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by蒟蒻蒟蒻

下載 (56)

文案:
皇宮上下,眾人盡知,久未立後的昭元帝景焄最寵愛的妃子,
非誕出皇子公主的兩位皇妃,而是宮裡專司禮儀的司設太監——蓼湘。
集於一身的寵愛,隨之而來的是眾矢之的般的怨懟;
時逢天下大旱,路有餓莩,被扣上了誘使皇帝耽于男色淫樂的罪名,
更使朝臣與嬪妃們的目光如劍般直刺向蓼湘。

蓼湘不時勞累過度的身軀以及眼角的憂傷,
落在隨侍秦德寶眼中,猶如預告了風雨將至……




第 1 章
  1
  “你叫什麼名字?”
  說話的是個長得像發開的麵團似的老太監,腫脹的眼泡冷冷盯著面前局促的小太監。
  “奴才秦德寶。”
  小太監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手指緊攥著衣角,只是低著頭。
  “原先在哪供職?”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尖細嗓子。
  “原……原先在弘德園。”
  “你可認得咱家?”
  小太監稍稍抬頭,飛快的瞄了那麵團一眼:“知……知道,公公是敬事房的黃公公。”
  “嗯,”老太監似乎有些滿意,“調來這有多少日子了?”
  秦德寶開始的緊張慢慢消退,平日那股伶牙俐齒的勁也漸漸上來了,很快答道:“回公公,快兩個月了。”
  這黃老太監閉目點點頭:“這幾日剛放走一批老宮人,所以咱家來這邊發放幾個好差事。”
  秦德寶不由咧開嘴笑了起來,搶上前去跪下身去替老太監捏腿:“公公,你看……”
  老太監也笑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很,說道:“我倒是沒走眼,你這小猴崽子精得很,這倒有個差使賞你。”
  秦德寶喜道:“不知是什麼差使?”
  黃公公卻是要賣關子:“咱家且問你,這宮裡最得寵的是誰?”
  秦德寶略一思索:“奴才先前在弘德園當差,聽說皇上久未立後,後宮中最大的就是德妃娘娘了。”
  黃公公不以為然的啐了一口:“呸,那幫子狐假虎威的東西,一年也見不到皇上兩次,算個什麼得寵?”
  “那……莫非是雲妃娘娘?”
  黃公公還是搖頭:“雲妃娘娘雖然所出兩名皇子,皇上卻也並非是十分疼愛。”
  秦德寶皺起眉頭細細思索了一陣,道:“奴才聽說清芷苑那邊有位齊妃,所生的正是皇上最疼愛的六公主,只可惜是個瘋的……”說到這忽的掩口,望了眼面前的老太監。
  黃公公卻只是微微一笑:“你這倒是猜對了一半了。我只當這是個宮裡皆知的秘密,卻不料你猜上這半天,說來也是,你在弘德園那幫目中無人的奴才中自是聽不到這等消息,後來又被派來這地方修剪個花啊草啊的,難道它們說與你聽麼。”
  秦德寶只得陪以一笑:“請教公公……”
  老太監笑的臉上的皮子都摺了起來,俯下身,壓低了聲音:“這宮中還有誰的恩寵大的過司設的那位……”
  秦德寶臉上的疑惑住了半晌,忽的恍然大悟般:“蓼……”
  黃公公伸手止了他的聲音,道:“不錯,今個就讓你去伺候他,收拾東西去吧。”
  秦德寶驚得說不出話,卻已被推著走了。
  
  這人的名字縱是孤陋寡聞,卻也風聞過幾次,傳得有些失了真似得。秦德寶按敬事房所說找到處小院落,門虛掩著,他扣了兩下,問道:“有人麼?”
  院內某間房子裡傳出低低的聲音:“誰?”
  他推門進去,屋子裡只有一個人,半倚在床上,頭發散著,欠起身看他:“你是誰?”
  秦德寶忙道:“我是剛調來的秦德寶,不知……”
  那人坐起身來:“我叫蓼湘,今早衛奉儀說要調個人來補前幾日病了的趙懷,想必就是你了,你先坐吧。”
  秦德寶只從他說第一句話起就呆了,原先在弘德園時聽幾個宮人說起這蓼湘個個都滿口穢語,神色盡是鄙夷,說他整日濃妝豔抹,說話舉止比青樓女子還要妖媚放浪,卻不防是個這麼慘澹蒼白的樣子,容貌也並非雌雄莫辨,連太監也不像,卻像是書生。正打量間,聽得蓼湘說道:“你不坐麼?”忙收回放肆目光,連應了兩聲,在凳子邊挨著坐下了。
  “你叫秦?”
  “德寶,秦德寶。”
  “哦,”蓼湘點點頭,“隔壁是趙懷原先的屋子,一應器具都有,你就暫且住哪吧。我這並沒什麼事,每日給院子裡的花澆些水,隔些時日要記得除塵,每日到用膳的時辰自會有人送吃食過來,我有些時候並不在這邊用膳。”
  秦德寶在他說話間還是忍不住抬起頭打量起他,心內奇怪,這都未時了這人怎麼還在床上躺著,聽說皇上一時都離不開他,可看這裡這般冷清,想是傳的不真,聽說此人可以攝人魂魄,為什麼我不覺得。
  蓼湘皺了皺眉頭:“你卻一直盯著我做什麼?我說的話你記住沒有。”
  “記,記住了。”秦德寶慌忙點頭。
  蓼湘朝他點點頭:“你先下去吧,酉時來叫我,我乏得很,還要歇歇。”
  最後兩句聲音越發低了,像是囈語。
  秦德寶看他又躺了下去,只得轉身走出房門,提了包裹向隔壁廂房走去。
  
  正收拾著東西,卻聽院門被人拍的啪啪響:“小懷子,小懷子。”
  秦德寶忙跑出來:“誰啊?”
  這人著的是從四品服飾,唬得秦德寶慌忙跪下:“公公,奴才是新調來的,原先那個小懷子已不在這了。”
  “咱家是御前的王遣,皇上急召蓼湘公公,快請他出來吧。”這王遣長著一雙笑目,和善的催促道。
  “湘公公還在歇著,說他乏得很……”
  秦德寶剛答完就被一腳踹翻在地。剛剛那雙笑目一瞬變作煞目:“好不懂規矩的小崽子!沒聽咱家說皇上急召麼!”
  “王公公欺負新來的孩子做什麼,我這不是出來了。”這聲音慵懶的很,蓼湘邊系衣帶邊走出門來,臨出門還回頭囑咐道,“我的晚膳讓他們不用送來了。”
  那人點頭哈腰跟著蓼湘去了,秦德寶摸了摸被踹疼的肋骨,小聲罵了句,對那背影吐了口唾沫。
  
  這裡的膳食比弘德園的好上幾倍,秦德寶正是貪吃的年紀,直撐了個肚皮滾圓,早早上榻睡去了。連門也忘了留,幸好這一夜蓼湘並沒回來。
  第二日天剛濛濛亮,院門又被人砸的砰砰響,秦德寶揉著惺忪的睡眼拉開門,隨即被進來的人一把推開,進來的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抬著一卷褥子,徑直向蓼湘的房裡去了,秦德寶忙跟上去:“哎,你們是幹什麼的?”
  兩個太監也不瞧他,將褥子放到床上就走了,在他吃驚發愣的當口,褥子動了兩下,蓼湘探出半張臉來,啞著嗓子道:“小秦子,準備桶熱水來。”
  秦德寶呆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忙連聲答應著出去了,幸好柴火爐子都是現成的,不一會就抬進來一大桶熱氣騰騰的水,他小聲的在床前喚道:“公公,水備好了。”
  喚了兩聲,才從被中伸出一條赤 裸的手臂:“扶我起來。”他忙上前小心的抓住那手臂,另一隻手摸索到同樣赤 裸的肩膀,稍一用力,將蓼湘扶了起來,褥子裡的身體不著寸縷,小太監慌忙將視線移開,不敢多看。蓼湘顯是半點力氣也使不上,頭無力的靠在他肩上,臉被淩亂的頭髮遮了大半,看不清表情,聲音嘶啞的厲害:“把我……扶到桶裡去。”
  秦德寶忙答應著,將他扶下床,眼見他半步路也無力走,像灘稀泥似的掛在自己身上,索性將他打橫抱起,放進桶裡。
  蓼湘進入熱水的一瞬發出了極為受用的一聲喟歎,轉頭看了看這小太監,點頭笑道:“看你年紀不大,力氣倒不小。”
  小太監稍稍紅了臉:“奴才本就是做苦力的。”
  “唔……”蓼湘皺起眉,“昨日你還不會自稱奴才,怎的今日到說起來了。”
  秦德寶一愣,忙低頭道:“昨個是奴才糊塗,竟忘了。”
  蓼湘揮了揮手:“罷了,別再奴才奴才的,聽人說奴才,倒像是時時提醒我也是個奴才。”
  “呃……是。”秦德寶只好低頭應了。看蓼湘靠在桶壁上,微閉起雙眼不再說話了。心內暗暗奇道,不是皇上召他去的麼,以前在弘德園那些時日,德妃娘娘只被召過一次,第二日回來滿面榮光,整個園子都像是過節似的,連他這個最下等的小太監都得了賞銀。怎的這個蓼湘像是被抓去受了天大的苦刑,折騰成這樣。“公公……”秦德寶剛一開口便後悔了,他哪能問這些。
  蓼湘的目光卻以隔著水霧掃過來:“怎麼?”
  見這小太監囁嚅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他有些惱怒的皺了眉:“有什麼話直說便是,扭捏什麼?”
  秦德寶感受到了這股隱約的怒氣,小聲開口:“公公你怎麼了?好像很累。”
  蓼湘的臉色沒有繼續差下去,反而笑了笑:“被嚇到了麼,”他放軟了聲音,“別怕,以後見多了你就習慣了。”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神在縹緲的水汽裡愈加模糊起來。
  
  
第 2 章
  2.
  過了驚蟄,日子愈發的長了。蓼湘在這角苑的時候極少,常常是整日見不到人,院子裡的活也不多,倒讓秦德寶落得個清閒,時而和些小太監們賭上幾把,或是跟相熟的宮女們調笑幾句,日子過的流水似的。
  這日正碰上個以前一起在弘德園供職的小路子,兩個人多日未見,自是有許多話要說。
  小路子一把將他拉到假山後頭,滿臉興奮:“嘿,聽說你小子一步登天,調去伺候湘公公了?”
  秦德寶呐呐一笑,點了點頭。
  小路子一把抓了他胳膊:“這麼說你見過皇上了?”
  秦德寶搖搖頭:“沒見過。”
  小路子見他回答的乾脆,反倒不信起來:“聽說皇上一時都離不開湘公公,你怎會沒見過?”
  秦德寶沒好氣的說:“每次都是皇上派人宣他去,我哪能見得到。”
  “唉!”小路子長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是我們這批人裡頭一個見到皇上的呢!對了,你知道麼,馮遠被調到麗妃娘娘那去了。”
  馮遠也是和他們同一批進宮的小太監,略有些胖,為人憨厚老實,跟秦德寶交情最好。聽到他的消息,不由得心中關切,卻見小路子皺著眉,顯然那不是件好差事,忙問:“麗妃那,有什麼講究嗎?”
  小路子白了他一眼:“你怎的這麼閉塞?前幾日那才死了個小宮女,聽說是喂麗妃的貓吃了不新鮮的東西,貓病了。好傢伙,把那丫頭皮都打爛了,聽說屍身就扔進鳳臨池裡了。”
  秦德寶嚇得一個哆嗦,只管傻看著小路子。
  小路子又上前一步,壓低了嗓子:“我看小胖子那呆勁,遲早也得被那惡女人治死。”
  秦德寶忙啐了口唾沫:“別胡說!”
  小路子訕訕笑了笑,又道:“你伺候的那個,脾氣古怪麼?”
  秦德寶歪頭想了想:“沒什麼古怪的,他人倒好,還沒罵過我呢,比以前那個周老太監好多了。”
  小路子笑的詭異了些:“長得如何?是不是像他們說的,跟娘們似的,走路還扭屁股?”
  這要在以前,秦德寶必是會和他一起取笑,而如今,心裡卻不知怎的有些惱怒,放粗了聲音:“聽他們胡說!湘公公才不是那個樣子!”
  小路子見他惱了,也不好多說什麼,兩人隨便寒暄了幾句,便散了。
  
  回到角苑,門是開的,蓼湘少見的坐在屋裡,托著腮正發呆,見到秦德寶,略點了點頭:“沏壺茶來。”
  待他將茶放到桌上,準備告退時,蓼湘又開口了:“你也坐下,我怪悶的,陪我說說話。”
  秦德寶只得乖乖坐下,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蓼湘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拿在手上把玩,問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麼?”
  “家裡……大概還有我爹吧。”秦德寶回答的不甚自在。
  “大概?”蓼湘挑眉看他。
  “唔,如果他沒被追債的打死,就只剩他了,他是個爛賭鬼。我原本還有個姐姐,十三歲就被我爹賣到窯子,得的錢第二天就輸個精光。我也是被他賣到這的。”秦德寶說著,眼眶有些紅。
  蓼湘垂了眼睛,低低的“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
  秦德寶自覺有些失態,忙擦了擦眼睛,問道:“公公,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蓼湘看了他一眼,答道:“我父母俱在,還有個弟弟。”
  秦德寶見他說到弟弟時神色一動,忙順著問下去:“你,很疼你弟弟吧?”
  蓼湘果然笑了,他原本長的只能算清秀,一笑起來卻如同美玉生暈,別有風情,他點點頭:“是啊,我弟弟打小就很聰明,十幾歲就精通詩詞歌賦,他們先生說,他要是進京趕考,必定榜上有名。”
  “哦?”秦德寶見他眼睛都亮了,忙追問道,“那然後呢?”
  蓼湘一瞬間沉默了,低頭反復揉搓這那杯子。寂靜了許久,秦德寶以為他不準備再說話的時候,聽到蓼湘低低的說:“後來爹娘賣了我,好給弟弟湊進京的盤纏。”
  秦德寶立刻不說話了,他知道,這些年國泰民安,哪有好人家的孩子會願意去做太監,所以每年採辦小太監的價錢格外的高,多數都是被人販子拐來賣了的,他家爛賭鬼老爹算是個例外,沒想到這蓼湘家裡……也那麼狠。
  蓼湘午膳只動了兩口,便讓他撤了,也不知是聊到舊事心中不快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秦德寶懶得多想,吃飽了便去榻上午睡,他這個月過得太過舒適懶散,個頭竟有些拔高的趨勢。睡著睡著,不妨一腳踢到床邊的櫃子,一聲悶響,嚇得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擦了擦腮邊的涎液正準備接著睡,卻恍惚聽到隔壁傳來說話聲。這院子平時除了送膳及洗衣的老宮女以外極少有人來,但隱約聽著是男聲,莫非……莫非是以前那個病了的張懷要回來了麼?秦德寶偷偷溜下床,拉開門,匐在蓼湘屋子的窗下屏息聽著。幾聲意義不明的嗚咽過後,有個聲音笑道:“怎的,你還在生氣?”
  秦德寶聽到這裡心裡一驚,這聲音中氣十足,絕非是什麼太監的聲音,這宮裡真正的男人怕只有……
  卻又聽蓼湘說:“這不是折煞我……唔……饒了我吧,嫌我昨個吐的血不夠多麼?”
  那人道:“你怕我弄死你嗎,放心,那幫子御醫可不是吃乾飯的。前些天給你的那瓶藥,可在吃麼?”
  蓼湘的聲音比平時不同,輕軟了許多,低聲喘道:“再這般折騰,多少藥都不管用。前些時日不是有人獻了批番邦歌姬,難道裡面就沒有好的?”
  只聽一聲冷哼:“你倒操心起這個?不如你去幫我挑幾個,今晚送到我寢宮去。若是不好,我再接著寵倖你。”
  蓼湘沒有再說話,那床的吱呀聲倒大了,聽得秦德寶面紅耳赤,不知過了多久,蓼湘低聲道:“皇上,饒了奴才吧。”
  那人輕歎了一聲,隨即是衣料的悉索聲。秦德寶忙跪在門前,大氣也不敢出,不一會,房門被拉開,那人住了腳:“你是新來的?”
  秦德寶只覺得心都要從嘴裡跳出來,結結巴巴的道:“奴……奴才小秦子,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話進宮時就教過,可是許久未曾用過,一時說出來,也不知對與不對,身不由己的發著抖。
  那聲音“唔”了一聲,說:“把頭抬起來。”
  他戰戰兢兢抬起頭,看到了這個不可一世的聲音的主人,面容極是俊朗,唇角微微帶笑,正低頭看著他:“小秦子,蓼湘他最近身子不爽,你記著每日燉些補品給他。”
  他惶恐的低頭連應了幾個“是”,待他抬起頭時,皇帝已經走了。他費了半天力才爬起來,走進蓼湘的房間。床上一片淩亂,蓼湘的衣服被扔在地上,他趴在床上,也正抬頭看著外面,嘴唇像是被咬破了,血跡斑斑。看秦德寶發著愣,向他招了招手,聲音慘澹無力:“小秦子,去備桶熱水來。”
  
第 3 章
  3
  臨近端陽,宮裡又忙碌了起來。
  “高一點,高一點,偏了!小崽子們怎麼這點眼力也沒有!”司禮的錢內監正在高高的殿門下指揮幾個小太監張掛梁上的彩帛,一面叫駡一面從袖子裡掏出張帕子擦抹臉上的油汗,他手下太監忙上前道:“公公且去走廊上吹吹風,奴才在這看著。”
  錢太監點點頭,關照了幾句,便走了出來。迎面便撞上個人,險些將他撞倒在地,他勃然大怒,正要開罵,卻見是御前伺候的鄭曲,忙斂了怒氣,問道:“鄭公公這急急忙忙趕著去哪啊?”
  鄭曲一頭大汗,看了他一眼:“錢公公,你知道皇上在哪嗎?”
  “這個咱家怎麼知道,”他瞥著鄭曲,“出什麼事了?”
  “哎呀!”鄭曲邊用袖子擦汗邊道,“禮部趙大人說有急事要求皇上召見,我可在宮裡跑了大半天了,也沒找到皇上。”
  錢太監咂著嘴,問道:“西南邊角苑你找了沒有?”
  “自然去了,那裡的小秦子說,湘公公早就被皇上召去了,不在那兒。”
  “這個嘛……你不如去禦膳房,問問今個的午膳是送到哪去了。”
  鄭曲一拍額頭:“我怎麼忘了這個,多謝了錢公公,趕明個我請你喝酒。”一面說一面趕緊的去了。
  
  而此時的昭元帝景焄正在麒瀾殿的偏殿裡歇著,頭枕在蓼湘的腿上,一手執了他的發梢把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怎的這麼熱,” 景焄說著一手拉開衣襟,向幔帳外張望,“打扇的那個奴才是死了麼!”
  蓼湘掀開帳子的一角,見打扇的小宮女不知何時已趴在腳踏上睡著了,微微一笑,欠身從她手中抽出扇子,回頭安撫道:“別嚷了,我給你扇就是。”
  皇帝閉目靠在他腿上,覺著一陣陣涼風從面上拂過,很是受用,也不再追究。只是將手從蓼湘的襟口探了進去,感受著那裡微涼滑膩的肌膚。
  蓼湘有些不自在的掙了掙:“別鬧。”
  男人卻置若罔聞,依舊愜意的揉捏著,毫不相干的問道:“我剛剛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蓼湘稍稍一愣:“什麼?”隨即反應過來,“是說端陽節的宴會上讓我斟酒那件事?”
  靠在他腿上的頭點了點。
  “為什麼要我去?你是嫌言殺我的摺子不夠多?”
  景焄懶懶的支起身:“你去就是了,問這麼多做什麼。”邊說邊拿過他手裡的扇子丟在一邊,攬過他的頸項,吻上那淡色的唇瓣,堵住他微弱的抗議。誰知剛拉開他的衣服,外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然後是個氣喘吁吁的聲音:“皇……皇上,禮部趙大人說有急事求見,說是訖訶羅耶國的王進京朝見皇上來了。”
  景焄只得收回手,對外面道:“朕知道了,讓他去泰安宮候著。”
  蓼湘笑了笑,拉上衣襟,朗聲道:“奴才伺候皇上更衣。”
  
  端陽節當日天氣炎熱異常,蓼湘一早沐浴更衣過後,便命秦德寶隨他一起來到里安宮。只因今夜皇帝要在這大宴群臣,眾太監宮女皆忙著除塵置榻,種種雜事。眾人見了蓼湘,紛紛欠身禮讓一陣,幾個小太監更是急衝衝搶上前來,道:“湘公公,龍座後那張翠玉花鳥屏風不知何時裂了一道縫隙,可要換麼?”
  蓼湘略一思索:“我記著庫裡還有件鎏金嵌珠的屏風,就換了那個吧。”
  小太監們忙答應著去了。
  秦德寶有些疑惑的看著蓼湘:“公公,這事還得問你?”
  蓼湘怔了怔:“這不問我倒要去問誰?你真當我在宮裡是吃閒飯的?”
  秦德寶這才想起蓼湘原本就是司設的,只得訕訕一笑。
  蓼湘似又要說些什麼,卻又被個奉儀拉去看食器。
  就這樣,竟忙了大半天,
  
  秦德寶跟在他後面,直累的兩腿酸軟,喉嚨冒煙,眼看佈置得差不多了,蓼湘忽的問他:“什麼時辰了?”
  他答道:“剛過申時三刻。”
  蓼湘點點頭,道:“我先回去換身衣服,你在這照看著,”說罷看了看他,又道,“開宴後,你到陳公公那去討些梅子酒,就說我要的,喝瞭解解乏氣。”
  秦德寶這才打起精神應了。看他走後,拿起拂塵,左右在桌椅上揮了揮,做個樣子。
  落日的餘暉照的殿前階上一片血紅,殿中四處已掌起燈火,籠在琉璃罩裡,照的有如白晝。有風吹過時,柱子及梁上的彩帛微微浮動,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裡,漸漸有些虛幻的不真實。
  秦德寶正靠著一根柱子發著暈,突然傳來更鼓聲,眾朝臣接踵而至,一時說笑聲充斥了整個里安宮。他忙躲到柱子後,和其他小太監一樣,乖乖的等著傳喚。正百無聊賴張望之際,冷不防看到龍座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蓼湘穿著一身繡著繁複花紋的宮袍,長身玉立,兩手交握,微垂著雙眼。
  
  待群臣坐定,皇帝也終於露面了,眾人趕忙下拜,山呼萬歲。
  聽得一聲“平身”,昭元帝笑道:“今日之宴較往日不同,多了一位貴賓。眾卿想必都認識,這位元就是訖訶羅耶國的泰塔王。”
  眾人早看到一旁那位元高鼻深目的魁梧男子。那人笑呵呵的上前行了一禮:“泰塔參見皇帝陛下。”他的話說得很不順溜,後面一長串的祝詞,皆是精通訖訶羅耶文的禮部侍郎阮甯忠替他翻的,隨後又將皇上的祝詞也翻與他聽了。
  眼看已快到酉時,景焄這才舉杯開宴。
  
  歌舞罷,酒過三巡。正是宮廷樂師清奏之時,景焄向一旁的蓼湘使了個眼色。
  蓼湘點了點頭,執過酒壺,走下玉階,依次給群臣斟酒。以他的身份,早已不必做這種差事,所以眾人皆有些措手不及,反應也各不相同。有的對他橫眉豎眼,不屑一顧,甚至直接將他斟的酒潑到地上;有的則堆出滿臉笑意,一副受寵若驚的神色,連聲道:“怎敢勞煩湘公公。”還有的只是淡淡點頭或一聲不吭。這一切都落在龍座上那個人的眼裡,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偏偏到這訖訶羅耶王面前出了岔子。這泰塔宮中也有大批閹人,他本性荒淫,時常將這些人和鄰國交換褻玩,以為這裡也和他們那一樣。見蓼湘走過來傾身斟酒,覺得這人相當順眼,也不知他身份的利害,只當也是個隨侍的小太監,想也不想,伸手就攬過蓼湘的腰身把他抱到腿上。驚得蓼湘一聲驚呼,手裡的酒壺掉到地上砸了個粉碎。
  一時四座皆驚,連一直閉目養神的仁祿老王爺也瞪眼看過來。蓼湘何曾受過外人這般對待,也顧不得禮儀,用力掙扎起來。這泰塔力氣大的異于常人,制住這柔弱的太監輕而易舉,他只當蓼湘是故作姿態,一面在他身上亂摸一面嘰裡咕嚕得用鳥語說著調情的話。
  在眾人吃驚發愣的當口,龍座上的景焄已緩緩站起身來。
  
  
第 4 章
  4
  離泰塔最近的阮寧忠率先反應過來,忙對著他說了一串訖訶羅耶語,告訴他蓼湘身份非常,不可冒犯。泰塔聽了倒是很乾脆,鬆開了鐵箍似的手臂,蓼湘用力推開他,跌坐到一旁,顯然還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
  誰知那泰塔並非就此甘休,聽說蓼湘身份不一般後反而興趣更大,站起身對景焄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景焄皺著眉看著阮寧忠。阮寧忠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懂訖訶羅耶語,他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他……他說,願意用五百名美女換……換……湘……公……公。”最後三個字細若蚊呐,然而群臣還是聽了個分明,全場鴉雀無聲,齊齊看著龍座上的皇上。太傅李勝亭甚至還偏頭去看皇上有沒有隨身佩劍。
  景焄冰雕般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他說:“可以啊,”頓了頓,又說,“不過,美女朕的宮中有的是,你若想要他,就拿薩哈鎮西北六百里的土地來換。”
  阮甯忠又說於泰塔聽了一遍,那泰塔想了想,笑著說了句什麼。
  阮寧忠如釋重負地道:“泰塔王說他方才是說笑的。”
  景焄的臉色也緩了,還拍了兩下巴掌:“泰塔王真是風趣,這酒喝的的確有些悶,就讓訖訶羅耶國送的那批舞姬上來跳支舞吧。”
  眾人無不松了口氣,一時席上又滿是說笑之聲。蓼湘被兩個小太監扶走,酒壺的碎片也很快被打掃乾淨,剛才的事情仿佛沒有發生過一般。
  
  等到這場盛宴結束,群臣多半已醉的東倒西歪,各自被攙扶出宮。
  鄭曲喚來幾個小太監將爛醉的皇帝抬到寢宮,替他沐浴更衣後,小心翼翼的把他抬上龍床,吹熄燭火,掩上殿門。今個是他值夜,剛才宴席上他也偷喝了好幾盅酒,此時酒意上湧,不知不覺便靠著門睡著了。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傳喚,竟是皇帝的聲音,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果然是從殿內傳出的。另外兩個小太監倒警醒些,上來攙起他,他略整了整衣袍,走了進去。
  大殿內已有宮女掌了燈,景焄坐在床邊,臉上的醉意還未消退,眼神陰翳,隱隱有暴戾之氣。他喝了口送上來的醒酒湯,說道:“去,把蓼湘給朕叫過來。”
  
  此時已過三更,蓼湘被召來時很是倉促,頭發散著,外衣只是披在身上,衣帶也沒來得及系。剛走進殿門就站住了,再不往裡走,景焄坐在榻上遠遠望著他,一副山雨欲來的架勢。鄭曲忙帶著幾個太監宮女退了出來,牢牢地把門帶上。
  景焄突然站起身,大踏步走過來,一手抓住蓼湘就往龍床上拖。蓼湘微有些掙扎,卻只是激起了他的暴虐欲,加大手上的力氣,一把將他摔到床上,隨後就伸手來剝他的衣服。蓼湘兩手牢牢抓著衣襟,景焄掰了一下沒掰開,回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怒道:“造反了你!”這一巴掌下去,他自己酒倒有些醒了,看蓼湘嘴角緩緩流下一縷血絲來,怔了怔,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頰,放柔了聲音:“打疼你了麼?”
  蓼湘沒什麼表情,伸手將衣襟籠好,似乎準備下榻。
  景焄一把拽過他,將他壓在身下:“今晚的事,你不高興?”
  蓼湘被噴到臉上的酒氣熏得皺起眉來,將臉轉了過去,一言不發。
  景焄還是滿面柔和的說道:“你不知道,訖訶羅耶國大部分要塞關口都在薩哈鎮西北六百里的土地上,若是沒了那裡,他只能是一隻暴露在猛虎爪下的羔羊,縱使那個泰塔王再蠢,也絕不會出讓。”
  蓼湘仍是沉默著,只是被男人壓得有些氣喘。
  景焄看著他半邊雪白的頸項,大為情動,正要附身舔吮,不防蓼湘突然用力推開他,險些將他推到床下。這猶如兜頭澆了一盆涼水,皇帝勃然大怒,揪起蓼湘的衣領,狠狠給了他幾巴掌,冷笑道:“你膽子不小,倒學會恃寵而驕了!朕今日若不教訓你,往後豈不是要被你爬到頭上去了!”
  蓼湘被打得兩頰通紅,癱軟在床上,整個人瑟瑟發著抖。
  景焄正欲拉過他接著打,卻不料用力過猛,將他的袖子生生撕了下來,露出大半個肩膀。此時蓼湘的掙扎已非常微弱,眼淚從眼角滑到下巴,卻還是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這半天的廝纏早已讓景焄虛火上升,一腔怒火也轉化成了欲火,他把蓼湘的雙手用那條袖子捆了個結實,然後將他身上其餘的衣料剝了個精光,抬起雪白纖細的兩條長腿,狠狠地將自己的欲望埋進了他的身體裡,進入的那一刻蓼湘有些痙攣般抖了一下,有液體在結合處彌漫開,流到明黃的褥子上,景焄知道那是血,這不但無法妨礙他的興致,反而讓他更瘋狂的掠奪起這具柔弱不堪的身體。蓼湘滾燙的體溫銷蝕著他的理智,當他又一次喘息著退出來的時候,才覺出有些不對勁,他推了推身邊的人:“蓼湘,你身上怎麼這麼熱?”
  沒有回答,蓼湘自然無法回答他,他早已暈厥。
  
  這場病比以往每次都要嚴重,來勢洶洶。如同山中被積雪掩埋的樹枝,終於不堪重負,折斷了。
  張老御醫一邊捋著鬍子一邊列著病因,什麼氣虛血虧,心內鬱結,夜間不寐等等等等。
  景焄終於不耐煩地喝道:“誰要你說這些!你只說還有救沒救!”
  張御醫忙道:“有救有救,只要慢慢調養,再按時服用臣開的藥,假以時日,必當痊癒。只是……”
  景焄抬了抬眉毛:“是什麼?你不說,難道要朕猜不成?”
  “不不,只是皇上這段時日切莫過分垂愛……呃……湘公公,若不好好調養,只怕會留下病根。”張御醫低頭說道。
  景焄點頭讓他退了,對身邊的王遣吩咐道:“記著每日把蓼湘的藥送到這來。唔……把他院裡那個小太監也叫來,想必伺候慣了的會比較順手。”
  王遣忙應著下去辦了。
  
  蓼湘再醒過來時,床邊已立著兩個人影,卻是衛奉儀和秦德寶。
  秦德寶與他目光相對時,大叫一聲:“湘公公你醒了?”
  蓼湘剛要起身,就覺得頭沉得像灌了鉛,一陣暈眩。
  秦德寶上前將他扶坐起來,說道:“公公你都睡了兩天了。”
  蓼湘看了看四周,奇道:“這不是暖晴宮的偏殿麼?你怎的在這?”
  秦德寶已取了水來給他漱口,答道:“是皇上命我來照看你,說你這些時日要在這邊調養。”
  蓼湘微皺了皺眉,還要說什麼,衛奉儀已命人端來一個食盒,柔聲道:“湘公公,你先用膳吧,一會還要喝藥呢。”
  盒內只是一碗清粥,幾色小菜,秦德寶侍候蓼湘吃完,收了碗碟,便出去了。
  蓼湘靠在床頭,正想再躺下去歇歇,忽聽門“喀拉”一聲被推開。高大的男人穿著石青色便袍,緩緩走了進來,顯是剛下朝換了衣服就過來了,他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蓼湘的額頭:“燒退了?”
  蓼湘淡淡點了點頭,道:“有勞皇上費心了。”
  景焄坐在榻邊,仔細的看著他,說道:“怎的臉色還是這樣,藥吃了麼?”
  衛奉儀忙在一旁道:“方才已命人去取藥了。”
  說話間,果然有個宮女端了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進來。
  蓼湘看著那碗藥,微微蹙了眉頭。
  景焄親自接過那碗,說道:“你們都下去吧。”
  
  
第 5 章
  5
  景焄看了看低著頭的蓼湘,坐到榻邊,將一匙藥送到他唇邊:“來,趁熱喝。”
  蓼湘乖順的張嘴喝了,隨即便被苦得大皺眉頭。
  景焄笑了笑:“很難喝麼?”說完,自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舌,點頭道:“怎的這麼苦。”雖是這麼說,仍是一匙一匙的喂蓼湘喝了下去,饒有興趣的看著他為難的臉色。
  “要吃塊點心麼?”
  蓼湘擦了擦嘴角的藥汁,點點頭。
  景焄果然拈了塊糕餅,遞給他,他接過,小口的咬著。
  陽光從鏤空的窗櫺裡透射進來,靜謐的空氣裡只有不知名的鳥兒的叫聲,蓼湘覺著有只微熱的手掌從他頭頂撫過,然後是溫潤和氣的聲音:“你知道麼,御花園的薔薇開了,你想去看麼?”
  他抬起頭,逆著光看不清男人的臉,那只手掌傳來的溫度讓他有莫名的安心感,他點了點頭。
  景焄低頭湊近他耳邊,悄聲道:“我們偷偷溜出去。”臉上是少見的孩子般的頑皮神色。
  蓼湘有些不解,然而還未等他詢問,這個霸道的男人已經在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將他打橫抱起,向後門走去。
  走出園門,繞過半個蓮花池,再穿過一條蜂廊便到了御花園的側門。蓼湘不認得這條路,一直在景焄懷中張望道:“是不是走錯了?”
  景焄笑道:“以前,每逢太傅不在,我便從書房偷跑到御花園去玩耍,這條小道早走過數遍,怎會弄錯。”
  蓼湘聞言一笑,不再多話。
  此時已逢初夏,園中百花齊放,姹紫嫣紅。那薔薇花就開在一堵粉垣之後,遠遠望去,如同一團團火焰,在碧綠的枝葉中格外鮮妍惹人。景焄將蓼湘放在一邊長椅上,自己則走到花叢裡伸手折下一支又大又紅的薔薇,回身笑道:“來,我給你插到發上。”
  蓼湘白了他一眼,伸手搶過那支花,捧在手上賞玩。
  景焄也不生氣,坐到他身邊,看他的膚色在陽光下白的有些炫目,眼睛微微眯著。看著看著就情不自禁的側過頭去親吻他的臉頰,蓼湘也沒有推拒,在唇舌交纏時,也順從的鬆開了牙關,舌尖被吸吮的有些發麻,卻是少有的溫和,沒有了平日那股子不講理的霸道。
  正在廝磨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聲短促的驚呼,是個偶然路過的小宮女,待她看清了景焄的臉,嚇得咕咚一聲跪到地上,結結巴巴的說道:“皇……皇上……”
  景焄興致正濃時被突然打斷,臉色可想而知,低聲喝道:“還不快滾!”
  那小宮女趕忙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跑了。
  蓼湘伸手摩挲著景焄的後背,以表安撫,開口道:“我記得鳳臨池邊養了很多金魚,不知道現在長的多大了。”
  景焄悶悶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抱起,向鳳臨池走去。
  這鳳臨池其實倒算是個湖,湖心有個小築,賞蓮最好,可惜此時蓮花尚未開放,蓼湘只是趴在美人靠上,看著偶爾遊過的幾條金魚發呆。
  “我記得我曾經掉下去過,險些喂了這些魚。”他低聲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那是不錯的回憶。
  景焄看了他一眼,臉上有些陰鬱:“難為你還記得,不過此事以後不提也罷。”
  蓼湘垂了眼瞼沒有答言,過了一會,向景焄道:“回去吧,該用午膳了。”
  景焄此時也已興味索然,沒說什麼,抱著他走出小築。
  正在橋上,遠遠人影婆娑,像是一大群人過來了,蓼湘低聲說:“好像……是德妃娘娘。”
  抱著他的胳膊緊了緊,還是向前走去。走到跟前,宮襖高髻,果然是德妃,身後跟著大批宮人,見了景焄,立刻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那德妃看見他們這個樣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但終究還是堆出了笑意,欠身道:“臣妾見過皇上。”
  蓼湘在皇帝的懷裡尷尬的很,只能低頭道:“奴才見過德妃娘娘。”
  景焄道:“你們都起來吧,”又看了眼不快的德妃,“蓼湘他身子不適,不能給你行禮了。”
  德妃的笑意更濃:“湘公公是病了麼,臣妾那兒還有幾棵絕品的野山參,改日給公公送去。”
  蓼湘忙道:“不敢勞煩娘娘。”
  景焄見她沒有讓路的意思,便道:“朕正要回宮去用膳,愛妃還有什麼事麼?”
  德妃笑道:“臣妾確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哦?何事?”
  “過兩日是雲妃妹妹的生辰,臣妾想做個東,在弘德園小宴一番,不知是否有幸能請的到陛下駕臨?”
  雲妃是她的姑表姐妹,兩人情同手足。不同的是,她進宮早些,為皇帝生了兩位公主,而雲妃進宮雖晚,卻是所出兩名皇子,只是地位仍在她之下。皇帝至今也未立後,她每每便做出這副權掌後宮的姿態。
  景焄聽了,微微一笑:“這個麼,朕自然是要去的,說起來,朕也很久沒和愛妃們小聚了。”
  德妃滿面喜色的謝了恩,命眾人側立一旁,讓出了去路。
  
  回暖晴宮的路上,蓼湘將頭靠在皇帝胸前,歎道:“方才德妃娘娘怕是在心裡咒駡了我不知多少遍。你是故意那樣的麼?”
  景焄靜默了一陣,開口道:“我就是要讓你知道,離了我,你必會被人挫骨揚灰。”
  
  以前,秦德寶只知道跟在皇上身邊是件好差事,現在則明白,若是日日跟在皇上身邊,那可是件天大的慘事,尤其是像當今皇上這樣喜怒無常的。所以,當皇上去弘德園赴宴的這日,暖晴宮上下端的是喜氣洋洋,中午不知是從哪弄來一鍋燉鹿肉,眾太監是搶得不亦樂乎。秦德寶正抓著塊鹿脯啃得高興,外面突然有人喊:“小秦子,有人找。”他只得悻悻放下那塊鹿肉,走了出來。外面站著的卻是多日不見的小路子。
  秦德寶咂吧著手指頭,笑道:“你今個來得倒巧,來來來,進來一起吃,新進的鹿肉,可好吃了。”
  小路子一副泫然而泣的樣子,抓著秦德寶的袖子:“小秦子,馮遠他……怕是不行了!”
  秦德寶一驚,忙道:“這是怎麼說的?他怎麼了?”
  小路子兩眼紅腫,說道:“我也是好不容易抽空來跟你說一聲,前幾日有人誣賴他偷了麗妃娘娘的首飾,被打了好幾十板子,這幾日漸漸的就快不成了!”
  秦德寶顫聲問:“他……他現在在哪?”
  “就在清芷苑後面的那排破屋裡。”小路子答道。
  
  然而等秦德寶跑到這個幾欲廢棄的破屋裡,地上除了些許稻草和破棉絮之外,什麼也沒有。好不容易找著個附近的老宮女,她搖了搖頭,說道:“那小太監早漚了,昨個就抬出去埋了。”
  
  
第 6 章
  6
  酉時一過,暖晴宮的王內監便開始呼喝宮人們關園門,遠遠有個身影走過來,正在關側門的小喜子趕忙叫道:“小秦子,要關門了,快進來。”
  王內監聽到聲音,急衝衝趕了過來,指著秦德寶鼻尖罵道:“好小子,混了一天才回來,趕明個咱家也不必伺候皇上了,專伺候你便罷了!也就湘公公那性子能調教出你這麼個東西!”
  秦德寶悶悶的走進偏殿,蓼湘抬頭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些許不快,冷聲道:“你還知道回來,本想差你辦些事情,你倒好,一整天連個影子也見不著,虧得你跟的是我,若是我們當年的那些師傅,早把你打死了!”
  剛說到這,只聽秦德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倒把蓼湘嚇了一跳,忙道:“你怎麼了?我也沒說什麼重話,你哭什麼?”
  秦德寶哭的哽咽難當,斷斷續續說道:“馮……馮遠他死了!”
  蓼湘更是吃驚:“馮遠是誰?”
  “是……是和我一起進宮的好朋友。”
  蓼湘愣了一愣,問道:“怎麼死的?”
  “他們……他們說他偷了麗妃娘娘的東西,被活活打死了……嗚……我知道,小胖子不會做這樣的事……他……他們……”他說到這又是一陣哽咽。
  蓼湘歎了口氣,上前摸了摸秦德寶的頭:“若是麗妃做的,那也不稀奇,”他頓了頓,“我也被她打過。”
  秦德寶抽抽噎噎的抬頭看他:“她……她連你也敢打?”
  蓼湘從袖中掏出塊手帕遞給他,然後起身坐回沉香扶椅上,歎道:“她太過於爭強好勝了,我記得她進宮是……六年前,她父親還是威武大將軍的時候,征伐北涼立了戰功,皇上在那時便納了她為妃……”
  秦德寶已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坐在蓼湘腳邊,遲疑的問道:“你剛剛說……她打你?”
  蓼湘苦笑道:“打我很稀奇麼?這宮裡打過我的可是不少。麗妃麼,剛入宮那些天,皇上還常去她那,不久也就淡了,她不知哪裡聽來些流言,將我抓到她寢宮,”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憶,“麗妃娘娘長得倒挺秀氣,就是下手太狠,我肋骨都險些被她踢斷了。”
  “那……後來呢?”秦德寶忙問。
  “後來?皇上來了,責駡了她兩句,把我帶走了。”蓼湘輕描淡寫的說完,拿細簪子撥了撥桌上的燭火。
  秦德寶奇道:“皇上沒有責罰她麼?”
  蓼湘轉過臉來看他,滿是詫異之色:“責罰她?小秦子,你是瘋了麼!我是什麼人?一個從五品的太監。麗妃娘娘是什麼人?皇上欽封的妃子,威武將軍的掌上明珠。皇上若是為了我而責罰她,那……”他低頭笑了一下,“他也不必當皇帝了。”
  秦德寶更是不平:“皇上怎會這般縱容那惡女人!”
  蓼湘立刻伸手捂了他嘴,低聲喝道:“這般沒上沒下的話也敢胡說!若是傳了出去我可保不了你!”
  秦德寶眼圈又紅了,低聲道:“那……馮遠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麼?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湘公公能為我們做主。”
  蓼湘歎道:“我算是什麼,能幫你做主?只有皇上能做這個主。”
  秦德寶瞪大眼睛,問道:“皇上……會麼?”
  蓼湘垂下眼瞼,仍是去撥那燭火,輕聲道:“如今薑虢已因舊疾辭了將軍之位,他們薑家的老靠山閻太師去年又歸了天,這麗妃若還這麼在宮中胡鬧,皇上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只需……”
  秦德寶忙問:“只需什麼?”
  蓼湘笑了笑,並不多說,只是吩咐道:“今夜皇上想必在弘德園歇息,你就睡在這邊斜榻上吧,不用去門外守夜了。”
  
  晚上,偏殿裡的燭火都已被熄滅,只有月光下的樹影在窗外婆娑搖動。秦德寶聽那邊大床上又傳來翻身的聲響,忍不住問道:“湘公公,你還沒睡麼?”
  過了一會。蓼湘在黑暗中歎道:“我這毛病也不是一兩天了,倒是你,怎的還不睡,還在想你朋友的事麼?”
  秦德寶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蓼湘看不見,轉而應了一聲。
  “小胖子待我極好,剛入宮時,每個人發放的飯量都不多,我根本吃不飽,他每次都勻一大半給我,說他自己胖,少吃些不礙事的,”他說到這鼻子發酸,“湘公公,你說,咱們奴才就不是人麼?”
  他聽見蓼湘極輕的歎了口氣:“逝者已矣,你想那麼多也沒用,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這淡然的口氣讓他有些惱怒,恨道:“公公你可知道什麼叫朋友麼!”
  蓼湘靜默了一會,並沒有發火,輕聲道:“我也有個朋友,那是以前了,我記得那次……”說到這他忽的噤口。
  倒是秦德寶忍不住問:“公公?”
  蓼湘似乎有些含糊的唔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有一次我病得很重,要不是她照料,我也早死了,”他不願多說,只是道,“好了,睡吧。”
  安靜了一會,斜榻上傳來年輕人特有的綿長的呼吸聲,夾著隱約的鼾聲。
  這個小太監跟當年的自己有些像,蓼湘想著,總是能勾著他想起當年那些舊事。那場難以啟齒的大病的起源便是皇上的第一次寵倖,那還是剛入宮的時候,他給禦書房值夜的小順子替了班。直到被拖上龍床,少不更事的他也沒明白過來,這個皇帝是要對他做什麼,那是他至今也難以忘卻的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挨了多少耳光,嗓子因為哭叫完全嘶啞。第二天,像堆垃圾一樣被扔到角落,連日的高燒幾乎要了他的命,小然每日偷了剩飯和些藥渣送來,就這樣,他竟活了下來。他沒有告訴小秦子,這個金碧輝煌的皇宮是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所有骯髒陰晦的東西都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瘋狂生長。
  
  
第 7 章
  7
  從清晨開始,永春殿就不甚太平。小太監小宮女們在長階上跪了一排,門裡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叫駡:“找不到玉奴這幫奴才一個都別想吃飯!”緊接著又是嘩啦一聲,想是女人盛怒之下又砸了什麼東西。
  “我說,那死貓能跑到什麼地方去?”一個小太監搗了搗旁邊跪著的那個,壓低聲音說道。
  “我怎麼知道,那死貓死了才好!”回答的是個小宮女,年紀不過十三四歲,跪在那咬牙切齒的低聲咒駡道。
  不一會,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走出來一個臃腫的婦人,正是麗妃的乳母梅夫人,她橫眉豎眼的對著眾人喝道:“都傻跪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找!”
  眾人忙連滾帶爬的四散去找那走失的肥貓,麗妃娘娘的命根子。
  
  一干人東奔西跑尋了半天,一無所獲。最後,還是宮女倚翠眼尖,遠遠的在碧波亭後頭的草地裡看見一團白色,拉了梅夫人問道:“夫人你看,那是不是玉奴?”
  梅夫人遠遠瞄了瞄,喜得眼角的皺褶都堆了起來,忙道:“可不是它,咱們慢慢過去,別嚇著它了。”
  兩人躡手躡腳的向那團白色逼近,細嫩的青草在繡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待走到近前一看,不由驚呼一聲,那貓雙眼緊閉,身體僵直,顯是死去多時了。倚翠捂著嘴驚得半句話也說不出,倒是梅夫人欠下身仔細看了看,死貓渾身的毛都濕噠噠的,想是被人淹死了,看到這,她一屁 股坐到地上哭叫起來:“哪個殺千刀的奴才,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喲!”倚翠拉她不動,也坐到一旁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正好此時一個姓徐的典侍路過此地,看見兩人哭成那樣,忙過來問道:“這是怎麼說的?梅夫人,你怎的……咦?這不是麗妃娘娘的寶貝小玉奴嗎,這,這……”她看到地上死貓的屍體嚇得倒退了幾步。
  梅夫人邊哭邊罵,臉上的脂粉糊做一團,好不狼狽。
  徐典侍低頭想了一陣,突然上前附身在梅夫人耳邊道:“夫人,我昨個恍惚看到一個小太監在這邊逗小玉奴呢!”
  梅夫人一驚,忙問:“是誰?”
  徐典侍遲疑了一會,道:“就……就是蓼湘公公手下那個小太監。”
  梅夫人巴不得找到個抵罪的,當即站起身抓住徐典侍,道:“走,跟我回娘娘去。”
  
  這幾日蓼湘的病在調理下略好了些,沒有了皇帝的索求無度,漸漸也不常在床上歇著了。正閑著無事整理案上的筆墨及一些胡亂堆放的摺子,只聽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隨即殿門“哐”的一聲被踢開,王內監跟在怒氣衝衝的麗妃身後連聲哀求:“娘娘,好歹別在這鬧,要是讓聖上知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還沒說完便被麗妃身後一個身強力壯的太監一把推了個趔趄。
  蓼湘欠身道:“奴才見過麗妃娘娘。”
  麗妃冷笑道:“蓼湘你好大的膽子!”
  蓼湘站直身子,微笑道:“娘娘說的奴才怎麼聽不懂。”
  他話音還未落,那麗妃已上前一掌摑在了他臉上,罵道:“死奴才!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麼!” 她容貌姝麗,縱然此時滿面怒氣,也並不減風韻。
  蓼湘摸了摸被打痛的臉頰,面上笑意不減,仍是低眉順眼的樣子,道:“不知娘娘為了何事如此動怒?”
  麗妃答也不答他,對身後的人喝道:“都愣著幹什麼!給我掌他的嘴!”
  那些宮人都忌諱蓼湘的身份,不敢妄動。麗妃見此情景更是怒火中燒,恨道:“好!你們不敢動手,我親自來!”說著上前一腳踹在蓼湘小腹上。只因她爹是武將,她自小也學了些強身的功夫,雖然不濟,總是比一般人要強些。蓼湘又是病後初愈,被她這一腳踢得向後踉蹌了幾步,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勉強站穩。
  黃內監在一旁看蓼湘的臉煞白煞白的,只怕出事,上前勸道:“娘娘,皇上快下朝了。”
  梅夫人原本一直在冷冷看著,聽到這話,也道:“娘娘,略微教訓教訓他便罷了,若是皇上……”
  他們不說倒好,這一說直將麗妃氣得杏眼圓睜,怒道:“怕什麼!打死了他皇上還能讓我償命不成!”
  蓼湘在此時低低笑了一聲:“奴才不過是賤命一條,娘娘儘管拿去,喏,那邊掛的便是皇上的劍。”
  麗妃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敢麼?”說罷,當真上前摘下了那把劍,那是景焄以前學劍時筱晏王獻上的一柄寶劍,堪稱削鐵如泥,雖然多年不用,出鞘一看,仍是精光四射。麗妃拿著那劍便朝蓼湘揮了過來。
  眾人見劍都拿了出來,忙上前阻攔,混亂中,那劍鋒劃過蓼湘的左袖,立時見了道血口,血水幾乎染紅了半個袖子,一時勸的拉的哭的叫的,偌大的暖晴宮幾乎燴成了一鍋粥。在這混沌不堪的時候,只聽門外太監叫道:“皇上駕到!”一瞬間,眾人都安靜了,忙不迭的跪到地上,看著還穿著朝服的皇帝大步踏進門來。
  景焄掃了一眼殿內跪在地上的眾人和東倒西歪的桌椅擺設,半天才開口:“麗妃,幾日不見,你越發出息了,竟到朕的寢宮來撒野!”
  麗妃一掃方才的蠻橫勁,哭得梨花帶雨道:“臣妾知錯了,請皇上責罰。”
  景焄低頭看她,從鼻子裡冷哼一聲:“朕自然要罰你,不然這後宮豈不是沒了規矩,”他頓了頓,說道,“交出金印和金冊,明日搬到槲櫟宮去吧。”
  麗妃渾身一震,難以置信般抬頭看著他,她本以為不過罰她例銀或是回宮思過,卻不想這人如此狠,只此一句,竟是將她打入冷宮,她顫聲問:“你……你說什麼?”
  景焄皺眉道:“你還要朕再說一遍麼?”
  麗妃突然叫道:“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她指著一邊的蓼湘,“你居然為了那個太監廢了我?”她有句多年的疑問仍未敢出口,那個太監算是個什麼東西,到底是哪裡狐媚住了皇帝。
  眼看著皇帝額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梅夫人忙伸手拉住了麗妃。
  景焄聲音陰沉:“薑紫蘇,你以為朕是瞎子聾子,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嗎?自從你進宮,朕就沒有動過你一根指頭,你今日是想逼朕破個例麼!”
  那麗妃聽了捂住臉嗚咽起來。最後被她手下幾個宮人攙扶著走了。
  
  景焄走到蓼湘身邊,看了看他血淋淋的袖子,皺眉對左右喝道:“還不快去拿藥!”
  皇上身邊的人那是何等機靈,早已取了止血生肌的貢藥來,小心的剪開蓼湘的袖子,將藥粉灑在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又仔細包紮了,這才收拾了東西告退。蓼湘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在包紮時“嘶——”了一聲。
  景焄搖了搖頭:“怎麼連劍都動上了。”
  蓼湘低聲道:“是奴才魯莽了,惹怒了麗妃娘娘。”
  景焄撚起蓼湘的下巴,逼著他與自己目光相對,他輕笑了一聲:“蓼湘,你不用裝做這樣子,你那點小把戲以為我不知道麼。”
  蓼湘也笑了,笑中有些苦意:“皇上明察秋毫,奴才哪有什麼能瞞過皇上。”
  景焄皺起眉頭,教訓道:“你這也忒托大了,她但凡力氣稍大些,你這條胳臂也就沒了!”
  蓼湘又笑了,這一笑與方才不同,透著些冶豔:“今日的事我該謝皇上麼?”
  景焄俯下身,貼近他的臉:“哦?你要怎麼謝?”
  蓼湘伸出右手勾住他脖子,吐出豔紅的舌尖在他唇上舔了舔。
  景焄瞳色驟然變深,卻按捺住,微微笑道:“就這樣?”
  蓼湘臉有些紅,別過眼睛,小聲道:“去床上吧。”
  
  
第 8 章
  垂下珠簾,挽起幔帳。坐在榻邊的皇帝展開雙臂,對蓼湘道:“愣著幹什麼,來侍候朕寬衣。”
  蓼湘聽了一笑,仍是站在那邊。
  景焄也笑了,伸臂摟過蓼湘的腰將他撈到自己腿上,面容比平日柔和許多:“蓼湘,來幫我寬衣。”
  蓼湘只得伸出右手去解他外袍上的紳帶,只有一隻手顯然費力許多,偏偏這帶子打得十分繁瑣,半天才解開。他低垂眼瞼,微抿著唇,額上竟已泌出了一層細汗,景焄見了,心裡那股子邪火愈燒愈旺,索性一把扯開他的衣襟,直接將他按到床上。那肌膚觸手極為滑潤,如同上等的羊脂美玉,胸前兩點殷紅色澤更是瑰麗,景焄俯身在他胸膛上吮咬了一番,見他雙頰微暈,眼中水汽氤氳的模樣,忍不住湊上去吻他柔軟的唇瓣,手上更是一刻不停的在他臀間褻弄。蓼湘被他弄得甚是情動,唇舌糾纏間不住漏出幾聲呻吟,腰身也在男人身下輕微掙動起來。景焄低喘一聲,胯 下早已又熱又漲,伸手將蓼湘翻了過去,他從肩胛至腰至臀的線條仿佛是一幅錯落有致,一氣呵成的工筆劃,毫無瑕疵。
  “別……別看了。”像是感受到男人灼熱的視線,蓼湘轉過臉低聲央求道。
  “嗯?”景焄將手指從他股間抽出,輕笑道,“你等不及了麼?”說罷,一挺腰,將他早已高漲的欲 望埋進了那處□。他念著蓼湘身上有傷,不想動的太過激烈,只是一旦進入那個濕熱柔軟的所在,便再也沒了理智,抓著他清瘦的腰便劇烈動作起來。
  蓼湘被他頂得不住喘息,手指緊緊的抓住身下的布料,斷斷續續說道:“慢……慢些……”束髮的簪子早已在這場激烈的床事中掉落,他烏黑濃密的頭髮被景焄撥到一旁,散在枕邊,鬢角幾乎濕透,胸前的乳珠被景焄搓弄得又麻又癢,使他發出一種類似於啜泣的呻吟,這聲音讓男人在他身體裡的東西又漲大了一圈,動作也更加瘋狂,耳珠和後頸被吮吸得發痛,男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背上,熱度從裸 露的肌膚上毫無阻礙的傳了過來,像是炙熱的火焰,快要將他整個人都燒成灰燼了。在劇烈的搖晃裡,視線也逐漸模糊,只有那人的心跳,一記重似一記,在耳邊格外分明。約摸過了大半個時辰,這場情事才算結束,景焄懶懶的躺到一邊,滿是意猶未盡的樣子。蓼湘伏在重錦上,兩腿大張著,白色的濁液從□蜿蜒著流到大腿上,很是淫靡。
  景焄躺著微微喘息了一會,轉頭見他雙唇微張,隱約能看見裡面的小舌,心裡一熱,伸手將他攬到懷裡,低頭便吻,蓼湘的舌頭有些涼,軟軟的纏著他的,鼻腔裡還有隱隱的嗚咽聲,整個身子似乎是軟在了他臂彎裡。吻了一會,景焄又側過頭去親吻他的臉頰,下巴,修長的頸項和鎖骨。
  眼看著這又要大幹一場的架勢,蓼湘迷離的眼神驟然清明,欠起身道:“別再來了……我胳膊疼……”
  景焄怔了,慢慢收回手,坐了起來,深吸了口氣,道:“好吧,你先睡吧。”
  蓼湘眼看他要下榻,忙一把抓了手臂:“哎……”
  景焄被他拉坐下來,皺眉道:“怎麼?”
  蓼湘期期艾艾半天也沒說出什麼,只是趴到他腿間,有些躊躇的樣子。
  景焄看了這個光景,明白過來,奇道:“你怎的……你不是最厭惡這個麼?”
  蓼湘抬頭看了他一眼,很是羞赧,脖子都紅了,伸手握住景焄胯 下那粗大的兇器,低聲道:“我且試試吧。”說罷,小心翼翼的伸舌在那尖端上舔了舔,聽得景焄倒吸了一口氣,便抬頭輕笑道:“舒服麼?”隨即又在那柱身上來回舔吮了一番。
  景焄的聲音都被情 欲薰染的啞了,捏了蓼湘的下巴,沉聲道:“乖,把它含進去。”
  蓼湘皺眉遲疑了一會,還是張開嘴,將那東西含到口中,不防男人用力一頂,直搗入他喉嚨裡去,害得他險些嘔了出來,伏到榻邊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了半天,回頭瞪了景焄一眼。
  景焄抓住他細白的腳踝將他拖了回來,語氣危險:“你還敢瞪我?你把我都咬疼了。”
  蓼湘伸出另一條腿去蹬他:“是你太大了。”
  景焄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說什麼?”
  蓼湘一愣,騰地紅了臉,不再理他。
  景焄將他那條小腿也抓在手裡,欺身到他腿間,用那半昂揚的□來回摩擦著他的腿根和股間,那裡早已濕軟一片,蓼湘小聲道:“你明明答應不做了,你不知道什麼叫君無戲言麼。”景焄好笑的俯下身子,用額頭抵著他的:“我什麼時候答應了?嗯?”
  蓼湘被他那雙又黑又亮的眸子看得有些慌亂,別過臉去:“我……我胳膊疼。”
  景焄看他左臂上纏的布條完好,也沒有滲出血跡的樣子,柔聲道:“別怕,這次我慢些。”說完,不待蓼湘回答,便又吻住他。他這次卻不急著攻城掠地,只是在穴口來回打著轉。
  蓼湘被他磨得又羞又癢,想並起腿來,卻只是將男人的腰夾得更緊,只得輕聲哀求道:“你……你別……別這樣。”景焄看他兩眼都有些淚光了,這才緩緩插了進去,慢慢抽動起來。開始還克制著,到後來,又大幅度的動了起來,蓼湘躺在滑軟的雲錦上,受傷的左臂使不上力氣,只能隨著身子來回晃動,不免就摩擦到了傷口,只得大著膽子伸臂抱住男人的頸項。這卻遂了景焄的心思,一把抱了他坐起身來,那東西幾乎全根沒入,頂得蓼湘又是不住呻吟。整個身子已是軟了,頭也無力的埋到男人頸間,耳鬢廝磨最是繾綣纏綿,此時隨著不住搖動,兩人的耳廓和鬢角不住擦磨,其中滋味比之床事卻又是另一番銷魂蝕骨。眼看男人愈戰愈勇,蓼湘連指頭也無力動彈,意識也逐漸渙散開去。
  
  
第 9 章
  9
  待到蓼湘再次醒來,床上的被褥早已更換了,身上也清爽許多。他略一翻身,就聽到景焄的聲音:“你昨個睡得真沉,他們給你沐浴的時候你都沒醒。”
  蓼湘“唔”了一聲,翻過身來,腰臀間極是酸痛。
  景焄望著頭頂的天青色帳幔問道:“你臂上的傷還疼麼?”
  “不疼了。”
  景焄歎了口氣,轉頭看著他:“蓼湘,你在宮中偶爾動些小腦筋無妨,但若有朝一日你將這腦筋動上朝堂,朕絕不會饒你。”
  蓼湘皺起眉:“我怎會……”
  景焄坐起身,撩起簾幔向外看了看天色:“我不過是囑咐你一句,真若出了事再說,便也遲了。”
  蓼湘低低的應了。
  景焄也不再說什麼,下榻去喚人漱洗。蓼湘望著他的背影發了會呆,又闔上眼睡了過去。
  
  過了月餘,便已到了盛夏,皇帝早已耐不住炎熱搬到了麒瀾殿。蓼湘也搬離了暖晴宮,說是病好了,回了西南角苑。
  經過麗妃一事,秦德寶對蓼湘愈加敬重,也不常在外貪玩了,整日在苑中忙上忙下。這日正將從別處順來的一株紫玉芍藥培入院中花圃,聽得咚咚兩聲輕輕的敲門聲,奇道:“今個是怎麼了,御前的那幫子人倒斯文起來了。”說著,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去拉開了院門,卻不是那幾張熟悉的面孔,而是個眼生的小太監,看上去局促的很,忙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小太監也搞不清秦德寶的身份,見他穿著與自己的同等花色的衣服,欠身笑道:“我是宮外東南角門值班的蔣全,請問,湘公公在麼?”
  秦德寶答道:“公公出去了,不過我估摸著他也快回來了,你先進來坐坐?”
  這小太監忙搖手道:“不必了,勞煩給湘公公帶個話,說有個叫齊苓的大人在東南角門子那候著他呢。”
  秦德寶忙應下,眼看著小太監走了,心裡不由得犯嘀咕,怎麼這湘公公還有宮外的朋友麼。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蓼湘便回來了,秦德寶忙迎上去道:“公公,剛有個人傳話說他在東南角門等你呢,叫什麼齊苓的。”
  蓼湘皺眉思索了半天,忽然驚道:“齊苓?他說他叫齊苓?”
  “是傳話的小太監說那位大人叫齊苓。”秦德寶連忙說道。
  只見蓼湘面露喜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秦德寶從未見他走得這樣匆忙,心裡更是嘀咕了起來。
  
  東南角門可是不近,待蓼湘連走帶跑的趕到時已是氣喘吁吁,遠遠的看見一個修長的穿著淺緋色官服的身影,幾乎不敢相信那個人是當年跟在自己身後奶聲奶氣的孩子。
  
  “小……”他一時拿不准該叫他什麼,那人卻已迎了上來,緊緊的抓住他的手:“哥哥!”
  只聽到這一句,蓼湘便已淚如泉湧,哽咽著說:“你……你都長這麼大了。”一面哭著一面伸手去撫摸他的頭。
  那齊苓也泣不成聲,道:“哥哥,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把你害成這副模樣,縱是考取了功名又有什麼意思。”
  蓼湘聽了更是哭得凶了,想說些什麼安慰他,可是這些年的苦楚辛酸又豈是一兩句話便可帶過的。眼見兩個人在人來人往的宮門前哭成一團,路過的無一不探頭側目,蓼湘忙用袖子拭去淚水,勉強笑道:“你現在也做了官了,在這裡哭成這樣,給別人看見像什麼樣子呢!”
  正在那邊的蔣全倒很是機靈,上前道:“湘公公,這裡說話不方便,你和這位大人還是到角樓裡去吧。”說著領著二人到了角樓,隨即告退了。
  
  齊苓看著蓼湘,遲疑了半響,說道:“哥哥,你……?”
  蓼湘苦笑著打斷他道:“你怎麼還像小時候那樣一口一個哥哥,我聽得怪不自在的。”
  齊苓臉微微一紅,改口叫了一聲:“兄長。”
  “嗯。爹娘身體還好麼?”
  “爹娘……”齊苓遲疑了一下,“前些年鄉里瘟疫橫行,爹娘在那時候就雙雙染病去了……”
  蓼湘身子一震,怔怔的看著他,眼裡已滾下淚來。他親生母親在他剛出世不久便撒手人寰,後娘待他不好,卻也壞不到哪去。他從小就不聰明,連三字經都背的磕磕絆絆,跟弟弟自然無法相比,也沒有多大的力氣,幹不來粗重的活計。當年他被賣時雖然怨恨,但日子久了也常自棄的想,他這樣的人留著又有什麼用呢。
  齊苓見他半天也不說話,歎了口氣道:“爹娘臨終前一直說對不起你,叫我一定要找到你。我當年一舉中第便被調到越西縣補那裡的縣令,過了幾年才升任州牧,今年平定了一撥亂匪,這才被調上京城。我這些天一直在打聽你的下落,可是沒找到,前天聽幾個同僚說……”他說到這,臉上有些僵,咳了一聲,問道,“兄長你怎麼改了名字?”
  蓼湘看他神色,知道他是聽了那些關於自己的傳言,不由心中悶苦,輕聲答道:“是皇上改的。”
  那是他第二次見到景焄,距第一次那慘痛的經歷已過了一年。上元佳節,宮廷夜宴,他在宴罷之後本想偷拿些殘饈回去給小然,卻被管事的太監發現,潑了一頭一臉的菜湯,引得眾太監圍觀哄笑,驚動了聖駕。他在狼狽不堪時又見到了那個年輕的皇帝,比之記憶中少了些猙獰,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小聲答道:“奴才叫齊蓼。”皇帝搖了搖頭:“難聽得很,蓼草生於湘水,你以後就叫蓼湘吧。”
  
  “兄長,兄長?”齊苓在蓼湘眼前揮了揮手這才使他回過神來,忙道:“怎麼?”
  “我方才問你這些年過得如何?”
  “我……”蓼湘張了張口,卻只說了一句,“我很好。”他頓了頓突然問:“你可成親了麼?”
  齊苓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還沒有。”
  蓼湘皺眉道:“你今年已二十有三了吧,怎的還不成親?若是因為家中不寬裕,我那裡還有……”
  齊苓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
  蓼湘仍是教訓道:“既然家中已無人幫你籌畫這個,你更是該自己上點心,若是有什麼難處便來跟我說。”
  齊苓忙點頭稱是。
  他卻又囑咐了半日,儼然是長兄的樣子
  眼看日已西斜,齊苓便站起身來告辭。蓼湘有些依依不捨的目送他遠去,這才抽身向宮內走去。
  
  晚上不免又被召去了麒瀾殿,他剛踏進書房,就聽得男人的聲音:“你去私會誰了?”
  
  
第 10 章
  10
  “皇上日理萬機,竟還有空管我見了哪些人。”
  景焄冷哼一聲:“你和一個朝廷命官在宮門前抱成一團,想不傳到朕的耳朵裡都難。”
  蓼湘面上一僵,沒好氣道:“那是我弟弟。”
  景焄從奏摺後露出半張臉來,看似詫異的一挑眉:“哦?你還有弟弟?那你有妹妹沒有?”
  “沒有。”
  “姐姐呢?”
  蓼湘見他語氣輕佻,皺眉答道:“我只有一個弟弟!”
  景焄放下奏摺,像椅背上一靠,面上帶笑道:“那真是可惜了。”他拿過一旁的黃色冊子,翻了兩頁,念道:“晉州州牧齊苓,學通經史,為人謙和,因剿殺晉南賊匪有功,特調任正五品給事中……”念罷,看了眼蓼湘,“這就是你弟弟?”
  “是。”
  景焄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繼續翻起了那如山的奏疏。
  蓼湘走到案邊,捋起袖子替他磨起墨來。
  
  景焄處理起正事極為專注,身邊是連一聲咳嗽也不能聽見的,每逢此時只留蓼湘在一旁伺候,那些掌燈的捧茶的都退了個乾淨。
  突然手邊一盞燈“劈啪”爆了個燈花,蓼湘抬了抬眼,拿了燈剪便要去剪。誰知景焄在此時倒對著一本摺子笑了起來,又翻到正面看了看,道:“這少府監王雍倒管起司天監的事來了,你猜他在奏章裡寫了什麼?”
  蓼湘搖頭:“不知道。”
  “朕念給你聽聽,臣昨日夜觀星象,見辰星有異光,臣翻查古籍得知,此乃祥瑞之兆,不日宮中將有麟兒之喜……”後面就是一些感歎皇恩浩蕩之類的套話,景焄將那摺子扔到一邊,笑道,“真是亂七八糟,且不說其他,就說朕已有多久沒去臨幸後宮妃嬪了,若是誰真有了身孕,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
  蓼湘也笑了笑,拿過茶盞給他重新沏了茶,然後又安靜的站到了一邊。
  不知不覺便已過了三更,景焄又不知看到了什麼,眉頭大皺,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在桌上敲了幾下,很是煩躁的模樣。
  蓼湘不由出聲詢問:“是有什麼麻煩麼?”
  “衢州又是大旱,”景焄扔下手中的筆,“去年那鬧旱災時,便有大臣說是朕不修德行,今年不知道又要怎麼做文章。朕已免了他們兩年賦稅,還從錦州撥糧,怎的還是死了這麼多饑民呢!”
  他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又坐回去抓起筆龍飛鳳舞的批了些什麼,苦笑道:“這幫子飯桶,整天就知道上書給朕,每逢天災人禍把過錯也推給朕,朕就是那冤大頭麼。”
  蓼湘輕聲勸道:“皇上,夜深了,剩下的明日再批吧。”
  景焄擺了擺手:“明日的奏疏送上來怕是更多,朕再熬一熬把這些看完吧。”
  蓼湘只得噤聲,他早有些困意,不由得便站著打起盹來,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間,只聽得“咣”的一聲,驚得睜開眼睛,卻看皇帝拿著一封疏奏,滿臉振奮:“北涼前些日夜襲我軍大營被百里將軍大敗,殲敵一千騎兵。”
  “額,是麼。”蓼湘揉揉眼睛。
  景焄喜孜孜的又把那張紙看了一遍,道:“這麼重要的消息居然放在下面,朕到現在才瞧見。”
  蓼湘這才發現桌子上那堆高高的摺子都已放到一邊,看來都批閱過了。
  “這百里霂果然是個將才,北涼人驍勇,我朝歷代在那可是吃了不少虧,”景焄把頭轉向蓼湘,“你說,這次我賞他些什麼呢?”
  “這……”蓼湘想了想,“是否應該投其所好,賞他個他喜歡的。”
  景焄勾起嘴角,搖了搖頭:“朕聽說,他最好男色,難道朕要搜集幾個絕色孌童犒賞他?”
  “……”
  “不過好男色又如何,會帶兵打仗才是正經,哪像京城裡這幫老頭子,整日只會滿口禮儀廉恥的糊弄人,自己一大把鬍子還納了十幾歲的小妾。”
  蓼湘知道他說的是太傅李勝亭,低頭一笑:“想必皇上已想好賞百里將軍什麼了。”
  景焄沖他一笑:“朕聽說他極是孝順,偏偏是個庶出,朕就封他母親一個誥命吧。”
  蓼湘低頭道:“皇上聖明。”
  景焄打了個呵欠:“罷了,我也困了。”一面說一面起身向內殿走去。
  
  臨睡前,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說道:“明日把梓瑤接過來,朕想她了。”
  
  “小秦子,小秦子,醒醒。”
  秦德寶睡的正香,冷不防被搖醒,“嘖”了一聲,口齒不清的說:“誰啊?”
  “都辰時了怎的還在睡?”那細白的手在他臉上用力拍了拍。
  “湘……湘公公。”他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爬了起來。
  蓼湘道:“快些起來洗漱,一會跟我去清芷苑。”
  清芷苑?秦德寶知道那是齊妃住的地方,又偏僻又冷清,跟槲櫟宮差不多。那齊妃在宮中很是神秘,見過她的人極少,每逢宮中盛宴慶典,她也從未露過面。以前聽老宮人說,她早就瘋了,只是皇上憐惜她,仍留在宮中。
  
  蓼湘待他梳洗穿戴好了,便遞給他一個錦盒:“一會到了那邊,把這個交給那邊管事的魏奉儀。”
  秦德寶問道:“公公,這不是上次皇上賜給你的那盒蟲草麼?”
  蓼湘皺眉道:“你管那麼多做什麼,跟我走就是了。”
  
  清芷苑不大,跟弘德園還有雲祥宮無法相比,來往一個宮人也沒有,直到他們踏進殿門,才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湘公公。”
  卻是個穿著紫色宮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噔噔噔的向蓼湘跑來,身後是個年輕的乳母,追在後面喊道:“公主慢些,小心讓裙裾絆了腳。”
  蓼湘早已笑吟吟的蹲下身來,張開雙臂,小公主猛地撲到他懷裡,抱著他脖子:“湘公公,我很想你啊。”
  秦德寶在一旁偷偷打量著這個小姑娘,看上去不過才三四歲,想必就是皇上最疼愛的六公主梓瑤。
  蓼湘抱著小公主,轉頭向那個乳母問道:“齊妃她這些日子還好麼?”
  那女人歎了口氣,答道:“這些年,還不都是那個樣子。”
  蓼湘的眼神也有些黯然,小公主卻在他懷裡不停亂動:“湘公公,你是來接我去見父皇的麼?”蓼湘這才將視線轉到她身上,微微笑道:“是啊,皇上很想念公主。”
  梓瑤小臉上有些委屈的樣子:“他怎麼才想我,我都想他好久了,我前天晚上做夢夢到他不要我了。”
  蓼湘笑道:“怎麼會呢,皇上還命人備了好幾樣公主喜歡吃的點心。”
  梓瑤這才又笑了起來,大眼睛轉了轉,突然指著一邊的秦德寶:“他是誰?”
  秦德寶忙跪下道:“奴才秦德寶,參見公主殿下。”
  梓瑤像是很高興,啪啪的拍著小手:“小寶子,小寶子!”
  秦德寶從未聽過人這樣叫他,尷尬的笑了笑。
  蓼湘也在一旁笑了,說道:“你起來吧。”梓瑤還是一眨不眨的看著秦德寶,蓼湘又道:“公主好像挺喜歡你的,你來抱抱她吧。”
  秦德寶愣了,心道:我怎麼敢……梓瑤卻已向他伸出了短短的兩條胳膊,他忙將小公主接了過來,小公主並不重,卻是調皮得很,伸出指頭不停戳著他臉皮。他只得默默忍受著跟著蓼湘走進了內室。
  內室的銅鏡邊坐著一個女人,在看清那女人面目的時候,他驚得險些跌坐到地上。
  
  
第 11 章
  11
  這齊妃長的與蓼湘未免也太過於相像,秦德寶目瞪口呆的看著她。這種相像並非眉眼間的相似,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他見蓼湘向那女子行了禮,又對坐下來,簡直如同影子一般。
  只聽蓼湘道:“小秦子,你愣在那裡做什麼?”
  他忙將手裡的小公主放到地上,跪下道:“奴才參見齊妃娘娘。”
  那女人動也不動,也不說話,像個木偶似的。
  蓼湘歎道:“起來吧,你說什麼她也不知道的。”
  梓瑤似乎有些怕這個娘親,只是跑到蓼湘身邊,偎著他的腿。蓼湘摸了摸她的頭,問了幾句平日起居事宜,她都一一答了,很是乖巧。
  秦德寶又偷著看了齊妃好幾眼,暗暗咂舌,只道她瘋了,沒想到瘋的這麼徹底,要不是眼珠子還會動,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個死人了!
  
  從清芷苑出來,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的問蓼湘道:“公公,這齊妃跟你……”
  蓼湘瞥了他一眼:“和我很像是麼?”
  他連連點頭。
  蓼湘從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還不是那個玉清道人做的孽事!”
  秦德寶聽過這玉清道人的名號,相傳他天文地理無一不通,還可點石成金,化水為油,會一堆稀奇古怪的道法,皇上還賜過他尊號,活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又怎的跟齊妃扯上了關係。秦德寶還想再問,蓼湘卻不願再多說了。
  
  過了些時日,齊苓又來了,仍是在角門那候著。兩人相見後寒暄了幾句,齊苓便道:“我在京裡購了處房產,前些日子剛打理好,想請兄長去家裡坐坐,吃頓便飯,不知兄長方便麼?”
  蓼湘沒有立刻答應,他確實有些為難。一般太監出宮只需向管事的告個假,領了腰牌就成了,而他卻是要向皇上告假的。
  齊苓見他皺眉,忙問:“兄長是有什麼難處嗎?”
  蓼湘抬頭看著他期盼的目光,忙撐出笑意,道:“也沒什麼,不知是定在哪一天呢?”
  
  午膳的時候,蓼湘有些遲疑的開了口:“皇上,我想告半日的假。”
  景焄正夾了一片新筍往嘴裡送,聽了這話有些奇怪的問道:“告假?做什麼?”
  “……齊苓邀我去他家裡敘些閒話。”
  景焄沒答話,喝了幾口羹湯,擦了擦嘴角,方道:“那你去吧。”
  蓼湘忙謝了恩。
  景焄又道:“你許久未曾出宮,還認得路麼?”
  “齊苓說他申時到宮門外等我。”
  “申時?那你幾時回來,晚上閉了宮門,你可就進不來了。”景焄微微笑道。
  “我亥時之前就回來的。”
  景焄點了點頭,又道:“你也不必在這伺候了,朕召了蘇侍郎陪朕下棋。”
  
  申時還未到,蓼湘已在宮門外等著了,他隱隱有些孩童要逃離私塾出去玩耍般的心情。換了新的袍子,連頭髮也重新束了,等著齊苓來接他。
  齊苓這次沒有穿官服,而是換了件玉色暗紋的長袍,倒是愈發襯得他眉清目秀,儀錶堂堂。他遠遠看見蓼湘便笑了起來,一把拉過他的胳膊:“我還以為你出不來了。”
  蓼湘低頭笑了笑,跟著他走出皇城。
  他記憶中宮外的縱橫阡陌早已模糊,但一旦置身於熙熙攘攘的街道中,那股熟悉的塵世間煙火的味道,還有街頭小販的吆喝聲,他便覺得自己仿佛從未離開過,在宮中這十來年如同監牢般的記憶,仿佛也離他遠去了。
  齊苓看他愣愣的站在路邊,忙問:“兄長,你怎麼了?”
  只因蓼湘穿的衣服是太監服色,周圍人聽見這個年輕男子叫他兄長,都側目過來,有些還嘀嘀咕咕的咬起了耳朵。蓼湘仿佛被那些目光紮傷了,他縮了縮脖子,幾乎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齊苓有些惱怒的瞪著看過來的幾個人,牢牢地抓著蓼湘的手,大踏步向前走去。蓼湘有些畏縮,低聲道:“我看……我還是回去吧……”
  齊苓的手抓的更緊,轉過頭來安撫他道:“哥哥你別理那些人。”
  蓼湘每次聽他叫“哥哥”,總是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因為爹娘一直都要忙於家計,齊苓幾乎是他帶大的,一開口說話便會叫哥哥,他第一次進城裡去找活幹的時候,齊苓就跟在他那輛破騾車後面邊跑邊叫哥哥,哭的撕心裂肺。想著想著,鼻子就酸了,眼睛發澀,他不想讓齊苓看見,一直悶悶的低著頭。
  走到一個巷角,齊苓突然下腳步,伸手把蓼湘的臉捧起來,歎道:“你果然在哭。”
  蓼湘吸了吸鼻子,想偏過頭去,覺得在弟弟面前哭成這樣很難堪。
  齊苓卻不肯放手,扯出裡衣的袖子給他擦了擦濕漉漉的臉,柔聲道:“你跟那幫嚼舌根的愚民賭什麼氣。”他說完,仍是拉了蓼湘的手,走過兩條街便到了他的府邸。
  
  這間宅子並不大,一排青瓦磚房,屋前一圃茶花,開門的是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婦人,她見了齊苓,恭恭敬敬的叫道:“齊先生,你回來了,”又看了一眼蓼湘,道,“這位想必就是先生的那位兄長了吧。”說罷向蓼湘道了個萬福。
  齊苓朝她點了點頭,回身向蓼湘道:“這位是祝嬸,她和她丈夫從晉州就服侍我了,這次進京,我便把他們也帶來了。”
  蓼湘聽了自是對這個照顧自己弟弟已久的老婦人和顏悅色的寒暄了兩句。
  這祝嬸又道:“原以為先生還要逛逛再回來,剛殺好雞,還沒燉呢,老身估摸著,還得有半個時辰才能開飯。”
  蓼湘忙搖手道:“不妨事,我也不餓。”
  齊苓道:“不如我們先到院中的石凳上坐著喝壺茶,這是今年的新茶,還是晉州的一個朋友給我帶來的。”
  蓼湘笑道:“那是再好不過了。”
  
  此時夏末,茶花自然不會開放,圃中只有碧綠的枝葉,也很是惹人喜愛。
  蓼湘啜了一口茶,忽然想到什麼,忙放下茶碗,從袖中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來,遞給齊苓,道:“你現做了給事中,是個清水的差事。這京中不比別的地方,處處都是要花銀子的。我在這些年也略有積蓄,這些你且拿著。”
  齊苓怎麼肯接,忙道:“兄長是擔心我的俸祿養不活自己不成,這些銀子都是你的辛苦掙來的,我不能要。”
  蓼湘皺起眉道:“你如今長大了,便不聽我的話了麼?我在宮中又無處開銷,留著這些有什麼用。你往後還是要成家的,不準備些家底怎麼成。”一面說一面喚了那祝嬸將那包銀子收好。
  
  晚飯的時候,齊苓看著像是有什麼心事,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蓼湘看了他半天,問道:“你是想說什麼?”
  齊苓“啊”了一聲,看著他,有些遲疑的開口道:“我聽說……你跟皇上……是不是……”
  
  
第 12 章
  12
  蓼湘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他僵了臉垂下頭,手幾乎握不住筷子,靜了一會,聲音微微顫抖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齊苓看著他,紅了眼圈:“我怎麼會看不起你,”他一把抱住了蓼湘,袖子掃翻了桌上的瓷杯。
  蓼湘給他抱得骨頭都咯咯作響,他伸出手,在弟弟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齊苓聲音哽咽道:“你是我哥哥,這輩子都是我哥哥。”
  他將頭抵在弟弟的胸膛上,眼睛酸澀,那些不堪的傳言他也可以猜到一二,齊苓在朝為官,不知道聽了多少。這些年受的那些苦早就被他自己默默吞下了肚去,所有的傷口流過血後都結成了厚厚的痂,只有齊苓,是他心裡唯一僅存的一塊柔軟的地方。他聽齊苓在他耳邊哽咽出聲,為他所受過的侮辱低聲哭泣。他原本可以做一個男人,雖然辛苦,雖然懦弱,雖然不聰明。蓼湘覺得心裡很悶,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將這口氣吐出來,但是不行,那些沉重的痛壓在他肺腑裡,讓他呼吸困難。
  祝嬸正端了一盤清蒸鱸魚上來,見兩人這個樣子,語帶促狹道:“這是怎麼說的,好好的倒哭起來了,祝嬸做的菜這麼難吃麼?”
  蓼湘忙坐直身子,用袖子揩了揩眼睛。
  齊苓勉強笑道:“祝嬸你別取笑我與兄長了。”
  兩人又默默吃了一會,齊苓只是說些他當知縣那幾年的風聞趣事,小心翼翼的似乎在避開些什麼。吃罷飯,齊苓又邀蓼湘吃了些茶點,若不是蓼湘推說宮門要關了,只怕他還要挽留。
  
  待到蓼湘走出門來,已快二更了,街市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街販在收拾攤點準備打烊。回宮的路上有一條僻靜的小巷,四周一個人也沒有,蓼湘裹了裹衣襟,向裡走去。
  巷裡停著輛馬車,沒有馬,像是空的。他從那馬車邊經過時,車裡傳來低低的一聲:“是他。”隨即刷的一聲,眼前寒光一閃,一把刀幾乎要削上他的鼻尖,他驚出一身冷汗,正要轉身向巷外跑,後面又是一把刀擋住了去路。蓼湘想開口大叫,聲音卻像是卡在喉嚨裡。那兩個黑衣人道:“乖乖跟我們走,省的吃皮肉之苦。”
  蓼湘尚未答話,只聽頭頂忽的傳來嘿嘿一笑:“怎的,這天子腳下也有人剪徑不成?”
  眾人抬頭看時,只見一邊的樹上竟跳下個人來,腰懸長劍,像是個劍客。
  一個黑衣男子粗聲道:“礙事的滾開,這不是你管得起的勾當!”
  劍客笑嘻嘻的答道:“管不管得起可不是你說了算。”話音未落,那兩人已是騰空而起,一左一右向他撲來,他身形微晃,劍已出鞘,正刺中其中一人的右腕,隨即飛身到一邊抬腳踢上另一人背後靈台穴,那兩人同時呼了一聲什麼暗語,分頭逃散了。
  那劍客嘖了一聲道:“我當是什麼高手呢,”又轉頭向蓼湘道,“你沒事吧?”
  蓼湘嚇得一直躲在一邊,幾乎還未反應過來,竟忘了道謝。
  這人問道:“你認識他們麼?”
  蓼湘搖了搖頭,指著牆角那馬車道:“那裡面好像有人。”
  劍客奇怪的看了看那馬車,伸劍一挑,裡面卻空空如也。
  
  “想不到京城這些年也亂了。”劍客說著歎了口氣,和蓼湘並肩走出巷來。
  蓼湘在亮處看清了這人的相貌,並非是演義裡虯髯粗壯的大俠那般,反倒是明目朗星,年紀很輕,是個翩翩少年的樣子。那人也看清了他的服色,問道:“你是宮裡的?”
  蓼湘低了頭,答道:“是。”
  那人沒再多問,將蓼湘送至宮門。
  門口值班的侍衛見了蓼湘亮出的腰牌,忙拉開門,蓼湘一腳踏入門去,卻又轉回了身道:“方才太過慌亂,還未請教俠士尊姓大名。”
  那劍客又是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你既是在宮中,那我們遲早還會再相見的。”
  
  初秋的氣候有時竟炎熱似盛夏,秋蟬趴在樹上不要命似的竭力叫著,更添煩悶。蓼湘站在階前,聽著裡面爭執之聲愈演愈烈,幾乎要將殿頂掀翻的架勢。鄭曲走到他跟前,低聲抱怨道:“湘公公,你看這吳相越老倒越倔了,成天撿些皇上不愛聽的說,惹惱了皇上,我們倒要跟著受罪。”
  蓼湘沖他苦笑一番,也不好說什麼。
  只聽殿裡撲通一聲,想是吳丞相又跪下來做出死諫的樣子,哭叫道:“陛下,衢州連年大旱,餓殍遍野,陛下卻在宮中專寵宦官,長此以往民心大亂,是要惹出禍端的啊陛下!”
  景焄強壓著怒火道:“朕不是已經從臨近五州調糧,蘄州錦州稻穀滿倉,難道還養不活一個衢州麼!”
  那吳老丞相又道:“此非長久之計,連年天災是因為皇上品德漸失,後宮中人丁凋零,去年一年宮中竟無一位皇子誕生,如此下去……”他說到這裡鬍鬚顫了幾顫,沉聲道,“皇上是忘了當年的太子烈了嗎?”
  景焄啪的一擊桌子,站起身來:“朕敬你是三朝老臣,你屢屢言出無狀朕都忍了,你倒得寸進尺了!朕宮中的事也是你該管的?去年無人產子又如何,朕現有六名皇子,你還怕他們都死絕了無人繼承大統不成!”說完一腳踹翻了一邊的青玉畫瓶,“給朕滾出去!”
  吳丞相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頗有些狼狽,他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看到一邊垂首站著的蓼湘,狠狠地呸了一聲。
  
  這吳相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個傳話的小太監:“啟稟皇上,筱晏王在殿外求見。”
  景焄原本面色不佳,聽了這話,臉上緩和許多,話語中還帶了些笑意:“哦?快請他進來!”
  筱晏王束著玉冠,穿著一身淡紫的滾襟刺繡錦袍,挺拔修長的模樣,左右的小宮女們連規矩也忘了,只管盯著他瞧。待他走上玉階時,蓼湘看清他相貌,不禁“咦”了一聲,筱晏王也向他看過來,一怔之下便笑了:“是你。”
  正迎出門來的景焄見了這情景,奇道:“你們見過?”
  筱晏王轉向他,笑道:“前幾日夜裡在路上遇見幾個歹人意圖劫持這位公公,臣弟便順手救了他。”
  蓼湘沒料到他說的這麼順口,心裡一頓。
  果然,景焄刀子般的目光掃過來:“歹人劫持是什麼意思?朕久未出宮,莫非現在連京城也如此不安穩了麼?”
  蓼湘低了頭沒有答話。
  景焄卻又換了副笑臉向筱晏王道:“啻暄,你有多久不曾來了,朕還以為你已忘了朕這個皇兄了。”言畢,攜了他向殿內走去。
  
  
第 13 章
  13
  筱晏王向景焄行了君臣之禮後,就直接上前道:“皇兄,我此次進京只是為兩件事。”
  景焄笑了笑:“你倒還是這個直脾氣,十幾年竟沒變過。罷了,有何事你說便是。”
  年輕人面色凝重,道:“其一是為了衢州的饑民前來,臣弟前些時候經過衢州,見那裡遍地饑民,年輕力壯的大都已出外逃荒,老弱婦孺竟有的就死在路邊,其慘狀……”他歎了口氣道,“臣弟斗膽請皇兄下道旨意減免衢州今年賦稅,還有……”
  景焄聽到這臉色突地變作鐵青,眼裡似乎要冒出火來,一拳砸在一邊的硯臺上,怒道:“你說什麼!朕從去年便免了衢州兩年賦稅,他們這是從何來的賦稅!”
  筱晏王也變了臉色,驚道:“這麼說來……竟是其中有碩鼠之輩……”
  景焄又轉身問道:“你在那邊可曾見過有官府開倉放糧麼?”
  筱晏王搖了搖頭:“只有幾家富庶的商賈私開了賑災的粥鋪,臣弟幾乎走遍了整個衢州,也沒見過一張放糧的告示。有個老人家跟我說,他家幾畝地中原還有些餘糧,本可勉強度過荒年,可納了田賦後便絲毫不剩,他的小孫子就餓死在他身邊……”
  景焄背向他,看不清表情,但從背影看已是被氣得發抖,他忽的抬手,掀翻了整張桌子,青花筆洗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他壓低聲音道:“好好好!朕勤政十年,就養出了這幫子東西!衢州州牧徐簡,株連其九族也不能解朕心頭之恨!拿詔書來!”
  筱晏王一愣,忙向他並不熟識的禦書架走去,卻又聽得景焄說:“慢。”他這一聲顯得平靜了些,沒有剛才那股子暴戾之氣。
  “光是這徐簡想必也不敢這般遮天蔽日,另外五個州縣的賑糧只怕和其州牧也脫不了干係,看來,他們竟是在朝中有不小的靠山。”景焄轉過身來,皺眉思索。
  筱晏王忙道:“皇兄說的極是,臣弟即刻動身再去明察暗訪一番。”
  景焄教訓道:“你總是這個急衝衝的性子,此事若是打草驚蛇,又怎能摸到他們的底細。”
  筱晏王訕訕一笑,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子。
  景焄微一沉吟,低聲道:“你且去衢州查訪上交的稅銀都去了哪裡,還有徐簡近來與誰來往密切,至於調糧之事朕自有安排。”
  筱晏王忙低頭應了。
  景焄臉色緩了緩,問道:“啻暄,不知你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啊……”年輕人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臣弟聽說,皇兄近年來極寵一名宦官,雖無荒廢國事,但此事終非正統,眾口相傳早已不堪。再者,聽說此人妖媚尤甚於女子,手段非常,只怕會禍亂朝綱。”
  景焄聽到一半竟笑了出來,頗似無奈。
  筱晏王又道:“臣弟莽撞,想請這位內監出來一觀。”
  景焄笑意猶在,指著門外道:“你不是前幾日就見過他麼。”
  筱晏王聽了不由失笑,奇道:“是他?”
  “可不就是他,”景焄坐到一旁寬椅上笑道,“妖媚尤甚於女子,倒是有趣。”
  筱晏王歎道:“我本想若是此人與傳聞無二,我就算拼著惹惱了皇兄也必將要此人誅殺,倒沒想到竟救了他。
  景焄抬頭看了看他面色,點頭笑道:“他就在外面,你此時便去殺了他吧。”
  筱晏王也隨他笑了:“皇兄自是知道我不會再動手,臣弟行走江湖多年,勉強也算閱人無數,他麼,怎麼也不像個有野心的。”
  景焄卻漸漸的笑不出來,低聲道:“他豈止是沒有野心,他根本沒有心。”
  
  筱晏王神色一怔,垂首道:“皇兄,恕我直言,你這幅神態讓我想起了當年的大皇兄。”
  景焄的手一顫,看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像麼?”
  “大皇兄當年每每提到那個人就是這幅樣子,”筱晏王有些黯然,“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景焄歎了口氣道:“他若是還在,這皇位無論如何是輪不到朕的。”
  “皇兄……”
  景焄擺了擺手:“朕只是隨口說說,想到那時的事,略微有些傷感。若是父皇知道我日後也著了此道,不知會不會把我也殺了。”
  筱晏王忙道:“皇兄多慮了,眼前這位……是遠沒有當年那人來的可怕,皇兄也不像當年的太子那麼不可自拔。”
  景焄聽了他這段安撫的話,神色卻並未好轉,道:“你知道麼,蓼湘進宮後就是在那人手下帶出來的。”
  “什麼?”筱晏王一驚,“他……那時候沒跟大皇兄一起被處死麼?”
  景焄搖了搖頭:“沒有,皇兄死後他幾日內便容顏衰退,形如枯槁,父皇沒有再下令殺他,他是自己慢慢死去的,距今大約快八年了。”
  筱晏王很難想像那人容顏衰退後會是什麼樣子,他在他記憶中還是那副姿容絕色,舉止風流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小,跟著幾個皇子在書房裡聽太傅講書。隔壁有條花廊,直通御花園,他們每每都從這裡蹺課出去玩耍。偶爾便能碰見太子,總是和那人偎在一起,站在海棠樹下,活脫脫是一對璧人,那時那人還沒被處以宮刑,仍是家世顯赫,心高氣傲,從不與他們談笑的。
  他忍不住問道:“既然是那人帶出來的,皇兄為何還……”
  景焄微皺了皺眉:“朕一開始並不知情,後來知道了也就沒再召過他。到後來……”他說到這裡苦笑了一番,“啻暄你知道麼,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朕雖一直小心的不想重蹈當年大哥的覆轍,但是時日一長,也不免漸漸的……”
  筱晏王聽了這話忙道:“如此說來,此人雖無野心,但恐怕日後會被他人利用,萬一做出什麼禍國殃民的事來,豈不是壞了皇兄的英名。”
  景焄道:“他這些年也算安分守己,並未做過什麼越矩的事。”
  筱晏王又道:“臣弟只想問皇兄,若是他今後真的做錯了什麼大事,皇兄會殺了他麼?”
  景焄面色一沉,答道:“朕不會讓他有錯的機會。”
  
  角苑內因秦德寶多日不輟的悉心栽培,早已變得花房一般,東西牆角全是花草。木槿,玉簪之類,不一而足。
  “小秦子。”蓼湘在屋內喚了一聲,半晌無人答應,他走到院中也沒有看到那個小太監的身影,輕聲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整日見他忙上忙下,待到有事的時候卻又不見了。”
  此時暮色臨近,一株美人蕉在夕色中格外嬌豔,蓼湘且忘了手中的事,立到花旁,看了半晌。只聽半空中有人道:“你要在那站多久?”
  蓼湘循聲望去,卻看到一個人坐在琉璃屋頂上,低頭向他淺笑。蓼湘一看清他便向地上跪去,道:“奴才叩見王爺。”誰知膝蓋還未觸到地面,後領一輕,便已被他拉了起來。
  筱晏王道:“我只是來隨意與你說說話,不必如此。再說我多年不在封邑,都快忘了自己是王爺了,你可以叫我名字景熹,”他頓了頓又道,“這名字不好,我不太用的,我行走江湖用的是表字的諧音,遲軒,寫做……”他說到這一把拉過蓼湘的手,在他手心上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蓼湘卻掙回手來,低頭道:“王爺不必寫了,奴才不識什麼字的。”
  筱晏王點頭道:“你這個人看似恭順,實則倔得要命。”
  他見蓼湘半天不答話,又笑道:“我好歹也救過你一次,你就這麼冷落我著這個救命恩人麼?”
  蓼湘卻只是靜默不語。
  筱晏王見他總不愛說話,索性伸手繞過他肋下,足下一點,便攜了他躍上屋簷。
  蓼湘此時才露出驚慌的神色,道:“這是做什麼?”
  筱晏王微微一笑道:“這裡風景更好,想邀你同賞罷了。”
  天色已暗,宮中各處早已掌了燈火,星星點點,高處看來,確是絕佳。蓼湘無法自己下去,只得和這不拘禮法的年輕人一樣,坐到瓦上。
  筱晏王問道:“你入宮有多久了?”
  “快十來年了。”
  “唔……這麼久?這宮裡的日子過得如何?”
  蓼湘低聲道:“尚可。”
  筱晏王轉過來牢牢盯著他的臉,道:“皇兄自小便天生霸道,從來沒什麼人敢拂他的意。至今也是如此,文武百官,後宮嬪妃,都是順著他的多,逆著他的少。你這麼個不軟不硬的脾氣,想必吃過不少苦頭吧?”
  見他又不說話了,筱晏王只好歎口氣,不再多問。只是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的側臉,蓼湘被他看得極不自在,只能稍稍的偏過頭去。
  過了一會,他伸手指著遠處道: “你看這皇宮中,無一處不是雕樑畫棟,極盡奢華,是不是個少有的好地方?”
  蓼湘順著他手指望去,低低的像是冷笑了一聲。
  “你不喜歡?”筱晏王看向他,道,“看你的樣子,倒是極厭惡這裡了。”
  蓼湘道:“我在這世間見過最醜惡的事都是在這裡。”他目光有些迷離,不知又想到了什麼。
  筱晏王忽然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帶你離開這。”
  蓼湘像是沒聽懂,睜大眼睛看著他。
  “離開這,送你去我的封邑,或者去你喜歡的地方,怎麼樣?”仿佛是年輕人特有的心血來潮,他湊近蓼湘問道。
  蓼湘垂頭道:“王爺突然這麼說想必並非是俠義心腸,不過是怕我有朝一日惹下禍端吧。”
  筱晏王怔了怔,倒是直言不諱的說道:“不錯,你倒是看得通透。你在這裡,對皇兄或是對你自己都並非是好事,難道你不想走麼?”
  蓼湘別過頭去,淡淡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早已認命了,”他站起身,“晚間風大,下去吧。”
  
  
第 14 章
  14
  “蓼湘,你想出宮嗎?”情事過後,男人汗濕的頭髮還搭在額上,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折騰了半夜,蓼湘早已累極,昏昏欲睡,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嗯?”
  “跟我一起出宮吧?”
  蓼湘睜開眼,盯著他看了半天,慢慢的像是清醒了過來:“你要出宮?做什麼?”
  景焄跟他對看著,說道:“去查件事。”
  蓼湘徹底醒了,支起頭來:“出了什麼事,你要親自去?”
  景焄便將衢州一事大略說了一遍,搖頭道:“近日在朝上,我看著滿朝文武,竟像是個個都與此事有牽連,我已經不知道要交給誰去辦了。”
  “那朝中政事交由誰處理?”
  景焄長歎了口氣道:“我也正為此事煩心,本想暫將國事交給安國公,但聽說他這段時日舊疾頻發,恐怕還得再找個朝廷肱骨在一旁輔佐。太子如今才十歲,自是不能擔當大任,幾個親弟弟一個比一個不成器,他們若是有啻暄的一半也就罷了,偏偏啻暄只是筱晏王叔的兒子,又長期在外行走不理國事,”他說到這,又看了眼蓼湘,“你說,該讓誰輔助安國公監國?”
  蓼湘閉目沉思了一會,道:“吳丞相素來剛直,應該不會牽涉進此事,不妨……”
  “呵呵,”景焄輕笑一聲,“我若是沒記錯,他前些日子可是才在泰安宮大罵了你,我該說你心胸寬闊麼?”
  蓼湘伏到枕上,低聲道:“滿朝文武怕是沒幾個沒罵過我的,當面難堪或是背後惡言又有什麼差別,我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
  景焄點頭道:“吳仁甫這個老頑固雖然心眼有些死,不過一向潔身自好,兩袖清風,此事看來也只能交予他了。”
  蓼湘挑起眼角看他:“你就這樣離京,不怕有人……”
  “怎的?還會有人乘機造反不成?”景焄冷笑道,“我就是要看看,誰有這膽子。”
  
  隔日,昭元帝下旨稱龍體困乏,要去行宮休養段時日。從頒詔到離京拖拉了幾乎十天,並非群臣上諫勸阻,卻是因為伴隨聖駕的輜重收拾起來過於繁雜。安國公蕭盧卿早在先皇御駕親征時便做過監國,更有吳老丞相輔國,自是無人非議。
  
  浩大的車輦儀仗剛行至京郊便在尾端分出一隊車馬向西南方向疾馳而去了。
  
  錦州自古富庶,此時臨近中秋,集市更是往來如織,珠翠羅綺溢目,車水馬龍,活脫脫一副盛世佳景。
  景焄這次微服出巡並未多帶隨侍,除了蓼湘,只有四個心腹侍衛。
  他一路並無心思看那些民間小物,街頭雜耍,走得飛快。蓼湘幾乎趕不上他,便道:“我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你若要查訪什麼,理當先找家客棧落腳,再問些當地人才是。”
  景焄這才站住,回頭看了看他,點頭道:“你說的不錯,不過,客棧是什麼樣子?這裡這麼多店面,哪些才叫做客棧?”
  蓼湘有些無奈道:“客棧前都有招牌,老遠便可看見了。”
  正說話間,便看到一個朱紅閣樓,上有個牌匾,上書“迎福客棧”,周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想必是個大客棧。一行人便進去訂了上房,掌櫃對著他們上下一打量,立刻堆出一副笑臉,喚了個小二領他們上樓去。
  
  這小二年紀不大,卻是老到得很,快手快腳的給他們沏上熱茶,將毛巾往肩上一搭,道:“聽口音幾位客官是從京城來的吧?”
  蓼湘從他手裡接過茶壺,溫和道:“正是。”
  景焄坐在一旁,向小二問道:“你們這裡最大的米行在哪?”
  “米行?”小二一愣,“客官莫不是販米的商人?”
  景焄笑道:“怎的?不像?”
  小二打量著他,搖了搖頭:“著實不像!小的在這客棧中見過的南來北往的客商也不少,倒沒見過您這樣的。”
  景焄越發來了興致,問他:“你倒說說,我哪裡不像?”
  小二笑了:“這做生意的客官,最是眼利,小的給他倒壺茶,他多半也要掂量這茶裡有多少片茶葉,是新茶還是舊茶,值不值這二十文的價錢。客官您這眼可就高了,這裡可是咱們客棧最好的一間上房,我琢磨著您倒全然看不上眼。再說您這一身貴氣,哪裡像是個米商,怎麼的也是一侯爵顯貴般的人物。”
  景焄聽他劈裡啪啦說了一串,笑得很是受用,微一揮手:“賞他。”
  蓼湘只得拿出一錠銀子,遞給小二。他琢磨著若是賞的太多,會令人起疑,故而只拿出一個小錠。
  誰知那小二見了這個已是歡喜無限了,連聲稱頌京城來的就是不同,從未見過這麼闊綽的大爺。又向蓼湘道:“這位莫不是帳房先生?”
  蓼湘一怔,也笑道:“我像麼?”
  小二指著門邊那四個鐵塔般的侍衛:“小的估摸著那幾位應該是這位大爺的護院,您這麼斯文的可不就是帳房?不過您也不像,大爺說賞您就賞了,眼都不帶眨的。我見別的帳房先生拿銀子時那樣子,跟割肉似的,哪裡這麼爽快。”
  蓼湘跟景焄對視一眼,都笑了,道:“我看你這小二也不像小二,像是街口那算命營生的瞽目先生,只管和我們胡扯。你既拿了賞銀,還不快答我們公子方才問的話。”
  小二忙向頭上一敲,道:“小的該死,和幾位客官敘得興起,竟忘了正事。我們錦州最大的米行就在東二條街上,從我們客棧出去向西走便到了,他家鋪面大,好認得很,叫做張記米鋪。”
  
  這張記米鋪門面著實不小,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米袋,一個掌櫃樣的人物正在櫃檯裡劈裡啪啦一面打著算盤一面沾了唾沫翻帳簿。景焄見他那副樣子不由大皺眉頭,站在店門外不想進去了。還是蓼湘進去向那掌櫃作了個揖,問道:“請問老先生,你們東家在麼?”
  那老頭抬起頭,見他語氣溫和,衣著光鮮,便問:“不知公子找我們東家做什麼?”
  蓼湘忙道:“我只是個下人,是我們公子想找貴東家談筆生意。”說著,向身後指了指。
  老頭抬眼一看,見那高大的男人站在店外,端的是氣宇不凡,來頭不小,忙從櫃後走了出來,向他拱手道:“各位請跟老朽來。”說著將他們領進了後堂。
  他們後堂佈置得頗為雅致,一個中年男子正坐在桌邊飲茶看書,見了他們,便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老頭向他道:“老爺,這幾位客官說是要與你談筆生意。”
  中年人向他們打量了一番,點頭笑道:“幾位請坐,傅伯,你出去看著店裡。”
  
  
第 15 章
  15
  “在下張汝圩,請問公子尊姓大名?”這張爺向景焄拱手問道。
  景焄也回了一禮,道:“小弟姓齊,齊沅。”
  蓼湘一怔,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忙轉了回來。
  那張汝圩倒並未疑心,忙請他們上座,又喚小婢奉茶。他問道:“齊公子是京城人士?”
  景焄點了點頭:“不錯,我此次來錦州是想收批稻穀,聽說張兄的鋪子在錦州城首屈一指,特來拜會。”
  張爺忙謙遜一番,又問道:“不知齊公子要收多少石。”
  景焄笑了笑,在桌上寫了個數字。
  張汝圩一看,失聲道:“這麼多?”
  “若是張兄手頭沒有這麼多,那我只好再去別處了。”景焄笑了笑,向他拱拱手,正要起身。卻聽那張爺道:“卻也不是沒有,只是在下還需花些時日籌備,不知齊公子現在何處落腳?”
  蓼湘在一旁道:“就在迎福客棧天字號房。”
  張汝圩向他點了點頭,又對景焄道:“公子今日且回去休息,等在下籌備好了就派人去請公子。”
  景焄站起身道:“如此,那我就回去靜候佳音了。”
  
  走到街上來景焄才回身看了眼身後的鋪子,說道:“這人倒是有趣,怎的都不與我說價。”
  蓼湘低聲道:“皇上的派頭連客棧小二和米鋪的掌櫃都能窺見一二,那人自然也看出你來歷不凡,光是你這身行頭就夠買多少個他的鋪子,還怕你會討他的價不成。”
  景焄聽了,倒是不以為忤,搖頭一笑。
  “方才……”蓼湘咬了咬下唇,問道,“為何要說你姓齊?”
  景焄皺眉道:“想到便說了,怎麼?”他看了看蓼湘,又道,“你以為是為何?”
  蓼湘只是搖了搖頭,依舊安靜的跟在他後面。
  走了幾步,景焄像是要說什麼,轉回頭看了看他,正要張口,身後的侍衛首領于衡突然走上前來,伏在景焄耳邊輕道:“筱晏王已到了錦州。”
  
  回到客棧時,蓼湘去向小二交代今晚的飯菜,景焄便帶著侍衛向樓上走來。剛踏進客房,便看見堂弟穿著尋常武夫穿的粗布袍子坐在桌邊。
  他笑道:“你來的倒快。”
  後面幾個侍衛也忙上前行禮道:“參見筱晏王殿下。”
  “都說過多少次了,出了宮我就只是遊俠遲軒,不是什麼筱晏王。”年輕人頗有些不忿道。
  景焄笑著向眾侍衛道:“你們就順著他便是,叫他遲軒遲大俠。”
  “皇兄先別忙著取笑我,先說你怎麼親自來了,我接到你書信時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遲軒對他道。
  景焄低聲道:“在外就別叫什麼皇兄皇兄的,我又不姓黃。此次實在是無奈之舉,我一時想不出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可派。”
  說到這,門被人推開,卻是蓼湘回來了。遲軒見到他一愣,隨即面上有些無奈地向景焄道:“你把他也帶來了?看來我聽到的傳言也不全然是假,你是片刻也離不開他的。”
  景焄聽了這話,微有些不快,故意道:“那些傳言難道沒告訴你,我不枕著他的腿就睡不著麼?”
  遲軒臉色一變,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一時氣氛極為窘迫,蓼湘咳了一聲道:“想必兩位有要事要商談,我先告退了。”眾侍衛也忙跟他一起退了出去。
  
  景焄靜了一會,開口問道:“你在衢州的那些時日可打探到了什麼?”
  遲軒這才咳了一聲,說起正事:“我去州牧府那日倒巧,正趕上徐簡大宴賓客,上座竟有上都護蔡仲,中書侍郎李德江。宴席極其豪奢,全然不顧牆外就是幾欲餓死的饑民。”
  景焄強壓住怒火又問:“那些子虛烏有的稅銀收到何處你查到沒有?”
  “我隱約聽到徐簡說要送給蔡仲一份厚禮,想必於此事有關。後來蔡仲又說了過幾日要來錦州,我便跟了來,沒想到……你竟已來了。”
  景焄點了點頭道:“這李德江是李勝亭的侄兒,看來他多半也脫不了干係。”
  “連太傅也……”遲軒皺眉道,“此事一旦查出,真不知要牽涉多少人。對了,眾人對蔡仲極為奉迎,我猜他那兒多半有他們的把柄。”
  景焄點了點頭,走到窗邊向下望瞭望,道:“這民間的東西很有趣,可我竟有大半不認得。你看那老頭,會將一團軟綿綿的物事吹出一隻豬來。”
  遲軒也走過去,道:“依我看,你這次出宮說是為了此事,實則是想趁機到民間走走吧?”
  景焄苦笑道:“我本有此意,可是真正出來了,卻又只想儘快查清此事,倒無心去閒逛了。比不上你,整日在四海內遊蕩,想去哪便去哪,逍遙自在。”
  遲軒忙爭辯道:“我這份逍遙也是得來不易,想當初不知被父親打了多少次,最後才放任不管的。”
  
  過了兩日,那張汝圩果然排了小廝來,遞了一張請帖給景焄,說是請他未時三刻去萬花閣一聚。
  景焄便問一旁除塵的小二:“這萬花閣是個什麼地方?”
  “萬花閣?”小二放下抹布,摸了摸後頸,“是我們這有名的青樓,就在前面那條巷子上。”
  遲軒正在喝茶,聽了這話,便被嗆住了。
  “這人為何約我去青樓?”景焄有些莫名的轉向他,問道。
  “這個……”遲軒咳了一聲,“談生意的都愛去那種地方,一邊商談一邊享樂。”
  景焄站起身,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今日你便陪我去吧。”
  
  
第 16 章
  16
  剛踏進萬華閣,就是撲面而來的脂粉味,熏香味,混在一起讓景焄著實打了幾個噴嚏。老鴇看見他時眼睛都放了光,忙不迭的跑來,喚了大批姑娘圍著他。饒是他在宮中見過美人無數,也不敢想像光天化日竟有女子敢露出半個胸脯向他身上磨蹭。還是遲軒在一旁努力將她們格開,向鴇母說:“張汝圩張爺在哪裡,我們是來找他的。”
  老鴇甩了甩絹帕正要說什麼,那張汝圩已下來迎他們了,他一把拉過景焄的胳膊,笑道:“齊老弟,你總算來了,來來來,我給你引見一個人。這次咱們的生意,可多虧了他周旋。”
  景焄笑了笑:“如此,那是一定要見上一面了。”
  這張爺向他身後看了看,道:“這位是?”
  “這是我兄弟遲軒。”
  “哦,幸會,請上來吧。”這人見遲軒一身粗衣,便只是隨口招呼了一聲,然後殷情的拉著景焄向樓上走去。
  雅間內鶯鶯燕燕,中間坐著個癡肥的男人,正在左擁右抱,不亦樂乎。張汝圩上前對他道:“趙兄,這就是我上次說的那位主顧。齊公子,這位是趙黎趙大人。”
  那男人抬起腫脹的眼皮,看向景焄,咧開一嘴黃牙笑道:“請坐,快請坐。”
  景焄和遲軒告了座,身邊立刻圍來幾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姑娘,倚在他們身邊嗲聲嗲氣的撒嬌。景焄從未被女人這麼放肆的摸過,還不止一個女人,當下混身僵硬,臉色發青。
  那個趙大人看到這情景,笑著向鴇母道:“這位公子想必不愛這些庸脂俗粉,快去換兩個清倌人來。”
  鴇母忙應著出去了,不一會領進來兩個小姑娘,尚未及笄的年紀,較之之前幾個要羞怯的多,坐在景焄兩邊也是規矩的很,並不敢放肆。景焄這才整了整衣襟,向張汝圩道:“上次和張兄談的那筆生意……”
  “齊老弟放心,我已籌備好了,這還多虧了趙大人。”張汝圩張嘴喝了一口身邊歌妓喂過來的酒,樂呵呵的向他道,“你何時要?”
  “自然是越快越好,我已在碼頭雇了運貨的船,收完這邊還要去薊州呢。”
  “去薊州?齊老弟,你生意做得不小哇,還要收?”張汝圩有些吃驚道。
  那邊那個趙大人倒是來了精神:“這位齊公子還要去薊州收糧?”
  景焄向他拱拱手道:“不錯。”
  這趙黎眼珠子一轉,隨即道:“我在薊州有個好朋友,他手裡正好有今年的新稻想要脫手,就是數目不小,不知你要不要得了這麼多。”
  景焄立刻笑道:“趙爺有多少,我便要多少,遲軒,把定金給趙爺。”
  遲軒忙站起身,拿出一隻小匣,恭恭敬敬的遞給了胖子。
  趙黎打開一看,碼的整整齊齊的官錠,他拿起一個掂了掂,當即笑顏逐開道:“齊公子果然是爽快人,這筆生意咱們可做定了。我即刻便讓那位朋友將那批糧食運來,薊州近,過不了幾天就到了。那時候我家舅爺還要在府中接待一位貴客,齊公子不妨也來?”
  張汝圩向景焄悄聲道:“這位趙大人的舅爺便是京源府少尹,齊老弟若是攀上這位朋友,以後可受益無窮啊。”
  景焄笑道:“在下平生最怕與官府打交道,這次就算了吧。今日我且先讓我兄弟和張爺去碼頭驗貨如何?”
  張汝圩見他如此,也不好多說什麼,領著遲軒就走了。
  那趙黎還道:“齊公子不如今日就留下來,和這幾個姑娘玩玩,我做東。”
  景焄深吸了一口氣,擠出個笑容道:“不必客氣,趙大人請自便。”
  
  興許是青樓裡的熏香或者茶水裡有催情的藥物,景焄回到客棧就覺得燥熱不安,接過蓼湘遞給他的茶時,指尖相觸的一刹幾乎打翻了茶碗。蓼湘詫異的看著他發紅的眼睛:“你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他咳了一聲,抓過蓼湘的袖子,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胯間。
  蓼湘一驚,收回了手,向門外看了看,道:“這……這是怎麼了?”
  “把門拴上。”
  “你現在要……”蓼湘皺起眉,“這是在客棧,而且還是白天……”
  “說那麼多做什麼,你是要朕親自動手?”景焄氣息已經不穩,憋著一股子火氣。
  蓼湘咬了咬牙,回身將門拴上,冷笑了一聲:“原來你帶我出來,就是為了隨時瀉火。”
  景焄惡狠狠地一手拽過他:“就算如此,你又能怎樣?”
  蓼湘洩憤般用力扯開自己的衣帶:“我能怎麼樣。”他把衣服一件件脫下,渾身赤 裸的伏到床上去,話語中有微微的恨意。
  景焄伸手在他背上撫了撫,然後覆身上去,低頭咬住他細長的脖頸,然後用力的分開他的雙腿。他天生欲望極強,平日裡臨幸也要翻來覆去好幾次才肯甘休,這次又著了道,動作比平日更快更狠,蓼湘只能死咬著枕頭,任他折騰。
  等這場折磨結束,窗外早已暮色沉重。蓼湘慢慢坐起身來,借著窗隙透過來的燈光打量了一番熟睡中的男人的側顏,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腿間粘濕一片,也不知是血還是□,他皺了皺眉,扯過一邊的袍子披在身上,走下榻來。
  在外不比在宮裡,沒有隨侍的人,他只能打了桶涼水在自己屋裡略微清洗擦拭了一番,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這才走出門來。廊上卻正撞著個人,卻是遲軒。
  遲軒看起來不甚自在,道:“我方才從……那裡出來,”他向後指了指景焄的房間,“看來他已經睡了。”
  蓼湘尷尬的點了點頭,那屋子裡情事過後的氣息實在是難以掩人耳目,故而此時面對這個年輕人也不好意思起來。
  “他什麼時辰回來的?”
  “大約……是未時吧。”蓼湘皺眉想了會,答道。
  遲軒眉頭一緊,低聲道:“他定了這麼大的生意也不與那些人多應酬一會,我看那趙黎並非尋常紈絝之輩,定會起疑。”
  “……他哪懂得這些,與那些人說幾句話已是耐下十二分的性子了,”蓼湘歎了口氣,“此事他原不該親自來的。”
  “皇兄……”遲軒壓低了嗓子道,“很早就想出宮走走,這次不過是找個藉口罷了,縱使是一國之君,也會有偶爾任性的時候。”
  蓼湘低頭無奈一笑:“他何止是偶爾任性。”
  他這垂目低頭的時候,遲軒突然怔怔的看著他的頸間道:“你脖子上……”
  蓼湘下意識摸了摸,方才被景焄咬過的地方已是腫了起來,摸著很疼,不知看起來又是怎樣。他拽了拽衣領,將那處傷口遮了起來。
  遲軒低聲道:“我那有藥。”
  “不必了。”蓼湘搖頭。
  “那酒要嗎?”遲軒解下腰上的一個白銅酒壺,向他晃了晃。
  “酒?”蓼湘看上去似乎頗為疑惑。
  “是杏子酒,沒什麼力氣的,”遲軒用手指卷起壺上的流蘇,又道,“我有些話想問你。”
  “哦,又去屋頂?”蓼湘有些好笑的看著他。
  
  
第 17 章
  17
  臨近中秋,月滿將盈。
  遲軒倒完全沒想到蓼湘喜歡喝酒,等他將那白銅酒罐遞回來的時候,份量已減了大半。
  蓼湘擦了擦嘴角,看著他詫異的神色,道:“怎麼,你以為我不會飲酒?”
  “不是,”遲軒將酒壺又掛回腰上,“只是沒想到你如此海量。”
  “這哪算是什麼海量,”蓼湘抱著膝蓋,向下望瞭望,“我已很久沒有這樣暢飲了,在宮中喝多了酒難免會說錯話,做錯事,說不定,”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就活不到今天了。”唯一醉的那次,還是在小然死的時候,也不知是喝了多少,好像五臟六腑都燒了起來。就那樣,還被拖去了皇帝的寢宮,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惹怒了皇帝,清醒的時候,身上早已都是鞭痕。
  “你進宮之前就很喜歡喝酒?”遲軒問道。
  蓼湘在酒後沒了平日那股子拘束,大喇喇的躺在屋脊上,看著繁星密佈的夜幕,開口道:“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就會用筷子蘸了酒點在我舌尖上,那股又甜又辣的滋味一直燒到喉嚨裡,我至今都記得。後來長大了些,我就會偷家裡土制的燒酒喝,你喝過那種酒麼?”他偏頭問遲軒,不待他回答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第一次喝的時候,連眼淚都要辣出來了,整個臉燒得通紅,齊苓以為我病了,嚇得哇哇大哭。還是隔壁的王裁縫的女兒給我灌了晚綠豆湯才緩過來,我那時候想,長大了就要娶她那樣的姑娘。可是現在,我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說到這,他輕聲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沾濕了鬢角。
  遲軒不知道一壺酒竟引出來他這麼些話,也不知道是在心裡憋了多久,他喉頭發梗,擰開酒壺,自己也仰脖喝了一大口。他其實不勝酒力,又喝的猛了,很快臉上就作起燒來。
  “你為什麼總喜歡到屋頂上來?”蓼湘突然問。
  遲軒打了個酒嗝,答道:“因為高處風景好,而且安靜。”
  蓼湘搖了搖頭:“你不像是個喜歡安靜的。”
  遲軒笑了笑,道:“你倒像是個喜歡安靜的,可是你不是。”
  蓼湘聽後轉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遲軒看著他的笑容,覺得隱隱有些不對,他低頭又把玩起壺身上的流蘇:“你……出來以後好像變了個人。”
  蓼湘不以為意的答道:“是因為你的酒吧。”
  “不,是因為你出了宮,”遲軒很篤定的說,“那裡不適合你。”
  蓼湘卻沒有再接腔。
  遲軒突然想起把他叫來的本意,他輕咳了一聲,問道:“你以前進宮時有個師父是麼?”
  “嗯?你知道我師父?”蓼湘坐起身。
  遲軒小啜了一口壺中的酒,低聲道:“當年京城中誰人不知,錦心繡口的上柱國公子華秋葉。”
  蓼湘一怔之下似乎有些想笑:“你怕不是弄錯了,我師父叫風七,他面容枯槁,為人庸俗,無貌無才。”
  遲軒有些詫異道:“怎麼,他沒同你說過他以前的事麼?”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以他當年那副心高氣傲的性子,一朝落魄,想必也不會有興致話當年事。”
  蓼湘更是疑惑,問道:“他當年如何?”
  “上柱國華家的三公子,”遲軒略一遲疑,道,“那時候我還小,與他並不相熟,他……和太子烈才是極好的。”
  “太子烈……”蓼湘低頭沉吟。
  遲軒挑眉問道:“你知道?”
  蓼湘點了點頭:“皇上偶爾提過幾次,不過,宮中似乎對他的事頗為禁忌。”他初入宮時聽一個大太監指著一處殿閣說是當年太子烈的寢宮,便回去問師父太子烈是誰,誰知他竟勃然大怒,掌了他幾十個嘴巴。
  遲軒聽了他的話歎了口氣:“不錯,先皇曾下過嚴令不需任何人再提他。以先皇的脾氣,縱是無事,也絕不會讓他們有這層荒誕的關係,更何況華家當年參與亂黨,意圖謀反。”
  “什麼?”聽到謀反二字,蓼湘一驚,“那我師父他怎麼……”
  這下遲軒也有些驚詫道:“仁疏王意圖逼宮的事當年可是鬧得沸沸揚揚,你竟不知道?”
  蓼湘苦笑道:“我家可是在窮鄉僻壤之中,哪裡能聽說。”
  遲軒略點了點頭,又說了下去:“參與謀反的幾家全都被株連九族,下詔當夜,太子在玉階上跪了一宿,以死相逼,先皇才答應饒華秋葉一條性命,卻說是逆臣不得有後,處以宮刑。”
  遲軒說到這,又灌了口酒,偏頭向蓼湘道:“你知道他原先是個多驕傲的人麼,大皇兄每每與他說話都是小心翼翼。他們之間的那些情愫就算是我們這些孩子也能看出來,那個人卻始終不肯委身於他,說是太過污穢,讓人不齒。”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這是我無意間偷聽到的。”
  蓼湘怔怔的搖了搖頭:“你說的怕不是我師父,他和那位華公子一分一毫也不像。他……”
  “你知道他為什麼叫風七麼?”遲軒打斷了他的質疑道,“因為大皇兄最愛自比做梧桐,說是得他這只鳳來棲息,鳳棲梧桐,大皇兄與他玩笑時就常戲稱他鳳棲公子。”
  蓼湘這才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問道:“那依你說的,他當年那種性子怎麼可能會在受刑後若無其事的入宮做了個司禮監。”
  “這個我也不知道,”遲軒低下頭道,“我們誰都沒想到,聽說他不久便向大皇兄自薦枕席,在人前也從不避嫌親熱,鬧的整個宮中都是風言風語。”
  蓼湘皺眉道:“聽說先皇對皇子們極為嚴厲,怎會如此縱容?”
  “那時候先皇正在病中,下面的人怕他聽說後病情加重,都刻意隱瞞了,”他咳了一聲,又道,“那時候太子監國,大權在握。華秋葉更是炙手可熱,在朝中拉黨結派,剷除異己。大皇兄那時愛他入骨,對他是言聽計從。”
  他低低的歎了口氣:“到了那個地步,想必有些腦子的都能看出來他忍辱活下來是為了什麼,可是大皇兄卻仿佛神智昏聵一般,對所有上諫充耳不聞,直到我父親也進了京,連夜面見了先皇。先皇勃然大怒,任誰求情都無用,當夜就賜了一壺鴆酒給太子,對外稱是暴病而亡。從此宮中誰也不敢再提景烈這個名字……”
  他說完這許多話,沉默了一會,又道:“後來我隨父親回了封邑,也是前些時候才聽皇兄說起原來當年那人並未被一起處死,只是一夜間容顏衰退……”
  蓼湘卻一直沒再回應,只是垂著頭,看不清臉色。
  遲軒見他有些不對,晃了晃他肩膀:“你怎麼了?”
  他抬起頭,面上有些疲憊的樣子,答道:“沒什麼,只是以前聽人說過之前有宦官亂政,沒想到是師父。”他喉頭動了動,“他從來沒什麼朋友,也沒人願意與他搭話,脾氣很壞,對我不是打就是罵,我剛進宮那會經常偷偷咒他……誰知過了兩年他真的死了。”
  遲軒聽不出他說這段話的感情,只能靜默著坐在一旁。
  “原來……他那麼對我是因為有前車之鑒麼,”蓼湘縮了縮肩膀,用手捂住臉,“他太高估我了,我沒有師父那麼大的野心,也沒有那樣的本事。我只是……只是……”
  他的聲音悶悶的,略微有些哽咽之聲,想來是憶起什麼往事。
  遲軒覺得嘴裡也漫上了微薄的苦意,伸臂攬了他肩拍了拍,以示安慰。他肩骨並不窄,仍是男人的體格,只是瘦得很,又加上低泣聲,就不由得讓人覺得有些可憐。遲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經意間指尖滑過他頸間拿出浮腫的咬痕,突地一頓,心裡就慢慢的不舒服起來。他歎了口氣,收回手,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第 18 章
  18
  一大早,遲軒就到景焄面前說起昨日所見。
  “那些人調來的果然是官糧,有的袋口上封印還沒撕去,想必有不少賑糧都是這樣給他們換做了銀子。”
  景焄似乎已料到那些糧食的來歷,蹙眉點了點頭。
  遲軒盤算道:“今天聽那胖子說他舅舅京源府少尹要宴請的貴客想必就是蔡仲,如若果真如此,錦州州牧不會不知道此事。到那天我便溜進去看看。”
  景焄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錯,到那日想必薊州的漕船也要到此,趁此機會把他們一併查了,便可準備回京了。”
  突然,遲軒臉色一變,示意景焄收聲,執起一邊的一個瓷杯向外擲去,只聽一聲低呼。他立刻飛身出去,卻仍是晚了一步,只撞上趕來的於衡和另兩個侍衛。
  於衡垂首道:“屬下方才看見有個人在門外鬼鬼祟祟的,正要上前將其擒住,沒想到王爺先出手了,那人輕功甚好,幾步就不見了蹤影,屬下已派兩人去追捕了。”
  遲軒一咂舌:“呃……這麼說來,是我出手莽撞了。”
  於衡一驚,忙道:“屬下絕無此意。”
  景焄擺了擺手:“罷了,你們倆在那王爺屬下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是做什麼的麼?這客棧人多嘴雜,實在不是久留之地,不如遷到哪處安靜的地段去。”
  遲軒略一思索,道:“我見西市有一處別院可以租賃,還算優雅別致,兄長以為如何?”
  景焄抬了抬眉毛:“那回京前就暫且住那裡,你去辦吧。”
  
  連續幾日,景焄都在別院中查看京中送來的密件,有時與遲軒商談徹夜。與蓼湘只是在每日飯時見個面,連話也不曾多說。
  這日一早,蓼湘閑來無事,取了柄掃帚,慢慢掃著院子裡的落葉。景焄走到他身後輕聲問道:“那天,沒弄傷你吧,我瞧你這幾日懨懨的。”
  他聽了這突如其來溫存的問話,倒有些不知所措,微縮了縮脖子,答道:“沒有。”
  男人的聲音轉而又恢復了威嚴清朗,點頭道:“如此甚好,今日的事一了,我們便準備回去吧。”
  “哦。”蓼湘低頭應了一聲,依舊掃他的地。
  一陣雜亂的腳步過後,院門咣的一聲關上,偌大的院子頓時只剩了他一個人。
  
  牆外隱隱傳來幾個孩童唱童謠的聲音:請你八月十五來坐土 土腳起 鉸蓮花 繡蓮子 蓮子燴 姑仔今年你幾歲 三歲三 穿白衫 滾烏邊 ……
  他靠著牆,聽著這首童謠,很久以前也有個人給他唱過。說是她家鄉的歌謠,每逢中秋,總是和大家一邊吃月餅一邊唱:穿繡裙 繡荷包 荷包腰肚圍 穿色褲滾青邊 也有花 也有粉 也有胭脂給你姑仔點口唇
  他那時病得神志不清,拽著那女孩的袖子,一直問:“小然,很冷,是不是下雪了?”女孩子把他抱到懷裡,一遍又一遍的撫摸他的頭,給他唱歌。那種溫暖的帶著淡淡香氣的懷抱,就像母親一樣。最後,他還是被人粗魯的從那個溫暖的懷裡扯了出來,他聽見女孩低聲的哭泣和哀求:“求求你們,他還病著,他還病著……”
  那哭泣聲又好像是他自己的,在寬大的龍床上,被折磨的死去活來的時候,他也曾經對那個男人哀求:“求求你,放過我吧,求求你……”
  “你竟敢這樣直呼朕?你不知道這是死罪麼,”他掐著他的脖子,收緊,再鬆開,唇角帶笑,“別怕,朕不會殺了你的。”
  他那時候隱隱覺得這個九五之尊或許是個瘋子。
  
  孩童的歌聲夾雜著天真無邪的笑聲:也有花 也有粉 也有胭脂給你姑仔點口唇
  也有鉸刀尺 也有花粉鏡 姑仔神那到 梏三下水桶來顯聖
  最後一次聽到這首歌,就是在中秋,御花園。他們躲在山石後面,小然一邊拍著手一邊唱。他將偷拿出來的月餅遞給小然,她就揣到懷裡,說要晚上再吃,月餅就是要邊看月亮邊吃的。那天的月餅是雲腿餡的,是小然最喜歡的那種,可惜她沒有吃到。
  
  雲妃那時還懷著三皇子,挺著大肚子在鳳臨池邊和德妃一起賞魚。
  “這不就是這些天給皇上侍寢的那個小太監麼?你且過來。”
  他尚未走近就被人一腳踢進湖裡,冰涼的湖水灌進口鼻,耳邊一片轟鳴,在那轟鳴聲中他恍惚聽見小然絕望的叫聲。
  
  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師父發皺的面皮:“你醒了麼?”
  “小然呢?”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那人的眉毛皺到了一起:“那個小宮女麼?她也太大膽了,雲妃身懷六甲,怎能讓她近身拉扯,聽說已被杖斃了。”
  他每次說起人命總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讓蓼湘幾乎想沖上前去狠狠地撕碎他那副假面具。
  “蓼湘,做師傅的提醒你一句。你要想在這裡活下去,就得先弄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事該做,什麼不該做。”
  像他一樣給自己扣上面具,表面完好,底下則是一片血肉模糊。
  
  “蓼湘,蓼湘,”有人晃了晃他,語氣溫和,“你怎麼在這睡了,會著涼的。”
  “唔?遲軒?”蓼湘揉了揉眼睛,扶著牆慢慢站起身來。
  遲軒笑了笑,向屋內望瞭望,問道:“皇兄呢?”
  蓼湘還有些尚未清醒,揉了揉眼睛,道:“他一早不是與你出去了,還沒回來吧。”
  遲軒臉色一變,驚道:“還沒回來?”
  蓼湘給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遲軒也不及答話,挨個將每間廂房搜了一遍,沒有半個人影。
  蓼湘眼見他額上出了密密的一層汗,問道:“是出了什麼事麼?”
  “你在這裡等著,我現在出去找他們,”遲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給他,“應該不會出什麼事的。”他說完一掀衣角,躍出門去。
  
  蓼湘怔怔的看著他出去的背影,胸腔已是隱隱揪痛了起來。虛掩的門外不再有孩童的歌聲,也沒有了小販的叫賣聲,安靜得有些離奇。是了,今日是中秋,想必都回去過節了。那景焄呢?蓼湘想起方才遲軒蒼白驚慌的表情,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可怕的想法,他用力的搖了搖頭,坐到走廊的臺階上,兩隻手無意識的絞在一起,手心裡竟不自覺出了一層冷汗。
  
  
第 19 章
  19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傳來巨大的敲門聲, 響亮的幾乎是要將門板砸碎,蓼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忙跑出去將門打開。
  幾個侍衛面色慘白,架著景焄,景焄的胸口則是一大片血跡。蓼湘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他掐了一下手背,又看向他們。
  於衡等人小心翼翼的將景焄扶進房間。
  “他……他怎麼了?”蓼湘小心的觸摸了一下景焄的手掌,所幸還是溫熱。
  “是我們保護皇上不利,幸好王爺及時來接應,才得以脫身。我們先送了皇上回來,王爺已去請大夫了。”於衡鐵青著臉說道。
  遲軒跟他們幾乎是前後腳進來,急衝衝的拉著一個人。這人留著縷山羊鬍子,看了看床上的景焄,徑直走過去解他衣帶。
  蓼湘忙上前道:“我來吧。”
  血肉粘在衣料上,一時很難揭開,蓼湘的手微微發著抖,小心翼翼的慢慢將布料撕開,動作極輕。那山羊鬍子似乎有些不耐煩,抱怨道:“遲兄弟,你這兄長未免也太金貴了吧。”
  待蓼湘將那傷口上的衣料全部截開的時候,才發現那些血跡雖然嚇人,傷口卻並不大。山羊鬍子將他推開道:“忙好了就去旁邊,別妨礙我聽脈。”
  遲軒道:“你且過來吧,這人醫術高超,脾氣卻著實古怪。”
  蓼湘走到他身邊,問道:“你們是去做什麼了?他……怎麼……”
  遲軒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我趕去的時候,皇兄已經受了傷。果然是那個趙黎發現了不對,但是並未猜到我們的真實身份,不然想必也不敢動手,他倒是結識了不少江湖上的人物,不過幸好也並不成什麼氣候。”
  “嘖,”那邊的山羊鬍子已然將景焄的傷口包紮好,“我還以為是什麼命懸一線的絕症,原來就是這麼個小傷,還死活拉了我來。這瓶藥你留著外敷,另外拿了這方子去抓兩帖藥回來喝,過兩天就好了。不過記著,這幾日別讓他動氣。”
  遲軒忙上前接過藥方,送了他出去,順便去抓藥。幾個侍衛早已直挺挺的跪在院中,等候責罰。
  蓼湘只好又走回景焄的床前,卻見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他看著蓼湘,張了張嘴,嘶啞的說了一個字:“渴。”蓼湘取過一邊的茶碗,用小勺舀了一勺水送到他唇邊。
  景焄喝了一口,又道:“喂我喝,”他看見蓼湘疑惑的表情又加了一句,“用嘴。”
  蓼湘看看他,又看看茶碗,當真仰頭喝了一口,湊到他唇邊。他們雖糾纏這麼多年,卻從未作過以口哺食的事。待到兩人唇瓣分開,景焄因失血而有些蒼白的臉上竟微微有些發紅。
  蓼湘低聲道:“還要麼?”
  男人的上唇淡薄,下唇豐潤,極適合親吻,等到一碗水哺完,兩人的唇色都已磨蹭得有些殷紅。
  此時卻大煞風景的傳來一聲咳嗽,遲軒臉色微有些僵硬,站在門外,道:“皇兄剛受了傷,倒還有這等心思。”笑容裡微微有些冷意。
  景焄咳了一聲,沒有答話。
  蓼湘起身向他道:“那位大夫送走了麼?”
  遲軒晃了晃手裡的紙包:“我一併把藥也抓回來了。”
  蓼湘垂首接過:“我去煎。”
  
  遲軒沒有去照看景焄,反而跟著蓼湘走進廚房,看著他將藥材倒進瓦罐,添了水,放到爐上,又拿起蒲扇煽火。
  他躊躇了一番,從懷裡掏出一卷布帛,對蓼湘道:“一會我把這個交給皇兄的時候,你在旁邊勸著點,我朋友說他現在不能動氣。”
  蓼湘抬眼看見那帛上謝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似乎有上百個之多,問道:“這是什麼?”
  “我從蔡仲那弄來的,”遲軒將那薄薄的布片又塞進懷裡,“我剛剛說的你聽見了麼?”
  蓼湘放下蒲扇,語帶無奈道:“王爺太抬舉我了,我算是什麼,怎能勸得了他。”
  “我知道,皇兄待你不一般,”他有些不自在的撓撓頭,說道,“他對你……很有感情的。”
  蓼湘聽了這話,突然冷笑起來,點頭道:“不錯,就算是條狗,養了十年,也是有感情的。”
  他話音剛落,就聽門口有人沉聲道:“說得好。”
  兩人同時一呆,向門外望去,景焄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像是被氣得微微發抖。
  遲軒上前道:“皇兄,你怎麼過來了?”
  景焄對他的問話置若罔聞,只是又凶又恨的盯著蓼湘道:“你竟然把我待你比作養狗,你說的好……說得……咳咳咳……”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幾乎站不穩,只能扶著門框彎下腰去,另一隻手捂著嘴,血從指縫中滲了出來。
  蓼湘似乎被這景象驚呆了,站在那一動不動。還是遲軒上前去將景焄扶了回去。
  
  等到遲軒回來,蓼湘已神色如常的繼續對著藥罐煽火,聽到他腳步聲,才轉回頭來,問道:“皇上他……怎麼樣?”
  遲軒有些不忿,粗聲粗氣道:“沒死!”過了會又轉緩了語氣道:“我點了他睡穴,他胸口的傷咳裂了,又重新包紮了一遍。”
  蓼湘“唔”了一聲,繼續扇著火。
  遲軒歎了口氣,道:“你們……”他遲疑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歎道:“這樣折騰又是何苦呢?”
  蓼湘有些出神,火焰倒映在他的瞳孔裡,一閃一閃的,他低聲道:“王爺,我只是個太監。”
  有那麼一瞬間,遲軒似乎明白了。
  
  在回京的馬車上,景焄還未大好,懨懨的一直睡著。他一向嬌貴,縱是枕在一疊上好的綾緞上仍是被顛簸的皺起了眉頭。蓼湘在一旁看了一會,坐了過去,將他的頭安放到自己腿上。
  景焄睜開眼,只能看得到他的下頜和緊抿著的嘴角。車簾不停的發出嘎達嘎達的聲響,單一的節奏催人欲睡。他很突兀的問道:“蓼湘,你是不是恨我?”
  蓼湘像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問話搞得措手不及,垂下頭來看他,然後又轉開了視線,語氣平淡道:“沒有。”
  景焄微微閉了眼睛,枕著的高度和柔軟都是他熟悉的,他開口道:“你不必騙我,我做過的那些事自己都記得,你又怎麼會忘了。”
  蓼湘細小的喉結微微動了動,沒有再答話。
  景焄突然伸出手臂,攬下他的頸項,尋到他的唇,開始是親吻,最後變成了小小的撕咬。他隱約嘗到蓼湘的唇上有絲鹹澀的,淚水的味道。
  
  
第 20 章
  20
  瞞報聖旨,私設賦稅,貪污賑糧,上下勾結。這是昭元帝登基以來所查出的最大的一件貪污案,涉及官員上下百余人,其中還有太傅李勝亭,尚書令塗暮,大都護蔡仲等朝廷肱骨。一道聖旨,全部都要人頭落地,滿門抄斬。
  
  齊苓第一次見到塗家大公子塗瓏燁的時候,還是在中書府,他恭恭敬敬的向塗瓏燁作了一揖,那位大少爺卻只是眼睛看天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第二次是在塗府,他上門向塗家二小姐提親,被塗瓏燁冷嘲熱諷,說是一個宦官的弟弟也想娶他妹妹,那他豈不是和一個宦官的身份一樣了。
  第三次,就是今夜,塗瓏燁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齊大人,以前是小的有眼無珠得罪了你,望你大人有大量,這次我全家的性命都岌岌可危,只要……只要救得了我與妹妹,我必將妹妹許配給你,為妾為婢都任憑大人。”
  齊苓急的一頭是汗,拉他又拉不起來,忙道:“塗公子,你這是病急亂投醫啊,我只是個小小的給事中,說出話來也沒人肯聽的,你不如去求吳丞相大司空那幾位大人,興許還有用。”
  塗瓏燁哭得滿臉狼狽,道:“我已是走投無路了,此次龍顏大怒,誰敢去向皇上求情,唯一能說的上話的,怕是只有令兄了,齊大人……”他說到這裡猛地磕了幾個頭,額上又是泥土又是血跡,“我妹妹不過才十六歲,難道就要香消玉殞了麼,齊大人你忍心麼?”
  齊苓的確不忍心,他見過塗家小姐,與他極有眼緣,故而才厚著臉皮去尚書令府登門求親,結果卻是被羞辱了一頓,趕了回來。尚書令一向看不起蓼湘,說是他不過是個以色侍君的宦官,讓人不齒。沒想到風水輪流轉,不過幾月的光景,他家已被朱筆判了個滿門抄斬,連秋後也不用等了。塗小姐嬌俏可人的模樣仿佛還在眼前,若是被斬了首,那也著實讓人心痛。齊苓歎了口氣,向塗瓏燁道:“我也並無把握,權且一試罷了。”
  
  第二日早朝後,齊苓朝服也沒換,便來到後宮角門那,托了小太監通報蓼湘。
  蓼湘很快就來了,他出宮一趟,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看見齊苓難得的展開笑顏道:“今日怎麼想起來看我?”
  齊苓把他拉進一個無人的角落,低聲央求道:“兄長,我這有件急事托你。”
  蓼湘見他神色鄭重,忙問:“什麼事?”
  “是關於這幾日那件貪污賑糧的案子。”
  蓼湘身子一震,驚道:“你……你莫非也牽涉其中?”
  齊苓連忙搖手:“沒有沒有,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我喜歡上了一位小姐。”齊苓訥訥的道。
  蓼湘面露喜色,道:“這是好事啊,”他頓了頓,又問,“是哪家的小姐?”
  “塗家,”齊苓抬頭看了看他的臉色,補充道,“尚書令塗家。”
  蓼湘一怔,隨即指著他道:“你今日來找我,是想讓我幫塗暮求情?”
  齊苓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蓼湘瞪大眼睛,急道:“你難道不知道皇上為了此案費了多少神,生了多大的氣,那塗暮又貪了多少銀子!這次他是必死無疑,後日他全家就要被斬首了,你……還是回去吧,這京裡好人家的小姐多的是,以後總會遇到合意的。”
  “哥哥!”齊苓一把抓住蓼湘的胳膊,“我是當真很喜歡她,兩個月前我就向她家提親了。我不求救她全家,只要……只要救得她不死……”
  蓼湘仍是硬著心腸道:“此事我也沒有法子。”
  齊苓苦苦哀求道:“哥哥,我不曾求過你什麼,就今日這一遭。他們說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的只有你了。”
  蓼湘聽了此話,只有搖頭苦笑。
  齊苓見他沉吟不語,索性道:“哥哥,我除了塗小姐再不會喜歡其他女子,她若是死了,我寧願……我寧願終身不娶!”
  蓼湘果然被他這話驚住了,隨即“啪”的給了他一個耳光,紅著眼圈道:“你這是在威脅我?”他終究不捨得打痛弟弟,那巴掌下手並不重。但看齊苓捂著臉,眼睛紅紅的那副可憐模樣,又不由得歎口氣道:“你且回去,皇上面前我未必能說得上什麼,他若實在不聽我也沒有法子。”
  齊苓知道他這是答應了,忙千恩萬謝的走了。只剩蓼湘一個人怔怔的站在原地。
  
  景焄幾日來一直在批閱這半月堆積下來的奏章,加上之前的傷並未痊癒,回宮以來一直未與他親近。
  蓼湘暗懷心事,整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磨墨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筆洗,所幸裡面盛的水不多,但仍是濡濕了半張書桌。他慌忙找了軟布把那水跡拭了。
  景焄倒沒有發火,只是微皺起眉頭道:“你怎麼了?”
  蓼湘忙搖了搖頭:“沒……沒事。”
  景焄放下手裡的奏摺,伸手拈過他下巴,在他臉上看了看,道:“你有什麼事就說吧。”
  那一刻蓼湘幾乎想一鼓作氣的說出來,但是直視著男人深不見底的黑色瞳孔,他又遲疑了:“我……”
  景焄看著他偶爾流露出畏怯的樣子,心情倒不錯起來,將他抱到腿上,和顏悅色道:“你這些日子越發瘦了,今晚留下來與我一同用膳吧。”
  男人的胸膛寬厚而溫暖,蓼湘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問道:“你的傷好些了麼?”
  景焄並未答話,解開衣帶,把他的手拉近自己胸口。蓼湘摸到一處細細的痂口,四周的皮膚已平滑如初,想是快好了,心中略微寬慰,不由莞爾一笑。
  景焄在他唇角輕啄了一下,氣息略有些不穩:“蓼湘,今晚就留在這裡。”
  蓼湘低下頭,輕輕點了點。
  “你方才是有什麼話要說麼?”景焄又問了一遍。
  溫熱的氣息就在耳邊,蓼湘額上簡直是要出汗了,他從皇帝懷裡把手抽回,站起身來:“我想……我想求皇上饒一個人的性命。”
  “誰?”
  “尚書令塗暮的女兒。”
  景焄面上的溫和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驟然變冷道:“蓼湘,朕跟你說過什麼?”
  “不得干預政事。”蓼湘垂頭輕聲道
  “那你還敢來向朕求情!”景焄冷笑一聲,“塗暮素來不屑巴結你,這次是誰有那麼大面子竟請的動你。”
  蓼湘覺得脊樑後驀然生出一股寒氣。
  景焄點了點頭道:“你不說,我也知道,除了你弟弟,還能有誰。”
  “撲通”一聲,蓼湘跪到地上,道:“皇上,此事斷然和齊苓無關!”
  景焄只是冷笑:“朕此時猜,也能猜到一二。想是那塗暮去求了齊給事,齊給事又來求你。”他頓了頓,又道,“朕生平最恨的,就是死到臨頭還敢耍小聰明的人!他塗暮是嫌滿門抄斬不夠,想要株連九族麼!”
  蓼湘膝行上前,抓著男人的衣擺,低聲央求道:“皇上,我只求你饒了那一位塗小姐。齊苓著實很喜歡她,若是她死了,他定然終身不娶。我……我已是這副模樣,果真如此,我齊家就絕後了……”他話語中隱有悲意,手也微微發著抖。
  過了許久,景焄拉了他起來,像是已下好主意,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便饒了她性命便是。”
  蓼湘幾乎不敢相信他答應得如此痛快,他忍不住問道:“真的?”
  “難道朕會騙你不成,”景焄又拿起桌上的文書翻閱起來,向他道,“晚膳過後你就先回去吧,今夜吳相和卓尚書還要來商談要事。”
  
  
第 21 章
  21
  次日,昭元帝下詔。尚書令塗暮貪贓枉法,理應滿門抄斬,然上心仁德,念其幼女孱弱,免其死罪,充作官妓。
  
  “湘公公,皇上在午睡……”鄭曲被迎面而來的蓼湘狠狠推開,追在後面道,“哎……皇上不准人打擾。”
  倚在斜榻上的景焄聽到推門聲時只是懶懶的睜開眼睛,看清了來人:“什麼事,來的這麼急?”
  蓼湘徑直沖到他面前,話音微顫:“你,你竟然下那樣的旨意!”
  景焄支起身,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眯著眼睛:“你說塗家那件事?”他打了個呵欠,“不是你求我饒了她麼。”
  “你根本就不想饒她!不過是想給我以顏色,讓我知道我根本是個說不上話的。”
  景焄絲毫沒被他的怒氣感染,反倒是笑了笑:“這有什麼不好?齊給事不是喜歡她麼,如今倒簡單了,直接去青樓,付了銀子……”
  蓼湘氣得兩眼發紅,怒道:“你把別人都當做什麼!”
  “蓼湘,朕多久沒聽你這麼大聲說過話了,”景焄面上微慍,“朕一直以為你是個知進退,懂規矩的。”
  “可是我今天不想懂了!”蓼湘上前一步,“你難道不知道,讓一個好好的女子去做妓無異於讓她去死麼!”
  “她自去死,與朕何干!”景焄有些惱怒的站起身來,“你是不是吃錯藥了?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如此放肆!”
  “她是與我素未謀面,但你已不是第一次做出這種荒唐事了,總是把別人當做草芥一般,當年齊妃不就是這樣,好端端的人被你變成了行屍走肉!”
  景焄額上的青筋跳了幾跳,一巴掌將他打翻在地,喝道:“放肆!”
  蓼湘咬牙切齒的看著他:“我原以為你跟以前不同了,看來不過是我自己蠢!你根本就不知人間疾苦,縱容後宮草菅人命,荒淫無恥!”
  “你好大的膽子!”皇帝是真的發火了,直接抽了身邊一杆象牙撣子就向蓼湘身上打去,那象牙又硬又結實,打到身上遠非一般的藤條能比。
  蓼湘也不擋,更是不哭不討饒,咬著牙只是瞪著他。
  景焄原本只想讓他服個軟,卻見他如此倔強,更添了火氣,劈頭蓋臉對他就是一頓痛打。
  
  “皇兄!”一個人快步走進殿中,劈手奪過他手中的撣子,道,“皇兄這是做什麼?這會把他打死的!”
  蓼湘此時已是額角帶血,伏在地上微微喘息。
  景焄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力的揮了揮手:“罷了,你把他拉出去吧。”
  遲軒咬了咬下唇,伸手把他扶了起來,輕聲道:“你怎麼樣?”
  蓼湘只是搖了搖頭。
  等到遲軒將他扶到殿外,他才咳了一聲,像是低低笑了起來:“你們全都以為,我在他面前是不同的,不錯,我不過是比尋常人更下賤罷了。”
  遲軒看了他半日,只是欲言又止,完全沒了平日那副直言快語的樣子,默默的替他擦去了額上的血痕,將他向後苑扶去。
  蓼湘的腿似乎被打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遲軒微有覺察,停了下來,附身卷起他的褲腳,只見白皙的小腿上縱橫交錯的布著幾道紫紅的血印,不由得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他是九五之尊,你與他耍性子不過只會傷了自己,這道理你早就該明白,今日又是怎麼了?”
  蓼湘將腿從他手裡掙脫回來,整理好袍角,低聲道:“縱使是我這樣一個奴才,也總有不甘心的時候。”
  遲軒眉峰微蹙,沒有說什麼。
  蓼湘似乎有些後悔說了這些話,轉而岔開話題問道:“王爺不是喜歡浪跡江湖麼,怎麼還在宮裡?”
  “過幾日是我的生辰,皇兄說下次相見無期,趁這次為我辦桌酒宴,我也拗不過他。”
  “是麼,”蓼湘低了頭,“奴才恭祝王爺壽比南山。”
  “蓼湘!”遲軒一把抓住他手臂,“別這麼對我說話!”
  年輕人的眼中閃著灼灼的光,似乎有什麼要呼之欲出,這反而驚到了蓼湘,他偏過頭道:“我……先回去了。”
  遲軒又垂了眼睛,悶聲道:“我送你。”
  
  回到角苑,秦德寶被蓼湘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問道:“公公,你這是?”
  蓼湘有氣無力的向身邊指了指:“別沒規矩,這是筱晏王殿下。”
  秦德寶慌忙跪拜,遲軒頓足道:“現在還講究這些繁文縟節做什麼,快去拿傷藥來。”
  “有這孩子照顧就行了,王爺請回吧。”蓼湘恭恭敬敬的向遲軒道,有些小心翼翼的與他避開了一些距離。
  秦德寶此時也拿了藥箱出來,似乎在王爺面前有些惴惴不安,蹲到蓼湘身邊,卷起他的袖子,小心的將藥粉灑在那些斑駁的傷口上。
  蓼湘抬眼看了看像釘子般站在那裡的年輕人,無奈的歎口氣道:“王爺是要讓小秦子送你麼?”
  遲軒這時才開口說了句:“你好好養傷。”隨即轉身走了出去。
  
  連續五日,景焄都再未召見蓼湘。這下連秦德寶也覺出了奇怪,自他來這就沒見蓼湘能安穩在屋裡待過兩天以上,難道是蓼湘得罪了皇上,失寵了麼?他想到這裡,自己向地上呸了一口,什麼失寵,那個喜怒無常的皇帝到底寵過蓼湘沒有。
  “小秦子,小秦子。”來喚他的是禦膳房的秋娉。
  “哎?”秦德寶向她陪笑道,“有事麼?”
  “有事,可是件大好事,”秋娉喜笑顏開的向他道,“今個皇上開宴,要跟姐姐去打牙祭麼?”
  一聽到吃的秦德寶登時眼睛都亮了,忙涎了臉賴到她身邊:“小的就全仰仗姐姐了。”
  走到苑門,他又停了腳步,遲疑道:“可是湘公公還一個人在屋裡。”
  秋娉一手拉了他:“怕什麼,他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這次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告訴你,還開了十多年的桂花酒呢……”
  
  
第 22 章
  22
  蓼湘這些天睡得昏天黑地的,醒來見外面早已夜色深沉也並不奇怪。他坐起身準備披衣去院子裡走走,卻聽得房門咚的一聲被人撞開,來人帶著一身熏天的酒味,踉踉蹌蹌來到他床邊。他以為又是景焄喝醉了來找他麻煩,直到這人一把抓住他手腕,湊到他面前才驚道:“是你?”
  
  遲軒似乎喝了不少,氣息灼熱,牢牢的抓著蓼湘的手。
  蓼湘忙故作平靜道:“王爺,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麼?”
  “我……我來看看你。”他話語有些含糊不清,伸手撫摸著蓼湘的面頰。
  蓼湘見他舉止大變,心下一陣惶然,向外呼喊秦德寶,卻是無人應他。
  “王爺,有事明日再說吧,我……”他的話被年輕人滾燙的唇舌堵住,那是與景焄截然不同的親吻,不似他偶爾的溫柔,也不像時常的霸道。那是一種青澀的,帶著試探的親吻,又有些莽撞,幾乎磕到了他的牙齒。
  遲軒欺身壓著他,在他耳邊道:“蓼湘,我本來只是想看看你就走,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蓼湘一驚,未來得及說什麼,肋下一麻,再無法動彈。
  遲軒看起來與平日很是不同,他看著蓼湘,神色有些癡迷,在他眼角眉梢親了又親,柔聲道:“你別怕,我與皇兄不同,我不會傷害你的。”他伸出手解開了蓼湘的衣帶,俯首在他脖頸與鎖骨上不停吮吻,手掌滑過他的胸口以及清瘦的腰線,來回摩挲。他手掌上的薄繭撫過細嫩的肌膚,蓼湘被他撫摸得幾乎要嗚咽出聲,無奈穴道被制,根本發不出聲音。遲軒似乎忘了點了他穴道的事,還道:“你怎麼不說話,你是生我的氣麼?”他醉眼朦朧的向蓼湘臉上看了看,在他唇上蹭了蹭,低聲道:“我真的忍不住了。”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年輕結實的身體赤 裸的覆了上來,他喘息著抬起蓼湘的腿,在他身下摸索,一面安撫道:“你別怕,別怕……”
  那些溫言撫慰和他所正在做的事交織在一起,只是無比的詭異而令人恐懼。被灼熱粗大的性 器填入的那一刻,蓼湘幾乎是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直至第二天清晨,蓼湘醒來的時候,渾身仍是酸麻。年輕人還趴在他身上,睡的正香,光線投射到他的眼睫上,有大片的陰影,那是縱欲了半夜的結果。蓼湘試著抬起胳膊把他推醒,好讓自己從這種難堪的境地裡解脫出來,但是卻連挪動手指都嫌費力,他最終只能有些脫力的放棄掙扎,看著頭頂微微發黃的帳幔,有些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了掃帚拂過地面的沙沙聲,那是秦德寶在打掃院落,他張了張唇,卻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想必外面的人也聽不見。一會小秦子掃完地,照例是會來叫他起床的,那時候……該怎麼辦呢。蓼湘微微蹙起眉思索著,這件事還怎麼收場,如果讓那個男人知道了,那麼……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他的胸腔就隱隱作痛。
  過了一會,外面的院門傳來兩聲輕叩,蓼湘聽見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隨即是掃帚摔到地上的聲響,小秦子驚慌失措的聲音隱約傳了進來,他說:“皇上萬歲萬萬歲。”
  
  只這一句,就讓蓼湘眼前一黑,他聽見男人一貫倨傲的問話聲:“蓼湘呢?”
  秦德寶答道:“湘公公還在睡呢。”
  男人輕咳了一聲,又問:“他的傷可好些了麼?”
  “回皇上,這幾日公公都在休養,想必是好些了。”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慢慢走近,蓼湘的手心裡全是冷汗。聽到房門被打開的那一霎,蓼湘閉上眼睛向裡別過了頭去。男人的腳步聲在床邊停了下來,寂靜了很久,很久。蓼湘知道男人在注視著他們,他無法遏制的微微發著抖。伏在他身上的年輕人輕輕動了動,抬起了頭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用一種迷茫的神情看著蓼湘,看了一會,像是猛然驚醒了,他像被火燎到了一般跳了起來,然後他看見了床邊站著的男人:“皇兄……”
  景焄的拳頭咯咯作響,卻並沒有打下來,他咬著牙冷笑出聲:“朕倒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時候暗通曲款。”
  蓼湘無法正視景焄的臉,仍是別過臉,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聽見遲軒的聲音:“不管他的事,是我……昨晚喝醉了……”
  景焄看見遲軒身下的蓼湘不著寸縷,身上青紫斑駁的痕跡,眼眶幾乎要滲出血來,他面色陰翳,半晌,才撂下一句:“穿好衣服,到禦書房來!”說罷,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蓼湘……”遲軒輕輕的喚了他一聲。像是要說什麼,但是半天也沒說出下句。
  “王爺可否起身。”蓼湘嘶啞著喉嚨說道。
  遲軒也察覺出處境的尷尬,忙下了榻,將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穿上。蓼湘扯過一旁的被褥將自己狼狽不堪的身體遮住,面朝向裡,再沒有動靜。遲軒在他床頭站了一會,最後只是低聲說:“我先去見他,然後再來找你,我……會給你個交代。”
  他的腳步聲遠去後不久,房門再次“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秦德寶滿腹狐疑的蹭到房裡,輕聲道:“公公,筱晏王爺怎麼從你房裡出來了?嚇了我一跳……”見沒有回應,他又向前走了兩步,湊到床邊,探頭去看蓼湘的臉:“公公,你睡了麼?”
  蓼湘動了動,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依舊是嘶啞不堪的聲音:“去……備桶熱水來……”
  這讓秦德寶一怔,他打量了蓼湘一番,喃喃道:“皇上昨晚不在這啊……他不是今早才……”他驚疑不定的揣測了半天,突地一驚,臉色煞白,一把抓住蓼湘的手臂搖晃起來,“公公,昨……昨晚怎麼了?”
  蓼湘半欠起身,想甩開他的手,可是沒有力氣,只能狠瞪著他,喝道:“讓你去備水,你是沒聽見麼!再這麼沒規矩就給我滾!”
  秦德寶這才看到蓼湘的正臉,眼裡佈滿血絲,面上發青,隱隱透著灰敗之色,完全沒了往日溫和的樣子,他嚇得趕緊松了手,連滾帶爬的出去燒水。
  
  從角苑出去,沿著外牆,繞過兩道回廊,再向東幾百步,就到了一處破敗的院落。房屋因多年未曾修葺,都已是殘垣敗瓦,地錦爬滿了院牆,把它本來就模糊不堪的面目遮掩的更加隱秘。蓼湘幾乎都想不起來自己曾在這裡住過幾年,只有院中的那株梧桐樹依然立在那裡,只是深秋的時節,早已落了一地的枯葉。這棵樹是師父最愛惜的,直到他臨死前,還顫巍巍的給它澆了最後一瓢水。蓼湘坐在殘破的石凳上,用手支著頭,盯著地上的枯葉有些出神。
  
第 23 章
  23
  “你原來在這,”一個人無聲無息的走到他身邊,歎了口氣,“我找了你好久。”
  蓼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並不做聲,也看不出喜怒。
  遲軒神色黯然道:“你果然是生我的氣了,我……昨夜委實喝多了,但是,”他蹲下身,抓住蓼湘放在膝蓋上的手,“我不會以此為藉口,我……”
  蓼湘將手用力從他手裡抽回,握成了拳頭,骨節因為太過用力而變成青白色。
  遲軒低聲道:“你是恨我了麼,恨到連話也不肯跟我說?我知道我這次是闖禍了,”他垂下頭語氣微澀,“蓼湘,我很喜歡你,我並不想這麼對你,我也不知道怎麼就……”
  他向來灑脫,卻從未碰過這等事情,一時便露出了淒苦的神色。
  蓼湘看著他的頭頂,動了動嘴唇,終於開了口:“你不知道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我卻知道。”
  遲軒有些驚訝的抬頭看他。
  “你是想在我身上找出我師父的影子,可惜,”他冷笑了一聲,“我和他並不相像。”
  遲軒眼睛瞪得渾圓,像是完全被他的話嚇到,半天才結結巴巴的答道:“什……什麼,怎麼會是找他的……,我……我……”他站起身,稍作鎮定,又道,“他是大皇兄的……”
  蓼湘抬起頭,看著他驚慌失措的面容,長長地歎了口氣,像是要吐盡心中的憤懣,他對這個年輕人道:“你自己是不知道,你說起那位華公子時的神情,”他緩緩搖了搖頭,“若說恨,我恨過的人不少,卻沒有你,你不過還是個孩子罷了。”
  遲軒像是被他說的“孩子”二字刺到了,他眉頭緊鎖,看著蓼湘半日,道:“我沒有把你當做別人,我是真的……”
  蓼湘伸出一隻手,止住了他的話,他指著被地錦覆蓋的一堵牆壁道:“那邊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你想去看看麼?”
  那片牆早已不是粉白,經過長年累月風吹日曬已顯灰敗,在碧綠的地錦下露出一抹暗色的窗框,窗紙更是不知所蹤。遲軒怔怔的看著那裡,幾乎能想像那個人每日清晨用那雙玉白的手推開窗時的情景,眼角微微上挑,笑的時候清俊的面容就隱隱透出嫵媚之色。他只對他笑過一次,在他還只有六歲的時候,那還是玩鬧時被幾個皇兄追得急了,一腳踏在青苔上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爬起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個人滿面笑意的看著他,還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了捏,問道:“你是哪位皇子?我好像沒見過你。”他還愣在那裡沒來得及答話,那人就被隨後而來的景烈帶走了。
  一晃就是十幾年過去。他收回腳步,回頭看著坐在石凳上的蓼湘,見他眼神飄忽,不知在看什麼。遲軒站在那裡靜默了一會,下定了主意,大踏步向蓼湘走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蓼湘皺眉伸手推開了他的胳膊:“王爺說的哪裡話。”
  “我已經不是王爺了,”他話語微微發顫,“皇上雖沒有撤去這個筱晏王封號,那也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我已經答應他,再也不回來。”
  蓼湘站起身,他身形有些不穩,在暮色沉重的深秋裡看上去很是單薄。
  遲軒似乎覺得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慢慢說道:“我再不來這裡了,所以這次跟我走吧,去你喜歡的地方。”一如他上一次所說。
  蓼湘看著他年輕英挺的面容,搖了搖頭。
  遲軒牢牢盯住他的瞳孔,沉聲道:“你上次不肯答應,說是早已認命,我卻知道,你根本未曾認命!”
  他神色一動,卻沒有答話。
  “你是在等,”遲軒看著他,有些惋惜的搖了搖頭,“可是,他不會懂的。”
  蓼湘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臉色蒼白,不再看他。
  遲軒跟著逼近上去,強迫他與自己對視,他說:“你跟了他這些年,應該知道他的脾氣,這次之後……他會怎麼做?”
  蓼湘的眼睛發紅,話語隱含怒氣:“造成這種局面的又是誰,你倒來問我?”
  遲軒被他說得有些狼狽,低頭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我不希望……”他話音有些發哽,“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死在這裡。”
  蓼湘苦笑起來:“我生來就不聰明,心眼又死,運氣更是不好,所以……”像是被秋風吹得有些受涼,他掩住嘴輕咳了兩聲,道,“若真有那麼一天,也是我命裡註定。”
  他慢慢向門外走去,又回身向遲軒道,“看來後會無期,你自己保重。”說完踏著一地枯葉漸行漸遠,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沒。
  
  “公公,”秦德寶看見走進院來的蓼湘,幾乎要哭出來了,“你總算回來了,我怎麼也找不到你,我還以為你……”
  “以為我死了?”蓼湘抬起眼皮看他,話語透著些許無力。
  秦德寶忙連連擺手:“不不不,公公你好好的別說這種話,不吉利的。”
  蓼湘抬起手似乎要說什麼,卻突然向他倒了下來。秦德寶忙伸手去接,他本以為蓼湘是被絆了一跤,會借著他的攙扶站起來,然而手裡的重量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蓼湘整個的摔在他身上,雙眼緊閉,根本是暈了過去。
  
  自從秦德寶被派了伺候蓼湘的這份差事,還不足一年,便見他大大小小病了無數次,又不是尋常的病,連個名目也沒有,像是總也睡不夠的樣子,連走路說話也透著股虛弱。他看著榻上仍沒有清醒跡象的蓼湘,暗暗咂了咂舌,怎麼會有體質這麼弱的男人,他以前只知道生了癆病才會這樣,可是蓼湘也不曾咳痰嘔血,更沒見他有其他什麼隱疾,難道是被皇上折騰出病根子了?
  他胡思亂想了一通,卻也沒有別的主意,外面突然傳來兩聲粗魯的叩門聲,他騰地跳起來跑了出去,卻原來是禦膳房的來送午膳。秦德寶接過食盒打開看了看,向那小太監說道:“湘公公病了,吃不下飯,去換碗細粥來,最好是……”
  小太監苦著一張臉打斷他:“秦公公,別折騰小的了,你自個去禦膳房換吧,小的沒這本事。”
  “你……”秦德寶給他說得一愣,他搜刮著詞正準備罵的時候,小太監已經拍拍屁股走了。他只能沒好氣的將食盒蓋上,拎起來向禦膳房走去。
  路上連著幾個面熟的宮人見了他都只是點點頭便算作招呼,全然沒了平日那股子巴結勁,這多少讓他有些奇怪。剛踏入司膳的偏殿,除了撲面而來的油煙味道,就聽一個細細的嗓子正拿捏著腔調說著什麼,秦德寶聽出來這正是方才那小太監的聲音,只聽他道:“如今失了寵,倒還像往日一樣指派我們換這個換那個,什麼病了,他以為他是個什麼嬌滴滴的美人兒麼!還真把自己當娘娘了,不過和我們一樣,是個太監罷了!”聽眾似乎不少,一齊發出笑聲,聽在秦德寶耳朵裡更是說不出的刺耳,他把手裡的盒子用力一摜,菜湯米飯潑了一地。裡頭的人聽見聲音都忙不迭的跑了出來,那小太監見了秦德寶,臉上略有些訕訕的,道:“秦公公怎麼有空來我們這,不嫌醃臢麼。”
  
  
第 24 章
  24
  秦德寶看著他那副假笑就覺得火大,上前揪住他領子兜頭給了他幾拳,他力氣不小,小太監給他打得滿臉鼻血,掙扎著叫道:“你憑……憑什麼打我……”
  其他人忙上來拉扯,自然都是幫著那小太監的,眾人把秦德寶圍在中間拳打腳踢,叫駡道:“如今失了勢還來充什麼大爺!”
  秦德寶自然敵不過那許多人,被打落了一顆牙齒,滿嘴的血,極是狼狽。還是管事的秋娉領著一幫人拉開了他們,挨個的指著鼻子痛駡了一頓。秦德寶自然也不能倖免,被揪著耳朵拎到了一旁。
  “好你個小秦子,”秋娉指著他訓斥道,“不好好在該待的地方待著,跑到我們這撒什麼野!若是耽誤了傳膳,也是你擔當得起的?”
  她一面說一面又有些不忍的看了看他的傷勢,拿出一張絹帕遞給他道:“瞧你這邋遢樣,是想改行去唱花臉麼?”
  秦德寶接過那帕子,在臉上抹了兩把,分辯道:“是他們先說難聽話,我才動手的。”
  秋娉狠狠戳了戳他腦門:“看你平日裡一副機靈樣子,原來是個草包,連這點小事都忍不住,日後必還不知要被誰打死!”她又罵了兩句,歇了歇,方道:“你先回去,晚上我讓他們另外備下清粥給你送過去。”
  秦德寶忙感恩戴德的奉承了她一番,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正要走,秋娉又開口道:“小秦子,姐姐勸你一句,你伺候的那個可不是個省心的主,你莫要對他太死心塌地了。如今看來,這宮裡的又換了風向,改日去敬事房說說,給你調個差事如何?”
  秦德寶愣了愣,他知道秋娉是一番好意,只能放軟了語氣道:“多謝秋娉姐費心,只是眼下我還沒準備……”
  秋娉聽到這對他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嘖了一聲,“看來那蓼湘真有什麼妖術,連一個小孩子都吃的死死的。”
  秦德寶聽得尷尬,敷衍了幾句就回去了。
  
  秦德寶回到角苑後很是憋火的脫下那件前衽在拉扯中被撕出了幾道裂口袍子,這是他最新的一件衣服,一邊低聲咒駡著一邊翻箱倒櫃找針線,最後坐在蓼湘房內的腳踏上一針一線極其笨拙的縫補起來。他很少做這活計,縫了半天,衣服依舊是慘不忍睹,手指卻被白白戳了幾下,又加上白日裡受得氣,一惱火索性將袍子揉成一團,直接丟到了地上。
  “小秦子?”身後傳來輕喚聲。
  秦德寶轉過頭來,卻看蓼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忙撲上去:“公公,你可算醒了。”
  蓼湘看見他滿臉青紫,倒是嚇了一跳,問道:“你是跟人打架了麼?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秦德寶滿心委屈,趴到他床邊抽噎著將事情說了一遍。
  蓼湘摸著秦德寶的腦袋,苦笑道:“宮裡本就是天底下最勢利的地方,那些人說便讓他說了,我又不痛不癢。你一時義氣去和他們打架,不過是得罪了人又吃了皮肉之苦,有什麼意思呢,下次別再做這種傻事了。”
  秦德寶諾諾應了,又道:“我去太醫院求了半天,往日裡那幫老頭子一個個都屁顛顛的趕過來,如今倒翻臉不認人了。眼看你病了這些天,連個來探望的都沒有,只有給事中齊大人來角門找過你幾次,我說你病了,他還帶了些點心給你,說是家鄉帶來的。”
  “唔。”蓼湘這次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聽到齊苓的事就滿面歡喜,反而只是隨口應了,連多餘的話也沒問。
  “公公,”秦德寶又向他湊近了些,拽著他的袖子小聲問道,“這次皇上是真的生氣了麼?”
  蓼湘的手抖了抖,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公公,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懂,原不該多話的,”秦德寶眼淚汪汪的看著他說,“可是如今犯不著跟皇上慪氣啊,你就……你就跟他陪個不是,等皇上氣消了,咱們日子也就好過點。”
  蓼湘看著他,歎道:“真是個傻孩子,此事若是像你說的那麼簡單也就好了。”
  “可是,公公你的病,總是要請太醫來看才是,萬一……”秦德寶緊緊攥著他的袖子不敢再說下去。
  “放心,”蓼湘在他手上安撫的拍了拍,“我現在還死不了。”
  
  然而,蓼湘的話好像僅僅只是為了讓他寬心,事實全然不是這樣,接下來的幾日,他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飯也吃不下,睡得一日比一日沉。有時候秦德寶甚至隱隱的擔心,他會不會從此睡去再也醒不來。
  
  這日,在睜開眼看見房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蓼湘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男人坐在陰影裡,冷冷的說:“你醒了?你身邊那個小太監在朕的寢宮外跪了半天,說你要死了。”
  蓼湘慢慢坐起身,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男人哼了一聲,又道:“看來你還沒死,那個小太監是故意欺君麼。”
  蓼湘爬下榻去,跪在地上:“他還是個小孩子,求皇上饒了他。”
  景焄低頭看著他,並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
  “你還幫別人求情,你倒是忘了你自己的事?”景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啻暄說是他逼迫你的,是麼?”
  蓼湘披散著頭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蓋隱隱作痛,他緊咬著嘴唇沒有答話。
  “朕在問你話!”景焄伸手捏住他下頜,逼迫他抬起頭來。
  “是不是逼迫,又有什麼關係,”蓼湘看著兀然變色的男人,低低的冷笑了一聲,“你不也做過很多次。”
  景焄揚手就要給他一巴掌,卻沒打下去,他鬆開蓼湘的下頜,有些頹然:“這兩年你總是一次又一次試圖激怒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對著許久不肯再說話的蓼湘,景焄點了點頭:“朕知道,你心裡一直都在怨恨,你怨朕當年強要了你又棄之一邊,你怨朕讓你在暖晴宮跪了一夜看朕與別人歡好,你怨朕沒有救那個宮女讓她被杖斃廷下,你怨朕一意孤行納了齊妃,連這次塗暮女兒的那件事你也怨朕,是不是!”
  他每說出一件事,蓼湘的臉就蒼白一分,到最後連嘴唇都顫抖起來,他無力的說道:“你既然都知道,還問我做什麼?”
  “你……”景焄俯下身來看著他,“你既然這麼恨我,為什麼不跟他走?”
  他看著不肯回答的蓼湘,狠狠磨了磨牙:“你是怕朕遷怒你弟弟或者是其他人麼?”
  蓼湘垂著頭半閉著眼,像是沒聽見他的問話。
  景焄突然伸手抓住他肩膀,手指用力的扣進他的肩骨:“蓼湘,你告訴我,為什麼?”
  他疼的皺起眉來,望著男人的臉:“你想聽我說什麼?”
  
  
第 25 章
  25
  燭光下男人的臉忽明忽暗,窗櫺的影子映在他身上,斑駁的有些詭異。蓼湘被他牢牢地抓住肩膀,有些呼吸困難,他喘了一口氣,頭無力的垂了下去:“皇上,我真的……沒什麼好給你糟踐的了。”
  “糟踐?”男人怒極反笑,“朕真要糟踐你,都不用親自動手,只要把你扔出去,外面自然有人有上千種方法弄死你。”
  他說到這,又搖了搖頭:“不,也許到時候連死都是奢望,你信不信?”
  蓼湘抬起頭看著他,似乎是笑了笑:“如此看來,奴才要給皇上叩頭謝恩了。”
  男人加重手上的力道,把他單薄的身體狠狠晃了晃,低聲喝道:“蓼湘,你就這麼想死嗎!”
  “我從來都不想死,”他閉上眼睛,蒼白的臉頰上滑過一道亮晶晶的水跡,“即使現在活得像條狗,我也不想死,所以,我求求你,”他緊咬著下唇,仍是漏出兩聲嗚咽,“放過我吧。”
  景焄覺得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揪住了,一陣陣的疼。
  他鬆開了手,蓼湘失去支撐,滑坐到地上,兩眼無神的樣子,模糊的低喃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沒膩嗎,”他抱住膝蓋慢慢的縮成一團,“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原來你這麼恨我,”景焄用手撐著桌面,疲憊異常,“我上次問你,你為什麼不說。你是不敢說麼?”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蓼湘,隱忍的低泣聲在這寂靜的夜晚聽起來很是淒苦,景焄歎道:“你從來不肯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你願意對你弟弟說,或是對你身邊的小太監說,甚至願意對啻暄說……”他話語苦澀,“就是不願意對我說,是因為你畏我還是恨我?”
  蓼湘把臉埋在自己的膝蓋上,赤著的足幾乎已經凍得麻木,他耳邊嗡鳴作響,幾乎聽不清男人的話。突然有滴溫熱的水珠落到他發間,他難以置信的仰起臉去看景焄,男人卻已將臉扭到了一邊。
  “是我低估了你的本事,啻暄是我多年的兄弟,居然因為你而許諾終生不再與我相見,”他顫抖著說,“我早就該殺了你,早就該……”
  “可惜,”景焄終究沒有再看他,“現在已經遲了。”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張御醫就背著藥箱來到東南角苑,說是奉了聖上口諭來給蓼湘診脈。秦德寶一聽,立刻喜上眉梢,當即引著他來到蓼湘的臥房。
  張御醫覷了眼蓼湘的面色,皺了皺眉頭,又聽了一會脈,沒多說什麼,便開了方子。上面無非還是些補氣養元的藥材,秦德寶接過看了看,對張御醫陪笑道:“這冬蟲夏草和雪山參也沒處領,您看……”
  張御醫摸了摸鬍子,向他道:“你這小子最近倒是小心謹慎起來了,這藥自然還是去庫裡領,有皇上的口諭你還怕他不給你不成?”
  秦德寶聞言忙笑著連應了幾聲,一時之間覺得天也晴了些。
  
  齊苓隔了幾天後又來了,此時蓼湘已好了些,由秦德寶扶著他去了角門。兄弟倆這時已月餘未見,奈何其中發生了許多事,隱隱的像是有了層隔閡。
  蓼湘見了他就低下頭去:“那次的事……”
  他還沒說什麼,手就被齊苓抓住:“兄長,”齊苓滿面歉意的說道,“那次是我過於任性,害得你被皇上責罰,你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我沒事,”他拍了拍弟弟的手臂,“你知道那位塗小姐現在流落到何處了麼?”
  齊苓眼神閃爍了幾下,答道:“聽說……在一處教坊。”
  蓼湘歎了口氣:“你哥哥沒有什麼本事,原本想救她可也只是害了她,你看看多少銀子能把她贖出來,我還有些……”
  齊苓又打斷了他的話,他對蓼湘道:“兄長,我要成親了。”
  “成親,”蓼湘一時竟忘了高興,“和誰?”
  “中都督阮睿堯的女兒,今年十七歲,”他看了看蓼湘的臉色,又道,“是皇上指的婚。”
  蓼湘一怔,想了想,又道:“雖說是皇上指婚,可是以你的資歷,娶阮都督的女兒是不是過於高攀了?”
  齊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笑道:“我今日忘了穿官服來給兄長瞧瞧,我前日已被升為上書中司侍郎了。”
  “是麼?”蓼湘聽說,終於露出喜色,他微笑道,“等你成了家,我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齊苓卻沒有笑,他拉近了蓼湘,低聲道:“哥哥,上次的事你有沒有怪我?”
  蓼湘有些不知所以的望著他,奇道:“為何要怪你?”
  “我聽說,”齊苓抓著他的手臂愧疚的說道,“你因為此事觸怒了皇上,被他打了……”
  蓼湘臉色一僵,不自在的問道:“誰……誰告訴你的?”他回頭看了看站在那邊牆角和幾個小太監閒聊的秦德寶,皺眉道,“小秦子未免太多嘴了。”
  齊苓黯然道:“兄長還準備瞞著我麼?”
  “沒什麼的,這宮裡……”蓼湘苦笑著搖了搖頭,“過的也沒有那麼艱難。”
  齊苓也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將喜帖交與了他,又略囑咐了兩句就告辭了。
  
  得知齊苓升遷以及將要成親的事後,蓼湘原本是該無限喜悅的。但是在回到住處後,他卻漸漸的增添了疑慮,齊苓為何會這麼快便升任了正四品的官職,還被指了門這樣的親事。那個人為什麼會這麼做。
  他正想著,就聽見外面一連串的腳步聲,秦德寶指著身後的那個面皮青白的王遣說道:“公公,王公公說他有急事找你。”
  王遣兩步走上前來,對著蓼湘就連連作揖:“湘公公,咱家算求你了,去暖晴宮看看吧。”
  蓼湘忙站起身來,拉他坐下道:“王公公莫急,有話慢慢說,出什麼事了?”一面又向秦德寶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王公公奉茶。”
  王遣直搖手:“還喝什麼茶,咱家的腦袋都朝不保夕了,”他將凳子拉近蓼湘,對著他道,“湘公公,你這許多天沒去皇上跟前,倒少了許多麻煩,我們這些人可就苦了。”
  蓼湘見他半天說不到點子上,只得問道:“皇上怎麼了?”
  “怎麼了?”王遣擠出一臉苦笑,“皇上可是好些天沒吃好睡好了,脾氣更是不好,寢宮內的那些原先的擺設早被砸光了,這兩天剛換了一批紫金銅器才保穩些。”
  他看了看蓼湘的臉色又放低了聲音道:“昨夜召了個新入宮的充媛侍寢,咱家原以為可以消停一夜了,誰料到半夜又把那小姑娘趕了出來,嘖嘖,在殿外哭得那個慘啊。”
  他說到這見蓼湘沒有說話,只得繼續說道:“咱家跟鄭公公他們商量了一番,覺著也就湘公公你能去給皇上勸解勸解了,”他說到這很是傷感的擦了擦眼角,“早年太后就薨了,幾位娘娘在皇上面前都是唯唯諾諾哪裡說得上話,如今這宮裡,若說還有誰能收的了皇上的心,也只有湘公公您了。”
  蓼湘聽了這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說不出推辭的話語,只得站起身來向秦德寶吩咐道:“我且去那邊一趟,晚膳不必等我了。”他和王遣走出後,頓了頓腳步又回頭囑咐道:“今晚也不必等我回來了。”
  
第 26 章
  26
  景焄並不在書房,而是在暖晴宮的偏殿暖閣裡,斜倚在龍座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翻閱。這裡燈火通明,較之前那晚要明朗的多,蓼湘能很清楚的看見男人的面上沒了往日的神采,有些倦乏的樣子。
  蓼湘站在牆角,一如當年第一次見到他時低微卑恭的樣子,偶爾偷眼看看座上那人的動靜。
  景焄又翻了兩頁紙,將手掩在唇邊打了個呵欠,眉眼間有了些許疲倦之意,他敲了敲桌子,對一旁道:“茶。”
  蓼湘卷起袖口,斟了一盞茶,奉了上去。
  景焄眼睛還是盯著書卷,伸出左手接了茶盞,似乎很滿意到手的溫度,道:“你……”他轉頭看見蓼湘的臉時吃了一驚,險些打翻了那茶盞。
  “你怎麼來了?”
  蓼湘退下階去,垂著頭,略遲疑了一番,答道:“聽齊苓說他被升為上書中司侍郎,皇上還為他指了婚。”
  景焄聽了,冷笑了一聲:“原來你是來謝恩的,也只有他的事會讓你不請自來的見朕。”
  蓼湘一時竟答不出話,他抬眼看了看景焄,見他已放下書卷,有些疲倦的掐了掐自己的眉心,這是他每逢頭痛之時的徵兆。蓼湘不動聲色的走到他身後,替他除下發冠,解散髮髻,按壓住他極熟悉的那幾處穴位,緩慢的按揉起來。
  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景焄一動也不動,更沒有出言喝止。這個人太瞭解他了,無論是手法還是力度都了然於心,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之後,那擾人的頭疼漸漸的消失了,頭皮微微的有些酥麻。
  看著男人緩和下來的面容,蓼湘也適時的住了手,重新替他梳起了髮髻。
  景焄的語調依舊冷冷的:“難為你了,心裡那麼不情願還是要服侍朕。”
  蓼湘低頭給他插上發簪,輕聲道:“我沒有不情願。”
  景焄轉過頭來,向蓼湘道:“前幾日你說的話句句都能激怒朕,如今不過是給你弟弟升了官你就曲意奉承起來了,”他唇角帶笑,笑容裡是凜冽的寒意,“朕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
  蓼湘聽了他的話,用力咬著下唇,卻沒有說出什麼分辯的言語。
  
  正在此時鄭曲快步走了進來,跪在地上道:“啟稟皇上,流香館已經收拾妥當。”
  流香館是皇帝御用沐浴的地方,但並不常用,相比之而言景焄更喜歡自己寢宮裡的暖池。沒有那麼大,而且方便。
  蓼湘有些奇怪,問道:“皇上要去流香館沐浴麼?”
  景焄站起身來,並沒有責他多話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朕這幾日偶感疲倦,正好訖訶羅耶進貢了一些香料來,說是入浴可解乏。”
  蓼湘跟在他身後道:“我也跟去服侍皇上。”
  景焄頓了頓,搖頭道:“不必了,朕也不願意一面受你伺候一面被你在心裡咒駡。”
  “我沒有咒駡過你,”蓼湘眼眶微微泛紅,“每次你將頭靠在我懷裡安睡的時候,我只是希望你睡得安穩。方才我也不過是希望你的頭疼能好點,給你沏茶磨墨,侍候你更衣沐浴……”他說到這覺得有些羞恥,只得低聲重複道:“我從來,從來就沒有在心裡咒過你。”
  景焄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他沉默了良久,最後幾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你隨朕來吧。”
  
  流香館內分成了數間殿閣,其中最大的就是九龍池,四周用漢白玉砌起,殿內暖意襲人。東面一塊巨大的龍形浮雕栩栩如生,靠牆跪著一排身著輕紗的宮女,隔著水霧仍是能看出個個都膚如凝脂,嬌俏動人,想來是預備下伺候皇帝沐浴的。
  蓼湘看了這副情景,後退了兩步,也跪到了漢白玉的階下。
  景焄有些怪責的瞪了身後的鄭曲一眼,揮了揮手,對那些女子道:“你們先下去吧。”
  眾侍女忙放下一干用具等物,都識趣的告退了,很快,偌大的殿中只剩了他們二人。景焄坐到池邊,向蓼湘道:“怎麼?你是要讓朕自己寬衣?”
  蓼湘站起身,走上階去,低垂著頭解開皇帝外襟上的衣帶。景焄也沒了往日逗弄他的心情,木頭似的坐在那裡。
  待男人衣衫解盡走下池去,他又開始解自己的衣服。
  景焄略有些吃驚,問道:“你在做什麼?”
  蓼湘低下頭,面上略帶笑意:“皇上是要我穿著衣服下去麼?”
  景焄怔了怔,沒再說什麼,轉過身趴在池壁的一塊暖玉上,不再看他。一陣衣料摩擦的悉索聲結束後,身後傳來水聲,水紋一圈圈漾開,掠過他身畔。一雙手搭在他後背上,緩慢而輕柔的按壓著他酸乏的肌肉,身後那個人的氣息有一下沒一下的撩到他脊背上。往日本該旖旎的氣氛,今時今日卻只讓他覺得煩悶,異國的香料也絲毫沒有鎮定的作用,他推開了那個人的手,問道:“蓼湘,前幾日是誰跪在朕面前求朕放了他?”他看著蓼湘錯愕的表情,“你今天來做這些又是為了什麼?朕已經將齊苓升至四品,你還想要什麼,不如一併說出來。”
  蓼湘臉上的愕然持續了許久:“我……不是為了齊苓的事。”
  景焄聞言抬了抬眉毛:“哦?那是為了什麼?”
  這問話讓蓼湘有些無措,他惶然的看了看四周,像是在找尋答案。
  景焄卻已等不下去了,他憤怒的一甩手,砸起一大片水花:“你有什麼話不敢說出來,總是要讓我猜,我哪來那麼多心思去猜你想什麼!”
  蓼湘的眼睛像是被水氣熏得有些睜不開,他伸手擦去睫毛上的水珠,低聲道:“我第一次對你說起心事,是在你睡著以後,你沒有聽見。第二次,我說了以後,你做了什麼,難道自己忘了麼?”
  景焄記得,他當然記得,那時候離大哥景烈被賜死已過了五年,但每每蓼湘在他身邊的時候,大哥和那個人的事就像團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他心裡。那個人死的那天,他召蓼湘侍寢的時候,被一再推拒,那天蓼湘說了很多話,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似乎覺得他能明白,他當然不能,他只知道這宮裡很久沒有人敢違抗他了。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莫非是那個人教他的,可笑,他絕不會做第二個景烈。
  那天夜裡他召了十數個美人在寢宮裡顛鸞倒鳳,侍候的人一個不留,單單留了個蓼湘跪在帳外,跪了一夜。第二日起來,他看著蓼湘疲憊不堪的面容,滿意的笑了:“朕就是要讓你知道,朕不是只有你一個,朕是皇帝,你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太監罷了。”
  那些年輕氣盛時的一時快意,到後來即使後悔也無濟於事,更何況後悔本就不是一個帝王該做的事。
  
  
第 27 章
  27
  “蓼湘……”景焄覺得喉頭發苦,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拉到自己懷裡,他沒有掙扎,很乖順的將頭抵在他肩膀上。
  “我以前還年輕,還以為總有一天你會不再喜怒無常,至少會把我當一個人看,”蓼湘的聲音很飄忽,摻雜著隱約的水聲聽著有些不真實,“可是一晃十多年過去,我年紀也大了,更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膩了我,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戰戰兢兢的等著那天到來。到時候我就會像師父那樣,搬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裡去,被人嘲諷排斥,到死……”
  他說到這胸口起伏的厲害,緊緊的抓住了景焄的手臂:“到死我們都不會再見一面。”
  景焄扳過他的臉,捧在手心裡,盯著他黑色的瞳孔,急急的說道:“我沒有……”
  他卻竭力的偏過臉去,不願與他對視:“皇上,你是知道我們這種人的,老的最快,我今年已經二十六了,再過五年,你不要說抱,恐怕連看也不想看我一眼。”
  他話語裡那股哀傷自棄的情緒是景焄沒有見過的,多日以來的怒氣和怨氣幾乎都煙消雲散,他低下頭憐惜的親吻著蓼湘的鬢角,柔聲寬撫道:“不會的,你這擔心未免太過了,我待你如何,朝堂上下,後宮之中,有誰不知道。”
  蓼湘看著他的臉,狀似無奈的笑了,還未接著說出什麼,就被抬起下巴堵住了唇。男人的體溫比水的溫度灼熱的多,把他牢牢地圈在臂膀裡,唇齒間的掠奪幾乎是要將他嚼碎吞下腹去,等到一吻終了,他只能癱在男人懷裡大口的喘著氣。
  景焄貼近他耳畔,沉聲道:“蓼湘,你還有事沒對我說。”
  “什麼?”蓼湘雙眼迷蒙的看著他。
  “我去給雲妃慶賀生辰的前一天夜裡,你為何在我脖子上留下那樣的痕跡?”
  聽他說完這句話蓼湘原本微醺的臉色霎時變作蒼白,連嘴唇都有些哆嗦:“你……你原來都知道。”
  景焄懶懶的靠在池壁上,點了點頭:“我原本就奇怪,你向來是不會在我身上多做什麼的,後來被她們那樣異樣的看著,就是傻子也該明白了。”
  “我是瘋了吧……”蓼湘用手遮住面孔,啜泣出聲,“明明知道是要不起的東西,卻還是不甘心。”
  景焄聽了這番話只覺得心裡燃了一團火,他抓過蓼湘的手,看著他發紅的眼角說道:“我沒有要責怪你,我很高興,蓼湘,”他攬過他的腰,“真的很高興。”
  他攥著蓼湘細白纖長的手指在唇邊吻了吻:“這些年我是越來越琢磨不透你了,我真心待你,你卻不肯把心給我。”
  蓼湘的睫毛上仍是濕漉漉的,他搖了搖頭:“你總是一時高興了就說些好話,過了些時日又像往常那樣……”
  他將蓼湘又拉近了些,貼著他的額頭,輕聲道:“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你是皇上,我只是個……”他說到這幾乎要將嘴唇咬破,“況且還被別人……”
  景焄掩了他的唇,搖頭道:“這件事以後不必再提了。”
  “不提?”蓼湘露出苦澀的笑意,“好,我再不會提了。”
  他露在水面外象牙般的胸脯與肩膀,被水泡得微微的有些粉色,景焄看著漸漸的就有些口乾舌燥,他直起身:“泡得久了有些悶,陪我上去吧。”
  
  剛走上階,蓼湘就被壓到漢白玉的寬臺上,男人像是忍耐了很久,吮吸了一會他的脖頸和胸口,又埋頭用牙齒輕輕撕咬著他嬌嫩的乳首,小小的茱萸被他弄得嫣紅發腫,蓼湘輕喘著在男人身下掙動:“別……”
  景焄抬起頭看見他水汽氤氳的眸子,更是按捺不住,湊上身去與他親吻,用力吮吸著那柔軟的小舌,直到他幾乎喘不過氣才依依不捨的放開。
  蓼湘用手背擦去唇邊溢出的津液,小聲道:“舌頭好疼。”
  景焄笑了笑,又在他唇瓣上蹭了蹭,俯下身去將手放到蓼湘的肋腹處,摸了摸,輕輕咂了咂舌:“你又瘦了,這腰如今還不夠我一抱。”
  雖然瘦卻仍是很誘人,從胸脯到小腹的肌膚在淫靡的水色籠罩下就像是由上好的象牙雕成,全無半分瑕疵。景焄扣著他的腰,沿著胸腹一路親吻下去,那濡濕的舌頭的觸感讓蓼湘的身體都微顫了起來。他有些求饒的說道:“別……別弄了。”
  景焄也真的停了下來,他看見那被稀疏的體毛覆蓋著殘缺的性 器,畏畏縮縮的蜷在那裡,看上去很是可憐。他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蓼湘像受了很大的驚嚇般幾乎跳了起來,有些難以置信的瞪著他。
  驚異於他的反應,景焄壞心地一把抓住了那個小東西,蓼湘驚叫出聲,掙扎中甚至蹬了他一下:“別碰!”
  景焄看他如受驚的兔子般,倒是笑了,欺身壓住了他,半強迫的分開他的雙腿,低頭仔細看著他腿間的東西。蓼湘忙伸手去遮掩,告饒的聲音裡幾乎染上了哭腔:“求求你,別看了。”
  景焄以前從未曾想過動他那裡,今日偶然碰觸激起他這麼大反應,只是覺得有趣,自然不會輕易放手,順口安撫道:“別怕,讓我看看。”
  蓼湘卻一掃先前的溫順,竭力反抗,用力的並起腿來,連哭泣聲裡都帶了些絕望的意味。
  見他如此,景焄沒再向往常那樣因為遭到反抗而大打出手,只是悻悻地放開了他,看他慢慢爬坐起來,將身體縮成了一團。
  這讓景焄很是掃興,口氣生硬的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蓼湘悶著聲音恨道:“你總是這樣,若無其事的去戳別人的傷疤,因為生來是皇帝,所以連旁人的苦痛都不會明白。”
  景焄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一直將被閹之事看做一生的恥辱,更不願意將那處身體的殘缺讓他看見。他輕輕撫了撫蓼湘的頭髮:“我沒有覺得你那裡難看,”他貼近他耳邊道:“你身上的每一處我都很喜歡。”他從未說過這樣露骨的情話,說完之後臉都有些紅了。
  蓼湘抬起頭驚訝的望著他,眼睛微微的發著紅,忽然伸手攬住了他的脖頸,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倒讓景焄呆在那裡,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回手抱住了他。蓼湘的下巴磕在他肩上,輕聲道:“我好像在做夢。”
  景焄抬手拭去他臉上未幹的淚痕,笑著將他抱緊了些:“怎麼會是做夢。”
  “確實不是做夢,”蓼湘蹙起眉,向身下指了指,“夢裡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景焄臉上一熱,他的欲 望早已在蓼湘濕潤的腿間漲得發痛,他沉下臉,卻仍是玩笑的口氣:“你膽子不小,我不過縱容你些,倒開始取笑我了。”一面說一面猛地向上一頂,險些生生頂進了那窒密的所在。
  “疼……”蓼湘忙伸手擋住了他粗大的兇器,低聲道,“等一下。”他將兩根細長的手指伸到嘴裡沾濕,然後探到自己的後 穴,緩緩地納了進去。
  景焄幾乎看呆了,怔怔的看著他。
  蓼湘輕喘著將頭靠在他肩上:“你若仍是那樣蠻橫,萬一弄出血來,我又有好些天坐不得凳子了。”
  景焄面上有些愧意,卻仍嘴硬道:“秘用的香脂也不是沒有,你不肯用罷了。”
  蓼湘瞪了他一眼:“那樣的東西……”
  所謂秘用的香脂,多半都有些春藥夾雜其中,景焄只對他用過一次,誰知他非但沒像傳說的那樣媚態橫生,反而是將嘴唇咬的鮮血淋漓,在他身下哭了一夜,讓他極為掃興,也不曾再用了。
  被他這一瞪,景焄倒愈加的心旌蕩漾了,他把蓼湘抱坐到自己腰上,嗓音沙啞的問道:“好了麼?”
  蓼湘抓緊他寬闊的臂膀,低如蚊呐般應道:“好了。”
  
  
第 28 章
  28
  雖然事先做了擴張,但男人的性 器實在是過於粗大,又是這樣面對著跨坐的姿勢,等到全根沒入的時候,蓼湘的額上早已泌出了一層細汗,細長的眉毛也糾到了一起。景焄撥開他額前汗濕的頭髮,肆意的吻著他微張的唇瓣,下面也律動起來,將蓼湘頂得呼吸愈發急促,很快就癱在他懷裡無意識地呻吟出聲。
  曖昧的水聲在空曠的大殿裡不斷迴響,蓼湘摟著男人的脖子低聲哀求道:“慢……慢些……”這告饒非但絲毫沒有起到作用,低啞的聲音反而是讓男人的動作更快,幾乎讓他有了要被戳穿的錯覺,在混亂的顛簸中,景焄一直牢牢扣著他的腰,體溫毫無阻礙的傳到他身上,越來越熱。
  “不行……不行了……”身體的異樣感覺讓蓼湘迷亂的搖著頭,他用力的抓住男人的後背,連指甲都摳進了那養尊處優的肉體。
  景焄從洶湧的情 欲中稍稍回過神來,他覺出蓼湘正在他懷裡不停地發抖,忙問:“怎麼,你冷麼?”邊說邊將他又摟緊了些。
  蓼湘從紛亂的青絲中抬起臉來,面色嫣紅,眼角濕潤的看著他,斷斷續續的說:“不……不是冷……”
  景焄看著他這副模樣,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笑出聲來,壓低了聲音問道:“很舒服是麼?”
  蓼湘埋下頭去不肯看他,但那變得通紅的耳廓和頸項無疑出賣了他。景焄被他羞怯的樣子激得心裡一熱,索性一把將他按倒在寬臺上,由上至下將他頂的連連呻吟。這場瘋狂的情事似乎是要將他所有的理智全部侵蝕乾淨,蓼湘柔韌的腰身在他身下扭動時的誘惑幾乎是致命的,讓他只能遵循著本能瘋狂的掠奪著他的肉體。
  隨著男人的氣息越來越濁重,動作也越來越劇烈,一股熱流終於毫無保留的噴射到蓼湘的體內。他的呻吟聲已近乎嗚咽,無力的癱軟在霧氣濛濛的漢白玉臺上,連並起雙腿的力氣都沒有。
  景焄在發洩過一次以後仍是意猶未盡地輕咬著他的耳廓,將那柔軟的耳垂含在唇間啜弄。兩個人身上都是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水還是汗,粘膩在一起。
  他微笑著看向蓼湘道:“你還好麼?”
  蓼湘動了動,似乎想欠起身來,但顯然力不從心,他摸了摸自己的背,皺眉道:“有點疼。”
  他說話的時候略帶了些鼻音,聽起來有種撒嬌的意味,景焄忙將他扶坐起來去查看他的背脊。那兩片形狀美好的肩胛骨果然微微發紅,想是方才被壓著在地上磨蹭得狠了,他輕輕的給他揉了揉,問道:“好些了麼?”
  “唔,”蓼湘倚在他臂彎裡,又道,“只是腰還有些酸。”
  景焄一怔,隨即笑道:“怎麼?今日抓著機會倒使喚起我了,”說完在他臀上拍了拍道,“趴下來,今個也換我來伺候伺候你。”
  蓼湘忍不住露出笑意來,當真乖乖的趴下身去。
  男人伸手把他的脊背腰線摸了個遍,嘖了兩聲道:“你知道你背脊生的有多美麼?”
  蓼湘嗤的一聲笑了:“背脊不都是那個樣子,還能長出花來不成?”
  “你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他語帶戲謔道,“若是在你背上紋上一幅灼灼的桃花圖想必會好看吧。”
  見蓼湘的背上的肌肉猛地繃緊,他忙笑著安撫道:“別怕,白玉換瑪瑙,我還不捨得。”一面說著一面替他揉起腰來。
  那兩瓣雪臀間的小 穴還微微張著,流出了些許殘留的□,豔紅之中沾著白濁,看起來十分的淫 靡。景焄看著看著臉色就漸漸的僵硬了,只要一想到曾經有一個人也見過這番景色,他就再沒了興致,連掌心都冒著寒氣。
  趴在那的蓼湘也覺察出了不對勁,他轉回頭來,看著驟然變色的男人,奇道:“你怎麼了?”
  景焄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他坐起身想去抓男人的胳膊,卻冷不防被他躲開,蓼湘看著男人逐漸冷淡的眼神,一瞬的愕然過後他露出個極難看的笑容:“你嫌我?”他身形有些不穩的爬坐起來:“我早該知道,你怎麼會這樣輕易地忘了此事,”他扶著自己的額頭輕聲歎道,“我真是越來越蠢了。”
  男人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麼,仍是青著臉僵在那裡。蓼湘也不再多說什麼,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走下階去取了自己的衣服,面無表情的穿了起來。
  誰知剛套上一件裡衣,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按到地上,男人把頭埋在他頸間,隱隱的有些濕潤的涼意。
  
  那種掠奪性極強的親吻讓蓼湘本就不支的身體更加虛弱,視線也漸漸模糊了起來。等到再次清醒,已是在流香館的寢榻上了,男人在他身上吮出了無數青紫的痕跡,仿佛是在昭示著所有權。他摸了摸仍在他胸口逡巡的腦袋,低聲道:“我早就說過,你這樣喜怒無常的性子遲早會把我逼瘋的。”
  景焄抬起臉來,看了他良久,眼裡那股仿佛要吃人的火焰才逐漸湮滅,他咬牙道:“只要一想到啻暄曾與你做過這種事情,我就恨不得將你們都殺了。”
  蓼湘冷笑出聲:“這種事難道是我願意的麼,你莫非是怪我沒像女子般為你守節,去尋死覓活?”
  “你自然不會像什麼貞潔烈女,不然你早就死過千八百回了,”景焄湊近他,惡狠狠的說道,“你不是說,我和啻暄沒什麼不同,強迫你的事做得比他還多麼!”
  “難道我說錯了麼?”蓼湘毫不避諱他的視線,“稍不遂意就大打出手的難道不是你?”
  景焄一瞬間就泄了氣:“是,我知道這些事你會記得一輩子,你若不肯原諒我又何必留在這裡?”
  “哦?”蓼湘挑起眉毛,“你這是趕我走?”
  “蓼湘!”景焄低吼了一聲,隨即又頹然的轉過臉去,“我累了,不想再與你起什麼爭執了。”
  這是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褪去平日的強硬與霸道,露出稍顯疲憊的姿態來。這絲毫沒有讓蓼湘感到什麼勝利的喜悅,反而讓他的眼眶隱隱泛酸,他捧起男人的臉,貼上他緋色的唇瓣,輕聲道:“我也不想。”
  因為穴 口還濕潤的關係,男人的進入幾乎沒有太大的阻礙,一條腿被盤在男人的腰間,另一條則被架在那寬闊的肩上,隨著動作白晃晃的在視線裡搖曳。男人的小腹用力的擠壓著他腿間早已殘缺的器官,胸口早就被親得紅腫不堪,連乳 尖都比平日裡漲大了幾倍,臀間又漲又熱,隨著體內某處被男人的灼熱不時觸碰,他逐漸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只能抖個不停。就是這樣一副被蹂 躪的慘像下,他心裡竟然隱隱的有了些難言的喜悅。
  
  
第 29 章
  29
  只是短短幾日,秦德寶就覺得自己仿佛從地上飄到了天上,原先那幫目中無人的孫子一個個又熱絡的巴結了過來。被他揍過的那個小太監臉上的青腫都還沒消,卻是堆出一臉膩死人的笑送了平日難見的好酒好菜來討好他。俗話說哄死人不償命,秦德寶說到底也只是個半大孩子,被奉承的極是受用,趁著蓼湘不在,跟他們喝了個酩酊大醉。直到第二日起來頭還隱隱作痛,若不是外面的敲門聲不肯消停,他必是要睡上一整天的。
  門外是最近熟絡起來的蔣全,還是那副恭敬地模樣,小心翼翼的問道:“湘公公可在麼?齊大人在外面候著他呢。”
  秦德寶打了個呵欠,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答道:“公公去皇上寢宮有兩日了,還沒回來過,我哪敢去找他。”
  蔣全忙道:“那是自然的,只是……齊大人好像有事要找湘公公,小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他。”只因秦德寶上個月已升了一級,他說話更是語帶小心了些。
  “急事麼?”秦德寶撓了撓頭,“那我跟你走一趟吧。”
  蔣全忙應了,低頭引著他向園外走去。
  
  齊苓這次倒是穿著官服,見了秦德寶不由奇道:“我兄長他……”
  秦德寶忙作揖道:“小的見過齊大人,湘公公這幾日都在皇上身邊走不開,齊大人若有什麼事對小的說也是一樣的。”
  齊苓一怔之下就笑了,他擺了擺手道:“我也沒什麼事,不過來看望兄長罷了,”他打量了秦德寶一番,又道,“那次來得匆忙,未曾請教小公公在何處任職?”
  秦德寶畢恭畢敬地答道:“小的只是湘公公手下的隨侍罷了。”
  “哦?”齊苓聞言便從袖中掏出了一錠銀子,向他道,“這個你且拿著,就當是你照料我兄長的謝禮。”
  秦德寶嚇了一跳,哪裡敢收,他向來只見過小太監的家人向那些老公公們送禮以求關照,哪有給他們這些下人銀子的道理。他連連搖頭:“這個小的可不敢要。”
  齊苓不由分說的把銀子按到他手裡,笑道:“小公公莫不是嫌我給的少了。”
  “這……這是哪裡話……”秦德寶話都說不利索了,他自從聽見齊苓恭恭敬敬的稱蓼湘為兄長的時候就很是佩服這個年輕的官員,與他所見過別的宦官的家人大為不同,此刻還如此溫和的托他這樣的小太監好好照顧蓼湘,他由此認定,這位齊大人真是不得多見的好人。
  齊苓並沒有走的意思,他拉著秦德寶坐下,和藹地問道:“兄長他最近身體好些了麼?”
  秦德寶連連點頭:“好多了。”
  “那就好,”齊苓似乎很是寬慰的長長出了口氣,又道:“我與兄長分別了十幾年,雖然是親兄弟也免不了有些生疏,還有些事想請教小公公。”
  秦德寶忙道:“怎敢說請教,齊大人有話問便是,只是小的調來侍候湘公公還不足一年,有些事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齊苓笑了笑,道:“兄長他這些年脾氣變得如何?”
  “湘公公性子挺溫和的,極少見他發火,”秦德寶撓了撓頭,“有些時候別人說他的壞話連我都聽不下去了,他卻像沒聽見似的。”
  “哦?”齊苓點了點頭,“看來這宮裡和官場差不多,把人都磨得圓了。”
  秦德寶咦了一聲,奇道:“公公他難道不是一直很和善麼?”
  “和善?”齊苓笑了,“他對我性子還算好,不過對別人就難說了,小時候有人罵他是個沒娘的,那人人高馬大,我哥哥知道打不過他,他等了半夜,趁那人睡著了爬到他家裡,一石頭下去把那人開了瓢。”
  小時候打架的事是秦德寶常幹的,但他打死也想不出蓼湘會做出這種事。
  齊苓像是把他當家裡人似的繼續說道:“我娘其實不喜歡他的,說他性格陰鬱,惹人討厭,”他說到這看了看秦德寶道,“他那個人看上去像團棉花似的任人搓圓捏扁,實則不知藏了幾根芒刺在裡面,若是不小心被戳到也只能自認倒楣。”
  秦德寶給他說得愣愣的,也不知該說什麼。
  齊苓又搖頭道:“幸好如今他性子改了,不然在這宮裡怕是要吃不少苦頭吧,”他說到這話鋒一轉,問道,“兄長這些天一直在皇上那裡?”
  “是,”秦德寶忙答道,“前天就去了。”
  “他跟皇上……”齊苓猶豫著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道,“相處的很好麼?”
  “呃……”秦德寶不自覺地紅了臉答道,“很好怕也說不上,皇上跟湘公公之間小的是看不懂的,一時風平浪靜,一時又鬧得不可開交。”
  他偷偷窺探了眼齊苓的臉色又道:“說來也怪,湘公公平日裡似乎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但到了皇上面前有時候卻倔得出人意料,小的在一旁也只能幹著急。”
  “是麼,”齊苓聞言沉吟了一會,道:“他若一直倔著,皇上怎麼會容他這麼多年,難道說皇上對他當真是……極好麼?”
  秦德寶聽到這連連搖手,道:“齊大人你可不能聽信外頭的傳言,小的是看在湘公公只有你一個親人的份上才說與你聽的。”
  齊苓連連點頭道:“你說。”
  “皇上可算是小的見過最琢磨不透的人了,一時和顏悅色的一時又把公公打得混身是傷,公公順著他的時候還好,不順著他就免不了要吃皮肉之苦。這吃五穀雜糧的人哪還能沒個脾氣,況且公公在皇上面前又是那麼個性子,”秦德寶說到這壓低了聲音道,“小的有時候覺得,公公好像並不把皇上當做皇上。”
  齊苓聽得表情極是複雜,他側頭問道:“那你覺得皇上把我兄長當做什麼?”
  “奴才唄!”秦德寶撇了撇嘴,“在皇上眼裡誰不是奴才?”
  見齊苓僵了臉,秦德寶忙道:“小的是胡說的,小的那點淺見算是什麼,大人千萬不要當真。”
  齊苓倒笑了,搖頭道:“不,你說的很是。”他看了看四周,又低聲道,“我這幾日聽說有好幾位大人上疏請皇上立後,宮裡可有什麼傳言沒有?”
  “立後?”秦德寶見他神色鄭重,低頭想了想道,“沒聽說啊。”
  “是麼?”齊苓皺了皺眉,沉思了一會又道,“說起來有件事我原不該問的……”
  秦德寶忙說:“什麼事大人問便是,只要小的知道絕不會隱瞞。”
  齊苓點了點頭,悄聲問道:“不知皇上在後宮中最寵愛的是哪位嬪妃?”
  秦德寶撓了撓頭:“大人這話可是難倒小的了,宮裡誰不知道,幾位娘娘一年也不過能見皇上幾面,若說寵愛……自然比不上湘公公。”
  齊苓站起身來,輕咳了一聲,轉頭向秦德寶道:“如此,我就先回去了,請小公公替我向兄長問個好。”
  秦德寶忙應了,又想起了什麼,深深作揖道:“聽說齊大人下個月大喜,小的先在這恭喜了。”
  齊苓擺了擺手,淡淡的道了謝。
  
  蓼湘睜開眼看著床頭衣冠整齊的男人,有些迷茫的問道:“你還不去上朝麼?”
  “朕已下朝回來了,”景焄摸了摸他的臉,“怎麼還在睡?”
  “有些困。”蓼湘半閉著眼睛邊說著幾乎又要睡過去。
  景焄看了看他的臉色,點頭道:“看來是該把玉清道人召回來了。”
  
第 30 章
  30
  這玉清道人還是幾年前少府監王雍引薦進宮的,說他會許多道家秘術,可以給皇上閑來解悶。可惜景焄並不領情,他懶懶的看了那仙風道骨的老頭一眼,嗤笑道:“難道朕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事要依仗這些江湖術士麼?”
  王雍忙低了頭去不敢吭聲,倒是那玉清道人捋了捋三縷長須,道:“皇上雖貴為九五之尊,但想必也會有人力無法為之的心願吧?”
  景焄聽了神色一動,拉過一旁的蓼湘推到眾人面前,笑道:“道士,你能讓此人懷上龍種麼?”
  此話一出,眾人登時瞠目結舌,蓼湘更是尷尬萬分。景焄私下曾與他玩笑時說過,你若是能給朕生個孩子,無論是皇子或是公主,朕都會十分歡喜的。但此時聽他這樣說蓼湘只恨沒有個地縫好鑽,臉上更是因為羞恥而發紅。
  那玉清道人倒是不動聲色地將他打量了一番,點頭道:“此事……也並非做不到。”
  景焄登時來了興致,站起身向他道:“若你真有這等本事,朕就封你一個玉清天師的尊號。”
  玉清道人稽首道:“那貧道先謝過皇上,只是要作此法術還需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請皇上寬限貧道三個月去搜羅此物。”
  景焄點了點頭,應的爽快:“朕就許你三個月。”
  這玉清道人又向蓼湘要了他的生辰八字,這才跟隨王雍告退。
  
  一連兩個多月過去,這道士音訊全無,景焄偶然想起來時對蓼湘說道:“你說那牛鼻子會不會根本是個騙子,趁此機會一去不復返了?”
  蓼湘心裡自是希望他當真是一去不復返,一想到讓他像女子一般懷孕生子,他就覺得渾身汗毛豎立。惜天不遂人願,三月之期一過,那玉清道人果然回來了,身後還跟了個面目普通的女人。那女人很是古怪,連大禮也不行,還是被玉清道人扯著跪下的。
  景焄有些奇怪地問道:“她是誰?”
  “她並不算是一個人,只是個器物,只因她生辰八字與這位公公相合,故而貧道將她買下,屏去了魂魄,她現在不過是個有血有肉的無魂之人。”玉清道士細細的向景焄解釋道,“待貧道做完法事,將這位公公的一部分魂魄引入這女子的體內,皇上自可以借她達成心願。”
  景焄對於他這番言語聞所未聞,他皺眉打量了這個女人一番,神色間頗有不屑:“你的意思是讓朕去寵倖她?”
  玉清道人點了點頭,神情自若的答道:“正是。”
  景焄撫掌大笑:“好你個老道士,竟用這樣下三濫的騙術來糊弄朕,”他慢慢斂了笑,說道,“這引魂之術聽來不過是些無稽之談,你要朕怎麼信你?”
  “貧道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糊弄皇上,”玉清道人垂頭答道,“待貧道做完法事皇上一看便知。”
  景焄微一沉吟,又指著蓼湘向他問道:“你把他的魂魄引走,那他豈不是……”
  玉清道人微微笑道:“這個皇上不必擔心,此術對這位公公並無大礙的,只是略比別人容易困乏體虛些罷了。”
  景焄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蓼湘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悄聲道:“皇上難道真要聽信這道士的話?”
  “怎麼?”景焄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不願意?”
  蓼湘手心裡盡是冷汗,他拽著皇帝的袖子,懇求道:“此事說來實在是荒唐,那女子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可以當做器皿,這種草菅人命的江湖術士民間也有不少,都是些騙人的把戲。此事若是傳出去必會淪為笑柄,還請皇上三思。”
  景焄聽後只是一笑,道:“他若真是個騙子,今日騙到朕的頭上不過是自尋死路,你擔心什麼,再說……”他伸手摩挲了一番蓼湘的下巴,“朕也真想知道,你給朕生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
  
  法壇很快就備在了麒瀾殿的後殿,幾柱香火燃得殿內青煙彌漫,香味詭譎。玉清道人舉著一盅黑漆漆的湯藥遞向蓼湘道:“公公請用。”
  蓼湘厭惡地看了他一眼,不肯去接。
  玉清也不勉強他,含笑看向一邊的皇帝。
  景焄命令道:“蓼湘,把它喝了。”
  蓼湘回身看了他一眼,忽然上前兩步跪在他腳邊道:“皇上,放過我吧……”他連連磕頭,額頭都磕得青紫。
  景焄有些不耐煩,皺眉道:“怕什麼,又不要你的命!”
  蓼湘看了眼一旁昏睡的女人,繼續哀求道:“皇上,她是個人,是個人啊!你怎麼能……”
  玉清道人上前一步道:“皇上,若是耽誤了吉時,恐怕有礙貧道作法。”
  景焄點了點頭,揮手向一旁的侍衛道:“把藥給他灌下去。”
  侍衛們得令,粗暴的捏開蓼湘的下巴,把那碗湯藥向他嘴裡倒去,直倒了個碗底朝天才放手。蓼湘被嗆得趴在地上咳了半晌,卻無法將藥吐出來,他兩隻眼睛都被湧出的淚水模糊了,迷蒙著看著龍座上的男人,張了張唇,無聲的爭辯道:“我也是個……人啊……”
  
  他醒來以後,玉清道人已不在了,只留下了那個女人,那個面目與他極其相似的女人。女人不會哭不會笑,更不會說話,安靜的可怕。蓼湘每每看見她,就像看見一面鏡子,鏡子裡是已經死去的自己。
  景焄真的臨幸過那女人一回,還封了她為妃,禮部問封號時,皇帝沉默良久,道:“就封她為齊妃吧。”
  過了不到一年,齊妃生了個公主,在那之前宮中已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但除了皇長子出生之外眾人就沒見皇上這麼高興過,接生的穩婆宮女個個都得了賞賜,還欽定了一位家世顯赫的官婦做小公主的乳母。公主長得與景焄很像,眉眼間卻還有些蓼湘的影子,皇上給她取名為梓瑤。
  到如今,女人在宮裡已安然度過了五年,景焄卻沒有再召過她,他連見也不想再見這個木偶一般的女人。他知道蓼湘因為這件事而憎恨他,身體也在那場法事後愈見衰弱,他年輕時的荒唐也終於到了要了結的時候。
  
  
第 31 章
  31
  “明愛卿可知朕此次召你入宮所為何事?”皇帝坐在暖閣的龍座上懶洋洋的問道。
  垂手站在地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輕男子,他恭敬的答道:“臣不知。”
  皇帝從裹著厚重毛皮的袖口裡伸出手來,拿過案上的一疊摺子丟到了他腳邊:“你看看這個。”
  男子彎下腰去撿起其中一本,翻閱後答道:“這是上州刺史盧大人的上疏,稱後位空虛已久,不遵禮制,”他撿起另一本,又道,“這是尚書左丞費大人的,請皇上斟酌立後的人選……”
  “朕問你,”景焄斜覷著他道,“為何這幫人突然都上疏請朕立後?”
  “這個……臣也不得而知。”
  “你不知?”景焄站起身,慢慢向他走來,“若是朕當真立後,你說,朕該立誰?”
  男子笑得極其謙恭:“這自然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景焄點了點頭:“就算看朕的意思,也逃不出兩個人去,一個是進宮最久的德妃,再一個,就是所出兩位皇子的雲妃了。”
  “皇上說的是。”
  景焄哧笑了一聲,道:“明巨集啊明巨集,你當然點頭稱是。她們一個是你同胞的姐姐,一個是你的表姐,不管是誰登上後位,你們家從此以後可不都是榮光無限,你則更是前程似錦。”
  明宏聽他這樣說忙笑道:“皇上這是哪裡話,這眾位大臣為何忽然上疏說起立後的事,微臣事先的確不知。”
  景焄擺了擺手道:“朕沒有怪罪你,你可比你表兄聰明的多了,”他扣了扣玉石的桌面,像是自言自語道,“在京城裡買兇殺人,要殺的還是朕的人,他以為那個人死了他妹妹就能當上皇后?真是笑話!”
  “皇上……”明宏像是有些不安的輕喚了一聲。
  景焄轉過臉來,笑得有些陰沉:“所以朕讓蘇侍郎以他搶佔民田的事參了他一本,將他貶去了邊關跟著百里將軍好好體會一番北國的冬天和北涼騎兵的滋味。至此,我對他已是萬分客氣了,你回去告訴你父親和舅舅,別再為此事總是進宮煩朕。”
  明宏忙應了個“是”。
  景焄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又道:“立後之事從此也不必再提了。”
  “皇上,”明宏低頭道,“關於此事,微臣還有話要說。”
  景焄抬了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自我朝開朝以來,就從沒有一位皇帝不曾立後。這一來不符合禮制,二來,總要有個名正言順的人,為皇上打理後宮才是,”他偷瞄了眼皇帝陰鬱的臉色,歎了口氣,“臣也是為了皇上著想,如今後宮妃嬪逐年漸少,眼前持有金冊的妃子只剩三位,臣不敢說是有人暗中作梗。不過,前朝那幾位老臣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無所畏懼,”他上前一步,低聲道,“而且都頑固不堪,不論是有什麼天災人禍都要把帳算到皇上的那個話柄身上,皇上難道不會生厭麼?”
  他不待景焄答話,又繼續說道:“說來這後位一直空缺,自然難免惹人覬覦,皇上不妨想一想,若是立一位賢德寡言的女子為皇后,日後別人也不能再拿不符禮制等諸多藉口來煩擾皇上,另一邊,這女人並沒有一絲一毫可以影響皇上的生活起居,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景焄沉默了良久,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他有些疲憊的坐到龍椅上,“若是朕真的這樣做了,那麼無論是朕或是朕挑中的那個女人,都未免太可悲了。況且,朕不需要皇后,從來就不需要。”
  明宏聽他這樣說,只能深深的彎下腰去:“皇上既然已下定決心,微臣自然不再多言。”
  景焄盯著桌上的鎮紙出了一會神,突然問道:“明宏,你與齊侍郎相熟麼?”
  “皇上說的是上書中司侍郎齊苓齊大人麼?”明宏直起腰來有些詫異的看著他,“臣與這位齊大人並不相熟,偶有交談過兩次,聽說皇上前些時候為他指了門婚事。”
  “不錯,”景焄點了點頭,“你覺得他這個人如何?”
  明宏愣了愣,答道:“齊大人為人謙和,博覽群書……”
  皇帝突然打斷了他:“朕要聽的不是這些官話!”
  “是,”明宏忙低下頭去,細細想了想,“但是微臣真的與他並不相熟,也不好妄作揣測,還請皇上恕罪。”
  “朕聽說,”景焄話語低沉的說道,“他與楊駙馬關係不錯,是麼?”
  “似乎的確不錯,前幾日臣與幾位同僚在一處酒樓小酌,碰巧駙馬也在隔壁的雅間,在座的就有齊大人。”明宏答道。
  景焄聽了,只是沉吟不語。
  明宏拱了拱手:“皇上,此事看來也沒什麼不妥。”
  “此時看來確實沒有不妥,不過,”景焄歎了口氣,“楊駙馬此人平日裡盡是到處胡混放誕,十句話有九句都狗屁不通,但朕瞧著,卻覺得他骨子裡很像當年的仁疏王。”
  “仁,仁疏王?”明宏一驚,這仁疏王幾十年前密謀造反,其下場至今眾人也不敢忘,怎麼皇上會將那個紈絝的楊駙馬與之相提並論。
  景焄看著他驚慌的樣子,反而笑了笑:“也許朕只是瞎操心,這皇位安穩的坐了十幾年,也免不了像先皇一樣疑神疑鬼起來了。”
  明宏只得陪笑道:“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皇上儘管放寬心才是。”
  景焄點了點頭,轉開了話題:“前些日子李將軍向朕誇你,說你不像是侯門子弟,沒有那些虛傲之氣,說將來羽林軍若交由你管轄,他也可以安心的告老還鄉了。”
  明宏忙謙遜道:“李將軍謬贊了,臣還有很多東西要向李將軍請教,李將軍如今正當壯年,說什麼告老還鄉呢。”
  “明宏,他年輕時在極北苦寒鎮守了二十年,早已落了一身的病,如今朕是該讓他回家頤養天年才是,”他看著年輕人的眼睛說道,“羽林軍遲早是要交給你的,你可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明宏一震,忙俯身叩頭:“臣絕不敢辜負皇上。”
  “罷了罷了,不必這樣,”景焄擺了擺手,又道,“兩個皇子也一直惦著你這位舅舅,說是要跟你學弓馬騎射,你改日將他們帶到教場去好好見識一番。”
  “臣遵旨。”
  眼看也沒什麼話要交代,景焄略有些倦乏:“沒什麼事,你下去吧。”
  
  不多久,京城裡下了頭一場的大雪,大雪掩蓋了翠綠的琉璃瓦和朱紅的宮牆,四處都是蒼白斑駁的顏色,看著就有些冷清之意。
  大雪後不久,玉清道人終於露面,奉召入宮。
  在暖晴宮裡,四處都有專司的宮人燃著炭火,仍是暖意襲人。玉清道人較之五年前非但沒見老,反而鬚髮都黑了些,他傾下身去向龍座上的男人行禮:“一別數年,皇上別來無恙。”
  景焄給他賜了座,開口便道:“道士,你當年說引魂之術不過會讓他比常人容易體虛困乏些,如今看來,似乎不止這些吧。”
  玉清道人聽他這樣一說,便細細打量起站在一邊的蓼湘。他目光如刺,看得蓼湘極不舒服,他向來厭惡這神神叨叨的道士,尤其厭惡他的眼神,仿佛眾生在他眼中形同虛無,毫無意義。
  不多時玉清便收回了目光,欠身向景焄道:“這位公公這些年想是恩寵太過,氣虛血虧,而且心結甚重,鬱鬱寡歡,故而如此。”
  景焄點頭道:“想不到你還通醫理,此事你有法可解麼?”
  “有,”玉清道人笑了笑,“解了當年的術便是了。”
  蓼湘聽他這麼說,眼睛都亮了,忙問道:“原來此術可解,那麼,那個女人也可以變回原來的樣子麼?”
  玉清道人神色不動,緩緩地摸了摸長須:“公公這可是難煞貧道了,此法一解,不出一個時辰,那借魂之體必然氣絕身亡。”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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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焄見蓼湘臉色煞白倒退了兩步,忙伸手扶住了他,向玉清道:“你長途跋涉而來,先下去休息吧,過幾日朕自會召你。”
  玉清道人仍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樣,稽首告退。
  等到他玄色的衣角剛飄出殿門,蓼湘就從皇帝的臂彎裡掙脫了出來,扶住一邊的椅背支撐住身體,低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次我絕不會依你。”
  景焄站在他背後,看著他雪白的頸項,咬了咬牙:“你如今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還能撐多久呢?”
  蓼湘側轉過臉來,卻不看他:“生死由命,能活到哪天算哪天。”
  “蓼湘,”景焄一把抓緊了他的胳膊,沉聲道,“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
  蓼湘因為他粗暴的手勁微微皺起眉頭:“皇上,你就一點也不憐惜別人的命麼?那可是個懷胎十月幫你生了個女兒的人,”他看著男人的瞳孔,“你我都不會知道,一個母親妊娠時要受的痛苦,你就不能看在梓瑤的份上,放她一條生路麼!”
  男人像有些洩氣般的松了手,他輕撫了撫自己的前額:“你難道沒想過,她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麼?”
  “你憑什麼認為她不想活下去,”蓼湘有些氣悶的將前襟扯松了些,“你是皇帝,你不會知道有的人含辛茹苦一生,也只是為了活著。”
  景焄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她和那些人不一樣,連意識都沒有,怎麼會知道痛苦或害怕,她……”
  蓼湘終於忍不住憤怒打斷了他:“是誰把她變成這幅樣子的,是你!”
  “我?”景焄的耐性也逐漸磨光,他攥著蓼湘的衣襟低吼道,“我怎麼知道那個道士要搭上一個無辜的女人,你也看到了,他將那女人帶來的時候她已是混沌不清了,若是我當時沒讓他做那場法事,難道那個女人的下場會比現在好麼!”
  蓼湘掙開了男人的手,冷笑道:“說的像是你救了她一樣,若不是你提出那樣荒唐的要求,怎麼會惹出這許多事,”他眼睛通紅的看著他,“你後宮中美女如雲,個個都能為你繁衍香火,你何苦偏偏要我……”
  景焄聽了這話,臉色漸漸僵硬起來,他咬著牙道:“不錯,我有三千佳麗,我為何非要賴著你,你難道不知道麼!”
  “我……”蓼湘一時怔住了,他望著男人的臉,嘴唇有些哆嗦,“我不……”
  他剛說出兩個字,眼前一黑,嘴唇就被堵住了。男人壓著他的後腦勺幾乎像要吞噬他一般索取著他的唇舌,這激烈的親吻幾乎讓蓼湘雙腿發軟,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摟住了男人的脖子。
  景焄放開他的時候,兩人的唇間還有未斷的津液,他嗓音沙啞的說:“別說你不知道。”
  蓼湘伸手拂過男人英挺的眉毛和俊美的臉頰,慘然笑道:“我們會有報應的……”
  景焄抱緊了他,低聲在他耳邊說道,“蓼湘,你心裡其實比我更厭惡那個女人的存在,不是麼?”
  蓼湘震了震,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他從沒想過他是厭惡那個女人的,但是每次看著那個女人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相貌,他的心裡就像被刺紮了一樣。那呆滯不靈動的眼神,永遠沒有表情的面容,看著看著,只會越來越不安與煩躁。巴不得,巴不得她永遠不在自己的眼前出現,可是他又憐憫她,憐憫這個與自己命運相連的女人,那種複雜的情緒連自己也越來越糊塗了。
  “她是你心裡的一根刺,我就親手幫你拔了它,”景焄鬆開手,整了整衣袍向門外走去,“若是真有報應,自有我擔著。”
  
  轉眼就到了冬至,一大早,秦德寶就因為齊苓的託付來暖晴宮找蓼湘,正碰上由乳母帶著的小公主梓瑤。
  秦德寶忙跪下向公主磕頭,恭祝了一番。
  公主擺了擺小手:“免禮,小寶子起來吧。”
  秦德寶謝了恩,從雪地裡爬起來,有些奇怪的向那乳母問道:“周夫人,這麼大清早的怎麼不讓公主多睡會,趕到這來了?”
  周氏有些窘迫的說道:“秦公公是知道我們那齊妃娘娘的事的,我正準備借著這次冬至帶公主來向皇上請安,順便問問皇上是否準備將公主交由別的娘娘撫養。”
  “呃,”秦德寶知道這事他是決插不上話的,只得撓了撓頭,提醒道,“皇上現在怕是在祭天的路上,一時半會也回不來,周夫人要不要先和湘公公商量商量。”
  周氏連忙點頭:“還請秦公公通傳一聲。”
  秦德寶看了裹在重重錦緞裡的公主一眼,雖然穿得嚴嚴實實,但鼻頭仍然凍得通紅:“還通傳什麼,夫人隨我進來吧,天冷的很,別把公主凍壞了。”
  周氏忙唯唯諾諾的應了,牽著小公主跟著秦德寶走進了偏殿。
  
  “湘公公。”梓瑤對著坐在屋角暖爐邊的人脆生生的喊了一聲。
  那人轉過臉來,神情陰鬱得很,不過在看清小公主之後,他臉色又好了些,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公主怎麼來了,是來給皇上請安的麼?”蓼湘抱起她,眼睛望著周氏問道。
  “是。”周氏低著頭將來意輕聲說了一遍。
  蓼湘輕拍了拍小公主的背,皺眉道:“為何要由別的娘娘代為撫養?你難道照顧不了她麼?”
  周氏忙道:“我只是琢磨著,如今齊妃娘娘已經……”
  蓼湘伸手捂住小公主的耳朵,低聲斥道:“別在公主面前亂嚷,你是擔心公主無人照料,將來在宮中會受人欺侮麼?”
  周氏輕輕點了點頭:“我們家娘娘雖然在與不在並沒什麼兩樣,但外人看來總是有些不同的,當年的纓環公主,不就是因為母親早逝,無人照看,最後因婚事不順心,自縊而死麼,”她揩了揩眼角,“我不想見梓瑤公主也遭受這種……”
  蓼湘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你想得太多了,皇上有多疼愛梓瑤難道你還不知道麼,她怎麼能和纓環公主一樣呢?”
  周氏一面抽泣一面說道:“我見識淺薄,只知道皇上的心是有限的,若是將來又誕生了哪位聰慧可愛的皇子或是公主,皇上不免也會移愛的。”
  梓瑤的耳朵一直被蓼湘捂著,很不自在的甩了甩腦袋,小聲道:“湘公公……”
  蓼湘對她笑了笑,鬆開了手,摸了摸她的髮辮,向周氏道:“我還沒死呢,”他看著周氏有些驚嚇的表情,低聲道,“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她受委屈。”
  
  
第 33 章
  33
  說話間,一個小宮女走進殿來,喚道:“周夫人,衛奉儀聽說你過來,特意備了酒請你過去喝兩杯暖暖身子。”
  周氏忙應了,轉頭看看蓼湘。
  蓼湘點頭道:“我陪公主說會話,你去吧,”他又轉向正在整理熏香的秦德寶,“既有酒喝,你也不必忙了,陪周夫人一起過去。”
  秦德寶喜孜孜的應了,跟在周氏身後走出門去。
  原本在蓼湘懷裡安安靜靜的梓瑤突然直起身子,有些神秘的趴到蓼湘的耳邊,小聲說:“湘公公,她不見了。”
  蓼湘被她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愣,疑惑的看著她。
  “我前天早上發現的,她不見了。”梓瑤的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的,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比劃了一下。
  蓼湘這才明白她說的是她的母親,齊妃。他環著小公主的手抖了抖,一時竟不知道要怎麼和她說。
  梓瑤卻完全沒注意到蓼湘的不對勁,她微微皺起眉來:“她去哪了?”
  “她……”蓼湘遲疑了一番,摸了摸小公主的頭,“她大概是回家了。”
  “回家?”梓瑤像是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她歪了歪頭,“那她不回來了嗎?”
  蓼湘喉頭發哽,他咬了咬牙,答道:“不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說完這句話,他眼睛酸澀,只能勉強騰出一隻手掩住臉。
  那個女人的消失和她的出現一樣會成為這個宮廷中永恆的秘密,如果沒有這個小公主,也許都沒人會意識到她曾存在過。但是蓼湘能清楚的感覺到,她帶著自己的一部分一起死去了。他這才意識到,他厭惡她的存在,正如同他厭惡自己,自己曾堅持的那些東西終於在這許多年間消磨殆盡。
  許久,一隻柔軟的小手拉下了他的手,梓瑤看著他臉上突如其來的淚水,小心翼翼的問:“湘公公,你也會……回家嗎?”
  蓼湘看著小公主酷似景焄的眼睛,點了點頭:“是啊,也許有那麼一天,我也會回家。”
  梓瑤像是不相信般,瞪著又黑又圓的眼睛看著蓼湘,看著看著眸子裡就聚了潮氣,她突然大聲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掙扎著要從蓼湘的腿上爬下去。
  蓼湘吃了一驚,忙哄道:“別哭別哭,我剛剛說的話都是逗你的。”一面說一面安撫地摸了摸她的後背。
  小公主這才收住了要從他膝蓋上掙下去的動作,但啜泣一時半會還是停不了,抽抽噎噎的說:“你……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
  蓼湘心裡發苦,還是勉強笑了笑,柔聲道:“公主還有皇上,還有奶娘照顧,我總有一天會……”
  “我不要你回家。”梓瑤更大聲的哭了起來,牢牢地抓著蓼湘的衣襟,像是生怕他會立刻消失不見。
  “別哭了……”蓼湘從小公主袖子裡拽出手帕,替她擦乾了眼淚,“我不走,我一直陪著公主好麼?”
  梓瑤一面抽泣一麵點著頭:“你說話算話。”
  蓼湘用下巴抵著她小小的額頭,低低的“嗯”了一聲。
  
  每年冬至,眾皇子都要依例來暖晴宮請安。景焄一向不與皇子們親近,這日就成了每年少數幾次的會面之一,他對兒子們不像他父親那樣嚴厲,但是皇子們還是有些畏懼他。太子景瑒今年已有十一歲了,他長得酷似他已故的母親蕭貴妃,景焄因他幼年喪母,故而比別人要多疼愛些。待皇子們行了跪禮,景焄照例考了幾句功課,賞賜了東西,便讓他們退下了。
  等到周氏帶著梓瑤上殿時,只有太子一人垂著頭站在案前聆聽皇上教誨。見了她們,景焄對太子道:“你且回去,下次若是還背不出來,朕可不會這麼輕易饒了你。”
  太子只得叩頭告退,走到梓瑤身邊時,梓瑤小聲叫了句:“大皇兄。”
  景瑒對她笑了笑:“皇妹近來可好?”
  “我很好。”梓瑤低聲答道。
  “我聽說……”景瑒望瞭望一邊的周氏,收住了話,“周夫人有空帶皇妹來東宮玩吧。”
  周氏忙低頭應了。
  太子點了點頭,又向景焄欠了欠身,這才退出殿外。
  
  “女兒見過父皇。”梓瑤跪到地上,恭恭敬敬的對龍座上的皇帝磕了一個頭。
  “梓瑤如今知禮多了,”景焄笑了兩聲,沖她招了招手,“來,到父皇這來。”
  小公主站起身來,跌跌撞撞的跑上玉階,景焄伸出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向周氏問道:“梓瑤這些時候過得如何,平日都做些什麼?”
  周氏答道:“公主這些天都按時用膳,睡得也很安穩。這段日子還學了女兒經,”她向梓瑤道,“公主,被兩句給皇上聽聽。”
  梓瑤果然搖頭晃腦的背了起來。
  景焄聽了幾句,笑道:“這些東西,以後不必背了。朕的女兒哪裡用得著學這個,難道怕以後嫁不出去麼?”
  他愛憐的摸了摸女兒的頭:“今後她愛做什麼就讓她做,不愛做的事不必勉強她,她所需做的只是自由自在的活著。”
  周氏恭順的應了。
  蓼湘卻在一旁皺了眉,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道:“清芷苑偏僻冷清,公主一人在那恐怕住不慣,皇上能否恩准讓公主搬到鄰近些的麒瀾殿呢?”
  景焄點了點頭:“清芷苑久未修葺,卻是不宜常住,”他沉吟了一番,又道,“麒瀾殿夏日還算涼快,冬天卻寒氣逼人,不如讓她搬到萃闌軒去吧,離這兒也近,朕也可以時常去看她。”
  梓瑤眨了眨眼睛:“謝父皇。”
  景焄又與她隨意說了兩句話,便溫和的說道:“今日冬至,朕備了好些你愛吃的糕點,你跟鄭曲去用些,晚些時候與再朕共進晚膳好麼?”
  梓瑤乖巧的應了,由鄭曲牽著她的手去了偏殿。
  景焄將周氏召到近前,問道:“梓瑤她……發現齊妃已經死了的事麼?”
  周氏抖了抖,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公主沒說也沒問,但想是發現齊妃娘娘不見了。”
  “哦?”景焄不甚意外的抬了抬眉毛,“那她可曾難過嗎?”
  “愚婦看不出,公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周氏低頭想了想,又道,“公主一向與齊妃娘娘不親近,不過……娘娘確實也很難親近呢。”
  “朕知道了,”景焄有些疲憊的撐著頭,“你好好照顧她,朕不會虧待你的。”
  周氏有些戰戰兢兢的謝了恩。
  
  等到人都挨個的退了出去,景焄轉向一邊的蓼湘道:“她總有一天會長大知道真相,你說,那時候她會不會怪我們。”
  許久沒有回應,他站起身走到蓼湘面前,看著他冷淡的眼神,輕聲歎了口氣。
  
  
第 34 章
  34
  望海閣其實並望不到海,只是皇城內一處極高的樓閣,登上去遙遙能望見城西的一片大湖,寒冬裡結了冰,湖面白茫茫的。因為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天空像是被洗淨了,晴日裡湛藍湛藍的。蓼湘靠著欄杆,輕輕呵了一口氣,白霧從他鼻尖繚繞開,慢慢消失在冰冷的空氣裡。在高處風景絕然的好,上一次登高俯視這皇宮內的樓閣殿宇還是在屋頂上,與遲軒一起。
  秦德寶在一旁看著蓼湘原本淡淡的神色忽而微妙了起來,出聲道:“公公,這兒風大,我們下去吧?”
  蓼湘轉頭看了看他,擺擺手道:“不急,我再看會。”
  冬日的天空沒什麼好看的,連只麻雀也沒有,秦德寶覺得手腳都凍僵了,卻也不好出聲抱怨。他跟了蓼湘久了,也漸漸能看出他的喜怒,看來這些天他心情極是不好,可是為什麼不好,他也猜不上來,只能悶悶的跟在他後頭,等著差遣。
  木制的樓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秦德寶回過頭去,就看見皇上正走上閣樓來,忙跪下道:“奴才參見皇上。”
  蓼湘聽到聲音,也轉過身來。
  景焄笑得還算溫和,示意秦德寶起來,而後走上前去,向蓼湘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在看什麼呢?”
  蓼湘搖了搖頭:“沒什麼。”
  景焄也不以為意,抓過他的手,微微有些吃驚:“怎麼凍得這麼冰?”他話語略有些責怪的說道,“若是受了寒又要病了。”
  蓼湘笑了,笑裡夾雜著寒意:“皇上不要忘了,我身體已沒有那麼虛弱了,前些時候不是勞煩玉清道長替我把舊疾治好了麼?”
  景焄面色一僵,卻也沒說什麼,伸手解開了自己披著的狐裘的帶子,強硬的把蓼湘攏到懷裡。
  秦德寶在一邊看得臉上一熱,只好偷偷將頭扭到旁邊去,正對上跟著皇上的一個小太監,對他擠眉弄眼的做著鬼臉,用嘴朝皇上的背影嘟了嘟。秦德寶看著他的臉皺的向猴一樣,一時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聲來。
  那邊原本氣氛緊繃的兩個人轉過了頭,皇帝更是面色微慍:“小秦子,你在笑朕?”
  他嚇得趕緊跪了下去,膝蓋磕得生疼,連連磕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蓼湘咳了一聲:“這裡冷得很,我們下去吧。”
  “嗯?”景焄的視線又轉回他身上,點了點頭,“走吧。”
  走下望海閣,蓼湘向秦德寶吩咐道:“你先回去,我還要去暖晴宮。”
  秦德寶巴不得離皇上遠遠的,叩頭告了退就一溜煙的跑了。
  
  “怎麼,你怕朕殺了他?”
  “皇上也不是做不出來。”
  景焄笑裡略帶了些咬牙的意味:“朕在你心裡原來就是個暴君,”他說完輕咳了一聲,“不說這個了,過些天就是齊侍郎成親的日子,朕已備下賀禮,你要看看禮單麼?”
  蓼湘搖了搖頭:“皇上的賀禮想必都是好的。”
  “那天朕也會親自去祝賀,”他看了蓼湘一眼,又道,“你到時候同我一起去。”
  “我?”蓼湘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突然有了些為難的神色,“我不想去……”
  景焄眯起了眼睛看他:“不想去?你不是最想看到他成家立業麼?”
  蓼湘黯然地低了頭:“那天想必他的同僚好友都會去,我的名聲……”他咬了咬下唇,“皇上也是知道的,我不想讓他在大喜的日子難堪。”
  “他若是覺得你的身份有礙,就不會得到今天的位子,”景焄垂下頭看著他的頭頂,“他若是會輕易的感到難堪,也就不是齊苓了。”
  “可是,那位阮小姐,”他很苦惱的皺著眉道,“怎麼可能願意人一個太監做兄長,何況,還是我這樣的太監,未免太招人恥笑。”
  景焄捧起他的臉,安撫的笑了笑:“我們一起去,誰還敢笑你不成?”他把蓼湘的頭按到懷裡,“別怕,萬事都有我呢。”
  蓼湘悶聲道:“皇上做這些事又是為什麼?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
  “你有,”景焄將手按到他胸口,沉聲道,“你知道的。”
  蓼湘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你早就把我掏空了,自己卻不知道麼?”
  
  臘月初八,齊府張燈結綵,賓客往來如織,好不熱鬧。中書侍郎齊苓穿著一身鮮豔的喜服,站在貼著大紅喜字的門口,滿面喜氣的向眾人拱手謙讓。
  這邊剛迎完禮部侍郎趙大人,那邊就已有小廝喊道:“楊駙馬到——”
  齊苓撣了撣袍子,快步上前,轎簾一搭,走出個面如冠玉的青年男人,他拿眼角覷著齊苓,唇邊帶笑,話語輕佻的說道:“齊老弟,哥哥今天可不是來恭喜你的,只怕是娶了阮都督的千金,將來可就不方便跟咱們去逍遙快活了,”他似乎全然不顧四周的氣氛,繼續歎了口氣,“唉,紅袖樓的小仙兒只怕要傷心嘍。”
  齊苓陪著笑,一拖他的胳膊:“錦櫛兄,今日就饒了小弟吧,裡面給你留了上席,”他一面說一面向一邊道,“祝伯,快引駙馬爺進去就座。”
  楊錦櫛卻拉著他不依不饒的嘀嘀咕咕起來,又揮手讓一邊的小廝遞上禮單,祝伯在一旁接過,略掃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冷氣,囁嚅道:“駙馬果然是大手筆……”
  正說話間,只聽得幾聲鼓響,遠遠過來的正是金黃的禦輦,前後簇擁著近百個宮人,離齊府大門五十步遠的時候就有人朗聲道:“皇上駕到。”
  眾人早已在雪地裡跪了一排,楊錦櫛也一掀衣擺跪在了齊苓的身邊,面上卻沒有別人那股靜穆之色,反而輕輕咂了咂舌,低聲道:“齊老弟,你面子著實不小哇,朝中眾臣成婚可都沒見皇上親臨道賀過。”
  齊苓笑了笑,並沒說話。
  一時禦輦已行到了門口,穿著一身華貴紫色水貂大氅的皇帝搭著一個內監的胳膊慢慢走了出來,眾人忙俯下去高呼萬歲,皇帝笑了笑:“都平身吧,今個是齊愛卿大喜的日子,就別在路上跪著了。”
  眾人謝了恩,挨個的爬了起來。齊苓整了整袖子,走上前來,說了一番蒙受天恩不勝惶恐之類的話,被景焄擺了擺手止住了,道:“齊愛卿,這些套話不說也罷,我看他們在這幹站著凍得也夠嗆,倒不如一起進屋去喝些酒暖一暖。”
  齊苓忙低頭應了,跟在皇帝身後向府內走去,一抬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低聲喚道:“兄長。”
  蓼湘一直低著頭跟在景焄身後,聽見他的聲音,才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恭喜了。”景焄的步子又大又快,他本想再說些什麼,卻也只能加緊幾步跟上前面的男人。
  齊苓看著他們的背影有些發愣,不妨袖子被人用力一拉,隨即就聽到一聲低低的嗤笑:“那就是你親哥哥?”
  “怎麼?”齊苓轉頭看著他,“不知駙馬有何言下之意?”
  “我當然是好意,”楊錦櫛懶懶的笑了笑,“朝裡想拉攏他的人不是沒有,只可惜他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又極少露面,有這個麼個哥哥,看來你至少要省十年的力氣。”
  齊苓臉上僵了僵,卻仍是陪了笑將他引入坐席。
  
  因為皇帝在場,眾人都有些凝神屏氣的意思,拜堂的時候也沒有別家鬧哄哄的氣氛,安靜的有些詭異了,直到新娘被送入洞房,齊苓再出來敬酒的時候,方才有些人聲。齊苓先是恭恭敬敬的在皇帝面前下拜,敬了一杯酒。又轉身向岳父阮睿堯敬酒,再向前走時,被皇帝出聲叫住:“齊愛卿,你雙親既已過世,難道不該敬你長兄一杯麼?”
  原本剛有些喧鬧的大廳內瞬間又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集中到了皇帝身後的蓼湘身上。
  蓼湘被看得有些手足無措,他動了動嘴唇,但是沒說出什麼。
  齊苓忙笑道:“是臣疏忽了。”他斟了滿滿一盞酒,托在手裡,走到蓼湘面前,附身下拜“兄長……”
  蓼湘一把托住他,低聲道:“你堂堂中書侍郎跪我一個太監像什麼樣子,”他接過齊苓手中的酒盞,仰脖喝了,眼睛似乎被酒沖得略略發紅,“能看到你成家立業,我心裡已經很高興了。”
  
  
第 35 章
  35
  齊苓飲罷了酒,湊近他耳邊低聲道:“哥哥,若是方便,待我一會閑了些,咱們到後堂去說話。”
  蓼湘擦去唇邊的酒漬,微笑著點了點頭:“你先去忙。”
  他看著齊苓一身鮮紅的衣衫遊走在賓客間,笑容裡又添加了些複雜的意味。按照以往的慣例,賓客們必是要拉著新郎灌酒調笑的,只是現在座上還坐著那位九五之尊,自然無人敢放肆,整場婚宴一直都是冷清客套著。
  待齊苓敬完了一圈,皇帝終於站起身來:“看看時辰,朕也該回宮了,”他微微笑了笑,“朕在這裡,諸位愛卿免不得縮手縮腳,話也不好多說,朕今日是來給齊侍郎賀喜的,現在看來倒像是存心來搗亂的了。”
  眾人忙陪笑著含混的應了幾句。
  景焄又轉頭向蓼湘道:“你們想必還有私房話要說,今日晚些回宮也無妨,我留幾個侍衛在外面候著你。”
  蓼湘低下頭:“是。”
  等到皇帝御駕遠去,府內才算真正的熱鬧起來,一時人聲鼎沸。楊錦櫛一面扯著齊苓灌酒一面嚷著要去鬧洞房,完全不在意阮都督的臉色都僵了。再喝完一圈之後,齊苓就有些酒意上沖,他勉強又招呼了幾聲,躲到一旁拉過祝伯道:“我兄長呢?”
  祝伯向後面指了指:“一直在書房。”
  
  “哥哥。”
  正在對著書架發呆的蓼湘轉過身來:“你忙完了?今天不比尋常日子,不要怠慢了客人,”他說到這有些自嘲的笑道,“這樣的大日子家裡也沒有人幫你張羅,我這個哥哥若是出去也只是……”
  “哥哥說的是哪裡話。”齊苓打了個酒嗝,扶著椅背坐下道,“我前些日子進宮幾次都沒見到你。”
  “我……”蓼湘面上一僵,“那些日子正好有些事……”
  齊苓雖然看似有些醉了,眼神卻還是清明,他若有所思的看了蓼湘一會,突然道:“哥哥,前些時候鬧得沸沸揚揚的立後一事你聽說了麼?”
  蓼湘略略吃了一驚:“立後?立誰?”
  齊苓擺了擺手:“聽說皇上都駁了,你……不知道麼?”
  蓼湘搖頭:“沒有,沒人對我說起。”
  齊苓神色微微一動,他低聲道:“哥哥,你說,皇上為何一直不肯立後呢?”
  出乎他的意料,蓼湘臉上並沒有什麼波瀾的答道:“聽說皇上登基那年原本欲立開國公的千金為後,可惜大婚前一個月那位小姐就急病歿了,再後來太后薨,皇上守孝,一直未曾立後。”他說到這裡咳了一聲:“我記得剛進宮那兩三年還有人上疏說立後的事,皇上卻一直未允,後來也就沒人提了,怎麼近日又舊事重提了呢?”
  “我只聽說是有六七位大人前些時候都紛紛上疏說起立後的事,此事說來是皇上的家事,其實卻牽涉重大,稍有變動,不光朝廷裡局勢突變,可能連太子之位都……”
  蓼湘搖了搖頭:“不會,”他轉向齊苓道,“太子的母親雖然去的早,但是你別忘了他的外公是安國公,皇上雖然有些捉摸不定,但大事上還不至於糊塗到做出廢儲的事來。”
  他頓了頓:“齊苓,我知道,你年紀輕輕就官運亨通,多少是個有野心的……”
  聽他這樣說,齊苓臉色變了變,正要說話,蓼湘已伸出手按在他肩上,止住了他的話,溫和的說道:“齊苓,是哥哥從小把你帶大的,還不知道你的性子麼。哥哥不過是勸你一句,”他將手在齊苓肩上拍了拍,“安分些總是好事,不要與楊駙馬走得太近了,他那個人……”
  齊苓低聲爭辯道:“我並沒有與他交往過密,不過是尋常說過幾句話罷了。”
  “那堂上那株珊瑚樹不是他送的麼?”蓼湘笑了笑,“他再是有錢沒處使也不必如此破費吧?”
  齊苓只得沒了言語。
  “齊苓,”蓼湘俯下身,眼睛與弟弟相對,“不要過於期待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我在宮中也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得寵,能活到今日已是萬幸了。”
  “哥哥……”
  “別怕,”蓼湘摸了摸他的頭,“我如今尚能自保,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做你的官,將來自是有升遷的機會。今天是你成親的日子,從今往後,你的妻子和將來的孩子都要依靠你,若是有什麼難處再來找我。”
  齊苓伸手與他掌心相疊,有些急切的問道:“哥哥,我只想問你,你對皇上究竟是……”
  蓼湘的手抖了抖,從他手裡掙了出來,連臉色都有些蒼白,他轉過身對著書架,半天沒有說話。
  齊苓也不說話,安靜的等著他的回答。
  許久,他終於開口:“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我不說出來,就算被辱駡欺淩也並不算輸。”他似乎在回答著毫不相干的話,話語卻微微顫抖,“可是我錯了啊,我早就……早就輸了。”
  齊苓怔在那裡,許久都沒有回過神。
  還是蓼湘先打破了寂靜,他轉頭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我該走了。”
  齊苓忙站起身來:“哥哥還沒見過我剛過門的妻子呢。”
  蓼湘連連擺手:“不了,阮小姐出生豪門,看到我,怕是會不自在吧,況且方才在外面,我見阮都督的臉上已是有些掛不住了。”
  齊苓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走去:“她若是連我哥哥也不願見,我還娶她做什麼。”
  蓼湘一路被他拉得踉踉蹌蹌走進了新房,一開門就迎上了一老一少兩名女子,想來是那位小姐帶來的乳母與丫鬟,那老婦人向齊苓道了個萬福:“姑爺,小姐在裡面呢,這位是?”
  齊苓向她點了點頭:“這是我兄長。”
  
  裡屋床邊坐著一位鳳冠霞帔的女子,她的喜帕早已從頭上拿了下來,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臉,見了齊苓,面上還有些羞赧。齊苓對她也很客氣,指著蓼湘道:“小姐,這是我兄長,他在宮裡當差,平日很難見上一面,故而今天先給你引見了。”
  那阮小姐明顯是聽過蓼湘的,微微有些吃驚的樣子,打量了他一番,又覺得失禮,忙站起身,低下頭去福了一福,小聲道:“嫣竺見過兄長。”
  蓼湘有些吃驚的倒退了一步,連聲道:“阮小姐不必如此客氣。”他這時才看清了她的相貌,雖然比不上宮中的姝麗們,卻也算是端莊秀氣。
  他略有些尷尬的搓了搓自己的手:“我也不便叨擾,先回去了。”
  齊苓也沒再多做挽留:“我送送你。”
  蓼湘又轉向阮小姐道:“齊苓他父母早逝,我也不能時常在他身邊教導他,若是他有什麼地方開罪了小姐,還望多加海涵。”
  阮嫣竺年紀尚輕,只能唯唯諾諾的點頭答應著。
  蓼湘又對她笑了笑,這才轉身出去。
  
  
第 36 章
  36
  在東南角苑中,等候他的卻不是秦德寶,而是身著松花色錦袍的男人,水貂大氅隨意的攤在一邊的椅子上,他正拿著一支銅箸來回撥著炭爐裡的炭,見到蓼湘回來,也只是挑了挑眉毛:“我以為你還要再過一個時辰才回來,你們不是該有很多話要說麼?”
  蓼湘拍打著身上的雪花:“不過是尋常囑咐他幾句,再說今天是他們洞房花燭的日子,難道我還要不識趣的賴在那裡麼?”
  景焄看他身上落了一層的雪,拍了拍身邊的座椅:“過來烤烤火,你這屋子著實冷得很。”
  蓼湘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皇上怎麼不回暖晴宮,到這來做什麼?”雪花融了滲到衣服裡冒著寒氣,他向前兩步傾身將手放在爐上汲取些暖氣。
  景焄將火撥大了些,炭火發出“劈啪”的聲響,屋子裡充溢著一股暖洋洋的木炭的氣味。他低咳了一聲:“今天是臘八節,我等你一起喝一碗粥。”
  蓼湘笑了笑,笑容裡卻沒有暖意:“那我去禦膳房傳話。”
  “不必了,這裡有幾樣乾果雜糧,還有瓦罐和清水,我讓他們備了在這裡,你就在這爐上給我煲一罐粥吧。”
  男人濃黑的眉毛在炭火下看起來有些憂鬱的皺在一起。
  蓼湘略有些詫異的多看了他幾眼,伸手拿過瓦罐等物:“我許久沒下廚了,若是做出來的東西不合皇上胃口,還請皇上恕罪。”
  景焄像是沒聽到一樣只是來回撥著炭火。
  蓼湘低著頭,一面量著米一面說:“皇上是有什麼心事,莫非為了立後之事煩惱麼,我覺得德妃娘娘也不錯,畢竟……”
  “閉嘴!”景焄低聲的喝道。
  蓼湘一驚,他轉過身看著男人驟然暴怒的側臉,緊緊的抿住了唇,將滿滿的瓦罐放到了爐子上。然後站到了一邊,一言不發。
  寒冬的夜晚是格外寂靜孤冷的,窗櫺被北風吹得咯咯作響,寒氣沿著紙糊的窗縫一絲絲的漏了進來,相對的兩個人像是泥塑的一樣,很久都沒有說話。
  男人的肩膀抖了抖,又低咳了兩聲,咳嗽後的嗓音有些微的嘶啞:“我本來不該是皇帝的,”他望著爐火微微出神,“先皇有十一個子嗣,我絕不是最聰明的那個,卻是最調皮的。”
  蓼湘看見他唇角有一絲無奈的笑容。
  “小時候,我和啻暄都愛偷看《豪俠傳》,覺得一生若是不能像書裡的俠客那樣,仗劍禦馬,浪蕩江湖,豈不是白活,”他說到這輕輕的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我們整日不願在書房聽老師講課,卻嚷著要學武,幸好那時父皇一心都寄託在大皇兄身上,無暇管我們。可是如今,啻暄確實如願以償的走了,我卻要一直困在這宮裡,做一個皇帝。”
  他的視線終於轉了回來,遊移到了蓼湘臉上:“若是真能由著性子來,我就將玉璽掛到龍座上一走了之,可是我不能。我沒有做一代明君的本事,但至少不能讓江山毀在我手裡,你說是不是?”
  蓼湘沒有答話的意思,只是沉默的與他對視著。
  他站起身來,走到蓼湘身邊,伸出胳臂,輕輕的擁住了他:“我心裡一直不安穩,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蕭妃走了,連啻暄也因為你而承諾永不再見我,”他伸手在蓼湘臉上撫了撫,“幸好,你一直都在。”
  “那日在流香館,你願意對我說那些話,我很高興。”男人繼續低聲道,“齊妃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你不會再原諒我……”
  “可是……”男人的聲音帶著酸澀,像是什麼濃烈的情緒要宣洩而出般的低吼起來,“我是真的怕啊,你那時候那麼虛弱,萬一你有一天不聲不響的死了,那我……要怎麼辦呢?”
  蓼湘察覺到肩頭有溫熱的液體滲進衣料,他不敢回頭去看那個男人的眼淚,心裡卻有什麼東西濃的像要化開,他咬著自己的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啻暄走的那天,我以為你也走了,我那時候還想要下令將這個東南角苑封起來,再不准人住,偶爾,過來聽聽過往的風聲,就當是你對我說話。”
  蓼湘聽著他的話,眼睛就慢慢酸澀了起來。
  “可是你沒走,我問你為什麼,你卻不肯說,”景焄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你已有很久不肯對我說真話了。”
  “幾年前,”蓼湘突然開口說道,話語像男人之前一樣突兀,“有一天夜裡,你熟睡的時候,我叫了你的名字。”
  景焄有些震驚的看著他。
  蓼湘像是笑了笑,淚水卻和笑容一起彌漫了出來:“你當然沒聽到,若是聽到了,絕對會殺了我。”
  男人低下了頭,有些急切的,卻又說不出什麼,過了一會才說道:“我以前確實……”他咬了咬牙,“做了很多錯事,我不是沒有後悔,我這些時候一直想著要補償你,但是……”
  他望著蓼湘的眼睛:“你說的不錯,我身在皇家,從小就不知道別人的苦痛,我不知道要怎麼樣對你好……”
  正在此時,瓦罐的蓋子被熱氣頂得一陣亂響,蓼湘用衣角包著瓦柄,把煮得噴香的粥端上了桌子,給男人盛了一碗,輕聲道:“先喝粥吧,有些話不急於一時。”
  景焄點了點頭,舀了一勺嘗了嘗:“很好吃,”他抬頭看了看蓼湘,“你也嘗嘗。”
  蓼湘與他面對面的坐了下來,吃了幾口,問道:“怎麼突然想吃臘八粥了?”
  “我……”景焄聲音很低的說,“今天是我的生辰。”
  “啊?皇上的生辰不是下月初六麼?”蓼湘吃了一驚。
  “那是他們改的,我出生那年,臘月初八不是什麼好日子,”景焄皺著眉解釋道,“換儲君總要挑個真命天子,母后依著司天監的話改了我的生辰。”
  他說完自嘲的笑了笑,慢慢吃著碗裡的粥:“每年那個日子對我並無意義,卻還是要接受群臣祝賀,焚香祭祖,想來真是好笑。”
  他見蓼湘盯著他怔怔的樣子,低頭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能喝這一碗粥我就很滿足了。”
  眼見他的碗底空了,蓼湘站起身又給他盛了一碗,一面看著他吃一面替他將粥裡的蓮子一一夾了出來。景焄抬頭看著他:“我喜歡的不喜歡的你都一清二楚,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樣……”
  蓼湘垂著眼瞼,燭光映著睫毛,陰影濃重:“我侍候皇上,也有十多年了,當年不也是小心翼翼的看著皇上的臉色,稍有不慎連命都保不住。喝的茶要多燙,磨的墨要多濃,就寢的時候習慣睡在哪一側,自然都要記清楚,”他輕歎了一聲,“聽了皇上方才說的話,我雖然感激,卻也知道,皇上不過是習慣了我罷了。若是真有一天我死了,皇上當然還是皇上,總還是有像我這樣的人一樣……”
  “你根本就不知道!”景焄騰地站了起來,在近處看見蓼湘臉上明晃晃的淚痕,愣了愣,隨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掌心碾著他的掌心,用力得像是要把他的血肉壓進自己的身體,蓼湘疼的皺起眉來,也沒有反抗。男人很快就停了手,他把那只手掌貼近自己的臉頰,喉結動了動:“蓼湘,我對你……”他說到一半,話語低沉得幾乎說不下去。
  
  
第 37 章
  37
  蓼湘咬著唇並沒有答話,景焄伸出手撚起他的下巴,俯下來輕輕在他側臉上吻了吻,將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了腦後,露出一張小巧清秀的臉來。
  男人的瞳孔幽黑的,沒了平日的銳利與霸氣,他抵著蓼湘的額頭,沉聲道:“我再也不會打你了,也不會……再強迫你,”他說到這頓了頓,神情在搖曳的火光中有些飄忽,“我知道你怕寂寞,不喜歡一個人呆著,所以不論政務再忙,我都會抽空陪你。只要你有話,都可以對我說。蓼湘……”
  “不要再說什麼有人能替代你的話,我是想跟你過一輩子的,只是跟你,”他說到這氣息起伏的厲害,連話語都顫抖了,“你若不在了,我……我連自己會做什麼都不知道。”
  眼淚無聲無息的從蓼湘的眼眶裡彌漫出來,他抓著皇帝的肩膀,手指顫抖:“你今天說了這些話,若是有一天反悔,那就殺了我。”
  這話聽來陰狠,但確是他的肺腑之言,兩個人對視著,氣息都有些不穩,唇瓣相觸的時候都有些情難自禁的意味。兩人跌跌撞撞,步履不穩的一起摔在榻上,景焄望著他,聲音裡有些嘶啞的問:“今晚……可以麼?”
  蓼湘原本雙眼都迷蒙了,聽了這話半欠起身來,看了看他一觸即發的那裡,突然冷笑出聲:“我若說不行,你要去找誰?”
  景焄一怔,半晌,才有些不確定的問道:“怎麼?你是在吃醋?”
  蓼湘的面頰上有些微暈,他忽然起身將景焄壓在身下,咬了咬牙:“我就是在吃醋。”他語帶恨意的說道,“那年,我師父死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外面,聽著帳裡的聲音,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想殺了你。”
  他說完之後,對著景焄無措的神情,洩氣的趴在他身上,將臉伏在他肩窩裡,悶聲道:“你為什麼是皇上呢。”
  景焄被他這句話說得有些想笑,他伸手捧起他的臉,在他嫩紅的唇瓣上吻了吻,還有些淚水的鹹濕味道。
  “等到瑒兒長大了,足以治理天下的時候,我就把皇位讓給他,然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到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去,好不好?”
  蓼湘抬起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好啊。”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將這當做皇帝情動時所說的癡話。當男人的唇舌再度覆上的時候,他也順從的迎合著。
  
  衣服一件件的被褪去,眼見男人露出寬闊的肩膀,蓼湘拉過一邊的被子蓋在他背上,喘息著說:“這裡冷,別凍著了……唔……”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捅進股間的手指逗弄得一陣顫慄。
  “不冷,”景焄一面摸索著一面有些壞心的說,“你裡面好熱。”
  蓼湘被這露骨的話驚得瞪圓了眼睛,面紅耳赤的推搡著他的胸口:“你……你……你下去。”
  景焄笑了笑,後退了些,將他的腿打開,那處私密的地方一下就暴露在了微涼的空氣中,很快又貼上了男人熾熱的肌膚。
  蓼湘連話都說不利索了,結結巴巴的:“你……你別……”
  景焄像是沒聽見,伏在他腿間,吮吸著他大腿內側的嫩肉,白皙的肌膚上很快就綻開了幾朵淫靡的紅暈。
  男人的氣息有一下沒一下的撩在蓼湘的腿上,他努力的支起身子,卻只能看到自己大張的兩腿和散亂在腿上的他漆黑的長髮。正在迷亂的時候,股間異樣的濕潤讓他一驚之下幾乎是跳了起來,他驚叫道:“你在做什麼!”
  景焄也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我怎麼了?”
  “你……”蓼湘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聲音也小了下去,“你怎麼能舔那裡……”
  “嗯?”景焄的臉上也有了些難得的窘迫,他怔了怔,“不是你說……若是太過莽撞,會弄出血來麼。”
  “你……”蓼湘一時語塞,咬著下唇看著他說不出話來,胸脯微微起伏。
  景焄看著他這副樣子,不禁笑了出來,又繼續俯下身伸手褻玩了一番那媚紅的後 穴,那裡已經濕潤了,□的吸附著他的手指。他能感覺到蓼湘的腿正在微微發著顫,不由出聲道:“你別怕,我慢慢來。”
  蓼湘聽了這話,原本微閉的雙目又睜開,兩頰嫣紅的低聲道:“別折騰我了,你要做什麼……就做吧……”話音未落,他的腰猛然被抬高,臀間抵進了一根炙熱的東西,驚得他一聲低呼。
  景焄傾下身來,咬著他的耳垂道:“這可是你說的。”
  粗大的灼熱緩慢的融入了蓼湘的身體,他連後退的餘地都沒有,胸膛被男人強硬的抵著,只能低聲喘息著。終於全根沒入的時候,景焄呼了一口氣,低下頭吻住了他微張的唇瓣。親吻的時候景焄看見他距離極近的注視著自己,眼睛濕潤著,那眼神不知怎的,就讓人覺得很□,簡直像是勾引的意味。
  這個吻實在是太過綿長溫存,當男人低喘著半支起身的時候,蓼湘柔軟的舌尖甚至還沒有來的及收回去,他有些羞澀的低垂下眼睫。景焄很快又撲了上來,連同相連的下 體也狠狠地撞擊起來,蓼湘被頂的不住喘息:“慢……慢些……唔……”
  男人發狠的用力吮吻著他的鎖骨和胸膛,低聲道:“每次看了你這個樣子,我都恨不得把你吃下肚子,誰都看不見。”
  他胸前的紅櫻被男人的牙齒磨得又痛又癢,幾乎要低泣出聲:“你……你別……”他雖然告饒,腿卻仍是不由自主的勾著男人的腰,隨著男人的動作晃得床都不堪重負的響了起來。
  “蓼湘,”景焄忽然抬起頭,急切的盯著他的眼睛,“叫我的名字。”
  蓼湘吃驚的看著他,張了張唇,小聲的叫出了那個近乎陌生的名字:“景焄。”
  男人突然用力的抱住了他,力氣大得幾乎要將他的腰勒斷,話語迫切的說:“再……再叫一聲……”
  “景焄……”像是咒語一樣,蓼湘說出這兩個字後,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紅了,他伸出胳膊抱住男人的脖子,“景焄。”
  男人一用力,抱著他坐了起來,因為自身的重量,性 器整個的沒入了他的體內。蓼湘咬了咬牙,貼近男人汗濕的鬢髮,在他脖頸之間小小的咬了一口,只聽景焄悶哼一聲,在他體內的火熱又漲大了一圈。
  “你是想弄死我……”
  景焄根本沒有答話的心思,他抓著蓼湘滑膩的臀瓣,用力揉捏著,迫使他毫無保留的容納著自己火熱的欲望。聽著蓼湘溫潤的聲音在耳邊斷斷續續的叫著自己多年未曾聽過的名諱,他幾乎此時才能確定,原來他們都早已動情,在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
  
  到最後,蓼湘連聲音都叫啞了,男人將滾燙的體 液釋放在他的體內之後,連性 器都沒有抽出就有些脫力的趴到了他身上,他抱著蓼湘的腰,將臉伏在他胸口上:“真想就這麼躺在你懷裡,再也不起來了。”
  “這叫什麼話。”
  “有的時候真想就這樣,”他收緊了手臂,“再也不要管什麼朝政軍務,番邦瑣事,就這樣一直跟你膩在一起,到老到死,呵呵……”
  他說到最後低聲的笑了起來:“我們老了估計就不好看了吧,會不會相看兩生厭呢?”
  蓼湘似乎並沒覺得這話有什麼好笑,只是將男人額前汗濕的頭髮理順,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頭。
  
  
第 38 章
  38
  昭元十二年,臘月十九。
  這年年末的雪下了月餘,民間有句話叫做“大雪封門”,說的就是這樣的天氣。皇城裡卻仍是漾著難得的喜氣,守在萃闌軒門口的兩個小太監正籠著手,在雪地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正聊到興起,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默契的住了嘴,看著門裡走出來一個身量頗高的年輕太監,左邊那個稍伶俐的,一彎腰,陪了個笑臉道:“秦公公,事都辦完了?”
  “嗯,”年輕的太監很和氣的點了點頭,“你們好好的伺候公主,我要回去了。”
  這兩人忙勾著頭一起應了幾個是。
  等到他走得遠了,才慢慢的抬起頭,不約而同的跺了跺凍僵的腳。
  “這小秦子,命可真好,咱們可是同批進的宮,他現在是一步登天了,咱們還要在這守園子呢。”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看見雲妃娘娘宮裡那張公公都要給他讓道呢,嘖嘖,將來也不知要跋扈成什麼樣。”
  “說起來,”小太監放低了聲音,湊到同伴耳邊,“他伺候的那個主子,也是個怪人,前些時候明明聽說失了寵,怎麼這些日子倒比以往更了不得起來了。”
  “是啊,我聽值班那小錦子說,他有天還看見皇上和那人在鳳臨池邊上……”
  “怎麼?”這小太監追問了一句。
  “嘿,”說的這個倒紅了臉,“說是在池子邊上親嘴呢。”
  “……”聽的小太監沉默了半晌,“你說……這太監親起來難道比女人滋味還好麼?”
  同伴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
  
  秦德寶自然不知他背後的那些議論紛紛,他這些日子過的很是爽快,走路都像踩在雲朵上,不時的就想哼幾句小調。蓼湘這些時日幾乎是住在了暖晴宮,連帶他也一起搬了過去,皇上的臉也沒有以前那樣可怕了,心情好了還會微笑著和他說上兩句話。
  
  “小秦子,外面冷麼?”蓼湘招了招手,讓他站的離暖爐近了些。
  “冷,耳朵都快凍掉了。”秦德寶低頭給蓼湘看他凍得紅通通的耳朵。
  蓼湘伸手摸了摸:“別急著暖它,會生瘡的。”
  秦德寶答應了一聲,就近和他對坐了下來,蓼湘比幾個月前要精神多了,再沒了先前那股慵懶勁,兩頰也有了血色。
  “公主那邊怎麼樣?她寢宮冷不冷?”
  秦德寶這才想起正事,答道:“那邊挺好的,雖然不如這裡,但也很暖和,周夫人照顧的也很是細心,”他想了想又說,“公主心情還不錯,聽說前些時候太子送了些有趣的玩意給她,她整日也不覺得無聊了。”
  “唔,”蓼湘點了點頭,“那就好。”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一股風夾著雪就卷了進來。
  秦德寶忙道:“公公,別開窗,若是傷了風可不是鬧著玩的。”
  蓼湘皺了皺眉:“我哪有那麼嬌氣。”說著卻還是咳了兩聲,只得伸手將窗戶掩上,又坐回爐邊:“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年,雪也是這麼大,連著好些時候,家裡斷了柴火,我爹只能劈了一張床板來生火做飯,我們一家四口就在一張床鋪上窩了一個冬天。”他說完好像有點想笑。
  秦德寶呆呆的聽他說完,也不知要說什麼。
  蓼湘卻已轉了話頭:“齊苓這些時日還有找你麼?”
  “沒有,”秦德寶撓了撓頭,“齊大人才成親也沒有幾天,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吧。公公要是想見他,我出宮去給你傳個話?”
  “不必了,”蓼湘擺擺手,盯著窗框發了一會呆,又問:“你覺得齊苓他怎麼樣?”
  秦德寶忙答道:“齊大人是個好人啊,有學問,人又溫和,”他嘿嘿的笑了一聲,“我還沒見過他那麼好的人呢。”
  蓼湘聽了,指著秦德寶鼻子兀自笑了一會,卻什麼也沒有說。
  
  很快就到了除夕,宮裡五品以上的妃嬪們都得了恩典到里安宮赴宴。這自然是一場家宴,昭元帝坐在最上首,右首是德妃,左首則是雲妃,眾皇子和公主也都難得的聚在了一起。各種珍饈早已擺好在各人的案桌上,雖然外面天寒地凍,但屋內暖意襲人,菜肴也並沒有彌失熱氣。
  景焄從溫酒爐裡拿起一個瑩潤的白玉杯,笑著向底下道:“開宴吧。”
  眾人都依次站起身向他敬酒,少不了又是恭祝新禧一番話。等飲完一圈,景焄一低頭,蓼湘已布了幾樣他喜歡的菜色在面前了,他一拉蓼湘的衣袖:“你從晌午就沒有用膳,不如就在這裡吃吧。”
  蓼湘輕輕掙開,低聲道:“也不看看下面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再說我也不餓。”
  景焄笑了笑,夾了一箸蟹肉就向他唇邊送去,嚇了蓼湘一跳,他皺了皺眉,還是乖乖的吃了。景焄看著他小心咀嚼的樣子,樂此不疲的又夾了一筷子。德妃坐的近,看的一清二楚,她臉色僵了僵,輕咳一聲:“皇上,後輩們可都在場。”
  她這一說,本在低聲閒話的眾皇子們一齊向龍座上看來,這場家宴本來就沒有歌舞助興,現在倒更是靜了。蓼湘窘迫的退後了幾步,換了個小太監上來伺候,自己退了出去。德妃利刺一樣的目光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轉而看向自己的表妹雲妃。
  雲妃並沒有回應她什麼,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琺瑯壺,像是完全不在意剛剛的事。她的容貌即使在姝麗成群的宮中仍是很出眾,但整日都是冷淡的樣子,平日裡也甚少出現,連最多嘴的老婆子也很難說出她的什麼閒話。
  正在氣氛僵硬的時候,小公主梓瑤突然爬下自己的座位,捧著一盞果茶跌跌撞撞的跑到龍座前:“父皇,女兒敬你一杯,祝……祝願父皇龍體安康,天下太平。”這些話想必是她初學不久的,說得有些磕磕碰碰。
  景焄原本有些陰沉的臉色瞬間無影無蹤,他笑著飲了一杯,贊道:“梓瑤真是乖巧。”
  然而小公主敬完了酒卻並沒退回自己的位子,而是眼巴巴的看著景焄面前的桌案。景焄略一怔,隨即了然的笑了,向一邊的宮女道:“把這碟水晶蓮子酥端到公主那去。”
  梓瑤露出細白的牙齒笑了:“謝父皇。”
  德妃在案下的手一用力,拽斷了案邊的幾根瓔珞,她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從齒縫間低聲罵道:“哼,連個瘋子生的都不如。”
  這位公主生性怯懦,聽出母親話裡的怒氣,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一旁的隨侍女官忙勸道:“娘娘慎言,陛下還在上面呢。”
  德妃冷冷的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梳得整齊的鬢角:“幸好是個女兒,若是那女人當年生了個兒子,恐怕連太子都要被廢了!”
  
  
第 39 章
  39
  偏殿裡很是陰暗,只有虛掩的窗框外漏出幾點光亮,窗口隱隱約約的立著個人影。外面幾聲零星的爆竹聲過後,突然一聲巨響,天空中爆裂開了一朵銀紅色的巨大花火,灼灼其輝,很快又是一聲。那人影抖了抖,“啪”的關上窗,身後一雙溫暖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耳朵,緊接著就被籠進了男人的懷裡。
  “每年過年我都很喜歡,就是不喜歡這爆竹煙花的聲音,太過嘈雜刺耳了。”蓼湘說著,又將窗子打開了一條縫,窺探著外面夜空中還沒有落盡的繁花。
  景焄在他耳邊低低的笑了兩聲:“你這是怕慣了,打雷也怕,爆竹也怕。”
  蓼湘轉過身:“守歲照例是要燈火通明,你怎麼倒下令將這間殿內所有燭火全部熄滅了呢?”
  “這個麼,”景焄饒有興致的賣了個關子,“有件東西要給你看,你猜是什麼?”
  蓼湘有些詫異,但在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臉色,無法揣測,略怔了怔,聞見他身上一股縹緲的酒香,笑道:“什麼好酒,快拿出來。”
  景焄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怎麼盡想著酒。”他從背後拿出個匣子,放到案上,“哢嗒”一聲打開搭扣,掀起匣蓋來,登時滿屋翠光流轉。那裡面原來盛著一把碧綠的酒壺和兩隻酒杯,都是碧光粼粼,十分罕見。
  “這套夜光的酒具是我偶然找出來的,正準備今夜與你共賞。”景焄執起壺,斟了一盞暗紅的酒液遞給蓼湘。
  蓼湘接過,捧著那晶瑩的酒杯笑了笑:“我可是個粗人,不懂這些文人雅士的東西,這酒不管是裝在陶杯還是夜光杯裡,我都只知道喝。”他將那杯酒一飲而盡,點了點頭,“真是好酒。”
  景焄將手裡的酒壺直接遞給了他,笑道:“你今夜就喝個盡興,不過最好別喝醉了,我可記得你上次醉的時候……”
  蓼湘原本舒展的笑容驟然冷了,他用指甲輕叩著壺身,低聲道:“我那次……做了什麼?”
  “你揪著我的衣襟,說我後宮中的妃子都是毒蛇,我則是禽獸不如的混蛋。”
  “哈?”蓼湘訝然的搖了搖頭,“看來我捱的那頓鞭子不冤,不過……那可是我的真心話。”
  “我知道。”景焄點了點頭,“你到現在還記著那個叫……叫什麼的宮女是不是?”
  蓼湘抬起頭:“小然,她叫小然。”他撫摸著瑩潤的壺柄,低下頭,“那次本來死的該是我,皇上,你知道德妃娘娘為什麼要跟我這麼個小小的太監過不去嗎?”
  “嗯?”
  “就因為你連續幾天召我侍寢。”蓼湘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敘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景焄忽然向他俯下身來,低聲問:“蓼湘,如果我一直無節制的寵你,就像我大哥寵華秋葉那樣,你是不是會殺了德妃?”
  蓼湘抬起頭直視著他,點了點頭:“她是個女人,又久居深宮,怨氣不淺,我不該和她一般見識。可我天性心胸狹窄,當年若不是小然,我早就死了。”他沉聲道,“她是被活活打死的,這個仇,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報。”
  “那我呢?”
  蓼湘一怔:“什麼?”
  景焄與他對望,輕聲道:“你會不會殺我?”
  “怎麼會,”蓼湘低頭苦笑了一下,“你未免太高估我。”
  景焄將杯中殘留的酒液潑了,又斟了一杯,他借著微光打量著蓼湘的臉色,搖了搖頭:“你知道,我不會給你報仇的機會。”他輕啜了一口酒,“德妃她入宮也有十多年了,她不是薑紫蘇,沒她那麼氣焰囂張,更何況她們家在朝中的勢力……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蓼湘歎了一口氣,伸手抱住男人的腰,“我雖然心裡不忿,但是自從上次,你說了那些話……我也想過了,不如糊塗的過下去,能過一天是一天,有時候一條路走到底,得到的也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景焄笑了,他放下價值連城的酒杯,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難得你這個鑽牛角尖的性子,也有想通的時候,”他的話語逐漸溫和起來,“何必去想其他的呢,你只要好好的在我身邊不就好了。”
  “唔,你說的是。”蓼湘抬起臉來對他笑了笑,又微有些皺眉,“這酒滋味甚好,只是後勁不小,現在竟有些暈了。”
  “是麼?我嘗嘗。”
  “你不是剛喝過……唔……”
  剩下的半句話盡被堵在唇舌間,男人在波光流轉間已盯著他緋色的唇瓣許久了。他霸道的侵襲過他的齒列,汲取唇齒間仍殘留的酒香,酒味醇厚甘冽,附在柔軟的舌尖上,溫暖而繾綣。
  蓼湘最後被他堵得幾乎喘不過去,用力掙脫開,唇角還牽著一線銀絲。他大口的喘著氣,連話也說不出,只能捶打了一記男人的胸膛。
  景焄挨了這一下,卻笑了,他握著蓼湘潮濕的手掌,覺得掌心有些溫潤的潮濕:“這酒確實是醉人。”他伸手解開蓼湘的衣帶,悉悉索索的,在黑暗裡聽起來格外的清晰,隨著衣袍滑落的聲音,蓼湘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冷……”
  男人炙熱的呼吸掃在他的臉側:“冷麼,我再讓他們多添些炭火?”
  蓼湘低低的笑了一聲:“今夜是除夕,你就不能節制一些麼?”
  景焄已經舔舐到了他的脖子,他口氣略帶無賴的說道:“節制?那是個什麼東西。”
  “你越來越不像個皇帝了。”他說完這句話,手指用力,抓著男人的衣襟一起倒在了龍床上。
  金黃的帳幔被碧瑩瑩的光映的有些像琉璃的顏色,紫金的熏爐在黑暗中繚繞出嫋嫋的輕煙,未籠好的紗幔根本遮擋不住龍床上的春光,隱隱的能看見錦被下伸出的一截小腿,脂玉般的膚色,隨著男人的動作一顫一顫的,腳趾也無意識的磨蹭著床棱。喘息聲中夾雜著些許的呻吟,毫無遮掩的在大殿裡回蕩開。
  
  燕襄築本是一個雅苑,原是供有些身份的宮人們會晤親人的地方,閒置的久了,年前才清掃修整過。蓼湘原本想著過年前後可以在此見見齊苓,總比人來人往的角門子要方便的多,沒想到幾乎快要到上元節齊苓仍沒有來。元月十二這天終於有一個人看他來了,卻是剛過門不久的弟婦阮嫣竺。
  蓼湘初見她有些吃驚:“阮小姐,是家裡出了什麼是麼?”
  阮嫣竺仍是那副帶怯的樣子,她搖了搖頭:“沒有什麼事,只是相公念著兄長獨自在宮裡過年,他又公事繁忙抽不開身,讓我帶些東西來給兄長。”
  蓼湘有些不自在的說道:“我身份低微,阮小姐開口閉口都是兄長二字,我怎麼擔當得起,就叫我蓼湘吧。”
  阮嫣竺頭始終都是微微低著:“這是兄長見外了,喚我弟妹便是,怎麼總是說阮小姐阮小姐的呢。”
  她說話很慢,帶著一點嬌憨,蓼湘不由得笑了笑:“當真是我想的不周,連過節的禮物也沒有準備。”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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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嫣竺似乎吃了一驚,猛地抬起頭來,指著蓼湘身後:“兄長前些時日不是著這位小公公送了好些宮中的東西來嗎?”
  蓼湘也愣了,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秦德寶。
  秦德寶一拍腦袋,忙道:“那是皇上賜下的,命我送到齊大人府上,就說是公公你送的,這幾日忙,我倒忘了向公公說了。”
  阮嫣竺聽了,臉上有些欣喜的紅暈:“原來是皇上的恩典,我們實在是沾了兄長莫大的光。”她挽了挽耳邊的碎發,有些局促的樣子,“此次進宮還有件事要告知兄長。”
  “哦?是什麼事?”蓼湘見她臉上的紅暈更深,心裡略有些奇怪,追問道。
  “相公非要讓我來說此事,實在是……”她的頭越埋越低,聲音也小了下去。
  她身邊的小丫鬟已掩嘴笑了起來,搶著說道:“夫人是有喜了。”
  阮嫣竺聽她這樣直接說了出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臉上是掩不住的羞意與喜悅。
  秦德寶在一邊看著蓼湘完全的喜形於色,沒了平日的內斂,那笑容簡直有些傻。只見他站起身,徑直走到阮嫣竺面前,竟忘了避嫌,打量著她的腹部,問道:“這……這是真的嗎?”
  秦德寶一咂舌,暗道這問的叫什麼話,他伸手扯了扯蓼湘的袖子。
  蓼湘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退了回來。
  阮嫣竺低著的頭輕輕點了點。
  蓼湘像是高興得話也不知道怎麼說了,來回的搓著雙手,踱了幾步之後,才轉過來:“這麼說,只要到今年秋天,我就有個侄兒了?”
  阮嫣竺輕聲答了個是。
  蓼湘又笑了出來,過了一會,他斂了笑,略帶怪責的說道:“這齊苓也真是,這麼大冷天,雪才停了兩日,路上這麼滑,他怎麼能讓你一個人跑到宮裡來。”
  “相公說,最好是我來告訴兄長這件事,兄長聽了必定會很高興的。”阮嫣竺仍是面帶羞怯的低聲道。
  “他啊,”蓼湘無奈的搖頭笑了,“太過瞭解我了。”
  
  昭元十三年的春天,在一個平和的新元過後,年前積餘的種種瑣事使得朝廷各部都紛紛忙亂了起來。
  “啪”,景焄將一紙奏疏丟到案上,有些惱怒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抬起頭看了看立在一邊的人影,招了招手,“蓼湘,到我這來。”
  蓼湘笑了笑,由著他把自己拉到近前:“二更了,你還不睡麼?”
  景焄將頭抵在他懷裡,有些少年時的任性樣子:“確實乏得很,等這些批完了我就去睡。”他摩挲著蓼湘的手腕,“你若是困倦了,就先去後面的榻上歇著吧。”
  蓼湘搖了搖頭,正要答話,只聽門外傳來輕叩聲。
  景焄放開了他,整了整衣襟:“進來。”
  進來的是鄭曲,他伏在地上,道:“啟稟皇上,御史大夫陸涵求見。”
  景焄皺了皺眉:“宣。”
  蓄著短須的男人很快走進殿門,他正植中年,比起一幫老弱的文臣更有一股英氣,等他行過跪拜之禮,站立一側後。景焄清了清嗓子,問道:“陸愛卿深夜進宮是有何要事麼?”
  深夜入宮覲見的大臣不外乎是要彈劾政敵,或是上奏密報之類,此時中年男子一臉肅穆,看來事情很有些緊急。
  果然,陸涵上前兩步,將手中的深色卷軸舉過頭頂,沉聲道:“陛下明鑒,驃騎大將軍百里霂近日與北涼王頻頻密會,怕是有心謀反!”
  蓼湘一驚,忙看向龍座上的男人。
  景焄卻只是微微蹙起眉頭,若有所思的盯著陸涵,半晌才道:“呈上來。”
  蓼湘走下階去,從陸涵手中接過那卷軸,呈到了案上。
  那卷軸攤開約有三尺,景焄一面看一面輕叩著玉石的桌面,過了許久抬起頭來:“夜深了,陸愛卿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主張。”
  陸涵像是還要說些什麼,但看到皇帝沉靜的面色,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告了退。
  待到殿門合上,蓼湘才側過身來,低聲道:“這百里霂是真的要……造反麼?”
  “造反,想必他不會,”景焄閉上眼,掐了掐眉心,“不過看來他確是與北涼王乞顏私交甚密,這倒有些蹊蹺。”
  蓼湘遲疑了一番:“你就這麼信任他?”
  “他是朕親手提拔的,絕不會輕易背叛朕,”景焄篤定的說,“況且他一家老小都在京城,他若是當真謀反,難道不顧他老母親的性命了麼?”
  “這倒是,”蓼湘點了點頭,“但他又為什麼去結交北涼王?如今的局勢,難道北涼有俯首稱臣的可能麼?”
  景焄輕笑了一聲:“這樣猜來猜去倒不如朕當面問他個清楚。”
  “這麼說,你是要召他回京?”
  “不,”景焄搖搖頭,“雖說剛過完嚴冬,北涼的糧草都已耗費得差不多,但還是不容小覷,若是調了守將回來,他們趁機南侵,那可就……”
  蓼湘聽著他的話頻頻點頭,忽的一驚:“那你的意思是……”
  景焄對他笑了笑:“我親自去靈州。”
  “你……”蓼湘急了,“你總是一時心血來潮就這樣,靈州那麼偏遠,若是他當真謀反,就在那將你殺了,這朝野內外要亂成什麼樣子?”
  “當面咒我死,你膽子不小。”景焄磨了磨牙,在他臉頰上擰了一把。
  他轉過身,看著夜色深沉的窗外:“聽說那裡的草原,縱馬跑上一個月也望不到盡頭,牛羊成群,等到落日的時候景色尤其美,簡直難以形容。”
  蓼湘見他滿臉嚮往,歎了口氣:“你可不是遊手好閒的世家子弟,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再說,你又要像上次那樣偷偷出宮麼?”
  “不,”景焄搖了搖頭,“明日我自會下詔御駕北涼。”
  他湊近蓼湘的耳邊低聲道:“這次若是百里霂當真造反,我自有法子把他擒回來。若是沒有,那麼必定是朝廷中有人動了什麼心思,我這次離京就是要誘他出來。”
  “你是說……”蓼湘有些發怔,半晌低了頭,“我知道了。”
  
  這是昭元帝登基十幾年來在朝堂上遭到過群臣最激烈的一次反對,這個在後世被史官評為“荒唐”的皇帝力排眾議,著令安國公代為監國,隨即帶著區區一千人馬去往了駐紮了面對北涼要塞的城池——靈州。
  
  靈州地處偏遠,等到御駕儀仗到達的時候已是四月了,這本是南方的雨季的時候,而在這邊卻是一路都不見一滴雨降下,氣候很是乾冷。
  城門前早已黑壓壓跪了一大片人,領頭的是靈州州牧杜昇。這偏遠地方的地方小官們一生也難得見到皇帝一次,山呼萬歲後,都低著頭不敢仰視。
  景焄一路顛簸,面色有些不佳,他巡視了一番跪在地上的這些人,擺了擺手:“都平身吧。”
  他向杜昇抬了抬下巴:“杜愛卿,上前來說話。”
  杜昇是個膽小的年輕人,聽見皇帝叫他,心裡直發虛,戰戰兢兢的走上前來。
  景焄似乎很不喜歡他這個樣子,用眼角斜著他問道:“怎麼不見百里將軍?”
  “他……”杜昇看了看身後,支支吾吾的說,“百里將軍出城巡查去了。”
  “巡查?”景焄冷笑了一聲,“怕是巡到乞顏大汗的大帳裡去了吧?”
  
第 41 章
  41
  “皇……皇上……”杜昇給他笑得寒毛豎起,忙不迭跪下了,“百里將軍他……他絕無謀反之意啊!”
  景焄收起笑容,臉色一冷:“誰說他要謀反了,是你麼?”
  杜昇連小腿都抖了起來,連連擺手:“不不不,臣的意思是……”
  景焄搖了搖頭:“杜昇啊杜昇,你調來邊陲也有兩年了,怎麼還是當初那副死書呆的樣子,全然沒有長進。”他拍了拍坐騎的脖子,面色又緩和了些,“好了,一個個都杵在這做什麼,難道不準備讓朕進城麼?”
  眾人又是齊呼萬歲後,紛紛站到兩側,讓出一條路來。
  只因是邊陲重地,靈州百姓並不多,城中道路也都是兵道,城牆皆由青石砌成,高聳堅固。城中大部分是軍營,由兵道分的整整齊齊,眾將士都跪在道路兩側,朝見天子。在前方引路的是百里霂身邊的一名副將,叫做曲舜的。他年紀不大,笑起來還有顆小虎牙,看著竟有些天真的意味,他一面小心翼翼的勒著自己的韁繩,一面回頭道:“皇上,再往前就是杜大人的宅邸了,”他說話的時候還有些緊張的顫音,“城中沒有其他更舒適的別館了,還請皇上先在那將就些時日。”
  景焄只是微微點頭,沒多說什麼。
  
  這杜昇的州牧府著實不算奢華,遠比不上錦州州牧府,只是裡面幾間廂房佈置得還算雅致,屋角的青花瓷瓶內還供著幾支時下的花卉,像是才預備下的,還嬌豔得很。景焄也沒有在意這些,由著蓼湘侍候他洗去了一路的風塵,又換了身衣服。
  
  杜府大堂內早聚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員,個個都等著沾仰聖恩的機會。誰料等了一個時辰,皇帝終於用完午膳露了面,受了跪拜之後,卻只是對著那名年輕的副將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曲舜受寵若驚的上前俯下身:“皇上有何吩咐?”
  “你帶朕在城內看看百里大將軍布的兵防佈置得如何。”景焄話語還算溫和。
  曲舜忙應道:“遵旨!”
  景焄走到門口一個低著頭的小文書身邊時,只聽“咕嚕嚕”的悶響,正是從那小文書腹中傳出的。小文書滿臉通紅的抬起頭,飛快的看了景焄一眼,窘迫至極。景焄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轉過身看著堂中發愣的眾人道:“諸位愛卿清晨就準備迎駕,想必疲累得很,都回去用飯吧。”
  眾人只得怔怔的看著皇帝披起大氅,同曲舜一起走出了門外,天氣甚好,午後的陽光泄滿了庭院。
  等到皇帝走遠了,方才安靜的大堂內人聲驟然鼎沸,眾人都聚攏到了一起談論起這個讓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皇帝。就在亂嗡嗡的當兒,方才那個小文書捂著肚子溜著牆角,剛想趁亂竄出去,就被一個老縣丞撞個正著:“蘇主簿,果真是好脾胃,”老頭子顫巍巍的指著他,搖晃著腦袋,“這下連皇上都知道了,咱們靈州城都是一幫只知道吃的飯桶。”
  杜昇在人群中幾次插不上話,正走到這邊,聽了這話,也是苦笑:“蘇賢弟先去後面廚房找些吃的吧,這裡也沒什麼事,吃飽了記得去後面廂房,問問皇上身邊的人,有沒有短缺什麼?”
  小文書忙點頭答應著,正準備走,又被杜昇抓住。
  “你可記著,那個東廂房的公公,要好生伺候,不要怠慢了。”杜昇還要再說,那邊已一疊聲的叫開了:“將軍來了,將軍來了。”
  
  蓼湘連日顛簸,早就有些疲乏,又一個人在廂房內枯坐,不知不覺就伏在桌上睡著了,正睡得有些迷蒙的時候,聽得“咣啷”一聲,是房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音。他嚇了一跳,站起身,繞出屏風,推門的人也正大踏步進來,兩人撞了個正著。
  蓼湘驚得倒退兩步才看清了來人的樣貌,這男人生了兩道漆黑如墨的長眉,鼻樑高窄,本來很是俊美的一張臉卻因為眼神過於犀利而顯得有些煞氣。男人也正眯縫起眼睛居高臨下的打量著他,他身後又跌跌撞撞闖進一個人,一臉的迷糊勁,小聲道:“將軍……這裡是……”
  蓼湘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就是百里霂,忙彎腰行禮道:“將軍,皇上不在這裡,說是巡看城防去了。”
  “哦?”百里霂的聲音倒並沒有他本人散發出的陰鬱氣息,清冽剛勁,“那你是誰?”
  蓼湘一怔,隨即依舊俯首答道:“我不過是個皇上身邊隨侍的人。”
  “隨侍,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問話很有些無禮,蓼湘卻還是恭敬地答了:“蓼湘。”
  聽了這兩個字,百里霂從鼻腔裡冷哼了一聲:“你就是蓼湘。”他這話說得極其不屑,眼神更是放肆的上下打量著他。
  蓼湘有些費解的抬起頭,對上他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睛,簡直像要將人刺穿。
  後面的小文書見了這氣氛,緊張不已,結結巴巴的小聲喚道:“將……將軍……”
  百里霂理也沒理他,看了蓼湘一會,低低的笑了一聲:“我還當讓皇上神魂顛倒的是個什麼絕色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他上前兩步,輕嘖了一聲,“這相貌還不如我營裡的一個牙將,皇上是看上你什麼了?”
  蓼湘垂著臉,一言不發,但還是能看出他已有了隱約的怒氣,臉頰的線條因為緊咬的牙齒而顯得緊繃。
  “莫非,”百里霂低下頭將臉湊得近了些,“是在床上有什麼特別的本事?”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像是要摸蓼湘的臉。
  小文書在後面急的跳腳,兩步走上來,抓住男人的衣服,壓低聲音喝道:“百里霂你瘋了啊!”
  百里霂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語帶戲謔的說道:“蘇漓你倒是出息了,敢這麼對我說話?”他扯下抓著自己的小文書的手,“早就說你手指頭長得難看,是想我幫你剁了麼?”
  小文書收回手,悻悻的揉了兩下,頭一歪,指著蓼湘道:“這位可是……可是……”
  百里霂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他是誰,連北涼人都知道他是誰了,”他轉向蘇漓道,“你忘了去年陣前罵戰,他們說我們的皇帝是個只知道玩太監屁 股的麼?”
  蓼湘聽他說得如此粗俗,臉上氣得一陣青白,卻仍是一言不發。
  蘇漓急得不行,努力制止男人道:“你別胡說了!”
  
  “他們難道沒有罵我們的將軍,是個只知道玩男人屁 股的嗎?”說話的人帶著一臉笑意走進門來。
  “皇……皇上……”蘇漓嚇得不輕,咕咚一聲就跪下了。
  百里霂臉色也不太好看,掀袍跪下道:“末將參見皇上。”
  景焄看上去倒沒有生氣,擺了擺手:“都起來吧,你,”他指著蘇漓道,“去告訴杜昇他們,朕與百里將軍有要事相商,別領著那幫老頭子來煩朕。”
  蘇漓忙應了出去,還識趣的帶上了房門。
  景焄看著臉色發青的蓼湘,拍了拍他的手臂以表安撫,轉回身面色不佳的說道:“百里霂,你怎麼還是這幅德行,不說話的時候還好,一說話就格外的欠揍。”
  百里霂一拱手:“在沙場上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殺敵本是末將的職責,難道朝中的奸佞末將就管不得了麼?”
  景焄不耐煩的皺眉道:“別跟朕來這套,”他一拉百里霂的胳膊,臉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朝中確有奸佞,卻不是他,朕這次跋涉來到這裡正是為了此事。”
  
  
第 42 章
  42
  “哦?皇上來此難道不是興師問罪的麼?”
  景焄輕咳了一聲:“你不說,朕倒忘了,”他往裡屋走了兩步,坐到一張梨花木的椅子上,略一沉吟,“朕估摸著,這北涼王乞顏也有六十了吧,應當不合你的胃口才是。”
  百里霂臉色一僵,腦門上蹦出一道青筋:“皇上以為末將是個什麼人。”
  景焄笑著擺了擺手:“好了,你說吧,最近與乞顏頻頻密會是怎麼回事,你們年前不是才惡戰了一場麼?”
  百里霂面上緩和了些,他覷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蓼湘道:“此事關乎重大,這位……”
  蓼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抽身就走,卻被景焄一把拉住:“沒什麼他不能聽的,你說吧。”
  百里霂聽了這話,又是一聲冷笑,走到景焄身邊坐下,正色道:“今年冬天,乞顏大汗的最疼愛的小兒子牧仁死了。這也是他最後一個兒子,之前的幾個都是戰死,是他們族裡的英雄,但是這個,”他瞥了皇帝一眼,“是被人暗殺的。”
  “哦?”景焄很有興趣的挑起眉毛,“誰指使的?”
  “北涼族內盛傳是我派細作下的手,但乞顏這些年與我交鋒不下數十次,應當瞭解我的為人,知道我不會做這麼下作的事,”他笑了笑,“更何況,殺人這種事,總會留下痕跡,這痕跡若是沒有消泯,就會變成要命的證據,不巧的是,這證據落到了乞顏的手裡。”
  他說到這咂了咂嘴:“剛在那邊喝了他們的羊奶,嘴裡腥得不行,能不能給我斟盞茶來?”他看著蓼湘。
  景焄將桌上的青花茶碗推了過去,道:“你再找他的不自在,說不準他會往茶裡放些什麼,朕的茶賜給你喝,別賣關子,繼續說。”
  百里霂嗤笑道:“慣成這副樣子。”他接過茶飲了一口,擦了擦唇角:“這乞顏有個侄兒叫做哈爾巴拉,一直以此事挑唆乞顏在開春冰雪融化之後,與我開戰,報這殺子之恨。”他有些不屑的搖了搖頭,“他不過是想趁乞顏與我戰後元氣大傷之際,一舉篡奪大汗王的位置,我聽說,他垂涎乞顏的女兒烏蘭公主很久了,這位公主被北涼人稱為草原上的明珠。”
  景焄敲了敲桌面:“這麼說,乞顏已發現這件陰謀了?”
  “當然,”百里霂點點頭,“所以乞顏找到我,想與我國結盟,清理門戶,此事我正在斟酌,還未傳信給皇上,就聽說京城中已有不少人參了我,看來我雖然在這偏遠的邊陲,還是有不少人惦著我嘛。”
  “你和多少人結過梁子難道自己不知道?”景焄指著他鼻子道,“擅自與北涼王密會,這本就大大的不合規矩。再說朕可不準備與北涼結盟,此事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害,不管是誰贏,想必都要折損不少兵馬,那就是我們攻打北涼最好的時機。”
  “皇上,”百里霂歎了口氣,“北涼不是找不到別的盟友,西邊可還有訖訶羅耶國,這個暫且不提。皇上不是說朝中出了些事麼?”
  景焄臉色驟然冷了,他頓了頓,突然問:“甯旭,你還記得楊錦櫛麼?”
  百里霂口吻略有些抱怨:“怎麼又稱起我的字來,我都快忘了,”他想了想,“楊錦櫛不就是湛晏長公主的駙馬麼,我記得他,一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酒色財氣樣樣不缺。”
  景焄繼續道:“他在過新元的時候,從各地購了五千名歌舞姬,還置了四架供舞姬跳舞的雲樓。”
  “哦?”百里霂有些不解的看著他。
  景焄盯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朕一月前才得知,那五千名歌舞姬全都是貨真價實訓練有素的兵勇,而且那雲樓每架拆卸後都是一千隻連弩……”
  百里霂倒抽了一口氣:“他這是要……”
  “不錯,”景焄點頭,“他這是要反了。”
  “反了?”一直沉默的蓼湘終於失聲叫了出來。
  景焄拉住他的手,在掌心裡摩挲了一番:“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一直沒告訴你。”
  蓼湘氣息起伏的厲害,一時有些失措的樣子,茫然的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反倒是百里霂開口了:“這五千個人就這麼輕易進入京城,皇上當時竟沒察覺?”
  景焄面色有些慚愧,他搖了搖頭:“你是知道的,楊錦櫛素來荒淫,喜歡狎玩舞姬,在這方面從來都是大手筆,先皇在世的時候都不管他的。每年都愛弄上千個女人來,過了一年再換掉,現在想來他是早有反心,慢慢的麻痹了朕的警惕。”他說到這歎了口氣,“此事若不是有人告知於朕,兩月之內,京城絕對要出大亂子的。”
  “哦?”百里霂挑起一邊的眉毛,“他若是真為此事謀劃多年,一定是極為慎重,絕不肯走漏半點風聲,那麼是誰……”
  景焄知道他要問,也不隱瞞:“是湛晏長公主,朕的姐姐。”
  百里霂低頭想了想,又道:“五千人,想要拿下京城也非易事,他們莫非還有外援,”他皺了皺烏黑的長眉,忽然道,“是了,乞顏大汗說他查到阿爾巴拉私下與我們朝中的一些官員有秘密往來,想必就是楊錦櫛他們,若是這樣……他們是準備裡通外國,野心不小啊。”
  “朕想過了,”景焄依舊輕叩著桌面,“他這五千人並非是攻打京城,而是準備包圍皇宮,也不會殺朕。因為殺了朕就坐實了謀反的罪名,到時候各地手握兵權的不管是真心報國也好,趁亂圖謀不軌也好,都會打著勤王之師的旗號進京剿殺他。所以,他只是想脅迫朕下詔退位,弄個傀儡上去,好正式在朝中培養他的黨羽。既然他與阿爾巴拉勾結,那麼想必是忌憚你手裡的兵權,借他來牽制你。”
  百里霂頻頻點頭:“我若是他,也會這麼打算。”
  景焄橫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現今,羽林軍久未操練,裡面那幫紈絝子弟的懶散你比朕更清楚,用他們抵擋強弓硬弩怕是連一天也撐不到,何談剿滅逆賊,真要等他謀反那日,擒住朕就好比甕中捉鼈,”他臉色緩了緩,“正好又有人參你,朕借著這個機會索性出來,估摸著……”
  “皇上……”蓼湘小聲的打斷了他,問道:“若是楊駙馬真有意謀反,我們又怎能安安穩穩的出了京城?”
  景焄聽了這話,笑了出來:“若是別人,朕這招確是鋌而走險,但是楊錦櫛此人過於小心謹慎,什麼事都要反復謀劃後才肯動手,他遲遲不見動作,應該是還在等待時機,靜觀北涼的動靜。就算朕走了這步險棋,賣了個天大的破綻,他也絕不肯臨時改了那個佈置許久的計畫,而改為在路上圍堵朕。”他說到這又斂了笑,“更何況,朕走了,皇宮還在,朕的後妃,皇子,公主們,哪一個都可以拿來要脅朕。”
  百里霂笑了笑:“皇上既然肯安心的將京城撇下,來這裡找我,想必是有了什麼周密的部署吧?”
  “周密倒談不上,”景焄擺了擺手,“朕只是找了個能壓制他的人。”
  “安國公?”
  “不錯,朕從緇安請了安國公來監國,國公雖然年邁,仍是馳騁疆場半生的人物,餘威尤烈,又是楊錦櫛的舅父,量他這些時日也不會輕舉妄動。”
  百里霂面上有些不以為然:“皇上倒是很有把握,一個逆臣若是連君王都敢反,還會在乎區區一個舅父麼。”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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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些時日不會動手,是因為很快有一個比與他舅父當面翻臉更好的機會,”景焄道,“每年的六月十二前後,老國公都會去薊州祭奠他的故友,那個時候,就是楊錦櫛動手的最佳時機。”
  “皇上,”百里霂有點莫名的看著他,“恕我直言,皇上似乎很樂於看到有人謀反,連這次離京都像是給反賊提供個莫大的良機。”
  景焄聽完這話略有些詫異,隨即笑了出來:“甯旭,你這是笑朕沒有先皇的膽魄,不敢親自沖入長公主府手刃了這個反賊麼?”
  百里霂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此事沒有這麼簡單,皇上莫要以為一切都在手中,反而……”
  “你說的不錯,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景焄沉聲道,“楊錦櫛背後很可能還藏了一個人,這人才是真正的主使,若朕擒殺了楊錦櫛,無異於打草驚蛇,反而會逼他們提前造反。”
  “此人藏得極深,朕將楊錦櫛親近之人都探查過,一無所獲,若是想斬草除根,只有……”
  “在他們動手之日也就是暴露之時,一舉擒獲?”百里霂幾乎不用聽完他的話,有些不耐煩的接道。
  “真是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景焄斜了他一眼,“竟敢截朕的話了。”
  百里霂擺正了臉色:“皇上沒讀過兵法吧?”
  “怎麼?”
  “恕臣直言,”百里霂覷了一眼皇帝的臉色,“皇上的整個計策,若要當真評斷,真可謂下策。”
  景焄的面容一瞬間就僵了,看起來很是惱怒,粗聲道:“百里大將軍運籌帷幄,依你看,如今該怎麼辦?”
  百里霂狀似無奈的歎了口氣:“這件事皇上既已做了一半,也只有做下去了,臣即刻調兵回京。”
  “不用其他的,朕方才跟曲副將巡查了一遍你的軍營,你麾下的烽火營很不錯,就他們吧。”
  百里霂僵硬的笑了兩聲:“皇上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那支軍隊正是末將多年的心血。”
  “怎麼?”景焄瞥了他一眼,“你捨不得?”
  “豈敢,”百里霂搖手道,“那我就讓曲舜明日領兵出發,大約六月初十就能到達京城城郊,到時候和羽林軍裡外夾攻,剿滅亂黨。對了,羽林軍總都統李將軍老邁,不知還能否抗下這場仗?”
  景焄笑了笑:“你久在關外,消息閉塞,如今的總都統已換了一個年輕將軍,就是莫陽侯的兒子明宏。”
  “哦?”百里霂想了想,“他表哥是不是年前被派來的那個倒楣蛋,叫什麼岳寧的。”
  景焄聽到“倒楣蛋”三字,忍不住嗤笑出聲,點點頭:“正是那個岳寧。”
  百里霂提起此事就一臉晦氣:“說起這小子我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到了我的地界還擺出睿國公大公子的架子,自稱是當朝國舅,耀武揚威。把杜昇那窩囊東西使喚的團團轉也就罷了,居然還敢給我擺臉子,指手畫腳的,我是脾氣好不跟他動手,手下的兄弟們可咽不下這口氣,教訓了他幾頓,倒乖巧了,上個月才灰溜溜的回京。”
  “你脾氣好?”景焄索性大笑起來,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朕見他前些時候回去已是憔悴的不成樣子,若是你親自動手,他可不見得有命回來。”
  百里霂隨他笑笑,又道:“怪不得羽林軍越來越不成體統,你那大舅子那副樣子,想必小舅子也好不到哪去。”他說得興起,將年少時與皇帝隨意談笑的口吻也不經意的帶了出來,直到說完才覺得不對,只好訕訕的笑了笑。
  景焄也沒有怪罪他的意思,擺了擺手:“明宏與他表哥可不同,算是這批世家子弟裡不錯的年輕才俊了。”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站起身道:“時辰也不早了,臣先告退。”
  景焄在他背後歎了口氣:“原想來此看看你說的朔北美景,看來是沒這個時間了。”
  百里霂停住了向外走的腳步,回身道:“眼下確實不能帶皇上去縱馬馳疆了,不過,靈州城頭可以遙望見落日下的碧草連天,也是不錯的景致,皇上若有興趣,現在正是觀賞的時候。”
  
  靈州以北就是北涼的土地,那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滿目的蒼翠,平坦寬闊,極目遠眺,也只能看見它的邊界消失在天際。遠處有零星的幾片白色,那是牧人的羊群,這兩個月邊境沒有什麼衝突,北涼有些膽大的牧人甚至會把羊群驅到靈州城外吃草。城樓上的皇帝正專注的看著天邊的雲霞,落日的餘暉從雲朵的縫隙間穿透過來,像是赤金色的利劍劃開了輕軟厚重的絮片。
  蓼湘在一邊輕聲道:“真像是一頭小獅子。”
  皇帝回過神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他說的那團雲,不由莞爾:“你說的不錯,真像獅子。”他又轉向百里霂,“在皇宮裡也有可以遠眺的高樓,看見的天空卻和這裡大相徑庭,好像始終有朵烏雲壓在頭上似的,讓人鬱結。”
  百里霂笑了笑,並沒有答話。
  遠方傳來了牧民的歌聲,蒼涼縹緲的,餘音悠遠,景焄凝神聽了一會,問道:“他在唱什麼?”
  百里霂答道:“這是北涼的歌,是說有個美麗的姑娘,還在帳篷裡等他回去。”他有些出神的低聲道,“之前與北涼交戰,他們戰敗時,有人帶著同伴的屍首離去,也會唱這首歌,那時候聽來,與現在的心境又大為不同了。”
  “那麼,”景焄撫了撫城樓上的青石磚,“你就代朕與乞顏訂一紙盟約,若是他願意向我朝稱臣,承諾永不南侵,你就發兵去助他剿滅他們族內的叛亂。”
  百里霂一整衣甲,拱手應道:“是!”
  
  很快,地平線那端只剩下小半輪金紅的落日,映得整片草原如同火燎一般,景焄見一旁的蓼湘仍然發著呆,傾過身去,貼著他的耳朵,小聲道:“我們以後就來這裡,好不好?”
  蓼湘一怔之下,明白他指的是前些時候說的帶他離開的話,他原本為齊苓忐忑不安的心裡湧出了些暖意,回握住皇帝的手掌,淺淺的笑了:“好啊。”
  百里霂看了這番情形,咂了咂發酸的牙根,索性一撩袍子走下城去。
  
第 44 章
  44
  昭元十三年四月,靈州城外。
  明明是清晨,天色卻陰沉得像要隨時會降下大雨,空曠的荒野上立著上萬名安靜的軍士,他們身著輕甲,沉默不語,只有隨行的戰馬中偶爾發出幾聲響鼻聲。白色的軍旗迎風展開,上面烈火般的花紋在空中飄蕩開來,像是燃著了。
  軍士們一直在等待,而他們等的則是站在長亭邊的一名年輕人。
  這名年輕人身著大氅,裡面穿著魚鱗細甲,腰間佩著一把重劍,而臉則與這一身裝扮有些不符,還有些許的孩子氣。他仰著臉看著身邊高大的男人,男人不緊不慢的交代著他一些事情,他一面聽一面輕輕點頭。
  “罷了,我要說的也就這麼多,此去萬事小心,決不能有分毫的差池。”百里霂說完,屈起食指,在曲舜光潔的前額上輕輕彈了彈。
  曲舜挨了這一下,卻輕輕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來,他行了軍禮:“遵命!”
  一邊的軍士牽過他火紅的戰馬,他翻身上馬,沖百里霂一低頭:“將軍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出發!”
  隨著這一聲呼喝,原本靜默的軍隊突然動了起來,像緩慢的溪流向前行去。
  
  “百里霂!你這是做什麼?”景焄氣得臉色有些發青,“你是越來越放肆了,居然不經過朕的同意就擅自遣兵開拔?”
  “皇上……”百里霂在眾多將士文官面前少不得露出謙卑的姿態,跪在皇帝腳邊。
  景焄絲毫不為所動,指著他的眉心道:“朕說過要同大軍一起回京,平定叛亂,現在倒被落下了!你說,你這是何居心。”
  “皇上!”百里霂用力一扯皇帝的衣擺,迫使他低下頭來聽自己說話,“皇上難道還以為自己是個仗劍天涯的俠客,可以一馬當先的沖在前面麼?戰局瞬息萬變,稍有不慎連命都保不住。皇上的命不只是皇上的,更是天下百姓的,若是稍有不測,這朝廷當如何,天下又當如何?”
  “你……”景焄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百里霂繼續稟道:“臣不敢耽誤皇上平亂的時機,請皇上移駕在後面的輜重營中。這樣只比前方營晚兩日的路程,卻多了轉圜的時機,待得曲舜率兵平定叛亂之後,皇上剛好入京主持大局,豈不好麼?”
  景焄聽他說得有些道理,暴怒稍斂,有些頓住了:“這……”
  百里霂仍是用力抓著他的衣擺,口氣都有了些懇求的意思:“臣之前已都依了皇上的計策,如今就聽臣一次吧。”
  景焄看了他半天,終於伸手將他拉了起來,看了看周圍的文臣武將,輕咳了一聲:“百里將軍說的有些道理,朕答允便是了。”
  
  天色愈加的陰沉,甚至開始零星的落著雨點,有幾滴水落到了男人的臉上,讓他本來俊逸的面容,變得有些落魄陰沉起來。他沒有抬手抹去,只是騎在自己高大的駿馬上,眺望著遠方緩緩離去的車隊,直到最後一抹影子從視野間消失。
  “將軍,御駕已經走了,其他的大人可都回城去了,你還要在這站多久?”蘇漓剛學會騎馬,跨下的小馬駒子不斷的小步兜著圈子,他也不知該將韁繩松些還是抓緊寫,只得一面小心翼翼的抓著深棕的鬃毛,一面看著有些反常的男人。
  百里霂收回了視線,將目光轉到他的身上,突然開口道:“他身邊那個太監,我始終不喜歡。”
  蘇漓皺了皺秀氣的眉毛:“為什麼,我看那個……那個公公還好,也挺和氣的。”
  “不是那個人好不好的問題,”百里霂搖了搖頭,“而是,我覺得,若有一天他出了事,禍因必是由那個太監而起。”
  他長歎了口氣:“唉,我早說過,他不是做皇帝的料,幹的唯一一件聰明事,就是提拔我做了將軍。”
  “這可是大逆不道的話!”蘇漓急的手上一用力,拔下了幾根鬃毛,小馬駒痛的一跳,幸好沒把他摔下來。
  男人沒有再接腔,沉默的望著遠方。
  蘇漓覺得從那眼神裡仿佛看出了些什麼,他探過頭去:“百里霂,你莫非是愛慕皇上?”
  百里霂成功的因為他這句話轉過了頭,露出了平日有些陰險的笑容:“怎麼,開始稱呼本將軍的名諱了?”
  蘇漓吐了吐舌頭,咕噥道:“我可不是曲副將,把你當神一樣供起來,連個屁都是香的。”
  “呵呵,”百里霂笑得春風和煦,一轉話頭,“蘇漓,你這兩日馬術精進啊。”
  蘇漓剛意識不好,卻已來不及了,百里霂狠狠地在他的小馬駒臀上抽了一鞭,只聽一聲長嘶,小駒子撒開四蹄,拼了命的向前奔去。
  蘇漓死命的抱著馬脖子,頭髮都顛散了,勉強回過頭來罵道:“百里霂你這個混……咳咳咳……”
  
  華貴的大輦內,皇帝沉默的坐在正中,外面淅瀝瀝的聲音愈發響了,他抬了抬眼皮,向一邊問道:“又下雨了麼?”
  蓼湘點頭應道:“是的。”
  景焄看來很是憋悶,長長籲了一口氣:“到什麼地界了?”
  蓼湘站起身,走了出去,過了一會才回來,向他道:“已到霍州了,聽說再過七八日就可以抵達京城。”
  “哦,”他懶懶的點點頭,“來,坐到我身邊來。”
  蓼湘依言挨著他坐下了。
  “你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的樣子,是怎麼了?”
  “我沒有啊,”蓼湘搖頭,露出個疲憊的笑容,“也許是路途奔波,有些累了。”
  “你擔心齊苓參與了謀反,怕我殺了他?”景焄按了按額角,低聲說道。
  蓼湘的臉色變了變,忙說:“他不會的,他怎麼會傻到去參與謀反。”
  景焄直直的盯著他,目光淡淡的,並沒有說話。
  沉默了一會,蓼湘偏頭避開了男人的視線,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若是他真的……你會處死他嗎?”
  “蓼湘,”景焄抬手撫了撫他的脊背,慢慢的開口道,“你該知道的,這可是株連九族的罪名,我不會赦免他的,我只能保證你不會受牽連,其他的……”
  蓼湘頭垂得很低,他用手掩住臉,聲音悶住了:“我知道了……”
  “你……”景焄正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侍衛長於衡的聲音。
  “皇上,羽林軍麾下兵曹參軍李斛求見,說是有急報稟報。”
  景焄神色一凜,一掃先前的慵懶:“讓他進來。”
  進來的人滿面塵土,髮髻散亂,嘴唇乾裂,一看就是疾馳了許多天的樣子,他身後還跟來了曲舜手下的一個小親兵。
  這李斛不等景焄問話,咽了幾口唾沫就急急的開口道:“皇上,出事了,七日前安國公舊疾復發,薨逝了。”
  “什麼!”景焄臉色一變。
  李斛繼續道:“駙馬楊錦櫛當夜謀反,帶著六千人圍困皇城,明將軍命屬下來給皇上報個信。”
  景焄扶著椅座的手指顫了顫:“你出來的時候宮內局勢如何?”
  “本來那夜明將軍就已下嚴令閉了所有宮門,誰料宮中有內賊,偷開了南門。逆賊由此門進入,直竄中宮,在景陽宮前被明將軍領兵攔截。他們用的大多是連弩,一箭就可以穿透三層鎧甲,直至屬下出宮,將軍還在與逆賊交戰。”他說到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看了看皇帝,“將軍說,若是逆賊占了皇城那天,就是他身死之日,他會放一發鳴箭告訴城外的兄弟。”
  景焄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又有些轉還,他轉向一邊的小親兵:“前鋒營還有幾日能到京城?”
  那小兵忙稟道:“曲將軍已在兩日前聽說了這件消息,當時就下令急速行軍,現在算來,應該還有三天就能趕到京城。”
  “好。”皇帝低聲應了一句,他閉上眼撫了撫滲出薄汗的額頭,“你們先下去吧。”
  
  等到大輦內又恢復安靜,他才睜開眼睛,看見蓼湘帶著蒼白的有些驚慌的神色,正擔心的看著他。
  “你說,羽林軍真的能撐住十日麼?”他這句話說的極低,像是自言自語。
  
第 45 章
  45
  蓼湘張了張口,他想他應該說皇上吉人自有天相,真命天子自有庇佑;或者京城乃龍氣聚集之地,定不會讓謀反之人得逞;或者……但他說不出來,他只是站起身,輕輕抱住了皇帝的頭:“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百里霂說的沒錯,我根本就沒有運籌帷幄的本事,自以為萬無一失,卻……” 景焄咬牙說道,“這次若是宮中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他用力的抓著椅邊龍頭扶手,指節泛白:“我可不想看見景瑒或是梓瑤他們被刀架著押到我面前來。”
  蓼湘的胳膊環得更緊了些,只是不斷重複著:“不會有事的。”
  
  興許是承他吉言,過了幾天,京城傳來消息,羽林軍整整十日一直將反賊們封在景陽宮之外,直到曲舜率大軍趕到。
  等輜重營同皇帝的禦輦到達京郊的時候,所有反賊都已被或擒或殺,悉數剿滅。
  
  這次回京的氣氛不比離京的時候,文武百官夾道而拜,連吳相也露出贊許的神色,稱頌皇帝有膽有謀,調來大軍解了這次的危難。
  景焄聽著他的頌詞,笑得有些苦,自己明明先機占盡,卻如此狼狽的收了場,若不是明宏帶領的羽林軍勇猛得出乎了他的意料,那麼這次回京,也許只會落得一身駡名。
  他在眾人中看了看,向近侍詢問道:“明將軍呢?朕可要好好褒獎他才是。”
  “啟稟皇上,明將軍此次受了傷,在家休養,不能前來迎駕。”
  景焄點點頭:“讓他好好養著吧,朕過幾日再親自去看望他。”
  他頓了頓,又問道:“這次禍亂,宮內可有人被驚嚇麼?”
  王遣忙回道:“回皇上的話,兩位老太妃及幾宮娘娘,諸位皇子和公主殿下都被妥善安置,直到昨日才各自回宮,並未與逆賊照面,也沒受什麼驚嚇。只是景陽宮的牆垣在亂戰中毀了大半,宮內的器皿也都……”
  景焄擺手打斷了他:“這個不妨,著人重修就是。逆賊楊錦櫛何在?”
  “啟稟皇上,他前日已被斬於城下。”
  “朕看京城內的百姓雖然沒有受到戰火牽連,但想必也人人自危,傳言紛紛,傳朕口諭,將楊錦櫛的項上人頭吊到城樓上,讓他們知道逆賊的下場,也好讓百姓們心安。”景焄說完又登上禦輦,“起駕回宮。”
  
  眼前這段謀逆總算有驚無險的渡過,皇帝雖然奔波了數月,疲憊不堪,回宮之後卻仍是不得休息。剛踏入寢宮就撞上了大內總管鄭曲,他臉上也不知是哭是笑:“哎喲皇上你可回來了,奴才本以為這關就熬不過去了,幸虧皇上高瞻遠矚,深謀遠慮……”
  景焄低喝道:“夠了,還嫌朕不夠煩麼?滾出去。”
  “不不不,皇上,這是幾位禦史大人昨個連夜列出的參與謀反的逆賊名冊,請皇上過目。”鄭曲忙遞上手中的冊子。
  景焄臉色緩了緩,伸手接過:“好了,你下去吧。”他轉眼看見一邊的蓼湘臉色煞白的盯著自己手中的名冊,輕歎了口氣,將它翻了開來。
  蓼湘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色,心跳如擂鼓,手心裡一層汗,爐內的香才燃了一寸,他卻已覺得過了一年。
  半晌,皇帝抬起了頭,眼神很淡,看不出什麼,他對蓼湘招了招手:“你過來看吧。”
  蓼湘戰戰兢兢走到他身邊,低頭看向他手裡的冊子,他認識的字不多,但弟弟的名字總是認識的。他將名冊來回看了三遍,才確信並沒有齊苓,強烈的喜悅湧上心頭,他抬頭看向景焄,欣喜的問道:“沒有,沒有他,是麼?”
  皇帝點了點頭,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蓼湘一把抓住他的手:“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他不會做那種事的。”
  景焄撫著他的頭髮,輕聲道:“你若真是知道,也不會擔這好幾日的心了。不過他果真沒參與此事,也算是足夠聰明。”
  蓼湘看了看他的臉色:“你好像不太高興?”
  景焄撇過了頭:“是啊,這次失了時機,原本可以將楊錦櫛背後的那個人揪出來的,但是現在……”
  蓼湘探過頭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冊子:“沒查出來麼?”
  景焄搖搖頭:“他也許是看時機不對,根本就沒露面。”他將手中的冊子拋到案上,“罷了,就算他不出現,如今黨羽也被盡數剿滅,料他也無力東山再起了。”
  這也不過是他徒以安慰的說辭,說完後眉頭仍是緊蹙著,他向蓼湘道:“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蓼湘應了一聲,卻沒有走,反而向他走近了兩步。
  景焄見他極近地看著自己,奇道:“還有事麼?”卻見他驀地湊上臉來,隨即唇上一熱,他甚至還未體會那觸感,蓼湘就已退下去了。
  景焄有些驚訝的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後又自顧自的輕輕笑了。
  
  清剿完亂臣賊子,免不了又要封賞這次討伐有功的功臣,立了頭功的自然要數明宏和曲舜,都是加官進爵,福蔭家族。而安國公的靈柩也在十日後出了京城,他臨終留下話說,不願安葬在祖墳,只想伴在他故友一側,故而由太子親自扶了他的靈柩去薊州。
  又過了兩日,有快馬來報說,驃騎大將軍百里霂不日即將抵達京城。
  
  百里霂這次來的很快,帶的人卻不少,約有三千騎兵,而其中有大約兩千都是北涼的騎兵,這著實讓人嚇了一跳。北涼騎兵上一次抵達帝都城下還是兩百年前,前朝破敗之際,北涼人乘機南侵,一路燒殺擄掠,故而在中原百姓的心中,這些韃子都與魔鬼無異,怎麼今日又來了?
  幸好領頭的是百里霂,又有皇帝的手諭,這支隊伍還是順順當當的進了京城,街頭還湧了不少好事的圍觀。這時的天氣很悶熱,那些北涼的騎兵們都還是穿著厚厚的鎧甲,個個的臉都緊繃著,明明年紀也都不大,眼角上的皺紋卻像是刀刻上去的一般。
  百里霂在馬上倒很悠哉,因為嫌熱,早就去了甲胄,只穿了一身淡青長袍,也不戴冠,頭上只束了一條玉色的發帶,張揚的眼神飛到哪裡,必然有少女紅了臉低下頭去。他身後的一匹高大的北涼駿馬上坐著一個人,同樣身披重甲,他的臉隱藏在頭盔之下,看的並不清楚。
  這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過西街之後,撞上了宮中的傳旨太監。那太監見了百里霂,忙下了馬恭敬地拱了拱手道:“皇上有旨,請將軍帶著部屬先去驛館休息,明日自會召見。”
  百里霂也是隨意的拱了拱手:“臣遵旨。”他說完便打馬從這太監身邊繞了過去,向城東的館驛進發,身後的人馬也都陸續的跟了上去。
  傳旨太監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過去,狠狠地對著地上“呸”了一聲:“果然是個不懂規矩的蠢物。”
  
  
第 46 章
  46
  昭元十三年七月初五,里安宮。
  殿上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坐在上首的貴賓是曾經中原最大的敵人,北涼大汗乞顏。他的身側坐著他的女兒,烏蘭公主,這位公主與京城豪門貴胄家的名媛大不相同,清麗的眉宇之間帶有一股英氣。她端坐在那裡,神色坦然,沒有一絲名門仕女的嬌羞,目光隨意打量著簾後吹奏簫管的樂師,又看了看龍座上的皇帝。
  皇帝的身邊站著的是穿著考究緞袍的將軍,兩人正不知說些什麼,皇帝觸到了她的目光,端起一邊的酒觥,對她笑了笑。
  眼見那位元公主掉轉了視線,景焄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繼續向百里霂說道:“說說你的膽子是什麼做的,竟將北涼大汗引進京城,你來了還不到一日,彈劾的帖子倒在朕案頭上堆了一堆。”
  百里霂笑了兩聲:“我剛不是說了麼,皇上離開靈州沒幾日,乞顏就已平定了他們族內的內亂,親手殺了他侄兒阿爾巴拉,他這次進京,是來與皇上訂約的。”
  “也罷,”景焄晃了晃酒觥,“我知道你也想趁著機會在家裡多待幾日。”
  百里霂笑了笑,收回多餘的話,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景焄清了清嗓子,向左首的乞顏道:“乞顏大汗,朕聽說北涼的子民都是一開口說話便會唱歌,剛能走路就會跳舞,想必我們這兒的輕歌曼舞是不太入眼吧。”
  乞顏向他笑了笑,他年紀幾近花甲,但仍是聲若洪鐘,他回答道:“不,中土的歌舞也很好,”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來表達話裡的誠意,卻想不出,只是重重的重複了一遍,“是很好的!”
  一邊的烏蘭像是被父親的話逗樂了,咯咯的笑了起來。
  乞顏很是寵溺的看著女兒:“烏蘭,你想跳舞嗎?”他轉向景焄道,“我們烏蘭跳舞的時候,連天上的蒼鷹都會停下來看。”
  然而烏蘭公主卻不願意配合她的父親,她搖了搖頭:“我才不要一個人在這裡跳舞。”
  景焄忙打圓場道:“公主不願意就罷了,朕再換一批……”
  烏蘭卻已走出座位,站到殿中:“我不跳舞,我要射箭。”
  百里霂也站起身:“公主是要在這裡射箭麼?”
  烏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錯。”
  百里霂狀似無奈的向龍座上的皇帝笑了笑,景焄擺手向內侍道:“去取弓箭來。”
  幾位在座的臣子的身形一瞬間都僵硬了起來,一個個躍躍欲試似乎想進諫,百里霂又坐回位子,向那邊的同僚們道:“各位大人且放寬心,不會出事的。”
  那邊弓箭很快就取了來,那是宮內侍衛配備的硬弓,成年男子拉起來都有些費力,這位公主接過試拉了一把,點了點頭似乎頗為滿意。
  景焄道:“不知公主想射死靶還是活靶?”
  烏蘭將箭搭在弦上問道:“什麼是死靶,什麼又是活靶?”
  景焄笑了笑:“死靶自然是不會動的物件,比如外面廊上的花燈,就是個不錯的死靶;若是公主要射活靶,那麼朕就命人去御花園抓一隻野雉來。”
  烏蘭微微皺了皺小巧的鼻翼:“這些東西射來有什麼意思,”她大大的眼珠子一轉,忽而上前一步道,“我要射你王冠上的珍珠你答應麼?”
  她話未落音,已是破弦一響,那箭咻的便朝皇帝飛了過去,然後當的一聲落到了一側的案桌上。景焄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候只來得及將手中的銀箸格開了箭,而那箭矢的力道也將筷子彈落到了地上,他面無表情的向身後道:“蓼湘,換一雙筷子來。”
  乞顏已站起了身,低低的喝了一聲:“烏蘭,你又胡鬧!”
  景焄定了定,又露出了淡漠的笑容:“天子的頭冠是不能亂碰的,不過不知者無罪,烏蘭公主還有射箭的興致麼?”
  烏蘭只是搖了搖頭,將弓箭丟還給一邊的侍從,又乖乖的坐回了乞顏身邊。
  
  “百里霂,方才在大宴上朕就發現,你屢屢欲言又止,到底是什麼事?”
  “臣的確有事,”百里霂一掃先前的隨意懶散,正色道:“這次乞顏來訂約,不只是稱臣納貢。”
  景焄將手中正在喝的一碗醒酒湯放到一邊:“怎麼回事?”
  “乞顏的掌上明珠烏蘭公主,皇上剛剛也見過了,”百里霂說到這,看了看皇帝,又道,“乞顏老了,他一直想給這個唯一的女兒找位合適的夫君,可以繼承他的汗位,但是阿爾巴拉的事給他的打擊不小,他說他也想開了,不一定要找個北涼的勇士,他……”
  景焄忽而笑了:“你不會要告訴朕,他想召你做北涼的駙馬吧,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朕會恩准的。”
  百里霂難得的露出了窘迫的表情,面色微醺,有些惱怒的回答道:“不是我,他是想將他的寶貝女兒嫁給皇上。”
  景焄驟然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百里霂見他神色間有些驚怒,放緩了口氣道:“皇上,這對我們無疑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現在乞顏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若是皇上肯將烏蘭公主封為皇后,將來誕下子嗣,就是北涼新的大汗。”
  “哦?”景焄冷淡的皺起眉頭,“乞顏是這麼跟你說的?”
  百里霂點頭道:“皇上,我朝歷代與北涼交鋒不下數十次,雖然近些年占了些上風,但他們的鐵騎驍勇,日後必然要成為心腹大患。況且北涼一族一直野性難馴,就算定了盟約,也不免有撕破的一天,還有什麼比血親更牢固的契約呢?”
  “照你這麼說,乞顏是要將北涼白白的送到了朕手裡,”景焄頓了頓,“他為何要這麼做?”
  百里霂索性坐到他對面,將桌上的幾個杯盞依次排開:“北涼的部族大大小小不下數十個,目前雖都臣服于乞顏,但他日漸年老體衰,這次剿滅阿爾巴拉又大傷了元氣,”他放緩了話語,“乞顏也是想找個靠山,萬一他死後有部族叛亂,只要大汗是皇上的兒子,我朝的王爺,那麼我朝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景焄聽了這話,略點了點頭:“你方才說,乞顏想讓朕封他的女兒為皇后?”
  百里霂正說的興起,聽了這句話,停了下來,他看了看皇帝的臉色,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過了許久,像是爆發般突然道:“你是要把這個位子留給誰?那個太監麼!”
  
第 47 章
  47
  景焄被他說的一怔,隨即不輕不重的拍了一記桌子:“你放肆!”
  百里霂也覺得自己說的有些過了,訕訕的住了口,過了會:“乞顏也是知道我們朝中後位空虛才下定決心帶烏蘭公主南下和親的,想必皇上也能看出來,以他對女兒的寵愛,是決不肯讓烏蘭公主做側室的。”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番,見景焄默然不語,又低聲道:“皇上,恕臣直言,那個位子誰坐對皇上來說不都是一樣?何況烏蘭公主她……”
  景焄擺了擺手,有些疲憊的看著他:“這件事且不說朕願不願意,就是那位公主恐怕也是很不情願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若是那箭真射中了朕,她也就不必以身和親了。”
  百里霂忙道:“皇上怕是誤會了公主的意思,她是怕嫁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君王,故而試皇上一試,並非當真冒犯。”他看了看景焄的臉色,略有些調侃的說,“皇上莫非是從未被如此冒犯,故而心中不快?”
  景焄斜了他一眼:“朕的氣量還沒有這麼小,”他一拂衣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之後又停在百里霂身邊,低聲道,“你看過她的眼睛嗎?”
  “她的眼睛?”百里霂有些不解。
  景焄點了點頭:“她的眼睛讓朕想到在靈州城頭看見的雲雀,無拘無束,”他低頭苦笑了一下,“朕久居深宮,從沒有見過這樣放肆的女子,你想過沒有,她若是進了宮,不到三年五載,就會被磨得再沒有一點靈氣,縱是不會呷醋爭寵,也只能華年虛度。”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朕不是不願,是不忍心。”
  “皇上,這世上的事總大不過‘不得已’三個字,”百里霂也站起身來,望著皇帝的側臉低聲道,“這不只是皇上或烏蘭公主的事,這件事關乎著我朝與北涼將來的盛衰榮辱。乞顏這次南下,已是帶了萬分的誠意,他一生都極為自負,喜好面子,若是此番受挫被拒,想必……是要惱羞成怒的。”
  景焄的目光驟然如炬,直視著百里霂道:“怎麼?他若是一朝發怒,鐵蹄南下,難道你堂堂驃騎大將軍帶著精兵十萬,還守不住國土不成?”
  百里霂與他對視,奮然答道:“只要皇上下令,末將縱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是無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眼睛亮若晨星,“當年皇上將我從一個小小的羽林軍長史提拔為將時,我就立過誓言,我百里霂在邊關一日,定不讓北涼占我分毫國土!”
  景焄神色緩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朕知道,朕一直是信你的。”他拉著百里霂坐下道,“既然如此,又何懼他乞顏惱怒發兵呢。”
  百里霂的神色黯然了下來,他垂下眼瞼,沉默良久,歎道:“皇上終究是沒有上過戰場的人。”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上殺過人嗎?”百里霂低聲問,他伸出自己的手掌,手指纖長,渾然有力,掌中和指肚都有薄繭,他沒有等皇帝的回答,繼續說道,“我十七歲才上戰場,殺的第一個人,是個北涼的小兵,他的血噴在我臉上還沒有幹,我就又殺了第二個人,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戰場就是這樣,能把普通的人變成魔鬼,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你!”
  他的嗓音有些微薄的嘶啞,像是陷入了回憶:“回來以後,我的劍丟了,它卡在一個人的骨頭裡,我來不及拔出它,另一個敵人已經來了,我只能就近撿起了一柄刀,殺了那個人。”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那柄刀我到現在還保留著,那是個北涼人的刀,刀柄裹著細皮,裹得很好,看樣子是個女人的手藝,怕她的男人握不慣那把刀,可惜,她的男人死在戰場上了。”
  景焄看著他:“甯旭,你想說什麼?”
  百里霂並不看他:“皇上還記得聽到的那首北涼牧歌嗎?”
  景焄點點頭:“朕記得。”
  “不論是誰,都總有人在等著他回去,”百里霂轉向他,“皇上是一國之君,掀起一場戰爭很簡單,而戰爭過後,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皇上知道麼?”
  他自己搖了搖頭:“你我都不會知道。我一向是個怕麻煩的,這次帶著乞顏大汗跋涉一個月來到京城,不顧眾人彈劾,費盡唇舌想讓皇上答應這次和親,為的不過是將來邊境再無機會重燃戰火,百姓安居樂業,關內可以買賣通商,關外可以牧馬放羊……”他說到這,聲音有些哽住了,便沒有再往下說。
  景焄漸漸的低下了頭去,過了許久才道:“朕知道了,你……容朕再考慮兩日。”
  百里霂仿佛又想起了什麼:“對了,乞顏說從阿爾巴拉帳裡查抄出了與我朝官員私通的信件,準備上交給皇上決斷,這兩日應該就要到京城了。”
  “朕知道了。”
  “那臣先告退了。”
  景焄無力的揮了揮手:“去吧。”
  
  第二日清晨起了一場薄霧,青石板上的濕意還未散去,已是急匆匆的踏過了一個身影。
  鄭曲剛伸了懶腰,半個呵欠還沒打完,就看到了面前的人:“喲,這不是小秦公公嘛,大清早的有什麼事麼?”
  秦德寶陪了個笑:“鄭公公客氣了,小的是前來問個話,不知皇上起了沒有?”
  鄭曲笑了兩聲:“是湘公公遣你來問的吧,今個可不巧,皇上早起了,在禦書房跟明將軍說話呢。”
  “哦,那小的回去跟公公說一聲。”他又客氣了兩句,轉身正準備走,就聽身後有人喊道。
  “那位是小公公是不是湘公公身邊伺候的?”
  秦德寶聞言轉頭一看,是個年紀不小的宮女,穿著繡鞋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小的正是,不知姐姐是?”
  那宮女急切的說道:“湘公公在哪?我這有件急事。”
  秦德寶有些奇怪的打量了她一番:“不知是什麼急事?”
  “我是燕襄築供職的宮人,今個一早中書侍郎齊大人的夫人就急匆匆的來了,說有急事找湘公公,我在這宮裡轉了半圈也不知湘公公在哪,這……”她一面說一面擦著額上的汗,顯得很是著急。
  秦德寶一聽是齊苓的夫人,忙收起怠慢之意,道:“姐姐請跟我來。”
  
  這邊蓼湘也是剛剛起身,聽說了此事,急匆匆的向燕襄築來,一面走一面對秦德寶道:“這倒奇怪,阮小姐如今應有七八個月的身孕了,怎麼不在家好生養著,又到宮裡來找我?齊苓也沒陪著她?”
  秦德寶見他走得飛快,只能一路小跑的跟著,接腔道:“這個我也猜不到啊,莫非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蓼湘聽了這話,微微變了臉色,越發加緊了腳步。
  阮嫣竺在一間耳廳內等他,她肚子比幾個月前大出許多,臉也富態了,見了蓼湘迎上來時步履很是蹣跚。
  “阮小姐,你現在懷著身孕,怎麼還到宮裡來?”蓼湘話一沉,“是出了什麼事麼?”
  阮嫣竺初時低著頭,輕聲道:“兄長,能否讓其他人先回避?”
  蓼湘看了看身後的秦德寶,低聲吩咐道:“帶著他們下去吧,把門掩上。”
  秦德寶忙躬身應了,帶著幾個屋內隨侍的小宮女們退出門去。
  蓼湘柔聲道:“阮小姐,現下沒有旁人了,你有什麼事便說吧。”
  阮嫣竺這才抬起頭,露出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她上前兩步,竟是要給蓼湘跪下,無奈身子沉,被蓼湘一把攙住了。
  他驚疑不定的問:“阮小姐,這是做什麼?”
  “兄長,”阮嫣竺哭道,“救救相公吧……”
  蓼湘聽了這話,已然呆了,身子也涼了半截:“他……他不是與謀反無關麼……”
  阮嫣竺抽抽噎噎的說道:“我也是前幾日才覺察相公他有些不對勁,總是像有什麼心事,問他他也不肯說,直到昨個夜裡……”
  此時蓼湘已略微鎮定了些,他將阮嫣竺扶到椅子上坐下,從袖子裡摸出手帕遞給她,安撫的說道:“你不要急,慢慢說。”
  “昨個夜裡,我問的緊了,他才說……”她一面抽泣一面說道,“他原來因為那個楊駙馬教唆,跟北涼的一個什麼拉的王有些書信往來,如今這些信若是落到皇上手中……就……就……”
  她說到這裡,用帕子捂住臉,又哭了起來:“如今可怎麼辦呢,我也不敢去找父親。聽說,這是殺頭的重罪,可憐我的孩子還有一個月就要出世,難道就見不到他爹了嗎?”
  蓼湘早已青白了臉色,腦中轟鳴,簡直聽不到阮嫣竺後來的話,身形都有些搖晃。
  “兄長……”阮嫣竺哭了一會,見蓼湘木然站在一邊,一言不發,有些遲疑的碰了碰他的手,手指冰涼。
  蓼湘這才回過神,他看著阮嫣竺的頭頂,低聲道:“阮小姐,別哭了,給別人看見就不好了,我們現在出宮,我去見見齊苓,”他看著這個怯懦溫吞的弟婦,有些不忍,“別怕,不會有事的。”
  
  齊府比之前雖然多了幾個下人,但仍是稍顯冷清,蓼湘將阮嫣竺交給了她的乳母,勸了兩句。這才找到管事的祝伯,直接問道:“齊苓他人呢?”
  祝伯還認識他,陪著笑道:“先生在書房。”
  蓼湘還認得他府裡的路,很快就找到了那間裝飾古樸的書房,推門進去,就看見齊苓一臉頹然的坐在正中的籐椅上。
  齊苓抬頭見是他,臉上一喜,站起身迎上前來道:“哥哥……”
  還未走到近前,蓼湘已抬起一腳踢在他腹上,他毫無防備,被踢得一個趔趄,坐到了地上,吃驚不小:“哥哥,你怎麼了。”
  蓼湘忍了一路,這時才爆發出來,眼睛都氣紅了,也不答他,上前揪住他衣襟時手有些抖,卻仍是狠狠的給了他幾巴掌。
  
第 48 章
  48
  眼見齊苓嘴角都見了血,才住了手,他有些脫力的坐到地上:“齊苓,你是要讓這一家子都給你陪葬麼!”
  齊苓一開始被打懵了,後來也沒有再反抗,任蓼湘打得兩頰紅腫,他爬到蓼湘身邊,抱著他的胳膊,低泣著喚道:“哥哥……”
  蓼湘狠狠的甩開他:“別叫我哥哥!”
  “哥哥……我知道錯了,”齊苓眼淚鼻涕血跡糊了一臉,好不狼狽,兩腮腫的連話都有些說不利索,“我要是死了,求哥哥替我照顧好我的妻子和孩子。”
  “你……”蓼湘氣得指著他的鼻子,厲聲道,“你在說什麼昏話!這是什麼罪名,勾結亂黨裡通外國!是要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喝道:“連我都要被你連累死,何況你的妻兒,你的腦子裡難道是一團糨糊麼!”
  齊苓抓著他的袍角,含混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蓼湘怒視了他半晌,終究還是不忍心,撈起他的袍角將他的臉揩幹,口氣生硬的說道:“我當初是怎麼跟你說的,離那個楊錦櫛遠些!他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放著好好的中書侍郎不做,去做他的走狗!”
  齊苓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蓼湘怒道:“到如今你還不肯說,是當真想在家中等死嗎?我難道不是你哥哥,你還有什麼天大的事要瞞著我不成?”
  齊苓低著頭不肯看他,低聲說道,“他說……若是他能掌控皇宮,就放你出宮與我團聚。”
  “你……”蓼湘一時氣結,用力點著他的額頭道,“放我?難道我現在不能隨意出宮嗎!你倒是找個像樣的說辭。”
  齊苓抬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抱住他嚎啕大哭起來:“哥哥,我知道……那個皇帝對你不好,他打罵你欺辱你……我都知道啊。”
  弟弟的眼淚浸濕了衣料,很燙,蓼湘卻覺得身上發冷:“你知道什麼……”
  齊苓眼睛紅紅的看著他:“你身邊的那個小公公都跟我說了……我一直記得當年趕考的盤纏是怎麼來的,我想往上爬,我不想再受苦了,可是哥哥,”他抱著蓼湘,抵著他的額頭,“他們都說是你以色侍君,我才得以官運亨通,我竟然是個靠親生哥哥去……去……”他說不下去,用力的抓著自己的頭髮:“我再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救你……我沒用啊……”
  蓼湘一把推開了他,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你倒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如今搭上的可不只是我的命!”
  齊苓又萎縮了下去,他雙目無神,靠著書架:“嫣竺她是阮都督的愛女,皇上會不會網開一面,她還有一個月就要生了……”
  蓼湘嘴裡發苦,他想罵,卻無力張口,只能怔怔的看著往日意氣風發的弟弟,萎靡不振的縮在牆角,活像個被遺棄路邊的乞兒,狼狽不堪。
  他最終還是松了口:“你既然可以從謀反名單中逃脫,那麼這次的事……就一點辦法也沒有麼?”
  齊苓呆滯的搖了搖頭:“楊錦櫛那的證據都被我銷毀了,可是我千算萬算也沒料到皇上會和北涼王結盟,阿爾巴拉會敗得那麼快。如今那些信件就要到達京城,聽說會直接交給皇上,我就算去花錢打理,也通天無門。”
  “你……”蓼湘卻也想不出什麼主意,若是去求皇帝,那麼齊苓或許只會死得更快。他皺眉思索了半天,忽而覺得袖擺被拉了拉,然後就聽見齊苓沙啞而遲疑的聲音。
  “哥哥,你……能出入禦書房麼?”
  蓼湘心中一頓,低頭看向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齊苓眼神清明了些,壓低聲音道:“若是僥倖在皇上還沒有看過那些東西之前,將那幾封信偷出來毀了,這件事豈不就……”
  “偷出來?”蓼湘一怔,低頭沉思了半刻,道,“怕是不能,禦書房並不是能隨意進去的,況且日間都有侍候的宮人在,到了夜裡……”他說到這頓了頓,景焄這幾日忙碌,常在禦書房後面的廂房就寢,若是他一直隨侍就可以留在書房內,但是……
  “夜裡……哥哥不能偷偷起來麼?”齊苓有些艱難的將這幾個字問完。
  蓼湘咬了咬下唇:“皇上睡覺極輕,恐怕……”
  一時兩人又陷入沉默,齊苓忽然一拍腦袋,站起身來,在書架的格子上翻騰了一陣,找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我前些時候心緒煩亂難以安寢時,大夫給了我幾包安神散,只要倒在茶裡,絕嘗不出什麼味道,一包下去可以保人安睡三四個時辰……”
  蓼湘吃驚的望著他:“你要我……給皇上下藥?”
  “哥哥,”齊苓忽的跪了下去,涕淚交加,“我不求你救我,只求你看在嫣竺和她肚子裡孩子的份上……”
  蓼湘咬了咬牙,接過他手裡的紙包,攏到袖中,低聲問道:“你究竟與阿爾巴拉通過多少信件?”
  齊苓忙道:“不過四五封,全是深綠的封皮,”他一指身後的一副書畫,“右下角都蓋有那枚梅花篆印,極好認的。”
  他說完又連連向蓼湘磕頭:“我一家的性命就託付給哥哥了。”
  蓼湘不願受他的禮,轉身就走,在門口又頓住道:“齊苓,此事一了,你最好就辭了官,帶著你妻兒回家鄉去。”他狠狠的對弟弟說,“日後再有什麼麻煩,我也幫不了你!”
  
  這日的太陽很好,晨間的霧散去之後,午後湛藍的天空裡一絲雲也沒有。蓼湘走著走著,卻覺得身上有些發冷,他縮著肩膀從角門溜了進去,卻正遇上秦德寶,看樣子是在那等了半日了。
  “公公你怎麼才回來,皇上午膳時就找你來著。”秦德寶苦著臉迎上來。
  “哦?”蓼湘頓了頓,“你怎麼回的?”
  “我說公公與齊夫人早上敘了會話,後來去萃闌軒看梓瑤公主去了。”他說完喘了口氣,“幸好皇上沒起疑,也沒有多問。”
  蓼湘摸了摸他的頭:“你這一年來倒伶俐了些,知道搬出梓瑤來。”
  秦德寶略有些抱怨:“還不是公公囑咐千萬莫與旁人說你出宮了,害得我在皇上面前說了謊話,這可是欺君之罪,我的腿到現在還抖著呢。”
  蓼湘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寬撫他,只是問道:“皇上現在何處,麒瀾殿麼?”
  “不是,皇上還在禦書房呢。”
  蓼湘略一沉吟:“既然如此,我就先去萃闌軒見見梓瑤,你也別在這杵著了,回角苑歇著吧。”
  秦德寶答應一聲就要走,又轉回來道:“公公,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出了什麼事麼?”
  蓼湘“啊”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的臉怎麼了?”
  秦德寶又走進了些,細細的看了看,咂舌道:“怎麼煞白煞白的,”他自顧自的抬頭看了看天,“是不是受了暑氣啊?”
  蓼湘搖了搖頭:“罷了,沒什麼事,你回去吧。”
  
  再到禦書房,已是掌燈時分,門口的王遣對他寒暄他也沒有聽見,腳步虛浮的推門進去,看見明亮的燈光下男人正伏在案上看著什麼,他心裡驀地一沉,走了過去。
  景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了他便放下手中的書卷,含笑道:“你可算來了,梓瑤那丫頭定是纏著你陪她用了晚膳才肯放你走。”
  蓼湘也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向他走了過去,離得近些,才看清男人方才看的竟然是一本市井演義。
  景焄注意到了他驚詫的神色,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將書推到了一邊:“這些時日總被國事煩擾,才得了個空看些閒書……”
  他正在解釋的當兒,蓼湘已看到書房右邊案上的一個粗糙的硬木匣子,貼著蓋有百里霂大印的封條,尚未開啟,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蓼湘,你在發什麼呆?”
  景焄不知什麼時候已走到了他身邊,蓼湘一轉頭就對上了那雙幽黑的眸子,驚得倒退了一步。
  “沒,沒什麼。”
  景焄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卻還是笑了,伸手將他拉近了些:“你怎麼了,”他輕吻了吻他的鬢角,“莫非是梓瑤那邊有什麼事,她被人欺負了?”
  “沒有,”被男人溫暖的體溫包裹著,蓼湘漸漸的平靜了下來,他勉強露出笑意,“我大概是……有些累了。”
  “累了?”景焄摸了摸他的臉,“要不要去後面先歇息,我還要過一會……”
  隨著男人的手抽離,臉上的溫度也消退了下去。“今夜又有事要忙麼?”蓼湘話裡竟不自覺的帶了些抱怨的意味。
  “嗯?怎麼了?”
  “你這些時日總是忙,”蓼湘咬著嘴唇,臉微微發紅,“一個多月也不曾……不曾……”
  “哦,”景焄臉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湊近蓼湘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想我了?”他看著蓼湘微顫的眼睫,一低頭就吻住了近在咫尺的唇瓣,蓼湘低低的哼了一聲,乖順的松了牙關,舌尖軟綿綿的與他的交纏在一起,有微甜的香味。景焄抓著他的腰,氣息逐漸急促起來,手滑進了他的衣襟,拉開了他裡衣的帶子。一邊的袖子滑了下去,露出半個圓潤白皙的肩頭和一抹修長的鎖骨。
  “到裡面去吧。”蓼湘從男人熾熱的唇舌間掙脫出來,紅著臉低聲道。
  等走到里間榻上時,蓼湘身上的衣物已被剝的差不多了,他蜷著腿有些羞澀的拉過一卷紗被遮住自己。景焄本來在解自己的袍帶,見他這副樣子,便笑著撲上來作勢要扯下這幅被子。蓼湘一驚之下牢牢地護住紗被,誰料景焄只是伸手抽下了他的發簪,一頭長髮刹那間泄了下來,襯著他那副因為吃驚而發愣的表情,看起來小了好幾歲,竟像是當年剛入宮時那個小太監。
  
  
第 49 章
  49
  “蓼湘……”景焄這一聲中帶了些喟歎的意味,他俯下身撚起蓼湘的下巴,在他光潔的下頜處輕輕咬了一口。
  “呃……”蓼湘輕輕呻吟了一聲。
  景焄一手握著他的後頸,見他細小的喉結上下滾動,白皙的頸項上隱隱浮現出淡青色的經絡,很是惹人憐愛的樣子。當下也不再解自己的衣物了,直接覆了上來,手上用力,將蓼湘一直抓著的紗被掀到一邊,露出那具赤 裸誘人的身體。蓼湘被他壓得有些氣喘,雪白的肌膚上泛了紅暈,他皺著眉伸手在男人胸膛上推了一把:“疼……”
  景焄從他頸間抬起頭來,很是疑惑:“怎麼了?”
  蓼湘臉上微暈,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衣服磨得我好疼。”
  景焄一低頭,果然看見自己外襟上繁複的刺繡花紋已將蓼湘的乳 尖磨得嫣紅,顫顫的挺立起來,像是珊瑚豆子一般可愛。他笑了笑,將外衣脫去扔到了一邊,用手指拈起一邊的乳 珠:“怎麼,弄疼你了?都有些腫了。”一面說一面伸出舌尖舔了舔。
  蓼湘被他舔的一顫,伸出手插到了男人的發間,“別弄……唔……”
  景焄被他的手撩撥得頭皮酥麻,一隻手已是迫不及待的探入了他的股間,穴口已有些滑軟,隨著褻弄慢慢的濕潤了起來。他忽而覺得蓼湘的手指有些用力,抓緊了他的頭髮,然後低低的叫了聲:“景焄……”
  他有些驚訝的抬起頭來,看見蓼湘微欠起身,眼眸裡隱隱有水光,像是欲泣的樣子,他一時有些發怔,聯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蓼湘慢慢坐起身,極近的凝視著他的臉之後,吻上了他的唇,他咬著男人的下唇瓣,有些發狠的意味,抓著男人頭髮的手微微發抖,男人沒有責怪他的無理的意思,溫柔的舔舐著他的齒列。這一吻過後,兩人都有些呼吸急促,蓼湘抱著男人的頸項,將頭伏在他肩上,輕輕的喘息道:“我心裡很慌。”
  景焄伸出手將他抱緊了,讓他的胸膛貼著自己的,然後理順了他的鬢角,微微笑道:“慌什麼?”
  蓼湘緩緩地搖了搖頭:“也沒什麼……”他貼著男人的耳朵,低聲道,“你不做了麼,下麵抵著我好難受。”
  景焄在他臀上掐了一把,將性 器抵在那微凹的入口處打了幾個轉,卻沒有進去,他用低啞的聲音說道:“蓼湘,把腰抬起來。”
  蓼湘臉上發紅,卻還是慢慢抬起了腰,將那粗大的兇器緩緩納進體內,這樣大張著雙腿跨坐在男人腰上的姿勢讓他覺得難堪,卻無力抗拒,只能低聲的抱怨道:“你總是這樣……欺負我……”
  “蓼湘……”男人一面狠狠的吸吮他的脖子一面含糊不清的說道,“你裡面……好舒服。”他等不及蓼湘慢慢磨蹭的動作,用力一頂,將性 器全根沒入他的體內。
  蓼湘被他頂的一聲悶哼,不住道:“慢……慢些,我受不住。”
  男人的胳膊勒著他的腰,用力得想要把他勒斷,下麵激烈的抽動著,淫靡的水聲在夜裡異常的清晰。蓼湘的呻吟也逐漸變了味,他癱在男人懷裡,一直用力的抱著男人的頭,像是抱著什麼珍寶。身體都被汗濕了,粘膩的貼在一起,男人用深黑的帶著濕氣的眼神一直注視著他。兩人在這場激烈的交歡中不住交換親吻,情動的時候,蓼湘會纏著他的舌頭不放,小聲的叫他的名字。
  到最後,蓼湘嗓子已然有些啞了,股間又熱又漲,男人卻還是沒有要釋放的意思,他只能無力的靠在他肩上,用大腿磨蹭著男人的腰側,用乞求的語調道:“你快……快些……我不行了……”
  景焄看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將他壓在榻上,由上至下毫無阻礙的狠狠動作起來。蓼湘的腿無力的勾著他的腰,隨著他的動作不住呻吟。男人鬢間的汗滴落在他前胸上,不知怎的竟讓他胸口有微妙的悸動,他伸出手,插到男人的指間,與他十指交握,掌心相連。
  景焄握緊了那只纖細的手掌,一低頭就看見蓼湘眼神潮濕的仰望著他,又忍不住俯下身吻他。
  蓼湘被他晃得頭有些發暈,在幾乎承受不住的時候,男人終於釋放了,然後溫柔的將他抱到懷裡,像是撫慰一樣輕輕的吻他的耳垂。
  蓼湘乖乖的靠在他懷裡,輕笑了一聲:“你還沒到虎狼之年就這般厲害,以後豈不是要我的命了。”
  “嗯?”景焄摸著他的頭,也笑了,“許是太久不做了,一時就忍不住。”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面把玩著蓼湘的發梢,一面道:“在靈州的時候,我想過乾脆找機會逃走,逃到關外去,”他看著蓼湘驚異的神色,繼續道,“那裡沒人認識我們,多好。”
  蓼湘像是苦笑了一聲:“說什麼傻話。”
  “嗯,我知道這是傻話,”景焄抵著他的額頭,“回來以後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不得已,我真是倦了。”
  “睡吧。”蓼湘低聲道。
  “嗯,”景焄笑了笑,“方才做的狠了,有些口渴。”
  “我去給你倒杯茶來。”
  蓼湘抓過床邊的袍子披到身上,走到外間,地上零星的散落著幾件衣服,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一件件的撿了起來。“啪”的一聲,一個小紙包從外衣裡掉落下來,他看著那個紙包,身上一瞬間就冷了,怔了半晌,他還是將那紙包撿了起來。
  
  “怎麼倒盞茶這麼慢,”景焄有些假意的抱怨道,“莫不是腿軟了,走不動路?”
  蓼湘笑的有些僵硬,低頭端著茶盞。
  景焄一把接過,仰頭喝了,然後將茶盞放到一邊的矮幾上,拍了拍床邊道:“你在發什麼愣,還不快來歇息。”
  蓼湘應了一聲,慢慢走到榻邊,躺到了男人的身畔。
  
  這夜的月光極亮,透過層層的紗幔灑在床榻上,蓼湘掙開了眼睛,低低的歎了口氣,坐起身來。許是藥性發揮了作用,男人睡得很沉,蓼湘推了推他,仍是沒有反應。他披了件單袍,走下了床榻。
  外間書房的燈光很亮,徹夜不滅,案上那個粗糙的硬木匣子像是個鬼魅一般,讓蓼湘越走近越是心驚肉跳,他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封條,像是被火撩了一下,很快的收回了手。書房左側的耳室裡備著幾壺酒,他取了一壺,倒在手上,小心的洇濕了封條,慢慢揭了開來,他將手放在匣子的搭扣上,心跳的厲害。
  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想收回手,回到榻上,躺到那個人的身邊,依然被他的體溫包裹著。可是遲了,他聽見景焄冰冷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你……”蓼湘驚了一身冷汗,轉過身來,看見明晃晃的燈光下男人臉色鐵青的看著他。
  “怎麼?你很吃驚?”景焄陰惻惻的笑了起來,慢慢向他走近,“你很失望吧,我沒喝那盞茶。”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蓼湘慘白著臉,嘴唇發抖,“你之前……”
  “我知道,我知道,”景焄咬著牙根,“明宏跟我說時,我還不信……”
  他一隻手撐著桌案,像是忍受著什麼巨大的痛苦,眼裡都爆出血絲來,嘶啞的喝道:“我還不肯相信……你真的下得了手!”
  蓼湘被他猙獰的臉色嚇得不輕,他沒想到景焄會爆發這麼大的怒火,他急切的想要解釋些什麼:“不……我只是……”
  景焄卻完全沒有聽他這些支離破碎的話語,他攥著桌案的一角,指節泛白:“你跟了我有十來年了……我以為你至少會有一點在乎我,”他無力的搖著頭,“卻沒想到,這個皇位遠比我們十年的情分要重。”
  “皇位?”蓼湘一驚,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他上前兩步抓到男人的袖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只是……”
  景焄一把甩開了他,將手中的茶盞重重的放到案上,“這茶裡的藥不是你下的?”
  蓼湘怔在那裡,半晌沒有答話,他隱隱覺出了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景焄咬牙切齒的說道:“那個齊苓,我早就想殺了他,我知道,但凡他活著一日,我們就不得安寧!”他面色陰冷的看著蓼湘,“我真是不明白,難道你忘了自己是怎麼進宮的麼?你到現在還這樣護他,甚至不惜為了他,下毒殺我。”
  蓼湘的眼睛驟然瞪大,喊道:“不,我沒有下毒!那茶裡只是……”
  景焄立刻打斷了他:“好了!我都知道了!”他大踏步走到那個硬木匣子邊,掀開搭扣,從裡面拿出一卷褐色的卷軸扔在蓼湘腳邊:“你們不是已經計畫好了麼,毒死了我,再在這假詔書上蓋上玉璽,這皇位唾手可得。”
  蓼湘覺得腦子都要炸開了,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莫大的陰謀,在一個時辰之前,他還靠在面前這個人的懷裡,而現在,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簡直像個陌生人。
  “你聽我說,是有人要害我,我……”他大踏步走上前,拿過那盞要命的茶,“我沒下毒,我可以喝給你看。”
  在他揭開杯蓋,仰脖的那一刹那,景焄用力從他手中奪回了茶盞,喝道:“夠了!你是想用自己的命騙我嗎?”他用力的摘下自己的發帶,丟入了碧綠的茶水中。
  蓼湘知道,那條發帶上墜著一顆明珠,是南蠻進貢的寶物,據說能驅百毒,色澤鮮紅,遇毒則會轉為綠色,而此時浸在茶水中的珠子已然變作了墨綠。他瞪著那如墨的綠色,像是要瞪出血來,他嘴唇微微顫抖,喃喃道:“這不是那藥……是茶,不,是水裡……”他惶然的看向屋角,方才汲水的壺早已不知所蹤。
  他忽然向門外奔去,用力的拉開了門,門拉開的一刹那,數柄長槍卷著利風直指了進來,隨後的是連滾帶爬的王遣:“皇……皇上,奴才方才聽見屋內爭執,說什麼下毒謀逆,奴才趕忙喚了一隊侍衛護駕……”
  景焄額上的青筋還沒消退,他咬牙道:“來得好,把他拉出去……打入天牢。”
  蓼湘還想說什麼,但是看著男人鐵青的側臉,他只是低低的笑了一聲:“你不信我……就算了。”
  
  
第 50 章
  50
  記得之前,景焄在暴怒之時也曾對他說過:朕真要糟踐你,都不用親自動手,只要把你扔出去,外面自然有人有上千種方法弄死你。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天牢裡陰濕寒冷,不見天日,即使有燭光,也是明明滅滅搖晃不清。蓼湘從紛亂的發間抬起臉來,掙動了傷口,不由得低低“嘶”了一聲。傷口上的鹽分像是一把又一把鋒利的小刀,一刀一刀的幾乎要將他的血肉剮幹。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聽見牢頭略帶諂媚的聲音:“張公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莫非也是來看那個……”
  張公公,是哪個張公公?蓼湘在昏暗的光線裡睜大了眼睛,卻看不見什麼,只能聽見幾聲低語和悉悉索索的聲音。
  幾個人影越晃越近,有人小聲的說道:“娘娘,這裡不乾淨,腳下小心些。”
  聽到這句話,蓼湘忽而有些想笑,他嗓子已經不大能說出話了,只能嘶啞著勉強道:“真沒想到雲妃娘娘還能屈尊降貴到這來看我,我原以為來的會是你的表姐。”
  “大膽逆賊!竟敢這麼對娘娘說話,老胡,你這裡的刑具難道都是擺設,還不快打!”說話的是雲妃身邊的張宦官,他以前在宮中與蓼湘沒見過幾面,如今隔著木欄倒極是得意的喝罵了一通。
  “慢著,”雲妃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將張宦官斥到了一邊,她打量著蓼湘,掩住嘴吃吃的笑了起來,“湘公公,真沒想到,你還有今日。”
  她伸手扶著欄杆:“你還想念我表姐嗎,可惜,她並沒有落井下石的意思,我知道,你怨恨她得很,”她的笑聲很好聽,帶著些少女的嬌憨,“可是你不知道,她最是個口硬心軟的,當初你掉到鳳臨池裡,若不是她下令把你撈上來,又怎麼會有這許多年的荒唐事。”
  “是麼……”蓼湘低啞的回應了一聲。
  “我們這些年敘話的機會也不多,還有件事,不如一併告訴你吧,”雲妃柔聲道,“你還記得那個被杖斃的宮女麼?我記得是你給她收的屍,哭得還挺傷心的。”
  蓼湘在黑暗之中看著她,沒有說話。
  “下令杖責的是我姐姐,不過,”雲妃微微彎下腰來,“命他們把她打死的是我,我那時候雖然動不了你,你身邊的人總是動得的。”
  她說完又掩住嘴笑了。
  蓼湘也笑了:“怪不得三皇子天生不足,原來是因為在娘娘肚子裡的時候,沒有攢夠陰德。”
  三皇子天生有些蠢笨,這句話無疑戳到了雲妃的痛處,她驟然僵了臉,過了一會卻又笑了:“什麼陰德報應,若真有這些東西,如今就不會是你在裡面,我在外面。”
  “看樣子,娘娘恨我不淺,不惜毒害皇上來陷害我。”
  “毒害皇上,”雲妃輕輕笑道,“毒害皇上意圖謀反的可是你。”
  蓼湘也對她笑了,他的傷口疼得厲害,笑起來略微有些吃力:“齊苓府中的人估摸著很容易買通,不過買通皇上身邊的人花了不少銀兩吧?”他現下冷靜了些,慢慢的也有些想清楚了,“我倒不知道明大將軍對皇上說了我什麼,不過,你以為皇上會將我丟在牢中撒手不管?”他隔著牢門,突然對雲妃厲聲道:“明韶顏,你難道沒想過,這件事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麼?”
  雲妃一怔,冷笑道:“你以為你還能等到那天?”她一拍木欄,“給我把牢門打開!”
  牢頭忙諾諾的連聲應了,掏出鑰匙打開了鏈鎖。牢中一股腥臭,雲妃掩著鼻子走了進去,低頭看著坐在污穢的地面上的蓼湘:“怎麼弄得一身的血,多髒,”她話語裡掩不住的得意,“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可不該怨我,要怪就怪你那個弟弟,隨便就給唬住了,”她嘖了一聲,繼續道,“你應該知道,要除掉你的人不少,既然這樣,就別在乎這個在乎那個,到最後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蓼湘微閉著眼睛,卻不再答話了。
  雲妃又打量了一番牢中的刑具,冷哼了一聲:“怎麼盡是些皮鞭鹽水,烙鐵還沒上麼?”
  牢頭陪笑道:“只因聽說上面還要提審,故而先只動些小刑,昨個也有大人來關照,才上了夾棍,娘娘若有吩咐,我即刻去取烙鐵。”
  雲妃擺了擺手:“不必了,烙鐵燙到皮肉上那股味道瘮人得很。”她低頭看著蓼湘,又道,“我記得皇上當初興致好的時候還曾抱著你逛過御花園,嘖嘖,一個男人,難道沒有腳走路麼。”她說到這又掩住嘴笑了,“看我都糊塗了,你哪裡是個男人啊。”
  她收了笑臉,向身後低聲吩咐了幾句,又轉向蓼湘:“既然有人寵著你,不如讓你今後都不用走路了。”
  牢頭有些惴惴不安的在身後道:“娘娘,你看這……”
  雲妃皺了皺秀麗的眉宇,叱道:“你怕什麼,現在皇上可沒工夫來管他了。”
  
  很快就進來了兩個魁梧的大漢,其中一個扯著蓼湘的頭髮將他拉了起來,硬架到牆上,牆上的幾根生銹的長釘,硬生生的刺入了他的皮肉。另一個執著一根碗口粗的大棒,狠狠地掄起,蓼湘被那大漢勒得幾乎喘不過起來,連痛呼聲都噎在了喉嚨裡,他從唇間模糊地說了一句:“這次真是托大了。”
  脛骨碎裂的聲音意外的清脆,蓼湘的身體猛的抽搐了一下,脖頸向後劃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然後軟軟的倒了下去。
  
第 51 章
  
  51
  “蓼湘,蓼湘……”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了輕喚聲,昏暗間看不清楚來人的臉,蓼湘動了動想坐起身,膝蓋處卻傳來鑽心的痛楚。
  “啊……”
  那人蹲下身扶住了他:“你受了傷?”
  蓼湘從聲音裡認出了他來:“遲軒?”
  “嗯,是我,”遲軒的聲音裡有些懊喪,“我來的晚了,你受苦了吧?”
  蓼湘向外看了看,嘶啞著嗓子問道:“你怎麼進來的?”
  “當然不是從大門進來的,我來救你出去。”
  “可是……”
  遲軒不由分說的拉住了他的胳膊:“這次我可不會再問你願不願意,我是必定要帶你走的。”
  “嘶——”蓼湘被他拉到了臂上的傷處,倒吸了一口冷氣。
  遲軒慌忙鬆開了手:“你沒事吧。”他細細的打量了蓼湘的身上,幾乎找不到一處沒有血跡傷痕的地方,重重的歎了口氣,“我當初就不該讓你留下來……”
  他將伸出的手收了回去,低聲問道:“你能站起來嗎?”
  蓼湘搖了搖頭,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不行,腿……斷了。”
  “斷了?”遲軒幾乎是叫了出來,他難以置信的看著蓼湘蜷在一邊的雙腿,移開鋪著的稻草,能看見兩條腿畸形的彎曲著。
  “蓼湘……”遲軒低著頭,緩慢低沉的叫了他的名字,肩膀抖得厲害,過了半晌,才抬起發紅的眼睛,解開外袍,披到蓼湘身上,勉強用平和的語調對他說,“來,伏到我背上來。”
  只是趴到年輕人背上的動作,就讓蓼湘疼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抓緊遲軒寬厚的肩膀,有些遲疑的說道:“你這樣背著我,還能出去嗎?”
  遲軒終於緩和了僵硬的面容,微微笑了笑:“你怕高嗎?”
  “有點。”
  “那就把眼睛閉起來。”
  
  在縱馬疾馳的路上,遲軒一直皺著眉沒有說話,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蓼湘小心的挪動了一下被固定住的雙腿,勉強笑道:“算起來,你這已是第二次救我了。”
  遲軒並沒有笑,很是低落的說道:“我聽了消息,晝夜兼程的趕來,卻還是遲了,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蓼湘又要笑,卻掙動了傷口,劇烈咳嗽起來:“咳咳……若是你沒來,我可要再多受幾日的罪了。”
  遲軒略微一頓,道:“這麼說,幾日之後你就可以出去?”
  蓼湘這次真是笑了,他的笑聲有些沙啞:“幾日之後,我就死在裡面了。”
  遲軒抓著他腰的手緊了緊,像是無可奈何又有些氣惱:“你這次是怎麼了,皇兄……皇上怎麼會這麼決絕?”
  蓼湘終於止了笑,輕輕的搖了搖頭:“他以為我要下毒害他,我也著了套,有口難辯。不過……”
  “他……他以為你會給他下毒?”遲軒難以置信的問道,“這麼久,難道他還沒察覺你的心意麼?”
  蓼湘這就頓住了,他沉默良久:“我們的事……其實,他不信我的。”他低垂了眼瞼,又搖了搖頭,“他以為我會為了齊苓殺他,呵……”
  遲軒也沒再說什麼,在一處宅院前喝停了馬:“這就是我棲身的地方,我帶了一個朋友來,他也許能接好你的腿。”
  “你的朋友?”蓼湘想了想,“是上次在錦州的那個山羊鬍子嗎?”
  “山羊鬍子,你是說樂奚?”遲軒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你不過見過他一次,竟連綽號也起好了?罷了,一會見了他可別這麼說,他心眼小的很。”
  他一面說一面將蓼湘扶下馬。
  
  那山羊鬍子的面色較上次更差,直到細看了蓼湘的傷勢後才緩和了些。那些衣料都已和翻卷的血肉沾在了一處,每撕開一條,蓼湘的臉色就慘白一分,額頭上佈滿汗珠,像是隨時都會暈厥。
  “樂兄,你輕些,他受不住的。”遲軒忍不住說道。
  樂奚白了他一眼,一面在傷口上撒上奇怪的褐色藥粉,一面道:“這些刑罰都受得住,怎麼治起傷來倒受不住了?你再囉嗦我就回白雲山去,不管你的閒事了。”
  遲軒只好住了口,抓著蓼湘滿是冷汗的手心,又有些遲疑的問道:“他的腿……還能接上麼?”
  樂奚已剪開了蓼湘的褲管,看著那不堪的傷處,幾乎是倒抽了一口氣,他收起了先前那股傲慢的態度。皺著眉伸手捏了捏那腿的斷骨處,只這一下就痛得蓼湘一聲低叫,指甲幾乎紮進了遲軒的手背,遲軒忙扶住了他,惱怒的對樂奚喝道:“你不能輕些麼!”
  蓼湘搖了搖頭:“想必樂大夫已經下手很輕了,”他反握了握遲軒的手,“我沒事的。”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遲軒清楚的感覺到他背後的衣料早已被汗濕透了,說話的時候一直緊咬著牙根,用力的像是要把牙齒咬碎。
  很快的,樂奚收回了手,看了看蓼湘,又看了看遲軒,搖了搖頭:“這處傷的不輕,又拖了兩日,我接骨的本事不如師兄,恐怕……”
  遲軒有些急了:“你這時候還吞吞吐吐做什麼?”
  樂奚歎了口氣:“就算能接上,只怕他也不能像常人那樣行走了。”
  在遲軒發怔的時候,蓼湘已開口接道:“如此說來,我是要瘸了?”
  樂奚從他臉上沒看出什麼喜怒來,一時有些拿不准該怎麼答。
  蓼湘卻以不再追問了,他轉頭看向遲軒:“遲軒,能不能幫我個忙?”
  遲軒回過神來,緊了緊握著他的手:“你說。”
  “你殺女人麼?”
  
  木質的窗框沒有搭好搭扣,被風吹起的時候不輕不重的磕了一聲,靠在窗邊的人像是被驚動了,慢慢直起了身,眼神迷離的望了窗外一眼,伸出手將搭扣扣好。
  “該換藥了。”
  蓼湘轉過頭,看著面色平板的樂奚:“有勞樂大夫。”
  樂奚神色間有些不快,手下動作卻輕,熟練細緻的給他上了藥,卻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遲軒還沒回來麼?”
  樂奚看了他一眼,終於遮掩不住神色中的不屑,語氣不善的說道:“他又不是訓練有素的刺客,拿了雇金就幫人取回首級來。”
  蓼湘神色一黯,低了頭就沒再說話。
  
  直到換完藥,遲軒才提著劍大踏步的走了進來。樂奚收拾完手邊的藥瓶,又恢復了倨傲的神色,也不搭理他,逕自從他身邊走了出去。
  蓼湘看了看他的神色,低聲道:“你出去一整天了。”
  遲軒放下劍,走到他床邊坐了下來,躊躇了半天,低聲道:“你的傷好些了麼?”
  蓼湘點了點頭,歎了口氣:“看來,你沒殺她。”
  遲軒略一遲疑,低聲答道:“我找了京城中的幾個朋友替我查探,得知雲妃不在宮中,也不在莫陽侯府,而是在京郊的碧雲山莊。”
  “碧雲山莊?”蓼湘一怔,“那不是湛晏長公主的別院麼?”
  “正是,”遲軒的表情有些詭譎,“我趕到那裡的時候極巧,算是意外的釣到了三條大魚。在座的除了雲妃,還有她弟弟——羽林軍統領大將軍明宏,再有就是我的堂姐,湛晏長公主。”
  蓼湘一瞬間就僵住了,像是恍然明白了一切,他不自覺抓住了遲軒的胳膊:“這麼說來,楊錦櫛背後的那個人就是長公主,他們果然是要……”
  遲軒見他猜著了,倒是有些奇怪:“我還沒說,你怎麼知道的?”
  蓼湘苦笑了一下:“我也奇怪,雲妃在宮中這幾年一直藏得極深,怎麼會突然囂張跋扈起來,在牢中見我時,幾乎是不避嫌疑,勝券在握。這宮內和朝中想要我死的人不計其數,但只要皇上在一日,他們就不會動手,因為他們和我都知道,”他低垂著眼睛道,“他不會放下我不管。”
  遲軒追問道:“那這次他們怎麼就動手了?”
  “這次齊苓的事只是個契機,我不知道是他們中的什麼人欺騙了我那個沒用的弟弟,讓他來以此求我,”蓼湘說到這有些氣喘,低低的咳了幾聲,“景焄以為我要毒死他,但他沒有下令殺我,而是打入天牢,我想,他是會弄清真相,放我出去的。”
  他皺緊了眉頭,又道:“直到雲妃來見我,說了那一番話,我才知道,她是篤定能弄死我,能讓她這樣沒有後顧之憂的下毒手,只有一個可能,”他輕輕的搖了搖頭,“他們的目的根本是弑君奪位,而折磨我,只是她附加的一個興趣罷了。”
  遲軒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猜得沒錯,我去時他們的確是在商議謀反的事,原來上次楊駙馬的事只是個前招。只是他們原本的計畫出現了一個意外,就是驃騎大將軍百里霂的出現,不過他們已經想了應對之策。”
  “哦?”
  遲軒點了點頭:“他們決定對北涼王乞顏下手,暗殺了他和他的公主,這樣,北涼必定傾盡國力,舉兵南下。到時候,百里霂不得不率兵離京,抵擋北涼進犯。到時候在京城內,掌握著羽林軍兵權的明宏想要造反就易如反掌。我聽他們約定好,等殺了皇上,就扶雲妃所出的四皇子景琥繼位,湛晏長公主攝政。”
  “這麼說來……”蓼湘沉吟了片刻,又道,“你知不知道皇上這幾日怎麼樣,你……還願意再去見他麼?”
  遲軒低低的歎了口氣:“不是我還在意當初與他約定不再相見的事,只是宮中這幾日戒備森嚴,明明暗暗都是羽林軍的人。聽他們說還買通了不少宦官宮人,只怕皇上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掌控之中。而且你知道的,這幾日正趕上先皇的忌日,皇上是要照例閉門不出的,這一切恐怕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了。”
  蓼湘聽了這一番話,也沒再說什麼,只是低頭緊皺著眉頭,不知在思索什麼。
  “你是要救他?”遲軒雖然問了這一句,卻已經知道了答案,他看著蓼湘頭頂的發旋,問道,“你怎麼救他?”
  蓼湘沉默良久,突然低聲道:“有筆墨麼?我要寫封信。”
  
第 52 章
  52
  遲軒一怔,卻還是拿來了筆墨紙硯,他調好了墨,將筆遞給蓼湘,問道:“你要寫信給誰?”
  蓼湘拿筆的手並不熟練,他蘸了墨,略一思索:“遲軒,你知道現在齊苓的府上怎麼樣了麼?”
  “齊苓?”遲軒看了看他的面色,有些遲疑的說道,“聽說他已被扣押了,你難道要找他幫忙?”
  蓼湘搖了搖頭:“他能幫上什麼忙,我要準備兩封信,你替我交給我的弟妹。告訴她其中一封是給我身邊一個叫秦德寶的,另一封交給她的父親。”
  “你是說……”遲軒恍然明白了,替他鋪好紙,“那你快些寫吧。”
  蓼湘笑了笑,將另一支筆遞給他:“宮裡那封信我來寫,阮都督的信,你來寫。”
  
  等到遲軒寫完了信,蓋上筱晏王的大印之後,略頓了頓,又道:“這只是權宜之計,若是要將他們一網打盡,還需要一個人的幫忙。”
  蓼湘放下筆,將硯臺推到了一邊:“你是說百里霂?”
  “不錯,現下京郊還駐紮著他上萬人的軍隊,另外又有數千北涼騎兵,他若是被拉攏到那邊去了,這次可就再難逃出生天了。”
  蓼湘搖了搖頭:“他不會被拉攏過去,那邊也不可能來拉攏他。不過……遲軒,我現在腿腳不方便,你帶我去見他可以麼?”
  遲軒緊皺著眉頭:“你想去找他?我聽說此人倨傲跋扈,除了皇上的話,誰也不理。你現在還背著一個莫大的罪名,而明宏是剛立了守護皇城大功的功臣,他會信你的話麼?”
  蓼湘一頓,忽然道:“我倒忘了,我已出來兩日了,難道消息還沒傳出麼?”
  遲軒臉上略有些訕訕的:“我綁了京兆府尹的幼子,脅迫他封鎖了消息,只要皇上不問起,應該還能瞞得住。”
  “你怎麼做起山匪的勾當來了。”蓼湘雖然這麼說,卻是笑了,“也瞞不了多久,今夜我們就去見百里霂。”
  
  將軍府在城東,是御賜的宅邸,府裡下人不多,院落卻是有不少間。遲軒將蓼湘放在一處屋脊上,低聲道:“我先下去找到他安歇的住處,然後再來接你。”
  蓼湘點了點頭,正要說話。
  遲軒卻神色一頓,凝神向下聽了一會,隨即微微紅了臉,結結巴巴道:“這……是誰在……”
  他耳力驚人,然而蓼湘卻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皺了眉頭問道:“你聽見了什麼?”
  遲軒小心的撬起一塊瓦片,向下指了指,讓蓼湘自己去聽。蓼湘只得費力的傾過身去,居然聽見了幾聲斷斷續續的呻吟,以及床第之間的窸窣聲,聽得他面紅耳赤,抬起頭來有些尷尬的看著遲軒。
  “這聲音有些耳熟。”他輕聲道。
  “啊?”
  蓼湘垂了眼睛:“百里霂就在下麵。”
  “……”
  
  這只是一間普通的花廳,聲音正是從裡面的耳房傳來的。遲軒站在廳裡,聽著裡面越來越不堪的聲音,有些手足無措的看著蓼湘。
  蓼湘輕咳了一聲,突然對里間道:“百里將軍,我有要事與你相商,可否暫且抽出空閒,出來敘話?”
  裡面的聲音驟然停了,不多時,百里霂果然大步走了出來,身上只隨意披了單袍,頭髮也沒束,滿面怒色,見了蓼湘才住了步子:“是你?”
  蓼湘坐在一邊的竹椅上,對他點了點頭:“我如今不能站起來向將軍行禮了,還請恕罪。”
  百里霂看了看他被竹板固定住的腿,冷笑了一聲:“怎麼,腿斷了?”他又轉向一邊的遲軒,看見他腰間的劍,一挑眉毛,“這位是筱晏王殿下?”
  遲軒對他拱了拱手,算是承認了。
  百里霂卻沒有行什麼多餘的禮節,反而大喇喇的坐到蓼湘對面:“我可記得你如今是逆賊的身份,理當關在天牢裡,怎麼倒大半夜的來了我這,”他打量了蓼湘一番,“看起來倒是憔悴了不少,只是我卻不會心軟。你今天既然送上了門,我自然要將你抓回去。”
  遲軒聽了這話,上前一步擋在蓼湘面前:“百里將軍……”
  “遲軒,”蓼湘伸手打斷了他,“你且在外面等我,我有話要對百里將軍說。”
  遲軒回頭看了他一眼,收了劍,低聲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嗯。”
  
  百里霂見遲軒走了出去,又冷冷的笑了:“你倒是好手段,幾日不見竟又與筱晏王打得火熱。”
  蓼湘不願與他多費唇舌,徑直將長公主逆謀之事說了,他一面說一面細看百里霂的神色,卻見他從頭到尾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直到蓼湘住了口,百里霂才站起身:“你說完了?”
  “不錯。”
  百里霂笑了,他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轉向蓼湘:“我憑什麼信你?”他嗤笑了一聲,“若是明宏有意謀反,他之前又何必拼死征戰,直接夥同楊錦櫛攻入皇城占了皇位不是更方便?”
  “你!”蓼湘一時忘了自己的腿不能下地,往前一傾,幾乎跌倒,“你這話說的好笑。他若是當真那麼做了,幾日之後,曲舜將軍就帶著大隊人馬趕到,他是要做幾日的皇帝?”
  他說完這話,看著百里霂淡漠的笑容,暗暗惱怒:“你也不必問這些虛話,你其實早已信了他們要謀反是不是?”
  百里霂走了過來,撐著他竹椅邊的扶手,傾下身來,與他臉對著臉,輕聲道:“就算他們要謀反,與我何干?”
  “與你無關?”蓼湘冷笑了一聲,“乞顏若是在驛館裡被人殺了也與你無關?到時候邊境戰火連綿,靈州一破,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你以為我在乎這個?”百里霂搖了搖頭,“我不在乎。”
  他忽然直起身,走到屋角,取下了掛著的佩劍,丟到了蓼湘身邊的桌上。
  “你知道我這次回京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促成和親大計,那些滿口祖制的老臣都不算什麼,你才是眼前最大的絆腳石!”百里霂慢慢抽出了劍,他烏黑的瞳眸閃爍著異樣的神采。“而且你應該知道,我有多厭惡你。若是你死了,我就出兵去擒了明宏,重編羽林軍,可好?”
  
第 53 章
  53
  “你要我自盡?”蓼湘伸手在他劍鋒上輕輕一彈,微微笑了笑,“我若是不肯,你就不去救他,讓他死於亂軍之中?”
  百里霂神色一冷,卻不說話,只是等他說完。
  蓼湘收回手,眼角微挑的看著他:“你捨得麼?”
  百里霂終於難得的變了臉色,隱隱的帶了殺氣,將劍往案上一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蓼湘看著映著微光的劍鋒,皺了皺眉:“百里霂,事到如今,我也不妨開門見山的說了,你對他的心思和我一樣,我難道察覺不到麼?”
  百里霂一瞬間渾身都僵硬了,咬著牙道:“你知道什麼!”
  “恕我直言,”蓼湘雙腿無法用力,只能勉強在竹椅上挪了挪,放鬆了姿勢,“就算沒有我,他與你……也是不可能的。”
  他也不去看百里霂的臉色,微閉著雙目淡淡的搖了搖頭:“你自己不也知道麼,不然又何必在他面前百般的藏匿著心事,”他再睜開眼睛時,劍鋒已抵在了他的喉間,幾乎可以感受到金屬的冰冷,他望著持劍的男人,又是笑了,“你若是殺了我,他會怎麼樣?”
  百里霂喉結動了幾動,隨即也冷冷的笑了:“你倒是看得起自己,他若真是看重你,又怎會把你打入天牢,任別人打斷你的腿?”
  “你在嚇唬我,”蓼湘低垂著睫毛,看著那把劍,“從剛才一直都是,我知道你根本不屑殺我,你只是不甘心是麼?”
  “我沒法跟你比,你是個將軍,統領千軍萬馬,是做大事的人,”他將視線轉向耳房那邊,“自然有很多人對你好,你不如去珍惜他們。”
  “蓼湘,你這個人還真是格外的惹人厭惡。”
  “彼此彼此。”
  百里霂瞪了他許久,像是累了,將劍收回了鞘中。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又道:“你如今這個樣子,還要回宮去麼?”
  “不,他不信我,我不會再回去了。”蓼湘淡漠的笑了笑,“我的腿斷了,總得找個地方養著。”
  他又像是自言自語:“像個廢人一樣。”
  “你……”百里霂還要說什麼
  蓼湘卻已向外喊道:“遲軒。”
  遲軒進來的很快,他看了看蓼湘,確定他毫髮無傷之後,輕聲的問了句:“說完了嗎?”
  蓼湘對他笑了笑:“百里將軍忠君愛國,自然答應的爽快,我們回去吧。”
  遲軒在他面前彎下腰來,好讓他伏到自己背上。蓼湘抓著年輕人的肩膀,又向百里霂轉過頭來:“那麼,後會無期了,曲將軍也請保重。”最後一句是向著裡屋說的,蓼湘看著百里霂難看的臉色,趴在年輕人的背上難得的笑出了聲來。
  笑過之後,卻又有些無力似的對遲軒輕聲道:“我們走吧。”
  
  一晃就是八月,淺澤邊蘆花紛飛,飄如薄雪。澤邊停靠著一輛馬車,竹簾雖是搭著的,卻露出些許縫隙,那豐白如軟絮般的蘆花被輕風托著,有些便落進了車內。車簾很快就被掀開,裡面的人露出半張臉來,像是有些驚詫的神色,看著水澤中白茫茫的一片。
  “你在看什麼?”遲軒從車前轉過頭來,循著他的視線向遠處看去。
  “蘆葦。”
  “我以為你在看水蓼。”遲軒指著水中零星幾隻紅莖穗花的水草道,“那和你的名字一樣。”
  蓼湘點了點頭,費力的挪下車,一瘸一拐的向水邊走去,趴在岸邊細細的看著那幾株水草,忽然道:“他說,蓼草生於湘水,所以給我改名叫蓼湘。”
  那草莖極細,有風吹過揚起蘆花時,飛揚的白絮中幾乎要折斷。
  蓼湘望著滿目的蘆葦,突然伸手折了一支,用手拂去細碎的蘆花,笑了笑:“我聽說它也叫蒹葭。”他垂下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身形一晃,往前傾去。
  遲軒幾乎是一瞬間躍上來抓住了他:“你要做什麼!”
  蓼湘微一踉蹌,轉回頭來苦笑道:“你以為我要投水麼?我不過是……沒站穩罷了。”他搖了搖頭,慢慢站起身來,向馬車走了過去。
  遲軒在一邊扶著他的胳膊,低低的歎了口氣:“怎麼自從前些天你得知京中平叛結束後不但沒有欣喜之色,反而更加鬱悒了些呢?”
  蓼湘雖然被他攙扶著,走得卻仍是不穩,只不過是從岸邊到馬車短短的距離,已經是有些氣喘,他被扶坐到車廂裡,略略喘了口氣:“我有什麼好欣喜的,此後他那裡無論何事都與我無關了。”
  “你當真不再回他身邊去了麼?”遲軒扶著他的手臂,盯著他有些蒼白的面孔,“你不會後悔麼?”
  “後悔?”蓼湘縮回行動不便的雙腿,將手籠在袖中,“他既然不後悔,我又為什麼要後悔!”
  “你還是這樣倔,”遲軒也坐到車上,向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在複而顛簸的車上大聲道,“寧願騙自己也不讓他好過。”
  蓼湘低咳了一聲,掉轉了話頭:“你住的地方還有多遠?”
  遲軒用鞭子向西一指:“繞過前面那座山就到了,落日之前應該能到我住處附近的那片竹林。”
  “竹林麼,想必很漂亮吧。”蓼湘順著那一指向前望去,神色間倒有些嚮往之意。
  
  “蓼湘,這樣真的好麼?”遲軒抓著韁繩,話語中隱隱有些落寞。
  “我或許是太卑鄙了,是麼?”蓼湘低聲道,“我不是利用你,只是,我沒有其他的朋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遲軒急切的轉過頭來,“若是你覺得我還有什麼用,儘管說便是,我欠你的……做什麼都還不清。”
  他咬著唇,緊皺著秀氣的眉毛:“我只是希望你……”
  蓼湘原本還怔怔的聽他說話,忽然神色一變,用力的掀起整張竹簾,將半個身子探出車外:“你聽,是……是馬蹄聲。”
  遲軒驚訝的看著他,這條路是官道,每日再尋常不過的就是馬蹄聲。他怕蓼湘跌出去,忙喝停了馬,將馬車趕到道路一邊,隨即向身後望去。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遠遠的看著是一人一馬向前疾馳而來,遲軒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那個騎在馬上風塵僕僕的人,曾是在朝堂之上的君王。
  他沒有穿華美的衣袍,沒有束尊貴的玉冠,像是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浪子,他眼裡只看見了靠在馬車前的那個人,對著他露出了盈盈笑意。
  
  “蓼湘,”景焄對著他,覺得喉嚨有些幹,許多的話一時都說不出來,半天才說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改年號了。”
  蓼湘蹙著眉,疑惑的望著他。
  景焄對他笑了:“現在是昌朔元年,景瑒登基了。”
  蓼湘這才反應過來,他瞪大了眼睛,顯然吃驚不小,指著男人道:“你,你簡直是胡鬧!”
  景焄上前了一步,像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拉近了些:“就算是胡鬧吧,我這一生隨心所欲的事做過不少,但是這一次,才是最痛快的。”
  蓼湘掙開了衣袖,低垂著眼睛:“我的腿瘸了。”
  景焄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他的腿,鼻腔有些酸澀:“我……知道。”
  “我那時是氣的狠了……”他眼睛發紅,像是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後來意識到不對時,我派了人去接你,可是,你已被救走了。”
  他說到這似乎才想起來一邊的遲軒,遲軒的臉色有些琢磨不透,抱著手坐在車轅上也不看他們,更不說話。
  景焄俯下身,卷起蓼湘的褲腳,手指發顫的撫摸著他的小腿:“是我太過自負,沒料到他們竟敢那樣對你……”他頓了頓,“明韶顏已經自盡了。”
  蓼湘聽了,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
  他低頭看著男人:“你一個皇帝,這樣抱著我的腿,多難看。”
  “我已經不是皇帝了。”
  蓼湘像是有些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一個大男人,這樣多難看。”
  景焄站起身來,像是被他的笑靨勾得忍不住了似的,在他臉頰上吻了吻:“小秦子把你的信給我看了,我……”
  蓼湘對這事興趣缺缺,打斷他道:“我瘸了,以後不能侍候你了。”
  “那以後換我侍候你,”景焄又親了他,“你的腿我會賠你的。”
  蓼湘挑起眉毛看著他:“你拿什麼賠?”
  景焄這次是堵住了他的唇,從唇齒間模糊地回答道:“陪你一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