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墨by蒟蒻蒟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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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年輕的翰林士紀筱,愛好集墨,那日,獲友人贈珍奇古墨一枚,竟意外開啟他與百年精怪的「夜生活」!
然官場如戰場。 因這一枚古墨,喜怒無常的太子延襄,對紀筱異常關心;
權勢將見轉移,眾臣紛紛逢迎媚上之際,紀筱心中竟是盼著古墨早日歸來。

黒發墨眉,額描金龍紋的男人曾是夜夜來訪。
原本該是厭惡至極的淫亂,在安靜寂寥的此刻,
紀筱卻覺鼻間隱約有墨香。他想自己大約是瘋了,
對這精怪,竟產生了這般莫名的祈望──



第一章

不知從何時開始,京城興起一股集墨的風潮,不論是文人騷客,還是達官貴人,都喜好收集各家名墨,其中被稱為墨癡的當屬一個姓紀的翰林。這位年輕翰林名叫紀筱,字青闌,因他生性端方溫潤,故而又被人起了個別號叫做玉硯。

這日傍晚天氣涼爽,紀筱在書房內鋪了紙,撚了筆,對著窗外的垂絲海棠正琢磨著寫上兩句新詩,忽然有下人來報說:「三駙馬來了。」
紀筱一喜,立刻放下筆上前去迎,遠遠看見那個華袍身影便笑道:「浚儀兄,出巡邊疆,難得回來得這般快。」
「不過是去應付差事罷了,」三駙馬浚儀十分熟稔的走入他的宅邸,拿過隨侍手中的一方錦盒道,「此次出去無意間得了個寶貝,可惜我不愛舞文弄墨,索性贈予玉硯兄吧。」
紀筱奇道:「是什麽東西?」
浚儀打開錦盒遞了過去,口氣中不無誇耀:「你是懂行的,這枚古墨如何?」
紀筱向盒內只看了一眼,便說不出話來,手指發顫的捧了那墨錠,只見墨色青紫,墨身描有塗金龍紋,成色工藝無不上乘。他小心的摩挲了一番,又放在鼻尖嗅了嗅,隱約墨香入鼻,含蘊悠遠。就這樣品了半天,最終大氣也不敢出似的歎息道:「真是好墨。」
「這是前朝禦墨,天底下可只餘這一枚,我思量半日,想來唯有玉硯兄這裡才算是不委屈了它。」
「這話真是折煞小弟了,」紀筱喜得向他作了一揖,笑道,「煩請稍坐,前些時日有朋友送了許多新茶過來,廚房特地撰了茶宴菜譜,有龍井蝦仁,茶薰河鱔,普洱肉片湯,清蒸茶鯽魚,不如今晚就讓他們做出來,再開一壇陳年花雕,就當是為兄台接風洗塵。」
駙馬笑了兩聲:「不必客套,我晚間還要進宮一趟,這就告辭了,這茶宴預備著,我改日再來叨擾。」
紀筱聽說他要入宮,便不好多做挽留,待送了客,回到房內,再也顧不上桌上的文書和寫了一半的字帖,只捧著那墨來回賞玩。
這夜紀筱做了個夢,夢裡有個皂衣男子緊緊壓著他,伸出舌尖舔他的唇,兩人津液糾纏,十分淫亂,而那男子身上還恍惚帶著一股十分熟悉的香氣。
醒來時紀筱出了一身的汗,回想起自己竟做了這麽荒唐的夢,他不禁面紅耳赤,在床榻上呆了半晌。


紀筱在翰林院中主掌編修,每日有批閱不完的書卷,他的隨侍書童自然不敢懈怠,一到書房便取了文房四寶,挽起袖子,推開硯蓋,淺淺倒入清水,執了墨錠緩緩研磨了起來。他這研墨的手法在各家大人的書童前都是不遜色的,可今天偏偏出了怪事,任他磨了許久,硯池裡依然是清水,不見一絲的墨色。
那邊紀筱已拈了筆,抬眼問道:「墨磨好了麽?」
「先生,」書童滿頭的汗,猶猶豫豫的說,「這墨有古怪。」
「嗯?」紀筱抬起頭,看見書童的手指正捏著那栩栩如生的描金龍紋,登時瞪大了雙眼,一把奪過了墨,氣急敗壞的教訓道,「家裡幾箱的墨你都不動,怎麽偏偏拿了這個!」
小書童跟隨他這些年,極少看見他動怒,慌忙解釋道:「原先的舊墨用盡了,今早本想去墨匣子裡取一方,正好在書臺上看見這個,就拿來了。」
紀筱氣的太陽穴直跳:「我明明收在盒子裡,怎麽說是在書臺上拿到,你這孩子怎麽變得這樣不老實。」他一面念叨一面低頭看墨,「所幸這墨質地堅硬,沒甚損壞。」
書童忍不住嘟起嘴來:「先生,這是什麽好墨,怎麽磨半天也不見一點顏色,像塊石頭似的。」
「怎麽?」紀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沾了點硯池裡的水,果然十分清澈,他原想這墨研出來必然是色澤烏潤、芬香悠長,卻萬萬沒料到它會磨不出墨來。
紀筱心裡一沈,難不成這墨有假?他翻來覆去的思量,連飯也吃不香了,直到入了夜,才昏昏沈沈睡去。半睡半醒間,鼻尖掠過一抹幽香,像是丁香,又含了龍腦,他心中忽然一亮,這分明是那龍墨的香氣,立時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此時屋內沒有掌燈,只有清幽幽的月光照了進來,映出了床前一個影子。紀筱心裡一驚,喝道:「誰!誰在那裡?」
「不認識我了麽?」那個人慵懶地回了一句,慢慢地附身過來,讓紀筱看清他的模樣。
只見這人一頭烏黒長髮,墨色長眉,面目卻是雪白,額上描著金色龍紋,俊秀中隱約透著水澤靈氣。
「你是……」紀筱直了眼睛,想起昨夜那個荒唐夢境,臉上火燒似的,「你為什麽在我房裡?」
「呵,整日抓著我不肯放手,倒問我為什麽在這裡,」黒衣男子笑著去解他的衣服,「你既然視我如珍寶,我也該真心回應你才是。」
紀筱被他逼得往後直縮:「你你你……難道說,你是那枚古墨?」他不禁又自語道,「可是墨怎麽會變了個人出來。」
「我在這百年間吸收了天地靈氣,所以修煉成精,見有人傾心思我念我,便出來與他相會。」男子貼了紀筱耳朵,悄聲說道,「沒想到,此人如此溫良可愛,倒叫我也動了凡心。」
突然胸口乳尖被捏了一把,紀筱猛的驚叫出來:「你做什……」後半句,被悉數堵在了嘴裡,這個吻比夢裡來的要更熱辣香豔,弄得紀筱這樣未經人事的讀書人很快就丟盔棄甲,軟在床榻上任人魚肉了。
「唔……你……」紀筱被那人口舌呷玩得眼角直泛紅,懊惱道,「好好的墨錠,不能出墨,反而會折騰人,想是山精野鬼變著法消遣我等凡人。」
「你可冤枉我了,只是我看不上尋常硯臺,」男子一面頂弄著紀筱一面低笑,「除非得一方玉硯,讓我好好研磨一番,方能出濃濃的墨給你。」


這一夜的記憶極其模糊,若不是腰脛間酸痛難忍,紀筱簡直要以為自己是發了場離奇的春夢。
幸好今個趕上了旬假,否則腳步蹣跚的去翰林院,必然會失了顏面,況且旬假沐浴是慣例,小廝們早早備好了熱水,不牢吩咐便抬進了屋內。
在浴桶裡泡著的時候,紀筱總覺得下身極不舒服,咬著唇伸手一探,穴口竟仍未合攏,可想昨夜被撐得怎般厲害,想到這裡,他漲紅了臉,狠狠捶了一記桶壁,心裡卻又一片混沌。這蟲蛇螻蟻成精的故事,紀筱都在書裡讀過,可從未聽聞筆墨成精的典故,就算說與人聽,恐怕也只能傳為笑談,更何況中間還夾雜著這許多難以啟齒的事情。
待他換了一身潔淨單衣,靠在房中思量半日,一面躊躇一面站起身向書房走去。

龍墨還是好端端的躺在書案上的匣子裡,紀筱狠狠的盯著它看了半日,終究不忍心命人扔掉,只是取了把厚實銅鎖,將它牢牢鎖在一口箱子裡,又扔進櫃子,這才吐出口氣來。

晚間浚儀又來了,卻是惦著那茶宴,紀筱忙著人辦做了,用畢了飯,二人便在偏廳內喝茶閒聊。
浚儀捧著茶盅打量了他片刻,輕聲笑道:「你這幾日忙什麽公文,怎麽臉色這樣差?」
紀筱頭皮一緊,在椅子上不自在的縮了腰,佯裝低頭吹茶沫:「沒什麽,昨夜沒睡好罷了。」
「你身體向來弱,平日裡若捂得太過,出去反而容易受寒,」浚儀絮絮說道,「這眼看已是春時,椅子上還墊著那厚棉氊子,不嫌燥熱麽?」
紀筱摸了一把身下的軟墊,暗道若不是身子不舒坦,何至於墊這蠢物,卻也不能辯白,只得訥訥一笑:「晚間還是有些寒意。」
兩人閒話了片刻,浚儀忽而放下茶,正色道:「說起來,下月初九可是太子誕辰,你可備好禮沒有?」
紀筱微怔:「太子誕辰……」
浚儀皺了皺眉,加重了語氣:「玉硯兄,你又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麽,這可是六皇子被冊封為太子的頭一回生辰,怎麽的也不能馬虎過去。」
紀筱歎了口氣:「你是知道的,我向來不懂這些朝堂上的事,況且先前與這位王爺就不相熟,我一個小小翰林,那日去也不過是湊個熱鬧,誰會在意?倒是你們皇親國戚的,恐怕要難捱一些。」
「這你不必擔心,我已花重金購了塊百斤玉料,這幾日讓玉工加緊雕琢,到時候送他個白玉花鳥屏風,總能拿得出手了吧。」浚儀有些得意的摸著下巴,又瞥向紀筱,「玉硯兄,你總在那翰林院裡抄抄寫寫也不是辦法,前些時候我還和李尚書商議著,找機會調你去東宮做個太子洗馬,說不準將來前途無量。」
紀筱連連擺手:「東宮人脈混雜,我可不敢去趟渾水,你早些勸恩師打消這個念頭的好,免得我闖出禍來倒帶累了他老人家。」
浚儀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伸手在他胸口一戳:「虧得外人都說你是恬淡無爭,其實不過是胸無大志罷了。」


夜間回到臥房,燭火映照下的桌面上分明放著那鬼魅般的龍墨,紀筱一驚,還不及後退,便被一雙手抓住了肩膀扭過身去。
「你!你怎麽又跑出來了!」紀筱嘴唇直發抖的指著他。
「唉,要怪只能怪你府上廚子手藝太好,那龍井蝦仁的香氣直往我鼻子裡鑽,怎麽躺得住,只能爬起來吃一點了。」男子毫不羞澀的擦著嘴角的油漬,又伸手來攬紀筱的腰。
紀筱奮力掙開他的手,鼓足了氣勢道:「不管你是什麽精怪,若再敢像昨夜那般胡來,我立馬找了道士收了你。」
「道士?」男子目光盈盈的看了他片刻,忽然抿緊了唇,露出悲憤的神色,「想收我何勞找道士,只要你摔了桌上那墨,我自然魂飛魄散。」
紀筱一怔,隨即猛地抓起那枚墨:「你……你以為我不敢嗎?」
男人慢慢向他逼了過來,走到近前,忽而垂下眼瞼一笑:「你才不捨得。」
他這一笑極好看,仿佛整間內室驟然間春暖花開一般,紀筱眼前一陣暈眩,隨即便被抱了起來按倒在床榻上。
「不……你放開……」他倉惶地往後退去,男人卻欺身上來壓住了他,一手攬了他的腰輕笑道:「放心,我初見天日不久,也不能夜夜耗費元陽給你,只是前幾日你睡覺時都緊緊握著我不肯放手,著實讓人受用,今夜難道要丟下我獨自入夢麽?」那雙緋色的唇緊緊貼了上來,「玉硯可不許始亂終棄啊。」
「你……」紀筱本就不是脾性剛烈之人,被他這樣溫情逼迫著更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手裡捏著那枚墨,被耳邊的氣息逗得直縮脖子,「你既然能從墨修成人形,想必不易,知道這是損道行的事,為何還要胡來。趁早……趁早去做些正事,莫要糾纏我了……」
他循循善誘,本指望曉之以理,能讓這龍墨離去,誰料眼前一黒,竟是男人彈指間熄了滿室燭火,在黒暗中徑直將手探進了他的衣襟。
「玉硯竟要我走?看來只能讓你從今往後都離不開我才好。」
不由分說地剝下了紀筱單薄的衣衫之後,接下來就是銷魂蝕骨的吸吮纏吻,紀筱仰著脖子喘息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一把抓了男人的手道:「你不是說今晚不……」
男人從他脖頸間抬起臉來,黒暗中只見他額上的描金龍紋有些瑩瑩光亮,映襯得眉目魅惑驚人,唇上還有方才吻出的淫靡水色。
紀筱木然地望著他,說了一半的話也消失在了半張的口中,只是疑惑,一錠古墨,就算得了靈氣,變成精怪,又怎會如此動人心魄。
「好吧,我今夜不動你。不過,你可要像之前那樣抱著我入睡,」男人一面說,一面把臉埋到他胸前,「玉硯,在你之前,從未有人待我如此鄭重。」
紀筱心裡忽的一軟,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頭頂,輕輕問道:「可否將你的名姓告知我?」
「龍墨,」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叫做……龍墨。」
紀筱有些發愣,手卻忽然被握住了,男人有些孩子氣地笑了笑:「跟玉硯很般配,是不是?」
紀筱微微紅了臉,被龍墨的胳膊纏著也無法轉過身去,只得由著他伏在自己身上,思慮了片刻,終是說出心中的疑惑:「你並非是前朝禦墨對不對?之前浚儀送來時我就看出些不對,只是當面指出倒顯得他眼力不佳,怕拂了他面子。」他指間摩挲著手中冰涼的墨身,「這墨的年代比前朝開朝還要早,你……究竟是何年之物?」
龍墨怔忪了片刻,忽而抬起眉毛:「玉硯是有名的品墨之人,竟然看不出來歷。就算從我口中問出,也不是你的本事,不如再猜猜?」
紀筱皺了皺眉,也不與他糾纏,垂下眼瞼不再多話。


第二章


四月初九,正是太子延襄的生辰,這位原先的六皇子是年初剛封的太子位,說來有些突然。論起起因,是去年年末明帝對左右說夜裡夢見神龍相告,六皇子延襄乃天命所歸,所以召人草擬了旨意。然而夢中之事終歸是蹊蹺了些,信的人也不多,無奈皇命大過天,明帝既然開了口,下面的臣子自然也沒有拂逆的意思。其他幾位皇子也並沒有了不得的勢力靠山,很快,延襄就穩穩當當地坐上了太子位。
紀筱對於這位新進的太子並不熟悉,除了自小相識的浚儀,他極少與皇親國戚們打交道,更何況這位太子殿下近兩年一直在邊關巡邏督戰,兩人幾乎是連面也沒怎麽照過。
誰料前一日太子竟特意差人來給他送請柬,說是聽說他近日得了錠好墨,定要帶去讓他玩賞玩賞。只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定是浚儀那個嘴巴漏風的把這事說給了太子殿下,紀筱雖不愛在眾人面前炫耀藏品,卻也不敢將太子爺的囑託當做耳旁風,只好將裝著龍墨的匣子小心放進袖中,隨後命小廝捧好作為賀禮的字畫卷軸,這才走出門來。
離開宴還有大半個時辰,宮門前早已擠滿了文武百官的車馬,紀筱低聲吩咐了小廝幾句,匆匆向開明殿而來。殿門前迎禮的內監與紀筱並不相熟,在滿眼繚亂的珊瑚樹,白玉屏風,三寶七珍金如意這類的賀禮中看見一卷輕飄飄的畫軸,自然是眼皮都懶得抬,口中例行公事般揚聲道:「大人裡面請。」
而那隨手遞到身後的畫軸忽然被一隻手接住,緊接著毫不客氣地展了開來,紀筱一驚,抬眼看了過去,卻見那人只是低頭看畫,還笑了一聲。內監一聽那笑聲,猛然睜開耷拉的眼皮,轉身跪下顫聲道:「殿下。」
紀筱連忙也跟著跪下行禮:「微臣紀筱,參見太子殿下,恭祝殿下福壽……」
他的賀詞還未說出口,就被延襄打斷了:「久聞紀翰林字畫雙絕,果真名不虛傳。」
「殿下……謬贊了……」紀筱有些氣息不穩,悄悄抬眼去打量他,眼前是一身秋香色錦袍,滾襟繡著龍紋,再向上,正對上延襄的眼睛,眉目間很有些意氣張揚的意味,年紀倒是很輕。
延襄向他點了點頭:「紀大人請起。」
紀筱緩緩站起身,卻聽太子又道:「不知紀大人帶了那方珍奇古墨來沒有,也好讓小王見識見識。」
紀筱忙道:「尋常古墨罷了,算不上珍奇,請殿下過目。」一面說一面將匣子從袖中取了出來,卻有些不願就這樣遞過去。
左右立刻上來了近侍,將那匣子打開,而後捧到了太子面前,延襄垂眼看向匣內,唇角顯出一絲意義不明的笑來:「父皇近日龍體抱恙,不能在殿前與諸位大人同樂,我且取這墨去內宮給父皇賞玩片刻,」他說完,便轉身道,「來人,帶紀大人入席。」
紀筱目光追隨著太子離去的背影,行走間都心不在焉,沒走幾步便撞上一個人,卻是喝得醺然的三駙馬浚儀。
「玉硯兄?」浚儀看清是他,立刻笑了起來,「今日你可是掙足了顏面了,太子爺親自去門口迎你,還誇你字畫雙絕,真是羨煞我等。」
「浚儀,」紀筱蹙眉看他,「我與貴人們不相熟,依你之見,這太子殿下若是看上那墨,會不會奪人所好?」
浚儀看他滿面愁色,也不再玩笑,想了想道:「真喜歡便送了他就是,改日我再尋個好的給你。」他又壓低了聲音耳語道,「皇上現今臥病,若是真有個不好,太子可就是……總之討好他再沒有壞處。」
紀筱心裡一緊:「這……我可否用別的藏墨同太子爺換回那龍墨?那墨……」
浚儀正了臉色,立刻道:「青闌,你可千萬別動這個心思,當真與太子爺起了爭執,豈是可以輕易化解的?一錠墨而已,犯不著為了它得罪這位貴人,眼下漕運那樁案子還在太子爺手裡,滿朝文武誰不怕被這事掃下馬去,你還要去往刀口上撞麽?」
紀筱睜大眼睛:「漕運貪污之案雖然牽連甚廣,但與我何干?我為官三年,從未做過虧心之事,自是坦坦蕩蕩,又有何畏懼。」
「唉,」知道他鑽牛角尖的脾氣又上來了,浚儀只得歎了口氣,勸道,「是我多話了,你且別想那麽多,入席喝酒吧,宮中什麽奇珍異寶沒有,太子他未必會看上你的舊墨。」
紀筱猶猶豫豫地走入席中,卻對飲酒玩樂都提不起興致,揚起脖子只是看著殿後空蕩蕩的走廊。過了半天,那個秋香色的身影終於重新出現在殿上,身後的近侍依然捧著那小匣子,紀筱剛要抒出一口氣,卻發覺延襄並未令近侍送還龍墨,反而是下令讓身邊近臣們挨個傳閱起墨錠來。
墨黒微紫的墨被從匣子裡取出,描金龍紋在琉璃燈火中灼灼泛光,如同活物流轉,眾臣子無論懂墨抑或不懂墨的都搜腸刮肚地稱讚起來,挨個撫摸著那冰冷的墨身。紀筱只得遠遠站著,緊緊咬住了下唇,看著那些沾著汗水酒漬的手指一一撫過龍墨,心痛得幾乎快要暈過去。

宮宴的陳年佳釀自是醉人,加上明帝未曾出席,諸人更是沒了拘束,宴剛過半,紀筱身旁的同僚就醉了大半。他並未多飲,正滿腹琢磨著如何去開口討回龍墨,偶一抬眼,卻見上座的延襄也酒意酣然,正被幾名內侍攙扶著,似乎要退席而去。
紀筱心中一急,提起衣擺就出席追了上去,走到一半,一名老內監滿面笑意地攔住了他:「紀大人這是要往哪去?」
「我……我有事要找太子殿下。」
「喲,這可不巧,殿下有些醉了,這不,正要回宮休息呢,紀大人有事明日再說吧。」
紀筱頓了頓腳,眼看著那群人已入了後殿,又總不能在這太子的壽宴上嚷叫起來,只得悻悻退後兩步,向那內監道:「勞煩公公向東宮稟告一聲,那枚龍墨若是殿下鑒賞完了,著人通知下官即可,下官自會來取。」
老內監依舊滿面笑意,笑紋如同僵在眼角一般,紋絲不動:「大人放心,咱家理會的。」


自從浚儀送了那龍墨來,紀筱的床榻夜夜都被男人占著,就連紀筱忙於案牘公文的時候,他也是姿態撩人地倚在一旁,偌大的府院,竟是無處不在。而這夜,紀筱獨自回府,卻是安靜得不見半點聲息,加上夜間微涼的晚風,更添寂寥。待熄了燭火,躺到榻上時,少了耳邊那些調笑的輕言碎語,一時竟不能入睡,紀筱活了二十三年,頭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孤枕難眠。
接下來的幾日依舊是翰林院裡數不清的編修書卷相伴,太子那邊卻連一個還墨的音訊都沒有,紀筱也曾想乾脆豁出去上門討要,卻被浚儀好一通教訓,說是如今多少人想給太子送禮還苦無門路,你還前去討東西,未免太不給殿下留顏面了,又說當年你那麽些珍藏也沒有這麽小氣,如今竟這樣小心在意,難不成那墨是有什麽特別的好處。
對著這一番問話,紀筱也只得苦笑支吾了過去,自己暗忖道,那龍墨也不過是纏著人胡鬧罷了,著實沒有益處,再說等他到了東宮,才算真正開了眼界,說不準尋到別的新奇玩意,早就忘了自己這個小小翰林了。
浚儀倒是守信,很快又尋了成色不錯的墨錠送了來,紀筱卻全然沒有品評的興致,晚間坐在桌案前執著新墨,心裡徘徊不去的只是那雪白額頭上淡淡的描金龍紋。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燭火忽然被風吹得一陣閃動,再抬眼時,書桌前已多了個人影。
「你……」紀筱瞪大了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
「玉硯沒想到我會回來?」龍墨的口氣很有些冷意,似乎不太高興,「看來,玉硯是真的厭惡我,才把我送人了。」
「不……不是的,」紀筱慌著站了起來,想要解釋,「是太子他非要了你去。」
龍墨這才抬起眼睛,臉色卻是更加不好看:「那麽,是你懼怕太子的權勢,才把我送出去了麽?」他長長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喜歡我,沒想到人間也是這麽無情無義。」
他說完便垂了眼瞼,滿面的黯然,似乎想到了什麽傷心的往事,紀筱愈發自責,連忙走到他面前,有些無措地抱住了他的肩膀:「我沒想把你送出去,只是……我以為太子那裡更加奢華,說不準你會喜歡……」
「喜歡?」龍墨冷笑了一聲,「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若是來了興致想瞧瞧墨色,卻磨不出墨來,可不會像你那樣小心猜度,說不準一怒之下就把墨摔了。」
紀筱一驚,緊了緊抱著他的手臂,連聲道:「對不住,我不曾想到這個,我……我再不會把你送出去了。」
龍墨凝視了他半晌,眼眶裡忽然有些濕意,喃喃道:「玉硯,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我……」紀筱見他這樣,幾乎要哭出來,「是我錯了,我可真不知該如何向你賠罪才好。」
龍墨聞言一怔,隨即抬起了他的下巴,眼睛直發亮,仿佛剛才那個傷心難過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很有些興奮地說道:「玉硯可是誠心要賠罪麽?」
紀筱被他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自然體會到他的意思,面上大窘,想要退開去:「我……」
「玉硯……」龍墨略加大了手上力氣,傾身向他湊近了些,「我可等著你賠罪呢。」
他說完,便輕輕闔上眼皮,單薄挺翹的唇瓣在燭火中線條極美,紀筱看著他,只覺得汗都順著鬢角流了下來,意識也混沌了,被蠱惑似的向前一步,與他近得幾乎鼻息相溶。鼻間又是隱約的墨香,聞著讓人身體發熱,他覺得自己大約是瘋了,對著一個男人……不,甚至不算是人的一個精怪,竟產生了莫名的祈望。
在幾乎要觸到那嘴唇之前,抱著男人肩膀的手臂不自覺勾上了他的頸項,男人的身體立刻一震,眼睛猛地睜開,雙瞳裡盡是血紅殺氣,嚇得紀筱低呼一聲,直坐到地上。
龍墨怔了片刻,忽然掩住臉,再轉過來時,依舊是素日白皙俊雅的面容,他對著惶然的紀筱,很有些歉意地苦笑道:「……對不住,嚇著你了……」
紀筱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才顫聲道:「你剛剛……是怎麽了……」
龍墨伸手想拉他,卻被驚魂甫定的紀筱推開了,只好蹲下來,低聲向他道:「我只是……不喜歡有人碰我的脖子,不是故意嚇你。」
紀筱又緩了緩,才搖頭道:「是我觸了你的忌諱,原該我向你道歉才是。」他從方才那一瞬裡清醒過來,仿佛此時才認識到龍墨並非人類,心裡一時有些發空。
龍墨的手忽而伸手摸上他的頭髮,紀筱又想掙開,卻被緊緊抱住,然後是噬咬般的啃吻,掙扎間已被抱上了書桌。
「玉硯……你不要嫌我,」龍墨有些突兀地說了這句話,慢慢將頭抵在他肩上,「別再把我送給別人,也不要把我鎖起來,好不好?」
被這麽一說,紀筱竟有些對不起他的感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道:「好,不過……你別再做那些荒唐事了。」
「荒唐?」龍墨用額角輕輕蹭著他的下巴,「我們既然互有愛意,歡好不就是天經地義的事麽?為什麽要說荒唐?」
「愛意?」紀筱幾乎被嗆到,「你初入凡塵,不懂人間之事,愛意乃是男女之間的私情蜜語,並非你我這種……」
他的話湮滅在了口中,龍墨的舌尖已經觸上了他的喉結,在那敏感之地來回舔弄,然後又逡巡向下,解開衣結之後,銜住了一邊緋色的乳珠。
「唔……你……」紀筱奮力推他,卻是毫無用處,反而被制住雙手按在了書桌上。
龍墨置若罔聞地吸吮著那裡,聽他漸漸發出略帶壓抑的喘息,才抬頭輕聲笑道:「玉硯明明喜歡的,為何要口是心非,就是因為這麽個臉皮薄的性子才會一直沒有妻房吧?」他俯身看著紀筱漲紅的臉,又道,「我來做玉硯的妻室可好?」
紀筱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半天才道:「你又不是女子。」
龍墨似乎有些不快,一手褪了他的褲子,用那炙熱的性器輕輕戳弄著他的股間:「女子怎能讓你這般快活。」
被那東西一頂,紀筱覺得頭皮都發麻,連連搖頭道:「不要,不行的。」
「確實不行,」龍墨竟點了點頭,抽出身去,「好些時日沒弄,太緊了。」
紀筱略松了口氣:「那你還不放我起來。」
他話音未落,便倒抽了一口冷氣,抵在桌邊的足趾猛地繃直了,龍墨竟拉開了他的腿,掰開臀瓣低頭舔上了那緊窒的入口。
「不……啊……別……」破碎的字連同喘息幾乎連不成句,紀筱眼角上濺的不知是汗還是被逼出的淚水,全身都在書桌上細細顫抖了起來。
不知是錯覺還是怎的,龍墨的舌頭捅進穀道內似乎長了一倍,攪弄得紀筱魂都散了,卻他究竟是哪裡學會的這些奇淫技巧,紀筱在意識模糊間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卻又很快丟了開去。

書桌上的零星紙箋紛紛散落在地上,原本堆放它們的地方現在卻是赤裸的兩條長腿,隨著站著的男人的動作而不停晃動。
被反復褻弄的地方濕潤而柔軟,緊緊地包裹著龍墨的器物,在抽插間發出淫靡的水聲,紀筱上身被牢牢地抱著,只能半閉著眼睛咬住下唇。龍墨的手掌又撫上了他腿間的性器,不緊不慢地搓弄,身下的人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幾聲呻吟。
「你不要……不要這樣……」紀筱眼角微紅地喘息道,「我受不住……」
他卻不知道這幅模樣只能更激起男人的欲望,龍墨笑容裡漸漸有了些邪意,抓著紀筱的手去摸結合之處:「玉硯既被稱作墨癡,可喜歡我的這支墨麽?」
「胡說……八道……」紀筱被他頂弄得吟哦連連,掙扎著斥了一句,卻被股間滾燙的東西嚇了一跳,忙縮回手去。
龍墨低低一笑,忽然抽出身去,很快又擠了進去,卻不急著深入,只在淺出打轉,一寸寸地向穀道內探入,到了某一處時,紀筱忽然猛地一顫,短促地叫了一聲、
「玉硯還說不喜歡這墨,含得這麽緊。」
「別……啊……」體內要命的地方被磨個不停,根本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短暫的空白之後,便將點點白濁灑在自己的小腹上。
龍墨忽然一頓,微微低了頭,紀筱抬起迷蒙的眼睛去看,卻見他嘴角上竟也被自己濺了一滴,而後那淡紅的舌尖一舔,便將液體吞入口中。
「玉硯的東西真好喝。」他笑了笑。
紀筱的臉燙得厲害,稍稍別過臉去,胸脯起伏著道:「你別再說了……」
龍墨便不再說笑,忽然俯身將他抱了起來,就著交合的姿勢壓在了牆上,重重向上頂去。紀筱覺得自己在搖晃中隨時會墜下去,不由得緊繃了身體,卻覺得下處含的那硬物愈加灼熱,逼得他毫無退路。
對於上一次情事的記憶很有些模糊了,因為那時尚未結束他便已暈了過去,而這次雖然腦中一片混沌,卻仍是意識清醒。時間似乎過於漫長了,手指漸漸連龍墨的肩膀也抓不住,而他竟還沒有結束的徵兆,紀筱在他懷裡軟得連告饒的力氣都沒有,鼻腔裡都帶出哭音來。
最後泄精的時候,竟更是驚人,紀筱覺得腹腔內都要被那熱液充滿了,卻又掙扎不開,只得嗚咽著忍了。最後,龍墨終於抱著他回了臥房,紀筱躺在溫軟的床榻上時幾乎立刻就要睡過去,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那龍墨竟真的在他體內留了墨汁麽?
這個念頭一動,他便覺得後穴內有些發癢,似乎有什麽正要流出來,他偷偷睜開眼睛去看龍墨的動靜,見他已安靜地闔了眼皮睡在一旁,便大著膽子伸手向身下摸去。撐開自己身體的感覺有些怪異,但手指確實沾到了粘膩的液體,觸覺並不像是墨。
紀筱微閉著眼,悉悉索索地伸手到眼前,借著朦朧的月光看了看,手指上果然不是黒色,卻是奇異的有些光暈流轉的液體。
「玉硯在看我的東西?」龍墨不知何時轉了過來,懶懶地撐著頭,眼睛裡全是笑意,「為何不直接告訴我,要多少都給你。」
「你……你……」紀筱窘迫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突然道,「你不是墨妖。」
龍墨面色沒有什麽波動,依舊是笑:「為何這麽說?」
「我查過典籍,古物雖有成精的典故,卻並無筆墨之類,況且……況且墨本是辟邪之物,又怎會修成精怪。」紀筱對鬼神之說並不清楚,現在看他臉上笑意漸濃,更是沒了底氣,卻還是道,「就算……成了精怪,也該是一身浩然正氣,怎會像你這樣……」
「我這樣?」龍墨眯著眼睛笑了很久,才道,「玉硯,我不是凡間之物,你若真想知道我的來歷,何不去問問那個呱噪的駙馬,是從哪裡得的墨。」

紀筱當真去尋了浚儀,這位三駙馬掛了個羽林衛統領的差事,平日無事就在宮牆內外閒逛,十分好找。這時剛逢下朝,文武百官陸陸續續從離朱殿出來,浚儀高大的身影站在十來階臺階上很是顯眼,正和戶部尚書李見初低頭說著什麽,看見紀筱才抬了眼,笑道:「玉硯兄怎麽上這來了?」
紀筱向他微微一笑,轉而對李見初做了一揖:「恩師。」
李見初點頭道:「好些時日沒見你,現今還在翰林院抄抄寫寫麽,待我閑了再替你打算打算。」
紀筱又長長彎下腰去:「學生天資駑鈍,如今能有一席之地已是萬幸,不敢奢望其他,恩師莫要費心了。」
李見初並未像以往那樣絮叨,隨意囑咐了兩句,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只剩下浚儀和紀筱對面站著,最終還是紀筱先開了口。
「浚儀兄,有件事想要請教,」他頓了頓,徑直問道:「那封龍墨是從何處得來的?」
浚儀自在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許尷尬,呆呆地向階下踱了兩步才道:「玉硯兄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紀筱愈發覺得古怪,追問道:「可是來路不正麽?」
「不不不,」浚儀連忙道,「哪裡來路不正了,是那老頭硬要塞給我的。」
「老頭?」
浚儀見說漏了嘴,乾脆歎了口氣,道:「罷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到我慣常休憩的角樓上說。」
這外宮院牆的角樓修得甚高,從上望下去視角極好,紀筱卻沒有興致欣賞,只管催促浚儀交代得墨的來龍去脈。
「自從太子被冊封之後,邊關一直未派人去巡視,皇上這才在兩月前下旨,讓我去西疆走一遭,這你是知道的。」浚儀低聲道,「只是回程途中,手下有個好事的非要說前方有一個百年前洪澇沖出的巨湖,風光極美,我們便繞道去那逛了逛。誰料那日天氣不好,雷雨交加,我們在湖畔長亭避雨,碰到一個老者。那老者面相有些怪異,眉骨和鼻樑都比常人高聳,手裡捧著個小匣子,一直盯著我看。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外面下著雨,又不能讓手下趕他出去,誰料他竟上前來說我有貴人之相。」
說到這,紀筱還未表態,浚儀自己就嗤了一聲:「不是我自誇,就那樣的隨從排場,衣著穿戴,誰能看不出是貴人來著。我懶得搭理他,但他還是執拗地捧了那匣子來道,這是一錠極珍貴的墨,希望我能轉交給有緣人,然後就冒雨走了,追都追不回來。」
紀筱怔怔地道:「那你還說那是前朝禦墨,天下僅存一枚什麽的,說得有板有眼……」
浚儀尷尬了臉色,又低聲道:「還不是手下有人硬充懂行的,說這墨有年頭了,上面還有龍紋,想必是前朝的禦墨,我便依樣畫葫蘆說給你聽罷了。」他說完,又歎了口氣,「玉硯,並非我有意隱瞞,只是拿這路上隨意得的小物當做禮物有些說不過去,我這才沒說。」
紀筱見他滿臉歉意,忙道:「浚儀兄莫要這麽說,那確實是好墨,我很喜歡。」
浚儀卻並未顯得好受些,又咳道:「可如今,太子殿下都把它要了去,你就別惦記了吧,我這正在搜羅別的古墨的消息,有好的就告訴你。」
紀筱自然不能把龍墨自己跑回去的事說與他聽,只得道:「此事我理會的,浚儀兄不必費心了。」說完便尋了托詞急急走了出來。
而外面不知何時已候了兩名內侍,見了他便道:「太子殿下命奴才們告知紀大人一聲,殿下前幾日忙於國事忘了歸還寶墨,請紀大人今日去東宮取墨,殿下還要當面道謝呢。」
紀筱一怔,暗道:莫非東宮事雜,太子竟未發覺那墨不見,這才命他去取?萬一到時候拿個空匣子出來,沒有龍墨,殿下豈不是顏面盡失。他一路走一路琢磨,等到取了墨匣,還是不要打開的好,就糊裡糊塗地把它帶回來,當做太子還了墨給他,大家都有個臺階下。
等到打算得差不多了之後,東宮那座略顯陰鬱的陰影已經映入了視野。

今日的延襄看起來心情頗好,沒有生辰那日居高臨下的架子,徑直攜了紀筱的手道:「紀大人海涵,這幾日父皇仍是龍體倦怠,小王不免要多操持些,閒雜瑣事都無暇去顧。」一面說一面向著身旁道,「還不讓蘭秋取那古墨來。」
紀筱也只得俯首違心道:「不敢不敢,那墨不值什麽的,殿下再多賞玩些時日也沒什麽。」
延襄輕聲笑道:「我哪有把玩的工夫,那日收在匣裡都再沒拿出來過,」說到這,又補了一句,「不過小王倒沒有輕賤它,派了個貼身侍女看管著呢,那丫頭仔細得很,連灰也不會給它沾上一點,紀大人儘管放心。」
紀筱心裡更是發虛,額頭上都汗涔涔的:「殿下費心了。」
很快的,一個眉眼俏麗的宮女捧著那墨走入殿中,高高舉過頭頂,跪到延襄面前道:「殿下,墨取來了。」
延襄微微笑著道:「不必給我,這是紀大人的東西,給他便是。」
紀筱忙接過,忐忑又有些急切地想放進袖子裡,又覺得不妥,轉而對延襄作揖道:「多謝殿下。」
「紀大人不用看看墨麽,」延襄有些玩笑似的道,「不怕我換了假的給你?」
「殿下說笑了……」紀筱笑得嘴角都有些發僵,想儘量不動神色地收了匣子,卻不知怎的脫了手,匣子直飛出去,摔在了地上。
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都齊齊盯著地上,除了摔裂的木匣,哪裡有龍墨的影子,紀筱心裡一緊,又強作鎮定下來:「這個……」
「大膽奴才!」延襄臉色難看地厲聲喝道。
紀筱險些就跪了下去,又發覺延襄喝罵的物件並不是自己,而是跪在一邊的蘭秋。
「那古墨被你弄到哪去了!竟然想糊弄我和紀大人,不要命了麽!」
蘭秋慌得紅了眼眶,連連叩首:「殿下饒命,奴婢不曾私藏寶墨,不知怎會如此……」
「那墨一直由你保管,竟敢推說不知,好一個嘴硬的賤婢,」延襄氣得直發抖,向左右道,「把她拖出去打死!」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蘭秋哭求道,卻身不由己地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內侍扯著頭髮拖了出去。
「殿下!」紀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出了一身的汗,忙上前道,「求殿下開恩,饒了這位宮人,這墨……這墨消失得有些蹊蹺,未必是她所為。」
延襄眼神陰冷地看著他:「紀大人是說,我宮中還有其他的雞鳴狗盜之輩?罷了,此事小王自會徹查,不過那賤婢看管不力,仍是死罪,紀大人不必為她求情。」
「不……」紀筱眼看因那龍墨之故就要搭上去一條人命,用力握了拳,心內一橫道,「不瞞殿下,那墨此時正在我家中,它……它有些靈性,十分認主,所以……所以才偷溜回我那裡,並非這位宮人的過失。之前是我欺瞞了殿下,請殿下降罪。」
延襄聽了這話,神色有些詭譎,半天方道:「你是說,那墨長了腳,自己回去找你了?」
紀筱焦急地點了點頭:「此事說來荒謬,可是千真萬確,求殿下饒了那宮人。」
延襄眯起雙眼,緩緩道:「難道說,是小王德行太淺,被靈物厭棄,所以竟連封墨也留不住麽?」
紀筱一驚,忙跪下道:「臣失言,此事與殿下德行絕無干係,只是那墨與臣甚是投緣,所以才……」
「不必說了,」延襄抬起下巴,冷冷道,「我不問你的罪,你且把那墨送於我,我倒要看看它如何再回去尋你。」
「殿下!」紀筱愣了愣,俯首向他道,「臣家中藏墨甚豐,願任殿下挑選,但那龍墨,恕臣不能相送。」
頭頂忽然沒了聲音,這段沈默既漫長又難熬,許久後延襄長長歎息了一聲:「紀筱,你好大的膽子。」
「臣……」紀筱抬起頭看向他,驀然被那壓迫的氣勢逼出了一絲倔強來,「恕臣直言,這墨是臣的東西,殿下雖然身份尊貴,但也沒有強迫臣子奪人所愛的道理,若是傳出去,恐怕會壞了殿下的聲名。」
延襄彎下腰,緊緊抿著鋒利的唇角,極近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直起身向左右道:「送紀大人回去。」

白天在東宮壯完膽氣之後,不到入夜,紀筱就有悔意了,他雖然對官場深淺不大通,卻也十分明白得罪太子殿下絕對是件吃不了兜著走的事,只是還不知那位喜怒無常的太子究竟準備如何報復他。再三苦思,只是落得頭痛而已,連素日喜愛的字帖也看著煩悶,對著桌上燭火只是歎氣。
不知不覺,一隻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後是一聲輕喚:「玉硯。」
紀筱知道是龍墨又現了人形出來,便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今日我去了趟東宮。」
對著他,好像那些憋在心裡的膽怯、委屈和憤怒都藏不住了似的,紀筱不知不覺把這一天的遭遇都說了一遍,說到那險些被處死的宮女時脊背都發起顫來,喃喃道:「此人若是即位,絕不是賢德之君,還強要我將你再送給他,我……我沒有答應。」
龍墨從頭到尾聽著,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反復撫著紀筱的後頸,最後才輕輕笑了笑:「多謝你。」
紀筱怔怔搖了搖頭:「不必謝,我也不捨得把你交到那種人手裡……」
龍墨的手微微一頓,忽然攬緊了他,氣息灼熱地貼著他的耳朵道:「玉硯,你真好。」
紀筱受了驚嚇,此時格外依戀他的溫度,也不像往日那般不自在,輕輕反手抱住了他的背,在那溫厚的懷抱裡漸漸平靜了下去,並沒有在意到龍墨眼中不尋常的深邃。


第三章

春末時節,京城裡連綿細雨下個不停,又逢上太後誕辰,連著便是三日的假,附庸風雅的朝中文士樂得結伴去郊外野遊,吟上幾句淫雨霏霏的閑詩。一向喜好玩樂的三駙馬浚儀卻在這一天臉色嚴峻地來到了紀筱府上,與他在書房裡嘀咕了一陣之後,飯也沒吃,騎上馬不知又匆匆去了哪裡。而走出書房的紀筱神色也變得很不好看,叫過管家問了問府中的帳目之後,又回去清點了私房細軟,不知在盤算些什麽。
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龍墨依舊來尋他,見他只披了件單薄的綢衣靠在窗前聽著淅瀝的雨聲發呆,溫潤的面孔上有些許孤寂惆悵,竟讓人不自覺想要疼愛他一番。
「玉硯在想什麽?」龍墨微微俯下身,剛想伸手抱他,卻冷不防被推開了。
紀筱神色冷淡地搖了搖頭:「我有些煩心事,你暫且別來擾我。」
「哦?什麽煩心事,不如說來聽聽?」龍墨懶懶地靠到他對面的窗沿邊,口中雖說著話,目光卻放肆地打量著他松松的衣襟下潔白的脖頸和鎖骨。
「我今日聽說……」紀筱似乎煩惱了許久,輕聲道,「兗州這幾個月來滴雨未下,眼下都要到芒種了,再旱下去今年必是顆粒無收。」
龍墨輕輕皺了眉:「兗州?那是什麽地方,離京城近麽,那裡沒有糧食會餓到你麽?」
「那是我家鄉。」紀筱低聲說完這句,又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下去,「我如今只是個苦巴巴的清水文職,沒有一點辦法,只能自己籌些銀兩,等浚儀籠絡了人脈,希望在秋冬之前能置一批糧食運去。」
龍墨依然不解:「你們皇帝為什麽不管?」
「朝廷發放賑糧必要等災情十分嚴重之時,還要逐級奏疏遞送上來,再由戶部審核,御筆親批,重重耽誤下去,不知要餓死多少人……」紀筱似乎想到了什麽苦痛的往事,眼神一黯,便不說話了。
「這等天災,人力難以相抗,玉硯在這裡發愁也無用,不如想開些?」龍墨語氣輕巧地說道,站起身向他走了過去,撈了他垂下的一縷長髮把玩,見他沒什麽反應,又低頭去親他的頸項,忽然「啪」的一聲,臉頰上就挨了一下。
這一下打得他有些懵,抬頭看時,紀筱的臉上已有了些怒氣:「那兗州是我故地,當年我雙親就是大旱之年餓死在那裡,如今眼看又要重現慘劇,教我如何不憂心。」
龍墨神色平淡地道:「這天下自古大旱洪澇何曾停過,如今不過正輪上那兗州罷了,生死劫難都是天數,你理那麽多做什麽。」他說完還打了個呵欠,伸手來拉紀筱,「難得你這幾日不用出去,我們早些休息是正經。」
紀筱氣得直發抖,一把甩開了他:「果然是無根野妖,連這等眷戀故土之心也不懂,心裡只有那等下流事,罔我對你抒懷這些心事,簡直是對牛彈琴!」
龍墨的臉色漸漸變了,似乎想要說什麽,紀筱已經轉過了身去:「你出去,我不想見你。」
紀筱本就是個溫善性子,第二日便消了氣,甚至有些自責,暗忖那龍墨本就不通人間之情,所說言語皆出自天性,而自己脫口的那些重話不知傷著他沒有。好容易挨到入夜,他特意在臥房內掌了高燭,等著那個人像往常一樣推開他房門,輕笑著道一句:「玉硯。」
恍惚間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還低下頭輕蹭他的額角,低聲道:「玉硯還在生我的氣麽?」
「沒有,」紀筱有些難過地回抱住他,「我不該同你置氣的。」
然而不知怎的,龍墨忽然就推開了他,眉眼間是從未見過的冷意:「你們凡人真是變化無常。」說著,竟抽身離去了。
一瞬間,寒意包裹了紀筱全身,他猛地醒了過來,才驚覺一切是夢,天已經微微亮了,自己竟趴在桌上等了一夜,桌上的燭淚已層層疊疊地凝固堆積在一起,讓紀筱不由得歎了口氣出來。

接下來幾天,龍墨始終沒有再現出人形,那墨也一直靜靜躺在桌案的匣子裡,在日出日落間流轉著暗紫的光暈。
紀筱也曾在深夜無人時將那墨握在掌心中低聲道:「龍墨,你出來好不好?」卻是悄無回應,他踟躕了片刻,又放回匣中,默默將後面那句話咽回腹中。我……想見你。
古籍上說過,精怪妖魔都是縹緲之物,不易捕捉,偶然得見也難以相守。古時書生被狐妖魅惑的故事比比皆是,最後都是貪歡一晌,抱憾而終。自己多半也是要重蹈前人的覆轍了,紀筱合上古卷,從書庫裡沮喪地走了出來,此時剛過午時,天色卻陰沈了下來,似乎很快要來一場暴雨。
晨間明明還日光和煦,所以他鋪了些書在廊下曬,也不知府中的家僕有沒有去收,紀筱心中不安,便告了個假,急急往家中趕來。
然而,從他離了翰林院到家裡這短短的路上,天色卻又逐漸轉晴,陰霾漸散,很快就天光大亮了起來。站在紀府門口的家僕看見匆匆趕回的紀筱,有些詫異:「先生怎麽這時候回來了,」他又抬頭望瞭望天,「今個這天氣著實古怪,倒同六月的天似的。」
紀筱也抬頭向天空看了一眼,看不出端倪,便隨意點了點頭,向院內走來。書還是好端端地在廊下鋪著,而自己臥房的窗戶竟開著,似乎是被什麽大力撞開,窗紙都撕下了半片,掛在那裡。
紀筱以為遭了賊,忙進屋一看,只見床榻上分明有個人,蜷縮在那裡,床頭帷幕也被扯了下來,裹在他身上,看情形似乎有些痛苦。
紀筱下意識就想叫人,卻又看到那散在枕邊直垂到床腳的墨色長髮,心裡一震,幾步就走上了前去,果然正是龍墨。
「龍墨,你怎麽了?」
解開床幃,龍墨的臉才露了出來,他臉色蒼白,額上的金色龍紋也黯淡了許多,整個人都十分虛弱的樣子。直到臉頰被紀筱溫熱的手指一碰,他才慢慢睜開了眼睛,低聲道:「玉硯……」
「你怎麽弄成這樣,」紀筱急急忙忙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有人傷了你麽,是不是有人來盜墨?」
「不要驚慌,墨還在桌上,」龍墨無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聽我說……」
「你……你要說什麽……」紀筱心裡忐忑,無措地看著他。
「你將那墨放進裝滿水的水缸裡,用石頭蓋上,七日之內不要揭開,」他吃力地欠起身,向紀筱道,「我這幾日不能來見你了,你莫要擔心。」
紀筱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想再問,卻見龍墨蒼白著臉催促道:「快去……快去……」
他只得點了點頭,揣著那墨來到後院,這裡平日總備著幾個盛水的大缸,以備走水等不時之需。那缸中都是井裡汲取的清水,十分澄澈,紀筱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墨小心地放了進去。蓋上缸蓋之後,想起龍墨的叮囑,便又尋來府中信得過的老僕,讓他搬來重石壓上,七日內小心看管。
忙完這些,再回房中,床榻上只剩了淩亂的床幃被褥,已不見龍墨的身影。


五月初十,連旱數月的兗州傳來了消息,那裡在芒種前後下了足足連續五天的雨水,全城百姓無不歡欣雀躍,這封上疏後面的洋洋灑灑數千字照例是讚頌明帝聖德,國祚昌盛的虛話。浚儀站在下麵聽得幾乎要打呵欠,強自忍了,等到那顫巍巍的老臣念完奏疏,上座的簾幕後依稀傳來明帝的幾聲咳嗽,按浚儀以往的經驗,此時若是無事便可退朝了。然而太子延襄忽然走上前,在玉階下道:「父皇,兒臣有事啟奏。」
「兩月前,父皇將漕運一案交由兒臣徹查,兒臣不敢懈怠,經過這些時日多方查探,現已將牽涉此案的官員名姓及貪贓數額列入卷宗,請父皇過目。」
他這話音剛落,先前昏昏欲睡的滿殿臣子全都緊張了起來,誰都知道這次的巨貪案牽連甚廣,幾乎能橫掃整個朝堂,太子殿下手裡的卷宗也不知掌握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裡面,那幫心虛的更是兩股戰戰,冷汗直流地看向那遞上龍案的長卷。

過了午時,紀筱正在院中與同僚閒話,只見浚儀滿頭是汗地走了進來,顯然是剛跑了一路的馬,見了紀筱連口氣也沒來得及喘就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紀筱滿臉喜色,連連點頭,「兗州降雨了是不是,今年總算不至於顆粒無收……」
「不,」浚儀立刻擺手打斷他,臉色十分難看,「李尚書牽連進了漕運的案子,方才在殿上被當場收押,聽說……聽說可能下月就會問斬。」
紀筱呆在當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恩師……恩師他怎麽會……」他一把撈住浚儀衣袖,「是不是有人誣陷他,你同皇上說情了沒有?」
「唉,你今天不在朝上,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浚儀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才看到一旁的另一位翰林,隨意向他點了點頭,將紀筱扯到角落裡低聲道,「這次贓款之巨,幾乎抵上國庫一年的收入,太子剛念完,皇上氣得都從簾幕後站了起來,不顧病體,斥駡了群臣一頓。據太子說,李尚書一個人就私吞了足足百萬兩白銀,其餘金銀玉器仍未入冊,難以計量,這樣一算,滿門抄斬都是輕的。我此時若去求情,恐怕連媳婦的面也不用看,直接被拖出去先洗了鍘刀。」
若在平日,浚儀從來不敢稱那位嬌滴滴的三公主作「媳婦」,現今大約也是急得脫口而出,紀筱沒顧得在意這個,他聽得太子二字,腦中已炸了個響雷,喃喃道:「莫非……莫非是上次我得罪了太子,他這次故意拿我恩師開刀麽?」
浚儀一愣,忙道:「你說什麽,你何時又得罪了他?」
紀筱匆匆將之前不肯讓墨一事說了一遍,而龍墨自己回府的那段則含混帶了過去,還沒說完,浚儀就頓足道:「我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你決不要得罪太子殿下,你怎麽就不聽呢,現如今,現如今……」他撓了撓頭,又道,「不對,說不定李尚書當真貪了那麽些東西,並非太子有意為難呢。」
紀筱連連搖頭:「我不信恩師會做出這樣的事,我要自己去問問他,絕不能讓奸佞誣陷了他的清白。」
「他如今在天牢裡關押著,沒有聖旨如何能見,」浚儀皺了皺眉,「你先別急,等父皇氣消了些,我試著去求個恩典。」

紀筱幼時雙親亡故,家中貧寒,朝中更無親友,雖然春闈高中,卻也無人扶持。所幸當時的主考官李見初十分賞識他的文章,收了這個門生,這才輾轉進了翰林院,得個溫飽無憂的閒職。紀筱對於這位恩師的感情十分深厚,如今見他大難臨頭,自是無法獨善其身,滿心想著如何為他洗刷罪名,救出牢獄。
他心中煩悶,踱到後院,看見那排水缸,忽然想起這恰好是龍墨說的七日之期的最後一日,然而這幾天缸中卻一絲動靜也沒有,不知他究竟在不在裡面。這龍墨向來行事詭譎,紀筱從未看懂過,若說沒有好奇之心也是假的,他貼在缸壁上聽了一會,又伸手敲了敲,裡面依舊沒有聲息。
紀筱盯著那蓋著巨石的水缸半天,忽然想到,萬一他要出來了,卻被這石頭擋著,豈不是會被悶死。不如先把石頭搬開,他暗自盤算著,也不喚家僕,自己費力地搬起那塊大石扔到了一邊。
若是將缸蓋推開一條縫,悄悄看一眼,會怎麽樣呢?紀筱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了缸蓋上。
陳舊的缸蓋被推開時幾乎沒發出什麽聲息,紀筱有些膽怯地向裡瞄了一眼,忽然就愣住了,然後胳膊一伸,將整個缸蓋推到了地上。
他俯下身,仔仔細細地向缸裡打量了一遍,又轉過來看了看缸外,幾乎冒了一頭的冷汗。缸裡竟然什麽都沒有,沒有他幾天前放進去的墨錠,連那滿滿的一缸水都一滴不剩。
「這……這究竟是……」
就在他惶然失措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一聲輕笑:「玉硯,你可真不乖。」
紀筱猛地轉回身去,正看見龍墨滿臉含笑地看著他,周身已沒有那種讓人擔憂的虛弱感,飄然如初,在明亮的陽光下微微昂著頭。
「你……」紀筱怔了怔,忽然脫下外衣,上前兩步就給他兜頭蓋上,急急道,「這大日頭的,你怎麽出來了。」
龍墨眯起眼睛,又是好笑:「我又不是見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不過……」他牽起蓋在頭上的薄衫,向前一罩,將紀筱也籠了進來,耳語般低聲道,「玉硯為何不聽我的話,也不怕害死我,幸好我有所防備。」
紀筱在布料陰影下驚疑不定地看向他,忙解釋道:「我一時好奇,並非有意害你,我以後再也不……」
龍墨見他毫不懷疑自己的戲言,心裡不禁溫軟了起來,對著那濕潤的瞳孔和微顫的唇瓣,終於忍不住了似的俯身堵上了他的唇。糾纏間甚至毫不留情地捏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毫無保留地接納自己的索取。
紀筱「嗚嗚」著後退了兩步,很快又被按在了後院的牆上,所幸被外衫遮著頭臉,不然倒真要羞死他了。
長長一吻結束之後,龍墨才泄了勁似的將下巴磕到他肩上,長出了口氣:「可想死我了。」
紀筱的臉一紅,隨即想起他們莫名其妙地分別了十來日,確實是很久沒有好好親近了,就連剛剛的親吻都讓他不自覺渾身戰慄了起來。
龍墨自然比他渴切得多,意圖明顯地拉著他往房裡帶,紀筱看了看尚早的天色,又加上心裡掛著別的事,便有些抗拒,低聲道:「你怎麽如此淫性……」他說完這句,忽然住了口,腦中電光火石般想起數件事來,這人與生俱來的水澤靈氣,額間的金色龍紋,還有突然消失的五日裡,兗州連降了五日雨水,甚至還有他索求無度的欲望,似乎都有了一個答案、
「龍墨,」紀筱有些遲疑地拉了拉他的手,「你究竟……是龍是墨?」
龍墨忽然停了腳步,轉過身來:「你說什麽?」
紀筱咬住了下唇,低低道:「兗州的氣候我再熟悉不過,一有兆頭便是長旱長災,怎會在芒種前後恰好下了五日的雨水,莫非是你做的?你回來那麽虛弱,就是因為降雨耗費了很多神力……對不對?」
龍墨攸然沈默了下去,不再像往常那樣與他玩笑應對。
紀筱見他不否認,心裡也暗自吃驚,略想了想,才猶豫著繼續道:「不知你是龍族的什麽人,我從書裡看到,四海皆有龍王,其餘江河湖海也都有值守的龍王,你是他們的子孫麽?」
龍墨忽然冷笑了一聲:「龍宗龍族高攀不上,我只是僥倖得道的一條孽龍罷了。」他眼神忽而一黯,「再說……我現在早已不算是龍了。」
紀筱訝異地問道:「那起先你為何要說自己是墨?」
龍墨向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喜歡墨麽?我想討你喜歡罷了。」
「你……」紀筱又被他擾紅了臉,「你說自己已不算是龍,又附在這墨上,是有何原因麽?」
「玉硯想知道我的故事?」龍墨忽然賣了個關子,輕輕招了招手,「你過來,我告訴你。」
紀筱怎會不明白他的意圖,忙後退一步:「你的故事我日後再慢慢聽,現下……」他微微低下頭,「你可否再幫我個忙?」
「什麽事?」
紀筱輕聲歎了口氣,他心裡其實十分躊躇,因為看幾日前龍墨的樣子,也能猜測到那場降雨絕非輕易之事,不知他這些天恢復得如何,自己若貿然地再提一個難題,未免過於厚顏了。
「玉硯,」龍墨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輕輕籠了他肩膀道,「你有何難處,但說無妨,我自會盡力幫你。」
紀筱猶豫了半天,還是說道:「我恩師遭了奸人陷害,被關進了天牢,很快就會被問斬,我想同他見一面,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樣,才有可能想到辦法救他一命。可是天牢守備森嚴,我一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實在不知該如何進去……龍墨,你有法子把我弄進去麽?」

天牢設在京城西郊,自然沒有城中那麽熱鬧,一入夜,便更是寂靜無聲。正門外打著雪亮的燈籠,幾個值守來來回回地晃,沒有一點偷懶的意思。紀筱在暗處張望了一會,輕聲向身後道:「我們怎麽進去?」
「你先閉上眼睛。」龍墨低聲道。
紀筱忙依言閉上,面前恍惚拂過一陣氣流,他有些心慌,手心裡都不自覺泌出汗來,卻忽的唇上一暖,竟是被輕輕吻了一下。
「你!」紀筱猛然睜開眼睛,「都什麽時候了,你還……」
龍墨笑嘻嘻地退後一步:「誰叫你閉著眼睛的樣子那般可愛,倒讓我一時沒忍住。」他見紀筱幾乎要著惱,忙道,「不開玩笑了,這次是真的要施法了。你可記著,一會千萬別睜開眼睛,辦完事就往回走,我再帶你出來。」
紀筱只得再信他一次,閉上眼睛的瞬間,身體似乎輕飄了起來,只在短短一瞬過後,後背猛然被推了一把,聽得龍墨在他身後低聲道:「去吧。」

眼前的視野黒暗了許多,空氣中有股發黴的濕氣,牆縫的凹槽裡點著盞昏黃的油燈,搖曳著照亮了面前生銹的鐵柵,鐵柵裡面更加昏暗,模模糊糊地映著一個人影。
「恩師……」紀筱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撲到了柵欄前,又忙捂住自己的嘴。
李見初微微動了動,緩慢地轉過身來,待看清他之後,驚得瞪大了眼睛,在黒暗中啞聲驚道:「青闌,是你麽?」
「是我,」紀筱看著衣衫襤褸,披頭散髮的老師,眼眶一陣酸澀,壓低聲音道,「恩師你受苦了。」
「你是如何進來的?」李見初拖著腳鐐來到鐵柵前,難以置信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紀筱的頭,「快走吧,若是被獄卒發現,可就沒命了。」
「放心,沒人發現我,」紀筱抓緊了柵欄,問道,「我只是想問問,有什麽辦法能救恩師出去麽?」
李見初頹然地搖了搖頭,「不必了,這是我應得的,只可惜……連累了一家老小,我罪孽深重啊。」
「恩師!」紀筱急了,「這難道不是奸人陷害你麽,那些賄銀難道不是別人嫁禍給你的麽?學生雖然無用,也會想盡辦法給你討回公道。」
「青闌,」李見初無力地低聲道,「我一直很喜歡你這個學生,因為你天性純良,甚至有些不諳世事。這官場汙黒,如同深夜,只是你不曾涉足,不知深淺。你尊我為師,我卻並非德行高尚之人,其實,放眼這滿朝文武,又有幾個不貪之人。這兩日我已經想通了,天理昭昭,逃得過今日,卻難逃過明日,我李見初俯首認命,並無怨言。」
紀筱呆住了,仿佛曾經全心信奉的什麽東西在眼前崩碎了一般,他一時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青闌,你如今的修撰之職雖然清湯寡水,但好歹能圖個心安,若是有朝一日,你有機會青雲直上,卻也再難換得這份心安了,你記住老師的話。」李見初說完這些,又催促道,「快走吧。」

天牢狹窄的鐵窗外忽然傳來一個響雷霹靂,照得牢獄中雪亮,卻又很快沈寂,接著又是一聲。紀筱在這轟鳴的雷聲裡魂不守舍地向回退去,然而來時的路竟已不見了。
嘩啦啦的雨水鋪天蓋地般泄了下來,紀筱在這嘈雜的聲響裡愈加焦急,他茫然摸索著牆邊,輕聲喊道:「龍墨,你在哪,你在哪?」
沒有回應,雷聲越來越響,卻又摻雜了幾聲腳步聲,紀筱忙循聲轉過去:「龍墨……」
兩個打著燈籠的獄卒似乎吃了一驚:「什麽人?」
紀筱嚇得頭腦一片空白,轉身拔腿就跑,身後立刻傳來喝聲:「站住!不要跑!」
面前的路錯綜複雜,身後的追趕卻是越來越急,幾個轉彎過後,前方忽然穿來大批的腳步聲響,紀筱意識到不好,但後方的小卒已經追了上來。再也沒時間容他考慮,一片通明的火光突然地照進了這昏暗的牢獄,在舉著燈燭的大批隨從身後,紀筱清楚地看見那個穿著華袍,面目陰鬱的太子延襄。
站在延襄身後的正是掌管天牢的刑部主事王祥,眼見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出了紕漏,當即僵了臉色,指著跌跌撞撞追來的兩名獄卒喝道:「你們兩個怎麽回事!」
那倆獄卒撞見這陣勢,早就俯身跪到了地上:「小的罪該萬死。」其中一個指了指紀筱,「是他……」
紀筱早已呆在了當場,眼睜睜看著他指著自己,卻連一句辯白的藉口也想不出,正在倉惶的當兒,只聽一聲輕笑,卻是延襄開口道:「青闌怎麽在這裡,叫我好找。」
紀筱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怔怔地瞧著他,卻見延襄轉頭向王祥道:「今晚提審,我本召了紀大人來做筆錄,誰料天牢偌大,進來時紀大人跟在後頭走散了,我這正要派人去尋,卻原來在這。」他說到這,向紀筱微微一笑,「青闌真是讓人不省心,怎的又驚擾了王大人兩名手下,還不快向王大人陪個罪。」
王祥聽了這話,忙道:「殿下哪裡的話,是這兩個大驚小怪的粗人嚇著了紀大人才是,既然紀大人安然無恙,那麽下官這就繼續為殿下帶路。」
延襄點了點頭,轉而向紀筱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邊。
紀筱萬萬沒料到延襄竟會開口替他隱瞞,也不知他心裡打的什麽主意,又聽他口口聲聲稱自己的表字,甚是親熱,更覺詭異至極。但是現下也不能表現得太過不安,他向延襄微微低了頭,然後緩緩走到他身側,大批隨從依舊恭恭敬敬地圍著延襄,向著漆黒的天牢深處走去。
紀筱一面走一面心中猜疑,忽然手心一熱,竟被延襄拉住了,他驚得一顫,卻見延襄神色如常。兩人寬大的衣袖交疊在一起,旁人看不出什麽,但紀筱已是尷尬至極,由於方才遭逢驚嚇,已是滿手的冷汗,此時被延襄摸個正著,他更加急著想要掙脫開來。延襄似乎察覺到他的力道,竟然微微笑了笑,不動神色地放開了他的手指,低聲道:「青闌,這就到了。」

這夜提審的是漕運案中的重犯,紀筱既已被趕上了架,也只得坐在延襄下首為他記這場夜審的筆錄。出乎意料的是,延襄在問審中並沒有擺什麽囂張跋扈的太子架勢,每句問話都是條理清晰,正中要害。這與紀筱起先以為的威逼引誘式的問審相差甚遠,他筆下刷刷記著,心內卻也不禁開始考量這位太子給李見初定的罪名。
提審完之後,外間的暴雨沒有絲毫緩和,延襄在天牢外的屋簷下略站了站,回身道:「紀大人恐怕一時無法回去,小王送你一程。」
紀筱看了眼停在那的華貴馬車,面有難色:「殿下……」
延襄微微低了頭,輕聲笑道:「怎麽,紀大人還怕小王吃了你不成,我若要害你,方才就不會出手救你,上車吧。」
身旁立刻有人撐了傘,小心翼翼地扶了他上馬車,紀筱頭一次搭乘皇族的車馬,只覺得新奇而忐忑,很快的,延襄也坐了進來,與他近在咫尺。
在這雨夜之中,馬車行進得並不快,紀筱坐在角落裡,不安地握緊了雙手,一言不發。片刻後,延襄開口了:「紀大人果然身負異能,先前你說那錠古墨有靈性會自己找你,小王還不甚信,如今連這守備森嚴的天牢紀大人也能進出自如,小王當真要刮目相看了。」
紀筱一驚,忙擺手道:「臣絕非異能之士,這次進去實在是……實在是機緣巧合,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臣現在恐怕已經身陷囹圄了。」
延襄輕輕一笑:「哦?既然是我救了你,你怎麽都不謝我一謝。」
紀筱立刻要在車內下拜:「恕臣失禮。」
延襄一把就拉住了他胳膊,他力氣很大,直將紀筱拉到了自己面前,隨即饒有興致地低頭打量起他。
紀筱被他看得寒毛都豎了起來,微微縮了縮脖子:「殿下……」
「青闌是不是有些怕我?」延襄低聲道,「其實此次相救,並非是小王別有所圖。」
他說到這,輕聲歎了口氣,在紀筱肩上輕拍了兩下:「自我受封太子位以來,群臣對我無不是畢恭畢敬,溜須逢迎,那些奇珍異寶更是絡繹不絕地送到我面前。唯有在要墨這件事上頭一次讓我碰上了釘子,像青闌這樣對我嚴詞拒絕的,滿朝中再沒有第二人,你那日的風骨,著實讓小王欽佩。」
紀筱沒料到他竟如此大度,一時說不出話來,怔了半天才道:「臣……臣惶恐。」
「青闌,」延襄抓了他的手,繼續道,「我雖然身居王儲之位,但身邊沒有正直之士扶持,在這朝堂上實在是猶如暗夜行路,無比兇險,我想請你來東宮任太子中舍人一職,不知你意下如何?」
紀筱忙道:「臣學識淺薄,恐怕難以勝任。」
延襄並未勉強,輕輕搖了搖頭:「青闌不必急著答覆,且考慮些時日再說。」他說到這,伸手撩起簾子向外看了一眼,「到府上了,我著人扶你下車。」
紀筱巴不得趕緊離開,卻在掀開車簾時又轉回身,有些猶豫地說道:「有件事臣不知當不當講。」
延襄忽然笑了笑:「是李尚書的事麽?」
紀筱被他笑得有些發毛,忙垂了頭:「殿下……」
「此案父皇極為看重,原本是要株連的大罪,小王這幾日正在盡力勸說,希望可以保住幾位牽連入案的大人的無辜家眷們,」延襄不急不緩地說著,「李尚書受賄數額巨大,小王雖然知道他是青闌的老師,卻也不能罔顧國法赦免了他,還望青闌諒解。」
紀筱默然地點了點頭,告了退,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他打著羊角燈緩緩回到自己府中。臥房中一片寂靜,朦朧的燈光映出窗前獨立的一個人影,紀筱頓了頓,重重地把燈籠摔在地上:「你……你怎麽就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龍墨的身影動了動,轉回身來,緩緩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玉硯,對不住,我方才……遇見了以前的一個仇家。」
「仇家?」紀筱顯然是不信,「你明明說自己初見天日不久,何來什麽仇家,你又要說謊戲弄我麽?」
龍墨沈默了片刻,忽然揚起手,桌上的油燈立刻亮了起來,映出滿室清幽。他似乎有些疲憊,輕咳了一聲才道:「玉硯,你想聽我的故事麽?」



第四章

龍墨的頭髮似乎有些被雨打濕了,淩亂地散落在額前,顯得落寞又可憐,紀筱看著他這樣,瞬間沒了脾氣,坐下低低歎了口氣:「你說吧。」
「我本是岷江支流裡的一條黒蛟,修煉得道,化了龍身,」他低低說著自己的來歷,卻沒有什麽精神,挨在榻邊將頭靠進了紀筱懷裡,「那裡沒有別的龍族,我一人稱王,逍遙快活,就這樣大約過了一百多年,突然來了個可惡的小子。」
龍墨說起此人,神色間有些複雜:「那是正統的龍子龍孫,洞庭湖龍王家的白龍太子,一看就是不諳世事的富貴子弟,沒有別的本事,只是仰仗著家世便到處吆五喝六。他來我水域,說我攪亂了當地的天時氣候,胡亂興風作浪,讓我滾出這片水域。我自然不肯理他,結果大打出手,我們皆化了龍身,打了足足三月,結果當地連降了三月暴雨,洪澇成災,直把一個熱鬧城池沖成了一片湖泊。」
紀筱難以想像那樣的浩大災難,怔怔地介面道:「那你後來……」
「天庭責我們觸犯天條,判我二人一起上了剮龍台,」龍墨說到這,臉頰微微抽動,硬是哼出聲冷笑,「我還以為那龍太子家世多麽顯赫,卻不也是被自家父親親手綁著送上天庭,他的命不過同我等土生野龍一般賤罷了。」
從他的言語裡不難聽出,他對那位龍太子已是不屑鄙夷至極,但紀筱已顧不得在意這個,他猛地緊了緊龍墨的手:「你說……你上了剮龍台?」
龍墨知道他要問什麽,抬起臉與他對視了片刻:「不錯,我在剮龍臺上被剔去了魂魄,所幸有位仙人將我的元神封進一枚仙墨之中,沈入我們當年相鬥時沖出的鏡湖內。我在湖中候了百年,不知人間歲月,那位仙人說我需等一個命定之人,在他身邊方能恢復肉身龍形。」他輕輕勾住紀筱的手腕低聲道,「玉硯,你便是我的命定之人。」
紀筱呆了呆,又問道:「那當年與你爭鬥的那位龍太子也沒有死?」
龍墨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偷生的辦法,但是方才交手,他的修為已在我之上了。」
「你們……已經交過手了?」
龍墨指向窗外:「玉硯就不覺得方才那場雷電暴雨來得古怪麽?我們雖然都不及當日盛年之力,但是這一架打得也算痛快。」
紀筱這才明白過來,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場大雨是因為兩條龍在頭頂打了起來,他略緩了緩,才道:「我看書中的龍都是遨遊九天,縱橫四海的神物,為何要為一件積怨爭鬥上數百年,難道如今你們還不能各自放下麽?」
「玉硯說得輕巧,我跟他都是對方命中的大劫,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會有和解的一天。」龍墨斷然說道,「不過從方才來看,他底氣很足,似乎已經有了弄死我的計畫了。」
紀筱緊張了起來:「他……他會殺了你麽?」
龍墨搖了搖頭:「說不準,因為前些時候離開寄身的仙墨去兗州降雨耗費元氣太多,至今尚未完全恢復,所以今晚沒占著什麽便宜。」
紀筱聽了這話,愧疚至極:「都怨我……」
「玉硯不要自責,」龍墨用額頭抵著他的額角,輕聲一笑,「我為你做什麽都是願意的。」
紀筱卻並不覺得安慰,拽了他的衣袖急道:「可你損了修為,又如何自保呢?」
龍墨也露出些許苦惱的神色,微微擰了眉:「是啊,他若是尋到了我藏身的地方,上門找麻煩,我不一定能應付,眼下只能先想辦法恢復了元氣再說。」
「有什麽辦法能助你麽?」紀筱焦急地思索了片刻,「我知道法華寺有個高僧,還有早些年一個雲遊四海的青玄道長,都是世外高人……」
龍墨垂眼看著他:「你可曾聽說過,當年媧皇造人,曾對每個人身上都吹了一口仙氣,對於喪失魂魄之人,最有裨益的便是凡人與生俱來的那股清氣。但也不是所有人的氣皆可用,命盤相合才是至關重要的,所以能幫我的只有你了。」他說到這,瞳仁盯緊了紀筱,「玉硯願意把氣渡給我麽?」
紀筱急忙點頭:「我該怎麽渡給你?」
「自然是……用口渡給我。」龍墨唇角上翹,露出個懶懶的笑容。
紀筱愣住了,有些猶疑地輕聲道:「真的要這麽做麽?」
「玉硯若是不願意,我自然不勉強。」龍墨十分乾脆地站了起來,「不早了,你休息吧。」
「等等……」紀筱忙去拉他,等拉住了,卻又兀自紅了臉不敢去看他,躊躇了半晌才捧著他的臉慢慢貼了自己唇上去。
唇瓣交疊的觸感溫熱繾綣,紀筱還是頭一次做出獻吻這樣的事來,羞得背脊上都直冒汗,龍墨卻並沒有什麽反應似的,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似乎真的等著他為自己渡氣。略蹭了蹭龍墨的下唇之後,紀筱硬著頭皮張開唇瓣,等到舌尖觸到了龍墨的舌,那沈穩的偽裝立刻被剝去了。龍墨一把攬住了紀筱,向他傾下身來,毫不客氣地攫取起他口中的氣息。
紀筱被他的唇舌功夫弄得直發暈,津液交纏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推開了他,龍墨卻依舊膩著他不放:「好容易說動玉硯主動親我,怎能一次就罷。」
紀筱掩著唇驚訝道:「你……你剛剛說的那麽些話都是為了騙我親你?」
龍墨輕笑道:「固元之事豈是這般容易的,需要從長計議才是,方才不過誆玉硯同我及時行樂罷了。」
紀筱一怔,幾乎就要伸手打他。
龍墨卻斂了笑容,看向窗外:「今夜天地靈蘊豐潤,我還要去修煉,」他有些可惜地看了紀筱一眼,「這次且記下,待我修得真龍之身後,再加倍補償玉硯。」
紀筱看著他突然消失的身影,一時無語,暗道這龍墨說話從來都是順口胡謅,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過,聽起來最像假話的便是那命定之說,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凡人,有何德何能同神龍對上命盤,想必無論是誰得了他,都會聽到方才那番動人的說辭。


漕運案在兩月後方算塵埃落定,原戶部尚書李見初秋後問斬。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該滿門抄斬的李府竟從輕發落,只判了流放,其中緣故眾臣子都是了然於心。明帝的舊疾時好時壞,三不五時上不了朝,他如今年紀大了,疑心更重,唯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太子延襄。這李府上下百餘人命,便是延襄開口求下的。
七月初十,紀筱在京城城郊送別了李見初即將被發配邊疆的一對幼子,期間自然也少不得花銀兩打點押送的衙役等人,直到將近午時才從京郊回返。
雖然結果已比起先好上許多,但是親眼看著恩師家破人亡還是給紀筱造成了莫大的觸動,他獨自坐在老僕駕著的馬車內出神,不防車身猛地晃了一記,幾乎將他摔出車去。
「老趙,發生什麽事了?」紀筱倉惶地抓著車內扶手,急聲問道。
外間卻沒有一絲的回應,過了片刻,車外突然響起狂嘯般的風聲,車身突然一輕,緊接著劇烈的晃了起來,像是被風卷起,不知會被卷到何處。
紀筱被這突然的變故搞懵了,死死抓著車內的木頭扶手,心中一片茫然,過了不知多久,周身終於安定了下來。而這輛原本的馬車在狂風中幾乎已裂成了一堆碎片,紀筱從中顫巍巍地爬了出來,發覺自己身處在一片密林之中。周圍沒有老僕,沒有馬,面前卻有一個十分魁梧的人影。
這個人比紀筱見過的所有人都要顯得高大,看不清面目和來歷,周身都裹在黒色的斗篷裡,頭上蓋著兜帽,將整張臉都遮住了。
那人緩緩開口,聲線低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不對……不對,竟是個凡人。」
紀筱摸不著頭腦,壯著膽子站起身詢問:「敢問閣下尊姓大名,為何會在此處,方才好像有陣怪異的狂風……」
「小子,你是何來歷?」那黒衣人打斷了他,瞬間逼到了紀筱面前,伸出爆滿青筋的手將他輕而易舉地拎了起來,鼻間不停嗅著什麽,「你一介凡人,為何會有如此濃烈的龍氣。」
紀筱心裡一驚,掙扎著想要掙脫開來:「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小子,莫要瞞我,」那人加大了力氣,抓得紀筱骨頭咯咯作響,「若是惹怒了我,一手就能把你捏碎了,告訴我,那條不成器的廢龍躲在哪裡?」
紀筱猛地明白了:「你……你是……」
「快說,他究竟在哪裡?」黒衣人似乎十分缺乏耐性,左手一松,徑直掐上了紀筱的脖子。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破風而來,直射向那黒衣人頭顱,他猛地鬆開了紀筱,化作一陣風,轉眼就不見了。
「咳咳……」紀筱被勒得夠嗆,又受了驚嚇,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在近前停了下來,一個身影飛躍下馬,很快就扶起了他,驚道:「青闌,怎麽是你?」
紀筱收回失神的目光,定定看了救命恩人一眼,也驚道:「太子殿下。」
延襄小心地將他扶了起來,又掃視了周圍一圈,奇道:「方才那黒影是什麽人,莫非這天子腳下還有人劫道剪徑不成?可恨我這一箭竟未射中他。」
紀筱雖已在心中猜測過了,卻不願向延襄和盤托出,只低聲道:「臣也不知,方才遭遇了一陣狂風,隨後就突然受襲,全無防備。」
延襄看了他一眼,輕輕用衣袖擦拭去他臉上沾到的浮塵,輕聲道:「今日若不是七皇弟約我來京郊狩獵,恐怕青闌此時已被歹人所害了,倘若你當真遭遇不測,我真不知要懊悔成什麽樣。」。」
紀筱連忙躬身作揖:「連逢殿下兩次相救,紀筱愧不敢當。」
延襄拉住了他,略一躊躇,才道:「青闌這樣,教我如何放心。上次請你任職中舍人一事,不知考慮得如何了?」
「這……」紀筱見他詢問起這個,頓時猶豫住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唉,小王是真心想留青闌在身邊,」他頓了頓,低垂了眼瞼,「若是青闌應了,也不枉……也不枉我為李尚書一事,在父皇面前跪了一個時辰。」
紀筱聽了這話,更是吃驚,自己顯然已欠了這位太子殿下一個莫大的人情,這樣一想,便更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支支吾吾道:「承蒙殿下抬愛,只是微臣愚鈍,若是日後有服侍不周全之處,還請殿下海涵。」
「青闌當真答應了?」延襄立時喜形於色,一把攜了紀筱的手,「野外風大,不宜久留,且回城中,我們尋個地方喝一杯。」
紀筱回頭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馬車,尷尬地點了點頭:「有勞殿下。」

這還是紀筱頭一次騎馬,身後坐著的便是當朝一等一的顯貴,心中的忐忑自是不必細說。延襄怕他掉下去似的,從後面拽著韁繩,將紀筱緊緊圈在臂彎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閒話。
路過一片竹林時,延襄放慢了速度,低聲在紀筱耳邊道:「若是我沒記錯,青闌的名字指的當是細竹吧,果然人如其名,高風亮節,君子之風。」
紀筱耳朵微微發紅,低了頭:「殿下過譽了。」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兮,赫兮喧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延襄緩緩吟著,最後意味深長地重複道,「終不可諼兮……」
紀筱暗自有些心驚,他原以為除了龍墨那個猜不透的家夥之外,是不會有別人有這種興趣的,然而如今這位殿下對自己的意圖似乎愈加的曖昧起來,讓他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所幸接下來的路上,延襄沒有再多話,更沒有輕薄調笑的意思,出了竹林便快馬如電返回城中。


第五章

晚間,紀筱醉意醺然地回到家中,剛進臥房便看見一個倒吊在面前的人影,嚇得差點驚叫出聲,卻聽見那熟悉的聲音道:「玉硯當真狠心,丟下我風流快活了一整天都不見人,害得我一個人獨守空閨。」
點亮了燈燭,便能看見那倒著的俊美面孔上滿是哀怨的神色,紀筱頭疼地按著額角:「讓你修煉之餘多看些書,獨守空閨不是這麽用的。」
龍墨悄無聲息地從梁上翻了下來,一下就撲倒了他,在他頸間嗅了嗅,嘀咕道:「還飲了酒?玉硯飲酒之後臉色最是嬌媚,想必被別人也看了去。」
紀筱在他額頭上狠狠彈了一記:「嬌媚也不是這麽用的!」他扳開龍墨的肩,牢牢盯著他,「告訴我,你那前世的對頭,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龍墨略有些詫異,反問道:「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紀筱咬了咬嘴唇:「我好像……遇到他了。」
他說完這句,便發覺龍墨怔了怔,埋頭在他頸間狠狠嗅了嗅:「不錯,你身上有酒氣掩蓋,我方才沒聞出來,果然有股那家夥陰陰的味道,你怎麽遇上他的?」
紀筱被他嗅得鎖骨處直發癢,退開了些道:「你們龍族怎麽都像犬類似的,專貼著人亂聞。」
龍墨臉色一變:「他也這樣聞你了?」
紀筱眼見他就要把話頭轉到奇怪的地方上去了,忙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最後道:「幸好太子殿下來得及時,不然那人問不到你的下落,想必要惱羞成怒的,」他看了龍墨一眼,問道,「我當時便猜他可能就是你的老對頭,那條白龍,是麽?」
龍墨默然點頭:「是他,沒想到他找不到我,竟然找上了你,」他低頭想了想,「不成,萬一你落到他手裡,那就太危險了,我需要在你身上烙個印,好讓你遇到危險時能讓我有所感應,前去救你。」
紀筱也緊張起來:「他還會來找我麽?你……你要如何在我身上烙印?」
龍墨正色道:「神龍烙印非同一般,需要沐浴焚香,茹素三日,而後……與神龍交合。」
紀筱一抖,立刻指著他道:「你又扯謊誆我!」
龍墨哧的一聲笑了出來:「不錯,玉硯如今是越來越警醒了,其實烙印並不是什麽大事,我以精血鑄印在你身上便可。」他說到這,又露出促狹神色,「反正給玉硯的精元已是不少了,這次放些血就好。」
紀筱漲紅了臉:「你你你……」卻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龍墨將他拉到近前,仔仔細細看了看他,什麽也沒有再說,轉眼便咬破了中指,在紀筱額頭劃下。紀筱正對著床前的大銅鏡,清楚地看見自己額間多了一抹濃豔的血紅,再一眨眼便不見了。
「你的手……」
龍墨輕輕一笑,將手指探到他唇邊:「玉硯幫我舔舔就好了。」
紀筱知道龍血珍貴,看著他指上的齒痕,竟沒有拒絕,將那指尖含入口中,輕輕舔了舔。
龍墨被他濡濕的舌尖舔著,呼吸漸漸有些急促,驀地抽回了手:「我要走了。」
紀筱有些莫名地看著他:「你怎麽了?」
龍墨沮喪地低了頭:「對頭都找上門了,我自然要去加緊修煉,免得到時候護不了你。」
「你現今修煉得如何了,何時才算圓滿?」
「我已長出一百八十片龍鱗,」龍墨向紀筱伸出手,卻又想起什麽似的收了回去,微微一笑,「等到所有龍鱗長出,就是恢復龍身,脫離仙墨的時候。」
紀筱怔了怔,點頭道:「那你快去吧。」他默默吞下了後面那句問話,等到脫離那墨就是你離開的時候了吧?

過了中秋,明帝的身體愈來愈差,極少出現在朝堂之上,政權大部分落在太子延襄的手中,朝中局勢也逐漸明朗了起來。
紀筱被調職往東宮已有月余,這太子中舍人一職說大也不大,但誰都知道,等到王儲登基,東宮這些人自然也是一步登天,所以連月來,連平素無甚交情的同僚都有了些巴結的意思。紀筱向來不會應付這個,刻意地躲開了眾人的邀約,整日呆在東宮的僻靜書庫內,倒與在翰林院時差不了多少。
這日傍晚,紀筱理好了公文,站起身準備回府。這東宮前殿四周繞著一條清澈水渠,之上建著九曲遊廊,暮色中靜謐安逸,紀筱忍不住駐足看了一會。偶一抬眼卻看見假山後面繞出兩個行蹤鬼祟的宮人,合力抬著個長形布袋,行動吃力地向後院走去。
那布袋約有一人長,看那形狀,竟就像個人在裡面似的,紀筱聽聞過後宮中常有被縊死的宮人,暗道莫非這東宮也有這等殘暴之事,他動了心念,便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這一下腳步慢了,等他急急繞過回廊來到後院,卻看見那兩個宮人雙手空空正往回走,不知把布袋弄到哪裡去了。紀筱怕她們看見自己,隱身在假山石後面,待那兩人從身邊走過時,恍惚聽見年紀大些的那個正在連連自語:「作孽作孽……」
這後院通往東宮後殿,按理說紀筱是不能私自進來的,但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竟移步走了進去。天色越來越沈,映得院中湖畔的垂柳都有了些詭異的意味,忽然間柳枝劇烈搖動了起來,四周起了一陣大風,吹得湖面漣漪翻滾。紀筱也被風吹迷了眼,正伸手擋臉的時候,一隻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凡人,叫我好找。」
這次黒衣人沒有那巨大的斗篷遮蔽,眉眼都是漆黒,臉頰的線條比龍墨要冷硬得多,兇神惡煞地抓住了紀筱。
紀筱雖然吃了一驚,但還是穩住心神開口道:「你……可是洞庭湖白龍太子麽?」
黒衣人登時變了臉色,似乎極為震驚,一時沒有說話。
「在下只是一介凡人,但是有些話想要勸勸龍神,」紀筱怕他發起怒來不願聽人勸告,忙急急說了下去,「聽聞太子出生尊貴,雖然上了剮龍台,但是也留得性命修回龍身,想必與家族庇佑不無關係。可是龍墨他不過一介水蛟,修煉成龍已屬不易,如今更是無依無靠,只求保留一條性命而已,龍神為何不肯放過他?」
黒衣人終於緩過氣來,奮力甩開了紀筱,怒道:「愚蠢的凡人,胡言亂語!那躲在龍族庇佑下龜縮於古墨中的窩囊廢才是洞庭湖白龍太子,而本座,乃是天地靈氣所化自修成龍的岷江黒龍王。」
這一段話讓紀筱呆在了那裡,他以為自己起先被騙了,卻不知道龍墨從一開始到後來,說的話竟沒有一件是真的,他徹底地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自始至終在戲耍自己。
「凡人,你不怕死麽!」黒龍掐住紀筱的脖子,卻見他始終回不過神來,不由得加大了力氣,突然的,紀筱額上迸出一抹金光,將他彈了開來。
「你……你身上為何有龍印,你同那孽龍究竟是何等關係?」黒龍又驚又怒,很快撲了上來。
紀筱怔怔地撫了撫自己發燙的額頭:「我們沒有關係,我不認識他……」
「玉硯這樣說,叫我好生傷心啊。」身後忽然傳來這麽一個聲音,龍墨騰空而來,從黒龍手中將紀筱奪了回來,攬在懷中,向黒龍道,「玄君,為何難為我的玉硯,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
黒龍沈沈一笑:「蒼罹,你還是那般沒出息,躲在這凡人身邊,卻連自家身世也不敢告訴他,也是,你不過是一條被家族所棄,毫無長處的廢龍,說出身世也不過讓人恥笑罷了。」
「住口!」龍墨被踩著痛腳似的,勃然變色,袖中翻出一條白練般的金光直擊向他,卻被黒龍輕而易舉擋了回來。
「呵呵,原以為你的修為至少能與我比肩,誰料你剛穩住元神就離開宿體跑去做降雨這等耗力的蠢事,到現在也沒恢復,」黒龍訕笑著搖頭,「幾百年過去,怎麽一點長進也沒有,還是那般蠢,若不是那次動靜太大讓我察覺到了龍氣,恐怕至今我都不知道你竟苟延殘喘活了下來。」
這次變了臉色的是紀筱,他怔怔地去看龍墨,似乎想說什麽,卻見龍墨避開了他的目光,向黒龍冷笑道:「論起愚蠢,我又怎麽比得上你,用這滿身血氣換來的修為,不怕遭天譴麽?」
「天譴?哈哈哈哈……」黒龍低低長笑,「我已不再是凡間地龍,很快就會變成主宰天命的天龍。」
他說完,意猶未盡地指向龍墨:「蒼罹,到那時候,我就用你頭上那對角,放在我的鏡湖龍宮裡,當做擺設。」
紀筱雖然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光看龍墨的神情變化不難猜出,這大約是龍族間極大的侮辱,他擔心龍墨被激怒而做出什麽衝動的事來,暗地裡捏了捏他的手指,卻不防被反握住,緊接著眼前一黒,似乎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視線。黒暗中只聽鋪天蓋地的水聲傾瀉而下,動靜大得如同山洪爆發,龍墨握住他腰間的胳臂猛地一緊,片刻間就將他帶離了那個詭異的後園。

等到紀筱回過神來,已是在自家臥房中了,這還未到秋後降溫時節,屋內不知為何竟點了暖爐,鏤花的黃銅蓋上搭著紀筱濕透的外袍。直到察覺身上微微的涼意,紀筱才發現自己未著寸縷倚在榻上,忙扯過被褥遮擋住自己,角落裡的黒影動了動,啞聲道:「你渾身都被水淋濕了,我怕你著涼,才剝了你的衣服。」
火光明明暗暗地打在龍墨的臉上,很有幾分頹然,他遠遠地看著紀筱,並未像往常那樣纏上來胡言亂語。
「你……」紀筱咳了一聲:「你一直在騙我,你才是洞庭湖的白龍太子,是麽?」
龍墨無聲地點了點頭:「不錯,我就是那個什麽都不懂,仰仗著家族身世到處闖禍的白龍……」他垂頭喪氣地坐在那,「那混帳說得沒錯,我不敢對你說實話,怕你會笑我。」
紀筱無力地按了按自己的額頭:「龍墨,你過來,」他拍著身側的床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
「……黒龍不是都說了麽……」龍墨遲疑地站了起來。
紀筱在昏暗的火光中對著他的眼睛:「我想聽你說。」
「我沒有靠自己本事修成龍,我父親是洞庭湖龍王,身份雖然比不上四海龍王那般尊貴,在龍族卻也算是個大長輩。從小到大,不論是龍宮水族還是其餘龍子龍孫,對我都十分恭敬,人前人後莫不稱我法力高強,是江河湖海水域中最出色的太子,而我那時……真的就信了。」龍墨綻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接著道,「有一次父王遠赴西海赴宴,我閑著無聊,便離開龍宮,沿著長江水域閒逛。結果在岷江附近發現了那條黒龍,他當時正在那裡興風作浪,我……一時不忿,與他爭鬥了起來。」
「那時沒想到,我堂堂洞庭湖龍太子,竟然連一條野龍也打不過,反而被他百般恥笑,說我是關在龍宮中的龍寶寶,不知天高地厚,我氣急之下,催了全部神力與他一戰,這一戰便是三月,釀成莫大天災。後面的事,我都說過了。」龍墨突然住了口,扭過頭盯著床柱不再說話。
紀筱回想了片刻,低聲問道:「那麽,把你綁上天庭的,是你的父王?」
龍墨冷笑了一聲,答道:「不錯,西海龍王是我母親的表親,曾說願集結諸位龍王上天庭給我求個情面,但是父親怕天庭降罪累及全族,急急地綁我上了剮龍台。」
紀筱終於明白過來,當初龍墨說到白龍太子被自己父親綁上天庭一事,口氣中那種怨毒的譏諷,卻原來是自嘲。
「我在剮龍臺上待了三天三夜才散盡魂魄,他們剮盡了我的龍鱗,一片一片……」龍墨像是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神色扭曲得厲害,「尤其剮到頸下逆鱗時,那般苦痛,縱使經過數百年,也難以忘卻。」
紀筱看著他發紅的眼睛,心裡隱隱作痛,輕聲道:「所以你不肯讓人碰你的脖子?」
龍墨低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玉硯……可以碰……」
紀筱輕輕「嗯」了一聲,向那修長的頸項上湊了上去:「是這麽?」他說完,蜻蜓點水般用舌尖在龍墨的喉結上舔了舔。
「唔……」龍墨喉頭滾動了一下,不解地望著紀筱,「玉硯不生我的氣嗎,因為我騙了你……」
紀筱臉上微微有些暈紅,輕聲咬牙道:「有什麽辦法,我早知道你是個騙子龍了。」他摸索著捉住了龍墨的手掌,「既然降雨要費莫大神力,還會被黒龍發現,你何苦為了我的一句話……」
龍墨輕輕掩了他的唇:「我在墨中被封了數百年,總想著黒龍罵我的話竟無一句虛言,雖有龍族血脈,但是一朝被逐,無人回護。只在重見天日之後遇著玉硯,對我悉心照料,百般愛護。玉硯那時著急難過,我也不好受。再說降雨一事不過費一些道行,往後再修煉便是,玉硯不必在意。」
他提起當日,紀筱忽的想起氣急時曾罵他是無根野妖,不懂眷戀故土之心等一干傷人之言,心裡更是慚愧,不由自主用臉貼著龍墨手心道:「我一個凡人,不值得你這樣。」
「玉硯對我來說不只是個凡人,是我的命定之人啊。」龍墨低聲說著,撚起他下巴,輕輕吻他,又道,「對不住,我不是你喜歡的古墨,只是一條落魄的半死不活的龍,若是有一日我當真脫離墨體恢復龍身,那墨也就不復存在了,你……不會怪我吧?」
紀筱歎了口氣:「你說的什麽話,縱是名貴古墨,千匣萬匣,又怎及得上你化龍重要。」
龍墨眼眶一熱,將他緊緊抱住:「玉硯,你真好。」
紀筱被他誠摯的話語弄得只想苦笑,自古神龍都只在古籍傳說中記載,凡人從未得見,連歷代皇族也俯首自詡為龍子龍孫,他的尊貴自然比什麽都重要。
龍墨自然不知道他這些感慨,他抱著懷裡溫潤纖瘦的身體,早就按捺不住了,一面吻著紀筱的頸間,一面拉開他身上的錦被。
紀筱還沈浸在方才的溫情裡,見龍墨不知不覺沾染上情欲的動作,略有些無措,卻也沒十分推拒,眼見他頃刻間褪去了墨色衣衫,竟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你既是白龍,為何穿一身皂衣?」
龍墨動作一頓,伸手扯了扯自己數尺的長髮:「原本頭髮和衣服都是白的,但是在墨裡呆久了,被染黒了。」
紀筱一怔,不知他是在說笑話還是當真如此,愣在了那裡。
龍墨俯身用鼻子蹭他的下巴,哼哧哼哧地道:「玉硯喜歡什麽模樣,我變給你看可好?」
「你……」紀筱低頭看著他,有些認真地道,「你變回原形給我看看,我還沒見過龍是什麽樣呢。」
「……」龍墨呆了呆,隨即搖頭道,「不成,會把屋頂掀翻的。」
紀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變個小些的……小些的龍寶寶給我看看如何?」
龍墨猛地瞪大了眼睛:「你居然用混蛋黒龍的話來取笑我。」他氣勢洶洶地俯下身去,「看來得給你些厲害瞧瞧。」
紀筱這一笑還沒忍住,便覺著大腿根被兩隻手抓緊了,下身被龍墨炙熱的呼吸掃來掃去,緊接著就被惡狠狠地含住了。
「唔……」性器前端被吸吮的感覺實在太過銷魂,紀筱只能從喉間發出模糊的喘息,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正磨得他情動的時候,龍墨忽然直起身,抬起長腿上了床榻,一雙唇瓣水色淫靡,勾了個淺淺的笑意:「玉硯也幫幫我。」
紀筱被他這笑容弄得魂不守舍,還沒有反應,卻見他已轉身趴了下去,他的胯下正懸在自己上方,那根讓他面紅耳赤的東西幾乎抵上自己的鼻子。很快腿間又傳來濡濕舔吻的快感,還夾雜著龍墨鼻間的輕哼,暗夜裡聽來淫意十足。紀筱意識漸漸恍惚了開去,做夢般伸手握住了面前那尺寸驚人的器物,抬起臉用嘴唇觸了觸,埋在自己腿間的那個腦袋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紀筱索性閉了眼,張口將那前端含進了口中。
「嗯……玉硯……玉硯……」龍墨撐起半個身子,又泄了勁似的趴了下去,呢喃著道,「玉硯你真好……」
兩人交互舔舐了半晌,紀筱已有些撐不住了,喘息著吐出了那又硬又燙的器物。龍墨很快也撤身下去,轉而躺下,扶了紀筱的腰,讓他坐在自己身上。紀筱下巴上還有方才溢出的涎液,正要伸手去擦拭,卻被龍墨攔住了,他不緊不慢啃吻著紀筱的下頜,弄得他又酥又癢,然後才濃重地吻上了他的唇。紀筱差一些就要泄了,卻又被放開,身上那股邪火燒了起來,腰更是軟得無處著力,軟軟地躺在了龍墨腿上。
從腰間一路摸索向下的手指帶著微涼的氣息,紀筱被摸得直發顫,卻忍不住在他身上磨蹭,意識模糊地喃喃道:「龍墨……好熱……」
「嗯……」龍墨只低低應了一聲,手心從他的小腿滑到了腳踝處,將那略顯纖細的踝骨拉到肩上,側過臉便咬了一口。
紀筱掙動著想抽回腿來,卻很快連另一隻小腿也被抓住,龍墨修長的手指不懷好意地探到了他的腳心輕撓了一下,那股瘙癢沿著骨縫幾乎鑽到了心裡去。紀筱被弄得連連低叫:「龍墨……不要鬧……」
他掙扎著想後退,卻冷不防覺著臀縫被一根硬梆梆的東西抵著,再向後移上半寸,差不多穴口就正對上身下的性器了。這不同於以往被壓制著強行納入的經驗,倒像是自己迫不及待地送上去一般,紀筱漲紅了臉,僵在那裡,然而身下早已被體液和唾液弄得濕滑一片,後穴也隱約有了些渴切之感。
龍墨察覺到他的僵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兀自去舔弄他的踝骨,手指捏著他的腳背,啞著嗓子道:「玉硯的足趾生得都這麽好看。」
紀筱在昏暗的視線裡看不清龍墨的神色,但是光聽他慵懶的嗓音便覺得心口直發癢,像是被一束羽毛輕撓著。他緩緩吸了口氣,略將腰抬高了些,抵著他的灼熱像是有感知似的滑進了他的臀縫,淺淺的向穴口探了個頭。只這一點動作,就像耗費了紀筱全部的氣力似的,他緊緊咬著下唇,胸口起伏得厲害,無處著力一般懸在龍墨身上,很快便覺著那粗大的硬挺慢慢鑽進來了一些,緊接著又是一些。
那時間仿佛都遲緩了許多,只有些微的穀道內的磨蹭一點一點地消磨著紀筱的意志,他終於受不住了,卸下腰間懸著的力氣,猛地一沈,將那性器全部吞入了體內。這一下子,兩個人都低低呻吟了一聲,龍墨再也躺不住了,半坐起來,伸手撈住紀筱的臀瓣,將他托起來一些,又重重頂了進去。
紀筱眼淚都險些被撞出來,腰杆直發顫:「慢……慢一點……」他的小腿還搭在龍墨肩上,這樣面對交坐的姿勢實在有些勉強,全身的重量都被壓在那一處似的,沒頂兩下,便再繃不住,泄了出來。
銅爐中炭火始終未熄,屋內愈發的熱,龍墨額上漸漸滲出汗來,沿著鬢角滾到下頜,又一滴滴落在了紀筱的小腹上。紀筱在火光中看著龍墨汗濕的面孔,費力地伸出手去夠他的唇,龍墨抬起眼與他視線對上,似乎明白了他說不出口的渴求,抽身拔出了自己的東西,又攬過他後腰牢牢抱在懷裡,湊上唇去舔弄紀筱唇上被咬出的血痕。
儘管泄了一回,但在換了姿勢後,胯下似乎又有了抬頭的架勢,紀筱微微閉了眼靠在龍墨胸膛上,認命般由著他掰開了自己的雙腿,從後面再一次貫穿了進來。

這一夜縱欲使得第二日日上三竿之時紀筱才幽幽醒轉,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皮,略怔了怔,方想起近日公文繁重,自己又不曾告假,兀自在家中貪睡實在不成體統,忙匆匆穿了衣服下榻。枕旁早已沒了龍墨的身影,紀筱習慣了他白天神出鬼沒的性子,也懶得去尋,召小廝備了車馬,隨即向東宮趕來。
延襄這日正在殿中,滿臉不悅地向手下總管胡欽訓話,直到見紀筱進來才略緩了臉色,頓了頓,語調陰沈地繼續道:「昨日之事你且去細查,往後宮中再有流言蜚語,惟你是問!」
胡欽看樣子已被訓了半日,滿頭冷汗地俯在地上連連應聲,最後才磕了個頭爬起來離開大殿。
紀筱一下子恍惚又回到初次來東宮時,站在角落裡滿心的忐忑,延襄向他走了過來,冷峻的面容上慢慢浮出一絲笑來:「青闌今日怎麽遲了?」
「殿下恕罪,臣……臣昨夜受了風,渾渾噩噩睡得誤了時辰。」紀筱一時想不出什麽藉口,胡亂謅道。
延襄抬起眼看向他:「唔,青闌若是身子不快,大可告假幾日,只是我這些天瑣事纏身,無暇照拂你了。」
「殿下說哪裡話,臣現下已無礙了,不過……」紀筱看了一眼胡欽離去的背影,「不知宮中發生何事,惹得殿下煩心?」
延襄又看了他一眼,低聲歎了口氣:「告訴青闌也無妨,」他略壓低了聲音,「我這裡近來發生了幾件蹊蹺之事。」
紀筱一怔,故作驚訝地道:「什麽事?」
延襄似乎不知從何說起,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殿內,輕輕搖了搖頭:「幾月前先是莫名有宮人接連失蹤,接著在前些時候,太子妃在後園碧波湖看到一團巨大物事出水而去,無奈那時天色晦暗看得不真,未有定論,而昨夜……這前殿水渠被翻江倒海似的,幾乎潑了半渠的水在宮廊裡,當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紀筱心裡悄悄盤算著,那黒龍顯然是潛在東宮的碧波湖裡,但是他為何尋了此處藏身紀筱卻不甚明瞭,只得皺眉問道,「竟有這等怪事?」
延襄有些焦慮地說道:「這些天已經有東宮暗藏妖物的傳聞了,我擔心遲早會吹到父皇耳朵裡去,」他輕輕撥弄著指間的玉扳指,垂了頭,「這太子位自坐上就被無數人覬覦,如此大好機會,想必他們都不會放過。」
紀筱聽出這其中的厲害關係,低聲道:「殿下是說,有人會借著東宮裡這些怪事,來誣陷殿下不修政德,暗結妖物?」
延襄冷笑了一聲:「恐怕到時候,比這惡毒百倍的罪名,都有人想得出。」他退開兩步,看著殿外, 「眼下最要緊是查出這些怪事背後的主謀,看是何人在我東宮裝神弄鬼。」
「臣以為……這並非是人力所為。」
「難不成,我宮中當真有妖物?」延襄看向他,忽然道,「我怎麽忘了,青闌通曉異術,想必知道這其中蹊蹺?」
紀筱忙擺手道:「臣對異術實在一無所知,只是有些奇異遭遇罷了,此事關乎重大,臣不敢妄言。」他看著太子緊鎖的眉心,又心中不忍,想了想才道,「殿下可否允臣到後園湖邊看看。」
延襄點點頭:「我正要進宮面見父皇,且讓胡欽帶你去後園。」



第六章

這東宮後苑雖不比御花園廣闊,卻也是秀美奪人,一色的皇家氣派,碧波湖連著前殿水渠,水澤澄澈,一點也不像是潛伏了妖物的樣子。
一眼望去,半湖荷花早已凋謝,結著飽滿的蓮蓬,無人摘采。紀筱看了半晌道:「這湖裡除了荷花,可還養著什麽東西嗎?」
「回紀大人的話,」胡欽十分恭敬地低了頭,「太子殿下素來不愛遊湖嬉戲,這麽大個湖也就是空放著,裡面也有些魚蝦錦鯉,卻也不多。」
紀筱問不出所以然,呆呆地望著湖面,忽然看見水面漂來一團鮮豔的物事,忙定睛去看,卻是數條花團錦簇的錦鯉,爭相搶著水面上飄落的桂花蕊。
「太子爺養的鯉魚果然不同凡品。」紀筱贊歎了一聲。
胡欽立刻賠笑道:「紀大人除了會品墨,賞魚功夫也好,這批錦鯉是七殿下從東海帶回的,各個都是價值不菲。」
紀筱怔了怔:「不知七殿下是何時送來的魚?」
「大約也就六個月前,」胡欽回想了片刻,「那時剛開春,天還冷著,殿下擔心養不活,還命奴才等人用銀盆盛了水放在殿內養呢。」
胡欽大約是說到了興頭上,打開了話匣子就停不住:「我那時天天照看它們,才知道這鯉魚其實跟人差不多,各有各的脾性,那條紅斑的最好動,常從盆裡躍出來,躺在地板上跳來跳去,還有那黃的,好吃懶惰……說來,其中有條黒鯉魚最是乖戾,不肯同別的魚呆在一處,咬死了兩條錦鯉,嚇得我給它單獨放了個盆。」
紀筱猛地抬起頭打斷了他:「胡總管,不知將這湖中之水全部放幹,需要多少時間?」
胡欽一時愣住,牙疼般抽了口氣:「這可不是小工程啊,恐怕要掘渠引水到附近的太平湖最是穩妥,只是不知紀大人為何有此一問?」
紀筱被這一問驚醒了似的,暗自懊悔,心道這些時日跟龍墨廝混在一起,已習慣了那些違逆常理的事,還道放幹一湖水是多麽輕巧的事,想來光憑人力為之確實要花費不少工夫。
「我……疑心這湖下藏了妖物,」紀筱眼見胡欽變了臉色,又道,「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胡總管且不要慌亂,我現去尋高人商議。」


所謂高人,自然指的是龍墨,紀筱一口氣把東宮的怪事和自己的揣測向他說了一遍,最後道:「雖然太子殿下之前與我們有過誤會,但是後來多次幫我,再加上這件事關乎重大,無論如何我也要幫幫他。再說那黒龍看起來就十分暴戾,還不知背地裡有什麽陰謀,總不能讓他得逞。」
龍墨近來大約是修煉有成的關係,樣貌愈發地飄逸,一臉閒適地靠在臨窗的斜榻上,半閉著眼道:「我前幾次遇見那家夥都聞見濃重血腥氣,想必這突飛猛進的修為都是吞噬活人靈氣得來,看來他著實在這人間找到了靠山。而且上次他誇口即將升為天龍……」
「升為天龍是什麽意思?」紀筱突然問道。
「這凡間地龍身份卑微,而天龍卻是至尊至貴,乃是向人間傳達天命的神使,你們凡人稱皇帝為真龍天子,而天龍則是天子命中之主宰,向來由天庭指定。」龍墨說到這,輕輕搖了搖頭,「若是有龍入主他人命盤,奪得帝位,此龍便會晉升為天龍。但此等逆天改命之事,幾千年也難有幾回,我猜那黒龍打的便是這個主意。」
紀筱一時反應不過來,半天才道:「你是說那黒龍在人間尋了靠山,還要夥同那人奪取皇位晉升天龍?」這消息實在驚駭,「……那麽他的靠山就是七殿下麽?」
比起他的驚訝,龍墨倒是不甚在意,搖頭道:「我不識得你們的皇子們,此事還要你自己推斷。」
紀筱低頭思索了片刻:「這更不妙了,倘若真是七殿下,他把黒龍安置在東宮,分明是想一箭雙雕,給太子殿下安上私藏妖物的罪名,恐怕還想背地裡害了太子爺性命,好奪取王儲之位!」
龍墨見他越說越激動,便翻身下了榻,安撫似的拍了拍他:「那黒龍是由水蛟而化,必須有湖泊江河才能安身,只要你們太子填了那湖,他自然要另覓居所。」
紀筱忙道:「就算暫時趕走黒龍,那七殿下與太子爺是兄弟,天天呆在一處,更是棘手,還是要時時提防才行。」
龍墨無奈地歎了口氣,趴到紀筱腿上再不說話。
紀筱有些奇怪,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麽了?」
只聽龍墨悶悶地道:「從方才回來你就滿口的太子殿下,對這人倒真是上心。」他埋臉在紀筱膝蓋上蹭了蹭,「玉硯都沒這麽在意過我呢。」
紀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用力在他腦袋上揉了一記,嘀咕道:「我倒不知道龍族還像個娃娃似的,這麽會撒嬌。」


沒過幾日,京城的街坊酒肆裡就流傳開一件新鮮事:因為擔憂明帝日益加重的病情,太子延襄遍訪名山大川,求得了高人指點,說是紫微星黯淡皆因宮苑水澤厚重,所以將四宮內外大小湖澤之水皆引至城外,以求明帝早日康復。
這些托詞全都是東宮的智囊們尋人散出的,一方面不讓人對放幹湖水這樣浩大的工程起疑,另一方面又讓百官黎民看到太子的一片赤孝之心,總算應對了這突如其來的危機。昔日的碧波湖現今已是一片乾涸的泥沼,湖底除了奄奄一息的錦鯉,還有數具森然白骨,胡欽下令不得聲張,悄悄掩埋了去。
為了不致於打草驚蛇,紀筱並未向太子托出昔日見到宮人搬抬布袋一事,更未提七皇子可疑之說,只是暗地裡時時警覺著七皇子的一舉一動。

自從碧波湖乾涸之後,那黒龍便再也不曾出現過。然而沒清閒幾天,紀筱又從宮人口中聽說了太子正在偏殿小宴七皇子的事,心下立刻緊張了起來,尋了個托詞將手中公文丟給了同僚,自己則悄悄地溜到了偏殿後面。
殿中隱約傳來絲竹聲,偶爾夾雜了幾句高聲談笑,一切都再尋常不過,然而紀筱卻是十分忐忑,小心地半蹲在廊下,屏息聽著裡面的動靜。
就在他兩條腿都蹲麻了幾乎想就此離去的時候,偏殿的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走出來的是七皇子延洛,他向左右張望了一眼,提腳向後殿走去。紀筱警覺地站起身,忙跟了上去。
延洛步伐有些鬼祟,卻是目標明確,直奔著太子的寢宮而去。宮人們似乎都趁著太子擺宴的空子裡用膳去了,除了懸廊裡兩個閒話的宮女之外再沒有別人。大殿中十分安靜,紀筱不敢跟著他進入那堂皇的臥房,只躡手躡腳地從鏤花窗的縫隙裡看他究竟要做什麽。
只見延洛將房內一排大櫃全都翻檢了一遍,又恢復如初,最後繞到了那白玉花鳥屏風後面,就再也看不見他的動靜了。所幸沒過一會,他便匆匆走了出來,似乎並未發現外間躲著的紀筱,提著衣擺快步離去了。
紀筱不知延洛在那屏風後面搗了什麽鬼,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索性壯了膽氣,一矮身也溜進了太子的臥房。屋中籠著名貴香料的氣息,各色佈置也是十分華貴,屏風後面有一張巨大的床榻,四周布著輕紗帳幔,赫然是太子平日的就寢之地。紀筱一時不知該從何處著手查探,茫然四顧了一番,最終上前掀開了床幔。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急急地腳步聲,還有宮人的輕聲低呼:「快,殿下回來了。」
紀筱吃了一驚,忙縮了手,暗道:這若真鬧出了誤會,多半會把我當做賊抓起來,該如何向殿下解釋呢。
突然的,外間傳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一陣腳步聲後,內侍小心翼翼地告了退,緊接著房門便被關上了。紀筱平穩了一下氣息,心中盤算道,黒龍和七皇子的事多半也瞞不住,不如趁此機會向延襄和盤托出,太子殿下是個明辨是非的人,想必不會冤枉自己。他打定了主意,直起腰,正要走出屏風,卻聽得身後有人道:「是青闌麽?」
延襄似乎是有些醉了,眉目間都沾染了酒暈,歪著頭,不確定地看著他,又問了一聲:「當真是青闌麽?」
紀筱忙俯身跪下道:「殿下恕罪,微臣貿然闖入殿下寢宮,實在是情非得已,只因方才七殿下他……」
「青闌……」延襄腳步踉蹌地坐到床榻邊,低頭看著他的臉,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似的,兀自道,「像做夢一樣,你居然在我房裡。」
紀筱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住了口,奇怪地看向他,卻發覺太子殿下神色與平日大不相同,瞳孔裡像是燃著墨色的火,灼灼逼人。
延襄突然地伸出手,抓住了紀筱的肩膀,將他拉到了懷中:「若當真是夢,就容我放縱一回。」
紀筱驚得來不及反應,緊接著一雙灼熱的唇就落在了他的頸間,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吞下肚去一般。紀筱從震驚中回過神,立刻掙扎著反抗起來,卻被惡狠狠地捏住了下巴,帶著酒味的舌頭掃進了他的口中,陌生的氣息激得他胸口發痛,幾乎欲嘔。
比起在邊疆歷練多年的太子,紀筱的反抗簡直如同蚍蜉撼樹,沒有半點作用,甚至在這激烈而突然的狂吻中,被提著衣襟拎到了那張巨大的床榻上。
從衣襟探入的手掌的動作十分粗暴,一點也不同於龍墨那絲絲入骨的勾引,只是讓人心驚膽戰。紀筱好容易掙出一隻手,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揮在延襄臉上,這一下使足了力氣,聲音響得驚人。延襄瘋狂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眼睛通紅地低頭看著身下的紀筱,然後用力閉了閉眼,手指一顫,鬆開了他。
紀筱幾乎是滾到地上,雙手抖了半天才結結巴巴道:「殿……殿下……」
「青闌,」延襄低低說道,「小王大約是酒醉之下把你當做了太子妃,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紀筱雖然腦中混亂,但也知道這個解釋實在是蒼白無力,他伏在地上,簡直不知該如何面對太子。兩人沈默了半晌,紀筱才戰戰兢兢地抬頭看了延襄一眼,只見他略帶陰鬱地坐在榻沿上,半邊臉都高高腫了起來,當下又驚得重重磕下頭去:「臣該死,冒犯了殿下貴體。」
延襄輕輕用手指擦去唇角血痕,竟笑了笑:「青闌請起,我還要多謝你這一巴掌,打醒了我。」
「臣……臣惶恐。」
延襄看著他頭頂片刻,按著眉心道:「說來,你為何會在我寢宮裡?」
紀筱暗自咬了咬牙,低聲道:「不瞞殿下,臣是尾隨七殿下才來到了殿下寢宮。」
延襄皺了眉:「七弟?他方才飲多了幾杯自回府去了,怎麽會來這裡?」
「恐怕七殿下並非單單來與殿下飲酒,還有別的圖謀。」紀筱乾脆站了起來,「臣有要事啟奏殿下。」
延襄怔了怔,卻還是伸手道:「青闌請講。」
紀筱定了定神:「此事說來恐怕殿下不信,之前引起東宮諸多異事的妖物實則是一條黒龍。」
延襄猛地一震:「竟是一條龍?」
紀筱立刻道:「這並非是祥瑞之物,而是一條妖龍,他潛在碧波湖中興風作浪,吞噬生靈。在東宮水渠傾瀉之前的那天,我曾見兩名宮人提著布袋向碧波湖而且,那布袋中依稀是個人,我料那黒龍必然還有同黨,在東宮中助他為非作歹。」
延襄面色鐵青,似乎在慢慢消化這件事,聽到這才道:「他的同黨,是誰?」
「臣不敢妄自揣測,不過那兩名宮人的模樣我仍記得,可以現下繪製出來,請殿下認認。」
延襄果真著人取了紙筆給他,紀筱提筆蘸墨,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將那兩名女子的模樣神態草繪了出來。延襄也顧不得歎他的丹青功底,轉身便向門外道:「把胡欽叫來。」
這胡欽幾乎就是東宮的一本活花名冊,只向那畫像上撣了一眼便道:「啟稟殿下,這兩人是三年前七殿下送給殿下的那批舞姬裡的,現在年紀大了,留在後苑裡只做些雜事。」
「是老七的人?」延襄狠狠盯著胡欽,又轉向紀筱,「青闌你接著說。」
「聽說,七殿下在今年開春還送了殿下幾條錦鯉,其中有一條性子暴戾的黒鯉魚,恐怕,那就是黒龍的化身。」紀筱慢慢道。
延襄磨了磨牙,壓低聲音道:「你說這話,有什麽依據麽?」
「臣起先只是猜疑,不敢妄斷,直到今日在殿外撞見七殿下行蹤鬼祟來到了這寢宮之中,逗留半日才匆匆而去。臣不知他在殿下床榻邊做了什麽手腳,這才進來查看,然後……便衝撞了殿下。」紀筱說到後面,又想起方才的事,臉上霎時變得通紅。
延襄也略微尷尬起來,別開了視線,向胡欽道:「帶人去搜搜我床邊,看有什麽蹊蹺沒有。」
胡欽雖然滿臉莫名之色,卻還是立刻應了一聲,領著兩名內監移開了那座白玉屏風,彎下腰趴到床榻周邊一寸寸地摸索著,過了片刻,一個小內監忽然道:「這個……」
被翻找出來的是一個黒色木牌,上面描著詭異花紋,像是個符咒,反面釘了個黒色長釘,直釘入木牌上的幾個字。延襄只低頭看了一眼,便驟然暴怒,劈手奪過木牌,摔在地上:「竟是我的生辰八字!」
胡欽立刻跪到地上:「殿下,這……這是巫蠱之術!」
延襄沒有理他,目光定定地看著牆角摔成兩半的木牌,面色漸漸有些淒然:「老七真要害我?他……可是我的同胞兄弟……」
紀筱想要勸解兩句,然而還沒開口,便被延襄伸手止住。
「青闌,今日發生的事太過雜亂,我還要細想一想,你先回府休息吧。」
紀筱不便多言,只得低頭告了退。


回府時,天色尚早,紀筱向門前打掃的家人點了點頭,隨後無精打采地往自己書房走去。書房的門竟大開著,裡面站著一位不速之客,似乎正昂著頭觀摩牆上的字畫,他顯然是聽見了腳步聲,不急不緩地轉過了臉來。
紀筱目光一對上他,便愣在了門口。那是一張陌生的面孔,長眉入鬢,瞳如秋水,最顯眼的是,他額上生著一對玲瓏剔透的龍角。
紀筱驚得忘了反應,呆呆站住,張大了嘴巴。
倒是來人緩緩一笑,向他點頭道:「冒昧來訪,還請恕罪。在下乃是西海龍太子敖斬,族中行六,往日蒼罹稱我為六哥。」
「蒼罹……」紀筱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才反應過來這是龍墨的本名,忙道,「失禮失禮,慢待了龍太子,我這就去尋他來。」
敖斬微一搖頭:「他不在這裡,我此番前來是為找閣下一敘。」
紀筱愈發莫名其妙,但見這位龍太子彬彬有禮的模樣,也不敢失了禮數,只得請了他進到書房內,關了房門。
「在下一介凡人,不料竟能結識龍族諸位,當真幸甚。」紀筱一面敬茶,一面看向敖斬,「龍墨他這些時候一直與那黒龍纏鬥不休,倘若得龍太子您相助,想必剷除那惡龍不在話下。」
「龍墨……他換了這個名字?」敖斬抬起他淡色的瞳孔,略一怔,隨即平淡地說道:「與黒龍王的爭鬥是他命中劫數,我等不會插手,由他自己解決去吧。因為血統高低而仗勢欺人,並非我龍族的行事作風。」
紀筱擠出一個尷尬的笑意,心中暗暗嘀咕道:怪不得說龍生九子,種種不同,龍墨是那樣胡扯八道的性子,黒龍則暴戾兇殘,而這位西海龍太子卻是一副恬淡的君子之風,也不知這龍族究竟都是些什麽性格的家夥。
敖斬兀自端了茶盞,輕啜了一口,緩緩道:「當年蒼罹被押上剮龍台,我父親心有不忍,動用法力尋了他散落的元神封在墨中投入鏡湖,命一隻老龜看管。按照天界命盤上所書,數百年後會有一樁機緣使他恢復肉身,老龜便按我父親的囑託在去年某一日呈了那龍墨到凡間。」他說到這,又看向紀筱,「這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紀筱點頭應了一聲,心中卻疑惑,「難道說龍族也受天命管制,還有,你們為何竟能看見自己命盤?」
「天地萬物,輪回運轉,皆在命盤之上,龍族自然也不例外。至於為何能看見……」敖斬頓了頓,又道,「因為看護命盤的神龍是在下的曾祖。」
紀筱心道,怪不得龍墨惹了大禍被又殺又剮的都沒人著急,搞半天你們一家子都早早洞徹了先機。
敖斬仿佛看穿了他的腹誹似的,輕輕搖了搖頭:「天界命盤並非能夠輕易窺視,曾祖也是冒了大險,皆因蒼罹是我父親最疼愛的外甥,當日他被剮盡龍鱗,奄奄一息,我姑丈洞庭龍王又是個軟弱怕事的性子,家父不得已才去求了曾祖。」
紀筱有些感慨地歎道:「原來如此,他這條命確實得來不易。不過……」他見敖斬言語坦率,便將久懷的心結也一併說了出來,「先前龍墨數次說我是他命定之人,我以為只是說笑之詞,方才卻聽尊下說他需在我身邊方能恢復肉身,卻不知我一介凡人與這神龍究竟有什麽淵源。」
敖斬放下茶盞,伸手一指他眉心道:「你已被他印上龍印,還說什麽不知淵源。」
紀筱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莫名道:「在下並不知道龍印是何物,當日龍墨只說此物可以讓他知我周全與否。」
「龍印乃是我龍族精血所化,輕易不結與他族,一旦結下,血脈共通。你病他則傷,他死你必亡。」敖斬說完,眼神有些飄忽,低聲道,「他這一世對你的執念倒是半分也不曾減少。」
那句「他死你必亡」正震得紀筱頭腦一片空白,卻又聽得他後面這句,忙咽了唾沫問道:「這一世又是怎麽說的,難道我們前世就認得麽?」
敖斬挑了挑眉,頭一次露出意外的神色:「他當真對你們以前的事隻字未提?」
紀筱怔怔搖頭。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何同黒龍王結下樑子麽?」敖斬看著這個眼神茫然呆滯的年輕人,輕聲歎了口氣。
紀筱略一回想,答道:「他只說是頭次獨自離家之時,發現那黒龍興風作浪,所以與他爭鬥了起來。」
「確是如此,只是他略過了中間一個小小的楔子。」敖斬抬眼望向窗外,「那年岷江雨水過甚,但是長江偌大,諸龍龐雜,一時無人去管那裡。蒼罹本也只是駕雲路過,卻偏巧看見江邊有人正在撒紙錢,那人在雨中未披蓑笠,紙錢更是全都被雨水打落進了江中。蒼罹覺得奇怪,便化作人形,執著紙傘上前與那人搭話。那人年紀很輕,看著也不像神智失常之人,蒼罹便問他為何在雨中拋撒紙錢,又是為何人祭奠。那人擦去臉上雨水,淡淡道,是為他自己而撒,只因他無親無友,怕死後無人記掛,便先行祭奠自己。」
紀筱聽得心中發沈,低聲歎道:「竟是如此孤苦之人。」
敖斬並不回應他的感歎,繼續道:「蒼罹又問,為何他一青壯之人要籌謀身後之事,莫非有什麽難處。那人看了蒼罹一眼,知他是外鄉之人,便道此處江中有位黒龍王,能夠呼風喚雨,卻喜吞食活人。若是每年活祭黒龍王兩次,此處便可風調雨順,但如今江邊的村民都逃離了去,只餘些老弱病殘無力遷徙。這些天就是活祭之日,因為交不出人,黒龍王已發了怒,沒日沒夜的下雨。那人道自己無牽無掛,願意自投江中,只是在之前為自己撒上紙錢,也算黃泉路上有傍身之物。」
紀筱一路唏噓,聽到這才輕輕插道:「龍墨就是因為此人之事,才去尋了黒龍麽?」
敖斬輕輕點頭:「他聽完整件事便對那人道,此事他有對策,讓那人回家等消息,從今後岷江中再不會有興風作浪的惡龍。後來……岷江連續三月大雨,幾乎淹平了一座城。」
此番惡鬥以及這之後的惡果,即使紀筱聽過多次,卻也仍覺得心驚,半晌才道:「不知龍太子說的在下前世……」
敖斬覷了他一眼:「若不是你,他不會去尋那黒龍,你便是這場劫數的因,自然因你才能生出果。」
紀筱渾身一震,定定看了他半日:「你是說……我便是那孤兒……」
「我們一直都不甚明白,為何他對你這般執著,明明只是一介凡人,一席對談之後他便為了你幾乎拼上性命,連珠都吐給了你。」
紀筱又是大驚:「什……什麽珠……」
「若不是咽下了真龍精魄凝成的珠,你又怎會逃過岷江大水那場災劫,後來才得以成為經商大賈,妻妾成群,安然一生。」敖斬說得似乎有些累了,輕輕打了個呵欠,又看向他,「雖然此去經年,你幾經輪回,但那精魄仍殘餘在你體內,所以只有你能幫助他恢復龍身。」
他說完,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你沒發現你們交合後他修為精進得更快了麽?」
紀筱登時面紅耳赤:「這……這……」張口結舌了半晌又結結巴巴道,「這麽說,龍墨那麽黏我,是因為他想拿回我身上的精魄麽……」
敖斬緩緩站起身,掃視了他一遍:「他想要的,大約還有你的皮肉,你的骨血,你的魂魄,你的生生世世……呵,龍族麽,大都是這般死腦筋,認准的就不會變。」他有些感慨似的垂了眼瞼,「不過,這世他寄身墨中,你偏偏喜好集墨,這可不是宿命麽,恐怕你是逃不去了。」
紀筱低了發燙的面頰,極低地道:「我也不會逃。」
敖斬輕輕一笑,撫了撫衣襟:「閒話說畢,又飲了人間的好茶,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
紀筱忙起身送他,又仰頭望瞭望天色,喃喃道:「龍墨不知去做什麽,這個時辰還不回來。」
「你莫要等他了,這幾日他去我父親那裡解除封印,脫離墨身,要花些功夫呢。」敖斬仿佛剛想起知會他這個消息,說完便擺手離去了。


第七章

龍墨這一去,除了當日敖斬那句隨口一提,竟連隻言片語也不曾留下,櫃中盛墨的匣子也是空空如也。短短幾日過去,紀筱已被思念之情弄得魂不守舍,偶爾憑欄獨望,幾乎都有一種他再不會回來的錯覺。

時光輾轉,轉眼已是深秋時節,正是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困乏之日愈發惹人酣睡。這一日晨間綿綿秋雨夾了絲冷風,拂進床幃,仰臥在榻上的紀筱不覺打了個噴嚏,悠然醒轉。
初醒時頭腦有些發鈍,但漸漸地他就覺出了不對,手指上似乎摸到了鱗片般的東西,竟還溫熱,再一低頭,胸口上還搭著個金色龍爪,大腿上也被什麽纏住了。
「你……你……」紀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埋在他頸間的長角蹭動了一下,猛地抬了起來,那張巴掌大的龍臉跟紀筱對了個正著,幾乎把他嚇暈過去,心道怨不得當年那位好龍的葉公幾乎被真龍嚇死。
「玉硯你醒了?」這條三四尺餘長的袖珍龍迷迷糊糊開口道,「我才回來半宿,讓我再睡會。」
紀筱一手擋住他又要埋到自己頸間的頭,皺眉問道:「你是龍墨?」
白龍哀怨地瞅了他一眼:「玉硯竟不認得我了麽?」
紀筱咬牙看著他:「你這個模樣我如何認得出來。」
「可是……是玉硯說想看小些的龍寶寶的樣子……」他口氣愈發地委屈,金燦燦的尾巴在紀筱腿上甩來甩去,「我剛恢復龍身,立刻巴巴地變作這樣子想博你喜歡,你倒認不出我了。」
紀筱無力地閉了閉眼睛,回想起似乎自己確實這麽說過:「好吧,是我想看,讓你費心了。」
白龍立刻整個攀上他身體,揚起頸項:「玉硯可喜歡我這個樣子麽?」
穿透進床幔的光亮折射在龍鱗上泛出碎銀般的色澤,除了爪趾和尾尖是淡金之外,通體皆是雪白鱗片,模樣倒是十分高貴。紀筱躊躇了一番,訥訥道:「很好看……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你人形的樣子。」
他話音未落,便覺著身上的龍打了個滾,閃了一道光暈,轉眼間變回了龍墨素日的樣貌。只是那墨般的發色淡了些許,零落地披了下來,赤裸著身子大喇喇地躺在紀筱身畔,垂著眼瞼微微一笑:「玉硯可想我麽?」
紀筱看著他毫不遮掩的軀體,面上一紅,手忙腳亂地扯起被褥給他蓋上:「你……還是那般沒個正行。」
龍墨笑眯眯地伸手捏了他下頜,輕吻許久,方道:「聽六哥說,他來看過你了。」
「不錯,西海龍太子為人謙和,確是君子之風。」紀筱低低贊了幾句,又抬起頭,「你為何提前去解封,都不同我說一聲。」
「我……」龍墨一時有些神情閃爍,「之前在墨中禁錮太久,只想早些脫離出來,遨遊四海。」
紀筱心裡忽然一空,別過臉去:「那錠墨呢?」
龍墨一怔:「你惦著那個做什麽?」
「你既已脫離了墨身,留它也無用,不如還給我。」紀筱淡淡說道。
龍墨漸漸變了臉色,隱約有些怒意,卻不發作,展開手掌遞到他面前,掌心赫然是那錠色澤光潤的古墨。
紀筱一把握住,翻身下榻,便要向外間走去。只聽龍墨突然怒道:「你這墨癡,心中愛的不過是那錠墨而已,如今一翻臉就不要我了麽!」
紀筱腳步一頓,身形略有些發顫,並沒有回過頭來:「你已恢復龍身,想必也不需要留在我身上的那些精魄,我不攔你,龍墨……不,蒼罹龍太子,你去遨遊四海吧。」
龍墨兩眼一翻,顯然氣得不輕,恨聲道:「你也知道身上有我精魄,難道忘了當年虧欠我的那些事了麽,若不是我,你何來前世富貴,今生逍遙。難道竟連償還之心都沒有麽?」
紀筱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難,吃了一驚,隨即委屈怒氣全湧了上來,連眼眶不自覺地紅了:「前世之事,若不是西海龍太子同我說起,我還一直蒙在鼓裡。這幾日我一直在想,莫非你對我的百般癡纏只是因為對前世那個人的念念不忘,你為他不惜以身犯險,落得剮龍台魂魄散盡,如今卻要向我來討還,我又何曾記得那些虧欠你的事,又為什麽要替他來還你。」
他素來自持,雖然性子溫潤,卻從不輕易示弱,此時卻再難克制,靠在門邊垂下淚來,粉白的面頰上濕漉漉一片,看著甚是可憐。龍墨早幻化出一身霜色衣衫,坐在榻沿上目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道:「玉硯是怨我心裡只有前世之事麽,你以為我對你一腔愛戀是因為你是那人的轉世?」
紀筱猛地抬起臉,咬牙反駁道:「我堂堂男兒,何來這般幽怨之思,你莫要胡亂糾纏。」說完轉身便要逃出去。
而龍墨身影已轉眼來到他身畔,一手將他攬入懷中,黯然道:「玉硯你當真會傷我心。」
「你……」紀筱被他緊緊抱著,竟再也發不出火來,握了半晌拳頭卻只是攥緊了他衣袖,「龍墨,若只是為了償還前世之事,我寧可不曾與你相識相見。」
龍墨輕輕歎了口氣:「百年前我在岷江畔與一人萍水相逢,對他的遭遇同情哀憐,卻並不曾起過半分愛意,後來與黒龍爭鬥是我命中劫數,並無他人因由。」龍墨低頭撫著紀筱頭頂,低低道,「此後與你相遇,也是命中註定,你把我握在掌心中摩挲之時我便知道,無論能否恢復龍身,此生此世,我再離不開你了。」
紀筱聽完,怔怔抬眼看他:「你……你說的是真的麽?」
龍墨苦惱地皺了皺眉:「我往日確實愛玩笑,但這話若是假的,便教我再領十次百次剮鱗之苦,如何?」
紀筱想起他脖子上的逆鱗,頭皮一麻,立刻道:「莫要胡說。」
龍墨見他緊張,倒是莞爾一笑:「玉硯這麽說,便是原諒我了?」
紀筱緊了緊手心裡的墨,垂頭道:「何來原諒一說,明明是你急著離開墨身,要去遨遊四海,虧得方才還說什麽離不開我的謊話。」
龍墨輕微地變了變臉色,很快又低下頭用額角蹭了蹭紀筱的額角,撒嬌般說道:「我在那墨裡被封了幾百年,悶也悶死了,自然想早些出來,不過遨遊四海還是要有玉硯相伴才好,玉硯如今既然還在凡間做官,我就且陪著玉硯。」
紀筱此時一腔憤懣早已被他化解得無影無蹤,心裡更泛出絲甜意,微赧地輕聲道:「方才貿然同你爭執,是我莽撞了。」
龍墨輕輕用衣袖拭去他腮上的淚痕,搖了搖頭:「都怪我沒有早些向玉硯剖明心跡,方才還對你發火,惹得你傷心。」
紀筱抬頭見他俊美的眉眼都透出懊惱的神色,忽而也起了玩笑之心,故意板起臉道:「你也知道我傷了心,可想個法子該怎麽補償我才好。」
龍墨睜大了眼睛,忙道:「玉硯要我如何補償?」
「昔年看書上說上古仙人乘龍禦天,著實讓人羡慕,我也想嘗嘗仙人的滋味。」紀筱微微一笑,「你載我上天逍遙一遭可好?」
龍墨也笑了:「原來玉硯想騎著我上天,這個容易。」他四下裡撣了一眼,回身躺到床上,「這便載你去。」
紀筱本是說笑,見他應得這麽爽快,倒著實心癢,走到他身旁,無措地問:「我該如何做?」
龍墨在小腹上拍了拍:「自然要先坐到我身上來。」
紀筱臉一紅,勉強跨坐到他腰上,心裡又是慌亂又是期盼,問道:「你這是要變成龍了麽?」
龍墨隔著衣服將他臀瓣牢牢抓住,嘻嘻一笑:「不必變成龍,這便讓你快活得上天。」
紀筱被他這樣意圖明顯地揉搓著,方才明白過來,忙要掙脫下去,口中斥道:「混帳,往後再不信你的話。」
龍墨緩緩撐起身,一雙琉璃般的瞳孔亮得耀眼:「可是玉硯說要騎我的。」
紀筱羞憤交加得說不出話來,咬了唇不理他。
龍墨笑得愈發不支,將頭抵在他肩膀上抖個不停:「玉硯如此可愛,真讓人想吞到肚子裡,誰都瞧不見才好。」
他歡笑的神態極似人間無憂的少年郎,一派的璀璨天真,紀筱瞧著,心頭也柔軟起來,忍不住伸了手在他頭頂摸了摸,只覺得實難想像身邊這人竟是神龍變化。
龍墨見他愣神,忍不住問道:「玉硯在想什麽?」
紀筱極近地對著他的面孔,猶豫了片刻道:「你們龍族……生得倒真是好看。」
龍墨眉眼間立刻展開笑意:「怎麽?玉硯喜歡我的模樣麽,竟然都看呆了。」
紀筱受不得他取笑,忙別開臉去,低低道:「我只是想起西海龍太子長著驚人的好相貌,故而感慨罷了。」
龍墨登時變了臉色,一把捏了他下巴:「怎麽,你不過見了六哥一面就喜歡上了?我倒要去問問他,巴巴地跑來見你,究竟安得什麽心。」
紀筱漲紅了臉,打開他的手道:「胡說什麽,不過誇你表兄一句,竟扯出這麽多胡話來。就算不信我,也該相信龍太子的為人作風,亂編派什麽。」
龍墨忿忿地扯著他的衣帶:「什麽為人作風,不過幾百年前見過,誰曉得他如今有沒有變成個無賴樣子。」
紀筱聽他輕描淡寫說著這話,不由得心念一動,暗道:不知我百年之後,龍墨會如何?書上說神龍壽命千年萬年,到那時,他大約再不記得有我這個人了。
想到這裡,他神色不禁黯淡了下去,龍墨不明所以,有些慌張地抱緊了他:「玉硯你怎麽了,我信口胡說罷了,你莫要生我的氣。」
紀筱頓了頓,反手抱住了他,低聲道:「我何嘗會生你的氣,」他貼著龍墨的面頰道,「你想做什麽……我都依你。」
龍墨咕咚咽了口口水,喃喃道:「玉硯,你說真的麽?」
紀筱此時想著人生苦短,相伴他的時日不多,索性也放開了拘束,點點頭,甚至伸手解了自己衣衫,聲音愈發地小了下去:「你若想要,也不必忍著。」
龍墨如何知道他想的那些,只是見了他沾了紅暈的眼角和耳朵,便再也把持不住,一下就咬上了那柔軟小巧的耳垂:「那我便不忍了。」
紀筱的耳垂甚是敏感,如今被龍墨舔弄之下,渾身都直發酥。他胸膛微微有些顫抖,大著膽子用手摩挲著龍墨側臉,小心地湊上唇去,龍墨沒料到他會如此主動,自然心花怒放。兩人唇舌交纏,其溫柔繾綣,更勝於往昔。
龍墨一手攬著他,低頭從滾動的喉結一直吸吮到胸口乳尖,還將那枚小小的紅果含在齒間反復嘬弄。難耐的酥癢讓紀筱受不住似的低低吸著氣,腰胯間也不自覺在龍墨身上磨蹭,已漸漸硬挺的性器隔著衣物相抵,更添了躁動。
不知是否恢復龍身的緣故,龍墨胯下的器物比往日還要驚人了些,紀筱光是看著就有些雙腿發軟,雖然已箭在弦上,卻不敢輕易坐下去,只是縮著腰。龍墨一手托著他,用指尖沾了些唾液抹在他那緊致的穴口處,微微一笑:「聽說昔年有宮人在龍涎上摔倒,結果誕下娃娃來,玉硯這裡也受了龍涎,不知能否誕個娃娃下來。」
紀筱禁不得他調笑,索性一手掩了他的嘴,腰杆軟綿綿地沈了下去。那巨物在淺處打了幾個轉,隨即緩緩碾了進來,辟開穀道的過程十分漫長,似乎都能聽到肉膜被碾壓的聲音,紀筱的嗓子裡軟軟地被逼出些呻吟來。龍墨見他星目微煬,修長的脖頸向後仰著,曲線實是極美,卻被掩著唇不能開口贊歎,只得壞心眼地張開唇咬住了他的手指,用溫熱的舌尖去掃那細嫩的掌心,濕癢的淫靡滋味順著手臂幾乎要鑽到紀筱心裡去了。紀筱再按捺不住,齒間溢出些更不成體統的呻吟聲,眼眶都有些濕了,抽回手眼角微紅地瞪著身下的始作俑者。
龍墨在他的瞪視裡坐起身來,喘息著道:「玉硯這樣看著我,我如何忍得住。」
紀筱雖然不大能理會他這句話的意思,卻還是隱隱覺得危險,略掙開些似乎想後退,卻被一把撈住了腰,隨即身下被重重一頂,被那巨物整個的貫穿了進來。這一下,仿佛五臟都移了位,紀筱臉都白了,模模糊糊地喊著痛,幾乎要癱軟了下去。龍墨一驚,忙退出些許,又伸手撫慰他前方的性器,口中連聲道:「對不住,是我莽撞了……」
他歉意連連,卻見紀筱靠在自己胸前蹙著眉半晌說不出話來,額上的汗水把髮絲都打濕了,很是可憐。他心中不忍,微微咬了咬牙:「玉硯,不做了,我不做了……」說著就要抽身出來。卻不妨被抓住了手腕,紀筱聲音略泛著些沙啞,低低道:「這個時候,還說什麽不做了……我……我……」
龍墨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去,這才想起他方才早被自己撩撥得情動,也是僵在那裡無法紓解,這才出了一頭的汗,可憐他面皮薄如紙的一個人,自然不會開口求歡,看樣子急得都要哭出來似的。
「玉硯……」龍墨咻咻地對著他耳邊吐了口氣,「我慢些進來,你也要松一松才好。」
紀筱閉了眼睛,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腰杆都僵了似的懸在他身上。龍墨卻不急著挺進,兩手握著雪白臀瓣肆意揉捏了一番,又含了他唇舌舔弄,直弄得他渾身都發軟,這才複又深入進去。那滾燙的器物在稚嫩的腸道內緩緩研磨著,忽輕忽重地頂著紀筱要命的地方,很快就使得他丟盔棄甲,泄得一塌糊塗。
「玉硯,」龍墨輕喚著軟綿綿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你可有什麽事瞞著我麽?」
紀筱本已被方才滅頂的快感弄得頭昏腦脹,幾乎要睡去,無力地應道:「我可不像你,沒那麽多見不得人的秘密。」
龍墨目光沈沈地看著他:「我為你烙下龍印,能感知你近日所遇之事,你……被別人碰了是不是?」
紀筱僵了僵,他本都快忘卻當日在東宮被太子酒後輕薄之事了,現在對著龍墨,倒張口結舌起來,訥訥道:「……本沒有什麽……」
「怎麽?跟別人做這等事還沒什麽?」龍墨揚起眉毛,眼看就有了怒氣。
紀筱看他風雨欲來的架勢,忙分辯道:「不……不過是殿下他酒醉後把我認作了太子妃罷了,我也早早推開了他,並未做什麽過分之事。」他揉了揉微痛的太陽穴,「而且事後為免尷尬,我這些時日都推病告假沒去東宮,想著過些時候再請調回翰林院呢。」
龍墨定定看了他許久,方道:「原本我是不會讓欺負你的人活著……」
紀筱瞪大眼睛看他:「你要做什麽?」
「只是若貿然取了凡人性命,天庭恐怕又要怪罪。」龍墨皺了皺眉,「幸好他不曾真把你怎麽樣,否則我就算拼著再上一次剮龍台,也要殺了他。」
紀筱一陣頭暈:「你前世闖禍不夠,今生又不安份了是不是?太子殿下好歹也是將來的帝王之尊,你莫要去找他的麻煩,再說這次本就是意外之事,殿下之前幫過我數次,怎麽說也不該計較這些。」
龍墨咬著下唇望著他道,委屈道:「你倒是為了他教訓起我來了。」
紀筱知道他孩童心性又上來了,只得耐著性子哄了起來:「莫多心了,那夜殿下酒醉錯認了人,險些與我親近,但我實是不能忍受,幾乎欲嘔,全不同於你身邊……」
龍墨眼睛一亮:「在我身邊怎樣?莫不是欲仙欲死?」
紀筱怔了片刻,終於還是動手在他腦門上狠狠彈了一記。
兩人正在玩笑,卻聽屋外小廝低而急促地喚道:「先生,三駙馬來了,說有要緊事相告。」

這正是剛過晌午的時候,浚儀來得倉促,衣襟上還有殘留的酒漬,似乎剛赴宴歸來。紀筱換了衣衫,支著酸軟得腰杆來到前廳,頂頭便聽他抱怨道:「玉硯你這些時日閒散不務工也就罷了,尋常日子怎麽也貪睡到這樣晚,況且我這還是件大事,你倒姍姍來遲把我幹晾在這半日。」
紀筱皺了皺眉岔開話:「今個不是宮宴麽?浚儀兄怎麽這麽早就下了宴來找我。」
他一提起這茬,浚儀就連連跺了跺腳,搖頭道:「若不是出了大事,我怎會匆忙離宴來找你!」他情緒似乎很是激動,又強壓下聲調道,「今個御前可是一片大亂!」
「究竟出了什麽事?」
浚儀咽了口唾沫,急急道:「難得今天陛下精神好,宴上坐了一個時辰也不覺著乏,誰料行酒時太子殿下忽然不適,當眾嘔出一大口鮮血來,可把大夥嚇壞了。」
紀筱驚呼一聲,忙問:「難道是有人給太子下毒麽?」
浚儀擺手道:「我們也這麽以為,忙傳了太醫來,卻發現酒菜中並沒有毒,但太醫發現太子殿下確實有中毒之兆,而且中的還是日積月累的慢毒,五臟內已沈澱了不少。」他歎了口氣,繼續道,「陛下自然是龍顏大怒,謀害一國皇儲,那可是滅九族的大罪,當下就要派人去查太子中毒的根源。誰知根本不必查,張老太醫眼尖,一下就察覺到了太子腰間的九環佩有問題。」
紀筱打斷道:「九環佩不是皇上賞的那極珍玉璧所琢的配飾麽,怎麽會出問題?」
「原不是那玉佩的錯,只是下面綴著瓔珞的鵝黃小珠乃是西疆異物,太醫說叫做蛾蛇子,陰毒無比,長佩在身上,不出一兩年必然毒侵入體,再無力回天。若不是今日宮宴中飲了性陽的陳年佳釀,激出了寒毒,後果不堪設想。」浚儀說到這,收住話頭,低低道,「你可知那瓔珞是誰贈予殿下的?」
紀筱遲疑道:「是……七殿下麽?」
這下浚儀倒吃了一驚:「你如何知道的?我當時都被嚇了一跳,往日見七殿下和太子最是兄弟情深,怎想到他竟會下這般毒手。」
紀筱顧不上唏噓,怔怔地問道:「已證實是七殿下所為麽?」
「那瓔珞的事鐵證如山,他自然抵賴不掉,還有大臣趁機檢舉七殿下命人在市井間散佈東宮窩藏妖物的謠言,幾番唇舌下來,皇上險些沒氣暈過去,當場就要斬了七殿下呢!」
紀筱一愣,竟鬼使神差地想到,若是七皇子死了,那麽入主他命中的黒龍大約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不過太子殿下顧念著舊情,豁出命叩頭求了皇上,饒了七殿下的死罪,著令降為庶民,被遠遠地放逐了。」浚儀說完,又是歎氣,「皇家當真情緣淡薄,以往雖聽說過為了皇位弑父殺兄的故事,但如今真看了一場,心裡著實難受得厲害。」
紀筱遲遲沒有接話,按理說除去了七皇子,他心中那塊大石便可落地了,但不知怎地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第八章

秋末初冬,京城遲遲沒有降雪,反而是雨水多得出奇,又陰又冷,濕氣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龍墨此番回來,倒比以往更為神秘似的,常常不知所蹤。
這日晚間,他帶了一身水澤氣息回來,見紀筱默然坐在桌邊出神,桌上橫放著那錠描金龍墨,還秉了一盞昏暗的矮燭,氣氛很是不對,忙出聲問道:「玉硯,你怎麽了?」
紀筱抬頭看了看他,長長歎了口氣:「我一直覺得你還有事瞞著我,卻拿不准,直到今日看見這墨才想起來,你當日明明說恢復龍身之後這墨會煙消雲散,為何它好端端在這,你究竟脫離這宿體沒有?」
龍墨神色一滯,沒有答話,緊緊抿了唇角,只是低頭站在他面前。
「你倒是說話啊!」紀筱難得地高了聲調,很是煩躁地在桌子上一拍,「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虧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倒是除了騙我就不能活了麽!」
「我封印之期未到,前些時候去求了西海龍王施法幫我強行脫離了墨體。」龍墨兀然開口,口氣淡淡地敘述道,「殘留了些精魄在墨裡,所以它並未消失。」
紀筱一驚:「你並沒到修行圓滿之時為何要強行脫離?這樣做難道不會損傷你的修為麽?」
「會損傷一點,但是不能等了,」龍墨抬起頭看著他,「黒龍已經回來了。」
「他……他不是在東宮的湖裡被掩埋了麽……」紀筱忽然覺得背後發冷,「怎麽竟還能回來?」
「他只是逃出京城,去了鄱陽湖,吞噬了那裡大片生靈,換回了完整的龍身。我若不強行脫離那墨,受之牽制,是決計鬥不過他的。」龍墨歎了口氣,指向外間,「他盤旋在京城上空,等著輔助他人間的靠山,伺機晉升成為天龍。」
「他要做什麽?」紀筱心下驚惶,急急道,「七皇子已被流放出京,他莫非想動用神力威脅皇上改立皇嗣麽?」
龍墨只是輕輕皺了皺眉峰:「我對你們人間王權交替並不甚懂,我要做的,只是擊敗那條孽龍,不能由他興風作浪。」
紀筱默然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人間之事太過複雜,不如你們龍族一較高下來得容易。但是……你強行離開宿體,損了修為,還能鬥得過那黒龍麽?」
龍墨苦笑一聲:「他是我命中死敵,鬥不過他便是死,沒有別的選擇。」
紀筱趕忙拉住他的袖子:「不成!現在局勢不利,你為何不去親族的水域裡躲一陣子,等到修為恢復再與他一戰不遲,何必吃這眼前虧。」
龍墨看了他半晌,握住他的手道:「玉硯,我本毫無牽掛,可如今卻是一心想與你相守,不願輕付了性命去。但是你聽外間的雨聲,那是黒龍在催我,我若是不出面,你們這凡間的京城,盡要被他淹了。」
紀筱驚疑不定地聽著窗外愈加猛烈的雷雨,手心裡直冒冷汗:「難道說……你已與他約好要相戰了嗎?」
龍墨看著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我此來是要同你告別,還有件事要叮囑你。」
紀筱怔怔道:「什麽事……」
「收好我的墨,裡面有我的精魄,」龍墨在他額頭龍印處吻了吻,「即使我不在了,也可保你平安無虞。」
「不……」紀筱聽懂了他的意思,驟然紅了眼睛,死命拉住他,「我不求平安,只求你在。」

外間又是一陣電閃雷鳴,電光猛地照進內室,映出紀筱臉上兩道明晃晃的淚痕。
龍墨抬眼看了看外面:「他催得好緊,我這就要走了。」
他重重捏了捏紀筱的手腕,很快,紀筱便失了力氣,倒在他懷裡。他再次深深看了紀筱一眼,將他輕輕放在榻上,最後伏在他耳邊輕聲道:「若我回不來,請你每年去鏡湖畔祭奠一回,好歹不要忘了我。」
紀筱受了法術,口不能言,連手指都無法動彈,眼睜睜看他化作一道光從眼前消失了。
「先生,先生。」
家僕隔著窗喚了兩聲,又扣了扣窗櫺,這才驚醒了紀筱,他一翻身險些滾下床來,又急急撐住,自己怔忪了片刻,方虛浮地坐了起來。
「先生,早間有位大人來到府中,說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請先生去東宮一趟呢。」
「知道了。」紀筱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輕撫了撫自己的額頭。昨夜之事恍惚一場大夢,窗外的廊院裡毫無暴雨侵肆過的痕跡,陽光明媚安好,確是個溫暖和煦的初冬清晨。紀筱不知龍墨那一去之後下落如何,心裡空懸著,半日才摸索著站起身披了衣服。
沈色的檀木桌上是一盞早已湮滅的殘燭,旁邊則躺著那枚描金古墨,墨身卻像是泛了層水霧一般,濕漉漉的樣子。紀筱定睛看了看,一把拿了起來,果然觸手濕滑,不知何時蒙上了水漬,然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墨上的水露沾染到紀筱手上,竟是濃黒墨色。紀筱摩挲了一番,又放在鼻間聞了聞,這才確信是墨錠之色,頓時心裡一空,暗道莫非是龍墨戰敗,所以連昔日布下的封印也消弭了麽,如今這墨竟如尋常古墨一般可以流瀉出墨汁來,可見確是出了變故。
他這樣驚疑不定地在心裡猜了許久,茫然仰頭望向天空,卻是湛藍無雲,無一人來解他疑惑煩憂。


東宮一上午來催了三次,最後一次連接人的轎輦都派了來,紀筱恍恍惚惚地被催促著上了轎,連覲見的官服都沒來得及換,只披著尋常的舊衣被急急送到了東宮。
延襄在正殿等著他,面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十分暗淡陰鬱,沒什麽氣力地道:「青闌請坐。」
紀筱正滿心煩惱,也不像往常那般拘謹,隨意行了個禮便坐了下來,低低道:「不知殿下急喚我來有何要事?」
延襄看了他片刻:「自從那次唐突了你之後,你便稱病不肯再來東宮任職,我原以為是你的托詞,沒想到今日看你氣色確實不好,莫非真是感染了時疾?」
紀筱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胡亂點了點頭。
「唔,」延襄緩緩坐到椅上,「你雖不在朝中,但同三駙馬他們素來親近,想必已聽說了老七的事了。」
紀筱略一頓:「聽說了……」
「當日若不是你發覺他圖謀不軌,恐怕如今我已遭他毒手,此事該記你一大功才是。」延襄一面說一面撣了撣自己的衣袍。
這原本是他習慣的一個小動作,紀筱卻猛地怔住了,隨即意識到當日聽浚儀說起延襄中了身上環佩的瓔珞之毒時自己心中隱隱覺察的不妥究竟是什麽。延襄手上素來愛戴一個銀扳指,他又愛撣自己的衣擺及佩飾,若是身上帶著那麽個劇毒的瓔珞,那銀扳指早該黒透了,怎麽這個素有心機的太子殿下竟毫無察覺呢。
「殿下……」紀筱站起身,聲音微顫地問道,「你是故意誣了七殿下麽?」
延襄雙目一寒,半晌方冷笑了兩聲:「我不想瞞你,那下毒之事是我栽到他頭上的,不過他早有害我之心,這場爭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更何況我已念在兄弟情分上放他一條生路,也算仁至義盡。」
紀筱當日確實看到七皇子在太子寢殿中鬼祟置放巫蠱器具,自然也無法指責延襄的作為,只得悶悶聽著,一言不發。
「青闌,」延襄忽然放緩了聲音,「有件事浚儀恐怕都未能告訴你,父皇昨夜數次暈厥,怕是要不好了。」
紀筱一驚:「皇上他……」
延襄面上看不出喜憂,只沈沈道:「幾位肱骨老臣已同我商議過後事及日後登基事宜,青闌你也是東宮的人,心中該有個計較才是。」
紀筱還是愣愣的:「什……什麽計較……」
延襄忽然笑了笑:「我盤算著任你為中書侍郎,你若有更中意的官職不妨告訴我。」
「不不不,」紀筱連連搖頭,「我資歷極淺,又無作為,怎能突然連升三級,況且如今我連太子中舍人一職都無力擔當,只求殿下調我回翰林院繼續做編纂的閒職才好。」
延襄還是笑:「一般人聽了這個莫不是喜形於色,怎麽青闌竟是如臨大敵一般呢。」
「當年老師曾對我說,『修撰之職雖然清湯寡水,但好歹能圖個心安,若是有朝一日,有機會青雲直上,卻也再難換得這份心安了』,」紀筱半閉著眼睛默念完李見初最後一次同他說的話,淡淡搖頭道,「眼下七殿下的事已讓臣十分不安,雖然攀附太子殿下日後自可以平步青雲,但恕微臣不敢深涉官場之中。」
「青闌這是怪我對老七的手段下作卑劣了?」延襄眯起眼睛低聲道。
「微臣不敢,」紀筱站起身向他拜了拜,「我尚有要事掛懷,請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等等。」延襄也站了起來,忽然道,「昨夜離京城百十裡的東湖發生一件怪事你可知道?」
「東湖……」紀筱沒料到他說起這個,斟酌道,「那裡皆是濕沼之地,素來少有居所,會有什麽怪事?」
「聽說那裡昨夜電閃雷鳴了一夜,竟無半顆雨點落下,怪的是……」延襄緩了緩才道,「今早東湖的湖水一片鮮紅,像是被血染透了一般。」


紀筱自聽完延襄那番捉摸不透的話後,一路上都是忐忑莫名,滿心的猜疑,待回到府上便急急向門口的小廝道:「備輛車馬,我要出城一趟。」
小廝愣了愣:「先生急著出城做什麽,方才來了一位客人在偏廳等了先生半日了,先生不見見麽?」
紀筱忙問:「什麽人?」
「不曾見過,倒是貴人模樣,眉眼俊得很。」
紀筱心中一松,暗道莫非是龍墨得勝歸來,當下也不管其他,提著袍擺就小跑進了偏廳。
來人不慌不忙站了起來,倒使紀筱生生頓住了腳,驚道:「怎麽是你?」
敖斬這回藏起了他額上龍角,看起來只是個人間富貴公子的模樣,他向紀筱點了點頭:「若非是不得已,本不該前來驚擾閣下。」
紀筱匆匆還了一禮:「是在下失禮,不知龍太子前來有何事,是關於……龍墨的麽?」
敖斬見紀筱眼神間透著小心,顯是關切異常,點頭道:「不錯,」他頓了頓,「他昨夜在東湖與黒龍王約戰,受傷頗重,幾乎血肉無存,魂魄俱喪。」
話音未落,紀筱已一個踉蹌跌坐在地,面上褪了血色,兩眼發直地望著他:「你……你說什麽……」
「閣下切莫慌張,」敖斬輕聲歎了口氣,「此事實怨他自己沒有分寸,離開鏡湖後不久便做了種種損修為的事,又罔顧父王的囑託執意提前解除封印,恢復的龍身根本就不完整,更不用提之後還留了一部分精魄在墨裡守你龍印之事。而那黒龍這些年吞噬了無數生靈,法子雖然是旁門左道,卻著實能在短短時間內修為精進,所以蒼罹此戰之敗也是可以預料之事。」
紀筱見他神色平淡地說著這些話,只覺得心口血氣幾乎要噴湧而出,半天才嘶啞著開口道:「你明明是他表兄,為何能如此淡然的評他生死之事!倘若你們龍族有一絲手足之情,他又何嘗會落得如此下場。那黒龍做了多少壞事傷了多少人命,又有誰去規束過他。不是說四海龍王管轄水域龍族麽,不是說九重天上有天庭主宰萬物輪回麽,那這場不公平的宿命又是誰安排的,難道我們一直篤信的天理都是虛妄,這天上地下再無一人能為他主持公道麽……」他說到後來,愈發哽咽,最後漸暗啞了聲音,坐在地上潸然淚下。
「紀筱,」敖斬頭一次叫了這凡人名諱,而後彎下身拍了拍他的肩,「天道輪回確有定數,你我都不能妄度天數,不過,眼下還不是絕望的時候,還需想法子救他。」
紀筱半信半疑地望著他,扶著門慢慢站了起來:「還有辦法救他?」
「他的墨在你身上麽?」敖斬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帶上它隨我到西海龍宮一趟。」
紀筱自晨間發覺那墨不對便小心包裹了放在懷中揣著,聽他這麽說方隔著衣服按了按,疑惑道:「要我去龍宮做什麽?」
「昨夜我察覺東湖一帶龍氣濃烈,便前去探查,只見四處狼藉,似乎是剛剛大戰過一場,湖水全是暗紅血色,」敖斬垂下眼瞼,低低道,「蒼罹半沈在裡面,奄奄一息,我便收了他在袖中,暫且帶回了龍宮。如今幾位大前輩正為他施法,免得他元神俱喪,但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那墨原是他宿體,或許能派上用場,所以我前來請你。」
紀筱聽他如此說,自知方才責怪龍族涼薄乃是失言,然而心中急苦,一時也顧不上其他,倉促地抬起袖子擦拭臉上的淚水,向敖斬躬身道:「請龍太子速帶在下前去。」

敖斬施法時並不像龍墨那般故作神秘,更不會使出促狹手段逗弄他,只抬手在他臉上一拂,再回過神時,竟已身處一幽暗陌生的所在了。
紀筱微覺暈眩,按著額頭默默打量著四周,只隱隱聞到海水氣息,腳下是些晶瑩砂石,敖斬站在他身側,做了個請的手勢。前方站著個提著燈籠的小童,燈籠裡並沒有燭火,只嵌了顆幽藍的夜明珠,珠光閃爍,更添詭譎。
紀筱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面前便出現了一疊石階,待走上階後,只聽琅嬛佩響,數層珠幔緩緩卷起,一座光彩奪目的宮室映入他的眼簾。饒是見過富麗堂皇的皇家宮殿,此時也不免被這神仙洞府驚豔,紀筱目瞪口呆地打量著龍宮內的佈置,直到敖斬開口才回過神來。
「我族人大不願見外人,請閣下在此稍坐,將墨交由在下帶入內室。」
紀筱怔怔點了點頭,從懷裡小心掏出墨錠,發覺裡衣已被染出幾抹墨色,倒像是見了龍墨的血跡一般晃了神,哆哆嗦嗦地將墨放進了敖斬的手裡。
「在下去去就來。」敖斬向他點了點頭,一轉身便離去了。
紀筱站了片刻,方略帶拘謹地坐下了,身旁的珊瑚矮幾上放著一盅熱茶,也不知是何時送來的,仍嫋嫋冒著熱氣。紀筱輕輕將茶盅端著手裡,卻顧不上飲,目光呆滯地望著敖斬離去的殿口,那裡懸著一幅鮫帳,隨著殿內珠蚌張合而淺淺擺動。過了良久,那鮫帳猛地被人掀起,敖斬大步走了出來,手裡依舊捧著那墨。
「殿……殿下……」紀筱結結巴巴地剛想開口詢問幾句。
「諸位前輩已經盡力,蒼罹肉身已毀,無法挽回,」敖斬將那墨塞進紀筱手中,「如今只能像當年那般,將他殘存元神封回墨中,他能否回來,便看天命了。」
「天命?」紀筱顯然是懵了,「天命是什麽,難不成他要終身困在這墨裡?」
敖斬搖了搖頭:「恕在下不知,他若再次脫離墨身,可能要百年千年,無論如何,都是我等不能預料之事。」
「百年千年?」紀筱喃喃重複了一遍,「我原本以為與他只有一世之緣,此後縱使輪回相見,也再不關我紀筱之事,卻不料天道無常,竟連這一世的時間也不肯給我們……」
他說完這句,愈發哽咽,緊緊握了那墨,恨道:「龍墨,你既與那黒龍結怨,為何又說與我命定,累得我如今情根深種,卻只空留這錠墨相伴餘生……」
敖斬低頭看著他,輕聲打斷道:「在下知道你如今傷心至極,但有幾句話不得不說。現今他的元神雖已置於墨中,卻是十分脆弱,一旦這墨被外力破壞,他即刻便會灰飛煙滅,所以,你要好好保管墨身。」
紀筱驟然一驚:「我?」
「不錯,龍宮不能保管此物,他只能放在你身邊。」敖斬頓了頓,又道,「還有,從今往後,我再不能插手相助蒼罹之事,你……好自為之吧。」
就在紀筱茫然無措的當兒,敖斬伸手拉了他起來:「這裡不同於人間歲月,你到龍宮已有三個時辰,人間怕是已過了三月有餘,這便要送你回去了。」
紀筱還不及反應,便覺一陣天旋地轉,隨即便失去了意識。



第九章

京城竟已是早春時節,看樣子確實轉眼間過去了三個多月,集市上人來人往如昔,卻似乎有些不對勁,然而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麽。經歷過之前匪夷所思的那些事,紀筱只想先回到自家宅邸再從長計議。
四周的巷道格局都沒什麽變化,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是紀府的位置卻赫然換了牌匾,改成了個大大的「張」字。紀筱疑惑了半晌,乾脆上前叩響了門環,很快便從門縫中探出一張陌生的小廝面孔,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找誰?」
「請問……這裡不是紀府嗎?」
小廝立刻道:「是說之前那個紀翰林麽?他家已經搬走了,如今把宅子盤給了我們張老爺。」
紀筱一下子就急了:「怎麽會搬走了,我就是紀翰林,這是我家的宅子!」
那小廝愣了愣,看瘋子一般瞪了紀筱一眼,隨即砰地一聲將門關上了。
紀筱站在門外愣了半日仍是反應不過來,到最後心中只剩了一個念頭,便是找浚儀打聽這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待乘著車馬來到皇城外時,已將近晌午,紀筱急急來到角門處,所幸守門侍衛是個相熟的面孔,老遠便向他招呼道:「紀大人,好些時日不見,不知忙什麽去了?」
紀筱剛要向他拱手,卻突然疑惑了神色:「你……你們怎麽換了素衣白甲……」
那侍衛一愣:「紀大人說什麽呢,這國喪裡誰敢壞規矩啊。」
紀筱吃了一驚:「國喪?皇上他……」
侍衛見他神情古怪,也顧不上尊卑,一把將他拉進角落裡壓低嗓門道:「紀大人,恕小人多嘴問一句,您這些時日究竟去哪了,皇上殯天的消息都放出十來天了,如今除了窮鄉僻壤裡還有誰不知道,怎麽您倒是一無所知的樣子呢。」
紀筱方想起在集市上的怪異之處,來往行人神色肅穆,酒肆茶樓裡也不聞一點絲竹歌舞之聲,卻原來是明帝駕崩了。他低歎了口氣,擺擺手道:「勞煩請你們統領出來一趟,就說我找他有要事。」
侍衛悄悄看了看身後,依舊低著聲音道:「紀大人還不知道吧,如今的御林軍統領已不是駙馬爺了,他兩個多月前就被派到了西疆駐守,還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
「什麽?」紀筱勃然變色,「他一向謹小慎微,怎會被派出去駐守?」
侍衛連連示意他莫要高聲,然後才道:「具體因由我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皇上下的聖旨,聽說三公主為這事跟皇上大鬧了一番,也沒個結果。」
紀筱愈發覺得頭疼欲裂,垂頭道:「怎麽短短三個月竟發生這麽些事,現今又如何是好。」
「紀大人莫要焦心,只要天不塌下來這日子還不是照樣過,」侍衛好脾氣地勸解道,「皇上殯天,咱們傷心也沒用,好在還有太子爺撐著,明日太子登了基,又是一朝新氣象不是?」
「太子……」紀筱緩緩抬起頭,「太子明日就要登基了?那七殿下呢,這些時日可有消息?」
侍衛連連搖頭:「沒聽說過,不過紀大人,太子爺那麽看重您,往後有您平步青雲的日子呢。」
紀筱苦笑道:「我一介腐儒,身無長物,怎能得殿下倚重,你莫要拿我取笑。」
「這話可不是小的胡謅,殿下早早就下了旨,宮城各門,但凡發現紀大人,立刻要去中宮稟報,太子爺可不是惦記著您。」
紀筱皺了眉頭:「怎麽,殿下當真下了這個旨意?」
侍衛哧地笑了一聲,指了指角門內:「大人一進宮門便有人去稟報了,瞧,御前的車輦都被打發來了,您請吧。」


被御前一眾人簇擁著入了內宮城,紀筱倒不覺受寵若驚,反而是忐忑多些,聽守門侍衛轉述的那道諭旨不知怎的,聽起來竟像是通緝的意味。
這次見延襄的地方不再是東宮,而是皇城中心的開明殿,殿中的龍座空空蕩蕩。紀筱不敢多打量,隨著引路的宮人踏入左偏殿,一抬眼便看見延襄穿著一身素服坐在軟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可算等著青闌了。」
紀筱不敢失了禮數,退後一步俯身道:「微臣參見殿下。」
「起來吧。」延襄隨意揮了揮手,兩旁的宮人立刻識趣地退了出去,還掩上了殿門。
紀筱聽見殿門關上的聲音,稍稍一愣,抬起頭去看延襄,卻驚覺他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離自己近在咫尺。
「青闌這些時日去哪了?」延襄微微笑道,「幾個月都沒有消息,可知京中發生許多事麽?」
紀筱不敢與他對視,輕聲答道:「臣有些私事耽擱了,方才返京才得知皇上晏駕之事,還聽說三駙馬已被派往了邊關。」
「不錯,不過這都不算是什麽大事,」延襄又上前一步,低低笑道,「青闌可知道,我明日便要登基了。」
他說完便抬手解去了外面披的素白大氅,露出裡面色澤明麗的龍袍來。紀筱顯然被驚駭到,連忙低了頭:「恕微臣直言,殿下尚未登基便龍袍加身,實屬不妥。」
「呵,怕什麽,」延襄冷笑了一聲,傲然道,「朕已是皇帝,這普天之下再無一人能壓制朕。」
他言語囂張大不同往日,刺得紀筱極不舒服:「殿下既然不願聽微臣勸告便也罷了,只是不知還有何尊訓,待領完微臣也好告退還鄉。」
延襄擰起眉毛:「怎麽,你要回鄉?」
「臣無故曠職數月,無顏面對諸位同僚,如今在京中的宅子也被他人佔據,無處可歸,正想回鄉尋僻靜處安頓。」
延襄笑了一聲:「你那宅子是我命人典賣的,如今已在宮城附近尋了極佳地點重造了間更大的屋宅,你的家人僕從也都在那裡,不必擔心。至於官爵……」他漸漸斂了笑,認真道,「青闌,當朝之職任你摘選。」
紀筱搖了搖頭:「恕臣愚鈍,不知殿下為何這般待臣。」
「你不是早就明白了麽,青闌,」延襄忽然伸出手撫上他面頰,勾起唇角道,「那日在東宮,你也知道我並非是真的醉了。」
紀筱只覺背後一寒,忙推拒開他的手,連聲道:「微臣並無此心,求殿下放過微臣。」
延襄雖然被推開,倒是面色和煦:「青闌莫怕,我並不迫你,眼下不急著說這件事,我問你,當日你心愛的那龍紋墨錠現在在何處?」
這話轉得突然,連紀筱也是一滯,沈默了片刻方道:「臣家中藏墨甚眾,也不知在哪個墨匣裡放著。」
「你的那些藏墨我都看過了,並沒有那錠龍墨,」延襄眯起眼睛看他,「青闌莫要誆我。」
「你……你搜了我家?」紀筱又驚又怒,手心裡已是發冷,「你究竟有何意圖?」
延襄微微搖頭:「你無須管我的意圖,只需知道我無心害你,只要你交出那錠古墨,便可位極人臣,而我也可安心登基,今後幾十年咱們明君賢臣,豈不是最好不過。」
紀筱顯然一點也不覺得安慰,連聲質問道:「你登基與龍墨又有什麽關係,你……你究竟還有什麽密謀?」
延襄似乎已失了耐性,輕嘖了一聲:「青闌怎麽這般不識趣,罷了,與你說也無妨。我這皇位並非全然光明正大,其中多番得我國師輔助,而國師同我交換的條件,便是要你手上的那錠墨。」
「國師?」紀筱從未聽說過這麽一號人,心頭驚疑交加,已是慘白了面色。
與此同時,側殿的大門猛地被推了開來,進來的人身材高大,披著黒色斗篷,卻未罩兜帽,面目昭然地映入了紀筱眼簾。
看清那人臉的時候,紀筱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似的,半天才怔怔地扭過臉去看延襄:「他……他是……」
「岷江黒龍王,」延襄幽幽地接過他的話,「似乎與青闌也是舊識。」
「你都知道……你……」紀筱茫然失措地站在那裡,突然失聲道,「難道他是你的命龍!」
延襄微一點頭:「不錯,你連這個都能猜到。」
他的面孔驟然變得十分陌生,過往的許多事一一閃現在紀筱腦海中,明明滅滅,幾乎混亂了他的神志。
「所以他在東宮湖中並非是因為七殿下……」
延襄拍拍身邊的座椅示意他坐下說話,而後緩緩道:「前年我還在邊疆駐守之時,聽聞了一件怪事,說是臨近的一汪湖泊終年無風無浪,卻是吞噬活人無數,都道是有水鬼作怪。而我偏是個不信邪的人,趁著那年夏日炎炎,潛入那湖中戲水,沒過片刻便被猛地拖了下去。」他說到這,向始終面無表情的黒龍笑了笑,「他就那麽突然地在我面前現身,告訴我他是入主我命中的龍神。」
「他不是!」紀筱咬牙切齒地說道,「他根本就不是降臨到人間主宰天子的神龍,只是一條妖龍。」
延襄抬起眼睛:「我知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命定的天子,只有黒龍可以幫我坐上這龍座。」
紀筱拳頭都握緊了:「你這是篡位謀逆。」
「不篡位又如何,做一個無勢的王爺在邊關苦守一輩子?」延襄猛地逼近了他,「你以為老七登上皇座就會輕易放過我麽!」
紀筱白了臉色,卻還是不甘心地問道:「你就放心受一條來路不明的妖龍擺佈?」
延襄冷笑了一聲:「若不是他托夢給父皇,你以為這太子位會輕易輪到我?」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讓我去碧波湖,刻意透露這黒龍的行蹤給我,還當真放幹了一池湖水。」
「自然是為了讓你疑心到老七身上,」延襄毫不在乎地說道,「雖然當日我在京郊假意從黒龍手中救了你一回,但他在東宮出現,你難免會猜測到我們的關係。」
紀筱怔怔地搖了搖頭:「那麽你寢宮中那個木牌也並非是七殿下害你之物……你故意讓我看見,而後又陷害了七殿下。」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還一一地問,現下還是莫要浪費唇舌,只需把墨給我。」
「墨……」紀筱下意識地捂住襟口,疑道,「你生辰時明明借了墨去,那時便想對龍墨下毒手麽?」
延襄冷哼了一聲:「那時黒龍還在湖中沈睡,我不過是借那墨來戲耍你,若是當時就知道那墨的底細,早就給他個了斷,又何必費這日後的功夫。」他說到這,又加了一句,「不過現在,也不算太遲。」
黒龍無聲無息地站到紀筱身後:「我不是太子,沒有那麽些的耐心,你若再不交出來,我便先索了你的命。」
紀筱對他已是存了十二分的恨意,咬牙道:「你便殺了我,也別想傷到龍墨。」
他話音未落,便被黒龍掐著脖子拎了起來,黒龍的虎口硬如生鐵,幾乎就要扼死他,就在氣息微薄的時候,他額上的龍印忽然顯現了出來,泛出一道金光,頃刻間便將黒龍彈了開來。
黒龍顯然驚怒至極,立刻撲了回來,伸手抓向兀自伏在地上乾咳的紀筱。只聽延襄低低道:「莫要傷了他的命。」
黒龍冷冷抬起頭:「若是蒼罹不死,我們的爭鬥就不算完,你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穩。」
延襄一怔,便閉了嘴。
黒龍冷笑了一聲,驟然凝了神力,猛地拍上了紀筱的前額,將那如同微弱火種的一點印記狠狠拍滅了。
瞬間的寒冷如同伸展開的枝蔓侵襲了全身,將所殘餘的血氣都吸走了一般,紀筱仿佛墮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窖,無助又絕望地倒在這個空洞洞的大殿裡,面前依舊是黒龍暗色的袍角,冷傲而執拗地說道:「凡人,把墨給我。」
紀筱掙扎著搖了搖頭,從齒縫間吐出兩個字:「不……給……」
黒龍幽暗的瞳孔映出他渺小的影子,而後只動了動手指,一股無形的力量拖住了紀筱的腳踝,將他懸空倒吊了起來。
被吊起來的瞬間有什麽東西從懷裡滑了出來,差點要掉下去,紀筱充血的腦中還保留著一絲清明,忙伸手牢牢攥住了,冰冷的墨身躺在他的手心裡,棱角幾乎烙進了掌紋的脈絡裡去。
黒龍緩緩舒展了眉宇,了然地點頭道:「原來在這裡。」
他指尖一點,立時就要插進紀筱的胸膛,卻聽身後延襄再次開口道:「住手。」
黒龍轉過頭,屢屢被打斷顯然讓他很是不快,於是不客氣地說道:「你有辦法讓他乖乖交出那墨?」
延襄沒有答話,只是繞到他身前,仰頭看向被吊在半空中的紀筱,然後伸出手輕輕在他臉上摸了摸:「青闌,你何苦為了他如此受罪,把墨給黒龍,我讓他放你下來。」
紀筱無法避開他的手,只得嫌惡地閉上眼睛,將墨更用力地握緊了。
「這就是他給你的回答,」黒龍嘲弄地向延襄說道,而後將他推到一邊,抬手凝咒,「放心,我不殺他,我只要他手裡的東西。」
黒龍很快地揮動了食指,吊在半空的紀筱慘厲地痛呼了一聲,他的小臂幾乎被一根冰刺紮穿了,鮮血一滴滴落在他下巴和眉角上,將他半邊的臉頰都染紅了。
延襄的神色有了些震動,重新壓低了聲音:「青闌,把墨給我。」
紀筱咬住牙齒用力地搖頭,那墨好像生了根長在了他手心裡似的,即使遭到如此重創,也沒有半分鬆動的痕跡。
黒龍低聲歎了口氣:「這凡人著實可惡。」他重新抬起手指念了一句什麽,這句低咒後有一個短短的停頓,隨即便是一聲骨裂的脆響。紀筱的雙臂被打斷般垂了下來,劇烈地疼痛險些讓他失去意識,然而被鮮血模糊的視線還是能看見那修長的龍墨從自己掌心裡墜了下去,掉落在地板上,摔成了墨色的數段碎片。
緊接著紀筱也被放了下來,鮮血淋漓地躺在地上,目光死了般直盯著他身邊斷裂的墨。
黒龍從鼻子裡嗤了一聲:「這不就成了,費那些口舌功夫做什麽,凡人的事就是麻煩。」
延襄則俯下身細細打量了紀筱一番,低聲歎道:「可惜了,所幸傷得不重,待御醫來瞧瞧該如何診治再說。」他說完,又揚起唇角,「青闌,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如此倔強?」
他所說的話,紀筱已聽不見了,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覺痛覺,殘存的意識裡只剩了那截斷墨。百年千年,輪回轉世,卻是再也沒有重逢之期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了叩門聲,原東宮總管胡欽在門外急切地說道:「殿下,不好了。」
延襄皺了皺眉:「什麽事?」
「七殿下和三駙馬回朝了。」
延襄變了臉色,幾步上前拉開了殿門,厲聲問道:「他們是發配之身,沒有旨意如何敢歸朝!」
胡欽早就跪在門外,戰戰兢兢地說道:「說是……說是奉了先皇遺詔。」
「什麽?」延襄更是惱火,「那老匹夫死前幾個月一舉一動莫不在我掌握之中,竟然有本事私傳了一封遺詔出去麽?」
「殿下可想個對策才好啊,」胡欽哆嗦著抬起頭,對著盛怒的太子,「七殿下的親信黨羽如今都在長元殿說要奉詔另換皇儲,還有三駙馬的嫡屬十六衛已將皇城團團圍住,就等著殿下出去呢……」
延襄冷笑道:「他們好大的膽子,竟想脅迫我,違拗天命。」
黒龍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肩膀:「不過是些無知凡人,我去教訓他們即可,」他輕輕笑了笑,「不過是多食些生靈果腹罷了。」
在黒龍走出後不多久,延襄略舒了口氣,指著殿內向胡欽道:「把這裡收拾乾淨,找人來把他傷口血止住。」說完也離開了偏殿。
胡欽忙應道:「是。」隨即喚了幾名宮人進來,自己則急急去尋太醫。

紀筱神智恍惚間覺著被兩人拉著胳膊拖了起來,另有幾個人影在面前揮舞著掃帚拂塵等物,眼看就要掃去那地上的斷墨,紀筱掙扎著喊了一聲:「住手。」聲音卻暗啞至極,幾不可聞。
然而那些宮人卻當真停下了打掃的動作,他們仿佛瞬間變作了木偶,全都呆在那裡,怔怔地望著那截斷墨裡溢出絲絲縷縷淡金的光芒,慢慢地越來越盛,越來越亮,迫使得人們眯起了眼睛,最後被刺得紛紛轉過了身去。
紀筱沒有閉上眼睛,但是他的視線已被鮮血和汗水模糊了,朦朧中那些盤旋的光芒甚至纏繞到他身上,將他從頭到尾籠罩了起來,被金光拂過的地方,傷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了起來,連血跡也凝成了細小的水汽漸漸消失。最後,那些耀眼的金光漸漸凝成了一個巨大的身形,紀筱認得這形狀,鹿角蛇項、銀鱗金目。那是完全不同於當初調笑時變幻的尺余小龍,而是一條巨龍,一身雪似的鱗片照亮了整個大殿,龍首昂然,清嘯出聲,嘯聲動天,方圓百里可聞,就在眾人驚呆的時候,那巨龍穿破了殿頂琉璃瓦攸然而去。

此時的長元殿上空已是烏雲密佈,成百上千的官員和禁軍被禁錮在高階之上,雲層裡閃電夾雜著黒龍的怒吼,一聲聲讓人心悸。三駙馬浚儀被眾人圍在中央,仰頭望著烏雲縫隙裡的一鱗半爪,神色很是慌亂,他身旁站著的則是七皇子延洛。忽然間,黒龍探出頭來,他已變作龍身,渾身血煞腥氣,十分駭人。
「凡人,見到龍神,還不跪下!」隨著這聲怒喝,半空中龍尾一掃,幾乎掃落了半邊宮闕。
人們愈發驚恐,擠在一起,有人止不住顫抖道:「真……真的是龍……」
延洛撥開人群,走了出來,朗聲道:「他並非龍神,而是妖孽。」
「凡人,你竟敢……」黒龍雙瞳驟然血紅,伸爪就要來抓他,卻忽然察覺身後雲潮湧動,一聲清冽的龍嘯震動天際,身後的雲層忽然裂開,那條他以為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的白龍遊了出來,龍氣濃烈,並無半點修為受損的模樣,反而比先前更加的耀眼奪目。
黒龍一時摸不透他的底細,用了迂回之術,扭身直竄上天空,然而還未躲入雲層,便覺著尾部一陣鈍痛,隨即被一股大力狠扯著甩了出去。
這一下力道非同小可,將他從半空中直甩入一個幽深水潭,濺起水波數丈,四周野獸生靈也察覺到這神力的爭鬥一般,爭相逃離了這裡。
白龍將他甩下後,也跟著飛了下來,立在水潭邊俯頭看他。黒龍又驚又怒,卻在此刻才看清白龍頷下的耀眼明珠,當即愣在那裡:「你……你不是傷了元神,又被毀了墨身,為何突然間全然恢復了龍身?」
白龍沒有答話,只是又發出了一聲低嘯,凝爪扣住了黒龍尾部,頃刻間將他尾巴上的鱗片都刮落了下去。
黒龍驚惶地卷起長尾,那是要命的地方,一旦被扣住很可能會被抽出整根龍筋,當場氣絕。隨著黒龍的哀鳴,滾滾雷電很快包裹了這片水潭,然而它們紛紛擦過白龍的身體,只徒然劈焦了四周一片高大的樹木,壓根沒有傷到白龍。
黒龍幾乎要絕望了,他痛苦地摔打著身體,想從桎梏中解脫出來,白龍的利爪已經刺入了他體內,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從未想過,這條嬌生慣養的龍族後輩會這樣輕鬆地制住他,除非……
「你……你是那真正的天子的命龍!」


第十章

守在開明殿外的宮人很快就被一干禁軍綁了去,浚儀草草向手下吩咐了幾句便大步走進偏殿,一抬眼便看見殿內一片狼藉,而紀筱面目呆滯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玉硯兄,」浚儀有些緊張地上前推了他一把,「你可還安好麽?這地上的血跡是怎麽回事?」
紀筱緩緩抬起頭,靜了半晌,方道:「我沒事。」
「那便好。」浚儀長舒了一口氣,低聲道,「太子延襄他……已被關押了。」
紀筱這才憶起前事似的,神色一震,抓了他的袖子:「浚儀,在這幾個月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何你會突然被派去西疆,是否因為皇上受了太子脅迫?」
浚儀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和聲道:「不要著急,我慢慢說與你聽。」
「記得年前某天你突然失去音訊,我遍尋你不著,還一度以為你受夠官場紛爭,避世回了鄉下。結果還不及回鄉去尋你,便被突然召進宮去,那次傳召十分離奇,因為皇上久日纏綿病榻,一直由太子照料,安頓在暖朱閣,而我卻是被傳入了珍玩庫房。」浚儀說到這歎了口氣,「皇上那時候已是身不由己,費盡心思才支開了太子,向我傳了密詔。原來七殿下被流放之後,一路被殺手追殺,所幸有高人相助才算無礙,那些殺手的幕後主使……」
紀筱忍不住打斷道:「是太子?」
浚儀向他點了點頭:「此事昭然若揭,其實就連七殿下之前被冤枉一事皇上也是知道的,只是那時不趕他出京,他的性命會更危險。」
紀筱一驚:「皇上既然早已知道,為何還要對太子一忍再忍,甚至後來連你也趕出京去?」
「因為一條墨色神龍潛入皇上夢中,他聲稱是延襄的命龍,而延襄則是天命所歸,若是違逆了他,他便以洪水淹沒整個京城。」
紀筱怔怔道:「他已不是第一次這樣要脅旁人了。」
浚儀驚訝地望著他:「你知道那條龍?」
紀筱無力地垂了眼睛:「此事我日後再同你細說,且說你的。」
浚儀只得接著道:「皇上忌憚那惡龍,便尋了幾位世外高人來商議,其中有位青玄道長有開天眼之術,算出這黒龍之劫唯有天子命龍可破,而在天龍出現之前,只能作些權宜之計。所以皇上先順著延襄的意發配了七殿下,接著又刻意尋了我的錯處趕我出京,好在延襄一直對我不甚防備,我這才有機會帶了密詔和兵符離開。」
他說到這,頓了頓,問道:「你這些時日又過得如何,我剛回京便聽手下說你被太子抓到了開明殿,他為何為難你一個無權無勢的文官?」
紀筱長長歎了口氣,這才將得到龍墨之後的始末原委草草說了一遍,直聽得浚儀呆若木雞,片刻之後才道:「那墨卻也是一條龍?」
紀筱指了指殿頂:「便是方才破頂而出的那條龍,」他微微皺了皺眉,「並不比那黒龍好多少,是個十足的騙子龍。」

被關押起來的延襄看起來有些狼狽,神色間卻依然帶著些許不屑,向著七皇子延洛冷冷道:「待黒龍回來,叫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延洛只憐憫地瞧著他,回道:「他回不來了。」
「你說什麽?」
延洛微微擺了擺手,身後便有人扔了一副血淋淋的東西到延襄面前:「這是那黒龍的龍筋,他已喪命,再不能來救你了。」他望著牢獄中的兄長,微微一笑,「你的這條命龍是孽龍,我的命龍才是天龍。」
延襄呆望了那血肉淋漓的龍筋許久,才如夢方醒一般轉過頭:「你的命龍?你胡說!我才是被上天選為繼承大統的人,你為何也會有命龍!」
延洛還是那般憐憫的神態:「六哥,你被那妖龍騙得好苦,被強改了命格,謀害了父皇,如今只有以死謝罪,還談什麽天命所歸。」
聽完這段話,延襄已是面如死灰,緩緩滑坐了下去。
延洛看了這位兄長片刻,最終輕歎了口氣轉身走出了牢獄,牢獄外站著幾位心腹臣子,似乎已等候多時了。
其中一名走了上來,壓低聲音道:「方才找到紀大人了,所幸無恙。」
延洛似乎松了口氣:「那便好。」
那位臣子躊躇了片刻又道:「恕臣直言,以往並不見殿下與那位紀大人有什麽交情,怎麽如今一回宮便急著去尋他的下落。」
延洛輕輕一笑:「此次流放途中得神龍相助,又多虧他戰勝妖龍,保得京城平安,從頭至尾他只向我提起一件事,便是要確保紀大人的平安,我怎敢不盡心。」
他話音未落,便聽遠處浚儀急匆匆地吼道:「紀筱他……他不見了……」
眾人都是一驚,向他看了過去,浚儀似乎剛從宮中跑出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連連比劃著道:「方才……方才突然閃了一道光……他就……就不見了!」
延洛頓了頓,乾笑道:「紀大人與神龍交情匪淺,大約是被接走了。」

紀筱被那陣怪風突然卷起,頭暈腦脹了半天才逐漸恢復知覺,只覺自己正被一人倒抗在肩上,四周全是森藍水氣,如夢如幻。扛著他的那個人腳步輕得如同漂浮在半空,胳臂攬著他的腰,手指還不安份地捏著他的臀瓣,這般無賴手法,再不會有第二人了。紀筱心頭怒火更甚,一口就咬在那人後背上,只聽「嗷嗚」一聲,那人哀叫了一聲,將他放了下來。
「你……」紀筱簡直要認不出他了,龍墨的發色變得純白如同銀練,連同那兩道長眉都是雪白,額上同敖斬一般生出一對剔透的龍角來,而那額上的描金龍紋卻似乎因為脫離墨體封印的關係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紀筱怔怔打量他的時候,龍墨那雙琉璃色的瞳孔早已噙滿了淚水似的回望著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牙印,委屈道:「玉硯你弄得我好痛。」
紀筱額上青筋一跳:「你還敢怪我,你這個騙子!」
龍墨顯得愈發委屈,吸了吸鼻子:「玉硯你好凶。」
紀筱上前對著他後頸就是一巴掌:「你不是在東湖被黒龍打敗了麽,不是魂飛魄散了麽,不是要在宿體裡休養百年千年麽,」他怒氣衝衝地道,「你那個表兄還說若是墨體損毀,你就會灰飛煙滅,那現在你究竟是什麽,他也是騙我的麽?你們龍族究竟還有誰不是騙子!」
龍墨挨了這幾下打,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玉硯不想看到我回來麽?」
「不想!」紀筱吼了這一聲,眼睛也紅了,「你從來都只會騙我,從來不肯對我說實話,我卻還傻子一般的信你。自那晚你離開,我便從未有過一刻安穩,始終是擔驚受怕。牽腸掛肚。方才那墨摔斷之時,我幾乎……幾乎是萬念俱灰,本以為至少還有一世相守,誰知卻連輪回都等不到……」
他說到這,龍墨早已緊緊抱住了他,不住輕吻著他的額角低聲道:「玉硯,我知道你為我受了許多苦,待我把整件事慢慢說與你聽。」
紀筱還在氣頭上,依然扭著臉不願理他,龍墨略為苦惱地想了想,轉過身化出尾巴掃了掃紀筱的衣袖,悶著聲音道:「你若還是生氣,就先揪幾片我的鱗片出氣吧。」
聽了這話,紀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終於繃不住笑了一聲,一把打開了他的尾巴:「你要解釋什麽,若再有一句胡謅,休想我再搭理你。」
龍墨立刻蹬鼻子上臉地貼了上來:「此事說來話長,等到了我的龍宮裡,咱們歇下來慢慢地說。」
「你的龍宮?」紀筱訝異地抬頭打量起四周,「這裡……莫不是洞庭湖水域麽?」
「自然不是!」龍墨否認道,「洞庭湖那幫懦弱龍族怎配見我的玉硯,這裡是我的鏡湖龍宮。」
「鏡湖……」紀筱思索了片刻,才道,「是你當年與黒龍相爭時,被洪水沖出的那個巨湖?」
「正是這裡,如今黒龍已死,我便是這裡名正言順的龍王。」龍墨說著,將紀筱肩膀一摟,「你就是我的王妃。」
紀筱兜臉就給了他一巴掌。
龍墨捂住臉頰,瞪大了他那雙水盈盈的眼睛:「玉硯如今好凶,明明當年還對我百般溫柔呵護,果然是嫌棄我不是墨麽……」他自怨自艾了一會,又道,「好吧,讓你做這裡的王,我為王妃可好?」
紀筱頭疼地掐了掐眉心:「龍墨,我現下不想說笑,你最好快些說正事。」
龍墨狀似無奈地點了點頭,彈了一記食指,招出個人影來。
那人高鼻深目,佝僂著腰背,老態龍鍾,顫顫巍巍向龍墨跪了下來。
龍墨向紀筱解釋道:「這是當年在湖底照料我多年的老龜,如今替我看管龍宮。」他低頭向老者道,「開正門,我帶你們另位主人回宮了。」
老龜應了一聲,直向前辟開水路,前方漸漸顯出龐大巍峨的鏡湖龍宮來。
紀筱被龍墨抓著手臂,腳下踩不到實地,一路飄飄蕩蕩進了朱紅宮門。里間恍如書中說的那般神仙洞府,觸眼處無不是珊瑚珠翠折射出的七彩光芒,而兩旁俱是屏息下拜的水族仙妖。
龍墨並不看他們,只攜著紀筱向內府而去,在那裡的最里間,早佈置了華麗精緻的床張,和清甜醉人的熏香,一派的曖昧旖旎。
紀筱倒並沒有被這仙境攪混了頭,一駐足便再次提出先前的質問:「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是怎麽突然恢復了龍身?」
龍墨知道熬不過去,只好大大歎了口氣,低頭道:「此事還要從頭說起。」
「當初黒龍再次出世,與你們的六皇子延襄勾結,殺了當時的太子,也就等同於毀了原先主宰天子命的命龍,強改了延襄原本的親王命格,自以為逆轉了天命,卻不知這一切正應了命盤所述。我的命盤與他的命盤相絞,在這一世與你重逢,脫離墨身,還要入主一名皇子的命格。若是那位皇子與原先的太子一樣被黒龍他們害死,我再無重見天日的機會,若是那位皇子能夠成為天子,我則會晉升為天龍,脫離凡胎。我並不敢告訴你此事,若是洩露了天機,我恐怕再不能與你相守,還要再上一次剮龍台。」
紀筱漸漸僵了臉色:「原來七殿下才是真命天子,你入住了他的命格,而我還傻乎乎地懷疑他有謀逆之心,還向延襄告發了他……幾乎害死了你們。」
龍墨搖頭道:「你的猜測全是延襄有意引導,他原本就有剷除七皇子之心,並非你的過錯,七皇子被誣告流放種種也都是命中註定的事。我當日急著去找西海龍王解除封印,也是為了沿途保護他不被人所害,可惜黒龍狡詐,還是將我逼回了京城,與他相戰。」他說到這,對著紀筱的眼睛道,「我那時的告別之語並非騙你,我當真不知前方生死如何,直到被龍族長輩封回了墨中。我在墨裡並非毫無感知,你的憂心痛苦,我全都知道,但我不能出來,只能等那一個時機。」
「什麽時機?」
「等你們之前的皇帝死去,他的命龍會回到天界,到那時世間的龍氣才會重新彙聚,讓我重返龍身,得獲仙籍。」龍墨俯下身,捧起紀筱手臂,在原先的傷處輕吻了吻,「我沒有遵照天庭指示綁黒龍回去,而是直接取了他性命,他竟敢傷你,我如何會放過他。」
紀筱一驚,抽回了手臂:「那你……會不會被問罪?」
龍墨的銀白羽睫微微顫了顫,輕聲笑道:「我如今身份不同,他們不會為這些小事為難我。」
紀筱滿臉不相信地瞧著他:「你可不要又騙我。」
龍墨無奈地看著他道:「原先那些玩笑話你都信,怎麽這句真話你倒不信了。」
紀筱還是半信半疑,卻也無從查證,只默默低了會頭,低聲道:「你既然是七殿下的命龍,那該要去輔佐七殿下才是。」
龍墨一垂腦袋,額上的角抵在紀筱的膝蓋上,近乎無力地道:「我已幫他登上皇位,從此人間的使命已經完成,我只要跟你呆在一起,其他什麽都不想管。」
紀筱不自覺抿唇笑了起來,伸手在他角上摸了摸:「你如今變得倒大不一樣了。」
龍墨似乎被摸得很受用,懶懶地在他手心裡蹭了蹭。
「不過……我還是喜歡你原先那模樣。」紀筱悠悠地說道。
龍墨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玉硯現在不喜歡我了?」
紀筱誠心逗弄他,便正色道:「你若起先便是這幅模樣見我,嚇都被你嚇死了,何談其他。」
龍墨怔了怔,突然掩住臉撲到了床上,嗚咽道:「難怪在天庭便聽說世人多是薄情郎,害得我錯付了一片真心,到底還是被厭棄了。」
紀筱聽他帶著哭腔絮絮叨叨地指責自己負心,又無奈又好笑,過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上前去拍那個在床帳內滾來滾去的無賴龍:「別鬧了,我累了一天可困倦了。」
龍墨這才磨磨蹭蹭地從床帳裡鑽了出來,還半遮著臉:「你不喜歡我的模樣,還是不要看了吧。」
紀筱一把拉下他的手,對著他那雙琉璃色的眼睛,不知哪來的衝動,直向他唇上吻去。兩人久未親熱,這一下天雷勾動地火似的纏到了一起,直滾到那華麗綿軟的大床上去了。龍墨一下子就收起了那副委屈小媳婦的模樣,侵略性十足地扯開紀筱的衣襟,從他頸項一直吮吻到胸口,再到肚臍,眼看就要去扯他褲子的時候,突然從紀筱腹中傳來一聲煞風景的「咕咕」聲。
龍墨停了動作:「玉硯你餓了?」
紀筱立刻紅了臉,垂下眼睛搖頭:「沒……沒有……」誰知話音未落,腹中竟又響了兩聲。
龍墨伸手替他合上衣襟,懊惱道:「是我竟疏忽了,你一整天都不曾進食,我還纏著你做這個。」
紀筱的臉更加地紅,他原是自己忘情了,竟光想著與龍墨癡纏,餓一天也不打緊。

過了片刻,一名穿著紅衣的魚精就捧了碗蜜羹送了進來,龍墨不讓他下床,將碗端到了他的面前。那小碗圓潤可愛,看不出材質,觸手生溫,裡面淺淺盛著藕色羹湯。紀筱只嘗了一口,便覺得極是清甜,連精神都是一振,緊著兩口就飲完了那蜜羹,還有些眼巴巴地望著那空碗。
龍墨好笑地伸手替他擦了唇角:「今晚這麽多就已足夠,可不能吃更多了。」
紀筱覺著他這話說得古怪,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他,龍墨倒是神色坦然地接受著他的審視,結果漸漸地竟是紀筱覺得不對了。帳外隱約透進的光映得龍墨那雙水色的瞳孔又深又亮,他的輪廓原本就俊美得驚人,此時敞著衣襟,又披散著頭髮,顯出格外的邪異的美。紀筱看著他袒露著的小半個胸膛,越發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起來。
「你今日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待來日得空,我帶你去天上玩一遭。」
龍墨說得興致勃勃,而紀筱根本沒聽進兩句,只呆呆地望著他輕微張合的緋色唇瓣,心裡認定是那碗蜜羹在作祟。
「玉硯……」龍墨發覺他心不在焉,待用手背碰到他面頰時才吃了一驚,「你怎麽這麽燙?」
紀筱猛然被他微涼的皮膚一碰,差點打了個激靈,磨了磨牙,恨恨道:「你是不是又想戲耍我?」
龍墨無辜地搖了搖頭,剛要收回手,卻不料被紀筱一把拉住,整個臉都貼到了他的手臂上。被那灼灼的氣息撩到時,他終於抬了抬眉毛,低了聲音道:「玉硯好像動情了。」
「閉嘴。」紀筱羞憤交加,低頭在他手臂上就咬了一口。
「唔……」龍墨悶哼了一聲,貼著他耳廓道,「玉硯是因我動的情,自然該我幫玉硯解決才是。」
紀筱剛要斥他,一抬頭卻正對上那雙晶瑩剔透的瞳仁,銀色尾睫長而卷翹,微微顫抖著倒是撓得人心裡直發癢。
他玩心頓起,抿了嘴道:「你不必動手,乖乖坐著就好。」
龍墨果然端坐起來,規矩又乖巧的樣子,紀筱一時不知該怎麽對他下手,躊躇了半天,才伸手搭上了他的頭,手心正好摸上了那對龍角,龍墨神情古怪地抬起頭,抿了唇角。
紀筱並沒在意到他的動作,只覺那小小的龍角玲瓏可愛,便又摸了兩把,龍墨低低呻吟了一聲:「玉硯……」
紀筱看見他突然漲紅的臉,忙仰起身:「怎麽?」
「沒什麽……」龍墨搖了搖頭,「你喜歡我的角?」
「嗯……」紀筱盯著他的額頭,鬼使神差地湊上去,在那角上親了親。龍墨神色一僵,連調笑都忘了似的,只呆呆看著他。
紀筱從未見過他這般毫無防備的呆滯模樣,頗覺得好笑,便放過他的角,改而勾起他下巴在他唇角親了親。龍墨的喉結明顯地滾動了兩下,接著頷下微癢,一向內斂羞赧的紀筱竟從他的唇一直吻到脖頸,還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玉硯今晚好生心急。」龍墨半天才呢喃著說了這句。
紀筱伏在他身上,略有些氣喘:「定是你給我吃的東西有古怪。」
龍墨眨了眨眼睛:「剛剛那碗東西麽?不過是水族們採集的仙露,怕你多食傷身,又有什麽古怪。」
「我不信你。」紀筱壓低聲音說道,「定是那東西把我變成這樣。」
他自言自語,仿佛是在給自己一個理由,龍墨便也不辯駁,順從地躺了下去。紀筱手法生澀地褪去龍墨的衣物,看著他結實的胸膛,忽然道:「你真的是龍變化的麽?」
「玉硯想讓我變回原形?」龍墨勾起唇角,「是不是想看看龍的那裡長什麽樣子。」
紀筱被噎得夠嗆,顫抖著嘴唇還沒說出話來,便見那不要臉的龍抬頭看著天花板,一臉嚮往地道:「聽說變回原形時交歡格外舒服。」
紀筱怎受得住這般葷話,面紅耳赤地堵了他的嘴,卻不可否認已被這無賴龍激起了情欲,尤其在分別了許久之後,身體深處的渴求幾乎是呼之欲出。
龍墨被他壓在身下,又被捂了嘴,也不多做掙扎,只略微扭了扭胯下,向上磨蹭著紀筱,把這放蕩的動作做得像撒嬌似的,眼巴巴地在他手掌下模糊地道:「好玉硯,幫幫我。」
紀筱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卻還是無可奈何地伸手向他下身摸去,很快就被那生龍活虎的硬物嚇了一跳:「你怎麽……怎麽……」
性器猛然間落入溫熱的手心,龍墨艱難地開口道:「你知道麽……」
「龍族最厭惡別人碰自己兩個地方,頸下逆鱗和頭上龍角,」龍墨說到這,瞟了他一眼,「但不知道怎麽的,你一碰我就覺得下面漲得厲害。」
紀筱不可避免地再次漲紅了臉,恨恨道:「就該堵住你的嘴。」
龍墨反而舔了舔嘴唇:「我知道該用什麽堵,」他從濕潤的唇間隱約探出舌尖,「玉硯,我幫你舔舔好麽?」
不知是龍墨使了法術還是手段太過熟練,紀筱只覺得一瞬間便被剝去了衣物,只剩一件裡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幾乎遮不住私處,兩腿身不由己地被拉開,周身全然被龍墨的氣息籠罩,這個認知就已讓紀筱渾身滾燙,更勿論那眉目俊朗的男人正跪在自己腿間靈巧地動著唇舌吞吐著自己的欲望。
龍墨知道紀筱正在低頭看他,便故意仰起臉,用那濕潤的瞳孔迎視,果不其然地感覺到紀筱的身體顫抖得愈發激烈,臉上更是一副即將到達頂端而欲泣的神色。
「別……不要再……」紀筱喘息著想伸手推開他,卻已經來不及了,那壞心眼的龍反而重重啜了幾口,將他弄得一瀉千里,精液一滴不剩地被吞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之後,龍墨一臉意猶未盡,而紀筱已羞得抬不起頭了,他湊上前攬過紀筱的脖頸:「玉硯投桃報李,也讓我嘗了一回仙露。」
紀筱紅著臉只罵道:「你這淫龍。」
龍墨抬了抬眉毛,一手揮下了幔帳:「這便淫給你看。」他褪去了衣物的遮掩,周身的線條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矯健而流暢,餓狼似的撲到了紀筱身上。
紀筱氣息仍是不穩,扭著臉不願與他對視,冷不丁就被抓住了大腿,架到了龍墨的腰上,很快一個滾燙的物事已抵上了他的後穴。
龍墨的吻淩亂地落在他的眉心、臉頰、鎖骨上,交合處已不知被誰的體液弄得濕滑一片,紀筱後處被刺激得不時收縮痙攣,卻總是剛包裹住那粗大的性器前端,便被抽離,而後又淺淺頂入。
「你……」紀筱被磨得眼眶都紅了,嗚咽著道,「龍墨,別折騰我。」
龍墨低頭輕咬上他的唇瓣,一手箍了他的腰,沒再調笑,只沈了腰,緩慢地挺了進來。有那麽一瞬間,紀筱幾乎懷疑他偷偷變回了龍身,然而睜開眼,依然是他,那器物卻是灼熱地烙在自己身體裡,抽插間簡直有要被貫穿的錯覺,飽脹感混著隱約的酥麻一下重似一下地頂了進來,讓他不由自主地仰頭呻吟出聲。
這場久違的歡好極盡綢繆,膠著反復,幾乎糾纏了大半夜。最後一次泄出時,紀筱連動手指的力氣也沒了,只能由著龍墨為他一一清理,然後饜足地將臉埋進他頸項。
「玉硯……」龍墨歎息似的喚著,「我命盤不好,本也該同黒龍一樣逆天改命,可是命中有你,我不敢捨棄。」
紀筱被他這突然的一句說得鼻腔酸澀,想要回應些什麽,卻又突然想起自己在龍族的漫長壽命裡不過是滄海一粟,不由得萎靡了精神,勉強直起身道:「你這裡怕是也同凡間歲月不同,我待了許久,該回去了。」
龍墨驚詫地抬起頭:「回去?你不喜歡這裡麽?」
紀筱苦笑了一聲:「這龍宮確實舒適堂皇,可我們凡人不同於龍族,陽壽短暫,轉眼就在這水域裡虛度了光陰。」他說到這,心中惆悵,將許久的心結委婉說出,「龍墨,我百年之後,這宮中恐怕會有別的新主人,但是……你可否答允我,不再讓旁人喚你這個名字。」
龍墨先是看了他半晌,然後變了臉色,惡狠狠地道:「這鏡湖龍宮不會再有別的新主人,除非你能給我生出個小龍崽子。還有,百年之後的事不用著急,自從給你烙了龍印那刻起,你我已壽限相通,此後還有千年萬年,你只能陪我虛度光陰了。」
紀筱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又顫巍巍地伸手摸了摸額上的龍印,喃喃道:「也就是說……我分了你一半的壽命?」
龍墨撇了撇嘴角算是承認了,然後一把攬過他滾回了柔軟的大床裡:「所以說,那麽久遠以後的事就不用費心去想了,眼下我們還是先……」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先休息一下,等醒了再好好研一回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