
評論等我回來之後回復 (如果有的話)

【第二卷】
第26章

景和十八年。
肅州,王府傾蓋堂。
軒轅晦端坐在上,左下首為文官幕僚,右下首為武將內衛。
“稟王爺,今冬比往年苦寒,是否該提前預備糧食冬衣,以防商賈囤積抬價?”
軒轅晦點頭,“事關民生,著長史具體去辦吧。”
沈覓點頭應了,又道:“王爺,近來衙役巡查,已有數名老人凍死在家中,您看是否可建一養濟院暫時收容他們,待到春來再將其放歸家中?”
“既是善事,自是准了,”軒轅晦端起茶盞抿了口,又笑道:“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依本王看,沈大人別說七級,七十級都造起來了。”
沈覓打趣道:“都說潁川趙郎舌粲蓮花,咱們王爺卻也不差,這叫做什麼?比翼連枝、琴瑟和鳴?”
眾人又是一陣笑,正在此時,守寧在門外報,“王妃到!”
門被推開,帶入凜冽寒風。
趙詡披著件朱紅大氅進來,鬢角眉梢皆是白雪。
“王妃。”眾人起身行禮。
軒轅晦取了身旁暖爐給他,“弄成這樣,雪地裡撲騰去了?”
趙詡在他邊上坐了,“隔了幾丈遠都聽見有人編排我,便黯然神傷地在門外呆立了半晌……”
“窈窕佳人,獨立瑤階。”軒轅晦搖頭晃腦地吟道。
趙詡白他一眼,“已到了膳時,府裡已備好了酒菜,還請諸位將就著用。白蘇,帶幾位大人下去用膳。”又轉頭對沈覓道:“今兒個小廚房將好做了沈大人愛吃的胡麻飯,不如留下與王爺一道用吧。”
沈覓也不推辭,“恭敬不如從命。”
待旁人全都退下,趙詡才露出些疲態來,靠在羅漢榻上懨懨道:“剛剛我從白日社得的消息,就在今日的朝會上,中書令頒了詔書,宣鄧翔為驃騎大將軍,不再領安西都護!”
軒轅晦與沈覓同時一驚,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你可知何人接任安西都護?”沈覓急切道。
西北民風彪悍,歷來北軍戰力極強,即使對上驍勇善戰的胡人也不落下風。故而鄧氏在西北鑽營日久,鄧翔的私軍便主要由涼州、甘州、瓜州、肅州等地青壯男子組成。
就算鄧翔離了西北,他也絕不會坐視肅王在西北坐大,必會派親信前來駐守。
趙詡竟還有閒情賣關子,“不如二位猜猜?”
沈覓端詳他神色,蹙眉,“鄧氏權勢之盛,可以說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從鄧翔等人作態來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以我拙見,他們此番必然會派一鄧氏子弟或是親族前來坐鎮西北。”
“軒轅晥。”軒轅晦冷冷道。
皇長子軒轅晥雖占了個長字,可生母不過是個御前端茶遞水的侍女,生下他之後便不明不白地去了。軒轅晥一直養在鄧後身邊,雖未上玉牒,可也一直以元後嫡子自居。鄧後膝下三個皇子,三皇子因是鄧後表妹所育,自被高看一眼,此番更得了儲君之位;皇五子年紀尚小,仍是個懵懂幼童;而對鄧後最忠心耿耿的便是這皇長子。自景和十一年他娶了鄧翱的親女,與赫連覃做了嫡親連襟後,雖不能繼承大統,可也被封親王,頗受鄧氏器重,若當真是他來了,那可就麻煩得很了。
“王爺英明!”趙詡半真半假地恭維道。
沈覓捋須,“到底是軒轅宗室。”
軒轅晦冷哼一聲,“沈大人遠離宮禁,只知我那大哥是軒轅皇族,卻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我這好哥哥,與其說是姓軒轅,恐怕早就姓了鄧了,所以這消息,有憂無喜呐。”
一籌莫展,趙詡與沈覓均是無話。
守寧在門外稟,“茶廳裡諸位大人都已用完膳了,他們讓奴婢過來問問,待會王爺還議事麼?”
軒轅晦看向窗外,只見雪雖是小了,可烏雲滾滾,直從天山往這邊撲過來。
“讓他們回罷,明日若是暴雪,也不必來了。若有機要事宜,遣個下人送摺子來便是。”
趙詡對沈覓道:“過冬之事,還請沈大人著手去辦吧。白蘇,將那三十年的老參給沈大人拿來。”
沈覓推辭,“這些年闔府上下蒙王妃照料,收受王妃之物甚多,若是再收了,豈不是顯得貪得無厭?”
趙詡笑道:“聽聞尊夫人前些日子受了風寒,又遇著這冷冬,恐怕還是虛乏了些,正需補補身子。這是我與王爺孝敬嫂夫人的,你就勿再推辭了。”
沈覓無奈只好受了,又行了禮退出去。
“王爺,”待他走遠,趙詡才緩緩道,“枳棘那邊已有小成,請王爺得空過去品評。”
軒轅晦點頭,“先前獵來的狐裘,貢去京城吧,父皇、獨孤母妃還有二皇兄各一條。”
趙詡記下,又給他盛了碗羊羹。
軒轅晦溫了酒,給兩人都滿上。
滿懷心事地飲酒用菜,約莫一盞茶功夫,落雪竟又紛紛揚揚地降下來,簡直如同搓綿扯絮。
“燕山雪花大如席,紛紛吹落軒轅台。”趙詡悠悠吟道,“倒是應景。”
軒轅晦瞥他眼,“也不怕犯了忌諱。”
他這些年身量已然長成,也不知是否是一半的胡人血脈作祟,還是托了每日那牛乳的福,竟比趙詡還高上些許,蜂腰窄臀、顏色綺麗,人誰見了,都得贊聲翩翩少年郎。
趙詡看著雪眯了眯眼,“不過方才倒是有件大事忘了向王爺稟報。”
“嗯。”
“王爺心心念念的那位博陵佳公子,今科點了狀元。”
軒轅晦蹙眉,“博陵?崔氏?心心念念?我怎麼不記得?”
“崔靜笏崔子寧是也,王爺竟如此薄情,這才三年就忘了?”趙詡打趣。
軒轅晦這才想起那樁舊事,端了自己的酒盅湊到他嘴邊,“沒影的事,王妃何須如此介懷?這盅敬你,權當賠罪。”
趙詡就著他手喝了,“可惜呀,好端端一樁良緣竟被我攪了。不然他與王爺琴瑟和鳴,我正好撈了個駙馬。”
“駙馬?”軒轅晦一頓,“他們終於對河東士族下手了?”
趙詡緩緩道:“太后懿旨,崔靜笏尚中宮嫡女孝恵公主,下月初二完婚。”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長大了 我竟有幾分不舍 還是正太可愛啊當然在王妃面前永遠是一樣的崔靜笏就是當年王妃三個候選人之一

第27章

軒轅晦目光一冷,“我對士族之事不甚清楚,你可知這崔靜笏在族中地位,比你如何?”
“唉,”趙詡哀歎,“我於族中,不過一可有可無的棄子,人家可是侯府世子,日後八成要襲爵的,和我這種嫁出去的賠錢貨怎麼好比?”
賜婚是軒轅晦最虧欠他之事,至今每每他提起都覺得心虛氣短,不由訕笑著親手為他添了酒,“依十九郎所見,這崔氏已和鄧黨站到一塊去了?”
羊肉被切得薄如蟬翼,趙詡夾起一片在醬料裡滾了滾,放到軒轅晦碟中,淡淡道:“如崔氏這般的世家大族,哪裡行事會那麼輕率,我看啊,崔長寧此刻應是既怒且悲,既懼且憂呐。”
軒轅晦低聲笑了笑,“如你當日?”
趙詡點頭,“如我當日。”
雪下得大了,左右今日也無事,軒轅晦著人將此處收拾了,便向後院穠李樓而去。
王府修的樸拙,這穠李樓因是二人日常居住之所,卻很是費了一番功夫。
極少有人知曉,有條幽徑直通傾蓋堂往後院,軒轅晦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黑色大氅在身後晃悠,下擺拖在雪地上,沾染著幾點白,很有些刺眼。
“若崔長寧性情當真如我一般,”趙詡慢悠悠開口,“要是那公主不是太蠢,對了他的胃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投了鄧黨不無可能。”
軒轅晦放緩了腳步與他並肩,“哦?十九郎的意思是我合了你的口味?我是否該沾沾自喜一番?”
趙詡見他神色輕快不少,便道:“在太學時,我曾與崔長寧打過交道。數年前王爺曾對他有過考語,說他不通庶務,這話對,也不對。”
“哦?”
寒風刺骨,趙詡將大氅攏了攏,“河東八大士族自德澤遷都西京以來便比鄰而居、同聲共氣,於是世人便以為我八姓本是一體,這便是想當然了。八姓中,我潁川趙氏封爵最高、封邑最豐,家中才俊層出不窮,別說是三品以上的大員,就是宰輔過些年也必出一個。”
見他打了個哆嗦,軒轅晦便碰了碰他手,果然如同冰塊般,便伸手握住,“你的意思是,崔氏對趙氏不服,一直想要取而代之?”
他到底習武,手倒是暖和得緊,趙詡反手包住他手,“崔長寧彼時在太學,雖與我不甚熟稔,可隱隱總有與我爭鋒之勢。此番他成了鄧氏的女婿,恐怕與我這個軒轅氏的媳婦,到底終有一戰了。”
軒轅晦忍不住笑出聲來,“我看呀,若是比這面皮,除去那幾個鄧黨的匹夫,你是天下無敵了。”
“承蒙王爺盛讚。”趙詡假模假樣地稱謝。
“對了,再過數月十九郎就快及冠了吧?父皇慣來看中你,怕是要親自賜字。”
趙詡無所謂道:“原先家父倒是擬了幾個,還未挑出個頭緒,如今看來也用不上了。既是陛下所賜,想來也不會差的。”
“那可未必,”軒轅晦指了指穠李樓的牌匾,“那不就是。”
說起此事,趙詡又是一陣氣短,“平王之孫,齊侯之子。聖意倒是昭然若揭,生怕旁人不知你我勾當似的!”
在他看來,這便是指他二人成親乃是締盟的權宜之舉了。
軒轅晦邁步進去,雖無寒風,屋內卻依然是一片陰冷潮濕。
肅州可無銀絲炭那等奢侈物,取暖全靠木材,而西北易旱,樹木金貴,最後連木材也不點了。其餘跟他們從中原北上的僕從衛士均入鄉隨俗,燃那牛糞取暖,可趙詡生平喜潔,卻是死都不肯,於是便有了如今肅王夫夫一同受凍的慘狀。
“你也是做賊心虛,過於敏銳了。以我對父皇瞭解,他多半啊,是誇你‘何彼穠矣,華如桃李’呢。”
見一打岔,他已暫時將皇長子與崔靜笏之事忘了,趙詡微微放下心來,“興許他老人家是希望你我二人‘唐棣之華’吧。”
見一樓堂屋書齋均是太冷,軒轅晦便提議道:“上樓?”
趙詡牽著他上去,“北風其涼,不如上榻?”
榻上鋪著極厚的毛氈,又壓了幾床老棉被,二人擠在一處,方覺得有些暖意。
“你啊,”軒轅晦繼續絮叨,“就是太過固執,我先前偶然去了狻猊他們的值房,暖和得很。那物雖聽來不雅,可也無甚異味……”
趙詡斜睨他一眼,“免談。”
料到會碰釘子,軒轅晦也只好哀歎一聲,將雙手也塞進被中,“在太學時,你和那崔靜笏都比試了什麼?”
趙詡想了想,“無非是君子六藝,外帶手談、作畫一類,所謂才子比試,無非這些。”
“你可贏了?”軒轅晦在被中扯住他衣襟,緊張道。
趙詡奇道:“誒,我與他比試,你這麼在意作甚?”
軒轅晦冷笑聲,“我的娘子可不能比孝恵的夫君差了去!”
難怪……看來這是有舊仇,看他神色,似乎還是個血海深仇。
“總之吧,”趙詡接著道,“崔靜笏此人,不可謂沒有高才。就算是我,與他也是互有勝負。”
“你不是太學第一才子麼?”
“這也能信?崔靜笏號稱河東第一才子,盧淵號稱京中第一才子,區區太學才子又算的了什麼?”
軒轅晦瞠目驚舌,“原來才子的名頭這麼不值錢的?”
“你道如皇子這名頭那般值錢?”趙詡沒好氣道,“你和孝恵公主又是怎麼回事?”
在傾蓋堂坐了一日,軒轅晦便乾脆躺下來,頭枕在趙詡身上,“還能有什麼……彼時我母妃病重,父皇和獨孤母妃先後命人去請御醫,結果百般推搪,說是孝惠公主偶感風寒。無奈之下,我便跑去朱鏡殿跪求……”
心裡默算了年歲,那時軒轅晦也不過五六歲年紀,趙詡將被子撚好,手放在他肩上,一言不語。
“大門緊閉,我便讓跟著的小黃門叩門,他們還是不開,我就叩首求見。不知是哪個嬤嬤發了善心,偷偷給我開了西角門,我闖進去才發現……”
“什麼?”趙詡心內其實已猜到八分。
軒轅晦冷淡道:“御醫們是在朱鏡殿不假,可都在喝茶敘話,而孝恵……她在蕩秋千!”
作者有話要說:  國風 召南
何彼襛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雝?王姬之車。
何彼襛矣,華如桃李!平王之孫,齊侯之子。
其釣維何?維絲伊緡。齊侯之子,平王之孫。
此詩作於西周時期,是為“武王女、文王孫”的王姬下嫁齊侯之子而作。 by度娘百科

第28章

軒轅晦冷淡道:“御醫們是在朱鏡殿不假,可都在喝茶敘話,而孝恵……她在蕩秋千!”
趙詡先是瞠目驚舌,緊接著為他感到一陣酸楚。
感到肩頭那只手緊了緊,軒轅晦閉上眼,“許多年前的事了,十九郎無須為我難過。只是,我與孝恵的仇怨卻是結下了,彼時年幼,我曾在心中起誓,終我一生定要報此血仇!愚公可移山、精衛可填海,我就不信鄧氏之勢能比山高海深!”
他眉目早已長開,不復當年秀美精緻,可經塞外風霜摧磨,卻別有一番朗麗蕭疏。就藩肅州後,諸事千頭萬緒,片刻不得清閒,眉宇間難免籠上些陰翳,頗讓人難以親近,就連自小跟著他的守甯,有時見他神色不愉也不敢貿然上前。
若說還有誰有那個膽子與他插科打諢,恐怕也只有趙詡這個“椒房獨寵”的王妃了。
“王爺,咱們先小憩片刻,之後去見枳棘?”
“嗯。”兩人抱在一處到底暖和,軒轅晦應了聲,便沉沉睡去。
日薄西山時,雪並未見小,軒轅晦蹙眉看著,不由得擔憂起明年的收成來。
趙詡自他身後為他披上大氅,“船到橋頭自然直,愁也無用。只是這麼大的雪,不知回紇那兒如何了。”
“咱們雖也不寬裕,但該花的銀子不能省,該做的面子情還是得做,你酌情辦吧。”軒轅晦苦著臉。
趙詡好笑道:“喲,鐵公雞也知道拔毛了?”
瞪他一眼,軒轅晦對迎出來的白胡道:“通報枳棘先生,我與王妃來了。”
白胡憨厚一笑,引著他們進去。
這三年間,趙詡顧念跟著他北上不易,讓白胡白芷等人自己挑了合心意的丫鬟成婚,白胡如今已有一兒一女,小日子過得和美,辦差更是盡心。
下到幽暗地牢,趙詡一時間雙目不能適應,踉蹌了下。
他身形剛一顫抖,軒轅晦便伸手扶住,攙著他一層層往下走。
雖是數九寒冬,地下卻不若上面那般冰冷,趙詡又一直厚待枳棘,幾個炭盆日夜點著,生怕枳棘又染了病氣。
“見過王爺、王妃。”枳棘端坐在椅上,滿面病態的蒼白。
“先生近來可好?”趙詡可親道。
枳棘淡淡道:“尚可。二位來的倒巧,我正好有事稟報。”
“哦?”趙詡與軒轅晦對視一眼,二人雖均已猜到三分,可進度這般快,還是忍不住露出幾分喜氣來。
枳棘擊了擊掌,兩邊的石室裡響起悠悠樂聲。
循著樂聲走去,只見十數名美人姿態各異,個個美目含情,哪怕是天下最清高的道學先生,恐怕也得被勾了魂去。
軒轅晦下意識地看趙詡,只見趙詡讚歎連連,目光絲毫不舍離開。
心裡莫名堵得慌,看著這樣的美人竟也沒什麼興致,軒轅晦涼涼道:“待到大業成了,別說這幾個美人,就是公主郡主,也是任君挑選。”
趙詡方才便在以餘光留意他神情,此刻見他那刻薄樣子,忍不住發笑,“王爺既這麼說,我便當真了。”
軒轅晦蹙眉,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一陣極輕微的鈴聲。
趙詡不習武,耳力自是不如他,“怎麼了?”
軒轅晦猛然回頭,只見在他們身後有一面容絕美的紅衣女子,正跳那龜茲傳來的飛天之舞,白玉一般的足踝上各系著一小巧金鈴,伴著樂曲,撩人心弦。
那石室內其他樂伎也紛紛起身,邊奏著腰鼓、拍板、長笛、橫簫、蘆笙、琵琶、阮弦、箜篌等樂器,邊隨著那紅衣舞女款款起舞。
那紅衣舞女翩然而至,繞著他三人打轉,眼裡三分含情三分含羞四分含嗔,一旁看著的白胡早已是心神蕩漾,癡癡迷迷。
“王爺王妃好定力。”枳棘話音剛起,樂聲便止了。
軒轅晦負手站著,面無表情,趙詡卻笑道:“先生目不能視,如何就知道我們不曾意動?”
“如今之人慣了矯飾,無論是神情還是話語,都可做到無懈可擊,可有一樣東西卻是騙不了人的。”
軒轅晦挑眉,“你說的是氣息?那恐怕先生錯了,王妃方才明明意動得很。”
趙詡湊到他耳邊,低聲笑道:“王爺還是先將醋罎子扶正了再說正事吧。”
軒轅晦只覺耳廓一點點燒起來,心下有些莫名的惶惑,乾脆冷了臉不說話。
幸而地下黑暗,無人見他發紅面頰。
“所以這十二位姑娘,先生建議如何處置?”趙詡笑問。
枳棘輕咳一聲,白胡趕緊為他披上狐裘,“其餘人不論,這位紅衣女子,王爺就未覺得面熟麼?”
軒轅晦有些詫異,走近一步,盯著那女子看了半晌,最終搖了搖頭。
趙詡在一旁冷眼看著,軒轅晦離京時還不到十五,此女定非侍妾,難不成是什麼自小跟著他的小宮女,天熱為他打扇,天涼為他暖床,為他挨過打,為他罰過跪,為他生為他死……
郎騎竹馬來,倒是故人重逢了,趙詡有些惡趣味地冷眼看著。
那紅衣女子淚珠兒要墜不墜,妖冶妝容下的臉孔竟顯出幾分孤高的脆弱。
“這就來了。”趙詡在心裡暗自想。
不料,先開口的竟是軒轅晦,只見他目光在那女子面上逡巡片刻,竟是一震,“柔儀姐姐!”
那女子哽咽出聲,不住地點頭。
軒轅晦走到她面前,想去扶她,又住了手,只站在原地,形容哀戚。
“柔儀郡主是琅琊王嫡女,三四年前琅琊王下獄後,女眷充為官妓。柔儀郡主淪入樂坊,經我再三查訪,最終去年才通過教坊娘子雲秀將她救出。”
趙詡心中暗歎,枳棘和他的手下當真手眼通天,竟還能從樂坊內將官奴換出。
軒轅晦卻是行了個大禮,“我代軒轅宗室謝過先生。只是,先生為何不早先告訴我們堂姐下落,而讓她在此受苦?”
這口氣便是質問了。
“休怪先生,這是我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好濃的醋味

第29章

柔儀郡主名字雖起的嬌弱,人卻幹練的很,如今已收拾了儀態,淡淡道:“不瞞王爺王妃……”
“一家人何須如此見外?”軒轅晦打斷他,“和從前那般叫我四弟便好。”
柔儀郡主如今已是最卑賤不過的官妓,軒轅晦這般說,顯是要抬舉她的身份,將往事略過。
“不瞞四弟四弟媳,”柔儀領了這個情,繼續道,“我既已入了教坊,哪裡還有什麼名節?尤其是父王母妃去後,我早已心如枯槁,若不是枳棘先生著人尋我,讓我知曉弟弟在肅州,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恐怕我早已經跟著去了,哪裡會忍辱偷生地活到今日?”
趙詡聽見“四弟媳”那三字難免抖了抖,本想抗議,可見人家姐弟均是激動萬分,倒也不好插言,只坐在枳棘一旁,默默聽著。
“柔儀姐姐……”軒轅晦竟不能言語。
柔儀將眼角淚花拭了,上下打量著軒轅晦,“高了、黑了、瘦了……”
軒轅晦強顏歡笑,“難道不是更像個男子漢了麼?”
柔儀又轉頭看向趙詡,行了個萬福,“說起來,我更要謝過王妃,若不是王妃這一番籌謀,重組麗競門,恐怕別說再見到四弟,如今我還不知是被人打殺了還是……”
趙詡趕緊起身,“郡主這是折煞我了,我也是無心插柳,歸根結底還是上天垂憐,註定我軒轅氏嗣統不該斷絕。”
“說的好!”柔儀凜然道,“若我此生能見天下歸於正統,縱我立時死了,也都無憾了。”
傷懷過了,軒轅晦便問枳棘道:“不知先生從何找來這許多色藝雙絕的美貌女子,又準備讓他們派上什麼用場?”
“有些是王妃讓下人在人市上買來的,有些是從秦樓楚館物色來的,不過王爺放心,全是信得過的女子,甚至不少曾都是被鄧氏害得家破人亡的官宦小姐,至於做什麼……王爺也是熟讀兵法的,不會不知道吧?”
養亂臣以迷之,進美人以惑之。
趙詡看著這些註定要進入深宅大院裡廝殺的女子,心中難免有些惻隱,再看軒轅晦只忙著打量她們,忖度要將她們送去哪府哪家,不由暗自想道,“無情最是帝王家,軒轅小四看來也是個冷酷無情的。”
“本來昨日先生便要將我們送走,”柔儀笑了笑,“可我實在太想見你一面,便推到了今夜。”
“什麼?柔儀姐姐也要去麼!到底是金枝玉葉,這萬萬不可!”
柔儀撣了撣身上血紅舞衣,忽然跪了下來,以首叩地,“我有一事想求弟弟。”
軒轅晦趕緊要扶,就聽柔儀道,“我琅琊王府上下幾百餘人,流徙的流徙,發賣的發賣,但據我所知,似乎還有兩名幼弟尚存。若是日後王爺整頓河山,甚至登臨大寶,可否看在我琅琊王府一門忠烈的份上,讓幼弟襲了琅琊王的爵!否則,父王九泉之下都難得瞑目!”
“姐姐這是說的哪裡話,王叔本就是為了大義才遭奸佞讒害,是我軒轅氏之楷模。我就是再怎麼狼心狗肺,也不可能忘了他老人家的赤膽忠心。”
趙詡插嘴道:“郡主可知小世子的下落?我們定會全力尋找。”
柔儀又叩了個頭,“似乎是往南去了,甚至可能在瓊州某處。”
趙詡暗暗記下,又吩咐了白胡,柔儀也放下心來。
“聚散離合,本是緣法,如今郡主的緣已盡了。”枳棘冷聲道。
有個看著頗為伶俐的丫頭將柔儀扶起,柔儀又深深看了眼軒轅晦,對他們幾人欠了欠身,“柔娘拜別二位殿下並枳棘先生,此去路遠,不必牽念。”
說罷,便昂首帶著那十幾名歌姬步上石階,向那滿是虎狼的紅塵世界裡款款而去。
到底血脈相連,雖只見了短短一刻,軒轅晦仍覺得心裡發堵,難以排解的惆悵。
“還有些細作,我是養在城外莊子上的,日後也各有用處,回頭名冊會送去王妃那裡。”枳棘神色冷峻,愈發不近人情。
諒他看不見,軒轅晦悄悄白了他一眼,口中卻是恭謹道,“枳棘先生做事,小王慣來是放心的。天色也不晚了,我們便不叨擾先生歇息了。”
枳棘敷衍地拱了拱手,軒轅晦便向趙詡使了個眼色,回了地上。
趙詡見軒轅晦依舊蹙眉不語,緩緩道:“方才枳棘有句話說的倒是對的,個人有個人的緣法。王爺為她可惜,可她自己怕是覺得得償所願。”
“唉,”軒轅晦攬過他的肩,對他比自己矮小半個頭分外滿意,“人生在世不稱意,哪怕是才華蓋世、聰慧明達如十九郎,還不是被迫北上到這麼個窮鄉僻壤,嫁給我這個窩囊廢?”
這些年軒轅晦得寸進尺,動不動就拿嫁娶之事說事,趙詡也懶得和他爭辯,“我無甚困意,不如我們繞著內城探看一番?”
肅州地處蠻荒,倒也不需宵禁,故而路上還有些過往行人。
雪已停了,雲層被暗月氤出淺淡光暈,恍如鍍了條銀邊。
軒轅晦抬眼看看,“可算是晴了。”
“是啊。”趙詡站在他身旁,微微一笑。
“晝短夜苦長,何不秉燭遊!”軒轅晦興致上來,吩咐了狻猊幾個人跟著,對趙詡道,“這幾年咱們白擔了個風流紈絝子的名聲,荒唐事是一件未做,不如今日便補上吧。”
趙詡挑眉,“要荒唐王爺便自己去,何苦帶累別人?”
“咱們先去安業坊、興城坊看看,然後再去近郊幾戶農家,興許還能討些野味嘗嘗。”軒轅晦興致勃勃。
趙詡知他掛心養濟院之事,心中熨帖,“王爺還是歇了這個心思吧,這時候去農戶家裡,就算不被打出來,人家怕也只有粗茶殘羹招待著。”
“那倒也好。”軒轅晦說罷,便翻身上馬。
見趙詡還站在原地,軒轅晦俯下身,在他耳邊挑釁道,“討飯婆子,還不跟上?”

第30章

大雪初霽,兩人慢悠悠地騎馬繞著肅州城走了一圈,尤其是老弱眾多且貧困不堪的安業、興城二坊。
百姓雖不似王府諸人那般捨得點炭點柴,但好在城中官吏和豪富善人施過幾次度冬的衣物,故而儘管天寒地凍,倒也無太多人因饑寒而死。
沈覓提議設的養濟院均在正堂點了炭火,約莫十幾老叟擠在一間屋中,一道取暖聊天,倒也其樂融融。
“能做些事情,也不算白養著他們,出城看看。”軒轅晦見這有序景象,難免得意,興沖沖地便要出城。
趙詡卻用馬鞭攔住他,“王爺確定?”
“鄉間定不如城內,我知道,”軒轅晦笑笑,“可苦寒饑餒,我不去看,便不存在了麼?最起碼我去巡一遭、發通火,也是給那些裡正們提個醒。”
見他心中敞亮,趙詡也不再多勸,“王爺到底是長大了。”
軒轅晦瞪他一眼,“你也不比我大幾歲,少用父皇的口氣來占我便宜。”
在周遭的幾個村看了看,鄉間取柴容易,加上裡正還算曉事,景況竟比他們想像中好上不少。
“二位主子,城門已閉,今夜……”狻猊上前稟報。
趙詡四處看看,“不如今夜咱們便借宿在農家,也好讓王爺嘗個新鮮?”
軒轅晦眯著眼逡巡一圈,手往前一指,“便這家吧。”
那戶人家頗為殷實,見他們衣飾不俗,對他們很是客氣。
幾人一進堂屋,就見幾頭牛羊正慢悠悠地踱來踱去。
主人憨笑一聲,“家裡不算寬裕,也就這幾頭畜生值些銀兩,諸位貴人莫怪。”
趙詡笑笑,“哪裡的話,是我們叨擾。”
軒轅晦卻已興致勃勃地圍著那幾頭羊打轉,甚至撿了地上的牧草去喂,差點被頭公羊頂到,一時有些尷尬,見沒人留意才放下心來。
趙詡已和主人家接洽完畢,笑道:“郎君,歇息吧。”
到底是普通鄉民,說是殷實,也無法與王府相提並論。兩人擠在一張黃土夯成的矮榻上,將兩件大氅一併蓋在身上。
軒轅晦長手一攬,將趙詡擁在懷裡,感慨道:“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也是我無能,委屈十九郎跟著我吃苦受累,忍饑挨餓。”
他今日顯是有些亢奮過度,趙詡懶得搭理他,微闔了眼瞼,準備睡了。
軒轅晦見他睡下,也不再吵他,只默默地躺著想心事。窗外北風呼嘯,不遠處的堂屋裡有牛羊叫喚,身旁躺著的也不是什麼美人,而是個與他一般的七尺男兒。
可此處沒有那些虛與委蛇、勾心鬥角,不需去提防暗算、小心構陷,也不用去擔心糧草收成、人丁稅負。
此刻他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無比安心地躺在最信最重的人身側,哪怕只有這麼短短一夜,也是幸甚至哉,簡直想歌以詠志了。
“王爺怎麼還未睡?若是和那小羊羔還未玩夠便去吧。”趙詡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軒轅晦難得童心未泯一次就被抓了個正著,難免臉上掛不住,哼了聲不回話。
趙詡又靠近了些,感慨道:“從前還一直覺得自己命苦,現下看來托生在公侯之門已是大幸,若是生在這普通農戶家裡,別說出人頭地,就是識文斷字都是奢望。”
“那我二人恐怕也不會成婚了。”軒轅晦淡淡道,竟還有些失落。
“倒也未必。”趙詡老神在在。
“啊?”軒轅晦挑眉,“尋常夫妻均是男耕女織,兩個男子能做什麼?漁樵問答麼?”
趙詡笑了,“看來王爺雖是來了肅州,可于民生民情,還是知之甚少。如今我來告訴王爺,無論江南塞北,城鎮鄉野,均有不少人家是兩個男子過生活。”
“哦?我朝男風極盛我知道,可那多半是富貴人家的公子附庸風雅,去玩弄那龍陽風月,怎麼平頭百姓也是如此麼?兩個男子不能繁衍子嗣,在一起又有何用?”
趙詡卻正色道:“富貴人家娶男妻,要麼是內宅陰私,要麼就是情到深處不可自拔。可更多人娶男妻,卻是為生計所困。近幾十年來,我朝雖仍號稱海內宴清,實則無論吏治民生均出了問題,尤其是田地……從仁宗始,歷經兩代君主廢了士族占田,田地便可自由買賣。”
軒轅晦眉頭輕蹙,“兼併。富者良田千頃,貧者無立錐之地。”
“正是如此。”趙詡點頭,“你想呐,若是娶一房媳婦,得要彩禮吧?好,就算是對方無所求或是個孤女,那麼男子勞作耕田,女子操持家務,沒錯吧?”
“你的意思是?”軒轅晦似懂非懂。
趙詡歎息,“可有些人連自己都養不活,何況是妻子兒女?而若是娶個男妻,兩個男子搭伴過日子,便既可一同勞作,又可打發漫漫長夜……”
“可若是不好男風,恐怕連碰都不想碰,談什麼打發長夜?”許是和趙詡過於熟稔,軒轅晦就那麼直愣愣地問了出來。
趙詡被他一噎,最終憋出一句,“許是滅了燈,是男是女也無甚差別。”
一陣沉默,半晌後軒轅晦唔了一聲,顯然也有幾分尷尬,“若是不需傳宗接代,夫夫相扶相攜倒也是樁美事。”
軒轅晦滿心軍政之事,對庶務遠不如趙詡這般精通,趙詡便揉碎了說給他聽,“就因男妻不能傳承香火,故而我朝律例,娶男妻者不得繼承家業,這也是為何男妻會成為內宅慣用的手段。但這種貧賤夫夫呢,若是一直貧賤者倒也罷了,可倘若後來有了餘財,有些良心的,會納幾門妾室延續香火,對原配以禮相待;心狠手辣的,恐怕還會將男妻休棄,這就是養濟院裡有不少老年男子的緣故了。”
軒轅晦聽的目瞪口呆,“但男妻也是男子啊,為何會淪落到如此淒涼的地步?”
“你以為有多少情投意合的男妻?還有些男妻是自小被家人賣了的,又不似女子嬌貴,做盡了苦活累活,熬傷了身子,被休棄時多半又不再年富力強,自是下場可憐。”
軒轅晦一陣火氣上來,“簡直可惡!”
作者有話要說:  恩 關於男妻的世界觀 純屬胡謅
大概我理解的男妻和別人不太一樣?總覺得在古代生產力極度落後的前提下 有些人討男妻大概是為了生存 加上男女比例嚴重失調 也沒那麼多女子……

第31章

軒轅晦一陣火氣上來,“簡直可惡!”
“其實不止是男妻,哪怕是能夠生兒育女的女子,若是遇人不淑,還不是萬劫不復?”趙詡感慨道。
本已聚起的幾分暖意瞬間消散,軒轅晦只覺遍體生寒,“從前因了母妃與獨孤母妃的際遇,聽著那些‘宮中千門複萬戶,君恩反覆誰能數’的幽怨詩詞,總以為他們已頗為可憐,出了宮、長了見識,我才知道世上有那麼多不幸之人,世上有那麼多不平之事,有那麼多人活得渾渾噩噩、朝不保夕……如此看來,先前我自以為的那些苦楚,又算得了什麼?不過無病呻、吟罷了。”
留意到他微微發顫,趙詡將他連同大氅一同抱住,柔聲道:“王爺能想到這些,已然懂何為‘仁’了。”
這些年來,他們所做之事,雖說是為了軒轅帝祚,黎民蒼生,可總歸有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長此以往,他不僅怕軒轅晦誤入歧途,更怕自己失了本心。
因而他時常帶著軒轅晦微服查訪,即可體察肅州民情,也可借機將這些道理揉碎了潛移默化地講給他聽。
軒轅晦顯然也想到了,抬眼看了趙詡一眼,“老人常說娶妻當娶賢,誠不欺我也。日日聽的見的都是鬼蜮伎倆、學的做的都是雷霆手段,十九郎是怕他日我就算成事,也是個暴君吧?”
趙詡抿唇一笑,並不否認。
心頭一暖,軒轅晦就著趙詡的手回抱住他,“杞人憂天。”
趙詡拍拍他肩,“睡吧。”
第二日那主人前來探看時,就見他二人披著大氅摟在一處。又想起昨日這兩人自稱表兄弟,一時間有些說不準這是一對表兄弟有了首尾,還是兩個斷袖裝作親戚掩人耳目。
那人愣在當場,先醒的趙詡倒是神色如常,拍了拍軒轅晦的腦袋,“郎君?郎君?”
軒轅晦打了個哈欠,慵慵地對趙詡一笑。
趙詡沒來由地心裡一軟,好似有只小獸在心裡撓了下般,“還不起麼?”
“嗯。”沒帶伺候的人,軒轅晦便自己將外衫穿了,對主人家拱手,“多謝主人家收留。”
“哪裡哪裡。”主人家囁嚅不能言。
趙詡點了點頭,狻猊便上前給了幾十文錢,一行人回城去了。
剛進肅州城門,就見沈覓滿面焦急地原地踱步,身後站著個神情木然的內監。
軒轅晦一頓,趕緊上前招呼,“見過守安公公。”
他這麼一喊,趙詡也覺得此人有幾分眼熟,似乎在皇帝面前見過,便也拱手道:“守安公公是有旨意麼?”
守安側身避過禮,淡淡道:“皇帝口諭,賜字‘揚光’予肅王妃潁川趙氏,取‘日月淑清而揚光,五星循軌而不失其行’之意。”
趙詡躬身行禮,“兒臣接旨。”
守安這才露出點笑意,“陛下親自賜字,可見對王爺、王妃的一片心了。”
趙詡嘴角微勾,揚光而去晦,皇帝確實用心良苦。
軒轅晦站在他身旁,一開始亦是面露喜色,可不知想到什麼,眼中波光一閃,“本王的表字,父皇可有透露公公?”
守安恭謹道:“未有。”
軒轅晦點頭,“好,好……”
雖不知他為何連說兩個好字,趙詡還是吩咐下去,命白蘇將守安安頓妥當。
軒轅晦目送守安告退,轉身回了車上,“父皇龍體近些年便未大安過。”
他還要兩年及冠,若是皇帝將他的表字也一同定下,那豈不是他自知命不久矣?
趙詡不知如何勸慰,便只好拍了拍他的手,二人一路無話。
誰知剛到王府,又從枳棘那兒傳來個消息。
汾王妃難產,一屍兩命,一縷香魂跟著那已沒了聲息的男胎去了。
產房外的汾王當場便厥了過去,過了三日方才轉醒,醒了便癡癡迷迷,竟是連獨孤貴妃也不認得了。
軒轅晦當場便摔了個杯子,冷聲道:“這裡頭沒有貓膩,當天下人全是傻子不成?”
“汾王妃不過是禮部尚書的庶女,因她去了,太后還厚恤了她娘家,更是無人為她聲張,”趙詡看著白日社傳來的密信,“獨孤母妃讓殿下稍安勿躁,萬萬不可因一時之意氣,壞了大局。”
軒轅晦只覺胸悶氣短,踱到門外,抓起一捧雪便往面上拍去。
趙詡知他與他二哥自幼、交好,現下定是無比鬱卒,也不多話,站在門檻邊上靜靜地看他。
“毒婦。”軒轅晦咬緊牙關。
先前太子妃早已誕下嫡長子,太后親賜名“祚”,可見鄧黨對這麟兒寄望之深。
“咱們的安西都督呢?”
趙詡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皇長子軒轅晥,“皇帝有恙,太子親至城外送行,最多一月,便可走馬上任了。”
見軒轅晦滿面雪水,趙詡從袖中取了羅帕給他擦拭,這麼一細看,軒轅晦長成後更似胡人一些——高鼻深目,瞳色湛藍,膚色雪白,身形昂藏。
“除去回紇或西域諸國,日後王爺若是白龍魚服,倒是不好蒙混過去。”趙詡不合時宜地感慨。
軒轅晦瞪他一眼,自己接過羅帕抹了臉,“我在想,是否要在軒轅晥抵涼州前去趟回紇。”
先前均是遣使,還得花費不少功夫躲過鄧黨的耳目,如今他竟想親身前往,可見心內焦灼到了何等地步。
“非去不可麼?”趙詡斟酌道。
軒轅晦深吸一口氣,“非去不可,一日不得到回紇的全力支持,我便一日不能安枕。”
“既是如此,那還請王爺做好萬全準備,一是命暗衛假扮王爺,避免鄧黨猜疑,二是多派些人護衛……”
軒轅晦點頭,“枳棘那邊籌謀了那麼久,這回算是派上用場了。”
他手上無意識地動作,將好端端的緙絲羅帕蹂、躪得不成樣子,“你呢?”
“我留下坐鎮。”趙詡覺得他問的奇怪。
軒轅晦蹙眉,“我再想想罷,只是肅州多半要託付予你了。”
“遵命。”趙詡笑著應了。

第32章

趙詡並未想到,軒轅晦想了一夜,第二日竟提出讓暗衛假扮的肅王前往張掖圍獵。
他本人則將率百餘人翻過天山,渡過居延海,往雅魯克而去。
雅魯克便是先前借回紇之地,其意為光明。
對假肅王圍獵一事,趙詡丈二摸不著頭腦,可軒轅晦行色匆匆,半句解釋也未留。
於是在肅王一行北上後,首開內眷總攬一州軍政先河的肅王妃便將長史叫來飲酒用膳。
酒過三巡後,趙詡方開口,“令夫人的病好些了麼?”
沈覓欠了欠身子,“已是大安了,還得謝過王妃的妙藥。”
“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便不必王妃來王妃去的,時日久了,恐怕我自己都要忘了是男是女了,”趙詡嘲諷一笑,“便以表字相稱吧。”
沈覓給趙詡滿上酒,“揚光兄可是覺得王爺此次的安排有疑?”
他的歲數做趙詡的父親都是綽綽有餘,可到底尊卑有別,細究起來,如今與趙詡稱兄道弟都已算恩典,故而趙詡對這句不倫不類的“揚光兄”也便默認了。
“不錯,”趙詡點頭,“我以為,命一暗衛假扮他極其必要,可安安分分待在府中不是更難被戳破?何苦要去巡視藩地,徒生枝節?”
沈覓捋須一笑,心道,“肅王這對夫妻也是奇哉怪也。說是恩愛夫妻吧,卻是涇渭分明,平素守禮的很,只在外人面前做個琴瑟和諧的樣子;可要說是尋常君臣,可又親近得不像話,哪怕是手足兄弟都沒如此投契,甚至一個眼神,兩人便可心領神會。就比如此事吧,肅王這個安排儘管有些莫名其妙,可王妃儘管疑竇叢生,卻還是毫不猶豫地照辦下去,足見二人互信互愛。”
“此事臣也曾問過王爺,可王爺當時只是笑了一笑,臣想王爺應自有謀算,再問下去怕是不美,便未再勸諫。”
趙詡歎氣,“無我在一旁盯著,只盼那李鬼可別被鄧党的探子看穿了才好。”
他仰頭喝酒,在月光下越發顯得豐神如玉。
沈覓一時間竟有個荒謬的想法,若要假扮王爺,那暗衛怕是得在王府內與王妃同吃同住,王爺執意將他調開城裡,莫非是出於這個原因?
“怎麼?難得今日無甚要事,大人不再飲些麼?”
沈覓將心思壓下,與趙詡推杯換盞起來。
不得不說,沈覓此人能中探花,還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別的不提,軒轅晦的心思倒是被他無意間猜了個十成十。
當他們把酒問月時,軒轅晦正率著數十人的衛隊翻山越嶺。肅州已是苦寒,可想不到天山上的風雪更是厲害。
“彼時在崇文館,師傅曾教過一個詞,今日本王才略通其意,”軒轅晦戴著厚厚的狐毛氊帽,和身旁的狻猊玩笑,“前幾日暴雪時,我還曾和王妃提起,說這西北的冬天啊,堪稱雪虐風饕。他當時說我亂用典,如今我回去倒可以給他上一課,你看這風雪,豈不是如凶獸似的,能把天地萬物整個吞進去麼?”
狻猊苦笑,“王爺,咱們還是先祈求蒼天護佑,求這天山別把咱們給吞進去吧。”
軒轅晦朗笑一聲,回頭對衛隊道:“今日跟著我翻過此山的,回去每人各升一級,再賞張毛皮,儘管問王妃要去。”
眾人謝恩後,軒轅晦率先下馬,頂著風雪向上攀爬。
狻猊在身後看著,有些恍惚,不知從何時起,那個還會亂發脾氣、常會灰心喪氣的小皇子已經長成了這麼一個頂天立地、身先士卒的男兒。
或許只在王妃面前,或是提起王妃的時候還留有一絲稚氣,否則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個懵懂少年的影子?
“狻猊,發什麼呆,還不跟上?”似乎留意到自己的大侍衛不在身側,軒轅晦回頭喝道,“小心回頭我讓王妃幫你張羅個母夜叉。”
軒轅晦滿面正經,唯有眼中流露出幾分頑劣笑意。
狻猊卻是在想,如今才辰時,動身也不過一個時辰,王爺已提及四次王妃,莫非是想得很了?若是自己日後娶了媳婦,難道也像王爺這般英雄氣短麼?
“是。“狻猊收斂了心神,站在軒轅晦身側,以防他不慎摔落雪山。
風如刀、雪如矢,約莫半個時辰後,軒轅晦只覺空氣益發稀薄,吐息都不再穩妥。環顧周遭衛隊,幸而挑選的都是身強力壯的高手,除去精神有些萎靡,倒還都堅持得住。只最尾那人,約莫是年紀小些,步履已開始蹣跚了。
軒轅晦抿唇,竟緩下步伐,伸手托了最尾那人一把。
那人惶恐不已,“王爺!”
軒轅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既然我們微服出來,那麼這裡邊就沒有上下,只有兄弟!你們給我聽好了,咱們出來三十二人,回肅州時也得是三十二人,一人都不許少!”
又問那人,“你叫什麼?”
“小人孫犼。”
“好!山頂風大,我便不多說了,省些力氣,咱們天黑前早些翻過去,本王請弟兄們吃烤羊!”
“是!”一群人高聲應了,也不知是感念軒轅晦禮遇兵士,還是想著烤羊,腳程倒是快了不少。
就這樣一行人相互攙扶著登上了天山之巔,軒轅晦拄著不知向哪位衛士借來的長、槍,極目遠眺。
卻不見山下景象,唯有雲霧蒼茫。
他靜靜佇立了會,心中靜靜想,若是趙詡在這裡,他倒是可以感慨幾句,前路茫茫、不知歸處一類,可如今和手下在一起,卻只能按捺下多愁善感,只抒豪情了。
“諸位看,”軒轅晦手往山腳下一指,剛想說些激勵話,卻吹來一陣狂風,眾人一時不察,那身子骨最弱的孫犼險些被吹下山去,還是軒轅晦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否則早就摔下山粉身碎骨了。
“王爺!”狻猊又急又驚。
軒轅晦的手被拽的生疼,孫犼已有半邊身子掛在懸崖邊,隱隱還有往下墜的架勢。
“愣著做什麼!還不與我一道將他拉上來!”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拉人上來,軒轅晦才鬆開手,癱在雪地上,無氣力理會孫犼的感恩戴德。
“十九郎,如今你可不能說我不會收買人心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yaruq 回紇語 光明
如 Altun Yaruq《金光明經》是目前回鶻文佛經中篇幅最大、保存較完整的重要文獻之一。

第33章

軒轅晦正在翻山越嶺時,趙詡正在傾蓋堂召見多年未見的白芷。
“這些年,你一人留在京中,苦了你了。”趙詡打量白芷,微微蹙眉。
白芷比往年老成不少,甚至蓄起了鬍鬚,儼然已是一副精煉掌櫃模樣。
唯一的問題便是,他竟一身素服。
“小的在長安,無一刻忘了公子囑託,更不敢有絲毫懈怠,好在幸不辱命!”白芷端端正正地跪好,磕了個頭。
趙詡點頭,心中雖有猜測,卻還是問道:“你一身孝服,可是家中有了變故?”
白芷又拜了下去,“回公子的話,郡太君已于上月十二歿了!”
雖已有預感,趙詡的手還是顫了顫,低聲道:“是麼?”
白芍已取來孝服,伺候趙詡穿了。
“祖母可曾為我留下隻言片語?”
白芷遲疑片刻,緩緩道:“不曾。”
趙詡猛然回頭,“這是何意?是她來不及說,還是……”
“公子……”白芷囁嚅不肯言。
目前肅王府已有百余位密探,若是京中有大事,多則四天,少則兩天,趙詡必然知曉。如今祖母突然逝去,自己卻沒有得到任何消息,這本就不合情理,看白芷這個樣子……
“難不成府中,有人不安分了?”趙詡來回踱了幾步,篤定問道。
“此次采選,七小姐已被定為太子良娣,咱們老爺已將族長之位拱手讓予三老爺了。”
趙詡眯了眯眼,“父親可有什麼交代?”
不待白芷回答,趙詡自顧自道:“不,越是這個時候,父親越不會輕舉妄動。”
白芷歎息道:“不錯,郡公已辭官歸返潁川。三老爺得了族長之位還不甘休,如今覬覦著郡公的爵位……”
趙詡笑笑,“我若是父親,給了他也便是了。”
“都說父子同心,真是神了,老爺日前已上表請辭,據聞朝廷已然准了。”
潁川老郡公共有三子一女,女兒許配給了聞喜裴氏,長子趙若憑襲爵,這三老爺趙若鳧自幼便頗得父母寵愛,無奈趙若憑不僅占了嫡長,還頗有賢名,於是也只能作罷。
趙若鳧不能襲爵,科舉卻得了功名,之後便一直忙於鑽營交遊,他的幾個子女,盡數與高門婚娶,而這位閨名趙語的七小姐就是趙若鳧費心教導的嫡出女兒。
“想不到如今我竟和堂妹成了妯娌了,當真是親上加親。”趙詡冷冷一笑,“祖母走得可還安詳?”
“郡太君身子素來康健,可某日三老爺來請安,與郡太君密談半個時辰,從那後,郡太君便猛然染恙,沒過幾日便……”
趙詡長歎一聲,“我看祖母多半也是被他們氣死的,父親……”
士族奉行純孝,趙若憑此番歸隱,一是因為時勢,二來也是出於對老母愧疚。
“傳我的命令,但凡是肅王家臣者,盡數守孝二十七日。”
白芍試探道:“那王爺……”
趙詡蹙眉,“傳書給‘王爺’,就算是巡察藩地,也不能忘了守孝。”
“公子……”白芷左右看看,似乎有些為難。
白芍趕緊道:“都是自己人,信得過,但說無妨。”
白芷這才猶豫道:“咱們老爺失勢,王爺可會苛待公子?”
趙詡簡直不知該誇他忠心,還是該罵他將自己視作深宅婦人,只好笑駡道:“我說白芷啊,原以為你是個聰明的,才將你留在京中主持大局,怎地如此糊塗?自你五六歲入府,我的為人你難道不知?”
白芷一驚,嚇得立時跪下來,“小的並無此意,只是怕……畢竟王爺當時求娶公子,便只是存著利用之心,若他……”
“若他覺得我‘娘家’不得力,要休棄我,是吧?”趙詡似笑非笑,“我倒想看看軒轅晦有沒有這個膽子!”
白芷抬眼偷瞄了一眼,心裡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岔開話題,“公子,這是京中所有鋪子的帳簿,還請公子查閱。”
趙詡接來翻了翻,“這些年辛苦你了,做的很好。現在我要你回去後,再為我辦幾件事情。”
“請公子吩咐。”
“其一,你趕緊差人在靠北的幾個市鎮開幾個糧行,除去正常做生意外,務必挖地道深洞一類囤積糧草;”趙詡神情冷峻,“其二,皮毛,也是同理,能囤積多少便囤積多少,不要考慮銀子,日後總有辦法;其三,至於太子那裡……”
白芷插言,“老爺已給了賀儀,將公子的份一併算上了。”
“不,出嫁從夫,我自然是和王爺一道的。”趙詡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服,“就比如趙語,多半也是偏幫著太子,不是麼?”
白芷聽得心驚,忙不迭地應了,白芍帶他下去歇息不提。
待他們退下後,趙詡方緩步踱回穠李樓,和衣在榻上躺下。
白芷帶來的消息,于趙氏一族,談不上多好的消息。太子雖養在鄧後膝下,可到底姓軒轅,若是鄧翔或是鄧翱要做王莽,趙語這樣的廢妃,最多也不過是個山陽公側室,而她的母族又能得了什麼好處?
以趙詡之見,今時不同往日,若是太平年代的奪嫡之爭,那族中大可左右逢源,最終就算新君忌諱,好歹也能留住一房榮耀,他日趙氏還可休養生息、東山再起;然而此番的奪嫡,一個不好就要改朝換代,這時一著不慎,最終就是滿盤皆輸。
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懂得,為何趙若鳧他們就是不懂呢?
怕還是被潑天富貴迷了眼,失了魂吧?
父親歸隱潁川,也不知是心灰意冷,還是權宜避禍。
趙詡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偏偏就是毫無睡意,腦子裡忽而閃過一個念頭——若是軒轅晦在,二人有商有量,合計一番恐怕也就睡熟了。
轉頭一看,只見軒轅晦的玉枕孤零零地擺著,觸手冰涼。
趙詡自嘲一笑,難不成離了那臭小子還不成了?
月升月沉,連宵徹曙,他就那麼睜著眼等到了天亮。
雞鳴的那一刹,趙詡恨恨地瞪了眼軒轅晦的玉枕,憤然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  別嫌無聊啊 無聊也不要說出來啊

第34章

一下天山,便有人在山腳處接應,軒轅晦一行人換了馬匹,一刻也不敢耽擱,往雅魯克而去。
無邊無際的山巒漸行漸遠,馬蹄下堅硬凍土被豐茂牧場取代,眾人的心情也愈發雀躍起來。
“快看!”孫犼年紀最小,沖在最前面,充當斥候。
軒轅晦快馬上前,一眼便瞥見遠處約有數十人等候。這十餘人均著回紇服飾,手中捧著幾條五顏六色的彩布條。
“那是何物?”狻猊極小聲地問身旁之人。
軒轅晦笑笑,“那是哈達,用波斯布裁剪而成,用來表達對來客之敬意。”
說罷,他便一抽馬鞭,徑直往前去了。
離那些人約有百米時,軒轅晦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身後的狻猊,快步向為首那人走去。
那回紇人大概三十上下年紀,一見軒轅晦便先俯首行禮,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話道,“最尊敬的王子,你的雅魯克等你許久了。”
軒轅晦也以回紇禮節行禮,用回紇語道:“多謝大人迎候,不知閣下大名?”
“小人阿故俊,可汗命我在此為王爺看守牧場。”
軒轅晦點頭,“舅舅可還康健?”
“可汗是草原最矯健的雄鷹,自是康健得很,”阿故俊在前帶路,“他常修書提及王子,對王爺極其思念。”
軒轅晦暗中打量他,見阿故俊並不似身居高位之人,不由心中暗忖,“先前在信中提及會盟一事,如今就算是拒了我,也不該讓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出面……”
“小王在肅州也時常牽念舅舅,”軒轅晦心念一轉,“若不是朝廷法度,小王不得私離封地,不然定會親至王庭拜謁。”
阿故俊還來不及答話,就有一騎前來,在他耳邊低聲嘀咕幾句,只見阿故俊面露異色,且驚且喜,看軒轅晦的神色愈發不同。
“王爺真是有大福氣之人。”
軒轅晦對他一笑,心下卻難免忐忑起來。
又賓士百餘裡,就見遠處經幡搖盪,守衛森嚴。
狻猊走馬向前探看,緊蹙眉頭,“王爺,那是?”
只見三百余名回紇騎士,均一身重甲,連脖頸處都罩以輕薄鎖子甲,頭盔上插著鷹隼的翎毛。這些騎士各個面色肅然,與軒轅晦目光對視時不卑不亢,足見訓練有素。
軒轅晦掃過他們身上的長刀、重弓,緩緩道:“回紇全具騎兵……驍勇善戰,舉世無雙。看來,是有大人物來了。”
緊接著他翻身下馬,整肅了衣裝,跟著阿故俊向一象牙白營帳走去。
阿故俊停在帳外,低聲用回紇語道:“小人阿故俊參見國師。”
回紇國師!
軒轅晦掩飾住心內澎湃,恭謹垂首,“小王軒轅晦見過國師。”
回紇尚佛,國師在境內地位尊崇,不僅百姓頂禮膜拜,就連可汗也對其禮讓三分。
不過天竺的教義傳至中土已改動頗多,這回紇的佛教與中原禪宗更大不相同,似乎是糅合了些遠古時對天神山神的信奉,對軒轅晦來說,恐怕肖似巫術多於佛教。
帳內悄無聲息,他二人便僵站著等。這中原的肅王年紀尚小,被如此慢待,不知會否按捺不住脾氣,冒犯了國師……思及此處,阿故俊的額上已有細密汗珠,忙向軒轅晦看去,卻見軒轅晦氣定神閑,依舊恭恭敬敬地站著,並無半點慍色。
“請肅王入內。”
軒轅晦掀帳進去,按照舊時記憶,以回紇大禮拜下。
“以王爺之尊,何須如此多禮。”
軒轅晦不曾抬頭,光憑聲音也知此人年事已高,只道:“且不論小王算得上半個回紇人,理應以國師為尊;漢人中的聖人孟子曾雲‘敬老慈幼’,國師既是小王長輩,不管如何敬重都是當得的。”
國師似乎歎了聲,“也罷,禮數也盡了,王爺便坐罷。”
軒轅晦這才起身,頗有幾分詫異地見一白髮老者席地而坐,這老者未著袈、裟,而是件古怪素白長袍,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卻讓人不敢久視。
軒轅晦在他面前坐下後便一言不發,那老者更不多話,一時間帳內顯出幾分詭異的沉寂來。
“王爺所求為何?”國師開口了。
軒轅晦沉聲道:“匡扶國祚,整頓乾坤。”
“真乃男兒之志。”國師語氣淡淡。
知他不會輕易被打動,軒轅晦也不著急,“當然,目前小王所求不過是舅舅的援手。”
“哦?王爺為何篤定可汗會幫你?”
軒轅晦搖頭,“我並無把握,可總要試一試。”
他坐直身子,與國師對視。
一細看國師,軒轅晦不由得心中一抖,那雙眼竟是鐵灰之色,仿佛是業火焰心燃盡時的微茫。他本以為得道通靈之人,雙目中應滿含睿智,卻不料面前這位國師的眼卻是淡漠到了極致,也空洞到了極致。
仿佛這世上再無一物可瞞過他的眼,也再無一事可懸住他的心。
不知是不由自主還是趨利避害,軒轅晦電石火光間做了個決定——他沉默片刻,靜靜道:“如今小王勢微,這些日子更是被逼得生機近無,細細算來,這世上除去舅舅與王妃外已是無人相助,此番,小王便是來求援的。”
“小王知道,可汗先前借小王雅魯克之地,已是盡了與母妃的兄妹情分,小王這次,許是貪得無厭了。”軒轅晦苦笑,“小王也知,舅甥間可互通有無,可一國之主的人情有哪裡是那麼好欠的?若是時機允許,小王也想休養生息、厲兵秣馬、徐徐圖之……可奸佞不待我,仇讎不待我,黎民不待我,蒼生不待我!”
他這番剖白動情到了極致,可國師卻依舊漠然著面孔。
“這塊牧草豐沃之地,舅舅已借給小王,先前小王便已著人屯墾,此恩此情,永生難忘。”軒轅晦咬牙道,“如今,小王想借此地……練兵!”
作者有話要說:  在伊、斯、蘭之前 其實回紇是信過佛教的 但是和本土山神崇拜相結合 所以我的設定裡 比較像是藏傳佛教+本土巫教

第35章

先前軒轅晦借雅魯克之地,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移民屯墾,不僅是種植五穀稻黍,更因地制宜,命牧人圈養牛羊;二是開闢商路,名為回紇商人、實為王妃心腹的商旅往來西域中原,不僅交易珠寶香料,更暗中囤積了大量鋒銳無匹的安息鋼;三是修築工事,三年間趙詡著人從西域人市買了不少奴隸,挑選其中身強體壯的編為軍隊,稱為戍軍,由於未得可汗許可,不敢大張旗鼓練兵,戍軍便轉為役夫,修築了一條橫直官道直通雅魯克到居延海。若不是怕啟朝境內的守軍察覺,恐怕早已大興土木,連接居延海與張掖直通肅州了。
此番軒轅晦提出練兵,實則大大的冒進——縱然可汗是他的舅舅,回紇稱臣的卻是朝廷,藩王私自練兵已是謀逆,不告發已是仁至義盡,何況借他土地?
軒轅晦自己說完後,也是冒了一身冷汗,全憑一點意氣支撐。
國師依舊不言不語,靜靜地看著他,鐵灰眼裡不帶半天波瀾。
軒轅晦不合時宜地想起,趙詡凝神細思時,卻不會露出這般淡然無我的神情,他總是帶著淡淡的譏誚,仿佛因洞悉一切而變得目空一切……
可有一點總是相通的,那便是軒轅晦在他們面前都是那麼無所遁形。
想著軒轅晦便低下頭去,匍匐在地道:“請國師成全。”
“你們中原的修士,所求為何?”
軒轅晦頗為詫異,但還是老實回答,“長生?”
“非也。”
軒轅晦沉吟道:“清淨。”
“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國師忽而換了漢話,雖非長安洛京雅音,卻也稱得上字正腔圓。
軒轅晦默然片刻,淡淡道:“何為苦海?又何為真道?小王的苦海就是看著山河傾頹、生民流離卻無能為力。”
他微闔眼瞼,“小王的真道就是海內宴清,國泰民安。”
大約是自己也知道前途莫測,所求所望或許會是癡人說夢,軒轅晦說著說著便靜了下來。
“那便是你們的聖王之道了,”國師終於抬眼看他,“可以王道治天下容易,以王道得天下……”
軒轅晦笑笑,取了自己佩劍,雙手奉上。
國師端詳一二,搖頭,“你們中原的兵器我並不通曉,可我想這定是把名劍。”
“國師慧眼,這便是太阿劍,威道之劍。我欲以威道得天下,王道治天下!”
國師掂了掂太阿,還給他,又道:“私自練兵乃是重罪,一旦被察覺,不僅長安朝廷清剿肅州名正言順,甚至還會怪罪我汗國。這些,王爺可有考量?”
軒轅晦肅然道:“既然敢向可汗提議,小王與王妃自是有所打算,還請國師放心,若是一朝敗露,也絕不會牽連可汗。”
“先不說你們準備如何一力承當,又如何瞞天過海,只說若是可汗允了,王爺又準備如何回報可汗?光是馬市,恐怕不夠吧?”
見他不再裝那飄然出塵的世外高人,肯談條件,軒轅晦不由得鬆弛下來,笑道:“不知國師有何高見?”
“何不結為兩姓之好?”國師身子前傾一些,眼中滿是蠱惑,“從此後,漢後均為回紇公主,這豈不美哉?如今可汗便有個年方十五的小女兒,公主與王爺年紀相差無幾,更有表兄妹之誼,若是能親上加親結為鴛盟,恐怕可汗定會對王爺大業鼎力相助。”
軒轅晦瞳孔急速收縮一下,當即道:“其他之事好說,只這件小王是萬萬不能答應。”
國師不以為意地笑道:“早就聽聞王爺與王妃伉儷和諧,情比金堅,今日看來,傳言不虛。只是王爺須知,王妃縱然再賢良敏達,也不能生養,就算他能輔佐王爺打下萬里江山,可日後這江山由誰來守呢?王爺為天下受盡苦楚、耗盡心血,最終卻便宜了無所作為的其他宗室,王爺難道就不會不甘麼?”
軒轅晦抿唇不語,他自然不可告訴回紇人他與趙詡間的默契,只搖頭道:“與王妃結縭之日,小王曾對天起誓,永不相負。倘若為了大業,便將糟糠之妻休棄,且不論天下如何看我,良心怕也難得一日安寧。更何況,今日我能為了練兵休棄了揚光,他日我便能為了別的什麼背離汗國,國師,可是如此?”
國師似乎還未死心,又道:“聽聞漢人有平妻的說法,若王爺實在恐懼人言,公主亦可為貴妾。”
軒轅晦長跽正坐,“國師好意,小王不勝感激,只是休妻納妾之事,無須再談。”
見國師若有所思,軒轅晦又道,“若國師當真想結為兩姓之好,代代通婚,那晦在此允諾,每一可汗繼位,必可尚一宗室女。”
國師眯眼道,“如此倒也可行。”
“只是……”軒轅晦遲疑道,“漢土與汗國風俗相悖,並無父子兄弟共妻之說,先前常有軒轅氏宗室女不願改嫁易節鬱鬱而終乃至自盡之事,晦願向國師求個恩典,或歸返中土,或寡居守節,或改弦更張,可否讓宗室女自選?”
“王爺倒是體恤,”國師點頭,“可汗亦是慈悲,待我回王庭後向他稟報,他定會恩准。”
這便是答應了。
軒轅晦來不及思量這國師到底對回紇朝局能左右到何種地步,便道:“既如此,我便留一人下來作為特使。此番小王微服而來,不便久留,待他日再親往王庭,拜會舅舅!”
國師淡淡道:“王爺一路小心。”
軒轅晦又是一個大禮,快出帳時,就聽國師的話語飄渺傳出,“代問王妃安。”
他匆忙離去後,國師一人靜坐多時,才撩開帳子,緩步踱至草場。
只見漫天星辰,無邊無際。
他凝神看去——啟朝西北方紫薇帝星光芒漸盛,鉤陳六星拱衛在旁,緊緊相依。
作者有話要說:  拒絕回紇公主一方面是因為和趙詡的約定 另外一方面 在古人眼裡 如果後宮太多異族 會使得血統混淆 尤其是在異族女子成了皇后太后 把控皇嗣後宮 結果比較可怕 參見皇太極順治康熙年間蒙古博爾濟吉特氏對清廷的影響
其實國師夜觀天象 覺得軒轅晦很有前途 就過來考察考察 之前不過是威懾他一下《宋史·天文志》:“勾陳六星,五帝之後宮也,大帝之正妃也。《樂緯》曰:‘主後宮。’巫鹹曰:‘主天子護軍。’《荊州占》曰:‘主大司馬。’或曰主六軍將軍。或曰主三公、三師,為萬物之母。

第36章

軒轅晦快馬加鞭趕回肅州時,趙詡正在傾蓋堂處理政務。
但凡出入王府之人均有些見識,對這原潁川郡公世子自是不敢小覷,更遑論王爺在王妃面前都得避其鋒芒,哪裡還敢對他有半分不敬?
因此肅邸的規矩向來是不分前堂後院,趙詡也得以明目張膽地插手政事。
“王爺還在巡邊,也不知何時回來。”沈覓感慨道,“只願皇長子是個慢性子。”
趙詡抿唇,掩去心中不安,“雅魯克路遠,還得翻過天山,難免路上多耗些時候,只望軒轅晥未至涼州……”
沈覓點頭,又低聲道:“殿下,明日夜裡,此番採買的安息鋼便可抵肅州,是先運回王府,還是直接給歐先生送去?”
往常這些鐵器均直接運去歐懸那裡,可趙詡今日頗有幾分心神不寧,便道,“還是先運回王府地下,日後再作處置。”
“是。”沈覓恭謹退下。
趙詡摩挲著手中茶盞,不由自主地想起軒轅晦來——也不知他回紇之行可還順利,是否談妥,一路必定吃了不少苦頭,肯定熬的面黃肌瘦,回來抱怨連連……
“不好了!”沈覓去而複返,跌跌撞撞地跑回來。
趙詡心裡一顫,沉聲道:“何事驚惶至此?”
“魏王軒轅晥已到涼州,說是思念手足,要來肅州探望咱們王爺,怕是這兩日便要到了!”
長沙窯的白瓷盞在地上摔得粉碎,趙詡面白如雪,冷聲道:“立刻著人給王爺送信!”
剩下的兩日,整個王府人心惶惶。
不斷有探子來報,魏王已過甘州……
魏王已過岐州……
魏王尚有二十裡便到肅州……
十裡……五裡……
“殿下,可要出城迎候?”沈覓心下忐忑,面上卻是不顯。
其餘的屬僚不知真正的軒轅晦已在天山之外,還當他仍在巡邊,故而只擔心在新任安西大都護面前失了禮數,卻不知若是被軒轅晥識破,等待肅州的將是驚天禍事。
“王爺到哪兒了?”趙詡靠著軟榻閉目養神。
白蘇顫聲道:“聽聞魏王前來,王爺已提前停了巡邊,急急忙忙往回趕了,估摸著最多三日便可回府。”
掂著手中棋子,趙詡緩緩道:“我雖是內眷,不便見外客,可王爺不在,我要是再不出城相迎,恐怕旁人會說我肅王府不知禮數。沈大人,命肅州城六品以上官吏盡數出城迎候,白蘇,取我的全套冕服來。”
因趙詡是天啟朝第一個男王妃,先前並無舊制,故而在大婚時禮部頗費了一番功夫,最終定下的王妃冠服與王爺冠服並無多少不同,僅將頭上紫金磐龍冠上的四爪金龍換成鳴鳳罷了。
趙詡更衣完畢,撣撣袖子,“也罷,便隨我出城會會這大伯子罷。”
肅州上下在城門口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見遠處親王儀仗緩緩而來。
趙詡躬身道:“肅王巡邊,王妃趙詡代迎魏王大駕。”
車中並無人應聲,趙詡也不著急,直直站著。
過了不知多久,就聽一人揚聲道:“怎麼,肅王府當真無人,讓內宅婦人抛頭露面麼?”
肅州官吏心中均是一震,誰不知曉肅王與王妃一體,更傳言肅州上下的糧餉均由王妃嫁妝所出,今日這新來的安西大都護當眾折辱王妃,眾人均有些不忿,可到底平日沈覓等人調、教有方,倒也無人發出聲響。
趙詡笑道:“魏王乃是王爺長兄,也便是詡的兄長,這世上哪有兄長到訪,弟媳不恭迎之理?若不是詡魯笨手拙,按照民間的做法,詡還得要洗手作羹湯呢。”
“魯笨手拙?”軒轅晥冷笑,“本王倒是覺得弟妹這張利嘴可是巧的很。”
趙詡垂首笑笑,“請皇兄入城。”
“肅州一地,統共不過兩萬餘畝,肅王已去了半月有餘,別說是肅州,就是整個隴右道,快馬加鞭也可走遍,五日前本王便六百里加急傳書過來……”
軒轅晥話鋒一轉,“本王本就不是斤斤計較之人,無奈此番身負聖命,須得當面傳旨的,可肅王遲遲不來,這莫不是藐視朝廷、不尊君上?”
這帽子扣得太大,不光沈覓等人惶恐不已,就是趙詡面上也微微變色。
趙詡掀開衣擺,徐徐跪下,“肅州貧瘠荒僻,官道不甚通達,收到傳書後我便立時命人傳給王爺,但恐怕王爺體察民情,身處偏遠之地,縱使有心,也難立時趕來,請魏王恕罪。”
說罷,他以首頓地,跪伏在黃土之上。
“哼,”軒轅晥冷笑道,“這樣罷,本王皇命在身,不傳旨意絕不進城,而不見肅王,絕不傳旨,想來四弟正疾馳而來,也不至用上許久,咱們便這麼候著吧。”
他不免禮,不免罪,趙詡也不好起身,便只好保持那個姿勢跪在地上。
隨行之人噤若寒蟬,呆愣當場。
沈覓左右逡巡一圈,眾人皆不敢多言,也紛紛跪下。
此時正是酷熱時候,就見諸人汗珠如雨般滴落在地。
趙詡一邊跪著,一邊在心裡痛駡軒轅晦——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這時候去。到現在還未歸來,那暗衛被調、教得再好,到底不是正主,若是軒轅晥說起宮闈秘辛,這暗衛露了馬腳,到時候肅王府上下立時便要血流成河。
若是他不來,眾人跪到地老天荒。
若是他來,瞬間眾人人頭落地。
轉瞬間便過去一個時辰,魏王的車架內,顯然有人備好了冰,甚至喊了歌妓去唱曲解乏,好不愜意。
肅王府這裡,可就沒那麼舒服了。
烈日當空,眾人穿著厚重朝服跪著,許多年老體衰的官吏甚至都昏厥過去,被人抬走。
趙詡雙膝已然麻木,一直彎曲的脊樑更是酸痛,只怕再跪半個時辰都要支撐不住。
“哎呀,既然肅王架子如此之大,”軒轅晥悠閒道,“本王還是先回涼州,上書朝廷,待肅王有空,再前來宣旨吧。”
一聽此言,趙詡一陣暈眩,天旋地轉。
作者有話要說:  藩王不能隨意出藩地的

第37章

一聽此言,趙詡一陣暈眩,天旋地轉。
“王爺,不可啊!”沈覓急了,高聲喊道。
“哦?有何不可?沈探花有何高見?”
趙詡心如擂鼓,正想出聲為沈覓辯白,就聽忽然有馬蹄之聲由城外而來,聽來似乎有數十騎之眾。
“接駕來遲,還望魏王恕罪!”約莫五人同時高聲喊道。
趙詡依舊保持跪伏的姿勢,並未抬頭,唇抿得死緊。
軒轅晥似乎也頗為詫異,隨即笑得嗜血——他先前得到線報,在巡邊的軒轅晦這些日子有頗多異樣,譬如寡言少語、停了每日的練字,更主要的是,竟一改舊習,連續五日不曾給王妃報備……
種種跡象表明真正的軒轅晦應已不在肅州,但凡藩王私自離藩,均是重罪,不怕此番不把軒轅晦拉下馬來。
馬蹄聲已到了跟前,有一人下得馬來,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屬僚,笑道:“皇兄可是來宣旨的?”
趙詡一口氣松了,霎時癱在地上,再起不來。
此人雪膚藍眸,一身胡服,不是軒轅晦又是誰?
有人掀開車簾,軒轅晥坐在正中,神情莫測地看軒轅晦,“自四弟大婚一別,你我兄弟也有五年未見了。”
軒轅晦拱手道:“皇兄怕是記差了,小弟大婚之時,皇兄正在軍中,未曾得空觀禮,還派人送了對白玉如意的,皇兄怎麼便忘了?”
“確有此事,”軒轅晥笑笑,“轉眼間這麼多年都過去了,皇兄至今還記得你十歲那年元夜抽到的簽文,如今看來,可不一語成讖了。”
軒轅晦滿面迷惘,軒轅晥乾脆下得車輦,在他面前站定,“怎麼,四弟不記得了?”
“呃……嗯……這個……”軒轅晦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軒轅晥微微仰頭看他,“別人都可忘了,可四弟一定得記得,畢竟當時見了這簽文,父皇最是疼你,當場險些垂淚呐……”
見軒轅晦還在發愣,軒轅晥又道,“當真不記得了?彼時四弟年紀那麼小就懂得彩衣娛親、安撫父皇,本以為四弟純孝,如今看來……”
“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幼時過節應景的玩意兒,竟最終是成真了,”軒轅晦卻幽幽道,“只是想不到皇兄還記得,實不相瞞,這三年每每想起這詩,都覺得‘感時念父母,哀歎無窮已’。”
這幾年他從少年長成,本就變化極大,軒轅晥三年未曾見他,難免不甚篤定,如今見他應答無誤,便也只好作罷,只皮笑肉不笑。
“但小弟覺得最准的,卻是那句,”軒轅晦邊說邊走到趙詡身邊,為他擋住酷烈日光,“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今日得魏王駕臨,我肅州上下處處生輝!”
趙詡如今已緩過神來,劫後餘生,才感到一陣陣胸悶噁心,心中知是暑症,加上長跪弄的腫痛酸麻,已有些支撐不住,便就勢靠在軒轅晦腿上,方覺舒爽不少。
軒轅晦又道,“此番愚弟絕非有意慢待,只是聽聞皇兄要來,卻不知還有旨意。”
見軒轅晥神色陰晴不定,他輕笑聲,“肅州貧瘠,連像樣的禮都送不出來,於是路上繞道去給皇兄打了幾張皮子,還望皇兄收下,切莫嫌棄。”
說著,孫犼打頭的十數名壯漢抬著各式野物而來,趙詡定睛一看,除去尋常的狐狸猞猁外,竟還有只吊睛白虎。
軒轅晦微微福了福身,“晦身無長物,徒有一番心意而已。還請皇兄歸返之時,將這些皮子獻給皇祖母,父皇母后並獨孤母妃,以表晦之寸心。”
他言之成理,軒轅晥也不便多加刁難,便笑道:“四弟既有此心,做兄長的定為你辦成了。離情敘的差不多了,也該說正事了,肅王軒轅晦並刺史以降所有官吏接旨。”
軒轅晦端端正正地跪好,從北疆歸來、並未解甲的將士們齊刷刷地一跪,霎時塵土飛揚一片。
橫豎已跪了一個半鐘頭,趙詡等人倒是省事,只需做出一副肅穆之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咬文嚼字、囉囉嗦嗦一段下來,趙詡只記得兩句,“肅王由嗣王晉親王”,“肅州稅負由十五稅三升至十五稅五。”
自德澤一朝來,哪怕遇上天災人禍,天啟朝稅負也從未超過十五稅二,結果鄧黨得勢以來,為給鄧翔、鄧翱等人積攢軍功,屢屢大動干戈,便逐步將天下稅負十五稅升至十五稅三。
肅州遠在邊陲,絕非江南富庶之地,如今竟成了天下賦稅之冠,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如此一來,軒轅晦若是接旨,百姓定會認為軒轅晦以一州生民的生計換來一個親王的名頭,定然與他離心;若他不接旨,那便是抗旨不尊……
如果說先前跪了一個多時辰,眾人只是敢怒不敢言,聽聞詔書後便毫無顧忌,猶如滾開的沸水般,瞬間城門外一片譁然。
軒轅晦回頭,與趙詡對了個眼神,趙詡蒼白著臉,緩緩點了點頭。
“臣軒轅晦接旨。”
軒轅晥很是滿意,仿佛已然看見軒轅晦在積貧積弱、民怨沸騰的肅州苟延殘喘,最終帶著父皇對他的厚望垂垂老死。
“皇兄?”軒轅晦抬眼看他,面上滿是孺慕欣喜,“皇兄可要進城,看看肅州風土人情?”
大事辦成,軒轅晥心緒頗佳,便也給他幾分面子,“也罷,四弟治下,定是不錯的。”
他轉身上輦,也不顧肅州等人,徑直往城內去了。
軒轅晦這才沉下臉來,轉身扶起趙詡,卻不料跪的時間太久,趙詡根本無法起身。
軒轅晦大驚失色,伸手便去撩趙詡的下擺,被趙詡摁住。
“不要聲張,回府再說。”趙詡咬牙道。
軒轅晦狠狠咬了咬唇,半拖著將他拽起來,低聲道,“城內都安排好了?”
“定不負王爺所望。”趙詡只覺雙膝劇痛,抽著氣道。
見他俊朗面容上滿是冷汗,想起先前旨意,軒轅晦拼盡全力才將一身戾氣壓制下去,只冷冷看著前方魏王車駕,碧藍眼中滿是寒意。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夫妻一路被我寫的慘到現在

第38章

那道旨意宣罷,魏王是親王,肅王也成了親王,兩人可算是平起平坐。
然而魏王乃是中宮養子,又剛領了安西都護,與軒轅晦這般封在蠻荒的王爺又有雲泥之別。
於是,魏王大喇喇地留在雕金飾銀的車輦之中,肅王打馬伴駕,一路為他指點肅州民情。
軒轅晦之前未來得及與趙詡、沈覓通氣,心中略有惶恐,可當他一進城門,見到一派蕭瑟氣象,先是愣了愣,緊接著便微笑起來。
軒轅晥挑開車簾,狀似無意地逡巡一圈。
肅州城不大,幾乎一眼就能看完——街市上有幾間寥落的鋪子,破舊不堪的城牆腳邊有七八個乞兒躺著曬太陽,一棵半死不活的枯楊下有幾個懶漢在打馬吊……“朝廷嚴禁私賭,難道皇弟不知麼?”
軒轅晦苦笑,“這倒是冤枉了,皇兄不妨仔細看。”
軒轅晥定睛一看,只見那幾個懶漢用的並非銀兩,而是大大小小的石塊。
“肅州貧瘠,他們倒是想賭,可又哪來的銀子,也只能自欺欺人了。”軒轅晦悵然道。
軒轅晥“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儀仗到了肅王府外便停了下來,軒轅晥帶來的大總管不無尷尬地回來覆命,“王爺,這肅王府怕是容不下這麼些人。肅王妃先前給他們準備了軍帳,王爺你看是否讓他們將就幾晚?”
軒轅晦在一旁道,“先前營建時是想按嗣王規制,可來了才知道肅州此地乾旱缺水,木料更是稀罕,最後只能從簡。幸而王妃賢德,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否則換了尋常內眷,早就鬧將起來,哪裡如王妃般,願跟著我到這貧瘠之地吃苦受累。這不,來了才幾年,就已將嫁妝貼了個七七八八,可惜還是杯水車薪……”
來前,軒轅晥在涼州已聽鄧覆雨等人提及,說軒轅晦此人深淺不論,有個毛病簡直喪心病狂,那就是說起自家王妃,簡直如同喇嘛般喋喋不休。
他本以為是誇大其詞,今日見了才知……
鄧覆雨他們實在還是給肅王留了面子。
“皇兄快看,這是王妃栽的牡丹,別看如今枯枝爛葉似的,去年五月開的可好。王妃說了,在洛京此花怕已謝了,可在肅州,洛陽紅卻開的爛爛漫漫,是花神一路往北了……”
“皇兄腳下小心,這青石板還是王妃從潁川帶來的,雖離鄉萬里,但踏著故里的土地,也算是慰藉了……”
走到傾蓋堂時,軒轅晦抬頭一看,果見牌匾已成了“桃夭堂”,便信口胡謅,“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說的可不是王妃?”
軒轅晥一邊耐著十二分的性子聽著,一邊留意他神情,想挑出些破綻。
“穠李樓這名字是父皇起的,我卻不十分喜歡,”見軒轅晥看著這寒酸的小樓,面露不悅,軒轅晦忐忑道,“雖說這小樓是樸拙了些,可王妃也盡力了。皇兄你看,點的還是你喜歡的龍涎香,這香整個王府也只有三兩而已。”
軒轅晥終於忍無可忍,“一路奔波,四弟怕也乏了,不如咱們先各自歇下?”
“今日有些倉促,明日小弟在府中設宴,為皇兄洗塵。”軒轅晦笑道。
二人分道揚鑣,軒轅晦直接回了房,就見趙詡面色雪白,仰躺在榻上,雙膝敷著藥。
軒轅晦眉頭緊蹙,走過去想看他傷勢,手腕卻被趙詡擒住,“剛上藥,別亂動。”
“欺人太甚。”軒轅晦冷聲道。
趙詡疲憊不堪,“恭喜王爺。”
他指的便是回紇之事,提起這樁,軒轅晦又是一陣惱火。
本來從雅魯克歸返之時,他心中一片雀躍,只想早些與趙詡同樂,想不到還未過天山,就接到傳書,活生生跑死兩匹馬,才在城外十裡與那暗衛換回來。
結果一進城就看到軒轅晥在肅州城門口作威作福,甚至將趙詡折辱如此。
見他面色可怖,趙詡伸手攬住他頸項,定定看他,“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如今是安西大都護,手上可是有三十萬雄兵,更何況,本來鄧氏就很是猜忌你,就是什麼都不錯,都可能找個由頭發作你,若是讓他看出什麼端倪,削藩都不無可能。”
趙詡儘管面色慘澹,可神色卻是一片安寧祥和,軒轅晦看他,心頭霎時就是陣陣酸楚,強忍著憤懣喪氣不再言語。
輕歎一聲,趙詡乾脆將軒轅晦拉到身旁躺下,輕拍他肩,“這三年多少苦楚也都受了,王爺別在這時候沉不住氣。”
二人分別也有十餘日,自結縭以來,還是頭一次分開如此之久。如今乍一重逢,軒轅晦一時竟有些不適應,直到二人靠近了些,才定下心來。
趙詡士族出身,吃穿用度極是講究,即使到了肅州也日日熏香,想來此番是要在軒轅晥面前做出清儉模樣,竟連香也停了,靠在他身旁才能聞得淡淡餘香。
“他在肅州應有探子,你今日這些安排,他可會信?”
趙詡笑笑,“要讓一州之地滴水不漏,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就是要虛虛實實,半真半假,那才可信。”
“那探子還是抓出來的好,”見趙詡膝上藥膏已幹,軒轅晦便扯了條薄被,蓋在二人身上,“至於抓到後是殺還是為我所用……”
趙詡給自己把了脈,知是暑氣入體,便道,“我怕是中暍了,不如請王爺暫且回避,免得過了病氣。”
他這話說的生疏有禮,軒轅晦卻覺得一陣氣悶,脫口道,“你我同體,你若病了,我怎麼好的了?”
這話便說的有點曖昧了,不僅趙詡一愣,軒轅晦也有些赧然,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乾脆便賭氣湊過去摟住他。
“有父皇龍氣護佑,本王倒是想看看,尋常病氣是否能入體。”
這些年二人雖常大被同眠,但到底均是青壯男子,也不會無事摟摟抱抱,如今兩人頭靠著頭,臉貼著臉……
趙詡心中一顫,靈台似有所感。
軒轅晦則乾脆地紅了一張玉面。
作者有話要說:  傾蓋堂原來是說傾蓋相交的 換怕魏王看出他的野心當然包括城裡民生 也都醜化了 藏住實力

第39章

軒轅晦微微挪開了些,可許是過於疲累,整個人仍是恍若無骨地靠在趙詡身上,漸漸地便睡熟了。
看著他沉靜睡顏,趙詡腦中忽而閃過一個無比荒唐的念頭——若是有日,他與軒轅晦相知相許,那先前的種種謀算,之後的步步籌畫,又該如何?是否一切成空?
這麼一想,緊靠在自己身上的軒轅晦霎時燙手起來。
趙詡想過種種可能,可偏偏未曾想過,若是這假夫妻不幸成了真的,那又該如何是好。
畢竟擺在軒轅晦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一敗塗地而死。
生而登臨九五。
若是敗了,倒也簡單,不論真假,趙詡都只能隨他去黃泉當對鬼夫妻。
若是勝了,做皇帝的,誰沒有三宮六院去延續皇家子嗣、平衡朝野勢力?
天啟朝凡三百餘年,只有仁宗一生未開採選、未開後宮、未有子嗣,可其到底儲位穩固,又素稱賢明,否則身後還不知有多少臆測譭謗。
更要緊的是,近幾十年來,鄧黨屢屢戕害宗室,軒轅氏早不復當年子嗣繁茂,尤其是當今的皇子,唯二與鄧党無勾連的,便是汾王與肅王,可汾王本就是活一日少一日的藥罐子,王妃逝後,更是一病不起,以參湯吊命……
就算軒轅晦願為他拋擲一切,過繼個宗室旁親,可讓一路跟著軒轅晦的忠臣良將如何想,讓最重規矩體統的士族清流如何想,讓天下百姓如何想?
就算他們站到那個至高至強的位置,讓天下側目,可又如何能堵得住悠悠眾口、如刀史筆?
還未確定自己的心意,趙詡便有十分退卻了。
可身在此山,他竟未發覺,方才他思緒所及,處處皆是軒轅晦,哪裡為自己打算半分?
情之所至,不過如此。
夕陽西墜時,睡得心滿意足的軒轅晦總算醒了,一轉頭就見趙詡睜著眼發呆。
趙詡業已及冠,早已褪去青澀,長成了個清臒雋爽的偉男兒,平日裡總是見人帶笑,乍看總以為如沐春風,可熟稔如軒轅晦,總能在其中看出些譏誚來;若是不笑,趙詡的眉宇總是微微皺起,目帶寒光,頗有其先祖的幾分端肅淩厲。
像這般不設防的茫然無措,倒真是罕見。
軒轅晦勾起嘴角,猛然往前一撲,將趙詡嚇了一跳。
“巡邊回來,王爺怎麼染上了幾分野狼習性?”
“那倒是對得住母妃了。”軒轅晦對著他又是一陣笑。
他笑得沒心沒肺,眼中盡是純然欣喜和一派安然。
這樣的神情,又有多久不曾見過了?
趙詡怔怔地看了他幾眼,忽而道,“若是有日我不在了,王爺一人可能支撐?”
軒轅晦笑意瞬間消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不在了?”
趙詡自知失言,只好掩飾道,“無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方才不過被魘住了。”
“日有所思?”軒轅晦看看他,“是因為皇兄之事麼?”
他指的自然不是正在府中的軒轅晥,而是遠在西京的二皇子。
“不錯,只怕是不太好……”趙詡躊躇道。
軒轅晦倒是比想像中鎮定,只歎道,“皇兄本就是個心思極重之人,與皇嫂雖不能說多恩愛,卻也是患難夫妻一場,他自小身子便不好,此番能有子嗣,還不知有多期待雀躍,想不到……”
他陰寒道,“他們忘了,我卻還記得,這是我軒轅氏的第四百五十二條人命!”
趙詡起身,卻險些摔下去,膝蓋處已然紅腫一片,一時半會怕是無法行路。
不聲不響地看著他更衣,軒轅晦面色仍不見好。
趙詡笑笑,“估計你那皇兄已在等著看咱們的笑話了,王爺還不快走麼?”
軒轅晦強撐著笑笑,推開朱門。
二人一同走出門去,徒留一室夕光。
晚宴就擺在庭中,出乎軒轅晥預料的是,儘管一路所見肅州極貧,案上菜肴倒是極豐極盛。
“皇兄,”軒轅晦不斷敬酒,“小弟滿飲此杯,遙祝皇祖母、父皇母后玉體安康!”
說罷,便仰頭飲盡。
既是遙祝京中貴人,軒轅晥也不可怠慢,便也喝了。
“這第二杯,小弟敬兄長,”軒轅晦俯身一拜,“先前小弟一人封在肅州,常覺得遠離帝京,既思念家人,又惶惶不安,自兄長來了,小弟便覺得心中大定,再無懼意了!”
他話說的肉麻,軒轅晥雖只當笑話聽,可也不好不給主人面子,便笑道,“哪裡的話,愚兄初來乍到,怕還需四弟提點照拂。”
軒轅晦笑得誠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這第三杯,小王帶著肅州上下,一同敬安西大都護,皇兄執掌隴右,實乃涼州之福,隴右之福,朝廷之福!”
說罷,連同趙詡在內,肅州上下官吏齊齊起身,齊聲唱道,“隴右之福,朝廷之福,天下之福!”
就算心中百般提防,被人如此阿諛,軒轅晥也難免高興,又多喝了幾杯,話語間也隨意不少。
推杯換盞間,軒轅晦與趙詡對視一眼,趙詡便擊了擊掌。
場上霎時安靜下來,守寧捧著一罩著黑布的籠子緩緩上前。
軒轅晦笑道,“實不相瞞,小弟此番巡邊時,偶得一異獸……”
守甯揭開黑布,只見一隻狗崽大的小虎蜷在其內,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憨態可掬。更為難得的是,這小虎周身上下通體雪白,除去額上王字紋路,竟是不見一點雜毛。
見軒轅晥身子前傾,軒轅晦眸光一閃,心中暗喜,繼續道,“小弟其實平日裡對這些珍奇異獸並不如何喜愛,可那日就偏偏將那小獸活捉了。收到王妃傳書後,小弟才得知,得此瑞獸之時,竟是皇兄被封為安西大都護之日。”
“王者德至鳥獸,則白虎動,”趙詡起身拱手,“更何況白虎主殺伐,鎮守西方,這指的便是王爺,是何等的祥瑞!”
“此獸合該兄長所有,小弟今日便獻給兄長!”軒轅晦大方道。
軒轅晥步下臺階,恰在此時,那小虎竟如有感似的起身,對他匍匐下去。
“恭喜魏王得此瑞獸!”趙詡適時道。
“恭喜王爺!”
眾人山呼聲中,軒轅晥大笑出聲,頗為忘形。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先開竅了

第40章

帶走了軒轅晦苦心搜尋的奇珍異寶,帶走了看似從天而降的祥瑞白虎,軒轅晥肅州此行可謂是收穫頗豐。
回到涼州後,還未回京的鄧翻雲為他接風,席間開口問道,“肅王治下的肅州,現下如何了?”
軒轅晥摸摸膝上小虎的頭,“不功不過,與往昔同。”
“哦?”
“有乞兒,有盲流,可也談不上民不聊生;城牆久未修葺,可守城兵卒倒是只多不少;一路貧瘠,未有許多良田,可四弟到底孝悌,席上珍饈玉食無數,若問對肅州觀感……與幽州、隴州比起,並無甚稀奇,”軒轅晥捏捏小虎的鼻子,滿意地聽見它咕噥一聲,“倒是四弟賢伉儷讓本王刮目相看了。”
鄧翻雲笑道,“莫不是肅王也在王爺跟前喋喋不休了?”
“不僅如此,若只是自吹自擂做戲一番,本王倒也不會多信服,”軒轅晥回憶道,“可見識了三點,本王倒是不得不信了,其一,不管是真是假,軒轅晦一直表現得如同一個窩囊廢一般,可本王讓肅王妃跪了一個多時辰,他看向本王那刹那,雖極力隱忍,眼裡卻有殺氣;其二,肅王妃午間休憩之時,有五六位奴僕,一刻不歇地在窗外打知了,其中一人還是軒轅晦的心腹大總管守甯公公;其三,肅王身上穿著簇新的雲錦外衫,可肅王妃的衣裳雖亦是雲錦所織,可已經是半新不舊,其餘僕役所著,均是尋常布衣罷了。”
“難怪我聽聞,肅王府開銷全憑王妃苦苦維繫。”鄧翻雲若有所思。
“沒錯,”軒轅晥譏諷道,“據聞潁川郡公先前貼的嫁妝,已用的差不多了。”
鄧翻雲正摟著個美人喂酒,聽聞此言,手頓了頓,“潁川郡公如今可是趙若鳧了……”
“想來也是可惜,”軒轅晥歎道,“昔年趙詡在太學是何等的風華,哪怕是崔駙馬爺在他面前,也是低了一頭。誰曾想,今日竟淪落到如斯境地。”
鄧翻雲蹙眉,“哦?我久在涼州,竟是不知這樁往事。”
“我也不甚清楚,只聽聞他們曾比試了君子六藝、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靜笏與趙詡各有輸贏,但似乎最後二人手談,趙詡勝了半子,便成了太學第一才子。”
恰在此時,舞姬魚貫而入,伴著樂師的琵琶胡箏,齊齊跳起胡旋來。
只見一個個美人,或婀娜靈動,或俏麗可人,或珠圓玉潤,或纖弱嬌柔,縱是不沉溺於美色的鄧翻雲,也不禁愣了愣。
“翻雲兄果然久駐邊疆,竟也不識這些娘子們,”軒轅晥笑道,“他們呐,可是教坊娘子雲秀親自調、教出來的,可謂色藝雙絕,知情識趣。”
鄧翻雲面色不變,目光頓在其中一人身上。
軒轅晥看過去,只見那女子一身紅衣,容顏綺麗到了極致,不由笑道,“翻雲兄好眼力,這女子名喚柔娘,家道中落後流落風塵,只是性子倔傲了些,雲秀破費了些功夫才讓她就範。”
見鄧翻雲只淡淡應了聲,神色卻是不變,軒轅晥傾身過來,低笑道,“還是個清倌。”
鄧翻雲眸光似乎閃了閃,“王爺豔福。”
“你我名為表親,實為摯友,不過區區一個美人,小王還是捨得的。”說著,軒轅晥擊了擊掌,樂師與舞姬們同時停下動作,場上靜寂一片。
“柔娘,安陽侯看中了你,這是你的福氣,日後好生伺候王爺,你可記住了?”
柔娘似是個清冷美人,聽了也無甚反應,只對著鄧翻雲福了福。
鄧翻雲起身,緩緩走到她面前,抬起她下巴,放肆地打量著,果見美人冰肌玉骨,頓時心中說不出的滿意,與軒轅晥相視一笑。
他並未注意到,柔娘眸中閃過一絲冷光,淩厲刺骨。
他們醉生夢死時,軒轅晦正在給趙詡塗藥。
“嘶……”趙詡眉頭緊蹙,咬緊牙關。
他之前跪的時間太久,若不是他自己精通醫理,施藥及時,怕是這腿都是要廢掉。
“想不到軒轅晥此人,竟陰毒至此,”軒轅晦咬牙切齒,“這次他來一趟,多花了咱們多少銀子,多費了多少事情。”
枳棘到底原先在麗競門也是副統領般的人物,軒轅晥等人安插在肅州的細作,早就被抓了個七七八八,甚至其中一二人還反了水,將肅州的情況真真假假地透出去。
拼死都要瞞住的,如暗衛、白日社、歐懸、突厥等事,自是無比隱秘小心。
一問過往商旅便知、瞞不住的事情,如肅王仁善、扶貧濟弱、愛惜民力等,便再安排些人手,散播些肅王庸弱無能、與世無爭、懼內成性的謠言,這樣既不至太引起鄧黨忌憚,又不需過於自汙,失了人心,壞了日後大計。
守寧恰在此時進來,手中拿著封信箋,見軒轅晦手上沾了藥膏,便直接走到趙詡面前,雙手奉上。
趙詡接了掃了眼,對軒轅晦一歎,“柔儀郡主進了安陽侯府。”
早知她有這樣的謀算,也早知她會有如何的結局,軒轅晦並未過多感傷,只點頭道,“等騰出手來,還是得趕緊著人去尋琅琊王世子,好歹讓他們姐弟見一面。”
“差不多了,”趙詡命人取水為軒轅晦淨手,“這些日子,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軒轅晦仰面躺在榻上,“見招拆招罷,急也無用。另外,先前從天山采下的雪蓮,你命人快馬加鞭送去京中。”
“此物最是溫補,又有祛風除濕之效。”趙詡笑道,“陛下見了,定會誇王爺純孝。”
軒轅晦坐直身子,“你不是也偶有頭風的毛病麼,這樣,送去京中四顆,留兩顆下來,你留著用。”
趙詡心中一暖,“王爺心意,我便領了。”
見他笑得溫潤,軒轅晦竟有些赧然,也還以一笑。
欲語含羞,欲語還休,心事如何說。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 有點疑惑 集中解釋下
其實我這邊表達的比較簡單 就是兩個人感情至篤 所以王妃省錢讓王爺穿新的交際應酬 自己穿舊的 因為真的很窮啊 這邊預設軒轅晥不認識是因為不熟 或者忘了 王爺的話 因為前面說過 柔儀郡主他爹就是那個“抗外戚組織”白日社的創始人之一 獨孤貴妃也是 所以在某種場合見過 認識 柔儀郡主全家都在琅琊左近 不在京城雲秀之前提到過 是枳棘提到過的下線。

第41章

“又是一年過去了,”軒轅晦放下手中狼毫,看著窗外皚皚白雪歎道,“去歲年夜裡吃的那羊肉銅鼎猶在眼前,怎麼轉瞬就要到景和十九年了?”
趙詡也從卷宗中抬頭,對一旁伺候的白蘇道,“吩咐下去,明日年夜飯家宴吃鍋子。”
軒轅晦笑吟吟道,“知我者,王妃也。不過今年便不用太鋪張了,除去輪值留守之人,盡數歸家團圓去吧。”
“哦?”趙詡不免有些詫異,“怎麼,今年王爺不辦了?”
軒轅晦起身,雙手撐著窗櫺,“不辦,包括白胡白蘇,你們也都回去和妻兒老小一道守夜,好好過個年節。”
白蘇趕緊道,“二位殿下身邊怎麼能少了人伺候?”
軒轅晦擺手,“不必,咱們肅王府哪來那麼多講究?咱們這有守寧也就夠了。”
趙詡瞥他眼,“王爺體恤,還不趕快謝恩?”
白蘇一頓,忙不迭地謝恩退下了。
趙詡轉頭看軒轅晦,“王爺不是素喜熱鬧的,怎麼突然轉性了?”
“嗯……”軒轅晦側過頭,“成日裡勾心鬥角,滿腦子都是鄧黨、回紇、肅州上下。一年也就一次元日,就想什麼都不管,只咱們兩個人清清靜靜地守夜說話。”
趙詡低頭,笑了笑,“是麼?”
“揚光……王妃,”軒轅晦湊過來,“你那字固然好,可我覺得還是‘王妃’順口些。”
趙詡不置可否,“不過是個名號而已,隨王爺喜歡。”
“你近來有心事,”軒轅晦在他身側坐下,握住他手,“可是潁川郡公府之事?還是我二哥之事?你我曾約法三章,彼此之間不可相互欺瞞,有何事不能言?”
這些年勤練武藝,他的手早已不復當年細膩柔軟,指節處更有了薄薄一層繭,可趙詡仍覺得二人手相貼之處隱隱發燙,一直燙到人的心裡去。
“與大業無礙,”趙詡最終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我只是在想,殿下登臨大寶之日,我該何去何從。”
軒轅晦顯然愣了愣,又笑道,“我登臨大寶之日,難道不是你母儀天下之時?”
趙詡靜靜打量他,端詳他面上神色,笑道,“殿下垂青,詡感激涕零。只是若我占了這元後的位置,那殿下的元後嫡子,又去哪裡找呢?”
似乎方才已猜到趙詡所想,軒轅晦此番倒是並未遲疑,“父皇仍在,我不想去窺伺帝祚。更何況,只要皇位最終還在我軒轅氏手裡,那儲位於我,也不過浮雲而已。”
趙詡勾起嘴角,“此處並無旁人,你我皆知,軒轅氏天下早已盡在王爺肩上,這大位,王爺如今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了。”
皇帝長成的五個兒子,三個均在鄧後膝下,獨孤貴妃所出的汾王儼然也大限在即,這麼一看,若是不想讓鄧翔成為天啟朝的王莽,恐怕最終也只有軒轅晦能擔大任。
軒轅晦皺眉,“待到那時再說,如今何必庸人自擾。”
“三宮六院,豔福齊天,怎麼到王爺的嘴裡就成了庸人自擾了?”趙詡似笑非笑。
軒轅晦猛然轉頭,挑眉看他,“誰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趙詡心中更是有底,只淡淡道,“如今前頭千難萬難,想這些確實太早了些。君子重諾,若是有日殿下想要傳承子嗣,還是早些知會一聲,免得到時大家難堪。”
他雲淡風輕,軒轅晦卻不知為何隱隱心中火起,冷聲道,“趙詡!”
哪怕是初識之時,他也甚少連名帶姓喚趙詡,可見許久不發作的脾氣今日又被點著了。
趙詡大致能猜到他為何動怒,心中暗暗有些後悔,畢竟明日便是除夕,何必在這時候給他找不痛快?
結果,還不待他出言安撫,就見軒轅晦猛然拔出腰間短匕,在手指上就是一劃,“同生死,不相負!”
還不待思量他這毒誓,卻見他手上鮮血淋漓,趙詡大驚失色,立時抓過他手,“你這是做什麼!”
軒轅晦也冷靜下來,一時間也不知方才為何熱血上湧。
劃得不淺,那血流個不住,趙詡一急,便將他手指吮住止血。
指尖又是刺痛,又陷入一片濕熱,軒轅晦整個人都有些懵,莫名其妙道,“方才你說那話,仿佛時刻預備著要與我拆夥一般,你不信我……”
想不到試探幾句,就將他激成這副模樣,趙詡早已後悔不迭,趕緊取了藥箱將他手包好,心裡思緒萬千。
軒轅晦明顯情竅未開,對自己怕也是倚賴多於戀慕,將自己視作肱骨摯友。
今日惱怒至此,主要怕有日功成,趙詡離他而去。
“王爺……”趙詡見他依舊面色陰鬱到了極點,便拉著他在羅漢榻邊坐下,柔聲道,“我先前讀漢史,怕是想岔了。”
軒轅晦瞥他,“你是自比蕭何還是自比良平?”
趙詡歎息,“蕭相自汙方得自保,陳平趨附呂氏才得善終,我本想效仿留侯,若是有日王爺用不著我了,我便去找個深山老林隱遁起來,說不得有日也得飛升,再無煩惱苦厄。”
見軒轅晦藍眸裡波濤暗湧,趙詡趕緊又道,“當然,你我這些年相扶相持的情分,與他們不可同日而語,王爺品性比起那奸猾險惡的高祖又不知高出幾許,待到那時,我便留在京中做個每日只知清談的士族老爺,整日無所事事,王爺召我再出來現眼,你看可好?”
軒轅晦深吸一口氣,狠狠抱住他,“自離京之後,我身旁便只有你了,若你再去‘歸去’、‘隱遁’,那我豈不是孤家寡人了?”
他如今在肅州,雖遠離父母,可身旁總有那麼多志同道合之人相親相伴。
少年意氣、喧喧鬧鬧,仿佛即使眼前之路滿是荊棘,也可高歌而行。
可他卻不知,他人生的歸途,終究便是那不勝寒的萬歲孤獨。
趙詡不想點穿,就勢回抱住他,“王爺寬心,我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甜文寫的越發順手了
下一章後第二卷就結束了
第三卷節奏會快很多很多 不然我這文真的要寫到後年了

第42章

第二日除夕,不到卯時,軒轅晦便醒了,看著榻上帳幔靜靜發愣。
轉頭看去,趙詡還未醒,仰面躺著、雙手交疊著放在腹上。
一等士族家的世子,哪怕是睡著,儀態也是無可挑剔,只是在床榻上都如此端方,未免有些自矜得可笑了。
昨日趙詡突然說那些喪氣話,如今回過味來,怕是趙詡擔憂自己做過男妃,怕旁人日後以孌寵視之,更怕以後會牽扯進內宮之事。
自己罔顧他之意願強娶了他,早已對他不起,若是讓他一個七尺男兒,永日困在深宮之中,那與將他殺了又有何異?
更何況,肅州如今雖也不算富庶之地,可從貧瘠荒蕪到安居樂業,其間趙詡付出多少心力?內聯白日社、外聯回紇、營建內衛,哪一樣不是趙詡苦心經營?
若沒有趙詡這些年在身旁出謀劃策、安定人心,自己能否撐到現在都是未知之數。
別的不說,趙詡不在,自己甚至都難以安枕,離了他,又如何過活?
倘若真有傲視天下之日,他為皇,就封趙詡為王,讓他毗鄰內宮而居……
不過,就算住在內宮,其實也無甚要緊吧?
軒轅晦在這邊想入非非,趙詡卻已然醒了,就見軒轅晦傻傻地念念有詞。
“王爺?”
軒轅晦回過神來,毫不吝惜地賞了個笑臉,“王妃醒了?”
趙詡莫名其妙,“怎地今日心情如此之好?”
“看到王妃,心情怎能不好?”軒轅晦嬉皮笑臉,“來,我伺候王妃起身。”
趙詡盯著他看了會,忽而笑笑,“也罷,今日我便逾越一次。”
說著便起身張開雙臂,在榻邊站好。
軒轅晦輕咳一聲,喚伺候的小廝進來,將衣裳一件件往趙詡身上套。
只是他降生以來,吃穿均由宮人服侍,哪裡又會幫旁人更衣?
他逕自手忙腳亂,可憐了趙詡,寒冬臘月裡只著中衣站著。
旁邊守寧本想出聲提醒,卻見趙詡不惱不怒,嘴角含笑地看著軒轅晦將自己來回擺弄,眼裡盡是溫存。
守寧心下一凜,立時移開視線,對他二人相處更加留意起來。
好不容易二人更衣洗漱罷,用早膳時,軒轅晦開口了,“聽聞昨日王妃已與沈覓一道去養濟院探看過了?”
趙詡點頭,“民生吏治諸事,沈覓均已安排停當,連雅魯克那邊都顧及到了。以他之才,治一國也是當得,何況一州?”
軒轅晦又道,“昨日我也帶著狻猊幾個勞了軍,換言之,咱們今日大可好好鬆快鬆快,不必再為那些凡俗瑣事煩心。”
“那王爺是要去遊獵?”趙詡揣測道。
軒轅晦放下玉箸,“才從北邊回來,哪裡還有哪個興致?我看不如咱們就待在府中,優哉悠哉地守歲,你看可好?”
“這有何難?早間我先將桃符寫了,午間會有人來跳儺,過兩個時辰,王爺便可用晚膳了。”
“那儺舞無甚好看的,王妃便代我去罷。至於晚膳,昨日說是有銅鍋的?”軒轅晦托腮笑問。
趙詡禁不住捏了捏他臉,對如今長成後的瘦削手感頗有些遺憾,“王爺既如此閑,不如賜給下麵的桃符,王爺一概寫了罷。”
“王妃那筆好字鐵畫銀鉤、游雲驚龍,世人皆知,若是賞了我那字下去,怕是他們都不買帳。”軒轅晦假惺惺道,“新年頭月裡,還是給他們個恩典吧?”
趙詡氣笑了,“賜字本就是王爺的事情,王爺躲懶,原先我已是代勞了,想不到倒成了我欠王爺的。”
“若單純是題字也便罷了,可是數百份‘神荼’、‘鬱壘’寫下來,實是乏味得緊……”軒轅晦正抱怨著,猛然頓住,對趙詡笑道,“我看呐,咱們既已到了蠻夷之地,倒也不必遵從華夏舊俗。既是賞賜我藩邸眾臣,那便隨我心意,王妃以為如何?”
趙詡頗有些詫異,“哦?王爺竟有此妙想,那不知王爺預備賜何字?”
命下人取了桃符,軒轅晦磨好墨,凝神細思片刻,便題了四字,“添丁、弄璋。”
趙詡立時笑出聲來,“他可未必會謝你。”
沈覓老樹開花,這把歲數了竟還有望添個嫡子,竟比孫子還小上兩歲,這陣子成日裡被軒轅晦挖苦“老不休”,簡直苦不堪言。
“來啊,”軒轅晦來勁了,“命人趕緊給沈大人送去。”
緊接著,他給枳棘題了,“青霄、白日。”
不知是譏諷他目不能視,還是誇他心地光明,趙詡在一旁笑意盎然。
凡是重臣,他都挖空心思地認真擬了,其餘人等皆是“吉祥、如意”,興致上來,倒還真讓他題了百八十塊。
“那王爺不打算賞妾身一塊?”臨出門去主持大儺時,趙詡半開玩笑道。
軒轅晦正凝神運筆,聞言對他抬眼一笑。
晚膳軒轅晦並未克制,便有些積食,守歲時懶洋洋地倚著憑幾,看著火盆裡的火苗發愣。
趙詡命人放了爆竹,頓時又是好一陣子熱鬧。
“王爺,”趙詡緩緩開口,“這是你我一道過的第四個年了吧?”
軒轅晦掐指一算,“你我六月初七成婚,到今日,轉瞬三年半過去了。”
一旁守寧將將酒溫好,趙詡便打發他下去歇息。
軒轅晦親自為他斟酒,“說來奇怪,明明在肅州的時日並不很長,卻刻骨銘心,以至於在長安的日子,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了。”
“說明王爺喜新厭舊。”趙詡仰頭飲盡,“話說回來,王爺到底題了什麼?不到一個時辰便是元日了,桃符總得掛上吧?”
軒轅晦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稍安勿躁。”
趙詡瞥他眼,“應已掛上了罷?穠李樓門首,可是?”
有人打更,又有不少歡呼歡笑從肅州各個地方傳來。
已是景和十九年了。
軒轅晦起身伸出手,側過頭看趙詡,“還不走麼?”
趙詡一把抓住,“敢不從命?”
二人相視一笑,一同向穠李樓踱去。
兩排足印綿延向前,又被大氅在雪地上拖曳的印跡掩蓋。
兩個桃符在北風中搖搖晃晃,卻又堅不可移。
有人一筆一劃寫的認真——“比翼於飛”。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的思路很曲折 內心很複雜
肅州種田副本結束了 下章開始推劇情

【第三卷】
第43章

景和十九年,五月初四夜,大雨。
涼州安西都護府。
軒轅晥正翻閱著兵書,那只被命名為破軍的小虎正在他腳邊打盹,兩個小廝跪坐在小虎邊上,一人為其梳毛,一人捧著肉乾,就等它醒了“用膳”。
“王爺,八百里加急!”
軒轅晥接過草草一看,那竹筒便掉落在地,一聲脆響。
涼州城北,原宣王宅邸,現安陽侯府。
鄧翻雲正在亭內賞花。
此處比長安偏北些許,故而早已芳菲落盡的牡丹亦能盛放在風沙漫漫的邊陲王府,又有亭台遮蓋,縱是大雨傾盆,也依舊開得爛漫如錦。
有傾城之花,亦有傾城之人——眉散眼開的柔娘端坐萬花叢中,素手燃香。
鄧翻雲懶懶地擺了擺手,柔娘便徐徐起身,就著身旁婢女獻上的銀盆淨手。
“天下無雙豔,人間第一香,名副其實否?”
柔娘瞥了他一眼,巧笑道,“是也不是。”
“哦?”
“既是花王,香豔乃是一定的,”柔娘在鄧翻雲身旁坐定,為他手中玉盞添上葡萄酒,“可牡丹啊,天下無雙、人間第一的,何止其形之美,其味之芳?妾以為,那國士之風、雍容之氣,才當真稱得上一個無雙。”
鄧翻雲笑道:“柔娘所言正合我意,好一朵解語花。”
有一小廝快步上前,遞上加急文書,便退在一旁。
鄧翻雲接過那文書,露出個極淺淡的微笑,將柔娘攬入懷中,點點她額頭,“還是個福星!”
柔娘用余光瞥見文書一角,面色霎時變得雪白,見鄧翻雲逕自欣喜,便將頭埋在鄧翻雲衣襟裡,強忍戰慄。
千里之外的肅州,軒轅晦練兵去了,趙詡留在府內查看帳簿。
“白芷做的不錯,”翻了幾本,他便淡淡點頭,將那些古董珠寶、酒肆當鋪的簿子放到一邊,“我現在只關心布行和米行,還未有消息?”
白蘇為難道:“如今朝廷對米、鹽、糧、油均把控的極嚴……”
趙詡揉揉眉心,“不錯,白芷已很是不易,是我太急躁了。”
“對了,看這天色,今明兩日皆是大雨,你待會便派人去各大人府上挨個傳話,尤其是讓司農轉告田正們,若是秋糧出了什麼岔子,讓他們提頭來見!”趙詡氣都不喘,“還有雅魯克那邊的屯田,也讓人留意著。還有,你把長安和各州的邸報呈上來。”
白蘇領命,剛準備退下,又聽趙詡道,“王爺今日在做什麼?”
“啊?”趙詡很少直接開口過問軒轅晦行蹤,故而白蘇愣了愣,“王爺早間在傾蓋堂見了幾位大人,隨即便去練兵了,今日正巧有幾個雅魯克的胡人將軍要見王爺,王爺與他們聊得投契,午膳時便飲多了,現下怕是在小憩呢。”
趙詡點頭,“在穠李樓?”
不待白蘇答話,他便起身,逕自先往後院去了。
推開房門,果見軒轅晦仰躺在榻上,衣裳早已除了乾淨,只餘條錦被覆在小腹上,露出半截精瘦腰身。
趙詡喉間一緊,趕緊移開視線,快步過去將錦被扯開,整個將他蓋住。
軒轅晦勾唇一笑,傾身摟住他肩,將他也拽上榻去。
“何時醒的?”趙詡向後挪了挪,卻掙脫無果,只好認命地被他抱著。
軒轅晦如同灘爛泥般趴在他身上,“聽見你足音時便醒了。”
“那還裝睡?”趙詡伸手掐他臉,卻忍不住輕撫上去,只覺指尖滾燙。
軒窗外大雨如瀑,先是雷聲轟鳴,又有一條長蛇般的閃電從滾滾烏雲間劃過,說不出的鬼魅可怖。
趙詡燥熱的心跳的愈發急促,軒轅晦的胸腔貼著他的,竟也是不分上下的怦怦作響。
狂風暴雨中,兩人均是一片沉默,沉默得卻有幾分旖旎。
“王爺為何焦躁不安?”趙詡終究開口打破這一片閒情。
軒轅晦蹙眉,“不知為何,今日起身後,便覺得心慌意亂,哪怕是喝醉了酒,仍覺得陣陣寒意,仿佛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趙詡心下一凜,這等天人感應之說,時人最是信服,一時間竟也有幾分惶然。
軒轅晦忽而起身,向案邊八寶格走去。
懷中一輕,卻也難免冷卻下來,趙詡竟有幾分失落。
軒轅晦從其中一紫檀盒中,將皇帝親賜的佛珠取出,恭恭敬敬地繞了三圈戴在手上。
見趙詡神色莫辨地看著自己,軒轅晦便道,“父皇乃真龍天子,當下也只好求他老人家的龍氣護佑了。”
軒轅晦走回去,在趙詡身邊端端正正地坐定,開始念趙詡先前教過他的常清靜經。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
恰在此時,系的極牢的繩索竟瞬間崩斷,一百零八顆念珠散落一地。
軒轅晦猝然變色,還未來得及起身,就聽遠方馬蹄之聲。
王府嚴令,除去他二人,無人可縱馬王府。
唯二的例外則是——十萬火急的軍情和天崩地裂的大事。
這達達馬蹄在雷聲、雨聲中竟也如此清晰,一陣陣地往人耳朵裡傳過來。
一道驚雷過去,電光映著軒轅晦慘白面孔,趙詡心中一凜,乾脆彎下腰來,一粒粒將那佛珠拾起。
馬蹄聲漸近,趙詡撿了五十餘個,放到紫檀盒子裡,複又躬身下去。
馬停在穠李樓下時,趙詡正好撿到一百零六個,正眯著眼找那滄海遺珠,仿佛這樣便可逃避一些事,一些逃無可逃之事。
軒轅晦看著趙詡又撿了一個放在紫檀盒子裡,不知為何,只覺周身血液都仿佛凝結般冰冷,喉間陣陣發緊,仿似有人正扼住他的咽喉,讓他不得脫身。
“末將有要事相稟!”
軒轅晦說不出話,趙詡徐徐起身,“上來。”
那傳令兵步履匆匆地上樓,遞上一份密匣。
見軒轅晦不言不語,目光只死死地盯著那密匣,趙詡輕歎一聲接過來。
軒轅晦靜靜地看著趙詡闔了闔眼瞼,緩緩對自己跪下來。
“殿下節哀!”

第44章

皇帝駕崩了,斷氣時口鼻流血。
太子軒轅昕繼位後的前三道旨意,一是尊原皇太后鄧氏為太皇太后,二是尊原皇后鄧氏為皇太后,三是冊立後宮,其中太子妃李氏為皇后,良娣趙氏為貴妃。
而大行皇帝當著所有三省重臣的面,留下的最後一道旨意,便是召包括魏王軒轅晥在內的所有宗親入京拜祭。
唯有一個例外,便是肅王軒轅晦。
彌留之際的大行皇帝並未留下任何緣由,當場鄧皇后便想將一頂不忠不孝的帽子扣下來,大行皇帝便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連說了三遍“肅王至純至孝,在封地守孝三年,不需入京”,不知是思念遠在邊塞的愛子,還是想再說一遍,這個在位時無比窩囊的皇帝,默默無聲地又喊了聲“肅王”,便與世長辭。
鄧後,如今的鄧太后,立時便命在場諸人對天起誓——先帝遺詔命所有皇子即刻入京守孝;肅王不忠不孝,降為郡王。
鄧党眾人,自然無有不從,而那麼多世沐皇恩、懷黃佩紫的閣老大員竟都匍匐在地,噤若寒蟬。
此時,一直默默在旁記錄的起居注官陳苪文竟高呼一聲,“此非襄公二十五年耶?”說罷,便不顧周遭全副甲胄的御林軍,以文弱之軀向外沖去。
就在鄧太后下命要將他射殺時,一旁的守安公公,突然將藏在懷中的遺詔塞到他手裡,將他推出宮門,自己則緊緊抓住宮門,任憑箭雨落在身上。
陳苪文只愣了愣,隨即瘋了一般地向外跑去,身後是無數追來的甲衛。
箭雨無情,眼看守安已是千瘡百孔,幾成一團爛泥,又有幾個宦官最後看了眼龍床上面色鐵灰的先帝,一個接一個,手拉著手地堵在門口。
在這個時刻,這些素來為人輕視的閹人,竟比那些孔武高大、手持利器的御林軍,更像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含元殿前,在京官吏早已聽到風聲跪侯在那裡。
陳苪文用盡全身力氣讀完了遺詔,又將手中的遺詔與起居注遙遙向著太學的方向扔去。
“天子蒙冤,新帝失德,社稷落入賊手。故主有靈,必降天譴!”已見兵士從殿中追出,陳苪文虛脫地靠著桓表,指天道,“今日過後,鄧賊定不能再容我,我以命立誓,我將化作修羅惡鬼,鄧氏不滅,誓不輪回!”
說罷,他便咬斷口舌,抽搐數下便沒了聲息。
中書令柳俜命禮部尚書錢勇前來探看情況,卻為殿前的景象所震懾,根本不敢邁出殿來。
群臣涇渭分明,一半人如原先一般在正殿前跪著,另一半人則盡數跪在了桓表陳苪文的屍身之後,各個面色激憤,沉默不語地抬頭直視過來。
那裡的人,大多出自翰林院、太學、禦史台,品秩比他,不知相差合幾。
可那一雙雙眼,讓他害怕。
“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方登基的新帝已迫不及待地要樹立威信,“傳命下去,若是不肯就範的,全部廷杖!”
“這是否會激起眾怒?”柳俜遲疑道。
軒轅昕冷笑道:“眾怒?對那些食古不化的清流而言,朕再如何加恩,都是掩人耳目;再如何孝悌仁愛,都是假模假樣。既如此,還不如乾脆封住他們的口,也讓其他人看看,什麼叫做天子之怒!”
鄧後所倚賴的宦官們終於在內宮之外被委以重任,一個個就地訊問那些清高傲物的士人,若對方執迷不悟,他們便露出猙獰的爪牙。
大行皇帝還未小殮,太極殿外便已是滿地血水。
陳苪文在黃泉路上想來並不寂寞,因為有八十余人慷慨高歌,與之同行。
最終,被隨手拋擲的遺詔與起居注,並不曾被人找到。
而仍有一百餘人不肯或假意屈服,大行皇帝真正的遺命終於如同插翅一般,傳遍了整個長安。
整整十日後,禮部的傳旨官才帶著朝廷的旨意連同新帝的冊命到了肅州。
肅州城一如往常,肅州長史沈覓一身官服在城門口守候。
“怎麼不見王爺?”傳旨官端著架子。
沈覓詫異道:“禮部的旨意,怎麼,竟是傳給王爺的麼?”
看來肅王確實不曾得到任何消息,傳旨官頗為滿意,又道,“肅王殿下何在?”
沈覓誠惶誠恐,“二位殿下正在王府賞花。”
傳旨官露出些許不屑,“還不帶路?”
前呼後擁地到了肅王府,遠遠就聽有絲竹之聲,傳旨官佯怒道,“還不趕緊讓王爺停了?不知者不罪,本官便當不曾看見。”
沈覓一邊讓人前去通報,一邊往那人手中塞銀子,“上官慈悲,只是到底出了什麼事了,要禁歌舞?”
傳旨官收了銀子,從眼角擠出兩滴眼淚,“待會你便知曉了。”
他快步進了園子,就見肅王妃正焚香撫琴,肅王正枕在他腿上小憩,手中還拿著個酒杯。
前去報信的小廝話音剛落,肅王便莽莽撞撞地爬起來,還險些一個踉蹌,王妃嗔怪地看他眼,扶著他手起身,二人一起迎上來。
既是代表新帝前來宣旨,傳旨官也便擺足了架勢,淡淡說了句“肅王接旨”,便逐字將旨意讀了。
一聽父皇駕崩,尚還年輕的肅王顯是懵了,隨即便開始嚎啕大哭,與尋常人家失了父親的少年並無二致。
而當聽聞他竟不被允許進京拜祭時,軒轅晦乾脆兩眼一翻,暈厥過去,徒留同樣哀切的王妃六神無主地站在原地。
“旨意傳罷,下官也便告辭了,王妃還請好生照料王爺。”傳旨官自己也是出身士族,對這嫁了窩囊廢的前世子頗為同情,也不再多為難,拱手便告辭,回去寫密折如實回報了。
趙詡站在原地,遲遲不見軒轅晦動作,蹲下身去,面色一沉。
與初到肅州那回不同,此番軒轅晦當真是哀毀過度。
他心裡清楚,方才聽聞什麼,讓早已知曉消息的軒轅晦再不能自持——他的父皇,一個並不成功卻足夠偉大的皇帝,諡號懷宗。
內不能主國政,外不能禦強敵,慈仁短折、失位而死曰懷……
這就將其比作亡國之君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  襄公二十五年,是左傳名篇,講的是連殺一家史官三兄弟,史官們也不肯造假歷史的故事……
不讓他進京不是不讓他祭拜 而是保護他
小肅王總是動不動暈厥……

第45章

趙詡坐在軒轅晦身旁,緊緊抓著他的手。此時此刻,那些兒女情長,那些患得患失,都已成了奢望。
他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或許就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將脫去肅王妃這個身份,成為肅王麾下的謀士,至此,君臣分際。
當年,這一刻他夢寐以求。
而如今,他只覺悵然若失。
軒轅晦悶哼一聲,趙詡趕緊切脈,見他已然好轉才放下心來。
一睜眼,軒轅晦便下意識地抽動嘴角想笑,趙詡用手指點他唇,“並無旁人,不必如此。”
軒轅晦嘴唇動了動,又合上眼,整個人在微微發顫。
趙詡方想起身就被軒轅晦按住,“去哪?”
苦笑著將他手扳開,趙詡取了塊帕子用溫水浸濕,輕輕在他面上擦拭。
“你在這裡,我還能去哪?”
軒轅晦從背後抱住他,“十九郎,我怕……”
他已有許久不曾叫他“十九郎”,總是王妃長,王妃短,難不成即將開始奪位之途,現下就要撇清干係了麼?
趙詡不由愣了愣,才道:“王爺是擔心娘娘和二殿下罷?”
軒轅晦搖頭,“以我對那毒婦的瞭解,二哥絕對熬不到大殮。”
“你的意思是,汾王如今已經……那貴妃娘娘?”
“先前遺詔之事鬧得沸沸揚揚,若是他們母子同時有什麼不測,厚顏無恥如他們,也不得不掂量掂量。畢竟,”軒轅晦笑的諷刺,“鄧演也好,鄧翔也罷,都是想做王莽的人呐。”
這幾日為免讓旁人看出他提前知曉了消息,軒轅晦均是照常吃肉飲酒,並無任何異樣。可趙詡竟在無意中抓到一次,軒轅晦正扣挖著自己的咽喉催吐……
趙詡當時只看了他一眼,默然地讓小廚房給他做些養胃的羹湯。
連著半個月下來,軒轅晦早已是面色蠟黃,湛藍眼中也滿是灰敗頹喪。
“他們總不會讓母妃殉葬吧?”軒轅晦雙目無神。
趙詡冷笑,“殉葬之惡俗,已在永嘉年間就被廢除,我就不信鄧黨有這個膽子,只是若是做出個殉情的假像……”
軒轅晦用了湯水躺回榻上,用手捂住眼睛,“你說,父皇臨終前在想什麼?,可是在怪我無能?”
趙詡默然半晌,低聲道,“過了今日,王爺可不能再這般頹唐了。”
“頹唐……”軒轅晦苦澀道,“旁人居喪,恨不得不吃不喝,日日泣血,而我呢?不談見他老人家最後一面,就連扶靈守孝都是不能,先前還飲酒吃肉飲宴行樂,你說這世上可有比我更不忠不孝的兒子?”
知那已是軒轅晦心結,趙詡也不再多說什麼,從袖中取出條紫檀念珠,輕輕為軒轅晦戴上。
“那顆終未找到,正巧之前先帝曾賞我一顆夜明珠,大小正合適,我便親手用天蠶絲給你重新串了,你看可還合適?”
軒轅晦接過來,怔怔地看了半晌,伸出手來,“王妃幫我戴上吧。”
趙詡從未聽著這兩個字如此順耳過,便坐在他旁邊,將那念珠繞了三圈在他腕上。
一般的長度,如今竟已鬆鬆垮垮……
趙詡垂下眼眸,捏住他手腕,久不言語。
做了四年夫妻,兩人早已默契于心,軒轅晦立時明白,此刻趙詡極不痛快。莫名,他心頭也湧上幾分委屈-----
難不成,為人子女,竟連為逝去父母難過都不成麼?
這麼想,他面色也陰沉下來,讓一直在旁伺候的守寧心中一驚。
似乎是留意到他,趙詡淡淡吩咐,“退下吧。”
隨著守甯如蒙大赦地退出去,陣陣難堪的寂靜籠罩著他們。
趙詡放開他,退後兩步,遙遙地看他。
軒轅晦皺眉,不明所以。
“日後,我該如何向你行禮呢?”
軒轅晦瞳孔放大,他不知趙詡到底近來在思慮什麼,從年初起便心事重重,看來,這便是他們之間的癥結了。
君臣分際,尊卑有別。
還是平輩論交,兄弟相稱。
或者都不太對,兄弟何足以形容他們交情萬一?
在他看來,他們之間,遠比兄弟更親近,比知交更熟稔,幾可謂感天動地,盪氣迴腸了。
軒轅晦不無得意地想道,大被同眠又如何?刎頸之交又如何?高山流水又如何?
他們可是同臥一榻,同飲一杯,共開一府,共治一州的關係。
這麼看,日後他們也理當同江山,共天下的。
他又怎可高坐殿前,讓趙詡如旁人般匍匐在地,戰戰兢兢?
他不能,他不忍……
看了看趙詡陰沉面色,他不得不承認,他也不敢……
“拱手作揖?”軒轅晦試探道,見趙詡並不答話,恍然大悟,“你我何須那些虛禮,不必見禮了。”
見他如此小心翼翼,趙詡已然後悔了,不談懷宗存在對於軒轅正統的意義,他畢竟是軒轅晦世上最親之人,此時不去多加安慰,卻為了自己這些小兒女的心思無理取鬧,當真越活越回去了……
趙詡笑笑,快步走過去雙手摟住軒轅晦,“聽聞西域諸國中,有些便是這般行禮的。”
“一派胡言,”軒轅晦蹭蹭他頸項,頓時覺得方被撕裂,還血流不止的傷口,好似用了上好的金瘡藥,總有好轉之期,“若人人相親如你我,定然天下大同了。”
“所以呐,王爺便只對我這般見禮好了,對著旁人難免孟浪,”趙詡手指在他頸上輕撫,“日後呀,王爺便只在我面前笑,在我面前罵,在我面前哭,在我面前痛……”
軒轅晦剛欲反駁,又聽他柔聲道,“不,我只望有日,王爺再無苦痛、再無災厄,每日都有笑不完的快事,樂不盡的喜事,那縱然不是對著我,我也心滿意足。”
軒轅晦鼻頭一酸,抓住他衣襟,“說的什麼話……”
趙詡伸手捂住他眼睛,果不其然,手心一片濡濕。
“有我呢……”
他摟住軒轅晦輕輕顫動的肩,吻了吻自己的手背。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要吐也就是想偷偷盡孝 不食葷腥另外王爺情商不是太高 還是個妻管嚴 大家不要嫌棄他

第46章

汾王的死訊傳來時,軒轅晦未留下半滴淚。
興許,他的淚已經流光了。
令人詫異的是,幾日之內連失丈夫與獨子的獨孤貴妃,不僅在風雲詭譎的後宮中活了下來,還能無比鎮靜地命白日社給軒轅晦捎話。
“今日血債,他日必將血償,然不可急於一時。還望吾兒將養玉體,以待他年。”
隨著這密信而來的,還有白日社的權杖印鑒。
“參見王爺,在下白日社東統領鐘山。”
“參見王爺,在下白日社西統領於河。”
“參見王爺,在下白日社南統領吳永。”
“參見王爺,在下白日社北統領黃繼。”
忠於吾皇,山河永繼!
這便是白日社的四大統領,分管江東隴西嶺南塞北諸地,此番竟齊齊到來,讓肅王府上下既是憂慮,又有些隱隱的欣喜。
這幾個人,乍一看與旁人毫無差別,可各個眼神清亮犀利,絕非常人。
“咱們白日社並無總統領,在各地也無分舵,只設一處用作聯絡,”鐘山上前一步,“陛下臨終之前,命我等效忠肅王,日後有何吩咐,但請王爺示下。”
軒轅晦看著那些印信,輕撫上去,想著多少個日夜,父皇也曾沉吟著撫過,奢望憑藉這一點微薄之力挽回頹勢。
即使他知道,大廈之將傾,遠非人力所能回寰。
做個乖乖聽話的傀儡,遠比現下逍遙安逸,更不會惹來殺身之禍。
可軒轅晦覺得,直至走到盡頭,父皇也未有一刻後悔。
“殿下。”趙詡輕聲提醒。
軒轅晦這才留意到仍恭敬侍立的統領們,“父皇方逝去,不宜有太多動作,首先,之前陳大人以命保住的遺詔與起居注,若有可能還需早日找到。其次便是你們將各地成員的名冊呈上,我好心中有數。”
眾人皆俯首稱是,軒轅晦又笑了笑,“本王年少無知,還需各位多多提點。”
說罷,便向守寧點了點頭,守寧便將眾人帶下去不提。
於是便剩下兩人一同拆閱從九州十五道呈上的邸報。
皇帝死後諸番事宜千頭萬緒,二人均是焦頭爛額,此刻難得獨處片刻,對視一眼,竟都疲憊地笑不出來。
趙詡緩步走到他身側,雙手按在他肩上,為他鬆弛筋骨。
軒轅晦閉著眼,“近來心力交瘁,馬都許久未騎了。”
“那有何難,改日咱們去跑馬便是。”趙詡瞥了眼他身上斬衰孝服,面色暗淡下來。
軒轅晦搖搖頭,將他拽到自己身側,二人一同靠著軟榻,“近來崔靜笏可有動作?”
趙詡挑眉,“王爺為何提起他來?”
冷笑一聲,軒轅晦兩根修長手指撚起份密報,“新皇登基,對孝恵長公主可是信重有加,汾王無嗣,便將汾王的封邑盡數給了她。你看,和崔靜笏一比,你可是太虧了?”
趙詡悠悠一笑,“確實是虧,虧得血本無歸。”
知他是玩笑,軒轅晦也不如何著惱,隨手抽出官驛遞來的,蹙眉道:“你竟還有封家書,落款是娣語……”
他一挑眉毛,嘴角不禁帶了抹冷笑,“趙貴妃?”
趙詡接過家書,耐著性子細細看了,笑道:“我真是服了我三叔那房人。”
軒轅晦也掃了眼,也跟著笑了起來。
無他,趙貴妃這封家書,並非寫給堂兄,而是寫給妯娌,通篇都是些婦德婦道的蠢話,還時有暗示,讓趙詡念在同宗之情,和她聯手,與李氏抗衡。
趙詡將那家書放置一旁,正想說些笑話打趣,忽然複又拿起那家書,再度細看起來。
“怎麼了?”軒轅晦蹙眉。
趙詡邊思索邊道,“切莫小看女人,尤其是後宮的女人。”
軒轅晦直接將那家書取來,仔細讀了遍,笑道:“這你還不懂?”
“雖是一族,可我與她並不十分相熟,”趙詡慢條斯理地將雅魯克的密折批了,放在一旁,“更何況,家父並未納妾,又哪裡知曉這許多內宅門道?”
“你這堂妹,也不知是聰明還是糊塗,”軒轅晦冷聲道,“雖在這荒涼之地,可肅王到底是親王爵,她怕是看上這個位置,要為她將來的孩兒打算了。”
被他點破,趙詡頓時心思透亮,能站上當今皇帝這艘不知前路的船,她與她爹均非目光長遠之人。世人皆知肅王夫夫情比金堅,肅王最終的下場也定是無嗣無疑,她與趙詡是堂兄妹,那麼過繼她所出皇子便是順理成章。到時候,唯一一個有封地的親王,再加上有趙氏一族全力護持的皇子,她這太后之位,便是唾手可得。
“癡心妄想。”趙詡將那家書直接燒了,將狼毫蘸了墨,筆走龍蛇起來。
軒轅晦在一旁看著,近來被冰雪覆蓋的眸裡,終於有了些許暖意。
“王妃,”軒轅晦輕聲道,“你說這太平日子,還能過上多久?”
趙詡筆鋒未頓,“何謂太平?”
“何時將起烽煙?”
趙詡洋洋灑灑地寫了封情真意切、文辭華美卻顧左右而言他、不知所云的家書,將筆墨放在一邊。
“據我所知,目前鄧演、鄧翔、鄧翱等人對皇帝還算恭敬,”趙詡敲著幾案,“若想名正言順地取得天下,必然要做出一副明主之態,才可使天下來附。”
“不錯,想來很快便有君主失德的流言傳出,他們再做出副忠義仁善、心懷萬民的樣子,”軒轅晦把玩著白日社權杖,“若是老天幫忙,再來個數月大旱,幾州大水,甚至再有個熒惑守心之類的異象,何愁不能改朝換代?”
趙詡讚賞地看他,“不錯,先下手為強,咱們必須在他們之前有所動作,至少不能眼睜睜地拱手江山。”
“首先,必須讓天下都清楚當今一舉一動均是出自鄧氏授意,”軒轅晦起身踱步,“再其次,皇帝失德,這點我們與鄧氏倒是不謀而合,可以順水推舟,緊接著,若是他們要削藩,要增稅,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開始情節過度章比較多

第47章

“還有件要緊事,”趙詡低聲道,“咱們目前在雅魯克的兵力,顯然是不夠的,招兵買馬也絕非一日之功。”
軒轅晦點頭,“目前整個肅州加上雅魯克的兵力,也不過十萬。可雅魯克那五萬騎兵,盡是以一敵五的虎狼之師。”
見趙詡不置可否,軒轅晦又道,“你不通兵法,自然不知其中厲害。但你可別小瞧了這五萬,若真的上了戰場……”
“說起這個,”趙詡打斷他,“恐怕殿下還需要幾個謀士。”
軒轅晦詫異,“我不是有你麼?”
“都說了我不擅兵法了,何必現眼?”趙詡靠在憑幾上,捏捏鼻樑,“再何況,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總得有人去總管這些庶務吧?”
軒轅晦讓步道:“具體如何用兵我不問你,可若是茲事體大,你必須得總攬大局。”
見他對自己倚賴如此,趙詡禁不住心中泛甜,面上雖仍是譏諷的神色,聲音卻柔和得不可思議,“知道了。”
趙詡本就是個俊俏的白面書生,如今又溫聲細語,倒真說得上是“聲音笑貌露溫柔”,任哪家姑娘見了他這副模樣,怕都甘心跟著他浪跡天涯、不求名分了。
思及此,軒轅晦心中竟隱隱湧上些許煩躁,又有些許驕傲——又擔心趙詡他日被什麼姑娘纏上,又為自己娶了趙詡這般的人中龍鳳沾沾自喜。
“殿下?”
軒轅晦回過神來,“普通謀臣……還是從白日社裡挑吧,至於那些驚世大才,可遇而不可求,興許咱們兵強馬壯了,他們便來投了呢?”
“殿下說的是。”
自從懷宗薨逝,趙詡便甚少喚他王爺,而以殿下代之。
旁人不知,軒轅晦心裡卻是清楚——殿下不僅僅可指王爺,更可指代儲君。
或許那日,不會太遠了……
接下來的日子,無論是長安亦或肅州,都平靜得有些詭異。
新皇已迫不及待地開始在三省六部九卿中大肆安插自己的人馬,恨不得一日之內便將朝政全盤接手過來。
雖然還未動到軍權,可皇帝登基第四日便犒賞御林軍,還將自己在潛邸時的親衛升作千牛衛大將軍。
種種跡象表明,這位鄧妃所出、鄧後名下的皇子,與鄧氏也未必那麼齊心。
“軒轅昕自小養在鄧氏身旁,按理說對鄧氏之勢最是瞭解,你說他為何如此冒進?”軒轅晦在軍中操練了一日,一回府衣裳都未換,便閒話起來。
趙詡將他甲胄卸下,發現裡面幾層衣衫都早已被汗水浸透,推著軒轅晦就往內室走,“趕緊去沐浴更衣,去去疲乏。”
軒轅晦反拖住他手,將他一路拖去湯池邊上。
趙詡挑眉看他,“怎麼,殿下還要我看著你沐浴不成?”
軒轅晦露齒一笑,“自然不會。”
說罷,不待趙詡反應,他竟猛然將趙詡鞋襪褪了,又拉著趙詡一同跌入池中。
趙詡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簡直怒不可遏,回頭看軒轅晦,竟還有閒心趴在池邊大笑。
趙詡定定地看了他好幾眼,“今日可有喜事?”
軒轅晦將自己身上濕衣脫了,隨手扔在池邊,“王妃不妨一猜。”
“可有彩頭?”趙詡用盡畢生毅力轉開視線,直愣愣地看著池水。
軒轅晦奇怪道:“你不寬衣麼?咱們還可互相擦擦背。”
趙詡深吸一口氣,將自己衣裳也脫了,乾巴巴道:“君臣共浴,也算得美談。”
“彩頭嘛,”軒轅晦做出副惆悵的神情,“世人皆知,肅王是個吃王妃嫁妝的小白臉,我一貧如洗,哪裡有物什能當彩頭?”
趙詡白他一眼,沉吟道,“嗯,既然如此,我便向殿下討一樣東西,只看殿下是否敢給。”
軒轅晦偏過頭看他,趙詡此刻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疏離模樣,只有極其瞭解他之人才會曉得,此刻他要麼是在算計,要麼是在恐懼。
近來風雲變幻,人人朝不保夕,趙詡不是神只,自然也會怕,也會患得患失。
何況……軒轅晦隱隱有所感悟,趙詡或許並不似他所宣稱地那般相信自己。
“只要你要,我便能給。”軒轅晦抑制心中失落,篤定道。
趙詡低頭笑笑,“那我便向殿下要一張蓋過私印的空白旨意。”
軒轅晦藍眸一閃,心中如有重錘痛擊,他不想去猜忌趙詡,可這要求又委實大膽,大膽到讓他本能地猜忌。
趙詡靠著池壁,靜靜地看著軒轅晦神色變幻,這些年軒轅晦做戲的功夫長進了十成十,若不看他眼睛,恐怕就連自己都能被騙過去。
軒轅晦嘴角還掛著一抹笑,卻緩緩抬起了頭,“那可麻煩得緊,我直接把私印給你,可好?”
趙詡與他對視,兩個人像是初初相遇般打量對方,仿佛在這短短的一刹裡,又重新結識了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炷香的功夫,又或者有足足一刻,二人同時大笑出聲。
軒轅晦趟著水過來,二人並肩靠著,肌膚相觸。
“那我便收下了。”趙詡最終道。
軒轅晦側頭,“你還未贏,如何就取走了?”
他雖如此問了,可似乎也不覺得趙詡會輸。
“歐懸。”趙詡淡淡地扔下兩個字。
軒轅晦皺皺鼻子,“無趣,不過你如何猜到的?”
“殿下回來時,甲胄上沾有紅土,據我所知,唯有城西方有,可見殿下去了城西,”趙詡又道,“殿下先前賞給狻猊的寶刀,刀鞘未變,裡面的刀怕是換了吧?”
“不錯,重量不對。”
趙詡點頭,“所以歐懸造出什麼神兵利器了?”
“比陌刀更輕更利的長刀,”軒轅晦神采飛揚,“能穿破重甲的箭,還有可射四百步的神弩。”
趙詡也無比詫異,“想不到竟真的被他做成了,這些年的銀子沒白花。”
說罷,他白了軒轅晦一眼,軒轅晦想起因自己年少時莫名吃的飛醋,趙詡怕是有兩年都不曾與歐懸打過照面,不禁訕訕一笑,討好道:“來,我為王妃擦背。”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王爺的私印從此就上交了……
你們都以為要崛起了 但是現在太子名正言順的登基了 哪裡有那麼容易不如先發展發展感情線可好?還是你們其實更喜歡情節線?

第48章

“來,我為王妃擦背。”
軒轅晦話音未落,趙詡簡直驚出一身汗。
原因無他,有一事他從未敢告訴軒轅晦知曉。
那是個晚春的暖夜,二人如同往常一般閒話許久後歇下。許是白日裡過於疲乏,又許是軒窗未閉,這春風過於融融,趙詡很快便陷入了沉沉夢鄉。
夢裡是起伏蒼茫的群山,趙詡一人拄著竹杖悠然自得地走著,從紅日當空走到星河天懸,也並不感疲憊。不知走了多久,在山腰處得見一高門大戶,那戶人家正門洞開,趙詡抬腳進門,穿過轎廳正堂,均不見人影。直至他走入遍植牡丹桃李的後園時,才發現有一身形高挑的男子背對著自己坐在一小亭中,似是自斟自飲。
趙詡也不知是中了邪還是被下了蠱,竟如同認識那人般快步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那人。那男子輕笑一聲,並未反抗,於是趙詡便壯著膽子褪去了那人的衣物,二人一同倒在花團錦簇之中,一陣鸞鳳顛倒。
情到濃處,那人在他身下急喘,聲聲喚著,“十九郎,王妃……”
趙詡定睛一看,眸光幽藍如同一江春水、雙頰潮紅恍若天邊紅霞,這不是軒轅晦又是誰?
就在最情動之時,軒轅晦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園中群芳盡數凋落,殘紅敗綠散了滿地。
他也在那時醒來,發覺被褥一片濡濕,而軒轅晦睡得正熟,不知是否將他肩膀當做烤羊,正啃得香甜。
趙詡一邊感慨比起旁的名門公子,自己長成的實在是有些晚,一邊看著軒轅晦的睡顏苦笑——這次自己怕是再無法自欺欺人,徹底栽進去了。
當時如何毀屍滅跡,又如何面對白蘇那詭異笑容不談,趙詡只是一個晃神,就被軒轅晦推到池邊,背上已多了雙狼爪子。
“軍中有個郎中,那手推拿簡直登峰造極,我向他學了幾招,十九郎頗通岐黃之術,不妨品鑒品鑒?”軒轅晦興致正高,也不知那郎中是怎麼教他的,在趙詡背上捏來蹭去,簡直毫無章法。
趙詡心中暗自叫苦,忍無可忍後乾脆將軒轅晦雙手捉住,“若他當真這麼教你的,怕是個江湖騙子,王爺還是辭了他吧。”
軒轅晦這些年專攻武學兵法,雙手上早已長了薄薄一層繭,摸上去頗為粗糙,可縱使這樣,趙詡心旌仍是一蕩,心猿意馬起來。
軒轅晦笑嘻嘻地轉身背對趙詡,“那不如王妃試試?”
這與那春夢的場景出奇類似,趙詡目光掃過他窄腰,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冒犯了。”趙詡乾巴巴道,最終還是按了上去。
做了四年多夫妻,碰到手足之外的肌膚倒還是頭一遭,趙詡指尖拂過他脊背肌理,不輕不重地在幾處穴上輕按揉捏。
“這都是何時受的傷?”還未正式上戰場,可平常操練也是刀槍無情,軒轅晦身上也有了幾處淺淡的傷痕。
軒轅晦舒服地哼了聲,“練兵,趕路,習武,記不清了……”
沉默無語地為他按了許久,不知趙詡按到了什麼地方,軒轅晦呻、吟出聲,趙詡下意識地向下看去,也紅了一張面孔。
軒轅晦眯著眼,倒是鎮定,“你先去看看晚膳如何了。”
趙詡起身出水,披上中衣,只見軒轅晦依舊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還未走遠,就聽一聲巨響,軒轅晦一個猛子紮入池中,一時半會想來不會出來。
趙詡再忍不住,大笑著出門去了。
晚膳擺好許久,軒轅晦才濕著頭髮出來,見趙詡仍在偷笑,翻了個白眼道,“我是搞不懂你們這些仙風道骨的士族子弟,人雖是萬物靈長,可到底也是胎生的,和禽獸也無多大分別不是?”
趙詡瞥他一眼,“你自去與禽獸為伍,我便不奉陪了。”
“迂腐。”軒轅晦坐下來,他眼角似有些潮紅,不知是否是方才情動所致。
方才自己出門後,軒轅晦做了什麼,簡直一目了然。
趙詡還在想入非非,軒轅晦便開口了,“歐懸那長刀得趕緊造出來,就在雅魯克。”
“還用避諱朝廷麼?”趙詡反問。
軒轅晦看他,“難道不該麼?”
趙詡撐著頭,“咱們如今和朝廷,只差撕破面皮,儘管遺詔給了殿下三年時間,可我不以為朝廷會等上那許久。王爺不妨以己度人,他們下面會如何動作?”
“增稅負、散流言、派細作,還能有什麼?”
趙詡點頭,“你說鄧黨與我們,誰更急一些?”
“嗯?”軒轅晦側過頭,“難不成你的意思是?”
如今軒轅昕登基,他雖養在鄧太后名下,可大好男兒,誰不想要片語成旨、萬人影從?他借著鄧氏的勢登臨九五,此刻對鄧氏必然心存感激,可若是他發覺自己如同先帝一般處處受制,舉步維艱,朝野上下只知鄧氏不知有他,他還會如今日一般平和麼?
軒轅昕畢竟是明詔登基的皇帝,若是肅州如今和朝廷撕破臉面,那便是叛黨亂臣無疑。
可若是鄧氏急不可耐地廢黜軒轅昕,肅州此時再揭竿而起,那便是勤王護駕,匡扶軒轅氏江山。
他們等的便是這樣一個時機。
“可如何才能讓鄧黨卸下戒心,倉促行事呢?”
趙詡擺了擺手,“卸下戒心何易?也無太大必要,咱們只需隔山觀虎鬥,做那在後的黃雀、得利的漁翁。”
“既然如此,”軒轅晦忽然問道,“柔儀姐姐在鄧翻雲那兒,可有一席之地?聽聞鄧覆雨也是個見色心喜的……”
“想不到王爺還挺喜歡用美人計。”趙詡笑道。
軒轅晦歎息,“這不是無路可走麼?何況信陵君用得,我就用不得?再說了,如姬是個深明大義的奇女子,我柔儀姐姐又哪裡差了?”
“呵,”趙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四年前,殿下就已將這美人計用得爐火純青了。”

第49章

先帝臨終前曾說肅王孝悌至誠,如今看來也不是假的,皇帝甫一登基,肅王便連上三表表明心跡,文章談不上多妙筆生花,可貴在情真意切,據聞經手的宗正寺卿當場感動得潸然淚下。
除此之外,對於朝廷接二連三的增稅,軒轅晦也是照單全收,雖上了個摺子哭窮,但到底還是窮肅州之力按時將貢賦繳納上去,也不去理會肅州上下一片微詞。
當然,至於肅王又從哪裡來的銀子貼補州內民生,便不是遠在長安的朝廷所能知曉的了。
“這便是那長刀了?當真比陌刀還要強些?”微服而來的趙詡興致勃勃地看著。
歐懸沒好氣道,“王妃試試便知。”
說罷,還不待趙詡反應,便將一把長刀向著趙詡擲過去。
趙詡從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算是到了肅州後跟著軒轅晦學了些招式強身健體,也仍是個文弱書生,哪裡能接的了他一招?眼見著見那長刀向著自己直飛過來,也只來得及倒退數步,免得慘死刀下。
他身後的護衛睚眥反應算快,上前一步接過那刀,見趙詡安然無恙才算松了口氣,身上早出了一身冷汗。
“歐兄好暴的脾氣,”趙詡搖頭從睚眥手中取了刀,細細端詳,“是比尋常陌刀輕上不少,看著也還鋒利,睚眥。”
睚眥意會,命一個護衛用這新式長刀,他自己用原先的陌刀,二人對戰起來,不出十五招,那護衛便敗下陣來。
“好刀!”睚眥由衷道。
趙詡走過去,只見睚眥雖是勝了,可刀口已有些參差不齊,而那長刀卻是絲毫未損。
“他平日在你手下可過幾招?”
“最多五招。”
趙詡撫掌一笑,“歐大師,再帶我們看看那神弩吧。”
見過那幾樣兵器,趙詡與歐懸二人摒退左右。
“你這邊一年最多可打造多少長刀?”
歐懸蹙眉,“若是生鐵不限的話,一年數千應不在話下。”
“一年數千……”趙詡沉吟,“那同時還能再造弓、弩麼?”
“難。”歐懸不假思索。
趙詡歎息,“本以為比陌刀輕便,就可多造些,如今看來,我想的太簡單了。現下陌刀有多少存貨?”
“一萬九千餘。”
啟朝嚴禁私造私存兵器,何況是如此大的數目,一旁的睚眥聽的咋舌不語。
“我再撥給你三百人,銀子你自己掂量,”趙詡命人取了輿圖,在肅州西北一村隨手一指,“先前我已將村民盡數遷出,這個村子也是你的了,你自己斟酌著辦。”
歐懸拱手,“謝過殿下。”
“還有,聽聞你將送你的婢子盡數退了,只留了個又醜又黑的丫頭?怎麼今日不見?”正事談完了,趙詡便抑制不住好奇八卦道。
歐懸面上露出些不屑的神情,“又是你那小王爺告訴你的?”
趙詡嘿嘿一笑。
“世間種種,皆有色相,皆是空相。萬物皆是空相,又如何有高下之分?”歐懸把玩著腰間一小巧的九連環,“在你眼裡,那小王爺足以讓你傾盡天下,可在我看來,他和城門口那瘸腿老丐長得也無多大區別。”
見趙詡一愣,還想辯白,歐懸搖了搖頭,“都是聰明人,就不必在此裝模作樣了。那小王爺如何,我是不清楚,可時隔兩年再見你,你卻分明是情根深種了。王府其他庶務我是不清楚,單我這裡,你又為他貼補籌謀了多少?”
他平素不假辭色,拒人於千里之外,想不到竟也如此心思通透。趙詡苦笑道:“想不到連你都看出來了……”
“偏那傻王爺還蒙在鼓裡。”歐懸諷刺道。
想起懵懵懂懂的軒轅晦,趙詡不由又是一聲長歎,卻聽歐懸道,“或許在你們眼裡,小弦並不美貌,甚至長得有幾分粗鄙,我與她並不相配,日後定會後悔。可唯有我知道,她是如何的善於巧思,又是如何的見識卓然。舉個不甚恰當的例子,在旁人眼裡,肅王再如何前景遠大,到底也是個男子,縱使你現下為他做了這許多,日後你與他也不會長久,難道你便急流勇退,悔不當初了麼?”
趙詡沉吟許久,笑道:“今日歐兄一席話,對趙某而言,也算是當頭棒喝了。趙某見識淺薄,以貌取人,怕是無意冒犯了小弦姑娘,向歐兄賠罪!”
說罷,趙詡就是一揖,歐懸也未避讓,安然受了此禮。
趙詡卻未起身,又作了一揖,“日後前路叵測,我與殿下也不能保證全身而退,若是我二人出了任何差池,還請歐兄將這裡全部燒毀,配方交予下個白日社主人。”
歐懸側過頭看了他幾眼,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他雖目中無人、口下無德,可從來一言九鼎,趙詡便放下心來,告辭回王府去了。
一回傾蓋堂,白蘇便遞來幾份邸報,趙詡接過一看,先是一怔,隨即悠悠笑起來。
崔靜笏自從尚了孝恵長公主後便青雲直上,不曾科考,不曾入翰林院,不曾在六部任過職,竟也成了中書省行走。這官位雖只有正四品,卻舉足輕重——長侍皇帝身邊,皇帝所有的旨意均由此人所擬,也可近水樓臺地進言。
探子在邸報中寫道長公主夫婦貌合神離,長公主時常留宿內宮陪伴太后,駙馬則每日在中書省值夜,若非長公主宣召,絕不主動求見。
趙詡輕叩幾案,又將那邸報來回看了三遍。
“怎麼,還對這崔靜笏耿耿於懷?”
忽然軒轅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將趙詡嚇了一跳,“殿下來了也不通報一下。”
“小的通報了……”白蘇頗有幾分委屈。
軒轅晦擺擺手示意他退下,“怎麼,你忌憚崔靜笏?”
“忌憚倒是談不上,”趙詡歎息,“我只是在想,無論是軒轅氏還是鄧氏,對孝恵公主而言,都是血親,她都是中宮嫡女,天下獨一份尊貴的長公主。為何她就偏偏站在鄧氏那頭呢?”
軒轅晦冷哼一聲,“我看呐,人家怕還是想鳳儀天下呢。”
趙詡在崔靜笏的名字上劃了個圈,“見招拆招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開始連續幾章都還蠻無聊 希望大家不嫌棄 但是有些劇情得交代呢。

第50章

崔靜笏果然非好相與之輩,他進中書省不到十日,便給肅王兩個下馬威。
一是新皇登基,立刻命各州縣官吏進京述職,隨即大加換血。又仿照靖西王舊制,向藩地派遣錄事若干,美其名曰輔佐,實則監視。
二是改了稅制,先前藩地繳稅,均是藩王向百姓收取稅金,之後向朝廷上繳定制,而如今,卻是上繳全部百姓繳納稅負,然後朝廷再分發定數給藩王。
而那些錄事們領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充當兩稅使。
這便意味著,原先若是肅州收成較好,還可積富積糧,現下就是收成再好,恐怕都得拱手讓給朝廷。
這個政令一出,整個肅州上下一片哀嚎,須知入得府庫多少,直接關係著官吏們上下的生計——為防貪贓枉法、吸食民脂民膏,肅王一方面施以嚴刑峻法,對犯官嚴懲不貸,一方面則對下極為大方,若是收得稅銀高了,便給官吏們多發俸銀。故而肅州上下有志一同,均想著富民安民,通商開荒。
肅王府的燭火徹夜不熄,包括司馬司糧司曹在內的大小官吏在傾蓋堂內用茶枯坐,等著軒轅晦發話。
“回稟王爺,”那一直在奮筆疾書的刀筆吏終於算完了,“明年肅州稅賦恐怕要少五成。”
軒轅晦摸著茶盞,不動聲色,“諸卿可有良策?”
諸人面面相覷,來前他們便紛紛猜測,此事王爺王妃恐怕早已商議,心中自有計較,現在軒轅晦如此問,應是想考校他們,於是各自躊躇,心中紛紛打起腹稿。
軒轅晦等的不耐煩了,便隨手指著司糧道:“此事與你最有干係,不如你先拿個章程出來。”
那司糧比軒轅晦大上兩輪不止,卻被他看的頭皮發麻,正襟危坐道:“下官以為,朝廷此番便是沖著我肅州而來,恐怕早就對我肅州了若指掌,瞞報謊報怕都是不成的了。”
他此言一出,其餘人紛紛贊同。
“下官以為,”另一人插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任憑朝廷宰割了。”
軒轅晦蹙眉,“此話本王可不敢苟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本王乃是先帝敕封的肅王,肅州上下均是朝廷的子民,供養朝廷本就是分內之事,什麼叫做‘任憑朝廷宰割’?此番只免去你兩日的俸祿,這等忤逆之言,日後不許再提!”
兩日的俸祿,這懲戒可謂薄的不能再薄,那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氣,這話到底還是說到軒轅晦心裡去了。
“諸卿都聽好了,就按朝廷說的辦。”軒轅晦沉聲道,“再苦再難,也得忍著!”
眾人噤若寒蟬,他卻好似不曾看見似的,只掃了沈覓一眼,“沈大人,你留一下。”
其餘人退下後,軒轅晦立刻鬆散下來,向後一靠,盤腿倚在憑幾上笑:“你說這些人,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光惦記著荷包裡那點銀子了?”
沈覓本也有些忐忑,見他如此波瀾不驚,也便安下心來,“早該知道王爺成竹在胸,咱們也是白擔心一場。”
軒轅晦搖頭,“哪裡是我成竹在胸,十九郎足智多謀罷了。他和這崔長寧同窗一場,自然瞭解此人性情,多少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這崔長寧計策雖然陰毒,可他哪裡知道,要是咱們獨獨靠肅州一地養活幾十萬百姓和十幾萬戍軍,恐怕早就餓死了。”
雅魯克之事,沈覓也是知道的,只是他萬沒想到這些年雅魯克竟富庶到如此程度,若是沒有雅魯克,崔靜笏這倒還算得上是妙招,可是現下只能算是無關痛癢了。
“另外,”軒轅晦蹙眉,“派來的這幾個錄事,可得看緊了,實在不成,便……”
他戛然而止,沈覓意會地點了點頭,軒轅晦又道,“另外,這段日子會有些人來投,若是普通的士子便也罷了,若是那些出身貴重、身世複雜抑或是才華超群的,還勞煩沈大人親自把關,畢竟當下是用人之際,憑藉肅州這些沒見識的東西,想要成事簡直難於登天。”
見沈覓細細記下了,軒轅晦又道,“他們中恐怕會有人拿著白日社的帖子來投,縱使是這樣,你也得留個心眼,除去四大統領親自引薦的,更要留心考校,若是混入了什麼人的細作,後患無窮。”
“對了,”軒轅晦飲了口茶,笑道,“沈卿可有個女兒今年及笄?”
沈覓心中一跳,第一個反應是肅王難道終於準備繁衍子嗣、開枝散葉了?
“回殿下的話,小女蒲柳之姿,既愚且魯,不堪良配……”
軒轅晦先是一愣,似笑非笑道:“哦?這麼說沈大人不願接受本王保的這個媒?唉,看來今晚本王是進不了房咯。”
沈覓一愣,“保媒?”
“恩,乃是王妃的族弟,雖不是本支,可也是原配所出的嫡子,”軒轅晦看著沈覓陡然亮起來的神色,一本正經,“此人年方十六,正在四處遊歷,到劍南道時,正好與王妃的人手碰見了,便決意來投肅州,現在怕已經過了涼州了。”
沈覓急切道:“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人的婚事自己可做的了主?更何況,潁川趙氏是何等的門第,如何看得上我沈家這等寒門?”
軒轅晦笑道:“他父母已逝,又素來和原潁川郡公,也就是我的老丈人親近,他的婚事,十九郎還是做的了主的。不如他來了後,你先見見他,若是滿意了,再讓令嬡躲起來相看相看,雙方都合意了,再換庚帖不遲。”
沈覓心中透亮——這怕是肅王夫夫開始上下聯絡,讓肅州嫡系與京中故舊連成一脈,而且與王妃結親,看來日後還要抬舉自己。
思及此處,縱然再淡泊名利,沈覓也不由得暗自欣喜,起身拱手道:“我即刻回去與夫人商議。”
“不急。”
沈覓出門後,軒轅晦才從袖中取出一封給趙詡的未拆密信,落款赫然便是崔靜笏。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夫夫要做的事情好多 路好難走 我都心疼另外 偷藏人家的信又沒膽看 某人真慫。

第51章

看著那信箋許久,軒轅晦還是將它放在袖中,若無其事地回穠李樓去了。
趙詡正低聲吩咐著白胡什麼,見軒轅晦來了,便打發白胡下去。
“怎麼了?我還不能聽不成?”軒轅晦難免有些不悅。
趙詡愣了愣,蹙眉看著他。
軒轅晦自覺失禮,卻也拉不下面子賠禮,只好悶聲在旁邊坐了。
趙詡上下打量他,指尖在杯沿摩挲,緩慢卻篤定道:“王爺作此語,難不成是懷疑我有事隱瞞?”
軒轅晦抬起眼皮瞥他,一副雲淡風輕狀,“我與王妃之間,向來從無私隱。”
說罷,他將那信取出,遞給趙詡,“你看,我可未拆封。”
趙詡接了那信,一看落款,悠然一笑,“好酸。”
軒轅晦拈了顆青梅,“確實酸。”
趙詡不想細思他為何陡然間開始拈酸吃醋,只拆了信,挑了挑眉。
軒轅晦見他將信複又折了起來,放入袖中,心中霎時五感翻湧,又是憤懣,又是失望,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無奈,便只板著一張臉,看著手中茶盞。
“崔長寧想與你我締盟。”趙詡緩緩道。
軒轅晦並未抬頭,“他?是指博陵崔氏,還是指那鄧氏?”
“鄧氏。”
“他自己的主意,還是孝恵的主意?”軒轅晦又道。
趙詡瞥他眼,“那你說肅州之事,是你的主張還是我的主張?”
莫名心裡一輕,軒轅晦笑道:“自然是你的?”
趙詡側頭,“嗯?”
軒轅晦為他添茶,諂媚道:“因為我什麼都聽你的。”
趙詡聽的頗為受用,緩緩道:“河東八姓已經心不齊了,別的不提,王爺你先前選的那三個……”
軒轅晦摸摸鼻子,“那盧淵怎麼選的?總不能站在新帝這頭吧?”
趙詡苦笑,“范陽盧氏向來迂腐,既然新帝是太子繼位,那便是名正言順,人家如今早已為了新皇肝腦塗地了,盧淵他父親便領了尚書右丞的銜。”
軒轅晦不再多話,自太祖起,如何處理河東士族便成了代代皇帝頭疼的問題,在世祖時,一度甚至撕破面皮,幾近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後來仁宗推行士庶合流後,才最終達到某種微妙的平衡,有了百餘年的相安無事。
這麼多年來,士族與朝廷的勢力此消彼長,皇族極盛之時,士族便抱成一團,安分守己,用一種別樣的方式與皇室抗衡,力求自保;而現下皇族分崩離析,世家們也蠢蠢欲動,不甘寂寞起來。
“從龍之功,誰不想要?”趙詡緩緩開口,“前朝我士族鼎盛之時,人傑輩出,有人舌粲蓮花,喝退三軍;有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有人權傾天下,朝野側目……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如今的世家子弟怕是想像不出彼時煊赫。與其說梟雄出於亂世,倒不如說,士族興於亂世。”
軒轅晦放下茶盞,蹙眉看他。
“這天下,眼看著又要亂了,”趙詡微微一笑,與他對視,“殿下你說,諸世家如何能不意動?”
軒轅晦緩緩道:“這天下就如牌九一般,既打亂了重洗,自然人人想摸一副好牌,分上一杯羹。我自己都是如此,如何能怪你們呢?”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心中野望。
從前他來肅州,是為了父皇的遺願,是為了保住軒轅氏的骨血;後來他營建雅魯克,乃是為了保住軒轅氏的天下,重複祖輩的榮光;可是如今,當他最終將和自己的手足兄弟相殺相殘,他不得不承認——他想要這個天下。
“若是新帝賢德仁善,這天下殿下你還想要麼?”趙詡漫不經心。
軒轅晦苦笑,“若是如此,那我便當真是亂臣賊子了。只是這新帝到底流著鄧氏的血,他若是狠不下心,金城王、琅琊王還有我二哥的仇,又有誰去報呢?更何況,父皇的死,真相如何,還說不清楚吧?”
趙詡將崔靜笏那信又取了出來,“王爺的意思是?”
“先答應崔長寧,就說新帝不仁,不配為天下主,”他又拂過腕上佛珠,“至於之後……各憑本事罷。記得提醒他,本王是與博陵崔氏合作,與孝惠公主、鄧氏均無半點干係,讓他勿要多想。”
軒轅晦藍眸中閃過寒光,“任他滄海桑田、白雲蒼狗,有一點永不變改——我軒轅晦與鄧氏,滔天血仇,勢不兩立!”
新帝的正慶元年,註定不會太平。
七月十五,中元節那日,長安西市一處客棧走火,那本就是京中最繁華之處,左近鱗次櫛比,又都以土木搭建,一時間火勢蔓延開來,竟燒了整整三日,大火都無法停息。
內宮有護城河相隔,倒是無礙,只苦了長安兩市、一百零八坊的百姓,辛辛苦苦修葺好的宅子被燒得乾乾淨淨、囤積的貨物一瞬間化作烏有,昨日還一同吃飯用膳談天的家人在火中悲號哀泣,最終燒成焦屍……
朝廷派了些人手,可火勢實在太大,這些普通的衙役更夫又毫無章法、貪生怕死,這火竟完全無法撲滅。
最終還是崔靜笏領著幾千鄧氏私軍出現,將周遭的房子拆了,留出一圈空地來,才遏制住火勢。
百姓們自然對鄧氏和崔靜笏感恩戴德,對比反應遲鈍、敷衍塞責的朝廷,簡直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佛陀。
陷入如此境地,為平民憤,新帝決定戶部撥款,朝廷出錢為百姓修繕民宅,結果戶部竟齊齊上書,說是國庫空虛,並無多餘銀兩。
皇帝震怒之下,命人徹查戶部,戶部尚書,一鄧党元老鋃鐺入獄。
然而,國庫裡依然沒有多少銀子。
那日,皇帝頂撞鄧太后,太皇太后下了“不孝”的考語,雖被皇帝壓了下來,但仍有風言風語傳到了前朝,禦史台紛紛進諫。
窮的叮噹響的肅王從自己的私庫裡省出了銀子,連帶著布匹糧食,命人送往京城,自己卻日日吃糠咽菜,穿著打補丁的衣服。
有人說其純孝,有人說其做作。
崔靜笏卻只是一笑,“聰明。”
作者有話要說:  火是崔靜笏和鄧黨放的 和王爺一點關係都沒有 王爺不會拿人命開玩笑。

第52章

長安大火撲滅沒有幾天,災民尚未得到安置,新帝那兒又出了么蛾子。
軒轅昕本就是鄧氏女兒所出,後來生母早逝才養在鄧太后膝下,故而鄧氏樂得扶他繼位,他也願意給在權威不被挑釁的前提下給鄧氏種種體面。
然而這日,軒轅昕正為災情愁的整夜睡不著覺,便在宮內四處走走,不料竟在一荒僻宮牆角落撞見了個老嬤嬤。
“娘娘,如今你可能安心地去了!”那嬤嬤涕淚縱橫地燒著紙錢,說不出的可憐。
阻止了想要呵斥的宦官,軒轅昕緩步上前,“你在祭祀何人?”
嬤嬤見了他服色,知是萬歲,便驚恐不已地告罪。
“你若如實道來,朕便恕你無罪。”
嬤嬤留意他神色,眼神先是迷茫,後又逐漸清明,似是拿定了主意,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老奴給陛下請安。”
軒轅昕擺擺手,又聽老嬤嬤扔下句話來,“難道陛下不記得老奴了麼?”
軒轅昕定定地看了她許久,逐漸有悠遠的記憶浮上心頭,“你是李嬤嬤?”
李嬤嬤叩首泣道:“陛下還能記得老奴,老奴就是立時死了也能甘心了。”
這李嬤嬤本是軒轅昕的乳母,他幼時一直在身邊伺候,只是後來要出宮與家人團聚才失了音訊,此時在這裡碰見,讓軒轅昕隱隱有種不安之感。
“下面老奴要說的這番話,本以為再不會見天日,想不到還有親口告知陛下的這日……”果不其然,李嬤嬤竹筒倒豆子般吐出個陳年往事。
有個陳姓的大家閨秀,其母為鄧氏的小姐,便在那年的采選中被當時的鄧皇后挑中。因她美貌賢淑,頗被先帝寵倖,沒過多久就被封為昭儀。後來,她又繼獨孤貴妃之後懷有身孕,一時風光無限。
可她畢竟是個冰雪聰明的才女,漸漸的,她開始察覺到不對,她那表姐鄧皇后對她這胎顯然過於關切,日日讓太醫來請平安脈不提,還時不時親自探看。聯想起朝局,她對自己將來的命運心中有數了。
“娘娘留給陛下的遺物,老奴都妥帖地收著,就等著有朝一日能交給陛下,看來是時候了。”李嬤嬤對著軒轅昕欣慰一笑。
軒轅昕本還有些疑惑,可當他看見刻有他生辰八字的金鎖,針線細密的衣物,開蒙的書本,還有一個端莊女子的小像時,便已信了八分。
當他得知李嬤嬤懸樑的死訊,那八分便成了十分。
“真真假假,最是難辨,何況這本就是真的。”下過一夜秋雨,趙詡與軒轅晦難得在園中賞雨,度過半日悠閒時光。
軒轅晦挑眉,“這嬤嬤是枳棘找到的?他既是軒轅昕的奶娘,為何願意相助?”
他二人正靠著亭子聽雨,軒轅晦近來越發沒有坐相,整個人都癱在趙詡身上。
趙詡自然求之不得,任憑他倚靠,時不時喂他些茶水瓜果,外人眼裡看來肅王夫婦是天下無雙的恩愛,肅王妃是獨一無二的賢慧。
“殿下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李嬤嬤雖是陳昭儀的親信,可卻也因她一世不得出宮,對她本就愛恨交加,加上如今枳棘找到了她在宮外的兒子,發覺竟是個嗜賭成性的賭鬼,便誘之以利。”
“他為她兒子還清賭債,她便豁出去一條命?”軒轅晦頗為懷疑。
趙詡剝了個葡萄塞進他嘴裡,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他那兒子三十郎當還未娶到媳婦,又賭得幾無容身之所,債主還威脅要取他性命,你說李嬤嬤能不慌麼?”
軒轅晦慨歎一聲,“若有這般好的母親,我當日日承歡,恪盡孝道,這兒子也太忤逆。”
他面色惆悵,趙詡知他想起早逝生母,便安撫道:“殿下如今作為,端順貴妃在天有靈,定然甚感寬慰,何況獨孤貴妃仍在,王爺想要盡孝,多加聯絡便是。”
軒轅晦點頭,“不錯,近些日子我忙於練兵,大小事宜託付給你不提,獨孤母妃那裡恐怕還得勞煩你代我做個孝子。”
“兒媳給婆婆盡孝,那還不是應該的?只是自古婆媳難處,若是我與貴妃有什麼罅隙,王爺還是寬宥則個。”
軒轅晦這些年扮作懼內的荒唐王爺,早就入戲得很,竟想都沒想道:“我自然偏幫你。”
趙詡瞥他眼,對他沒臉沒皮這話也不當真,逕自繞回原題,“總之,如今軒轅昕和鄧黨齟齬已生,咱們暫且隔岸觀火,必要的時候,拉上崔靜笏一把。”
鄧党盤算著讓軒轅氏徹底失勢,取而代之。
皇帝想擺脫鄧党,自立門戶,順便再削了軒轅晦這個礙眼的蕃王。
軒轅晦想讓皇帝失去民心,自己再名正言順地繼位。
而趙詡,卻隱隱覺得,恐怕軒轅晦的九五之路不會如此順暢------
軒轅昕的皇位定然坐不穩,而若他有了子嗣,鄧党完全可以再扶持一個聽話的小皇帝;更何況,鄧翔當真等得起麼?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軒轅晦這大位怕不是從軒轅氏手中承襲,而是從鄧氏手中搶來。
這些年雖談不上萬事順遂,可比起一開始的一窮二白、束手無策,軒轅晦也算得上得意,於是眉宇間隱隱又有了些少年輕狂。
“殿下,”趙詡放下杯子,正色道,“崔長寧奸猾,你可不能中了他借刀殺人之計。”
軒轅晦茫然道:“此話怎講?”
“這天下九州兵力,你可知軒轅昕能調度多少,鄧氏又實際控制了多少?”
他神情肅穆,軒轅晦也認真起來,“作為天子,軒轅昕至少可調度二十萬之眾,而鄧氏……”
他面色一白,趙詡知他長於練兵,比自己更通兵道,此刻已想明白其中關節。
“從太皇太后和德宗時便留下的規矩,虎符天子與驃騎大將軍各半,實際上沒有鄧翔那塊虎符,軒轅昕最多只能調動御林軍!咱們的心腹大患,從來都只有鄧氏!”
“沒錯,所以我們該如何做呢?”軒轅晦從來一點就透,趙詡不無欣慰地等他答話。
軒轅晦看著他嘴角漾起的那抹淺笑,也跟著放柔了聲音,“隔山觀虎鬥,借鄧氏之力,折新帝雙翼,以新帝之刀,削鄧氏血肉,最終再以軒轅氏之名,得天下人心!”
他一字一句說的刻毒,趙詡卻覺得說不出的可親可愛,不假思索地輕撫上他臉,在唇上摩挲了數下。
作者有話要說:  端順貴妃是軒轅晦他母妃的諡號

第53章

他手指在唇上流連許久,身識觸感都被無限放大,纏綿如同春之細雨,燥熱有如夏之微風,紛亂好比秋之落葉……
抑或者更像是冬日裡屋內的爐火,熨帖溫柔的不可思議。
被他這溫存動作弄得一愣,軒轅晦一張玉面如同火燒,心裡更是一陣陣發慌。
趙詡見他局促模樣,拼盡全力才按捺住心內蠢蠢欲動的渴望,收回手來,喑啞道:“殿下說的極是。”
軒轅晦早已忘了之前自己說了什麼,一把捉住他手。
趙詡任憑他抓著,雙目微微眯起,心裡不知有何盤算。
雨下得更大了些,如簾幕般垂在亭外,遮住了外人視線。
軒轅晦突然想起先前在軍營裡聽見兵士們說的混話,什麼家中婆娘的手是軟的、唇是香的……方才趙詡的手指碰上了自己的唇,現下自己的手捉著趙詡的手,不得不說,這感覺就頗是美妙。
想著,軒轅晦也抬起手撫上趙詡的唇,觸手只覺溫熱濕軟,心裡不禁想著若是手與唇皆湊在一處,那可不就是溫香軟玉?
說著,軒轅晦便在趙詡呆愣的神情裡貼了過去,二人雙唇相接。
那刹那間,兩人幾乎同時一震,趙詡腦中一陣轟鳴,竟是什麼都想不得、什麼都想不了了。
軒轅晦淺嘗輒止片刻,許是覺得無趣,便又緊了緊相牽的手,幾近於本能地打開了趙詡的牙關,將舌探了進去。
看不見形、聽不得聲、嗅不到氣、品不出味,唯有觸感無比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趙詡緩緩推開軒轅晦,眯著眼睛看他,一言不發。
軒轅晦仍是雙頰微紅、雙目微濕,見他神色,恍若數九寒天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一般,所有旖旎情思盡數湮滅。
亂了,都亂了,他在幹什麼?
趙詡雖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可到底是個男子,更是一路以來隨自己披荊斬棘、為自己出謀劃策的功臣。可自己方才在做什麼?竟將他當成尋常妻妾孌寵一般狎戲!
他面色紅紅白白,簡直不知如何面對趙詡,卻聽趙詡淡淡道:“再無下次。”
當日晚上,軒轅晦在房門口徘徊良久,不知是否應該入內。
趙詡早就聽見他腳步聲,起先並未理會,也無心做正事,只好看些傳奇話本解悶。可當他聽見當聽見外面腳步聲漸行漸遠,還是忍不住將手邊那話本《慧娘傳》放在一邊,眼神空洞地看著牆上一點,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猝然起身,徑直將門推開。
門外清風徐徐,月移花影。
趙詡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瞼,掩去一閃而過的黯然,就當他預備轉身回房時,一隻手擋住了房門——只著中衣的軒轅晦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可憐兮兮地站在原地,面上難掩尷尬和些微委屈。
“王妃,我能進去麼?”
趙詡說不清自己此刻該作何感想,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閃身讓出一條道來。
軒轅晦如臨大赦般竄進來,在睡慣了的榻上躺下,轉頭看他,雙唇開開合合,欲言又止。
走到榻邊,趙詡將他被角撚好,“殿下可是睡不好?”
軒轅晦捉住他手,“十九郎還在怪我麼?”
“我並不怪王爺,”趙詡在他身旁躺下,明顯感到軒轅晦籲出一口氣,“我只是在想……”
軒轅晦坐直身子,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是如何的人品,難道王妃還不懂麼?今日之事,我並無半點輕視調笑之意,更無半點玩弄狎昵之心!”
“玩弄狎昵?”趙詡上下打量他,嗤笑,“就憑你?”
軒轅晦一愣,本有些不服,又想起是自己理虧在先,便蔫蔫道:“是,是,是我不自量力,王妃你就別氣了……”
趙詡笑了笑,在他身側躺下,“殿下血氣方剛,一時亂了方寸也是難免,只是日後這鹿肉一類,殿下還是別再吃了,此番是我,若是下回碰著沈覓王爺也如此糊塗,那可就不知如何收場了。”
想起那個場景,軒轅晦不禁打了個寒戰,“本王雖不是什麼登徒浪子,卻也是個愛美之人,就算是偷香竊玉,也得是王妃這般的美人才能下得了口……”
見趙詡似笑非笑,軒轅晦趕緊乾笑道:“王妃是偉丈夫、偉男兒,當然與尋常美人不可同日而語。”
見趙詡的眉毛又挑高了些,軒轅晦自知失言,訕笑道:“是我無狀,失了體統,怎麼罰,王妃你拿個章程出來。”
定定地又看了他幾眼,趙詡閉上雙眼,“也不是什麼大事,你也不用如此慌張自責。要成大事,怎麼能整日糾結於這些細枝末節?此事你我都不必再提了,從此只敘豪情,不談風月。”
見他大度豁然,軒轅晦才放下心來,可不知為何卻有些悵然若失,仿佛已開始懷念那無話不談的往昔。
第二日,軒轅晦回府時,守寧神色詭異地奉上個託盤,覆著的絹布下似乎是文房四寶一類。
軒轅晦蹙眉揭了,卻見是極細的紫毫筆、上好的生宣,還有幾本《靜心咒》、《大悲咒》、《常清靜經》、《大明咒》一類。
“王妃說了,”守寧道,“正是初秋時節,天干氣躁,王爺有些虛火上浮,請王爺每日與諸位大人議事後抄寫經書一篇,為先帝與江山社稷祈福。”
軒轅晦簡直哭笑不得,“你去轉告王妃,就說小王知道了,謹遵王妃訓示。”
守寧嘴角微微抽搐,偷笑著告退了。
軒轅晦隨手挑了本經書翻了翻,卻覺得這些“煩惱皆苦”、“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有形無形的東西荒誕無比,不僅心沒靜下來,反添幾分煩亂。
最終他用那紫毫蘸了墨,隨手寫了某亡國之君的名句——剪不斷、理還亂,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寫完,他便是一怔,那一筆一劃,分明是趙詡的筆跡。
作者有話要說:  是不是愛你就變成你~ 從此以後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像你……囧first love first kiss lol。

第54章

朝局並不會因肅王夫夫二人的糾結停滯不前。
軒轅昕自從知曉生母之事,對鄧太后便心生芥蒂,儘管隔三差五便去晨昏定省,可到底失了原先的親密熱絡。偏偏鄧太后此時一無所覺,因皇后體弱,竟還向太皇太后請旨,要再送一個鄧氏女兒入宮,打著鄧氏連出三代皇后的主意,叫新帝更是忌憚。
“愚蠢之極。”軒轅晦看著邸報,笑得諷刺。
趙詡瞥他,“還有個不好不壞的消息。”
“哦?”
“太皇太后恐怕熬不過這個冬了。”趙詡看著庭中紛飛的黃葉。
軒轅晦大笑一聲,“怎麼能叫做不好不壞的消息呢?依我看,我得免去肅州上下三年賦稅,才能紓解我狂喜之情。”
太皇太后本就不是先帝的親母,與軒轅晦更沒有半點親緣,先帝的死,她更是難脫嫌疑。對她,軒轅晦歷來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此刻有這等反應也是正常。
趙詡卻依舊默然地看著軒轅晦,直到他平息下來。
“怎麼不笑了?”
軒轅晦面上露出幾分悵惘,“我竟不能讓她死在我手上。”
說罷,他自嘲一笑,“真要論起來,逼死父皇的人有那麼多,難不成我都能親自手刃他們不成?”
昏聵的德宗、野心勃勃的鄧氏、為虎作倀的權宦、裝聾作啞的群臣、懦弱無能的子嗣,哪個都能讓人夜不能寐。
那一碗鴆酒對於懷宗,或許是個遲來的解脫。
秋風大作,白雲遠飛,草木搖落,悲雁南歸。
軒轅晦只覺陣陣寒意,可那日後,他卻不敢輕易再對趙詡顯露半點親昵。
難道曾經親密無間的二人就要這樣漸行漸遠、從此分際麼?
思及此處,軒轅晦一把握住趙詡的手,故作輕鬆道,“不管她如何權傾朝野,現下也不過是個熬日子的老邁婦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不成?只是這崔靜笏可以派上用場了。”
趙詡低頭看了交握雙手一眼,卻也沒有推開,仿佛是在貪戀掌中溫熱,“不錯,先帝那次沒有得逞,此番鄧党必然還想借著太皇太后的喪儀將王爺召回京城。崔靜笏既與你我結盟,此番就該出些氣力。”
“正是。”軒轅晦見他不曾將自己甩開,不由得也有些雀躍。
他心裡知道,至此他二人可當做無事發生,那日的吻不過是一場無痕春夢。
至此,粉飾太平。
正慶元年,在懷宗駕崩一年後,太皇太后鄧氏薨逝,由於侍奉德宗,之後又聽政了三代皇帝,故而舉國舉孝,軒轅昕親往梓宮祭酒並服縞治喪,極盡哀榮。
遠在西北,曾以純孝著稱的肅王此番則淡定許多,雖也持齋守孝,卻不曾有半點哀毀之象。
鄧太后本想召肅王入京,與孝恵長公主一番長談後卻也打消了這個念頭,只以肅王不夠純孝為由將其由親王重新降回嗣王。
頗為淡泊地交出親王寶冊朝服,軒轅晦冷冷地對身旁守寧道:“我想要的,他們封不了。”
僅僅在太皇太后薨逝一個月後,軒轅昕便悍然發難,免去了柳俜中書令之職,而是換成盧淵之父。柳俜出身河東柳氏,乃是寒門鄧黨中為數不多的河東士族,將他撤職對鄧党而言,簡直如同一記耳光。
鄧演連續三日告病不朝,鄧翔亦托詞照顧老父,幾日不見人影。
鄧黨上下紛紛效仿,新帝本就是依仗鄧黨繼位,朝中早就或主動施恩或被動接受了不少鄧黨,這麼一來,十月的大朝會竟只到了四成。
皇帝怒不可遏,乾脆將大半免職,從太學和各州縣匆匆簡拔了不少頂替。
這招從前世祖為二党掣肘時也曾用過,可彼時世祖為東宮太子,一早便命門下四處尋訪賢才,就算是臨時任命也不必擔心才不堪用。而這次軒轅昕選來的那些,要麼是涉世未深全靠太學師長前輩舉薦,要麼是無才無德一路靠著溜鬚拍馬升官,這些人將本就錯綜複雜的朝事搞得更加亂七八糟。
晚間軒轅晦從軍中歸來,見趙詡已不等他,逕自用晚膳了,也不生氣,呵呵一笑便搬了個胡床坐在一邊,就著趙詡案上的飯菜接著吃。
趙詡觸了觸碗底,“有些涼了,我讓小廚房再做。”
軒轅晦搖頭,“無妨的,你說崔靜笏這招,可算是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麼?”趙詡勾起唇角,“我看未必。這必不是崔靜笏的手筆,也不知是鄧黨哪個不入流的狗頭軍師出的主意。”
見軒轅晦有些迷惘,趙詡便取了竹箸,循循善誘道:“你我與崔靜笏結盟,乃是因目前我們均與軒轅昕為敵,你說可對?”
“沒錯。”
“眼下雖然軒轅昕焦頭爛額,可鄧黨細究起來,也並非毫髮未損,若是崔靜笏,他絕不會出這樣的主意。”趙詡將竹箸擺成一個三角,“咱們目前這三方,論勢,鄧黨最大;論名正言順,軒轅昕當先……”
軒轅晦立即道:“論起主母的賢德敏慧,那還得數咱們肅王府。”
不待趙詡呵斥,軒轅晦道,“我懂你言下之意,目前這個三角已是搖搖欲墜,就等著一方打破,隨即各自吞併,最終決出雌雄來。”
他單手將其中一支竹箸掰斷,一併放在左手那支旁邊,“軒轅昕既無果敢亦無謀略,必然最先敗下陣來,而他殘存之勢,總要有人接手。目前崔靜笏打的主意就是借我們的勢滅了軒轅昕,然後再借地利之便,吞了他的餘黨壯自家聲勢,最終再回過頭來對付我們。”
趙詡默然地將兩支完好的竹箸取回,繼續用膳,留下軒轅晦一人盯著斷了的竹箸發呆。
用了口烤羊,又夾了一筷子,就見軒轅晦依舊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趙詡便笑道:“王爺英明。”
軒轅晦皺皺鼻子,不管不顧地站起來將肉叼走,嚼了嚼便咽下了。
趙詡氣得直笑,“你是狗麼?”
說著還是將自己的竹箸遞給他,兩人閒談敘話,共度良宵清光。

第55章

正慶二年,貴妃趙氏有了身孕,皇帝龍心大悅,封其為皇貴妃,形同副後,執掌鳳印、代管宮務。
消息傳到隴西,趙詡便讓白日社的西統領于河給趙語捎去珍貴藥材、金銀珠寶,更有一封密信。
趙貴妃一讀完信,當晚便挺著還未顯懷的肚子,在軒轅昕面前說了番肅王妃在苦寒之地、遠離家鄉、斷絕子嗣,如何淒慘,請他複了軒轅晦親王之位。
想不到皇帝不僅未允,反而拂袖而去,並下旨待她孩子出世,便改了玉牒抱到皇后膝下撫養。
聽聞此事的趙詡笑不可抑,對軒轅晦道:“你出的什麼陰毒主意,她竟也信了,果然是頭髮長見識短。”
“都是父皇宮裡玩剩下的,”軒轅晦轉著手中念珠,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怪只怪你那堂妹太蠢,竟真的以為你和她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過,崔靜笏與孝恵也成親有些日子了,怎麼全無消息?你說是孝恵不能生養還是崔靜笏他不舉?”
趙詡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瞪他一眼,“殿下怎麼整日如同個長舌婦人般念叨這些後宅之事,真是越過越回去了!”
“浮生長恨,以後戎馬倥惚,煩心的日子在後頭呢,現在不沾點煙火氣,他日滿地狼煙的時候,後悔都來不及。”軒轅晦振振有詞。
白蘇恰在此時通報,“二位殿下,小公子來了。”
趙詡驚喜道:“還不請他進來。”
軒轅晦酸溜溜道:“潁川趙十九真是交遊廣闊,方才還說到博陵崔公子,這回又是出自哪個高門大戶?”
趙詡忙著激動,一旁的白蘇道:“亦是出自潁川……”
他還未說完,就有個面如冠玉、劍眉星目的錦衣青年踱進門來,眉眼含笑。
看清他臉,軒轅晦忍不住陰陽怪氣道:“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十九郎,人家可一直苦苦念著你呐。”
那青年霎時愣在原處,打量軒轅晦半晌才遲疑問趙詡:“堂兄,這是肅王殿下?”
軒轅晦這人毛病不少,比較顯著的莫過於三個——脾氣奇差、裝腔作勢、異想天開。此刻看他那神情,多半已然在腦中構思出一部鴻篇巨作。
“王爺當真忘性大,前幾日還巴巴地跑去沈府,怎麼如今就把我堂弟忘了?他名趙詼,行二十四。”
經他一提,軒轅晦才猛然記起此事,乾笑道:“哪裡的話,不過是開個玩笑,一見他我便知道定是趙二十四無疑,這般豐神飄灑,這般器宇軒昂,除去王妃的弟弟,誰還能有如此風姿?”
來前趙詼便聽聞肅王懼內如虎,被王妃吃的死死的,當時他還以為是肅王放出自汙的謠言,如今看來還頗有幾分真實。
“在下趙詼,拜見肅王!”腹誹歸腹誹,趙詼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軒轅晦贊道:“到底是詩書傳家的一等華族,這禮數周全的。不過趙二十四,你兄長詩詞歌賦、兵法謀略樣樣皆通,你所長為何啊?”
趙詼謙遜一笑,“我自幼愚鈍,對聖賢之書總是不得其解,只對那些旁門左道感興趣,卻也並無大成,唯一拿得出手的,怕是我的算學。尤其是後來堂兄引薦我進了太學,又尋覓了不少管商之學的孤本……”
軒轅晦轉頭看趙詡,趙詡只點了點頭,想起他那麼久前就已為自己籌謀,不由得心中軟得一塌糊塗,便柔聲道:“既然如此,你便先跟著沈覓四處看看。”
“之後,你寫個策對上來,我看看你這些年可有精進。”趙詡插嘴。
軒轅晦起身,本想拍趙詼的肩膀,不知為何又放下了,“你先去洗漱歇息,晚間我在翠柳居設宴為你接風,也為你引見引見。”
見趙詼還有些遲疑,軒轅晦便道:“不必擔心,今晚你見的盡數是肱骨心腹。”
趙詼這才禮數周到地退下。
攬過趙詡的肩膀,軒轅晦輕聲道:“多謝。”
趙詡挑眉看他,“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軒轅晦不無詫異地發覺,自己竟又有想與他親昵的衝動,只好一邊唾駡自己,一邊強自壓下心中蠢蠢欲動,故作端方道:“只是我看王妃于商道,已經很有見地,趙詼再如何厲害,難道還能強過你去?”
“我那是小打小鬧,上不得檯面,”趙詡按住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均輸平准一類,我不如他。他幼時便長於心算,我來肅州前偶然發覺他在天文曆法上也頗有所得,就以管子考他,他對答如流,我當時就存了這個心思,想不到如今竟用上了。”
軒轅晦看著二人交握的手,一時有些心猿意馬,可又想起先前孟浪之事,只好強自壓抑著。
趙詡卻挑起軒轅晦腕上念珠,仔細看了看,“養的不錯。”
軒轅晦愣了愣,看向龍眼菩提的一百零七顆念珠還有那夜光母珠,“許是我近來心誠,時常念經的緣故吧。”
趙詡低頭笑笑,鬆開他,心中卻想著——看來王爺已從先帝事中緩了過來,近來養的不錯。
晚宴人確實不多,除去主人肅王夫夫、主客趙詼,主陪是沈覓,還有幾個司農司糧,並無他人。
趙詼出身大家,自是溫文爾雅、談吐不俗,一旁的沈覓極是滿意。
軒轅晦見雅間外的屏風後人影綽綽,心中也是有數,便寒暄道:“二十四郎可有家室?若有便一併接了來?”
趙詼似是噎了噎,放下竹箸才答道:“在下尚未娶妻。”
“那通房呢?”沈覓立即問道。
軒轅晦恨鐵不成鋼地瞥他一眼,又聽趙詼規規矩矩地回答,“我潁川趙氏門風甚嚴,成婚前不得有房內人,這些堂兄也是知道的。”
沈覓自是滿意地不行,看趙詼的眼神愈發的露骨慈愛,讓一旁的趙詡忍俊不禁。
“也罷,只是有個難處,”軒轅晦促狹道,“二十四郎,你若是住王府便只能住穠李樓,便是我與你堂兄所住的這間……到底有些不太方便。”
他沒臉沒皮,趙詼倒是紅了俊臉,“那我在城中隨意賃一間小院便可。”
“你正好要跟著沈大人學東西的,不如就住在他府上好了,沈大人你沒意見吧?”趙詡會意,攛掇道。
“哪裡的話,求之不得。”
於是,這事便定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管商之學 管仲、商鞅
今天大家都在買買買 應該都不在吧? 光棍節快樂~
今天的小王爺又吃醋了

第56章

肅州這裡上下一團和氣,萬里之外的長安也是喜氣洋洋。
軒轅昕的一個美人為他誕下一女,雖不是皇子,可也算得上是為軒轅氏開枝散葉,於是軒轅昕大喜之下,下令舉國上下普天同慶,除肅州外免去半年稅賦。
這下子,新帝對肅州的苛待算是再無遮掩,人盡皆知了。
“他應該慶倖,若他生了個兒子,恐怕他離暴斃也便不遠了。”軒轅晦聽聞此事,既不為他三皇兄喜得千金欣喜,也不為肅州激憤,真正的也無風雨也無晴。
趙詡蹙眉,“不過鄧黨最近動作倒是很大,我懷疑,他們怕是忍不了多久了。”
正值重陽,肅王府做了菊花糕,軒轅晦一會拈一塊,一會拈一塊,轉眼那一小盤便已吃了大半。
“守寧,吩咐下去,今日王爺的晚膳便免了。”
軒轅晦無辜地瞪大眼睛,將那句“為何”咽回去。
趙詡又取了幾份邸報,朝中的換血還未結束,軒轅昕似乎是嘗到了片語成旨、生殺予奪的甜頭,竟對著鄧太后最為寵信的內侍侯虎下手,免去他一切官職,打發他回老家養老。
朝中的種種亂象看在肅王夫夫眼裡,可謂五味雜陳。于軒轅晦而言,新帝的種種昏聵作為恰恰襯托出先帝的忍辱負重、智勇雙全來,而對趙詡來說,這卻意味著大亂的臨近。
“如果你是鄧演,你會急麼?”趙詡拈起一塊菊花糕,若有所思。
軒轅晦學著他眯起眼,“他今年七十有二,若是再不動作,恐怕真的只能追封了。”
“鄧翔和鄧翱兄弟也不知是何打算。”
軒轅晦猛然捏碎了手中糕點,冷聲道:“我倒是想看看鄧演這個‘太、祖’能不能得個全屍!”
事實證明,這一日來得並不算遲。
十月初一的大朝會,本該接受群臣朝拜的皇帝並未現身,反而是先前告病的太師鄧演、宣郡王驃騎大將軍鄧翔、輔國公鄧翱一同出現。再然後,朝中上下又多了許多生面孔。
駙馬崔靜笏再度遷至中書侍郎,這位年僅二十一歲的世家子弟成為本朝史上最年輕的副相。
聽聞此事時,趙詡本以為自己心中會有酸澀嫉恨,想不到卻是一片恬然,仿佛一切與自己無關。
倒是軒轅晦為此頗為忿忿,將崔靜笏說的一文不值,“有才無德,遲早禍害天下。別說二十一歲做中書侍郎了,就是他做了尚書令,他日也是遺臭萬年,萬人唾棄。”
見趙詡面無表情,軒轅晦還以為他難過,繼續寬慰道:“鄧黨也實在小氣,若是你我處在這個情勢上,你放心,我定然封你個……”
說著他便卡住了,封趙詡什麼呢……國公肯定不夠,更別說侯了,郡王?那豈不是和鄧翔這樣的小人一個爵位,更何況還有嗣王、親王壓了一頭。
若是親王呢?可軒轅氏的祖訓,非軒轅氏不得封親王,總不能破了祖制吧?
軒轅晦棘手地發現,對趙詡他簡直封無可封。
“什麼呢?”趙詡似笑非笑地看他。
軒轅晦一咬牙,“不管未來如何,我為正,你為副!”
趙詡低頭笑笑,“還遠著呢,何必提這些有的沒的?實話實說,我一無所求,只求你平安康泰,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你平安康泰,我自由自在。
人生如意事,莫過於此。
然而事態的進一步失控卻讓天下震動,就連心中早有準備的趙詡也為之驚詫。
皇帝竟得了風邪,已不能行走,目前由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鄧演等人代為攝政。
先前被免去中書令之職的柳俜捲土重來,不僅複了中書令之位,還得了個郡公的爵位,這樣一來,河東柳氏就成了與潁川趙氏平起平坐的士族之首。
這麼一來,鄧翔的用心便昭然若揭——管你出身下品寒門還是世家華族,哪怕你是九五之尊,在如今的天啟朝,都是順鄧氏者昌,逆鄧氏者亡,擋鄧氏者死!
鄧氏圖窮匕見,勢不可擋,對肅王府而言,卻是個難得的好消息,至少如今鄧演之心,天下皆知,可不就是個亂臣賊子麼?
得到消息的趙詡立即給白日社所有統領傳話——靜觀其變,不得妄動。
同時肅王命先前朝廷派下的錄事進京,獻上名貴藥材若干,更有肅王府窮盡人力找到的十顆珍貴無匹的天山雪蓮。
深宮之中的獨孤貴太妃也將珍藏多年的老參奉上,並親往報恩寺為皇帝祈福,這對養母子倒是有志一同的將天家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表演了個十足十。
自從軒轅昕登基後,在鄧氏手中元氣大傷的獨孤氏雪上加霜,在朝中甚至已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先前祖上留下的兩個爵位——隴國公被降為隴西侯,開國起便世襲得來的嘉武侯更是直接除爵,獨孤貴太妃唯一的弟弟病死在了流徙嶺南的路上。
任誰也想不到,三個國公中資歷最老、位次最尊,一代聖君世祖皇帝的母家竟會淪落到如斯田地。
丈夫先帝駕崩,獨子汾王英年早逝,獨獨留獨孤貴太妃一人在這世上,也不知她是如何與鄧太后斡旋的,竟依然安好無恙,甚至還能為自己的養子驅災避難,遮風避雨。
開春的時候,儘管軒轅昕已不能言語、無力行走,鄧太后竟還是指令皇后為他操持了一場采選,為了給皇帝沖喜,四個正值韶華的女子帶著家人的不舍與眼淚,將自己的終身埋葬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宮之中。鄧太后何等慈和,不僅為養在自己膝下的皇帝張羅,更沒忘了遠在肅州的軒轅晦,竟也想指一兩個好生養的給肅王開枝散葉。
誰料就在這個關節眼上,獨孤貴太妃竟病的昏昏沉沉,醒來後更一口咬定先帝托夢,說是肅王應繼續持齋守孝,萬不可近女色。
獨孤貴太妃是軒轅晦正兒八經的養母,鄧太后就是再恨也只好作罷。
聽聞此事的趙詡冷笑一聲,連夜寫了幾封密信。
當真以為他這肅王妃不管後宅之事,任她這個“婆婆”拿捏麼?

第57章

就在趙詡磨刀霍霍,準備反擊鄧太后之後,軒轅晦收到了來自回紇的密信,整個人興奮地難以自抑。
原因無他,之前在雅魯克見過的回紇國師竟然想微服前來肅州同王妃論道。
趙詡被搞得丈二摸不著頭腦,“我與他素無交情,更不是什麼得道禪師,就算他駕臨肅州,也該是來尋王爺才是,為何獨獨要與我問道?”
潁川趙氏是個再入世不過的世家,趙氏子弟別說論禪,就是士族最喜的清談玄學都嗤之以鼻,這國師要來找趙詡論道,無異於雞同鴨講、對牛彈琴。
“此人深不可測,我覺得或許真有幾分神性也說不定,”軒轅晦顯然對他推崇備至,“之前我與他攀談了一個時辰,身上的衣裳盡數被冷汗浸濕,可見此人厲害。”
“可見殿下無能。”趙詡恥笑,“我可要讀幾本經書,臨時抱下佛腳?”
軒轅晦厚著面皮道:“那倒也不必,我看哪,這國師八成是代我舅舅來看看外甥媳婦的。”
這麼多年,趙詡也慣了他拿二人嫁娶之事玩笑,也沒多惱火,“他既然來探咱們的虛實,那麼就奉陪到底,他這次可還借道雅魯克?”
軒轅晦點頭,“我已讓狻猊和孫犼在雅魯克接應,帶著國師在雅魯克四處看看。”
“雅魯克之事,他全程皆有插手,自然沒什麼可隱瞞的,可到了肅州,王爺又準備給他看多少?”
軒轅晦若有所思,“除枳棘與歐懸外,似乎也無甚好欺瞞的。對了,作陪的加上趙詼。”
趙詡頗為詫異,“為何?”
軒轅晦訕訕道:“此事我先前忘了和你說了,他曾想把我那表妹嫁給我,我便對他說我與你情深似海,絕不想另娶他人。”
故而讓“外戚”趙詼一路相陪,以彰顯肅王夫夫的琴瑟和鳴。
趙詡有些無語地看他,“所以之後你們才談起宗室女和親那回事?”
軒轅晦歎息,“是啊,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柔儀姐姐,也不知她現在過的如何了,她弟弟找到了麼?”
他雖對旁人狠戾,可對自己人,卻是心軟得一塌糊塗。
所以柔儀郡主在鄧翻雲那裡的遭際,趙詡遲遲不敢告訴他——鄧翻雲一世英雄,卻在柔儀郡主手下栽的死死的,甚至休了出自赫連氏的妻子,只因她找柔儀郡主晦氣、害得柔儀郡主小產。
柔儀郡主日後再不能成為一個母親,儘管她自己除去報仇雪恨,並無多少苟活之志,趙詡仍然為她感到可惜。
許是因為他自己此生也註定做不了父親,不可能擁有血脈的延續。
“郡主巾幗英雄,自是遊刃有餘,至於小世子,先前派去的人無功而返,於是我便讓白衣社的南統領黃繼去找了,上個月才說有些眉目,還在等消息。”
軒轅晦看他一眼,苦笑,“柔儀姐姐過的不好罷?你何須瞞我。”
趙詡默然不語,又聽軒轅晦道:“也罷,我對不起她的,日後加倍還給琅琊王府,還給她弟弟吧。”
二人商定,便讓人著手安排,狻猊過去三日後發回消息,說是國師要在雅魯克小住幾日,要到十一月才抵肅州。
十一月的西北早已天寒地凍,趙詡又趕緊讓人抓緊準備冬裝銀炭,一切都準備停當後,這貴客才姍姍來遲。
因他此番是微服來訪,故而肅王夫夫並未在城門口迎接,而是借了要往城郊上香的理由候在了十裡亭之外。
軒轅晦挑起車簾,“怎麼還未到,等的讓人焦心。”
趙詡頗為奇怪地看他一眼,“殿下與那國師倒是投契的很,才只見過一面,怎麼如此心心念念?”
軒轅晦一笑,“此事倒也奇怪,上次與他碰面,明明他對我頗為冷淡,可我總覺得他對我並無惡意,況且後來他確實言出必行,為我和舅舅牽線搭橋,才能有雅魯克今日,才能有肅州今日。更何況,我長這麼大從未見過舅舅,或許有些移情吧。”
趙詡知他大概想起亡母,握了握他手,轉移話題道:“不過我倒是聽聞回紇的國師多半都有些神通,恐怕今日這位也知曉一些秘術。”
“哦?可能求雨?”軒轅晦來了興致,“若真是如此的話,我倒想拜在他門下去學了來,到時候哪裡旱了,我就去哪裡求雨。”
“王爺心系萬民,真乃天下之福。”趙詡乾巴巴道。
軒轅晦對他粲然一笑,“那是自然,我的為人……”
他陡然頓住,凝神細聽了會,大笑道:“已是來了。”
說罷,他便跳下車去,不待小廝去取繡凳,逕自拉過趙詡的手,將他扶下馬來。
趙詡被他拽的一個踉蹌,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卻見軒轅晦湊了過來,頗為討好地理他衣裳,對他無賴一笑。
趙詡先是搖頭,又低下頭去,不知是笑還是歎息。
自從明瞭自己心意以來,他本想二人遠著遠著也就慢慢淡了,卻無奈軒轅晦步步緊逼,愈發粘人,竟還有一兩次出格之舉。他心知再如此下去,恐怕於大局有礙,可每每想對軒轅晦視而不見,或是橫眉冷對,他總能出其不意,讓他無法招架。
以至於到了今日,旁人覺得軒轅晦無比懼內,對他言聽計從,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遠遠的,已看見數十騎卷著狂風沙石呼嘯而來。
塞北風大苦寒,軒轅晦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為趙詡擋風。
趙詡精通藥理,自然知道他從小畏寒,便挨著他站了,手在袍袖下麵握住他的。
國師騎在馬上便見獵獵朔風中,肅王夫夫兩人身形相依,簡直密不可分,便對身側的趙詼道:“王爺王妃當真伉儷情深。”
先前沈覓已和趙詼分說,說那兩位只是逢場作戲,可這些日子看下來,趙詼心裡也有些惶惑,剛想應聲附和,卻被國師拋出的一句話震住。
“我看呐,他二人的姻緣當真是天定的。”

第58章

“拜見國師。”軒轅晦上前幾步給國師行了個大禮,趙詡站在他身後,雖是低著頭,卻仍用餘光打量著對方。
恰巧對方也正向著自己看過來,鐵灰的眼裡不見半點情緒。
趙詡面色不變,身子俯得更低了些,直到連黃土中夾雜的沙都粒粒可見。
“見過王爺。”國師虛托軒轅晦一下,將他扶起,瞥他一眼:“一別兩年,王爺似乎又昂藏了些,已然是個頂天立地的偉男子了。”
軒轅晦身長八尺,自己對此也頗為得意,便笑道:“還是托了舅舅與國師的福。”
趙詡在心中腹誹——外甥似娘舅,托回紇可汗的福也便罷了,國師與他既無骨肉親緣,也不曾喂他半粒米,怎麼又和他扯上關係了?
“對了,這便是上次我與國師提及的肅王妃趙詡。”
趙詡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對國師一禮,“潁川趙十九見過國師,招待不周,還請國師見諒。”
“王妃多禮了,”國師淡淡說罷,便不再言語。
他性情冷僻,軒轅晦在回紇便已有領教,故而也不甚尷尬,“一路風塵,估摸著幾位也疲了,不如先回府稍事歇息,之後家宴上再敘?”
國師點頭應了,舍了馬,換了王府備好的馬車,趙詼這幾日似是與他熟了,也跟了上去,只是他在上車的那一霎給與趙詡一個既帶有調侃又飽含憐憫,總之極其微妙的眼神,趙詡先是愣了愣,看到身旁的軒轅晦便有所了悟,搖頭笑了笑。
回了王府,國師自去歇息不提,趙詼卻默默跟著趙詡,將他拉到一旁。自來了肅州,趙詼還未找到機會與趙詡傾談,此時顯得便有幾分急切,“堂兄這些年受苦了。”
趙詡似笑非笑,“堂弟慎言。”
趙詼先是一個激靈,左右四顧,發覺盡是親信,也便放下心來,“來前我曾去拜謁郡公,他已將前因後果盡數告訴我知曉。到肅州後,我借宿沈公家中,他也曾對我明言,說你與王爺名為夫妻,實為君臣,那些恩愛纏綿實是場做給鄧黨看的戲。”
“哦?難道不是如此麼?”趙詡示意白蘇搬來兩張憑幾,又添了茶水,二人在園中對坐飲茶。
趙詼苦笑,“我也希望是,可這戲未免也太真了。”
見趙詡不以為意地繼續品茗,趙詼又躊躇道:“於公,你我是君臣,於私,你我是兄弟,你皆為尊長,我不該妄加揣度,可是……”
見他這般欲言又止,趙詡難免好笑,“可是如何?”
“可是從小你便對我好,我不忍心見你為了肅州費勁心思、熬盡心血,到最後卻……”趙詼壯著膽子道,“所托非人,晚景淒涼。”
他話說的僭越,趙詡卻不見慍色,反而悠悠地笑起來,親自給趙詼斟了茶,“其一,我與王爺現下清清白白,並非你所想的‘始亂終棄’;其二,我所做的一切,不僅是為了王爺,也是為了潁川趙氏,更是為了我自己;其三,我為人處世,從不忘留後路,我是否會晚景淒涼,你且看著吧。”
他舉重若輕,趙詼也放下心來,“方才是我唐突了。”
“你也是關心則亂。”趙詡笑笑,“對了,沈覓家的千金……”
趙詼輕咳一聲打斷他,耳廓泛起可疑的紅色,“男女授受不親,還是不要胡亂議論,壞了姑娘家的清譽。”
他手足無措,趙詡卻是忍俊不禁——沈覓家的千金在肅州待了這些年,耳濡目染也沾上了些許北方女子的豪邁之氣,之前在屏風後見了趙詼一面便芳心暗許,礙於禮教不便見面,便成日想著法子招惹他。要麼是親自下廚做一樣小菜讓婢女送去,要麼是托沈覓給趙詼捎幾個對子、幾首詩,得虧本朝民風尚算開化,對女子不若前朝嚴苛,否則沈小姐多半要給送進哪個廟裡做姑子。
雖說這聯姻是合併原先京中與肅州勢力的必行之舉,可若是二人不契合,委屈了堂弟,反倒是不美,見他這副模樣,趙詡頓覺安心不少。
“行了,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先歇息去吧,晚間咱們再和國師密談。”
穠李樓內,那“比翼”、“於飛”的兩塊桃符在風中搖搖晃晃,時不時碰在一處琅琅作響。
軒轅晦正在午憩,整個人舒展地躺著,恰好空出半張榻的位置,也不知留待何人。
趙詡抿唇在他身旁躺下,滿腦子都是方才趙詼那句“所托非人、晚景淒涼”,趙詼不知道,他方才心中遠不是面上那般淡然。
就如他現下還時常翻翻的從長安帶出的那本話本裡說的,世間情人,恩愛繾綣時看什麼總是好的,可但凡有了罅隙,不再同心,那麼要麼是一方中道見棄,負盡一片真心,要麼是二人反目成仇,從此形同陌路。
趙詡緩緩閉上眼——他不是未見過世面的深閨女子,他也做不到將身心毫無保留地交付一人,就算他心中篤定軒轅晦絕非忘恩負義之徒,可他也不得不早做準備,不僅是為自己尋個後路,更是為了善始善終,全他二人這場情誼。
“十九?”軒轅晦將將睡醒,一雙藍眸裡滿是水氣。
趙詡笑笑,“醒了?”
軒轅晦揉揉眼,目光漸漸清明,人更是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出事了!”
被他嚇了一跳,趙詡也跟著坐起身,“何事?”
“孝恵那賤人有了!”軒轅晦咬牙切齒。
趙詡心下一松,笑道:“若是趙語誕下皇子,你我還需好好籌謀,可孝恵只是個公主,她是否有了身孕,于大局根本……”
“所以我就不曾立時派人尋你,只是這孩子,”軒轅晦打斷他,語出驚人,“不是崔靜笏的!”
趙詡面色霎時詭異起來,“消息確切否?”
“千真萬確,據公主府內的暗線傳來的消息,從前年起孝恵就未曾宣召過崔靜笏,那這孩子又是從何而來?”
趙詡慢慢收斂了笑意,“這就有意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駙馬……

第59章

孝恵長公主一事很快被軒轅晦拋諸腦後,趙詡卻暗自記在心裡,他總覺得其中有什麼緊要關節未曾梳理清楚,或許日後能派上大用場。
可如今此事顯得過於無關緊要,只因他如今身陷自家家事的泥沼中忙著自救,他哪裡有閒心去關注別人家的瑣事?
說是家宴,實則也真的只有三人——肅王夫夫,還有作為軒轅晦娘家人的國師。
趙詡算是明白為何族中長姊回門時提起婆母均是副咬牙切齒的神情,婆媳關係當真是千古謎題。
“上次在回紇時,王爺便曾提及王妃,說王妃是一等一的大智慧者、大賢人,”國師依舊是一派淡然的得道高僧模樣,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讓人高興,“此番到了雅魯克,才發現王妃名揚四海、人人景仰,這等威望,在肅州怕是無人能望其項背。”
趙詡低眉順眼道:“都是王爺在外頭沒話找話,才以訛傳訛,鬧出這許多笑話,我看哪裡是威望,不過一笑柄罷了。”
“王妃此言謬矣,”國師緩緩咽下口中的素齋,端起茶盞,“如今肅州能有如此財力物力,多半是托王妃所賜,王爺更是對王妃言聽計從。我看王爺日後定是有大造化的,王妃更是有人主之相,這何止是從龍之功,說是禦龍之功也不為過。”
這話便說的有些誅心了,軒轅晦心中一顫,下意識去看趙詡面色,卻見趙詡談笑自若,“禦龍麼?我倒是也想,就看王爺肯不肯了。”
軒轅晦愣住,國師倒是笑了,“王妃倒是不遮不掩,好大的口氣,只是這天下到底是王爺的天下,還是軒轅氏的天下,還是你趙氏的天下?”
趙詡緩緩道:“總之是啟朝的天下,不是回紇的天下。”
他鐵灰的雙目對上趙詡一對黑眸,二人都不再說話,只定定地對視。
先前在回紇時,軒轅晦便覺得此二人相像,此刻他坐在邊上圍觀,更覺得玄妙——兩個身份、出身、年紀,乃至血統都截然不同的人,竟有如此多相似之處,智計百出、達觀通透、言辭刻薄、冷淡漠然……
可到底還是不一樣的,國師故意展現出的刻薄盡是為了試探,而趙詡的刻薄卻是一種保護,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
不知過了多久,國師又道:“可汗對王爺的婚事很有芥蒂。”
肅王夫夫均在心中冷笑,若真有芥蒂,當時軒轅晦娶妻之時就該派使者傳國書,哪裡會在他們大婚時敷衍了事地送了幾頭牛羊?
心中非議,面上功夫還得做足,軒轅晦抓住趙詡的手,“還請國師轉告舅舅,此生我有了十九郎,早已別無所求。”
這些年他頻頻在旁人面前剖白,早已駕輕就熟,說的情真意切,差點就將趙詡也騙了過去。
可也只是差點。
趙詡壓下心中酸澀,淡淡道:“可汗是王爺的嫡親舅舅,血濃於水,自是格外親近,王爺也從來感念可汗在雅魯克一事上的照拂,只是有一點……”
他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世上哪裡有舅舅去關心外甥的房裡事的?”說著他身上竟釋放出陣陣森冷威壓,讓一旁伺候的守甯、白蘇險些腿軟跪倒。
國師不再言語,席上一片死一般的靜寂。
軒轅晦在案下握住趙詡的手,輕輕捏了捏,又親自起身為國師與趙詡都斟了酒,笑容可掬道:“都是一家人,何須說兩家話呢,別為了這等小事傷了和氣。”
“國嗣傳承,哪裡能叫小事呢?”國師今日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竟不依不饒起來,“恕我直言,如今回紇還未和王爺綁在一條船上,還有兩頭下注的餘地。若是回紇不遺餘力地幫扶王爺幾位,最終王爺無嗣,這皇位落在某個沒有回紇血統的宗室手上,我回紇豈不是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軒轅晦沉聲道:“本王似乎曾應允過國師,歷代可汗都可娶宗室女?那不是已經是兩姓之好了?”
“你們漢人自己都承認,天家無情,就是兄弟還常自相殘殺,至於公主……”國師冷笑一聲,“充其量也就是國禮罷了。”
趙詡此時倒是冷靜下來,細細端詳國師神情,只見他言語挑釁至極,眼中卻是一片澄澈淡漠,突然發難的用意實在讓人捉摸不透。他又去看軒轅晦的神色,擔憂他又犯年少氣盛的老毛病,著了回紇人的道。
軒轅晦笑意未有半分褪色,“國師也說了,天家無父子兄弟,那麼兒子縱然是親生的也養不熟,是不是自己生的,又有什麼打緊?更何況,我有一爭之心,原先只是為了傳承我軒轅氏正統,如今卻覺得既然‘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那我德行才具都不比旁人差,為何不能爭一爭?說白了,我只要我生之時,天下在於我手,再不仰人鼻息;我死之後,只要這天下還姓軒轅,他人生死榮辱、死後香火供奉,與我還有何干係?”
軒轅晦悠悠起身,直接拎起酒壺,仰頭便往下灌去,轉頭挑起趙詡的下巴,冰藍眼中有戲謔笑意,也有幾分認真,“再者,這世上的女子,又有何人能如十九郎一般與我同心同德?若是不能與我同生共死,那還談什麼同衾同穴?”
“好一個同心同德,同生共死,”國師進門來頭次露出些笑影,“那我便祝二位殿下得償所願。”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卷軸,“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方才出言無狀,算是賠禮,請王爺收下。”
軒轅晦雙手接過展開,竟是三張極其細緻的輿圖!
趙詡也趕緊傾身過去,一張是整個西域輿圖,包括山川河流城池等;一張是隴右道輿圖,比前面那張又細緻了若干倍,最後一張竟是涼州、甘州、隴州三州的地形圖,街巷市集、阡陌城郭無一不含,簡直詳盡到了極點。
“我看王爺已是醉了,”趙詡緩緩道,“我與國師頗為投契,想把酒夜談,王爺不如先行回去歇息吧。”
軒轅晦皺皺眉,也不未多說什麼,拱了拱手便帶著守寧回去了。
“如今,你我可以開誠佈公了吧?”看著他走遠,趙詡起身坐到國師正對面,淡淡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一開始小王爺想說的是——老婆和娘家人鬧翻了 怎麼破 線上等 急!

第60章

“國師一開始便在百般試探,如今看來,國師試探的根本不是我家王爺,而是我,對麼?”趙詡收回所有對外矯飾的溫潤斯文,整個人冷冽如天山上的冰雪,孤傲似明月下的松柏。
國師依舊是一副端坐雲端、藐視眾生的模樣,“不錯。”
趙詡極緩慢地點了點頭,“從一開始,甚至幾年前你便打定了主意,你真心相助,我謝過你。只是我與王爺不過是各取所需,逢場作戲,你以可汗之名,就子嗣之事百般刁難,看似是給我一個下馬威,可實則毫無意義。”
“自欺欺人,”國師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若是軒轅氏已有了合乎正統的皇嗣,軒轅晦也不必去延續血脈、開枝散葉,你可還會如今日一般滿足於‘真君臣、假夫妻’,而畏縮不前?”
他一語道破趙詡近一年來所苦惱之事,趙詡難免心中起火,可他到底這些年養氣功夫做的不錯,只冷冷道:“想不到國師方外之人,竟也如此諳熟風月之事,詡實在佩服。可是還是那句話,縱然是回紇可汗在此,恐怕他也無甚資格對著外甥的家事指手畫腳吧?國師你又待如何,借著回紇之勢,威逼王爺納妾生子?”
“如今天啟朝已不復當年,就算是回紇不再稱臣,新帝也不能將回紇如何,回紇大可獨善其身。你可知我為何要幫王爺?”
趙詡蹙眉,他從前知曉國師在回紇位高權重,想不到竟到了如此地步,“若說是骨肉之情,別說我,就是國師自己也不信罷?兩國相交,自是利字當先。”
“那些鄧黨也給得起,”國師起身,推開雅間軒窗,指著窗外繁星,“王妃既是太學才子,自然天文地理無所不通,王妃可知‘五維聚房’?”
趙詡點頭,“西周代商,昭理四海之象。”
“不錯,我閑來素喜夜觀星象,而二十一年前的端陽,恰好便有神光普照,天地皆明……”
景和元年五月初五,正是軒轅晦生辰,趙詡心中有了計較,凝神細聽。
“再後來,王爺造訪雅魯克的前一夜,我曾見紫薇西移,勾陳伴於其側,而當時你們天、朝的先帝早已羸弱不堪,這紫微帝星指的是誰,還不明顯麼?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此話不假,可你們漢人素來推崇‘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在寒微之時伸以援手,最終得到的感激和回饋,豈是太平盛世時可比的?”
趙詡笑笑,“國師倒是與我當年的想法不謀而合了。”
國師看趙詡,“若是有一日,王爺的利益與士族利益相悖,甚至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王妃會如何抉擇?”
趙詡此時全然懂了,回紇人在意的並不是他與軒轅晦之間的那點破事,而是他趙詡是否會成為軒轅晦成龍之路的絆腳石,而他們先前的投入是否會打了水漂。
心念一轉,趙詡淡淡道:“當下我與王爺一體,若是你不放心,我也可以以趙氏或我個人之名,與你們結盟。”
國師一言不發地看他,趙詡緩緩道,“這樣更穩妥些不是麼?這樣罷,我將先帝冊封我為肅王妃的寶冊壓給你,應允你一件事,待我兌現允諾之後,你再將寶冊還回,如何?”
國師點頭,“甚好,王妃既如此豪氣,我也不再惺惺作態。我來前可汗曾與我長談,王爺雖是他親外甥,可他對肅王府是否能逐鹿天下尚有疑慮,便讓我帶他前來,若王爺當真天命在身,我回紇既向天、朝稱臣,自會不遺餘力,襄助真命天子。若他日兵戈再起,回紇鐵騎定不會袖手旁觀。”
說罷,國師亦從袖中取出帶有狼頭的印信,交給趙詡,“這便請王妃代為保管了,至於是否告知王爺,全看王妃自己。”
趙詡舉起酒杯,二人碰了碰,一飲而盡。
晚間,趙詡回穠李樓時,軒轅晦正挑燈看兵書,似乎是在等他。
“這是調回紇騎兵的信物,”趙詡從袖中直接將那東西拋給他,“真是老奸巨猾,搞到最後,我竟還欠他一個人情。”
軒轅晦愣了愣,險險接過,眸光微微一閃,緊緊捏住印信。
趙詡靜靜看他,見軒轅晦仿佛是歎了口氣,又如同無事人般湊過來沒皮沒臉地給他捏肩,“陪著他虛與委蛇,王妃辛苦了。”
趙詡冷笑,“他倒是全心全意為你打算,那輿圖也好,兵符也罷,本來就是要給你的,我倒是個惡人,讓他時時刻刻惦記著提防著。”
軒轅晦手指在狼頭上摩挲,“你說到底回紇所圖為何?”
他百思不得其解,趙詡卻悠然一笑,“這回紇國師我也命枳棘查了查,有點意思。”
“哦?”軒轅晦挑眉,“你總不會告訴我他出家前也是個貴家子弟,和我舅舅、母妃一同青梅竹馬長大,對我母妃情根深種,無奈我母妃南下和親,他便心灰意冷出家為僧。可汗出於竹馬之誼和對他的虧欠一直對他言聽必從,他才在回紇權勢熏天。而母妃死後他一直關注天、朝動向,才對我格外關照?”
趙詡覺得軒轅晦真是滿腦子奇思妙想,竟然連先帝的綠帽子都給戴上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王爺要是不怕麻煩,大可前去與國師當面對質,我看兩國立時便要開戰了。”
軒轅晦訕訕一笑,“那你說嘛。”
“說來也是好笑,探子曾在國師沐浴的時候窺視,見國師身上有一狼形紋身,那圖飾分明只有王子能用,然後我便去查了國師這個年紀回紇可汗和左右賢王各部所有的王子,結果發現只有一人,名為蒙陳,此人五歲後便音訊全無。而咱們這位國師,年方六歲便被認定為上一任的國師轉世,接入黃廟。”
若國師當真就是蒙陳,那麼他在回紇說話分量極重便可以解釋了,畢竟國師可是活佛一樣的存在,更何況還有王子的出身。
軒轅晦正想入非非,就聽趙詡悠悠道:“現在的可汗是前任可汗側室之子,而回紇可敦育有一子一女,一子名曰蒙陳,一女孤身入關……”
軒轅晦僵住,緩緩回頭看他,“是麼……”
作者有話要說:  回紇如今最接近的後裔是裕固族 習俗和藏族像 信仰喇嘛教。

第61章

所有國師成為活佛轉世後,其在俗家的一切印記都將被抹去,故而如今軒轅晦與趙詡也無法證明這國師便是與他母妃同父同母的嫡親舅舅。
然而,國師對整個肅州王府的恩情卻是實實在在,做不得半點虛假。因此,國師在肅州的最後幾日,均是軒轅晦或趙詡親自做陪,就算二人實在抽不出空,也有沈覓或者趙詼前後奉承著。
終是到了作別的這日,肅王夫夫親自送出城外二十裡,軒轅晦極是不舍,而趙詡因這幾日國師並未再刁難,也難得有些離情別緒。
飲過了送行酒,國師縱馬向前,對軒轅晦點點頭。
軒轅晦會意,亦上前幾步,二人到一空曠處停住。
“王爺自幼喪母,前不久又失了父親,現在身邊已沒有什麼長輩了。”國師從來空洞縹緲的鐵灰色眼裡竟有了些許溫情,“這段時日,我仗著與王爺父輩年紀相仿指手畫腳,許是有些以老賣老了。”
軒轅晦看著他笑,“在我心裡,國師如同舅舅。”
鮮衣怒馬的少年立于驕陽之下,天上浮蕩來去的層雲卻讓他的臉顯得晦暗不明——一半磊落明朗,一半多疑陰鬱;一半溫和良善,一半尖刻狠辣;一半堅忍不拔,一半嬌生慣養。
一半漢,一半胡。
國師對上他如湖水般湛藍深邃的眸子,笑道:“可惜王爺對王妃情深如許,不然若是有了子嗣,定然也如王爺一般麗質天成。”
軒轅晦蹙眉,正想說些什麼,又聽國師繼續道:“不過也不打緊,西域某國不是也有子母河的傳聞麼?更何況,我也曾有幸得到幾本失傳已久的古籍孤本,裡面有些秘術細究起來頗有幾分意思。”
他越說越離譜,軒轅晦聽的尷尬,趕緊打斷他,“先不說這個,小王的禮物還請國師帶給舅舅,另外,此物乃是母妃所留,生前未有片刻離身,還請國師幫忙帶回故土,或找個地方葬了,或交給她生前至親,也算是讓此物代母妃落葉歸根。”
他從袖中取出一根念珠,雙手捧給國師。
只見那念珠由一百零八顆相同大小的翡翠圓珠和六顆碧璽佛頭串成,一看就知絕非俗物。
國師鄭而重之地接過,對身後的回紇侍從吩咐幾句,調轉馬頭,“漢人有句話,叫做‘人生聚散,信如浮雲,地北天南,會有相見’,今日我便將這句話贈予王爺,希望你我再見之日,便是王爺鼎定之時。”
軒轅晦下馬,長揖在地,“恭送國師。”
國師不再看跟著行大禮的趙詡等人,逕自一抽馬鞭,逕自去了。
“嘖嘖,到底我們這些人也勞心勞力地陪了他一場,到頭來還是比不得王爺貴重,連句再會都沒撈著,如何不讓人寒心。”趙詡打趣。
軒轅晦按捺下心中不舍,拿腔作調道:“連胡人的國師都欽服不已,足見本王人心所向,王妃該為本王高興才是,如何就吃起味來?”
趙詡翻了個白眼,“今日無事,不如我與殿下四處走走?”
軒轅晦知他有事商議,卻笑道:“難得王妃有如此興致,小王敢不奉陪?”
二人跑馬到了肅州城外一小土丘之上,朔風獵獵,軒轅晦將趙詡大氅攏了攏,才道:“為何不回屋裡商量?”
“一時興起耳。”趙詡以馬鞭指著前方縱橫交錯的田壟,“原先那處是什麼,殿下可還記得?”
軒轅晦眯起眼睛,不假思索,“似乎是一片山槐林?”
他們剛到肅州之時,曾一同探訪肅州人文地理、風土人情,幾乎踏遍肅州每寸土地。
“不瞞殿下,儘管我先前屢次勸殿下要心存希望,永不言棄,可我第一次見識肅州貧瘠時,還是難免頹喪,”趙詡眯起眼睛,頗有幾分感慨,“那時候的景況,說是昏天黑地也不為過,誰都看不到出路,前方唯有一片晦暗。”
軒轅晦低頭笑笑,“從前我也遲疑慌亂,心灰意冷,可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咬著牙往前走,哪怕撞得鮮血淋漓,哪怕跌的頭破血流……可是你看,不管有多難,咱們還是一同熬過來了,不是麼?”
趙詡也跟著笑,“方才我接到一封密信,因國師還在,未向王爺稟報——柔儀郡主傳來的消息,說是皇帝重病,從後宮搜出了巫蠱,追查下去發現主使竟是肅王您,馬上朝廷便要來清剿了!”
軒轅晦頓都未頓,只挑了挑眉,“是麼。”
趙詡定定地看他,輕歎一聲,不知是悲是喜,“王爺當真長大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當時可是失手打翻了一個杯子。”
“若是父皇還在,那我甘願做個咋咋呼呼、大驚小怪的稚子,可他畢竟是不在了……”軒轅晦捏住腕上念珠,“先前我們與崔靜笏曾有過約定,他定不會選此時機下手,那麼是鄧翻雲?”
趙詡搖頭,“從柔儀郡主的密信來看,似乎是鄧翻雲主謀無疑。”
“圖窮匕見,鄧黨已經坐不住了。先前你說要用孝恵和崔靜笏之事做些文章,可有什麼眉目?”軒轅晦撥轉馬頭,邊往回走,邊問道。
朝廷已磨刀霍霍,他二人卻不約而同地選擇繞開這個話題,反而去談些細枝末節之事,若是沈覓在一旁,肯定又要哀歎“王妃不合時宜、王爺實在頑皮”了。
趙詡轉頭看他,“王爺不妨猜猜姦夫是誰?”
“唔,崔長寧竟真的被戴了頂綠帽子?”軒轅晦摸摸下巴,“姓鄧?”
趙詡點頭。
“可是鄧翔之子?”
點頭。
“翻雲覆雨兩兄弟一直跟隨其父在隴右,與孝恵應不甚相熟,鄧乘風又年紀太小,鄧驚雷?”
趙詡笑了,“鄧演若是做了那王莽,這鄧驚雷恐怕就是個皇太孫了,這下子王爺可明白孝恵為何不要長公主之尊也要幫鄧氏了?”
軒轅晦嬉皮笑臉,“若不是我娶了你,如今這綠帽子可就戴在你頭上了,還不快謝我?”
趙詡溫雅一笑,“無妨,若是我的人紅杏出牆,我也不會怎樣,不過兩不相干,不相往來罷了。”
軒轅晦狐疑道:“如此大度?”
“王爺你呢?”
軒轅晦冷冷道:“族。”
作者有話要說:  子母河就是西遊記女兒國的那個河 國師開玩笑的 不是真的要這麼幹另本文裡子嗣問題解決的比較開放 不會明確解釋 有兩種理解方式 反正不是他們出軌和別人生的其實兩種可能的伏筆都埋下了。

第62章

正慶二年八月初八,本就沉屙未愈的皇帝病勢進一步加重,整個人都厥了過去,更口出囈語,道是“奸王害朕”。
鄧太后驚懼之下,決定一邊令太醫正全力救治皇帝,一邊命人徹查此事,結果就在權宦搜宮至獨孤太貴妃寢宮時,竟搜出了寫有皇帝生辰八字的壓勝偶人,而將偶人上的針拔去後,皇帝便以驚人的速度好了起來,當天便醒轉了,還留了一句話,“肅州之患,還欲留到何時?”
獨孤貴太妃脫簪披髮,跣足跪伏于鄧太后殿前,卻抵死不認巫蠱之罪,只說“教子不嚴”,正當鄧太后準備下旨賜死貴太妃時,卻有一名忠婢跳出來,說是肅王主使,貴太妃娘娘毫不知情,隨即便咬舌身亡。
權宦大肆繼續搜捕,無奈找到的所有證據均指向萬里之外的肅王,獨孤貴太妃無比無辜,充其量也只有教導無方之過,而無教唆夥同之責。鄧太后本想堅持賜她自盡,無奈獨孤氏到底是四百年的望族,又是開國功臣,哪裡能輕易動得?最終也只能將獨孤貴太妃貶為庶人,命其在大報恩寺苦修以為肅王贖罪。
第二日的朝會上,垂簾聽政的鄧太后提出此事,朝野上下一片震動,鄧翔第一個請纓出征,要為君王分憂,除去肅王這個不忠不孝不悌的亂臣賊子。令人詫異的是,作為孝恵長公主駙馬的崔靜笏卻以水患旱澇、國庫不豐為由,反對出兵。
鄧太后倒是心急地頒下懿旨,奪去肅王嗣王封號,貶為庶人,著大理寺前往抓捕。
可問題就來了,若是不出兵,單是大理寺官吏前去緝拿,難道肅王就會乖乖地跟著走了麼?
其實別說不少對鄧黨頗有微詞的清流士族,就是鄧黨內部對此也是莫衷一是。
魏王府
軒轅晥隨手拋了一塊肉乾,當年那只小虎早已長成,威風凜凜,還真的有些神獸白虎之象,軒轅晥對其更是喜愛,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若是不招人侍寢,晚上都要與這白虎相擁而眠。
自從先帝逝後,他便一直留在京中,見軒轅昕也非什麼明君聖主,鄧黨又一直按兵不動,時間久了,便也生出了異心。他自幼由鄧太后養大,自是清楚鄧氏一族取軒轅氏而代之的野心,他的想法與皇帝倒是不差,讓鄧党與軒轅晦自相殘殺,自己再從中漁利,既有這些年跟著鄧氏沾光培植的勢力,又占了軒轅氏的正統,可謂優勢占盡。
他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晉國公太子太師鄧演府
鄧演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兒子,鄧翔因軍功被封宣郡王,乃是天啟朝異姓封王第一人;其兄鄧翱亦被封輔國公,鄧氏權勢已臻鼎盛。
古往今來,這般景況的權臣名門,要麼躍過龍門,化蛟為龍,要麼便身死族滅,一敗塗地。
鄧演緩緩閉上眼,“事情到了這一步,千萬要穩住,萬不可失了先機。”
“你說崔靜笏為何不同意出兵肅州?”鄧翱若有所思。
鄧演看向階下的孫子輩,隨手點了鄧翱的長子鄧觀星,“你以為呢?”
鄧觀星恭敬答道:“怕是顧忌孝恵長公主,不想對軒轅宗室動手吧?”
“呵呵,”鄧覆雨冷笑,“照堂兄的說法,這崔靜笏竟還是個癡情種?”
“方才我也只是抛磚引玉,既然三堂弟如此不屑一顧,不如讓我們聽聽你的高見?”鄧觀星沒好氣道。
他二人劍拔弩張,鄧翻雲打圓場道:“我看大堂兄說的不無道理,三弟說的卻也對。依我之見,崔靜笏身後是河東士族。若說先前他們還可左右逢源,可如今到了不得不擇木而棲的時候,恐怕河東八姓也早已亂了分寸,各執一端呢。”
不知想到了什麼,鄧翻雲意味深長地一笑,“至於崔靜笏礙著孝恵長公主的面子手下留情……我就更是不信了,別的不說,孝恵怕是比誰都想看見江山易主呢。君不見蕭皇后之故事?”
鄧驚雷一看火竟燒到自己身上來了,不禁抬眼看了鄧翻雲一眼,“還請二弟慎言,我倒是不知,怎麼二弟三弟去了一趟涼州,各個都變得如長舌婦……”
小輩反唇相譏,鄧翔與鄧翱卻無任何阻攔之意,自顧自地品茗飲茶,眼神從頭至尾都未有交匯。
鄧演猛然睜開眼,“夠了,別人還未如何呢,自家就先傷了和氣,你們這般,以後怎麼做得成大事?”
諸鄧心中雖然不忿,可還是閉了嘴。
“軒轅昕已不足為懼,留著他,也只待最後那步,至於軒轅晥與軒轅晦……”鄧演猶豫片刻,“軒轅晥,咱們是看著他長大的,此人勇而無謀,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至於這軒轅晦,先帝對他寄予厚望,咱們也一直對其多加防範,此人到底如何,見過的不妨說說。”
鄧覆雨性情急躁,立時開口,“不過是個沉湎男色的妻管嚴罷了,我看無甚稀奇。”
“我倒是不敢苟同,”鄧翻雲斟酌道,“若他不過如此,為何先帝還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讓他就藩?我以為,未必是他無能,而是他能耐大到遮蔽視聽,我們只能看到他想要我們看到的。”
“你這可有些聳人聽聞了吧?”鄧覆雨搖頭,“他就藩之前,你我也去肅州看過,就算在隴右道也是貧瘠的,何況當時本就配了最難纏的貪官惡吏,他在那裡能成什麼氣候?”
“可你別忘了,他還有趙詡……”
“原先不過一士族腐儒,現下又淪為禁臠,在後院之中又能翻了天去?”
鄧演聽得實在頭疼,“行了!”
見他動怒,鄧翔鄧翱一同起身,小輩們更是跪了下去。
“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四代之功,務必畢於今日!”鄧演眼中寒光乍現,“那麼,就從肅州開刀罷!”
作者有話要說:  蕭皇后指的是隋煬帝的妻子 是西梁皇帝的嫡女指的是先當公主 再當皇后 公主雖好 但是哪裡比的上皇后太后來的權勢滔天

第63章

八月十四,趙詡與軒轅晦在院中納涼,白蘇在指使著下人預備第二日中秋王府家宴。
“你說今年會有宮宴麼?”軒轅晦漫不經心問。
趙詡想了想,“按理應是有的,然而近來乃多事之秋,鄧太后是否還有這個興致,卻是不好說。”
軒轅晦篤定道:“不僅會有,而且她一定會大辦!”
趙詡挑眉,“怎麼,殿下有所安排?”
“連累王妃這麼多年都遠離家人,中秋佳節與我一道在這苦熬,”軒轅晦端起酒杯,“可惜本王是個再窮不過的窩囊廢,送不起金銀玉石、古玩字畫,只好編一場戲送給王妃,權當節禮,王妃不要嫌棄便好。”
“哦?”
頭上明月似圓非圓、似缺還滿,軒轅晦起身,用手指去勾那如練月光,“非盡族是,天下不安。”
趙詡眯起眼睛,那一瞬間,仿佛銀白月華都成了鮮血,沾在他白皙指上,讓人心驚。
中秋宮宴,規格僅次於元夕。
在京諸王、公侯、四品以上大員、三品以上誥命均承恩列席。
四百餘間回廊也盡數點上燭火,火色紅蓮擁著天上明月,整個太液池當真猶如蓬萊仙境一般,美不勝收。
身披錦緞的宮娥執著各色宮燈穿梭來去,樂坊不知疲倦地鼓瑟吹笙,柔美嬌豔的舞姬赤足跳著霓裳羽衣……
“堯舜之治也不過如此罷?”赫連覃奉承道,“有此盛世,均是先太皇太后鳳儀天下之功。”
眾人紛紛附和,“正是。”
“更有晉國公、宣郡王、輔國公之輔弼之功啊!”
也不知誰開的頭,一時間歌功頌德之聲連綿不絕,上首的鄧太后見娘家權勢煊赫,心中也是得意,看向身旁的李皇后道,“今日皇帝未來,你也不去陪他?”
李皇后母家雖然清貴,卻無權無勢,被選中也只是因其聽話懂事掀不起風浪,此刻正無比木訥地坐著,見太后問話,才局促道:“回母后的話,今日陛下大好,已能坐起來說說話,他便點了趙貴妃在一旁伺候著,讓兒臣代他前來在母后跟前盡孝。”
“皇帝大好了?”鄧太后慈和笑道,那笑意卻未到達眼底,“那可是件難得的喜事,理當普天同慶。”
軒轅晥在一旁倚著那只白虎坐著,近年來他連進宮都帶著那畜生,許是幼時那白虎甚是可愛,長成後又溫順的很,鄧太后等人斥責過幾次,見軒轅晥我行我素,只好讓他給這老虎套上如馬籠頭一般的罩子,封住它的利齒,也便作罷了。
此刻那白虎正乖乖地趴在地上酣睡,時不時還打個哈欠,很是憨態可掬。
正到了祝酒之時,軒轅晥先是敬了太后,又去敬鄧演。
“敬祝外祖父松鶴……”
他還未說完,就覺身旁一陣風聲,那白虎竟直愣愣地沖著鄧驚雷撲了過去,儘管戴著籠頭無法撕咬,可猛獸的利爪也足以將肉體凡軀撕成碎片。
變故橫生,就在眾人呆愣的短短幾息,白虎已生生割斷鄧驚雷的咽喉,後者圓睜雙眼,還來不及掙扎便咽了氣。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孝恵長公主,只見她捧著已微微凸起的小腹,面色發白,嘴唇顫抖,最終眼睛一翻,直接厥了過去。她身旁的崔靜笏將她接在懷裡,憂慮不已,沒有人留意到他嘴角的一抹譏誚。
唯一能佩劍進宮的鄧翔連站都站不起來,只看著鄧驚雷的屍首發愣。鄧覆雨卻已拔了鄧翔的佩劍撲了過來,軒轅晥並無劍履上朝之權,只能左支右絀,毫無還手之力,就在此時,那白虎還嫌不夠添亂,幾個躍身便跳到了軒轅晥的身前,大聲咆哮,一副護主之狀。
“魏王,老夫待你如何?”剛失愛子的鄧翔此刻雙目赤紅,猶如厲鬼,早沒了一身風度。
軒轅晥無比蒼白地解釋,“宣王,姑父,我與表兄自幼相識,對他素來敬重,如何會對他下此狠手?”
“覆雨,愣著幹什麼?還不除了那畜生?”鄧翔嘶吼道。
鄧太后也在此時開口,“來人啊,還不將魏王拿下!”
軒轅晥此時已經冷靜下來,這才注意到,鄧驚雷座上墊著的正是從前軒轅晦贈他的那張虎皮……心念一轉,便已知其中關竅,心中道:“壞了,軒轅晦害我!”
不知從何而來的弓、弩手已排排站在鄧太后等人之前,不知何時起,玉階下只剩了軒轅晥與那只白虎。
白虎仍低聲咆哮著擋在軒轅晥身前,渾然不知它給自己的主人惹了多大的禍事。
軒轅晥慘笑出聲,逡巡了一圈,一盞茶功夫之前,這些人還是他的嫡母、舅舅、兄弟,而現在卻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敵。
“這白虎是我所豢養,這個罪責我是逃脫不掉了,”軒轅晥啞著嗓子高喊,“可我還想問一句,外公,你是不是想篡位?”
“一派胡言!”鄧演到底上了年紀,簡直已經快背過氣去。
軒轅晥低下頭,恍惚間想起了幼時還在崇文館的時候,父皇還在,皇帝仍是太子,軒轅晦也未去肅州,那時父皇曾問了他們一個問題,“若有日兩國交戰,你們山窮水盡,退一步或許能苟活于世,平安終老,不退則有可能屍骨無存,也有可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你們會怎麼選?”
彼時太子假模假樣道:“我為一國之主,自然不能光從自家考慮,也得顧忌城中百姓,也許我會遣使和談。”
軒轅晦年紀尚小,卻機靈得很,“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那我為何不帶著百姓逃走呢?”
自己當時是怎麼答的呢?
軒轅晥笑得有些怪異,從袖中取了鑰匙,解開白虎的籠頭,拍了拍它,“我與你也是孽緣,如今我是活不了了,你能逃便逃罷。”
白虎回頭看他一眼,蹭了蹭他的手,隨即便嘶吼一聲,向著前方兵卒沖了過去。
軒轅晥笑笑,作勢向前,任憑漫天箭雨落在自己身上。
他嘴唇囁嚅著,不知是否在回答記憶裡早已有些模糊的父親。
他說:“寧死不退!”
作者有話要說: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軒轅晥最後也談不上良心發現 只是撕破臉皮 必死無疑的時候 終於有了些軒轅家的血性 想起了他很對不起的老爹 可惜來得太遲了繼皇帝 汾王 太皇太后之後的第四份便當萌不萌魏王和白虎這對西皮(泥垢)

第64章

魏王軒轅晥在中秋宮宴之上意圖行刺皇帝與太后,宣王世子鄧驚雷奮不顧身,救駕而亡,軒轅晥也被當場格殺。
皇帝大慟,追封鄧驚雷為酒泉郡王,奪去軒轅晥親王封爵,因其身死,便將其挫骨揚灰,闔府上下盡數發賣,遇赦不赦。
宣郡王鄧翔又向皇帝請旨,請封其嫡次子鄧翻雲為世子,上允之,憐其老年喪子,又將其封邑翻了一倍。
又有大理寺卿勘察了慘案現場,得出結論,魏王軒轅晥乃是與廢肅王勾結,才行此謀逆之事。立時眾臣便紛紛上書,求朝廷圍剿肅州,將罪人軒轅晦緝拿歸案,殺之以平民憤、安民心。
此刻,他們口中的罪人正靜靜品茶。
“當年圍獵這白虎時,王爺便已想到今日?”趙詡神色莫辨地看著軒轅晦。
軒轅晦將茶盞放下,“我曾想謀一個名正言順,可如今看來,從軒轅昕手中得這皇位已是再無可能,既是如此,再等下去也是毫無意義。”
儘管事態如他所料,不知是不是想起他身殞的大哥,軒轅晦殊無喜色,“他們不是想要耗盡我與朝廷之力麼,那麼我偏要將這水攪渾,渾水才好摸魚。”
趙詡蹙眉,“可這麼一來,他們不是更有理由清剿肅州了?”
不待軒轅晦回答,他才道,“不,如今河南、河北兩道蝗災……”
從七月開始,中原郡縣,均有蝗災,遮天蔽日,車馬不行,所過之處農田顆粒無收,百萬生民無可依仗,四處流離。
“如果他們這個時候攻伐肅州,棄災民于不顧,那麼一場民亂都在所難免,”軒轅晦勾起唇角,“如果他們全力救災,不攻肅州……”
“殿下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趙詡沉聲道,“我想殿下一定早有安排,逼著他們不得不出兵肅州。”
軒轅晦頗有幾分得意地看他,“不管如何,軒轅晥死于鄧氏之手,他原先的舊部還會效忠鄧氏麼?雖然軒轅晥是因鄧氏而起,可到底也是帶了十幾年兵,要麼留下被清算,要麼乾脆便投了肅州,這些人會怎麼選,根本就不需懷疑。只是,如何讓他們不得不攻肅州……我倒是沒想好,還想請王妃獻計。”
趙詡冷笑,“這麼大的事情,你動手之前竟然未與我商量!”
軒轅晦賠笑道:“先前說了要請你看一出好戲,若是我提前說了,那這戲還有什麼意思?”
不聲不響、不知不覺間他攪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可在趙詡面前,卻還是腆著臉,一副耍賴模樣。
原因欺瞞被挑起來的火沒來由地滅的乾乾淨淨,轉眼又是恬然歡喜。
“你真是,膽大包天……”趙詡負手在房內繞了幾圈,忽而道,“辦法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難免狠毒,我怕最終傷及陰德。”
軒轅晦冷笑,“陰德?我早已不信了,若當真有這東西,那為何我那所謂的皇祖母一生尊榮,壽終正寢,而我父皇卻年歲不永,死於非命?”
“不怕殃及子孫?”趙詡挑眉。
軒轅晦淡淡一笑,“何苦為了不知此生會不會有的東西畏手畏腳?”
“既然如此,”趙詡鋪開紙張,筆走龍蛇,“恐怕此番咱們要動不少暗樁了,一是命我們在河南、河北兩道的暗樁瞞報這個消息,二是讓咱們在中書省的人扣下請命的摺子,或者乾脆換掉,三是讓柔儀郡主等人力勸出兵。”
軒轅晦面色一變,又緩緩道:“不管以何人的名義,命人前去賑災,儘量少牽累生民。”
趙詡點頭,“此外,崔靜笏那邊恐怕也要想辦法打個招呼。”
“你說……”軒轅晦若有所思,“此人能拉攏得過來麼?此人格局與才略,應不至於對鄧黨死心塌地吧?”
趙詡笑笑,“若是先前沒有被逼娶了孝惠公主,我看崔靜笏如今應躲在博陵老家待價而沽呢,只可惜他與我一般倒楣,早就沒得選了。不過他與我倒是不同,他還有退路。”
“那倒是,娶妻的可以休妻再娶,可嫁人的卻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軒轅晦打趣,“更何況,我那好妹妹還給他戴了綠帽子,男人但凡有些血性,恐怕都不會善罷甘休吧?”
“可你不要忘了,他到底是士族,是以宗族興亡為第一考量的,”趙詡仍有些顧慮,“這取決於鄧黨之勢到底如何,崔靜笏才好下注。”
軒轅晦撇撇嘴角,“我倒是不覺得這個崔長寧值得花如此心力招攬,士族之中哪有勝過十九郎的?我想鄧黨裡,他雖受重用,可也不會是心腹肱骨吧?”
“要成大事,哪裡有嫌人才多的?”趙詡沒好氣,“別的不說,災民與出兵之間的關節,若是崔長寧隨口多嘴一句,他們警覺了,這事便成不了。王爺,你可別忘了,當年心心念念想娶別人的是你,怎麼沒過幾年,現在又覺得人家不值得你費心了?”
軒轅晦摸摸鼻子,“都多久的事了,那時候少不經事,才落了這麼個把柄,也罷,那還勞煩十九郎主辦此事?”
見趙詡應了,軒轅晦才從身後取出個木匣,笑眯眯道:“打開看看。”
趙詡接過,打開一看,卻是根洞簫,做它之人應是下了大工夫,打磨鑿孔無不精細。
“眼看著你生辰就快到了,送尋常物件不僅難表心意,你我一體,也用不著這些虛的。我便想著做些小玩意給你,你有白蘇白芍白胡白芷,我便用白竹給你做根白簫,也算應個景。這麼若我不在時,你還能時不時拿出來看看吹吹,也算睹物思情。”
趙詡把玩著這白簫,試了試音,也不知軒轅晦從何學來的手藝,這音色倒是極准,便乾脆吹奏起來。
軒轅晦凝神細聽,竟是首鳳求凰,面上禁不住泛起微笑,心中更不知為何,竟隱隱泛甜。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嘛 其實某種程度上下手比王妃狠絕一點 所以才可以借他大哥的刀去殺人 才可以借災民之事 進一步讓朝廷失德 挑動民亂 也算三觀不正吧
在蘇州聽不到警報 有些不適應
又想起79年前的今天

第65章

正慶二年,晦氣得無法再晦氣。
蝗災席捲九州,無數流民顛沛流離。
可此時遠在長安的朝廷卻無比漠然,依舊在大朝會上爭論著如何除去肅王,不,如今已是被貶為庶人的軒轅晦這個心腹大患。
於是在鄧驚雷遇刺後僅僅一月,朝廷下旨徵兵,決意揮師隴右,剿滅叛王。
“既然鄧氏麾下有數十萬雄兵,那為何還要徵兵呢?”趙詼百思不得其解。
趙詡向香爐裡添了些檀香,淡淡道:“此時是朝廷在清剿肅州,他何必要用自己的兵力呢?”
“王爺的意思……是想逼他們儘快篡位?”趙詼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
趙詡不置可否,“沒錯,對比鄧党,王爺最大的資本確實就是個‘名正言順’,而鄧党如今挾天子以令諸侯,鄧演說的好聽是重臣,實際上與皇帝又有何異?鄧党已然控制了朝局,現下我們雖也沒必勝的底氣,可時機不等人,勢強者求穩求安,勢弱者便要求變求急,這樣才能在亂局中取勝。”
趙詼點頭,“那下面該如何做呢?”
趙詡笑笑,“鄧黨雖慣來沽名釣譽,可他們卻獨獨忘了籠絡住群臣又如何?這天下多的是分得清是非曲直的明眼人,哪怕是他從來不屑一顧的升鬥小民。百姓,最是好騙,也最是聰明……這樣,你和沈覓商量下,儘早編個讖語。”
“就說鄧氏心懷叵測,禍國殃民?”趙詼不確定道。
趙詡搖頭,頗為這個本性純良的小堂弟感到無奈,“你啊……之後還是安心去籌集糧草吧,這事你便別管了,你自去告訴沈覓,他知道如何下手。”
五日後,軒轅晦自軍營回府,一進門便對趙詡道,“那讖語是你讓沈覓搞的鬼?”
“嗯,讖語本身是我寫的沒錯。”趙詡埋首卷宗之中,頭也未抬。
“踏火能翻雲,登刀入九重。我啟朝尚火德,登刀為鄧,連起來就是鄧氏踩著我軒轅氏得到帝祚,而這天命之子便是鄧翻雲?”軒轅晦緩緩念道,“倒是挺有文采,你要挑撥鄧氏兄弟,讓鄧翔一房與鄧翱一房自相殘殺?”
“不錯。”
軒轅晦撇撇嘴角,在他身旁坐定,“這個讖語從洛京傳出,不過兩三日功夫,就已經傳到長安,又從長安傳遍京畿、關內、隴右三道,傳的這般快,會不會有些刻意,讓人生疑?”
“疑,也是疑他鄧氏,關鍵是這麼一來,鄧翱八成會以為是鄧翔或是鄧翻雲散播的讖語,”趙詡寫完最後一筆,將卷宗放到一邊,“我猜如今清流士林八成已在議論紛紛了,可是還不夠。”
軒轅晦蹙眉,“可有些百姓到底愚昧,若是他們信了,咱們豈不是弄巧成拙了?”
趙詡似笑非笑,“讖語這種東西,就如同祥瑞,偶有一次兩次,大家會覺得是天意,可若是次數多了,信的人還會多麼?”
軒轅晦立時明白了,“原先鄧黨怕就打過這個主意,想要用讖緯、圖讖一類蠱惑人心,去佐證軒轅氏失德,他鄧氏是天命所歸……若是氾濫了,自然這些也便不那麼值錢,雖是幫了他,卻也是斷了他的路……”
“沒錯,”趙詡眯起眼睛,“我倒想看看,這天命到底是站在誰那邊。”
正慶二年十月初四,洛水現一巨龜,此龜負一石碑,上書安陽鄧、王天下——安陽正是鄧氏郡望。
十月十二,有數百隻鳳鳥在宣郡王出生之地盤旋和鳴。
十月廿五,有一得道高僧夢見世祖軒轅昭旻,其慨歎涕淚曰子孫無德無能,累及生民,幸而有鄧演,才有這繁花似錦、富足安康的盛世。
十一月初四,有人在鄧觀星的府邸看到萬丈霞光。
……
鄧氏原先就有這打算,故而一開始未及時加以勸止,鄧黨那些小兵小卒更爭先恐後散播上報以討主子歡心,又有白日社的推波助瀾。
短短一個月,各地便發現了三千多起讖語符瑞,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一開始還有些鄉野村夫會信,可次數多了,別說是見多識廣的官吏學子,就是樵夫獵戶也覺得這鳳鳥、蛟龍、靈龜多的實在不值錢了些,再一看傳得最凶的似乎都還是鄧老爺的人,漸漸的也便不再信服。
就在這個時候,徵兵的文書貼到每座城門——朝廷一次便要強征十萬壯丁擴充府軍。
其他各州縣倒是還好,河東、河南、河北三道本就為蝗災所害,朝廷賑災不利不談,竟也對這三道徵兵,瞬間便激起民怨。
憤怒的災民撕下了城門口的徵兵告示,告別了田園荒蕪、餓殍滿地的故里,紛紛往其他州縣而去。結果他們卻發現,所到之處歌舞昇平,四處傳頌著所謂鄧氏天命所歸的讖語。
最為可笑的是,徵兵告示列舉肅王罪狀的時候,寫了兩點,一是勾結伏誅的魏王軒轅晥刺殺鄧驚雷;二是皇帝病重時,肅王作為弟弟,竟用巫蠱還對其加以詛咒。
這麼一來,哪怕是這些災民也知道,這段時日以來,把持朝政的根本不是病的下不了床的陛下,而是符瑞中所說那天命所歸的鄧氏。
不要說是為他們賣命打仗,現下這幫災民只恨不得殺入長安城,將這些高坐明堂卻罔顧民生的人殺個乾淨,為自己在災荒中死去的親戚友鄰復仇。
長安太遠,他們便有志一同地操起能見到的各類棍棒、鐮刀、斧鉞,沖進各個城鎮,先將糧倉洗劫一空,又沖進那些富戶,尤其是官宦人家中搶掠。
漸漸的,這幾道的災民互通了消息,他們便乾脆湊在一處,形成了一支義軍。
事情鬧大了,瞞不住了,這才有人上報朝廷,鄧演等人才知道,在他們為符瑞煩心的時候,蝗災竟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沒人知道,那幾道時常在刺史身旁吹風、謄寫公文、傳遞消息的小吏去了哪裡;更不會有人知道,宮中那幾個被毒啞了的、保管奏章的宦官,也曾是好人家的孩子,若不是鄧黨,他們不會淪為官奴,也不會成為白日社的一員。
大寒的那日,第一批軒轅晥的舊部跋涉千里,到了肅州,肅王在城外十裡亭親迎。
趙詡身披大氅,站在城樓遠遠看著。
“起風了……”他緩緩道。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結束 下一卷就要開始幹架了……

【第四卷】
第66章

正慶二年十二月初二,魏王軒轅晥舊部一萬眾投肅,肅王出郊親迎,十二月十五,朝廷下旨,嚴懲河南、河北、關內三道官吏,又遣特使前往賑災,更撤銷徵兵令,暫不伐肅。
傾蓋堂內,肅王連同眾親信漏夜密談。
“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他們會這麼善罷甘休?”
“我倒是覺得,此時對咱們是個好機會,不如乾脆將鄧黨的險惡用心公諸於眾,然後揮師長安!”
“不妥不妥,鄧黨經營日久,兵強馬壯,咱們和他們硬拼,肯定凶多吉少。”
“我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要籌措軍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軒轅晦卻端坐在上,閉目養神。
沈覓坐在他左下首,再下首便是白日社的西統領於河和北統領黃繼。
他們之下,才是趙詼等來投的士子和肅州各郡縣的大小官吏。
“行了,”軒轅晦看向于河、黃繼,“京中近日是個什麼情形,還請二位統領細細道來。”
於河起身,垂首恭敬道:“回稟王爺,鄧驚雷逝去後,鄧演到底上了歲數,立時大病了一場,鄧翱那房則多是幸災樂禍,尤其是鄧觀星,幾乎到了喜不自勝的地步;鄧翔那裡,只是照常居喪,鄧覆雨和鄧乘風吵著鬧著要為兄復仇……鄧翻雲那裡,倒是什麼消息都未傳出來。”
枳棘那邊的事情,肅王夫夫並未告訴白日社眾人知曉,軒轅晦也懶得告訴他們,因為柔儀的緣故,恐怕鄧翻雲那邊的事情他比鄧翔還清楚幾分。
鄧翻雲得了世子之位,此刻卻並不如旁人所想那般沾沾自喜。
他正在怕……前所未有的恐慌讓他幾近無法喘息,偉男兒於天地,若說絲毫沒有野心,要麼是聖人,要麼是懦夫。可鄧驚雷逝去的這個時機簡直太不巧了,若再早一些,父親還沒有請立鄧驚雷為世子,或是再遲一些,等到鄧氏大局鼎定,他都不會如此進退維谷。
總好過現在,鄧翱與鄧翔形同陌路,就差撕破臉皮;孝恵公主大驚之下動了胎氣,不得不靜養待產,自然無心去鄧太后那邊奉承,為鄧氏說話;自家的幾個兄弟,各個養大了心思,覬覦著自己的世子之位,想去做那笑到最後的黃雀。
又要應付冥頑不靈的保皇黨,又要提防曾經背心相托的宗族兄弟,鄧翻雲這段日子,過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恐怕唯一能得到稍許安慰之處,就是柔娘人如其名的柔情蜜意、溫言軟語。她與世上所有女子都不同,她不爭寵,不圖名分,甚至不求下半生有個孩子傍身,她只是每日在那裡,若需要她相陪,便紅袖添香、輕歌曼舞,若是不曾宣召,就靜靜在別苑中謄抄經文、誦經禮佛。
他曾問她為何年紀輕輕就皈依了佛門,她黯然片刻才道:“妾在為那無緣的孩子積福。”
他定睛看她,眉目間灼灼韶華早已謝了乾淨,剩下的不過是墨色的寂寞。
早已憐惜到了極致,可此時此地,他卻連一個名分都不能給她,就連過分的恩寵對她而言恐怕都是催命的符,難以承載的福。
我命由我不由人,那麼便去爭去搶吧。
鄧翻雲看著柔娘靜靜想道:“待我站到那至高之處,我希望,我身邊是你。”
且不論鄧翻雲那廂是如何的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軒轅晦現下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在肅州籌謀五年,中間失去多少親朋故舊,終於還是等到了這天。
“守寧,去請王妃。”軒轅晦終於抬眼,看看窗外天色,又道,“王妃畏寒,再取兩個炭爐。”
他話音一落,仿佛此間議論之聲停息了片刻,又像是欲蓋彌彰,短暫的靜寂之後更加喧騰起來。
趙詼低頭看著手中杯盞,如今肅州與朝廷關係日益緊張,又有義軍此處流竄作亂,一場大戰已是在所難免,肅王,也終究會成為過去。
要麼成為地獄中冤死的惡鬼,要麼成為九州上至尊的神只,這便是軒轅晦的宿命。
那麼原本王妃的位置又在哪裡呢?
會成為謀臣,在營帳中運籌帷幄,坐鎮調度?還是會成為一方大員,為肅王攻城掠地,割據一方?還是會繼續做一個稱職的王妃,在肅王的榻上做那結髮的妻子,解語的花?
這個問題,腹心肱骨如沈覓想問,這些年來俯首稱臣的肅州上下大小官吏想問,來投的將士士子想問,就連置身事外的歐懸、枳棘也想問。
可肅王醉心於政務軍事,這些年一貫對後宅毫無安排;肅王妃自先帝駕崩後,近一兩年都幽居府中,只遙遙調度,不再出頭問事。有人說肅王已經過河拆橋,將肅王妃軟禁;有人說肅王妃已改頭換面,預備棄了後宅的身份,做那前朝的貴人;有人說肅王妃身染病恙,朝不保夕;更有人說肅王妃在後院多年,早已被磨平了心志,甘心做攀附喬木的紫葳。
然而恐怕此時連肅王軒轅晦也不知道,就在魏部來投的第二日,趙詡便親筆修書,向除柳氏、崔氏之外的河東六姓發了帖子,邀他們共謀大事。
過去的幾百年內,這些士族曾經各自為政,也曾互相攻訐,更曾和衷共濟,而此番,眼看著天地又將變色,他們又將何去何從?
趙詡修書時,趙詼就在一旁,他看著他從小孺慕的堂兄斜倚著憑幾,懶懶散散地將那騰雲的龍、駕霧的蛇如煙雲般落在紙上。那字體分明秀美流散得很,可仔細看去,卻只見疏朗剛硬,流露出三分淡漠,七分傲骨。
書信不長,可措辭之嚴厲,姿態之傲岸,不一不在向世人宣昭——和他們談條件的不是肅王妃,而是潁川趙十九。
那個傳承五百年,出過數十位宰相的簪纓世家。
那個驚才風逸、經天緯地,堪為一時之選的麟子鳳雛。
趙詡或許做了五年肅王妃,可他卻永遠是潁川趙十九。

第67章

趙詡推門而入的時候,堂上已經吵的不可開交。
一派人在說要聯合義軍,從此壯大己方,贏取民心,借著這個機會殺入長安。
一派人在說義軍乃是烏合之眾,貿然收編他們,反而會帶來麻煩,更坐實了亂黨的名頭。
沈覓顯然傾向於後者,而白日社眾人則主張前者。
剛投了肅州的魏王舊部仍在觀望,其中有一人倒是引起了趙詡的注意。
那人約莫四十,整個人看起來不似征戰四方的將領,反而像是個不得志的文士,他的腰間也懸著一把寶刀,乍一看和賞狻猊那把一模一樣。這人沒來由的讓他覺得有幾分熟悉,可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趙詡笑了笑,心道軒轅晦不論何時,收買人心的法子只有那麼幾種,文臣送文房四寶,武將送寶刀寶劍,簡直沒有半分長進。
遙遙看見,軒轅晦露齒一笑,自己挪了挪,騰一半羅漢榻出來。
“參見王妃!”沈覓緊接著發現他來,趕緊起身行禮。
這裡有一半人都未見過趙詡,對這麼個史無前例的王妃頗有些無所適從,阿諛奉承些的,早已跟著彎下腰去,而那些自詡高潔的,要麼敷衍地拱拱手,有些乾脆無動於衷。
早些年便跟著他們經營肅州的舊臣面色都有些不豫,軒轅晦更是鳳眼一寒,乾脆起身步下臺階相迎,“擾你歇息,是我之過。”
對那些不屑臉色趙詡倒是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往軒轅晦那邊走,“怎麼今日叫我過來?”
軒轅晦執了他手,並肩在羅漢榻上坐下,“局勢紛亂,我也分不清、辨不明,也就無從著手了。心裡實在沒底,喊你過來參詳參詳。當然,順便引見幾個人給你認識。”
趙詡本想調笑他幾句,可想到有這麼多人在場,顧及他的面子也便忍了,只端方道:“全憑王爺吩咐。”
“如今之勢,你也知道,”軒轅晦給他斟茶,“朝廷已盡數歸於鄧氏之手,加上義軍,正好和我肅州成鼎足之勢。聽聞義軍已攻破太原城,一路上響應者甚眾,你說我們可要與之聯絡?”
“王爺以為呢?”趙詡並不作答。
方才有人曾問過此問,當時軒轅晦沒好氣道:“什麼都來問我,要你作甚?”
一時間眾人便有些忐忑,不知是否軒轅晦會給王妃沒臉。
“恩,此事麻煩便麻煩在,其一,若是收編他們,這些草莽之眾是否甘心為我所驅使,且他們到底能有多少戰力,其二,我看這些義軍首領,早已經不滿足於尋常的榮華富貴,生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心思,就算是我們想收編他們,人家怕還不願意屈就,其三,如果我們公開勾結亂黨,朝廷追究下去,又是本王的罪過了。”
見趙詡依舊抱著暖爐不答話,軒轅晦撇撇嘴角,“說起來,本王這個肅王剛被廢黜,如今也不過是個庶人,和這些義軍一樣是亂臣賊子,倒也談不上誰比誰更高貴些。”
就算是做了這麼久的諸侯王,軒轅晦仍有些笑駡由心、談笑無忌,這牢騷發的倒也可愛,趙詡忍不住笑道:“我看呐,鄧黨這陣子當真亂了手腳,義軍之事,說難也難,說容易,解決起來也著實容易得很。”
“哦?”
趙詡抿了口茶,“除去為首的幾個主犯,其餘盡數赦免,凡三道災民,免去兩年賦稅。然後再懸賞主犯人口,根本不需要自己動手,過幾日便會有人帶著人頭過來領賞,何須剿滅?”
確實,雖說近些年朝廷辦事是一件不如一件,但到底也談不上是什麼桀紂之君,也不曾拿萬人的枯骨去驕奢淫逸。義軍中的大多數人,均是因饑荒走投無路,又加上一時的義憤,才鋌而走險,他們不是亡命之徒,若是給他們機會安居樂業,他們何嘗願意跌沛流離、四處作戰?
軒轅晦蹙眉,“只是目前關於義軍頭子的消息,咱們也知之甚少,萬一那人就是個不世出的英雄,一呼百應,萬人影從,又該如何?”
趙詡微微一笑,“王爺莫急,方才我所說,乃是站在朝廷的立場上,如今一來我們也只是藩王亂黨,並非朝廷,對付義軍本就輪不到我們;二來朝廷已急吼吼地下旨清剿了,招安一途已然行不通。問題的癥結,並不在如何對付義軍,而在於為何鄧黨如此心急,又緣何如此失了分寸。看透這兩點,也就有章法可循了。”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沈覓介面道,“以不變應萬變?”
趙詡卻未回答他,而是對下首一人點頭道:“我觀這位將軍,仿佛有話要說?”
軒轅晦順著看過去,笑了笑,“這位乃是原先安西都護府的甯化將軍竇立。”
竇立起身,趙詡這才發覺此人身長八尺,幾乎和軒轅晦一般高矮,劍眉鷹目,目光如炬,顯得頗為不凡。他坐在軒轅晦賜刀那人的身側,應也是魏王舊部無疑。
“回稟王妃,末將不才,來投途中順道命人探訪了,因此對那義軍首領知曉一二。那人名叫張仁寶,原本是關內道看守良倉的一名小吏,許是憐憫災民饑餒,便私自開倉賑濟,後來又見朝廷無心救災,反而大肆宣揚符讖之事,他一氣之下,乾脆便掛冠求去,又一路搜羅災民,便慢慢成了氣候。”
“聽著像是個扶傾濟弱的仗義豪俠。”沈覓捋著鬍鬚,老神在在。
“竇將軍倒是有心,”軒轅晦笑了笑,又轉頭看趙詡,“可想起沛公之事乎?”
趙詡看向竇立身側那人,“王爺說要為我引見幾個人傑,方才已見了竇將軍,果然是人中龍鳳,不知坐在他身旁那位……”
不待軒轅晦介紹,那人便起身道:“在下章天問,原乃魏王麾下文書,見過王妃。”
趙詡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緩緩道:“你與博陵崔氏是什麼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  情節過度章

第68章

趙詡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緩緩道:“你與博陵崔氏是什麼關係?”
他終於記起此人,彼時還在太學時,有日崔府辦了曲水流觴,邀眾人前去清談,當時此人便在崔靜笏叔父身後站著,似是個得力的清客。
那章天問撫掌大笑:“難怪長寧公子說王妃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彼時我還不信,今日看來,傳言非虛。”
沈覓等人早已變了面色,崔靜笏娶的孝惠公主是鄧太后唯一的親生骨肉,博陵崔氏儼然便是最鐵杆的鄧黨,此人既與博陵崔氏有舊,卻來投了肅州,又是何居心?
軒轅晦與趙詡對視一眼,崔靜笏與孝恵名為夫妻,實際上卻連陌路人都不如。
孝惠公主不僅明目張膽地紅杏出牆,更冒險懷上鄧驚雷的骨肉,這對任一個男子都是奇恥大辱,何況是目下無塵的崔靜笏?崔靜笏剛與孝恵成親時,他們還隱隱擔憂,怕崔靜笏如趙詡對軒轅晦一般徹底效忠鄧党,可章天問人已在這裡,是否說明崔靜笏已有了決斷?
安排章天問先投魏王,再來肅州,是時勢造的巧合,還是軒轅晥的殞身也在崔靜笏的謀算之中?
趙詡默不作聲,軒轅晦卻笑吟吟道:“駙馬與公主可好?本王對駙馬亦是神交已久,奈何因緣際會卻是從未見過,章將軍近來可曾見過駙馬?”
“王爺糊塗了,”沈覓已然會意,“章將軍七年前便投了魏王,如何能在近來見過駙馬?”
章天問卻坦蕩道:“從前投魏王,是聽了家主的吩咐,現在來投肅州,卻是因聽聞肅王不拘一格延攬人才,我才毛遂自薦。自從去了魏王府,我便不曾面見過駙馬。”
這便是說他來投肅州,亦是崔靜笏默認的了。
軒轅晦勾起嘴角,低聲在趙詡耳邊道:“你可知我為何要贈刀予他?”
他溫熱的唇貼著耳廓,趙詡眯著眼,“我還以為王爺買了百八十把刀,逢人便送呢。”
“哈哈……”軒轅晦低笑道,“哪裡的事,我贈刀給他是因為他帶著三千余人行軍,路遇三萬多府軍伏擊,他竟能全勝而退。”
“真英雄也,”他二人如今這姿勢,說是耳鬢廝磨都不為過,新來投的諸人神情均有些變化,有些別過頭去,有些更乾脆地面露鄙夷,趙詡也不以為意,淡淡道:“這崔靜笏……向來是個捉摸不透的,但想來此時定不會與我們作對,和他相關的人如何用,王爺心中有數便好,只是這義軍一事,還請王爺千萬慎重。”
軒轅晦蹙眉看他,忽而笑了,“你又知道我怎麼想的了?”
趙詡向後靠了靠,搖頭道:“王爺城府深似海,我哪裡曉得?只覺得王爺怕是又想借這張仁寶做那殺人的刀了。”
“王妃總不是生了惜才之心吧?竇立固然不會誑咱們,可你又怎知那張仁寶不是個包藏禍心的欺世盜名之輩?”軒轅晦壓低聲音,“更何況,這張仁寶本王自有打算,不是借刀殺人,王妃盡可放心。”
想起上次以白虎除去軒轅晥一事,趙詡愈發不能放心,“事前最好和我說聲,我年紀漸長,又沒見過什麼世面,王爺的驚喜怕是再受不住。”
軒轅晦卻是呵呵一笑,眉宇間是說不出的陰沉,“不瞞你說,那日離肅州還剩十幾裡路時就有人來報,說你已被他逼著跪了兩個時辰,快堅持不住了。我本來還想著到底是同胞兄弟,只要他不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我也不會與他為難,奈何他竟如此折辱於你,那豈不是等於折辱我?我豈能容他?那白虎本就是一對母子,我一直豢養著沒捨得殺,想著或許哪日能用在鄧演或是鄧翔身上,恰巧軒轅晥自尋死路,我也就順水推舟了。”
趙詡愣了愣,垂下眼瞼,緩緩道:“兄弟相殘到底有損陰德,也罷,若是有什麼業果,我與你一塊擔著就是。”
他們二人在臺上嘀嘀咕咕半天,舊臣還好,新人均有些不耐煩,最終還是於河開腔道:“屬下愚鈍,王爺究竟有何成算,還請示下。”
軒轅晦與趙詡對視一眼,趙詡最終挫敗地點了點頭,軒轅晦才笑著攤手,“即是義軍,那不論剿滅還是招安,均是朝廷之事,我肅州便不插手了。”
難免有些激進之人議論紛紛,軒轅晦向沈覓使個眼色,後者連忙道:“王爺既有定論,咱們也無需多言,不如就趁王爺王妃都在,將幾個職缺都定下來?”
幾人還在詫異,為何定下職缺還需要王妃在場,結果當文書擬好,軒轅晦以朱砂批了,又交到趙詡手中。
趙詡在眾人變幻莫測的目光中從袖中取出肅王的私印蓋了,面不改色地對軒轅晦道:“恭喜王爺攬得賢才。”
軒轅晦察覺眾人神色,笑道:“本王這個肅王不是被朝廷廢了麼?原先的印綬盡數作廢,新的還未成,只好用私印將就著了,橫豎日後諸位的職司也會更替,到那時,本王再以新印換上。”
見時辰不早,軒轅晦又道:“諸公均是風塵僕僕,本王也不再留,明日再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說罷便與趙詡一道走了,徒留眾人看著他們相攜的背影發呆。
沈覓心中歎息,忙招呼道:“幾位若是不忙,不如到寒舍一聚,用些水酒?”
肅王夫夫二人卻並未回穠李樓,而是由地道而下。
“看來王爺又有準備,”趙詡冷哼一聲,“想一出是一出,遲早我被你嚇死。”
軒轅晦對他眨眨眼,笑得要多惹人嫌便有多惹人嫌,“十九郎放心,小生雖是個軍頭,可也是粗中有細,必不會壞了十九郎的大事。”
趙詡無奈地搖搖頭,見他滿面得意,繃不住跟著笑了笑。
地道燭影搖曳,頗有幾分陰森之感,二人並肩而行,卻也不覺得可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鬼心眼比較多 大家不要擔心他吃虧

第69章

一進地牢,就見枳棘斜靠著軟榻,整個人都窩在厚厚的皮裘之中,面上有種病態的蒼白,有個侍女正輕輕為他捶肩。
軒轅晦笑道:“先生真是好興致,如此舒坦,小王都豔羨了。”
“先生近來身子還是不爽利麼?”趙詡則關切道。
枳棘無神的雙眼似是向他瞥了過來,“多謝王妃關心,廢人尚有一口氣。”
每次他自稱廢人,均說明他心情不錯,軒轅晦笑笑,“讓他出來罷。”
枳棘點頭,便有黑衣武士打開一間石室門,從裡面踱出一人,只見他龍行虎步、器宇不凡,一看便是能成大事之人。
“小的見過王爺,王妃。”他拱手見禮,不卑不亢。
趙詡蹙眉,“他是?”
那人並不妄自做答,而是看向軒轅晦與枳棘的方向,見軒轅晦徐徐點頭才答道:“小人張仁寶,五原人氏,年三十二,現為義軍大首領。”
趙詡一愣,不可思議地看向軒轅晦:“你這法子著實太冒險了些,你怎知他沒有父母妻子,至交好友?哪怕他們只隨意談天說地,說起只有幾人知曉的往事,他要是不知,瞬間不就露餡了?”
枳棘不悅道:“王妃可是信不過我?”
趙詡自知失言,訕訕一笑,又聽枳棘道:“這張仁寶乃是個孤兒,又未曾娶妻,自災荒後,從前做小吏時的同僚也盡數離散。義軍起兵時,我便已安插了人手在他左近,對其生活習性乃至義軍秘辛均知之甚詳。不瞞王妃,此人之前便在張仁寶身邊伺候了一月之久,尋常人要發現差異,何談容易。”
“倒是我過於謹慎了,”趙詡想了想,“那真的張仁寶王爺預備如何處理?”
軒轅晦蹙眉,“此事我也猶疑不決,若是將他殺了,可到底是個英雄好漢,我有些下不了手,若是留活口,我又擔心節外生枝……”
“不如將此人留給我處理可好?”趙詡斟酌道,“我總覺得此人留下,怕還有用。”
軒轅晦本就沒打定主意,他既如此說了,也懶得再去細思,便直接允了。
二人拜別了枳棘,回到穠李樓,就見趙詼在門口轉悠,滿面焦急。
“怎麼了?毛毛糙糙的。”趙詡皺眉。
趙詼趕緊上前一步,“十九哥,前些日子沈大人讓我徹查帳簿,結果卻發現幾處數目不對。”
“哦?”趙詡側過頭,“是肅州的,還是雅魯克的,還是京城的?”
自從一切步上正軌,趙詡也不像剛來肅州那般鑽進錢眼子裡,加上後來朝局動盪,更無心思再去親力親為,想不到這麼一疏忽,竟還是出了岔子。
軒轅晦對趙詼向來客氣,見他數九寒天還在門口久候,過意不去道:“趙十九你自己穿的厚實,也不管你弟弟死活,若是凍出個好歹來,人家怕是要在背後編排我苛待小舅子。”
他講話不著調,趙詼也是領教過的,半開玩笑道:“肅王信重王妃天下皆知,我也跟著雞犬升天,哪裡會被苛待?”
守寧早已將堂內茶水備好,幾人進去坐定,趙詼將帳簿的摹本取出,奉到二人面前。
“怎麼?是稅銀的問題?”趙詡隨手翻了翻,便放到一邊。
趙詼不由詫異,“堂兄還未看,怎麼就知道了?”
軒轅晦咽了口茶,“別說這小小肅州,放眼九州,又有幾人比你堂兄聰明?這些人想在他面前玩心眼,未免太過托大。”
“那王爺你也猜猜?”趙詡聽了這恭維也很受用,挑眉笑道。
軒轅晦告饒道:“你也知我歷來不問庶務,只問軍事,這錢糧之事,怕還不如守寧知道的多,要是說的不對,那豈不是在小舅子面前現眼了。”
趙詡斜他一眼,“王爺哪裡的話,這裡也無外人,不妨一猜,就算猜錯了,也能博君一笑,給咱們添點樂子。”
“嗯……”軒轅晦沉吟一二,問趙詼,“缺了多少?”
“一萬二千金。”
軒轅晦點著自己的手指算著,趙詡在旁邊笑,對趙詼道:“王爺自小不善算學,如今算是難住了。”
說罷,也不在為難他,逕自道:“肅州約八萬戶,四十余萬丁,先前朝廷對我肅州是十稅一,那便差不多是每年六石一丁的稅率,一年肅州便要納二百四十萬石的稅,約合四萬八千金……”
軒轅晦立時反應過來,“少了約三成的稅銀,那便是說……我們八月與朝廷鬧翻,之後便再未繳納過稅負,而如今咱們少的正好便是八月到十一月這四個月的稅賦!”
“王爺不僅冰肌玉膚,還冰雪聰明。”趙詡調笑。
軒轅晦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難怪我朝最為心慈手軟的仁宗都曾當眾活剮了兩個貪墨的汙吏,這還在肅州,他們就能貪了數月的稅銀,若是做了京官,豈不是能將國庫的銀子敗得乾乾淨淨?他們真的以為這肅州是本王一個人的肅州不成?”
他雖是在笑,那雙藍眸裡卻不見半點溫度,讓一旁的趙詼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肅州是本王的,可也是四十余萬黎民的,他們當真以為這稅銀收上來都被本王一人享用了?百姓繳納稅賦,難道真的是因為敬愛本王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發自內心地想要供養本王?當然不是,他們繳納稅賦是要戰亂時,有朝廷的兵馬護佑他們免遭外族戕害;是要天災之時,有朝廷的官吏去治水修堤、賑災施糧,讓他們不致餓死道旁;是要遇到不公之時,有人出來主持公道,讓他們不致含冤負屈,死不瞑目。他們今天貪的哪裡是四個月的稅銀,他們貪的是四十萬的民心,毀掉的是我肅州這五年辛辛苦苦營建的基業!”
“王爺預備如何處理?”趙詡不急不緩道。
軒轅晦冷笑:“這件事情定要嚴查到底,絕不姑息!叫沈覓過來,這些日子他也憊懶了,這麼大的事情竟也沒有察覺。”
趙詡不動聲色——時至今日,肅王已有與鄧党、朝廷鼎立之勢,是時候開始立威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對肅州面上情況還是摸得很熟的

第70章

肅王親自整肅吏治、清點府庫,一時間肅州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軒轅晦所展露的雷霆手段,終於讓大小官員開始意識到,肅王再不是那個在城門口裝哭裝暈裝吐血的無賴少年,也不再是那個得過且過、懼內庸碌的荒唐王爺。
他亦和他的先祖一樣,血裡澎湃的是野心,眼中閃爍的是野望。
這日,軒轅晦前去軍營練兵,趙詡則帶著親隨獨往肅州北郊的大法幢寺,泡了壺茶,靜靜等著。
約莫到了午時,才有一輛青紗小車從小路進寺,下來一戴著帷帽的男子,周圍伺候的也不敢多問,只往上通秉,直到白蘇親自將人引進禪房。
那人拿下帷帽,縱是見多了大世面的白蘇也禁不住怔了怔,不提胡漢混血的王爺,他本以為自家公子已是舉世難得的美男子,想不到此人顏如舜華、霞明玉映,容姿更在趙詡之上。
那人進來後也不開口,只定定地凝視趙詡,從頭到腳,仿佛想從他身上勘破什麼不解之謎來。
趙詡亦並未起身,依舊懶懶地靠著憑幾,任憑他打量。
“肅王妃。”那人最終開口了,聲音如清泉擊石,極其悅耳。
趙詡冷笑,“他不在。”
“哦……”那人若有所思,又道,“潁川趙十九。”
趙詡點頭應了,“駙馬都尉。”
那人搖頭,笑道:“他亦未來。”
趙詡這才起身,拱手道:“長寧兄,久違了!”
此人竟是孝恵長公主的駙馬,當前鄧黨最赤手可熱的紅人崔靜笏!
“揚光兄!”二人謙讓著坐定,崔靜笏恭維道:“自當年長安一別,轉眼已有五載,十九郎雅量高致,風流依舊,讓人好生羡慕。”
趙詡也謙遜道:“唉,哪裡的話,我早已嫁作他人婦,什麼風流雅量,早就是往日雲煙。倒是長寧兄,年紀輕輕便行走中樞,又是皇家快婿,這才是叱吒風雲,讓人豔羨。”
“汲汲營營,身陷虎狼之地,哪裡比得上揚光兄高臥東山,瀟灑放達?”
趙詡親自為他添茶,“這茶怕是有些陳了,這泉水也不過尋常山泉,比不得京中香茗,還請長寧兄不棄。”
崔靜笏飲了口,“好茶。”
二人均不再說話,直到趙詡開口,“我聽聞鄧黨將你參與清剿叛軍,你繞道來此,難道就無人發覺麼?”
“趙十九你消息靈通,我也自有我的辦法,”崔靜笏放下茶盞,正色道,“我從未有半點與你一較高下之心,做了這勞什子駙馬,就算不毀我今生,怕也要毀我身後名聲。”
這便是和鄧黨撇開干係了,趙詡眯著眼睛道:“是麼?”
他神情淡淡也在崔靜笏意料之中,便搖頭道:“我聽聞你向河東六姓均發了帖子,除去柳氏,就獨獨漏了我崔氏……涉及門庭,我自然心中焦急,又想到要解開你我之間的關節,除去我親自謁見,並無他法,便不請自來了。”
他如此誠懇,趙詡放下一半心防,“既然你坦誠相見,那我也便不兜圈子了。你在鄧黨三四年,就算你口口聲聲說你身在曹營心在漢,對軒轅氏一片赤誠,可是王爺會信,肅州眾臣會信,天下悠悠眾生會信?”
崔靜笏苦笑,“這也是我心中所顧慮,可是趙十九,說句實話,你的境況怕也不比我好上多少吧?我是因為做了鄧氏的駙馬,前路晦暗,可你呢?看起來你是做了皇家的媳婦,與軒轅晦好的蜜裡調油,肝膽相照,可帝心難測,就怕你到了最後,夾在宗族與皇族之間,好些不過是勉力維持,進退維谷,壞了……”
他並未再說下去,趙詡合了合眼——他與軒轅晦之間,儘管曾約法三章要互相信任,不可有任何隱瞞,可時日一久,先帝崩逝後,白日社盡在軒轅晦之手,眾人對趙詡只是淡淡,不願以機密告知,軒轅晦也曾為難過此事,可白日社態度堅決,也只能作罷;而河東士族,包括趙詡父親看來,肅王不過是個可居奇貨,趙詡嫁給他也只是權益之舉,他日定然撥亂反正,離開後宅,代表士族成為重臣權臣。
白日社是純然的保皇黨,若是能有機會削弱士族,定然不會手軟,甚至若是能一舉趁亂讓士族徹底衰亡,從此皇權至高無上,他們恐怕會立時要了趙詡的性命。
至於士族門閥,皇帝是姓鄧還是姓軒轅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誰能讓士族長盛不衰,依舊鐘鳴鼎食,不食人間煙火,誰在士族眼中便是真龍天子,軒轅晦做不到,自然有人能做到。
“肅王對我士族,到底如何看?”崔靜笏看了看日頭。
趙詡知他焦急,也便長話短說,“說出來,恐怕你不信。來肅州五年,我與他極少談起士族,對於日後士族的安排,他更是不曾說過隻言片語。至於他的態度……”
他苦笑,“除去我之外,肅王心腹,盡出寒門。”
“可他當日挑中三人,盡出身上品士族,這又是為何?”
“這便是先帝的矛盾之處了,”趙詡歎息,“寒門更容易被收買,估計多半都是鄧黨的人,士族多喜歡隔岸觀火,娶了個士族的,雖不至於得到士族全部的支援,士族至少不太可能倒向鄧黨,這是其一。其二,我士族最擅謀略,他家的好兒子日後用得著。”
崔靜笏不免恍然,“難怪最終會挑你了,他怎麼知道你在太學時就一肚子花花腸子,四處想著開鋪子斂財搜羅情報?”
趙詡今日已不知苦笑了多少遍,“興許是巧合罷,亦有可能……”
他看了眼崔靜笏,將白日社的秘辛又藏回肚子裡,“先前軒轅晼之事,我便毫不知情,我擔心的是,這是個開始。”
軒轅晼所殺是孝慧長公主的姦夫,提及此人,崔靜笏面上也禁不住流露出些譏誚的快意,“你那小王爺倒是挺有些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女婿和兒媳婦碰頭了

第71章

“你那小王爺倒是挺有些意思。”
趙詡不知如何作答,乾脆便轉了話題,“你那便宜兒子出生了沒?”
崔靜笏笑意盈盈,“我來前倒是沒聽見什麼消息,可按御醫的說法也就是這一兩日了。”
“哦?是麼?是個小世子還是個小郡主?”
崔靜笏側靠著憑幾,“我如何知道?不過……日後肅王總是要子嗣的罷?”
“我曾與他有過約定,”趙詡緩緩道,“和離之前,我或者他都不可親近女色。可按當前的形勢,可有些不好說了。或許有日,軒轅晦便抱來個孩子喚我母親了。”
崔靜笏冷笑,“若當真那般,你我都算是替旁人養孩子了。”
可轉瞬間,他又回過神來,“可我這裡得到的線報是肅王對你一往情深,雖不如你們散播出去的那般昏聵,可也稱得上懼內,難道他對你並無情意?”
趙詡並未直接作答,自顧自地剝了個葡萄,“依長寧兄之見,肅王的情意,對我士族是利是弊?”
“自然是一本萬利,假使你在他心中有如江山之重,”崔靜笏想也未想,“于朝政,他定會對你言聽計從,為我士族博取最大利益,于後宮事,就算是其他妃嬪誕下子嗣,最終也會記在你的名下。說不定,你日後還能做個攝政皇太后,至少能庇佑趙氏一族以及我河東士族數十年。”
趙詡清冷一笑,“是麼?先不提我在他心裡是否能有江山之重,就算如你所說罷,你當我真心看得上什麼攝政皇太后?不瞞你說,興許他登基之日,便是我歸隱之時。”
崔靜笏持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驚詫,許久才緩緩道:“來前我當真未想到這點。”
想不到趙詡竟生了情愫,動了真心,想不到肅王夫夫竟非假鴛鴦,卻是對真夫妻,想不到趙詡竟已生執念……
崔靜笏再度看向趙詡,他本以為趙詡眼中會有迷惘痛苦,迷戀無奈,可他卻只見如霜般的厲色閃過。
“情既所生,湮滅不易,”趙詡淡淡道,“如今我雖不可能全心全意為士族考慮,置肅王府的利益不顧,可讓我不顧士族死活,只念著軒轅晦的大業卻也是不能。我要做的,就是在士族與宗室中尋一個平衡,既讓士族的百代基業能夠傳承下去,又不至於讓皇室猜忌……”
崔靜笏打斷他,“外戚與宗室,世家與寒族,情愛與子嗣,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在其中遊刃有餘,又有多少人搞得你死我活、形同陌路?以你之心性,我所顧慮的,你多半早已想到,若是有解決之策,怕也不會一直拖到今日了。”
“也罷,不說這個,”趙詡坐直身子,“若是肅王敗了,鄧氏登基,我定然身殞,那麼我潁川趙氏……”
“我定會照拂,但是否能夠東山再起,還得看子弟本事。”崔靜笏一口答應,“而若是肅王事成……”
趙詡靜靜道:“只要你真心相助,不管我自己遭際如何,我定會保你性命,護你崔氏上下周全。”
崔靜笏深吸一口氣,“好!”
二人對視一眼,崔靜笏低聲笑道:“你我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吧?彼時在太學比試,你我樣樣旗鼓相當,唯有手談我略負你一籌,如今以這天下為棋,不知勝負幾何?”
趙詡眯著眼,“你心無旁騖,我惶惑不安,從心境上看,我已然輸了。”
崔靜笏起身,“我有公務在身,便不叨擾了。那章天問是我家清客,你想來已經知悉,他雖不是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可也有幾分急智,你儘管驅使便是了。”
趙詡並未起身相送,自顧自烹茶品茗,“若你見了相國寺的了明禪師,可問他,地藏王菩薩曾發下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此刻人間猶如地獄,卻為何不見佛陀?若你去西市鴛鴦樓,便去找一位有顆淚痣的紅玉姑娘,點上一壺蒙頂甘露,再對她說‘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之後自會有人搭理你。”
聽到前面還好,聽到後面那豔詞時,崔靜笏面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哂然一笑,戴上帷帽飄然去了。
“公子,”白蘇低聲問,“若是王爺問起咱們今日行藏,小的該如何回話?”
“就說我去見枳棘了。”趙詡看著茶盞上的霧氣升騰消散,緩緩闔上眼。
軒轅晦從傾蓋堂回房時,趙詡正靠著憑幾看那本慧娘傳。
“怎麼還是這本?當年奔赴肅州的路上,你便看了兩遍,後來這幾年,你又斷斷續續看過三遍,這話本當真如此好看?”
趙詡從話本中抬頭看他一眼,禁不住愣了愣,冷聲道:“誰傷的你?”
軒轅晦如玉般的額上竟被人用利器劃了不短的一道,血雖已幹,卻仍顯得猙獰可怖。
“無妨,”軒轅晦自己倒不如何在意,逕自取了趙詡的茶盞,將其中茶水一飲而盡,“先前和竇立幾個一同在校場比試,刀劍無眼,這次只是碰巧傷了臉面,守寧已用了大內秘藥,應是不會留疤,無須擔心。”
趙詡將話本往旁邊一擲,“王爺!如今正是成大事的緊要關頭,你是萬金之軀,若是有了什麼差池,這個結果我擔待不起,你自己也擔待不起!”
軒轅晦愣了愣,“怎麼今日這麼大火氣,有人冒犯你了?”
趙詡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許是近來天干氣躁,加上關心則亂,還請王爺莫怪。”
軒轅晦神色更是奇怪,“還對我這麼客氣……你到底怎麼了?”
“無事,”趙詡按按眉心,“前日起便有些頭風,午後又睡了兩個時辰,怕是睡多了,現在有些暈眩。”
軒轅晦心知他所說不盡不實,卻也不再多問,拉著他說些整治貪墨汙吏的閒話。
趙詡陪著他說話,心卻緩緩沉了下去——若是以往,軒轅晦定會以當年盟約為由,滿面委屈地刨根問底。
如今二人終是彼此有了秘密,也便有了保留。
而這些不能讓彼此知曉的,有日將讓他們愈行愈遠。
作者有話要說:  一對苦逼同窗

第72章

肅州這廂按兵不動,朝廷卻已磨刀霍霍,鄧翻雲、鄧覆雨親率三十萬兵馬向著義軍所駐蔡州而去。
天啟朝已有兩百年未在中原動過干戈,一時間河南道子民人心惶惶,紛紛拋家棄舍,四散而逃。
潁川亦在河南道,想起掛冠還鄉的父親,連同名為在鄉為祖母守孝,實則被自己拖累歸隱的諸位族兄弟,趙詡不由得憂心忡忡。
“我已派白日社前去打聽,”軒轅晦安撫道,“何況岳父大人深謀遠慮,想來早已有所安排,你大可不必擔憂。”
趙詡苦笑,“雖說是這個理,然則父母身在險境,為人子女如何能放下心來?”
“聽聞鄧翻雲已和咱們那位‘張仁寶’打起來了。”軒轅晦引開話題。
“哦?”趙詡挑眉,“這‘張仁寶’可是深得王爺真傳?”
軒轅晦笑笑,“這次倒真是個頂好的機會,須知鄧氏以軍功起家,文治不談,武功倒還真的不錯,咱們終有日要和他們對上,此次作壁上觀,卻是個難得的知彼的機會。”
“那便恭祝王爺百戰不殆了?”趙詡舉起茶盞,微微一笑。
蔡州那邊的戰報時不時傳來,今日是鄧翻雲從側翼攻去,明日便是張仁寶在一窄小峽谷設伏,後日是鄧覆雨掛了免戰牌,大後日又是張仁寶派人去燒了鄧氏的糧草。
軒轅晦書齋裡的燭火常亮著整夜,又見了他案上那張佈滿記號的河南道輿圖,再說蔡州戰事他只是做壁上觀,怕也只能騙騙無知稚子了。
趙詡所思量的卻是另一件事,早在前朝,河東士族便有五姓七望之說,後來歷經數次戰亂,又有世祖時的兩王之亂、仁宗時的士庶合流,潁川鐘氏、琅琊王氏連同博陵蘇氏早已土崩瓦解,又有吳中周氏無嗣除爵,到了如今,士族望姓唯有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潁川趙氏、聞喜裴氏、太原王氏、滎陽鄭氏、襄陽柳氏。
上次趙詡給六姓都投了帖子,現下也紛紛有了回音。
柳俜一早投了鄧黨,早就身列台閣,位高權重,故而趙詡根本未給柳氏送帖子。
博陵、清河崔氏雖郡望不同,但同為崔姓,向來同氣連枝,對趙詡的明示暗示紛紛表示,儘管心嚮往之,但無奈山高水遠,崔氏子弟來投肅州怕是不易,只好先各自獻上千金,待他日肅王進入中原,再入肅王帳下效力。
聞喜裴氏自世祖時與趙氏關係便是極近,便連同王氏、鄭氏,一起挑選了些家中懂得些兵法謀略的子弟送來肅州,算算日子,再過半月也就該到了。
死腦筋的盧氏並未回信,可也念在士族間幾百年香火情的份上不曾告發。
倒是潁川趙氏自己,趙語是正經的懷了龍嗣的貴妃,趙若鳧是正經的國丈,儘管皇帝目前形勢不好,可到底還坐在龍椅上,要舍了名正言順的皇帝去投被廢了王位的肅王,所需膽氣,絕非常人能有,因而觀望者眾,來投者稀。
可無論如何,肅王陣營裡,趙詡都將是士族之首,他所得的官位直接決定了世家的人心向背。
古往今來,還未有後宅妻妾取得官身,如此看,肅王夫夫和離就在眼前。
就看是誰先提出來。
肅王裝聾作啞,多在軍營練兵。
肅王妃閉門不出,往常日日均有的傾蓋堂議事如今卻只有十日一次,趙詡還並不露面,只讓人送來紅批紙箋,偶然有些蓋好了私印的鈞旨,可直接出現與重臣接觸卻極其罕見,更遑論自己提出和離之事了。
於是,眾人便將目光投向了沈覓——他追隨肅王夫夫最早,又出自白日社,在王妃面前又很說得上話,肅王一黨中,無論新舊臣子,均很是服他。
沈覓是看著肅王夫夫到了今日的,對他二人的關係頗為狐疑,他最擔心的是,若是二人生出了情愫,那原先的盤算怕要盡數落空……
不管如何,心懷肅州、竭智盡忠的沈大人還是決定分頭試探一下,若二人不過情同手足,並未生出什麼“比翼雙飛、不離不棄”的心思,或是儘管情深如海,卻還願為大業放下私情,那還好說;可若是二人此情不渝,壓根插不進別人,那可就難辦了。
沈覓先去找了王妃,外邊冰天雪地,穠李樓內卻燃著銀絲碳火,猶如春日。趙詡正站著臨帖,遠遠看去,似是魏碑。
“下官見過王妃。”
沈覓剛要行禮,就被趙詡打斷了,“你已有陣子未過來了,怎麼,他們到底忍不住了,讓你來探我的口風?”
他側著臉,眼角微微挑起,倒有些微醺之態,沈覓見案旁有一酒盞,便不知趙詡方才是小酒怡情還是借酒澆愁了。
沈覓遲疑了下,決定單刀直入,“眼看著咱們離起兵也是不遠,不知揚光兄想身居何位,下官也好提早造冊安排。”
他這話說的巧妙,一是以表字相稱,不再用王妃尊號,二是自稱下官,寓意趙詡官位定在自己之上,既有探聽之意,又有效忠之情,讓人聽得熨帖以及。
趙詡瞥他眼,勾唇笑笑,“我還未與王爺商量,既然沈大人思慮周全,先我一步想到此事,不如便請沈大人辛勞一趟,直接去問王爺,讓他定奪便是了,詡無有不從。”
沈覓細細留意他神情,一派灑脫淡然,不見喜意,卻也不見傷悲。
肅王大婚之時,他品秩不夠,並未親眼得見,可後來聽聞旁人描述,說彼時肅王妃亦是這般無悲無喜,泰然自若。
他神游當場,趙詡卻也不急,逕自摹著碑文,“德秀時哲,望高世族。灼灼獨明,亭亭孤……”
這是滎陽鄭氏先祖所書《鄭文公碑》,或許傳言不虛,士族真的要大舉來投了……
“還不去找王爺?”趙詡輕聲問道。
沈覓這才如夢初醒般退了出去。

第73章

沈覓渾渾噩噩地從趙詡那邊出來,又往傾蓋堂去。
方才趙詡的意思,他雖明白,可又有些糊塗——肅王妃仿佛是贊成和離的,可又不願自己揭了這窗戶紙,還是要王爺擺個態度。
趙詡此人,看起來性情溫和,實則卻堅毅果決,在和離之事上如此拖泥帶水,實是一反常態。
至於肅王……肅王本是個跳脫的性子,自先帝去後消沉了一段時間,好在後來常年練兵,又有王妃在一旁襄助,又重成了個大度恢廓的爽朗男兒。
肅王妃緘口不言,興許從肅王那裡能得個准信,好安定人心。
“微臣參見殿下。”待肅王議事完畢,帳中諸人紛紛告退後,沈覓才出聲行禮。
軒轅晦挑眉,“怎麼今日長史如此見外?直接進來就是,你我之間不需講究這許多禮數。”
沈覓笑笑,在他下首坐了,斟酌道:“不瞞王爺,最近有一事惹得肅州上下議論紛紛,還請王爺為大局故,儘快拿個章程出來,否則我怕人心渙散,壞了大事。”
“人心渙散?至今肅州經了多少雷霆風雨,都還巋然不動,本王倒是不知還有什麼能讓肅州上下全都為之渙散。”
“昨日滎陽鄭氏的兩名公子來投,聽聞再過幾日裴氏的三公子也要到了,他們的位置,王爺可想好了?”
軒轅晦抿了口茶,“王妃怎麼說?既是士族,別駕以下,他看著循例給便是了。”
沈覓為難道:“這些人都還好說,只是……”
“嗯?”
“王妃自己該如何封,還請王爺示下。”沈覓起身,恭謹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軒轅晦一愣,“王妃怎麼封……”
他突然藍眸一寒,“是你自己要問的,還是別人讓你來問的?”
沈覓頭皮發麻,“肅州上下均想知曉。”
軒轅晦劍眉一橫,“王妃呢?他又是個什麼意思?”
“方才我已請示過王妃,王妃說全憑王爺做主。”
軒轅晦點點頭,“你先出去罷,本王自有主張。”
沈覓遲疑了一刹,見軒轅晦神色如常,心裡反而一突,趕緊告退出去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盡處,軒轅晦才猛然將桌上物什全部掀倒,自己緩步踱到窗邊,努力壓制下心裡的狂躁不安。
腕上的菩提被摩挲得發亮,中間趙詡給的那顆夜明珠更是熠熠生輝,軒轅晦轉著念珠,不僅未能平心寧神,心中波瀾反而愈加洶湧。
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之事,終於還是血淋淋地攤開在面前,逼著他應對。
他慣了有趙詡在他身邊並肩作戰,時日久了,竟忘了趙詡與他,本也不是同路人。
趙詡,到底不姓軒轅。
月上中天,見軒轅晦還未回穠李樓歇息,趙詡便傳了守寧來問。
守甯如實回報,“沈大人求見後,王爺便再未出書齋。”
趙詡蹙眉,“王爺可用晚膳了?”
“送是送進去了,卻不知王爺……”
趙詡歎息,“也罷,隨他去吧。”
第二日卯時剛過,連同趙詡在內,肅州但凡能說得上話的官吏,均接到肅王鈞旨——即刻前往傾蓋堂議事。
眾人不敢耽擱,紛紛縱馬的縱馬,乘車的乘車,不到卯時三刻,竟到了個七七八八。
肅王夫夫都還未到,沈覓穆然肅立在最前首,其餘人等文武分列,兩兩對望,心中均是忐忑。
又過了半炷香的功夫,趙詡一身冠服,從後院款步而出,白蘇搬來張憑幾,放置在肅王座下半階,趙詡也不客氣,逕自坐了,閉目養神。
他來之後,整個傾蓋堂一片死寂,針落可聞,眾人又想看他神情,可又擔心僭越,便只好憋著氣,個個泥塑般呆立著,場景竟有幾分滑稽。
於是趙詡便笑出了聲,清朗笑聲砸在這片沉寂裡,也硬生生地砸在每個人心裡。
所有人都知曉,興許過了今日,肅州的天便要變了。
“未見其人,便聞其聲,有何樂事,不妨也讓本王笑笑?”
軒轅晦大步走進,玄色大氅拖曳在暗色磚上,冷凝而又沉鬱。
“參見王爺。”趙詡率先起身行禮,其餘人才如夢初醒般跟著動作。
軒轅晦從趙詡身側走過,手指輕輕點了點他肩,“都免禮罷。”
人人都垂首不語,從軒轅晦的方向看過去,根本看不見眾人的臉,只能看見各色冠帽和或烏黑或花白的髮髻。
軒轅晦看了守寧一眼,守寧領命,高聲頌道:“潁川趙詡,道冠簪纓,謀猷允協,特進為……”
軒轅晦目光一直黏在趙詡身上,他並未看他的神色,反而去看他手,趙詡其人喜怒不形於色,可既然是人,則必然有些自己都未留意的習慣細節。譬如此時,趙詡的手掌輕輕貼在扶手上,看似隨意,可每一寸肌理都僵硬無比。
“特進為司徒,掌民生吏治及軍國支計。”
這便幾近于宰相了,當下肅州正處於跌宕變化之時,軒轅晦只封實職,不授虛銜,司徒與沈覓的長史一般,已然是肅王麾下可以得到的最高官位。
趙詡的手按在扶手上,青筋微微凸起,軒轅晦藍瞳微微一縮,示意守寧繼續頒第二道旨意。
“肅王妃趙詡……”
話音未落,眾人精神便為之一振,心道趙十九臥薪嚐膽這麼些年,總算得到解脫的旨意了麼!
趙詡緩緩起身,跪伏在地,等著接這兩道旨意。
“系出高閎,雍肅端良,謙恭有度,賞和田玉龍鳳紋碗一對,翡翠同心扣一對,萬里江山圖一卷,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見本王不拜……”
如果說方才是針落可聞,現下便是微風徐來,都震耳欲聾一般。
“都說了不名、不趨、不拜,你這又是做什麼?”
趙詡還愣在地上,軒轅晦的聲音已到耳邊,一抬眼就見他眉眼含笑,一副奸計得逞之狀。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王妃你說可是這個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問王爺為什麼不願意離婚 因為他們離婚了 我怎麼往下寫……
還不算傳統意義上的he 別高興的太早

第74章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王妃你說可是這個理?”
任誰都沒有想到,本來極其簡單的一樁事情,軒轅晦竟折騰得如此複雜。
沈覓心中長歎一聲,看來肅王是想魚與熊掌都想兼得,江山與美人都在我手了。
轉眼這個燙手山芋又被扔還給趙詡,若是他領旨,那麼就算能夠擔任司徒一職,也還脫不去王妃的身份,更加坐實後宅妻眷這般的身份,若是不領旨,不僅給軒轅晦難堪,更……
到那時,正妃之位空懸,其餘人更會勸軒轅晦廣納後宮,他們之間便更無可能。
軒轅晦此人,聰明時堪稱一點就透,可偏偏在這“情”事上卻糊塗的很,即使到了如今,趙詡還是不能辨別,軒轅晦是真的對己有情,還是單純想利用自己制衡士族,亦或是對五六年風雨的眷戀不舍……他本就剪不斷理還亂,更拿不起放不下,卻被逼到這個關口。
“王妃,還不接旨?”守寧在一旁低聲提醒。
趙詡緩緩抬頭,軒轅晦也正看著他。
幾百號人都在等著,他們卻不緊不慢地彼此凝視,如同初見。
不知何時起,軒轅晦的藍眸已不再如同青空澄澈,反而似休屠澤般深不見底,唯一不變的,大抵是其中尚能映出自己的臉孔。
此刻那張凜冽面孔上滿是提防猜疑,對比軒轅晦眼中的熱切期盼,顯得無比面目可憎。
他看著軒轅晦的雀躍慢慢沉寂下去,神色竟有些頹敗。
“臣接旨。”
還來不及細想,趙詡便已脫口而出,隨即便在心中將自己痛駡一頓——小孩兒長成了,早已不復當年嬌憨天真,簡直滿腹壞水,恐怕方才便是做出楚楚可憐之態,引得自己就範。
偏偏自己還就吃這一套,一時意亂情迷,轉眼覆水難收。
“王爺,這萬萬不可啊!”
不知是哪個腐儒忽然發難,軒轅晦並未管他,而是將趙詡一把托起來,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展顏一笑,“哦?何處不可?又為何不可?”
“肅王妃乃是男妻,自是不可再出仕,此為其一;其二,趙司徒既已是命官,那麼則不可為他人之妻,”那腐儒指天畫地,義憤填膺,“臣請王爺三思,切莫壞了祖宗的體統規矩,寒了群臣士子的心,更淪為天下笑柄啊,王爺!”
此人趙詡識得,仿佛是白日社的清客,想想先帝也是可憐,天下願意不依附鄧氏而效忠正朔的人太少,以至於但凡忠心,白日社什麼人都收,結果搞得良莠不齊。
“你們的意思是,要麼讓王妃辭官,要麼讓本王休妻?”軒轅晦眉毛一挑。
那腐儒竟還梗著脖子,“不錯,下官正是此意。”
軒轅晦冷笑道:“先帝諭令,肅州之事,本王盡可自專,本王倒是不知,怎麼本王家事也輪得到你們一個個來指手畫腳,若是當真如此憂心國事,便去協助司空,做個堰首罷。”
“王爺,老臣忠心為國,卻被王爺如此……”那腐儒還待發作,就聽軒轅晦道,“沈覓,你怎麼看?”
沈覓本欲和其他人一道,做個傀儡偶人,想不到卻被點出來,真是流年不利,便只好硬著頭皮道:“回王爺的話,此乃王爺家事,下官不敢多言。”
他撇清干係,軒轅晦也不意外,瞥他眼,自顧自道:“古人常說‘法若有弊,不可不變’,又有人道‘事過境遷,變法宜矣’,以本王拙見,縱使是祖宗傳下的法度,興許就當時而言可謂盡善盡美,可到底也過去百年之久,恐怕也不太合時宜了吧?今日,總之群臣都在,不如本王便在肅州先廢些規矩……趙司徒,本王口述,你來擬旨。”
趙詡愣了愣,才驚覺自己便是那倒楣的趙司徒,趕緊起身接過一旁守寧遞來的紙筆。
“其一,我肅州能有今日富庶,除去屯墾外,盡賴商道,從此後,商賈之子亦可入仕,只是不得在本鄉本縣本州中為官,更不可在涉及租賦銀錢的衙門任職。”
“其二……”軒轅晦淡淡掃了眼階下眾人的神色,見已有不少人露憤憤之色,心知凡事不可過於操切,便只道,“男子為人、妻妾者,皆可務農、經商、為工匠,為正妻者,若有功名,亦可入仕。”
趙詡下筆如飛,轉瞬便將他這些口述之言換成冠冕堂皇、文采卓然的語句,洋洋灑灑地落在絹紙上。
軒轅晦直接湊過去看,笑道:“揮毫潑墨,一氣呵成,本王未見文思敏捷如趙司徒者!”
“王爺謬贊了。”趙詡微微低頭。
他二人互相恭維,群臣心中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肅州舊臣如沈覓,由於這些年早已清楚王妃對肅王的影響力,故而並未感到多麼震驚,反而有種“早該如此”的先知先覺感。
士族世家其實對於趙詡是否是王妃並不關心,司徒之位已然位高權重,而王妃的封號並未被褫奪,證明趙詡實際上還是肅王之下第一人,他的舉足輕重,對在肅州尚無根基的士族而言,無疑是多一層保障。
最難以接受的,主要是兩撥人,一是先帝留給趙詡的白日社眾人,他們資歷最老,歷來自詡軒轅氏的心腹,對軒轅晦自己培植起來的肅州群臣已有些忌憚,見如此多的士族精英萬里來投,心中更覺危機;二便是由軒轅晥處接收的勢力。
無論是肅州舊臣,還是士族士子,他們背後其實都站著趙詡。
是趙詡獻計軒轅晦,與他一道苦心經營,鍛造出這麼一批知曉民情,長於理政的能吏。
是趙詡修書聯絡,更親自出山,才使幾大世家下定決心。
于情于理,趙詡都會更加偏袒士族與肅州舊臣,肅王若是對趙詡言聽計從,那麼他們這些人的出路又在哪裡呢?
這麼想著,這些人看著階上言笑晏晏的肅王夫夫便已覺得刺眼,投向趙詡的目光都如同浸了霜、滲了毒。
趙詡淡淡地掃他們一眼,便又悠悠地笑了起來。
不自量力。
作者有話要說:  堰首就是修水利的苦活
這章開撕 下章表白(不甜)
王爺情商低 別指望一次搞定
其實王妃最大的問題是 軍權少了 肅州舊臣和士族都沒軍權

第75章

眾人散罷,沈覓本想說些什麼,卻被軒轅晦揮退,守寧大氣不敢出一聲,識時務地將門從外闔上,連同所有僕從後退十步。
偌大的傾蓋堂正堂裡,只有他二人並肩坐著,身影映在玄黑地磚上,顯得格外冷寂。
二人並未開口,似乎都已沉浸在共同的往事,或是自己的心事裡。
一隻烏鵲倉皇飛過,啼聲喑啞悲愴,讓這隴右殘陽顯得格外淒切。
趙詡如夢方醒,抬頭看軒轅晦,“王爺沒什麼想說的麼?”
軒轅晦也抬頭看他,他們二人面上都殊無笑意。
一人黑眸淡漠,不見半點溫存。
一人藍眸閃爍,仿佛心存愧意。
“王爺到底是天家子孫,”趙詡最終還是喟歎道,“我曾以為我瞞的不錯,可如今看來,卻是我托大了。”
軒轅晦嘴唇囁嚅了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趙詡側頭看他,眼神淩厲,“我心悅王爺之事,王爺是何時知曉的?”
軒轅晦周身一震,卻還是老實道:“你將回紇鐵騎的兵符給我之時,我便已有所悟,只是不能確認,直到這幾日,我才真正……”
“哦,是麼……”趙詡沉默片刻,手指輕叩案幾。
若趙詡對他無意,此時正是脫身的最好時機,絕不會瞻前顧後,只會恨不得做王妃的這段被人抹去,再不准旁人提起。
可趙詡卻隱隱有戀棧之意,以他輔佐肅王的資歷功勳,位極人臣指日可待,豈不遠好過做後院裡的肅王妃?
而他戀的若不是權位利祿,那又能是什麼呢?
只能是肅王本人了……
“在你我之間,枳棘從來中立,故而我不知你先前聯絡士族,你應也不知我部署動作,”軒轅晦眼中有些迷茫,“實話告訴你,我已在宮中埋下了釘子,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取趙貴妃性命……”
趙詡看著指尖,“她生了個公主,不是麼?”
“古有狸貓換太子,鄧党的膽子怕還更大些,想來要不了幾日,咱們的聖上便會大赦天下,慶賀後繼有人了。”軒轅晦冷笑,“到那時,你以為軒轅昕還能苟延殘喘幾日?”
趙詡皺眉,“義軍還未剿滅,他們連這一刻都等不得了?”
“我也曾想過從皇兄手中得位,可如今形勢看來,已絕無可能,如今軒轅昕軒轅晥死的死、病的病,義軍又不過散兵游勇,再無人能與鄧黨及我肅州成鼎立之勢,一場惡戰迫在眉睫……”軒轅晦深吸一口氣,“我知我卑鄙,可這要緊關頭,我身側必須有你。”
趙詡只覺好笑,卻壓根笑不出來,“勞煩王爺示下,肅王妃在你身側,趙司徒難道就不在你身邊了麼?”
“天差地別!”軒轅晦猛然高聲一喝,“趙司徒的心中只有潁川趙氏,而肅王妃則必然將肅王放在首位,這哪裡就一樣了?”
見趙詡鐵青著臉,軒轅晦頹然道:“既然今日話都說開了,我也不再瞞你。”
他極其緩慢地起身,拖曳著厚重冕服走到趙詡面前。
趙詡紋絲不動,仿佛眼前並無此人一般。
軒轅晦在他面前徐徐蹲下,去抓他的手,趙詡任他抓著,猶如泥塑般不喜不怒。
“你我相識太久,久到好像理所應當你就該在我身旁,幫襯我提點我,相互倚靠相互扶持,久到我忘了,其實這一切並非天經地義,除去我之外,你還有趙氏……”手中趙詡的指尖有如冰霜,一直冷到軒轅晦的心裡去,“我心裡何嘗沒有你?想與你形影不離,想與你肌膚相親,想與你相攜相行,這些夠麼?”
他的聲音一貫清亮高亢,興致好時還曾給趙詡高歌過一曲北地民歌,簡直猶如鏘金鏗玉,哪裡如今日一般喑啞低沉,滿是澀意?
軒轅晦苦笑,“你我都知道,這些都不夠。肅王妃、十九郎、趙揚光,你撇不下你的潁川趙氏,士族傳承,難道我就能拋下我獨孤母妃,拋下一直忠貞于軒轅皇室的白日社,拋下琅琊王、金城王、柔儀姐姐那般已經流了太多血的皇室宗親?這天下說大也大,實則也不過是輿圖大小,哪裡就夠分了呢?”
趙詡對上他的眼,那眸子實在漂亮,似綠似藍,仔細看還帶著點灰——巍巍春山,湯湯夏水,蕭蕭秋葉,皚皚冬雪,四季輪轉,竟都在他一人的眼裡。
“自士庶合流後,士族均是穩中求勝,如今卻大膽求變,世家大族的子弟,紛紛尋覓明主,幾處下注,當真只是為了維持現狀麼?”軒轅晦深吸一口氣,“別的不說,現在長安的中書省,已經在覆議占田了!”
趙詡神色不變,顯然已知曉多時。
“那你呢?你想過麼?”軒轅晦的手指微微縮緊。
“想過,”趙詡坦然道,“早在來肅州的馬車上我便想過,那也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即使那時我與王爺並不稔熟,我也知憑王爺志向秉性,絕無可能答應。”
軒轅晦沉默道:“士族想讓這天下分成三六九等,而我卻想皇室獨尊,其餘眾生平等,他日必有爭執,你如何選?”
“士族。”趙詡想也不想,“天下大亂之時,定然有人想趁亂兼併土地,士族尤甚,前朝動盪之時,諸世家便是如此作為,後來我朝新立,太、祖便是頒佈占田蔭客之法,才得到世家支持。如今眼看天下不定,假使故事重演,王爺又會如何取捨?”
軒轅晦淡淡笑笑,“屯田、均田,乃至改了稅制,都好過占田。你三叔那房已然站錯了隊,你父親不日定當出來主持大局,他可會逼你娶妻生子?”
“我趙氏子嗣繁盛,不需我掛心,而殿下你呢?”趙詡聲音輕的有些飄忽。
軒轅晦面色一白,就聽趙詡低聲道:“在殿下登臨九五前,我仍是肅王妃,也希望這段時日,肅王依舊只是肅王妃一人的肅王。”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承認喜歡王妃的 但是呢……
他和王妃的問題是一樣的 他們都下不定決心
我就說了這個表白不甜吧 你們看完以後要揍就揍吧(頂鍋蓋)
但說開了總比不說好對不對?下麵有段日子又要忙大業了

第76章

趙詡領了司徒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帶著趙詼沈覓等人繞著肅州城查探了一圈,連著五日都未回王府歇息。
第一日,丈量土地,有主的一一核實,無主卻有人耕種的象徵性地收些銀兩便造冊登記,無主荒地則讓人圈起來以待他日。趙詡未說,可周遭眾人卻是明白,他這是要效仿之前雅魯克,再行屯墾之策。
第二日,清點府庫,先前軒轅晦已整治過,所有涉嫌貪墨的嫌犯都已用重刑懲治,現下所有掌管銀錢稅賦的官吏都已換上親信。
第三日,查點兵器,如今再也不需遮掩,約五六百餘名民夫在歐懸處徹夜不歇地趕工,一件件陌刀拔出來被搬上馬車,由專人押運往屯了重兵的雅魯克。
前三日趙詼還頗為新奇,興致高昂,可到了第四天,他心緒卻陡然低落下來,甚至有意無意落在人群之後,不再如往常般自如地陪在趙詡身側。
第四日,他們在前往關卡胡市的路上,忽而白蘇前來召趙詼,說是司徒讓他過去。
趙詼不明所以地上了馬車,就見除了趙詡外,沈覓竟也隨侍一旁。
見了未來老丈人,趙詼到底有些不自在,向他們一一行了禮,“肅王府掾屬趙詼見過趙司徒、沈長史。”
沈覓捋捋鬍鬚,笑著搖頭,趙詡卻道:“今日這裡沒有什麼司徒長史,只有你的堂兄岳丈。”
趙詼點頭稱是,忐忑坐下。
趙詡瞥他一眼,“跪下。”
趙詼二話不說,起身後又端端正正地跪下。
趙詡淡淡掃他一眼,“知道自己錯在何處麼?”
他面部表情,似乎是真的懂了怒氣,沈覓打圓場道:“司徒……”
趙詡打斷他,“他若是不明白自己錯在哪了,不僅不配做這個掾屬,更不配做我潁川趙氏的子孫!”
短暫的沉默後,趙詼低聲道:“我不該過於在意宵小眼光,不該妄自菲薄,更不該因此疏遠了兄弟之情……”
沈覓這才明白過來,多半是這幾日有些風言風語傳到趙詼的耳朵裡,無非是趙詡是佞幸,他本人能擔此要職也是出於裙帶關係云云,“攸之,你糊塗了!”
趙詡歎息道:“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是多向你岳父學學,省的日後被人坑害得體無完膚都不知自己是怎麼死的。沈大人,你先別提點他,讓他自己想,不想明白,就別起身了。”
沈覓有些不忍,可見趙詡一副雲淡風輕之狀,便知勸了也是徒勞,只好端著茶盞在一旁乾著急。
趙詼閉上眼,猛然又睜開……
“想明白了?”趙詡涼涼道。
趙詼抿唇,“我錯在偏聽輕信,給他人可乘之機……更有可能寒了其他士族的心,損了兄長的威望。”
“還不算蠢到無可救藥,本身這並不算什麼大事,可是呢……”趙詡緩緩放下茶盞,“這意味著我肅州的黨、爭也已經開始了……”
黨、爭!
居上位者,最忌諱的便是黨、爭,他如此直白地點出來,沈覓與趙詼俱是面色一變……
“怎麼,這話我說不得麼?”趙詡似笑非笑,“白日社與宗室一黨,士族一黨,來投的將士與謀士一党,肅州原先的臣子一党,事到如今,你們還看不清楚麼?”
“屬下不曾……”沈覓一慌,起身欲拜,卻被趙詡打斷。
“沈大人,你地位超然,既有白日社的出身,又在肅州立下汗馬功勞,我與王爺都將你視作良師益友,只要你能守住本心,不摻和進去,他們鬥得再厲害都奈何不了你。”
“而二十四,不管你想或不想,你早已被認定是士族的人,也便是我的人……會有無數仇讎,傷不了我,便去害你,這一切,你都準備好了麼?”
趙詼有些木然,半晌才開口道:“我只是不懂,如今大業未成,怎麼就自家人先鬥了起來?”
趙詡嗤笑聲,“現下可是最好的時機,比起前些年,前路不可謂不光明,而大業未成,所以還有立功的餘地,武將們拼死殺敵,文官們蠅營狗苟,不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封侯拜相,遺澤子孫?”
“他們倒是想得好,”趙詼不平道,“現在想起來王妃是家眷了,肅州一窮二白,堂兄在此辛苦籌謀的時候,他們又在哪裡?”
趙詡歎了聲,“你也不需為我忿忿,到底我領著司徒之職,在肅州依然是一人之下。和你說這番話,只是讓你心裡有數,日後行事愈加小心些。”
就在這時,一隻信鴿從天邊飛過,極是乖巧地停在馬車窗櫺上,輕啄自己的羽毛。
趙詡用手指勾了勾那鴿子的脖頸,方才從竹筒裡取出信箋。
“多半是王爺。”沈覓老神在在。
趙詡蹙眉,“總不能出什麼事罷?”
他捏著薄薄一張紙箋,一時間竟有些近鄉情怯,遲遲不願打開。
自那日攤牌之後,當夜自己未回穠李樓就寢,第二日便帶著他們出府了。
他不知這是否是逃避,可他如今確實不知如何面對軒轅晦——二人對彼此確實有情意,倒也算的上心意相通,可偏偏那情都是有限,不足以支撐他們相扶相攜冒天下之大不韙,置親朋父母于不顧;若說二人都心狠手辣,可又捨不得斷了這情,絕了這意……
“你們說,若是要討一個人歡心,應該怎麼做?”
他問的突兀,沈覓與趙詼對視一眼,卻也能猜到他心思,沈覓斟酌道:“自然是投其所好,他喜歡什麼,便給他什麼。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嘛。”
趙詡忍不住笑出聲,“取之予之……有道理的。”
“我倒是不以為,”當著未來老丈人的面談男女之情,趙詼難免有些靦腆,“猜對了倒也罷了,猜錯了反而不好。若是我,便她缺什麼,就給她什麼,天冷加衣,酷暑取冰……”
趙詡一愣,大笑出聲,“我這弟弟看著呆,想不到卻也聰明,恭喜沈大人得了個好女婿!”
沈覓先是老懷安慰地對趙詼笑了笑,又看向趙詡,卻不由得愣了愣——趙詡雖是在笑,可眼裡卻滿是哀涼。
你所愛,我給不了,你所求,我給不起……

第77章

軒轅晦的信箋內容倒是簡單——皇帝駕崩了,速回。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鄧氏竟還是如此心急地動手了。
從崔靜笏那邊也傳來了消息,說忍不住的並非鄧演,而是鄧翱。
疾馳了兩個時辰,趙詡總算趕在城門緊閉前回了肅州。
軒轅晦面無表情地坐在傾蓋堂正中,周遭零零散散地坐著些親信,趙詡草草掃過去,仿佛竇立、章天問等人均在列。
見趙詡風塵僕僕地來了,軒轅晦顯然眸子一亮,起身相迎,“王妃……”
離別五日,趙詡禁不住掃他一眼,見他不曾清減,心中也放下心來,“王爺安好。”
軒轅晦伸手去夠他的手指,卻被趙詡不動聲色地躲開,癟了癟嘴,“趙司徒別來無恙。”
趙詡本還有些鬱鬱,見他這委屈模樣,好笑之餘,也不想再為兒女情長糾纏,便大方道:“托王爺的福,都還好。只是聽聞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難免焦急。”
軒轅晦這才夠到他的手指,甫一相觸,就覺心中忽的一顫,可那也僅是一刹,隨即便又安定下來,仿佛遠在千里之外的兄長的死訊也不再讓人難以承受。
“皇帝既然已經駕崩,那麼儲位……”
軒轅晦冷笑:“聽聞就在皇帝薨逝前三日,趙貴妃誕下一子,生下第二日便被立為太子,眼下洗三還未過,恐怕就要登臨九五了,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趙詡挑眉,“哦,那我倒是要修書一封,恭賀一下我這堂妹。”
“無甚好恭喜的,”軒轅晦似是玩心大起,捏住趙詡的小指細細摩挲,“趙貴妃產後本就沒有調養好,聽聞皇帝歸西,立時便大出血跟著去了,被封為孝憫太后。”
趙詡愣了愣,低聲笑道:“是麼,這麼看于公於私,我都得跟著王爺繼續守喪了。所以呢,如今是個什麼情況?鄧太后又去做太皇太后,然後臨朝聽政?鄧演輔政?”
“沒錯,她下了懿旨,封鄧演做了成王,鄧翱做了昭王,這兩個均是親王爵,鄧翔仍是宣王,但是由郡王升為親王,”軒轅晦勾起嘴角,“這還沒完,鄧觀星封昭王世子,鄧覆雨封宣王世子,鄧乘風額外封了個嗣王,嘉王”
趙詡有些訝異,“哦?我朝慣來以地名封爵,想不到鄧氏封王卻和諡號似的。嗯,我倒是有些明白了,鄧演是看中了鄧翔,繼而相中了鄧翻雲,這才獨獨跳過他。”
軒轅晦目光有些無神,“這天到底還是來了,之前大肆打壓殘害我軒轅宗室,如今又大封諸鄧,恐怕也就差那最後幾步了。”
“鄧演可受了九錫?”趙詡若有所思,“如今清流又是個什麼反應,可有人進諫?”
“王妃此話問的極好,”章天問在下首插話,“自先帝去後,聽聞翰林與太學早已十不存一,要麼是掛冠求去,要麼就被排擠出京,更有甚者如同先前撞死的那……”
他頓了頓,仿佛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就聽軒轅晦沉聲道:“陳苪文……”
三年過去,彼時之慘烈早已被大多數人忘懷,忘了曾有那麼個七品小官喋血玉階,忘了曾有那麼多的閹人以身擋箭,忘了曾有那麼多可殺不可辱的士人被廷杖致死,忘了曾有個默默無語的人虛與委蛇,最終保住了遺詔與起居注。
誰都可以忘,可他軒轅晦卻不能忘,不敢忘,也永不會忘。
趙詡反扣住他手,“也就是說朝野上下都盼著他們行堯舜之舉?”
“不錯,”章天問不愧是崔靜笏推薦來的人,絲毫沒有旁人那種謙卑之感,“其實屬下在想,鄧太后……不,如今是太皇太后了,她是鄧演的女兒,若是鄧演登基,她便是公主,就算鄧演死後,鄧翔登基,她也不過是長公主,比起太皇太后的尊榮來,相差不知幾何,她能甘心?”
軒轅晦冷笑,“鄧党如今除去天子都是輕而易舉,何況一個自己家的太后呢?這個鄧太皇太后,和我那皇祖母可不一樣,她到今日,全借姑姑父兄的勢,自己可不見得有多大本事。現下,恐怕也已經是個傀儡了。”
趙詡見他面色陰沉,似有憂色,心中知曉他定是掛念獨孤太妃,卻不點破,只沉吟道:“最多兩月,鄧演定然有所動作。請王爺下令,我便立即準備軍需,抽調壯丁。”
軒轅晦笑,“不必問我,你做主便是。”
趙詡仍是起身行了禮,“遵命。”
“我以為……”軒轅晦緩緩道,“竇立,若是讓你去義軍,你多久可以立威揚名?”
趙詡打斷他,“我說過張仁寶交給我處置,王爺沒忘了吧?”
軒轅晦蹙眉,“雖不知你為何對這個造反頭子如此上心,但你提過的事,我自然記得清清楚楚,辦的妥妥當當,人已經押來了,你知道去何處找他。”
那人便已經在枳棘處了,“謝王爺體恤。”
“你我之間,還用談謝麼?”軒轅晦按按眉心,這段日子,事情一樁接著一樁,還和趙詡生了嫌隙,只覺說不出的疲憊。
趙詡有些不忍地看他,想起他這五年內,先後失去了父皇、二皇兄、皇祖母、大皇兄,如今又失去了三皇兄,不論恩怨,如何不算是血親飄零殆盡?
在他找到合適的替代者之前,若是自己也冷眼相待,甚至不管不顧地棄他而去,那不免太過不近人情……
更何況,他趙詡字揚光,便是要揚光去晦的,此時這等風雨如晦,前途莫測之時,自己不站在他身旁,又能去哪裡呢?
“我既身兼肅州司徒,就必須為王爺分憂。”趙詡掃了眼座下群臣,“暫時鄧黨還不會發難,咱們還是先將吏治、戶銀這些事體講清楚吧。”
說罷,他便一樁樁、一件件地吩咐下去——土地、稅負、征丁、肅貪、任免等無一不包,顯然這幾日並非是肅王妃在遊山玩水,而是趙司徒在體察下情。
軒轅晦瞥他沉靜側臉一眼便放下心來,乾脆微闔雙眼,偶爾點個頭。
正半夢半醒間,只覺指尖微熱,才發現趙詡不知什麼時候添了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暖入心扉。

第78章

晚間,安排好一干事宜,早已月滿霜天。
肅王夫夫二人相隔五日,再度一同回了穠李樓。
軒轅晦看著趙詡,欲言又止。
趙詡走到他面前,緩緩點住他的唇,“不要說。”
軒轅晦蹙眉,又聽趙詡道:“大業未成之前,什麼都不要說。”
他們並未點燈,唯有淺淡月色從軒窗透進來,又隔著窗櫺投射到軒轅晦那眸子裡去。
天是黛藍的,他原本湛藍的眸子在暗夜中竟也顯得濃重起來,和天色差不多了。
如今這天上,眸裡都映著一輪明月,讓人心旌搖盪。
趙詡緩緩吻上他的眼瞼,不想言語。
軒轅晦愣了愣,譏誚道:“不能說,卻是能做麼?難怪人家說從古至今,多少大聖大賢均是說的堯舜禹湯,做的男盜女娼。”
話音未落,趙詡便重重打他頭一下,“胡說八道。”
他的手指還停在軒轅晦唇畔,軒轅晦勾唇一笑,乾脆一口咬了下去。
“嘶……你是狗麼?”趙詡又氣又笑。
軒轅晦鬆開他手指,甚至還舔了舔,笑道:“怎麼,狗咬你,你也要咬回去不成?”
“你看我咬不咬回去。”說罷,趙詡便扣住他後腦吻了下去。
此番與上次截然不同,彼時軒轅晦不過一時興起,淺嘗輒止,現下由趙詡主導,則頗有些冰火兩重天的意味——冰冷的手頸上流連,灼熱的唇舌像是團火,一直燒到人心裡去。
說來也怪,趙詡是個文弱書生,又做了這麼多年的王妃,可絲毫卻不見脂粉氣,而隨著年紀漸長,反而愈見強橫。
譬如現在,明明軒轅晦占了夫君的名分,也比他高了小半個頭,偏偏卻被轄制得死死的。
軒轅晦昏昏沉沉,多年習得的武藝派不上任何用場,只覺渾身發軟。睜眼看趙詡,卻見他雖閉著眼,面上仍是一派泰然,心中忽而有些不甘,憑什麼自己神魂顛倒,他還能端著貴公子的架子?
不得不說,軒轅晦到底有一半胡人血統,許是那奔放天性作祟,很快便反客為主,竟將趙詡抵在門上,手按住他的胸口,察覺到他心如擂鼓,不由心生甜意,滿面得意地看他。
趙詡緩和了吐息,與他對視。
出身潁川趙氏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趙詡儀態自是無可挑剔,永遠不辨喜怒,可偶爾也能有些細微之處,流露出他的心情。
就如現在,他微微眯著眼,不知是想將軒轅晦看的更仔細些,還是想掩去自己眼中的悸動。
“王妃……”軒轅晦拖長了聲音,伸手便要去解趙詡的衣衫。
趙詡按住他手,“世上有些事如同覆水,一旦做了,怕就回不了頭了。”
猶如一盆冷水潑下來,軒轅晦想起趙詡最是個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若是他終有一日要與別的女人傳承子嗣,趙詡就絕不會和自己共赴巫山雲雨,或許趙詡真的是愛重自己,才會在如此晦暗不明的時候,還與自己牽扯不清。
“也罷,”軒轅晦故作瀟灑,“算我饒過你這次。”
趙詡也未打理衣衫,反手將軒轅晦拉到自己身旁躺下。
“儘管你才去了五日,可總覺得上次並肩而立,同榻而眠,已過去許久了。”
趙詡“嗯”了一聲,隨手扯了他一縷頭髮繞在指尖把玩,忽而笑道:“王爺可知這幾日我在想什麼?”
軒轅晦蹙眉,“什麼?”
他的眸子映著燭火,趙詡看著竟移不開視線,最終還是什麼都未說,只輕輕在他唇邊啄了下。
“無事,睡罷。”
與趙詡和解,軒轅晦似乎去了一樁心事,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趙詡靜靜看他,自嘲地笑笑。
就算有一日,你我二人各走各道,形同陌路,可肅州五載朝夕共度,我不會忘懷,更不會後悔。
太皇太后繼續臨朝聽政,大肆分封諸鄧,同時各軒轅宗室紛紛落罪,宗正寺與大理寺簡直人滿為患,到處是不同班輩的龍子鳳孫。
也難為鄧黨羅織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名目,有不孝不悌的,有不忠不義的,有不敬鬼神的,有怪力亂神的……
到了最後,乾脆全部判了造反,盡數族滅,刑場上的鮮血幹了又流,流了又幹,這場屠戮延續了整整十日。
早在先帝時便被虢奪爵位的肅王軒轅晦一連五次上書,彈劾諸鄧禍亂朝綱,儘管這些奏摺最終均被中書省留中不發,可到底還是被人悄悄傳抄,最終洩露出去,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
肅王在摺子裡一筆筆算著與鄧氏的血債,從他的母妃,到父皇,到汾王,再到不久前的魏王,再到先帝……
可人家肅王的立意卻不僅僅落在家仇之上,肅王在摺子裡說立朝凡三百餘年,軒轅氏不曾有半點薄待天下人,對鄧氏更是仁至義盡,然而天地不仁,出過數代聖君仁君的軒轅氏卻落到如斯下場。天下並非軒轅氏一姓之天下,若有堯舜出世,天下並非不能易主。只是黎民百姓供養軒轅氏數百年,他便絕不能坐視天下落入賊人之手,最終禍及生民。
與本朝清麗浮誇的文風不同,肅王這摺子談不上花團錦簇,甚至還有幾分樸拙,可偏偏是這份樸拙,打動了許多不甘為鄧氏鷹犬的官吏士子。
於是沈覓欣喜地發現,這幾個月來投肅州之人幾乎翻了一番。
而先前埋在義軍中的“張仁寶”收到消息,當即便改弦更張,宣佈從此效忠肅王,天下震動。
鄧氏終於不羞羞答答,露出了尖銳的爪牙。
見他們已開始行動,肅王也不再遮遮掩掩,乾脆光明正大招兵買馬,鍛造兵器。
他與鄧黨如今撕破面皮,再不需要別的勢力夾在中間,雙方都卯足了勁排兵佈陣。
連爬都還未學會的小皇帝發出的第一封詔令便是征討肅州,戰事一觸即發。
正在穠李樓與王妃對坐品茶的肅王軒轅晦聽聞此事,只笑了笑,“等了那麼久,終究還是等到了。”
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陰翳,趙詡緩緩捉住他的手,“是夠久了。”

第79章

方過元宵佳節,朝廷便命鄧翔為征肅大將軍,鄧覆雨、鄧乘風為先鋒,此外,鄧翱為討逆元帥,繼續帶著鄧觀星征討義軍。
未至而立的鄧翻雲拜門下侍中,同時領戶部尚書銜,坐鎮京師,並負責兩路大軍的糧草。
剛為人父的崔靜笏還未從剿滅叛軍的戰場回來,就作為參軍出征肅州,可見鄧氏對其重用。
兩路大軍同日開拔,日夜兼程,據聞不出兩月,便可兵臨肅州城下。
“看起來,鄧演還是屬意鄧翔。”趙詡若有所思。
軒轅晦近來早出晚歸,除就寢外幾乎都紮根在軍中,其餘事務盡數到了趙詡與沈覓手上,兩人均是忙的腳不沾地。
“不錯,討逆元帥,聽起來風光,可如今這逆賊都要投我肅州,這討逆元帥可不也就居於征肅大將軍之下?”
趙詡將公文放下,看向窗外,西北苦寒,縱然說是過了新春,卻依舊冰天雪地,“二十四回來之後,讓他來見我,這軍需糧草到底需要幾何,他到底算出來沒有。”
沈覓扶額,“這後生雖是勤勉細緻,可也過於計較,雖是精准,可到底也耽誤時間。”
趙詡笑道:“可不就是錙銖必較麼?令嬡日後跟了這個鐵公雞,定不會吃了苦受了窮去。”
“王妃玩笑……”沈覓剛想說些什麼,就見早些年見過幾面的,王妃身邊的白芍急匆匆求見。
趙詡一見白芍神色,立時笑問道:“可是辦成了?”
“幸不辱命!”白芍立時回報,“我先回來報信,人還有兩個時辰便到了。”
趙詡起身理理衣裳,“白蘇,你速速去營中尋王爺,就說太妃將至,還請王爺率我等一道出城迎候。”
軒轅晦驚喜交加,一路風馳電掣到了城門口時,趙詡早已一身朝服,率眾人等著。
軒轅晦快步上前,卻不由頓住——趙詡穿的並非是肅王妃冠服,而是一身袞冕紫衣,顯然今日在此等候的並非是他軒轅晦的肅王妃,而是肅王的趙司徒。
趙詡靜靜地看他一眼,隨即抬起目光看向筆直官道,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獨孤氏乃是開國勳貴,與前朝起便盤根錯節的士族三百年來便不算親善。
獨孤貴太妃已經喪子,肅王便是她在世上的唯一依靠,她絕不會容忍他為了一個男子沉淪忘我。
數年之內喪夫喪子,還被貶為庶人,她已經吃了太多的苦,也為肅州做了太多。
于情於理,他們決不能讓她再傷懷焦心。
軒轅晦只覺口中盡是苦澀,養母脫離虎穴、母子久別重逢的歡喜已被沖淡了七七八八。
遠遠的,就見一輛極其樸拙的青紗小車,軒轅晦率先上前,跪在城門中央。
趙詡在他斜後方跪好,額頭抵著冰凍沙土。
沈覓遲疑一番,終究還是未與趙詡並齊,又往後跪了跪。
獨孤太妃下車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不由滿意地勾起唇角,淡淡道:“皇兒免禮。”
軒轅晦起身,上前一步托住獨孤太妃的手臂,哽咽道:“母親,你受苦了。”
他的嫡母乃是鄧太皇太后,按照禮法,獨孤太妃只是他的母妃,可他卻以“母親”相稱,可見如今的肅王已經半分臉面都不想再給長安。
“我的四郎,已經長這麼大了……”獨孤太妃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又很快克制下來。
她淡淡看了跪伏在塵土中的群臣一眼,“大冷的天,還勞煩各位久候我這個老婆子,實在過意不去,皇兒你未免也太不體恤。”
她的目光掃過群臣,最終定在最前面的趙詡身上,轉瞬便又移開。
已有些臣子蠢蠢欲動,身形微晃。
沈覓悄悄抬眼一瞥,趙詡依舊動也不動,似乎也沒有開口的打算。
軒轅晦看著心急,陪笑道:“母親,你與王妃只見過一面,之後也有六年未見了吧?如今可還能認出來?”
沈覓默默回想自己夫人剛進門與老母親的齟齬,看著軒轅晦的眼裡多了幾分同情。
“芝蘭玉樹,風流高致,天下都難有幾人,這還有什麼認不出的?”獨孤太妃走到趙詡面前,笑道,“此番你救我出京費了大心思,母妃還未謝過你。”
話音未落,軒轅晦似是舒了口氣般,“他既跟著我叫您一聲母親,兒子為母親盡孝,自然是應當的,有何好謝的。”
趙詡恭敬道:“此乃王爺籌謀,詡不敢貪功。”
獨孤太妃笑笑,“趙詡既是你的結髮妻子,又是朝廷肱骨,天寒地凍的,你就讓他這麼跪著?還不趕緊扶他起來?”
軒轅晦有些摸不透她的主意,只好依言走到趙詡身邊,剛想伸手扶趙詡,趙詡便自己站了起來,掃了身後群臣一眼。
軒轅晦會意,“諸卿請起,沈長史,你便代本王與太妃、王妃好生宴請諸位。”
獨孤太妃笑笑,將左手遞給趙詡。
趙詡頓了頓,還是隔著衣裳虛扶住太妃,低聲道:“太妃足下小心。”
軒轅晦立刻從另一邊扶住太妃,粲然一笑,“一路勞頓,母親先歇息幾日,之後我再陪母親好好逛逛這肅州城。”
沈覓等人看著那一家子翩然走遠,均有些摸不著頭腦。
猜測中的刁難冷眼都沒有出現,趙詼又是放心,又隱隱有些不安,悄悄墜在沈覓身後,“沈大人……”
沈覓回頭看他,趙詼卻有些問不出口了,心道我總不能問:“岳丈大人,你幫我看看,獨孤太妃到底對我堂兄滿不滿意呀?”
他期期艾艾,沈覓倒是看出他心思,搖頭道:“你啊,別老想著內宅的事情,也罷,只告訴你一句話,婆婆看媳婦,越看越糟心,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趙詼放下心來,“也就是說太妃不打算為難我堂兄?”
沈覓歎息:“若是為難,倒也好辦了。”
怕就怕如今日這般,人家做足面子,又占盡天理人情,假使當真要發難,哪裡還有半分還手之地?
他都有些為趙詡不值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太妃和趙詡 以後也是一言難盡

第80章

卻說獨孤太妃與肅王夫夫回了王府。
之前王府人丁寥落,也未大興土木,真正能住人的也不過穠李樓一處而已,而穠李樓也不過一間寢居,一間書齋,一間正堂。
軒轅晦今日方知太妃要到,根本不曾過問此事,如今趙詡一路將他們帶到穠李樓,才低聲問道:“不會讓母親住咱們的……”
趙詡淡淡道:“那是自然,總不能讓母親住到書齋去罷?”
“那你我?”
趙詡笑笑:“王爺不會讓鄧氏攻到城下的吧?”
軒轅晦一副被羞辱之狀,“自是不會。”
“王爺既是親征,不出幾日便要離開肅州,哪裡還會住在王府?”
軒轅晦點頭,忽而道:“我出征時,會帶上那幾個盧氏、鄭氏的謀士,肅州的話……你若是不願留,就讓沈覓等人留下。”
他如此安排,趙詡早已猜到,也不如何驚訝,只點了點頭,“王爺部署,我無不遵命就是。”
“那這陣子,你我住去書齋?”軒轅晦將外衫褪去,扔給身後的守寧。
趙詡低頭笑笑,“不,是王爺你一人住去書齋。”
軒轅晦解玉帶的手頓住,轉頭看他,“你不與我一道……總不會是要住到臣子府上去吧?”
“不,”趙詡不以為意,“我去枳棘那裡。”
“不行,”軒轅晦斷然拒絕,“天這麼冷,你還要住到地底下去?就算枳棘那邊炭火供應的足,到底地氣寒涼,若是傷了身子如何是好?你為何不與我一道在書齋將就將就?”
趙詡沉默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我正好也有事與枳棘交代,總歸也住不了幾日,我亦不會虧待自己,王爺且放寬心。”
軒轅晦神色幽暗,趙詡心下也不舒服,見周遭無人,才伸手去抱他,低聲道:“你母妃在此處,該避諱的,該顧忌的……”
“呵呵,”軒轅晦苦笑,“我是未想到,你我明媒正娶的夫妻,竟搞得這麼偷偷摸摸,見不得人。”
趙詡心裡一揪,“是啊……”
在回廊盡處徘徊許久的守甯見他們默然起來,才上前一步,“方才太妃說了,請王爺王妃先行歇息,有什麼話,明早再敘。”
軒轅晦深深看趙詡一眼,“也罷。”
趙詡點點頭,逕自由地道往下去了。
地下果然陰冷,剛走了幾步,趙詡就覺得遍體生涼。
“不知王妃駕臨,未曾親迎,下官有罪。”枳棘的聲音依舊淡漠,猶如毒蛇吐信。
趙詡笑道:“是我不曾預先告知,失了禮數,還請枳棘先生莫怪才是。”
枳棘沒有焦距的眼停在他身上,“哦?我還道王妃是為了張仁寶來的。”
趙詡見他已說出自己安排,也不再造作,“我確實是想會會他,還請枳棘先生為我引見。”
這就是趙詡這類世家子的虛偽之處了,人家明明被他安排的人頂替了身份,淪為階下之囚,竟還做出一副求賢若渴的樣子,枳棘很不給面子地露出一絲鄙夷之色,“既然如此,白胡,勞煩你給王妃帶路了。”
趙詡走了幾步,忽而轉身,彬彬有禮道:“不知枳棘先生這裡可有空房?”
這是犯了什麼錯,被王爺趕出來了?
枳棘趕緊將荒唐的想法驅出腦海,又回憶了自己這幾日收到的線報,心道自從王妃被授司徒後,肅王夫夫二人關係就有些古怪,而此番獨孤太妃來肅,竟不能再同房就寢,這問題可就大了……
“枳棘先生?”趙詡似笑非笑,“怎麼,不會連一間陋室都吝惜吧?”
“自然不會,肅州為二位殿下所有,就連在下立錐之地均是王妃所賜,王妃隨意便是了。”
“錯了,這肅州乃是王爺一人的肅州,如何就成了我的了?此等忤逆話語,日後還是休要再提了。”
趙詡身後大氅拖曳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枳棘不由得感慨如今王妃腳步愈發輕穩,就連他這個瞎子也不能聽見了。
一間監房,四面都是鐵欄杆,內裡有一張矮幾,一昂藏男子正負手立于正中,看著廊上的燭火發呆。
“張將軍。”
一轉頭,張仁寶便見一高冠華服的青年公子在五步之外遙遙望過來。
細細打量他幾眼,張仁寶冷笑道:“是什麼風將王妃吹來了?”
他來此是最大機密,一個月以來除去枳棘,他還未見過旁人,能在此間出入自由的,還有肅王夫夫,肅王又是半胡半漢,來者何人,昭然若揭。
趙詡在他面前站定,“你起兵是籌謀已久,順勢而為,還是義憤填膺,衝動之舉?”
沒想到他如此單刀直入,張仁寶愣了愣,冷笑道:“怎麼,王妃這是想招安我?可如今已有你們的假貨在義軍之中,我對你們已毫無價值,何必再來惺惺作態?”
“不管你信或是不信,從一開始我就未打算除掉你。讓人頂替是王爺的主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想要早日與鄧党交鋒,就不得不兵不血刃地得到義軍。”趙詡與他對視,心平氣和,“我看了與你有關的各類邸報,又細細推敲了你的生平……”
“我相信,不管你是否雄心勃勃,又是否早有不臣之心,你定然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所以張仁寶……”趙詡加重語氣,“你想不想稱帝,你想不想要這個天下?”
張仁寶沉默半晌,苦笑,“一呼百應,萬人影從,在那種局勢之下,再如何淡泊的人都會有些逼樣的想法,我承認,在被你們抓來之前,我確實想過,等鄧黨改朝換代後,我就也爭上一回。可現下見了你們的能耐,我也就死了這條心,只求死的體面了。”
趙詡觀其神色,緩緩地笑了,“是麼?天色晚了些,明日我再找你論天下之大勢。”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張仁寶一開始還以為是敷衍了事的客氣話,卻想不到之後連續五天,趙詡日日均來與他攀談。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又開始攻略了 繼枳棘 歐懸之後……

第81章

第二日清晨,趙詡本想去向太妃請安,卻聽聞軍中有急事,軒轅晦已然回營,太妃便免了。
這獨孤太妃倒是與他性情頗為類似,在軒轅晦面前還都想做出副“婆慈媳孝”的樣子,一旦軒轅晦不在左近,便連面子情都懶得做。
趙詡樂得清閒,白日裡處理好肅州庶務,晚間便回枳棘的地牢,與張仁寶飲茶攀談。
這一談便談出了惜才之心,這張仁寶雖然不過一個小吏出身,可自幼苦讀詩書,頗有幾分才學,後來又長年與那些黎民庶首打交道,對民生艱難知之甚詳。
最讓趙詡感興趣的,莫過於他對法度政令弊端的見解。
“所以,非政之過,而吏之過?”趙詡若有所思,“也是,朝廷頒佈政令的時候,一定都是想著利民而非害民,可一層層下去,就算傳達的過程沒有絲毫的歪曲,可那些中下層的官吏卻未必能真的執行。”
張仁寶冷聲道:“說到底,這些蠅頭小吏與王妃每日裡周旋的士族、宗室、肅州群臣也無甚差別,都是利字當先罷了。”
趙詡微一思索,搖頭笑道:“我與他們也並無不同,既是凡人,如何能不為自己考慮?諸事都想著旁人,那是聖人。”
“所以,顧文德公方為我輩楷模。”張仁寶正色道,“他之一生,事君做到了忠,安民做到了仁,終身未娶,身後也將所剩無幾的餘財盡數上繳國庫……”
趙詡正色,“所以他是一代賢相,而我卻永遠做不到。你知我幼時想做個什麼樣的人麼?”
“莫不是德澤時的另一位名相趙郡公?”
趙詡失笑,“這麼明顯麼?”
趙子熙與顧秉不同,他出自後來無比煊赫的潁川趙氏,趙詡的先祖便是從他手上承襲了潁川郡公一爵;除此之外,他還算是個外戚,他的姐姐誕下了有封邑與兵權的臨淄王,最高被封為貴妃。曾有人將趙子熙與顧秉做比,顧秉雖是空前絕後的尚書令,可趙子熙在其宦途的大多數時間內官階均高於顧秉——二人同時入閣時,趙子熙是門下侍中,已是三相之一,顧秉還只是中書門下平章事,直到第二年才成為尚書令。做了十二年尚書令後,顧秉歸隱終南,趙子熙則屢次擔任尚書左僕射,中書令等相職,滿打滿算,趙子熙竟做了三十五年宰相,也就是在他任內,潁川趙氏成為士族之首,宇內第一華族。
這麼細細算來,已做了肅王司徒,離拜相只差一步,又做了肅王妃,離封後亦只差一步的趙詡景仰自己這位先祖倒也說的過去。
張仁寶又道:“史書記載,趙相一生不愛美人不愛銀錢,除去愛權外,便是愛傾國牡丹,只是不知王妃是否能有他那般的情操。”
“有沒有他那般的情操不重要,關鍵是有沒有他那般的權柄……”趙詡意味深長道。
張仁寶點頭,“不錯,手握過權柄,便再難放手,不受制於人,甚至還能決定他人的榮辱生死。”
趙詡笑笑,“你我真是兩個坦蕩的君子,現在我問你,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是要做文德公,還是文正公。”
張仁寶沉默許久,“我心中雖有蒼生,卻也做不到為蒼生而舍小我;我重權欲,可也做不到為權欲而棄蒼生。我如今的景況,死時能有場不錯的喪事,能堂堂正正地得一個朝廷的追諡,那就心滿意足了,哪裡敢去妄想文正文貞?”
“那你就給我記住了,”趙詡淡淡道,“我可以放你回義軍去,但是你要向我保證……”
張仁寶漆黑的眸子明顯一亮,“向肅王稱臣還是向你稱臣?”
“好問題,”趙詡輕笑,“那麼,你以為呢?”
張仁寶若有所思,最終緩緩跪下,“臣張仁寶願為司徒驅馳。”
趙詡笑笑,“很好,你且等我的消息,最快五日,你便可以回去了。”
他眯了眯眼,淡淡道:“我雖自詡良善,可平生最容不得的就是背信棄義之人,你且記住我一句話,若君以國士待我,我便以國士待君,否則既然我有本事讓你進來,也就有本事讓你再出不去。”
張仁寶抿了抿唇,長揖道:“司徒救我出此囹圄,若張某他日還有些用處,但凡司徒需要,定會鼎力相助。”
這也就夠了。
趙詡點點頭,慢悠悠地晃回白胡臨時為自己收拾出的那間隔間。
枳棘目不能視,其餘關押的均是些犯人,於是只偶有些細作僕從的房裡還有些亮光,目之所及,均是漆黑一片。
因為未帶小廝,無人執炬,趙詡便按著記憶摸索前行,走著走著不禁笑出聲來。
這情形與他剛到肅州時何其相似,滿目山河皆是晦暗一片,魑魅魍魎、風霜雨雪,獨獨看不見一點光亮,可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與軒轅晦一道。
如今眼看著什麼都好了,可為何就要踽踽獨行了呢?
小心翼翼地走到盡頭,似乎已經聞到白蘇為他熏的沉香,隱隱約約有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推開門,趙詡頓了頓——臨時搬來的榻上已經躺了一個人,窩在他的錦被裡,睡得人事不省。
他緩緩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
軒轅晦眼下盡是青黑,顯然已幾日未睡好了,似乎是感覺到他來,軒轅晦眼睛未睜,手卻沖著他腰攬過去,“怎麼才回來,又去見那張仁寶了?一個歐懸,一個枳棘,現在又來了個張仁寶,你怎麼就這麼喜歡到處勾三搭四?”
趙詡失笑,“你難道不知‘黃沙百戰穿金甲,一枝紅杏出牆來’的典故麼?”
軒轅晦坐直身子,頭枕在他肩上,“母妃至今都未召見過你?”
“她憐我公務繁忙,便免了我的請安。”趙詡避重就輕,“王爺是做大事的人,就不必為內宅之事煩心了。”
“你也是做大事的人,我亦不願你煩心。”
作者有話要說:  顧秉諡號是文德 歷史上長孫皇后也是這個諡號 233333
趙子熙文正 一般文臣的最美諡

第82章

“你也是做大事的人,我亦不願你煩心。”
趙詡定定地看他一眼,摟著他一併躺在榻上,“怎麼,王爺覺得我會如尋常婦人一般斤斤計較麼?”
軒轅晦惆悵歎息,“問題就在於——你與母妃都不尋常,所以我才……”
趙詡搖搖頭,“王爺,九洲萬方,何必老是盯著內宅?再忍幾日也便是了。”
“說到此事,”軒轅晦蹙眉,“當前兵分四路,一是我們駐紮在雅魯克的騎兵,這些多為精銳,又是胡人,自然跟著我的,二是軒轅晥來投的舊部,我依舊準備讓竇立統領,三是後來在肅州招募的壯丁……”
“自然也得跟著王爺,”趙詡插嘴,“王爺萬金之軀,多帶些人總是好的。至於義軍,不知王爺是否可以賣我一個面子。”
軒轅晦低笑,“是給張仁寶,還是我們的‘張仁寶’?”
“很久很久以前,剛到肅州的時候,我曾向王爺進言,不知王爺如今可還記得?”
軒轅晦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黎民庶首的眼裡可沒有什麼宗廟社稷,誰讓他們吃飽飯,誰讓他們遠離戰火和徭役,他們就願意臣服於誰;誰重用那些寒族子弟,他們就對誰忠心……你說的對,先前我是有些昏頭了,竟覺得天下人才多在我手,不去延攬,反而忙著排除異己了。”
趙詡笑笑,“我看這個張仁寶,倒不是個奸惡之徒,王爺若是能用好他,無論是對百姓,還是對寒門,也都有個交待。有才便用他,無才供著也便是了。”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軒轅晦也只能苦笑,“你既如此看重他,我怎能逆了你的意?只是我在想,肅州讓沈覓坐鎮也便夠了,你要不要與我一道?”
趙詡一愣,他原先以為自己定然留守肅州,如今看來軒轅晦似乎另有安排。
“原來我想將軒轅晥的舊部交給你,如今義軍的事情你有了成算,恐怕還得變一變,”軒轅晦蹙眉,“我想將兵馬分為前中後三軍,如果我去前軍,恐怕就需要你為我坐鎮中軍。當然行軍辛苦,若你不願,我也不好逼你。”
換句話說,就是要帶他一同出征了,趙詡在心內權衡利弊——不去,可以把握肅州財權,掌控住了後方糧草,也就掌握住了數十萬大軍;去,可以揚名立萬,進一步鞏固自己在肅州陣營的地位……
天人交戰時,他恍惚間就見軒轅晦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執拗地在等一個答案。
不去,可以暫時避開軒轅晦,甚至一勞永逸地撇清關係;去,不僅可以陪著軒轅晦,若是他傷了,也能第一時間主持大局,更能照看他……
“你我既然一體,自然王爺在何處,我便在何處了。”
軒轅晦立時繃不住,摟著他笑出聲來,“就知道我家王妃捨不得我。”
忍不住親了親他額頭,趙詡無奈道:“王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軒轅晦仰頭吻上他嘴角,依舊在笑。
不知趙詡想到了什麼,突然往後一靠,避開了他,“對了,王爺的字?”
按理說軒轅晦應由他父皇賜字,可先帝去的實在倉促,也未留下隻言片語,導致軒轅晦至今未有表字。
軒轅晦不以為意,“有名便行了,有沒有字倒也無關緊要,總歸叫的人也不會多。”
“這倒是,”趙詡若有所思,“想想我朝的幾位有名君主,又有多少人知曉他們的字?”
軒轅晦歎息,“父皇不在了,還有資格為我取字的,總不能請遠在回紇的舅舅吧?乾脆就別起了,反正脫不開火德。”
“王爺不打算換麼?”趙詡突然道。
軒轅晦挑眉看他,“什麼意思?”
“假使我們那小侄子真的禪位,那麼啟朝就算是亡了……”
軒轅晦想都未想就欲反對,卻聽趙詡道:“不破不立,自古以來能定規矩的唯有開國之君。”
所有話語都哽在喉中,軒轅晦瞳孔猛地一縮,“荒唐!”
又見左近並無旁人,他才裝腔作勢道:“我啟朝綿延至今,如何能破?祖宗家法,如何可廢?此話不必再提。”
趙詡似笑非笑地看他,“是臣僭越了。”
軒轅晦默不作聲,看著室內一豆昏黃燭火,不管趙詡自己有何打算,他那番話確有道理。東西二朝,史上早有先例,前啟、後啟,東啟、西啟,南啟、北啟……若是千百年後,史書上留下自己開創的朝代,讓自己的功業與先祖媲美……
趙詡輕輕將他頭髮捋順,“以後這種日子,也不知能有幾日,王爺準備何時開拔?到時候太妃怎麼辦?”
“軍營裡到底不方便,我準備將守寧留給母妃,我身邊就用狻猊和孫犼好了。”
趙詡挑眉,“他們都是些粗人,伺候的怎能周到?我看,他們一路跟著王爺也頗為不易,還是讓他們去戰場殺敵,早立軍功。至於貼身伺候王爺,還是守寧罷。太妃那邊,她自有她用慣的人。”
貿然留個人給她,反而惹人猜疑。
軒轅晦嘿嘿一笑,“反正分軍之前,我們還在一處,伺候你我還不是一樣?而若是要分軍,定然不是在追著別人打,就是在被別人追著打,不是要別人的命,就是忙著逃命,哪裡還需要人伺候?”
他說的輕鬆,趙詡樂過後卻隱隱有些憂慮,軒轅晥之事便讓他有所察覺——軒轅晦看看似豪爽不羈,內裡卻頗有些奸狡詭譎,以至於常兵行險招,劍走偏鋒。
沙場兇險,刀劍無眼,以他的性子,如何不讓人擔憂?
不過此時若是勸他,不僅掃興,他恐怕也聽不進去,待到了沙場再說罷。
於是趙詡乾脆放下此事,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二人均沉默著在心中權衡盤算。
不知算不算同床異夢。
“明日,我再見見張仁寶,之後便讓他趕緊回去吧。”軒轅晦終是睡眼朦朧道。
趙詡低聲笑笑,將錦被拉起來裹住二人,陷入近來頭回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這邊說的換 火德換土德水德一類的 其實就是改朝換代之意

第83章

與又是祭天,又是誓師的朝廷不同,肅王軒轅晦慣來不愛這些繁複龐雜的儀式,更懶得去昭告天下,於是那日肅州百姓看到鐵甲森然的大軍由城門而出,又見上繡四爪游龍的旌旗獵獵,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肅王竟要親帥大軍遠征了、這幾年在肅王治下,百姓們難得過上幾年好日子,今日見肅王親征,不由得惶恐不安起來,也不知誰第一個起頭,大量的肅州百姓湧上街頭,甚至有人堵住了城門,不讓肅王的車駕出去。
覺得馬車憋悶,軒轅晦自去與前面同武將們騎馬,趙詡則與幾位謀臣坐車墜在後面,離城門還有半裡,竟遠遠聽見前面喧騰之聲。
“司徒您看,”說話的是裴雋,聞喜裴氏的嫡長子,“這便是人心了。”
趙詡並未掀開車簾,只凝神聽外間聲響。
太過嘈雜,根本辨不清那些百姓們在說些什麼,白蘇向來機靈,趕緊下車打探。
過了一會,他匆匆回來,眉飛色舞,“方才肅王殿下可威風了,聽聞有百姓堵城門,飛馬過去,三言兩語就將他們勸服了。後來還有不少百姓給咱們的兵卒送東西,讓咱們早日得勝回來呢!”
“這便是簞食壺漿,以待王師啊。”裴雋感慨道。
趙詡卻禁不住在心裡想,得勝之後,他們還會回來麼?
“也不知王爺是如何勸服他們的。”隨侍一旁的趙詼從暗格裡取出食盒,打開讓幾人分點心吃。
趙詡看向窗外,人流已如潮水般退開,讓出一條道來讓大軍行進。他細細看著那一張張殷切萬分的臉孔,心中隱約覺得此生怕不會再見。
心念一轉,他從袖中取出那白簫,吹奏起來。
簫聲如泣如訴,哀鳴不絕,軒轅晦遠遠聽了,蹙眉沉吟半晌,忽而道:“竟是挽歌麼?”
他身旁狻猊左右四顧,車馬嘶鳴,秋風蕭蕭,一派肅殺之象,低聲道:“出征前作此悲歌動搖軍心,可要屬下喝止此人?”
軒轅晦似笑非笑,“哀兵必勝,何談動搖軍心?更何況,此人頗有雅致,本王深歆慕之,哪裡捨得喝止?”
見狻猊已有些惶恐,軒轅晦用馬鞭敲敲他肩膀,又遙遙指向身後某處,“若將軍你當真想整肅軍紀,那人就在車裡,不妨一試。”
狻猊一見隨軍那輕車規制,面色立時嚇得煞白,忙不迭地拍馬跟著尚在大笑的無良肅王去了。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行軍第五日,趙詡還在帳中與幾位士族子弟敘話,就聽有人來報。
“司徒,殿下請你即刻過去。”
趙詡點頭,轉身時突然問道:“隨軍無聊,不如打個不傷大雅的小賭,就賭肅王此番找我所為何事,你們在紙上寫下猜測,待我回來時再論輸贏。”
說罷,也不管身後諸人反應,施施然便去了。
進帥帳時軒轅晦正站在沙盤前凝神細思,身後站著竇立與章天問二人。
“下官拜見王爺。”自進了軍營,為嚴明軍紀、為肅王立威,趙詡便以身作則,有旁人在時皆頗重禮數。
軒轅晦抬眼見他,就露齒一笑,“趙司徒讓我好等。”
趙詡打量他半晌,“看來有喜事?”
“不錯,”軒轅晦手中長劍指向沙盤上某處,“此為商丘,義軍便是在此處碰到了鄧觀星。”
不說城府極深的鄧翻雲,就是衝動易怒的鄧覆雨,鄧觀星也是遠不如矣。張仁寶雖算不得什麼天縱奇才,可也頗通兵事,哪怕不能將鄧觀星立時擊破,也足以讓他陷在此處無暇他顧。
軒轅晦也確實是打的這個主意,“讓他不顧一切拖住鄧觀星,最好能讓鄧翱派兵救他,這麼一來,咱們剩下的戲就好唱了。”
“王爺找我來?”趙詡心中已隱隱有猜測,卻依舊笑而不語,等著軒轅晦發話。
軒轅晦把玩著手中劍鞘,“鄧氏害得我兄弟失和,最終軒轅晥也是間接死於我之手,我如何能輕易放過他?當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要鄧翔鄧翱兄弟離心,最好能讓鄧觀星和翻雲覆雨兄弟你死我活……”
章天問撫掌笑道,“王爺好謀略。”
趙詡這才明白,軒轅晦這是想利用鄧觀星與張仁寶此戰做些文章,給自己派活計來了。
“王妃……不,司徒你回去與僚屬好生商議,兵貴神速,還得儘快拿個章程出來。”
司徒在軍中可謂日理萬機,別的不說,後勤糧草要過問,文臣掾屬要統領,光這兩件事就已經讓他無暇他顧,枳棘那塊的細作探子、歐懸那邊的兵器造作也一直在他手上,沈覓還時不時傳書過來請他決斷肅州內政,更別說他還是肅王妃,軒轅晦的私庫、在肅州和京中的大小產業也全都由他遙領。
現下軒轅晦竟還讓他操心兵事,趙詡這麼一想,面色不由陰沉下來。
軒轅晦也知他勞苦,淡淡掃了眼章天問二人,“我與司徒有要務商議,爾等先退下吧。”
守寧將二人送出去後,也跟著掩上帳簾。
人一出去,軒轅晦瞬間換了張面孔,訕笑著走到趙詡身後抱住他,也不說話,只在他頸窩蹭了蹭。
趙詡失笑,“也不知哪裡學來這等無賴脾性。”
自來了軍中,二人各自忙亂,廢寢忘食地只能在各自軍帳中歇息,鮮少回主帳就寢,這般親近,仿佛出了肅州之後還是頭一遭。
本是服軟示好的權宜之舉,結果人一摟上了,軒轅晦也是捨不得鬆開,在趙詡耳邊喃喃道:“十九郎你清減了。”
趙詡側過頭親親他側臉,“你道是為了誰?”
軒轅晦悶聲道:“鄧觀星這事,並不是我想勞累你,而是詭計智謀是士族所長,我也得找個時機讓你手下那些世家公子建言立功……”
“我省得。”
作者有話要說:  妻管嚴狗腿王爺上線
情節線開始加快了 之前太拖 不好意思
有的時候拖遝是因為我工作太忙 所以抽時間寫的時候 思路往往是斷斷續續的 難免會影響整體感也不說什麼完結之後修文的空頭支票了 因為我估計工作不會清閒了…… 文筆退步 情節把控弱化都在所難免 不過寫文看文都是調劑和放鬆 希望大家嫌棄之餘 能看得開心就更好啦鞠躬!

第84章

站著有些累了,軒轅晦乾脆向後一倒,拉扯著趙詡一同倒在帳角厚厚的毛氈之上。
“當真是個蠻夷,”趙詡禁不住恥笑他,“再往下是不是要茹毛飲血了?”
軒轅晦又膩過來,“若是大業不成,你便跟著我北上回紇,以後年年鶯飛草長,你我一起牧羊。”
“沒出息。”趙詡輕嗤一聲,還想說些什麼,又感到唇上溫熱,軒轅晦竟又吻了上來,吻著吻著竟還咬了一口,霎時便是一陣刺痛。
趙詡用手一摸,還出了血,不由翻了個白眼,乾脆回吻過去,將血盡數渡到他唇上口中。
二人氣喘吁吁地胡鬧了一陣,眼看著再鬧下去今夜都走不了了,趙詡輕輕推開軒轅晦,“我得趕緊回帳裡,不然貽誤了軍機,王爺這麼個無情無義的小白眼狼,怕是得按軍令大義滅親斬了我。”
軒轅晦依舊躺著,看著他整理衣裳,“王妃這是說的哪裡話,對旁人再無情無義,對王妃我可捨不得。”
趙詡回頭看他,挑眉,“哦?無論我做什麼?”
軒轅晦靜靜道:“只要不屠戮無辜軒轅宗室,不對母妃不利,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你,哪怕是殺了我……”
趙詡垂下眼瞼,“軒轅宗室也好,獨孤太妃也罷,我與他們無冤無仇,只要他們不來害我,我自然也不會對他們不利。至於你……”
他俯下身去,目光鎖住軒轅晦藍眸,“我與他們相安無事,乃是君子風度,而我如今處處為他們籌謀,你道又是為了誰?至於我會殺你,這想法天下人都可以有,軒轅晦你卻絕不該有。”
說吧,趙詡便掀了帳子,拂袖而去。
徒留軒轅晦一人躺在原地鬱悶——自以為說了句動聽的情話,為何又惹得他大動肝火?
趙詡步履匆匆地出了主帳,被冷風一吹,靈台也清淨了些,不由得自嘲一笑,相交幾載,他自然篤定軒轅晦不會覺得自己想弑主,可耐不住他身旁總有人胡亂吹風。
不然軒轅晦為何會有此語?事出有因,潛移默化罷了。
“趙司徒。”
他抬眼一看,是白日社的鐘山,便頷首回禮道:“鐘統領。”
鐘山手中有一封了蠟的木筒,趙詡只看一眼便知是獨孤太妃的密信,便笑道:“王爺正在帳中,統領逕自去吧。”
雙方周全地盡了禮數,便各走各道,面上殊無笑意。
軒轅晦站在帳門口看著,眉頭緊鎖。
獨孤太妃的信並無任何特別,只囑咐他多加餐飯、保重己身,照例無一字提及趙詡。
軒轅晦突然間明白了趙詡對白日社的敵意,對獨孤太妃的漠然——河還未過,就想著拆橋了麼?
趙詡回帳時,那些士族子弟雖不耐,卻也還老老實實地等著,案上整整齊齊地疊著那幾人猜的事宜。
趙詡隨手取了翻看,挑出其中幾張,“這幾張是誰寫的?均算你們贏了,各自有賞。”說罷,他看向白蘇,“帶這幾位公子去我的小庫房挑揀,我雖是個粗人,可也藏了不少字畫,興許幾位不棄,得了心頭所好,也不枉這些東西蒙塵一場。”
他又取了其中一張,“這字倒像是鄭淵之的,你與裴雋留一下。”
諸人皆退了出去,只剩下裴雋與鄭淵之。
裴雋是自小熟了的不提,趙詡這還是頭一次仔細打量鄭淵之。
這個鄭淵之出自滎陽鄭氏,貌不驚人,也不似大多數世家子弟那般鋒芒畢露,冷清孤傲,反而一副笑模樣,見之可親。
那紙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以鄧克鄧。
趙詡剛想說些什麼,就見守寧滿面堆笑地求見,“見過趙司徒,司徒萬安。王爺聽聞司徒這裡連續幾日都挑燈議事,實在心疼……”
“嗯?”趙詡似笑非笑。
守寧趕緊正色道:“王爺體恤諸位大人,特請火頭軍為諸位送來烏米飯,軍營中餐食鄙陋,這烏米飯權當調劑。司徒勞苦功高,王爺便讓小廚房燉了烏雌雞羹,還請王妃……不,司徒好生將養,對了,這花箋上是個字謎,王爺說給各位逗個趣。”
趙詡接過來,發覺這還是去年重陽肅王府飲宴時自己作的花箋,想不到軒轅晦竟還收著,用在了這裡。上面用軒轅晦特有的狂草寫著行字,“星落雲散,風吹雨打。”
趙詡瞥了眼,“鄭淵之,此謎便交予你來解,王爺的謎面不難,以你的才智,不需我多言了吧?”
鄭淵之笑吟吟道:“在下自當勉力。”
他這笑面彌勒的樣子,趙詡看著也是討喜,便對白蘇道:“還不將膳食分給大人們?”
這些都是鐘鳴鼎食的世家子弟,自從來了軍中便和將士們一般以胡餅為生,如今難得有了些還算新鮮的花樣,自是喜不自勝,紛紛取了烏米飯各自回帳了。
暗夜沉沉,帳中只有一豆燭光,帳外卻隔五步便有一處篝火,巡防士卒的身影映在帳上,說不出的鬼魅。
趙詡托腮看著面前那花箋,許是燭火昏暗,許是老眼昏花,竟隱隱生出了幻象——自己跪伏在玉階之上,軒轅晦頭戴十二冕旒,神色森然。他看著他廢去士族蔭封,廢去太學中士族一切特權,看著他娶了獨孤氏的女兒,看著他的唇張張合合。
“我心裡何嘗沒有你?想與你形影不離,想與你肌膚相親,想與你相攜相行,這些夠麼?”
“這些都不夠……這天下說大也大,實則也不過是輿圖大小,哪裡就夠分了呢?”
胸中陣陣悶痛,趙詡緩緩搭上自己的脈門,還不夠……
悶痛逐漸變為鈍痛,鈍痛又變成刺痛,此刻趙詡簡直不知是這難堪的疼痛更甚,還是心中哀涼更甚。
他終於吐出一口血,拼盡全身氣力,將那盛烏雌雞羹的碗砸出去。
一聲脆響後,趙詡闔上眼。
軒轅晦,看不好你家裡的狗,讓它攀咬到我身上,我倒看看你預備如何向我交待!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知道有毒 故意喝的

第85章

帳中燭火通明,帳外人影憧憧,整個肅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控制了起來。
“王爺人在何處?你們還不去叫他?”白蘇聲音顫抖,慌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趙詡方才一頭栽了下去,唇角溢血,再如何不諳世事之人,也看得出這乃是中毒之象。
門口的親兵早已慌了神,還是先一步趕到的裴雋大喝一聲,“都慌什麼,你們想造反麼?”
說罷,他先看白蘇,“你立即去請軍醫,如果可以再將趙詼叫來,一則這是他堂兄,二來趙氏素以岐黃之術著稱,興許他能有些眉目。王爺那邊……”
他正想著人去請,就見帳簾霎時打開,軒轅晦只著裡衣,拖著鞋履便奔了過來,身後的守寧抱著件大氅跟著,無比狼狽。
軒轅晦抬眼一看——趙詡平躺在榻上,唇角血跡未幹,隱隱還含著些許譏誚;他眉頭緊蹙,雙眼微闔……
軒轅晦突然有個極其荒唐的想法,若是這雙眼再不能張開,若是那眉頭再不能舒展,若是那張唇再不能貼著自己的臉……
趙詼與軍醫已匆匆趕來,圍在趙詡身旁望聞問切。
“王爺,”裴雋行禮,“是何人所為,王爺可有決斷?”
軒轅晦瞥了守寧一眼,守甯立時跪下道:“這湯羹乃是從火頭軍直接送來,奴婢當時就站在王妃帳外,接了碗便直接送進去了,門口執戟郎均可作證。”
“是誰將碗端給你的,你可還記得?”
“奴婢每日見過之人以百計數,哪裡還記得小小一個兵卒的長相?”守寧痛哭流涕,“何況從京城出來,奴婢便伺候著二位殿下,王妃對奴婢也是恩重如山,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長了狼心野狗肺,也不至於對王妃不利,王爺明鑒啊!”
軒轅晦在趙詡身側坐下,握住他手,冷聲道:“韓十二,去給我查!”
枳棘此番派了十余個暗衛跟隨,想不到竟是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軒轅晦的目光有如浸了毒,從在場諸人面上滑過,“讓我查出來是誰幹的,不管你有多少功勳,不管你是什麼來歷,假使王妃有半點差池,我讓你闔族來殉!”
所有人都垂首不語,他們的面孔在燭火中明明滅滅,讓軒轅晦看不分明。
趙詡的手冰冷滑膩,好像怎麼捂也捂不暖,軒轅晦便將他手放在自己胸口,好像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氣與康健傳給他一點,也將自己的慌亂無措分出去一些。
這次的事情,是他大意了。
他以為大業未成,屬僚們還不至於在這個節點勾心鬥角,趙詡對他,對肅州何其重要這些人不會不知道。他甚至有把握,待會查到的,只會是鄧黨下手。孰不知,若是鄧黨有本事動到趙詡,恐怕早已得手,何至於等到今天?
趙詡從來謹慎,今日著了道,想來也是對自己人的信任。
趙詼他們在一塊嘀嘀咕咕有了一陣子,最終一個做過御醫的老軍醫上前低聲開口,“回王爺的話,王妃此毒當真兇險,若是這碗湯王妃全部喝盡,那就是藥石罔顧,大羅金仙也無力回天。幸好王妃自幼注重養生,喝了不多,又自己催吐過一次,安心調養十天半月,也就無大礙了。”
軒轅晦一頓,轉頭看他,“什麼毒?”
“服了長恨散,再不度浮生。這藥本為大內秘藥,用來賜死罪妃……”
他話音未落,軒轅晦的面色霎時變得雪白,手上青筋暴起,“可有藥解?”
那軍醫躊躇一二,低聲耳語,縱是耳力超群的武將也未聽清,只看到軒轅晦的面色愈發難看。
“你們都出去,鐘山你留下。”每個字都幾乎從軒轅晦的齒縫裡蹦出來。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般退去,只留下肅王夫夫連同鐘山。
“我只問你,這件事到底是誰主謀,是你們白日社五大統領合謀,還是你一人所為,”軒轅晦語氣急促,“這件事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
鐘山一言不發,跪在原地,面上甚至還有幾分桀驁。
軒轅晦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你當我離了你們不行是麼?口口聲聲忠貫白日,你們哪裡來的臉面?”
“白日社效忠軒轅皇室,王爺此語實在誅心。”鐘山這才有些反應。
軒轅晦冷笑,“是啊,只要姓軒轅就好,是不是肅王反倒無關緊要了,是麼?我告訴你,也告訴你們,待這件事徹查出來,不管株連到白日社的多少人,哪怕就是將白日社連根拔起,我也要深究到底!”
“王爺,”鐘山冷聲道,“白日社忠於您,乃是出自先帝遺命。本來殿下揭竿而起,我等均雀躍歡欣,以為天啟朝有望。卻不料王爺卻親小人遠賢臣,沉迷男色,讓奸佞大行其道,讓士族乘虛而入,王爺莫不是忘了,自太、祖開國始,閔宗、世祖、仁宗多少代與士族抗衡,才有了之前的氣象。如今,天下紛亂,大勢未定,王爺你就為了男妃急吼吼地抬士族上位,難道你就不怕寒了忠臣良將、天下士子的心麼?”
“忠臣良將、天下士子……”軒轅晦冷笑,“敢情天下都是奸臣佞臣,只有你們白日社的才是忠勇雙全?你要明白,肅王之所以為今日之肅王,絕不是只依仗你們白日社,而若我有天下,朝堂上也絕不會只有你們白日社!”
“現在,”軒轅晦緩緩走近鐘山,“是否是你們合謀,我自會查的一清二楚,現下你只需要告訴我,除去你們到底還有誰知曉此事?長恨散這般的禁藥,就算是總管宦官都不易取得,又是誰給你們的藥?”
他眯著眼,周遭殺氣四起,讓人膽寒,鐘山不敢再看,只以首叩地。
“所以……母妃要麼與你們合謀了此事,要麼就是默認了此事,是麼!”
趙詡已隱隱有了意識,聽到這句又悲又怒的“是麼”,唇角蕩起一抹笑意,心下卻禁不住一痛。
他放任自己睡了過去,暫不理這些醃臢是非。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其實也挺可憐

第86章

又過了一會,趙詡終是醒了,卻控制好吐息,隱而不發。
只聽鐘山咬牙道:“此事與太妃毫無干係。”
軒轅晦不知想起什麼,目光掃過趙詡平靜睡顏,心下五味雜陳。
韓十二是枳棘的人,他二人都可以直接調度,而自從軒轅晦掌管兵事,枳棘那邊他再不過問。
白日社和母妃做事謹慎小心,倘若此番韓十二能抓到他們的把柄,那只有一個可能——趙詡早知此事,早有準備,也早有後招。
趙詡要撕開這粉飾太平的一派和氣,讓他知道其下實則是怎樣的水火不容……
獨孤太妃經過多少風浪,恐怕不會那麼簡單地將把柄落在人家手上,可縱是如此,軒轅晦與她之間,還是難免生出了間隙。
軒轅晦尚在沉吟,帳外韓十二便求見了。
幾張薄薄的紙攥在手中,軒轅晦卻覺如有千斤之重。
“殿下……”他愣怔了半炷香、功夫,韓十二忍不住出聲提醒。
軒轅晦這才回過神來,冷聲道:“宣狻猊。”
趙詡最終睜開眼時,只覺周身無一處不痛楚,眼前更是迷迷茫茫的一片。
“終於捨得醒了?”軒轅晦在他身旁披著大氅坐著,鬆鬆垮垮的衣襟處露出一截裡衣,十足十是個憂心妻子的癡情男兒。
趙詡並未貿然坐起來,而是自己搭上了自己的脈。
“預先服過解毒丹,又催吐過,毒性已然不剩多少,”軒轅晦木然道,“我已派狻猊羈押了鐘山等人。”
“嗯。”趙詡迸出一個字,喉間有如撕裂一般。
軒轅晦閉上眼,“毒、藥並非從宮中所得,來源應是肅州,再往後便查不出來了。”
大內的禁藥,除非軒轅晦的內侍當年從宮中盜出,只可能是獨孤太妃所有,而軒轅晦的內侍均是低級宦官,哪裡有本事能取得這樣的秘藥?
結果如何,不言而喻。
軒轅晦枯坐在一旁不聞不問,趙詡只得強撐病體,自己取了杯水一飲而盡,“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因為我傷了和氣。”
他雖一直昏睡,可憑他對獨孤太妃的瞭解,絕無可能留下明顯把柄,還不如自己先退一步,既顯得自己大度,更……更能威懾對方,至少在一段時間之內,不會再有人貿然出手。
至於軒轅晦……
在這個計畫的伊始,趙詡就曾設想過軒轅晦的反應,如今看來,他似乎過於平靜了。
趙詡探究的目光落到軒轅晦眼中,成了明晃晃的挑釁。
軒轅晦再抑制不住怒氣,翻身也上了榻,壓在他身上居高臨下道:“難道趙司徒就沒什麼要和本王交待的?”
趙詡靜默了半晌,淡淡道:“如果有人因此事攀扯上太妃,非我之願。此事太妃一無所知,充其量不過是個失察之過,可太妃原先貴為貴妃,手下僕役何止百計……”
“我說的不是這個!”軒轅晦眼尾被氣得隱隱發紅,恨恨道,“你早就知道那湯羹裡有毒是麼?那你為何還喝下去?就是為了去他們的勢力,滅他們的威風?就是為了讓我看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最好讓我與他們離心?你機關算盡,就為了這些?”
軒轅晦的手猛然收緊,近乎將趙詡的手腕捏斷。
趙詡突然笑出聲來,“事到如今,你到底還在渴盼什麼?我與你母妃本就各懷鬼胎,你還能指望我們親如母子不成?到了這一步,她不會再貿然出手,對白日社我也不會再過分追究,難道不是幾全齊美?”
軒轅晦慘笑,“我的養母要殺我的妻子……這難道能叫做幾全齊美?”
趙詡遲疑片刻,抬手繞過軒轅晦的頸項,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父皇去後,在這世上對我最好,我最親近之人,只剩下你們兩個,”軒轅晦喃喃自語,“可你們自相殘殺,相互算計的時候,竟絲毫都未想起我來。而我,每日裡都和你在一處,竟也沒能及時發覺。十九郎,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他聲音裡帶著無限的委屈,趙詡竟也覺得有幾分過意不去,只好摟著他默不作聲,心裡空茫茫一片。
“就算你有十全準備,可若是真的有個萬一……明明知道那湯羹裡有毒,你還上趕著送死,你當你的命就那麼賤麼?”
再聽不下去,趙詡乾脆抬頭吻上去,暫時將那喋喋不休的唇堵住,軒轅晦先是一愣,隨即像要想把所有怨氣發洩出去一般回應起來,不多時,趙詡只覺口中滿是鐵銹味。
將他緩緩鬆開,軒轅晦沉聲道:“殺人一千,自損八百,白日社我自會收拾乾淨,但你與母妃此番鬥法也便到此為止罷。”
趙詡心中略有愧意,也便不再爭執。
“對了,”軒轅晦靠在他身上,“先前有個鄭淵之獻計,我看他那計策與我不謀而合,便讓他直接去辦了,想來現在快有有消息了。”
星落雲散,鄧觀星的死訊傳去鄧翱耳裡,不知他可會老淚縱橫,可會覺得天道不公?
想起自己的幾位兄長,軒轅晦面色更為陰沉,趙詡精力不濟,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不見軒轅晦,只有裴雋一人端坐在旁。
一看見他面上喜色,趙詡便放下心來,笑道:“何事如此高興?”
“就是司徒昏厥這幾日,肅王派了三萬精銳埋伏在一峽谷之中,又命另一路大軍將鄧觀星誘至其中,也不主動出擊,只是以靜制動。果然,鄧翱立時便急了,向離鄧觀星最近的鄧覆雨求助,無奈鄧覆雨是個無情無義、油鹽不進的性子,哪裡肯幾日奔襲,冒著危險去救鄧觀星?不救便不救罷,可鄧覆雨竟開拔到了那峽谷左近,卻不出手相援,而是冷眼旁觀。”
遠方是心急如焚的鄧翱,近處是好整以暇的鄧覆雨。
沒人知道彈盡糧絕,瀕死的鄧觀星當時想了什麼。
世人只知道,鄧氏兄弟至此手足義絕,不死不休。

第87章

趙詡安安生生地在帳中養足了五日的病,期間趙詼來看過他,給了他兩封沈覓來的信。
沈覓出身白日社,可畢生成就均在肅州取得,更何況趙詼還是他未來女婿,因此在趙詡和白日社之間如何抉擇,根本不是難題。
信中說這幾日軒轅晦讓孫犼代他歸肅,同時尋了枳棘,將肅州官場重新清肅一遍,凡是有白日社背景或是軒轅晥部來投的官吏,全都一一徹查。聽聞此番肅王心狠手辣,在肅州的白日社官員竟生生少了三成;又聽聞肅王疑心病大起,在每郡每縣、軍中每百夫每千夫都安插了自己的親兵,對吏治再不敢鬆懈。
趙詡中毒之事並未公諸於眾,太妃也權當不知,每日裡在佛堂吃齋念佛。前幾日軒轅晦遣使歸來,曾去佛堂問詢,太妃當日便花了兩個時辰寫了封長信,自那日後便更加深居簡出,就連就寢也是在佛堂裡,再未出過一步。
趙詡自然不會天真地以為太妃是在誠心悔過,可他也知道,乙太妃的聰明,這次的事情不過是以有當無,倘若能成事,自然去除一個日後的心腹大患,倘若不成,畢竟也沒有確鑿把柄。
白日社被清洗對她而言固然可惜,可她的根本依仗還在軒轅晦,念著她的養恩和屢次照拂之情,軒轅晦就不能撕破面皮。
“所以,”趙詡冷聲道,“我平生最不喜的,便是心狠手辣的聰明女子。”
趙詼歎息,“還好白日社在軍中並無多少勢力,聽聞長安那邊,有些白日社的舊臣已經坐不住了,怕是要和王爺離心。”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軒轅晦又不是什麼炎黃伏羲那般的天下共主,如何就能讓天下一個不拉地俯首稱臣?”趙詡悠然飲了藥湯,又道:“鄧觀星確實已然死了?他的舊部呢,被鄧覆雨收編了?”
“正是,據聞消息傳到鄧翱那邊,他當場便暈厥過去了。”
趙詡平淡道:“老年失子,他也是可憐。”
“堂兄,我有一事不明。”趙詼斟酌道,“明明你可以規避過去的,為何偏要此時將這些事情抖落出來,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趙詡歎息,“王爺就不會問你這些蠢問題。也罷,我只問你,假使這次不鬧這一出,若是戰事如火如荼之時,白日社那些皇黨勳貴與我們鬧將出來,最後便宜的會是誰?”
“鄧黨。”
“不錯,那可就壞了王爺的大事。這次他們欠了我趙十九,日後若是再有什麼齟齬,因今日理虧,他們就註定占不了什麼上風去。”
趙詼欲言又止。
“為何吞吞吐吐,可是沈覓與你說了什麼?”趙詡看著他似笑非笑。
趙詼只覺那雙利眼一直看到他心裡去,禁不住心內一顫,“司馬說……他說王妃此舉雖讓王爺與太妃離心,可也讓王爺不快,最終難免傷了二位殿下的和氣。”
趙詡搖頭笑笑,“他倒是管的寬,可是他如何不知,我和王爺本就不是一條心,如今勉強維繫的,不過是過去幾年的一點情分,等什麼時候這點情分耗完了,天下怕也就定了。”
他這話實在不祥,趙詼再聽不下去,“事情未必會到那個地步,若是大家各退一步呢?咱們士族不去求那些千秋百代的尊榮富貴,他給咱們留些體面傳承,相安無事不好麼?”
“不求千秋百代的尊榮富貴?”趙詡苦笑,“那你我為何從繁花似錦的長安帝京來這等荒涼苦寒的邊塞之地?裴雋、鄭淵之這些本在家中避戰禍的世家子,又是為何要舍了風花雪月,奔赴狼煙烽火?何況有些事,縱使我們一退再退,人家怕還是得隴望蜀,你要知道,人家對咱們步步緊逼,並不是為了均天下,人家要的是取而代之!你當真以為,士族讓出了自己的特權土地,最終就全都歸於天子了?還不是分到如今我們的仇讎手上!別的不說,你敢說獨孤氏就是忠直純臣,一點都沒有自己的考量算盤?可能前腳我們潁川趙氏土崩瓦解,後腳他們就占了我們的地,奪了我們的人!”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趙詼聽得慌亂,“王爺難道就能袖手旁觀?”
趙詡笑意冷峻,“鄧氏留下的東西,也就夠金城王、琅琊王和其他軒轅氏的宗室們分的七七八八,除去必須要封的功臣,還有獨孤氏這般的保皇舊黨等著安撫,除非此番士族立下不世之功,不然別說一杯羹,一點肉渣都分不到,而若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以後第一個為人魚肉的就是他們。此番我相邀各士族相助,並非是讓他們立功,而是讓他們自保!不信你日後看,此戰之後,河東柳氏危殆!要是清河、博陵崔氏再做壁上觀,我看他們也自身難保。”
趙詼聽得脊背發涼,長籲一口氣,“三伯他們執迷不悟,也不知以後會如何下場。”
“那也與我無關了,咱們這種人家宗族子弟何其之眾,我可管不過來。”趙詡淡漠地將手中沉香添入香爐,“你且去罷,晚間叫裴雋、鄭淵之幾個進來。”
與裴鄭幾人謀劃完已近子時,趙詡困頓不堪,也便伏在案上和衣睡了。
未過多久,就覺有人近身,他也未睜眼,只頷首示意。
那人在他身旁繞了一圈,卻未開口,趙詡還未來得及詫異,就覺一陣暈眩,一睜眼就見軒轅晦將自己打橫抱起,滿面促狹。
趙詡頗感無奈,“王爺不睡麼?”
“沒人侍寢,哪裡睡得著?”軒轅晦有些費力地將他放平在榻上,自己也褪去鞋襪,在他身旁躺下。
趙詡的睡意緩緩散去,沉聲道:“王爺這是要分兵了麼?”
軒轅晦苦笑,“就知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錯,明日我便帶著雅魯克練出的胡兵先行。”
先前雅魯克操練的軍隊均為重騎兵和弓、弩兵,軒轅晦帶著他們出征,絕非對付鄧翱父子,看來他這是準備直面朝廷主力了。
“既如此,你萬事小心。”趙詡轉過身,定定地看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臉頰。
軒轅晦一顫,面上佯裝的雀躍神色淡去,湧上絲絲縷縷的黯然來,“別離在即,不如我們就如從前那般,好好說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真的覺得虐?

第88章

趙詡長歎一聲,“說什麼呢?”
軒轅晦亦是一陣默然,人家新婚燕爾時柔情蜜意,他們新婚時卻忙著推心置腹,將那些該說的不該說的一併說了,結果這世上不知是否會少一對怨偶,可註定將多出一對知己知彼的對手。
趙詡懂他的陰險刻毒,他也懂趙詡的詭譎心術。
趙詡親歷過他的潦倒落魄,他也目擊過趙詡的倉皇無措。
他們清楚彼此的情不自禁,亦明白對方的情非得已。
情天恨海,他們都半邊身子浸在裡面,自己拼命往外爬。
卻見不得對方全身而退。
思及此處,軒轅晦忍不住冷笑出聲。
趙詡只看了他一眼,並未多問,軒轅晦卻忍不住想說,“都指著對方退避三舍,自己卻寸土不讓,各個還覺得自己情深似海,對方薄幸寡情,你說可不可笑?”
“確實可笑。”
趙詡話音剛落,軒轅晦便將他撲在榻上,狠狠地吻了下來。
唇齒交纏惹來無邊烈火,燎原一般洶湧澎湃,像是要將所有猜忌遲疑算計盡數燒光。
軒轅晦那半來自回紇的獸性仿佛一瞬間被喚醒,毫無章法地想要攻城掠地。
在他忙亂地撕扯二人衣裳時,趙詡卻冷靜至極,竟還有餘力在狎昵之時伺機而動,趁著軒轅晦與系帶搏鬥時扯開衣襟,吻上軒轅晦修長的脖頸。
他二人過去從未如此孟浪,軒轅晦迫不及防地向後揚起頭,雙眉蹙得死緊,不知是慍怒還是舒服。
留了若干印跡後,趙詡才鬆開他,手指輕輕劃過他頸上血脈。
軒轅晦面上暈紅,仿佛有些難耐,趙詡輕笑一聲,從他耳後一路吻到鎖骨,最終停在心口,低聲道:“只願君心如江山,如滄海。”
如江山之堅,如滄海之廣。
如江山不移,如滄海不朽。
軒轅晦的心簡直快跳出來,這並非趙詡第一次對他表露心跡,卻是他最不加掩飾,最直白的一次。
軒轅晦合上眼,將頭靠在趙詡肩頭,輕聲道:“我非聖人,如今之我,只能做到心有江山,興許當我有了江山,就能心如滄海。”
他想說句動人的情話——你即江山,你即滄海。
可他終是說不出口。
二人靜靜躺了許久,等心火冷去,軒轅晦低聲道:“後軍便留給你了,也望你時不時回肅州主持大局。肅王印在你手上,這是另一方印,上面是回紇語,有了這個印你便可以調動雅魯克糧草軍隊,還可以通過雅魯克駐軍直接與國師聯絡。”
說罷,他取出個鐵匣,趙詡接過,卻發現這鐵匣極其精巧,怕是有什麼機關秘鑰才能打開。
軒轅晦笑笑,伸手在趙詡身上摸索,最終從他裡衣裡取出塊通體雪白的白玉佩,那還是趙詡冠禮時軒轅晦給他的賀儀。
那玉佩形容實在古怪——兩隻怪鳥,均一目一翼一翅,環抱著悠游於祥雲之上。
趙詡在太學也算飽學之士,自然知曉這是傳聞中的比翼鳥,心中有鬼又覺得此佩過於脂粉氣,便不曾系在組綬上,軒轅晦還遺憾過好一陣,想不到卻貼身佩在這裡。
軒轅晦抬眼瞥他,將那玉佩插、進鐵匣的一個小孔內,鐵匣應聲而開,裡面躺著一方碧琥珀雕成的小印,上面有幾行回紇文。
“什麼意思?”
軒轅晦將那小印放在他手裡,又將他手指合攏,“與日月齊光。”
軒轅氏本是鮮卑人,入主中原之後自稱是軒轅黃帝散佚在隴右的後代,便改姓軒轅。據聞原先鮮卑姓氏有“日”之意,故而天啟朝尚火德,又有十幾代天子名諱以“日”或“火”為偏旁。世祖軒轅昭旻,仁宗軒轅冕均是如此。
軒轅晦兄弟幾人也是以“日”為偏旁,到了軒轅晦時,好字都已被挑光,只剩下了這個“晦”字。先前趙詡也聽信了坊間傳言,以為這名字是已故的鄧太皇太后給他找晦氣,後來軒轅晦自己親口承認,這名字乃是他父皇為他千挑萬選的。
晦明變化,否極泰來。
這是一個生不逢時、無力回天的帝王,對他可憐的幼子,也對這個風雨飄搖的皇朝,最後的寄望。
而這寄望,他的兒子一刻也不曾忘卻。
曾被天子賜字“揚光”的趙詡,竟也覺得心頭沉重起來,珍而重之地將那印放回匣子裡收好。
“想不到兩年前王爺便將這鎖匙給了我,我倒是受寵若驚了。”趙詡幽幽長歎。
軒轅晦訕訕一笑,又聽趙詡道:“你能給我,我很歡喜。”
二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就聽帳外狻猊稟報,“王爺,三軍已然集結完畢,請問何時開拔?”
趙詡不免詫異,“這麼急?”
軒轅晦忍不住摟住他脖子,往他懷裡蹭了蹭,簡直如同幼獸一般。
“你呐……”
雖然分離在即,但今夜是中毒之事後二人首次開誠佈公,又頭一次互相紓解情、欲,氣氛難免有些旖旎,就連這別離都顯得不如何悲戚了。
已然有士兵操練之聲,車馬賓士之聲,趙詡心知再不能等下去,狠心將軒轅晦鬆開,低聲道:“刀劍無眼,你千萬珍重。至於士族之事……不管你我最終是否長久,我都會給你個延續百年的解決之策。”
軒轅晦貼著他額頭,“我還是那句話,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子嗣之事,我已去信問過國師,或許他會有辦法,同時我也派人尋找琅琊王、金城王等宗室遺孤,你不需過於煩憂。”
趙詡最後吻了吻他,起身著衣,又為他披上甲胄。
“走罷。”趙詡掀開帳簾,大亮天光霎時傾瀉進來。
狻猊已經牽來軒轅晦的座駕,轅門之外,幾千親兵已整裝待發。
他們將星夜兼程,與五百裡外的雅魯克騎兵會合,隨機攻往行軍中的鄧氏。
軒轅晦翻身上馬,見趙詡仍立在帳外,不由揚眉笑了笑。
銀鞍白馬,風流颯灑。
趙詡拱手,“他年功成名遂,醉笑陪君三萬場。”
軒轅晦一抽馬鞭,回首對他朗聲一笑:“不訴離殤!”

【第五卷】
第89章

黃沙漫漫,風塵滾滾。
而在這鋪天蓋地的風沙中,有幾十座軍帳悄然隱匿。
有一騎自曠野盡頭疾馳而來,接近轅門時上面的騎士大聲呼號:“宣州大捷,宣州大捷!”
轉眼,離他二人分別已有一年之久。
軒轅晦率鐵騎借道回紇,沿著東路由北往南,自雲州、幽州、滄州、青州一路往下,大約是軒轅氏的祖宗顯靈,軒轅晦有如武曲星附體,竟讓他打到了宣州。
加上原先所據的肅州和義軍所占的河南道、河北道,天下十分,軒轅晦已有其四。
趙詡一直鎮守中軍,遙領肅州和雅魯克,將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屯運安排得井井有條。此外,歐懸所制的最快最利的刀劍,枳棘練出的最奸最刁的細作,也是在趙詡的安排下穿過刀光劍影來到見血或不見血的沙場。
章天問、竇立等魏王舊部跟著軒轅晦屢立戰功,而狻猊這數十個當年最早跟著軒轅晦的侍衛也不遑多讓,這兩組人儼然成了肅王在軍中的左膀右臂。
與其他親征的主公們不同,軒轅晦不喜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大將之風,反而更喜歡親率人馬充當先鋒。
就在半年前,他竟只帶了五千輕騎奇襲居庸關,生擒鄧氏手下一名先鋒。
這是肅王第一次,以一個驍勇善戰的偉丈夫之名為天下所知。
趙詡看著這些邸報,想起那個在肅州城門口吐血裝暈的少年,總覺得恍若隔世。
“司徒?王爺問司徒可有什麼書信要屬下轉呈。”來報信的信使見他久不言語,不由心中忐忑。
趙詡遲疑片刻,“你稍候一二。”
趙詡回了內帳,將以前就已經收拾好的包裹取出,內有名貴藥材、簇新衣衫若干,又從案中暗格裡取了封書信。
“見了王爺,你便給我傳個口信,不需回避他人。”
“是。”
軒轅晦正靠著憑幾坐著,一年征戰讓他膚色變深不少,由先前的白皙轉為蜜色,眉宇間更少了不諳世事的少年意氣,多了些指揮若定的殺伐決斷。
如今帳中唯有章天問、狻猊幾人,軒轅晦便不若尋常那般端著王爺架子,對著一身風塵的信使眉開眼笑,“王妃可捎了東西過來?”
信使趕緊呈上,見他心情甚好,忙不迭道:“除了這書信外,王妃還有口信傳來。”
章天問立即道:“王妃的體己話,哪裡是咱們這些人聽得的?容屬下告退。”
“王妃說了,不需回避他人。”
“哦?”
“只一句功名餘事何足道,願君努力加餐飯。”
章天問不由笑出聲來,“唱徹陽關淚使幹,功名餘事且加餐。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趙司徒這是惦念王爺呢。”
軒轅晦隨手取了碎銀兩賞了那信使,拆了書信,閱畢方對章天問道:“怎麼,本王有賢妻美眷,你嫉恨不成?”
“豈敢豈敢。”
“竇立現在何處?”軒轅晦將書信折好放入裡衣,“聽聞山南道望風而降,此事確鑿麼?”
說起正事,章天問也不由正色道:“正是,山南道黜置使本就是株牆頭草,對鄧党不如何忠心,聽聞王師將至,立馬修書過來請降。竇將軍正星夜兼程,趕來與我們合兵。”
軒轅晦看著輿圖,“咱們已靠近江南,分兵去接收河北道已不合時宜,現在鄧翻雲在何處?”
章天問以竹杖輕點,“鄧覆雨在劍南道茂州,鄧翻雲正從江南西道疾行而來,鄧翔依舊駐守長安。”
之所以肅王大軍能屢屢大勝,其間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先前的離間之計奏效,鄧觀星死後,鄧翱與鄧翔兄弟不共戴天,最終鄧翱被鄧翻雲用計所殺。鄧演被兩個不孝子氣得大病一場,如今下床行走都有些困難,鄧翔儼然成了鄧黨當仁不讓的“太、祖”人選。
就在今年年初,小皇帝又下了幾道敕令,其中一道便是說鄧翱無嗣,他昭王的親王爵便由鄧乘風繼承,鄧乘風原先所封的嗣王爵便除去。這麼一來,所有鄧氏除去隱形太子鄧翻雲外均有了親王的爵位,且皆是鄧翔之子。
看起來像是鄧翔得償所願,然而這麼一折騰,鄧翱舊部反叛的反叛,請辭的請辭,肅王正好乘虛而入,將原先鄧翱父子控制的地盤佔據了大半。
等鄧翔有暇他顧時,軒轅晦早已站穩腳跟,他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徒歎奈何。
“張仁寶在何處?”軒轅晦的目光定在輿圖上某個地方,若有所思。
“先前攻打許州時他受了重傷,如今正留駐當地休養。”
軒轅晦蹙眉,“這麼看他也靠不上了,看來最近的只有中軍了。趙司徒那邊尚有多少人馬?”
“約莫二十萬。”
“嗯,假使這是個圈套,那麼不管是誰去接收山南道都有可能遇到埋伏,鄧覆雨與鄧翔離山南道可都不遠啊,”軒轅晦的手指劃過輿圖,定在趙詡所在的岷州,“單輪距離,怕是中軍最合宜,我看不如讓趙司徒遣使過去,代他接收可好?”
章天問遲疑道:“雖說並無不可,可若是要找一個與司徒膽識謀略相當,關鍵是與那黜置使官位相當的,恐怕並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讓十九郎親自去?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軒轅晦沉下臉,明顯不悅。
章天問又道:“那不如這樣,直接修書予司徒,讓他自己決斷,王爺你以為如何?”
軒轅晦歎息,“也只能如此了。”
見章天問退下,他又打開趙詡那封書信,略過前面那些軍國大事不談,直接看最後一頁,趙詡一筆一劃地以魏碑體抄著——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作者有話要說:  撩漢子神馬的 還得看我趙大司徒

第90章

趙詡的顧慮與軒轅晦相類,遠迎王師、望風而降這般的事情,看著就像是話本裡演的,怎麼看怎麼不像是真的。
可無論如何,此事卻是勢在必行——如今肅王幾路大軍被京畿道與山南道斬為兩截,如果能拿下山南道,不僅可以完全打通肅王陣營,更離帝京又近了一步。
不管他是真降假降,若借此事將山南道拿下,如此大事便已定了。
趙詡不善兵事,不然便直接點個十萬人馬打殺過去便是,哪裡還需要今日這般舉棋不定?
“司徒。”謀士們紛紛入帳,對趙詡恭敬行禮。
趙詡講完前因後果,帳內霎時便炸開了鍋,有的勸趙詡即刻出發,乘機以此揚名立威,有人勸趙詡留守中軍,將這個球再踢還給軒轅晦,還有人和軒轅晦一樣,讓他找人代他出使……
趙詡被他們吵得頭疼,揉揉眉心,“你們有沒有想過,不管誰去山南道,剩下的軍隊也有可能被圍攻?”
“那便不去收降?”裴雋反問道,“何況王爺既然已經下令,山南道的事情便是交付給中軍了,司徒若是毫不作為,恐怕那幫小人又要說三道四。”
趙詡苦笑,“等天下大勢已定,還都長安,我第一個要廢掉的就是禦史台。”
他沉默良久,最終道:“山南道我不能去,我懷疑此事從頭至尾都是鄧翻雲下的一局棋。”
他這麼一說,無疑默認了山南道乃是危機重重的虎狼之地,他若是不去,誰又能去?誰還敢去?
一時間,帳內一片死一樣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忽而有人低聲道:“在下願往!”
眾人看過去,發現竟是清河崔氏的一個子弟,因與博陵崔氏沾親帶故,崔靜笏又深陷鄧党,清河崔氏遲遲才來投奔肅王,在肅王陣營裡地位也極是尷尬。
趙詡眯了眯眼,笑道:“可是清河崔從玖?”
崔從玖躬身稱諾。
“此去,九成可能有去無回,”趙詡瞥他一眼,“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崔從玖低聲笑笑,“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一語雙關,既是指此番收降山南,也是指先前崔氏錯失依附肅王的良機。
趙詡搖頭,“也罷,給你一日功夫,將後事安排妥當,明日你便出發罷。”
他也是無情至極,讓人奇怪的是,這些士族子弟倒也無惻然之色,個個神情淡然。
也在帳中效力的寒門子弟對視一眼,不知心裡該作何感想。
“裴雋,淵之。”趙詡留下二人,便打發了其餘人出去。
“二十萬人,給崔從玖五千,再去除老弱殘兵,還剩多少?”趙詡眉目冷肅。
裴雋乃是參軍,立即答道:“十七萬左右。”
趙詡在心中算了算,“淵之,你覺得鄧黨來襲的可能性有多大?”
鄭淵之不假思索,“十成十。”
趙詡眯著眼盤算,“可惜軍情緊急,不及與王爺相商。”
裴、鄭二人對視一眼,“司徒之令,我等無有不從,還請司徒乾綱獨斷。”
“乾綱獨斷……”趙詡笑了笑,“這詞王爺能用,我可用不得。”
他的目光定在輿圖的一角,“抽五到十萬人在沿途埋伏,預備伏擊鄧覆雨。”
“為何不是鄧翔?”裴雋問道。
趙詡挑眉,“你一定未曾仔細看過邸報。”
裴雋皺眉回想一番,恍然大悟,“祭天!”
自受了九錫之後,鄧翔似乎再無法按捺對帝位的渴求,竟是不顧清流反對,代小皇帝前去祭天。
其用心,昭然若揭。
“以我之見,在這個關鍵時候,長安的守軍絕不會輕舉妄動,鄧翻雲離得太遠,還是鄧覆雨最有可能。”
裴雋又問:“那派誰去?咱們這裡可大多是文臣,能征善戰的猛將不多。”
趙詡笑笑,“你既然如此關切,不如就你去罷。”
裴雋給嚇出一身冷汗,“司徒玩笑了。”
“我自然是開玩笑,”趙詡漫不經心,“不過我心中已有人選。”
他言盡於此,二人知是機密,也不再多問,行禮退了出去。
趙詡一人獨立在帳內,待周遭聲響隱去,他才緩緩開口:“白蘇,你去叫徐十六過來,我要他為我送一封信。”
軒轅晦聽到消息的時候,驚的摔了一個杯子,“他竟如此妄動?他就那麼有信心區區十萬人就能擋得住鄧覆雨?他又怎麼能肯定鄧覆雨一定會乖乖地在那邊等?”
章天問幾人對視一眼,只好苦笑。
“王妃素來謹慎,他如此安排,定然是知曉了我們所不知的消息。”軒轅晦關心則亂,將久不用的稱呼又掛在嘴邊。
看著他在帳中來回踱步,章天問出主意,“王爺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不如我們分兵去救?”
軒轅晦躊躇不定,“你讓我再想想。”
就在此時,有人掀開帳簾進來,“王爺,大事不好!”
軒轅晦轉頭,“怎麼?”
那人是軒轅晦的副將,跟隨他十幾年之久的狻猊,只見他面色慘白,似乎還曾流過淚,“小皇帝宣佈禪位給鄧翔,攝政的太皇太后已經將傳國玉璽交出來了,禪讓大典就在十日之後!”
軒轅晦頓住,不再走動。
章天問站在他身側,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可他所看到的,卻足以讓他遍體生寒。
軒轅晦面上不見一點不悅,甚至唇角還帶著微微的笑意。
那笑意久久不散,唇角卻漸漸溢出血來。
在魏王那時,章天問就曾聽聞肅王就藩在城門口吐血的往事,當時他和眾幕僚一同大笑三聲,覺得這黃毛稚子實在可笑到可愛。
可今日他親眼看著肅王吐血,他卻萬萬笑不出來了。
肅王藍色的眼眸裡竟也滿是血色,定定地看著北方長安的方向,眼神閃爍,仿佛空洞而無一物,又仿佛藏有八荒六合。
“二百九十二年。”軒轅晦聲音很輕,“二百九十二年,啟朝真的亡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給軒轅氏點蠟 老軒轅你的棺材板還好麼沒錯 在我的設定裡 小王爺是要效仿東西周 東西漢的。

第91章

本身肅王與鄧黨作戰,打的就是匡扶正統,誅殺反賊的名號,如今鄧翔真的篡了,肅王起兵霎時變得更加名正言順。
留駐岷州的趙詡業已聽聞此事,可他卻沒有多少閒心關切軒轅晦,而是忙著整頓城中糧草兵卒。
連孩童都知道如今能夠逐鹿中原的只有宣王鄧翔與肅王軒轅晦,並無前朝那般諸侯並起,天下大亂之勢。而經過先前那幾年,能夠選定陣營的,也已經各投其主。
如今,世人都在等這最後一場廝殺。
趙詡正在城樓檢查防事,用匕首挨個從城磚縫隙插進去,但凡有鬆動的便立刻找司工問責。
“司徒,”裴雋急匆匆地登上城樓。
趙詡抬眼看他,“怎麼了?”
“鄧覆雨果然向著岷州進發了!”
意料之中的事,趙詡只平淡問:“崔從玖呢,可有他下落?”
“兩日前他進了山南道,之後就再無蹤跡了。你說他會不會已經……”
趙詡點頭,“他自己選的路,自己去走。能否活下來,全看他的本事,也看天命了。”
他環顧一周,周圍人紛紛退後,他才道:“那十萬人可到了?”
“已在山腳下隱匿起來,就等鄧覆雨軍一到……”
“好的,”趙詡蹙眉看著城下一馬平川,“既無天險,亦無雄兵,這城可不好守啊。我估計也就能撐個十日半月,倘若援兵不至,可能咱們都得交代在這裡。你和鄭淵之幾個合計一下,將城中老幼婦孺與士族子弟盡數送走。”
裴雋一驚,“何至於此!何況就算要走,司徒萬金之軀,又是我士族領袖,也應是司徒先走!”
“呵,”趙詡冷笑,“早就有人看我不順眼,若是我棄城而逃,還不知回頭又有什麼說法,更何況,你又怎知我不逃?”
“司徒,你這是何意?”
趙詡輕敲城磚,“到時候你便懂了。”
六月十七那日極其悶熱,軒轅晦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滿腦子都是此刻岷州的戰況。
卻聽有人來報,“王爺,泯州加急。”
軒轅晦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便將信扔到一邊,“好,好,好!好你個趙揚光!”
此時的趙詡正與部屬躲在不知名的山坳裡,揮手撣去不知從何處爬來的飛蟲。
“司徒,不到十裡了。”
趙詡點頭,“斥候可說到底有多少人馬?”
“並不知曉,但絕不會少於三十萬。”
“並未分兵?”
“是。”
趙詡身旁是裴雋,鄭淵之與其餘士族子弟已然西撤,他不肯走,留在趙詡身旁博一個前程。
趙詡沉默半晌,“出城前你可去檢視過?”
“是。”
趙詡不再言語,這十萬大軍全部被他打散,他自己身旁唯有五千親兵。
突然腳下泥土微微顫動,趙詡目光一寒,起身遙望北方。
果然遠處煙塵四起,有旌旗搖盪,上書“宣”字與“鄧”字——鄧翔既然已經決意登基,鄧覆雨便自作主張地將自己由宣王世子升為宣王,倒是比他老子還心急些。
說起來,趙詡單獨領軍已有一年,可單獨領兵還是頭一遭,往常他都是坐在城中或帳中等待戰事休止,等待戰報到來。
折損多少,殺敵多少,對他而言無疑如同一個個單調的數字,一個個人,和多少頭牛馬多少擔糧草也無甚區別。
可如今不同了,他褪去了他的高冠華裳,穿上胡服甲胄,與那些渾身汗臭、遍佈傷痕的士卒們站在一起,站在泥土之上。
實事求是的說,如今看著大軍壓城,即使在一兩裡外旁觀,他還是覺得雙腿發軟,心中悸動。
他猜想,終他一生,他都無法理解在戰場上軒轅晦的躍躍欲試,欣喜若狂。
他仿佛已經聞到了血腥氣,胸口一陣陣地發悶,噁心欲吐。
“司徒。”裴雋似乎在他耳邊說話。
趙詡這才回過神來,只聽裴雋道:“城樓外邊已經打起來了。”
他聽見廝殺之聲、哀嚎之聲、刀槍、刺入皮肉之聲,他似乎也看見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司徒!”
他一回頭就發現裴雋焦急不堪地看著自己,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毫無所覺地抱著棵樹吐了起來。
簡直斯文掃地。
周遭的親兵全都目不斜視,仿佛不曾看見他的失儀。
趙詡用身旁白蘇遞來的羅帕拭了口,心中苦笑。
鄧覆雨雖不是什麼大才,也可帶了多年的兵,堪稱謹慎,為了讓他進入岷州城,城中特地留下千人誘供,又有數萬人在城外待命,一旦鄧覆雨主力經過苦戰進入岷州城,便會從外圍攻。
而他此刻身後的這些人,將在鄧覆雨撤離岷州城時反撲上去。
這個計畫看起來天、衣無縫,可其中也存在天時地利人和,比如鄧覆雨如果看破城中兵力不多,不肯進城;比如鄧覆雨只派了小股部隊試探,又發現了在外伏擊的大部隊;比如鄧覆雨兵力實在太多,逃亡時的兵力也完勝他們這十幾萬人……
看著身旁這些年輕的面龐,趙詡竟也覺得陣陣心虛。
他該用什麼面目告訴他們,所有此刻在城中之人,都是九死無生。
唯有此刻跟著他趙詡的這幫人,才是九死一生……
“司徒,幾位大人,鄧氏開始攻城了!城頭的兄弟們正在死戰。”
“鄧覆雨的兵卒,約莫有三萬人殺進去了,現在弟兄們邊打邊退,希望將他們多引一些進去。”
“裡面的弟兄們已經不多了,恐怕鄧覆雨已然察覺到不對,他沒有進城,也未管城中鄧黨,直接帶著人準備撤離了。”
趙詡當機立斷,“動手。”
城門緊緊闔上,烈火從天而降,將城門連帶城門附近的街市燒得乾乾淨淨,進城的鄧軍足有七八萬人,他們都將和城內殘存的肅軍一道化為齏粉。
還來不及自我唾棄,就聽遠處斥候又道:“司徒,現在鄧覆雨約莫還剩二十余萬人,他們已經發覺了我們的伏兵,已開始交戰了!”

第92章

趙詡伏在馬背上,身子壓的低得不能再低,身後不斷有箭矢破空之聲。
“司徒妙計,”裴雋在他身側不遠的一匹馬上,臉色已被顛得青白,“王爺他日定能感悟你此番苦心。”
趙詡渾身脫力,早就無氣力去應付他,眼前都有些發黑。
就在半日前,他的軍隊與鄧覆雨短兵相接,鄧覆雨畢竟長途跋涉,又剛在岷州城池外吃了虧,一上來就被打的湊手不及。
趙詡雖不通兵事,卻也知道乘勝追擊的道理,於是便命周遭士卒蜂擁而上……
據聞鄧覆雨的軍隊傷亡慘重,可趙詡自己卻也好不去哪裡——他正帶著幾百名親兵狼狽奔逃……
他先前命詐病的張仁寶十日前從許州出發,如今恐怕已經到了山南道,就算此番不奪得全部山南道,也可以掌握大半。
鄧党以山南道做誘餌,軒轅晦意在收復山南道,將幾處肅軍連成一片,並將鄧軍截為兩段。對他而言,岷州城是否能夠保住,反而顯得無關緊要。
因此,趙詡聞弦歌而知雅意,如今不知是算棄城而逃,還是算出城追敵……
就在此時,趙詡突然感到腰眼處一痛,掃了一眼,果見半截羽箭插在那邊,淅淅瀝瀝地滴著血。
他自己本就粗通杏林,當機立斷將箭拔了,瞬間痛的一陣抽搐。
見他負傷,裴雋既驚且懼,可也不敢聲張,只放慢了馬速,在他身後賓士。
“司徒,離我們二裡遠,似乎有一兩千人追來了!”小斥候煞白了臉,眾人聽了又是一陣慌亂。
“司徒速走,我們殿后!”不知是誰第一個如此喊道。
趙詡咬唇命道:“繼續前進,任何人不得擅作主張。”
裴雋張望一眼,“前面就快到嶺羅山了,司徒可否進山?”
“進!”趙詡不假思索。
岷州山川連綿、河流縱橫,甫行軍至此時,趙詡便已勘探過地形。更何況,此地盛產藥材,尤以當歸、黃芪、丹參為最。他如今負了傷,若是能在山中修整,等到援兵到來,興許還能逃出生天。
一個轉念間,這幾百人便急速前進,向著深山一路逃竄。
身後一直有追殺嘶吼聲,終於他們穿過兩山之間的吊橋進了嶺羅山,趙詡忍痛回頭,對隊尾的那人喊道:“趕緊將吊橋砍斷!”
大部隊拼命往前跑,有兩人對視一眼留了下來,一刀刀拼命砍那吊橋的繩索。
“來不及了,燒掉!”趙詡回頭大喝一聲,那二人如夢初醒,趕緊取了火摺子將那吊橋整個燒光。
趙詡回頭見懸崖邊敵軍不甘地大呼小叫,不由得面上浮出一縷詭異的微笑,“此刻山南道多半已是我們的了。”
進山之後,前兩日還有敵軍試圖從別的山坳攻來,到了第三日第四日,敵軍仿佛人間蒸發般再無蹤跡。
幸而取了草藥敷上,趙詡除去發了幾次燒,傷口倒是在慢慢癒合。一旦能自由行走,他便開始四處遊蕩,要麼為傷兵治病,要麼就漁樵問答,看起來好似個隱遁山水的游方郎中。
“可有外邊的消息?”
到了第五日,趙詡終於想起來過問裴雋此事,不然裴雋都以為趙詡要帶著這幾百號人在此處建一個武陵源。
“尚無,只不過昨夜有個小兵見到城中隱隱有火光,卻也不甚確定。”
趙詡點頭,“張仁寶此時應已到了山南道,若是拿不下來,我看他這個左將軍也不需要再做了。”
裴雋苦笑,“也不知淵之他們到了哪裡,岷州離肅州不遠,但願他們平安到了才好。”
趙詡並不答話,拄著竹杖看著天上月光,忽而吟哦道:“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裴雋在一旁聽了,心內亦是惆悵,不知是否想起了久別的故里,空閨寂寞的妻子,牙牙學語的稚兒。
“你說若是咱們真的死在這裡,軒轅晦聽聞會作何反應?”趙詡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裴雋一驚,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乾巴巴道:“司徒洪福齊天,定能化險為夷。”
趙詡笑笑,“此番我確實托大了,不過也無妨,拿下山南道,區區一個岷州,甚至包括咱們這二十多萬人命,都是值得的。只要山南道到手,王爺的天下也便成了一半。而因我們這一番部署,你信不信,就算我真的折損在此,一旦新朝開啟,就憑今日之功,軒轅晦就不得不追封我一個王。”
“人都沒了,追封還有什麼意思?”裴雋不可思議道。
趙詡用手中竹杖遙遙點他,“我雖不在,就算他再如何不待見潁川趙氏,論功行賞的時候,怎麼都得給二十四一個郡公,他要是大方,一個國公也說得過去。”
裴雋還欲說些什麼,忽而聽人道:“司徒,不好了,有人用火藥炸山!”
趙詡神色一凜,冷聲道:“打散了,幾十人一隊,各自逃命吧。”
一開始還有人不願離開,可遠處轟鳴之聲卻由不得人遲疑,也不過頃刻功夫,原本就不大的隊伍便散的乾乾淨淨,趙詡身邊只留了幾十號人不肯離去。
趙詡環顧一周,笑笑,“諸位之情,我記在心上,若我能逃出生天,他日定不負諸位。”
“司徒,這邊走。”有個機靈的小卒率先開道,一行人向著山坳裡疾行而去。
趙詡只覺這幾日走過的路,竟趕上此生總和,腿腳都已不像是自己的,腰上的傷怕是又迸了口子,手一摸隱隱有些潮濕。
裴雋亦是氣喘吁吁,也不知他此刻有沒有後悔未隨著鄭淵之他們先回肅州。
終於看到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坳,趙詡緩步停下來,輕聲道:“不如便在這吧。”
他面色慘澹如紙,嘴唇乾裂煞白,裴雋看的心裡發慌,也顧不得此處是否當真安全,直接扶著趙詡躲進去,又脫了衣服,讓他躺下。
天公作美,原本清朗的月光被流雲所遮,所有人隱沒在黑暗中,就算相隔一米,怕也察覺不了。
趙詡已昏睡過去,裴雋伸手一摸,觸手滾燙。
他再不敢深想,只雙手合十,向著漫天神佛禱告。
他有感覺,趙詡遠遠低估了自己在肅王心中的位置,若他有什麼三長兩短,肅王這樣的天命之子一怒,何止伏屍百萬?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趙詡當時想到的是後面一句——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以前他們在肅州抄過春江的

第93章

趙詡深夜時醒過一次,只剩下零零散散十幾個人圍在一旁,幾人背對著他擋風守夜,裴雋和另外一兩人為他擦汗。
“什麼時辰了。”趙詡低聲問。
裴雋看了眼天色,“快子時了。”
“外面如何了?”
“不知。”
趙詡不再多言,又昏睡過去。
裴雋戰戰兢兢地又守了半夜,才敢闔眼小憩一會,結果方才睡熟,卻被震天的殺聲驚醒。
有身手矯健的小卒爬上樹一看,喜道:“裴大人,那邊打起來了,是不是援兵到了?”
裴雋精神一震,也跟著張望過去,果然山腳下有約莫千人正鏖戰在一處。
鄧軍到底先長途奔襲,又遭到埋伏,緊接著還漫山遍野地搜了許久的山,無論是體力還是士氣都早跟不上,哪裡比得上殺意正濃,急著救人的援兵?
很快那部分鄧軍便被殺的七零八落,向著深山逃遁了。
援兵兵分兩路,一撥人救援趙詡,一撥人繼續剿滅鄧軍。
“大人,我們可要大聲呼救,叫援兵過來?”
裴雋遲疑道:“不急,還是謹慎些好。”
不知過了多久,聽聞那邊有人大聲呼喝,“王妃可好?”
“是狻猊!”軒轅晦身旁的人,裴雋也認識不少,狻猊先前受過傷,聲音比常人沙啞,因此他瞬間便辨認出來。
狻猊是軒轅晦的侍衛長,他既已到此,那麼說明……
裴雋心頭一陣狂喜,對著山下呼喊時已帶了哭腔,“傳郎中!”
吊橋早被燒掉,也不知他們是如何尋到路的,不多時狻猊便已經到了跟前,命人將趙詡和其他傷兵一併抬走。
“王爺呢?”
狻猊一邊緊張地觀察趙詡傷情,一邊道:“末將直接從山南道過來,王爺應還在淮南道大營中吧。”
軒轅晦部之事,裴雋也不方便再問,只惆悵道:“司徒的傷本來都快好了,結果方才撤離的時候又迸裂了,如今休養起來怕又要多費些時候。”
狻猊長歎一聲,“王爺就是料到王妃會有此舉,便讓竇立先向南繼續進軍,命我回師來援。聽聞岷州城破,王爺嚇得臉都白了,不過他英明神武,很快也便猜到是王妃的計策,也就將計就計,看能否此番將鄧覆雨部一舉殲滅。”
裴雋又是佩服,又是感慨,“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看司徒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回了營帳,立時便有大夫前來把脈開方,令眾人驚恐不已的是——趙詡傷口頗深,若是之前好生休養倒也無事,只是後來忙著逃命,顛簸之下流血過多,又有些化膿。
趙詡已經發熱了整整三日,軍醫們個個束手無策。
裴雋來回踱步,“司徒到底如何了,你們給個准話啊?”
“若是先前臥床幾日倒是還好,抑或是早個幾日送過來,怕都還有的……”
“有的什麼?”一旁的狻猊性急,差點將軍醫嚇厥過去。
裴雋愁眉苦臉,“若是王妃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你我回去如何向王爺交代。”
“你們不僅要向本王交待,你們更要向肅州生民,向天下士子,向你們的良心交待!”
裴雋如遭雷擊,一轉頭就見帳口執戟郎掀開帳簾,滿身征塵的軒轅晦快步走進來。
幾乎不待停歇地賓士幾百里,又剛進行了一番鏖戰,軒轅晦此刻的形容實在說不上好看,灰頭土臉不提,更是瘦得雙頰都微凹了進去。
他走到趙詡榻邊,低頭看了看,見自己手上沾有血污,便乾脆俯下身,與趙詡額貼著額,果然燙的驚人。
起身,軒轅晦陰沉著臉,看向軍醫,“什麼叫做藥石罔顧?王妃洪福齊天,我看分明是你醫術不精,也罷,這裡不需你們伺候了。只開些退燒的方子來即可!”
“王爺。”見他竟要將軍醫們攆走,裴雋不由急了。
“此番陪在王妃身邊直至脫險,你護主有功,本王自不會忘。狻猊你再辛苦一遭,過一兩個時辰,你便去城外迎候貴客。”
又見狻猊探詢目光,軒轅晦冷聲道:“我實在放心不下便親自來了,方才我又派了三萬騎兵追擊,務必要將鄧覆雨梟首示眾。王妃之仇,不可不報。”
“王爺神武。”狻猊乾巴巴道。
軒轅晦擺擺手,“你們都退下罷,王妃這裡有本王便好。”
雖然遲疑,狻猊與裴雋對視一眼,還是告退了。
軒轅晦淨了面和手,又換了乾淨常服,在趙詡身旁躺了下來,明明務必困倦,卻毫無睡意。
這次讓岷州為餌,本是眾將決議,諸人均是做了捨棄岷州,留下山南道的決定。其餘人對趙詡瞭解不深,大多以為趙詡會與其他士族一起逃回肅州。
他卻是知道,趙詡寧願以一死換來一世英名,遺澤宗族,也不願帶著罪名苟活。
喜潔到了極致,不過如此。
就如他二人之間再插不進別人,他難容軒轅晦與旁人夾雜不清,哪怕絕嗣。
其實就在十日之前,他有極短極快的一刹想過眾人的提議,畢竟趙詡勢大,要是還活著掌握了軍權,難保以後不是又一個鄧氏。
可他一想到趙詡可能血肉模糊地葬身於什麼不名之處,便如同摧磨心肝一般痛楚。
他捫心自問——他當真就那麼容不得趙氏,當真那麼容不下士族麼?
左思右想之後,他不得不承認,他的祖父疼寵當年的鄧太后,最終釀成鄧氏之禍,他竟有幾分感同身受。
削弱了其他河東門閥,卻縱容趙氏做大,只要趙詡還在這世上,他就是願意的。
讓趙詡做皇后,做太后,甚至做攝政太后,仔細想想,也無甚不可。
只要他能醒過來。
軒轅晦不住地吻他的面,吻他的眼,吻他的唇,好似如此騷擾之下,趙詡就會如同往日一般煩不勝煩地將他拍開。
然而並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躺在榻上,好像此生都不願再搭理軒轅晦一般。
簡直薄幸。
作者有話要說:  相逢啦

第94章

狻猊遵照軒轅晦的吩咐,在城門口苦候了整整一個半時辰,軒轅晦所說的貴客才姍姍來遲——竟是他見過兩次的回紇國師。
回紇國師微服而來,見了他也不客套,只步履匆匆地往帳內走去,“你們的王妃殿下如何了?”
狻猊知他與軒轅晦關係匪淺,便實話答道:“已昏厥過去兩日了,高熱不退,傷口流膿,軍醫說很是兇險。”
國師點了點頭,掀開簾子進去,就見軒轅晦坐在榻邊,靜靜握著趙詡的手,面色映著燭火,明明滅滅。
“王爺。”
軒轅晦抬眼見他到了便起身相迎,起身的那一瞬間身形微微晃了晃,他皺了一下眉,堪堪穩住,“勞煩國師千里相助,晦感激無以。”
國師按住他的脈門,“王爺幾日不曾安眠了?”
“安眠?”軒轅晦苦笑,“我已有三日,一刻不曾闔眼了。”
國師二話不說,直接一個手刀將他劈暈過去,對狻猊道:“扶他歇息。”
狻猊愣怔不已,但還是奉命將軒轅晦挪到一邊。
軒轅晦昏天黑地地睡了許久,醒來時早已天光大亮,他還不及洗漱便去看了趙詡,見他雖還未醒,面上卻多了不少血色,脈象亦平穩許多,這才安心整理儀容,去尋國師用膳。
“王爺。”國師已換了身衣衫,顯然也已修正過。
軒轅晦有些赧然,作揖用回紇語道:“見笑了,此番大恩,還不知如何報還。”
“誰說他定然無事了?”國師鐵灰色的眼裡依舊不見半點情緒。
軒轅晦一驚,細細端詳國師神色,半晌道:“可我方才見他……”
“王爺可信天命?”國師突然打斷他。
軒轅晦想說不信,可又想起古往今來一遭遭一件件,久不言語。
“王妃的壽數已絕,就是這一兩日了。”國師又扔下一句白日驚雷。
軒轅晦驚到極致,竟也不慌不亂,反而從容起來,還能笑道:“出家人不講誑語,國師休要騙我。”
國師看著他,“我從不騙人,王爺你也是知曉的。”
軒轅晦喉間一哽,他總以為禍害活千年,趙詡雖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卻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他從未想過趙詡可能會在他前面走掉這種可能。
他緩緩在案邊坐下,知曉國師以及屬僚都在周圍,自己定不能在他們面前失了儀態,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說些什麼,只好抿著唇一言不發。
“王爺,念在這十年裡王妃對王爺披肝瀝膽的情誼,念在王妃為肅州宵衣旰食的功績,求王爺救救王妃!”
不知裴雋平日裡到底是如何想他的,此刻竟跪伏在地,苦苦哀求,頭上已然磕出血來。
軒轅晦忍不住露出一抹譏笑——不管是士族還是白日社,這些後期來投的臣子就是不如沈覓趙詼等人有眼力見。
為什麼白日社以為自己可以過河拆橋,默許他們除趙詡而後快?
為什麼士族以為自己會將趙詡視作骨鯁在喉,他為了自己深陷險境,自己卻可以棄他不顧?
“王爺?”狻猊在身後推了他一把,軒轅晦才反應過來國師在與他說話。
“要救王妃,倒也不是完全無計可施,”國師伸手將軒轅晦散落在肩頭的一縷髮絲挑開,“王爺可聽聞過你們漢人的七星燈續命?”
軒轅晦猛然回頭,“諸葛武侯?我以前都以為是稗官野史,難道竟是真的?國師你會此法?”
國師笑而不語,“我回紇亦有類似秘術,只是最終結果卻有所不同。”
“哦?不管如何,只要能讓王妃度過此劫,小王無論如何都心甘情願!”軒轅晦陡然之間像是有了精氣神,眼裡甚至都有了熒熒的光。
“此法極其兇險,需要取你與王妃的精血,作法七七四十九個時辰不可被打斷,”國師死死盯住軒轅晦雙目,“最為緊要的是,這並非續命之法,而是勻命之法。”
此事簡直聞所未聞,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裴雋第一個反應過來,“勻命又作何解?”
“顧名思義,王妃的陽壽今年定然是盡了,假設有人願意與王妃勻命,那人原定陽壽為八十……”
“他與王妃都可再活八十?”
被人打斷,國師也無不悅,“不,此二人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此人今歲三十,那他們都還有二十五年好過。”
“那我來為王妃勻命!”裴雋不假思索。
國師笑笑,“聽聞士族唯王妃馬首是瞻,今日一見才知所言非虛。只是就算裴大人願意,恐怕也是不行。”
“為何?友人不也在五倫之內麼?王妃與屬下亦師亦友,有何不可?”
國師幽幽道:“亦師亦友怕還是不夠,師不算遠卻不夠親,友不夠近卻也不算疏。”
“至遠至近君臣,至親至疏夫妻。”軒轅晦猛然道,“國師說的是我。”
“王爺,萬萬不可啊!”對國師這荒謬的說辭不管信或不信,狻猊裴雋等近臣還是烏壓壓跪了一片。
狻猊最是激動,“王爺,你乃是千金之軀,不可意氣用事。若是你貿然勻命,大業……”
許是發覺自己說話實在忌諱,狻猊改口道:“王妃殿下乃是千歲,自然福大命大。屬下以為國師應是算錯了。”
軒轅晦不再理他,只對國師道:“還需要我做什麼?可要去準備七星燈一類?那精血又準備如何取來?”
“我們回紇人不需如此麻煩,至於如何取……既為回紇秘術,自是不可對外人道也。王爺若是信我,照做便是。”
軒轅晦二話不說,直接取了匕首,淡淡掃了眼國師,“要多少?”
國師擊掌,便有回紇侍從從帳外進來,手捧一託盤,上覆黃絹。
國師掀開黃絹,拿起一巴掌大小的琉璃蓮紋碗遞給軒轅晦,“王爺此時反悔,尚且來得及。”
狻猊等人來不及攔,軒轅晦便已用那小刀在手腕上狠狠劃了一道,輕笑道:“可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國師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和我一樣……

第95章

國師進帳為趙詡診治,軒轅晦撐著額頭坐著,忽而沒頭沒尾地對狻猊道:“我決意與王妃一同行軍。”
趙詡此番如此兇險,軒轅晦再不敢放他一人涉險,狻猊也是理解,卻道:“岷州雖已守住,但中軍這次折損慘重,王爺預備如何處理。”
“這年余來,征戰到哪裡,便徵兵到哪裡,兵源應不是問題。”軒轅晦理了理衣擺,“狻猊,你可還記得咱們剛到肅州的時候,我少不更事,曾經有次要用劍鞘抽你,被王妃攔住了?”
他這麼一提,狻猊面上也露出些懷緬之色,“後來王爺與王妃縱馬而去,後來買了把西域寶刀賞了屬下,二位殿下知遇之恩,屬下無一日敢忘。”
“當時我曾與王妃歃血為盟,方才我用的便是當日那把匕首,你說這可是天意?”
他說了這番話,狻猊一開始不明所以,他說完後霎時了悟,單膝跪地道:“屬下願為王爺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軒轅晦抬眼看他,“你跟著我這麼些年,因是家生子,就連姓氏都沒有,軒轅氏過於貴重,我不便賞賜予你……”
他沉吟半晌,輕聲道:“不如你便姓肅罷,肅抒恩。”
狻猊喜極而泣,跪伏在地。
軒轅晦起身,按住他的肩頭,“泯州這邊就交給你了,至於山南道那裡就隨張仁寶去,既然王妃信重他,他便生不出什麼反心,若他之後另有任用,你就多看顧著山南道一些,你懂我的意思?”
“屬下明白!”狻猊,也便是肅抒恩果決道。
軒轅晦掃了眼趙詡的帳子,“守寧我未帶來,你讓他們備水罷,我要沐浴齋戒。”
國師出來之時,只見軒轅晦正跪在一尊佛像前,卻不似在誦經。
“王爺。”
軒轅晦睜開雙眼,“我素來不信鬼神,不知今日臨時抱了這佛腳,可還來得及。”
國師在他身旁坐下,悠然道:“恭喜王爺,王妃已化險為夷,最多三日便可醒轉。”
仿佛松了一口氣,軒轅晦向後一倒,乾脆盤腿坐著,對國師笑了笑,“多謝國師了。”
國師定定地看著他的臉孔,也低頭笑笑,在他身旁席地而坐。
二人均未言語,軒轅晦卻覺無比安心,忍不住拍拍國師,“你說我還有多久好活?”
“天機不可洩露。”國師老神在在。
軒轅晦眯著眼睛,“我祖父曾祖父都未活過七十,假使我與他們一般,我與王妃都將活不過四十去。若是如此,如何安排後事,我便得好好籌謀籌謀。”
“王爺本就是千歲,日後還有可能是萬歲,不必早早為此懸心。”
軒轅晦揚眉一笑,眼中滿是戲謔,“假使方才是國師誑我,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勻命的秘術,王妃脫險,乃是托了國師精湛醫術……”
見國師神色不改,他自嘲笑笑,“就算是如此罷,世事無常,誰又當真料得到以後?只是國師,我有些怕了……”
“王爺怕自己太過看重王妃,日後失了分寸?”
軒轅晦垂首不語,“他先前垂危之時,我竟覺得只要他能活下去,就算趙氏成了下個鄧氏,哪怕是潁川趙氏一家獨大也無關係,你說這可是瘋魔了?”
“可畢竟王爺如今回過神來了不是?”
軒轅晦苦笑,“可誰知道日後還會不會遇到旁的事情,讓我分寸大亂?說句誅心之論,論謀略論心機論果決,我都不如十九郎,大婚前父皇讓我轄制他威懾他施恩於他……可如今看起來,分明是他轄制我威懾我,不斷讓我承恩。別說是君臣,就算是夫妻,我也奈何他不得。”
國師挑眉笑笑,竟像是年長了幾十歲的軒轅晦,“老夫身在方外,紅塵中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如何懂得?”
“也罷,不提此事,拖一日算一日罷。對了,先前你留給十九郎的兵符,他已給了我,如今看來也未必會派上用場,不如你就把當年冊封他的寶冊還回來罷?”
國師搖頭一笑,“後生話別說的太滿,何況那東西趙十九留著就有用了麼?不要什麼事都拘泥著,你功業定然超過你父皇,到時候想封誰便封誰,何必要那個名正言順?更何況,恐怕有一日,世人巴不得將你娶過男妻這一段抹去……”
軒轅晦嗤笑一聲,“我從前對獨孤母妃最大的嫌隙便是,用到人家的時候以腹心相托,眼見用不著了就過河拆橋。哪裡算得大丈夫所為?何況我軒轅晦做過的事情,樁樁件件都無愧於心,欺瞞世人,曲筆史書,我根本不屑。”
經年風霜,他卻銳氣未減,國師看著既是告慰,又是心疼,最終只歎了聲,“惟願王爺順心如意。”
趙詡再度醒轉,身旁仍是軒轅晦,恍惚間他竟以為還是一年前中毒之時,過了半天,他才回過神來,聲音喑啞,“你不是在淮南道?”
軒轅晦端了碗水過來,摟住他喂到他嘴邊,“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你就少操點心吧。”
見趙詡仍是眼也不眨地看著他,軒轅晦不由得很是挫敗,“也罷,不告訴你你也不安心。沒錯,我放心不下,便讓竇立繼續南進,我自己分兵過來救你。如今張仁寶已經成事,清河崔家的那個,自告奮勇前去的……”
“崔從玖。”趙詡心中已有幾分不祥。
軒轅晦沉聲道:“他與敵周旋數日,為張仁寶贏來四五日時間,可他自己最後還是捨身取義了,你放心,他的後事我會好好考量。”
這便是答應給清河崔氏一個交待了。
山南道無事,岷州也保住了,趙詡便放下心來,蹙眉道:“先前我有多兇險,我自己清楚,何時軍中郎中有這麼高的醫術了?”
“國師特意從回紇而來,救了你一命,他已經回去了,等你好全了,趕緊修書謝謝他老人家。”
趙詡點點頭,一陣困意又浮了上來。
耳畔是軒轅晦輕柔之聲,“我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撒糖了吧 甜吧~~~

第96章

趙詡醒來時,裴雋已被軒轅晦留給肅抒恩,故而他昏睡時發生之事,一概不知。問了軒轅晦,後者也是閃爍其詞,只讓他莫管瑣事,安心休養。
趙詡雖是疑惑,但思來想去,估摸著是無關緊要之事,也便不再多問。
等趙詡能坐起來了,軒轅晦便備了車馬,緩緩向南行軍。
“怎麼,還是去淮南道麼?鄧覆雨如何了?”趙詡微微將車簾挑起,看著車外明媚風光,心情也很是不錯。
軒轅晦冷笑,“他的首級,我已命人送給鄧翔了,這是他登基稱帝,我送他的大禮!”
趙詡忽然想起七八年前自己和軒轅晦赴藩,那個鄧覆雨仿佛還想調戲自己,不由得笑出聲來。
軒轅晦瞥他一眼,也跟著笑出來,似乎是想到了同一樁舊事,“先前將他活剮了,我還有些過意不去,如今看來,大可不必。”
趙詡頓住,再看軒轅晦,只見他笑意未及眼底,面上滿是狠戾之色,不由歎了聲,“王爺的心亂了。”
軒轅晦抓住他手,冷聲道:“國破家亡,還差點做了鰥夫,我怎麼能心不亂?”
想起他家人幾乎死的一個不剩,又剛亡了國,雖早有準備,也難免傷筋動骨,趙詡便和軟了話語,“說回來,王爺準備親鎮哪一路大軍?”
如今肅軍兵分幾路,在九州大地上縱橫來去——肅抒恩這幾日集結兵馬,從岷州直撲涼州,若是能順利佔據涼州,便扼守住了鄧黨西進肅州的通道,從此再無後顧之憂;竇立還在淮南道,厲兵秣馬準備向江南道進軍;張仁寶守著山南道,向左可與肅抒恩一同威懾龜縮在京畿道的鄧翔,向右若與竇立合兵,便可掃蕩整個大江之南。
可以說天下九州,肅王已得其五,而鄧黨雖仍有四分,卻已被打的零零碎碎,難有作為。
“本來想親自打下江南,可又覺得江南路遠,還不如留在中原,他日克復帝京。”軒轅晦雄心勃勃。
趙詡點頭,懨懨地看著窗外。
過去近十年,每日每夜都殫精竭慮,如今閑下來,反倒覺得渾身不適。
少時那曲水流觴,詩酒應和的閒情逸致,到底是回不來了。
軒轅晦見他清減瘦削,神色鬱鬱,心裡也不好受,便特意聊些喜事:“先前不是趙詼從岷州歸肅了麼?這天下不知何日能定,沈小姐比他還大上一歲,我怕沈覓等的著急,這次乾脆便以你我的名義賜婚,也給了不少賀儀,就算他們不事生產,也足夠他們出穿用度到老死。”
趙詡挑眉,“這等大事,王爺竟然現在才說?”
軒轅晦腆著臉道:“先前的,哪件不是大事?此番雖然你我都不曾前去觀禮,但該有的面子還是給足了的……”
趙詡氣的還想再說什麼,就聽車外韓十二突然出現,將一密函雙手呈上。
軒轅晦接過那密函,瞥了眼,遞給趙詡,“你的好同窗的錦書,我也不敢亂翻。”
懶得理他,趙詡拆了那密函,一目十行地略過,冷笑:“當真以為我士族無人麼?欺人太甚!”
軒轅晦側過頭,“如何?”
“兩件事,一件是咱們崔駙馬與孝恵大長公主的獨子早夭,崔駙馬傷心過度,大病一場,如今連馬都上不得,隱退回鄉了。”
“移花接木罷了,本王那皇帝侄兒不也是這麼搞出來的?如何,鄧家哪一位王爺將子嗣舍出來過繼給鄧驚雷了?”軒轅晦說起“王爺”二字時簡直咬牙切齒。
鄧氏不知是不是壞事做絕,鄧翱的兒子鄧觀星未留下子嗣,鄧翔諸子裡,鄧驚雷為軒轅晥的白虎所殺,只留下孝恵所出的遺腹子,鄧翻雲的妻妾暫時也無所出,鄧乘風年紀尚幼還未娶妻,倒是剛被軒轅晦淩遲的鄧覆雨留了一兒一女。
趙詡笑笑,“這嗣子,乃是鄧翻雲的侍妾柔娘所出。”
軒轅晦笑出聲來,“柔儀姐姐真是命苦,還得為孝恵養個兒子。怎麼,崔靜笏就準備在博陵養花逗鳥,他也忍得住?”
“如今士族有大半都站在咱們這裡,鄧氏對崔靜笏未必有多信任,再加上孝惠公主的事情,我看他啊,恐怕正被人軟禁著呢。不過他奸猾如狐,必有脫身之計,王爺不必為他擔心。”
“我為他擔心?”軒轅晦冷哼一聲,“我和他可沒有同窗之誼,也談不上惺惺相惜,勉強算是妹夫罷,恐怕還名不副實,以孝恵的性情,還不知我如今到底有幾個好妹夫……”
趙詡忍不住點他額頭,“先前想過要娶人家的是你,每每撇清干係的還是你。不過說句實話,論謀略,崔長寧不亞於我,論姿容,他更在我之上。王爺若是後悔了,待到大位已定,廢了我娶他,划算的很。”
軒轅晦湊過來,將臉埋在他胸口,“本王是那種人盡可妻之徒麼?”
趙詡吻吻他側臉,心頭是從未有過的茫然,“琅琊王府的兩位小世子可尋到了?”
“不曾。”軒轅晦悶聲道。
軒轅宗室如今可謂凋零不堪,尤其是軒轅晦生父懷宗一脈,竟然只剩下軒轅晦一人。他祖父德宗一支,加上軒轅晦也不過二人。
幾乎可以料想到,待到新帝登基,所有人都只會盯住後宮子嗣,逼著皇帝開枝散葉。
趙詡輕柔地摩挲他臉,眼中卻閃過一絲厲色——七尺男兒為人、妻室已是奇恥大辱,更惶論與他人共侍一夫?
鄧翔方稱帝,便又折了鄧覆雨,如今只剩下鄧翻雲與鄧乘風二子。
也不知是否因近來鄧氏倒了血黴的緣故,鄧翔將新朝的國號定為“順”,軒轅晦曾諷刺——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大順朝是哪個張仁寶似的泥腿子農民建的朝代。
效仿堯舜禪讓的小皇帝路都走不穩就成了先帝,被封作“德義公”,保留鄧太皇太后和孝恵大長公主尊號;封還在征戰的鄧翻雲為太子,鄧乘風仍為昭王……
頻頻失地,卻還忙著大封宗室,鄧氏的氣數不過如此。
軒轅晦的劍鋒在輿圖上劃過,最終直指長安。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線猛進中
這邊是移花接木 把崔靜笏那便宜兒子過繼還給鄧驚雷了。

第97章

軒轅晦到底還是借了回紇騎兵,聯合北部大半兵馬,浩浩蕩蕩地向著長安殺過去。
竇立則繼續乘勝追擊,將鄧翻雲堵死在江南西道,讓他北上不得。
張仁寶、肅抒恩幾人一安定了山南道、涼州局勢,便也派信重之人把手,各自向長安、洛京開拔,三路大軍隱隱成合圍之勢,將京畿道圍在正中。
趙詡傷情一好,便又開始如從前一般居中調度,連同趙詼、鄭淵之幾個,將糧草輜重、車騎兵馬安排的妥妥帖帖。
這日,軒轅晦回來,神色十分輕快,“柔儀姐姐的兩個弟弟,找到了一個。”
趙詡八風不動,“恭喜賀喜!此乃宗室之福,亦是社稷之福。”
“你不高興?”軒轅晦頗為詫異,“等人接來了,若是天資性情都在中人之上,以後就以他的兒子為嗣,豈不是萬事大吉?”
趙詡笑笑,“非我掃王爺的興,只是王爺當真覺得跟著你的眾臣會服,其餘宗室會服?論起來,他與王爺都快出了五服了吧?以他為嗣,難免牽強。”
見他不置可否,軒轅晦也不再提此事,“我預備讓張仁寶圍住洛京,圍而不攻,我與肅抒恩先攻長安,待拿下長安,洛京守敵應亦疲敝,到時便事半功倍。”
軒轅晦長於此道,趙詡對其頗為放心,只點了點頭。
“你為何今日心事重重?”軒轅晦終忍不住問道。
趙詡長歎一聲,從背後摟住軒轅晦,“此番河東一帶又是元氣大傷。”
軒轅晦僵了一下,乾笑道:“我定會修書去問老丈人安好,王妃勿念。”
趙詡眸色深沉,輕笑一聲,“王爺有心了。”
待軒轅晦出去,趙詼回來時,趙詡看他,“讓你查的事情,可查清楚了?”
趙詼神色焦急,“堂兄所料不錯,襄陽已然被占,柳氏上下百餘口人均被緝拿,家中資材已盡數充作軍餉。聽聞罪行是附逆……”
“附逆……嗯,這倒也沒錯,”獸鼎焚香,趙詡的手指在獸口處逗留,不一會便沾染上濃郁沉香,“既已到了河東,他們可動了裴氏?”
“大軍到了聞喜,裴氏家主將堂兄先前賜的字掛了出去,倒是未敢進城,只在外面逡巡了一圈,便走了。”
二百餘年前的元佑之難,就因兵亂,導致潁川趙氏二十餘年一蹶不振,從此之後,先祖便耳提面命,兒孫代代謹記此事。故而此番大軍北上南下,為防有人渾水摸魚,趁機對士族下手,趙詡便親手寫了四幅字,給自己的父親、聞喜裴氏、太原王氏、滎陽鄭氏。
考慮到崔靜笏身份特殊,他還親自求了軒轅晦,軒轅晦賜了免罪牌,那些軍士才作罷。
“這些兵卒都是窮苦出身,那些將領不是保皇黨便是寒門,對士族從來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天賜的良機,他們哪裡會放手?柳氏的事,我看王爺也是知曉的。”
趙詼蹙眉,“先前王爺不是應允堂兄,說會想出個相安無事,可保百年的良策?”
趙詡一笑,“那時我正病著,他是寬慰我呢。更何況,能做帝王的人,他們的話聽一半忘一半也便罷了,切不可全都信了。你日後是要長在朝中的,千萬記得。”
肅王夫夫這樁公案,從肅州一直折騰到現在,趙詼也算是看在眼裡,自己又新婚燕爾,只恨不得天下人都與他一般和和美美的才好,便勸說道:“夫妻間哪有說不開的話,過不去的坎?王爺並非不明事理,更非鐵石心腸,堂兄的難處與他一一說了……”
趙詡打斷他,“先前同你說的話你忘了麼?彼時你說各退一步,如今呢?天下未定,河東柳氏就已經土崩瓦解,以後呢?何況我與王爺,話早就說開了,只是志不同道不合罷了。我聽枳棘說,獨孤太妃竟然還和柔儀郡主聯絡過?”
“正是。”
如果說前些年士族是元氣大傷,獨孤氏則是滅頂之災,事到如今,獨孤太妃坐不住,倒也想得通。
中毒事後,趙詡再未聽聞過她的消息,她此番出手,難免如臨大敵。
“柔儀郡主在鄧翻雲那邊也有八年了吧?鄧翻雲倒是多情,為了她神魂顛倒。”趙詡還欲說些什麼,就聽外面白蘇求見。
“司徒,不好了!”白蘇面色煞白。
趙詡蹙眉,“何事如此驚慌?”
“就在離陳州城不足十裡處,有人發現了琅琊王小世子的屍首!派去的護衛也盡數被殺,無一倖存!”
趙詡勃然而起,拂袖將桌上東西全部掃落,“欺人太甚!”
“堂兄你的意思是?”趙詼亦是悚然,轉瞬間也想到了其中的關節。
趙詡看白蘇,“說那屍首是琅琊王世子,有何憑據?”
白蘇哭喪著臉,“枳棘先生已派人驗看過,確鑿無誤。”
最後一絲僥倖土崩瓦解,趙詡跌坐在榻上,有那麼一瞬間,再不敢去籌謀以後。
亦或者,如今已經沒有了以後。
過了許久,白蘇才聽聞趙詡喑啞之聲,“報王爺知曉。”
晚間軒轅晦回了主帳,面色沉鬱晦暗,見了趙詡開口欲言,最終卻合上了唇,一言不發。
趙詡淡淡道:“還是先徹查到底,不管是誰,屠戮宗室,其罪當誅。”
“不是母妃。”軒轅晦澀然道。
趙詡苦笑,“自然,她不會此時出手,白日社清洗後,也無這麼大的勢力。”
軒轅晦立在燭臺邊,眼神放空,“除去那個不知真假,朝不保夕的廢帝,五服之內,軒轅宗室只剩我一人了……我該如何是好?”
趙詡看著他手上那御賜的佛珠,陡然間也想起了先帝的臉孔。
那文弱慈和的皇帝對自己說什麼了?
“想不到朕竟給自己找了個如此牙尖嘴利的兒媳。”
“除去盡心輔佐皇兒,你無路可走。”
自己又是怎麼回他的?
想到此,趙詡看著軒轅晦,緩緩笑了,“為王爺整頓乾坤、匡扶朝綱,我已萬死,可生兒育女、打理內宅,我終是無能為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趙氏曾經敗落過這個事情 詳情見王孫行其餘士族的事情見承平趙詡說的是當年他回答先帝的話
-------------------
“趙詡,”皇帝緩緩步下玉階,在他面前五步站定,“宣旨時,朕給過你選擇的機會,現下大婚定在十日之後,除去盡心輔佐皇兒,你無路可走。”
趙詡掀起襴衫下擺,直直地跪在他面前,“生兒育女、打理內宅,恕學生無能為力。可若是整頓乾坤、匡扶朝綱,學生萬死不辭!”
-------------------
最後一波小糾結

第98章

想到此,趙詡看著軒轅晦,緩緩笑了,“為王爺整頓乾坤、匡扶朝綱,我已萬死,可生兒育女、打理內宅,我終是無能為力了……”
軒轅晦猛然回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般看他。
趙詡並未看他,譏諷一笑,“這一天終是要來的,先帝還在時,你我不就是如此商議的?”
先前二人糾纏不清,猶豫不決,好不容易歷經生生死死,終於能將子嗣之事看開一些,如今卻又出了這樁事體。
不得不歎一聲——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軒轅晦面色慘白,整個人都立在陰影下,“你為何總是如此自作主張?我還什麼都未說,你就替我拿了主意?上次守岷州之事,再上次中毒之事,你何曾問過我的主張,考慮過我的想法?現在呢?你又要將我往外推?”
趙詡闔上眼,“好,那王爺便與我廝混到一處,咱們打下長安洛京,然後王爺登基稱帝,封我為元後,再按制封我潁川趙氏一個承恩公的爵……隨即王爺開疆拓土,平定後方,而我在朝中為王爺掌管朝政,就這樣我們纏纏綿綿地天長地久,斷子絕孫……若我走在王爺前面也便罷了,我與王爺同時走也行,不過欽點個顧命大臣看顧那個和王爺出了五服的嗣皇帝;假使王爺在我前面若干年走呢?那我便是攝政皇太后,運氣好還能是攝政太皇太后,那天下縱然不是趙氏的天下,也必是士族的天下!”
他每說一個字,軒轅晦的面色就難看上一分。
“再過數十年,那嗣皇帝興許會不尊你我,將我們的牌位都從太廟扔出去,貢奉他的生身父母,史書上就會說你這個開國皇帝耽于男色,昏聵絕嗣,最後給你一個煬啊懷啊哀啊的諡號……”
“夠了!”軒轅晦聲音都有些發顫,“趙揚光,你這是在誅心!”
趙詡沉默不語,忽而笑道:“誅心?我早就沒心了,難道王爺你不知道?”
軒轅晦愣在當場,又聽趙詡繼續道:“待到攻下長安,你我也便能和離了,以我輔佐王爺之功,不求封王,給我一個國公不算過分罷?從前魏國公吳國公均出自義興周氏,一門兩國公,以我之功績比起魏國公來,有過之而無不及,難道就不值得將潁川郡公升做國公,日後給了趙詼麼?”
他每說一句,軒轅晦的神色就難看上一分,一字一句砸在心上,簡直有如錐心一般,就連吐息都覺得艱難,“既要爵位,我給你便是,為何一定非要和離不可?”
“王爺是否想說‘若要子嗣,我找旁人生一個便是,何必和離?’”趙詡不去看他慘白面孔,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張,遞到他面前。
軒轅晦不必看都知曉是當今世面上最斯通見慣的和離書,但還是粗粗略過,目光最終定在最後兩句“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上,慘笑道:“你是在逼我。”
趙詡只覺胸口陣陣發悶,但仍是柔聲道:“長痛不如短痛,……世祖皇帝遺訓‘德被蒼生,遺澤萬世’,先帝遺願‘晦明變化,否極泰來’,王爺你都忘了麼?王爺,列祖列宗在天有靈,都在看著你呢。”
“我懂了。”軒轅晦接過那和離書,不無驚訝地發現自己手竟穩得可怕,果不其然,落款處已有了趙詡的署名和私印。
趙詡緩緩後退一步跪下,雙手呈上兩個盒子,一個放著軒轅晦的私印,一個放著那回紇的小印。
“守甯,”軒轅晦聽見自己如是道,“司徒美意,還不代本王接下?”
說罷,他掀開簾子,帶著那和離書,步入無比寒涼的夏夜。
肅王夫夫分道揚鑣,為免動搖軍心,二人都不曾對旁人提過,可那些近臣還是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軒轅晦回了帳中,不管不顧地召了幾個親衛,接連兩日通宵達旦地飲酒作樂,時常喝的酩酊大醉。
守寧看的心驚,也想過去尋趙詡,可總被軒轅晦攔下。
軒轅晦冷笑道:“你既無情我便休,他既不要我了,我就是醉死在這裡,他也不會如何。”
經年戰事,他原先面上那點少年的稚氣早已不見,整個人也瘦削下去,如今面色因酒氣潮紅,一雙藍眸卻冷的嚇人,“太妃的信呢?”
守寧將信呈上,軒轅晦只看了眼,便冷笑著燒了,“我要你為我做件事。”
“我要你為我找一個家中兄弟眾多的女人,出身不必太高,清白便好。”軒轅晦不疾不徐道。
守寧一個激靈,抬眼偷偷瞥軒轅晦,“王爺……這……”
軒轅晦腑髒早就疼的麻木,“去找。”
白蘇忿忿不平地來尋趙詡,“世間男子,果然個個薄幸。”
趙詡正在臨帖,聞言只笑了笑,“傳宗接代,本就是他的本分,何況我與他已毫無干係,從前也只是奉旨成婚,各取所需。如今王爺總算于戎馬倥惚中得空,為軒轅氏開枝散葉,應是普天同慶之事,怎麼就變成薄幸了?”
白蘇欲言又止,整個人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趙詡看著好笑,“想問什麼便問罷。”
“公子既然真的與王爺斷了,那我要不要也去找個美人來?”
趙詡先是一愣,緊接著失笑道:“你卻是不懂,我趙氏子嗣眾多,如何需要我去傳宗接代了?更何況,論起美人來……”
他並未再說下去,白蘇卻是懂了。
曾經滄海,傾國傾城。
那年六月初七驚鴻一瞥,他的城,他的國,早已是斷壁殘垣。
軒轅晦正在撥弄佛珠,手指在趙詡當年換上的那顆夜明珠上遊移。
“王爺,”守甯在帳外輕聲道,“人已經帶到了,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偏帳裡。”
頓了頓,軒轅晦將佛珠褪下收好,又將案上一碗藥仰頭飲盡,幾個吐息之後,霎時覺得周身一陣燥熱。
掀開帳簾時,軒轅晦回首看了眼,只見從穠李樓帶來的桃符仍然在案頭搖搖晃晃。
闔了闔眼,他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去。
他再回不了頭,漫漫長路,亦再無歸途。
鳳凰于飛,比翼和鳴。
不得於飛,使我淪亡。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要相信小王爺
他們六月初七成的親
桃符上是比翼於飛

第99章

晚間,趙詡為前幾日到的趙詼夫妻接風洗塵。
令趙詼感到訝異的是,趙詡竟讓人設了一席屏風,這在往常絕無僅有。
“從前閨中時也曾覲見過堂兄幾面,怎地如今是一家人了,反而如此生分起來?”沈小姐性情爽朗,很有幾分快人快語。
趙詡笑笑,“從前我也是內命婦,如今情勢不同,怕是於理不合。”
趙詼與沈小姐都是一驚,對視一眼,心中紛紛湧起極大的不安——潁川趙氏也好,沈覓也罷,在新朝的生死榮辱必然都系于趙詡一身,倘若他與軒轅晦生出嫌隙,誰都討不得好去。
“勿慌,”趙詡看著他們的面色,隱隱有些好笑,“多大歲數了,還如此大驚小怪。”
趙詼強笑著敬酒,“二十四賀喜堂兄夙願得償,日後早日統領我士族執掌天下。”
趙詡將酒飲盡,“執掌天下?那是鄧氏所求,非我所願。”
正說著,有人進來,低眉順眼道:“王妃,按照我朝規制,王爺臨幸侍妾,需您用印。”
趙詡懶懶掃他一眼,“寶冊寶印我已歸還王爺,你讓王爺自己蓋罷。以後肅王府之事,不必再來問我。”
那人走後,趙詡又慵慵一笑,“少年時,我曾在族中藏書閣讀過一本遊記,仿佛是叫王孫游一類,當時我便想,待我功成名就之後,我也學那些半官半隱的達人,竹杖芒鞋,一匹瘦馬,就這麼飄飄搖搖地去。當然,還得帶足了銀錢,不然如何能品味到九州萬方的美食?”
趙詼垂首聽他念叨,心中懊喪悲涼到了極點——肅王夫夫雖不算琴瑟和鳴,可也並肩風雨十載,其間幾經生死,可這緣分說斷也就斷了,還不知此刻堂兄心中該是如何苦悶,還在此處強顏歡笑……
突然感到有人拽了拽自己,趙詼看向妻子,就見沈小姐削蔥根一般的手指遙遙一點——趙詡手掌平攤,死死按在座上,似乎還在微微顫抖。
趙詼再看不下去,起身拱手道:“多謝堂兄盛情,只是我尚有些帳目不曾核清……”
趙詡笑笑,“也罷,去吧,正事要緊。”
看著伉儷二人攜手告退,僕從來將酒席撤去,趙詡只覺陣陣反胃,又將吃下去的膳食吐了大半,方才好些。
“公子?”白蘇滿面憂慮。
趙詡擺擺手,“無妨,你讓執戟郎全部退出十米,你也退下吧。”
白蘇知他心緒難安,也不多問,和眾人一同退下了。
瞬間帳內只剩下趙詡一人,極靜極靜,只能聽聞遠方呼嘯而去的風。
那些喧囂浮華離他遠去了。
就如軒轅晦一般,再看不見了。
趙詡吹滅燭火,側躺在榻上,深吸一口氣。明明近來身子康健,卻覺哪裡都痛,尤其是胸口,簡直錐心刺骨。
他猛然想起先前裴雋書信中提及的勻命一事,倘若不是國師誑人,而是確有其事,多年後軒轅晦國運昌隆、子孫滿堂時,想到自己命不久矣,會不會後悔?
聽聞此事,他不是不感懷,然而又能如何呢?
就當是欠他的,日後士族也好,他趙十九也罷,能退則退罷。
橫豎天下也再無什麼能讓他放在眼裡,放在心上。
開始有什麼東西稍縱即逝地從眼角劃過,趙詡淡然拭了,心道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雨,從情天恨海飄灑過來,打濕他的衣襟。
是汗是血,哪怕是肝腦也罷,總不會是淚,潁川趙氏沒有涕淚這等無用的東西。
趙詡自嘲地想去摸先前軒轅晦送他的玉佩,卻猛然想到前幾日已還了他——結縭十餘載,最後可供追憶的東西卻少的可怕。
黑燈瞎火中,趙詡愈發木然,不知自己是躺了一個時辰,一日一月一年,亦或是一生一世。
恍惚間就聽外面有極倉皇的腳步聲,趙詡警覺起身,將燭火點亮。
下一刻就見軒轅晦跌跌撞撞地狂奔進來,面色潮紅,眼角晶瑩。
衣衫倒是完好,趙詡緩緩將憋了許久的那口氣吐出去。
卻又見衣袖衣襟上滿是血污,趙詡一驚,趕緊起身探看。
軒轅晦一見他,便再抑制不住,渾身發抖地撲過來。
趙詡一個踉蹌,堪堪頓住腳步摟住他,見他無傷,心中已將經過猜了個七七八八,柔聲道:“是細作麼?”
藥性太強,軒轅晦聲音發顫,“並非……”
趙詡挑眉,心中有個不可思議的猜測,“你……”
“不識得她,守寧找來的原先肅王府的婢女,”軒轅晦神志已然不清,講話斷斷續續,“一進去看到她,我就後悔了。剛要走,她就不知廉恥地黏過來,我……我不行……”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灰飛煙滅,趙詡本該責問他幾句,或為那無辜婢女感到悲哀,可他卻覺得一陣狂喜,“你失手殺了她?”
軒轅晦整個人往他身上貼,點了點頭,“我服了藥,難受……”
趙詡捏住他下巴,直視那雙藍眸,“為什麼不行?”
軒轅晦眼神渙散,語氣輕且堅定,“除了你,誰都不行。”
趙詡緩緩闔了闔眼,“子嗣?”
軒轅晦喘息著冷笑了一下,“隨他。”
話音未落,他就被趙詡扔到了榻上,趙詡冷冷地看他,“想清楚了?你若是今日與我做實了,日後再去招惹旁人,上窮碧落下黃泉……”
軒轅晦喘得更加厲害,“你……你都不會放……放過我?”
“我都不會讓你找到我。”趙詡一字一頓。
軒轅晦眯起眼笑了,燭火下的深目藍眸甚至顯得有些妖異,“王妃過慮了……你也知道,我……對旁人不行……”
他突然伸手將趙詡的衣襟扯開大半,在趙詡耳邊道:“對你,我倒還可以。”
趙詡伸手將他頭髮散開,“你便試試罷。”
不知軒轅晦是藥性太強,無力動彈,還是有什麼其他顧慮,無論是趙詡解他衣裳,還是趙詡將他壓倒,直至到了最後一步,他也只是攀住趙詡的脖頸,並無一絲掙扎。
從前趙詡就曾讀過類似的畫冊,又不忍傷他,就用了油膏,那油膏也不知是什麼香氣,滿帳一片馥鬱。
縱是如此,軒轅晦也有些吃痛,但好歹縱橫沙場已久,也不如何嬌氣,便笑著打岔,掩飾微濕眼角,“什麼味,倒還不錯。”
趙詡吻吻他潮紅眼角,“你也知我趙家人喜歡白牡丹,這種香氣聽聞是牡丹裡最濃的,叫做夜光白。”
看著軒轅晦衣裳下雪白肌膚,趙詡悶笑一聲,“竟應了景了,下回興許該試試千堆雪。”
軒轅晦瞪他一眼,蹙眉催促,“快些。”
“殿下之命,敢有不從?”
作者有話要說:  開車啦 是不是很甜
ps:猜猜趙家藏的的王孫游是誰寫的
pps:沒錯 小王爺濫殺無辜了

第100章

肅王妃向來唯肅王之命是從,此番也不例外,直到軒轅晦悶哼一聲,“慢些。”
趙詡才緩緩停下,見軒轅晦並無不快之色,而是滿臉迷亂,才放下心來,乾脆便一動不動,“我在太學還讀過一本書,裡面提到人間五至美‘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我如今倒是覺得應是——月下看花,燈前看美人。”
軒轅晦髮絲散亂,額上滿是汗珠,心火從下腹一直燒到喉間,忍不住抬腿蹭蹭他,“美人,還不好好伺候本王?”
趙詡自己也不好受,他既主動求歡,自然也不會拒絕。
極致之時,軒轅晦咬上趙詡的肩頭,卻又不捨得下重口,只淺淺留了個牙印,反倒如同撒嬌一般。
趙詡低頭吻他,卻聽他輕聲念道:“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盡拾前人牙慧,你就不能自己做一首?”趙詡還想調侃幾句,卻發現不知此番軒轅晦到底吃了什麼藥,竟又燥熱了起來。
軒轅晦仿佛看出他疑惑,自嘲道,“禁宮的藥,留春住。其實看著你,我哪裡需要用藥?”
趙詡將他頭上汗濕頭髮撥開,彈了彈他額頭,“今夜要是太孟浪,明日你起不了身,可別怨我,都是你自找的。”
軒轅晦修長四肢盡數纏了上來,“恕你無罪。”
二人一直折騰到二更天還未停下,在帳外的白蘇與守寧聽著里間令人遐思的聲響無比尷尬。
“想不到王爺如此神勇。”床榻撞擊聲愈響,守寧無話找話。
白蘇想起自家英明神武的公子雌伏在人下,又是不甘又是痛楚,只白了守寧一眼,懶得搭話。
“十九!”軒轅晦一聲驚呼之後,仿佛是趙詡悶哼了一聲,隨即一切歸於平寂。
二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不可思議。
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帳子掀開一角,趙詡披著裡衣探出半個身子,“備熱水。”
白蘇恍恍惚惚地命人送了熱水進去,又取了熱水出來,守寧趕緊看他,眼中滿是疑問。
“果真是顛倒龍鳳。”白蘇喃喃道。
守寧五內俱焚,對著西北遙遙拜下,“先帝,奴婢對不住你!”
他們二人的糾結,肅王夫夫自然不知。
相擁著睡到日上三竿,軒轅晦張眼時,趙詡正躺在身邊閉目養神,裡衣鬆鬆垮垮地穿著,頭髮也已然散開,極其罕見的不修邊幅。
感到後方雖微微脹痛,也有絲絲涼意,軒轅晦心知趙詡定然給自己上過了藥,難免面上有些掛不住,便去扯趙詡的袖子,“我到底是王爺,在外給我些面子?”
趙詡未睜眼,面上卻露出笑意,將他攬在懷裡,“就這麼點出息。”
軒轅晦訕訕一笑,對著帳外守寧吩咐,“傳命下去,今日本王病了,便不去練兵了。”
“對了,我那和離書呢?可還作數?”趙詡突然道。
“已然燒了,”軒轅晦淡淡道,“你的寶冊寶印就不還你了,橫豎回頭也要換成鳳印的。”
趙詡把玩他的頭髮,“今日你真不起身了?”
軒轅晦又往下躺了躺,耍賴道:“內事不決問司徒,外事不決問沈覓,小王垂拱而治。起不起身又有何干係?”
“你啊。”趙詡將兩人的頭髮纏到一起,編成一個同心結。
“王妃的女工愈發精進了。”
“二位殿下,自肅州有書信。”守寧甕聲甕氣地稟報。
軒轅晦拽拽趙詡的衣角,“聽他那腔調,他肯定猜到了。”
“嗯,”趙詡懶懶道,“你昨晚那動靜,光聽也七七八八了,還需要猜?”
軒轅晦老臉一紅,輕咳一聲,“送進來罷。”
守寧躬身進來,頭也不敢抬,雙手將書信奉上,只是他餘光還是瞥見王妃形容不整,王爺靠著王妃,整個人都窩在被中,只露出赤、裸的手臂。
趙詡自是不關心守甯這般的小人物在想什麼,逕自讀信,“王爺,沈覓信中主要說了四件事,其一歐懸造了攻城的神器,已由涼州運送過來;其二糧草已經調度完畢,江南道那邊不管,圍攻長安的兵馬定然不會餓著;其三……”
軒轅晦抬頭,只見趙詡似笑非笑,“咱們沒和離成,崔靜笏公諸天下,他將孝恵公主休了。”
“嘖嘖,好端端的大長公主,最終成了個不守婦道的下堂婦,搞得天下皆知,何苦來哉?”軒轅晦幸災樂禍。
趙詡笑了笑,“還沒完呢,先前要過繼給鄧驚雷的小世子,突然生出了惡瘡,奄奄一息了許久,最終雖是救活了,卻成了個滿面麻子的癡兒。”
“幸好當年本王沒挑他,挺俊朗的一個男子,怎麼如此刻毒。”軒轅晦無限感慨。
趙詡斜眼看他,“橫豎人家已然休妻,王爺可要納了他做小?如此這般,我與他也好成就娥皇女英的美談。”
軒轅晦冷哼一聲,“某人打的算盤怕是讓我與他二人娥皇女英吧?到底是郎騎竹馬來,一同在永興坊聽雨賞花、在太學吟風弄月的交情,如我這般強買強賣、自己倒貼的立時就被比下去了。”
趙詡深深吻他,堵住他嘴,笑道:“我的好王爺,你且將那醋罎子扶好罷。”
“第四呢?”軒轅晦掙扎著起身,趙詡代他將裡衣穿上。
趙詡笑笑,“第四,就是枳棘傳話來,說柔儀郡主修書過來,已經決定動手了。”
軒轅晦面上笑意淡去,“可惜了她弟弟,好在還有一個,只要還活著,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出來。金城王那邊,我也派人去找了,可惜……當年在太原,鄧氏下手太乾淨,竟是沒留下後人。如今滿打滿算,德宗時有王爵的宗室,也不過剩下十餘人,排除父子,恐怕也只有四五家了。”
“那便都封王罷。”趙詡淡淡道。
軒轅晦不置可否,“就給個爵位好了,藩地大可不必。”
見趙詡依舊面色不豫,軒轅晦湊過去摟住他,“既是後族,一個承恩公定然是少不了的,梓童無需憂慮。”
趙詡默然地看看他,捏捏他臉,“軒轅小四,想不到你還頗有些昏君的潛德。”
作者有話要說:  顛倒龍鳳既有顛鸞倒鳳的意思 這邊也指夫妻反了 鳳壓了龍。

第101章

自從肅王夫夫正式成就好事,也便不再避諱,不管多晚都回主帳就寢,只是有些事倒也不必昭告天下,故而當前還有不少人以為他二人只是逢場作戲,甚至還有知情更多的人,以為二人即將決裂。
趙詼便是這般,又是為日後士族境況擔憂,又是為堂兄癡心錯付傷懷,又是為王爺過河拆橋憤懣,連著幾日都不曾有過好臉色。
“我看呐,此事就未必到了那個田地。”沈小姐一邊為他繡荷包,一邊道。
趙詼歎息,“肅王已經寵倖了侍妾,我堂兄那樣目下無塵的性子,哪裡就能忍得?”
沈小姐笑笑,“所以你們這些男人自負聰明,日日在外做你們的大事,卻連最淺顯的道理都看不出來,若是王爺當真寵倖了那侍妾,為什麼至今都沒有冊封的消息,更不曾多出新的營帳?再比如,前日你回來說那日肅王休養,堂兄去處理的軍務,用的還是肅王的私印,若是當真和離了,還會信重如此?何況若肅王在,你堂兄何時管過軍務?”
趙詼喃喃道:“那也有可能,夫妻情分斷了,可還是袍澤兄弟。”
沈小姐白了他一眼,“或許有破鏡重圓之說,可我從未見過恩斷義絕後還能情同手足的。”
趙詼深覺夫人說的有理,還欲說些什麼,就聽有人來報,“趙公子,沈大人從肅州來,二位殿下設宴為他老人家接風,請你並夫人一同過去。”
趙詼夫妻二人到時,沈覓正坐在帳中與肅王答對,幾人互相見禮,看到愛女氣色紅暈、女婿溫柔小意,沈覓也徹底放下了心,笑道:“等王妃來,還得謝過他保的這樁好媒。”
“明明是我們一同保的媒,怎麼就獨獨謝過他了?”軒轅晦挑眉,“沈大人你這可偏袒了些吧?”
沈覓心中打了個突,他摸不透如今肅王夫夫的關係,更怕軒轅晦暗指自己完全投靠了趙詡,見軒轅晦面上不見半分不悅之色,才微微放下心來,笑道:“既是王爺主外,王妃主內,先謝王妃自是應當的。”
軒轅晦心中清楚他所想,也不點破,對一旁的守寧道:“王妃去哪兒了,怎麼這會還未到?”
“回殿下的話,王妃今日去清點府庫了,半個時辰前往回趕,估摸著也快到了。”
軒轅晦點頭,對沈覓道:“時辰已很是不早,橫豎此處沒有外人,咱們便不等他了。”
他這麼說,旁人誰敢說不?於是眾人便推杯換盞,說笑起來。
趙詡來時,軒轅晦正給他們說歐懸與他那醜妻的軼事,說到好笑之處,整個人前俯後仰,樂不可支。
“王爺,儀態。”趙詡又對沈覓拱了拱手,“司馬別來無恙?”
沈覓邊回禮邊打量趙詡,看到後者眉目清朗、唇角含笑,心裡又松了口氣——不管如何,肅王夫夫尚未鬧僵。
趙詡方在軒轅晦身旁坐下,軒轅晦便靠了過來,二人並肩而坐、小臂相貼。
軒轅晦在他耳邊道:“歐懸的東西可都到了?攻城的雲梯、旋風炮、床弩可都齊備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帶著酒香的熱氣噴在耳廓,頗讓人意動,趙詡瞥他眼,微微側過頭,貼著他面道:“幸不辱命。”
軒轅晦竟然就著他唇蹭了蹭,手也順著袍袖握住趙詡的,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許是想起還有外人,趙詡拉開了二人的距離,可手卻掙脫不開,便蹙眉換了左手用膳。
沈覓目瞪口呆地看著,轉頭徵詢般看向女兒女婿,趙詼亦是無比驚詫,沈小姐卻用羅帕捂唇,笑道:“二位殿下如此恩愛,讓我等好生羡慕。”
軒轅晦在袍袖中晃了晃趙詡的手,“我與沈小姐俱是好命,能和趙氏的兒郎結為連理。”
沈覓這才鎮定下來,聯想到琅琊王小世子死於非命之事,心中暗暗生疑——為何子嗣之事已無法破解,王爺和王妃反而坐實了?
軒轅晦哪裡管他心裡想法,眼角斜挑,笑若春花,“為人臣,文可治國,武能安邦。為人、妻,出得廳堂,上得牙床。想我白日征戰黃沙,晚間紅袖添香,神仙似的快活,唉,得此賢妻,夫複何求!”
他本就身量高些,又將趙詡攬在懷中,乍一看還真有些風流偉丈夫的味道。
趙詡也不揭穿他,只為他理理衣衫,淡淡一笑,“王爺謬贊,妾無地自容。承蒙王爺不棄,還請王爺憐惜。”
這般和柔矯飾的話被他這般清朗高舉的人說出,竟無任何造作之感,反而頗有幾分真情實感。
沈覓不知該作何表態,便只微笑飲酒,對未來朝局更添幾分憂慮。
飲了會酒,軒轅晦還需練兵,便先去了。
待他身影離去,沈覓才道:“二位殿下終成正果,乃是天大的好事,臣本無意掃興,只是……”
趙詡打斷他,“我知司馬美意,亦知司馬顧慮。然而情之所至,到了這地步,已經絲毫由不得人了。”
沈覓唏噓道:“從肅州至今,王爺這一路歷經多少艱難險阻,日後也不知還要生出多少枝節。”
“既是天命之子,自然就得擔負天命。”趙詡親自起身,為沈覓行酒,換來對方受寵若驚的推辭,“彼時還需沈相幫扶才是。”
沈覓一直都是肅王陣營中僅次於肅王夫夫的人物,新朝初建,得一個丞相也是應該的,何況他幼子年歲尚小,定然還得倚仗趙詼,提攜了他,也便是提攜了趙詼,趙詡會如此允諾,理所當然。
沈覓與他對視一眼,將酒飲了,二人心照不宣。
趙詼看著自家堂兄與老丈人互動,深感無趣,正悶頭吃菜,就聽趙詡道:“對了,沈相,獨孤太妃可好?”
沈覓頓了頓,“臣是外臣,自太妃娘娘歸肅後,便不曾見過。不過,先前太妃跟前的女官曾來捎些太妃給王爺做的冬衣,讓臣同軍需一道送來,她還探問軍情,問何時能打下長安,道是太妃娘娘思念家鄉,盼著王爺早日收復京城。”
趙詡不動聲色,“她老人家也是一生坎坷,我與王爺侍奉她也是應當的,且好生照料著罷。”
作者有話要說:  沈大人:狗糧*1 get√

第102章

晚間,軒轅晦回帳,一張俊臉上面無表情,滿是煞氣。
然而趙詡只看了他一眼,便笑道:“看來王爺有好消息。”
軒轅晦繃不住笑出來,靠在他旁邊坐下,“果然什麼都瞞不住你,我已然刻意矯飾,卻還是被你看了個透。”
“十年夫妻,若是連這點眼力都無,我豈不是白白伺候王爺一場?”趙詡將手邊的書放到一邊,“對了,我正想和王爺說呢,先前險些被王爺寵倖了的那個婢子,我已……”
軒轅晦此番是當真拉下臉來,冷聲道:“給些銀子賞了她家人便是,這點事還需你親自處理麼?”
趙詡似笑非笑地看他,“我既是王妃,自然就要管內宅之事,好端端的,府中死了個婢女,就算是戰亂時候不似原先考究,可我也得給旁人一個交代吧?”
他早已查出,這個婢女是獨孤太妃先前送給軒轅晦貼身伺候的大宮女,守甯最終挑了她,不知是巧合還是為他人授意。
想起那夜,軒轅晦便又是氣惱又是心虛,別過頭不想再提此事。
趙詡柔聲道:“總歸是條人命,該撫恤的該封口的,還是得做。我今日已經派人查過,好在這婢女是個宮奴,無親無故,只需和太妃交代一聲便好。”
一聽提及太妃,軒轅晦立時蹙眉,他生性多疑,先前獨孤太妃默許白日社下毒,他便已極為不滿,對太妃多加提防,如今他差點寵倖的那個宮女竟又和獨孤太妃有關係,如何讓他不心生齟齬?
上次的事,趙詡明知有毒還以身試險,還算得上有幾分理虧。
此番趙詡則是無辜至極了,院中紅杏差點開出牆頭,還得幫著收拾這爛攤子……
思及此,軒轅晦極為討好地一笑,“既已賞了我了,那要打殺都是一句話的事,沒必要大費周章,太妃潛心修佛,就不必拿紅塵俗事讓她老人家煩憂了。”
有他這句話,趙詡心中便有了成算,笑道:“所以,王爺到底有什麼好消息?”
軒轅晦伸出兩隻手指,“其一,歐懸的攻城炮已送來,方才我讓人組裝了試了試,威力果然不俗,只要有十餘個這樣的攻城炮,轟開長安城門不成問題;其二,你還記得之前那個起居注官陳苪文麼?陰差陽錯我找到了他在家鄉的老母親,已命人好生奉養了。”
“王爺仁愛。”
“緊接著,就是鄧翻雲那邊,江南道竇立打的不錯,知道我們準備攻長安城,他便休養生息,屯田墾荒,只拖不打,先前鄧翻雲駐紮在江南西道,本想和中原的鄧軍一同夾擊,誰料到山南道一戰我們竟是勝了,還除了鄧覆雨。無人與他接應,他現在也只能陷在大江以南,被竇立掐住咽喉,不得北上了。”
趙詡點頭,“縱是如此,王爺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鄧翻雲可不是鄧覆雨那般的酒囊飯袋,他計謀心機不在其父之下。”
“小王省得。”軒轅晦歎息,“也不知柔儀郡主如今怎樣了,先前琅琊王世子死於非命,我一直虧欠她。”
他頓了頓,神情有些陰鬱,“也不知先前太妃與她說了什麼,她在鄧翻雲那邊舉足輕重,我怕她被人撩撥,壞了大事。”
“我已讓枳棘聯絡過她,柔儀郡主女中豪傑,自然能夠明辨時勢,更不會負了琅琊王對啟朝一片赤誠。”
趙詡話雖說的婉轉,但實際上已是在指責太妃因私廢公,軒轅晦也不否認,只歎息道:“勠力同心,精誠諧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怎麼就那麼難。不知當年世祖是有多天縱神武,才能做到四海歸心。”
他自怨自艾,趙詡卻有些乏了,褪了外衫躺回榻上,“王爺慢慢盤算你那皇圖大業罷,我卻要歇下了。”
軒轅晦撇撇嘴角,也脫去衣裳,掀開被子湊過去,“十九,十九……”
趙詡急著入眠,極是敷衍地“嗯”了一聲。
軒轅晦玩心大起,乾脆在趙詡的耳邊喋喋不休地念叨起來,“想當年父皇賜給我一匹小馬,現在也已不在了。好在它的子嗣還在,先前給你的那匹,便是它與大宛寶馬產下的後代,你可別看那馬普通,說是日行千里也不為過……”
“還有你那堂弟,怎麼如此懼內。唉,我與我那小舅子真是同病相憐,不過沈覓在府中似乎也不如何威風,是不是我肅州風水有些問題……”
“你說我們打入長安的時候,大明宮還是原先的模樣麼?我已經想過了,咱們就住蓬萊殿,每日都可看見太液池的波光,還有那四百間回廊。只是蓬萊殿因著風大,過冬的時候興許會有些冷,這也無妨,多用些銀絲炭,再用帷幕將寢殿擋住……”
趙詡忍無可忍,一個翻身將他壓倒,又一個深吻堵住他嘴,“過不多時就要做皇帝的人了,怎地和長舌婦一般嘴碎?”
軒轅晦用鼻尖去蹭他鼻尖,“誰叫你不搭理我。”
趙詡眯了眯眼,冷笑,“我搭理你也可以,橫豎明日要早起還得騎馬的那個,不是我。”
“我大可不去。”軒轅晦挑眉邪笑。
趙詡頗為不苟同,“天下還未到手,怎麼就一副昏君之象。”
話雖說的重了,可手卻輕柔地按在幾個穴道處,“也罷,我便考你幾句經典。‘武王成辟,四方通殷,命有國’是在哪一日?”
“你也太輕看我了,”軒轅晦舒服地闔上眼,“四月乙未日,出自《書》的武成篇,待會便要伐紂了。這段,我卻喜歡秦誓裡的那句‘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王爺能這麼想甚好。”趙詡極其滿意地發現,溫了一會書後,他家王爺總算有了些睡意。
半個時辰後,無比清醒的趙詡看著軒轅晦沉沉睡顏,恨得咬牙切齒——缺德的狼崽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一邊走劇情 一邊撒狗糧

第103章

肅王厲兵秣馬,磨刀霍霍,將經年累月的恨意化作血海刀鋒。
肅王妃卻很是悠閒,以至於還有閒情逸致約了沈覓一同垂釣。
“殿下,”沈覓緩緩道,“其實來前太妃找過臣。”
趙詡並不意外,“想來,她只是關心了王爺玉體,並未提及他事。”
沈覓點頭,“正是,另外先前不是王爺命人去尋琅琊王世子麼,因著太妃親弟先前亦是流徙嶺南,所以也順便一同找了。仿佛是叫獨孤垣,在嶺南娶了個當地女子,又生了兩位公子,如今也都是能上馬射箭的年紀了。”
趙詡淡淡笑笑,“可是在肅抒恩處?他那邊的軍功看起來好掙些,又可算作是白日社舊人,多少也幫襯著些。”
“什麼都瞞不過殿下,”沈覓斟酌道,“臣以為太妃雖糊塗過,可到底也是王爺上了玉牒的養母,他日王爺登基,一個太后是怎麼都逃不掉的。”
釣絲微微顫了顫,趙詡不動聲色地等著,直到釣絲沉了沉時,才猛然一拽,一條極肥的鱖魚被拉出水面,在地上亂動彈了幾下,被小廝收入魚簍中。
“他獨孤家確實是汗馬功勞,比起早就投了鄧的赫連氏,不知好了多少。”趙詡漫不經心地繼續給魚鉤上餌,“你來說和是一番好心,我知道。只是,我這人古怪的很,不在意的事,隨便如何折辱我,我也可以雲淡風輕。可是如果犯了我的大忌……”
他沒有再說下去,沈覓幽幽歎口氣,“目前長安眾臣不算,你可知王爺麾下白日社幾何,軒轅晥舊部幾何,士族幾何,肅州舊臣幾何?”
水底輕起漣漪,趙詡不由得屏氣凝神,“白日社兩成,軒轅晥舊部三成,士族一成,其餘盡為肅州舊臣。”
“只是這肅州舊臣裡,也有許多和白日社有干係,亦或者出身士族。就如我本就是奉白日社的調遣北上襄助王爺,趙詼出身士族。如果將這些也算上,白日社估計能與軒轅晥舊部相當。”
“我懂大人的意思,大人怕我吃虧。”趙詡笑了笑,“只是沈大人,說句難聽話,日後的朝廷是王爺一人的朝廷,眾人的榮辱興衰盡在他一念之間,此刻你我苦心盤算,又有什麼用呢?我心裡清楚,沈大人肯定是想重回德澤承平盛世之時,隴西門閥、河東士族以及寒門相互牽制……可獨孤氏也好,赫連氏也罷,已經是窮途末路,哪裡還能做的了這鼎立的三足?再回不去了……”
沈覓深覺他說的有理,不由憂心忡忡道:“可若是只有兩方勢力,最終的朝堂豈不是極容易淪入黨爭?”
“黨爭?”趙詡冷笑,“何必避此詞如同洪水猛獸,歷朝歷代,哪一代的朝廷不是黨同伐異、你死我活?未來王爺的朝廷,也會是這樣。你不必為太妃說和了,我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想讓她弟弟異姓封王,休想!”
沈覓一驚,趕緊辯白,“太妃並未如此……”
“她道王爺是傻的麼?一個王爵隨意亂封?”趙詡乾脆將釣竿扔到一邊,撫了撫先前受過傷的腰,深吸一口氣,“天下還未定,就開始一個個想著封賞,呵,也就這麼點出息。章天問和崔氏有舊,他我倒是不擔心,肅抒恩是肅州舊臣,也曾蒙過我的恩典,我也不擔心。我如今唯一擔心的就是竇立……”
他隻字未提張仁寶,沈覓心中也有數,並未點破,“他雖是軒轅晥的舊部,祖上卻是隴右勳貴。”
趙詡看著東逝流水,緩緩道:“我在想,王爺畢竟早已不是過去的肅王,許多事他興許早有打算,我們再妄加揣測也是白費心機,封賞之事,我便不管了。”
沈覓極其詫異,趙詡此人有多重權,無人比他更清楚,他竟如此淡泊大度,倒是讓他刮目相看了。
趙詡轉頭,對他笑了笑,恍惚間又是那個颯遝清舉的士族公子,“沈大人既來了,許多事我便可以撒手不管,正好也讓我將養幾日。只是恐怕我要借你的好女婿一用,不知司馬可介意?”
沈覓雖丈二摸不著頭腦,可幾年深交,他自然也知道趙詡能耐,只笑道:“我闔家上下盡供二位殿下驅馳,不只趙詼,王妃有任何事要我去做,儘管吩咐便是。”
趙詡意味深長地看他,“我這王妃也做不了許久了。”
沈覓笑得像個得道老狐狸,“到時候的冊封大典,若殿下不棄,便交由臣操辦。”
趙詡也笑,“司馬做事,我一貫放心。”
令所有人詫異的是,自從沈司馬來了,趙詡仿佛忘了自己還是個司徒,反而一心一意地做起王妃來。
只有身邊人親近如軒轅晦、趙詼才知曉,如今的趙詡可一點都不比先前獨掌一軍時閒暇。
軒轅晦托腮,看著趙詡一邊查閱,一邊下筆如飛,“你不是最看不慣那些腐儒麼,怎麼今日竟也修起經典來了。”
趙詡抬眼看他,“裝傻。”
軒轅晦訕訕一笑,“我這等莽夫,只知攻城掠地,到底不如十九郎看的長遠。”
“此事,我也只是擬一個大致的章程,詳盡些的,怕還是得進長安之後,去翰林院和弘文館查閱。”
軒轅晦撇起嘴角,“先將娶男妻者不得繼承家業那條廢了,否則連我以後的皇位都顯得名不正言不順了。”
白蘇送進來幾封信箋,軒轅晦見是崔靜笏的,不由又酸溜溜道:“不愧是心有靈犀的太學同窗,哪怕是編法都想到一塊去了。”
趙詡翻了個白眼,一邊拆信,“我看王爺你是活得越來越回去才對,沒影的事情也能爭風吃醋這麼些年。”
他頓了頓,眼裡亮的驚人,抬眼看軒轅晦,“王爺當時還不肯為崔靜笏作保,現在恐怕就算他想讓他死,王爺還捨不得呢。”
軒轅晦挑眉,湊過去粗粗一看,愣了愣,“我竟是小瞧了他。”

第104章

讓肅王夫夫都眼前一亮,自然不是尋常之策。
崔靜笏賦閑在鄉,竟然整理了自三皇五帝始有史可查的律法,他隨信附上的只不過是目錄,卻已然如同一本小冊子,可想而知,最終成稿將是如何一本皇皇巨著。
可崔靜笏聰明之處,在於他只是簡單羅列,絲毫沒有任何評議,完全不給旁人抓住他錯處的機會。
“王妃,”軒轅晦笑道,“他既然已經為你編好了,你這幾日可是白費心神了?”
趙詡挑眉,“我怎麼覺得你還挺幸災樂禍?”
軒轅晦趕緊道:“哪裡,我是心疼你勞心費神。”
趙詡伸手點點他額頭,“頑劣。不過,恐怕讓肅王殿下失望了,我與他雖想到一處去了,編的卻不是一類東西。他編的律法,只有刑律、戶律、禮律、工律,許是為了避嫌,吏律與兵律他都跳了過去。”
“哦?那王妃編的是吏律?”軒轅晦自己覺得不對,搖搖頭,“說要避嫌,你可比他還要謹慎許多。何況若是那麼好猜,你面上則不會如此洋洋得意了。你先別說,讓我自己猜猜。”
趙詡笑而不語,看著他在原地踱步。
“定然與宮闈無關,也不可能與宗室有關。你所學甚雜,但你關切之事,卻也不多……”他頓住,回頭看趙詡,“莫不是田律?”
趙詡有些意外,看著軒轅晦狡黠笑意,頗感欣慰,“在你面前,我已無所遁形了。”
沉吟片刻,趙詡緩緩道:“古往今來,王朝興替,看起來由那些帝王將相、草莽梟雄而定,實則不然……”
“田畝。”軒轅晦冷聲道,“富者良田千畝,貧者無立錐之地。”
一直到仁宗晚年,士族都享有占田法的特權,導致天下田地,士族獨佔其六。英明神武如世祖,剛登基時也為其掣肘,直到二王之亂之後,才彈壓下去。仁宗推行士庶合流,自武宗軒轅懋歆迎娶趙氏女之後,歷代又多有聯姻,進一步緩和了皇族與士族間隙,以至於兩百年來雖有隔閡,卻無大的摩擦。
可廢了占田,卻也是給其餘富戶開了口子,到了最後,不論高門寒門,但凡家有餘財,都開始瘋狂購地置地,甚至有些昏君暴君,就帶頭徵收稅賦,待到貧民繳不出稅時,再低價回購土地。
德宗寵倖鄧氏時,就曾做過一件絕頂荒唐、喪盡天良之事——鄧演在隴右道任節度使時,曾私縱親兵,掘開了一條堤壩,水淹良田。生民流離,賣兒鬻女都時有發生,何況無法帶走,暫時又無法耕種的田畝?
此時鄧演再施施然出手,以三成不到的銀錢,一下子兼併了兩縣十之八、九的土地。這兩縣位於金城,而金城郡恰巧便是金城王的封邑,本就對鄧氏的僭越深惡痛絕的金城王如何能忍?
新仇舊恨,這才導致金城王草率而動,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看著他陰沉神色,趙詡也猜到他心中所想,緩緩道:“由此看,鄧氏百死難贖其罪。我與崔靜笏一般,並不想給王爺獻策,若是王爺出於對我的偏愛採用了,日後遺毒百年,這樣的罪名我可擔待不起。我為王爺謄錄的,不過是歷朝歷代的田律,以及有史可循的田畝造冊,對比開國時和滅國時的田畝與稅賦,想來王爺心中便已有數。”
軒轅晦神情複雜地看他,“十九郎你……”
趙詡漫不經心地挑了挑香爐裡的沉香,“不錯,我士族不打算在田畝上下功夫,王爺大可放心。”
他話雖說的涼薄,軒轅晦心中卻是一蕩——實際上,他先前最怕的就是趙詡挾功逼他恢復占田,然後再討價還價,最終讓士族趁機兼併。
“只是,”趙詡話鋒一轉,“我們不占這個便宜,旁人也得要些面皮。”
這旁人是誰,軒轅晦心中一樣有數,也跟著笑了笑,“放心,在我這裡,任憑哪個旁人都比不過你去。”
趙詡幽幽一歎,“說句實在話,這土地的兼併,在所難免。要想從根子上杜絕,絕無可能。咱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百姓在無地可種之時,也能有條生路。”
“你有什麼大概的想法麼?”軒轅晦蹙眉,“回頭讓崔靜笏將書都送來,恐怕得查查戶律。田畝如何分固然重要,這稅賦怎麼收也是個學問,多少貪官污吏,就是從這個上面鑽的空子。從前我便想,若是我得了那個位置,第一個就是廢了人頭稅。”
趙詡大笑,“王爺果然精進了。待到天下大定,首先便是要清點府庫、核清田畝、造冊人丁。”
“我看,先擢拔人才,打下的地方先做起來,讓他們先試試看,好的壞的,好歹有個章程,到時候九洲萬方再一同推下去,也不至亂了頭緒。”
“回頭我便佈置趙詼他們去辦。”
軒轅晦歎了口氣,“難怪人家說,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難。我如今算是明白了,這還沒治國呢,已覺得麻煩的很。”
“還是要開科舉,治國之根本,無非是人和銀子。領悟了這一點,是一州還是一國,差別當真不大。”
軒轅晦笑笑,“後日吧,我便準備與他們一同準備攻城了,後方還是交給你了。”
白蘇在門外稟報道:“二位殿下,有枳棘先生送來的密信。”
趙詡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了,遞給軒轅晦,“對琅琊王下手的,是鄧翻雲的細作,目的是為了挑撥你我的關係,也是為了給鄧覆雨報仇,當然,他們本就想讓軒轅氏絕嗣,這也算是一箭三雕了。”
軒轅晦看也沒看這信,便扔到一邊,面目森冷道:“讓軒轅氏絕嗣,不錯,如今宗室是凋零的很,可他也不看看他們鄧氏,難道離絕嗣還遠麼?我倒是想看看,最後是哪家香火斷絕!翻雲覆雨……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柔儀郡主在他那邊,隨時都可以結果了他的性命。”
軒轅晦搖頭,“不,現在讓他死太便宜他了,咱們慢慢來。”
作者有話要說:  備註:這裡鄧演掘堤淹田參考了大明王朝 只不過大明王朝裡這麼做是為了儘快推行 改稻為桑(為了賣絲綢給央行 要求多栽桑苗 結果百姓不願意種 就淹了稻田 逼著他們不得不改 或者賤賣土地 讓商人買來種桑產絲)

第105章

三路大軍圍困長安城的消息傳來後,鄧翻雲一人躲在書齋內,誰也不見。
柔娘端著茶點進去時,鄧翻雲正看著燭火發愣。
“不是說了誰也不見麼?”鄧翻雲惡聲惡氣,見是柔娘方緩了神色,“你怎麼來了?”
柔娘向來極有分寸,非經傳召,從不進入前院,今日破例,倒是讓鄧翻雲有些詫異。
柔娘柔聲道:“殿下已一日未進食,太子妃掛念殿下,囑咐妾過來看看。”
鄧翻雲擺擺手,“不必了,危如累卵,如何還能吃的下?”
“前朝的事,莫測高深,妾哪裡懂得?”柔娘將茶盤放在一邊,走到鄧翻雲身後,摟住他脖頸,“妾只知道,殿下是大順的天,若是殿下不顧惜自己的身子,哪裡還能力挽狂瀾?就是陛下知曉了,怕也是會心疼的。”
鄧翻雲向後仰靠在她身上,歎息,“這裡沒有旁人,我便與你交個底罷。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誰能想到今日?彼時鄧氏雖不在御座,可手中權柄,麾下兵馬,都遠勝今日。”
柔娘一言不發地聽著,嘴角隱含冷笑。
“還不是著了那些人的道,才自殺自滅起來……”鄧翻雲疲憊不堪地闔上眼,“從前我就和父親三弟說過不知多少次,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結果呢?人家略施小計,他們就顛顛地內鬥起來,白白讓軒轅晦撿了便宜。”
見柔娘依舊不言語,鄧翻雲輕撫她面龐,“可到了那田地,我的話,他們誰還聽得進?”
“唉,”柔娘以袖拭面,“或許是妾婦人之仁罷,總覺得不提戰場上那些戰士英魂,就是這些年兩邊折了的孩子……”
想起他與柔娘那未出世的孩子,鄧翻雲也是心裡一痛,長歎一聲,“不管是軒轅家,還是我鄧氏,折了的都該是人中龍鳳。不過也快到頭了,兩邊都快殺無所殺了。”
柔娘的美目一凝,悲聲更是哀切。
“若是軒轅晦贏了,那麼先前那琅琊王世子便是軒轅氏的最後一個,我便是鄧氏的最後一個,”鄧翻雲似乎已有些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而若是我贏了,三弟便是鄧氏的最後一個,軒轅晦就是軒轅氏的最後一人……總歸有一家要斷門絕戶,全看天命了。”
“殿下洪福齊天,定會安然無事的。”柔娘輕聲道。
鄧翻雲低頭笑笑,“你這是在寬慰我。”
他起身,從書房一極隱蔽的暗格裡取出個盒子,塞到柔娘手上,“這裡有數萬兩銀票,還有個名單。你不過是我侍妾,若我事敗,也不會有人追著你斬草除根。名單上的人都可信的很,定能護你一世周全。”
柔娘慘澹一笑,將那盒子推回給他,“殿下還是留給太子妃罷,君如參天樹,妾如菟絲花,沒了殿下,妾又能攀附誰呢?真有那一日,妾便做殿下的虞姬便是了。你我,死生同命!”
聽了這句,鄧翻雲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將她攬入懷裡,“有你這句話,縱然要走那黃泉路,也不寂寞了。”
柔娘的面孔埋在他胸口,實在看不分明。
鄧翻雲逕自英雄氣短,軒轅晦卻是江山在望,美人我有。
用過午膳,他便攬著趙詡,先去檢視了兵器,又興致大起,乾脆隨便挑了一個營帳前去探視。
此時已近黃昏,將士們早已練兵完畢,正各自聊天飲酒,擦拭盔甲刀劍,猛然帳簾便被人掀開,然後便走進幾位儀表不凡的貴人。
長居高位,就是帶來的隨從都別有一番器宇軒昂,更不用提皎如玉樹的肅王妃,還有高鼻深目、容顏綺麗的肅王本人了。
小兵小卒們縱然見過肅王,也都是遠遠地看一眼,哪裡能如今近地窺視天顏?
於是一個個呆若木雞,手足無措,最後還是那個百夫長記起規矩,帶著眾人一同行禮。
軒轅晦擺擺手,笑道:“都是袍澤兄弟,又是在軍營之中,哪裡有這許多講究?這幾日怕就要大戰,我與王妃過來看看兄弟們,和大家共飲幾杯,壯壯士氣。”
守寧趕緊從身後取出酒罈,為軒轅晦斟了一杯,軒轅晦接過仰頭飲了,笑道:“這壇酒便留給弟兄們,今日大家鬆快鬆快,不醉不歸。過一兩日到戰場上,也好借著酒勁,殺敵立功!”
他又親自為趙詡倒了杯,趙詡看著他笑笑,無奈地仰頭喝了,又道:“飲酒固然痛快,可也別忘了軍紀,否則明日練兵時軍法伺候。”
如是這般地過了七八個帳子,眼看軒轅晦私藏的酒已然不剩多少,趙詡攔住他,“我看你的酒都是不夠分的,後面那些分不到的,你不怕他們嘩變?”
“就為了一壇酒便嘩變?那我治軍也太失敗了些。”軒轅晦已有些微醺,勾著他脖頸笑,“分不到的,便讓火頭軍給他們多送些牛羊。他們為我拼死殺敵,我安撫安撫他們也是應該的。”
“王爺說的是。”許是月色撩人,趙詡也顧不得身旁服侍的守寧等人,極盡纏綿地吻上他的唇。
軒轅晦已有些站不穩,“怎麼,王妃還想就這麼幕天席地地將本王辦了?”
“沒羞沒躁,”趙詡深吸一口氣,壓住蠢蠢欲動的心緒,“真不知該如何說你好。”
軒轅晦斜眼睨他,“本王只是說說而已,便沒羞沒躁,你這個身體力行的怎麼算?”
身後的守寧等人早就不敢再看,直到二人鑽進帳子,隱隱約約有歡愉之聲傳出,才默默退下。
“十九郎,”軒轅晦眼神渙散,雙手徒勞地在虛空中一抓,又落回榻上,“日後我封你為後,日日春宵,寵冠六宮,百年後史書會不會說你椒房獨寵,說我們伉儷情深?你說,算不算得一段佳話?”
趙詡唇角含笑,“六宮?你還想有六宮?”
軒轅晦心裡咯噔一下,心知今夜恐怕沒法善了,只好訕笑道:“每個宮都是你的,你輪著住……”
“現在求饒,來不及了……”趙詡沉下身子,在他耳邊溫柔道。
蹲在五六米之外守夜的白蘇打了個哈欠,看著搖曳的燭火人影,默默地讓下人過些時候再準備熱水。
夜怕是還長……

第106章

往昔人聲鼎沸的營帳一片寂靜,除去一兩隊認真巡視的衛兵外,幾乎毫無人聲。
所有武將均被軒轅晦帶走,文臣均在各自帳中處理公務,唯有趙詡一人,漫無目的地瞎逛,最終竟叫白蘇取了幾案,悠游自在地在轅門外飲茶。
即使數十裡之外正殺聲震天。
即使一兩月後便天下易主。
“公子。”白蘇將午膳端了過來,“還是用些吧,王爺天縱神武,定然不會吃了虧去。”
趙詡瞥他眼,“我幾時說過我不用膳的?”
白蘇訕訕道:“小的是看主子早膳也只吃了幾口,連半塊炊餅都沒用完……”
“我並非擔憂他,”趙詡目光悠遠地投向北方,“兵力占優,又是攻城,拿下長安不過是早晚問題。”
“那……”
趙詡歎息,“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該有所準備了。”
見白蘇似懂非懂,趙詡不由苦笑,“有時,我真羡慕你們這些愚人,無知無覺,也就無病無災,沒心沒肺,也就沒苦沒厄了。”
白蘇諂媚一笑,“小的不過是最微末不過的凡人,主子們平日裡思量的那些事情,小的們不想想,也不敢想。只是有句話,小的不知該不該說。”
趙詡瞥他,“你要為軒轅晦說好話?”
“哪裡……”白蘇委屈道,“說句僭越的話,小的是主子的人,若主子不識得王爺,那他如何與小的都是半點關係都無。只是,小的以為,主子有時未免思量太多,對王爺也過於苛責了些。”
趙詡忍不住笑出來,“我寵他還來不及,我苛責他?你們都是這麼看我的?連你都是?”
白蘇立馬跪下來,“公子恕罪,小的出言無狀,妄議主子,還請公子責罰!”
“起吧,知道自己錯了很好,”趙詡看著自己的指尖,“以後可不比在肅州,更不比從前在永興坊宅邸,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先在肚腸裡過個三遍再說出來,旁人可不會如我這般縱著你。”
白蘇頭上大汗淋漓,又聽趙詡拋出個晴天霹靂來,“從前曾有人給你送過禮,是也不是?”
“公子!”白蘇既驚且懼。
趙詡淡淡看他,“很多事我不提,不代表我不知曉。人家給你銀子讓你辦事,乍一看仿佛是無傷大雅的小事,可你知不知道,有時候無心之失也可釀成大禍?就比如我中毒那次,人家怎麼知道我哪天請幾位士族公子用膳?當年還在肅州之時,是不是有人請你在伯倫樓喝過酒,向你套了話,人家才知道我愛吃什麼?”
白蘇跪在地上,絕望不已,憑心而論,當時他真的是喝多了酒,才說錯了話,並非要背主,對趙詡不利。可如今證據確鑿,不管他如何辯解,趙詡怕都不會信了吧?
“從七八歲起你便跟在我身邊,這情分我是認的,”趙詡緩緩道,“只是再跟著我也是不能夠,待攻下長安,我自會給你安排個好的去處,讓你做個闊綽無憂的富家翁。”
白蘇已然被嚇懵了,立時便要開始嚎啕,就聽趙詡淡淡道:“我的性子你是懂的,你再如何表忠心,再如何不離不棄,我也不會有任何動容,甚至還會猜疑你別有所圖。所以聰明點,便是這幾日如常地伺候著,到了長安後,給自己謀個好的前程。你是我身邊出去的,自不會有人為難你。”
白蘇雖仍在抽噎,但到底還是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在趙詡身後伺候著,他恍惚間覺得,興許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公子這個人。
趙詡隨意用了些東西,又閱了兩篇世祖時候的田律,終是等來了戰場的消息。
“鄧翔堅守不出,如今也只能將長安城先圍起來,再作打算。”來報信的是孫犼,是當年跟著軒轅晦前去雅魯克的二十四武士之一,軒轅晦救過他的命,因此對軒轅晦忠心不二,軒轅晦也對他極為信重,此時派他來報信,反而讓趙詡覺得事態未必如此簡單。
“哦?難道沒用投石炮?他想再等一等?”趙詡挑眉。
孫犼嘿嘿一笑,“王爺讓小的帶來件物什,說若是王妃猜對了,便送予王妃充作彩禮。”
“若我猜錯了?”
“便讓王妃買下來,也算籌措糧餉了。”
趙詡嗤笑一聲,“鄧翻雲。”
軒轅晦圍而不攻,一是為了耗盡城中糧草,消磨敵方銳氣,二是震懾首尾兩端的守軍,讓他們最終棄暗投明,三便是引誘鄧翻雲來救,最終將鄧黨盡數殲滅。
孫犼顯然有些詫異,“二位殿下果然心意相通。”
說罷,他從身後包袱中取出個木盒,雙手奉上。
趙詡見那木盒貼著封條,便打賞了孫犼,讓他退下了。
回到帳中,撕開封條,趙詡禁不住笑出聲來——也不知軒轅晦是如何想的,竟是一把玉簪、一根纓帶和一把玉梳。
晚間與沈覓、趙詼等人一同用膳時,趙詡狀若無意地問,“我身邊有個小廝準備成家,他看中一名女子,正打算求娶。只是這彩禮之事,他有些猶豫不決便來問我,可我只準備過嫁妝,王爺當年窮的叮噹響,也沒什麼彩禮,我又哪裡知道彩禮該是個什麼模樣?”
沈小姐立時道:“堂兄不妨說說看,我們為你參詳參詳。”
“玉梳。”
沈小姐不假思索,“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趙詡勾了勾唇角,“纓帶?”
“女子許嫁纓。”
趙詼在一旁插嘴,“入了洞房後,新郎官褪下的那個便是。”
趙詡不動聲色,“玉簪?”
“玉簪的說法便更多了,”沈小姐想了想,“不過我倒是聽聞有種說法,‘釵妾簪妻’,這簪是代表正妻的。”
沈覓已隱隱猜到這多半又是肅王夫夫的閨房之樂,不由忍笑道:“不過是個小廝,竟還敢去湊這個‘簪纓世家’的彩頭,實在大膽。”
趙詡低頭笑笑,“確實大膽,是得好好調、教調、教。”
作者有話要說:  狗糧繼續ing
白蘇這個是個小插曲 他沒死 後來也沒坑趙詡
這兩章劇有點沒內容

第107章

圍而不攻,自是左右無事,軒轅晦乾脆帶人起碼繞著長安城轉了一圈,直到接替狻猊的孫犼來報,“殿下,有人求見。”
“什麼人?”軒轅晦很有些詫異。
“拜見肅王殿下。”有人聲傳來,語含笑意。
軒轅晦驚喜不已,驅馬上前,果見趙詡穿著尋常儒衫坐在馬上,極是閒適。
“怎麼突然想到過來?”趙詡近來忙著整理那田律,軒轅晦兩次三番請他一同開拔,均被他推辭,想不到到底還是來了。
趙詡淡淡一笑,“已然謄抄完畢,彙編成卷。”
沒聽到自己想聽的回答,軒轅晦難免有些懨懨,“哦。”
趙詡看著他笑了一聲,向前一步,二人馬身相貼,在他耳邊道:“一日不見,思之如狂。”
軒轅晦側頭看他一眼,揚起馬鞭,指了指巍峨聳立的長安城牆,“十年重回帝京,咱們不如故地重遊?”
趙詡抬頭看看,“請。”
正是秋意高朗之時,二人也不趕時間,只騎馬慢悠悠地繞著城牆閒逛,可把身後侍從急出一身冷汗——兩軍對壘,城牆上守備森嚴,滿是刀劍弓、弩。
肅王性情跳脫,時有驚人之舉。
怎麼素來穩重老成的肅親王妃兼肅州司徒竟也跟著胡鬧?
似乎看穿了周遭護衛所想,軒轅晦笑道:“你說就算有人此刻去給鄧翔通風報信,就說咱們二人就在城牆之下,他可有那個膽子放箭?”
“有何不敢?你我都是肉體凡胎,他為何就不敢放箭了?”趙詡挑眉。
軒轅晦微微揚起頭,端肅道:“可我有天命在身,尋常刀箭哪裡傷的了我?”
趙詡瞥他一眼,嗤笑道:“不如你讓鄧翔試試?”
也不知是不是守城的官兵聽見了肅王的大言不慚,竟真的有弓、弩手彎弓搭箭,蠢蠢欲動。
也就在他們上方百米左右,倘若順風,他們是否會折在此處還當真不好說。身後護衛也早已取出強盾,如臨大敵。
趙詡心中微微一驚,忍不住白了軒轅晦一眼。
軒轅晦泰然自若,看著弓、弩手揚聲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仁之所在,天下歸之。何為仁?免人之死,解人之難,救人之患,濟人之急,方為仁。可你們的鄧氏,大肆屠戮軒轅宗室,且不論我軒轅氏是否失德,可連繈褓小兒都不放過,恐怕不能叫做免人之死吧?解人之難,本族本宗的鄧觀星被我肅軍圍困,咫尺之遙的鄧覆雨都不曾相救,便不用說旁人了;救人之患,長安大火,你們的皇帝鄧翔忙著黨同伐異,竟讓煌煌帝京一半都化作焦土!至於濟人之急,河南道的蝗災讓多少黎民流離失所,後來釀成民變,此事猶在眼前,諸位用不著我提醒吧?”
趙詡微微笑著看他慷慨陳詞,“我家有子初長成”的快慰感油然而生。
“我與鄧演不同,我素來篤信天命,”軒轅晦冷笑,“人在做,天在看,人做了什麼業,他日就得還什麼果。上對天地,下對生民,我軒轅晦俯仰無愧。不妨你們今日便逆天而行,看看我軒轅氏嗣統是否該絕!”
他這番話淩然自威,倒是將城樓上的弓、弩手都唬住了,幾人左右看看,竟無一人放箭。
趙詡眉頭一跳,心中倒是有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果然就有一人道:“弟兄們,別聽這個小白臉胡說八道,天命這種東西玄乎的很,既然他不怕死,咱們不如就成全了他,好叫天下人知道,咱們的皇帝陛下才是真龍天子!”
說罷,那人率先將那弓拉的滿如圓月,對準了軒轅晦便射過來。
極短的一瞬,趙詡甚至想撲上去,為他擋了這一箭,可他心裡知道,軒轅晦既然如此張狂,定然有所安排。
周遭一片驚惶,而軒轅晦立於馬上,眉頭都沒挑一下,淡然地看著這箭矢極快地向自己胸口飛來。
那箭在快觸及他胸口時,竟直直墜落下來,如有神助。
見肅王安然無恙,孫犼帶頭喝道:“天佑肅王,天佑肅王!”
雖輕車簡從,可幾十個壯碩男子齊聲高喊,也頗有氣勢,顯然將城樓上的弓、弩手震住——他們是親眼看著那完好無缺的箭在肅王面前掉下去的,難道肅王真的有蒼天護佑不成?
頗有些得意地看了趙詡一眼,軒轅晦抬起手,等孫犼等人噤聲後,才高聲道:“天佑的不是肅王,而是軒轅氏。”
他隨手點了幾個城樓上的兵卒,“代我轉告鄧翔,若是個漢子,便堂堂正正出城決戰,免得龜縮於孤城之中,累得全城百姓與他一道活活餓死。好歹積點德,興許我還能給鄧家留點香火。”
說罷,他便撥轉馬頭,“王妃,咱們回去?”
趙詡頗為無奈地瞥他,先拍馬走了。
走出幾裡路,軒轅晦憋不住笑出聲來。
“好玩?”趙詡乾巴巴道。
軒轅晦搖頭,“倒也不是,其實本來想搞的動靜大一些的,可想想,場面太大,反而顯得假。城內我還安插了人造勢,總歸有人將我的話傳給鄧翔。”
“箭頭被削了一半?”趙詡挑眉,“雜耍把戲,王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過王爺說的那番話倒是不錯,傳進城中,定能動搖鄧軍軍心。只是我現在在擔憂,就算長安是經營兩百多年的帝京,存糧甚多,這麼圍下去……”
他看著軒轅晦,“若是王爺想拖死鄧黨,城中百姓恐怕也會遭殃。須知當真到了那一步,有糧食定然先供著軍隊,可想而知,餓死一個兵卒之前,恐怕已然餓死了兩三個百姓……”
軒轅晦笑得更加跳脫,“王妃說的正是,因而我決定,等到長安城彈盡糧絕之時,我便讓人送糧食進去,甚至用投石炮打進去。”
趙詡先是一頓,而後釋然一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臉,“輔佐王爺,是我之幸。”
軒轅晦捉住他手,“輔佐我的人多的是,談不上幸與不幸。可嫁了我的只有一個,這福氣,才是舉世無雙。”
趙詡搖頭笑道:“無雙?非也。”
軒轅晦還有些不服,就聽趙詡溫柔道:“你與我,明明成雙了……”

第108章

流言如同風一般,從長安城門傳遍了一百零八坊,傳遍了西市東市。
長安城的百姓對這肅王本身印象就不算太差——畢竟當年火災也好,蝗災也罷,肅王都曾遣使賑災,出了不少銀兩糧食。
再加上與肅王有關的傳言一直便不曾休止過,什麼被狠心嫡母強制塞了個男妻,趕出長安,放逐至荒涼塞北;什麼父親過世,都不敢回來弔唁,哀毀過度,大病一場,甚至還吐了血;什麼對那男妻情深意重,到現在還未納妾生子,甚至還為了這個男妻千里奔襲,手刃仇讎。
一個本就很有些傳奇的人物,又添上了天命在身,刀槍不入的傳言,頓時在淳樸百姓的心中,猶如天神一般神光普照,熠熠生輝。
鄧翔在大明宮內聽聞此事,很有幾分氣急敗壞,“你們為何不萬箭齊發,直接將他射死?竟然任憑他大搖大擺地全身而退?”
“回陛下的話,當時好幾個人親眼所見,那箭到了他面前,真的就直直地墜下去了,那些弓弩手也慌了神,才讓他就那麼揚長而去。”回話的智囊嚇得面如土色,跪伏在地,“這流言多半是軒轅小兒所傳,若不壓制下去,恐怕會動搖軍心。”
鄧翔猶如困獸一般在太極殿正中踱來踱去,“翻雲可有什麼消息?”
“太子殿下仍在江南西道,前不久與竇立軍戰過數次,各有勝負。”
“宣昭王。”鄧翔疲憊不堪。
旁邊伺候的內侍吞吞吐吐,“昭王……昭王今日遊獵去了……”
鄧翔怒目圓瞪,“到了這種時候,他竟然還想著遊獵?”
“皇后娘娘的千秋快到了,他是想給娘娘打些皮毛,昭王殿下也是一片孝心。”
鄧翔拍了拍眼前欄杆,“唉,我這幾個兒子,當真一言難盡……倘若大郎還在,我何苦如此憂慮!對了,小世子如何了?”
鄧翔將鄧驚雷追封為桓王,崔靜笏那便宜兒子自然便是桓王世子了。
那內侍的頭簡直快埋到地裡去,“依舊如故。”
千防萬防,最信重的兒子唯一的骨血卻被人暗害成了癡兒,鄧翔縱使心如鐵石,也禁不住黯然神傷。
“孝恵公主已經幾日幾夜不曾闔眼了,每日便是哀泣……”
鄧翔歎息道:“太上皇與太皇太后呢?”
大順王朝最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是,太上皇是太皇太后的親叔叔……
“御醫說……太上皇不太好,太皇太后只是有些鬱結在心,身子骨倒是硬朗。”
鄧翔歎息,擺擺手讓眾人下去,隨即癱坐在地。
有個消息,怕是誰都不知曉——長安城的存糧最多只能再維持一月,也就是說在這一月之內,他們想逃出生天,要麼鄧翻雲能夠打敗竇立,揮師來救,要麼便是他們能靠城中兵力打敗軒轅晦的三路大軍。
無論哪一種,都恍若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回首看鄧氏十餘年的千秋大夢,他甚至不知到底是在哪一步出了差錯,讓鄧氏從好端端的龍興之相演變成今日的頹勢盡顯。
如今,卻只能指望鄧翻雲了。
鄧翻雲騎在馬上,此時江南正是盛夏,炎熱無比。
士兵們穿著厚重的鎧甲,不少人的衣衫上都已結出白色的鹽粒。
“王爺。”旁邊的幕僚低聲道,“襲營之事,已安排妥當。”
鄧翻雲點頭,“全看今日了。”
另一邊,竇立與章天問正站在高山之上,極目遠眺,就連鄧氏的旌旗都朦朧可見。
“你為何料定他們今夜定會襲營?”章天問心情頗為不錯,甚至還荒腔走板地哼著小曲。
竇立白他一眼,“並非料定,這消息是有人透過來的。”
“也不知這鄧翻雲身邊是個什麼人,竟能接觸到如此機密。”
竇立冷笑,“這就並非你我能夠過問的了。”
“說句實話,若非此人通風報信,今夜恐怕咱們這數十萬人一個都不得善了。”章天問心有餘悸。
“可如今便不同了,咱們讓他們有去無回!”竇立目光冷肅地看著山下,忽然手一指,“他們來了。”
鄧翻雲生性謹慎,本來也做好了奇襲不成的準備,自然帶來不少精兵強將;竇立等人得到線報後,也是加緊練兵。
與岷州之戰不同,此次的越州之戰是場地地道道的硬仗,雙方皆是精銳齊出,拼盡全力。整個戰場滿眼望去,盡是一片血紅。
一開始雙方的主將還未下場,只是在場邊圍觀,到了後來,竇立先是忍不住了,乾脆從身旁侍從手中取了銀槍,身先士卒地殺了過去,讓肅軍士氣大振。
鄧翻雲看著情況不對,也拔了佩劍,“成王敗寇,假使今日敗了,不僅你們要命喪於此,你們的妻兒家小也都不能保全。兒郎們,和我一起殺!”
“殺!殺!殺!”
鄧軍滿場喊打喊殺之聲,令人膽寒。
章天問立刻讓人喊道:“休聽逆賊挑撥,肅王仁德,只要繳械投降,過往種種便既往不咎!”
鄧翻雲挑開面前一支羽箭,費力拼殺,就聽數十米外有驚慌失措的哭喊,他抬眼一看,就見無數火球從不明的地方飛出來,落到士卒身上立馬便燒起來,哪怕是士卒在地上打滾,也輕易撲滅不了,刹那間地上全是被火灼傷的鄧軍。
“什麼東西,竟如此厲害。”鄧翻雲來不及感慨,只眯著眼道:“所有人,全部貼著肅軍,我就不信他們連自己人也燒!”
這法子確有功效,投鼠忌器,肅軍立刻不再投火,甚至連羽箭也不敢如何用了。
“騎兵突擊!”竇立在遠處冷聲吩咐。
他話音一落,山丘上便出現幾隊騎兵,個個鐵甲森然,就連馬都是全部鎧甲,馬頭馬腿上都裹著薄甲。
肅兵多數十人一組,騎兵前突後攻,步兵重盾固守,弓弩手躲在重盾之後萬箭齊發。
鄧氏已算將門出身,強於練兵,可與十餘年練兵不綴的肅軍比,無論軍容軍紀、陣法佇列、兵器甲胄都差了好大一截。
鄧翻雲越看越心驚,再一看自己的軍隊已如潮水般潰退,心中無限蒼涼,一字一頓道:“還不快撤!”

第109章

“竇立他們做的不錯,”軒轅晦帶著幾名侍從查看地形,趙詡留在帳中,倒是先他一步知曉江南道戰事,“江南自古便是富庶之地,吩咐他們,一定對百姓善加安撫,千萬不可擾了民生。如有可能,在當地補充些糧草,記得要用銀子買,千萬不要巧取豪奪,免得激起民憤。”
“竇將軍也是王爺一手帶出來的人,這點規矩總是懂的。”在一旁的沈覓笑道,“恭喜王妃殿下,收復江南指日可待。”
趙詡笑笑,“鄧翻雲大概還剩多少人馬?”
“鄧翻雲號稱大軍四十萬,算上被殲五萬,投降十萬,潰散五萬,他應當還剩二十萬。”
“哦?”趙詡點頭,“根據我的消息,鄧翻雲最多也不過三十萬人。你也知道,為了軍功,多報些少報些都算正常,兩相一加,鄧翻雲手上十五萬人總還是有的。”
想了想,趙詡對斥候道,“我也不擅軍事,在這想也是瞎想,趕緊報王爺,下一步如何走,請他定奪。”
等旁人都退下,趙詡悠然地靠在憑幾上,“至此,我能做的事已然不多了。”
他這話裡帶著去意,沈覓不由坐直了身子,笑道:“王妃不僅是肅王一人的王妃,更是我肅州的司徒,百廢待興之時,怎麼能少了您坐鎮朝中,居中調度?”
“坐鎮朝中有沈司馬這般的肱骨老臣也便夠了,我在與不在都是一樣的。”趙詡瞥他一眼,“我在,反而讓朝局更加複雜,我離開一陣子,對前朝後宮,反倒都是件好事。”
沈覓蹙眉,“可以王爺對王妃的信重,若是您不在,中間再生枝節,王爺他……”
他本想說軒轅晦脾性有些跳脫暴躁,趙詡和他說一聲也便罷了,倘若不告而別,天都能被軒轅晦給掀了。可顧慮到君臣之別,到底還是咽了下去。
趙詡看出他所想,搖頭道:“這點事都處理不好,以後如何德被萬方?咱們都是讀過史的,歷朝歷代開國君臣交惡,最終還不是因為分封不公,徒生怨懟?要是我在,宗室也好,士族也罷,加上寒門,總歸理不清楚,還不如乾脆避嫌,讓他放開手去做。”
他手中端著個青釉茶盞,白如玉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唇角微微含笑,眼中無悲無喜,像極了哪座名山大川神龕後的神只。
沈覓幽幽長歎一聲,“要是王妃心意已決,我也不便多言。只是還是等長安攻下之後再說,否則我怕動搖了軍心。”
趙詡低頭,“放心,我定然將此事處理妥當,自不會亂了王爺的心,誤了朝中的大事。”
長安城已被圍困了整整一月半,糧倉裡的存糧幾乎見底,百姓們早已吃不到米麵,城中的動物也幾乎被捕食乾淨。就連上林苑的奇珍異獸,竟然也已被當地守軍撲殺,將那些養尊處優、歷來被當做瑞獸的孔雀白象統統充了下酒菜。
“是時機了,不然鄧翔沒被餓死,卻還要餓死不少無辜生民。”軒轅晦方沐浴罷,趙詡在為他擦拭濕發,聞言捏了捏他鼻尖,“王爺宅心仁厚,社稷之福。”
軒轅晦眯起眼,愜意地哼了一聲,“你修書給崔靜笏了?他何時回京?”
“天下大局未定,他這個時候回來,未免有些敏感。更何況,他之前到底是鄧氏的駙馬,我怕他寸功未立,就入了新朝,我怕眾臣會有不忿。”
軒轅晦冷哼一聲,“就差直接為他要功名了,說吧,你想讓他建什麼功立什麼業?”
趙詡俯下身,親了親他嘴角,“好酸。”
“崔靜笏……”軒轅晦沉思道,“沈覓今年也有五十有四了吧?崔靜笏此人,我對他不甚瞭解,可總覺得不像是老成持重的相才,仿佛是有些偏了……其實先前我就在想,三省宰相,你做尚書令最合適不過,中書令給了沈覓,可我還缺一個管實務的門下侍中,可惜目前肅州人才還是缺。”
“這個不著急,慢慢挑揀,總歸有合適的。三省的宰相,也不急著一時填滿了,不妨再看看。”趙詡捏著他的耳垂,悠悠道。
軒轅晦撇撇嘴角,“至於軍務,一開始我還是準備讓將軍們衛戍各地,等到天下穩定了之後,再將他們召回。讓將軍們也和地方官一樣,三年或五年一輪,總歸不至於擁兵自重。”
“才哪到哪呢,你就開始想著分權了?”趙詡失笑,“你看著辦吧。吏治乃是長遠之事,我如今沒空考慮。眼前就有個火燒眉毛的事,還請王爺儘早決斷。”
“哦?”軒轅晦睜大眼看他,“鄧翻雲?”
趙詡點頭,“倒不是急著要殺鄧翻雲,他的死期橫豎也便是這幾日了。我在想,是不是要提前派人去把柔儀郡主救回來。”
軒轅晦似是有些詫異,又露出一抹極為懇切的笑,“我自己忘了,卻勞煩王妃為我記得。”
“柔儀郡主忍辱負重,又極是深明大義,我也很是佩服,”趙詡用食指繞著他的頭髮,“更何況宗室凋零,能保住一個是一個。”
軒轅晦雙眉緊鎖,眸中含恨,“誰能想到,我軒轅氏先祖何等光耀,最終卻凋零到如斯地步。鄧氏讓我險些滅族,我也不會讓鄧氏討得好去。明日便下我的命令,但凡是鄧氏的,九族之內,盡數斬殺!五服之內,全部羈押,到時候我一起以鄧氏人頭來祭我軒轅氏英靈!”
趙詡吻吻他鼻尖,“大業將成,不久之後王爺定能得償所願。”
軒轅晦曲肱看他,似笑非笑,“明日無事。”
“嗯?”趙詡裝傻。
軒轅晦湊過去,“床笫之事與世上諸事相類,初始之時總是妙不可言,可次數多了,總歸有些膩味。”
“哦?”趙詡猜到他意圖,微微一笑。
軒轅晦看他笑成那樣,心裡打了個突,可還是強撐道:“你身子骨一慣不如我,我怕你受累,不如咱們換換?”
“王爺體恤,妾感銘在心。”趙詡順從地寬衣解帶,見軒轅晦愣住,便笑道,“王爺還等什麼?”
結果第二日,肅王龍體欠安,王妃代為處理軍務。

第110章

肅王妃的密信躍過大漠孤煙,躍過巴山蜀水,最終到了鶯飛草長的江南。
看著那信在燭火中一點點化作灰燼,柔娘不緊不慢地取了胭脂水粉,對鏡上起妝來。當她用梅紅色的胭脂妝唇時,身邊隨侍的丫鬟青女在門外道:“側妃,殿下請您過去。”
柔娘聲如其人,綿軟輕柔得如同三月的蘭、四月的柳,“我隨後就到,請殿下稍候。”
她最終看著鏡中溫婉賢淑卻不帶一絲人氣的美人,難得開懷地笑了笑。
先前雖困據江南,但好歹還有華屋美宅,可此番打了敗仗,折損一半兵力,又是倉皇逃竄,縱使以鄧翻雲“太子”之尊,也無法在吃穿用度上考究下去。於是尊貴無匹的皇太子只能帶著最寵愛的側妃暫居在當地鄉紳獻出的宅子裡,猶如困獸一般垂死掙扎。
柔娘到的時候,鄧翻雲正站在天井中仰望天上流雲。
“參見殿下。”
和柔娘之間不需過於多禮,鄧翻雲隨意招了招手,將她攬入懷中,“你猜我在想什麼?”
“軍國大事,妾身如何知道?”
鄧翻雲笑笑,“如今哪有多少軍,哪還有什麼國?我想的是件往事,與軍政要務無關。”
柔娘凝神看了天上來回飄蕩的雲一眼,“殿下可是想起了當年在安西都護府的時候?”
鄧翻雲摩挲著她的面龐,悵然道:“我來這人世一遭,就算苦痛一世,好歹還有你這個知我懂我的人守在身邊,也不算白活一場。”
心知寬慰無用,柔娘也不再多言,只低聲道:“否極泰來,興許過幾日就有援兵來了也說不定?”
“你不懂,”鄧翻雲苦笑,“現在興許留在京師的我的父母兄弟還在等著我去救他們呢。倒是你,跟著我一路吃苦,眼看著兵敗如山倒,一敗塗地時連性命都保不住,你怕麼?”
柔娘握住他手,“與殿下在一處,妾什麼都不怕。”
鄧翻雲讓她依偎在自己懷中,周遭的護衛侍從見狀,紛紛識相地告退,偌大的天井只剩他們二人。正是盛夏好時節,院中的紫薇獨佔芳菲,開的好不熱鬧。
“殿下可知今日是什麼日子?”柔娘輕聲道。
鄧翻雲闔上眼,又將她擁得緊了些,仿佛只有溫香軟玉在懷,才能讓他感到一切尚未到絕路,自己依舊活著。
“是你初次入府的日子吧?”鄧翻雲低聲笑,“你們這些女兒家就是心思重,怎麼,要是我忘了,是不是算我心中沒有你?”
柔娘怔了怔,也跟著笑,“殿下能記得,妾真是不知說什麼好。妾萬萬沒想到,殿下日理萬機,竟還能記得這般的小事。”
鄧翻雲歎了聲,“和你有關的事,我如何能不記得?只是這些年苦了你與我一起,我還不能立你為正妻……更不能有我們共同的子嗣……”
聽得他語氣中的慘澹哀涼,柔娘再如何鐵石心腸也禁不住和軟了幾分,同樣淒惻道:“這是那孩子沒有福分。”
“是啊,照如今之景,就算他平安降生,最終也得落得個‘覆巢之下無完卵’的下場,還不如讓他早歸浮屠,免了這場災也便罷了。”鄧翻雲長歎,“你看孝恵家那孩子,本來多可愛伶俐的,最終還不是癡癡傻傻?”
柔娘歎息,見周遭無人,仰頭吻上鄧翻雲的唇,鄧翻雲只道她觸景生情,情緒難平也便沒有多想。
二人唇齒交融好一陣,鄧翻雲突然覺得腹內隱隱作痛,就聽柔娘輕聲道:“妾從前和王爺說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可算是夙願得償了。”
鄧翻雲極為詫異地看她,眼中有什麼東西支離破碎,“你方被我寵倖時,我曾讓人將你的底細摸得明明白白,我對你這般,你也不可能被人收買了去,你斷無緣由恨我。”
“無緣由?”柔娘自己也站不住了,乾脆拽著鄧翻雲一起往地上栽去,“先不提你祖父父親屠戮我闔府幾百口人,就在數月之前,你親自命人去殺了我弟弟,怎麼你還想否認麼?”
鄧翻雲堪堪穩住身形,“琅琊王?”
他眸光一轉,已是回過神來,“是了,我曾查過琅琊王府的寶冊,他府上確實有一個朝廷明旨冊封過的郡主,柔儀……柔娘……我竟是不曾想到。”
看著她,鄧翻雲竟覺得自己那些淩雲壯志、兒女情長都化作飛灰,唯有腑髒內陣陣絞痛提醒著他在過去的十年裡有多愚蠢,竟將真心付了仇讎,將死敵引為知己。
他死死地看著柔娘,“我只想問你一句……”
柔娘欲言又止,鄧翻雲苦苦一笑,“你道我還會問你可有一刻心悅於我?我不會自取其辱。”
鄧翻雲氣息不穩,面色煞白,“打從琅琊王府之變後,你我再無可能,而我殺了你弟弟,便註定了我要死在你手裡。我想問的是,孩子是不是你親手……”
柔儀郡主嘴角已經溢出血來,“事到如今,問這個還有意義麼?”
鄧翻雲只覺渾身的氣力都被抽走,如墜冰窟,冷的可怕,人之將死,他不禁想起許多不曾刻意回首的過往——幼時在鄧氏老宅裡,彼時鄧氏一族還沒有那麼權勢熏天,他與鄧觀星、鄧驚雷幾個一同捂著耳朵點炮仗;隨著父祖南征北戰,縱橫沙場覓封侯的豪情壯志;長安九重宮闕裡的攻心暗算,爾虞我詐……
柔娘入府時,那張清清冷冷又帶著點羞怯的容顏。
周遭一切似乎顯得模糊,鄧翻雲用盡最後的氣力一把抓住柔儀郡主的手,“我一死,我父霸業已然成空,你也算求仁得仁,給你闔族一個交代了。軒轅氏與鄧氏不死不休,你殺我,我不怪你,只是你捫心自問,撇除宗族世仇,此生可算是你欠我的?”
柔儀郡主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也禁不住流了滿臉的淚,落在鄧翻雲的面上。
“來世,我化成灰也不放過你,”鄧翻雲吐出一口血沫,“就是你不願,我也要纏著你娶你,興許還能與那沒出世的孩兒一起……”
他漸漸沒了氣力,三魂六魄被抽走時,仿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呢喃。
“好。”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讓她逃走 郡主沒聽
這章鄧氏線 他們家戲份除去個收尾 基本over了

第111章

鄧翻雲的死訊傳到長安時,正趕上連日的瓢潑大雨。
肅軍正休整待命,軒轅晦便拉著趙詡手談觀雨。
“落子無悔。”趙詡用一根手指點住正偷挪棋子的軒轅晦,“也不知你從哪沾惹來的毛病,技不如人卻還總想著投機取巧。”
軒轅晦腆著臉,“方才是我看錯了,你再讓我一次。”
“讓你可以,給我什麼好處?”趙詡挑眉看他,“比如讓我試試那洛陽紅?”
軒轅晦顯是無恥到了極致,“有何不可?”
趙詡無奈地看他連挪數個棋子,霎時將棋勢逆轉,“小無賴。”
軒轅晦正歡天喜地地準備大吃四方,就聽韓十四在門外通報,“二位殿下,江南道的八百里加急。”
一聽江南道,什麼玩鬧的心思都沒了,趙詡起身,“還不送進來?”
他與軒轅晦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難看。
呈上來時,軒轅晦遲疑了許久,最終手指還是在密報上滑過,指了指趙詡。
趙詡打開密報,長歎一聲,“柔儀郡主下了毒,與鄧翻雲同歸於盡了。”
軒轅晦不再說話,終他一生,也只見過柔儀郡主兩次——一次是在某個窮極無聊的宮宴上,他坐在父皇的懷裡,好奇地打量那巧笑倩兮的宗室貴女;一次便是在肅州王府的地牢,一身紅衣的柔儀郡主頭也不回地踏上遍佈紅粉荊棘的不歸之路。
“屍首已經命人收殮好了,只是當時鄧翻雲與柔儀郡主還糾纏在一塊,又都已經僵了,有些分不開……”趙詡挑揀著語句。
“你說柔儀姐姐可恨過我?”軒轅晦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趙詡走到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恨?她一生坎坷,恨的人多了去了,怎麼都輪不到你。何況恨這個字,說重,可重過五嶽三山,說輕,也輕過落葉浮萍。你看柔儀郡主必然恨鄧翻雲,鄧翻雲死前定然也恨柔儀郡主,可偏偏還是相互依偎著共赴黃泉。”
“先前你給柔儀姐姐的密信,我也過目了的,但凡她想,定然可以刺殺鄧翻雲之後逃出生天……可她終究沒有。”軒轅晦喃喃道。
趙詡遲疑片刻,“這柔儀郡主的後事,王爺您看如何處置?不如將她與先前的琅琊王世子一同歸葬琅琊王陵?”
“柔儀姐姐生前念著的都是琅琊王府,如此處理甚好,至於鄧翻雲……”軒轅晦長歎一聲,“說實在的,在鄧家幾個子弟裡,我看也只有他算是個能成事的,也好生葬了吧。”
他頓了頓,“就地。”
趙詡命人去辦,忽而笑了笑,“其實若說恨,我也是恨過王爺的。”
軒轅晦靜靜看他,“屈就於內宅,是我對不住你。”
“倒也不完全是,”趙詡輕輕揉捏他的肩膀,“恐怕還是我脾性作怪,生平最恨被人挾制,儘管事急從權,可當時你與先帝行事還是過於操切了些。”
“非要這麼算,我也恨過你。”軒轅晦低聲道,“至少三次。”
趙詡在他身旁坐下,與他十指相扣,“我知道。”
“你無所不知,總是有主意。”不知是否是柔儀郡主的死訊來的太快,軒轅晦的神色都有些倉皇,“中毒那次是,岷州那次是,上回險些和離也是。我承認,有些事我對你或許是有欺瞞,可也絕對沒到讓你毫不信我的地步。有時我甚至想過,要借機將士族連根拔起,讓你身邊眼裡只有我……”
“那只會讓我恨你。”趙詡默然道,“更何況,王爺英明,定不會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當然,有些事我知曉你是為我好,”軒轅晦深吸一口氣,“也罷,今日觸景傷情了,這些話我日後不會再提,還不知你我能活幾日呢,何必傷懷往事。”
雖不曾向國師求證,可趙詡幾乎已經認定勻命之法是國師訛人的,想不到軒轅晦竟信以為真,禁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為了不讓王爺恨我,恐怕還有件事,我要向王爺報備一下。”趙詡緩緩道。
軒轅晦挑眉,“哦?”
“待到長安城破,王爺問鼎之時,我想暫離長安,塵埃落定之後再回來。”趙詡一字一頓,不意外地看見軒轅晦勃然變色。
“你這是何意!”
趙詡苦笑,“方才王爺還說我不信你,你看看如今是誰不信誰?你且讓我把話說完。”
軒轅晦瞥他,“你不說我也知道,論功行賞,你是想避風頭……也是想試探我的態度!”
趙詡疲憊不堪地歎了聲,“先前沈覓就曾勸過我,讓我不要提前知會你,就怕你是這個反應。阿晦,你聽我慢慢說。”
他素來端重謹慎,即使只有他二人時,也多以“王爺”相稱,鮮少如此親昵。軒轅晦先是一愣,緊接著便冷著一張臉,抿唇不語。
趙詡沉吟道:“我暫離長安,只是權宜之計。王爺方才所說我要暫避鋒芒,我承認,我要避三樁事體,但凡我仍在長安,便會有人借此發難,說我影響王爺,左右朝局。”
“其一,分封功臣,其二,後宮諸事,其三新朝建制。”軒轅晦想也不想,直接說出口。
趙詡悠然點頭,“一點不錯。”
軒轅晦冷笑,“你倒是會尋清閒,把燙手山芋都甩給我。”
趙詡不置可否,“從前王爺最擔憂的難道不是我不肯退讓麼?如今我便表態吧,我不爭不搶,全憑王爺做主。”
“哦?”軒轅晦正眼看他,勾起唇角,“旁的哪怕是後宮諸事逆放手不管,我都信了,可改弦更張一事,你絕無可能袖手。”
趙詡挑眉,“王爺不信麼?恕我直言,這天下是王爺您一人的天下,連我在內,天下蒼生都是王爺您的臣民,是遵還是破,是循還是立,都在你一念之間。論功之事,或封或賞或罪或罰,權衡利弊加上朝野公論,倒也不難;後宮之事,你知我底線,我也並不擔心;至於建制……”
新朝之制,若不變法,短則數十年,長則延續一朝,關乎多少門閥派系的榮辱生死……
趙詡當真不在乎麼?

第112章

“我自然在乎。”趙詡靜靜地看他,“可這個王朝,歸根結底姓軒轅,不姓趙。這些時日,我一直在想,都說明君要廣開言路,要招賢納諫,可千言萬語何等紛雜,這些話語裡又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為公,多少謀私?就連我自己,之前組織編撰各朝律例時,也多少帶了點私心。”
軒轅晦的神色慢慢和軟下來,嘴上卻依舊道:“你這是以退為進麼?”
趙詡笑笑,“或許是吧……先前我曾與王爺說過,我年少時曾想四處遊歷,可先是在太學,後來又隨王爺赴了肅州。不踏遍山河,如何能懂得天下,又如何輔佐王爺治好天下?”
“這便是託辭了,難道我就看過這天下了?”
趙詡輕輕為他理理頭髮,“何況,我信王爺能不偏不倚地處理國事,我也信王爺能一心一意地處置家事。朝中重臣我一個都不帶走,盡數留給你,還額外送你一個崔靜笏……”
軒轅晦冷哼一聲,又道:“你的底我大概也知曉,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順勢……”
“就算我信錯了人,也是我咎由自取,不怪王爺,如何?”
見軒轅晦嘴上仍不快活,眼底卻已有鬆動,趙詡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失落,輕聲道:“還有段時日呢,我可是要看著王爺登基的,到時候咱們再與沈覓他們細細商談。”
“要去多久?”軒轅晦悶悶道。
“當歸之時。”
軒轅晦默不作聲,趙詡卻輕聲笑起來——小王爺到底還是長大了。
肅王夫夫這邊敲定,又細細地將大小事宜商量清楚,知會了枳棘、沈覓等人,終於便得到了竇立的戰報——鄧翻雲死後,鄧軍失了主帥,各個如同喪家之犬,望風而降,如今大江以南,已完全在肅王手中。
長安與洛京,真正成了兩座孤城。
“不如將鄧翻雲暴屍幾日,動搖鄧黨軍心。”
“對,乾脆將他首級懸掛示眾,給鄧翔老賊看看。”
“長安城也餓了不少時日了,我看乾脆就斷了給裡面投的糧食,直接打進去!”
大捷在望,軒轅晦索性召了所有高位屬僚一併商議,謀士們你一言我一語,個個精神振奮。
軒轅晦托腮聽著,突然瞥向一旁一個默不作聲的少年:“獨孤誨,你說說。”
一聽這姓氏,全場霎時靜寂下來,眾人的目光都定在那少年面上。
獨孤誨起身行禮,舉手投足都有著他年齡所不應具備的成熟穩重,“回王爺的話,末將以為應先攻下洛京,且還應給鄧翻雲留有幾分體面。”
趙詡坐直了身子,頗具興味地盯著這個少年,不意外地瞥見獨孤誨周身一顫,顯然對自己極為提防。
“哦?說來聽聽。”
“洛京本就是東京,城防武器都比長安陳舊,而且圍困洛京的時間比長安只長不短,又無鄧党要人防守,戰意已經潰散。若是攻下洛京,長安軍心民心更為動搖,到時候更加不費吹灰之力。”
“你獨孤氏與鄧黨可謂血海深仇,你為何要為鄧翻雲留個全屍?難道本王先前活剮了鄧覆雨便是殘暴不仁了?”軒轅晦顯然對這少年頗為滿意。
獨孤誨應對有度,“為人臣者,豈能因私廢公?先前殿下淩遲了鄧覆雨,乃是他冒犯在先,險些傷及司徒性命,而鄧翻雲乃是戰死,與鄧覆雨情況有所不同。此外,天下大勢已定,若是殿下能施以小恩小惠,展示我肅州仁義之師的德行,二京守軍皆會感念殿下寬仁,紛紛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不知是有高人指點,還是他當真自己聰明,倒是將軒轅晦的心思摸的透徹。
趙詡哂然一笑,“將門無犬子,獨孤公子說的很有幾分道理,王爺你看呢?”
“我與司徒之意相同,諸卿若無異議,肅抒恩,你帶著幕僚拿出個章程來。”
“等等,”趙詡又笑道,“獨孤表弟萬里來投,咱們做兄嫂的也不曾好生款待,這禮數上說不過去,我看不如午膳就讓王爺與我為表弟接風如何?”
獨孤誨到底還年輕得很,霎時面上就是一僵,軒轅晦卻笑得開懷,“還是王妃想的周到,守寧去備膳罷。”
一頓午膳獨孤誨吃的食不知味,只記得最後肅王妃淡淡地提了句,“現在你這名字倒是無妨,以後怕還是得避諱一二,屆時還請王爺賜名以彰榮寵。”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帳中,軒轅晦才道:“你何苦嚇他。”
趙詡挑眉,“我不過探探他的底,你就捨不得了?到底是母家人,多少客氣些。”
“我對他,哪裡有對趙詼客氣?更何況我母家在回紇呢,別亂攀扯。”軒轅晦向趙詡勾勾手,將趙詡拉到自己懷裡,愜意地一笑。
趙詡頗為不適地掙了掙,見他堅持,也便隨他去了,“既然是個禍國妖後,我便開口了。原先獨孤氏是國公,趙氏只是郡公不假,可以後嘛……”
“唔,”軒轅晦笑笑,“定不會虧了你,還有什麼想要的,一併提了,昏君我自會答應你。”
趙詡長歎一聲,“你知我懂我,放手去做便好了。我回帶上幾個暗衛,一是防身,二來也可以與你傳書。若是我一路有什麼所思所想,定然會告與你知。很多事,若是不親眼看見,恐怕也被下面人瞞在鼓裡,想不出什麼好的對策。”
“若說有什麼你必然要做的,說來說去,最後也只有一件,”趙詡伸手撫上他臉,“善加珍重。”
軒轅晦抿唇不語,“你一定要走?”
趙詡從案邊取了玉簫,“想聽什麼,我吹給你聽?”
半天不見回話,卻見軒轅晦先是錯愕,緊接著似笑非笑道:“字面意思?”
被小流氓將了一軍,趙詡掩飾地笑了笑,奏了一曲菩薩蠻。
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
勸我早還家,綠窗人似花。

第113章

大順元年十一月初七,肅軍驍騎將軍肅抒恩、車騎將軍張仁寶合攻洛京,洛京守軍頑抗四日後,主將朱炳諒獻城投降。
十一月十一,肅王親率大軍圍攻長安。
“王妃。”沈覓與趙詡在離城門百米外的一個土坡上觀戰,憂心忡忡,“王爺萬乘之軀,就這麼以身赴險……”
“王爺身經百戰,哪裡就這麼嬌貴了?”趙詡不以為意,“何況,開國之君,哪一個不是以武立國的?王爺腰懸太阿,就該有蕩平八荒的武功。”
“王妃一語驚醒夢中人,所言甚是,是我目光太淺了些。”
趙詡笑笑,“哪裡的話,沈相無論眼界資歷都是我與王爺比不上的,我走之後,王爺還需沈相用心輔佐。”
沈覓應了,又道:“若我想修書與王妃,又該將信給誰呢?”
“大仇報後,枳棘便要告老,他手上的暗衛細作,我與王爺商量了,還是握到自己手裡放心些,故而暗衛歸於王爺,改名曰修羅衛,細作歸於我,名曰羅侯司。屆時我會欽點一個羅侯頭目,你與他聯絡即可。”
沈覓細細品味了,“這名字很有幾分意思,頗有佛性。”
他心內覺得,肅王夫夫二人這分工更有意思。
趙詡看穿他所想,也並不揭穿,“有些事,若你與王爺不好商量,亦可直接報與我知曉。我雖不愛干政,可也不會坐視不管。”
沈覓已然不想去糾結他到底愛不愛干政這麼一回事,“你的意思是,王爺不準備遵循古法,準備變法了?”
“早在肅州,王爺就非因循守舊之主,沈大人忘了麼?只是王爺到底年輕,又殺伐決斷慣了的,若是與臣子起了衝突,還請沈大人說和一二。”
“既然這麼放心不下,你乾脆自己留下算了。”沈覓見他憂心忡忡,不由得打趣道。
趙詡搖頭,“我若留下,王爺難免掣肘,而且也永遠立不了威。操心勞碌這麼多年,我這把老骨頭也該歇歇了。”
沈覓大笑,“王妃是一把老骨頭,那我豈不是半截身子在墳堆裡了?”
二人一起又說了幾句笑話,猛然聽聞遠處一聲轟響,延平門硬生生被石炮砸出一個缺口。
“德澤年間興建的城門,竟然花了兩個時辰才砸出一個口子,當年魏國公興建西京,居功至偉。”沈覓感慨萬分。
趙詡看著將士們或用雲梯,或用繩索地攀爬進去,“沈相,不如今日我和你賭一局如何?”
“哦?賭什麼?”
“多長時間攻入宮城,鄧翔老賊何時伏法。”趙詡笑眯眯道,“我就押你覬覦許久的那瓶三十年的好酒。”
“好!王妃豪氣!”沈覓撫掌笑道,“我也不能小氣,也罷,我手上正好藏了一幅趙文正公的青山貫雪,若我輸了,雙手奉上!”
“以示公平,你我各自在地上寫上答案如何?”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同轉身,沈覓寫著“三個時辰,五個時辰。”
趙詡卻寫了“明日,明夜。”
一個時辰後。
“王爺,敵軍已經盡數敗退,進入宮城。要不要用石炮,將士們攻進去?”
軒轅晦挑眉,“用石炮?是砸了太極殿,還是毀了蓬萊殿?按兵不動。對了,讓人沖著裡面喊話,就說若是鄧翔想效法古人,來個火燒摘星樓,我便將他祖墳刨的一個不剩,我可不怕虧損了陰德。”
從洛京匆匆趕回的肅抒恩蹙眉道:“只是王爺,若是他負隅頑抗,難道我們就在此傻等麼?”
“當然不,”軒轅晦沒好氣道,“安撫百姓,緝拿要犯,件件都是要緊之事。你先把先前王妃帶人擬好的告示四處貼上,然後就在幾個城門口發糧。對了,派人去將幾處皇陵看好,要是出了問題,唯你是問。”
“是。”
軒轅晦抬眼看著曾經無比熟稔的內宮,面上露出一絲懷緬之色,“父皇和皇兄在天有靈,定會為我啟朝禱祝。”
肅抒恩立時下馬,拄劍立誓,“末將就是拼盡全力,也定要完好無缺地攻下宮城!”
軒轅晦俯身看他,“莫失我望!”
此時的鄧翔正在太極殿內,滿面絕望地聽著外間傳來的戰報。
“陛下,不好了,肅軍從延平門攻進來了!!!”
“父皇,如何是好?”鄧乘風嚇得魂不附體,講話都不利索了。
鄧翔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兩腿戰戰的么子,不由得想起老成持重的鄧驚雷,心機如海的鄧翻雲,狡猾如狐的鄧覆雨,心中又是一痛。
去良存莠,不是天要亡他,又是什麼?
鄧翔抽出寶劍,多年的養尊處優,他已近乎忘了,半生的狼煙烽火、金戈鐵馬。
“還記得父親對你們說過什麼麼?”鄧翔提劍看他,“我鄧家的男兒,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地血戰而死。不能功成,是軒轅氏氣數未盡,也是我們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只是也不能讓他們贏得那麼輕易,乘風,與父親一道,再去殺上一回!”
鄧乘風垂了垂眼瞼,“孩兒領命!”
“陛下,軒轅晦還喊話說如果陛下火燒內宮,他就將……”
鄧翔冷笑,“軒轅小兒心胸狹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父親,後宮嬪妃如何處置,還有太皇太后長公主等人,要不要派人將他們護送出宮?”鄧乘風仍不死心,只求鄧翔能高抬貴手,讓他護送女眷出宮,到底還能撿一條命。
鄧翔哪裡看不出他的想法,心裡早就涼了,“也罷,不如你就辛苦一趟,將你祖母姑姑他們送出去罷。”
鄧乘風喜不自勝,“謝父親!”
看著他匆匆背影,鄧翔猛然間想起十年前在涼州見過的肅王夫夫,彼時即使藏拙,軒轅晦眼中依舊有不畏艱險的銳氣,趙詡身上亦有波瀾不驚的定力,絕非鄧乘風這般得勢張狂、失勢倉皇的可笑模樣。
他不禁在想,若是當年父親不曾生出以蛟化龍之心,現在是否兄弟仍在、子孫皆全,一家和樂?
他握緊了手中劍柄,緩步步出宮門。

第114章

“回司徒大人、司馬大人的話,王爺並未攻入內宮,鄧翔倒是領兵出了宮城,怕是要短兵相接,在城內決一死戰了!”
沈覓有些訝異地看趙詡,“二位殿下商量好的?”
趙詡勾唇一笑,“我二人心有靈犀,這有何奇怪的?那畫,我看我已是得了一半了。”
沈覓拈著鬍鬚,“我倒是想不到鄧翔竟會親自出城迎戰。”
“所以,鄧氏上下,也就他姑且算是條漢子。”趙詡涼薄道,看向斥候,“王爺可有別的吩咐?”
“王爺說鄧翔定會著人護送女眷突圍,讓諸位將軍務必看守住各門。”
趙詡點頭,“知道了,請王爺保重玉體。”
他目光悠遠地投入長安城,不禁在想,升平多年的長安人,如今再見兵戈,會是如何的驚懼恐慌?
東西市軟紅十丈,百十坊堆金積玉,如今都沒有了……
他猶記得舊事遊樂情景,彼時裘馬輕狂,過盡芳叢,而如今故人,又有幾人安在?
“白蘇,”趙詡輕聲道,“就按先前我與你說過的,待明後日戰事一了,你便去幫襯白芷罷。我給你一千兩銀票,權當為你安家了。”
白蘇雖仍有些不死心,可見趙詡神情淡漠,也知強求無益,只好默默退下。
沈覓留意著主僕二人情景,笑道:“殿下倒是個極重舊情之人。”
“好歹跟著我在塞北苦熬了幾年,雖不能再用他,我也不會虧了他去。對了,那獨孤誨如今在做什麼?可跟著王爺入城了?”
“應是吧,怎麼,殿下需我派人去盯著他麼?”沈覓心中一凜,他最怕的便是趙詡與獨孤太妃過早地起爭端。
趙詡側過頭看他,笑了,“獨孤小國公乃是天潢貴胄,又是王爺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兄弟,我自然得代王爺關照他。何況,此子倒是個心性穩重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也可成為王爺的一大助力。”
沈覓笑道:“王妃處處為王爺打算,實乃我等楷模。”
“他那名字已犯了王爺的諱,先前我問過王爺,他說讓我代他取了,我這幾日遍閱經典,才挑了幾個。你遣人送去給小國公爺過目,若他不滿意,我再召集大儒,窮天下士林之力,也要讓國公爺稱心如意。”
沈覓看著他那紙上力透紙背的狂草,“約、惇、詵……當真個個都有好寓意,王妃為獨孤公子如此費心,他定會體諒王妃你一片苦心。”
趙詡擺擺手,“我看今日未必能分出個勝負來了,沈大人也早些回帳歇息罷。”
“是。”
待沈覓退下後,趙詡起身穿上披風,對一旁隨侍的暗衛韓十四道:“帶十餘人,跟著我入城。”
暗衛們早慣了他為人,也不再多問,只遵命照做。於是約莫半個時辰後,一行人便已進了長安城,在滿目蕭條的東市之外站定。
由朱雀大街往裡,兵戎之聲震耳欲聾,就連數十裡之外的朱雀大街也依稀可聞。
“去太學。”
韓十四欲言又止,“可殿下,兵荒馬亂的,太學還會有人麼?”
“我去憑弔懷古不成麼?”趙詡撥開車簾,“傳我的話下去,著人保護太學、翰林院、吏部甲庫、藏經閣這些藏有大量紙張的地方,萬不可被兵火毀了。”
“是。”
趙詡闔上眼,在心中默數了五百七十下,果然馬車緩緩停下——從東市到太學,這段路在他年少時走了無數遍,早已諳熟於心。
只是物是人非,不知當年草木是否依舊?
趙詡只帶了兩三個暗衛,便步入太學,不出所料,不論是課室還是校場都空空蕩蕩,不聞一點人聲。
當他走到藏書閣時,不由得愣了愣——衰草離離的庭院裡,一老儒生正無比愜意地飲茶納涼,身旁的花架下曬滿了紙頁泛黃的古籍。
趙詡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可叨擾,不知老大人貴姓貴職?”
老儒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起身作揖,“老朽散生,暫遊太學,不牢貴人掛心。”
趙詡雖身著常服,可氣度高華,又佩以玉帶瓔珞,一看便是非富即貴,這老儒生看出幾分端倪,倒也不甚奇怪。
趙詡也不再多言,氣定神閑地站在院中,仿佛當真是在賞古籍一般。
老儒生也一直悶不做聲,二人相距不到五米,卻互不搭理,看在外人眼中那場景無比怪異。
“聖人以何治天下?”老儒生冷不丁道。
趙詡並未回話,只淡淡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天,指了指地上某本典籍,又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老儒生坐回去,又懨懨地曬起了太陽。
趙詡笑笑,雙手攏在袖中,又站了會,便告辭離去了。
老儒生看著他秀挺背影,目光移到方才他指的那本《六律》上,最終長長歎了口氣。
當日夜裡,趙詡一邊聽沈覓回報長安城的安撫狀況,一邊留意著斥候報來的軍情,就聽帳外有人稟報,“司徒大人,方才有一人進獻了個木匣,也不通報,也不求見,東西送到了就揚長而去。我們覺得古怪,可也攔不住他。”
趙詡心中一動,挑眉道:“可是個山羊胡的老儒生?”
“正是。”
猛然間有個不可思議地猜測,趙詡起身迎上去,“還不快呈上來。”
見沈覓在一旁不明所以,趙詡才解釋道:“先前那陳苪文拼死護住的遺詔,怕是有下落了!”
說罷,內監剛將那木匣送來,趙詡將那木匣打開,裡面果然是一本冊子和一卷明黃卷軸。
趙詡趕緊淨了手,又對先帝的牌位上了香,才雙手將東西取出來。
果不其然,竟然真的是鄧氏與肅州兩方都尋找多年的起居注與遺詔。
沈覓立時拜伏在地,哀泣道:“祖宗護佑,先帝護佑!”
趙詡百感交集,“來人,速速告訴王爺,就說師出有名,大業將成!”

第115章

十一月十四,只做了半年皇帝的鄧翔死於某不名小卒的刀下,據聞死前仍掙扎著拄劍起身,最終站著斷了氣。
聽聞消息時,軒轅晦面上殊無喜色,冷聲道:“只恨鄧賊未喪於我手。”
當日,長安所有城門緊閉,士卒們挨家查檢,最終竟在一青樓裡搜出了魂不附體的鄧乘風,並將他押解至軒轅晦帳內。
“舞陽侯,昭王,太子,別來無恙?”軒轅晦高高在上,不無譏誚。
鄧乘風此時許是鎮定下來,竟還擺出幾分倔傲的儀態,“既已落入豎子之手,何須多言!”
軒轅晦勾唇一笑,“確實不需多言,來人,將此賊押入死牢,待到黃道吉日,再梟首示眾,祭我先祖!”
鄧乘風本就是個膽小如鼠的小人,一聽此言,早就心慌意亂,“慢著,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太皇太后、孝恵公主等人的下落麼?”
軒轅晦轉頭看他,滿面詫異道:“不過婦孺之輩,逃了也便逃了,哪裡抵得了昭王你的一條命?何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南地北,他們又能逃去哪裡?我只是未想到,昭王打仗如此無能,做人如此無恥!”
也不管鄧乘風作何反應,軒轅晦直接下令,“還不趕緊將他帶下去,留著噁心人麼?”
戰事已然平息,原本喧囂的戰場霎時沒了動靜,軒轅晦獨自一人站在一處焦土旁,神情有些迷惘。
“王爺,除去千余親兵,其餘將士都已退出城外,對百姓秋毫無犯。”
軒轅晦點頭,看著不遠處已有些斑駁的九重宮闕,猛然有些近鄉情怯,“仿漢高祖約法三章故事,你們做的不錯。今日先讓兒郎們歇息歇息,讓火頭軍做些好酒好菜,到了明日再清點人數。”
“是!”
“對了,向王妃報喜,再請他進城。”
趙詡一進帥帳,就被撲過來的龐然大物壓得一個踉蹌。
“王爺你這是要謀殺親夫麼?”
軒轅晦未說話,趙詡目光一掃,果然瞥見那遺詔和起居注正放在案上,儼然被人翻閱多次。
“我有些不想入宮,”軒轅晦聲音喑啞,“仿佛這樣就可以自欺欺人,佯裝父皇還在宮內等我歸來……我也不必去為九洲萬方的大事小事操心勞碌,可以心無掛礙地去當我的太平王爺……”
趙詡長歎一聲,摟著他坐在榻上,“先帝在天之靈,看到今日之盛景,定然會為王爺欣喜。至於太平王爺一事,恕我直言,就算是先帝還在,汾王也還在,以先帝對王爺的寵愛和王爺的鯤鵬之志,飛鷹走狗、醉生夢死的悠閒日子,王爺還是別肖想了,恐怕你就是個操心勞碌的命。”
軒轅晦仿佛是覺得心裡好受些,依舊趴在他肩上,悶悶不樂,“想到一進宮城,就再聽不到一句真話,見不到一點真心,頓時又覺得這皇帝做的也毫無興味。今日看到鄧翔的屍首,你知道我在想什麼麼?會不會有一日我也和他一樣剛愎自用、自以為是,最終搞得眾叛親離,江山不保?”
“有我在,你不會的。”趙詡揉揉他的發頂。
軒轅晦悶聲道:“你何時動身?最起碼等我登基大典之後罷?”
趙詡失笑,“那是自然,再如何我也得將元後之位騙到手,有了朝廷的份例再去浪蕩江湖不是?”
“對了,”軒轅晦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送到趙詡手裡,“國師今日修書過來,說是可汗會遣使前來,仁宗末年起,回紇便對我啟朝稱臣納貢,直到鄧黨專權才罷。可惜如今事過境遷,就連我有今日也多借回紇之力,再腆著臉讓人家稱臣恐怕不合時宜。”
趙詡默然道:“時勢如此,王爺你也無可奈何。再過些年罷,待到中原國力昌盛之時,何愁外藩不紛紛來附?國師可說了別的?”
軒轅晦將信收回袖中,漫不經心道:“不過噓寒問暖,並無要緊之事。”
想來怕是勻命之事,趙詡心中有數也不點破,只覺軒轅晦有時奸詐得很,有時卻又傻得可愛,“明日王爺有何打算?”
“千頭萬緒,我一時也說不清。不如王妃幫我分擔些許?”
趙詡想了想,“也罷,當下最要緊的便是城防軍務,畢竟還有部分鄧黨還在負隅頑抗,王爺還是剪除後患為好。其次便是整肅吏治,最起碼王爺得將禮部、戶部擢拔、出來,否則就連登基大典都無人做了。”
“原先鄧黨的舊臣,名冊我已讓人清點出來,不如就請王妃與沈大人辛苦一二。”
“敢不從命。”趙詡笑著應了。
軒轅晦咬了咬他的耳垂,低聲道:“你看,你馬上就要棄我而去,眼看著又要幾個月不能相見,今夜你就不能讓讓我?”
“讓你?”趙詡失笑,“我只問一句話,難道王爺的天下是靠旁人讓出來的?各憑本事罷。”
軒轅晦冷笑一聲,“今日本王便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夫為妻綱!”
不知過了多久,趙詡披著衣裳伏案批閱公文,軒轅晦汗津津地躺在被中,一隻手把玩著趙詡原本垂在腰間的玉佩,“唉,本王腰酸背痛,實在無法勞形於案牘,還請王妃垂憐……對,那邊還有十幾本,你也代我一併批了。”
趙詡氣得笑出聲來,“從前還擔心王爺過於耿直,日後為群臣蒙蔽,如今看來,真是庸人自擾。”
軒轅晦慵慵一笑,“哪裡,王妃才是深諳三十六計精髓。”
趙詡筆鋒一頓,挑眉,“我的‘走為上計’哪裡比得上王爺的‘美人計’精妙。”
輕輕笑了笑,軒轅晦不再言語,只怔怔看著趙詡筆走龍蛇。
趙詡被他看得心裡發酸,最終還是擱下筆,回了榻上,將他擁入懷裡。
二人相擁在一處,初冬寒夜仿佛也因這情、事後的溫存熨帖變得暖意融融。
誰都知道,待到金烏初上時,天地都將翻覆,前路也不知有幾多險阻。
可誰都未開口盟誓,也再不需盟誓。
情到深處,便不願離棄,更不舍離棄。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卷是最終卷 沒有主要情節了 只是交代後續 尾聲 比較短 會有番外 點梗的時候會廣而告之的 (大家的梗 我不可能全盤照收 但會酌情參考)

【第六卷】
第116章

元月一日,軒轅晦于長安登基稱帝,沿襲國號為“啟”,但為表區分,更“天啟”為“玄啟”;續啟朝之火德,以紅為尊,定年號為元光;改諡皇父為孝宗,上尊號為欽仁明聖至誠慈純孝皇帝,尊生母回紇藥羅葛氏為貞順成皇后,尊養母獨孤氏為恭恪太后;立肅王妃趙詡為後,授尚書令銜。
“今日長安可有什麼消息?”
長江浩渺,滾滾東流。有一樓船在風浪中穩穩前行,二層均有士卒執戟,婢女小廝在廊上奔忙疾走,船頭行灶炊煙嫋嫋,正有庖廚烹煮新鮮釣上的鱖魚。
趙詡身著錦衣常服,手執黑子,與對面一樵夫打扮的老者對弈。
“早間有禮部大臣勸陛下廣納妃嬪,開枝散葉,陛下雷霆大怒,當場便調了那人的官職,讓他主管僧尼之事,好生修養生性。”
趙詡莞爾,“倒像是他做得出的事。不說這些有的沒的,玄啟律編纂得如何了,他可命人刊發了?”
“是的,吏律、禮律、兵律、刑律、工律都已經刊印成冊,陛下已命各道官吏安明告示,周知天下。戶律與田律仍在商議之中,只是陛下已然減免了徭役稅賦,又將大軍散去了一半。”
趙詡連連點頭,“意料之中,封賞之事,還未有口風透出來?崔靜笏人又在何處?”
“當前只知陛下召竇將軍回京,在宴請時說過,江東封邑任他挑選三萬戶,竇將軍挑了宣城,聽聞要封他為宣侯了。”
“宣侯?不可能吧?”趙詡挑眉,“若我沒記錯,仿佛鄧翔以前便是宣王,陛下敢封,他竇立敢要麼?”
說罷,趙詡轉頭看身後默不作聲的韓十四,“你讓竇立身邊的探子給他吹吹風,就說‘君不見淮陰侯與留侯之故事乎’?”
那樵夫笑道:“殿下英明。至於崔駙馬,小的只查到他進了京城,他可否見到陛下倒是不知。”
“莫先生能打探到這許多已經殊為不易。”趙詡勾唇一笑,“崔長寧與我自有默契,只要他能在軒轅晦面前說上話,我就不需再去操士族的心。”
莫開點頭,“此外,還有件大事,獨孤誨上表自改名諱為獨孤惇,陛下讓他接替竇將軍出征嶺南了。”
“哦?還未封爵?”趙詡頗有些意外,“太后鳳體可還安好?”
“剛進京時甚是康健,這幾日聽聞病了,陛下日日前去侍疾,士子們都說陛下純孝呢。”
趙詡抿唇,“怕又有些你我不知的內情了,幸得我不在,否則人家又以為是我在裡面挑撥。”
婢女端著魚羹入內,趙詡笑道:“長安之事,我其實不甚關心,也罷,不談旁人的閒事了。言歸正傳,此處雖無桃花流水,可有鱖魚肥美,稱得上當地一絕,莫先生請。”
趙詡泛舟江上,大快朵頤之時,軒轅晦面無表情地坐在殿中,眼神森冷,“太后還是不肯用膳?”
“是。”
軒轅晦闔了闔眼,“太后沒有胃口,你們也不必強勸,讓御醫好生留意著便是了。”
守寧戰戰兢兢道:“博陵侯求見。”
軒轅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博陵侯?”
“原孝恵大長公主駙馬崔靜笏崔大人。”
軒轅晦這才恍然大悟,霎時有些不悅——這博陵侯為何與那潁川郡公聽起來如此神似?
“宣。”
崔靜笏走進來時,軒轅晦不是不驚豔,此時他方明白趙詡所謂崔靜笏姿容勝於他並非謙辭,而是事實。
孝恵實在暴殄天物。軒轅晦不無惡毒地在心中想道。
“臣崔靜笏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崔靜笏恭順地行禮,禮數分毫不差。
“請起,”軒轅晦淡淡道,“論起來你曾是朕的妹夫,又是梓童的同窗,便不必如此多禮了。”
崔靜笏聽見那句“梓童”,眉毛禁不住挑了挑,“罪臣曾屈從逆黨,慚愧無地,還請陛下降罪。”
“崔卿也是為求自保,不得不自汙聲名,過往之事俱如煙雲,朕並不怪你,崔卿也不必耿耿於懷。”軒轅晦沉吟道,“崔卿也知曉,如今朝廷眾臣對鄧黨頗有芥蒂,若朕貿然許你以高位,怕是會引來眾人不服。”
“回陛下的話,”崔靜笏跪伏在地,“臣願將功折罪,以平眾怒。”
軒轅晦不動聲色,“不知崔卿預備如何將功折罪?”
崔靜笏毅然道:“臣願出使西域,奪回失地。”
自從啟朝大亂,原先實際控制的河套一帶,以及吐蕃周遭數郡,都被夷狄所占。
不得不說,崔靜笏能在鄧黨手中全身而退,不無道理。至少在揣摩上意這方面,滿朝文武,罕有人能勝過他。
“此去山高路遠,遍佈荊棘,崔卿可要想好了,先前你進獻歷朝律例,算是立了大功,如今還有田律、戶律不曾修完,若是你願意,朕可命你為總編修官……”
崔靜笏恭謹道:“還請陛下奪去崔氏博陵侯的爵位,以平眾怒。待罪臣從西域歸返後,再行封賞。”
軒轅晦神色莫辨地上下打量他,笑道:“不愧是梓童的同窗,一般的雄心萬丈,不甘寂寞。”
軒轅晦對自己並無好感,崔靜笏心中有數,可他先前準備的應對皆是關於鄧黨或是孝恵公主,誰曾想軒轅晦反而抓住他與趙詡同窗這件事不放,難道真的如傳聞所說,帝后實則不和?
不可能。
崔靜笏立時在心中反駁,趙詡的性情他最是瞭解,以及這段時間趙詡人雖不在長安,可仍遙領各士族,若是他當真與軒轅晦不和,恐怕根本不會多管閒事。
那軒轅晦如此針對自己,又是為何?
見崔靜笏默不作聲,若有所思,軒轅晦冷笑一聲,“也罷,求仁得仁,既然崔卿願意為朝廷分憂,朕自會鼎力支持,文牒朕會讓鴻臚寺擬好,再給你派一千士卒,勿失朕望。”
“謝陛下、體恤,天恩浩蕩,罪臣銘感於心……”
“行了,客套話便不必說了。一路辛苦,本來朕應與皇后設宴為你接風,只是皇后養胎不易,身子沉重,無法見客,也便罷了……”
崔靜笏猛然抬頭,面上表情如遭雷劈,“?!”
作者有話要說:  僧尼之事 當年老軒轅也這麼整過人 王爺很沒創意的這樵夫一開始枳棘介紹過 樵夫莫開至於有身孕什麼的 人家就是想在情敵面前胡說八道……

第117章

此時此刻,遠在萬里之外的趙詡正與他十年未見的父親對坐飲酒,“父親為何辭去潁川國公之爵?縱然我無法襲爵,不是還有弟弟麼?”
趙若憑這些年賦閑在潁川,縱情山水,除去鬢角星星點點的白髮,倒是不見多少老態,“樹大招風,還是想給你省些麻煩。”
“麻煩?”趙詡笑笑,“父親是聽聞什麼風言風語了麼?”
趙若憑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嫡長子,“父親還記得你幼時模樣,那時候人人都說你是宰輔之才,我潁川又要出個趙相了。卻不料命運弄人,最終你卻淪落內闈,為一眾宵小誣衊指摘。”
趙詡放下茶盞,雖仍在笑著,目中卻滿是淩冽寒光,“哦?不知是我趙氏族人,還是其他河東士族,亦或是哪家不長眼不識相的朝臣?他們是怎麼編排兒子的,是說我以色侍人,還是說我惑主媚上?說我也便罷了,竟還讓這些不乾不淨的話傳到父親耳朵裡去,實乃兒子不孝。”
十年不見,趙若憑也分辨不出趙詡是否動了真怒,一時間很有些尷尬,“諸如此類吧,尤其是陛下的子嗣問題,就連我也……”
“此事到此為止,”趙詡用食指點了點案幾,“分封功臣,後宮子嗣,還有更要緊的確立田律,我便是不想理這幾樁事體才出宮遠遊,父親不妨回去傳話給諸位族人,要他們安守本分。我看這門風倒是該好生整肅了,不想著如何建功立業,光耀門楣,整日向著把手往後宮裡伸,這與鄧氏那些裙帶世家又有何差別?”
他這番話說的聲色俱厲,就連趙若憑心裡都是一凜,趕緊躬身作揖,“臣治家無方,臣有罪!”
趙詡看著父親惶恐模樣,頓時覺得滿桌酒菜都失了味道,“一家人何至於此,到底還是生分了。”
趙若憑這才重新落座,趙詡眼尖,瞥見他只坐了半個憑幾,心裡苦澀難以言明,最終只好歎了口氣,“方才我話約莫是說重了,父親切莫往心裡去。只是如今正是鮮花著錦之時,家人還是要善加約束,免得釀成大錯。潁川國公的爵位,家裡還是留著吧,這是王爺……是陛下一番心意,也是兒子與趙詼這些年在肅州掙來的。”
見趙若憑已露疲態,顯然應付他這個中宮之主的兒子也頗為費力,趙詡苦笑道:“我便不上岸,也不回潁川了,省得勞民傷財,徒生枝節。父親若是進京,便提前知會我一聲,我命人沿途護送。”
趙若憑神色複雜地看了趙詡一眼,終是道:“為何不和離?是君心、公心還是私心?”
“兼而有之。”趙詡輕描淡寫,“我與軒轅晦,如今是誰也離不得誰了。”
趙若憑也不知該如何教訓這個歷經生死、翻覆風雲的兒子,最終只好長歎一聲,“若有什麼難處,儘管和族裡提,到底榮損一體,父親絕不會棄你不顧。”
趙詡捏著酒杯,又緩緩放下,起身跪了下來。
趙若憑一驚,立時也在他對面跪下。
父子倆均是苦澀難言地磕了一個頭。
送走趙若憑,趙詡疲憊不堪地躺回榻上,夜間便收到軒轅晦從長安捎來的書信——崔靜笏去西域博功名去了;孝恵長公主懸樑自盡,留下一個癡呆不能言的兒子;太皇太后早就在逃難之時便命喪黃泉;鄧乘風也伏誅。
當年讓軒轅宗室提心吊膽,讓他們恨得心頭滴血的仇人,如今就像是一個個久遠的名字,湮沒在塵埃裡,再不能興風作浪。
軒轅晦甚至還帶著幾分惆悵的口氣,說什麼故人遠,知音稀,那怨念如同春雨隔著信箋一點點滲出來,一直滴進趙詡心裡。
樵夫莫開不知何時又折了回來,畢恭畢敬道:“獨孤太后不肯用膳,陛下便讓臨將出征的獨孤惇跪著求她用膳,不然便不能起來。”
趙詡將信箋折好,放回到一個紫檀木匣子裡,“太后最近又做了什麼事,陛下竟如此強硬。是勸陛下納妃了,向陛下要爵位了,還是讓陛下廢了我?”
莫開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畢竟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婆媳實在有些特殊,“具體情況確實有些不明,但似乎確實有朝臣上奏,請陛下封獨孤垣為異姓王。”
趙詡忍不住笑出聲來,“太后定然恨死他了,這是在幫獨孤家還是在害他們啊?”
莫開皮笑肉不笑,“陛下也暗自派了人去查,發覺此人仿佛年輕時承過一個公府世子的恩情……”
趙詡笑了笑,“查到後,陛下說什麼了?太后又作何反應?”
他這招倒是與先前鄧黨讖語之事相類,不過先行一步堵住獨孤氏的路,在他們根基不深時提出此事,此刻定然群臣反對,日後再有人進言,就算是軒轅晦首肯,禦史台都不會善了。
“太后氣急敗壞,但還是下了懿旨謙辭,請陛下勿要小人慫恿,重用外戚。”
趙詡冷笑,“這還得把我捎帶上,看來獨孤太后心裡倒是敞亮。再後來呢?陛下也不至於因此與她置氣吧?”
莫開躊躇道:“太后之前在肅州時,便請娘家的侄女到跟前伺候。就在上個月,陛下要認其為妹,封其為公主……”
“陛下的信裡倒是未提。”趙詡八風不動,莫開看著卻是一陣心慌,“獨孤家說異姓封公主于理不合,辭卻了……然後陛下就要為那小姐指婚,想把她指給裴雋裴大人。”
趙詡撣撣衣袖,“我若是他們,定不會拒絕。按理說,事到如今,太后應也知曉陛下的心意,為何還步步緊逼,難道就不怕觸怒陛下?”
“怕中間有什麼騎虎難下的緣由吧,結果那小姐卻被發現與侍衛有了私情,陛下大怒,說她淫、亂禁宮,讓她要麼嫁給那侍衛,要麼就剃了頭髮當姑子。結果太后保住了獨孤小姐,送其回府了。”
“緊接著陛下就讓獨孤惇去征戰嶺南,太后便不用膳了?我朝固然以孝治天下,可陛下卻不是愚孝之人,太后這步棋走錯了。”趙詡起身打開軒窗,看著窗外碧水,“繼續盯著長安,太后並非尋常女子,他日必有後招,不可大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遊山玩水繼續

第118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帝上任則是野火燎原。
趙詡所過之處,城門上、驛站裡、官道旁,年輕的天子的旨意如同雪花一般洋洋灑灑,落在帝國的每個角落。許多識得字的傷殘士卒都被安排成州縣衙署的差役,每日為百姓誦讀那些華美卻拗口的告示,再把它們換成稚子可懂的鄉音。
很明顯此時此刻,分封功臣並非皇帝的當務之急,他的目光投向了皇朝真正的基石——百姓。
減免稅賦,丈量土地,重修水利、勸課農桑……這些所有明君都會做的事情不談,軒轅晦雷厲風行地推行剛剛修訂的田律、戶律,大刀闊斧地改起了祖宗的家法,一是照搬肅州的做法,廢去商戶的賤籍,允許商人子弟在家鄉之外的州縣科舉入仕,同時將商戶課稅調成農戶的兩倍,著各州有司徵收,嚴禁郡縣再行徵稅;二是增開官坊、官田,對失地流民加以照拂,讓他們耕種官田,或是在官家的作坊充當匠人;三是嚴查賭坊青樓,必須向官府報備,並嚴控數量;四是變革婚制,按資財、爵位、官身限制妾室數目,男妻亦可出仕經商,娶男妻者亦可繼承家業,卻不得納妾;五是廢除私奴,嚴查人市;六是……
仍為戰亂的遺毒所苦所累的百姓在無間地獄掙扎日久,看到一點小小的盼頭,都欣喜若狂,不時有人跪伏在地,高呼天恩浩蕩。
其餘高門豪富雖心有不忿,但也無法與劍鋒仍帶血跡的皇帝抗衡,只得暗自忍耐,同時抓緊勾連京中的朝臣新貴。
不知出於什麼考量,軒轅晦的書信裡對這些事都隻字不提,趙詡不禁想,這是要瞞著他將事情推到底,還是想給他來個出其不意,讓他刮目相看?
更有可能,軒轅晦只是想讓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念著他。
帶著隱秘的甜意,趙詡一路南下,在河東停留了一月之久,與殘存的河東六姓族長會盟。
“殿下,”裴氏家主恭謹道,“不知陛下對士族到底持何態度?”
鄭氏家主捋著鬍鬚,“彼時趙文正公主推的士庶合流給了我士族二百年太平,如今天下紛亂,正是鼎新革故之時,不知陛下是什麼想法?”
博陵清河二姓的崔氏對看一眼,最終還是崔靜笏之父開口,“蔭客之制我士族早已捨棄,看陛下的態度,占田也是必廢無疑,倘若連超品與太學都保不住,那我士族與尋常富戶又有何異?”
趙詡端著茶盞,笑道:“我在想,此時此刻,不論是隴右勳貴還是軒轅宗室,恐怕都與你我一般憂慮。今日都是自己人,自然推心置腹,坦誠相見。實不相瞞,我與陛下確實曾議過此事。”
話音未落,眾人一個個目光灼灼,配上刻意保持的仙風道骨的儀態,實在是有些滑稽。
“田畝之事,陛下絕不退讓。”趙詡緩緩道,“世家大族,想要長盛不衰,要有千代百代的富貴,要麼如占田,在富上下功夫,要麼如選官,在貴上下功夫。就目前來看,後者倒是可以做些動作。”
“我等深以為然。”眾人齊聲附和。
趙詡從袖中抽出一份條陳,“這是我與崔靜笏相商,最後以裴雋之名遞上去的摺子,諸公不妨看看,心裡也好有些數。”
眾人傳閱了一番,堂內一陣死寂。
原因無他,趙詡這個摺子實在是過於冒險了些——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分立,進一步明晰職權,尚書省不再統轄六部,六部劃歸中書省,各州縣由門下遙領;凡入門下省,必須為沒有爵位的科舉進士,且須為各州縣年富力強的能吏,由吏部推舉,皇帝首肯;尚書省掌管機要,簽發詔令,封駁議政,入尚書者必有爵位,同時必有功名,換言之,入尚書省,必須只能是貴家子弟由科舉入仕,不得蔭封;中書省則兼而有之,選賢任能,不計出身。
監察百官的禦史台、掌管軍政的樞密院、遴選栽培年輕官吏學子的翰林院及太學由皇帝直接掌控,當然,還有不可與外人言說的麗競門。
按照趙詡的這個章程,士族實際上的特權已被剝奪殆盡,唯有尚書省,畢竟這些帶有爵位取得功名的官吏可以是宗室,可以是勳貴,也可以是士族。這無異于將原先士族的特權至少一分為三。
崔氏家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既給天下寒門做了個樣子,又賣了人情給宗室和勳貴,這倒是頗有些像當年文正公推士庶合流的情景。只是,若是陛下堅持要全部唯才是舉,不計出身呢?”
“更何況,這樣豈不是明目張膽地結黨麼?”鄭氏插言道。
趙詡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那目光十分和善,不帶半點威權,可偏偏所有人都感到戰慄,紛紛垂下頭去,“諸位世伯說的不錯,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對一個君主而言,他是願意群臣互相制衡,最終唯他命是從,還是如鄧党般連成一片、一團和氣呢?”
眾人先是如醍醐灌頂,緊接著再看趙詡的眼神都充滿了幾分敬畏。這一月以來,趙詡溫潤端方,更對他們恪守子侄禮,又多議論士族之事,讓他們險些忘了,趙詡不僅僅是出身士族的尚書令,更是跟著乳臭未乾的小王爺一路從窮鄉僻壤的肅州蕩平九州、殺回帝京,與皇帝並肩共治的結髮原配!
他根本不需去揣摩聖心,因為他便代表了聖意聖心,甚至足以影響聖意聖心!
“我等日後一定命子孫苦讀詩書,定要在科舉中力壓宗室勳貴,讓尚書、中書二省皆是我士族子弟!”
“河東士族六百年,定不能在我等手中葬送!”
趙詡笑了笑,就見韓十四慌慌張張地進來,身後還跟著其餘士族家主的僕從。
“怎麼了?”趙詡對他的失態有些不悅,又見他吞吞吐吐,便道:“此處並無旁人,若無中樞與宮闈秘事,你便直說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有點效仿英國上院下院的做法 尚書省等於上院真正考試做官 那些勳貴宗室 其實是打不過士族的。

第119章

韓十四咽了口唾沫,先道:“恭喜殿下,裴大人的摺子陛下批了。只是還未著手辦,說是三省缺人。”
意料之中,趙詡與其餘人換了個眼色,相顧一笑。
“還有一事……”韓十四跪下,視死如歸道:“估計明日便要明旨昭告天下了,說是陛下乃天定紫薇帝星,殿下為勾陳轉世,故而受上天護佑,皇后幸而有孕,懷胎一年後方於昨日產下麟兒。”
一片死寂,他已完全不敢去看趙詡的面色,自顧自道:“陛下大悅,準備到滿月時便封太子!”
在場眾人雖都是老成持重的世家掌門,可也不曾見過這種場面,有幾人甚至不由自主地瞥向趙詡的小腹……
然後紛紛把自己掐醒,別的不說,趙詡這年餘來也曾和不少人會面,看起來殊無異常,怎麼可能會有男身產子這般的天方夜譚?
趙詡的臉色已經難看的不能再難看,定定地看著韓十四,溫言細語道:“難道之前就一點消息都不曾透出來?”
“據聞崔靜笏崔大人是第一個恭賀的,獻上的大禮便是來歸的疏勒。”
崔父強忍著欣喜驕傲,輕咳一聲,“恭喜殿下。”
確實,站在士族眾人的角度,不管這孩子是怎麼來的,皇帝不惜編出這般的故事,也要將儲君的生母算作趙詡,這無疑代表皇帝對元後不可動搖的信重。
“最近是不是還有些旁的貴客,比如琅琊王世子,比如回紇使臣?”趙詡突然開口問道。
韓十四一愣,“王妃當真神機妙算,回紇使臣在長安已逗留了半年,馬市改互市之事也談了七七八八,然後兩月前,琅琊王世子被找到,剛滴血認親,又對了玉牒,十足十便是了。”
趙詡蹙眉不語,捏著杯子的指節幾乎發白,心中紛亂無比——這孩子是誰的?是琅琊王世子從流放之地帶來的孩子?荒謬一些,是國師在回紇用他們的骨血以秘術造出的孩子?更有甚者,是軒轅晦從哪個犄角旮旯隨便找的野孩子?
他不需看旁人的臉色,他都知曉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多半覺得這子嗣是軒轅晦趁他不在,隨便臨幸了誰生的。
趙詡將杯子緩緩放下,他從未想過此種可能,他也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殿下……”許是他面色駭人,韓十四喃喃道,“小殿下的洗三您怕是趕不上了,若是再趕不上滿月,恐怕又會有不少流言蜚語。”
趙詡已然恢復常態,淡淡掃了一眼諸人,笑道:“算算我也離宮日久,已是當歸之時,諸位若是願意賞光,太子周歲大典之時,你我再舉杯痛飲。”
說罷,耐著性子聽了幾句眾人的客套話,趙詡便急匆匆去了。
已是數九寒冬,帝京處處白雪皚皚。
軒轅晦獨自沿著太液池畔的四百間回廊漫步,時不時抬眼張望蓬萊殿滿是飛霜的簷角。
蓬萊殿雖是趙詡的寢殿,可他卻從未住過一日。
他不由想起往年到此時,肅州的雪早已落了滿頭,他最愛與趙詡二人慢悠悠地在穠李樓外踱步,好像所有的不如意不順心不吉利都會隨著北風飄散,伴著冬雪消融。
彼時一無所有,唯有一身孤勇,滿腔熱血,可那時他身旁有趙詡。
可如今南面稱王,片語成旨,錦繡山河皆在他手,億萬黔首盡數俯首。
趙詡不在身側,他竟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人人都想做天下之主,可當真到了那一天,他們便會明白,並非他們將這天下把玩於股掌,而是他們為這萬里江山所縛。
“陛下,陛下!”守甯跌跌撞撞,“王妃他……”
軒轅晦蹙眉看他,不語。
守甯回味過來,“皇后殿下已到了朱雀大街,眼看著就要進宮城了!”
軒轅晦一把推開他就跑,將那些傷春悲秋盡數拋到腦後,跑了兩步,硬生生頓住腳步,“去將太子抱過來,朕父子二人一道在太極殿等他。”
趙詡水陸並行,一路幾乎不曾歇息。越是靠近帝京,他肝火愈是旺盛。
如今真相未明,他知曉自己許是在遷怒,可如此大的事體,軒轅晦竟瞞的嚴嚴實實,到最後給了他,也給了天下如此荒唐的一個解釋。
他就不信,宗正寺、禮部那些老古董能聽信如此荒謬的說辭。
到了宮城,馬車被守衛攔下,趙詡不耐地掀開車簾,懶得給那守衛看什麼身份文牒,徑直搶過一匹馬,向太極殿疾馳而去,留下韓十四等人在那邊扯皮解釋。
離太極殿尚有百米時,隔著飄搖風雪,趙詡已遠遠瞥見數十人的儀仗,尤其是那五爪盤龍的羽扇,讓他想起自己的金鳳儀制,心頭更是火起。
於是他翻身下馬,步履極快地拾階而上,全然不顧身後大氅完全拖曳在雪地裡。
看著他氣勢洶洶,越來越近,軒轅晦忍不住對著身後守寧笑出聲來,“你說皇后不會將太子掐死吧?”
守寧心中腹誹——恐怕他會將您掐死,可他終究還是乾笑道:“殿下是最仁善的人,何況對親生骨肉呢?”
攀爬完千重玉階,趙詡與軒轅晦只差了十步,終於能看清他的神情。
軒轅晦內著玄衣,外面鼓鼓囊囊地披了件紅色大氅,許是不再風吹雨淋,他比別離時白了許多,將那身雪肌玉膚又養了回來。
此時此刻正沒心沒肺地沖著他笑,看見他這模樣,趙詡原本足可毀天滅地的怒火已然熄滅了一半。
軒轅晦並未開口,而是將身前的大氅微微敞開,裡面竟是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孩。
趙詡幾乎是一步一頓地上前,微微掀開那繈褓,不由得一愣。
那孩子遠比常人白皙,雖然形容尚小,可仔細看那孩子的眉眼,竟與自己有五六成相似。不知是否察覺周遭有外人,那嬰孩微微打了個哈欠,睜開雙眼。
趙詡又是一震,這嬰孩的眸子竟與軒轅晦一般,深不見底一片湛藍。
他腦中一片混沌,一旁的軒轅晦將他孩子托了托,遞到他面前,笑道:“你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下的,不抱抱麼?”
作者有話要說:  王妃分析的都是可能性 本文就不給結論了 想信哪個信哪個吧因為不重要 法統上是 也就是了。

第120章

看群眾反應比較大,我決定寫在正文裡,聲明一下。
1.孩子的身世有兩種可能性,前文也都提到——找到琅琊王的另一個世子了,他的年紀有孩子綽綽有餘,這個實際上是真實世界裡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這孩子大概母親是胡人,所以眼睛像王爺,至於像王妃,或許是心理暗示or巧合;其二,為滿足一些筒子看到親生孩子的願望,加上回紇多妖術,畢竟西遊記都有生子泉的典故2333。
原諒我大概想投機取巧,這裡就不再證實孩子的身世,願意取信哪一種,便自由心證吧。
其實只要兩個人都承認孩子的身份,又通過法理確定了孩子的身份,那孩子就是他們的孩子。
孩子最終是趙詡抱進殿的,他那點怒氣,早在軒轅晦小心討好的眼神裡煙消雲散。
手指輕輕劃過嬰孩嬌嫩的面龐,趙詡做了一個決定,“他是天佑之子,也是我的兒子。”
這便是承認了。
見他喜愛這孩子,軒轅晦心中霎時一松,從趙詡身後膩過來,“此間樂,不思蜀。十九郎如今可解其中真意?若不是為太子之事昭告天下,我看你壓根就不想回來。”
趙詡側過頭吻他,“我這一路也不儘然是遊山玩水,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你的江山,怎麼你個沒良心的,如今倒還來向我興師問罪?”
軒轅晦皺著眉歎息,“到底是誰沒良心?你悠遊山水,流連忘返之時,也不知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和臣子鬥,和母后鬥,和腐儒鬥,簡直無一日安生。我看你也別歇著了,元月一過,便去上朝聽政,做好你那尚書令,免得日日尸位素餐,朝廷還得為你發一份俸祿。”
許是想起從前在肅州乃至軍中,政務大多都由趙詡包辦的“崢嶸歲月”,軒轅晦禁不住露出頗為神往的笑意,“不如就從三省改制始。”
“三省改制?”趙詡裝糊塗。
軒轅晦橫他一眼,“你的口氣文風,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讓裴雋呈上來,騙騙旁人也便罷了,還想瞞過我?”
趙詡看著他得意笑容,心裡也是又暖又軟,“不愧是聖明天子,之前倒是我小看你了。三省改制之事,我本就沒想假手他人,不過此事倒是不急。先不急著敘話,我問你,太子之事,群臣是個什麼反應?”
說到正事,軒轅晦也肅然起來,“這也是我覺得蹊蹺之事,按理說那幫老古董橫豎看我不順眼,這次竟都緘口不言,於理不合。後日的大朝會,他們定然發難。我隱隱覺得母后絕不會允許儲位早定,日後定會再起波瀾。”
“陛下所言甚是。”他自己提了獨孤太后,趙詡也省的再去做挑撥他們母子關係的小人,“國師可還在長安?”
“近日回紇可敦身子不爽利,眼看就不行了,因而國師半月前就已啟程了。”
趙詡雖遺憾于不能當面向國師探詢,卻也只好暫且放下,“也罷,我先回宮沐浴歇息,陛下自便罷。”
軒轅晦跟著他起身,笑道:“本朝帝后不分宮,朕與你一道。”
他雖改了稱呼,卻不見傲慢生疏,趙詡聽著竟還熨帖得很,先吩咐宮娥將太子抱走,又轉頭捏了捏他鼻子,“拿腔作調,照你這麼說,我是不是要自稱本宮?”
“有何不可?這又不是女子才用的稱呼,有些朝代,太子都自稱本宮,我看這尊號高貴的很,正適合你用。”軒轅晦只覺整個大明宮都鮮活起來,重走一般的路,卻絲毫不覺得寂寥了。
偌大的宮宇,除去在他們身前身後垂首疾走的宦官宮娥,唯有他們二人。
興許還有剛被奶娘抱走,嗷嗷待哺的太子。
趙詡忍不住笑出聲來,上前一步抓住軒轅晦的手,“萬事有我。”
軒轅晦回過頭看他,認真道:“我知道。”
每月初一、十五皆是啟朝的大朝會,在京四品以上均須列席。
於是四更天方過,從朱雀大街至禦街,熙熙攘攘滿是披金掛紫、手執玉笏的大小官吏。
眼看著還有半刻時辰便到了,群臣也早已排列整齊,讓宦官們搜身完畢,就見從內宮方向有步輦慢悠悠地抬過來,停在玉階前。
下步輦那人玉帶金魚、重紫袞冕,乍一看像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俊朗公子,可若再冒昧打量,便會感到此人凜冽威儀渾然天成,讓人不敢逼視。
除去最前頭的沈覓幾個,群臣不明底細,只傻愣愣地看著他從內宦中悠然而過,竟無一人敢上前為他搜身。
不知是禮部的哪個愣頭青壯著膽子喝道:“朝廷的規矩,你們都忘了麼?哪怕是三省宰相,入殿前都需搜身,如何這個就例外了?”
眾人知道此人身份貴重,無一人敢搭腔,卻只見那人笑道:“剛毅忠直,不懼權勢,該賞。”
他身後的宦官立時取出金葉子,用託盤盛了,送到那愣頭青面前。
那人又道:“方才那位大人說的不無道理,守平,那便搜罷。”
說罷,他極為舒展地張開雙臂,對一旁的內侍點點頭。
那內侍訓練有素,也未反駁,自顧自地開始搜查起來,最終點了點頭。
那人輕笑一聲,舉步向前走去,他步子不大,每一步卻走得極穩,金線勾描的官靴踩在玉階上,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
不知何時,百官已為他讓出了一條道,盡頭便是沈覓等宰輔。
“恭迎殿下回京。”沈覓打頭下跪行禮,身後跟著章天問裴雋那幾個。
趙詡虛扶沈覓一把,“沈相免禮,諸君免禮。既在朝中,我便是尚書令,殿下這稱呼就先免了罷。”
一聽是那神龍不見首尾,還剛生了個太子的皇后回來了,群臣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只好默不作聲,全場一片令人驚懼的靜寂。
沈覓剛想說些什麼,就聽遠處內宦通報,“陛下駕到。”
眾人只好重新站回佇列,依次魚貫入內。
冗長的儀仗過後,軒轅晦一身朝服端坐在上。趙詡與沈覓帶頭跪伏行禮,山呼萬歲。
中間行禮時,沈覓偷偷用眼角瞥了趙詡一眼——在肅州時,趙詡面上恭謹有禮,實則目下無塵,從不肯向軒轅晦行禮,更別提下跪了。也不知這對天家夫夫商量出了什麼章程,趙詡竟體現的如此恭順。
軒轅晦看著趙詡同旁人一般低著的頭顱,心中不僅未有半點快意,反倒湧上絲絲縷縷的悲哀,“諸卿平身。”
“謝主隆恩。”
“給尚書令、中書令看座。中書令年事已高,尚書令……尚書令體弱,日後皆不必行跪禮。”
軒轅晦話音未落,立時便有準備許久的宦官抬上兩個憑幾。
趙詡與沈覓也不推辭,謝過便也落座了。
“今日……”軒轅晦剛想提三省改制之事,就聽有一人高聲道。
“臣有本啟奏!”
作者有話要說:  滴血認親本來就是偽科學,古人信得很,軒轅晦敢讓人驗,自然有十足把握,至於是做了手腳,還是就是親生的,自由心證。

第121章

“陛下愛重元後,乃是陛下的私事,臣等無話可說。但皇儲之事,關係國之根本,如何能兒戲論之?”發難的並非鬚髮皆白的老頭,卻是個俊朗後生。
軒轅晦面色不變,唇角依舊帶著淡薄笑意,眼中寒光卻如刀一般,“哦,原來是孔少卿。登基之初,朕便告知諸卿,帝王家事非國事,難道你也忘了麼?皇儲之事,朕意已決。”
這孔少卿名孔維軼,乃是孔聖三十七世孫,敕封崇聖公嫡次子。他年紀不大,卻如蓬頭老朽一般過活,循規蹈矩、一板一眼,將那“存天理、滅人欲”做了個十足十。
許是持身太正,無可挑剔,不到三十的歲數已然是太常寺少卿,在朝野清流中素有名望。
此番,竟能想到請他助拳,看來這段時間皇帝的冷遇還是讓太后聰明不少。
可惜,趙詡冷冷地勾出一抹笑,這些人至今都低看乃至錯看了軒轅晦——恭順謙和,他便念著好,施的恩都叫做天恩;跋扈貪求,他便只記得錯,發的威便是龍威。
所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過如此。
孔維軼褪去冠帽,跪伏在地,一字一頓道:“後宮之事,臣等自然無權干涉。可皇儲卻是國之副君,且不論男身是否可以生子,過去一年多裡,多人曾覲見過皇后殿下,全然未有半點異樣,陛下的說法,恐怕難以服眾。宗室血統不容混淆,更何況皇儲乎?”
趙詡看著他身影半晌,猛然想起此人仿佛也是太學學子,只是當年自己十五便遠走肅州,尚來不及拉攏這位聖人之後,才有今日禍事……
可崔靜笏一直在太學,難道他與孔維軼就絲毫無舊?
感到身後各種異樣目光,趙詡挑挑眉毛,依舊坐的端直,若是連這點事都處置不好,軒轅晦這江山也便不要坐了。
軒轅晦笑了,“曲阜孔少卿的聲名,無論朕是身處苦寒塞外,還是困于深宮之中,都早有耳聞。既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今日大朝會,不僅群臣皆在,皇后本人也在,有何疑慮,你直說便是,看在崇聖公的面子上,朕與皇后也會給你一個交待,更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那臣便明言了,請陛下滴血驗親,以證正統。”孔維軼也是當真敢說,竟在朝堂上就提出太子非皇帝親生這般的話來。
“不僅如此,”又有一人發話,趙詡眯著眼看過去,果然是剛辭了宣侯,改封徽侯的竇立,“本朝最重嫡庶,正巧皇后亦在……”
趙詡禁不住在心裡冷笑,還說太后不會善罷甘休,搞了半天,隴右勳貴等在這呢。
雖說經人考據,滴血認親並算不得數,可今日能站在朝堂的人都知曉,宗正寺便有辦法查驗血脈,不說十成十的把握,亦是八、九不離十。
面上雲淡風輕,趙詡的脊背卻霎時浮上一層虛汗——儘管方見了孩子一面,他心中有幾分親近,何況能找到一個與他二人如此相似的孩子,實為不易。倘若驗出來這孩子並非親生,不僅要重新考慮皇嗣一事,皇帝在群臣面前的威嚴也盡數掃地,自己更是難辭其咎。
混淆皇室血脈,最輕也是廢後,不輕不重,一杯鴆酒,要是狠下心來,就是連九族都保不住……
趙詡逕自胡思亂想,卻聽軒轅晦冷笑一聲,“朕倒是養了群為朕分憂的好臣子,怪不得處理政事、安撫萬民不見你們如此上心,原來都盯著朕與皇后呢。也罷,宗正寺卿,你便取了東西來驗罷,守寧,將朕的皇子抱來。”
軒轅晦狠狠地咬住“朕的皇子”幾個字,仿佛咬的是仇讎的頸項。
趙詡心裡陡然一松,抬眼看向軒轅晦,只見他一副成竹在胸之狀,“對了,既然此事涉及宗室,須得有太后在場。再請太醫院院正、起居注官等人一併過來,做個見證。”
群臣包括孔維軼在內,都未想到軒轅晦竟有如此的膽氣,敢當堂驗親。熟知前後因果和帝后秉性的沈覓等人,都不禁為獨孤太后捏了一把汗——讓她過來,幾乎就是直接挑明是她在背後興風作浪,倘若驗出來無誤,朝野上下會如何看這個上躥下跳的太后?
太后所恃的,不過是太子並非帝后所出,但凡有一人非生身父母,太子便名不正言不順,趙詡的後位都是搖搖欲墜;皇帝有過在先,失信於民,那麼在後宮乃至皇嗣的處置上,作為太后,她便一言九鼎。
看來這陣子,太后也是被逼得狠了,才會絕地反擊,不惜耗盡自己與皇帝那一點母子情分。
儀仗蜿蜒而來,又有內侍在殿后架起屏風,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坐了下來。
軒轅晦笑了笑,合乎規矩卻怎麼看怎麼敷衍地行了禮,“問獨孤太后安。”
連一句“母后”都欠奉了。
獨孤太后的聲音清清冷冷地在屏風後響起,“皇帝免禮。”
趙詡悠悠一笑,率領群臣向獨孤太后行了禮,便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看戲。
人都到齊了,軒轅晦便對宗正寺卿以及他找來的幾個院正道:“稚子嬌嫩,取血之時請手下留情。”
幾人應了,便有人取了器皿來,趙詡站的遠,乍一看似乎和書中提過的並無兩樣。
“請列侯做個見證。”獨孤太后冷冷道。
話音一落,竇立為首的勳貴們便圍了一圈。
軒轅晦對沈覓、趙詼、肅抒恩、裴雋等人笑道:“廣陵侯、郾城侯、張掖侯、聞喜伯,你們亦有爵位,難道不想湊個熱鬧麼?”
說罷,他自己也走下玉階,擼起袖子,對太醫道:“請。”
太醫小心翼翼地取了天子的血,又用針戳入太子粉嫩小手。
令人訝異的是,小太子只是抖了幾下,癟了癟嘴,倒也未哭。
“ 如此英雄,定是我兒。”軒轅晦感慨道。
他還在沾沾自喜,就聽沈覓高聲道:“恭喜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潁川國公一個爵位,趙詼郾城侯(靠近潁川)一個,其實趙氏撈了兩個爵。
沈大人這個封邑好,可以去揚州養老
有什麼想看的番外呢?接受番外點梗 \\\\(^o^)~ 我酌情選
ps:不開車 不開車 不開車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第122章

那兩滴血真的溶到了一起,再不分開。
趙詡放下一半的心,不管如何,太子的位置是保住了。
沈覓卻是心如擂鼓,偷眼去看趙詡的神色——皇后的冠帽可會變色?
御醫又取了趙詡的血,小心翼翼地滴了滴方才太子的血進去。
眾人翹首張望,連屏風後的獨孤太后也站了起來。
御醫周身一振,神情極其微妙地盯著趙詡看了許久,方道:“恭喜皇后殿下!”
趙詡自己探頭一看,突然有些想笑,難道這太子當真是用什麼回紇秘術生出來的?怎麼和誰的血都溶?
“御醫,”獨孤太后的聲音從後殿悠悠傳來,“哀家與皇帝情如母子,不如也讓哀家湊個熱鬧,添個血濃於水的彩頭。”
她這話說的不可謂不歹毒,一方面又將她與軒轅晦的母子情分抬了出來,一方面,軒轅晦只是她養子天下皆知,如果她和小太子或者皇帝的血融到一起……
太后這麼一說,眾人頓時又從驚詫不已到恍然大悟,皇帝定然是在水中做了手腳。
趙詡微微揚起頭看著屏風,不知為何,他有感覺,此時此刻獨孤太后也定然在看著他。
他們本可以不如此劍拔弩張,可從太后縱容白日社對他下手那一日起,隴右勳貴與河東士族必將水火不容。
興許軒轅晦有著制衡的心思,可就算是他也不能不承認——元光一代,只能有一個後族。
軒轅晦本托著腮的手頓了頓,隨即朝御醫指了指,“太后年事已高,可得小心些。”
“回稟陛下,太后娘娘的血與旁人均不曾相溶。”
屏風後的身影絲毫未動,不知是過於吃驚,還是大失所望。
“也罷,”軒轅晦輕輕一笑,“孔少卿,崇聖公今日可到了?”
孔維軼已從一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正真心為帝祚有後欣喜,一聽他此問便茫然道:“太子滿月,普天同慶,陛下有旨,宣家父與天師府張道長一同入京慶賀……”
“犬子無狀,臣有罪。”到底是孔府族長,即便孔維軼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崇聖公仍然一副泰然自若之狀。
軒轅晦眯起眼笑了笑,“我看朝中似乎還有人不甚心服,不知崇聖公是否願意為朕分憂?”
“陛下之命,臣無有不從。”
當崇聖公與孔維軼的血溶到一處,卻與旁人的血毫無干係之後,縱是再頑固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太子元後嫡子的身份無可動搖。
趙詡垂下眼瞼,背後早已濕了一片。
軒轅晦輕笑一聲,對屏風道:“太后,您可滿意了?”
此時此刻,就是再魯鈍的人也已感悟到,儘管出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即使德宗朝起,獨孤氏不附逆黨,為宗室幾番生死……
可這個與皇室一同發跡,幾經起伏仍屹立不倒的隴右豪族,在新朝的前程恐怕也便到此為止了。
“臣有本啟奏。”沈覓不失時機地開口,“關於三省改制一事……”
他欲言又止,目光定定地投向屏風後的方向。
到底是肅州的老人,就是如此知情識趣,軒轅晦頗為滿意道:“太后大病初愈,又折騰了好一會,還不趕緊送太后回宮將養鳳體?”
獨孤太后已知無力回天,獨孤氏子孫榮辱仍牢牢把握在軒轅晦手上,此刻也不敢發難,只好渾渾噩噩地回了寢宮。
“沈相,繼續說罷。”
接下來的大朝會無風無浪,直至最後,軒轅晦用手指點了點群臣,“既是三省改制,那須得由三省宰相總管。尚書令、中書令,你二人有何看法?”
趙詡謙辭道:“沈相老成謀國,在肅州時便身居相位,臣才疏學淺,不勝其任,還請沈相為君分憂,為國擔當。”
“唉,殿下此言差矣,在肅州之時,誰人不知乃是司徒總領吏治,臣不過從旁輔佐。”沈覓情真意切,“殿下本就是王佐之才,將相之器,更與陛下君臣相得,伉儷情深,茲事體大,臣以愚鈍老邁之身,實不敢擔此大任,還請聖天子明鑒!”
眼見沈覓說著就要跪下來,軒轅晦趕緊道:“沈相將話說到這份上,揚光便不必再謙了。你既年富力強,事兒自然得由你來辦。不過沈相你也別忙著偷笑,雖是揚光總攬,可到底是三省之事,誰都別想躲懶去。”
沈覓趕緊道:“臣不敢。”
“散朝。”幾樁大事今日都得了了結,軒轅晦興致頗高,起身便匆匆回內宮了。
趙詡苦笑著看沈覓,“沈相,日後你我怕是要常在紫宸作伴了。”
許是趙詡鐵口直斷,當天夜裡,他便硬生生熬到子夜才回蓬萊殿。
攀爬玉階時,只覺得腳步發虛,頭昏眼花,對身旁撥來服侍他的內侍守全道:“現下我尚年輕也便罷了,過個幾年,恐怕只能讓你們將我抬上去了。”
好不容易回了寢宮,卻見黑燈瞎火,軒轅晦一人臥在重重錦繡中睡得人事不省,長胳膊長腿幾乎霸佔了整張龍床。
想起自己這一天——四更天早朝後,便到了紫宸殿,先見幾位閣老、六部尚書,隨即一同用午膳,中間打了多少機鋒,應付了多少坑害;午膳後,又以皇后的身份見了宗正寺卿及少卿,殿中省監及少監乃至六局奉禦,重新立威立規矩,將帝后太子身邊的人重新篩選;快黃昏時,沈覓又來找他,說是陛下覺得三省改制的章程太過粗糙,還需細細擬一份出來,就這麼一來二去,折騰到這個時辰。
而罪魁禍首整日除去早間批了幾個奏摺,去看了眼太子外,整個午後幾乎全在上林苑與舊將遊獵飲宴……
趙詡低頭嗅了嗅他身上,儘管已沐浴過,但仍有淡淡酒氣,瞬間心頭火氣,伸手想去掀他的被子。
就在此時,軒轅晦似是醒轉,感覺到他在身旁,嘟噥著湊了過來,伸手將他拽到榻上,貼著他脖頸蹭了蹭。
趙詡長歎一聲,歇下了找他算帳的心思,任憑困意將自己裹挾,到底是伴君一夜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孩子的身世上一章作者有話說說過了,請南張北孔進京,也是為了給太子的合法性和尊貴性添磚加瓦。
南張北孔可以去度娘衍聖公和天師世家

第123章

太子滿月那日,是個雪霽天晴的好日子。
剛過五更,宮城中地勢最高的蓬萊殿中便已然嘈雜起來。
軒轅晦翻了個身,托腮看著趙詡只著中衣踱來踱去,“朕的梓童,能不能別再亂轉了,眼暈。”
趙詡頓足,挑眉看他,顯然被氣笑了,“陛下啊陛下,你是真的心寬,還是沒把太子放在心上?待會便要去祭天祭祖,太子的名諱都還沒定,難不成你要對太、祖太宗、世祖仁宗稟報,我家軒轅大郎聰明絕頂,天生福相,做這個太子再合適不過,日後江山社稷託付給他,你們儘管放心?也罷,祭天祭祖是陛下你與列祖列宗的事,我等閒人都管不著;那晚間宴請群臣,你是不是也要將太子抱出來,說這是我家大郎,諸位多多照拂,盡心輔佐?”
軒轅晦見他氣急敗壞,竟還沒心沒肺地笑笑,倒回榻上,露出半身斑駁痕跡。
“你啊,”趙詡實在沒辦法,折回他身旁,將錦被拉到他肩上,“要是有內宦看見,成什麼體統?”
軒轅晦不置可否地笑一聲,“朕就是體統。”
說罷,他沉吟了一會,“我軒轅氏雖認軒轅黃帝為祖,卻是實打實的鮮卑人,過了這兩百餘年才與漢人無異。可到底不如你們這些世家講究,給皇子起名也不過取同個偏旁,鮮少正兒八經地按族譜排輩。據聞世祖曾動過這個念頭,後來覺得太麻煩而作罷。我倒是覺得,此事倒是可以從這代做起。回頭我去宗廟時,再想想罷。”
趙詡瞥他一眼,“你既有主意,我也不多管閒事了。”
“哎,分明是你家事、分內事,如何就是閒事了?”軒轅晦伸手去取裡衣,不知掙動了哪裡,忍不住“嘶”了一聲。
趙詡為他取了衣裳,一件件為他穿上,“恕臣逾越。”
“再犯上的事你也做過,談什麼逾越。”軒轅晦若有所思,“先前鴻臚寺收到了崔長寧從吐火羅送來的賀儀,他說滿月他是趕不上了,小太子抓周之時,再添點彩頭。”
談及這個同窗,趙詡忍不住莞爾,“說起來,先前發難的孔維軼也是他同窗,崔靜笏倒是知交遍天下了。”
軒轅晦“嗯”了一聲,並未多言。
趙詡心中卻是透亮——歸根結底,這孔維軼看似在發難,實則卻是在解圍。
後黨也好,勳貴也罷,派人籠絡或挑撥孔維軼,想讓這個“書呆”前去出頭,以皇室血脈不可動搖之名發難,皇后必然被廢黜,皇帝亦有可能英名掃地。
可他們想不到,軒轅晦看似猝不及防,實則早有後手,只看那日幾個院正如此鎮定自若,其中沒有蹊蹺,誰也不信。
不管如何,再無人可拿太子的身世大做文章,太后在後宮之中微乎其微的影響力更被削弱。
趙詡看著束玉帶的軒轅晦,沒頭沒腦道:“你我初遇時,我絕未想到今日。”
“哦?”軒轅晦挑眉,“你是覺得我該橫死半途,還是老死肅州?”
趙詡戳戳他腰眼,“這幾個字眼,忌諱得很,莫再講了。”
軒轅晦軟了軟腰,瞪他一眼,又聽趙詡道:“從前鬼蜮伎倆均是喊打喊殺,而如今,你也知用謀略去愛人護人了。”
軒轅晦略一停頓,沉吟道:“從前孤身懸在肅州,早就無牽無掛,而我如今妻子俱全,當然要為你們籌謀打算。不然,哪裡還有男兒的擔當。”
趙詡吻吻他,輕聲耳語,“咱們一起去東宮接太子。”
到東宮之時,連名諱都無的小太子正縮在繈褓中,不過一月大小的嬰孩,連翻身都還困難,當然更談不上認人了。
因而當帝后二人言笑殷殷地圍在他身旁時,他很不給面子地打了個哈欠,隨即繼續埋頭大睡。
趙詡當場面子就有些掛不住,“疏懶如此,不愧是陛下親立的太子。”
軒轅晦伸手戳戳太子的臉頰,“兒啊,你母后罵你呢。”
“母后?”趙詡面色一陰。
軒轅晦猛然想起昨日來。
大典前日,帝后的袞服被尚衣局呈上來,趙詡一見便險些掀了幾案。
玄啟既尚火德,自然帝后服飾均以紅為主,軒轅晦的衣服上繡著山河日月盤龍不提,自己那袞服上竟用金線繡了兩隻九尾金鳳,除此之外,還有祥雲牡丹若干,與皇帝相類的白玉雙佩玄組雙大綬墜在身後。儘管仍是男裝,可加上這麼些不倫不類的東西,怎麼看怎麼脂粉氣。
滿心國事的皇后百密一疏,硬是沒想起來重新變革下服制……
後來一問,那牡丹祥雲都是皇帝親自過問要求加上的,皇后惡從膽邊生,又在床榻上狠狠犯上了一回,直把皇帝折騰得眼角帶淚、連聲求饒,直至他儀態全失,才悻悻作罷。
仿佛腰間又是一酸,軒轅晦趕緊從夢魘裡回過神來,看著趙詡。
約莫是威儀太盛,縱然穿著這麼件女氣的衣裳,趙詡依然挺拔如松柏高舉如玉山,此刻他因凝視愛子而微微垂眸,常年冰天雪地的目光因了這溫情而沾染了些暖意。
軒轅晦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翹,輕聲道:“時辰差不多了,起駕罷。”
元光二年臘月十五,皇太子滿月那日,帝親往宗廟祭祀。
軒轅晦靜靜地看著在連年戰火中,被幾個忠心內侍保存完好的神位,猛然想起了許多人。
為江山熬盡心血,對自己百般疼寵,最終卻落得暗弱無能惡名的父皇;體弱多病,卻遠比常人看的通透,最終落得闔家橫死的二哥;道不同不相為謀,卻也在幼時帶他游獵的大哥;從小心高氣傲,卻也不曾真的對他下過殺手的三哥……
如今,是朕的血脈得以存續,你們在天之靈是喜是嗔?
父皇駕崩時,拼死護住遺詔與起居注的陳苪文;
在鄧党追出來時用肉體凡軀擋住刀劍的內侍們;
含元殿外寧死不屈,廷杖致死的清流文官;
舍卻了一身清白,在仇讎榻上忍辱偷生的柔儀郡主……
如今,江山重歸正朔,你們地下英靈可安?
曾經一眼掃過來,就讓自己驚懼不已的太皇太后;
在涼州企圖送自己妖童媛女,對他與趙詡的關係半信半疑的鄧翔;累得他母妃早死,還給崔靜笏戴了數年綠帽子的孝恵公主;冷清冷心,對自己尤其輕蔑,最終卻想不到是個曠世情種的鄧翻雲……
如今,是朕在收拾被你們折騰得紛亂的河山,你們九泉之下怕不得瞑目的罷?
眼眶猛然發燙濕潤,軒轅晦深吸一口氣——恩怨情仇皆隨斯人逝去,生者總該奮勇向前。
否則他如何對得起冒著性命危險,將遺詔與起居注默默藏了七八年的老太學生;如何對得起省吃儉用,捐出軍餉讓他們的肅王四處征戰的肅州百姓;如何對得住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舊臣親衛;如何對得住殷殷盼著明主聖君的天下子民?
如何對得住就在殿外等候自己的原配皇后,連同他手中牽著的無知稚子?
無數張面孔在眼前忽隱忽現,最終如同大雪般鋪天蓋地占滿整個靈台的,還是一張清冷端雅的臉。
原本如一團亂麻的心慢慢定了下來,也靜了下來。
軒轅晦起身,不理會一旁手足無措的司禮官,親自將每個神位前的火燭點亮。
他推開殿門,略帶疲憊地掃了眼烏壓壓跪著的百官群臣,最終看向雲淡風輕的趙詡,微微點了點頭。
從守寧手中接過太子,軒轅晦面向群臣朗聲道:“太子諱明夷。”
眾人均三呼千歲,紛紛在心中暗忖——易經有雲,明入地中,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天子對太子的寄望不言而喻。
瞥見趙詡若有所思,軒轅晦笑了笑,“宗室以此排輩,避開夷字即可;天下百姓,書明時日加一橫,國公及以上封爵者無需避諱。”
趙詡心中卻更是激蕩,一是明夷,於飛垂其翼,這正應了他們比翼於飛的願景;二是下一代的趙氏,正是以明排行,而天下有爵位的世家,除去王族,如今也只剩趙氏與獨孤氏在國公之上。
除非獨孤氏臨時改了班輩,不然這不必避諱的殊榮便是潁川趙氏獨一份。
群臣漸漸醒悟過來,皇帝這是為了彌補皇后身為男子卻不能承嗣,才讓太子與下一任潁川國公兄弟論之。
紅日初升之時,小太子終於睡醒了,對著天地朝暉咿呀了一聲。
趙詡率先起身,立于軒轅晦身側,輕聲道:“揚光去晦,晦而轉明”
二人對視一笑,又一同看著懵懂無知的軒轅明夷,軒轅晦握住他手,十指交纏,“否極泰來,比翼於飛。”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總結前文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