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咎by煙貓與酒

文案:
親兄弟,真骨科,正劇

十七年前,溫讓十二歲,溫良四歲。
溫讓在往後十幾年的人生裡都在悔恨,為什麼那家書店要將幼兒圖書單獨設在一個樓層,為什麼自己不抱著溫良一起上樓。
十七年前那個瓢潑大雨的傍晚,當他終於等雨勢漸緩,抱著新書跑回家,溫良不在家裡,不在任何他和父母能找到的地方。
他把溫良弄丟了。
他的親弟弟,溫良,四歲的溫良,被他弄丟了。

我們在同一個子宮裡被孕育出生命,註定一輩子都將斬斷骨頭連著筋的糾纏。
這是一場絕處逢生的尋覓,澆灌出滿滿一腔向死而生的罪孽。
這是狂妄,是悖德,是血脈相連的愛。
——是你我此生的妄咎。

真正的親兄弟,反感慎點,希望不要給自己和互相找不痛快。

  

【第一卷 Chapter1】
第001章
  “哥……”
  “哥……”
  “哥哥!”
  ……
  溫讓在潮濕的夢境中驚醒。
  夜裡一點四十。
  這是這個月第三次,他又夢到了十七年前的五月二十五。
  十七年前,溫讓十二歲,溫良四歲。
  溫讓在往後十幾年的人生裡都在悔恨,為什麼那家書店要將幼兒圖書單獨設在一個樓層,為什麼自己不抱著溫良一起上樓。
  那個五月二十五號的傍晚,夕陽荒紅得刺眼,街上撲騰著許多蜻蜓和低飛的燕子,預示著一場陣雨即將來臨。溫讓在無數個夜晚夢到那天的場景,夢裡他跑遍書店每個樓層,在每扇書櫃與書櫃間的縫隙裡呼喊溫良的名字。他從樓裡跑到樓外,被浩大的雨簾攔隔在書店門口,街道上雨霧四溢,蜻蜓和燕子早已不知道躲去了哪裡,濺起的水花濕了他的腳,他還抱著新買的書,看著空蕩的街道遲疑,幻想著也許溫良早已被父母,或者隨便哪個相識的鄰居都好,被抱回了家裡。
  夢境從來都在此戛然而止。
  每每在僥倖心理中大汗淋漓地醒來,都要更加剜心挖骨地面對現實的殘忍。
  ——十七年前那個瓢潑大雨的傍晚,當他終於等雨勢漸緩,抱著新書跑回家,溫良不在家裡,不在任何他和父母能找到的地方。
  他把溫良弄丟了。
  他的親弟弟,溫良,四歲的溫良,被他弄丟了。
  溫讓從床上坐起來,無力地將臉埋進掌心。
  這個城市的初夏總是很潮,潮濕,且悶熱。溫讓深深吐出一口渾濁的滯氣,捋一把被冷汗浸潤的額發,從床頭摸出一根煙點上,下床推開窗子。
  夜風穿堂而過,帶著五月特有的怡人涼意。溫讓靠在窗子邊迎風吐煙圈,看著遠處明明爍爍,無數燈紅酒綠的霓虹縮成一團團朦朧的光圈掛在天邊,仿佛一直不眠不休。
  溫良如果沒丟的話,就該二十一歲了。
  二十一歲。
  溫讓試著想像二十歲的溫良,腦子裡卻空空蕩蕩,只有一團像那些光圈一樣模糊的形象。他試著描摹出一個大概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子,像假人一樣僵硬,他不知道溫良應該偏高還是矮,是胖還是瘦,臉龐更是一片迷霧。
  溫良丟的時候,只有四歲,太遙遠了。
  四歲的溫良是什麼樣子來著?
  溫讓回憶著弟弟稚嫩的小臉兒,溫良特別白,愛笑,老人家說三歲看到老,溫良的眉形生得相當好看,兩顆亮晶晶的黑眼珠,十分討喜。
  溫良丟之前,自己對他說得最後一句話甚至很凶。
  “你在這兒等我,乖乖的,哥哥五分鐘就過來。”
  溫良還追了他兩步,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哥哥。溫讓急著看書,皺起眉毛嚇唬小小的溫良:“不聽話我就不要你了!”
  煙草燃燒的味道在口腔裡彌漫,辣得溫讓鼻根兒發酸。
  那是最後一聲哥哥。
  溫良很乖,委屈巴巴地坐回幼兒區的寶寶椅,看著自己像擺脫麻煩一樣跑開。
  從當年的書店監控裡看到溫良被陌生男人抱走的時候,他的小臉兒甚至還很茫然。該有多害怕啊,一定很難過吧,覺得哥哥真的不要他了。
  溫讓燜掉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窗臺。
  這些畫面不能回憶,每一幀記憶都是砍在心尖兒上的利刃,反復翻挑著他的愧疚,讓他胸口疼得稀碎。
  溫良,你都經歷了什麼?
  你還活著麼?
  溫讓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換身衣服走出家門。
  兩點十五,正是“尋找”熱鬧的時間。
  尋找是一家同志酒吧,程期帶他來過一次,溫讓喜歡這家店的名字,跟程期分手後,每當心情壓抑到極致,無力排解的時候,他就來這裡找個順眼的男人一夜情。
  第一次打炮的男人是尋找的老闆,紮著馬尾辮,生了張雌雄莫辯的美人臉,每天懶懶散散地叼著煙,話少,一開口就牙尖嘴利,熟客都喊他裴四。那天是五月二十五號,溫讓從父母家裡吃過晚飯逃出來,心情差到不想說話,在尋找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裴四不知道坐在吧台盯了他多久,等他把自己喝到麻木,裴四伏在桌沿支著下巴沖他籲了口煙,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說:“心情不好的話,喝酒不如打一炮。”溫讓從他指尖捏過半截兒煙,抽完起身,跟著裴四上了二樓休息室。
  後來裴四還時不時拿那天的情況跟他玩笑,沒什麼比兩個人吻得熱血翻騰,倒在床上脫光衣服才發現大家都是下面那個更尷尬的事兒了。裴四捏著保險套跟溫讓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自己戴套上陣。艱難晦澀的一炮打完,裴四眯著眼靠在床頭抽煙:“我他媽真是……怎麼覺得你這細皮嫩肉會是操人的那個。”
  兩個人在床上笑得喘不上氣。
  不太成功的一夜情倒是奠定了兩人微妙的友情。溫讓推門走進尋找,裴四抬頭看見他,神色曖昧地沖某個方向揚揚下巴。
  溫讓扭頭順著望過去,昏暗的環境裡看不清容貌,大概是個年輕男人獨自坐著。
  裴四擠眉弄眼:“生客,絕對合你胃口。”
  溫讓剛點上一根煙就被裴四奪走,他笑笑,興致看著不太高昂:“你怎麼不要?”
  “被你說得我一天天就跟個老淫棍似的,開個店就為了蹲爺們兒。”裴四撇撇嘴,笑得曖昧又邪氣兒:“我剛爽過。”
  怪不得。溫讓接過酒保遞來的調酒,不鹹不淡地側頭看看,那人身旁已經意意思思地挨過去一個男孩兒。
  裴四突然想到現在已經進了五月份。
  “有消息麼?”他正經神色,問溫讓。
  溫讓意料之內的搖搖頭。
  這些問題永遠都是白問,有弟弟的消息,溫讓怎麼會這副情緒。左不過問一句,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罷了。
  “上周從網站那兒看到南邊城市有個男孩兒尋家,各方面都跟溫良挺像的,跟我爸去看了看,不是。”
  溫讓聲音沉沉的,啜了口酒,面無表情。
  十七年,無數次的希望落空已經讓他能沉澱自己的情緒,毫無起伏地敘述出這些鑿人心窩的失望。
  裴四吐了口煙,捏起自己的酒杯跟桌子上溫讓的碰了一下,說:“我這兒也一直幫你留意著,有什麼線索通知你。”
  這不是敷衍,裴四有自己的關係網,卻也只能做到幫忙留意。
  四歲走失,十七年不知死活,大概除了溫讓一家,沒多少人敢相信孩子還活著。
  也許溫讓自己也已經放棄希望了吧。裴四看著溫讓寡淡清薄的眉眼想,這個人看上去就像已經心死了一萬年。可是能怎麼辦,這種愧疚與懊喪一生都放不下,只能像一截枯木,一次次隨著微弱的希望自燃,再自己將自己默默吹滅。
  溫讓換個話題與裴四閒談,他就是被壓抑得喘不過氣才出來解壓,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悲愴得可憐。
  “說真的,”裴四又把目光射向角落裡的男人,老狐狸一樣地審視著:“真不錯,今晚上也就他最招人。”
  那人恰好起身往衛生間去,身高體態確實是溫讓偏愛的類型。裴四示意他過去,今晚他本來只打算喝幾杯酒,剛從外省回來沒幾天,身心還處於疲乏的狀態,裴四強烈推薦的態度加上那人遙遙望著的感覺,在這暗浮著聲色犬馬的環境裡一烘托,倒也讓他升騰起了那方面的意思。再累不過做一次愛,如果身體契合,還能享受一場歡愉,徹底疲累之後好歹能沉沉睡過去,不至於再從夢中撕心裂肺得驚醒。
  溫讓悠悠起身,在裴四狹促的目光下慢慢往衛生間踱過去。
  果然是個年輕男人。
  溫讓在洗手台前隨意歪斜身子靠著,透過鏡子大方窺看正在洗手的男人。
  其實還稱不上是男人,看著似乎要比自己小一些,是個大男孩兒。裴四確實瞭解他的喜好,溫讓把目光從鏡面移到眼前男人的側臉,鼻樑挺拔,眉眼深邃,似乎是個話少的人,相當俊挺,容貌與氣質都是年輕的,整個人卻從內裡往外滲透著沉穩。
  年輕男人覺察他的目光,洗完手後把身體轉向他。
  他比溫讓高一些,把整張臉顯露出來,微微掀起眼皮看過來時,溫讓憑空感到心裡一拽。
  如果溫良還在的話,會不會也長這麼高了?都說弟弟要比哥哥高的。
  溫讓睫毛震了震,這是他十七年來已經形成習慣的毛病,只要看到與溫良年齡相仿的人,總忍不住在心裡揪拽著渴想。
  他會不會就是溫良?
  溫讓近乎失禮地從上向下掃視年輕男人的身體,最後定格在對方的小腹。
  “有約了麼?”
  就像在問有沒有手紙般自然,溫讓神色平淡地開口。


第002章
  沈既拾覺得有趣,挑了挑眉毛,回答:“沒有。”
  這就是可以約的意思了。
  溫讓又打量一番眼前的人,雖然知道不太可能,還是保險起見地問:“你成年了吧?”
  沈既拾笑了。溫讓發現這人很大的魅力加分點,除了挺拓的眉眼,還在於他的嘴唇。唇形的菱角很正,笑起來是真正上揚的,色澤看上去飽滿紅潤,這給年輕男人沉穩的氣質裡,蘸上濃淡適宜的純真與邪氣。
  溫讓看著那形態美好的嘴唇輕輕開闔:“看著像未成年麼,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不是溫良,溫良今年才二十一歲。
  說不上有沒有失落的情緒,他已經失望太多年了,潛意識裡也許早就是帶著絕望的心態在繼續生活,無頭蒼蠅一樣四處試探著,給自己尋找一條堅持下去的活路。
  溫讓點點頭,他的話很少,表情也一樣,轉身率先往外走。
  眼睛深處積澱著十七年的疲憊,看起來蒼白又寡言。
  裴四仍坐在吧台,見他出來,饒有興致的以眼神詢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就如同賭博中了彩,快樂地眯起眼。溫讓有些想笑,這男人對自己表達善意的方式,總給他一種自己被賣身的感覺。
  兩人各自結帳,一起出去,溫讓在街口點了根煙,沖沈既拾道:“一夜情,不玩花活兒,房費AA,天亮了就一拍兩散。”
  沈既拾訝異於他這番話的熟練,溫讓猜出他在想什麼,甚至露出了笑意,主動說:“我很健康,倒是你……”
  被猜中心思的大男孩兒有一絲窘迫,迅速截住了話頭:“我沒病。走吧。”
  開房間登記身份證時,溫讓瞥到身邊人的證件,出生年份確實比溫良早兩年。
  沈既拾。
  溫讓在心裡默默咀嚼著三個字,覺得真是個怪名字。
  “你先洗澡?”
  溫讓刷開房門,邊將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邊回頭問沈既拾。
  沈既拾從後面看他,溫讓的骨架很薄,脫掉外套後,略貼身的襯衫將他那截兒腰肢凸顯得一覽無餘,纖秀得像個女孩子。
  看上去應該,很好摸。
  沈既拾在心裡不三不四的瞎想,卻很警惕地避開溫讓伸來想幫他掛外套的手,疊起長腿靠坐在沙發上,說:“你先吧。”
  溫讓沒有意見,笑著點一點頭進了浴室。
  有警惕性是好事,不論什麼時候都該這樣。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瞬間放鬆了疲憊的神經,溫讓扶著淋浴垂下頭,讓熱水從脖頸流向全身。熱水澡,外面等候著英俊的炮友,沒有責任與後顧之憂的性愛後,可以睡一場好覺。實在是想想就很舒服的事情。
  溫讓還專門為即將承受歡愉的部位做了細緻的準備,那裡的緊澀提醒他確實有一陣子沒做愛了。即將上床的物件比自己小好幾歲,自己這樣也算得上是老牛吃嫩草了吧。溫讓的臉頰有些發燙,裹著浴袍走出浴室。
  美人出浴總是賞心悅目的,溫讓熱騰騰的出來,身上的水還沒擦乾,順著線條優美的長腿滾落,被踩下一串可愛的濕腳印。沈既拾挑挑眉毛,覺得今晚的物件越發讓自己滿意。
  溫讓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咕嘟嘟邊喝著邊告訴沈既拾“可以去了”。
  沈既拾走過來,從背後扶住溫讓的胯,鼻尖貼上眼前濕潤潔淨的身體,一路從肩膀似有若無地嗅到耳後,讚美道:“你真好聞。”又歪頭嚼了一口鮮嫩的脖子,撒手進了浴室。
  年紀不大,倒是很會調情。溫讓摸摸脖子想。
  沈既拾出來時,溫讓已經在床上躺著,百無聊賴般地滑著手機。沈既拾上了床,他就把手機收起來放在床頭櫃,聽他隨口問了一句:“在看什麼?”
  “沒什麼。”
  他在看尋子網頁的更新消息,這實在沒必要跟一夜情的物件說。
  溫讓欣賞著沈既拾年輕精實的肉體,他只拿浴巾裹了下身,腰腹一概裸露著,緊繃流暢的線條在曖昧的床頭燈底下閃耀著情色的光芒,溫讓覺得自己小腹裡隱隱也熱活了起來。
  正值精氣血性都活躍的年齡,沈既拾束在浴巾下的性器已經頂著布料,若隱若現顯示出可觀的隆起。上了床後也不忸怩,一掀長腿,隔著薄毯就跨跪在溫讓腰間,撥開鬆鬆散散的浴袍滑進他的胸膛撫摸。
  溫讓這個人的身體,從頭髮到腳後跟兒都透著股冷淡地質感,這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平日裡與人交談活動時,很能起到讓人不敢隨意逾越玩笑的作用,他個子不矮,並不是嬌小的身型,又生得極白,面相清秀,偶爾垂眼掀眉的動態間,甚至會散發出讓人想要遠遠避開、長跪上貢的冷漠又慈悲的氣質。
  這種人很難讓人隨隨便便就往他身上肖想一些齷齪事,可一旦真去細緻幻想,或是到了床上,又充滿了活色生香的禁欲美感,不由地就想把心底最不堪的想法都掏出來用在他身上,鑿破他裹著冰屑的表皮,欺負得他喘息哭泣,掙扎逃脫。
  沈既拾的手上功夫到位,摩挲著那片光滑胸膛,很快就將兩粒柔軟的乳頭搓弄挺立。他用指尖夾住兩顆殷紅的乳頭向上扯了扯,明顯感到手下單薄的胸膛起伏加快了。
  “舒服?”
  這問題未免讓人羞于回答,溫讓從鼻腔裡呼吸一聲,也伸手出去,往下撥了撥沈既拾腰間的浴巾。
  一枚刺青從浴巾邊沿探了出來。
  “你有文身?”溫讓用指尖搔了搔那花瓣兒樣式的圖案,邊乾脆解開浴巾從沈既拾身上抽了出去。
  兩件不容忽視的物件兒同時躍入眼底,支棱蓬勃的男性器官,和一株從下身毛髮深處蜿蜒而上,依偎在左側小腹上的黑玫瑰。
  溫讓眯起了眼睛。
  溫良的小腹上有一塊小小的菱形胎記,一直像傷疤一樣烙印在溫讓的腦海深處,每在有機會看到男性裸體的場所,不論是公共浴室還是大學時夏天的男生寢室樓道,他都像個變態一樣習慣性窺探著每個人的下身,尋找溫良的胎記。他蒼白又寡言,清秀到了陰鷙的地步,室友和同學都對他敬而遠之,“變態”、“同性戀”的標籤漸漸貼在他的名字後面,在校園師生之間口耳相傳。
  此時昂揚的性器正杵在眼前,溫讓卻一心專注地描繪著那朵黑玫瑰文身,揣摩著在印象中溫良胎記的部位細細摩挲觀察。那位置十分敏感,沈既拾的器官受到刺激,沖著溫讓搖頭晃腦,又鼓脹了幾分。
  沈既拾揉掐著乳頭的手指增加了幾分力氣,刺麻的痛癢喚回溫讓的意識,溫讓便握住雄赳赳的滾燙事物安撫擼動,依然語氣寡淡地開口,直接詢問:“你這裡有胎記麼?”
  “沒有。”
  沈既拾舒適得往溫讓手心裡挺了挺腰,接著說:“有道疤,遮住了。喜歡麼?”
  溫讓笑笑:“挺好看的。”
  “怎麼突然問胎記,你這裡有胎記是麼?”
  沈既拾問著,突然起了戲弄的興趣,從溫讓身上下來去掀他的被子,想要一探究竟。
  溫讓說著“沒有”,也沒阻攔他解開自己浴袍的動作,大大方方袒露出一身細膩的白肉。
  乾乾淨淨,光潔如玉。
  沈既拾掂起溫讓腿間無害動物般蟄伏著的器具搓弄兩下,歪起嘴角,笑得邪氣又迷人,說:“美人兒如玉,這地方都如玉。”
  不三不四的論調把溫讓逗樂了,也壓下胎記這個話題所攪起的心中不適。溫讓眯起眼睛微微挺身,攬住沈既拾的脖子向下勾,主動地親吻上去。
  沈既拾很迅速地收回主動權,將溫讓壓回床上細緻接吻,再次翻身疊上他的身體。現在兩人基本都是赤身裸體,上頭親熱的口舌交纏,身子也挨蹭摩擦,沈既拾的一隻手從他脖頸往下摸索,又撩搔幾下挺立乳頭,摸過平坦的小腹腰肢,捉住兩人都熱情起來的性器一起攥進掌心搓弄。
  肉體緊密相貼總是很讓人舒服的,黏膩的接吻也是調情的好手段,等沈既拾抬頭分開膠著的嘴唇,溫讓已經舒坦又情動,懶洋洋得喘息著,在他身下放鬆了四肢百骸,準備承襲一場火熱的性愛。


第003章
  房間裡的燈都關了,只留一小盞調至昏暗的床頭燈,溫讓的皮肉被從裡到外都徹底開發,他確實很久沒做愛了,穴道緊致,被沈既拾有技巧又堅定地捅開。沈既拾腰部有力地頂撞,將他撞的不得不將手抬至耳畔,攥緊枕頭細細喘息,才能穩妥住身體,不至於被沈既拾懟到床頭,不停磕碰著腦袋。
  “夠……夠了。”
  這場歡愛十分淋漓盡致,沈既拾身心滿足地射精,從溫讓身體裡抽出來揪掉保險套,靠到床頭將溫讓綿軟的上身撈起來摟進懷裡,摸摸揉揉,心滿意足。
  溫讓拱起身子,從床頭端過之前接好的水來喝,沈既拾就賴賴唧唧地也湊過來,稚鳥似的從他口中哺了一口,糾纏著探舌狎親一陣兒,直弄得水從兩人嘴角沁出來,滑到脖子胸膛上才鬆開。溫讓放回水杯,又摸出一根煙點燃,舒坦地呼一口氣靠回沈既拾懷裡。
  做愛這事,也是要講身體的契合度的,兩個人紛紛覺得對方的身體與自己相當合拍,也就願意發洩之後再膩歪膩歪。
  平和共用了一根事後煙,溫讓迷離著眼,懶洋洋得反手撫摸沈既拾溫熱的裸體,摸到下身位置,他托起那一團沉甸甸的性器把玩,依然是懶洋洋得,開口說起玩笑葷話:“你這鳥兒喂得挺好。”
  沈既拾享受著愛撫,低頭與溫讓耳鬢廝磨,笑道:“捅得你舒服?”
  溫讓笑笑,也不否認,昂首又討了個吻。
  他們又在床上翻了兩把,幾乎將愛做得筋疲力盡,沈既拾將溫讓摁在身下晃散了他的骨骸,才各自沉沉地睡過去。
  在各方面都稱心如意的床伴並不好找,兩人第二天分別時交換了手機號,也不留戀,互相笑一笑,就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在酒店門口分道揚鑣。
  五一的假期還沒過去,溫讓回學校接了兩份檔,十點多接到溫曛的電話,想吃東街老巷家的片兒鴨。
  溫曛是他妹妹,溫良走丟的第二年年末出生的。
  接受溫曛的存在,對當時的溫讓來說是十足困難的。弄丟溫良讓他自覺在溫家成為一個罪人,溫良一天找不回來,他就一天背著罪,漸漸地就背負了這份罪責十七年。
  溫讓答應了溫曛,從學校開車去東街買鴨子。
  從學校到東街要經過的路線都是中心路段,五一的最後一天,不論是趁著最後一天一家人驅車出遊,還是趕著從這座旅遊城市回家,馬路上放眼一望過去,早就烏泱泱堵成一條長龍,嘈雜的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嘰嘰喳喳煩得人幾乎要心力憔悴。
  溫讓堵在路上,心緒倒是很平淡,他昨天盡情地享受了做愛,現在才覺出腰椎酸軟,屁股也左右坐不舒坦,乾脆降下車窗,歪著身子將胳膊支在玻璃沿上,安安穩穩地堵車——他的心態近幾年來越發像一潭死水,對什麼都有股子事不關己、跳脫事外的,第三人視角。程期說他這樣不好,生活被他過得宛如一具尚還能夠思想的行屍走肉,跟沒了希望似的。
  點了根煙,溫讓望著遙遙無期的紅綠燈胡亂回憶。也確實是行屍走肉了,也確實沒什麼希望,他現在只是替溫良活,只想找到溫良,至於生活裡還有什麼美好,對他而言實在沒有意義,誰知道溫良的生活現在有沒有美好?
  路邊時常有十幾歲模樣的骯髒乞丐,不是斷了胳膊腿兒,就是口外嘴斜,跪趴在地上,癩蟲般艱難蠕動著,口齒不清地行乞,求路人給施捨塊兒八毛的零錢,隨便有誰扔下一張票子,就麻木不仁地彎腰磕頭,眼神卻早已暗暗瞟向下一個目標。
  也許他的溫良,也成了這不人不鬼的樣子。
  這些事情真的不能想,一想想他就渾身打寒噤,心腔都要疼得炸開。
  車龍往前挪動些許,又卡住不再動彈。前方不知又是誰家的車別了誰家的車輪,熙熙攘攘的爭吵又惹得喇叭聲喪曲一般嘟嘟噠噠沒完沒了。
  父母近年來越發心疼自己,言談之間也不由勸說溫讓放棄吧,別把自己鎖死在愧疚上,誰也不比誰心裡好受,誰也沒法從溫良遺失的傷痛裡走出來,可十七年了,日子總得過下去。
  溫曛出生于沒有溫良的家庭,沒法體會一家人錐心蝕骨的難捱,小丫頭今年十五歲,說話很直接:“那你能怎麼辦?哥,可能小哥哥已經沒了,你總不能找他一輩子吧?”
  小哥哥在溫曛口中指代的就是溫良。這實在是讓溫讓心寒又窒息的話,可他甚至連反駁責駡妹妹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人不難過,可誰的難過也比不上溫讓。
  不知從哪又趕來幾個交警,穿著螢光的綠馬甲,一人站在一個街口揮舞手臂,嘟嘟嘟吹著哨子指揮。一長條亂嚷亂叫的汽車們就像耍脾氣的吵鬧小孩子,足以震懾他們的兇狠老師到來,便一個個乖巧有序地排隊往前走。
  堵得時候很堵,一疏通開來也是相當迅速,溫讓計算著時間,三十秒之後果然從那家書店前經過。書店早在幾年前就改成一家眼鏡店,政府修路時還將一整條大路兩旁都栽上蓬勃青春的梧桐樹,五月份正是梧桐樹們預備著枝繁葉茂的時節,溫讓的餘光掃過斑駁影綽的粗壯樹幹,後面的店門前沒有站著四歲的小溫良,也沒有愚蠢的、自私的、十二歲的自己。
  老巷店的片兒鴨是老招牌,不論颳風下雨,小小的視窗招牌前永遠排滿了食客,生意好得讓人費解。溫讓覺得鴨肉的味道也就一般,不過溫曛愛吃,隔三差五就要買上一隻。
  溫讓排隊排出了經驗,離老巷店很遠時,就尋了個清淨地界兒停車,這片兒的梧桐不知道享受了什麼福祉,生得極茂盛,一到秋冬季,路兩旁黃澄澄的枯葉掃都掃不淨,風景看著跟油畫一樣。
  倒進停車位,溫讓僵硬地挪挪屁股下車,舒展腰身後神清氣爽地將雙手塞進外套口袋,慢悠悠往老巷店走。
  他排上店門口的隊尾巴,前面大概還有七八個人,溫讓睜圓眼睛望望小小的售賣視窗,也不明白這小店每天怎麼能儲存得下這麼多些鴨子。
  正百無聊賴地思考著,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有人帶著笑意在身後喊他:“溫讓。”
  溫讓正保持著踮腳往前望的姿勢,眼睛還大大圓圓地睜著,帶著些驚愕地回頭,看見是程期,不由抿起嘴角笑了;“這麼巧。”
  他平日裡古井無波慣了,偶爾露出這副神情倒讓人意外地覺得稚嫩可愛,程期忍不住心情舒暢,親熱地勾攬住他的肩膀,一副也要排隊買鴨子,開始閒聊的樣子,說:“你妹妹又要吃鴨子?”
  “是啊,她好這口兒,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給她捎一隻。”
  程期是溫讓的前任。
  說是前任,實際上溫讓也就談過他這麼一個。
  二十九歲的溫讓,目前一共就談過一次戀愛,物件就是眼前的程期。
  跟程期戀愛還是他大學的時候,那時他在學校裡被流傳的名聲很不好,怪不得旁人,實在是他整日裡陰陰沉沉,也不與人交談,除了看書就是看男孩子——那時候的溫良還對奇跡抱有期望,總妄想著身邊稍微年幼的男孩子就是消失多年的溫良,換了個模樣重新回到他身邊。
  程期比溫讓小一歲,溫讓第一次對他有印象是在全校獎彰大會上,程期以新任學生會長的身份上臺致辭發言,接過上一任會長的橄欖枝。他確實是個優秀的男孩子,不論從長相,說話,甚至氣質笑容的各個方面。溫讓當時坐在角落裡的倒數第二排,相當遙遠得距離都能受到程期爽朗俊俏笑容的感染。
  兩個人能發生戀愛關係也是很不講道理的一件事,那天程期剛剛結束最後一門考試,準備回寢室收拾東西,放假回家。
  程期裹著一條看上去就很溫暖的深灰色圍巾,突兀地來到溫讓宿舍,敲門邀請他出來,說有事找他。
  他們在男生寢室三樓與四樓的旋轉處,那裡有一方狹窄的小陽臺,被欄杆圍著,欄杆上掛滿亂七八糟的男士內褲,地上滿是煙頭。程期就在那裡與他告白,笑容裡有太陽的光,看上去溫柔又肆意挑釁:“學長,聽說你是同性戀,那你看我有資格跟你在一起麼?”
  這樣的告白方式一般人都會拒絕,溫讓當時覺得這學弟腦子有什麼問題,更有可能的是他玩什麼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溫讓十分狐疑地掀起眼皮掃他一樣,話都不接,轉身就想回寢室。
  程期大概也預想到會是這結局,並不難堪,甚至捉住溫讓的手腕,笑盈盈地摘下脖子上厚實的圍巾,不由分說地套上溫讓的脖子。
  後來在兩人長達兩年半的戀愛時光裡,程期也就是這樣,用不令人反感的方式,強勢又溫柔地善待溫讓,陪伴溫讓度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時光。


第004章
  前面排隊的人數一個個減少,輪到溫讓的時候,程期錯身一步,先於他來到視窗前,相當熟稔地提出需求:“兩隻,分開裝,一個多裝點兒醬,另一個不要。”
  店員利索地取來兩隻熱騰鮮嫩的鴨子,片好包裝整齊遞給程期,程期道謝著付錢接過來,轉身將有醬的那只遞給溫讓。
  溫讓掏錢給他,程期不要,溫讓就笑著把錢直接揣進他口袋,一手拎著鴨子,另一隻手縮回口袋,擺出拒絕再將錢收回來的態度,程期也就只能作罷。
  分手了許多年,兩個人平和地做著朋友,誰也不虧欠誰,程期很想多對溫讓好一些,也很難再找到合適的由頭。
  “你現在回家?”溫讓掏出手機看看,這一路折騰,現在鴨子到手已經十一點十分了。
  程期示意他繼續往前走,說:“去我奶奶家,老太太想孫子了。”
  程期的奶奶溫讓知道,以前年輕時是他們學校的教授,是位十分講究,又有涵養的優雅婦人,開口教育起人來也足夠牙尖嘴利,學校現在很多有資歷的講師都曾是她的學生,如今一個個看著也是要被尊重的人物,曾經都是被老太太訓得低頭站在辦公室,排著隊掉過眼淚的。
  “哦,那你……”溫讓頓下腳步,往反方向看看,他記得老太太家住在另一個方向,程期不應該跟自己往前走。
  “我車跟你停一塊兒呢。”程期笑著解釋:“本來也就要過來給老爺子帶只鴨子,看見你車停在那兒,就知道你肯定也在這兒。”
  溫讓笑笑,程期是個很細心的人,這方面他的反應確實顯得比較遲鈍。
  兩人閒談著往停車的地方走,程期是知道溫良的,又詢問了一番近況,得到讓人失望地結果,他也只能拍拍溫讓的肩膀,邀請他哪天一起去喝一杯。
  溫讓彎腰把鴨子放進車裡,衣領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程期從他頸側看見一塊吮吸的紅痕,立時不動聲色挑挑眉毛,將人拽近過來仔細觀看,又探手摸了摸,問:“談戀愛了?”
  “啊,”溫讓遮遮脖子,有些羞赧地眯眯眼睛,實際也不怎麼太在意,說:“沒有,不小心留下的。”
  這個“不小心”是怎麼個不小心,自然心照不宣了。
  他們分手至今也有六年了,分手後能做朋友在一般人眼裡已經是十分不易的事情,溫讓對他是確實沒有超越友誼的感情了,但反過來,程期對溫讓的感情依然很複雜。
  溫讓回到家,溫曛剛因為總上網不寫作業被她媽媽不輕不重地教育幾句,一見到溫讓,就跟受了多大委屈的小鴨子似的,噘著嘴迎上來訴苦。溫讓輕輕拍拍她的腦袋,把鴨子給她,小姑娘又歡天喜地的跑走了。
  溫母早已做好飯,正臨時去調了個涼菜。溫讓到廚房幫忙,又聽溫母抱怨幾句,無非也就是溫曛不知道學習,就會頂嘴;溫父一大早就跟隔壁樓老李出去,也不知是釣魚還是打牌,不打電話就不知道回家吃飯之類的,盡是些瑣碎事。
  溫讓將調好的涼菜倒進盤子裡端出去,溫母招呼著溫曛別光顧著自己吃,來給哥哥幫忙,自己則思量一番,掏出手機滑拉幾下,調出幾張照片給溫讓看。
  “你看看,老李家的姑娘都這麼大了,以前跟個野小子似的,現在也出落好看了。”
  照片上的姑娘確實看著溫婉水靈,俐落的中長髮,臉龐生得很柔和,眯起一雙圓潤潤的狐狸眼笑著,眉毛和嘴角又線條淩厲, 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隨意靠站在樓梯,頗有幾分中性的颯爽氣質。
  溫讓知道母親又在惦記他一直單身,開始思索給他找個物件,也沒說什麼,點點頭稱讚一句:“是挺好看的。”
  他神色淡泊,表現出沒興趣的樣子,轉身又進了廚房端飯。倒是溫曛蹦跳過來,掰著母親的手非要看看哥哥嘴裡“挺好看的”姑娘長什麼模樣,瞅了人家的照片也覺得好看,嘴上還不依不饒:“也就一般,哪能配得上我哥。”又被她母親彈了個腦瓜蹦兒。
  溫母暗自歎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把手機揣回口袋。
  她對溫讓是有愧歉的。
  身為母親,遺失孩子的痛苦簡直無法描述,十七年前,溫良剛丟的那幾天,全家人不眠不休各處尋找,她心急如焚,眼前看見的各事各物都像掛著淋漓的鮮血,眼眶被無盡的淚水醃漬得生疼,隨時都覺得天旋地轉,整串心肝脾肺腎都要被拽出胸腔硬生生燒成灰了。
  後來想想,那時的她簡直是愚蠢的。五月二十五號那天,她和溫父下班回到家已經將近晚上七點鐘,家裡兩個小孩兒都不在,桌子上有溫讓留下的一張紙條,寫著弟弟丟了,他去找弟弟。
  她和溫父,都沒有當回事。
  那時社區裡年齡相近的孩子不少,有時候聚在一起玩兒的野了,晚上十點鐘都叫不回來,各家父母得下去拎著自家孩子揍兩下屁股才能把人帶回家。第二天放了學扔掉作業,又都竄到一起,一個個跟親生的兄弟姐妹似的。也有過誰家的孩子突然找不到了,急急慌慌尋了幾個鐘頭,最後在誰家小床底下玩著捉迷藏,被心急的家長拽出來時還蹭著一身灰笑呵呵,讓人又氣又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她以為溫良也是這樣,在誰家正玩兒鬧著,一時找不到也不用急,吃飯的時候出去喊一聲,溫讓就會牽著溫良乖乖回來。
  溫母快速炒了菜,溫父悠然地看完當天的晚報,正打算去陽臺喊兒子回家吃飯,樓下王姐咚咚咚敲響家門,領著哭成花貓兒的溫讓,豎著眉毛焦急責備:“你們兩口子怎麼心這麼大?你家小溫良找不到了!”
  三天,街巷,親戚,鄰居,看監控,報警,厚厚一摞尋人啟事貼遍能看到的每個角落,這樣日夜顛倒地尋找了三天,她才終於明白——溫良丟了。不是在誰家玩捉迷藏,不是被鄰居親戚抱回家暫看,是丟了。
  溫讓帶丟溫良的那個書店,當時還很簡陋,一層只有一個模糊的攝像頭,抱走溫良的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出了書店就像魚遊入海,全無蹤跡。
  她已經不能回想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接受這事實了,她的頭腦心臟被細韌的鋼絲裹紮得密不透風,耳邊是無數小鬼在尖聲叫囂:你兒子丟了!你兒子丟了!你找不到他!找不到他!
  第三天,她覺得心血都被燒焦焅幹,暈倒在火車站。
  醒來是在床上,床頭跪著她的大兒子溫讓。
  她不知道溫讓跪了多久,卻真真在那時才記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大兒子,而正是這個大兒子,帶丟了自己的小兒子。溫母將臉埋進枕頭嚎啕大哭,渾身被紮滿細膩的針棘般疼痛,她打他,踹他,將手邊能拿到的所有東西砸在他身上,像個活生生的瘋子。那一刻的自己,她後來清醒過來都覺得害怕——那時自己還哪裡是個母親啊,她是把溫讓當成了仇人。
  溫讓的右邊額角,被頭髮蓋住的地方,現在還有一塊縫針留下的傷疤,那是被她用鬧鐘砸破的地方。
  這事兒也牢刻在溫讓心底。
  只能跪在地上承受母親瘋狂的絕望時,是剛從警局回到家的父親,將頭破血流的溫讓從地上拽起來推到身後。他的膝蓋早就跪麻了,腫脹的匍匐在地板上聽父親向母親咆哮:“已經丟一個了,你還想把這個也打死麼?!”
  母親哭嚎著從床上撲下來將他摟緊在懷裡,力道緊到他生疼。
  這些話題,這麼多年都沒人提,但在溫母眼中,就是隔閡在她和溫讓中間的一根刺,拔不掉,枯不了,溫良一日尋不到,她就沒有勇氣去觸碰這根刺,也就不知道溫讓心裡,對自己這個母親有沒有怨恨。越到後來,日子經年累月的過下來,她對溫讓的愧疚就越強烈,幾乎到了不敢干涉溫讓生活的地步。
  溫讓快三十歲了,一直單身,她也不敢強求。
  溫母食不知味地嚼著米飯,碗裡突然被溫讓夾進一塊肥嫩的鴨子。
  “媽,吃菜。”溫讓說。
  溫母點點頭,應著:“吃呢,你多吃點兒。”鼻根兒突然就酸澀得要命。


第005章
  飯吃到快結束,溫讓又接到學校電話。
  溫讓在大學本碩連讀,他考了本地的大學,研究生畢業後留校做了講師。他不敢離開這座城市,怕有一天溫良回來會見不到他。
  院裡金融系的系主任預產期快到了,安排的代班輔導員整日裡各地開不完的會,要調他兼任一陣子臨時輔導員,明天就上任。
  幫母親收拾了碗筷,溫讓要回去整理資料,溫母給兒子裝了兩罐自己試著釀的黃桃罐頭,關門前還是沒忍住開口道:“回頭要不安排一下,你跟小鹿吃個飯。”
  小鹿就是老李家那個女兒,溫讓細想一下才回憶起來,姑娘名字叫李佳鹿。
  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溫讓無所謂,拎著罐頭走了。
  期間並沒什麼需要通知的大事,直到五月中下旬,他才真正跟臨時兼任的百十口子學生們見面。
  他是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群學生中再見到沈既拾。
  “我是溫讓,你們輔導員回來以前,我是你們的臨時輔導員之一,”溫讓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轉過身:“我的手機號,任何專業以外的事情需要幫忙,可以找我。”
  底下被強制留下開會的學生們聞言,抬起一張張不怎麼耐煩的臉,女孩子們礙于溫讓的長相,又紛紛扭轉出一副聽話的神情。溫讓的目光粗略掃過一干人群,在掠過後排靠窗坐著的沈既拾後,頓一下又迅速折回來,對上沈既拾驚愕的眼神。
  這劇情實在是發展得和小說電視劇一般,就是不應該出現在生活中。
  溫讓立馬渾身說不上來的難受,喉嚨口像被人灌了好幾瓶各種樣式的調味料,把食道攪和得亂七八糟,頂著心臟肺胃難受起來。
  對方也是一臉的不可言說,可那份不可言說,溫讓瞅著總覺得混雜著些許趣味在其中,讓他感到自己變成了一頭尷尬的羔羊——在下面那個,即使再自願,床上關係一旦攤開對峙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比上面那個少一些坦蕩。現在站在這講臺上承受沈既拾目不轉睛的注視,就跟正赤身裸體供學生瞻仰似的難受。
  沒什麼好交代的,匆匆又說了幾句廢話,溫讓幾乎是在逃,迅速走下講臺遠離教室。
  他潛意識裡還認為沈既拾會追上來,詢問他這是什麼情況,結果在辦公室戒備十足的整理資料到學生們都離開,整棟大樓褪去嘈雜開始寂靜,沈既拾也並沒有尋上來,溫讓又有一些說不上來的落空心情。
  畢竟這樣的經遇,他現在冷靜下來,仔細一想還是讓人覺得奇妙的。
  沈既拾人雖沒有找來,倒是發了資訊。
  見到沈既拾是上午,看到沈既拾的短信已經是下午他給學生上完課。
  溫讓還一個人住在老房子,前幾年家裡買了西城的新房子,溫讓沒搬,家人也沒勸。一是老房子離學校比較近,上下班方便;二是家人心裡也都默默認為,老房子總得有個人守著,這是一份對溫良的期許和愧疚。
  沈既拾的資訊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就幾個字:你是這學校的老師?
  他乾脆給沈既拾撥了電話過去。
  “喂,”沈既拾的聲音聽上去帶著點兒笑意,很輕鬆地開口道:“溫老師?”
  溫讓想想那天兩人做愛的情境,如今再聽沈既拾一聲“老師”響在耳邊,感覺脊骨連著天靈蓋都在發麻。
  與此同時,聽著沈既拾跟自己玩笑,溫讓也放鬆了心態,挑挑嘴角笑了:“不在學校就不用喊老師了。”
  沈既拾坦言道:“看見你進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誰不是嚇了一跳。
  溫讓還沒來及搭腔,沈既拾接著問:“吃飯了麼?”
  “這都幾點了,”溫讓笑:“再過會兒都該晚飯了。”
  “那就一起吃個晚飯吧。”
  沈既拾這話沒有問句的意思,篤定得就像溫讓一定會答應,溫讓不知道這人哪裡來的自信,可他確實沒想到有什麼理由好拒絕的,想想也就答應了。
  “想吃什麼,老師請你。”他邊接電話,邊站起來在立身鏡前踱來踱去,欣賞自己俊挺的身姿。
  沈既拾忍不住樂:“你剛不是還說學校外面不用喊老師麼?”
  最後他們定下來一個餐館兒,位置恰巧也就在學校和溫讓的住址之間。掛掉電話時溫讓想,自己跟沈既拾真是吃個飯都有股子約炮的平均制。
  時間還很豐裕,溫讓洗了個澡。他怕熱,身上體毛稀疏,總感覺不排汗一樣,每次一洗澡就當做享受,就光站在蓮蓬頭底下,讓水流遍全身都覺得舒服。現在五月還好,到了一年中最熱的季節,總恨不得隨身帶把淋浴,邊走邊沖。
  他今天將自己洗得比平日又仔細一些,沐浴露搓到下身的時候,溫讓不覺有些心猿意馬。
  跟沈既拾見面,實際上有沒有這方面的私心呢?
  溫讓不想承認,心底也不否認。他覺得自己這樣做很不對,也冒險,可要一一讓他說是哪裡不對,為何冒險,他也指不出來。還會與內心的恥意做抗爭:如果我沒接他們專業的臨時輔導員,跟他在學校裡一直錯開,對我和他而言,不就是純粹的炮友關係麼?至於現在,也不過是互相公佈了身份的炮友罷了。
  溫讓在蓮蓬頭底下胡思亂想了一陣兒,認為自己現在真是很沒有所謂了,除了溫良,對待什麼事情都是一副“隨他去吧,愛怎樣怎樣”的態度。
  他又回想了上午一掃而過的沈既拾的臉,半個月前的記憶實際只剩個印象,只知道他長相俊朗沉穩,成了個符號,細想已經想不出具體的五官模樣。倒是今天早上匆匆一眼,自己跟長了六面眼睛的綠頭蒼蠅似的……這形容不太好,溫讓忍不住低頭自己悶悶笑起來,總之就像小時候作弊,最緊張的時候隨意看一眼,大腦就像個高速印表機似的,將那一眼深深鐫進眼底。
  他早上跟自己錯愕對視的時候,也許是受到學校環境的影響,跟在尋找酒吧第一眼見到他時比起來,帶了些孩子氣,竟似憑空添了幾分可愛似的,找個動物來打比方,就像只正眯眼懶懶曬太陽的懾人大豹子,突得受了驚,搖身一變成了瞪著大眼的奶豹崽兒。
  溫讓少有的,帶著快樂的心情出了門。
  餐館兒不算遠,洗了個長澡一身清爽,傍晚起了點兒小涼風,他就舒舒服服地慢慢散步過去。
  距離餐館兒還有一小段距離,溫讓就看見沈既拾已經站在店門前的梧桐樹底下,正掏煙出來點火。
  他腰高腿長,即使這樣隨意站在樹下抽煙也顯得賞心悅目,周身散發出模特街拍般的隨性氣質。
  沈既拾聽到有人走過來的動靜,叼著煙歪過頭看,一看見是溫讓就露出了點兒流氓氣的笑意:“喲,溫老師。”
  溫讓掐過他嘴裡的煙,想嘬一口,想想不太合適,只好摁滅在樹後的垃圾桶上,配合著端起了姿態:“學生抽什麼煙。”
  他長得溫潤清冷,看上去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漠然氣質,事實上也確對什麼都很無所謂。微微昂起脖子擺出教育人的態度,那眼神兒在漸漸亮起來的霓虹燈裡映出流光溢彩,看著竟然意外地流露出些許風情,沈既拾看看他的眼眉再看看他淺淡的嘴唇,一時之間像被多足長蟲爬進了食道,一路細細麻麻癢到了心尖兒上。
  溫讓覺得有趣,心想年輕男孩兒真是血氣旺。他起了玩兒心,有意撩撥撩撥沈既拾,就點了根煙吸一口,眯起眼沖沈既拾臉上似連非連地籲出一線煙氣。
  沈既拾也不惱,還垂下腦袋,從溫讓肩膀一路往上輕輕嗅到他的耳根兒,肆無忌憚地耍流氓:“你真好聞。”
  這不要臉的。
  溫讓比不上沈既拾無所顧忌,他靠著樹,從路人眼裡看起來就像被沈既拾困在懷裡一樣,實在臉皮發緊。這場莫名其妙的“耍流氓比賽”明顯是他輸了,只能懊惱得扭過身子往外躲,滅了煙小聲嘟囔:“不鬧了,吃飯。”
  沈既拾從後面看他耳朵尖兒都泛了紅,忍不住低下頭悶笑,被溫讓挑著眉毛回頭瞪一眼,又收斂笑意,佯裝正直地跟著走進餐館兒。
  這餐館兒生意很好,裡裡外外人滿為患,他倆也要不到包間,靠窗的雙人桌剛清出來一桌,兩個人就被服務員安排到那兒坐下。恰好那兒有一株高大的盆栽,跟隔壁一阻攔,也有個獨立空間的意思。
  “我聽你說二十三歲的時候,都沒想到你還該是個學生。”點完菜,溫讓用滾茶燙著餐具說。
  沈既拾看他十根纖長手指悠然靈活地在杯盤中穿插,好看,又不是女氣的好看,骨節不分明,很柔和,柔和裡面透著力道,食指尖兒往杯沿上一抹,是裹著繞指柔的韌勁兒。
  想舔一口。
  “我也沒想到這麼巧……”
  “溫讓?”
  沈既拾的話被打斷了。
  溫讓和他一起回頭看,程期出現在盆栽後面,露出個英俊的腦袋。


第006章
  “這麼巧。”程期說著,眼睛卻沒看溫讓,緊緊鎖定沈既拾。
  沈既拾和程期便同時向溫讓投去問詢的目光。
  溫讓感覺太陽穴突突一跳,雖然不可能開口介紹說:這是我前任,這是我炮友。可眼下這莫名彆扭的氣氛,就是讓他有一種像被捉姦了的尷尬。
  這思想可不對。
  他往程期身後望望,笑道:“你跟誰一起來的?”邊問著,邊向沈既拾介紹程期:“我朋友,程期。”
  又向程期介紹沈既拾:“沈既拾,我……朋友。”
  溫讓想說是他學生,猶豫了一下,仿佛一說出師生關係,就會失去什麼放肆的權利似的。沈既拾聽他言辭間的轉變笑了起來。程期則聯想到上次見到溫讓時,他脖頸上那枚鮮豔的吻痕,頭腦裡敏銳地開動第六感,眼神沉沉地掃視過去,與沈既拾互相裝模作樣地點頭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跟我朋友。”程期往身後看看,他那朋友恰從衛生間剛出來,是個颯爽的姑娘。溫讓看了兩眼總覺得眼熟,直看著人家走過來才猛地想起,這不就是他媽之前給他看的照片上,老李家那個李佳鹿麼?
  李佳鹿比溫讓小幾歲,剛從外省畢業回來,也被她爸媽在耳邊叨叨過溫讓,兩家是一個社區裡要好的鄰居,這幾年溫讓搬回老房子,李佳鹿又出省,真算起來也沒見過幾面,溫讓靠從溫母那兒的照片能認出她,她卻對溫讓沒什麼記憶,只當是程期的熟人,沖幾人笑笑打個招呼,就先去餐館兒門口等著。
  溫讓不想讓一頓簡單的約飯變得跟認親大會一樣混亂,也就沒表現出認識的模樣。
  “我們來得早,已經吃好了。”程期說著,看看溫讓又看看沈既拾:“你們剛來?”
  溫讓笑著說:“是啊。”又用眼神兒向窗外示意,意有所指地問:“這姑娘是你……?”
  “不是,”程期擺擺手:“我媽家那邊兒的遠親吧,在外面讀研剛回來,一起吃個飯。”
  那可真是巧。溫讓在心裡想。
  他們閒聊幾句,程期與二人告別離開,走之前又約了溫讓下回一起喝酒。溫讓支著下頜從窗戶往外看,目送兩人上車,油門一踩消失在街角。
  他看那兩人,沈既拾就看他,溫讓感覺小腿被觸碰,低頭一瞅,沈既拾修長的一隻腿正曖曖地伸過來,與他若即若離地挨挨蹭蹭。
  溫讓笑,也不避開,小聲說道:“你怎麼跟發情了似的。”
  沈既拾發現溫讓這人,冷漠時有冷漠的好看,笑起來又格外生動,他不怎麼大笑,往往就是兩隻眼睛輕巧一眯,略挑起一截兒眉梢,兩瓣兒嘴唇柔和地勾起來,越細看越撩人,他還並不自知。而且溫讓輕佻的底線也很朦朧,也不知道他害羞的點在哪裡,你認為他也許會不好意思時,他往往就聖母一樣包容,還可以大方地戲弄回去。
  這是越接觸,越讓人心癢的一個人。
  服務員在此時端菜過來,沈既拾收回腿,接過溫讓遞來的乾淨碗筷,問:“吃完飯有什麼安排?”
  “吃完飯啊,吃完飯當然就休息了。”
  “休息也分情況,”沈既拾壞笑:“你想一個人休息,還是兩個人休息?”
  約炮友出來吃飯,哪有真吃了飯就各自回家睡覺的道理?溫讓斜起眼梢,帶著些情色地瞄他,二人在情事方面簡直可以說是心有靈犀了,一點通後,倒紛紛乖順起來,低頭吃飯。
  吃完飯的流程就相當簡單,去酒店,開房間,洗澡。
  這次是沈既拾先洗好,溫讓從浴室濕噠噠的出來,鬆鬆散散系著浴袍,裸露出一片雪白胸膛,與上回一樣,舉著一杯水慢悠悠來到床邊。
  沈既拾扶著他的腰,將人摟到自己身上跨坐著,隨手撥弄他被水汽氤濕的頭髮,露出飽滿的額頭:“你總不愛擦水。”
  “嗯。”溫讓邊答應邊彎腰探身從床頭夠煙,鮮嫩的頸部就懸在沈既拾頭上,沈既拾眼皮向下瞄,盯住他隱藏在浴袍下,含羞帶怯半遮半露的乳頭,壞心地直接把他衣襟扯下去,環住他的後背向下一摁,溫讓就像哺乳一樣,把還掛著水汽的濕漉乳頭遞到沈既拾嘴邊,被一口嘬進溫熱的口腔。
  沈既拾活像個過大的嬰兒,很不純潔得用舌尖先頂,把那一小顆軟肉牢牢嵌進胸膛,挑逗得足夠硬了,再用牙齒齧出來,含在嘴唇間細密咂磨,吸吮舔舐,他使勁一吸,溫讓就從乳頭到小腹都觸電一樣縮一下,又想躲又酥麻得舒服,抖著肩膀不知如何是好,像只蝦米一樣欲拒還迎地躬起身子,從鼻腔裡哼出了聲。
  被放開的時候,溫讓那一側的乳頭看起來都大了一圈兒,被一排齊整牙印簇擁著,嬌俏俏地挺在細白胸脯上,在吊燈底下泛出口水淫穢的反光。
  沈既拾滿意地欣賞,還伸手去搔撓,將那硬挺的一小粒兒夾進指間來回搓捏,撥來撥去。溫讓拿著一根煙不知道該抽還是不抽,腰肢酸軟軟地酥著,在沈既拾胯上無措地扭來扭去,忍耐著哼哼唧唧。
  溫讓很不喜歡在床上呻吟,總壓著,實際上他皮膚薄,身體相當敏感,被人欺負很了,也只從嗓子鼻腔中哼出氣音,這聲音讓沈既拾很喜歡,覺得溫讓很會在不自知處撩撥人的欲望,如果真是嗯嗯啊啊叫起來,倒少了一些讓人想把他壓在身子底下盡情折磨的趣味。
  沈既拾一手攬住溫讓的腰往下壓,另一隻手把著他的後腦,調整好位置與他接吻,舌頭蠻橫地鑽進溫讓的口腔,攫取他舌尖兒上漱口水的清辣味道。親吻著了火,把腰扣腦的手也不再老實,把腰的手往下包住了挺翹的屁股肉,掰扯著揉,扣腦的手則伸入細膩的髮絲間,用指腹柔和地摩擦頭皮,接吻的嘴唇也分開,沈既拾將溫讓的腦袋摁在自己頸窩,歪頭去叼他快滲出血的耳朵,情動的熱喘全部撲進溫讓的耳根兒頸項。
  溫讓整個人上上下下,被把玩得快要顫抖,又實在舒服,乾脆把手指縮在胸前,摳攥著沈既拾的睡袍邊衿,閉上眼逃避著享受起來。
  沈既拾一翻身把他壓到了身下。
  溫讓又被沈既拾折騰得渾身無力,趴在床上喘氣,覺得腿根兒都跳動著神經在顫慄。
  沈既拾端了水喂他,溫讓左右伸伸脖子也找不到舒服的喝水姿勢,沈既拾乾脆把他掀煎餅一樣鏟過來,讓人靠在自己懷裡,暢快地喝了半杯下去。
  喉嚨得到滋潤,溫讓像個老太爺一樣眯起眼,動動手指去撓沈既拾的腰,軟綿綿地吐出句:“煙。”
  沈既拾就很好使喚地放回杯子,做愛之前被溫讓捏在手裡的煙並沒有抽上,皺巴巴的被沈既拾扔在桌子上,又被沈既拾拿過來,叼在唇點火,深深吸了一口,掰起溫讓的下頜哺進他嘴裡。
  “咳……”溫讓正享受著被喂煙,不知道哪根氣管岔了一下,悶悶咳起來,沈既拾趕緊把煙氣都吸回來,偏偏溫讓貪那一口兒香,天鵝一樣探起修長頸項去追趕著要,這麼來回一同胡鬧,兩個人一對上眼,都覺得幼稚好笑,煙氣就從口唇間嗤嗤冒出來,場面驟然從纏綿成了滑稽。
  “你這喂煙的技術不行。”溫讓以膝支床跪起身,掐過沈既拾手裡的煙吸一口,反身摁著沈既拾的肩膀親身示範回去。
  又是一陣兒黏膩膩的親吻,津液交纏著,在安靜的空間裡釋放出濕噠噠的情色聲音。
  溫讓跪在沈既拾身前,被沈既拾用兩條長腿環著,胳膊摟著,自己下身就貼在沈既拾平坦結實的肚皮上下,隨著二人你來我往的接吻胡亂磨蹭,剛剛才軟蔫兒下去的物件兒這一會兒竟然又有抬頭的架勢,硬硬地硌著沈既拾。
  沈既拾簡直被他蹭得又要起火,很想把人直接摁坐上自己的性器,頂得他不敢再耍流氓,想想覺得溫讓才剛泄過,這體質再來一發估計吃不消,只好先搓著手裡兩團彈翹的臀肉把溫讓拉開。
  “謝謝溫老師。”沈既拾喑著嗓子說。
  溫讓胸膛起伏,垂眼與他對視,卷翹的睫毛撲撲扇扇。他渾身膚色都發淺,瞳孔也不是端正的深色,是盈盈淺淺的淡棕,猛一眼看過去給人的感覺很不易親近,細細對視又覺得裡面盛著瑪瑙色的溫水,極其柔和,現在沈既拾與他這樣近距離對視,卻覺得眉心一跳,那眸子又沉又深,就像一汪發育於地心的熔漿,被包裹在三尺凍層,又冰冷又滾燙的視線,要把人看得發狂了。
  這感覺讓他難耐又難受。
  “你,”沈既拾捧住他的臉,溫柔地舔舐他的眼皮,用氣聲讚歎:“眼睛好看。”
  “我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你這樣的眼睛,忘了。”他說。


第007章
  溫讓任他舔兩下,覺得這話莫名其妙,心想小孩子就是容易胡想矯情。他懶懶地翹起嘴角笑,露出一米尖細的小虎牙尖尖,說:“我去洗澡。”
  沈既拾眉毛一挑,壞笑道:“一起去。”
  一起洗澡倒也沒胡鬧,沈既拾比溫讓高一些,他就舒舒服服靠在沈既拾身上淋水,搓洗撫摸的工作全都拋給沈既拾。
  沈既拾把他的頭髮沖乾淨,全部撩到腦後,湊上去仔細看。
  溫讓被牢牢捧住腦袋,不好動彈,悶聲悶氣地問沈既拾在看什麼。
  “剛才好像看見,你額頭上有道疤?”
  “剛才”指的是兩人在床上吸乳頭的事,溫讓垂著腦袋讓他看,手指偏不老實,想著自己剛才被戲弄得腰軟,就也去摸沈既拾。
  沈既拾身材比他精壯,看著足夠賞心悅目,摸起來也很讓人上癮,他從胸肌往下摸,簡直愛不釋手,注意力又被沈既拾小腹上那朵妖豔的黑玫瑰文身吸引住。
  “那塊疤啊,小時候留下的了。”他描摹著文身的走向,柔聲回答。
  溫暖的肉體和繚繞的水汽大概讓人安心,溫讓覺得很放鬆,願意卸掉自己的防備,繼續慢慢地說:“我有個弟弟,被我弄丟了。”
  他撓撓沈既拾那朵玫瑰的花苞位置:“他這兒有塊胎記。”
  沈既拾心裡暗暗驚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引出這麼沉重的話題,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好,用嘴唇在溫讓額角的傷疤上柔軟地觸碰一下,關掉淋浴,拽浴巾過來包住溫讓。
  “那年我十二,他剛四歲,帶他去書店看書,被人抱走了。”
  沈既拾擁著他坐在沙發上,也不插嘴,安靜地給溫讓擦頭髮,聽他說話。
  “這疤就是我媽生氣,不小心打爛的。”
  沈既拾皺皺眉毛,摸摸那塊疤痕。
  “早就不疼了。”溫讓扭頭沖他笑笑,探頭過去在他嘴唇上啄一口:“他如果還活著,就該二十一了。比你小兩歲。”
  沈既拾問:“你家裡還怪你麼?”
  “當然會怪吧。”溫讓想了想:“我也沒法原諒自己。不過後來他們又生了個妹妹,漸漸也就撐過來了,畢竟日子總得過。”
  “弟弟叫什麼?”
  “溫良。”
  沈既拾笑了:“溫良恭儉讓?那妹妹呢?”
  “溫曛,熏香的熏字,帶個日字旁。”
  他看看沈既拾,解釋:“我取得,諧音字。”
  沈既拾不傻,腦子一轉就明白了,其實就是“尋”啊。
  溫讓去找了根煙點上,沒再說更多。兩人畢竟只是炮友,溫讓對“關係”這件事看得很在意,什麼程度的關係聊什麼程度的天,他不該跟沈既拾說這麼多有的沒的。
  這根煙抽完,兩個人又親親摸摸滾到沙發上折騰一通,溫讓這回是被沈既拾抱坐在身上做,頂得快要喘不上氣,沈既拾身上沒有衣服,剛才拿出來的大浴巾也不知道混亂中被揉去了哪兒,溫讓沒有能攥著借力的東西,全靠沈既拾掐在他腰間的手支撐身體,搖搖欲墜得亂晃。
  “別……太、太快了!”溫讓喘息著去推沈既拾。
  沈既拾沉沉地看溫讓只能任人宰割的模樣,看他眼角都快泛出了淚,心裡某根不可名狀的暗弦被撥了一下。
  他的手撫上溫讓光滑的後背,摸到兩片凸出的肩胛骨,單薄得簡直溢出了色氣,讓人想要困在懷裡揉碎了淩虐。
  他把溫讓鎖進懷裡,在他耳邊像夢魘一般輕聲呼喊——
  “哥哥。”
  溫讓倏地瞪大了眼睛。
  沈既拾按著他的後腦,讓他無法回頭,只能埋在沈既拾肩膀上往前看著牆壁,聽他往自己耳朵裡噴吐略略喑啞地,滿是做愛色氣的深沉聲音。
  “哥,舒服麼?”
  沈既拾在溫讓體內大肆撻伐的性器陡然進出困難起來,溫讓受不了這個刺激,開始擰扭掙扎,後穴神經質地緊縮,將沈既拾絞在股間,又舒服又痛苦。
  溫讓掙脫不開,十分焦灼,聲音裡甚至帶上了哭腔:“放開我……”
  沈既拾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溫讓的反應會這麼大,一時之間兩人都慌了神,偏偏性器還嚴絲合縫地連在一起,越蹭越火熱,更加拔不開。
  他只好使力氣把溫讓裹在懷裡,安撫他的後背,咬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哥哥,疼,你松一點兒。”
  這話說得有多溫柔真誠就有多羞人。
  溫讓噙著眼淚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嗚咽出聲,一整根椎骨卻是下連後穴上接大腦,通通被那一聲聲的哥哥擊打得通了電,抖著身子發麻。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讓沈既拾的性器能在他身體裡順暢抽動。沈既拾便趕緊趁著這機會,將自己深深頂入溫讓身體深處,同時握著他也鼓脹到極致的東西上下一擼動,兩人同時喘著射出來。
  沈既拾覺得自己觸及了某個雷區。
  溫讓發洩後,剛才激動的反應仿佛也隨之消散了,也沒起身,伏在沈既拾肩膀上不說話。
  沈既拾現在捫心自問,也不明白剛才為何要在溫讓耳邊喊“哥哥”,也許是精蟲上腦,他覺得“哥哥”這兩個字足以觸動溫讓,在做愛的時候喊哥哥,會讓溫讓顯示出跟普通做愛不一樣的風情。
  畢竟溫讓提到溫良時的眼神,那麼溫柔。
  他還在思考,卻覺得肩膀泛起濕熱,慌忙抬起溫讓的臉,看到他從脖子到粉白臉皮上下都憋得漲紅,撲簌簌直往下掉眼淚,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樣,還拼命梗過頸子,不願意讓沈既拾將自己這副樣子瞧了去。
  “抱歉。”沈既拾實在沒想到自己的玩鬧會讓溫讓這麼難過,皺著眉頭手忙腳亂將人摟在懷裡道歉安慰:“我沒想到會讓你這麼難過,對不起。”
  溫讓不理他,又沒力氣逃脫沈既拾的懷抱,羞憤摻著氣惱,他一下子沒順過氣來,竟然肩膀一抖,從喉嚨裡悶悶響起“咕”一聲哭嗝。
  “……”
  這就有些尷尬了。
  沈既拾想笑,又認為現在笑出來很不合適,只能憋著。溫讓更是覺得丟人,種種情緒一併湧上喉頭,一時間眼淚洶湧,哭嗝怎麼也控制不住,聽那節奏還往愈演愈快的程度發展起來。
  最後還是沈既拾去接了杯水,哄著溫讓慢慢喝下去才止了嗝,將這讓人哭笑不得的情緒平息下去。
  兩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這事,房間裡發酵著說不上來的微妙氣氛。
  溫讓覺得現在的自己真的糟透了,他又想起了溫良,像正除妖興奮的孫猴子毫無防備被唐僧在耳邊念了一段咒,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心如刀切,頭痛欲裂,再沒有心情做其他歡娛之事。看一眼手機,時間顯示二十二點五十,他輕咳一聲,給自己點根煙,問沈既拾:“你不回去麼?快十一點了。”
  他們的學生公寓,晚上十一點後開始門禁,溫讓在那學校裡本碩連讀許多年,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這話雖是問句,誰也能聽出趕人的意思有多明顯。
  沈既拾很想補救這場面,可也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約個炮把炮友氣哭了,這能讓人怎麼說?
  便只好借著溫讓的話頭,穿上衣服回學校。
  沈既拾走後,溫讓坐在原地沉悶地抽兩根煙,心裡一股股說不上的難受。
  事實上,剛才他又哭又鬧倒不是出於想起弟弟,或者覺得不被尊重而多麼難過,“哥哥”這兩個字確實能讓他無比敏感,從以前和程期在一起的時候他就知道。
  程期以前與他做愛時,也經故意羞他,在他耳邊噴著氣音喊“哥哥”。
  “哥哥,你真緊。我弄得你舒服麼,哥哥?”
  哥哥。
  這呼喊是他身體的開關,只要觸碰,就能讓他繃緊腰肢,喘息不已。敏感至極。
  以前也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反應,溫讓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甚至還丟人地哭到打嗝。
  也許是沈既拾那聲“哥哥”,讓他產生了錯綜複雜的時光折疊吧。
  溫讓掐滅煙,疲軟地往後摔倒在床上,吊燈刺眼,他伸手在床頭夠了夠,摸到枕頭拖進懷裡蓋住臉,漸漸地,他胳膊的力道加大,把眼耳口鼻深埋在窒息黑澀的枕頭裡,哆嗦著開始流淚。
  ——他找了溫良十七年,知曉這事兒的人都說他們家不容易,十七年,數不清的人力財力扔進去,全都如同泥牛入海,在偌大的中國濺不起一點兒水花,偶爾有一線模糊朦朧的線索,全家人就都被牽動得沒了思考能力,“萬一這就是溫良呢?萬一就是呢?”出現一萬次“萬一”,他就扔下工作和生活一萬次地尋過去,再一萬次地扔下希望與幻想,精疲力盡地折回來。
  每一次尋找的過程,都是在上刑。
  找的是溫良,可對於溫讓而言,他是把自己血肉筋髓都掏出來,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微弱跳動的心臟,去找一個能讓這顆衰弱臟器重新搏起的希冀。
  每一次的鎩羽而歸,都是在他已經千瘡百孔的魂肉上再破開一個洞,告訴他,你找不到的。
  為什麼找不到。
  為什麼總也找不到,為什麼那麼多尋親成功的例子,為什麼就不是我和溫良?
  溫讓在無數個寂靜的午夜,對著尋子網頁無聲哭喊過。
  每看到一起新的拐賣兒童消息都讓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那些罪犯一刀刀捅死喂狗,怎麼下得去手啊,他痛苦地想,這些人自己就沒有孩子親人麼?真的不怕遭報應麼?
  尋子的家庭被人看在眼裡,被說著不易,可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在陌生的環境看著陌生的人,該有多害怕啊。他們還不明白也許此生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等待自己的也不知會是什麼命運,會因為哭鬧被打罵,不懂為什麼自己的熟悉的生活全都變了,他們懂什麼啊!
  漸漸的,他們稚嫩的頭腦裡就被磨滅了父母,家鄉,親人,哥哥的記憶,成為別人家的孩子,成為流竄在城市間裝瘋賣傻的小乞丐,成為被拗斷胳膊小腿,被摳掉一隻眼睛切斷舌頭的乞憐道具,甚至,有的孩子就成為了大山深處,橋頭河溝裡一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體。
  本該屬於他們的生活都沒有了。
  本該屬於他們的,正常的,平靜安和的,健康快樂的生活,就這麼被生生斬斷了。
  他們還是孩子啊。
  溫讓終於忍不住,抱緊枕頭痛哭失聲。
  他好久沒這麼哭過了,今天究竟怎麼了,溫讓覺得自己的心臟簡直要被攥碎了,他要痛死了。
  溫良,溫良,我的弟弟,你究竟在哪兒,你還活著麼,你快回來吧。
  哥哥錯了,哥哥悔恨了十七年,哥哥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溫良,你在哪兒啊。
  溫良。
  溫良。
  我的弟弟,我的溫良。


第008章
  酒店買的是整夜,溫讓醒過來的時候,太陽穴緊繃又酸脹,突突跳著疼,這是昨晚哭多了的後遺症。
  手機上顯示現在是早上七點五十六,今天週四,他只在下午有課,工作群裡也沒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會議通知,這意味著他還能多睡一會兒懶覺。懷裡的枕頭還氳著濕意,溫讓注意到自己從腰部就擰成了個麻花,上半身平躺,兩條腿卻往右歪著疊在一起。他一手扶著腦袋,一手扶著腰,艱難晦澀地在床上翻個身,發出了痛苦的嚶嚀。
  他甚至都忘了昨天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真是哭到了人事不省的程度,現在想想那嚎啕的慘烈,即使沒人看著,還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大概因為體力耗盡,這姿態不雅的一覺倒是睡得相當沉,他像喝多了假酒的醉鬼,一夜無夢,簡直稱得上香甜,連翻身都沒有。要不是身上和腦袋實在疼,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過來。
  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叫囂著不舒服,溫讓想賴床也賴不成,他覺得自己元氣大傷,血液都成了鐵銹水,吱吱嘎嘎鈍澀地流淌,腦袋裡也嗡嗡著電流般的細響,摧殘著他的耳道。
  這是睡不成了。
  溫讓歎口氣,掀起哭成兩片鐵鍬的沉重眼皮,揉著腰下床洗漱,自己都覺得自己老態龍鍾,行將就木。
  晚上裴四見到他,依然是這麼一副摧枯拉朽的模樣。
  “摧枯拉朽哪能這麼用……”
  裴四截住溫讓的話頭,非常無所謂地擺擺手:“計較那麼多幹嘛,我就是覺得這四個字很適合現在的你。”
  溫讓搓搓眉心,覺得來裴四這裡放鬆真是個錯誤決定,群魔亂舞的燈光和鬼哭狼嚎的音樂已經夠糟心了,裴四還跟個鴇姐兒一樣,嘲諷指點著他的精神狀態。
  “有這麼糟麼。”他嘬了一口酒,這新酒方他沒嘗過,實在難喝,像含了一口芥末入嘴,嗆得人心如死灰。
  “你看起來,”裴四輕佻地往他臉上噴煙,神態嫵俏得像個女人,挑著眉尖兒媚眼如絲地點評:“就跟被人吸幹了精氣似的。”
  這話連接都不想接,溫讓皺著鼻子指控:“這什麼玩意兒啊你還敢賣,難喝死了。”
  裴四看他這反應,倒洋洋自得起來了,十分滿意地舉起那杯酒,說:“難喝就對了,誰讓你喝了,我專門調出來對付王八蛋的。”
  溫讓這才看清,那酒的顏色都氾濫出一波波詭譎的綠光,怎麼看都不是能往嘴裡送的東西。
  他狐疑地問:“什麼王八蛋?”
  裴四摸出打火機又“啪嗒”點根煙,搖搖頭表示不聊這個,伏下身子趴在吧臺上,語氣曖昧:“上回那個,怎麼樣,爽了麼?”
  “上回那個”,說的是沈既拾。
  溫讓想像著,裴四知道沈既拾是自己的學生後,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他招招手,示意裴四附耳過來,說:“他跟我是一個學校的。”
  裴四是很玩得開的一個人,聽這話並不覺得有什麼,淡淡地“哦”了一聲,說:“職場約炮啊。”
  溫讓搖搖頭,眼神裡渲染出了戲謔,仿佛在說的是跟他無關的別人的事:“不是同事,是我,學生。”
  “……操。”
  裴四眨眨眼,這個玩轉酒吧街的男人難得露出懵懂的天真表情,煙搭在手上都忘了彈,一小截煙灰“噗”地滅進那杯綠芥末酒裡,使之看上去更像某種毀天滅地的生化武器。
  “學生?你怎麼知道的?”裴四乾脆把煙頭扔進去,興致勃勃地問。
  溫讓又想起昨晚丟人的情景,有些惆悵地按按腰,說:“我接了他們專業的臨時輔導員。”
  “真他媽……”裴四搖搖頭,突然樂不可支起來:“真他媽刺激。”
  “……”
  溫讓覺得自己在知道沈既拾是學生的情況下,還跟人家約炮,已經很沒有道德了,然而裴四才是真正的“滅天理存人欲”,這人三觀向來不太走尋常路,好像稍微走一走就能累死他似的。
  “那他……”裴四的話剛起了個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調酒師突然湊過來,在裴四耳邊說了句什麼,溫讓跟著裴四歪頭往卡座裡看,影影綽綽的,能看出人形就不錯了,也不知道裴四瞅見了誰,整張俊臉突地就沉了。
  “怎麼了?”
  裴四從煙盒裡磕出根煙銜著,一改跟溫讓相處時親近的氣質,搖身釋放出外人眼裡狠辣裴四的匪痞味道,舉起那杯還攪著煙頭的酒往卡座走,嘴角一歪,沖溫讓笑得像個俏狐狸精,說:“我去招呼人,你自己喝著,無聊了就走吧。今兒不用掏錢,你不是約個炮受驚了嘛,哥們兒請你。”
  溫讓知道他又要使壞,也不擔心,明白這人從不讓自己吃虧,揚揚下巴示意他去吧,笑著罵:“滾你的吧,你才受精了。”
  裴四前腳走,調酒小哥就湊過來跟溫讓擠眉弄眼,笑得賊裡賊氣:“讓哥,你最近沒來不知道,我們小四爺是被人纏上了,一天天過來,快煩死了。”
  “誰啊。”溫讓樂了,卡座區依然烏漆墨黑,偶爾彩燈打過去閃出一片光怪陸離的臉,人人都跟在臉上裝了霓虹燈一樣,沒個人樣,實在看不清裴四沖誰去了。
  小哥鬼鬼祟祟,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咱們這片兒的地頭,前街新開的商樓就是他們家的。”
  “看上裴四了?”溫讓想了想,問。
  小哥點點頭:“有那麼個意思。”
  溫讓真是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找裴四談感情,這大哥挺純情的。”
  他正笑著,身邊坐下一個人。
  溫讓扭頭一看,又是程期,這是一個月內第三次偶遇了,溫讓忍不住往自己脖子袖口摸了摸,說:“你是不是給我裝定位器了,哪兒都遇見你。”
  程期今天穿了件在溫讓眼裡很騷包的襯衫,坐在高腳凳上都能顯出一覽無餘的好身材,溫讓看看他繃在襯衫裡的腰身,不能也不想否認,確實很誘人,他打一坐下,周邊的氛圍就躁動了起來,埋在暗影裡的男孩子們紛紛躍躍欲試地調動起荷爾蒙,一股騷狐狸的發情味道。
  “在這兒幹嘛呢,”程期要了杯酒,問溫讓:“沒跟你昨兒那朋友一起?”
  溫讓覺得自己體虛,坐在這兒一直喝蘇打水,沒敢要酒,喝一口裴四的還被辣了鼻子,現在端過程期那杯嘗了嘗,終於覺得自己一晚上沒白在這坐著。
  “偶爾約一約,總不能成天膩著。你呢?”
  說話間就有人來打招呼,膩膩歪歪想往程期腿上坐,這也是店裡一熟人,一條酒吧街從頭浪到尾,舉手投足都像磕了春藥,只要順眼就能上床,屬於溫讓敬而遠之的那種人。
  程期用一杯酒把他搪塞走,客氣又疏遠,那人也知道程期的性子,不做糾纏,摸了兩把後背占個手頭便宜,端著酒走了。
  溫讓坐在旁邊托腮看著程期周旋,今天沒喝酒,腦子很清醒,他想起了程期在學校裡跟他在一起的那兩年。
  程期家境好,算得上書香世家,把程期養成了處處得體的男人,他很會玩樂,學業事業也很拿的住,是真正人人都欣賞,想與他交好的人,在人群中永遠是最耀眼的存在,一呼百應。這樣的程期當時能喜歡上自己,真的莫名其妙,直到現在,兩人分手多年還是要好的朋友,他都覺得奇妙。
  他知道程期在人際交往上很有尺度,很沉穩,就像圓圈最當中的圓心,把每個人與自己的關係都控制在應該歸屬的位置,跟每個人都保持著客觀距離,運籌帷幄,大家風範。
  自己卻有幸被他歸納到最相近的圓圈裡。
  溫讓被他溫柔對待了許多年,差點都忘了內心冷感才是這個男人真實的性情。
  何必呢。
  他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都這麼多年了,自己實在不值當。
  “這學期快結束了,假期有什麼打算?”
  程期的問話拉回溫讓散漫的思考,他想了想,說:“組裡有個新項目,可能要跟進,不過也不是大事兒,用不上我多少。”
  他用眼神詢問程期怎麼了,程期抿了口酒,說:“老太太這兩年閑下來了,最近在折騰想弄個雜誌,文學類的,也不學術,很開放,當個樂子,只面向校內,就想著能給學校的學生們做個引路刊。”
  溫讓對程期奶奶是很尊重的,老教授確實一生都在為學術和教育做貢獻,這所學校“名校”牌匾的功勳章裡,她實實在在擔得起一些分量。
  “教授真是讓人起敬。”溫讓由衷讚歎。
  程期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笑說:“老人家之前還念過你,你不是也做過她學生麼,有閒情的話,你給貢獻點兒稿子?”
  這是抬高溫讓了,老教授一生栽育桃李無數,按輩分兒排起來都不知道多少前輩願意盡上一份心意,實在數不上他,他心裡明白,這是程期在中間給他說了好話。
  程期見他確實有些惶然的神色,也不再往細了說,反正離落實也還早。他拍拍溫讓的肩:“瞧你,寫點兒東西而已,還沒定論呢,以後再說。”


第009章
  溫讓所在的學校,種了很多石榴樹。
  五月份正是石榴樹的花期,他的辦公桌挨著視窗,每次一抬頭都能看到成片嬌嫩的石榴花,生機勃勃地沖他招搖著嶄新旺盛的生命和美麗。
  在溫讓眼裡,這些花都蘸著血。
  五號二十五號是永恆的時間折點,那是十七年前他弄丟溫良的日子,自那時起,經歷的每一個五月二十五,對他來說都是漫長的淩遲死刑。溫讓支著下巴面對那些無辜的花兒怔愣,他覺得他的四季和時間,跟常人比較起來大概都是本末倒置的,五月是他的嚴冬,他像苟活的螻蟻,像嶙峋的貓狗一樣,縮著尾巴,踮著腳尖兒熬過每個五月,抱著不受控制的噩夢與痛苦,咀嚼著自己的罪責熬過五月二十五,然後才是屬於他的、自欺欺人的“開春了”。
  他試著研究過小孩子的記憶一般都從哪個年齡開始紮根,他回想自己的記憶源頭,絞死了所有的腦細胞,勉強想起第一件有印象的事也只是上幼稚園的時候,大概五歲左右,有天溫父騎著自行車接他回家,他在後座上不老實,將腳後跟兒卡進了車輪裡,疼得直不起腿。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後腳根兒上被醫生抹了紫藥水兒,現在還留著一塊疤。
  記憶裡的畫面都是上帝視角,沒有時間軸,許多含混零碎的畫面都交織衝撞在一起,甚至讓他懷疑一些模糊如夢境般的回憶究竟有沒有真實發生過。
  溫讓總在想,溫良丟的時候那麼小,在他四歲的小頭顱裡,能記住多少事?他如果平安長大了,現在還記得自己麼?哪怕記著最後自己凶他的畫面也好,不然萬一哪天他找到了溫良,溫良卻什麼都忘了,不願意認他,不願意回家,可怎麼辦啊。
  明明小時候的溫良被自己抱在懷裡,軟糯又粘人,是會奶聲奶氣喊自己“哥哥”的。
  他機械地做著手上的工作,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卻讓他越發頹喪難過,仿佛溫良真的不願意認他,仿佛溫良已經找到了似的。
  竟讓他有些委屈起來。
  打開網頁,新刷出的幾條尋家啟示並沒有與溫良條件接近的孩子。溫讓僵硬地點著滑鼠想,如果溫良不認他……
  算了。哪有什麼可想的。
  溫讓困倦地將雙手握拳頂在眉心,能找到就已經是要磕頭拜佛的事了。
  今天上午他有兩節大課,第二節 課在另一棟教學樓,他趕到的時候,學生們已經熙熙攘攘坐在教室,溫讓對自己的遲到表示歉意,從資料夾裡取出點名冊開始點名。
  喊到“李子旭”的時候,底下傳來的那聲“到”,實在有些耳熟。
  溫讓往聲源看過去,沈既拾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排,鎮靜地看著他。
  這明顯是來給朋友替課了。
  溫讓有些想笑,沒有拆穿,低頭繼續讀點名冊。
  學生裡坐著炮友,這上課的感覺很微妙,可怎麼也比第一次在教室見到沈既拾,那毫無防備地慌張要好的多。他儘量不與沈既拾對視,保持平常上課的節奏講讀課件,餘光卻能感受到沈既拾在這一個半小時裡,一直看著自己。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對這課有多感興趣似的。
  溫讓想起兩人前幾天尷尬的分別,腰部不由一陣酸痛。
  “今天就先到這兒吧,下課了。”
  說完這句話,學生們轟轟隆隆起身,嘈雜地離開教室,溫讓慢慢收拾著課件,等他關上電腦整理妥當,教室裡就只剩下他和沈既拾兩個人。
  沈既拾雙手插兜,靠在第一排桌子前看他,模樣瀟灑俊朗。
  溫讓這才敢與他對視,他挑挑眉,輕聲笑說:“你來給人替課,好歹也帶本書裝個樣子吧。”
  沈既拾有些不好意思,他能感覺出來溫讓的精神狀態不好,是從骨子裡透出的乏。他還在為那天惹哭溫讓感到愧疚,道歉的話也不好開口,本想過幾天再約溫讓出來見面,讓尷尬被時間緩衝一下,誰成想今天替其他專業的同學上個課,竟然正撞到溫讓。
  “一起吃飯?”他想了想,問。
  溫讓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搖頭:“不行,要開會。”
  “晚上呢?”
  晚上……
  溫讓盯著沈既拾挺拓的眉眼,他鼻樑高,眼窩比別人也深一些,雙眼皮十分惹人憐愛,襯托得那雙眼睛像湖水一樣蕩漾,湖水裡面則潛著什麼撲朔危險的湖怪,泛著天真又邪氣的神采。
  可這人的氣質總是讓人覺得莫名可靠和沉穩。
  今天是五月二十五號,溫讓要回家吃晚飯。但他不想一個人睡覺。
  “晚上我要回家陪爸媽吃飯。”溫讓抬腳往外走,邊說:“吃完飯找你。”
  沈既拾便沖他笑了,眼睛彎彎的,嘴唇也彎彎的,像是找家長討糖,得到了滿意結果的小孩子。
  溫讓坐在會議室的凳子上了還在想,沈既拾的嘴唇實在生得很好,笑起來就讓人很想親吻。
  溫讓到家時,溫曛剛被溫母訓斥過,眼圈兒紅通通的,很憋屈的哭喪著小臉兒也不說話,可憐巴巴地看著溫讓。
  溫讓摸摸她的腦袋,問:“怎麼了?”
  溫母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還帶著壓抑的怒氣:“天天頂嘴,一句都不能說她,說一句就又叫又跳,一點兒都不聽話。”
  溫曛抿抿嘴,皺起眉毛相當不忿的樣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了又忍,再也無法忍受地尖聲沖廚房吼:“我不聽話你們倒是別生我啊!小哥哥最聽話!你們倒是把他找回來啊!”
  溫母在廚房裡“咣當”摔了盆。
  溫曛一抹眼淚,推開溫讓跑回自己房間摔上門,還“哢嚓”上了鎖。
  溫讓站在原地閉了閉眼,沉悶的心情在此刻糟糕到無以復加。
  他到廚房安撫捂著臉悶聲哭泣的母親,想說點兒什麼,喉嚨口卻像噎了一片名為自責的羽毛,那些安慰的話都墜了銅鐵,怎麼也不能順暢地突破障礙,在聲道裡上上下下,刮得他五臟六腑快要出血,呼吸都熱辣疼痛。
  有什麼資格責備溫曛,她什麼都不懂。
  溫讓從地上撿起小鐵盆,喉結顫了顫,嘴張了張,也只能低低說一句:“媽,你歇著吧,我來做。”
  溫母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轉身就要往外走,溫讓知道她是要去訓斥溫曛,現在氣氛壓抑得像煤氣洩漏,每個人都不堪忍受,一點就著。溫讓登時心裡煩躁不堪,他實在不想再聽家裡繞著溫良的話題歇斯底里。
  溫讓攔住母親,壓抑著皺眉說:“等會兒我去說她。”
  正在這個時候家門被敲響,溫讓去開門,溫父從老李家剛打完麻將回來,大概贏了錢,神色很快樂,見到溫讓拍了拍他的肩:“兒子來啦?”
  溫讓表情一向平淡,他沒反應出家裡的氣氛,笑眯眯地邊換鞋邊說:“你什麼時候不忙,安排個日子,跟老李家的姑娘出去吃個飯,玩一玩。”
  溫讓還沒接話,他又接著關切說道:“你們年輕人啊,到了這個年齡,就得多交流……”
  “爸。”
  溫讓沉沉喊了一聲。
  “嗯?”
  “學校放假再說吧,最近沒什麼心情。”
  “哦……”溫父知道五月就像兒子的劫難,他又拍拍溫讓,示意理解。“你媽呢,做飯呢?”
  “做什麼做!”溫母哭泣過後有濃濃的鼻音,怒意盎然地吼喊:“管管你女兒吧!我是管不住了!”
  溫曛的房間裡跟著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響。
  溫讓攥緊拳頭,深深呼吸了幾下,他覺得這個時候如果再不離開,他就要崩潰了。
  大步摔上家門走出去的時候,溫父還在身後喊了聲“溫讓!”
  一團亂麻。
  生活為什麼這麼糟糕,為什麼這麼嘈雜,這麼煩躁。
  都不能少說兩句麼。
  求你們了。
  溫讓並沒有走遠,他在社區的花園裡坐下,抽了兩根煙,摸出手機打電話。
  沈既拾顯然在等他,“喂,溫老師?”沉穩的聲線裡摻著笑意。
  “你在哪?”溫讓無力地垂喪著腦袋,低聲道:“我去找你。”


第010章
  “心情不好?”沈既拾問:“吃飯了麼?”
  “沒胃口。”
  “去上次那家餐館兒吧,我在那等你。”
  現在正是吃飯的時間,路上車滿為患,堵得像災難片兒,溫讓花一個小時才到地方,沈既拾已經在位子上等了半個鐘。
  他也不惱,見溫讓匆匆推門進來往四處轉著腦袋找他,沖他挑眉招手:“你再不來,我就要被當成賴桌的趕出去了。”
  溫讓邊道歉邊抬手扯扯衣領,他的皮膚很畏暑,最近天氣逐漸轉熱,心裡又煩躁,此刻一坐下來,就覺得整個人都十分黏膩,恨不得立馬洗個澡。
  反正也沒胃口,溫讓小聲提議:“要麼,直接去酒店吧?熱,吃不下。”
  “好歹吃一點,我也還沒吃。”沈既拾又玩笑道:“不然什麼也不點就走,我真是要被老闆扣在這兒了。”
  溫讓本來只打算喝些湯,然而餐館兒裡飯菜香氣一升騰,加上他中午著急開會沒吃什麼東西,菜一上桌,剛才肚子裡憋得那些煩悶竟然都煙消雲散了一樣,給胃袋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眼前色香俱全的食物頓時誘人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就吃下了許多,溫讓覺得自己嘴裡說著不餓,嘴裡卻一點兒沒少吃實在不好意思,他垂著睫毛略顯羞赧地沖沈既拾歎氣:“你長得太下飯了。”
  這真是給自己找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臺階。
  沈既拾當然是想讓溫讓吃飯的,他翹起嘴角笑笑,也不取笑逗弄,夾了一尾蝦靈活地剝乾淨,送到溫讓跟前的碟子上。
  他很會剝蝦,蝦肉剔透的纖維絲毫沒有破壞,溫讓不由讚歎:“我每次都剝得亂七八糟。”
  “是麼,可能我總給我弟剝,練出來了。”
  溫讓聞言,咽下蝦肉問他:“你弟弟多大了?”
  沈既拾算了算:“比我小三歲。”
  “挺好的。”
  沈既拾想起溫讓的弟弟,換了個話題:“你上課的時候……”
  他故意停頓,溫讓以為自己有什麼地方說得不對,認真詢問:“怎麼了?”
  對面的大男兒已經吃好放下筷子,抽了紙巾慢慢擦拭嘴唇,壞笑著眯眼,放緩了聲調:“秀色可餐。”
  溫讓忍俊不禁,這是在回擊他剛才那句“下飯”,笑道:“彼此。”
  酒足飯飽,二人走出餐館兒,溫讓不想再開車, 問沈既拾:“會開車麼?”
  沈既拾坐上駕駛座,溫讓在副駕駛給自己扣安全帶,他覺得自己大概不知不覺吃得有些多,安全帶卡得難受,索性不扣了,降下車窗掏出煙給自己點上。
  “要麼?”他愜意地吸一口,問沈既拾。
  沈既拾還沒踩油門,歪頭看他,溫讓剛想給他遞一根,沈既拾卻探身過來,把著他的下頜迅速親上來,將一口煙全吸進自己肺裡。
  兩人剛才吃了水果拼盤,溫讓嘴裡還有西瓜和霜淇淋涼絲絲的味道,煙草氣息在口中轉一圈,再到沈既拾肺裡就像抽了口果煙。
  “溫老師還是這麼甜。”
  沈既拾滿意的坐回去開車,溫讓很有些不好意思,剛才他被沈既拾鉗住時,整個人很像無聊偶像劇裡的女孩子,沒有絲毫準備,嘴唇就被親密霸道地攫取,很有一些茫然無措,不知道反抗,心裡卻又砰砰跳了急切的兩下。
  現在的學生都這麼會玩兒麼。
  他臉皮有些發緊,縮在副駕駛不說話,瞅向窗外悶悶抽煙,掩飾自己發燙的耳朵,吞雲吐霧。
  每條路都沒完沒了的堵,他們不趕時間,沈既拾悠然地往酒店開,問溫讓:“開會的時候被領導批評了麼?”
  “嗯?沒有,怎麼了?”
  “為什麼心情不好,沒吃飯就從家裡跑出來了,跟父母吵架了?”
  溫讓長長呼出最後一口煙,說:“我弟弟,當年是在今天丟的。”他盯著窗外,指指前面的眼鏡店:“就在那,以前是一家書店,我把他扔在二樓自己去看書,被人抱走了。”
  沈既拾順著溫讓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沉默著沒有說話。他不擅長安慰人,而且這種創傷,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什麼都沒有用,蒼白得無力。
  他只能加快車速,迅速駛過眼鏡店。
  溫讓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是程期。
  “程期?”
  沈既拾看著前路,豎了豎耳朵。
  嘈聲鼎沸,那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溫讓淺笑著回應:“嗯,謝謝,我沒事。”
  兩人溫和地對話幾句,沈既拾聽到溫讓說:“下次吧,今天跟朋友在一起。”
  電話掛斷後,沈既拾抿抿嘴唇,忍不住問:“是那天吃飯遇到的麼?”
  “你記性不錯。”溫讓笑笑,遲疑一下,覺得沈既拾實在很能讓自己放下防備,乾脆就都說了:“他是我前男友,知道溫良的事情,怕我心情不好吧,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去喝一杯。”
  沈既拾淡淡“哦”了一聲,溫讓想他確實不會對炮友的情史感興趣,也沒有多說,轉過頭繼續望著窗外。
  車子被一個漫長的紅燈攔下去路,卻聽沈既拾接著道:“你們分手後還能做這麼好的朋友。”
  “程期確實是個很好的朋友。”
  “怎麼分手了?”
  怎麼分手了?溫讓想了想,也確實沒什麼理由,他讀研,程期畢業後去了家裡的公司,學生時代的感情也就是這樣吧,沒有了能夠時常在一起的時間,離開校園後有了新的生活,自然而然就淡了。而且早晚也是要分手,時間的積累疊加就沒什麼意義了。
  “沒什麼原因,很和平就分手了,所以現在還能做朋友。”
  沈既拾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輕聲笑了笑,帶著些狹促瞥一眼疑惑的溫讓,沉聲狹促道:“不會尷尬麼。”
  溫讓立時明白他在指哪方面,眯眼回憶回憶,也跟著笑起來:“剛分手那陣兒可能有點兒,後來就不了。”
  尷尬自然是有一些的,遑論兩人性格再坦蕩,畢竟也是做過最親熱的事,說過最膩人的話,光著身子在一個床上躺過的人,突然就割斷旖旎的關係,成為衣冠楚楚,正經問好的朋友,當時真是用了一陣子去適應。他自己是沒有刻意去比較這種感覺的,今天被沈既拾一問,回想當年青澀的自己和程期,分開後刻意規避著親熱的辭藻,倒覺得有些可愛起來。
  從那時候一直到現在,許多年過去,程期依然是個能分擔自己痛苦的溫柔存在,他很感激,同時也有愧歉,因為自己實在沒有什麼能為程期幫忙的。
  他享受這份友誼,也由衷希望程期別再為自己付出這麼多心思了,他受之有愧。
  再過一個路口就到酒店,溫讓懶洋洋歪頭打量著沈既拾,青年的側臉線條相當好看,他沒什麼想法,只是大腦放空,一點點細細地看下來,就覺得“飽暖思淫欲”這話真是不假。
  天色轉暗,霓虹燈爭相閃爍,沈既拾的睫毛濃郁,覆蓋著眼睛裡映射出的紛亂色彩,就像浸泡在欲念裡的,墮下聖天的多情神魔,顯出攝人心魄的誘人。鼻樑的高挺卻又過渡了這旺盛的荷爾蒙,使他看上去冷漠疏遠,是貢在最高奉臺上藐視眾人的神像,你只能讚歎,無權侵佔。可那嘴唇的弧度分明是一枚從地獄岩漿裡撈出的惡果,飽滿紅潤,透出色氣的美麗,唇紅齒白,仿佛那兩扇嘴唇開合間就會輕輕對你施下曼妙的詛咒,詩歌一樣對你呢喃呼喊——
  “哥。”
  溫讓呼吸一窒,渾身閃過一層寒噤,盯著沈既拾。
  “要我當你一天的弟弟麼。”
  沈既拾轉過頭,神色間顯示出淡淡憂鬱氣質,認真地,溫和地說。
  溫讓狠狠閉了閉眼,倒抽一口氣,攥進拳頭克制自己從身體內部擴散的顫慄,他腦子裡一遍遍重播著沈既拾兩片殷紅的嘴唇,輕輕張合,吐出一聲聲氣息濕潤的“哥”。
  “靠邊停一下。”
  沈既拾不知道溫讓是什麼意思,沉默著聽從命令,剛把車刹在停車線內,溫讓反常地貼上來攬住他的脖子,用力在他頸項上咬了一口。
  “你……”沈既拾吃痛訝然間,溫讓又將他放開,頹坐回副駕駛,用胳膊蓋住自己的眼睛,悶聲低喘,說:“調頭,去我家。”
  路上很沉默,溫讓只偶爾給沈既拾說明方向,沈既拾明白自己大概又觸碰了溫讓某個痛點,然而思索了一路,除了這個蠢笨的辦法,他實在不知道能怎麼安慰失落的溫讓。
  至於效果。
  兩人壓抑著氣氛停車上樓,溫讓掏出鑰匙打開家門,沈既拾剛邁進去,溫讓就從身後“啪嗒”關上門,燈也沒開,拽過沈既拾的胳膊,急促兇狠地親吻上去。
  沈既拾趕緊環住溫讓,衝力將他撲得後退兩步,後背頂到牆才穩住身體。溫讓的胳膊從他與牆之間的縫隙伸進去,緊緊攀住他的腰背,整個人就像一株瀕臨枯萎的植物,要將全部藤蔓纏繞上另一株茂盛鮮活的樹,才能汲取對方的水分掙扎活過來。
  沈既拾捧住他的臉,將二人的距離拉開一些。這個吻太熱烈,泛著一股不要命的勁頭,他皺眉問:“你怎麼了?”
  溫讓不說話,摟緊沈既拾將額頭抵上他的肩膀喘氣,沈既拾就感到肩膀的衣料被濕潤的水意暈染,溫讓的呼吸中帶上哽咽,他哭了。
  沈既拾恍然明白了什麼。
  他抱住溫讓,偏頭貼住他的耳朵,試探著小聲道:“……哥?”
  溫讓耳尖兒一麻,渾身又是一個激靈,哽咽更是化作嗚咽,從喉嚨裡悶悶發出聲來。
  沈既拾見他這個反應,眼眸暗沉,翻攪起漲潮般的欲望。
  他安撫著溫讓的脊背,感受這具瘦削的身體在懷裡顫抖,他叼住唇邊滾燙的耳朵,用牙齒細細磨蹭,沖那耳道裡噴吐魔鬼般的氣息:“哥哥。”


第011章
  溫讓被這一聲聲催命般的“哥哥”喊得像磕了藥,他覺得自己神志不清,在做一場彌留荒唐的大夢。他一會兒聽得見沈既拾的聲音,一會兒又五感盡失;一時覺得自己身在火海一般焦灼,全身上下都被炙烤枯竭了,一時又覺得自己輕若雲煙,身體與五臟六腑都化作糖絲一樣綿膩;一陣清醒,一陣迷離。
  強烈到詭異的快樂在他身體裡橫行霸道,從頭頂衝撞到腳趾,又觸底反彈,一路蠻橫肆意,鑽進每一根骨與骨,肉與肉,神經與神經之間彈跳。他覺得自己被迅速且劇烈的搖晃著,他的大腦都要被攪散了,有人卻在他身後牢牢制服著他,不給他絲毫逃脫的機會,將滾燙的物件兒在他體內大肆撻伐,侵略城池一樣侵略他這具水深火熱的殘廢身軀。
  那掌握著絕對控制的人貼近上來,有力地將他摟在懷裡,親他的臉頰和嘴唇,在他的眼角睫毛處輕柔廝磨,他的聲音距離自己仿佛有一億個光年,像隔著山,隔著水,隔著隕石和蒼茫的宇宙,若有若無,霧濛濛地說著什麼。
  “……溫讓,別哭,我不喊了。”
  “別哭了。”
  他說。
  沈既拾粗喘著在溫讓體內射出來,發洩的瞬間只覺得天靈蓋一空,整個人滿足又鬆懈的散了力氣,實實在在壓在溫讓身上。
  他與溫讓的身體結合不下一次,縱然每次都足夠爽快,也沒有今天這場,幾乎是用生命在做愛。
  溫讓從自己喊出“哥哥”起,整個人都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敏感的要死,大腦像被腐蝕了,拋卻了矜持,軟綿綿又主動熱切地回應他,性器滾硬,腸道緊致,變得好像十分需要他一樣,自己只要一喊“哥哥”,便絞著他使勁收縮,裹緊不放。
  起初他以為這興奮是純粹的,便被感染得也像匹蠻荒情獸,摁著溫讓的脖子大開大合著擺腰抽插,把人欺負得氣都喘不勻,哼哼哧哧的哭叫,那聲音實在無法引起男人單純的同情心,沈既拾覺得自己就像喝了春藥,恨不得把人捅散了揉碎了鎖在懷裡。
  當他掰過溫讓的腦袋親吻時,才覺出不對。
  ——溫讓的神色,絕望得就像快死去了。
  他的臉在沒開燈的昏暗裡,就像浸潤了春藥,滲透出無盡的快樂和享受,仔細一看,卻又通通成了悲愴與委屈,淚水糊了他一臉,可憐又可愛,含混著春色與絕望的容顏堪比誘人採擷的嬌嫩花骨朵兒,看到第一眼,就想將之掐斷,撚在指尖喜愛。
  沈既拾覺得自己應該停下,可這場交歡實在太刺激,只能邊加快速度,邊吮去他撓人心窩的淚水,安撫這個脆弱的男人。然而與他說話他也不理,完全是失神狀態,只有身體在本能享受,意識早不知飄散到哪兒去了。
  待沈既拾終於挺腰發洩,溫讓也身子一抖,嚶嚀著泄了精。
  他倆都是憋著一股勁兒在動作,現在一放鬆,幾乎把所有的體力都透掉了,兩具身體汗津津地軟在一起,享受快感的餘韻。
  沈既拾摸摸溫讓的臉,爬起身在屋子裡摸索著找到燈的開關,望瞭望,找到杯子接了水灌下去,又接一杯來喂給溫讓。
  溫讓已經平靜下來,眼圈還是通紅的,鼻尖兒,嘴唇,全都泛著水紅的光澤,吸吸鼻子還有脆弱的鼻音。沈既拾覺得這男人真是脆弱成了一隻幼鳥,又覺得他實在堅韌——他聽說過疼痛到極致,會轉化為刺激與性欲的例子。一個人的身體裡要積澱多少死一樣的絕望,才能把將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改天換地的進行轉換?
  溫讓足足喝了一整杯才停下,三魂七魄終於回到身子裡一樣,長長呼出一口氣,見沈既拾光著屁股蹲在身前給他喂水,眉色間隱含著擔憂,不由感到溫暖和好笑,又為自己的先前的失態而愧怍,彆彆扭扭地轉過臉,啞著嗓子說:“不好意思,今天……今天日子特殊,我丟人了。”
  沈既拾笑笑,如果單從炮友的角度來說,溫讓實在沒必要向自己道歉,畢竟他剛才的反應很棒,讓自己食髓知味,相當饜足。
  “你只是太想弟弟了。”沈既拾起身道:“洗澡麼?”
  “我先抽根煙。”
  沈既拾從衣兜裡掏出煙盒,與溫讓一人銜了一隻,沈既拾打量著房子,開口問:“這附近的房子貴麼?”
  溫讓彈彈煙灰,望向他:“想租房子?”
  “我暑假打算留下來找個兼職,寢室要閉宿,得找個房子。”
  溫讓想了想,說:“不算便宜。不回家的話,家裡不會想你麼?”
  沈既拾笑笑,沒回答,繼續關於房子的話題:“我看這一片設施比較齊全,交通也方便,回頭看看有沒有招合租的吧。”
  溫讓沉默一陣兒,沒接話,沈既拾先去洗澡了,他腰還失力的酸著,就歪在沙發上在心裡思量,其實出於臨時輔導員的身份,他可以讓沈既拾來自己這兒住,反正有房間,自己也只有一個人生活,沈既拾的性格也不讓他厭煩,從任何方面來說,做個室友都沒什麼不妥當的,更何況只是區區兩個月而已。
  然而從炮友這層身份來說,他並不希望這種肉體關係介入生活,他向來沒有帶人回家的習慣,總覺得每個人住的地方都應該是一層隱蔽的堡壘,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資格介入,今天臨時起意把沈既拾帶回家來,實在是當時的情緒太不理智,腦子裡都被“哥哥”兩個字擠滿了,這是他最柔嫩最不可戳碰的心尖兒軟肉,一定要在屬於自己和溫良的地方才敢攤開,才能得到慰藉。
  他需要有個人在今天陪著他,恰好這個人是沈既拾,又恰好,沈既拾試圖用那種痛徹心扉的方式安撫自己。
  溫讓把煙掐滅在煙缸,感覺思緒紛紛擾擾亂七八糟。人的大腦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因循著當時的環境與心情,就能做出各式各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決定,漫散的腦部神經甚至能擴散到任何毫無關聯的事件上,他這樣想著,就莫名想到了李佳鹿,想到還有一樁相親等著自己;想到裴四和那個據說在追求他的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還想到溫良有沒有談戀愛,如果他也喜歡男孩子,自己是會支持的。
  他帶著這些含混的心思洗了個澡,從浴室剛邁出去,兜頭就被沈既拾用浴巾裹住了腦袋,像在揉大狗,摁著一通亂搓。溫讓愣愣地從浴巾裡探出頭,沈既拾頭髮半幹不幹的還掛著水汽,叼著煙沖他壞笑:“你肯定又懶得擦水,我給你擼擼。”
  溫讓眨眨眼,感覺心臟跟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似的,他覺得自己都沒有思考,就這麼被沈既拾擦著頭髮,脫口而出:“要麼你暑假來我這兒住吧。”
  沈既拾也怔了一下,這當然是很好的選擇,可聽到溫讓這麼說,卻顯得自己之前問租房子的事,就是為了這個結果似的。
  話已經說出口,溫讓也就不去想那麼多顧慮,抽出沈既拾的煙吸了一口,噴了他一臉煙霧,接著說:“我反正也一個人住,房間被子都是現成的,當輔導員不就要為你們服務麼。”
  沈既拾心裡已經很想接受了,嘴上還遲疑:“不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溫讓把浴巾拿下來扔他懷裡,彎彎嘴角做出一個狡黠的笑:“又不是讓你白住,要交水電費的。”
  話剛說完,他就被沈既拾圈住腰拉進懷裡,承受了一個濕漉溫柔的吻。
  “我會身體力行報答你的,溫老師。”
  沈既拾晚上沒有走,他們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兩匝啤酒,坐在陽臺吹著夜風喝。
  溫讓今天實在精疲力竭了,喝到半途就昏昏欲睡,舉著酒瓶子上下眼皮直打架。沈既拾覺得好笑,還掏出手機把他這樣子拍了下來,然後將人扶到床上,一起睡了。
  第二天溫讓睡醒,熟悉的腰痛席捲了他的周身神經,痛苦地扶著再一次擰成麻花的腰翻個身,沈既拾正撐著腦袋笑盈盈地看著他:“早啊,溫老師。”
  溫讓掀起涼被,勾著腦袋看看,他和沈既拾就像兩個剛從娘胎脫出來的嬰孩兒,光潔溜溜的偎在一個被窩裡,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能看到沈既拾沉甸甸的玩意兒垂在腿間,大有股躍躍欲試站起來的不要臉勢頭。
  光天化日的。
  溫讓有些羞赧,將臉胡亂蹭蹭又埋進枕頭裡,嘟囔:“腰疼。”
  沈既拾在他頭頂發出一聲悶笑,有些啞,聽著很性感,緊跟著就一個巴掌拍上他的屁股,身子也熱熱切切地緊貼上來,晃腰擺臀。
  那清脆的一巴掌實在要把溫讓從頭到尾都燒著了,他試圖掙脫這青年膩人的懷抱,卻被摁著腰窩一使勁兒,登時“啊!”得痛呼出來,死屍一樣趴在床上不能動彈。
  沈既拾蹭蹭他的耳朵,柔聲說:“別動,給你揉揉。你真是不知道你的睡相有多差。”
  熱騰的手掌有力搓揉,的確讓他覺得脈絡疏通,也就不再亂動,老實享受起來。兩個人第一次同床醒來,也沒覺得有什麼尷尬不適,仿佛已經共同生活了十幾年般,笑鬧折騰,足足鬧了半個小時才真正起床。


第012章
  五月一過,日子就像被抽了兩鞭子的怠馬,溜溜達達地加快了步伐。
  溫曛打來了電話,為那天不懂事的言論道歉,溫讓安慰了她幾句就掛了電話,心裡覺得沒什麼起伏,他對這個妹妹的態度,十五年來都比較平淡,有些複雜,小時候甚至是怨懟過的。而溫曛對他的感情很深,她總覺得家人不夠愛她,自己是個替代品,替代著素未謀面的小哥哥出生人世,卻又得不到小哥哥般的家庭地位,溫讓的平和讓她最安心,沒對她發過火,幾乎每在她跟前提起過“溫良”這兩個字,這讓溫曛對溫讓的依賴甚至超越了對溫母。
  沈既拾最近進入了考試周,溫讓不打擾他,臨近學期末,教職工的工作也繁雜,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最心煩的是裴四。
  溫讓接到裴四的電話時,他剛從另一個校區開會回來,飯也沒吃,聽到裴四在那頭怨憤地喊叫:“你有了新歡忘了舊愛,你還記得我活著麼?”
  “什麼亂七八糟的。”溫讓被他叫樂了,說:“我剛下班,最近忙,怎麼了?”
  “沒怎麼,挺久不見你了,來喝杯酒?”
  溫讓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今天開會開得有點兒乏,對裴四說:“週末吧,這幾天事兒多,時間不夠用。”
  依著裴四的性子,話說到這兒他就可以撂電話了,今天明顯不對勁,隔著手機溫讓都能覺出他有話想跟自己說,欲言又止。
  溫讓打開冰箱找吃的,只翻出了上次從溫母那兒拿回來的黃桃罐頭,拎出來一瓶放在桌子上,邊問裴四:“想說什麼?”
  裴四的遭遇簡直讓他樂不可支——小四爺遇到了人生極大的苦惱,他真的被人追求了,對方就是上次調酒小哥告訴溫讓的地頭蛇,整個東區很有背景的蔣齊。
  這大哥很有意思,幾個月前的某天他自己去尋找喝酒,喝大了就倒頭往卡座上一歪就睡了。裴四開店的原則一直就兩個,他最怕麻煩,又不怕惹麻煩,店裡的夥計被他調教得很會貫徹這兩點,這種白賴著占地兒的醉鬼,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來的解決方式就是扣了身份證,把人拎起來扔門口。那天裴四不在,店裡保安不知道蔣齊的身份,二話沒說扔出去了,等裴四回來的時候這大哥已經被扔外面躺半天了,經理摸出扣下的身份證給裴四,裴四慢悠悠接過來,看一眼照片覺得眼熟,再一看名字,嚇得一蹦躂,兜頭給經理一巴掌:“這誰啊你也敢扔,您真是我祖宗!”
  經理一聽這醉鬼是地頭蛇也懵了,哪有這麼不像樣的大哥?趕緊手忙腳亂再把人扛回來,塞回卡座躺好。
  等蔣齊睡醒,天都亮了,一睜眼就看見裴四叼根煙坐他對面兒,抱著胳膊晃悠二郎腿,沖他挑著眉毛笑:“喲,可算醒啦?”說著話就把帳單甩過來,說:“酒水錢,服務費,加上過夜費,一共這麼些錢,您看現今還是刷卡?”
  蔣齊剛醒,腦子還懵懵懂懂,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位置,一顆風雨不動安如山了三十多年的厚實心臟,對著囂張明豔的裴四就“砰砰”跳了幾下,默默掏出錢包付帳。
  身子一動,蔣齊覺得腦袋突突疼了一下,抬手摸摸後腦勺,隱隱約約一個包,裴四裝模作樣地解釋道:“你睡半截兒滾地上去了,估計磕著了。”說完自己都有點兒不太好意思,起身給蔣齊倒了杯水。蔣齊面無表情喝了水,竟然就這麼對裴四埋下了情根兒。
  “你不知道給我煩得,”裴四哀哀痛訴:“人不可貌相這句真不是假話,你說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就是不幹人事兒,成天跟個陰魂似的來店裡偷看我就算了,我上回不是整了個芥末酒麼,都他媽嗆得辣眼睛,他喝下去臉都綠了,還流著淚一本正經跟我說,最近查得嚴,假酒不要往外賣,我去他媽的!”
  溫讓笑得頭皮發麻,都顧不上指責裴四又亂用成語,調侃道:“大哥遵紀守法。”
  “最近更過分了,他似乎真的想泡我,前幾天要帶我去玩兒,我就算再煩他,也得給‘地頭蛇’個面子,結果你猜他帶我去哪?”
  溫讓剛想問去了哪兒,裴四就忍不住接著罵:“打死你都想不到,大哥約我去遊樂園!遊樂園啊我他媽七歲起就不樂意去了,我倆就跟傻逼似的,拉著臉坐什麼狗日的旋轉木馬,紮一堆身高不到一米五的熊孩子裡活生生就是倆怪物史萊克啊!哎喲想想我都氣得眉毛疼。”
  裴四的嘴是相當厲害的,描述起什麼都活靈活現,一個人能撐起一場單口相聲的效果,溫讓都能清楚聽到那頭一干酒友們人仰馬翻的笑聲,把裴四惱得直歎氣:“掛了掛了,一群不要臉的,都要笑吐了。等你有空了來店裡聚。”
  溫讓答應著掛了電話,他笑得太過了,感覺饑餓感都被笑出了體外,再望向桌子上的罐頭也就沒了胃口,乾脆又放回冰箱,點根煙倚靠在冰箱上慢慢抽。
  他掃視著自己的屋子,這裡的每一件擺設,這麼多年來都沒有移動過地方。
  小時候他帶著溫良在冰箱上貼的卡通貼畫兒還在。
  冰箱的年齡比他還要大,基本就快報廢。
  笨重的大塊頭電視機,在現在早就算過時了,電視機旁很有年代感的紅色電話機,也早就因為改了線路,不會再響起。
  每一樣物件兒都維持著十七年前的樣子,老房子就像位沉默寡言,又安寧慈祥的老年人,安靜守著他度過六千多個日夜,他不能於人前顯露的傷心欲絕、撕心裂肺,都在這老房子裡肆無忌憚地揮灑。
  守著老房子,是溫讓給自己和溫良,最後的依託。
  而過陣子,這裡會多出一位新住客,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人將介入他的生活,住進他和溫良的家,就像踏入他最柔軟,最沒有防備的腹地。
  溫良,你不會怪哥哥吧,讓陌生人住進了我們的家?
  溫讓將煙頭撚滅,轉過身在冰箱前蹲下。
  當時的溫良只是個小豆丁兒,搖搖擺擺得挨著自己,努力踮著小腳想顯得高一些,自己在他頭頂仔細貼下貼畫兒,指給溫良說:“你現在這麼高,以後每年都給你貼一張,看看你什麼時候才能高過哥哥,好不好?”小溫良咯咯笑,稚言稚語:“哇每年一張,冰箱都要貼不下啦。”
  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冰箱上空蕩蕩的,只有這孤零零的一張。
  溫良,你現在有多高了呢。
  溫讓輕輕摩挲著那枚泛黃的貼畫兒,帶你生活的人,會給你貼貼畫兒,記錄下你一點點長個子的過程麼?
  你比哥哥高了麼,溫良?
  貼畫兒不會說話,沒人回答他。


第013章
  溫讓算著沈既拾一放假就會過來,提前準備了牙刷毛巾,結果沈既拾跟他說,打算等學校閉宿了再搬過去。
  “你寢室還有人麼?”溫讓問。
  “還有一個,等會兒走。”
  溫讓車頭一轉,往學校開去,以一種漫不經心,又不容拒絕的語氣溫和說:“收拾東西,等著我。”
  大學男生的寢室,永遠都脫不開髒亂,惡劣些的寢室還會飄散出詭異的味道。溫讓邁在幾年前生活過得樓道裡,還能回憶起一到夏天,整個寢室樓都上躥下跳著只穿褲衩,光著膀子的男孩兒們。
  溫讓跨進沈既拾的宿舍,屋裡只剩下他自己了,室內的情況跟其他間也沒什麼不同,狂風過境一般,幾乎讓人下不去腳。沈既拾就英俊瀟灑的在一地狼藉中,跨坐在行李箱上抽煙等他。
  溫讓看他這樣子就笑了:“同學,違紀啊。”
  “溫老師,你說怎麼罰,”沈既拾燜掉最後一口煙,起身抽出行李箱的把手,露出好看的壞笑:“我這就跟你去領罰。”
  沈既拾的行李十分便捷,就一個行李箱,二人把箱子塞進後備,開車往溫讓家駛過去,沈既拾問:“家裡附近有超市麼?”
  “嗯,”溫讓看看他,說:“你要買什麼?”
  “洗漱,還有毛巾什麼的吧,我只帶了衣服。”
  “這些家裡都有,不用買了。”
  沈既拾聞言,側過頭望著他,眼睛裡噙滿了狡黠笑意,溫讓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怎麼了?”
  “你都替我買好了?”
  “昨天去超市順手就買了,這又沒什麼。”
  沈既拾輕笑著說了句什麼,溫讓沒聽清,側過耳朵追問:“什麼?”
  他白嫩的耳根兒被彈了一下,又被迅速包進沈既拾的手掌裡細緻揉搓,青年很惡劣地逗弄他道:“賢慧。”
  溫讓覺得自己臉皮不應該很薄,卻總被沈既拾戲弄得害羞,他用很沒有殺傷力的眼神瞪一眼沈既拾,卻聽見對方說:“為了報答,晚上我給你做飯吧。”
  “你會做飯?”溫讓驚訝道。
  “你不會?”
  “會一點兒。我還以為現在的學生都四體不勤。”
  “必須給你證明一下當代大學生的生存能力了。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溫讓還真仔細地想了想。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正兒八經在家做飯吃了,都是去溫母那兒的時候幫著打打下手,他在吃飯方面不很講究,沒什麼偏愛的吃食,不喜歡吃的倒是比較多,避開那些不願下口的食物,剩下的隨便什麼速食都能打發自己的胃。
  琢磨了一圈兒,也沒什麼強烈的食欲,沈既拾在一旁倒是興致勃勃等著答案,溫讓終於苦思冥想出兩個菜名兒:“醋溜包菜,或者,醋溜土豆絲?”
  沈既拾有些“怒其不爭”的好笑,說:“看你想了半天,還以為要說出什麼刁鑽的菜難為我。”
  溫讓是很誠懇的,被他這麼一說也忍不住覺得好笑;“天熱,不想吃油膩的。”
  說話間就快到超市,溫讓問:“先回家放行李,還是買了東西直接回家?”
  沈既拾看看時間,基本也到飯點兒了,便說:“直接去超市吧,省得再跑一趟。”
  溫讓長得是一張溫潤如玉的面孔,逛起超市來卻毫不含糊,直奔蔬菜區,抱了兩個土豆一顆包菜,轉身就想去排隊付錢。
  沈既拾一伸手撈住他,問:“就這些?”
  溫讓不解:“做這兩個菜還需要什麼?”
  “你真是……”沈既拾哭笑不得,拉過來一輛購物車,把三顆蔬菜都放進去,溫讓在一旁茫然地看他忙活,不明白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沈既拾解釋道:“家裡缺什麼,來超市就一口氣買了,挑點兒你喜歡的零食也可以。”
  邊說著話,他就推著小車開始慢悠悠地四處逛,溫讓跟在他旁邊,在貨架間左顧右盼,本來沒覺得有什麼要添置,結果看到衛生紙,想想似乎家裡快用光了,就抱了一提。
  洗衣液?好像也快沒了。
  沐浴露,牙膏,香皂,洗髮水,順手都拿了吧。
  二人挑挑揀揀來到副食品區,沈既拾很愛吃罐頭,溫讓看他撿了一大瓶黃桃罐頭,開口說:“那個家裡有。”
  “我媽自己做的,兩瓶都在冰箱裡放著,不用買了。”
  沈既拾便聽話地把罐頭放了回去,一抬眼看見看見溫讓在奶糖前遲疑不決,不太好意思的樣子,讓他一下覺得這男人有些可愛得過了分。
  “想吃?”沈既拾走到他身邊,伸出胳膊取了一大袋下來,故意做出一臉慈父般的神情:“給你買。”
  “你真是……”
  溫讓挑起秀氣的眉毛,低頭看那袋奶糖躺在一堆日用品上,心底又暗自滋生出小孩子一樣的滿足快樂,頗為愉悅,也就不與沈既拾計較,自己奪過小車往前走。
  他二人在超市里共同推著車購物,引得導購員小姑娘總忍不住跟著偷看,跟小姐妹竊笑私語:“你看那兩個,跟對兒小夫妻似的。”
  這話溫讓沒聽見,他正努力比較著兩瓶醬油的區別。沈既拾聽見了,不僅聽見,他還對照著小姑娘的話仔細看了看溫讓,越看越覺得像——像個新婚燕爾,努力要做個好太太的笨拙新娘子。
  漫不經心地一圈溜達下來,購物車裡也裝得冒了頂,沈既拾眼明手快搶先付了款,溫讓有些不滿,沈既拾笑著道:“總得給我個意思意思交房租的機會。”
  等他們把大包小包,以及沈既拾的箱子搬進家裡,已經快七點了,沈既拾點上一根煙,從購物袋裡掏出新買的圍裙系上,準備下廚。
  癱在沙發上的溫讓瞅著他的模樣忍不住樂,說:“你就跟個流氓,要下廚砍人了一樣。”
  “做個菜都能被你說這麼玄乎。”沈既拾扔給他一顆土豆,說:“過來削土豆,削不好就削你。”
  溫讓站起身,靠在廚房門框上削土豆,邊從身後打量沈既拾。
  青年腰高腿長,圍裙是套頭的,腰間還有個系帶,被打了個蝴蝶結,松松勒出緊實健美的好看腰線,動作熟稔流暢地切菜炒菜,小臂隨著動作鼓起含蓄優雅的線條,周身散發出成熟又溫柔的氣質。溫讓覺得這個人真是養眼到連做飯都沒有煙火氣的地步,活像某個廚具廣告的時尚擺拍。
  這個人,接下來要跟自己生活兩個月。
  “好了。”他削好土豆,洗乾淨後放在盤子裡,打算取削絲器來切絲,沈既拾用胳膊把他擋到身後:“不用你下手,去歇著吧。”
  溫讓就放下土豆去開冰箱,想把罐頭取出來給沈既拾吃。
  沈既拾眼一瞥,看到他的動作,又制止了他:“那個飯後再吃,現在先別開了。”
  不用自己切土豆,也不用自己開罐頭,溫讓一時間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能做的,愣愣看著沈既拾做菜。沈既拾見他這樣子,倒跟自己成了主人,溫讓前來做客一樣,便開口說:“幫我遞一下醋。”
  溫讓連忙拿醋給他,就見沈既拾打開瓶蓋,手勢十分瀟灑地往鍋裡一澆,“滋啦”一聲,醋溜包菜的香味在廚房裡彌漫開來,溫讓聞著噴香的味道,忍不住湊上去看,沈既拾翻炒兩下,起了鍋,溫讓趕緊取了盤子出來給他接著,看著非常誘人食欲的一碟包菜,他抽抽鼻子:“真香。”
  沈既拾夾起一小筷子,輕輕吹了吹遞到溫讓嘴邊,還叮囑著:“小心燙。”
  溫讓小心翼翼地把菜銜進嘴裡,畢竟剛出鍋,吹了又吹也還是有些燙嘴,可味道又實在好,讓他捨不得吐,只能捂著嘴巴吸吸溜溜趕緊嚼了咽下去,淚花兒都快燙出來了,嗚嗚嘰嘰大加讚歎:“好吃,比我想像的好吃多了。”
  沈既拾被他這模樣逗笑:“你想像中是有多信不過我?”
  燒完醋溜土豆絲,沈既拾簡單做了個湯,招呼溫讓坐下吃飯,說:“今天時間晚了,明天可以熬個粥。”
  溫讓的胃已經被熱騰騰的兩菜一湯慰藉,想想自己之前餓了連罐頭都懶得吃得日子,聞言更是覺得自己賺了個大發。
  他玩笑道:“好孩子,老師沒白疼你。”
  沈既拾沒讓他賺了口頭便宜,伸胳膊夾了一筷子菜送到溫讓碗裡,歪歪嘴角:“我會更疼你的,溫老師。”


第014章
  飯後,溫讓去冰箱裡取出罐頭,自家釀得,分量很實在,他找了兩個勺子,捧著大罐頭坐在沈既拾旁邊,一人一柄,直接對著罐口開吃。
  沈既拾嚼了一塊,覺得口感味道都相當好,又舀出一勺糖水喝下去,露出奇妙的神情,對溫讓說:“阿姨自己做得?好吃。”
  “是麼。”
  “而且這味道,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嘗過,後來就買不到了。”
  溫讓笑笑:“那你多吃點兒。”
  沈既拾對這罐頭的大加讚賞,溫讓認為實在是過度讚美,大概是他的舌頭不太靈敏,覺得這種東西,全天下吃起來都一個味道。
  二人你一塊兒我一塊兒,不覺間就分享了一整罐黃桃,像兩隻盛滿了糖水兒的大糖球,滿足又甜蜜,扶著肚子往沙發上一癱,多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了。
  溫讓慢悠悠抽完一根事後煙,望著沈既拾說:“你住那一間。”
  他指得是之前溫父溫母的房間,這家裡的主臥。按常理來說,沒有讓租客睡主臥的道理,沈既拾也是這麼想的,他有些遲疑著道:“不太好吧?”
  其實在他看來,溫讓都不必為他再騰出一間房,兩人什麼沒羞沒臊的事兒都做過了,直接睡在一起多方便。但這話也只能在腦子裡想一想,畢竟他和溫讓並不是情侶,成天睡在一張床上也不合適。
  會不會在一起睡著睡著,就睡出感情了呢?
  沈既拾銜出一根煙點火,火機“啪嗒”摁下的瞬間,冒出的火花兒仿佛點亮了這個之前沒思考過的區域。
  沈既拾轉過頭,眯起眼睛瞅著溫讓。
  溫讓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壑沉寂在風和日麗下的深海。
  他可以呈給你無盡的包容柔和,讓你在他身邊安然休憩,享受他帶給你的蔚藍和碧波,輕易就能夠俘獲你的信任,讓你認為他就是這麼一個濕潤舒適的人。
  然而他的骨子裡,終究還是冷的。你看到的安定,只是他想給你看的,你不知道那蕩漾的水面下,究竟還埋藏了多少致命的礁石與海嘯,你也不知道那些狂風暴雨會在何時哀嘯而至,將你席捲得碎身粉骨。
  他不介意讓你靠近,你卻遠沒有足夠的能力,傾身擁抱他冰涼未知的深處。
  溫讓在沙發上挪了挪,蹬蹬腿伸個懶腰,說:“沒什麼不合適的,我在我自己房間睡習慣了,主臥反正也空著。”
  沈既拾輕輕撥弄一下溫讓柔軟的額發,默認了這個安排。
  同居的尷尬在洗完澡後徹底暴露出來。
  如果是單純的室友,此時各回各屋該幹嘛就幹嘛了。如果是單純的炮友,二人洗完澡後的目標也相當明確。現在兩個身份一交疊,倒覺得做什麼都不太合適,直接互道晚安回房間有些生分,親親抱抱也不好,那樣太過於像情侶關係,總不好為了擺正明確的炮友關係,而生硬地滾到床上去吧?
  沈既拾捉著吹風機嗡嗡吹頭髮,溫讓站在電視機前發愣,暗暗琢磨,這電視早就收不到幾個台了,自己平時一個人生活,家裡多點兒人氣少點兒人氣,都無所謂,加之偶爾想看點兒什麼,電腦就直接查了,很少打開這老機器。現在多了一個人,還是正直青年的大男孩兒,這個年齡的小孩兒都愛熱鬧,總不好讓人家跟自己住在一起,整日裡沒點兒歡樂的聲音,沉悶悶的,哪裡會有過日子的氣息。
  沈既拾不知道溫讓在想這些,只見他怔愣了有好一會兒,心裡奇怪,於是關上風筒詢問:“怎麼了?”
  溫讓聽見呼喚,有些猶疑地側過身,問沈既拾:“最近有什麼好看的電影麼?”
  想個電影都能想得這麼入神。沈既拾放下心,把吹風機拔下來卷好,放回原處,邊回憶最近聽說了什麼好片子。
  “突然一想,還真想不出什麼。”他問溫讓:“怎麼突然問這個,想去看電影了?”
  溫讓聽他這麼說,試探著提議:“你想去麼?”
  沈既拾看看時間,欣然同意:“好啊。才八點多,正好是消遣的時間。”
  既然想不起最近有什麼好看的電影,他們也不打算去查,離家不遠的廣場就有電影院,二人決定像散步一樣溜達過去,在電影院裡直接選個順眼的片子。
  行程一定下來,他們各自回房間換衣服,溫讓穿了件灰色的套頭帽衫,很松垮休閒的款式,沈既拾從房間一出來,就看見恍若小了好幾歲的溫讓正舉著一杯水咕咕喝。
  他甚覺新奇,往日裡見到的溫讓基本都身著正裝,或者一絲不掛,沒想到換件不同風格的衣服,就能讓他顯出不一樣的氣質來,整個人顯出一股格外柔軟安靜的少年味道,全然不像個三十歲的大齡男青年。
  溫讓被他頗具趣味的眼神瞄得不太自在,放下杯子又低頭瞅瞅自己,沒看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疑惑道:“怎麼了?”
  他低頭的時候,向沈既拾無意識展示了纖白修長的脖頸,溫讓偏瘦,凸起的脊骨在帽檐衣領處若隱若現,沈既拾不由得就想起那句知名的描寫——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在這一秒,他真實感到了那股既誘人又滌蕩的迷人。
  “沒什麼,你看起來很棒。”他柔聲說。
  溫讓掀起眼皮嗔他一眼,轉身去玄關換鞋子,準備出發。
  一切準備妥當,溫讓拿了鑰匙打開門,回頭問沈既拾:“沒忘什麼吧?”
  沈既拾抬手摁下電燈開關,在驟暗的環境裡傾身向前,溫柔曖昧地親吻了溫讓的嘴唇,蜻蜓點水,立馬就離開,再開口,聲音裡就裹上了低沉笑意:“沒了。”
  溫讓一瞬間茫然地說不出話,他沒覺得有什麼,胸腔裡的某顆器官卻在這電光火石的接觸裡胡亂蹦了一蹦,臉頰也莫名地燙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竟然,被沈既拾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子鬧得,有些不受控制的害羞。
  “真是不正經。”
  嘴唇被輕蹭的觸感似乎還停留著,星星點點跳躍著酥麻,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指責沈既拾,推開家門走出去。
  今年的天氣似乎很適合夜裡散步似的,到現在也沒真正燥熱起來,尤其到了晚上,這個點兒走在路上,夜風習習,社區裡很多居民都喜歡吃完晚飯出來溜達消食兒,去廣場是個很好的選擇,因此路上很多面熟的人,還有一些人牽著的面熟的狗。
  溫讓正好借這個機會,給沈既拾沿路介紹附件的建築,那裡是銀行、那裡有個診所,開診所的是位仙風道骨的老爺子、診所對面的巷子口有許多小吃攤,晚上很熱鬧,白天要跟城管躲貓貓……有個炸臭豆腐的攤子生意總是很好,有一次被扣了,後來城管大隊倒喜歡上他們家的臭豆腐,下班後經常幾個城管組隊去買,那畫面看著倒很其樂融融。還有誰家的哈士奇做了閹割手術後,整條狗萎靡了好一陣子,也不調皮搗蛋了,主人相當不適應,擔心它得了抑鬱症。
  沈既拾聽著這些介紹,心裡很快樂,他覺得十分舒服,與溫讓這樣一路閒聊,有一股生活的踏實氣息。
  二人說說笑笑就到了影城,恰巧有一場電影剛結束,湧出來的觀眾基本都是年輕人,熱切地討論著劇情,溫讓捕捉到一些細碎的隻言片語,基本都在說“嚇死我了!”“那個鏡頭真的是……”他往售票台旁立著的宣傳牌上看,果然有一檔靈異片兒正在上映。
  “哎,”溫讓用手肘捅捅沈既拾,沖那詭譎的海報揚揚下巴,問:“看那個麼?”
  沈既拾一眼瞅過去,簡直臉都要綠了。


第015章
  他對牛鬼蛇神之類的東西不怕,但是很不喜歡這種影片兒裡陰鷙晦暗的壓抑氛圍。
  這支靈異片兒據說是難得的良心製作,畫面和音效都沒得說,一上線就廣受歡迎。沈既拾跟溫讓坐在最後一排,僵著身子,緊張得等電影開映。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叫林淺藍的女孩兒,她從記事起就在做一個夢,夢裡的主角只有一個人,坐在白茫茫的窗臺上,跟著林淺藍一起長大。
  女孩兒被困在林淺藍的夢裡出不去,每天都只能等著林淺藍睡覺後來到夢裡,通過林淺藍描述她今天做了什麼,來瞭解世界。
  林淺藍隨著年齡的長大,越發變得黑醜消瘦,夢裡的女孩兒與他正相反,出落得像水仙花兒一樣美麗。
  林淺藍的大學室友來自古老的城鎮,周身都挾裹著森冷氣息,林淺藍與她第一次見面就本能害怕,她看林淺藍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蟲。
  一系列詭譎的事情在林淺藍遇到這個室友後展開,直到有一天,室友在半夜裡把林淺藍叫醒,提醒她,一直住在林淺藍夢裡的姑娘,是個靠吸食林淺藍元氣為生的鬼魂,林淺藍如果再不想辦法將之除掉,遲早就將命喪於她。
  林淺藍與室友大吵一架,拒絕接受室友的幫助,而在室友憤怒摔門離去後,林淺藍看著鏡子裡形容枯蒿的自己,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故事在這時進入林淺藍的回憶殺,她口述揭曉種種謎團——
  “我十二歲的時候,有一陣子愛翻老東西,書櫃,壁櫥,落灰的大箱子,它們在我眼裡充滿了神秘。
  我從一摞舊書裡翻出一本我媽的舊日記,書脊已經垮了,紙頁的邊緣發了黴。
  我從那本日記裡才知道,我本來應該有個姐姐。
  我與她異卵同胞,在同一個子宮裡發育,我太強勢,總是奪取她的養分,她生下來瘦弱得像只禿毛醜猴子,連哭聲都細弱蚊蠅。我在她之後墜地,蹬踹著健康有力的胳膊小腿,充滿著新生兒的朝氣與希望。
  她內臟沒發育完全就被我從子宮裡擠出來,她太孱弱了,連眼睛也沒來及張開就匆匆夭折。
  這些事沒人告訴我,他們企圖瞞我一輩子,不讓我難受。
  而我還是知道了。也知道了每晚在夢裡等我的女孩兒是誰。
  我拼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舊日記上,砸上整個本子的最後一句話,將字跡暈糊成一片。
  ‘可憐的女兒,媽媽對不起你,你有名字的,你叫林深藍。別怪你妹妹,媽媽下輩子給你賠罪。’
  我蜷在地上哭泣,心裡酸疼得無以復加。
  就算被你吸幹了精氣又如何,這是我欠你的。
  你本該跟我一起長大,享受鮮活的生命與世界,這些都是你本該擁有的,是我奪走了你的一切,讓你只能被困在夢裡,被困在白茫茫的一隅窗臺上,在無休止的時間重複中等著我出現,通過我的隻言片語努力拼湊出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世界。
  你該有多孤獨啊。
  你該有多害怕啊。
  我情願用我的精氣生命,換你能看一眼世間。
  我情願你霸佔我的軀體,以我的身體血肉供養你,讓你能實實在在活一遭。
  姐姐啊。
  我最親愛的,姐姐。”
  故事的結尾,林淺藍在哭泣中睡去,她又去了夢裡,去見林深藍,最後一個鏡頭,是林淺藍向前遞出的,瘦如枯枝般的手臂,電影在此戛然而止。沒人知道林淺藍最後有沒有把生命獻祭給夢裡的姐姐,也沒人知道林深藍還在不在她的夢裡。
  影院裡大燈驟開,觀眾譁然,沈既拾逃過一難般松了口氣,轉過頭去看溫讓。
  溫讓的狀態太糟了。
  沈既拾看到他3D眼鏡下面掛了滿臉的淚水,心裡就一咯噔。他早該想到的,當林淺藍那大段自白開始的時候他就該想到的,這種臺詞和劇情,溫讓怎麼會沒反應,他一定會想到溫良,把電影裡林淺藍那份卑歉引咎到自己身上,把自己的心臟戳攪得稀巴爛。
  溫讓不想這個樣子出去,他慌忙用手擦著眼淚,好在他們坐在最後一排靠裡的位置,不會影響其他觀眾出場。沈既拾沒說什麼,他溫和地揉了揉溫讓的腦袋,幫他把帽子拉到頭頂。
  “謝謝。”溫讓小聲說。
  那天晚上,溫讓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依舊是熟悉的潮濕,他就像多年間只扮演同一個角色,演繹同一部戲的老演員,熟稔地在夢裡再一次經歷著已知的畫面,他處在朦朧的上帝視角,看著自己溫良放在寶寶凳上。
  “哥哥……”
  “不聽話我就不要你了!”
  這對話在夢裡都讓他痛徹心扉。
  別走,別放溫良一個人在那兒,他會丟的,會被人抱走的,你會十七年都再也見不到他。別走啊,你再回頭好好看他一眼,溫良才四歲,他會哭的,他被人抱走的時候該多害怕啊。
  夢裡無知年幼的孩子聽不到他含血泣淚的嘶吼,夢境永遠不會隨他的心意轉變,以一種殘忍的方式進行到最後。
  “溫讓……”
  “溫讓……”
  “溫讓!”
  溫讓從潮濕的睡夢中驚醒。
  暖黃色的床頭燈被打開了,沈既拾正跪在床前,乾燥溫暖的手掌輕輕拍打著他的臉頰,見他醒過來,舒展開緊皺的眉頭松了口氣,說:“嚇壞我了,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一直在發抖。”
  溫讓欠了欠身,似乎打算起來,沈既拾剛把手收回來,溫讓一把將之捉在手心裡,閉著眼呼出滿腔恍惚的悶氣,很疲憊地問:“幾點了?”
  沈既拾想想剛才從手機裡看到的時間,回答道:“三點了吧。”
  溫讓抬起眼皮,用濕漉漉的目光看看身前的大男孩兒,從他被自己攥住的手裡傳遞出讓人安心的溫度,從掌心滲透進脈搏,跟隨著心臟的跳動,給予自己踏實的慰藉。
  “你還好麼?”沈既拾問:“要幫你倒杯水喝麼?”
  溫讓搖搖頭,往床的裡面挪了挪,牽牽沈既拾的手,說:“今晚在這兒睡吧。”
  “陪陪我。”他說。
  沈既拾沒說什麼,直接翻身上了床,關掉床頭燈,將溫讓摟進懷裡。
  溫讓的腦袋抵在他胸前,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動物,將自己蜷縮起來,拱進安全的巢穴。細軟的頭髮搔著沈既拾的下頜脖頸,傳遞出脆弱的觸感,他的手貼著溫讓的後背,上下撫慰,明顯能感到手底那根凸起的脊骨,溫讓真的太瘦了,他忍不住垂首,在溫讓的發頂親了親。
  沈既拾會在半夜三點出現在溫讓房間,其實也是因為做了噩夢。
  大概是跟晚上看得電影有關,電影裡,林淺藍的回憶殺有這麼一個畫面,她看到從老箱子裡翻出的日記後,將日記本緊抱著,團起身子躺進了那個老箱子。
  沈既拾夢到他在一個箱子裡。
  夢裡的畫面支離破碎,分不清方向,也沒有光,似乎連空氣裡都滿是發黴骯髒的灰塵,悶熱讓他喘不過氣,過於狹小的空間讓他不能動彈,只能保持著跪趴的姿勢,貼緊箱底。箱子大概並不是平整地放著,很顛簸,似乎在路上被拖著走,他的膝蓋腫脹酸麻,嘴裡卻發不出聲音,意識一陣兒清醒一陣兒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箱子裡,也不知道拖著箱子的人要把他運到哪裡,環境大概很嘈雜,隔著箱子,一切聲音就像被一層牛皮紙過濾了,他什麼也聽不清,只覺得自己難受得快死掉了。
  窒息,無助,壓抑,害怕,他就像一隻牲畜,茫然地面對未知的去向。
  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好像是裝著自己的箱子撞上了什麼東西,沈既拾在那瞬間驚醒,他大汗淋漓,渾身肌肉都因為過於緊張而僵硬,胸膛上像被壓著一塊巨石,依然沒能從夢裡的恐懼一下擺脫出來。他仰面朝天,瞪著天花板大口喘了好幾口,才安下心來,他不在箱子裡,他在舒適的床上,他並不危險。
  沈既拾捋起被汗濕透的額發,坐起身靠在床頭點了一根煙,夢裡的感受太真實,仿佛他親身經歷過一樣,身體比大腦還要沉溺於懼怕中掙脫不開。
  他甩甩腦袋,去衛生間沖了個澡放鬆,又去客廳給自己接了杯水,而經過溫讓房間門前時,他聽到裡面傳來細弱的嗚咽。
  溫讓也做噩夢了。
  沈既拾跪在溫讓床前呼喊他時,心裡這麼想著,莫名酸澀了一下。


第016章
  溫讓睡醒時,床上已經沒了沈既拾,空氣裡滿滿充斥著煎蛋餅的香味兒。
  沈既拾正把早餐盛出端到餐桌上,回頭看見溫讓呆呆地立在廚房門口,就招呼他快去洗漱。溫讓覺得沈既拾在廚房裡叼著煙遊刃有餘的樣子,實在很好看,散發出了很暖和的光芒,讓他很有點兒想抱著親一親的衝動,但不好意思這樣做,心裡甜脹脹得進了衛生間。
  沈既拾把一切準備妥當,靠在衛生間門口看溫讓刷牙,神情很正經地問:“溫老師,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對我做了什麼麼?”
  溫讓聞言回頭,嘴裡的牙膏讓他嗚嗚嚕嚕吐字不清:“什麼?”
  “你咬我。”
  溫讓不相信自己有半夜咬人的毛病,眯起眼睛瞥他。
  沈既拾還做出一副委屈表情,抬手捂住自己左邊耳朵說:“真的,都咬破皮了,拽都拽不開你。”
  溫讓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兒,趕緊漱乾淨口湊上去:“我看看……”
  沈既拾一把攬住他,在他濕潤的嘴唇上親了一口,笑眯了眼:“騙你的。”
  這人真是。
  溫讓猝不及防挨了這甜蜜一吻,無奈又可笑,輕輕往沈既拾肩膀上捶了一拳,從他和門框間擠出去,在餐桌前坐下,準備吃飯。
  色澤金黃的煎蛋餅,一口咬下去滿口噴香,溫讓吃得無比享受,同時也疑惑起來:“這還不到九點,你不睡懶覺麼?”
  沈既拾給他盛一碗粥推過去,回答說:“我沒有這個習慣。”
  溫讓聽他這樣說,很感慨地點點頭:“會做飯,會照顧人,還不睡懶覺,你可真是個寶貝。”
  沈既拾笑:“那你可得好好寶貝我。”
  溫讓的手機這時候突然響了,是裴四,他做夜間生意,這個點兒通常都是睡得爹娘不理,能打來電話簡直十分稀奇,溫讓擔心有什麼正經事情,趕緊接了,裴四天怒人怨的嚎叫從聽筒裡一下炸開,像一頭髮了情得不到紓解的野貓,憋悶又急躁:“溫讓你救救我,我他媽真要瘋了。”
  他聲音太大,正打算收拾碗筷的沈既拾都聽見了動靜,向溫讓投來問詢的目光,溫讓擺擺手示意沒事兒。裴四的性子他瞭解,能這樣嚎叫就證明都是雞毛蒜皮,真出了大事,他是一個相當冷靜,穩得住的男人。
  一問,果然,能把裴四氣成這樣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是那位帶他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的大哥蔣齊。
  “我真覺得他腦子有問題,你見過有誰大早上不睡覺起來做早餐的麼?”裴四說。
  溫讓看看沈既拾,在心裡回答見過,現在我身邊就有一個。
  裴四也並沒有真等他回答的意思,接著說:“蔣齊,他一個正兒八經的東區地頭蛇,手裡有一整條商業街的堂堂臭流氓,閑著沒事兒就去砍砍人收收保護費不行麼?你見過哪家吃黑飯的一大早起床親自做什麼狗屁愛心便當?!他長得可是一張殺人不眨眼的臉啊!他是不是看我不順眼,想用這種方法把我活活膈應死?”
  溫讓想想那畫面都想樂,黑道大哥板著一張臉,懷著一顆蕩漾的少女心,笨拙地為喜歡的人做早飯,他笑著回應裴四:“什麼情況,還挺感人的。”
  “我跟你說我昨兒嗨夜去了,早上八點剛到家,剛想睡,褲子都沒脫呢,大哥給我炸一電話,說在我家門口,有東西要給我。我都顧不上問他怎麼知道我家住哪了,嚇得連蹦帶跳去開門,王八蛋見了我就把手伸包裡往外掏東西,我他媽還以為我成天給他拉臭臉,終於給他惹毛了打算拿槍崩了我,結果人家掏個飯盒出來,跟個變態似的跟我說他給我做了飯,趕快吃,別涼嘍。我操他媽啊你說他嚇不嚇人啊!”
  溫讓都能想像到裴四現在的樣子,他是個很不擅長接受他人好感的人,像只偷了玉米的刺蝟,隨時都要支棱起一身的尖刺,抗拒任何他不想要的愛意——裴四自己曾說過,他打心眼兒裡,只想一個人快活,厭惡任何過於黏膩的親密關係。
  他被蔣齊打擾了生活,是真的氣壞了,可他的話聽在溫讓耳朵裡,又實在太過搞笑,這也沒辦法說出什麼安慰的話,只好笑著映襯一句:“地頭蛇親自下廚的手藝如何?”
  裴四冷哼一聲:“拿進家裡我就給扔了,缺心眼兒才吃。”
  沈既拾收拾完從廚房出來,見溫讓笑得肩膀直抖,嘴角一揚也露出點兒笑意,坐回溫讓對面盯著他欣賞。
  溫讓覺得自己忽視沈既拾,跟裴四這麼聊下去不像樣子,便開口道:“晚上你在店裡麼?”
  裴四相當乾脆:“在,來吧。”
  “嗯。”溫讓看看沈既拾,又添了句:“我帶個朋友過去。”
  “帶誰都行,我掛了啊,困得要命。”
  沈既拾見溫讓掛了電話,這才出聲問:“怎麼了,笑成這樣?”
  溫讓說:“你認識‘尋找’的老闆麼,紮辮子的那個男人。”
  沈既拾想了想,有點兒印象:“我去那兒沒幾次,不過有印象。”
  溫讓便點了根煙,把裴四跟蔣齊的事說給沈既拾聽,沈既拾並不瞭解裴四那個人,不如溫讓一樣覺得那麼的有趣,但他看著溫讓笑,自己就忍不住也跟著想笑,沈既拾認為溫讓活得太苦澀了,能讓他開心起來的事情,都像奶糖一樣可愛。
  想到奶糖,沈既拾記起昨天在超市給溫讓買了一大袋,還沒有拆封,便去冰箱裡取出來,親手剝了一顆遞到溫讓嘴裡。
  溫讓覺得自己就像被沈既拾當成個不能自理的嬰兒般照顧,昨天陪自己睡覺,早上給自己做飯,剛才趁著自己接電話還洗了碗,現在連奶糖都要喂到嘴邊,明明自己是比沈既拾年長許多的,這讓他相當不好意思,往旁邊躲了躲,說:“你吃吧。”
  沈既拾沒有聽他的話,還是將奶糖塞進了溫讓嘴裡,並回答道:“我不喜歡吃糖。”
  他又接著與溫讓閒談:“我看冰箱上還有一張貼畫兒,都泛黃了,是你小時候貼的?”
  濃郁柔軟的奶香味兒在舌尖彌漫,溫讓含著糖的臉頰鼓起一個小包,說:“我弟弟貼的。”
  他問沈既拾:“你想看看我弟的照片麼?”
  “好啊。”
  溫讓去臥室的床頭櫃裡,取出一本小相冊,看著封面有些年頭了,掀開封面,第一張就是一個小男孩兒,戴著生日帽子,沖著鏡頭笑得水靈可愛的模樣。
  溫讓指指照片,聲音不由自主就帶上了溫柔:“這是溫良三歲那天。他的生日在十二月,連四歲生日都沒到,就被我弄丟了。”
  沈既拾往後翻,下一張照片是溫讓與溫良的合影,他倆一同坐在一匹木偶小馬上,乖巧地望著鏡頭,溫讓坐在後面,抱著小小的溫良。沈既拾把兩兄弟對比著看,大概是年齡差了許多,看起來並不太像,溫讓已經能看出一些現在的樣子,原來他眉眼間天生就帶著冷淡的氣質,至於溫良,就是一團粉嫩的小球,小臉蛋兒剔透圓潤,甜美得像個小女孩兒。
  “這其實是我跟溫良的最後一張合照,我小時候很不愛照相,總覺得面對鏡頭渾身難受。現在想想,當時為什麼不能與溫良多拍一些。”
  沈既拾細細翻看著,在唯一一張全家福的照片前停下,輕聲問溫讓:“這是叔叔阿姨麼?”
  “是。”
  沈既拾的目光從照片上的沒個人臉上掃過,心想他大概真的與溫讓有些緣分,因為連溫父溫母,都讓他產生一股親近的好感,就像鄰家的叔叔阿姨一樣,讓他只看照片,就沒有戒備地想要信任。
  小相冊裡並沒有多少照片,一會兒就看到了底,沈既拾想了想,問:“沒有妹妹的照片?”
  溫讓默然一下,將目光從照片上的溫良挪到沈既拾的臉上,視線切換的一瞬間,他覺得沈既拾與溫良的小臉交疊了一下。他一恍神,再想仔細比較,又分明哪裡都不像。
  他笑笑,說:“我挺自私的吧,這本相冊裡,只想放有關溫良的照片。”
  沈既拾聽他這麼說,反倒更有些心疼溫讓,湊近過去,在溫讓的額頭上吻了吻。
  溫讓又把眼睛看向溫良,用平淡地語氣沉聲開口:“沈既拾,我還沒問過,你家裡的情況?”


第017章
  “我家很平常。”
  沈既拾的聲音就像在誦讀一首不太歡愉的長詩,他看著手裡的小相冊想了想,要從哪裡切入,才能比較完整地介紹自己的家庭。
  “我爸媽,本來都是農村的,我媽說是在生我之後,一家人進了城。我爸現在是個小公司的老闆,很小的公司,關於運輸的。我媽是家庭主婦,沒有收入,在家裡就沒什麼說話的資本——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媽總挨打,我爸一喝多了就打她,兩個人就吵架。我弟就會哭著跑到我身邊,他哭起來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有一回他們吵得很凶,我弟站在沙發上哭,他的嗓子都哭出血了,我就帶著他到廚房裡蹲著,捂著他的耳朵。”
  沈既拾顧慮著這些話聽在溫讓耳朵裡會讓他難受,便掠過弟弟的話題:“我和我弟跟我爸的關係,都不太融洽,小時候怕他,他喝多了打我媽,心情不好就會打我們,脾氣很差,這兩年有些想上年紀了,就好多了。鄰居們都愛逗小孩子,小時候總有人跟我說,你爸爸媽媽偏心,疼你弟弟比疼你多得多。我沒有覺得他們偏心,即使偏心也沒什麼,他畢竟比我小,又機靈聰明,我在家裡並不愛說話,跟爸媽交流比較少,不知道能說什麼。”
  溫讓拍拍他的小臂,動作裡包含著一些安撫意味,輕聲問:“所以你假期也不想回家是麼?”
  “大概跟這個有很大關係吧。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上學晚,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跟我弟一起上的學,他高中學了美術,藝術生花銷比較大,學費也比較高,我已經二十三了,不想太花家裡的錢,放假了就打算留下來找找兼職。”
  溫讓從小到大,除了溫良被他弄丟時,挨過溫母那頓狠辣的毆打,就基本沒有再經受過挨打,沈既拾口中描述出的家庭生活,沈父時常的酗酒,對沈母的家暴,對他和弟弟的打罵,即使聽著輕描淡寫,想像著那樣的場景也讓他心驚膽戰。
  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這句話是真的。
  如此,沈既拾身上沉穩的氣質,包容與照顧的性格,一下都找到了因源。溫讓抬手撫摸沈既拾的臉頰,這是年輕人青春健康的皮膚,然而身體裡潛藏著的,都多年壓抑的家庭氛圍,硬生生薰染出的悶澀。
  他只比溫良大兩歲而已。溫讓默默想。
  如果成長于和睦平靜的家庭裡,大概正是少不知愁,張揚歡脫的年齡吧。
  溫良正經歷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溫讓苦澀的閉上眼,他每聽說不美好的事情,都忍不住將溫良代入進去,想著那小小的孩子,明明被家裡看待成心尖兒上的寶貝,一根手指頭都不捨得戳,玻璃一樣易碎,卻不知被壞人抱到了哪裡,經受著怎樣的風雨飄搖,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被人隨意的打罵,可能被打怕了,連哭泣都不敢肆意大聲。
  沈既拾的目光盛滿了哀憫,他貼上溫讓撫摸自己的手,將人拉進懷裡抱著,瘦長手指沒入他柔順的髮絲。
  “沒事的,別怕。溫良會生活的很好,他的面相有福氣,也許哪天你就在報紙上看到,哪位哪位富豪家裡的公子在尋找失散多年的哥哥,哥哥的名字叫溫讓。”
  溫讓聽他這十分無厘頭的話,忍不住笑出了聲。沈既拾也跟著笑了,胸腔裡傳出笑聲的震動相當迷人悅耳,有足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電視裡經常這樣演,你要有一顆相信奇跡的心。”他柔聲說。
  “那我可真是替溫良謝謝你了。”
  溫母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溫讓跟沈既拾正打算出門去“尋找”。
  “媽?怎麼了?”
  “兒子啊,你放假了吧?”
  溫讓把車鑰匙遞給沈既拾,示意他來開車,自己坐上了副駕駛。
  “嗯放了,有什麼事兒麼?”
  溫母的心情似乎很不錯,說:“這週末你妹妹生日。”
  溫讓恍然大悟,他真是把這日子忘得乾乾淨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哎,是,你不提我還沒想起來呢。”
  溫母也沒有兜彎子,很直接地向溫讓表達了想法:“我今天去買菜,遇到你李叔了,商量著你跟小鹿哪天都有空的話,就一起吃個飯見見面。你李叔記得溫曛生日,提議說不如就那天,兩家一起吃個飯,你跟小鹿就聊一聊,看看感覺怎麼樣。”
  溫讓這才記起還有相親這一茬,他之前答應了溫父,等放假了就和李佳鹿見個面,並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李叔這麼隨意就給定在溫曛生日了。
  他覺得不是很合適,對溫母說:“不太好吧媽,溫曛生日,李叔畢竟也就是鄰居,不用趕在同一天,不然那頓飯吃得也不像樣子。”
  溫母本來也覺得不好,可老李都不在意,她也著實替兒子著急,也就不去管那許多規矩,勸說溫讓:“兩家都熟,那麼多年鄰居了,不提相親,就當兩家一起吃個飯,咱們就在家裡吃,沒事兒。我也問過溫曛了,她挺樂意的。”
  溫曛確實是個喜歡熱鬧的小姑娘,她盼著有更多人愛她,把她當做主角對待,是很願意的。
  既然已經如此,溫讓也就不再說什麼,與溫母又寒暄幾句便掛了電話。
  沈既拾在旁邊全程安靜聽著,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問道:“阿姨催你相親了?”
  “是啊,就這周。”
  沈既拾狹促一笑:“姑娘好看麼?”
  溫讓想了想,突然樂了:“說起來你也見過,就是上次在飯館兒,跟程期一起的那姑娘。”
  沈既拾努力回憶,他對無關的人一向不怎麼上心,只能想起個大概模樣,倒是有著不錯的氣質。
  無巧不成書,他們剛提及程期這個名字,推門進了尋找,就看見程期坐在吧台,正與裴四談笑。
  他們過去打了招呼坐下,一時間,除溫讓外,另外三個男人都有些面面相覷。
  裴四率先熱活場子,眨眨眼,給沈既拾讓了一根煙:“喲,這不就是上回那個小哥哥麼?”
  他沈既拾溫讓,又看看程期。程期與沈既拾見過面,二人笑一笑,互相點了點頭。
  然後三人都不再言語,齊齊看向溫讓。溫讓被這三個俊美英挺,氣質又各不相同的男人瞅著,陡然感覺頭大——得,三個跟自己睡過的男人,此刻大家都歡聚一堂了。


第018章
  溫讓輕咳一聲,從裴四煙盒裡也抽出一根煙點上,向他們介紹:“沈既拾,你們都見過了。現在是我學生,暑假想找個兼職賺點兒零花錢,先住我那兒。”
  程期覺得自己很需要捋一捋這個關係。
  他能感到溫讓與這人有肉體關係,就是上過床。上次溫讓說沈既拾是他朋友,現在又多了一層師生身份,並且同居。
  男人這種生物,永遠都抱有一種危險的領地意識,不論是屬於,或者曾經屬於過自己的東西,感情,人,都很難徹底根除對其佔有與控制的習性,如果被外人侵入了領地,一旦嗅到對方留下的氣味,頃刻間,劍拔弩張的危機感便會平地爆起,豎起一身的毛刺,敵視相向。
  程期是個很理性且自治的人,他知道自己“前男友”的身份,沒有任何道理對沈既拾滋生不滿情緒,可要說真一點兒不舒服都沒有,那是假的。
  畢竟他對溫讓,還沒能徹底拋卻那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已經不是戀人之間的愛慕了,也不是純粹的喜歡,是一種,他曾經參與過你的生活,你就沒法乾乾淨淨把他摘除出去,你知道他最美妙的性格,最不好的狀態,這些都跟你再沒有關係,你不會多不舒服,可這些你享用過的東西,落入另一個人手裡,你就是難以坦然祝福。
  你總覺得他還該回來,他跟你永遠都有一根線牽連著。
  程期抿了一口酒,以一種隱晦的視角觀察沈既拾。
  “你還是學生?大幾?”
  “大二。”
  裴四插嘴道:“兼職啊,哎,你來我這兒怎麼樣?形象這麼好……”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溫讓搶先拒絕了:“不行,你這兒晝伏夜出的,他還是學生,精力撐不住。”
  “你可拉倒吧。”裴四對溫讓的護犢子深感不以為然,眯起眼睛壞笑,夾著煙的手指往肩後一撩頭髮,風情萬種,十足像個想哄騙少女下海的媽媽桑:“你又不是沒上過大學,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到了夜裡才是真正的龍精虎猛。”
  他說得本就是玩笑話,又故意摻黃帶色,“龍精虎猛”四個字壓緩了音調,還以眼神曖昧掃視沈既拾撐在桌上的胳膊,欣賞結實好看的線條。沈既拾被他這妖裡妖氣的樣子逗笑,溫讓卻被這笑聲染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起自己跟沈既拾之前那幾次床上經歷,現在聽他在身邊低沉悅耳的笑聲,兩腿深處竟然漸漸燎起星點渴望,懷念起沈既拾在自己耳邊濕濡色氣的喘息,那聲音性感至極,相當惹人酥麻。
  程期不願聽裴四拿溫讓開黃腔,倒是很誠摯地問沈既拾:“你在學校裡是什麼專業?”
  “金融。”
  程期點點頭,沉思了一下,又問:“英語過關麼?”
  沈既拾笑笑,回答得很謙遜:“交流基本沒有問題。”
  裴四開始與溫讓罵那該死的蔣齊,溫讓聽著,兩隻耳朵一邊一個,程期他倆的對話也落下。他知道程期手裡有很多資源,但真沒想過會這麼巧遇到他,也沒想動用程期的關係——這算什麼呢,一個大二學生的暑期兼職而已,隨便哪家小公司都能學點兒經驗,犯不上到這種地步,他甚至都還沒想著通過自己的關係去幫沈既拾聯繫什麼部門,畢竟二人也只是臨時輔導員與學生、炮友兼室友的關係,程期則是自己的前男友,這份摘不清楚的人情,最後還是要落在自己頭上的。
  但他也沒表現什麼,說到底還是有些對沈既拾的偏袒,他有出色的能力,當然希望他的路能走得平坦一些。
  程期問了幾個問題,他極擅觀察人,幾句話的交談,就能從言辭動作裡的細枝末節,大致對這人得出一個準確的結論。拋卻私心來說,沈既拾確實不錯,以後成長起來,會是個很好的苗子。
  他轉頭對溫讓輕描淡寫:“我最近有個對外介面的專案,還真缺幾個短期助理,回頭大概得借你這朋友給我幫幫忙了。”
  這話說是這麼說,其中誰給誰幫了忙,幾個人都不言自明。沈既拾與程期碰杯,很尊重地喊了聲“程哥”。
  四人喝酒閒聊,裴四與他們大倒苦水,把蔣齊批判地不人不鬼。
  “你們上床了?”
  “真要只想來一炮就他媽沒這麼多事兒了。”裴四擰著英氣的眉毛,一臉彷徨無解:“王八蛋是真打著追我的意思,成天也不知道跟誰學那些招數,估計是盤算著從心靈到肉體一步步征服……這些詞兒我說出來都臊得慌天啊。”
  裴四的樣子就像喝了穿腸毒藥,哪哪兒都難受,貓撓一樣心煩,聽他說話的幾人卻笑得人仰馬翻,根本沒有絲毫同理心可言,把裴四氣得直想往他們頭上澆酒。調酒小哥這時又突然湊過來,在裴四耳邊竊竊:“蔣哥來了,在老座兒等半天了。”
  裴四把俊臉一拉,眼皮都懶得往那邊掀一掀,冷漠至極:“且等去吧。”
  程期四處看了看,混亂的燈光底下一池子魍魎,他笑著問小哥:“哪兒呢?”
  小哥一抬頭,沖幾人後方露出招呼熟客的笑容:“蔣哥。”
  一個男人在溫讓身旁撿了個高腳椅子坐下。
  並不是一眼看過去就引人目光的長相,男人穿著貼身的黑色短袖,很有身材,寬肩窄腰,梳個鬆散的背頭,側面望過去鼻樑很挺拔,顯得臉部輪廓很硬朗,轉過頭與幾人點頭示意,眉眼間覆蓋著奇妙的閑淡,跟溫讓幻想中有些僵硬愚笨的形象十分不符合。眼尾處有深邃的紋路,襯托出這人平淡深處自有城府的氣概。
  這是個剛中裹柔,手裡握著大事的人。
  裴四裝模作樣地挑挑眉毛,慢悠悠從煙盒裡掏煙敬過去:“喲,蔣哥來了,今兒也這麼閑啊。”
  蔣齊沒接他送到嘴邊的那根,抬手將裴四銜在嘴裡的抽了出來,自己深吸一口,噴出一口煙霧,又將半支煙撚滅在煙灰缸裡,面無表情,說出的話極寵溺:“少抽些。”
  程期幾人渾身一抖,悶悶憋住笑。
  裴四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掐過煙?他手裡還托著那根沒送出去的,氣得咬牙,五指一合,把煙盒都攥成了個球,一把塞進酒杯裡。
  “你來。”
  他沖蔣齊說,隨後轉身出了吧台,直奔二樓休息室。
  蔣齊倒像個真正的主人家一樣,起身沖三人點點頭,很優雅地道:“失陪。”便不急不慢,大大方方跟了上去。
  有那半熟不生的客人好奇地問調酒小哥;“小四爺這是……?”
  小哥習以為常地擺擺手,麻利地晃起shake杯:“熟人,沒事兒,沒事兒。”
  程期眯著眼樂:“也該有個能治住裴四的人了。”
  老闆在或不在,對他們幾個老客來說並不構成影響。
  沈既拾從衛生間回來,吧台前只有溫讓一個人,他問:“程哥呢?”
  “家裡來人,被老太太叫回去了。”
  沈既拾在高腳椅上又坐下,溫讓看著自己賞心悅目的炮友,又說:“他說這兩天會聯繫你,臨時助理的事兒。”
  沈既拾向他道謝,溫讓扯起嘴角笑笑:“謝我做什麼,我可什麼都沒說。”
  溫讓並不是個擅長喝酒的人,他今晚開心,喝了兩杯濃度偏高的酒,現在就有些迷離的醉態。眼神兒輕飄飄的,泛出薄紅的臉頰被暖紅色的吧檯燈一襯,顯得格外有幾分曖昧光彩,在沈既拾眼裡是無上的好風景。
  他往溫讓臉上撫了一下,說:“有點兒暈了吧,我們也回?”
  溫讓答應著,懶懶“嗯”一聲,卻沒有絲毫起身的意思,屁股牢牢粘在凳子上。
  “沈既拾,”他不覺得自己醉,意識很清醒,只是周身的神經都輕飄飄的,這讓他很放鬆,覺得很舒服,就想說些輕鬆挑逗的話題。“剛才你去衛生間,有人約你麼。”他問。
  沈既拾覺得溫讓可愛起來,真是能化身成一朵妖豔至極的淬毒之花,在你眼前無意識地搖擺身姿,釋放出誘人的荷爾蒙,引你採擷,引你嗅毒。
  他便壞笑著襯和道:“在衛生間約我的人,只有一個,現在就在我眼前,試圖再次誘拐我。”
  溫讓托著下巴,看著沈既拾輕笑:“約麼?”
  親吻從沒下車就開始了。
  沈既拾在停車位上熄火,就著不算明亮的車頂燈,伸手擒住溫讓瘦削的下頜拉向自己,傾身吻住他柔軟薄潤的嘴唇。
  “嗯……”
  溫讓抬起胳膊攬住沈既拾的肩頸,熱情地回應,沈既拾吻得很用力,他的舌頭被對方強勢撬開齒關含住,輕輕齧咬著吮吸,口腔內每一處空隙都被侵佔,兩人帶著酒精的唾液匯在一起,發酵升騰出燥熱的情欲,沈既拾的舌尖往他上顎勾劃過去,探進喉間,溫讓受不住那酥麻又壓迫的快感,小腹一緊,從鼻腔裡發出舒適的悶哼,手腕用力,將沈既拾往自己身上抱得更緊。
  二人的喘息在並不寬敞的車內雙雙沉促,溫讓的頭腦由清醒的飄然,變成混沌的飄然,快慰讓他身子發輕,從天靈蓋往上竄著靈魂;腿間硬挺起來的火熱又讓他實在覺得焦渴,下身急需得到安撫。
  沈既拾也被一團野火炙烤著,他在溫讓發間後背上大力揉搓兩把,拽著溫讓的頭髮將人從自己懷裡拉開,與他額頭相抵,壓抑著自己的欲望與喘息。
  “乖,先回家。”


第019章
  溫讓軟得像一隻無脊椎動物。
  沈既拾開門的時候,他就歪歪地靠在他背上,攀著他結實的肩膀,用細細地牙齒齧咬沈既拾的脖頸。
  清醒的溫讓不可能在室外做出這種大膽舉動。
  沈既拾推開門,扭身撈起溫讓細瘦的腰肢,幾乎是半抱著將人運到屋裡,開燈的時間都沒有,兩人嘴唇膠著,一路伴隨黏膩的親吻,重重摔在床上。
  沈既拾鬆開這用力的親吻,支起上身抹去T恤,溫讓躺在他兩腿間,在喘息的空隙間抬手摸索沈既拾的腰帶,他的頭腦裡在閃爍小金花,解扣子似乎成了一件難以做到的事。什麼東西在他的心臟和小腹間燃燒,使他迫切需要手底鼓脹的器官來為自己助燃,溫讓用額頭抵住沈既拾緊繃的小腹,急促揉搓他的褲襠。那一包沉甸的物件兒被裹在布料僵直的牛仔褲裡,他不得不加大力氣,另一隻手也放棄與腰帶扣兒做掙扎,蒲草般環繞住沈既拾的腰臀,按揉著他的臀部,往前推著,讓他的性器更貼近自己燥熱的臉龐。
  在我身體裡起火吧,把我從裡到外通通燒成灰燼,就能輕鬆了吧。
  溫讓張開嘴,隔著褲子在沈既拾襠部咬了一口。
  “嗯!”
  這刺激未免有些過分,沈既拾悶喘一口,鉗起溫讓的下巴。他的手勁很大,溫讓只得繃緊了脖子仰望他,窗子外面透進清亮的月輝,渲染在溫讓山明水秀的臉上,那張素來清雋的面孔此刻像在燃燒,眼睛輕輕眯起來,微微吐出舌尖兒舔了舔嘴唇,兩瓣色澤淺淡的嘴唇便在幽藍月光下泛出姽豔的情色味道。
  極端欲求不滿的模樣。
  沈既拾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隻手控住溫讓的臉,另一隻手靈活地解開腰帶,那根發燙的器官早已躍躍欲試許久,搖頭晃腦地彈出來,不偏不倚,圓潤鼓脹的頂端正正頂住溫讓的喉結。
  溫讓的喘息渾濁不堪。
  沈既拾鬆開溫讓的下巴,五指插入他發間,不給人絲毫逃離的機會,握著自己的性器,從他的喉結一絲一毫蹭上去。
  喉結。
  動脈。
  下頜。
  耳後。
  沈既拾控制著自己的下體,在溫讓臉上留下自己的氣味。
  溫讓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被麻痹了,那充滿侵略性的器官在自己最薄弱的肌理上游走,時而輕蹭,時而挺腰頂一頂,鼻尖是性器腥檀的味道,並不算十分強烈濃郁,卻讓他口津滋生,天靈蓋都緊縮著。
  那東西終於抵上了他的嘴唇。
  “舔。”
  沈既拾喑啞著嗓子。
  溫讓顫抖著,張了張嘴,強烈的恥臊刺激著他的眼底,終於還是將滾燙的性器裹進嘴裡。
  這是他第一次為人口交。
  心臟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從沈既拾的性器破入自己口腔那一秒,胸腔裡那顆躁動的心臟就不再受自己控制,它與嘴裡的莖體在公用一具肉體,他成了傀儡,被它們操控著。
  “嗯……”
  太大了。溫讓捧著含不進去的部分,努力吞咽,生澀地勾起舌頭討好嘴裡勃動的物事,從鼻腔裡發出晦澀的呻吟。不知道牙齒磕到了哪裡,沈既拾悶哼一聲,按著他的腦袋往外抽了抽,溫讓以為這就要結束了,沈既拾又向前一挺腰,在他嘴裡抽送起來。
  情色的悶喘,津液作響的吮吸,室內滿是浮躁的性欲氣息,溫讓有些承受不住,握著柱體的手往外使勁,想把它拔出來,沈既拾扣緊他的後腦,送腰的頻率漸漸加快,另一隻手在溫讓的肩膀後背上大力揉搓,終於在瀕射的邊緣將自己抽出來,頂著溫讓的嘴唇射了精。
  溫讓抿抿嘴唇,掀起眼皮向上望著沈既拾,他被噎壞了,睫毛被眼裡的水汽潤濕,劇烈喘息。
  沈既拾眯起眼,從床頭抽來紙巾替溫讓擦乾淨,然後將人推倒在床上。
  火熱的手掌從溫讓的衣服下擺伸進去,從柔軟的肚皮一路搓揉到胸口,膝蓋頂進溫讓的腿間胡亂磨蹭。他力道奇大,像在發情,溫讓耐不住痛,腿根兒使力,夾緊沈既拾的大腿,抬起手臂擋在自己眼睛上,嚶嚀著小聲喃痛。
  沈既拾蠻橫地吻住他的嘴唇。
  衣服幾乎是被撕扯掉的,溫讓四肢百骸都像鑽滿了蟲子,從骨髓裡發癢,他覺得自己跟沈既拾都不像是人了。兩具赤裸的肉體緊緊纏擁,沈既拾抬起他兩條長腿架在肩上,抹了潤滑的手指不由分說破進他的穴口。
  “啊!”
  溫讓小腹繃緊,絞得沈既拾幾乎不能抽動,他抬手往飽滿的臀瓣上拍了一巴掌,清脆的聲響臊得人呼吸瑟縮,溫讓的喘聲帶了哭腔,拼命放鬆穴口的肌肉讓沈既拾插進去。
  前事促急到堪稱潦草,沈既拾擴張幾下便抽出手指,將自己的硬挺抵上去。
  待要破門而入的那瞬間,溫讓咬緊嘴唇,抽泣著攬緊他的脖子。
  沈既拾陡然福至心靈,他咬住溫讓薄薄的耳廓,往他敏感的耳道裡沉聲噴吐:“哥。”
  “哼……!”
  性器猛地捅入穴道。
  “哥哥……我進來了。”
  溫讓綿軟地哭起來。
  他咬住沈既拾的肩頸,留下深深地齒痕,身體幾乎要折斷了,被沈既拾掐緊腰摁在床上大力聳動,無力地隨著快速出入穴道的性器哽咽。
  沈既拾含吻他的耳根兒,把滾燙氣息全部拓在溫讓蒼白柔嫩的皮膚,抽送毫不留情,晃散了溫讓的呼喘。
  “哥哥……”
  抽插。
  “嗯……嗯!”
  無休止地抽插。
  溫讓覺得自己要被燒死了,他攀附著沈既拾強壯的身體,無助地抽泣,穴道被抽插得火辣,快感卻水漫金山,在身體深處層層疊加,他努力抬起下腹,讓自己直撅撅的莖身磨蹭沈既拾的小腹,沈既拾空出一隻手一把攥上去,溫讓猛地一挺,像一尾瑩白的大魚被拽住尾巴拎出水面,劇烈扭動腰身。
  “哥……”
  “哥哥……”
  兩團飽滿囊袋將溫讓的臀瓣抽拍得啪啪作響,二人黏連的部位被各種液體浸潤得泥沼一般,他攥捋著溫讓潮濕的性器,一串兇猛地挺腰,在溫讓抽搐著射精時,終於咬著他的脖子,將自己狠狠頂在濕軟的穴道深處泄了出來。
  這場交歡,兇狠得讓人筋疲力盡。
  沈既拾下床擰了條濕毛巾,拾起溫讓的腿給他擦拭。
  酒精大概已經隨著體液全部揮發出去,燈光大亮後,這樣的細緻照料讓溫讓羞恥得睜不開眼,偏偏身體又被抽空了力氣,只能把臉埋在枕頭裡,任沈既拾將自己從裡到外服侍乾淨。
  沈既拾很分得清床上與床下,就像區分夢境與現實,做愛的時候可以喊“哥哥”來滿足溫讓,讓他對溫良幾近畸形的渴望得到滿足與緩解,而一旦脫離那個氛圍,“哥哥”這兩個字,他不願意,也不能戲謔觸碰。
  “羞什麼。”他笑著把溫讓從枕頭裡挖出來,讓人靠好在床頭,體貼至極地遞上一杯水。
  沈既拾覺得溫讓就像個水生的,幾乎離不得水,喝水對他來說就像一句話的句號,不論做什麼,做完之後咕咕嚕嚕灌一杯水,才算是結束。
  果然,一杯水下去,溫讓自在了許多,身體上遭受的折磨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感受出來,不止腰酸腿軟,他摸摸刺痛的脖子,隱約還鑲嵌著一枚規整的牙印。
  溫讓哭笑不得,調侃:“好孩子,你可真是下得去嘴。”
  結果沈既拾也把脖子望他臉前一探,溫讓看見那好看的斜方肌上赫然也是自己的牙印,還滲了血。
  他啞口無言,有些不好意思,看那傷口又忍不住心疼,呐呐地伸手摸了摸。
  沈既拾倒滿不在乎,捉住溫讓的手在他額角親了一口,兜腰將人拉起來:“跟我去洗澡。腰疼麼?等會兒給你揉揉。”
  溫讓撐著腰爬下床,還非要嘴硬:“你腰才不好。”
  沈既拾從後面把他拉回來,摁住小肚子把他往自己胯上頂了頂,靠真傢伙說話:“嗯?我腰不好?”
  這流氓。
  溫讓覺得自己貼著那東西屁股都發燙,慌忙甩開沈既拾,紅著臉往浴室逃竄。


第020章
  溫曛在生日的前一天給溫讓打了個電話,撒嬌,要禮物。
  “好啊,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
  接電話的時候,溫讓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影,沈既拾從廚房捧著罐頭出來,你一勺我一勺地喂。
  溫曛在那頭很不樂意:“哎呀哥,你怎麼能說出這麼沒驚喜的話啊,你沒送過別人禮物麼?”
  溫讓在心裡歎口氣,你也算不上別人啊。
  “我不管,你看著準備,要的就是心意!”
  溫曛豪爽地撂了電話,溫讓鼓著腮幫子嚼黃桃,盯著沈既拾發愁。
  “你們年輕人都喜歡什麼?”他吞下那塊巨碩的黃桃,開口問。
  沈既拾樂了:“你才剛奔三十,說這話怎麼跟七八十歲了一樣。”
  溫讓歎口氣:“小丫頭真會折騰人。”
  按著溫讓自己的想法,這麼些年他確實沒想過給溫曛買禮物,一來他覺得自家人,有什麼需求就直說了;二來,女孩子想要什麼東西,萬一準備得不稱心,又要發脾氣了。
  沈既拾倒真的認真幫他想了想,說:“女孩子喜歡的,好看的衣服總錯不了。”
  溫讓點點頭。
  “而且也實用。”
  送衣服實在不是什麼新穎的想法,二人還頗覺找到了十分滿意的辦法,商量著第二天早上一起去商場,趁著溫讓中午回家之前,給溫曛買一身合適的生日禮物。
  第二天的計畫從一早就被趕得急促。
  溫母的電話又在二人準備出門前打過來,催溫讓早些回家,作為主人家,不好讓老李家等著。
  “什麼?李叔他們這就去了?”溫讓驚詫道。
  溫母笑:“沒有,我不就想讓兒子早點兒到家麼。”
  溫讓能體會母親期望自己早點兒有個女朋友的心情,他二十九,並沒有真正到愁婚的年齡,家裡的長輩卻都覺得已經到了該為婚事做準備的時候,逢年過節總有親戚要問那麼幾句,尤其到了這幾年,溫父溫母頻頻收到喜帖,都是他們老朋友老同事家裡的孩子結婚了,生孩子了,孩子要喝滿月酒了……反過來看自己,別說結婚,女朋友也沒領回來過,二老嘴上沒說什麼,心裡肯定少不了為自己著急。
  也不知道,如果溫母知道了自己到目前為止的性取向,會是個什麼複雜心情。
  溫讓下意識瞅了一眼沈既拾。
  喜歡同性這件事,他是不打算跟家裡說的——溫家父母並不是思想很開放的人,半輩子都活得規規矩矩,丟了溫良是溫家這一生最不尋常的事,否則一家四口,也就跟中國萬千普通家庭一樣,過著最最平常的日子。與程期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很明白,自己早晚要回到所謂的“正常生活”。他不能再往二老心尖兒上削肉,他們剩下的幾十年,再也承受不起更多的哀愁與眼淚了。
  “瞧您,”溫讓笑,夾著手機走到沈既拾身後,順手將他的衣領翻整齊。“哪裡用得著這麼著急,這個點兒溫曛都還沒醒呢吧。”
  “她早醒了,一大早就爬起來臭美。”
  沈既拾轉過頭,沖他感謝的笑了笑,溫讓收回手,跟溫母商量:“媽,我去給溫曛買禮物,她鬧著要呢。現在得出門了,會早點兒趕回去的。”
  溫母笑駡:“這臭丫頭,還學會找哥哥要東西了。”
  “那你快去吧,別買貴的,她上學呢,差不多就行。”
  溫讓答應著,想了又想,還是背過身,遲疑開了口:“媽,我有個學生,暑假在我這兒住著……等會兒也是他陪我去買東西,能把他帶家裡吃飯麼?”
  怕母親誤會,趕緊加上一句:“男的。”
  “嗨你這孩子,吞吞吐吐的,我以為有什麼大事兒。”溫母很無所謂,直說:“這樣兒子,你讓那孩子晚上過來怎麼樣,中午畢竟還有外人。”
  溫讓莫名心裡松了口氣,掛掉電話。
  沈既拾一直保持著些距離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才圍上來,玩笑道:“溫老師要帶我見家長了。”
  溫讓本來只是覺得把沈既拾一個人留在家裡不太舒服,被他這麼一戲弄,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解釋說:“把你自己扔家裡,覺得自己特別像沒良心的家長。”
  “好了我知道。”沈既拾推著人往外走:“快走吧,趕緊買了衣服,不能耽誤我們溫老師相親。”
  兩個大男人給自己買衣服本來是很快的,偏偏都沒有給女孩子買東西的經驗,像寓言故事裡的無知動物一樣,在這家店看每件都合適,轉臉到下一家店,又覺得也都不錯,兜兜轉轉的,時間竟然無聲息就溜走了。七月份,天熱,最後把溫讓逛得暈頭轉向,索性連著買了兩套比較順眼的裙子,匆忙開車將沈既拾送到社區門口,臨分開時還不忘交代他哪家的餐館好吃,嫌熱的話就回去點外賣。
  等溫讓回到家,到底還是有些晚,他一進門就看見,李佳鹿正跟溫曛勾著頭坐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麼,笑聲十分投機。
  溫讓先向熱情迎接他的李家父母打招呼:“不好意思,給溫曛買東西去了,回來的有點兒晚。”
  “哥!”
  溫曛聽著動靜,歡快地跳到溫讓跟前,她今天確實花心思給自己作了打扮,他們兄妹二人並不太像,溫讓的長相隨母,溫婉俊秀,溫曛倒隨父更多一些,濃眉大眼,說話做事也健氣活潑,穿了條牛仔背帶短褲,整個人都清爽得讓人眼前一亮。
  “現在是大姑娘了,”溫讓笑著把手裡的紙袋遞給她:“生日快樂,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溫曛往袋子裡掃一眼,比起禮物的內容,她更享受的其實是被溫讓關心的感覺,美滋滋地抱著衣服就奔向自己房間,要去試穿新衣服,快樂地喊:“謝謝哥,就算很醜我也不會嫌棄的!”
  大人們寵溺一笑,兩家父母趕緊張羅著都坐下,互相介紹。
  李佳鹿剛才看到溫讓進門就感覺眼熟得緊,想了會兒也沒記起最近在哪見過,溫讓主動與她解釋:“上次在吃飯的地方,你跟程期一起。”
  李佳鹿茅塞頓開:“啊,對對,我想起來了。”
  “你瞧瞧,這就是有緣分,多少年沒見了吧,還趕在今天之前就偶遇了一下。”李父這話說出來,一屋子人都笑了。他對溫讓一直是頗為滿意,自己家這個女兒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哪裡都優秀,就是從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這次也是自己半逼半哄著,李佳鹿才願意來變相相個親。
  老生常談地問一問互相孩子最近的工作生活如何,兩位母親去廚房準備飯菜,兩位父親也張羅著到書房下棋,給年輕人留出獨處的空間。
  溫曛穿著新衣服從房間蹦出來,模樣十分欣喜,往溫讓面前一站:“好看麼?”
  她穿得這條棉麻裙子,其實算是沈既拾拿得主意,款式簡約大方,溫曛歪著頭打量裙擺淺淡的刺繡圖案,竟也顯出溫和婉約的氣質,效果意外的不錯。
  得到溫讓的贊許,她又轉身問李佳鹿:“佳鹿姐,你看呢。”
  李佳鹿身上有獨到的颯爽味道,隨意綁了個鬆散的辮子,未施粉黛,她撐著下頜打量溫曛,眉眼裡透出真實的欣賞,一挑眉尖兒,勾勾唇角,竟有一種超脫性別的帥氣,說出的話也更加討巧:“小溫曛真是可愛。”
  這個女人,似乎每個動作,都無形中帶著男性質感,像個溫文爾雅的花花公子,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在本能散發著勾引女性的荷爾蒙。
  溫曛歡天喜地地又跑去給母親展示新衣服,溫讓坐在原地品了品,自己乾巴巴的“好看”兩個字,還真是被李佳鹿比了下去。
  他在閒聊的間隙裡,給程期發了條消息:我正在跟你那遠房的親戚相親。
  程期的消息幾分鐘後回了過來:李佳鹿?
  “嗯。”
  程期再回復過來的內容,溫讓看第一眼很訝異,第二眼就忍不住樂了——
  “哈哈,那你可真的沒戲,我這小侄女,喜歡的是姑娘。”


第021章
  有些東西是自己想出來的。
  不知道李佳鹿是同性戀之前,溫讓確實抱有她相親試試的念頭,如果合拍,未嘗不可發展發展。現在知道了,反而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自己享受著同性帶來的愉悅快樂,便能明白李佳鹿的苦楚,想必也是被家裡逼得沒了辦法。溫讓沒考慮過形婚這件事,他沒跟女性有過情感接觸,並不代表他真正無法接受女性,如果真要結婚,他自認能夠做到擺脫喜好,踏踏實實、負責地與人過日子。至少對溫讓個人來說,他還是希望家庭的組建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李佳鹿是同性戀,溫讓陡然對她產生了親近感,二人說話聊天兒的氣場也逐漸合得來,顯出幾分默契,這在雙方家長眼裡是樂見的好事。而產生好感的同時,溫讓心裡又有些不對味兒。
  他總忍不住觀察李佳鹿與溫曛之間的互動。
  很正常的互相倒飲料,夾菜,遞紙而已,現在在溫讓眼裡都帶上了曖昧的顏色。溫母招呼李佳鹿道:“小鹿你多吃點兒,溫曛別老麻煩你佳鹿姐。”
  溫曛正在撕扯一條大雞腿,叼著雞骨架無辜地瞪大了眼:“我幹嘛了?”
  李佳鹿忍不住笑,還摸了摸溫曛的頭,說:“沒事兒阿姨,小溫曛招我喜歡。”
  未來兒媳喜歡小姑子,這自然是再好不過,長輩們心情愉悅,溫讓一頓飯吃得沒著沒落,不太舒服。
  連溫良他都想過,卻真從未考慮過溫曛的取向有什麼可能性。
  對溫良的愧疚是深植於髓的,在溫讓的心裡,只要溫良還活著,不論他做什麼自己都能包容,毫無條件地支持與理解。可溫曛不一樣。溫曛才十五歲,以後還要認識無數未知的人,如果她喜歡上女孩子,自己到底要不要支持。他明白自己已經對生活寡淡到無所希冀的地步,對自身沒有任何情感上的渴求,此生最大的願望除了找回溫良,就是一家子平淡安和地過下去,讓父母不再承受多一分的難受。
  不支持對不起溫曛,可他實在沒精力再承受這個家裡的任何風波了。
  溫讓有些頭疼,明明什麼都沒發生,自己卻胡思亂想的停不下來。
  飯畢,大家閒聊一會兒,提議讓溫讓跟李佳鹿出門喝喝茶,或者看個電影,溫曛聽到這話便提出了反對意見——她一改第一次看李佳鹿照片時的態度,整個人都被李佳鹿的氣質吸引,正膩在她身邊咯咯笑著說悄悄話——“下午這麼熱,多難受,可以晚上再去嘛。”
  “晚上……晚上溫讓的學生要來是不是?”溫母問。
  溫讓說是,他看李佳鹿也並不是很願意出去喝茶的樣子,便說:“那就改天吧,我最近不忙,時間挺充裕的,天兒的確有些熱。”
  李佳鹿表示贊同,與溫讓互留了聯繫方式,溫曛在旁邊兒看著,眨眨眼說:“我也想加佳鹿姐的微信。”
  一屋子人大笑。
  李佳鹿挑眉,伸食指勾勾溫曛的下巴,像逗小貓兒一樣:“嗯,加。”
  溫讓看著溫曛歡欣雀躍的樣子,第六感隱隱發愁。
  不料李佳鹿相當直爽。
  他們一家離開後不久,溫讓就收到李佳鹿發來的消息,單刀直入:讓哥,我是同性戀。
  溫讓捧著手機有些哭笑不得,這姑娘怎麼這麼沒有防備,還是她根本不怕自己跟家人說?
  他想了想,回復道:我知道。
  “哈哈,程期告訴你的?”
  溫讓還沒回復,李佳鹿又說:我說你看我給小溫曛抽紙擦手怎麼眼神兒那麼不對,放心,我不會禽獸到向未成年出手的。
  溫讓驚歎年輕人打字的速度。
  李佳鹿這麼明朗,他也就不去拖泥帶水,直問:你家裡知道麼?
  “不知道,沒跟他們說過。”
  “不打算說?”
  “說了也沒用,他們理解不了,最後還是折騰。”
  我打算找個形婚。李佳鹿說。
  溫讓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程期應該不會跟李佳鹿說自己的性取向,他知道自己是要結婚的。李佳鹿是只跟自己表示她會形婚,還是在試探自己?
  “所以我不會耽誤你的,讓哥,咱倆不是一路人。”
  溫讓忍不住在心裡樂,對方打字快對自己來說還真是有好處。
  “祝你順利。”
  “哈哈,謝謝讓哥。”
  傍晚五點的時候,溫讓給沈既拾打電話:“現在沒事兒的話,就過來吧。”
  沈既拾睡了個午覺,被電話吵醒,眼還沒睜開,迷迷瞪瞪的托著長音答應:“嗯……”
  他難得這樣奶聲奶氣,溫讓覺得有些可愛,輕聲笑了出來:“睡著了?”
  “躺你床上看了個電影,看著看著就困了。”
  沈既拾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撓撓肚皮,對著鏡子發呆,問溫讓:“溫老師,你說我穿什麼呢。”
  “你又不是來跟我相親,平時怎麼穿就怎麼穿。”
  “我怕穿得太隨意了,叔叔阿姨對我印象不好。”
  這人的心思真是相當細膩,溫讓哄孩子一樣安撫他:“你穿什麼都好看。”
  沈既拾在電話那頭低低笑一聲,他嗓音裡還帶著沒徹底醒困的朦朧,溫讓竟然耳根兒一麻,趕緊跟沈既拾交代位址,掛掉了電話。
  一轉身,溫曛在身後狐疑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這副表情。”
  溫曛望一眼他的手機,問“哥,你有喜歡的人了?”
  “不是,是我學生。”小姑娘大概是把自己那句穿什麼都好看給聽了去,溫讓有些心虛,額外又補充了一句:“瞎想什麼呢。”
  “哦……”溫曛又問:“哥,你喜歡佳鹿姐姐麼?”
  “你很喜歡她麼?”
  溫曛誇張地狠點了點頭:“特別喜歡!”
  “因為她給你買了一套娃娃?”
  “不是不是,”溫曛咬著手指頭,頗有些不太好意思,解釋說:“佳鹿姐長得好看,性格也好,而且哥,你不覺得佳鹿姐很帥氣麼?”
  說完這話,她趕緊又鬼精鬼靈加了一句:“是跟你不一樣的帥氣,她是女孩子的帥,就是……哎呀反正就是很喜歡她。”
  溫讓心想幸好李佳鹿不向未成年出手,不然只吃一頓飯就把溫曛喜歡成這樣,如果她刻意釋放荷爾蒙,溫曛這種年齡小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兒,一定要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了。
  溫曛眼神殷殷:“哥,佳鹿姐能做我嫂子麼?”
  溫讓揉一把她的腦袋,起身去廚房給溫母幫忙,輕飄飄扔下一句:“以後的事哪能說得好。”
  溫母正支起桌子擀面皮兒,包餃子。溫讓撈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看看餡兒:“芹菜豬肉。”
  “你不是愛吃這個麼。”
  溫讓笑笑。
  溫父又出去釣魚了,溫曛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溫母喊她:“你不能來學著包餃子麼?”
  “哎呀,我今天生日,不包。”
  “這孩子。”溫母捏起一張皮兒,麻利地往裡放餡兒,封口,折角,速度很快。母子兩個邊包餃子邊聊天兒,溫母試探著問:“你覺得小鹿怎麼樣?”
  “只吃一頓飯,也不瞭解,感覺還行吧。”
  “是吧,我也覺得。”溫母美滋滋地碼起一溜餃子,各個飽滿緊實,大小都差不多,看著賞心悅目。
  “回頭你記得約她再出去逛逛,發展發展。”
  溫讓沒反對。李佳鹿下午跟他商量,說被她爸媽逼怕了,最近這陣子希望溫讓能配合她,兩個人裝作不冷不淡的樣子相處,讓她在家裡能先過幾天清淨日子,過些時候再跟家裡說不合適。溫讓答應了她。
  溫母惦記著等會兒還要來的客人,換了個話題問溫讓:“是你哪個學生,怎麼去跟你住了?”
  溫讓解釋說:“我不是接了一個班的臨時輔導員麼,他是那個班的學生。跟家裡關係不是太好,暑假沒回去,他也懂事,想找個兼職賺生活費,我就讓他在我那住兩個月,開學再回學校住。”
  溫母點點頭:“是,本來學生找兼職也賺不了多少錢,再租個房子,還不夠房租水電了。你收他房租麼?”
  “本來沒打算收,他不好意思,就讓他交水電費意思意思。”
  “嗯可以,這樣挺好的。”溫母贊同地點點頭,又問:“他跟家裡怎麼了?”
  “他沒怎麼,”溫讓這個餃子放多了餡兒,捏了這頭露出那頭,只能把肉餡再擠掉一些,往手上裹了裹面重新包。“他爸家暴,喝多了打他媽,不喝酒就打他和他弟,一家人生活得不融洽吧。”
  溫母歎口氣,她想起了溫讓額頭上那道疤,感歎的話便說不出口。
  溫讓的手機這時候響了,是沈既拾,他已經到社區門口,問溫讓家裡的具體位置。
  “你先往裡走,十單元,我在樓下接你。”
  溫讓夾著手機往外走,用口型跟溫母交代自己要下樓接人。
  溫母撣撣圍裙上的麵粉,“哎”了一聲,答應著。


第022章
  溫讓遙遙看見沈既拾,手裡還拎著很多東西。他揮揮手,喊一聲:“這裡!”
  沈既拾買了一些水果,另一手拎了一箱奶,溫讓有些責備:“讓你來吃飯,誰讓你帶東西了。”
  沈既拾笑嘻嘻的:“禮貌嘛。”
  溫讓幫他接過水果,說:“上樓吧。”
  “等等,”沈既拾拉住他的胳膊將人拽回頭,伸手往他脖子上擦了擦,“有麵粉。”
  “在包餃子,”溫讓用手背隨便呼擼兩下,走在前頭帶路。“芹菜豬肉餡兒,愛吃麼?”
  “都愛。”
  溫讓彎彎眼仁兒:“好養活。”
  進家門之前,沈既拾又拽住了溫讓,他莫名真有一種要“見家長”的緊張,很不自在地撩了撩頭髮,盯著溫讓:“行麼?”
  溫讓都被他逗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安撫:“特別好。你怎麼都好看。”
  他敲敲家門,喊:“媽,我們回來了。”
  溫母正在廚房裡忙活,讓溫曛快去開門,小丫頭看電視劇看到正興奮的地方,喊著“來了來了!”蹦蹦跳跳著跑過來一擰門把:“哥!”
  溫讓往旁邊側側身子,把身後的沈既拾晾出來,沈既拾歪歪頭,笑著跟溫曛打招呼:“嗨。”
  “啊,”溫曛眨眨眼,上下打量著沈既拾:“哥哥好。”
  溫母從廚房裡探出頭迅速掃一眼,鍋裡的餃子正在過最後一遍水,她舉著勺子離不開,喊道:“來了呀,在門口站著幹嘛,溫曛快讓人進來。”
  “進來吧。”
  溫讓拍拍沈既拾的肩膀,領著他進了家門。
  空氣中漫散著麵食煮沸的香味。
  沈既拾站在玄關,掃視這個家庭。
  燈光很明亮,電視開著,輕鬆歡快的電視劇熱鬧地嘰嘰喳喳,廚房裡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茶几上散落著幾粒堅果殼和橘子皮,是溫曛留下的。飲水機裡還有半桶水,日曆上掛著一隻小猴子玩偶,沙發上的靠墊東倒西歪。陽臺門後隱約伸出植物的綠色葉子,金燦燦的夕陽光籠罩著它們。
  沈既拾覺得這個家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溫曛自他出現便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眼神裡是好奇和懵懂。沈既拾與她對視,突然很想摸摸她柔順的發頂。這想法是突然從心底深處彈蹦出來的,像是沒時間再經過大腦來支配動作,他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
  奇妙的觸感。仿佛他的手掌是籠在一圃溫軟的嫩芽上,有嬌嫩且新生的力量擴散成絲絲縷縷的纖維,摩挲著他的掌紋,嵌入了脈搏。
  溫曛歪了歪頭,沈既拾猛地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眯眼笑著補充一句:“生日快樂。”
  “謝謝。”溫曛覺得不太自在,她心底對這個陌生人有一種詭異的不喜歡。即使他長得很好看。
  “快坐快坐,餃子就好了。”溫母在圍裙上擦著手出來,看見沈既拾手裡的大小包就皺了皺眉,“這孩子,怎麼還帶東西?”沈既拾靦腆地勾勾嘴角,乖巧道:“阿姨您好,我叫沈既拾。”
  “哎好,這孩子長得真好看。”溫母仔細看看沈既拾的眉眼,讓他快在沙發上坐著,“溫曛,給哥哥倒杯茶。”說著,她又看了看沈既拾的手腳。
  很俊朗的男孩子。
  “既拾……是哪兩個字?”溫讓去解決餃子,溫母乾脆坐下與沈既拾細聊。
  沈既拾回答:“既然的既,提手旁的拾。”
  “喲這名字,是有什麼講究麼?”
  “按字輩兒排的。”
  “哦,這樣。”
  沈既拾大概解釋了幾句從母親那兒聽來的家族譜,溫母細心聽了,關注點卻並沒有集中,她注視著沈既拾的五官,一厘厘地看——從明亮的額頭,形狀很好的眉毛,雙眼皮的輪廓,高挺的鼻樑,到紅潤年輕的嘴唇。她溫柔地與這初次見面的陌生男孩兒笑聊,越發覺得可心,認為這孩子怎麼看都順眼極了,每一處細節都生得恰到好處,都有著她心裡最喜歡的樣子,是真真可著她的心窩——笑起來的眼角弧度就應該是那樣,牙齒就應該如此潔白,肩膀的尺寸剛剛好,骨節分明的手掌那麼優美,即使坐在沙發上腰背也是筆直的,面色紅潤,神采飛揚,是很健康的孩子。
  好,真好。
  如果她的溫良還在,也該長成這樣健康的大小夥子了吧。
  溫母心尖兒一掐。
  她有兩個孩子要照顧,她的半輩子都在為了生活裡裡外外的細節而忙碌,日子不等人,她上一回真正專注地想起溫良,為之嚎啕痛哭,算起來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而現在,她只是看著眼前的大男孩兒,竟把他的臉與記憶深處奶聲奶氣的溫良影像相疊。
  放在膝上的手腕兒顫了一下,溫母突然有些心慌,她覺得有只手探進她的喉嚨,攫著她的心臟,往充血的器官上紮了一芽微弱的幻想——“既拾你是哪裡人?”溫母聽見自己試探著問。
  萬一呢,萬一是呢。
  這是一句對於閒聊來說不能更普通的問話,沈既拾看著溫母的眼睛,心窩卻不大舒服。
  “我家離這兒挺遠的,阿姨。”沈既拾說出一個不算繁華的城市名字。
  “從小就在那兒生活麼?”
  “對,老家就在那兒。”
  “你家只有你一個孩子麼?”
  “我有一個弟弟。”
  “對,你有弟弟,”溫母點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溫讓剛才還跟我說來著,年齡大了,不記事。”
  能自己生出孩子的家庭,哪有必要去買別人家的孩子。
  那一絲心慌消散了。熟悉的失落感,太熟悉了,這麼多年已經成了自身情緒的一部分,已經不會輕易被之影響生活了。溫母起身進廚房,要再做兩個菜,沈既拾想下廚幫忙,被溫母攔了回去:“你坐著看電視,咱們等會兒就吃飯,聽話。”
  溫讓捏了個餃子出來塞進沈既拾嘴裡,“好吃麼?”
  沈既拾吸溜著熱騰騰的餃子還沒說話,一旁沉默著看電視劇的溫曛“騰”得站起來,摸去廚房偷吃餃子,還嚷嚷著“哥你都不喂我,好過分哦!”
  此時家門作響,溫父回到家裡,聽到溫曛的叫嚷順嘴接了句:“怎麼了,誰不給你餃子吃了?”沈既拾站起身打招呼,溫父心情很好,和藹豪邁地哈哈笑起來:“好,好,坐吧坐吧。”
  溫母的聲音夾在炒菜的氣息裡:“我讓你帶的蔥買了麼?”
  “喲,我給忘了。”溫父笑眯眯地拎著兩根蔥進了廚房。
  沈既拾突然想出那種說不出來的感受是什麼了。他看著眼前等他對餃子做出評價的溫讓,聽著廚房裡溫曛與父母伶俐地抬杠逗嘴兒,餃子很好吃,香氣充盈著他的口腔。
  這是家的感覺。
  和睦的,和平的,溫馨的家。


第023章
  臨走的時候,溫母一定讓沈既拾把買來的東西再提回去,不願意讓學生破費。沈既拾連連擺手,幾乎是跟溫讓逃著出來,還是被塞了兩個洗好的蘋果,一瓶優酪乳。
  “阿姨像對小孩兒似的。”沈既拾看著手裡的東西,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他們已經快走到樓道口,溫讓突然想起什麼,對沈既拾說在這兒等我一下,轉身跑回樓上。片刻後,他拎著一個塑膠袋回到沈既拾身邊。
  “正好還剩一瓶,給你要來了。”
  “什麼?”沈既拾隨口問著,往塑膠袋裡探頭張望,溫讓打開讓他看,是一瓶黃桃罐頭。
  “都放進來吧。”
  沈既拾開心地小小驚呼一聲,把袋子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會不會覺得我很貪吃。”
  “你晚上不就吃了盤餃子,一點兒也不多。”
  天上難得有幾顆閃爍的星子,隱隱爍爍,看不真切。夜風在這個時候褪了熱氣,從樓道微弱的倒灌進來,溫讓覺得很輕鬆。他覺得自己完成了很重大的任務:給溫曛過生日,與李佳鹿見面,並且這個過程裡沒有扔下沈既拾一個人在家孤獨的吃飯。這些明明微不足道的小事兒,這一刻卻帶給他莫名的安逸,仿佛近期都沒有需要發愁的事了一樣。
  溫讓伸手感受了一下適宜的風,向前方社區的路燈歪歪腦袋,說:“走兩圈兒麼?散散食兒。”
  路燈不算太明亮,每盞燈與燈之間都有些距離,沈既拾跟著溫讓,從光亮邁進模糊的昏暗,再從暗地裡進入頂頭的光明。遠處的小花園廣場遙遙浸染來音樂笑語聲,溫讓說那裡是大爺大媽們飯後跳舞閒逛的地方,有很吵鬧的小孩子,被賣小吃的攤販們吸引得到處亂跑,嘻嘻哈哈,很不知愁,肆無忌憚地快樂著。
  散步的人三三兩兩,偶爾經過,並不密集,夏蟲在隱匿的黑暗掩護下極盡生命之能的嘶叫,唯恐這一季夏天沒有它們存在過的痕跡一般。沈既拾和溫讓,漫步行走在這些鳴叫裡,有一句沒一句,毫無邊際地聊天。
  “真的吃飽了麼?”
  “真的。我不太餓。”
  “嗯。”
  “剛才那只狗好大。”
  “很胖的狗。”
  “下午程哥給我打電話了,讓我週一去他們公司先看看。”
  “挺好的,你跟著程期能學到東西。”
  “是。相親怎麼樣?”
  溫讓聽著問題,轉過頭看著沈既拾突然笑了。他正站在路燈底下,頭頂朦朧的燈光裡撲楞著幾隻說不出名字的小蟲,沈既拾與他對視,陡然覺得他在這光線底下看起來似真似假,仿佛是個虛無的幻影一樣。
  “突然笑什麼,相親很順利麼?”他忍不住追問。
  溫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沈既拾問出這個問題時會笑起來,他有些像做了壞事,急於跟小夥伴分享的壞孩子,帶著些刺激且小心的快樂,甚至有些小得意,用新奇的神秘語氣回答沈既拾:“你能猜到麼。”
  “嗯?”
  “李佳鹿,就是我跟你說過,上次跟程期吃飯見到的姑娘。”溫讓故意停頓了一下,沈既拾被吊足了胃口,才接著說:“她是彎的。”
  沈既拾看了他一眼,挑起眉毛問:“那你要形婚麼?”
  “不。我沒這個打算。”
  溫讓的回答很果決,他歪身靠在路燈的柱子上,就這麼盈盈地望著沈既拾。路燈光透過他茂盛的睫毛,在眼周映射下半圈兒好看的光影,覆蓋住他的瞳孔。那雙總是隱匿著撲朔霧氣與迷蒙距離的眼睛,現在被裹在黑色的光芒裡,給沈既拾一種清晰無比的感覺,那是喝醉了一樣,輕飄且無所顧忌的鬆快,靈動極了,讓沈既拾覺得這樣難得的溫讓實在誘人的過分,需要做些什麼,才能不辜負他輕鬆的心情。
  他向溫讓走近一步,偏偏頭,細緻打量溫讓面龐上每一處五官,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你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溫讓抬手觸了觸沈既拾的頜角,這對溫讓來說,已經屬於在室外過於膽大的動作,可他心情太好了,根本沒有心思去顧及別的,至少此刻的他什麼都無所顧忌。“我也不知道,我只覺得很輕鬆。”他說。
  沈既拾扣住他的手,凝視著路燈下的男人。他的眼窩比一般人略深,雙眼皮是一副無辜的形狀,這樣的一雙眼睛每當做出深情凝視的狀態,總有讓人心臟漏拍的效果。他捉著溫讓撫摸他臉頰的手,明明懷裡還抱著一塑膠袋的蘋果酸奶黃桃罐頭,牢牢注視著溫讓,輕擰脖子,親吻手中指骨的樣子,卻姿態昳麗的像個貴族。
  他以嘴唇纏綿摩挲,啄吻著溫讓的手指,從每一節指節上蝴蝶停花一樣快速又繾綣地掠過。麻癢撓人的親吻停頓在溫讓手腕的脈搏上,沈既拾囈語般輕輕蠕動嘴唇,噴吐出微弱燥熱的氣流,說:“我想親你。”
  “就現在,特別想親你。”
  溫讓覺得自己可能確實喝了酒,他能感到自己脈搏強烈的搏起著,沈既拾溫熱的嘴唇幾乎要融化成絲絨綿密的糖水,滲透進肌膚裡,流淌進脈搏血管裡,與自己流淌於一具軀體中存活。
  他突然毫無緣由的想起,晚上吃飯時,溫母給沈既拾夾菜的場景。母親對沈既拾,從眼神裡都能看出喜愛。大概跟自己一樣,無意中就把沈既拾當做溫良了吧。
  溫良。
  溫讓覺得自己有些暈眩。
  如果是溫良,在親吻我,在用這樣濕漉黏膩的眼睛注視我,向我呢喃撒嬌:我想親你……溫讓腰椎一麻,迅速抖起一身寒噤。
  太過分了,自己太過分了。
  他心跳砰砰,面紅耳赤,被自己不知羞恥的聯想臊得幾乎不能呼吸。溫讓伸開被沈既拾握在肩頭的手掌,牢牢掌住沈既拾的脖頸,感受到他血管裡沉穩的起伏。這是真實的生命,不是夢境裡觸碰不到的溫良,不是自己痛苦嘶吼一萬次也見不到的,不知死活的溫良。溫讓望進沈既拾的眼睛,覺得膽戰心驚。
  ——自己對溫良的渴想,已經接近病態了。
  跟沈既拾的性愛,合拍到像吸吮罌粟的地步。
  溫讓緊緊揪住枕頭,緊絞到手指勒痛。沈既拾在他耳邊喘息著呼喚哥哥,溫讓痛苦又幸福,淚水從眼角滑下去,被沈既拾用舌尖舔掉。
  哥哥。
  溫良。
  哥哥……
  溫良。
  溫良。溫良……溫良。
  越發硬挺的性器讓他幾乎痛恨自己,快感無法停止,沈既拾每一次挺腰,每一次在他身體裡的抽插,讓他骨髓都在激蕩。自欺欺人的悖德快讓他窒息了,無恥到沒有人性的幻想為什麼這麼酥爽。
  我完了。
  溫讓抬腿纏繞上沈既拾的腰肢,在他往自己身體深處傾瀉精液的同時,眼淚磅礴而出。我完了。沈既拾,溫良,我完了。
  沈既拾抽出性器,將溫讓緊緊摟在懷裡,安撫他的背脊。
  “別哭,沒事了,別哭了。”
  溫讓依偎在沈既拾懷裡哽咽,他咬住沈既拾的肩膀,深深嗅著彌漫在二人間體液的味道平復心情,沙啞著嗓子小聲說:“抱歉。”沈既拾溫柔地拍拍他的頭。
  擰亮床頭燈,一切黑暗中的旖想與罪惡都被拽出現實,溫讓松了一口氣,照例喝下一大杯水,沈既拾為他點一根煙,二人在吞雲吐霧中恢復體力。
  “沈既拾,”溫讓彈彈煙灰,他今天很想說些什麼,具體說什麼不重要,他只想說話。“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沈既拾替他掐滅煙頭,說:“大年初一。”
  溫讓無聲笑笑:“好日子。”
  “給溫曛買的衣服,她喜歡麼?”
  “喜歡。尤其是你挑的那條裙子,要不是我媽說要洗洗才穿,她都不願意脫下來。”
  沈既拾有些羞澀又得意,輕輕彎起嘴角。
  “你的生日呢?”他問溫讓。
  “我成年後就不怎麼過生日了,四月九號。”
  “已經過去了啊,那明年再陪你過生日。”
  溫讓沒有接話,他沉默一陣兒,開口說:“有時候想想,覺得很對不起溫曛。”
  別人的家務事,沈既拾不知該如何接話,好在溫讓並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繼續傾訴著:“溫曛出生的時候,我從我媽懷裡抱過她,很小。”他又笑笑:“小嬰兒,也不太好看,像個醜猴子。”
  “她算早產兒,我媽生她的時候不太順利,臍帶纏著脖子了,小臉兒憋的通紫,又摳嘴巴又打屁股,好久才把她打哭,我媽說哭聲都跟貓叫似的。”
  “我第一次抱溫良的時候,他很健康,白嫩嫩的,像個大奶糖。我伸手點了點他的臉,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震顫——他握住了我的手。”
  “連眼睛還不會睜呢,就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間真的感覺,心都化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小人兒,當時我就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好好對他,把最好的都給他,讓他平安健康又帥氣的長大,陪他打球,打遊戲,教他談戀愛,帶他吃所有我愛吃的東西,帶他去每個他想去的地方,他值得所有好的東西。”
  “我媽掀開他的小被子給我看,”溫讓扭頭,摸摸沈既拾的黑玫瑰文身,指尖兒圈出一個大概的位置,嘲諷地笑笑:“就在這兒,一小塊胎記。當時家裡人還開玩笑說,這裡有塊胎記,以後就算丟了都能找到。”
  沈既拾攥住他的手。
  “我第一次抱溫曛,”溫讓繞回溫曛的話題,看著沈既拾說:“她和溫良一樣,也握住了我的手。”
  “四根小指頭緊緊包著我的食指,嘴唇癟啊癟,想喝奶。”
  “當時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就覺得,怎麼這麼討厭她。”
  “一點兒也不喜歡。她不是我的溫良,她身上也沒有菱形胎記,她為什麼要跟溫良一樣。簡直不喜歡到了生氣的地步。”
  “後來我和溫曛都慢慢長大了,這些情緒才逐漸消散,開始覺得她很可憐。”
  “莫名其妙就被哥哥討厭的孩子,很可憐。她明明什麼也沒做錯,只不過她不是溫良而已。”
  “溫曛很黏我,從小到大都是,但是我,就是沒辦法坦然地對她好,我做不到。”
  “我和溫曛之間,永遠隔著一個溫良。”
  “大概什麼時候,我的溫良回來了,我就能夠以平等的心態對她了吧。像個真正的大哥一樣。”
  溫讓說出這些話,終於松了一口氣一樣,疲憊地閉上眼睛。


第024章
  沈既拾和溫讓最近都忙碌起來。沈既拾在程期公司裡實習,溫讓則是忙著“約會”。
  李佳鹿在影院門口的露天優酪乳攤子等他,嘴裡叼著吸管,臉上架一副碩大的墨鏡,翹著二郎腿把手機按得劈裡啪啦響,大大咧咧喝著優酪乳,像個不怕被偷拍的小明星。
  溫讓在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李佳鹿摘掉墨鏡愁眉苦臉地望著他說:“讓哥,過兩天我就得跟你分手了,再這樣下去我爸媽就認准你了。”
  這話說得惹人發笑。溫讓在這件事上無可無不可,可以完全配合李佳鹿的安排。
  “好啊,給你一個甩我的機會。”他轉頭看看影樓上懸掛的巨大宣傳海報,問李佳鹿:“想看什麼?”
  “小溫曛想看那個動畫片兒。”
  溫讓一愣:“溫曛?”
  “啊,”李佳鹿趕緊把手機擺到溫讓跟前,對話方塊裡儼然是溫曛的頭像,“她知道咱倆準備看電影,說自己在家太無聊了,也想看,我就問她要不要過來。”她解釋道。
  溫曛不知道溫讓已經看到她們的聊天記錄,還在那頭飛快地打著字:我過去是不是不太好啊佳鹿姐!我哥會不會不高興?
  溫讓看著這兩句話,一瞬間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李佳鹿倒是生怕他誤會,趕在溫讓開口前就連連擺手:“我真的不對未成年下手啊讓哥,小溫曛就是偶爾找我聊聊天兒,話題還總是跟你有關。”
  溫讓笑笑,說:“那就讓她過來吧,我確實沒帶她出來玩兒過。”
  二人坐在優酪乳攤子等溫曛,左右閑著無事做,便聊起了李佳鹿的情史。
  李佳鹿說,她有過三個女朋友,比她小的,比她大的,跟她同齡的,各一個。
  “每個我都很喜歡,至少在一起的時候是真的很喜歡。”李佳鹿從包裡摸出煙點上一根兒,籲出一線煙氣,接著說:“分手的時候也真的很輕鬆。”
  溫讓對於李佳鹿會抽煙這事兒毫不奇怪,他只打趣兒道:“都是你甩別人?”
  李佳鹿哈哈大笑:“我從來都是被甩的那個。”
  “讓哥,你知道有些人天生不適合談戀愛麼?”她說:“我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我跟別人的一起,只是單純的想跟她在一起,只要那種陪伴的狀態就夠了。但凡跟我扯感情,扯愛啊什麼的,我就煩了。”
  “我挺王八蛋的其實。”李佳鹿笑嘻嘻的說。
  溫讓對他人的情感向來沒什麼看法,他點點頭回應李佳鹿說:“你跟我一個朋友差不多。他也是抗拒戀愛,抗拒一切親密關係。”
  他說的是裴四,李佳鹿的眼睛“噌”得一亮,問:“女的?”
  “男的。”溫讓露出促狹的眼神:“正在被人追,快煩死了。”
  李佳鹿撫掌笑個不停:“理解,理解。”
  溫曛穿著溫讓買給她的裙子乘車過來,隔著馬路跟溫讓二人揮手笑,沒等紅燈徹底變色就往這邊跑,引的好幾輛車連著按喇叭。
  李佳鹿連忙起身到紅綠燈這頭迎她,溫曛喊著“佳鹿姐!”撲進李佳鹿懷裡,特別開心。李佳鹿故意板起臉教訓她:“急什麼,現在車那麼多,萬一碰著了怎麼辦?”溫曛皺了皺鼻子,答應以後不會了。蹦到溫讓跟前兒,她就老實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喊:“哥……我來了。”
  從李佳鹿去迎接溫曛,到現在溫曛來到自己跟前,這麼短短的半分鐘裡,溫讓看著那個畫面,發現自己想了很多東西。
  小時候,父母去上班,自己在家幫著帶溫良,每次下樓梯出去玩兒的時候,都要把溫良牢牢抱緊在懷裡,一步一個臺階慢慢走下去,生怕一腳踩空把懷裡的小孩子滴溜溜摔滾出去。
  過馬路的時候也要抱著,盯著來來往往的車謹慎得不得了,指著紅綠燈教溫良:“紅紅的不能走,綠綠了才可以走,不然就會被車車撞到,可疼啦,要打針的!”
  溫良被他寵成了一個小嬌包,怕疼怕的不行,聽到“打針”兩個字就小嘴一癟,想哭。溫讓趕緊再把他抱在懷裡哄:“好好好不打針不打針,我的溫良最乖了,不給溫良打針。”
  其實現在想想,那時候他也才十多歲,是個自己走路還會平底摔跤的毛躁小孩兒,抱著白白胖胖的小溫良都胳膊打晃,卻不知道哪裡來的信心,認為自己可以把溫良保護成最安全的一朵蛹,溫柔抱著他,不讓他摔跤,不讓他接近危險,不讓他掉眼淚。
  一千天的小心照料,一千天的寶貝呵護,終止於一分鐘的疏忽。
  不知道有沒有人再去教溫良不可以闖紅燈,有沒有人又溫柔又做出嚇人鬼臉的樣子嚇唬他:闖紅燈要打針哦!
  溫讓看著眼前的溫曛,輕聲指責她怎麼這麼不注意安全。然後叫來服務員,給她點了愛喝的飲料。
  如果剛才沖自己這樣跑過來的是溫良,自己會這樣呆呆地坐著,沒有反應麼?
  溫良應該很高大了吧,自己可能已經抱不起來他了。
  在影院找座位的時候讓溫曛很是苦惱了一番,她想跟哥哥坐一起,也想挨著李佳鹿,可是坐在兩人中間也未免太不像話了,本來自己就已經是個“電燈泡”的身份,還提出這樣無禮的要求,嘴都張不開。
  李佳鹿看出她的猶豫,覺得這孩子真是可愛得要死,直接拉人在自己與溫讓之間坐下:“怕什麼,影響不了我和你哥,今天我倆就帶你玩兒。”
  溫曛小心地轉臉看看溫讓的臉色,見他也對自己露出笑容,便誇張地抱住李佳鹿的胳膊磨蹭,嚷嚷著“佳鹿姐你真是太好了!”李佳鹿揉了一把她的頭髮。
  溫曛想看的動畫片兒對兩個大人來說就是個詼諧的玩意兒,看不出什麼深意,搞笑好玩兒就是了。電影播完散場的時候溫曛依然沉浸在劇情裡,興奮的拔不出來,挽著李佳鹿的胳膊左一句右一句說個不停。
  溫讓被她這小孩子的模樣逗笑,看看時間,說:“餓了沒?去吃飯吧。”
  李佳鹿刮刮溫曛的鼻子,問她:“說吧寶貝兒,想吃什麼?”
  “火鍋!”
  李佳鹿推薦了一家火鍋店,店內的裝飾既粗獷又柔情蜜意,溫讓點了單子,暗暗琢磨著下次可以帶沈既拾來這裡吃一頓。
  那孩子跟自己住一塊兒後,還沒好好帶他吃過一頓飯。
  這麼想著,他掏出手機給沈既拾發了條短信:下班了麼?
  程期給沈既拾安排的實習是構架公司某交流會的整個流程,這對在校大學生來說很考驗行動力與運籌的頭腦,沈既拾開始幾天由前輩領著走一圈兒熟悉情況,現在開始親自操控,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跟溫讓吃頓飯的時間都碰不上。
  鍋底都開了沈既拾的短信才回過來:點了外賣,你呢?
  溫讓拍了張照片給他發過去:吃火鍋。
  “多吃點兒,連著我的那份兒一起吃了。”
  溫讓忍不住笑:哪天帶你來吃。
  “哥,我嫂子還在旁邊兒呢,你盯著手機在笑什麼?”溫曛突然出聲,鬼頭鬼腦的往這邊瞅,李佳鹿摟著她的肩膀把人摁懷裡樂:“別胡說。”
  一頓火鍋快吃到底兒的時候,溫讓的手機嗡嗡震動,沈既拾竟然給他打來了電話。
  “喂?”溫讓滑下接聽鍵,起身示意二人去接個電話,“既拾?”
  “溫老師,”緊促的工作量讓沈既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他在電話那頭笑:“我再過一陣兒就下班了,好累啊,你來接我吧。”
  撒嬌。
  溫讓忍不住彎起了眼仁兒,沈既拾跟自己相處起來十分會把握方式,溫柔的,嚴肅的,輕鬆的,霸道的,他可以隨意轉換恰到好處的態度,讓自己跟他越接觸越輕鬆,毫無一開始預想的壓力。
  “好啊。等我把她們送回家就去接你。”
  “她們?”沈既拾發出戲謔的腔調:“不愧是我的溫老師,約著好幾個姑娘呢?”
  “一邊兒去。”溫讓解釋說:“帶溫曛出來看電影了。”
  “真羡慕小溫曛,我也好久沒看電影了。”
  溫讓撂下一句“等著我吧。”輕鬆的掛了電話。
  李佳鹿牽著溫曛在社區門口下車,答應溫讓一定把溫曛送到家門口,揮手讓溫讓趕緊忙自己的去。溫曛跟著李佳鹿往前走,還不忘回頭沖溫讓擺手:“哥你開車慢點兒!”
  從溫家社區開到程期公司用了一些時間,他趕到的時候看到沈既拾已經靠在路對面兒抽煙等著。沈既拾這兩天似乎曬黑了一些,精神氣卻是比之前顯得更好,現在撐著兩條大長腿閒散站著,溫讓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在停車位把車停下,下車走向沈既拾。
  沈既拾滅了煙,在路那頭兒等著,問溫讓:“怎麼過來了?要買東西麼?”
  溫讓指指他身後的便利店:“火鍋吃渴了,買瓶水。”
  收銀的小姑娘說零錢不夠了,找您一根棒棒糖可以麼?溫讓道謝後接過來,撕開糖紙塞進沈既拾嘴裡,逗他:“累了吧,吃糖甜一甜。”沈既拾猝不及防被喂了一顆糖,用舌頭卷著硬糖在嘴裡轉了一圈兒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悶頭笑,拉著溫讓準備過馬路。
  “不許闖紅燈。”溫讓抬頭看看對面兒,對沈既拾說。沈既拾便聽話的把邁出去的半隻腳收回來。
  “好。”他答應溫讓。


第025章
  沈既拾的實習現在到了最忙碌的階段。
  清晨,溫讓睡得迷迷糊糊,沈既拾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彎腰小聲對他說:“我做了早飯,溫在鍋裡,記得吃。”溫讓哼哼著答應一聲。沈既拾摸摸他的頭髮,又說:“今天晚上等我下班了,一起吃飯吧?”溫讓翻個身,胡亂動動手,也不知道聽清楚沒有,沈既拾給他調低空調,出門去公司。
  沈既拾說了什麼,溫讓確實沒記住。
  他睡醒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瞪著窗外醒困兒,隱約記起沈既拾說給他做了早飯,起床洗漱,去廚房掀開鍋蓋,粥和小菜都還溫著。
  溫讓捏一根兒鹹菜放進嘴裡嚼。廚房窗戶外面的樓下是喧囂的早餐鋪,這個點正熱熱鬧鬧的收攤,生活的潑雜氣息撲面而來,溫讓覺得他和沈既拾真的很久沒有一起像樣地吃頓飯了。沈既拾剛搬進來那天,在廚房系著圍裙做飯,當時外面也是這樣嘈雜熱鬧的氛圍,又香又燙嘴的醋溜包菜,奶糖和黃桃罐頭,他們站立在這絲絲縷縷的生活瑣碎之中,像一對兒真正的家人一樣。
  想吃醋溜包菜了。
  溫讓把沈既拾留下的早飯解決掉,在心裡默算最近的時間安排。前兩天程期又找了他,之前他跟自己提過一嘴兒程老太太要辦雜誌的事兒,溫讓沒想到老教授行動如此迅速,說要做,就真的做起來了。
  程期在老太太跟前兒為他掙了個面兒,找他約兩篇稿子。老太太的意向就是想做個既有分量,又能讓學生階層看得懂的學術指引雜誌,溫讓想了想,準備拿出自己以前寫的兩篇論文修改。
  改稿子說慢不慢,說快也費神,回過神兒才發現已經到了下午,快趕上晚飯的點兒了。
  溫讓在空調屋裡悶了一天,面對滿眼的術語頭昏腦漲,推開窗子通風,看外面的天色竟然堆起來層層疊疊的灰雲,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落一場暴雨。
  沈既拾他們公司有沒有備用傘?
  溫讓把空調關掉,靠在窗邊點煙抽,給沈既拾打了個電話,沒接,便發了條短信:在公司麼?下班打個電話,去接你。
  他今天莫名十分想吃醋溜包菜,本來肚子沒覺得餓,想像一下那天沈既拾做得包菜,突然就餓得無法忍受一樣,決定去買一顆包菜回來做。
  一個人去超市,溫讓還是和之前一樣,直奔蔬菜區撿了顆順眼的,包起來就打算去結帳。經過副食品區的時候他想了想,過去拿起兩瓶黃桃罐頭,再去生活區挑了把傘。
  超市里安寧熱鬧,推開門出去,黑雲低沉著快要壓到超市樓頂,大雨前夕的氣壓越發低沉,一卷攜著細小沙土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雨氣。
  這樣的天氣,溫讓的心情總是很需要什麼來發洩。
  他抱著東西慢慢往家走,握著買給沈既拾的傘。沒撐開,就這麼握著。
  溫良被抱走那天就是這樣一個天氣,雲壓得很低,燕子,蜻蜓,都飛得很低,荒紅的夕陽中雨風大作,一切景象都像在為即將出現的鬼祟打著掩護。
  也不知道挨沒挨淋。
  那麼小的孩子,淋了雨,發燒,生病,不給他看醫生,可怎麼辦。
  熟悉的負罪感絲絲縷縷把他纏裹起來,溫讓現在很想見沈既拾。
  他在分析自己的情緒上面從來都很認得清,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怎樣才能緩和,有什麼解決辦法,溫讓極擅長做自己的醫生。
  沈既拾大概是一帖藥。
  溫讓在他身上能找到近乎完美的,屬於自己對成年溫良的幻想,幻想中的眉眼嘴鼻,性格情緒,與沈既拾這個人嚴絲合縫的契合著。
  或者說,沈既拾的每個細節,都能滿足他對於溫良的幻想。
  從沈既拾第一次開口喊自己那聲“哥哥”,那聲帶點兒戲謔,挑逗,情欲,與撒嬌的“哥哥”在二人之間發酵,沈既拾就成了他溫讓的一劑藥。
  溫讓快走到家樓下的時候,身後傳來加快的腳步,沒等他回頭看,一隻有力的胳膊攬住他的肩膀,摟著他一個大步,一起跨進樓道裡。
  沈既拾笑嘻嘻地鬆開他:“老師去超市了?”
  溫讓眨眨眼,沒提腳上樓,歪著腦袋打量沈既拾。
  這個人是神仙麼,每次想見他的時候,他都恰到好處的就出現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
  “已經下班了?”
  “沒看到我的短信麼?”
  “我不是讓你下班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接你麼?”
  溫讓開合著嘴唇,輕聲吐出一串問題,中間沒有停頓,飛快地說。
  沈既拾彎起眼仁兒,替他接過手裡的東西,回答道:“今天七夕節,公司說早點兒下班,讓年輕人去約會。”
  溫讓算了算日子,他對這個節日沒概念,點點頭答應一句:“已經七夕了啊。”
  “資訊看到了,趕著雨還沒落下來,就沒給你打電話。總算能一起吃頓像樣的飯了。”沈既拾抬腿上樓梯,邊問:“有想吃的麼?”
  “我買了包菜。”溫讓跟在後面,看著沈既拾寬闊的背,從後背向下緩慢梭巡,腰臀,腿,腳後跟。“想吃醋溜包菜。真巧,你回來了,我打算自己做的。”
  沈既拾聽了這話,很受傷一樣回頭看看溫讓,他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樓道裡泛起憂鬱神色,簡直能要了人的命。
  溫讓喉嚨有些癢癢,低頭咳了咳,問沈既拾:“怎麼了?突然這個表情。”
  “我早上說得話你果然沒聽到。”
  “什麼?”
  “我說今天想跟你一起吃飯。”
  溫讓看他因為這事委屈,驀地嘴唇一勾,忍不住笑了起來:“抱歉,我還真沒記住。”
  沈既拾在家門口停下來,掏鑰匙開門,邊問:“那你是不是連早飯也沒吃?”
  溫讓有些不好意思:“吃早飯那句我聽到了。”
  沈既拾做出無奈又好笑的神情瞥了溫讓一眼,轉動鑰匙推開房門,在進家之前倏地回頭,托起溫讓的臉在他鼻子上親了一口。
  “進來,給你做醋溜包菜。”
  溫讓摸摸額頭,拖鞋進屋。
  “給你買了黃桃罐頭,這把傘也是給你的。”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沈既拾忙活,像沈既拾第一天住進來時一樣。
  “這麼棒。”沈既拾取出包菜,翻翻袋子看清楚裡面的罐頭和傘,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心地笑起來。
  “溫老師。”他抱著包菜走過來,把溫讓攬進懷裡低頭親吻,這個吻與剛才親在鼻子上的又不一樣,有力,火熱,唇舌交纏,溫讓抬手撐住他的肩膀才讓自己站穩。
  沈既拾鬆開他的嘴唇,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像匹動物一樣,釋放出濃郁的性暗示。溫讓拍拍他的臉,有些喘,“先做飯,我餓了。”
  這本該是個盡情揮灑荷爾蒙的氛圍,偏偏此時那顆包菜不老實,沈既拾胳膊一抖,它從臂彎裡摔了下來,滴溜溜直往前滾,沈既拾“哎”一聲,趕緊彎身去撿包菜,放到水槽底下沖洗抱怨:“怎麼跟個孩子似的。”
  溫讓被這孩子氣的話笑彎了腰。


【第二卷 Chapter2】
第026章
  裴四得了重感冒。
  蔣齊不顧他嗦著鼻涕黑著臉,二話不說把人拉回家往被窩裡一塞,大夏天,不給開空調,灌一大杯熱水,讓他捂汗。
  裴四沒有力氣,罵蔣齊,蔣齊不理,打蔣齊,又打不過,一整個人氣得歪在被窩裡直哼哼,驢一樣伸出腳丫子去蹬坐在床邊的蔣齊。蔣齊健康結實的一個男人,並不與他一般見識,反正裴四那點兒力量也不能把他蹬飛出去,就像頭沒有埋怨又踏實的老牛,不聲不響任由裴四耍性子,裴四每踢他三下,他就握住裴四的腳踝給他塞回被窩裡去。他越這樣裴四就越生氣,覺得自己被當成了不懂事的小孩子對待,一卷被子沖著牆,逕自委屈起來了。
  蔣齊即使不通戀愛的事理,大概也知道自己哪裡又做得不對,惹了這小祖宗生氣,呐呐地伸手想去摸摸裴四的肩膀,被對方一抖身子甩開,就不好意思再碰,默默呆了一會兒,起身出去了。
  聽到房門被關上的瞬間,裴四的怒火“咻”的躥到了最高點,狠狠把枕頭拖起來摜到地上——神經病啊!
  發脾氣這事兒,就跟小孩子鬧哭一樣,沒人理就顯得無趣,裴四氣得像個球,在床上彈了半天,蔣齊也不再來哄他,自己就蔫兒了。他從衣櫃頂上翻出空調遙控器,開到18度,賴唧唧地在床上尋了塊兒灑滿陽光的位置,把自己擺成一個舒適的“大”字,還不忘裹好被子。
  裴四瞪著床頭牆上掛著的畫走神兒,那是一副裝飾油畫,畫裡的女人大概是個聖母打扮,臂彎裡輕飄飄托了個肥肥胖胖的大嬰兒,裴四左右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母愛來,不明白蔣齊弄這跟他本人畫風不符的東西掛著是個什麼審美。
  明明是個地頭蛇,整這些虛頭巴腦兒的。
  裴四是個不屑於談情說愛的人,他有著美麗且流氓的劣根性,他的“尋找”酒吧裡每天都能上演無數起眼淚與熱吻、欲望與交易,足夠他去做一個免費的看客,在酒精與煙霧繚繞中超脫於情場之外,做個獨善其身的小老闆。
  他這種骨子裡沒有情根兒,生怕被人以愛之名捆綁束縛的人,最怕蔣齊這樣的男人。
  東區老大帶他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給他送親手做的飯,把他帶回家裡養感冒,這些匪夷所思的事不是為了跟他上床,是為了追求他……是不是有病?!
  裴四這麼一想,又生氣了。
  “狗日的 蔣齊!你給我進來!”
  他擁著被子一坐而起,塞得水泄不通的鼻子甕聲甕氣,沖門外奮力大喊,蔣齊束個圍裙舉個大勺兒,推門探進來一顆俊朗的腦袋:“嗯?”
  “嗯你媽嗯!”裴四一蹬被子,扭頭狠狠打了個噴嚏,震得自己頭昏眼花,蔣齊暗含擔憂地望他,神色卻一片沉穩坦然,惹得裴四又捂著鼻子開口臭駡:“看什麼看!給我拿紙!”
  在蔣齊的注視下擤了個尷尬的鼻涕,裴四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坨安全的繭子,清清嗓子,開門見山:“上床?”
  蔣齊定定看著他,搖頭。
  “不上床你把我薅來你床上趴著?!你就這麼追人啊大爺?我感冒礙你什麼事兒了你管我?”
  裴四瞪著蔣齊吸溜鼻涕,從褲兜裡往外掏煙,剛叼到嘴上就被蔣齊拽走往床邊垃圾簍裡一丟,也不說話,就這麼一丟。
  裴四愣一愣,揚手把火機和煙盒摔了,握起拳頭往蔣齊臉上招呼:“你他媽有病啊!”
  “你當你是我媽啊!我媽都沒這麼管過我!”他罵。
  蔣齊打架的經驗實在超出裴四不知道多少,側側脖子輕鬆避開綿軟的拳頭,一伸胳膊兜住裴四的腰,把他搡回床上。
  “想不想上你?當然想。”他掐住裴四的下巴,跟他鼻尖挨著鼻尖,噴出低沉的吐息:“但不是現在。”
  這老男人……
  蔣齊在裴四面前一向扮演著寡言沉默的角色,用笨拙的方法表示著自己的情感,冷不丁這麼爺們兒一下,地頭蛇的氣勢還真把裴四唬在了床上,眨巴著睫毛跟蔣齊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蔣齊撂下話又起身出去,裴四癱在床上,回想那天他在酒吧把蔣齊叫到自己的休息室裡,兩人的交談——
  “蔣爺,您到底想做什麼,直接說明白,咱倆都痛快不是。”
  “追你。”
  “哎喲,你這是想跟我談戀愛?”
  “嗯。”
  “哈哈哈……滾你丫的!”
  沒錯,滾你丫的。
  裴四眯眯眼,氣極反笑,在床上伸個懶腰翻了個身。
  你樂意伺候老子就伺候,談戀愛,做你家的傻逼夢去吧!
  這麼想之後,他反倒相當坦然起來,蔣齊笨手笨腳端來的粥他也老實吞了,盤腿在蔣齊的大床上安心當老太爺。
  “我說蔣爺,”喝完一抹嘴,裴四又開始跟蔣齊耍嘴皮子:“你到底哪兒想不開,看上我什麼了?”他低頭打量自己,眼睛一眯,露出好看又狹促的笑:“覺得我屌大,屁股翹?”
  追人,蔣齊不會,開黃腔,他更比不過裴四的二皮臉,瞥瞥裴四裹在被子裡籠統的線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揉揉鼻子不接腔。
  裴四仰頭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被口水嗆住,老綿羊一樣“喹喹”咳了半天。這次蔣齊沒去管他,乜著裴四,眼神兒裡頗帶著些“嘴賤活該”的意味。氣得裴四又伸腳踢他:“水!水!”
  二人倒難得這麼和平相處了一個半天。
  睡了個冗長的午覺,裴四醒過來覺得舒爽許多,他活動活動筋骨,在另一個男人家裡醒來,身體卻沒有任何被觸碰的感覺,還讓他真有些不太適應。
  得去店裡了。
  摸過手機看時間,提示欄裡一串消息,他挑挑揀揀,滑開來自溫讓的那一條。
  溫讓沒什麼事兒,發來兩件衣服,詢問裴四的看法。
  衣服的風格不像溫讓,裴四笑歪了嘴,給他回復:給你那小炮友買的?你跟養兒子似的。
  蔣齊就像在喂兔子,又端來一碗青菜白粥給裴四喝,裴四不樂意,被蔣齊捏著後脖子往嘴裡喂。
  這人怎麼總在這種時候不容抗拒?煩死人。
  裴四呼嚕呼嚕把粥喝完,氣哼哼地把碗往桌子上一墩,瞪蔣齊:“老大。”
  “嗯?”
  “給你個追我的機會。”裴四的煙被扔了,這時候只能銜根牙籤在嘴裡吊兒郎當,沖蔣齊挑挑眉毛:“我有個朋友,親弟弟被人抱走了。十七年前。”


第027章
  裴四沒有告訴溫讓他找了蔣齊幫忙。溫良丟了十七年,能找到的希望太渺茫,以蔣齊的身份和人脈,能找到線索是好事,找不到,也不至於讓溫讓再難受一把。
  裴四跟蔣齊說這事兒的時候,溫讓正在幫沈既拾收拾東西——再有兩天就開學了,沈既拾的兼職也趕在這時候結束,活動算得圓滿,至少沒出什麼紕漏,程期還以老闆身份表揚了他。
  “有什麼想吃的?”
  溫讓把幾件疊好的衣服遞給沈既拾,看著他放進箱子裡,倚著門框問。
  “黃桃罐頭還想吃麼?我媽那兒的……上回被我順光了,只能從超市給你買了。”
  沈既拾合上箱子,他來的時候東西並不多,現在收拾起來也極方便。把箱子豎起來靠牆放著,沈既拾輕鬆地往床上一坐,仰著脖子看溫讓,開口說:“今天不想吃罐頭,我們去吃火鍋吧,去上次你說想帶我去吃的那家。”
  溫讓輕輕笑了,“好啊。”
  二人稍微收拾收拾,驅車出門。盛夏,九月初的傍晚,太陽的半個臉已經墜到地平面底下,燥熱的暑氣依然像某種陰魂不散的鬼怪一樣盤踞在地面上。溫讓怕熱,出門前專門洗了個澡降暑,偏偏他怕熱,又聞不了汽車空調的味道,沈既拾開車,他只能開窗享受自然風,車還沒開出去五分鐘,他感覺自己一整個人已經被蒸成一灘黏糊糊的果凍。
  沈既拾看他蔫兒嘰嘰的樣子覺得好笑,空出一隻手摸摸他汗津津的額頭,把額發給他捋上去。
  “熱壞了吧。”
  溫讓晃晃腦袋,把沈既拾的手拿下來捏了捏。沈既拾體溫偏低,手指摸起來涼涼的,要不是顧及他開著車,真恨不得攥著不撒手。
  “冬天也這樣麼?”他問。
  沈既拾反應了一下才明白,溫讓這問題指的是他手掌的溫度。“還真沒在意過。”他想了想,回答道:“我不怕熱,也不怎麼怕冷。大概冬暖夏涼吧。”
  “這樣倒真是很不錯,我一過夏天就像受刑。”
  “夏天怕熱,冬天也怕冷麼?”
  溫讓耷拉著眉毛:“冷倒是不怕。就怕熱。”
  沈既拾發現自己越來越愛看溫讓露出這樣細微的表情。他想起第一次跟溫讓遇見的時候,這人在酒吧的衛生間裡問自己“有約了麼?”一張白淨臉皮幾乎稱得上神色寡然,一雙眼睛裡藏著幾千斤的重物。
  “你知道,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樣子麼?”沈既拾歪歪嘴,側過頭瞅了溫讓一眼,向他拋出一個問題。
  溫讓歪著頭望回去,沈既拾好看的嘴唇勾著笑,引得他對這話題起了興趣:“什麼?”
  “白。”
  沈既拾吐出這麼一個字,又認真醞釀起話語,向溫讓解釋道:“不止是覺得你皮膚白,溫老師,你身上有一種空白的氣質,這種白可以擴散到性格的每一處,素淨、沉默、寂靜……蒼白。”
  “我不太會措辭。”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就是覺得,你像對生活已經沒什麼想法了一樣,你……舉著一根已經熄滅了的火把在照明。”
  這個比喻讓溫讓迅速抬頭看了他一眼。
  “咱們是五月份認識的,到現在也就三個月吧,可是我總感覺已經跟認識了很久。溫老師,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他把話說一半兒,突然停在此處,像在故意吊著溫讓的胃口,帶了狡黠的神情,從方向盤上空出一隻手拍拍褲子口袋,要拿煙。溫讓幫他取出一根來送到嘴邊,又掏火給他點上,沈既拾這才愜意地噴出一口煙霧,接著說:“——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你的表情,變得豐富多了。”
  “會抱怨了,會委屈了,還會撒嬌了。”
  他們正從大橋上快速駛過,車窗外湧進一簇簇呼啦啦的晚風,太陽已經徹底下了山,大橋上的建築燈擴散著黃白的光暈,從後視鏡裡看過去像是鑲嵌在墨藍天幕上的碩大星子,被一路甩在路途上。
  “更可愛了。”沈既拾說。
  不知道是不是都想趕著暑假的小尾巴放鬆心情,火鍋店裡人滿為患,麻辣的熱氣和鼎沸的人聲混裹在一起,被空調一升騰,溫讓剛站到店門口就腦袋一大。沈既拾看看這個場面,低頭問溫讓要不要換一家店?溫讓搖搖頭:“吃火鍋嘛,就是得熱鬧一點兒。”
  二人點了一桌子菜,大多是溫讓擅自為沈既拾加上的。
  兩個月前,他很是糾結了一陣子才開口讓沈既拾搬來家裡跟自己住,那時候的自己滿是顧慮,他不習慣讓別人過分進入到自己的生活,炮友關係也本來就不該過分親近。
  沈既拾去盛料碗,溫讓慢吞吞地往鍋裡下著菜,散漫思考著沈既拾對自己說的話。
  “蒼白。”
  “舉著一根已經熄滅的火把在照明。”
  溫讓幻想出一個羸弱佝僂的老年人,背著一蓑斗笠,在雪夜裡高舉一根潮濕的火把蹣跚前行。他為自己想像出的畫面笑了起來。
  自己這些年的狀態,跟個老頭兒也差不了多少。溫良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是死是活,自己的火把也確實是熄滅的。
  “會抱怨了,會委屈了,還會撒嬌了。”
  “更可愛了。”
  有麼?
  溫讓盯著鴛鴦鍋裡沸騰的湯水,丸腸菜肉在其中浸泡翻滾,不時從自己桌邊走過去熱情吆喝著的服務員,店裡氛圍很好,上次與李佳鹿和溫曛一起來這裡,就想著有時間帶沈既拾來一次。
  兩個月前兩人是炮友。頂多再加一層師生關係。
  現在,沈既拾說自己的情緒變多了,多了麼?
  溫讓說不出來。
  他只知道,自己對沈既拾的需求越來越深。像吸毒。
  沈既拾五官長得過於英俊好看,笑起來可愛迷人,玩鬧起來很放得開,認真嚴肅起來又相當能坐得住。他與這樣的沈既拾共同生活相處下來,即使只有兩個月,也不能不承認,他被沈既拾影響了。
  他越來越忍不住在生活的各個方面想到沈既拾,比如這家火鍋店,比如黃桃罐頭,甚至白天的時候,他還自然而然的給沈既拾看起了衣服。
  為什麼會這樣,答案在溫讓心裡明晃得扎眼。
  ——他需要一個溫良,太需要了,真的假的都無所謂,他想要一個溫良。只要有溫良,他的生命就能是鮮活的。
  沈既拾這一去拿料碗拿了許久,溫讓把第一輪菜都滾熟了他才回來,手裡拿著的也並不是料碗,是一支好看到花哨的霜淇淋花球。
  他穿得時尚,長得好看,腰高腿長的一個人舉著霜淇淋向溫讓走過來,引得隔壁桌小姑娘頻頻回頭。溫讓接過霜淇淋,有一種被小孩子取悅了的驚訝,忍不住就撐著下頜笑個不停,目光在沈既拾與霜淇淋之間來回搖擺。
  “這麼久,就是去買這個了?”
  “是啊。”沈既拾本來沒覺得有什麼,他也是取料碗的時候突然靈光一現,想到溫讓怕燥,就去路對面的冷飲店裡給他買點兒涼的東西降降暑,這麼想著,一抬腿也就直接去了,現在看溫讓這麼舉著霜淇淋笑,他倒突然有些羞赧起來:“人多,我還排隊了呢。”
  溫讓咬了一小口,向沈既拾道謝:“乖孩子,謝謝你。”
  這話說得真像哄孩子,沈既拾掀起眼皮瞥他,竟然不知道該接一句什麼好,無奈神情又引得溫讓笑了一通。
  一桌子菜並沒能都吃掉,剩了大半桌子晾在臺上,沈既拾說打包帶回去吧,放冰箱裡,哪天買個火鍋料包在家給料理了。溫讓想說那得你來家裡做,我自己懶得弄。想了想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他倆沒有立刻就開車回去,溫讓問沈既拾還有沒有什麼想吃想玩兒的,沈既拾說現在熱氣降下去了,散散步吧。
  他們沿著城內河的河畔慢慢走,這條路上很熱鬧,來旅遊的人基本都聚集在此,隨處可見抱著相機拍照的家人與情侶。小攤小販很多,各種小玩意兒就地擺攤,倚靠著河水拍岸做背景,喝賣著廉價的紀念品,小孩子圍得最多的地方往往就是玩具攤,與小動物攤。
  經過一處販賣寵物狗的攤子,沈既拾停下來看了一眼,一隻幼年金毛犬甩著尾巴沖他嗚嗚撒嬌,沈既拾拍拍它的小腦袋,與溫讓繼續前行。
  溫讓問他:“喜歡狗麼。”
  沈既拾笑笑:“小時候跟我弟偷偷養過一條小金毛,被我爸揍了一頓,送人了。”
  沒有繼續說自己,他怕溫讓聽到“弟弟”這兩個字心情低落。在一處比較寬敞的河岸邊停下,沈既拾撐著護欄吹河風,閑閑與溫讓聊天兒:“溫老師,你沒想過養小狗小貓麼?”
  溫讓想了想,搖搖頭:“沒心思照顧。溫曛一直想養,我媽不讓。”
  二人對視著笑起來。
  河對岸有人放了幾朵零落的煙花,幾米外一對兒小情侶在煙花底下偷偷交換了一個親吻。
  沈既拾轉臉,看著溫讓被夜風拂過的清麗臉龐,目光停駐在他被火鍋燙得格外殷紅的嘴唇上。
  “溫老師,”他湊近溫讓的脖子,輕聲蠱惑:“我們回家吧。”


第028章
  做愛從推開家門開始。
  溫讓被沈既拾摁在床上,他被拽著後腦勺的頭髮,激烈的親吻從口舌蔓延到脖頸。喘息化作滾燙的情欲,彌漫開了一屋子,沈既拾今天格外激動,溫讓覺得自己在他有力的把控下快要窒息了。
  進入的時候,他緊緊攀住沈既拾的肩膀,指甲甚至陷入緊實的肩肉裡,他蜷縮起腳趾,從胸腔裡哼出一聲嗚咽。沈既拾深知他需要什麼,下身邊不留餘地的進入著,臂膀同時從他腰窩下穿過,將渾身緊繃顫抖的男人擁入懷中,咬住他的耳廓吐息。
  “哥哥……”
  極致溫柔又情色的呼喊,溫讓絞緊後穴來回應他。
  真是變態。
  溫讓在沈既拾身下顛簸著,搖晃著,感受著在深處抽插的性器,耳邊迷霧一般深深淺淺的呼喚,他昏沉在這迷霧裡根本沒法清醒過來,咬緊了嘴唇。
  在自己身上的,與自己共赴歡愛的男人,就當他是溫良吧。
  “嗯……”溫讓張張嘴,無聲地喊出那兩個字。
  溫良。
  我想你,真的想你,已經想成變態了。你快回來吧,回到哥哥身邊吧。
  沈既拾垂首吻住了他的嘴唇。
  夜裡放縱的結果就是第二天起床的困難重重。
  被鬧鈴吵醒的溫讓艱苦卓絕的扶著腰爬起來,在心裡感歎自己老了老了。一雙手跟著從身後環上來,順著腰線一路往上摸到胸口,不老實地捏捏揉揉。睡眼惺忪的沈既拾在他耳垂上啄了一口,賴唧唧的把腦袋頂在溫讓肩膀上,嗓音裡盛滿了剛睡醒的懶散喑啞:“腰疼麼溫老師……給您揉揉。”
  “一邊兒去。”溫讓拍開他兩隻手,一大早就摸來摸去,今天別想幹正事兒了。“收拾收拾,送你回學校了。”
  沈既拾埋在他肩膀上悶悶笑了一聲,又捏了一把溫讓的腰,揩夠了油,心滿意足地去洗漱。
  他照例給溫讓做了早餐,溫讓慢吞吞的坐在桌邊吃,看著沈既拾在屋裡竄來竄去,收拾零碎。吃完飯他去衛生間洗手,發現沈既拾的洗漱用品還好好的放著,他想想,探頭喊了一聲:“衛生間裡的東西還要麼?”
  “那些就放在這兒吧。”
  沈既拾這話接得又快又自然,像早就想好了一樣。溫讓沒再回話,他看著牙刷上根根豎起的軟毛陷入了思考——他與沈既拾的炮友關係之間那微妙的平衡,似乎在這兩個月的同居生活裡發生了變化。
  起初他猶疑著要不要讓沈既拾過來跟自己同住是因為什麼?是不想讓二人的肉體關係變得複雜。那麼現在變複雜了麼?溫讓無法說出準確的答案,他覺得自己大腦有些混沌,輕飄飄的,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在胸腔裡波動。
  將洗漱用品留在一個地方,總給人一種儀式感,像某種各自默契的交托,是一種隱性的捆綁。
  炮友。
  師生。
  同居人。
  還有自己在心裡默默為沈既拾疊加的那層“假溫良”的身份。
  溫讓挑挑眉毛,把目光從牙刷上移開,轉身走出洗手間。
  隨它去吧,不想了。
  生活的重心重新轉移到學校裡。
  五月時熱烈開花的石榴樹們,九月份結起了小果子,招搖在溫讓的辦公桌前。新生入學期間的工作繁忙,等他終於覺得能坐下好好歇一歇,石榴們已經擅自長大了一圈兒,青青紅紅掛在窗前,也有些可愛。
  最近的新聞裡報導了一起被拐八年女童被尋到的案件,溫讓照例去尋親網站上看了一眼,依然沒有任何消息。他關上網頁,小石榴們看起來也不怎麼可愛了。
  上完一節大課,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溫讓拎著包往停車場走,途徑至操場,一些男孩子在打球,營造出一種很有活力的氛圍,溫讓瞥了一眼,就看到一個眼熟身影。
  沈既拾正把球往球框裡扔,溫讓不懂籃球,只知道進了球框就是好球,況且沈既拾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的樣子實在很讓人喜歡。欣賞歸欣賞,他也沒打算跟沈既拾打招呼,然而目光一停駐,腳底就慢了兩拍,也不知道沈既拾的眼神兒怎麼就那麼好,一個回身之間竟然就用餘光捕捉到了他,高興地揚起手喊道:“溫老師!”
  溫讓只得徹底停下腳步,沖他揚了揚下巴。
  沈既拾立馬拋棄球友,拎著外套跑向溫讓。溫讓本來以為他只是過來打個招呼,沒想到男孩子大大方方撒起了嬌,聲稱自己打球很熱,要溫老師請他吃冰解渴。
  他剛運動完,渾身都是青春氣息,眼睛也彎嘴角也彎,像只熱氣騰騰的活潑大狗子,溫讓低頭看看手錶,又歪頭看他兩眼,忍不住笑了,這怎麼拒絕得了?
  “最近怎麼樣?”
  他們也沒開車,就近來到學校附近一家咖啡店,要了兩杯冰美式。等咖啡的時間裡,溫讓疊著腿打量對面的沈既拾,問道。
  沈既拾眼睛亮晶晶的,托著下巴說:“挺好的,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呢老師,管著兩個系,這陣子挺忙的吧,想約你吃個飯都空不出時間。”
  溫讓笑笑:“這幾天就不忙了。”
  “那晚上一起吃飯?有約麼?”
  溫讓的手機在他回答前響了起來,來電人是程期,他沖沈既拾搖搖手機:“今天還真有約了。”
  程期早上給他打過一個電話,是關於程老太太雜誌上的一點小事,溫讓琢磨反正今晚無事,二人也許久沒一起吃頓飯,索性見個面聊,現在差不多到了飯點,程期便打電話過來通知一聲他準備出發了。
  咖啡在這時候端上來,沈既拾眯眼啜了一口,等溫讓掛掉電話便說:“跟程哥啊,那快去吧,我直接在這點份飯湊合了。”
  溫讓把手機放回兜裡,沈既拾的反應很正常,他卻忍不住想摸摸對方的腦袋。
  “不急,陪你喝完再走,反正他路上得堵一陣子,我也得回學校開車。”
  沈既拾又樂了:“溫老師,你真是太壞了。”


第029章
  沈既拾還是沒有在咖啡館裡點餐湊合,他跟著溫讓一起回學校取車,送走溫讓後直接去了學生食堂。
  溫讓踩油門之前,沈既拾看著他白襯衫領口上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頸,很想湊上去嚼一口。然而也只是想想,這裡不是安全的場合,不能不顧及影響。
  他在食堂點了一份蓋澆飯,吃到一半兒的時候兩個同班的女生在他身邊坐下,沈既拾在與人交流方面毫無問題,在系裡屬於頗受歡迎的類型,相當吃香。兩個女孩子與他說笑,聊學校裡的趣事,話題繞一繞就拐到沈既拾身上。
  “外語系那個郝婷婷,前幾天找我要你的聯繫方式來著。”女生說:“怎麼樣,給不給,挺漂亮的。”
  另一個女生接話道:“沒女朋友就沒事兒吧,哎對沈既拾,你是單身麼?”
  沈既拾笑笑,把最後一口飯咽下去,端起餐盤往料理台走,輕描淡寫地撂下一句:“不是。”
  兩個女孩子在身後驚喜又八卦地叫喚了一聲。
  沈既拾出了食堂,在回寢室的路途上腳步一頓,轉身又慢步逛到操場,在高高的看臺上坐下。天色正處於白天與黑夜的交界點,遙遠的高樓上掛著一顆搖搖欲墜的星子,距離他四排遠的下方坐著一對兒小情侶,正膩乎乎的想要把腦袋湊到一處親吻。沈既拾從兜裡摸出煙點上,仰頭籲出長長一線煙氣。
  他說出“不是”那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快速磕碰兩下,腦筋與心思卻做出了足足的千回百轉。
  那一瞬間他想起很多個畫面,每個畫面裡都有溫讓——溫讓站在酒吧曖昧的光線底下,面無表情地打量他;溫讓脫下外套往衣架上掛,肩膀腰背舒展開怡人的線條;溫讓躺在床上,抬起小臂遮蓋住眼睛,臉頰泛紅,咬緊嘴唇喘息;溫讓從教室外進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站在一束光線下介紹自己;溫讓眯起眼睛笑;溫讓托著下巴凝視自己;溫讓說起溫良時的神情;溫讓張開嘴咬住自己喂過去的黃桃罐頭;溫讓與他的家人們一起說笑,為自己夾菜……
  那些畫面在眼前又過了一遍,沈既拾忍不住彎彎嘴角笑了笑,人的大腦竟然在細微末節的地方有如此強大的記憶能力,許多個關於溫讓的景象像連環畫片兒一樣左右閃回,它們一會兒水銀落地般凝聚起來,組成溫讓的眉眼,一會兒石墨入水一樣四散開來,拼湊出溫讓全部的音容相貌。
  溫讓。
  沈既拾把這兩個字與煙霧一起含在舌尖咀嚼,內心一派祥和,沒有絲毫波瀾。
  ——發現自己喜歡上一個人的心情,原來一點兒也不張揚,像是一場隱秘的疑惑終於被賦予了肯定的答案,沈既拾甚至覺得自己松了口氣。
  他從小到大二十三年,沒體會過愛戀的情緒,每個人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屬性,區別只在於將他們放在距離自己多遠的位置上。
  而當他看到溫讓的第一眼,就想跟他親近,不然不會應他之約上床。然而上床也不足夠,他食髓知味,每一次的肌膚相貼只能讓他更想跟這個名叫溫讓的男人接近,越來越想把對方拉得跟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這種心情,除了“喜歡”,我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詞了,溫老師。
  沈既拾在操場上剖析內心的同時,溫讓和程期剛跨越擁堵的大橋在餐廳見到面。
  程期今天穿了一身富含時尚氣息的西裝,溫讓靠在車門旁等他從遠處走過來,看著他那兩條裹在西褲裡的筆直長腿,五十米的路途走得步步生風,是風度十足的富家少爺形象。
  溫讓懶洋洋的歪頭笑,調侃道:“程老闆這是剛談了一單好生意?滿面春風。”
  程期走到他跟前,聽這話哈哈大笑,抬起胳膊攬住溫讓的肩膀拍一拍,心情很好的樣子,說:“確實拿下一筆不錯的項目。走,進去,我可是餓了一路了。”
  說是餓了一路,主食菜品一上來,程期動了幾口就有一筷子沒一筷子,看著已經飽了的樣子。溫讓胃口本身不大,來之前又與沈既拾一起喝了咖啡,現在也是沒什麼吃飯的欲望,二人就捉著筷子小雞叨米一樣,把聊天當做了主要業務。
  雜誌上並沒有什麼問題,本身就是個面向學生的公益性的活計,溫讓身為與學生有切身交流的教育工作者提了些建議,這個話題也就略過。在程期的私心裡,實際上是因為近期公司做了一筆好生意,今天簽了合同,他心情愉悅,很想找個相處舒服的人輕鬆輕鬆,便尋了個雜誌的藉口給溫讓打電話,倒被溫讓主動約了一頓飯。
  溫讓往嘴裡塞了一片菜葉,總覺得程期今天看他的眼神兒裡帶著新奇的打量,嘴角又似笑非笑的,像在觀賞什麼有趣的新奇物件兒,他放下筷子摸摸臉,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他以不解的眼神望回去,問道:“我臉上粘東西了?”
  程期左右看了看,搖搖頭:“沒有,很乾淨。”
  “那你盯著我樂什麼呢。”
  程期聽到這問題,笑意更深,他右手的筷子尖兒閑閑夾著一粒要掉不掉的花生米兒,左手的食指在下巴上梭磨,開口回答:“感覺你今天……心情挺好的。”
  “是麼,”溫讓又摸摸臉頰,回憶一下今天有什麼讓自己開心的事,眼前第一時間浮現的倒是沈既拾的臉。他彎起眼仁兒,露出幾縷頑皮孩童的神情:“來之前被一隻撒嬌的小野狗討了頓食兒。”
  程期品一品這句話,表情之間高深莫測的變化幾分,他挑起一邊英俊的眉毛,接著問:“沈既拾?”
  溫讓不置可否的又笑了笑,沒有回答。
  程期沉思了一下,不知道這話題該不該戳破了繼續說下去。
  對於沈既拾,程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于客觀而言,沈既拾各方面都堪稱優秀,雖然還是個學生,可是他在自己公司裡的兼職情況值得一句誇獎。
  於主觀而言,他出於一種算不上光明的私心——出於他對溫讓還有那麼一絲念想,沈既拾這個人物在溫讓生活中的出現,實在算不得可愛。
  程期想起他幾個月前買片兒鴨時偶遇溫讓,溫讓的脖子上有一塊吻痕,鮮豔得扎眼。沒過多久,他就在一家餐館兒裡見到了製造出那朵吻痕的沈既拾。
  不得不承認,小夥子很不錯,渾身都洋溢著青年人的蓬勃,俊挺,英氣,生機裡又滿滿的都是遠超於年齡的成熟沉穩,仿佛具有一種能在與他接觸的不知不覺中,幫人照明的能力。
  程期自認是個有頭腦也理智的人,他清楚明白溫讓今晚的好情緒,與那位沈既拾脫不開關係。他當然樂見溫讓心情輕鬆,然而那一點兒“前男友”的佔有欲,卻在身體裡釋放著不適感——他既希望溫讓多與沈既拾接觸,多一些這樣溢於言表的快樂,又有些希望沈既拾不要過多參與進溫讓的生活——是了,也只是“參與”而已,他們兩人的肉體關係都只是出於一種神奇的巧合,程期不相信溫讓會與他的學生發展出更深層的感情,他知道溫讓不害怕冒險,但溫讓從骨子裡不喜歡危險的事情。
  這想法很不好。程期胡想至此,趕緊打住,在內心指責自己的心胸,他並不喜歡像個狹隘男人的自己。
  只要能帶給溫讓快樂,是什麼人又有什麼關係呢,師生關係又能如何?自己不能給溫讓輕鬆快樂的情緒,出現一個能為他帶去一點兒希望的人,應該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溫讓生活著的二十九年裡,快樂對他而言,實在是件屈指可數的奢侈品。
  程期端起杯子,他們沒點酒,玻璃杯裡是飯店很捨得供應的廉價茶葉水,他用自己的杯子與溫讓的碰了碰,說:“養一條小野狗也挺好的,喜人。”
  溫讓看看茶杯,又看看程期,輕輕勾起一點兒笑容,依然不置可否。只端起自己的杯子,與程期一起像模像樣地喝了一口。


第030章
  這個學期剛開始兩個多月,溫讓覺得他在校園裡與沈既拾偶遇的次數增多了。
  他們學校頂著個老校的有名旗號,寥寥幾棟幾層高的樓組成的老校區占著個市中心的好地方,兩年前大學城的新校區建成,挪走了一大批學生,剩下的幾個院裡正巧有著文學院和沈既拾所在的經管院,各自霸佔了兩棟小樓。溫讓在文學樓上課,兼著經管院裡金融系的輔導員,每天基本上就在兩棟小樓裡來回顛兒,沈既拾就總是很巧合的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樓道與樓道的某個轉角,教室門前的樓道上,通往樓與樓之間的草坪小路上,每一個可能的地方,沈既拾總在不經意之間與他對上目光。周圍總是人來人往,沈既拾往往主動跟溫讓打個招呼,溫讓便沖他點點頭。有時如果連著一兩天沒看到沈既拾,溫讓還會在心裡思量對方是不是蹺課了。
  “養成習慣”真是很有道理的一件事。溫讓上完下午的大課,往教師食堂慢慢走,如此思考。沈既拾現在大三,在這個校園裡已經生活學習了兩年,以前他們還不認識的時候,即使沈既拾也以這種頻率被自己看到過無數次,即使他的音容相貌在人群中總是耀眼的那一位,自己也不一定能記住他的臉。
  溫讓驚歎沈既拾身上散發的魅力——現在他的腦子裡除了溫良,總是擅自蹦出來的人就是他。
  擅自。
  溫讓在心裡掂量著這個詞語,抬腳邁上食堂的階梯,肩膀從身後被人拍了拍。也許是大腦的條件反射,也許是某種微妙的心靈感應,溫讓直覺身後的人是沈既拾,他迅速回過頭,沈既拾正扯起一邊嘴角笑著看他,喊了一聲:“溫老師。”
  沈既拾說他沒有吃飯,要溫讓請他吃教師食堂,溫讓心情愉悅的答應了他,他自己不大餓,只是圖著方便才在學校簡單吃點兒,便讓沈既拾隨意點餐。
  “最近在做什麼?”
  溫讓慢條斯理夾了兩筷子菜,與沈既拾閒聊。
  沈既拾一手托著腮幫子盯著他看,把嘴裡的菜嚼乾淨咽下去後才開口道:“這周的作業比較多,一個系搞作業搞得要集體暴斃,昨晚通了個宵把作業交了,剛睡醒。”
  溫讓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除了眼睛上確實有兩縷血絲,整個人還是能安全活下去的樣子,調笑道:“給你買些豬肝補一補。”
  “補一補”這三個字對於男人之間是夾帶著性生活氣息的,沈既拾眯起眼睛露出一些曖昧味道的笑容,目光從溫讓的眉眼向下掃視,眼神兒的熱度在滑過嘴唇的時候達到極致的熱切與晦暗,他牢牢注視著那張色澤誘人的嘴唇,發出低聲的細語:“不想吃肝,想吃點兒別的。”
  他們坐在食堂角落靠窗的高腳椅上,身邊沒有幾個人,溫讓掏出紙巾擦擦嘴,微微昂起下頜瞥著沈既拾,回以同樣淺細的低語:“先保證你不會暴斃吧,好孩子。”
  說完這話,他仿佛覺得在佔便宜上獲勝了一籌,輕鬆的站起身離開了。沈既拾叼著筷子欣賞他纖秀的背影腰肢,不疾不徐繼續吃飯,吃完後掏出手機給溫讓發了條消息,消息的內容很粗糙——想操你。
  溫讓在開車回家的路上看到這條消息,控制不住兩邊嘴角向上揚,回復道:憋著。
  其實沈既拾憋著,溫讓又何嘗不憋。
  溫讓之前的性生活不算頻繁,有那個想法了就去約個一夜情,跟沈既拾這麼個穩定炮友共同生活了兩個月,做愛的頻率大大增加,二人經常說笑著就親吻起來,嘴唇帶動身體貼向一處,眼神與手掌一起點火,原地便能解決。即使在沈既拾忙於兼職每天腳打後腦勺的時期,睡之前也會把溫讓撈進懷裡上下撫摸一陣兒,溫存一把,抱著溫香軟肉安心睡眠。
  之前忙碌起來沒太大感覺,現在閑餘時間一多,回到家裡總覺得少了些氣息。
  習慣一個人存在,與習慣一個人不存在,真是天壤地別的兩種感受。
  溫讓給自己洗了一個清爽的澡,閉著眼睛沖洗頭髮的時候回味起沈既拾在激烈時插進他頭髮裡的手掌,底下那根不太老實的器官蠢蠢欲動地勃動兩下,晃晃悠悠抬起了頭。他歎口氣,探手下去攥住小溫讓,將頭抵在浴室牆上,在水流的拍打下想著沈既拾撫慰了自己一把。
  第二天,溫讓走進教室上課,心有靈犀般一抬頭,沈既拾就在後排窗戶邊坐著,歪著腦袋喝一杯豆漿,看著他,目光懶洋洋的。
  溫讓心裡忽的一陣輕鬆。
  這輕鬆來的沒有緣由,大抵跟睡到自然醒、天空很藍沒有霧霾、吃到了想吃的水果一樣,心情好極了。
  溫讓靠坐在講桌台前播著PPT娓娓講課,沈既拾坐在後面安靜的看。他看這比自己大了六歲的男人,把他當做一副很美麗的動態畫面來欣賞,覺得他一舉手一投足間都散發出特有的氣質,仿佛在他骨子裡流淌得不是血,是涼絲絲又溫潤的水。
  距離在操場上的自我沉思已經過去一些日子,把當時的心情沉澱到現在,沈既拾重新捫問自己:喜歡這個男人麼?
  溫讓正講到古代一位大文學家生平某件趣事,學生們發出新奇的笑聲,溫讓也露出笑意,十足的眉清目秀,他的目光巡視全班,與沈既拾遙遙相視,又迅速移開。
  喜歡。
  沈既拾為自己敲定了答案。
  下課後,溫讓慢悠悠收拾了東西,等學生全走了之後,靠在窗戶邊兒點了根煙,沈既拾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翹了個二郎腿,跟溫讓隔著一整個教室互相望著。深秋的下午天高雲淡,季風卷起一遝桂子與菊花的香氣,把窗簾溫柔鼓起,從溫讓的臉龐髮絲上拂過去,溫讓舒適得放鬆了肩頸的肌肉,把煙頭摁滅在窗臺。
  “走吧。”他向沈既拾提出邀請:“去我家。”
  在白天做愛與在燈光底下做愛的感受有微妙的區別,視線裡的一切似乎都格外明晰了一個層次,沈既拾把溫讓摁在浴室牆上,舔他的後背,舌頭順著背脊線一路向下滑到腰窩,在圓潤挺翹的臀肉上留下一枚牙印。溫讓羞赧的咬住嘴唇,反身把沈既拾從地上拉起來,湊上去銜住他的脖頸吮吸。
  “嗯……”沈既拾仰起脖子,從喉嚨裡溢出一聲深沉的呻吟,他捏住溫讓的後脖子把距離拉開,溫讓鬆開牙關,在他喉結上舔了一口,掀起眼皮,濕漉漉的看著眼前性感的男人。
  “溫老師。”
  “嗯。”
  “溫讓。”
  “嗯。”
  “哥。”
  溫讓猛地抬手攬上他的脖子,用力親吻上去。
  沈既拾抬起他一條腿進入,整個喘息與糾纏的過程裡一直牢牢注視著溫讓的眼睛,心窩裡激蕩著一腔從未有過的感受,之前任何一次做愛都沒有過的感受。
  那是一種,跟喜歡的人親密交合在一起的滿足感。
  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結束,溫讓幾乎沒了伸直膝蓋的力氣,他饜足的賴在沈既拾懷裡,享受細緻入微的清洗,最後乾脆被沈既拾用浴巾裹著腦袋,從浴室裡扛了出來,扔在柔軟的大床上,被喂下一杯溫熱的茶水,整個過程他連下地都不用。
  他拉長胳膊伸個懶腰,發出享受極了的哼唧:“哎,好孩子,真舒服。”
  沈既拾揉揉他的肚皮,把人拎起來吹頭髮,纖長的五指撩起一縷縷柔軟的髮絲,動作並不完全老實,時不時用指節剮蹭溫讓的耳廓,吹到一半的時候突地歪下腦袋,從背後探過頭親了親溫讓的臉頰。
  溫讓睫毛一顫,側過眼仁兒瞄著沈既拾。他的瞳孔顏色偏淡,平日裡表情又不豐富,瞅著就像眼珠上覆蓋了一層薄冰——那層薄冰在沈既拾跟前兒總是會被快速溶解,化為潮濕的一汪水波紋。溫讓瞄著沈既拾看了一會兒,眉眼彎彎得笑了。
  他把額頭貼上沈既拾的下巴,欣賞近在咫尺的好身材,含糊著嘟囔:“你就跟條小野狗似的。”
  沈既拾在溫讓頭頂笑出了聲,他把嘴唇向下移了移,又在溫讓的髮際親了親,倒真像一條昵人的犬類。
  在他二人收拾妥當,打算出門吃晚飯的時候,沈既拾的手機在口袋裡開始持續震動。他邊提鞋子邊掏出來看,來電顯示上那一串號碼讓他遲疑了一下,溫讓已經站在門外等著,見他舉著手機也不接,問一句怎麼了?沈既拾解釋說:“家裡的電話。”
  沈既拾與他父母的關係不怎麼親密,一年到頭也通不了幾回電話。今天不年不節,突然打電話過來,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情。
  他滑下接聽鍵,一聲“喂?”還沒說出口,電話那頭便傳來一聲輕巧的口哨,清脆的男聲從聽筒裡冒出來:“哎喲我的寶貝哥哥,你可終於接電話了。”


第031章
  沈既拾的弟弟,叫沈明天。
  沈明天給他打電話來說,下周他要去沈既拾所在的城市參觀藝術展,大概呆個兩三天,要沈既拾準備好接待工作。
  “你暑假也沒回來,我在集訓不能找你玩兒,快想死我了。”
  沈既拾笑笑,說:“好,知道了。”
  溫讓還在等著,雖然沈明天一副有很多親熱話想跟他傾訴的架勢,沈既拾還是及時掐了電話:“我現在去吃飯,晚點兒再給你撥過去。”
  “怎麼了?”溫讓問。
  沈既拾說:“我弟,他下星期要來玩兒,跟我說一聲。”
  溫讓回憶一下,關於他弟弟的事,沈既拾只潦草帶過跟他說過幾句,現在既然提起了,便閒聊著問:“你弟弟叫什麼?”
  “沈明天。”
  “這名字,”溫讓忍不住笑:“跟你的名字不是一個風格。他沒按字輩兒?”
  沈既拾上次去溫家吃飯的時候,跟溫母解釋過自己的名字是按著家裡的字輩兒排出來的,當時溫讓正在廚房忙活,沒想到他竟然聽見了。
  發掘出自己對溫讓的心意後,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讓他忍不住在心裡暗暗開心,他心情很好地說:“我媽說,沈明天這個名字還是找算命先生改的,我看也不是什麼正經先生,算不出什麼好名字,就取了這麼個有理想有抱負的‘明天’。”
  “那他有沒有應了名字的景兒?”
  沈既拾想了想,他其實不太想跟溫讓總提沈明天的事,怕溫讓想到溫良心裡不舒服,反倒是溫讓興趣漸濃的樣子,他也就不打算刻意避過話題。
  “很聰明的男孩子。”沈既拾回想著上次見到沈明天時他的模樣:“小時候特別膽小,我跟你說過的,我爸喝多了會打人,他害怕,有一次把嗓子哭出血後就再也不敢大聲哭了,我就每次抱著他去廚房裡躲著。”
  溫讓點點頭表示記得。
  “後來長大了就好了,他很活潑,會交朋友,長得也還不錯,就挺招人喜歡。”
  溫讓笑:“跟你比呢,誰更帥一些?”
  “不一樣。”沈既拾挑著眼梢兒瞥他,說:“有什麼帥不帥的,去年看個鬼片兒還被嚇得哇哇叫,非要跟我一起睡。”
  “小崽子,黏人。”沈既拾總結道。
  溫讓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他歪頭看著沈既拾,故意放輕了聲音調笑:“撒什麼嬌呢,小野狗。”
  沈既拾耳朵根兒發緊,他發出一聲嗤笑,不接話,抬腳自行往前走,溫讓快步跟上來,在身旁忍不住直樂。
  他們散著步,慢慢晃到第一次約飯的那家餐館兒。剛點上餐,溫讓的手機“叮咚”一聲,收到裴四給他發的消息。
  裴四發來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赫然是裴四與溫曛兩張大笑臉,他說“看我遇到了誰”。
  溫讓問:你倆怎麼湊上的?
  裴四回答說:逛街偶遇了。
  照片裡的背景確實是商場,溫讓問溫曛和誰去逛街了?裴四說一個俊俏的小姐姐。
  溫讓眼皮一跳,他莫名且堅定的感覺到,裴四嘴裡“俊俏的小姐姐”是李佳鹿。
  就在這時候,溫曛也給他發來消息,說她和佳鹿姐一起逛街遇到裴四哥哥了
  溫讓攥著手機眨眨眼,又抬頭看著沈既拾,腦子裡亂七八糟亂轉。沈既拾正把兩人的餐具放在一起用茶水燙洗,溫讓的目光就跟著熱氣嫋嫋裡的幾根筷子晃來晃去。
  “怎麼了?”沈既拾看他一眼,問。
  溫讓的指尖在玻璃桌面上輕輕磕了磕,描摹底下壓著的餐布圖案,思考著問沈既拾:“如果……你弟弟跟你出櫃,你會是什麼心情?”
  沈既拾倏地掀起眼皮,從下向上瞥著他,露出微妙的神情,做出一個無聲的口型:溫曛?
  溫讓擺擺手,更像在說服自己:“不是,我突然想到而已。”他接著說:“我跟你說過吧,之前跟我相親的那個李佳鹿,她是同性戀。”
  沈既拾點點頭,把洗好的餐具擺到溫讓手前:“嗯,你說了。”
  “溫曛很喜歡她,兩人還加了微信。上次跟李佳鹿看電影兒的時候她把溫曛帶著了,因為小丫頭跟她說自己一個人無聊。”
  “關係挺不錯啊。”沈既拾笑笑,說:“我覺得不至於,溫曛才多大,十幾歲?”
  “十五。”
  “十五歲,李佳鹿得比她大至少十歲,代溝都有三條半了。”
  溫讓拎著手機的一角慢悠悠轉著圈兒,說:“剛才裴四給我發消息,他逛街遇到溫曛了。”
  服務員端來炒菜放到桌子上,沈既拾道一聲謝,請他再送一杯西瓜汁上來。他夾了一筷子蝦仁兒放進溫讓碗裡,不用思考也明白溫讓話裡的潛臺詞,他莫名有些想笑:“跟李佳鹿一起?”
  溫讓把蝦仁兒喂進嘴裡,繃著臉點點頭。
  沈既拾忍不住笑出了聲,一看溫讓面無表情盯著自己,笑意更加斂不住,趕緊道歉:“抱歉。我是在想,是不是所有當哥哥姐姐的人都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主動把話題又帶回了溫讓的提問,邊思索邊說:“怎麼說呢。我自己都是這樣,沈明天喜歡男生還是女生,我沒有什麼理由去約束他。”
  溫讓接過服務員送上來的西瓜汁抿了一口,盯著沈既拾示意他繼續說。
  “我跟沈明天,從小到大都沒吵過架。”沈既拾看一眼溫讓驚奇的眼神,又笑了:“是不是不可思議,你跟溫曛也做不到沒吵過架吧?”
  溫讓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溫曛小時候愛翻我抽屜,我還打過她屁股。”
  沈既拾哈哈大笑。
  “沈明天很黏我。他小時候被我爸打怕了,膽子特別小,跟個小姑娘似的,院兒裡哪個孩子都能欺負他,我就幫他一個個打。後來長大了,也不知道怎麼就大膽起來了。有一回跟一孫子打起來了,小腿被踢紫一大塊兒,疼得齜牙咧嘴,看到我放學回來立馬一抹鼻子,也不喊疼了,跟我說,哥,我今天打贏二胖兒了,以後我就能幫你打架了!”
  溫讓咬著筷子直樂,沈既拾跟他一起笑,笑著笑著就有點兒恍惚,輕聲說:“我媽沒主見,是個挨了幾十年打的家庭婦女。我爸這幾年上了年紀,身體不硬朗了,才開始有些做‘父親’的樣子,試著想跟他兩個兒子父慈子孝。”
  “可真正護著,陪著沈明天長大的人,是我。”
  “所以他開心就行。”沈既拾夾了一口菜吃下去,對溫讓說,也是對自己說:“我想要他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成熟的三觀,在那之後,他想要什麼樣的生活,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要為希望的生活付出什麼樣的努力和代價,也是他自己的事。我身為哥哥,只想支持他想要的一切。”
  沈既拾的話說到這裡就不再繼續,溫讓垂著睫毛盯著眼前不再冒煙的炒菜,眼神兒裡又盛滿了沈既拾熟悉的茫然與愧歉。
  “沈既拾,對弟弟和妹妹,這種感情是相同的麼?”
  溫讓輕喃一聲,又舉起果汁喝了一口,他的指節有些僵硬,另一隻手摳緊了手機後蓋的邊緣。
  如果可以,我能為溫良獻出一切。
  可我對不起溫曛。
  我大概永遠都做不了一位合格的兄長。不論對溫良,還是溫曛。
  他疲憊地想。


第032章
  沈既拾在校門口叫車,一聲喇叭在他身後響起,溫讓降下車窗露出腦袋:“這是要蹺課去哪兒?”
  沈既拾一看到溫讓就洋溢出快樂的神情,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裡,向溫讓走過去:“沈明天到了,讓我去火車站接他。”
  “不是說明後天麼?”溫讓打開車門示意沈既拾上車:“提前了?”
  沈既拾兩步跨上汽車,露出點兒無奈又寵溺的笑:“說給我個驚喜,到車站了才給我打電話,現在在站裡吃面呢。”
  溫讓對沈既拾這個弟弟有一種解釋不清的興趣,也許是沈既拾的言語裡把這個男孩子描述的過於可愛,他很想親眼看一看沈明天,看看他和沈既拾的相處模式,看看做弟弟的會如何跟哥哥撒嬌。
  “這是要送我過去?”沈既拾看著溫讓把車調頭,便徹底放鬆了周身的肌肉,並且把兩條長腿在並不寬敞的座位間疊了個舒適的二郎腿。
  這種明知故問讓溫讓忍不住瞥著他笑:“不然呢。”他的下巴往檯面上揚了揚,那裡放著煙和火機:“幫我點一根兒。”
  沈既拾從煙盒裡叼出一根來,點著後自己先抽了一口才放進溫讓嘴裡,二人各自對著窗戶吞雲吐霧。
  沈明天吃完了面,沈既拾發消息說就要到了,讓他別亂跑,他就坐在店內大玻璃牆前的一排高腳凳上,托著腮看外面人來人往。廣播裡通知著又一輛列車到站,出站口呼啦啦湧出來一批人,閘門外很多等著接親友的人紛紛翹首以盼,他想著再過一會兒就能見到沈既拾,開心的晃了晃腿兒,打開攝像頭撥撥自己的頭髮,自我欣賞,覺得十分滿意了,又開心的晃了晃腿兒。想了想,他又把外套脫下來,露出裡面穿著的深V領大毛衣,還把領口又拉低一些。沈明天是個唇紅齒白明眸皓齒的長相,渾身充滿朝氣,這麼一個挺挺拓拓小白楊一樣的男孩子在公共場合又自拍又脫衣,引得旁邊兩個吃面的小姑娘直用余光瞟他,掏出手機想要偷拍,他也不害羞,還扭臉沖人家抿嘴一笑,比了個“yeah”的手勢。
  騷包的不行。
  沈既拾和溫讓來到沈明天所說的出站口,給他打電話,鈴還沒響兩聲,一股力道從身後撲過來,沈明天一個蹦躂跳到沈既拾後背上,攬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清脆地喊著:“哥!”
  沈既拾被沖得往前踉蹌兩步,趕緊穩住腳,反手托起沈明天兩條腿,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笑著罵他:“重死了,下來。”
  沈明天才不願意立刻就從他哥哥背上下來,他幾乎有一年沒見到沈既拾了,天天心裡念著嘴上說著,好不容易見到了面,粘人的緊,化身為一隻很活潑的樹懶抱著沈既拾不撒手,等意識到他哥哥不是自己一個人來,身旁還站著個笑眯眯望著他的清俊男人,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勾住沈既拾的脖子往他臉上大大的親了一口,鬆開胳膊蹦下來。
  沈既拾轉過身好好正視沈明天,十二月份的天,沈明天跟個不怕冷的天鵝似的在空氣中暴露著一大截脖子,兩隻黑眼睛在他與溫讓間轉來轉去,滿臉的高興勁兒。沈既拾深知自己這弟弟臭美的脾性,立馬把臉一板,教訓道:“露那麼長脖子,這天兒還熱著你了是吧?”
  他邊說著,邊把手指往沈明天頸側一貼,把沈明天激得一哆嗦,立馬捧住沈既拾的手摁在自己脖子上焐著,齜牙咧嘴地說:“哥你蹬自行車來的啊手這麼涼?”
  沈既拾把手抽出來,彈他一個腦瓜蹦兒:“衣服穿上。”
  沈明天美夠了,也覺得有點兒涼,乖乖把胳膊往外套的袖筒裡塞,沈既拾抬起手掌向溫讓指了指,跟沈明天介紹道:“我朋友,溫老師。”
  又點點沈明天的腦門兒,對溫讓說:“這就是我弟,沈明天。”
  沈明天一咧嘴:“溫老師。”
  溫讓笑笑,對沈既拾一挑眉:“你弟弟比你可愛。”
  沈既拾伸手整整沈明天的衣領,調侃道:“溫老師審美可高了,誇你可愛呢。”
  沈明天雖然是個自戀的性格,然而很不禁誇,被人開口表揚就忍不住耳朵發紅臉皮發緊,心裡卻又得意著,立馬認為眼前的溫老師是個很有眼光的人,嘴上還要羞赧著回答:“我哥最帥,溫老師也帥。”
  他們乘坐溫讓的汽車往學校的路上返回,沈既拾依然坐在副駕駛,沈明天坐在後面,把腦袋伸到二人中間嘰嘰喳喳,傾訴他最近的生活以及對沈既拾的想念,他言語詼諧又情真意切,溫讓二人就笑著聽,由著他說,偶爾回應幾句玩笑話。
  說了半路,大概終於說累了,沈明天的語氣正經起來:“哥你暑假為什麼沒回來?”
  沈既拾說:“不是跟你說過麼,找了個兼職,就沒時間回家。”
  沈明天可憐巴巴地說:“那你寒假不會也不回吧?”
  “寒假回去。”
  車子駛過一條路障,沈明天的腦袋往車頂磕一了下,發出一聲悶響,沈既拾拍拍他的腦袋:“坐好。”
  沈明天滿意的往後座上一倒,開始小聲哼歌。
  溫讓從後視鏡裡有一眼沒一眼的打量沈明天,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沈既拾便在旁邊歪著眼睛看他:“怎麼樣溫老師,我弟是不是比我好看?”
  他這是故意回應上回溫讓問他誰比較帥的問題,溫讓自然聽出來了,覺得沈既拾這飛醋吃得莫名又可愛,也就故意不回應他,轉而開始與沈明天說話。
  “明天,你這次來呆幾天?”
  沈明天一直在暗中觀察溫讓與沈既拾的相處模式,他足夠瞭解沈既拾,見他與這位元溫老師的對話並不只是表面上的和睦,兩個人之間真實彌漫著一股淺淡又不可忽視的默契與親近,知道自己哥哥跟溫讓確實是好朋友,就對溫讓格外又升起幾分好感——但凡哥哥喜歡的,他總能愛屋及烏的跟著喜歡起來。
  “我後天回去,溫老師。”
  溫讓點點頭,透過後視鏡對上沈明天黑白分明的清亮瞳孔,說:“別喊溫老師了,我叫溫讓,你跟喊你哥哥一樣,也喊我哥就行了。”
  沈明天眨眨眼,看沈既拾並沒有不贊同的意思,歡快的答應了:“好嘞溫讓哥。”
  溫讓向他回以微笑,沈既拾搖開車窗,“啪”得給自己點上一根煙,依然斜著眼睛瞅溫讓,嘴唇一碰,吹出一聲輕佻的口哨。
  沈既拾自然明白溫讓不會對沈明天產生想法,沈明天算起來與溫良一般年紀,溫讓頂多睹“弟”思情,對沈明天產生了些許兄長般的喜愛。自己的親人被喜歡的人喜歡,這自然是該開心的事,然而他見溫讓主動與沈明天親近,竟然還真有些吃味,滋生出了點兒幼稚的嫉妒。
  我跟溫讓接觸了多久才親近起來,沈明天這個小崽子竟靠年齡就佔據了優勢。
  沈既拾在那裡跟自己彆扭,溫讓倒是確實願意讓沈明天喊自己一聲哥哥,他第一眼看到沈明天活潑靈動的樣子就打心眼兒裡覺得喜歡,沒成想引得沈既拾吃起怪醋,溫讓在心裡樂得人仰馬翻,覺得新奇有趣,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平和的微笑。聽到那聲口哨,他面色不紅不白,還給沈既拾一個逗弄的眼神兒,心情好極了。
  沈明天是不知道他那一聲“溫讓哥”引出二人瞬息之間多少內心活動,繼續輕鬆的哼著歌,沈既拾則記下這一筆,琢磨著要在什麼地方向溫讓討回來。
  快到學校的時候,溫讓又問道:“明天你住在哪兒?跟你哥一起麼?”
  沈明天理所當然覺得他要跟沈既拾一起住,開口道:“我住你寢室吧哥?”
  沈既拾點點頭,想想又說:“可能有些擠,住賓館吧,我陪你住。”
  沈明天絲毫不在乎住在哪裡,跟哥哥在一起他就覺得夠了。溫讓這時候輕聲提議:“住我那吧,方便。”他看一眼沈既拾,眼睛裡仍帶著笑:“你也一起。”
  沈既拾眉間兒一掀,暗想我當然要一起。


第033章
  沈明天是坐夜車過來的,最初見到沈既拾的興奮勁兒降下去後,在回溫讓家的路上就昏昏欲睡,他在火車站吃了一大碗牛肉麵,現在到了午飯時間也不覺得餓,只想洗個澡倒頭大睡。
  溫讓找出乾淨的浴巾,把沈明天領進浴室,交代他洗浴用品的位置都擺在哪裡,沈明天乖巧答應著,一一記住,溫讓想了想,摸摸他的頭,關上推拉門走了出去。
  他把客房的床單重新換了一套,打開空調,又翻出一雙舒適的室內棉拖,倒了一杯熱水在桌子上涼著,為浴室裡的沈明天做足一切準備。
  沈既拾沒在客廳裡坐著,溫讓四處掃一眼,看見陽臺的籐椅上露出半個腦袋,一縷煙霧緩慢升騰飄散,是沈既拾坐在陽臺抽煙。
  他走過去,想從後面拽走沈既拾的煙,結果剛把手伸過去,便被沈既拾捉住手腕,一把撈到身前,溫讓的腳步踉蹌兩下,沈既拾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取下嘴裡叼著的煙,拽下溫讓的領子昂首親了他一口。
  沒有深入的親吻,嘴唇與嘴唇稍加觸碰就分開,沈既拾鬆開溫讓的衣領,又把煙銜回嘴裡,愜意的吸一口,眯著眼睛噴到溫讓臉上。
  沈既拾極少用這樣猝然的方式與溫讓親熱,他在床上生龍活虎,床下一向秉持著安全法則,每次想發生些什麼之前都會提前給溫讓眼神或言語上的暗示,柔情蜜意地展開攻勢。剛才那一系列動發生在瞬息之間,確實行雲流水又順暢無比,溫讓毫無防備被他占了一發便宜,也不躲不閃,乾脆將雙手往後一撐,大大方方靠在窗臺上,直視沈既拾。
  他噙起一點兒笑意,說:“你自己的親弟弟,這是吃得哪門子醋?”
  “吃醋”這兩個字的發音被咬在齒舌間,吐息低沉又曖昧。
  沈既拾把煙頭摁滅在手充當煙灰缸的易開罐裡,從籐椅上起身,握住溫讓的胳膊把人往臥室裡牽。
  沈明天洗澡的淋浴聲隔著幾堵牆,晦澀朦朧的傳出來,沈既拾把溫讓摁在牆上,二話不說張嘴吻了上去。這回力道兇悍,舌頭直直頂開牙關,深入到溫讓口腔內部,一邊親吻,一邊把手從衣服下擺伸進去,攥住溫讓的腰肢往自己懷裡不由分說地摁下去。
  “嗯……”
  十二月份的天,即使沈既拾的手不算涼,屋子裡也開著暖氣,冷不丁被這麼一摸還是把溫讓刺激得一哆嗦,悶哼一聲往外掙。
  “光天化日的,明天還在洗澡呢。”
  沈既拾把手伸出來,與溫讓額頭相抵,低低喘氣,平復躁動的內心和下體。他用眼睛牢牢鎖定著溫讓,看他那雙清涼的眼眸裡映襯出自己的影子,優雅纖長的睫毛精緻得如同一扇鵝毛筆,撲扇著掃在自己胸腔裡最麻癢的位置。
  溫讓五官之中蘊藏著風輕雲淡的好看,他的神色越安然,越是能釋放出的海清河晏般的魅力。
  沈既拾在溫讓的神色裡看出平和與縱容的寵溺,忍不住側首往他耳廓上又親了一口,淺笑著說:“你把明天當做弟弟照顧的樣子,真好看。”
  你享受當一個哥哥的樣子,真好看。
  又好看,又心酸。
  沈明天擦著腦袋出來的時候,沈既拾在廚房炒菜,溫讓倚著門框看沈既拾炒菜,二人面色坦蕩,仿佛已經這樣無所事事地炒了一萬年的菜,之前親熱的端倪讓人絲毫都看不出來。
  “唉,我好久沒吃到我哥做得菜了。”
  沈明天把毛巾一甩,從後面抱住沈既拾的腰,把下巴磕在他的肩窩裡嘟囔。沈既拾夾起一塊兒肉吹兩下,喂進沈明天嘴裡,抖著肩膀趕他:“濕噠噠的,吹頭髮去。”
  心滿意足的把肉咽下去,沈明天鬆開沈既拾,轉身朝向溫讓:“溫讓哥,家裡的吹風機在哪兒?”
  “在這兒,來。”溫讓去取吹風機,沈明天跟在他身後東看西看,他一進家門就開始洗澡,還沒來及觀察這個家裡的佈局。
  “對了溫讓哥,”沈明天接過溫讓遞來的吹風機,想起剛才在衛生間看到的牙具,問道:“你跟女朋友一起住麼?那我們會不會不太方便?”
  溫讓一怔:“女朋友?”哪來的女朋友?
  “牙刷什麼的我看見都是雙人的,不是女朋友麼?”
  哪是女朋友,明明是你那寶貝哥哥的。
  溫讓還沒張嘴,從廚房裡傳來一聲:“那是我的。”
  沈既拾端著餐盤放在客廳桌子上,扯起嘴角沖沈明天露出淺淡的笑容:“我暑假兼職時候在溫老師這裡住。”
  這句聽起來再尋常不過的解釋讓溫讓不由緊張了一下,他盯著沈明天,然而沈明天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哈哈一笑,說:“你們關係真的很好啊。”便打開吹風機開始吹頭髮。沈既拾瞄了溫讓一眼,吹著口哨繼續去廚房忙活,也是一派輕鬆自在的樣子。
  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溫讓在心裡默默問自己一句,走到陽臺上又給自己點上一根煙。
  沒有目的的胡思亂想了一通。
  人的情感總是十分微妙,他與沈既拾保持著良好的炮友關係,舒適,安心,對這個比自己小上好幾歲的大男孩兒越來越信任,他就這樣不知不覺,緩慢滲透了自己的生活,他見過自己的家人,而今天,自己也見到了他的家人。
  雖然都是出於各種機緣巧合,可是“見家人”這三個字一出現,二人之間的微妙關係就仿佛於無形之中又加深了一層。
  跟沈既拾在一起的話,現在的相處模式會有什麼不同的變化麼?
  這種問題在溫讓的腦子裡不是沒有飄蕩過,卻從來沒有認真仔細的思索過。
  自己對於“戀愛”這種關係,有渴望麼?
  吹風機和炒菜的聲音在身後夾雜響著,間或夾雜著沈氏兄弟的說笑,溫讓看著指尖緩慢燃燒的香煙,直到它消耗殆盡,把煙蒂灼得有些發熱,腦海裡依然輕飄飄的,沒能得出一個答案。
  他喜歡沈既拾麼?
  答案無疑是喜歡的。
  沈既拾身上具備著他對這個年齡的男孩子一切美好的幻想,或者說,具備著他對理想中的“溫良”所有的形象。
  ——自己對沈既拾的喜歡,一點兒都不純粹。
  溫讓在知道沈既拾是自己學校裡的學生後依然能夠與他上床,一方面真是喪失了師德,另一方面,他實在是早就對生活抱持著“都無所謂了”的態度。他想著反正自己是要結婚的,這是他自願的選擇,他沒有心力再讓父母面對他們不能接受的事情,他對於感情的自我需求,實在是貧瘠無比。
  然而現在呢,他對沈既拾越來越喜愛,如果真的與沈既拾發生一段感情,對自己不願再引起波瀾的平淡生活,會有什麼影響麼?
  沈明天吹幹了頭髮,吹風機被關上了,沈既拾在客廳裡喊他:“溫老師,來吃飯吧。”
  溫讓把煙頭扔掉,轉頭答應道:“好。”
  瞎想些什麼呢。他對自己說。
  沈既拾對自己的需求,其實也只就是肉體而已吧,自己在這兒胡亂琢磨可有可無的事,真像個愚蠢的高中生一樣。
  沈明天在“睡覺”與“吃哥哥做得飯”之間很是糾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伸筷子夾了幾口,哈欠連天地跑去客房睡了。這一睡就昏昏沉沉直到傍晚,沈既拾煮好晚飯,進來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豬,起來了。”
  “把晚飯吃了再睡。”
  沈明天一搖三晃的爬起來洗了把臉,腦袋還沒緩過來,唏哩胡嚕喝了一碗粥,喝到最後已經困得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把沈既拾和溫讓看得直樂,取過他的碗把人又趕回床上睡了。
  溫讓收洗了碗筷後去浴室洗澡,洗到一半兒發現自己沒拿睡衣,他愛乾淨,白天衣服不想再穿,喊沈既拾幫他拿睡衣進來。沈既進浴室送了睡衣,看著溫讓水淋淋的身子卻不願意出去了,他倆下午胡鬧了一陣兒,顧忌著會吵醒沈明天沒有做到最後一步,現在邪火一躥,沈既拾乾脆把自己也扒了個精光,跟溫讓擠在一起借著洗澡的名義大肆撫摸。
  有了水聲的掩護,沈既拾的動作十分大膽了起來,他把溫讓攬在懷裡,親吻著掰開他的臀瓣,擠了點兒沐浴乳往穴口揉搔擴張。一根食指順暢的擠進去,溫讓咬住沈既拾的肩頭悶哼出聲,站立的姿勢讓後頭格外緊致,他努力調整著呼吸配合沈既拾的攻勢。
  在沈既拾的手指抵住他體內敏感至極的那處摁壓之時,沈明天睡意朦朧的嗓音猝不及防的從外間傳來:“沒人用衛生間吧我進來啦!”衛生間的門隨即被“嘩啦” 拉開,沈明天趿拉著棉拖掀開馬桶蓋,開始漫長的放水。
  溫讓在聽見沈明天聲音的那一瞬猛的一僵,牙關下意識使力,狠狠咬住沈既拾的肩肉,臀肉也崩得死緊,一動都不敢動。
  幸好衛生間是幹濕分離,浴室跟馬桶間還有一道隔離門,不至於被沈明天一進來就發現他哥哥的手正插在“好朋友”溫讓哥哥的屁股裡。
  沈既拾皺眉咬牙,忍耐著肩膀上的痛意,熱情高漲的性器都萎靡了。
  沈明天,你個小王八犢子。


第034章
  沈明天解決了尿意,舒暢得回房間繼續睡,沈既拾和溫讓被他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嚇弄得沒了性致,尷尬的對視兩眼,匆匆沖洗乾淨也回房間歇了。
  展覽一共有兩天,沈明天花一天時間逛展,溫讓與沈既拾也陪他一道去了。沈明天在學校裡修的專業是油畫,古今中外各種藝術畫作都要吸收學習,進了畫展恍如魚游入水,即時只是個初學皮毛的在校學生,在兩個門外漢面前也足以展示一番學習根底,對各類或寫實或抽象的大作都能說出些術語,獲得了二位哥哥贊許的目光,沈既拾淡淡誇讚兩句就惹得他開心又害羞,撓著頭頗不好意思,反倒不願意多說什麼了。
  溫讓有意招待沈明天吃頓大餐,中西日料任他挑,然而沈明天對外頭的美食沒什麼興趣,只想回家讓沈既拾做飯給他吃。
  “昨天我太困了,都沒有好好吃我哥做得菜,咱們回家吃吧溫讓哥?”
  溫讓自然沒意見,沈既拾做得菜相當對他胃口,不論油鹽調料都恰到好處,堪稱是美食了。
  一個是親弟弟,一個是喜歡的人,二人目光殷殷對自己翹首以盼,沈既拾忍不住揉揉鼻子笑得得意,領著他們去超市大採購,認真烹調了一桌子家常美味,飯後再溫了一大瓶黃桃罐頭當甜點,看他們揉著肚子歪在沙發上滿足得長籲短歎,自己的心尖兒上跟在蜜水裡泡了一遭似的,任勞任怨又把餐桌收拾了,刷鍋洗碗搞後勤。
  溫讓習慣在飯後活神仙一樣點一根煙慢慢抽,沈既拾把一切收拾妥當從廚房出來,就看見沈明天趴在溫讓旁邊正兒八經的“取經”——煙抽多了會不會肺疼?抽煙真的能放鬆神經麼?
  沈既拾挑挑眉,在沙發把手上坐下,兜頭胡嚕了一把沈明天的腦袋,問:“你也開始抽煙了?”
  沈明天不會抽煙,以前家裡只有沈父抽,沈既拾上了高三後學會抽煙,他並不瞞著,沒有其他小孩兒懼怕家裡知道自己抽煙要挨教訓的想法,堂而皇之的在夜裡刷完題後站在陽臺點煙。沈父的大男子主義在這時候微妙的顯現,他不認為正在上高中的兒子抽煙喝酒是壞事,反正以後早晚都要會,乾脆裝不知道,提都沒提一句。沈明天高三時則緊鑼密鼓的準備著畫畫、藝術考試、補習文化課,每天睜眼閉眼都是素描速寫,對這以外的事情都沒有興趣,抽煙,連嘗試的心思都沒有過。
  高考之後,兄弟二人都清閒下來,他看著爸爸與哥哥夾著煙交流報志願的事,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他哥哥夾煙的手勢真好看,然後偷偷摸摸拍了一張沈既拾的照片,傻嘰嘰的發朋友圈:我哥真是太帥了!看得沈既拾哭笑不得。
  沈明天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抽煙,然而沈既拾這麼一問倒是勾起了他一點兒想法,他看著溫讓叼在嘴角的半根煙問:“我看你們一天能抽好幾根兒,不會嗆得慌麼?”
  溫讓笑笑,回答:“我煙癮比較大。”他說著,捏住煙蒂往沈明天臉前遞了遞,問:“要嘗嘗麼?”
  沈明天正笨拙的噘起嘴唇打算嘬上一口,邊上的沈既拾劈手掐著煙嘴兒把煙搶了過去,乜斜著眼睛銜到自己嘴裡,囫圇著教訓躍躍欲試的弟弟:“試什麼試,浪費煙,想玩兒自己點一根。”
  沈明天對於沈既拾從自己嘴邊搶煙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他和沈既拾從小到大可以說是兄友弟恭的典範了,什麼吃的玩兒的都互相留著,“被哥哥搶東西”對他來說簡直新奇的不得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沈既拾,看看沈既拾嘴裡的煙,又看看溫讓,溫讓正對著沈既拾似笑非笑,臉上沒什麼表情,兩汪眼睛卻都要彎成月牙兒了。沈既拾推推溫讓的腦袋,故意作出一臉無賴:“不還你了,想抽自己點。”
  沈明天撓撓臉,眼珠骨碌碌一通亂轉,頓時產生了淒慘的錯覺——這個氛圍裡,我怎麼好像……是多餘的?
  第二天溫讓要上課,沈既拾也要上課,沈明天說是來看畫展,實際上還是打個藉口來找沈既拾,乾脆就扔了門票,一整天膩在沈既拾身邊分秒不離。他逛了沈既拾的學校,吃了沈既拾學校食堂的飯,跟著沈既拾上了一節大課,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強行拉著沈既拾一起自拍,引得班裡的小姑娘頻頻回頭偷笑。
  “這是你……?”
  有人來問沈既拾,沈明天搶在沈既拾開口之前歡快地回答:“我是他弟弟。”
  “哈哈哈,你倆不太像,兩種風格。感情真好。”
  沈明天就像個稱職的粉絲,無時無刻都要吹捧他哥哥,摟住沈既拾的腰笑嘻嘻說:“我哥比較帥。”
  沈既拾扭頭看著沈明天的臉,這是一張正處於最好年華的少年面龐,明朗,朝氣,眼睛裡有亮閃閃的光,自信的神態是引人側目的最好資本。
  從小到大,經常能聽得到的說法就是,“你弟和你不太像。”
  真的一點兒也不像麼?
  合照裡的沈既拾面容沉靜,眉眼深邃,笑容是穩重內斂的,直挺的鼻樑和濃密的睫毛佔據了英俊的優勢,將眼眸深處掩蓋著的溫柔襯托出一股迷離寂靜的味道。與沈明天的氣質形成截然不同的鮮明比對。
  老話說面由心生,大概不是沒有道理。沈既拾想。
  沈明天從小軟糯,膽小,善良,十分依賴自己這個哥哥,即使現在長大了,整個人優秀了許多,骨子裡的柔軟依然沒變,對一切都抱持著希望。沈既拾把他當做一株幼苗保護著,比誰都希望他就這麼一直不知愁的笑下去。
  “這兩天開心麼?”
  傍晚,他送沈明天去火車站,在進站口摸摸沈明天的腦袋,問。
  “來見你就夠開心了。”沈明天笑眯眯的拉過行李箱,準備進站檢票前突然對沈既拾說:“哥,你是不是……很喜歡溫讓哥?”
  沈既拾心頭一跳,沒有接話,審視著沈明天的表情,猜測他這句話只是單純的問句,還是有著更深層的意味在其中。
  沈明天沒有在第一時間得到答案,沈既拾審視著他,他也觀察著沈既拾的神情,片刻後哈哈大笑,攬住沈既拾的肩膀跟他咬耳朵:“我可是你親弟弟,從小到大都看著你,什麼事兒能瞞得過親兄弟?”
  沈既拾依然沒有說話,沈明天明顯還有話要說,他不否認也不承認,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而且。”
  沈明天果然沒有要等沈既拾的回答,他神色狡黠又寬容,沖沈既拾眨眨眼,接著說:“你倆看對方的眼神兒都不一樣。”
  說完這句話,他拖著箱子奔向檢票口,回身沖沈既拾擺擺手臂,笑嘻嘻地喊:“回去吧哥!到家我給你打電話。”
  沈明天甩下這麼幾句曖昧不清的話跑了,沈既拾說不上心裡什麼感覺,性取向被沈明天發現了?自己喜歡溫讓被沈明天看出來了?很明顯麼?難道那天在衛生間他看見了?看對方的眼神兒都不一樣……對方?溫讓看我的眼神,有什麼不對麼?
  他不斷回想沈明天的話,心裡懷著這幾個惴惴的問題,目送沈明天檢票,安檢,坐電梯去檢票台,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慢慢往回踱。
  手機在口袋裡短促的震動,沈明天發來一條消息:哥你放心,不論怎麼樣,你都是最帥的!
  這傻孩子……
  沈既拾點點那條消息,忍不住想笑。
  這感覺很奇異,就像一張藏了很久的,考得很差的卷子,終於被攤開在家長面前,反倒沒了東躲西藏時的提心吊膽。
  一種恍惚的,釋放的輕鬆感,開始在沈既拾的胸腔裡升騰。
  沈明天的笑容依然明朗極了,看來就算真的被他知道自己的性向,也不會被嚇到。
  這是個很好的情況。
  手機又震動一下,沈明天的第二條消息映入眼簾:只要你覺得對的,我都支持。
  “我身為哥哥,只想支持他想要的一切。”
  那天他對溫讓說過同樣的話,此時在耳邊清晰的迴響。
  沈既拾覺得自己睫毛根兒有些發酸。
  大概這就是親兄弟吧。自己有個好弟弟。他攥著手機,抬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不過那句“你倆看對方的眼神兒都不一樣”,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向擅於對所有事情遊刃有餘進行掌控的沈既拾,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心如貓抓”。


第035章
  溫讓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凳上,看裴四沖蔣齊齜牙咧嘴的指揮來指揮去,一會兒讓他調酒,一會兒又嫌他動作慢吞吞,好好一個混黑老大哥被他支使得像個打工小弟, 偏偏這個“打工小弟”還一副沉迷其中、樂此不疲的模樣,一雙深邃眉眼時不時向裴四投去柔情蜜意的一瞥,把裴四臊得直跺腳。
  溫讓調笑裴四:“你倆跟一對兒老夫妻似的,一個咋咋呼呼,一個任勞任怨。”
  “你快別膈應我了。”裴四一張臉皺成一團,沖溫讓抖抖肩膀:“天天就跟這兒黏著,甩都甩不掉,大尾巴一樣,煩人。”
  他們的對話蔣齊聽不到,他又被裴四使喚去卸貨了。
  “你怎麼樣,最近?”
  溫讓輕輕搖晃酒杯,抿了一口,回答說:“挺好的。”
  裴四擠眉弄眼兒:“還跟那個小哥哥保持著呢?叫什麼來著,沈什麼拾?”
  “沈既拾。”
  “不錯呀。”裴四抱著胳膊往檯子上一趴,去夠蔣齊留下的一包上好香煙。溫讓斜眼看他,打趣道:“一邊嫌棄著人家喜歡你,一邊又大模肆樣占著人家的好處。”
  “他自個兒樂意。”裴四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煙氣,賤兮兮地慨歎:“要不說這種人都是自己作呢,對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獻好,得不到回應也怪不了誰。”
  他不樂意說蔣齊,說來說去都是槽點,該抱怨的也早就跟溫讓抱怨過了,比較起來他倒更對沈既拾和溫讓兩人的事感興趣,話鋒一轉,又把主題拐了回去:“你跟那小崽子,難不成真打算發展下去?”
  溫讓看著裴四,這個擅長把情感當看戲的老友眼睛裡滿是興味,仿佛隨時都想看到旁人上演為情生為情死的戲碼,自己好在一旁捧著爆米花嘎嘎樂。他把目光移到手裡精緻的玻璃酒杯上,裡面色澤昳麗的液體中飄蕩著稀疏的氣泡。他輕聲回答:“還真……說不好。”
  裴四張了張嘴,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又問一遍:“什麼?”
  溫讓悠悠喝了兩口酒,把酒精的味道在口腔裡發揮到極致才慢慢咽下去,語調像做夢一樣縹緲:“跟他在一起呆著,不論怎麼樣都覺得舒服。”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這大概足以構成,想跟他有所發展的理由?”
  裴四沒能及時回應這個問句,溫讓的話音剛落地,他的手機便像掐分踩秒一樣響起來,來電顯示是沈既拾。
  裴四悶頭抽了兩口煙,揮舞著夾煙的手指說你接你接,老子他媽得緩緩。
  店裡暖氣打得很足,只穿一件毛衣也不覺得冷,溫讓沒有披外套,走到店外才發現空中竟然飄起了小雪花。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他在路邊滑下接聽鍵:“喂?”
  沈既拾的聲音從聽筒的那一頭傳來,是他貫有的帶著略微沙啞的磁性煙嗓,溫讓伸手接一片雪花,看它被迅速烘到融化。大概是因為自己剛向裴四坦誠了心意,在這個時刻聽到沈既拾的聲音,他的心窩竟然也跟著雪花一樣融得稀稀拉拉,沈既拾那一聲“溫老師”順著他的耳道直接滑入心口,激起一點兒綿膩的水花兒,格外溫柔。
  “嗯,明天已經上車了?”
  “上車了。”沈既拾問:“你還在裴四哥店裡麼?”
  “在呢。”溫讓用鞋尖攏起一小撮雪花,說:“你要來麼?”
  沈既拾發出了低低的笑聲,溫讓突地生出一些心靈感應,他站直身子往遠處看,問:“你在哪?”
  “你往右看。”
  溫讓向右邊扭過頭,在第四根路燈底下,沈既拾靠著柱子站立,細碎雪花在他頭頂輕柔旋轉,暖黃色的燈光將他優秀的五官透出濃厚陰影。他隔著四根路燈,隔著夜風和雪花,隔著酒吧街鼎沸的音樂與喧囂的人群,沖溫讓彎起唇角笑,貼著手機的話筒柔聲說:“出來接電話竟然不穿衣服,不冷麼?”
  溫讓覺得這個男孩子今天格外好看,在這片紙醉燈謎與燈紅酒綠當中,好看得扎眼,散發著吸引一切光芒的魅力。
  他忍不住笑了,與沈既拾對視著,舉著手機向他和燈光走去:“不冷。”
  “明天上車了?”
  沈既拾把圍巾摘下來給溫讓圍上,搓搓他通紅的耳朵,又回答一遍:“嗯,上車了。”
  “想進去喝一杯麼?”
  “不喝了,”沈既拾頓了頓,說:“我們回家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有些緊張,語調比平時快一些,看著溫讓的眼睛裡有明明爍爍的光,等著溫讓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仿佛這會是影響接下來一切是否順利的至關開頭。
  溫讓感到自己的胸腔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點點頭:“好,我去跟裴四說一聲。”
  裴四還沉浸在“溫讓想談戀愛了”的震驚之中,無法自拔。
  震驚的倒不是想談戀愛這件事本身,畢竟世界上大多數人還是渴慕愛情與幻想的,抗拒親密關係的他才是少數派的那一方。
  他震驚的關鍵在於,溫讓那個可能發展為戀愛對象的人,是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在校學生——甚至就是溫讓本人的學生。
  在裴四的觀念裡,只要不牽扯感情,跟誰都可以共用快樂,肉體,精神,單純的碰撞與享受,誰也不去禁錮誰,誰也不入侵誰的生活,多麼美妙的事情。
  但凡二人之間確立了什麼關係,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他忍不住聯想到自己身上,想到蔣齊對他的窮追不捨。
  裴四第一次經歷這麼可怖的追求——並不是以前沒有人追過他,不誇張的說,這條街上的每個店裡都有幾個人想跟他上床——卻只有蔣齊不以上床為目的追求他。
  看上去那麼深沉狠辣的一個男人,做出一件又一件愚蠢至極的事,低眉順眼討他歡心,只是因為一句讓他怎麼也不能理解的“喜歡你。”
  可即使都是喜歡,蔣齊與沈既拾也不一樣。
  蔣齊是成熟的男人,他的身份讓他從刀口上舔著血一路走過來,明白行事的規矩,雖然裴四每天都因為蔣齊的追求而煩惱,也不能不承認蔣齊從沒有突破自己的底線,他知道不論什麼事都牽乎著“度”。
  但是沈既拾,他年紀小,是學生,沒進入社會,許多人情世故都不懂,大學生的情感只會腦門兒一熱就說“愛”,仿佛愛情可以當飯吃,可以從此就不顧忌這世界的規則與框架,可以隨意暢想以後與未來這種虛幻的東西,將另一個人的生活,死死捆在自己身上。
  溫讓根本不需要這樣,也不能被這樣對待。
  裴四在心裡把沈既拾當成一個幼稚的男孩兒,他認為溫讓與一個學生在一起是十分危險的事,一定會把溫讓目前相對平穩的生活攪得一團亂。
  “哧啦——”
  煙頭被扔進酒杯裡,裴四揉揉頭髮,悶悶地歎口氣。
  在他的心裡,有資格與溫讓冠以“戀愛”名義相處的人,這麼些年依然只有程期。畢竟程期從外表、財富、生活習慣、未來追求等各個方面,都有著成熟理性的目標,他不會要求溫讓過多給予感情,不會要求溫讓付出心力。
  這一圈朋友裡,我最希望溫讓活得安穩。安穩就夠了,別再讓他經歷其他起落了。
  裴四不開心地想。
  溫讓回到店裡,跟裴四說沈既拾送完弟弟回來了,他們要走了。
  裴四垮著臉瞪他,滿臉不開心。
  “怎麼了這是?”
  “溫讓啊……”裴四捶捶他的肩窩,有些話在心裡可以信馬由韁,真正說出口,對於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說都忍不住覺得矯情與羞恥。
  他緩慢醞釀著,磕磕巴巴對溫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在閒扯淡,誰他媽知道你們要不要談戀愛,我就是……我不想讓你再心累了,你能懂麼?”
  溫讓拍拍裴四的臉,勾起嘴角露出柔軟的笑意,安撫好友:“我懂。謝謝你。”
  “但是沈既拾,他不是那種幼稚的孩子。至少我覺得不是。”
  該說的都說了,裴四心裡舒坦了許多,溫讓這句話讓他沒了辦法,還能怎麼辦呢?畢竟是人家自己的事。他拍開溫讓的手點了根煙:“滾吧滾吧,回去上床吧!”
  溫讓轉身往外走,看到從門口進來的蔣齊又回過頭,沖裴四眨眨眼:“你男人來了。”
  “去你媽的!”
  “哈哈哈哈。”


第036章
  溫讓坐上副駕駛,頷首點了根煙。沈既拾發動汽車,密閉的空間隔絕掉車廂外的嘈雜與飛雪,二人誰都沒有說話,車子平穩的向前行駛,能聽到的只有雨刷清雪的“唰唰”聲,與此起彼伏的淡淡呼吸。溫讓的下巴觸碰著圍巾溫暖毛絨的質地,他能感受到脖頸上血管的突突跳動,不由吞咽了一下喉嚨。
  “我們回家吧,我有話想對你說。”
  沈既拾的這句話在耳邊縈繞,讓他忍不住浮想聯翩。
  他借著車外模糊朦朧的霓虹燈光偷偷觀察沈既拾,男孩兒的耳朵尖兒通紅,是準備說什麼,把自己害羞成這樣?
  車子在流量巨大的紅綠燈口停下來,長長的車龍前頭懸掛著一秒一秒倒計時的掛牌兒,溫讓覺得自己陡然幼稚起來——他盯著計數牌,打算等出現“88”的時候主動詢問沈既拾,撬開他的嘴。
  小小迷信一下,圖個心理上的樂子。
  ……90……89……88。
  溫讓掐掉煙頭,清清嗓子,他一向擅長掩飾情緒,做出輕描淡寫的樣子:“你要跟我說什麼?”
  沈既拾正在心裡一遍遍打著草稿,溫讓冷不丁一開口好像突地揪住他的後脖子,耳朵燒得快要滾燙,想好的開頭一下子亂得沒了頭緒。再一看溫讓,目光清澈,一派閑然自若,沈既拾覺得自己成了什麼都不懂的高中小毛頭兒,在第一次喜歡的人跟前露了怯,笨拙無比。
  誰不想在表白心意的時候瀟灑又真情,現在這感受讓他臉皮一層層發緊,在心裡回想沈明天在電話裡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沈明天上了火車後,他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抽了兩根煙,反復翻看沈明天那兩條短信,終於沒忍住給沈明天撥過去,聽筒裡傳來火車上嘈雜的人聲與廣播,他問沈明天發車了麼?行李放好了麼?錢包、身份證都收好了麼?沈明天乖巧地回答都好了,車已經在開了。
  沈既拾“嗯”了一聲,輕聲說:“謝謝。”
  沈明天在那頭笑嘻嘻的:“哥,你害羞啦?”
  沈既拾也笑了:“去你的。”
  兄弟倆互相傻樂了一通,沈明天主動先開了口。
  他在火車上尋到一處清淨的地方,小聲說:“哥,你是喜歡溫讓哥的吧?”
  “很明顯麼?”沈既拾反問。
  “大概是心有靈犀吧,或者是因為我太瞭解你,從沒見過你用那麼……那麼……”
  沈明天想找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沈既拾對溫讓的態度,然而他詞彙貧乏,吭哧了半天也“那麼”不出來,只好言簡意賅:“……那麼不一樣。”
  在沈明天眼裡,他的哥哥沈既拾是一個性格很冷淡的人。
  沈既拾從小就不怕挨打,每當沈明天又被自己喝多了打老婆、砸東罵西的老子嚇得哭哭歪歪,瑟縮著連吸鼻涕都不敢大聲,沈既拾對他而言就是個救世主的形象。
  他會冒著亂飛的鍋碗瓢盆,頂著父親的怒吼與母親的尖叫,把自己從角落裡掏出來抱在懷裡,找個安全的地方呆著,為自己擦去眼淚和鼻涕,稚嫩的嘴角緊繃著,等發瘋的父母消停下來,他摸摸自己的臉,小聲說:沒事了,別怕。
  沈既拾不怕挨打,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意來自父母的暴力,他的眼神兒總是平鋪直敘,生病時沈母為他細緻烹調的餛飩不會讓他感動,沈父喝醉酒後的打罵他也不會哭叫委屈;商場裡的玩具不能使他有興趣,冰櫃裡的雪糕也不能使他像同年齡段小孩兒一樣流著口水駐足;不討好任何大人,也不管自己被不被喜愛。
  這種性格在小孩子的時候,親戚鄰居會親熱的調笑“是個酷小子”。然而二十多年都這樣,沈既拾便成了一個“沒人情兒、不跟家裡親近的怪脾氣”。
  只有沈明天把他當個寶貝。
  他知道沈既拾雖然與家裡親近不起來,卻是學校裡公認最酷的哥哥,誰家的哥哥都比不上。
  他與沈既拾一起上學,沈既拾比同學齡的孩子都大上兩歲,冷冷的,酷酷的,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男孩子們都想跟他玩兒,女孩子們和他坐同桌,沈既拾誰也不多搭理,每天只看著愛哭的自己,幫自己打架,替自己挨駡,回到家裡跟自己一起罰跪。
  後來漸漸長大了,兄弟倆因為學區制度始終綁在一起上學,初中、高中,沈既拾總是人群中耀眼的那一個。父母的吵架變少了,家庭氛圍越來越融洽,他們開始為自己兩個優秀的兒子驕傲,試著為兒子們以前稀裡嘩啦的童年做出補救,卻早就影響不了沈既拾冷淡的性情。
  沈明天看著他哥哥成為學校裡女生們熱烈討論的人物,成為老師們口中的尖子生,成為尖子生們口中嫉妒的對象;他優秀、帥氣、擁有超乎年齡的穩重與氣魄、接人待物禮儀有度、不亢不卑,大多數學生們都願意與沈既拾擁有一絲關係,這能使他們小小的、膚淺的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沈明天看著這樣的沈既拾,他從心底裡自豪著,同時也清楚的明白——哥哥根本沒把你們任何人,放在眼睛裡過。
  沈既拾的成長仿佛被摘掉了青春期那焦躁的一環,他不戀愛,不和其他男孩子一起對女生的身體器官猥瑣指點,沈明天偷偷摸摸借過黃片兒與色情雜誌躲在被窩裡看,被沈既拾發現了,他只沖自己揚揚雜誌,露出了然且包容的痞笑,說:“差不多點兒,你還得發育呢。”他通紅著臉邀請沈既拾與自己一同觀賞,沈既拾很嫌棄的把東西輕輕扔他臉上:“沒興趣。”
  自律得像個假人。
  沈明天以為,他的哥哥就要一直這樣下去了,安然的、有計劃的做自己的事,對每個向他示好的人禮貌疏遠。
  他已經習慣了仰視沈既拾對他人衡量距離的目光,所以當溫讓以那樣一個入侵者的姿態,坦然站在沈既拾身旁,與沈既拾親熱的笑鬧,沈明天盯著沈既拾溫柔的瞳孔與上揚的唇角,知道在沈既拾身上,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哥,眼神兒是最騙不了人的,你大概不知道你以前對那些喜歡你的人都是什麼樣的眼神兒吧。”沈明天掐斷回憶,在電話那頭細細低語著:“你一看到溫讓哥就忍不住會笑,你發現了麼?”
  “柔情蜜意的,又小心翼翼,我都快吃醋啦!”
  手機把耳朵焐得發燙,沈既拾把手機換到另一邊拿著,笑著罵:“瞎吃醋。”
  沈明天嘿嘿笑,小聲喊:“哥。”
  “嗯。”
  “你沒跟溫讓哥說過吧?”
  “沒有。”
  “說吧,溫讓哥肯定也喜歡你。”
  “你怎麼知道?”
  “眼神兒,你倆的眼神兒。”沈明天語氣篤定:“你倆一對視,就像在戀愛。這種事真是,當局者迷呀。”
  當局者迷。
  沈既拾轉過頭看向溫讓的眼睛,耳膜裡鼓動著燥熱的心跳。
  咚。
  咚。
  咚咚。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紅紅綠綠的色澤,它們一閃而過,飛逝的顏色底下掩映的是沈既拾的倒影。
  像一汪湖水。沈既拾想。
  “溫讓。”
  他蠕動緊張的唇瓣,低低呼喊。
  “親我一口。”
  溫讓的睫毛顫了顫,沈既拾極少直呼他的名字,一般都是戲謔的喊他“溫老師”。他注視著沈既拾鮮豔的嘴唇,它們柔軟又有棱角,從二人第一次相遇時就吸引了溫讓的目光。
  計數牌在不停歇的跳動,外頭車水馬龍,這城市不知道從哪裡長出來一茬又一茬的人類,擁堵在各個路口,隨時都想要窺探與被窺探隱私和秘密。
  溫讓傾身捧住沈既拾的臉頰,在他嘴唇上烙下一枚滾燙的親吻。
  去他們的吧。
  溫吞的酒精似乎現在才開始緩慢發酵,溫讓有些暈乎乎地想。
  被誰看到也無所謂,我想親自己喜歡的人,沒道理在意路人的看法。
  綠燈遙遙亮起,車龍開始往前蠕動,沈既拾回味著親吻的味道踩下油門,他的嘴唇有些酥麻,明明二人接過無數次吻,這個倉促又淺淡的觸碰卻格外不一樣。
  車子卡著最後一秒過了綠燈,駛上大橋,沈既拾降下一些車窗,夜風從視窗“呼啦”湧進來,夾冰帶雪。車裡的暖氣被吹散,沈既拾的額發被放肆揚起,他專心看著前路,橙光的橋燈將飄雪映照得溫暖撲朔,他在獵獵風聲中大聲詢問:“溫讓!你想談戀愛麼?”
  溫讓驚愕的瞪大眼睛,他扭頭看向沈既拾,看他被碩大的燈光烘托著幾近完美的側臉線條,飽滿的額頭,挺拔的鼻樑,深陷的眼窩,鍍著光的虹膜柔順又篤定,他沖自己笑,絲毫沒有因為這種猝不及防的告白方式而羞赧退縮,美好得像一位年輕的天神。
  某種渲染笑容的情緒在溫讓的大腦中綻放開來,溫讓暗自設想過若是沈既拾向自己表白,自己將會以什麼樣的心情去接納這份喜歡。如今這場景突如其來,他發現真正面臨著這句話,所有的思考都被延緩了,溫讓只能感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揚,越揚越高,幾乎快要控制不住。飛雪撲到臉上盛開一株株曼妙的小花,他在冬夜滾燙的風裡回以同樣分貝的呼喊:“跟誰?”
  “我!”
  “溫讓,跟我在一起吧!”
  風聲在這一瞬間都消散了。
  溫讓笑眼彎彎,扣住沈既拾握在方向盤上的右手:“好啊。”


第037章
  如果談戀愛有什麼固定套路的話,至少沈既拾對這種套路一無所知。溫讓對他說“好啊”,這兩個字就像滿滿一缸溫水,在冬日的深夜裡從後脖頸上兜頭澆下,熨帖的舒適從四肢百骸滋生出來,順著滿身經絡流淌,滲透出每一處毛細血孔,由裡及外的快樂將他包裹浸泡。
  鬼知道電影兒、電視劇、小說裡那些告白成功後的橋段都是如何演繹,得到了溫讓回答的沈既拾只是在笑,控制不住的笑,一顆心被妥妥帖帖摁進心窩裡、無比滿足的笑。他想自己憋不住上揚嘴角的樣子一定顯得很蠢,可是他控制不了,唯一能阻止這笑容繼續擴散的方法,大概就是把溫讓抱進懷裡狠狠吻一通。
  於是便吻了。
  大橋一頭連結著一處開發區,滿橋亮堂的燈光到了橋頭像被稀釋了一樣,沈既拾下了橋,一腳刹車停在樹蔭濃密的光影黯淡處,攬過溫讓的脖頸親了上去。
  萬種語言在此刻都是失言,唯有緊緊相貼才能傳遞互相激烈的心跳。
  副駕駛的椅座被放平下去,溫讓的屁股被隔著褲子攥住掰揉,衣服下擺則鑽進另一隻手,極盡有力狂熱的撫摸。空氣是冷的,手是涼的,溫讓喉頭一縮,一聲深喘從口舌相貼的嘴唇間溢出來,沈既拾鬆開他,把臉埋進他敞開的外套裡,嗅聞到他毛衣上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摻雜著一些煙味,很溫暖,很好聞,像溫讓這個人一樣。
  手掌貼著的皮膚在這種環境下敏感至極,沈既拾按捺著胡亂揉搓一把,所到之處皆是一陣顫慄,溫讓抬起胳膊摟住沈既拾的腦袋,將十指插進他發間一下下撓,又抬起一點兒下巴,在他的腦袋旋兒上親了親。
  沈既拾的手順著溫讓緊韌的腰線摸下來,重新抽出衣服外,他在溫讓怦怦亂跳的心臟處啄吻,閉上眼睛感受這一刻的心情,等身心深處的渴望被壓制穩定下去。
  第十八輛車呼嘯而過,沈既拾平復了呼吸,把溫讓從座位上拉起來,整好他的衣服,舔咬著他的耳廓低聲說:“雖然我很想現在就要你……”
  溫讓耳朵一麻。
  察覺到溫讓的反應,男孩兒沙沙一笑:“……但是你怕冷,我們回家慢慢做。”
  屬於他們兩人的戀愛,就在這一年的初雪中開始了。
  這場戀愛簡直理所當然到不可思議。
  之前所有的相處模式都已經像戀愛一般臻至佳境,除了對方在各自心中的標籤從“炮友”轉換為“戀人”,一切都與先前沒什麼兩樣。
  他們擁抱,接吻,做愛,一起去學校,一個上班一個上課。他們一看到對方就想笑,用旁人看不懂摻不進的目光糾纏交流,再若無其事的避開。他們一起去超市買菜,買奶糖,買黃桃罐頭,回家做菜熬粥,聊學校裡發生的趣事與煩惱,吃完飯便出門散步,或者找個電影窩在暖氣扇旁邊懶散得看,看著看著親到一處,又是一夜恩愛。
  契合得就像天生一對兒。
  沈既拾在元旦前夕給溫讓買了一瓶香水,松木香調的淡香水,聞起來既不張揚又暗含矜貴含蓄,與溫讓的氣質相得益彰。
  他沒有等到元旦,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傍晚約溫讓出來吃飯,在街角叼著煙等。
  溫讓遠遠看見自己的大男孩兒,黑色的針織帽被他戴得有型有款,眯著眼睛彈煙灰的姿態十分迷人。
  這是我的戀人。他滿意得想。
  溫讓把車停在沈既拾跟前兒,笑眯眯地搖下車窗:“小哥哥一個人?跟我走麼?”沈既拾壞笑著吐掉煙頭,翻身上車:“帶我走吧,老闆。”
  他掏出禮盒遞給溫讓:“元旦快樂。”
  “這麼早。”溫讓接過盒子,頗有興致的拆包裝:“是什麼?”
  “元旦你要回家吧,溫曛大概要踩著零點給你打電話,乾脆現在直接給你了。是香水。”沈既拾回答。
  溫讓把玩著香水瓶子,放在鼻端聞一聞,轉頭對沈既拾說:“來我家一起過元旦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沈既拾張了張嘴,看著溫讓。
  “別緊張。”溫讓又笑了,捏一把沈既拾滯住的臉:“跟溫曛生日時一樣,一起吃晚飯而已,不會讓你出櫃的。”
  這也是溫讓與沈既拾的一種默契所在——不涉及家人,不涉及對方過多的生活,不把這段戀愛跟遙遠的以後過分緊密的聯繫在一起,今朝有酒今朝醉,和尚撞鐘一樣坦然,有一天便是一天,仿佛兩隻互相攔住對方撲火的飛蛾。
  沈既拾挑眉笑:“好啊。”
  然後他拿過溫讓手上的香水就要撩他衣服:“來來溫老師,試試香水。”
  繁華街道,光天化日,溫讓急忙抬手去擋,不解道:“試香水就試香水,掀我衣服幹嘛?”
  “噴在腰上。”沈既拾舔舔嘴角:“性感。”
  一通笑鬧。
  溫家父母對於沈既拾前來共度元旦表示十分歡迎,溫母對沈既拾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愛,尤其母性大發,在電話裡便與溫讓竊竊了一通,大概意思無非就是既拾與家裡關係不好,在外面上學元旦也沒人陪,多麼可憐。溫讓笑著應和母親,心裡暗想哪有這麼可憐,一群女孩子巴不得跟他共度晚餐。
  溫讓帶著沈既拾回家吃飯,敲門進了家才發現客人不止一個,溫曛正跟李佳鹿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節目,兩個姑娘笑得窩成一團兒,見溫讓與沈既拾回來了,二人熱情笑著打招呼,像一對兒主家一般自然。
  雖然李佳鹿與自己那一段兒相親關係是二人約好了共同對家人行騙,介紹完沈既拾與李佳鹿認識,溫讓瞄到沈既拾高深莫測的笑容,還是感到腦袋一大:自己為什麼總是經歷這種“前任”“現任”齊聚一堂的狀況。
  溫母在廚房裡跟溫讓又是一通竊竊,母性之光這次籠罩在李佳鹿頭上:“你看佳鹿,多好的姑娘,你倆沒能發展下去,她見到我和你爸還是落落大方,招人疼,溫曛喜歡她佳鹿姐姐喜歡的不得了,這次還是她把佳鹿請來的……”
  溫讓眼皮一跳,打斷母親的絮絮:“溫曛跟佳鹿這麼熟了?”
  溫母的神色裡頗有些埋怨溫讓不會把握好姑娘的態度,用力掐著芹菜葉兒說:“是啊,跟親姐倆兒似的,一到週末放假了就找佳鹿,你看看佳鹿多好,溫曛比她小那麼多也不嫌煩,還真帶著她玩兒。”
  確實是關係好。
  溫讓往客廳看去,溫曛抱著李佳鹿的胳膊,正與李佳鹿親昵得咬耳朵。
  女孩子之間本來就膩膩歪歪的,還來不及想哪裡不對,溫讓兩步邁到客廳,四下扭頭尋找,問:“沈既拾呢?”
  溫曛晃晃小腿兒,主動回答:“被爸爸拽去下棋啦!”
  溫父今天被禁止出門冬釣,下了班回到家很覺無聊,不想陪老婆做菜,也不願跟女兒看電視劇,只能懨懨得等溫讓回來,拖了沈既拾去陪自己下象棋。沈既拾雖然是個年輕的男孩兒,倒也相當樂意陪老爺子走兩局。一老一小你兵我炮你來我往,倒下出了興致,溫讓推開書房的門,看見自己的父親與自己年輕的戀人焦灼對弈,還要互相不服輸的爭論,像一對兒親生父子般自然,他心裡暖烘烘的像溫了一鍋蜜,忍不住靠著門框微笑著看了許久,直到溫母喊他過去剝兩棵蔥。
  如果溫良在的話,大概也就是這樣熱熱鬧鬧的景象。
  溫讓幫溫母調著菜,把心底對溫良升騰而起的思念小心收好,他覺得此時快樂的自己很愧對溫良——不是不想你,不是有人能替代你,我的弟弟,只是我難得覺的心裡不那麼貧瘠,就讓我稍微滿足一陣兒吧。
  李佳鹿挽起袖子,也跑來廚房露了一手,溫母怎麼看這個姑娘怎麼滿意,不太敢指責溫讓,就順帶著把溫曛教訓了一通:“跟你佳鹿姐姐學學,什麼都優秀。”
  溫曛癟著嘴從身後抱住李佳鹿的腰,嘰嘰喳喳:“委屈死我啦!”
  溫父與沈既拾的棋局直到飯菜擺桌才甘休,老頭兒戀戰,還在分析棋局,沈既拾與溫讓相視一笑,溫母打斷了溫父的戰術分析,舉杯呼籲:“孩子們,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
  窗外又飄起了雪,廣場上開始綻放煙花,室內溫暖,滿桌佳餚,大家紛紛端起酒水,高喊祝福,一派其樂融融,好像從此再沒有任何穿心刺骨的悲痛需要忍耐。
  如果沒接到裴四那個電話,也許生活就真的能這樣披覆和平的皮囊,蠕蠕前行。
  後來的後來,溫讓獨自一人行走在那場能將世界埋葬的磅礴大雪裡,他回想到這個晚上,回想到此時正舉杯的自己,回想到眼前溫柔凝視自己的沈既拾,回想到滿目慈愛的父母和正與李佳鹿嬉笑的溫曛,龐大的悲戚與無力通通幻化成為一根尖銳的冰錐,裹著冰雪眼淚,狠狠鑿進他的心臟與骨髓裡。
  這是他和沈既拾在一起的第一個元旦。
  一切看上去都安寧美好。


【第三卷 Chapter3】
第038章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溫讓正跟沈既拾在樓頂看煙花。
  這座社區建起來有一些年份,每棟居民樓都不到十層,頂樓用一扇大鐵門隔著,爬上去就能到樓頂。這裡是一處公共區域,平日裡撐起晾衣杆,晾曬衣服被子,也有居民曬一些蘿蔔乾紅薯乾,一些憂鬱的小青年偶爾會在半夜爬上來,抱一瓶啤酒大聲背詩,往往背不到半首就被自家鐵青著臉的父母揪回去。
  幫溫母收拾完飯後的一堆碗碟,窗外的煙花還在劈裡啪啦炸得滿天都是,溫讓裹上圍巾沖沈既拾說:“走,出去看煙花。”
  大鐵門經歷多年的風吹雨打,軸承鏽得吱吱呀呀,樓頂風大,溫讓推開門就糊了一臉雪,他打了個擺子回頭笑著說:“溫曛以前最愛來這兒,尤其跟爸媽吵架的時候,一摔門就往樓頂跑,我媽有時候怕她跳樓,又掛著面子不願意上來找,就使喚我爸上來哄閨女。現在長大知道愛美了,大概是怕曬黑,一般摔自己房間的門生悶氣。”
  沈既拾想想那畫面覺得好笑,配合著打諢:“那阿姨就能放心的接著吵了。”
  溫讓哈哈笑,贊同道:“脾氣一個賽一個的大。”
  他倆撿了個背風的小角落待著,一團團碩大的煙花在頭頂綻放,落下繽紛的光影,底下放得熱鬧,上頭一簇接一簇,轟轟隆隆,兩個人面對著面都要大聲吼著說話,哈出的霧氣跟著雪花一起彌漫,包裹著互相被映照成五顏六色的臉。
  沈既拾摟住溫讓的腰,托著他的後腦親了一口。
  心臟便跟煙火一樣“嘭”一聲開了花。
  這氛圍與情景正適合情侶做一些柔情蜜意的小動作,沈既拾捏著溫讓的手想往自己褲子裡塞,不知道誰家往天上放了一個銀亮閃爍的大花,“咻”得躥上高高的天空炸開,範圍幾乎要把整座城市的夜空都輻射,整個社區都被點了燈一般驟亮,兩個人嚇得一哆嗦,頗有些小秘密被公之於眾的緊張感,下意識往底下望一望,然而就這麼一望,卻望見了不得了的畫面。
  沈既拾眨眨眼,遲疑著扭頭問溫讓:“底下……小花園裡那個,是溫曛麼?和李佳鹿?”
  溫讓張了嘴,跟他一樣的茫然神色,小聲回答:“我看著也像……”
  又一蓬明碩碩的大花嗞嗞啦啦盛開,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小花園裡光禿禿的枝椏毫無遮擋的作用,光天化日一般,溫曛與李佳鹿正靠在一棵樹幹上,抱在一起接吻。
  接吻。
  煙火明明滅滅,溫曛那顆戴著鹿角針織帽的腦袋也忽隱忽現,溫讓死死盯著那幾根枯枝,睫毛顫動,回不來神兒。
  沈既拾攥住溫讓的手,低聲問:“溫讓?還好麼?”
  沒什麼不好。溫讓有些呆滯的想。
  畢竟怎麼說,之前胡思亂想過的疑慮也算是給自己鋪墊了心理準備。
  只是以這種方式看到自己妹妹在跟一個女人親吻,還是個……比她大那麼多、跟自己“相過親”、曾經親口對自己保證“不對未成年下手”的女人……
  溫讓心情複雜的皺皺眉,不知道該作何心情。
  他僵著臉問沈既拾:“性取向真的會在血親之間互相影響麼?”
  沈既拾看他這個茫然的樣子,再探頭看看溫曛,聯想到之前溫讓正兒八經詢問自己“如果你弟弟是同性戀要怎麼辦”,他莫名覺得想笑。
  “大概吧。”沈既拾憋著笑道。“反正你也不會阻撓她。”
  阻不阻撓是一回事,教不教育就是另一回事了。溫讓悶悶得想。
  還沒琢磨好該怎麼面對這當頭一棒,手機在口袋裡突然震動起來,溫讓在掏手機的時候依然緊盯著溫曛,腦子裡亂七八糟旋轉著溫父溫母的臉。
  “誰的電話?”沈既拾探過腦袋來問。
  “裴四。”
  大抵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電感應,溫讓總覺得這通來電氣勢洶洶,火急火燎,震動得格外急促,他滑下接聽鍵,一聲“喂?”剛冒了個頭,聽筒裡便擠出裴四的尖叫:“你他媽怎麼這麼久才接?!”
  溫讓要冤枉死了。
  他把手機拿遠一點兒沖沈既拾撇撇嘴角,剛想回話,煙花在頭頂劈裡啪啦一通炸,裴四隔著電話被嚇得一蹦,又罵罵咧咧:“你那邊天塌了吧!你在敘利亞戰場跟我連線啊?!”
  沈既拾悶著頭憋笑。
  “看煙花呢!”溫讓又無奈又好笑,沖電話回吼:“有事兒麼?”
  裴四的聲音激動又興奮,還摻著一些按捺:“來我這兒!現在就來!”
  真不知道什麼事才能讓裴四興奮成這樣,溫讓握著沈既拾的手取暖,笑著問:“到底怎麼了?”
  “溫良!”
  裴四大聲地喊。
  “蔣齊查到當年溫良被拐賣的地方了!”
  你體會過世界驟靜的感覺麼?
  裴四還在那頭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溫讓怔怔的舉著手機,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慢了——煙花緩慢的升上天,緩慢的一點點打開、雪花緩慢的飄蕩,像上帝之手打翻了一瓢鵝毛、耳道裡鼓動著緩慢的心跳,血管裡澮澮流淌著黏稠的血液、沈既拾的聲音忽遠忽近的傳來,像是隔著山與霧,又像與自己緊緊相貼:“溫讓?怎麼了?你先別哭。”
  我哭了麼?
  溫讓呆滯得抬手摸摸臉,他這才發現自己還緊緊扣著沈既拾的手,扣得鐵鎖一般緊,指尖兒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沈既拾的手背被自己勒得通紅。
  他幾近笨拙的卸掉自己手指的力氣,臉頰上濕漉漉的,他沒想哭,他甚至覺得自己還沒能從裴四那句話裡做出應有的情緒反應,眼淚卻不受控制得使勁往外冒。怪不得一切都顯得這麼安靜,他混沌得想,大概是眼球上覆蓋的淚水將天地都淹沒了吧。
  仿佛過了許久,溫讓才緩慢得回過神兒來,又仿佛只是一句話的時間,裴四還在電話裡嚷著“你快過來!我等你!”沈既拾的眉頭皺在一起,搓著溫讓的臉,揩去他眼角的水汽,安撫著問:“出什麼事了?我聽到裴四在說溫良?”
  溫讓覺得自己的心臟恢復了正常功率,它在胸腔裡激烈的撞著,幾乎想從喉嚨口突破出來,他再度握住沈既拾的手,努力克制激動,嘴唇都在發麻:“裴四說,蔣齊查到溫良被拐去哪兒了。”
  “真的?!”
  沈既拾的嘴角忍不住上挑,他能夠體會到溫讓巨大的衝擊與喜悅——整整十七年,六千多個日日夜夜,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溫讓一個準確的地址,讓他去尋找自己的弟弟,每一次尋絲覓跡的追蹤都是瞎子摸象,傷痕累累,無功而返,絕望簡直要將這一家人生吞活剝了。
  溫讓兩把抹淨眼淚,頭皮都在興奮得跳動,這一刻溫曛不重要了,李佳鹿也不重要了,他大步向鐵門走,抖著嗓音念叨:“裴四讓我過去,現在就過去。”
  沈既拾問:“要跟叔叔阿姨說麼?”
  溫讓的手搭在大鐵門的把手上,凍鏽刺得他手心作痛。他頓了一下,小聲說:“先不了。萬一又……”
  “……他們折騰不起了。”
  沈既拾從身後將手覆在溫讓的手上,大力推開鐵門,拉著溫讓的手往下跑。
  “好,那咱們先去問清楚。”
  “我陪你一起。”他對溫讓明朗得笑。


第039章
  裴四像一條喝暈了的狗,在店裡轉來轉去,揪著蔣齊的衣領問個沒完。
  “你怎麼查到的?”
  “確定麼?”
  “那狗日的王八蛋還活著麼?”
  “溫良能找回來麼?”
  蔣齊閉口不言,人口販賣的犯罪網太錯綜複雜,他沒法跟裴四說出其中黑暗骯髒的東西,只在裴四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時輕輕搖搖頭,深沉地回答:“不知道。”
  裴四望著蔣齊黝黑的瞳孔,那裡面承載的是他所不能領會的冰涼與憐憫。他第一次將眼前的男人與向來沒有真正思考過的“黑道”聯繫在一起,他像是才明白過來蔣齊的身份,這個每天以愚蠢方式追求自己的人,吃得是黑飯。
  裴四陡然覺得一身冰涼。蔣齊所處的,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啊。
  “你……”他咬咬嘴唇,橫亙在喉口的問題問不出口,他的嘴唇被膠水牢牢粘住,生怕自己這句話一問出來,得到的就是自己不能容忍的回答。
  蔣齊看裴四糾結的面容卻是慢慢笑了,眼神兒都變得柔和,裴四開始對他展露情緒了,這實在是一件讓他心窩酥麻的事。
  他抬起裴四的一隻手放在唇邊咬了一口,回答裴四還未說出口的問題答案:“我不做這種事。”
  “我有底線。”
  裴四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升騰起一股子被看透了心思的羞臊,竟然難得的紅了臉,抽回自己的手欲蓋彌彰的嫌棄叫喚:“又咬又舔的,你是狗麼!就不能好好說話?”
  溫讓和沈既拾就在這時候推門闖了進來,他在來的路上給自己做了一萬次心理暗示:別激動,別太激動,冷靜一點。然而所有心理建設在此時見了裴四依然像面臨審判一般全然坍塌,他幾乎不能說話,口乾舌燥地招呼了一聲:“蔣哥。”便摳著吧台邊緣,直直盯著他二人。
  裴四激動的心情在見到這樣的溫讓時,突然生出劇烈的難過。
  他太興奮了,沒有認真思考就給溫讓打了電話,溫讓有多久沒露出這樣表情了?這份小心翼翼的希望紮痛了他的眼,心酸之極。
  “溫讓,這裡太吵了,咱們去樓上休息室說。”裴四狠吸一口煙,把住溫讓的肩膀往吧台外走:“蔣齊說,那人當年去了南城。”
  “南城?”
  先驚訝的倒是沈既拾,他說:“南城就是我家隔壁的市。”
  溫讓回頭看他,在口中喃喃著“南城”這兩個字,直到幾人上樓梯,進了裴四的休息室,噪音都被隔絕在外,溫讓克制住情緒,向蔣齊認真鞠了一躬,道:“謝謝,蔣哥。”
  蔣齊笑笑,靠在身後的辦公桌上,擺了擺夾煙的手。
  “南城”佔據著溫讓此時全部的思考,他急促的呼吸兩下,調整自己的狀態,繼續問蔣齊:“所以,是找到當年拐賣溫良的那個人了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到了蔣齊身上。
  “溫讓,”蔣齊眯起眼睛,深邃的眉目在頂燈垂直的烘托下隱匿於黑暗中,他往手邊的煙灰缸上磕磕煙灰,緩慢的說:“人口這個行當,不是一個人能端起整個鏈條的。”
  “盯貨,取貨,走貨,中間每一環的利益輸送,都可以跨越你一輩子也聯想不到的管道。”
  “被拐走,被賣給仲介,仲介再把小孩兒轉賣出去,命好的被賣給別家當孩子養,命不好的……天橋底下紮堆要飯的殘廢,你見過吧?‘童子腦’這種菜,你聽過吧?國內外靠幼童和未成年賣淫的組織,你知道麼?”
  “蔣齊!”
  裴四呵斷蔣齊的話,皺著眉頭看向溫讓,溫讓的五指像五條蒼白扭曲的枯枝,狠狠攥在沈既拾的小臂上,整個人似乎搖搖欲墜。
  “這潭水太深也太髒,裡面漂浮的都是人骨,我沒法跟你說更多的東西。我能幫你查到的,只有你弟弟丟掉的那個時間段,有三個孩子從咱們省運了出去,死了一個,剩下一男一女,男孩兒被賣到了南城。”
  裴四猛的扭過頭,瞪圓了眼睛:“死了一個?!”
  這一點蔣齊沒對他說過。
  裴四連忙看向溫讓,清晰的看見溫讓的瞳孔驟縮。
  蔣齊把煙屁股摁進煙灰缸,撣撣整潔的衣袖。
  “你只能知道這麼多。”
  怎麼從裴四店裡離開,又是怎麼坐上車跟沈既拾回家,溫讓已經不能回憶了,等他恍然從夢裡驚醒一般回過神兒來,車子已經駛到社區樓下,車廂內放著舒緩輕柔的音樂,沈既拾坐在自己身邊,釋放著溫暖的力量。
  “沈既拾……”
  溫讓開口呼喊,才發覺嗓子竟然乾涸到緊澀的地步,他輕咳兩聲潤潤嗓子,低頭點上一根煙。
  “我要去南城。”
  沈既拾把車穩穩刹進停車位元,熄火,音樂也隨之戛止。煙火大會早已結束,世界被厚雪包裹,稀釋了所有噪音,一派安謐祥和。窗外的黑夜並不純粹,車燈打出去的兩道黃光射在一塊隆起的小雪丘上,與路燈交織融合在一處。
  車廂頂燈沒有打開,身處黝黯中,顯得前方格外明亮。
  沈既拾握住溫讓的手,放在掌中為他搓暖活血,問:“打算什麼時候去?”
  “你問我麼?”溫讓反扣住沈既拾的手,聲音像羽毛,在繚繞的煙氣中縹縹緲緲:“我恨不得現在就過去。”
  何止是現在呢。
  當聽到裴四在電話裡對自己那樣說的時候,在奔赴“尋找”的時候,在蔣齊對自己說那些可怕的話的時候,他便已經恨不得自己立馬就去到南城,去尋找終於有了一點兒線索的溫良。
  好像“南城”這兩個字就代表溫良已經被找到了,就代表溫良還活著,就代表自己在踏上南城土地的那一刻,立時就能從南城上百萬的人口之中一眼覓到溫良,將他抱在懷裡,對他說哥哥錯了,哥哥終於找到你了。
  “可是不行。”
  溫讓張開胳膊,抱住沈既拾的肩膀,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
  “我不能再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了。我也願意在身上掛著尋人啟事,繞著南城走遍大街小巷、我也願意把溫良的照片印在小旗子上,騎著摩托車一路趕去南城、我也願意在南城的火車站汽車站天橋上跪一天,求好心人告訴我有沒有在十七年前見過一個肚皮有胎記的小男孩兒……我都願意做。”
  “可是好不容易有了目的地,萬一打草驚蛇怎麼辦?”
  “萬一人家再把我的溫良藏起來,怎麼辦?”
  “萬一……”
  萬一死掉的那個男孩兒就是溫良,怎麼辦。
  溫讓說不下去,他的喉頭生疼,也許是喝了風,也許是壓抑了一晚的難過終於衝破心臟溢出喉嚨,他逼自己不去設想這個最可怕的可能,不去想蔣齊口中冷漠吐露的“殘廢”、“童子腦”、“幼童賣淫”……嘴唇緊咬到渾身發抖,大顆大顆的眼淚洇進沈既拾的大衣,無數次夢裡出現的畫面再度放映在腦海,已經被時間沖刷到模糊的、小溫良最後那聲無助的“哥哥”,就像一根粗碩的鋼針,直直捅破他的太陽穴,幾乎要紮穿腦仁兒,穿透喉嚨,把五臟六腑也一併挑出體外,溫讓恨不得讓時光迅速倒退,返回十七年前那個大雨的傍晚,掐死那個愚蠢到了極點的自己。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要讓我的溫良遭遇這些可怕的事情,他做錯什麼了?
  錯的明明是我啊。
  溫讓用盡渾身力氣揪住沈既拾的衣服,無聲的嗚咽著,幾乎要崩潰了。
  沈既拾閉上眼睛,一下,一下,撫摸溫讓柔軟的頭髮。
  他環住溫讓後背的那只胳膊用力握著拳頭,用指尖使勁抵住掌心的穴位,尖銳的刺痛才能控制自己保持冷靜,不讓發酸的眼眶滾出眼淚。
  他悲傷於自己的無能為力,同時又清醒的明白,溫讓此時不需要他人的感受與眼淚,他需要的是一個供他傾瀉情緒的懷抱,一點兒足夠支撐他熬過今晚的依靠。
  他熬了十七年,他真的太辛苦了。
  窗外的細雪開始停落,沈既拾感到溫讓的情緒在回緩,漸漸抑住了哭聲。空氣中浮蕩著希冀與恐懼的味道,他抱住讓自己心疼又憐愛的戀人,在他耳邊小聲安撫。
  “溫讓,如果你願意再等幾天的話,一周後我就放假了,我想陪你一起去南城找溫良,可以麼?”
  “我有親戚就在南城,我先拜託親戚打聽打聽,我們可以先和南城警方聯絡,跟他們說明情況,請他們協助調查。”
  沈既拾歪頭親親溫讓的頭頂,兜住滿腔酸澀。
  “他一定還活著。溫讓,你別怕。”
  “一定還活著。別怕。”


第040章
  越接近出發,等待的時間越難熬。
  溫讓細緻入微,把每一項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做到了極致,他與沈既拾安排先回N市——沈既拾的家,把沈既拾的行李在家裡安置好,再一起前往南城。他搜羅所有能找到的關於南城的資訊,市區在哪,郊區在哪,哪一處在哪一年開始建設經濟開發區,環境最好與最惡的地方,在尋親網站上把與南城及周邊城市發生的案例一一掀出來查看,提前給福利機構打電話詢問,雖然並沒能得到有用的資訊,可越瞭解這座城市,溫讓就越踏實,及至出發前一晚,興奮與期待已經全然替代了不安與恐慌,他像被紮了一針腎上腺素促生劑,精神繃緊到神經質的地步,吃了晚飯後就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遍遍檢查有沒有遺忘的行李。
  這些行李,是他更接近溫良的證明。
  沈既拾掛掉電話,從陽臺回到室內,找了一圈兒沒看到溫讓,他到衛生間門前問:“溫讓?你在裡面麼?”
  從廚房傳來溫讓的回應:“這兒呢。”
  沈既拾轉身走過去,看到溫讓夾著一根煙蹲在冰箱前,仰著脖子在看那兩張貼畫兒。
  記錄著十七年前的小溫讓與小溫良身高的貼畫兒。
  “他那時候才這麼高。”溫讓比了比下面那張貼畫兒的位置,噴出一口煙。
  沈既拾上前,半蹲著從身後將溫讓攬進懷裡。
  溫讓蹭蹭沈既拾的臉,輕輕笑起來:“哎,你好涼。”
  沈既拾乾脆盤腿往地上一坐,把溫讓抱起來圈在腿上,湊上去親吻,黏膩的耍流氓:“嘴巴不涼。”
  兩人親熱笑鬧一會兒,溫讓正經顏色,問道:“親戚說什麼了?”
  這親戚便是沈既拾在南城的那位,與沈家論不上真的有幾層血緣,非要按輩分來排的話,頂多能算得上一位十分遠房的表舅媽,若不是N市和南城離得近,大概早就沒了來往的必要。
  也幸虧還保持著來往。
  表舅媽對於沈既拾突然來電也頗覺驚奇,寒暄問了幾句最近好不好,在學校習慣麼,有什麼事兒麼?
  沈既拾能要到這表舅媽的手機號還是托沈明天從沈母手機裡翻來的,他沒有直接問沈母要,怕沈母覺得自己瞎摻和別人家的事情,找麻煩。他在電話裡也不同表舅媽說太多,直截了當的問她聽沒聽說過南城誰家的孩子是抱養的?
  “表舅媽聽我突然問這種事挺驚訝的,問了幾句,我說是幫朋友問,她說不清楚,回頭幫著打聽打聽。”
  溫讓蜷在沈既拾肩上點點頭,他聽著沈既拾胸腔裡沉穩的心跳,忽然有些感觸,沈既拾帶給他的力量,大概深沉到他自己也不能準確說出究竟是多麼沉甸甸的分量。
  明明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兒。
  他撩起眼皮,自下而上打量沈既拾年輕的輪廓,有一股滾燙的血流在他身體裡流竄,溫讓覺得自己得做些什麼,把那無法平復的腎上腺素壓一壓,讓自己的神經略微鬆弛,別那麼激動,才能早些入睡,為明天的出發做好準備。
  他舔舔沈既拾的喉結,男孩兒對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沒有絲毫防備,皮膚當即緊繃起來。溫讓含住他的脖子吸了一口,含混道:“沈既拾……做愛吧。”
  屋裡暖氣足,溫讓被沈既拾抱起來往臥室走,一路走一路剝衣服,等他被扔上柔軟的大床,整個人已經赤條光裸,剛從娘胎裡出來般乾淨。
  沈既拾也褪掉自己的衣服,抬腿上床,覆上他的身子。
  溫讓舉起手臂迎納沈既拾有力的懷抱,承襲沈既拾劇烈的親吻,他抬腿還上沈既拾的腰,用身體的每一處肌膚去感受身上人的線條,天花板的燈光搖搖晃晃傾灑下來,將二人包容在滿室澄光裡,溫讓聽著耳邊沉悶的喘息,它們逐漸與自己的心跳疊合成同步的節奏,在被進入的那一刻,溫讓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儀式感。
  沈既拾的性器深深開疆拓土,抵開他閉合的腸道,將青筋勃發的滾燙物件兒楔進他的肉體,與他親密貼合。溫讓的腳趾蜷縮起來,直直繃起脖子發出一聲綿軟的悶哼,穴口絞緊了入侵的欲望,沈既拾沒給他緩衝的機會,結實的腰肢向下使勁兒一沉,狠狠頂上腸道裡一處要命的地方。一小串酥酥麻麻的癢感從二人交合的地方往小腹裡流竄,順著脊骨一路鑽進大腦皮層。溫讓咬著嘴唇接受沈既拾一下接一下的挺撞,他被搖晃著,與頭頂的燈光一樣,他的身體被沈既拾全然掌控,在床單上上下蹭動,他的喉嚨裡溢出深深淺淺的呻吟,一層薄薄的水汽籠罩了他的眼珠。溫讓覺得今天的自己格外敏感,沈既拾的每一次抽插他都能明確的感知到,每一厘、每一寸的腸道都在緊致的包裹蠕動,仿佛成了一套具備十足彈性的模具,將沈既拾陰莖的形狀完全拓裹起來——它勃起的粗長、充血的青筋、圓潤飽滿,正不斷衝撞著自己深處的龜頭……溫讓摟在沈既拾肩膀上的手臂逐漸纏緊,他一直注視著頭頂的光,光被搖散成一環套一環的光圈,沈既拾的腦袋埋進他的肩窩裡,吮吸著他的脖頸,進行最後的衝刺,溫讓的屁股被兇狠撞擊到微微抬起,他有些失神,腿根兒的筋腱被拉扯得有些酸疼,他感受著腸道裡的性具搏動,一脹一脹的,那麼明顯,與自己的心跳、與沈既拾的喘息凝合在一起。
  可是不夠。
  雖然已經被頂碎了喘息,已經被勒在懷裡瘋狂索取,屁股裡濕熱的穴肉已經被抽插得痙攣麻癢,小腹裡一陣陣過著電,依然有什麼地方沒有達到高潮。
  最羞恥的,最淫亂的,最病態的心底深處,那裡見不得光的埋藏著一顆詭譎罪惡的種子,硌得整片胸腔都癢癢。它是膏肓的病症,自己卻無法坦然開口,主動尋求解決它的那方妙藥。
  燈光太亮了。
  溫讓閉上眼睛,一顆水珠從眼角滑下去,向噴吐喘氣的嘴唇裡流淌。沈既拾掐著他的腰一連串迅猛的挺入,在射出的那一秒舔掉那顆淚珠,親密貼合著溫讓的嘴唇摩挲:“哥哥……”
  柔韌的腰腹瞬間繃起,昂揚的性器噴射出濃稠的精液。
  哥哥。
  這禁忌又絕望的稱呼,已經成為兩人做愛時一份隱秘不可言說的環節,有了這兩個字,溫讓才能由身到心,從裡及外的體會到酣暢淋漓。
  怎麼辦。
  怎麼辦。
  溫良,我該怎麼找你,我越來越不對,已經徹底成為萬劫不復的變態了。
  我真的想你,真的想你,想到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越接近你,越不知道該怎麼辦。
  溫讓咬住小臂,被沈既拾抱在懷裡,無聲嗚咽。
  早上十點二十的機票。
  溫讓起了個大早,把所有東西又都清點一遍,一切都足夠妥當,出發前的富裕時間裡,他用一根煙的時間來沉思,最後還是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喂?哥?”
  接電話的是溫曛。
  “怎麼是你,放假了?媽呢?”
  溫讓一口氣丟出好幾個問題,溫曛用小鳥兒一樣歡樂的語調逐條解釋:“沒呢,快放假了,我這不就起床去學校嘛,媽剛下樓買早飯,有事兒麼哥?”
  溫曛在那頭說著話,溫讓又想起那天跟沈既拾在頂樓看到的景象,頓時腦袋一大,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脹。他很想直接開口問溫曛,和李佳鹿究竟是怎麼回事兒,什麼時候開始的?成年人的理智沒有允許他這麼做,他怕把溫曛嚇著,現在也不是處理這件事的時候。
  “嗯,幫我跟跟爸媽說一聲,我要去一趟南城,這陣子都不在家。”
  “南城?那是哪兒?去多久?”
  “N省的一個市。不知道多久,看情況吧。”
  溫曛嘰嘰喳喳:“都快過年了,哥你跑外省幹嘛,回頭趕上春運回的來麼?”
  溫讓沒回答,只說了一句:“有事兒。”
  “啊。”溫曛頓了頓,她從來不是個愚笨的小姑娘,在某些方面有著天生的敏銳,語氣立時平淡了幾分:“又去找小哥哥?”
  沒否定也沒肯定,簡單交代幾句,溫讓掛了電話。沈既拾從衣架上摘下一定毛線帽套在溫讓腦袋上,拉起行李箱:“我們出發吧。”


第041章
  沈明天知道沈既拾今天要回家,一早就起床把自己捯飭得青春靚麗,嚼著口香糖去接機。
  溫讓直到下了飛機才從沈既拾嘴裡聽說這個消息,他問沈既拾明天知道自己也來了麼?沈既拾說知道。溫讓聽沈既拾說過沈明天對於他倆的戀愛貢獻了強大的助力,對沈明天的親切感比初見時更甚,忍不住責怪沈既拾不提前告訴自己,嘟囔:“忘了給明天準備些禮物。”
  沈既拾一挑眉毛:“他又不是三歲,要什麼禮物。”
  況且就算你不來,他也一定要來接機的。後半句當然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溫讓看他這樣子就好笑,這人怎麼吃自己弟弟的醋還沒完沒了。
  二人都是腰高腿長,又各自頂著一張好看的皮囊,拖著行李箱行走在機場冬日臃腫的人群中顯得相當出挑,沈明天老遠便瞅見他倆說笑著走出來,開心的揚起手臂示意自己的位置,還在心裡胡思亂想該不該管溫讓哥喊一聲“嫂子”,臊一臊他?
  溫讓不知道沈明天心裡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他遠遠瞅見沈明天活潑的樣子就覺得心情好,仿佛看見溫良也是這樣快活健康的模樣,只等著自己去找到他。
  “哥!”
  沈明天撲過來想伸手去幫著接行李,被沈既拾擋了回去,他便抬起胳膊一左一右挎著兩人的肩膀,摟著一併往外走,邊興奮得冒出一連串問題:“難得沒晚點,餓了麼?溫讓哥你這條圍巾好看,哥咱們直接回家?溫讓哥一起吧?”
  沈既拾撥撥他的腦袋,只簡短得回答了最後兩個問題:“回家,一起。”
  這話聽在沈明天耳朵裡,就頗有些“帶媳婦兒回家見公婆”的味道了。
  他對沈既拾的戀愛充滿了興趣,擠眉弄眼兒的想要打聽些細節,揶揄道:“這不就跟……見家長似的?哥,你們要坦白麼?那個詞兒怎麼說來著……出櫃?”
  溫讓瞄了一眼沈既拾的神色,見他竟然有些害羞的意思,忍不住笑起來:“還不至於大過年的就來給叔叔阿姨添堵。”
  沈明天想說些什麼,被沈既拾開口擋了回去:“你怎麼跟個小姑娘似的,這麼八卦。”
  沈既拾是真有些不好意思,這是他跟沈明天暴露性取向之後,兄弟倆第一次面對面說話,沈明天雖然相當坦然,那點子好奇的心思依然昭然若揭,一雙滴溜溜的眼睛像什麼射線一樣在他和溫讓周身掃來掃去,相當興致盎然。沈既拾生怕他問出一些自己沒法招架的問題,想想就眼皮亂跳。
  還有一個比較嚴肅的問題。
  “你跟爸媽說什麼了麼?”他問沈明天。
  “當然不會說的,”沈明天掏出手機強行與兩人合影自拍,滿意地盯著手機傻樂:“這方面你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我才不摻進去。”
  叫的計程車需要十分鐘才能趕到,N市今天是個大晴天,傻藍傻藍的一瓦無雲晴空,三人就閑閑站在路口等。溫讓坐在行李箱上點了根煙,眯著眼睛剛抽一口就被沈既拾奪了過去叼進嘴裡,這一幕恍然就跟上回在溫讓家裡一模一樣。溫讓也不氣,自己又咬了一根兒,還沖沈明天使了個眼色,兩人交換了一個賊兮兮的壞笑。
  慢悠悠抽完兩根煙,計程車正好過來了,把行李都放進後備箱,沈明天主動坐上副駕駛的位置,把後排留給一對兒情侶。
  “溫讓哥,那你這次過來是有什麼事麼?出差?”
  溫讓掃著車外極速掠過的行人們,說:“來找人。”
  “找人?”
  “嗯,到家再跟你細說。”
  沈明天點點頭,後視鏡裡的目光挪到沈既拾身上,又問:“那溫讓哥住家裡麼?媽知道你今天跟朋友一起回來,正在家做飯呢,被子已經曬好了,房間也收拾過了。”
  要不要住在家裡,這個想法沈既拾跟溫讓提過,溫讓也認真想了想。小城市裡誰家如果領養了孩子,消息的擴散面會比較廣,沈家父母在南城有親戚,說不定就會知道一些資訊,這次尋找之旅是最有希望得到些許消息的一次,哪怕是一根蛛絲溫讓也想抓進手裡。然而細想了想,這個提議還是被拒絕了。
  “明天要去南城,就不打擾家裡了,我去蹭一頓飯,晚上找個賓館就好。”
  “南城?”沈明天扭過頭,問:“哥,你也去麼?”
  沈既拾點點頭:“嗯。”
  “怪不得你讓我找表舅媽的聯繫方式……你們要去見表舅媽?”
  沈明天一頭霧水,到現在為止不論從自己哥哥嘴裡,還是溫讓嘴裡,得到的資訊全都七零八碎,他十分好奇,又不敢多問,怕惹人厭煩,內心好比有三隻貓在抓撓,一會兒看看沈既拾一會兒又看看溫讓,片刻也安寧不下來。
  沈既拾依然只說一句“到家了再說”,把他的腦袋又推回去。
  溫讓看著他們兄弟倆,輕輕笑。
  計程車在沈明天一路的緊催慢催下刹到社區門口,溫讓走進旁邊的小超市買了些水果牛奶做見面禮,老闆認出沈既拾,親切的沖他打招呼:“老大放假啦?帶朋友回來玩兒?”沈既拾笑著答應。溫讓付錢的時候就站在原地打量,這社區很有年代感,樓層都是低矮老舊的樣式,跟自家的老房子比起來也算得上有過之無不及。
  沈既拾對他說過自己的家境,父母是農民出身,沈父現在做運輸工作,沈母是家庭主婦,培養著兩個上大學的兒子,小兒子還是比較吃錢的藝術生,家庭境況並不能算得上輕鬆。
  “走吧。”
  他拎著東西從超市出來,沈明天幫他拖著箱子走在前面,嘴裡還嘰咕著“買什麼東西呀”。
  溫讓發現沈既拾越接近家門,整個人的氣息就越低沉,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什麼,溫讓卻能感覺到他為自己豎起了一道屏障,將自然的情緒全都壓抑下去。
  竟然和家裡的關係緊繃成這樣。
  溫讓想了想,問沈明天:“叔叔阿姨都在家麼?”
  “我爸不在,他得今天下午才能到家,跑貨去了。”沈明天腳步一拐,邁進一棟樓裡:“溫讓哥,直接上四樓。”
  溫讓又去觀察沈既拾,情緒似乎鬆弛了一些。
  果然跟父親的關係十分糟糕。
  樓裡沒有電梯,老戶型,樓梯又高且窄,三人手裡都有重物,四層摟也爬得呼哧帶喘,終於在一扇紅漆門前停下,炒菜的油煙聲從門縫裡隱隱溢出來,沈明天“啪啪”拍門,喊:“媽!我們回來了!”
  門內由遠及近應著一聲“來了!”,沈母擰開門鎖,廚房裡的聲音瞬間明晰得湧出來,包裹著一張最最普通平凡的,家庭婦女的臉。
  溫讓露出溫和的笑容,禮貌得微微躬身:“阿姨,打擾了。”
  她留著一頭沒什麼款型的短髮,耳後與脖頸相接的位置有些淩亂翹起,皮膚泛黑,顴骨發紅,眼角魚尾紋很深,穿著普通的線衣和棉襖,搓著圍裙的雙手皮膚粗糙,沈既拾喊了聲“媽”,向沈母介紹溫讓:“這是我朋友,叫溫讓。”沈母“哎”一聲答應著,很想好好看看一年未見的兒子,又顧及著陌生的客人,臉上的表情便顯得局促木訥。
  “快進來吧,快進來。”沈母找出拖鞋讓幾人換,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放在牆角,家裡空間狹窄,突然多出來的物件兒讓她有些手忙腳亂:“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明天去倒茶,來家裡玩兒怎麼還買東西……”
  家裡的格局也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構造,狹小的兩室一廳,衛生間與廚房對著門兒,陽臺上有洗衣機“嗡嗡”的響聲,客廳被餐桌與沙發占滿,各個位置都東西摞東西,顯得十分狹促擁擠,但是能看出地板是剛清掃拖過的,瓷磚上覆蓋著拖把抹過的水痕。
  亂。亂到讓人覺得壓抑。
  “你放著吧媽,”沈既拾把自己和溫讓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對沈母說:“等會兒我來收拾,溫讓不住家裡。”
  “不住家裡?”沈母的眼睛在兒子與客人之間來回逡巡,努力的熱情著:“被子都是曬好的,能睡下的。”
  “謝謝阿姨,我是因為還有事要去南城,就不在家裡叨擾了。”溫讓接過沈明天從廚房端出來的滾燙茶水,說了句玩笑話來消解訥然的氣氛:“我就來蹭一頓飯。”
  沈母笑笑,往廚房去:“餓了吧?我再做個湯咱們就開飯。”
  “真不好意思,麻煩您了。我幫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下,就一個湯。”沈母趕快邁了兩步,到了廚房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問:“既拾不是說來玩兒的麼?去南城做什麼?”
  沈明天忍了一路,現在終於有機會正式插嘴,趕緊應和著母親:“對啊溫讓哥,你要去南城找人?親戚麼?”
  劣質茶葉在一次性紙杯裡上下漂浮,躥起一股股白花花的霧氣,虛虛緲緲看不真切。
  溫讓吹了吹杯口的煙氣,說:“找我弟弟。”


第042章
  如果說做老師這個行業,除了擅於與人磨嘴皮子之外還有什麼職業優勢的話,大概就是擅於察言觀色。
  從一個眼神兒,一個語氣之間的起伏變換,判斷學生是不是在說謊。
  即使對方是中年人也同樣適用於這個道理。
  溫讓是個心思很細的人,他不愛表現,更愛觀察。每當與一個陌生人開始打交道,他不由自主的便從各個當事人都不易察覺的細微末節去分析這個人的一切,他的言行習慣、性格內在,很多東西都通過滲透的資訊表露出來。
  沈母是個沒想法,沒優勢,不會表達,嘴笨且木訥的家庭婦女。
  可是這些浮於表面,一眼就能看穿的東西底下,溫讓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不對勁。
  一般人聽說別人家十七年前丟過一個孩子,現在摸著線索在到處尋找,應該會流露出什麼樣的反應?
  驚愕。好奇。同情。想要詳細詢問細節。
  溫讓尋找弟弟的十七年,看過無數張這樣的臉龐,這是一般人的第一反應,就像此時正聽他說話的沈明天一樣,帶這些不可置信,仿佛在聽一台電視劇。然而沈母的反應……這平庸的中年婦女卻給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明明也是驚愕與好奇的,明明神色中也是寫滿不可置信的,可這些情緒間又摻雜著什麼,總之就不是那麼純粹。
  “那你這回去南城,是知道他被賣給誰家了麼?”
  “你能找到麼?”
  “找不到怎麼辦?”
  “找到了就帶他回家麼?”
  沈母顛來倒去問著這幾個問題。
  溫讓在心裡思忖,南城與N市相鄰,沈家在南城又有一門遠親,怕不是沈母聽說過些風言風語?
  他來一趟沈家也就是抱著能不能僥倖得到些許消息的想法,便直接開口問道:“阿姨,我聽既拾說咱們家在南城有親戚,您聽說過什麼麼?”
  沈母不停夾著碗裡的一根菜,夾起來又放下去:“誰家裡有這樣的事,都想瞞著,傳也不會傳到我們家來。”
  一直悶頭吃飯的沈既拾在這時候抬起了頭:“媽,明天我跟溫讓一起去趟南城,找表舅媽問問。”
  沈明天急忙攏住一直微微張開回不來神兒的嘴,跟著說:“我也想去!”
  “你別添亂。”沈母皺眉訓斥沈明天,沒看沈既拾,低頭吃了兩口飯才又抬頭訥訥地說:“那你就陪朋友去看看吧。”
  她像在怕什麼一樣,聲音總是沉沉的。
  溫讓沒有等到沈父回來,一來沈既拾剛放假回家,身為母親肯定想跟孩子聊聊天兒說說話,自己一個外人在這兒不合適。二來,這個家裡實在讓溫讓感到憋悶。
  他在走之前被沈既拾帶著參觀了房間,一張大床,一條書桌,一個衣櫃,圈成了沈既拾和沈明天兄弟倆二十年的成長空間。
  書桌挨在窗戶下面,是那種看上去就很有年頭的老舊木桌,桌面上壓著一層玻璃,玻璃與桌面的縫隙間塞著一層舊照片。桌上靠著牆堆起從小學到高中的厚厚教材,語數外政史地理化生,一應俱全,全都是雙份。牆角有鉛筆畫上的小塗鴉,溫讓湊近看了一眼,十分稚嫩的筆觸,他簡直能想像到兩個小毛頭趴在書桌上,不想學習,東摸摸西畫畫,額頭抵著額頭說悄悄話的樣子。
  “真好。”
  能陪著弟弟一起長大,光想想那個畫面就幸福的不得了。
  沈母挽留溫讓在家裡吃晚飯,溫讓笑著拒絕了,堅持讓溫讓把買來的東西帶走,溫讓當然不能答應。
  “那你住哪兒呢?”
  “來之前已經定好了酒店,我直接過去就行。”
  沈既拾把腳蹬進鞋子,拎過溫讓的行李開門下樓:“媽,我送溫讓過去,晚上回來吃飯。”
  沈明天眼巴巴望著哥哥,吭吭嘰嘰:“我……那我……”
  “你去找你同學玩兒,別黏著你哥。”沈母拍了小兒子一巴掌,把他拎回了屋裡。
  “剛回家就又送我走,阿姨該怪我搶他兒子了。”
  溫讓定的酒店離溫家不算遠,二十分鐘左右的車程,刷卡進了房間,他終於放鬆下來長籲了一口氣,歪在床上沖沈既拾笑眯眯地打趣兒。
  沈既拾站在原地歪頭看他,這人在人前永遠是言行得當的無害模樣,只有在與自己相處時才會露出這樣鬆散又不設防的姿態,像撒嬌一樣。
  他抬起一條膝蓋壓上床沿,溫讓的腦袋順著凹陷下去的弧度往自己這邊滑了滑,沈既拾彎腰,指尖兒撈起覆蓋在他眉眼上的一縷額發,往他眉心處啄了一吻。
  溫讓舒適得眯起了眼。
  “如果你就是溫良,多好啊。”
  溫讓攬住沈既拾的脖子向下使力,沈既拾沒說話,配合著卸了力氣往他身上壓伏下去,兩人在床上滾作一處。一隻手扣進溫讓後腦的髮絲裡,把著他的頭顱向後揚起,繃成一線的脖頸裸露出來,沈既拾的嘴唇從他的下巴上向下摩挲,就像某種依附皮膚而活的生物,攀附著迷人的線條啃住他的喉結。
  一陣濕濡的舔咬。
  溫讓的睫毛顫了顫,沈既拾的頭髮掃在他的耳根兒處,很癢,讓他有些想笑。他輕輕撫摸著沈既拾濃密的頭髮,享受戀人輕柔的齧咬,雙眼虛無的掃向陽光充沛的窗外,仿佛在夢囈一般低語著:“如果你是溫良,我就找到你了。”
  齧咬停頓了下來,沈既拾放在溫讓腰後的另一隻手摸進他的衣擺,順著脊柱往上撫摸,將人更加緊實的摟在懷裡。
  “真的麼。”
  沈既拾的聲音從溫讓的肩頸處傳出來,悶悶的,像是裹著潮濕的霧氣:“如果我就是溫良,你還能這樣坦然躺著,被我撫摸麼。”
  在衣服裡摸索著肩胛骨手像是配合話語的意境,極速向下滑進褲子裡。溫讓腰細,腰帶系得緊,突然伸進去一隻手,讓毫無防備的他登時腰腹一緊,驚叫了一聲,那只手卻還不停下,直接在褲子裡剝開溫讓的內褲,將手掌擠進他溫熱的臀縫裡磨蹭,指端抵著他的會陰,將兩顆睾丸攥起來揉捏。
  “……!”
  腿間猝不及防的刺激讓溫讓瞪大了眼睛,從鼻腔中呼出一聲急促的悶哼,絞緊股間也止不住那只手洶洶的動勢,沈既拾的話與他此時的動作合為一顆亟待爆炸的炸藥,大腦“嗡”一聲泛起白光,渾身血液都湧向頭顱與下身。
  如果沈既拾就是溫良,如果此時放在自己屁股裡的手是溫良的,是溫良正捉著他的性器,往自己脖子上喘息……
  “嗯——!”
  沈既拾五指一合,溫讓的頭皮一陣發麻,炸藥爆炸了,他就這樣在褲子裡射了精。
  心臟鼓躁得快要窒息。
  在褲子裡作怪的手慢慢抽了出來,沈既拾抬起頭,親吻溫讓的嘴唇。
  “我不是溫良,只是沈既拾。我明白你有多想找到溫良,可我做不了溫良的代替品,也不可能成為溫良的代替品。”
  “溫讓,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我會難受的。”
  沈既拾回家了,去跟家人共進晚餐。溫讓在浴室裡洗了一個漫長的澡,想了很多東西,擦乾身體躺倒床上,又好像什麼也沒想,腦子裡亂糟糟的,又依然一片空白。
  “如果你是溫良,多好啊。”這句話為什麼會從嘴裡蹦出來?
  自己真的希望沈既拾是溫良麼?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他只是特別,特別想找回溫良,這種渴望越接近就越強烈,強烈到讓他興奮又難耐,恨不得即刻就能發現溫良,恨不得溫良早已被自己找到了。
  極端複雜又單純的情感在心裡交織,便凝結為那句話,輕飄飄從自己嘴裡飄了出來,卻傷了沈既拾的心。
  誰想成為他人的代替品呢。溫讓瞪著天花板回想沈既拾當時的語氣,越發覺得自己這句話說錯了,這麼溫柔的男孩子,對自己那麼好,陪著自己找溫良,實在是不應該被自己有那樣不正常的幻想。
  冬天的夜來得早,窗外高樓間連綿的夕陽逐漸被稀釋,紅藍相摻的雲幕裹著下降的氣溫吞噬城市。他不想出門,心裡莫名空洞,沒著沒落,空氣靜得讓人心慌,像五月傍晚瓢潑大雨來臨前低到極致的氣壓,在沉悶的醞釀著什麼可怕的種子。
  溫讓打開電視,隨便找了一個台播放,電視劇?電影?還是什麼綜藝節目?他都沒有看到心裡,電視裡的人在聒噪得說著什麼他也聽不進去,電視機閃爍著明滅的光,像他不受控制的心緒一樣紛亂。
  ——人們常說“靈感乍現”,不是沒有道理的。
  有些時候,你花很多時間想去解決一件事,可能是要畫一張畫兒,要寫一篇文章,或者只是想找到你無論如何都記不起放在哪裡的鑰匙。你沒有思路,你焦頭爛額,你一籌莫展到想要發脾氣,當你幾番努力也頹然無望的時候,也許是桌子上的一個小物件兒,也許是外賣訂單上的一個菜名,也許只是母親嘴裡一句“我去買菜了”,這些毫無關聯的細節卻在瞬間打開了你的大腦,你“靈感乍現”,你突然逆向思考,找到了解決這件事情的另一個想法。
  一個讓你心跳加速,想都不敢多想,自己都覺得“不可能的”、恨不得立馬將之扼殺的想法。
  生活與你的大腦一樣,很多時候都像一場轟然的鬧劇。一顆種子漫不經心的掉進土壤裡,就不可抑制地紮根抽芽,頂破土地想要開出自己的花兒。
  電視裡的節目似乎達到了高潮,吵吵鬧鬧的音效生了小腳一般往溫讓耳朵裡爬,而他抿緊雙唇,什麼都聽不清,血液在周身血管裡奔湧,太陽穴微微收縮,一朵可怕的苞蕾靜悄悄的冒了出來。
  ——沈既拾,如果真的,就是溫良呢?
  平時一切沒被放在心上的細節在此刻全都張牙舞爪傾瀉而出:沈既拾與溫良相似的年齡,沈既拾小腹上的黑玫瑰文身,文身下那枚沒有好好看過的“傷疤”,沈既拾與家裡僵硬的關係,與沈家人一點兒也不相似的長相,沈母面對自己時微妙的、說不上來的態度,沈家在南城的親戚,沈既拾家裡書桌玻璃下的照片,還有,第一次看見時,讓自己覺得奇怪的“沈既拾”這個名字……
  不對,不能這麼想,每個細節都有解釋,沈既拾都跟自己解釋過的,怎麼可能呢……
  可是根本控制不住。
  大腦已經脫離控制,不是自己的了,無數個跟沈既拾相關的畫面在眼前嘩啦啦飛過,心室被血液灌滿,整個人就像被放進狹小的瓦罐兒,架在火上炙烤。
  手機鈴聲在此刻像一抹招魂幡般響起,溫讓猛的回過神兒,從胸口呼出一口濁氣,從床頭櫃上取過手機。
  是沈明天發來的資訊。
  “溫讓哥,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第043章
  在N市的第一個夜晚睡得極不踏實,溫讓又做了那個折磨人的夢,夢裡的溫良被自己虎著臉嚇回去,怯怯得想開口喊哥哥,發出來的聲音卻是沈既拾的。沈既拾喊:“哥哥。”溫讓在夢裡驚恐得回頭看,沈既拾站在與自己相距千萬裡的地方,懷裡抱著四歲的溫良,兩人同是一張沒有表情的疏冷面孔。
  簡直是一場極端的噩夢。
  溫讓一頭冷汗得睜開眼,頭頂的燈光恍得眼睛刺痛,他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歪斜著靠在床頭睡了過去,肩頸麻得不像話。胡亂摸索手機眯縫著眼皮看時間,早上四點四十。電視也忘了關,還在播放著不知所云的節目,許是這姿勢太耗力,空調又調得太高,暖氣直沖著吹了個把鐘頭,溫讓只覺得從腦仁兒到胸肺都憋悶乾燥,氣管兒要裂開一樣的疼。
  夢裡沈既拾的那聲“哥哥”還在耳朵眼兒裡游走,睡是不想睡了,溫讓爬起來活動四肢,無論如何都覺得經絡不痛快,乾脆推開窗子,南方城市冬夜裡沁骨的寒冷瞬間拱進鼻腔,溫讓打了個哆嗦,這才覺得自己終於清醒了,靠著窗臺點了根兒煙。
  窗外烏漆墨黑,像黏稠的鬼。
  手指在手機螢幕上來回滑動,跟沈明天的最後一條資訊是對方發來的——“我只是想到這些,覺得有些湊巧而已,我自己也很亂,覺得自己在說些無稽之談,你早點休息吧溫讓哥。”
  他沒有再回。確切的說,當時腦筋亂成一鍋粥的自己,也根本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了。
  沈明天說沈既拾可能不是沈家親生的孩子。
  他說這話的根據也確實很像個可愛的笑話——“小時候回老家過年,有一次爸媽帶著我哥去走親戚,我好像是生病了,就讓小姑姑帶著我在家裡玩兒,小姑姑問我說‘喜不喜歡哥哥?爸爸媽媽疼你還是疼你哥哥?你猜你和你哥哥誰是被撿來的小孩兒?’她是笑著跟我說這些的,小姑父說她跟小孩兒說這些做什麼,小姑姑就沒再跟我說過這些。”
  這實在不足以構成什麼理由或說頭。
  中國的家長似乎格外喜歡對小孩子開這種玩笑:你是撿來的、你是神仙送的、你爸爸媽媽不要你了,所以送給我們養、再不聽話就不要你了、你覺得你爸媽更喜歡你還是哥哥?誰更喜歡你?偏不偏心……類似的說法層出不窮。甚至溫讓自己最後對溫良說的都是,“不聽話我就不要你了!”
  有的小孩子被嚇得啜泣,家長便把他們抱進懷裡親親哄哄,說不哭了不哭了,逗你玩兒呢。有的小孩子給出機靈的回答,家長們便大笑,誇讚這個小孩兒“鬼精鬼靈”。
  無外乎就是個口頭上的樂子,怎麼能當真。
  怎麼能當真,溫讓,清醒點兒,別多想。
  可沈明天的資訊來得實在太是時候,溫讓紛亂的心思正像一鍋幹水,這條短信無異於一滴晃晃悠悠的燙油,“嗞啦”一聲甩進鍋裡,把溫讓炸成了一灘漿糊。
  別多想,明天還要和沈既拾一起去找溫良,千萬別胡想。最後大概就是在這種麻痹似的自我催眠裡昏睡過去,再冷汗淋漓酸痛不堪得醒來。
  天怎麼這麼黑,還要多久才能亮起來呢。
  從淩晨四點四十,到早上八點四十接到沈既拾的電話,溫讓一直沒有再睡,他花了四個小時讓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回南城的資料上,把今天的行程安排清楚,最後對著鏡子裡那張憔悴疲憊的臉慨歎自己的精力真是越來越不濟了。走出電梯就看到酒店大廳裡坐著的沈既拾,今天的N市又是絕佳的好天氣,沈既拾被一線斜切的陽光浸潤著,扭過頭來沖自己笑的樣子好看得要命。
  真像個天使。仿佛被凡夫俗子觸碰一下就會化為空氣一樣。
  溫讓暗暗深呼吸,抑制住自己混亂的神經,走過去對他說:“我餓了,N市早晨有什麼好吃的?”
  南城和N市離得相當近,坐火車要一個小時,汽車也就再多個二十分鐘,沈既拾說汽車吧,每年去表舅媽家都是坐汽車,路子熟,每個小時都有車,也不用等。
  汽車上的人並不多,司機與售票員對話時有些口音,沈既拾悄悄告訴溫讓那就是南城鄉下的方言,與N市話很像。
  車子晃晃悠悠的啟程,在駛上高速後開始平穩前行,溫讓坐在向陽的位置,剛灌了一肚子熱粥,被汽車裡特有的汽油味兒熏得有些反胃,沈既拾拍拍他的腿,為他拉上窗戶前的拉簾兒,柔和的說:“睡吧,睡醒就到了。”
  溫讓搖搖頭:“睡不著。”
  “那要聽歌麼?”
  沈既拾遞過來一隻耳機,溫讓塞進耳朵裡,扭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馬路與汽車,道行樹全都化為一道道綠色的光影,呼啦啦被甩在視線之後。
  溫讓呼出一口氣,看周圍的乘客大都在睡覺,沒人注意自己,迅速拎起沈既拾的手摁在自己心臟的位置,做什麼壞事一樣小聲且鬼祟地竊竊:“你摸摸我的心跳。”
  沈既拾笑:“好快。”
  “我本來以為我不會這麼緊張的。”溫讓撫撫心口,苦著臉:“激動得想吐。”
  “現在還沒到南城就這麼激動,找到溫良的話你可別一下子暈過去。”
  “還真說不好。”他挑挑嘴角,放空的望著前路,與沈既拾低語:“我幻想過無數種找到溫良的可能性,想著,真找到他了,我該怎麼做。溫良丟掉的第一年,我總覺得第二天就能找到他,總覺得他還在我屁股後面跟著,跟我玩兒捉迷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撲上來抱住我的腿,喊哥哥。”
  “根本沒法接受的。”溫讓轉動眼珠與沈既拾對視,看他被陽光漆成灰金色的睫毛:“一直生活在你身邊的人,上一眼還喊著你哥哥想讓你抱抱他的小孩兒,下一就不見了,怎麼都找不到,怎麼能相信這是真的呢。”
  沈既拾捏捏他的手。
  “過了一年,我終於相信溫良是真的丟了,被我弄丟了,我就想,也許溫良也在找我,有一天突然就會有員警給我們打電話,說,你家的溫良找到了。電視裡不是經常演麼?小孩子丟了一個月還能被熟人發現,帶回來。那我一定會撲到溫良跟前兒抱著他哭吧,使勁兒的哭。”
  “再後來,有了溫曛,我想就算多了個妹妹,我最疼的還是溫良,就算溫良回到家裡不喜歡這個妹妹也沒關係,他才是最寶貝的。”
  “等溫曛也長大了,我開始工作了,一年又一年沒有希望,一年又一年找不到溫良,我就害怕了。溫良丟的時候那麼小,能記住什麼呢,他如果被別人家養大了,肯定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他根本想不起自己還有一個哥哥,就算真的找到他了,我該怎麼辦,他不認我怎麼辦,不願意見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汽車下了高速,繞過巨大的轉盤,街道上終於開始出現商鋪和路人,生活氣息濃郁了起來,溫讓撩起拉簾兒,將額頭抵在顛簸的窗戶上,前方大路的當兒中豎著一塊巨碩的藍牌子——歡迎來到南城市。
  車玻璃不知道貼了什麼光膜,從車裡向外看就像面半透明鏡子,反射著不甚清晰的人臉。溫讓盯著車窗上沈既拾優美的面部線條,四分之三的輪廓,額頭,眼睛,鼻子,嘴唇,全部都美好的呈現著,他細細地看,用眼神兒逡巡過每一處紋理,像被心魔魘住一樣,將這張臉與小溫良的面龐試探著重疊。
  像麼?
  “我已經完全沒辦法想像了。沈既拾,我緊張到了害怕的程度。”
  汽車在市區七拐八彎,終於噴著尾氣駛進南城汽車站。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溫讓從座椅上起來的時候甚至覺得雙膝發麻,他跟在沈既拾身後下了車,冬日蒼白的陽光劈頭蓋臉澆下來,嘈雜的口音散佈在四面八方,蜂鳴似的讓人心慌。
  溫讓茫然的環視四周,這裡的汽車站塵土飛揚,人聲鼎沸,遍地是垃圾與滴落的汽油印子,他一瞬間哪裡都想仔細看看,眼睛又不知道該落在何處,竟然就這麼捕捉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畫面。
  吆喝著要不要乘三輪兒的婦女。
  賣票的販子。
  坐在角落裡啃煎餅的中年男人,腳邊有幾根煙頭。
  三五個湊成一堆兒打牌的司機。
  剛從公共廁所出來,哆哆嗦嗦系著褲腰帶的老頭兒。
  以及靠坐在汽車站門口,披著破襖的乞丐。
  溫讓盯著那個乞丐,移不開眼。
  “沈既拾。”他拽拽沈既拾的袖子,抬腳向乞丐走去:“去看看那個小孩兒。”


第044章
  小乞丐大概才十二三歲,一張臉抹得活像個泥猴兒,只要有人從眼前過就彎腰磕頭,嘴裡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髒兮兮的搪瓷缸子裡躺著零星的毛票兒和鋼鏰兒。
  溫讓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小票子扔進缸子裡,乞丐頭也不抬,“咣”一聲把腦袋往地上砸,特別實在。
  這樣的乞丐不論哪座城市都相當多見,溫讓覺得自己實在是被情緒化了,看到南城的乞丐就格外悲憫起來。
  溫良在哪兒呢。
  他抬頭看著熙攘的人群,一籌莫展。
  沈母昨晚給表舅媽打了個電話,通知對方今天沈既拾會帶朋友過去。打電話的時候沈既拾在陽臺抽煙,聽沈母在客廳跟表舅媽絮絮,後來沈母乾脆回到臥室關上門,不清不楚的說了好一陣子才又出來,他也沒問,把煙頭掐滅在窗臺上。
  表舅媽的家不在市區,屬於經濟開發區,一處很城鄉結合部的地界。沈既拾買了些禮品,帶著溫讓坐公交,下了公交還得再叫個三蹦子。
  路不平,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三輪車“突突突”晃得厲害,溫讓從車裡向外看,這裡已經沒有城市的樣子,更像農村街道上的市集,商家在路兩旁擺攤兒,攤子後面是自蓋的二層小樓,穿著珊瑚絨花睡衣的婦女們就坐在路邊看著攤子,小孩兒們都裹得臃腫,毫不顧忌來往的車輛人群,在馬路中間跑來跑去。
  “這太危險了,”溫讓皺皺眉頭:“萬一出事怎麼辦?這麼多車。”
  “出過事的。”沈既拾說:“前幾年就有個小孩兒就被一輛刮倒了,好在沒死。”
  “不僅車多,還人來人往的……”
  溫讓沒繼續說下去,他這個弄丟弟弟的人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三輪兒師傅嚷著問在哪兒下?沈既拾說前面超市門口停下就行。結帳下了車,超市前圍在一起打牌的人堆望過來,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沈家的兒子來了!”話音落下,一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沖沈既拾揚揚下巴:“既拾,來啦?”
  沈既拾點頭答應:“表舅。”
  這位表舅的相貌在溫讓看來極不舒服。
  所謂相由心生,倒也不是說這人長得有多兇惡,然而八字眉,吊梢眼,鼻子短聳,尖嘴猴腮,五官的佈局相當緊促,像是女媧造人時趕時間胡亂揉搓出來的一團泥,一派猥猥瑣瑣的神氣,連帶著瞧他身上顏色發烏的棉襖也皺皺巴巴,皮鞋落滿浮灰,顯得整個人邋裡邋遢,窩囊至極。
  表舅的態度不甚熱忱,見沈既拾來到跟前兒也沒有想放下一手牌的意思,只說你舅媽在家做菜,正等你呢。沈既拾就也點點頭,說那我們先過去了。
  “表舅是倒插門,話少。”
  沈既拾領著溫讓繼續往超市後面走,邊跟他解釋表舅媽家裡的情況,溫讓從他嘴裡篩選出的資訊,大概就是表舅媽家境況也不好,夫婦二人開一家小超市,表舅成天打牌,舅媽成天搓麻,十六歲的兒子因為偷東西被關進了少管所。
  溫讓看著沈既拾挺拓的背影,怎麼都沒法把這優秀的男孩子與眼前的環境融到一處。
  表舅媽的形象與外頭的婦女們無異。
  她口音很重,說話語速極快,溫讓覺得她像一隻尖喙長嘴的鳥,乾瘦伶仃,兩隻眼睛滴溜溜的轉,吊著眉毛審視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天生帶著敵意,隨時準備迎接什麼敵人。
  “阿姨,您好。”
  溫讓欠身問好,表舅媽很囫圇地點點頭:“嗯。嗯。”
  午飯做得不多精緻,半隻雞,兩碟菜,一碗湯,算不上招待遠親和客人的規格,表舅媽搓著手巾對沈既拾說別嫌棄,你表舅中午打牌不吃飯,咱們娘仨兒夠吃就行,做多了還要剩。
  中國人樂於在餐桌上談事情,溫讓不餓,夾了兩口菜便與沈既拾起了個話頭,希望能從表舅媽這個本地人嘴裡得出些什麼。
  表舅媽眼皮一掀一掀,兩隻鳥眼睛標著溫讓,問:“你就是來找弟弟的那個?”
  她說本地話,溫讓只聽見模糊不清的簡短問句擦著耳畔兒掠過,不知道問了什麼,表舅媽往嘴裡送菜,也沒有再多說一遍的意思,他只好看向沈既拾,聽沈既拾再給他解釋一遍。
  溫讓回答:“是的,之前既拾給您打電話,說的就是我。”
  沈既拾跟著問:“舅媽,您聽說過南城誰家買過孩子麼?”
  “這種事上哪聽說。”表舅媽對這個話題似乎相當排斥,皺著眉快速說:“誰家買小孩兒還會大聲告訴別人?而且養了那麼些年,肯定也養出感情了,就算有人來找也不可能承認,承認不就是犯罪了麼?”
  這法盲般的話語說得顛三倒四又毫無邏輯,溫讓一時間竟然不能理解她想表達什麼,但就憑這言辭間的漏洞與逃避的態度,他直覺這婦女絕對知道些什麼,並且極有可能十分瞭解內幕——若是跟自己毫無干係的人家,何必這麼抗拒?
  溫讓緊緊鎖著她的情緒觀察,表舅媽擱下碗,一下子不耐起來:“這種事你要問也該去警察局,問我這種平頭老百姓,我能知道什麼?”
  “阿姨,您別急,”溫讓趕忙安撫她,試著引導:“我們家找了十七年,過了年就是第十八個年頭了,好不容易有線索說當年小孩兒被拐到了這兒,真的也是沒什麼好辦法,只想著能有人問問就問問,南城說大也不大,可要說小到一下就能找到一個人,也真的難。何況小孩兒丟的時候那麼小,可能什麼都記不住……”
  這些話不能說,說著說著自己的心口就像被墜了秤砣。溫讓低頭笑笑,見沈既拾碗裡的飯也沒怎麼下去,順手給他夾了肉,接著說:“至於犯罪……真正罪大惡極的是那些拐賣孩子的人,大部分買孩子來養的家庭,也很……”
  他想說也很無知,也很自私,也是法盲,也是犯罪,也讓人恨到骨子裡。為了自己的需求和心思,花錢破壞掉一個完整的家庭,這種買賣孩子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是真的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麼,是真的沒有良知麼?
  可這些話在喉口繞了一圈又一圈,溫讓最後說出口的還是:“……也很有苦衷。”
  “如果您聽說過什麼消息告訴了我,我順著您的消息真的找到了我弟弟,那我感激您還來不及,感謝那一家人好好把我們家的孩子養大了還來不及,還說什麼犯罪不犯罪。”
  溫讓盯著表舅媽的眼睛,把聲音放到最輕柔無害的境地:“這麼些年了,實話說,別的念想也早就淡了,只想知道他是生是死。哪怕不認我們都沒關係,只要還活得好好的,能讓我見見他,我就很滿足了。”
  從表舅媽家離開的時候,她一定要給沈既拾裝兩瓶自己釀的豆醬,讓沈既拾帶回去給他媽媽。對溫讓的態度也不再那麼抗拒,甚至欷籲了一句:“我家的小子在少管所,我這個當媽的都又氣又疼。唉。”
  她欲言又止,溫讓雖然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也明白今天不可能再從她嘴裡得到消息,他與女人循循善誘,用各種方式交流了許久,能肯定的只有這女人不想跟自己多說這件事。一句都不想。
  越遮掩越可疑。他越來越不能控制自己往最不可能、最可怕的層面上去想,溫讓跟在沈既拾身後下樓梯,心口滾燙,指尖兒冰涼。
  來的時候是中午,走的時候也不過剛過去兩個小時,超市門口打牌的人果然如表舅媽所說的一樣依然興致勃勃。他們或蹲或站,有的捧著一大碗公的麵條吸溜,有的抄著兜抽煙,唧唧喳喳,葷段子與髒話不斷,表舅仍擠在這群包圍圈的最中間,緊緊捏著手裡的牌。
  沈既拾明顯看這一家子都不上眼,來的時候還走上前問候一聲,現在只遙遙站在遠處說一聲表舅我們先走了。是多說一句話也不想的模樣。
  “怎麼啦?”兩人走去路口攔車,溫讓能感受到沈既拾情緒低落,他拍拍沈既拾的肩,沖他笑:“沒吃飽?”
  沈既拾看了他一眼,溫讓覺得自己神經有點兒過敏,竟然覺得沈既拾的眼神兒相當複雜,帶著些很可怕的情緒。
  他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沈既拾張張嘴,不太甘願地說:“白來一趟,耽誤這麼長時間,也沒能幫你問到點兒有用的東西。”
  溫讓松了口氣,安撫道:“不要自責啊,我還要謝謝你費心陪我過來。沒事的,都找十七年了,還怕這麼一會兒麼?”
  沈既拾看著他,突然附到他耳邊輕輕喃了一句:“想親親你。”
  這人怎麼說不正經就不正經。溫讓耳廓一熱,正想與他打趣回去,一輛三輪兒駛到跟前兒,溫讓抬腿想上車,習慣性把手往褲子口袋上摸了一把,趕緊又把腿放下。
  “我手機忘拿了,你讓師傅稍等一會兒,我去拿。”
  說完拔腿就跑,沈既拾在身後問他認得路麼?溫讓頭也不回,比了個Ok。
  從路口到超市二百米的距離裡溫讓還思索了一番,表舅大概還在打牌,自己快去快回拿個手機,就不跟他打招呼了。
  快跑到超市門前時看到果然如此,大概一把牌剛剛結束,那群人圍在一起大聲嬉笑討論著,為了不引起注意,溫讓專門往馬路另一邊跑,在即將繞過他們跨上表舅媽家的樓梯時,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句話。
  “老沈家的兒子今天來幹嘛的?他家裡人找著了,來領他了?”
  說話的人語氣嘻哈,毫不正經,十分輕飄空蕩。溫讓卻宛如被五雷轟頂,一瞬間愣在原地,耳朵裡炸起電流般的嗡鳴,他瞪著眼前的樓道,瞳孔緊縮。
  這個人,在說什麼?


第045章
  表舅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沒什麼情緒:“別瞎說,趕緊再摸一把。”
  溫讓緊咬著牙關,整根脊椎都在發寒,恨不得立馬轉身沖過去質問,什麼叫家裡人來領他了?沈既拾難道不是沈家親生的孩子麼?
  他強迫自己用搖搖欲墜的理智撐住,控制著僵硬的膝蓋抬起來,往樓上走。
  現在還不行,他沒有證據,這些人已經對自己相當反感,一定早就串通好什麼消息都不能外漏,自己貿然闖上去除了讓他們戒心更強,不會有任何好處。
  而且,沈既拾還在路口等著自己,現在不是好時機,不能嚇到他。
  沈既拾等了有一陣兒才看到溫讓從那頭跑回來,三輪兒師傅不耐得直咂嘴,一個勁兒問還走不走了?再不來他就去接別人的生意。溫讓氣喘吁吁上了車,連連道歉,師傅一踩油門兒轟了出去。
  “手機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掉在沙發上,我過去的時候表舅媽正想追出來喊我。”
  溫讓虛著眼睛往車外看,他還沒能消化掉剛才那句話,心亂如麻,有點兒不敢跟沈既拾對視,害怕真從他臉上看出溫良的影子。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除了兩人你起我伏的呼吸聲就只有三輪車咯咯噠噠的發動聲,溫讓又覺得不自在,轉頭去瞅沈既拾,跟對方的視線碰了個正著,沈既拾竟然一直在緊緊盯著他看。
  他心跳猛的漏了一拍,覺得心虛,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詢問的“嗯?”,沈既拾垂下睫毛替他拽拽圍巾,說:“剛才跑的太急了吧,鼻子被風吹得通紅。”
  “沒事兒。”溫讓低頭摸摸鼻子,抿起嘴唇笑:“咱們再去管轄這一片兒的派出所問問吧。”
  派出所的接待是位年輕的小警員,十分熱情與民,聽清溫讓的來意後卻也只能深沉的歎口氣:“如果查查人口資訊就能找到丟失十幾年的孩子,犯罪早就少多了。而且沒有我們也不能輕易動用資訊網,這是要有關部門給命令的。”
  “留個聯繫方式吧,如果真有了什麼消息,我們再通知您。”
  對方最後也只是這麼說。
  溫讓走出派出所,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時候,他抬頭望著白茫茫的太陽,眼睛被刺得生疼,往大路上左右看了看,也沒有頭緒,索性直直走到旁邊兒一棵光禿的大樹底下點了根煙。
  沈既拾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來兩瓶熱飲料,溫讓這才發覺自己口乾舌燥,擰開蓋子一口灌下去半瓶。看一眼沈既拾,對方捏著水瓶靠在樹幹上,姿態是一貫的好看,臉上仍是說不上來的低沉。
  他有點兒心疼,只得又笑著哄他:“垂頭喪氣的,累了吧?咱們找個地兒歇一歇吧。”
  沈既拾左右看看路上沒什麼人,使勁攥住溫讓的指尖兒捏了捏,又放開。
  他想問這十七年下來,你與家人奔走過無數個城市,每次都是這樣毫無希望的尋覓,日復一日渺茫著承受下來的麼?
  可是說不出口。
  他只經歷了這樣一個半天都覺得太殘忍了,根本不願意去想像溫讓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
  他們商量一番,決定回到南城的市區找家店先吃點東西。兩人中午在表舅媽家都沒什麼心思吃飯,幾個小時逛下來,早上喝的那點兒粥早已消化乾淨,現在都覺得饑腸轆轆,沈既拾自己便吃下了一整碟松餅,溫讓往嘴裡送了幾口煎三文魚,又點上煙托著下巴盯著沈既拾看。
  會是溫良麼?
  那個人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就算不管沈既拾是不是溫良,那話裡的意思難道說沈既拾根本不是沈家親生的?
  還是自己多想了,那只不過是個無聊的笑話?
  溫讓覺得自己的思緒已經往越來越陰暗的角度滑坡,他甚至想,沈既拾和沈明天這麼優秀的兩兄弟,是怎麼在這樣糟糕的大家庭氛圍裡成長起來的?難道連沈明天也……
  “溫讓?”
  沈既拾的聲音把溫讓的意識拉回來,他有點兒心慌,沈既拾的眼睛太亮,坦誠且沒有戒心,仿佛能直接看穿自己心底的想法。
  他趕緊把飄遠的意識拉回來:“怎麼了?”
  “煙灰快掉了。”
  沈既拾微微欠身,抬起胳膊小心取走他指間燒了半截兒的煙,往煙灰缸裡彈掉煙灰後叼進自己嘴裡:“接下來準備去哪兒?”
  溫讓想了想,說:“我聯繫了尋親網站在南城的組織機構,也沒什麼有用的消息,只有兩三個找家人的小孩兒,都跟溫良條件不符。”
  店裡的空調“嗡嗡”著換氣,客人們都在自己的小環境裡竊竊私語,背景音樂舒緩輕柔,仿佛只有他們兩人之間彌漫著沉默。
  大約過了一根煙的時間,溫讓終於開口打破了凝滯苦澀的空氣:“沈既拾,我們回N市吧,我有點兒累了。”
  他們慢慢往汽車站的方向走,走過熙攘的天橋,走過擁擠的街道,走過歡聲笑語的商場,走過煙氣迷蒙的小吃街,走過高峰期擁堵的斑馬線,走過川流不息,走過車水馬龍,走進夕陽荒紅的餘暉裡,又走出溫吞夜幕下團團亮起的路燈霓虹。
  這座小城市這麼小,人卻這麼多,每個經過的人都步履匆匆,或交流或沉默,口鼻中噴吐著寒凜的白色霧氣,將面龐包裹起來,沉浸於自己的生活。
  他看不到溫良。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溫良。
  坐上了最後一輛往返N市的大巴,溫讓身心疲累,汽車一發動便沉沉昏睡過去,沈既拾把他歪在車窗上的腦袋輕輕撈過來靠在自己肩膀上。車裡沒開燈,只有兩朵車前燈打出昏黃的光芒,投映在猙獰黑漆的前路上,透過巨大的擋風玻璃往外看,像是在駛入某種怪物的大嘴。
  溫讓一直睡到汽車熄火兒才被沈既拾叫醒,迷迷瞪瞪發現自己竟然一直枕著沈既拾的肩膀,有點兒不好意思,趕緊坐起來問:“壓得疼麼?”沈既拾無所謂的笑笑,說沒事兒,就有點兒麻。
  送溫讓回到酒店時是晚上九點多,沈明天打電話來問沈既拾今晚還回家睡麼,沈既拾看一眼溫讓,對方靠在窗臺上也正看著他,表情清淡,可眼神兒怎麼看都是濕漉漉的,看得沈既拾心窩酸軟,回應一句“不回去了”,乾脆俐落掐了電話。
  他把溫讓攬進懷裡抱了一會兒,問他餓麼?溫讓搖搖頭,說想去洗澡。
  沈既拾親親他顫動的眉眼,說:“跟你一塊兒洗。”
  “我今天……不太想做,”溫讓嗓子沙沙的,用額頭頂住沈既拾胸膛,把渾身力氣都支撐在男孩兒身上:“累。”
  “不做。”
  沈既拾把溫讓又抱緊一些。
  “我只想多抱抱你。”
  浴室裡霧氣升騰,兩人互相往對方身上搓泡泡,溫讓的手流連在沈既拾小腹的位置,反復摩挲那一小塊兒被花紋覆蓋著的傷疤。
  他不敢抬頭看沈既拾的眼睛,只低聲問:“這傷疤是怎麼來的?”
  沈既拾正舉起花灑準備往溫讓身上沖,聞言停頓了一下,溫讓的手指在停頓的縫隙裡緩緩蜷縮起來。
  “燙的吧,記事起就有了。”
  溫讓的手垂了下去。
  他不想說。
  沈既拾在浴室裡吹頭髮,溫讓提前出去,繼續靠在窗臺抽煙。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等到第五圈的時候,他終於下定決心,在通訊錄裡點開了程期。
  他問程期,能幫我做一份血緣鑒定麼?
  溫讓知道程期家裡的產業在醫療領域有足夠的門路,這是他能想到最方便,也最快捷的方法了。
  不管是不是,不管真相怎麼樣,不管結果會怎麼樣,他都不能再等了,僅僅兩天而已,這兩天從沈既拾與他的親人身上挖掘出的碎屑,已經讓他無法再冷靜思索了。
  沈既拾從身後擁上來,摟住溫讓的腰,把他貼進自己的胸膛。溫讓用臉頰輕輕廝磨他的脖頸,攥緊了手機。
  “我打算明天回去。”他抬頭沖沈既拾眉眼彎彎的笑,喉嚨就像被人掐著一樣,泛起一股隱約的血腥味。
  “在這裡也找不到什麼,再過幾天就過年了,家裡也要忙……”
  沈既拾沒有說話,他卻已經說不下去了。
  “嗯,好。”
  沈既拾鬆開胳膊,只答應了這麼兩個字。


第046章
  程期收到溫讓短信的時候,他剛結束公司年會,正坐在“尋找”裡和裴四閒聊。“血緣鑒定”四個字一蹦出來,鬆散的精神立馬緊繃。
  他把手機往正在低頭點煙的裴四眼前塞,待裴四眯著眼看清內容,整個人“臥槽”一聲差點兒蹦起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著手機,興奮得直噴氣兒,像兩頭紅了眼的牛。
  裴四掐著煙往肺裡猛抽了一大口,“找著了?”
  “不清楚。我打個電話問問。”程期撥號過去,十秒後又皺著眉頭放下手機:“他掛了。”
  二人摸不清楚具體情況,連激動都帶上了小心翼翼,正面面相覷時,程期手機一震,溫讓又發了條資訊過來——“抱歉,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我不在本地,明天到家後聯繫你。”
  程期一時反應不過來:“溫讓說他不在本地?”
  裴四往煙缸裡磕一磕煙灰:“正要跟你說來著,蔣齊不知道怎麼查的,說溫良當年被拐到南城去了,溫讓前兩天就過去了,看來是有頭緒了。”
  即使現在聯繫不上本人,得到這樣的消息也足夠二人歡欣雀躍好一陣兒,一杯酒下肚,裴四晃著杯子開口說:“還有個事兒。”
  程期正聯繫著檢測單位的朋友,眼皮都懶得掀一下,只“嗯?”了一聲。
  “溫讓跟那個小孩兒在一起了。”
  緊鑼密鼓敲著鍵盤的手停下了,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什麼?”
  第二天,程期要了溫讓的航班,提前一個小時就在機場外侯著,坐在車裡抽悶煙。
  溫讓跟沈既拾在一起,說不清什麼原因,昨晚裴四告訴他的時候,程期竟然也沒有十分意外的感覺,最初的驚詫只是對於“溫讓跟其他人在一起了”,其後才開始思考“對方原來是沈既拾”。
  沈既拾怎麼樣?程期做為他曾經的臨時老闆,站在最客觀的角度,對於沈既拾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們來說,他足以擔上“優秀”二字。
  人在等待的時候最容易胡思亂想,程期算著沈既拾的年紀,沒記錯的話,大概是二十三歲,過了年就算二十四了。
  當年他和溫讓也就是在這個年齡分了手。
  二十郎當歲的青年,大學畢業剛出校園,滿滿一身想要大展拳腳的衝勁兒,恨不得全世界都認同自己的能力,那種只顧著一腔熱血撞南牆,磕磕碰碰長教訓的時候,戀愛實在變得無足輕重,分手也再自然不過。
  後悔麼?
  不後悔。
  遺憾麼?
  騙不了自己。有那麼點兒遺憾。
  程期在奮鬥事業的這小十年間不是沒有再發展過新的戀情,男的女的,比自己大的比自己小的,火辣的內斂的,他都嘗試過。然而直到這兩年他才感覺到,沒有一個人能讓他產生像當年跟溫讓在一起時安心踏實的感覺。
  溫讓過早的被絕望侵襲成一灘死水,他雖有想法,有性格,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但他也柔和、蒼白,對什麼事都難以抱有期冀,也就對所有人都不去強行要求。他對於戀愛是放鬆和坦然的,不約束也不放縱,只要互相陪著,你跟他在一起,無論怎麼樣都是舒服的。
  不是所有人對待戀愛都能做到這個程度。
  所以,和溫讓這樣的人在一起過,再經歷其他的戀愛就都像是缺了些什麼,不對味兒。
  沈既拾固然在同年齡段裡屬於引人目光的那一類,他擁有年輕的朝氣與魅力,同時也就面臨著花花世界顯而易見的誘惑,溫讓不介意任何人從他身邊離開,那麼能不能把握住溫讓,也只是緣分使然了。
  我是吃過這個虧的。程期想。
  溫讓從機場出來,找到程期的車後徑直上前拉開車門坐入副駕駛,衝程期笑笑,眉眼之間滿是疲累。
  程期一打方向盤開動汽車,調笑道:“怎麼這麼沒精神,太開心了,所以沒睡好?”不待溫讓回答,又興致勃勃的繼續問:“找到了麼?人呢?跟誰做鑒定?快跟我說說。”
  問完後他就覺得不太對,溫讓怔愣得看著他,沒有回答問題,只問:“他用過的牙刷,能用來做鑒定麼?”
  “理論上可以,能提取出口腔上皮細胞就行。他的牙刷你帶來了麼?我現在帶你去檢測中心。”
  溫讓搖搖頭:“現在回家拿。”
  回家?
  車子又向前駛了兩米,程期突然意識到什麼,猛的一腳刹車停在路邊兒,四周接二連三響起不滿的喇叭聲,他牙關發緊,不敢置信地扭頭看著溫讓:“誰的牙刷?”
  溫讓的嘴唇越發沒有血色,他的眼神空蕩蕩的,像一頭無助的羔羊,聲音茫然:“……沈既拾。”
  程期看著這樣的溫讓,震驚的情緒在一瞬間被劇烈的酸楚替代。
  老天爺,你到底還要讓這個男人承受多少難以承受的東西?
  溫讓填了資料,采了血,程期的朋友接手了他遞交的材料,在溫讓離開之前拍拍他的肩膀說:正常流程大概需要一周,給你加急處理,大概三四天能出結果。溫讓鞠躬道謝。從檢測中心出來的時候程期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兒東西?溫讓搖頭說累了,想回家。
  “回你自己住的地方還是叔叔阿姨那裡?”
  “回我爸媽那兒吧。”
  人在極端無助疲憊的時候大概都是想家的。溫讓跟程期說了這兩天發生的事,程期一路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心想連自己都難以消化眼前的情況,溫讓要怎麼辦?直到把溫讓送到社區門口,看著他墜了千斤重物般的眉眼,還是忍不住開口輕勸了幾句沒用的安撫:“別急,現在也只是懷疑而已,什麼都等檢測結果出來了再說。”
  溫讓點點頭,笑著說:“我沒事,就有點兒緩不過來而已。這次又麻煩你了,等忙過這陣兒了請你吃飯。”
  抬手準備敲門的時候,溫曛正好從屋裡開門準備出去,冷不丁被門口站著的人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溫讓又雀躍起來:“哥你回來啦?這麼快!”
  溫讓上下打量溫曛,她畫了眼線,還塗了點兒口紅,上身敞著懷套了件及膝棉服,腳上蹬了雙小靴子,竟然裸著一雙腿。溫讓冷著臉輕聲教訓:“這什麼天兒了還光著腿兒,要去哪?”
  “沒有啦,這是裸色的打底褲,很厚的,不冷。”溫曛笑嘻嘻的,主動伸手幫溫讓把行李箱拉進來,拽著衣擺有些不好意思:“去找佳鹿姐玩兒。”
  對了,還有李佳鹿和溫曛的事。
  溫讓頓時像被抽空了渾身力氣般疲累,他靠著門框捏捏眉心,打定主意後抬頭看著溫曛:“爸媽呢?”
  “一起出去買年貨了。”
  “你急著出門麼?”
  溫曛怔了怔:“啊?不急,怎麼了哥?”
  “你過來,我有事問你。”
  溫讓把自己整個萎頓進沙發裡,他沒有兜圈子,直截了當地開口:“你和李佳鹿是怎麼回事兒?”
  看到溫曛瞬間呆滯住的神情,溫讓知道自己猜對了。
  “元旦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倆在小花園裡。”他頓了一下,問:“是女孩子之間鬧著玩兒,還是什麼?”
  “是我想的那樣麼?”
  溫曛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她瞪大眼睛盯著溫讓看了幾秒,承受不了他審視的目光般垂下腦袋,手指無意識摳著膝蓋,她像被嚇到了,眼眶開始小心翼翼的泛紅,撲扇著睫毛不說話。
  “溫曛。你才高二,你連成年都沒有。”
  “哥……”
  溫曛的聲音細小無力,就像被人捋著嗓子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從小到大,溫讓雖然對溫曛的存在不滿過,無視過,不在意過,但從來沒對她凶過,沒讓她因為自己難受過,沒看她因為自己哭過。
  血緣的力量真是微妙又強大,溫曛的眼淚掉下來的那瞬間,溫讓第一次對這個妹妹感到一種扯著心拽著肺的不適。
  他歎了口氣,委身蹲在溫曛跟前兒抬手揩去她的眼淚,小聲哄她:“你太小了,我是怕你被欺負。李佳鹿畢竟比你大了十多歲。”
  “佳鹿姐沒有欺負我……她也說我還太小了,不會對我做什麼……”就像摔跤之後不能聽人安慰“疼不疼?”一樣,溫曛握住溫讓的手指尖兒,眼淚一下子洶湧而出,她壓抑著嗓子抽噎:“佳鹿姐很好,她就像親姐姐一樣好,她特別寵我,哥……我很喜歡佳鹿姐,你別怪她,是我要佳鹿姐跟我在一起的……”
  溫讓身心俱疲,溫曛這些小孩子才說得出口的話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跟年幼的妹妹講明白道理,他只能拽過抽紙給她擦臉,皺著眉勸說:“溫曛,你真的太小了,什麼都不懂。”
  溫曛抬起頭看著溫讓,她的眼線哭花了,口紅也蹭的亂七八糟,只有一雙眼睛被淚水沖刷的亮晶晶,她說:“可是哥……至少我現在喜歡佳鹿姐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啊。”
  “是否喜歡一個人的心情,至少不用靠年齡來做評判吧?”
  “我知道佳鹿姐家裡在逼她結婚,我不會纏著她的,我只是現在很喜歡她,想跟她在一起而已,等哪天她要去過她自己的生活了,我會祝福她的,哥,道理我真的都明白的……”
  溫讓定定看著溫曛,看了半晌,最終還是頹頹的坐回沙發上捂住了臉。
  他太累了。
  他說:“不是這麼回事兒……溫曛。牽扯著感情的事,哪會有這麼純粹啊。”


第047章
  這場談話最終也沒有進行下去,溫父溫母從開門進來就看見溫曛正慌忙抹著眼淚兒,溫讓起身迎接他們:“爸,媽。”
  溫母一頭霧水:“兒子回來啦……這是怎麼了?哭什麼呢?”
  溫讓用眼角餘光掃了掃溫曛,她從父母進了家門起就不敢抬頭,垂著腦袋露出纖細的脖子,一副等待赴死般畏懼的模樣。
  “沒什麼,我看她穿得太少了,說了幾句,說哭了。”
  溫讓輕描淡寫地笑笑,接過溫父手裡的袋子送去廚房。溫曛並沒有想到溫讓會替她隱瞞,抬頭對著溫讓的背影瞪大了眼,剛擦淨的眼淚又想往外冒。溫母不知道這兄妹二人間湧動著秘密,看溫曛這神色還以為她還在不滿,立時氣不打一處來,也跟著念叨:“就該你說她才聽,大冷的天兒就穿一條打底褲,誰說都不管用,你說這不是找挨駡麼?!心思不放在正事兒上,年紀不大光想著臭美,以後把腿凍壞了我看你美給誰看……”
  “行了行了。”溫父打斷溫母的話:“嘮叨起來沒個完。”
  溫父泡了杯茶坐在客廳看電視,溫母系上圍裙洗手做菜,溫讓幫著打下手。這麼一通折騰下來,溫曛也沒心思去找李佳鹿了,打個電話過去說我哥回來了,一家子一起吃個飯,明兒再約吧。掛了電話後去洗把臉,跑到自己房間把門一關不願意出來。
  溫母在廚房聽著溫曛的電話,問溫讓:“前幾天去外地了?”
  “嗯,去了一趟N市。”
  “去N市做什麼,出差麼?”
  溫讓洗菜的手頓了頓,“溫曛沒跟你們說麼?”
  “說了,說你打電話過來,要去外地幾天,沒說去幹嘛。”
  溫母淘米上鍋,接過溫讓洗淨的菜放到案板上開始嫺熟處理,接著說:“今年春運挺厲害的,昨兒晚上還想著今天給你打個電話,怕你沒買票不好回來。去年你二姨家的小子不就是麼,年前去廈門玩兒回不來了,一直折騰到大年初二……”
  電磁爐上熱起了鍋,細小的氣泡升騰在滾油裡,溫母篤悠悠切著菜,跟溫讓閒話家常,她沒有對溫讓這次的行程有任何想要詢問的東西,仿佛兒子真的只是跟平時一樣出去出了個短差。
  溫曛沒告訴他們。溫讓想。
  為什麼沒說,她不是猜到了自己是去找溫良的麼?她就這麼抗拒關於溫良的事麼?聯想到剛才溫曛哭著說“她就像親姐姐一樣好,她特別寵我……”,溫讓腦仁兒一陣亂跳。
  現在要跟他們說自己在N市找到的線索麼,要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在跟沈既拾做血緣鑒定了麼?
  “媽。”
  “嗯?”溫母回過頭。
  溫讓笑笑:“……我想吃蒸菜。”
  “哎呀正好,”溫讓極少在吃東西上跟她撒嬌,溫母頓覺開心,立馬把手裡的菜拋到一邊,在圍裙上擦擦手:“昨天我留了一大碗芹菜葉兒,快端來。”
  不說了吧。
  年關了,能平靜幾天是幾天,他們老兩口兒真的再受不了折騰了。
  選擇緘口不言的後果就是一個人獨自忍受。等待鑒定結果出爐的那幾天,溫讓就像被鈍刀子剜肉一樣煎熬,時間過得那麼慢,每一分鐘都像被無限延長得看不到邊際,又像一根根有形的線,在他心臟上一圈,一圈,緩慢且悠閒的纏繞,把他緊緊勒裹起來。溫讓沒有回自己的地方,那房子裡不知不覺間已經盛滿了跟沈既拾有關的東西,他在那裡待著連呼吸裡都泛著澀苦。
  第一天,沈既拾發來短信問到家了麼,有沒有好好休息?溫讓看著手機發了很久的呆才回復,只回了簡單的幾句,便找了個“陪我爸出去買東西”的藉口匆匆結束了對話。一個人趴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直把氣管嗆得發疼,什麼都不敢想。
  第二天,裴四來電話問他還好麼,要不要出來喝一杯?溫讓問你都知道了?裴四說程期都跟他說了。
  “溫讓,你別想不開,咱們這麼多年不就圖個人還在麼……”
  裴四不會安慰人,當著面還能把情感都注入酒水裡,一杯酒陪著下了肚,一切就都在不言中。隔著手機看不到對方的表情,摸不清對方的情緒,說什麼話就都蒼白又愚蠢,他說得磕磕碰碰,溫讓還沒回話,差點兒把自己說得刺撓起來。
  溫讓聽他在那頭又找了個藉口沖蔣齊吼起來,忍不住笑:“我沒事兒。”
  第三天,溫母問溫讓這幾天怎麼都在家悶著,忙一年了,不想出去玩玩麼?溫讓接過溫母手裡的掃帚:“要過年了,多在家陪陪你們。”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問:“媽,如果溫良回來了,咱們家裡會變成什麼樣兒?”
  溫母整理年貨的手猛的一哆嗦,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背摁摁眼角,“啊”了一聲掩蓋鼻音:“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吃了什麼苦,有沒有人陪著過年……”
  有的。至少過年的時候,他不會受凍挨餓。
  “能回來就比什麼都強,家裡變成什麼樣都行,能回來就行……”
  ……是麼。
  第四天是大年三十。
  過年不睡懶覺,溫讓起了個大早,跟溫曛一起給家裡各扇門窗貼春聯,溫曛舉著窗花讓溫讓給她拍照,一連拍了好幾張,挑出最好看的一張美滋滋地發給李佳鹿。
  明明前幾天還小心翼翼,這就捧著手機毫不顧忌的聊天兒。溫讓看她這樣子有些無奈,溫曛這是默認自己已經不會過問她和李佳鹿的事了?
  貼了春聯,吃了早飯,溫曛在家裡待不住,換了衣服就要往外跑,溫母從從廚房舉著漏勺問她大早上要去哪兒?溫曛邊往樓下跑邊喊:“我去找佳鹿姐!”
  “大早上的,人家不要做事啊!”
  “我中午會回來吃飯的啦!”
  溫讓思考了一會兒要不要去找李佳鹿談談,怎麼想也沒個頭緒,他從陽臺走到客廳,又從客廳繞到書房,心臟惴惴得跳,腦子始終靜不下來。他一會兒想到溫曛和李佳鹿,一會兒想著溫父溫母,眼前一時冒出沈既拾的樣子,一時又回憶起小溫良的模樣,鑒定中心的人、程期、裴四、甚至蔣齊,亂糟糟的人頭通通擠在腦袋裡搖晃,攪得他氣血上頭,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胸腔悶得發慌。
  對方說過出結果後會打電話通知他去取材料,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響起的電話就像一枚卡在未知時間中的炸彈,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炸,你只知道當它響起的那一刻,不論什麼結果,都能將你炸得粉身碎骨。
  時間就這麼在等待裡分秒前行。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的時候溫讓嚇了一跳,心跳幾乎瞬間就飆升至頂,待看清來電人是裴四的時候很是舒了一口氣,同時又更覺心焦。
  裴四帶來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消息。
  他說:“蔣齊找人查了,沈既拾的戶口是十五年前才補登的,也就是說,按著他的年齡來推,沈既拾一直到七八歲才有戶口。”
  “他之前那幾年發生了什麼?時間是不是……太湊巧了?”
  溫讓抿緊嘴唇,他有些發抖,趕緊撐住窗臺為自己點了根煙,咽了口唾沫才能發聲:“蔣齊是怎麼……”
  “你別管,”裴四打斷他的問題:“他還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一切都像認准了一個節點紛至遝來,溫讓還沒從裴四帶來的消息中反應過來,聽筒裡響起一聲插入音,程期竟然打了個電話過來。
  “你先別掛,”溫讓對裴四說:“我接一下程期的電話。”
  程期的電話對於此時的溫讓來說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的思路還卡在“戶口”兩個字裡,剛切到程期那裡,便聽到他無法描述的晦澀聲音:“溫讓,我替你拿到鑒定結果了。”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啪”一聲斷了。
  程期在那頭說了一堆術語,資料,專業名詞,溫讓都聽不懂。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及程期最後那句:“可以確定有血緣關係。”
  血緣關係。
  該怎麼描述聽到這句話的感受。
  溫讓的身體緩緩下墜,他覺得自己好像眼花了,耳朵也聾了,嘴裡的煙似乎燎到了底,上竄的煙霧直往眼睛裡飄,好疼,眼睛都被辣出水了,好疼啊。
  心臟在幹嘛,為什麼要跳這麼快,想從胸腔裡出來麼?那就出來吧,你蹦的太劇烈了,蹦得我好疼。
  臉上似乎也不對勁,嘴角為什麼不受控制了,為什麼一個勁兒往下撇,臉頰上的肌肉都被扯得生疼,喉嚨也是,誰掐住我的脖子了麼?為什麼這麼難受,梗得呼吸都上不來,像是有誰在我喉管裡捅了一棍,喉嚨像被撕扯得裂開一樣,舌頭也發麻,牙齒也發麻,整個人都像被摁在了水底,一波又一波鹹澀的海水瘋狂湧進鼻腔裡,好難受。
  真的好難受啊。
  為什麼會這麼疼,全身都在痙攣,全身都在發抖,溫讓喪失了渾身的力氣,他耳鳴目眩,頭暈眼花,他歪在陽臺的地上扯緊了胸口的衣服想要呼吸,他感到有人撲到他身邊,努力試著想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來人驚慌失措,被自己嚇壞了,說話都是哭腔:“溫讓?溫讓你怎麼了?你看著媽媽,你別哭,你怎麼了溫讓?怎麼了?”
  “別嚇媽媽,你怎麼了?”
  “溫讓,溫讓?”
  怎麼了?
  溫讓淚眼滂沱,他望向身前的父母,溫母正跪在自己身前,她被嚇壞了,溫讓撲進母親懷裡,他聽見自己像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子一樣嚎啕,肆意釋放著自己的情緒,他又哭又笑著喊:“媽,溫良找到了,溫良找到了……對不起媽,我終於把溫良找回來了,媽……媽!”
  十七年前,他把溫良弄丟了。
  十七年後,他終於敢大聲哭出來了。


第048章
  這是溫家最混亂的一個年。
  溫讓用了很久才平復下情緒,他哭得精疲力竭,哭到嗓子撕裂,哭到無法呼吸,也哭得暢快淋漓——他當了整整十七年“溫家的罪人”,自責與悲痛就像一群青面獠牙的小鬼兒,沒日沒夜的跟隨著他,它們在他耳朵邊桀桀尖叫,每分每秒都在告訴他“你把溫良弄丟了,是你,你是罪人,你連哭泣都沒有資格,因為一切都是你的錯!”這些情緒將他囿死在人性的深淵,沒有丁點兒希望,甚至連絕望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日復一日挨著,忍著,被折磨著,茫然無措。
  誰都救不了他。因為誰都不是溫良。
  現在,他的溫良終於出現了,他才終於覺得自己有權力發洩情緒了。
  溫讓是在溫母的痛哭聲中逐漸回神兒的。他的眼淚還在不受控制的往下滾,太陽穴脹得生疼,他歪靠在牆上看著眼前的家人,母親就跪坐在跟前兒,她望著自己,即使緊緊捂著嘴也抑制不住指縫間流淌的嗚咽。溫讓猛地發現她老了,十七年前那個瘋狂哭泣摔打自己的母親,眼梢與眉間有這許多皺紋麼?眼淚從她獰紅的眼眶裡使勁往外冒,淹得滿臉都是,她在喊著什麼,聲音全都模糊在淚水間,溫讓努力收攏意識去聽,每個字都絞得他心疼:“你怎麼才哭啊……我可憐的兒子,這十幾年你憋得多苦啊?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啊!我當年為什麼要打你,你受了好大的委屈啊……”
  溫母想伸手摸摸溫讓額角上的疤,又怕碰疼他一樣,懸在半空的手只得收回來狠狠捶上自己的心口。
  “媽……”溫讓鼻根兒又是一酸,趕緊撲上去攔住溫母的動作,一直在旁邊攙著妻子的溫父此時也終於撐不住卸了力氣,他沉沉往搖椅上一坐,抹一把濕透的臉頰抖著嗓子問溫讓:“到底怎麼了?你說溫良……怎麼了?”
  溫讓口乾舌燥,他臉上的肌肉還因為剛才哭得過猛而細微痙攣,幾番張口才發出嘶啞的聲來:“找到了……溫良找到了。”
  承擔了半輩子“一家之主”角色的溫父,天塌下來也得硬著骨頭為家人扛起來不能落淚的男人,在這一刻老淚縱橫:“……他在哪兒呢?”
  溫讓把一切都告訴了二老:與他在酒吧相遇的沈既拾,又在校園裡偶遇的沈既拾,搬去老宅與他同住的沈既拾,來家裡給溫曛過生日的沈既拾,愛吃溫母做得黃桃罐頭的沈既拾,跟溫父下棋的沈既拾,與溫家人共跨元旦的沈既拾,陪著自己一起去南城找溫良的沈既拾……一家人早就見過,一起吃了飯的,言笑晏晏,其樂融融的沈既拾,就是他們丟了十七年的溫良。
  裴四怎麼找了蔣齊幫忙,自己怎麼開始懷疑沈既拾的身份,程期又是怎麼幫他和沈既拾做了鑒定,除了他和沈既拾的關係,什麼都一五一十的說了。
  該怎麼承受啊。冷靜下來後,之前害怕的一切問題又都湧回了心頭。溫讓一顆心臟被真正剖成了兩塊兒,一塊兒在“真的找到溫良了”的溫水裡泡著,另一塊兒則被放置在“沈既拾真的就是溫良”的冰窖裡冷藏。巨大的撕扯感碾壓他的每一處細胞,自己都做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該怎麼解決,怎麼才能把一切完美的處理乾淨?
  亂倫。
  他跟溫良……亂倫了。
  這兩個字成了真正滾肉的刀,溫讓根本不敢細想,他只要一想到他和沈既拾的關係,一想到對方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一想到當沈既拾知道他就是溫良、自己是他的親哥哥、而他身邊的一切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沈明天是假的,戀人……也是假的,溫讓就要窒息了,他顫慄,發抖,難受得反胃。
  這到底算什麼,為什麼終於找到溫良時,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不可挽回的田地,他幻想過那麼多種找回溫良時的情景,沒有一種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自己上輩子究竟造了多大的孽,這輩子需要這樣來償還?
  溫父溫母並不知道溫讓快要崩潰的內心,他們沉浸在喜痛交織的情緒裡,只感覺心都要碎掉,溫母不停回想著與沈既拾的那兩次見面,眼淚不停地流,一遍遍自責:“我都見到那孩子了,從心窩裡喜歡,竟然沒看出來就是我的兒子……我這個媽算是個什麼媽,我的兒子啊,我的溫良,我都見到他了,都見到他了……”
  溫父只得迅速讓自己沉穩下來,問出了問題的關鍵:“那孩子知道了麼?”
  “沒有,他什麼都不知道。”溫讓垂下眼皮,睫毛抖動著,大年三十的家裡一時間只彌漫著沉悶的空氣與壓抑的哭聲,溫讓輕輕倒吸一口氣,下了決心:“我去找他。”
  門外同時響起鑰匙及閘鎖清脆的碰撞聲,溫曛歡欣雀躍的開門蹦進來,被眼前壓抑的景象嚇得愣在原地,小心翼翼追著溫讓的話尾巴問:“……找誰?”
  “找你哥哥。”溫母看著這個小女兒,眼淚又忍不住洶湧而出,她向呆滯的溫曛張開雙臂,哽咽著:“你的小哥哥找到了……快過來讓媽媽抱抱。”
  溫曛眨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緩慢地朝溫母走過去,偎進母親懷裡:“哦……哦。”
  溫讓與父母商量了一個下午,目前能得出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去找程期拿到鑒定結果,然後先去N市找沈既拾,儘量委婉溫和的告訴他這個情況。溫母很想跟著同去,溫讓安撫她還是不要一家子一下都過去,給沈既拾一點兒緩衝的時間。
  溫曛在旁邊聽了半天,明白了來龍去脈,她問溫讓什麼時候去?溫讓說現在。
  “哥你也……沒必要這麼急吧,反正人都找到了又不會跑,而且還在過年呢,大年三十你不在家……人家也得過年吧?”
  溫讓沒有表情的看著溫曛:“我等不了。”
  他真的等不了。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飛機票買不到就近的航班,十二小時內的動車票也全部售罄,溫讓花了兩個小時終於搶到一張火車站票,當晚十二點發車,第二天早上六點到N市。
  見到程期的時候對方擔心的不得了,溫讓在電話裡突然爆發的哭聲把他嚇到了,想好好安慰安慰這個憔悴的男人,溫讓卻不能給他時間,只說抱歉,這回真的是麻煩你了,等一切都解決掉,我一定好好謝謝你們幾位。
  一切都準備完畢,晚上臨出發前溫母又心疼得不行,大年夜,別人家都和和美美暖暖和和的聚在一起,自己的兒子卻要在火車上站一夜前往另一個城市,去找另一個兒子。她給溫讓又下了一碗餃子,熱氣騰騰的端出來,溫讓只吃了兩個就再塞不下,他連行李都沒收拾,只拿了裝著證件的簡易手包出了門。二老執意要去送他,怎麼勸也不聽,火車站紛亂無章,排隊檢票的人繞著廣場轉了一個圈兒,基本都是背著大編織袋與包裹行李的返鄉民工。溫讓進站之前突然想起什麼,扭頭對溫母笑著說:“對了媽,有空再做點兒黃桃罐頭吧,他愛吃。”
  溫母的眼淚頃刻又下來了,溫曛把頭扭向一旁,說不出話。
  火車上嘈亂擁擠,暖氣打得太強,烘托的各種異味在窒悶的空氣中此起彼伏。
  人多,行李也多,每個犄角旮旯都疊著一層層的物件兒,想行走都困難,溫讓在抽煙區找了個位置落腳,發車鈴一敲響,火車搖晃著開動,駛入前方純粹的黑夜裡。
  六個小時而已,溫讓想,這是他跟溫良這麼多年來最短的一次距離,很快就到了。
  經停站一個個掠過,不停有人上車又下車,窗外的天色被一根接一根的香煙從晦暗燃燒至泛白,當太陽終於黃絨絨的從層層雲幕中彈出來,火車也晃晃悠悠緩慢滑進了N市火車站。
  一夜的站立讓膝蓋酸麻,小腿肚兒緊繃到幾乎沒有知覺。車門一打開,清新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溫讓僵直著雙腿擠在人群和編織袋中緩慢下了車,他抽煙抽多了,從口腔到肚臍都在翻騰反胃,在月臺買了一瓶水慢慢灌進胃裡,緩了許久才有力氣向出站口走去。
  坐上計程車前往沈既拾家社區的時候溫讓還在反復思索,該怎麼辦,打電話叫沈既拾下來,還是直接上去敲門?現在還這麼早,應該都在睡覺吧,還不至於這麼一大早就出門走親戚。
  手機上顯示著昨夜沈既拾發來的新年短信,溫讓一下下用拇指摩挲螢幕,他不敢多回,只說了“謝謝,同樂。”四個字。
  自己這幾天這麼冷淡,他會不會多想?會不會不開心?
  溫讓歎了口氣,心情沉重無比。
  複雜的問題最終以意料之外的情況得到了微妙的進展。
  溫讓從計程車上下來,還在垂首等著司機找錢,沒有任何防備,他聽到身後有人遲疑地喊他的名字:“溫……讓?是溫讓麼?”
  溫讓趕緊回頭,身後兩米處,是手提早點的沈母。
  計畫趕不上變化,巧合突如其來,根本不給你任何緩衝的餘地,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溫讓在心裡準備了一夜的辭藻與對話,幻想了一路可能遭遇的局面,在與沈母對視上的瞬間都變成蒼白的紙,被風一吹,嘩啦啦飛走了,什麼也不剩。
  “我聽既拾說你前幾天就回家了,怎麼這個時間……是要找既拾麼?他還在睡,你吃飯了麼?來家裡一起……”
  “阿姨,”溫讓打斷了沈母的話,他吞咽一下喉嚨,索性一狠心,直接開了口:“您現在方便抽點兒時間麼,我有些事……想問問您。”
  沈母那張木訥的臉龐一下變了顏色。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那就直接面對吧。溫讓想。
  沈母領溫讓去了一家菜館兒。
  菜館兒的經營者是一對中年夫妻,聽口音也不是N市本地人,大概是為了多賺點兒錢,過年也沒回去,大年初一就早早起來辛苦經營。
  天寒地凍,菜館兒內也沒捨得開暖氣,簡陋,粗鄙,對於溫讓與沈母二人來說唯一的優點就是偏僻且安靜。
  溫讓簡單點了兩個菜,沈母捧起餐館兒內免費供應的茶水吸了一口,一雙眼仁兒已經變得麻木不堪:“你要問什麼,問吧。”
  溫讓直視了她足有半分鐘,才緩緩打開手包,從裡面取出裝著鑒定結果的牛皮紙袋。
  “阿姨……我拿沈既拾的牙刷做了鑒定。”
  溫讓把紙袋推到桌子上,沈母看著桌上的紙袋,不說話,也不打開,就這麼怔愣著。
  溫讓接著說:“我們有血緣關係,沈既拾就是我弟弟。”
  沈母握著不再是毫無反應,她握著杯子的手哆嗦了一下,杯中晃出一滴水珠落在紙袋上,暈開一朵小小的水漬。
  “沈既拾發生了什麼事,他是怎麼到您家裡的,這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告訴我吧”
  沈母依然不說話,她只看著紙袋,什麼都不說,就像聽不到溫讓說話一樣,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溫讓最怕這樣的情況。此刻坐他對面的有可能就是買走溫良的罪犯幫兇,而他不能打也不能罵,他連激動的情緒都不敢表現,只能小心的詢問,周旋,企圖從對方嘴裡得到一絲真相的線索。
  他們一家人苦苦找了十七年的線索。
  “……求求您了。”他啞著嗓子,說。


第049章
  飯店老闆屋裡屋外也不知道在忙碌什麼,寒風伺在門口,逮著每一個門扇開合的機會往屋裡拱,炒菜從熱氣騰騰端上桌到徹底冰涼成一灘也用不了多久,沈母仿佛出竅了一般,嘴唇緊閉,無動於衷。
  溫讓把能說的都說了出來,在表舅媽家樓下聽到的話,沈既拾文身下的傷疤與溫良小腹的胎記,全部說給沈母聽,企圖撬開她的嘴,仍無果。溫讓疲憊得閉閉眼,一口灌下紮嗓子的涼水,他心急如焚,偏偏又拿這婦女毫無辦法,胸肺裡一股濁氣四躥,無法排解,瞧見桌子上的煙灰缸便從衣兜裡掏出煙來銜上,打火機湊到臉前時又頓了頓,出於自身的涵養問了一句:“介意我抽煙麼?”
  沈母掀起眼皮瞅他,神色頗有些複雜,終於說了進飯店以後的第二句話:“你抽吧。”
  短短一會兒,她的嗓子竟然也啞成一眼枯喉。
  溫讓呼出一口濃重的煙氣,無望的交流讓他煩悶愈盛,他想直接跟沈母說“您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的話,我就直接去找沈既拾了。”這句話已經滾到嘴邊兒,呼之欲出,他突然想起與表舅媽的對話,那無知女人對於“犯法”的可笑理解——“承認不就是犯罪了麼?”
  一種猜想在心裡成了形。
  “阿姨,”溫讓摁滅煙頭,把音量壓到最低:“您是害怕我們追究法律責任麼?”
  明眼可見沈母臉上的肌肉抖了抖,溫讓在心裡罵自己愚蠢,他太慌神兒了,為什麼沒能早點捉住這點兒心理漏洞。
  他把在南城對表舅媽說過的話又跟沈母說了一遍,仔細觀察著沈母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言語間的真摯幾乎要讓自己也相信,他對這一家子沒有任何怨恨,只有感激不盡。
  “阿姨,他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強,就是天大的運氣,我們沒有別的想法了,這麼多年真的太累了,也沒心思再去追究責任,只想知道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他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沈母審視著他,足足過了一分鐘,她眼裡的戒備化為一股自暴自棄的悲憫,終於開了口。她哆嗦著嘴唇,臉上是一種謹慎的小心翼翼,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他不是我們買來的。”
  接下來從沈母嘴中所聽到的一切,擊潰了溫讓苦苦支撐十七年的理智。
  沈氏夫妻並不是土生的N市人。沈家祖輩紮根在南城鄉下的山裡,那是一個貧困到地裡長不出稻穀的村落,及至90年代也通不上電。窮山惡水養不活掙扎著傳宗接代的人們,村裡的年輕人一茬接一茬往山外走,去鄉縣,去城鎮,靠力氣幹活吃飯,努力把根基從山溝裡拔出來,安插進更加豐沃的土壤,改寫後代的命途。
  連根拔出的還有一些未被開化的蒙昧。
  沈父沈母,與表舅媽家的長輩,幾十年前共同從山裡來到南城鄉下落戶安家,同村人本就多多少少沾親帶故,到了外地更是感情濃郁,兩家在陌生的地界兒相互幫襯,誰家出了事兒就多多照顧,出出主意。
  二十年前對於表舅媽家來說出了一件大事——她結婚三年,卻生不了孩子。
  醫生說女方的體質不易受孕,男方倒插門本來就足夠難堪,生不出孩子更是臉上無光,終日覺得抬不起頭來,一家子成日又吵又打,各種偏方試了個遍,沒用,表舅媽的肚子始終空得像個蟬蛻。
  彼時沈父沈母剛結婚一年,生了個健康的胖小子,就是沈明天。表舅媽的臉上流露著酸意,來看望新生兒都帶著一腔忿忿。
  沈父的老娘——沈明天的奶奶,抱著孫子美得一臉褶子花兒開,細縫眼睛往表舅媽不爭氣的肚子上溜了一圈又一圈,嘴唇一磕碰,出了個主意:要麼你們兩口子,買個孩子吧,反正這幾年也攢了不少閒錢。
  老太婆一句話紮進表舅媽一家人心縫兒裡,種下一枚惡果。
  “他們家買來的小孩兒,就是沈既拾。”沈母說。
  溫讓聽得後背發涼:“為什麼他最後去了你們家?”
  沈母看著溫讓,幽幽說:“我們家造了嘴孽。”
  孩子是被塞在行李箱裡,半夜偷偷帶進表舅媽家的。20寸的小箱子,紮了幾個窟窿眼兒用來透氣,一路在地上碰撞拖行,髒的沒眼看。可能註定這不會是一筆一帆風順的交易,箱子臨進家門時被門檻磕了輪子,表舅一下沒拎住,箱子直直摔進門裡,傳出小孩兒細悶的哭聲。
  箱子一打開,一股熏臭味兒撲鼻而來,溫良躺在裡頭,他被綁了手腳,嘴上貼著膠帶,團成一個畸形的方球蜷縮著,呼吸太困難,一張小臉兒憋得通紫,汗淚鼻涕一直淌到脖子裡,覆蓋著一頭一臉的巴掌印,額頂的頭髮似乎被硬生生扯掉一撮,突兀的發著青,短褲濕糊著貼在腿上,全是屎尿,裸露著的皮膚遍佈青青紫紫。小孩子這一路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早就被打罵嚇壞了,一雙眼睛呆懵懵的,叫也不敢叫,怕挨打,看著一群圍著他的陌生大人,只咬著嘴唇嗚嗚嚕嚕流眼淚。
  大概是這姿勢保持了太久,表舅把他從箱子裡掏出來後他也不動,骨頭繃著,渾身的肉都僵了,癔症一樣躺在地上發抖打哆嗦,只能硬拽著他的胳膊腿兒把身子捋直。
  捋直了才發現,這孩子貼在肚皮上的衣服有血。
  “帶小孩兒過來的人說,他肚子上有塊胎記,太明顯了,就用火鉗子燙掉了。燙了也沒怎麼處理,又是藥膏又是潰膿又是血,跟衣服都粘一起了,揭開的時候就跟撕肉似的……”
  沈母臉上泛起酸澀的心疼,她低頭揩揩眼角,再抬頭卻被溫讓嚇到了。
  那麼冷靜自持,那麼清冷淡漠的一個人,此時眼眶猩紅,目眥欲裂,眼球裡凸起細紅的血絲,眼皮也不眨,大顆大顆的眼淚直直的往下墜,臉皮像窒息一樣脹紅,修長的頸項上爆起青筋,肌肉都在顫抖痙攣,他的手指緊緊摳著桌角,沈母眼睜睜看著他溫潤的指甲一點點發白扭曲,“啪嗒”一聲齊齊斷在桌面上。
  溫讓緊咬著後槽牙,喉嚨裡溢出顫抖的呼喘,他必須緊緊咬著,像咬著血咬著肉咬著骨頭,才能不讓自己瘋狂咆哮起來。他瞪著眼前滯愣的沈母,眼淚不停往外湧,什麼都看不清,沈母口中描繪的畫面讓他快要發瘋了,五臟六腑都被一隻大手揪著,拽著,要活生生掏出他的胸窩,劇痛讓他只能擠出氣若遊絲的呻吟,一張嘴眼淚就洶湧的淌進嘴裡。
  “四歲……他才四歲……他才四歲……”
  他的溫良才四歲,一個四歲的孩子,最最天真爛漫什麼都不懂,最該被家人抱在懷裡寵愛撒嬌的時候,他的溫良卻被硬生生捆著塞進箱子裡,隔著千山萬水被賣去窮鄉僻壤,明明是他們溫家的寶貝,是被捧在手心裡、護在心尖兒上寵著的嬌氣的小娃娃,是連一根手指都不捨得碰,摔一跤都要心疼的弟弟,卻在不知道的地方被陌生人肆意毆打,被恐嚇吵罵,被拽斷頭發,還被火鉗子活生生燙掉胎記,就那麼活生生的燙上去,多疼啊,他得哭成什麼樣子,連個哄哄他的人都沒有,他只有四歲,他才四歲啊!那些人是瘋了麼?是沒有心肝麼?怎麼能對一個四歲的孩子做出這種事? 他們真的是人麼?我的溫良該有多害怕,他該有多恐懼啊,他一個人遭受著這些,身邊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哥哥,他可能扯著嗓子哭過,掙扎著想跑過,到底是被怎麼樣的虐待過,到最後被拎出箱子時連哭叫都不敢了?他那麼小,那麼弱,他一個人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想著溫良肚皮上的胎記,再想想沈既拾小腹上的傷疤,那麼多畫面重疊在一起,仿佛去到了當年的現場,溫良淒厲的慘叫就在耳朵裡飄,像針一樣紮透了他的耳道,捅進腦子裡,把他攪成一灘混沌稀爛的水。
  我的溫良受了這麼大的苦,我卻衣食無憂,健康平安的活到現在。
  溫讓的心尖兒被活生生割掉,自責幾乎要把他殺死了。
  店裡的老闆娘被異常的氛圍引著頻頻看過來,沈母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了一臉眼淚,她哆嗦著手給溫讓揪了節衛生紙,溫讓極力壓下滔天的恨意與懊悔,道謝後接過來,沙啞著問:“……後來呢?”
  後來的故事就像一場鬧劇。
  溫良又驚又傷,在表舅媽家裡一住下來就生了一場大病,連續幾天40°高燒不斷,差點把人燒沒了。表舅媽一邊念著晦氣一邊捨不得花出去的錢,中西偏方緊治慢治,總算是把人救了回來,四歲的小孩兒瘦脫了相,也不知是福是禍,腦子被燒出了點兒問題。
  ——渾渾噩噩,什麼都記不清了。
  表舅媽抱著他指著自己說:“我是你媽媽。”
  溫良眨眨眼,面無表情地喊:“媽。”
  就這樣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如果生活就這樣安定下來,那也就這樣了,偏偏表舅媽一家命格一波三折,把溫良買回家還不到半年,她竟然懷孕了。
  一家人大喜過望,再看看買回來的溫良,眼神兒就變了味。
  這算什麼,現在有了自己的孩子,這個買回來的算什麼,如果討人喜歡也就當半個兒子養下去,可這小孩兒除了吃就是自己玩兒,既不討喜也不親人,活像喂了條白眼兒狼。毛病越挑越多,越看越不順眼。
  表舅媽覺得自家吃了個天大的悶虧,這想法成了一口氣,憋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溫良在家裡成了個如刺在骨,如鯁在喉的尷尬地位,思來想去,竟然琢磨出個沒有良心的法子——乾脆把這孩子再賣了吧。
  反正他什麼也都記不得,個頭也小,再賣依然有人買。
  人的心一黑起來,蛇蠍毒蛛也比不上。
  表舅媽家與沈家表示出這個想法,抱著大孫子的沈老太當即拉了臉,她不信神佛,一輩子面朝黃土靠天吃飯,只信老天爺,怒斥:“人再賤也得有點兒人性,你買孩子老天還當你有苦衷,你賣孩子,成什麼了?”
  表舅媽一聽這話也不樂意:“要不是你們家出的餿主意,我也不會動腦筋想這損招兒來折壽,那我能怎麼著,我自己懷親兒子了,哪還養得起這個累贅?”
  本來只是句氣話,然而說出的話潑出的水,表舅媽越說越覺得有理,越說越委屈,真就把一切過錯的源頭都推到老太婆身上,她嘴毒又快,掐著腰罵起架來撕天扯地,這一耙把老太太打得氣不過,氣在頭上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賭氣一樣開口說:“你把孩子給我,我們家養!”
  “當時我和老沈——就是我丈夫。正要來N市發展,老沈知道後氣壞了,甚至要跟他媽斷絕關係,老婆子一輩子愛拿主意,孩子接到家裡她就後悔了,可就是要跟兒子死強,說你們走你們的,我在這兒自己養他,一老一小兩條賤命,撿破爛兒也能養活了。”
  沈母歎口氣,她在這敘述的過程中動了感情,嘮家常一樣喋喋起來,十分疲累的揉揉眉頭,接著說:“他表舅媽是鐵了心不要沈既拾,一直到現在,寧願每年都拿錢——沈既拾從小到大的學費也都是他們家出的——也不願意自己帶回去養。第二年老婆子病死了,他表舅媽根本不算個人,小孩兒守著老婆子的墳都要餓死了,她說不要就真不要。有什麼法兒,老沈家除了我們老沈就只有個小姑子,最後還是我們接來養著了。”
  “我這個婆婆,算計了一輩子,跟街坊鄰里吵了一輩子,自私刻薄了一輩子,最後臨死做了這麼一件事,也不知道她是積德,還是造孽了。”
  說著,她又以先前那種幽幽的眼神望著溫讓:“這一養就養了十幾年,養大成人了,孩子有出息,考了好大學,也養出感情了,你找來了。”
  溫讓沒有搭她的話,從沈母后半段的念叨開始,他的思緒就幾乎飄離了她的話。他想了一會兒,輕輕問:“所以,你們跟沈既拾說,他的名字是按著家族字輩兒來取的,也是騙他的?”
  “根本不是什麼字輩兒,根本不是什麼‘既’字輩兒,‘沈既拾’這個名字,只是隨口一叫,只是為了賭氣,‘既然撿了,那就養著吧’,是這個意思麼?”
  沈母沉默。
  溫讓鼻根兒酸疼:“你們就讓他頂著這樣一個名字長大了。”


第050章
  沈既拾在被窩裡睡得正熟,兩隻水呼呼的手“啪”一聲撫上他的臉,沈明天歡天喜地的往他耳朵裡炸雷一樣嚷:“哥!起床了!大年初一不能睡懶覺,要睡一整年了!”
  他眉毛一抽,突然被嚇醒的感覺跟失重似的,眯瞪著眼撥開沈明天:“耳朵要聾了。手上什麼玩意兒這麼濕?”
  沈明天順勢往旁邊滾過去,好讓他哥坐起來,“我剛洗完臉。哥,生日快樂!”
  生日?
  沈既拾反應了一會兒:“今天是立春?”
  “今年趕得巧,大年初一跟立春撞上了。”沈明天美滋滋的欣賞他哥睡支棱起來的兩撮頭髮,照舊認為英俊得不行,“快起來吧,媽都買好早飯回來了。”
  把沈明天轟走,沈既拾舉起手機劃拉,一長串閃著紅點的新消息,都是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發來的新年祝福,滿滿的滑不到底,只有溫讓的消息欄裡空空如也。
  沈既拾一件件往身上套衣服,想著自從溫讓回家之後,他倆一直沒有好好聊過天兒,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心情好些沒有。又想,溫讓問過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會不會記住。
  電視裡熱熱鬧鬧重播著春晚的節目,沈父正坐在餐桌前看報,沈既拾從臥室出來他也不抬頭,沈明天幫著沈母往桌子上擺碗筷端餃子,沈母招呼一聲:“趕緊洗漱吧。”
  說完抬頭看看他,眼神兒格外慈愛一些:“今天生日,給你買個蛋糕?”
  沈既拾扯扯嘴角笑:“我又不是小孩兒了。”
  過年時飯桌上的氛圍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沈明天嘰嘰呱呱說著話,沈母偶爾接上一兩句,沈父從來不苟言笑。
  “闔家歡樂”和“喜氣洋洋”這兩個成語,在他們家出現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熱乎乎的早飯下了肚兒,沈既拾幫著沈母刷鍋碗,捏捏洗潔精的瓶子扭頭說一句:“媽,洗潔精快沒了。”
  當媽的拿著抹布在桌前發愣,盯著他的不說話。
  沈既拾看看她,又喊:“媽?”
  她這才猛的回過神兒來:“啊?什麼?”
  “沒事,就跟你說一聲洗潔精快沒了。”
  沈既拾覺得這不是他的錯覺,沈母今天早上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情緒陰沉沉的,一副心裡頭掛著事兒的模樣。
  她每天只操持著家長里短,能有什麼事?思來想去也只能是又跟沈父拌嘴了。
  收拾妥當,沈既拾從廚房出來,電視裡正重播到一個小品,沈明天歪在沙發上笑得四仰八叉,醉鴨子一樣,他跟著看了兩眼,心思卻飄飄忽忽又記掛到溫讓身上。
  給他打個電話吧。
  進臥室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剛劃開螢幕,信號燈閃了閃,溫讓的消息同時進來了。
  “我在上次住的酒店,1203。”
  一股熱氣騰騰的暖流猛的注入心室,突如其來的驚喜簡直讓沈既拾不敢置信,他手速飛快得回了“等我”兩個字,恨不得立馬就生出兩扇翅膀飛過去。
  電視裡的主持人正嘰嘰喳喳道著新年祝福,沈既拾聽到“多吃餃子”這句話,福至心靈,奔到廚房裡開始翻冰箱:“媽,包的餃子還有麼?”
  沈母說:“有,你要吃麼?”
  “我朋友來找我,怕他還沒吃飯,下點兒家裡包的餃子帶給他吃。”
  沈母還沒來及有所反應,沈明天在外間先仰著脖子叫起來:“誰啊哥?”
  “看你的電視。”沈母把他的腦袋撥拉回去,她自然清楚沈既拾嘴裡的“朋友”是誰,也知道沈既拾這回過去要面對的將是什麼局面——沒有溫情,沒有欣喜,沒有人會去動那一盒餃子,只有血腥呼啦的真相,與親兄弟相認時無法想像的畫面。
  溫讓在飯店裡痛哭失聲的樣子仿佛還在眼前。
  她默默推開沈既拾,燒水開鍋下餃子,漏勺在沸騰的滾水裡緩慢攪拌,霧氣騰在眼睛上什麼也看不清。她想,如果不讓沈既拾出這個門,一切會不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如果當時她什麼都不說,如果她堅持著死不承認溫讓所說的一切,如果她把沈既拾留在家裡,把溫讓趕走,不讓他們再聯繫,一切會不會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生活也就一如往常?
  這些想法都不用細究,甫一冒出,沈母自己便在心底沉沉歎息:不會的。
  從她決定開口告訴溫讓一切開始,從溫讓把鑒定書掏出來開始,從溫讓將喜樂團圓的大年夜踩在火車輪子下、孤身一人在大年初一的早上來到他家樓下開始,更甚至,從沈既拾與溫讓相隔十七年後,機緣巧合竟然在家鄉再次偶遇,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第一眼對視、第一句交談時開始,命運就已經像一口巨大的風眼,咆哮著嘶吼著,以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所有人都拽進這口往外滲透著血緣與犯罪,支離破碎的罪惡棺材裡。
  幾個小時前,她茫然不語,恐懼到不能開口時,終於讓她開口將一切都傾吐的原因是什麼?
  是溫讓點煙之前,對自己那一句禮貌的問詢。
  明明已經倦容滿面,明明眼裡只剩下焦灼和絕望了,所有的耐心與試探都被沉默的寒風卷到了天邊,那孩子竟然在點煙之前還停下來,問自己介意麼?
  禮貌與素養是經歷積年累月的培養,紮根在骨子裡的東西。那一刻沈母想,如果沈既拾沒有遭受這苦難的一切,沒有在幾個家庭間丟來喝去,他也該在這個哥哥身邊平平安安、被呵護寵溺著長大,成為一個更加優秀的好孩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終日裡與所有人悶悶沉沉,無話可說。
  他們本來就該是親兄弟。他的根兒本來就不該紮在這裡。
  如果這幾十年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除了一雙粗糙乾燥不似女人的手、與為了柴米油鹽吃穿用度而變得斤斤克扣的操勞心,還給了這個沒有文化、沒有思想的家庭婦女什麼東西的話,大概就是人性裡最後那一點兒質樸的良心。
  她也是為娘的人,能理解溫家父母的煎熬。
  溫讓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個孩子大小,一個人掙扎煎熬著找到這一步,一直沒有放棄,真的,苦了他了。
  老祖宗們世代相傳下來的名言中,總有一句混含血淚掙扎,與豁達放手的歎息,它輕描淡寫,卻扭轉著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
  ——這就是命吧。
  沈既拾專門把家裡的飯盒又洗刷了一遍,怕餃子泡破了皮兒影響口感,就只用漏勺挖了滿滿一碗幹餃子,又怕溫讓吃得口幹,沒湯水,在飯盒裡的分層又裝了一小碗湯,擰緊了拎起來往外走。
  沈明天腦袋機靈的不行,沈既拾這麼一通忙忙碌碌,不動聲色著歡欣雀躍的模樣,他只稍加分析便不可思議地開口問:“不會吧……難道溫讓哥來了?”
  沈既拾不承認也不否認,踩上鞋子後回身給沈明天一個腦瓜崩兒。
  沈明天捂著腦門兒輕輕搓,大年初一,再缺心眼兒的人也會老老實實回家過年,溫讓哥一大早趕過來做什麼,難不成真來給他哥過生日?
  沈既拾裹了圍巾就要出門,沈明天戀戀不捨盯著他,突地想起自己給溫讓發過的那些短信,頓時腦袋一鳴。
  他怎麼給忘了,溫讓哥來N市,是來找弟弟的。
  沈明天的心臟猛的往下一墜,一種相當不好的直覺在胸口盤亙,好比做夢時被魘住,神魂意識都空洞洞的,一整個人要摔死在夢裡一樣,直往下墜,撈都撈不住,沈明天覺得自己被絕望與心慌層層包裹,他想擺脫這種沒有根據的猜想與不安,偏偏又掙扎不起,無能為力。
  他追到玄關,像被彈疼了一樣抖著嗓子小聲喊:“哥……”
  沈既拾回頭看他,微微笑起來,捏捏他的臉:“回來的時候給你買好吃的。”
  沈明天張了張嘴,他憋得難受,使勁兒望著沈既拾的臉,悶聲悶氣且欲言又止:“那……那你記得,早點兒回來。哥。”
  沈既拾沒想太多,只當沈明天又在黏人,將頭沖著屋裡說:“爸,媽,我出門了,中午大概不回來吃。”
  沈父悶悶“嗯”了一聲,沈母在廚房刷鍋,沒有探頭出來,只交代他今天有大雪,路上慢點兒,不要著急。
  沈既拾兜著滿腔的熨帖與快樂答應了,拎著一盒與他心情一樣美好的餃子出了門,去見他親愛的戀人。
  團團灰沉的黑雲積壓在天邊,它們夾風帶雪,像伺機而動的鬼神,隨時準備著摧毀一座城市。沈母在廚房裡站著,透過窗戶看她的大兒子向雲層中跑去,直到他的身影混入高樓與路口,再也看不見,沈母的眼淚倏地下來了。
  他就這樣開開心心的跑去了,什麼都不知道。


第051章
  溫讓放下手機,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眼睛疼,腦子疼,太陽穴上像是繃著一根將要爆裂的青筋,一縮一脹,沒完沒了。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一路從小飯館兒來到酒店的,大年初一的早晨,空氣中的炮仗味兒都散發著和平安逸的氣息,街道張燈結綵,人人喜氣洋洋,他在路口站了很久才攔到一輛計程車,坐在車裡瞪著霧濛濛車窗發愣。車廂裡暖氣打得十足,他卻只覺得冷,從裡到外的冷,像有一柄冰刀子往他胸膛裡捅拔,捅進去,抽出來,再捅進去,再抽出來。
  一整個人渾渾噩噩,無法從沈母口中描繪的畫面裡跳脫出來,三魂丟了七魄。
  司機不住從後視鏡裡窺看他,小心翼翼不敢說話,收了車錢後一踩油門直直走了。酒店前臺的小姐遞給他房卡時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麼?
  他道謝拒絕,接了房卡上到十二樓,刷開房門進到屋裡後,瞬間喪失了渾身的氣力,貼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再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想見到沈既拾了,也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害怕見到沈既拾。
  他想緊緊把沈既拾摟在懷裡,好好抱著他哭一場。把十七年前弄丟他的悔恨與自責、十七年後找到他的激動與欣喜、把沈既拾受過的苦,遭過的罪,這麼些年平白遭受的委屈,全都暢快淋漓的哭出來,他想對自己的弟弟說哥哥終於找到你了,你不是什麼既拾,你姓溫名良,是我們溫家的孩子,你有父母,有生日,有個哥哥還有個妹妹,你漂泊了十七年,該回家了。
  可這些話,他真的說得出口麼?
  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分出了兩個名字,溫良是他的弟弟,沈既拾是他的什麼?
  兩個名字的交替,變換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和關係,弟弟與男友、至親與愛人,荒唐到了極點,無力到了極點,他和自己的弟弟發生了關係,倫理與感情交疊成一簇混亂的荊棘捆著他,張牙舞爪,肆意生長,簡直要逼得他發瘋。
  寒冷的感覺從始至終就沒從溫讓的身上消退過,他雙目空洞的坐在地上掰扯著理不清的思緒,一會兒喜一會兒哀,一會兒激動難捱一會兒心如刀割。他顛三倒四地想:不然不要告訴沈既拾了,反正已經知道他活得好好的,這麼優秀,跟他分手後默默關注他就好……
  這念頭活活逼得他咬破嘴唇,湧出血來。
  丟了十七年的弟弟,終於找到了卻不能認,怎麼忍得住?父母已經年過半百,除了找回小兒子再沒別的念想,怎麼忍心讓他們一生鬱鬱?
  斷了指甲的手指鑽心的疼,他又想:如果把一切都告訴沈既拾,跟他說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弟弟,那他和沈既拾的關係會怎麼樣?
  答案是四個血淋淋的大字飄在眼前——支離破碎,不得善終。
  溫讓撐著牆咬牙站起來,進浴室給自己放了一缸熱水,脫光衣服後屏息凝神躺進去,任水面覆蓋口鼻。
  太冷了。
  眼淚順著緊閉的眼角澮澮淌出來,無聲無息融在水裡,直到憋住的一口氧氣耗了個盡,溫讓猛的從浴缸裡坐起來,像一枚衰敗的破風箱,大口喘氣。
  反正不論如何都不會有好的結果,以為找到溫良就能摘掉自己“罪人”的身份,其實早在見到沈既拾那一天起就成了癡心妄想。
  他放棄思考,再也忍受不了,他只想立刻見到沈既拾。自暴自棄的拿過手機發消息,看到男孩兒飛快得回復:等我。溫讓的心口又被冰刀子狠狠紮了一刀。
  沈既拾下了車,兩片零星的雪花從雲叢裡掉下來撲在他臉上,他心情愉悅,毫不在意,恍如身處在春暖花開的地界兒,拎著餃子走進酒店的旋轉玻璃門,進電梯,上樓。
  他用手背碰了碰保溫盒,還是溫熱的,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湧上心頭,與維持了一路的雀躍交織在一起,碰撞出一朵隱秘的小花。
  這是他自溫讓離開後最開心的一天。甚至已經超越了開心的範疇,溫讓突如其來的出現已經成為巨大的驚喜,比任何生日禮物都讓他心滿意足。
  他喜歡溫讓,是冬日裡一想到他就感到暖和的喜歡。
  沈既拾來到1203門前,清清嗓子,敲響房門。
  即使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沈既拾再回憶起那一天的境況,依然覺得用災難來形容也不為過。
  他的生活在這一扇門後被全然傾覆,天旋地轉。溫讓的眼淚化為一刃刃刀,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將他割得片甲不留,體無完膚。
  好比淩遲。
  沈既拾想,如果當時有第三個人在場,看著他和溫讓,一定覺這一切都荒謬的像個彌天的笑話吧。尋找弟弟十七年的哥哥,帶著團團疑慮離開的戀人,大年初一突然再度出現的溫讓,這一切怎麼會預示著美好?呆滯的沈母,敏感的沈明天,包括窗外暗如黃昏撲朔直下的大雪,明明一切都在向他警示這不會是一場曼妙的約會,偏偏他沉浸在滿腔的喜悅中被麻痹了神經,什麼都感受不到。
  他臉上掛了一路的淺淡笑意,在溫讓開門的瞬間立時消散。沈既拾怎麼也想不到他面對的會是那樣淒慘的一張面容——溫讓的眼圈口鼻一概紅腫不堪,他的頭髮、眉毛、睫毛,全部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他看向自己的第一眼,眼皮與瞳孔一同明晃晃的顫抖起來,兩顆巨大的眼淚像憑空變出來的一樣,直直墜了下去。沈既拾仿佛聽到眼淚摔碎在地板上的聲音,那聲響就像是一發信號槍,預示著自那之後,一切的一切都往一條分崩離析的道路上快馬加鞭,飛馳而去。
  溫讓的眼淚再也沒有停頓過,他的嘴角使勁抿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有人前來安慰的孩子。沈既拾嚇了一跳,他趕緊上前一步進到屋裡,剛反手把房門扣上,溫讓便猛的撲上來抱住他,幾聲嗚咽後,嚎啕大哭。
  保溫盒被這力道撞在牆上,沈既拾沒拿穩脫了手,盒子在地上“乒哩乓啷”滾到牆角。
  沈既拾攬著溫讓來到床邊坐下,扒開他緊纏著自己脖頸的胳膊,輕拍他的臉:“發生什麼了,溫讓?別哭,告訴我。”
  溫讓牢牢盯著他看,眼神兒驚心動魄。
  這不一樣,溫讓在心裡想,雖然眼前這張臉早已看過,這個人早就跟自己同床共枕過,他早就觸碰過這個人渾身上下的皮膚,與他最親密最緊貼的擁抱過,可那都是沈既拾,是自己的戀人,不是溫良。
  原來這就是我的溫良長大的樣子。他望著沈既拾的五官,一寸寸的看。
  他還活著,他就真實的在我眼前,他長大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吃了苦,默默長大了,並且把什麼都忘了,根本不記得有我這個哥哥,他成了別人家的孩子,做了別人的哥哥了。
  溫讓以為自己在等待沈既拾過來的過程裡已經穩住了情緒,他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他以為他能平靜的、儘量溫和的跟沈既拾說明一切,可當溫良真的出現在他眼前,所有的控制與幻想都成了笑話。溫讓心疼得沒法呼吸,他渾身發抖,恨不能把眼珠子扣下來,想抬手摸摸沈既拾的臉,反被一把攥住了指尖兒,沈既拾皺緊眉頭,溫讓這麼不可控的樣子讓他慌了神兒:“手怎麼了?指甲怎麼斷了?到底發生什麼了?”
  他不記得我了。
  溫讓聽不進沈既拾的問話,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沈既拾,不是戀人,不是任何身份,只是溫良。他只反復痛苦的想,溫良真的不記得他了。
  五味雜陳的情緒從天靈蓋兒奔湧而入,淹沒了意識與理智,溫讓再也忍不了,他覺得自己心口當中破了一個大洞,寒風呼呼往裡灌,他脫力一般把額頭定在沈既拾的手上,含糊不清地哀喊:“你不記得我了,你不記得哥哥了……”
  沈既拾聽不清溫讓塞在嗓子眼兒裡的囫圇發音,他問:“你說什麼?”
  一把風聲猛的擊上緊閉的窗子,發出赫人的轟響,溫讓不知被這響動激到了哪根神經,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他依然在流淚,只是不再哭嚎,他又恢復了自己蒼白淺淡的模樣,從沈既拾的掌控裡抽出自己的手,輕輕搭在他臉上,小聲說:“哥哥對不起你……”
  “啪!”
  沈既拾猛的反應過來,他一把打掉溫讓貼在自己臉上的手,像被什麼懾人的蟲子咬了一口,防備又恐懼的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聲音壓得低沉:“你在說什麼?”
  溫讓連忙跟著站起來,他朝沈既拾伸手,想解釋:“我……”
  “溫讓!”
  陰沉著臉的男孩兒厲聲打斷了他,溫讓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怔怔發愣,看沈既拾面容幾近扭曲地對自己說:“你找弟弟找瘋了麼?”
  “我是誰?我跟你都做過什麼?你把我當做你弟弟,當成溫良?”
  風聲呼嘯著往窗子上撞,溫讓就仿佛置於一處毫無防備的地帶,被寒風刮得哆嗦打顫,他看著眼前戒備的沈既拾,對方眼裡的抗拒濃重的幾乎能凝成實物,化為一堵牆豎在二人中間。
  溫讓抖著手去夠床上的手包,想把鑒定書掏出來給沈既拾看,同時無力的開口:“既拾你別……”
  “你還知道我叫沈既拾?”沈既拾再一次打斷溫讓的話,他粗粗喘了兩下,覺得眼下的氛圍與情況可笑又悲慘,一股不可名狀的怒火拱上心頭,他第一次沖溫讓發起了脾氣:“你跟我在一起開始,甚至再往前,我們每次做愛的時候,你究竟都把我當誰?”
  溫讓劇烈的顫抖起來,“做愛”那兩個字在此時就像一條吸附在後背上的黏膩舌頭,當這個詞出現在他與溫良之間,大腦甚至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強烈且異樣的本能反胃起來。等他想明白沈既拾這話裡的意思,頓時不可置信,又極端愕然的瞪大眼睛看著他,臉色更加煞白,整個人都呆滯了,嘴唇蠕動著發不出聲:“什……”
  沈既拾五臟六腑猛的一縮,他心疼又憤怒,指甲緊緊頂進掌心,割出幾道紫紅的印子,痛苦的說:“溫讓,你知道你對溫良的感情已經病態了麼?”
  “你能靠‘哥哥’兩個字得到高潮,你能對我說出‘如果你是溫良就好了’,你甚至懷疑我文身下面的傷疤……我都能理解你,我知道你難過,可現在你竟然直接把我當做溫良哭出來。”
  他深深呼出兩口氣,靠近溫讓攥住他的肩膀質問:“我跟你在一起,我愛你,可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了?”
  “我有父有母有家,我姓沈,我不是溫良。你看清楚了溫讓,我不是溫良!”
  溫讓崩潰得搖頭,他預想過沈既拾的拒絕與反感,但他沒有想到事到臨頭他自己竟然難受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跟沈既拾解釋,他想說我知道自己是變態的,是有病的,但我跟你在一起根本沒有想這些,你就是你,怎麼會是溫良呢?你們怎麼可以互相代替呢?
  可這話該怎麼說的出口。眼下沈既拾分明就是溫良,溫良就是沈既拾,他們合二為一,撕扯著一個溫讓,溫讓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只能哆嗦著把鑒定書掏出來遞給沈既拾,喉嚨像被風撕裂一樣疼,開口說話宛如老鴉:“鑒定書……對不起,我背著你做了鑒定。”
  一瞬間,這間屋子裡所有的空氣都被抽幹了。
  沈既拾鬆開手,他剛剛與溫讓拉近了距離,現在又退了回去,他看看溫讓被淚水浸泡得不成樣子的臉,又看看他手裡的鑒定書,仿佛在看什麼怪物。
  又仿佛自己才是個怪物。
  鑒定書?
  沈既拾對於溫讓把自己當做“替代品”的難過,在這張鑒定書面前頓時顯得微不足道。他覺得自己應該拍開這沒有道理的東西,應該告訴溫讓快醒醒,應該在看到白紙黑字的鑒定結果後陷入混亂與掙扎。可他都沒有,他像是被人操縱著一樣,看著自己伸手接過紙袋,拆封,抽出來閱讀,盯著那張紙,冷靜的過分。
  他在這短暫的閱讀時間裡想了許多。
  他想到沈父沈母,想到自己的家,想到家裡等著自己回去的沈明天,又想到溫讓,溫讓的父母,溫曛,想到在溫讓家裡看到的溫家合影,想到照片上小小的溫良,想到記憶最深的深處,隱約且模糊的奶奶……他短暫的,二十三年的歲月,在這張清晰的紙上呼啦啦飛馳而過,沈既拾覺出一股詭譎的奇妙,明明是自己親身經歷過來的人生,明明就是自己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二十三年的父母,二十三年的弟弟,難道這張紙上這一串串冰冷的資料與結論,一切就都變了麼?
  自己的一切,難道都是假的麼?
  父母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弟弟是假的,眼前的戀人,也是假的?
  仿佛經歷了漫長又須臾的轉換,他們就像從剛才充盈著哭泣哀嚎的空間,挪移到一個連呼吸聲都被消除的地方,靜得讓人心慌。
  沈既拾面無表情的看完鑒定書,又面無表情的把塞回牛皮紙袋,將茫然與無措掩在心底,張張嘴,心裡有點兒涼意滲透出來,一點點兒擴散,他感覺有些恍惚,牙關有些打哆嗦,意識像被砍成兩份,一份充斥著疑惑、莫名、可笑,另一份竟還能理智的整理思路,問溫讓:“你什麼時候去做了這個?”
  “……從N市回去那天。”
  沈既拾點點頭,他不想看溫讓的臉,即使現在這麼混亂,他看著溫讓流眼淚依然心裡難受,想給他擦掉。沈既拾抬頭望著窗外,天空昏暗得不知朝夕,來的路上還只是鹽粒兒,現在已經鵝毛滿天,一隻灰鳥在大雪紛飛中搖擺掠過,不見蹤影。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往我身上想的?”
  溫讓沉默了一會兒,回答:“去你家裡那一天。”
  沈既拾輕輕“哦”一聲,溫讓見不得他這樣丟了魂兒一樣,心疼得想去拽他的手,還沒碰到就被沈既拾抽身甩開。他又問:“因為什麼?為什麼開始懷疑是我?”
  溫讓不想說。沈母的異常、沈明天的短信、表舅媽的反應、打牌男人口中笑話一樣的真相,他覺得這個答案對於沈既拾來說太可憐了——被戀人在身旁一點、一點的懷疑著身份,被外人看在眼裡,一點、一點的分析他與他的家庭毫無瓜葛。他搖搖頭,沙啞著嗓子:“就是因為那塊傷疤。”
  緊跟著,他主動向沈既拾表態:“我不會強求你離開現在的家庭回到溫家,只要……只要你願意跟我回家,讓爸媽看看你,只要你知道你是溫家的溫良,願意認我們的爸媽,願意認我這個哥哥,還有個妹妹就……”
  “溫讓。”
  沈既拾把目光收回到溫讓臉上,他努力壓抑著頭腦裡突然被灌輸的真相,克制著質問一切的糟亂心情,他聽溫讓說著這些話,覺得茫然又無力,他說:“你就沒有想過‘我們’麼?”
  “我認了你這個哥哥,那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有些費解:“你對我就一點兒喜歡也沒有麼?你只想要你的弟弟,‘沈既拾’變成誰,變得怎麼樣,跟你毫無關係是麼?”
  溫讓僵在原地,他已經徹底亂了,說不出話。
  在心口擴散的涼意此時已經蔓延到四肢百骸,沈既拾動動手指,不讓自己麻痹,他覺得自己該走了,回家問個清楚,眼前的溫讓,他暫時沒有力氣招架。
  “溫讓,要我實話跟你說麼?”
  沈既拾彎腰,撿起滾在地上的保溫盒放在桌上,擰開蓋子還冒著熱氣兒,溫讓愣愣的看著他動作。
  “就算我真的是溫良,就算我真不是沈家的人,我對你,對你這個‘哥哥’,也沒有的兄弟之情。”
  “我根本不認識你。”
  “我對你只有喜歡,只有感情,只想跟你以愛情的名義在一起。其他的,沒有任何可能了。”
  “給你帶的餃子,趁熱吃吧。”
  這是沈既拾對溫讓最後說的話。
  他把餃子放在桌上,再沒有看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房門“哢噠”落鎖,薄薄的門板頃刻間一別兩天,門外天寒地凍,門內雪窖冰霜。


第052章
  他看著沈既拾從自己手中抽出胳膊,看著他為自己撿起保溫盒,變出熱氣騰騰的水餃,又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調度著時間與空間,溫讓就像處於真空中,在看慢動作一樣眼睜睜看著這一切,沈既拾最後那幾句話化為了空氣中的水,緩緩飄蕩、彙聚,柔軟且窒息得包裹住他。
  “啪嗒。”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滴眼淚像血一樣落在地上,最開始只是一滴,然後珠連成串,洶湧的、放肆的從眼眶裡溢出,把視線溺得一塌糊塗。溫讓盯著冰冷的房門,他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兩條腿再也沒了支撐的力氣,他把自己蜷縮在地板上,淚流滿面,抽搐不止,他想哭出聲來,哭出聲大概會好一些,可喉嚨口就像被什麼梗著,被繩子勒著,所有的情緒與哀嚎都擁堵在胸口,一口氣不上不下,近乎缺氧,只能發出悲慘的氣音。
  沈既拾的背影一遍遍在眼前重播,溫讓頭暈眼花,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外面這麼冷,你要去哪兒啊。
  然後他又想,我沒有弟弟了。
  溫良不願意認我,他好好的長大了,卻和自己一點兒關係也沒了。
  那張裝著血緣鑒定書的紙袋就躺在眼前,幾個小時前它還承載著自己所有的希望,而現在,它就那樣輕飄飄的躺著,像個無人問津的笑話。
  氣力衰竭的最後,他昏昏沉沉地想: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再醒來時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內已經全黑了,窗外的雪光透進來一絲廉價的光亮,溫讓緩慢使喚著冰冷發麻的四肢從地上坐起來,呆了一會兒,他起身打開了燈,又去衛生間給自己放了一缸熱水。
  等身體暖和起來後,他擦乾身子,一件件穿好衣服,坐到桌子前捧起沈既拾帶來的保溫盒,熱氣兒早就散了,餃子冰冷黏膩的凍成一坨,溫讓用勺子戳了戳,挖起兩個吃下去。
  冰坨一樣墜進了胃。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家裡的,程期的,裴四的,他們都牽掛著自己,牽掛著另一個城市裡相隔十七年的兄弟相認。
  溫讓把東西都收拾好,抽出房卡,關門,下樓。
  他要回家。
  大雪不要錢一樣拼命地下。
  計程車駛上高速向車站前行,溫讓從大橋上往外看,橙黃的橋燈被大雪染得霧濛濛,整個城市都被埋葬在雪裡。他想起沈既拾跟他告白那天也是在飛雪的橋上,同樣是在夜色中前行,他們將一輪輪光圈甩在身後,寒風從車窗裡穿梭而過,暖氣被吹散了,頭髮也被揚起來,心臟卻滾燙得跳動,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溫讓!你想談戀愛麼?”
  “跟誰?”
  “我!”
  “溫讓,跟我在一起吧!”
  回憶一但牽了頭,就像洪水沖了閘,將一盒盒膠捲沖落在地,無數個跟沈既拾相處的畫面定格成一幀幀的電影鏡頭,走馬燈一樣四散開來——“尋找”裡初見時的驚豔,學校裡再見時的驚訝,飯館前的一根煙,酒吧裡的調笑,同居時的醋溜包菜與酸辣土豆絲,冰箱裡的黃桃罐頭和大白兔奶糖,社區花園裡溫柔的對視,燈光下的飛蛾,樓頂的煙花,衛生間壁櫥上雙人份的牙具,松木味的香水……
  溫讓降下一點車窗,厚實的狂風攪著飛雪撕面而來,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幾乎要掀掉一層皮,司機早就被眼前的掃雪刷晃得心煩,扭過頭用方言罵罵咧咧:“暖氣都散了!開窗戶做什麼你熱啊?!”
  跟沈既拾在一起的時候,下雪都是暖和的。
  呼嘯的風聲推著車子迅速往前飛馳,逃跑一般分秒不停,把一切都甩在身後。溫讓疲憊得靠在後座上,闔上眼皮蓋住酸辣的眼眶,只覺心如刀割。
  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他什麼都不想思考。
  他是在第二天晚上到家的。
  大雪埋城,全城的廣播都在同一時間開啟,溫讓在機場,火車站,汽車站,巴士上各處輾轉,任何能接收到信號的地方都在用字正腔圓的嗓音播報著“這是近年來規模最強勢的一場降雪,返鄉回家的旅客請注意安全,積雪原因造成的道路堵塞與出發延遲敬請諒解。祝大家出行愉快,旅途平安。”
  他不覺得餓,開口說話與吃飯都讓他疲累,一路走走停停,身邊的人群來來往往,所有人都怨聲載道,或多或少有人相伴,只有他形單影隻,安靜且憔悴。
  當他帶著一身冰雪的氣息,終於重新踏上家鄉的土地,昏沉的意識裡只浮蕩著一句話:像過去十七年間每一次的茫然尋找一樣,他又無功而返了。
  在敲響家門的瞬間,屋裡的人等候已久,大門立馬被打開,家裡溫暖的味道一股腦兒撲出來,溫父溫母,還有溫曛,一同擠在門口焦急的看著他,溫母急忙找出拖鞋遞在兒子腳下,一直吊著的心剛放下來,瞄著溫讓的臉色立馬覺出不好,明顯這一行並不順利。
  一家人心照不宣,先按下沈既拾的事不提,她只心疼得埋怨:“電話也不接,連個音兒也沒有,這麼大的雪,你怎麼回來的?”
  溫父看出溫讓一副力竭的臉色,拍拍溫曛的背:“去給你哥倒杯熱水。”然後拉過溫讓的胳膊,把他從門外帶進家裡。
  溫曛答應一聲,奔去廚房,她這兩天對著魂不守舍的家人一直胡思亂想,壓抑的氛圍憋得她想哭,平日裡成天跟溫母吵吵嚷嚷,現在一聲大氣兒也不敢出,既想趕緊把小哥哥找回來結束這一切吧,敲門聲響起的那一刻又害怕溫讓真的帶了個沈既拾回來,從此眼裡更加沒有她,讓她在這家裡就真成了個擺設。
  溫曛的水還沒倒回來,溫讓進到溫暖的室內,望著溫母,他張張嘴,剛虛浮得發出個“媽”的音節,整個人神經猛的一松,眼珠兒抖動著往上翻了翻,直直暈了過去。
  視線的最後是冒著熱氣的杯子“啪”一聲碎在地上,玻璃與水花緩慢濺起,倒映著驚慌失措的父母,與呆滯的溫曛。
  溫讓覺得自己做了一場混沌的大夢。
  夢境毫無邏輯,時而快時而慢,時而潮濕時而溫暖,時而靜謐時而喧囂,時而黑白昏暗時而五彩瑰麗,唯有無限墜落的失重感貫穿始終,著不了陸,沒有盡頭。
  他先是夢到了小時候那次溫母的毆打。
  夢裡先出現的是溫父,他急火攻心,嘴周燒起了一圈燎泡,雙眼泛著濃重的戾氣和血絲,他給溫讓留了一張錢讓他自己買東西吃,便匆匆出門不見了。而後是溫母,夢裡的溫母狀若瘋癲,頭髮蓬亂不堪,她在大街小巷摸索,懷裡抱著厚厚一摞尋人啟事張貼分發,她努力想向所有人求助,她乾燥起皮的嘴唇迅速磕碰著,極力想要說話的模樣,卻怎麼也發不了聲,兀自焦急得張牙舞爪。
  溫讓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說:“你看到我兒子了麼?”
  夢裡的人群全都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他們僵直著身子在路上行走,沒人看得見這個丟失了兒子的瘋狂的女人,他們匆匆來又匆匆去,每個人都是十分忙碌的樣子,分不出絲毫時間去傾聽女人的哀哭。
  十二歲的溫讓跪在厚厚一摞尋人啟事上,輕輕開口喊:“媽,弟弟丟了。”
  溫母猛的回頭,登時出現在了臥室的床上,她盯著溫讓,先是神情呆滯,漸漸的猙獰起來,最後直接變身為一匹夜叉惡鬼,張牙舞爪地撲下床,抓起床頭的鬧鐘狠狠砸到溫讓臉上,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的鬧鐘,每一個都狂躁得“鈴鈴”響著,把他砸得頭破血流,眼花耳鳴。鮮紅的血從額角緩緩流下來,像一條豔麗的紅色蛇,爬行過的地方一概火燒火燎的疼,先是覆蓋了眼球,隨後掩住了口鼻。
  溫讓在夢裡恍惚的想,那時候竟然有這麼疼,自己當時的感官看來完全麻痹了。
  當他以為自己將要被鬧鐘埋沒的時候,溫父回來了,他拽開跪在地上的自己,吼:“已經丟一個了,你還想把這個也打死麼?!”
  溫母呆滯一會兒,又變回原來的樣子,把自己抱緊在懷裡哭嚎。
  夢境在嚎啕中旋轉扭曲,溫讓抹掉臉上的血跡,他又看到了溫曛出生時的景象。
  繈褓裡的小嬰兒眼睛還睜不開,伸出小手包住了自己的手指,然後她在夢裡迅速長大,會爬了,會走了,會跑了,會說話了,小學,初中,高中,像開花兒一樣迅猛的發育,這些變化的過程裡她一直攥著自己的手指,不願意分開。直到李佳鹿的臉出現在夢裡,溫曛第一次鬆開手,挽著李佳鹿的胳膊蹦跳著走遠了。
  溫讓還夢到了裴四。
  裴四坐在“尋找”的吧台後面,四周群魔亂舞光怪陸離,一束光從他頭頂打下來,明晃晃著昳麗的容貌,他牙尖嘴利,背對著自己跟蔣齊吵架,蔣齊安靜坐著,不反駁,不還嘴,只喝酒,用一雙的眼睛細細盯著裴四看。溫讓在夢裡想笑,覺得他二人十足是一對歡喜冤家,不想裴四突然一轉頭,瘦削清雋的下巴沖著某個角落裡神秘地揚起:“你看。”
  溫讓回過頭,周遭的空間迅速倒退,酒吧不見了,眼前變成明亮空蕩的教室,沈既拾靠在第一排的桌子前,兩手向後撐著桌面,姿態輕鬆,窗外有微風刮過,鼓起長長的窗簾在空中飄蕩,他眼神溫柔,好比天神,靜靜注視著站在講臺後的自己。
  溫讓忍不住向他邁一步,沈既拾便笑著開口喊他:“溫老師。”
  當他走到中間時,沈既拾喊:“溫讓。”
  及至跟前,兩人面對面凝視,窗外淺淺鳥語,時光化為風一般圍著兩人旋轉,溫讓想摸摸他的臉,手只伸到半途,卻看見沈既拾眼睛裡的溫柔逐漸冰涼,一場磅礴大雪在他瞳孔裡落下,風聲和鳥聲都沒了,沈既拾嘴唇挨碰,吐出冰塊一樣沒有感情的一句:“哥。”
  溫讓呼吸一窒,眼前的沈既拾憑空消散,他趕緊伸手去撈,除了一把空氣什麼都抓不到。大雨驟然間傾盆而下,時空倒錯,他又站在十七年前五月二十五號傍晚的書店前,街道上空無一人,地面升騰著雨霧,一個黑衣男人突然從書店沖出來闖進雨裡,他的肩膀上趴著四歲的小溫良,正沖自己努力伸長手,淒厲地哭喊著:“哥!哥!”
  溫讓心如刀割,他想去追,雙腳卻像紮在地裡一樣無論如何動不了分毫,他想張嘴喊,嗓子眼兒又像被塞了棉花發不出聲,眼看著溫良就要消失在雨幕盡頭,溫讓在夢裡恨得幾乎想砍掉自己的腿,雨猛的停了。
  世界一片茫茫安靜。
  街道上湧起團團霧氣,街道那頭出現一個身影,那是面無表情的沈既拾,抱著滿身傷痕骨瘦伶仃的溫良,溫良虛弱的歪在沈既拾懷裡,他捂著肚子,指縫裡滲出絲絲縷縷的血液與膿水,兩人就這樣緩緩沖自己走過來。溫讓被失而復得的喜悅沖昏了頭,他依然動不了,只能站在書店門口沖二人招手,無聲呐喊:“過來,快回來!”
  沈既拾在距離自己五米的位置停下了。
  他的聲音在整個夢境裡回蕩,空靈且幽深。
  他問:“你想要誰?”
  “我,還是他,”沈既拾揚揚懷裡虛弱的小孩兒:“沈既拾,還是溫良?”
  溫讓還沒來及說話,他往沈既拾身後看了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寒冷陡然襲上心頭,強烈的害怕瞬間從骨髓裡暴漲,渾身哆嗦著說不出話——他眼睜睜看著道路的那頭沖過來一輛黑色的車,開車的人像看不見路一樣,瘋了一樣迅速往他們所在的位置駛來,兩盞車燈射出劇光幾乎要閃瞎眼睛,溫讓瘋狂的沖沈既拾揮手,痛苦的示意他們快躲開!那二人一動不動,依然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案,仿佛感受不到身後近在咫尺的危險。
  無聲的咆哮在此時顯得單薄又痛苦。
  “砰!”
  一蓬血花在眼前綻開,溫讓呆滯的縮著瞳孔,兩滴溫熱的血滴飛到臉上,他緩慢的抬起手摸了摸,低頭看去,滿手通紅。
  “啊……啊,啊——!”
  夢魘般的慘叫紮破夢境,一陣要把人活活摔死在夢裡的失重之後,溫讓周身劇烈掙扎一下,冷汗涔涔的睜開了眼睛。


第053章
  心如擂鼓。
  溫讓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從夢裡把自己抽拔出來,頭頂慘白的天花板與夢裡讓人絕望的血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動動手指,確認自己真的醒了過來,不再是夢中夢,這才如釋重負松了口氣,讓自己的心臟緩慢沉降。
  身體酸軟,頭疼乏力,鼻腔裡盈滿冷冽的消毒水味兒,一概白花花的牆、窗、床,床頭掛著兩個吊瓶,小一些的已經空了,大的那個還剩一半兒,正透過軟管規律的滴進他身體裡。
  他在醫院。
  溫讓摸摸自己的額頭,燙手。他還記得自己暈倒時的情況,他在倒下的時候是很清醒坦然的,以為自己只是太累了,控制不住要睡過去。現在想來,當時猛的從天寒地凍進入到暖氣充盈的家裡,饑寒交迫,神經又倏然放鬆,三者一交合,竟然發起了高燒。
  他一邊回想著自己上一次發燒是多少年前的事,一邊覺得胸悶氣短,大概這場昏睡的時間很有一陣子,他渾身不得勁兒,撐著床想坐起來點兒。
  溫曛正好在這時候推門進來。
  她抱了個保溫盒,本來動作輕手輕腳,一見她哥竟然醒了,“哎喲”一聲立馬隨手把盒子一放撲了上來,幫溫讓墊枕頭拉被子,讓他靠得舒舒服服。嘴裡歡欣雀躍嘰喳個不停:“哥你什麼時候醒的?我就出去吃了個飯,幸好趕著過來了,你哪兒不舒服麼?餓了麼?想上廁所麼?”
  典型的溫曛式問話,接二連三的問題炮彈一樣“嘟嘟嘟”連發過來,尤其最後兩句話直把溫讓問得想笑,“不餓,也不想去。”
  他問:“怎麼是你過來了,爸媽呢?”
  “我自告奮勇。”溫曛給他倒了杯溫水,左右看看,抱回保溫盒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擰開,熬至發白的雞湯熱氣騰騰,香味兒像長了鉤子直往人鼻子上掛。她邊往小碗裡倒湯邊說:“哥你真厲害,平時不生病,這次一燒直奔著四十二度,昨兒晚上到現在這都第二天下午了,你睡了將近24個小時。”
  她用勺子小心的攪拌著,嘀咕:“把媽嚇壞了,聽爸說她趴病床邊兒一宿沒怎麼闔眼,啪嗒啪嗒掉眼淚兒,聽得人都發愁。我早上過來的時候她又要回家給你燉湯,我讓爸也跟她回去了,燉完湯盯著她睡一會兒。多大年紀了還真當自己小年輕呢……”
  窗外撒著雪,病房裡香氣嫋嫋,溫暖乾燥。溫讓靠在病床上聽著,也不打斷,他看著眼前這個妹妹,突然覺得她不再是自己印象裡那個除了跟媽媽吵架鬧脾氣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她長大了。
  夢裡握著自己手指的嬰兒還在眼前,她是什麼時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就這麼長大了?
  生病真是會讓人變得柔軟細膩,溫讓有些心酸,如果說以前的他只是心裡知道他對溫曛關心的太少,卻並沒有多麼想要補救,此時的他就是真真覺得,自己對溫曛的虧欠,太多了。
  不論日常生活還是心理上,都太多了。
  他似乎一輩子都做不了一個好哥哥,遑論於誰而言。
  溫讓看著妹妹頭頂柔軟的發旋兒,輕聲問:“溫曛,你怪我麼?”
  溫曛攪拌著雞湯的手頓住了,她愣愣抬頭看著溫讓,這個生病的哥哥此時蒼白虛弱,他望著自己,眼神兒不是飄忽的,真的在看著自己。怪什麼,為何怪,他並沒有說明,只是這麼簡單四個字的問題,溫曛卻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丫頭水靈靈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吸吸鼻子,悶聲悶氣:“怪什麼……你是我親哥啊。”
  就這麼兩句簡短的對話,卻似賦有一種教人心安的力量,那堵隔閡在兄妹間十多年,隱形且晦澀的東西,被無聲息的打破消散了。
  然而該問的還是得問。
  溫讓接過溫曛遞來的雞湯慢悠悠地喝了兩口,眉毛也不抬一下,突如其來且輕描淡寫地說:“你跟李佳鹿什麼情況了?”
  溫曛還陶醉在春暖花開般的滿足裡,興高采烈的不知道幹嘛,摸了個蘋果出來削,聞言頓覺冬雪卷著狂風又倒了春寒,登時腰背一緊,受驚地鼠似的支棱起耳朵。
  溫讓還是沒什麼胃口,大夢揮之不去,攪得他心神不寧。他暗暗歎了口氣,放下碗,決定跟溫曛說明白。
  “我不是攔著你談戀愛。問題的根源也不是你談了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這都不是重點。你也說了我是你親哥,先不提你才十六歲,哪怕你二十六歲了,找了個比你大十來歲的人談戀愛,我肯定都要問清楚,不論男女。”
  說完,他看著呆滯的溫曛又加了一句語重心長的:“懂了麼?
  十幾歲少女的腦回路正是最七拐八繞複雜不堪的時候,溫曛聽這段話聽得一愣一愣,也不說懂沒懂,半晌隻總結出個讓自己欣喜若狂的結論:“所以……你不拒絕我和女孩子談戀愛?”
  溫讓力竭,無奈的耷拉著眼皮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妹妹。
  “沒什麼好拒絕的。”他把目光輕飄飄的放在雞湯上,說:“我自己就是同性戀。”
  溫曛手裡的蘋果“咕咚”掉在了地上。她瞪著眼前面無表情的溫讓,說話聲音都卡帶了:“……什麼?”
  哪怕只放在上周,溫讓都想像不到第一個知悉一切的人,竟然會是溫曛。
  他像是一頭快要凍死在霜野雪林的逃生獸類,傷痕累累,行將就木,終於在最後一絲體力耗盡前發現一處溫暖的山洞,強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棲息進去,展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小口舔舐著傷口的血液,想要得到片刻的安寧休憩。
  十七年的自責煎熬,十七年的堅持尋找,如何與沈既拾相遇,如何跟沈既拾在一起,如何發現一切的端倪,包括這次失敗的認親之旅,沈既拾是怎麼表態的,自己是怎麼回來的,甚至那場末日般的噩夢,溫讓疲倦不堪得自我釋放,對著自己至親的妹妹,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他用上課時朗讀課件的平緩語氣,把血肉模糊的真相一層層撕扯開,呈現在十六歲的溫曛面前。
  最後他看著溫曛的眼睛,輕柔的笑了起來:“我犯了比誰都不堪的罪,哪有資格去阻止你呢。只是你太小了,什麼都沒經歷過,萬一真遭了欺負,吃了虧,到時候我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我當然想讓你過得開心。”
  滾在溫曛腳跟兒處的蘋果靜靜躺著,還裹著果皮的地方色澤鮮豔,紅潤芬芳,裸露著皮肉的地方已經滲出氧化的汙黃色,像她聽到的故事一樣,變異,污穢,滿是塵埃。
  溫曛在聽到一半兒的時候開始劈裡啪啦掉眼淚,當溫讓說完最後一句,她微弱的哆嗦一下,像打了個寒噤,喉嚨裡溢出一聲小動物受驚般的“咕嚕”,嘴角繃不住向下一撇,扯著嗓子嚎啕大哭。
  溫讓被她猛烈爆發的哭聲嚇得一怔,無奈的拽過紙巾給她擦眼淚,“嚇著你了?”
  不問還好,一問更是刹不住閘,溫曛活活哭成了個水龍頭,她用的是精神崩潰般的哭法,淚水口水一併往外迸,把自己噎得喘不上氣兒,橫著脖頸直打擺子。
  溫讓歎了口氣,探過身子把抽噎不住的溫曛松松攬進懷裡,哄嬰兒一樣拍她的後背:“別哭了,等會兒護士聽見該以為我死了。”
  “呸!”溫曛立馬把頭拱出來,迷信的直跺腳,流著眼淚瞪溫讓:“大過年的,說什麼不吉利的!”
  溫讓本以為她聽完始末後,或多或少會對自己產生嫌惡,現在看她這幅樣子全沒有那個意思,一時心裡暖烘烘的。而溫曛小臉兒哭得脹紅,正嚴肅認真的指責溫讓亂說話,心底一股悲傷一湧一湧的撞著胸腔,結果話音剛落就打了個哭嗝,秀麗鼻孔裡頂出個碩大的鼻涕泡兒,場面頓時從悲戚變得滑稽。溫讓忍不住抿嘴一樂,摸摸她的頭,溫曛埋著腦袋又哭又笑,深覺沒臉見人。
  等情緒緩和下來,她越想越心揪,這些事都跟玄幻電影一樣讓人不敢置信,為什麼要發生在自家人身上,這個世界壞掉了麼?她十六歲的簡單頭顱分析不出個所以然,只越來越害怕,看著眼前的溫讓,覺得他面上風輕雲淡,實際上整個人都泡在了絕望裡,最絕望的時候他自己硬熬過去,現在是一點兒力氣也沒了。
  簡直死氣沉沉。
  她惶惶地問:“哥,你怎麼辦啊?”
  溫讓答:“不知道。”
  “怎麼會這樣啊……要告訴爸媽麼?”
  溫讓搖頭:“他們哪受得了這個。只能先跟他們說,沈既拾需要時間來接受現在的情況吧。”
  “那他們要親自去找怎麼辦?你不知道你過去的那兩天,媽就跟個大螞蟻似的,閑都閒不住,一整顆心都飛到N市去了。”
  溫讓不說話。
  溫曛垮了臉:“怎麼辦啊……”
  問題轉了一圈兒又繞回來,成了個死胡同。
  破釜沉舟的傾訴帶來些許麻痹式的輕鬆,紛至遝來的便是沒頂的無望,溫讓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程期和裴四的來電壘了滿屏,未讀消息幾十條,都是急壞了的樣子。
  他沒心氣兒回復,手指在螢幕上無意識的摩挲,半天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盯著沈既拾的名字。他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沈既拾什麼都不知道時發來的最後兩個字——等我。
  這些東西不能想,稍微牽動思緒,渾身就針紮一樣疼,偏偏夢裡最後那個畫面在腦子裡不停地轉,溫讓又忍不住心悸,不知道沈既拾那天怎麼回的家,凍沒凍著,冷不冷,他開開心心的來找自己,卻一個人那麼難受的走,回家以後也不知道面臨了什麼情況,沈家現在如何了,沈既拾如何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溫讓沉沉閉上眼睛,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可是他又錯在哪兒了呢,他只是想找回溫良而已,十七年,他快要瘋魔了。
  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溫曛看著介面上沈既拾的名字心情複雜,她想她終於明白自己對那個人第一眼就不喜歡的複雜心情是怎麼回事了,他們在骨子裡明明淌著一樣的血,他卻不論姓不姓溫,都始終佔有著溫讓全部的注意力。
  而且他們的關係……絕望到了極點。
  溫曛咬咬嘴唇,小聲嘟囔:“哥你實在想找……小哥哥,就給他打過去吧。不管怎麼說,總得有個結果吧。”
  溫讓沒有回答,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看向窗外。雪終於停了,吊瓶裡的水也漸至瓶底,他迅速調整了情緒,沖溫曛笑著說:“太悶了,我出去抽根煙。”
  溫曛立馬從凳子上站起來:“我去找護士。”
  護士給溫讓測了體溫,燒下去了不少,三十八度冒個尖尖兒。溫讓想了想,覺得這種小症狀實在沒必要在醫院裡燒錢,直接去辦了出院。溫曛攔著不讓,被溫讓一句“大過年的,在醫院呆著晦氣”的玩笑話給堵了回去,憋得臉紅脖子粗。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慨歎:“我就睡了一天,杯子暖壺水果飯盒什麼都堆起來了。”溫曛變戲法一樣從包裡往外又掏出個帽子:“哥,戴著,別凍頭。”
  小姑娘照顧起人來,面面俱到。


第054章
  溫父溫母的反應出乎溫讓的意料,他們什麼也沒有多問,溫母只試探著說了一句:“那孩子是不是不願意回家?”
  她的眼神兒分明悲哀且小心翼翼,約摸著是怕生病的溫讓難過,努力做出平淡的表情,可是母子之間心靈相通,溫讓又怎麼會不明白這當媽的心裡有多苦?不想浪費她苦撐的心意,他就也只配合著點頭:“給他點兒時間緩緩。”
  人人心知肚明,各個粉飾太平。
  溫讓去見了裴四。
  裴四對於這個好友不接電話不回消息的行為心急如焚,差點兒就要捋著袖子沖到溫家質問,蔣齊兜著他的腰不讓他衝動,說:“溫讓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也許事情進展的不順利,他現在只想自己靜一靜,你也冷靜點。”
  裴四暴跳如雷:“冷靜個屁!你知道他這麼多年怎麼過來的麼?你瞭解他我瞭解他?我他媽不逼著他說話他就能一直憋在心裡,活活憋死自己!操你媽的蔣齊你放開我!”
  溫讓就在這時候推門進來了。
  他的高燒一直沒退,始終在38度上下浮蕩,這場燒燒得奇怪,他不覺得生理上有多難受,每天按時去吊水,吃藥,喝溫母熬到爛熟的湯,給自己灌八杯熱水,然後坐在暖氣旁發呆。他很少開口說話,只攥著手機看著窗外靜坐,直到喊他去吃下一頓飯,一晃就是一個半天。
  他沒有回自己住的地方,那個讓他窒息的夢境幾乎每晚都要出現,不論長短,最後永遠以鮮血結尾。每每在冷汗中涔涔醒來,他一想到那個家裡是四歲的溫良和“二十四歲”的沈既拾最後待過的地方,就悶得要喘不過氣兒來。
  也吃飯,也治療,也不嚴重,就是不見好。
  溫讓扯下臉上的口罩沖裴四笑:“過個年你的脾氣就不能斂斂。”
  裴四聞聲猛的抬頭,直直盯著溫讓看,抄起桌子上的煙盒就往他臉上砸:“你他媽怎麼瘦得跟野狗一樣?!”
  瘦成野狗的溫讓在吧台前坐下,現在是下午三點,店裡沒人,他的模樣一如裴四之前每次見到的,溫文爾雅,清淡平和,從進門開始一直盈盈笑著:“瘦了麼?這兩天發燒,吃不太下。”
  仿佛除了生病,真的什麼不好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一陣澀苦哽到裴四喉頭,他心裡明白得很,什麼發燒吃不下,全是狗屁。
  抿緊嘴唇堅持瞪了溫讓一會兒,裴四又擺出那副慣用的嘲諷刻薄臉,把頭髮往背後一撩,邊點煙邊說:“發燒也別喝酒了,老老實實喝奶吧。”說著就沖蔣齊一揚下巴,使喚小弟一樣自然:“煮杯奶。”
  黑道老大哥動作熟稔地去煮奶。
  裴四彈彈煙灰,正經神色:“怎麼了?”
  溫讓給自己點了根煙。生病的這一陣子,溫曛對於他抽煙的把控十分嚴格,只要看見他點煙二話不說就要搶走掐掉,讓人哭笑不得。接連幾天沒有碰到一根完整的煙草,他緩慢的往肺裡吸了一大口,再絲絲縷縷吐出來,顱腔泛起一股酥麻且混沌的鬆懈。
  “溫曛出去玩兒了,沒跟我去醫院,不然今天我還不能來見你,”他笑:“也不能抽煙。”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裴四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手腳都揮舞起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罵道:“那你就不能打個電話?回條短信也不至於累死你吧?啊?一聲不吭,我他媽以為你死N市了!”
  正罵著,蔣齊端了熱好的牛奶過來,裴四一把搶過重重墩在溫讓跟前兒,咬牙切齒:“給我喝!”
  溫讓就著這杯盛滿情義的牛奶,把他在N市的始末都告訴了裴四。
  “所以我再也找不回溫良了,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既拾。”
  裴四在聽溫讓口述這些事情之前想像了很多種畫面,從心底明白他將聽到的不會是一件順風順水的故事。然而真當溫讓開了口,及至說完最後一個字,他都無法找回自己的語言,嗓子眼兒像被一片羽毛堵住了,輕飄飄的,卻逾重萬斤。
  他想,眼前這個男人,他找了弟弟十七年,在第十八個年頭開啟的時候,他終於摸到了贖罪的一縷希望,一夕之間他什麼都有了,一夕之間又全都沒了。
  煙,酒,牛奶的味道在半空中交織,醞釀出滿屋子窒塞的氣息。最先開口的是蔣齊,他抱著臂靠在裴四身後的矮桌上,用一種近乎冷漠無情的匪氣打破了沉寂:“溫良,沈既拾,所謂兩個名字,說到底不就是一個人麼。你怎麼只想著要這個就沒了那個,明明是你想要哪一個,都要包容另一個。”
  他甚至發出了帶著嘲諷的笑意:“這麼簡單的道理,溫讓,你腦子燒暈了麼?”
  這話就像一擂重錘悶到溫讓的天靈蓋上。
  “你瞎扯什麼呢?他倆是親兄弟,你別隨便給他出主意!”
  “如果是你的話,我絕不會管什麼兄弟不兄弟,左右都已經是你了,怎麼都不可能摘的乾淨,那就全部的你我都要。”
  蔣齊勾著嘴角,說得斬鐵截釘,裴四幾乎要惱羞成怒,差點兒給這沒臉沒皮的人甩上兩巴掌。
  接下來裴四關乎“血緣”、“倫理”的反駁,溫讓都再沒有聽進去,他被蔣齊的言論扯進一個粗暴的邏輯裡,頭顱裡形成一個蟲洞般的漩渦,把一切思緒都吞進去,攪得亂七八糟。
  最後蔣齊說:“你最近肯定都沒跟他聯繫過,打個電話吧,你總得做個決定出來。”
  溫讓何嘗不想聽聽沈既拾的聲音,他想知道那孩子怎麼樣了,沈家怎麼樣了,想得心焦。
  回家的時候他沒有打車,一個人裹緊圍巾慢慢的走。年關快到頭兒了,路上車水馬龍,街上的商場店鋪早就重新開業,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道路兩旁高碩的梧桐樹支棱著光禿的枝椏,樹與樹之間連著彩燈,掛了燈籠,每棵樹下都有一小撮積雪,灰僕僕的,執著的停留在陸地上,挽留著城市最後一絲嚴冬。街前大人小孩兒熙熙攘攘,人人臃腫又快樂,溫讓就混跡在人群中,漫無目的。他總是忍不住把目光停留在三四歲的小孩兒身上,他們天真可愛,小鳥兒一樣嘰嘰喳喳,要零食,要玩具,被滿足了便笑得像個天使,被拒絕了就噘嘴發脾氣,有的會哭,有的還會原地賴著撒潑,期望得到父母的可憐與寵愛。
  溫良小時候是很乖的,他很少要東西,給他隨便買點兒好吃好玩的就能一個人開心半天。偶爾發發脾氣也是一哄就好,即使上一秒哭得抽抽搭搭,只要往他嘴裡塞一顆小糖豆兒,立馬就噙著眼淚,咧開嘴露出沒長齊的小米牙。
  他離開家以後,還有人那樣寵他麼?他還敢跟人哭鬧撒嬌麼?
  溫讓就這樣跟著一個又一個帶著孩子的路人身後慢慢前行,如果他們進了商場或飯店,就換一個孩子繼續跟著。直到在一條斑馬線前停下等紅燈,他跟著的那位帶孩子的母親以滿是惡意的目光回頭狠狠瞪他,把孩子抱起護在身前擠進人群中,溫讓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行為引起了誤解,他被當做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種人。
  他有些難過,心底裡又為這位母親的敏感而欣慰,如果自己當年稍微謹慎一些,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等綠燈亮起,他故意沒動,等人群全部過去,紅燈又亮起,他站在原地,發現自己對面竟然就是當年那個書店。
  書店早就換了招牌,現在是個眼鏡店。
  而自己站的地方,就是夢裡炸起鮮血的地方。
  天旋地轉的暈厥突然向他襲來。
  溫讓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他覺得胸口被一隻拳頭狠狠地、不住地鑿著,汗液爭先恐後從額頂滲出,明明氣溫開始向夜裡下降,他卻燥熱不堪,強大的懼意在渾身擴散,每一根血脈都在僨張,他能聽到血液從中急促流淌的動靜,“突、突、突”,衝擊著他的大腦,幾欲嘔吐。
  他的腿搖晃著邁了幾步,細微的打著顫,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殘破的木偶,被一個愚笨的手藝人操持著,頭腦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名字在其中橫衝直撞——沈既拾是不是真的出事了,這麼多天的夢究竟在暗示什麼,他要給沈既拾打電話。
  沈既拾,顧不上其他,眼前鋪天蓋地的名字全是沈既拾。
  甚至於翻找通訊錄都成了一個漫長的過程,他飛快打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還沒來及摁下通話鍵,人群中炸起刺耳的尖叫——“哥!”
  巨大的刹車聲,右臂的碰撞與鈍痛,欷籲聲,司機的罵聲,溫曛與李佳鹿的臉,在同一時間炸開來。溫讓愣愣的坐在地上,他的手機在前方距離他兩米的位置躺著,螢幕漆黑,被碾得稀碎。
  溫曛被嚇壞了,她扔掉手裡大包小包的購物袋撲上來,跪在溫讓身旁捧著他的胳膊又哭又叫:“哥你幹嘛啊!你幹嘛啊!”
  幹嘛啊。
  心跳聲還在耳畔嗡鳴,溫讓盯著手機想,是啊,這泥潭囹圄般的生活,究竟還要讓他們幹嘛呢。


第055章
  最先有所反應的是李佳鹿。
  她今天沒什麼事情要做,於是空了一下午時間陪溫曛逛街,發現溫讓時是她們剛從商場出來,正準備找個地兒吃點東西。溫曛第一眼看見溫讓的時候還想躲,怕他逮到自己和李佳鹿在一起又要問,結果下一眼就看到溫讓在斑馬線中間搖晃了一下,迎面踩點兒一樣拐來一輛汽車,李佳鹿呼吸一窒,便聽見溫曛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哥!”鬆開自己撲了上去。
  汽車是從溫讓右方過來的,將將貼著溫讓的右臂打過去,輪胎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好在除了溫讓不自然垂落的胳膊以外沒有造成其他事故,司機也是嚇得不輕,他是個西裝革履的胖子,下車看了一圈沒有大事,油膩的臉上迅速脹紅——有些人一害怕就會激發情緒,促使脾氣爆漲,溫讓還沒表現出對疼痛的反應,他已經在路中間跳著腳怒駡不止。
  李佳鹿先上前對著車牌拍了兩張照,瞄了一眼開始滲出冷汗面色蒼白的溫讓,轉臉沖司機纖眉一豎,怒叱:“你跳什麼?剛才明明已經蹦綠燈了,你連個轉向都不打一腦門兒沖什麼?監控就在這兒掛著,你再叫?”
  那司機五大三粗一頭人,連刨帶喘像頭活牛,看著嚇人,竟架不住李佳鹿面容冷峻有理有據,立時哼哼唧唧吱哇亂叫說不出個門道來,李佳鹿彎下腰,一手托起溫曛一手托著溫讓的胳膊,眼睛一瞪:“醫院!”
  司機不敢耽誤,怕真出事情就扯不清了,慌忙間被李佳鹿使喚的團團轉,帶著他們一腳油門往最近的醫院奔去。
  溫讓的狀況比預想中要好一些,右小臂骨裂。
  醫生對於骨裂沒有什麼反應,倒是知道溫讓持續高燒後堅持讓他住院,訓斥年輕人不知道愛惜身體,燒出炎症更麻煩。溫曛看著溫讓整截小臂被打上石膏,依然驚魂未定,司機在外頭訥頭訥腦,冷靜下來後自知理虧,被李佳鹿盯著來回轉,繳付了所有費用後從皮包裡掏出一小遝人民幣,往病床頭一放就想走,說還要去接女兒放學。溫曛氣得跳腳,攔著不讓,溫讓皺著眉頭制住她:“讓他走吧。”
  太吵了,他頭疼。
  病房裡一張床空著,另一張床的病人正收拾東西要搬走出院,溫讓睡在靠窗的那張床,胳膊疼,頭疼,不知道哪一股氣血一直在翻湧,胃袋裡一陣陣的泛著酸,連續多天高燒所積攢的不適似乎在這時候全部爆發,他扯掉針管翻身下床,一頭撞進衛生間裡嘔吐不止。
  沒吃什麼東西,稀裡嘩啦全是水。
  李佳鹿看著溫讓手背上嘩嘩滲血,頓了頓,轉身出去叫護士,溫曛守在溫讓身旁給他倒水漱口,她的情緒根本緩和不過來,溫讓在路中間被汽車刮倒的畫面像一部卡帶的電影,一遍遍在她腦海裡重播,後怕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每一根骨縫裡鑽爬,渾身泛起黏膩的濕冷,揮之不去,她又急又氣,幾乎到了焦躁的程度。等護士過來重新把溫讓在病床上安置好,溫曛終於繃不住叫了起來:“哥你給他打電話吧,你找他吧,我真看不下去你這個樣子了!你簡直要魔怔了!”
  溫讓閉閉眼,皺起眉頭,聲音無力又沙啞:“別吵。”
  溫曛一跺腳跑了出去。
  李佳鹿沒說話,她從頭到尾都沒說話,溫曛跑了她也沒追,給溫讓擰了條毛巾擦臉,明顯感到這人臉頰單薄,骨頭清瘦,眉目之間無神又倦怠,與幾個月初識的那個溫讓幾乎判若兩人。
  溫讓扭開臉,眼神散散的掃過她,說:“去找溫曛吧,今天麻煩你了。”
  “她沒事,讓她自己哭一會兒。”李佳鹿在床邊坐下,她想抽煙,病房裡不能點,只能抽出一根兒抿在嘴唇間幹叼著,“溫曛跟我說過你的事了。”
  她接著說:“我和溫曛……你現在應該對我挺有意見的吧。”
  溫讓沒有說話,他歪著頭看窗外鉛灰的天空,眼睛裡一點光也沒有。
  他一點兒富裕的力氣,與多餘的心思也沒了。
  李佳鹿不在意他有沒有回應,只說:不知道溫曛是怎麼跟你說的,我是很喜歡這個小丫頭,但她畢竟太小了。我答應她的是,如果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學,我就跟她在一起。不過等她上了大學,開了眼界,也就不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所以我不會做出格的事,你放心。”
  “睡一會兒吧,”李佳鹿把該說的都說完,站起身拽拽衣服,“我去看看她,你……總有解決辦法的,不論怎麼樣你先把自己保護好吧,不然叔叔阿姨真是撐不下去。我已經給阿姨打電話了,她等會兒就過來,有事你就喊我。”
  溫讓點點頭,又說一遍:“麻煩你了。謝謝。”
  “小事兒。”
  她走到門前時,溫讓又喊住她:“對了。”
  李佳鹿回頭:“怎麼了?”
  溫讓動動胳膊,沉悶的疼痛在石膏裡擠挨著,被緊箍的感覺讓他十分不適。
  “方便的話,能幫我買個手機回來麼?我的手機應該已經軋得開不了機了。還有手機卡,身份證在我外套錢包裡。”
  李佳鹿點點頭:“好說。”
  病房裡重歸靜謐。
  如果疼痛可以轉化為電流一樣的存在,那麼現在溫讓的身體裡,便從頭到腳都流竄著劈裡啪啦的電流,它們迸射著金色的觸角,遊走在每一根神經裡,像一條條癩蟲,用紮滿毛刺的腿兒們觸碰著每一處焦灼的皮肉。
  溫讓的意識就在這種沒有止境的疼痛裡開始漸漸昏沉。
  他覺得自己沒有睡著,至少大腦沒有,頭顱裡仿佛運行著一台巨型投影儀,紛亂嘈雜的畫面一層層鋪疊在眼前,從在酒吧裡對沈既拾的驚鴻一瞥開始,一直到酒店裡最後沈既拾甩開自己的手,他的大男孩兒從嘴角微翹到面無表情,二人從親昵觸碰到對面隔山,連季節與天氣都像在映襯著這份關係的崩壞,他們在四月陽春相遇,終結於一月寒冬。
  他怎麼樣了,他與沈家人的關係變成如何了,沈父沈母把一切都告訴他了麼,他知道自己曾經經歷過什麼了麼,他能回想起胎記上燒肉的痛麼,他會覺得恨麼,會無助難過麼,有人會陪他麼?
  至少沈明天會陪他,沈明天比誰都要愛他,他把沈既拾當做親哥哥,幸好還有沈明天,不然那孩子受了這麼多委屈,自己不在他身邊,他可怎麼辦呢?
  溫讓就這麼暈暈乎乎地胡思亂想,沈母那些字字句句又浮了出來,他感到有一隻滾燙的鐵鉗正貼在自己胳膊上烙,鑽進繃帶裡,撬開石膏,絲絲縷縷的往裡燙,燙出一整條血肉模糊與骯髒潰膿,那鐵鉗還不知足,一路順著肩胛碾過心臟燙上臉頰,眼睛,與額頭。
  溫讓疼得恍惚,冷汗像洗臉水一樣密集而下,沁入眼皮,蜇得眼球生疼。淚眼朦朧間,他聽到房門推響,竟然是蔣齊走了進來。溫讓想起身招呼他,身子卻似被灌滿了水泥,動也不能動,他張嘴說話也發不出聲音,只能像一條僵硬的蠕蟲,無力的看著蔣齊。
  蔣齊沒有走近,他就靠在門框上,抱著雙臂,似笑非笑的望著溫讓,病房外不知為何變得吵嚷起來,蔣齊伸手取下嘴裡的煙,開口噴吐出煙霧,說:“溫良,沈既拾,所謂兩個名字,說到底不就是一個人麼。你怎麼只想著要這個就沒了那個,明明是你想要哪一個,都要包容另一個。”
  他的眼神兒嘲諷極了:“這麼簡單的道理,溫讓,你腦子燒暈了麼?”
  溫讓想說這些話你說過一遍了,然而他依然開不了口,渾身就像被釘子釘死在床上。這時候裴四也出現了,他插著腰訓斥蔣齊,蔣齊只笑:“如果是你的話,我絕不會管什麼兄弟不兄弟,左右都已經是你了,怎麼都不可能摘的乾淨,那就全部的你我都要。”
  全部的你我都要。
  左右都已經是你了,怎麼都不可能摘的乾淨。
  想要哪個,都要包容另一個。
  溫良,沈既拾,所謂兩個名字,說到底不就是一個人麼。
  蔣齊的話化為一圈金箍,牢牢卡上溫讓的太陽穴,他的心臟怦怦亂跳,是我做錯了麼,我該向蔣齊這樣思考麼,如果我是對的,為什麼會這麼痛苦,我到底應該作何決定,溫良、沈既拾,我到底該怎麼選?
  即使選了,真的還能恢復原樣麼?
  溫讓的識海忽冷忽熱,正飽受煎熬,爭吵的裴蔣二人忽然都沉默了,他們盯著自己,一同向病房外退去,蔣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他的胳膊向後一撈,將一個人推入病房,說:“看我帶來了誰。”
  沈既拾便像做夢一樣出現,他緩步走到病床前,垂目看著溫讓。
  溫讓萬萬沒有想到會在情況下跟沈既拾見面,他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甚至做不出任何反應,身體依然不是自己的,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喉嚨努力發出嗚嗚嚕嚕的聲音全被吞噬到真空裡,他只能仰頭直直看著沈既拾,他瘦了,這麼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高領毛衣,臉色比上次在酒店分別時蒼白了一層不止,被黑色毛衣一襯,全然就是一副毫無生氣的模樣。
  溫讓的眼眶辣得生疼。
  他想問你怎麼瘦這麼多,這些天沒好好吃飯麼?他也想碰碰沈既拾的臉,想把自己的衣服拿來給他披上,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無力感就像醫院裡的消毒水味,把每一寸空間都塞的滿滿當當。
  沈既拾蹲下來,用冰涼的指尖兒點點溫讓的臉,輕柔揩掉他的淚水,放進嘴裡吮了吮,漆黑纖長的睫毛顫動,像兩隻撲朔的黑蛾。
  溫讓張張嘴,想喊他,依然發不了聲。
  沈既拾低下頭,把臉湊到溫讓臉前,親了親他的嘴唇。酥麻的觸感從嘴唇上擴散開來,溫讓有些激動,仿佛這個親吻一下子將酒店裡被甩開的冰冷全部彌補了回來。
  緊跟著,沈既拾又抬起頭,他直視著溫讓的眼睛,又面無表情的問出了最讓溫讓害怕的問題:“你要誰?”
  不。
  “我,還是溫良?”
  不要問。
  “你不要騙自己了,你難道不知道麼,溫良永遠也回不來了。”
  別說!
  “我也要消失了。”
  沈既拾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窗邊:“因為你又丟下我了。”
  “你在我四歲的時候把我弄丟了,讓我流離輾轉,讓我疼痛受難。等我終於忘掉一切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父母,弟弟,有了你,有了愛人,你又過來跟我說,這些都是假的。”
  溫讓的心跳瞬間急促起來,像鼓點,從胸腔裡擴散到耳道,再從耳道溢出來,整個病房內都成了溫讓的胸腔,鼓噪著讓人喘不上來的心跳聲。
  沈既拾就站在那兒,與自己的距離那麼近又那麼遠,他那麼好看,挺挺拓拓,唇紅齒白,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推開窗子,風鼓了進來,撫上他年輕的臉龐,揚起他柔軟的頭髮,沈既拾無視溫讓驚恐害怕的眼神,他笑了,英俊得耀眼。
  “你又要丟掉我了,我又沒有家了。”
  說完這話,他貓兒一樣靈活得攀著窗臺向上一蹬腿,不給溫讓任何緩和的時間,直直從窗戶跳了出去。
  病房在八樓。
  溫讓的眼眶與喉嚨幾乎在同時迸出了血。
  一陣讓人絕望的失重,他猛的一個哆嗦睜開了眼,溫父,溫母,溫曛,李佳鹿,護士,他們圍成一個包圍圈環在自己頭頂,溫母淚眼婆娑,用手帕一下下擦著溫讓一頭一臉的冷汗,心疼得快要站不穩,她悲傷得小聲嘟囔:“我的兒啊,你到底怎麼了,你怎麼了啊,你做了什麼夢,什麼死不死丟不丟的,你別說胡話,別嚇媽啊。”
  原來是個夢。
  原來又是個夢。還是鬼壓床。
  溫讓瞪著空洞的眼睛望著自己至親的家人們,順著他們的臉瞄向夢裡沈既拾跳下去的窗臺,心臟頓時被一隻巨爪狠狠攥碎了。
  沈既拾在夢中就站在那裡,他跟自己說,他又沒有家了。
  溫讓蠕動著蜷縮起身子,疼痛將他緊密包裹,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他真的撐不住了,酸澀的眼淚湧上鼻腔,無助與絕望上升到了極致,將他徹底淹沒。他先是無聲痛哭,在溫母驚慌的呼喊下終於嚎啕出聲:“我不能再弄丟他一次了,媽,我求你了,我不能再沒有他了。”


第056章
  溫母是在二十歲那年認識的溫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沒有意見,或者本來有意見,在見到溫父之後就沒有意見了。
  俊朗,周正,渾身散發著勃勃向上的活力與年輕,年輕的溫父笑起來很迷人,一排雪白的牙齒在豐潤的雙唇間熠熠生輝,他向溫母伸出手,有點兒靦腆,有點兒含蓄,說:“你好。”
  兩隻手掌貼合到一處的時候,溫母胸腔裡那顆青澀柔軟的心臟“咚”得跳了一下,她想,就是這個男人了,用不了幾年後,她會把自己年輕美好的青春託付給他,與他攜手走進對方的生命,將血脈相融,命運相交,融匯出新的共同生活,那是屬於他們的小小的家庭。那個年代獨生子女的政策還沒出現,他們可以生一個兒子,女兒也很好,最好能生一對兒雙胞胎,兩個寶寶也許會很鬧人,把他們安全養大需要花費的心神也更多,他們可能會打架,為了誰能多吃一點兒零食嚎啕大哭,自己也許會心煩氣躁,但依然耐心平等的為他們分好;他們的孩子一定很好看,可愛又機靈,自己會好好愛他們,保護他們,給他們最好的,讓他們開心健康的長大;等他們都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也該退休了,幫著他們帶帶孩子,與溫父一起步入安穩平和的晚年。
  三十五年前,年輕的溫母幻想了以後的一切,三十五年後,她看著跪在眼前的大兒子,感覺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你在說什麼呢?”她怔愣著,顫抖著,輕聲問。
  在一些很尋常的時候,溫母會忍不住一個人胡思亂想,比如做飯的時候,菜刀在蔬菜的根莖上“唰唰”切過;比如洗衣服的時候,看著洗衣機裡不斷旋轉卷滾的物什;還有出門買菜,看到街上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或者看到電影裡妻離子散的畫面,很多很多個不經意的瞬間她都會突然想到,自己上輩子可能真的造了什麼孽,不然自己明明沒做過什麼錯事,為什麼生活卻對她那麼苦?
  為什麼只有四歲的溫良會被拐走,為什麼自己的家會經歷這樣的苦難,為什麼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點點找到的希望也沒有,為什麼好不容易有了線索,找到了孩子,他卻不願意回家,為什麼已經在她被煎熬到快要崩潰的時候,溫讓對她說了這些讓她無法理解的話。
  同性戀。
  沈既拾。
  發現他是溫良之前就在一起。
  兄弟,戀人。
  “我不能再弄丟他一次了,媽,我求你了,我不能再沒有他了……不能再丟掉他了,真的不能了媽……”
  溫讓翻身從床上撲下來,絲毫不顧及裹著石膏的胳膊,整個上身都匍匐在冰涼的地磚上,一下一下磕頭。額頭與地板碰撞的沉悶聲響,被眼淚醃漬的沙啞哭求,屋內眾人還未來及反應的窒息寂靜,一切的聲響擰成一股粗糲的麻繩,狠狠絞上溫母的脖子。
  “你說什麼呢?”她咽了口口水,沖溫讓投去迷茫的眼神,腦子裡轟轟隆隆一通亂炸,天旋地轉。她腳下一個趔趄,晃了晃,溫曛被嚇回了神兒,趕緊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被一把揮開。
  “你說什麼呢?”她逼近溫讓,反復問這一句話。
  “你說什麼呢?說什麼呢?你說什麼呢?!”
  溫母的臉脹紅成豬肝的顏色,她仿佛終於從疑惑中篩選出明確的資訊,整個人劇烈的哆嗦起來,聲音一層層升高,及至她來到溫讓跟前時,已經聲嘶力竭。
  “你在說什麼呢?!”
  她瞠目欲裂,揚起手,一個帶風巴掌直直甩到溫讓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蟄伏許久的炸彈終於在這個家庭裡被點燃,所有如履薄冰的小心與心照不宣的偽裝全然破裂,病房裡霎時間一片混亂,跪在地上磕頭的溫讓,不敢置信的溫母,急忙拉著溫母的溫曛與護士,把溫讓從地上拖起來的溫父和李佳鹿,整個畫面混亂不堪,支離破碎。
  “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麼,你是不是瘋了!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喜歡男人,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男人的?怎麼就是他,怎麼那麼巧就是他?!他是你弟弟,是你弟弟! 你瘋了麼?瘋了麼?!”
  溫母的臉龐已經全然扭曲,她揮舞著雙手,沖溫讓劈頭蓋臉狠狠抽打,眼淚與唾液絲從她痛苦憤然的臉上迸射而出,溫讓跪在原地不躲不閃,兩尊膝蓋澆了水泥一般紋絲不動,溫父與李佳鹿兩個人也拽不開他。溫曛攏不住溫母的胳膊,眼見著溫讓臉上浮起一朵鮮紅的巴掌印,眼淚一下子出來了,她手忙腳亂的向兩頭喊叫:“媽你別打了!我哥的胳膊還傷著呢……爸你快把我哥拉起來啊!哥你起來啊!起來啊!”護士跟著喊:“別打了!不能打!”
  溫父的臉上早也掛了霜,他托著溫讓的腋下把他往上抬,沉聲命令:“起來,你先起來!”被溫讓一扭身子別開,繼續往地上磕頭,“咚、咚”的悶響像是鑿在每個人胸口上,聽得人心慌。
  溫曛控制不了局勢,這幾天壓在她稚嫩內心上的壓力在這一刻全然崩潰了,她一跺腳尖叫起來:“幹嘛啊!你們幹嘛啊!溫家又不是只有我哥一個孩子,他愛做什麼做什麼,不還有我呢麼?傳宗接代我也可以啊!你們幹嘛啊!”
  溫讓和李佳鹿猛地抬起頭,溫讓掀起眉毛叱她:“溫曛!閉嘴!”
  溫母粗喘兩下轉過臉,抖動著眼珠看著溫曛:“你又怎麼了?”
  “我……”
  溫曛哭著想開口,被溫讓第二次打斷:“你閉嘴!”
  混亂的嘈雜引來圍觀的人群,他們站在門口透過小窗向裡張望,竊竊私語,幾個護士在這時撥開人群走進來:“吵什麼,病房裡鬧什麼鬧?”
  這場鬧劇是以溫母的眼淚收尾的。
  她像十七年前一樣嚎啕大哭,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扭曲而悲痛,喉口幾度痙攣,差點兒要喘不上氣來。
  每個人的情緒都極端不穩定,溫曛看著哭成一隻佝僂瘦蝦的母親,一抹眼淚決定留下來照顧溫讓,讓溫父和李佳鹿先送溫母回家。
  李佳鹿開了車來,溫父扶著溫母坐上後座,她一雙眼睛哭得渾濁,太陽穴火燒火燎,頭痛欲裂,一把刀子戳在心臟裡來回翻攪,她攥著溫父的手指小聲問:“我這輩子也沒做過壞事,老天爺為什麼對我這樣?親兄弟,這是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那說話的語氣裡透出的茫然與無助,聽得李佳鹿鼻根兒發酸。
  另一邊,醫生檢查後確定溫讓的胳膊沒有出問題,他躺在病床上雙目放空,溫曛要來冰袋小心敷在他腫脹的臉上,天冷,皮膚一碰了冰不由自主就開始細微痙攣,溫曛趕緊把冰袋又抬起來一些,盯著溫讓臉上的傷,目光又向下滑到他裹著石膏的胳膊,嘴角繃不住往下一撇,兩顆眼淚直直砸了下來。
  “哥……”她伸出指尖兒,畏畏縮縮的碰碰溫讓臉頰上鼓起的巴掌印,小聲問:“疼麼?”
  不等溫讓回答,她眼睛一眨,淚水小溪一樣淌下來:“哥,咱們家怎麼辦啊。”
  溫讓拿過她手裡的冰袋,沖她虛弱的笑笑,眼睛裡盛滿溫曛看不懂的悲戚與平和——真的是平和,從溫母走之後,他整個人便呈現出一種漠然的平和,再也沒有情緒覆蓋在他身上,溫讓的狀態就像一頭栽進了深不見底的海水,卻同時被洶湧的海水沖走了身上所有的包裹。
  他已經把最糟糕的事情說出來了,他徹底拋掉了一直努力維持著的,身為溫家長子長兄該肩負的責任,他又成為了溫家的罪人,背上了“不孝”的罪孽,還會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局面呢,事情還會變的比現在更無法挽救麼?
  不會了。
  他深陷泥潭,他如釋重負。
  溫曛看不懂溫讓的神情,她只覺得害怕,茫然又無措,愣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直到溫讓敷完臉,問她:“手機幫我買了麼?”才想起這檔子事兒,趕忙起身去包裡掏,邊說:“是佳鹿姐掏的錢,手機卡給你補辦了,還是原來的號碼,連絡人和短信也都在,已經放進手機裡了。”
  溫讓接過來滑開螢幕,點頭道謝:“麻煩你倆了,我把錢轉給她。”
  溫曛沒接話,她想起了什麼,攥緊自己包裡的手機,用牙齒細細咬著嘴唇思考。
  半晌,她終於下了決心般站起身,囁嚅著問溫讓:“哥,你餓了麼?”
  “不餓。”
  “那……我想去吃點兒東西,再給你帶回來點兒。”
  愧疚絲絲縷縷攀爬上脊柱,溫讓坐起身:“你一個人不行,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她搖搖頭,說:“我想自己呆一會兒,腦子太亂了。沒事兒哥,我就在旁邊的飯店裡吃飯,吃完就回來。”
  她眼睛還紅著,像只怯懦的,受盡委屈的兔子,溫讓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答應:“那你去吧,別跑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溫曛乖巧點頭:“好。”
  走出病房後,她捏著手機大步下樓,一種“做壞事”的心情讓她有些忐忑不安,在樓下小花園裡遲疑許久,她終於下定決心,在通訊裡找到下午從溫讓手機卡裡倒過去的一串號碼,原地轉了三個圈兒,一咬牙,摁下了通話鍵。
  “嘟——嘟——嘟——”三聲後,溫曛的心跳加速,電話那頭響起一聲低沉磁性的男聲:“喂?”
  這是沈既拾的聲音。
  也是她原本十幾年素未謀面的小哥哥,溫良。


第057章
  電話響起的時候,沈既拾正在廚房忙活。
  沈父沈母出門辦事,留兄弟倆在家自己解決晚飯,沈明天想吃雞蛋餅,還不是外面賣的那種,他想吃沈既拾親自做的。
  篩麵粉,打雞蛋,沈明天不吃蔥薑蒜,用涼水衝開成麵糊,加調味料,鍋裡刷一層熱油,舀起一勺子攤進平底鍋裡就是一張薄餅,金燦燦香噴噴的揭出來,把人的鼻子都要香下來。
  沈既拾先煎出幾張給沈明天填肚子,自己點了根煙慢慢處理剩下半盆麵糊。
  他不餓,這一陣子都沒什麼食欲。這種“不餓”的感覺,從他與溫讓分開那天就開始了。
  電磁爐的熱度調到中低,沈既拾目光鬆散得看著面餅上鼓起的小氣泡,它們緩慢隆起,膨脹到至高點時便從底部漏了氣,在完整的餅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疤痕。那天他從酒店出來,沒有直接回家,大雪與霾空抑得人喘不過氣兒來,他站在公交站牌下抽了根煙,冰天雪地,抽進肺裡的氣體幾乎都混著冰碴子,割得內臟生疼。一根煙抽到底,他隨便上了一輛公車,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車窗戶上結滿霧氣,混沌如思緒,那張鑒定書仿佛分解為空氣中的每一粒因數,隨著每一次呼吸在他身邊糾纏不休。車子走走停停,他一路坐到終點站,又從終點站坐回始發站,來來回回,循環往復,直到司機喊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坐到了末班車。
  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了。
  沈既拾慢慢踱到社區門口,靠在自家樓下的禿枝椏樹上點了根煙。從這裡能看到廚房與客廳的燈光,在被雪淹沒的漆黑夜晚裡顯得無比溫暖。這裡曾經是他的家。
  他拍打掉身上的雪,一步一步往樓上走,停在那扇進出了二十年的門前。
  沒等他敲門,屋內人大概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大門一下從裡打開,沈明天渾身裹著光出現在眼前,沖沈既拾張張嘴,小聲且怯懦地喊了聲:“哥……”
  “哥……你回來了。”他說。
  沈既拾看著他的眉眼,想,他跟自己真的不像。
  沈明天知道這一切,其實比沈既拾要早——在沈既拾出門後,他懷揣著無端的慌亂看見了沈母的眼淚,令人恐懼的猜想像是盤旋上升的氣流,把沈家的天空攪得亂七八糟,他問沈母到底怎麼了,是他想得那樣麼?沈母淚汪汪地看了這個兒子一會兒,一股腦兒把什麼都說了。
  坐在客廳看報的沈父聽到他們母子二人的對話,直接摔了報紙:“你跟他說什麼呢?!”
  沈母神色黯然:“既拾的哥哥找來了。”
  沈父啞了嘴。
  沈明天茫然無措:“我哥真的不是……真的是抱來的?”
  沒人回答他,無聲的答案錐心鑿肺。
  那一整個白天都像沈明天的難日,他怎麼也沒法相信,跟自己從小相依長大的沈既拾,自己喊了那麼多年“哥哥”的沈既拾,一下子就不是沈家的人了,他有屬於自己的家庭和血緣,有他自己的父母兄弟,自己對他而言,所有的關係都被瞬間抹殺,毫無關聯。他無根無據的猜想就這麼成了真。
  他也想不到沈既拾在來到自己家之前,在人販子和表舅媽家裡竟然吃了那麼多的苦。
  “我哥他……怎麼那麼可憐啊。今天還是他的生日,怎麼偏偏就是今天呢?怎麼偏偏……就是溫讓哥呢。”
  沈父沈母不明白這句“怎麼偏偏就是溫讓”有著多麼駭人的內含,他們不知道這層兄弟關係上還疊加著更讓人絕望的罪孽。沈明天囁嚅著:“那我哥會跟著他家裡人走麼?他還回來麼?”
  沈母只顧著抹淚兒,沈父強硬了一輩子,此時也只低頭抽著煙,悶聲悶氣故意道:“走了最好!養他到現在,也不欠他什麼了。”
  手機在手裡被焐到滾燙,沈明天也不敢給沈既拾打個電話,生怕對面的語氣疏遠又冰冷,他接受不了。
  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捱,屋外大雪漫天,屋內氣壓低沉,終於聽到沈既拾上樓的腳步聲,沈明天一個箭步撲上去開門,看到沈既拾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懼怕起來。
  沈父沈母聞聲抬頭,一家四口隔著一扇門對望,隔開的卻是厚重血緣的距離。
  沈既拾走進屋裡,他疲憊極了,纖長的睫毛仿佛還墜著雪,輕微地上下顫抖著,他抿抿嘴角,像出門前一樣,抬手揉一揉沈明天的頭髮,開口時嗓子都是沙啞的,說:“對不起,哥忘了給你帶好吃的。”
  沈明天嘴巴一癟,小狗兒一樣泛起兩汪眼淚。
  沈既拾對沈家父母說:“爸,媽,我都知道了。這麼多年,謝謝你們養大了我。到底怎麼回事,跟我說吧。”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知道了腹部的疤,知道了自己的根,知道了“沈既拾”這個名字的來歷,知道了自己姓溫名良,有父母兄妹,知道自己本不該生活在這個地方,又能如何?
  他是被沈家父母養大的,他對溫家沒有感情,他有弟弟叫沈明天,卻沒法接受溫讓是自己的哥哥。
  沈既拾以近乎涼薄的冷靜接受了削骨剔肉般血肉模糊的事實,他在聽沈母揭開一切真相後,直直在二老跟前跪下,不顧沈母的阻攔,說:“爸,媽,養育之恩我一定會報答,我是在家裡長大的,如果你們不嫌棄,我還是你們的兒子。”
  沈父沉沉歎氣,沈母這一天的眼淚幾乎就沒停過,心裡疼得說不出話,只能使勁點頭:“好,好。”
  他沒法承認自己是溫家的人。
  沈既拾把夾在指尖的煙叼進嘴裡,拿起鍋鏟又掀起一張雞蛋餅壘在盤子上。
  那天之後,生活維持著表面的平和,波瀾無驚。沈家人小心翼翼不再張口提任何相關的詞彙,努力營造著什麼也沒發生過的虛假景象。他也沒有再與溫家人來往,他與溫讓像約定好一樣,在這混亂不堪的境況下切斷了所有聯繫。沈既拾沒有像任何人猜想的那樣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從小經歷過的大小事在無形中鑄造了他過分冷靜沉穩的性格,骨血裡都鍥刻著自抑,也許他正承受著無上的煎熬與悲痛,但他不說,就能掩飾得誰都看不出來。
  就像現在,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溫讓,他想知道溫讓如何了,經受了那麼大的打擊,他還好麼?自己把哭泣的他丟在酒店,除了冰冷的餃子與決絕的背影什麼都沒留給他,他一個人怎麼支撐回家?回家了又要怎麼向家裡交代?他與溫讓從相識到相絕的每個細節都增添了繁育的功能,不斷在他腦海裡分化演裂,侵吞著他頭顱裡每一處空白,所有的思考都被替換上“溫讓”的名字,日復一日,自虐般噬咬著他的每一寸神經,他照舊能雲淡風輕地問沈明天想吃什麼,然後做出一摞精緻的雞蛋餅。
  我和溫讓之間的僵局,就這樣無法打破了麼?
  溫曛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
  沈明天像個老道一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鬼片兒,他一向對這種片子又愛又恨,每每都被嚇成慫雞,又欲罷不能。
  沈既拾的手機被壓在靠墊底下,響起來的時候正好電影裡撲出來一隻女鬼,沈明天嚇得頭皮一炸,差點兒把嘴裡的餅吐出來,手忙腳亂邊翻手機邊沖著廚房喊:“哥!電話!”
  沈既拾正在揭餅,頭也不回地問:“誰的?”
  “外地的。”沈明天看看,回答:“A市。”
  那是溫讓的城市。兄弟倆一時間都沉默了。
  沈明天把手機送到沈既拾手裡,端起雞蛋餅就跑回沙發上繼續看電影,把音量調大,生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消息,比如溫家人要來找他哥哥,比如他哥哥要回到溫家去。
  沈既拾關上火,滑下接聽鍵:“喂?”
  “你好,”對面的女孩子聲音有些急促,她很緊張,沈既拾立馬聽出來這是溫曛的聲音,果不其然,她說:“是小沈哥哥麼?我是溫曛。”
  一種奇妙的情愫在跨越省市的信號中漫延開來,沈既拾想到他第一次去溫讓家時就是溫曛的生日,他摸了摸溫曛的頭,被她以戒備的神色躲開,當時湧起的奇妙感覺在現在才得到答案——這是他的妹妹,跟他流著同源的血。
  “是我,”沈既拾把聲音放得柔和,輕聲問:“溫曛,有事麼?”
  溫曛的聲音頃刻就繞了哭腔:“你來看看我哥吧,他快不行了。”
  沈既拾手裡的鍋鏟“咣當”掉了地。
  溫曛足用了兩分鐘才跟沈既拾解釋清楚“快不行了”指的是精神狀態,而不是生理機能,她話語不停,迅速將溫讓回到家以後從持續高燒到車禍受傷,再到剛才的崩潰出櫃,全部說給沈既拾聽。
  “小沈哥哥……或者我該直接喊你小哥哥了。我到現在都不喜歡你。”她抽噎著,語氣裡充斥著濃郁的委屈和難過:“我從第一眼看見你就不喜歡,說不出來原因,我看到你就心煩。”
  沈既拾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可是我哥喜歡你。”
  溫曛哭得更洶湧了,她慌慌張張擦拭著滾了滿臉的眼淚,咬著嘴唇壓抑自己的哽咽,嗚嗚嚕嚕,顛三倒四地說:“我哥說他不能再弄丟你一次了,他給爸媽磕頭,臉都被打腫了,他胳膊還打著石膏,他太可憐了,他要被自己折磨死了,真的太可憐了。”
  “這段時間我哥每天都攥著手機看著你的號碼,就是不願意打電話給你,他都瘦脫相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你想怎麼處置你們的關係,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回家。可是不管怎麼樣,你來看看他吧,除了你,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求求你了。”
  “不管你是小沈哥哥還是小哥哥,我哥都不能沒有你了。你再不來,他就要瘋了。”
  沈明天久久聽不到沈既拾的聲音,也不見他從廚房出來,他躡手躡腳下了沙發,悄悄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沈既拾雙手撐著灶台,一動不動。
  他小聲喊:“哥?”
  沈既拾回過頭。
  “……你怎麼哭了?”


第058章
  這一夜沒有一個人安然入眠。
  沈明天要送沈既拾去機場,被沈既拾攔了下來,天不早了,他一個人再從機場回來不安全。
  他看著他哥動作利索地套上大衣和圍巾,只拿著手機錢包就要出門,心慌得不行,跟在沈既拾屁股後面轉圈,急促地問:“哥你現在就走,不等爸媽回來麼?你還沒吃東西,溫讓哥怎麼了?明天去不行麼?”
  沈既拾像往常一樣拍拍他的頭,垂著睫毛認真地看了這個弟弟一會兒,叮囑他:“爸媽過會兒就該回來了,我會給他們打個電話。你自己在家別亂跑,沒吃飽的話就點外賣。”手機“嗡”一聲進來消息,沈既拾看了一眼,開始穿鞋往外走。1
  “叫得車到了,我走了。”
  沈明天慌裡慌張摸鑰匙:“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在家呆著吧。”
  等他走下兩階樓梯,沈明天忍不住又喊住他:“哥!”
  沈既拾回頭看他,聽他問自己:“你還回來麼?”
  “當然。”他沖沈明天微笑,“這次一定不會忘記給你帶好吃的。”
  沈既拾一頭紮進黑夜裡,出發前往溫讓所在的地方。與此同時,溫讓躺在距他千里之外的A市人民醫院,往嘴裡緩慢送著溫曛為他買回來的粥。
  勉強逼自己喝下去半碗,溫讓抽出紙巾擦擦嘴,對溫曛說:“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不等他話音落地,溫曛一皺眉:“不行。”
  溫讓無奈笑道:“我又不是腿斷了,不用陪著。你今天也累了,回家休息吧。”
  “回家肯定死氣沉沉的,媽不定哭成什麼樣兒了。”
  溫曛垂著腦袋小聲嘟囔,溫讓看著她頭頂的發旋輕聲說:“那你更該回家陪陪她。”
  溫讓的這句話,結合著眼下亂成一鍋粥的家庭情況,使溫曛陡然滋生出一腔急躁的責任感——不止她受傷的哥哥,家裡還有一對兒父母需要照顧,現在不是任性向著誰的時候,而是必須要解決問題。
  “……哥,那你怎麼辦?不然我讓裴四哥來陪你?”
  “別折騰了,他那個脾氣跟個二踢腳一樣,過來炸一炸,我不用睡了。”溫讓趕她:“快回去吧,趁還不太晚。”
  溫曛千叮嚀萬囑咐,一步三回頭,終於任重而道遠地離開了病房。
  吊瓶裡的水漸到盡頭,護士來拔針的時候一臉賊眉鼠眼的探究神色,剛才這間病房裡的鬧劇已經在他們口中傳開了,即使只捕捉到“同性戀”、“兄弟”等隻言片語,也夠這群每日周旋與病人與家屬之間的醫護們大肆竊竊一通。
  溫讓對這無禮的窺視毫無反應,他一點兒情緒波動都沒有。
  望著窗子躺了一會兒,他披衣下床,漫無目的地尋了個人少的地方抽了根煙。大概是白天時天氣好,雲薄,夜空裡罕見的閃著幾顆星子,被口鼻中噴出的霧氣染得霧騰騰。
  再回到病房,溫父竟然來了,正站在窗前低頭劃手機,大概是想給溫讓打電話問問人在哪兒。
  溫讓趕緊走進去,招呼道:“爸?你怎麼來了,溫曛到家了麼?”
  溫父聞聲扭頭,滿面倦憊,溫讓腳步頓了頓,放低聲音又問了一句:“我媽還好麼?”
  “嗯。”溫父彎腰把被子撣了撣,溫讓上前幫手,被溫父擋開:“你先躺好。穿這麼少去哪兒了?”
  “下去抽了根煙。”
  “不冷麼?”
  “沒事。”
  一陣沉默,滿屋子的壓抑。
  溫讓準備再開口的時候,溫父說話了。
  “你下午說得那些,都是真的麼?”
  在溫讓從小到大三十年的人生裡,從沒見過溫父露出這樣的表情,甚至在溫良丟得時候,溫父也有著足夠的克制,絕比不上現在的神情更加絕望,那是從骨子裡透出的累與無力。
  溫讓張張嘴,竟然不能順利發出聲音,已經古井無波般的心情霎時翻湧起一波波的難過,內疚像一簇三昧真火,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
  半晌,他也只能哽著嗓子擠出一句:“爸……對不起。”
  已經到了這一步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扭轉了。
  “我等胳膊好了,就去找他。”
  溫父茫然又疑惑:“這到底是怎麼了?”
  溫讓眉梢沉重,從胸腔深處歎氣。是啊,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是誰做錯了,到底誰又沒有錯?錯得到底是命,還是對命運無能為力的我們?誰又能給我一個答案?
  這廂醫院裡父子鬱鬱寡言,那廂家裡母子倆相看淚眼。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一直沒告訴我和你爸?”
  溫曛被溫母通紅的眼圈鎖定著,急得想哭:“我怎麼告訴你們啊,本來小哥哥不願意回來你都夠難受了,再說這個,你哪能受得了?”
  溫母的聲音瞬間吊高了八度:“現在我就受得了了?!”
  “媽你別這樣!”溫曛急忙坐到溫母身旁給她順背,溫母便倚在女兒肩頭,每一個骨頭都在瑟縮顫抖。
  “造孽啊……”她掩嘴嚎啕:“溫家造孽啊!”
  溫曛從沒見過這種架勢,除了一句句“媽你別哭了”,什麼也不會說,跟著溫母一起掉眼淚。她暗暗想,如果現在讓她媽知道了自己正跟李佳鹿在一起,家裡的日子就真的沒法兒過了。
  一想到李佳鹿,又想起今天李佳鹿幫著自家一直忙前忙後,剛才也是她把父母送回家,自己連個電話還沒來及給她打,該跟她好好道謝的。
  溫母一個抽噎,溫曛的情緒頓時又往穀底深處墜了墜——自己跟李佳鹿的前途也是渺茫到看不見的地步。
  等溫母的悲泣告一段落,溫曛為她接了杯水,然後蹲在沙發前扶著她的膝蓋,繼續之前被哭聲中斷的勸解,小心翼翼說:“媽,我哥太苦了。”
  溫母用手腕撐著太陽穴,頭髮蓬亂地歪在沙發靠把上,不接話。
  溫曛歎了口氣,自顧往下說:“你當他想這樣麼?他都快被內疚殺死了。本來這麼多年,他就一直活在贖罪的念頭裡,一直覺得愧對你和我爸,你們心裡苦,你和我爸還能互相說一說,可這些年,我哥跟你們提過一句小哥哥的事麼?”
  “媽,你想想啊,我哥第一次去N市找人的時候,小沈哥哥一直陪著他,那時候他們……他們已經在一起了。我哥就一點點的在各種線索裡發現小沈哥哥就是小哥哥,他當時的心理壓力得有多大?終於找到了,終於確定是這個人了,都不敢高興,他覺得他又犯下滔天的罪了。媽,我哥沒跟你們說他去N市找小哥哥的時候都經歷了什麼——小哥哥根本不願意認他,他得多難過啊?這種關係……這種關係……”溫曛把自己一代入,又難過得語無倫次起來,鼻頭一酸,說:“這種關係,我哥才是最絕望的啊。”
  “你聽他傍晚跟你說得是什麼?他說他不能再弄丟小哥哥一次了,他已經沒法去顧忌他和小哥哥的關係了,他真的要瘋魔了。媽,我哥真的受不了了,真的不行了。我都懷疑他還能不能捱得下去。你們別再逼他了,至少讓他先把身子養好吧?”
  眼淚淌進嘴裡,澀得發苦:“你看他……都瘦成什麼樣子了……你得讓他活著啊,媽,你得讓他活著。”
  兩顆眼淚砸到溫曛的手背上,她順著水珠兒抬頭向上看,溫母把臉埋進靠墊裡,痛苦得扯住自己的頭髮。
  許久,她才喑啞發聲:“你去睡吧,讓我靜一靜。”
  溫父是在後半夜到的家,客廳已經關了燈,主臥從門縫裡透出燈火通明。溫母靠坐在床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溫父推開房門,她才恍然驚醒般抬頭望過來,驚詫道:“不是讓你在醫院陪他麼,怎麼回來了?”她說著低頭看看腕表,又問:“這都幾點了,怎麼才回來?”
  溫父脫下大衣,在床邊坐下,回答說:“溫讓不要我陪,讓我回來照顧你。我去喝了點兒酒。”
  溫母搓搓臉,歎氣:“他怎麼樣?”
  “他把什麼都豁出去了,你說呢?”
  溫母怔愣地盯著自己的丈夫看了一會兒,看他鬢邊絲絲縷縷的白頭發,看他原本年輕英俊的臉頰上被歲月鞭打出的溝壑。就是這個人,與她組合出這麼一個家,走過了半輩子。
  她的思緒飄散著,不知道飛到了哪兒,忽然飄忽著問:“我懷溫讓的時候,你跟我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動手打孩子,這麼多年下來,竟然真的就從沒有打過他們。”她笑笑:“你是怎麼忍住的?”
  溫父點了根煙慢慢抽下去,把煙頭摁滅在床頭煙缸裡後,他抬起頭,以幾十年來最認真的神色喊了溫母的小名,那是他們夫妻間隱秘的默契與恩愛,對她說:“我知道,當年溫良丟了,你這個當媽的比誰都不好受,給溫讓頭上留下一道疤,這麼多年你心疼,你愧疚,你想補救。我也知道,這一輩子,你幫操持這個家裡裡外外,很累,也辛苦,所以這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盡可能聽你的意見,你想做什麼,我都能順著你。”
  他頓頓,繼續說:“但就這一次,你要聽我的。”
  溫母張大眼睛瞪著他,已經乾涸的眼球鼓起根根血絲,又被淚水層層浸泡。她的嘴角細微痙攣著,努力抑制著嗓音:“不……我接受不了……他爸,那是,那是亂倫啊,他倆都是我生下來的,這不是荒唐麼?”
  溫父拍拍她的肩,用動作打斷她的話,向上提了提被子,把她冰涼的雙手塞進被窩裡。
  “那是溫良找到了,如果他不在了呢?或者我們永遠都發現不了那孩子就是溫良呢?”
  溫母的嘴唇哆嗦起來。
  “我們為人父母,打也好,寵也好,究竟圖什麼?不就是孩子能好好生活麼?溫良還活著,他們都好好的,沒做傷天害理的事,不就夠了麼?他們的關係,就讓他們自己處理。人說,越老越信命,我一輩子都沒信過命,最難的時候也沒信過,現在我信了。”溫父痛苦地轉過頭:“那兩個孩子吃了太多苦,就當是咱們這輩子欠他們的。”
  他使勁眨眨眼,昂首透過窗簾縫隙看向漆黑天幕上那幾顆明滅的星子,它們散發著朦朧的光,穿透無數光年映照在千千萬萬普通人家的窗柩前,映照在溫家夫婦的滿腹愁腸上,他們的面龐上覆蓋著冰霜,仿佛一瞬間就徹底蒼老了。
  心緒千回百轉,最後也只融為一聲沉悶的嗚咽與歎息:“事情到以後未必沒有轉機,可是眼下,活著就好。都活著就好啊。”


第059章
  飛機穿透雲幕降臨在A市機場時,星星還沒消失。從飛機上下來的人皆是滿面倦容,沈既拾穿過疲憊的人流往外走,耳邊此起彼伏著A市本地的語言,那帶有奇妙特色爽朗語調的方言具有極強的包容性,任何一座城市的人們來到這裡都能輕易接納。
  自己本該說著A市話長大,這座城市的一切,這座城市的每個建築,本該了若指掌。
  計程車載著風嘩啦啦駛上高速,沈既拾問自己,如果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如果上帝之手能把時間撥回一切發生之前,自己還會來到這座城市上學,還想要再一次遇到溫讓麼?
  開夜車的司機喜歡跟乘客閒聊,排解寂寞,這師傅是位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從後視鏡中露出一雙憨厚的眉眼,問:“小哥從哪兒來?”
  沈既拾答:“N市。”
  “來做什麼,旅遊?看人?”
  “……回家。”
  “喲,挺遠的,那你這個點兒才到,家裡人都該睡了吧?”
  “是,”沈既拾笑笑:“我回來晚了。”
  從高速下來,路上車少人稀,所有的商場店鋪都還未開門,偶有稀落的霓虹招牌映著紅綠燈閃爍,盞盞路燈下攏起一簇簇稀薄的光,投射在柏油路面上,為少許夜出早歸的人引領方向。
  車子根據導航的指示直直往醫院開去,經過某個路口時,沈既拾從靠背上坐直身子,回身瞄著被甩在身後的路標,對司機說:“不好意思師傅,就在這兒停吧。”
  就這麼一眼的功夫,車子駛出去百十米,沈既拾下了車,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慢慢往回走,在一家眼鏡店前停下。
  “我弟弟,當年是在今天丟的。就在那,以前是一家書店,我把他扔在二樓自己去看書,被人抱走了。”
  溫讓當時對自己說的話歷歷在耳。
  當時二人在車上,沈既拾顧忌溫讓觸景傷情,沒有仔細看,一腳油門匆忙把車開過去。那時他對這個悲劇的故事還是個看客,以局外人的身份,全部的重點都放在保護溫讓的情緒上。而現在他一個人,以另一種身份回到這個城市,站在這個曾經的書店前,成為了故事中的主角。
  這想法在腦海中升騰,帶給他古怪微妙的感受。
  馬路斜對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穿過自動門的時候,熄聲的黑夜裡響起振聾發聵的音樂,兩名在前臺昏昏欲睡的店員打起精神詢問他需要什麼,他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重新回到眼鏡店前。
  他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呼出一線煙氣。時隔十七年,我回到了這裡。只是店已經不是書店,我也有了另一個身份。仿佛這之間漫長的十七年都被悉數抹殺了。
  煙霧在之間一根根繚繞燃燒,沈既拾看著眼前的馬路,思維散得無邊無際,他想像著從溫讓口中聽來的畫面,當年的自己就是從這裡被人抱走,那是個下著大雨的傍晚,自己被抱走的時候哭了麼?溫讓說過,小時候的溫良很乖,討喜又聽話,不認生,誰都讓抱,應該是沒哭,否則多少也會引起一些路人的注意。抱著自己的人大概是往左邊跑了,那條路上似乎偏一些。溫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才從樓上下來,發現自己已經不見了。
  他大概站在門口裡裡外外觀望了很久,也許就站在自己現在所坐的位置,碩大的雨花在他稚嫩的腳丫前綻開,他抱著新買的書,茫然又無措。
  兩個人的人生隔著一場大雨,就此天壤地別。
  沈既拾兩手交拳,沉沉抵住額頭。溫讓,如果我知道,我被人抱走,你會痛苦這麼久,會對我這個“弟弟”執著到這種程度,當年的我一定會奮力掙扎,抓也好,咬也好,哭也好,鬧也好,一定要從人販子懷裡掙出來,回到你身邊。
  溫母一夜沒有闔眼,北方冬季天亮的晚,她在床上失魂落魄一般捱到六點,星子終於滅了,天際泛起濛濛的亮光,她從床上爬起來,年齡大了,一夜不睡就覺得氣血不足,頭昏腦漲地洗漱好,出門上街,去菜市買了兩斤新鮮排骨,又從早點鋪買了兩屜包子和雞蛋湯,早市的人多起來,熙攘熱鬧,天色完全透亮了。
  回到家門口,沒等她把鑰匙插進鎖孔,屋裡的人約摸是聽到動靜,從裡面直接給她擰開了門,竟然是溫曛。
  “你怎麼起那麼早?”溫母驚奇地看她一眼,把手裡的早點遞過去。溫曛臉上還鋪著一張面膜,繃著嘴角囫圇不清地吐字:“噓,我爸還睡呢。我想早點兒去看看我哥,他一個人在醫院也沒人照顧。”她瞄一眼溫母手裡的排骨,又說:“媽,熬排骨湯啊?”
  “嗯。”溫母走進廚房,把排骨泡進水槽裡,答道:“給你哥喝,養骨頭。”
  溫曛把早點在桌子上放好,雞蛋湯倒進大白瓷湯碗裡,迅速去把面膜揭了,唏哩呼嚕洗乾淨臉,挨挨蹭蹭地跟進廚房裡,從身後攀住溫母的肩膀搖晃著撒嬌:“嘿,要麼說世上只有媽媽好呢,再打再罵,還是身上掉下的肉不是?”
  溫母洗著排骨,一抖肩膀:“去,別鬧人,濺你一身。”
  “媽,”溫曛靠到一邊站著,正經了神色,小心翼翼問:“我爸怎麼想的?”
  溫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沉沉悶悶:“你爸比我看得開。”
  “您是得看開一點兒。”溫曛松了口氣,肩膀也跟著垮了下來:“媽,真的,別逼我哥了。你等會兒要去看他吧?千萬別上火,別動手打他了。”
  排骨進了鍋,漫上水,一滴眼淚掉進鍋裡,濺起一朵小水花。溫母摁了摁眉心,蓋上鍋蓋,把鍋架到爐子上。溫曛又挨上來,抱住溫母,羊羔兒一樣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深深歎了口氣。
  “媽,順其自然吧。”
  溫母閉上眼睛,攥住溫曛摟在她腰上的手,輕輕拍了拍。
  “去吃飯吧,等會兒跟我去看你哥。”
  沈既拾在眼鏡店前坐了半宿,思緒翻江倒海,想他與溫讓的關係,想他在沈家生活的這麼多年,想他在溫家吃得那兩頓飯,重溫一般一寸寸捋過去,等他終於下定決心,一包煙全成了煙屁股,嗓子被嗆得乾裂生疼,站起來才覺冷得一哆嗦。
  彼時天色將亮未亮,他想想溫讓還在休息,自己披霜掛露的樣子也一定不好看,便去醫院附近找了家賓館,給自己洗個熱水澡。渾身被凍塞住般的毛孔被熱水一澆灌,頓時升騰起一股倦意,眼皮直打顫,倒頭去床上打了個盹兒。
  從閉眼到睜眼,時間一共只過去了兩個多小時,沈既拾卻像做了一夜冗長的大夢,沉沉昏昏,夢裡全都是溫讓,溫讓笑,溫讓哭,溫讓喊他的名字,溫讓尋找溫良,還有溫讓在病房裡對著溫家二老跪下,痛苦呼喊“我不能再弄丟他一次了,我不能再沒有他了。”
  這是通過溫曛在電話裡的口述才知道的事,夢裡他卻像就在現場,那令人心碎的畫面就在眼前,每個人的面容都無比真實,他想去把溫讓從地上扶起來,伸手過去卻只能攪散一片虛空。
  明明是在冬天,一覺醒來竟大汗淋漓。
  沈既拾撐著額頭在床上緩了緩,起床又洗漱一遍,把精神狀態調整好,出門去醫院。
  他住的賓館距離醫院只有一條街的距離,順著街走下去,過一個紅綠燈就是住院部。似乎每座醫院四周的氛圍總是匆忙急促的,生命與時間環繞著這座白色建築相互追趕,一起又一起的生離死別在這裡見證,也有一起又一起的希望與新生在這裡發生。
  來到路口時剛好亮起綠燈,一路暢通無阻地走進醫院,順著溫曛告訴他的病房號坐上電梯,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兒在冬天更顯凜冽,含混著電梯裡沉悶稀薄的空氣讓人壓抑。“叮”一聲到達樓層,沈既拾從電梯裡擠出來,剛呼出一口氣準備抬腿去找病房,旁邊的另一座電梯在這時升了上來,幾個人從裡頭走出來,沈既拾下意識轉頭去看,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小……小沈哥哥?”溫曛一手提著保溫飯盒,一手摟著溫母的胳膊,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溫母聞聲扭頭,三人在人來人往的電梯口驚詫對視,沈既拾把目光移到溫母的臉上——她很憔悴,比元旦時在溫家見到的那個言笑晏晏的溫母多了幾分老態,她望著自己的神色,從第一眼沒反應過來時的木然,到驚訝,到驚喜,再到複雜悲痛,那雙經歷了半輩子風雨交加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她努力克制著,眼角周圍的肌肉細微地顫抖,無數情緒瞬間在她的視線裡碰撞流轉,最終凝結為最直接,最無法掩藏,也最直擊心靈的目光——那是母親的目光。
  沈既拾本以為,自己對溫氏夫婦,所謂的他的“親生父母”,不會有多麼深刻的感情,畢竟他早已把幼年時發生的事忘得乾淨,他被沈家撫養長大,渾身上下除了那塊成了疤的胎記,沒有任何與溫家關聯的存在。他本以為他這次回來,即使背著“溫良”這個身份,見了溫父溫母也不會有什麼觸動,他以為自己可以以最冷靜的姿態與他們交流,然而所有的“本以為”在這一刻都被擊潰了,一股無法描述的酸楚在這一刻從骨髓裡冒出來,沿著他周身每一根血管奔湧,直直沖上額頭,這感覺濃稠厚重,前所未有,有四個鮮紅的大字在他頭腦裡飄蕩。
  血濃於水。
  他的體內像是復活過來一個陳舊的,幼小的,屬於溫良的靈魂,沈既拾望著溫母的眼睛,恍惚間在那裡面看見一個畫面,四歲的小溫良沒有被拐走,他從人販子懷裡掙扎了出來,跌跌撞撞奔回哥哥懷裡,奔回父母懷裡,害怕得哇哇大哭,攥著父母的衣服抽搭著控訴剛才可怕的遭遇,父母便將他抱緊在懷裡安慰,給他溫暖安心的親吻。
  當時的自己一定很想回到母親身邊吧。
  真奇怪。沈既拾苦澀地想,明明在知道自己“溫良”的身份以前,見到溫家人從沒有過這種感受,人為什麼那麼容易被情緒左右呢?
  他抿抿嘴唇,操控著僵直的四肢向溫母走近一步,牙關仿佛有千斤重,用了極大的力量才始自己張開嘴唇,像牙牙學語的新生兒第一次說話一樣,發出一聲彆扭古怪的:“……媽。”
  溫母的雙手劇烈顫抖起來,她痛苦地閉上眼,淚水從眼縫裡傾瀉而出,那聲“媽”仿佛一個有力的拳頭直直擊上她的心口,溫母壓抑著痛哭呐喊的衝動,嘶啞的語句從喉嚨裡斷斷續續擠出來:“你去哪兒了……”
  “這麼多年你去哪兒了?誰把你抱走了?你怎麼過的,你吃了多少苦?”
  “你怎麼才回來……你終於回來了,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啊!”


第060章
  溫讓在溫父離開之後許久才昏昏欲睡,睡醒的時候,天剛濛濛亮。
  醫院裡總不是個能讓人踏實入夢的地方,況且他又發著低燒,胳膊也總不舒服,渾身都彆扭,迷迷糊糊的睡眠不僅沒讓他覺得解乏,一身骨頭反而更加憋悶難受。渾身都不暢快,唯有左眼皮一直跳個不停。雖說有個迷信的說法叫“左眼跳福,右眼跳災”,然而跳久了也讓人心慌。溫讓架著他那條受傷的胳膊,用一隻手艱苦卓絕地去衛生間洗漱,掬著凍手的涼水往眼皮上拍了拍。
  護士來量了量體溫,三十七度三。溫讓想果然病由心生,昨天他把憋在心裡的一切都發洩出來,一直茫然難耐的心境平穩下來,這場曠日持久的高燒也就隨之滅了。
  說到底都是心火。
  右手打著石膏,左手紮著針管,溫讓靠在床頭無所事事。他有點兒想給沈既拾打個電話,想告訴他我不逼你了,我想開了,只要是你就好,什麼關係都再也無所謂了。這個念頭從昨天晚上開始冒頭,被他壓了又壓。
  他還是想等身體各個方面都好利索了,整潔好看地去見他。
  溫讓設想著以後的種種,藥水助眠,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他睡得不熟,一直在半夢半醒間徘徊,他的眼皮能感到窗外投射進來的光,能聽到樹椏上嘰喳活潑的麻雀,也能感受到病房外人來人往,新搬進來的病人在喝粥,小聲跟家人說著話,他的思維停頓在半空中,上下漂浮,夢境與現實參差交互,虛虛實實,半真半假。
  迷迷糊糊間,溫讓聽到病房的門又一次被推開,有人沖著他的床頭走來,他聽到溫曛壓低的聲音說:“我哥還在睡呢。”
  這聲音使他從困意中墜地,迷蒙著睜開眼睛,這個點陽光正好,燦爛的光線在他眼前切過,照射到來人的面龐上,溫曛,溫母,以及一張才在夢裡出現過的臉龐,就這麼明晃晃的呈現在熔金般的陽光裡。
  溫讓怔怔盯著沈既拾的臉,這是他朝思暮想,承載了他一切愛恨執念的人,沒給自己一點兒準備,就這麼突兀的出現了。
  他有點兒無措,瞬間又想到昨天下午那個可怕的夢魘,沈既拾也是這樣突然出現,最後從樓上跳了下去。
  我又在夢裡魘著了麼?
  溫曛見溫讓只盯著沈既拾看,卻一直沒反應,忍不住把沈既拾往前推了推,說:“哥,小……小哥哥來看你了。”
  沈既拾俯身在病床邊坐下,細細地看他,眉眼鼻唇,一厘厘往下看,溫母昨天氣急,手勁極大,溫讓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浮著虛青,沈既拾伸手,輕輕觸了觸,一點兒酥麻便順著指尖傳遞到溫讓的臉頰上,又順著臉頰擴散到全身。
  溫讓牢牢盯住沈既拾的眉眼,極力辨認這不是假像。沈既拾真的瘦了,就像上次夢裡看到的一樣,瘦削,蒼白,仿佛一個披星戴月,千里迢迢而來的旅人,背負了滿身的風雪,終於趕到自己身邊。
  他問自己:“疼麼?”
  他的聲音一如以往,是年輕且磁性的煙嗓,此時溫讓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沈既拾,水汽迅速彌漫了眼球,他的嘴唇蠕了蠕,終於張開了一條縫兒,發出一聲氣音:“沈……”
  沈既拾的嘴角揚起來,眼睛裡盈滿了光,盛放著最蓬勃的溫柔,將那場鋪天大雪裡的冰冷與決絕全部化為烏有,他捧起溫讓受傷的胳膊,以最忠誠的愛人的姿態,垂首親吻他的石膏。
  “溫讓,對不起,我來晚了。”
  溫讓的胳膊在第四周拆了石膏,當時正值學校開學,全院職工忙得連軸轉,他倒仗著傷病賺了一點清閒。終於拆去石膏後的清爽暫且不提,看到沈既拾跟醫生仔細確認恢復情況,以及之後的注意事項,就足以使他在心底偷偷盛開一簇愉悅的花。
  “醫生說恢復的很好,但是近期還是要注意,不要搬重物,不要擠壓,要多休息。”
  沈既拾像個盡職盡責的老媽子,一條條叮囑他需要注意的事項,乃至到了謹小慎微的程度,回家開門時,他都要從溫讓手裡接過鑰匙,不讓他使出那份力。
  “哎,”溫讓被摁在沙發上坐著什麼都不讓做,忍不住笑:“不至於連門都不能開。”
  沈既拾回來了,溫讓便又回到自己的老房子裡住,先前他一直不敢獨自回來,現在有了沈既拾,再看這家裡的每一樣老物件兒都充滿了情感。他迫不及待拉著沈既拾一一告知他這個家裡,他早已熟悉的點滴。
  “這個老籐椅,你以前最喜歡‘晃晃’。”
  “你被這個櫃子磕過頭,哭得可慘了。”
  “現在看這個沙發是不是很矮,小時候你從上面摔下來過,把我嚇死了。”
  最後他來到廚房的冰箱前,撫摸那兩張泛黃的貼畫兒,再回頭看著沈既拾,忍不住有點兒哽咽,強扯著嘴角笑起來:“那時候你才這麼高,一點點,抱著我的腿。”
  “現在都比我高了。”
  沈既拾歎了口氣,他看不得溫讓流淚,抬手覆住他的眼睛,在他嘴唇上輕柔的親吻。溫讓濕漉的睫毛刷過沈既拾乾燥的掌心,體會著嘴唇上的觸碰,一陣哆嗦。
  他們就以這樣畸形的方式,重新在一起。
  之前全部的掙扎痛苦全在沈既拾連夜從N市趕來見溫讓之後,化作不值一提,也不想再提起的細小塵埃。命運終於願意為這個家庭撥出一點點眷顧,“溫良”的歸來軟化了溫母的愁腸,那天她把沈既拾帶回家,在醫院裡苦苦抑制的淚水與喜悅終於得以全然發洩,年過半百的夫妻抱著小兒子老淚縱橫,十七年的心病終於得到了治癒。溫母整個人都被這場認親泡化了,她一方面終於似豁然,也似絕望地想:還管什麼呢,已經到了這個份上,這個殘缺多年的家庭終於完滿了,她還能求什麼呢?另一方面又暗自自我安慰: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們親兄弟終會為這種畸形關係所累,自然就會分開了。
  沒人知道會不會這樣,就像沒有任何人能給這段關係一個明確的定位。沈既拾與溫家的關係註定是扭曲的,他願意對承認溫父溫母,喊他們爸媽,也願意承認溫曛是自己的妹妹,獨獨不能承認溫讓是他的哥哥。
  就像他對溫讓所說的那樣:“我能對命運妥協,對父母妥協,唯獨不能向你妥協。我無所謂你把我當弟弟,當溫良,但是在我眼裡,你只是溫讓,也只能是溫讓,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溫讓深深注視著沈既拾的眼眸,捫心自問,溫良不願意認自己,他難受麼?
  難受。真的難受,他們是至親的兄弟,流淌著同樣的血,他尋了這個弟弟十七年,到頭來卻不能以“兄弟”相稱,無論如何都難受。
  可他也什麼都不在意了。
  蔣齊說得對,無論沈既拾還是溫良,歸根到底都是同一個人,他想要哪一個,都要包容另一個。不論溫良還是沈既拾,回到自己身邊就夠了,再無他求。
  沈家那頭對於沈既拾突然回家認祖歸宗,顯得格外冷靜與坦然,溫沈兩家的家長終於第一次見面,兩位母親一同擦起眼淚,溫家同意不對表舅媽進行追究,老一輩兒兒骨子裡願意息事寧人,孩子健康平安長大,比什麼都強。秉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原則,他們也沒有告訴這對兒樸素的夫婦沈既拾與溫讓的關係,眼下是一派和平喜悅的氣氛。
  最難受的倒是兩個小輩兒。
  沈明天和溫曛出於一種詭譎的同類磁場,迅速湊到一處成了“戰友”。
  溫曛:“我不喜歡你哥哥。”
  沈明天:“……我倒是挺喜歡你哥哥的。”
  溫曛耷拉著嘴角,垂眉喪眼:“可是我想要他倆好好的。”
  沈明天彎起眼仁兒笑了:“我也是。”
  沈明天沒有多餘的想法,他只希望他哥哥沈既拾過得開心,即使他現在有了兩對父母,依然把自己當做親弟弟就行了。
  溫曛則在溫讓的身體日漸恢復的喜悅,和“小哥哥回來了,自己在這個家裡是徹底沒有地位了”的愁苦中冰火兩重天,看著家裡人為了沈既拾歡欣雀躍,也沒人管她,便成天跑去李佳鹿那兒汲取溫暖,李佳鹿身為一個成熟理性的職場女性,對於她這種小女孩兒的憂慮不僅不關心,只會揉著她的腦袋哈哈大笑,還催她快去學習。
  少女溫曛鬱鬱寡歡。
  這一切溫家人沒有注意到,第一個有所反應的倒是沈既拾。
  那天是溫讓胳膊恢復後的第一個週末,溫母早在三天前就跟全家上下傳達了指令:挑個天氣好的日子,要去拍一張全家福。
  沈既拾在家幫溫讓整理雜物,翻出之前溫讓給他看過的相冊,一張張翻過去,看著小時候的自己,有種很陌生的感動。溫讓盤著腿坐在旁邊吃黃桃罐頭,自己吃一塊,喂沈既拾一塊,等沈既拾翻到某張照片時,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就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你還尿褲子了呢。”
  沈既拾也跟著笑了笑,說:“這種感覺很神奇,像是在跟小時候的我對話。我家裡沒有我小時候的照片。”
  他說的是N市那個從小長大的家,這話沈既拾自己說出來沒什麼感覺,聽到溫讓耳朵裡卻是悶悶的疼。
  “我知道,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你和明天書桌玻璃下壓得照片只有他的,沒有你的。”
  沈既拾見他難受,便合上相冊,抬手把溫讓環進懷裡,說:“你這本相冊裡,不也沒有溫曛的照片麼?”
  溫讓怔了怔。
  “她是個好妹妹,如果不是她給我打電話,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過來見你。雖然她還是不喜歡我,但她真的一心一意為你好。”沈既拾摸摸他的頭髮:“我能理解她的心思,溫讓,你該對這個妹妹好點兒了。”
  溫曛不知道沈既拾在背後替自己說了好話,周日早上是個瓦藍的大晴天,社區裡的迎春花也格外燦爛,她和溫父溫母在社區門口等著溫讓開車來接,一起去拍全家福。遠遠看見車子過來停在跟前兒,溫讓從副駕駛上探頭出來招呼:“爸,媽,上車吧。”
  沈既拾沖溫曛眨了眨眼,小姑娘愛答不理,她看著自己哥哥跟小哥哥在一起,實在是不能心無芥蒂。蔫兒蔫兒的上了車擠在父母之間,剛坐穩,溫讓從前面遞過來一個紙袋,沖她笑:“送你的。”
  是一條裙子,款式不怎麼新奇,只是很學生的大眾款,但這對於溫曛來說,簡直要驚喜的手足無措了。
  她愛不釋手的把紙袋抱緊在懷裡,一雙眼睛在沈既拾和溫讓身上來回飄:“哥……怎麼突然送我裙子?”
  “這次是我自己挑的,喜不喜歡你都收著吧。”溫讓從後視鏡裡與溫曛對視,他以一位真正兄長的目光,溫柔且真摯地說:“溫曛,謝謝你。”
  “……煩死了,”溫曛低頭揉揉眼睛:“眼線要花了啦!”
  滿車歡笑。
  溫讓跟沈既拾解釋了裴四他們在這件事裡對自己有多大的幫助,家裡的大小事都解決之後,他約了個局,把蔣齊程期他們幾人都湊到了飯桌上。至此裴四才知道溫讓胳膊受傷的事,還是在那天從自己店裡離開之後受的傷。他勃然大怒,沖溫讓張牙舞爪:“我他媽說要送你走,你就不讓就不讓!活該!疼死你!”咆哮完又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拉過溫讓的胳膊捋袖子,惡聲惡氣:“恢復了麼?還疼麼?”
  蔣齊這個黑道老大哥照舊不務正業,每天在“尋找”的吧台被裴四支使著做這做那,他一個本來寡言沉穩的人,因為近墨者黑,被裴四帶得也學會了調笑人,給沈溫二人扔煙,還要惡劣地打趣兒:“終於都看開了?”
  裴四曲起胳膊肘就往他肚子上搗:“話真多!”搗是沒搗上,反被蔣齊環著腰一把兜進懷裡,並且得寸進尺地在他脖頸上嚼了一口:“你可是說過的,我把溫良找回來,你就答應我。”
  大庭廣眾之下,饒是裴四一貫厚臉皮也禁不住臊得滿臉紅:“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說的是你給你一個討好我的機會!”
  這話連程期都看不下去了,直呼:“你可拉倒吧。”
  裴四對於沈既拾和溫讓在一起依然保持不看好的態度,他叼著煙,擺出慣有的刻薄嘴臉,沖沈既拾進行言語威脅:“我會利用你倆之間的一切漏洞勸溫讓把你撇開的,你最好別給我這樣的機會。”
  沈既拾笑著舉杯:“裴四哥,提前死心吧。”
  程期的公司最近在拿一個項目,忙得腳打後腦勺,還勻著半顆心掛在溫讓這邊,他也算見證著這二人一路坑坑窪窪走了過來,現在眼見一切暫且安定,不論以後還會如何,終於能松下一口氣。立馬便恢復了商人本色,對沈既拾說:“你最近要是學業不緊,就來給程哥幫幫忙吧。”又對溫讓說:“老太太那雜誌可催死我了,你記得多給她幾篇文章。”大倒苦水,眾人紛紛挖苦取樂。
  三兩好友,至親愛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溫讓想,足夠了。
  這一年的五月二十五日,溫讓和沈既拾回到溫父溫母家裡吃午飯,溫母做了一大桌子菜,誰都沒提當年那件事,它被埋在六千五百七十個日夜以前,像是時光打了個圈兒轉回來,這一家人本就該這麼和美。
  飯後,他們沒在家裡久留,幫著溫母把廚房拾掇好之後便準備回家。
  雖然正值午頭,天氣卻並不燥熱,石榴花在道路兩旁開得絢爛,在溫讓眼裡十分可愛,他向沈既拾提議:“車就放在媽這兒,我們走回去吧,散散食。”
  這一走就走了許久。
  他們走過風,走過花,走過浩渺的人潮,走過共生的絕望與希望,走過同起的平靜與波瀾,走過朋友們的安撫,走過父母試探性的接受,走到頭頂的太陽向西偏移,走到那個熟悉的路口,走到眼鏡店的門前。
  溫讓在店門口停下,看著沈既拾,眼眸裡汪了一洋大海般深邃,他絲毫沒有顧忌路上的行人,握住了他的手,緊緊相扣,然後微笑起來:“天都晚了,我們回家吧。”
  那一年的五月二十五號,是溫讓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沒有在這個日子做噩夢。
  夢裡的五月二十五號一切安詳,溫讓沒有把溫良丟下,他在溫良追著他喊“哥哥”的時候回了頭,無奈又寵溺地笑,四歲的溫良開心的撲進他懷裡,他牽著溫良的小手一起往樓上跑去。那樓梯很長,無限蔓延,通往燦爛的白光,他們每向上跑一階,就同時長大了一天,溫良漸漸成長為沈既拾的模樣,那麼健康,高大,英俊,他反手包住溫讓牽著自己的手,與他相視而笑。
  我們在同一個子宮裡被孕育出生命,註定一輩子都將斬斷骨頭連著筋的糾纏。
  這是一場絕處逢生的尋覓,澆灌出滿滿一腔向死而生的罪孽。
  這是狂妄,是悖德,是血脈相連的愛。
  ——是你我此生的妄咎。

  End
  2017.07.19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結束了 謝謝大家的陪伴
  每一條評論我都有看 誇獎和批評都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