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月色[第二部]by蒟蒻蒟蒻

文案:
楚天月色第二部,蕭少莊主和邊少俠的新歷險故事

目前出道第二部~覺得感覺還會繼續出XD
期待之後的故事


☆、第一章

夏有涼風。
紅色頭髮的男人仰躺在粗大的樹枝上,口中叼著半截草莖,他半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忽然,一陣馬蹄聲從大路盡頭傳來,男人慢慢睜開一雙狹長雙眼,他猛地翻身坐起。幾乎就在坐起的瞬間,一抹銀光貼著他的鬢角擦過,他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撥,袖中的短刃同眼前那柄刀猛然交鋒。不等對方下一步動作,他已兩手一併,一對短刃從袖中劃出,將對方的刀鋒絞住,兵刃摩擦時發出的聲響十分刺耳,聽得讓人牙根發酸。對方的刀韌性極佳,被制住時只揚手一抖,刀刃已滑了出去,再向前幾寸,便要刺上男人的喉管。
“等等!”紅頭髮的男人叫了起來,“打架就打架,為什麼弄破我的衣服!”
南宮翼這才看見他的袖子已被自己刀刃劃破,他摸了摸鼻子:“這個……刀劍無眼,我又不是故意的。”
沙漠蠍子顯然是惱了,他從樹上跳了下來:“我好心好意在這恭迎大駕,你上來就動手也就算了,我連讓你幾招,你還得了意了!”他揚起手,“你下來,我們好好比劃比劃。”
南宮翼自覺理虧,他收起手中陀羅刀:“好了蠍兄,賠你五十兩銀子,如何?”
按理說五十兩已不知可以買多少錦衣華服,可沙漠蠍子卻還是不樂意,他皺著眉頭:“這件衣服可是蕭少莊主送我的。”
“一百兩!”
等到他不情不願地點了頭之後,南宮翼才跟著從樹上跳下,剛要走到近前,卻聽沙漠蠍子道:“慢些過來,這裡有機關。”
南宮翼微微一怔:“這裡是落梅山莊門口的大路,怎麼會布有機關?”
沙漠蠍子蹲下身,用手中短刃撬出土中一顆小小的銀球,輕輕一笑:“我布下的。”
那銀球中隱隱有些顫微聲響,球的尾端連著極細的絲,絲線鋪在路中,被塵土遮掩著,極難發現。
南宮翼有些好奇地看著:“這是什麼機關?”
“銀絲絡。”沙漠蠍子指了指樹上,“這根絲線連著那頭。”
南宮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對面一個碩大的馬蜂窩掛在樹頂,他從前被蜂蟄過,此時看見這個,不由打了個寒戰。暗道,這麼一窩馬蜂被引動,怕是要把那人蟄成一個豬頭。
“這路上人來人往,不怕誤傷了人麼?”
沙漠蠍子捏著手中的銀球,笑得很得意:“平日裡絲線只散在路中,被踩踏到也沒事,需要觸發機關時,我會以口哨為號。”他見南宮翼滿臉懵懂,便解釋道,“這球中藏著一隻緬蟲,是我的好朋友,它聽見我的口哨自然會飛起,然後便帶動這根絲線,繃緊在路間。”
南宮翼聽得有趣,不由湊過去看了看他手中的銀球:“所以,你這機關是要設計誰?”
聽了這問話,沙漠蠍子有幾分不爽地道:“還能有誰?”
南宮翼想了想,好笑地問道:“邊旭?他跟你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吧,至於要喂他一窩馬蜂麼?”
沙漠蠍子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不是百毒不侵麼,被馬蜂蟄了也沒事吧,最多是痛上一痛,無傷大雅。”
南宮翼摸著下巴,想像了一番邊旭那張英俊面孔被馬蜂蟄成豬頭的樣子,不由更加好笑,他點了點頭:“果然無傷大雅,不過,他已經進山莊了,你不知道麼?”
蕭素寒獨自坐在窗前,已有大半個時辰,他提著一支筆,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筆尖的墨蕩悠悠落了一滴在紙面上,化作氤氳的一個墨點,他死死盯著那個墨點,忽然惱怒起來,把信箋抓起來撕碎了。
撕裂信箋的聲音幾乎掩蓋了身後的風聲,然而蕭素寒還是察覺到了不對,他立刻轉過身去,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軒窗之前,黑衣長劍,風塵僕僕。
蕭素寒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又詫異地道:“你怎麼不走正門,竟翻窗過來,是想做小賊麼?”
邊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走正門又被蕭莊主喚去,少不得要論幾日劍法,所以從後山過來,一路悄悄潛進來的,”他說完,自己也像是察覺到這行徑的荒謬,笑歎道,“確實有幾分像小賊。”
蕭素寒把手邊撕碎的信箋向角落裡推了推,咳嗽了一聲道:“沒想到你回來得這麼快。”
邊旭看見他動作,料得他方才又是在寫信催自己歸程,他也不點破,只微笑道:“收到了你的信,所以快馬加鞭趕了來,怕你等急了。”
“我哪有那麼著急,”蕭素寒抬頭剛想否認,卻正對上那雙深邃如同星空的眼眸,他覺得手心裡有點出汗,掩飾般道,“對了,南宮翼跟你一同來了麼?”
他突然問起這個,邊旭倒也不詫異,點頭道:“來了。”他頓了頓,“說起來,沙漠蠍子也在這裡?你召集他們來此,想必是有什麼事發生。”
蕭素寒點了點頭,他神情變得有幾分嚴肅:“確實有一樁棘手的事。”
聽他這麼說,邊旭也正色問道:“究竟怎麼了?”
蕭素寒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等蠍子和南宮翼來了,我再慢慢解釋。”等邊旭點了頭之後,他又神神秘秘地道,“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落梅山莊的院落都是依山而建,蕭素寒的庭院在山腰,再向上,九曲登山回廊從寬闊變作陡峭,斜陽在高低不平的樓閣間上鍍了一層金紅。他二人輕功都極好,轉眼間便登到山頂,只見山巔盡頭有一條彎曲小徑,在那無可依傍之處竟建起一座小亭,小亭四角有金鈴墜角,站在亭中仿佛懸在半空,有風吹過時拂過金鈴,清脆之聲映著眼前景象,幾乎不知人間天上。
先前因陀羅刀南宮掌門之邀,邊旭不得不去赴三年一度的刀劍大會,蕭素寒則忙於落梅山莊的事務難以抽身,兩人因此分別了數月。
刀劍大會上各路英雄雲集,實可謂是熱鬧非凡。論完刀劍後還有十天的英雄盛會,南宮家素來豪奢,備了數不清的美酒佳餚,供這些江湖俠士們享用,可邊旭卻直接推辭了,這對南宮老前輩來說,簡直有些失禮。
只因前一天他收到了落梅山莊寄來的信,信中寫道:每聞馬蹄聲近,登高眺望,卻無一人是你。邊旭當時看了那信箋良久,第二日便催了南宮翼上路,這些天幾乎是星夜兼程地趕來,可真的見到這個人,他又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站在亭內,遠望江城,蕭素寒忽而輕聲道:“你看。”他指著下麵,那是途經落梅山莊的大路,寬闊平坦,時有人馳馬經過。
邊旭從他背後望去,輕聲問道:“你就是在這裡等我?”
蕭素寒立刻否認道:“我沒有等你,”可能因為站在高處,他聲音飄飄渺渺,“只是……見不到你,心裡總是空蕩蕩的。”
邊旭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慢慢抱住了蕭素寒的肩膀:“小九。”
蕭素寒沒有說話,只是耳根紅得厲害,幾乎是鮮豔欲滴。
邊旭低下頭,輕輕吻著他的耳垂,歎息般道:“我很想你。”
晚間,幾個人跟著蕭素寒來到了山莊內的太華樓,這裡是落梅山莊的主樓,自然是格局廣闊,氣勢宏偉。正廳內燈火通明,侍衛們早早地退了出去,屋內除了邊旭,蕭素寒,南宮翼和沙漠蠍子之外,就只剩下了高羽。
高羽手中捧著個紅漆盒子,像是詢問似的看向蕭素寒:“少爺?”
蕭素寒向他點頭示意,他便把盒子放到案上,而後緩緩揭開了盒蓋。幾人一起探過頭去,只見盒內盛著一隻玉鼎,那玉顏色極好,通體潔白如同膏脂,火光照在上面,如同注入血脈,光暈流轉。
沙漠蠍子對這些寶物向來眼熱,立刻就要伸出手去,高羽趕忙把盒蓋重新蓋上,搖頭道:“摸不得。”
蕭素寒在他們身後咳嗽了一聲,而後道:“這玉鼎一直被收藏在庫中,前些時候它的主人把玩舊物,命人從庫裡取出,誰知沾手的幾個僕從皆死於當場,而且……死狀甚是可怖。”
南宮翼一聽,奇道:“怎麼,這鼎上被人塗了劇毒不成?”
蕭素寒連連搖頭:“已用銀針試過,沒有毒,況且死的那幾個人也不像是中毒。”他皺了皺眉,低聲道,“聽說那些人死時血肉枯乾,形同骷髏。”
沙漠蠍子一揚眉毛,點頭道:“那多半是蠱。”
“蠱?”蕭素寒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這玉鼎上被人下了蠱,聽你說的情形,大約是血竭蠱。”沙漠蠍子摸著下巴,眼中有異光閃動,“不過,請問少莊主,這玉鼎的主人究竟是誰?”
蕭素寒皺了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沙漠蠍子眯起眼睛笑了笑:“我方才看著,這玉石不是尋常的玉料,是天山冰河裡的籽料吧,這種籽料數量奇少,況且多為卵石大小。能用整塊白玉雕琢成那方玉鼎那麼大的玉料,價值幾乎難以估量,更何況……”他壓低了聲音,有些詭譎地道,“那鼎上是九龍紋,試問天下,還有誰敢用九龍紋?”

☆、第二章

他這話一問出,連南宮翼也察覺出其中的蹊蹺,他雖然早便聽說過落梅山莊與皇家有關聯,卻並不知究竟如何,此時立刻被勾起好奇心,饒有興致地等著蕭素寒作答。
蕭素寒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似的:“你既然瞧出來歷,還問什麼,”他性子直白,也懶得遮掩,點頭道,“不錯,這是宮裡的東西。”
高羽微微有些變色,立刻道:“少爺,老爺不是說此事不宜讓外人知曉嗎?”
蕭素寒歎氣:“你沒看見他那雙賊眼多厲害,哪裡瞞得住,既然請他們來合計此事,乾脆就開誠佈公地直說吧。”
這廳內只有邊旭從頭到尾未動聲色,似乎在他眼裡,這玉鼎來自皇家還是來自民間都沒有什麼差別。
“這玉鼎是先帝的藏物,先帝喜好奢靡器物,其中又最好羊脂白玉,那時每年四方獻上的玉器就有數千件,能被留在庫中的都是極上乘之物,”蕭素寒指了指那朱漆盒子內的玉鼎,“這玉鼎便是其中一件,後來今上登基,勵精圖治,把這些金銀玉器都鎖入了庫中。算來,這東西已有十來年不曾見天日,不知怎麼一拿出來就變成這樣凶毒之物。這還只是其中一件,庫中不知多少件珍寶也變成了這樣,宮中已有傳言說是妖邪作祟,皇上最忌憚這些,所以下令讓人封鎖消息,徹查此事。”
沙漠蠍子又是笑:“這既然是宮中的秘辛,為何少莊主會知道得這樣詳盡,再者,這東西又怎麼會被送到了落梅山莊?難不成,少莊主跟泰安宮裡的九五之尊,竟是有親?”
這句問話簡直直白得有些無禮,高羽忍不住道:“這和閣下又有什麼關係?”
蕭素寒卻擺了擺手,很無所謂似的道:“算起來,確實是有親,今上大約算是我的……”他似乎盤算了片刻,有些不確定地道,“表叔?”
南宮翼微微變了臉色,他們南宮世家在吳州一帶雄踞百年,原也是倚仗他祖父的堂舅吳越郡王的蔭庇,然而蕭家這親戚來頭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沙漠蠍子更是瞪大了眼睛,看蕭素寒的眼神仿佛他是一個會走路的金元寶:“少莊主原來如此矜貴,在下先前委實對你太過失禮了。”他低下頭,仿佛下了個很大的決心似的,“那麼這次解決玉鼎一事,就按先前的報酬十倍來算,如何?”
蕭素寒一怔,隨即大皺眉頭:“我們現在連頭緒都沒有,你竟開始計較報酬了,未免也太不講義氣。”
“少莊主怎麼這樣說,我這是頭一次與天家做生意,這點酬勞已是吃了大虧了。”
就在他們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之時,邊旭已低聲開口道:“這件事有些棘手,血竭蠱不是尋常蠱毒,只有西南深處極隱秘的苗嶺之中有人會制這種奇蠱,又怎麼會下到皇宮寶庫中呢?”
他這話正點到了眾人心中疑惑之處,蕭素寒想了想才道:“聽說先帝曾在宮中豢養過一些奇人異士,有些只是變變戲法的江湖騙子,有些則詭譎莫測,來歷不同尋常,說不定下蠱之人便是那時混入宮中的。”
南宮翼點頭道:“既然已過去數十年,這些人想必早已沒有蹤影,依我看,還是先找個通曉蠱毒的高人瞧瞧,再求破解之法。”
蕭素寒攤開手道:“聽說幾十年前有個邪門的食蠱教最擅長使用蠱毒等物,可他們不是被剿滅很久了麼,現在還有什麼人精通這些東西?”
南宮翼笑了笑:“我父親少年時在巫州一帶行走,曾救過一個食蠱教的教眾,他散教之後一直在西南山中的寨子裡定居,如今已有七十多歲了,不如我們去拜會拜會他?”
蕭素寒還沒來得及答話,高羽已上前道:“少爺,西南氣候潮濕,毒物又多,你去太過危險,還是讓屬下去吧。”
“高羽你也太過小心了吧,”南宮翼似有些好笑,“那山寨緊鄰著巫州,來往許多客商,是個熱鬧地方,哪有那麼多危險。”
高羽冷冷看他一眼,沒有辯白,只是一聲不吭地等著蕭素寒答話。
蕭素寒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正艱難地在心裡計較此事,他思慮良久,終於歎了口氣:“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等到出了太華樓,自有人上前領路帶各人去安歇,蕭素寒揮散侍從,獨自向自己的院落走去。他身後跟著另一個腳步聲,矯健沉穩,不緊不慢地綴著他。
蕭素寒肚內好笑,回頭道:“邊少俠這麼晚不去歇息,尋我何事?”
他身後果然便是邊旭,只聽邊旭低聲道:“進屋說話。”而後一手抓了他手腕,腳步如飛地掠過軒廊,徑直把他帶進了屋內。
屋門重重地合上了。
“邊旭。”蕭素寒被他抓著,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手臂上的熱度,有些緊張地道,“我今晚有事,不要……”
“我知道,”邊旭低下頭,把他按在門板上,輕輕笑了笑:“你想偷溜是不是?”
蕭素寒一驚:“你怎麼知道?”
他這樣瞪大眼睛的樣子很有些可愛,邊旭忍不住便又笑了,低聲道:“我猜的。”
他二人離得極近,呼吸可聞,蕭素寒不自覺便有些臉紅,他偏過臉:“其實那玉鼎的事,皇上本是要托給父親的,我知道他們心裡還是拿我當孩子看待。”
邊旭低頭看他:“所以你想攬了這件事,好讓他們知道你的本事?”
蕭素寒正要點頭,又警覺地看他:“你不會也要勸阻我吧?”
邊旭搖頭:“不會,”他摸了摸蕭素寒的頭,“不管你要去哪,我陪你便是。”
蕭素寒立刻笑了起來,他抓住邊旭的胳膊,輕輕一晃:“等得就是你這句話。”他眼珠子轉了轉,“老高肯定要阻攔我,說不定會驚動父親,我乾脆瞞了他,咱們今天夜裡悄悄動身。”
邊旭聽他這樣認真算計自己的手下,微微有些好笑,問道:“你這樣瞞著他走,只怕他會更加擔心,為何不帶他一起?”
蕭素寒歎了口氣:“若是往常,帶著他自然最好,他辦事穩妥,比別人省心多了,只是下個月父親壽辰,山莊中還要指望他打點各處事宜,他怕是脫不得身了。”
一聽說是莊主壽辰,邊旭便明白了過來,蕭素寒這是要把自己的麻煩差事推給高羽,所以才要故意瞞著他離開山莊。他點了點頭:“幾時動身?”
蕭素寒顯然已經有所計畫,立刻道:“我已吩咐下去,今夜子時過後,何輝會把我們的馬匹備好,在山莊外等候。”
“知會南宮翼和沙漠蠍子沒有?”
“知會他們做什麼?”蕭素寒滿不在乎地搖頭道,“他們又不是落梅山莊的人,明早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山莊,趕來與我們會合便是。”
他說完,以為邊旭還要問別的什麼,誰知他只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而後便再不多問。
“喂!”蕭素寒喊了他一聲,有些不自在地道,“你要按著我到什麼時候?”
邊旭一怔,這才發現蕭素寒一直被擠在自己和門板之間,他正要鬆開手臂,卻忽然聞到一股香氣,似乎是從蕭素寒身上傳來的。那是一股不同于花草的幽香,很有些奇異,他向蕭素寒身邊湊近了些,又仔細地聞了聞。
蕭素寒見他不言不語地湊過來,氣息灼人,臉上不由得發燙,結結巴巴地道:“邊……邊旭,還有一會就到子時了,那個……來不及的。”
邊旭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圖,他也沒有解釋,只輕輕“嗯”了一聲,退開了兩步。
他這樣乾脆的退開倒是出乎蕭素寒的意料,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邊旭的衣襟,邊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卻聽他輕聲道:“親一親……還是來得及的。”
他這句話音剛落,只覺有陰影從頭頂壓下,而後便是滾熱的雙唇堵了上來,邊旭伸手捏了他的下巴,輕輕吮咬起他的嘴唇。蕭素寒心裡猛地一跳,情不自禁便鬆開了邊旭的衣襟,改而抱緊了他的腰。兩人立時貼得更近,只覺邊旭呼吸一滯,又加深了這個吻。他二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唇舌交纏之際不免情動,卻又惦記著子時動身,只能竭力克制著。
兩人深吻許久,還是邊旭先退開了些,只見蕭素寒仰著臉,唇上水色動人,他再三克制,還是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這樣翻來覆去又廝磨了幾回,等到趕往山莊門外,早已過了子時。
何輝等得已有些焦急,待把韁繩遞給自家少爺之後,又不放心地道:“聽說少爺此行是去巫州,我們幾個過幾天去巫州接應少爺可好?”
蕭素寒笑著在他腦袋上拍了拍:“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我父親怪罪,又怕老高罵你,是不是?若他們真的動了怒,你也別怕,我回來給你撐腰。”
何輝心想,等你回來給我撐腰的時候,我怕是已被玄鐵杖打成殘廢了。他心裡苦悶,卻又不敢多言,只能愁眉苦臉地目送著他二人騎馬遠去了。

☆、第三章

巫州一帶多雨水,從步入西南地界開始,已經淅淅瀝瀝下了好些天的雨。
這日好不容易晴了半天,過了晌午卻又下起大雨來,蕭素寒和邊旭二人在馬上疾馳了許久,終於在路邊看到一個支起的雨篷。雨篷裡已躲了不少人,大多是來往的客商農人,蕭素寒也顧不上嫌棄生人,跳下馬便鑽了進去,而後邊旭也很快跟了進來。
天色陰沉得厲害,這場雨仿佛下得永無止息,雨聲中間或摻雜了一聲聲清脆婉轉的樂聲,那是苗民籠著樹葉在唇邊吹奏。雨篷不大,站在外面的邊旭有大半片衣襟被雨水打濕了,他卻渾不在意,只抱著劍,靜靜地看著外面。忽然,頭頂的水滴停住了,卻是一把傘舉了過來,他怔怔轉過頭,只見一個膚色白淨的苗族少女正笑嘻嘻地瞧著他,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向他道:“傘,給你。”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有一隻手伸了過來接過了那把傘:“多謝。”
苗女微有些吃驚,轉頭看時,卻正對上另個翩翩貴公子的眼睛,不由羞赧地微微低下了頭。
蕭素寒拿著那苗女贈予的傘看了兩眼:“六十四骨的紫竹皮紙傘,在這蠻荒地方是不是已經算很精緻的東西了?”
“蕭素寒,”邊旭無奈地道,“你不要隨意拿別人的東西,這裡跟中原的習俗不同,你小心惹出禍事來。”
“一把傘而已,況且是她送我們的,為什麼不能要?”蕭素寒滿不在乎地道。
邊旭歎氣,壓低聲音道:“這裡的女子對別人有意,才會贈傘,你接了便是表示同意,晚上她就會在自家竹樓裡等你,你撐著這柄傘前去,她就會打開門。”
蕭素寒哪裡懂這些異族少女的奔放,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明白過來之後立刻把傘推到邊旭手中:“這傘她本來是要給你的,跟我可沒關係。”
邊旭怔了怔,長歎一口氣,將他手裡的傘一收,便要回身去遞還給那少女,卻聽雨篷外馬蹄聲響起,又有兩人冒雨而來,正是沿路追上的沙漠蠍子和南宮翼。
沙漠蠍子隔著一層雨幕卻還是立刻看到了他們,他飛身下馬,徑直竄到了蕭素寒面前:“少莊主,可叫我們好找。”
蕭素寒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我不是讓何輝告訴你在巫州會合麼,這裡的小路不下上百條,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沙漠蠍子摸了摸鼻子,嘻嘻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找到你很奇怪麼?”
說話間,南宮翼也走了進來,他撣眼便看見邊旭手上那把傘,臉上立刻露出詭異笑容:“山歌相會,竹傘定情,你們不過來了兩日,就要入贅苗家了麼?”
蕭素寒聽他這麼說,更加確定方才邊旭所說的習俗是真,不由得心虛地躲到了一旁,而南宮翼已轉過了臉來:“蕭少莊主,別躲了,我知道邊旭絕不會去接苗女的傘,這恐怕是你拿來的吧。”
“我拿來看看而已,”蕭素寒底氣不足地道,“還給她便是了。”
南宮翼“嘖”了一聲:“這種東西難道是說還便還的麼,苗民女子性子剛烈,從前有中原客商與苗女調笑,卻又不肯留下,被苗女下了噬心蠱,一夜之間腸穿肚爛,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蕭素寒終於微微變了臉色,他搗了搗邊旭的胳膊:“還是讓南宮少俠去還傘吧。”
最終那把燙手的傘還是交給了南宮翼去還,他哄人顯然很有一套,向那少女溫言說了許久,終於讓人把傘收了回去。只見那少女轉臉看向蕭素寒,伸出指頭刮了刮自己的臉,似乎在取笑他。
蕭素寒被她笑得發毛,等南宮翼回來後便忍不住問他究竟跟那少女說了些什麼,南宮翼打了兩句馬虎,最後才道:“我告訴她你已有婚配,家裡母老虎厲害,不敢在外留情,她便饒過你了。”
一聽這話,蕭素寒便沒好氣地一肘搗到他肋下,他那手點穴功夫習自名師,認穴精准,下手的正是曲骨穴的位置,這一擊除了會讓人痛得厲害之外倒沒有別的損傷。
果然南宮翼悶哼了一聲,倒退了兩步,誰知後面又有什麼掃了過來,打得他小腿一麻,險些跪倒了下去。回頭看時,只見邊旭若無其事地摸著自己的劍鞘,毫無愧疚地道:“抱歉,手滑了一下。”
下過雨後的天空水洗一般明淨,蕭素寒騎在馬上仰頭望天,輕聲道:“這裡雖然濕熱,又遍地泥沼,可天空還是很美。”
邊旭與他並轡而行,他看著蕭素寒的側臉,想起原先在大漠裡,他也是這樣怔怔地望著初升的朝陽,臉上就是這樣孩子氣的天真。
想到先前兩人經歷的種種,他心中一動,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只聽一聲馬鞭脆響,南宮翼馳馬從他們身邊奔過:“加緊些,我們最好趕在天黑之前進山,在這濕沼地裡露宿的滋味可不好受。”
沙漠蠍子也趕了上來,笑嘻嘻地向蕭素寒道:“少莊主這匹馬好神駿,不知道跑起來有多快?”
蕭素寒轉過臉,立刻瞧出他的促狹之色,他下意識就要撥馬閃到一旁,卻已是遲了,蠍子手中的長鞭猛然抽到他的馬臀上,那匹雪龍駒哪曾被這樣鞭打過,長嘶一聲便風一樣向前賓士而去。
聽見風中遠遠傳來蕭素寒的怒喝聲,沙漠蠍子的臉上浮現出意義不明的笑容,他轉向一旁的邊旭,笑道:“少莊主真是有趣,我恐怕捉弄他一輩子都不會膩。”說完,不再看邊旭臉色,徑直撥馬追了上去。
邊旭冷冷看著他的背影,他手裡抓著韁繩,剛要策動,卻聽背後忽然響起一片翅膀拍打的聲音,那是林中的鳥兒被成群的驚起,他猛地回過頭去,卻什麼都沒有瞧見。他望著四周茂盛的雨林,忽然湧起一種怪異的感覺,覺得這次的西南之行並不簡單。
在天黑透之前,這一行人終於抵達南宮翼所說的那座山寨,寨子裡很熱鬧,還未走進寨門便聽見震耳的樂聲。只見寨子裡的空地上燒著盛大的篝火,無數男男女女圍著篝火跳舞,那正是苗家的蘆笙舞,年輕人們一面吹奏一面跳躍,舞姿十分瀟灑。
蕭素寒從未見過這種與中土風格迥異的舞蹈,他興致勃勃地擠進人群伸長了脖子去看,卻看見一個白皙美麗的少女在對著他眨眼睛,正是白天在雨篷裡遇見的那個苗女。她此時換了一身盛裝,滿頭的銀飾隨著舞動的震顫發出清脆聲響,望著蕭素寒的眼神很有些大膽,隱約帶著挑逗的意味。然而蕭素寒卻只是無知無覺地笑了笑,轉手去扯身後那人的袖子:“邊旭,你瞧,那小姑娘怎麼也在這,來得比我們還快。”
“他們苗民走的大多是山間小路,十分便捷,可惜我們騎馬,走不得那些陡峭的山路。”
蕭素寒聽見身後的聲音,才察覺背後那人是南宮翼而不是邊旭,不由得大皺眉頭:“你不去尋那解蠱的高人,跟在這裡湊什麼熱鬧?”
南宮翼滿臉無奈地向跳舞的人群裡一指:“那位高人就在那裡呢。”
蕭素寒微微一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群身姿矯健的年輕人裡果然有個鬚髮皆白的身影,看起來很有些突兀。那人穿著苗民慣穿的黑底花布衫,搖頭晃腦地吹著手中竹笙,旋轉時的動作生硬得讓人懷疑他會把老腰折斷。
等到這場盛大的舞會結束,已是深夜。老人瞧見南宮翼時很是驚喜,把他們一行四人帶回了自己的竹樓。他就著灶邊一點未熄的火星點燃手中的煙袋,深深吸了一口,而後才舒展開眉頭,感歎道:“要不是煙癮上來,我還能跳一夜。”他看向南宮翼,“南宮少爺,你這幾個朋友看起來都很有些來頭,這次千里迢迢來這蠻荒地方,想必是有事要問我這個老頭子吧。”
南宮翼笑了笑:“確實有件東西,想請央卡叔給我們看看。”
叫做央卡的老人臉上自在的神色漸漸消失了,他仿佛已猜到這件東西是關於什麼,只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好。”
蕭素寒會意,從隨身的行囊裡拿出那方朱漆匣子,匣子一啟開,玉鼎便在火光之下暴露了出來。
老人只向匣子內看了一眼,手中的煙袋應聲掉落到了地上,他飛快地把那匣子合上,額頭上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像是剛剛看見了一隻惡鬼。
“這……這是……”
一直沉默著的邊旭忽然問道:“是蠱嗎?”
“是蠱。”他臉色已經徹底地變了,“是食蠱教種的蠱。”

☆、第四章

眾人都是一驚,食蠱教曾在西南一帶為禍多年,手中奇毒異蠱防不勝防,後來勢力擴展到中原,不知害了多少無辜性命。直到二十餘年前被幾大門派聯手剿滅,那些駭人聽聞的蠱毒才隨之絕跡江湖,現在卻又在皇家的寶物上出現,著實讓人心驚。
蕭素寒忍不住問道:“食蠱教不是已經散教了麼?”
老人點頭:“確實已經散了,”他滄桑的面容上顯得很是感慨,“可我年輕時在那裡經歷過太多事,現在想起來,還是會心有餘悸。”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煙袋杆,在手邊磕了磕,而後慢條斯理地填進幾絲煙草,低聲道:“你們剛才在外面是不是覺得很好笑,我這麼一個老頭子,還擠在年輕人裡跟他們跳舞。”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在他們那個年紀卻沒有這樣肆意跳舞的機會,那個時候整日都在教裡,所做的事無非就是炮製蠱奴……”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頓:“你們幾個,還不知道什麼叫做蠱奴吧,”他把煙杆叼進嘴裡,長長地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食蠱教養蠱,和別處不同,是以活人為皿,這些活人就稱作蠱奴。這些蠱以血肉餵養,又摻雜了這些蠱奴的怨氣在裡面,所以比尋常毒蠱更加厲害。”
蕭素寒聽著,想像了一下那些怪異蠱蟲把活人吸幹的場面,頓時覺得胳膊上汗毛都豎起來了,他趕忙道:“老人家,你能瞧出來這玉鼎上的蠱是你們教中什麼人種下的麼?”
“這是血竭蠱,”老人看向那朱漆匣子,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將匣蓋打開,而後從隨身的布袋裡撚出一小撮粉末,細細撒了進去。
蕭素寒不知道那粉末是什麼,便好奇地探頭去看,卻見玉鼎表面已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
老人面色凝重:“一般血竭蠱遇到蝶粉都會呈暗紅色,這個卻是淡金色,可見下蠱之人手段極高,從前教中只有護法一輩有這樣的手段。”
蕭素寒立刻追問道:“那食蠱教的護法們如今下落如何,你知道麼?”
老人抬頭看他:“教中的護法在二十多年前的混戰中已死傷大半,只有一位叫做龍岩的逃出了巫州,聽說後來去了中原的都城。”
蕭素寒一怔,如果這個龍岩去了都城建安,又恰好被先帝招入宮中,那便印證了自己先前的猜測,他奇怪地問道:“如果始作俑者確實是那個龍岩,那他為何要在這東西上下蠱呢?”
老人苦澀地笑了笑:“這位公子想必是出生豪富之家,連我這個沒見識的老頭子都能瞧出,那玉鼎價值非凡,龍岩大約想要占為己有,所以才會用這樣的手段。”
蕭素寒這才意識到自己忽視了這玉鼎本身的價值,原來那人並非有什麼過人的野心,竟只是為了謀財。
南宮翼聽到這裡,終於問道:“央卡叔,你能解去這鼎上的蠱麼?”
老人頓了頓,緩聲笑道:“南宮門主於我有大恩,這點舉手之勞,自是不敢推辭。”他說完,捧起匣子慢慢走到了裡屋。
眾人都知道這些秘術大多要避人,所以不敢貿然跟入,只能在外面靜靜聽著裡面的動靜。只聽一陣瓶瓶罐罐亂響,而後屋內沉靜了許久,才又終於響起腳步聲。
央卡捧著匣子,把它放到眾人中間,只見那玉鼎表面附了一層鮮紅的液體,像活物一般來回滾動。
邊旭最先瞧見老人手上裹著一塊白布,有血跡從布的下麵隱約洇出,他遲疑道:“解蠱竟要用鮮血麼?”
央卡臉色有些許蒼白,他點了點頭:“以血制蠱,自然也是以血解蠱。”他神色間很是感慨,“蠱毒這種東西,沾上了便是融入血肉,跟著一輩子,逃不掉了。”
其餘三人這才注意到老人手上的傷口,發覺他是取了自己的血來解蠱,南宮翼微微一驚,趕忙道:“央卡叔,早知道是這樣,我們就不該貿然請你解蠱。”
老人笑著搖頭:“這都不算什麼,倘若是當年食蠱教還在時,你再懇求我,我也不敢做這樣的事。”他解釋道,“食蠱教規矩森嚴,我這樣普通的教眾若去解護法制的蠱,是要受萬蠱穿心的大刑的。”
蕭素寒光是聽著這名字,就不想再去追問萬蠱穿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刑罰,他低下頭,又道:“老人家,實不相瞞,跟這只玉鼎同樣的寶物還有一些,可否請你跟我們去都城一趟,查明哪些器物上被下了蠱,我好請皇……請這些東西的主人把它們一一毀去,免得為禍世人。”
老人聽著聽著,臉上浮現出好奇的笑意:“跟這只玉鼎一樣的寶物,說毀去就毀去了,這些有錢人家可真是叫人羡慕啊。”他又磕了磕煙袋,“老頭子活了七十歲,還從沒去過都城呢,這是托公子的福了。”
他這話似乎是同意了此行,蕭素寒心中大松了一口氣,剛想著皇城裡這樁奇案總算可以就此了結,卻見老人又撓了撓頭皮:“等我孫女回來,我跟她商量商量再說吧。”他站起身,向竹樓外張望了一番,“這丫頭,整日在外面瘋跑,到了這個時辰還不肯回來。”
他嘀咕完之後沒多久,竹樓外就響起了清脆的銀鈴聲響,老人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笑容,大聲道:“瑤瑤,快進來見客人。”
竹樓的門輕盈地被推開,外面探進了一張少女的面孔,只見她神色俏皮,望了屋內一圈,而後目光停在了蕭素寒身上,似有訝異,很快又甜甜一笑,跑了進來。
蕭素寒張大了嘴巴:“怎麼又是她?”
少女撲到央卡面前,喊了一聲:“阿爺。”而後便是用苗語說了一長串的話。
蕭素寒見她一邊說話一邊打量自己,不由得有些心虛,他悄聲向南宮翼問道:“喂,他們在說什麼?”
南宮翼憋著笑:“那姑娘在說你白天搶她的傘呢。”
果然,央卡聽完少女的話之後,看向蕭素寒的眼神就很有幾分防備,看樣子已把他當作是覬覦自己孫女的登徒子了。他也不讓少女再向這幾人見禮,匆匆催促她上樓去,而後便道:“夜深了,諸位客人早些歇息吧,這屋裡簡陋,還請不要嫌棄。”說完,自己也上樓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會,還是沙漠蠍子先笑了一聲:“少莊主,這老頭大概是怕你半夜爬到他孫女房間裡去,所以乾脆不讓我們上樓呢。”
蕭素寒還是頭一次碰到這樣的事,還好他心中坦蕩,倒也不覺得生氣,只低頭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裡怎麼睡覺?”
這裡四處空蕩蕩的,連個床榻的影子都沒有,也難怪他如此一問。
南宮翼指著角落裡唯一一處墊了草席的地方:“少莊主暫且在那裡屈就一宿吧,我們幾個常年行走江湖,在這火塘邊睡下就好。”
他這話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說蕭素寒養尊處優慣了,不常行走江湖。蕭素寒立時便想反駁兩句,可卻又著實不想睡在火塘邊那黢黑的地板上,便也懶得跟他們客氣,逕自脫了靴子,躺到那塊草墊上。
那草墊竟出乎意料的柔軟,他奔波了一天,剛躺上去便覺得綿綿睡意洶湧而來。迷迷糊糊的時候,恍惚有人將一卷薄被搭到了他的身上,而後又摸了摸他的頭頂,那寬大的掌心傳來的熱度十分溫暖,讓他漸漸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還是夏末時節,可夤夜時的山風還是過於寒涼,火塘中最後的火星也熄滅了,明月的光影投了進來,愈發顯出冷意。
蕭素寒不知何時蹬掉了身上的薄被,他被竹窗裡漏進的寒風吹得一陣瑟縮,摸索著就向身邊散發著熱度的身體靠了過去。等到手腳並用地纏上那人修長的軀體時,似乎有一聲無奈的低笑在耳邊響起,他忽然清醒了過來,趕忙睜開了眼睛,卻見邊旭一雙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正在靜靜瞧著他。
他略略一怔:“你半夜不睡,跑到我這邊做什麼?”
邊旭似乎要笑,又強忍住了,他壓低聲音道:“是你自己從草墊上滾下來,跑到了我的邊上,蕭素寒,你的睡相可真不大好。”
蕭素寒一看,果然是自己不知何時滾到了火塘這邊,他微微有些窘意,只得咕噥道:“這地方不好,太冷了。”
邊旭笑了笑,伸出手臂給他枕著:“再睡一會天就亮了。”
他聲音本就低沉,在這暗夜中壓低了嗓子,顯得有些沙啞,竟出乎意料地撩撥人心。蕭素寒聽得心裡有些發癢,便試試探探地向他靠近了了些,湊過臉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
邊旭眸色一深,按住他道:“別鬧,這屋裡有人。”
蕭素寒此刻才想起這裡並非只有他們兩個,趕忙伸了脖子去看那兩人的動靜,只見南宮翼躺在角落裡,鼾聲淺淺,似乎睡得很沉。而另個角落裡卻是空空蕩蕩,沙漠蠍子並不在那,看樣子也不在屋裡,不知道去了何處。
“咦?”蕭素寒奇怪地支起身,左右看了看,“那蠍子跑哪去了,該不會是起夜去了吧。”
邊旭搖了搖頭,剛要說話,卻忽然頓了頓:“什麼聲音?”
黑夜中響起了沙沙的響聲,像是細雨敲打在竹籬之上,蕭素寒嘀咕道:“這地方怎麼總是下雨。”
邊旭坐了起來:“不是下雨。”
蕭素寒看見他忽然凝重的神色,這才反應過來,窗外月色正亮,怎麼會下雨。他跳了起來,急著想推開窗戶去看外面,然而大門搶先一步被打開了,沙漠蠍子沖了進來,急聲道:“外……外面……”

☆、第五章

南宮翼一個翻身便坐了起來:“外面怎麼了?”
瞧他反應如此迅速,可見方才並沒有真的睡著,然而蕭素寒已經顧不得理論這些了,只聽沙漠蠍子道:“外面有很多蟲!”
邊旭立時便從火塘中取了一根未燃的木柴,用火折點著了,向門外一晃。蕭素寒在這火光閃動間已看清了外面的情形,他呼吸頓時一滯,只見竹樓外從欄杆到牆壁,爬滿了黑黝黝的長蟲,它們堅硬的外殼彼此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是蠱蟲!”南宮翼沉聲道。
“是有人刻意引來的,”沙漠蠍子很篤定地道,“我在半個時辰前聽到奇怪的音調,像是有人吹奏樹葉所發出的,追出去卻又不見蹤影,等到回來,就看見這竹樓已被蠱蟲覆蓋了。”
邊旭沉默地聽著,忽然道:“不好!”說完就向樓上奔去。
其餘人也反應了過來,趕忙跟了上去,只聽黑夜裡響起少女的尖叫:“阿爺!”
竹樓上層的蠱蟲絲毫不見少,它們密集地聚在一個房間的門口,那個叫做瑤瑤的少女幾乎是癱軟在過道裡,眼睛直望著房間裡面。
蕭素寒顧不得管那些四處爬動的蠱蟲,兩步跑到那房門外一看,只見英卡倒在地上,蠱蟲爬遍了他的全身,在他胸口啃噬出一個巨大的血洞。它們沙沙地進食,如同蠶蟲啃食桑葉,英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卻還沒死,他奮力地伸出手,向門外的人道:“他們……回來了……”他說完這句話生命之火便已燃盡,直到死時仍是滿臉驚恐。
在他咽氣之後,那些蠱蟲立刻潮水一般湧了過來,沙漠蠍子飛快踏碎了近前的那幾隻,被踩碎的蠱蟲沒有留下蟲屍,它們化作了粉末,飄落進了塵埃裡。
南宮翼拉住他:“這些蠱蟲的粉末吸入也會中蠱,只能燒了!”
一時眾人都用布巾蒙住口鼻,蕭素寒一眼看見過道裡那少女已暈了過去,趕忙飛身過去,撕了衣襟蒙在她臉上。沙漠蠍子跟在他身後,倒也沒有再開口調笑,只默默將少女挾起,而後神色凝重地望向來時的樓梯,那裡正有成千上萬的蠱蟲湧動過來。
蕭素寒一拉邊旭和南宮二人:“這些蟲越來越多了,我們快走。”
再沒有時間猶豫,邊旭把手中的火把猛地向前擲去,建造竹樓的竹片皆浸過桐油,幾乎是遇火便著,火苗將成群的蠱蟲和老人的屍體一起吞噬,眾人在升騰的火焰中從竹樓上一躍而下。
此時天邊已然泛白,朝日初升,可每個人都察覺到,巨大的陰影在他們頭頂徘徊。
安葬完央卡焦黑殘缺的屍骨之後,四人坐在茂密的竹林中彼此沉默,還是蕭素寒最先打破寂靜,問道:“央卡叔臨死前是說,食蠱教回來了麼?”
南宮翼沉重地點頭:“方才他便是死於食蠱教的萬蠱穿心,看來這邪教還有餘孽,蟄伏多年,只怕要捲土重來。”
蕭素寒想起央卡死前慘狀,仍覺頭皮發麻,沉聲道:“這邪教行事如此殘忍,有悖人倫,我們不能放任不理。”
邊旭在他身側道:“你想追查下去?”
蕭素寒遲疑地點頭,將手搭上他握著劍鞘的手道:“你會陪我的吧?”
邊旭點了點頭:“自然。”
蕭素寒聽他這麼一說,心中更加有了底氣,他抬起臉望向另外兩人:“蠍子,南宮,你們怎麼說?”
沙漠蠍子瞥了他倆交疊的雙手一眼,又移開視線:“好說,只要有銀子,我哪都願意去。”
蕭素寒沒好氣地搖了搖頭,又看向南宮翼,卻見南宮翼難得地鄭重了臉色:“自然要查,這件事非同小可,除了我們這一行,還需儘快傳信給武林中同道,讓他們小心防範才好。”
沙漠蠍子撓了撓後頸:“江湖上那麼多門派,一下子只怕傳不過來。”
南宮翼卻只望向蕭素寒:“少莊主既然在這裡,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我猜巫州就有落梅山莊的鴿寮,是不是?”
蕭素寒點了點頭,落梅山莊為了方便傳遞消息,在各大州郡都設有鴿寮,鴿寮由專人打理,每日只是餵養信鴿,搜集呈遞江湖上的消息。按理說養幾隻鴿子並不費錢,可是同時安置這麼多鴿寮,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江湖上除了蕭家,再也沒人有這麼大的手筆。
“好,那就先回巫州送出消息。”沙漠蠍子點頭表示贊同,而後又指向身後,“對了,那個姑娘要怎麼辦?”
他這麼一提,幾人才想起來轉頭去看方才暈過去的那少女,只見她已漸漸醒轉了過來,怔怔地看著英卡的墳墓發呆。
蕭素寒不通苗語,只得向南宮翼道:“你問問她,在這寨子裡還有沒有什麼親戚可以投靠,若是沒有,我們把她帶去巫州,給她間房屋安置便是。”
南宮翼果然過去對瑤瑤說了幾句話,只見瑤瑤搖著頭答了些什麼。他轉過頭,有些錯愕地道:“她說不跟我們一起,她要去雲水,投奔那裡的什麼苗王。”
“雲水,”蕭素寒奇怪地問,“那是什麼地方?”
“雲水在苗嶺深處,那裡是個陰邪的地方,所養出的蠱比別處更加陰毒,”南宮翼答道,“據說很多苗民女子都心懷虔誠,去雲水那裡拜蠱神,只為求得珍貴的蠱種。”
“為什麼都是女人去,男人呢?”蕭素寒又問。
“這些蠱毒之物歷來都是女子最擅長的東西,男人倒沒有那麼熱衷,”南宮翼笑了笑,卻又有些迷茫,“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那雲水什麼時候出了個苗王。”
沙漠蠍子很有興趣地道:“說不定是個女苗王呢?”
“不,”南宮翼搖頭,“聽那姑娘的口氣,那一定是個男人。”
“南宮翼,你所知道的消息,應該還是十年前你父親告訴你的吧?”邊旭忽然道,“雲水從前沒有苗王,也就是說,這個新苗王是這十年間橫空出世的,你們猜,他跟食蠱教會不會有些關係?”
蕭素寒立刻道:“我知道了,那苗王很可能就是食蠱教的餘孽,他散教之後躲到了雲水,借用那裡陰邪的氣候,養出更多毒蠱,說不定是想回來向江湖中各門派報仇。”
“可這時間有些對不上,”南宮奇怪地道,“散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這苗王才出現不到十年。再說,央卡當年在食蠱教內已算是年輕的一輩了,現在都已是花甲之年,那苗王該有多老了?”
“說不定這人是在散教之後去哪裡遊蕩了十幾年,最後混不下去才躲到了雲水呢,再說,難道六、七十歲就當不了苗王麼?”沙漠蠍子替蕭素寒幫腔了兩句,仿佛跟他一起認定那苗王是食蠱教的餘孽了。
邊旭卻已站起了身:“要查清楚這件事,不如我們跟那姑娘一起去雲水。”
“她去那裡會很危險的吧?”蕭素寒不無憂慮地道,“她現在無親無故的,倘若再出了事怎麼辦?”
沙漠蠍子“嘖”了一聲:“少莊主這是憐香惜玉了?”他故意轉向南宮翼道,“你不如勸勸她,別去那什麼鬼地方了,不如去江城的落梅山莊住些時候,也可以散散心。”
蕭素寒卻沒領會到他話中的擠兌之意,反而點頭道:“這樣也好。”
南宮翼連連苦笑:“你們以為這姑娘是要找地方散心麼,那雲水在苗女心目中如同聖地,她這是要去朝聖呢,”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她方才話裡還有一層意思,好像是想把身體奉獻給苗王……”
蕭素寒微微變了臉色,他仔細看向少女,忽然想起她只是跟素月差不多的年紀,立刻怒道:“這怎麼成!這麼一個小姑娘,怎麼能嫁給那個七老八十的苗王,我不准她去!”
邊旭在他身後冷靜地道:“她大概不會聽你的話。”
蕭素寒氣鼓鼓地轉頭看他。
“你若硬是阻攔她,把她帶去別的地方,或是軟禁起來,她也會偷偷跑到雲水去,那樣只怕更糟。”邊旭緩緩道,“所以,我們最好帶她一起上路,如果雲水確實兇險,或者苗王是個醜惡陰險之人,她才會自己明白過來,到時候自然會跟我們離開。”
他這話顯然很有道理,蕭素寒想了想,也只得點頭同意了,而後南宮翼便又去跟瑤瑤說話,半晌後才回來道:“我告訴她我們也要去雲水,可以送她過去,不過要先去巫州採辦些路上的東西,讓她等我們兩日。”
蕭素寒看瑤瑤微微撅著嘴巴,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便問道:“她答應了麼?”
“她雖然不大樂意,不過還是答應了。”南宮翼對自己勸人的手段好像很是滿意,笑了笑才道,“我們這就動身吧?”
他們幾人去牽了馬尋路下山,瑤瑤雖然跟著南宮翼,眼睛卻一直看著邊旭和蕭素寒這邊,神色中滿是天真的懵懂。
蕭素寒卻毫無察覺,他看邊旭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不由問道:“你在想什麼?”
邊旭聞言抬起頭,向他輕輕笑了笑:“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希望這一行不要出什麼差池才好。”
不知怎的,蕭素寒總覺得他眉宇間有一絲憂慮之色。

☆、第六章

巫州的這座鴿寮裡,主事的是個膚色黝黑的小夥子,叫做齊生,是個本地人。他見了蕭素寒便“哎呦”了一聲,笑著道:“原來少爺真的到了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
蕭素寒奇怪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十日之前,高大哥就飛鴿傳書,讓我等去查訪少爺的蹤影,他說少爺許是被幾個江湖騙子拐到了巫州,讓我們一有消息立刻回報呢!”
蕭素寒扭頭看了身後那三個“江湖騙子”一眼,略有些好笑,他取了一張細薄竹紙,用羊毫細筆在上面寫了寥寥幾字,遞於齊生道:“謄抄幾份,除了傳回落梅山莊之外,再向江湖上各大門派傳遞出這個消息。”
齊生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食蠱教或捲土重來,慎之慎之。他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趕忙催促起手下們安排鴿子,又親自去抄寫傳書,等抄完再抬頭時,卻發現自家那位少莊主早已不見了蹤影。
從巫州到雲水這一路上,大大小小有上百個苗寨。原本苗人多是淳樸好客的,可前些年馬賊橫行,不知禍害了多少個寨子,他們對外來的客人便都防備了起來,常常聽見馬蹄聲響便緊閉寨門,不肯收留他們這一行人借宿。所以,這一路上多是住那些簡陋荒僻的野店,又兼西南地方濕氣甚重,簡直讓蕭素寒苦不堪言。
這日天罕見地放了晴,竟是萬裡無雲,可前些時候的雨太大,地面全是泥濘,人和馬都被濕氣包裹著,顯得有些發蔫。越往苗嶺深處越是人跡罕至,竟連條像樣的大路都沒有,只有密林間曲折的小道,還是過路的騾馬硬生生踩出來的。
行了半日路之後,蕭素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常居中原,不習慣這裡的濕熱氣候,只覺呼吸都漸漸不順暢,眼前也一陣陣發黑。最後還是邊旭先察覺不對,他轉頭向身後道:“歇一歇再走。”說完便跳下馬,抓著蕭素寒的手將他扶下馬,帶到路邊一處稍微乾燥的空地上休息。
南宮翼應道:“說的是,趕了半日路,也該休息片刻了,前面就是西溪,這裡是八水峒的地盤,他們寨子大,多半願意讓我們留宿,天黑前趕到都來得及。”
沙漠蠍子笑了笑:“少莊主身嬌肉貴的,真不該到這蠻荒地方來。”說著,也下了馬,從行囊裡找出煙杆,叼在嘴裡,用火鐮打著了,“吧嗒”吸了一口。
蕭素寒渾身乏力,懶得跟他鬥嘴,只問道:“你怎麼還帶了這個?”他印象中還不曾見蠍子吸過煙,只記得自己的祖父常愛吸煙,他用的煙杆是一整塊通體血紅的煙霞玉雕琢而成,煙鍋裡填的是上用的金絲醺,煙氣淡雅,有一縷若有似無的甜香氣,聞著倒不壞。
沙漠蠍子笑了笑,低頭擦了擦煙嘴,將煙杆遞給了他:“這東西去濕氣的,你也來兩口?這裡的苗民沒有不吸煙的。”
蕭素寒聽他這麼說,便伸手接過,含住煙嘴猶豫著吸了一口,只覺一股辛辣的煙氣直衝口鼻,登時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險些下來了。
“咳咳咳……怎麼這麼辣?”他一邊咳嗽一邊問。
興許是看他太過狼狽,在隊伍末尾那個苗族少女“咯咯”笑出了聲,她對這樣惡劣的天氣顯然是習以為常,沒有一點不自在的樣子,斜坐在青騾背上,晃著兩隻腳。她沒有穿鞋襪,小腿和腳都白生生的,滿不在乎地晃著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們。
“哎,我怎麼覺得她老是盯著你呢?”蕭素寒用手肘搗了搗邊旭,“這小姑娘該不會也是看上你了吧。”
邊旭無奈地笑了一聲:“胡說什麼,”他看了看蕭素寒的臉色,“你現在覺得好點了麼?”
蕭素寒點點頭,他狐疑地看了眼手裡那根煙杆,恍惚覺得嗆了一下之後,呼吸倒是順暢了許多,便又遞到唇邊吸了一口。只覺那股子辣意沿著喉管下去,又順著鼻腔竄出,渾身的血都重新流動了起來。
“你也來一口?”他問邊旭,“好像真的挺有用。”
邊旭搖頭:“不用了,”他笑了笑,“我倒是覺不出什麼濕氣。”
“你不是塞北的人麼,怎麼會受得了這種鬼天氣。”蕭素寒嘀咕著道,他暗暗起了壞心眼,吸了一口煙鼓著腮幫向他噴去。
邊旭被他噴了滿臉煙霧,隔著那嫋嫋青煙只見他眼睛微微眯起,臉上掛著促狹笑容,忍不住便伸手擰了他鼻尖一下。蕭素寒的鼻樑十分挺直,邊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有次歡愛過後就是這樣把他摟在懷裡輕咬他的鼻樑,頓時耳根一熱,收回了手。蕭素寒見他眼中驟然漫上□□,微微一怔,卻聽耳邊忽然有什麼東西破風而來,徑直從他兩人中間飛了出去,卻是沙漠蠍子的短刃。
蕭素寒吃了一驚,剛想出聲質問,只見密林中一支長箭破空而來,正被那短刃擊飛出去。那支箭來得狠而准,看樣子若不是被擋了這一下,現在已經射穿他的身體了。
邊旭的手已然按到了腰間,他忽然抬起胳膊把蕭素寒猛地撥到身後,只見密林之後突然射出一陣箭雨,徑直向他們落下。邊旭長劍揮出,銀光閃動,須臾間就把箭雨悉數擋了出去。他身後的南宮翼也已握了陀羅刀在手中,他定睛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箭只,低聲道:“奇怪,這是苗民的箭,他們攻擊我們做什麼?”
對方射過一陣箭之後便又陷入沉寂,密林裡忽然傳來幾聲呼喝,像是苗語,然而南宮翼滿臉茫然,低聲道:“這裡九溪十八峒各有各的語言,他們的話我不曾聽過。”
對方久久沒有聽到回答,又呼喝了幾句,語氣更加焦躁,看樣子他們若是這樣緘默下去,對方便要再動攻勢。
就在這時,坐在青騾背上的少女忽然仰起臉,放開喉嚨唱起了苗家的小調,她歌聲雖算不得十分動人,但也很有些野趣,一聲聲隔著密林傳到了對面。
蕭素寒見她此刻突然唱歌,不由得錯愕,暗暗向身後的南宮和蠍子使了下眼色,生怕這少女的莽撞惹怒了對方,萬一對方發難,也好及早保護。
誰知對面沉寂了片刻,忽然有個粗野的聲音也放聲高歌,與少女一應一合,竟像是對話一般互相攀談了起來。
南宮翼又悄聲道:“苗人喜歡用山歌對話,聽對面的聲音好像沒有那麼大的敵意了,大概是這小姑娘跟他們說明白了我們的來歷。”
蕭素寒皺起眉頭:“可這姑娘也不知道我們的來歷啊?”
“我跟她說過,我們是在外面做生意的,我們三個是夥計,你實在不像,只說你是我們家的少爺。”南宮翼笑了笑。
他們雖然在悄聲對話,可手上全都按著兵器,很是提防那始終沒露面的敵人。卻聽密林中大喊了一聲什麼,而後樹葉猛地搖動起來,一大批穿著黑色衣衫的苗民走了出來,他們腰間掛著彎彎的苗刀,身後背著弓箭。卻空著兩隻手,顯然是為了表明自己並無敵意,其中那個領頭的走上前用手按在胸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官話道:“多有得罪,差點冒犯了貴客。”
南宮翼認得那是苗民的大禮,更是奇怪,按理說他們是不會對一幫來路不明的漢人行這樣的禮節的。他心裡狐疑,表面還是笑嘻嘻的,也向對方行了個禮:“方才想必是誤會,我們初來寶地,若是行為有什麼不合規矩的地方,還請多多指教。”
頭領沒有看他,他似乎認定了蕭素寒才是他們中領頭的那個,向他問道:“你們是要去雲水?”
蕭素寒見問,便點了點頭:“不錯。”
頭領笑顏逐開,又行了一禮:“剛才那位阿妹說你們是要去拜謁苗王的人,那就是我們的貴客,”他大手一揮:“迎貴客回寨。”
那群苗民立刻都圍了上來,雖然現在是白天,但他們手中卻還舉著火把,頭領解釋道:“前面有一片紫藤瘴,這些火把是為了驅瘴氣,很多初來的人不知根底,經常會被這片瘴毒毒死。”
沙漠蠍子竟然點了點頭:“我知道這種瘴氣,是一種形似紫藤花的植物腐爛之後混合濕氣形成,初聞十分清香撲鼻,等察覺出不對時,已走入瘴氣深處,很難逃出了。”
蕭素寒奇怪地道:“你怎麼對西南的事這麼瞭解?”
沙漠蠍子神色有些悵然,低了頭道:“義父曾有一座沙堡設在大漠深處的綠洲上,他想在那附近培育這種紫藤,製成紫藤瘴,不過還沒培育成功,他就死了……”
提起他那義父,蕭素寒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低聲道:“這種害人的東西,沒培育出來也好。”
卻聽頭領一邊引路一邊道:“前些時候這裡的幾個寨子為了一些事情爭鬥,方才我們以為又有人來尋我們寨子的麻煩,所以才貿然向貴客們動了手。”
南宮翼忍不住問道:“你們是八水峒的人嗎?”
頭領的臉色僵硬了一下:“不,我們是白水峒。”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期間要斷更啦,大家節日快樂

☆、第七章

苗人高舉著火把引路,腳下的泥路慢慢顯出了石頭路的樣子,透過暮色的薄霧可以看見點亮燈火的苗寨雛形,那裡大約就是苗民們所說的白水峒。
頭領一馬當先走在前面,向寨子裡大聲呼喊著什麼,很快,寨子裡的苗民爭先恐後從竹樓中跑了出來,把蕭素寒這一行人團團圍在了中間。
眾人一看這個情形,背上的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了,下意識就伸手去按腰間的武器。然而很快這種緊張感就被打破了,一個年輕的苗民彎下腰向他們深深鞠躬,而後所有人都彎下腰去,他們圍著這外來的一行人跳起舞來,舞姿粗獷卻又妖嬈。
蕭素寒被他們環繞著,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他們好像是在歡迎我們?”
沙漠蠍子點了點頭:“看他們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倒不像是作假。”
南宮翼也點頭:“圍拱起舞確實是苗人迎客的大禮,只是不知道我們做了什麼,讓他們這樣高興。”
在他們神色鬆懈下來的時候,只有邊旭的手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劍柄,他沉默地看著四周的人群,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舞蹈過後便是擺宴,苗人的宴席不同于中原,而是長桌大宴。這外來的五位客人都被請到了上座,席間皆是古樸的菜色,無外乎是些鮮魚熏肉糍粑,還有甘醇的糯米酒。
不過眾人吃了幾日的乾糧,難得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飯菜,連蕭素寒也沒有計較食物粗糲,狼吞虎嚥了許多。
吃完飯,頭領笑著指著一幢竹樓道:“這裡佈置好了,給貴客們休息,屋子裡已經生了火,可以烤幹衣服,驅驅寒氣。”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跟著他們的苗族少女,“明天我就安排人送各位去雲水。”
南宮翼把手按在肩膀上,向他行了個苗人的禮節:“有勞。”
等到他們回到屋子裡,南宮翼便搶先關上門,向他們道:“這裡不對勁。”
蕭素寒皺起眉:“怎麼?”
“我父親先前在西南一帶行走,給我畫過一副九溪十八峒的地形圖,這裡明明是八水峒,而不是什麼白水峒。”
“難道那個苗人頭領騙我們?”
“他興許沒騙我們,”邊旭低聲開口道,“這裡現在可能確實是白水峒。”
蕭素寒仔細想了想,心下一寒:“你是說……原先的八水峒已經被人滅了,這裡是他們重新建起的白水峒?”
這一猜測其實很合情理,畢竟來時那頭領也說過,這裡幾個寨子素有爭鬥,苗民又擅長驅蛇制蠱,想要覆滅一個寨子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
他們正在說話,卻聽外面傳來幾聲叩門聲,而後屋門被大大推開,那去而複返的頭領帶著四名苗族女子走了進來。
少女們都生得十分美麗,有著水玉一般的肌膚,□□在外的腰肢纖細柔軟,她們大膽地圍攏到這幾個外來的青年身邊。其中那個眼神最是嫵媚的,伸出胳膊就要去摟邊旭的腰,邊旭後退一步,很是防備地看向頭領:“這是做什麼?”
頭領笑了笑:“她們是我的阿妹,想要在今晚服侍各位。”
眾人咂摸出“服侍”的意思,臉色變得很是尷尬,南宮翼趕忙道:“不必了,我們連日趕路,實在疲倦,想早些休息。”
頭領見他態度堅決,倒有些詫異,又勸了其他人幾句,見他們確實不願留下少女們,這才搖著頭帶著她們去了。
他剛一走,蕭素寒就沉下臉道:“這人八成是個瘋子,居然把自己的妹妹送來服侍過路的生人。”
南宮翼搖了搖頭:“那些阿妹不是他的妹妹,應該是他的相好。”
蕭素寒嗆了一下:“相好?那還送到我們這來,這也是此地的待客之道?”
南宮翼也是滿臉莫名:“大約不是。”
沙漠蠍子摸了摸下巴:“他們這樣大張旗鼓地歡迎我們,連頭領的女人都願意來服侍我們,恐怕不止是好客吧。”他低聲道,“我只知道,這世上的人,絕不會平白對你好,他付出這麼多,想必是為了從我們身上得到更多好處。”
他經歷過諸多苦楚,這番話著實是心中感悟之言,聽得蕭素寒微微怔了怔,而後又攤開手:“可我們身上有什麼好處值得他們圖謀?”
沙漠蠍子看了他一眼,暗道光你腰上那塊花鳥紋玉佩就能換足夠這寨子吃一年的米糧,若他們真是圖財倒也說得過去。
邊旭沉思了片刻低聲道:“我出去看看。”
蕭素寒知道他輕功卓絕,這一去大約能查到些許線索,便點了點頭,由著他去了。
邊旭離開之後,沙漠蠍子也站起身來,他上下打量了蕭素寒一番:“這一路過來濕氣甚重,少莊主怕是不大習慣,我看那邊牆角有個浴桶,要不要燒水讓你洗個澡?”
說實話,蕭素寒在這濕熱的西南密林裡跋涉了許多天,確實很想浸泡到熱水裡,好好洗個澡。可他一看蠍子指的那個木桶,便不由得大皺眉頭,那桶上生了綠色的黴斑不說,木頭的縫隙裡更是骯髒不堪,也不知道是什麼人用過。
“不必了,”蕭素寒擺了擺手,“有熱水洗臉就好。”
沙漠蠍子點了點頭,閒不住似的拿了銅盆走出去:“那我去打些水來。”
南宮翼早早翻出那張老舊的九溪十八峒的地形圖來,他對著火光看了半晌,喃喃道:“沒錯,這裡原先是八水峒,離雲水最近,我們明日出發,只要再走兩三日就可以到雲水。”
蕭素寒俯身去看他手中的地圖,只見那圖紙粗糙,上面隱隱有一塊深紅的印記,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
南宮翼沉默了片刻,他小心地合起地圖,放進懷中:“這副地圖是父親手繪而成,他曾身陷險境,卻不肯交出這張地圖,那時胸前中了一劍,鮮血溢出,所以染出了這一片紅色。”
蕭素寒想了想,又問:“說起來,南宮門主當年為何會來這蠻荒之地,那時食蠱教還未覆滅,苗嶺一帶比現在兇險得多,他光是繪製這副地圖想必就花費了不少心血吧?”
“父親是因為……”南宮翼遲疑了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此事是父親的私事,不足以為外人道。”
蕭素寒見他這麼說,也不好再追問,他渾身都透著濕氣,不自覺向火塘邊靠了靠,想要烘乾身上的衣物。
屋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正是沙漠蠍子端著銅盆走了進來,他把水架到火上,低聲道:“我瞧過了,這竹樓附近沒有可疑的動靜,這寨子裡的人也沒有刻意要盯住我們,看來對我們並沒有敵意。”
蕭素寒點了點頭,又有些奇怪,怎麼蠍子都走了一圈,邊旭卻還沒回來,他心裡微有些擔憂,抬頭看了外面一眼。
南宮翼察覺到他的目光,不由笑了笑:“邊旭該不會是被什麼絆住了吧,你們瞧見沒有,方才出去的那個阿妹一直向他眨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瞧得我的心都要化了。”
蕭素寒怔了怔還沒說話,卻聽沙漠蠍子已經笑了:“那阿妹的眼神我沒瞧見,不過若是少莊主那樣瞧著我,只怕我真的會化了。”
蕭素寒知道他向來喜歡調笑自己,皺了皺眉剛想斥責,卻聽外面傳來一聲輕響,他心念一動,低頭便走出了竹樓。外面月光大亮,四周寂靜無聲,他抬頭看向上方,卻見邊旭正站在竹樓的屋角上,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他剛說了一個字,就見邊旭向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而後一躍而下,挾起他便向密林中奔去。
邊旭一面疾奔一面低聲在他耳邊道:“帶你去一個地方。”
蕭素寒以為他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趕忙點了點頭,也不計較被他挾著的不自在,誰知最後邊旭竟帶他穿過薄霧中的密林,來到一處無人的野外。
蕭素寒跟在他身邊,在這月色中的密林中走了幾步,只覺露水滴入衣領,涼得使人戰慄,不由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邊旭笑了笑,他撥開大片的蕨類葉子和一叢矮竹,露出一眼微微冒著熱氣的野泉。
蕭素寒瞪大了眼睛:“這是……溫泉?”
邊旭點了點頭:“溫泉水有舒筋活血的功效,你要不要……”
他話未說完,蕭素寒已俯下身,鞠了一捧水到手心裡,只見泉水潔淨,不由得喜出望外:“總算能洗個澡了。”
邊旭看他轉眼便把自己脫了個精光,大喇喇地踩進溫泉裡,乳白的水色鍍在他的肌膚上,顯出晶亮的色澤,不由得喉頭一動。
蕭素寒全然沒有在意到他的神色,只自顧自解了發帶,很快便發出舒服的喟歎:“虧得你找到這麼好的地方,沒想到這種蠻荒之地還有野溫泉可以享用。”他良久沒有聽到邊旭的回應,不由抬頭看向岸邊,“愣著幹什麼,下來一起洗啊。”

☆、第八章

等到邊旭真的脫去衣物走下來,蕭素寒卻又不自在起來,這眼野泉並不寬敞,容了兩個成年男子在裡面便不免要身體相碰。若是在從前他倒也不會在意,可他二人已經歷過種種親密之事,此時裸呈相對便不由自主覺出一股淫靡之氣來。
邊旭見他眼角暈開些微紅的色澤,還以為是被熱氣薰染,低聲道:“這泉水水溫甚高,不易久泡,我們一會就上去吧。”
蕭素寒點了點頭,他看了邊旭一眼:“你怎麼找到了這個野泉,我還以為你方才出去是要查探這白水峒。”
邊旭笑了一笑:“我確實是要查探白水峒,可是並未發現什麼蹊蹺之處,最後又去了頭領的屋子,瞧見一副祭祀圖。苗民信奉鬼神,每年都有大小祭祀,這倒不奇怪,不過按那圖上示意,大巫祝祭祀前都要到神泉沐浴,我便猜到,這附近有溫泉泉眼。
蕭素寒一下瞪大了眼睛:“這麼說,這裡是他們的神泉?”
邊旭笑著搖頭:“神泉還在東邊,那裡有專人把守,不便驚動。從前聽人說,溫泉地下皆有熱岩,附近但凡有泉眼皆為溫熱,所以我便順著水脈找到了這處。”
蕭素寒點了點頭,他在這熱熱的泉水中泡了一會,只覺有些喘不過氣來,摸索到岸邊一塊青石觸手微涼,便撐起身子貪涼地趴到了上面休息。
邊旭眼睜睜看他半趴在那塊青石上,雪白的脊背沾染著水色毫無遮蔽地袒露在月光之下,後腰至臀卻又隱沒在乳白的泉水之中,水波蕩漾間臀線時隱時現,看得他簡直口乾舌燥。
蕭素寒正俯在這溫泉岸邊受用,忽聽身後水聲響起,他回頭一看,卻見邊旭站起身似乎要爬上岸去,不由問道:“你洗好了麼,這麼快?”
邊旭低頭看他,見他濕漉漉的頭髮搭在肩上,一滴滴向下落著水珠,脖頸胸前皆是一片薄紅,明明是色氣滿滿的景象,偏偏臉上卻是天真懵懂的神色,不由悄悄磨了磨牙:“蕭素寒,你是故意的麼?”
蕭素寒愣了愣,他目光向下,這才看到邊旭胯下那已經抬頭的欲望,不由得笑了出來:“原來你……”他眼珠轉了轉,“你帶我來這溫泉,原來還有這個心思。”
邊旭的臉上忽然顯出窘迫來:“我只是一路上總聽你抱怨無處洗浴,正好發現這裡,才帶你過來,並沒有……那個意思。”
蕭素寒聽見這番解釋,點了點頭,故意道:“那我們洗浴完了,這就回去吧?”
他話音剛落,只見眼前那一片水波動了動,卻是邊旭又走了下來,他伸臂圈住蕭素寒,聲音裡有一抹沙啞:“可是現在……我不捨得放你回去了。”
蕭素寒微一抬臉,正對上他點漆般的眼瞳,頓時心跳如鼓,還未來得及再說話,邊旭已將他一把攬過,低頭便吻了上來。
兩人的唇都十分滾燙,貼到一處時,彼此氣息都是大亂。邊旭微微睜開眼睛,只見蕭素寒睫毛低垂,微微顫抖,樣子說不出的乖巧可愛,看得他胸腔一熱,手上也不由自主加了力氣,把他壓到了池壁上。
蕭素寒仰著臉,幾乎是任他予取,很快便被撬開了牙關,加深了這個吻。他們舌尖交纏著,身體愈發滾熱,連意識都開始迷離之際,耳邊忽然響起蟬鳴蛙叫,蕭素寒猛地想起這還是在幕天席地的野外,不由得飛紅了臉,他與邊旭唇齒相依,只能模模糊糊地向對方道:“這是……在外面……”
邊旭輕輕“嗯”了一聲,退開了些,貼著他唇瓣道:“你不願在這裡麼?”
蕭素寒看著他的眼睛,怔了怔,終是含混地道:“也沒有……”
聽了這句,邊旭再也不肯忍耐,將手伸到他腋下,微一用力,就把他從泉水中抱了起來,放到了那塊青石上。
蕭素寒只覺臀部觸到冰冷石板,不由微微一顫,還沒來得及反應,卻是被拉開了膝蓋,而後邊旭便擠進了他雙腿之間,摟住他的腰背將他抱緊。兩人上身貼得嚴絲合縫,密不可分,連胸腔的心跳的震動聲都連到了一起。
蕭素寒的小腿還浸泡在泉水中,上身卻是涼嗖嗖的,他有些緊張地回抱住了邊旭的脖子,覺得仿佛抱住了一塊燃燒的火炭,燒得他手心滾燙。
邊旭往日在情事中都對他極盡溫柔,這次卻一反常態,將臉埋在他肩膀胸前,一路吮吻,到最後竟在他胸前咬了一口。
這一口並不重,只留下淺淺齒痕,蕭素寒卻吃了一驚,推他道:“你怎麼咬我?”
邊旭的頭髮被水打濕了,淩亂地散下來,愈發顯得面容英俊,他深深地看著蕭素寒,啞著喉嚨道:“我想把你吃掉。”
“你……”
他剛說了一個字,邊旭已經俯身上來,將他按住青石上,居高臨下看著他:“我從收到你那封信開始,滿心就想著回來找你,想著你在我懷中的樣子,想到激蕩之處,胸口就疼得受不了……”
蕭素寒怔了怔,下意識地去看他那傷痕交錯的胸膛,他們分別之後,邊旭只說過一句“我很想你”,此話聽起來平平,他竟忘了,這人的想念是會深入骨髓,震痛心脈的。而後,又有這許多瑣事纏身,竟沒有時間互訴離別之苦,蕭素寒這才意識到他是忍了一路,不由有些心疼,他咬了咬下唇,將手臂攤開,仰望著邊旭輕聲道:“那……給你咬吧。”
他這樣毫無防備地袒露開身體,還說這樣的話,使得邊旭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慢慢低了頭下來,並沒有再咬蕭素寒,而是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我還是捨不得。”
他輕輕在蕭素寒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喊了一聲:“九郎。”而後探入舌尖,沿著他齒列輾轉描摹,蕭素寒被他撩撥得渾身發軟,只從鼻腔裡溢出幾聲模糊的呻吟。那呻吟聲雖然極其細微,卻愈發勾動情欲,邊旭一面舔弄他的舌尖,一面伸手去摸他的背後。
他們躺著的那塊青石雖然光滑,可終究輪廓堅硬,蕭素寒皮肉嬌嫩,只這麼一會功夫背上已被硌出印痕。邊旭摸到那細膩肌膚上的印痕時,微微一怔,很快便抱著他翻了個身,兩人天旋地轉,頃刻間顛倒了姿勢。
蕭素寒還在喘息,只見邊旭已躺到了自己身下,而自己已全然離開了泉水的遮蔽,在這月光下的密林中裸露著身體,正騎在邊旭的腰上。他低頭看去,卻見邊旭正毫不掩飾地盯著自己的身體,不由得臉上發燙,搖著頭道:“我不要……這樣……”
邊旭知道他不習慣這個姿勢,柔聲安撫道:“石頭上太硬,會弄疼你。”
他這樣溫柔,蕭素寒也不好再掙紮,他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腰杆,只覺後處已被那杆灼熱之物抵住,只稍稍一動,便滑入了他臀縫間。邊旭被他這無意識的舉動弄得大汗淋漓,連素來明亮的眼眸都染上濕氣,變得氤氳起來,他喘息著道:“九郎……你不要亂動……”
蕭素寒神色有些迷離,將額頭抵在邊旭肩膀上,喃喃道:“我不行……你來弄……”
邊旭微微仰坐了起來,他一手托起蕭素寒的臀瓣,就著泉水的濕潤便伸指探入了那窄縫之中,蕭素寒渾身一顫,但又明白這人不會傷害自己,便又放鬆下來任他褻弄。邊旭一邊輕輕咬著他耳朵,一邊擴張了許久,而後才換了自己昂揚已久的性器,抵住了狹小的入口。
“小九,你慢慢地,自己坐下來。”他用半誘哄的口氣在蕭素寒耳旁道。
蕭素寒俯在他肩上只是搖頭。
邊旭深深吸了口氣,又柔聲道:“我現在這樣,只怕貿然進去失了分寸,會傷到你。你自己來,好不好?”
蕭素寒察覺身下的硬物越來越熱,他不願見邊旭忍得如此辛苦,只得勉強抬起腰,向下微微一沉。他許久沒經過此事,本就生澀,又是自己主動納入性器,過程便更加緩慢。他才淺淺納入一截,便已耗盡了力氣,只能胡亂搖著頭:“我真的不行……”
邊旭從方才開始,渾身肌肉便都繃緊了,此刻已是汗流浹背,他看著蕭素寒微微挺立的乳珠就在眼前晃動,終於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同時雙手握住他的腰杆,用力一挺,將身下全根沒入。
蕭素寒脖頸後仰著悶哼了一聲,眼角已被逼出了幾滴淚水,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插入邊旭的發間,微微用力地抓住他的發根。邊旭緊緊抱著他,簡直有些兇狠地向上頂弄著腰,兩人動作間雙足拍打著泉水,激起一片水花。

☆、第九章

在這夜半的密林之中,陣陣水聲顯得格外突兀,有棲息在林中的飛鳥被這水聲所驚,撲棱著翅膀遠遠飛了去。蕭素寒滿臉春色,氣息灼熱,近乎無力地坐在邊旭身上,口中不停道:“慢……慢些……”他在這激烈的動作間,只覺身後嵌入了一根滾燙的烙鐵,下意識地想要退縮,然而兩人的下身仿佛楔在了一起,根本無法掙脫。

邊旭仿佛是難以控制自己的動作,對他的懇求置若罔聞,每一次挺腰都極盡撻伐,真的有種要把他吞吃下肚的情勢。

蕭素寒被迫騎在他身上,幾乎無處著力,在搖晃間胡亂用手摸著想找到支撐之處,卻正摸到邊旭小腹上,只覺他小腹肌肉緊繃,又沾了汗水,幾乎黏住了他的掌心。

他在這意亂情迷中,突然發現邊旭的身體這樣好摸,便忍不住順著他結實的小腹一路摸了上去,只聽邊旭忽然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而後雙手握住他的臀瓣,更加兇狠地頂了進來。

兩人動作如此猛烈,很快就從青石上滑了下去,一同回到了泉水中。蕭素寒被重新抵在了池壁上,他被邊旭在水中托了起來,兩條腿都無法碰到水底,只能緊緊夾住對方的腰藉以支撐。

邊旭將他牢牢抱在懷裡,接著月光明亮,清晰地看見他臉上一片潮紅,額頭鬢角全是汗水,嘴唇似乎是因為方才激烈的吮吻,紅腫得有些可憐。

“小九……”邊旭稍稍停了動作,伸出舌尖去舔他微微發顫的眼皮,蕭素寒被他氣息籠罩著,鼻腔不自覺發出難耐的低哼,腰杆也遵循欲望地扭動起來。

邊旭本就是怕他支撐不住,才勉強緩和了動作,見了他這樣情狀,便再也沒了顧忌,發狠地動起腰來。

蕭素寒一時碰到冰冷石板,一時碰到滾熱泉水,被翻來覆去地擺弄,等這番胡天胡地的歡好結束,他渾身都有些發抖,兩腿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還是邊旭將他抱出泉水,扶到一旁擦乾了身體,又替他穿好了衣物,這才拾起自己的衣服慢慢穿上。
蕭素寒素來被人伺候慣了,也沒有什麼不自在,他歪著頭看著邊旭穿衣的背影,忽然問道:“我一直想問,你從前來過巫州一帶麼,我總覺得你到了這裡之後就懷有心事。”
邊旭束好頭髮,轉頭看他,微微遲疑了片刻才道:“我不曾來過這裡,只是從前師父在時,曾叮囑過我,讓我此生勿近西南,所以我到這裡之後常會有些不自在。”
“什麼?”蕭素寒皺起眉頭,“你師父既然這麼說,你為何還要答應來此處。”
邊旭苦笑著搖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有什麼地方是太平之地。若真是忌諱這麼多,那哪裡也不用去了。你往日在落梅山莊,難道沒有受到過這類告誡麼?”
蕭素寒一時語塞,他身為落梅山莊的少主人,從小受到的告誡顯然多得多。他不知聽多少人告誡過,不准孤身外出,更不准以身犯險,而他現在卻徹底把這些訓誡拋諸腦後,來到了這偏遠的蠻荒之地。
邊旭穿好衣服,見他仍是坐在泉眼旁發愣,不由上去摸了摸他的頭:“不要想那麼多,我們回去吧。”說完,便轉過去蹲下身,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來。
蕭素寒也不跟他客氣,立刻就趴了上去,邊旭將他負到背上,也不提氣用輕功,只是慢慢地從密林深處緩步走出。他後背寬廣,蕭素寒趴在他身上幾乎昏昏欲睡,卻終是沒有睡著,只挽著一縷他微濕的頭髮,卷在指間玩耍,他忽然道:“邊旭,你知不知道,從前都沒有人背過我。”
邊旭怔了怔:“哦?”
“我爹偏心素月,小時候常把她背在背上逗弄,卻從不曾背過我。”蕭素寒聲音悶悶的,似乎有些不滿。
邊旭剛想問,你那些侍衛呢,然而轉念一想,落梅山莊偌大,出入都有軟轎車馬,眾人只會把這個小少爺抬來抬去,卻多半不會背他。
蕭素寒輕輕歎了口氣,環住了邊旭的脖子,低低在他耳邊道:“那時在南陽,你也是這樣背著我,我才知道被人背著,原來是這麼安心。”
邊旭腳步一頓,微微轉過頭,低聲道:“你喜歡這樣,我往後常背著你。”
蕭素寒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點了點,而後又嘀咕道:“前些時候你不在,我讓老高背了我一次,卻全然不是這麼個滋味……”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腿彎處被邊旭抓著的地方微微一痛,他卻不甚在意,只睡意朦朧地靠在邊旭肩上,輕輕蹭了蹭,自顧自地道:“我還是喜歡你背著我。”
聽見他這句彷如夢話般的呢喃,邊旭神色微微一震,他在月色下忍不住微笑起來,那笑容如此溫柔,若是蕭素寒看見,也必然為之失神。然而蕭素寒對此一無所知,他泡了溫泉,又耗費了太多體力,此時已沉沉睡去。
回到竹樓時,那兩位朋友竟還沒入睡,屋裡點著燈火,沙漠蠍子和南宮翼好整以暇地坐在火塘邊,聽見進門的腳步聲,南宮翼率先道:“你們終於回來了。”
邊旭“噓”了一聲,他指了指背上熟睡的蕭素寒,示意他們放低聲音。
沙漠蠍子交替看了他們一眼,意義不明地冷哼了一聲,說話的聲音倒還是放低了:“我們抓到一個賊頭賊腦的小子。”
其實不用他說,邊旭已看見了被拴在角落裡那個皮膚黝黑的少年,那少年看起來十分瘦弱,因為太黑,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幾乎看不見,眼睛卻是很大,滿是防備地看著他們。
“他是什麼人,你們怎麼抓了來?”邊旭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蕭素寒放到屋子裡的竹榻上。
“是個小賊,方才溜進來想偷這屋子裡的糍粑和臘肉,卻不知這屋子裡有個賊祖宗,”南宮翼笑著搖頭,“蠍子一出手就把他抓住了。”
“這麼說,他不是這白水峒的人?”
南宮翼驟然斂了笑,低聲道:“說起來古怪,我方才同他聊了兩句,發現他所說的語言是原先這裡八水峒所通用的苗語。”
邊旭微微一怔:“他知道八水峒的人去哪了嗎?”
南宮翼搖了搖頭:“他說的話顛三倒四的,我聽得不大明白,”他走上前,拉過那少年的手腳給邊旭看,“你看這手腳上的厚繭,這是常年攀爬樹木的痕跡,看樣子他根本不在寨子裡生活,而是在林間,活得像野猴子一樣。”
一旁的沙漠蠍子忽然道:“這孩子是個孤兒。”
邊旭有些詫異:“你怎麼知道?”他言下之意是你又不懂苗語,連南宮翼都問不明白,為何你這樣篤定。
“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了,”沙漠蠍子低聲道,“他跟我從前是一樣的人,除了睡覺就是要填飽肚子,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南宮翼在一旁道:“蠍子說得有些道理,我猜這個孩子若不是被族人拋棄,那就是族人都死了……”
邊旭聽他這麼說,不由得又仔細看向了少年,他察覺到那少年眼光閃爍不定,始終不敢看屋內神龕中供的一尊黑面神像,這神像他認得,跟頭領屋內供奉的是一樣的東西,似乎是他們的蠱神。
“你問問他,認得那個神像嗎?”
南宮翼雖然奇怪,卻還是用苗語向那少年問起,少年戰慄著看了一眼神像,又很快扭過了頭,嘴裡嘰裡咕嚕說了很多話。南宮翼聽了半天,才解釋道:“他說那是魔鬼,住在雲水的魔鬼。”
少年說著說著,不知想起了什麼,他捂住自己的腦袋,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一旁睡著的蕭素寒被猛然驚醒,他揉了揉眼睛,神色迷惘地看了過來。
沙漠蠍子不得不上前抓住那少年的手腕,他沒有去捂對方的嘴巴,而是伸手摸向了他的頭,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野獸一般。奇怪的是,那少年在他的撫摸下也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沒有再尖叫,只是低聲而急切地說著什麼,而後眼角慢慢流出了淚水。
“他說那個魔鬼來到過這裡,所有人都死了,他們死的很可憐。”南宮翼顯然是在盡力從少年含混的字句間尋找緊要的字句,“他那時爬到了樹上,才沒有跟那些人一起死掉。”
他們聽完了這些,面面相覷了一會,才聽蠍子道:“雲水的魔鬼,是指那個苗王麼?”
邊旭點了點頭,低聲道:“這麼說,那苗王來過這裡,替白水峒的人滅了八水峒,所以白水峒把他奉為蠱神,常常祭拜。”
“怪不得那頭領一聽說我們要去拜謁苗王,就把我們奉為貴賓,全然當做自己人的樣子。”
剛剛醒來的蕭素寒聽到這番話,已經慢慢明白過來,他看著那蹲在角落裡野獸一般的孩子,沉聲道:“南宮,你跟他說,我們這次去雲水,一定把那個魔鬼抓住,給他族人報仇。”
南宮翼知道他骨子裡那仗義之氣又湧動起來,便低聲向那孩子說了,誰知少年一聽這話,神色更加驚恐,他連連搖頭,壓低了嗓子神色詭譎地說了句什麼。
南宮翼聽得臉色微微一變,半晌才轉頭道:“他說雲水那地方,去了的人絕沒有活著出來的。”

☆、第十章

因為前一天夜裡的事,第二日蕭素寒等人見到此間的頭領時,神色都不大好。頭領倒是很恭敬地,依舊把他們稱作貴客,替他們牽出喂飽的騾馬,又備好了食水,恭恭敬敬請他們上路。
這日天色陰霾,似乎隨時就會落下雨來,頭領帶著十幾個身體強壯的年輕人,拿著砍刀,在前方為他們開路。
這裡是苗嶺的深處,極少有外界的商隊進來,所以也沒有像樣的大路,只有狹窄的山路,路兩邊被藤條和枝葉遮掩了大半,若沒有人在前方開道,泥水中的藤條枝蔓很容易絆到馬足。
蕭素寒騎在他的雪龍駒上,看著前方那些奮力開道的苗民,悄悄轉頭道:“他們這麼盡心盡力送我們去雲水,真的是打算讓我們去送死麼?”
南宮翼怔了怔,勉強笑道:“少莊主也不要太把昨夜那孩子的話當真,一切還要等我們到了雲水才見分曉。”
蕭素寒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孩子怎麼今早就不見了?”
南宮翼搖了搖頭,向沙漠蠍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蕭素寒便撥馬來到蠍子的旁邊,問道:“昨夜不是你看守那個孩子麼,怎麼人溜了你都不知道?”
沙漠蠍子見他靠近自己,故意露出不羈的笑意,懶洋洋地道:“我自武功被廢之後,本事就大不如前,昨夜出去尋少莊主的蹤影便空手而回,那麼一個小孩子,我更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聽他提起昨夜之事,蕭素寒猝不及防地紅了臉,他有些不自在地道:“你管我做什麼,”他頓了頓,“我先前不是請了沈老先生給你診治麼,你那武功早已恢復如初了吧,依我看,那孩子是你故意放走的,對不對?”
沙漠蠍子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沒錯,他既然能在山林中活得自在,我們就不該干涉他的事,為什麼不放他走。”
蕭素寒知道他多半是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便也不好多言,只好岔開話道:“也不知那孩子說無人能活著走出雲水,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孩子說的不一定是真,可也不完全是錯。”前方的邊旭並未回頭,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蕭素寒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你看,”邊旭指著路邊被劈開的枝藤,“這裡的草木生長極快,要過路時必須以柴刀劈開這些衍生出的枝條,可這裡的藤條樹枝上,留下的斷口全都來自一個方向,是從這裡通往雲水的方向。”
他這話說完,其餘三人都凝神去向兩旁的枝條上看去,果然全都是向前開路的痕跡,而完全沒有反方向的刀痕斷口。
“這麼說,真的沒有人從雲水出來過?”南宮翼也有些詫異了,他有些遲疑地看向蕭素寒,“我們真的還要往前走麼?”
就在他們面面相覷的時候,在隊伍尾端騎在青騾上的瑤瑤忽然高呼一聲,跳下騾背,她潔白的雙腳毫不在意地踏在泥水中,很快就跑到了小路盡頭。
“發生什麼事了?”蕭素寒一甩韁繩,從馬上縱身而起,使出他家傳輕功“一劍穿雲”追了上去。
暗沉的天色在這一刻壓到了低谷,豆大的雨點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雨聲鋪天蓋地堵住了耳朵,讓蕭素寒聽不見其他任何的聲音。他眼前只有傾瀉的雨水,白茫茫一片,掩蓋了方才那些苗民和瑤瑤的背影。這蠻荒之地的大雨讓他莫名有些慌亂,他勉強提起氣在雨中又向前一縱,而後腰間忽然一輕,竟是被人提了起來,他吃了一驚,慌忙就想去拔劍,卻聽邊旭的聲音穿過雨聲在耳後響起:“不要貿然亂跑。”
“可是那個姑娘……”蕭素寒怔怔地看向前方,“他們怎麼不見了。”
“過去看看。”
邊旭輕功比他更勝一籌,兩人相攜穿過大雨,冰冷的雨水落在脖頸間,竟使人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小心!”只聽一聲驚呼,聽起來是白水峒頭領的聲音。
蕭素寒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前方一空,腳下那條滿是泥漿的小路驟然失去蹤影,眼前竟橫插出一片沼澤湖。
這種沼澤地在西南密林裡很常見,裡面不知暗藏了多少個泥眼子,不小心踏入便會陷在裡面,直到淹沒。
邊旭一把攬過蕭素寒向回一縱,這才堪堪落回地上,沒有墜入湖沼之中。後方的南宮翼和沙漠蠍子也趕了上來,見這二人都平安無事,便先松了口氣,而後才去看那幾個苗民。
只見那頭領正跪在雨水中,目光虔誠地望向沼澤對岸,他身後的那些年輕苗民們也都跟著跪在地上,嘴裡還念念有詞。而方才飛奔過來的瑤瑤更是匍匐著跪在泥地裡,深深地趴了下去,毫不介意自己白嫩的臉頰沾上了泥水。
“他們在做什麼?”蕭素寒莫名其妙望著他們跪的方向,那裡只有一片大雨中的黑沼,其他什麼也看不見。
“沼澤對面似乎有他們崇拜的東西,”南宮翼低聲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沙漠蠍子眼力甚好,他看向對岸片刻,忽然道:“那邊好像有火光。”
雨水漸漸小了一些,黑色的湖面上還泛著白茫茫的水汽,蕭素寒竭力尋找著他說的火光,最後才終於在灰白的天地間看到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暖黃。
頭領終於結束了漫長的跪拜,他站起身,向這行人道:“過了這道懸索橋就是雲水,苗王的使者已在橋頭恭候各位了。”
若不是他提醒,蕭素寒幾乎都沒看見這片沼澤湖上的懸索橋,那是由一根黑色繩索懸掛,下面墜著一個破舊的懸船。
“我們要跳到那個裡面,然後讓對面的人拉我們過去麼?”蕭素寒有些疑惑地問道。
邊旭點了點頭:“索橋大多是這樣的。”
“可是對面是敵是友我們都不知道,”沙漠蠍子壓低了聲音,“我怎麼知道過去的時候會不會被對方砍斷繩索。”
他這擔心倒也不是空穴來風,蕭素寒微微皺了皺眉頭,轉向那頭領:“除了這條繩索,還有別的路麼,我們帶著的馬又不能從索橋上過去。”
頭領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現在是雨季,兩旁的路都被淹了,這裡只有索橋能過去,不過貴客不必擔心,這幾匹馬可以拴在一起,讓它們自己遊到對岸去。”他匆匆向他們行禮,“這裡已經是苗王的土地,我們不能隨意過去,只能把貴客們送到這裡了,請自己上路吧。”說完,便帶著手下的苗民從原路折返而去。
蕭素寒望著他背影,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一時瑤瑤也從泥地裡站了起來,她臉上滿是嚮往的神色,一點猶豫也沒有地跨入了懸船之中。
“走吧。”蕭素寒有些無奈地道。
“你想好了,真的要過去?”沙漠蠍子轉頭看他。
“不然怎麼辦,”蕭素寒皺了皺眉,“難道讓那小姑娘一個人過去麼?”
這個懸船實在太過破舊,在繩索上滑動時一直發出不堪重荷的“吱呀”聲,對岸那抹若有似無的火光漸漸變得清晰。到了近前才發現,原來那火光並不是有人打著火把,而是一根石柱頂端燃燒著的火焰。石柱旁是個巨大的絞盤,絞盤沒有人操縱,竟自己轉動著,這不由讓蕭素寒等人微微吃驚。忽然,火光悄無聲息地滅了,絞盤也停止了轉動,沙漠蠍子以為不好,立刻一個縱身躍到還有丈餘的岸上,伸手抓住了絞盤。其餘三人也立刻從懸船上跳上岸來,只有那少女不慌不忙地站在懸船裡,等它滑到岸邊才一步跨出。
岸邊沒有一個人,自然也沒看見那頭領所說的苗王的使者,在他們張羅著把馬從沼澤湖裡牽上來的時候,瑤瑤已顧不得去管她的青騾,她仿佛受了什麼召喚一樣,徑直向前方走了過去。
南宮翼忍不住追上去問道:“你認識路麼?”
少女搖了搖頭,她伸手向前一指,隔著雨霧,能隱約看見前方有個黑色的人影,猛然看上去倒像個漂浮在空中的鬼影,再仔細看,又像是個披著黑色蓑衣的人。
前方那人始終與他們隔著十幾步遠,但是顯然是在為他們引路,蕭素寒跟了一段路,微微有些奇怪。他們這幾人,除了那苗族姑娘,其他的輕功都不錯,即使在這雨中泥地裡行走,腳步也比常人輕快許多,怎麼這領路的人竟比他們還快,難道這蠻荒之地的人也修習過什麼上乘輕功麼?
他們跟著那個黑影走了半日,雨漸漸地停了,夜色也濃重地壓了下來,仿佛是一晃神的時候,前方的黑影忽然消失在了暮色的薄霧中。
“那個人呢?”蕭素寒有些緊張地張望起來,他們已經走進了雲水,這個被稱為沒人能活著出去的地方。
“蕭素寒。”邊旭輕聲喊他。
蕭素寒趕忙回頭,卻見他正仰著臉看著前方,神色好像有一絲恍惚。

☆、第十一章

蕭素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竟也呆住了,前方的路本是漆黑一片,此刻卻有點點星火在半空中亮起,那分明是人間的燈火,卻倒垂在天幕一角,猛然看起來,恍如夢境一般。
就在他們在這如夢似幻的景象中怔忪的時候,那些半空中的火光又動了起來,這一動才終於使他們看清,原來那些亮光只是火把,被插在高大的樹木枝幹之間,看起來就像是掛在黑色的夜空中。
就在方才,蕭素寒還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充滿了防備,而此刻卻忽然猶豫了起來。那火把後映照出的面孔分明都是些嬌豔的少女,她們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一個接一個地從樹藤編制的梯子上走了下來。火把捧在少女們的掌心中,仿佛一朵朵燃燒的蓮花,她們身上披著白色的紗裙,腳踝上系著成串的銀鈴,步履輕盈,含笑走近,哪裡像是蠻荒之地擺弄毒蠱的妖女。
“她們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惡意。”蕭素寒喃喃地道。
沙漠蠍子顯得不以為然:“少莊主,你可不要見了漂亮姑娘就失了分寸,難道惡人們還會在臉上寫著‘我要害你’不成?”
蕭素寒轉頭看他:“你義父不就是這樣的惡人?”
沙漠蠍子被這話堵得咳嗽了一聲,還沒想好要如何再勸,兩旁的少女已盡數走了下來,她們夾道相迎,一手舉著火把,一手伸出,做出邀請的姿態請他們走上那懸掛在樹上的長梯。
待走上長梯之後,眼前的景象徹底震驚了這一行人,腳下是叢叢茂密相連的樹冠,上面搭有木板,房屋皆是依樹而建,縱橫交錯。
“這裡就是雲水嗎?”蕭素寒頭一次這樣懷疑,自言自語般問道。
離他最近的那名少女眨了眨眼睛,微微笑道:“客人,這裡就是雲水,苗王和苗後恭候各位許久了。”
她的官話說得字正腔圓,簡直與中原女子無異,聽得眾人都是一愣,南宮翼立刻問道:“苗王和苗後知道我等要來?”
少女抿唇一笑,卻沒有回答,只是道:“各位客人,請跟我來吧。”
他們四人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都想去看看那苗王的真面目,便按捺住性子跟著少女繼續向前走去。
再往前,有一縷柔和光亮綻放在眼前,卻不是月光,而是從一棵極其廣闊的樹冠上傾瀉而下。那是一間比其他任何樹屋都要大的屋子,想來便是苗王的住所,那棵樹的下面是一片空地,成百上千的妙齡少女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圓圈,她們頭戴著銀飾,腳腕上拴著銀鈴,跳舞時銀鈴聲響成一片,悅耳動聽。
蕭素寒已多次見過苗人的舞蹈,卻從沒見過眼前這樣輕盈靈動的舞,他看得幾乎失神,情不自禁地走近了兩步。
這裡的人們都是手拉著手,引路的少女正要去拉蕭素寒的手,卻忽然被人擋了一下,她莫名地轉頭一看,只見他們身後那一直沉默著的高大男人已經拉起了這位貴公子的手,而後將自己的另一隻手遞給了她。這男人長得是如此英俊,眉目間又有一抹難以言說的憂鬱之色,少女含羞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裡不由一陣亂跳。
沙漠蠍子不甘示弱地抓住了蕭素寒的另一隻手,壓低聲音在他耳旁道:“入鄉隨俗,看看她們有什麼古怪。”
在他們踏入那個圓圈中之後,舞蹈便停了下來,四周忽然寂靜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一些細微聲響。他們和那群苗女拉著手站在那塊空地上,靜默了片刻,頭頂忽然一暗,那巨大樹屋中的燈火熄滅了。
“那邊有人。”南宮翼用極低的聲音向他們道。
蕭素寒立刻抬頭向那高大的樹冠看去,只見那樹冠上有光點在移動,那不是火把,而是一顆巨大的夜明珠,捧著夜明珠的也是個穿著白裙的少女,她身後跟著兩個飄飄渺渺的人影。
那兩個人看起來是一男一女,臉上都帶著面具。男人的面具怒目威嚴,和白水峒那些人所祭拜的蠱神面孔一模一樣,女人的面具則清秀端莊,看來他們就是此地的苗王和苗後。
蕭素寒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先前的種種猜測,他心中幾乎已經篤定苗王是個手段毒辣的老者,多半還是食蠱教的餘孽。然而等那兩個人走到近前,他才驀然發現,自己的猜測大約錯了。
那苗王穿著一身白色麻衣,胸膛袒露著,結實的胸肌在火光下泛著古銅色澤,猙獰的面具之下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怎麼看都不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苗王走過的兩邊,少女們紛紛蹲下身,虔誠地向他行禮。忽然有人從人群裡飛快地跑出,竟是一路跟著他們的瑤瑤,蕭素寒阻擋不及,眼睜睜看著她跑到了苗王面前,跪到了地上,向他行了至高無上的禮節。
南宮翼是方才拉著她的人,此刻有些驚異於她掙脫的力氣,搖著頭道:“看來這個雲水苗王在苗女們心目中果然地位不凡,你們看,這個地方只有女人,想必都是各個寨子自願獻身給苗王的人。”
蕭素寒顧不得聽他的感歎,只是緊緊盯著前方,邊旭緊了緊握著他的手,似乎是說,若是情況有變,我們立刻上去。
誰知苗王只伸出手,輕輕按上瑤瑤的肩膀,少女的肌膚光潔柔軟,他卻沒有做過多的停留,只把她的手交到了一旁苗後的手裡。
苗後身形苗條,雖然看不見臉,但看其風姿似乎是個綽約的美人,她拉起瑤瑤,低低向人群說了句什麼,而後少女們齊聲歡呼,一起將瑤瑤舉了起來。
“她們在做什麼?”蕭素寒有些擔憂地道,少女們簇擁著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扯了扯邊旭的手,期望他在高處能看得清楚一些。
然而邊旭還沒來得及說話,引路的少女已經笑嘻嘻地向他解釋道:“苗王和苗後答應收下那位阿妹,她以後可以和我們一起侍奉苗王了。”
蕭素寒聞言臉色一變,卻聽沙漠蠍子已經搖頭竊笑起來:“原來這麼多女人都是來侍奉苗王的,這麼說泰安宮裡的皇帝都比不上他嘛。”
等到這陣歡呼聲過去,苗王攜著苗後坐到了上座,他目光灼灼,直看向蕭素寒這行人,忽然朗聲道:“遠方的客人,請入席吧。”他聲音十分悅耳,氣度又高貴,竟像是個中原的世家子弟,“已有很久沒有中原的客人到雲水來了。”
南宮翼微微一笑:“苗王難道不想問問我們的來歷嗎?”
苗王笑了一聲:“各位不辭路遠,護送我的信女來到雲水,那就是我的客人。至於諸位的來歷,若是願說,我洗耳恭聽,若是不願,我絕不多問。”
他的話是如此通情達理,聽得眾人心中愈發對先前的猜測感到動搖,南宮翼便道:“我們護送的這位姑娘命途坎坷,她祖父先前意外喪命,所以才前來雲水投奔苗王。我們與她祖父相識,不敢讓她孤身上路,這才送她來到雲水。”
苗王點了點頭:“這件事我已聽她說了,諸位放心,她在此處定然十分安全。”
南宮翼笑了笑:“那就再好不過了,”他頓了頓,忽然問道,“請問苗王可曾去過八水峒?”
“八水峒,”苗王似乎歎了口氣,“幾年前我曾去過那裡,當時瘟疫氾濫,那裡幾乎是一片死地。我好不容易將瘟疫的源頭止住,將一群流離失所的苗民安頓到了那裡,聽說那裡後來改名叫做白水峒,不知這位客人為何突然問起?”
南宮翼咳嗽了一聲:“我們來時路過那裡,原來苗王便是建起白水峒的人,怪不得他們家家戶戶都供奉了苗王祭拜。”
苗王似乎對外界將他奉為蠱神的事有所知曉,所以並不意外,他舉杯開宴,兩側的少女們輪番端上豐盛的食物和甘甜的米酒,陪笑著勸飲。
南宮翼在席間壓低了聲音,向他們道:“我們抓到的那孩子說話顛三倒四,倒做不得准,說不定那時真的是瘟疫滅絕了八水峒。”
“這苗王看著倒不像是什麼兇神惡煞的魔鬼,難道我們還是弄錯了,他其實跟食蠱教沒什麼關係?”沙漠蠍子摸著下巴,轉向一旁的蕭素寒,“少莊主怎麼看?”
蕭素寒搖了搖頭,他看著上座那帶著面具的苗王,輕聲道:“我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只覺得這個人很熟悉。”
邊旭扭頭看了他一眼,頭一次露出猶疑的神色:“我覺得……那苗後很是熟悉。”

☆、第十二章

這場盛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黑洞洞的天空忽然亮了起來,不知何時厚重的雲層散開,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落下,給這神秘的雲水鍍上了一層白紗。
幾名容貌最為嬌媚的苗女走到了宴席中間的空地上,她們沒有將頭髮盤起,長發黑瀑似的飛散下來,手臂到肩膀都是赤裸著的,膚色白如玉脂。隨著一縷極細的笛聲響起,苗女們妖嬈地起舞,這舞蹈情色意味十足,只見她們腰肢柔軟地交纏在一起,冶豔的肉體看起來竟像是白色的大蛇。
蕭素寒看得臉上直發熱,只好低著頭掩飾般端起碗飲酒,卻聽一旁的南宮翼感歎道:“我算是明白為什麼一路上都沒有人從雲水離開了,這麼快活的地方,我也不想走了。”
“你也不用這麼樂不思蜀吧,”蕭素寒皺了皺眉,低聲道,“食蠱教的事還沒解決,若是這裡的苗王和食蠱教當真沒有關係,我們還是儘早離開,去別處查探為好。”
“如果這苗王是食蠱教的人,”沙漠蠍子從苗女身上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故意壓低聲音道,“我們的酒菜裡是不是早就被下蠱了?”
蕭素寒似乎此刻才想到此節,一口酒登時咽不下去了,南宮翼卻笑著搖頭:“以他們的本事,從我們踏入這塊土地時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們下蠱,何必巴巴地下在食物裡。”他拿起酒碗碰了碰蕭素寒的,“少莊主不必憂心,不如多喝幾杯。”
他雖然這麼說,蕭素寒卻還是沒有再碰桌上的酒菜,他驀然發現身邊的邊旭已沉默了許久,不由轉臉去看他。
邊旭自從見了苗後,臉色便深沉的厲害,蕭素寒悄悄抓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只覺得一片冰冷,稍稍吃了一驚。他看著邊旭的側臉,有些遲疑地問道:“你還在看那苗後?”
邊旭“啊”了一聲,猛然回過神來,火光映出他額頭上有些亮晶晶的,像是冷汗珠子。這讓蕭素寒更加奇怪,他忍不住抬眼去看那苗後,只見人影幢幢,苗後又帶著面具,幾乎只能看見個剪影。他實在不明白邊旭為何會如此失神,可同時,他心裡又隱隱泛出一股似酸似澀的滋味,那滋味很不好受,讓他有些莫名的焦躁,只想站起身遠遠的離開這裡。
眼見這些苗女們妖豔的舞姿絲毫沒有吸引這幾個年輕人的注意,苗王面具下的目光微微有些閃爍,他慢慢站起身,樂聲和舞蹈立刻便停了。
“各位客人,明日是六月初九,這是雲水的大日子,後山是我的蠱林,還請各位不要誤闖,以免受到驚嚇。”
聽他這麼說,蕭素寒不由得嘀咕道:“六月初九是什麼日子,蠱林又是什麼地方?”
南宮翼神神秘秘地道:“苗民們制蠱,多是在端午那日,把裝了毒物的罐子埋到陽光炙烈之處,就是要借那極盛的陽氣炮製蠱毒。可雲水不一樣,這裡是極陰之地,六月初九便是這裡陰氣最盛的日子,他們從明天開始就要在蠱林中炮製毒蠱了。”
蕭素寒一想起明天之後,這裡就要遍地毒蟲毒蠱,不由頭皮發麻,趕忙道:“既然如此,我們還要留在這裡麼?”
沙漠蠍子看他滿臉受不了的樣子,倒眯起眼睛笑道:“少莊主,這不是個很好的機會麼,我們既然不能確定這苗王與食蠱教的關係,不如從蠱上下手?”
蕭素寒愣了愣:“你是說?”
“先前央卡叔不是說過嗎,食蠱教養蠱與別處不同,是以活人為皿,我們盡可看看,他這裡是不是也用活人的血肉來餵養蠱蟲。”
蕭素寒恍然明白過來,立刻道:“不錯,倘若他果真和食蠱教一脈相承,我們決不能饒過他!”
在他們竊竊私語的時候,南宮翼已恭敬地和苗王攀談了起來:“聽說養蠱之日有五毒神下界,按照此地的規矩,我們是不是少出門走動的好?”
苗王面具後的眼睛裡有些笑意:“這位客人對苗地的風俗似乎十分瞭解,不錯,明日之後,要有七日五毒神才回天歸位。七日之後,我備好禮物,派人送各位離開雲水,如何?”
夜半,蕭素寒從夢中醒了過來,他是被一場夢所驚醒。平心而論,那並非是個駭人的噩夢,夢裡十分安靜,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對著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轉過頭來,他看著那個背影,心裡一點點地發冷,最後猛然醒了過來。
屋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蕭素寒恍惚記得睡著之前,邊旭還坐在窗臺上,抱著劍久久看著靜寂的夜空,像是發呆,又像是單純地守著自己。
這是一間孤懸在樹上的木屋,在這漆黑的夜色中,他甚至無法攀爬到別的樹杈上去找相近的樹屋。
“邊旭。”他推開木門,向著樹下輕聲喊道。按照以往的經驗,只要他出聲呼喚,附近的邊旭總會很快聞聲趕來,轉眼間便會出現在他面前。可這一次,除了樹林間枝葉晃動的沙沙聲,什麼也沒有。
蕭素寒心裡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他冒出個很了不得的想法:邊旭該不會是去找那個苗後了吧?
夜色很深,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蕭素寒順手抓起佩劍上的劍穗,他自己原先用的那水青玉的劍穗贈給了邊旭,現在的劍穗上所栓的是一塊夜明犀所雕成的九重佩。那是一種極其珍稀的犀角,夜中光潤瑩然,可照百步。
他從樹上輕輕躍下,只見眼前一片空曠,正是晚間擺宴時苗女起舞的那片空地,此刻卻寂靜得一點人聲也沒有。他從空地中直穿而過,徑直向後方那株大樹上奔去,樹冠上那間廣闊的樹屋裡一片漆黑,苗王和苗後都不在屋內。
蕭素寒心裡疑惑更重,他看著四周樹上一模一樣的樹屋,根本拿不准要到哪裡去尋沙漠蠍子和南宮翼。正在徘徊之時,忽然發現苗王的屋後另有一條長梯,他輕手輕腳沿著梯子走了下去,再抬頭時眼前已是一片密林。
黑夜中的密林隱隱透出幽藍的光亮,蕭素寒隱約意識到這裡就是那苗王所說的蠱林,一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蠱蟲,他就忍不住頭皮發麻,下意識便要轉身遠離那片林子。然而就在此時,一個人影恍惚從他眼前掠過,那速度極快,他在這轉瞬之間只看到對方穿的似乎是一襲黑衣,身形很是高大。他心中頓時一驚,提起氣便追著那身影鑽進了密林之中。
林中的道路曲折蜿蜒,他手中的犀角所發出的光亮照不透密林的深處,不知在林中轉了多久,才隱約看見前方光影粼粼,似乎是有溪水。
那是一條緩慢安靜的溪流,沿著山勢流淌下來,貫穿了這片林子,溪流的中央泛著藍色的幽光,似有百千隻蝴蝶在其中飛舞。蕭素寒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他猛地定了定神,終於看見溪流中那被發光的蝴蝶所掩蓋的身影。
“客人,”苗王換了一襲黑色的長袍,靜靜站在溪水中央,臉上仍帶著那面猙獰的面具,“這裡是蠱林,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蕭素寒這才明白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個人影不是邊旭,而是苗王,他有些警惕地按住腰間的劍柄:“是在下莽撞,誤闖到這裡,不過,不知苗王又為何半夜獨自在蠱林中,還有你身邊的那些蝴蝶……究竟是什麼?”
苗王在面具下低沉地笑了,他輕輕打了個響指,那些蝴蝶頃刻化作一片瑩亮的光粉四散飄落:“這些是蠱蝶。蠱蟲是由怨而生,不會輕易死去,只有施術將蠱蟲凝結成蠱蝶,才能讓它們灰飛煙滅。”他的聲音在暗夜中聽來,像是壓低的琴弦,簡直勾人心魄,“這秘術需要在夜半之時方能施展,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蕭素寒愈發奇怪:“這些蠱蟲不是你們養的麼,為什麼你要把它們毀去?”
苗王又笑了一聲:“明日是制蠱的日子,先前養出的那些無用的蠱蟲當然要毀去,”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無用的東西,本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不是麼?”
他說完,慢慢從溪水中走上岸來,蕭素寒面對著他猙獰的面具,心裡隱約有些不安,忍不住問道:“不知閣下為何一直戴著面具,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苗王向他緩緩走近:“昨日是祭天之日,佩戴面具是苗地的規矩,還請貴客見諒。”他低頭沉吟了片刻,又道,“不過,現在已經過了子時,可以不必再佩面具了。”
他一抬手,將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
蕭素寒對上了一雙漆黑如同暗夜的眼睛。

☆、第十三章

與苗王對視的那一瞬間,蕭素寒便不自覺地失了神,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烈的情潮,腦海中浮現的是在洛陽郊外悅來客棧的那個清晨,與邊旭對視的瞬間。
苗王慢慢向他低下頭來,那副猙獰面具下的面孔俊美脫俗,長眉如墨直入鬢角,瞳孔深邃而空洞,他輕聲道:“你到這裡,不是為了找我麼?”
蕭素寒的眼神忽然有些朦朧起來,他胸腔起伏得厲害,心中更是大亂,他竭力後退了一步:“我……我是來找……”
苗王的唇角噙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伸出手緩緩撫著蕭素寒的臉頰,“你是來找我麼?”
蕭素寒怔怔地看著他,看他俯下身來,輕柔地抱住了自己。
一聲輕響把沙漠蠍子從熟睡中驚醒,他剛一睜開眼睛,便看見他最不想見的那個人。他有些不爽地打了個呵欠:“邊少俠,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我這來有何貴幹。”
邊旭臉色十分不好看:“蕭素寒不見了。”
沙漠蠍子這個呵欠立刻噎在了喉嚨裡,他剛要翻身從床板上坐起,又停住了動作,故意露出渾不在意的懶散笑容:“你不是和少莊主同室而眠麼,他不見了,你怎麼倒來找我?”
邊旭冷聲道:“你在他身上下了迷蹤香,難道以為我不知道?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這個地方很不尋常,我怕他誤闖誤撞,會遭遇不測。”
沙漠蠍子微微一怔,也意識到此刻不是閒談的時機,乾脆地從枕下抽出兵刃,一步躍下床來:“走!”
“少莊主不是個平白惹事的性子,怎麼會獨自跑出去,”沙漠蠍子一面沿路尋覓一面奇道,“再說,以你的內力,不該察覺不到他起身的動靜,難不成那時你也不在屋裡?”
邊旭眉頭皺得很緊,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道:“這些事回去再說,先找到蕭素寒。”
沙漠蠍子停下腳步,臉上似笑非笑的:“原來邊少俠早知道我在他身上下了迷蹤香卻不點破,是怕有朝一日,你自己也找不到他。”
邊旭似是冷哼了一聲:“他在心裡把你當做朋友,我沒有點破,是不想讓他初入江湖,就對朋友生出防備之心。”
沙漠蠍子楞了一下,神色竟變得有些複雜,他在虛空中輕拈了一把,在鼻間細細嗅了嗅:“他似乎去了蠱林的方向。”
邊旭神色一沉,提氣便向蠱林的方向奔去,沙漠蠍子也立刻追了上去。
卯時未到,天色還是灰的,林子中隱約有一些樹影搖晃。他們緩緩步入林中,只見眼前灰濛濛的林子忽然浮現出一片暗紅,那是暗紅的樹木,暗紅的岩石,暗紅的土壤綿延著伸展到霧氣彌漫的密林深處。
“小心!”沙漠蠍子的聲音忽然鄭重起來,“聽說西南之地有一種瘴氣,叫做醉花陰,烈日下色澤鮮紅,比紫藤瘴更毒,常人進去立刻會腐蝕見骨。”
邊旭停住腳步,低聲道:“怪不得我們一路走來,連一點蟲鳴鳥叫都沒聽到,這裡好像沒有活物一般。”他忽然一驚,反問道,“蕭素寒進入了此處?”
沙漠蠍子卻顯然並不驚慌:“迷蹤香附著身體之後,隨氣息而動,現在雖然相距甚遠,但氣息鮮活,我猜少莊主應當沒有性命之虞。”
邊旭眉頭絲毫沒有舒展,反而更見焦慮:“難不成這醉花陰是在他進入蠱林之後才被人布下的麼?”
沙漠蠍子也皺起眉來,暗道那這施瘴之人絕不會安有好心,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喃喃道:“只恨這裡的泥沼地無法打通地道,我們要怎麼穿過這片瘴氣?”
邊旭一言不發,忽然拔出腰間長劍,向林中一探,只見劍鋒寒芒從暗紅的林間一掃而過,待收回時劍鋒上竟附著了一層薄紅色的水汽。他低頭看著劍鋒:“這醉花陰倒不像尋常瘴氣,更像是水霧。”說罷,手腕微動,劍鋒上的水珠被甩到矮草間,草葉登時被腐蝕出一串小孔。
“是毒霧吧。”沙漠蠍子低頭看著草葉,忽然抽了抽鼻子,“不好,迷蹤香的氣味變淡了。”
邊旭神色一凜,他抬頭看向暗紅的密林深處,一手握緊長劍,低聲道:“跟緊了。”
沙漠蠍子眼睜睜看他提劍向林中走去,也不知該不該出聲勸阻,就在快要踏入那片暗紅霧氣的瞬間,邊旭手中的劍動了。
沙漠蠍子是見慣快刀快劍的人,他從前的義父手中的逐影刀便是快得無人能夠匹敵,可邊旭這手劍法卻還是讓他吃驚了。他聽義父說過,逐影刀練到化境之時,不要說刀刃,就連刀影都看不見,跟這樣的對手交手,根本不能眨眼睛,因為只是眨眼的瞬間,他的刀鋒就會毫無生息地切開你的身體。
而現在,邊旭手中的劍已化作虛無,他面前那片暗紅色的霧氣被無形的劍氣推開,像風吹過水珠,那是以極快的劍法將霧氣撥散,濃重的瘴霧被生生地從中破開。沙漠蠍子顧不得瞠目,飛身跟到他身後,鼻間立刻塞滿了毒瘴的腥臭氣味。
穿過醉花陰的時間似乎極為漫長,然而其實只有短短一瞬,他們便重新聞到了草木的氣息。走出毒瘴之後,沙漠蠍子便連連咳嗽,他轉臉看向邊旭,發現他臉色也不大好,腳步卻不肯停,徑直沖向了深處的蠱林。
“慢著。”沙漠蠍子指了指腳下,只見黑暗中有什麼遊移著舒展開身體,頭部微微昂起,分明是一條劇毒的青蝰蛇。
邊旭伸手便去拔劍,然而沙漠蠍子動作更快,他撲了上去,用手抓起了毒蛇。更讓邊旭吃驚的是,他把手指伸進了毒蛇的口中,只是一瞬間便把蛇的毒牙摘了下來。
沙漠蠍子撤回手時,邊旭才看清他不知何時已把那雙精鋼爪套戴了起來,這才微微松了口氣:“何必麻煩,我一劍斬了它便是。”
蠍子冷笑了一聲:“這種毒蛇我再熟悉不過,你就算一劍斬了它,蛇頭飛起的一刹那仍會向人噴出毒液,往年多少捕蛇之人都是這樣死於它的蛇毒。”
邊旭想說,就算這蛇毒再厲害,只怕對我也沒什麼用。可眼下不是鬥嘴的時候,四周漸漸響起一片細鱗摩擦的沙沙聲,不知有多少條長蛇正在緩緩遊出。
沙漠蠍子轉頭看時,只見隱約可見微光的林中,地上細鱗點點,黑綠白斑,竟全是劇毒的毒蛇,他心中隱約有些寒意,但還強撐著笑了笑:“不錯,往日我最愛吃蛇肉羹,這麼多蛇,大概夠我吃大半年了。”
邊旭搖了搖頭:“只怕你也夠它們吃一陣子的。”他話音一落,便提劍躍出,劍刃還未斬出,卻聽林中傳來一聲口哨。
那口哨聲悠揚輾轉,仿佛是命令群蛇的訊號,沙漠蠍子已認定這林子裡的人不安好心,只道他口哨聲響起之後,毒蛇便會飛撲向自己。他背脊肌肉緊繃,已然做出戒備的姿態,誰知那群長蛇竟輾轉遊走著退去了,一時地面和周遭藤枝上空空蕩蕩,再沒有一條蛇的蹤影。
“諸位貴客,為何接二連三闖到蠱林來。”苗王的聲音不期然響起,只見他緩緩從林中走出,手上還橫抱著一個人。
待看清他手裡是誰之後,邊旭幾乎是立刻就要飛撲上去,然而沙漠蠍子卻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心有古怪!”
苗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微微笑了笑:“兩位既然能到此處,想必是破了醉花陰,可見本事不小。”
沙漠蠍子防備地道:“你究竟有什麼意圖,為何要擄走我們的同伴,還在此處設下毒瘴毒蛇。”
苗王似是一怔,隨即失笑:“貴客說哪裡話,那醉花陰是守衛蠱林的屏障,每逢六月初九,子時一過,瘴氣便由地下漫出,封住蠱林南面入口,並非是我設計各位。再者,方才那些毒蛇只是蠱蟲的食物,險些冒犯了各位,我已把它們驅走了。至於這位客人……”苗王低頭看著手裡的蕭素寒,輕聲笑道,“不過是夜半誤入蠱林,可能是不慣這林中氣候,方才昏睡過去了,我正要帶他出去醫治。”
邊旭一步躍到他面前:“把他交給我便是。”他說話時,目光緊緊盯住苗王的臉,只待他面具下的眼神稍有遲疑,便準備拔劍搶人,誰知苗王十分平靜地把蕭素寒交到了他手裡,低聲道:“也好,只要稍事休息,便無大礙的。”
眼看他們帶著蕭素寒就要從原路退去,苗王又是輕笑:“蠱林的北面沒有毒蟲也沒有瘴氣,各位大可從那邊出去。”
沙漠蠍子擠出一絲笑向他拱了拱手:“多謝苗王,今日多有冒犯,改日再來賠罪。”
等他們的身影從密林中徹底消失之後,苗王才冷聲一笑,他向身後道:“我還以為你今夜可以纏住他,誰知還是失敗了。”
他身後那人十分沉默,並沒有回答。
“看來我猜的沒錯,你根本不足以成為要脅他的工具,不過……”他微笑著看向自己的指間,似乎在回味方才那位少爺臉頰上的觸感,“我已找到更好的人選了。”

☆、第十四章

蕭素寒從一個漫長黑甜的夢境中醒來,他睜開眼睛時,有陽光從頭頂落下。一旁的高大男人正倚在床邊小憩,他似乎有所感知,睫毛微動之後也睜開了眼睛,頓時與蕭素寒四目相對,他喉結動了動,輕聲道:“你醒了?”
蕭素寒坐起身,他睡了太久,頭腦中暈暈沉沉,輕輕“唔”了一聲。
邊旭猶豫著道:“你昨晚……”
他剛說出幾個字,蕭素寒便轉過頭打斷了他:“你昨晚去哪了?”
邊旭似乎有些奇怪他會劈頭問出這麼一句話,一時愣了,竟沒有答話。
見他語塞,蕭素寒微微皺了皺眉,他沉默了片刻,悶聲道:“你是去見那個苗後了嗎?”
邊旭似是一驚:“啊?”
見他這麼錯愕,蕭素寒還以為自己是想岔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看你昨夜一直盯著那苗後,還以為你看上人家了呢。”
“我昨夜確實見了她。”邊旭低聲道。
蕭素寒立刻瞪圓了眼睛,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在苗王的地盤上,大半夜還去私會他妻子,膽子可真不小。”
邊旭沒有理會他的取笑,只是道:“昨夜你睡著之後,我聽見外面有吹奏木葉的聲音,忽然想起央卡死的那晚,蠍子就說聽到有人吹木葉,所以就出去看看。”
“吹木葉的是那位苗後?”蕭素寒一驚,“難道她才是殺害央卡的人?”
邊旭搖了搖頭:“也不能這麼說,苗人十有八九都會吹木葉,讓我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他沉吟了片刻,才道,“我原本覺得那苗後熟悉,只是因為她跟晚晴很像,不止是身形,連言行動作都很像。”
蕭素寒微微變了臉色,一時沒有說話,卻聽邊旭接著道:“我昨夜循著樂聲追去,見她臉上沒戴面具,竟然連長相都跟晚晴一模一樣。”他說這話時,聲音仍在微微顫抖,可見昨晚那一瞬對他來說是有多麼震驚。
蕭素寒聽他驟然提起亡妻,心中不由一沉,他結結巴巴道:“難道她沒有死?”
邊旭沉默著搖頭:“不,雖然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我能看出,那不是晚晴,只是個跟她很像的人而已。”
蕭素寒皺起眉頭:“雖說人有相似,可是怎麼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況且她又是這裡的苗後,這也太古怪了吧。”
邊旭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我也覺得這件事很古怪。”
“你難道都沒有跟她說話?”
邊旭自嘲般笑了笑:“你也說了,她是此地苗王的妻子,我貿然同她說話豈不是太過輕浮,所以便轉身離開了。”
蕭素寒想起他先前在落梅山莊見到素月時,也是一味避讓,這人守禮起來倒是如君子一般。但蕭素寒心裡那股酸澀還是揮之不去,他輕聲歎了口氣:“如果她不是苗王的妻子呢?”
邊旭有些奇怪:“為什麼這麼問?”
“她跟你亡妻長得一模一樣,”蕭素寒轉過臉,徑直看向他,“你看到她的時候,難道不會心動嗎?”
邊旭聽了這句問話,似乎十分震驚,他久久地瞪著蕭素寒,而後又泄了氣,垂下眼睛道:“蕭素寒,你是這麼看我的麼?”
他聲音裡有些歎息的意味,聽得蕭素寒心裡一緊,竟忘記答話。
“我的心其實很小,以前只有師父和晚晴,後來他們都死了,我以為我的心裡再也不會裝下別的什麼人了。”邊旭低著頭,聲音很輕地道,“之後遇到一些事,認識了你,一起走過那麼多地方。我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是在想你的事,到後來,心裡全都是你,忘也忘不掉。”
“蕭素寒,你竟還會覺得我對別人心動麼?”他說完,慢慢抬起眼睛,漆黑的瞳孔裡霧濛濛的,竟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我……”蕭素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被邊旭這番話說得耳根發熱,幾乎是有些呆住了。
“我昨夜回來發現你不在屋內,還以為你遭遇了什麼不測,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麼?”
見他神色忽然變得嚴厲,蕭素寒反倒心虛起來:“我本想去找你,後來不小心進了蠱林……”他說到這,忽然道,“對了,我是怎麼回來的?”
邊旭歎了口氣,將苗王把他送出的事說了一遍。
“是了,我記得在那個林子裡見到了苗王,可是後來的事就記不清了……”蕭素寒回想了半天,又狐疑地低頭打量自己,“我回來之後,身上有什麼不對勁麼?”
“我已經看過了,你脈象很平穩,”邊旭頓了頓,“另外,身上也沒有外傷。”
他這話的意思,顯然是已經把自己扒光檢查過了,蕭素寒臉上頓時一紅,抬眼就去看他。邊旭本來神色很平靜,被他看了一眼,不知怎的,竟也臉紅了起來。
邊旭臉紅過後又放低了聲音:“你往後不要再一個人涉險,知道麼?”
蕭素寒不服氣地道:“誰叫你昨夜離去時不知會我一聲?”
邊旭有些無奈地搖頭一笑,他暗道你昨夜好夢正酣,神色一派天真懵懂,教人怎麼忍心叫醒,可口中還是應道:“往後我知會你便是。”
蕭素寒顯然還是不大樂意:“光知會有什麼用,一起出來行走江湖,有什麼事難道不該叫上我麼,咱們互相也有個照應。”他說到這,又抬起下巴道,“你難道忘了先前被人冤枉陷害的那些事,若不是我救你,你都死了多少回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竟忘了兩人從前結伴同行,邊旭搭救他的次數似乎還要更多。邊旭倒也好脾氣地笑了笑:“是是是,先前多虧少莊主救命之恩,往後還請少莊主多多照應。”
蕭素寒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他點了點頭:“那就說定了,往後不管有什麼事,我們都一起去。”
邊旭卻又有些感慨地道:“其實我何嘗不想時時刻刻和你在一起,只是……”他這遲疑,顯然是兩人之事還不曾公之於眾,許多事仍要避嫌之故。雖然已去過落梅山莊多次,但蕭莊主對他照拂有加,讓他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蕭素寒聽出他話中之意,咕噥道:“這有什麼,我們此次從苗嶺回去,就跟父親說了便是。”
他這豪言壯語不知說了多少次,可每每對上父親鐵板的面孔,他便再也說不出話來,更勿論還有他那視若珍寶的妹妹,想到此節邊旭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你真的敢說?”
“有什麼不敢的,”蕭素寒揚起眉毛,“到時候我用鴿寮放出消息,讓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邊旭已進了我落梅山莊的門了。”
他話音未落,已被邊旭捏起下巴吻住,對方帶著笑意地在他唇齒間模糊道:“大言不慚。”
他們這邊好意正濃之時,卻聽樹屋的藤梯傳來聲響,趕忙分開,而後屋門便被人大喇喇地推了開來。
來人一頭微紅的亂髮,目光從邊旭身上一掃而過,很快落在蕭素寒身上,見他氣息還微微有些不穩,唇上隱約有水色閃爍,不由眯起眼睛一笑:“蕭少莊主醒了,看樣子,精神還不錯?”
邊旭聲音冷淡地問道:“你來做什麼?”
沙漠蠍子兩手一攤:“奇怪,青天白日的,難道我不能來?”他說完便繼續向蕭素寒問道,“怎麼樣,昨晚那苗王跟你照面了?”
蕭素寒奇道:“昨晚的事你怎麼也知道?”
邊旭在他身後解釋道:“昨夜我請了蠍子和我一起去找尋你的下落,倒也多虧了他。”
聽他這麼說,蕭素寒只是神色如常地向沙漠蠍子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沙漠蠍子嘻嘻一笑:“少莊主也不謝我一謝?”
蕭素寒詫異地一挑眉:“怎麼,你我之間還要言謝麼?”他撣了撣衣襟,好整以暇地坐下道,“老規矩,給你加些酬金就是了。”
沙漠蠍子立刻喜笑顏開:“少莊主果真是我的知己。”
“對了,怎麼不見南宮翼?”
“我來正是要說這事呢,”沙漠蠍子道,“你們說奇不奇怪,他也不見了。”
雲水的東南方向,兩座山相連之處裂開一道縫隙,一條山泉婉轉從縫隙中流過,落入山澗。冬季封山結冰時,水勢只有一條直線,而如今正是一年裡水勢最大的時候,山泉化為瀑布,轟隆隆直墜而下,很有些氣勢磅礴。
南宮翼獨自站在山崖最險之處,看著腳下水流奔騰,目光微有些恍惚。
“客人獨自站在這裡,是想起了什麼嗎?”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宮翼沒有回頭,他似乎已猜到了來人的身份,低聲道:“小的時候,父親跟我提起過這幅瀑布,沒想到有生之年我竟也能來到這裡。”
“原來客人對苗地的風俗如此瞭解,是得益於令尊。”那人低低一笑,“不過,若是客人只把令尊說過的事當作閒談,想必不會記得如此詳盡。難道說,客人早就打算親身奔赴此地,完成令尊的心願,是麼?”
南宮翼終於轉過頭:“你知道我父親的事?”

☆、第十五章

對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隔著水流傳來,有些飄飄渺渺:“很多年前,有個年輕刀客曾來到過苗嶺。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九溪十八峒各個寨子的話都學得很快。他會講中原的事,講都城建安的繁華,江南吳州的秀麗,有些阿妹聽得動了心,想跟著他走,可都被他婉言拒絕了。他不肯跟任何人結伴,只孤身一人,從巫州到雲水,走過瘴氣彌漫的泥沼,群蛇環繞的密林,一直走到苗嶺最深處。他歷經無數危險,卻仍然不肯停下腳步,有人說,他只是在找一件東西,”他說到這,頓了頓,“客人是否知道他在找什麼?”
南宮翼面色變得有些凝重,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對方。
“一種蠱,”對方說話的時候,聲音裡也有了一絲蠱惑的意味,深沉悅耳,慢慢道,“還魂蠱。”
苗王說到這,滿意地看著南宮翼驟然變了臉色,又繼續道,“這位刀客是中原武林名門世家的子弟,卻在這蠻荒之地過了多年,就為了求得還魂蠱,去救他心愛的女人,可惜……”
南宮翼已聽不下去了,他按著陀羅刀的手有些發顫,猛然打斷道:“苗王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這些事發生時你還未必出生,為何知道得這樣清楚?”
拿去面具的苗王相貌英俊,一雙眼睛生得深邃多情,他低頭一笑,笑容很有些迷人:“不過是道聼塗説罷了。”
“聽你話裡的意思,”南宮翼的聲音裡充滿懷疑,“天底下真的有還魂蠱?”
“當然有。”苗王點頭。
南宮翼又問:“還魂蠱究竟有什麼作用?”
“還魂還魂,當然是讓人死而復生。”
南宮翼不說話了,他顯然是在考量苗王話裡的真假。
“或許中原人覺得不可思議,可苗家的蠱就是如此,即可讓人生不如死,也可讓死人複生,”苗王嘴角噙笑,“客人難道不想得到這奇蠱,去完成你父親的心願麼?”
南宮翼還是沉默。
“畢竟那個女人,是你的母親,不是麼?”
南宮翼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沉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誰不重要,”苗王搖頭,“我只想與你做個交易罷了。”
“什麼交易?”
“我給你一枚還魂蠱,你幫我一個忙,如何?”
巨木向天伸出粗大的枝幹,一個身影輕盈地落在樹枝末端的梢上,樹葉微微顫動,散落了一地細碎的陽光。樹枝下面的男人仰著頭問道:“少莊主,看到什麼沒有?”
蕭素寒搖了搖頭:“到處都是樹,什麼也看不見。”他一屁股坐到樹梢上,嘀咕道,“這個南宮翼,讓我們不要到處亂走,自己怎麼倒沒影了。”
沙漠蠍子看他在自己頭頂上搖晃著兩條長腿,心裡不由得發癢,他笑了笑:“少莊主,我輕功不濟,能不能拉我一把。”
蕭素寒知道他目力極好,站在高處說不定真能看出些什麼,便點了點頭,扯過一邊樹藤丟了下去:“抓好了。”
眼看沙漠蠍子抓緊了樹藤,他微一提氣,將樹藤向上拉起。蠍子卻並非他自己說得那樣蠢笨,手腳迅速地攀著藤條而上,轉眼間便來到了樹上,緊挨著蕭素寒坐下了。
“你瞧,前面是山,後面是雲水的寨子,那邊是八水峒的方向,他究竟會去哪?”
“雲水這幾日不准人出入,通往八水峒的吊索絞盤已被鎖起,那條路不通。前方的山是絕壁,根本爬不上去……雲水的寨子我先前也找過了,都是女人,沒有南宮翼的蹤影。”沙漠蠍子摸了摸下巴,故意道,“除非他穿了苗女的衣服,我沒認出來。”
想像了一番南宮翼穿著苗女衣著的樣子,蕭素寒不由嗤笑了一聲,搖頭道:“胡說八道。”他笑了一會,才察覺到沙漠蠍子一直盯著自己,不知在出什麼神,便問道,“你盯著我做什麼?”
沙漠蠍子怔了怔,又眯起眼睛笑道:“我只是覺得你這人,生氣起來也好看,笑起來也好看。”
蕭素寒只當他又拿自己取笑,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忽然看見遠處水波粼粼,不由道:“那邊是什麼地方?”
沙漠蠍子撥開眼前的枝葉,向前方看了半天,笑得滿臉詭異:“少莊主好眼福,那邊有幾個苗女正在水中嬉戲呢,”他頓了頓,“那個瑤瑤也在其中。”
蕭素寒一聽,立刻敲了他一下:“非禮勿視,快別看了!”
沙漠蠍子眼珠轉了幾轉,又笑起來:“少莊主這個反應,怎麼像是沒碰過女人似的?我從前還以為你們這些世家公子都隨便睡睡丫鬟,收好幾房姬妾的。”
蕭素寒怒極反笑:“我父親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敢這樣胡鬧,我怕是活不到今日。”他頓了頓,還不忘反唇相譏,“哪裡比得上你從前待的那賊窟。”
“賊窟?”沙漠蠍子笑了笑,“少莊主知道賊窟裡的日子是怎樣的麼?”
蕭素寒搖頭。
“我十六歲那年,義父給我安排了第一個女人,我的一切事,都是那個女人教的。之後的幾年,又換了幾個女人,”蠍子說著,輕輕搖了搖頭,“可我心裡從不覺得快活。好像相較她們而言,還是銀子更讓人喜歡一些。”
蕭素寒顯然沒料到還有這樣的事,一時有些呆滯。
“不過後來,我才發現,這世上終有比銀子更讓人歡喜的東西。”蠍子一面說一面不自覺伸出了手去,還沒碰到蕭素寒,就忽然覺得手指一痛,竟是一片樹葉從上飛下,擦過他的指尖。他立刻抬起頭,只見邊旭站在更上面的樹梢上,低頭看著他們,不知已站了多久。
蕭素寒抬臉見了他,立刻問道:“怎麼樣,找到南宮翼沒有?”
邊旭搖了搖頭,他如同飛鳥一般悄無聲息地落下:“四處都沒有他的蹤影。”
蕭素寒一聽,不由皺起眉頭:“他該不會真出事了吧?”
“不會,”邊旭很篤定地道,“他這個人行走江湖多年,若真是出了意外,定會留下記號。像這樣毫無痕跡,絕不會是受人所制,多半是他自己出去了。”
蕭素寒莫名其妙地道:“他性子又不像你,整日獨來獨往慣了,平日從不見他這樣擅自行動,怎麼到這裡,反而古怪起來了。”
邊旭輕聲歎了口氣:“這裡畢竟是他父親曾經來過的地方,想必他也想四處走走吧。”
蠱林深處,沿著溪水走進去,就是一眼深潭,潭水上飄著薄薄一層白霧,卻不是熱氣,而是冰冷的寒氣。
南宮翼跟在苗王身後,慢慢走到此處,他抬起眼睛,視線穿過那霧濛濛的水面,看見一個近乎□□的女人,不由微微吃驚。女人雖然閉著眼睛,可是面容姣好,身體也十分妖冶誘人。她平平躺在水面上,肌膚如玉,讓人無法看穿那究竟是活人還是一具豔屍。
“她是……”
“她是一個器皿,還魂蠱就種在她體內。”苗王轉過頭來,“還魂蠱雖然能使人死而復生,可另要取一個活人的性命來煉蠱。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個合適的女人,你瞧,她生得是不是很美?”
他說話時,女人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南宮翼驚訝地道:“她還活著?”
苗王輕聲笑著:“當然活著,直到蠱蟲從她體內取出的那一刻,她才會死。”
南宮翼看向他:“還魂蠱要煉製多久?”、
“一年。”
“一年?”
面對他的驚愕,苗王依舊是笑:“不必擔心,這蠱我早已開始炮製,等到七日後正好一年時間。”
“這麼說……苗王在一年前便料到我們會來到這裡?”南宮翼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向他打量,“難道苗民們說的都是真的,雲水苗王半人半神,竟還有未卜先知的神力?”
苗王微笑著道:“客人不必對我如此防備,你不是答應同我做一筆交易麼,那麼,我們便是同伴了。”
南宮翼怔了怔,臉色慢慢平靜下來,因為太過平靜,顯得近乎冰冷:“既然答應了這筆交易,那麼苗王就應該知道,我對於同伴,並沒有過多在意。”
“我很喜歡你這樣的人,就像當年的那位刀客,為了得到這奇蠱,竟向中原人眼中的邪教屈膝俯首,還跟自己的同門反目成仇……”
南宮翼冷聲打斷道:“這些舊事不必再提了,苗王打算何時動手。”
“過幾日吧,”苗王歎息般抬起下巴,看著水洗般的青空,“等蠱神歸位的那場盛大夜宴後,我要他永遠留在雲水。”
“其他人,你想怎麼處置?”
苗王沉吟了片刻:“聽說沙漠蠍子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若是他肯為我所用,倒是省了一些麻煩。”
南宮翼搖頭:“道聼塗説做不得准,沙漠蠍子此人雖然愛財,可卻是極為守信之人。先前他有個義父,是沙漠裡臭名昭著的刀客,只因從前救過蠍子,從此蠍子便對他死心塌地,直到最後,幾乎被他殺死也沒有反抗。後來,他認識了蕭少莊主……”他說到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恐怕苗王就算拿出多少奇珍異寶,也不能讓他背叛這位少莊主。”

☆、第十六章

一入夜,樹木間的燈火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雨絲細綿綿地阻隔了視線,在燈火邊緣鍍上柔和的光暈。蕭素寒百無聊賴地坐在樹屋邊的雨簷下,忽然聞到風裡一股馥鬱的酒香,卻是南宮翼攜風帶雨走了過來,臉上還有些微醺之色:“少莊主好雅興,在這裡賞雨麼?”
蕭素寒抽了抽鼻子:“怎麼,你這一天不見人影,難道是去喝酒了?”
“偶然遇見幾個苗女邀我嘗她們新釀的酒,幾個姑娘人長得漂亮,酒也好喝,不知不覺喝醉了,就在她們那裡睡到現在。怎麼,邊旭和蠍子呢?”
蕭素寒向左右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去蠱林了。”
南宮翼一挑眉毛,有些詫異地笑了起來:“怎麼是他二人結伴同行,卻把你丟在這裡了?”
一提起這事,蕭素寒就顯得沒好氣似的:“還不是怕你回來找不著我們,原想留下蠍子在此處等你,誰知他非不肯,定要去蠱林。”他說到這,枕了雙手向後一靠,“只有我是樂得清閒。”
南宮翼又是好笑:“既然無趣,不如我帶你四處走走?”
雲水這座寨子皆是樹屋相連,下面卻是一色的青石板路,路上沒有什麼人,頭頂樹枝間的棧道上卻有一群苗女正在輕笑著起舞。她們舞姿曼妙,腳腕上的銀鈴響聲清脆,打破了綿綿的雨聲,細碎地傳到下麵兩個人的耳朵裡。
南宮翼帶著蕭素寒在這幽暗的石板路上閒庭漫步。
“我記得江湖上從前提起蕭少莊主,都說是極難親近,整日被落梅山莊侍衛們護著,極少在江湖上露面。”南宮翼感歎般說著,轉頭問道,“怎麼這些時候,少莊主倒對這些江湖事熱心起來?”
蕭素寒愣了愣:“從前我總覺得,那些江湖客整天打打殺殺,吵吵嚷嚷,既無聊又不知所謂。後來不小心摻和到邊旭和神秘客的事裡,才知道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竟也別有滋味。”
“這是因為少莊主對邊旭的事格外在意吧?”南宮翼看著他,目光中隱有深意,“他不過是個獨行劍客,劍術雖高,脾氣卻冷漠,為何少莊主偏偏對他青睞有加。難不成是因為從前被眾人捧慣了,忽然見到個冷言冷語的,反而覺得新奇?”
蕭素寒被他問得一怔,過了半晌,才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他看著眼前連綿的雨絲,眼神微有些恍惚,“你說得對,我從來都是被人捧著,別人對我好似乎是天經地義,對我不好,我也並不放在眼裡。可認識邊旭,我才知道有些事是不一樣的。”
他想起兩人先前種種過往,竟輕輕笑了,聲音近乎迷離:“你們都說他脾氣冷漠,可我知道,他比誰都溫暖。”
“溫暖,邊旭麼?”南宮翼有些錯愕。
蕭素寒看向他,眼神忽然從恍惚變得銳利,他一把揪住南宮翼:“方才那些話不是我要說的。”
南宮翼繃不住似的笑了出來:“少莊主,你就算一時忘情,也不必急著矢口否認吧。”
蕭素寒用力搖了搖頭,他略一凝神,低聲道:“是銀鈴聲。”
“銀鈴?”南宮翼自然聽到耳邊的銀鈴,正是頭頂棧道上苗女們起舞時所發出的。
“這銀鈴聲不對勁,你凝神細聽。”
南宮翼只得依言細聽了起來,只覺那些銀鈴聲響雜而不亂,心神一旦猶疑,便有些心旌蕩漾之感,竟像是能攝人神智。
見他微微變了臉色,蕭素寒又道:“我方才沒有防備,在這聲響裡神智迷離,才說出平日不會說出的話來。看來這些苗女所跳的舞絕不簡單,怪不得初來那日我總覺得恍恍惚惚……”
南宮翼笑著搖頭:“原來這是少莊主從不會說出的話,看來我需牢牢記住,才能做日後的把柄。”
蕭素寒漲紅了臉,一揮袖子:“先不提此事!南宮翼,這雲水只怕比我們預料得更加危險,我擔心這幾日要出事,不如先行離開?”
南宮翼沉吟了片刻:“可是,這七日是雲水制蠱的日子,他們把唯一通往外界的路都封鎖了,我們恐怕無法離開。”
蕭素寒知道他所指的是那道索橋,不由問道:“難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麼?你父親手繪的地圖呢,拿出來讓我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小路。”
南宮翼搖了搖頭:“那地圖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蕭素寒一愣。
南宮翼只是苦笑,似乎真不知將那地圖忘在了何處:“我只是想著,那地圖也許不再需要了。”
蠱林同前一晚的格局已然不同,從方才那場大霧過後,邊旭便和沙漠蠍子走散了,他在這種時候,腦中的念頭居然是:幸好跟來的不是蕭素寒,蠍子那人,不管是在朔北黃沙,還是西南雨林,都能找到辦法出去的。
蠱林中沒有食蠱教的蠱奴,事實上,連蠱蟲的影子都沒有。
邊旭走上了一座竹橋,昨夜的蠱林中,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座竹橋。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幻境中行走,竹橋下蕩悠悠劃過一條竹筏,竹筏上的女人撐著傘,她微微抬起傘簷,露出纖細的下巴和挺翹的鼻樑。
“師哥。”她看著邊旭,輕輕笑了,臉上的梨渦有少女般的俏皮。
這輕輕的一聲,讓邊旭的心中猛然動搖起來,仿佛眼前再沒有幽暗的密林和濃重的夜霧,風中飄來的是南陽山谷裡的氣息。山谷中寂靜空靈,只有劍鋒劃破虛空時帶出的風聲,每每練完劍,身後便會響起這個脆生生的聲音:“師哥。”
她收了紙傘,衣袂翻飛,轉眼間便落到竹橋上,這正是天月劍一門的輕功。紙傘上的水珠細碎滴落,她目光沉靜如水,伸出手,摸上了邊旭的側臉,輕聲道:“師哥,你想不想我?”
邊旭只是望著她,並沒有作聲。
女人的神色慢慢有些失落,她喃喃道:“你從前看我的眼神,不是這樣的。”她的手慢慢滑下,摸到了邊旭的胸口上。
邊旭歎了口氣,推開女人的手:“你不是晚晴,為什麼要扮作她。”
女人仿佛聽不懂一般,睜著眼珠迷茫地望著他:“師哥……”
邊旭後退了一步:“苗後,或者說洞庭仙,我究竟該怎麼稱呼你?”
女人怔了怔,她臉色驟然沉了下來,顯出了幾分煞氣,再不是那個睜著無辜雙眼的少女:“怎麼,難道我還不夠像她嗎?”
“你的樣貌扮得很像,可你本就不是她,你我都知道,晚晴已經死了。”邊旭歎了口氣,“你心高氣傲,無音心法又已入化境,江湖上都沒有幾人能入你的眼。又怎麼會到這荒僻之地,做這苗王的妻子?”
“是啊,我武功很高,相貌又美,可是有什麼用,我愛慕的人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洞庭仙說話的語氣很有些怨毒,她冷笑了一聲,“這裡的苗王很有本事,我為什麼不能做他的妻子?”
邊旭搖了搖頭:“你的事我不便多言,不過,你扮作晚晴,又來找我,究竟有什麼意圖,不妨直言。”
“我是來救你的。”洞庭仙向他靠近了一步,“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雲水,我們從今往後便在一起,再也不分開,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邊旭,抓了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臉:“你不是喜歡晚晴麼,你看我現在和晚晴並沒有什麼分別。她沒能給你的,我都可以給你,我還可以替你生個孩子……”
邊旭猛然收回了手,他微有些歎息之意:“是苗家的秘術把你的樣貌改造成了晚晴的樣子麼?你來到這裡,委身苗王,就是為了這個?”
洞庭仙被他連番推拒,已有些惱火,她低喝道:“我和他的事,你不必多問,我只問你,跟不跟我走?”
邊旭看著她,搖了搖頭。
洞庭仙一怔,而後咬著牙笑了起來:“你果然對我一點也不動心麼,就算是換成晚晴的模樣也不能打動你,還是說……”她遲疑了片刻,目光又狠厲起來,“你心裡已不再看重晚晴了?”
邊旭皺了皺眉:“我早就說過,你我絕無可能,你又何必如此執著。”他不願繼續糾纏,轉身便走下竹橋。
“如果說,你留在這裡會性命不保,你也不肯跟我走嗎?”洞庭仙在他身後道。
邊旭微微一怔,他直覺其中另有內情,轉頭一看,卻見身後密林幽森,正是方才大霧彌漫的蠱林入口,根本沒有竹橋的蹤影。
洞庭仙在風聲響起的一瞬間便伸出右手,她指間有極細的幾根銀絲,彈指一撥,弦音飄忽,赫然便是無音琴的手法。然而只聽兩聲悶響,琴聲戛然而止,捏住她手指的男人語氣低沉而危險:“我說過,這些把戲對我沒用的。”
他像是最溫柔的情人一般替她撥起耳畔的碎發,而後貼著她耳朵道:“你違背我們先前的約定,險些壞了我的大事,你說,我該怎麼罰你?”
洞庭仙聽他話中威脅之意昭然,也不再解釋,轉身便是一掌拍出,她內力深厚,這一掌下去,幾乎能震斷對方的心脈。
然而男人只是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他搖了搖頭:“你武功很好,可惜,在雲水,這些都派不上用場。”
他話音剛落,便看見這個絕美的女人失了力氣一般摔了下去,她渾身抖得厲害,腳下的土地裡伸出赤色的枯骨,牢牢地握住了她的腳踝。
男人走上前,伸出手將她抱在懷裡,他和聲道:“你累了,快睡吧。”

☆、第十七章

血珠一滴滴從腿上滑落,沙漠蠍子低聲咒駡了一句,揚起手,一條巨蟒沉重地摔到了泥濘的地面。
這條巨蟒大得出奇,蟒腹有水桶般粗細,它橫在茂密的枝丫上,像一條過於粗壯的藤條。沙漠蠍子方才站在樹下時,全然沒有在意這麼一個黑影。雨水嘩啦啦下個不停,讓他的聽覺變得沒有那麼敏銳,若不是他骨子裡有種動物般的本能,可能現在已經被這條巨蟒吞下腹中了。
巨蟒撲下來的時候他剛好抬起頭,濃重的腥氣隨著張大的巨口撲面而來,情急之下甚至由不得他躲閃,只能伸出手徑直探進了巨蟒口中。
巨蟒猛然咬合,隨即翻滾著從樹上墜了下來,它的上顎被沙漠蠍子手中的短刃整個刺穿了,這劇痛顯然激怒了它,它長尾捲動,將沙漠蠍子從頭到腳卷了起來。冰冷的鱗片沙沙摩擦,巨蟒用力收緊了渾身的肌肉,這種蟒蛇沒有毒液,它的可怕之處就在於肌肉強大的絞勁。只是須臾間,沙漠蠍子便聽到渾身骨頭被纏緊的咯咯聲,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耳中都能聽見血管被擠壓而跳動的聲音,就在這生死關頭,他氣息一滯,竟停住了呼吸。
或許是因為感覺不到獵物的心跳,蟒蛇的收縮漸漸緩住了勢頭,它逡巡著遊移,正要張口從獵物的頭部吞下,一道冰冷卻忽然從它身上貫穿。沙漠蠍子手中的精鋼爪套生生穿透蟒身,將它粗壯的脊骨扭斷了,巨蟒帶著濃腥的血污翻滾到了地上,這種長蟲一時還死不透,掙紮間甚至張口咬住了沙漠蠍子的腿。
沙漠蠍子咬牙把手中的另一把短刃□□了巨蟒的頭部,這條只剩半截的蛇頭直到此刻才停止了動作。他顧不得管腿上的傷口,只拔出兵刃,而後抬起頭,那一刻,他簡直要絕望了。
四周的樹上爬滿了巴掌大的彩蛛,一看便是劇毒之物,它們無聲地向沙漠蠍子逼近,似乎已把他當做是網中之物。
就在這時,一線光明照進了密林,那是一盞綠瑩瑩的燈火,被人提在手上,慢慢照了進來。來人似乎察覺到這裡的動靜,他加緊了幾步,向這裡跑了過來。
沙漠蠍子已看出來人的身份,他慌忙道:“小心,這裡有……”
蕭素寒兩步便躍了過來,將手中那綠瑩瑩的燈籠往地上一放,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蛛竟自覺退去,似乎怕極了那燈籠的綠光。
沙漠蠍子正覺得奇怪,卻已被蕭素寒一把扶住,問道:“怎麼這麼多血,你受傷了麼?”
沙漠蠍子轉頭看見他擔憂地望著自己,竟不自覺忘了方才的驚險,只笑了笑:“都是蛇血,不礙事的。”
“蠍兄好本事,這麼一條巨蟒,竟被你殺得乾淨俐落。”南宮翼跟在蕭素寒身後,正咂舌看著地上那被擰成幾段的蟒蛇。
“你們怎麼來了,這燈籠又是什麼?”
“這是此地的苗女送來的,她們說今日要驅趕諸多蛇蟲喂蠱,怕我們走動時被毒物誤傷,這盞燈叫做綠幽,可避一切毒物,所以我們才大搖大擺走到了這裡來。”蕭素寒解釋完,又奇道,“邊旭呢,他不是跟你一起的嗎?”
沙漠蠍子搖了搖頭:“我們進來時遇上一場大霧,後來就走散了。”
蕭素寒怔了怔,將他的胳膊遞到南宮翼手中:“你們先退出去,我去找他。”
“不必了。”熟悉的聲音從林中傳來,一個人影縱身而出,黑衣長劍,正是邊旭,他看向其餘幾人,“你們都沒事就好,先離開這裡再說。”
回到樹屋時,蕭素寒才察覺到沙漠蠍子腿上蜿蜒的血跡,他驚愕地道:“你這一路怎麼連提也不提,早知你傷成這樣,就讓南宮翼背你回來了。”
沙漠蠍子哼哼唧唧地道:“不必勞煩,一點小傷,不礙事的。”他說著,像是耐不住疼痛似的,歪著頭便要靠到蕭素寒身上。
蕭素寒卻渾不在意地俯下身去,只聽“咯噔”一聲,正是蠍子的頭撞到了壁板上。
“這傷口這麼深,是被巨蟒咬的麼?”蕭素寒咂舌看著他小腿上的傷口,從懷中掏出一個玉色瓷瓶,瓶裡裝的正是落梅山莊的療傷靈藥,“你忍著點,我給你上藥。”
往常都是別人侍候蕭素寒,他哪裡會給別人上藥,蘸了藥膏便伸手戳進了沙漠蠍子腿上的傷口。蠍子像是渾身打了個激靈,卻咬牙忍住了,只管低頭看著蕭素寒的頭頂。
等到蕭素寒七手八腳地上完藥,抬起臉又問道:“還有哪裡有傷麼?”
沙漠蠍子點了點自己的腿根處:“這裡也被蛇牙刮傷了,有勞少莊主。”
蕭素寒微微一愣,正在猶豫要不要替他解開褲子,卻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撥,只見邊旭走上前,淡淡地道:“我來替他上藥。”
回到樹屋之後,蕭素寒猶豫地看向邊旭:“蠍子跟你走散之後你去了哪裡,有沒有受傷?”
邊旭轉臉看向他:“怎麼,你也要替我上藥嗎?”
蕭素寒覺得他這話問得古怪,不由嘟囔道:“你又不受藥性,哪裡需要上什麼藥。”
邊旭伸手在他額頭上揉了揉,低聲道:“我沒遇到什麼兇險,只是遇見了一個人。”
“誰?”蕭素寒看他神色鄭重,不由緊張了起來。
“你還記得洞庭仙嗎?”
雨水滴滴答答順著雨簷滾落,屋子裡泛起浸透了草木氣息的濕意,蕭素寒緊了緊衣襟。他已脫去了被打濕的外袍,此刻不過穿著褻衣斜倚在床榻上,一邊聽邊旭說話一邊出神。
這位大少爺睡不慣草木填制的枕頭,便不客氣地枕在邊旭的腿上,若有所思地道:“這麼說來,洞庭仙來到雲水,還做了這裡的苗後,是為了利用此地的秘術改換自己的相貌?”他嘖了兩聲,又道,“這改變形貌的法子,難道跟易容術一般麼?”
邊旭搖頭:“江湖上有極擅易容者,但所用之物也不過是面具等物,那些面具再薄如蟬翼,也終究會被撕下。可苗家這門秘術卻並非如此,這術法叫做‘蝶變’,面目一旦改變,便如天生一般。”
“蝶變之術,極其複雜,要先在臉上繪好改換的部位,削減處敷上青泥,增高處則敷上朱泥。青泥中有食腐蟲的蟲卵,它們破卵而出後會循著青泥的軌跡蠶食,被它蠶食過的皮肉光滑平坦,絕無一點疤痕。朱泥中則是月蚴的蟲卵,月蚴會鑽入皮下,與血肉相融。敷完這兩種藥泥,只將養月餘,此人便已改換相貌,再無一點破綻。”
蕭素寒聽得頭皮直發麻,他欠起身子,瞠目結舌地道:“原來這個秘術,就是讓蟲子去啃自己的臉,這也太噁心了吧。”他頓了頓,“說來那洞庭仙的長相已是極美,還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她……”
他看向邊旭,聲音低了下去:“她就這麼喜歡你麼?”
邊旭怔了怔,而後搖了搖頭:“她或許並沒有那麼喜歡我,只是她從前眼高於頂,所見的總是旁人對她百般追逐,還從未嘗試過求而不得的滋味,所以執念太深,才會錯到這個地步。”
蕭素寒顯得有些唏噓,他歎了口氣,又重新枕回邊旭的腿上。
邊旭想了想,又把洞庭仙最後說的那句話說了出來,他低聲道:“聽她的口氣,似乎雲水有什麼會對我們不利。”
蕭素寒怔了怔:“她是指苗王麼?可……這幾天我們在此處碰到的種種危險,都是苗王出手解圍,今日還特意讓人送了那盞燈來,看樣子並不想傷我們的性命。”
邊旭顯然也在考量此事,他遲疑道:“我只是奇怪,苗王為她改換了形貌,她又對苗王許諾了什麼。”
蕭素寒猛然想起白日裡察覺的那件事,他不由自言自語:“難道是洞庭仙的無音心法……”
“你說什麼?”
蕭素寒將那些苗女腳鈴聲攝魂之事說了一遍:“我之前還沒想到此節,現在想來,那鈴聲與無音琴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這些苗女看起來不懂武功,更沒有內力,可是百千人同時起舞,那銀鈴的威力並不遜於無音琴。”
邊旭點了點頭:“不錯,她的無音心法已超過她的師父,先前吹奏木葉引我出去時,樂聲中便有攝魂之意,我當時意志恍惚,竟未察覺。只是她模仿晚晴的形態太過相像,反而讓我起了疑心,猜出她的身份。”他轉念一想,“苗王要這攝魂之術做什麼?他在這雲水,甚至是整個苗嶺,已如皇帝一般,難道還有什麼東西竟是求而不得的麼?”
蕭素寒皺起眉頭:“這個苗王總讓我覺得古怪,卻又很熟悉,”他伸手摸上邊旭的眼角,“你有沒有覺得,他的眼睛跟你很像。”
邊旭微覺奇怪:“他昨夜一直戴著面具,你怎麼會看見他的相貌?”
他這話說得蕭素寒一驚,猶疑著道:“我怎麼記得他在我面前揭下了面具,面具下的眼睛又黑又亮,跟你的十分相像。”他模模糊糊地回憶著,喃喃道,“可究竟是在哪裡看見的,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難不成是做夢?”
邊旭見他看著自己,神色卻飄忽起來,不由低下頭在他鼻子上擰了一把,低低道:“不准看著我想別人。”
蕭素寒驀然回過神來,聽了他的話微覺好笑,他搖了搖頭:“不說這些了,聽那來送燈籠的女子說,等蠱神大宴結束後,通往白水峒的索橋便會重新打開。這苗王若無不軌之心,我們到時候便離開這裡,去別處查食蠱教的事,如何?”
邊旭摸著他的頭,輕聲道:“之後你想去哪裡,我陪你便是。”
蕭素寒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親了親,他目光清澈如水,說出的話卻很有些深意:“我還想去白水峒的溫泉,你陪我。”

☆、第十八章

六月十五。
清晨的風帶來一絲盛夏不該有的涼意,南宮翼與苗王並肩站在極高之處,俯視整個雲水。
“還魂蠱制好了麼?”
“好了。”
“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
“什麼事?”
“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你怎知還魂蠱還有用?”
“當年南宮門主以寒天玄玉為棺,埋葬他心愛之人,這寒天玄玉是天下至寶,即使過去百十年,也可保屍身不壞。只要屍身不壞,還魂蠱便可令她死而復生。”
南宮翼顯出些微驚愕:“寒天玄玉的事,你竟也知道?”他笑了笑,“看來,什麼事都瞞不過苗王。”
苗王靜了靜,又道:“先前多虧你提醒,我的人已傳來消息,落梅山莊同江湖上各大門派的人前些時候都來到巫州附近。不過,他們沒有嚮導,”他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我的信徒們會把他們帶進泥沼深處,他們會走入醉花陰和紫藤瘴的迷霧中,永遠也找不到雲水。”
南宮翼點頭:“既然絕了後患,那我們何時動手?”
“今夜。”
“今夜?大宴之上麼?”
“不錯,”苗王低聲道,“雲水之源,神木之祭,就在今夜。”
“哦?原來苗王布這樣大的局,就只是為了以他為祭品。”
“他是這世上唯一可做祭品之人。”
“怪不得,苗王甚至不惜為此得罪落梅山莊。”
苗王忽然笑了,他抬起臉,一雙沉黑瞳孔盯住南宮翼:“此間的事,誰會洩露給落梅山莊呢,難道是南宮少主麼?”
南宮翼苦笑道:“還魂蠱對我來說關係重大,我又怎會把此事洩露出去,自討苦吃。”
“說的也是。”
“我先告退了,免得他們發現我不在,生了疑心。”南宮翼輕聲告辭,而後一躍,便失去了蹤影。
苗王靜靜地看著他離去,他身後的兩名少女正恭敬地低著頭,似乎在等他的吩咐。
“去準備宴席上的酒饌吧。”
“是。”
“還有,不要打開我那間屋子,屋裡關著的女人也不必管了。”
少女輕輕應了,這才緩緩退下。
夕陽的餘暉投射過來,映得樹葉一片金紅。蕭素寒坐在樹屋的欄杆上,看著下方青石板路上排著隊前行的苗家少女們。
那些少女沒有戴滿頭的銀飾,只將一頭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穿著白色羽毛織就的長裙,赤著雙足在路上行走。她們將修長的銀制燈盞擺放在道路兩側,燈盞裡盛滿了清油,顯然是為了晚上的大宴照明用的。
“今天晚上一定會很熱鬧吧。”蕭素寒低聲嘀咕了一句。
“當然會很熱鬧。”有人大喇喇地在他身邊坐下,點頭附和。
這顯然不是邊旭,蕭素寒不用轉頭也猜到了來人是誰,不由撇了撇嘴:“怎麼,傷好得這樣快?”
“還是多虧了落梅山莊的靈藥。”沙漠蠍子嬉皮笑臉地道,他也正低頭看著下方,想了想道,“看樣子,今天是此處祭祀的大日子啊。”
“什麼祭祀?”
“苗地各個寨子都有自己祭祀的方式,有些地方是殺牛祭祖,有些則是祭鼓,或是祭樹。他們祭祀的日子也各有不同,尋常小祭一年一次,若逢大祭,則是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一次。”他指著路上那些苗女,“你瞧她們穿著的是白鳥衣,那是大祭之日才會穿的服飾,可見今夜便是雲水的大祭。”
他說完,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這神叨叨的地方,祭祀的多半是蠱神,只是不知以何物為祭品。”
蕭素寒有些奇怪地看著他:“蠍子,你從前都在大漠呆著,為何對苗地的許多事知道得這樣清楚?”
“聽義父說的,”沙漠蠍子提起這位義父,不由有些悶聲悶氣,“他原先還未曾得到那頁逐影刀譜時,只能在市井間隨意混飯吃。那時有一幫雇主就是從苗地去往塞北,他們頗通毒蠱之術,十分神秘。義父跟他們混跡了一段時日,便聽說了一些關於苗地風土,還有蠱毒等物的事。”
蕭素寒點了點頭,又重新看向樹下,他看到剛剛走過去的那隊苗女手中抱著長長的陶罐,不由“咦”了一聲:“那是宴席上要喝的酒麼?”他抽了抽鼻子,隱約聞到了些許酒香,“好像不是先前那種糯米酒。”
沙漠蠍子嗅覺敏銳,自然聞得更清楚:“這氣味微腥微苦,酒中顯然是泡了蛇膽,而且不是尋常蛇膽,是雄蝰蛇王的膽,極其珍貴難得。這蛇膽性涼,用來泡酒可祛肝火,夏日飲來十分滋補,看來這苗王還是個懂養生的人。”
蕭素寒聽他竟扯到“養生”上頭,不由嗤笑了一聲,倒有點想品嘗品嘗這極珍貴的蛇膽酒的滋味。
沙漠蠍子卻又忽然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說來,你可曾見過邊少俠飲酒?”
蕭素寒想了一想,這才發覺自認識邊旭以來,似乎從未見他喝過酒,就連這一路上苗民們款待時獻上的糯米酒他也沒有碰過,不由搖了搖頭:“還真沒有,你怎麼問起這個?”
“我只是覺得,他這人體質古怪,不受任何藥性,連瘴毒都不怕,不知喝起酒來會不會千杯不醉。”沙漠蠍子說到這,狡猾一笑,“咱們不如趁今夜,灌他幾杯,看看他酒量如何。”
蕭素寒微微一怔,隨即便搖頭道:“不好。”
“怎麼,”沙漠蠍子瞅著他,“少莊主竟還怕他?”
他這是故意激將,蕭素寒卻不上當,只向他道:“你知不知道他武功大成,內力也精進了許多。”
“那又如何?”
“現在一點細微動靜都逃不過他耳朵,”蕭素寒說到這,有些同情地看向蠍子,“他就在後面的屋子裡,我們的對話他可全都能聽見。”
銀色燈盞在入夜之後被陸續點亮,燈火綿延開來,火光銀白灼目,將整個雲水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若是尋常人或許不識得此物,而蕭素寒卻是再熟悉不過。這燈盞裡不是尋常燈油,而是鯨油,這是取深海中巨鯨的腦油熬制而成,十分難得而又珍貴。他蕭家祠堂前供奉的長明燈中灌的便是這鯨油,只是不知這遠離大海的苗嶺深處為何會有這珍貴油脂,況且儲量巨大,竟可供成千上百盞油燈所用。
他正在疑惑,卻聽銀鈴聲陣陣,幾名容貌清麗的苗女正從遠處走來。她們並未穿白鳥衣,而是潔淨的白紗裙,腳腕上的銀鈴叮鈴作響。蕭素寒略向她們看了一眼,忽然察覺隊伍尾端那少女竟是瑤瑤,瑤瑤顯然也看見了他,她目光只在蕭素寒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便垂下了眼睛。
她們一直走到前方的水潭邊,少女們紛紛脫去了衣裙,走入潭水洗浴。瑤瑤剛解開衣帶,忽然背後一麻,竟是被點住了穴道,她被人悄無聲息地從後面挾起,轉眼間便被帶到一處僻靜的角落裡。
蕭素寒放下了她,轉到正面,這才發現這姑娘衣襟大開,露出軟玉般的肌膚,不由臉上一紅,將外袍脫下,丟到她身上,卻並沒有解開她的穴道。他悶悶地道:“我有話問你。”
瑤瑤似乎十分不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向他,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你不用裝傻,”蕭素寒口氣不好地道,“我知道你聽得懂官話。”
瑤瑤微微顯出詫異,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蕭素寒。
“你根本不是初次來到雲水,”蕭素寒垂下眼睛,“你從很早之前就是苗王的人,對麼?”
瑤瑤神色一滯,她這個反應顯然是聽懂了蕭素寒的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便不再偽裝,只笑了笑,用略顯生澀的官話答道:“為什麼這麼說?”
蕭素寒目光向下,看著她的腳腕:“因為這串銀鈴。”他也是前些時候察覺到這銀鈴有攝魂之效,明白了雲水的女子們所佩戴的腳鈴跟別處不同,但還未曾疑心到瑤瑤身上。直到方才,瑤瑤從他身邊走過,他才忽然想起,那夜在央卡的屋子裡,便聽見外面銀鈴聲響,從那時起,瑤瑤便戴著這串腳鈴。
他說完,又抬起臉,壓抑著怒氣問道:“我只是不明白,央卡為何說你是他的孫女,難道你對他施了什麼迷惑人心的秘術不成?”
瑤瑤忽然笑了,她長得一派天真,這笑容卻顯得陰冷:“他本就是我的爺爺。”
蕭素寒心中微有些動搖,他看著瑤瑤:“那夜吹奏木葉,引來蠱蟲對央卡下了萬蠱穿心的人是誰?”
瑤瑤笑得更加開懷:“原來你還不知道,那個人當然是我。”
蕭素寒終於變了臉色:“你……為何要對自己的爺爺下這樣的狠手?”
瑤瑤滿不在乎地道:“他自己犯了教規,本就該受此刑,又能怪誰?”
蕭素寒登時明白過來,他驚道:“你們果然是食蠱教的人,那苗王就是現今的教主麼?”他一時明白,一時又覺得糊塗,“你一路把我們引到這裡,難道是為了防我們對付食蠱教?可那時在巫州初遇,你送傘之時,我們根本還未知曉食蠱教複立之事,你為何盯上我們?”
瑤瑤似乎覺得好笑:“誰盯上你了,那傘可不是送給你的。”
“是邊旭?”蕭素寒一步上前,口氣危險地問道,“你們要對他做什麼?”
瑤瑤沒有立刻回答,而蕭素寒心急如焚之下已拔出佩劍,直指少女頸項:“老實告訴我,你和你們那苗王的意圖究竟是什麼,倘若他有任何差池,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少女的脖頸十分細嫩,他的劍鋒卻是鋒利異常,此刻情緒激動,已把那細嫩的肌膚割破了,一點刺目的紅色慢慢滲了出來。蕭素寒不自覺將劍收了半寸,他還無法輕易殺掉這個和妹妹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卻還是竭力做出兇惡的樣子,狠狠盯著她。
瑤瑤卻並不懼怕,她笑了笑:“告訴你又怎麼樣呢,你現在才察覺,已經太遲了。”
蕭素寒一驚,他恍惚看到少女的眼睛裡倒映出一個飛撲而來的黑影,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聽一聲悶響,他已重重地栽了下去。

☆、第十九章

被火光照亮的青石板路盤旋向上,過了藤梯,便到了最高大的那棵巨木下。樹木間的火把都已熄滅,只有樹下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穿著白鳥衣的少女們圍著篝火翩翩起舞,白紗裙的少女們則是輪番送上了宴席上的菜肴和美酒。
“這裡都是女人,”沙漠蠍子抱著手,悄聲向南宮翼道,“而且沒有一個是老婦。”
南宮翼顯然不覺奇怪,他沒所謂地道:“這苗王在此地出現不過十年,最早來投奔他的少女到現在也不過二十多歲,還沒來得及老呢。”
蠍子摸著下巴,微微歎氣:“十年時間,這麼多女人,這苗王竟連個子嗣也沒生出來,你不覺得古怪嗎?”
他說話時,一個少女正蹲下身來,向他面前的杯盞裡倒酒。那酒液墨綠,正是沁了蝰蛇王的膽汁,入口濃鬱清苦,到喉嚨裡才開始作燒,像是吞了一團火下去。
“蠍子,你向來謹慎,怎麼在這裡卻放開了似的大吃大喝,不怕酒菜裡有毒或是蠱?”南宮翼看他自在地飲酒,不由問道。
這話自進入雲水那夜,沙漠蠍子便問過蕭素寒,他自己如今被問起,卻坦然自若地道:“你不也說了麼,這裡的苗王神通廣大,他是不屑在酒菜中下毒的人。”他說到這,又笑了笑,“他若要對付我們,定是用最囂張的手段,讓我們痛苦掙紮,卻又無可奈何吧。”
今日的宴席是真正的長龍大宴,南宮翼和沙漠蠍子隔桌對坐,陪座的皆是美貌的苗女,邊旭和蕭素寒的位置隔得遠了些,周圍充斥著女人的嬌笑和銀飾搖晃的聲響。除了墨綠的蛇膽酒,席上還有罕見的胭脂魚,緋紅的魚身被煎煮過後泛出金黃的色澤,盛在碗中濃白的湯中飄著松茸的香氣。很難想像,在這蠻荒之地,能享用到這麼奢美的盛宴。
蠍子飲完酒,略有些奇怪地四處張望了一番:“今天這場大宴有這麼多的酒菜,這麼多的女人,怎麼卻不見苗王和苗後?”
南宮翼笑了笑:“你沒聽方才那幾個阿妹說麼,今夜苗王要祭神木,舉辦招龍大典。雲水二十五年才有這一祭,可見鄭重,現在自然是去為祭典準備了。”
篝火旁的苗女們依舊在跳舞,她們腳腕上的鈴聲響得整齊,節奏輕快,聽在耳中讓人心旌搖盪。沙漠蠍子看她們穿著白鳥衣在火光旁跳躍,腳鈴清脆,他覺得血液漸漸發熱,不由自主一杯接著一杯飲酒。
南宮翼卻忽然伸長脖子,看向長桌另一頭:“奇怪,蕭少莊主方才離席,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難不成吃壞了肚子?”
沙漠蠍子一聽,猛然警醒了過來,他聞到空氣中煙火的灼燒氣,馥鬱的酒香,女人們身上甜美的香氣,而交織在其中的迷蹤香氣息卻忽然斷了!
他放下酒杯,響亮地打了個酒嗝,慢慢站起了身,身旁的少女試探著伸手要扶他,他卻嘻嘻笑著將少女的手推開,而後跌跌撞撞離席走了出去。
等走入密林之後,沙漠蠍子半眯的眼睛猛然睜開,他縱身一躍,飛快向蕭素寒的樹屋方向跑去。
這夜是十五,月亮出奇地大,明晃晃地照在樹間,映下斑駁的樹影。沙漠蠍子忽然停下了腳步,他雙手一頓,已握住了那對鋒利的短刃:“是誰?”
而後眼前一黑,竟是被一雙手蒙住了:“你猜我是誰?”
蠍子從未這樣被人悄無聲息地偷襲過,以他的本能,幾乎立刻就要反手向身後刺出,可是他沒有,因為他記得這雙手,這是他摸過最溫暖的一雙手,柔若無骨。
身後的氣息打在他耳朵上,讓他情不自禁地滑動了喉結:“蕭……少莊主……”
“一猜就中,真沒意思。”對方咕噥了一聲,撤開了手。
沙漠蠍子轉過身,正對上蕭素寒的臉,他怔怔地問:“你怎麼在這?”
“我在等你啊。”蕭素寒笑了笑,“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沙漠蠍子看著他的笑容,略微有些失神,緊接著手就被拉了過去。
“跟我來。”蕭素寒拉著他往密林深處走去。
林中的水潭清澈透亮,蕭素寒坐在潭邊的大石頭上,月光從頭頂落下,照得他額頭一片雪白。沙漠蠍子悄悄地坐在他身邊的地上,他沒問蕭素寒為什麼帶自己來這裡,也沒問他為什麼不去赴宴,他覺得自己心裡是有點高興的。在這麼安靜的地方,只有自己和蕭素寒兩個人。
“阿棄。”蕭素寒抱著膝蓋,偏過臉來喚他。
沙漠蠍子驚訝地看著他:“你……你叫我什麼?”
“阿棄,這不是你的名字嗎?”蕭素寒把手伸到他的臉側,他的聲音有如蜜糖,“是你告訴我的啊。”
沙漠蠍子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他張大嘴巴看著蕭素寒,看他清澈的眼睛裡映出自己渺小的倒影:“蕭……蕭素寒。”
“阿棄。”蕭素寒又喚了他一聲,他慢慢靠過來,將頭靠在沙漠蠍子肩上,過了片刻,他輕輕地問,“你為什麼要哭啊?”
蠍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好像眼淚怎麼也控制不住,延綿不絕地從眼眶裡滾落出來。他從來沒有想過,蕭素寒會跟自己貼的這麼近,近得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之前第一次見到這個落梅山莊的少莊主時,他就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裡猛地跳動了一下,他裝作若無其事,還嬉皮笑臉地調笑了對方,可轉身之後,他才察覺心裡跳得幾乎有些發疼。
蕭素寒用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水,他的目光溫柔又深情,而後伸長手臂,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阿棄,留在這裡陪我,好不好?”
長龍大宴已到了尾聲,隨著一聲呼喝,桌旁的苗女們紛紛起身,她們赤著腳向身後的巨木跑去,圍在樹前深深地匍匐下身體。
那是一棵十幾人都無法環抱的古木,幾乎難以判斷其年歲,安放在路邊的鯨油燈將古木四周照得一片堂皇。南宮翼慢慢從酒席上站了起來,他看向長桌的另一頭,邊旭也站了起來。只因邊旭從大宴開始時便在角落裡悶坐,連蕭素寒離去他也沒有任何反應,所以南宮翼還以為他如同預想的那般被銀鈴聲攝住了神智。誰知此時與他對望,卻看見他目光鋒銳,顯然是清醒著,他依舊滴酒未沾的模樣,抱著手,沉沉看向古木的位置。
南宮翼向他走去,低聲道:“你帶了劍?”
他腰間墨色長劍寒意逼人,很少有人會好端端帶著這麼一柄長劍來赴宴。
邊旭斜覷了他一眼:“你不也帶了刀?”
南宮翼稍稍一怔,隨即笑了起來:“我這是祖傳之刀,離不得身的。”
邊旭不置可否,他抬起下巴,看向巨木下的方向。那裡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臉上帶著猙獰的面具,正是苗王本人。
看著他背影的邊旭眉頭緊鎖,他已不再抱著手,而是雙手垂下,右手微微扶在腰間。南宮翼在一旁看著他,知道他這是隨時要出劍的姿態,如果此時有人向他突襲,只怕眨眼的功夫便會人頭落地。
“你想做什麼?”南宮翼試探著問。
邊旭低聲道:“做我們來此地該做的事。”
“你是指?”
“剿滅食蠱教。”
南宮翼驟然一驚:“你是說?”
邊旭點頭:“此地就是食蠱教重生之地,這神秘莫測的苗王便是教主,如夢如幻的少女便是教眾,”他轉頭看向南宮翼,“幾日前的那個夜晚,我在蠱林中已看到央卡所說的蠱奴。”
南宮翼聲音微有些顫抖:“什麼樣的蠱奴?”
“一個女人,躺在冰潭裡的女人。”
“那你怎麼不跟我們說?”
邊旭微微皺了皺眉:“蕭素寒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若讓他知道,只怕立刻就要殺進蠱林裡去。這苗王行動詭秘,通往外界的路又被封斷,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南宮翼慢慢向他走近,聲音輕得仿佛耳語:“所以你是想?”
“趁著今夜,這場祭典之時,”邊旭頓了頓,“殺了他。”
南宮翼震驚地看著他,他又壓低聲音:“你有沒有想過……”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騷動起來,只見一面巨大的銅鼓被抬了出來,擺放在苗王的面前。銅鼓的邊上放著一捧晶瑩剔透的米,苗王將右面的衣袖褪下,露出寬闊結實的胸膛和肩膀,一旁的少女膝行上前,手中高高舉著一把修長鋒銳的匕首。
苗王接過匕首,將刀刃對準自己的手心,而後緩緩割了下去。他手中的鮮血慢慢滴下,瑩白的米粒被染得鮮紅,而後被他一把抓起,向四處灑落。
南宮翼低低道:“他們這祭祀倒是跟老規矩一樣,先撒招龍米,而後擊神鼓,最後才是奉上祭品。看樣子,他們所要祭的,是這棵參天古木。”
一聲沉悶的聲響壓下了他的話語,那面巨大的銅鼓被敲響了。苗王手心的鮮血蜿蜒著在鼓面上流淌,一聲接著一聲。邊旭的臉色攸然變了,他覺得血管裡有什麼熱的東西在飛快流動,讓他的心跳隨著鼓聲一起震動。
與此同時,南宮翼也聽到了跳動的聲音,正是來自于古木的方向,仿佛那棵巨大的樹被鼓聲喚醒,它古老的脈搏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邊旭?”南宮翼看他臉色變得有些可怕,不由交替看著他和他腰間的長劍。
邊旭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臟了,他強壓著沉重的呼吸聲,手指已探上了冰冷的劍柄。
而此時,巨木的上端緩緩垂下一塊黑綢,下麵包裹著一個人形,他被懸掛在樹幹上,似乎便是獻祭的祭品。
“果然邪教,他們是要以人為祭品。”邊旭沉聲道,一抹寒光從他手邊掠過,頃刻間已指向了苗王的喉結。
苗王抬起頭,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他漠然與邊旭對視了片刻,身後的黑綢猛然落下。只見被綁在樹上的那人披著大祭時才能穿著的白鳥衣,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唇上卻像抹了胭脂一般鮮紅,正是蕭素寒。

☆、第二十章

與此同時,陀羅刀的刀刃也架到了邊旭的後頸上。
邊旭震驚的目光從前方蕭素寒的身上移下,轉向身後的南宮翼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我知道他們就是食蠱教,”南宮翼語氣寒冷如冰,“也知道他們要對付你。”
聽他這麼說,邊旭慢慢垂下眼瞼:“所以你跟他聯手對付我們?”
南宮翼輕輕笑了笑:“不錯,我同苗王做了筆交易,用你們幾個的性命換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邊旭低聲道,“比我們的交情重要麼?”
南宮翼又笑:“原來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交情?你不是素來不需要朋友麼,當初你我相交,還是因為我幫了你的忙,你不得已才答應的,不是麼?”
邊旭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多話,重新轉頭看向前方,手中劍鋒微顫,眼看就要向苗王喉頭刺出。只聽“錚”地一聲輕響,卻是陀羅刀從他身後探出,擋住了他的劍鋒。然而南宮翼知道,邊旭的劍法快如鬼魅,倘若他再出一劍,自己決計擋不住,不由沉聲道:“苗王小心。”
苗王卻絲毫不躲,他不緊不慢地笑了笑,眼眸沉透,深不見底,伸手直指向身後的蕭素寒:“邊旭,我對此人種下共生蠱,你若殺了我,他也會當場斃命,你捨得麼?”
“共生蠱,以血為種,”南宮翼低聲道,“原來少莊主唇上的,是苗王你的血。”
邊旭驚疑不定地看向他,苗王卻大笑著後退了一步,他衣袖揮出,那些沾著他鮮血的米粒立刻在泥土上顫抖著跳動了起來。很快,眾人就發現,不止是米粒在跳動,整個地面都在顫抖,仿佛有什麼要破土而出。從土底慢慢鑽出的是無數粗大虯結的根莖,根莖的顏色深紅如血,它們毫無疑問是來自那棵參天的古木,此刻正仿佛活物一般扭動起來。
這一幕如同邪術,就連對此地巫蠱之術所知甚多的南宮翼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樹根張牙舞爪地探向了樹幹上綁著的蕭素寒。邊旭顧不上管這樹根的來歷,縱身上前,長劍揮出,頃刻便把幾根根莖斬斷了。只見緊閉著雙目的蕭素寒眉間忽然一緊,像是受了什麼痛楚一般微微顫抖起來。
苗王在他身後笑了:“或許你還不知道,我方才撒的招龍米,招的便是這棵神龍木,它已與我血脈共通。你斬斷這兩根樹根,樹上那人會痛如斷指,你若再多斬幾下,那就是在他身上淩遲了。”
邊旭猜不透他話中真假,卻也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出劍,很快,那些長蛇般的樹根虯結如同屏障,把他和蕭素寒重重隔開,他沉聲問道:“你想拿他怎麼樣?”
“我不想拿他怎麼樣,相反,我還可以饒了他的性命。”苗王頓了頓,“只要你肯用你的命來換。”
邊旭微微一怔,隨即咬牙道:“你既然想要我的命,何不乾脆沖我來,卻要向他人下手!”
苗王又笑了:“我知道你的武功極好,況且又毒蠱不侵,就連攝魂之樂也對你不起效用,我實在沒有把握能擒住你,不過有此人在手裡,我猜你多半肯為他就範。”
邊旭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為何這麼肯定?”
苗王看著他漆黑的眼睛,笑著搖頭:“這些天我雖不曾露面,可雲水的事,卻沒有一件能逃過我的耳目。你知道今夜你我必有一場惡戰,所以特意在宴上支開了這位少莊主,甚至在此之前,還關照沙漠蠍子在暗地裡照看好他。你做這麼多事,無非是怕他出了什麼差池,對麼?”他說到這,頗有些惋惜似的道,“只可惜那沙漠蠍子,多半也回不來了。”
水潭邊緣慢慢飄起一層霧氣,泛著殷紅的色澤,潭邊的植被和草叢在霧氣中迅速枯萎腐蝕,這陣薄霧緩慢地越過了潭水,向另一端的岸邊彌漫。
沙漠蠍子依舊無知無覺地坐在岸邊,他怔怔對著那雙柔情似水的瞳眸,輕輕咧開嘴笑了:“蕭素寒,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很想陪著你。”
蕭素寒再次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的氣息暖暖地吐在蠍子的脖頸間,柔韌的腰肢貼著蠍子的身體,聲音很輕地道:“阿棄,不要離開我。”
沙漠蠍子用力閉了閉眼睛,他滿臉都是淚水,哭得像個孩子一樣,而後他伸開了手臂,像是要用力回抱住對方,卻遲遲沒有收攏起雙手。
“如果,這都是真的,該有多好。”他咬著牙,一面笑一面流淚。
“阿棄?”蕭素寒奇怪地看著他,他的手掌依舊溫暖,撫摸著蠍子的臉頰,“你在說什麼?”
沙漠蠍子怔怔與他對視,良久才開口:“蕭素寒從來不會這樣跟我說話,更不會這樣看著我。他信任我,依賴我,對我好,但只是因為他拿我當朋友,當兄弟。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也心滿意足了。”他看著面前的人,“幻象再好,都不是真的蕭素寒。其實從開始我就很清楚,他這種眼神,絕不會是看著我,只會是看著邊旭。”
對面的蕭素寒還在向他微笑,用甜蜜的聲音喚他“阿棄”,沙漠蠍子狠心轉過頭,不再看對方的臉。忽然,一點微腥的氣息鑽進了他的鼻腔,是那種名為“醉花陰”的毒霧,沙漠蠍子意識到這種毒霧已經彌漫到了近前,可他眼前的水潭和密林都一片寂靜,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心中一寒,想起從前聽義父說過的一樁故事來。據說苗地曾經有兩個大寨之間起了爭鬥,互相打打殺殺了一陣,其中一個寨子卻忽然在一夕之間被屠滅了。說是屠滅倒也不大準確,總之,這寨子裡的男女老少都在一個夜晚被千百種毒物噬咬而死。他們都是苗民,懂驅毒避害的人不在少數,可看樣子他們甚至都不曾掙紮,連死時的臉上都還掛著如夢如幻的笑意。後來有人說那個寨子被布下了蠱神大陣,佈陣的就是對頭寨子請來的神秘鬼師。凡是陷身於這種陣法裡的人,皆會看到心底最渴切的東西,繼而沉醉其中,迷失自我。所以,他們即使被毒物啃噬,卻仍沉迷於幻象,至死都沒有清醒過來。
沙漠蠍子暗想,這樣的大陣,要捕捉的目標顯然不是自己。他回想起赴宴之前邊旭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今夜宴上若出了什麼變故,你記得顧好蕭素寒。”
他當時下意識便想反問,那你呢?可他還是沒有問出口,他知道,邊旭會托他來看顧蕭素寒,那定是要出什麼大事,可究竟會出什麼事,他還猜不出。
一想到蕭素寒現在可能也正困在這樣危險的陣法裡,他只覺背後的肌肉都繃緊了,雙手一垂,已將短刃重新握緊了手中。
“真不知道怎麼才能走出這幻象,”蠍子苦笑著自言自語,“不過,我倒是有個簡單的法子,能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倒握著短刃,將冰冷的寒芒深深紮進了自己的皮肉裡。
月夜下,邊旭雙腳已被樹根重重纏住,他果然沒有動劍,只看著遠處的苗王:“我們素不相識,你為何要這樣大費周章取我的性命?”
苗王冷笑了一聲:“我大費周章,不過是為了祭這棵參天神木罷了,這棵神木每二十五年祭祀一次,上次的祭品本就是你,可卻讓你逃了。”
邊旭微微一驚,若說二十五年前,他還只是個兩歲不到的嬰孩,又怎麼會從這裡逃走。他看著苗王漆黑如墨的眼睛,心中忽然一緊,問道:“你我之間,難道有什麼淵源?”
苗王搖了搖頭:“將死之人,何必問這麼多。”他抬起頭,看著月上中天,“大祭之時已到,我勸你乖乖以身獻祭,免得那人再多受些苦楚。”
邊旭怔了怔,卻道:“等等,我再看他一眼。”
聽他這樣懇求,苗王神色古怪地看向他:“你竟對一個男人情深至此,怪不得來時路上讓女人去服侍你,你卻都不肯要。”他頓了頓,又道,“你放心,你死了之後,我自有辦法讓他忘記你。他會把我當做是你,這樣,他既能活下來,又不會難過,不是很好麼?”
“好你個頭!”
這聲怒斥來得突然,眾人都是一驚,只見蕭素寒不知何時竟醒了過來,他掙紮了一下,發現自己無法掙脫桎梏,只得抬頭看向前方的邊旭:“邊旭,他們要對付的是你……”他目光一頓,正看見邊旭被樹根纏住的雙腿,不由焦急地道,“怎麼樣,你受傷了沒有?”
他此時醒來,顯然出乎了苗王的意料,他眉頭一皺,已失去了耐性:“我本想饒了你性命,可現在,似乎已沒有這個必要了。”
這話語中殺意昭然,邊旭大驚之下立時就要持劍上前,可他雙腿受制,面前又被虯結的樹根阻擋,根本已來不及援救。苗王說話間已拔出那柄雪亮的匕首,他頭也不回,順手丟出,直向蕭素寒心口刺來。
電光火石間,一抹銀光無聲無息地擲來,將匕首撞了出去,一齊插在了遠處的泥土上。苗王神色微變,此刻已到了大祭之時,古木的樹根幾乎全部揚起,將四周全然隔開,這柄短刃又是從何處擲來。
另一把短刃幾乎是同時擲出,正割斷綁住蕭素寒的那根繩索,他從高大的古木上直墜而下,緊接著就被一個人抱住了。
沙漠蠍子頭髮上還沾著泥土,顯然剛從地下鑽出,他咧嘴笑著道:“怎麼樣,沙漠蠍子可以改名叫做泥沼蠍子了。”
蕭素寒驚魂甫定還來不及喘息,便失聲叫道:“小心!”
他們身後,丈許的樹根瘋狂遊動了起來,根莖的末端裂開了一個接一個的大口,數不清的蠱蟲從根莖中爬出,潮水般湧了過來。
苗王的笑容近乎猙獰:“很好,你們都要死。”他的手掌重新拍上了巨大的銅鼓,鼓聲急促而高昂,催促著大批蠱蟲前行。
“這個瘋子,”沙漠蠍子變了臉色,“他在蠱神大陣中召蠱,這是毀滅之術,蠱蟲會把所有的活物吞噬的。”

☆、第二十一章

果然,密林裡響起一片密集的沙沙聲,其中還混雜著怪異的蛇噝聲。鯨油燈的光亮清晰照出動靜的來源,卻是成百上千條蠱林中的巨蟒被蠱蟲驅趕著出來,而後又翻滾著被這些蠱蟲撕碎。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巨蟒就消失不見了,四周只剩下一段段巨大的蛇骨。巨木旁原先拜祭的那些苗女們也接連哀嚎著倒下,正如沙漠蠍子所說的,蠱神大陣中的蠱蟲不受任何操控,這是它們的饗宴,它們會將所有的活物吞噬乾淨。
沙漠蠍子不敢再帶著蕭素寒從來時的地道裡出去,畢竟那裡正泉水般湧出大批的蠱蟲,被樹根囚起的這片地方,蠱蟲已將他們重重圍住了。
“蕭素寒!”邊旭的聲音從屏障外傳來。
蕭素寒一驚,趕忙向外看去,只見他長劍出鞘,低聲道:“你信不信我?”
他這話問得突兀,但蕭素寒卻立刻答道:“當然信你。”
而後邊旭便笑了,他素來面容冷峻,這一笑起來卻是如同春風拂面。沙漠蠍子怔了怔,雖然現在是他負著蕭素寒,可看著他二人對視交談,倒像自己才是被屏障隔開的那個人。
邊旭卻不再多言,他手中長劍一振,劍光耀眼奪目,頃刻間破開那樹根連接的屏障,活物般的根莖在劍影中猛然散開。樹根中的蠱蟲立時便被劍光絞碎,蠱蟲化作的粉塵紛紛揚起,那東西的厲害沙漠蠍子十分清楚,驚得立時就要倒退,然而這些塵灰竟沒有一點灑落。只見一股無形劍氣巨浪一般展開,憑空把那漫天的塵灰絞進了漩渦中,四處飛沙走石,連兩旁的鯨油燈火光都搖曳不定,幾乎快要熄滅。
趁著這個空隙,蠍子抓緊蕭素寒一躍而出,然而身後銅鼓聲卻又再次響起,而且比先前更為激昂。地面重新顫抖起來,從他們腳下裂開一條筆直的縫隙,似乎有什麼未知的妖魔即將破土而出。
一個巨大的黑影升騰而起,蕭素寒抬頭看清的一刹那就蒼白了臉色,那是一條碩大無比的肉蟲。它身體直徑便近乎一丈,先前那些巨蟒在它面前倒形似小蟲,他們甚至猜不出它究竟有多長,因為它的大半截身體還在地下。火光下可以看見它的肉節泛著淡淡的金色,“金蠶蠱王……”沙漠蠍子張大了嘴巴。
就在他吃驚的時候,蠱王已甩動著巨大的頭部向他橫掃過來,它的口部瓣膜層層疊疊,露出了叢生的獠牙,腥臭難聞。蕭素寒幾乎要被這臭氣熏暈過去,他顧不上驚駭,直覺便要去拔劍,卻摸了個空,他身上空空蕩蕩,是真正的手無寸鐵。沙漠蠍子方才將短刃擲出,手上只剩下一雙精鋼爪套,那是鑽地之物,鋒利無比,此刻顧不得多想,猛然鑿在那怪物身上。然而那精鋼所制的爪套仿佛刮上了一層冷硬的油,稍稍一頓便滑了下去,絲毫沒有傷到巨蟲的身體。
眼看那巨口已籠罩了他們的頭頂,一點星芒忽然從側旁貫出,那是落梅山莊的劍法,叫做暗香疏影。這劍法名稱旖旎,走的卻是大開大合的霸道路子,蕭素寒當年連入門之式都未曾領悟,此刻卻看邊旭飄然使出,劍勢渾然天成,不由暗歎,怪不得父親那樣讚賞他。
只見邊旭縱身而上,劍上寒光化如白虹,直刺入金蠶蠱王的口中,劍氣洶湧,頃刻將它的巨口刺穿。巨蟲翻滾著蠕動起來,將四周的鯨油燈掃落了大片,火光熊熊點燃了它,然而片刻之後,它身上的灰燼散去,竟又重新凝出一個頭部。
“這金蠶蠱王是蠱神大陣所化,它是殺不死的。”
說話之人是他們身後的南宮翼,蕭素寒和沙漠蠍子都不曾聽到他先前所說的交易之事,不由急問道:“那現在要怎麼辦?”
南宮緩緩拔出陀羅刀,他看向剛從巨蟲頭頂躍下的邊旭,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低聲道:“現在只有……”他忽然大步上前,手中刀刃徑直劈向邊旭肩頭。邊旭正與金蠶蠱王纏鬥,毫無防備之際,只聽一聲驚叫,他肩頭血花四濺。
“南宮翼!”這聲驚叫自然是來自於蕭素寒,他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若不是被蠍子抓著,只怕立時便要衝上前來。
沙漠蠍子也顯出疑惑之色,他不由道:“莫非他中了蠱,或是被攝了魂?”
被偷襲的邊旭轉過頭來,他看也不看自己受傷的左肩,只望向南宮翼,而南宮翼也在看著他。兩人對視了片刻,忽然同時躍起,卻不是奔向對方,而是一起落在了金蠶蠱王的身上,那肉蟲仍在鼓聲中不斷向上蠕動,眼看就要盡數從土中鑽出。只見滿月的光輝落在那兩人的一刀一劍上,光芒猛然刺穿了它的頭部,刀上的鮮血一滴滴落到金蠶蠱王的口中,它迅速萎縮乾癟了下去,而鼓聲也停住了。
苗王按住銅鼓的鼓面,陰測測地笑了一聲:“南宮少主,莫非你不想要還魂蠱了嗎?”
“還魂蠱,”南宮翼重複了一遍,低聲笑道,“這世上真的有還魂蠱嗎?”
“當然有,”苗王從懷中取出一個銀制的小盒,“就在這裡。”
南宮翼看了他手中的銀盒一眼,只笑著搖了搖頭:“苗王只聽說我父親當年為了這東西孤身來此,拜會食蠱教,甚至與同門相殘,卻不知道他為何最後沒有取走這蠱。”
苗王微微一怔:“怎麼,那時不是因為這蠱沒有煉成麼?”
“不,”南宮翼搖頭,“是因為他發覺還魂蠱並不能使人死而復生,活過來的不過是被蠱蟲驅使著的行屍走肉罷了,他又怎麼肯把我母親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莫說這異蠱只是害人之物,就算它真能使人死而復生,我也不能為一己之私而背叛朋友。”他說到這,又抬頭看向苗王,低聲道,“苗王你對中原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可有一件江湖上人人都明白的事,你卻不懂,那就是義字。”
苗王目光冰冷,恨笑出聲:“所以,你從一開始便是在做戲?”
“沒錯,”南宮翼輕輕笑了笑,“我只是想弄清楚,邊旭從未在苗疆結過仇,為何你費盡心機要取他性命。不過苗王你很謹慎,從不肯洩露家世身份,可這些時日,終究讓我猜出了一二。”
“是麼?”苗王冷笑。
“你姓龍,是食蠱教亡故教主龍氏的遺孤,”南宮翼說完,又轉頭指向身後的邊旭,“而這個你一心要殺的人,是你如今在世上唯一的親兄弟,對麼?”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人全都愣住了,一時沒有人說話,連邊旭也僵硬了臉色。苗王卻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是又如何?”
邊旭怔怔看著他,目光中有幾分猶疑:“你……是我兄長?”
苗王冷冷答道:“不必如此吃驚,若不是要以你為祭品,我也沒有那麼想取你性命。”
蕭素寒早已聽不下去了,怒道:“哪有你這樣的大哥,為了什麼狗屁祭祀,竟害了這麼多性命,連自己的親兄弟都不放過。”
苗王冷哼一聲:“你懂什麼,雲水之所以與別處不同,能養出奇蠱,都倚仗這棵神木。這棵神木是蠱神的化身,只要它在,自然有大批的信徒會來到雲水,助我重建神教。”
“可是,要祭祀這棵樹所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吧?”南宮翼低聲道,“龍家世世代代掌管食蠱教,並不是因為特別精通毒蠱之術,而只是因為龍血的傳承。”
“什麼龍血?”蕭素寒忍不住問道。
“據說龍氏一族天生不受蠱毒,是天生的龍血,在食蠱教代代受人尊崇。而尊崇的原因,便是他們族中子孫需以自身獻祭神木,二十五年一次,周而復始。”
蕭素寒一聽,愣愣地向邊旭道:“怪不得你從不受藥性,怪不得……你師父讓你勿近西南。”
邊旭此時也明白過來,天月先生見多識廣,多年前也在剿滅食蠱教時出了不少力。他想必是聽說過龍血之事,猜出了自己的身世,只是始終沒有道破,思及此,邊旭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寒涼之意:“原來……我竟是邪教出身。”
蕭素寒在他身後大歎了口氣:“先別管你是什麼出身了,快把你那當教主的大哥收拾了是正經。”
沙漠蠍子眼看苗王又將手按到了銅鼓上,不由後退了一步:“你們小心,現在蠱神大陣還未破,方才那種金蠶蠱王,他還能召出無數條來。”
一想起方才殺死那蠱王的是邊旭的血,蕭素寒臉色又有些難看,這些蠱蟲無窮無盡,可邊旭的血畢竟有限,難不成今日終要葬身此處。
南宮翼低聲道:“父親說過,蠱神大陣無破解之法,”他頓了頓,“可今日不同,那神鼓只認龍氏的血,它也會認邊旭的血。”
他話音未落,便見邊旭墨色衣衫一閃,已然來到了苗王近前,苗王身形也是極快,袖口一揚,幾點銀色粉末便落到了邊旭身上。那是金蠶蠱的粉末,劇毒無比,若是常人一觸,頃刻必死。可他忘了,面前的邊旭同他一樣不受蠱毒。
“邊旭,把你的血抹到鼓上!”南宮翼在遠處大聲喊道。
苗王一怔,他目光閃爍,詭譎地看向邊旭,似乎是看他會不會聽信南宮翼的話。
見他忽然收回手,不加阻攔,邊旭倒也怔了怔。可這怔忪也只持續了片刻,很快,他伸手向自己劍刃上抹去,鮮血立刻從掌心中湧出,一滴滴落在了銅鼓上。
與此同時,他的血管又重新燙了起來,像是有熱油在其中流淌,心跳聲也變得無比清晰,一下接著一下,像是鼓聲,又像是從那棵巨木中傳來的一般。
“不好,”南宮翼微微變了臉色,“他的血和他兄長的融到了一處,加上神鼓的力量,只怕他要走火入魔。”
蕭素寒大驚失色:“你不是說這是破陣之法麼?”
南宮翼有些無措地道:“我只是這麼猜測,可這陣從前並沒有人破過啊。”
蕭素寒氣得險些背過氣去,他上前一把奪過南宮翼的刀,喝道:“那今日,就讓我來破一破。”

☆、第二十二章

南宮翼眼睜睜看他拿著自己的刀轉身就走,不由大感困惑,他記得這位少莊主素來所習的是劍法,不知道這刀又用得怎麼樣。
蕭素寒渾然不覺地穿著那件白鳥衣,因他身量比女子要高挑,所以綴著羽毛的裙擺只遮到他的膝蓋,小腿裸露在外,筆直修長,一步一步向那面巨大的銅鼓走去。
苗王和邊旭的手都按在那鼓面上,兩條血痕在上面縱橫蜿蜒,宛如活物一般遊走。那銅鼓仿佛受不了兩股力量的控制,鼓面震顫著發出響聲,四周的樹根一層層纏了上來,盤踞在銅鼓的周圍。
那些樹根動得蹊蹺,蕭素寒一抬頭便看見苗王嘴唇翕動,目光緊緊盯著邊旭,似乎想趁他心神不寧之際,以樹根纏住他的手腳將他拖到巨木邊去。
他剛急著向前走了一步,便察覺腳邊悉悉索索,那些樹根中的蠱蟲又重新鑽了出來。蠱蟲們似乎懼怕銅鼓上滴落的血,只來回亂爬,眼看便要爬到蕭素寒這邊來。蕭素寒此刻赤著雙足,自然不肯上前被這些蠱蟲噬咬,只得強提一口氣向前躍去,正落在那巨大銅鼓之上。
鼓聲震醒了對峙的那二人,苗王抬起衣袖,卻見瑩藍色的蠱蝶從他袖中飛出,如夢似幻,看得蕭素寒微微一怔。而後,那蠱蝶便落在了他肩上,他看見苗王眼睛漆黑地望著自己,似乎是輕輕笑了笑:“來,到我這裡來。”
“蕭少莊主!那是蠱惑之術,別看那些蝴蝶!”南宮翼焦急地叫了起來,他跟沙漠蠍子此刻正被重新爬出的蠱蟲包圍起來,竟無暇分身前來援手。
蕭素寒卻已經怔怔地向苗王走了過去,苗王仰望著他,眸色深沉,他慢慢伸出手,去撫摸蕭素寒赤裸的腳踝。他手心的鮮血抹在那雪白的肌膚上,顯出幾分妖異的豔色。
“你不是說,很喜歡我的眼睛麼?”
這句低語讓蕭素寒微微一震,他怔怔看著苗王的眼睛,那麼黑那麼亮的眼睛,好像滿天繁星都映在裡面。光是看著,就讓他心口發熱,手心顫抖,可是心裡又無比的安寧。
苗王看他神色已然迷離,抓著他的腳踝又再次握緊,低低道:“九郎。”
四周猛然寂靜下來。
蕭素寒慢慢俯下身,將臉靠到苗王肩頭,對著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道:“九郎是你叫的嗎?”
苗王一頓,立刻就要收緊虎口,然而胸口卻是一重,竟已被點中了穴道。
蕭素寒得了手之後,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沒想到你這人神神叨叨的,竟也會被我點中。”
然而這得意還沒維繫多久,他腳下的銅鼓便震動起來,響聲越來越大,簡直是震耳欲聾。隨著鼓聲陣陣,蠱蟲依舊浪潮一般向上湧動,邊旭的眼睛變得血紅,他體內的什麼東西仿佛蘇醒過來,正在心底深處召喚他。
“邊旭!”蕭素寒看他這樣,微有些發慌,“你快醒醒,我們要把這陣破了,離開這裡。”
邊旭仿佛聽不見他的話,他低著頭,只是看著鼓面。他的心跳聲重得可怕,連蕭素寒都能聽見,蕭素寒覺得如果任他這樣下去,他的心臟恐怕都要崩裂開來。
“別看那面鼓了!”蕭素寒對著他耳朵大喊,可是邊旭置若罔聞。他有些惱火地大喊,“別看鼓了!”他忽然一把推開邊旭,舉起手中的陀羅刀,猛然向銅鼓劈下。
銅鼓被劈開的一瞬間,天好像忽然暗了,原本高掛的滿月,遍地的蠱蟲,都已消失不見。空地上還留有火燒過的痕跡,沙漠蠍子和南宮翼站在空地的中央,面面相覷。
“這蠱神大陣,好像破了?”
蕭素寒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刀,他覺得方才劈下的那一記很是快意,似乎比平日用劍要順手許多,不由暗自思忖,可能不是自己武學天賦不佳,而是選錯了兵器。
就在他們各自怔忪的時候,邊旭已回過神來,他看向與他對面而立的苗王,微有些遲疑,卻還是問道:“你真的是我的兄長?”
苗王輕而冷地笑了一聲:“你不必這麼稱呼我,畢竟我們是蠻荒邪教,而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月劍傳人。”
“你很瞭解我的事?”
“從你被帶走之時,我就在找你,終於在幾年前得知了下落。你的師承門派,生平種種,我全都知曉。”
得知他一直在窺探自己,邊旭有些不自在起來,卻又問道:“你說我二十五年便該獻祭,又是怎麼回事?”
苗王冷笑:“二十五年前,正逢大祭,我們父親身為教主,依照教規應該獻出自己的兒子祭神木。當時我五歲,已被教導著將來要接管教內事務。而你剛過周歲,眾人都以為父親會把你獻出來,可是他卻猶豫了。”他低聲歎氣,“我至今也不明白,為何父親會這樣愚蠢,因為憐惜幼子,而為自己招致了殺身之禍,甚至連本教也被牽連覆滅。”
邊旭沉默地聽著他說下去。
“他偷偷派了親信護送你去北方,風聲卻走漏得很快,”苗王頓了頓,“第一個知道的人是龍岩。”
“龍岩?”一旁聽著的蕭素寒覺得這名字很有些耳熟,而後才想起先前聽央卡說過,這人是食蠱教內的大護法,他很有可能就是在宮中下蠱的罪魁禍首。
“龍岩是父親的弟弟,他猜測父親不肯殺自己的兒子,大約是要來殺他獻祭,他是個心機深沉的人,絕不會坐以待斃,所以,他就先下手了。”
說起這件兄弟相殘的往事,苗王倒是語氣平淡,可邊旭卻有些震動,他自幼雖有師父庇護,師妹陪伴,可從不曾感受過父母之愛。倒是後來在落梅山莊,蒙蕭莊主指點劍法,傳授內功,言談間俱是溫暖回護之意,讓他稍稍有了些被父輩關懷之感。他方才一直將信將疑,並不敢確定自己與這苗王是同胞兄弟,更無法想像食蠱教的教主是自己的父親。可如此看來,那位教主雖生在邪教,可還是顧念人倫,不肯殺害自己親生骨肉,大約對自己還是懷著拳拳父愛。此刻驀然聽到他的死因,不由心情複雜,面色也暗了下去。一旁的蕭素寒似乎察覺到他心情的起伏,默不作聲靠了過來,在衣袖下輕輕拉了拉他的手。
“因為你的事,父親成了教中的罪人,他在大祭那日死去,教中一片混亂。若非如此,又怎麼會讓中原武林的人伺機侵入苗嶺,滅了我教。”苗王說起此事,眼中恨意畢現。
見他將罪責歸在邊旭頭上,蕭素寒忍不住道:“你們這邪教素來草菅人命,又心狠手辣,為武林所不齒,這樣多行不義,覆滅只是遲早的事。”
聽了這話,苗王只是低聲冷笑。
一旁沉默了許久的南宮翼忽然道:“當年食蠱教被滅,幾乎無人倖存,你彼時還是幼童,應當無法靠一己之力躲過此劫。聽你官話說得如此流暢,想必早年避到了都城左近,是誰帶你去的,龍岩麼?”
苗王沉默了片刻:“不錯,龍岩帶我去了建安。我從沒見過那麼大的城,一入夜滿城都是燈火。龍岩教我說中原的官話,教我禮儀,誰也看不出我們兩個是從蠻荒裡走出的異族人。我們本該籌集力量,準備複教,可是龍岩老了,他被塵俗中的繁華磨滅了野心。尤其是在他混進皇宮之後,見了數不清的奇珍異寶,他想像你們中原的皇帝一樣,坐擁這些珍寶直到老死,再也不願去想複教的事。”他說到這,低聲喟歎,“所以,我殺了他,一個人回到了苗嶺。食蠱教雖已覆滅,可此地對於蠱神的信仰從不曾消減。我用蠱毒之術替幾個寨子解決了他們的仇家,被此地的苗民奉為蠱神,數不清的信女從四面八方來到雲水侍奉於我,眼看便要再建本教曾經的輝煌。可是,我知道,很快便會到祭祀神木的日子了。”
“我害怕會變得像父親一樣懦弱愚蠢,我甚至不敢留下自己的子嗣,不過,還有個更好的人選,就是你,我的弟弟。”苗王輕聲笑了,“你本就是作為祭品而生,又恰好在這段時日來到了巫州,簡直是天意。我一路派了很多女人去接近你,甚至打造了一個跟你的亡妻一模一樣的女人,可你竟全不動心。真可惜啊,我本想在你死之前,讓你留下一個子嗣的。”
“留下子嗣給你做下一個祭品嗎?”蕭素寒怒道,“你怎麼能這麼惡毒?”
苗王沒有回應他的斥責,只是看著邊旭,喃喃道:“身為龍氏的後裔,你也太沒用了,沒用的東西,本就不該留在世上。”天色慢慢亮了起來,那是烏雲之中裂開一道縫隙,讓月光從雲層上墜下。
“神木大祭的時辰就要過去了。”他抬起眼睛,像是在看邊旭,又像是在看天上的月亮,“我好像有一點懂父親的心了,他不捨得用你當祭品,而他自己卻成為了祭品。”他說完這句,忽然向後倒去,一線鮮紅的血沿著嘴角慢慢流下,數不清的樹根枝蔓猛然貫穿了他的胸膛,根莖虯結,支住了他仰倒的身體。
察覺到他這是以自己的身體獻祭,邊旭不由得一驚:“你為什麼……”
苗王卻沒有回答,他伸出帶血的手掌,隔著尺餘的距離描繪著邊旭的側臉:“你被帶走時還不會說話,我至今還不曾聽過你叫我……哥哥……”
邊旭呆住了,許久才張了張口:“哥……”
苗王終是沒有聽到,他的身體被修長的枝蔓陡然揚起,而後拖入了地面的狹縫,連同樹根一起被埋進泥土之中。
這一切變故來得太過突然,眾人都是吃了一驚,蕭素寒怔怔道:“他寧肯不要命,也要獻祭這棵樹嗎?”
南宮翼低聲道:“或許他只是想走完龍氏家族最後的宿命。”
邊旭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了什麼,猛然回頭看向蕭素寒:“你……你沒事嗎?”
蕭素寒奇怪地看著他:“我怎麼了?”
南宮翼也驚了一聲:“對了,你身上還有共生蠱!”
一旁的沙漠蠍子忍不住問道:“什麼共生蠱?”
南宮翼立刻將先前的事說了一遍,聽得蕭素寒張大了嘴巴:“怎麼?我在暈過去之後喝過他的血?”他的臉皺了起來,顯然很是痛苦,咂著舌向邊旭道,“怎麼你們兄弟都喜歡喂別人喝你們的血。”
“少莊主你還喝過邊旭的血?”南宮翼問道。
蕭素寒按著胸口沒好氣地點了點頭:“先前中毒的時候被他逼著喝了許多,他差點都死了。”
“怪不得,”南宮翼喃喃道,“那共生蠱沒起效用,多半是因為這個緣故。”
一想到自己的體內可能還有什麼怪異蠱毒,蕭素寒就寒毛直豎,他抱起手臂四下看了看,忽然神色凝重起來:“方才的蠱神大陣之後,雲水好像沒有其他活人了。”他憂心忡忡地道,“這裡與外界的路都斷了,我們要怎麼離開?”

☆、第二十三章

經過這一夜的折騰,從大陣中走出時,眾人都是精疲力竭,現在不是尋找出路的時候,他們只得回到樹屋先行歇息。
或許因為太累了,蕭素寒這夜睡得很沉,等他睜開眼睛時,天光已然大亮。床邊背光處有人影微微晃了晃,而後是清脆的一聲輕喚:“哥哥。”
那一刻,蕭素寒以為自己還沒醒,暗想怎麼會在這裡聽到素月的聲音,然而妹妹的小臉很快就湊了上來,笑吟吟地道:“哥哥,你醒啦?”
“素月?”蕭素寒驚得坐了起來,他仔細辨認著妹妹的臉,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陷入了另一個蠱神大陣裡。
蕭素月看兄長目光呆滯,額頭上直冒冷汗,不由問道:“你怎麼了,是身上不舒服麼?”
蕭素寒搖了搖頭,奇道:“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我……我們跟著高大哥來的。”蕭素月有些底氣不足地道,她來回交握著雙手,“上個月山莊裡收到鴿寮傳來的消息,說你到苗嶺追查邪教的下落,高大哥擔心你有危險,就帶著侍衛們出發來找你。我……我跟柳家姐姐先前聽了你說的那些江湖故事,都很羡慕,所以也想趁機到江湖上走走。”
“什麼?”蕭素寒又驚又怒,“高羽這個沒腦子的東西,竟敢帶著你們到這蠻荒地方來,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不要罵高大哥,”蕭素月撅起嘴,很不高興地道,“我跟柳姐姐起先偷偷跟在他們那行人後面,只不過沒兩天就被他發現了行蹤,他本要立刻派人送我倆回山莊,還是我們苦求了他很久,他才答應帶我們上路的。”
蕭素寒怒氣絲毫不見減弱:“苗嶺有多危險他難道不知道,怎敢把你們兩個姑娘家帶在路上,倘若出了事,他擔待得起嗎!”
眼見他這樣暴怒,蕭素月也氣惱起來:“你那麼凶做什麼,我又不是來找你,我是來看邊大哥的。”
蕭素寒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滯,而後硬邦邦地道:“他有什麼好看的,他不在這裡。”
“他怎會不在這裡,”蕭素月指著他身上披著的外袍,“這件衣服明明就是邊大哥的。”
蕭素寒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身上披著一件墨色外袍,大約是昨夜邊旭給自己蓋上的,當即惱怒地掀到一邊,而後便要走下床來。
蕭素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驚訝,她倒退了一步:“哥哥……你怎麼穿成這樣……”
與此同時,蕭素寒忽然覺得腿上發涼,他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白鳥衣,光著雙腿。面對妹妹訝異的神色,他一時難堪得說不出話來,只得抓起外袍掩在身上,向屋外大喊:“高羽!”
等邊旭回到樹屋的時候,只見藤梯兩邊站著的皆是落梅山莊的侍衛,屋子裡時不時傳來蕭素寒的怒吼,而後又有另個人的聲音摻雜其中,聽起來也是情緒不佳。他不由向上走了幾步,卻聽身後有人怯怯地叫了他一聲:“邊大哥。”正是落梅山莊的大小姐蕭素月。
邊旭從前對這位大小姐多是回避了之,此刻卻不由得問了句:“裡面怎麼了?”
蕭素月露出了然的笑意:“高大哥在幫哥哥整理衣裝,很快就好了,”她說完,目光停在邊旭肩上,“邊大哥,你肩上的傷……”
那處還是昨夜被南宮翼所傷,看起來血肉模糊,很有些駭人。邊旭只搖了搖頭:“沒什麼大礙。”
“我讓人來給你包紮一下……”
“不必了。”
見他這樣冷淡,蕭素月不敢再貿然跟他搭話,正惴惴不安的時候,只聽樹下有人笑嘻嘻地問道:“好熱鬧,我還以為要被困死在這雲水,沒想到落梅山莊的諸位竟能找到此處。”
眾侍衛都認得這個叫沙漠蠍子的人,此人先前從大漠裡傳出過消息,救過自家少爺一命,所以眾人對他都很是客氣。立時便有人上前道:“蠍兄別來無恙。”
沙漠蠍子向他看了一眼,立刻叫出了他的名字:“何輝,你們是怎麼穿過黑沼湖進入雲水的?”
何輝笑了笑:“不過連夜搭了一座浮橋而已,算不得什麼難事。”
沙漠蠍子愣了愣,隨即笑道:“不錯,天底下哪有什麼事能難得住落梅山莊。”
“此番能順利找到少爺和諸位,還是多虧了南宮少俠的飛鴿傳書。”
“什麼飛鴿傳書?”
“我們對西南一帶的路不大熟悉,又帶著兩位大小姐,不敢輕易涉險,幸好在巫州便收到南宮少俠傳來的飛鴿傳書。信中大略說了前行路線,還附有一副地圖,若不是這張地圖,我們大約很難能找到雲水。”
“這次,貴山莊總不能再說我們幾個是拐走少莊主的江湖騙子了吧?”南宮翼不知何時從樹後走出,笑著道,“那地圖是家父之物,還請早日歸還。”
他們正在一團和氣的閑敘,卻聽樹上傳來“砰”地一聲重響,正是有人推門而出,何輝和諸侍衛趕忙俯身道:“少爺。”
只見蕭素寒已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袍,重新束了發冠,冠上明珠奪目,看起來又是風度翩翩的落梅山莊少主人。然而他眉間微蹙,似乎有些不快,口氣生硬地道:“收拾東西,天黑前離開此處。”
過了浮橋,到達白水峒時,這裡的竹樓早已人去樓空,一個人影也沒有。蕭素寒不由奇怪,四處張望著道:“這寨子裡的人和他們頭領呢,難不成知道跟苗王的事陰謀敗露,所以逃走了麼?”
高羽在他身後道:“這裡的人已經搬走了。”他頓了頓,解釋道,“我先前以為食蠱教復興,我們同邪教還會有一場惡戰,怕傷及無辜,所以把這一路上的苗民都打發走了,讓他們去巫州附近安置。”
蕭素寒愣了愣:“他們怎麼肯聽你的?”
何輝笑了一聲:“他們起先不肯聽的,後來高大哥每到一個寨子就先送上幾箱金銀和綢緞去給頭領,他們便都很痛快地走了。”
蕭素寒這才點頭:“原來如此。”
沙漠蠍子在一旁聽得瞠目,不由問道:“你們這一路還帶著金銀和綢緞隨行?”
“都是從左近的銀號和綢緞莊調來的,”何輝謙和地笑了笑,“不過是山莊底下的產業,調來也算方便。”
沙漠蠍子愣了愣,又問:“你們這樣一路散過來,得散掉多少東西?”
何輝謙和地笑了笑:“還不曾細數,不過這些都是小事,諸位平安無事就好。”他說完,見沙漠蠍子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不由問道,“蠍兄,你怎麼了?”
沙漠蠍子擺了擺手:“沒事,不過是有些心口疼罷了。”
晚間,蕭素寒才見到這白水峒神泉的真面目,這裡已無人把守,空蕩蕩的,泉眼四周鋪了大理石,比那眼野泉不知要堂皇多少。然而這次身邊陪伴的卻不是邊旭,而是往日侍候的手下們。
蕭素寒獨自坐在這空曠的神泉裡洗浴,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發空,很快便起身走了出來。
何輝立刻迎了上來,低頭道:“少爺,已收拾好一間屋子,還算寬敞,就在前面。”
蕭素寒卻毫無興趣地別過頭:“邊旭呢?”
“邊少俠在右面那間竹樓上歇息,他受了傷,大小姐剛讓我們送了些傷藥過去。”
蕭素寒皺了皺眉:“他又用不到這些,我去看看他。”
何輝只得後退了一步:“是。”
走進竹樓時,邊旭正裸著上身,用布條包紮自己身上的傷口,除了肩上那處創口較深之外,其餘幾處較淺的傷處都已結了痂。
蕭素寒奇怪地問道:“怎麼不叫他們來幫你?”
邊旭搖了搖頭:“南宮和蠍子跟你的手下們請去喝酒了,都不在附近,我這不過是一點小傷,過幾日總能長好。”
蕭素寒看他行動間頗為費力,趕忙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布條:“我來吧。”
他手法依舊生疏,自己卻渾然不知,嘀咕著道:“上次給蠍子上藥時,你就說要我給你上藥,現在一語成讖,你還真的受了傷,以後可不要亂說了。”
聽他提起這個,邊旭只稍稍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蕭素寒包紮完傷處,這才直起身,正對上邊旭的眼睛,只見他目光迷蒙,臉色微紅,竟像是有些朦朧的醉意。他微微一愣:“你晚上也喝酒了?”
邊旭搖了搖頭:“我不會飲酒,只請你手下的人送了些食水過來,怎麼?”
蕭素寒微有些生疑,他一手摸上邊旭側臉,向他湊近了些,只覺他氣息發燙,唇上隱約有些若有似無的香氣。他不由轉頭去看桌上,果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白瓷壺,壺邊擺著碗盞,看樣子,這位邊少俠是把壺中的清澈液體當做清水喝下去了。
意識到這一點,蕭素寒險些失笑。那壺裡盛的是雲霞醪,輔以蛇柏丸研碎用來清洗傷口最是穩妥,大約是和傷藥一起送來的。這雲霞醪是以伏汁酒做底,再兌以蒸制的花露,若說是酒,也只是近乎清水的淡酒,根本不至於醉人。
邊旭見他盯著那瓷壺出神,終於警覺起來,問道:“怎麼,那壺水有什麼古怪嗎?”
他二人湊得極近,此刻他氣息滾燙地吐在蕭素寒唇上,讓蕭素寒也微微紅了臉,他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他忽然覺得邊旭這個樣子有些誘人,不自覺低下頭,在他的側臉上親了親。
邊旭被他親了一下,臉色愈發地紅,他壓低聲音道:“你還是快回去吧,一會你的手下該來找你了。”
“誰管他們。”蕭素寒挑起眉毛,促狹地捏著邊旭下巴道,“反正他們很快就知道你是落梅山莊的少夫人了。”說完,自己先好笑起來。
邊旭卻笑不出來,他垂下眼睛,低聲道:“你忘了我的出身麼?若在從前,不論江湖上人怎麼看我,我都不會放在眼裡,可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對蕭莊主還有其他的武林前輩。只怕蕭莊主得知我的事之後,再也不會讓你見我,更不要說我們……”
蕭素寒皺眉打斷了他:“你這些擔心未免太過,其他的人不說,我父親就絕不會因為出身不同而輕看別人。再說,食蠱教的事跟你本就毫無關係,當年天月先生若是介懷此事,也絕不會將劍法傾囊相授,今日江湖上又哪有行俠仗義的邊少俠。”
聽了他的勸慰,邊旭也只是苦笑:“我從前不知也就罷了,可現在卻說不出食蠱教與我毫無關係的話。就像那位苗王,他的所作所為雖然為我不齒,但終究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至親。昨夜親眼見他死去,心裡真的很不好受。”
蕭素寒知道他素來寡言,若不是飲了酒,絕不會這樣輕易地袒露心事。他輕輕摸了摸邊旭的頭,低聲道:“我知道你不好受,他畢竟是你的親人,他死了,你以後就沒有哥哥了。”他想了想,忽然道,“不如我來做你的哥哥吧。”
邊旭神色原本有些黯然,聽了這一句,不由大感莫名:“你說什麼?”
“我做你的大哥,往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蕭素寒一本正經地道,又添上一句,“我在家裡素來是當大哥的。”
邊旭愣了愣,忽然扶住額角笑了:“是,你從來是做大哥的,總是喜歡照顧別人。照顧你的妹妹,還有你的手下,你的朋友,蠍子和南宮他們。”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有時甚至覺得,你對我的喜歡,和對其他人的喜歡並沒有什麼不同。”
蕭素寒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你或許永遠不知道,你在我心裡是什麼樣的。”邊旭還不知道自己錯飲了酒,他只覺胸膛慢慢發燙,心底裡的話像是止不住一樣從口中吐出,“就好像這茫茫世間,從黑夜忽然走到了天亮。就算在塞北遇險,在蠱神大陣裡被困,快要死去的時候,能看著你,心裡就無比溫暖。”
“所以,兄弟也好,親人也好,朋友也好,你說是什麼都好,”邊旭慢慢抬起頭,看著他低聲道,“因為,你本就是我的全部。”
蕭素寒怔怔地看他,眼淚從眼角一滑而落,他搖頭:“你說的不對。”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有些委屈似的,“我對你的喜歡,跟別人都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我只知道,能讓我這麼喜歡的只有邊旭這一個人,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第二十四章

他說完,屋子裡忽然就寂靜了,邊旭像是呆住了,只是看著他,瞳眸又深又黑,像是要透過眼睛把他印到心裡去。
“九郎。”他良久才開口,卻說不出下一句話,只伸出手,似乎要去擦蕭素寒臉上的眼淚。頓了頓,又低低喊了一聲,“九郎。”
蕭素寒一把握住他肩膀便是一推,他們身後是張竹床,邊旭立時便被他按在了床上。蕭素寒又氣又惱,又有些羞窘,怒道:“明明是你喝醉了,為什麼是我說這些話。”
“我……醉了?”邊旭微微一怔,還要再問,脖頸上卻被蕭素寒狠咬了一口,痛得他悶哼了一聲。
蕭素寒嘴唇貼著他的頸項,能清晰感覺到他血脈的跳動,他咬了那一口之後,又放輕了動作,緩緩沿著他的脖子一路啃咬到了胸膛上。
只聽邊旭在他耳邊低低地道:“你方才去洗浴了?”
蕭素寒一怔:“你怎麼知道?”
“你的頭髮,還是濕的。”
蕭素寒抬起頭,只見邊旭正執著他的一縷發梢在鼻間輕嗅,他臉上是朦朧的醉意,目光溫柔如水,全然沒了平日冷峻的模樣。蕭素寒一時覺得自己也像是飲了酒,還是極醇厚的烈酒,讓他暈暈乎乎地湊了上去,貼上了邊旭的唇。
邊旭口中的熱意讓他愈發覺得情難自禁,他勾住對方的舌尖一面糾纏,一面雙手摸到了邊旭腰上。邊旭原本就未著上衣,瘦削的上身肌肉十分流暢,蕭素寒的手從他胸前一路摸到了他的小腹,只覺觸感柔韌,更讓他心中大跳不已。
他這樣按著邊旭又親又摸了許久,只聽邊旭在他耳邊沙啞地笑了一聲,而後伸手將他抱緊,一翻身便把他壓到了身下。
這樣突然的位置顛倒讓蕭素寒略一愣神,而後便看見邊旭胸口上一圈紅痕,皆是自己所為,脖頸上的咬痕更是發青發紫,讓他頓時耳根滾燙。邊旭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又輕輕笑了一聲,他低下頭,也湊到了蕭素寒脖頸上。他的鼻息滾熱,撩在蕭素寒頸間,讓他不由自主一陣戰慄,而後頸間一熱,竟是被輕輕舔了一下。
“邊旭……”蕭素寒聲音有些微顫地喊了他一聲,伸手去摸他的臉。
邊旭偏頭蹭了蹭他柔軟的掌心,也低聲喚他:“小九。”
蕭素寒的手卻滑了下去,他喃喃道:“我還想摸你……”
邊旭微微一滯,低聲道:“不准。”而後攬著蕭素寒的腰將他翻了過去,從後面壓著他,喘息著道,“你再亂摸,我就忍不住了。”
蕭素寒還不習慣這樣被壓著趴在竹榻上,扭頭剛要說話,卻不妨猛地被邊旭攫住了雙唇。這一次的親吻情色意味更濃,二人唇舌輾轉,鼻息也愈發急促。蕭素寒察覺到邊旭的手探到了自己腰間,兩下便把外袍和褻衣的帶子解開了,而後就以壓著他的動作把他的胳膊從衣袖裡抽了出來,將那九重織錦的袍子毫不可惜地扔到了地上。
屋裡的火燭毫無熄滅的意思,火光將二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竹牆上,斑駁晃動,極是曖昧。
邊旭低頭看著蕭素寒裸露的脊背,正是白皙無暇,他一手摸上那微顫的肩胛,一手滑下,去撫慰對方的性器。
那處一被握住,蕭素寒便低哼了一聲,他本是想趁著邊旭微醺之時,好好逗弄他一番,殊不知到最後被逗弄的卻是自己,可是此時此地,好像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他被邊旭侍弄慣了,此刻不由得被快意所支配,隨著那只手的動作來回晃著腰,然而卻忘了邊旭此刻正俯在他身後,晃動間才恍惚察覺到對方火熱的硬物已抵上了他的腿根。
“小九……”邊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要亂動。”
蕭素寒聽了他這低啞的聲音,心裡不自覺地發癢,他扭過頭,瞳孔濕潤地看著身後的邊旭,低聲道:“忍不住,就不要忍了。”
邊旭一怔,而後眸色更深,他先前還不知為何蕭素寒說自己喝醉了酒,此刻終於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脫離了理智,讓他頭暈目眩,血脈賁張。只想循著本能,按住眼前的這個人,狠狠地撻伐一番。
蕭素寒背對著他,看不見身後形狀,只忽然察覺邊旭手掌覆到他臀上,手心火熱,像是要把他燙傷,而後一根炙熱的巨物便抵了上來。這下他終於有些慌了,以往邊旭總會耐心用手指替他開拓許久,還不曾這樣直接進入過,他剛被戳了一下,就哼了一聲:“痛……”
邊旭沉默不語,一手握住他的腰,又向前擠了半寸。
蕭素寒終於忍不住扭過頭來,含含糊糊地道:“邊旭,我痛……”
他這一轉頭,才看見邊旭額上全是汗水,像是已忍到了極限,只聽他輕微地磨牙:“不是你讓我不要忍了嗎。”
蕭素寒一怔,還未說話,手已被邊旭拉了過去,直接按在他二人相連的地方,那粗長之物幾乎握不住,燙得驚人,可見先前邊旭也是在強忍著這脹痛。
“邊旭……”蕭素寒猶猶豫豫地喊他。
“要不是怕你痛,我早就……”邊旭說話間呼吸沉重,又低聲道,“蕭素寒,我真是拿你沒法子,讓我高興也是你,讓我難受也是你。”
蕭素寒聽著他這又愛又恨的口氣,心中激蕩不已,他忽然撐著手臂掙動了起來:“邊旭,你讓我轉過來。”
邊旭壓在他背上的胸膛起伏不定,不時有熱汗滾落,片刻後才啞聲道:“做什麼?”
“讓我抱著你,”蕭素寒鼻音甚重,竟有些像哭腔,“我要抱著你。”
邊旭呆了一呆,終於歎口氣起身,抱著他肩膀翻了過來,而後蕭素寒立刻手腳並上地抱住了他。
他把臉整個埋在邊旭脖頸間,悶聲道:“我不要你難受,”頓了頓,“隨你怎麼弄好了。”他說完,只聽邊旭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抓著他的腿根便徹底挺了進來,另一隻手卻不忘探到他身下,去撫慰他的那根。
蕭素寒跟他抱得密不可分,雖然被撐開時痛得厲害,可很快那痛楚又變了滋味。只聽邊旭喘息聲盡傳入耳中,讓他心裡跳得愈發厲害,忍不住側過臉胡亂親他臉頰。這樣偶爾失控的邊旭好像比以往更讓他興奮,他本就不會在情事中扭捏,只遵循本能地抬起雙腿,盤到邊旭腰間,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擺動了起來。
無奈身下的竹榻窄小,兩人動作間險些一起滾下榻去,幸好邊旭反應過來,抱著他向內一滾,才不至於掉下地板。他二人情事激烈,連帶竹榻也劇烈晃動起來,“吱呀”聲不絕於耳。蕭素寒甚至有一種整間竹樓都在搖晃的錯覺,他知道手下侍衛們大多內力深厚,這樣大的動靜很可能會被聽見,可卻無暇去想後果。
邊旭自然也想到了這些,可他眼中心裡只有面前這人,先前又被撩撥得無法自持,哪裡顧得上其他。他一手插入蕭素寒微濕的發間,低頭去咬他的嘴唇,身下依舊止不住地重重頂弄。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蕭素寒低叫了一聲,而後猛地射出白濁。
他剛攀上頂峰,手腳便不自覺發軟,只能由著邊旭把他抱起,而後狠狠抽插數回,最後才抵在深處泄了出來。
這一夜歡好之後,蕭素寒累得沉沉睡去,邊旭卻酒意消散,漸漸清醒了過來。他坐在床頭,輕輕將蕭素寒臉旁一縷亂髮拂過,他初察覺自己心意的時候,也是這樣拂過蕭素寒的臉,指尖從他的額角滑到眉梢,而後一回神,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對這人已愛念極深。
就在他看著蕭素寒出神之時,寂靜的窗外輕輕傳來流水般的琴聲,琴音聽著極遠,卻又像是近在耳畔。邊旭猛然一驚,飛快披了外袍拿起長劍一躍而出。
桌上的燭火終於還是燃到了盡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被窗外漏進的風輕輕一掃,便熄滅了。
這陣冷風吹得蕭素寒身上微微起了涼意,他迷迷糊糊地向身側一摸,卻摸了個空,登時便醒了過來。
天光還未亮,屋子裡漆黑一片,竹樓外也是漆黑寂靜,靜得簡直有些不尋常。蕭素寒四下一看,邊旭不在,他的衣衫和劍都不在。
“這人跑到哪去了?”蕭素寒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如今不是在雲水,而是在白水峒,四周都是自己人,按理說不會有什麼危險,可他心裡還是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他想了想,很快從榻上翻身而下,撿起衣袍穿戴起來,只可惜劍不在手邊,那枚可以用來照明的夜明犀佩自然也不在,他只能摸黑走下了竹樓。
一走入這漆黑的夜,蕭素寒心中的不安便更加擴大,他對手下的侍衛十分清楚,不管什麼時辰,定是有人會在他四周值守,怎會一個人影也不見。而邊旭則更不可能在這時離開他身邊,還有南宮翼和沙漠蠍子,竟都不在自己的住處。他心裡忽然冒出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這些人都被困住了?可這世上怎會有人能困住這些人。
他漸漸著了慌,腳步也更加快,拿起自己的劍,徑直向著蕭素月和柳靜柔的住處奔去。那是在角落裡的一間僻靜竹樓,門是開著的,裡面空空蕩蕩,和別處一樣沒有打鬥的痕跡,卻也沒有人。
蕭素寒漸漸變了臉色,他走到外面,飛身一躍,徑直躍上了竹樓的屋頂,而後四處眺望,終於在不遠處看到了一點火光。
火光來自於一根插在樹幹上的火把,樹下的女人長髮曳地,正在低頭撫琴,她手中的琴只有琴身,卻無琴弦,然而樂聲還是隨著撥弄從她指間緩緩流瀉出。
她修長的手指輕弄慢撚,剛奏了半支曲子,忽然一按,止了樂聲,抬頭笑道:“蕭少莊主也來了,人總算是齊了。”
☆、第二十五
雖然蕭素寒認不出她的相貌,可這手無音琴絕技世上只有一人,當即便驚道:“洞庭仙。”
洞庭仙正眼也不看他,只冷笑了一聲,倒是她身側的黑暗裡有人低聲道:“蕭素寒,退後。”
那分明是邊旭的聲音,可他氣息虛弱,像是受了什麼重創。蕭素寒驚訝之下哪裡肯退後,反而又上前了兩步。而後只聽一聲輕響,他的腿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劍穗上的夜明犀佩在黑暗中劃過,恍惚映出面前一線細絲。那是無音琴的琴弦,意識到這一點,蕭素寒驚得立刻向後撤去,可是卻已晚了。琴弦被碰觸的瞬間發出悅耳的低鳴,緊接著又是一聲,這琴弦接連響起,一聲高似一聲。到最後仿佛一人在極高處獨奏,而四下有群琴應和,這琴曲一時如同驚濤駭浪,一時如同潺轉溪流,剛柔並濟,聲浪迫人,層層逼來,壓得蕭素寒胸口一重,幾欲吐血。他心中明知這曲子兇險至極,卻偏偏使不出一點力氣來,連抬手堵住雙耳都做不到。
蕭素寒終於明白過來為何邊旭方才聲音虛弱,而後又沉默,他分明也是先前被這駭人的琴曲所壓迫,所以受了內傷。
這曲音和以往無音琴所奏之曲並不相同,以蕭素寒所知,有如此威力的琴曲只有一首,他失聲道:“這是……天魔曲?”他這一說話便泄了真氣,當即被琴音震動肺腑,唇角一絲鮮血緩緩流下。
“你的見地還不錯,知道這是天魔曲。”洞庭仙輕輕笑道,揚起素手,琴音驟停。
得知這真的是天魔曲之後,蕭素寒幾乎以為這女人是瘋了。天魔琴曲是四十年前妙音師太所創,那時武林風雲變幻,有吐蕃番僧前來各派挑釁。這些番僧內力渾厚,數月間打敗各派百余名高手,為不讓外族誤以為中原武林無人,妙音師太以女流之身獨自應戰,奏天魔琴曲震傷番僧三十二人,死十七人。因此曲煞氣太重,待驅走了番僧,妙音師太便封了曲譜,再不輕易取出。卻不知這洞庭仙怎麼學會了此曲,還在此時奏了出來。
洞庭仙抱著琴翩然起身,衣裙輕紗一般飄動,悄無聲息地向前走了兩步。隨著她的腳步,一支又一支火把點亮,將這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火光亮處,只見落梅山莊眾侍衛並南宮翼和沙漠蠍子等人皆在這裡,他們各個臉色慘白,情形比蕭素寒好不到哪裡去。
蕭素寒見他們距離洞庭仙皆有幾丈遠,只有邊旭一人離洞庭仙最近,他長劍已然出鞘,劍鋒直指向方才洞庭仙的位置。想必是方才已攻到近前,可千鈞一髮之時被琴聲所傷,此刻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因他半低著頭,蕭素寒看不清他面色如何,心中愈發著慌。他這顆心已然提起,卻在下一刻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卻見蕭素月和柳靜柔二人立在眾人上方,四處無依傍之處,連繩索也沒有,猛然看上去,倒像是浮在半空中似的。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洞庭仙輕輕抬起手在虛空中撫了一下,只聽“錚”地一聲輕響,卻是又一根琴弦被撥響,與此同時柳靜柔和蕭素月的身子也微微一晃。
“她二人如今踏在琴弦之上,你猜我再撥兩下,又會如何?”
蕭素寒大驚:“萬萬不可!”他見蕭素月雙目緊閉,也不知是被擄來時受驚暈倒還是被方才的琴音震暈,他向來對妹妹愛若珍寶,此刻急痛攻心,簡直就要暈過去。
而這時,一直沉默的邊旭終於抬起頭來,他看向洞庭仙的背影,低聲道:“你還不收手麼?妙音師太一生正直不阿,你又怎能用她門下絕學傷害無辜之人,倘若再執迷不悟,只怕你不但會帶累師門,自己也會誤入魔道。”
“魔道?”洞庭仙怔了怔,隨即大笑,笑聲淒厲,幾乎含淚,“從十年前南陽一會,我便已入魔,難道你不知道?”
“我……”邊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只聽他苦笑一聲道,“我從來只把你當做晚晴的姐姐。”
洞庭仙轉頭看向他,以手輕撫自己的臉頰:“難道我現在看起來不像晚晴麼?我不惜用苗地異術改變自己的容貌,仿效她素日行動說話的樣子,”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我還不夠像她嗎,你為什麼就不肯看看我!”
“你真的喜歡邊旭嗎?”蕭素寒忽然問道。
洞庭仙似乎沒料到他會在此時插話,不由斜覷了他一眼,那目光分明是說:你哪有資格過問此事?
“喜歡他,為什麼總要做讓他痛苦的事呢?”蕭素寒輕聲道。
“我何曾讓他痛苦!”洞庭仙厲聲道,“一直都是他在讓我痛苦。”
“你先是跟苗王合謀要抓他,又用天魔曲把我們困在這裡,難道不是讓他痛苦?”蕭素寒顫抖著問道。
“我……”洞庭仙被他問得一滯,而後趕忙轉向邊旭道,“旭哥,你聽我說,我那時並不知道苗王要殺你。他先前勸我變換容貌,改扮成你喜歡的樣子,他說這樣你就會為了我留下來,他還說能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我還可以給你生個孩子……”
邊旭極是疲憊地笑了笑,打斷了她:“我並不介意你是要殺我,或是要困住我。可這裡的人都是無辜的,你先把他們放了,你我有什麼恩怨不如自己了結吧。”
洞庭仙怔了怔,而後冷下臉來:“我為什麼要放了他們?”她的目光驟然狠厲,“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心裡緊張了,你在害怕,你擔心我傷害他們,是不是?”
邊旭垂著眼睛,不肯與她對視,嘴巴也牢牢地閉了起來,再也不說一句話。
“我知道,你心裡不止是沒有我,連晚晴也不重要了,其實在雲水看到你時我就察覺到了。”洞庭仙輕聲冷笑,“晚晴死了之後,你的臉是木的,眼睛是死的。可是現在,你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有的時候你甚至會笑,那麼溫柔的笑,我從前見也沒見過。”
她貼近邊旭耳邊,呢喃著問道:“你是不是心裡有別人了?”她緊緊盯著邊旭的臉,猛然喝道,“是不是!”
邊旭倒沒有什麼反應,遠處的蕭素寒卻被嚇了一跳,他眼睜睜看著洞庭仙暴怒之下揮動了手指,而後半空中那看不見的琴弦便震動起來,搖晃著就要把蕭素月和柳靜柔兩個摔下來。這麼一番搖晃,連暈過去的兩位大小姐也驚醒了過來。她們顯然是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蕭素月的小臉變得煞白,柳靜柔還冷靜一些,卻也無法動彈,只能繼續懸在空中。
樹下的眾人也都抬眼看向上方,他們受傷不輕,又不敢亂動,生怕觸到四周的琴弦,此刻目光焦急,只能來回在洞庭仙和邊旭身上打轉。
過了片刻,邊旭才抬起頭,他低聲道:“是,我心裡有個人。因為他,我才沒有追隨師父和晚晴而去。”
他話音未落,洞庭仙已氣得咬牙,喝道:“是誰?”
似乎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邊旭竟笑了笑:“我愛他甚於愛自己性命,又怎麼會告訴你是誰。”
洞庭仙聽了這句,臉色稍有黯然,很快便又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不知道?”她揚手一指,“是不是她?”
她手指指著的正是蕭素月,蕭素月原本就已面無人色,此刻更是大為驚恐,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邊旭略顯無奈地道:“你不要胡亂猜測了。”
“你以為我是胡亂猜測麼,”洞庭仙輕笑,“我早便知道,自去年開始,你就長居落梅山莊。你向來不肯攀附這些武林世家,又不慣寄人籬下,若不是因為貪戀他們蕭家的大小姐,又怎會如此!”
她這話聽來竟很有幾分道理,連落梅山莊的侍衛們也微微變了臉色,邊旭似乎不知該如何解釋,正在思索時,只聽洞庭仙已恨聲道:“我殺了她。”
她說話間便已驟然出手,眼看就要撥動琴弦,卻聽蕭素寒喊道:“住手!我知道他心裡那人是誰。”
洞庭仙拈住琴弦,狐疑地看向他:“哦?你說。”
邊旭此刻才終於變了臉色,他焦急地向蕭素寒使著眼色,卻還是沒有阻攔住蕭素寒的回答,只聽他輕歎了口氣:“是我。”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片沉寂,樹下那幫人除了南宮翼和沙漠蠍子二人還算神色自若以外,其餘人的眼珠子都不會轉了似的,只死死看著自家少爺。
這樣的寂靜忽然被洞庭仙的笑聲打破,她連連冷笑:“蕭少莊主,你為了救你的妹妹,真是什麼謊都敢說,難道以為我會信你嗎?”
她似乎已耗盡了耐心,手指微動,便要動作,卻聽蕭素寒又道:“等等!”他看著搖搖欲墜的蕭素月,又看了看遠處的邊旭,低聲道,“仙子,你去瞧瞧邊旭的脖頸便知。”
洞庭仙十分疑惑,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她重新走向邊旭,用手指勾開了他的衣領,向內望去。而後,她的神色頓時就僵住了。
蕭素寒低著頭道:“那個牙印,是我的。”
一瞬間,洞庭仙幾乎睚眥欲裂,她猛然揚起雙手,便要引弦置蕭素寒於死地,卻不防雙手瞬間被制。而後一抹銀光從她小指上閃過,鮮血連帶指頭一起灑落到了地上。
邊旭沒有理會她的痛呼,只以劍鋒按住她的指根,沉聲道:“我忘了,你的無音琴太過高超,我要殺你,需先斷了你的手指。”他劍鋒一顫,卻是把洞庭仙手指上所控琴弦全數斬斷,琴弦滑出的一瞬間,高羽已縱身而上,將兩位姑娘接住,而後退到了一旁。
只聽邊旭向洞庭仙道:“這根小指只當是今日的警告,今後你若再找我們的麻煩,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他說完,洞庭仙便立刻抽回雙手,她恨笑了一聲,轉身便飄然而去,再不見蹤影。
蕭素寒顧不得其他,搶先便上前從高羽手中接過蕭素月,待發現她並未受傷之後才松了口氣,卻又不敢去看妹妹的臉。
還是蕭素月先抽抽噎噎地哭著問道:“哥哥,你有沒有被傷到?”
他趕忙搖頭:“沒有。”
“那就……好……”蕭素月哽咽著點了點頭,而後又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哥哥,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她身邊的柳靜柔神色還算鎮定,攙扶著她的胳膊向蕭素寒點頭道:“蕭家哥哥,我帶素月去休息。”
蕭素寒胡亂點了點頭,又轉向一旁的高羽,卻聽高羽低聲道:“少爺,我去取雪龍參丸。”說完,便飛快地轉身離去,從頭至尾,雙眼都盯著地上,完全不曾抬過頭。
見他這個反應,蕭素寒也只得咳嗽了兩聲,默默擦去唇角血跡。
幾日後,落梅山莊的車隊終於離開巫州,往江城而去。
食蠱教複立又被幾名年輕人聯手剿滅的事很快在江湖上傳開,這麼一樁大事,自然是被江湖中人交口稱讚,然而這一行人的歸程卻並無喜悅之色,甚至有些沉重。
“這幾日大小姐恢復得如何?”蕭素寒騎在馬上,神色冷硬地問著手下。
他所發問的物件叫做莫陽,是侍衛中頗通醫術之人,這些天眾人的傷勢都是由他調理。只聽他畢恭畢敬地道:“回稟少爺,那天魔曲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故而內力深厚者反而會受其害。大小姐本無內力,只是受了驚嚇,所以並無大礙。”他頓了頓,又道,“少爺若是放心不下,不如親自去看看大小姐?”
比起邊蕭二人來說,南宮翼和沙漠蠍子既然置身之外,自然只是樂得看熱鬧,他們一左一右和何輝並駕齊驅,口中調笑道:“如何,你們那位高大哥今日的心情好些了沒有?”
何輝乾笑了兩聲:“高大哥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有點想不開罷了,其實我們幾個倒覺得此事不失為一樁好事呢。”
沙漠蠍子微微一怔,奇道:“諸位兄弟居然如此通達?”
何輝撓了撓頭:“我們只是想著,落梅山莊的劍法博大精深,少爺他素來能領會的不過是十之一二,將來恐怕難以將這些精妙劍法傳承下去。可是邊少俠就不一樣了,他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落梅山莊的劍法定能在他手上發揚光大。往日我們還擔心他終歸是外人,心裡難免有些隔閡,現在看來,他倒成了少爺的內人,這……難道不是好事麼?”
沙漠蠍子似乎被噎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拍了拍何輝的肩膀,而後策馬向前,再不說話。
倒是南宮翼大笑出聲,笑聲爽朗,一直傳到了車隊後蕭素月的馬車裡。
馬車的車廂頗為寬大,蕭素寒和妹妹相對而坐,兩人都是低著頭,沉默了許久,還是蕭素月先打破寂靜問道:“哥哥,你真的和邊大哥在一起?”
蕭素寒哼哧哼哧地應不出話來,微微漲紅了臉。
“那邊大哥以後就是我們家的人了。”蕭素月小小聲地道,“可是,如果要叫嫂子,我還是叫不出口。”
蕭素寒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不用叫他嫂子,跟從前一樣就好。”
蕭素月看了他一會,又垂下眉毛:“哥哥,這件事讓父親知道,他多半要生氣的。”
“唔。”這一點蕭素寒也想到了,只得點了點頭。
“我不想讓他打你,也不想讓他打邊大哥。”蕭素月來回捏著自己的手指,好像很害怕似的,“不知道我們大夥一起求他有沒有用。”
“沒事的,他要打就讓他打吧。”蕭素寒歎氣道。
蕭素月又歎了口氣,她抓著兄長的手,語重心長地道:“哥哥,回去以後,你就不要再穿奇怪的衣服了。”
蕭素寒一怔,皺起眉道:“什麼奇怪的衣服?”
“就是……那天你穿的那件,”蕭素月像是難以啟齒,“有白色羽毛的裙子……”
蕭素寒瞪大眼睛,立刻便要辯解,卻聽蕭素月又幽幽歎了口氣:“你跟邊大哥怎麼這樣古怪。”
等蕭素寒滿額頭青筋從馬車裡躍下的時候,一隻大手已經伸到了他的面前,他一把握住,而後便被拉上了馬背。邊旭從身後輕輕抱著他的腰,低笑道:“怎麼了,滿額頭的汗。”
“氣得!”蕭素寒沒好氣地道。
邊旭也不多問,只是好笑地替他擦拭,而後道:“前面就到了。”
“嗯。”蕭素寒點了點頭,他幾乎已能看見落梅山莊的巍峨山門。
他二人相視一笑,同時握緊了衣袖下交疊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