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月色[第一部]by蒟蒻蒟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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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高冷直男攻X 傲嬌直男受的故事,武俠故事







第1章

五月初夏,正是梅雨交替時節,這天烏雲晦日,狂風大作,竟又下起傾盆暴雨來。
在這洛陽郊外的悅來客棧,尋常總是客商來往頻繁,今日竟店門緊閉,擺明不做生意了。
客棧內倒不是歇業的模樣,角落裡那個蹲著燒炭盆的正是店內小二,似乎是預備著給客人烘衣服用。那炭受了潮不易燃,將小二熏得兩眼迷離,正沒辦法之際,外間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敲門聲,聲響十分急促,竟蓋過了雨聲。
小二忙不迭丟了炭盆去開門,只見外頭烏壓壓十來個人,他怔忪之下還不及說話,已被連門一把推開,隨後這幫人便毫不客氣地擠了進來。小二急了,阻攔道:“各位客官,今個小店被貴客包了,幾位要是住店,還請往別處去吧。”
那領頭的魁梧大漢一聽這話,當即怒道:“這鬼天你們還把客人往外趕,是何道理?”說著從腰裡扯出一吊錢來,擲到桌上,“又不是沒錢給你結帳,快取些熱酒菜來!”
小二為難地看著那錢,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結結巴巴道:“但是小店已……已經……”
正在此時,只聽一人朗聲道:“這位兄台,我家少爺不慣與生人同住,還請另謀住處。”說話之人年紀很輕,正從樓上緩緩走下。
那大漢莫名其妙抬頭看他一眼,口氣不善地問道:“你家少爺是誰,難不成是皇帝老兒?”
那年輕人並不毛躁,不卑不亢地道:“我家少爺只是尋常百姓,並非當今皇上,不過我們既然先到此處,而且已包下這間客棧,兄台定要在此不走,也太不懂規矩了。”
“你!”那大漢顯然被激怒,回身取過行李中一柄長刀,拔刀便向年輕人砍去,口中道,“老子今日就讓你知道什麼是規矩!”
那年輕人側身一躲,飛快抽出腰間長劍,反手便是一劍,劍鋒帶著疾風從那大漢側臉刮過,竟刮下他半片鬍鬚。大漢驚怒交加,舉起長刀,拼命向對方頸間砍來,沒想到這青年看著單薄,力氣卻很大,一劍便格住了他的攻勢,反身一掌將他推出了老遠。那大漢還要上前,忽聽身後同伴低呼了一聲:“落梅山莊!”
大漢一驚,不由得停住了動作,回身問道:“什麼?”
他的同伴指著那年輕人的劍鞘:“他……他是落梅山莊的人。”
那大漢定睛一看,果然那劍鞘上刻著一枝碧色梅花,正是落梅山莊的標誌,他心內大驚,面上也有些失色,趕忙收了刀:“在下魯莽,還望兄台恕罪。”
年輕人倒也和氣地還劍入鞘,拱手道:“誤會一場,原是我失禮。”
那大漢的同伴跟著賠罪了幾句,片刻後方小心翼翼地道:“方才尊駕口中的少爺,難不成是少莊主麼?”
年輕人也不怪他唐突,微一點頭:“正是。”他說完,又笑道,“若不是因為少爺怕受生人打攪,咱們又何必大費周章包下這客棧。”
問話之人露出詫異之色:“少……少莊主為何會大駕至此?難不成最近出了什麼大事麼?”
那年輕人一頓,而後才笑道:“不過是去參加洛陽那場武林大會罷了,”他掩飾般咳嗽了一聲,面上又露出些許歉意,“各位等雨小些之後還請另謀住處吧,我家少爺那脾氣……”
他話音未落,只聽幾聲咳嗽從人群中傳來,聽聲音竟似是女子,不由得一怔。卻見那大漢臉色突變,忙不迭跑去扶住咳嗽那人,替她揭了斗笠蓑衣,連聲問道:“三娘,你怎麼樣,可是受了風寒?”
年輕人這才察覺這行人中有幾名女眷,咳嗽的那位大腹便便,顯然有孕,不由得後退一步,以避嫌疑。
“這位兄台,”方才問話之人又小心地道,“可否代我們向少莊主稟明,我等乃是山西魏家刀的人,此番也是去參加武林大會,我嫂子她懷有六甲,不堪在這雨中跋涉,還請……還請少莊主行個方便,容我們暫住一宿。”
年輕人聽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正躊躇間,又有人從樓上走了下來,穿著與何輝一般的服色,顯然也是落梅山莊的侍衛,他朗聲道:“少爺說了,讓他們留下,不要上樓便是。”
顯然,方才樓下種種,那位少莊主已盡數知曉,這行人聽了這話,略一怔仲,而後便連聲向樓上雅間方向恭敬道:“多謝少莊主,多謝少莊主。”
何輝二人自然也受了他們的謝,他笑了笑,轉身正要上樓,眼角餘光卻忽而掃到那行人中的一個身影。只見那人瞧著身量頗高,臉孔被斗笠遮著,看不清面目,然而腰懸長劍,與那魏家刀顯然不是一夥人,何輝瞧了他幾眼,看不出所以然,搖搖頭便回身覆命去了。
雅間裡,幾名年輕侍衛正陪著一名錦衣公子溫酒談笑,那錦衣公子自然就是落梅山莊少莊主蕭素寒,他挑眉看了何輝一眼:“讓你打發個人,竟耽擱了這麼久。”
何輝俯身上前把這行人的來歷仔細說了一遍,然而蕭素寒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些村野匹夫的事不必多說,讓他們安靜點,別來打攪我便是。”
何輝應了一聲,隨即退出了屋外。
另個侍衛上前替他斟滿了酒,輕聲問道:“少爺,明日便是武林大會召開的第一日,我們何時啟程?”
蕭素寒舉起玉色瓷杯,淺嘗了杯中美酒,冷冷一笑道:“什麼武林大會,不過是些小熱鬧,不足掛齒,咱們此番出行所為何事你們可別忘了,早日給我找到那個邊旭是正經。”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這江城落梅山莊自劍客蕭一葉創下,至今已有三代,蕭一葉劍術精絕,為人又極為豪爽,在武林中十分受推崇。算來一個劍客家中本不該怎般豪富,然而蕭家與一般武林世家又有所不同,其背景頗有幾分神秘,傳言與當今皇室甚至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在武林中,從不敢有人肯輕易得罪這落梅山莊。
只是蕭家如今人丁單薄,這一任莊主全心醉于劍術,常年閉關悟劍,早早便將偌大家業交由長子料理。這位蕭少莊主年紀輕輕,自小便被眾人捧在手心裡長大,脾氣不免有些乖戾,從不肯將尋常人放在眼裡。然而世間人人皆有軟肋,這蕭素寒並沒有其他兄弟,只有一個妹妹,被他視若珍寶,幾乎是百依百順。
可正是他這寶貝妹妹近日惹了煩惱,原來這位蕭大小姐長到如今十六歲方才第一次出遠門,在洛陽外祖父家盤桓了月餘,這位王老令公在洛陽聲名赫赫,常有武林人士去他府上拜訪結交,自然也集結了眾多高手。那日南派與北派討教劍法,有位南陽劍客叫做邊旭的,力戰群雄,奪了魁首,而其氣度相貌又十分出眾,竟惹得落梅山莊大小姐蕭素月對他一見鍾情,然而她臉皮極薄,不敢讓人瞧出自己的心思,只能在劍客練劍時偷瞧那人兩眼。初嘗相思滋味,自然患得患失,那邊旭幾日後便離開了王令公府上,蕭素月見不到他,幾乎茶飯不思,回到落梅山莊時不免形容憔悴了許多。
蕭素寒哪曾見過妹妹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在他眼中,自家妹子當真是國色之姿,家世也堪稱顯赫,武林中根本無人配得上她。這邊旭能得妹妹青睞,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只有感激涕零的份,萬萬不該有不肯的道理,當下便派了使者去尋他來山莊完婚。
讓蕭素寒沒想到的是,他派出的使者不但沒有帶回感激涕零的邊旭,竟是連邊旭的人影都沒找到,只帶回一些關於此人的江湖傳聞。
據說這邊旭早年就已娶過妻子,然而沒過幾年妻子卻因病去世,其後武林中不知多少美貌女俠對其愛慕有加,對於這些傾慕他的女子,這邊旭不是避而不見就是直言拒絕,總而言之,此人冷面冷心,絕非良偶。
若是尋常人家,聽了這些消息,也就作罷了,然而蕭少莊主何曾碰過這種釘子,他只知道,蕭素月既然看上此人,這人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這人綁回去博妹妹一笑。所以,剛得知邊旭近日又在洛陽露面的消息,他便帶著隨從快馬加鞭趕了來,正要會會這個奪走妹子芳心的邊旭是何許人物。
悅來客棧的雅間廂房再是佈置雅致,也比不得落梅山莊的舒適,蕭素寒躺在客棧的床榻上,只覺逼仄,翻覆了幾個來回,仍是睡不著。他錦衣玉食慣了,極少受這番輾轉顛簸的罪,心下正是煩躁,然而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寶貝妹妹,不由得歎了口氣,闔上眼皮再度準備入眠。
正在將睡未睡之時,耳邊忽有一聲輕響,似是夜風吹過窗櫺的聲音,過了會,又有一聲輕響。這兩聲都極輕,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也並不顯得突兀,然而蕭素寒已然覺察不對,猛地睜開眼睛,只見床前站著個黑影,手中提著一柄長劍,正要向他斬下。
蕭素寒一驚之下正要向床內躲閃,不防後頸一涼,竟又有一柄劍從他床後刺出,與那黑影對了一劍。劍鋒交錯,錚然有聲,屋外大批侍衛立時被驚醒,片刻後便闖了進來,呼喝道:“少爺,出什麼事了?”
然而雅間內空空蕩蕩,只留下一扇推開的窗戶,被風吹得來回搖晃,吱呀作響。
月色如水,映在洛陽城外這片丘陵上很有幾分幽然景色,蕭素寒卻顧不得賞這月色,他只覺此生從未如此狼狽過,身上只草草披了件外袍,手裡提著劍,勉強仗著胸前那股真氣追趕前面那兩人。
他自知劍術比起父親相差甚遠,然而這身輕功可稱卓絕,不料今日遇到的這兩位不速之客輕功竟都在他之上。那二人身形渺渺,你追我趕,時不時對上一劍,腳下卻沒有絲毫停歇,忽然只聽那高大劍客低喝一聲:“不好!”說著,手中劍鋒彈出,向那黑衣人虛晃一劍,而後驟然回身,向回奔去。
那黑衣人也不攔他,只是冷笑一聲,而後縱身一躍,不知去到何處了。
蕭素寒莫名其妙看向那劍客,剛要開口,那人已伸手抓住他胳膊,頃刻間便挾著他躍出數裡,口中道:“蕭少莊主,我們中計了。”
蕭素寒頭一次被人挾著,心中不由得惱怒,卻也不好甩開,只得冷冷回道:“閣下是誰,那人又是誰,夜半來我房中所為何事?”
那劍客答道:“我本以為那人要刺殺少莊主,想要插手阻攔,誰料他一心引我二人追逐他,可見只是調虎離山。”
蕭素寒略一回想,方才情形確實如此,忍不住又問道:“調虎離山,那人所謀的東西莫非在客棧裡?”
劍客緘默了片刻,半天才道:“正是如此。”
他二人回到客棧時,客棧內已燈火通明,似是剛經歷了一番大波折,何輝等侍衛早早便迎了上來,見到全須全尾的蕭素寒時一齊松了一大口氣:“少爺……”
蕭素寒不等他們說話便問道:“你們方才在哪,可曾與人交手?”
何輝忙道:“少爺方才不見,著實嚇得屬下們肝膽俱裂,趕忙兵分兩路去找尋少爺蹤影,我們這隊方才才回返,高大哥那隊還沒回來呢。”
蕭素寒立刻道:“發信號讓高羽他們即刻回來。”他雖然嘴上不說,但見侍衛們沒有損傷,神色間顯然放下心來。
然而身邊那劍客卻搖了搖頭,低聲道:“有血腥氣。”
“什麼?”蕭素寒奇怪地看向他,卻見他一雙眼睛遮在斗笠簷下,嘴角緊繃如同刀鋒。
劍客再不說話,循著空氣中的腥味走向一樓的客房,突然揚手將門推開,而後身體微微一震,一言不發地走向第二間房,第三間房……等到他將所有房門全部推開後,才後退兩步,黯然道:“魏家刀一門十七條性命,全死了。”
蕭素寒顯然也吃了一驚,顧不上讓侍衛上前查看,親自提了燈向那幾間客房裡看去,果然是人影匍匐,屍橫滿地,連那有孕在身的女子都未能倖免。奇怪的是,這麼多死人,地上竟沒有血跡,待點上燈細細查看時,才發現所有人喉頭都只有一絲細細紅線,由此斃命。
蕭素寒與這魏家刀一行人雖只是萍水相逢,但驟然遇上這番驚變,也不免心頭發冷,他帶著滿腹疑惑將視線移到了那劍客臉上:“閣下可否告知,這都是怎麼回事?”
劍客輕輕搖頭:“我只知道有人為奪一件東西已妄殺了數條人命,而這件東西如今在魏家刀的手上,那人必定會對魏家刀的人下手,所以喬裝跟隨他們一路,誰料今夜還是未曾護得他們性命。”
蕭素寒本想追問是什麼東西,但料那劍客也不願說,他對這些江湖瑣事素不上心,所以只抱了抱手,隨意道:“既然如此,待閣下查清事情原委,還請告知武林,魏家刀這些人的後事我自會派人料理。”
劍客抬了抬手:“多謝蕭少莊主仗義,在下另有要事,這便起程。”
蕭素寒見他有了告辭之意,不由問道:“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劍客見他這麼問,便答道:“在下邊旭,師從南陽天月劍,就此別過,蕭少莊主,後會有期。”

第2章

蕭素寒一聽邊旭二字,怎會讓他就這麼後會有期,當即喝了一聲:“慢著!”
那邊旭莫名地轉過頭來問道:“不知少莊主還有何見教。”
蕭素寒緊緊盯了他片刻,忽然咳嗽一聲,偏臉向身後問道:“高羽還沒消息麼?”
何輝一聽這話,立刻上前道:“高大哥那隊人馬至今未發出回應的鳴箭,不知是否出了什麼差錯,求少爺准許屬下帶人前去接應。”
蕭素寒微一點頭:“去吧。”這些心腹跟了他多年,總能從一個眼神或是動作間便輕易領會他的意思,他對此顯然十分滿意。
眼看何輝帶著一眾人離去,這才轉向邊旭道:“若是連我的手下也牽連此事,我必不能善罷甘休。”
邊旭似是有所遲疑,想了想才道:“那人本不該招惹落梅山莊才是。”
蕭素寒輕聲冷笑道:“說不定在世人眼裡,落梅山莊早已不復往昔盛名,竟淪落得可以任人欺淩了。”
“蕭少莊主……”邊旭正待要說什麼,已被蕭素寒伸手止住。
“邊少俠,此事關乎我落梅山莊聲名,我有個不情之請。”
邊旭見他這麼說,只得拱了拱手問道:“少莊主請講。”
“我要同你一起去徹查此事。”蕭素寒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有些後悔,但是想起飽受相思苦楚的妹子,又不得不硬起頭皮看向邊旭。
邊旭顯然吃了一驚,斷然拒絕道:“此事不妥!少莊主何等身份,怎可貿然涉險,”他想了想,又有些起疑,“莫說眼下還不知少莊主的侍衛是否被那人所挾持,就算落梅山莊當真被牽連進去,少莊主盡可以派遣幾名得力手下前去查探,何必親自前往?”
蕭素寒乾咳了一聲:“這……”他一時想不出藉口,不免急惱,一掌拍向身旁案幾,怒道,“你說這麼多,無非覺得我是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怕我同行連累于你,是不是?”
邊旭後退一步,回道:“在下絕無此意。”他四下打量一番,又道,“若是你的手下回來不見你的蹤跡,又該如何是好?”
蕭素寒冷冷一笑:“我已給他們留了暗號,十日後重聚,他們自會去尋那些失蹤侍衛的下落,我與你去會會那幕後指使,看他到底為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這般草菅人命。”
邊旭輕歎一口氣:“此行確實兇險,若少莊主執意同行,在下也不便阻攔,但若有什麼差錯,在下可擔不起這份干係。”
蕭素寒心裡已冷笑了數聲,暗自道,不知素月看上此人什麼,絲毫擔當也沒有,只會推諉干係,可見是個膽小鼠輩。他一手抓了自己的佩劍,揚起眉毛道:“邊少俠儘管放寬心,這次同行,一切差錯我自己承擔就是。”
邊旭果然再不說話,兩人並肩走出客棧,只見東方一片醉紅,旭日正緩緩升起,邊旭抬頭向那初升的太陽看去,伸手摘下了斗笠,自言自語道:“又是一天了。”
蕭素寒直到此時才看清這人面目,他很少細看旁人的相貌,更勿論是男人的相貌,但他這時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這個奪走他妹妹芳心的男人。這年輕劍客長得自是英俊不凡,然而在蕭素寒眼裡都不值一提,只有那雙眼睛顯得格外不同,他從未見過那麼亮的一雙眸子,在朝陽的映照下,仿佛燃著兩團火焰,蕭素寒看了半天,最終還是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兩人雙騎離開了洛陽,一路南行,看路途竟是向南陽而去,蕭素寒騎著自己那匹雪龍駒,腳程自然不慢,而邊旭的馬遍體墨色,也是難得的神駿。他二人雖然同行,但都十分緘默,幾乎一整天也說不上一句話,蕭素寒是向來眼高於頂,旁人想向他搭話,也要看他高不高興回應,而那邊旭則像是天生寡言少語,不願與人多談。
就這樣過了三日,兩人來到南陽境內,蕭素寒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哎,你不是要尋那幕後之人麼,為什麼這些天一點追查的動靜都沒有,反而跑回南陽,難道那幕後之人與你是同鄉?”
他這最後一句顯然已是有意調侃,然而邊旭也並不著惱,只平靜地道:“我並沒有在追查那人,因為我知道以他的本事,我根本查不出什麼線索。”
蕭素寒一怔,沒好氣地道:“那你說要辦的要事是什麼事?”
邊旭偏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在等他找我,回南陽是為了讓他更快地找到我。”
蕭素寒更是奇怪:“他為什麼會來找你?”
“因為他要的東西,在我這裡。”邊旭說完,下意識地將手按上腰間。
“原來魏家刀手上的東西一早就交給你了?”蕭素寒終於明白過來,他原本只是想找個藉口與這邊旭同行數日,瞧瞧此人性情為人究竟如何,若是配得上素月,便尋個機會把他綁回落梅山莊。然而眼下看來,此人正惹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也不知今後要如何料理。
天月劍創自天月先生,這是個性情孤僻的老劍客,門下弟子寥寥,在江湖上闖出名頭的只有邊旭一人,傳聞他常年隱居山林,不願與旁人往來。
蕭素寒隨著邊旭一路行來,只見四周密林環繞,竟到了人跡罕至的所在,不由問道:“難道這裡就是天月先生隱居之處?”
“是。”
蕭素寒一聽,心裡既驚又喜,他出自劍客世家,雖然沒學到祖父和父親的劍法精妙,但於劍術上的眼界已是極高,江湖上一流的劍客大多都與落梅山莊有些交情,所以各家劍法他都有所見識,唯有這天月先生一直不能得見,不知到底是怎樣乖僻,又是怎樣高深。
“不知此次前去拜見他老人家是否冒昧?”
邊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家師半年前已過世了,若是少莊主要去墓前祭拜,也談不上冒昧。”
蕭素寒一怔,心內不由得暗罵道,這人連說起恩師過世也毫無悲愴之色,果真如同傳聞中那般冷面冷心,此番回去還是想個法子勸素月對他死心才好。
他二人在暮色將至之時來到一處老舊木屋前,看樣子便是天月先生的舊宅邸了,蕭素寒翻身下馬時心裡直犯嘀咕,不知這麼破舊的住處晚上要如何安歇。
邊旭自是沒有察覺那位大少爺的難色,他徑直走到屋前,神色猛然一頓,須臾間長劍已然出鞘,只見一批黑影從屋頂鋪天蓋地般傾瀉而下,如同一群蝙蝠將他們團團圍住,就在圍緊的那一刹那,一抹青色光芒從蝠影中劃過,那是流於劍鋒上的光芒,瞬間就將這團黑影撕碎了。
這已是蕭素寒第二次見到邊旭出劍,前一次在夜色中看不清分曉,這一次看得清了,卻只覺得恍惚。歷來劍為百兵之王,劍法大多輕巧靈動,講究的無非是“快准狠”三個字,江湖各位名家的劍法都在這三字上各有所長,而邊旭所使的劍法卻顯然已將這三字發揮到了極致。方才刺客出動之時他也是立刻去拔自己的佩劍,然而劍未拔出,那邊旭已將十數名刺客盡數殺光,這些屍體倒伏後都只在咽喉上留有一抹劍痕,細窄如同紅線。
“你……”蕭素寒看到此處,神色一僵,“你不覺得,殺害魏家刀一門的劍法與你很像麼?”
他問出這話時聲音有些發抖,只是自己沒有察覺,邊旭卻神色不動,坦然點頭:“是。”
他回答得太過坦然,竟讓蕭素寒問不出下一句話,只得忍住滿腹驚疑跟著他走進了那間屋子。
就在蕭素寒走進屋子的一瞬間,背後忽然掠過一陣冷風,他剛要回頭去看,背脊卻是一麻,已被人從身後點住穴道,而後有個沉悶的聲音說道:“這位是蕭少莊主,身份尊貴,切莫誤傷了他。”
而前方的邊旭則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迎接他的是數道青色巨網,網中寒光閃閃,夾雜著無數利刃,只要將他裹進去不消片刻便會被絞成一灘肉泥。
此等險境蕭素寒見所未見,不由失聲喊了一聲:“邊旭!”
“蕭少莊主竟擔心此人安危麼?”那聲音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道,“此人心狠手辣,殺盡魏家刀滿門奪了他們掌門銀牌,還編造謊話欺騙少莊主,難道不該死麼?”
這話說得蕭素寒心中一驚,他從方才便已有所猜疑,難道那夜殺了魏家刀一行人的竟是邊旭,他之後潛進自己房中,是演了一齣戲麼?
他心中一時思緒萬千,糾結如同亂麻,而此時,邊旭已被層層巨網困得幾乎要覆到地面上,他手中長劍猛然揮出,在巨網間破開一個缺口,隨即飛身而出,足尖一鉤,倒懸于房梁之上。四面巨網立刻迎合而上,眼看就要將他裹入其中,避無可避,東面那網卻忽然落下,緊接著是北面巨網,半空中劍光如同白練,一陣紛亂後所有大網都落到了地上,四角布網之人皆已死於劍下。
“好邊旭,好天月劍。”那沉悶聲音不帶感情地喝彩了兩聲,“你明知我已布下天羅地網,還膽敢前來送死,教我當真佩服你的膽識。”
邊旭眼眸冷冷地看著他:“你究竟是誰?”
那人低低笑了一聲:“我若是不想說呢?”
他說完這句,慢慢走上前來,先是在蕭素寒耳邊低聲說道:“蕭少莊主,待我料理了此人,再來為你解穴賠罪。”
蕭素寒怔怔看向他,只見此人一身黑衣,臉也被黑布裹住,只露出兩隻眼睛,他腰間佩有一把長刀,刀鞘花紋繁複,刀柄上鑲了幾顆翠寶,那人手中一動,將長刀抽了出來。這柄刀寒意極甚,蕭素寒還來不及琢磨它的來歷,那人與邊旭一刀一劍已然交鋒。
在這暮色沉透的小屋裡,兩人轉瞬間便交手了十余招,原本劍法靈動,刀法渾厚,而這黑衣人手中的刀甚至快過邊旭手中的劍,刀光與劍影交織在一處,幾乎讓人眼花繚亂,分不清何處是刀,何處是影。
此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蕭素寒已看出邊旭漸漸失去招架之力,果然,不過數招之後黑衣人手中刀刃已刺穿邊旭左肩。
“那銀牌在什麼地方?”他沉聲問道。
邊旭雖然落敗,卻並沒有怯色,輕笑道:“我若是不想說呢?”
黑衣人冷笑道:“你何必這樣不識時務,”他指了指邊旭肩上的傷口,“我刀上淬有劇毒,你不如乖乖交出銀牌,換取解藥,豈不省事?”
而邊旭卻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只是沉默。
“好,”黑衣人點了點頭,“那我與自己賭一賭,賭這銀牌在你身上,待我殺了你,搜一搜便知。”
他話音未落,便要動手,誰料身後傳來“錚”地一聲輕響,竟是一柄長劍從身後刺來,他稍稍一驚,隨即看到提著劍的蕭素寒:“蕭少莊主……”
在這關頭邊旭一躍而起,長劍送出,直刺向黑衣人胸前要害,他向後急退了兩步,吹了一聲呼哨,屋外頓時又湧進一批人來,手中皆執有精鋼長叉,四面八方將他們圍困在中間。
黑衣人嘿然冷笑道:“蕭少莊主如此不識時務,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第3章

蕭素寒方才強行衝破穴道,已是傷了元氣,此時聽了這話,知道這人已有了滅口之心,更是萬念俱灰,心內道,我堂堂落梅山莊少莊主,竟為了一個毫無交情的小子,落到這般地步。
想到此處,不由得抬眼看向邊旭,卻見邊旭也正瞧著他,一雙晶亮眼眸很有幾分深意。蕭素寒還未弄清他這眼神的含義,只聽突然一聲巨響,地面竟裂了一個洞,他猛然墜落了下去,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之中,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似乎有人抓住了他的領口,向他喊道:“蕭……”
“素寒。”
突然聽到這兩個字,熟悉裡竟有幾分陌生,自打記事以來,除了父親很少有人直呼他的名諱,而近些年父親常在閉關,更是無人提及。蕭素寒在這聲輕喚中醒了過來,只見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一支火把照出些許光亮。
方才喊他名字的除了身邊的邊旭,應當沒有別人,而邊旭也並非是在呼喚他,只是在念手中玉佩上刻的字而已。見蕭素寒睜開眼睛,他也沒有露出什麼驚喜的神色,只晃了晃手中的玉佩道:“這上面是少莊主的名諱麼?”
蕭素寒大皺眉頭,吃力地坐起身,口氣不善地道:“你拿我的玉佩做什麼?”
“這是方才掉下來時從你身上跌落的。”邊旭低聲解釋道,將玉佩遞還給他。
蕭素寒也覺得自己顯得有些小氣,掩飾般輕咳一聲,這才重新打量起周遭:“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剛剛不是被困在屋子裡麼,那地板怎會突然裂開……”
“是我打開了機關。”邊旭自然猜到他要問什麼,“師父屋子裡有個密道,我們現在正在這密道之中。”
“原來你方才向我使眼色就是準備打開這機關?”蕭素寒終於明白過來,立刻仰起頭去看那密道有多深。
“蕭少莊主,”邊旭遲疑了片刻,低聲道,“那人看來很忌憚落梅山莊的勢力,你方才若老實待著,他應該不會對你不利。”
蕭素寒不知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皺起眉毛:“嗯?”
“你為何要衝開穴道,出手救我呢?”邊旭問完這句,露出些許複雜的神色。
“呵,”蕭素寒聽他這麼一問,怒極反笑,“怎麼,你還知道我剛才是在救你?我倒不知道有人對著救命恩人連個謝字都沒有,反而開口質問的。”
邊旭受了他的嘲諷,倒也沒有覺得困窘,只是眉頭大皺,顯得有些煩惱。
蕭素寒說完這麼一頓話,突然覺得腹中饑餓難當,沒好氣地問道:“我們現在怎麼出去,難不成要在這裡呆一輩子麼?”
“那人打不開師父的機關,雖然追不下來,但絕不會輕易離開那間屋子,我們只能從密道的另一端出去,”邊旭伸手取了火把,又忽然回頭道,“這密道十分冗長,你若是餓了,就先抓幾隻老鼠墊墊饑。”
蕭素寒聽得頭皮一緊,斷然道:“我不餓!”
邊旭聽說,便不再多話,沉默地走到前方帶路,蕭素寒也只得忍著周身疼痛跟了上去。
“哎……”沒走幾步,蕭素寒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抓住了邊旭的胳膊,“那黑衣人說你中了他刀上的毒,你為何到現在還沒事,難不成是他扯謊?”
邊旭伸手摸了摸肩上的傷,搖頭道,“中刀之時傷口有些麻癢,可見刀刃確實淬過毒,不過不妨事的。”他掙開蕭素寒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蕭素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追問道,“什麼叫不妨事,難不成你吃過什麼靈芝仙藥,早已百毒不侵了?”他心下暗道,你若是硬撐,萬一死在這密道裡,我還不知要怎樣出去呢。
“不,”邊旭輕輕搖頭,“我只是天生不受藥性,所以不管是毒藥還是良藥對我都沒有作用而已。”
蕭素寒從未聽說過有人是這般體質,怔了怔,竟不自覺想到,這種怪人若是跟素月成親,到底是好呢還是不好?
邊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低聲道:“有件事我也想請教少莊主。”
蕭素寒問道:“什麼事?”
“那黑衣人點穴手法十分精妙,常人絕對解不開,少莊主為何能自己衝破呢?”
蕭素寒一聽,忍不住輕笑了出聲,問道:“你可聽說過千手觀音江澄?”
邊旭點頭道:“江前輩聲名遠揚,我自然有所耳聞,聽說他會千種點穴之法,無人能及。”
“我小的時候,他常來落梅山莊與我父親切磋武藝,這自行解穴的法門便是那時傳授於我的。”蕭素寒提到這門絕技,神色中不免露出些許得意。
“但是,”邊旭遲疑著道,“就算學會這奇妙法門,內力總騙不得人的,以蕭少莊主的內力來看……怎麼也沖不破那人點的穴道才是。”
蕭素寒一聽這話,登時惱了:“你這是說我內力淺薄麼?”
邊旭怔了怔,無奈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蕭素寒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人內力修為確實不錯,只不過我身上穿有天絲軟甲,卸去了他七八成力道。”
這天絲軟甲是落梅山莊的至寶,邊旭也有所耳聞,傳聞它是用極北之地雪蠶吐的天絲混上玄鐵白金編制而成,世上任何一件神兵利器也無法刺穿。
若是旁人聽到這件寶甲,定要大大驚歎一番,而邊旭只是點了點頭,而後又舉著火把向前走去。他這樣冷漠,蕭素寒心中自然更為不快,只想立刻逃出這鬼地方,然後便與這沒有人味的傢伙分道揚鑣。
可惜事與願違,他們在密道內苦走了半日,邊旭忽然停住了腳步。
蕭素寒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忙趕上前,借著火把的光亮向前看去,只看了一眼,立刻失聲叫了出來:“怎麼回事!”
只見前方不但沒有出口,反而堆滿亂石,已然把這密道堵死了。
邊旭也極為吃驚,凝神想了片刻才道:“前些年這裡曾有一場地震,這條密道可能是在那次被震塌的。”
蕭素寒此時又餓又累,哪裡聽得進去他的說辭,怒道:“我拼命救了你,你就把我往一條死路上帶麼?”
邊旭聽了這話,面色十分不好,低聲道:“我找找有沒有別的出口。”
“我們方才一路走來,連個岔路都沒有,何來什麼別的出口!”蕭素寒怒氣衝衝地說完,奪過火把就向那被堵住的密道走去,想要親自查探。
那裡果然是地震坍塌的形狀,亂石堆得雜亂無章,卻將道路嚴嚴實實地堵上了,蕭素寒自小養尊處優,何曾陷入這般窘境,氣得幾乎瘋了,拔出腰間佩劍就向那堆石塊上砍去。他那寶劍也是難得的利器,此時卻被他用來洩憤,毫不顧惜地劈砍在粗糙石塊上,饒是這樣還不解氣,他又向那石頭上踢了一腳。誰料這氣極的一腳,竟把那堆鬆動的石塊踢動了,只聽呼啦啦一陣滾石亂響,蕭素寒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就已被出腿的力道甩了出去。
石頭後面不是坍塌一半的密道,竟是萬丈深淵,蕭素寒直直向下摔了下去,他下落的勢頭極快,根本由不得反應。那懸崖上峭壁突出,擦過他背後,痛得他幾乎暈過去,就在這時,一股力量突然纏上他的腰間,將他提住,減緩了落勢。
蕭素寒被石壁撞了幾下才伸手攀住,他看見纏在自己腰上的是邊旭的腰帶,趕忙抬頭向上一看,只見邊旭趴在他上方的峭壁上,僅憑著劍刃插在懸崖上的力量支撐著自己。
等到兩人費力從峭壁上下來之後,蕭素寒才驚覺邊旭左肩上一大片血跡模糊,他之前受了刀傷,又在危急時跳崖相救,兩個人的重量幾乎全掛在他握劍的左臂上,可想而知傷口撕裂得多麼厲害。
蕭素寒想到自己朋友雖多,可方才那情形之下願意捨命相救的絕沒有一個,不由大為動容,向邊旭道:“你快把衣服解了,我這有上好的傷藥,用上立時就能把血止住。”
邊旭只是搖頭:“不必了。”他臉色十分蒼白,眉宇間倒舒展了許多。
蕭素寒看出他傷得不輕,不由奇道:“你為何不肯上藥,是怪我方才莽撞連累了你麼?”
“不,”邊旭輕輕笑了笑,“我說過我不受藥性,少莊主的傷藥再好對我也沒什麼用處,何必浪費。”
蕭素寒這才想起他之前說的話,想到這人竟不能仰仗藥石,只能靠自己體質慢慢恢復,不由得十分憐憫,口氣也更加和善:“那我給你包紮一下。”說著,就從裡衣上撕下一條雪白的衣襟。
邊旭又笑了:“不妨事,我自己來。”
蕭素寒見他笑得奇怪,問道:“我們掉到這山谷裡,還不知如何出去,你為何竟會如此開心。”
“出路麼,總能找到的,”邊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我之所以高興,是因為方才救了你。”
“嗯?”蕭素寒更為奇怪,皺眉看向他。
“你之前冒險救我,我如今也救了你一次,大家扯平了。”邊旭說到這,輕輕搖頭道,“我最不喜歡欠旁人人情。”
聽了這話,蕭素寒方才心中的感激和憐憫頃刻間煙消雲散,反而變成了一肚子的沒好氣。
邊旭發現他臉色鐵青,顯得很是疑惑:“蕭少莊主?”
蕭素寒瞪了他片刻,突然站起身:“你受了傷不要亂動,我去周圍瞧瞧。”
見他面色不善,邊旭也不再多問,只點了點頭。
到了天黑時分,蕭素寒才回到這裡,他這一行顯然收穫頗豐,衣擺裡裹了數枚野果,手上還捧著盛了清水的蕉葉。
邊旭顯得有些吃驚,而後笑道:“沒想到蕭少莊主在這荒郊野外,也有謀生的手段。”
蕭素寒將水和果子遞給他,也笑了笑:“我閑來無事常和手下去野外打獵,若是手邊有弓箭,我們晚上說不定還能有幾隻野味果腹。”
他們二人難得地坐在一起談笑了幾句,蕭素寒起先還狀似無意地說著閒話,眼看邊旭將那幾枚野果吃完,這才站起身,冷笑道:“邊少俠,這世上還從未有人喝過我蕭某人取的水,也從沒有人吃過我親手摘的果子,你現在可是欠了我一份莫大的人情。”
此言一出,邊旭不由得怔住,蕭素寒見他這副模樣,只覺心中大快,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左肩傷處,惡狠狠地道:“說什麼不喜歡欠旁人的人情,我告訴你,我要讓你欠我的情一輩子也還不清!”

第4章

邊旭被他這一巴掌打得悶哼了一聲,而後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笑,卻終究沒有笑出來。
蕭素寒起先還以為他是被自己的話驚得啞口無言,故而十分得意,然而片刻後想起當下的處境又心情大壞:“我們到底掉到什麼鬼地方來了?我方才去取水,見周遭皆是懸崖峭壁,還不知要怎麼上去。”
在他埋怨的時候,邊旭已站起身,拖著傷臂從四處撿了些乾柴枯草,看樣子是要生火,然而還沒等他掏出火石,只聽蕭素寒大喝一聲:“你住手!”
“嗯?”邊旭不明所以,抬頭詢問般看向他。
蕭素寒劈手奪過他手中的火石,手法生疏地打了十幾下才終於打出火星,等到費力地生起那堆火之後,才把火石扔還給邊旭,張口正要說話,邊旭已了然地點頭道:“我知道,蕭少莊主這是頭一次給人點火,這個情是我欠少莊主的,還不清了。”
見他這樣善解人意,蕭素寒倒是一愣,過了片刻又覺得哪裡不對,卻聽邊旭又道:“這裡應該是神鷹堡下的山谷,我們明日再四處瞧瞧,多半還是有路可以上去的。”
“神鷹堡?”蕭素寒聽見這個名字,微微一怔,“原來神鷹薛氏的老宅在這裡麼?”
邊旭聽到薛氏二字時,神色有一瞬的恍惚,輕輕點了點頭:“不錯。”
蕭素寒沒有瞧出他的反常,自顧自地道:“聽說當年神鷹堡與我落梅山莊並立於江湖,可謂顯赫一時,誰料江湖紛爭風起雲湧,竟一夕之間慘遭滅門,可惜了。”
邊旭似乎沒聽見他這番感慨,只盯著忽明忽暗的火光出神。
蕭素寒想了想,又奇道:“你怎麼知道這裡是在神鷹堡的山下,你來過這裡?”
邊旭輕聲答道:“我師父屋內的密道原本就是通往神鷹堡的。”
蕭素寒微微一驚,也不好細究天月先生與薛家究竟何等關係,只好調轉話頭道:“說來殺害薛家的究竟是什麼人,你知道麼?”
邊旭忽然抬起眼睛,看向蕭素寒,他本身眼眸就亮,此時更是銳利如劍:“蕭少莊主沒有聽過江湖上的傳聞麼?”
“傳聞?”蕭素寒有些莫名其妙,“那件事距今已有二十來年,我那時才剛剛出世,哪裡知道什麼傳聞。”
邊旭盯了他片刻,這才垂下目光道:“當日堡內的人皆是被一擊致命,而那致命的痕跡看起來正是出自我師父的天月劍,所以那時很多人都以為師父就是屠殺薛家滿門的兇手。”
蕭素寒震驚地瞧著他,半晌才道:“其實不是天月先生,是麼?”
邊旭低聲道:“當然不是,不然……”他忽然閉上嘴,過了片刻才道,“師父與薛家的交情非比尋常,他的至交好友被人殺害,而這罪名又落到了他的頭上,這種冤屈常人怎能忍受,所以他終其一生都在找那個元兇,找那個劍法與他一樣的人。”
蕭素寒此時已聽得入神,趕忙追問道:“他找到了麼?”
邊旭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他幾乎與這江湖上所有有名頭的劍客比過劍,卻從未尋到劍法與天月劍相似之人,直到臨終前仍在抱憾此事。”
蕭素寒怔了怔,問道:“所以你四處奔走,常與人論劍,也是想找出那個人?”
邊旭微微一頓,而後才點了點頭。
蕭素寒輕聲歎息了一聲,道:“等我父親出關,我可以帶你去拜會他老人家,說不定他知道那劍法的出處。”
邊旭搖了搖頭:“不必麻煩蕭老前輩,我已追查到一些下落了。”他輕撫上腰間長劍,低聲道,“原來我和師父一直都錯了,殺害薛家之人使的根本不是什麼劍法,而是刀法。”
蕭素寒吃了一驚,他猛然反應過來:“你是說今天在屋子裡埋伏你的那個人?所以,也是他殺了魏家刀的人?”
邊旭點了點頭:“若我猜的不錯,就是此人,”他說到這,忽然問道,“蕭少莊主,你起先懷疑殺魏家刀的人是我,對麼?”
蕭素寒愣了愣:“沒……沒有,”他支吾了兩句,突然覺得不對,大聲道,“我若是懷疑你,還出手救你做什麼!”
“我也正想問你,”邊旭撥了撥手邊的木柴,輕聲道,“為何後來又相信我不是兇手。”
蕭素寒皺起眉頭道:“我自然知道。”他說完這句,才發現自己連個相信他的理由都找不到,只得嘀咕一句,“相信你你還不高興了。”
“不,我很高興,”邊旭來回撥著那火苗,火光映在他臉上,有些微苦的笑意,“師父被人冤枉半生,連從前的朋友都不相信他,我知道那滋味很不好受。”
蕭素寒抬起下巴笑了一聲:“怎麼,你這是想拿我當朋友了?”
邊旭驀然停下手中的動作,而後把那根木柴丟進了火堆中央,低聲道:“不,我不需要朋友。”
蕭素寒出自名門世家,向來眼高於頂,哪曾有人這麼跟他說話,若是放在以前早就勃然大怒了,只是這幾日他對這人的古怪脾氣已知曉一二,何況現下兩人又被困在穀底,需要相互扶持之際,故而只是冷哼了一聲,不去計較他的無禮。
第二日邊旭肩上的傷處仍未完全結痂,他的外衫被血浸透,已然幹硬,黏在傷處的皮肉上,蕭素寒看著都替他害疼,他本人卻仿佛毫無知覺,一早就提了劍向山谷深處而去。
這山谷中多是密林山澗,兼之是初夏時節,蔥翠濃綠,景色很有幾分宜人,他二人卻都無心賞景,只因這山谷比想像中還要大,他們在密林中穿梭了大半日,仍未尋到可以出去的道路。
眼看已是過了午時,蕭素寒心焦之下更覺乾渴,草草在附近尋了一條山澗,邊掬水痛飲邊抱怨道:“我如今過得野人一般,不會真要在這裡困一輩子吧。”
邊旭也在他身邊捧水喝了兩口,搖搖頭剛要說什麼,只聽溪邊撲棱棱飛過一隻驚鳥,當即撚起水邊石子,真氣貫指彈將出去,將那鳥射落了下來。
他這一手十分麻利,蕭素寒也收起愁悶,點頭道:“正不知這頓要如何果腹,它倒送上門來了。”
邊旭輕掠兩步,越過溪水去撿那獵物,誰知過去之後不知看到了什麼,竟頓住了,過了片刻才轉頭道:“蕭少莊主,你過來瞧瞧。”
等蕭素寒來到他那裡,放眼一看,不由得大喜過望,原來這溪澗後的山壁比別處坡勢緩了許多,上面還有數根長藤垂落,他上前便抓了一根藤蔓在手中掂了掂:“我們多半可以沿著這些藤蔓爬上去。”
邊旭點頭道:“我也正有此意。”
蕭素寒忽然想起什麼,看向他肩上的傷處道:“你的傷不礙事麼?”
“不礙的,”邊旭仰起頭向那山壁頂上看了看,“我們這就動身吧,若是再耽擱怕是天黑也到不了上面。”
蕭素寒也向上望了一眼,只見深壑險峻,確實耽誤不得,當即點頭道:“好。”
他一手抓住那根手臂般粗細的長藤,提起真氣向上一躍,便躍上了數尺,借著那石壁又一蹬一躍,如此幾番,很快就離開了谷底,邊旭也緊跟其上。兩人不知花費了多久,才終於來到山腰處,這攀爬峭壁本就是極耗體力之事,饒是他們二人內力不弱也略感疲憊,只得借著一處石縫作片刻歇息。
“依你看,我們天黑之前能爬上去麼?”蕭素寒微微喘息著問。
邊旭點了點頭:“多半可以,不過,我瞧你方才幾次氣息紊亂,腳下也有些虛浮,還是當心些為妙。”
蕭素寒一直對自己的輕功十分得意,見他這話有些暗指自己輕功不濟的意思,當下便有些惱火,也不願歇息了,抓過藤蔓道:“我自會小心。”
他有意要顯露本事,雙足在那峭壁上虛虛一踩,隨即縱身而上,如同飛鳥,正是他的家傳輕功一劍穿雲,這一招自然是漂亮,只是他在半空中不慎岔了內息,一個失足竟翻落下來。這一驚非同小可,連他下方的邊旭也變了臉色,飛身過來抓住他靴底向上一托,這才使他借了力,忙抓住手邊一根長藤穩住身形。
這已是兩天裡蕭素寒第二次受此驚嚇,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正要向救了他兩次的邊旭道謝,卻見邊旭滿臉失措,正定定看著山崖之下。
“你怎麼了?”
邊旭沒有回答他,仍然看著下面黑洞洞的穀底,額頭上全是汗珠。
蕭素寒上上下下看了他半天,忽然驚道:“你……你的劍掉下去了?”
他自然知道對於許多劍客來說,心愛之劍如同性命,此番邊旭多半是方才為了救他才不慎掉落了佩劍,他心中自然有些愧意,忙安慰道:“等我們上去了,我帶你去我父親的劍庫裡,務必讓你尋一把跟先前那把劍……”
還沒等他說完,邊旭已抬起臉,沉聲道:“少莊主請先行上去,我下去一趟。”
“什麼?”蕭素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這裡,怎能為區區一把劍就折返回去,“邊旭你……”
他說話間邊旭已抓了一根藤蔓在手,縱身一躍便落了下去。
“你瘋了!”蕭素寒在這半空中突然覺得十分絕望,咬咬牙也跟著躍了下去。
等他們落到谷底時,天色已然昏暗,邊旭失魂落魄地在亂石堆裡尋覓了半天,最終找到了那把跌落的佩劍。蕭素寒冷眼看著他手裡的劍,瞧著烏沉沉的,確實是難得的利刃,然而也算不上絕世珍稀,依他來看是萬萬不必為這麼一把劍費這樣大的周折。
邊旭直到拿了劍在手,才想起身後的蕭素寒,他似乎十分奇怪:“少莊主為何要跟著我下來?”
蕭素寒皺眉道:“你是為了救我才弄掉了劍,難道我要丟下你自己上去麼?我蕭某人也不喜歡欠旁人人情。”
邊旭微微一怔,不再接話,只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劍。
這一夜自然還是要在山谷裡度過,兩人就著篝火將白天那只鳥烤了,勉強也可填飽肚子,蕭素寒沒精打采地嚼著寡淡的鳥肉,一雙眼睛仍盯著邊旭的佩劍:“你那劍到底什麼來歷,看你方才那個樣子,好像為了它連命都不要了。”
邊旭抬起眼睛看向他,沉默了半晌才道:“劍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穗子。”
蕭素寒這才注意到那劍柄上拴著一簇短穗,他自己的劍上也拴著劍穗,紫金絲線絞織,拴著一塊碧綠的水青玉。邊旭那劍穗與他的相較,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寒酸,不過是普通絲線編織而成,色澤也透著老舊。
“你那劍穗……是誰給你的麼?”他試探地問道。
邊旭小心地將劍穗握在掌心裡,眼神有些飄忽,緩緩答道:“這是亡妻之物。”

第5章

蕭素寒這才突然意識到他是個鰥夫,看他對那小小一個劍穗都看得那麼重,想必從前與妻子也是恩愛甚篤,然而眼前這冷冰冰的面孔與別人濃情愜意的樣子,蕭素寒卻怎麼也想像不出來。
兩人各懷心事地在火堆邊靜默了許久,邊旭忽然道:“明天就是十日之期,我們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動身離開這裡。”
“什麼十日之期……”蕭素寒喃喃地問了一句,忽然想起之前誑他,說與手下侍衛定了十日後重聚的事。其實哪有什麼十日之期,他在沿路留了落梅山莊的記號,那些侍衛定然是一路跟隨而來,只是記號在南陽郊外便斷了,這兩天侍衛們不知已急成什麼模樣。
想到這裡他趕忙打了兩聲哈哈:“是……是啊,等明天爬出這山谷就可以去與他們會合了。”
邊旭似乎沒在意到他言語中的異樣,只點了點頭道:“那麼,明日我們就可以分道揚鑣了。”
蕭素寒剛要跟著點頭,忽然想起什麼:“我走後你要去哪裡?還找那黑衣人麼,你好像不是他的對手。”
邊旭輕輕冷笑了一聲:“我現在打不過他,難道永遠都打不過麼?”他來回撫摸著腰間的佩劍,眼神也冷了,“再說,他若是當年那件事的元兇,我定然要想方設法取他性命。”
蕭素寒對他的自負很是不以為然:“我瞧他的刀法很不簡單。”
邊旭忽然轉頭看他,神色有些凝重:“你也覺得他的刀法不簡單麼?”他問完這句,又低聲道,“但他學的不是全套刀法,只是幾張殘頁而已。”
蕭素寒奇怪地問道:“你連這人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他的武學套路。”
邊旭歎了口氣:“這件事,說來話長了。”
“今年春天,我的一個朋友傳來消息,”邊旭說到“朋友”這兩個字時,微微皺了皺眉,而後才道,“他約我在塞北一個叫薩哈的小鎮上相見,說有重要的事告訴我。”
“我到那裡時,見他傷得很重,幾乎快要死了,我很奇怪,因為這個人也算是有名的刀客,我想不出什麼人能把他傷得這麼嚴重。他卻不提自己的傷,只告訴我,他找到那個與我劍法相似的人了,只是那人使的不是劍,而是一把刀。”
“他說這個鎮上有一戶望族被人殺害,屍體上的創傷與我的天月劍十分相像,他猜兇手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於是尋覓蹤跡找到了那個兇手,他口中稱那人為‘神秘客’,他動用了所有人脈卻只查到關於神秘客背景的隻言片語。原來神秘客當年只是個塞外普通的刀客,後來不知從何處得到幾頁殘缺的刀譜,一夕之間刀法突飛猛進,後來竟成了塞外數一數二的高手。”
蕭素寒長居中原,對塞外的風土人情不過一知半解,張口便問道:“幾張殘頁就這麼厲害,到底是什麼刀譜?”
“那是江湖上已失傳了數十年的刀法,叫做逐影刀。據說前朝末年,江湖上有個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叫做風狼,風狼最後一任統領武功出神入化,是當世第一高手,他成名之技便是這逐影刀。”
蕭素寒既然見識過黑衣人的刀法,心中不免對那神秘的刀法有幾分敬畏,想了想才道:“這神秘客既然機緣巧合習得神功,為何又要濫殺那麼多無辜性命?”
“習武之人都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況且他不過得了幾頁刀譜就這樣厲害,若是拿到刀譜的全本豈不是天下第一,”邊旭說到這裡,忽然冷笑了一聲,“這個江湖上各門各派,從成名已久的名宿到初出茅廬的少年,哪個不想做天下第一。”
“所以,他殺那麼多人就是為了尋到那本逐影刀的刀譜?”
“是,他這些年一直在尋找那位風狼統領留下的蹤跡,最後才發現薩哈鎮的這位望族祖上與那統領有些淵源,留下了些許消息。原來那位統領將逐影刀的刀譜和風狼搜刮來的數不清的武學典籍都埋藏在了大漠深處的風狼巢穴,他將標注著巢穴位置的地圖和打開大門機關的銀牌分別藏在了天機門和太虛道宮。天機門和太虛道宮原是那時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不過這些年天機門弟子凋零,早已江河日落不復當初。太虛道宮更是在前朝滅亡的亂世中就分崩離析,門內寶物被弟子們或藏或賣,那銀牌便是那時流入魏家刀之手。”
蕭素寒聽到此處,又忍不住問道:“既然那望族一家都被神秘客滅口,你朋友又是怎麼探聽到這許多事呢?”
“那望族家有個小少爺僥倖逃過此劫,他雇了我朋友保護他,自然也把整樁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蕭素寒點了點頭:“想必你的朋友追查神秘客下落時被他發現,所以才被他所重傷。”
“正是如此。”邊旭也點了點頭,“我得到這個消息之後,知道此人將不日入關,去尋天機門和魏家刀,連忙趕回,想在他下手之前給這兩個門派予以警示。誰知路上正碰到魏家刀一行人前往洛陽參加武林大會,他們根本不知手上的銀牌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只聽說有人要為這牌子傷他們的性命,便力邀我與他們同行,相互照拂,掌門甚至將銀牌交於我,要我替他們保管。”
蕭素寒略一回想,想起魏家刀那夥人確實無膽無謀,十分容易被恐嚇,不由得歎了口氣:“可惜他們沒了牌子,還是沒有保住性命。”
邊旭神色變得十分黯淡,低聲道:“可惜我受他們那般信任,卻未護得他們性命。”
蕭素寒沒料到他還在為此事自責,他見慣了此人冷面冷心的樣子,一時竟不知如何勸慰,只好岔開話題問道:“你方才提到的朋友是西北掩日刀門下麼?”
邊旭搖了搖頭。
蕭素寒露出了然的神色:“那就是百越陀羅刀門下的南宮翼了?”
這次邊旭倒有些吃驚:“你怎麼會知道?”
“江湖上數得上名的青年刀客就那麼幾個,猜也猜到了。”蕭素寒雖然猜中,心裡倒更是疑惑,那南宮翼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是個極為愛說笑的年輕人,怎麼看和這邊旭也不是一路人,不知怎會變成朋友。
他既然好奇,便直接問道:“你和他是如何結交的?”
邊旭並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回想起了那位朋友,然後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片刻後才道:“我欠了他一個情,他以此要脅,要我與他朋友相稱。”
蕭素寒聽了,幾乎嗤笑出聲,暗道這事南宮翼確實幹得出來,連咳了幾聲才掩飾了笑意道:“怪不得你再不敢欠人人情。”
邊旭卻再不肯說話,獨自去安歇了。
這晚半夜卻下起雨來,淅淅瀝瀝一直下到天明,不但沒有轉晴,反而有愈來愈大的趨勢,他二人誰都不願意在山谷下等候,依舊攀著長藤準備爬出山谷。那峭壁上的石頭青苔沾雨,格外濕滑,攀爬的時候比前一天不知要艱辛幾倍,蕭素寒心裡自然是叫苦不迭,暗道昨日若是出谷去,何至於受這樣的罪。就這樣費了半日的功夫,兩人才終於爬出深谷,只見眼前一片開闊,不遠處暮靄沉沉,隱約能看見神鷹堡那灰暗的舊宅。
蕭素寒正想去尋下山的道路,卻見邊旭已向神鷹堡的方向走了過去,忙追上前問道:“我們不趕緊下山,去那邊做什麼?”
邊旭兩眼緊緊盯著那舊宅的方向,低聲道:“我要去看看。”
“看什麼?”
邊旭對於這句問話卻沒有回答,只是徑直向前走。
蕭素寒覺得他這模樣很不對勁,心道既然問不出所以然,索性跟他一起去神鷹堡,探個究竟。
神鷹堡的正門十分高大,但在這灰濛濛的的暮色中只讓人覺得十分壓抑,走進門內,觸眼所見皆是蕭條荒蕪四個字,堡內十分廣闊,從那些斷井殘垣中不難看出這裡當年繁盛顯赫一時。蕭素寒四處張望著,心中忽然覺得十分蒼涼,不知將來何年何月,落梅山莊也會落得這步田地。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覺邊旭早已不在身邊,這破敗的諾大庭院裡一時只剩下他一個人,讓他覺得有些瘮得慌。他趕忙去尋邊旭的蹤影,來回找了幾個院子,才在後院的圍牆外發現了邊旭,只見他呆呆地站立在一座墳墓前,低頭看著眼前的墓碑,不知已看了多久。
蕭素寒小心放輕了腳步上前一看,只見那墓碑上寫著“愛妻薛晚晴之墓”,其實單看他那失魂落魄的神色也不難猜出,這正是他亡妻之墓,只是蕭素寒起先沒有想到,他的妻子原來就是這薛家的人。
正在他猶豫著要開口勸慰還是默默走開的時候,忽然聽見堡內傳來說話之聲:“我道是何人擅闖神鷹堡舊地,原來是你。”
這話音聽來是個年輕女子,然而說話之人不知在幾丈開外,竟能將聲音徐徐傳來,此等內力委實不是什麼年輕人能夠修得的。
蕭素寒驚異之下居然想到,該不會是他癡心一片,所以他老婆顯靈了吧?
邊旭卻已轉過身,依舊是平日裡冷冰冰的臉色,抱拳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道:“我無意冒犯,這就離開。”
“慢著!”
隨著這一聲輕喝,暮色中的神鷹堡忽然燃起一盞燈光,那裡正是方才蕭素寒路過的一所別院,在燈光映照下帷幕飄動,映出一個女子的身影來。
“晚晴死了這麼多年,你還想得起來看她,怎麼想不起來看看我這個活人?”那女子歎了口氣,低聲道。
她這話語聽起來怨意尤深,蕭素寒自然明白過來這不是邊旭的亡妻顯靈,而是他不知在何處惹下的風流債。
那女子自然也看見了蕭素寒,輕輕問道:“這位客人是?”
邊旭沉默了半晌,此時才開口道:“這是落梅山莊的少莊主,你不要……”
那女子輕輕一笑,打斷了邊旭的話:“此處如此破落,沒有什麼款待貴客,小女子只好撫琴一曲,以慰君心。”
蕭素寒正覺得莫名,只聽邊旭在他身後低聲道:“小心。”

第6章

只聽琴音淙淙,從那帷幕後聲聲傳來,空靈絕響, 餘音嫋嫋,蕭素寒只聽得心旌蕩漾,陶然欲醉,忽然殘存的意識中閃過一絲驚覺,無音琴,這定是無音琴!
據說這無音琴是以上乘內功催動琴音,勾魂奪魄,能攝人神智,危險無比。所幸早年父親教授過他抵抗這類琴音的口訣,蕭素寒不敢怠慢,趕忙就地坐下屏氣凝神,不敢胡亂運內力抵擋,只一心排除雜念,對那琴音充耳不聞。
不知過了多久,那琴音漸漸停了,蕭素寒這才睜開眼睛,突然發現邊旭已不在他身後,前方那別院裡燈影搖晃,竟已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旭哥,我終於還是見到你了。”帷幕中的白衣女子執著邊旭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兩人相依相偎,呢喃著道,“你還記得我麼?”
邊旭只坐在那裡,不言不語,神色木然。
女子凝目看了他片刻,忽然攬住他的頸項將頭枕到他肩上:“你在我身邊,我好歡喜。”察覺到邊旭身上的肌肉猛然繃緊,她低低一笑,十指如蔥滑過身旁琴弦,口中道,“旭哥,你不記得晚晴了麼?”
邊旭的眼眸忽然變得十分迷蒙,像是陷入一場酣甜的美夢,他抬手攬住了女子的腰,低喚了一聲:“晚晴。”
女子笑意更甚,眼角卻隱約有了淚痕,她抬臉正要向邊旭唇上吻去,忽然聽到一聲大喝:“邊旭你醒醒!那不是你妻子!”
女子此時被驚擾,自然羞怒交加,右手一揮,琴弦帶著一股無形真氣便向來人撲去,蕭素寒忙側身避開,他一手扯下那飄忽不定的帷幕,譏諷道:“你一個女兒家,竟然誘姦一個大男人?”
他說完,才看清帷幕後那女子的面容,居然是個絕色的佳人,不由得一怔。
女子卻已顯出怒容,咬著銀牙冷笑道:“少莊主以為我同旁人一樣會忌憚你的身份,不敢要你的命是麼?”
蕭素寒見她手已撫上琴弦,心下一驚,忙道:“姑娘你誤會了,我……我和這個人認識不過數日,並不相熟,再說有你這樣美貌的女子相伴,也是他的福氣,我不打攪你們了,這就告辭。”
女子聽他誇自己美貌,不由得斂了怒色,又見他走得識趣,便不再管他,重新看向邊旭:“旭哥……”
她剛喚了這一聲,忽聽耳邊破風聲響,正要轉頭,卻已被點中穴道,身不由己地軟倒了下去。
蕭素寒這手隔空點穴習自千手觀音江澄,自是不凡,他見得了手,忙走上前來,將那女子扶起,笑了笑道:“早前聽聞洞庭仙不近男子,冷若冰霜,沒想到仙子你屬意之人竟是這個鰥夫啊。”
江湖上有句話道“南湖秋水夜無煙,洞庭湖畔洞庭仙”,說的便是這位女子,她原是佛門俗家弟子,憑藉一手無音琴絕技聞名江湖,據說她容貌絕美,性子又孤傲,常人難能得見。
那女子被他揭穿身份倒不以為意,只恨恨地道:“這與你又有何干係,為何要多管閒事!”
蕭素寒笑容滿面,一手拍了拍那邊神志不清的邊旭:“怎麼沒有關係,這是我妹妹選中的人,我還要帶他回去做落梅山莊的姑爺,只好請仙子割愛了。”他想了想,又改了寬慰的口氣道,“你何必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這江湖上年輕英俊的少年俠客多得是,比如……像我這樣的,是不是?”
洞庭仙咬住嘴唇,看向他的目光中滿是恨意。
“若你想通了,可以來落梅山莊找我。”蕭素寒撂下這句話,料得已把她氣瘋,這才得意地挾了邊旭離開神鷹堡。
從神鷹堡下山的路上有幾條蜿蜒的溪水,蕭素寒揚手就把邊旭推到了水裡,沒好氣道:“都說那無音琴最能以情欲攝人,看你平日裡一副斷情絕欲的樣子,怎麼那麼容易就中招了?”
邊旭被冷水一激,才慢慢有了知覺,他從溪水中狼狽地坐起身,伸手向身邊抓去,口中仍是喚著“晚晴”,然而只是抓了個空。
蕭素寒料他多半是在方才琴音的操控裡看到了妻子的幻象,一時有些不忍心,想要拉他起來,邊旭卻推開了他,他低聲道:“不,晚晴已經不在了,師父也不在了,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
他兀自呢喃了片刻,忽然神色痛苦地按住胸口,“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蕭素寒吃了一驚,忙道:“你怎麼了?”
“蕭少莊主……”邊旭仿佛此時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他輕輕搖了搖頭,“不妨事,不過是岔了內息,我自己運功調息片刻就好。”
見他這樣,蕭素寒自然不好再責備他被無音琴所攝的事,想了想才道:“為什麼洞庭仙會在神鷹堡出現?”
邊旭沉默了片刻才道:“她本就是神鷹堡的大小姐。”
“什麼?”蕭素寒一怔,“那她與你妻子……”
邊旭輕聲歎道:“她是晚晴的姐姐,當年神鷹堡慘遭滅門,乳母帶著她們從地道逃到了我師父那裡。後來她被送到妙音師太門下,晚晴那時尚在繈褓,不堪跋涉,師父便自己撫養她長大。”
蕭素寒沒料到中間還有這麼一段公案,怔了怔才道:“我方才瞧她對你很是一往情深。”
邊旭搖頭苦笑:“她總說若是當初送走的是晚晴,留下的是她,我娶的一定是她而不是晚晴。可是……”他憶起舊事,眉宇間又浮現起痛苦之色,“可是晚晴就是晚晴,除了晚晴我怎會再喜歡別人。”
蕭素寒見他氣息漸亂,生怕他再吐血,忙道:“這些事以後再說,你先定心調息才是。”
待邊旭閉目凝神打坐的時候,他緩步走到一旁,從袖中取出一支精緻短箭,拔開信引,只聽一聲尖銳輕響,那短箭沖天而起,火光四射,映在半空中十分顯目,隱約是支梅花式樣。
等邊旭調息完畢,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蕭素寒在他身邊百無聊賴地待著,又不敢走遠,怕那洞庭仙衝開穴道追下山來。
這座山林古木森森,流淌的溪水聲中夾雜著幾聲蟲鳴,交織在一處倒有些奇妙的禪意,蕭素寒正坐著那裡出神,眼前忽然一閃,似是一點螢火,緊接著星星點點從那森然的古木中飄然而至,在他腳邊的小溪旁徘徊不去。
蕭素寒兒時在山莊的後園裡也見過零星幾隻螢火蟲,卻從未見過這麼一大群,閃爍不定地將他包圍著。他正想伸手捏住一隻,忽然一抹銀光從他身側掠過,那是邊旭的劍,蕭素寒正不知他為何出劍,卻又見他劍勢和緩,顯然使的不是天月劍法。只見他劍鋒從點點流螢邊劃過,帶著一股無形氣流,引得那群流螢隨著他的劍波流轉。月影斑駁下,這青年劍客長劍舞動,劍鋒螢光流瀉,身影輕靈飄逸,真如謫仙一般。
蕭素寒不自覺看得呆了,直到那群螢火蟲慢慢飛走才回過神來,向邊旭問道:“這是什麼劍法?怎麼這麼有趣。”
邊旭一面還劍入鞘一面搖頭:“這套劍法毫無傷人之力,只能耍來遊戲罷了,是我年少無聊時自創的,沒有名字。”
蕭素寒笑了笑:“雖不能傷人,但拿來消遣倒是極好,我給你這劍法起個名字,不如就叫流螢劍。”
邊旭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也好。”
蕭素寒見他內息平靜之後,又恢復了往日冷冰冰的樣子,不由得起了心思,想逗他一番,故意道:“方才你被無音琴攝去神智之後,可知道發生了什麼?”
邊旭冷冷瞥了他一眼,低聲道:“不知道。”
“那女人誘了你過去,還輕薄你呢。”蕭素寒說完,本以為邊旭會面露窘迫,誰知道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似乎全然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你不記得了?”蕭素寒不死心地向邊旭走近,一把抱住他道,“她像這樣攬著你脖子,嬌滴滴地叫你旭哥,你都不記得了?”
邊旭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胸前的蕭素寒,微微皺了皺眉:“蕭少莊主,你再這樣耽擱,我們今晚又要在山間露宿了。”
蕭素寒見他始終那副面孔,不由得大失所望,鬆開手道:“別急,再等一會。”
“等什麼?”
他這話問完沒多久,就已知道了答案,只見山路上蜿蜒而上一長串舉著火把的人馬,火光沖天,照得山路上宛如白晝,可以清楚地看見,這些人馬皆是穿著落梅山莊的服色。
等他們到了近前,那些青年侍衛紛紛下馬,黑壓壓地在蕭素寒面前跪下道:“少爺,屬下們來遲了。”
只有一個侍衛站在那裡,非但沒跪,反而上前來對著蕭素寒厲聲道:“你這些天跑到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們幾乎要把整塊南陽地界翻個底朝天了!”
蕭素寒倒也沒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皺了臉道:“老高,我這些天險些死了好幾次呢!”
這侍衛叫做高羽,自小便與蕭素寒一起長大,兩人名為主僕,實則親如手足,蕭素寒自是不會對他擺什麼少爺架子,只好先道了兩句慘。果然高羽聽了這話,臉色頓時變了,上前攬過他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你受傷了嗎?”
蕭素寒更加顯得有氣無力,半靠在他身上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先下山,你把那雪龍參丸取兩顆給我,還有他……”
他說到這,回身看了一眼邊旭,歎了口氣道:“給他吃也是白費,不必給他了。”
他們一行有了腳力,下山自然便捷許多,高羽扶著蕭素寒同乘一騎,壓低聲音在他耳旁道:“此人就是那邊旭?”
蕭素寒點了點頭。
高羽攬著他的手臂一緊,低聲道:“他沒有對你不利?”
蕭素寒有些奇怪:“為何這麼問?”
“這幾日江湖上傳聞,魏家刀滿門是被他所殺,緊接著你又斷了消息,我們都以為你是被他擄走了。”
“胡說,”蕭素寒斥了他一聲,“那魏家刀明明是被一個黑衣人所殺,那人使的是長刀,不是邊旭的天月劍。”
高羽靜了靜才道:“這些都是他說的?少爺,你並沒有親眼所見,為什麼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他這幾天數次救我,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蕭素寒有些急了,“老高,難道你不信我?”
這次高羽只是輕聲歎了口氣,半晌才道:“我自然信你的話,可是,就算魏家刀不是他所殺,江湖上卻都這麼以為,那些人難道都會信你的話麼?”
蕭素寒一怔,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高羽最後說道:“少爺,此人太過危險,你們還是少結交的好,我們此番回去最好勸勸小姐,打消那個念頭吧。”

第7章

蕭素寒自然知道他說的話有道理,然而真的要他答應再也不與邊旭結交,他卻應不下來,只悶悶地“唔”了一聲,而後問道:“今晚咱們在何處歇腳?”
高羽知道他故意打岔,也不揭穿,只是答道:“我們在山腳處紮了營帳,方才已派人先下去備了熱水和床鋪,少爺到了自可以洗浴安歇。”頓了頓又道,“在這荒山野嶺自然不如山莊裡舒適,等到回去你再好好將養吧,瞧你長到如今二十來歲,何曾吃過這麼多苦。”
聽他這麼一說,蕭素寒忽然想起他從未有這麼多天不曾沐浴,立時渾身不自在起來。等到了營帳附近,立刻便命人備了浴桶熱水,足足洗了一個時辰,而後才被手下侍衛撈起來,抬到鋪了暖衾錦被的床上。他在床上懶懶地舒展開四肢,仿佛此時才再生為人一般,暗道這江湖輾轉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他在外餐風露宿多日,早已感到疲憊,頭挨到枕頭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自是一夜無夢。
第二日晨間正睡意朦朧時,營帳外幾句說話聲忽然傳了進來,一個聲音沉穩,自然是高羽,只聽他道:“少爺今日還未起身,邊少俠若有話儘管差我轉告便是。”
而後便聽邊旭道:“請閣下告訴少莊主,邊旭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高羽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虛留了,這裡有上好的大宛駒一匹,贈與少俠做個腳力,還請邊少俠一路保重。”
邊旭倒也不推辭,只微一點頭,牽了那馬的韁繩,轉身便要走,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喊道:“慢著!”
卻是蕭素寒掀開營帳跑了出來,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裡衣,趿著鞋子,可見出來得匆忙。高羽吃了一驚,趕忙脫下外袍給他披上,問道:“少爺這麼急著做什麼?”
蕭素寒卻不答他,一手指著邊旭道:“你為何不來親自同我道別?”
邊旭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道:“他們說你在歇息,我不便打攪。”
“你……”蕭素寒再要質問,忽然覺得自己這番言行有些無理取鬧的意思,他稍一轉念,問道,“你要去哪?”
邊旭淡淡道:“當日在山谷中,我們不就說過,出穀之後分道揚鑣,少莊主何必追問我的行蹤呢?”
“好你個邊旭!”蕭素寒再也忍不住,怒道,“我們相交數日,也算患難與共,你欠我那麼些人情,就想這麼撇清麼?”
邊旭抬起眼睛看他,眉宇間有些莫名,問道:“不知蕭少莊主想怎樣?”
“我……”蕭素寒一時語塞,他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大步走到邊旭面前,揚起臉道,“我要跟你一同去!”
此言一出,不止邊旭,連同高羽等人一齊變了臉色,高羽立時便拉住了蕭素寒的衣袖道:“少爺!”他雖未說什麼,但咬字極重,可見他並非要開口勸告,而是有些警誡的意味。
蕭素寒卻繼續向著邊旭道:“你接下來自然要趕去天機門,那天機門梁老前輩與我爹是莫逆之交,我怎能眼睜睜看他全家蒙難。”
邊旭聽了這番話,並不答言,只是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高羽抓著他的力氣更大了些,道:“難道有人要去襲擊天機門?天機門雖然如今弟子稀少,但他門下劍術極是高超,那八卦劍陣就不是好相與的,何勞你們二位出手相救?”而後又道,“若是少爺你放心不下樑老前輩,屬下替你去一趟天機門便是。”
蕭素寒忽然用力甩開他的手道:“高羽,究竟你是少爺,還是我是少爺?”
高羽登時驚呆了,他們相處二十來年,蕭素寒何曾說過這麼重的話,當下便怔怔收回手,口齒木然地道:“自然您是少爺。”
蕭素寒咬牙向他道:“既然知道我是少爺,那就聽我的。”他一面飛快地系起外袍衣帶一面向外走去,“牽一匹馬給我,我要走一趟天機門,你們不用跟著,此去蘄州地界不過半月路程,我月餘後自會回落梅山莊。”
他二人離開時,蕭素寒分明看見高羽眼眶中隱有淚痕,心下也是惻然,然而仍硬撐著撥馬離開了這處營帳,直到奔出十來裡路程,才卸下包袱,露出滿臉的惆悵來。
邊旭看得分明,在他身旁道:“你為何非要跟來?”
蕭素寒聽了這句問話,沒好氣道:“我為何要跟著?總不會是因為我閑出屁來了吧!”他斜了邊旭一眼,“你知不知道那神秘客散佈了消息出去,把他做的那些事都賴到了你頭上,你現在空口無憑去天機門,萬一被他用計反咬一口怎麼辦?以我這樣的地位,去幫你做個證人,豈不是省了很多麻煩!”
邊旭靜靜聽完,忽然道:“其實,我昨晚聽見了你們說的話。”
蕭素寒一怔:“什麼話?”
“你手下說得很對,你跟我結交下去很危險,”邊旭看著他道,“為何還要一而再地幫我?”
蕭素寒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不樂意承我的情,但是我樂意。”
邊旭皺了皺眉:“你這人真是古怪。”
蕭素寒萬萬沒想到他會這樣評價自己,不由得斜了他一眼,暗道你這怪人,還有什麼資格說旁人古怪。
此去天機門並不算遠,然而他們都知道神秘客怕是早已啟程前往,所以一路快馬加鞭,披星戴月,終於在幾日後趕到了蘄州。
天機門座落在蘄州城外一處幽靜之地,這已是傳承數百年的老門派,大門匾額雖然老舊,卻仍是器宇不凡。他二人一路疾馳至此,人馬皆已困頓,只匆匆在門外栓了坐騎,而後便去叩門。
叩門之前蕭素寒心中著實惴惴不安,生怕推開門後見到滿眼屍首,誰料很快就有人前來應門,看模樣正是天機門門下弟子,那弟子規規矩矩地問道:“不知二位有何貴幹?”
蕭素寒抬起下巴道:“你家門主可在麼?我們尋他有要事。”
那弟子打量他一番:“不知閣下是?”
“落梅山莊蕭素寒。”
聽到這位少莊主的名號,那弟子倒沒露出什麼惶恐之色,只點了點頭,又看向邊旭。
邊旭抱拳道:“在下邊旭。”
那弟子忽然凝重了神色,低聲道:“二位稍候,待我通傳一聲。”
他去了不過片刻,很快便回來道:“請二位跟我來吧。”
他二人隨著那弟子一路步入天機門,只見周遭冷冷清清,遠不如別家門庭那樣弟子如雲,蕭素寒不由得問道:“天機門劍法獨步武林多年,為何如今門下弟子反而越來越少?”
那弟子搖了搖頭:“我門下劍法非以招數見長,而是在劍中求道,如今江湖上受推崇的劍法,皆以狠絕為上,已沒有什麼人願意花上數十年的功夫悟求劍道了。”
蕭素寒聽他這樣說,心有所感,不禁點了點頭。
弟子一直將他們引到正屋前方停下腳步,向屋內道:“啟稟門主,客人已到。”
屋內很快便傳來梁老門主的聲音:“請他進來吧。”
蕭素寒有些奇怪,為何是“他”而不是“他們”,他懷著疑惑正要向內走去,卻已被弟子攔住道:“門主只見邊旭一人,蕭少莊主請稍候片刻。”
蕭素寒奇道:“這是為何?梁門主與我父親素有交情,為何竟不肯見我?”
弟子神色有些古怪,眼睛看著邊旭向蕭素寒道:“他有要事尋我們門主,蕭少莊主為何又要插手其中呢?”
蕭素寒總覺得他話中有話,待要問個明白,卻聽邊旭道:“既然如此,我一人進去面見門主便是。”
等他進去之後,蕭素寒便細細盤問起這名弟子:“聽你方才的話,似乎知道我們有要事尋梁門主?”
那弟子搖了搖頭:“在下並不知道蕭少莊主會大駕光臨,只是數日前收到了那邊旭下的劍帖。”
蕭素寒微微一怔,立刻問道:“什麼劍帖?”
“自然是要與我家門主比劍的約戰帖,”那弟子說到這冷冷一笑,“這邊旭在江湖上成名不過兩年,野心便如此之大,行事也毒辣邪門,血洗魏家刀的事還沒完,又急著來劍挑我天機門。”
蕭素寒聽得一頭霧水:“我和他前幾日還在路上奔波,他哪有功夫下什麼戰帖給你們。再說,血洗魏家刀的另有其人,我們此番前來就是想告訴梁門主,那真正兇手很快就要前來天機門,搶奪一幅地圖,叫你們小心些。”
“地圖?”那弟子搖頭道,“我從未聽說門內藏了什麼地圖,依我看,真正被惦記的是那七星劍譜吧?”
七星劍譜是天機門的至寶,蕭素寒自然知道,然而又奇道:“這和七星劍譜又有什麼關係?”
弟子又是輕聲冷笑:“那邊旭在劍帖上說,若是門主輸給他天月劍,就要雙手奉上七星劍譜,這話有多麼不知天高地厚。所幸門主他老人家素來大度,準備此番只給他個教訓,訓誡他幾句,叫他迷途知返,不要再四處尋事了。”
蕭素寒聽到這裡,已是暗暗心驚,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劍帖不是出自邊旭之手,多半是那神秘客所為,但他做這假劍帖又是為了什麼呢?
弟子瞧蕭素寒怔住了,這才道:“蕭少莊主,江湖上好玩的事多著呢,你為何要和那種人混在一起,依我看……”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蕭素寒不知想起什麼,突然一躍而起,向那門主所在的正屋奔去。他忙阻攔道:“此處不可亂闖。”
而蕭素寒仗著輕功了得,身形晃了兩晃便來到了屋前,徑直闖了進去。那正廳內空無一人,他又趕忙步入一旁的耳房,而後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那弟子也跟著追了進來,只向內看了一眼,便目眥欲裂,一把揪住蕭素寒道:“那惡賊人呢!”
原來耳房的地上匍匐著一具屍體,正是天機門門主樑淮,他脖頸一線紅痕斃命,而那邊旭已然不見身影。

第8章

眼見一門門主當場殞命,蕭素寒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不願與這弟子在此處廝纏,稍一閃身便飛快地出手點了對方的穴道,口中道:“梁門主的死定有蹊蹺,我查明後自會給天機門一個交代。”
那弟子穴道被制,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奪門而去。
這天機門緊鄰著大片山脈,蕭素寒拿不准邊旭向哪個方向去了,他心內焦急,狂奔了數裡之後,顧不得其他,提起氣對著山林裡就大喝了一聲:“邊旭!”
然而四處寂靜,卻是無人回應,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身後枝葉晃動,忽然一個人影閃到了面前,正是他要找的邊旭。
蕭素寒立刻上前當胸給了他一拳,怒道:“你怎麼搞的,梁淮怎麼死了,你又跑去了哪裡?”
邊旭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我方才進屋之後,聽到梁門主在耳房內吩咐讓我等候片刻,我本依言候在廳中,忽然聽得動靜不對,等沖進耳房時,只見一個身影飛快躍出窗外,而梁門主倒在地上已經斷氣。雖然我立刻追了出去,奈何對方行蹤鬼魅,我難以追上。”
蕭素寒擰眉聽著,忽然道:“梁門主身手不凡,若是突然被刺,怎會沒有打鬥之聲,會不會在你進屋時,耳房內向你說話的就不是梁門主?”
邊旭先是一驚,而後又細細回想了片刻道:“這也不無可能,畢竟我們與梁門主並不相熟,若是當時有人事先殺害了他,又扮作他的聲音同我說話,我也是分辨不出。”
蕭素寒沉吟半晌,忽然歎了口氣道:“這神秘客好心機,他起先借你名義送了假劍帖,將天機門上下的戒心都轉到你身上來,他轉手便可殺害梁淮嫁禍於你,再神不知鬼不覺盜走地圖,全身而退。”
邊旭聽到此處,十分不解,問道:“什麼劍帖?”
蕭素寒便匆匆將劍帖一節說給了他聽,果然邊旭十分意外,道:“既然是他假借我的名義,我還是去天機門向他們解釋清楚為好。”
蕭素寒一聽,立刻急了:“那神秘客布了這個局,就是為了讓你百口莫辯,我猜他不但盜走了地圖,還可能盜走了七星劍譜,這樣所有人都以為是你與梁淮比劍之時下手殺了他,還奪去了他們的劍譜。你若是此刻回天機門,哪有什麼解釋的機會,他門下弟子自然個個找你拼命,這一番糾纏下來,你若再失手錯殺幾名弟子,就更萬劫不復了。”他說完這些,皺眉道,“如今之計只有暫且避一避,怕是只有擒得真正的兇手歸案,你方能洗去嫌疑。”
邊旭聽完這番話,想了想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天機門去不得了,神秘客盜走地圖自然是要去關外尋找風狼巢穴,我這便啟程去邊塞走一遭。”
蕭素寒有些遲疑地問道:“你要去找他?”
邊旭沒有回答,只深深地看了他幾眼,忽然抱拳道:“蕭少莊主,我有個不情之請。”
蕭素寒一怔,倒退了兩步:“你要做什麼?”
邊旭道:“我們這一路相互照拂,在下心中其實十分感激,現如今我出關在即,又是我們分手之期,我想請少莊主替我保管一個物件。”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亮晃晃的銀牌,遞過去道,“這就是打開風狼巢穴的鑰匙。”
蕭素寒莫名其妙地接到手裡問:“為何要給我?”
邊旭低聲道:“這銀牌事關重大,想必只有落梅山莊的勢力能夠妥善保管,”他歎了口氣,又道,“其實你之前說得對,論武功論才智,我都不是那神秘客的對手,此番我出關,若是與他交上手,結果大約也是凶多吉少。若是我此去未能阻止神秘客奪得逐影刀刀譜,只怕江湖上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還請少莊主轉告各門派小心戒備。”
蕭素寒聽他有如交代後事一般,更覺手中的銀牌燙手,然而不好推脫,只得接在手中,半晌才道:“那神秘客雖然有地圖,然而沒有鑰匙,多半也難以進入風狼巢穴,你不用忙於啟程,我們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天機門的地界。”
他們來時的坐騎拴在天機門外,此時自然不能回去取,眼看天色已晚,兩人只得回到蘄州城內,再作計較。
蘄州城並不算十分富庶,街市上遠不如江城那般車馬轔轔,平素裡在蕭素寒眼中就與鄉下地方無異,此時此刻則更是不耐煩去瞧那些熱鬧,他懷中的銀牌沉甸甸地墜著分量,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抬眼看向前方那個高大身影,那人如今已身陷一場巨大的誤會中,在江湖上不知要激起多少波瀾,而那人自己還仿若無事一般在鬧市中徐徐行走。
他們一直走出城門,沿著江畔走到碼頭邊上,邊旭才站住腳步道:“蕭少莊主從這裡乘船一路可上江城,我們就此別過吧。”
蕭素寒微微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麼,隨手掏了銀子包下一條小船,站在甲板上向邊旭揚了揚手道:“後會有期。”
邊旭獨自一人在夜色中信步趕路,這座小城裡沒有買馬的集市,他要再向北走二三十裡才能到達另一個小鎮。然而這荒郊野外的夜晚也並不平靜,走進一片竹林時,竟有笛聲傳來,那笛聲斷斷續續,像是來自初學者所奏,很有些滑稽。
邊旭走到近前,才看到是一老者,鬚髮皆白,手中捏著一杆短笛,腰間卻懸著長劍。
那老者看見他,慢慢放下了笛子,道:“閣下見笑,老頭子學這笛子不過才十七日,所以總也吹不好。”
邊旭低聲道:“前輩吹奏笛子是初學,可這劍法怕是已練了不下五十年了吧?”
老者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你很有些見識,可惜,可惜了。”他那昏花的雙眼忽然目光如電,一手抽出腰間佩劍便向邊旭攻去,“可惜你年紀輕輕竟誤入歧途。”
邊旭忙拔劍抵擋,兩人的劍術都是輕巧靈動一派,須臾間已對了十餘劍,他在空隙中爭辯道:“前輩為何說我誤入歧途,怕是有所誤會。”
那老者冷冷一笑:“江湖上已人盡皆知,你殺害了魏家刀一門,沒想到如今連天機門門主也不放過。”
“他們並非我……”邊旭正要解釋,那老者的劍光已快如閃電,鋪天蓋地般將他籠罩在劍影之中。
邊旭在這危急之中顧不得謙讓,長劍一挑,突入老者劍光之中,他已認出這老者使的乃是華山一派的歸元劍,精妙無比,只能險中求勝。
果然聽得“哐啷”一聲,卻是他刺中了老者右腕,老者長劍落地,臉上一片恨意:“好,果然江湖上人才輩出,我們這些老東西只能任人宰割了。”
邊旭上前一步剛要說話,眼前忽然金光一閃,卻是明晃晃一把彎刀,只聽那人厲聲道:“掩日刀夏元正,請天月劍賜教。”
邊旭從未與西北掩日刀交手過,只覺他刀法詭譎,正疲于應付之際,身後又響起一聲金鈸脆響,響聲遠遠傳來,已是十分駭人。
“殺害梁淮的小賊在哪裡?”
邊旭不用回頭都能猜到來人是誰,這江湖上只有千山老人愛使一對金鈸作為武器,連這位隱居多年的世外高人都來到了這裡,看來此番已是難以逃脫。
果然,那千山老人須臾間便踏風而來,手中金鈸一合,響聲震耳欲聾,傳到耳中幾乎震得人神魂出竅。
那夏元正趁著邊旭恍惚之際,手中彎刀早已橫上了他的脖頸,正在此刻,只聽林中傳來一聲大喊:“沈老前輩!手下留情!”
千山老人微微一驚,江湖上知曉他姓氏的人少之又少,驚疑之下收起了手中金鈸,卻見來人一身華服,俊朗的面容滿是焦急神色,竟是落梅山莊的少莊主蕭素寒。
“各位前輩,”蕭素寒氣喘吁吁地撲到他們面前,“這是一場誤會,魏家刀和梁門主並非邊旭所殺。”
邊旭見他去而複返顯得十分吃驚,正要說話,卻見夏元正目光鋒利地瞪了他一眼,刀刃依舊緊貼著他的脖頸,向蕭素寒道:“蕭少莊主,你與此事也有牽連?”
蕭素寒連忙點頭道:“請各位聽我解釋這來龍去脈。”
那千山老人與歸元劍魏浩聞都和落梅山莊素有淵源,幾乎是看著蕭素寒長大的,所以此時雖然疑惑重重,卻仍是耐著性子聽他講了這些天發生的種種事情。
“各位前輩明鑒,邊旭他一路被那黑衣人設計陷害,從未妄殺過武林同道。”
那掩日刀夏元正聽完這些顯得不以為然,傲然道:“蕭少莊主把一切說得如同親眼所見一般,可這人與梁門主獨處時,你並不在一旁,如何斷定不是他出手殺害梁門主呢?再者,你連那黑衣人身份都不清楚,所知所聞無一不是這邊旭告訴你的,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矇騙你?”
蕭素寒怔了怔,竟是不知如何辯解,只得乾澀地說道:“邊旭不會騙我,請各位前輩信我一回。”
千山老人長長歎息了一聲:“九郎,你長這麼大了,也該知道江湖險惡,此人與你相識一月不到,你就這樣信任他,著實糊塗。”
九郎乃是蕭素寒兒時乳名,他此時聽到,幾乎要流出眼淚,低聲道:“沈老前輩,我與他雖相識不久,但數次涉險都蒙他出手相救,他雖然孤僻,卻是個知恩義的人,絕不會貿然害人性命。”
魏浩聞搖頭向千山老人道:“素寒年紀尚輕,江湖經驗又少,受這人蒙蔽也是在所難免,為今之計還是把他們帶回洛陽,在武林大會上請大夥評斷為好。”
千山老人稍一思索,點頭道:“此為上策。”
蕭素寒臉色一變,立刻道:“諸位前輩,武林大會人多口雜,又怎能斷出是非高下,你們現今帶了邊旭去,只會害他被天機門門下弟子和魏家刀的至交好友們挫骨揚灰吧?”
夏元正冷冷一笑:“不知蕭少莊主想怎麼樣?”
蕭素寒微一遲疑:“我以落梅山莊的名聲向各位許諾,我與邊旭此番去往關外,定將那元兇擒回,若是食言……”
夏元正見他遲疑,立刻追問道:“食言怎樣?”
蕭素寒咬牙看了他一眼:“蕭某項上人頭雙手奉上。”

第9章

蕭素寒臉色一變,立刻道:“諸位前輩,武林大會人多口雜,又怎能斷出是非高下,你們現今帶了邊旭去,只會害他被天機門門下弟子和魏家刀的至交好友們挫骨揚灰吧?”
夏元正冷冷一笑:“不知蕭少莊主想怎麼樣?”
蕭素寒微一遲疑:“我以落梅山莊的名聲向各位許諾,我與邊旭此番去往關外,定將那元兇擒回,若是食言……”
夏元正見他遲疑,立刻追問道:“食言怎樣?”
蕭素寒咬牙看了他一眼:“蕭某項上人頭雙手奉上。”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過了半晌,千山老人方歎道:“九郎你好糊塗。”他壓低聲音,“你可知道這般任性,賭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還有落梅山莊的名聲,若是你父親出關後得知此事,又將如何?”
提到父親,蕭素寒方覺出自己的魯莽之處,然而還是硬著頭皮道:“我既然許下此諾,定不後悔,至於父親那裡,我自有道理。”
那三人聽了他的話,卻仍然搖頭,夏元正更是直言道:“少莊主,你不過動了兩句唇舌,就要我們放了這武林中的要犯,未免也太過容易了。”
蕭素寒自知此人言語冷辣,最是棘手,當下也來了脾氣,拔劍出鞘道:“諸位前輩若是不信我的話,那麼晚輩留下信物便是,不知諸位是要我一隻手還是一條腿呢,抑或是……”他說到這裡,咬字極重,忽然劍鋒一橫,徑直架到自己項上道,“或是要我將人頭留在此處。”
他佩劍極為鋒利,憤怒之下又沒個輕重,瞬間就在脖頸上劃出一條血痕來,自己卻恍然不知。
那千山老人看在眼裡,不由得重重歎息道:“小九,你長大了,沈爺爺管不得你了。”他將金鈸攏入袖中,沉聲道,“魏先生,魏家刀都是你的子侄後輩,此事你來決定吧。”說完,大袖一甩,便飄然離去。
夏元正怔怔看著那背影,還要挽留道:“千山前輩……”
只聽一聲金鐵敲擊的脆響,卻是魏浩聞以劍撥開了夏元正的彎刀,他垂下眼睛,極為沉重地道:“你們走吧。”
蕭素寒一聽此言,立刻放下佩劍便要去拉邊旭,卻見邊旭身形微晃,站直身子向那兩人道:“諸位前輩,邊旭在此立誓,以三月為期,若是能擒住那神秘客,定帶回給各位發落,若是不能……”他說到這,回頭看了蕭素寒一眼,“我自會回中原武林,要殺要剮我一人承擔,還望諸位不要遷怒蕭少莊主。”
蕭素寒聽到這裡,急道:“說這些廢話做什麼,還不快走!”他顧不得管頸上傷口,向那二人匆匆行了禮,而後便拉著邊旭飛快地離開了這片竹林。
“你不是乘舟去了麼,為何又會回返?”邊旭問這句話的時候,他二人已登上沿江而上的一艘小船,船工在甲板上支槳,他們則在艙內守著一盞搖曳的燭火相對而坐。
蕭素寒摸著脖頸,沒好氣地道:“我本是想回山莊的,誰知船剛離岸就瞧見一艘繪著鶴紋的烏篷船,那是千山老人的船,我再熟悉不過。他老人家隱居江湖多年,突然在此出現,定是為了江湖上的大事,算來這幾天江湖上能有什麼大事,不過是關於你的那幾件,我料想他是要來擒你,所以讓船家靠岸來尋你們。”
他說話間,手指碰到了脖子上的傷口,立刻“嘶”了一聲,慢吞吞地從懷裡摸出那瓶治療外傷的靈藥來,他瞧不見傷口在哪,只胡亂塗抹了一氣。
邊旭看不過眼,伸手拿過他手裡的藥瓶,正要替他上藥,又忽然道:“以後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蕭素寒皺起眉頭:“什麼叫這樣的事,方才不是我,你就死了!”
“我知道,”邊旭將那藥膏慢慢抹到他傷處,低聲道,“下次就算我真的要死了,你也別用性命替我擔保,更不要傷了自己,行麼?”
蕭素寒聽他說這話,更是不忿,拍開他的手冷笑道:“邊旭,你不用擔心此事欠我什麼情,我剛剛不過與那幾個老頭子賭氣,又不是為了你。”
邊旭收回手,登時又沉默了下去,一雙眼眸滿是看不穿的情緒。
蕭素寒在忽明忽暗的燭火裡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到底在怕什麼?”
邊旭被這話問得一怔,滿臉疑惑地看向他。
“你怕欠我人情,我會以此要脅你做什麼讓你為難的事麼?”
邊旭緩緩搖了搖頭:“我只是怕與旁人有牽扯,”他不知想起了什麼,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有牽扯就會有情義,情義太重會讓我覺得痛苦。”
蕭素寒十分奇怪:“情義只會讓人互相信任,讓人快樂,怎會覺得痛苦?”
邊旭忽然笑了,他掩著眼睛低聲道:“因為你還沒有經歷過失去,你不知道經歷的那些快樂,失去時會有千百倍的痛苦。”
蕭素寒愕然了片刻,漸漸有些明白過來,他向邊旭湊近了些,輕聲道:“和我說說你妻子的事吧。”
邊旭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把目光轉向矮幾上燃了一半的油燭,緩緩開口道:“晚晴是我的師妹,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每日裡不是練劍就是一處嬉戲,”他說起舊事,神色逐漸恍惚,仿佛回到了那段少年時光,“她一直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她,我們在南陽的山谷裡,好像與世隔絕一般,每天都過得十分快樂。”
蕭素寒了然地點了點頭,暗道這般青梅竹馬的關係,成婚也是自然而然了。
“十九歲那年,師父做主讓我二人成親,一開始我們什麼都不懂的,”邊旭說到這,臉上微微發紅,輕聲道,“晚晴總問我,‘師兄,我們睡在一起就會有小娃娃麼?’,她常說想替我生個娃娃,可惜後來我們才知道,她幼時遭遇神鷹堡巨變,逃亡間浸入寒潭,那寒毒從此落成病根,她的體質永遠不能生娃娃了。”
此事任誰聽來都覺唏噓,蕭素寒輕輕歎息了一聲,又繼續聽他說了下去。
“我並不在乎什麼娃娃,只是憂心她的寒毒,那寒毒折磨了她十幾年,終於在我們成婚兩年後把她帶走了……”邊旭說這句話時,手一直緊緊按住胸口上,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過了許久方繼續道,“那些天師父常徹夜以內力替晚晴續命,最終熬得油盡燈枯,他二人相繼離世後,我本想追隨他們而去,可師父臨終前交代我定要找出殺害薛家滿門的兇手,我這才負劍離開南陽,四處尋人論劍,有時輸,有時贏。有些時候,會有人問我來歷,想與我結交。”
他說到這,神色漠然地搖了搖頭:“我卻不願再與人結交,因為師父和晚晴離開時我所經歷的痛苦,此生再也不想嘗到了。”
他話音剛落,手背上忽然一暖,卻是蕭素寒將手按到了他手上,滿臉鄭重地道:“邊旭,自那日見你被無音琴輕易操控,我就知道,你其實是個極重情義的人。”他咬了咬牙,接著道,“起先我很看不上你,根本沒有與你結交的意思,可這些天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好像有些明白你了。從今往後,我會把你當做至交看待,我蕭素寒此生都不會背棄你,更不會讓你覺得痛苦,你相信我。”
邊旭似是愣了一愣,而後不著痕跡地抽回了手,道:“蕭少莊主……”
蕭素寒眉頭一皺:“我說了把你當至交看待,你往後直呼我名字便是。”
邊旭略顯無奈地叫了他一聲:“蕭素寒,你真的要跟我去關外麼?”
“這還能有假?”蕭素寒自問方才那段話說得很是感人肺腑,沒想到邊旭一點被感動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對他發出質疑,不由得有些生氣,“我可是在那三個老傢伙面前用人頭給你擔了保,你都忘了?”
邊旭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眉間又籠上一層陰鬱,低聲道:“邊塞苦寒,遠非你素日在山莊中的安逸日子可比,你要想清楚。”
蕭素寒冷哼一聲:“你看不起人麼,我年少時曾被送往天山學劍,那裡比邊塞可冷得多了。再說,我袒護你的事很快就會傳遍江湖,說不定已傳到我父親耳朵裡了,現在除了跟你出關哪有第二條路可走。”他用手指在邊旭和自己之間來回指了指,“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懂不懂?”
邊旭自然明白他二人如今的處境,不由得歎了口氣,道:“那神秘客的手段你也見識過了,此去尋他,你不怕危險麼?”
聽到這句,蕭素寒也無法強撐著說出什麼硬氣的話,只咕噥著道:“與他會會再說吧。”他托著腮望向艙外漆黑的江面,輕聲道,“其實我很早就想去看看塞外風光。”
“為何?”
“我也不知道,”蕭素寒輕輕搖了搖頭,“就是莫名地心生嚮往。”
邊旭輕輕笑了一聲:“塞外風沙很大,並沒有什麼好景色。”
蕭素寒轉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常去那裡麼?”
邊旭垂下眼睛:“師父說,他是在邊塞撿到我的,那時我還是個嬰孩,撿到我時,正值天邊泛白,旭日初升,照在那座邊塞小城上,所以他給我起名叫做邊旭。”
蕭素寒怔了怔,低聲道:“那我們這次,是要回你的家鄉了。”

第10章

夏日的函州城像一塊火爐內的暴炭,被烈日點著後肆無忌憚地熊熊燃燒著,蕭素寒在這烈日下站了半日,只覺後背已被汗水浸濕透了,緊緊黏在皮肉上,簡直難以忍受。
他們半月前棄船登岸,一路換了四五匹快馬,這日才趕到函州,函州是出關的必經之地,只要再向北數十裡出了關口,便是塞外地界了。
“水囊和乾糧都備好了。”邊旭將手中的幾隻軟皮口袋綁到馬背上,轉頭看向蕭素寒,“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在這裡歇息一晚再走?”
蕭素寒搖了搖頭,語氣不善地道:“你忘了許的三月之期麼?現在都快過去一個月了,我們連那神秘客的影子還沒尋到,哪有心思歇息,趁天黑前出關是正經。”
邊旭見他這麼說,也不再多言,牽過馬便向城外走去。出了城又是一條毫無遮蔽的土路,蕭素寒騎在馬上,被太陽曬得頭直發昏,暗道這塞外如此炎熱,哪裡是什麼苦寒之地,再不該信那邊旭的話。他一路迷迷糊糊地腹誹,眼皮也越來越沉,手中不自覺松了韁繩,不提防竟頭重腳輕地栽下馬去。
一旁的邊旭嚇了一跳,忙喝停了馬,翻身下去扶起了那位大少爺,只見他唇色發白,身體極燙,顯然是受了暑氣。他抬眼張望了一圈,只見周遭一片空曠,連片樹蔭都沒有,當下只得把他抱上馬,草草用衣袍替他遮了頭臉,撥馬向西而去。
等蕭素寒醒轉時,發覺已身處在一間簡陋的草屋內,而自己身上涼颼颼的,竟被剝去了外袍內衫,忙大喊了一聲:“邊旭!”
片刻後屋門便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邊旭,而是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她面目雖算不得極美,卻有股天生的風流媚意,進屋後俯身向蕭素寒看了看,輕輕一笑:“喲,少爺醒啦?”
她衣領寬寬敞著,俯身時飽滿的胸脯幾乎呼之欲出,驚得蕭素寒眼睛都瞪大了:“你是誰?”
那女人吃吃笑著,伸手就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我是山裡的野狐狸精,今晚就要吃你這水靈的白臉小公子。”
“越娘子,你別嚇到他。”邊旭在這時終於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條沾濕的布巾,低頭看向蕭素寒道,“你覺得怎麼樣?”
蕭素寒驟然見了他,這才松了口氣,忙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又一手指向那女人,“她是誰?”
女人冷冷一笑:“小少爺真是不懂規矩,這裡是老娘的地盤,你再這樣直勾勾地指著老娘,小心我把你脫成光屁股趕出去。”
蕭素寒一聽,又驚又怒,見她是個女子,又不好當真發火,臉卻已氣得發青了。
邊旭一側身擋在他和那女人中間,向女人道:“越娘子,勞煩備些茶飯來,我與這位朋友還有些話要說。”
那越娘子看著潑辣,面對邊旭時卻露出些小女兒情態來,欠身微微一福,軟聲細語道:“邊少俠稍坐,奴家這就去準備。”
等她一走出房門,蕭素寒立刻坐起身來:“這女人到底是誰!”
邊旭向窗外抬了抬下巴:“她是這客棧的老闆娘,為人不錯,你不要得罪她。”
蕭素寒抬眼向窗外看去,只見這所謂的客棧不過是幾間草棚搭就的,簡陋無比,臉上不由露出鄙夷之色。
“這裡方圓數十裡只有這一間客棧,來往客商誰都不願得罪這位越娘子,”邊旭察覺出他的不屑,忙向他解釋了幾句,又道,“你方才中暑,還多虧她願意挪地方讓你歇息。”
他說著,用布巾在蕭素寒胳膊上擦拭了一番:“好在你的暑熱已經降下去了,我們在這裡用過晚飯就起程吧。”
蕭素寒一聽這話,忙掩著額頭道:“為何這麼急著走,我才中的暑熱,頭還疼著呢。”
邊旭皺了皺眉道:“這客棧每日都人滿為患,以你的脾氣難道會願意與十來個人擠一間通鋪?這間屋子是越娘子的閨房,我們總不能賴在這裡一夜不走吧。”
見蕭素寒氣鼓鼓地不說話,他又道:“我方才打聽過了,有一隊車馬要連夜趕往薩哈鎮,我們可以搭他們的車,不必騎馬那麼辛苦。”
蕭素寒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點頭道:“在車上睡得雖然顛簸些,也比在這女人屋子裡睡得不自在好。”
晚飯蕭素寒只得到兩個粗面饅頭和一碗不鹹不淡的渾濁菜湯,邊旭卻是從廚房裡端出一大碗熱騰騰的湯麵,上面層層疊疊蓋著幾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不止是蕭素寒,連同一屋子吃飯的其他客商眼睛都看直了。不等蕭素寒發火,邊旭就把碗放到了他面前,順手拿走那兩個饅頭幾口吃了,低聲催促道:“快點吃,那隊車馬要動身了。”
蕭素寒一路壓抑的怒火終於在看到那隊車馬真面目時爆發了,原來根本不是什麼運送絲綢貨物的商隊,只是兩駕載著乾草的破舊大車,晚上自然也沒有什麼馬車廂房可以睡,只能以天為被躺在這堆乾草上罷了。
駕大車的那兩名馬夫正在向籠頭上綁騾馬的繩索,看樣子已是著急出發,邊旭搶在他們動身之前躍到了車頂上,展開手中的麻布,細細鋪在了那堆茅草上,而後看向車下的蕭素寒道:“蕭少莊主,我之前就說過,這邊塞生活十分艱辛,你怕是難以忍受。”他頓了頓,而後道,“若不然,你騎馬從這裡返回函州城不過大半個時辰,我獨自出關便是。”
他話音未落,只聽一聲衣袂輕響,蕭素寒已跳上車來,在他鋪的那片麻布上大喇喇地躺下道:“誰說我受不了,”說完,又瞪了邊旭一眼,“說了直呼我名字便是,不准再叫少莊主了。”
邊旭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唇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哎,”蕭素寒仰躺在有些紮人的茅草堆上,輾轉反復地翻了幾個身,而後推了推身側的邊旭,“剛剛那個客棧的老闆娘好像很喜歡你啊。”
邊旭含糊地“唔”了一聲,沒有接話。
“瞧你平日裡不言不語的,怎麼就那麼討女人喜歡呢?”蕭素寒像是在自言自語,神色間顯然是十分疑惑。
邊旭淡淡地道:“哪有此事。”
“怎麼沒有?”蕭素寒皺了皺眉,“除了這裡的老闆娘,上次那位洞庭仙也是喜歡你得緊,還有……”
他說到這忽然緘口,因為腦中想起了自己的親妹妹,不由得又想到,不知素月喜歡這人什麼?他忍不住抬眼去打量邊旭,心中暗暗道,真看不出他有什麼過人之處,論長相論氣度,自己怎麼也不會輸給他。
邊旭被他打量得有些發毛,隨意指了指車外道:“你不是說想看塞外風光,為何不四處看看,反而看著我。”
蕭素寒卻像沒聽見一般,在他臉上細細瞧了瞧,而後道:“說起來,你這雙眼睛生得倒是不錯。”
邊旭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登時覺得不自在極了,只好繼續顧左右而言他,向著天空道:“你瞧這邊塞的星又低又亮,在中原可看不到這樣的夜空。”
蕭素寒根本沒有抬頭去看他口中的夜空,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邊旭的眼睛,只見那雙瞳眸在這黑夜裡倒映出了漫天繁星,不由得低聲道:“看什麼天上的星星,你的眼睛比星星還亮。”
他說完這句,自己還沒覺得怎樣,卻見邊旭微微一驚,竟轉過了頭去,半晌才道:“睡吧,明日還要繼續趕路呢。”
蕭素寒見他轉過身去,更是百無聊賴,他仰天打了個呵欠,嘟囔著道:“這麼顛的車,怎麼睡得著。”他說完這句話,不到片刻之後,竟已不知不覺就睡去了。
直到他發出淺淺的鼾聲,邊旭才欠起身,看向這位大少爺熟睡的臉孔,然後牽過麻布的另一角替他蓋在身上,輕輕搖了搖頭:“這人……”
第二日天亮時分,大車已帶著他們來到了薩哈鎮,這是一座昏黃的邊陲小鎮,觸眼所及皆是黃沙,蕭素寒醒來時覺得自己嘴裡都是沙子,乾咳了好幾聲還是驅不散喉嚨裡那股澀意。
邊旭結了車錢之後就領著蕭素寒來到鎮上一處熱鬧的的坊間,蕭素寒一面不自在地清著嗓子一面道:“這裡是不是已經到了那神秘客的地盤,咱們需得小心些。”
邊旭點了點頭:“興許有他的耳目,不過,我們要先去見一個朋友。”
以蕭素寒對他的瞭解,他口中的一個朋友便是那唯一一個朋友,陀羅刀門下的南宮翼。
等他們在這巷內穿插了幾個來回後,終於在一間民宅前停住了腳步,邊旭揚起手連拍了幾下屋門,很快就有人來開了門,卻是個睡眼惺忪的少年。
蕭素寒看得分明,這少年鼻樑高挺,眼窩微陷,像是有些胡人血統,並不是南宮翼,只見他撓了撓脖子,向邊旭道:“邊公子,你來啦。”
邊旭向他點了點頭,然後便抬腳向裡屋走去,蕭素寒跟在他後面一路進去,只見屋內床上躺了一個人,胸口橫著一把長刀。
那人雙手都被繃帶緊緊綁著,只有一根手指可以活動,此刻正用那根唯一靈動的手指敲擊著刀刃,刀刃上零星散著幾粒花生,隨著他指尖的動作一粒粒彈起來落入了他口中。
邊旭一看這情景便大皺眉頭:“這陀羅刀韌性極佳,你師父傳給你總不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事的吧?”

第11章

那人聞聲抬起頭來,目光在邊旭臉上流連過,卻是落在蕭素寒的身上,只見他微微一驚,從床上彈坐了起來:“蕭少莊主!是誰這麼大本事,竟請動了您的金身來到咱這破地方啊?”
蕭素寒一皺眉頭:“南宮少俠……”他本想說別來無恙,然而看他這副模樣,似乎十分有恙,只得閉上了嘴。
邊旭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躺了這麼多天,傷好些了嗎?”
南宮翼向他伸出被綁得死死的兩隻手,撇嘴道:“你覺得呢?”他一雙眼睛始終沒有從蕭素寒身上挪開,向邊旭悄聲道,“你怎麼把他拐來了,不怕驚動了落梅山莊,派人來擰掉你的狗頭?”
這悄聲並沒有什麼用,每個字都落進了蕭素寒耳中,他搖頭道:“驚動落梅山莊還不算什麼,如今整個中原武林都被驚動了,人人都以為這位邊少俠連剿了魏家刀和天機門,要尋他回去公審呢。”
“呵,”南宮翼一聽,不但沒露出焦急之色,反而嗤笑了一聲,繼續向邊旭道,“你回去一趟不但沒救到人,還背了這麼大一個黑鍋,豈不是跟你師父一樣?”
邊旭臉色登時變得很不好看,陰鬱地瞪向他。
南宮翼雖然被他瞪了,卻只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你別生氣啊,我這些天雖然動彈不得,但是從那小少爺家的故紙堆裡尋出些重要的蛛絲馬跡。”
“是什麼?”
南宮翼向外喊了一嗓子:“小少爺,把上次那卷羊皮紙拿來。”
外面的回應是一陣亂響,像是凳子被踢翻的聲音,過了片刻那少年才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手裡果然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
邊旭接過那張紙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許多蝌蚪般的文字,不由得疑惑道:“這是?”
“他祖上是西域人,這上面都是西域文字,”南宮翼說完,向少年道,“小少爺,你給他們說解說解吧?”
少年愁眉苦臉地拿回那張紙,嘟囔著道:“這些字我也不是很認識,就是說什麼狼的什麼頭領有把刀什麼什麼的。”
不等邊旭說話,蕭素寒就已冷笑出聲:“這就是你說的很重要的蛛絲馬跡?當真是蛛絲!馬跡!”
南宮翼好脾氣地笑了笑:“少莊主別急啊,那羊皮紙後面還有畫呢。”
少年立刻翻過紙來,將背面遞到他二人面前,上面果然用炭筆繪了一把斷刀,只見那刀刀身斷做兩截,刀柄紋路質樸,從上到下繪了七個黑點。
邊旭細細看了看,低聲道:“這是……”
“我在年少時就聽說過,武林中曾有一把叫做離恨的寶刀,其鋒利甚至超過陀羅刀,這就是那把離恨刀。”
“你怎麼知道這刀就是離恨?”
南宮翼用那根唯一能動的手指向畫上指了指:“你瞧那刀柄,江湖上的名刀中只有離恨的刀柄上鑲著七顆翠寶,這把刀定是離恨,也就是那位風狼統領的佩刀。”
邊旭聽他這麼說,手指輕輕撫過畫上那七個黑點,忽然道:“我見過這把刀!”
南宮翼笑了起來:“你想起來了?”
邊旭用力點了點頭:“那神秘客使的刀,就是這一把!”他想了想,又奇道,“但是這刀不是已經斷了麼,怎麼又好端端到了他手裡。”
南宮翼收起笑容,沉聲道:“我也不知道離恨刀是如何斷裂的,但是這種神兵利器,極難重鑄,武林中能做到此事的,你應當知道是誰。”
邊旭的臉微微有些發青,他點了點頭:“神鷹薛氏。”
蕭素寒同時也想到了這個答案,他聽父親說過,神鷹堡以鑄造之術聞名天下,當年的薛堡主搜集了眾多淪落在塵埃中的廢舊兵器進行重鑄,若說有什麼人能夠尋到這把離恨寶刀的殘片並且成功重鑄,怕是也只有神鷹堡了。
“所以當年,神秘客為了奪得這把風狼統領曾經用過的寶刀,殺害了神鷹堡滿門,而他用的逐影刀法多年未曾涉足中原武林,所以被許多人錯認成了天月劍法。”邊旭低聲說著,額頭上的青筋已經漸漸爆了出來。
南宮翼沒他這麼激動,但是口氣也鄭重了許多,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推測的。”
邊旭冷眼看向他:“告訴我怎麼才能找到神秘客。”
南宮翼張口剛要說話,忽聽一陣“咕嚕嚕”的聲響,正是從他腹中傳出,他立刻轉向少年道:“小少爺,我餓了。”
那少年沒好氣地翻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南宮翼轉頭向邊蕭二人笑了笑:“也不急在這一時,大家填飽肚子從長計議便是。”
蕭素寒一上午粒米未進,早就覺得腹中饑餓,巴不得吃些東西果腹,卻見那少年端進來的飯食不過是幾張乾巴巴的面餅和一罐膻氣沖天的羊奶,當即倒了胃口。
南宮翼卻沒瞧見他嫌棄的臉色,反而伸長了脖子,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鳥一樣向少年張開了嘴巴。少年撕開一張面餅蘸了羊奶喂給他,噘著嘴道:“我雇了你,應該我是少爺,為何整天讓我伺候你。”
南宮翼嚼著那不鹹不淡的餅,搖頭晃腦地道:“我的小少爺,我這是為了誰才被打得渾身殘廢的,要不是為了你的血海深仇,我何至於淪落至此啊。”
少年想了想,又嘀咕著道:“我聽阿諾漢說,鎮子外面茶館裡的刀客只要十個銀幣就能雇到,你足足要了我五十個銀幣,還在我這裡混吃混喝。”
南宮翼哭笑不得地道:“你說的那些刀客最多幫你揍揍鎮上的小流氓,讓他們像我這樣豁出性命找你的殺父仇人,你覺得他們能答應嗎?”
蕭素寒目瞪口呆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他記得南宮翼是陀羅刀門主的嫡孫,家中雖不及落梅山莊那樣豪富,卻也算是個衣食無憂的世家子弟,不知為何竟以幾十個銀幣的身價把自己賣到這來當護院。他看了看南宮翼那張嬉皮笑臉的模樣,忽然覺得眼睛有些刺痛,默默扭開了臉去。
少頃,待眾人吃飽喝足之後,不免又提起尋找神秘客之事,南宮翼壓低聲音向邊旭道:“我現在苦於不能親自去探查消息,但這裡還有一個人可以尋到那神秘客的蹤跡。”
邊旭微微皺了皺眉:“你是說?”
“沙漠蠍子。”南宮翼說完,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蕭素寒對關外的事知之甚少,聽到這個名字自然覺得十分陌生,疑惑地看向邊旭。邊旭便向他解釋道:“沙漠蠍子的本名少有人知道,只知道此人對關外三千里黃沙之地皆瞭若指掌,為人又陰冷狠辣,所以得了這麼個綽號。”
蕭素寒聞言,立刻道:“他既然對沙漠這麼瞭解,一定也知道風狼遺址在哪了?”
南宮翼笑了一聲:“沙漠蠍子不過和我們差不多年歲,問他一百多年前的地方未免也太難為他了吧。”
“所以你們只是想讓他替你找到神秘客?”蕭素寒皺眉道,“聽說神秘客在關外很有些勢力,他願意趟這趟渾水麼?”
南宮翼又笑:“那只毒蠍子眼裡只有銀子,只要我們出的價錢夠高,不怕他不願意。”
蕭素寒咂摸出意思來,斜覷了他一眼:“怎麼,你要把賣身那五十個銀幣拿出來請他不成?”
南宮翼早就想在他身上打主意,立刻陪笑道:“蕭少莊主這麼一座金山在這兒,哪裡用得著我操心。”
蕭素寒看不慣他那無賴嘴臉,轉頭看向邊旭道:“你去把沙漠蠍子找來,價錢我跟他談。”
邊旭欲言又止似的動了動嘴角,最後只點頭道:“我去去就回。”
邊旭離開不久後,那胡人少年也打著哈欠出去了,一時屋內只剩南宮翼與蕭素寒兩人,蕭素寒本不願搭理他,無奈那南宮翼一直訕著臉皮向他搭話,一時問少莊主此次離開落梅山莊有何貴幹,一時又問怎麼和那邊旭一路同行等等。
蕭素寒自然不會提素月春心萌動之事,只將二人相識一節草草說了,又說起這些日子東奔西走的輾轉漂泊,話語中不免帶了幾分抱怨。
南宮翼歪在床上一面聽一面笑得狡黠:“我記得少莊主向來是個少管閒事的性子,又極厭惡與生人照面,怎麼對這邊旭如此上心?”
見蕭素寒不答話,他只好用那唯一能動彈的手指艱難地撓著下巴道:“說起來,往常也有江湖俠女被姓邊的那冷漠俊美的皮相所騙,甘願一路跟隨照料他的,可惜這人一點風情也不解,對人家不是視而不見就是直言相拒,最後還是落得一個人孤零零浪跡天涯,沒想到你二位湊到一起倒是志趣相投得很。”
蕭素寒皺了皺眉,暗道這個糊塗東西,竟拿我和那些愛慕邊旭的懷春少女們相比,簡直荒謬。
南宮翼始終得不到回應,卻仍不住口,自顧自地道:“他也是可憐人,所知所想只有他的師父和師妹,好像這兩個人死了,他也活不成了一樣。我不知勸過他多少回,這世間還有更好的在等著他,他總是不信。”
這番話說得卻很得蕭素寒的心,他這一路上為邊旭那孤僻自苦的性子白生了許多閒氣,不由得附和道:“也不知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偏偏在這事上看不開。”
南宮翼幽幽歎了口氣:“也不怪他,他們天月劍一門都是這個性子,想那天月先生一代武林宗師,何至於為了一個門下弟子熬得散盡真氣而死,不過是因為當年摯友慘死,他自那時便心如死灰,後來又眼睜睜看著摯友遺孤病死,乾脆也撒手去了。”
蕭素寒聽聞此言,覺察到裡面大有故事,追問道:“天月先生與薛家究竟……”
他還沒問完,就見南宮翼伸著那一根指頭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片刻後屋外便傳來腳步聲響,卻是邊旭回來了。
南宮翼剛說完別人的閒話,立刻就能擺出泰然自若的神色,向邊旭問道:“回來得這麼快,找到那……”說話間只見邊旭身後探出張臉來,他不由得一怔,而後才對著那張臉喃喃道,“沙漠蠍子。”
被稱作沙漠蠍子的男人是個小個子,雙眼狹長,一頭頭髮可能是被暴曬太久,隱隱泛紅,他先是向著南宮翼道:“南宮公子來鎮上有好幾個月了吧,一直無緣拜會,失敬失敬。”
而後又轉向蕭素寒,上下略一打量,立刻笑顏逐開地道:“落梅山莊。”說完,又細細窺視了片刻對方的面孔,“難不成是落梅山莊的少莊主?我這趟買賣看來是非接不可了。”
蕭素寒怔了怔,問道:“你認得我?”
沙漠蠍子笑了:“若是連主顧們的身份都猜不出來,我也不用做生意了。”他頓了頓,神色一凜,“能讓諸位來到這裡,想必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南宮翼微微一笑:“不必問那麼多,我只想尋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刀客。”
沙漠蠍子又是笑,他笑起來很有幾分英俊,只是雙眼微眯,總讓人覺得危險:“塞北的刀客比大漠裡的黃沙還要多,不知各位要找哪一位?”
“他不是尋常的刀客,所使的刀法叫做逐影刀。”南宮翼看著他,輕聲說道。
沙漠蠍子終於不笑了,他目光閃動,掃視了他們一眼,而後才低下頭:“這個人可不好對付。”
蕭素寒不耐煩地道:“誰叫你對付他,不過讓你幫我們找到他罷了。”
沙漠蠍子搖頭苦笑道:“蕭少莊主,此人如同沙蛇一般,不知有多少洞窟,難尋蹤跡。”
蕭素寒冷冷一笑:“你若連這個本事也沒有,我們還尋你來做什麼,廢話少說,開個價吧。”
沙漠蠍子又眯起眼睛:“少莊主真是痛快。”他抬起一隻手縮進衣袖,而後笑吟吟地看著蕭素寒。
這是袖裡吞金的手勢,蕭素寒萬萬沒想到這個關外人竟用中原商賈的方式向他開價碼,好笑之餘也伸了手去,兩人在衣袖中稍一比劃,那沙漠蠍子便露出滿意的笑容來,收回手道:“何日出發?”
一直沉默的邊旭此時才開口道:“明日。”
沙漠蠍子點了點頭:“也好,總要收拾收拾。”他離去時仍回頭看了蕭素寒一眼,笑嘻嘻道,“嘖,蕭少莊主的手當真是柔若無骨。”

第12章

夏季的沙漠裡炎熱無比,常人根本無法在其中長途跋涉,所以沙漠蠍子帶他們走的是夜路,夜晚很涼,月光明晃晃照在沙子上,讓人有種在冰雪上行走的錯覺。
蕭素寒騎在駱駝上有些搖晃,他頭一次坐這種東西,因駱駝行走姿勢怪異,累得他十分不舒服,不自覺地來回在兩座駝峰間挪著屁股。
沙漠蠍子在後面看著,不由笑道:“少莊主若是不自在,不如來和我同乘一騎?”
自那日被他調笑過後,蕭素寒就不太樂意搭理他,此時自然也不願搭腔,只冷哼一聲,重新坐直了。
邊旭一如既往地沉默了一路,只偶爾抬頭看看夜空,卻並非在賞景,只是在辨別方向,直到下半夜後,才終於開口道:“你怎麼知道他在此處?”
沙漠蠍子聽他問話,先是笑了一聲,才道:“你們要找的這個人,在這塞外經營了數十年了,他的事我怎會不清楚。”
蕭素寒立刻挑眉問道:“哦?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麼?”
沙漠蠍子搖了搖頭,輕笑道:“名字不過是個稱呼,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我知道他這麼多年都在沙漠裡尋一個地方,為了方便尋到這個地方,還花費了許多力氣在大漠裡建造了十幾座沙堡。”
蕭素寒和邊旭聽到這句話,心中都是一動,原來這蠍子知道神秘客在找風狼巢穴的事,看來這片黃沙中確實什麼都瞞不過他。
“十幾座沙堡?那你知道他藏身在哪一座麼?”
沙漠蠍子嘿嘿一笑:“知道又如何,他建造的沙堡大多埋於地下,旁人就算從它頂上走過,也難以發現端倪,而在堡內卻能清晰地覺察周遭的動靜,每座沙堡四周都有機關分佈,頃刻便能要了人性命,”沙漠蠍子瞥了他二人一眼,“所以,就算我告訴你們他的藏身之處,你們怕是也走不到近前。”
蕭素寒聽了這話,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你現在才說這些,是何意思?”
沙漠蠍子笑了笑:“少莊主若是肯再加些價碼,我就獻上一條萬全之策,如何?”
蕭素寒連連冷笑:“說了半天你是想坐地起價,也罷,之前許的報酬再加一倍,如何?”
沙漠蠍子大喜,拍掌道:“少莊主爽快。”
“別廢話了,快把你的計策說出來!”蕭素寒斥道。
沙漠蠍子卻忽然伸手勾住了蕭素寒那頭駱駝的韁繩,一雙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不止:“少莊主既然許了報酬,就要先付訂金。”
蕭素寒眉頭一皺:“啟程前不是給過你訂金,現在又要什麼?”
沙漠蠍子向他腰間一指:“我要少莊主佩的這副玉帶鉤。”
蕭素寒聽了此言,登時驚怒交加,他腰間那玉帶鉤通體皆是無暇美玉雕琢,絲絲入扣,雖不是價值連城,卻也是極珍貴之物。然而他生氣卻並非捨不得這物件,只因帶鉤乃是貼身之物,若是愛侶之間互相贈予還有些繾綣之意,哪有生人討要的道理。
眼見他氣衝衝地從駱駝上跳了下來,幾乎就要向沙漠蠍子拔劍,邊旭忙跟著跳下駱駝止住了他道:“蕭素寒,別跟他置氣,把那帶鉤給他便是。”
蕭素寒更是大怒:“你!”
邊旭向他走近兩步,按住他的手不知低低說了句什麼,蕭素寒竟怔住了,就在他發怔的時候,邊旭已解下了他腰上的玉帶鉤,遞給了沙漠蠍子,而後道:“說說你的萬全之策。”
沙漠蠍子接過那美玉,在手中摩挲許久,顯得十分滿意,這才道:“沙堡內都設有崗哨,那人想必知道你們要來找他,所以我們只要出現在他視線內,他必然立刻啟動機關,讓我們屍骨無存。為今之計……”他眯起狹長雙眼,在邊旭和蕭素寒間打量片刻,“只好派一個人去做誘餌,將那人的眼線和手下都吸引過去,我們另外兩人則另闢蹊徑,直接闖入他藏身之處。”
蕭素寒沒好氣道:“這沙漠裡無遮無擋的,不知你說的另闢蹊徑是什麼意思?”
沙漠蠍子笑了笑,還沒說話,邊旭已開口道:“他在沙中的潛行之術獨步天下,你此番跟他一起自是不必擔心。”
蕭素寒一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邊旭從駱駝上取下佩劍和水囊:“神秘客既然費了那麼多心思設計我,想必已把我視作心腹大患,我去做這誘餌再合適不過。”
蕭素寒一時大驚,目光死死盯住他,似乎在遲疑該不該出口阻攔,邊旭察覺出他的擔憂之意,輕輕在他手上拍了拍,低聲道:“你放心。”
邊旭這一去十分突然,他們最後商議的意思,是五日後在沙漠的西北方向會合。蕭素寒與他同行多日,驟然分開,心下難免有些失落,身邊又換了那蠍子,更讓他覺得著惱。
因騎著駱駝太過扎眼,他們從第二日起便開始在沙漠中步行,確切的說,是在沙下步行。那沙漠蠍子從包袱內取了一雙精鋼爪套,鑽入沙中,頃刻便挖出一條密道來,蕭素寒跟在他身後慢慢走入密道。按說這沙道極易下陷,然而這一路上竟連粒沙子都沒有瀉下來,這讓蕭素寒不由得起了幾分敬佩之心,問道:“你這手絕技是如何學會的?”
沙漠蠍子笑了笑:“這算什麼絕技,只是幼年時賴以為生罷了。”
蕭素寒皺了皺眉:“你家裡是做什麼的,為何要在沙中行走?”
“呵,”沙漠蠍子冷冷一笑,“我沒有家,自記事起就在這片沙漠中討生活,在沙漠裡為了不被烤成人幹,只能鑽到地下躲起來。後來長大些才終於走出沙漠,跟人學說話,學吃熟食,學會做生意。”
蕭素寒大為吃驚,心中想到,難道他與邊旭一樣是個棄嬰,只是有什麼人會把孩子丟在茫茫沙漠裡,再說那麼小的孩子又怎能獨自一人活下來。
察覺到蕭素寒驚訝之下的沉默,沙漠蠍子又笑了:“少莊主自小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定是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的故事吧。”
蕭素寒還沒有答話,忽然腳邊爬過一個什麼東西,沙漠蠍子已飛快地在黑暗中撲了過去,不知抓住了什麼,只聽他十分欣喜地道:“咱們有口福了。”
“是什麼東西?”
“一隻沙蜥,”沙漠蠍子咂了咂嘴道,“把它剝了皮烤一烤可是人間美味。”
蕭素寒取出火折微微一晃,待看清他手裡的東西,不由得肚內一酸,幾乎要吐出來:“這東西也能吃?”
沙漠蠍子低聲笑道:“對我來說,這沙漠裡的一切活物都可以吃,小的時候,曾經有近十天沒有東西可以吃,就在我幾乎餓死的時候,我在一處暗河附近發現一個被野獸吃得只剩骨架的殘骸,看著像是野牛,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麼,但我顧不得了,趕緊爬到那骨架旁邊,用手摳出骨縫裡剩餘的腐肉吃,若不是那些腐肉,說不定我就餓死了。”
他說完,故意貼到蕭素寒面前,呲牙笑了笑,然而蕭素寒沒有如他預期的那樣露出嫌惡的神色,只是有些悲憫地看著他。
“你可憐我?”他問道。
蕭素寒並不回答,只是歎了口氣:“怪不得你如今這麼愛財,原先一無所有,自然會珍惜後來得到的一切。”
沙漠蠍子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動搖,然而片刻後就若無其事地訕笑了起來:“早就聽聞落梅山莊的少莊主家世顯赫,嬌生慣養,我還以為是個不通世事的世家公子,沒想到竟如此善解人意,這豈不就是你們中原人所說的解語花?”
蕭素寒登時捏滅了火折,在黑暗中磨著牙道:“你不開口說話時,便沒那麼惹人厭。”
在沙中潛行了三日,密道越挖越深,四周的沙壁也逐漸有了岩石的痕跡,蕭素寒低聲問道:“是不是快到沙堡了?”
沙漠蠍子默然點了點頭,他額頭上全是汗水,看起來有些精疲力盡,等到用鋼爪套鑿開最後一塊岩石後,終於道:“到了!”
岩石後面黑洞洞的,沙漠蠍子率先爬了過去,而後將蕭素寒也拉了過去。
這沙堡全是岩石堆砌建成,四處都是漆黑,沙漠蠍子在暗處視力反而更佳,一路拉著蕭素寒沿階而上,忽然聽到一聲斷喝:“什麼人!”
卻是沙堡中的兩名守衛撲了過來,蕭素寒一驚之下正要拔劍,只見沙漠蠍子衣袖一揮,那兩名守衛已先後倒在了地上。他出手如此迅速,蕭素寒甚至還沒看清他的兵刃,不由得奇怪,低頭想去看那兩具屍體如何致命,沙漠蠍子已一手拉了他道:“他們中了我的毒針,別碰屍體。”
他二人在這沙堡中一路爬上頂層,才看見一些光亮,蕭素寒從那鏤空的堡頂向外看去,只見與地面平齊,這才確信沙堡大半埋於地下的事實。
沙漠蠍子指了指堡頂那掩著巨大石門的房間:“你們要找的人我已經帶你找到了,要不要進去你自己決定吧。”
蕭素寒卻不看那石門,只靜靜看著他,忽然皺著眉道:“你到底是受何人所雇?”
沙漠蠍子微微一驚,隨即笑道:“自然是受少莊主所雇。”
蕭素寒搖了搖頭:“我可沒有雇你來設計我。”
沙漠蠍子聽了這話,忽然斂起笑容,伸手向門上一推,只聽石門轟然打開,從內撲出一張巨網,頓時將蕭素寒牢牢裹住。

第13章

沙漠蠍子笑吟吟地將他連網扛起,走入石室,而後放下他道:“我倒想知道,少莊主從幾時發現不對勁的?”
蕭素寒聽了這話,連連冷笑了兩聲。
沙漠蠍子饒有興趣地盯著他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蕭素寒斜覷了他一眼,“方才你出手殺了那兩名沙堡的守衛,想必是為了讓我更加信任你,可惜我沒你以為的那麼傻。你在這塞外做了這麼多年買賣,對那神秘客的手段一定知道得非常清楚,又怎會為了我們這件事輕易得罪他。若只是帶我們找到他藏身之處也就罷了,你這樣堂而皇之地殺了他的守衛,難道不怕他幹掉我和邊旭之後再找你的麻煩麼?”
沙漠蠍子聽著聽著,臉上漸漸露出欽佩的笑意,點頭道:“不錯,少莊主聰明得很,不過聰明得晚了一些,如今你已是我的獵物了。”
蕭素寒咬牙問道:“你故意獻策讓我和邊旭兵分兩路,好方便擒住我?”
沙漠蠍子只是搖頭:“我讓你和他分開是為了你好,他現在趕去的地方已被布了無數機關陷阱,諒他插翅難逃,大約過兩日就可以提了他的人頭給你瞧瞧了。”
蕭素寒臉色頓時變得十分蒼白,顫抖了片刻後道:“不知那神秘客許了你多少雇金,但若是你肯放了我,我可給你十倍的銀兩。”
沙漠蠍子聽到這麼大的許諾,卻似毫不動心,只是笑了笑:“你還想去救他?算了吧。”他說完,站起身來,走出了石室。
他剛一出去,蕭素寒就拔出腰間佩劍想要將網割開,誰料那網堅韌無比,根本割不動,氣得他連連掙動了半晌,無奈越掙越緊,裹得他幾乎窒息,最後只能徒勞地放棄了掙扎。這間石室雖然看著簡陋,但是裡面的佈置還算是用心,看著像是一間臥室,地板上還鋪著西域慣見的羊毛氊子。蕭素寒一抬眼便看見那氊子上躺著幾卷羊皮紙,似乎是他方才掙扎時從桌子上被撞落下來的。他心中微微一動,費力地向那邊挪了挪,而後從網中伸出兩根手指夾起了一張,只見那泛黃的皮紙上用炭筆繪著些許線條,隱約像是沙丘溝壑的模樣。
“咳……你已把姓蕭的帶來了?”
屋外忽然響起說話聲,驚得蕭素寒一跳,再一細聽,卻是那神秘客的聲音,他似乎受了內傷,一直在連連咳嗽。
“是,而且我已將邊旭引入了西北方那片死地,義父,你只管安心養傷便是。”
蕭素寒又是一驚,原來如此,沙漠蠍子竟是神秘客的義父,怪不得連金銀都無法打動他,他根本從一開始就是要助神秘客擒住自己和邊旭。
“好孩子,”神秘客笑了兩聲,又連連咳嗽,“趁那小少爺還沒察覺你的身份,好好勸他把銀牌所在之處告訴你。”
沙漠蠍子的聲音頓時變得遲疑:“他……已經發現了。”
“什麼?”神秘客輕哼了一聲,而後道,“那這人已不能再留了,你把他殺了,然後將邊旭的人頭送到江城去,告訴落梅山莊是邊旭殺了他們少莊主,你替他們報了這個仇,讓他們承你一個人情。”
沙漠蠍子沒有立刻應下,轉而道:“南宮翼也知道此事,等我料理了他再說。”
“再說?”神秘客聲音驟然便冷,“這可不是你平日會說的話,你不想殺那蕭家少爺?”
沙漠蠍子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神秘客顯得十分惱怒,連咳了幾聲,道:“你不肯下手,我就派別人去結果了他,他現在在地牢裡麼?”
沙漠蠍子輕聲答道:“他在我房裡。”
“什麼?”
話音剛落,那沉重石門便被突然推開,屋外的神秘客和陷在網中的蕭素寒登時照了個面,蕭素寒勉強動了動嘴角:“你們父子倆可真夠狠毒的。”
神秘客仍是裹著半張臉,看不清臉色如何,提著腰間那柄離恨刀便向他走了過來,沙漠蠍子在他後面忽然低聲道:“義父,給我些時間,我來動手。”
“好,”神秘客聽了這話,贊許地點了點頭,向他道,“你從來不讓我失望的。”
等他走後,沙漠蠍子緩緩掩上門,靜默了許久,最後長長歎了口氣。
蕭素寒看他這樣,倒是覺得奇怪,試試探探地問道:“哎,你到底要不要殺我?”
沙漠蠍子並不說話,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卻沒有收緊,過了一會才問道:“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若不是他提起,蕭素寒幾乎都要忘記之前失手傷了自己的事,他扭過臉道:“關你什麼事。”
沙漠蠍子並未被他這態度激怒,手指慢慢向上,撫過他的下頜,低聲道:“蕭素寒。”
蕭素寒被他撫摸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惱怒道:“幹什麼?”
卻聽沙漠蠍子緩緩道:“我不殺你。”
這讓蕭素寒吃了一驚,他顧不得推開沙漠蠍子在頸間流連的手,欠起身來問道:“你敢反抗你義父?”
沙漠蠍子微微一怔,收回了手,想了想才道:“我去求義父,讓他不要殺你,把你留給我。”
蕭素寒立刻皺起眉頭:“你留下我要做什麼?難不成想找落梅山莊的麻煩。”
沙漠蠍子彎起唇角,搖頭道:“我只是捨不得。”
蕭素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卻聽他又道:“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你我就覺得很開心。”
這人八成有問題,蕭素寒在心裡默默嘀咕著,而後垂下眼瞼,低聲道:“我被你捆了這麼久,能不能先把我放開?”
他這本是試探之語,卻見沙漠蠍子一怔之下真的伸手將網解了開來,還將他扶起道:“我忘了你身嬌肉貴的,被縛了這半日,身上疼不疼?”
蕭素寒一時琢磨不透他這關心之語是出自真情還是假意,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搖頭道:“沒什麼。”
沙漠蠍子道:“我先不捆你了,不過你可別想著偷逃出去,這門外步步皆是機關,都會讓人送命,你乖乖地待在這裡,我去向義父討個情。”
蕭素寒皺眉道:“你義父看起來脾氣可不好,你若是真心想幫我,為何不放我離開,你若跟我回落梅山莊去,日子可比這塞外之地好過多了。”
沙漠蠍子沉聲道:“我怎能背叛義父,當年若不是他施以援手,我早就死在這沙漠裡了,是他給我起了名字,帶我走出沙漠,讓我從一頭野獸活成了一個人。”
蕭素寒愣了愣,忽然問道:“哦?他給你起的名字叫什麼?”
沙漠蠍子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一遲疑,輕聲答道:“阿棄。”
“阿棄,”蕭素寒露出驚訝的神色,“為何要起這樣的名字?”
沙漠蠍子又笑了,笑容卻有些乾澀,他在地板上用炭筆畫了幾下,從蕭素寒看去那並不是一個字,而像是一張模糊的圖形。
畫完後,沙漠蠍子問道:“你瞧這像什麼?”
“像……像個嬰孩,下面是個什麼東西?”蕭素寒猶猶豫豫地猜著。
“這是個逆產的嬰孩,下面的是簸箕,傳聞逆產的嬰孩不祥,所以要被扔掉,這就是最早的棄字,”沙漠蠍子說完,伸手抹去了那個圖形,低聲道,“我就是這種不祥的嬰孩。”
蕭素寒微微一驚,正要說話,卻見沙漠蠍子已背轉了身去:“我去找義父。”
他走出後不到片刻,外間就隱約響起騷動之聲,蕭素寒不知是出了什麼情況,立刻就想要闖出去看個究竟,可又想起沙漠蠍子說這屋外設了機關,正猶豫間,一抬眼看見床邊掛著的簾幕,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此時外間的沙堡內已是刀光劍影,沙堡的下兩層皆是埋在地下,一片黑暗混沌,突然聽見一個聲音道:“阿棄,快來助我!”
沙漠蠍子此時剛走到第二層,他沒料到竟會有人闖入沙堡,也來不及估摸闖入者的身份,只循著打鬥的聲音追去。卻聽一聲輕響,猶如嗚咽,那是劍鳴之聲,隨著這聲輕響,他臉上同時被濺到了幾點腥熱,他在黑暗中猶能視物,只瞧見方才倒下的那兩具屍身是堡內守衛,卻沒看見是誰殺了他們。
這是……不,不可能,那人已經死了,他怎麼可能來到這裡。他在心裡對自己默默說著,手心裡卻已泛出冷汗,從衣袖裡將平日用的短刃摸了出來。
“阿棄!”沙堡下那聲音越來越不穩,伴隨著聲聲咳嗽催促著他。
“義父!”沙漠蠍子一抓欄杆,正要再向下躍去,卻聽頭頂傳來機關響動,忙轉身跳上階來大叫道,“蕭素寒,你不要……”
他一上來,正看見蕭素寒手裡抓著半截簾幕擰成的繩索,掛在堡頂的橫樑下,搖晃不定,他顯然是方才不慎碰到了一旁的機關,下方露出一大叢刀鋒斷刃,只要他略一鬆手立刻便要被戳上十幾個透明窟窿。
蕭素寒不知意識到自己當下的險境沒有,他低頭看著沙漠蠍子,滿臉希冀地問道:“剛剛的響動是怎麼回事,邊旭來了麼?”
沙漠蠍子搖搖頭還沒說話,只見一條黑影從那沙堡下躍了出來,正是神秘客,他身著一身黑袍,雖看不見傷處,但腳步搖晃,顯然受傷不輕。沙漠蠍子剛要上前去攙扶他,眼前青光一閃,一支長劍已緊隨而來,刺到了他們面前。那本該死在大漠裡的邊旭毫髮無損地從沙堡深處走了出來,渾身浴血,神色冷然地劍指著神秘客道:“我只問你,二十年前,你是不是為了奪取那把離恨寶刀,殺了神鷹堡薛氏滿門?”
神秘客刺耳地笑了兩聲:“是又如何?”
掛在堡頂上的蕭素寒連聲道:“他受了重傷,邊旭,快殺了他!”
他說話時,邊旭已探出劍勢,直取神秘客項上,沙漠蠍子怎能容他近前,立刻拔出短刃阻住他的劍勢,他本以為對上的力道會是極重,卻沒料得邊旭手中的劍如風一般輕盈,稍稍一阻,轉瞬間便調轉勢頭從另一側刺向神秘客。
這是他頭一次與天月劍較量,只覺這劍法快如鬼魅,難以招架,而對面的邊旭兩眼血紅,顯然是怒極之下的拼命之勢,趕忙在倉促間喊道:“義父快走!”
神秘客後退一步,卻並未離開,他袖中閃過一抹銀光,卻不是向邊旭而去,反而是向吊在堡頂的蕭素寒甩去,只聽一聲輕響,簾幕應聲而斷,蕭素寒直直向那刀叢中跌落下去。

第14章

蕭素寒在這突變中根本來不及反應,他伸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什麼也抓不到,只有堡頂射入的刺目陽光。那光芒中卻忽然多出了一個人影,那人展開雙臂一把抱住他,力量之大幾乎勒得他胸骨發痛。從上面落下的時間不過片刻,但蕭素寒卻清楚地記得每個瞬間,邊旭抱住他的一瞬間手中劍便擲出,直刺入腳下牆壁,落下時雙足在劍上虛虛一踩,而後便縱身而上。這是輕功一劍穿雲,蕭素寒不過在他面前用過一次,沒想到他便學會了,此人當真是武學奇才。
不過在這個危急關頭,他已顧不得感慨邊旭的功夫,他二人借著上躍的姿勢還未攀上堡頂,只聽一陣亂響,竟是神秘客啟動了另一處機關,無數亂箭直直向他們射來。
半空中忽然飛起一件灰色衣袍,將那箭雨盡數裹去,蕭素寒幾乎不敢置信地看著出手的沙漠蠍子,然而蠍子的亂髮遮住了他的神色,只能看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是說:“快逃。”
趁著這個時候邊旭已攬著蕭素寒從堡頂竄了出去,而後便帶著他一路疾奔,不知走了多久,才在沙漠中的一處避風處停了下來。
他把蕭素寒放下之後,兩人都兀自喘息了許久,過了片刻邊旭才低聲問道:“方才沙漠蠍子為何要救我們?”
蕭素寒怔怔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那人有些古怪。”而後,便把沙漠蠍子這兩日的行事說了一番,邊旭聽完,只微微皺起眉頭,並不說話。
“對了,你之前獨自離開時,是已察覺到什麼了麼?”蕭素寒猶記得那時邊旭在他耳邊說了句“事有蹊蹺”,所以便對沙漠蠍子有了設防。
邊旭點點頭道:“我起先便覺得不對,那神秘客雖然奪得地圖,但沒有那枚銀牌仍是徒勞,怎會一直不來尋我的麻煩,我猜他是有了什麼別的麻煩。後來瞧那蠍子熱心得有些古怪,所以想將計就計,看看他們到底設了什麼樣的局。他們雖然經過掩飾,可還是能瞧出西北方佈置過人馬和機關,所以我沒有貿然闖入,而是折返回來,正好又見到你留下的線索。”
蕭素寒之前便教他辨識過落梅山莊的記號暗語,這一路上也都小心留下,正是為了讓他尋到自己的蹤跡。
“算你聰明,”蕭素寒笑著稱讚了一句,而後又漸漸笑不出來,“那神秘客果然是殺害薛氏滿門的兇手,你若殺了他,定可告慰你師父和亡妻的在天之靈。”
他心裡知道,神秘客這次重傷之機實屬難得,往後怕是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而邊旭若不是為了救自己,也不會錯失良機,思及此處,不由得有些黯然自責。
邊旭瞧出他的心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報仇之事日後總有機會,重要的是你還活著。”
蕭素寒歎了口氣,正要再說話,目光忽然掃過邊旭的腰間,驚得跳了起來:“你……你的劍……”
他想起來方才為了逃出沙堡,邊旭以劍為踏板插入沙堡的牆壁中,現在那劍連同那彌足珍貴的劍穗都丟了。
邊旭神色倒是淡然,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蕭素寒清楚地知道那劍穗在他心裡的分量,以為他只是故意掩飾,忙道:“我們現在回去,把那劍穗尋回來!”
邊旭輕聲歎了口氣道:“我方才輕易闖入那沙堡,是因為神秘客的眾多人手都被調到西北方去對付我,如今他們應該都已被調回,那裡已是龍潭虎穴,何必去送死。”
“可……可是你……”蕭素寒向他走近一步,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眼前一黑,竟栽倒到了沙地裡。
邊旭忙伸手將他扶起,問道:“你怎麼了?”他低頭向下一看,目光忽然一寒,“你背上中了暗器。”
蕭素寒掙扎著抬起臉道:“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覺不出痛,只覺得背後有些發麻。”
邊旭回想了片刻,猜測大約是神秘客割斷繩索時擲出的暗器,然而此時已來不及細究這些,他咬牙將那枚細小的銀鏢拔了出來,只見傷口四周洇出的血色已經發黑,低聲道:“傷口發麻是因為鏢上有毒。”
蕭素寒怔怔地看著那發黑的毒鏢,許久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會死麼?”
邊旭臉色十分蒼白,卻勉強笑了笑道:“不會,我帶你去找神秘客換解藥。”
蕭素寒一驚,拉住他衣袖問道:“你要拿什麼換?”
“那枚銀牌,”邊旭咬了咬牙,又道,“也許還有我的人頭。”
蕭素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掙扎著用渾身力氣拽住邊旭道:“他那種人只會把我們倆都殺掉,你不要犯蠢。”
此時天色已然擦黑,邊旭的面色在這昏暗的夜色裡模糊不清,蕭素寒等了半晌,才聽他聲音微微顫抖地道:“你怎能讓我再看著你在我面前死去。”
中了毒的身體漸漸便流失了意識,蕭素寒在這迷離間辨不出他話中的含義,他只是抓著邊旭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道:“你不要……不要去……”
忽然,一滴液體落到了他唇上,蕭素寒迷迷糊糊地以為是下了雨,而後又有幾滴落了下來,那雨滴竟是溫熱的,帶著甜腥氣,一滴滴滾落到了他的嘴裡。蕭素寒無意識地咽了一口,忽然睜開眼睛,卻是邊旭伸出割開的手臂舉在自己上方,方才咽下去的正是他的鮮血。
“你!你做什麼!”蕭素寒晃著頭想要躲開,邊旭卻不容得他逃,一把捏了他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喝自己的血。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邊旭低聲道,“但師父說過我的血會化解所有藥性,所以,也許可以解毒吧。你中的毒不能再耽擱,若是我的血沒有用,明早我就帶你去沙堡尋神秘客。”
蕭素寒被逼著咽了許多血下去,眼看邊旭的臉色逐漸蒼白,無奈下巴被捏著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在心底裡大喊著道:大哥,你這樣真的會死啊。
一陣風撫在蕭素寒臉上,又縈繞在他鼻尖,那很像是江城的風,他除了年少時在天山派歷練過兩年以外,幾乎沒有離開過江城。
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落梅山莊名聲雖大,子嗣卻是單薄,誰也不敢涉險攛掇這位少莊主遠遊江湖。蕭素寒這次出行遊蕩數月,直到遠走關外,雖是被情勢一步步所迫,卻也是為了他心中一個從未涉足過的江湖夢。只是他自己根本沒想到,這場夢沒做多久,就差點使他喪了命。
“唔……”從沉睡中醒來時,太陽已重新照在這片大漠之上,蕭素寒費了半天力氣才爬起來,仍然覺得昏昏沉沉,不過片刻之後他就發覺並不是中毒的緣故,而是被這毒辣的陽光曝曬所致。
他伸手到背後摸了摸傷處,摸不出什麼不對,便只好咬牙摳開了血痂,等傷口湧出的鮮血沾滿指尖後拿到眼前一看,盡是鮮紅血色,才知那暗器上的毒已經解了。
“邊旭!”他欣喜地叫了一聲,這才發現邊旭已倒伏在一旁,沒有半點聲息。
等他把邊旭掀過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邊旭面色灰白,氣息極弱,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發黑,顯然是失血過多昏過去了。
蕭素寒忙從衣服的暗袋裡取出兩顆雪龍參丸,這是大補之物,此時也顧不得藥性對他有用無用了,統統塞進了他嘴裡。邊旭的嘴唇已是乾枯發裂,顯然急需飲水,然而蕭素寒翻遍了他和自己的衣袋,都找不出一個水囊,這大漠之中沒有水,幾乎就等於死亡。
蕭素寒根本不知如何在荒漠中尋找水源,一時有些無措,想了想,重新清點了一番兩人的隨身物品。他二人的兵器都丟在了沙堡裡,如今只有一些散碎銀兩,兩副火石,一包鹽巴,還有他自己從沙漠蠍子的屋裡順出來的一把匕首。而這些東西,如今看來半點用處也沒有,蕭素寒歎了口氣,拔出那把匕首暗道,不如把昨天的血還給他,總不能讓他當真渴死。
匕首十分鋒利,刃口銀光閃閃,蕭素寒對著自己的胳臂比劃了幾下,還不知如何下手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聲。
蕭素寒猛地緊張起來,跑到沙丘上向聲音的來源張望了一番,卻不是神秘客的手下們,而是一大群野山羊,正浩浩蕩蕩向沙漠深處行進。蕭素寒咂了咂舌,暗道原來沙漠中除了駱駝竟還有山羊,他難得見到活物,自然不會放過機會,立刻向那群山羊追了過去。
山羊們原本步伐緩慢,突然聽見響動自然驚慌失措,四處逃散開去。蕭素寒一眼相中一隻矯健的公山羊,徑直向它追去,那山羊自然不能坐以待斃,跑得飛快,這不同於尋常打獵,是事關生死的問題,蕭素寒怎能容它逃脫,遂使出生平所學的上乘輕功,幾步趕上了那只山羊,猛地撲上去把它摁在了沙地裡。
他原想捉住這山羊取它血肉,捉住之後卻又靈光乍現想到了個妙主意,等把那山羊四蹄捆住之後,特意捏了幾塊鹽巴喂它。山羊倒很喜歡這滋味似的,接連吃了好幾塊鹽巴,蕭素寒覺得差不多了,便解開它的四蹄,複又栓了它的脖頸,然後由這山羊在前方引路,自己扛著邊旭在後面跟著。
蕭素寒估摸著這羊吃了鹽定會焦渴,這些沙漠中的野物想必對水源方向瞭若指掌,想必能帶他們找到一處泉水,誰知走了半日仍是四面黃沙,心內不由急了。肩上的邊旭氣息逐漸微弱,惹得他更為心焦,正想不管不顧提刀宰了這只羊,卻察覺手中繩索突然變緊,顯然是那山羊加快了腳步,他也趕忙跟上去,卻見那處被沙丘環繞的凹陷地裡,正是一汪明晃晃的水潭。
若不是肩上扛著一個人,蕭素寒說不定會狂喜之下從山丘上滾下去,他一時想真是天不亡我,一時又想自己怎會如此聰明過人,這樣滿心喜悅地跑到水潭邊時,突然聽身後的邊旭微弱地發出一聲低喚,聲音極其低弱,似乎在呼喚他亡妻的名字。
蕭素寒忙把他放下,捧了些水想喂給他喝,連聲道:“邊旭你醒醒,我找到水了。”
邊旭卻沒有醒,他眼皮微微動了動,只睜開一點縫隙,黑眼珠裡一點光彩也無,氣息虛弱至極,又喚了一聲:“晚晴……”
蕭素寒灌到他嘴裡的水一滴也沒有咽下去,他是那樣虛弱,連手掌都是冰冷的。
“邊旭!”蕭素寒看他這樣,早就急了,他聽說人在彌留之際會看見死去的親人,也不知道邊旭是不是已半隻腳踏入了鬼門關,所以看見了他妻子的幻象。
再一次喂水失敗後,他猛地把水潑到了邊旭臉上,急道:“邊旭你不要死啊!你不是不喜歡欠別人的情麼,你欠我那麼多人情還沒還呢!你師父還要你替薛氏報仇呢!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死了!”
這一番質問說到最後,他覺得喉頭有些發梗,眼眶也酸了,喃喃道:“邊旭你這個瘋子,喂我那麼多血,幾乎要把命都送了,你讓我往後怎麼安生。”
“師父……”邊旭又呢喃了一聲。
蕭素寒猛地撲到他面前,伸手左右開弓給了他幾個極重的巴掌:“你給我醒醒,你師父和老婆都死了,你必須得活著!”
邊旭被他抽了這麼幾下,倒是真的慢慢睜開了眼睛,視線在四周漫無目的地搖晃了幾下,最後終於落到了蕭素寒身上:“蕭……素寒……”
見他認出了自己,蕭素寒幾乎喜極而泣,他忙不迭又送了水到他嘴邊:“你快喝點水。”
邊旭就著他的手飲了兩口,目光仍是飄飄渺渺,似乎並未清醒。
蕭素寒知道失血過多急需大補,這再不是做善事的時候,他站起身就想去宰了拴在水潭邊那頭山羊,誰料剛一站起,衣袍便被什麼拽住了,低頭一看,卻是邊旭拉了他袍角。
“怎麼了?”蕭素寒緊張地蹲下身,把他上下摸索了一遍,“哪裡不舒服,還是要再喝點水?”
“別走……”邊旭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
蕭素寒怕他誤會自己要丟下他,忙解釋道:“我去殺羊給你吃。”
邊旭卻執拗地不肯鬆手,依舊道:“別走……”

第15章

蕭素寒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心底十分茫然,他不通歧黃之術,況且邊旭體質似乎與常人大異,他根本猜不出端倪,只好坐到他身邊,讓他把頭靠在自己懷裡,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呢?”
邊旭卻再沒有說話,原本微睜的眼睛又閉上了,氣息複又微弱下去。
蕭素寒低頭思索了片刻,覺得還是不能呆坐,他知道失血之人本就畏冷,更何況太陽已漸漸落山,沙漠中的夜更是寒涼,如果不早些準備,邊旭絕熬不過今晚。他想了想,把身上的衣袍都脫了下來裹在邊旭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件單薄裡衣,四處去尋了乾草枯木在邊旭身旁生了個小小的火堆,而後拖了那只驚恐的山羊過來,一刀劃開它腿上血脈,把那熱騰騰地羊血喂到了邊旭嘴裡。山羊吃痛後不停掙扎,然而四蹄都被制住,只能咩咩慘叫,過了片刻蕭素寒才放開它,用布條草草裹了它的傷口,複又把它拴在水潭邊的枯樹上。
做完這些蕭素寒忽然覺得眼前發黑,他趔趄了兩步,這才想起自己也是剛中過毒的身子,兩天未有進食,怕是也撐不了多久。正猶豫著要不要對那只羊動手時,火堆邊忽然一動,鑽出一隻肥大的沙蜥來,蕭素寒先前聽沙漠蠍子說過這東西能吃,雖然當時嗤之以鼻,現在這情形下卻顧不得許多,很快把那只沙蜥抓了來,就著潭水洗剝了,扔在火堆邊上炙烤。不到片刻後竟彌漫開了誘人肉香,蕭素寒猶豫著咬了一口,險些把舌頭吞了下去,驚歎道世間怎會有這等美味。他撕了幾條肉遞到邊旭唇邊想喂他吃,忽然覺得邊旭有些不對,他似乎在發抖,抖得很厲害。
“邊旭,你是不是冷?”蕭素寒問了一聲,扳過他的臉一看,只見他唇色都青了,連牙關都在顫抖。
羊血好像對邊旭一點作用也沒有,他越來越冷,身體像塊冰。
蕭素寒再沒辦法,只好把他推得離篝火更近了些,然後從後面將他緊緊抱住,小聲嘀咕道:“早知道就修習內功時多下點功夫了,這樣還能傳些真氣給你。”
被他抱住時,邊旭仿佛有所感知般動了動,他握住了蕭素寒的手,輕聲道:“晚晴……”
蕭素寒無奈地撇了撇嘴:“你又想你妻子啦?”
“晚晴不在了,”邊旭的低喃變得無比沉重,“師父也不在了。”
蕭素寒緊了緊握著邊旭的手,向他道:“我還在這啊。”
“蕭素寒……”邊旭忽然叫了他一聲,而後又輕聲道,“你不要走。”
蕭素寒微微一愣,欠起身看向邊旭,卻見他雙目微閉,並未完全醒過來,不知是在夢囈還是別的什麼。
迷離中的邊旭眉頭是緊擰著的,似乎有無限煩鬱縈繞其間,蕭素寒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他說的那句“你怎能讓我再看著你在我面前死去”,他已飽受生離死別之苦,自然再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喪命。思及此,蕭素寒感傷之下又泛出些許疼惜之意,他貼近邊旭耳朵道:“邊旭,我知道是有情有義的人,等離開這裡之後你跟我回落梅山莊,”他說到這,似乎下了個很大的決心,對著昏睡的邊旭許諾道,“我把妹妹嫁給你。”
邊旭在午夜時分恢復了意識,面前的火堆幾乎燃盡,只有一星半點暗紅的火光掩藏在灰燼中,他忽覺後頸上拂過一陣溫熱的氣息,回頭一看,卻是極近地對上了蕭素寒的臉。這不由讓他一怔,他輕輕推開了蕭素寒環在自己身側的手臂,誰料剛翻了個身,蕭素寒就在夢中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不依不饒地貼過來重新抱住了他。
邊旭此時與他面對著面抱在一起,微微覺得有些尷尬,待要出聲叫醒他,又忽然瞧見他身上只有一件貼身裡衣,微覺奇怪,再細細一看,發現他竟連髮髻也散亂了,眼前這個蕭素寒和初見時那個錦衣華服,神色倨傲的大少爺判若兩人。
即使對自己昏迷時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邊旭也能大概猜測到,蕭素寒多半是為了照料自己才會狼狽成這個樣子的。他望著蕭素寒沉睡的面孔,心裡想到,他沒有死,這真是太好了。
蕭素寒勞累了幾日,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默默打量,他手腳都纏在邊旭身上,過了一會還把臉埋到了對方脖頸裡。
邊旭僵硬了片刻,暗道這個少爺睡相真是不好看,他伸出手想把蕭素寒從身上扒拉下去,忽然聽見蕭素寒模模糊糊地嘀咕道:“邊旭,你不要死。”
這一句落到邊旭耳中,讓他不自覺有些恍惚,似乎在昏迷時就有個人在耳旁說道:邊旭,你不要死,你還有我。他本以為師父和晚晴離世之後,再也不會有人把他記掛在心上,誰知這世上還有人在意自己的生死,竟還是這個初見時與他不太對付的大少爺。
想起這些時日經歷的種種,他還是不明白蕭素寒為何要找藉口跟著自己,原本以為兩人不過萍水相逢,轉眼便會各奔東西,誰料一路走來,他現在竟已無法再想像將來的分別之期了。
正在默默出神的時候,蕭素寒又動了動,向他貼得更緊,邊旭皺眉想了想,猜出他大約是冷了,便自然而然伸出手勾過他的肩膀,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想撥開他臉上淩亂的髮絲。他的手拂過蕭素寒的臉時,不知怎的就落了下去,輕輕在那臉頰上碰了碰,那手指顫抖得有些厲害,順著蕭素寒的眉梢直滑到了他的唇角。察覺到自己動作的邊旭像被火撩到一樣,飛快地縮回了手,可是沒有用,他驀然發現,不止是手在發抖,連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都跳動得太過厲害。他惶然地捂住心口,忽然想起他的心很久沒有跳得這麼厲害了,上一次好像還是晚晴活著的時候。
他忽的坐起身,踉踉蹌蹌地迎著大漠盡頭泛白的地平線走去,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疾奔。他覺得心裡有一個透明的蛋殼,裡面的雛鳥正在用嘴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殼壁,仿佛馬上就要破殼而出,他有些畏懼,又覺得惶恐。最後在混亂的思緒裡摸向腰間,然而摸了個空,晚晴留下的穗子已經丟了。意識到這一點使他更加無措,只能捂著頭拼命地回想,卻竟連晚晴的臉都想不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的樣子,或喜或怒,或悲或嗔。
“喂!”一聲大喊遠遠從背後傳來。
邊旭茫茫然回過頭,看清來人後有一瞬間的窘迫,匆匆低了頭。
蕭素寒臉上還帶著惺忪的睡意,抱怨道:“突然發現你不見了,嚇了我一大跳,還好沙地裡的腳印好找。”他揉了揉眼睛,“你跑到這來做什麼?”
邊旭掩飾地搖了搖頭:“不過隨便走走。”
蕭素寒雖然覺得奇怪,也懶得深究,他抬起眼睛看向遠方,忽然道:“快看,日出。”他進入大漠後,雖已經歷好幾個日夜,卻是頭一次有心情看這裡初升的朝陽,天邊絢麗的朝霞與大漠的地平線連在一處,當真是稀有的美景。
邊旭抬起眼睛,也看向哪個方向,忽然低聲道:“我以前很怕看見朝陽。”
蕭素寒一怔,問道:“為什麼?”
“因為總覺得自己在這世上毫無牽掛,每天看到初升的太陽,就好像提醒我又度過了多餘的一日。”他垂下眼瞼輕聲道。
蕭素寒聽了這話不由擰起眉頭,很想要用話開導他一番,卻聽他又道:“不過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兩人從沙丘上回到水潭邊的路上,蕭素寒自然大大吹噓了一番自己昨日尋到水源的聰明事蹟,等邊旭見到那個被拴在枯樹上的長鬍子嚮導時,不由得覺得十分好笑。
山羊正百無聊賴地拱著樹根,看見蕭素寒便咩咩叫著後退了幾步,蕭素寒一手揪著羊耳朵就要對它下刀子,卻聽邊旭道:“這只羊也算救我們一命,現在你我性命都無虞了,不如放了它吧。”
“這怎麼成?”蕭素寒皺眉道,“你瞧這沙漠裡滿眼荒涼,就指望著用它果腹呢。”
邊旭看向眼前那片不小的水潭:“這潭中應該有魚,我去瞧瞧。”
蕭素寒想起他昨天還是要死不活的樣子,趕忙道:“還是我去吧。”
江城依著長江流域,蕭素寒自小便識得水性,熟稔地脫去衣物,一頭便紮進了水潭之中,邊旭還未在沙漠中見過這麼大的水潭,不知水質如何,有些擔憂地站在岸邊盯著水面的動靜。
忽然水面一動,正是蕭素寒鑽了個腦袋出來,他笑得十分得意,揚手就把一尾活蹦亂跳的魚兒扔到了邊旭腳邊:“看來不用挨餓了。”
他反復潛下水幾次,捉了三四條魚上來,而後又遊到淺水處,大喇喇地搓洗起肩膀和手臂:“正好洗個澡,這些天覺著自己都快臭了。”洗了一會,又抬頭向邊旭招呼道,“你也來洗洗吧?”
蕭素寒膚色本就白淨,映著水光幾乎有些晃眼睛,邊旭倉促地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不必了。”
蕭素寒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神色:“什麼叫不必了,你瞧那只羊都比你好聞些。”
邊旭大為窘迫,只好也走到近水處脫去了衣衫,正撈了水來擦洗,忽聽蕭素寒問道:“哎,你胸口那是什麼傷?”

第16章

說來習武之人身上有些傷痕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然而邊旭胸膛那處的傷看起來有些不同,並非是被刀劍利刃所傷的痕跡,而是條條縱橫,疤口很深,倒有些像金剛龍爪手留下的疤痕。
邊旭聽了問話,匆匆背轉過身去,搖頭道:“沒什麼。”
蕭素寒知道他隱秘極多,也不好追問,然而心中仍有些好奇,直到二人回到岸上,才又看了他一眼,笑道:“難不成是在哪欠了風流債被什麼小娘子抓傷了不成。”
邊旭輕輕苦笑了一聲:“是我自己弄傷的。”
蕭素寒一驚,問道:“為什麼……”
邊旭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向蕭素寒問道:“你有失去過什麼親近之人麼?”
蕭素寒被這話問得一怔,半日才道:“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就病逝了,可我那時尚未記事,所以不大記得了。”
他後來自然便被落梅山莊眾人捧在手心中長大,坐享太平安樂,再未經歷至親離世之苦。而這些即使沒有說出來,邊旭也能猜到,他垂下眼睛低聲道:“我與你不同,二十年時光中只有兩個人,一經失去,心裡總不能輕易放下。”
蕭素寒想像了一下,覺得換成自己也定會十分難過,便點了點頭:“我懂的。”
邊旭卻搖頭:“你不懂,”他看著蕭素寒,又垂下眼瞼,“以前師父總說,他的墳墓不用修得太好,因為沒有什麼人會記得他,也不會去尋他的墳墓。師父一生孤僻,我與他也差不了多少,我們天月劍一門終是如此,只因天月劍法與練劍之人心性相通,最忌心生雜念,我自練劍以來,便受師父教導,漸漸斷絕思慮欲念。這樣壓抑慣了,偶然抑不住這些心頭雜念時,就會真氣逆流,心脈震痛……”
他說到這,抬頭向蕭素寒苦笑了一聲:“你方才看見的舊傷,就是痛時我自己忍不住抓傷的。”
蕭素寒大驚失色,暗道怪不得外人皆說這邊旭冷面冷心,原來此人動起情來如此痛苦,早知這樣就不勾著他總提這些舊事了。他略感愧疚,忙道:“你剛剛恢復,還是多休息片刻,我來助你調息吧?”
他這樣說著,伸手就要來扶邊旭,卻不料被邊旭閃身避開。
“蕭素寒,”邊旭聲音有些顫抖,似乎真的痛不可遏,“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
他這是擺明不想看見自己,蕭素寒微微有些失落,只好站起身走遠了些。
水潭西邊的沙丘上有幾個形狀怪異的凸起,蕭素寒走到近前一看,竟是些被黃沙掩埋了一半的巨石,那幾塊巨石錯落分佈,倒讓他覺得有幾分眼熟。他對著那巨石細細想了片刻,忽然跳了起來,回身跑到水潭邊,在那岸上的淩亂石塊裡翻找了起來。
邊旭本在靜靜調息,看見他這樣興奮,不由得問道:“你在找什麼?”
蕭素寒抬起臉,仿佛做夢似的,道:“這裡……這裡應該就是風狼的舊巢穴。”
邊旭一怔,立刻起身道:“為何這麼說?”
蕭素寒一面撥拉著那些掩埋在細沙裡的石塊一面道:“我在沙漠蠍子的房裡看到過一張舊地圖,好像就是風狼巢穴的地圖。那圖有些年歲了,模糊得很,但是上面所繪的正是沙漠中的一處水潭,西面正是那樣的一個亂石陣。”他拼命回想了一會那張地圖上標記的入口,喃喃道,“打開大門的機關應該就是在這附近。”
正說著,被撥開的碎石下面終於露出一個圓圓的白色石頭,蕭素寒回頭看了邊旭一眼,大著膽子按下了那塊石頭。
邊旭幾乎是一瞬間就撲了上來,這類入口極常設有暗箭機關,他側身擋在蕭素寒身前,半天卻沒有發現別的動靜,只有潭邊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來。
蕭素寒被他的動作先是嚇了一跳,而後咧開嘴笑了笑:“你不要大驚小怪的,快,把銀牌給我。”
入口上的凹槽與銀牌吻合得嚴絲合縫,那沉重的石門上累積了層層黃沙立刻傾瀉而下,顯然這座石門已有近百年不曾打開了。
“嘖,百年多以前的風狼就已造出這麼精巧的機關,當真不簡單。”蕭素寒讚歎了一聲,抬起腿就要向門內走去。
邊旭一把拉住他道:“我先進去,你在這等著。”
他話語強硬,蕭素寒也不好與他爭執,便停住腳步,看著他進去了。
蕭素寒是個沉不住氣的性子,等邊旭進去沒到一會便向裡面喊道:“我可以進來了嗎?”
邊旭四處查探了一番,並未發現什麼危險,又被聲聲催促,無奈道:“進來吧。”
蕭素寒立刻就躥了進來,這裡面是個石洞,正建在水潭下麵,日光隔著潭水波光粼粼地映在洞裡,如同仙境一般,他不由得點頭贊道:“倒是個好地方。”
再一看,洞內有石床石桌,還有不知什麼年歲的陶瓷茶盞等物,他一眼就看中了桌角那佈滿灰塵的青瓷蓮花洗,喜滋滋地拿起來道:“這個晚上拿來煮魚湯再好不過。”
他遲遲沒聽到邊旭的動靜,不由得奇怪,轉身一看,卻見邊旭在那灰濛濛的書架前站住了,手裡正翻看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不由問道:“那是什麼?”
邊旭抬起臉,將那封皮合上遞了過來:“那本刀譜。”
“逐影刀?”蕭素寒一聽,立刻伸手過來道,“快讓我撕了它!”
邊旭微有些吃驚,忙收了回來:“為什麼?”
蕭素寒奇道:“神秘客為了這本刀譜害了那麼多人性命,可見這刀譜是害人的東西,若是留著落到他手裡怎麼辦?”
“可是……”邊旭遲疑了一下,“我方才翻看了幾頁,這刀法十分精妙,就這樣毀了未免可惜。”
“是麼?”蕭素寒聽說,湊上去在他手裡也翻看了起來,看了幾頁只覺得難以領會,便隨意翻到了末頁,卻看到數行不同于刀譜行文的細字,不由得“咦”了一聲,“這是什麼?”
邊旭也俯下頭與他一同端詳,看樣子這是那位風狼頭領所寫,原來逐影刀原本沒有刀譜,那位頭領不願自己死後逐影刀絕跡江湖,所以自己編寫了一本,只是這刀法注重意會,其精要並非筆墨能概述,還需後人自己參透。
洞內光亮本就有限,那字跡又陳舊,兩人都湊得很近才能看清,蕭素寒不提防一抬頭竟撞上了邊旭的額角,不禁“哎喲”一聲捂住了頭。邊旭倒不覺得很痛,反而伸手去替蕭素寒揉那傷處,蕭素寒在他掌心裡蹭了幾下,抬起臉抱怨道:“你在少林寺裡練過鐵頭功麼?”
他因為吃痛,眼角隱約有淚花閃爍,還有幾滴沾在睫毛上,邊旭本來有些好笑,看了他這樣反而笑不出來,訥訥地收回了手。
蕭素寒不以為意,揉著頭道:“這刀法再精妙有什麼用,我們都不是使刀的。”
邊旭搖了搖頭:“刀法劍法常有共通之處,我瞧這逐影刀與天月劍略有相似,不知能否融合到一處。”
蕭素寒一聽這話,立刻精神大振:“此話當真?若是這兩種武功融到一處,想必威力十分驚人,咱們立刻就殺回沙堡,提了那神秘客的人頭回中原去。”
邊旭又翻了翻手中的冊子,皺眉道:“怕是不大容易,這刀譜前幾頁都被人撕去,多半正是神秘客手中的殘頁。”
“不過只丟了幾頁,難道十分要緊?”蕭素寒脫口問道,而後又自悔失言,他看過那麼多武學典籍,每本的精髓概要都在開始的幾頁上,剩下的這本刀譜連練功口訣都不全,也不知要如何入手。
邊旭凝視了那書頁半晌,忽然問道:“蕭素寒,我們離開蘄州到現在有多少日子了?”
蕭素寒認真盤算了片刻道:“已有月餘了。”
“蘄州那晚,我向幾位武林前輩許了三月之期,除去回程的時間,我們所剩之日也不過半月了吧。”
蕭素寒正要點頭,忽然反應過來:“你想幹什麼?”他一把抓住邊旭的手,“就算殺不了神秘客,你也犯不著真的回去任他們處置啊。”
邊旭苦笑著搖頭:“師父說過,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信義二字,若是胡亂背諾,我邊旭成什麼人了。”
蕭素寒重重“唉”了一聲:“你這人真是死腦筋,也罷也罷,大不了我請父親出山,勸勸那幾個老頭子,最好是他們能相信我的話,大夥一起殺到塞外,端了那神秘客的老巢。”
他這話顯得十分底氣不足,且不說蕭莊主肯不肯幫這個忙,只說那些各個明哲保身的武林名宿們,誰都不會為了個毛頭小子的一番話鬧出那麼大動靜來。
邊旭倒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忽然問道:“說起來,那日千山老人為何稱你為九郎?”
蕭素寒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微微一怔,而後才解釋道:“曾祖當年名揚天下,有個別號叫做六郎,祖父年少時也因劍法精絕著稱,便被稱作七郎……”他說到這,乾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所以我兒時便被世交叔伯們戲稱作九郎,只是個親近之人所知道的乳名而已。”
他也知道自己在劍術上的造詣完全比不上曾祖、祖父和父親,所以襲承了這個別號只覺心虛,更是有幾分尷尬。然而邊旭卻並沒有取笑他的意思,只是低頭喃喃重複了一聲:“九郎。”

第17章

接下來的時日,邊旭一直對著那刀譜琢磨,蕭素寒卻是閑來無事翻遍了整個潭底石洞。這裡與傳聞中的風狼巢穴不盡相同,並沒有什麼從各門派搜刮來的武學典籍,陳舊的空書架上只零零落落散著些不知名的武功殘本,還有一本風狼頭領的手記。
那位頭領字跡潦草,能看出是個武夫出身,他所記的也不過是些身邊之事。蕭素寒翻書總愛徑直翻到末頁,只見那上面寫著某年某日,與教眾議定大事,從此各奔東西,世間再無風狼。此人為何要散盡手下這麼個偌大組織,蕭素寒琢磨了一會,很是猜不透,只好繼續向前翻去,而後看到了更多細微末節。原來這庫中真的藏有過各派典籍,但是大多被這頭領一一歸還了各派,剩餘的都已追尋不到出自何門何派。這頭領絮絮叨叨地記道,餘下十數本不知來路,多為陰狠詭譎之流,冒然修習于人於己皆有損傷。
蕭素寒看到這,心頭不由煩躁,暗道這人寫這麼多廢話做什麼,一把火將這些燒了不就完了。雖然他對這頭領行事很不讚賞,但是礙於無聊,還是繼續翻完了這本手記,翻到再前面一些,神色忽然就凝固住了,他細細想了許久,忽然站起身走出石洞,急急去尋邊旭。
他在水潭邊環視了一圈,卻無邊旭的蹤影,再一抬眼,才瞧見那西面石陣附近有個人影,等到走近一看,正是邊旭執著一杆枯枝,不知在那低頭沉思些什麼。
“邊旭,”蕭素寒喊了他一聲,“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邊旭抬頭見了他,輕輕抬了抬眉毛道:“你來的正好,我也有東西給你看。”
蕭素寒見他手中除了那杆枯枝什麼都沒有,不由得奇怪:“什麼東西?”
邊旭微微一笑:“等一會。”
蕭素寒心裡正在著急,也不知他賣得什麼關子,只好抱著手在那沒好氣地等著。
過了一會邊旭道:“來了。”
蕭素寒向他指的方向張望過去,只見遠處塵沙飛揚,這是沙漠裡常有的氣候,狂風刮來時卷著漫天黃沙,常人根本無法睜開眼睛,這樣一場風沙過去,能把沙漠裡人和駱駝的腳印都掩埋乾淨。
邊旭輕輕一縱便躍到附近那巨石頂上,他低頭向著蕭素寒笑了笑:“風沙來了,還不把頭臉捂上。”
蕭素寒暗道這人多半是有病,臉都捂上了還給我看什麼東西。
邊旭看出他神色間的不滿,卻不多解釋,只自己閉上了眼睛。那風沙轉眼就到,鋪天蓋地刮了過來,過了許久才平息過去,蕭素寒扒拉下遮住頭臉的衣袍,還是免不了吐了兩口沙子:“咳咳,邊大俠,到底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
邊旭手中仍然執著那柄枯枝,並不回答,只低頭向他笑了笑。
蕭素寒覺得有些不對,也縱身躍上了那塊巨石,而後便吃了一驚,只見巨石上早已覆滿黃沙,只有邊旭周遭十幾尺內乾乾淨淨,竟連一粒沙子也看不見。
“這……這是……”蕭素寒知道他多半是以極快的劍法將方才所有的飛沙擋了出去,然而世間怎麼會有這種劍法,況且他手中甚至都沒有一柄劍,只有一杆枯枝而已。
邊旭瞧出他的愕然,低聲解釋道:“這就是逐影刀。”
蕭素寒怔怔看著他,半天才驚歎出聲:“逐影刀,天月劍,你真的把它們融合到了一處麼?邊旭,你果真是個奇才。”
邊旭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我不知道逐影刀精髓究竟是什麼,但是總覺得這刀法和我的性子十分之合,不知不覺便使出來了。”他說完,方想起什麼似的,“你剛剛說要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
蕭素寒想起正事,趕忙把那手記摸了出來,翻開道:“你瞧這上面說的這種武功。”
邊旭低頭念道:“焚心訣?”
“不錯,那風狼頭領說這是一種極其厲害的內功心法,江湖中人對這門心法趨之若鶩,自從他修習過這門心法便罕逢敵手,而後面又說若是修習不得法便容易損傷自身,練到第七層時甚至會受真氣反噬。”蕭素寒說完,看向邊旭道,“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邊旭神色凝重地道:“你是說神秘客拿到了這本焚心訣?”
蕭素寒立刻點了點頭:“我們在沙堡中見他時,他分明是受了很重的內傷,可以他的武功,又有誰能把他傷的那麼重?我猜多半是他自己練功所致。”
邊旭沉吟了許久,沒有說話。
蕭素寒已經沉不住氣了,推他道:“如果他真的練了焚心訣,還練到了第七層,我們再怎麼樣也不是他的對手,不如先離開這裡,從長計議吧?”
“蕭素寒,”邊旭忽然道,“我們回石洞中去,收拾一下。”
蕭素寒沒想到他答應得這般爽快,微微一愣,直到見他往水潭方向去了,才加緊幾步跟了上去。
其實石洞中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邊旭只把一個舊水囊並火石等物用粗布草草裹了,自顧自道:“我這幾晚觀測星辰方位,這裡還不算沙漠腹地,你輕功甚好,向著東方兩三日應當就能離開大漠,”說到這,他頓了頓才道,“離開之後,你願意去薩哈鎮等我的消息也好,直接回中原也罷……”
蕭素寒已經懵了,急急打斷他道:“什麼意思,你不跟我一起走?”
邊旭沉默了片刻才道:“蕭素寒,神秘客與我之間的恩怨本就與你無關,我希望你不要牽扯其中。”
蕭素寒被他這態度惹得心頭火起,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怒道:“你怎麼又是這樣,我早跟你說過,我們現在綁在一根繩子上,你怎麼總覺得我是個麻煩,想把我一腳踹開。”
邊旭神色間十分無奈,他伸出手,覆在蕭素寒手背上:“我不是這個意思,蕭素寒,我從沒覺得你是個麻煩,我……”他用力閉了閉眼睛道,“你陪我一路走到此處,我其實很高興。”
蕭素寒聽了這話,氣消了些,這才覺得這樣揪著他不好,便放開了手,邊旭卻沒鬆開,仍是握著他的手道:“神秘客是殺害神鷹堡滿門的元兇,我但凡有一口氣在,就定要殺了他。可如今事態與我料想得不同,我知道焚心訣是多麼棘手的東西,你留在這裡,我護不了你周全。”
蕭素寒大皺眉頭:“我武功雖然比不上你,可也用不著你護著我吧。”
邊旭微微苦笑:“是,少莊主武功高強,可我心裡記掛著你,就會分心,本來贏他的勝算就不多,到時候豈不是更容易輸。你若不在,我大約還有些贏面。”
蕭素寒總覺得這話聽著古怪,自己先笑了起來:“怎麼,給你煮了幾次魚湯你就開始記掛我了?”
邊旭此時才驚覺自己失言,忙放開了蕭素寒的手,低頭道:“總之,你先離開這裡,我獨自一人參悟這刀劍之術,只怕長進還快些,之後便去找神秘客,若是僥倖能贏了他,再去尋你。”
蕭素寒眼珠子轉了幾轉,痛快地點頭道:“也好!”
邊旭見他這麼痛快,也有些起疑,猶豫著問道:“那你何日動身?”
蕭素寒拿過他手中那個簡陋的包裹:“今日就動身。”說完,扯開衣帶就開始脫衣服。
邊旭忙後退一步:“你……你做什麼?”
蕭素寒將外衫脫去,把裡面那件晶瑩剔透的天絲軟甲脫了下來,他抬頭看邊旭臉上微微泛紅,還覺得奇怪:“你緊張什麼?快把這件軟甲穿上。”
邊旭忙掩飾般咳嗽了一聲:“聽聞這是落梅山莊的至寶,為何要給我?”
“知道這是我家的至寶就好,”蕭素寒沒好氣地塞到他手裡,自顧自地把外衫穿上道,“等殺了那神秘客,記得來薩哈鎮尋我,我要你親手把這件軟甲還給我,知道麼?”
邊旭知道這是他一番好意,只好接過,妥善穿戴了,而後才道:“你去潭中灌些水帶上,可惜沒有乾糧,只能烤些魚幹帶著果腹了。”
蕭素寒不耐煩地擺擺手道:“這野人日子我都過慣了,知道怎麼照料自己。”
他雖然答應離去,心裡卻已有了別的盤算。他知道邊旭性子固執,自己多半說服不了他,倒不如先去薩哈鎮尋到南宮翼商量對策,再派人往落梅山莊傳個消息,只要在邊旭與神秘客決戰之前尋到援手趕回此處,便不用看著這死腦筋的劍客孤身一人去送死了。
邊旭並不知他的這些念頭,急著打開了水潭邊的機關,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邊旭剛走上一級石階便覺察出不對,然而已來不及回身去摸索機關,一柄雪亮的劍刃已指向他的頸間。
這次蕭素寒反應倒快,一把抓住他衣袖將他扯了回來,而後隨便抓過手中的青瓷瓶擲了出去,只聽“嘩啦”一陣脆響,洞外銀光閃爍,竟晃著十餘把長劍。
蕭素寒見此情形,不由得笑了一聲:“哪來的好心人,知道我們手無寸鐵,竟來送劍。”
邊旭知他意圖,身形一閃,掠過石門,洞外之人早已長劍探入,卻是刺了個空。邊旭長臂一伸與他手臂交錯,手指直探那人胸前膻中要穴,只聽那人悶哼一聲,徑直倒地,蕭素寒早已上前奪過他手中長劍,轉手便遞給了邊旭。
這把尋常鐵劍到了邊旭手中仿佛大放異彩,只見他劍尖顫動,突出石洞,洞外伏著的十餘人一齊撲上,卻被他手中那疾迅無比的劍法一一刺中,轉眼間便倒伏了一地。
“好!”水潭外有人平平地喝了一聲彩,這一聲落到了邊旭和他身後的蕭素寒耳中,二人臉色都是一變。
那是神秘客的聲音,聽起來他不但內傷痊癒,而且內力更勝往昔了。

第18章

蕭素寒早已悄悄撿了一把劍拿在手中,他從邊旭背後探出個腦袋向前方望了過去,只見那神秘客這日竟沒戴面紗,背對著他們站在水潭邊,慢悠悠地道:“你們兩個倒是命大,不但活著逃出沙堡,還尋到了這裡。”
“你的命也很大,”蕭素寒冷笑了一聲,“練那邪門功夫竟還沒喪命。”
神秘客忽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瞧著他,蕭素寒驀然看到他的臉孔,嚇得後退了一步,只見他滿臉瘢痕,醜陋至極,其可怖難以言喻。
“怎麼?你覺得我的臉很嚇人是不是?”他獰笑了兩聲,向蕭素寒走近了幾步,“蕭少莊主,等你一會落在我手裡,我定把你炮製得比我還嚇人。”
邊旭眉頭一皺,伸手擋住身後的人,沉聲道:“尊駕要對付的人是我,何必牽連他人,”他頓了頓,竭力緩和了語氣道,“尊駕就算有神功傍身,也不必去招惹落梅山莊吧。”
神秘客一雙眼睛立刻掃向邊旭,微微笑道:“怎麼,你怕我傷了他?”他伸出手,“你若是有所顧忌,就最好不要惹怒我,把逐影刀刀譜交出來。”
不等邊旭開口,蕭素寒已大為不快地介面道:“那本破刀譜早被我燒了,你就不要癡心妄想了。”
神秘客一聽這話,醜陋的面容扭曲得更加難看,他咬牙笑了兩聲,向著蕭素寒道:“蕭少莊主,我和你素無瓜葛,你卻一再壞我的事,這些都罷了,我撫養阿棄十來年,他素來聽話,況且又能幹,”他說著,目光掃過四周倒伏的那些手下的屍體,“比這幫廢物可強得多了,可惜認識了你不過幾日,竟然吃裡爬外,我只能狠心將他除去,唉,如同自斷雙臂一般。你說,這筆賬我要怎麼跟你算?”
蕭素寒聽說他把沙漠蠍子“除去”了,不由得變了臉色,急道:“你這老賊,他是你義子,你竟也下得了手,你把他怎麼了?”
神秘客越是生氣,越要笑上兩聲,笑完才道:“阿棄雖然忤逆我,然而所幸功夫還是不錯的,若不是吸取了他的內力,我這內傷也不至於好得這樣快。你若是問他的下場麼,他是當年我從一個沙坑裡撿到的,如今死了,自然還是要埋回沙坑裡去。不過,現下不是你擔心他的時候,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蕭素寒。”
他說到後面,話語裡恨意昭然,最後一個字剛吐出,手中的離恨寶刀便鏗然出鞘,一陣勁風向著蕭素寒撲面而來。蕭素寒被這殺氣籠罩之下,只得勉強以手中的劍架住他的攻勢,刀刃相交之下只覺一股強大內力順著劍身傳到劍柄,震得他手心發麻。不過是須臾之間,劍刃便被震斷,就在刀鋒向他襲來的一瞬間,一抹銀光從側面刺入,把神秘客手中那柄寒意逼人的長刀撥了開去。
蕭素寒忙趁機退後了兩步,他被方才那殺意驚得有些發怔,回過神來時邊旭已和那神秘客從水潭邊翻翻滾滾鬥了十餘招了。
神秘客不過與邊旭對了兩劍便神色一頓,厲聲道:“你學了逐影刀?”
邊旭手中不敢怠慢,他兵器平平,只能勉強倚仗精妙劍法化解對方的強大內力和神兵寶刀,口中冷冷答道:“學了,又如何?”
神秘客忽然哈哈大笑,手中長刀凜冽如冰,刀刀刺向邊旭要害,大聲道:“不錯,學了又如何。”
邊旭已然瞧出他確實只學過幾頁刀譜,然而逐影刀並非招數繁複的刀法,其精髓似乎只有一個“快”字,他幾乎以為自己已是極快,卻不知為何神秘客的刀會比他更快,以致他處處受制,幾乎要被他的強大刀氣壓得透不過氣來。
一旁的蕭素寒瞧出他已落入下風,心中焦急萬分,可那兩人一刀一劍相較之間比風還要難以捉摸,他不敢貿然插手,生怕自己無心之中幫了邊旭倒忙。
眼看兩人都是越來越快,身側仿佛籠罩在光幕之中,邊旭連退了幾步,已退到了水潭邊上,神秘客的離恨刀直探入他身後潭水,只聽一聲巨響。卻是潭水被他內力催動,如同水牆一般湧了上來,向邊旭傾瀉而下,邊旭手中長劍趕忙擋出,卻被那水流切得斷做了十幾截,斷劍隨著水花一起落到了地上。蕭素寒見此情形,趕忙扔出另一把長劍過去:“邊旭,接著。”
那把劍剛扔到邊旭身側,神秘客的手掌已同時落上邊旭胸口,他沉聲道:“天月劍,逐影刀,這世上的精妙武學你都學會了,又有什麼用,終究不是我的對手。”他手上灌足了焚心訣功力,熾烈如火,一掌下去,那年輕劍客幾乎是立刻就沒了聲息。
蕭素寒看見邊旭受了那一掌,立刻躍了過去,驚叫道:“邊旭!”他甚至完全沒來得及去想自己哪有援手的本事,剛到近前便被神秘客伸手擒住了背後神道穴,神秘客顯然得意至極,縱聲長笑,將他一把摜到了地上。
這一下摜得極重,若不是身處沙地裡,怕已把他渾身骨頭都摔碎了,蕭素寒只覺胸腔劇痛,眼前直發黑,登時咳出兩口血來。
神秘客又將他拎起,俯身向著他道:“蕭少莊主。”
蕭素寒連連咳嗽,滿嘴血腥,嗆得根本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卻是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邊旭,而邊旭半浮半沉在水面之上,看樣子已是凶多吉少。
“你還在擔心別人麼?”神秘客察覺到他的目光,冷哼了一聲,“他死了也是活該,誰叫他自視甚高,竟以為能與我做對,他以為那逐影刀是人人都可以學會的麼,真是笑話。”
他面對著這兩個敗在手下的對手,似乎心情十分之好,竟開始侃侃而談:“我初習刀法時,不過是生計所迫,可惜行情總是很差,甚至沒有人願意花幾個銅板雇我,我窮困潦倒,幾乎餓死,誰料天不絕我,竟讓我無意中得到逐影刀的幾張殘頁。”他輕撫著手中的刀柄,低聲道,“我起初不知是何人創立了這門刀法,後來慢慢得到離恨刀,得到焚心訣,得到這些東西之前那個主人的消息,才知道這刀法便是為我所生。你們任何人都不會比我更有資格習這刀法,因為逐影刀的精髓便是被摯愛之人所背棄,對這世間恨之痛之,方能領悟。”
神秘客說到這,伸手在蕭素寒頭頂摸了摸,喃喃道:“你知道麼,我生平最厭惡的便是你這樣的人,總是比別人的命好些,又生了副好皮囊,人人都願意和你親近,而我這種生來醜陋的人,就好像天生該被別人厭棄嫌惡。”他說著,低低冷笑,“落梅山莊在武林中何等地位,你這個少莊主又是何等尊貴,我在這偏遠大漠中都有所耳聞,誰能想到,你竟會死在我這麼個微不足道的人手裡。”
“不過一死罷了,”蕭素寒掙扎著道,“何須多言。”
“好一個不過一死。”神秘客的手從他頭頂摸索到了後頸上,“你忘了我方才說的話了麼,我怎會讓你痛快赴死,定要好好炮製一番才罷。”
蕭素寒覺得他的手指如同毒蛇,詭譎地在自己頭皮上來回摸索,戰慄著道:“你要做什麼?”
神秘客笑得很有幾分猙獰:“我想把你這身漂亮的人皮扒下來,好好收藏。”他在蕭素寒頭頂上比劃了一下,“在這裡開道口子就行。”
蕭素寒聽得渾身發冷,簡直說不出話來,怔了片刻,忽然掙扎著爬起身,抓過一旁斷刃就要向自己頸間刺去。誰料手肘一麻,那片斷刃已脫手飛了出去,緊接著神秘客冰涼的刀刃便抵上了他的頭頂,伴著那沉悶的聲音道:“死到臨頭,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我要讓你看著自己被我活生生地把皮扒下來。”
他話音剛落,刀刃便是一重,似乎立刻就要割開蕭素寒的頭皮,蕭素寒正陷在絕望之中時,頭頂忽然傳出一聲金鐵碰撞的輕響。他雖不知發生了何時,可求生的本能促使著他趁著這個空隙縱身躍了出去,等他再回頭看時,水中的邊旭已不見了。
神秘客方才勝券在握,不免有所鬆懈,連身後多了個人都沒有察覺,而這人來得也著實是悄無聲息,卻是方才瀕死的那個年輕劍客。他反應已是極快,手中離恨刀轉身揮出,眼看就要將邊旭砍成兩截,卻見邊旭身形晃動,竟轉瞬間躲開了他的刀勢。這一驚非同小可,神秘客急怒之下連使出三式刀法,他所學的逐影刀雖只有這三式,可這些年早在他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幾乎無人能擋。一時間刀影連綿,竟在空中失去了蹤影,邊旭臉色極為蒼白,神色卻很沉靜,他手中不過是把尋常鐵劍,卻與那寶刀纏在一處,毫不遜色。
神秘客覺出手中有些澀意,這是被長劍纏住刀刃的趨勢,若是被纏住,只能說明一件事,邊旭手中的劍快過他的刀,可怎麼會有人能快過他的逐影刀。他這驚訝不過停留了須臾片刻,右腕上便忽然一痛,已被那軟蛇般的劍刃劃了一劍。緊接著,那柄劍的光芒愈來愈大,好像一面巨輪一般向他絞了過來,神秘客駭然至極,已不敢仗著刀法硬拼,咬牙向那劍影后拍出一掌。邊旭被這掌風一擊,一口猩紅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手中劍刃卻是向前一送,直捅進神秘客腹中,將他刺了個對穿,兩人俱是奄奄一息,倒伏在地上。
“你……你……”神秘客眼睛瞪得極大,指著邊旭不知想說什麼。
邊旭卻吐了口血沫,盯著他道:“多謝你,指教這逐影刀的精髓之處。”他臉上浮現出極苦的笑意,“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人失去心愛之人麼?”
他強撐著說完這句話,雙眼一閉,已是昏死了過去,蕭素寒早已撲上前來托起了他,驚慌地道:“邊旭,你,你撐一會,我這就帶你離開。”
神秘客聽著自己的血流到沙地裡的聲音,喃喃笑道:“你們,走不出這裡的。”

第19章

“閉嘴!”蕭素寒氣極,抓過掉落在一旁的離恨刀直刺入他的頸項,只聽一聲悶哼,那人就沒了聲息。這麼一個塞外橫行多年的人物就這樣死在了他手上,蕭素寒自己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他心裡明白,這人說的多半沒錯,邊旭眼看已是將死之人,自己也身負重傷,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離開這片大漠,而且這人的手下再過片刻多半會來接應,到時候仍是一死。
“邊旭。”蕭素寒心中惶然,求助般喊了一聲,可邊旭早已沒了聲息,根本不可能回應他。
我可不能在這裡死掉,他心裡這麼說著,撐著長刀就要站起來,奈何胸口一陣劇痛,痛得他根本站不起來。他估摸著肋骨大約折斷了幾根,他聽人說過肋骨折斷後最忌亂動,若是斷骨插進肺腑後果不堪設想,可若是不動,難不成要躺在地上等死不成。蕭素寒又痛又急,簡直是惶然無助,摸索著自己的胸口想要去確認究竟傷得如何。正在此時,遠方隱隱響起一聲熟悉的鳴響,他吃了一驚,趕忙回頭去看,不期然又扯到傷處,疼得冷汗直冒。
現在還是白天,不像夜晚那般容易瞧見訊號,他疑惑地盯著方才聲音的來源,只見碧空如洗,一點痕跡也無,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耳朵產生了幻覺。誰料過了片刻,又是一聲,遠處的天空中隱隱有道白煙,那痕跡雖然淺淡,但除了落梅山莊蕭家,再沒有這樣的梅花樣式的訊號。蕭素寒看清得那一刹那幾乎流下眼淚來,他忙不迭去摸靴筒,那裡還有最後一支鳴箭。等到手中的訊號遙遙升上天空之後,他頹然地躺倒在沙地裡,再也不肯動彈了。
“少爺!”等到蕭素寒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四周已圍滿了人,都是他熟悉的臉孔,這不由讓他十分心安,簡直想繼續昏睡。托起他的人正是素日得力的手下,叫做何輝的,只見他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焦急萬分,連聲道:“少爺,你怎麼樣了,是何人傷你?”
蕭素寒無力地指了指一旁的屍身道:“那人死了,把他屍體帶回去交差。”
立刻有侍衛應了聲便去搬動屍體,蕭素寒則被何輝一把抱了起來,他胸口大痛,幾乎暈了過去,無力地罵道:“混帳東西,我……我骨頭都斷了,老高呢?”
何輝倉皇地把他放下,又著人去抬他,口中支支吾吾道:“高……高大哥他……沒來。”
蕭素寒疼得沒有力氣發火,被抬到車裡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又喝了一聲:“邊旭呢!”
落梅山莊的馬車素來寬大,裡面也鋪了軟氈,十分舒適,蕭素寒軟綿綿地躺在那,一時有很多話要詢問,卻又懶得問,只神智迷離地看著車外。卻見侍衛們小心翼翼把邊旭抬起,卻是向著另一輛車而去,又禁不住喝罵了起來:“你們……咳咳……混帳……把他抬到這來。”
何輝記得自家少爺最煩與旁人共處,也不知他是怎麼轉了性,對這劍客如此看重,當下只得招呼眾人把邊旭也抬進了車內。
隨侍中有個精通醫術地早已爬進車來,想查看蕭素寒的傷處,蕭素寒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先瞧瞧他。”
那隨侍不敢悖逆,然而一瞧旁邊的邊旭便變了臉色,心道此人連氣息都沒了,多半是個死人,少爺怎麼和死人躺在一處。再按脈搏,仍然按不到,心下更加著慌,待解開那人衣服一看,下麵竟是自家山莊的至寶天絲軟甲,而那價值連城的軟甲此時已碎成了數十片,紛紛滑落了下來。
蕭素寒在一旁看得分明,他簡直不敢想那神秘客方才的掌力有多深厚,顫聲道:“他,他怎樣了?”
隨侍低聲道:“少爺,他……已沒有氣了。”
蕭素寒大驚,眼眶都紅了,直起身吼道:“胡說八道!他方才還……還……”他這一番動作實在太大,牽動傷處痛得他幾乎五臟移位,一句話還沒說完便痛暈了過去。
等到再醒時,四周已是漆黑,蕭素寒察覺到自己睡在一張床榻上,胸腹都被木板牢牢固定住了,動彈不得,只能伸出胳膊向旁摸索了一番,卻是空無一人。
“來人啊!”他心中又焦急又害怕,喊聲都嘶啞了。
立刻有人聞聲進來,仍是何輝,他衣冠整齊,顯然一直在門外守候,此時忙不迭道:“少爺有何吩咐?”
“邊旭呢……”蕭素寒聲音極低地問道,神色有幾分恐慌。
何輝見他問這個,倒是松了口氣似的:“邊少俠在隔壁屋子呢。”
蕭素寒戰戰兢兢看著他:“他沒死?”
何輝笑得有些無奈:“邊少俠是被一個厲害人物傷成這樣的吧?沈老先生說幸好有寶衣護體,不然多半已被打得肺腑俱碎了,饒是這樣,肺腑經脈仍是受了震動,需要靜養。”
蕭素寒怔怔地道:“沈老先生,哪個沈老先生?”
何輝納悶地看著他,有些懷疑少爺的腦袋是不是出了問題,不過還是耐心地答道:“就是沈千山老前輩的兄弟,那位老神醫沈千林啊。”
蕭素寒一聽,驚訝地連笑都忘了笑,連聲道:“老神醫怎麼會在這?你們怎麼請動他的?”
何輝苦笑了兩聲,向他榻前半跪下來,道:“少爺,你還不知道,你離開這兩個月,山莊內外已是亂作一團了。”
蕭素寒微怔,不過想來也不會不亂,便問道:“都出了哪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何輝歎了口氣:“兩月前天機門門主死訊剛一傳出,就有幾撥人來到山莊,說少爺你與邊少俠狼狽為奸,害死梁門主,還遠逃去了關外……”
蕭素寒一聽這話,立時就要發怒:“什麼人這樣編排我?”他轉念一想,“想必是天機門那幫不長眼的。”
何輝點了點頭:“除了天機門一干門眾,還有掩日刀門下,華山衡山諸派,連同山西府與魏家刀親近的各家門派,全都陸陸續續來了江城。”他想起這些時日亂糟糟的事就忍不住皺了眉,顯得十分疲于應付,最後才道,“千山老人和華山派掌門在一月前也來到了莊裡,終於把老爺驚動了,為了少爺你的事提前出關了。”
蕭素寒雖然已經料想到此節,然而真的聽說父親出關一事,還是微微一驚:“我爹他……生氣了麼?”
何輝連連苦笑:“何止是生氣,高大哥這次不能前來就是因為……”他說到這,忽然噤聲,猶豫地看向蕭素寒。
“因為什麼?”蕭素寒直覺不好,撐起身子道,“老高他怎麼了?”
“老爺聽說少爺你在外做的那些事,又得知你一人遠赴關外,十分惱怒,各門各派的人又在吵吵嚷嚷要什麼交代。按理說少爺你雖然不在莊內,可我等看護少爺不周,本應受罰,誰料高大哥他一人擔下了所有罪責,竟請動了玄鐵杖。”何輝說到此處,神色十分沉痛。
玄鐵杖是落梅山莊的家法,沉重無比,落梅山莊規矩森嚴,至今還未曾有人犯過需要請出這家法的罪責,蕭素寒一聽請動了玄鐵杖,驚得手心都涼了:“老高他……”
“高大哥被打了三十餘杖,幾乎只剩一口氣在,現在還在莊內養傷,”何輝口氣酸澀地道,“他還讓我見到少爺時莫提此事,是我口風不嚴了。”
蕭素寒一巴掌揮到床板上,大怒道:“這幫老混帳,我辛辛苦苦來為武林除害,他們倒好,跑去我爹面前搬弄是非,以後我要是再過問中原武林的事,就……就……”他氣到極處,胸口傷處又是劇痛,連連咳嗽了起來。
“少爺你別生氣,”何輝趕忙安撫道,“老爺還不至於氣昏了頭,沒有輕易相信那些人所說的話,他暗中派出人手去徹查了梁門主的死因,查出他並非被天月劍所傷。千山老人和華山掌門也都細細琢磨了整件事,說定有蹊蹺,他們急於找到你二人的蹤跡,所幸沒過多久,少爺你就傳了口信來,我們這支人馬披星戴月趕到此處,已有好些天沒合眼了。”
蕭素寒勉強止住咳嗽,疑惑道:“我何時給你們傳了口信,我自從出了塞外,連連遇險,根本也傳不出消息去啊。”
何輝大吃一驚:“可幾日前我們確實收到了少爺你派人傳的消息,說你身陷大漠,性命堪憂,來人還帶了你平日所佩的一對玉帶鉤,我們這才確信無疑趕了過來。老神醫也是聽聞你身處險境才趕來和我們同行,老前輩他年事已高,還車馬勞頓,當真是……”
蕭素寒已聽不進去他後面的話了,只瞪著眼睛道:“玉帶鉤?那蠍子難不成還活著,他怎麼會去找你們,他……”
何輝明白他是在問傳信之人,忙答道:“來送信的就是江城裡的一個小混混,我們問他受何人所使,他也說不上來,只說收了那人一筆銀兩,其餘的什麼也不知道。”
蕭素寒本以為沙漠蠍子已必死無疑,此時聽說這件事,心中又不由燃起些許希望,輕聲歎道:“禍害活千年,他那個人,想必沒這麼容易死。”
邊旭醒來已是三日之後的事了,因他不受藥性,沈老神醫只能以金針替他疏通全身血脈,又輔以精湛內力助他調息,這般折騰了幾回,竟然使他活了下來。然而老神醫著實年邁,這樣一番折騰倒險些自己病倒,蕭素寒忙命手下在西州附近安置了老神醫修養,他們其餘人馬則星夜兼程往江城趕回。
“蕭素寒,”邊旭已在車內躺了好幾日,神色十分蒼白無力,“你們這一行好幾輛大車,你為何非要跟我擠在一處?”
蕭素寒正撩起簾子看窗外夜色,聽了這話不由得把簾子一甩,挑眉道:“你現在殘廢成這樣,我這是好心照顧你,怕你渴了餓了或是要方便了喊不到人。”
邊旭臉上微紅,低聲道:“你自己傷都沒好,還說什麼照顧我。”
蕭素寒冷哼了一聲,在胸膛上拍了拍:“我這都是皮外傷,算得了什麼。”
邊旭輕輕搖了搖頭:“你過來。”
“怎麼?”蕭素寒不知他要做什麼,當真挪了過來,低頭看向他。
邊旭費力地伸出手,在他頭頂摸了摸,而後才松了口氣道:“幸好那時他沒傷到你,不然……”
蕭素寒這才明白他在說神秘客險些殺了自己的事,現在想起來雖然還有些後怕,不過還是微微一笑:“多虧你出手相救了,說來你那時所使的劍法我當真從未見過,那真的是逐影刀麼?”
他回想起當日之事,喃喃道:“神秘客說只有失去世間摯愛之人,才能領悟這刀法真諦,他全然沒想到你跟他同樣孤苦,學那刀法自然也很快。你那時……又想起你妻子了麼?”他問完,又看向邊旭,卻發現邊旭正盯著自己,目光中隱有深意。

第20章

邊旭回應他的只是一聲苦笑,似是而非地搖了搖頭,而後再不說話。
蕭素寒摸不透他在想什麼,只好歎了口氣,也躺了下去,仰望著車頂發呆。他暗忖著邊旭報了大仇,總該有些高興的,怎麼眉間依然有些惆悵的意味。蕭素寒翻來覆去琢磨了半日,忽然一驚,想到難不成他報仇之後了無牽掛,竟想去追隨故去的師父和妻子麼?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便再也無法平靜,邊旭一路上流露出太多次對性命厭倦的態度,由不得他不擔心。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咳了一聲,輕聲道:“邊旭,你睡著了麼?”
邊旭也輕輕地回應道:“沒有。”
蕭素寒摸索著向他湊近了些,在他耳旁道:“回去之後,你還有什麼事要做麼?”
邊旭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卻因毫無力氣而作罷,而後答道:“眼下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了。”
“那你和我回落梅山莊吧。”蕭素寒趕忙道。
邊旭遲疑了一會:“跟你去落梅山莊做什麼?”
蕭素寒在他手臂上一拍:“我們已是性命相托的交情了,去我家中還要有什麼原因麼,你儘管住下來,我們往後也方便互相照應,如何?”
“這……”邊旭似乎想要推脫,卻又沒說什麼,過了半天才道:“容我考慮考慮。”
蕭素寒沒料到他鬆口松得這樣輕易,大喜之下險些就要吐露出嫁妹的意圖,卻又覺得唐突,猶豫了許久方道:“邊旭,你年紀尚輕,今後就沒有別的打算了麼?”
邊旭在黑暗中向他偏過頭來,問道:“你是說什麼打算?”
蕭素寒遲疑著道:“難道你這輩子就記掛著亡妻,心中再容不下別人了麼?”
邊旭似乎被他問住了,長久地沉默了下去,蕭素寒在這漆黑的車廂中看不清他的面色,心中有些忐忑,仍是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有人會比你的亡妻更加愛你,你跟她在一起也會更加快樂。”
邊旭笑了,笑聲中透著幾分酸澀:“有這個人麼?”
蕭素寒幾乎要把素月的名字脫口說出,終於還是強行按捺住,只是道:“你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相貌和性子又好,總是有很多人會喜歡你的。”他急於掩飾,手也不自覺揮動了一下,卻正好搭在了邊旭手邊,他擔心碰到邊旭傷處,正要收回手,卻忽然覺得指尖一暖,竟是邊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而後邊旭似是歎息般喚了他一聲:“蕭素寒。”
兩人並頭而臥,那溫暖氣息直撫在蕭素寒的額頭上,讓他覺得有些發癢,便“嗯”了一聲。
“時辰不早了,睡吧。”邊旭握著他的手輕聲道。
這一路走走停停,不緊不慢地到落梅山莊時已是一個月之後,蕭素寒每日被侍衛們精心用靈藥調養著,傷已好了大半。邊旭雖不能用藥,但筋骨恢復得也很快,已經不必每日躺在車裡了。
落梅山莊不似別的門派地處城郊,而是在江城最繁華的一處地界,占了大片湖光山色,山莊門坊便不同於別處,竟是御筆題詞。邊旭抬頭看著那朱筆鋒芒,恍惚想起落梅山莊與皇家似乎有些聯繫,卻也不知究竟什麼來頭。再向莊內行去,四處皆是亭臺樓閣,沒有絲毫的江湖氣,倒是十分的氣派。
這一行車馬直到一行長石階前方才停下,階上走下來的人也都穿著落梅山莊的服色,領頭的那個十分眼熟,正是高羽。
蕭素寒一見了他,忙不迭跳下車去:“老高,你怎麼樣?”
高羽臉色仍有些蒼白,卻還是笑著道:“瞧見你沒事,我也就沒事了。”
“我聽說你受了玄鐵杖?”蕭素寒伸手就要去他身上摸索,“現在好些了麼?”
高羽連忙擋住他的手,壓低聲音道:“先別管這些,老爺在太華樓,千山老人和華山派餘掌門都在,等著你和邊少俠呢。”
蕭素寒一聽,頭皮都有些發麻,臉也皺了,問道:“那幫不省事的江湖客還在莊子裡麼?”
高羽搖頭道:“何輝前些天帶回一具屍首,說那便是做出數件慘案的元兇,各門派的人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幾位老前輩力壓眾人,說下個月再召開一次武林大會,這些事到時候慢慢談,所以他們七七八八都散了。不過老爺的氣好像還沒消,你……小心些吧。”
他們說話間,邊旭已從車內走了出來,在蕭素寒身後道:“此事因我而起,蕭莊主若是怪責,我自會承擔。”
蕭素寒頹然地搖了搖頭,抬起腳步向太華樓走去,一面走一面歎氣:“我爹可不是什麼講道理的人,能動手解決的事他從不動口,你見了就知道了。”
太華樓在落梅山莊十分顯眼,足足有五層,其雕樑畫棟,不可贅述,邊旭卻無心欣賞這些,他重傷初愈,腳步仍有些虛浮。
那朱漆大門剛一推開,便見一把長劍迎面刺來,邊旭忙撞開蕭素寒,那長劍貼著他頸項而過,勁風刮得皮肉都有些疼痛。他伸手就摸向了腰間佩劍,劍客若是總不佩劍,便是覺也難睡安穩,這把劍是同行的侍衛給的,雖不是名劍,卻也足夠鋒利。
拔劍相對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很快就察覺對面並未用內力,然而力量仍大得驚人,這電光火石間不容得他多想,順手便使出從逐影刀中參透的劍法。霎那間劍影變幻,連同長廊兩側的花石草木都被這劍氣感染似的,搖搖欲動。邊旭受了傷不能久戰,連出了十餘劍仍是攻不破對手,漸漸地便失了力氣,就在此時,手中忽然一緊,長劍竟被抽走了。
這是以極高深的內力吸住了他的劍從而抽去,邊旭終於意識到敵手的身份,他踉踉蹌蹌向前走了兩步,俯身道:“晚輩拜見蕭莊主。”
與邊旭交手的正是落梅山莊的主人蕭天逸,他年少時被稱作飛白劍客,乃是“形如飛鳥,一劍留白”之意,輕功和劍法堪稱雙絕,其家世與見地又是極好,所以在武林中十分吃得開。沈千山和華山掌門柳子楓比他輩分都要高,卻與他兄弟相稱,此時三人皆在太華樓正堂內,神色都有些贊許之意。
蕭天逸將奪來的劍遞還給了邊旭,微一點頭道:“你使的不是天月劍。”
邊旭有些惶惑地低了頭:“是,這劍法是晚輩……”
“不管你從何處學來,”蕭天逸伸手止住了他的話道,“此劍比天月劍更加精絕,著實讓我吃驚。”
“晚輩魯莽,冒犯了蕭莊主。”邊旭摸不透他的意思,心中愈發茫然。
“什麼冒犯不冒犯,你把頭抬起來。”蕭天逸朗聲道。
邊旭只得抬起頭,看向這位落梅山莊莊主,只見他身形高大,眉宇間極是威嚴,與蕭素寒倒不大相像。
蕭天逸打量了他一番,點頭道:“倒是一表人才,你年紀輕輕,劍術已精進至此,將來造化不可限量。”
邊旭趕忙道:“蕭莊主謬贊了。”
蕭天逸抬起下巴問道:“素寒與你能對上幾劍?”
邊旭一怔,回頭看了看蕭素寒,卻見蕭素寒也正神色尷尬地瞧著他,只得回道:“晚輩與少莊主不曾切磋過武藝。”
蕭天逸意義不明地笑了兩聲,道:“江湖子弟,已是性命相交的朋友,竟不曾切磋過?你不必替他隱瞞,我猜怕是十招也對不上吧。”
蕭素寒終於繃不住開口道:“爹,你也太小瞧我了。”
蕭天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十分嚴厲:“我是不敢高看你,蕭家的劍法你學不精也就罷了,還出去丟盡我蕭家的顏面,我今日不得不替祖宗管教你這逆子了。”
蕭素寒驚得後退了一步,聲音都小了,卻仍辯白道:“我沒有做什麼錯事,只是去追查幾件慘案的元兇。”
蕭天逸冷冷一笑:“這些事我都知道,我要罰你,只是因為你身為落梅山莊少主人行事荒唐,屢犯險境,還輕易以性命替不相熟的人擔保,惹得我們落梅山莊禍事連連。你這麼不顧身份,哪有一點做蕭家子孫的樣子,還不給我跪下!”
蕭素寒被他訓得一句話也說不出,蔫蔫地便跪下了。
蕭天逸大手一揮,向左右道:“請玄鐵杖。”
此言一出,屋內所有人一起變了臉色,千山老人與柳掌門皆站起身道:“萬萬不可。”
邊旭也直起身道:“蕭莊主,少莊主做了這些都是因為晚輩,他重傷初愈,經不起鐵杖,請讓晚輩代他承受。”
蕭天逸又是冷笑:“好,聽這話倒是條漢子,你願替素寒代為受過,我就成全你。”
此時那烏沉沉的鐵杖已被幾名侍衛抬了進來,他們身後跟著個極為雄壯的巨漢,看來便是執刑之人,邊旭向蕭天逸拱了拱手道:“多謝蕭莊主。”
蕭素寒先是驚得呆了,此時才反應過來,搶上前來道:“爹!要打就打我,他又不是蕭家的人,你憑什麼打他?”
蕭天逸一掌便將他推得老遠:“不用忙,他若是受不住,剩下的接著由你受。”
蕭素寒還想再上前,卻被侍衛們七手八腳按在了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邊旭趴上刑架,巨漢也拿起了那杆沉重的玄鐵杖,不由得淒然喊道:“他的傷還沒好,你會打死他的,蕭天逸你這個老糊塗!”
蕭天逸也不發怒,只向這邊看了一眼,立刻有手下點住了蕭素寒的穴道,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他雖不能開口,一雙眼睛卻是漲紅了,眼淚順著眼眶流了出來,一滴滴落到了地上。
邊旭還是第一次看到蕭素寒哭泣,他竭力笑了笑,向他道:“沒事的,蕭素寒。”
他說完,扭過頭不再看那邊,低聲道:“蕭莊主,動手吧、”
鐵杖卷著風落了下來,聲勢很猛,卻遲遲沒有落下,邊旭等了許久,覺得有些奇怪,回頭看時,卻見蕭天逸一手托住了落下來的鐵杖,向那巨漢道:“你們下去吧。”
等眾侍衛收了玄鐵杖退出之後,邊旭還是沒有咂摸過來,他只是看著還在掉眼淚的蕭素寒,很想過去替他拭去眼淚,又莫名覺得他這個樣子有些可愛。
蕭天逸已伸手將邊旭拉了起來,笑了笑道:“年輕人,多謝你。”
邊旭愣愣地道:“謝我什麼?”
“多謝你與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結交。”蕭天逸說著,走過去在蕭素寒背上拍了一巴掌,把他穴道拍開,而後道,“他從小乖戾,武功學不好,也不愛與人結交。你知道在這江湖上武功並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個‘義’字,我總擔心他一輩子都學不會這個字,沒想到此番出去倒是參透了。”
蕭素寒此時已明白父親只是試探之意,他現下滿臉淚痕,自覺十分難堪,心中又有些生氣,再也不願聽他們說話,推開門便跑了出去。
他這一走,沈千山率先笑了起來:“九郎惱了。”
柳子楓也捋須輕笑:“還是小時候的脾氣。”
蕭天逸也笑了笑,向他二人拱手道:“素寒惹出的這些禍端,還要二位兄長替他周全,改日我讓他上門給二位磕頭道謝。”
二人都連連搖手:“他本是一顆赤子之心,何錯之有,這位邊少俠更是仗義俠氣,這件事我們自會在武林大會上向各門各派解釋清楚,這次叨擾貴莊已久,也該告辭了。”
蕭天逸挽留了幾句,見二人執意要走,也只得罷了,卻又向柳子楓道:“上次與柳兄商議的那件事,柳兄考慮得如何了?”
柳子楓微微一笑:“大善,愚兄這便回去籌謀。”
邊旭怔怔聽著他們對談,也不知該不該告退,忽見蕭天逸轉了過來,向他道:“你受的內傷頗重,我這有門心法可助你調息,隨我來。”

第21章

這邊蕭素寒出了太華樓便繞了小徑向自己所住的院落走去,他一路用袖子胡亂抹著臉,生怕給手下看見自己這狼狽樣子,誰料小徑盡頭早有人在那候著了,竟沒讓他躲掉。
高羽遠遠便看出他眼睛紅腫,走近一看更是驚訝,咂著舌頭道:“老爺把你怎麼了?”
蕭素寒見是高羽,稍稍松了口氣,他二人小時候都被蕭天逸揍過,已不算是什麼難堪的事了,當下只抽了抽鼻子,搖頭道:“老頭子故意整我。”
高羽見他沒受什麼皮肉之苦,便放下心來,笑道:“少爺你出去這一趟可是瘦了許多,廚房早備了好些東西準備給你補補呢。”
蕭素寒不甚在意地揮了揮袖子,道:“我去換件衣服,一會去看看素月。”
高羽忙道:“小姐不在山莊裡,前些天莊子裡來了太多人,老爺怕不方便,就把小姐送到益陽郡主的府上去了,說是過完中秋再回來。”
益陽郡主算起來是蕭素寒兄妹的遠方表姐,府邸便在臨近的錦州,蕭素寒聽了此言,微微皺眉道:“中秋,還有好些日子吧?”
高羽歎了口氣:“少爺已經過得不知年日了麼,三日後就是中秋了。”
蕭素寒沉思了片刻,又露出笑意:“等素月回來,瞧見我把邊旭給她帶來了,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
高羽乾笑了兩聲:“小姐臉皮薄得很,你不要到時候打趣她,反而把她惹惱了。”
蕭素寒嘖了一聲:“我當然知道,邊旭臉皮也薄,這一路上我都沒敢提這件事,等讓他們見了面再說吧。”
兩人一面商量一面走進院子,蕭素寒忽然想起來道:“邊旭以後大約要在這裡長住的,就把我隔壁那間院落打掃了,給他住吧。”
高羽答應一聲,便去向管家傳令,誰料片刻莫管家親自來回話了,他向蕭素寒道:“老爺說要給邊少俠調息內傷,這些時日都在老爺閉關處歇息,就不過來了。”他說完,又低頭道,“不過少爺隔壁的院落早就打掃過了,說是另有位貴客要來。”
蕭素寒皺了眉頭:“是誰?”
莫管家搖頭道:“到底是誰我也不知道,想必過幾日便要來了。”
這年中秋,烏雲蔽月,竟下了一場大雨,原本擺在花園裡的宴席臨時挪進了廳堂內,其實在哪擺都是一樣,落梅山莊這場中秋夜宴著實冷清。蕭天逸正在閉關為邊旭療傷,蕭素月又不在家中,酒席上的主人只有蕭素寒一個。他倒也不感傷,讓貼身侍衛們都坐下共飲,還大喝了幾壺上好的玉浮梁。
等到微醺地回去時,左右都各自退下,下過秋雨的院落裡落花敗柳,秋風瑟瑟,著實讓他覺得秋意入骨。他在院中獨自站了一會,忽然覺得眼前有零星的螢火飛過,按理說這個季節早不該有螢火了,他也不知是自己酒醉眼花,忽然就來了興致,命人取過劍來,挽著那點星火,想要舞出那套流螢劍法。
那流螢劍他只見邊旭使過一次,覺得十分好看,卻在要緊地幾處忘了章法,一套劍舞得淩亂不堪,他自己還不自知,所幸下人們都識趣地退下了,也沒人嘲笑他。直到一隻手從他身後探了過來,抓著他的手臂輕巧地挽了個劍花,而後一劍向下,劃過晚間的微風,將他向後一帶,他恍惚覺得靠到了什麼人的胸膛上,十分溫暖寬厚。
“邊旭?”他迷迷糊糊地轉過頭去。
邊旭輕輕應了一聲,仍然抓著他的胳膊,將流螢劍一招招使出來,這劍法流暢而和緩,每一招都如同行雲流水,二人的身影慢慢在這秋雨落葉中交疊到了一處。蕭素寒微醺地靠在他懷裡,轉了好幾圈才道:“邊旭,我頭暈。”
邊旭這才收了劍,指尖一彈便還劍入鞘,而後問道:“你喝了酒麼?”
蕭素寒懶懶地靠著他,點頭道:“喝了一點,你們都不在,喝酒沒意思。”
邊旭看他耳朵都紅了,低聲道:“你看起來可不止喝了一點。”
蕭素寒不知是酒醉燥得慌還是怎麼的,一直無意識地在他身上磨蹭,邊旭被他磨得有些羞窘,卻又不想放開手,便仍這樣抱著他。
“哎,不過三五杯而已,”蕭素寒頭昏昏的,隱約覺得這樣被人從身後攬著不太對勁,可這人是邊旭,便又沒什麼不對勁了,他嘟囔著道,“你的傷好了麼?”
邊旭點了點頭:“蕭莊主內力深厚,已替我打通了經脈。”
“好了也不許走,”蕭素寒抓住他的胳膊,“我還有要緊的事跟你說,你以後就住在落梅山莊吧。”
邊旭微微一怔:“什麼要緊的事?”
蕭素寒有些無賴的口氣道:“你不要管什麼事,反正不准走。”
邊旭有些好笑,他低頭望著懷裡的蕭素寒,聲音中帶了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你不願意讓我走,我就不走吧。”
蕭素寒得了這麼一句許諾,十分高興,笑了兩聲道:“我妹妹明天就要回來了。”
邊旭不知他為何提起這個,不由奇道:“你還有個妹妹?”
蕭素寒這才想起自己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過素月,便有意把這個關子賣到最後,只故作神秘地道:“你明日見了便知道了。”
第二日午後,蕭素月的車馬才抵達落梅山莊門外,蕭素寒早早便在那等候著了,等到自家妹子從馬車裡一出來便迎了上去,高聲喊道:“素月。”
蕭素月被扶著剛下了馬車,抬眼見了他,一時欣喜得不知怎樣才好,一雙水杏般的眼睛又是笑又是淚,半天方道:“哥哥,你總算回來了。”
蕭素寒上前剛要說話,卻見她向後面那輛馬車指了指,低聲道:“柳家姐姐這次與我一同前來,你快去見見吧。”
蕭素寒皺了皺眉,略一思忖,猜出她說的大約是柳子楓的侄女柳靜柔,不由問道:“柳家姑娘好些年沒來咱們家了,這次來所為何事?”
蕭素月掩唇一笑:“這我可不知道,只知道柳伯伯親自送她來,說與我結伴回山莊的,咱們好些年不見,她倒出落成個美人了。”
蕭素寒不願失了禮數,上前走到後面那輛馬車前道:“柳姑娘,請下車吧。”
車內輕輕應了一聲,過了一會,便有侍女掀開車簾,將那嫋嫋婷婷的柳靜柔扶了出來,蕭素寒撣眼一看,倒確實是個面容清秀的佳人。只見柳靜柔對他靦腆一笑:“蕭哥哥,聽說你這次出門在江湖上闖了好大的名頭呢。”
“不過是大家取笑罷了,”蕭素寒尷尬地笑了笑,也不好一直盯著人家姑娘瞧,只低頭道,“柳姑娘一路勞累,還請進莊歇息。”
莊內早抬過兩頂軟轎來,請這兩位小姐上轎,蕭素寒卻一把拉了素月,道:“大小姐不坐轎子,你們只把柳姑娘安頓好便是。”
蕭素月不知他有何用意,剛要開口詢問,便被蕭素寒拉住手快步向山莊內走去,他一路走一路小聲向妹妹道:“素月,我這些時日去哪了你知道麼?”
蕭素月不曾學武,幾乎跟不上他的腳步,被他拉得跌跌撞撞跑了兩步,微有些氣喘,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聽說哥哥去了許多地方,還去了關外。”
蕭素寒把她拉到一處涼亭附近,笑得有些詭譎:“你知道我和誰一路作伴的麼?”
蕭素月的臉騰地紅了,她用手掩住臉頰,輕輕點了點頭。
看她這光景,顯然幾個月來對邊旭仍然念念不忘,蕭素寒微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向遠處指道:“你瞧我把誰帶回來了?”
涼亭前的空地上正是在練劍的邊旭,邊旭顯然也看到了這邊,可因為有女眷,他遲遲不敢上前。蕭素寒向他揮了揮手,大聲招呼道:“邊旭,快過來。”
等邊旭真的走近前來,蕭素月的臉更是通紅,她只在半年前見過這個劍客一面,每次都是遠遠看著,只覺這人不管身在何處,身上都似披著一道光,讓她不敢抬眼。
“這是我妹妹,蕭素月。”蕭素寒終於有機會介紹他二人相見,興奮得聲音都有些發抖。
邊旭拱了拱手,十分客氣地道:“在下冒昧,見過蕭大小姐。”
蕭素月紅著臉向他道了個萬福,聲音比蚊子還輕:“邊少俠,久仰大名。”
這本是期待已久的畫面,蕭素寒看著看著,卻總覺得並非想像中那麼美好,他顧不得揣測自己的情緒,仍笑著道:“難得見面,你們不如好好聊聊?”
邊旭卻再沒有跟他相處時的暖和笑容,向平日一樣冷著臉孔搖頭道:“大小姐金枝玉葉,在下理應避嫌,這便告退了。”
他說完,轉身便走,絲毫不顧蕭素寒的挽留,倒讓蕭素寒微有些吃驚,等回頭看蕭素月時,只見她一雙眼睛癡癡望著邊旭背影,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等蕭素寒安頓了妹妹之後,花了一下午才找到邊旭的蹤影,他正在山莊後一個假山洞子裡看山上流下的一線泉水,看樣子,已經在那坐了許久。
“喂,”蕭素寒坐到他身邊,用胳膊肘搗了搗他,“你在這做什麼?”
邊旭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低聲道:“蕭素寒,你讓我留下,到底所為何事?”
蕭素寒訥訥地答不上來,半天才答非所問地道:“你方才見了我妹妹,覺得如何?”
邊旭語氣平平地道:“大小姐是大家閨秀,看著很是知書達理。”
蕭素寒立刻道:“那是自然,我妹子才貌雙全,性格也十分溫柔,在這些武林世家中已算是難得的了。”
邊旭微微挑眉,似乎是在等著他的下文,蕭素寒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壯著膽子道:“你覺得,與我蕭家結個親如何,以後做了我妹婿,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我已是生死之交,咱們這樣親上加親,不是很好麼?”

第22章

他說完,就見邊旭的臉色慢慢變了,而後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一個江湖浪子,怎能入大小姐的眼,你不要拿自家妹妹的婚姻大事與我玩笑。”
蕭素寒急了:“我哪有與你玩笑,這事不是我一時興起,其實是素月她……”他遲疑了一會,方道,“素月她以前就見過你。”
邊旭擰起眉頭:“何時見過?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今年在洛陽我外祖家中,南北劍派論劍之時。”蕭素寒一咬牙,索性全都說了,“素月自打瞧了那場比劍,便對你一見傾心,這可不是我胡亂謅的。”
邊旭低下頭,沉思了片刻,低聲道:“是半年前在王老令公府上那次比劍麼?”
蕭素寒見他想起來了,忙點頭道:“正是那次,聽說你還奪了魁首……”
不等他說完,邊旭已抬頭看向他,一雙眼眸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乎在強自忍耐著什麼,壓低聲音道:“所以,你後來與我相遇,尋了百般藉口與我同行,數次涉險,甚至以性命替我擔保,這些都是為了與我論上交情,好帶我來見你妹妹?”
蕭素寒覺得他隱隱有些發怒的徵兆,然而又不僅僅是怒氣,話語中還有些傷心的意味,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怔怔地與他對望著。
他這個樣子,無異于承認了邊旭的猜測,邊旭看了他許久,最終只低下頭,喃喃地道:“蕭素寒,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蕭素寒瞧他這個模樣與往日大異,心下頓感不安,忙按住他肩膀道:“我起先與你相交確實別有目的,可後來……”
邊旭一把推開他的手,站起身便走出了假山,他臉色十分難看,低聲道:“你讓我獨自待一會。”
蕭素寒忙追上去還要再解釋兩句,卻見兩名侍衛滿頭大汗地尋了過來,一見他便道:“少爺你去哪了,可讓我們好找,老爺正找你呢。”
蕭素寒一聽父親尋他,只得停下腳步,向其中一人道:“你去找邊少俠,就說我應付完父親就來找他賠罪。”
那侍衛雖然不明所以,還是立刻答應著去了。
蕭素寒趕到太華樓時,蕭天逸已滿臉不耐煩在那等著了,見了他就道:“逆子,你又去哪胡混了,好不容易柳家姑娘來了,你不去好好招呼,白白冷落了人家半日。”
蕭素寒被罵得摸不著頭腦,奇道:“她一個姑娘家,我怎麼好去招呼,讓素月帶著她玩兩日便是了。”
“什麼事都指望素月,將來素月給你娶媳婦麼?”蕭天逸伸出手就想給他一下,想想還是忍了,只道,“那柳靜柔溫婉賢淑,十分難得,你年紀不小,也該娶妻了,我與柳家前些時候便商議定了,年底便下聘,明年年初就可娶她過門了。”
蕭素寒頓時大驚:“好好的,為什麼就要娶妻了?”
蕭天逸終於忍不住,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子,怒道:“大丈夫成家立業,天經地義,難道真由著你整日胡混麼?廢話少說,快去陪柳家姑娘說話。”
蕭素寒拗不過父親,只得蔫蔫地應了一聲,剛要告退,又被蕭天逸叫住道:“言行穩重些,別讓人家姑娘厭煩了你。”
蕭素寒出來後心中暗自想,這便是現世報了,我設計了邊旭,我爹就來設計我,老頭子不好好閉關悟劍,整日想著法子治我。
他這樣一路嘀咕著走到山莊後花園時,柳靜柔已在那等著他了,蕭素寒既然知道她是自己將要過門的妻子,神色便不由得尷尬了起來,咳了兩聲才道:“柳姑娘,天色漸晚,後山都是嶙峋怪石不便前往,我帶你在這湖邊走走吧。”
柳靜柔文文靜靜地應了一聲,小步跟在他身後,蕭素寒瞧她確實形容秀美,不由想到與她成婚也不是什麼壞事,可一轉念又覺得她如此寡言,兩人連話也對不上幾句,將來如何共處。他想起邊旭起初也是沉默寡言,沒想到後來相處久了,竟成了知交。邊旭,這個名字在蕭素寒心頭徘徊了片刻,讓他不自覺歎了口氣,暗道也不知邊旭現在氣消了沒有。
他正出神,衣袖忽然被拉了一下,回頭看時,卻是柳靜柔微蹙眉頭輕聲道:“蕭家哥哥,你走得好快,我有些累了。”
蕭素寒一抬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繞湖走了大半圈,竟沒顧上身後這個姑娘,頓時露出歉意道:“對不住,你先歇息一下吧。”
湖邊依水是一條曲折長廊,正好可以歇腳,蕭素寒扶柳靜柔坐下來時,不期然碰到了這姑娘手指,只覺十分冰涼,忙道:“吹了半日風,你定是冷了吧?”他伸手脫下外袍替柳靜柔披在肩上,正要說話,忽聽頭頂一陣風響,像是有鳥飛過似的。他覺得有些蹊蹺,趕忙走出廊外,卻是什麼也沒看見。
柳靜柔沒察覺到他的奇怪舉動,待他回來時,只微微一笑:“蕭家哥哥,你這次遠走關外,遇到什麼趣事沒有?”
蕭素寒想了想,也不願說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給姑娘家聽,只把那捉羊引路的事說了一遍,又不免帶了幾分吹噓在裡面,把柳靜柔聽得十分入迷,正在說笑時,忽聽長廊外有人帶著哭腔喊道:“哥哥!”
正是蕭素月的聲音。
蕭素寒不知出了何事,忙出來問道:“怎麼了?”
蕭素月似乎是邊哭邊一路跑來,抽抽噎噎地道:“方才邊少俠獨自一人離開山莊了,誰也攔不住他。”她眼睛通紅地看著蕭素寒,“你不是說他會留下來的麼?”
蕭素寒心裡“咯噔”一下,只道是他方才貿然求親惹惱了邊旭,故而負氣離去,忙道:“我這就去把他追回來。”
蕭素月噘著嘴道:“那你快些,他輕功那麼好,再晚就追不上了。”
她這顯然是嘲諷自己輕功不如邊旭,蕭素寒卻已顧不上與她理論,足尖一點,便向山莊外躍了出去。
蕭素寒原本以為要追上許久,誰知出了莊門沒多遠便已瞧見了邊旭的身影,他獨自一人牽著一匹馬沿路慢慢走著,背影在月色下格外寂寥。
“邊旭!”蕭素寒在他身後喊了一聲,他知道以邊旭的耳力,應當早就聽見他追來的腳步聲,卻不知為何這麼冷漠,竟連頭也不回。
“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就算你不願意娶我妹妹,也不用就這麼一走了之啊。”蕭素寒說著說著,自己忽然覺得有些委屈,“我是真心拿你當朋友,不是故意和你論交情。”
邊旭腳步一頓,慘然笑道:“蕭素寒,是我沒有拿你當朋友。”
蕭素寒嗐了一聲,上前拉住他道:“別說這些氣話,我不都給你道歉了麼。”
邊旭被他拉住,這才轉過頭來,一雙眼眸清亮如水,他就這樣看著蕭素寒,神色難以捉摸,過了半晌才道:“蕭素寒,我不會娶你妹妹,我也不會再娶任何人。”
蕭素寒歎氣道:“我明白,你心裡記掛著亡妻,所以不肯再娶是不是?這也沒什麼,往後我們兄弟相稱,你仍留在落梅山莊便是。”
“你根本不明白,”邊旭笑容淒然,“你那次問我,心中除了晚晴是不是再容不下別人,其實,我心裡早就有了另個人,只可惜那人從不自知。”
蕭素寒微覺奇怪,他發現邊旭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不由得有些結巴:“你……你說的是誰?”
邊旭一把握住了他抓著自己的手,將他向前一帶,迫使他與自己四目相對,而後輕而緩慢地道:“是你,蕭素寒。”他把蕭素寒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一字一句仿佛從齒縫中吐出,“我心裡整日整夜想的都是你,你知道麼?”
蕭素寒仿佛被他胸腔的溫度燙傷了,倉皇地要收回手,心裡卻又發慌,他不敢去看邊旭的臉,頭腦中一片混沌,呆滯了許久才勉強擠出一絲笑來:“邊旭,你別開玩笑了,”他用力抽回了手,別開目光道,“你只是從沒交過交情深厚的朋友,所以一時弄錯了吧,我也整日記掛著你,不過這只是兄弟之情不是麼?”
邊旭臉色忽然變得無比蒼白,顫抖著嘴唇輕聲笑了笑:“兄弟之情?兄弟之情會想對你……”他說到這,忽然一把拉過蕭素寒,攬過他後頸向他唇上吻去。
蕭素寒猝不及防,只覺邊旭的胳膊硬如鋼鐵,而落到自己唇上的觸覺卻是柔軟微涼,那是邊旭的氣息,陌生卻又無比熟悉,讓他一時竟忘了掙脫。
邊旭只輕輕吻了他一下便放開了他,他望著滿臉驚慌的蕭素寒,苦笑道:“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永遠也不說出來,只伴在你身邊,什麼也不做,每日能見到你就好。”
他最終歎息了一聲:“可是瞧見你和那位姑娘在湖畔信步閒談,我才知道,我根本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與別人成親生子,我……我做不到,”他十分酸澀地低聲道,“蕭素寒,現在你明白了,我為什麼要走。”
蕭素寒從方才起便呆在了那裡,直到此刻仍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只震驚地望著他。
“你回去吧,”邊旭轉身上馬,一策韁繩,在朦朧月色裡低聲道,“我們後會無期。”

第23章

少莊主的侍衛們這些日子都有些發愁,按理說這位少莊主一路有驚無險平安歸來已是萬幸,可他自中秋之後便很不對勁,再不像從前那樣每天玩笑度日,反而整天把自己關在房裡,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高羽猜測蕭素寒此番性子大變多半和那個叫邊旭的劍客有關係,那邊旭是大小姐的心上人,大小姐為他突然離去之事也不知私底下哭了多少回,蕭素寒竟能忍住不聞不問,可見蹊蹺。另有件怪事,那柳家姑娘將來多半是要做落梅山莊的少夫人的,這件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蕭素寒卻把她晾在一邊,再也沒去瞧過,即使被老莊主斥駡了無數次,依然如此,也不知他打得什麼主意。
其實不止高羽,連蕭素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主意,他自那夜回來之後便一直渾渾噩噩,急切地想忘記邊旭說的那番話。可是越想忘記,越是忘不掉,他清楚地記得邊旭說的每個字,然而卻怎麼也想不通怎麼會從好好的兄弟情義變成如今這樣。
這日黃昏之後,他沒精打采地推開屋門,屋內竟有個人影,看樣子是特意在此等他的,他直覺以為那是邊旭,心下又是慌亂又有些欣喜,半天才期期艾艾道:“你回來了?”
那人站在陰影裡,看不清面目,然而笑聲卻是熟悉的:“蕭少莊主。”
蕭素寒一驚,這才發現此人身形並非邊旭,他低呼一聲:“沙漠蠍子,你……你果然沒死?”
沙漠蠍子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唇邊始終帶著一抹笑意:“我沒死,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蕭素寒如今見了他,早沒有先前的嫌惡之意,反而覺得有幾分親切,他忍住笑,故意道:“你的死活與我何干,我又何必不高興。”
沙漠蠍子哈哈大笑:“我先前用計綁過你,你不記我的仇了?”
蕭素寒搖頭道:“要不是你,我也死在大漠裡了,咱們往日恩怨一筆勾銷,”他指了指椅子,“不妨坐下聊聊,告訴我你是怎麼死裡逃生的?”
沙漠蠍子與他相對而坐,微微笑道:“我那日救了你之後,義父大發雷霆,他廢了我武功,把我埋到沙坑裡等死。不過這都沒什麼,沙坑是我活命的地方,我是沙漠蠍子嘛,怎麼會死在沙裡。”
蕭素寒恍然大悟:“你從沙底挖密道逃走了?”
沙漠蠍子點了點頭:“我從沙漠裡逃了出來,知道自己已是義父的棄子,他既然不再用我,往後我便可以為自己而活,不必再替他辦事了。”他看向蕭素寒,“我那時很虛弱,也不知你身在何處,根本救不了你,不過我知道落梅山莊勢力巨大,定有救出你的本事,所以向你家裡傳了訊息。”
蕭素寒點頭道:“我手下告訴我傳訊之人拿著我的玉帶鉤,我就知道那人是你,”他轉念一想,又問道,“莫非你當初向我要那對帶鉤時,便有這個打算?”
沙漠蠍子連連笑道:“我那時根本不知自己會背叛義父,那帶鉤不過是……不過是我想要一件你的貼身之物罷了。”
蕭素寒大為奇怪:“要我的貼身之物做什麼?”
沙漠蠍子止住了笑,一雙狹長雙眼直盯向他,低聲道:“因為我瞧你十分順眼,想和你多親近親近。”
蕭素寒嗤笑了一聲,以為他又在故意說笑,只道:“你在中原無親無友,不如暫且留下,況且你武功已廢,將來總要有別的打算,我改日替你籌謀籌謀。”他想了想,又道,“你若有什麼要求,只管開口,我盡力替你去辦。”
沙漠蠍子忽然站起身,向他走近兩步,微微笑道:“我確實有個要求,還請少莊主應允。”
蕭素寒抬頭看向他:“你說吧。”
“我想……再摸摸你的手。”沙漠蠍子說著,臉上盡是狡黠笑意。
蕭素寒奇怪地道:“我的手有什麼好摸的。”
沙漠蠍子卻不再回答,一把拉過了他的手握進掌心裡,沿著指尖慢慢摸索到手心,翻來覆去地,把他的手來回摸了幾遍。蕭素寒被他摸得有些發毛,終於忍不住抽回手來:“你怎麼也這樣,莫名其妙的。”
沙漠蠍子微微一怔,隨即勾起唇角道:“也這樣?還有誰對你這樣了,”他眼珠子一轉,輕聲道,“邊旭?”
蕭素寒微微一驚:“你怎麼知道?”他問完,自悔失言,忙掩了唇別過頭去。
沙漠蠍子冷冷笑道:“我又不是瞎子,怎會看不出來,我在初見時便覺得你們的關係著實不一般。”
蕭素寒登時大怒,臉都漲紅了:“胡說八道!我和他只是至交好友,哪有你說的那樣齷齪!”
“我有說什麼齷齪的話麼,讓你這樣惱羞成怒。”沙漠蠍子咬著牙笑了笑,試試探探地問道,“還是你們已經做了什麼?”
蕭素寒再也忍不住,喝道:“閉嘴,滾出去!”
沙漠蠍子被他這樣怒駡,倒也不生氣,只笑了笑便向門外走去,臨走時仍回頭道:“蕭素寒,我會再回來找你的。”
蕭素寒氣得不輕,又被沙漠蠍子的一番話說得十分心虛,他想起了邊旭那個輕如點水般的吻,不由得掩住嘴角,只覺臉頰發燙,心裡更是糾結得如同亂麻。
接下來的幾個月,邊旭再無消息,更不見蹤影,連同與他大有關聯的武林大會也沒有露面,到場的倒是有許多別的門派弟子,蕭素寒不期然又遇到了一位舊相識,正是陀羅刀的少主南宮翼。
南宮翼的傷大約修養好了,雙臂瞧著與常人無異,仍然是嬉皮笑臉的做派,在各派前輩面前巧言令色,哄得那幫老頭子十分開懷。蕭素寒遠遠瞧著他就忍不住皺起眉頭,正想找藉口避開,卻已被南宮翼瞧見了,老遠便喊道:“蕭少莊主留步。”
蕭素寒被許多人看著,自然不好再走,只得轉過身來,勉強抬起眼皮拱手道:“南宮少俠。”
南宮翼卻笑意一斂,將他拉到一旁,口氣鄭重地問道:“你這些時候見到邊旭了沒有?”
蕭素寒聽到這話,心裡便不自在起來,搖了搖頭:“不曾見過。”
南宮翼眉頭立刻一皺:“他似乎不大好。”
蕭素寒怔了怔,奇道:“他怎麼了?”
“我上個月在南陽與他見了一面,”南宮翼摸著下巴緩緩道,“當時瞧他臉色十分不對勁,所以尋了藉口摸了摸他的脈門,只覺他體內內息亂走,似有走火入魔之像。”
走火入魔一事,自是非同小可,蕭素寒渾身一凜,忙問道:“他又沒練什麼邪魔外道的功夫,怎麼會走火入魔的?”
南宮翼搖了搖頭:“你有所不知,他們天月劍的心法與練劍之人心意相通,若是心生雜念,很容易真氣逆流……”
蕭素寒想起邊旭說過這樣的話,忙道:“這些我知道,可他以往都能冷靜自持,怎麼這次竟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
南宮翼苦笑道:“我就是不知原因,才來問你,原來你也不知道麼?”他轉過身,自言自語道,“我原以為他把諸事都看淡了,也不知究竟為何事執念太過,他那副樣子一旦入魔,只怕會發狂至死,當真讓人憂心。”
他長籲短歎一番,再回頭時,卻發現蕭素寒早已不見蹤影了。
蕭素寒這次離家,沒有知會任何人,只騎了他的雪龍駒,一路向南陽而去,他這一路趕得太急,以至於到了南陽山谷裡都還沒想好相見之時要說些什麼。
這已是入冬時節,山谷中林木凋零,澗水枯落,顯得有幾分蕭殺之色,蕭素寒憑著印象終於找到天月先生的那間故舊屋子,他栓了馬,猶豫著向屋內喊道:“邊旭,你在麼?”
無人應答。
蕭素寒等了片刻,乾脆自己推門進去,只見屋內空無一人,四處陳設也十分簡單,不過是桌椅床灶之類,皆是古樸簡陋。床邊搭著一件袍子,正是邊旭往日常穿的那件,蕭素寒伸手拿起來,鼻腔忽然有些酸澀。他想起兩人相攜浪跡江湖的那些時光,又想起邊旭月下離別時的絕決,一時好像有千思萬緒,不經意地扯動著他的心。
他在屋內不知坐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他趕忙站起來,而後屋門便被推開,門外站著邊旭。邊旭提著一把長劍,髮絲有些淩亂,似乎是剛練劍回來,他怔怔地看著蕭素寒,動了動嘴唇:“我看見你的馬,你怎麼來了?”
蕭素寒遲疑了片刻,才道:“我路過南陽,所以來看看你。”
邊旭露出一個微苦的笑意,低頭道:“我這裡什麼也沒有,不能招待你,趁著天還沒黑,你早些出穀吧。”
他這是擺明瞭要送客,蕭素寒沒料到自己千里迢迢跑來,竟碰了這麼個釘子,不由得有些氣惱:“你趕我走?”
邊旭看了他片刻,卻沒有說出否定的話來,這讓蕭素寒更加生氣,他往桌邊一坐,硬邦邦地道:“我就不走。”
邊旭見他這樣,只歎了口氣,走進屋,將灶下的火點燃了,而後取水洗米,似乎是要煮米粥。
蕭素寒起先還賭氣繃著臉,然而聞到米粥的香味後便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腹內也響了起來。
邊旭聽出他餓了,搖頭笑得有幾分無奈,他低聲問道:“你與柳姑娘的婚事操辦了麼?”
蕭素寒皺了皺眉:“什麼婚事,早就吹了。”
邊旭手中一頓,轉頭看向他:“為何?”
蕭素寒不耐煩地揮手道:“吹了就是吹了,問那麼多做什麼,”他四處打量了一番,“你這幾個月就呆在這裡麼,每天除了練劍都做些什麼?”
邊旭將煮滾的粥盛了起來,搖頭道:“偶爾去打打獵,或是去山谷中走走。”
端上桌的除了米粥,還有一碟魚幹,都是粗糙之物,蕭素寒倒也不挑剔,端起來就喝了大半碗,反而是他對面的邊旭沒動筷子,只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後才道:“吃完之後我送你出穀。”
蕭素寒頓了頓,隨即把碗筷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放,怒道:“你就是要趕我走是不是?”
邊旭平靜地看著他:“難不成你要留在這裡?”
這一下倒讓蕭素寒語塞了,他支支吾吾了一會,而後歎了口氣:“邊旭,你就這麼見不得我?”
“蕭素寒,”邊旭接下來的話聽來更是無情,“你往後不要來見我了,或許對你來說,來見我只是在意我這個朋友的死活,可是等你走了之後,只會徒留我一個人在痛苦之中,那滋味你根本不懂。”
蕭素寒驚訝得無以復加,他無措地道:“見到我會讓你覺得痛苦麼?”
邊旭苦笑了一聲,掩住臉道:“見到你很痛苦,見不到,更痛苦。”
這句話不期然刺中了蕭素寒的心,他想說見不到時,難道只有你一人痛苦麼,可他不敢說,他驀地覺得有些害怕,好像自己的心都已不是自己的了。
天色已完全地黑了下來,北風把破舊的窗櫺吹得呼呼作響,連桌上的燭火都開始搖曳不定,屋內的兩人都沉寂了許久,最終還是蕭素寒走了過去,拍了拍邊旭的肩膀,輕聲道:“要是我真的留下呢?”

第24章

出乎他意料的是,邊旭並未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推開了他的手,低聲道:“你難道不知道,我對你……”他說到這忽然頓住,用力捂住了胸腔,額頭上也青筋暴起,在這寒冷的天氣裡竟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蕭素寒臉色一變,忙問道:“你怎麼了,你……你真的練功走火入魔了麼?”
邊旭喘息著站了起來,向蕭素寒道:“你讓我獨自待一會。”
蕭素寒急了:“你不要總想著支開我,到底怎麼了?”
邊旭艱難地搖了搖頭:“練功時誤生了些雜念,岔了內息而已。”
然而他這個樣子,顯然不止岔了內息那麼簡單,蕭素寒愈發著急,一把抓住他胳膊,埋怨道:“你們那門心法本就苛刻,練功時又亂惦記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邊旭捂著胸腔微有些喘息,聽到這話,抬頭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蕭素寒與他四目相對,心裡忽然一震,這才想到他說的雜念多半是自己,臉不由得漲紅了。
他這樣睫毛低垂又紅著臉的模樣著實誘人,邊旭情不自禁地拽過了他的手,蕭素寒未曾提防,被他這樣一拉不由得向前一傾,幾乎跌進了他的懷裡。
兩人驀然相對,呼吸可聞,邊旭在這情形下連胸口的疼痛都忘了,他緩緩撥去蕭素寒額角的一縷亂髮,忽然向他傾下身去,蕭素寒驚得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的動作,邊旭便徑直吻上了他。
這是邊旭第二次吻他,蕭素寒能感覺到他的鼻息暖暖地拂在臉上,他心中有些發慌,想要說些什麼,誰知一張口,邊旭便捏住他的下巴加深了這個吻。那是活生生的唇舌糾纏,蕭素寒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他不自覺地揪住了邊旭的衣襟,好讓自己不至於跌倒。
等這一吻終了,兩人都微微有些氣喘,不止是蕭素寒,連邊旭也紅了臉,他用拇指擦了擦蕭素寒的嘴角,輕輕道:“你討厭這樣麼?”
蕭素寒怔怔看著他,只見那一雙眼眸已不復往日的淡漠,而是沉透如同湖泊,他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片溫柔的目光裡了,哪裡說得出討厭的話。
邊旭與他對視了片刻,終於移開目光,有些咬牙切齒地道:“蕭素寒,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蕭素寒想說,你這樣看著別人,還有什麼資格說我。他直起身剛要說話,大腿忽然碰到了硬硬的什麼,同是男人,他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當下驚得向後一退,從邊旭的懷裡掙了出來。
邊旭也是瞬間僵硬了臉色,半晌才艱難地開口道:“對不住,嚇到你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才慢慢苦笑道,“蕭素寒,我知道你對我沒有那個意思,你不要勉強自己了。”
蕭素寒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很傷心的意味,他卻顧不上解釋,只指著邊旭胸前方才被自己揪著的地方道:“你那裡怎麼傷的?”
那塊衣襟上已滲出了斑斑血跡,不知裡面是受了什麼樣的創傷,邊旭下意識地伸手去擋,蕭素寒已上前撥開了他的手,不由分說地拉開了他的衣襟。
他瞧見衣服下的傷口時幾乎驚呆了,那是十分眼熟的抓傷,縱橫交錯,有些傷痕還未結痂,創口很深,連皮肉都翻了過來。他用力揪著邊旭胸前的衣衫,幾乎要把那衣服撕裂了,低吼道:“你幹什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你想把自己的心都挖出來麼!”
邊旭沒有回答,他看著埋在自己胸口的那個黑色的頭頂,想要伸手去摸摸他,卻又不敢,過了很久很久,忽然聽到一聲極低的啜泣聲。
這聲啜泣讓他有些發慌,他低頭想去看蕭素寒的臉,然而蕭素寒執拗地埋著頭,始終不肯抬起來,過了片刻,才聽到微微有些沙啞的聲音道:“邊旭,你是因為想我,才把自己傷成這樣的嗎?”
邊旭靜默了許久,才輕輕地“嗯”了一聲,蕭素寒抬起發紅的眼睛看著他,咬著牙道:“你這個傻瓜。”
“我……”邊旭張了張口想安撫他,卻忽然被攬下脖子,貼上來的雙唇微微顫抖,還帶著淚水的鹹味。
邊旭再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心頭登時一熱,蕭素寒親了他一下之後似乎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這舉動實在太過大膽,趕忙抿了嘴唇別過頭去。他心跳如鼓地看了邊旭一眼,卻見邊旭也正死死地看著他,忽然把他一把攬起,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已被按在了床鋪上。
這一下他心裡著實慌了,正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心驚膽戰的時候,邊旭卻又忽然停手了。
他居高臨下看著神色慌張的蕭素寒,緩聲問道:“蕭素寒,如果你沒瞧見我的傷,是不是根本不會這麼做?”
蕭素寒滿臉懵懂地道:“你什麼意思?”
邊旭歎了一口氣,扭過臉道:“先前我被嫁禍,輾轉江湖之時,你待我極好,我原以為你和我的心思大約是一樣的,結果卻是因為你妹妹中意我。”他說到這,苦笑著喃喃自語,“自作多情的滋味當真是不好受。”
他深吸了口氣,慢慢道:“我不希望,今日過後,你告訴我是因為可憐我才做這些。”他的臉色藏在陰影中看不太清,聲音卻是顫抖的。
蕭素寒驚得半坐起身,連反駁也顧不上,只質問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怕你後悔,”邊旭重新轉過頭看向他,“你要知道,若是真的留下,我們往後再也不會是朋友。”
蕭素寒聽了這話,仿佛才想到此處,突然間沒了主意,只怔怔看著邊旭。
他眼神中有些可憐,邊旭竟不為所動,反而更逼近了一步:“還有,若和我在一起,你的那些親人、朋友,你想好怎麼面對他們了麼?”
蕭素寒腦中頓時一亂,更是答不上話來。
邊旭似乎早料到他有這麼個反應,不由得苦笑出聲:“你現下反悔還來得及。”他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眼神都黯了,“我只當你從未來過。”
蕭素寒眼睜睜看他抽身離去,忽然忍不住吼道:“這些事我怎麼想得清楚,我只知道,我只知道……”他閉了閉眼睛,聲音驟然低了下去,“我不想跟你分開,就算以後再也不能回落梅山莊,我也不要和你分開。”
邊旭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俯下身將他箍在懷裡,狠狠親吻過來,蕭素寒還沒來得及反應,唇上已被重重咬了一口,邊旭貼著他的唇低低地道:“蕭素寒,你還說我是個傻瓜,你才真的是個傻瓜。”
蕭素寒從不覺得自己傻,可是被他這麼說卻絲毫生不起氣來,他有些搞不清邊旭喜怒的變化,卻很是貪戀他唇上的溫度,一吻終了仍還盯著對方的嘴唇。
邊旭看他瞳孔濕潤地望著自己,哪裡還克制得住,低頭又吻了下去,這幾番舌尖交纏,愈發讓人情熱,兩人糾纏間不自覺把外袍都扯落了。
蕭素寒裡面穿著的錦袍扣帶繁瑣,十分難解,可這番情形之下誰也不願分開,更不會慢條斯理地去解那帶扣。邊旭的手在他胸前徘徊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運起內力將那幾枚精緻的銀帶扣捏斷了。
蕭素寒察覺到他的動作,臉愈發地紅,那血色從臉蔓延到脖頸,那雪白的側頸上泛了粉,竟有種難以言說的色氣。
這麼一番景象映在邊旭眼中,讓他如何把持,頭一偏便吻上了那修長頸項,帶著滾熱的氣息歎息般道:“蕭素寒。”
蕭素寒被他壓制著親吻,已然不由自主地微微發起顫來,只從鼻腔裡模糊地應了一聲。
邊旭又低低地喚了一聲:“九郎。”
這一聲把蕭素寒從迷離中驚醒了,他瞪大眼睛望向邊旭:“你叫我什麼?”
邊旭被他這神色逗笑了,莞爾道:“我很早就想這麼叫你,”他湊上去在蕭素寒下巴上親了親,又道,“九郎。”
這時聽到兒時乳名,簡直讓蕭素寒羞窘難當,他伸手去捂邊旭的嘴:“不……不要這麼叫。”
邊旭在他掌心裡悶笑了兩聲,又輕輕叫了一聲:“小九。”
蕭素寒的臉登時紅得要滴出血來,他剛要出聲叱責,忽覺手心微癢,竟是被邊旭舔了,而後那濕軟的舌尖從掌心一直流連到指間。手指本就是極為敏感之處,被這樣輕舔撩撥著,讓蕭素寒感覺極是怪異,他止不住喘息出聲,連胸口都顫抖了起來。
其實抽回手是很輕易的事情,可他卻像是失去了力氣,連這麼一個細小的動作也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是呆呆看著邊旭的眼眸,看那零星燭火照在他眼中,卻映出了漫天星辰。
邊旭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終於放開了他的手,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你在看我?”
蕭素寒點了點頭:“我在看你的眼睛,”他輕輕碰了碰邊旭的眉骨和眼角,“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眼睛。”
邊旭抓著他的手猛地一緊,眸色也驟然變深,他低啞著喉嚨道:“蕭素寒,你說這種話,不怕我現在就要了你麼?”

第25章

出乎他意料的是,蕭素寒不但沒有大驚失色,反而眼神依舊迷離,喃喃問道:“要我做什麼?”
邊旭幾乎失笑,硬起心腸在他脖頸上咬了一口:“原來你不是不怕,而是不懂。”
蕭素寒怔了怔,終於咂摸過味來,他不安地在邊旭身下掙動了一下,極輕地說了一句:“那檔子事,我可不會……”
邊旭在方才咬過的地方輕輕一吻,含笑道:“別怕,交給我便是。”
他說完這句,便低下頭,把那件薄薄的裡衣解開了,絲質的料子極滑,剛解開便向兩邊滑落下去,露出下麵正起伏不定的胸膛來。只見那肌膚在搖曳燭光下瑩然如玉,邊旭看得口舌發幹,剛要伸出手去,卻忽然被蕭素寒擋了一下,抬頭看時,只見他微有些羞惱地道:“你把我衣服脫了,自己怎麼不脫?”
邊旭聞言,微有些好笑,他抿了唇,低頭去解自己的衣帶,這寒冬時節,他只穿了件粗布袍子,脫下後便露出骨骼勻稱的軀體來。他生得寬肩窄腰,個頭既高,兩條腿便格外地長,此刻抬腿一跨便將蕭素寒完完全全籠罩在身下。蕭素寒被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心中跳得厲害,暗道先前一路上也不知看過這人軀體多少次,那時都不覺得什麼,怎麼此刻赤裸相對竟讓人如此心慌。
正在他心慌意亂的時候,邊旭的手已摸上了他的肩頭,早先沙漠蠍子便說過蕭素寒的手柔若無骨,邊旭那時還覺得不過是蠍子隨口調笑,可待他自己摸上那赤裸肌膚時,只覺腦中一熱,渾身的血都要燒起來了。觸手之處皆是光滑細嫩,他簡直都要擔心這嬌嫩的少爺要被自己掌中的薄繭磨傷,等他抬起頭去瞧蕭素寒的臉色時,卻見他也正咬著下唇看向自己,面頰上潮紅一片。又誘得他再度吻上他嘴唇,而後低頭從他胸膛一路親吻下去,雙手也沿著腰線探下,眼看就要摸到胯下之時,蕭素寒又搖晃著支起身,嘟囔著道:“燈還沒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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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時臉皮格外地薄,邊旭也不笑他,指尖一彈便隔空將那燭火彈熄了,屋內頓時一片漆黑,耳朵和觸覺便變得格外靈敏。蕭素寒只覺覆在自己身上的邊旭的身體愈發滾燙,連同氣息都是灼熱的,在他渾身四處遊移撩撥著,漸漸來到了肚臍附近。他幾乎不知道自己的褲子是什麼時候被解下的,只覺下身一涼,緊接著又是一熱,竟是被濕熱之物包裹住了,等到隱約的舔吮之聲傳到耳邊時,蕭素寒迷離的意識裡才反應過來那是邊旭的唇舌,他一驚之下幾乎彈了起來,斷斷續續地嘶聲道:“你……你不要這樣……”
邊旭動作停了停,在他前端親了親,而後才道:“我願意為你這麼做。”
蕭素寒心裡頓時化作一團軟棉,仿佛無著力之處,再也想不起其餘瑣事,只哆嗦著伸出手去夠邊旭的頭,含混著道:“用手就好……”
邊旭悶悶地笑了一聲,果然換了手摸到他兩腿之間,那物十分嬌嫩,更加顯得邊旭手掌粗糙,只聽蕭素寒輕輕“嘶”了一聲,抱怨般道:“輕點。”
邊旭輕歎了口氣,忽然埋頭下去,將那物完全納入了口中,用舌尖上下安撫舔弄了一番,這次蕭素寒沒有再出聲拒絕,事實上他已經哆嗦得說不出話來了,口中偶爾支離破碎地溢出幾句不成腔調的呻吟,與那粘膩的吸吮之聲摻在一處,更添春情。
這黑暗之中蕭素寒辨不出邊旭此刻是什麼模樣,他只知道自己渾身都在發熱,又是出汗又是發抖,那是一種極陌生的感覺,好像神魂脫離了軀體,遊蕩著要飄到天外一般。就在這時,邊旭忽然含著他用力一吮,他只覺眼前一花,而後便脫了力重重癱軟在床上,嘴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邊旭緩緩覆身上來,在他耳旁道:“你覺得怎麼樣?”
蕭素寒大口喘息了片刻,仍是說不出話來,他往邊旭的方向伸出手去,而後便被握住了,邊旭抓著他的手在唇邊親了親,聲音略微沙啞地道:“舒服麼九郎?”
蕭素寒老實地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費力地開口道:“你靠過來。”
邊旭原本虛虛地撐在他身上,聽了這話便松了力氣,直壓到他身上,兩人胸膛相抵,頓時貼得密不可分。這麼個情形,彼此身上的變化自然顯而易見,蕭素寒只覺腿根被那硬物抵著,倒也沒有方才那麼慌張,反而伸出手去,從他衣褲的縫隙裡慢慢探入,將那硬物輕輕握住了。邊旭察覺到他的動作,頓時連呼吸都停住了,心中有些拿不准他的意圖,只覺那柔軟手掌握著他微微頓了頓,竟輕輕套弄了起來。
蕭素寒從未為別人做過此事,手法生疏自不用說,心裡也十分沒底,他只覺手中硬物越來越熱,尺寸更是驚人,不由得訥訥道:“你的可真大。”
他話音剛落,便覺耳畔邊旭的氣息更加粗濁,而後他的大手伸了過來,把他二人的性器握到了一處,淺淺摩擦了起來。蕭素寒只覺刺激異常,腰杆都抖了起來,方才泄過的地方又有了抬頭的跡象。
“邊旭……”他難耐地喚了一聲,而後又被自己聲音裡的甜膩驚到,慌忙噤了聲。
邊旭的手漸漸停了動作,不期然抓過蕭素寒的腿向兩邊一分,而後沉了腰置身到他兩腿之間,蕭素寒下意識地想把雙腿併攏,卻是反而夾住了邊旭的腰,這個動作讓兩人胯下貼到了一處,彼此身上都是一顫。
蕭素寒察覺到對方的硬熱之物在自己腿間來回戳弄,從腿縫中戳了進來,竟到了臀間那隱秘入口,他心下發慌,又忍不住喊了一聲:“邊旭。”
邊旭輕輕應了一聲,低低道:“我在這裡。”他的聲音也是極為沙啞,染了十足的情欲,頓了頓,又緩聲安撫道,“你不要怕。”
他二人這麼一番動作,臀間早已黏膩不堪,邊旭就著那粘膩體液探了一根手指進去,便覺蕭素寒微微顫了顫,呻吟之聲更是如同欲泣一般,但是卻沒有出言制止。這讓邊旭漸漸放下心來,又緩緩探入第二根手指,他手指很長,攪弄得便格外深。若不是在這漆黑深夜,他便能看見蕭素寒被他弄得神色幾乎迷亂,可惜黑暗中無法感知,他只知道那穀道內熱度驚人,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
被他這樣用指頭來回褻弄的滋味很不好受,蕭素寒難耐地弓起身子,用腿來回蹭著邊旭的腰。他這動作無異于火上澆油,邊旭多添了一根指頭進去,咬著牙道:“你忍著點,我不想傷了你。”
蕭素寒只好停了動作,而身體的顫抖卻是止不住的,他又是慌張又是害怕,想要出聲說些什麼,卻覺出邊旭已抽出指頭,將那灼熱的巨物抵了上來。
邊旭似乎是耐了十二分性子,只用前端淺淺戳了他幾回,那處緊窒異常,自是難以頂入,他忍得汗水如雨一般,又來回試了幾次,才淺淺頂入一截。
蕭素寒的情形也不比他好多少,邊旭伏在他胸前,來回蹭動間把他胸前乳尖蹭得都挺立起來,又癢又麻,臀間更是脹痛不堪。他被折騰得幾乎想開口叫邊旭住手,轉念一想,以邊旭的性子怕是真的會立刻停手,同是男人,他自然知道箭在弦上若是不發,怕是會憋出病來。故而咬牙強自忍耐著。可到後來,那酸脹和痛楚都漸漸變了滋味,竟在越來越快地抽插間變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意。
他在這隱秘的快意裡幾乎要失去意識,只喃喃輕喚著對方的名字:“邊旭……邊旭……”
邊旭聽他聲不成聲地喚著自己,心中不由得大熱,一時想把他緊緊抱在懷中,一時又想把他一口口吞下腹內,真是愛念至極,已有些癡狂。
他欲念正盛,動作也變得更快,耳邊喘息之聲大響,連同那破舊床鋪也吱呀作響,更顯得滿室春情盎然。
邊旭連連抽插了百十下,仍覺不足,又把他抱起,按在自己腰上,勾了他脖頸來親吻他的唇舌。蕭素寒感知到他的氣息灼熱,幾乎沒有盡頭,只得斷斷續續軟聲道:“我……我真的不行了……”
邊旭啃咬著他的嘴唇低聲道:“再一下就好。”
他素來不願失言,這一次卻沒有做到。
蕭素寒在這場歡好中數次失去意識,最後幾乎是被抵在床角上泄了出來,等到邊旭從他腿間抽出身時,他幾乎是立刻軟了下去。
這寒冬臘月季節,兩人皆是出了一身粘膩汗水,邊旭草草披了衣衫去生火燒水,等到回來時,蕭素寒竟沒睡著。他打開窗,看著外面泛白的天色和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啞著嗓子道:“你瞧,下雪了。”
邊旭怕他受了寒氣,便上床來把他從後面緊緊抱住,安靜地與他一起看這場大雪。
兩個月後,已是冬末季節,沿著江城的路上遍地梅花,兩名青年俠客正騎著馬踏月而來,一人鮮衣怒馬,一人英姿颯爽,兩匹馬並轡而行。
“這一路上的梅花沒有一株比得上我家,等你去了,一看便知。”蕭素寒得意洋洋地向身旁的邊旭道,口氣中不無炫耀。
邊旭低頭苦笑:“只怕還沒賞到梅花便被蕭莊主趕出山門去。”
蕭素寒抬起下巴道:“你先前做那檔子事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怕,”他眼珠子一轉,笑道,“以我爹的脾氣,多半又要請玄鐵杖,把我們兩個腿打斷才甘休。”
邊旭被他調笑慣了,自不會惱,只輕輕一笑。
蕭素寒又道:“不過這次我也求不得情了,畢竟上次你還不是落梅山莊的人,本不該打你,現在你已是我家的人了,老頭子要打你,我也沒辦法。”
邊旭抬頭向他一笑:“就算真被打斷了腿,能一賞落梅山莊的碧色梅花,也是不虧。”
蕭素寒朗聲大笑:“正是如此。”
他二人馳馬而去,頭頂上楚天廣闊,月色正好。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