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聽說我結婚了by木瓜黃

文案:
這可能是一個假的娛樂圈文,也可能是個假文案。
邵司從小身體不好,意外綁定了個鬼一樣的續命系統才能活到今天。
自從他一腳踏進進娛樂圈之後就更要命。
系統:我們是黑幕雙煞,我們的目標是還娛樂圈一片淨土,將所有黑幕公之於眾。
邵司:聽你瞎幾把扯淡。
也算是能勉強繼續活下去……但當邵司剛拿下小金人,登頂為娛樂圈最年輕的影帝之後,他沒有想過他會一夜之間‘被結婚’。
因為雙方造型師巧合地給他們兩個搭了同一款戒指作為配飾,於是雙方粉絲在微博上集體爆炸了。
一覺醒來聽說我結婚了【黑人問號.jpg】
感謝廣大網友讓我莫名其妙地結了個婚。
攻受雙影帝,前期不對盤,後期夫夫攜手破案【什麼鬼】。
表裡不一迷之反差攻x一點也不高嶺的懶癌晚期高嶺之花受

第一章

“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我們迎來第52屆金龍獎頒獎典禮,此次頒獎典禮在龍灣市影視紀念館隆重舉行,也在眾人的期待之下終於拉開了帷幕……”

頒獎典禮萬分隆重,燈光璀璨,各路明星盛裝出席。高強度射燈從天頂上往下散射,這些散燈經過燈效師的組合,變幻成一副奢華的景象。

藝人們靜坐在這片暗夜與光輝交錯之中,一排又一排,向後綿延。坐在第一排的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往後才是各類新生代小鮮肉。

他們不知道在這場能夠決定自己事業地位的典禮上會發生什麼。

……

是一無所獲,還是登頂巔峰享受至高無上的榮耀。

“這回最佳男演員的競爭可謂是相當激烈,入圍的幾部作品勢均力敵,要在裡面挑選出最佳男主角——也就是此次電影節的影帝,難猜,我真是猜不到會是誰,”身著華貴禮服的女主持人滿臉笑容,從容不迫,她歪歪頭看向身邊一起跟她頒獎的那個男人,隨意地問,“顧影帝你說呢?”

男人理著乾淨俐落的髮型,黑色西裝式樣同樣簡單,簡單到與他這幅皮相不太相襯。

大抵是不想喧賓奪主。

即使他穿著爛大街的款式,對身旁那位女主持拋出來的俏皮話視若無睹,只是照著稿子一字不差地念詞,毫無亮點可尋。

可他是誰。

他是顧延舟。

當年顧延舟蟬聯三年金龍獎影帝,評審組為了他不得已改變評選規則,授予他終身成就獎然後永遠剔除競選人行列。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們封你為終身影帝,你就不用再參加評選了,給別人留條活路……不然我們這個獎簡直跟虛設一樣,誰還惦記,哪裡還有懸念。

……

聽上去特別欠揍。

可沒人敢否認,他是永遠的影帝,是娛樂圈的不二神話。

頒獎還在繼續。

女主持人:“顧影帝,你難道就不好奇好奇這個繼承您衣缽的新秀究竟是誰嗎?”

顧延舟接過話筒,那張臉輪廓分明,在聚光燈照射下顯得尤為突出,他淡然一笑,把女主持人強行給自己加的戲砍得一乾二淨,只道:“相信大家也很好奇,請看大螢幕。”

攝像師這才捨得將鏡頭從顧影帝身上挪開,瞄準大螢幕,只見螢幕上一部剪輯版《緝毒》彈了出來,開場便氣勢恢宏,吸人眼球。

《緝毒》是今年票房口碑雙贏的經典之作,講述一個緝毒員警的故事,沒有多花哨的打鬥戲份,著重刻畫平日裡緝毒員警們的日常生活,看他們如何隱忍,只為給家人造成最少的傷害。這份光榮和艱辛,通過主角的演繹,表現得淋漓盡致。

“相信《緝毒》一出來,大家就都已經猜到這個人是誰了。”女主持將氣氛帶領到最高.潮,“第52屆金龍獎最佳男演員得主……大家一起跟我呼喊他的名字好嗎!”

霎時間人聲鼎沸。

“——邵司!”

“邵司!”

……

‘啪’。

李光宗眼睜睜地看著此時癱在他膝蓋上……不再發出任何聲響的筆記型電腦。

就在剛才,一隻胳膊從後面懶洋洋地伸過來,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電腦給合上了。

他簡直難以置信,回頭道:“邵司你幹什麼?!”

“幹什麼,我還想問你在幹什麼。”

邵司原本縮在保姆車後座,蓋著外套睡覺。最近一周他平均睡眠時間只有三個半小時,好不容易進入夢鄉,耳邊卻是經紀人嘰嘰喳喳又是尖叫又是驚呼,間歇性地伴著瘋魔似的癡漢笑。

相信就算是個脾氣再好的人也承受不住,況且邵司脾氣真算不上好。

“這事都快過了小半年了你他媽還要看,看個什麼勁啊看,”邵司才剛撥弄掉蓋在臉上的外套,懶懶散散地醒過來,可能是有點感冒,聲音稍顯暗啞,“看就算了麻煩您能不能不要像個變態一樣呵呵笑?”

李光宗:“行我注意一點……不過什麼叫變態,你什麼意思?”

邵司:“我知道頒獎典禮那天我確實是帥得有點過分,你念念不忘也很正常,乖啊我這不天天在你面前,你想怎麼盯著看都行,咱就別跟個傻逼一樣抱著那破錄影不放手了。”

如果不是因為現在在車裡,李光宗發誓自己肯定要冒著丟飯碗的風險跟邵司打一架。

哪怕這位爺是他那麼多年來捧得最紅的一位,哪怕他得罪不起……他也要打!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厚顏無恥的人!

“誰看你了,我在看顧影帝!”李光宗幾乎跳腳,“那是我顧男神!娛樂圈的神話!誰念念不忘你了!”

邵司對顧影帝這個稱號耳熟得很,也知道這是個娛樂圈響噹噹的人物,不過他向來臉盲,沒有合作過的同行在他眼裡約等於一片馬賽克。

所以他揉揉太陽穴,眯著眼睛問:“你說那個顧……顧……”

顧什麼來著。

“顧延舟。”

李光宗已經平復下來,伺候這位爺那麼多年,他早已經練就出一套不輕易氣死的神功。

邵司從座椅底下摸出一瓶水,三兩下擰開,仰頭灌了幾口,把蓋子擰回去的時候看經紀人面無表情地提示他說:“頒獎典禮的時候給你頒獎的那位。”

邵司絞盡腦汁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放棄:“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李光宗深呼吸兩下,再度打開電腦,準備給他看自己男神的臉。

這他媽真得好好給他認認,不然以後工作上遇到,邵司擺出一副大佬似的‘你誰啊’,難免傳出去影響不太好,可能會增加些不敬重前輩目中無人這類的黑料。

他正想說‘你仔細看看,把他樣子記下來,對,就是這張臉,給我記好了’,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邵司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兩下,然後電腦螢幕上顧影帝的臉一晃而過,只剩下一抹殘影。進度條直接跳到邵司拿著獎盃說獲獎感言那段,還是個大特寫。

邵司滿意地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帥。”

李光宗:“……”

李光宗看著邵司,心道,黑料就黑料吧,這傻逼沒人黑簡直不正常。

老子不管了。

邵司自我陶醉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縮回後座補覺,他剛闔上眼,就知道自己這覺註定是睡不成了。

[嘿,合夥人。]

[最近活得怎麼樣?]

大腦裡這個機器一樣冰冷的聲音揮之不去,邵司沒睜眼,只是略微蹙了蹙眉頭。

他知道別人聽不見這個聲音,只有他能夠與之對話。說來也挺奇幻,系統這種東西,仿佛只活在夢裡,現實裡這麼可能會遇上。

[……滾,再沒覺睡我快猝死了,別煩。]

邵司回復完,系統嘻嘻一笑,不以為然:[你不會死的,你的壽命還有兩年。]

[你今天很閑?]提到壽命,邵司這才睜開眼,[每天提醒一個將死之人你快死了很爽是不是。]

[年輕人氣焰不要那麼大,消消火,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記做任務。]系統好言相勸道,[那個楊茵茵,你最近盯得怎麼樣了?]

[我忙得很,請了私家偵探去盯她,說是近期沒有出過門。]

[不覺得奇怪嗎?一個事業如日中天的金龍獎影后,推掉所有通告在家裡呆了足足一個月。]系統聲音越來越詭異,自己給自己配了個鬼故事音效,自帶bgm,[為什麼?]

[……]邵司沒空去想那個為什麼,[我要睡覺,我認真的。]

他跟這個系統的孽緣,大概要從小學的時候說起。

他從小心臟不好,用醫生的話說就是——能活到什麼時候都要看天意。當初他整個人瘦瘦小小的,還經常被同學欺負。雖然連醫生也勸,他這樣的情況還是在家靜養比較好,但是邵司不肯,他不想孤零零地一個人待在大房子裡,每天只有保姆和私人教師進進出出。他想上學,想交朋友,想和同齡人一起玩。

這般任性,很快便捲入一場意外。

邵司有天發病,抽屜裡的藥不知道去了哪裡。可能是班裡哪個同學又捉弄他,把藥藏起來,想看他急得到處找藥的樣子。

小孩子,哪裡知道什麼是心臟病。

只覺得什麼事情都是可以鬧著玩的,包括那罐白花花的藥片。

邵司很快覺得自己喘不上氣,像條離了水無法呼吸的魚,在岸邊無力地掙紮,就算大口喘氣也沒用,整個呼吸道仿佛關閉了一樣……

就在那時候,在他一頭栽倒在樓道口的時候,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對他說:“盆友,你渴望生命嗎?”

……

後來他也有看過各種關於系統的網路流行小說,可他和他家系統之間的關係又跟小說裡寫的不太一樣,他們兩個不是系統和宿主之間的關係,如果非要說起來,他們倆更像是合夥人,所以有時候系統也會戲稱他為‘合夥人’。

至於為什麼會是這個關係。

……因為這個系統是個破系統。

字面意思。

就是出現問題之後被強制報廢的半殘系統。

[我的工作就是按照上面發佈的資料,掌控人類的生死,以維持生態平衡。]

對於這個系統的來歷,邵司只知道這麼多,也問過它為什麼被強制報廢的原因。系統只是三言兩語回答說因為它違反了規定。

邵司暗戳戳猜測過,這破系統是不是跟誰玩了一場禁忌戀。

總之,他們兩個想要活下去,就得綁在一起。

系統雖然半癱瘓,但還是有能力吸取力量,加以轉化將其變成壽命。

而邵司,就得為他提供這種能量。

……畢竟攤上的是個半殘系統。

就在邵司迷迷糊糊間快要陷入深度睡眠之際,兜裡的手機震動兩下。

是一條短信。

上面言簡意賅地寫著:楊茵茵出門了。

邵司眯著眼,眼前一片模糊,全憑感覺打下四個字:去了哪兒?

他甚至開始屏氣凝神起來,直到對方同樣給他回了四個字:

——菜場買菜。

……

——買了胡蘿蔔,兩塊錢一斤的。

——還有花椰菜,這個有點貴,原來花椰菜那麼貴哦?好像是進口的。

——咦,皮皮蝦!

——不知道影后廚藝怎麼樣。

邵司面無表情地關掉手機,開始考慮要不要換一個私家偵探,這個看起來好像不太靠譜。

第二章

邵司一覺睡到片場,被李光宗拖下保姆車的時候還有點神智不清。

李光宗頗為擔憂地問他:“這位爺,你臺詞可都還記得?”

“不要擔心,”邵司揉著眼睛往化妝間走,尋思著待會兒化妝的時候應該還能再睡會兒,隨口道,“爸爸過目不忘。”

李光宗提著東西跟在後面,誠懇地說:“爸爸就爸爸,只要這戲不出什麼岔子,你讓我叫你祖宗都行……我就是怕你睡蒙了,你有太多前科,我不放心。”

邵司記性確實是很好,臺詞基本看兩眼就能記住,可是李光宗當了他經紀人那麼多年,太瞭解他了,什麼都不怕就怕他睡蒙。

這貨睡蒙之後主要分兩種情況,忘詞其實還算比較好的一種。

第二種情況個人色彩就比較強烈,喜歡搶戲。

搶得爹媽都不認。

記得半年多前在《緝毒》劇組拍戲的時候,有一段情節是男主角要去參加一個相當危險的秘密任務,很有可能一去就再也回不來。男主角擅自離隊,偷偷回家探望妻兒,正要離開的時候被妻子撞上。

那場戲裡,妻子原本有六句臺詞,愣是被邵司搶得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只會呆呆地立在門口哭,也不知道是因為劇情而哭還是因為戲全被搶了才哭。

後來導演雖然滿意,工作人員也被渾身寫滿‘飆戲’這兩個字的邵司給感動哭了,但女主角的臺詞實在不能那麼薄弱,所以最終還是ng重來。

李光宗越想越心虛,忍不住提議:“你要不現在先去洗個臉?待會兒化妝的時候儘量別睡……玩會兒遊戲,那個什麼王者農藥你前幾天不是在玩麼,實在不行更個微博,你很久沒跟粉絲互動了。”

邵司停下腳步,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非得眼睜睜看著我猝死才滿意?”

他說完之後撥撥頭髮,正要推開劇組公用化妝間的門,導演迎面走了過來:“剛才在聊什麼呢,看你們聊得那麼開心。”

李光宗推推邵司,示意他閉嘴別亂講話,然後搶答道:“王導,我們在聊今天的戲。自從接到您的戲,小司一刻都沒敢鬆懈,一直拉著我跟他對戲……其實來的途中已經跟他對了不下七八遍了,這不,拉著我讓我在他化妝的時候接著和他對戲呢。”

邵司:“……”媽的好虛偽。

王導聽了這話果然樂呵起來:“該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別太累著自己。早就聽說小司是個努力的孩子……我花費那麼大力氣海選,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挑中的人,希望這部戲我們合作愉快。”

邵司原先倚靠在門邊上,一副站著都嫌累的樣子,被李光宗暗暗擰了後腰肉才勉強站直,跟王導打招呼:“你不要聽他瞎講,我在車上一直在睡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王導千萬不要跟我客氣,該打打該罵罵,我這人,耐操。”

李光宗想給他捂嘴巴都來不及:“……”你這個缺心眼的傻逼孩子。

“哈哈哈哈,”索性王導也不介意,他們這點小九九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拍拍邵司的肩,“行,先去準備吧,一小時後開機。”

王導全名王*,在導演界資歷算是很深了,九幾年的時候就開始搗鼓著拍戲。

最喜歡講的事情就是他小時候走多少裡路只為去看一場電影,早期電影放映機觀影效果並不如現在,但是影幕上展現的一幅幅畫面,混著當時炎熱的天氣、人群的汗液和尿騷味……還有滿地的瓜果殼,孩童跑來跑去聒噪的聲音。這些並不太美好的東西形成了他對電影揮之不去的印象,也奠定了他的根基。

他是一位拍攝風格非常寫實的導演。絲毫不浮華,即使現在娛樂圈風氣早就開始一言難盡,商業電影層出不窮,但王導可謂是一股清流。

邵司很敬重他。

不過他現在真的很累……

“發自拍,更博!”

邵司剛闔上眼任由化妝師姑娘在他臉上撲粉,李光宗就在他耳邊不眠不休地喊。他堪堪將眼皮掀開一條縫,就看到新浪頁面呈放大狀出現在他面前,幾乎都要貼到他臉上。

“……”邵司面無表情地說,“小寶貝,你是想用手機呼死我嗎?”

李光宗舉著手機給他看:“爸爸,你上一條微博還停留在金龍獎頒獎典禮,時間三個月前,配的圖他媽還是從官博上偷的宣傳照,你能不能再懶一點?”

邵司發自內心地回答:“能。”

李光宗:“……”

邵司生怕他聽不懂,還花費三兩句話解釋一番:“所以我後來都不更博了。”

末了,又補了句,“現在也不想更。”

李光宗被這短短十六個字惹得徹底惱怒了,強行按著邵司的腦袋給他找好角度來了一張自拍,一邊給他編輯文字發出去一邊心裡暗暗琢磨,媽的要不這種事情以後他來做算了,指著這位爺大概是沒戲。

開工啦,今天我長這樣,你們都在做什麼呢?[/鮮花][/親吻][/愛心]

[圖片連結]

李光宗發送完,咬牙切齒地撂下一句狠話刺激他:“你再這樣,早晚要過氣我跟你講!不聽勸不發博不鞏固鞏固跟粉絲之間的關係,到時候你別哭著怪我沒提醒你!”

邵司:“哦。”

“爸你看看,發出去三秒都沒反應!我朝要亡了!”李光宗繼續在他面前晃手機,奈何邵司壓根不理他,他自覺沒趣,晃兩下便收回手,然後手機霎時間震得像八級地震!

無數私信、評論、點贊,像海嘯一樣席捲而來。

根據李光宗當經紀人多年的經驗,他不可否認地意識到,剛才的三秒只是資訊太多卡住了而已。

——天呐!少爺更博了!!!好帥啊啊啊啊啊我刷的不是假微博吧!

——媽的明明我粉的另一個愛豆天天發博撒糖我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激動過!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不要救我!

李光宗看著評論成倍成倍的增加,僅僅十分鐘‘邵司更博’這四個字便上了微博熱搜,看著這些粉絲激動的那個樣子,他一點都不想承認邵司這種懶人策略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邵司看破不說破,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問:“阿崽,你管這叫過氣?”

……早晚會過氣的!

氣死他了!

世風日下!

讓那些每天勤勤懇懇更博的小鮮肉們怎麼想?!

化妝師全程在邊上聽他們聊天,憋笑憋了很久,終於破功,拿著刷子笑得喘不上氣。

笑著笑著也知道自己這樣太越界了,可是想止又止不住。

邵司回過頭朝化妝師禮貌性點頭問好,故意開玩笑說,小妹妹你再笑下去我只能帶著黑眼圈上鏡了,說話時眼裡漾著七分笑意。

他人設一向偏冷,皮相也冷,五官輕描淡寫地便勾勒出一股子高嶺之花的氣息,尤其眼睛的形狀,半內雙,眼尾微微有個向上的弧度,生得極為漂亮,像一汪清潭——還是結冰的那種。

化妝師雖然不是邵司的粉,也知道這人剛出道時公司對外的宣傳就是以高冷著稱,此時這樣一個人在她面前對她笑,真是虐殺……太招架不住了。而且跟經紀人聊天的時候簡直太可愛了!

她以前不是邵司粉,但是從今天開始她要把邵司劃入本命行列!

化妝師臉紅了紅,清咳一聲,她其實是想說她馬上就接著給他化妝,但是話到嘴邊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變成了:“不好意思,我……我再笑會兒……”

邵司:“好,不急,那我睡會兒。反正我皮膚好,化妝快,麼麼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光宗只能在一邊乾笑,非常尷尬,這個神經病。

麼麼噠個鬼啊,這三個字還是他當初教邵司讓他發博回復粉絲用的,現在這種情況下,覺著合適嗎?我就問你合適嗎?

化妝師給邵司繼續化妝的時候全程在壓抑著自己想發微博分享的洪荒之力,儘量控制讓手不那麼抖。

真的好想發博向大傢夥炫耀炫耀這麼可愛的邵司啊啊啊!

邵司雖然闔著眼,但思緒還是清醒的,他確實得花些時間把臺詞在腦子裡過一遍,過完了之後,又不可避免地開始琢磨楊茵茵的事情。

[合夥人,不要忘了我們是娛樂圈黑幕雙煞。]

[我們的目標是,揭穿黑幕,還娛樂圈一片淨土。]

破系統的這兩句話還歷歷在目。

大約兩個月前,系統給了任務名單,名單上只有楊茵茵這三個字,讓他去調查,不過查到現在仍舊一無所獲。

前一個月楊茵茵活動範圍在片場,家,朋友聚會這些地方。為了勘察,他甚至還冒著被李光宗打死的風險進了楊茵茵所在的劇組客串,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楊茵茵這個女人,溫柔,聰明,通情達理。成為影后也不是一步登天,而是靠作品慢慢積攢出來的人氣。

她身上會有什麼秘密?

“哎呀,不好意思,”化妝師畫眼線的時候沉迷眼前的美色無法自拔,結果不小心畫歪,差點戳到邵司的眼睛,忙不迭道歉,“沒事吧?疼嗎?”

“沒事。”邵司眨兩下眼睛,沒感覺哪裡有異樣,“繼續畫吧。”

ヾ(`Д)又貌美又大牌还木有架子,人又可爱,真是要被他圈粉圈死了。

化妝師捂著胸口繼續給他上了點眼影,隨口道:“說起來很慚愧,我上次跟組的時候,替楊茵茵小姐畫眼線的時候也差點畫歪了。”

邵司:“楊茵茵?”

“是呀,今年拿了影后的那位,你們前後腳領的獎。”化妝師接著道,“影后脾氣也特別好,沒有責備我,還給我吃巧克力讓我不要緊張。”

遇到跟任務物件有關的事情,邵司打起精神,道:“茵茵脾氣是很好,我們在‘回村的少婦’這部劇裡有過接觸,私交還不錯。”

李光宗正在背包裡找保溫杯,想著邵司應該差不多口渴了,給他遞個水,冷不防聽到‘回村的少婦’這五個字眼,手裡的保溫杯差點被他扔出去。

……日啊!還有臉提這部戲!你傻逼兮兮偷偷跑去客串就算了,還敢提!

而且私交哪裡還不錯了,人楊茵茵總共也沒跟你說幾句話好吧。

氣到炸裂的李光宗如是想。

化妝師可不知道這個真相,她驚喜道:“真的嗎?”

邵司為了套話繼續胡侃,面露難色道:“嗯,不過她最近……”

“嗯?”

“她最近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願意跟我們說,我很擔心她。”邵司抬眼,眼神裡佈滿了真誠,“不知道你跟組的時候,發沒發現些端倪,我想幫她又不知該……”

李光宗在邊上聽得一臉懵逼:你在說啥呢???

難道是他的記憶出了什麼問題,這兩人暗度陳倉變成好朋友了嗎?

妝已經差不多化好,化妝師妹子收拾妝箱的時候,一邊收拾一邊思索:“沒有吧?不過非要說起來……好像有一件事情,我覺得有點奇怪。”

化妝師回憶道:“那天是最後一場戲,我任務完成可以離組了,不過有幾盒眼影忘在化妝間裡,我去拿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吵架。”

“是楊茵茵?”

“我……我不確定,聽聲音像是。”

邵司還想繼續套點話,王導帶著副導演以及兩位編劇敲開了化妝間的門。

這幾乎是全劇組的最高戰鬥力了,沒事往化妝間擠什麼擠?

邵司看著王導在門口親切地吆喝了一聲:“延舟,讓你久等了!”然後一行人越過他,往化妝間裡側走,好像是要見什麼人一樣。

化妝間很大,是公用的,沒有搞什麼特殊化,只不過這場戲是邵司的獨戲,因此化妝間沒什麼人。直到他們往裡面走,邵司這才注意到,從他這個方向看去,正好被柱子遮蓋掉的那塊位置上,好像坐著個人。

隨著王導的吆喝,那人才放下手中的書,從位置上站起來。

李光宗手裡的保溫杯這下真的被他一個手軟扔了出去。

……顧、顧延舟。

第三章

李光宗抖著手去扯邵司的衣袖。

奈何邵司一點反應沒有,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側過頭來問他有筆嗎?他想給妹子留個手機號。

“筆什麼筆,”李光宗簡直恨鐵不成鋼,“你往你斜四十五度角方向看——那根柱子後面,是顧延舟!天啊!我居然跟男神呼吸著同一間房間裡的空氣!”

邵司:“……我記得你帶了筆。”

李光宗完全無視自家藝人,他現在渾身上下所有感官幾乎都黏在顧延舟身上,激動過後反倒有些慌亂:“他什麼時候來的?我們剛才說的話他都聽到了?爸爸,我有沒有說些什麼不太好的話,你替我想想,我現在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無法思考……”

你個智障!

邵司扭回頭,對化妝師妹子輕輕笑了一下:“姑娘,能麻煩借用一下你的手機嗎?”

妹子顯然也被某影帝嚇一跳,聽到邵司說話才回過神來。只見眼前這人一雙彎起的眼睛,尤其他眼裡只看得到你一人的時候,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在這專注的神色裡。像是明明摸著一塊冰,心底卻不可思議地燙起來。

於是妹子想也不想地,把手機掏出給他,還主動解了鎖。

女款手機被邵司拿在手裡,顯得五英寸螢幕小了一圈。

邵司用它撥通自己的號碼,趁鈴聲還沒響就立馬掛斷,全程手速奇快,不超過二十秒。然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把來電提示裡的陌生號碼編入連絡人列表。

化妝師:“……?”

邵司胡謅道:“我覺得你化妝技術很不錯,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合作。”

“啊,這樣啊……”妹子臉頰紅得像蘋果,“非常榮幸,我太激動了,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光宗慌亂完,把保溫杯從地上撿起來,錯過了身邊這兩人這番互動。他拍拍邵司,小聲說:“別玩手機了,你過去,跟顧影帝打個招呼。”

“為什麼啊?”其實邵司就是懶得動彈,他坐在椅子上翹著腿說:“這樣貿貿然的有點不太好吧。”

李光宗一腳輕踹在他椅背上,拽起他就走。

等走近了,王導終於留意到化妝間裡還有一個他海選很久才挑中的好苗子,一拍腦袋:“我都給忘了,你來得正好,這位是顧延舟,應該用不著我介紹……延舟這是邵司,哎小司我記得你也是東影出來的吧?那他可就是你師兄了,比你大幾屆。”

他是東海電影學院出來的沒錯,不過他在大學裡也一直忙著揭各種黑幕賺命,什麼表演系某某女大學生被包養、校園暴力事件、年級主任受賄,這種他幹掉了不少,因此對這個赫赫有名的師兄著實沒什麼印象。

……主要還是臉盲。

“顧師兄好,久仰大名,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邵司伸出手去,絲毫不扭捏,語速特別溜,說完還在心裡暗暗給自己打了個滿分。

媽的老子現在嘴角上揚的弧度簡直完美,既不冷漠也不顯得過分熱絡。

他說完開場白這才有空打量眼前這人,傳說中的……站在娛樂圈巔峰的男人。

顧延舟的帥邵司永遠get不到,為此李光宗曾經差點拿菜刀追殺過他。記得那天鐵打的李光宗發高燒在家躺屍,邵司和助理下了戲就去他家探病。

李光宗家裡牆上貼的全都是顧延舟的海報,趁助理給他燒熱水之際,邵司摸著下巴對自家經紀人說:你男神,就這樣?你還不如掛我的海報呢,比他帥多了。

這一番話激得李光宗頓時迴光返照,蹭地跳起來打他。

往事不提也罷。

邵司自認眼光沒什麼問題,雖然周遭所有人都覺得他眼光不太好。

但是邵司一直固執地認為,既然我覺得我自己很帥,你們也覺得我帥,怎麼能說我眼光有問題呢?沒毛病啊。

顧延舟這男人確實長得很普通啊。

……

“你好。”此時這個‘長相普通’的男人笑了下,握上他的手,邵司觀察到他手上沒什麼多餘的裝飾,簡單得很,骨骼分明、溫暖又乾淨。

握了僅三秒,顧延舟便松回手。

兩人互相點點頭,沒再多話。

李光宗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插嘴道:“您好,我是您的粉絲……也可以跟您……握、握個手嗎?”

邵司把手背到身後,偷偷擰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露出這樣一副掉價的癡漢臉,這一擰卻發現李光宗背後激動得全是汗,擰得他滿手鹹濕。

邵司表情僵住,嫌棄地在他褲子上狠狠擦了兩下。

李光宗也頓時一僵:“你揉我屁股幹什麼。”

……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幸好顧延舟不介意,反而主動伸手向李光宗問好。

邵司瞧李光宗那熊樣兒,估計回家得把手整只剁下來上香供著。

王導只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他這次聯絡顧延舟其實是有意想讓顧延舟在他的新戲裡演男二。這孩子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天賦極高,顧延舟剛入行的時候兩人經常合作。

雖然顧延舟一直說他是他的恩師,王導開始不以為然,他在這圈子裡那麼多年,見過太多躋身一線大腕之後壓根瞧不上他、打電話過去都需要預約的小明星。

但顧延舟是個特例,他近幾年片酬升到天價,每回報給王導的價位卻還是跟以前一樣,一百萬一部電影,一百萬。

一百萬是個什麼概念?

一百萬低得王導臉都掛不住,可架不住每回顧延舟都安慰他說:您老把錢多花在製作上,不要想其他的。這戲拍好了,我也能靠著增加口碑和知名度不是,這麼算我不虧,我賺的可都是用錢買不過來的。

“王導,這事您要是提前一點跟我說,我肯定答應。”顧延舟繼續跟王導說正事,語調溫和,他五官俊朗得其實有些張揚,可硬生生被身上平和的氣質給壓了下去,變得跟他的穿搭一樣簡單,“只是上禮拜馮導剛跟我敲定角色,時間上有些衝突。”

“嘿,這老馮,又跟我搶人。”王導氣了一陣,很快便釋懷,又道,“難為你還親自過來一趟,以後這事,在電話裡跟我說就行了,我哪敢耽誤你這個大忙人。”

顧延舟道:“說事倒是次要的,主要還是想來看看您,半年多沒跟您見過面了。”

說話功力一流,可能是個衣冠禽獸。

邵司在心裡默默下了定論。

然後下一秒,他就被王導拉到衣冠禽獸面前。

王導拉過顧延舟的手,疊在邵司手背上,慈眉善目道:“原先還想讓你帶帶小司,這孩子是個好苗子,跟著你學肯定能學到不少東西,看來你們是沒這個緣分了。”

邵司心道,什麼沒有緣分,怎麼跟媒人說親似的。

顧延舟眼神看似漫不經心地從邵司身上滑過去,最終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掌上。

邵司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正要縮回手,便聽顧延舟語調平穩、卻明顯話裡有話地說:“怎麼會沒有緣分。”

……

直到王導帶著劇組最強戰鬥力集體恭送顧延舟出門,邵司還握著手裡的名片晃神。

半響,他才開口,扭頭問李光宗:“崽,你說他給我名片幹什麼?”

李光宗:“泡你?”

李光宗見邵司還真摸著下巴琢磨起這個可能性,恨不得一腳踹過去:“我跟你開玩笑呢!你別三分顏色開染坊,都是人王導有意好好培養你,你說他能不給王導面子嗎?”

邵司:“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麼你放心!

我真是要被你氣死了!

我帶的藝人這麼能怎麼不要臉?你真是我帶過最不要臉的一屆。

李光宗開始深思究竟是什麼支撐著他活到現在。

第一場戲比較容易,是邵司又極少ng,王導預計八小時完事,在邵司的高效率之下縮短到了六小時。

這個年輕人確實比他預計的還要出色。

王導拍片前期籌備會籌備相當長時間,包括之前所說的海選,光是海選就耗費三個月。

《潛伏》這部電影依舊是個警匪片,跟緝毒員警不同,講述的是一個黑社會底層臥底的故事。

王匯出品,必屬精品。

邵司對這部戲的態度極其認真,因為他知道這部戲拍完之後公司十有□□會給他安排一些高片酬低品質劇情極其辣腦子的商業爛片。

這次能讓他接王導這部戲,也不過是想借著剛奪下影帝的風頭,對外將‘實力派影帝’這個人設艸得結實些。

邵司開始懷念幾年前能夠自由挑劇本的年代。

回去的路上,他打起精神跟李光宗探討,是什麼導致娛樂圈現在越發墮落。

“爸爸,你別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吧?問這種十三億中國人聽了都要沉默的問題。”李光宗從腳邊的紙箱裡掏出一瓶水,遞給邵司,“喝不喝?”

邵司接過來,卻仍不打算放棄這個話題:“……現在經濟越來越發達,人類的精神卻處於極度匱乏的狀態,你不覺得可悲嗎。”

李光宗:“……”

邵司:“怎麼不說話?”

李光宗揉揉太陽穴:“要不你還是睡覺吧。”

邵司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把水一扔,說睡就睡。

剛才拍戲的時候腦子崩得太緊,將困意壓了下去,現在經過提醒瞌睡蟲又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李光宗也打算闔上眼眯會兒,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想起來:“邵司!顧影帝給你的名片你他媽沒扔吧?”

“……對,我怎麼忘了扔呢。”

邵司縮在後座上,大大的毛毯將他的臉也一併蓋住。

李光宗看著邵司的手在毛毯下悉悉索索動了一陣,然後一隻手臂十分散漫地從毛毯下伸出來,指尖夾著張名片。

“你給我幹什麼?”李光宗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你自己給他發個短信,這才剛見過面,趁他對你還有印象,趕緊湊上去問個好。”

邵司懶得理他。

“聽見沒有?快點的。”

“我數到三!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三、二……”

“氣死我了,”李光宗扶著椅背彎腰站起來,身體往後座那邊傾斜,然後伸手從邵司手裡接過名片,認輸道,“你手機給我,我幫你發。”

李光宗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給邵司把屎把尿的奶媽,哪份心都少不了要替他操一操。

——顧師兄好,我是邵司,今天剛見過面的,其實我一直都特別仰慕你,你是我的偶像,希望師兄以後多多關照[/可愛]

發送成功。

李光宗送佛送到西,點開邵司微博,找到顧延舟,加了個關注。

就在他準備把手機扔回給邵司的時候,手機又震了兩下。

——謝謝,我也很喜歡你,新戲加油,祝順利。

寄件者:顧延舟。

第四章

[合夥人,你接下來還有工作嗎?]

[……]

聽到這個鬼一樣的聲音,邵司艱難地在後座上把自己翻了個面,迷迷糊糊地用意念回復:[沒……了吧。]

系統壓低聲調:[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幹點正事了?]

對待這個問題,邵司認真起來:[我已經想好了……]

系統屏氣凝神:[嗯?]

邵司在半夢半醒間回答說:[待會兒我要回家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系統半天沒說話,哽了哽,[你是認真的嗎?]

[……你在質疑我。]

[我這不是質疑,是痛心。]

[我又沒有拿小拳拳錘你胸口,別吵,我真要睡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邵司便徹底陷入了昏睡,呼吸清淺。

系統歎口氣:[我他媽還能說什麼,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回去的路途較遠,等李光宗悠悠轉醒,他抬起手腕,算了算,估摸還有二十分鐘車程。

在車上用電腦辦了會兒公,打開郵箱整理這個禮拜的通告,寫了幾樣要交待給公司的彙報。

等郵件發送出去之後,他拿下眼鏡,開始琢磨邵司的後期發展。

別看他平時老是拿‘過氣’這兩個字開玩笑,其實還真挺怕過氣的。過氣太容易了,在現在這個充斥這著便當娛樂的社會環境中,再熱的新聞能能在大眾視線裡停留過久?能被多少人記得?新鮮感過去之後還剩下多少談資?不艸熱度,不搞事情,分分鐘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

藝人需要話題度,這個話題不管是從哪來,可以是傳緋聞,甚至是刻意雇水軍黑自己,然後隔段時間再洗白。

這個圈子裡,太多人無所不用其極。

可他家邵爸爸一個都瞧不上。

李光宗想到前幾天被邵司拒絕的各種炒作方案,他就頭疼。

他是半途接管邵司的,起初對這個人印象不怎麼好。

氣場太冷了,看著怵得慌。

因為邵司外表出色,公司從一開始就打算好好包裝他,列為重點培養對象,給他分配的經紀人也是圈內數一數二的王牌經紀人,帶火過很多小鮮肉。

這事既然跟他沒關係,他也就沒多加關注,繼續勤勤懇懇地帶手上的小新人,不知道帶的幾個裡頭何時才能火一個。

後來邵司跟經紀人撕破臉,在公司裡大打出手。當時他正好帶著手底下藝人趕完通告回來,就看到那個叫齊明的王牌經紀人被邵司摁在地上揍,齊明被揍得連眼鏡框都裂開,在地上縮成一團。公司上下一片譁然。

那天邵司穿著一身黑,冷酷嘻哈風,可能是剛從練舞房出來,頭上戴著的鴨舌帽歪著,有隨時都要掉下來的趨勢。

如果不是保安及時趕到,邵司差點用那個擺在過道裡的裝飾花瓶砸破齊明腦殼。

這事不知道公司最後如何處理,反正是壓下來了。李光宗對此沒別的看法,只覺得:這人果然很可怕。

卻沒想到第二天公司找他,問他願不願意接手。

……老實講,他不太願意。

公司上上下下都在說邵司這人脾氣大、目中無人、不守規矩。

他也以為他是這樣的人,迫不得已接手後才知道完全不是這樣。

後來兩人熟了,有一次開玩笑,他嘲諷邵司情商低,邵司嗤之以鼻。

李光宗:“別不承認,你情商真挺低的,要不然全公司上上下下怎麼都拿你當站在冰箱上的惡霸看。”

邵司揉揉眉心:“什麼玩意?什麼惡霸?”

李光宗:“翻譯一下就是高冷的惡霸。”

“……”

原來‘站在冰箱上’是這麼用的?

邵司摸摸鼻子:“為什麼我的形象變成了這樣?”

李光宗:“能因為什麼,還不是你跟齊明那事。我就納了悶了,你打他幹什麼?他現在到處造謠你,說了四五年也不嫌膩……哎對了,聽說公司後來找你問話你也沒解釋。”

“那個事兒啊……”邵司仰起頭,臉色變得不是很好看,“不為什麼,就是看他不爽。”

其實這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李光宗沒太驚訝,剛要和他講‘以後收斂點,別淨幹些蠢事’,就聽邵司接著說:“他手下一共七個藝人,每個都能在短期內躥紅,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光宗心裡咯噔一下,預料到了些不太好的事情,沒敢說話。

“他見我第一面,就給我扔了張表——你知道是什麼?是張人設安排表,他想讓你艸什麼人設,都在上頭明明白白地標著。”邵司撇撇嘴,“那破玩意我現在都還能背出來,什麼踏著冰雪而來不食人間煙火的貴族少年。他還告訴你不能是什麼你懂嗎?我當時都氣笑了,這傻逼知識還挺淵博。”

李光宗:“……”

“讓我自己把自己艸成一個智障就算了,但是給手底下藝人安排金主灌醉送上床這套路我忍不了,只打斷他鼻樑那還算輕的——你那是什麼眼神?……我沒說被送上床的是我。”

……

得,這原來就是一個見義勇為替人出頭的熱血青年。

李光宗正回想得出神,司機已經踩下刹車,把車停在了路邊,扭頭提醒他說:“宗哥,到了。”

這回不用李光宗喊,邵司自己自覺自發掀開了毛毯,大概是睡夢中聽到‘到了’這兩個字,迷迷糊糊地拉開車門,下車之前還不忘把口罩和墨鏡一併戴上。

李光宗看著他跳下車,然後直接右拐,忙不迭把他喊回來:“你幹啥呢!你往哪走?!”

邵司步調散漫,眯著眼頭也不回地說:“回家睡覺啊。”

睡你個頭!

李光宗也跳下車,三兩步把邵司拉回來,兩人拉扯間,邵司突然停下動作,木愣愣地,像是失去了什麼的活下去的希望一樣,指著眼前的高樓大廈說:“不是……你怎麼帶我來酒店?我他媽不是應該幸福地站在我家社區門口嗎?”

“昨天不是和你說過,公司搞了個慶功宴,前陣子公司自己出資買ip拍的雷劇反響特別好,”李光宗一邊拖著他進去,一邊叮囑,“待會兒齊明也在,你別衝動,千萬要理智,不管他怎麼激你你都別理他,聽見沒?”

邵司摘下一邊口罩,跟著他走,臉色不太好:“讓不讓我活了……”

“咱意思意思吃點就走,行不行?”李光宗帶著邵司來到前臺,報了老總的名字,服務生便領著他們上三樓,“你別臭著張臉,看著影響多不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又在艸那個什麼踏著冰雪的貴族少年……”

“別老提我黑歷史,”邵司嘴角一抽,“二十分鐘,我就呆二十分鐘,一秒都不能再多。”

酒席上,齊明果然一見邵司就開嘲諷,揪著他接了王導那部不賺錢的新戲這話題不放,順帶陰陽怪氣地炫耀他最近新帶的那個小鮮肉一部戲有將近上千萬片酬。小鮮肉也很配合,時不時地用裝瘋賣傻的語調說上一句‘哪裡哪裡,我才出道多久啊,不過就是運氣好了點,怎麼能跟師兄比’。

邵司隨便吃了些,吃完之後翹著二郎腿,悶頭玩手機,對齊明跟小鮮肉這二人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不甚在意地敷衍:“哦,不錯,繼續努力。”

齊明得意地端起紅酒杯呡一口,像只鬥贏了的公雞,沒安靜多久,他又拍拍身邊這個‘千萬片酬’小鮮肉,意圖再明顯不過:“去,跟你師兄打個招呼。”

小鮮肉叫楊澤,長得陽光健康,很十分帥氣,笑起來的時候跟他右耳帶的那只耳釘一樣會發光似的,他站起身,舉起酒杯:“邵師兄,久仰久仰,這杯我先幹為敬,你隨意。”

邵司真挺隨意,很隨意地沒喝。

李光宗暗暗擰了他一把,沒擰動,只好認命地站起來替邵司擋酒,賠笑道:“不好意思,小司他這兩天身體不太好,醫生說了,忌煙酒。”

可楊澤還不消停,特別熱絡地要給邵司夾菜,兩人隔得挺遠,他長臂伸過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掀翻了邵司面前的果汁,直接濺了邵司一身。

李光宗一陣驚呼,趕忙抽了把餐巾紙替他擦拭。

楊澤呆在原地,手足無措道:“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給你夾個菜。”

邵司單手扯過餐巾,將那條編輯半天的短信趕忙點了發送,然後專心擦衣服,結果越擦越髒。他乾脆起身,說:“沒事,我去趟洗手間。”

十分鐘後,他拿著手機站在洗手間裡,爆出了一句:“……操。”

不是因為衣服,是因為剛才那條短信。

那條短信他編輯了好半天,準備發給化妝師的,想繼續打探楊茵茵的事情。

雖然只是打個招呼,也沒有特別輕浮……但是發錯了人啊!

邵司盯著螢幕上那行‘有空吃個飯嗎’,心情複雜。

顧延舟看到會是什麼反應?

……真不是故意想約他。

邵司抓抓頭髮,發現這種時候如果再追加一句‘不好意思發錯了’會顯得他這人特別心機,並且做作。

好煩。

第五章

顧延舟收到短信的時候正在健身房裡,裸著上身,脖子裡掛了條毛巾。剛從跑步機上下來,倚靠在簡易吧台邊上休息。渾身全是汗,有幾滴汗水緩緩從發梢滴落,淌過眼尾,沾在睫毛上,導致他看螢幕的時候眼睛不適地眯起。

短信提示聲太過響亮,顧延舟的經紀人陳陽原本坐在另一邊沙發上辦公,不由地抬頭,問了一嘴:“誰啊?”

‘有空吃個飯嗎?’

顧延舟反反復複把這六個字看了幾遍,然後將手機隨意往邊上一扔,開了罐冰啤,伴著易開罐拉環扯開的聲音說:“沒什麼。”

陳陽聞言抬起兩根手指扶鏡架,想到最近圈裡那堆破事,思維極其發散地提醒道:“你可千萬別談什麼戀愛,狗仔一直盯著你……就算要談,也不能瞞著我,我好幫你打點,被拍到就麻煩了。前陣子你和楊茵茵那緋聞還沒消停,就因為合作過一部戲,強行給你倆組cp。”

顧延舟沒搭腔。

他灌了兩口啤酒,然後撈起手機起身上樓:“別想太多。我上去洗個澡,你事情弄完就可以走了,走之前記得把門帶上。”

“哎等等,”陳陽突然想起個事來,“聽說王導今天給你引薦那個叫邵司的孩子了?”

“怎麼?”

“他現在挺紅,事業蒸蒸日上,圈內一顆新星。你倆要能綁在一塊兒炒炒熱度挺好的,不過得確定對方人品沒什麼問題,不然炒成好哥們,他出了什麼事也得連累你……邵司出道五六年了,基本沒什麼□□,想來人品應該還可以。”

他在這邊設想得倒挺好,沒留意到顧延舟眉頭越皺越緊,設想完,還挺期待地問:“你覺著怎麼樣?”

顧延舟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走:“不怎麼樣。”

陳陽聽著摸不著頭腦,他隱隱約約覺得他家延舟對這個邵司態度不太一樣,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不怎麼待見。

另一邊,邵司正坐在馬桶蓋上,絞盡腦汁地琢磨如何挽救這場車禍般的意外。

李光宗提著他的外套奔進廁所找他:“爸爸,你還在嗎?你在哪個隔間?”

李光宗一個一個敲開找,推開最後那個隔間門的時候,就看見邵司捧著手機愜意且裝逼地坐在馬桶蓋上,一條腿半曲著,腳還毫不客氣地順勢踩在馬桶蓋上頭。低垂著頭,在黑色連帽衫和頭髮的作用下襯得脖子格外白。

“咱撤了,你說得對,那齊明簡直是個智障。”李光宗不僅是出來找他的,看樣子在邵司離場期間又遭受了什麼非人的磨難,“那個楊澤也不是善類……以後儘量少接觸,走不走?我讓司機把車開到門口了已經。還有你那腿趕緊放下來,被人拍到就該說你沒素質破壞公物了,連馬桶蓋都踩,快放下來。”

“哪個狗仔會閑著沒事幹跑進廁所裡拍我,”邵司抬起頭,面上除了困倦沒有別的神色,輕描淡寫地跟他說,“對了,我剛才不小心約了你男神吃飯。”

李光宗:“啥?”

“我說我約了顧延舟吃飯,”說話間他終於將那條半彎著的那條腿放下來,在破洞牛仔褲的襯托之下,顯得那腿尤其細長,“顧延舟,你男神。”

說完,邵司還舉起手機,把螢幕亮給他看。

——有空吃個飯嗎?

——不好意思,沒空。

李光宗顯然還是有點蒙,他不知道他家邵司跟他男神,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去的人怎麼就突然扯上了關係。

所以他半天沒轉過彎來,只能跟著重複一遍:“……哦,你約了我男神吃飯,而且還被拒絕了。”

然後隔了十秒鐘,他瞪大眼睛追問:“太突然了,你為什麼約我男神吃飯,你約他吃飯幹什麼?!”

邵司站起身,從李光宗手裡接過自己的外套,往外走:“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反正我被拒絕了。走吧,送我回去睡覺。”

他走得瀟灑,只留下李光宗後知後覺地琢磨那行‘不好意思,沒空’,總覺得有點蹊蹺。他男神明明全世界第一溫柔,可那幾個字怎麼瞧都有點冷漠啊。

邵司到家後睡了個天昏地暗,鬼知道是什麼支撐著他從浴室裡洗完澡走出來,然後才往床上倒。明天他的戲份到下午才開始,早上也沒有別的通告。

這是他接下來整整三個月裡最輕鬆的一天,之後就要專心撲在《潛伏》劇組裡,沒日沒夜地拍戲。

顧延舟經常會來探王導的班,如果說剛開始只有李光宗和陳陽這兩個經紀人比較敏感,覺得顧延舟對邵司態度有點奇怪,那麼幾次三番之後,邵司自己也察覺到了。

像他這種每天除了拍戲就是補覺的人,都能感覺到顧延舟對他隱隱約約的排斥。

平時見面不太看得出來,有那麼多人在,顧延舟對他的態度都挺客氣的。

來見王導的時候,給劇組全員帶的熱飲什麼都有他一份。

直到有次李光宗非拽著他去感謝‘顧師兄’。

邵司不肯,賴在椅子上,翹著腿,腿上還攤著劇本:“我拿奶茶的時候說過謝謝了,再折騰一趟?沒必要吧,顯得很刻意。”

“……增進一下感情嘛爸爸,證明你是個特別虛心討教的好孩子。”李光宗瞎瘠薄扯完淡,終於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終極目的,“你要是不過去的話,我也沒辦法跟男神說上話呀。”

邵司只送給他一聲冷笑表示回應,隔一會兒又忍不住說:“崽,你知道你這樣狗仔會怎麼寫嗎?……戲精。”

李光宗:“……”

不過上天似乎是站在‘戲精’這邊,邵司話音剛落,便遠遠看到王導向他招手,招呼他趕緊過去:“小司,你來一下,帶著劇本,讓你顧師兄給你講講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

李光宗咳了一嗓子,怕自己笑出來。

於是邵司在不得已之下,捧著奶茶和劇本湊過去了:“顧師兄好。”

顧延舟:“你好。”

此時的顧延舟脫了外套,襯衫扣子解開三顆,表情溫和但是從衣領裡往下看,那鎖骨以及若隱若現的胸口卻看著給人一種侵略性。

邵司實在不擅長跟人聊天,尤其跟同行聊天,接下來就不知該說什麼:“顧師兄,講哪場戲?”

“實在不好意思,”顧延舟不動聲色地抬起手腕看表,然後拿起外套站起身,沖他和王導微微頷首道:“我想起來還有事,改天吧,改天一定。”

邵司:“……”幾個意思啊。

事後李光宗安慰他:“人家大影帝,事務繁忙很正常,體諒一□□諒一下……奶茶熱乎好喝就行了。”

這事兒也算是掀過去了。

每天忙活著拍戲,跟劇組裡任何一個接觸過楊茵茵的人不動聲色地聊天套話,充實的生活讓邵司很快把顧延舟這人忘了個一乾二淨。甚至都沒有發現顧延舟那回告辭的時候,說的‘改天’一直沒有到來。

顧延舟這三個字再次出現在邵司耳朵裡,是某次李光宗又幫他拍照發微博的時候,隨手一刷關注人列表,發現顧延舟並沒有回粉。

邵司當時正在保姆車裡背臺詞,靠在椅背上渾身懶洋洋的跟沒骨頭一樣:“我能取關他嗎?”

李光宗十分憂愁:“爸爸,這樣不太好,會被人捕風捉影搬弄是非的,他可能是忘了……我男神,很忙的……你那個,有空不如多和粉絲互動一下?”

邵司:“哦。”

不過李光宗發現他家邵司後來刷微博的次數居然變多了。

當然這個多跟其他藝人比起來也絲毫不算多,撐死了也只是七八天裡其中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吃到一半不動聲色地掏出來刷一次。

李光宗簡直難以置信邵司對‘顧延舟沒有回粉’這件事難得的上心。

雖然他也知道邵司介意這個回粉,多半只是出於男人的尊嚴問題,跟對方是誰毫無關係。

而且邵司還裝模作樣地,不肯承認自己的小心思,跟他解釋說:“我上微博只是想關注關注新聞實事。”

李光宗筷子一抖:“是嗎?”

“不然呢?我閑著沒事老刷他幹什麼?你看——前幾天那個被人販子拐到山溝溝裡的孩子找到了,歷時八年,阿崽你看看,說明我國破案能力還是很不錯的,值得褒獎。”

李光宗心說,這種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媽的我差點就信了呢。

“你再看看這個,”邵司吃完後放下筷子,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像播音員似的念給他聽,“回村的少婦全片網播量累計超過十億,在同類型鄉村愛情題材裡開創了歷史先河。”

即使耳邊這把嗓音讓人聽著心曠神怡。

音色清透,有點冰,而且尾音習慣性帶著沙啞。

他一直覺得邵司如果不當演員改行去唱歌肯定也能紅。

但是李光宗還是忍不住氣得掰斷了筷子:“邵司,別他媽再讓我聽到‘回村的少婦’這六個字!”

第六章

緊鑼密鼓的拍攝時間很快便過去,《潛伏》按照進程,總共要拍攝大概六個月左右,但是這次劇本設計得很巧妙,雙男主的設定讓邵司撿了個大便宜,他的戲份在約莫三個月左右就殺青了。

因為他飾演的角色,也就是兩個男主之一,任務中途意外經歷一場爆炸,殉葬身亡,後面劇情跟他沒什麼關係,但是又充斥著他的影子。

“潛伏”是一個關於堅持、自我警醒、在善惡之間掙紮著不忘初衷的故事。

邵司在裡頭飾演的角色性格戾氣十足,如果不說他是警校出身,還真看不出來。

由於樣貌出色,臥底期間選擇用風流輕佻當做偽裝色。

有時候李光宗跟在邊上看邵司拍戲都不由地咽口水,對著這個衣服穿得鬆鬆垮垮,指尖經常夾著根煙,走路的時候左晃晃右晃晃而且一臉‘我想上你’的男人。

雖然邵司每天瞅著都跟沒睡醒似的,但是只要一拍戲,攝像頭一對準他,就能立馬進入狀態。之前為拍攝《緝毒》邵司刻意練過腹肌,不過那幾塊腹肌看著絲毫不顯得誇張,而且……說不準什麼時候邵司又犯懶,腹肌就沒了。

現在正在補拍的鏡頭,是邵司靠在牆上跟女演員*。

李光宗拿著外套,等著邵司下了戲給他披上,今天降溫,南方地區說不上來的濕冷。

等著等著,他的目光便順著邵司夾著煙的手,挪到了那只手覆蓋著的,女演員的屁股上。

……

“如果我沒看錯,你剛剛是不是還揉了一把?”等邵司把鏡頭補拍完,李光宗給他披衣服的時候問了一句。

邵司:“……你有沒有認真看劇本,瞎想什麼呢。”

邵司說完,走到王導邊上去看重播,確定沒什麼問題後,鄭重地向王導鞠了一躬:“王老辛苦了,我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這三個月裡我確實學到了很多東西,真的非常感謝您,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合作。”

至此,邵司的戲份便已經全部殺青。

王導又是惆悵又是欣慰,等邵司向其他工作人員鞠躬道謝後,他起身,拍拍邵司的肩:“關於演戲方面,我能教的都已經教給你了,最後也只能以長輩的身份向你叮嚀一句,千萬戒驕戒躁,尤其在這個圈子,紅的時候萬人捧……人一旦有了*,是永遠填不滿的,你得明白你為什麼踏進娛樂圈,你的初衷是什麼……如果把你比作一艘船,那麼你這艘船的錨在哪裡。這很重要,它能在你迷茫或是不小心走錯路的時候提醒你,定住你的價值。”

這絕對是推心置腹的話了。

邵司好像紅了紅眼睛,李光宗逆著攝影棚燈光看不真切,也不知他是被感動的,還是被凍得。

已經是夜晚。

回去的路上,邵司難得沒有睡覺,他每一次殺青離組,突然從忙碌的工作中解脫,都多少有點不適應。

李光宗坐在副駕駛,拿著幾張紙,手裡還握著筆在紙上不停劃拉著跟他報備接下來的工作:“我跟公司提議過了,讓你放幾天假好好休息。”

邵司癱在後座上,面無表情地打完一局遊戲,才抬起頭問:“公司哪那麼容易給我放假?”

李光宗:“我給你找的理由是說你拍最後那場爆炸戲的時候扭了腳,扭得很嚴重,所以你這幾天別忘了裝個瘸子。”

邵司:“……”

“然後過幾天我們得飛一趟紐約,參加路易士的新春時裝展。”李光宗將紙翻頁,“路易士指明要你去,給他當壓軸模特走個秀……爸爸你怎麼這幅表情?路易士啊很有名的,前幾年他請的可是我男神,別這幅死人臉,這是你邁向國際的第一步,做個飛機能累死你還是咋的。”

邵司沒說話,半響,牛頭不對馬嘴地扯了一句:“阿崽,你為什麼會當經紀人?”

話題太跳躍,李光宗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

“就陰差陽錯唄,當不了明星,當經紀人也很酷。其實你要問我到底為什麼進這行,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想著,既然有緣踏上這條路了,就盡全力去做,做好一點。”平時邵司鮮少跟他談論這種問題,李光宗說著說著還說上癮了,“你呢,聽說你是學霸,高考成績高得嚇人,怎麼想起來做這行?”

但是等他說完發現邵司闔上眼睛,已經睡了:“……”

[……我都聽到了,你裝睡也沒用,你接下來幾天都在放假。]系統怨念的聲音響起來,[我們能不能好好聊聊?]

[聊什麼?楊茵茵的事情沒頭緒,一個月沒通告,現在又忙得團團轉,公司對外宣稱她前陣子只是感染風寒。]

[就這些?]

[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她身邊有個小助理,行跡不太正常。]

[噢。]

[這幾天我再去她劇組裡跟她接觸接觸,正好有個主演我認識。]

[……加油!我精神上給予你鼓勵與支持!]

邵司第二天就瘸著腿去《柔妃傳》探班。

為此,他提前跟認識的小主演打了聲招呼:“我明天過來看你。”

然後他的微信被‘小主演’轟炸了。

池子雋:“????”

池子雋:“大哥你沒毛病吧?[驚恐.jpg]”

池子雋:“我只是演個皇上身邊的小太監……整場臺詞加起來不超過三句,你要來探我班?[一隻暴走的皮皮蝦.jpg]”

池子雋的微信頭像是一口大鍋,鍋裡頭好像還燉著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串串。

他就是當初和邵司同期出道,奈何演技不太行,被齊明灌醉往投資商床上送的小可憐。

邵司也就是為了替他打抱不平,把齊明摁住揍了一頓。

後來池子雋因為這事兒,差不多退出娛樂圈,改行賣起麻辣燙,偶爾能接到幾個不起眼的龍套角色。

……比如這個,皇上身邊的小太監。

邵司:“我剛剛在洗澡,等著啊,哥馬上就來了……小太監怎麼了,你別瞧不起小太監。”

池子雋:“……嗻。”

可是等邵司到片場的時候,楊茵茵已經走了。

“女主演不在?”邵司蹲在花壇邊上,帽子口罩墨鏡,全副武裝。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色衛衣顯得他身段比往常還要瘦些,他又仔仔細細將片場掃了一眼,確實沒看到楊茵茵的影子。

池子雋一身清宮太監服,五官清秀,也蹲在地上,兩人頭靠著頭:“你說楊茵茵?”

邵司不鹹不淡地:“嗯。”

池子雋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把聲調又降低幾度,小聲說:“她今天演著演著突然情緒崩潰,經紀人出來終止拍攝,請假回去了。”

“情緒崩潰?”邵司拿下墨鏡,露出那雙標誌性的眼睛,冷冰冰的,還帶著幾分探究。

“哥你可長點心吧,捂嚴實點,今天《娛樂直播間》節目組過來採訪,就為了楊茵茵這事兒……拍到你就麻煩了。”池子雋趕緊幫他把墨鏡戴回去,然後頓了頓才繼續說,“剛開始就是面色不太好,流汗,一直補妝,後來差不多過了幾個小時……開始嘔吐,她經紀人和助理就在邊上叫停把她帶走了。”

流汗、嘔吐?

她這只是單純地身體不好,還是說……懷孕了。

系統:[懷孕……難道被強.奸了?]

邵司:[……]

系統倒抽一口冷氣:[娛樂圈黑幕,影后輪/奸事件,我覺得我可能已經知道了真相。]

邵司:[……你知道個屁,上回那個陳東旭,男的你也說是輪/奸,結果人只是痔瘡,你怎麼那麼汙呢。]

趁著池子雋歡樂地跟他扯起皮之際,邵司不動聲色地給私家偵探發了條短信,內容大致是問楊茵茵現在在哪。

池子雋性格活潑,笑起來兩隻眼睛彎彎的:“哥,我那麻辣燙賣得超好,養生骨頭湯湯底,每天好多人排隊!我離發家致富不遠了,這幾天我準備在市中心再開一家分店,你覺著怎麼樣?”

“嗯,開唄。”

邵司垂著頭,漫不經心地隨口一應。

他低著頭的時候帽子將他的臉遮了大半,手指又細又長,在螢幕上刷刷刷點了幾下,等發送完才關掉螢幕,抬起頭看池子雋,後知後覺道:“……你說得我有點餓。”

池子雋沉默一會兒:“其實我也被我自己說餓了。”

接著邵司把手機揣兜裡,站起身,從池子雋的角度看過去那腿長得簡直逆天,他擰了擰眉頭問道:“你還要演幾場?”

池子雋一聽這話高興起來:“楊茵茵不在,我今天戲份基本沒了,差不多再半個小時我就能收工!你等等我,我請你吃麻辣燙!包場的那種!我把所有人都趕出去!”

池子雋是邵司在圈內混了多年,見過的最單純的人,單純得情商有些堪憂。

包括他說這話也真的只是想招待邵司吃飯,直腸子,沒有想過他張嘴就讓一個一線巨星站著等他半小時有什麼不妥。

不過邵司不介意就是了,他覺得這種普通朋友之間的相處模式挺對他胃口,兩人不存在什麼‘巨星’和‘小透明’這種差距。

等著池子雋收工期間,邵司也沒閑著,他從私家偵探那裡知道楊茵茵回了公司。

……為什麼回的是公司?

不去醫院,也不回家。

邵司琢磨不透,隱隱覺得這事不那麼簡單。

他坐在花壇上琢磨著琢磨著,目光被池子雋吸引去了。

邵司觀望了會兒,不由地摸下巴感歎,他這演技還是一如既往地……差。

當年他們是同一期進的公司,都在齊明手底下。發人設安排的時候是統一在會議室裡發的,發完之後就各自散開了。

後來邵司去廁所洗手,洗完擦乾正準備走人,一個陌生的男孩子沖過來拽著他胳膊不放。

池子雋:“同學,你好,我想問一下,剛才齊大哥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沒聽懂……ooc是什麼?還有,我這張表上面寫著,艸招黑體質,這個又是什麼意思?”

邵司承認自己最初和池子雋建立友誼,純粹是因為池子雋這個‘招黑體質’人設,比他的‘冰雪少年’看起來還要智障。

第七章

早晨七點半。

正是上班高峰期。

邵司迷迷糊糊被敲門聲震醒。

這敲門聲裡還伴著某個令人熟悉的嘶吼聲。

“爸爸!爸爸快點開門!”

“大事不好了!你是不是還在睡覺?別睡了,快醒醒!”

邵司下意識將被子往上拉,蓋過頭頂,好讓這聲音消停些。

“真要出人命了——!”

就在李光宗差點喊得嗓子隱隱有點發疼的時候,眼前那扇高傲的大門終於向他敞開。

——他無比清楚地看到他手底下這個紅紅火火、事業如日中天的大明星,一臉沒睡醒的樣子,靠在門邊上,帶著點起床氣,整個人就像是大寫的‘冷漠’。

看樣子這位爺絲毫不知道外頭已經炸開了鍋。

李光宗以最快的速度閃進屋,然後把門關上,質問道:“打你電話為什麼關機?”

邵司抓抓頭髮,拐去廚房倒了杯水,然後往沙發上一坐:“難道我應該開著手機,讓輻射毫無阻礙地損傷我每一寸肌膚?”

李光宗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你繼續扯,我第一次打的時候明明還是開著的,被你掛了再撥過去才變成關機。”

邵司想了想:“你想讓我說什麼?非要我承認我就是不想接電話嗎。”

恭喜李光宗達成日常被氣死成就[1/1]。

趁邵司喝水之際,李光宗跑來跑去,幫他把周圍幾扇窗戶的窗簾全都拉上。

然後他才站到邵司面前,蹲下身,手扶上他的肩膀:“你聽我說,現在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邵司面無表情,還沉浸在好夢被人攪爛的煩躁裡。

昨天他跟池子雋吃了頓麻辣燙,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家睡覺。

幾年前跟他一起進出練舞房、一起參加綜藝節目的池子雋,現在成功轉型成一位麻辣燙店主,胸前圍著圍裙,撩起袖子就用工具給他在一口大鍋裡煮魚丸,掐準時間撈起來,動作嫺熟地澆上辣椒油。

香氣四溢。

邵司想著想著覺得他現在不僅煩躁,還有點餓。

“廣大網友捕風捉影,給你製造了一些緋聞——你別這樣看我,不是我幹的也不關公司的事兒,真的只是網友閑著沒事幹給你整出來的,可能你命裡註定有這一劫。”李光宗說完,把手機掏出來,三兩下點開微博熱搜排行榜,然後反手將螢幕背過去,面向邵司,“你自己看看吧,第一條,爆了的那條。”

邵司接過手機,發現第一條上只有兩個名字,是他和顧延舟的迷之組合,倆名字肩並肩,中間只隔了一個空格。

熱搜第二第三分別是他們兩的單個名字。

邵司實在是想不出,他們兩個會被什麼事情串到一起去。他摸摸下巴,將水杯放置在一邊:“媒體發現他沒給我回粉?然後我倆就爆了?”

李光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講,只說:“其實,你的想像力還可以更豐富一點。”

邵司聞言眉尖一挑,隨隨便便地點進去,然後被滿螢幕的‘結婚’給震住了。

[驚爆獨家:顧延舟和邵司疑似結婚!小編帶你進入兩位影帝的私密世界!]

底下是一些熱門評論:

——天呐顧延舟跟邵司結婚了!戒指!情侶紋身!蜜月!臥槽居然覺得有一絲絲浪漫!

——結婚了???

——我平時都只敢默默意淫一下,他們居然不動聲色結婚了!還戴戒指了!那戒指真好看!

——我的兩個老公都結婚了,可惜都不是跟我。現在帥的男人都去攪基了嗎?

邵司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對李光宗一字一句地說:“……我結婚了?”

李光宗:“……誰知道呢。”

邵司點進那篇圖文並茂的頭條文章,擰著眉頭看起來。

導語:“要說起這兩位,在圈內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果不是有網友無意間留意到兩人曾經戴過款式相同的戒指,可能這場令人震驚的隱婚真相很難浮出水面。[/圖片連結]”

圖片上,是邵司兩年前五月份左右出席某次開幕活動時的宣傳照,熱心網友特意用紅色標記圈畫出他當時手上佩戴的一枚戒指。

然而巧合的是,同年三月,顧延舟在街上被狗仔抓拍到的某張照片裡,右手無名指上戴著的,赫然是同款。

最先扒出來這兩張圖的網友叫‘嫣然一笑’,是顧延舟和邵司的cp飯。

可能她本人也沒有料到,因為扒出了這兩張圖,激起網友極大的熱情,不消十幾個小時,紛紛有網友扒出其他‘實錘’。讓兩人結婚的事情從真假難辨的傳聞,變成了洗也洗不清的‘真相’。

‘嫣然一笑’表示,她只是因為金龍獎頒獎典禮,顧延舟給邵司頒獎時,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太登對而暗自迷戀上這對cp,所以喜歡四下收集兩人各個時期照片,將他們摳圖出來然後p在一起,組成所謂的‘合照’,來滿足自己的幻想,造福其他cp飯。

完全沒想到能讓她發現這種秘密。

關於戒指,兩年前的事情,邵司記不太清了,但是可以肯定,他出席各種場合的配飾都是由造型師一手打點。

而其他‘實錘’就更扯淡。

“這情侶紋身……我可以確定顧延舟後腰上那個確實是紋身沒錯,”邵司將圖片放大,仔細對比,“但是我這張完全是內褲邊走光露出來了而已,這些人沒腦子嗎?”

李光宗:“……誰知道呢。”

邵司接著往下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三年前我在瑞典度假,顧延舟恰好也在瑞典出席活動,所以四捨五入約等於我跟他一起度了場蜜月,還推算出我跟他領證時間應該在蜜月前幾個月,或者直接在瑞典偷偷領的證……這想像力真不錯,挺豐富。”

李光宗別過臉:“其實,如果我不是你經紀人,我看完那篇報導……我幾乎都要相信了。”

邵司:“你不要突然說這種蠢話讓我開始懷疑你的智商。”

“那我們想點好的?”李光宗道,“你看評論,還是很多人相信你們只是在炒作賣腐並沒有結婚,爸你看看,是不是感到有些欣慰?”

“你腦子可能真的出了什麼問題。”邵司正要退出,不小心手滑點了個贊。

邵司:“……”

李光宗:“…………??!”

“你幹什麼!!!!ヾ(`Д)你要死啊!!!!”李光宗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搶回來,趕緊把贊取消,然後再三檢查一番,確認自己登的是……

日了狗,他登的是邵司的微博帳號。

邵司的微博現在基本都是他在打理,他主要負責定期給他發點東西上去,避免這個帳號長草,偶爾還要在評論裡給粉絲送溫暖,比如小粉絲當天正好生日送個生日祝福什麼的。

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一登微博,就默認是邵司的帳號。

然而這時候取消點贊也沒什麼卵用,眼尖的網友早就截屏留證,一個新的熱搜話題冉冉升起:邵司點贊。

面對李光宗無比怨念的眼神,邵司只是一攤手,流露三分歉意:“手滑。”

因為邵司手滑,事態被炒到最高點,燒了大半個晚上的話題熱度不降反增。

——少爺點贊了,這是默認了?

——炒作!!!!絕對的炒作!!!!

——樓上炒作的死開,誰家炒個作會醞釀三年,這明明就是真愛!

……

網友對於這種事情,站什麼立場的都有,粉轉黑,路轉粉,層出不窮。

當然也有很多理智的粉絲,艾特兩人想聽聽當事人怎麼說。

李光宗給公司打完電話,又給顧延舟經紀人打電話,忙得跟個陀螺似的,連歇下來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陳哥!您好,是這樣的,微博上那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想跟您商量一下對策,”李光宗正煩呢,公司想借著這事兒給邵司炒炒,也得看人家顧影帝願意不願意,所以他只能去顧延舟經紀人陳陽那裡打探打探對方的態度,“不知道你們想以什麼樣的方式澄清?”

陳明也是一大早就各種電話輪番轟炸,他偷偷看了顧延舟兩眼,開了擴音,說:“……這事乾脆俐落地解決了,找出證據,對那些胡謅的照片做出解釋,表明立場,發律師函要求停止造謠。”

顧延舟出道至今沒怎麼傳過緋聞,之前跟楊茵茵也是女方公司單方面炒作,為了給新劇變相宣傳。

“行,”這事兒李光宗也差不多是這樣想的,他回過身,發現邵司已經給自己弄好了一份早餐。

於是顧延舟和陳陽清清楚楚地聽到電話裡傳來這樣一段對話:

“爸爸,你還有空吃東西?這蛋什麼時候煎的?你倒是心大……與其吃飯不如趕緊解決解決你剛才手滑點的那個贊,氣死我了你真是。”

“你要餓的話廚房裡還有一袋泡面。”

“……我!不!餓!你還是閉嘴吧!”

第八章

澄清申明很快便發了出來,由一位元元代理律師整理發佈,邵司和顧延舟全程沒有表態,雙方經紀人不想讓藝人過多摻合這事。

顯得這事兒真有多重要似的。

這大概是一份娛樂圈絕無僅有的澄清申明,裡面有一封來自國際知名珠寶設計師david的郵件,表示這個雖然小眾但確實不是婚戒,是他幾年前創作的一款裝飾性戒指。

然後就解釋起了邵司走光的……內褲。

——騙人,內褲和紋身你以為我們真的分不清楚嗎?

——這明明就是紋身!

——我就覺得是內褲!你們這群瞎子!

這場緋聞,瞬間變成了內褲與紋身之間的紛爭。

比前幾年某條裙子引發的,究竟是‘藍黑’還是‘白金’,更具爭議。

邵司這張走光照,是張粉絲抓拍,抓的是他某次出席活動的時候彎腰撿東西,畫質並不好,而且拍得還有些糊。

從照片上不僅能看到一角黑色內褲邊,還能看到一截精瘦的腰。

……腰還挺細。

陳陽第一次刷微博刷著刷著笑起來,明明之前他還在為這‘無風起浪’的事兒煩心。他笑了兩聲,覺得自己有點不合時宜,便咳起來,然後調整好表情對顧延舟說:“聲明已經發出去了,可能一時間消不下去,過陣子就好了。”

顧延舟閉著眼任由化妝師給他撲粉,聞言沒說什麼。

陳陽想了想,又說:“那個邵司,挺有意思的。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喜歡他嗎,他剛出道的時候你還誇過他來著……”

顧延舟眼皮動了動。

“怎麼現在就那麼不待見人家?”陳陽很少見顧延舟對誰有意見。

顧延舟睜開眼,平常他面上總帶著三分笑意,看著溫和謙遜。

只是現在正化著妝,面上沒有什麼表情,這樣看過去,竟覺得這位向來以‘溫和’著稱的顧影帝瞧著挺冷的,而且眼底有種讓人生畏的戾氣。

顧延舟看了陳陽一眼,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題:“陽哥,幫我把劇本拿過來。”

陳陽起身去拿劇本,歇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繼續道:“讓我想想,你以前那話怎麼說的來著……這孩子挺有天賦,長得也不錯……如果我沒記錯你是不是還誇過人家身材好?”

邵司剛出道的時候拍過一部游泳題材的片子,講一個患有心臟病的孩子夢想成為國家游泳運動員的故事。

在戲裡常常有只穿一條泳褲的裸/露鏡頭。

……

顧延舟翻劇本的手頓了頓,然後示意化妝師不用再繼續撲粉。

等化妝師收拾完東西離開,他才靠在椅子上,捏了捏手指關節,不甚在意道:“你記錯了。”

陳陽越想越覺得顧延舟這態度有點意思,故意堅持道:“我不會記錯的。”

顧延舟鬆開手,看了看時間:“現在快九點了,你是不是還要回公司一趟?”

陳陽心道,這話題轉得還能再刻意一點嗎?

然而無論如何澄清,邵司和顧延舟的緋聞仍在不斷發酵,這種事情就像屎盆子往人頭上扣,就算把盆子摘下來了,也已經臭了。

人們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他們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堵不住千千萬萬網友的嘴,攔不住他們各自站隊。

.

一天很快便過去。

天色漸黑,空氣沉悶,夜裡可能會迎來一場暴雨。

就在這座城市終於安靜下來之際,另一件爆炸性的事件卻在悄悄醞釀。

“……我已經受夠了,我受夠了,”是女人嘶啞的聲音,她先是低沉地絮叨著,然後突然間提高音量,發出一種尖刀在金屬器皿上刮動的聲音,令人陡然一驚,“——是你們逼我的!”

那聲音幾乎是要把自己胸腔裡全部力氣都傾瀉出來,齒間淬著毒似的。

一個音一個音從喉嚨裡擠出來,重複著:“都是你們逼我的。”

電話另一頭不知道那人說了些什麼,女人表情安靜下來,但也只是一秒。一秒後,她彎了彎眼睛,咧著嘴巴笑了。

輕輕柔柔的笑聲回蕩在房間裡。

可女人臉上的表情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她抹著大紅色口紅的嘴幾乎裂到耳根,笑得詭異。

她此刻正背對著陽臺,二樓客廳連接著陽臺的那扇玻璃門大開著,風吹起窗簾,在紗質窗簾晃動間,能夠從縫隙裡窺探到外面漆黑的夜色。

女人身上穿著一身戲服,水藍色旗袍,襯得她身材越發凹凸有致。

她笑著笑著說:“是,我反抗不了你們,這輩子都被你們拿捏,像臭蟲一樣苟活……可你們會遭報應的……會遭報應的。”

女人說完話,不再聽對方的回應,她將握著手機的手從耳邊慢慢垂放下來,螢幕還亮著,上面顯示的通話時間仍在不斷延續。

對方還在不停說話,而且嗓門頗大,即使隔著空氣,有幾個咬字格外清晰的字眼也能穿破空氣,傳到人耳朵裡。

‘婊/子’。

‘賤貨’。

‘操’。

“……真吵。”女人似乎這樣輕聲說了一句,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她彎腰從桌上拿起一罐白色的藥罐,再給自己倒了杯紅酒,然後拿著它們向陽臺走去。

夜已經很深了,這棟房子顯然又地處位置偏僻,女人以極其危險的姿勢坐在陽臺邊上,腳底懸空。

她朝遠處望了很久,也沒有看到多少燈光。

好冷啊。

她想。

女人擰開藥罐,手指上那枚復古的瑪瑙戒指在夜色裡閃著低調的光芒。她雖穿著華貴的戲服,針腳精緻,但是身上卻只有這一樣配飾而已。

可能她也注意到這戒指,因此怔住了,像是記起什麼。

於是她放下藥罐,撥通了另一個連絡人的電話。

上面顯示的是:顧大哥。

.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次日早晨六點半,系統把邵司喊起來:[……真的,總覺得哪裡不對。]

[幹什麼啊……大清早的。]

邵司翻了個身,他昨天研究了一天私家偵探發給他的材料,材料包裡有整理後的所有的照片、行程。

其中還有一段偷錄的視頻,就是楊茵茵那天身體不適,被經紀人和助理攙扶進公司的視頻。

他琢磨著,正常人得不舒服成什麼樣子才會全身抽搐像吸了毒一樣。

……吸毒也不是沒有可能。

去年他和系統就聯手幹掉了好幾個吸毒的。

不過抓個吸毒的才得一年壽命,他和這破系統aa,各得半年。

可系統這回在發任務名單的時候明明白白地說過,任務完成可以得到十年壽命。

十年,跟系統a一下也還能分到五年。

所以這個任務肯定沒有那麼簡單。

這時系統突然沉寂下來,隔了好一會兒,在邵司差點睡著的時候才喊起來:[真不對勁,楊茵茵命數變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別烏鴉嘴。]

邵司說完,想到系統以前那些‘烏鴉嘴’黑歷史,腦殼一疼。於是他認命地睜開眼,坐起身。

系統雖然破,但它為數不多的能力中,比較強的一向就是那烏鴉嘴。

百發百中。

邵司打開燈,從床頭櫃上撈過手機,剛連上網,一條微博熱門推送就‘叮咚’一聲進來了。

——震驚!某y姓女星深夜死亡!疑似自殺,準確死因警方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某y姓女星,]邵司抓抓頭髮,[楊茵茵……?統統,你簡直烏鴉嘴得厲害。]

系統:[人家也不想的。]

[如果任務物件死了,任務算不算失敗?]

邵司以往做的任務裡,從來沒有碰到這樣的情況,基本都在他完成任務之後被警方逮捕。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系統對他說:[……不算。]

[那她還算個什麼任務物件?]邵司往後一倒,盯著報導上‘死亡’兩個字出神。

[她死了,她牽扯出來的那條線還沒斷。]

系統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解釋:[黑幕還在,任務就不會終止。]

這事來得太突然,邵司一開始寧願相信這是個虛假消息,就像他跟顧延舟的結婚的事一樣。

可這是真的。

尤其李光宗還打電話過來,小心翼翼地找他談心。

“爸爸,你別有太大壓力,生命永遠是最重要的,我也知道最近公司給你安排的通告有點多,我呢我有時候態度也不好……我以後會對你更加溫柔,多多包容你的臭脾氣,咱頭腦得清醒,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選擇自殺絕對是錯誤的……”

邵司這時候,心才真的沉下去。

這種消息,媒體自然不會馬上公開,尤其在死因沒有確認的情況下。但是人死沒死,圈子裡人肯定是最先知道的。

邵司心一涼:“楊茵茵真的死了?”

“你知道了?”李光宗先是驚訝,轉而唏噓起來,“死了,死得透透的,磕了一整瓶安眠藥,然後從二樓跳下去了。”

“你說說這,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解決,非想不開選擇自殺,這人沒了不就什麼都沒了麼……也沒留個遺書什麼的……”

李光宗說到一半頓了頓:“不過有件事情倒是很奇怪,她跳樓的時候,穿著《烽火舊事》裡那套旗袍,就是去年很熱的那部民國電視劇。”

第九章

楊茵茵自殺身亡的消息,震驚了整個娛樂圈。

“陸先生,你作為楊茵茵女士的經紀人,如何看待她昨晚自殺的事情?之前有什麼徵兆嗎?”

“聽說她死前拍最後一場戲的時候,因為身體不適緊急告停,是不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況就出了問題?”

邵司一打開電視,滿螢幕都是水泄不通的媒體記者,他們拼命伸長手臂,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將最中間那名男子圍得水泄不通。

陸家輝,楊茵茵經紀人,今年三十八歲。

寸頭,國字臉,長得憨厚老實。此時正低著頭,面露悲愴,明顯不願對媒體多談這個話題。

他一邊走,媒體也跟著走,像個流動形的圓圈一般將他圍住。

這時候,陸家輝才不得不停下腳步,他摘下墨鏡,墨鏡下赫然是一雙紅腫的眼睛。

“茵茵她,從前幾年開始,精神狀況就不是很好……抑鬱症越發嚴重。”陸家輝說,“她不想讓粉絲和家人擔心,所以一直自己扛著。”

無數閃光燈對準著他,媒體的手臂也越伸越長:“所以楊茵茵小姐是因為抑鬱症發作才會選擇自殺是嗎?”

陸家輝將墨鏡重新戴在臉上,擺擺手不想繼續說下去,腳下步伐加快,和助理坐上車走了。

媒體不舍地對著車尾‘哢擦哢擦’拍著,有幾家做實況轉播的主持背對著新鮮出爐的車尾氣進行最後總結:“一代女星就這樣魂香玉損,實在令人惋惜,望逝者安息。我們日後還會為您持續追蹤報導,可以掃描右下角二維碼,關注本節目微信公眾號……”

邵司抬手,把電視給關了。

系統悲歎:[死了,唉。]

邵司:[……你很難過?]

[非常難過,不過按照電視劇裡演的,你今天晚上應該偷偷潛入楊茵茵家裡找找線索。]

[像個腦殘一樣?]

[跟你沒法聊,]系統說,[每次都隨意踐踏人家的偵探夢。]

[好,那我就不隨意一點。]邵司坐起身,[楊茵茵家裡現在是第一現場,由警方看守排查,整棟樓都被攔起來,我去幹什麼?我去找死?]

[……]

邵司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以後腦殘劇少看一點,你離癡傻不遠了。]

邵司本來以為這事就這樣結束,他跟破系統都打算去找個新的任務物件……

就是這麼隨意,不行就下一個。

結果等一周後他參加完時裝展回國,剛下飛機,卻接到一通電話。

他停下腳步,把手中的行李杆交給李光宗,從大衣口袋裡掏手機。李光宗也跟著停下來,示意身邊兩個小助理先去前面打點一番,免得來接機的粉絲和媒體記者太多,把路給堵了。

“邵先生你好,這裡是龍岩市公安局。關於楊茵茵的事情,有些情況想找你確認一下,”電話另一頭是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字正腔圓,“你明天下午三點有時間來一趟警局嗎?希望你能積極配合警方調查。”

“……”

公安局?

李光宗在邊上催:“誰的電話?不能邊走邊說嗎?”

邵司潦草地回應了一句‘好的’,然後便掛了電話,雖然面上沒起什麼波瀾,心下卻是疑慮起來。

如果說他和楊茵茵有什麼關聯,並且能夠引起警方調查,那就只有私家偵探這件事了。

他該說什麼?

把自己塑造成暗戀楊茵茵的變態癡漢嗎?

一路跟接機的粉絲揮手微笑打招呼,直到上了車,邵司才耷拉下嘴角,拍拍李光宗的肩:“阿崽,明天下午我有什麼通告?”

然後根本不等李光宗回答,便繼續說,“推了。”

“……你要出席一場代言活動,這個恐怕推不了,早就定好的。”李光宗查了一下手機備忘錄,“不過跟公司打聲招呼也不是不行,你有什麼急事?”

邵司:“如果我說我因為之前請私家偵探跟蹤楊茵茵,現在員警想調查調查我,你會有什麼想法。”

李光宗:“你……變態?”

“好,”邵司將手搭在車窗邊上,臉色不太好看,“看來我只能當個變態了。”

次日下午三點,警局。

邵司在裡頭問訊的時候,李光宗比邵司本人還緊張。

作為一個小市民,他現在就像是小時候被老師叫去辦公室訓斥一樣慌,雖然被訓的也不是他。

反正他就是慌。

可他不知道,他家邵司坐在裡面不知道有多淡定。

問訊室裡。

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邵司坐在一頭,另一邊是兩位員警。

果然,問的內容不出他所料,跟他請的那個行動力奇差無比的私家偵探有關。

“這是你跟黃康康的資金往來的明細帳目表,時間分別是今年三月十八號前和四月二十號,你分別向他支付了約四萬塊,讓他幫你跟蹤楊茵茵,有沒有這回事?”

邵司只是微微一愣,然後承認道:“有。”

這兩位員警,一位元拿著筆負責記錄,較年長的一位負責問。大概是沒有料到邵司會回答得如此果斷,他們反倒有些驚訝,一時間也愣住了,頓了頓才接著問下一個問題:“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找人跟蹤她?”

這個問題,邵司沒有馬上回答。他垂下眼簾,似乎在極力隱藏自己的情緒,半天才說:“……因為我暗戀她。”

兩位員警同志互相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是通過回村的少婦這部劇認識的……”邵司熟練地搬出自己那套說辭,說話間藏著三分痛苦,“但是她不喜歡我,我平時也很忙,又想能時時刻刻看到她知道她在做什麼……”

“停。”員警同志揉了揉太陽穴,“好的,你的情況我們差不多知道了。”

邵司從善如流,沒再往下說,點到即止。

其實他請私家偵探這事兒,比較敏感,因為並沒有使用到類似‘電話監聽’、‘入侵電腦’非法手段,只是簡單地像個狗仔一樣跟著而已。

中國對於侵犯*的條例並不算完善,比如狗仔成天蹲守,阻礙明星正常生活,犯法嗎?不犯法。

“我們能理解你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但是這種方式實在是不怎麼提倡……”負責問訊的那位警官說,“很感謝你對我們工作的支持,你放心,這件事情我們不會往外說的。”

邵司微微閉上眼,然後再睜開:“謝謝。”

兩分鐘後,邵司從問訊室裡出來。

李光宗原本手緊張得絞成麻花,腳尖煩躁地在地上一點一點,看到邵司走出來,立馬起身:“怎麼樣啊,該解釋的都解釋清楚沒有?員警沒有把你怎麼樣吧……你不會有犯罪嫌疑吧?”

邵司從李光宗手裡接過外套穿上,整衣領的時候順便安撫他:“沒什麼事,你別想太多了。”

李光宗等他穿好外套,又把圍巾遞給他:“你讓我怎麼能夠不想那麼多?啊?!你請什麼私家偵探?玩兒得這是哪出啊你……”

邵司系上圍巾之後,在走廊玻璃門邊上習慣性照了兩下,隨口又給自己艸了艸變態癡漢人設,吟出一句詩來:“愛情,本來就是不講道理的。”

李光宗:“……”

兩人正準備從秘密頻道出去,迎面走過來兩張熟面孔。

陳陽、顧延舟。

四個說熟不熟的人此刻面對面,相顧無言。

李光宗有點尷尬,摸摸鼻子:“那個……你們也來配合調查嗎?”

陳陽也很尷尬:“……是啊,履行公民義務。”

又是一陣沉默。

直到李光宗暗暗戳了戳邵司的後背,邵司才出聲說了句:“顧師兄好。”

顧延舟披著一件長大衣,乾淨俐落,抬眼間神色莫辯,他也微微頷首道:“你好。”

這時,一位女員警抱著大摞檔走過來:“顧先生是嗎?這邊請。”

顧延舟示意陳陽在這裡等他,然後便跟著女員警往問訊室走。

誰知這位女員警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腳步忽然頓住,轉過身又喊:“對了,邵先生,麻煩你也一起過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邵司都快走到門口了,連墨鏡口罩都已經戴上,聞言身形一滯。

李光宗心裡又開始小鹿亂撞:“不是都問完了嗎?”

邵司:“……誰知道呢。”

還是那間問訊室,還是那兩位警官。

不過不同的是,這回邵司身邊還坐著一個顧延舟。

那位年紀較老的警官從胸前摘下自己的證件,抵在桌邊,用指腹緩緩推給他們。

隨著推證件的動作,他沉聲說:“不好意思,剛才沒有亮明身份。現在我要開誠佈公地向你們自我介紹,我是刑事調查科重案六組組長,我姓王。這次其實是有個不情之請,想找你們幫忙,協助警方破案。”

王警官又說:“這件事情非常複雜,同樣的,也十分危險。當然我們絕對不強求,聽完我下面要說的事情,不管出於什麼考慮,你們都有權利拒絕。”

第十章

王忠,四十二歲,重案六組組長。

這些年,由他查破的各類刑事案件數不勝數。

聽了他這番話,邵司和顧延舟倒是有個相同反應,那就是驚訝。

邵司心說:[聽到了嗎統統。]

系統膩膩歪歪地回應:[聽到了!邵邵,我們的機會來了,我們離活一百年這個夢想已經不遠了。]

[……這個夢想離得還是挺遠的。]

王警官起身,從剛才帶他們進來的女警那裡接過檔,厚重的一摞就這麼癱在桌上,發出悶厚的聲響。

一份一份翻開,展現在他們面前的不僅僅是楊茵茵的調查資料,還有很多圈內知名藝人。

每個檔案袋上,都貼著照片和姓名。

邵司一張照片一張照片看過去,以最快的速度收起眼底震驚的神色,再抬眼時他已經收斂住表情,只流露出幾分困惑。

心裡卻逐漸浮現出一個大膽又荒謬的猜測。

“李亞心,霍偉,楊丹丹……”王警官重新坐下來,把證件掛回胸前,開始說正事,“這幾位都是之前落網的吸毒藝人,都認識吧?”

邵司:“認識。”

這裡頭有好幾個還是他跟系統抓的。

顧延舟則低垂著眼簾,沒說話。

王警官也不廢話,直切重點:“起初在他們身上,我們只是隱約感覺到有很多疑點。”

“比如為什麼他們匯出去的款都流向海外某個無法排查的戶頭,為什麼他們的供詞如此一致,為什麼他們都提到了一個叫k的供貨人……直到楊茵茵一死,我們才把這些疑點全部串了起來——娛樂圈裡蟄伏著一個販毒團夥,我們甚至猜測,這麼多年來,他們已經形成了一種極其成熟的販毒產業鏈。”

女警之前給他們端了幾杯茶水進來,邵司正好口渴,端起水就要喝,聽到‘販毒團夥’這四個字,手沒止住在半空中抖了抖。

這跟他剛才那個大膽的猜測很像,卻遠比他猜測的要來得恐怖。

他以為這充其量就是這幫人集體吸毒,一個傳染倆,可能中間還夾帶著強迫成分。

顧延舟皺皺眉,不懂聲色地把靠近邵司那邊的半條胳膊收回來,以免袖口被他弄濕,還不忘提醒他:“你水灑了。”

邵司:“……”

然後顧延舟才抬頭問王警官:“為什麼說楊茵茵的死將它們全部串了起來?目前有已經鎖定的嫌疑人嗎?”

王警官點點頭,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有目標。”

他說完之後,便從楊茵茵的檔案袋裡拿出一份資料,交給顧延舟。

邵司邊擦桌子邊湊過去看,手都快搭在顧延舟胳膊上。

顧延舟察覺出兩人之間突然縮小的距離,拿檔的手頓時僵了僵。

而邵司看得認真,額前幾撮碎發順勢滑落下來,遮在眼角處有點刺眼睛都沒有理會。

檔上這個名字、這張臉,他總覺得有點眼熟。

寸頭,國字臉,長得憨厚老實。眼角不是很大,臉頰上有一顆痣。

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正是這段時間,橫掃娛樂圈各大板塊的熱門人物——

楊茵茵經紀人,陸家輝。

……可邵司這個臉盲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他是?”邵司眯起眼睛,盯著那張四寸小照片反復打量。他有點輕微近視,認真看東西的時候就會習慣性眯眼睛:“有點眼熟。”

正巧王警官要出去接通電話,示意他們先坐著等他一會兒,所以問訊室裡只剩下他和顧延舟兩人。

顧延舟放下檔,側過頭看他,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邵司半個側臉。

眼睫毛很長,有點卷,眼睛長得又冷清,眯著眼的時候神情尤其懶散。

“陸家輝。”顧延舟收回眼,伸了伸手指,點在姓名一欄上指給他看,“1982年生,龍岩市本地人。”

邵司恍然大悟,也不知是真的有印象還是假的:“哦,他啊。”

王警官一走,兩人也沒什麼別的話好說。

顧延舟一直在翻檔案資料,邵司則懶得翻這種東西。

他用胳膊撐著腦袋,打量了這間問訊室幾眼,最後百無聊賴地尋思著要不趴下來睡一會兒。

[睡什麼睡,起來接著幹,為了我們的夢想!]系統從剛才就想出聲了,又怕打擾他們,[你身邊這男人誰?]

邵司闔上眼:[大影帝你都不認識。]

[……大影帝?比你還大嗎?]

[大我好幾個段位,片酬是我的三倍,你說呢?]

[那是挺大的……這麼貴,誰請得起啊。]

系統對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段位並不感興趣,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你身邊這個帥帥的大影帝,跟楊茵茵的命數有牽扯,我能感覺到。]

邵司:[我能相信你的感覺嗎?]

[……我的感覺一向很准的。]

邵司回想到每次系統都忙倒忙,能夠發揮它作用的場合簡直少之又少,不由地發自內心詢問:[我早就想問你了,為什麼你總有種盲目的自信?]

[……]系統憋半天,憋出來一句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話,[討厭,人家不跟你好了。]

[你去問問嘛,問問又不會死,他既然被警方叫過來協助調查,十有□□也跟楊茵茵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對吧?你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邵司於是不得不睜開眼。

他先是輕聲咳了一下,然後再度湊過去,沒話找話說:“顧師兄……你,你跟陸家輝熟嗎?”

顧延舟面不改色地將檔翻過去一頁:“不熟。”

邵司瞧他這個樣,就覺得難以想像,他居然會是李光宗平時口口聲聲說的‘中央空調’大暖男。

哪裡暖了,是不是眼瞎啊。

邵司正要繼續往下問,王警官打完電話又推門進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們接著講。”王警官坐下喝了口水,正色道,“剛才說到……”

“嫌疑目標。”顧延舟合上檔,手指在檔封面點了兩下,“所以楊茵茵就是因為成功引出了陸家輝這條線,才讓你們把事情串到了一起?”

王警官:“是的,她死前不單單是給你打了電話,給你打電話之前,她跟陸家輝有長達兩分鐘的通話記錄,這個細節引起了我們的懷疑。”

……

哦。

邵司在心裡默默複述,楊茵茵死前……給顧延舟打過電話。

他複述到一半才意識到這句話信息量太大,大得讓他有點嫉妒。

憑什麼啊,他那會兒拍回村的少婦時,天天給楊茵茵送花送零食,給她送心靈雞湯主動關懷她,就沒在她心裡留下點什麼痕跡?

後面王警官又草草說了幾番話,主要就是表達合作意願,具體事項等他們確認了戰略方案再找他們細談。

然後他和顧延舟分別簽署了一份保密協定。

這幾個環節邵司都沒怎麼認真聽,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楊茵茵跟顧延舟的那通電話上了。

——死前最後一通電話。

他們在問訊室裡呆了約莫有半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陳陽和李光宗都坐不住,站起身迎過去。

陳陽:“沒事吧?”

李光宗:“爸爸你嚇死我了你,你不會坐牢吧?”

邵司往邊上竄,讓李光宗撲了個空:“……瞎說什麼,大庭廣眾的能別給我丟人嗎。”

他們這對藝人跟經紀人的畫風,看起來永遠都像是耍猴戲的。

陳陽跟顧延舟這邊才是正常畫風。

“我們待會兒去吃個飯,下午還有zia雜誌封面拍攝活動。”陳陽這人看著一絲不苟,認真得很,他說著給顧延舟理了理衣擺褶皺。

等兩人快走到秘密頻道門口之際,邵司突然在後頭叫他:“顧師兄。”

顧延舟腳步一頓。

轉過頭就看到邵司站在離他三步遠的距離,沖他晃手機,笑的時候梨渦一閃而過,但即使是笑著,神色裡也仍舊帶著幾分睡不夠的倦意:“我加你微信了,你記得回我……是這個號吧?你之前給過名片的。”

第十一章 [修]

李光宗真當邵司是開竅了呢,還知道加人微信。

殊不知邵司只是剛才在問訊室裡,趁著顧延舟往外走的空檔,偷偷問王警官那通電話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王警官一時沒反應過來,然後才轉而說,“你說楊茵茵死前打給顧延舟的那通?……這不能告訴你,我們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邵司手插在口袋裡,沒繼續往下問。

那就只能麻煩點,從顧延舟嘴裡探。

顧延舟其實有兩個手機號,一個工作用,另外一個是私人號碼。

名片上面掛著的那個就是工作專用號碼。

這個工作號他平時基本都不怎麼用,就算聯繫也是通過短信,連絡人大多是一些點頭之交的同行。如果是導演或者投資商,就直接轉交給陳陽去聯絡了。

所以這麼多年下來,如果不是邵司提起,他都沒發現,還沒人加過他這個號碼的微信。

【你邵爹】請求添加您為好友,接受or拒絕。

顧延舟剛切換完微信帳號,這條資訊就‘叮’地一聲跳了出來。

……

你邵爹。

顧延舟掀了掀眼皮,盯著這三個字,臉上沒什麼表情。

邵司走得慢慢悠悠,等顧延舟他們那輛車都開走了才晃到地下車庫。拉開車門鑽進去,一手托著手機一手摘下帽子,甩甩頭髮,嫺熟地往後座上一躺。

李光宗對他這個躺功也是很服氣的,因為邵司個頭不矮,身高接近一米八,卻每次都能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裡蜷縮出最舒適的姿態。

“我那條毛毯呢?”邵司躺完覺得少了點什麼,撐起上半身,揉揉腦袋問,“……你把它怎麼了?“

毛毯毛毯!

我都快被你嚇出心臟病了你還那麼悠哉!

李光宗沒好氣地下車,繞到後邊,從後備箱裡把那條毯子拎出來:“給,您的龍毯。”

邵司接過來,三兩下抖開,然後開始等某人接受他的驗證。

等著無聊了,他就跑去刷朋友圈,看看池子雋每天發各式各樣的麻辣燙,以及齊明那個傻叉帶著小鮮肉各種陰陽怪氣的炫耀。

哦,還有他可愛的經紀人,每天都在問喝什麼可以去火氣。

“阿崽,你轉過來,讓爸爸看看,”邵司放下手機,打量了李光宗幾眼,下了定論,“……嘴上確實是長了幾個泡。”

李光宗:“這都是托您的福,謝謝您咧。”

邵司摸摸鼻子:“你沒事多喝點菊花茶吧。”

李光宗:“你少給我惹事就行了。”

開始邵司還惦記著微信,後來投入到工作中之後就把顧延舟忘了個乾淨。

等他結束所有工作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一點多。

邵司洗完澡,腰間系著跳浴巾,頭髮都沒吹就往床上倒。

閉上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才迷迷糊糊間想起來他好像忘了什麼事兒。

於是他從被窩裡探出一隻手去摸桌上的手機,幾根手指不斷往左右劃拉,還是沒碰著。

他這才探出腦袋去看,頭髮半濕著,睜個眼睛睜了半天。

打開微信,一條通知消息激得他睡意消了大半。

您已添加【顧延舟】為好友。

邵司立馬把手機拽進被窩裡,頭也順勢縮了進去,螢幕上熒熒的光照得被窩裡面也亮堂了幾分。

他手指在螢幕上飛速點了幾下,發了個表情過去。

——[/微笑]

——顧師兄,在嗎?

邵司發完這兩句,退出去準備觀察觀察顧影帝平時都會在微信上發些什麼東西。

結果點進他的個人相冊,發現裡面一條動態都沒有。

空空如也。

於是邵司又退回聊天框介面,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顧延舟甚至連個頭像都沒有設置。

……仿佛是個假的微信帳號。

等顧延舟回復真的是件體力活,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

直到邵司差不多快要睡著,那邊才十分高冷地回過來一個字:在。

邵司琢磨著這個‘在’算個什麼意思。

[這個字挺親切的呀,]系統不知道又從哪裡鑽出來,[說明對方挺有跟你聊下去的*。]

邵司:[是嗎?我怎麼覺得不像。]

不管顧延舟到底有沒有跟他聊下去的*,這天必須得聊。

[我回點什麼好?]邵司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嘟囔著,[……‘你在幹嘛?’、‘忙嗎?']

系統:[好俗。]

[俗也沒辦法,不然沒得聊了。]

邵司三兩下打上去一行字:吃過夜宵了嗎?

[他一定覺得你有病。]

[事實上……我也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隔了差不多有十分鐘。

顧延舟回復過來六個點點:……

邵司乘勝追擊。

【你邵爹】:點點點點點點是什麼意思?

系統:[一個省略號你也要問,你好無聊哦。]

邵司:[……不然我還能說什麼。]

[先不說這個,你微信名字是不是太囂張了點?]

邵司壓根不記得自己微信名字是什麼了,當初就隨手一取,直到系統提醒,他才特意去翻了翻自己的帳號資料。

……

[這麼傻逼的名字我什麼時候取的?]

邵司難以置信,自己剛才頂著“你邵爹”跟顧延舟聊了那麼久。

然後他眯著眼回味了一會兒,對系統說:[……其實,還有點爽。]

系統:[……]

邵司爽完之後,把昵稱從“你邵爹”改成了“你邵兒子”。

[夠了吧,夠不夠低調,這回他應該爽了吧。]

邵司又開空調又蓋被子,不多時便覺得有些熱,他說著,伸了半條腿到被窩外邊散散熱。

系統毫不留情:[夠,顯得你更傻逼了。]

等顧延舟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就聽到手機一直在震。

【你邵兒子】:吃過夜宵了嗎?

【你邵兒子】:顧師兄,我明天有場戲,但是有行臺詞我琢磨不透,能不能請教一下你?

【顧延舟】:什麼臺詞?

是啊,什麼臺詞。

等回復等到地老天荒的邵司也在想這個問題。

邵司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在電腦桌前翻了又翻。

他接下來一個月都要撲在一部天雷滾滾的電視劇上,那破電視劇他不看劇本就能演。

……什麼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

大致內容就是講貴族學校裡面,一個邪魅狷狂的富家少爺和平凡女孩之間不平凡的故事。裡頭夾雜著癌症殺,家族恩怨殺,失憶殺,各種狗血戲碼。

邵司糾結半天,還是對著第三十一頁上某段男主角的獨白照了張照片。

——“我他媽我都不知道我愛你哪一點,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你渾身上下有哪一點值得本少爺喜歡?!本少爺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為什麼偏偏,偏偏對你難以自拔,這難道是老天給我的報應嗎?!”

這次顧延舟回復得很快。

【顧延舟】:……

【顧延舟】:沒什麼琢磨不透的。

邵司心說,不愧是影帝,這麼一句傻逼臺詞都能講出點門道來。

卻見顧延舟又回了他一句:

——把自己想像成一個腦癱兒童就行了。

[統統,我聊不下去了,而且我好困。]邵司盯著腦癱兒童四個字,不敢去想今晚的對話裡他都給顧延舟留下了些什麼印象,[……我要睡了,改日再戰吧。]

第二天早上六點鐘,邵司就被李光宗從床上拽了起來。

“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今天早上九點的開機儀式,快起來了,不能遲到,化妝師已經在保姆車裡等著你了,咱節省節省時間。”李光宗熟門熟路地拖著邵司進衛生間,還幫他擠好了牙膏,“衣服等會兒也在車上換。”

“就那破劇,連你男神都說腦殘。”

邵司靠在牆邊上刷牙,用牆支撐著自己不往後倒。

“什麼我男神……”李光宗忙起來腦子裡就迴圈著要做的事情,這時候就算是男神也插不進去,“你趕緊的,刷了兩分鐘了都,能不能快點?”

邵司聲音十分懶散地回答他:“牙齒要刷夠三分鐘。”

李光宗耐著性子等邵司刷完牙洗完臉,然後不顧他還穿著居家服和拖鞋,就扯著他飛奔下樓。

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這部戲是公司給邵司接的,雖然劇爛,但是片酬奇高,而且人家指明要邵司演。

最初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邵司就說過:“讓他們找那個,齊明手底下那個楊澤不好嗎?一個願意砸錢一個願意演爛劇。”

說歸說,可不論是邵司還是李光宗都知道,他們還沒那能力跟公司杠。

邵司雖然說是拿了影帝,不過他資歷還淺得很,算不得什麼。

影帝這名號現在倒更像個噱頭,更是公司用來包裝他的利器。

“我跟公司簽了幾年?十年?”邵司一邊開微信,一邊說,“煩死了,早點到期吧。”

【你邵兒子】:顧師兄,早。

這條微信,一如既往,石沉大海。

邵司本來就有點起床氣,不過並不嚴重,就是潛意識裡會有點煩躁。

導師他盯著那個半天也沒動靜的系統預設頭像,盯著顧延舟三個字,也有點上火。

……這個人也好煩啊。

真難接近。

難道他不喜歡這種乖巧可愛勤懇好學的小師弟人設嗎?

第十二章

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這部戲,如果說有什麼地方讓邵司比較滿意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在開機儀式上,見到了陸家輝。

楊茵茵死後,陸家輝開始重點培養手上的另一位藝人,柳琪。

這次女主角的位置,也是他幫柳琪爭取來的。

邵司遠遠地看著他們,看陸家輝為柳琪忙前忙後的樣子,又是幫她拿劇本,又是拎東西。

柳琪是個新人,在公司裡當了沒多久練習生。突然有這麼好的際遇,可以看出來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飄起來的狀態,就連化妝師給她化妝的時候都忍不住彎著嘴角笑,眉眼裡盡是得意。

[統統,柳琪會不會變成第二個楊茵茵?]

邵司問這話的時候正坐在邊上,等著製作組準備開機儀式現場。

系統沉默了半響。

[會。]

太陽逐漸高了,氣溫也慢慢升了上來,邵司卻覺得有點冷:[《緝毒》裡面有一句臺詞,一旦人打破自己的底線,就再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販毒利潤太高了。

而且這渾水一淌,一輩子都洗不乾淨。

[你突然這麼嚴肅我不太習慣。]系統道,[不過我覺得你有必要借著這次機會,跟陸家輝培養培養感情。]

[培養什麼?假裝吸毒,跟他建立一場毒販子和毒友之間的友誼?]

[……這也,未嘗不可?]

“好了好了,可以過去上香了。”李光宗跟副導演不知道聊了些什麼,兩人一起躲在角落裡抽了煙,回來的時候一嘴煙味兒往邵司鼻子裡飄,“上完香再拍個集體照。”

這是個圈子裡不成文的規定,每部戲開拍之前就要圍著上幾炷香,期望一切順利。說來也挺迷信。

邵司留意到上香的時候,陸家輝的手,一直搭在柳琪腰間。

一上午,邵司都在陪著這個柳琪ng,一段戲反反復複愣是拍到了中午。

那些臺詞本來就噁心,現在還得翻來覆去地說。

邵司本來有意跟柳琪搞好關係,最好是能套點話出來,結果現在他看到這女人就想吐。

導演表情也不是很好,如果不是礙著投資商的面子,他都想當眾吼一嗓子:會不會拍戲啊,演技差點沒關係,但是這個柳琪簡直毫無演技可言啊!尤其跟邵司搭戲,襯得演技越發糟糕。

然而話到嘴邊,他還是只能說一句:“先休息一會兒吧,柳琪你去調整調整狀態,二十分鐘後我們繼續。”

“不好意思,”陸家輝揚起笑臉湊過去給導演塞煙,“我待會兒好好說說她,您再給她一次機會。”

等邵司下了戲走過來,也被陸家輝塞了一根煙,他還沒來得及拒絕,對方手速很快地用打火機幫他點上了。

邵司抬眼是陸家輝親切的笑容,瞧著還有些憨厚:“耽誤你不少時間,等會兒希望你多帶帶琪琪,大家都是從新人這樣一路過來的……”

這話說得倒是漂亮,還打起了感情牌。

邵司揚揚手,拒絕了那根煙:“不好意思,我不抽煙。”

李光宗上前兩步圓場:“輝哥,小司他嗓子不太好,不能抽煙,再抽他嗓子該啞了。”

“這樣啊……是我不好,你瞧瞧我,”陸家輝手一頓,轉而把煙往自己嘴裡塞,拍了拍腦袋說,“是我考慮不周,抱歉抱歉。”

陸家輝只有抽煙的時候,那張臉上才會浮現一些跟平常不同的神色來。

一口煙吸進肺部,他不由地眯起那雙小眼睛,眉宇間染著幾分社會氣息。

邵司只看了一眼,便告辭,去保姆車裡休息了。

邵司還沒吐槽這個柳琪,李光宗倒是吐槽個不停:“什麼大家都是從新人這樣一路過來的,有病吧……誰跟他大家呢,作為演員,連點演戲基礎都沒有,新人都是從小角色學起的好不好,一口氣吃不成個胖子。你說她要是有天賦就算了,看著就不是個當演員的料。”

“那攝像機機位她都不會看,走位元瞎走,定點拍攝壓根抓不到她……不說了不說了,氣死我了。”李光宗一回頭,看見邵司在擺弄手機,湊過頭去,“又在玩你的農藥啊?”

“農你個頭。”邵司順手從李光宗上衣口袋裡掏了根棒棒糖,這糖是李光宗揚言要用來戒煙的利器,不過戒了幾個月也沒見他吃過。

他用兩根手指勾著那根糖,舉起來反復看了兩眼:“這糖沒過期吧,什麼味兒的?”

李光宗瞧了一眼,他哪裡記得這種事情:“買了才不到半年,怎麼可能過期……粉色的,草莓吧?”

“草莓啊。”邵司跟著重複了一遍,面無表情地說,“你真騷。”

李光宗氣得跳起來打他:“嫌騷你有種別吃!廢話那麼多!”

“別鬧,”邵司輕輕踹開他,“我在看粉絲評論呢。”

於是李光宗又斂了火氣,再度湊過去看,發現他家邵司居然在刷微博!

這簡直是他經紀人生涯裡的奇跡!

“什麼評論,”李光宗心情大好,“你終於學會跟粉絲互動了,爸爸,阿崽很是欣慰……讓阿崽看看。”

邵司三兩下拆了糖,大大方方地亮了螢幕讓他看。

上面赫然是一行文字:

“講個事,別再少爺少爺地喊,今天念了一上午傻逼臺詞,十句裡面有八句都是本少爺本少爺,想吐。”

李光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往好了想想,這也算是給新劇造勢宣傳?

結果憋了半天,他還是忍不住叨叨:“傻逼臺詞這四個字說得有點過分了啊,而且你這個遣詞用句……咱能不能不要這麼隨心所欲?”

邵司壓根不理他。

不過刷了十分鐘的評論,一水兒地都在求自拍。

——來張自拍一切都好說啊啊啊啊!

——只要一張自拍,喊你爸爸都行!你想讓我喊什麼都行!

邵司給那條‘爸爸’的評論點了個贊。

然後李光宗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真的打開相機開始自拍。

邵司自拍特別隨意,哢擦一下,隨隨便便就是一張,連造型都懶得凹,拍完就要發出去。

李光宗趕忙攔下來:“我看一眼讓我看一眼。”

他本來是擔心邵司拍出來不好看,結果看到螢幕上那張用時不超過三秒鐘的自拍,他沒話講了。甚至還有點嫉妒,為什麼顏值高的人瞎幾把亂拍也能那麼好看!

照片上,邵司肩上披著件柔軟的毛衣外套,裡面穿著劇組準備的衣服,是套高中校服,並且做工極其講究。

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眼神跟個大爺似的。

照片剛發出去沒多久,李光宗眼尖地看到通知欄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手機就被邵司拿了回去。

“哎,不是,我剛才好像看到顧延舟這三個字了,”李光宗喋喋不休,“你微信?”

邵司躺回去,點開微信,面不改色地扯謊:“你看錯了。”

李光宗摸摸鼻子,扭回頭去,繼續搞他這周要上交給公司的彙報。

而邵司則盯著螢幕上顧延舟回復過來的兩個字外加一個標點符號出神。

【顧延舟】:有事?

邵司想了想,決定從另一個方面切入談話。

【你邵兒子】:顧師兄,我在拍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

【你邵兒子】:就是那部腦癱劇。

這回顧延舟回復得很快,想來應該也是在休息。

【顧延舟】:挺好的。

邵司撇撇嘴,好個屁。

【你邵兒子】:我看到陸家輝了。

【你邵兒子】:他現在帶著個新藝人,叫柳琪。

邵司發完,等了又等,沒等來回復。

不可能啊,他都刻意提到陸家輝了。

陸家輝怎麼說,現在也算是他們兩個之間共同的橋樑。

哦不對,還有一個王警官。

“怎麼了?”陳陽去片場拿個東西回來,就看到顧延舟拿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聊天,眼看著他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刪掉。

然後顧延舟隔了一會兒抬起頭,問他:“之前你給邵司發的那條短信呢,刪了?”

陳陽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他在說什麼:“什麼短信?”

“啊,那條短信啊。”他問完才想起來,是那天王導引薦兩人認識的時候,顧延舟給了人一張名片,然後邵司也很懂事,發了條短信過來問候,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家延舟把手機扔給他讓他回復,“那短信我沒刪啊,你再找找。”

說起來陳陽當時真感慨過邵司這孩子很懂事,要是讓他知道那條短信其實是李光宗代發,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於是顧延舟又找了兩下,終於找到那串淹沒在各種垃圾短信裡的陌生號碼。

他下了保姆車,跟陳陽打聲招呼:“我去打個電話,很快回來。”

結果邵司沒等來微信回復,等來了一通電話。

第十三章

顧延舟剛撥出去沒幾秒,對面就乾脆俐落地接起來,還說了一個字:“喂。”

邵司接電話有個習慣,說‘喂’的時候聲調是往下降的。

李光宗第一次跟他打電話就被震懾過,怎麼會有人接個電話都那麼欠揍。

不過顧延舟顯然比他那位沒出息的經紀人強多了。

邵司把糖從嘴裡拿出來,撚在指間,就聽到顧延舟言簡意賅地對他說:“別亂來。”

顧延舟的嗓音是公認的低音炮,拍戲的時候念臺詞基本都不需要後期配音,非常強。

只不過當這人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通過電流,無比清晰地鑽進邵司耳朵裡,聽得他有點癢癢。

心癢。

他大概懂什麼是傳說中的低音炮殺手了。

“什麼亂來,我沒亂來啊。”嘴裡味道淡了,邵司又把糖塞回去。

顧延舟沒理他,他現在正站在保姆車邊上吹風,直截了當地說:“不要跟他走太近,有什麼事情就聯繫王警官。”

“噢。”

“他送的東西別拿,飯局能避就避開。”

“嗯。”

“你自己小心點。”

邵司眯起眼睛,在後座上翻了個身,又嗯了一聲。

耳邊這幾句話冷淡得很,跟他認知裡的顧延舟一毛一樣。

“還有別的事嗎?”顧延舟轉過身,準備掛電話,“沒事我掛了。”

“等等。”

邵司張口攔住,他其實想問‘你是不是很討厭我’,但是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你吃過午飯了嗎?”

……

“吃過了。”

得到這三個字後,邵司盯著顯示‘通話中斷’這四個字的手機螢幕看了半天。

[你真不會聊天,平時不是挺能忽悠的嗎。]系統站著說話不腰疼,[看看人家這臉冷的。]

[……你好煩。]

[我只是善意地在向你回饋最近的情況,從楊茵茵開始,你就像丟了金手指的主角一樣。]

[我什麼時候有過金手指,金手指是什麼?你嗎?你這個半殘廢?]

[……]

系統日常被懟,強行為自己辯解:[雖然我只會說些沒什麼卵用的廢話,但愛你的心是真的。]

邵司打開很久沒玩的王者農藥,一臉愛搭不理。

[其實我這兩天一直都在想,你是不是什麼時候得罪過顧延舟?]系統平時老玩消失,只是因為它現在的內在配置實在太破了,所以難得上線一次,[這人我找了資料,瞭解下來好像是個大暖男啊。]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可是想也沒用。]

邵司揉揉眉心,繼續說:[……我臉盲啊,在這之前我壓根記不得他的臉。]

二十分鐘的時間很快就過去,邵司收拾收拾,繼續回去陪柳琪ng。

不過在這之前,邵司把手機遞給李光宗,還沒說讓他幹嘛呢,李光宗就一臉不情願:“不行,我玩兒不來你的農藥。”

“……”邵司面部表情僵了僵,“誰讓你玩農藥了,你拿著待會兒給我錄個視頻。”

“錄視頻幹什麼?”

邵司怎麼可能會告訴他,這是他準備接近顧延舟的小手段,為了沒話找話起來比較方便一點。

他揉揉頭髮,往攝影那邊走,胡謅道:“第一次遇到演技那麼爛的,想留個念。”

柳琪果然不負眾望,頻頻ng。

李光宗拿著手機偷偷給邵司錄的時候都看不下去了。

……這都什麼啊,是來搞笑的嗎。

柳琪站在鏡頭前面渾身上下就是兩個字‘尷尬’,她尷尬地念臺詞,語調都沒點轉折,就更別奢望她面部表情能稍微動一動了。

而且不動則已,一動更要命,瞬間把尷尬轉變為浮誇。

“卡,”導演深呼吸兩下,從齒間擠出四個字,“重來一遍。”

於是邵司重新回到最開始站的位置,緩緩走到鏡頭中央,念起那句天雷滾滾的臺詞:“黃小草,就你這樣的人,也配和本少爺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聖彼得學院不是你這種人能夠來的地方,勸你還是識相一點,早點滾出去。”

柳琪綁著兩個麻花辮,僵直地站在校門口,伸長著脖子表達她的憤怒:“你是誰?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副導演在邊上拿著喇叭提醒她:“除了憤怒,還有帶點青澀,那種土包子初入貴族學校的感覺,你懂嗎?”

導演悄悄拍了拍副導演:“說那麼多幹什麼……她連憤怒都沒有,有個憤怒我就謝天謝地這條就湊合著過了……你看看她伸著脖子幹什麼,以為自己是鵝嗎。”

柳琪於是又把眼睛垂下來,兩個手指頭繞來繞去,仿佛這樣就演繹了青澀兩個字。

李光宗收了手機,徹底錄不下去了。

這條又ng之後,邵司在邊上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是李光宗看著這位爺的表情就知道不好。

果然,邵司抬起頭,便朝柳琪走過去,向導演他們示意自己能不能和柳小姐單獨說兩句話。

當然沒人攔著,他們知道這是邵司要給新人講講戲了。

“是不是第一次面對鏡頭,不太適應?”

邵司跟柳琪在‘聖彼得’學院花園裡走著,走到一處風景不錯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很難有女生對顏值高的男孩子不起好感,柳琪也是。

她起初以為邵司跟外表一樣冷,但是這句話語氣卻十分溫和,尤其邵司還專注地看著她,看得柳琪心下一蕩。

或許是陽光太明媚,面前這個人更是比陽光還要耀眼。

柳琪毫不避諱地說出自己的問題:“嗯,我……我第一次拍戲,那麼多工作人員圍著,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不敢動彈了。”

“之前有過雜誌封面的拍攝活動嗎?”

“有,也拍過廣告,不過當時都拍得挺好的,沒有現在這樣的情況。”

兩人不知道聊了些什麼,幾分鐘之後再繞回校門口,化妝師給他們倆人各自補了妝,就繼續開始拍攝那個ng多次的片段。

這回柳琪有了質的飛躍,雖然還是很爛,起碼還能看……

一天的拍攝結束之後,回去的路上李光宗忍不住問:“你跟她說什麼了?這麼神。”

“沒說什麼,”邵司把窗戶升上去,外面風太大吹得他腦殼疼,“就聊了聊天。”

李光宗睨他一眼:“真的假的,聊騷呢吧。”

邵司踹了踹他椅背:“……騷屁啊,讓你錄的視頻錄了沒有。”

“錄了錄了,”李光宗反手將手機遞過去,“你到家了發我一份,這個完全能承包我今年一整年的笑料。”

邵司接過來,直接給顧延舟發過去一份。

【你邵兒子】:你知道什麼叫尬戲嗎。

【你邵兒子】:[/視頻]

發完之後邵司很自覺地退出微信沒等回復,他也知道,多半是等不到的。

顧大爺的回復,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不過五分鐘之後,邵司意外收到了消息提醒。

【顧延舟】:柳琪?

【你邵兒子】:嗯。

【你邵兒子】:就這段,ng了十六遍。

【顧延舟】:在警方出策略之前,別打草驚蛇。

……

邵司心道,現在他們倆的畫風怎麼跟地下特務一樣。

“我真的好好奇啊,你跟她說了什麼。”李光宗歇了一會兒又扭過頭來,“爸爸,說嘛。”

邵司撐著腦袋,手機在掌心翻來覆去轉了兩圈:“有什麼好說的,就隨便聊了點,第一次拍戲,跟搭檔又不熟,肯定束手束腳……還講了點常識問題,例如怎麼看攝像機機位……”

李光宗聽完下了個定論:“無形撩妹最為致命。”

邵司嗤之以鼻。

今天工作結束得較早,他們暗自猜測可能是導演自己也拍不下去了。

不過有一點倒是被顧延舟說中了,陸家輝真布了飯局,請全劇組吃飯。

只是陸家輝說這事兒的時候,邵司早走了。

他跟經紀人難得在一件事情上是非常統一的,那就是早退。

能多早就多早,早點回家休息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陸家輝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李光宗非常尷尬,他開了擴音,還推推邵司示意他別亂說話:“啊……我們還有事兒就提前走了,沒跟你們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

陸家輝則在那邊說:“沒事兒,本來想說大家一起吃個飯,今天琪琪夠給你們添麻煩的。”

邵司聽著,低下頭,給顧延舟又發了條微信。

【你邵兒子】:顧師兄,陸家輝請客吃飯。

這回顧延舟可以說是秒回了。

【顧延舟】:別去。

邵司勾勾嘴角,漫不經心地敲螢幕。

【你邵兒子】:嗯,打發著呢。

……這種地下特務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邵司邊聽陸家輝在那逼逼,邊想,這都算個什麼事兒啊。

第十四章

警方第二次聯繫他們,是在十天以後。

邵司和顧延舟在各自經紀人的掩護之下,再度來到警局。

“稍等一會兒吧,王隊還有點事沒處理完。”還是那名女警官,她彎下腰來,給他們幾個倒了茶水,“別緊張……只是協助,不要想得太複雜了。”

沒緊張。

他們四個只是坐在一起有點尷尬而已。

尤其李光宗,他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了,居然跟男神挨個坐著。

離得那麼近,大氣不敢喘,滿腔激情無處抒發,偷偷摸摸給邵司發短信:“啊~我好激動~我坐在男神身邊耶~”

邵司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最右側,收到短信點開,懶得回復,只是抬頭對他做了個無聲的口型:你好噁心。

李光宗繼續悶頭髮短信:“不行我現在有點喘不上氣。”

“……真的,我感覺我要窒息了。”

邵司把這兩句能噁心死人的話截屏下來發給離線狀態的顧延舟,並上書:你的迷弟。

然而李光宗同志還沒有要停止抒情的意思。

邵司在他持續不斷地轟炸下,終於忍無可忍地站起身。

邵司今天穿了一件極其寬鬆的毛衣,站起身的時候有某個瞬間衣領開得特別大,鎖骨以及鎖骨往下露了一大片。

然後他擠進兩人中間將他們隔開,臉上有點不耐煩:“你坐邊上去,廢話那麼多。”

李光宗:“……”

陳陽:“……???”

這番動作,讓原本在看書的顧延舟抬起頭,往右側方向看。

邵司注意到他的視線,也側頭看過來。

於是兩人互相對視了兩秒鐘。

邵司說了一句他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話:“顧師兄好。”

此時顧延舟手指搭在書頁上,正欲翻頁。

他那雙手,手指骨節分明,從手腕往上看,黑色袖扣細緻簡潔。

邵司雖然臉盲,並且審美有問題,但是這不妨礙他是個手控。

他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便聽顧延舟開口提醒:“你衣服。”

李光宗比邵司反應更快,拽著他衣領往上提:“你領口!注意注意點形象,這什麼衣服啊……”

邵司任由他把衣服往後劃拉,面不改色:“這破玩意兒,你問造型師去,以為我愛穿?”

李光宗:“我回頭好好說說麗薩,其實我早就發現了,這丫頭穿衣品味挺色/情……”

麗薩是公司那邊撥過來的御用造型師,上次那回緋聞,戒指也是她給邵司配的。

沒想到能弄出來的這種事。

說起兩人的緋聞,這段時間熱度消得差不多了,但是還是有一小撥粉絲堅定不移地相信他倆真結婚了。

李光宗給邵司看過那些辣腦子的評論,強行拉郎配。

——別說了,肯定在一起了,戒指哪能真戴婚戒呀,也只能戴這個過過癮了,解釋起來也方便。你看看現在,洗得差不多了吧,我等著真相到來的那一天。雖然戒指是假的,但是拴在一起的心是真的。

對此邵司只說了四個字,媽的智障。

四個人坐在休息室裡,桌上的茶還冒著氤氳熱氣。

陳陽和李光宗兩人同為經紀人,很快聊了起來。不多時,兩人便相約去走廊上抽煙。

沙發上頓時空出兩塊位置,邵司往邊上挪了挪。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顧延舟手裡拿的書是《面具》,在當代文學裡算是一部曠世奇作,拿過很多獎項,也頻頻傳出要翻拍電影的消息。

邵司收起手機,盯著顧延舟書頁上那句‘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看了會兒:“聽說歐導有意翻拍這本書。”

“嗯。”顧延舟翻過去一頁,“下個月開機。”

……聽這話的意思是演員都已經選好了。

邵司留意到書上有幾處標記,都是在男主角的臺詞和內心獨白處。

看來顧大影帝這次出演的還是男主角。

邵司輕輕抿起嘴角。

為什麼他在拍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這種爛劇,而有的人卻可以準備起名著翻拍。

……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王警官推門進來,拿著檔示意他們繼續坐著,“不用站起來,就在這說吧,一樣的。咱們不用拘泥於形式。先說一句,任務有一定的危險性,但警方能夠保證你們的安全。最重要的還是要靠你們的應變能力,這也是我找上你們的關鍵。”

兩位演技不俗的藝人,跟這個圈子有密切關聯,由他們來做警方的線人,是一次創新之舉,是一招奇招。

同時也是無奈之舉。

“這次案件性質比較特殊,”王警官又說,“說個題外話,國際上曾經做過一個實驗,測試各種行業人士的反偵查能力,而藝人,又或者說是明星,他們的反偵查能力可以列進前三名。”

明星,多少雙眼睛、多少媒體記者狗仔沒日沒夜地盯著。

如果他們想藏住一個秘密,那必定是極其謹慎的。

尤其當這個秘密,牽扯著太多人的利益——涉嫌吸毒的明星、明星經紀人、接手販毒業務的投資商們。

這些人緊緊地抱成一團。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給警方加大破案難度。

“我們現在已經抓到很多證據,但是這些證據還不夠,這些人也不能現在抓。”趁著邵司和顧延舟倆人看文件的中途,王警官喝了口水,頓了頓,繼續道,“因為這個販毒團夥的核心我們還沒有觸碰到,他們的證據也很難找,我們要卸只能卸掉他的左膀右臂。”

顧延舟粗略看了一眼後,放下那些資料,說:“所以你們想利用我們,從陸家輝身上下手,從楊茵茵死亡這件事上動手腳。這也說明陸家輝不是普通的左膀右臂,他是能直接接觸到販毒集團核心的一條線。”

倆人都不笨,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沒點腦子可不行。

顧延舟這番話是點了點題,而邵司就直截了當地下了判定:“陸家輝就是那個供貨人,k。”

王警官有點震驚:“我這話還沒說呢,你們就猜出來了。”

坐在他面前的這兩個小夥子,一個坐姿端正,另一個懶洋洋的跟沒骨頭一樣。

但是眼神都很認真。

這並不是什麼難猜的事情,如果陸家輝只是個無名小卒,警方何必要在他身上費那麼多心思。

而之前王警官又特意提到過之前抓獲藝人的事情,提到過一個神秘供貨人。

王警官歎了口氣:“還有一件事,楊茵茵的事情我們已經查清楚了。陸家輝一直利用手底下的藝人,進行毒品的販賣活動,常用手段都是去見一些大老闆,先是引誘其跟他發生*關係,然後就引誘吸毒。楊茵茵出道前,家裡欠了幾千萬巨額債務,陸家輝可能是一早就瞄準了這點。”

顧延舟聽完之後總結:“他們販毒,並且喜歡找一些吸得起毒的人。然後再通過拉攏投資商,去壓榨那些底層社會群眾。”

邵司想到他拿下影帝的那部片子,《緝毒》。

編劇是個有這方面經驗的人,她從小就看著她爸吸毒,看著她敬愛的父親如何變成魔鬼。

邵司有時候下了戲會去找她聊聊,編劇已經四十多歲了,提到‘毒品’這兩個字,還是會特別激動。

於是邵司想著想著,輕聲念起緝毒裡的臺詞:“它是個怪獸,放大你所有的壞情緒,激發你所有壓抑在深處的卑劣,讓你失去理智,毒入肺腑……它讓你活活溺死在這深沼裡。它帶給你一時的快感,代價卻是你全部的靈魂,和無盡的痛苦。”

這聲音聽起來無足輕重,音質冷淡。

但顧延舟和王警官聽得皆是一怔。

“臺詞記得很熟。”顧延舟終於正眼看他。

邵司:“過獎。”

一小時後,顧延舟和邵司雙雙從休息室裡走出來。

顧延舟倒還好,他一直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邵司就顯得有些沉默。

回去的路上,李光宗故意緩解氣氛講了個冷笑話,邵司也沒像往常一樣嫌棄他。

李光宗:“爸爸,你心情不好?”

“也不是,就是覺得有點沉重。”邵司說完,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總有些人活著不知道心存感激……”

[你所浪費的今天,是無數死去之人奢望的明天。]系統適時冒了出來,[你是想說這個意思嗎?不過這句話我忘記是哪位哲人說的了。]

邵司闔上眼:[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文化。]

[我平常也是會看看書的好不好,]系統道,[說起來明天就要執行任務了,小特工,你就沒有什麼其他想說的?]

[有。]邵司翻了個身,[想到顧延舟明天要來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客串,我就感覺很爽。]

第十五章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從窗外看過去,一片霧色。

灰濛濛還泛著些青灰的蒼穹,看著讓人透不過氣來,偶爾有風吹過,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聲響。

邵司踏著迷蒙夜色,速度奇快地鑽進保姆車後座,抬手摘下墨鏡。

他出門前喝了兩大杯咖啡,勉強能夠止住困意。

李光宗坐在他邊上,從袋子裡掏出保溫杯,問道:“還困嗎,要不要再喝一點?”

邵司擺擺手,將車窗降下來一些,車內溫度頓時也跟著下降。

吹了一陣,坐在副駕駛的那個陌生面孔轉過來,伸手遞給他們兩個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這是入耳式對講儀,你們按照說明書戴上,警方已經分佈在群演、安保、以及聖彼得學院門口各個據點蹲守,你們說什麼做什麼,警方都能第一時間知道。同樣的,你們也能接到我們這邊的指點和提醒。”

這個陌生面孔,是王隊派在他身邊仿冒助理的重案組成員之一。

司機也換了人。

邵司收回打量的目光,接過來,將車窗再度升了上去。

李光宗擺弄兩下,這個入耳式對講儀十分高級,小小的一個癱在手掌心裡:“那什麼,我也要戴嗎?我……只是個不相干人士。”

“要的,”陌生警官沖他們微微一笑,“這次行動不能出任何岔子。”

到聖彼得學院拍攝地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起來。

這一路,他們坐在車裡,陷入某種大戰在即的緘默當中,竟沒怎麼相互說話。

邵司倚在車窗邊,看著天邊慢慢從一抹魚肚白,變成一顆冉冉升起的荷包蛋。

就在他盯著荷包蛋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顧延舟】:到了嗎?

又隔兩秒。

【顧延舟】:[/圖片]這人誰?

圖上是昨天邵司給他截的那張花癡迷弟。

邵司揉揉耳朵,自從把微型對講儀塞進去之後,總覺得哪裡不舒服。

他揉了一會兒才垂下手。

【你邵兒子】:沒到呢。

【你邵兒子】:那傻逼是我經紀人,他粉你很久了,有何感想?

【顧延舟】:我應該有什麼感想?

不知道為什麼,昨天在警局見過面之後,邵司覺得顧延舟對他的態度有所改善。

當然也算不上多熱絡,起碼變成了正常交流。

邵司暗歎。

……果然革命友誼的力量是強大的。

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製作方最開始就有意讓顧延舟出演。

膽子很大,異想天開,當然被拒絕了。後來又邀請他去客串,也頻頻遭拒。

這次能夠說動他來,實在是意外之喜。

導演和副導演因為這場意外之喜,整個上午都容光煥發,面對柳琪辣眼睛的演技也沒怎麼發火,甚至減少了ng的次數,差不多就讓她過了。

中途休息的時候,柳琪坐過來跟邵司聊天,毫無自知自明地問:“……我今天是不是有進步?”

邵司原本坐在樹底下聽王警官重申此次行動的注意事項,王警官的話通過入耳式對講儀傳來,無比清晰,但是音色有些失真。冷不防聽到柳琪的話,便抬起頭眯眼看她。

從柳琪的角度看過去,這男人,又或者說是位少年,此時身穿學院制服,滿身清冷,但是眯眼這個動作卻讓他平添幾分懶散,竟有種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氣質。

她居然看得挪不開眼。

殊不知這個‘讓人挪不開眼’的邵司此刻心裡只有一句話:

——為什麼這女人要站在逆光處講話,好他媽晃眼睛。

“嗯,”邵司言不由衷地彎了彎嘴角,“你今天進步很大。”

……才怪。

爛透了。

陸家輝在邊上跟副導演不知講著什麼,沒跟在柳琪旁邊。柳琪就乾脆坐在邵司邊上,托著腮幫子看著很是乖巧的樣子,跟他聊天道:“聽說下午顧影帝要來?他可是很厲害的人物。”

邵司拿出李光宗平時老在他耳邊念叨的那套回應她:“……厲害,娛樂圈的神話麼。”

“邵哥,你每天結束拍攝之後為什麼走得那麼快?”柳琪沒有在‘顧延舟’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直接問起了和邵司有關的事情,“每次下了戲就看不到你人影了,劇組聚餐你也沒來。”

對於這個問題,邵司沒什麼好隱瞞的:“我習慣早退。”

柳琪歪了歪頭,一時間沒拐過彎來:“早退?……你是有什麼急事嗎?”

“沒有,就是想早點回家睡覺。”

“……”

這段對話結束之後,王警官在那面咳了聲。

邵司於是分心去留意他打算說些什麼,就聽到王隊沉著冷靜地說:陸家輝正往你們這邊走過來,就在你三點鐘方向。

王隊說完,不出一分鐘,陸家輝的臉果然出現在可視範圍內。

邵司不動聲色地四面環顧了一下,掠過校園裡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覺得今天劇組裡的群演個個都不是普通人。

李光宗也被這陣勢嚇得有點疲軟,話都不多了,也不怎麼找邵司貧嘴。

上廁所的時候遇到陸家輝,他都不敢掏出自己的小弟弟盡情尿尿。

“小宗,”陸家輝尿完後朝他笑笑,抖了抖那玩意兒,提上褲子,洗完手走過去的時候說,“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李光宗對著他這笑,尿意都去了三分。

還好他心思活絡,作為經紀人應變能力也合格:“瞧你這話說的,我這兩天就是上火,嘴裡長了個泡,還有點潰瘍,難受……幹我們這行,真是什麼心都得替藝人操著,可愁死我了。”

邵司後來聽他抱怨起這事兒,關注點隻在一件事上:阿崽,你尿出來了嗎最後?

……

上午的拍攝很快便過去。

顧延舟來的時候,大家都在吃午飯。

而邵司和李光宗在搶一塊五花肉,兩雙筷子互不相讓,爭得風生水起。

李光宗:“你得控制體型,不能多吃,維持住你的男模身材。”

邵司:“放屁,爸爸我壓根吃不胖。”

不過李光宗看到他顧男神之後中途分神,手沒控制住一松。

邵司立馬把肉銜進自己碗裡。

顧延舟今天還是一身黑,大衣外套很長,顯得他整個人看起來穩重又挺拔。

頭髮偏短,十分清簡。

溫潤有禮,這大概是每個接觸過顧延舟的人,心裡浮上的第一印象。

——當然邵司除外。

導演本來以為這個拒絕了他無數次的神級大咖會是個挺難相處的人,沒想到一見面,顧延舟就跟他握手。

“實在抱歉,前段時間沒有空餘的檔期。”顧延舟握上三秒,鬆開手道,“只能抽出一場客串的時間,希望黃導別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導演喜笑顏開,連連擺手,“不知道你來得那麼早,我們這還在吃著飯呢……稍等一會兒,我讓他們趕緊吃。”

顧延舟道:“慢點吃,不用著急。我下午也沒什麼別的事兒,早點過來熟悉一下劇本。”

他說到這,頓了頓,看向不遠處某個極其顯眼的人影,然後才說出後半句話:“順便,跟邵師弟對對戲。”

“你們,你們認識啊?”導演瞅瞅眼前這個,又瞅瞅還在吃飯的邵司,感歎道,“原來是熟人。”

顧延舟客套地笑了笑說:“不算熟。”

邵司飯剛吃完,就見顧延舟拿著劇本朝他走過來。

“聽說你要跟我對戲?”邵司灌了兩口水,合上瓶蓋,手指勾著瓶子,抬頭看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說出了心裡話,“……就這個腦癱劇?”

第十六章

顧延舟坐在他邊上,抬手解開大衣衣扣,然後翻了翻劇本,眉眼間含著幾分認真和探究:“小司,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他說完,邵司反應過來,他們現在真正的‘劇本’是按照警方給出的策略。

那天在休息室裡,王警官詳細說過他們這次的任務,其實並不複雜,但是說簡單也絕對算不上簡單。

楊茵茵死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但是現在警方想讓他們偽造出一個假像,一個楊茵茵留下了些什麼的假像。

“不瞞你們說,楊茵茵出事之後,我們就一直盯著,但是風口浪尖的,他們太安靜。”王警官那天在休息室裡,就是這樣解釋的,“警方壓力很大,我們遲一天找到證據破案,就多一批受害者。”

這次行動策略,顧延舟和邵司介入的部分也只是冰山一角,警方還在其他方面做著準備。

就像蜘蛛在編制一張巨大的網。

像某台精密儀器,內部環環相扣的齒環。

王隊隔了一會兒,又提醒他們一遍注意事項,說話時字正腔圓:“都別忘了,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嚴格按照策略執行,一步不能偏差。你們兩個把警方的□□資訊給他透露出去,讓陸家輝相信——他有把柄抓在楊茵茵身上。”

……

講真的,重案組腦洞挺大的。

很有當編劇的潛質。

言歸正傳,現在邵司的人物設定是暗戀影后求而不得的癡漢,並且跟顧延舟關係很僵。

總結來說就是一場三角戀。

其實這跟他們現在的情形很像,畢竟在警方眼裡,邵司確實是喜歡楊茵茵,而楊茵茵又是顧延舟的緋聞物件,死前還有一通神秘電話。

所以警方完全是按照‘原著’進行的後續改編。

邵司手中那個水瓶‘砰’一聲猛力摔出去的刹那,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輕。

眾人只見他從休息位置上站起來,沒說話,只是看著顧延舟,那表情有點冷,更有一種深深壓抑著的情緒。

邵司說:“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兩人又僵持了一會兒,顧延舟放下劇本,起身走了。

此時,李光宗完全按照警方的安排,正坐在副導演旁邊抽煙,一起抽的還有陸家輝。

副導演夾在指尖的煙抖了抖,煙灰抖落下來:“他們這是……?”

李光宗回想起王警官說的,要他模模糊糊地表態。

他琢磨了一下‘模糊’這個詞,最後選擇意味不明地說了兩個字:“……呵呵。”

副導演:“……”

陸家輝煙癮很大,他深深吸了幾口煙,然後緩緩吐出來,才道:“真沒看出來,你們家邵司跟顧影帝結著仇還。”

李光宗這回將‘模糊’拿捏得熟練了些,坦言道:“一言難盡,一言難盡,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二十分鐘後,劇組人員準備完畢,進入由顧延舟客串的戲份。

其實就是個打醬油的角色,出境不過三分鐘。

邵司跟顧延舟演對手戲的時候,很敬業,沒有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當中。

這場戲圍觀人數眾多。

除了工作人員,群演也一窩蜂地擠過來看,並且不斷竊竊私語:“顧影帝啊……好帥,真人比電視上還要帥。第一次希望拍攝多ng幾次,我就能多看他幾眼。”

然而拍攝很順利。

顧延舟客串的是隔壁班一位英語老師,他看到邵司在欺負柳琪,就出面制止。

邵司入戲很快,從攝像機對準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認真起來,嘴角掛上一抹惡劣又嘲弄的笑意,向逼近柳琪,直把她逼到牆角裡去:“本少爺最討厭像你這種,自以為自己有多善良的女人,你以為全世界就你出淤泥而不染?裝給誰看呢。以為這樣就能夠勾引我嗎,告訴你,我見過的白蓮花,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柳琪瑟瑟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住搖頭:“沒,我沒有……”

導演拿著個小喇嘛,心情愉悅:“很好,很好,琪琪今天進步很大。攝像,準備挪機位,轉到顧影帝那邊去。”

顧延舟掐準時間從走廊另一邊款款走來。

他手裡拿著本英語教學資料,鼻樑上還掛著幅眼鏡。

金絲邊,明明是很斯文的樣式,戴在他臉上卻並不顯得弱氣。

“你們在幹什麼?”

後面的劇情就有點腦殘,不知道編劇對浪漫這兩個字的理解到底出了什麼錯誤,男主角牽起黃小草的手扭頭就跑,跑的時候還替黃小草擋住了她的臉免得被隔壁班老師認出來。

男主角又冷漠又帶著幾分深情地說:“女人,我不是在幫你,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誤會我跟你之間有什麼關係而已。”

鼓風機吹起了黃小草的衣裙,他們從走廊上一直跑到小樹林裡。

導演喊‘哢’之後,柳琪還牢牢握著邵司的手沒有放開,她笑著喘氣,顯然跟編劇有著同樣的智商:“好浪漫啊,好像回到了青春年代呢。”

邵司:“……”智障嗎。

這時候,王警官又下發了一個命令:“延舟你等下就去化妝間等著,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陸家輝就會返回化妝間替柳琪拿東西……邵司你過會兒找時機也過去。”

王警官說完,邵司和顧延舟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了一秒鐘。

然後邵司垂下頭,看著柳琪還緊抓著他不放的那只手,提醒道:“你能撒手了嗎?”

柳琪紅著臉,趕忙放開。

這麼多天下來,邵司注意到這柳琪其實挺單純的,從她剛開機那天,毫不掩飾的得意就能看出來,沒什麼城府。

但之後頻頻ng的打擊,讓她逐漸認識自己的缺陷,那份得意和自滿便消散了。

可能這也是陸家輝挑人的標準吧,畢竟單純的人比較好控制。

邵司想了想,主動跟她交換了號碼:“你……以後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這句話,以及邵司遞還給她手機時候她不小心觸及到的那片溫熱肌膚,讓柳琪臉上那團紅暈好半天都沒能消得下去。

顧延舟客串完,又在旁邊坐了一會兒,才不動聲色地站起來,跟大家告辭。

隔了二十多分鐘,邵司也起身。

接下來兩場戲都是男二跟女主的對手戲,跟邵司沒什麼關係,因此他現在離場,其他人都沒反應,只有李光宗囉嗦了一句上完廁所早點回來。

一切都很順利。

邵司往化妝間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陸家輝,看到他正在低頭玩手機。

“王隊,你們等會兒能把他引過來?”邵司挑了個沒人的地方,停下來問,“我過一會兒還有一場戲,時間掐不准,這局就玩完了。”

“能,”王警官道,“放心吧,引他過來這還是小事,重點就看你們的了。”

不多時,陸家輝果然在重重引誘下,往化妝間走,看樣子是有什麼東西落在那裡。

他腳步閒適,邊看手機邊走路,嘴裡還吹著斷斷續續的口哨。

從隱隱聽見口哨聲的那一刻開始,邵司和顧延舟兩人就進入備戰狀態,一坐一站。

邵司剛才使勁揉捏泛紅的眼睛怒視著顧延舟,真像是急紅了眼。

整個身體繃直,手狠狠地握成拳。

顧延舟坐在沙發椅上,看邵司那架勢,有種‘一隻懶散的小野貓突然化身為狼’的感覺。

邵司演戲的時候,真的很有張力。

那種張力,是在他本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散發出來的。

口哨聲越來越近了。

甚至連腳步聲也清晰起來。

王隊倒數著‘三、二、一’。

在‘一’字尾音還沒消下去的時候,顧延舟便開口,厲聲質問道:“邵司,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雖然坐著,氣勢卻一點都不輸給邵司。

說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起,看起來尤為深邃,並且有些不耐煩的徵兆。

門口的腳步聲頓住,口哨聲戛然而止。

“我想幹什麼?你還有臉問我想幹什麼。”邵司氣笑了,他上前兩步,拽住顧延舟的衣領,“你當我不知道——你這個害死茵茵的兇手。”

邵司繼續說著,只是話語間顯然已經有點瘋魔,還有點語無倫次,聲調忽高忽低:“她死前給你打過電話,她給你打過電話……是你害死的她,她跳樓的時候甚至連電話都沒有掛斷!你對她說了什麼,你這個殺人兇手!”

顧延舟抬手覆上他的,想把他的手拽下來:“你講點道理,我知道你喜歡她,你先冷靜下來。”

邵司從喉嚨裡低低地吼出一句:“——我沒法冷靜!我愛了那麼多年的女人死了,我怎麼冷靜!”

這是一句嘶啞、又決絕的話語,明明音色如此冷淡,聽起來卻盡是強忍著的深情。

顧延舟真正意義上來說,還沒有跟邵司合作過。

他不由地回想起那日王導對他說的話,這是個好苗子。

的確是個好苗子。

邵司情緒激憤過度,最後更是直接騎在顧延舟身上,雙手扼住他的脖子,死死地盯著他:“……你都跟她說了什麼,她為什麼跳下去,你說啊,說!”

劇情終於進入□□。

顧延舟任由身上這人掐著脖子,沒有反抗,聲音低緩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電話是她打給我的,她好像跟我說了什麼話……說保險櫃裡有什麼東西,但是風太大了,我沒有聽清。”

“人已經死了,朝前看吧,小司,你不能這樣一直沉浸在過去。”

第十七章

兩人一時間僵持不下,邵司掐著顧延舟脖子的手雖沒有多用力,卻不住顫抖起來,十根手指緊緊繃直,曲成淩厲的弧度,青筋暴起。

顧延舟看著他的眼睛,又說:“清醒點吧,你看看你現在,就像個瘋子。”

這句話不知戳到了邵司哪裡,只見他緩緩鬆開手,捂著臉,沉默好半響沒有再說話。

在這說大不大的化妝間裡,空氣陡然間沉悶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好半天,邵司才啞著嗓子道:“大概吧,我可能是瘋了,只有瘋了我才能好受些。”

說話時他額前有幾縷頭髮垂在指間,五官被手掌遮住,只露出來一截下巴。

顧延舟看了他一會兒,出聲提醒:“人已經走了。”

“她走了,”邵司一把揮開他的手,沉浸在自己的痛苦當中,“我知道她走了,顧延舟,你不用時時刻刻提醒我,反正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痛苦得快要窒息,我——”

“我說,陸家輝走了。”

“……”

邵司後半句話戛然而止,然後他眨了眨紅腫的眼睛。

有點尷尬。

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先前那句‘人已經走了’是什麼意思。

其實王隊早就出聲提醒了一次,只是他情緒太激動沒有注意聽。

“演得不錯,很投入,”顧延舟道,“現在能從我身上下來了嗎?”

邵司看了一眼兩人此時的姿勢,發現自己正大大咧咧並且十分囂張地跨坐在人家身上,顧延舟身上那件大衣都被他拽得有些發皺。

於是他趕忙站起來往後退,臉上表情卻並不因此而有所改變,也絲毫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只是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有點啞:“都是劇情需要,我應該不用向你道歉……”

話還沒說完,邵司腳下沒注意,退得又太急,不小心踩上一個塑膠杯還是什麼東西——不管那是什麼,十有*是他剛才即興表演的時候順手砸出去的。

見他站不穩,顧延舟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往後倒。

但是這一拉,拉的那方沒控制好力度,被拉的那方又控制不住慣性。

邵司意識到自己將顧延舟壓在身下的那一刻,腦子是懵的。

而且顧延舟在他身下衣領大開,襯衫扣子崩掉了一顆,露出裡面精瘦的胸膛,身材極好,平時肯定在健身房裡下了不少功夫。

……

然而鼻樑一陣巨疼喚回了他的意識,他趴在顧延舟身上,除了疼其他什麼想法都沒了。

顧延舟應該也被撞疼了,畢竟他是墊底的那個。他緩了一會兒,抬手推推邵司的腦袋:“喂,起開。”

邵司疼得沒心情說話,支支吾吾兩聲,顧延舟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然後邵司很配合地往邊上滾了兩圈,從他身上滾下去,躺在邊上捂著鼻子一動不動。

顧延舟撐著手臂坐起來,看著他躺在地上臉皺成一團的樣子,問了句:“沒事吧?”

邵司:“……沒事,還好我這不是假體,不然都得撞飛了。”

這時候,王隊的聲音又響起來:“很好,這次行動圓滿完成。不過邵司你要小心,接下來陸家輝很有可能會接近你。他是個謹慎的人,雖然用這種手法能夠迷惑他,給他灌輸錯誤資訊引他上鉤,但是他也絕沒有那麼笨,他行動之前肯定會進行各方面打探。”

王隊從大清早就帶領著分散在學院附近街道上的監管小隊,蟄伏在路邊隨意停靠的車輛裡彙報總結各種資訊,下達命令,操控整次行動的節奏。

他知道這兩人是專業演員,但是這種現場效果是他從未預料到的。

太真實了,極大抬高了他們後續行動的成功率。

邵司躺在地上,聽著王隊的話,覺得腦袋也有點疼:“啊……他那麼煩人?”

後面王隊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遍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之類的,邵司左耳進右耳出,倒是顧延舟在他邊上讓他把手鬆開這句話他聽清楚了。

於是邵司鬆開捂著鼻子的手,顧延舟看了兩眼,去角落小冰櫃裡給他找出來倆冰袋。

顧延舟蹲下身,把冰袋遞給他:“我還有事,先走了。”

邵司接過:“謝謝。”

王隊有點挫敗:“你們兩個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剛才說的都記住了嗎?”

邵司把冰袋敷在鼻樑上,同時也敷衍道:“聽了聽了,記住了。”

顧延舟是從‘聖彼得’學院後門出去的,陳陽三個小時前就在那邊等著他。

而邵司又在化妝間裡坐了一會兒,直到李光宗給他發資訊,跟他說下場戲馬上就要開始了,他才起身往回走。

果然不出王隊所料,從他回去,進入陸家輝視線的那一刻開始,陸家輝就不停地偷偷打量他。

即使隔得遠,那視線也讓人無法忽視。

李光宗憋了一會兒,忍不住吐槽:“爸爸,他現在這個樣子看著真變態,我有點怕。”

邵司偷偷沖他勾手指道:“別慫,比起這事,現在有個更重要的事情擺在你面前。”

李光宗好奇道:“啥事?”

“幫我看看,我鼻子有沒有腫。”

李光宗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認真仔細地端詳了一番:“沒有吧,你鼻子怎麼了?”

“沒有就好,”邵司又拿手機照了幾下,確定沒腫起來,然後毫不留情地說,“行了,你接著害怕吧。”

李光宗:“……”日哦。

十分鐘後,陸家輝朝他們走過來。

他很聰明,不只是自己一個人來找他,還帶著柳琪。

柳琪拿著劇本沖邵司笑,走得比陸家輝還快:“邵哥,有時間對對戲嗎?想跟你學習學習。”

陸家輝搬了張椅子坐在邊上,附和道:“琪琪也是好學,還望你能指點指點。”

話說得沒毛病,但是陸家輝那個眼神……

邵司向來對眼神這種東西很敏感。

那雙眼裡藏著很深的窺探欲。

[……奸詐。]系統竄出來,[你頂得住嗎邵爹?]

邵司頭有點疼:[邵爹這個稱呼哪來的,怎麼你也變成我的崽了。]

[現在微博上你的粉絲都這麼喊你。]

哦。

微博,他有段時間沒逛了。

既然陸家輝真湊了過來,邵司這場戲就還得接著演下去。

一個中午還在化妝間裡為心愛的女人崩潰發狂的男人,現在應該是個什麼表現?

邵司這次跟柳琪對戲的時候,跟以往都不太一樣。

他對柳琪演技的容忍度變低了,指正一些錯誤的時候措辭也有點重,可以說是沒怎麼給小姑娘留情面。

“既然來演戲,最基本的就是把臺詞背熟,你臺詞都記不熟,還談什麼?”邵司最後一句話說完,把柳琪說得一愣一愣地。

大家互相沉默了一會兒,邵司突然站起身,問李光宗有沒有煙。

他向李光宗要了盒煙還有打火機,然後轉頭道:“抱歉,我今天情緒有點不太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便匆匆離去。

邵司走到吸煙區,抖著手從煙盒裡掏出根煙,動作嫺熟地點上——這還是拍《潛伏》的時候練就的絕技,抽煙的姿勢、點煙的動作,他都有特意學過。

他眯著眼,吐出一口煙,透過煙霧,遠遠地看到陸家輝那表情,就知道這算是成功了。

任他城府再怎麼深,也不會想到幾個同行會合起夥來給他下套。

而且邵司喜歡楊茵茵這事,也不是無跡可尋。

當初邵司低片酬來客串回村的少婦的時候,在劇組裡就對楊茵茵態度不一般。

陸家輝猜測過他是不是想泡茵茵,沒想到是個癡情人。

邵司今天依舊早退,而且退得比以往還要早。

坐上保姆車的時候,李光宗長籲一口氣:“……活過來了,今天可緊張死我了。”

早上那個陌生警官還在車上,他現在的表情顯然也比早上要放鬆些,帶著幾分笑意:“把通訊儀摘下來吧,真的非常感謝你們能夠配合幫助我們,對我們破案起了很大作用。”

李光宗也呵呵笑:“這是我們身為公民應盡的義務,用不著客氣,希望你們早日破案,是吧小司?”

“嗯,”邵司頭一次沒有嫌棄李光宗瞎客套,“希望能早日破案。”

到家後,邵司泡了個澡,出浴室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他也不急著擦,任由水珠匯成一行一行順著脖子往衣服裡鑽。

然後他從冰箱裡拿了罐冰啤,半躺在沙發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電視上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邵司看著看著有點困了。

這時候,桌上的手機震動兩下。

邵司撐著腦袋,半闔著眼把手機撈過來。

【顧延舟】:看到了給我回個電話。

第十八章

邵司單手抓著手機,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

他半曲著腿,赤腳踩在地上,猶豫一會兒,最終還是翻出顧延舟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嘟……”

嘟了大概有二十秒,邵司終於忍不住蹙起眉,手指在啤酒罐上無意識地敲打著。

搞什麼,叫人打給他又不接電話。

在邵司所有耐心悉數用盡,打算掛電話的一刹那,電話總算通了。

水滴順著脖子往下鑽,三兩行劃過胸膛的時候邵司終於哆嗦了一下,覺得有些冷,於是他邊說話邊俯身從邊上把毛巾撈過來:“喂。”

“喂?”

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出聲,不過一個是陳述句,一個是疑問句。

“……”

邵司擦著頭髮,提醒道:“顧師兄,你讓我給你打電話。”

顧延舟此時正站在ktv包廂門口。

這走廊裝修得極其奢華,西歐復古橘黃色壁燈,波斯地毯,材質細軟,紋理瑰麗。

就在邵司說話的時候,顧延又舟往前走了兩步,不過步履不是很穩。他最終還是停下來,倚靠在牆壁邊上,費力思索了一番:“……哦,是有這個事。”

那是他幾個小時之前發的資訊了,可能是包廂裡信號不好,走出包廂才發送成功。

顧延舟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單手抽出一根來,撚在指尖,並沒有急著點它,眼神深邃且疲憊,道:“歐導的《面具》,還有一個角色未定,下周試鏡。”

這番話雖說得簡單,也沒有明指什麼。邵司聽完,擦頭髮的手卻猛地頓住:“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顧延舟語調平靜,“也沒有後門給你走,不需要謝我。”

“……”

索性邵司也不在意,別人或許不知道,他是清楚的。像這類大導演,選角色都嚴格得很。

比如王導,王導就喜歡海選。茫茫人海裡選一個合適的人,不論是否科班出生,不論樣貌身高,感覺對了不管誰都行。

圈子裡經常有人跟王導開玩笑,說他選個角色跟挑媳婦兒一樣。

王導毫不在意,吹吹鬍子:那可不,就是在尋找心動的感覺。一個角色,光靠演可不行,最重要的還是契合,靈魂的契合。

“不用謝,那我就不客氣了,”邵司一把扔了毛巾,從沙發上坐起來,直奔主題,“哪個角色?”

這回顧延舟許久沒回答。

邵司起初以為顧延舟掛了他電話,可拿起手機一看還在通話中。他咳了兩下,琢磨是不是信號不好:

“顧師兄?”

“……舟哥?”

邵司拿著手機反反復複掂量,覺得自己的愛妃xplus品質過硬,應該沒毛病才是。

然後他又大著膽子念了他的全名:“顧延舟?”

……

顧延舟剛才一陣眩暈,撐著牆緩了好半天,回神就聽到這三個字。

吐字清晰,音質清冷,但聲調確帶著些習慣性的懶散。

“嗯,我在。”顧延舟抬手捏捏鼻樑,吐出一口氣來,被這聲音激得清醒幾分,“抱歉,剛才沒聽到。”

他語氣不太對,邵司從剛才起就隱隱有一些這個感覺。

“你是不是不舒服?”

邵司想了想,搬出一句萬能但是最無用的話來:“……多喝熱水。”

“謝謝。角色是男二,歐導本來選定了一個人,不過複試的時候……”

顧延舟的聲音戛然而止。

另一個邵司也頗為熟悉的聲音響起來,由遠及近:“呵呵,延舟,找你半天了,怎麼在門口待著?進去玩兒啊,大家都等著你呢。”

接著電話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雜音,好像是顧延舟趕忙把手機藏在了哪裡。

“我出來透透氣,喝得有點多了……一會兒就進去,你們繼續玩。”

“好——我可等著你啊,咱還有幾瓶酒,說好一口氣幹了的。”

邵司聽著這段對話,心陡地沉下來,等陸家輝腳步聲漸遠,才道:“你跟陸家輝在一起幹什麼?王隊說了,不能私自行動,你還讓我別亂來,你……”

“我沒事,”顧延舟打斷他,並叮囑道,“如果一小時以後,我沒有聯繫你,你就去找王隊。跟他說龍岩土皇帝,他會明白的。”

“什麼狗皇帝,你在哪?”

“龍悅國際ktv,039包廂。”

邵司很久沒有開過車了,考駕照還是大學時候的事情,出道成名以後,他自己開車出門的機會也不多,買的車大多都扔在地下車庫裡讓它們自己長蘑菇。

邵司出門之前,知會了王隊一聲,王隊咬著牙罵了句‘兔崽子,盡瞎搞’。

還沒罵完,王隊便聽到邵司那頭有汽鳴聲,頓時喉嚨一緊,連忙問:“你又在哪?”

邵司降下車窗,踩著油門,任意風吹過他半濕的頭髮。

他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順著接電話的姿勢撐在車窗邊上:“……我家離那裡近得很,我去瞧瞧。”

王隊還沒來得及罵‘兩個小兔崽子’,邵司已經掛了電話。

臨近半夜,警局本來也很安靜,其他幾個值夜班的警官看到王隊臉色賊差,不由地問:“怎麼了王隊?出什麼事了?”

王隊收起手機,認命地揚揚手:“算了算了,來兩個人,跟我去趟龍悅。”

邵司去的時候正趕巧,他們一行人勾肩搭背地從一樓大廳走出來,站在門口說著話。

顧延舟站在這群人中間,竟也不顯得突兀。

或者說,今晚的顧延舟跟平時不太一樣。

邵司車停的位置有些偏,但並不妨礙他朝那邊打量。

只見顧延舟穿著一件黑襯衫,衣領還相當淩亂。外套拿在手裡,襯衫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一截手腕。

至於五官,太遠了,天色又暗,縱使邵司眯著眼也看不太真切。

……即使看不見臉,這人在人群中也還是那麼醒目。

邵司轉而又想,可能也正是因為看不見臉,那張臉確實也長得並不怎麼樣。

這時候的邵爹,眼瞎症還沒有治好。

邵司坐在車裡等了又等,過了差不多十多分鐘,他們終於在寒風中嘮完嗑,各自跌跌撞撞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顧延舟站在門口,等他們一輛輛車都開走了,這才離開門口,往外頭走。

邵司重新打上火,緩緩驅車跟上去。

離得近了,邵司才注意到,顧延舟今天頭髮有點略中分,當然也可能是被風吹的。

出於職業習慣,顧延舟專挑一些漆黑的地方走。邵司跟了會兒,失了耐心,他乾脆按按喇叭,還開了近光燈。

然後他降下車窗,探出去一顆腦袋,那顆腦袋因為不久前剛洗過頭,頭髮尤其順滑:“嗨,帥哥,去哪啊,載你一程?”

顧延舟迎著強光面不改色,不知道是喝懵了還是整天對著聚光燈什麼的,練就出了一身本領。

“……邵司?”

邵司剛想讓他上車,不料後面有輛車對著他們按了喇叭。

王隊攜著兩名警官走下車,他們都穿著便衣,看著並不顯眼。要不是邵司半個小時前給他們打過電話,還有個印象,不然他也許還要眯著眼睛打量一會兒。

“能耐了啊,你們該配合警方完成的任務都已經完成了,沒有命令不允許再參合進來,聽見沒?”王隊指指顧延舟,又指指邵司,“私自行動,沒人敢保證你們的人身安全。”

邵司開了車門,落落大方地走下車,隨口一應:“哦,知道了。”

王隊又轉頭問另一位:“你呢?能不能保證?”

邵司附和道:“顧延舟,問你話呢。”

“你別亂插嘴,”王隊走上前兩步,發現顧延舟此時狀態明顯不對,心口一跳,“……他們給你喝什麼東西了?”

顧延舟沒回話,眼睛一閉,毫無預兆地向前倒了下來。

王隊他們扛著顧延舟往邵司車上塞的時候,他是拒絕的。

“……塞我車裡幹什麼,我又不知道他家在哪,難不成住我家?”邵司站在車門邊上,有點不太情願,“你們有他經紀人電話嗎?打電話給他經紀人。”

他願意開車過來看看他,完全是出於任務還有太久沒碰車有點手癢,想出來兜兜風。

王隊聞著這人一身酒氣,道:“應該只是喝高了……總不能帶他回警局,你們行業狗仔太厲害了,風險很大。”

王隊他們又叮囑了幾聲,讓他人醒了立馬給他們打個電話,然後便走了。

留下邵司一個人在車上,琢磨著咋整。

李光宗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問他:“你有陳陽的電話嗎?”

李光宗砸吧砸吧嘴巴,腦子轉不過彎兒來,下意識隨口敷衍道:“不好意思,你打錯電話了。”

然而對方下一句話就把他的瞌睡蟲全都趕走了:

“打錯個屁,你給爹醒醒。”

第十九章

李光宗立馬從床上坐起來,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確定是他家那位邵爸爸沒錯。

他抓抓頭髮,苦思冥想:“幾點啊你居然不睡覺,陳陽?陳陽是吧……讓我想想,不過你找他幹什麼?”

邵司也不知道怎麼說,懶得解釋。他靠在車門邊上,看了眼裡邊那位。

顧延舟長腿半蜷著,在後座上躺得十分彆扭。

風漸漸大了,邵司坐到車裡,關上車門的時候隨口應了聲:“他有東西落我這了。”

“……”

李光宗不是很明白:“你倆什麼時候背著我搞到一起去的?”

“什麼叫搞?”邵司道,“我是你爹還是你是我爹?找到之後發給我,就這樣,乖啊晚安。”

李光宗冷不防又被懟了一臉,懟一錘子還喂一口糖。

邵司說完便掛了電話,只剩下李光宗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地開始翻通訊錄。

邵司打給陳陽的時候,陳陽那邊熙熙攘攘地特別吵,不過他接起電話後就特意往外走,避開那些聲音,說話聲也愈發清晰起來:“……您好,請問您是哪位?”

“陳哥你好,我是邵司,打擾了。是這樣的,顧師兄喝得爛醉,現在在我車上,你有沒有時間過來接一下?我車就停在龍悅ktv門口。”

陳陽家裡出了點事兒,七大姑八大姨擠在一間小屋子裡吵架。

他下午把顧延舟送回家之後就趕過去,誰曾想一轉頭的功夫,這邊又出了事。

“這……怎麼回事?”陳陽走到外邊,“他跟誰喝酒?還喝得爛醉?”

這根本不像是顧延舟的作風,無論是自製力還是對事物的把控能力,他都很有分寸。有時候陳陽甚至都覺得,顧延舟他根本不需要什麼經紀人,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好所有事情。

邵司三言兩語地回:“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你把他接走自己問他吧。”

“……”

陳陽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邵司清清楚楚地聽見一個鄉土口音的女人從屋裡沖出來,嘴裡喊著:這錢我是絕對不會給你們的,這房子也不能分!

“我這邊情況你也聽到了,一時半會兒怕是趕不回來,”陳陽無奈地說,“能不能拜託你照顧一下延舟?”

邵司:“沒有別的選擇了?”

陳陽:“……”

“行吧。”

邵司自我安慰道:就當他是一具屍體,扛回家往沙發上一扔什麼也不用管,其實還是挺方便的。

顧延舟喝醉之後很安靜,就閉著眼睛睡覺。不打呼,也不會突然說夢話深情款款地喊誰的名字。

等邵司一路把車開回地下車庫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他熄了火,下車,繞到後面去開後座車門。

然後他又猶豫了。

他是真不想把他扛上去,看著都累人。

於是邵司倚在門邊上醞釀半天,不死心地沖顧延舟說了句:“到了,你能自己走嗎?”

“……”

安靜。

非常安靜。

“算了。”邵司認命,撩起袖子,彎腰鑽進去。

顧延舟挺沉,邵司扛得有點吃力。

他忙裡偷閒瞥了一眼顧延舟,發現顧延舟那件襯衫的領口越開越大。可能是他扛的姿勢不太對,總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從領口往下探,除了裸.露在外的大片胸膛之外,還能隱隱約約看到幾抹腹肌的影子。

……難怪看著不胖,扛起來卻那麼費力。

邵司也是練過腹肌的人,不過他那個腹肌長得跟玩兒似的,有時候上鏡還需要化妝師用陰影和高光加深幾下。

現在更是,已經變成了似有若無的腹肌。

那時候李光宗每週都會給他制定健身方案,不過邵司整天就知道偷懶。

只要李光宗一走,出去接個什麼電話的,他立馬就從跑步機上跳下來,窩沙發裡打遊戲。

邵司把人扛到門口,騰出一隻手按指紋輸密碼。

然後他說到做到,把顧延舟往沙發上扔完就沒再管他。

[咱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太厚道?]

邵司有點小潔癖,聞著身上沾染的酒味難受,走到房間裡拿了換洗衣服:[有什麼不厚道的,我已經仁至義盡。倒是你,上次找你自動回復說系統正在維修中,一個月你要維修幾次?我真怕你哪天就報廢了。]

系統:[不用你說,我自己也害怕。]

邵司開始脫衣服,系統又惆悵地說:[我真是一個命運多舛的可憐系統。]

[……別唧唧歪歪的,]邵司道,[這任務現在警方介入了,怎麼算?]

以前的那些任務,都是個人獨立完成的,現在這個不知道算不算是慘遭突變。

況且就算最後警方破了案,那功勞怎麼想也跟他關係不大。

系統坦言道:[講真的,如果你能一個人把這個販毒團夥一窩端了,我們活到一百歲這個夢想就不再是夢想。]

[哦,這樣啊。]

所以這個任務獎勵,本就是按照案件的參與度給出的。

邵司洗完澡,去客房給顧延舟拿了條毯子。

結果剛俯下身準備把毛毯一股腦扔在他身上的時候,左手突然就被人握住了。

他一時間有點發愣。

只見顧延舟緩緩睜開眼,眼神深邃,幾分清醒幾分醉意。

握著他手的時候,力道並不輕。手指骨節分明,指甲蓋剪得很乾淨。

邵司沒洗頭,不過洗澡的時候發尾沾上了點水,他現在姿勢又是向前傾的,那兩三滴水珠就直接滴落在顧延舟脖子裡。

並且那幾滴水珠還有不斷往下滑落的趨勢,斜著往顧延舟胸口裡淌,最後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行水漬。

邵司掙了掙手腕,剛掙開,顧延舟就直接摟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壓。

……

日。

邵司手臂撐在他兩側借力,勉強躲過一劫,臉沒往他胸口上貼。

“顧師兄,你松鬆手。”邵司暗自吐氣,非常後悔沒把他直接扔在龍悅門口。

不料顧延舟閉著眼,躺在他身下衣冠不整地摟著他就算了,另一隻手還抬起來在他頭頂上揉了兩把,嘴裡哄了兩句:“露西,別鬧。”

邵司當場就崩不住了,五根手指揪著顧延舟衣領:“露你媽的西。”

兩人離得近了,邵司有幾縷發尾垂在他胸膛上。顧延舟可能是感覺到那陣涼意,他皺了皺眉,然後緩緩將眼皮睜開一道縫,又說了一句:“是不是屁股癢了,找打?”

“……”

顧延舟就這樣半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又用手指抹了抹胸口那灘水痕跡,再抬手,精准地將沾著水漬的指尖貼到邵司嘴角。

“舔乾淨。”顧延舟聲音裡帶著點命令的語調,但更多的像是在哄人,“……舔。”

草,一時心軟好像撿回家了個流氓。

“舔個屁,”邵司冷著臉,“把手放下來,還有另一隻……你他媽放不放?小心我去廚房拿把菜刀直接給你剁掉你信不信?”

兩個人又僵持了一會兒,顧延舟甚至還抬手抓他頭髮,手指插.進他發間,嘴裡哼著‘露西是個好寶寶’。

“這個露西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邵司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是家養的狗還是家養的小情人。”

幾分鐘之後,邵司總算從他身上爬起來。

邵司放下袖子,赤著腳踩在地上,臨走前還不忘踹顧延舟一腳:“……安靜點,老流氓。”

再打擾他睡覺,就真的把他往門外頭扔了,說到做到。

邵司第二天得早起,加起來統共睡眠時間只有四個小時。

李光宗過來敲門的時候,邵司正刷著牙,踩著拖鞋慢慢悠悠地走過來給他開門。

“快點快點,”李光宗在玄關處換了拖鞋往裡走,催促道,“還有十分鐘,能在車上弄的就在車上弄,衣服也車上換……你今天穿哪套我去幫你拿,那幾件領口太大的就算了吧今天天比較冷而且……”

……而且容易走光。

只不過這後面幾個字卡在了李光宗嗓子眼裡,沒能說出來。

他站在客廳,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睡在沙發上的男人。

“顧、顧、顧……”李光宗手指在空氣裡顫啊顫,一巔一巔,“顧影帝怎麼在這?!”

邵司刷完了,拐回洗手間裡漱口,嘴裡模糊不清地回應:“路上撿的。”

等邵司漱完口再走出來,看到自家經紀人很沒出息地一臉癡漢樣,蹲在沙發邊上。

邵司走過去:“你在幹嘛?我衣服呢?”

李光宗擺擺手,目光一刻都不捨得從男神臉上挪開:“衣服關我什麼事,自己拿去。”

等邵司換完衣服再出來,李光宗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彈過,非常執著非常變態。

他抬頭看了一眼掛鐘,提醒道:“阿崽,十分鐘快到了。”

“不急,慢慢來。”李光宗道,“你要不自己再去廚房煎個蛋蛋吃個早飯?”

“哦,”邵司一臉困倦地抓抓頭髮,“我算是看清你了,你們一個老流氓一個小變態,合適得很。”

第二十章 [二合一]

李光宗抬起頭,滿臉茫然:“什麼流氓?”

“……”邵司咳了一聲,又沉默一會兒,道,“沒什麼。”

“不過你昨天說陳陽落在你這的東西不會就是我顧男神吧?”電光火石間,李光宗看著沙發上這個即使身上沾滿酒氣也絲毫不減帥氣的男人,又看了眼邵司,將這兩件事情聯繫在一起。

邵司不置可否:“走不走了還,要遲到了,有你這樣當經紀人的嗎?你給我起開。”

李光宗一步三回頭,邵司乾脆把顧延舟身上的毛毯往上拉,將那張臉蒙住,說:“沒了,別看了。”

“你有沒有給他熬醒酒湯?”都已經出了門了,李光宗還是不放心,“他喝得太多了,睡太久也不好,很傷胃,你應該把他喊起來給他喝碗醒酒湯啊……”

外邊風依舊很大,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可能要迎來一場颱風。

邵司出了門,往保姆車那邊走,走兩步就戴上了帽子。

然後他一邊彎腰鑽進後座,一邊放下衣帽:“什麼湯?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你見過我進廚房嗎?……我是他媽啊還給他熬湯?”

李光宗聽著很是痛心,控訴道:“冷漠,你這個冷漠的阿爸。”

邵司:“……傻逼兒子。”

路上,邵司快要睡著了,又想起來個事:“蠢崽,既然你是他粉絲,你知道露西是誰嗎?”

李光宗:“啊,什麼露西?”

邵司平靜地說:“算了。”

“算什麼算了啊,”李光宗差點摔電腦,控訴道,“每次都這樣,勾引完人家就跑,哪次能把話好好說完!什麼露西啊!露西是什麼啊!跟我男神什麼關係啊!”

“我也不知道什麼關係,”邵司躺了回去,道,“反正跟你沒關係。”

……

顧延舟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邵司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陌生的沙發上醒過來是何反應。

不過顧延舟倒是頭一次,主動給他發微通道謝。

【顧延舟】:昨晚謝謝。

邵司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好一場戲拍完,坐在邊上休息,順便跟導演聊聊天。

“我覺得他這個拍攝手法不行,你看,這邊拉完遠景,之後無論用三角構圖還是s構圖都覺得少了點什麼,這個鏡頭缺乏張力……”導演講得慷慨激昂,“張力你懂嗎?可惜了這段劇情,沒能得到最完美的呈現。”

邵司嗯嗯啊啊,漫不經心地附和了兩聲。

他起初只是去問導演為什麼陸家輝今天沒來,柳琪身邊只跟著一個小助理。結果就被導演扯著聊起專業問題,還越聊越帶勁。

“切入角度也有點問題,這部網路劇真是……”

邵司偷偷摸摸地回復微信,導演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你邵兒子】:不客氣,王隊讓你醒了之後聯繫他。

【顧延舟】:好,知道了。

還是像以前一樣平常的對話。

邵司不可避免地把平時的顧延舟跟昨晚醉酒後的模樣聯繫在一起,尤其明明躺在他身下,卻一副流氓樣,哪裡還有平時大家吹捧的‘溫潤如玉’。

邵司指尖觸在螢幕上頓了頓,猶豫兩下,還是打了一行字:

【你邵兒子】:露西是什麼玩意兒?

他剛發出去,導演就在邊上拿著小喇叭大吼一聲:“柳琪!你幹什麼呢!”

“說了多少次走位注意點,不要老轉過去背對鏡頭!前兩天剛誇你,怎麼今天演技又倒退回去了?”

邵司耳膜一震,手一抖,下意識把手機揣回兜裡。

今天柳琪狀態不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陸家輝不在的原因,演得有點急躁。

“對不起,對不起。”柳琪驚慌失措地停下來,“再來一次吧,這回我一定……”

“行了行了,”導演擺擺手,“大家先休息一下吧,也該吃午飯了,二十分鐘之後再來。”

邵司起身,打算回保姆車裡去找李光宗吃飯。

卻被柳琪叫住。

“邵哥,”柳琪穿著一身校服,站在拐角處,欲言又止,“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邵司真沒什麼耐心陪女孩子總是在花園裡散步,但柳琪也算是任務相關物件。

兩人沉默著走了兩圈,柳琪情緒好轉,終於笑了笑,小跑兩步趕在邵司前面,然後倒著走面對他。校服裙擺一揚一擺,馬尾也在跳躍著:“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這個問題邵司連想都不用想,“從來沒有過。”

“這樣啊。”

柳琪腳下步子放慢了一些,然後她歪歪頭,又道:“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邵司耐著性子,沒有把那句‘關你什麼事’說出口。

所以他想了想,三言兩語道:“沒遇到過,所以不知道。”

在他說完這番話之後,柳琪突然朝遠處跑走了。

然後她在差不多五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來,雙手作喇叭狀,大喊:“——我有句話想告訴你。”

然而後半句話,柳琪卻說的很小聲,風吹過來,輕而易舉都能夠將其吹散。

邵司從小到大被很多女生告白過。

這個架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句被風吹散的話,無非就是四個字。

我喜歡你。

柳琪說完,微微笑起來,跑地更遠了,最後遠遠地朝他揮揮手。

邵司看著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個告白更像是告別,好像說出來了,就打算將它丟了。

“……不懂這些小年輕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麼。”邵司一上車,李光宗就聽到自家藝人在自言自語。

“什麼小年輕?”李光宗側頭問,“發生什麼事了?”

邵司鑽進後座,跟經紀人探討:“那種青春劇裡的告白,你怎麼看?”

“挺浪漫的呀,我最近就一直在看那個‘來自流星的校園王子’,女主角喊著我宣你我宣你的時候,那種青澀又朦朧又純粹又瘋狂……”

“打住,”邵司往後一躺,“……無法理解,不想聽了。我們之間可能有代溝。”

“對了今天陸家輝怎麼沒來?”李光宗放下手機,“我今天一直提著口氣,他沒來真是覺得好輕鬆。”

“說是家裡有事,跟公司請了一周假。”

這下王隊他們有得忙,估計陸家輝被層層圈套騙住,現在正往裡面鑽呢。

李光宗想了想,又問出一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可我還是不太懂,為什麼警方會找上你們,讓你們演那樣一齣戲?”

邵司朝他勾勾手指頭:“來,爹給你推理一番。”

警方的策略其實也不難推斷,以楊茵茵留下了‘證據’為把柄,逼陸家輝自己露出馬腳,然後再逼著陸家輝去投奔‘老闆’。

這樣一圈下來,這個販毒團夥的所有主要成員,就都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了。

上次王隊透露過,陸家輝能在這個販毒團夥裡走到今天這樣的位置,因為他掌握著‘老闆’的把柄,沒人敢動他。

說白了,也就是激發一場窩裡鬥。

利益一旦產生衝突,狗咬狗,那才叫厲害。

……

李光宗聽得目瞪口呆。

“笨不要緊,多讀書多看報。”邵司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是瞎猜的,不要太當真,中午吃什麼?”

“……下館子?附近有家川菜館,想吃什麼我去給你打包。”

邵司吃完飯才注意到顧延舟給他回的資訊。

【顧延舟】:露西?

【顧延舟】: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不過我以前養過一條狗,也叫露西。

【你邵兒子】:日。

邵司沒忍住,發出去之後有點後悔,在糾結要不要撤回。

不過他糾結也沒用,顧延舟已經看到了。

【顧延舟】:嗯?

……

邵司擦擦嘴巴,面不改色地回復:不好意思,發錯了。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按照原拍攝計畫進行。

邵司準備起《面具》的試鏡,他晚上睡覺前看一點,幾天功夫把整套書給看完了,然後開始揣摩人物角色。

那次告白之後,柳琪對他並沒有任何異常舉動,沒給他造成什麼困擾,邵司也懶得再去追問她是什麼意思。

“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還有半個月殺青。你試鏡過了,直接修整修整進面具劇組。”李光宗替他盤算著,“就怕公司嫌片酬不夠高……跑出來插一腳。”

“……”這個還真不好說。

邵司跟公司簽了十年,其中花費五年時間慢慢火起來。

他是不可能跟公司續約的,早已經計畫好自己出來開獨立工作室。所以剩下的時間裡,公司肯定會趁他人氣還在,不留餘力地壓榨。不管劇本好或不好,只看片酬。

“歐導的面子,他們還是要看的。”邵司道,“實在不行,就接點廣告。”

“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說真的,你當初怎麼挑了這家公司。”

邵司摸摸鼻子沒說話。

因為破系統說這家公司黑幕多啊。

.

日子看似平靜地過去了。

惡魔王子的落跑小甜心成功殺青的那一天,全劇組去酒店吃了頓散夥飯。

酒過三巡。

導演紅著臉,猛地拍桌,然後撐著桌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搖頭晃腦道:“我知道,外面都說,我們拍的是雷劇,是爛劇……是腦殘劇。媒體把我們批得一文不值!”

李光宗夾肉的手一頓,他用手背拍了拍邵司:“……幹什麼啊這是。”

邵司正低著頭,手機攤在腿上,跟池子雋聊天,聞言頭都沒抬:“發酒瘋吧。”

副導演和編劇趕忙拉住他,勸他坐下來好好說話。

“導演,您坐,別站著。”

“是啊有什麼話咱坐著慢慢說,坐下來吧啊。”

導演大手一揮,堪堪自己將自己穩住,沒有一頭栽倒在餐桌上,拒絕道:“我不!今天這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

“我也是個導演,我也是有尊嚴的,我……”

他說著說著,停下來,有些作嘔,大概是喝太多想吐。

邵司不動聲色地將椅子往後挪了兩寸。

幸好燈效師及時把導演扛出去了,導演經過門口的時候還不停撲騰著雙手:“我是一名有實力的導演!我也有夢想!”

……

等導演走了,李光宗才湊到邵司耳邊提醒:“你剛才那個嫌惡的小表情,太露骨了。”

“我怕他吐我身上。”邵司抬起頭,“你還要吃多久?可以走了嗎。”

“走吧走吧,時間也差不多了。”

李光宗說完後,用紙巾擦擦嘴,然後起身對同一桌的演員及工作人員們客套了一番:“來來來,這杯我代表小司敬大家,慢慢吃,我們還有點事,就先撤了,祝大家往後的日子裡生活愉快工作順利……這段時間裡小司多虧你們照顧,萬分感謝……”

邵司收起手機,站起來,陪著李光宗向大傢夥兒鞠了一躬。

往外走的時候,李光宗走著走著停下來,一拍腦袋:“哎我外套落那了,你等等啊我回去取。”

邵司雖然嘴裡念叨著‘整天丟三落四’,但還是靠在走廊牆壁上等他曲了外套回來一起走。

【池子雋】:哥,哥你還在嗎?

【池子雋】:對了,我昨天在隔壁劇組看到顧影帝了,超級帥!啊!無法呼吸!

顧延舟。

邵司盯著這三個字,眯起眼。

上次龍悅那件事,他後來纏著王隊問了半天。

王隊架不住他死纏爛打,還時不時跑警局裡來給他們帶早餐,最後才透露給他說是陸家輝設的局。

陸家輝這人,謹慎至極。

那天邵司演得騙過了他還不夠,他還要從顧延舟那裡再確定一次。

所以顧延舟只好赴宴,再陪著演一齣戲。

“看來是騙過去了,那陸家輝現在人呢?”

邵司問完,王隊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辦公桌旁,把日曆翻過去一頁,盯著上頭的日期,歎口氣說:“跑了。”

與他憨厚的外表不同,陸家輝滑得跟條泥鰍一樣。

意識到自己鑽進圈套裡之後連夜就跑了,現在警方正在全力尋找。

“幸好那些核心成員,我們已經通過他摸得差不多了,證據也陸陸續續由我們派去的幾名臥底收集起來。”王隊道,“這陸家輝落網,也是遲早的事。”

聊了幾分鐘之後,邵司又問起那個老生常談的話題:“那通電話裡,茵茵究竟說了什麼?”

“……你怎麼那麼關心那通電話?問了不下十次了吧?”

“我暗戀她啊,我當然特別在意。”

邵司回想到這裡,李光宗已經拿著外套再度走到門口:“等下先送你回去,我還得去趟公司,有個會議要開。你擱家裡待著別亂跑,最近外頭風言風語特別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年末了,狗仔都開始拼業績。”

邵司:“哦。”

“昨天那個熱搜第一你看了嗎,比你和顧延舟那緋聞還莫名其妙。”李光宗嘖了兩下,“震驚!某天王嫂出軌!……結果只是人家天王發福了而已,夜黑風高地狗仔沒認出來。”

“沒看,”邵司先是回答了前半句問題,然後才點評道,“神經病吧。”

此時外邊天已經黑了,月亮倒是挺圓,掛在半空中。

車停在地下車庫,司機剛接到電話,正往門口開。

入冬了。

邵司感覺到一陣寒意。他略微彎腰,搓了搓膝蓋,順著這個動作,寬大衛衣領口滑下去一大截。

從正面看過去,能看到他裡面還穿著一件黑色打底背心。

“讓你穿秋褲你不聽,”李光宗睨他一眼,“現在知道冷了吧。”

邵司直起身道:“我要是真聽你的,在破洞牛仔褲裡面加條秋褲,我一定是瘋了。”

李光宗:“這有什麼,也許你就搖身一變變成新一代時尚教主了。老實講,每次跟你出國參加什麼時尚界大師春秋新款還是秋冬新款發佈會走秀的時候,我都感覺我瞎了,那些衣服都什麼玩意兒,穿得出去嗎,那還是衣服嗎……尤其裡面我記得很深刻,有一個渾身上下罩著直徑一米的‘大圓筒’,在t臺上挪了一圈。”

說話間,車已經開到了跟前。

邵司率先坐進去,然後降下車窗,趴在視窗朝經紀人勾手指:“小土鼈,快上車。”

李光宗:“……”

半路,邵司想起來個事,他翻了翻和池子雋之間的聊天記錄,問:“你知道《眾裡尋他》這個節目嗎?”

“眾裡尋他?”李光宗正在看公司最新發佈的通知,聞言放下電腦,摘了眼鏡道,“那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節目?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眾裡尋他》改編自泰國的一檔同性相親節目,原名叫gay裡gay氣。前不久嘉世娛樂斥重資買下了它的版權,引起軒然大波。

這檔節目肯定是不能在電視上播出的,只能走網播路線。

圈內大多數同行都不看好這個節目。

拋開現在公眾對同性戀的接受度不提,又有多少人願意上這個節目,面對全世界的觀眾,坦誠地告訴大家,我是gay呢?

“子雋接到導演組邀請,讓他去參加。”邵司揉揉眉心,“這傻逼孩子還挺樂呵。”

“當嘉賓?”

“不是……是戀愛導師,牽手成功或者失敗的時候,坐在邊上指指點點的那種。”

李光宗不知該如何評價:“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讓他自己保重。”

第二十一章

池子雋節目開錄時間是三天之後,他言辭懇切地讓邵司有空的話過去看看他。

【池子雋】:哥我拍攝的地方就在你家附近那個影視大廈[/方張]。

【池子雋】:你有空的話過來唄,我有點害怕,導演組給我發了一套書讓我自己摸索,我怕我發揮不好……[/圖片連結]

邵司在車上,點開他發過來的那張圖,上面是五六本書摞在一起,從側面看過去,能夠清楚地看到一排排書名。

——《如何掌握毒舌的精髓》、《三分鐘教你學會吐槽》。

……

看來這是要艸一個犀利的愛情導師人設了。

邵司雖然說著‘我去幹什麼,當拍手觀眾嗎’言語之間滿是嫌棄,但還是答應了他,約好那天會去錄製現場給他打氣。

池子雋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像樣的通告了,這次也是因為前陣子有狗仔大篇幅報導他,瞎扯掰了一通什麼‘小鮮肉轉行賣起麻辣燙,背後原因竟是這樣!看完後十三億中國人都震驚了!’。

這麼個腦殘標題上了微博熱搜,池子雋一時間變成了網紅。

邵司接下來幾天都在忙著拍廣告,是zb品牌新出的一款香水,味道有點高冷,水生調。

走的是高奢路線,廣告劇本著重想展現這款香水適合各個年齡段,所以邵司有兩個造型,廣告也有兩個版本,分別是少年和就業人士。

其中有個場景需要邵司頭髮濕漉漉滴著水,踩著滑板從街頭穿行到街尾,然後扔了滑板再來一段跑酷。撐著矮牆,三兩下爬上高樓,身後一名小女孩循著香味跟過來。

好不容易拍完主要動作,邵司按照劇本,坐在高樓圍牆上,一條腿曲著,胳膊搭在腿上,扭頭看小女孩錄這最後一個鏡頭的時候,她突然哇哇哇地哭了。

邵司:“……”

女孩子長卷髮,長得精緻可愛。穿著件泡泡裙,小皮鞋搭著公主襪,白色的蕾絲邊。

她肉嘟嘟的手臂遮著眼睛,另一隻手上的垂耳兔玩偶都被她直接扔掉,哭得讓工作人員束手無策。

“哎,笙笙,怎麼哭了,”導演連忙趕過去,給她擦臉,捏捏她的臉頰問,“你哭什麼呀?”

剩餘工作人員也一窩蜂湊過來。

導演大手一揮:“幹什麼呢,一下來那麼多人,存心嚇她是不是……散開都散開,你們一圍過來這空氣都變差了。”

於是李光宗退後兩步,退回邵司身邊:“怎麼回事啊這,拍得好好的怎麼哭了?”

“這我怎麼知道,我可沒碰她。”邵司從圍牆上跳下來,拍拍衣服,“我長得很嚇人嗎?一回頭她就哭。”

李光宗推推他:“你趕緊過去哄哄,小孩子哭起來沒玩沒了,今天一天咱都別想消停。”

別的事情都還好說,這個事邵司有點犯難,他擦了擦脖子裡滴進去的水,眉頭蹙起:“……我不會哄孩子。”

“沖她笑笑然後給顆糖啥的……聽說這孩子來路挺大,工作組管她監護人借了好久才同意借過來拍攝一天。”

李光宗又道:“你也不能在這幹站著,顯得特別冷漠。”

邵司心道:……我就是很冷漠。

在李光宗不斷催促之下,邵司抬手從他上衣口袋裡又掏了粒戒煙糖,捏在手心裡說:“行吧,我試試。”

那個女孩子,本來都被導演哄得差不多了。

結果邵司一靠過去,捏著糖還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呢,只見孩子眼睛一閉嘴一張,作勢又要哭。

……

“你叫笙笙?”邵司蹲下身,與她平視,然後攤開掌心,“……吃糖嗎?”

一分鐘之後,邵司回到李光宗身邊,身後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光宗對此歎為觀止:“你們上輩子是不是有什麼孽緣?”

邵司面不改色地將那顆糖塞回李光宗上衣口袋裡,然後去和導演他們商量最後那個場景怎麼拍。

不同框,分鏡頭就得改。他轉過去的那個瞬間,鏡頭切到女孩那裡去。

然而導演捧著手機,沖他擺手:“你等等。”

聽著手機裡傳出三聲‘嘟’之後被人接起,導演語氣立馬變得有些小心翼翼:“那個,笙笙她一直在哭……不過我們什麼都沒幹啊,這怎麼哄也哄不好,你要不,有空的話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導演‘哎’了好幾聲,然後才掛斷電話。

“那個鏡頭就算切著分開拍現在也沒法整啊,她哭成這樣。”導演轉過身來,湊近邵司耳邊,“沒想到顧影帝家的孩子,脾氣還挺大。”

這句話在邵司腦子裡轉了個圈。

他原本站得不是很直,懶懶散散地靠在一邊,此時不由地直起身子:“私生子?真看不出來……”

……

邵司又往顧笙那邊看了一眼,細細對比五官,覺得確實有點像。

顧延舟今年二十九,快三十了。

這個孩子,看上去□□歲的樣子。從兩人年齡上來說,倒也正好。

“你想到哪裡去了,”導演卷著劇本敲了敲邵司腦袋,“是他侄女!”

顧延舟的身世背景,在娛樂圈裡一直是個謎。

這個謎也代表著,他的背景深不可測。

顧延舟來得很快,一下車就大步趕過來。

當他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的那一刻,大家頓時松了一口氣。

然而顧笙看到自家叔叔出現,反倒哭得更凶。

邊哭邊向前跑,屁顛屁顛的。

如果不是她現在哭得太慘,那模樣真還挺可愛。

顧延舟怕她摔著,腳下步伐加快,沒幾步就走到她跟前,一把抱起她,然後給她擦眼淚,哄道:“怎麼了?誰惹寶寶哭了?”

顧笙不答,吸吸鼻子,把臉往顧延舟懷裡埋。顧延舟倒也不介意這孩子把鼻涕也一齊蹭到他大衣上,只抬手揉揉她發頂。

這一句話以及一番動作蘇了現場多少工作人員的心。

李光宗捧著胸口,嘴裡念起詠歎調:“啊!她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嗎!”

邵司嫌棄地推開他,然後他發現李光宗居然是認真的。

“羡慕什麼,我也可以天天喊你寶寶。”邵司攬著李光宗的肩膀,語調冷漠地試了一句,“寶寶。”

“……”李光宗甩開他的手,渾身起皮疙瘩,“你你你死開!”

能看出來,顧延舟哄孩子套路嫺熟,哄完之後,開始嚴厲地教導她:“是不是你哭著喊著要來拍廣告玩的?這樣影響叔叔阿姨工作,就是你的不對。”

他幾句話說完,顧笙撇撇嘴,被說得委屈了,但還是奶聲奶氣地說:“我錯了。”

她說完,又噘著嘴,在顧延舟懷裡扭啊扭,扭過身子,手指朝邵司那邊一指:“可是我看到大壞蛋了,他是上次那個壞蛋。”

邵司被指得莫名其妙,他下意識回頭看,然而身後沒有別人。

“阿崽,”邵司掐掐李光宗後腰,“難道是你?”

李光宗目光犀利地在他們三人之間來回打量,搖搖頭:“……我怎麼覺得她在說你。”

邵司自認他從來沒有欺負過小孩子,也不怎麼和小孩子打交道。

接著顧延舟又低下頭,不知道和顧笙說了什麼,顧笙頻頻抬頭看邵司,剛開始偷瞄的時候還有些害怕,最後已經恢復成正常的神情。

邵司摸摸下巴,看不懂這對叔侄在搞什麼鬼。

然而不管過程如何,結局是美好的。

十分鐘之後,顧笙抱著娃娃,打算重新拍攝最後一個鏡頭。

顧延舟坐在導演邊上,沖她微笑。

邵司重新坐回圍牆上,正凹造型呢,就聽導演拿著喇叭喊:“邵司,你先下來!不行,你頭髮沒水了,加點水!我們得突出這款香水是水生調。”

……水個屁的調。

“這個姿勢很難凹的,”邵司曲起腿,懶得再下去,朝李光宗伸手,“把礦泉水拿過來。”

李光宗帶了他幾年,邵司的脾氣多少也摸地差不多透了,他有點預料到後續發展,勸道:“天冷,會著涼的,讓造型師用噴霧給你慢慢噴。”

邵司沒理他,接過水,擰開瓶蓋,反手就往自己腦袋上倒。

倒得也不多,撒了三兩下,甩甩頭把水遞還過去。

李光宗啞口無言,這傢夥動作倒是很麻溜。

對此,導演也沒再多說,手一揮道:“開始吧。”

只是一個小鏡頭而已,拍攝很快結束。邵司跳下來,正想和顧笙再說句話,然而手僵在半空中還沒摸到她腦袋,顧笙就扭頭跑走了。

邵司餘光瞥見顧延舟正看著這邊。

顧笙跑了兩步,又返回來,主動湊近他,雙手圈成喇叭狀對他說:“壞蛋叔叔,你演技真好。”

邵司聽得一頭霧水,然而他還沒反應過來,顧笙已經跑走了。

“……小屁孩,還懂什麼叫演技呢?”

不過他隱隱覺得,這個‘演技’指的似乎不是今天的事情。

他心下浮上一個猜測,他以前是不是遇到過顧延舟和顧笙,而且給他們留下了什麼奇怪的印象。

第二十二章

至此,拍攝已經全部結束。

邵司在原地駐足了幾秒,到底還是沒有往前走。

他和顧延舟現在沒有什麼接觸的必要,當初接近他,是為了得到楊茵茵的關鍵消息。然而這段時間的打量以及從王隊言辭之中,可以確認,那通電話跟案情的關係並不大。

他遠遠地看了顧延舟一眼,便往化妝間走,邊走邊從李光宗手裡接過幹毛巾擦頭髮。

邵司微微低垂著脖子,袖口因為設計得太寬鬆,抬手間便順勢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今天的工作都已經結束,我們等下直接回去,”李光宗看眼行程安排表,從上至下仔細梳理一遍,沒有遺漏,不過他又想起來一件事,“今天晚上公司有聚餐,去不去?不去我幫你推了,免得看到那對陰陽怪氣的神經病。”

“推了,看見他們就煩。”

邵司又擼了兩下頭髮,才把毛巾放下,取了自己原本那套衣服躲進隔間裡把身上。

顧延舟牽著顧笙走進化妝間的時候,李光宗正好出去電話,三人打了個照面。

“顧、顧影帝你好。”李光宗恍恍惚惚地伸出手,“能,握個手嗎?”

顧延舟伸手回握:“你好。”

李光宗如夢如幻,等顧延舟鬆開他才放下手:“好巧啊,沒想到笙笙是你侄女。”

顧笙眨眨眼,也學他們倆伸手,胖乎乎的小爪子急切地朝前伸:“握,握握!”

李光宗彎下腰,也同她握了握手:“你好呀。”

顧笙咯咯咯地笑起來。

顧延舟帶著顧笙來化妝間,是因為顧笙吵著喊著覺得頭上幾束小辮子紮得太緊了,她難受。

於是他把顧笙抱到椅子上去,又拿了梳子給她梳頭發。

然而沒幾分鐘之後,某個裸著上半身的人大咧咧從隔間裡走出來,手裡抓著一團衣服:“李光宗,這什麼玩意兒,你是不是給我拿錯……”

剩下半句話自動消音。

“你怎麼在這?”邵司抖開手裡那件衣服,遮住上身,雖然面色鎮定,還是覺得有點尷尬,“……盯著我幹什麼!”

邵司膚色很白,所以穿黑衣服的時候尤其醒目。露截脖子露截腳踝,走動的時候晃人眼睛。

顧延舟替顧笙梳頭的手頓了頓,客套地說:“你經紀人在外面。”

他正要轉身返回隔間裡拿手機給李光宗打電話,顧笙指著他喊:“不穿衣服,羞羞。”

邵司:“……”

邵司回到隔間,從外套口袋裡掏手機,正要撥號,手機卻自己響了。

來電人:柳琪。

邵司靠在隔間門板上,眉尖一挑。

柳琪找他,會有什麼事情?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柳琪那頭便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一深一淺,還伴著其他雜音,好像聽筒正被什麼東西摩挲著。

邵司聽得心臟陡地收緊,他喚了聲:“喂。”

柳琪此時正衣冠不整,白色棉質長裙裙擺有被人撕裂的痕跡。她沿著過道,跑出一段距離,然後拐彎鑽進雜貨間裡。

聽筒裡模模糊糊地盡是跑動時衣服和手機相互摩擦的嘈雜聲響,柳琪說話聲音不敢太大,細細地,帶著很濃的顫音,這顫音導致她的字句失了調子,讓人聽不真切。

“邵哥……”柳琪反手鎖上門,然後整個人失去力氣一樣,自門板上滑下來,抱著膝蓋,渾身發抖,不斷重複道,“邵哥。”

邵司懷疑自己似乎都能聽到她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又或許那只是柳琪語氣裡帶出的幻覺,聽著便讓人跟著她一起緊張起來。

這時候邵司也顧不得什麼衣服了,直接略過那件內搭,三兩下把外套先穿好。

他穿衣服的時候頭歪著,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費力地將手伸進袖管裡,道:“柳琪?你怎麼了?”

柳琪也想說話,但是她此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不成字,上嘴唇跟下嘴唇幾乎都碰不到一起去。

“怎麼不說話?出什麼事了?”邵司穿好外套,推門出去,“你現在在哪裡?”

“喂?”

“別怕,你告訴我,我現在馬上過來。”

顧延舟聽到邵司開門時候說的‘柳琪’兩個字的時候,就停下手裡的動作,朝隔間那邊看過去。

邵司急急忙忙地出來,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顧延舟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兩人一前一後。

顧延舟道:“電話給我,我試試。”

邵司性子挺急的,遠沒有看起來那麼冷靜。往往都是臉上崩得特別波瀾不驚還有些冷漠,其實心裡快急翻了。

所以顧延舟這麼一說,邵司倒也沒有拒絕。

“柳小姐,不要緊張,我和邵司問你幾個問題。如果我們說對了,你就在手機上叩一下。”顧延舟鬆開邵司的手腕,開了免提,繼續道,“陸家輝現在在你身邊嗎?”

柳琪敲了一下。

“你現在在家裡?”

這回柳琪並沒有敲手機。

邵司看不太明白,他捏著手指關節道:“一定要敲來敲去的?有話不能直接說嗎?”

“表演系心理課程是必修課,你沒學過?人在極度恐懼的條件下很有可能會發生失語現象,出現暫時性失聲。”顧延舟抬手解開衣領,將手機換在左手,然後騰出來的那只手在大衣口袋裡探著,把他自己的手機掏出來:“打給王隊,密碼是0116。”

邵司接過手機,解了鎖,在通訊錄裡翻王隊的號碼。

即使速度翻得很快,他也一眼就從通訊錄裡看到了——‘楊澤’兩個字。

這個天價片酬小鮮肉,在他眼裡跟齊明是捆綁在一起的,每次看到就忍不住生理性厭惡。

他們兩個居然認識?

邵司目光也沒多做停留,找到王隊並播了過去。王隊接得很快,沒‘嘟’兩聲便接起來:“延舟啊,什麼事?”

“……王隊,我是邵司。”

“噢,”王隊反應能力也很快,加上顧延舟開著擴音,他也聽到一些聲音,急忙問,“發生什麼了?是不是有誰出事了?”

“是的,出了點狀況……你們找到陸家輝了嗎?”邵司說著,還分神留意顧延舟和柳琪那邊。

柳琪已經緩和過來,可以發出幾個單音節的字詞。

顧延舟語氣溫和,不忙不亂,那聲音聽著就讓人覺得安心:“別急,你慢慢說。”

“我在……盤山路……”柳琪像是不會說話似的,每個字都很費力,“盤山路,綠……”

她還沒說完,顧延舟便聽到幾聲沉重的敲擊聲,然後柳琪尖叫起來:“啊!!!”

那聲尖叫聲實在刺耳,王隊聽得心口一緊。

他連忙站起身來,大步走到辦公室門口,從晾衣杆架上拿下警服外套:“我們這邊還沒有找到陸家輝的消息,那個姑娘是柳琪嗎?陸家輝跟她在一起?”其實警方也有派人手過去盯柳琪,只是絲毫沒有發現她行蹤異常。

情勢緊迫,邵司言簡意賅地把事情經過挑揀著說了一遍,尤其是柳琪給出的那半個地址。

“我馬上讓人去查。”王隊聲音端正威嚴,“你們盡可能保持通話暢通。”

然後王隊又聯繫了負責柳琪的那幾個組員,負責盯梢的是個年輕男警,他車就停在在柳琪樓下,聽到王隊這樣說,他顯得有些詫異:“不可能啊,她下午從劇組回來,就再沒有出去過,家裡燈還亮著。”

男警又歪了歪頭,探出車窗外邊,望了幾眼,確認道:“她現在還在陽臺上晾衣服。”

王隊從警幾十年,經驗豐富,他臉色一沉,說:“你仔細看看,那是柳琪嗎。”

男警頓時冷汗直冒。

“那個地方不用盯了,把她帶回來審。”

邵司等王隊掛了電話後,就把手機順手塞回顧延舟衣服口袋裡,然後將自己的手機拿回來。

“你要幹什麼?”

顧延舟聲線本就低,現在更是壓低了聲調,聽著竟有幾分曖昧。

“去盤山路。”

邵司說得堅決,顧延舟卻是滿臉不認同。

顧笙坐在椅子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聽出來他們在說的事情很重要,全程都很乖地沒說話。

果然,顧延舟擰著眉,分析道:“先不說目前還不瞭解具體情況,你就算過去了又怎麼樣?闖進去跟陸家輝單打獨鬥?衝動行事,對現在的局面並無任何幫助。”

“我在這裡幹站著,對局面也沒有幫助。”邵司轉過身,直視顧延舟的眼睛,“大概半個多月前,我們還在一起拍戲,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沒有在意。她說的時候就站在樹下麵,能跑能跳的。”

事情進展到現在,跟任務不任務的已經沒有關係了。

許久沒有上線的系統:[我就知道我們邵爹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關鍵時候總是掉鏈子,現在冒出來幹什麼。

[來祝你一臂之力,]系統自通道,[有我在,絕對萬無一失。]

邵司沒工夫陪系統扯淡,也沒功夫一腳碾碎系統的迷之自信,他正打算往外走,顧延舟便在身後說:“我跟你一起去。”

邵司腳步頓住:“您剛才不還挺不樂意嗎?”

“不太相信你的智商,免得給警方添亂。”顧延舟說完彎腰揉揉顧笙的腦袋,然後再度直起身子。身高比邵司高了半個頭。

結果李光宗一回來,懷裡就被塞了個精緻可愛的奶娃娃。

“送她回家?她家在哪啊?啊?!你倆又是要去哪兒?”李光宗抱著顧笙,一臉懵逼,出於經紀人的本能,他大聲叮囑,“外頭風聲緊,你們緋聞剛消下去,不要想不開啊——”

第二十三章

顧延舟來的時候是自己開車過來的,所以他們兩人現在趕過去很方便。

不過邵司坐車習慣性往後座上躺,當他動作嫺熟地拉開後座門的時候,顧延舟一把將他拽回來:“你往後面跑什麼?”

“……”

顧延舟雖然跟他接觸不多,但是某些方面的特質還是瞭解一些的,他上下打量了邵司一眼,問:“困了?”

“沒有,”邵司面不改色地為自己辯解,“我不是一個整天只知道睡覺的人。”

“是嗎?”顧延舟不置可否。

上了車後,邵司重新點亮手機螢幕,發現通話居然還沒有中斷。他揉揉眉心:“……我們剛才說的話都被聽去了?”

顧延舟踩著油門,打完方向盤,這才有空分神看邵司一眼:“應該不會,柳琪喊完就把手機扔出去了,你聽聽。”

確實沒有。

電話裡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即使有一些聲響,透過聽筒和空氣,傳過來變得遙遠又模糊。

“腳步聲,”邵司將聽筒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凝神道,“說話了。”

柳琪此時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她身上那件白色睡裙已經被陸家輝撕裂,露出胸前那對顫巍巍的白.乳。

“你別過來,你到底想幹什麼……”

陸家輝現在臉色很不對勁,瞳孔呈放大狀。那張平日裡憨厚的臉此刻看著盡是猙獰,臉上的肉有些輕顫。他緩緩靠近柳琪,喊的卻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芳芳……”

“芳芳,我現在有錢了,我有很多錢,我可以帶你過上好日子了。”陸家輝邊說邊走過去,將柳琪摟在懷裡,“我們出國吧,你想去哪個國家就去哪個國家,好不好?”

柳琪聲音抖得幾欲斷氣,她抬手推他,但使不上什麼力氣:“輝哥,我不是芳芳啊,你看看清楚,我是柳琪。”

“你不是芳芳?”陸家輝原本還算溫和的表情開始鬆動,他的雙眼泛起紅血絲。

他有些煩躁,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甚至扯起一抹自認為和善的微笑:“芳芳,別開玩笑了,你就是我的芳芳。”

柳琪對著這張近在咫尺,卻萬分詭異可怖的臉,心臟急劇收縮。

顧延舟聽了幾分鐘,踩下油門提速:“如果她夠聰明,她現在應該借著芳芳,先把陸家輝穩住。”

邵司:“我猜她不夠聰明。”

顧延舟:“我覺得也是。”

“不過陸家輝狀態不對,聽聲音能聽出來,平仄、起伏、語調,都不屬於正常人的範疇。”顧延舟又道,“不是喝多了就是磕多了,從整個事件上來看,我更偏向後者。”

“顧師兄,江湖上有你的傳說,說你是表演系的教科書,看來不是瞎吹。”邵司本來很急,但是跟顧延舟說著話,不過兩三句話的功夫,他卻莫名地冷靜下來。

顧延舟這個人就像一劑強力鎮定劑。

“嗯,我實至名歸。”

“……你還真不客氣。”

顧延舟單手把著方向盤,扯了扯領帶,領口頓時變得鬆鬆垮垮。半個多月不見,他的頭髮好像變得更短了。

“芳芳,芳芳……”邵司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喃喃自語。手撐在車窗邊上,手指輕輕敲點著,把之前在片場的瑣碎細節都拾起來。

“柳琪長相普通,也沒什麼資歷,楊茵茵死後,陸家輝完全可以去找比她更合適的人選。”

可是他沒有,現在仔細想想,陸家輝為柳琪爭取惡魔王子的女一號這件事,也透著古怪。

“他當初怎麼捧楊茵茵的?”邵司回想著,“也不過是讓她當了個女二,在胡導的電影裡演了一個天涯女,表現平平。”

邵司又回想起那天開機現場,陸家輝手全程都擱在柳琪腰上。

……

“問問王隊。”顧延舟弄完gps導航,調整了一條更便捷的路線,“他挖了陸家輝那麼久,這點事情應該知道。”

天色漸漸暗下來,風雨欲來。

邵司本來留著一道車窗縫透透氣,現在就連那道小小的縫裡鑽進來的風都吹得人渾身發寒。

“未必,”邵司道,“這個芳芳應該是和柳琪長得很像,或者是別的方面相似。如果警方查到,不會對柳琪的監管如此鬆散。”

事實上,被邵司說中了。

王隊他們確實沒有查到什麼芳芳。

這陸家輝很謹慎,畢竟是做這個行業的,又牽扯著這麼大的利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說話真假參半,口風嚴實得很。

手機那頭沉默許久,可能是陸家輝想做什麼進一步的舉動,柳琪突然爆發了,喊著你別碰我,然後傳來一聲什麼瓷器碎裂的聲音。

“芳芳……”

柳琪力氣還是太小,她拼命砸下去,也只是讓陸家輝額角破皮淌血。陸家輝徹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拽起柳琪將她壓在牆上:“你這個賤人!你當初嫌我沒錢!現在我有錢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又要離開我嗎?”陸家輝瘋瘋癲癲地笑了,“……不,我不會再讓你逃走第二次的。”

“我們一起去死吧。”

……

邵司聽得一陣惡寒。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裡浸了多年,又慢慢泛上來似的。

“病得不輕。”顧延舟說完,又轉言道,“坐穩了。”

邵司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車速猛地提升,他感覺自己好像剛才還在騎著自行車,一下就坐上了火箭,幾乎要被他甩飛出去。

顧延舟在飆車。

看著‘溫溫潤潤’的顧延舟居然在飆車,而且車技嫺熟。

他現在這個樣子,邵司看著都覺得就像電影裡那種狂野跋扈的男人,又粗俗囂張又尖銳。

“很驚訝?”

邵司眨眨眼。

“我以前,很混。”顧延舟很久沒再飆過車,他緩緩眯起眼,一邊說著一邊又將車速往上調了一個檔位,“……紋過身酗過酒,劉海留得特別長,還染了色,有耳環,騷黑色的鑽釘。”

“整天和人打架,戾氣重得像個野蠻人。”

“……”無意聽顧延舟年少輕狂往事的邵司摸摸鼻子,道,“我就是有點反胃。你開太快了,我暈車。”

王隊那邊很快把這通電話切走,在警局找專人監聽。

“去查一下這個芳芳,還有盤山路各個路口的監控,以及盤山陸路所有以‘綠’開頭的住宅區,這個地方應該是陸家輝私人財產,但可能登記的不是他的名字。”

王隊吩咐完,又聽到邵司那邊有細微的汽鳴聲和呼呼風聲:“你們又在幹什麼?”

邵司將車窗那道縫升上去,隔絕了窗外的汽鳴聲,面不改色地說:“我在家啊。”

王隊:“是嗎?”

“嗯啊。”

“別給我輕舉妄動,以為我不知道呢是吧。”王隊衣袖一揮,“做事之前自己考慮清楚了。”

這時候,顧延舟停下車,示意他‘盤山路’到了。

這附近,是郊外。

有點荒涼。

整條盤山路上,只有附近的山裡有幾個住所。

另一邊,負責在柳琪家門口盯梢的男警闖進去之後,裡頭那人果然不是柳琪。

只是她穿著柳琪的衣服,個頭髮型都很相似。

如果他能多看點電視劇,便會發現,她是三線影星秦晴。

這個秦晴,一開始並不承認自己在仿冒柳琪,稱她只是跟柳琪關係好,在她家裡借住而已。

但當警方把鐵證一條條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慌了:“……是他逼我的,我沒辦法,我也是受害人啊警官!”

“他讓我把柳琪打暈,然後抬到社區後門一輛黑色吉普車上,他說那個角落很安全,沒有監控。”秦晴幾根手指緊緊捏著衣服下擺,將那塊布料捏得發皺,“我不知道他把她帶去哪了。”

“你為什麼要幫他?”

“……”

看著秦晴的表情,大抵也能夠猜得出來。

她恐怕也是陸家輝‘生意上’的客人。

男警把手上幾份文件往桌子上一拍,說:“來個人,帶她去尿檢。”

.

盤山路上根本沒有什麼以‘綠’打頭的住宅區。

“這條路統共就這麼點長,”邵司在山腳下轉來轉去,“問了幾個當地人也都說不知道,這裡唯一能住人的地方就是山裡的幾排獨棟別墅。”

顧延舟在附近巡視了一圈,然後說:“上山去看看。”

“天已經完全黑了,”顧延舟邊說邊往上走,“山上潮濕,前幾天陣雨剛過,走路的時候小心點。”

山裡樹林茂密,一腳深一腳淺,有時候幾步下去,抬腳的時候還有水泥濺起粘在褲腿上。尤其邵司這種常年露腳踝的人,泥沙更是直接沾在他腳踝上。

[……荒郊野外的,你們今晚註定能過一個驚魂夜。]

[你是不是很閑?]邵司說著,又踩了一腳坑,[日。]

[說正經的,柳琪現在生命體征變得很弱。所以我能感覺到,她就在附近。]

這也是破系統為數不多的能力之一。

在一定範圍內,它能夠勘測到急劇減弱的生命跡象。

“我們一起去死吧。”

陸家輝這句話陰魂不散,再度浮現在邵司耳邊。

尤其他現在走在深山裡。耳邊是不知名鳥類或者爬行類動物的叫聲,還有風鑽過樹木的聲音,顯得尤為陰冷。

“這個綠,會不會其實不是綠?”邵司想得出神,踩石階的時候不小心踩空,往前栽倒,正好撲在顧延舟後背上。

顧延舟腳步一頓,回頭道:“什麼意思?”

邵司穩住身形,比劃了一下:“比如說,數字六?”

柳琪當時說話,本來就吐字模糊。鑒於這邊並沒有什麼綠,都是獨門獨棟,邵司便這樣猜測。

沒有什麼社區,總歸會有門牌號的吧。

“手伸出來。”顧延舟邊打開手機閃光燈,邊側著身子說。

邵司不明所以地伸出手,然後就被顧延舟一把牽過。

“六,”顧延舟一手牽著他,另一隻手從大衣口袋裡掏手機,開了手電筒,一抹光亮從手機背後傾瀉而出,直鑽進這夜色裡,“過去看看門牌號。”

邵司猜測得沒有錯,只不過他們目前還徘徊在山腳下,門牌號碼都是‘1’打頭。

“越往上,數字越大。”顧延舟走近了些,抬手將手機舉起來,能看到寥寥幾棟別墅門口都掛著門牌,看了幾個下來,更加肯定了這個猜測,然後他語調又頓了頓,說,“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邵司坦言道,“那你能不能鬆手?”

走路就走路,拉拉扯扯的幹什麼。

顧延舟只是看他走路有種隨時都會摔倒的感覺,聽他這樣說,便依言鬆開手,順便警告道:“下次再往前摔的時候,別往我身上撞。”

“說得我不會走路一樣。”邵司故意沒沿著顧延舟的腳印走,並且越走越快,然後腳下又是一滑。

“……”

幸好及時穩住,挽回了自尊。

邵司輕咳一聲,回過頭看見顧延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在無言地嘲諷。

他重新繞回到顧延舟身後,然後主動伸手抓顧延舟剛才牽他的那只手,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恬不知恥道:“……這路真瘠薄難走,牽著我吧,怕你摔。”

顧延舟懶得跟他計較。

門牌號‘五’這個數字出現的時候,已經接近山頂了。

即使他們速度很快,到後面摸清路況之後更是直接跑起來,但還是隱隱擔心柳琪撐不過去。

[還沒死,不過也快了。]系統道,[離得越近,我越能感覺到它的波動,很不穩定。不太妙。]

[她還能撐多久?]

[不出二十分鐘。]

他們走到山頂的時候,看到三棟房。

601、602和603。

.

柳琪剛開始確實被嚇瘋了,但是不斷掙紮只會愈發激怒陸家輝。

情急之下,她腦袋一片空白,然後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終於智商上線。

在陸家輝瘋了一樣掐她脖子的時候,柳琪在他身下,艱難地說:“家輝……我愛你。”

陸家輝神情一滯。

柳琪抬手撫上他的臉:“……我是芳芳啊。”

.

”602可以排除,家裡很熱鬧。”顧延舟指指兩邊,“你去601,我去603。”

[邵邵,在601,我已經感覺到了,你快告訴他,601,直接沖進去。]

[你是不是傻,這種情況下,我怎麼會知道在601。]

[……你就說,你的直覺?]

[直個屁。]

[有沒有警報器?裡面有沒有養狗?]邵司走到大門口,觀望道,[為什麼重案組比我們來得還慢?]

他和顧延舟過來,並沒有打算兩個人進去單打獨鬥。把所有線索都給了警方後,他們也是不想就這樣袖手旁觀而已,沒想到警方摸得比他們還慢。

“他們被人算計了,”顧延舟看到王隊發過來的短信,“陸家輝找人假扮柳琪,那人透露了線索,說柳琪被人打暈之後塞進一輛黑色吉普車裡,調監控之後發現,那輛黑色吉普往盤山路另一個路口開了過去,是個幌子。”

“他們現在正趕過來,不出十分鐘就能到了。”

邵司仰著頭,從樓下往上看,二樓有微弱的燈光。

就在他尋思著要不就等警方趕過來再說的時候,系統卻高聲喊起來:[不行!來不及了!]

他們現在站在鐵柵欄門外,柵欄門裡面還有一條幽靜的小道,花團錦簇,走幾步進去才到正門。

戶型並不複雜,從正面看過去,還能看到客廳窗戶。

落地窗,紅色窗簾。

然而這個時候,窗簾突然一把被人從裡面拉開。

柳琪披頭散髮地出現他們倆的視線裡,她雙手不斷胡亂撲騰,嘴裡喊著:“救我!救我!”

陸家輝倒是不急,他緩緩從二樓樓梯上走下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刀。

……

顧延舟翻牆進去觸響警報的時候,邵司完全被他的速度所震懾。

幾乎是在陸家輝出現的那一刻,顧延舟便脫了大衣扔給邵司,手撐著欄杆往上翻,三兩下翻了進去。最後一下直接從半空中往下跳。

就跟電影裡無數次看到的那樣,力道生猛有力,每個動作都不拖泥帶水,毫不含糊。

高效率,觀賞性又極強。

“你是不是練過?”邵司拿著他的大衣,打量那扇結構複雜的大鐵門,鐵門最高處還是幾根細細尖尖的杆子,自認沒有顧延舟那樣高超的翻牆功力,只能說,“你別急著往前走,倒是從裡面幫我開個門……”

情況緊急,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警報器響,後院裡的狗狂吠了。也根本沒時間等警方趕過來。

救人要緊。

陸家輝聽到聲音,站在樓梯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隱約看到兩個行跡匆匆的人影。

除了警報器響的聲音,還有邵司擰門把手,左擰右擰沒有擰開,門鎖內部結構相互碰撞的聲音。

柳琪幾乎是以她最快的速度,朝門口飛奔過去,想給邵司開門。

“邵哥!”她激動地抖著手,但由於不知道門鎖該往哪個方向轉幾下而手足無措,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只能在原地急得冒汗,“開門啊,開啊……開啊!”

陸家輝被這聲‘邵哥’激得暴怒起來,他三兩步朝柳琪走過去,手裡拎著刀,高高舉起:“賤人,你喊誰呢,今天誰都別想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陸家輝話音未落,柳琪不得章法地轉弄,門終於‘啪嗒’一聲開了。

就在邵司從門外擠進來的同時,客廳裡那扇落地窗轟然坍塌!

顧延舟手裡拿著不知是從哪裡翻出來的鐵棍,砸幾下就把那扇玻璃窗給砸爛,直接破窗而入。

邵司也沒空管那邊是什麼情形,他趁著陸家輝被這聲巨響震得恍神之際,速度奇快地把柳琪往門外一推:“快跑!”

柳琪腳下踉蹌,沒有多做逗留,也沒有學著電視劇裡那些傻逼,停下來說一句‘那你們怎麼辦我不能就這樣一個人走要走我們一起走’,赤著腳便往大門外邊狂奔,背影蕭索又慌張。

陸家輝見狀,發了狠,紅著眼揮刀往邵司背上砍!

幸好邵司反應快,他側過身子,那刀尖在他後腰上狠狠劃了一道。

血跡便從衣料裡往外蔓延。好在衣服是黑色的,所以看起來並不顯眼。

邵司‘嘶’了聲,然後毫不在意地沖陸家輝笑笑,那笑意未達眼底,更像是挑釁。他反手把門關上,將後背抵在門板上說:“兄弟別看了,你的芳芳走了。”

陸家輝嘶吼一聲,他現在能夠確定這人絕對是磕了藥,瞳孔焦距以及面部表情誇張至極,理智早已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芳芳不會離開我的,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陸家輝拼命想用刀接著往邵司脖子上刺。

邵司費力地桎梏住他的手腕,嘴上卻繼續激他:“誰跟你一輩子呢,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什麼樣子。你拿什麼養她,你的錢來得乾淨嗎,她怎麼會喜歡一個嗑藥販毒的神經病?”

話說得雲淡風輕,邵司手上其實愈發使不上力,肌肉酸得幾欲炸裂。

那刀尖離他喉管越來越近,幾秒鐘之後邵司實在崩不住。他最後加重力氣,將陸家輝的手腕往上抬,側過頭朝顧延舟喊:“快點,我沒力氣了,直接一棍子砸下去算了。”

他剛才說這些刺激他,不過也是分散他注意力,讓顧延舟從他身後把他直接幹掉。

也許是磕了藥之後,大腦思維變得遲鈍,陸家輝這才後知後覺地往身後看過去。

然而迎面就是一棍子。

……

畢竟是鐵棍,顧延舟不得不控制點力道。陸家輝被打得在原地晃了兩下,他勉強支撐住自己的身形,抬手摸摸腦後,摸到一手鹹濕。

血腥味從空氣裡逐漸彌漫開來。

“你打我?”陸家輝被這鮮紅的血液激得雙眼充血充得更甚,“你算什麼東西,你敢打我?”

邵司從他身後直接踹了他一腳:“他如果算東西,你可真就連東西都算不上了,垃圾。”

誰料這一腳,正好把陸家輝送到顧延舟跟前,兩人頓時扭打起來。

面對陸家輝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顧延舟居然也能應對自如。

——我以前,很混。紋過身酗過酒,劉海留得特別長,還染了色,有耳環,騷黑色的鑽釘。

——整天和人打架,戾氣重得像個野蠻人。

顧延舟在車上隨口說的這兩句話,似乎疊成了景象,同現在的顧延舟交疊在一起。

邵司摸著下巴,心道,確實很能打架。

即使陸家輝像頭暴怒的野獸,嗑了藥之後更是戰鬥力爆表像開了掛似的。顧延舟也絲毫不顯遜色,以前應該學過散打,而且經常實踐,一招一式十分隨性,每一擊都相當狠。

乾脆俐落,不給人留任何餘地。

邵司決定回去以後要給李光宗進行實況轉播,告訴他你男神顧延舟……還挺狂野。

幾乎是與此同時——門外響起警笛聲,紅藍交織的車燈照亮了這片夜色。

員警終於來了。

“黃梅梅,小名芳芳,跟陸家輝一個村。兩人同一年考大學,一個考上另一個落榜。”

柳琪當時往外跑,沒跑出多遠,就遇到了警車。通過柳琪給的線索,警方很快查到這個‘芳芳’是誰。

“她落榜之後,跟陸家輝一起來到龍岩,陸家輝念書,她打工。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兩人分了手。後來因為一場意外車禍,年僅二十幾歲去世。”

王隊把目前知道的情況簡要地跟他們說了:“柳琪跟黃梅梅長得相似,也正因為這點,陸家輝才會不顧一切冒著風險回來。”

二十年前的農村,一對小鴛鴦。

當初是否真是因為芳芳嫌陸家輝窮,才讓陸家輝走上這條彎路,這一切陸家輝閉口不談,他們也就不得而知。

只是如果道德底線出現了偏差,那麼無論是任何原因,也不能成為犯罪的藉口。

至此,這個蟄伏在娛樂圈裡,以經濟公司為載體,誘導眾多藝人以及投資商吸毒販毒的重大案件終於告破。公司高層數十名成員悉數落網,更多的‘下家’還在進一步清理中。

明天新聞將會騰出大塊版面以及時間,專門講述這件事情。

想必會引起一場不小的轟動。

畢竟此次事件波及演員二十餘名,投資商三十多位,投資商往下那些散賣毒品的小販子不計其數。

而此時,邵司沒空去想這些,連系統激動地祝賀他五年壽命到手的時候,也沒什麼反應。因為他正在警局醫務室裡,讓護士幫他簡單給傷口消毒。

長長的一道傷口,在他後腰上醒目又張揚地掛著。

邵司躺在簡易病床上,感覺到衣服被人輕輕撩起,然而撩到一半,受到了阻力。因為皮肉和布料沾在一起,不能直接扯開,會加劇傷口撕程度。

護士側身,從託盤裡取出一把小剪刀,細細將傷口周圍的布料裁下來,然後再接著做處理。

顧延舟和王隊趕到的時候,邵司正裸.露著脊背,臉埋在枕頭裡,腰線乾淨清瘦,與臀部連接的那個位置凹凹下陷。

他向來不耐疼,可能因為皮嫩,很多時候比如說劃破皮之類的李光宗覺得是小事,他卻真覺得疼。

“你還好嗎?”顧延舟率先走進去。

邵司聽到聲音,把臉從枕頭裡略微抬起來些,剛想客套地說‘我很好’,然而當護士手上用的那把鑷子輕輕用力,將衣料的最後一個邊角撕扯下來的時候,邵司又叫喚了一聲:“疼!”

護士手一抖,把布料放進另一個器皿中盛放,然後道:“不好意思,我儘量輕一些。”

她說完,邵司又重新把頭埋了進去,嘴上說著沒事,手卻是很誠實地緊緊抓著床單不放。

王隊站在門口沒好氣道:“不用,重一點才好,讓他漲漲記性,看下次還敢不敢那麼衝動。”

“不衝動等你們趕過來,指不定就已經死光了。”邵司側過頭看他們,頭髮遮著臉,詳裝認真地說,“王隊你該給我們發麵錦旗才是。”

“錦旗會有,批評也不能免。”

“今天這件事情,算你們走運。但如果下次再碰到類似的事情,千萬不能採取這種硬闖的方式。如果當時,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比如玻璃窗是防彈玻璃敲不破,又比如柳琪沒來得及給你們開門,你們現在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裡,柳琪還能好好地逃出來嗎?”

誠然,當時情況緊急,容不得多做他想。匆忙行動,毫無佈局可言。

這裡頭肯定存在著很多問題。

“當然,我們也有錯。”出乎意料地,王隊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之後說,“讓你們陷入危險,是我們的責任。如果當時不是對黑色吉普車的線索太過信任,也不至於忘記多做幾手準備。先前只在盤山路附近轉悠,沒有上山查看,是我們的工作疏忽。”

明明柳琪已經給出了範圍,明明範圍那麼小。

他們卻還是想太多,以為陸家輝那麼精明,只是拿盤山路當個幌子。

幸好最後事情圓滿收場,沒有釀成大錯。

顧延舟沖王隊彎腰鞠躬回禮:“您不用這樣,這禮我受不得。”

邵司用手臂枕著腦袋,點點頭:“我也受不得,只是我現在也動彈不了,這躬先欠著,改天鞠還給您。”

邵司傷口有些深,往後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簡單縫針後貼上紗布,護士給他一小瓶藥,有助傷口癒合的,讓他記得換藥。

“嗯,知道了,謝謝。”邵司剛想起身穿衣服,想起來他那件外套已經被護士一剪刀剪了,“……”

他裸著上身,坐在床上,抓抓頭髮,找手機準備給李光宗打電話。

“祖宗啊,那玩意兒不能碰!”李光宗接起電話,沒顧得上說事情呢,便嚷嚷開了,“你顧叔叔很快就回來了啊,你看看,我這滿牆都掛著你顧叔叔,你慢慢看,愛看哪張看哪張。”

“……顧笙還在你那兒呢?”邵司剛問完,電話那頭果然出現小女孩軟軟糯糯的聲音。

“給我玩玩兒嘛。”

“打火機,你不能玩兒啊乖。”

李光宗把人哄完,這才有經歷跟邵司講電話:“爸爸,你們回來了沒?我男神在嗎,讓他過來一趟把笙笙接走吧……”

邵司偷偷打量正在跟王隊說話的顧延舟,道:“這樣,你把人送來警局,順便給我捎件衣服,我衣服破了。”

顧延舟和邵司,兩個人有事出去。在警局,衣服還破了。

李光宗把這四個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難以置信道:“你們逛窯子去了?不能吧?”

“……窯個鬼。”邵司很想直接撂電話,但他想了想還是忍住,道,“你趕緊過來。”

他講完電話,護士和王隊都已經出去了。隻身下顧延舟還站在邊上看著他。

邵司:“……”看什麼看。

然而,下一秒,顧延舟突然開始脫衣服。

他把外套脫下來扔給邵司:“先穿著吧。”

顧延舟說完又道:“你那什麼表情?不穿也行,那你就一個人在這裡待著,我去吃飯了。”

吃飯。

邵司後知後覺感到很餓。

從他下午收工到現在,都已經深夜了,滴水未進。

於是邵司套上衣服,跟著他一起出去覓食。

顧延舟的衣服對他來說大了一碼,有點松垮,他將衣袖往上卷了兩層,然後懶懶散散地往外走:“顧延舟我跟你說,附近有家川菜館還不錯。”

可能是因為兩人今晚一同經歷了太多,邵司對顧延舟態度的語氣不自覺變得有些隨意,叫他都時候都直呼其名,不再像以前那樣,顧師兄顧師兄地喊。

“……就你這樣還吃川菜,吃點清淡的。”

邵司不以為意:“手指長一條小傷而已。”

顧延舟嗤笑:“小傷,縫了十八針,你剛才還疼得像豬叫。”

邵司:“……”

最後兩人從地下通道出去,到李記喝了一碗粥。

清湯寡水。

兩人坐在包房裡,等服務生走了才摘下口罩。

邵司喝了兩口,承認這粥確實不錯。可能是因為餓的時候吃什麼都香。

顧延舟吃的很快,吃完後便擦擦嘴,坐在邵司對面等他。

邵司喝到最後是有一口沒一口地往下嚥,他用筷子攪攪粥,問了一個憋肚子裡很久的問題:“你今天,為什麼我跟我一起去?”

說免得他給警方拖後腿,這句話明顯就是在扯淡。

顧延舟坐在他對面,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神色未變。在邵司以為他不會回答他之際,顧延舟突然沉聲道:“那天晚上楊茵茵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不以為意。如果不是工作太忙沒心思深究,我本來能注意到的,她情緒明顯不對。”

“嗯?”邵司叼著勺子問,“她說了什麼?”

顧延舟抬手松了松衣領,整個人人往後靠,靠在木質椅背上,微微闔上眼。

那句話仍舊清晰可聞。

——顧大哥,遇見你的那一天,我很高興。

所以柳琪出事,他想彌補。

彌補當初沒來得做的那些事。

邵司沒想到,他之前為了接近顧延舟,就是想知道通話內容。而這通話內容跟他先前猜測的一樣,對案件毫無幫助。

邵司沉默一會兒,搬出一句極其生硬的安慰來:“……別想太多,她不會怪你的。”

這個話題翻過去之後,顧延舟坐正了,打量他半天,那眼神盯得邵司吃飯都彆扭。

邵司咽下最後一口粥,摸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顧延舟意味深長道,“只是覺得,你跟以前相比,變了不少。”

“以前?”

邵司放下湯勺,舔舔下嘴唇:“有句話我早就想問了,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回警局的路上,邵司只想著顧延舟那句:五年前,電視劇盛典。

……五年前。

“我參加過這個什麼玩意兒盛典嗎?”

邵司走在顧延舟邊上,把落葉踩得哢哢響,還是想不太明白,他伸手拽拽顧延舟衣角:“你能不能說清楚點?”

他們走得急,沒有發現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跟著他們。

從黑色轎車裡緩緩探出一個攝像頭,隱秘而又小心地架在車窗上,一隻手伸出來轉動調整焦距,然後攝像機發出一記‘哢擦’聲。

第二十四章

大約十幾分鐘之後,李光宗帶著顧笙小祖宗趕到警局。

對這個孩子,他真是拿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而且顧延舟走之前明明說她很乖,會背家庭住址。

哪裡乖了,根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小魔王!

顧延舟一走,顧笙便蹦蹦跳跳地上了他的車,揮動著小手說:“叔叔,我要去遊樂園玩~”

“很晚了,遊樂園都關門了,你先告訴叔叔你家住在哪裡?明天再去遊樂園玩好不好。”

顧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某某遊樂園的宣傳單:“你不要騙我,上面明明寫著九點鐘,你帶我去,我就告訴你我家在哪。”

宣傳單上還印著幾隻可愛的小動物氣球,在遊樂園裡面飛。

小學一年級,認字還認得不太全,不過‘21:00’,還是知道是什麼意思的。

李光宗老臉一紅,正要再說些什麼晚上出門會被大灰狼吃掉之類的話,卻發現顧笙是打定主意哪怕被大灰狼吃掉也不肯回家。

“我今天跟爸爸吵架了,我一點都不喜歡彈鋼琴。”顧笙個子小,坐在座位上腳都撐不到腳墊上,在半空中晃蕩兩下,“我想玩小汽車,聽說遊樂園裡有碰碰車,你知道碰碰車嗎?”

真是……

李光宗真是頭疼。

“馬上就能見到你叔叔了,遊樂園的事情找他說去,挑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去玩碰碰車。”李光宗將顧笙抱下車,然後摔上車門,小聲念叨,“可算解脫……伺候起來比邵司那傢夥還難,不對,嚴格上來說邵司更難伺候……”

從地下通道坐電梯上去的時候,顧笙突然扯扯他的衣袖:“你待會兒能不能不要跟我叔叔打小報告?”

李光宗看著樓層數一級一級往上遞增,聞言覺得有點奇怪:“打什麼小報告?”

顧笙撇撇嘴巴:“你懂的。”

我……我不是很懂。

李光宗換位思考之後設想了一下:“因為你不乖乖回家?”

顧笙點點頭:“被叔叔知道我就死定了,他凶起來的時候好凶的。”

李光宗抓抓腦袋,思前想後怎麼也想像不出來顧延舟凶起來是什麼樣子:“應該不能吧……行,我不告訴他。”

不過這事也不是他不打小報告,顧延舟就不知道的。

起因經過壓根都不用動腦子去想,昭然若揭。所以說小孩子的世界還是太單純。

李光宗帶著顧笙出電梯見到王隊長的時候,他家邵爸爸還沒回來。

“……他去哪了?”李光宗心一緊,“跟他說了多少遍不要亂跑不要亂跑。”

“邵司跟延舟出去吃飯了,”重案告破,王隊情緒高漲,常年不拘言笑的臉也放鬆下來,抬手隨意指了指方向道,“就在警局附近那個李記粥館,還是我推薦的。”

“……”

要喝什麼粥不能叫人打包回來喝啊!

居然親自去飯館喝粥!

什麼毛病!

李光宗深深呼氣吸氣,將滿腔不斷躁動的怒火強壓下來,給自己洗腦: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著急也沒有什麼卵用,要淡定,要樂觀,要積極。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王警官。”李光宗點點頭,“說起來,是不是邵司又犯什麼事兒了?我們邵司雖然看著沒心沒肺,那絕對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如果有什麼事肯定都是誤會,一定不可能的,特別好的一孩子……”

王隊道:“你謙虛了,這次多虧他們二位,案件才能這麼快告破。”

李光宗鬆口氣,只要不是犯了什麼事情就好,嚇他一跳。從邵司急急忙忙出去的時候,他就開始擔心。

然而王隊接下來的話又讓他一口氣直接哽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

“他們兩個不顧危險,闖進位於盤山路山頂某處私宅裡成功制服陸家輝,解救人質柳小姐。”

……

“能耐了啊你,”等兩人回來,李光宗簡單跟顧延舟打聲招呼後就把邵司扯到一邊去,同時顧笙也朝顧延舟撲過去嘴裡脆生生地喊叔叔,“我顧男神也就算了,你瞎湊什麼熱鬧,不要命了?瞧瞧你這幾塊退隱了的腹肌,能幹點啥?”

邵司睨他一眼:“你這是雙標。”

“我就雙標了怎麼的,就問你有國際散打冠軍獎盃嗎?”李光宗道,“——人顧延舟有。”

邵司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可能就是因為沒怎麼過腦子,速度奇快理所當然地懟回去一句:“獎盃我是沒有,但我有顧延舟。”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停滯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邵司抓抓頭髮,覺得這話說得聽起來有點奇怪還有點尷尬,他打算重新組織一下語言,最後還是放棄了,說,“……其實我意思也沒表達錯啊。”

邵司抬眼往電梯口那個方向看,顧延舟和顧笙,這一大一小的兩個人,正不言不語地看著他。

……

邵司覺得還是有必要再解釋一下:“我的意思是,我靠的是腦子……至於體力活,不是有散打冠軍在嗎。”

“算了,”兩句話說完,邵司閉了嘴,“我還是不說了。”

靜默間。

顧延舟牽著顧笙過來圓場,對李光宗微微頷首道:“您不用太擔心,這回也是因為情況緊急,像今天這樣的事情,相信不會再發生了。”他說完,頓了頓又說,“放心吧,打起來的時候他就站在邊上看著。”

李光宗:“……這麼慫?”

邵司面無表情地喊:“顧延舟!”

顧延舟:“實話實說,有問題嗎。”

出了許多事情,也算是在生死邊緣逛了一圈,萬分驚險。顧延舟身上那件衣服哪怕已經細心整理過,還是能夠看出來幾道明顯的褶皺,以及襯衫衣角處沾著的三兩血漬。

更別提襯衫衣扣在打鬥中掉了兩顆,鎖骨往下,一覽無餘。

好在他是顧延舟,穿起來絲毫不顯邋遢。

李光宗打量完自己男神,又把目光挪在身邊那位身上。他這才注意到,邵司身上穿著的那件外套,有點陌生又有點眼熟。

“你今天來的時候穿的是這件嗎?”李光宗道,“不是,你不是說你衣服破了……”

李光宗說到這裡,把前因後果悉數串了起來,瞬間懂了什麼。

“爸爸,你穿著……嗯……的衣服?”

邵司不太懂他這樣微妙的反應是為什麼,坦言道:“不然呢,讓我裸奔嗎?”

穿著他男神的衣服居然還那麼泰坦自若!

李光宗一激動起來就喜歡掐掐拍拍他,有時候拍後背,有時候掐後腰。

而且因為身高原因,邵司比他高出一個頭,所以後腰掐起來比較方便。

這個習慣能夠得以養成,多半也要歸功於邵司平日裡太懶。

能癱著就癱著,實在不行非得站著的話,就往牆上靠。沒骨頭一樣,看著就來氣。

所以李光宗抬手,想掐掐他,然而手剛觸到邵司腰上,還沒用力,他顧男神就開口道:“小心些,邵司腰上有傷。”

李光宗手一頓。

邵司往邊上走兩步:“……死崽,你想謀殺親父嗎?讓你帶的衣服呢?”

李光宗剛想說當著男神的面別不三不四地打擊他形象,不過聽邵司說完,他頓時一拍腦袋:“我說我怎麼覺得少了點什麼,衣服我忘記拿下來了,在車上呢。”

邵司:“……你還能幹點什麼事。”

顧延舟道:“我車正好也停在下麵,先下去再說。”

“礙,行,邵司換衣服很快的,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李光宗主動上前按下電梯按鈕,“請。”

顧笙跟在顧延舟身邊的時候確實特別乖,看得出來她十分親近他,可是這份親近中還有點對長輩的畏懼。

電梯裡,邵司靠在邊上弄手機,顧延舟牽著顧笙。

李光宗像個變態一樣來回打量他們。

出電梯的時候,邵司才剛連上網,就接收到池子雋可憐兮兮的語音:哥,你說好來看我的,我今天錄製錄得想死了都……

邵司手機不知道怎麼搞的,自己開了擴音。

李光宗:“子雋?”

“嗯,我把他給忘了。”邵司收了手機,打算回去再找他聊。

池子雋上那個節目,怎麼想都不會太順利。

意料之中。

邵司打開後座車門,鑽進去換衣服。速度快是快,幾乎不用二十秒,只是再度將車門打開鑽出來的時候,衣擺急急忙忙間沒有弄好,露著一截腰和褲邊。顧延舟幾乎瞬間就聯想到當初那張微博上瘋傳的‘走光照’。

等邵司把顧延舟的衣服三兩下疊好,交還給他之際想起來個事:“顧師兄,你能不能給我回個粉?”

顧延舟接過外套的手頓住:“什麼?”

“微博。”

邵司又重複了一遍:“微博回粉。”

李光宗在旁邊聽得都無語了:“……”

他簡直不知道邵司為什麼對這件事情尤其重視,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想起這個來。

第二十五章

“能不能別這樣欲言又止地看著我?”邵司坐在後座,翹著腿,架不住李光宗堅持不懈透過後視鏡頻頻打量他,“你再看下去我怕我們倆今天要出車禍……前面紅燈,減速。”

李光宗一腳踩下刹車,趁著等紅燈期間扭過頭問:“你跟顧影帝現在關係挺和諧啊?”

邵司不置可否:“你吃醋了?”

李光宗哽住:“……我吃個屁的醋!”

“哦。”邵司又道,“既然沒意見就別逼逼了,乖啊專心開車。”

“……”

李光宗安靜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不是,我是覺得……”

“覺得什麼?沒有挺和諧,跟他關係一般,這次純屬巧合。”邵司有些困了,他歪著頭朝玻璃窗戶外邊看,夜色裡紅黃燈在閃爍變換的時候格外刺眼,於是他眯起眼睛打斷道,“綠燈了,我說你能不能好好看路。”

李光宗開車很穩,而邵司坐在車上搖搖欲睡。

輕輕晃著晃著,在邵司都快被晃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地想起來他還有個事情沒弄明白。

李光宗邊看導航邊開車,冷不防聽到後面傳來一把懶散的聲音:“阿崽,你知道電視劇盛典嗎?”

“電視劇盛典?”李光宗不急不緩地朝左邊打了半圈方向盤,道,“當然知道啊,你不是每年都參加嗎?不過去年忙著拍電影好像沒去。”

他說完又仔細想了想,斷言道:“是了,去年咱沒參加。那個齊明帶的誰,拿了最佳男主角,還抱著獎盃過來向咱耀虎揚威,這事我不會記錯。然後今年我們拿了影帝,齊明臉都黑了。”

邵司揉揉太陽穴:“沒印象。”

“……你是指對電視劇盛典沒印象,還是對齊明抱著獎盃沒印象?”

“兩個都沒印象。”

李光宗心說,我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

然而他還是很想吐槽:“獎盃擱你家都擺了四五個了你跟我說你沒印象?”

邵司面不改色地辯解道:“你也說了,我去年沒參加,那都是前年的事情了。前年的事情,記不得當然很正常。”

“很好,”李光宗道,“不愧是我爸爸。”

五年前電視劇盛典。

邵司心裡憋著這個問題,到家之後洗過澡,躺床上半天沒睡著。

思前想後,他最終還是煩躁地從床上爬起來,抓抓頭髮,開了燈,拿手機搜百度。

——2012年,電視劇盛典,邵司憑藉海之子,一舉拿下最佳新人獎。

——顧影帝受邀參加評選!這次電視劇盛典評委席大腕雲集!

……

海之子。

這部就是邵司剛出道的時候,公司替他接的一部游泳題材校園劇。

因為有心臟病史,所以邵司演男主角的時候,根本就是本色出演,時不時地發發病。

裡面有個經典腦殘鏡頭,編劇為了塑造這個角色,居然能夠編出‘世界男子400米游泳大賽的時候,遊到最後在水中心臟病復發’的劇情。

邵司撇撇嘴角,不再回想,隨手點開大圖細細看了起來。

五年前的顧延舟,跟現在不太一樣。

如果說現在的顧延舟,是已經完全磨平了棱角並且緩緩沉澱下來之後的大影帝。那麼這張照片上的顧延舟,還是有幾分抵擋不住的鋒芒。

其實穿著打扮倒是沒什麼不同,顧延舟一直以一種簡潔的風格走在時尚界前沿。

唯一不同的是,這張照片上的顧延舟……太……

太亮眼了。

他還沒有完全掩飾自己的鋒芒。

不論是從神態到舉止,皆高人一等。

將照片一張張劃過,顧延舟只出現了幾張,後面都是其他受邀明星的紅毯照。

邵司劃到最後,看到了自己。

因為入圍作是‘海之子’,所以他那天穿了深藍色西裝,被齊明和化妝師打扮得像韓國小鮮肉,描眼線熏眼影的那種,手上戴了一串金屬配飾。

這五年前的審美,放現在真是要多傻帽有多傻帽。

尤其他身邊還跟著齊明。

那天現場失控,出現暴動,齊明和幾個助理沖出來將幾位瘋狂的粉絲攔在外邊。

邵司看著齊明那張臉,隱隱有個念頭冒出來,他頓時心裡咯噔一下。

……五年前,那不就是他剛進圈,在齊明手底下艸什麼冰雪少年人設的時候嗎?

那段時間,他們同期的幾個人都深受艸人設所迫。

池子雋為了艸個招黑體質,聽經紀人的話,買水軍成天在微博上黑自己。

演什麼戲就雇人噴他演得爛,能出演這個角色絕對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到最後甚至喝口水都能噴。

一開始是水軍,後來壓根都用不上水軍,網友自覺自發地對他群起而攻之。

也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只要有一條‘成天晃來晃去炒熱度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完全夠了。

對此,齊明是這樣解釋的:“你覺得這樣不好?那你說說,你身上有什麼優點可以讓我捧?你目前有幾部拿得出手的作品?在這個圈子裡,有一百個人喜歡你跪舔你,和有一百個人黑你成天罵你,四捨五入這都是一樣的。最重要的是話題度,是知名度。別太把粉絲當回事,粉絲能把你捧到天上去,轉眼就能因為一些不實傳聞把你踩在腳下。而且你要明白一點,最可怕的不是有人黑你,而是人家連提都懶得提你,俗稱過氣。”

池子雋一開始還真被唬住了。

後來有次工作,一起錄綜藝休息的時候,邵司正在喝水,聽了池子雋的話直接冷笑:“你聽他在那瞎扯。”

“啊?不是這樣嗎?”

“鍋是你背,別人罵什麼難聽的話也是你聽著,”邵司喝完把蓋子擰回去,又道,“他齊明收穫的是一個在短期內迅速躥上來擁有知名度的藝人。”

又或者可以說,齊明對池子雋並不看好。

他有自己的重點培養對象,對於像池子雋這種還看得過去的,沒什麼耐心認認真真捧他們。

邵司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當初就是齊明的重點培養對象。

齊明讓他艸冰雪少年,他心底是嗤之以鼻的,但明面上不能這樣得罪他。所以邵司開始往死裡搞這個人設,用力過猛,硬生生把自己弄成一個冷冰冰又心高氣傲喜歡用鼻孔看人的傻逼。.

原本是想給齊明一個下馬威:你不是想讓我艸嗎,那我就艸一個給你看看,艸得讓你跪下來喊爹。

結果這個齊明不是一般人,他居然很滿意這種傲慢又高冷的角色,跟邵司哥倆好地拍肩膀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很有前途,假以時日,我一定能帶你站在娛樂圈巔峰。”

邵司:你一個人智障就算了,以為全世界都是智障嗎。

邵司越想越坐不住,他這究竟是給顧延舟留下了點什麼印象?

他退出流覽器,點開微信,猶豫再三,還是給顧延舟發過去一條資訊。

【你邵兒子】:我就問你,五年前你見到我的時候……我是不是拿鼻孔看的你。

邵司發完,自我安慰道,世界上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

扮傻逼的時候還能被他碰見。

不可能。

嗯,不大可能。

然而自我安慰顯然沒什麼用。

五分鐘後,顧延舟回過來一條:

【顧延舟】:想起來了?

【你邵兒子】:……

【顧延舟】:你豈止是用鼻孔看人。

【你邵兒子】:我……還幹了什麼?

顧延舟回給他一個冷漠的微笑。

邵司果斷扔了手機,事情*不離十他大概能夠猜到了。

至於顧笙,一直有傳聞顧延舟偶爾身邊會帶著一名女童,只是沒有媒體抓到過那孩子的臉。那天盛典,顧笙大概也在場。

他在齊明手底下只待了半年不到,那半年真的是他的黑歷史,也是他踏入娛樂圈之後第一個黑幕任務。

當時黑幕任務物件就是齊明。

不過那次任務並沒有成功,因為如果他去揭發,就意味著池子雋被潛規則這個事情將徹底暴露在公眾面前,無論他清白與否,這盆髒水要是扣下來,池子雋是怎麼也洗不清的。

邵司不再去想五年前發生的這些事情,腦袋沾上枕頭後不久,便沉沉睡了過去。

然而,即使夜深了,有些工作者還沒有休息。他們沒日沒夜地,盯著這個圈子。

一雙雙手在鍵盤上不斷敲擊著,敲打出一份份文檔,彙集成各種資訊。

往上看,是他們那些或疲憊、或紅腫、或癲狂的眼睛。

知名狗仔王某某,深夜兩點發了一條耐人尋味的微博:明早見[/戒指][/戒指]。

網友a:這又是要爆什麼料?

網友b:這兩個戒指,我想我可能猜到了什麼……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不出網友所料,‘王某某’在五點鐘發佈了一篇圖文並茂的頭條微博。

將邵司和顧延舟這兩個名字再次推向風口浪尖。

——“兩位影帝深夜幽會糾纏不清拉拉扯扯,今天王某某帶你們走進隱婚夫夫的真實世界。”

王某某發完這條內容之後,又火速在自己微博底下留了一條評論:上次猜是內褲還是紋身的,今天是屬於紋身黨的勝利[/yeah]。

第二十六章

這個王某某是《娛樂週刊》早期主編,於多年前辭職,大膽預見了將來報刊電視的影響力在互聯網衝擊之下將被削弱,毅然決然離開雜誌社,自立門戶。

奮鬥多年,他現在伊然成為一位擁有千萬粉絲的狗仔大v,號稱狗仔圈第一狗仔,幾乎包攬娛樂圈各大重要新聞。

這條微博一經發出,便像□□一樣在全世界炸開。

而且王某某很聰明,他不會把大新聞一次性消費完,尤其擅長層層遞進,物盡其用。

圖文裡,他只放了幾張視頻截圖,然後簡單闡述事情經過,帶節奏帶得不動聲色,語言陷阱一挖一個准。

——天啊!!!!這居然是真的!!!!

——紋身黨!讓我看到你們的雙手!紋身黨贊我今天通通回粉!

——沒視頻說個*。

前排總是被激動到無法思考的網友搶先攻佔,然後隔了會兒,茫茫評論裡有一個叫‘踏雪無痕’的網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坐火箭一樣被送上熱評第一。只因這妹子弱弱地發了一張圖片並表示:

“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邵爹穿著顧影帝的衣服嗎?[/圖片連結]”

妹子稱她昨天恰好去劇組探偶像的班,所謂探班也只是遠遠拍了一張,看了兩眼而已。

由於妹子路上堵車,趕過去的時候顧延舟戲份已經全部殺青,正在同劇組人員道別,邊走路邊挽袖子,身上穿的就是圖上邵司穿著的那件外套。

她這番話、這張配圖一出來,微博上變得更加熱鬧,熱搜前幾個都是相關話題。

“完了,洗不清了。”李光宗坐在車裡急得恨不得跳車,他早上看到這事的時候整個人陷入一種狂躁的狀態,出門連鬍子都忘記刮,頂著胡渣嚷嚷,“難怪我昨天在警局右眼皮狂跳,這件事情就算澄清了也撇不清,王某某出了名的戲精,踏雪無痕八成是他小號。”

“……”

“我得跟陽哥聯繫一聲,打個招呼,想想這事怎麼整。”

李光宗說完,才發覺邵司壓根沒有給他回應,於是放下手機,扭過頭往後看。

邵司閉著眼,已經睡著了。

李光宗真是覺得自己皇帝不急太監急,愣了半天,對著邵司那張半遮半掩的睡顏咬牙切齒道:“好,很好,您真是臨危不亂。”

不過邵司他睡得淺,等遇到紅燈刹車的時候車身晃過,他就揉揉眼睛醒了。

邵司捏捏鼻樑,隨口問:“阿崽,你剛才說到哪了?”

李光宗:“……”我現在不太想說話。

他不說,邵司只能自己開微博刷消息。

由於私信艾特之類的太多,他剛登入上去,螢幕就卡了。

原本是想看熱搜的,結果觸屏一時間卡得出了點問題,反倒點開了私信。

幾百萬+的數量,還在不斷往上漲,邵司手指尖觸及到的那條正好是:邵爹,你真的和顧影帝結婚了嗎?你們一定要幸福啊,不管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們都會默默支援你的!

……

邵司關了微博。

“今天早上公司要開個會,我們差不多得待到中午。”

李光宗剛接到公司的指示,說暫時不要私自出面澄清。

他猜測公司這是有捆綁麥麩的意思了,不過猜歸猜,他也沒跟邵司說。主要是怕說了之後今早這會就開不成了,按照邵爹這脾氣,砸了會議室也不是沒有可能。

邵司撐著頭問:“開什麼會?”

“季度彙報吧,他們不是老喜歡搞這種虛的。”李光宗穩定下情緒,道,“而且公司新簽了好幾個藝人,打算組個男團重點培養,這次會議應該也會參加,鼓勵鼓勵之類。”

“哦。”

邵司這兩年在公司裡可以算是台柱。

並且他在公司手裡已經演變成一張空頭支票,這張空頭支票讓每個後生都前僕後繼地以此為目標,不惜耗費一切,渴望成為下一個他。

——楊澤就是其中之一。

.

公司總部。

經紀人辦公室裡。

齊明坐在書桌前,鼻樑上掛著一副金絲框眼鏡,手裡拿著鋼筆,正在簽署檔。

其實他這個人看著還是人模人樣的,五官端正,硬要說的話,甚至還有些書卷氣。

就在這時候,楊澤踹開門進來,將手機往桌上一摔,臉色相當不好看:“憑什麼,今天微博熱搜又是他。你不是跟我承諾,今天他們絕對會關注我出演《面具》男二的事情嗎?”

說是男二,也只是虛指罷了,真正意義上算起來,頂多算個男三男四。小配角罷了。

面對楊澤的質控。齊明皺皺眉頭,在紙上寫完最後一筆,這才合上檔,摘了眼鏡抬眼看他:“你這是幹什麼?別忘了你的人設。”

現在的楊澤,臉上滿是妒忌與不甘,說話的時候像是毒蛇吐著信子似的。

哪裡還有什麼陽光小鮮肉的樣子。

“這裡又沒有別人!陽光活潑就算了吧。”楊澤說完,竟抬腳踹翻了椅子,“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趕緊給我買熱搜,我一定要壓在他前面!”

齊明繼續紋絲不動地坐了一會兒之後才站起來,他目光陡然沉下去,浸出幾分狠意:“我最近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楊澤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慌。

“我能把你捧到什麼高度,就能讓你摔得有多慘。你能有什麼價值,主動權在我,我想讓你變成什麼東西,你才能變成什麼東西……現在把你捧得高了,粉絲整天圍著你轉,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齊明冷笑一聲,“賣屁股的狗,本事大了,敢在我面前亂吠。”

楊澤聽著,寒意慢慢地從頭皮裡泛上來。

他剛才確實太衝動,平日裡他絕對不會用這種態度對齊明說話。只是一遇到跟邵司有關的事,他所有理智都以最快的速度飛散。

只是他也著實沒有想到,齊明發起火來,居然是這樣的。居然會說這種話。

“……”

齊明說完,將眼鏡從桌上拿起來戴上,一晃神間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斯文的金牌經紀人:“抱歉,我有點口不擇言。”

楊澤卻覺得,這聲抱歉敷衍至極。面前這個男人只是迅速地套上了另一層皮。

齊明的眼神透過鏡框,折出一抹更為冰冷的神色來:“不過,我還要提醒你一句,對顧延舟的心思,該收一收了。你想跟他鬧緋聞,鬧不起。”

楊澤:“為什麼?邵司就能跟他賣腐炒熱度……”

齊明:“你跟邵司能比嗎?”

楊澤走出齊明辦公室的時候,摔門的力道略微有點重。

他走出門後,心裡堵著一口氣,於是他抬腳往垃圾桶上踢了兩腳:“操!”

楊澤腦海裡走馬觀花地,浮現出他剛進公司時候見到的那一幕。

邵司眾星捧月地,從門口走進來。一身黑,腳上蹬著一雙軍靴。

好像全世界的光都照在他身上一樣。

那天楊澤是來參加選拔複試的,服飾方面也花費很大精力搗騰了很久——可那天他像個笑話一樣,媒體粉絲只追著邵司跑,連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進了公司以後更是。

有那個人在的地方,他楊澤便只能淪為塵土。

“邵司,”楊澤踹兩下之後解了氣,他胸膛起伏不再那麼劇烈,平靜地喃喃自語,“只要是你有的,有一天都會變成我的。”

.

對於這一切,邵司一無所知。

他想像力再如何豐富,也不會想到有個傻逼在他為緋聞煩惱的時候還嫉妒著他。

因為路況順暢,他們到公司的時候,會議室裡還沒什麼人。

邵司挑了最遠的位置坐下來,沒老實兩分鐘就開始翹著腿打遊戲。

李光宗跟周圍一圈人打過招呼之後才坐到他邊上,見狀,他拍拍邵司的腿:“趕緊放下來,像什麼樣子。”

“哦,”邵司漫不經心地應了聲,把腿放下去,沒過兩秒便隨意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感歎道,“日啊,死了。”

李光宗:“……今天陸總親自過來開會,你注意點。”

邵司:“我知道,他不還沒來嗎。”

“礙,光宗,你們什麼時候到的?我都沒瞧見。”齊明從門口走進來,跟李光宗哥倆好地握了握手。

李光宗起身呵呵笑:“剛來,剛來。”

楊澤跟在齊明後面,對邵司打招呼:“師兄。”

邵司隨口道:“嗯。”

齊明眼神一閃,正要提今天微博上那個熱搜,邵司剛才扔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兩下。

螢幕亮起,顧延舟三個大字閃在螢幕中央。

……

四個人,四雙眼睛都盯著這三個字看。只是心思各異。

不過邵司只瞥了一眼,就撈起手機站起來,長腿一邁往外走:“喂。”

顧延舟可能剛才在健身,還沒緩過來,說話的時候尾音帶著沉悶的喘氣聲:“你看微博了嗎?”

“看了,”邵司沒走太遠,就站在會議室門口,靠在牆上說,“……那群傻逼。”

第二十七章

顧延舟邊說邊從跑步機上扯過毛巾,三兩下擦完頭髮上的汗水之後,便將毛巾隨意搭在脖子上:“不是熱搜,是我艾特你的那條,沒看?”

“……沒,”邵司揉揉太陽穴,“風口浪尖的,你還艾特我。”

顧延舟:“你看就知道了。”

他說完,又頓了頓,換話題道:“有個叫楊澤的,跟你一個公司?”

“是啊,你認識?”邵司想起來那天用顧延舟手機給王隊打電話的時候,通訊錄裡有這個名字,想來應該是認識的。

顧延舟坦然道:“一面之緣。”

邵司不甚在意地‘噢’了聲,就聽顧延舟又補充道:“在《面具》試鏡現場,那天我正好路過。”

一面之緣,剛好路過,就存了人家手機號。

這楊澤死纏爛打功力深厚啊。

邵司又心裡琢磨著,演技爛成那樣,還能去試鏡?

不過也就是在心裡想想,沒說出口,他跟顧延舟還沒熟到那個地步。

“他試鏡過了,”顧延舟往二樓走,準備拿換洗衣物,“結果今天歐導剛得知,那場試鏡有人給他透題。”

楊澤從來不是什麼實力派,演技根本不行。而歐導每個角色的試鏡要求,都是根據角色,現場出題,讓他們即興發揮。

“這都多少年了,還沒點長進。”邵司小聲念叨。

他對齊明慣用的小伎倆爛熟於心,花錢買題、打通評委,搞來搞去無非就是這些:“不過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隨便聊聊,”說話間,顧延舟已經走到二樓,他一把推開門,“好了我掛了,你記得看微博。”

邵司想來想去也著實沒有想到會是‘隨便聊聊’這個答案:“喂!”

然後他便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兩聲低沉的笑聲,男人調笑般的聲音低緩地傳入他耳裡:“還想繼續聊?”

邵司被他說得一哽,:“……沒有。”

“我在浴室,拿著電話脫衣服不方便。”顧延舟又說,“你要想聊,等我洗完澡。”

顧延舟說‘脫衣服’、‘洗澡’的時候,咬字吐氣都犯規得很,邵司腦海裡頓時浮現出一幕揮之不去的畫面。

直到電話裡漸漸傳來一陣放水聲,邵司這才回過神來,抬腳往會議室裡走,面不改色道:“不想聊,再見。”

顧延舟:“嗯,後天見。”

後天,《面具》正式開機。

會議無聊得很,邵司窩在不起眼的位置,自以為不起眼地低頭擺弄手機。

李光宗真想告訴他,你這個動作從前面看真是一覽無餘好嗎。

邵司登上微博,找到顧延舟圈他的那條微博,然後他差點打翻了手邊的茶水杯。

李光宗正做筆記呢,聽到動靜抬頭問:“怎麼了這是?”

邵司盯著手機螢幕,哭笑不得。

原來是“龍岩公安”這個警局官方大v跟王某某懟上了,稱其一派胡言,並揚言要請王某某去局子裡喝喝茶。

顧延舟轉發這條微博,並艾特邵司:快來謝謝員警叔叔邵司

邵司順著顧延舟那條繼續轉發:謝謝員警叔叔[/微笑]。

碰到他們兩個,王某某也是倒楣,帶得好好的節奏亂了套。

現在正往謎一樣的方向迅速脫韁。

——老夫掐指一算要有大事發生。

——我居然一點都看不懂這個發展,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

——男默女淚!警方橫插一腳究竟為何!兩位影帝和局長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對不起我編不下去了。

無論外界如何談論,日子還是照過。

從公司回去之後,邵司在家睡了大半天。

晚上七八點,柳琪給他打了一通電話,邵司迷迷糊糊地只聽到吃飯兩個字。

“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想好好謝謝你們,能請你跟舟哥一起出來吃個飯嗎?”

邵司翻個身,含糊道:“我跟他最近緋聞纏身,怕是不太方便。”

王某某一定會派人全天候跟著他們,更別說一起出去吃飯了,後天進劇組恐怕也不得安寧。

雖然他是不介意,但是現在這個緋聞鬧得,影響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牽連著顧延舟,他不能任性。

柳琪尷尬地笑了兩聲,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太愚笨,她沉默一會兒,又說:“那,我過段時間,可以來你們劇組探班嗎,我給你們煲個湯什麼的帶過來……”

“嗯,行啊。”

這幾句話說完後,兩人都沉默許久,邵司剛要說沒事我就掛了,柳琪突然開口,好像醞釀了許久一般:“……邵哥,你,你怎麼看待同性戀?”

邵司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柳琪當然不好意思說因為我覺得你和顧延舟兩個人走在一起cp感很強……

“我就隨口一問,沒什麼,你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吧……”

柳琪話還沒說完,就聽邵司頗為認真地回答她:“我的話,只要我喜歡,什麼都不會介意。”

[真是個狂妄的小夥子,]系統歎為觀止,毫不留情地戳破道,[可是你至今也沒有喜歡過誰啊,說得好像很有經驗一樣。]

[……你有意見?]

邵司正準備掛電話,柳琪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邵哥,我突然感覺以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場無憂無慮的玩鬧。那天之後,我一夕之間明白了很多事情——尤其是陸家輝掐我脖子差點把我活活掐死的時候……它錘煉著我,不斷打磨我……”

“人在生死邊緣走過一趟,我開始想,我為什麼要進這個圈子……我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決定留下來,我要留下來,憑藉我自己慢慢努力,我想變成像你和顧哥這樣的人。就像太陽一樣,給別人生活下去的勇氣……”就像你們給予我的一樣。

柳琪繼續道,“你覺得我的選擇對嗎?”

“你覺得對,就對。”邵司半闔著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清醒得很,“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就努力往前跑。”

他想了想又搬出王導那番話告誡她:“但如果把你比作一艘船,你要清楚你的錨在哪裡。”

柳琪沉吟道:“謝謝……我會的。”

掛斷電話之後,系統間隔許久才說:[你呢,你覺得什麼是對的?我一直忘了問你,為什麼選擇娛樂圈?]

他當時完全有很多種選擇,娛樂圈黑幕確實多,可其他圈子也同樣有。

邵司緩緩閉上眼,沒有回答。

這個夜晚,因為柳琪的一通電話,顯得尤為沉重。

那番話在邵司心尖打了個轉。

為什麼選擇這個圈子?

從私心上來講,是想被人記住,想在這隨時都有可能結束的生命裡過無數種人生。

邵司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在小學。

平時凶巴巴的班主任那天尤其溫柔,也沒有罰某幾個上課吵鬧的同學。她在下課前,放了一段錄音。磁帶在機器裡一圈一圈地轉,流瀉出來的不是英語課文,而是一個男人的歌聲。

這男人的聲音早已經失了真,有點朦朧地咿咿呀呀唱著,大家也聽不明白他在唱什麼。

一曲放完。

女老師說,他是我的偶像,他已經去世六年了。

他叫葉清。

邵司後來去找過葉清的海報,只能找到幾張黑白的,畫質粗糙。

依稀可見他身為一個男人,卻眉目冷豔。

是個戲子,上了妝之後唱女角,千嬌百媚。

說到戲子,邵司這次在《面具》裡飾演的男二,也是個戲子。

浸淫出的風骨,衣袂翻飛,繁複的紋路流水一般在空中打轉。他是低三下四揶揄奉承、為天下人所不齒的小人物,但他也是那個看透一切,有時候抽著煙,身板卻像松竹一樣清俊挺拔的人物。

面具裡充斥著各種人性的矛盾。

兩天后,邵司進組。

開機那天,各路媒體蜂擁而至。全是奔著邵司和顧延舟來的。

結果都被歐導請的一眾保鏢攔在外面。

“……”

歐導這人,跟王導完全不一樣,王導比較接地氣,而歐導想法比較多。

……簡言之,是個奇葩。

邵司走的是影城直達通道,按理說媒體進不來。然而邵司一下保姆車,立馬就被神通廣大的媒體同志用閃光燈閃瞎了眼睛,一個個話筒恨不得戳到他臉上。

“這次跟顧影帝合作,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你和顧影帝的結婚傳聞是真的嗎?”

“你們跟龍岩公安局有什麼關係?”

“……”邵司摘下墨鏡,那一瞬間很想罵娘。

李光宗替他擋住越靠越近的幾個狗仔,扭頭對邵司說:“你先回車裡去!”

邵司依言轉身,衣角還被人拽著:“別走啊,聊幾句,請問你對王某某今早爆的料……”

李光宗看到邵司的臉色,即使應付媒體應付得崩潰,也還是抽空對邵司叮囑道:“爸爸,別衝動,千萬不能動手……別動啊,真的不能動手。”

僵持間,另一輛車從外面按照同樣的路線駛進來,媒體瞬間轉移目光,他們眼睛都在放光,看到那輛車車牌號就知道是誰了:“顧延舟!顧延舟來了!堵住!”

兩個當事人碰到一起,他們當然不能放過這個好時機。

陳陽大老遠就看到前面那個人頭攢動的圈子,他剛想讓司機調頭開出去,顧延舟就先他一步說:“繼續開。”

“這……”陳陽自認他家藝人平時腦子挺好使的,怎麼今天不太對勁,“你怎麼想的?前面這種情況我們不能硬碰硬。”

顧延舟隨意捏了兩下手指關節,不置可否。

陳明懂了,他歎口氣,對司機說:“往前開吧。”

說完,他翻電話準備打給歐導,讓他喊幾個門衛過來。

“歐導,是這樣的我們走秘密頻道結果被媒體堵了,是啊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您能不能……”陳陽話還沒說完,顧延舟就彎腰拉開車門下去了,他忙不迭喊,“——延舟你幹什麼去!啊真是,要瘋了。”

邵司正猶豫著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甩開那只拽著他衣角不放的手,毫無預兆地,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低語:“你傻嗎?”

他聽得一愣,再抬頭的時候便看到顧延舟握著那個記者的手腕,眉宇間盡是從容不迫的氣度。顧延舟的眼神從那記者的胸牌上一掃而過,道:“這位元……新娛樂週刊的記者,請你鬆手。”

記者手立馬一松。

邵司心道,憑什麼顧延舟一句話就行,他剛才耐著性子好說歹說都沒用。

……

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泯滅。

顧延舟都站過來了,邵司也不能繼續往車裡鑽。

他只好轉過身,和顧延舟肩並肩站著,面對愈發強烈的閃光燈,深深皺起了眉。

“請問你們倆究竟是什麼關係?”

邵司被問得煩了,拿出李光宗平日裡常用的殺手鐧轉移話題:“今天是進組的大日子,我們來聊些關於面具的話題。”

他說完,直接奪過離他最近的那個話筒,舉著問顧延舟:“顧師兄你覺得面具這個劇本如何?蔣方這個角色對你來說難度大嗎?”

顧延舟倒是沒有想到邵司會用喧賓奪主這招,眉尖一挑,陪著他自導自演起來:“面具在文學史上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這次很榮幸,也很僥倖能夠扮演蔣方這個角色,為什麼說是僥倖呢——因為其實我一開始試鏡,沒有成功。”

邵司:“嗯?居然還有這事?”

顧延舟微微一笑:“是啊,所以我不是蔣方這個角色最合適的人選,它對我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挑戰……說起來,師弟你呢?聽說你試鏡的時候也是一波三折。”

邵司故意跟他唱反調,說:“沒有啊,完全沒有。我很順利,這個角色很適合我。”

在場所有媒體被這兩位戲精搶戲搶得啞口無言:“……”

第二十八章

“能不能講一下你們和王某某……”仍有記者不肯放棄,插空詢問,“還有外套又是怎麼回事……”

顧延舟刻意停下來聽那位元記者講完,接著好像真在回答他的問題似的,一本正經道:“這次面具的投資製作也是下了血本,場景服裝全部都是原創設計,盡力做到還原度最高。”

邵司:“我們進組前兩周並不是去拍戲,是去跟著學習專業知識,比如我對戲曲就不太瞭解,唯一學的那點也是應付試鏡,根本不夠用……接觸了才知道京劇真的是一門學問,你們有時間可以多弘揚弘揚國粹。”

“所以面具,值得你們期待。”顧延舟說完,把話筒推給邵司。

邵司接過話道:“是,值得期待。”

“這怎麼播?”

一陣沉默過後,幾家媒體開始竊竊私語地討論:“……哎,你們家的稿子打算怎麼寫?”

“我不知道啊我跟上頭彙報了還沒有給我回復,你們娛樂前線打算怎麼整?”

“我們也不知道,問問後面那個‘娛樂圈嗨翻天’吧……”

“娛樂圈嗨翻天”派過來的小哥哥扛著大攝像機,欲哭無淚:“我們是直播……”

……

然而他們沒有機會繼續糾結下去,歐導帶著人很快殺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矮胖小老頭,騎著自行車,遠遠騎過來,還伸出一隻手指著他們喊:“幹什麼都——老子的地盤也敢撒野,都給我滾出去,說你呢,還愣著,把你那破直播給我關了!”

“小心點,老子十八個保鏢在這,打得你們找不著北!”

歐匯出馬,媒體頓時一窩蜂作鳥獸散。

陳陽幾分鐘前給歐導打的電話,現在人來了,他可算松了一口氣。

而李光宗沒見過這個歐導,之前陪邵司去試鏡也只是在門口等著,乍一見,瞠目結舌道:“……挺,挺有個性啊。”

顧延舟走上前一步,問候道:“歐導。”

邵司:“歐導好。”

歐導把自行車停在邊上,沖他們揮揮手:“好好好,我還得謝謝你們,給咱劇做了那麼大的宣傳。”

說著,歐導朝他們走過去。

顧延舟道:“您客氣了,不管怎麼說,我們給組裡帶來了困擾,實在抱歉。”

邵司的關注點卻在歐導身後那群‘保鏢’身上,他還真沒見過帶著一群保鏢出場的導演,他小聲腹誹道:“……我去,黑道的嗎。”

“想什麼呢,”顧延舟跟他靠得近,聽得清楚,他抬手輕輕彈了彈邵司腦門,道,“都是群演。”

邵司側側腦袋:“幹什麼你,別動手動腳的。”

他這一動,顧延舟的手不但沒收回去反而狠狠地揉了揉他發頂。

“……”邵司撇撇嘴,沒再跟他計較。

群演。

哪來那麼敬業的群演,左青龍右白虎,清一色穿著黑色背心配西裝,個個長得五大三粗。

邵司道:“我們今天又不拍戲,不是說先閉關集訓。”

李光宗摸摸腦門:“這問題我也想問。”

“那些人啊,”歐導說著隨手往西邊一指,“都是我問隔壁‘古惑仔’劇組借的。老齊還說三百多個群演都隨我調用……他真是有病,哪用得著三百多,我又不是上戰場。”

……

簡單聊過幾句,歐導說:“行吧,那你們繼續往前開,等會兒在大廳門口集合。”

他們哪能自己坐著保姆車,讓歐導騎自行車回去。影城那麼大,過去也得廢些時間,況且歐導又上了年紀。

最開始這意見是顧延舟提的,讓歐導坐他車,他騎著歐導的自行車過去。

陳陽當然不同意:“自行車還是我騎吧,延舟你跟歐導坐車。”

顧延舟:“你湊什麼熱鬧。”

陳陽昨晚忙著工作,幾乎一宿沒睡。

李光宗在心裡把自己男神誇了一遍,誇他人帥心善,然後毫不手軟地把邵司一併推出去:“快點,搶車!尊老愛幼知不知道,你杵這兒站著幹什麼。”

這可是個在導演面前塑造形象的大好機會!

上啊爸爸!

結果最後兩輛保姆車都開走了,只剩下邵司和顧延舟對著自行車爭執不下。

邵司摸摸鼻子,看看周邊空曠的場地,不情不願道:“這樣吧,猜拳,誰輸了誰站後面。”

這輛破車,連後座都沒有,只有後軲轆那裡有兩塊突出來的落腳板。

顧延舟上下打量他兩眼:“猜拳?”

“你那什麼眼神?”邵司道,“不然打一架?”

……

邵司握著拳,喊完‘石頭剪刀布’,顧延舟毫不猶豫地出了‘布’。

邵司低頭看看自己的一成不變的拳頭,納了悶了:“你怎麼知道我會出拳頭?”

“猜的。”顧延舟將那輛已經試用多年的老爺車推出去兩步,順便解釋道,“猜你懶得換手勢,結果你還真懶得換。”

懶得張開手出布,或者伸出兩根手指頭出剪刀。

邵司:“……”

他竟然無言以對。

李光宗和陳陽像兩塊望夫石一樣,站在影視基地c區大廳門口,等那兩位騎老爺車的大爺過來。

陳陽估算了一下距離,道:“這都過去兩分鐘了,怎麼還沒到。”

李光宗:“不會又碰上狗仔了吧?”

兩人沉默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異口同聲道:“那輛車有後座嗎?”

沒有。

沒有後座。

艱難地站在落腳板上的邵司可以明確回答這個問題。

他抓著顧延舟的肩,任由風迎面吹過來,鑽進他衣擺裡,冷得哆嗦。

“還有多遠啊。”邵司站得累了,並且覺得現在這個姿勢尤其傻。

他微微彎腰在顧延舟耳邊說,“我們倆換一會兒?”

顧延舟:“沒得商量,願賭服輸。”

“……就一會兒。”

“別想了,我不想站在後面像個傻子一樣。”

邵司憋著一口氣:“你罵我是傻子?”

顧延舟騎著車骨拐了彎:“你非要把話挑明瞭說?”

“顧延舟!”

面對身後某個人氣急敗壞地喊他名字,顧延舟細不可聞地彎起嘴角道:“說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騎過自行車了。”

入了這行以後,太多事情都受到限制。

說什麼做什麼,總要有人盯著。

有時候逛個街給笙笙挑生日禮物,運氣不好被人認出來,還會造成商場暴動。

“你一定更沒有嘗試過站在自行車後面的感覺,更自由。”

邵司仍然不肯放棄,堅持道,“認真的,你要不要試試。”

……

幾分鐘之後,李光宗遠遠看到他家邵爹鶴立雞群地迎風站著,衣袖紛飛。

“幹啥呢這是,”李光宗說著偷偷用手機拍下了這歷史性的一刻,並且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這樣看過去超傻的,邵司你也有今天。”

邵司從自行車上下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對著大廳門口那扇玻璃窗理頭髮。

他今天出門時原本還是有些中分的髮型,現在額頭張揚地全部露在外面,沒有一縷頭髮倖免。

顧延舟從他身邊走過,一把將他剛理好的頭髮又揉成了鳥窩。邵司捂著劉海喊:“你別亂動。”

“考慮剪個寸頭算了,省事。”顧延舟說著,身形一頓,站在他邊上,玻璃窗裡頓時映出他們兩個人的樣貌。

邵司:“不考慮,謝謝。”

陳陽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還是什麼,總感覺這兩人之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他拍拍李光宗:“他們關係什麼時候那麼好了?”

李光宗恍恍惚惚地答:“……是啊,好羡慕好嫉妒。”

陳陽:“……”感覺這個人也不太對勁。

會議室在二樓,歐導本意是想讓幾個主演相互先認識一下。

女主角是戲曲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叫葉瑄。平日裡很低調,雖然也演戲不過都是些小角色。大家都在猜測著,她會不會憑藉這部戲一躍枝頭變鳳凰。

“好了,現在人都到齊了,”歐導站在前面,手撐在桌上說,“大家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顧延舟打頭陣,一番自我介紹說得簡潔明瞭,不卑不亢。

輪到邵司的時候,會議室裡突然闖進來一個人。

楊澤門都不敲就直接走進來,他的目光掃過邵司和顧延舟,最終落在歐導身上,胸口劇烈起伏:“歐導,為什麼換掉我?——為什麼?”

一夜之間他就變成了一個笑話,之前花錢買的熱搜雇的水軍,都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歐導也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毫不避諱在場這麼多人:“你買題,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麼換掉你。別說我當時跟你還沒有簽合同,就算是簽了,我也寧願賠給你違約金。我不允許組裡混著一個你這樣的人。”

楊澤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是瞞著齊明偷偷出來的。當時只來得及聽到一句他被撤了,頓時大腦充血無法思考,只能急急忙忙沖過來。

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和齊明做的事情敗露。

“孩子,要點臉。”歐導道,“混圈子,不是這樣混的。”

[這個導演太耿直了,]系統聽得忍不住,[我感覺到有個任務物件在離我們遠去。]

[任務物件?他?]邵司撇撇嘴,[我寧願賺不到命也不想跟這種人呆在一起,絕對折壽,入不敷出。]

系統:[既然你那麼任性,我只能跳過楊澤,公佈下一個任務物件了。]

邵司不由地站直了:[任務物件?這裡]

[你左手邊數過去,第三個。]

邵司,目光掠過副導演和編劇,落在一個安靜清秀,看似沒有存在感的人身上。

——葉瑄。

楊澤被保安‘請’出去之後,邵司重新開始做自我介紹。

葉瑄總覺得面前這人眼睛像會說話似的,而且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對著她笑,眼角微勾。

……

[邵邵,我很早就想說了,你每次接近妹子的手段都是這套。]系統不屑道,[好生硬。]

邵司:[可是屢試不爽。]

輪到葉瑄自我介紹了,她顯得有點拘謹,微微彎腰像大家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葉瑄。”

可能是常年唱京劇的緣故,她說話的時候尾音有點打著轉,細細的,意蘊悠長。

有種尖銳和柔美揉在一起的感覺,卻並不顯得違和。

葉瑄。

這個在圈子裡默默無聞,一心唱戲的人。

她的背後,又會有什麼故事。

系統:[任務開始,沒有期限,沒有線索。]

系統:[任務獎勵,兩年。]

《面具》是部年代劇,女主角和男二都是戲子,男主是軍官,簡單地來說,就是一個三角戀。

這裡面最複雜的角色,不是兩位男主角,而是女主。

劇情最後一段,高牆外烽火四起,她穿著一身戲服,坐在大院裡給自己描眉。

然後拿著槍,轉著圈,唱了一支《風吹荷葉煞》。

“天上龍華會罷……錦排場本是假,箭機關俺自耍,莽靈山藤牽蔓掛,作踐了幾領□□……任憑我三昧罷、遊戲毗耶。千般生也滅也迷也悟也,管他憑麼掙紮,著了語言文字須差。”

唱到最後,她把槍塞進嘴裡,唱詞停在‘掙紮’這兩個字上,由於張著嘴,甚至都失了音,聽上去倒有幾分滑稽。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扣了扳機。

——‘砰’。

……

這段劇情,邵司無論翻閱多少遍,看了心裡頭都悶得慌。

由於女主角和男二職業相同,所以邵司占了個天大的便宜,除了歐導給他請過來的戲曲老師,他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還可以向葉瑄請教。

只要有藉口接近她,他就有把握從她嘴裡套出點話。

葉瑄唱戲是個中高手,演技卻乏善可陳,所以在邵司上戲曲課的時候,葉瑄在隔壁上表演課。

上午第一堂課,老師主要給他灌輸了很多基礎知識,等到中午休息的時候,邵司喝著水問李光宗:“你男神在學什麼?他又不用唱戲,演技也沒問題。”

李光宗不愧是迷弟,顧延舟一舉一動都在他監管之下,他回答說:“在給葉瑄上表演課。”

邵司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這歐導可真是物盡其用。

於是邵司穿著一身大紅色戲服過去串門,在門口就聽到顧延舟在講什麼:“你想想,你在這個世界上如同行屍走肉,你甚至從頭到尾不曾掙紮過……你對他們兩個人的愛不屑一顧,你設計害死他們,這種時候你的心情是什麼樣的?”

葉瑄小聲地回答:“扭曲?我是一個無情的人?”

“你有情,”邵司推門而入,抬腳間衣擺晃蕩一下,這紅色紅得有些刺眼睛,“你的感情都在戲裡……可現實跟唱出來的戲完全不同,所以你不知道你該怎麼活下去。”

“你是整個劇本裡,唯一一個不戴面具的人,因為你根本沒有一張自己的臉。你演虞姬的時候,你就是虞姬。你演蘇三的時候,你就是蘇三。”

“你永遠活在戲裡。”

葉瑄:“……”

顧延舟放下劇本,看著邵司:“你這樣說,她聽不懂。”

邵司:“聽不懂?”

葉瑄點點頭。

“噢,那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這個還是得按照自己的理解,”邵司摸摸鼻子,轉言道:“中午有空一起吃個飯嗎?有點專業方面的東西,想問問你。”

邵司這番話明明是對著葉瑄說的,顧延舟卻收起劇本,認真地回答他:“去哪吃?正好我也有點餓了。”

“……”懷疑這人是故意的。

邵司想了想說:“樓下麵館?比較近,不會耽誤多少時間。”

他們集訓只有兩周的時間,工作量相當大,往常都是需要兩三個月,也不知道歐導是對他們過於自信還是什麼……只定了兩周。

葉瑄看著文文靜靜,挺秀氣的一個小姑娘,相處久了,邵司卻覺得她骨子裡有點冷漠。

一頓飯的時間,邵司開始還真裝模作樣問了幾個專業問題,葉瑄耐心替他解答:“……唱、念、做、打,是京劇表演的基本功。”

幾個問題問完之後,邵司又問了一些‘你為什麼會選擇戲曲學院’之類的問題,葉瑄都三言兩語含糊其辭地代了過去。

然後她悶不做聲地吃完了面,放下筷子作勢要掏錢付帳,邵司怎麼攔也攔不住。

“沒有要你們付帳的道理,還請你們別為難我。”葉瑄說完,放下錢走了。

邵司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個小姑娘並不像看起來那樣好說話。

顧延舟看著他,用筷子敲了敲桌子:“回神了,人都走了還看。”

邵司面不改色:“……我在看時間,那邊牆上掛著鐘,離得遠看不太清。”

顧延舟挑了一筷子面,沒有戳破他。

結果兩人吃完面,結帳走人的時候,顧延舟坐在椅子上,突然說了一句:“我發現你挺喜歡勾三搭四的。”

“……”

邵司腳下差點一滑,他堪堪穩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第二十九章 [捉蟲]

“什麼勾三搭四?”邵司腳步一頓,站在原地不動。

顧延舟嘴角輕扯:“沒什麼。”

然後兩人互看半天,顧延舟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

看他一副淡定的樣子,邵司頓時也不確定自己剛才到底有沒有聽錯。

這時候顧延舟又站起來,他抬手將襯衫折上去的一截袖口擼下來,道:“我付帳。”

“說好了我請。”

兩人說著說著竟爭搶起來。

顧延舟走在前面,邵司先是拽他胳膊,然而效果甚微。

眼看顧延舟正要掏錢,情急之下邵司手從他腰際穿過去,看上去像是摟著他似的,偏偏邵司本人還不自知,一個勁說:“顧延舟,你別逼我啊。”

“……”顧延舟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不該說鬆手。

邵司順著他的手,摸到他左邊口袋裡的錢包,然後連帶著他的手一齊按住不放。自以為聰明地牽制住顧延舟,然後用空餘的那只手在褲兜裡翻錢。

顧延舟側頭,從他這個高度剛好能看到邵司那個不小心就能變成露肩裝的大領口。

最近這段時間開始入冬,氣溫降得厲害。而這人像是不怕冷一樣,永遠穿得寬鬆又單薄。

其實這個問題邵司也多次跟造型師反映過,他也不想穿得那麼騷,而且重要的是……真的好冷啊。

然而每次造型師妹子只會指著他鼻子恨鐵不成鋼地罵:“太氣人了,你根本就懂不懂時尚!”

“如果你說的時尚是靠暖寶貼硬撐起來的話,我是不太懂。”邵司當時在打遊戲,停下來認真地問她,“lisa,這種天氣,能不能別作妖了?”

造型師lisa小姐當場強調自己身上穿著的那件超短裙,還沒穿打底,兩條腿光溜溜的:“這種天氣是什麼天氣,哪裡冷?”

邵司沉默半天,只能說出一句:“……你們女人是怪物嗎。”

結果賬還是顧延舟付的,邵司本來都要把錢拍到老闆娘桌上了,但是對上老闆娘似笑非笑還有點曖昧的眼神。

邵司:“……”

倒是顧延舟抽出卡,冷靜地遞過去:“刷卡,謝謝。”

老闆娘笑呵呵地接過,她不論做什麼事情眼神都沒有從他們倆身上挪開。直到把卡再度遞回去的時候,她才終於忍不住說:“你們要幸福啊。”

顧延舟:“……”

邵司:“……你是不是也誤會了什麼?”

老闆娘彎腰從櫃子裡掏出相機,一看就是經常找明星合影的類型,對邵司的問題避而不答,只說:“可以跟你們拍個照嗎?我是王導的粉絲。”

邵司順手掐掐顧延舟的腰,偷偷問:“這粉的關係是不是有點遠?”

而顧延舟只是對老闆娘微微頷首道:“抱歉,今天不太方便,還有事要忙,希望你能諒解,改天一定。”

老闆娘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樣子,這家店在影城裡開了也有許多年頭了,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圈外人。

她聞言笑笑,沒有什麼太大反應,只覺可惜地放下相機:“好的,下次還來啊。”

等兩位年輕人走出店門,老闆娘才拿起手機撥電話:“囡囡,我見到你整天念叨的兩個小夥子啦,他們是不是結婚了呀,我看著像……一個小男生還一直抱著另一個小男生的腰呢……誰抱誰?我認不出誰是誰啊。”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不消多時,嘈雜中傳出一個女孩子興奮的聲音:“媽媽,你真看見了?有沒有幫我拍照啊?那個看上去比較冷的就是邵爹,很好認的!”

老闆娘想了想:“沒有冷冷的呀……”

“不會吧,”那個被喚作‘囡囡’的女孩沉默兩下,“……這難道就是愛情的力量?”

愛情個屁。

這是搶著付帳的力量。

邵司做人還是有原則的,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平時他請別人也就算了,一旦讓別人付帳他總是會習慣性地渾身不舒服。

這個毛病身為邵司經紀人的李光宗清楚得很,他有時候自己墊錢給邵爹買瓶水,他家邵爹也不會忘記把兩個鋼鏰還給他。

沒有鋼鏰的時候就直接甩整錢,身上帶了多少甩多少。

終於有一次李光宗只是走兩三步幫他帶個霜淇淋,卻收到一張一百塊钜款,而且對方還揚揚手毫不在意地跟他說別找了。

李光宗偶爾也是個挺有骨氣的男人,他就沒要那一百。

結果邵司認認真真地盤算起給他支付寶轉帳。

所以現在他大老遠就聽到走廊上好像有人在吵架,走出去兩步打開門,就聽到他家邵司在叫他男□□字。

“顧延舟!”

邵司倒著走路,在顧延舟前面,跟他面對面,強調道:“aa,沒得商量。”

顧延舟像是看著家裡寵物在自己面前無理取鬧一樣,沒說什麼,只是在邵司倒著走可能要撞上什麼東西的時候拽他一把,將他拽回來然後斥道:“好好走路。”

“……”

李光宗站在門口,心情複雜,他趕忙走上前把邵司攔下來:“幹什麼呢這是,你跟顧影帝吵什麼架?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邵司:“沒跟他吵。”

李光宗才不管他說什麼,只顧著向男神致歉:“不好意思啊讓你見笑了,其實我們家邵司平日裡不是這樣的,他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成熟穩重……你們別有什麼誤會。”

邵司在邊上涼涼道:“說了沒吵。”

李光宗瞪他一眼:“你可拉倒吧,”

……反了你。

最後顧延舟澄清是真沒吵架,李光宗才把那份心重新塞回肚子裡。

先不說顧延舟是他男神,就現在兩人這個身份這個關係,前後輩的,還真不好交惡。

邵司這人他熟得不能再熟,你要真戳到他底線了,他壓根不會管對方是誰,直接跳起來就是一頓揍。就像當初齊明被揍到鼻樑斷裂一樣。

不多時,陳陽也趕了過來,還拎著給他們帶的幾杯咖啡。

幾人在休息室裡各看各的資料,邵司腿翹得老高了,一本厚厚的《戲曲入門》攤在腿上。

李光宗喝著咖啡突然想起個事來:“爸爸,前天開會那事兒你記不記得?”

邵司微微側頭:“什麼?”

“直播啊——”李光宗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每個月三小時直播時間。”

他說話時候音量沒控制好,挺大聲的,陳陽和顧延舟頓時也不由地朝他那邊看過去。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說完後,李光宗把邵司扯起來,“來,我們出去說……這個新規矩好像是從這個月開始實行,但是現在已經月末了啊……”

邵司腳步虛浮,跟在他身後,不耐煩地眯起眼:“什麼直播,我怎麼不記得。”

李光宗氣不過:“你還好意思講,你一直在打農藥!”

邵司頓時不說話了。

結果兩人走到廁所門口,邵司靠在牆上等李光宗翻備忘錄,幾分鐘後,他們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巨大的問題。

“硬性直播沒問題,一個月三小時的直播量也沒有問題。不過這個事情怎麼想也不應該從這個月開始實施啊,今天都已經二十九號了。”

面對李光宗的抱怨,邵司顯得平靜許多,他抬腕看看手錶:“離繼續集訓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要不現在先播著?”

李光宗:“那剩下的呢?”

邵司抓抓頭髮,臉上沒有表情,但是語氣卻十分認真:“你說我晚上直播睡覺,他們樂不樂意看。”

李光宗:“……”

現在是中午十一點整。

邵司和顧延舟的緋聞原本就鬧得沸沸揚揚,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然而當上午‘娛樂嗨翻天’直播蹲守在影城秘密頻道路口,採訪兩位當事人的時候,風向瞬間又變了。

——這什麼鬼?這是在搶戲嗎?我竟很想笑。

——強勢宣傳,很好,我是服氣的。順便一說,這cp感真的快溢出螢幕了啊。

——樓上兩位不要再說了,讓我們來談談《面具》吧。

——哈哈哈哈哈談面具的那個你站住別走!

所以當邵司在廁所最裡面一個隔間裡窩著,毫無預兆地開始直播的時候,大家又炸了。

觀看人數漲得飛快。

幾分鐘之後很多人已經開始卡成黑屏。

邵司曲著腿坐在馬桶蓋上,由於輕度近視加上評論刷得太快閃得眼花,他不得不湊近些,眯起眼睛看螢幕。

無數個‘結婚’、還有‘顧延舟’,像兩道閃電一樣不停地從他眼前劈過。

“能不能禁言啊這個?”邵司看得累了,皺起眉,“怎麼搞?”

李光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不能,你不要瞎搞。”

隨著‘禁言’這兩個字一出,評論清一色地變成了:讓我們來聊聊《面具》吧。

——《面具》真是近代文學史上的里程碑。

——是的,那真是一部無法超越的傳奇。

——我個人認為它最突出的部分是以超現實主義手法進行鋪張遞進,以及時間線的交叉使用十分巧妙,在現實中融入荒誕元素。

——……對不起我編不下去了。

邵司平時工作忙,挺少跟他們互動,尤其是在微博這樣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現在看倒是覺得挺新鮮。

這時候他又留意到有個評論問他在哪裡,說邵爹身後幾塊瓷磚覺得不太對勁,是不是在劇組新搭建的哪個房間場景裡。

——白色瓷磚,這一定是第四十六幕,大家把書翻到一百二十頁,在這一頁上出現了三次白色瓷磚。

——樓上技術帝啊。

——我們是不是瘋了,文學氣息那麼濃厚?

——不多說淘寶已下單,等我看了這本書再跟你們戰。

邵司舉著手機帶著幾百萬個人參觀了一下這間狹小的廁所,最後把焦距對準坐在馬桶蓋上的自己:“……看清楚了嗎?”

幾百萬線上網友:……

第三十章

“是這樣的,解釋起來有點麻煩,所以我就不解釋了。”邵司坐在馬桶蓋上換了一個姿勢,將曲起的腿再度放下來,道,“先播半個小時啊……晚上還有一播,問個問題,我播睡覺你們看嗎?”

“你們別刷那麼快,我要瞎了……都看是吧,那我晚上播,”邵司眯著眼在瘋狂滾動的無數條評論裡挑挑揀揀,“……跟誰睡?什麼跟誰睡,小小年紀思想都挺豐富。”

邵司自動過濾‘顧延舟’這三個字,然後悲哀地發現剩下就沒什麼評論可看了。

好不容易有一條,還是問他冷不冷。

邵司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一點都不保暖的大毛衣,然後抬起頭說:“冷,在這裡我要隆重介紹一下我的造型師lisa小姐,她微博叫‘lisa小狗蛋兒’,可以的話麻煩你們幫忙轉告她,我真的很想穿羽絨服。“

提起造型師,邵司找到了跟他們聊天的話題:“她大冬天穿著超短裙歧視我,說什麼穿羽絨服就不算男人,簡直無理取鬧。”

李光宗敲敲隔間門板:“你說話小心點,lisa前陣子入手一件透視裝,她覬覦你想讓你給她當模特想很久了。”

“……她不會有機會的。”

已經有手速快的同志到達戰場,然後他們哭笑不得地返回直播間裡評論:邵爹!什麼小狗蛋兒!人明明叫小仙女兒!

你完了!等著穿透視裝吧!

lisa的微博雖然也是個大v,不過大家平時都以為她是美妝穿搭博主。她從來沒有借著邵司炒熱度什麼的,就算有關於邵司的微博,也用了代指‘他’。網友越扒越覺得好玩,因為她的微博裡充斥著對邵司的吐槽。

比如這條:今天真的好氣,在破洞牛仔褲里加條秋褲算什麼鬼提議啊,這兩個人是瘋了嗎,日常想辭職[/攤手]

於是lisa的微博瞬間淪陷。

直播時間過得很快,邵司提醒道:“還剩五分鐘啊——”

——別哇qaq!再多播一會兒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注意到邵爹的表情了嗎,非常迫不及待。

——友情提示:各位剛來的朋友們,此次廁播即將圓滿結束,晚上睡播再見。

“五分鐘,聊點什麼好。”邵司想了想,“直播是不是都要說些謝謝某某某送的小火箭什麼的……”

不顧廣大網友的反對。

邵司當起播報員:“謝謝‘鹹魚’的玫瑰花……”

然而他說了兩句,覺得特別傻,最後摸摸鼻子道:“這樣吧,早上學了兩句戲腔,唱給你們聽聽。”

邵司唱戲腔唱得並不專業,從氣息便能聽出來頗為業餘,不過他也是剛入行,天資算是不錯的了。尤其那幾聲彎彎繞繞清越如箏的調子,與其說是淒怨,聽著倒有幾分邵司嗓音裡獨有的冷意。

邵司唱歌的時候,眼皮習慣性微微閉上。

直到最後一個音收尾,他才緩緩睜開眼睛,讓人覺得他眼角那道輕微上調的弧度像他的聲音似的,熨成一團漣漪。

百萬網友:雖然不聽不懂在唱什麼……不過好好聽啊!

邵司唱完一小段,又看了眼時間,毫不留戀道:“時間到了,我關直播了,再見。”

“你晚上真直播睡覺?”兩人從廁所走出去,李光宗還是難以想像這個畫面。

邵司:“不然呢,我直播打農藥嗎?”

李光宗:“……”

“對了,保姆車裡有外套,你要冷的話我給你拿去。”

李光宗說完,轉身小跑往車庫去了。

邵司腳下步伐沒停,晃晃蕩蕩地往上課的那間教室裡走,然而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隔壁房間虛掩著的門裡傳來幾聲輕不可聞的聲音。

——是葉瑄。

他試探著推開門,往裡面看了兩眼,並沒有看到人。

循著聲音走,走到角落小房間門口。

那是用來放道具的小倉庫,位置隱秘,不仔細看,很難發現角落裡還有一扇小門。

有時候劇組裡東西堆不下,就會往這裡面堆。

邵司走到門口,沒敢再繼續往前走——因為那聲音已經很近了,雖然隔著門板,有些字音聽起來還是模糊難辨,但是大致意思卻是可以憑藉其他音量比較大的零碎詞彙推斷出來。

葉瑄聽起來情緒很不好,但是又要壓著這種過分激動的情緒,故作鎮定地問:“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葉瑄沉默著在裡頭來回踱步。

有好幾次踱到門口停下,邵司都以為她會直接推開門出來。然而每次做好準備之後,腳步又遠去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葉瑄沉靜下來,語調還是往常那樣,細柔婉轉,“好的,那就拜託您替我轉告老先生一聲。”

這個老先生……

是誰?

邵司暗自把這三個字記在心裡。

就在他琢磨的時候,門‘啪嗒’一聲開了。

葉瑄本來要往前走的腳步頓時收回去,並且再度向後倒退兩步,她眼神裡帶著幾分隱藏著的探究:“你怎麼會在這裡?”

邵司眨眨眼睛,扯謊面不改色:“我找顧延舟。”

他說完,發現葉瑄仍舊在打量他。

邵司深知該如何演才能讓她信服,眼裡流轉出一些恰到好處的無措和困惑:“剛進來,聽到這裡有什麼聲音就想過來看看,然後你就開門了……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葉瑄果然放鬆下來,雖然還是有點僵硬,不過好歹客套著笑了下,說:“沒有。”

“那就好。”

邵司正欲再說些什麼,只見葉瑄抬手往他身後指,蔥白的指尖在空中點兩下都像是蝴蝶將要展翅欲飛一樣,唱戲多年的風骨不是蓋的。

他沉吟著,這戲拍下來他以後會不會伸個手指也要在空中顫幾下的‘老戲骨’。

然後葉瑄說:“顧先生在門口。”

“……”說曹操曹操到。

顧延舟帶著劇本走過來,由於室內氣溫比較高,所以脫了外套,裡頭只穿著件黑色單衣。他彎腰隨意將劇本放置在桌面上,道:“聽說你找我?”

邵司心說,你來那麼快幹什麼,藉口我都還沒有編好。

“嗯,是啊。”他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在顧延舟對面站定。

在顧延舟上上下下幾番打量之下,邵司從兜裡掏出一張五十塊錢,接著又摸了幾個鋼鏰出來,一起塞進他手裡:“給你……還是你要支付寶轉帳?”

顧延舟:“你跟我杠上了是吧?”

邵司:“當然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說完又暗暗看一眼葉瑄,覺得這姑娘真是深不可測。

她極其擅長跟人劃清界限。

二十多歲的年紀,卻有著跟同齡人完全不相符的成熟。能夠三言兩語,避開所有熱絡,好像永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看來要想接近她,必定要打一場持久戰。

不過《面具》的拍攝行程定的是半年,這半年裡,機會多得是。

然而他沒有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那麼快。

下午。

邵司再度穿上戲服,跟著老師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學。

他有些舞蹈功底,不過也正因為之前學的類型是現代舞,所以動作節點上有很多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小習慣。

“你這個地方,胳膊肘揮出來的時候太硬了,手腕別繃著,柔和一些。”梅老師已經年過七旬,頭髮花白,但是訓斥人的時候絲毫不減當年威風,據說還是梅蘭芳老先生的後人。

“這個動作你再練練,什麼時候練好了我們什麼時候繼續。”

邵司現在學的這一出,是相當有名的“霸王別姬”。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刹那。”

不止是動作,念唱時還要斟酌那些百轉千回的情緒,除此之外,眼神也相當重要。

就這麼一小段,邵司練到最後都不知道已經是多少遍了,練到最後,鼻尖都泛起一層細密的汗水。

梅老坐在旁邊,沏上一壺茶,慢悠悠地喝了幾杯,像是在戲園子裡聽曲似的。

估摸半個時辰之後,梅老終於淡然道:“行了。”

然後他又取了個空茶杯,茶杯的顏色是茶通透的綠色。

老先生拎起茶壺倒上一杯,頓時煙雲滾滾,香氣四溢。

梅老身穿老式舊棉服,袖口寬鬆略微下垂,他說話間抬手將那杯茶推到對面去:“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趁著邵司喝茶的空檔,老人坐在他對面,佈滿深褐色皺紋的手隨意在桌面上敲點著,嘴裡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曲調,咿咿呀呀,摧枯拉朽似地,放縱在聲色裡。

等邵司放下茶杯,梅老輕敲桌面的手略微一頓,他似乎是透過邵司,看著另一個人一樣,眼底有些惋惜和悵然:“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有幾分像我以前教過的一個學生。”

邵司起初不以為意,直到梅老又歎息著說出他的名字。

——“那孩子叫葉清。”

第三十一章

葉清。

邵司不敢確定梅老嘴裡說的那個葉清究竟是哪個葉清。

是他年少時候從答錄機裡聽到的那段磁帶裡,唱腔精緻,嗓音冰到極致的人?

“你同他有幾分相似,可能是身段,又或者是唱詞時候聲音比較像……剛才我一晃神,好像又回到以前在大院裡教他唱戲的時光。”

梅老眼神極其悠遠,哪怕已經上了年歲,眼底依舊一片清明:“他是個好孩子,可惜啊,老天爺沒有好好待他。”

[梅老,線索人之一。]系統冒出來提示,[其他依舊情況不明。]

[他是線索人?]

[是的。]

系統很少會給他提供線索人,因為長年出於報廢狀態,能力不足。

邵司一念之間又想起來,以前系統提供過幾個為數不多的線索人,不是老弱就是病殘。

[因為我只能夠檢測出,生命體征較弱的那些人。]

[……不用你說,我大概已經猜到了。]

系統沉默一會兒:[你面前這個老頭子,活不過今年年底了。]

梅老看起來身子骨很硬朗,不像是得什麼大病的人。

邵司聽後,心緒百轉千回。雖然知道生死無常,他也常年遊走在這邊緣,還是沒辦法看淡。

“您說的這個葉清,是二十幾年前……唱《歲暮天寒》的葉清?”邵司暫時拋開那些情緒,直起身子,切入正題,“他是您的學生?”

梅老顯得很意外:“你知道他?”

現在的人哪裡還會記得,當年有個風華絕代的葉清。

邵司道:“因為要演這個角色,我做過很多功課……對他略有耳聞。”

這樣一說,確實說得通。

梅老又給自己滿上一杯茶,拿起茶杯的時候手細微顫抖著,他歎口氣:“難得了,還有人知道他。”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十三歲。我當時資歷也不夠,嚴謹了說,稱不上是他的老師。”

茶氤氳起一陣綿延的香氣,細細聞著,還有些苦味。

葉清資質奇佳,從小學習唱戲,後來影視行業飛速發展,‘星探’橫行,葉清就這樣糊裡糊塗地進了演藝圈。

“當時我就該阻止他,”梅老說,“也許之後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情……罷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什麼用,都過去了。”

從梅老口中,邵司能夠簡單地梳理出這個‘葉清’的生平。

葉清進入演藝圈之後,表面上順風順水,背後吃了些苦頭,最後抑鬱症自殺。

可這些也都是些表面上的東西,不能說明什麼。

電光火石間,邵司想到,黑幕關鍵人——葉瑄。

一個葉瑄,一個葉清,這兩人會有什麼關聯?

然而梅老接下來這句話,打消了邵司的疑慮:“……只是可憐了小清,無父無母,從小被班裡一位老師傅撿來養著,而且到死……都沒有子嗣。”

孤兒,至死都是孑然一身。

邵司心道,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世界上相同姓氏的人那麼多,這也稱不上什麼線索。

一下午時間匆匆過去,晚六點準時下課。

六點以後,邵司還要回一趟公司。

這一下午,邵司跟梅老的關係可謂是突飛猛進。

對邵司來說,不單單因為梅老是線索人,他確實是很喜歡這個老人家。一身古韻,沉穩大氣,像杯陳年老酒。

而梅老,向來對勤奮刻苦的孩子沒有抵抗力。

顧延舟給葉瑄上完表演基礎課,從隔壁間出來,就看到邵司在送梅老出門。

邵司略微彎腰,走在梅老身邊,手有意無意地攙著老人家,應該是怕饞得明顯了會引起老人家逆反心理。許多自尊心較強的老人,都不喜歡後輩過分照顧,好像他們真的有多行動不便一樣。

等送完梅老,邵司再度折回來,冷不防被顧延舟堵在門口。

邵司特別配合,自發自覺退後兩步,往門板上一靠,問:“你……有事?”

顧延舟反問:“晚上有空嗎?”

邵司意思意思為難了一會兒,然後很乾脆地說:“沒空。”

顧延舟嘴角輕挑,似笑非笑道:“都不問問我找你幹什麼?”

“……”邵司配合道,“那你找我幹什麼?”

“晚上歐導組了個飯局,周衛平先生也會到場。”

周衛平,就是撰寫《面具》的那位。當年憑藉這本書,他將幾大文學獎項收入囊中,現擔任作協主席,不過繼《面具》之後,再無可以與之媲美的著作出世。

邵司拍戲幾年,最多就是跟編劇溝通溝通,還沒有哪次能夠有機會同原著作者進行探討。

思及此,邵司站直了,改口道:“仔細想想,我晚上還是能抽出時間的。”

這時候,陳陽整理好東西,從隔壁走出來:“我們差不多可以走了……”

陳陽說完腳下又頓住,往邵司那間教室裡看了一眼:“光宗呢?”

“他出去有點事,”邵司抬手,看時間,“應該差不多也快回來了。”

陳陽:“這樣啊,你要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輛車。算算時間,你要再等光宗的話,可能會趕不及。”

歐導什麼都很隨意,但是有一點,最討厭別人遲到,哪怕是吃個晚飯。

邵司這樣一想,便欣然接受:“也行,那就麻煩你們了。”

結果李光宗心急火燎,邊看時間邊開著車返回影視基地的時候,接到邵爹電話,邵爹冷冰冰地對他說讓他不用來了。

李光宗有點蒙:“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狗仔又過來圍城了?”

“沒有,”邵司坐在顧延舟邊上,腦袋歪著,抵在玻璃窗上,有時候車身輕晃會磕到額頭,“歐導搞了個飯局,你直接來錦月飯店……我?我現在在顧延舟車上,要我把電話給他讓他給你打聲招呼?”

李光宗:“……不用了,我現在就趕過來。”

掛了電話,邵司闔上眼睛。

有點困。

長年累月堆積起來的習慣,導致他一坐車就生理性犯困。

耳邊是顧延舟的低音炮,在這逼仄狹小的空間裡傳播著。

他在和陳陽談工作上的事情,雖然沒有注意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那聲音緩緩鑽進他耳朵裡,讓人聽著……又蘇又癢。

陳陽:“總結來說就是這樣,如果沒有什麼太大問題,我們就跟他們直接簽合約了,其實al這個品牌,跟科爾比起來……”

他說得好好的,顧延舟突然示意他小聲些。

陳陽一時沒反應過來:“嗯?怎麼了?”

顧延舟扶了扶靠在他肩頭的那顆腦袋,道:“他睡著了,小聲點。”

“……”

邵司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靠到顧延舟身邊的,大概是睡迷糊了又覺得車窗磕得腦門疼,就換了個方向睡,結果被顧延舟直接按在肩頭。

目睹了一切的陳陽摸摸轉過頭,沒再繼續聊合約,很識相地拿出手機自己玩了起來。

……

男人的心思不能亂猜。陳陽在心裡說,尤其顧影帝的,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明明一開始不是挺不待見人家小邵的嗎。

邵司睡著的時候很安靜。

顧延舟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幫他把垂到眼睛上的髮絲往後梳,露出半個額頭。

然後他鬆開手,那幾縷頑固的頭髮又散落下來,遮住邵司半張臉。

這樣反復撥弄幾次,倒像是他在揉邵司頭髮一樣。

邵司半夢半醒還不忘揮開他的手,含糊不清道:“別亂動。”

顧延舟手一頓。

只聽邵司又皺著眉,說出後半句話來:“……髮型要亂了。”

“……”

“……就這幾嘬毛,還髮型。”

顧延舟說完,想想覺得這夢話說得著實有些神奇,於是又隨手捏捏邵司鼻子,試探著喊他名字:“邵司?”

邵司其實就沒睡熟。

往常李光宗總喜歡趁他睡覺騷擾他,如果他不回應就叨叨個沒完。所以他睡覺習慣性留著一隻耳朵,但是大腦卻是完全是空白的,回應些什麼基本靠隨機。

就比如現在,邵司沒頭沒腦地回了顧延舟一句:“……不知道,再問強.奸。”

……

直到快下車的時候,邵司才發現他居然把顧影帝肩膀當枕頭用。

顧延舟:“舒服嗎?”

邵司剛醒,腦回路有點長,隔幾秒才客套地說:“挺舒服的。”

顧延舟揉揉胳膊:“可我不太舒服。”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套路了的邵司問,“這種時候我除了說聲抱歉還能幹什麼?”

顧延舟抬腕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十分鐘,你可以付諸一點實際行動。”

結果李光宗趕過來的時候,他家邵爹正在給顧延舟錘肩。

“這個力度可以嗎?”

“你撓癢癢?沒吃飯嗎。”

邵司不情不願地說:“……如果你說的是晚飯的話,確實還沒吃。”

第三十二章

周衛平老先生,五十多歲的年紀,看著倒不是很顯老。花白的兩鬢特意染成烏黑色,眼神深邃,雙眼皮又寬又大,凹陷下去,襯得他整張臉都立體起來。

他一進門,歐導就將目光從牆邊掛鐘上頭挪開,看准了時間道:“你每次都是掐著點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周衛平臂彎裡掛著外套,笑著說:“你不也還是老樣子……瞎講究,沒遲到不就行了。”

歐導開玩笑說:“是了,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才不稀罕我這個糟老頭。”

在場所有人都不認識周老先生,除了集體站起來迎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還是顧延舟舉起酒杯,仰頭一口悶了,對周衛平揚揚空酒杯杯底,頷首道:“周老師您好,久仰大名。”

邵司從幾分鐘前就開始百度這個周衛平,還在朋友圈裡問了這個周老師有沒有什麼特殊愛好、性格特徵、平時喜歡吃點啥。

他站在顧延舟身邊,看著顧延舟喝酒時候喉結滾動兩下,緊接著他的手機也震動兩聲。

邵司不動聲色地點開盆友圈評論,飛速一瞥,看到以前合作過的一位編劇小姐姐這樣回復道:我只知道周老師雖然籍貫在余南市,其實從小在江北長大,那邊人喝酒喝得挺厲害。

邵司看完後反手將手機塞回褲兜裡,此時顧延舟正好把酒杯放下來,手指骨節分明。

……

好奸詐。

這人簡直深不可測。

顧延舟在圈內名聲口碑能夠輕而易舉堆砌起來,很多人都將其歸結于他的高情商。

李光宗就時常拿他給邵司上課,教他待人接物應當如何如何。

起初邵司不以為意,翹著腿隨口道:“……一定要迎合那些傻逼?”

“這怎麼能叫迎合,這是出於禮貌和尊重,不是說你給人點頭哈腰就是迎合,也不是說你明明不喜歡這個人還要對他好言相待就是迎合。”李光宗試圖給邵司科普過人際交往的常識,“這只是一種避免麻煩、同時又節省時間的手段。”

奈何邵司隨心所欲慣了,他左耳進右耳出,嘴上隨口一應,真有什麼事情還是全憑心情行事。

還是因為池子雋那事,他差點把剛大病初愈的齊明再度摁在地上打,多虧周遭人過來拉架。

齊明那兔崽子從地上爬起來,抬手擦擦嘴角,指著邵司說:“你給我等著,我沒讓公司封殺你,就是想讓你知道——沒有我,你屁都不是!想在這個圈子裡混出頭,沒戲!別他媽不識抬舉。”

李光宗當時剛接手邵司,手足無措地拉著他往邊上退:“別動手啊,有話好好說……”

邵司真想甩開他的手,說一句‘慌什麼,打死了算我的’。

然而齊明手指從邵司臉上挪開,又直指李光宗,陰陽怪氣道:“邵司,你身邊這個,李什麼來著,半吊子出身,混了三年手底下藝人一個都沒紅,你就跟著他這種資質的經紀人一塊兒趁早收拾收拾滾蛋吧!”

事情確實本該像齊明設想的那樣,沒有資源的邵司加上一個人脈圈不是很廣的經紀人,兩個人撐死了只能在“三線”待著。

不過也許正是因為齊明太自信,所以讓他們鑽了空子。

邵司在演了幾個配角之後,意外接到一檔綜藝節目的邀請。

那檔綜藝相當冷門,各種遊戲環節的設計也是前所未有,製作組大概也從來沒有想過,它居然會爆紅。

邵司紅了,齊明的手再長,也沒辦法對一個“能給公司帶來巨大利益的人”怎麼樣。

公司就成了邵司最硬的靠山。

不過這兩人之間的矛盾一直讓李光宗感到非常擔憂,他經常給邵司講:“你別老動手,我跟你講個我男神的事……前幾年有屆電影節晚宴,我男神上臺致辭的時候,一個不長眼睛的小鮮肉喝醉後沖到臺上,潑了他一臉水,還罵了很多難聽的話,這事換了是你,你怎麼樣?”

邵司想都不想道:“他完了,別想活著下臺。”

“這就是你跟影帝之間的差距!”李光宗捧著胸口說,“你知道嗎,顧影帝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永遠都那麼……溫柔得像春天裡的微風……”

微風……

神他媽微風。

等邵司從這段往事中回過神,大家都已經坐在位置上,聊天的聊天,拼酒的拼酒。

不多時,包間裡煙霧繚繞起來。

今晚葉瑄也在,邵司暗暗觀察她半天,沒看出來什麼異常。

這姑娘從頭到尾就夾了幾筷子青菜,喝的還是白開水。

最後邵司實在是受不了包間裡這股越來越熏人的煙味,起身出門,打算去外面透透氣。

他繞了一圈,最後選擇在廁所附近找了個有隱秘的地方,靠著牆給池子雋發微信。

誰知道這一躲,竟目睹了一場好戲。

先是顧延舟緩緩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

只見顧延舟衣領豎起,指尖夾著煙,跟一個看不太清臉的中年男子聊了一會兒。

聊完之後,顧延舟又從掏出一疊什麼東西,交給那名男子。

男子收下,四下環視幾眼,然後腳步匆匆地走進男廁所裡去了。

……剛才那疊,是錢吧?

邵司眯著眼,心下不合時宜地泛上來四個字:py交易。

從邵司這個角度看過去,那邊發生了什麼一覽無餘。

不過對方看不見他,因為邵司蹲的角落裡有一盆巨型盆栽擋著,形成天然屏障。

幾分鐘後,邵司清清楚楚地聽到廁所發出一陣豬叫聲,“嗷”地一下,聽得人陡然一驚。

這時候顧延舟在門外吐出最後一口煙,然後三兩下掐滅了煙頭。

“……”

廁所裡的聲音越聽越迷幻,先是喊‘救命’,後來直接喊什麼‘我錯了饒了我吧’。

邵司聽得手一抖,不小心點到池子雋發過來的語音,偏偏手機還是擴音狀態……

池子雋這傻孩子,聲音還特響:

——“四(司)哥!我麻辣燙連鎖店開起來了哈哈哈哈哈!有空來捧場啊~”

……

邵司思考著,等下顧延舟循著聲音過來,他是趕緊跑,還是直接大大方方地探個頭跟人打招呼。

在邵司猶豫不決的時候,顧延舟已經走過來,並且單手撥開角落裡那盆像棵樹一樣的盆栽枝葉,見到邵司舒舒服服地坐在窗沿邊上,兩條腿半曲著,手機還攤在腿上。

邵司眨眨眼睛:“好巧,你也出來透氣?”

“不是。”顧延舟走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陣淡淡的煙味,不過跟包間裡的煙味不同,可能是因為他身上還夾雜著古龍水味兒。

只聽顧延舟又道:“我出來收拾個人。”

邵司:“……啊?”

“廁所裡有個酒鬼,剛才拖著服務生性騷擾,我過去攔,被他噴了一臉唾沫渣子。”

顧延舟輕描淡寫說完,冷漠至極地掀了一下嘴角:“欠揍。”

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廁所裡那陣慘叫聲還沒停歇,還混著兩聲淒涼地“啊——”。

邵司腦海裡不知怎地,回想起李光宗以前常常念叨地那句:我男神,溫柔得就像春天裡的微風……

……

春風個屁,這寒風吧?

而且仔細想想,那個當初在電影節上潑顧延舟一臉水的小鮮肉,好像早已經被封殺了,很多年沒有他的消息。

顧延舟又從煙盒裡掏出根煙來,剛撚著想點,想到面前這人就是因為想透氣才出來的,於是手指頓了頓,又塞了回去,順便問:“不喜歡煙味?”

“沒有,”邵司道,“我偶爾也會抽……只是不喜歡吸別人的二手煙。”

兩人聊了一會兒,直到廁所安靜下來,那個看不太清長相的中年男子來去匆匆,當完了打手又走了。只剩下被打的那個捂著臉,佝僂著腰,隔了有好半天才從裡面走出來。

那酒鬼張望兩下,確定沒人才敢惡狠狠地往地上吐一口口水發洩。

“差不多該進去了,”顧延舟抬手看看手錶,“還有半小時。”

邵司正想說他也差不多要回去了,誰料遠遠便看到周衛平老先生從包間裡走出來。

……而且他身後還跟著,葉瑄。

於是邵司話到嘴邊轉了個彎:“我再待會兒,裡面太悶了。”

只見葉瑄一路小跑,追趕上來:“周老師,能不能借用您十分鐘時間,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這時,系統突然上線道:[此處應該有提示,但我這兩天有點透支,什麼也沒有檢測出來,你自己看著辦吧。]

[……]邵司道,[既然這樣,你根本沒有出場的必要。]

系統:[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嗎。]

[拉倒吧。]

邵司忽略系統,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邊的動靜。

周衛平停下腳步,面色還算柔和:“這位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葉瑄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以前,是不是用過……周建邦這個名字?”

第33章

邵司突然慶倖, 大學裡那位表演課老師整天抓著他, 尤其在心理課程方面。

“想演好戲, 你就必須得揣摩好每個人的心理……很多人不把心理課程當回事,他們更注重表演課,挖空心思矯揉造作, 努力營造出某種假像,很多時候假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邵司, 你身上還有點那個意思,只是你太懶, 不肯花心思繼續往下深入,這本佛洛德寫的《圖騰與禁忌》你回去把它看完, 然後寫五千字讀後感給我。”

表演課老師的這些話,邵司至今都沒能忘記。

……那是他大學的噩夢。

邵司能憑著演技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除了天賦,很大程度上來說要歸功於這位老師。

除了讓他讀很多書,安排的課堂訓練也都特別可怕。

有次, 從上課到下課,這老師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大家不明所以地坐在下面。結果快要下課的時候,他一個個點名提問,頭一個就是邵司。

“不要緊張,我統共就問你一個問題。課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你旁邊這個同學出去接了一通電話,通過他後半節課的表現, 你覺得這通電話來自誰、講了什麼內容?”

“……”

結果那堂課,全班都被他記了曠課。

此時,邵司盯著周衛平的臉,觀察他不自覺時候做出的小動作,眼神、表情、說話的語調,甚至是說話停頓的間隔。

面對葉瑄的問題,周衛平愣了一會兒,似乎是不太懂她為什麼會提這個問題:“周……建邦?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他在說謊。

邵司對這個結論,有五成把握。

“瞳孔放大一秒,手不自覺曲起,說話語調不大自然。”顧延舟說話的時候,由於角落空間狹小,所以熱氣悉數噴在了邵司耳垂上。

邵司忍著不去在意耳垂上的溫度,接過話道:“最重要的是,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他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他們是看出來了,然而就站在周衛平跟前的葉瑄完全沒有發現。

她又盯了周衛平半響,目光從他那張日益鬆弛的臉上挪開,落在面前那件煙灰色針織毛衣上。

“……抱歉,我可能是記錯了。”葉瑄微微彎腰。

周衛平:“沒事,不過姑娘,你要找的周建邦是誰?跟我說說,沒准我還能夠幫到你些什麼。”

“沒什麼。”葉瑄說著往後退兩步,“只是因為……因為我,我之前在雜誌上看到過一篇文稿,很喜歡,覺得很像您寫的……所以想問問,抱歉,打擾您了。”

葉瑄說完扭頭便跑了。

一個猜測,剛才邵司只有五成把握,剩下的五成,要看葉瑄走之後,他又會流露出什麼表情。

因為往往在這個時候,人才會展現真實的自己。

.

飯局結束得很快,因為明天還有工作,哪怕歐導抱著酒瓶子大著舌頭喊:“都別走啊——繼續喝,來來來,老周,你坐下,我們再碰幾杯。”

周衛平撇開他的手,拿起外套,無奈笑道:“多大人了,還是那麼沒定性,你們待會兒扶著點他,我就先走了。”

“結了婚的人就是……了不起,”歐導站起身來,晃蕩著說,“不像,我這個老光棍……老光棍!”

大家走的走,散的散,不多時已經走光了大半。

李光宗帶著邵司也去跟歐導說聲拜拜,邵司正轉身要走,冷不防衣擺被歐導一把扯住。

邵司一邊想把衣服拽回來,一邊道:“歐導,您喝醉了……”

“我沒醉!我是個老光棍!”歐導說著竟然哭了起來,“我也想有個家……曾經有個漂亮的女孩站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那年我十四她十三,花一樣的年紀……”

邵司:“……”

什麼花不花的邵司不知道,他只知道酒鬼死纏爛打的功力不容小覷。

邵司:“您真的喝醉了,這樣吧您車停在哪?我送您過去。”

歐導:“你知道嗎?每次考試,我都會借給她抄,我以為她也是喜歡我的,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最純真的感情都放在了她身上……嗝。”

李光宗和邵司怎麼扯都扯不開他,歐導完全化身狗皮膏藥,不聽他講青春時代的那一百件小事,他就又哭又鬧還要爬桌子。

陳陽本來走了,轉身回來取東西,就看到包間裡怎麼慘不忍睹的一幕。

他頓時愣在原地:“這是幹什麼呢?”

邵司沒空管是誰進來了,他正一心一意地應付歐導,為了讓歐導別再抱著李光宗大腿不放,激道:“喝醉了只會喊她名字算什麼,直接開車過去,當著她面告訴她。”

歐導哪怕醉了,仍有一絲理智,眼神迷茫中突然閃過幾分堅定:“可她已經結婚了!”

“‘……”

愛誰誰吧,老子不想管了。

邵司示意李光宗跟他一起,直接把歐導扛到車庫去。

李光宗:“這……不好吧?”

邵司扯過邊上的紙巾擦手:“能夠用暴力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要浪費口舌。把他搬起來,你扛這頭,我弄那頭。”

最後歐導跟頭死豬一樣,在陳陽瞠目結舌的眼神下被兩人齊心協力地搬了出去。

邵司經過陳陽身邊的時候‘噓’了一聲:“明天歐導估計想不起來這事兒了,就算想起來,你別說漏嘴……我們統一一下口徑,他喝醉之後就睡著了,ok?”

最後陳陽拿了東西回到保姆車上,和顧延舟聊起這個“統一口徑”的事兒。

顧延舟手搭在車窗邊上,低下頭笑了一聲:“喝醉之後就睡著了?真敢編。”

“沒想到邵司還挺活潑,一直覺得他冷冷清清的。”陳陽說完,又道,“聽說他晚上要直播睡覺?微博上鬧了一整天了。”

顧延舟低著頭擺弄手機,沒有說話。

手機螢幕上,是空蕩蕩地、只存著一個連絡人的微信列表。

他點開邵司的頭像,是他本人的自拍,看樣子應該是躺在床上,剛睡醒,抱著枕頭不肯撒手。

.

邵司好不容易把歐導搬到車上,本來跟在歐導身邊的兩個助理才從電梯口走出來,他們一路小跑,一邊跑一邊喊:“歐導——”

“抱歉,我們沒想到只是離開一會兒……歐導就醉成這樣,真是麻煩你們了。”

“沒事,”邵司拍拍手,直起腰道,“既然你們來了,歐導就拜託你們了。”

幾人打過招呼,便各回各家。

邵司上了車才有功夫靜下心細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

周建邦。

這個爛大街的名字,就算百度也度不出什麼來。

邵司盯著手機,一陣煩躁。

面對滿螢幕:外科醫生周建邦、服裝設計師周建邦、教育局副局長周建邦。

……

琳琅滿目。

邵司關了流覽器,翻出上次派他過去跟蹤楊茵茵的那位元私家偵探的聯繫方式。

雖然經歷過楊茵茵那次失誤,不過邵司對他還是比較信任的。他當初挑人的時候,做過考量,況且之前警局介入調查的時候,並沒有把他的身份透露給私家偵探。

而且,這回他也不是想派他跟蹤什麼人,只是查查周衛平和周建邦這兩個名字之間的關係。

哪料私家偵探一口拒絕:大哥,你繞了我吧,上次發生那麼大一件事兒,我在偵探界的地位都被侮辱了……我不想再去局子裡喝茶了。

邵司直接提高價位,將傭金翻了兩倍。

私家偵探立馬改口:好der,沒問題,最晚13號也就是後天之前就會把您要的資料發在您郵箱裡,注意查收哦親!

[現在的人,真是勢利。]系統道,[……除了這個,其他查出些什麼了嗎?]

邵司:[沒有,葉瑄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拒絕任何人接近。]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還挺符合面具女主角人設的。

[不過在廁所門口那會兒,他絕對撒謊了。葉瑄走掉之後,他眼神明顯慌亂起來,愣了好半天,差點進錯男女廁所。]

[噢。]

[剩下的,過幾天就能知道了,周衛平換過名字,他當初為什麼要換掉,可能跟黑幕有什麼的聯繫。]

等邵司回到家,洗完澡已經接近十一點,他掐著時間,邊擦頭髮邊打開直播。

這回有了要直播的預告,蹲守的人比中午多好幾部,幾乎是在邵司剛點開直播的那一秒鐘,觀看人數幾萬幾萬地不斷往上漲。

邵司三兩下擦完頭髮,半濕不幹地就躺床上睡了。

說直播睡覺就直播睡覺,一句廢話也沒有,攝像頭正好對著他的臉,還能看到一小截被子。

——臥槽真他媽是睡播!我以為起碼能夠聽到一句晚安的!

——頭髮要擦乾了再睡了邵爹!!!

——樓上+1,頭髮還沒幹啊會頭疼的!

兩小時後。

——大約一個小時前,眼看著邵爹頭髮都幹了,心裡依依不捨還有些捉急,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居然睡著忘記關直播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第34章

邵司越睡越往被子裡縮, 最後只剩下幾嘬頭髮露在外面, 觀看人數也依舊居高不下。

大家都紛紛表示:哪怕就剩這幾小嘬頭髮, 我也能舔一晚上!

總體來講,邵司粉絲的素質都比較高,看出來他不願意談結婚的話題, 便不會逼問,更因為他隔那麼久才出現一次……而且還是直播, 不敢亂說話怕把人惹毛了。

他們邵爹脾氣可大著。

不過現在邵司睡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言論壓不下去, 逐漸開始往上冒,大有屠屏的趨勢。

——那個, 關於邵司和顧影帝結婚的事情,你們怎麼看啊?

——還用說嗎,妥妥的結婚了,只是這層窗戶紙不知道什麼時候破。尤其邵爹拽著顧影帝衣角走路的時候,我的阿姨心居然炸了。

——咱邵爹已婚, 這不是大家有目共睹心照不宣的事實嗎?

……

出奇地和諧。

邵司是被顧延舟一通電話喊醒的。

他用來直播的是李光宗特意交給他的‘美圖手機’,說是自帶磨皮, 效果很好,順便給廠商打個廣告。

所以網友們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手機鈴聲,然後邵司在被窩裡煩躁了一會兒才哼唧兩聲,探個頭從床頭櫃撈手機。

他剛來得及揉揉眼睛,還沒有留意到這電話是誰打來的,就聽到顧延舟辨識度特別高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你直播打算播一晚上?”

……

邵司聽完才後知後覺地轉向固定在一旁的美圖手機, 眯起眼睛留意了一下觀看人數和直播時間:“……我忘關了,不過你在看?”

顧延舟沒有回答這句話,只說:“下次記得擦乾頭髮再睡。”

“噢。”

兩人沒聊幾句,顧延舟便掛了電話,邵司留意到他那頭聲音嘈雜,不知那麼晚了他還在忙些什麼。

邵司抓抓頭髮,赤腳下床,離手機攝像頭越來越近,最後整張臉湊在螢幕前面跟大家打招呼:“我關直播了。”

他說完,又看了幾眼瘋狂翻滾的評論,挑揀三兩條念出來:“……拔屌無情?什麼玩意,你們這思想都很有問題啊。”

“剛才打電話的是誰?”邵司念完這條評論,面不改色地瞎扯一通,“那我爸,是不是很煩……說起來那麼晚了,淩晨兩點十分,你們都不睡覺?”

——不睡,想睡你!!!!

也不知是哪個人先起的頭,後面評論清一色都在刷‘睡你’。

“……”

“早點睡吧,晚安。”

說完,邵司不顧底下一片哀嚎,關了直播。

這個時候,顧延舟正站在走廊裡抽煙,一手夾著煙頭,一手拿著手機。等螢幕上那人消失不見,並且黑屏之後跳出來五個大字‘直播已結束’。

他吐出一口煙,輕聲說:“晚安。”

就在顧延舟快將一根煙抽完之際,從走廊另一頭緩緩走出來個人影,那人身高腿長,西裝筆挺,手隨意插在褲袋裡,看起來沉穩又強勢。

他說:“延舟,我們談談。”

顧延舟掐滅煙,抬頭喊了一聲:“哥。”

顧鋒並沒有走近,他在離顧延舟還有兩米遠的位置上停住,沒再往前走。

“你跟那個男孩子怎麼回事?”顧鋒蹙眉道,“滿大街都是你們的新聞,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給我找了個弟媳回來。”

顧延舟靠在牆上,衣領有些淩亂:“沒怎麼回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現在暫時還沒有,以後真有點什麼事了我再告訴你。”

顧鋒當他哥不是白當的,雖然兄弟兩人平時誰也琢磨不透誰的心思,不過顧延舟這話說得可是相當明瞭,顧鋒也不是傻子,一聽便能聽出來,語調忍不住上揚幾分道:“你還打算跟他搞點什麼事?”

“這事我說了也不算數,”顧延舟走上前去勾顧鋒的肩,“早點睡吧,笙笙醒了要是看不到你,又該鬧了。”

“你還能開車嗎?”顧鋒被他推出去兩步,在樓梯口停下來問,“要不我讓老王開車送你。”

顧延舟只留給他一個背影,並且還十分欠揍地、頭也不回地朝他揮了兩下手。

……

顧延舟的性取向,顧鋒很早便發覺不對勁。

以前也是隱隱有些察覺罷了,直到顧延舟高二的時候,往家裡帶了一個小學弟。那小男孩子長得清清秀秀,兩個人說是在房間裡複習功課,但當顧鋒推開門,小學弟漲紅著臉,慌慌張張地整理衣服。

反觀顧延舟倒是坐在一邊,臉不紅心不跳,只是撐著頭對他說:“你進門前能不能敲下門。”

.

夜已深。

誰都可以休息,行銷號團隊不能休息。

他們不分日夜地忙著整理各路消息,然後將這些資訊誇大其詞黑白顛倒地傳播出去,哪怕是半夜也要請水軍刷熱度,為了第二天大早人們從睡夢中醒來,不管是上班路上還是吃早飯的間隙,都能看到那些被他們動手‘加工’過的訊息。

“驚爆,邵司直播開黃腔!滿嘴汙言汙語,想知道真相請戳……額……”李光宗將這個頭條新聞念了一半,放下手機,有點頭疼地揉揉眉心,“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開黃腔?”

邵司閉著眼睛,躺屍一樣躺在後座上:“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

“要不你戳進去看看。”

大概是念他們評論的時候,念的那句‘拔屌無情’。

“戳什麼戳,給他們貢獻流量啊。”李光宗說完後沉默兩秒,又說,“昨天直播那事,怪我,我給忘了。”

由於邵司閉著眼,沒注意到李光宗臉上的表情,因此沒察覺出來今天的阿崽情緒不太正常。他將毛毯往上拉,邊拉邊說:“屁大點事,不用跟我道歉。”

李光宗看了邵司幾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扭回頭繼續幹手上的事去了。

然而盯著電腦螢幕,昨天下午在總裁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幕幕又湧進他腦海裡。

齊明的臉,王總的臉。

就連他們說的那些話,都盤旋在他耳邊都揮之不去。

李光宗低下頭,視線渙散了許久。

不過這些邵司都不知道,他這兩個禮拜跟著梅老學戲,每天忙到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事情,偶爾閑下來了,就跑隔壁接著找顧延舟的由頭跟葉瑄聊聊天。

葉瑄性子再怎麼冷淡,兩禮拜下來,多少也有些動容。

況且邵司並不是個討人厭的,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憑藉對方的反應,拿捏分寸,既不讓人覺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沒幾天就借著對戲這個理由,拿到了葉瑄的手機號。

然而就在邵司高高興興存號碼的時候,葉瑄卻主動對顧延舟說:“舟哥,你號碼多少?我想存一下,有些地方不懂的時候想問問你,可以嗎?”

邵司手指頓時一僵,停在輸入頁面上。

[喂,]邵司坐在凳子上,有點不爽,[為什麼每回任務物件,都跟顧延舟親得很。]

不管是之前那個楊茵茵,還是現在的葉瑄。

系統沉默兩秒:[因為人家比你帥?]

[……這個回答,我不接受。]

系統嗤了一聲,然後突然產生一個想法:[其實照你這樣說,我們不妨換個思路……我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這個主意肯定不怎麼靠譜。]

[靠譜的,你想想,既然這樣,乾脆直接抓著顧延舟不就好了。而且我看葉瑄這個樣子,跟你真是沒戲。]

邵司抬眼看過去,看到葉瑄嘴角輕抿,掛著一抹淺笑。

尤其顧延舟給她講戲的時候,她目光先是盯在顧延舟手上,然後開始分神。

……

顧延舟這男人是行走的春/藥嗎?

“你仔細讀一下這行臺詞,”顧延舟放下劇本,抬手解開兩顆袖口,將袖子往上疊了兩下,然後再度拿起劇本,手指從那行字上輕輕劃過去,“我知道你懦弱、自私,我知道你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我知道你不愛我。”

葉瑄練了兩次,都不太能瞭解這個意境。

邵司看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回去,被顧延舟叫住:“對個戲,女主角的臺詞你記得嗎,不記得現在看兩眼。”

“……記得。”

邵司又說:“能不記得嗎,你們都在那反反復複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於是顧延舟直接走上前,一把將他按在牆上。

再抬眼看他的時候,眼神屹然變了。他現在是一個被人看穿弱點後,暴怒的男人。

邵司只覺得手腕被他按得劇疼,下意識掙紮了兩下,但是被顧延舟眼底的神色感染,他瞬間安靜下來,意識到他們現在正在對戲。

邵司回想起劇本,然後全身心地放縱自己代入進去。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由於雙手被固定住,邵司動彈不得,只能用臉頰去蹭顧延舟的——那是一種危險又親昵的舉動。

邵司看似沒有什麼表情,好像很無謂一般,但是隱隱又好像在笑:“你是在沖我發怒嗎?”

顧延舟手背青筋暴起,壓著聲音喊:“閉嘴。”

“我偏不,”邵司又將頭往後仰,離開他,放下親昵的姿態,“我有什麼地方說錯了嗎?我知道你懦弱、自私,我知道你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邵司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再度迎上去,將嘴唇貼在顧延舟冰冷薄情的嘴角邊上:“……我知道你不愛我。”

等邵司回過神,才驚覺自己都幹了些什麼事。

他推開顧延舟,便看到葉瑄站在旁邊,呆若木雞。

正琢磨著該說些什麼好,只見顧延舟指腹抵在嘴角上——他剛剛吻上去的地方,意有所指道:“演得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

這周有點忙啊抱歉ORZ,請假什麼的會掛文案的ORZ或者關注微博。。

下周一定不會這麼紊亂了!!!!!

第35章

一天訓練結束, 李光宗在車上整理行程安排, 順便給邵司報備一番:“潛伏前兩天全劇組殺青, 我上你微博轉發過了已經……然後過幾天有個大型宣傳會,不能缺席,得飛趟南楊市, 跟歐導也打好了招呼……”

他說著說著覺得不太對勁,以前他認真報備工作的時候, 邵司再怎麼樣也會應幾聲的,今天卻躺在後面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有沒有在聽?”李光宗放下檔, 扭回頭看他,“……爸爸, 你這樣一幅失神落魄的樣子是在幹什麼?”

邵司手撐在車窗邊上,有意無意地遮著嘴,半響才回應道:“沒什麼,我就是頭有點暈。”

“……”

“怎麼會頭暈?”李光宗單手扶著椅背,躋身過去, 傾斜著身體去探邵司額頭,“該不會發燒了吧?”

李光宗手熱乎乎地。放在邵司額頭上, 將他腦袋燙得更加暈沉。況且李光宗有時候說話,咬文嚼字口音不是十分標準,乍一聽就容易聽岔。

於是邵司一把推開他的手,回絕道:“沒發騷,謝謝。”

“說什麼呢,古古怪怪的。”李光宗摸摸鼻子坐了回去。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很快便過去, 邵司下車的時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差點一腳踩空,踉蹌幾步堪堪穩住身形。

李光宗在車裡看得一陣心驚:“哎喲我的爹,你可小心點,千萬別摔著。”

邵司詳裝鎮定,頭也不回地沖他擺擺手:“沒事,再見,你早點睡。”

結果邵司回到家,倚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所有情緒悉數泛上來。

最後他索性脫了鞋直接赤腳往地上一坐,抓抓頭髮,有些煩躁地想:媽的我是不是太純情了。

之前又不是沒有拍過吻戲,他當初拍《海之子》的時候就跟女演員在水裡吻了整整半個小時。不知道NG了多少遍,最後從泳池裡爬上來唯一的感覺就是冷。

邵司對吻戲還挺排斥的,其實《緝毒》上次能夠得獎,存在著很多僥倖因素。邵司演技雖好,但是他在‘愛情’這個方面,存在很大的問題,或者說他年紀還太輕,對‘愛’這個字的認識不夠深刻。

導演特意跟他說過這個問題,並且毫不留情地問他是不是沒有愛過人,還指出邵司吻技挺差。

“藝術來源於生活,雖然現在很多公司都不允許藝人談戀愛,但是小司,你聽我一句勸,遇到合適的人就上,”導演最後拍著邵司的肩,語重心長道,“順便好好學學怎麼接吻,你吻戲真的太差。”

……

邵司甩甩頭,直接躺倒在紅木地板上。

他大概是瘋了,不然怎麼會回想起這些。

洗過澡後,邵司脖子上圍著條毛巾赤腳出來,腳陷在羊絨地毯裡。他三兩步爬上床,靠在床頭登郵箱。

之前他請的那個私家偵探,跟他說最遲三天就能把所有資料發給他,結果三天之後這人特意用變聲器給他打電話:“親愛的雇主,由於我太高估了自己……您要的資料可能要延期了,請再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人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往往充斥著意外,可正是這些意外,才讓我們的人生變得更加精彩不是嗎?”

精彩個屁。

邵司聽完他說的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下次他絕對要換家偵探社。

然而當他點開資料夾,看到關於周建邦的資料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周衛平,曾用名周建邦,三十三年前,是他離開故鄉後來到南揚市打工時所用的名字。

當時他也用過這個名字發表文章在報刊雜誌上,不過篇幅數量並不多。

他在南揚市呆了三年左右,住在民進路右邊一所老式樓房裡,房子是租來的,經常交不起房租。

……

這份資料,毫無疑問,非常完善,幾乎包含了各種零零碎碎的瑣事。

但是邵司依舊對它產生許多懷疑,因為查到這些資料,反而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

周衛平為什麼矢口否認自己過去用過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和葉瑄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三十三年前,葉瑄都未曾出生。

邵司猶豫兩下,又給私家偵探發過去一條:再幫我查個人。

對面很快回復:查誰?

邵司手指在螢幕上輕點幾下,最終發出去兩個字:葉清。

.

拍戲之前的兩周特訓時間過得很快,最後一堂課時,梅老拍著邵司的肩說:“不錯,不錯,雖然還差得很遠,不過這短短半個月,能學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

“還是老師您教得好。”

邵司最後一次從他老人家出門。想到明天再來時,這間小房間裡,再不會有人坐在老舊桌椅上煮茶,也再沒人訓他哪個動作哪個聲調又有什麼問題。

雖然後期幾個月拍攝途中,梅老也會過來指導,但是他畢竟上了年紀,不能過分折騰,所以來的時間比較少。況且他們一旦開機,就得在風裡雨裡、不分晝夜地拍。

走到門口的時候,梅老停下來,摸摸邵司的頭。老人的手上佈滿著皺紋,滄桑卻又溫暖:“孩子,前幾天教你的那段玉堂春,是劇本裡沒有的唱段,也是出於我的私心……你演那段的時候,特別像他。”

他?

等梅老上了車,邵司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是誰。

[我覺得我們正在應該查的人,是葉清。]邵司在心裡對系統說,[不然,這也太巧合了。]

[你男人的第六感?]

[你每次給的黑幕物件,都只是一個引子。比如幾年前齊明那事,你給的對象卻是池子雋,那會兒很長時間我都在想池子雋是不是有問題。]

系統詭異地沉默兩秒: [說到齊明……]

[嗯?]

[算了,沒什麼。]

系統話音剛落,李光宗便急急忙忙跑過來:“梅老走了沒?……快快快,準備上妝了,今天第一場戲就是你跟顧影帝的對手戲,你可得打起精神。”

邵司腳步不緊不慢地:“……有什麼好急的。”

“你們倆化妝的時候記得再對對戲,”李光宗說,“你倆不是以前沒搭過戲嗎,怕你們默契上可能會有點什麼問題……”

邵司想起當初在‘惡魔少爺’劇組的化妝間裡,他直接跨坐在顧延舟腿上掐他脖子的事情,又聯想到前幾天當著葉瑄面對的那場戲。

“搭過兩次,”邵司輕扯嘴角道,“確實挺沒默契的。”

“什麼時候搭的兩次?總之你待會兒態度好點,喊聲顧師兄,讓他跟你對對……還有我發現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沒大沒小了,直接顧延舟顧延舟地叫,給人印象多不好。”

“行了,知道了。”

李光宗聽到他這敷衍至極的反應,頓時狐疑地看過去,本想再警告他一次,關注點卻被另一件事吸引:“……爹,你耳朵怎麼那麼紅?”

邵司走到化妝間門前,腳步一頓,聞言抬手摸了摸耳朵,面不改色道:“凍的吧。”

邵司妝畫得很快,本身他的角色也只是男二,況且跟男主角身份地位懸殊,所以邵司的妝面較為簡潔一些。

他弄完之後在李光宗熱切期盼的眼神下努力拖遝了一會兒,最後反倒是顧延舟主動問他要不要對對戲。

邵司主動給顧延舟一次拒絕自己的機會,道:“如果你不麻煩的話……”

然而他話才說到一半,就聽顧延舟說:“不麻煩,過來吧。”

顧延舟演的是個家世顯赫,但手裡並沒有多少權利的軍官。他身在軍閥世家,作為直系親屬,理應日後家中一切事物由他繼承。然而薑還是老的辣,他的權利幾乎都被幾個大伯刮分乾淨,至於他,最後只落得個‘京城大少’的虛名罷了。

邵司打量兩眼面前這個男人,發現他穿軍裝比穿西裝更出彩。身段勻稱,穿衣顯瘦脫衣有肉,衣領暫時還沒扣上,露出鎖骨和大片胸膛,估計等下還要刷點粉加深一下膚色。

顧延舟長得究竟好不好看他還是看不太明白,不過這身材確實……

很好。

顧延舟此時正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往上掃眼影,一邊化妝一邊等邵司念臺詞,結果等了半響,身邊這人跟啞巴一樣,於是他眼皮微掀道:“你在發什麼呆?”

……他這句話倒是提醒了他。

邵司不由地在心裡問自己,我在發什麼瘋。

“我在醞釀,”邵司隨便找了個理由,裝模作樣地翻開兩頁劇本,又重複說了一遍,“醞釀。”

顧延舟不置可否,只道:“你什麼時候醞釀完。”

“快了,馬上。”

邵司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第一句臺詞,葉瑄穿著戲服從門口進來,看樣子心情不錯,嘴裡小聲叫著:“舟哥……”

然後她的話卡在嗓子眼裡,沒再往下說。

三人六目相對了有一會兒。

葉瑄往後退兩步:“……你們又在對戲?還有吻戲嗎,有的話我可以回避。”

邵司看了她兩眼,合上劇本說:“你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麼誤解。”

第36章

本來定的第一場戲沒拍成, 因為臨時發生變故, 街上佈景沒布好, 有個小棚意外塌陷下去一角,所以原定的第一場戲取消,將第二場往前提。

第二場是顧延舟跟他幾個大伯坐在一桌上, 勾心頭角的劇情。

幾位大伯的扮演者,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戲骨, 跟歐導私交甚好,這次也是過來友情客串。

“那個, 顧影帝對面那人,好眼熟啊。”李光宗把一袋開了的餅乾遞給邵司, “黃盛偉?拍賭俠的那位?”

邵司坐在椅子上接過餅乾,挑挑揀揀著捏了一塊說:“……大概吧。”

說完,他又順手把那袋餅乾橫在葉瑄面前,問:“吃嗎?”

葉瑄穿著一身藍白色戲服,頭髮長長地披在腦後, 手裡攥著紙巾,看著好像很緊張。朝邵司看過來的時候, 眼尾在眼線的襯托下,看著要飛起來似地:“不用了,謝謝。”

意料之中。

邵司收回手,將那袋餅乾隨意地放在腿上,然後目視前方,眯著眼看顧延舟演了會兒戲。

“你們這是想幹什麼?”顧延舟雙手交叉, 橫放在桌面上,一杯熱茶就擺在他手邊。

面對幾位大伯刁蠻無理的請求,他繼續質問道:“當年父親在世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副嘴臉。我父親待你們如何,你們心裡應當有數。”

黃盛偉——是這幾個配角裡的核心人物。

剛才顧延舟說話的時候,他就開始輕蔑冷笑,現在更是突然站起來,猛地拍桌道:“我們心裡,自然是有數的,不過你倒是該好好反省反省,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顧延舟演的這個角色,披著裝腔作勢的大少爺皮,本質就是個膽小鬼。他其實是怕他們的,但是輸什麼也不能輸了氣勢。

所以顧延舟沒有急著回答黃盛偉的問題,而是掀開茶蓋,將茶蓋緩緩抵在杯口摩擦兩下,再抬起來喝。

局面一時間陷入僵局。

葉瑄看得整個人都愣住了,手一松,有點恍惚地說:“舟哥演技真好。”

邵司忙著在剩下半袋碎餅乾裡挑完整的,聽到這話頭也沒抬道:“嗯,他很厲害。”

“幾乎不用替身,很敬業……”邵司不知不覺數起顧延舟的優點來,“臺詞功底很好,自我要求高,是個好演員。”

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不過葉瑄很少看他這麼誇別人,不由地歪頭問:“那你呢?”

“我什麼?”

“我看過你的報導,他們都喜歡把你們兩個放在一塊兒說……“

可能是最近傳緋聞傳出條件反射了,葉瑄其實是想說,因為他們兩個都是年紀很輕就獲得影帝稱號的人,所以媒體評價的時候,總要拿出來比較一番,比如邵司拿下影帝的那天,大家都紛紛猜測他會不會是‘顧延舟二代’。

然而葉瑄還沒來得及說完,這話鑽了一半到邵司耳朵裡,他就放下那半塊餅乾,難得嚴肅地澄清:“沒有結婚。”

葉瑄:“啊?”

邵司抽出一張濕紙巾擦手,邊擦邊繼續說:“我跟他沒有結婚,沒有戒指,沒有情侶紋身,假的,都是假的。”

……

葉瑄張張嘴:“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正要解釋,卻見邵司扔了紙巾,輕描淡寫地把她這個‘意思’給坐實了:“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其實這段時間,邵司居然詭異地習慣了這種‘已婚’氛圍。

只要刷微博,微博底下就全是粉紅色泡泡,散發著全世界都在替他戀愛的酸臭味。只要一發點什麼東西,所有人都在艾特顧延舟,偏偏顧延舟還很給面子地逛過來留評,每次都激起幾層浪。

邵司和葉瑄兩人沉默了有一會兒。

身邊導演組時不時傳來指揮聲,以及攝像大哥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還有顧延舟低低沉沉、不斷起伏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葉瑄突然開口問他:“你怎麼會,想要當演員呢?”

邵司側過頭看她:“為什麼這麼問?”

葉瑄垂下眼:“沒什麼,我就隨口問問。”

邵司觀察著她的眉眼,知道這是個好機會,也許順利的話——能夠離他的猜測更近一些。

於是邵司將身體往後仰,以一種隨意的姿勢,看似無意實則試探地說:“很小的時候,老師在課上給我們放了一首歌,雖然當時聽不太明白,但是後來得知,他是一個明星。”

葉瑄聽得認真。

邵司用餘光打量她,把剩下半句話說全了:“他叫葉清,那天是他的忌日。我們老師很喜歡他,去世那麼多年都還記著他……老實說,我……很羡慕,所以我大概也是想被人記住吧……”

話當然是真話,只是他此時說這話的用意並不單純。

邵司料想過葉瑄聽了會有什麼反應,是愣神,還是驚訝,亦或是努力表現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的樣子。

可他著實沒有想到——

葉瑄會那麼失態。

她站起來的時候用力過猛,木質椅子轟然倒地,在不大不小地房間裡發出一聲巨響。

顧延舟正好最後一句臺詞說完,側頭看過來。

歐導抬手,喊了聲‘卡’,然後又轉向邵司那邊,吼道:“怎麼回事,搞什麼?”

葉瑄頭也不回地跑了。

也得虧她常年穿戲服,長長的裙擺對她來說不算什麼阻礙。

邵司這個時候也不好追出去,只能坐在原位,懶洋洋地一攤手,表示自己也什麼都不知道。

“可能是她太緊張了,從剛才開始看她就不停冒汗。”等顧延舟下了戲走過來,邵司這樣解釋完之後又指指腿上那袋餅乾,用同樣的方式轉移話題道,“吃嗎?”

顧延舟不像葉瑄,他毫不客氣道:“給你個面子。”

邵司:“……那還真是謝謝您了。”

等邵司抬手遞給他,顧延舟並沒有直接拿,他將袖子撩上去一大截,道:“我手髒。”

“洗手間出門右拐,或者你用濕紙巾擦擦?”邵司低下頭挑揀著又自己拿了一片,順便指指旁邊桌上那包濕紙巾。

“不用那麼麻煩。”

然後在邵司沒有反應過來之際,顧延舟直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頭一低,直接將他手上撚著的那塊咬走了。

……

顧延舟三兩口吃完,大爺似地評價道:“湊合。”

邵司猛地站起身,把那袋餅乾往他懷裡扔:“……那你慢慢吃,我過去看看她。”

下場戲是邵司跟葉瑄的對手戲,現在女主角跑了,他總不能一個人演獨角。

邵司下樓梯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走得太快,導致心跳不太規律。

“……多大人了還要人喂著吃,手髒不會去洗手?”

李光宗在樓下走廊裡講電話,大老遠就聽到他邵爹邊下樓邊說著什麼東西,他掛了手機,走過去瞧:“我就說這聲音聽著像你,你念叨什麼呢念叨。”

邵司面不改色:“背詞,對了你剛才看到葉瑄沒有。”

“見著了,她剛剛跑下來,往那邊去了,”李光宗指指右手邊的小樹林,“是不是沒演好,挨歐導罵了?眼眶紅得很,我還喊她兩聲……理都沒理我。”

那片樹林占地面積挺大,裡頭正有個劇組在拍英雄救美的戲碼。

邵司剛走進去就聽到一聲震天響的‘呔——’,然後是兵戎相接的聲音。

“停!爆啊!你們又給忘了是不是,說多少遍了,刺客出來,劍一揮,那塊石頭就炸開。”某導演拿著小喇叭喊,“都聽清楚沒有,不能再出錯了,來,五十六場第七次。”

……

還好葉瑄走得不遠,她在附近一個石凳上坐著。

“第二幕馬上就要開拍了,”邵司在她面前站定,措辭道,“……你情緒不太好,是不是我剛才哪句話說錯了?”

葉瑄抹了一把臉:“啊,沒有,我就是剛才突然身體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早上吃太多了。”

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她,她根本不適合說謊。

對此,系統心服口服:[你的第六感每次都很准。]

[之前梅老說葉清是個孤兒,可他又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雖然這個設想不太靠譜,但這是整條線唯一能夠勉強牽扯上的地方,並且事實證明,他們確實連上了。]邵司不緊不慢地走在葉瑄後面,[他們兩個,有聯繫。]

兩人回到拍攝場地,在幾次NG之後,總算拍完兩人在戲班子聯繫時候,邊練習邊說話的戲份。

緊接著要拍攝的是一段邵司和顧延舟兩人為了女主角大打出手,最後滾作一團的劇情。

這也是上午最後一個鏡頭。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按照劇本上寫的,兩人最初打起來時不分伯仲,但顧延舟很快便佔據上風。

問題出就出在,邵司被顧延舟壓在地上的時候,忘了說臺詞。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封面,是個非常悲痛的故事。

下午編編過來找我說:封面上這個裸奔的小人不行啊,最近又要嚴打,這麼奔放的小人還是穿上衣服比較好啊,趕緊換掉啦……

[心口一窒,無法呼吸。]

第37章

“……”

顧延舟現在的樣子——衣領被邵司整個扯開, 領口還歪著。

兩人鼻尖幾乎挨在一起。

無論是鼻息還是喘氣, 甚至是對方身上的味道, 都離得太近。

邵司目光落在面前這人線條生硬又淡漠的嘴角邊上,然後嘴裡那句臺詞便卡住了。

歐導一開始以為這兩人是想改戲。有時候拍著拍著,演員代入角色之後, 會根據進行一些適當的改編。

副導演正要出聲喊他們,被歐導攔下。

只見歐導鄭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擺手分析:“你細細體味一下,他們現在這種沉默……我覺得很微妙。”

副導演摸不著頭腦, 但是導演說什麼那就是什麼,於是他抓抓後腦勺, 站在歐導邊上,觀摩了一會兒:“這是,有什麼用意?”

歐導:“……我也沒看出來,但先別急著推斷,再往下看看。”

然而, 再往下就是邵司抱歉地沖他們說:“不好意思導演,我忘詞了。”

歐導在副導演面前顏面盡失, 他把手裡卷成紙筒模樣的劇本往桌上一扔,氣不打一處出來:“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

“歐導,別開黃腔,”顧延舟從邵司身上站起來打圓場,走過去,幾根手指輕飄飄地拎起桌上的水, 邊擰開瓶蓋邊說,“他還是個孩子。”

歐導:“……”

邵司面不改色,跟著顧延舟岔話題:“我還小,不能聽黃段子。”

嘿呀你們這對小夫妻!真氣人!

歐導敗下陣來,吹鬍子瞪眼睛:“……行吧,說不過你們,先休息會兒,五分鐘之後繼續。”這句話話音剛落,歐導又轉身對身後群演喊:“剛才隊伍有點亂,那個站在三號機機位對面的,你死的時候為什麼那麼依依不捨?是不是想搶戲啊?”

等歐導走了,邵司還坐在地上,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不然怎麼會跟中了邪一樣。

其實剛剛看顧延舟的那一眼,他走神只是在想一個問題:這人長得好像也沒那麼醜。

這話要是讓李光宗聽見,估計得謝天謝地並且感動到磕頭,以為他的眼瞎症終於有救了。

正反思著,冷不防臉頰處傳來一陣涼意。

抬頭看過去,顧延舟半彎著腰,拿著另一瓶水往他臉上貼:“剛才看著我連臺詞都說不出了?”

……

邵司接過水:“謝謝,不過你好像想得太多了。”

“是嗎?”

顧延舟嘴上沒說什麼,卻是身體力行地還原了剛才NG的場景,按著邵司的肩往下壓,手臂撐在他耳邊。

邵司沒拿穩手裡的水,那瓶水骨碌碌往外滾了好幾圈。

他眨眨眼,念出剛才忘記的臺詞:“我就是看不慣你,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像你這種賴在父輩偉績勳章上的臭蟲,在我面前扭,我只覺得作嘔。”

顧延舟看了他一會兒,鬆開道:“忘詞是大忌,說明功課沒做好,給人留下的印象也很差,好在歐導不計較。”

邵司低著頭: “嗯,我知道,真的很抱歉。”

“抱歉什麼抱歉,一句抱歉就能了事嗎?”歐導遠遠地就開始喊,等走得近了更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裡顫啊顫地說,“說多少遍了,跟著我們一起住附近賓館,非要回家,能不累嗎?每天拍攝結束就已經三更半夜了,你再花兩小時車程……費的這什麼勁啊。”

劇組裡是提供住所的,就在拍攝場地附近。照理來說,邵司也應該跟著他們住附近那家‘希爾頓’。

不過近期這段時間他們主要都在本市附近拍攝,離家裡還算比較近。加上邵司住不慣外邊,所以能回家就回家……之後的事情等換取景地,逼不得已再另說。

這件事情還是李光宗替他跟歐導爭取很久才爭取來的,把邵司硬生生營造成一個雖然家裡沒有人但依然極度戀家的孤寡兒童形象。

歐導對這事本來就不太滿意,這次NG,他可算逮著機會。

“ 明天你收拾收拾搬過來,不對,現在就讓人去收拾。”歐導拍拍邵司的肩,“到了找我要房卡,人總是要長大的。”

邵司:“……”

歐導一錘定音:“就這麼說定了。”

顧延舟在邊上看熱鬧,等歐導走了,他才伸手揉揉邵司頭頂:“不喜歡住賓館?”

邵司:“……確實喜歡不起來。”

他每到一個地方,都需要適應很久,在這方面的適應能力可以說是奇差。不是自己家總覺得不舒服,尤其前兩晚根本睡不好。

李光宗趁著下午小半天時間,火速趕回邵司家裡,給他打包了換洗衣物,還有一些邵司指定的東西。

他走之前,邵司塞給他一張清單,上面羅列著長長的一串。

字跡潦草至極,仿佛能省略能連筆的地方都極盡所能地給它簡要帶過,李光宗急急忙忙按防盜門密碼,鞋都沒來得及脫就直奔臥室,握著清單對照著:“這都什麼,牙膏牙刷毛巾浴巾沐浴露洗髮水……這些賓館不都有嗎?還有這啥……”

李光宗將紙湊近,仔細辨認了一下,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上面寫的是……兒子?”

“什麼鬼兒子哦。”李光宗念念叨叨著,一邊從衣櫃裡胡亂抓了幾套衣服,一邊觀察邵司的臥室,確定這裡沒有什麼可疑生物。

邵司有點強迫症,東西擺放得很齊,就連衣服也是一套一套掛著的,所以找起來很方便。

李光宗臨走之前還是沒找到那個所謂的‘兒子’,也沒敢給邵司打電話怕他在忙,只發了條短信過去,結果等半天沒等到回復。

他最後繞了臥室一圈,不知怎麼想地,掀開被子,裡面果然躺著一隻看不太懂它到底是什麼玩意兒的小玩偶。

“……他還喜歡這種東西?”

“……這豬還是狗?”

李光宗跟著邵司快五年,從來不知道邵司睡覺喜歡抱娃娃。

“這是羊駝。”晚上收工之後,邵司問歐導拿了房卡,邊把行李箱裡東西一樣樣拎出來邊說,“……是不是很醜?想笑就直接笑,我也覺得它醜。”

“我很小的時候,有次生日,吵著要去動物園。”邵司把羊駝扔在床頭邊,繼續整理其他的東西,“但是當時身體不好,不能隨便出門,結果王管家給我買來這個。”

邵司鮮少會提自己家裡的事情,李光宗之前就覺得奇怪,從沒見他給爸媽打過電話,也沒聽他提起過家人……現在一上來,談的居然還是一位“管家”。

“爸爸你家裡,還有管家?”李光宗細細咀嚼這兩個字,覺得怎麼想都流露出一種土豪的味道。

邵司動作一頓:“嗯,但他已經過世了。”

這種悲傷的話題,自然不宜繼續進行下去,儘管李光宗心裡好奇得很,他還是只能說:“節哀。”

歐導是個很會來事的,很快便帶著其他人過來串門,說了一堆什麼要他把賓館當自己家,講這裡服務水準如何如何好,簡直像個大堂經理:“……我跟你說,這裡真的很不錯,馬路對面就有幾家炸串店,走,我們過去擼兩把。”

“歐導,我就不去了吧。”邵司被他攬著,想掙開又不能用力,他腳步放緩拖拖拉拉地說,“明天還有戲。”

“年輕人,沒有豐富的夜生活怎麼行!”

“……”邵司看他精神抖擻、無法抗拒的樣子,也只好跟著走。

好在臨近賓館門口的時候,半路遇到顧延舟和陳陽兩人,於是邵司停下腳步,朝顧延舟看了兩眼。

顧延舟很快會意,走上前把邵司拽過來,詳裝無意地說了一句‘幹什麼去,不是說好來我房裡對戲’,這才躲過歐導的魔爪。

“歐導他,每天都這樣嗎?”邵司走在陳陽身邊,一起坐電梯回樓上,“精力那麼旺盛。”

顧延舟按下樓層鍵,不緊不慢地說:“可能是寂寞吧,年紀大了身邊也沒個伴,忙的時候還好,空下來難免覺得冷清。”

邵司靠在邊上,隨口道:“哦,這樣。”

已經入夜,天色暗下來,歐導他們喝得歪歪倒倒朝賓館裡走。

副導演眼看著歐導走著走著停下來,倚著欄杆幹嘔,走過去拍拍他的背:“您沒事吧,我扶您過去。”

歐導擺擺手,他聲音聽起來壓根不像是喝醉了,反倒有些冷靜,他說:“你們先走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等人都散盡了,歐導才彎著腰,捂著臉,半響才哽出一段不成調的唱詞來:“……這場的冤屈有口難言,如今蒼天睜開眼,仇報仇來冤報冤,滿面春風下堂轉。”

……

滿面春風下堂轉。

葉瑄坐在床上,腿上攤開一本陳舊的記事本,指尖緩緩移過這七個字,最終在‘轉’這個字上停滯半響。

那本記事本看起來就已經有很多年頭了,紙質泛黃,還有些發皺,看起來十分脆弱,仿佛不小心就能將其戳破。

紙上的字跡精緻秀氣,瘦長的形體,依稀能夠透過這字看到多年前,執筆寫下這些字的人。

葉瑄輕輕翻過去一頁,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那幾行潦草起來的字上。

1998年4月14日。

也許只有在拍戲的時候,按照劇本,對著燈光,我才能忘記自己。

可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是這種人?

窗外天氣開始悶沉,歐導恍恍惚惚睜開眼,手背突然一涼,沾上幾滴細密的水珠。

他仰頭看看天。

原來是下雨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比如那些突如其來斷掉的電,心情也是很悲痛了……充電寶真是偉大的發明,非常不好意思,發一百個紅包!啾咪!

第38章

1998年初春, 四月初。

葉清生前接受的最後一場採訪, 在一間逼仄狹小的錄音棚裡。

充滿年代感的灰色棉布沙發面對面放置著, 頂上是像一口大鍋似的強光燈往下投映,不多時便將這間錄音棚裡的溫度生生抬高了好幾個度,使之看起來燥熱無比。

地板顏色也是灰濛濛的的, 看不出什麼材質,但是光滑到反光, 隱約能夠照出旁邊導演組拍攝錄製時候忙碌走動的倒影。

這個視頻,現在再看, 畫質粗糙不堪,色調也偏暗, 但是葉清坐在主持人對面,穿著柔軟的毛衣,整個人安靜到發光。

眉目像幅山水畫,不輕不淡地幾筆,卻勾勒出某種近乎淩厲的哀調。

主持人是個邵司從來沒有見過的面孔, 她燙著細卷的頭髮,身穿黑色喇叭褲的雙腿交疊在一起, 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目視前方輕聲詢問道:“想問一下,你覺得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葉清眼睛先是盯著某個角落,半響才將視線挪在主持人臉上,他的聲音很有特色, 聽過便忘不了。

“……愛情、自由。”

“公開表達自己身份的空氣以及空間。”

……

整個採訪,邵司全部看完之後,又把進度條拉回到那個地方,重新聽了一遍他的回答。

聽不太明白。

愛情?自由?這兩個都好說,可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段採訪視頻是電視臺未公開的內容,原定四月十三號晚八點在十二號台播出,但是前一天晚上接近零點,葉清從高樓墜下,當場身亡。

警方判定為,自殺。

邵司正坐在臥室門口地毯上,背靠門板,盯著郵箱裡其他資料看了半天,手機突然震動兩下,在毛絨地毯的作用下聲音減弱很多,一條短信靜悄悄地躺在他的收件箱裡。

——只能查到那麼多,再多我也查不到了,這個視頻就當是我給你的贈品。你非要往下再查,我可以給你我師兄的號碼,他比我厲害多了,只不過價位也比較高。

這番話乍一看沒毛病,但是仔細推敲,不難發現其中的貓膩。

既然沒什麼好查了,為什麼還推薦他那所謂的師兄?

邵司懶得打字回復,直接一通電話給他撥了過去,那頭‘嘟’兩聲才接起,照例用了變聲器,聽起來聲音古古怪怪的,像個鶴髮童顏的老怪物:“喂,您好。”

“…… ”邵司曲起腿,換了個姿勢,“沒有別的聲音嗎?這個太難聽。”

“有的,您稍等。”

隔了半響,邵司聽到對面音色越來越奇怪的試音,覺得還是放棄這個人算了,直接切入主題問:“你又說沒什麼好查的,又說給我你師兄的號碼,所以這件事情裡頭,到底有什麼問題?”

對面沉默兩秒。

“其實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是我找到當年一個小型論壇,當然現在早已經關閉了,我找到它的備份記錄——復原之後發現一些比較蹊蹺的事情。”

這個小型論壇,有點類似現在的天涯,彙聚了一群匿名網友,每天胡侃,裡頭的消息真假參半。

“不好說,具體的,我明天整理了發給你。”

說完,對方便掛斷電話。

邵司本來就睡不著,況且在這種夜晚,情緒還很容易發酵。

他頭腦裡一時間閃過無數種猜測,最後哪種都抓不住。

暫時還想不通的事情,邵司也就不繼續勉強自己,他撐著手臂站起來,打算下樓喝杯酒打發時間。

歐導選的酒店,保護措施相當好,各種設施也都十分齊全。

邵司下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多,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下,樓下餐廳就連服務生都沒幾個。

他本來是想直接去吧台取酒的,結果拿完酒往回走的時候,走到半路,在餐廳中央一架黑色鋼琴前停下。

其實邵司剛出道的時候,公司給他們組了一個偶像團體,試運營性質。就是讓他們幾個練習生,模仿棒國天團又唱又跳,上綜藝露臉圈粉。

雖然後來再沒人提起這個毫無存在感甚至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非常傻逼的‘B17’。

他們十七個人一團,只出過一次專輯,開過幾場歌迷見面會,上過兩場綜藝,觀眾連臉都還沒認全呢,就被公司強制解散了。

……

邵司唱歌算不上太好,不過幸好五音都在調上,音色也可以,就是沒什麼情感流露。

他唱不了苦情歌,也哼不了饒舌,讓他激情澎湃地在臺上狂吠……不如要他去死。

邵司以前在B17裡就比較特立獨行,別人大都是閉著眼睛,手放在胸口抓著衣服一臉深情痛苦地唱,時不時睜開眼給鏡頭一個冷酷帥氣的眼神,然而就邵司一個人站在那裡,連嘴角都不勾一下。

雖然他唱歌不帶感情,不過鋼琴是從小練到大的。

思及往事,邵司隨手將那杯酒擱在邊上,站在鋼琴邊上,隨手敲了幾個音練手,然後坐下來彈起當初那首蠢到不行的主打歌《滿天星》。

又輕快又哀傷的旋律緩緩蕩在空曠的餐廳裡。

“想送你一束滿天星,依偎在你耳邊告訴我愛你,可你為什麼選擇遠去,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

顧延舟會走進餐廳,完全是意外。他本來只是去健身房拿東西,傍晚在健身房裡待了一會兒,現在才發現不小心將劇本影本落在更衣室裡。

然而經過餐廳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來什麼聲音。

邵司手指細又長,在琴鍵上不緊不慢地起舞。他闔著眼,可能因為已經洗過澡準備睡覺的緣故,額前劉海用小皮筋綁起來,高高翹著露出整個額頭來。身上穿著寬鬆式樣的黑色毛衣,襯得膚色尤其白,頭頂那盞吊燈往下打光,輕輕地給他渡上一層邊。

顧延舟一直知道邵司長得很犯規,渾身上下還泛著生人勿進的寒意,平時不說話的時候氣場強大,接近一米八的身高,身材清瘦。

邵司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可能就是這種難以靠近的距離感。

然而接觸久了,發現他只是個懶到骨子裡的人。

邵司前面都彈得很順暢,最後收尾的時候,有幾個音記不太清楚,相近的音都試一遍,越試越亂,最後索性甩手不幹了。他睜開眼,發現顧延舟倚在門口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你怎麼在這?”

顧延舟揚揚手裡那疊文件:“拿東西。你呢?”

邵司曲起一條腿,頭歪著搭在膝蓋上,說:“睡不著,有點失眠。”

他說完,伸手去夠剛才放在邊上的酒杯。

冰塊已經化開一半,兌了水之後口感變得有些寡淡。

然而顧延舟走過來,三根手指固定住杯壁,將那杯酒從邵司手裡抽出來:“剛才聽你彈那麼久,作為回報,給你調杯酒,想喝什麼。”

邵司依舊那副懶散的模樣,賴在凳子上不肯動彈,顧延舟於是又去牽他的手腕,這才把他拉起來。

邵司跟在他身後,看顧延舟從側門進去,趁他拿酒杯的時候,他彎腰趴在吧台邊上,手指在菜單上劃來劃去,最後指著‘橙汁’兩個大字說:“這個吧,你會榨柳丁嗎。”

顧延舟拿著兩個酒杯,正準備給他調被馬丁尼,聽他這樣說不由地放下酒杯,看著他道:“你認真的?”

“認真的,特別認真,”邵司踮起腳往吧台裡面望了兩眼,擔憂道,“……有沒有榨汁機啊。”

最後顧延舟真的給他榨了杯橙汁。

邵司看著他撂起袖子在洗手池裡洗柳丁,然後拿起刀,嫺熟地切開,去皮。

兩人挺和諧地聊起閒話來,顧延舟邊去皮邊頭也不抬地問:“你剛剛彈的那首叫什麼?”

“你還是別知道的好,特別矯情的一首歌。”邵司此刻正坐在高高的圓凳上,腿曲著,腳尖點地,左晃右晃,完完全全是個閒散人士,“…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B17的組合?”

顧延舟去完最後一塊皮,放下刀,用紙巾擦擦手,抬眼問:“沒有,韓國的嗎?”

“不是,國產的。”邵司想了想,又補充一句,“當年我還是隊長。”

顧延舟意味深長看他兩眼,道:“難怪解散了。”

“……”邵司不滿地敲敲桌子,“你幾個意思?”

顧延舟把榨好的果汁倒在玻璃杯裡,推給他,順便說:“沒什麼意思,你的橙汁,慢用。”

邵司接過來,一手撚著吸管一手扶著杯子道:“謝謝。”

事情最後發展成邵司喝著橙汁,和顧延舟聊起剛出道時候的那些瑣事。

那時候十七個人擠一間化妝間,換演出服的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

一切都是小小的,快樂也是,煩惱也是。

他們就像剛播下去的種子一樣,幾滴雨水,幾縷風就是全部。

池子雋微博有天漲了幾十個粉絲都把他高興得夠嗆,開心了一整天,還傻不拉幾發了一條慶祝粉絲數破千的賀文。

“……不過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沒有經歷過這些。”邵司說完撐著腦袋,看顧延舟給他自己倒了杯伏特加,加三塊冰,繼續說,“你一出道就拿獎拿到手軟,知道外面都怎麼說你的嗎,說你是外掛影帝。”

能不像開掛嗎,一部作品就封神。

“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導少看,”顧延舟扯起嘴角道,“我跑龍套的時候你們還在玩泥巴。”

作者有話要說:  愛情,自由,公開表達自己身份的空氣以及空間。——柴靜《看見》

……順便安利這本書,我的人生之書=。=

第39章

“跑龍套?真的假的。”邵司一口橙汁在喉嚨裡差點嗆住。

顧延舟:“我騙你幹什麼。”

邵司坐直了, 燃起幾分興趣, 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很多年前了, ”顧延舟指腹貼在玻璃酒杯上,提及這段歷史倒沒顯得有多在意,輕描淡寫道, “當過群演,演過屍體……試過各種死法, 也試過為等一場戲,一直等到天亮。”

這料有點猛。

邵司試著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發現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可為什麼我從來沒聽人說起過。”

“公司包裝。”顧延舟單手撐在吧台邊上,飲下最後一口酒, 道,“況且就算我指出來給你看,你也未必能認得。”

邵司一想也是,那個年代什麼畫質大家有目共睹,加上顧延舟跑的龍套也不一定露臉。

至於包裝, 他對“包裝”這兩個字眼再熟悉不過。剛進公司的時候,齊明曾經跟他們說過, 說藝人就像商品,在沒有話語權沒有影響力之前,也就沒有盡情展示自己的權利。

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努力配合自己的市場定位,按照風向營造並維持假像般的形象。

顧延舟大概也是一樣,從他被包裝成‘娛樂圈神跡’的那一刻開始, 註定他曾經那些不為人知的努力、那些落魄,都被人毫不猶豫地摒棄。

大家眼裡所看到的,是一個從頭髮絲閃閃發光到腳趾頭的顧影帝。

他無所不能,他彙集所有榮耀於一身。

“很辛苦吧,”邵司說著,喝完橙汁後抬手給自己倒了杯不知道什麼酒,反正就擺在他手邊,離得近。可能是因為有似曾相識的經歷,不由地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變近了,邵司仰頭灌了一口道:“包裝,真有那麼重要?……以前以為艸什麼□□人設已經夠了,後來上過真人秀節目以後才知道,就連真人秀裡都有腳本有臺詞。”

邵司自覺自發聯想的跟實際有點出入,顧延舟話才說了一半,實際上包裝他的不是別人,是他哥顧鋒。

不過顧延舟並沒有急著解釋,他抓重點抓得非常精准:“艸人設?”

邵司幾口酒下肚,他酒量本來就不好,小半杯就有點暈乎,因此說話沒過腦子,將那堆陳年爛穀一股腦倒了出來:“我以前那個傻逼經紀人……說了你也不認識。”

“進公司的時候,他給我一張紙,冰雪少年人設是什麼你知道嗎,走在路上都不能低頭的那種,常年用鼻孔看人。”邵司繼續道,“嘴角上揚就會被警告——因為冰雪少年附加屬性裡有面癱這一項目。”

顧延舟目光辰沉地看著他,正要說什麼,看邵司這樣子有點不太妙,於是趕忙攔下他又要倒酒喝的手:“這酒度數高,不能喝太多。”

“不可能,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喝醉過……”他長這麼大也沒怎麼認認真真喝過酒。

邵司說著,臉頰有點泛紅,他舉起杯子道:“我酒量超好。”

然後不出十分鐘,這個酒量超好的人就一頭載倒下去,手指微微蜷起,搭在吧台邊上。

顧延舟盯著他頭頂那撮高高翹起、發尾還帶點小卷的劉海辮看了半天,伸手推推他:“喂。”

“……”

回應他的只有邵司均勻的呼吸聲。

顧延舟試想過很多種可能,關於邵司性情大變的原因。艸人設這個原因,他完全沒有想到。

老實講,一開始他對邵司印象很不錯。

第一次見他,是在化妝間電視螢幕上,陳陽隨意切的台,打開電視映入眼簾的便是邵司只穿一條泳褲,頭髮濕漉漉地踩著踏板,握著扶手從泳池裡上來。

陳陽放下遙控器,說:“這部戲收視率破新高……主演叫什麼司,是個演技顏值都線上的新人,實屬難得,前景很不錯。”

顧延舟不否認,是他感興趣的類型。

當然這種興趣也只是流於表面——僅僅從外貌,身材上來說。

第二次見他,就是電視劇盛典。

顧延舟對感情沒有特別講究,看對眼就試試,結束的時候也不會拖泥帶水。

那時他是有意接近邵司的。

只是沒想到這人是個傲慢到近乎自大的腦殘。

尤其邵司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眯起眼,下巴微抬,不可一世地朝他勾勾手指頭說:“你,過來。”

顧延舟不明所以。

然後邵司又指指邊上的自助糕點,儼然一副把他當服務生的架勢:“給我拿兩塊提拉米蘇。”

顧延舟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把邵司這個名字劃進了黑名單。

那天顧笙也在,雖然她年紀還很小,話都聽不太全,但小孩子敏感得很,看人臉色還是會看的。

顧笙奶聲奶氣地罵了好幾句“壞蛋叔叔”,本來這事也就完了,誰曾想因為邵司經常上電視,顧笙見一次罵一次,最後竟然一直沒忘掉。

“看不出來,還挺沉。”顧延舟先是扶著邵司,往電梯裡走,走了兩步覺得這姿勢有點不方便,乾脆直接將他攔腰抱起。

腰挺細。

邵司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

顧延舟走出電梯,問他:“你在哪個房間?”

就在顧延舟以為邵司不會回應他的時候,懷裡這人將眼皮微微掀開一道縫,不知是因為酒精的作用還是什麼,使他眼角看起來有點泛紅,像一筆丹青,在眼尾處輕輕勾出輪廓。

邵司胡亂伸手一指:“我、我住這。”

“……別瞎指,你跟歐導睡一間?”顧延舟說完,覺得自己現在跟這個酒鬼說話也沒什麼用,還是先找個地方安頓好再說。

顧延舟刷了門卡,把人帶進去。由於五樓每個套間規模佈局都一樣,邵司在沙發上悠悠轉醒之後,直接摸去了臥室。

顧延舟簡單沖了個澡,洗完出來,發現原本躺在沙發上那團不明物體不見了。

“邵司?”

他喊了兩聲,走進臥室,打開燈。

邵司在他床上睡著,小腿和一截手臂裸.露在外邊,還有幾嘬黑色碎發。

他見過太多種邵司睡著時候的樣子。

警局問詢室裡、片場、化妝間、車上、還有直播的時候。

大多時候只是懶癌發作不想動彈,又或者是太累。

沒有哪一種像現在這樣,安靜閒適,甚至是有點肆意的。

“抱歉,那麼晚還打擾你……”顧延舟翻到李光宗的號碼,邊說邊往前走,坐在床邊擦頭髮,“是這樣的,邵司他——”

說話聲突然一頓。

李光宗心卻是一沉,他從顧延舟給他打電話的喜悅中回神,急忙從床上坐起來:“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又惹禍了他……”

“喂?”

李光宗叨叨半天,對面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他萬分著急地又喊了一聲:“顧影帝?你還在嗎?”

邵司正做夢夢到自己走在沙漠裡,又渴又熱,卻被他尋到了一處冰涼解渴的地方。

所以當他坐起身,從後面抱住顧延舟的腰,然後埋頭在他脖子裡用舌尖舔來舔去的時候,顧延舟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李光宗:“怎麼不說話?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問題?又被狗仔拍了還是……”

李光宗:“說話啊,我好急啊qwq。”

李光宗等來等去,最後只等到顧延舟低沉又曖昧、不知在和什麼人說話的聲音:“別鬧,滾開……嘶,你怎麼還咬上了。”

“……”

李光宗簡直聽得目瞪口呆。

淩晨三點!顧影帝你房裡有什麼人!

這聽起來好像是一場限制級啊!

然而即使是再多給李光宗一個腦子,他猜想不到,顧影帝的限制級物件就是他家邵爹。

顧延舟後頸處被邵司一口咬住,力道還挺重。

“你屬狗還是屬貓的?”

顧延舟撥開邵司的腦袋,想將他按回床上去,誰料邵司直接順勢勾上他脖子,兩人便一齊倒了下去。

這個姿勢倒是更方便,邵司舔完脖子又順著脖子往上舔,發現耳朵附近濕得更多之後就專心啃起耳朵。

“你喝醉了。”

顧延舟本來打算隔會兒再找李光宗過來,先把身上這人弄走。”

“沒有,我沒醉。”邵司說話語調往後拖長,聽起來竟有些軟,“……我就是有點渴。”

“渴就起來喝水,亂舔是什麼奇奇怪怪的癖好。”

兩人你來我往地僵持了一陣,奈何邵司就是摟著他腰說什麼都不肯放手。

顧延舟中間口不擇言地威嚇說他要硬了也不頂用。

加上時間確實已經很晚了,困意襲來,兩人最後安靜下來,顧延舟合上眼,即將陷入深度睡眠之際,他翻了個身,反手將邵司摟在懷裡。

於是只剩下李光宗急得像熱鍋上都螞蟻,在被子裡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

第40章

早上六點整。

“叮鈴鈴, 起床, 起床。”

手機鬧鈴的聲響聽起來有些朦朧, 像是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一樣,也不知它究竟藏在哪個角落裡。

響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由於顧延舟淺眠, 他緩緩睜開眼睛,入目便是某人頭頂上那個翹起的小辮。黑色的發圈, 小拇指那麼短的一截。

邵司臉悉數埋在他胸口,手輕輕環著他的腰——非常曖昧的姿勢。

被子還被邵司踢到床腳, 大有繼續往下滑落的趨勢。

“……”顧延舟頭隱隱有些疼。

昨晚他醉倒是沒醉,也不知道怎麼就發展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他緩過神, 推推懷裡那人的腦袋:“你手機在響?起來。”

邵司歪過頭,睡夢中不悅地蹙起眉。

當顧延舟推第二下的時候,邵司一把抓住他的手,模模糊糊地嘟囔:“……別吵。”

脾氣還挺大。

顧延舟目光落在兩人交握著的手上——邵司手指細長,骨架比他的稍微小一些, 握住他的時候氣勢並不太足,手上也沒用多少力氣, 軟得很。

“鈴鈴鈴。”

“起床了,快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鬧鈴依舊響個不停,顧延舟用另一隻手撐著半坐起身,隨意在床頭翻找兩下。

枕頭下麵沒有。床頭櫃也沒有。

他仔細辨別後發現,聲音大概是從邵司身上某處傳過來的, 可能是口袋裡,也可能被他壓在身下。

今天開工時間是七點,也不能跟他再耗下去,所以顧延舟毫不猶豫地採取了強制手段。

邵司本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一腳踹下床,那個瞬間簡直懵了。

他捂著半張臉,在地上半蜷著。

顧延舟其實沒用多少力道,踹下去實屬意外,他沒想到只是推兩下邵司就自己滾下去了。

於是他赤腳下床,走到邵司身邊,伸出一隻手去掰他遮住臉的手,彎腰道:“你沒事吧?”

有事。

邵爹睜是睜開眼了,但他的起床氣也被這一摔完全勾了起來。

李光宗做他經紀人多年,有次季度報告實在沒什麼好說的,為湊字數,直接羅列了邵司的三大雷區,其中起床氣這項,排在第一位。

也是最難哄的一項。

……

邵司大清早,意識還未完全回籠,跟顧延舟打了一架。

不過,沒有打贏。

顧延舟費了幾下力氣才牽制住他。

他扼住邵司的肩膀,將他按在地上,伸手輕輕拍了拍邵司的臉:“沒睡醒還是怎麼,發什麼瘋。”

邵司盯著天花板——還有天花板上閃閃發光的水晶吊燈,意識逐漸回籠。

兩分鐘後,邵司從兜裡掏出手機,將聒噪的鬧鈴按掉,然後坐在地上抓了抓頭髮,心情頗為複雜:“不好意思,我……大概睡迷糊了。”

不過他說完,又抓到一個更為嚴重的事情:“不過我為什麼在你房間裡?”

邵司指了指淩亂的床,又指了指顧延舟,最後指向自己,簡潔地組織完語言,說出一句帶著歧義的話來:“昨晚,我們……睡了?”

“……”這句話問得挺有意思。

“如果你指的是單純意義上的睡,那麼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顧延舟邊說邊俯身將邵司遺落在床上的一側耳釘從床單上撿起來,交還給他,並附上肯定的答案,“是的。”

邵司接過耳釘,黑色的一枚,細細小小,銀色細邊,裡頭鑲嵌著一顆黑曜石。

他仰頭看顧延舟,發現對方也在看他。

於是他思來想去,也只能回應一聲“噢”。

“以後不要喝酒,你酒量太差。”顧延舟走到門口,打開門,做了‘請’的姿勢,“七點開工,現在已經六點二十分,你還有四十分鐘的準備時間,而且你的經紀人……”

你的經紀人應該已經在找你了。

顧延舟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為他開門的時候,門外清清楚楚地傳過來李光宗哭爹喊娘的聲音:“要死了,誰看到我家邵司沒有?他是不是離組出走了?”

李光宗揪著副導演不放,副導演擺擺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於是李光宗又過去繼續敲邵司那間房房門:“阿爸,你人呢,我知道你不在裡面,因為我剛才已經進去找過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喝的海鮮粥。”

“嚷嚷什麼,你哭喪呢。”邵司面不改色地從顧延舟房裡走出來,繞回自己房裡,摸了兩下褲兜,沒找到房卡。於是又在李光宗驚恐的目光下,轉身走到顧延舟房間門口,道,“我房卡是不是也落你床上了?”

半響,從門口伸出一隻手,手指尖夾著一張房卡。

“謝了。”邵司接過道,“改天請你吃飯。”

十分鐘後。

邵司簡單收拾完,坐下來喝粥。

李光宗憋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你……跟顧影帝,你們倆搞什麼?你昨晚在他房裡?你們倆一起睡覺了?”

“我說我跟他對夜光劇本你信嗎。”

“聽你放屁,說真的,哎——別光顧著喝,你抬頭,看著我的眼睛。”

邵司用勺子勺了一口,道:“不看。”

李光宗:“我覺得我們需要溝通。”

邵司:“我覺得今天這粥味道有點鹹。”

好氣!

根本不能好好聊天!

李光宗敗下陣來:“行,好,其實我早應該發現的,昨晚半夜你發的那條朋友圈……我怎麼就沒有想到。”

邵司喝粥的動作一頓:“……什麼朋友圈?”

李光宗打開微信,將那條動態調出來給他看:“你自己瞧瞧,這都什麼玩意兒,黑燈瞎火的。”

那是一張配圖,黑乎乎地,光線不是很好,上面還寫著三個字外加一個標點符號。

—— “我真帥。”

動態下,第一條評論是池子雋: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被自己帥到睡不著覺?

剩下的都是些合作過的藝人和導演,李光宗的評論擠在裡面,氣壯山河:睡!覺!幾點了!

其實邵司對昨晚的印象也不是很深,他一喝酒就容易斷篇。不過看時間,應該是趁著顧延舟沖澡的時候發的,並且發完之後,他還給自己定了早上六點的鬧鐘。

想想還真是敬業到有點感人。

.

化妝間裡。

“昨天警方首度公開了‘楊茵茵’一案的幕後真相,還有她背後牽扯到的大大小小所有犯罪集團。”陳陽道,“謝天謝地,你和邵司的緋聞被這事衝擊得消下去一大半。”

“嗯,很正常。”顧延舟將劇本翻過去一頁,雖然昨晚只睡了大概三個小時不到,但他整個人看上去絲毫沒有倦意,“再大的消息,網友的熱忱都是有限度的,就像一陣風,不管是微風還是龍捲風,吹過去也就過去了。”

陳陽:“可你最近跟他走得未免有點太近了,別說是媒體,甚至我都開始懷疑……”

他話說一半,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顧延舟什麼性格,他再清楚不過。表面看著很好說話,實際上不管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做法。

“近嗎?”顧延舟捏著指尖,意有所指道,“我都還沒敢真正向他靠近。”

遇到邵司之前,感情之餘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必需品 。

所以他還沒有準備好。

接連幾天,戲份拍攝順利,邵司照例還是一逮到空,就跟在葉瑄身邊,疏通關係。

葉瑄就算對外人再防備,經過這段時間下來,也放下戒心,跟邵司關係處得還算不錯。

“你不是今天請假,要去參加宣傳會嗎?”葉瑄腿上攤著劇本,肚子上還墊著暖寶寶,“怎麼沒去?”

“本來是要去的,”邵司合上劇本,“但是臨時因為天氣不原因,天氣預報可能要下暴雨……就改了時間,往後挪了。”

“這樣啊。”

葉瑄頓了頓又問:“最後訂了哪天?”

“後天。”

“後天正好全劇組放假。”葉瑄道,“那還真是巧。”

“是啊,好巧。”

放假的事情,邵司略有耳聞。

不過起初他以為這是謠言,就跟上學的時候大家瞎起哄說明天不上課一樣。

尤其像歐導這種事業型的人,怎麼可能輕易給大家放假?

然而,這些傳聞都是真的。

晚上收工前,歐導以“覺得大家太辛苦”為由,宣佈後天休假一天。

李光宗從其他工作人員那裡扒到很多猛料:“聽說,每年這個時候,只要歐導有戲在身,就絕對會停工一天。”

劇組停一天工,損失的數額超乎想像。

“開始大家都以為,是結婚紀念日什麼的,後來知道歐導單身……總之說法一大堆,亂的很。”

李光宗具體說了些什麼八卦,邵司沒仔細聽。他滿腦子都是剛才葉瑄主動跟他問話時候,她的眼神。

她好像在期待他會回答點什麼。

可邵司沒有給她滿意的答覆。

她以為他會知道後天停工的原因?或者說,她想知道停工的原因?

……

邵司這樣想著,隨手翻了一下日曆,看到一個熟悉的日期。

後天是。

農曆四月十四號。

第41章 [捉蟲]

邵司是後天早上六點的飛機, 基本上每次去機場都要倒騰好一番。

造型師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趁邵司還在睡夢中就拽著他衣領把他從床上揪起來, 然後將一件件衣服攤在床上,不停他身上比劃。

“你站起來一下,我看看是這條褲子比較好還是那條。”Lisa今天依舊穿著超短裙, 露大半截腿,上身不規則毛線衫, 長長短短奇奇怪怪,又是一件邵司看不太懂的衣服, “你能不能配合一點?你知道機拍有多重要嗎?”

Lisa說著摔了衣服,叉腰指著他道:“ 機拍, 是彰顯一位藝人衣品最重要的場合,你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這就是一場小型T台秀!”

邵司又一頭栽倒下去,他把被子往上拉高,懶洋洋地說:“哦,那就辛苦你了。”

“你起來!”Lisa脫了高跟鞋往床上爬, 試圖跟他講道理,“起來!”

邵司翻個身:“我再睡會兒。”

“你再睡下去我發就微博了, ”Lisa打開手機相機,將鏡頭對準他,最後勒令說,“謝謝你上次在直播裡提我,我現在也是有百萬粉絲的人了,前幾天我還接到幾個廣告商找我推廣……扯遠了, 總之你再不起來,我就讓他們看看他們心心念念的邵爹到底懶成什麼樣子。”

邵司理都不理她。

“李!光!宗!”Lisa最後沒轍了,跳下床,拉開門往外走,“你看看你帶的什麼藝人,上輩子是瞌睡蟲轉世嗎?有什麼覺不能留到飛機上睡?”

李光宗正在給邵司煎蛋呢,聞言手忙腳亂地用鏟子將蛋翻了個面,然後忙不迭把鏟子交給Lisa:“他什麼德行你還不知道嗎——你幫我看著,等下差不多就再放一根香腸進去,我去喊他。”

Lisa拿著鍋鏟,面露不愈,站得特別遠,伸長了胳膊去翻那個蛋,嘴裡低估著:“什麼啊,姑奶奶八百年沒下過廚了,這油濺壞衣服可怎麼整。”

李光宗花費一番力氣,才把邵司從床上喊起來。

“現在是北京時間四點整,”李光宗道,“快起,我給你做了三明治,衣服……Lisa,衣服穿哪套?”

Lisa從廚房探個頭,隔空喊:“長大衣——法國L牌的那件,算了你別動,我過來給你拿。”

邵司從家裡出發,坐上車的時候,仍舊對這身衣服持保留意見:“等等,我想問一下,為什麼我要穿得跟顧延舟似的?”

黑色長大衣,簡約風格的內搭,可不就是翻版顧延舟嗎?

撐死了也就鞋子不太相像,英倫風皮鞋讓整套服裝的風格往別的地方歪了歪。

Lisa正對著化妝鏡抹口紅,她邊說邊抿嘴唇,抬手在唇角將口紅抹開一些,道:“沒啊,不像啊,你穿起來哪裡有顧影帝那麼帥。”

邵司撐著眼皮道:“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顧影帝的衣品,經久不衰,只不過今年歐美那邊也開始流行這個風格……”Lisa聳聳肩,“我們要緊跟潮流。”

邵司扯扯嘴角,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

……至少今天還有外套穿,不用露著脖子任由寒風隨意鑽進毛線衣裡,已經很不錯了。

機場早已經被媒體和粉絲圍得水泄不通,等車緩緩停下,邵司剛來得及伸出去一條腿,無數雙手變本加厲蜂擁而至,揮動著想要摸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李光宗在車門口護著邵司,回頭喊:“保安!都幹什麼吃的!把人疏散開,趕緊的!”

剛才也只是因為邵司出現,原本被他們攔著的媒體狂躁起來,幾乎拼了命一樣往前擠,愣是讓他們擠進去一批。

現在那群保安有了防備,自然不能再讓他們得逞第二回,牢牢地築起一道防線。

於是邵司順利地從車上下來,旁若無人地往機場裡面走。

李光宗跟在旁邊打點記者:“不好意思,邵司今天不接受採訪,我也知道你們都不容易,大家互相體諒互相尊重一下,好吧,下次有機會我們坐下來好好談……”

大部分媒體朋友還是比較通情達理的,他們拍了點照片,就沒再怎麼逼問其他的事情,反倒跟祝賀說‘希望你們一切順利,潛伏票房水漲船高’。

“謝謝,謝謝,借你們吉言,”李光宗點頭示意道,“請回吧,我們要進去了。”

他說著,偷偷掐了掐邵司後腰,於是邵司不再繼續往前走,對他們也是對粉絲朋友說:“辛苦了,你們回吧,路上小心。”

然而總有那麼幾個為搏頭條無所不用其極的人,像狗皮膏藥一樣,狠狠往人身上貼,並且張嘴就往敏感題材上湊:“你和顧延舟是商量好的嗎?聽說他今天下午的班機,也是去南楊市,你們是不是約好的?”

李光宗將他往邊上擠,遠離邵司,重複道:“不好意思,我們不接受採訪。”

然而那人根本無所畏懼。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李光宗一眼就能看透他想幹什麼。

無非就是想逼他們動手。

打記者,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

利用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評論事物的網友,為自己牟利。所以有些沒下限的媒體,甚至專門會教底下記者如何激怒藝人——又或者是,如何碰瓷。

邵司在李光宗身後,看准了這位元不斷湊上來的記者,後腳跟發力,在李光宗伸手去擋他攝像頭的時候,身形一晃,作勢就要摔下來。

就在千鈞一髮之間,李光宗感覺到自己被誰從後面拉了一記,腳下一滑,也順勢往後栽倒。

那名記者‘艱難’地撐著手從地上坐起來,正要指責他們對他使用暴力,故意推打他,結果一抬眼,他傻眼了。

……

因為李光宗看起來比他摔得還慘。

——廢話,知道我剛才偷偷拉他的時候用了多大力氣嗎。

邵司在心裡冷漠地想。

總之這場碰瓷,被他們用先發制人的手段圓潤化解。

邵司扶起李光宗,冷著臉道:“請你道歉。”

記者還沒反應過來,加上邵司態度太過強硬,並且自然,讓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立場,愣愣地跟著說:“對、對不起……”

等他說完,他才反應過來這是中了招了。他這樣一道歉,不就等於默認過錯方是自己嗎?

“希望你下次能夠小心點,這還好沒摔出什麼問題,要是真有什麼事,你麻煩就大了。”邵司盯著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說完,然後轉身往裡走。

李光宗拍拍褲腿跟上。

“爸爸,你這招真是絕了!”

“下次用不著我拉你,自己自覺點知道嗎,”過安檢的時候,邵司一邊掏出機票一邊說,“自覺點平地摔,而且一定要摔得比對方更慘。”

……李光宗看著邵司清清瘦瘦的背影,心道,這招真是太損。

也只有他邵爹能想得出來了。

飛機上。

邵司闔著眼,耳邊是李光宗翻報紙的聲音。

就在李光宗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卻見邵司摘下眼罩,問他:“顧延舟下午也要來南楊?”

“……”李光宗道,“不知道啊,沒聽陽哥說過這事兒。”

“噢,”邵司把有些偏長的劉海往邊上撇,然後把眼罩重新戴上,無中生有地解釋說,“我沒別的意思,沒有關心他,就是隨便問問。”

李光宗覺得蹊蹺,他道:“我也沒說你有什麼意思啊……”

邵司: “行了,閉嘴。”

.

再見到王導,已經時隔好幾個月。

宣傳會開始之前,王導拉著邵司聊了好些話,話題主要圍繞在‘歐導’身上。

“他這人,脾氣有點倔,死認理。”王導說,“你跟著他拍戲,這日子可不好過。”

“歐導人挺好的,他對品質要求非常高,甚至可以說是近乎苛刻,我學到很多東西,而且今天歐導給我們放了假……”

邵司說這話,沒什麼別的意思,他從來沒有把歐導往那件跟葉瑄有關的事情上聯繫,只是沒想到……這一說,倒是得到意料之外的線索。

王導歎息一聲:“什麼放假啊,又跑去哪裡喝酒了吧……葉清這都走了多少年了,他卻還沒走出來。”

“葉清?”

邵司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知道他?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王導擺擺手,情緒卻是因為這個名字明顯低落下來,“行吧,你準備著,我們馬上就開始了。”

邵司還想追問,王導轉身大步離開了。

這團迷霧,好像籠罩著很多人。

從黑幕任務開啟的那一瞬,每個人命運的羅盤,靜悄悄開始轉動。偶然交接,又彼此分離。

究竟……它想指引他們去哪個地方,又是尋找著流失在時光中的什麼真相?

等化妝師收起化妝箱準備離開之際,邵司掏出手機,點開一封名為“論壇”的郵件。

[交流]某Y姓男星是不是同性戀?

樓主:一直覺得他不男不女的,一個男人長成這樣,還唱戲……唱女角唱成變態了吧。

……

這個早期小型匿名論壇,早已經被銷毀,只能夠通過其他途徑,復原其中曾關於葉清的討論貼。

無論內容是否屬實,不可否認的是,當年的社會輿論、風氣,以及對同性戀的包容度,都是極其狹隘的。

在97年之前,同性戀甚至可能因為“流氓罪”入獄。


第42章

宣傳會進行得相當順利。

南楊市是著名的水鄉, 氣候溫潤, 小橋流水, 有歷史沉澱下來的古韻,安靜而又內斂。

王導之所以選在這個地方……是因為,這裡是他的故鄉。

王導已經很顯老了。

從邵司這個角度看過去, 老人家眼角牽扯出的皺紋越來越深。

“最開始做潛伏這個片子,其實也是想, 當成送給自己的最後一份禮物。”王導從座位上站起來,面對記者, 語調沉穩又緩慢,“這是我最後一次做電影, 也是我最後一個作品,希望你們能夠喜歡。”

這句話話落,引起媒體軒然大波。

臺上坐著的各位主創,此刻也都站起來,互相望望, 不知該說什麼,顯然被王導這番‘退隱’言論震驚。

邵司站在他邊上, 道:“王導……”

王導沖他笑笑,把話筒遞在邵司手裡:“來,到你了,跟大傢夥簡單說兩句。”

邵司握著話筒,好半天才找回語言。

等他應付完媒體,再度坐下來, 余光看到王導單手抵著下嘴唇,輕輕咳嗽著。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一個背包,幾塊乾糧,毅然決然離開南楊市,踏上做電影這條道路。一去幾十年不回頭。

白髮早已悄然爬上他兩鬢。

“我們當年,就一個破院子,最老式的放映機,看黑白無聲電影。”邵司一直記得有天午休,王導樂此不疲地跟大家講他的童年,幾根手指在半空中一顫一顫,臉上洋溢著極度懷念的微笑,“可真好看,新鮮玩意兒,我特意從家揣兜裡想帶過去吃的紅薯都忘了吃,院子的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玩鬧,就我一個坐在那裡,看得比誰都認真——其實我哪裡能看懂哦,什麼也不懂,可就是好看,周圍的人都在笑,我也覺得開心。那女演員的裙擺在裡頭轉啊轉。”

……

宣傳會結束,已經是下午三點。

眾人紛紛離席,邵司追出去,喊住王導:“您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您打算退隱了?”

王導停下腳步,沉默一會兒才轉過身,道:“是的。”

“為什麼?”

“年紀大了,搞不動了。”王導笑笑,拍著邵司的肩膀說,“我現在就想休息休息,在家鄉定居,養養魚養養貓,沒事就出去散散步……沒什麼原因,不用擔心。現在時代掌握在你們年輕人手上,要加油啊。”

邵司沉默半天,最後也只能說:“那您,自己好好保重。有什麼事情可以叫我,號碼您知道的,我基本不關機。”

“好好好。”王導連說三個‘好’。

“不過王導,有件事情,我想問問您。”邵司猶豫兩番,藉口在腦子裡打個轉,最終還是問了出來,“有個叫葉清的前輩……你之前也說您認識。是這樣,這次接歐導這個戲,我查了很多戲曲方面的資料,查到這個葉先生,生前也是唱戲的,和劇本人物定位有些相似,想找點他的影像作參考,可是網上關於他的資料少之又少。”

是的,資料太少,這也是邵司對這個葉清起疑心的原因。

他的生平看起來太乾淨,就連當初那個論壇,也要復原了才能窺探到一小部分內容。

像是……

像是他死後有誰刻意抹殺了他一樣。

“我不想欺瞞你。”王導說完這句話,又說:“只是這件事情,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邵司還想再問,王導卻是鐵了心避而不談,不過臨走前反倒說了另一番話。

“我希望你記住,這個圈子不是現在亂,是從來便那麼亂——但我們千萬不能向它妥協,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夠。”

送走了王導,回去的途中李光宗坐在副駕駛報備道:“我們現在直接回酒店,你好好休息,提前警告你啊,什麼小吃街,咱堅決不能去。你可別又背著我偷偷溜了,以為帶個墨鏡圍著毛巾廣大人民群眾就認不出你了?你就算化成灰他們也能認出來……跟他們鬥,你真是自尋死路,聽到沒有啊你。”

邵司縮在後座上,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對李光宗說的話,基本上就是左耳進右耳出。

半闔著眼,在邵司幾乎都快要睡著的時候,被壓在身下的手機震動兩下,一條新短信遞了進來。

李光宗隨口道:“什麼啊?嗡嗡嗡的。”

邵司撐著手,微微抬起腰腹,把手機拎出來,道:“沒什麼,傳銷的。”

邵司邊說邊解開螢幕鎖點了進去:

——葉清被葬在南楊市陵安墓園,位於A區117,墓園具體位址是民和路168號。

——友情提醒,我入侵墓園監控系統的時候,在監控裡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圖片]。

圖片上那人,正是他上次拜託私家偵探查過的……

周衛平。

邵司清醒幾分,坐起身來,大衣外套從他身上順勢滑落:他還在嗎?

——現在應該還在,但是等你趕過去就不確定還在不在了。

車緩緩停靠在酒店門口。

李光宗看著邵司進屋倒頭就睡,這才放心地夾著電腦回自己房間辦公。

誰知道他家邵爹膽子比他想像地大多了,就在他出門後幾分鐘,邵司偷偷摸摸地溜了酒店。

“去陵安墓園。”邵司脖子上圍的那條大圍巾幾乎要罩住他整張臉,只有一雙清亮的眼睛露在外面,看得司機後背發涼,“麻煩快一點,我有很急的事情。”

從這邊過去,路途倒也不遠,南楊本來就是個小地方。下車的時候,邵司連價錢也沒看,直接掏了張大面額:“不用找了。”

“不行,一共是三十二塊,做人要講誠信,你等等,我找給你。”

邵司:“真不用了。”

司機板起臉:“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最後邵司抓著一遝毛票下了車。

A區在墓園靠近南邊的位置,依山傍水,可以說得上是整個墓園價位最高的區域。

天色有點暗了,因為下午天氣轉陰——前幾天那場暴風雨大概是還沒完全撤離這個小市區市,風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

細密的雨水落下來,很快沾濕了邵司的頭髮。

剛才從門衛嘴裡得知,117位置很偏,位於山頂,沿著階梯一直往上走就能看到。

“一般人怎麼會選在這種地方?”邵司爬到一半,有些累了,放慢腳步輕輕喘氣,自言自語道,“……還有這雨什麼時候能停。”

希望周衛平還在。

“……每年四月十四,都會下雨,阿清,是你在哭嗎?”

接近山頂的時候,邵司隱約聽到某個人的說話聲。

他放緩腳步,每一步都看准了再落下去,生怕驚擾了那聲音。

聲音有點耳熟,但由於隔得遠,加上語音語調過分溫柔,邵司一時間辨別不出這是不是周衛平的聲音。

半響,那人又沒頭沒腦地說出一句: “我愛你。”

熟。

太熟了。

可絕對不是周衛平。

邵司又往上走了一步,眼前的景象一點一點在他面眼前展開,他終於能夠看清……

……

然而邵司沉默半響,最終一臉漠然地問:“你們怎麼在這?”

顧延舟顯然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小聲點。”顧延舟撐著傘,傘下除了他還有另外一個人——看背影是個女人,長髮及腰,背影纖細,並且至始至終都沒有轉過頭看邵司一眼。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對面,看著對面葉清墓前的動靜。

“你怎麼會來?沒帶傘?”等邵司走進了,顧延舟一把將他拉到身邊,並且將把傘往他那個方向傾斜幾分,盡可能讓他淋不到多少雨。

邵司一邊說謝謝,一邊抬手將滴在眼皮上的水珠抹去,再抬眼,他才看清,身邊這個女人……是葉瑄。

傘並不大,這個隱蔽的、用來偷窺的位置也不夠空曠,擠下三個人還是有些勉強。

不能往葉瑄那邊擠,男女授受不親,所以邵司只有一個選擇——繼續待在顧延舟懷裡。

顧延舟抬手拍拍他腦袋,順便幫他順了順半濕不幹的頭髮:“怎麼跑這來了。”

“……我說我是來散步,你信嗎?”

顧延舟:“這個藉口不怎麼樣。”

邵司沒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對面:“不過說起來,歐導怎麼也在這?”

坐在葉清墓前,捧著個酒罈子,喝一口往地上撒兩口,還不停自言自語的人,可不就是歐導。

顧延舟是受王導所托,過來祭拜。

王導雖說是決心退隱想休息休息,追根究底還是身體出了點問題。這事兒王導本來誰也沒打算說,還是顧延舟敏感,套了好幾些話套才出來。

“拗不過你,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幫我做件事情吧,”那天王導在電話裡說,“我宣傳會完了之後就要去醫院,延舟你替我,去看看一個老朋友。”

這個老朋友是誰,顧延舟不太清楚。

只是上山途中遇到了葉瑄。

聽了顧延舟低頭湊在他耳邊的一番解釋,邵司一邊覺得耳朵癢,一邊在想,這事兒是有多巧,可以湊一桌麻將了。



第43章

雨打在芭蕉葉上, 淅淅瀝瀝。

天色微微有點暗下來, 邵司也不知道他們現在三個人躲在邊上看歐導發酒瘋到底是幾個意思。

歐導開始說的話他們還能聽懂, 到最後嘟嘟囔囔地壓根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玩意,一會兒哭一會兒沉默。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顧延舟又看了歐導幾分鐘, 最終將外套脫下來,準備走上前去給歐導披上。

然而這段時間裡一直默不作聲的葉瑄卻伸手攔下他:“別過去。”

葉瑄此時沉著臉, 看不清情緒。邵司偷偷觀察她,心下那個將她和葉清聯繫在一起的想法越來越堅定。這兩個人之間, 絕對有著什麼關聯。

然而……關聯會是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 那是鞋跟踏在青石板上——一腳深一腳淺的聲響。

“周衛平老師?”

顧延舟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邁出去的腳步再度收了回來,三人繼續躲在這逼仄狹小的空間裡。

來人正是周衛平,他穿著黑色禮服,看著十分莊重。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並不重, 不難窺見原先英挺的容貌,尤其在這套華美禮服的加持之下, 顯得身板格外挺直。

[他怎麼也來了?]邵司抬手擦擦從發尖不斷往下滴落的水珠,對系統道,[一點線索沒有,還來了那麼多人。]

一直在默默觀望的系統:[……你不要再妄想了,單是跟你對話我就已經拼盡了全力。]

[你還可以再沒用一點嗎?]

系統:[可以,我覺得我有點支撐不住了, 先撤了。祝你們好運。]

系統說到做到,無論邵司再怎麼喊它,它果真再沒了動靜。

周衛平原先已經來過這裡一趟,他來的時候歐導正因為路況不佳堵在半路上,因此兩人沒有撞到一起。

雨下得大了,即使周衛平打著傘,褲腳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打濕兩灘。

“老周?”歐導眯起眼睛打量他半天,然後他收回眼,不再看他,語調平靜地說,“你也來了。”

周衛平腳步一頓,隨後走過去,站著替他撐傘。由於歐導坐在地上,因此周衛平不得不俯視著看他:“……我回來拿東西,手機可能落這了。”

兩人之間沉默半響,歐導把空酒瓶扔在一邊,指著葉清墓前那束花:“你送的?”

周衛平:“嗯。”

“白玫瑰,太素淨了。”歐導說著晃晃悠悠地撐著手站起來,也不管手上髒不髒,跟周衛平哥倆好似地勾著肩,“不知不覺都已經過去那麼多年,我們幾個人裡,就數你最聰明……聰明。”

誰也沒有料到,就在下一秒,歐導鬆開手,掄起拳頭直接打在周衛平腹部!

周衛平吃痛,手一松,傘順勢掉落在地。

“你多聰明啊,”歐導身高並不高,人到中年有點發福,跟周衛平比起來根本不是一個段位,但是他此時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人不敢搭腔,他斷斷續續地說,“……永遠明哲保身,永遠不難為自己。”

周衛平彎著腰,被他連打三下,幹嘔著道:“你……你冷靜點。”

“你看看你現在過得多好——”歐導大概是喝大了,口無遮攔,滿臉通紅,就連眼睛都是紅的,他一把揪住周衛平的衣領,“我知道我沒有什麼立場指責你,可你怎麼能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啊?你告訴我啊,你是怎麼做到隨便找個女人結婚、生孩子……成為大家嘴裡的模範丈夫,你怎麼能?!”

周衛平並沒有就這樣任由他打,他起先是握住歐導的手,試圖跟他講道理:“程瑞,你喝大了。”

歐導甩開他的手,又是一拳,打得周衛平說不出話來:“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麼,我也知道你是誰。”

周衛平起初是想制止他,然而不多時,“制止”的意味變了,兩人赤手空拳的人乾脆扭打在一起。

“我只是……”周衛平也一拳打在歐導腹部,緩緩地吐出幾個字來,“我只是想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

邵司看得瞠目結舌,還沒來得及整理這兩人之間的關係,看著扭作一團的周衛平和歐導,平靜道:“……這就打起來了?”

顧延舟將握在手中的傘柄交給邵司,然後隻身一人往外走:“再打下去該出事了,你撐好傘,我過去勸勸。”

這回葉瑄倒是沒有攔著。

“你撐著吧,”邵司又把傘遞給葉瑄,就像三人接力似的,道,“我也去看看。”

葉瑄眉目淡然,說不清裡頭究竟有什麼含義,她伸手接過傘,應了聲‘嗯’。

“行了,都別打了。”

邵司和顧延舟各自牽制住一個,把他們往兩邊拉:“多大的人了,打什麼架,難不難看。”

“打架也得分分場合,”顧延舟將周衛平的手抓得牢牢的,一針見血道,“尊重一下逝者。”

提到葉清,邵司感覺到歐導掙紮的幅度降下來,附和道:“是啊,想打換個地方再打……”

然而他話說到半途,感覺到手腕猛地一沉,低頭一看,歐導竟合著眼暈了過去。

歐導整個人失去重心,邵司差點抓不住他,費了好大勁才穩住,他拍拍歐導的臉:“歐導?您沒事吧?……喂。“

雨勢加大。

他們幾人身上很快濕透。

邵司記得李光宗家裡頭有張海報,在臥室裡極其顯眼地掛著。就是一張顧延舟渾身濕透騷到不行的高清寫真,深色牛仔褲褲襠半開不開,襯衫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那張臉……那張臉他記不太清了,大概挺性感的。

而如今這種場景就在他眼前。

“他喝太多了,七八瓶老白乾,他胃本來就不怎麼好。”

顧延舟鬆開周衛平走過去一起扶著歐導,順便掃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空瓶子,繼續猜測道:“別是真喝出了什麼問題……你帶手機沒有,叫救護車。”

邵司摸摸褲兜:“帶了。”

一開機,閃出來的基本上都是李光宗打來的幾十通未接來電,還有多條短信。

李光宗:你!去!哪!了!

電話還關機!

你完了我告訴你!

我真是要被你氣死了!人呢!啊!

邵司選擇性眼瞎,極其乾脆地略過李光宗,直接給120撥了過去:“你好,這裡有人酗酒昏迷……位置在陵安墓園……對,麻煩你們快一點。”

“估計趕過來要十幾分鐘,現在怎麼辦?”邵司掛斷電話,看著歐導,有點手忙腳亂地說,“昏迷、窒息,是不是要做個心肺復蘇,心肺復蘇怎麼做來著……”

他說著,又扭過頭喊:“葉瑄,你過來給歐導打著傘。”

事發突然,一時間大家都有些慌亂,誰也不知道歐導究竟是胃穿孔還是酒精中毒……希望只是普通的昏迷,但是從旁邊近十個酒瓶來看,這個幾率不太大。

顧延舟簡單給歐導做了心肺復蘇,抬起他的下顎,觀察呼吸道裡有沒有異物,整套動作不緊不慢,讓人光是看著,也跟著一齊冷靜下來。

邵司蹲下身,探著頭,看顧延舟骨節分明的手交疊在一起,在歐導胸腔中央不斷按壓,報備道:“好像呼吸順暢了一些,你再加把勁。”

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醫護人員披著透明雨衣下來,推著擔架,將歐導平穩抬放上去,一系列動作迅速而又嫺熟。

“誰給他做的心肺復蘇?”一位護士在救護車上,用臨時裝備給歐導罩上氧氣罩的時候順口道,“做得很好,不然他可能撐不到現在這個時候了。”

“他現在怎麼樣?”邵司抹了把臉問。

“初步鑒定是酒精中毒,更準確的還得到了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他們現在這樣一副落湯雞的樣子,加上情況緊急,幾位元醫護人員注意力都在傷患身上,等現在平定下來,她們才有功夫細細觀察這兩位家屬,然而這一觀察,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你們是——”

顧延舟看著他們,將食指抵在唇邊,瞬間消了去他們後半句話:“噓。”

幾位醫護人員也不是分不清主次的人,他們只是多看了幾眼,便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在傷患身上。

.

1996年7月18號,陰雨。

我喜歡男人,我是變態。

可那些□□,嘲弄,甚至玩弄我……把我脫光,壓在床上像狗一樣玩弄的那些人——他們又算什麼東西?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會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我一定會的。

——葉清日記。

葉瑄閉著眼睛,靠在急診室門外的牆上,這段倒背如流的文字在她腦海裡不斷翻滾。

好像一切都變成了黑色,黑得沒有邊際,從頭髮絲泛起陣陣寒意。

“你冷不冷?先喝點熱的,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換身衣服。”邵司拿著熱咖啡,說著發現葉瑄好像壓根沒再聽他說話,於是在她面前揮了幾下手,喊她,“喂。”

“……”葉瑄這才睜開眼,只是接過熱咖啡的時候,手有些細微顫抖,“不好意思,剛才沒聽到。謝謝你。”

顧延舟正在走廊給陳陽打電話,左右踱步,可能是在談工作上的事情,而周衛平坐在走廊上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是個好時機。

邵司站在葉瑄邊上,單手拉開易開罐,隨著一聲簡潔有力的‘撕拉’聲,他道:“你好像有心事。”

葉瑄捧著咖啡取暖,搖搖頭說:“有嗎?”

邵司看了她一會兒。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賭。

葉瑄這種性格的人,不主動出擊,是別想從她嘴裡探出什麼話來的。

他得適當透露些東西給她,主動把葉清這條線牽起來,但是這個‘度’又很難把握。

“我之前說過,最開始踏進娛樂圈,是因為一個已故的前輩。說來也很奇怪,明明,沒有見過面,但就是……聽了那場戲以後,一直念念不忘。”最終,邵司選擇繼續上次在片場,把葉瑄刺激到轉身就跑的話題,“今天是他的忌日,正好我也在這出席活動,我就想來看看他。”

再度從這個話題切入試探,老實說,邵司自己也沒什麼底。

他不知道會不會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不過這次——

他賭對了。

“你上次說過,你羡慕他。”葉瑄轉過身,面對他,輕聲重複道,“你羡慕他,想像他一樣被人記住,你上次是這樣說的。”

邵司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免得說得多暴露的也多。

然而葉瑄話鋒一轉,變得有些尖銳,甚至有點諷刺:“你錯了,除了現在躺在急救室裡的那個人以外,沒有人記得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顧延舟正掛了電話朝這裡走來。她的聲音卻好似故意地一樣,越來越大聲,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一股腦地爆發出來:“沒人記得葉清是誰,就連他曾經的愛人,在他死後這麼多年,也從來不敢暴露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很快娶了一個女人,組建家庭,生了孩子……”

周衛平聽到這番話,猛地抬起了頭。

葉瑄盯著他笑笑,那笑容看得滲人,她繼續道:“而且,他連承認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他換了名字,像藏汙點一樣把他們之間的過去藏起來……冠冕堂皇地,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下去。”

周衛平半句話在喉嚨裡哽了半響:“你……是誰?”

“你又是誰?”葉瑄緩緩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周衛平老師?又或者,我應該叫你,周建邦。”

邵司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遊移,大腦高速旋轉,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們迄今為止的所有對話連在一起,包括從私家偵探那裡得來的資訊。

……有點複雜,可能淋雨淋傻了,邵司現在腦袋發脹。

顧延舟走過來,拿走了邵司手裡那罐咖啡,問:“什麼情況?在吵架?”

當時他們兩個人去醫院對面小賣部買熱飲的時候,由於不能刷卡,拼拼湊湊出身上所有的零錢也只夠買三罐。邵司當場咬咬牙,忍下潔癖說‘一人一半好了’。

所以現在邵司一邊分析情況,一邊忍不住糾結‘他喝了我等下還喝不喝’這個問題,頓時腦殼更疼了。

“行了,別這個眼神。”顧延舟再度把咖啡塞到他手裡,道,“你的,都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充滿雄心壯志的二更合一失敗!但也有四千字呢!

第44章

1996年7月19日, 多雲。

七月, 荷花開了。

建邦, 即使我們的愛在外人看來是可恥的,請你一定要牽著我的手。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勇氣。

——葉清日記。

.

周衛平和葉瑄兩人對峙著,邵司站在顧延舟身邊, 眼睛一眨不眨。

系統:[我只是離開一會兒,怎麼氣氛突然緊張起來?這是要幹什麼?]

[革命取得突破性進展。]

[會不會有點太順利了?]系統沉吟著說, [我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先看看再說。]

邵司雖然回應得漫不經心,但心卻陡然間沉下去。

他也不知道心口悶著的那股氣是為了什麼, 大概是某種直覺——他覺得這件事情,或許真沒那麼簡單。

半響, 周衛平才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微躬著腰,腳下似乎使不上力一樣。他失神往前踉蹌兩步,雙手扶上葉瑄的雙肩,這才堪堪穩住身形, 艱難道:“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你……你跟小清……”

葉瑄顯然比他冷靜許多,目光定在不遠處那盞明晃晃的白熾燈上, 刺得眼睛有些疼,然而她卻沒有眨眼,道:“你別著急,等歐導醒了,我們再談,好好地談。”

歐導被確診為急性酒精中毒。

從急診室出來, 換到普通病房,打了吊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

看他們現在這個氣氛,邵司也不好貿貿然再主動挑起來剛才那個話題,太不合時宜。

於是他只好遠遠隔著半透明玻璃看了一會兒躺在病床上的歐導,然後扭過頭,問他們:“你們不餓嗎,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

葉瑄和周衛平連頭都沒抬一下。

“……看來是沒人。”

邵司靠在牆上,身上濕衣服已經幹了一半,他剛想接著問需不需要他打包回來,後腦勺就被顧延舟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吃什麼,我在附近訂了幾間房,先把身上收拾了。”

邵司抬眼看過去:“你有衣服?”

顧延舟:“讓陳陽臨時買了幾套。”

邵司:“……”這經紀人真是身兼數職。

他想了想,還是比較關心另一個問題:“冒昧地問一下,他品味怎麼樣?”

顧延舟上下打量他兩眼,意味深長道:“你也可以選擇不穿。”

邵司:我有病啊我。

由於葉瑄全程撐著傘,身上並沒有淋到多少雨,她靜坐在那裡,頭都不抬道:“你們去吧,我就不用了。”

等他們再度回到醫院,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

歐導還沒醒。

已經接近深夜,牆上的掛鐘指針一圈一圈轉動。

邵司半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不知道過去多久,陳陽站在門口,對他們說: “醒了!醒了!”

邵司正要跟著他們一起進去,手機突然開始狂人震。就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李光宗爆發出一聲怒喊:“——你他媽在哪兒呢?!”

這句話,連站在邊上的顧延舟都聽得一清二楚。

邵司伸長手臂,將手機離遠了些,皺著眉揉揉耳朵說:“吵什麼吵,你要再喊我直接掛電話了,等你冷靜下來再找我。”

“你能耐啊,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這樣偷偷跑了,這要出了問題誰負責?啊?!打電話也不接,還關機……”李光宗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他簡單抒發完,強壓下怒火,故作溫柔地問,“行,我不罵你,你告訴我你現在在哪?”

邵司敷衍道:“……我,在外面散步呢。”

“……”李光宗這下是真憋不住了,他‘騰’地一下從沙發椅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呼吸聲格外沉重,“散步……如果你說的散步就是跟顧影帝兩個人擠在一間小破雜貨店裡,掏半天褲兜只掏出來幾個鋼鏰和一小卷毛票的話,很好,你這步散得非常好!”

“什麼?”邵司停住腳步不再往前走,心裡咯噔一下。

那廂李光宗還沒組織好語言,說了一通都沒在重點上。

而聽完全程的顧延舟低頭擺弄兩下手機,然後把螢幕拿到邵司面前:“熱搜。”

[王某某]:沒什麼想說的了,大家自己看視頻吧,呵呵。[/視頻連接]

邵司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這視頻都不是從外邊偷拍的,直接用了人家店裡的監控錄影。

畫質粗糙,他們兩個雖然裹得很嚴實,不過有一個鏡頭邵司因為覺得太悶,把口罩微微往下拉,透了會兒氣。

邵司簡單看了幾眼,突然有點好奇這次熱搜給他們打上的標籤是什麼。

於是他又折回去,看到微博熱搜榜上一個冉冉升起的新話題:窮鬼夫夫深夜幽會。

……

網友肯定不吃這套,逛個雜貨店沒帶錢而已,這得是有多閑。

邵司帶著這種想法,點開網友評論。

然而滿螢幕都是:

——天啊,太可愛了吧!原本掃蕩了一堆東西,結果刷卡的時候直接懵了哈哈哈哈只能先把東西全都放回去。

——有沒有人注意到七分零六秒,邵爹不敢置信自己口袋裡只有四個鋼鏰,還想去翻顧影帝的哈哈哈哈哈。

——這波貧窮的狗糧我吃了。

邵司啞然:“都什麼玩意兒?”

顧延舟收回手:“我比較想知道,一個連刷卡機都沒有的店,為什麼會裝監控。”

……這真是個好問題。

然而現在也不是關注這種事情的時候,邵司報了醫院名字就掛斷了電話。

一行人擠在單間病房裡,歐導呼吸聲仍有些紊亂,他睜著眼,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病號服尤其寬鬆,穿在歐導身上顯得小了一號。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歐導慢慢地說著,手指在床單上曲成無力的姿態,“我已經沒事了,你們先回吧,明天都還有戲……我一個人能行。”

葉瑄說過,等歐導醒了,她就把這事兒攤開來好好談。

果然,在他們幾人的注視下,葉瑄緩緩開口道:“歐導,我想跟您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葉瑄,葉清是我叔父。”

歐導掙紮著起身,紮在手背上的輸液針差點歪掉:“你說什麼?”

邵司適時地也表現出幾分驚訝,因為他心裡早就有過猜測。

果然是……

親屬關係。

“我很小的時候,在家裡閣樓上,翻到一本日記本。”葉瑄緩緩閉上眼,提及那段回憶,面露難色,“第一次看到那本日記,我還不識字,但我看得懂扉頁上那個‘葉’字,因為我名字裡也有一個它。”

舊時光像一扇封塵已久的大門,每推開一次,都會被它身上抖落的積灰嗆住口鼻,生生嗆到窒息。

那時候的葉瑄還只是個孩子,她把日記本隨手扔在了不知哪個角落裡。

直到多年後,突然要搬家,她整理東西的時候,在閣樓角落裡又發現了那本日記本。

這回她認得了,這個日記本的主人叫:葉清。

很厚的一本,因為裝訂技術不佳,加上內頁已經有些散開,甚至還有幾頁缺頁。

這個日記本陪伴葉清多年,被自己、被社會所壓抑的性向,大概只有在寫日記的時候才能暢所欲言地悉數傾訴出來。

他是個同性戀,三十三年前,社會對同性戀的包容性有多大?

葉清自己那套無父無母的說法,其實是假的。葉家是個書香門第世家,他作為葉家備受寵愛的小兒子,從小被寄予了很多厚望。只是誰曾想得到,他長成了葉家的汙點。

1992.3.1,陰雨。

今天好像在街頭遇見了大哥,但他並不願意見到我。

也許我該換個名字……可‘葉清’這個名字,是我同家裡最後的聯繫。世間姓葉的人那麼多,只要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1992.3.17,晴。

我喜歡唱戲,只有在戲臺上,沒有人會對我指指點點。

我扮虞姬跟項羽相愛,我唱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大家拍手叫好。

只有那個時候,我才是自由的。

葉瑄:“我一直不知道,他日記裡寫的那個建邦是誰,我托人去查過,可是查無此人。”

周衛平不敢跟她對視。

“你為什麼能夠這樣若無其事,若無其事地繼續過下去?你之前否認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後來我偷偷跟蹤過你。”

那晚葉瑄站在周衛平家門口,看裡頭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她就覺得渾身發冷。

周衛平半響才道:“你活在21世紀,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較為開放的環境裡,在你接受的教育裡——同性戀是正常的。可你如果回到三十年前,那個時候,全世界都不把我們當人看。”

“我承受不住這個壓力——太難了,我只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想讓父母長輩在別人面前能夠抬得起頭……就連葉清,他也沒有支撐下去……我想我有選擇的權利。”

葉瑄聽著聽著笑了:“你以為他是因為這個才自殺的?他還沒那麼脆弱,因為活在一個不被認可的世界裡就選擇草草了結自己的生命。”

周衛平一愣:“什麼?”

邵司聽得認真呢,門突然“砰”地一聲被人打開,李光宗人還沒進來,聲音先到了:“邵司——你站著別動,我今天非得跟你打一架!”

“……”

李光宗中氣十足,邁進來一條腿,撩起袖子,摩拳擦掌:“嘿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時間,病房裡靜默下來。

幾人齊齊往門口看。

邵司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媽的智障。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

第45章

“知不知道進門之前要敲門?”邵司指指門, “出去, 把門帶上重新來, 我數到三,二,一……”

李光宗:“……”

邵司很少命令別人, 但只要他一用那種命令的語調,就特別能唬人。

那副面無表情, 又理直氣壯的樣子,不小心沒防備就被他牽著走。

於是李光宗條件反射往後退兩步, 帶上門,然後立馬抬手敲了兩下:“您好, 我可以進來嗎。”

邵司乾脆俐落地將門反鎖上,伴隨著落鎖聲,他回道:“……不能。”

啊!真是!

李光宗一臉懵逼地被關在外面,像個可憐至極的孤寡兒童。

李光宗的出現,緩和了屋內的氣氛, 葉瑄平靜下來,對周衛平的態度不再那麼刻薄。

就像周衛平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 他不需要替葉清‘守寡’,他沒有義務滿足大家對愛情的期待,期待他會用一生不娶去懷念他。

葉瑄只是氣他,連承認自己是‘周建邦’的勇氣都沒有。

承認自己曾經是葉清的愛人,是那個窮困潦倒連房租都交不起的窮作家。是那個冬天握著筆的時候骨節被凍僵的時候,會笑著將手貼在葉清臉上惡作劇的建邦。

“等我賺了很多很多的錢, 我買一棟大房子,就我們兩個人,誰也不用理會,你不想出門就不出去,安安心心在家裡當我的周太太。你做飯我洗碗,你可以在我寫東西的時候打擾我,我不會生氣。但你要每天唱曲給我聽,我喜歡聽你唱。”

周建邦對他許過的承諾,都被葉清一字不差地記在日記本裡。

他寫的時候心情應該很好,結尾的時候還加了一句:太陽很快會出來的,我相信。

可哪裡有太陽呢,之後四年,葉清一直活在人間地獄裡。

“我想我們還是回避一下,”顧延舟聽到這,覺得自己著實沒什麼立場站在這裡,感情的事情他們幾個當事人解決就行,“你們聊吧,我跟邵司先出去。”

邵司心裡非常不情願:要走你走,拉上我幹什麼。

“我也許能幫上什麼忙,”邵司絞盡腦汁地找藉口,最後挑來挑去,只牽強地提了一句,“葉先生一直是我很敬重的人……聽她說的這番的話,總覺得有什麼隱情,我沒辦法不去在意。”

索性葉瑄也無所謂他們在不在場,她的目的,僅僅只是想找到他們,然後再順藤摸瓜找到另外一個人而已。

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太久,她無從查起。

“我只是想知道,三十三年前,有個人稱四爺的官二代,他是誰。”葉瑄垂在腿邊的兩隻手不自覺攥緊,她儘量平靜簡潔地道,“我要替葉清報仇,憑什麼這種喪盡天良的畜生還活得好好的,憑什麼。”

歐導從床上坐起來,動作有些激烈,紮在手背上用來輸液針頭猛地歪了歪,差點掉出來:“你在瞎說什麼,葉清是自殺,說什麼報仇。”

葉瑄抬眼,神色淩厲,她言語中透著狠意:“你們真的信他是自殺?”

“不是自殺還能是什麼。”

歐導嘴唇發白,他說這句話似是在說服自己,可念出來之後覺得這個不可思議的假設或許不是絕對的,於是他抖著老煙嗓說:“你有什麼證據。”

“1994年6月12日,今天在劇組裡拍戲,我覺得很高興,也覺得悲哀,我只能從虛假的世界裡找到自由。昨晚建邦答應要過來看我,我約了他在後山樹林裡碰面。他給我帶了蔥油餅,說怕我太忙沒有好好吃飯。”葉瑄對葉清的日記倒背如流,即使她語調沒什麼起伏,字裡行間的甜澀仍舊一覽無餘。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舊了,袖口磨出了毛邊,我笑著用沾了油的嘴親他,他回吻我,將我壓在草地上親。天真藍,我闔上了眼。很喜歡這種肆無忌憚的親昵,好像這一切都是合常理的,什麼都不用擔心……讓我再抱你一會兒吧,這樣才能繼續一起對抗世界啊。”

葉清的日記,比他的人,更多了幾分柔軟和脆弱——他甚至是有些悲觀的,這些文字,一定抒寫在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胸腔所有悲喜莫辯的複雜情緒一起湧上心頭。但邵司相信,他一定是個堅韌的人,在第二天醒過來睜開眼,面對身邊的愛人,他比誰都更有堅持下去的勇氣。

“1994年6月13日,四爺找我過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但我不喜歡這個人。他跟我說,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葉瑄繼續道:“這是十三號的日記,就只有這麼短短的一句話,字跡十分潦草,然後整整半個月,他都沒有繼續寫下去。”

邵司隱隱有個預感。

這稱四爺的官二代……難道就是葉清死亡的關鍵?

顧延舟在別人說話的時候鮮少插嘴,邵司偷偷拍他:“你知道什麼四爺嗎?”

“我怎麼會知道,”顧延舟眉尖一挑,“三十三年前我還在娘胎裡。”

後面的日記,葉瑄沒有繼續背下去,只是簡單地概括了一下。

當年葉清和周建邦的戀情被人撞破,如果是別人,那還好說,可這個四爺是出了名的變態。

他喜歡玩兒人,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都不忌口。

可以往遇到的男人,都是被脅迫的出來賣的,葉清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同……而且長得還那麼好看。

葉清當然不從,他看著骨頭軟,其實是個倔到不行的人。四爺強迫了幾次,也覺得沒勁,於是他開始威脅他。

“你只要乖乖的,把我伺候舒服了就沒事……”簡陋的房間裡,僅有一張木桌,四爺上身依舊整齊,只脫了褲子,那物深深埋在葉清體內,他低頭在葉清耳邊說,“你應該知道的,像你們這種兔兒爺,把你們送進牢裡頭改教,實在太容易了,就算日後出來,一輩子都洗不掉。”

“哦——”這聲噁心的長歎,不知是因為那物被緊緊絞著太舒服所致,四爺緩了一會兒,又道,“你還有一個小情人兒,寫書的是不是,叫什麼,周什麼來著……要不我把他一道送進去,你們倆做個伴?”

然而四爺玩膩之後,並沒有像他之前所說的就那樣放過他。

他們有個小圈子,平時玩起來經常互相分享床伴,葉清第一次被帶過去,整整兩天之後才回來。

1994年10月14日,陰。

他們都是畜生。

葉清在日記裡寫下這樣六個字。

很長之間,病房裡沒有人主動說話。

直到周衛平緩緩蹲下身,抱住頭,沉默半響才哽著聲音說:“我早應該發現的……我……”

那幾年,他是葉清的枕邊人。

葉清情緒如何,他最清楚不過。

但是他並沒有主動過問。

他和葉清擠在一間小破屋子裡,愛□□業都看不到頭。稿件屢屢被退,有時候溫飽都不能滿足,全憑葉清那點片酬撐著。他不不能同他同進同出,走在路上都儘量不去相互對視,每天惶惶不可終日。日復一日,他漸漸開始累了。

他察覺到葉清變化的時候,坦白說,心裡頭有些見不得人的小期待。

他想,看樣子小清也堅持不下去了,不如他們就放棄吧,回歸正常的生活。

……

他們最終分手。

1998年1月3日,葉清坐在窗邊,提筆寫道:這是最好的結局,建邦,你要安康。

當天周衛平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完後,天濛濛亮就提著行李去火車月臺,徹底離開南揚市。

同年4月,葉清跳樓自殺。

日記停留在1998年4月14號,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停留在那行:我為什麼是這種人。

邵司從這個故事裡回過神來,他發現歐導哭了。

那麼大年紀的人,哭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難怪了,難怪……劇組殺青那晚,我開玩笑讓他給我唱曲,他唱了首玉堂春。”

歐導同葉清當年通過一部戲相識,那部戲也是葉清生前拍的最後一部。

當時他在導演界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小卒。他喜歡葉清,因為自卑,這場暗戀最後無疾而終。

……這場冤屈有口難言,如今蒼天睜開眼,仇報仇來冤報冤,滿面春風下堂轉。

這麼多年,他都沒能懂這幾句詞的意思,只把它當做普普通通的念想,夜深人靜的時候學著唱一唱,想想他。

“四爺是誰,你還有印象嗎?”葉瑄追問,“你們當初在一個劇組裡,肯定知道的。”

有時候人悲傷過度,反而不會做出太過激的舉動。

比如此時歐導只是手指狠狠地曲著,抓在床單上,他緩和下情緒說:

“他是那部戲的投資人,王山。”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過渡完接下來又要組隊了!

七八個人的豪華小分隊=。=

第46章

這個名字, 邵司聽著只覺耳熟, 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關於他, 我知道得也不多,但這個人的風評的確不太好,家庭背景很深……說是家裡頭有哪個人當年跟著幹過革命, 總之不是我們能夠隨便接觸的。”歐導回憶說,“94年拍‘滿江紅’, 他出了大部分資金。”

他們那會兒,這個‘四爺’的名號就像土太子一樣, 赫赫有名,凡是提到他都沒有人敢隨意置喙。

只是隨著時代更替發展, ‘四爺’這種帶著點封建殘留的名字在圈裡慢慢消失了,後來大家都喊他‘王總’。

“王山,是天娛的那個王總?”

顧延舟這話一出,葉瑄側過頭道:“你認識?”

顧延舟當初合約到期之後便脫離顧鋒自己開工作室,尤其最近這幾年, 轉做幕後的想法越來越強烈,洽談了很多投資案, 接觸到的人也比較多。

這個王山——天娛傳媒的最高權利者,他當然認識。

半小時後。

李光宗終於等到邵司出來,他氣都已經自行消散得差不多,等得沒脾氣了已經。

“你那什麼,你跟歐導說一聲,讓他等下發個微博, 配合一下我們。”李光宗走在邵司身邊,叮囑道,“我讓公關給你們澄清了,由於歐導身體不舒服,所以你和顧延舟兩人才會一起出現在醫院附近……的雜貨店裡。還有,你自己說說你多久沒登微博了,直播之後你著整個人就消失了。”

邵司走在前面,微微低垂著頭,沒回應。

李光宗:“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隔半天,邵司才要死不死地回他:“……聽到了。”

李光宗上下打量他兩眼,問:“你怎麼了?”

邵司沉默著往外走,這時候,李光宗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這一行人從病房裡出來之後,臉色都不太好看。

誰也不說話,看上去萬分沉重。

因為公關團隊闢謠的速度太快,並且暴露了‘歐導住院’這個資訊,現在醫院門口已經蹲守很多媒體。

準備一見到他們出來,就團團圍上去。

然而……

沖在最前面的‘娛樂週刊’小哥有些傻眼。

不說走在最前面的邵司,就連顧延舟也沉著臉,他當狗仔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顧影帝這種表情。

邵司上車前回頭,不知該說什麼,憋半天,啞著聲音說:“節哀。”

葉瑄終於繃不住,抬起手抹了兩把淚,蹲下身在醫院門口放聲大哭,不顧周圍閃光燈不停閃爍。

第二天,媒體大幅報導這樣一個虛假消息:歐導病重,時日無多,‘面具’各大主演在醫院門前痛哭!

這個新聞炒得沸沸揚揚。

淩晨四點半,池子雋一通電話打過來:“哥,我在網上看到了,那你們這戲還拍不拍啊,要臨時換導演嗎?節哀,發生這種事情,我知道你肯定也很難過……不過人生無常,生死有命,你也不必太難過,你得振作起來,這畢竟是人家死前沒能完成的事業……”

邵司晚上本來就有些失眠,接近兩三點鐘才睡著,接電話的時候還沒完全清醒。

直到池子雋開始講什麼要他振作,他才揉揉頭髮打斷道:“等等,你在說些什麼?”

此時池子雋還在劇組裡,他雖然在演戲方面沒什麼天賦,但是也時不時地能接到幾個小角色,他走遠些,壓低聲音道:“歐導不是病逝了嗎?”

“……你哪聽來的小道消息,”邵司下意識反駁,“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歐導好好的還,只是酒喝多了。”

池子雋:“……”是嗎?

可他看了視頻,覺得這個緋聞炒得挺逼真啊。

“葉瑄哭不是因為那事,具體情況我也不方便告訴你,不過有件事情倒是想跟你打聽打聽。”

邵司說著,探出一隻手去摸檯燈,開了燈之後半坐起身,繼續道:“你覺不覺得王山這個名字特別耳熟?”

他回來的路上,思前想後很久,就是想不到什麼。

所以他猜,那應該不是近幾年的事兒,沒准池子雋能知道。

沒想到,這還真讓他誤打誤撞地給碰上了。

池子雋在電話那頭沉默半天才說:“哥你尋我開心呢吧?”

邵司低聲‘嗯?’了一下。

“不就是之前齊皮條找的客人嗎,齊皮條一直王總王總地喊他,哥你忘了?我那天被下藥,還是你把我救了出來……”池子雋越說越覺得這事邵司可能真不記得了,於是他放棄回憶,直接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齊皮條,是他們倆給齊明起的外號。

反正總結一下,齊明哪裡算個經紀人,充其量就是個拉皮條的。

邵司還真不太記得這事,被池子雋這樣一說,倒是有幾分印象。

原來那天他闖進去的時候,壓在池子雋身上那個禿頭……就是王山。

系統剛上線沒多久,聽到這兩句就再聽不下去,吐槽道:[你什麼時候才能長點記性,我們那次專門打探過這個叫王山的人什麼來頭,最後還是強行定位了他的手機,才找到賓館具體位置。]

邵司毫不在意:[都過去那麼久了,這我怎麼記得。]

[不過我們當時是不是錄了視頻?]邵司突然想起來這事,[當時準備拿它去搞齊明的。]

系統:[有,我也記得錄了。]

“行,不跟你說了,回聊。”邵司說完立馬掛了電話,連鞋都沒穿,直接下床開電腦。

當年沒有用上的東西,最後居然在這發揮了用途。

那時候他們的目標是齊明,可事情進行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失了算,齊明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所以這卷錄影並不能拿他怎麼樣,真流傳出去反而會對池子雋的名聲造成不良影響。

視頻還在,雖然清晰度不佳,想扳倒王山也不是……

——“不可能。”

邵司一大早就帶著視頻備份趕去片場,幾個人在密閉小房間裡觀摩了一遍之後,顧延舟想也不想便下了斷論。

邵司:“為什麼不可能,人證物證都在。”

顧延舟從座位上站起來,將視頻再度點開,從開始拖到最後,停在王山解褲襠這個動作上:“他並沒有得逞,只能表示有□□意圖,我國法律在男性被侵犯這種狀況下的條例還不夠完善,你根本告不贏他。這個視頻,最多可以拿來打輿論戰,但是王山又不是圈內藝人,他只是一個出錢的,誰能約束到他什麼?”

視頻上的王山,肥頭大耳,上年紀之後發福嚴重,啤酒肚鼓起,整個人油膩得很,穿名牌服飾也穿得極其可笑。

“延舟說的不錯,”歐導昨晚吊水吊到半夜,身體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大清早趕回片場接著拍戲,如今一晃眼已經到了中午,“這個視頻,還不足以扳倒他。”

葉瑄垂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戲服。

她想替葉清報仇,但是,她也知道想告倒王山,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顧延舟關了放映機,將U盤拔下,交還給邵司說:“先不急,他身上髒的事情肯定不止這一件,我昨晚托人查到,他有涉嫌地下賣/淫產業鏈。”

邵司:“……”

“你那是什麼眼神,”顧延舟拍了拍他腦袋,“我又不幹這行。”

邵司心道,我沒說你也涉嫌賣/淫,只是這種□□,一晚上說查就能查到,恐怕他身邊這個顧影帝來歷也不小。

葉瑄抬頭,小聲說:“我知道的,急不得,你們願意幫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王山這人,在圈裡有個眾所周知的特點,他只要看上誰,就會去投資那個人所在的劇組。”顧延舟又道,“上個月,他投資了一部‘亂世’。”

“有點耳熟。”

……邵司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亂世這兩個字在微信朋友圈裡見到過。

“等一等,讓我確認一下。”邵司登上微信,打開朋友圈,果然齊皮條和楊澤小鮮肉整天都在嘚瑟這事。

說來說去,明裡暗裡無非就是在說自己拿下男主角有多不容易,導演選角的時候門檻有多高,自己多有實力,最後再“漫不經心”地提一提片酬。

邵司關了手機,道:“……我想我知道,王山的目標是誰了。”

然而就在這時,半響沒有說話的歐導突然語出驚人:“我想起來,半個月前,他托人找我談過投資的事情。”

“當時剛準備開機,啟動資金已經足夠,我就給回絕了,也沒放在心上。”歐導又說,“現在照你的說法,我們組裡……有他的目標?”

顧延舟沉吟道:“您還記不記得,他當時有沒有特意提到過誰的名字?”

顧延舟這句話說完,邵司被歐導看得心裡直發毛。

最後他實在無法忽略那股視線,不得已抬手指指自己:“我?”

第47章

當天晚上收工之後, 李光宗逢人便問:“看到邵司沒有?他往哪裡去了?你這個‘剛剛’又是指多久?這位朋友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確切的方向和時間?”

被他拉住的燈光師被他問得有些懵:“我……這個剛剛……大概是, 十分鐘前?他有可能往東面去了, 也可能是西面。”

說著,燈光師手指東南西北各個地方都猶猶豫豫地指了指,最後無力地放下來:“我也記不清了, 你要不再問問別人吧。”

“好,打擾了, ”李光宗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他拍拍燈光師的肩膀, “加油,祝你工作順利。”

燈光師摸摸腦袋, 一臉不知所云地走了。

李光宗回到車裡,氣急敗壞地再度掏出手機給邵司打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經關機,請稍後再撥,sory……”

啊!真是!要瘋了!

遇到一個三天兩頭就失蹤的藝人!

他還能怎麼辦?

李光宗正站在走廊裡抓頭髮, 手機突然響起來,他第一反應就是邵司這小子終於給他回電話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張口就罵:“你在哪呢,啊?!知不知道……”

然而他接下去的話並沒能說出口,因為電話對面,響起的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齊明坐在辦公室裡,坐在辦公轉椅上, 將身體整個向後轉,面對落地窗,能夠從七樓往下看,窺探見附近的風光。他以一種俯瞰眾生的姿態,放緩語調說:“光宗,是我。”

李光宗頓時沉默下來。

“我想了想,那天在會議室裡我確實,態度也不好,這一點我向你道歉。”

齊明的聲音聽上去很客套,甚至還有些斯文,好像他只是和顏悅色地找你談談心一樣:“你也別怪我,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的決定,你知道的,邵司這兩年升得很快,一直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對象,為了長遠考慮,這次低片酬接歐導的戲,也破例讓他接了。”

“我知道的。”李光宗道,“可這件事情我以為我們之前已經商量過了,你現在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齊明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窗上,顯得極其瘦長:“別緊張,答應過的事情,我不會反悔。”

李光宗知道齊明什麼德行,今天這通電話絕對不可能真是跟他談心來的,果然,齊明下一句話就將他之前那些虛偽的客套全部推翻。

“最近邵司緋聞鬧得激烈,公司很不滿意。”齊明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選擇這種毫無用處的處理方法……”

李光宗打斷道:“這跟你無關。”

齊明一頓:“好,看來是我多事了。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聲,三個月之後,希望你能給公司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李光宗沒回話,直接掛了電話。

然而幾分鐘之後,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這回是他家邵司沒錯,只不過……來電顯示卻是顧延舟的手機號。

邵司一上來就說:“阿崽,是我,我手機沒電了。”

李光宗:“……”

他給李光宗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迎接他的怒火,誰料他家阿崽今天一反常態,語氣平和:“噢,你在哪呢?”

邵司皺了皺眉,轉頭對顧延舟說:“你確定你沒撥錯電話?這語氣聽著不太像啊。”

此時顧延舟正坐在副駕駛,伸著手臂,將手機貼在邵司耳邊,他手上發力將邵司轉過來的臉再度推回去:“沒撥錯,別看了,你看著點路。”

李光宗也懷疑這通電話的真實性,再三查看了一次來電顯示:“什麼情況,你們倆在幹什麼?”

邵司順手將車窗降下來些,夜晚呼嘯的風瞬間鑽進來,將他頭髮吹得直立起來:“我跟顧延舟開著車先走了,你自己回家吧,不用擔心我……有你顧男神在你還不放心嗎,要不要我讓他跟你說兩句話?”

李光宗回絕道:“不用了,謝謝,托你的福,我現在對顧男神的信任值降低很多。”

本來這車是顧延舟開,只是邵司看了就手癢。

在他再三保證自己車技很好,並且還舊事重提,把顧延舟那次喝醉後,他如何‘平穩’地載他回家的經過講了一遍。

最後顧延舟懶得再聽邵司抹黑他醉酒之後的形象,直接把車鑰匙拋給他。

跟李光宗說話間,前方路口指示燈正好跳在紅燈上,邵司踩下刹車,緩緩將車下,對顧延舟道:“怎麼樣,早跟你說過我車技不錯。”

顧延舟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最後毫不留情戳穿道:“你是不是忘了,十分鐘前你超速行駛的事情。”

李光宗將他們的對話悉數聽了去,對著聽筒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融洽……緋聞也越來越多。

隔了一會兒,李光宗才道:“別太晚回來,明天早上還有戲,自己把握點分寸,注意狗仔。”

邵司:“阿崽,你怎麼了?聽上去心情不太好。”

“我沒事。”李光宗走下樓梯,站在樓梯口回頭望去,收工之後的片場像個打了烊商店,東西淩亂地放置在那邊,電纜線、鼓風機、道具、大燈……

邵司也沒多想:“行吧,那我掛電話了,你早點休息。”

李光宗張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天色是徹底暗了下來。

邵司雖然這次想到跟經紀人報備一下行程,但也沒有跟他們說他到底是幹什麼去了。倒不是故意瞞著李光宗,只是這件事情,要讓他知道,他保准得瘋。

為了保護他家經紀人脆弱的小心臟,這事兒還是回去再告訴他。

“快到了,”看到前面標誌性建築之後,顧延舟指揮道,“前面左拐停車。”

邵司打了半圈方向盤,依言拐進去:“是前面那個……叫醉生夢死的?”

“是。”

醉生夢死,是王山出資開的一所同性戀專題夜總會,開了有好些年頭了,原本建在東邊,前幾年因為這裡金融圈發展得更快,就將主店轉了過來。

這種聲色場所,不是那麼好經營的,尤其這些年國家嚴查。只是王山家裡頭有背景,所以醉生夢死辦得越來越火。

“我查過了,王山每個月來這裡巡視的日期都有規律可循,平均一個月三到四次,其中月初和月尾是固定的兩天。”顧延舟鬆開安全帶,下車之前再次提醒邵司,“你想好了?一旦待會兒進去,就再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邵司沒有回答,他直接脫下外套,露出裡頭那件Lisa牌大領口毛衣,打開車門率先下了車。

從顧延舟那個角度看過去,邵司身上那件V形衣領大開,看起來雖然瘦,但並不顯得羸弱,那□□在外的肌膚,晃得人心癢癢。他聽邵司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想好了。”

他們這次商討出來的策略非常簡單,既然王山已經將目標瞄準了邵司,那他們就讓邵司逐漸走進他的視線裡。

進去之前,邵司重複了一遍劇本和人設:“我跟你,扮情侶……吊王山的胃口,王山暫時又不能拿我怎麼樣,所以他接下來肯定會再設法入資‘面具’,找機會接近我。”

王山開始想入資‘面具’確實是因為看上邵司,但他也不是非邵司不可,所以遭到拒絕後,並沒有繼續談下去。說句大實話,他這樣的人,要什麼人沒有,為邵司,還真犯不上。

讓他再主動靠過來,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扮情侶這個主意其實很冒險,但是除了這個藉口,他們想不出第二個理由可以進這個‘同性戀夜總會’。

而且王山開的這家醉生夢死,最大的特點就是保密性極強。畢竟同性戀這個圈子還是比較隱秘的,很多人並不想曝光自己的身份。

顧延舟只是看他,又問:“你真想好了?”

邵司沒回答,托著下巴反問:“那我應該叫你什麼……延舟?舟哥?”

顧延舟扣住他的手,兩人戴著口罩,十指相握走了進去:“叫老公。”

這個玩笑開得邵司措手不及,他先是一愣,然後不知怎地——也許是顧延舟那聲低音炮太撩人,他耳尖居然不可思議地燒了起來,為了掩飾自己不太自然的反應,他故作淡定,嗤道:“你做夢呢吧,咱倆攻受是不是反了,你對我有什麼誤解?我絕對是上面的那個好吧,你要看看我的腹肌嗎?八塊。”

顧延舟瞥他一眼:“八塊?你那也算?”

——邵司就差撩起衣服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然而毫無防備地,顧延舟牽著他的手,主動往自己衣擺下面鑽進去。

邵司手指直接觸碰到顧延舟腹部那幾塊輪廓分明,摸上去還有些硬邦邦的腹肌。

“……”

作者有話要說:  左眼發炎,還好可以對著鍵盤盲打,而且還有右眼輔助……我絕對不是看片太多才長針眼的!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啥毛病,什麼記性結膜炎角膜炎沙眼……但是針眼這個說法我是拒絕相信的!我沒有那麼□□!還□□得如此倒楣!

第48章

邵司手心有點燙。

他本來想直接抽回手, 結果鬼神使差地, 沒忍住又在上面摸了兩把。

……好硬。

跟他那幾塊長的玩兒的腹肌果然不一樣。

顧延舟鬆開手, 問了一遍:“叫我什麼?”

那兩個字在邵司嘴邊滾了兩圈,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他徑直往前走,面上仍有些紅, 擺擺手敷衍道:“知道了,等下會說的。”

邵司在心裡給自己催眠:都是演戲, 都是假的,假的。

[有個詞叫假戲真做,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系統陰陽怪氣地冒出來,[你最好照照鏡子, 看看你泛紅的小臉蛋。]

邵司:[閉嘴。]

[你們採取的這招,我覺得很冒險啊,小心引狼入室。]

[不然你還有更好的辦法?]

系統:[沒有。祝你們好運。]

紙醉金迷,這四個字在夜晚閃著糜爛的色彩。

掛在外邊的霓虹燈,將整個店面渲染得就像八十年街頭爛俗不堪的洗頭店一樣, 有點髒,有點神秘。

大廳倒是裝修得高檔奢華, 金碧輝煌,幾位前臺男服務員身穿制服站在櫃檯後,他們會同來來往往的賓客們相互調笑。

“您好,請問你們幾個人?”前臺早就留意到門口這兩個身段絕佳的人,看樣子很眼生,而且戴著口罩, 很顯然是第一次來。

邵司走上前,倚靠在櫃檯邊,沒個正行地說:“兩個,怎麼,還需要登記?”

“登記倒是不需要,但是要交五百塊押金。”

前臺小哥露齒一笑,比劃了一個‘五’。

然後前臺看著V領帥哥身後的那個人掏出一張卡,遞給他,抓著卡的那只手骨節分明,看著就很有勁。

他目光有些貪婪地將視線往上挪動幾分,看到隱藏在口罩下面的高挺鼻樑,緊接著便是那雙深邃誘人的眼睛。

顧延舟等半天,對方也沒有接他卡的意思,於是他皺著眉將潛臺詞說出來:“刷卡,謝謝。”

“好的。”前臺這才伸手,只是接卡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覆在顧延舟手指上。

“……”

傻子都能看出來,這前臺毫不掩飾自己萌動的春心。

邵司微微後仰,湊在顧延舟耳邊道:“你很厲害麼,秒殺啊。”

顧延舟沒回答,只是抽回手,然後把手擱在邵司腰間。

“嘖,”邵司對這個前臺有些感興趣,畢竟這要是在平時,哪裡有人敢對著顧延舟發這麼明顯的花癡,“你要不松個手?他好像吃醋了。”

邵司現在這個姿勢正好有些後仰,顧延舟又比他高一截。

顧延舟微微低下頭,將他按在懷裡按嚴實了:“別鬧。”

前臺黯然傷神地將卡遞還回去:“可以了,祝你們玩得開心。”

“拿啊。”邵司道。

顧延舟:“你拿,我抱著我媳婦兒,不太方便。”

“什麼媳婦兒,”邵司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隔了兩秒面色詭異地僵住,半天憋出來一句,“誰是你媳婦兒!”

雖然這麼說,邵司還是替顧延舟把卡拿了回來。

然後他邊走邊試圖反著手把卡往顧延舟兜裡塞。

“你衣服沒兜?”邵司瞎幾把懟了半天,也沒找到可以把卡懟進去的地方。

顧延舟指揮道:“你手往下,再往下點。”

“……”

邵司被他說得煩了,隨手胡亂左右摸了兩把,然後手突然僵住。

顧延舟‘嘶’了一聲,聽上去有些不太舒服:“你往哪兒摸呢?”

邵司緩緩閉上眼睛,半天才消化掉剛才手掌心那團熟悉又陌生的觸感,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交了押金之後,有專人將他們帶進紙醉金迷內部。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舞池,燈光四面八方閃爍著,飄忽不定。總體上這個地方基調是偏暗的,角落裡有人在做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看起來他們毫無顧忌地將在這裡‘大幹一場’。

但因為燈光下一秒指不定就會照亮哪裡,所以這種場面就變得刺激起來。

就像原本隱秘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就曝光在大眾眼前,讓人毫無防備。

邵司和顧延舟進去的時候,其他地方都是昏暗的,只有右手邊某個角落上方,燈光突然加劇,將角落裡那兩人照得發亮。

——一個樣貌青澀、看起來年紀還沒超過十八歲的男孩子衣衫半褪,媚眼如絲,小嘴微張著緩緩吐氣,任由身後那名健壯男子在他身上進出。

“這種地方至今還沒被查封真是奇跡,太淫/亂了。”邵司歎為觀止。接著他四下查看兩番,終於在吧台邊上找到一處空位,率先坐了下來,這是他一直以來奉行的原則,能坐著絕不站著。

最後邵司敲敲桌面,對調酒師說:“給我來一杯鮮榨橙汁,謝謝。”

調酒師狐疑地看他們兩眼:“你們是一起的?”

被調酒師這樣一說,邵司才發覺哪裡不太對勁。

……他忘記劇本了。

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姿態曖昧的很。

就他和顧延舟,倆人一站一坐,看起來簡直像是夜總會一股清流。

顧延舟提醒他:“起來。”

邵司沒動彈,只是拍拍腿,臨時挽救道:“這樣吧,來,坐哥哥腿上。”

顧延舟面不改色,抬手松了松領結,說出一句平日裡邵司完全沒有聽他說過的——甚至有些粗俗的話來:“寶貝你今天特別欠.操是不是?”

……

邵司心道,媽的這招太狠了老子接不住。

兩分鐘後,邵司坐在顧延舟腿上,一隻手還輕飄飄地勾著他的脖子,再度敲擊桌面:“麻煩給我們一杯鮮榨橙汁。”

顧延舟覆上他的手,打斷道:“別理他,兩杯威士卡,謝謝。”

“我不喜歡任何酒精含量超過百分之三點五的酒,”邵司在顧延舟耳邊小聲強調,“太辣了。”

顧延舟:“如果你能在這裡找到第二個跟你一樣點橙汁的人,你可以點。”

邵司盯著顧延舟的眼睛,覺得他眼睛裡清清楚楚地寫著這樣一行字:你儘管找,找到了算我輸。

調酒師擦著酒杯,最後問了一遍:“你們到底喝什麼?”

邵司聳肩,認命道:“威士卡,加冰。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別在意。”

顧延舟雖然給他點了威士卡,不過也沒要他喝。

倒是邵司看他喝看得渴了,偷偷掐掐顧延舟的側腰肉:“喂,給我留一口。”

“你酒量太差。”

邵司哽了一下:“那給我留幾塊冰。”

“可以。”

大概過了有半個多小時,邵司有點坐不下去了,嚼冰塊嚼得腮幫子疼,他反復看手錶,忍不住問:“已經快十二點了,他到底還來不來。”

“快了。”顧延舟望望門口,察覺到門口保安數量有所增多,然後他扭回頭,看到面前這個揚言不喝酒精含量超過百分十三點五的傻孩子正捧著酒杯喝了兩口,於是他趕忙攔下,“……你幹什麼呢。”

邵司吐吐舌頭:“渴。”

他們早已經把口罩摘了下來,因為這裡燈光實在是太迷離,哪怕跟他們離得最近的調酒師,也互相看不太清楚面貌。

黑暗中,顧延舟只能看見邵司隱在黑暗裡、剪影似的輪廓。以及那雙會發光的眼睛,雖然有點冷,看起來卻格外透澈。

以他之前跟邵司喝過酒的經歷,他知道這人醉酒的速度有多快。

三,二……

一。

顧延舟太陽穴一抽,還沒來得及喊他,邵司勾著他肩膀的那只手臂突然收緊,然後身體主動往顧延舟身上貼,聲質冰涼,支支吾吾地叫喚:“老公。”

“你這下倒是乖了,”顧延舟拖著他屁股,將酒杯挪遠些,“酒量差得很可以,兩口就暈。”

門口突然熙熙攘攘一陣,伴隨著幾聲交頭接耳的議論:“王總來了。”

調酒師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酒杯,對旁邊那個新來的雜工說:“估計又是來勘察的,沒事,你繼續做你的就好,他轉一圈就會走了。”

邵司雖然有些暈,但他還沒忘記今天的任務,或者說,他迷迷糊糊有點醉之後反而放得比較開:“王山來了?”

“在門口,正往這裡走。”

邵司甩甩頭:“我們是不是該開工了。”

顧延舟眉頭一挑,邵司便朝他壓了下來,坐在他身上,勾著他脖子吻他。

巧得是,原本打在另一邊的燈光突然南移,正正好好打在他們兩人身上。

邵司頭髮比較長,低著頭的時候剛好能蓋住半張側臉。

眾人只能看到吧台邊上,身材纖瘦的V領男人正騎在另一個男人身上,腿又細又長,微微曲起,腳尖點地。衣領還歪了一片,露出半截肩膀。

兩人姿勢曖昧,看著十分賞心悅目,甚至還透出幾分溫柔的繾綣。

正當他們想要細看之際,只見被吻的那個男人手很快的用手邊那件大衣將兩人遮住。

……

“籲,真掃興。”

周圍人紛紛挪開眼,唏噓一陣。大概燈光師也覺得無趣,燈光很快從他們兩人身上挪開,尋找下一個目標。

然而,有一個人的目光仍舊緊盯著他們不放。

“王總,您看什麼呢?”經理點頭哈腰地跟在王山身邊,深怕手底下人哪個沒做好惹王山生氣。他順著王山的目光往吧台邊上看,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難道是調酒師阿寶?

……應該不會,阿寶這不是調酒調得好好的嗎。

就在經理越想越想不明白之際,王山摸著下巴笑了,那張油膩的臉上泛起一抹邪笑:“沒什麼。”

說完,他又意有所指地連說兩聲:“……有意思,有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關心!現在我要去和眼膏作鬥爭了,居然是塗在眼睛裡的……可怕……太可怕……

大家一定要保護視力啊!!!好好地活下去!

第49章

邵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酒店的, 他在‘醉生夢死’呆的幾個小時, 可真是醉生夢死。

即使在睡夢中也能感覺到酒精的後勁往上泛, 腦袋脹脹地,一直睡得不太.安穩。

第二天大早李光宗過來敲門。

李光宗:“阿爸,開門!起床了!……不然我直接進來了啊。”

邵司在被子裡翻了個身, 捂著耳朵沒吱聲。

李光宗用備用鑰匙擰開房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將飯盒放在玄關處。

“今天早上是你的獨戲,臺詞背熟了沒有?趁現在還有半個多小時, 我跟你練練?”李光宗把人喊起來之後,就開始擔心工作上的事情。因為他看過今天的劇本, 內容有些……嗯……嗯?……

“那場戲,我跟你對個屁啊,”邵司半坐著,眯起眼抓抓頭髮,半響才腳步虛浮地下床, 拐進浴室,邊走邊脫上衣, “我洗個澡,你等一會兒。”

李光宗像往常一樣,嫌棄了一把他這種不知道誰慣出來的臭潔癖。

邵司沒理他,直接關上了門。

不多時,浴室傳來一陣水聲。

李光宗這時候臉上的笑意才逐漸褪去。

他回想起以前,邵司對齊明大打出手, 差點被公司冷藏。當時他們在三線奔波,到處演小角色……

還記得有次邵司演完一場爆破戲,臉上蒙著一層灰,盤腿坐在地上吃盒飯,挑挑揀揀,基本沒動幾口。然而就是這樣的邵司,卻安慰他說:“挺好的,一步步來吧。”

這一步一步地,就走到了現在。

邵司沖澡確實很快,大約十分鐘,水聲便停了。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昨天我跟顧延舟出去拉贊助了,”邵司找了一個介於真假之間的措辭,免得李光宗心臟承受不住打擊,他說完又轉移話題道,“……早上吃什麼?”

李光宗打開飯盒:“三明治。”

邵司脖子裡掛著條毛巾,水滴緩緩順著臉頰往下滴,他坐下來,看了眼時間,不再多說,邊吃邊溫習劇本。

今天這場戲有點羞恥,他得躲在戲班子後臺試衣間裡……打.手.槍。

關於這個情節,李光宗當時翻閱完劇本,第一個站出來提意見:“這恐怕有點不太好吧,能不能改得純潔一點?我們給觀眾一個正面的,積極的形象,而且你看他那樣,這幅一看就沒有性生活的樣子,讓他打.手.槍,怎麼想也……”

邵司踹踹他:“怎麼說話呢?誰沒有性生活?”

李光宗直言不諱:“……你。”

歐導聽著聽著一拍桌子站起來:“小宗,你懂什麼!性,從心而生,打□□這個絕不能改,不能改——它讓整個人物角色和時代背景變得更有張力,充分體現這個壓抑的社會,那種無處宣洩的……你懂嗎,欲.火!”

……他不太懂。

早八點。

顧延舟和陳陽早上沒事幹,來得有些晚。遲到約莫有半個多小時,他們剛過去遠遠就看到半個劇組都堵在化妝間門口,而且還時不時地飄來如下對話:

“很好,手往褲襠裡塞。”

“擼,前三下擼慢點。”

“硬起來之後手上加速,面部表情控制好。”

“叫兩聲聽聽,非常壓抑的那種,等等,燈光師你那燈什麼玩意兒,太亮了!”

陳陽:“……”

他還真沒見過這陣仗,‘面具’的劇本他也沒看全,除了顧延舟的他一字不落地翻閱過,其他人的戲份知道得並沒有那麼清楚。

“幹什麼呢這是,這些話聽上去怎麼那麼奇怪……”

確實很奇怪。

邵司沒有哪次擼管被一大群人圍觀過,燈光師、攝像、導演組、編劇、化妝師……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十幾個人。

歐導在前面指揮半天,最後他看看手錶,示意身邊幾個工作人員先停一停,站起來質疑:“邵司,你是不是硬不起來?”

邵司摸著自己疲軟的小兄弟:“……”

李光宗適時插嘴道:“歐導,你看要不這樣,咱還是改改,或者鏡頭……委婉一些,比如只拍臉……然後這個燈光可以再暗點……朦朧美,怎麼樣……”

“不怎麼樣,”歐導看都不看地回絕道,然後繼續問,“小司,不要害羞,你是不是硬不起來。”

“我性功能完全沒有問題,”邵司面無表情地看了眼那位幾乎要把攝像機往他褲襠上貼的工作人員,道,“如果這幾位同志可以不跟我貼那麼近的話。”

……

人員調整之後,場記打板高喊:“十三場,二鏡,第二次!”

歐導:“燈光就位,攝像控制一下自己,離他遠點。”

邵司深吸一口氣,正要閉眼,餘光瞥見顧延舟站在人群最週邊。

隨後歐導好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喜不自禁道:“硬了!很好!很好!保持住!”

邵司仰起頭,眼睛已經完全閉上,顧延舟的身影在他眼裡只是一閃。然而滿目黑暗中,另一個顧延舟卻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那是他昨天喝斷片之後發生的事情。

他勾著顧延舟脖子吻了大概一分鐘……貼上去的那個瞬間成為人群焦點,但燈光挪開之後,顧延舟很快反客為主。

跟顧延舟比吻技,邵司還差得很遠。

顧延舟的吻,跟他外表不太相似,有點粗暴。像野獸溫柔低頭舔舐的時候,順便玩弄性地齧咬兩下。

邵司下唇很快被他咬得泛起一片細細密密地疼,他‘嗯’了一聲,隱約覺得危險,正想抽離,顧延舟卻分毫不讓地摁著他的後腦勺。

於是他無處藏躲,只能深陷泥沼般,漸漸沉淪在這場超出預期的吻戲裡。

“王山來了,就在門口,我們出去,從他身邊走,”不知道多久之後,顧延舟停下來,貼在他唇邊,曖昧地小聲說話,“還走得動嗎?”

邵司眯著眼睛看他,嘴唇有些紅腫,死撐道:“這點程度,我還……”

……

不行,他腿有點發軟。

顧延舟將他這點小心思都看在眼裡,也不多話,直接將外套披在他身上,托起他往外走:“腿,勾著我。”

……

“好,卡!”歐導拍拍手,“這個鏡頭,過,你先去休息休息。”

邵司射.過精,半坐著癱在角落裡,長腿半曲著,身上那件戲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他臉上妝只畫了一半,一隻眼眼線往上勾了一筆,平添幾分煙火氣。

李光宗彎腰遞過去一盒紙巾:“你……擦擦?”

邵司冷著臉抽了兩張擦手。

歐導拍了個滿意的鏡頭,忙不迭喊周圍人過來看重播——他已經連著兩個晚上沒有睡好覺了,但是每天工作的時候精神狀態都非常好,好到令人擔憂的程度,仿佛他在過度消耗自己,來忘記那些傷痛。

“延舟,你來,我覺得這個鏡頭拍得相當好。”歐導隨手扯過顧延舟,說著說著他又摸摸下巴沉思起來,“不過這個燈光,打的位置是不是有些偏了?”

顧延舟道:“歐導,您還是抽空多休息休息,您現在這樣,我們都很擔心。”

歐導笑笑:“沒事兒,我沒你們想得那麼脆弱,哪怕是個已經被紮破的氣球,我縫縫補補地,也還能再飄會兒。老了,越老越有韌勁,這麼多年我都撐下來了,這點算什麼。”

顧延舟沒說話。

“我現在,就想幫小清把仇報了,”歐導目光悠遠地看了一會兒遠處煙青色的天際,又道,“還有我挺後悔的,當時沒告訴他,我很愛他。”

歐導說完,轉向顧延舟,隨著他的目光,看到化妝間角落裡某個剛被人圍觀射.精的小可憐正換了衣服往外走,於是他拍拍顧延舟的肩:“別看了,人都走遠了……喜歡人家,就告訴他,別到時候跟我似的。”

“不敢追。”顧延舟沉默半響,居然認輸般地說出這三個字來。

“忍了很久了,忍著不去招惹他,可是發現太難。”

歐導眼角一跳:“這可不像你啊。”

他跟顧延舟認識已經有些年頭了,說起來顧延舟踏進演藝圈,跟他還有那麼些關係。當時顧延舟估摸著大概十六七歲,叛逆得不行,跟他爸倔,晚上半夜翻牆回來,眉眼都是戾氣,身上還帶著幾個不知道打哪裡來的刀口子。

歐導當時正好跟他爸談某部戲合資的事情,冷不防門‘砰’一聲被踹開,身高已經抽得比同齡人高出一個頭的顧延舟陰寒著臉從外邊走進來,頭一句話就說:“你就算真讓我死在外面,我他媽也還是喜歡男人,要不你乾脆一刀殺了我得了。”

當年面容還略顯稚嫩的顧延舟冷笑著,扯開上衣外套,露出裡面幾道刀痕:“你也不用找人嚇唬我,就這幾下,劃著玩呢?”

哪怕後來,又過了十幾年,顧延舟把棱角藏得誰也看不著,外界都傳他多溫潤有禮,歐導卻清楚得很,這人就一個混小子,想一出是一出,糙得很。

談戀愛也是,從來不拖泥帶水。甚至,他有些強勢過頭了,雖然說到底都是些你情我願的事,不過每段感情,不管是在一起還是最後分手,都是顧延舟占主導地位,說白了……挺無情的這人。

就是這樣的顧延舟,他居然開始考慮起別人了……?

果然,跟歐導猜得沒錯,顧延舟主動坦白道:“我有很多顧慮。”

邵司不是同,他清楚得很。兩人又是這樣的身份,說話做事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無數雙嘴對他們沒評頭論足。他不能因為一己私欲,將他帶離原來的軌道,也捨不得他因為這事,被別人指指點點。

這回,他想他是真栽了。

顧延舟自嘲地笑笑。

明明心裡滿得不行,無時無刻不在忍受某種小動物不斷在齧咬著的瘙癢,卻還是寧願選擇委屈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顧影帝:我不是慫,這只是智者的思考。

……

晚上還有一更!嘻嘻!愛你們!

第50章

李光宗發現邵司拍完早上那場戲之後, 整個人都有點出神, 發了會兒愣就乾脆開始打遊戲。

邵司今天好不容易空下來, 戲份並不多,李光宗本來想跟他好好談談,畢竟有件事情, 壓在他心頭很久了。

“爸爸,我跟你商量個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 ”李光宗搬了個小凳子,往邵司邊上一坐, 措辭道,“如果有天,我不再是你經紀人了,你怎麼辦?”

邵司翹著腿,手機攤在腿上, 一局遊戲結束,彈出個廣告頁面, 邵司邊側頭邊看也不看地將那個頁面按掉:“你怎麼不問問你跟我媽掉水裡我先救誰?”

李光宗啞然兩秒:“這兩個問題,一樣嗎?”

邵司:“一樣無聊。”

李光宗:“……”

調侃完之後,邵司又說:“那我問問你,如果我有天不幹這行了,你怎麼辦?”

李光宗垂下了頭,沮喪地突如其來:“我知道的,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誰離不開誰呢。”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麼有的沒的?”邵司皺起眉。

李光宗沒說話。

邵司:“你打算辭職了?回家養老?”

李光宗:“……沒有。”

“那就多做事,少做夢了。”

“我們換個話題,”李光宗轉而又說,“你會不會埋怨我,跟著我都沒什麼好資源……”

邵司接的戲,幾乎都是他自己找的,再不然就是通過公司直接洽談。李光宗認識的投資商,加起來都用不著十個手指頭。作為一個經紀人,他其實不是很夠格,這輩子能攤上這麼個大紅大紫的邵司,也算是走了狗屎運。

“你指的好資源是什麼?像齊明一樣,給底下人找金主?”邵司頭也不抬道,“那我第一個先弄死你。”

提到這個,李光宗突然想到個事:“礙,跟你說啊,說到這個,上次我回公司,我聽到楊澤跟齊明在吵架。楊澤說什麼,不想跟那個王老闆,還罵人家變態。”

邵司立馬坐直了:“你說得再清楚點。”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楊澤現在跟的人就是王山。

楊澤這個人,他不太熟,但是通過幾次接觸,能夠看出來是個為了紅不惜一切代價的人,現在連他都無法忍受王山……那他有沒有可能知道了些什麼?

“具體的,我也聽不太清楚,我只是路過,他們吵得挺大聲,而且門沒關,”李光宗回憶著說,“當時齊明也挺生氣,說什麼都已經這樣了,由不得你。”

邵司沉吟片刻,覺得這幾天有必要把楊澤約出來喝喝茶。然後等他回過神,發現手機螢幕停留在微博頁面上:

——“王者農藥清明節分享有禮:我正在玩,你也一起來吧~”

剛才那個花花綠綠的不是廣告啊臥槽?邵司手忙腳亂地正要刪除,看到評論已經飆到了上千條。

——咱邵爹接廣告了?

——目測不是廣告2333,看圖了嗎,上面有帳號,我去看了一眼,是個老玩家啊,估計是不小心分享出來的。

——這個ID我為什麼看著那麼眼熟?啊!我好像跟邵爹組過隊!!!

對於邵司來說,最頭疼不是全世界都以為他和顧延舟結婚了,而是遊戲帳號外泄。

……這以後還怎麼好好打遊戲。

邵司想了想還是把微博刪了,然後又發了一條微博:噓,都乖一點。

日子一天天地很快過去。

兩周後,王山果然來面具劇組造訪。

葉瑄第一個憋不住,顧延舟攔著她:“你情緒波動太大,還是先回避一下。”

確實,如果葉瑄在的話,容易引起懷疑。葉瑄並不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她太衝動。

還有周衛平,他也不能在場。雖然換了名字,而且經過這麼多年,容貌早已經發生改變,但王山這個人賊得很,以防萬一,還是不要正面接觸的好。

周衛平點點頭:“好,我跟小瑄在隔壁盯著監控,你們凡事小心些。”

想搞垮王山,葉清這條道是走不通的,葉清是自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他們自始至終都把目光投在王山私下裡經營的那個黃色產業鏈上,這個產業鏈,邵司請的私家偵探完全查不到任何蹤跡,顧延舟那邊找的人也只是查到有這麼一條不知道幹什麼的鏈子存在。

位置就在醉生夢死地下,那個神秘的負一層。

全封閉式的構造,昏暗至極,門口有一堆人看守,一見到人就攔著查請帖和身份證。

對此,顧延舟分析過:“王山這個人狡猾得很,三十多年在河邊走從來沒濕過鞋。我們假設,這個產業鏈是見不得人的,那麼他會對哪些人開放?那一定都是他信得過的人,他對什麼樣的人才能放心?”

“那些被他握著把柄的人——並且是他認為足夠摧垮你的把柄,他才會對你放心,因為在你準備對付他的時候,他確保自己動動小指頭就能提前對付你。”

邵司舉手發問:“所以這個產業鏈,他不是用來賺錢的?”

“我覺得不是,”顧延舟道,“他更像是用來滿足自己,至於究竟滿足些什麼,暫時不得而知。”

很好。

我們就暫時,簡單地將他定義為,神經病。

王山來的時候帶了兩個助理,進門的時候笑呵呵地,手束在背後:“老歐啊,上次想跟你談談合作的事情,你還說沒資金已經夠了……我就猜到,這樣一部好片子,肯定得多雕琢雕琢,而且你這一部戲,集了兩個影帝,現在外邊對你們這部電影,可是期待得很。”

歐導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再抬頭,面上也掛著幾分笑意:“我這不是,也沒想到嗎,本來談得好好的,董老闆突然要撤資,我正著急呢,您可真是我的救星。”歐導說完,將手中那杯倒好的茶推過去。

王山坐下,接過茶,嫺熟地掀開茶蓋,吹了兩口,不緊不慢道:“我也是聽說小董撤了資,才來的。”

哪裡有那麼湊巧,這王山極其愛面子,哪怕是倒貼也要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董老闆就是被他勸退的,所以他現在才能體體面面地,假裝只是路過一樣過來談事。

這茶里加了點利尿的東西,就像他們安排的一樣,王山沒坐一會兒,就起身詢問廁所在哪。

趁王山往外走的空檔,歐導偷偷在一個名叫‘414行動小組’的微信群裡發消息:“注意,他過來了。”

很快,群裡有兩個人回復。

顧延舟:“收到。”

邵司:“OK,已經準備好了。”

王山腳步急急忙忙地剛走到廁所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某種不可描述的聲音。

“嗯……別,別動那裡,啊……”

“寶貝,你真緊。”這聲音又低又啞,顯然是顧延舟的,“別那麼浪,小聲點,你想被人聽見?”

於是另一個音質較冷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知道最後只能發出幾聲壓抑的悶哼。

王山腳步頓住,他低著頭,從監控裡,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葉瑄急得手掌心都開始冒汗:“抬頭,抬頭啊。”

他們這次的計畫,非常冒險,如果不能觀察到王山的反應,就不知道這步棋下得究竟如何。

——被他兩次撞見顧延舟和邵司這樣的關係,他會不會就這樣輕易地相信他們主動送到他跟前的這個‘把柄’,並且把他們兩個劃入‘安全範圍’,從而給他們提供接近地下產業鏈的機會。

周衛平也屏住呼吸,監控螢幕畫質粗糙,灰白調,電路不太靈敏,有時候畫面還一閃一閃地卡頓。

廁所最後一個隔間裡。

邵司坐在馬桶蓋上隨口哼哼,哼得要多曖昧有多曖昧。

顧延舟靠著門板,時不時地搭兩腔,騷話接二連三,張口就來,聽得邵司沒忍住紅了臉。

當顧延舟面色坦然地說出一句:“X得你爽不爽?嗯?”

邵司咬咬牙,喘道:“爽……嗯……爽死了……”

……媽的這虧哪天一定要討回來。

兩人明明什麼也沒幹,但是臺詞功底,他們可都是專業的。

都是可以不靠配音,現場收音的主,配個床戲而已,小菜一碟。

隔了幾分鐘,王山終於轉過身,往後退了兩步,看樣子是打算回去了。

葉瑄和周衛平這時候才能夠看清楚他的臉,那張肥頭大耳,油膩不堪的臉。然而這一看,他們兩個卻陡然間失了聲!

——因為王山臉上居然掛著一抹驚悚扭曲的笑,嘴角幾乎歪曲開裂至耳根。

這笑,在灰白色調的監控螢幕上,顯得更加詭異。

螢幕卡頓兩秒,卡頓之後,葉瑄發現他的笑比剛才還要詭異幾分,越裂越大,活像一個精神病人,雙眼熾熱而又瘋狂。

葉瑄終於承受不住,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連連後退,椅腳在地上刮出尖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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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察覺到王山腳步越走越遠之後, 邵司邊哼唧邊坐在馬桶蓋上等微信群裡的通知。

直到周衛平發過來一句:結束。

“行了, 收工。”邵司將半曲起的那條腿放下來。

然而顧延舟看起來卻有點不太對勁, 邵司起身,走到他面前,朝他揮揮手:“喂, 顧延舟,你發什麼愣?”

顧延舟一把蒙住他的眼睛, 手上用力,將他往外推, 邵司都來不及反應就被他推了出去,隔間門還從裡頭落上了鎖。

邵司看不太明白, 他手指曲起,敲了兩下:“你沒事吧?”

“沒事。”回答他的是顧延舟一聲悶哼。

邵司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

索性他也不介意,懶得再問,況且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飯點:“那我先出去了,你保重。”

顧延舟在裡頭沉著臉, 不知道是該罵他蠢還是罵他傻。

他‘下麵’被他叫硬了好半天。

邵司音質比較涼,哼著喘氣的時候, 尾音總是會習慣性延長一拍,延出幾分慵懶上揚的調來。跟之前他在那場化妝間裡頭的戲不同,那次的邵司基本沒有喘出聲,只是張張嘴,感覺好像下一秒就要溢出來,卻又沒有。

歐導還特意要這種效果, 說是夠壓抑。

剛才他一直用手擋著,極力掩飾底下越撐越大的小帳篷,他甚至都已經很壞心眼地打算好了,如果邵司問起來,他就直接坦白。

我喜歡男人,也喜歡你。

可這人愣是眼瞎。

顧延舟簡單紓解完,打開隔間門走出來,站在洗手池邊上,盯著鏡子裡頭的自己有一瞬間失神。

“你有顧慮,你當然會有顧慮。”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你顧慮的具體內容,只是我想知道,你的顧慮,是對自己還是……對他?”

“……噢,為他考慮。”

歐導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響著。

尤其那天,他說的最後一番話。

“你看到一條漂亮的小魚,你就想,它一定得生活在漂亮的玻璃缸裡,缸底得撒上些漂亮的小石頭,你覺得這樣它在裡面才遊得開心,游得高興,不需要去考慮什麼嚴肅生存問題。你有沒有想過,這條小魚可能更喜歡大海?”

“你沒有權利替它選擇玻璃缸,”歐導最後拍拍他的肩走了,又說,“不過我大概也看出來了,你之前是不是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一個人……延舟,你完了,這攤上就是一輩子的事兒。”

是啊。

顧延舟洗去手上那灘粘稠的液體,不置可否地想,他完了。

然而幸好那個眼瞎的人,有一個不那麼眼瞎的系統。

邵司去吃飯之前,打算去一趟監控室,路上系統就不停跟他說:[不知道你注沒注意到,剛才顧影帝好像勃.起了。]

邵司腳下一滑,差點摔。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你知道勃.起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啊,就是你們人類產生性衝動之後自然而然的一種生理反應。]

邵司開始裝模作樣地沒理他,直到走到監控室門口,終於繃不住了,自認為特別淡定地問:[你確定?他真的硬了? ]

系統一針見血:[你是不是其實特別在意。]

[……沒有。]

推開門,周衛平正在收拾電纜線,邵司咳了一下:“等會兒,您先別拔,我看一遍重播。”

葉瑄突然默不作聲地往外走,手腳僵直,走路的姿勢特別不自然。

“怎麼了這是?”邵司給她讓開一條道。

周衛平回答道:“她這是被嚇到了,你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邵司眉頭一挑:“被嚇到?”

“我也不好說,你自己看。”周衛平開了電腦,“本來想把它拷出來發在群裡的,既然你來了,那就看看吧,做好心理準備。”

邵司第一反應以為,是他們這步棋沒有下對地方。

然而看到王山在監控錄影裡露出的古怪嘴臉,邵司沒忍住,從心底泛上來一陣寒意,有些毛骨悚然。

王山那張臉,在他眼裡變幻莫測,最後化為李光宗之前說的一句話:“我路過齊明辦公室,聽到楊澤在跟他吵架,楊澤還罵那王老闆就是個死變態……”

結果中午飯點,楊澤正躺在床上刷微博和粉絲互動,卻看見通知欄裡閃過一條微信提示。

邵司:“在嗎?”

楊澤跟邵司之間的關係一直都很劍拔弩張,尤其挑明瞭之後,雙方誰也不待見誰。

他們微博互關,微信也加了好友,卻從來沒有互動過。

楊澤整個人看起來很頹廢,家裡窗戶拉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腳邊還亂七八糟堆著很多易開罐。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最後還是沒理會。

幾秒後,邵司又發過來一條:“想裝瞎就別刷微博。”

楊澤不耐煩地點開聊天框:“你想幹什麼?”

“明天下午有空嗎,請你吃個飯。”

楊澤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如果換了以往,他巴不得跑邵司面前耀虎揚威去,可是現在……

他自嘲地看著螢幕上隱約倒映出來的自己。

——那張鬍子拉碴,眼圈深陷的臉。

邵司正吃著飯,看楊澤回過來一條語音,他剛把手機往耳邊貼就差點被震聾:“——你是來炫耀的?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我角色被刷了,齊明也打算放棄我,我已經廢了,我廢了!你是不是很開心?啊?!你們是不是一個個都在看我笑話?”

李光宗筷子一頓,離得遠聽不太真切:“什麼啊這是,嚷那麼大聲,哭喪呢?”

邵司將手機螢幕拿遠了些。道:“可不嗎,我也好奇。”

隔了一會兒,邵司又問:“你知道楊澤家在哪嗎?”

李光宗:“……嗯?我查查,不對,你要幹啥。”

楊澤住所離這裡不是太遠,開車過去約莫四十分鐘。麻煩就麻煩在,邵司要是想用車,就得問李光宗要鑰匙。

但是李光宗能放他開車出去就有鬼了。

收工之後,邵司在酒店走廊裡來來回回地走。

[你直接敲門,說,顧師兄,能不能問你借個車,這不就完了嗎?]系統搞不太懂,[你現在怎麼磨磨唧唧的。]

[閉嘴,別煩。]

[……我說你兩聲你還不樂意了。]

系統以自己多年來對他的理解,猜測道:[你不是吧,我早上說了一句勃.起,你就鬧彆扭到現在?]

邵司在腦內把它按著打了一頓。

另一邊,陳陽正好跟顧延舟談完事情,開門就看到邵司一臉陰鬱地站在門口,他嚇了一跳:“……你找延舟?”

邵司整整衣領:“嗯,想對對戲,他在嗎?”

“在的,”陳陽給他讓開一條道,“你進來吧。”

顧延舟在練俯臥撐,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個,滿臉都是汗。邵司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那他裸.露的脊背,肩背由於向上發力微微弓起,那層薄薄的肌肉覆在上面,再往下看是精瘦的腰……

邵司不自在地挪開眼,靠在門邊,也不往裡頭走。

顧延舟做完最後一個,半響才撐著手起來,半曲著腿,坐在地板上去勾邊上那罐冰啤,只將眼角餘光分給邵司:“找我對戲?”

邵司一向習慣開門見山:“不是,騙你經紀人的,我就是想問你,你車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顧延舟站起來,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怎麼晚了,你要去哪?”

邵司面不改色:“兜風。”

兩人對視幾秒,邵司改口道:“我去找楊澤,李光宗跟我透露過他跟齊明吵架,我今天聯繫他,發現他好像不太對勁。”

顧延舟把車鑰匙扔給他,然後把他按在沙發上,俯身靠近他的時候,邵司一瞬間以為這人想對自己幹什麼。然而顧延舟只是抬手揉揉他的發頂,哄顧笙一樣哄他:“你在這坐著等我一會兒,我洗個澡。茶几上有水果,自己拿。”

邵司眨眨眼睛:“……哦。”

一小時後,等兩人趕到楊澤家,楊澤正好晃晃悠悠地在陽臺上喝酒,迎著路燈從下往上打量他,只能看到他的半個輪廓。

楊澤仰頭灌完最後一口,手一松,罐頭就直直往下落,最後骨碌碌滾到邵司腳邊,邵司順勢將它又踢了出去,易開罐便呈迴旋狀,‘砰’地一聲打在另一處地方。

楊澤眯起眼,看到自家樓下那個帶著帽子的黑影:“……你是誰。”

邵司抬起頭,露出那張標誌性的俊臉,然後手從褲兜裡伸出來,很隨意地沖他揚了兩下:“我是你爸,開門。”

楊澤收回眼,又開了一罐啤酒,踩著拖鞋走回屋裡去了。

邵司低聲罵了一句‘操’。

顧延舟將袖子撩上去:“簡單講講,他最近都怎麼了。”

“角色被刷,說自己廢了。”

“好辦,對付這種人激將法最好用。”顧延舟彎腰撿起地上的易開罐,反手就往樓上扔。

……

“你現在大概只能捧著手機找粉絲聊聊天找安慰,你以為粉絲喜歡你……他們喜歡你什麼?”

“——喜歡你整過的臉,你尷尬的演技,每次上臺嫺熟的假唱技巧,還是喜歡你對此一無所知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人物的這種盲目的自傲?”

楊澤站在陽臺口,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什麼,他先是說了好幾句‘滾’,最後實在忍不住,下樓打開門,沉著臉剛想說‘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就被邵司和顧延舟兩人一左一右地架住。

顧延舟掐著他脖子,將他抵在牆上,邵司則是反手鎖上門。

楊澤臉逐漸漲成青紫色。

顧延舟騰出一隻手來,拍拍他的臉,問:“我也不廢話,直接說了。王山那所夜總會地下,占地五千平米的私人封閉式會所,他是不是帶你進去過。”

作者有話要說:  剛看到話題樓,寫文的時候幾乎不看評論,因為很容易被影響,本身沒什麼自信。

希望不要代入真人,葉清這個角色,最開始只是想寫一個戲子,他只能通過扮女角來獲得‘自由’。最開始只是這樣一個很簡單的設定。然後他的死,也不是自殺,是被人從樓上推下去的(劇透),他只留下一本缺了頁的日記,這個作為日後的線索。

而且要說影響最大的,應該是柴靜《看見》裡寫的那篇同性戀專題,裡頭提到97年之前同性戀可能會因為“流氓罪”入獄。然後我找到一篇文章資料:75歲男同志:曾3次因“流氓罪”被勞教。

摘錄: 甯國風:所以我最怕聽就這個“流氓”,你個臭流氓,你,我就怕聽這個,什麼叫流氓?我們雙方願意,偷偷摸摸地,我們違什麼法了,犯什麼法了,你《憲法》上沒明文規定啊。

甯國風:經常對著月亮掉眼淚,為什麼我是這種人,為什麼這種人要受這麼些折磨,所以叫我下輩子讓我選擇,我絕對不選擇這個。

陳曉楠:這條路太難走了。

甯國風:太難走了,坎坷太多了,我不是經歷一般的風風雨雨,真是急風暴雨,腥風血雨,打的我真是。你看我認識的一些人吧,有的就後來窩窩囔囔就自殺了,也有就是在家裡充丈夫,充父親,出來以後好像才敢釋放一下,又擔驚受怕,唯唯諾諾地活著,我說幹嘛呀,既然老天爺個我造就我是這種人,我就這麼痛痛快快活幾年。

哥哥的事情我當然也是知道的,但是並不是以他在寫這個角色。葉清是獨立的,被97年之前那個社會所壓迫的一個角色,他是很不幸的。很抱歉,讓你們有這樣的閱讀體驗,我也有責任,是我考慮不周。死亡日期會進行改動,日記最後一句話也會改。半夜會有很多次偽更,別點~不是更新。

真的沒有惡意,以後這方面會更加謹慎一些,謝謝大家。也很感謝那些表示理解的讀者。鞠躬。

第52章

夜色漸濃, 天空黑壓壓地, 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周衛平站在窗戶邊, 風緩緩吹進來,將他手裡拿著的那本日記吹得沙沙作響。

年紀大了,加上以前在夜裡挑燈夜讀導致眼睛出了一些毛病。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它, 從胸前摸出個金絲邊眼鏡,眼鏡上還耷拉著一根長長的紅線。

將眼鏡戴上之後, 他小心翼翼地將目光落在那行平和的字跡上:

建邦,你要安康。

……

你要安康。

這句話周衛平不知已經反復看了很久, 他最後還是合上它,走到床邊, 將大燈關掉,只留了床邊一盞小燈。

與他相守了二十多年的妻子睡在雙人床裡側,聽到聲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怎麼了?你怎麼還沒睡?”

女人姿色平庸,眼角魚尾紋有些深,看著顯老, 但五官卻很和善。

“沒事,你睡吧。”周衛平道, “我看會兒書就睡。”

於是女人嘟囔兩聲,翻個身繼續睡了。

周衛平盯著她的發旋,有些走神。那天在醫院,大家把話說開了,在醫院門口分道揚鑣之際,顧延舟偷偷喊住他:“冒昧地問一聲, 您妻子知道實情嗎?她是否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同婚’了。”

這個問題問得真好,周衛平轉過身,看到眼前這位年輕人雖然擁著極其溫和的語調,眼角卻有幾分淩厲,一聲質問擲地有聲。

“……”

她知道的……她是知道的,還願意跟著我。

是我虧欠了她。

周衛平從往事中回神,歎口氣。

這輩子活成這樣,淨辦些混帳事。

當不成明白人,也學不會忽視別人的眼光。只有跟葉清生活過的那段時光,他才活得明朗點。

那時候他是真的懷著一腔孤勇,想給他倆的‘愛情’謀一份可以生長的空間,然而那時候的那份勇敢,說到底,都是葉清給他的。

真正勇敢的人是葉清啊。

是會在日記裡寫‘我相信太陽會出來的,既然上天早就我這種人,我就有權利獲得自由’的葉清。

周衛平正要將那盞小燈也一併關掉,卻發現日記本被風吹得翻了頁。

這一頁中間,赫然有一處被撕剪過的痕跡。

.

與此同時,另一邊。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放開我!放開!”

楊澤奮力掙紮著,然而接連幾天關在屋子裡酗酒,導致他渾身上下壓根調動不了多少力氣,顧延舟單手就能牽制住他:“別亂動,老實待著,問你話聽見沒有?”

邵司目瞪口呆地看著顧延舟身上逐漸流露出一種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氣質來。

有點流氓氣。

“你是不是把他勒太緊了?”邵司拍拍顧延舟手臂,“放開吧,我們是文明人,坐下來好好談。”

然而顧延舟一鬆開手,楊澤就跟個泥鰍一樣,往樓上沖,邊扭頭跑還邊用手邊的東西往他們那砸。

顧延舟沉默著看邵司一眼:“……”

邵司撩起袖子:“剛才那句話,我收回。”

最後楊澤是被邵司死死按著後腦勺抓回來的。

邵司先是毫不客氣地一腳踩在沙發上,彎腰抓他背面衣領,然後腳一蹬,跳過沙發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顧延舟袖手旁觀,跟看耍猴似地,他甚至還氣定神閑地走到冰箱邊上,給自己拿了一瓶水。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請你們出去!”

“你別抓我頭髮!操!”

“操什麼?”邵司輕輕喘著氣,把楊澤推到沙發上,逼近他,“你這死孩子,怎麼好好跟你講話你不聽呢……關於王山私底下經營的那個產業鏈,你知道什麼都說出來,這些資訊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邵司說著說著,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扭頭一看,連忙喊:“顧延舟你人呢?”

顧延舟這才慢慢地從廚房踱步出來,靠在玻璃門邊上,問他:“喝水嗎?”

“……”

邵司伸手:“來一瓶吧。”

兩分鐘後,楊澤坐在沙發中間,身邊兩人一左一右將他夾住。

楊澤僵直著身體,弄不太明白,這一個是跟他不共戴天的同門師兄,一個是赫赫有名的顧影帝,來找他幹什麼。

邵司抬手,勾著楊澤的脖子,跟他哥倆好似的,另一隻手勾著礦泉水瓶,幾句話就把他唬得一愣一愣地:“是這樣的,你也知道,王山現在帶著資金入了我們組,但是前段時間吧,有條子找上我們。”

顧延舟一口水差點嗆著。

員警就員警,什麼條子,當自己混黑社會呢?拍潛伏拍傻了嗎。

“王山私底下幹的那些事情,他們盯了很久了,你以為我們為什麼來找你?雖然跟你關係不太好,不過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你沒那鬧事的膽子。”邵司邊說邊打量楊澤的臉色,果然,楊澤臉色開始鬆動,他適當松鬆口,含糊其辭道,“王山這事,可能打算嫁到你頭上,你……”

哪裡有什麼事,都是他來的路上臨時跟顧延舟兩人編出來的。

都是些猜測,楊澤原本在圈裡混得順風順水,傍上王山這麼個大款,卻為何落到現在這種地步?用身體換來的角色被換,連齊明都放棄他。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被人玩兒了,玩他的那個人就是王山。

王山究竟做了什麼事情,能讓楊澤跟齊明撕破臉,大罵其變態,甚至甘願丟了自己好不容易換來、並且引以為傲的角色。

楊澤‘噌’地站起來:“不是我幹的,他怎麼能這樣?”

邵司剛想說‘所以你都知道些什麼,說出來我們也好幫你’。

只聽楊澤突然抖著聲音,緩緩蹲下身,雙手捂著臉說:“人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邵司和顧延舟互相對視一眼,眼底都是愕然。

“我都已經答應過不說出去了,他為什麼還要拖我下水?”楊澤渾身都開始發抖,“我早該想到的,他不會放過我的……他……”

這完全已經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事情回到半個月之前。

那時候,楊澤和王山‘合作’得挺愉快。

楊澤知道,他這種手段挺為人不齒的,身邊同期幾個還沒他混得好的人都不樂意接近他。瞧不起,楊澤知道自己也知道他們都瞧不起他。

每天應付一個肥頭大耳的老男人,換來那份‘體面’,換來那份媒體通告上一句‘楊澤一舉拿下xxx男一號,期待他的精彩演繹’,換自己星途順暢。

是,他們不恥,但是誰能像他一樣對自己那麼狠?他要出頭,他要爬到最高的那個高度上去!在所不惜。

然而好景不長。

“我很快發現,這個王山,跟齊明以前介紹給我的老闆都不太一樣。”楊澤說道這裡,像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停住了。

顧延舟沉聲問:“怎麼不一樣?”

邵司起身給楊澤倒了一杯熱水,楊澤接過去,半響這才緩解下那份緊張,繼續說:“他,太危險了。”

王山的確帶他去過‘醉生夢死’地下,那個極其隱秘的負一層。

“那裡很暗,走進去有一股怪味,黴味兒,給人感覺很不舒服,我剛進去就跟王山說,我說王總我有點不太舒服,要不改天吧。”楊澤回憶說,“我當時就以為他只是想玩兒些新花樣,前天被他折騰得太狠,我怕身體負荷不了,結果他黑著臉直接把我拖進去。”

“裡面是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楊澤頓了頓:“一個地下犯罪王國。”

在那個地下室裡,分了很多間牢房。來來往往的人裡面分為‘客人’和‘奴隸’,這兩個角色。

奴隸不能拒絕客人的任何要求,任人淩虐。

“我最喜歡把人,從乾乾淨淨的模樣,一點點,從頭到腳染黑。”

在楊澤步步後退之際,王山露出古怪的笑容:“跟我進去玩玩兒?”

“他是個變態,他就是瘋子。”楊澤說,“我問他裡面這些人都是哪裡來的,他說都是自願的,每天接客可以拿提成,還說現在是法治社會……”

楊澤開始沒想那麼多,雖然周圍氛圍有些古怪,但也許就有人喜歡玩那麼重口……那天王山對他用了道具,他實在受不住,自己偷偷跑去洗手間處理了。

“我正要出去,有個人把我攔了下來,他跟我說‘救救我’。”

“多大年紀?”

“很老了,看起來有……五六十歲?像清潔工,手裡拿著掃帚,背很彎,弓得矮了一截。”

那人幾乎是撲上來——嘴裡高喊著‘救命’,然後偷偷往楊澤手裡塞了樣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沒有接。”

“是王山弄死他的,跟我沒有關係,”楊澤急忙道,“你們幫我跟員警好好說說,我沒有嫌疑的,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邵司皺著眉,還沒想好要說什麼,顧延舟手機響了起來。

“喂?”

周衛平:“延舟,是我,我在葉清日記裡發現了點東西。”

第53章

葉清有個小習慣, 但凡重要的事情, 前一天晚上都會寫行程安排, 做上標記。

比如十月二十四日,是周衛平的生日,葉清就會在那個日期上方劃一個小圈, 表示那天有事情要做。

當周衛平看到那個熟悉的圈,心裡頭沒由來地‘咯噔’一下。

“這些也是猜測,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總覺得那天, 他沒有要輕生的想法。其實當年,聽到他死訊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 雖然這話說著可能有點自負,但我確信他不是這種人,他……誰都可能從高樓上跳下去,但是他不會,不可能是他。”周衛平當時起身起得急, 抬手‘啪’地一聲開了燈,沒顧得上其他, 連拖鞋也穿反了。

“我懷疑這根本不是他死前留的最後一句話,這頁後頭那頁,被人撕了。我們一直以為是年頭太久,裝訂不好,導致頁數散亂……”

然而不是的,它就是少了最後一頁。

因為最後封皮上, 還留有幾行痕跡——那顯然是之前寫字時候用力過猛,筆鋒透過紙張,印在硬紙殼上的痕跡。

顧延舟和邵司從楊澤家中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一點。

顧延舟站在門口,極有禮貌地頷首告辭道:“今天我們談話的內容,不能有第四個人知道,否則明年的今天我會來你墳前給你上香,知道嗎?”

“……”楊澤深吸一口氣,“你們快走吧,過幾天員警來找我的時候,我會配合的。”

於是邵司下了臺階,沖他揮揮手:“保重。”

楊澤沉默著站在家門口,看著這兩人一前一後地往街頭走,路燈將兩人身影拉得很長。

邵司走路不喜歡看路,顧延舟總是時不時地要扯住他,拽著他衣領質問:“看不到車?”

“我走路太認真。”

“不,你瞎。”

楊澤轉身回去,關上了門。他踢開腳邊堆起來的酒瓶子,還有瓶邵司沒喝完的水。他躺在沙發上,終於感覺到一絲疲倦,緩緩闔上了眼。

——“救救我。”

是那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子,他身上有些發臭,顯然衛生情況並不良好。他腳上穿的那只鞋,好幾處地方都破了口子。他的手指掐在他手臂上,刺得慌。

楊澤在睡夢中不安地皺起眉。

——“救我。”

他的聲音太響了,像是精神失常,又像是故意在吸引什麼人注意,但混合著這些胡言亂語,他突然又逼近他,小聲央求:“求你幫我把這個東西帶出去,交給員警,請你一定要交給員警。我們在這裡被關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

他拽得太緊了,像是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王山帶著人從外面過來,遠遠地就是一聲厲喝:“幹什麼,反了是不是,你們幾個,把他拖下去。”

“王總,他……這沒法拖。”幾個彪形大漢束手無策,對一個拼死拽著門板不放的糟老頭,這老頭看著瘦弱,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

“養你這群廢物有什麼用?拖不動就把他手砍了,還要我教你?!”

楊澤躺在沙發上,呼吸越來越困難。

最後畫面停格在那人被活生生打死時瞪大的雙眼,那雙眼直勾勾盯著他,瞳孔充血,像是有無數話想要訴說,楊澤終於冷汗直冒,驚叫著醒了過來。

時針正好指在‘3’上。

淩晨三點,楊澤喘著氣,盯著天花板。然後他艱難地站起來,走到桌邊,拉開抽屜,裡面靜悄悄地躺著一張泛黃的,滿是汙漬的紙。

楊澤將那張紙緩緩展開,上頭赫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這是一份名單。

“這個痕跡,”次日,歐導和周衛平在休息室裡,用放大鏡去觀察那頁有筆跡痕跡的硬紙殼,“……就算用鉛筆慢慢描,也難以復原了。”

周衛平想起另一件事情,問道:“今天王山沒來?”

“他有幾天沒來了,也沒跟延舟聯繫。”根據前段時間的觀察,在邵司和顧延舟這兩個人裡面,王山更偏向顧延舟,他甚至大有把顧延舟當‘同類’惺惺相惜的意思。

對此,邵司是服氣的:“你裝變態裝得挺有一手。”

顧延舟拍拍他腦袋:“瞎說什麼大實話。”

歐導觀察半響,最終放下放大鏡,道:“這事不太好辦,我們所有人都認定葉清確實是承受不住才自殺,所以繞了遠路,鋌而走險去碰王山那條地下產業鏈,如果推翻一開始的結論——葉清的死另有隱情,他不是受到壓迫後自殺……只能證明我們費力繞這麼一大圈,選了最危險的一條路。”

“我覺得周先生這個推測,也許是成立的。”邵司又道,“98年,他為什麼選擇在國家改變政策,在寒冬結束之後,放棄生命?”

98年,國家已經將流氓罪從刑法上刪去。

甚至他只需要再等幾年,在二零零一年,第三版《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下,不再將‘同性戀’稱為精神病人。

葉清那麼堅強的人,再難他都挺過來了,卻在看見曙光的這一年,從樓上一躍而下?

就在大家沉默之際,門被人敲了幾下,只聽場務在門外揚聲高喊:“邵司在嗎?——有你的快遞。”

“……快遞?”

在場幾人大眼對小眼。

邵司開門後,場務急急忙忙將手中一份信封大小的東西遞給他:“我也不清楚,剛才來個快遞員,說是找邵先生,我跟著他找了一圈也沒見你人……就先幫你簽收了。”

場務說完,又有點好奇地問:“你網購什麼東西了?”畢竟很少有演員會在拍攝期間,網上購物還把東西送來劇組。

邵司接過,掂量幾下,輕得很,晃也沒個動靜:“我沒買東西啊,是不是誰跟我開玩笑呢……”

“可能朋友寄過來的,”邵司拍拍場務的肩,道謝,“總之謝謝你,辛苦了。”

“沒事兒,”場務擺擺手,“那我先走了,你們好好休息,下午戲份挺重。”

歐導也狐疑:“這什麼?誰寄來的?”

邵司關上門,反復打量道:“拆開看看就知道了,這玩意兒怎麼那麼輕?”

邵司撕開封口,也沒看,伸手進去掏半天,摸到一張疊成方塊狀的紙。

“這是……”邵司看著這張髒兮兮、皺巴巴的紙,有點反應不過來。

葉瑄疾步走來,一把奪下它,手緊張得有些發抖。

——這張紙她再熟悉不過。這麼多年,葉清的日記她翻來覆去地看,這張紙,無論是紙張顏色,還是裡頭印著的線條,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

紙片拿到手之後,她更是確信。

……這字跡完完全全,就是葉清的。

這張紙已經皺到看不太清上頭的字,經過幾番辨認,葉瑄念出這上頭第一句話:“‘流氓罪’的寒冬已經過去,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受人威脅,我們是自由的。”

“然後呢?”

葉瑄道:“沒了,只有這一句話,這底下……我看不太明白,好像全部都是人名。”

顧延舟站在邵司邊上,隔了很久才說:“這是一份名單。”

還沒人張嘴問,這張紙究竟是誰寄來的,邵司一掌拍在顧延舟後背上,提醒他:“楊澤!”

楊澤昨晚說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沒有接……

這句話徹頭徹尾就是一句謊話。

邵司表演課上,學過行為學方面的知識。但是昨晚,他居然完全沒有聽出來楊澤話裡頭的漏洞。

整個事情發生在刹那間,那人把紙頭塞給楊澤,王山又很快就聞聲而來,這短短的時間裡,根本沒有給人留任何思考的空間。楊澤只有唯一的一個選擇,那就是攥緊掌心,將紙藏起來——這是下意識的、最快速最安全的一個方法。

——因為他沒有扔掉的時間。

王山幾乎就是隔了幾秒,出現在楊澤的視線裡。

楊澤本來是打算將這件事情隱瞞下來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中途變卦,願意將這個重要的線索送給他們。

“去查查這份名單,也許,事情很快能水落石出。”周衛平說這句話,一方面也是想安慰大家,但是話一說出來,自己也知道,現在事情正往越來越複雜的方向發展,也許真相……遠比他們之前預想的還要殘忍。或者說,真相已經逐漸明朗,只是沒有人願意承認。

顧延舟道:“我查吧,公安局裡我有認識的人,查起來方便點。”

歐導沉默著問:“需要幾天?”

“快點的話三天,慢的話幾個月都有可能。畢竟這份名單上除了名字,就提到了‘流氓罪’這個線索,只能順著它去查這些人……名單上這些人在當年留有案底的話是最好,不過年代久遠,也不能篤定什麼。”顧延舟說完,又一針見血道,“事情已經很明朗了,只是我們都不敢說破……當年王山利用這個罪名,逼迫的人,除了葉清,可能名單上在列的這些人沒有一個倖免,他們的遭遇也許更離譜,而葉清,十有八九,是因為他們,被王山滅的口。”

因為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希望啊。

因為他直到生命最後,落在紙上的字眼都是:寒冬已經過去,我們是自由的。



第54章

他們誰也沒有料想到, 這件事情查起來居然那麼容易。

只有一串名單——不知道他們都分佈在哪個省市, 不知道他們什麼年齡,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就算有其他線索,查起來也如同大海撈針。

然而王山並沒有他們想像得那麼聰明, 他們這次比較走運。

“結果出來了,這份名單上共有六十八個名字, 其中劉全民,牛大壯, 黃衛,洪志強……等四十六人, 在當年留有案底。”深更半夜,顧延舟將幾張圖發在微信群裡,並附上幾段語音解說,“他們都是因為‘流氓罪’而入獄,參與勞改過的人, 幾乎占了總人數的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十六十八,絕對不是巧合, 而且更離奇的是他們在三十多年前,陸陸續續離世,死亡時間具體集中在97年至03年間,這些人的死亡記錄看上去有些問題……雖然死亡方式不盡相同,但其中二十六人死於礦井坍塌,當場斃命, 並且找不到屍體,是裡面所占比例最大的死法。”

邵司點開這兩段語音,顧延舟的聲音雖然聽著讓人感覺渾身舒坦,但話中的含義卻讓人不寒而慄。

“還有一件事情,他們的家人,有十幾位,都曾來警局報過案。”

“有的直接否認了‘礦井坍塌死亡’這個死因,說家裡一點都不缺錢,孩子怎麼會好端端地跑去挖礦,還死在裡頭了。在警局大鬧過,所以當年幾位老員警還有點印象。”

邵司按下錄音鍵,湊近螢幕問:“所以說,他們的死亡記錄……”

顧延舟回得很快:“不出意外的話,基本上都是偽造的。”

一份死亡記錄,王山可以偽造得天衣無縫,但是整整六十八份,即使他心思再深……在短時間內營造出六十八份死亡記錄,這其中必然會存在很多漏洞。

而且王山頗為自大,也許是因為三十多年前各種制度並不完善,所以他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多費心,就算有漏洞,時間久了,沒人再特意會去查證。

但他忘了一句話,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他們一直念著的,就是兩個字,自由。為了這份自由,許多人到死也沒有放棄。

邵司聽完顧延舟的語音訊息,正琢磨著回點什麼好。這一琢磨,問題就一個接著一個往外冒,停不下來:“我們接下來應該採取什麼行動?繼續接近王山?還有當年那六十八個人,現在又在哪裡?”

……

“這個問題,楊澤應該知道得比較清楚。”顧延舟道,“那天撲在他身上的糟老頭是誰?塞給他紙條的人是誰?為什麼他身上會有葉清日記的最後一頁?他想向我們傳遞什麼訊息?他會不會就是六十八個人其中的一位?”

“如果他一直被關在王山那間地下會所裡,那麼,除了他以外,還有沒有多餘的倖存者?”

周衛平不方便說話,他打了一大段字,等他打完發現他想表達的意思顧延舟都已經替他說了,於是又將那一行行字刪掉,手指頓了頓,又觸點兩下螢幕,發出去一句:這件事情光靠我們辦不成。

[所以最後繞來繞去,又要民警合作了。]系統道,[還以為這次會有新花樣。]

邵司:[你懂不懂什麼叫法治社會?硬碰硬,你想死嗎。]

[我只是一個系統。]

[行了,]邵司躺在床上,翻了個身,[不過說起來,這次的任務……太壓抑了,我都覺得我快憋死了,再抓不住王山的話,我真的會憋死的。]

系統沉默一會兒,道:[其實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有些無惡不作的人,反而活到最後。]

系統很少會用這種思考人生的方式說話。

邵司正要繼續問,系統立馬撤了:[早點睡吧,晚安。]

[……晚安。]

邵司闔上眼,嘗試幾番,最後還是睜開眼,發現自己破天荒地居然失眠了。

他從被子裡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用幾根手機勾過來之後,刷了一會兒朋友圈。

一小時前,李光宗在朋友圈裡發了一句特神經的話:我,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

邵司動動手指頭,評論:大半夜你發什麼神經。

他發完便退了出去,想去打局遊戲,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前不久帳號洩露了,一登上去保准有一群粉絲圍上來。

……

人生處處充滿著絕望。

要不還是睡覺吧。

邵司為自己的遊戲帳號黯然傷神,鬆開手機往被窩裡頭鑽。

就在這時候,手機叮咚一聲,一條消息在通知欄滾過去。

【顧延舟】:騷死,還沒睡?

【你邵兒子】:……什麼玩意。

【顧延舟】:邵司。

【顧延舟】:不好意思,手誤。

【你邵兒子】:日!

顧延舟輕笑出聲,他此時正半坐在床上,由於屋內暖氣開得很足,上身什麼也沒穿。

他剛跟王隊商量完事情,其實他早在幾周之前就陸陸續續地跟王隊有聯繫。

這件事情,王隊想幫他們,只是證據一直不足,他不好濫用職權,光憑那點證據,這事從程式上來說,辦不了。

直到這次顧延舟把目前為止搜集到的全部證據都發了一份過去。

王隊沉默半響,決定破例給他們提供警力幫助。

這些證據其實不夠充分,但是也足夠說明問題。最後王隊大手一揮:“你們放手去做吧,出了事我替你們擔著,有需要隨時聯繫我。”

顧延舟開玩笑說:“別是看在我姑父的面子上。”

王隊:“當然不是,幹我們這行的,只有人民對你有需求,才體現得出責任。這件事情你之前跟我提起之後,我就有著手在查,確實古怪……規矩固然重要,但規矩也不能把人給規死了。你們現在的證據雖然還是缺,但在我看來,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顧延舟盯著邵司的微信頭像,最後還是忍不住,給他撥了通電話過去。

“顧延舟?”

“嗯,是我。”

邵司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露出裡面那件寬鬆的純棉T恤,他抓抓頭髮,眯眼問:“怎麼了?是王山那邊有什麼動靜?”

電話那通沒有說話,但是邵司能夠清楚地聽到顧延舟的呼吸聲,他等了一會兒,等來男人說出一句:“沒什麼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邵司抓著手機,覺得那聲音像羽毛一樣撓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後又順著耳朵往下,撓了下他的心。

“今天怎麼那麼晚還不睡?”顧延舟道,“剛剛看到你給李光宗留的評論。”

邵司腦袋裡那根弦一松,他倒回床上,坦白道:“……有點睡不著。”

“平時不是挺能睡,走到哪睡到哪。”

邵司翻個身,撇撇嘴:“我又不是豬。”

“別想太多,一切都會好的。”顧延舟這聲音,讓邵司覺得無形之中有只手在摸他頭一樣溫柔,“很快都會過去,雖然遲了些,但正義一定會來的。”

邵司終於有些困意,但他又想多聽顧延舟說會兒話,眼睛耷拉著,撐著沒睡。

倒是顧延舟發現這人呼吸越來越綿長,停下來,喊他一聲:“邵司。”

邵司眼睛已經完全閉上,拖著聲音要死不死地回他:“……嗯。”

“睡吧,”顧延舟將原本想說的話咽下去,道,“晚安。”

……

晚安。

鐘錶轉了一圈又一圈,天色從昏暗逐漸轉亮,直到天邊亮起一抹魚肚白,這座城市才真正蘇醒。人們再度投入到繁忙的工作當中,伴隨著街道上賣早飯的小攤販吆喝聲,汽笛聲也越來越雜亂。

邵司難得醒得那麼早,他伸著懶腰下床,拉開窗簾,看見陽光從外頭灑進來。

是個好天氣。

然而今天要做的事情卻並不輕鬆。

今天又是王山巡視‘醉生夢死’的固定日期,他們要嘗試著引王山帶他們進去,只有進去了,才有機會找到當年那些人。

為了防止王山把他們處理得一個不剩,他們得儘快……

得儘快。

王山那邊一直是顧延舟在跟進,顧延舟跟人交際的能力堪稱一流,就連王山這種變態,都在片場明確表達過對他的欣賞。

“不用那麼麻煩,”聽了歐導好幾版行動計畫,顧延舟否決道,“直接說,他不會拒絕的。”

歐導沒反應過來:“直接說什麼?”

顧延舟亮出手機螢幕,螢幕上是他和王山最近一天的聊天記錄。

【王山】:小舟,老實說吧,我對你家邵司很感興趣。

【顧延舟】:王哥的意思是?

【顧延舟】:我也不想吃虧,不知道王哥打算用什麼樣的跟我交換?

【王山】:呵呵,還是你們年輕人會玩,交換,好!

【王山】:哥這裡新弄到個小模特,屁股可翹,皮膚白的發光。

邵司:“……”

歐導:“……”

他們早就知道顧延舟跟王山關係處得不錯,也知道顧延舟用了特殊方法接近王山,那方法還挺變態的,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樣直觀地感受過。

“太噁心了。”

邵司不忍直視,又忍不住敬佩道:“顧延舟,我敬你是條漢子。”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這單元應該就能完結了,真的很感謝你們陪著到這裡。下單元不會這麼嚴肅,主要走感情線,有同居什麼的……給大佬們手動比心!!

標注: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李叔同

第55章

計畫制定得很倉促, 每一個環節都經不起推敲, 可他們還是得硬著頭皮上。

“……你到時候想辦法從這個房間裡出來, 地下室沒有信號,GPS定位不知道能不能用……從這裡,到這個範圍, 你負責。如果定位器受幹擾失常,我們就在這個地方匯合……還有什麼疑問嗎?”

“有, ”邵司聽了半天,舉手問, “ 我跟王山之間必須是這樣的定位關係?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我都比他強, 包括性.能.力。”

顧延舟聽著眉頭一挑。

邵司問出重點:“所以為什麼,我是下面那個?”

……

晚十一點。

一輛車緩緩駛進‘醉生夢死’地下車庫。

門衛迎著刺眼的車燈,將其攔下,然後上前彎腰敲車窗:“您哪位,有預約嗎?”

車窗材質特殊, 從外面看不到裡頭的景象,直到這扇窗緩緩降下來, 露出男人乾淨俐落的頭髮,極其深邃的雙眼,往下便是他高挺的鼻樑。

門衛只覺得眼前這人看著深不可測,說話時卻習慣性微微勾起眼,將那淩厲的眼輪廓沖淡下去,轉成幾份溫和。

顧延舟沖他笑笑, 道:“沒有預約。”

“沒有預約的話是不能進……”

顧延舟手搭在方向盤上,輕描淡寫道:“不過王總說了,讓我直接報他的名字。”

門衛這才想起來,王山確實吩咐過今晚有名貴客要來,讓他放激靈點。門衛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問:“您是……顧先生?”

邵司蜷在後座,姿勢維持太久有點難受,他偷偷動了動腿,然後又小心翼翼掀開眼,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顧延舟跟門衛簡單說完話,門衛便讓開一條道,顧延舟再度將車窗升上去,邊換擋邊提醒道:“別亂動。”

“還有多久?我腿都快麻了。”

“馬上。”顧延舟隨便找了個停車位,將車倒進去,緊接著車身猛地一頓,熄了火。

引擎聲消失之後,狹□□仄的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氣氛也緊張很多。

顧延舟一手撐在椅背上,整個人微微傾斜,另一手伸長了去揉邵司頭髮:“行動正式開始,注意安全。等結束了,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邵司聞言想睜開眼,顧延舟手快地將他那雙眼睛遮住。長睫毛像把小扇子,在他掌心扇動兩下。

“王山過來了,別睜眼。”

邵司像具屍體一樣直挺挺躺在後座上,手無力地垂下來,耳邊是王山和顧延舟兩人的客套聲,伴隨著王山標誌性的呵呵笑。

這笑聲他聽一次反胃一次,大概也只有顧延舟還能跟他哥倆好似的,聊得起勁。

[統統,外面什麼情況,播報一下。]雖然車門大開著,聽得清外頭的聲音,有些畫面完全可以靠腦補——但有些就不行。

比如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聽聲音非常矯揉造作的男孩子。

系統:[顧延舟、王山、還有一個不認識,他們三個站在一起聊天,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播報的,莫非你想知道知道他們現在的站位?顧延舟站在車門口,王山在他對面……]

[……]邵司道,[就具體講講那個不認識的。]

[大眼睛,皮膚特白,挺清秀,高高瘦瘦。應該就是王山說的,翹屁股模特,看樣子他還是顧延舟的小粉絲。]系統觀察完,電光火石間冒出來一個猜測,[這麼在意人家,你別是吃醋了吧?]

耳邊是小模特崇拜的話語‘天呐,我超級喜歡你的,你的每部電影我都有反復看~’,邵司食指微微蜷起,回道:[放屁。我沒有。]

這次計畫進行得相當順利,好像冥冥之中有誰在庇佑一樣。

顧延舟把小模特帶到王山提供的房間裡,發現臥室有監控攝像頭,浴室也有,他最後乾脆故意打翻水杯,灑了一床的水,成功換了房間。

第二間房沒有什麼問題,顧延舟放倒小模特之後,便出門,沿著走廊邊走邊查找。

年齡在五十歲至六十多歲。

生活環境不佳。

可能在做清潔工作。

帶著這幾個條件,顧延舟接連找了幾個地方。

最後他在拐角處一間公共廁所門前停下——裡面有個駝背的身影,正拿著拖把,在清理廁所隔間。

他正上前試探,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然後身後那只手狠狠按著他的肩膀,以極快的速度將他拽進最近的那間隔間裡!

顧延舟反手就將他按在牆壁上,等清潔工離去,才厲聲質問:“你是誰?”

那人顫抖著肩,沒有回話,只是抖著嗓音不停地說:“……你是員警嗎,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與此同時,另一邊。

邵司在王山壓上來的瞬間就用一早準備好的手帕掩住他的口鼻,手帕上倒了適量液體迷藥,王山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眼睛瞪大著,不多時便暈了過去。

他和顧延舟匯合,是在十分鐘之後。

這間地下會所空間本來就不大,而且不分樓層,想遇上容易得很。當時邵司正按著個人在雜貨間裡打,那人已經鼻青臉腫,嘴裡還被胡亂塞了一塊兒髒抹布。

“邵司?”

雜貨間的門突然被打開,顧延舟出現在身後的刹那,邵司手一抖,最後一棍子結結實實地砸在那人腦袋上。

“我跟著定位器找過來的,”顧延舟抬起手腕,手錶上赫然是一枚小小的定位器,他繼而又道,“你把人堵在這幹什麼。”

邵司扔了棍子,有些累,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他剛才一直跟著我,還想喊人過來。估計王山一個人暈在房裡這件事瞞不了多久了,你人找著沒有?我這邊找了一片,也沒找到人。”

“找到了。”顧延舟往邊上挪了兩步,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頓時暴露在邵司視線裡。

——這是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男人,和楊澤之前描述的‘清潔工’形象完全不一樣,看得出來,他生活品質並不差。

“你確定嗎?他是倖存者?”邵司有些狐疑。

顧延舟沒有回答,反倒是中年男人伸出手,道:“你好,我……我是洪志強。”

如果仔細觀察,不難發覺他手指都在顫抖。

“還有其他人嗎?”

“我們最開始是六十八個,中間……這麼多年,陸陸續續都有人走……現在除了我,還剩十三個人。”

“他們在哪?”

洪志強指指地板:“在這下麵,這下麵還有一層。”

洪志強跟在王山身邊這麼多年。他是六十八個人裡,最聰明的一個。

他最懂如何投其所好,如何向現實低頭,如何苟且偷生,所以他才可以時不時討到幾件乾淨衣服穿,想洗澡的時候也被允許去接點水擦擦身子,整個人看起來體面些。

“我帶你們過去,你們看了就會知道了。”

兩人跟著他來到一處隱秘的通道口,那扇門位置偏僻,而且看起來十分老舊,門上上了鎖,洪志強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門的瞬間——一股腐爛的臭味鋪面而來。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副前所未有的場面,十幾人縮在陰暗潮濕的房間裡,房裡只有幾張破破爛爛的床位,幾個盆,一張桌角歪歪曲曲的桌子。聽到有人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眼裡有些東西早已經被時間被遭遇磨滅,但另外一些,卻仍舊亮得很。

顧延舟沉默著,按下了藏在衣服裡的警報器。

王隊帶著人在‘醉生夢死’附近蹲點,接收到這個訊息之後,他猛地站起來,原本披在身上的衣服也順勢滑落:“來幾個人,跟我走,其他人在車上待命!”

當天淩晨兩點,‘紙醉金迷’地下賣.淫窩點被端,然而最重要的是——在地下室下面,一間五十平米大的房間裡,囚禁了十三個人。

審訊室裡,十三張不同的面孔,他們坐在長桌對面,用不同的語序,甚至不同的放言,緩緩述說著同一個慘無人道的故事。

“他(王山)很早就幹這個……”

“他就威脅我們,當時那個罪,抓得很嚴,被抓到就完了,因為我們都是‘同志’,其實後來想想,還不如進監獄,勞改也比這好……當時就被他給唬住了,他組織我們賣(淫),97年政策改了,我們以為終於可以解脫……”

“葉先生帶著我們,他說,我們一起去告他,我們那麼多人,一定能把他告倒,現在‘同志’不是罪了,我們得站起來,我們得爭取。”

然而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王山怎麼會放任他們去告自己?最終,他把他們所有人都囚禁起來。在身份檔案上造假,隨便給他們安個結局,失蹤的失蹤,死的死。

審訊室裡,王隊聽到這,示意他停一下,他放下筆,傾身問:“你們說的這個葉先生是誰?”

次日,葉清當年的死亡檔案被調出,警方宣佈重新徹查,引起劇烈轟動。

[任務完成,獲得壽命三年。]

等邵司配合調查完,回到酒店,天已經亮了起來。他躺在床上,眼睛乾澀,但心下壓著的那塊東西終於鬆開了。

這時手機‘叮’了一聲,不知道又是在亂推送些什麼玩意兒。

邵司不甚在意地劃開螢幕,看到顧延舟在微博上艾特他。

上面只有寥寥一句:

顧延舟:@邵司 [/太陽]。

邵司眼睛微微眯起,將目光投向窗外,果然,太陽剛冒出來一個紅到發亮的邊緣。

——是晴天。

第56章

“顧延舟!你是不是作弊了?!”

邵司這兩天好不容易做完心裡鬥爭, 重開了一個遊戲帳號, 從最低段位往上練。

顧延舟原本過來找他對戲, 結果兩人湊到一起開始打遊戲,打到一半,邵司乾脆扔了手機湊過去看顧延舟的操作, 仍不放棄地問:“你真是第一次玩?”

“嗯,”顧延舟邊說, 手指邊在螢幕上飛速點著,每一下都卡在合適的位置上, “可能運氣比較好。”

“……我不相信。”

顧延舟道:“騙你幹什麼。”

邵司斜著身子,抓著他手臂, 頭髮幾乎都要垂在顧延舟手腕上。顧延舟抽個空,頭也不回地,伸手將他的腦袋輕輕推開:“擋著我螢幕了。”

“不可能,你段位怎麼可能升的比我還快。”

邵司說著又湊過去,這回顧延舟沒再推他, 只道:“如果你能配合一下你的隊友,也許能打出跟我一樣的成績。”

邵司:“……”

邵司:“你很膨脹麼。”

陳陽和李光宗兩人坐在邊上, 竊竊私語:“顧影帝平時經常打遊戲?”

陳陽從手機螢幕裡抬起頭:“他?他不玩這些的,每次我玩的時候他還說這些是弱智遊戲。”

“……是嗎。”

看著不像啊。

兩人閑著也是閑著,扔下兩個網癮大明星,約了出去抽煙,倚著欄杆便聊了起來。

李光宗把煙夾在指尖,習慣性抖抖煙灰:“顧影帝脾氣真好, 好像從來沒有見他生氣過。”

陳陽點完煙,把打火機遞回給李光宗,他抽了一口,再緩緩吐出來,道:“哪裡有外邊傳得那麼邪乎,沒點手段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也分人,他對別人就沒那麼好說話,很少會跟誰走那麼近,你們邵司還是頭一個。”

李光宗剛才說那一句,也是隨便找話題,他說完,被煙嗆了兩口,緩過氣來便順著陳陽的話往下謙虛道:“哪裡,邵司吧……欠揍,也懶。特別任性,性子也直,前幾天一個代言找他,你說拒絕就拒絕,委婉一點不好嗎,說檔期排不開什麼的不都挺好,結果他直接當人家面來了句‘我覺得你們東西太爛’,把人給氣得。”

陳陽笑笑:“看出來了,我上次戴個手錶,他見了偷偷跟我說以後別買了,他們家偷工減料。”

“陽哥,問你個問題,”李光宗突然斂了笑,道,“身邊的人太優秀……覺得自己怎麼追也追趕不上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放棄了?”

陳陽一愣:“怎麼突然這麼說?”

“你們幹什麼呢,年輕人,少抽點煙,”這時候,歐導走過來,輪流拍拍倆人的肩,問,“都準備好沒有,等下馬上開始拍了,葉瑄不在,我們先拍後兩場。”

這段時間,除了偶爾被傳喚去警局配合調查,反復對案情進行核對,其餘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組裡拍戲。

王山一開始沉默,請了律師辯護,死撐一段時間之後實在隱瞞不下去,坦白了一切。

開庭那天,所有人都在場。葉瑄穿了一條黑裙子,坐在席位上不怎麼說話。周衛平則是撐著拐杖來的,他的手上已經布上皺紋,手指緊緊握。

葉瑄在法庭上一滴眼淚沒掉,回去之後哭了一整晚,眼皮腫到第二天沒辦法拍戲,歐導改了拍攝安排,把她的戲往後挪,讓她回去好好休息。

歐導聲音由遠及近,等他一隻腳踏進化妝間,邵司和顧延舟兩人早已經收起手機,裝模作樣地對著戲:“你今日為何來此?我同你沒什麼好說的。”

顧延舟伸手抓邵司手腕,呵斥道:“站住。”

邵司皺眉看他:“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我又不是你們家養的那群狗,憑什麼要聽你差遣,我看你還是請回吧,免得髒了你這身衣服。”

“對戲呢,”歐導走進去,“邵司我看看你這妝……不行,還得再濃點。”

他說完,又把化妝師喊來:“露露,你來一下,這妝太淡了,參照葉瑄那妝,再濃點,化妝刷往上刷。”

化妝師有點猶豫:“可他這樣更好看些,真畫全了,怕上鏡效果不好。”

邵司剛才倒騰了半天戲服,頭上還得弄一堆頭飾,臉上妝容比以往重很多,尤其眼睛那一圈,抹了桃紅色的粉膏,從眼角緩緩往外暈開。

……跟壽桃似的。

“這還不夠重?”顧延舟指指他的臉,“他這臉都跟牆一樣了,糊了厚厚一層。”

邵司舉手:“舟哥說得對,我贊成。”

歐導睨他一眼:“這時候知道喊舟哥了,平時不是一直沒大沒小顧延舟來顧延舟去的嗎。”

顧延舟最後擼兩把邵司的後腦勺,起身道:“沒事,不跟他計較。”

邵司五官長得很有特色,歐導也懂化妝師的意思,他現在這樣,保留五成原本的面貌,既不顯得妝容太誇張,也能保留原本的五官輪廓,看起來的確好看。只是他還是覺得應該尊重國粹,規矩上怎麼定的,就怎麼畫,嚴謹一些。

等妝容調整完,邵司覺得整張臉都悶得慌。

“開始吧,都在各自位置上站好。”歐導戴著帽子,伸出三根手指頭,喊,“預備,三,二,一,走。”

整整一下午,邵司都耗在這場占全片時間五分鐘的場景戲裡頭。

開場是他在戲臺上唱‘任憑我三昧罷、遊戲毗耶’,顧延舟坐在二樓閣樓上邊喝茶邊聽。邵司因為扮相女氣,經常唱完了還會被人調侃幾番:“哪裡來的大美妞,下來陪小爺們玩玩。”

邵司拂了拂袖子,扭頭走了。

“挺好,你也別同他們爭論,不要弄得跟上次似的。”班長走進後臺,道,“上回,你那樣鬧,大家都下不來台,劉爺這幾天都不來看戲了。”

他說的這個劉爺,是當地有名的小財主,每回來聽戲都會給很多打賞,但人品著實不怎麼樣。

“他愛來不來。”邵司坐下,將頭飾一點一點從頭上拿下來,“真當誰稀罕,有點臭錢了不起,跟那個誰似的。”

“誰?”

邵司輕輕將眼皮掀開一條縫,語氣裡無不嘲諷道:“蔣舟唄。”

顧延舟站在鏡頭外邊,看邵司身著一身豔麗服飾,卻說著世間最冷的話語。

周衛平以前在文章裡寫過,他筆下這些個人物,是有原型的。

邵司這個角色,多少沾了點葉清的顏色,他們有著相似的傲骨,並且都有那種極為柔韌的勇敢。

下一個鏡頭翻來覆去拍了大半天,主要是想表現兩人為了爭奪女主,在戲院後院門口吵架。這段顧延舟和邵司的對手戲歐導怎麼看都不太滿意,最後喊停道:“你們之間,能不能別那麼基?”

“你們之間的衝突,可以再激烈一點。”歐導雙手呈攥緊狀,並且戲劇化地收縮兩下,指節緊繃,解說道,“激烈!不僅僅是為了一個女人,更多的是,一種人格上的仇視,你們彼此仇視,又彼此嫉妒。”

邵司剛想說‘我覺得我們倆個挺激烈的啊,不都打起來了嗎’,只聽歐導又吼出一句:“但你看看你們現在,我怎麼看怎麼覺得曖昧呢!你們倆在門口拉拉扯扯,拉拉扯扯,小情侶鬧彆扭?!”

邵司:“……”

顧延舟向歐導微微頷首:“再來一次吧,剛才狀態確實不太對。”

第二次好了一些,起碼邵司揮上去的拳頭結結實實打在了顧延舟鼻樑上。

顧延舟被打得偏過了頭,再抬眼的時候,眼裡全是陰霾,流露出幾分狠意:“明天午時三刻,我過來帶她走,你最好識相些。”

“你能保護她嗎,蔣少爺?”邵司往後退兩步,一邊握著門把手作勢要關門,一邊冷笑著說,“我看你自身都難保。”

最後門緩緩在顧延舟面前合上。

“卡,”歐導站起來,拍拍說,“行,辛苦了,今天就到這裡。”

邵司一聽到‘卡’這個字,立馬鬆口氣,等回到化妝間,李光宗拿著水進來:“喝不喝,看你念臺詞念得嘴都起皮了快。”

邵司沒接,他坐在位置上,對著鏡子反復照:“先別管這個,我操阿崽我可能要毀容了。”

“啊?”李光宗走過去,“不會吧,你先把妝卸了我看看。”

邵司膚質一直比較敏感,以前帶著淡妝拍戲,臉上偶爾會起幾顆幾紅點點,有事沒事李光宗就得提醒他不能忘記晚上敷片鎮定面膜再睡。

今天頂著那麼厚的妝一下午,感覺臉上哪裡都癢,跟螞蟻咬似的。

化妝師兩小時前就下班了,卸妝這種事情,藝人自己會弄,化妝間裡備著卸妝油,胡亂往上懟就行。邵司在手上倒了點卸妝油,剛碰到臉就皺起眉:“……疼。”

李光宗對著他這張壽桃一樣的臉也束手無策,一手卸妝油無處安放:“我一碰你你就嚷嚷,我都不敢動了,爸爸,是男人你就忍忍行不。”

“忍不了,”邵司面無表情道,“一想到我帥氣逼人的臉上可能長出滿臉疙瘩我就難過。”   李光宗聽得無語,他家邵爹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無所謂,偏偏對自己這張臉在意得很,俗稱自戀。

“我這個月是不是還有兩小時直播沒搞?”

邵司突然想起來這事,手很快地從兜裡掏出手機,三兩下點開直播,李光宗都來不及阻止:“哎哎哎,你幹什麼呢!”

“……趁臉還沒毀,把直播先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推個文!!基友的固氮完結了~可宰!


第57章

邵司開直播的時間總是那麼毫無預兆。

最先點進來的一批網友完全是懵逼的:我是誰,我在哪, 這是在幹啥。

“今天直播卸妝, ”邵司將自己那張壽桃般的臉湊近螢幕,尋找個固定的位置將它放起來, “不聊天,你們就隨便看看。”

一時間, 評論刷刷刷地往上漲:

網友A:啥啥啥?為什麼今天不陪聊啊!

網友B:……卸妝就卸妝吧!只要是你我們都愛看!

網友C: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很像一顆大壽桃嗎邵爹?……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很帥。

[網友C贈送了您一支小火箭。]

邵司把手機固定在邊上就沒再管它,李光宗繼續給他卸妝, 光是卸個眼睛就花了小半瓶卸妝油。

李光宗:“疼嗎?你皮膚都紅起來了……”

“你會不會擦, ”邵司心情不太好,從桌上抄起一面鏡子照, “輕點。”

“我都沒有用力……”

由於手機放得遠, 邵司沒有注意到原本瘋長的評論有一瞬間驟停, 然後大家都開始刷起同樣的三個字:顧延舟。

“怎麼了?”這聲音突然從身後冒出來的時候, 李光宗頓時手一抖,擦得邵司差點跳起來。

邵司面無表情, 眯著一隻眼——那隻眼剛被無情地□□過:“行了,我自己卸。”

“顧影帝!”李光宗下意識稍息加立正,退後兩步退到邊上去:“您還沒回去啊?”

顧延舟不答,只是反問道:“他怎麼了?”

“皮膚有點過敏, 妝太厚了。”

邵司正眯著一隻眼睛給自己卸妝,冷不防顧延舟一隻手伸過來按著他的腦袋,將他的臉往上抬,於是邵司便對上顧延舟那張已經卸完妝的臉——這男人眼線卸了跟沒卸一樣, 可能因為眼睫毛太濃密,那雙眼睛看上去像一團黑色旋渦似的,深不可測。

顧延舟打量得仔細,用手挑著他下巴,道:“化妝棉給我。”

邵司:“啊?”

邵司本來是拒絕的,但是顧延舟手法確實非常好——比李光宗那個沒輕沒重的死孩子好多了。所以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搭在顧延舟手臂上猶豫要不要推開他,然而最終還是垂了下來,妥協道:“行吧,大哥就給你這個機會。”

“跟誰大哥呢,沒大沒小的。”顧延舟湊得很近,手指在他臉上不太敢用力。

隔了一會兒他又停下來端詳,轉言道:“你這臉……”

邵司閉著眼睛,心裡咯噔一下:“我臉怎麼了?”

照理來說,他都是晚上回去睡一覺,隔一夜之後,類似痘痘一樣的紅點點才會往外冒。

顧延舟一次性疊了幾張化妝棉,倒上卸妝油彎腰幫他擦,其他地方都擦完,又挪至眼角替他擦去幾抹殘留的豔紅色粉膏。

等邵司睜開眼,顧延舟已經直起身子,他將化妝棉扔隨手進垃圾桶裡,又俯身抽了兩張濕巾,輕輕搭在他臉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沒什麼,還是很帥。”

邵司臉有點熱:“……”

——媽啊啊我□□看到了什麼。

——又被喂了滿嘴狗糧。

——本來我堅定不移地相信之前的緋聞都只是謠言,然而……我可能要叛變了,咱邵爹是真的要出櫃。

——誰能告訴我這不是愛情是什麼[/攤手]這戀愛的酸臭味得都快溢出螢幕了。

李光宗圍觀著圍觀著猛地想起來一件事!

“你那什麼……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李光宗慢慢地踱步過去,走到邵司身邊,“別照鏡子了,你往你左手邊瞅瞅,是不是看到什麼眼熟的東西,你就沒有想起來點啥嗎。”

邵司道:“什麼?”

李光宗咬著牙提醒他:“直、直播。”

“……”邵司眨了眨眼睛,“我給忘了。”

這次邵司直播,顧延舟出鏡,兩人互動還頗為親密,又在網上掀起一層浪。

第一狗仔王某某轉發了相關微博,並且神秘兮兮說了一番話:何為真何為假?我們追求真相的步履永不會停。

“王某某還盯著你們,”去公司的路上,李光宗提醒道,“估計過幾天又要爆什麼料了……”

他說著又有點想不明白:“我們這段時間一直在組裡拍戲,他能爆些什麼料。”

邵司把之前在‘醉生夢死’裡和顧延舟接的那個吻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靠著車窗,沒回話。

李光宗從後視鏡裡看他,隨口問:“你臉怎麼越來越紅了?”

邵司張張嘴:“過敏。”

“連耳朵也過敏?”

“你有意見?”

李光宗摸摸鼻子:“你回去記得塗點藥膏,我給你整行李的時候放了一管在你行李箱裡,你回去翻翻。”

邵司聽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口罩,將一邊掛繩勾在耳朵上,準備等下下車的時候用:“嗯,知道了……不過我們去公司幹什麼?”

李光宗聞言將眼睛從後視鏡上別開,手不自覺握緊,然而語氣卻還是原來哪樣,語調上揚道:“咱這戲,再兩個多月就拍完了,公司應該是想找你談談之後的計畫。”      “找我?這種事情不都是由你負責嗎?”

李光宗說話聲一頓,又道:“嗯……應該是比較重要的工作,需要找你面談。”

車緩緩駛入地下車庫。

邵司下車,戴起口罩,走在李光宗前面。

總裁辦公室裡面坐著的不止是幾位老總,還有齊明。

齊明坐姿斯文優雅,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見邵司進來還沖他笑笑。

李光宗忙著跟各位領導打招呼,邵司則是別過臉,連口罩都懶得摘,找了個離齊明最遠的位置坐下來,翹著腿道:“有什麼事直接說吧,不用繞來繞去的。”

什麼重要的事情,能讓這幾個領導人都集中在這裡,甚至齊皮條也在。

齊明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文件,推給劉總,劉總接過來,又抵在桌上推給邵司。

邵司用兩根手指勾著那檔,往自己面前拖了拖,隨手翻開一頁,上面赫然寫著七個大字‘一生一世一雙人’,看樣子是個劇本。

齊明手指在桌上敲點兩下,道:“這本小說是個大IP,嘉行那邊已經買下版權,打算翻拍,男主角挑了很多個,最後還是比較中意你。”

邵司隨便翻了兩下,沒發表什麼意見。

“你也差不多該好好拍幾部電視劇了,雖然這些年靠電影堆起來很多口碑,不過電視劇這一塊也不能鬆懈,你看看封神的那幾個,都是電視劇捧火的,票房再高的電影咖,他如果局限在這裡頭,也沒有長遠的路可以走。”

齊明又起身道:“舉個例子,顧延舟封神之作是電影追殺之路,但是光憑著這部電影,他並沒有真正做到‘家喻戶曉’,很多人提到他,還會說,那是某某某電視劇裡的某某角色。總結一句,電視劇集數多,曝光期長。”

邵司眉頭一挑。

“所以你需要接幾部——大曝的電視劇。”

邵司聽著聽著覺得不太對勁,他扭頭看李光宗,李光宗坐在他邊上,跟個旁聽生一樣。

他抬腳輕輕踹他小腿:“喂,阿崽,你不說點什麼?”

李光宗笑笑還沒說話,邵司又說了一句:“你怎麼回事,到底你是我經紀人還是他是我經紀人?啞巴了你?”

邵司這話說得有點重了,但是他確實有點氣,氣自己護在羽翼下的小犢子在別人面前啞然無聲,被吊打也不說話。

齊明那種人,慣不得,得寸進尺,忍他三分他立馬能給你開間染坊出來——最主要的是,齊明他憑什麼在這裡指指點點的。

“我覺得齊哥說得挺對,”李光宗道,“這部劇劇本你看看,覺得不錯咱就接。”

邵司看他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回去的路上,邵司跟李光宗兩人都沒說話。

“李光宗,”在酒店樓下,邵司摘了口罩,喊住他,道,“你站住。”

說完他又勾勾手指:“過來一下。”

李光宗沒動彈。

邵司走過去一巴掌呼在他腦門上:“你今天出門忘帶腦子是不是,啊?齊明在跟前亂竄你也不知道壓一壓,坐在邊上跟個木頭人一樣。”

李光宗被他這樣一拍,腦袋低下去,半響沒抬起來,他輕聲喊他:“邵爹。”

邵司搭在他腦門上的手一頓。

李光宗聲音裡帶著很明顯的哭腔,他哽著嗓子,頭垂得越來越低,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此時的樣子:“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等面具拍完,公司打算給你換個經紀人,初步計畫應該還是把你撥給齊明……”李光宗突然抬起頭來,抹了把眼睛,抬頭望天,“上個月月初,他們就找我談過,說不能處理好你跟顧影帝的緋聞,就把我換了,是我沒用……”

邵司怎麼想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難怪剛才齊明在會議室裡一副主導者的樣子。

“他這回接手你,肯定不會給你整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李光宗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邵司,“他沒那麼傻,他會好好經營你的,你一定能站得比現在更高,走得更遠。”

“那你呢?你幹什麼去?”

“我……我手底下還有幾個藝人,你放心吧,我不會沒飯吃的。”

邵司簡直聽得氣不打一處來:“行,很好,你願意犯傻我也不攔著。”

李光宗吸吸鼻子,點點頭:“那我先上去了,你早點休息,我們好聚好散。”

.

[媽的智障,]邵司在房裡轉來轉去,想點根煙抽,[怎麼跟著我那麼多年了還那麼蠢?齊明故意給他下套他也往裡頭鑽。]

系統:[此話怎講?]

邵司坐在玄關處地毯上,道:[齊明手底下那些藝人,幾年了,沒有一個真正紅的,他整天想的不是把我弄死就是把我要回去……這樣他就還是公司的王牌經紀人。]

[李光宗雖然蠢了點,但是做事情不至於那麼糟糕,我和顧延舟的事情壓不下去我一直以為是網友yy過度,現在看來,十有八九也是齊明整出來的。]

請水軍,炒熱度,借著話題可勁炒。

本來他和顧延舟那點事不至於鬧那麼大,滿城風雨的。

系統:[嗯……真複雜。]

邵司本來靠著門板,突然門板震了兩下。他直起身子站起來:“誰啊?”

一打開門,頭髮還滴著水的顧延舟站在門外。

顧延舟揚了揚手中那管藥膏:“先去洗把臉,我給你上點藥。”

等邵司洗了臉出來,只見顧延舟坐在沙發椅上,手裡拿著的赫然是剛才在公司裡齊明塞給他的劇本。

“一生一世一雙人?”顧延舟翻了兩下,“這劇你打算接?”

邵司走過去,用熱毛巾在臉上捂了一會兒,道:“……不確定。”

“它最近爭議很大,被指全文劇情照搬另外一本小說‘出其東門’,這部戲你要接的話,先想想清楚。”顧延舟說完,沖他勾勾手,“過來上藥。”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罪=。=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電腦前一天就是憋不出六千字……

明天接著奮鬥……

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這個單元講抄襲,有靈感來源,角色設定的時候會避開,不要代入哈,提前聲明一下。

=A=

第58章

藥膏這個事,如果顧延舟不來找他, 邵司自己都快忘了。

他曲腿坐在沙發上和顧延舟面對面, 伸手道:“我又不是殘障人士,你給我我自己擦。”

顧延舟直接擠了一點在手指上, 認認真真地給他抹臉頰:“別亂動。”

邵司沒再掙紮,畢竟藥膏上有味兒, 他不太喜歡。

顧延舟穿得少,指尖有些涼, 貼在他臉上, 襯得他臉上溫度愈發高。

“你剛剛說的那個,什麼抄襲?”

邵司屬於看書都懶得翻頁的人, 撐死了聽聽讀書電臺, 還是用來助眠用的。

顧延舟道:“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不過網上吵得挺厲害, 這種事情也判不了罪,打官司不好打, 只能打輿論戰。”

\"這樣啊。”

難怪齊明扔給他這麼一個劇本。

口口聲聲說‘你需要拍幾部大爆的電視劇’,其他一概不提。大爆的前提是什麼?——它已經有了免費的熱度,爭議就代表流量、代表曝光度。姑且不論抄或沒抄,這部劇開頭就已經打了場勝仗。雖然‘贏’的極其難看。

他想起來, 以前跟著齊明的時候,齊明給他上過一課:“知道什麼叫真相嗎?人們選擇他們願意相信的,就是真相,不管事實如何。”

當時池子雋因為身體不適, 突然患上季節性流感,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拍攝工作。這一系列事件被媒體歪曲捏造,張口胡來,披露謾駡道:某C姓小鮮肉耍大牌,罷工十天,敬業二字不知道怎麼寫。

“澄清有什麼用?你公開醫院病歷,大家會一口咬定病歷是偽造的,你看楊茵茵之前被人污蔑懷孕,甚至去醫院做了鑒定……被人說什麼,說她心虛,說醫院機構只要認識人只要塞錢,什麼證明不能開。”

齊明坐在辦公椅上,手裡捏著根鋼筆:“在這個隨便發言不用負任何責任的網路時代裡,我不介意手底下人名聲臭,多得是人願意□□。”

邵司眨了兩下眼睛,把齊明那個傻逼從腦子裡甩出去,然後他等了又等,覺得顧延舟這手到底是在給他抹藥膏還是在摸他臉:“好了沒有,需要塗那麼久嗎。”

“怕弄疼你。”顧延舟最後一下點在了他鼻子上,合上蓋子,又道,“明天早上還得塗一次,你臉上已經開始冒痘了。”

“……”邵司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直接赤腳下地,去桌上拿鏡子,迎著光照了兩下,“我操,冒了三顆。”

——如果有什麼東西能比遊戲帳號還重要,那一定是他的臉。

顧延舟站起來,邊走邊道:“上次跟你說,等事情結束,告訴你一個秘密。”

邵司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三顆痘痘有些發愁,沒注意到顧延舟都說了些什麼:“嗯?”

顧延舟話還沒說出口,心跳卻很快——他很少在人面前露出這幅緊張的樣子,那句話在喉間滾了又滾,像被沸水煮過似的,發著燙。

還好邵司現在背對著他。面前這人脖子裸.露在外面,在黑色布料襯托下顯得更白。

邵司正照著鏡子,突然覺得後頸一涼。

顧延舟寬大的手掌從後面貼上他頸側,繼而又緩緩擦了過去,直接單手扣住邵司的脖子,將他往懷裡按。

邵司沒穿鞋,踩在地板上有些滑,被他這樣一勾,頓時沒站穩,差點往後倒:“……顧延舟你想掐死我?”

“你是不是傻。”

顧延舟手上力道放輕了些,雖然扣著脖子,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壓迫感。但這個姿勢仍舊充滿危險和曖昧,邵司的心跳突然之間不受控制起來。

男人衣袖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一截手腕,還有那雙骨節分明——細且長的手,此時那雙手正扼著他的脖子。

……媽的居然有點刺激。

邵司是沒什麼感情經歷,不過他也不傻。

之前和顧延舟做的那些出格的舉動,剛開始只是簡單地當成是特殊情況下不得已為之的舉措,直到那天夜總會燈光照耀下的那個吻,邵司開始懷疑……顧延舟別是真的看上他了。

這個假設讓他兩天晚上沒睡好覺。

一方面,怕是自己太自戀,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他確實有自戀的資本。

邵司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絲毫沒有覺得問這種問題很尷尬:“你是不是喜歡我?”

顧延舟:“……”

[有你這樣的嗎,]系統本來是聽到任務相關消息,覺得是時候可以頒發新任務了,結果一上來就看到這兩人抱在一起不知道在講些什麼,歎道,[自信心很爆棚啊。]

邵司:[這不叫自信心爆棚,這叫實力。]

從小到大,邵司收到過的表白不少,不限性別,不限年齡。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這張臉有多大吸引力:[通常有人過來告白,都要說一句 ‘你很帥’。]

系統:[……嗯……除此以外呢?]

邵司:[還需要說些什麼嗎?我跟他們又不熟。]

[哦,那你通常都怎麼回應?]

邵司想了想,說:[忘了,好好學習?]

系統:[……]

邵司對這種毫不在意,他總覺得,他們的‘喜歡’好像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而他只是作為一個載體,供他們盛放腦子裡那些無處安放的幻想。

‘懶得跟人說話’被他們一廂情願地曲解成‘害羞,不懂得表達自己,實際上是個骨子裡頭非常溫柔的人’。

邵司:[神他媽害羞,真只是懶,誰願意整天跟他們談論A.V女憂、最近勾搭上的小學妹,還有最近流行的電視劇。]

系統:[好的再見,我覺得你身後那位顧影帝要發大招了,不打擾你們,完事之後叫我。]

顧延舟知道邵司在某些方面一向很“直”,只是沒想到他能直白成這樣。

你是不是喜歡我?

“五年前,你剛出道,我對你的印象只有兩個字,智障。”顧延舟緩緩低下頭,湊在邵司耳邊道,“五年之後認識的你,懶,欠揍,自信心過剩……”

已經準備好迎接誇讚的邵司:“……”

偏偏顧延舟如數家珍一樣,繼續說了下去:“情商挺高卻基本不用,說話做事全看心情,除了拍戲還算認真,其他事情沒幾樣走心的……打遊戲算一件。”

“打住,”邵司被他似有若無的鼻息掃得耳根發癢,“你夠了啊,再說下去我跟你翻臉。”

“翻什麼臉,你這些我都很喜歡。”顧延舟話鋒一轉,“找了魔一樣。”

後面顧延舟又說了些什麼,邵司才像那個找了魔的人,跟聾了一樣全然聽不見了,等他回過神,顧延舟已經站在門口對他說‘早點休息’。

邵司直接‘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洗完澡之後,他躺在床上登微博,想著搜搜‘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資訊,沒想到手指點著點著,點開了一個名叫‘顧延舟’的金V用戶頭像,進了他主頁。

顧延舟微博不知道是自己打理的還是團隊在操作,邵司隨便翻了兩下,覺得應該是他自己打理的,因為每條微博語言都非常簡練,能五個字以內講完的東西絕對不會寫很長,乍一看還挺高冷。

邵司翻著翻著,翻到一周前,顧延舟和網友的問答互動。

網友‘貓叔叔’問:顧影帝你平時最喜歡吃什麼呀XD!

顧延舟轉發回復了兩個字:壽司。

……壽司。

邵司剛沖完澡消下去的熱度又泛了上來,為了證明是自己想太多,他點開評論,然而評論裡一水兒都在喊邵爹。

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邵司心煩意亂,微博也沒興趣繼續刷,退回去看到自己的發博時間,距離上次發微博已經快過去小半個月,想了想又開燈自拍一張 ,發上去配了倆字:晚安。

[邵爹,你睡了嗎?]還惦記著任務的系統又悄悄上線。

邵司睜著眼,反問:[幹什麼?]

[大半夜不睡覺這不像你的風格啊邵爹。]

[那你還煩我。]

[我煩你的時候早就做好了思想覺悟,更是為了迎接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你看,這不讓我給迎到了。]

[……]

[任務來了,這回你有個雙殺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斷電之後,電腦連不上熱點!!!弄了很久,拷在U盤裡用室友電腦連上的熱點,字數統計一下居然沒到三千字!明明word裡已經超三千了QAQ來不及了就這樣吧!自行四捨五入!晚安!!!

第59章

雙殺。

這兩個字在邵司的生命裡還是第一次出現。

[什麼意思?]

系統道:[簡而言之, 就是兩個任務物件攪和在一起。]

[任務物件都有誰?]

系統說話聲一頓,然後緩緩吐出兩個人的名字來,像久經修失的破機器:[齊明,齊夏陽。]

巧了, 一個姓。

天色昏暗, 窗外樹葉被風吹動,沙沙作響。

不知道是不是隔壁窗戶沒關好, 隱隱約約還伴著幾聲窗戶拍在牆面上的聲音。

邵司睜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李光宗, 又想了會兒齊明, 最後顧延舟的臉呈放大狀佔據了他所有思緒。

他懶得再想, 翻了個身,然而顧延舟就像陰魂不散似的, 邵司乾脆一把拉上被子,心道:

……這人好煩啊。

第二天, 顧延舟剛走到化妝間門口,邵司守在那兒,見他們一來, 打了聲招呼:“陽哥早上好。”

陳陽:“早。”

邵司靠在門邊上, 伸手指指顧延舟:“這人, 我先從你這借借,一會兒還你。”

沒等陳陽說點什麼,顧延舟就被邵司拽著手腕拽進了更衣室裡。

陳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間用幾塊塑膠板隔起來的狹小的“更衣室”門‘碰’地一聲在他面前關上了。

“怎麼了這是,”陳陽拿著手提袋走進去, 將袋子放在化妝桌上,轉向李光宗,“怎麼急吼吼的。”

李光宗:“我也不知道,可能兩人有什麼事兒要說吧,他們現在可熟了,兩個人一起打起遊戲來我都插不上話。”

陳陽想想,覺得這倒也是。

然而他見李光宗以示禮貌,從座位上站起來跟他問好,又狐疑起來:“你又是怎麼了,衣服都穿反了。”

李光宗剛才坐在那的時候不太顯眼,現在一站起來,衣領那邊瞧著明顯不對勁。

陳陽:“你不覺得勒得慌?”

李光宗一愣,低頭看衣領,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衣服穿反了,他摸摸脖子,笑笑:“嗨,我都沒注意,早上鬧鐘沒響,醒過來已經晚點了,還是邵司把我叫起來的……”

……

說到這,他終於覺得壓在心裡那種比衣服穿反了還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了。

為什麼邵司今天起得那麼早?!

五年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邵司會在早上六點主動起床!

當時邵司單手拎著他蓋的那條薄被子,面無表情地踹踹他:“幾點了,還睡。起來,收拾收拾下去吃飯。”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光宗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太對勁。

同樣覺得不對勁的還有顧延舟,他被邵司拉近更衣室,連話都沒來得及說。

只聽邵司直接說了一句:“好好拍戲。”

邵司鮮少有這種一本正經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跟沒睡醒一樣,你跟他說什麼他就嗯嗯啊啊兩聲了事。除非哪天休息好了,他才有點精力過來鬧會兒。

顧延舟突然笑了:“這話算什麼?”

邵司:“好好學習的升級版。”

“嗯。”顧延舟不甚在意。

隨後他微微俯身,問道:“你早上藥擦了嗎。”

“……”邵司猶豫兩秒,眼睛也不眨道,“擦了。”

顧延舟湊近了看他,手輕輕拖在他下顎上,然後毫無預兆地,將唇印在他右臉臉頰上——舔了一下。

“擦個屁,”顧延舟勾了勾舌頭,抬起頭,“哪有藥味兒。”

邵司:“……”媽的,流氓。

顧延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歎道:“我昨天說的你是不是都沒聽?”

昨天這人明顯走神,除了甩門那一下看起來比較清醒,想把人拉回來再好好說說,又怕嚇著他。

“我就再說一遍。”

顧延舟鬆開手,道:“沒有要你現在接受我,選擇權在你,你要不願意,我也等得起。”

更衣室空間確實小,除了一張小圓凳,基本上就沒剩下什麼空間。

兩人擠在一起,邵司就算想往後,也沒地方可以退。

這番話算不上多浪漫,但是顧延舟長這麼大,什麼時候甘願等過一個人。

就想對他好,想讓他知道他多喜歡他,哪怕得不到回應也好。

歐導監督完外邊拍攝場景的佈置,溜達到樓上來看看兩位主演準備得怎麼樣了,結果轉悠一圈也沒見著人。劇本被他攥在手心裡,握成一個圓筒,他用圓筒敲敲化妝台桌面:“——他們人呢?”

李光宗指指小隔間:“在裡頭不知道幹啥呢。”

歐導嗓門立馬大起來:“幾點了!化妝沒!臺詞背得怎麼樣了,兩大男人大早上沒事幹擠在裡頭幹啥呢!邵司你戲服背後是有拉鍊還是什麼,啊?!”

邵司面無表情地拉開隔間門:“……”

顧延舟從他身後走出來,邵司聽著他厚顏無恥地解釋道:“對戲呢,劇本第六十八頁,二十七場,您回去翻翻。”

真是難為他了,那麼一小場密室戲都記得。

拍戲的時光一天天總是過得很快,臨近結尾,邵司又連著帶了好幾天妝,因為節省開支和時間,關於‘唱戲’的戲份一次性集中在一起拍。幾天下來,顧延舟再怎麼勤地叮囑他,讓他一天上三次藥也沒轍。

邵司臉上不可避免地長了一片片類似小紅疹的東西。

“你再戴口罩悶著,小心悶得更嚴重。”休息時間,顧延舟走過去拿水,直接伸手從邵司身後辦把他口罩勾下來。

邵司也顧不得手裡頭那局沒打完的遊戲,直接扔了手機,遮著臉:“別看。”

顧延舟試圖去掰他的手,邵司頓時炸了,兩人就差沒有打起來。

李光宗坐在邵司對面,掀起眼皮,道:“顧影帝你別理他,這臭毛病。他以前就這樣,臉上刮了道指甲蓋那麼長的疤都得戴半個月口罩,死活不讓人看,好像看一眼就得娶了他一樣。”

顧延舟道:“看出來了,挺嬌羞。”

邵司再度戴上口罩,由於圓凳比較矮,他此時長腿半曲著,毛衣衣擺沒理好:“不會說話就閉嘴……還有嬌羞個屁。”

李光宗:“哦。”

李光宗‘哦’完,又“悄悄”對顧延舟說:“你看看,這臭毛病。”

邵司沖他勾勾手:“你過來。”

“哎我忘了,陽哥剛才找我來著。”李光宗起身,往門外竄,“你們先聊著,我出去看看。”

“別慫,回來。”

“……再見。”

顧延舟站在他邊上,不緊不慢地喝了幾口水:“後天殺青,散夥飯你來嗎。”

經過上次之後,邵司本來以為他跟顧延舟之間會有點尷尬,不過他顯然低估了顧延舟的情商。

顧延舟很能把控分寸,聊天的時候很少越界。

當然……時不時地,也有例外。

“……不一定。”邵司想了想,“後天可能有事要回公司開會,換經紀人的事情需要交接。”

邵司換經紀人的事情,顧延舟略有耳聞。邵司和李光宗兩人雖然權當沒這事一樣,該幹嘛幹嘛,平時懟來懟去的頻率也沒有因此變少,李光宗依舊每天被邵司氣到炸。儘管這樣,顧延舟還是感覺得到,他們兩個之間遠遠沒有看起來結束得那樣乾脆。

“剛開始見到李光宗,我很懷疑他是怎麼當上經紀人的。”顧延舟道,“雖然話比較難聽,但我就直說了,他能力不行。充其量是個助理水準,居然跟著你當了五年多經紀人。”

邵司低著頭,手機黑了屏,用兩根手指勾著它,輕轉了幾圈。

半響,邵司才低聲說:“他一直以為,當年接手我是公司的決定,其實我一直沒說,經紀人是我自己挑的。”

他跟李光宗在公司裡遇到的機會不多,偶爾幾次,也只是擦肩而過。

李光宗實在算不得是那種強勢類型的人,經常被手底下藝人指著鼻子罵。

“那天大概是年會,他手底下一個藝人喝醉了,我正好在門口等齊明,就看到他抗著一個人出來。”

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藝人,在門口掙開他,張口就罵:“你怎麼那麼沒用呢?!這一年下來你給我接到幾個角色,啊?跟我同期的人現在都已經擠進二線了,就我還在十八線外面撲騰,整場年會下來連提都沒提我的名字。”

當時邵司就看著那個有點矮胖的男人張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直到那名藝人越罵越過分。

他才聽到李光宗說:“我不想把你們當成商品,想讓你們盡可能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兒……不用像人家似的,靠潛規則和行銷上位……咱們慢慢來,一步一步走。”

“喜歡的事?!只要有戲——有導演願意包我就高興,你倒是有能耐也給我找一個啊,多整點緋聞,增加曝光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我他媽現在不戴口罩走在街上都沒人願意拍我!”

“當時我就想,哪裡來的傻逼,還挺可愛。”

邵司雖然用了嘲諷的語調,不過話可是真心實意的。

顧延舟看看門外,一個人影“靜悄悄”晃過去。

邵司指指門外:“你看看,傻不傻,聽牆角也不知道藏藏好。”

作者有話要說:  啊臥槽!說好今天不看女主播小姐姐的。。。

我晚上給她刷波小禮物就跟她永別!!!

誤我人生!!!(感覺自己像個猥瑣的直男

第60章

李光宗從來沒想過, 自己年紀也不小了, 還會偷偷躲在角落裡流眼淚。

邵爹平時多硬氣的一個人,怎麼這種時候專挑那些戳人的話講。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煙來, 抖著手點上, 腦袋裡浮現出之前齊明找他談話時候的片段。

“邵司那戲, 再過幾天就殺青了吧。”齊明繞過會議桌, 直接朝他走過來,手裡還夾著筆,輕輕在桌面上拖動,然後鬆開手,那支筆便‘啪’地一聲倒了下來。

他說話的時候, 面上總帶著幾分近乎諷刺的悲憫,眼神像冰,被鏡片遮擋著:“殺青之後,他所有的工作交接到我手上, 至於你,就回去好好帶手底下那幾個藝人……老實說,我還挺驚訝的, 你鬆手居然松得那麼痛快。”

好歹邵司也是個當紅明星,放眼整個圈子, 除了顧延舟,就數他身價最高,這麼一塊大肥肉,說讓就讓。

所以齊明不管怎麼想也想不通, 職業習慣讓他感覺到幾分危險。太容易到手的東西……都危險。

“勸你們別想在背後搞什麼鬼,你們鬥不過我的。”齊明笑了笑,“邵司這個人吧,我是又愛又恨,如果他不能好好地待在我手裡,我寧願毀了他。”

“為什麼?”

齊明嗤笑:“說到底不還是因為你和邵司,你們兩個太礙事了……我短期內培養不出能夠超越邵司那種高度的人來,之前我一門心思捧楊澤,但那小子現在栽了。王山入獄,他跟王山的那些事,被媒體扒爛了都。”

他說完之後,又是一頓,繼續道:“況且,邵司本來就是我手底下的人。”

“我不要求什麼,但你要你答應我幾件事情。”李光宗也站起來,他比齊明矮了一截,身形虛胖,樣子也比較好欺負,然而說出來的話卻十分堅定,“一,你不能讓他做他不喜歡做的事情。二,你要照顧好他。”

突然間,身後傳來兩聲敲擊牆壁的聲音。

李光宗回頭,就看到顧延舟倚靠在牆上看著他,手指曲著,還沒放下來。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顧延舟走過去,也蹲下身。知道他尷尬,顧延舟並沒有看他,而是直視前方,等李光宗偷偷摸摸把眼淚擦乾後,才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一樣,側過頭看他。

偶像就在身邊,李光宗有點手足無措,手背在褲縫處摩擦兩下,局促道:“我……我沒事兒。”

他說完,抬眼看向顧影帝,又是一愣:“您怎麼了?”

顧延舟眼角赫然是一道紅色的印記!

不知道是磕了碰了還是……

顧延舟不甚在意,抬手摁在眼角上:“你說這個?”

李光宗心裡已經隱隱有種預感:“嗯……”

顧延舟鬆開手,道:“你們家邵司打的。”

李光宗:“!”

顧延舟看上去非但沒有因此生氣,相反的,他現在心情好像很不錯:“我把他口罩摘了,他跳起來想跟我決一死戰,我們就打起來了。”

李光宗想了想,覺得儘管聽起來荒謬,但這完全有可能是他家邵爹會幹出來的事。

“真是不好意思,我回去好好教訓他,太過分了。那什麼,說句不合時宜的話,邵司他人就那樣,這也是跟你熟,要換了是別人……”

李光宗本來想幫邵司洗洗白,然而說著說著,他非常悲哀地意識到一個事實:“換了別人他也會打的。”

於是他急忙挽救:“不過你相信我,換了別人他下手絕對不會那麼輕!”

顧延舟輕笑出聲:“沒事,你不用在意。”

其實顧延舟剛才沒把話說全。

邵司確實像個炸開的彈藥包,猛地就竄了起來。不過顧延舟順勢攥著他的手腕,而邵司往前沖的力道沒有控制好,直接撲進了他懷裡。

顧延舟低頭,在他臉頰上——紅疹子最密集的地方,輕輕吻了一記。

邵司頓時僵住,又聽顧延舟解釋說:“貼面禮。”

“我見識少你不要驢我,貼面需要親?”

“在我這需要。”

然後顧延舟鬆開手,用指腹蹭蹭他的臉:“別遮了,嗯?我看看,這不還是很帥嗎。”

——邵司後知後覺地給了他一拳。

顧延舟一想到邵司那虛張聲勢的反應,就忍不住想笑。顧延舟笑的時候總是半闔遮掩,然後輕扯起一邊嘴角,有些痞氣。

這笑看得李光宗心尖一顫:媽的我男神渾身上下從頭到腳散發著一個蘇字。

顧延舟下午要拍一個比較大型的場景,他帶著手下的人從路的另一頭殺過來,路的對面是蔣家大伯那一方的勢力。兩撥人馬廝殺一陣,顧延舟自然是敗了北,他身中兩槍,跪在地上。

當他最後一次抬起頭,看見茶樓二樓上,葉瑄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抬頭的場景,和兩人初次見面交疊在一起。

那時候顧延舟喝醉酒,閒逛到平民區。

他踩在青石板上,提著酒瓶子,沒走兩步,突然想看看月亮。於是他便頓住腳步,看到了對面樓上一抹倩影。

李光宗將目光從顧延舟那身標準的軍裝上挪開——這軍裝他穿著讓人有點把持不住,李光宗怕自己赤.裸.裸的眼神太露骨,轉移話題道:“我一開始覺得這部片子就是情啊愛的,可是看到後邊越來越覺得……這三個主角互相之間根本就不存在愛情。”

“他們以愛情為寄託,換給自己一腔孤勇,去反抗他們各自不同的命運。”顧延舟說完,又轉言道,“你呢?捨不得,放不下心,那就繼續留在他身邊。”

李光宗垂下頭,沒說話。

“不過,有個事,我想問問你。”在顧延舟的默許下,李光宗鼓起勇氣張張嘴,“你跟……”

這個“跟”字拖了很長的音。

顧延舟整了整袖口,側著頭問:“嗯?”

“沒啥,”李光宗抿抿下嘴唇,目光閃爍兩下,又重複道,“沒什麼,真沒什麼。”

顧延舟整理好袖口,也不追問下去,他拍拍李光宗的肩膀,說:“我剛進娛樂圈的時候,帶我進圈的導演只說了一句話,他說‘你不適合這個圈子,你當不了藝人’。當時我表面上什麼都沒說,但我不信邪。本來沒打算幹這行,他這句話算是推了我一把。”

“我確實不太適合當個藝人,做事不會考慮別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什麼事都做得挺圓滿,其實根本不是那樣。”顧延舟說完,看了看手錶,“關於這方面,你家邵司跟我正好相反,看著渾身是刺,其實心軟得很。所以先別急著否定自己,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李光宗聽得有點熱淚盈眶:“謝、謝謝。”

“時候不早了,我得下去準備準備,你加油。”顧延舟說著,走到拐角盡頭,又停下來說,“他很需要你陪在他身邊。”

李光宗看著顧延舟下了樓。

“我也很想啊,可是……”李光宗自言自語地說著,然後輕輕用手指觸了一下螢幕。

原本暗下去的螢幕瞬間亮起來,正中央赫然是一張照片!

應該是個酒吧,所有燈光都聚集在一處,將吧台邊兩個男人照得一清二楚。兩人看輪廓樣貌都不俗,身材更是不用說。

尤其是騎在男人身上的那個,長腿又細又直,他正低著頭跟對方接吻——他身上那件v字領毛衣,燒成灰李光宗都不會認錯。

Lisa當初要死要活求著邵司穿邵司都沒同意,說是太騷了還是什麼,最後壓箱底,一直沒見他穿過。

照片下麵,是齊明發過來的一句話:我說過,我有能力毀掉他。

李光宗對著照片歎了一口氣:你可真是我爸爸,跟顧影帝談戀愛也不知道悠著點。

他想關手機,結果又沒忍住,點開大圖看了幾眼:……真他媽刺激,這兩人。

最後幾天的拍攝都順利,進程比預想的要快,主要是葉瑄演技進步大,極大程度上縮短了歐導預計的拍攝時間。這天下午,隨著最後一個場景的結束,全劇組殺青。

比較稀奇的就是邵司這兩天盯著滿臉紅疹子,沒有戴口罩,驚得李光宗連連問他是不是中邪了。

邵司冷冷地睨他一眼:“你才中邪,我只是早上起來找不著口罩了。”

李光宗:“這種時候你不都是找我幫你去買的嗎,不然打死都不出門。”

“……”

邵司面不改色:“哦,我忘了。”

雖然說是忘了,然而邵司“想起來”之後也沒有其他表示。

只有顧延舟每回經過,都會勾著他脖子,意味不明地說一句:“真乖。”

李光宗只當自己又聾又瞎,默默往外走。

能不能注意點形象!

生怕別人看不出來你們兩個不太對勁嗎!

李光宗想著,又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他家邵爹也反手去勒顧影帝脖子,毫不示弱:“乖個瘠薄,我就是早上出門忘了——你別笑!”

李光宗收回眼。

世風日下。

……真是世風日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姐姐今天沒播!!!所以我!趕上了!

第61章

面具殺青之後,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頓飯。

歐導還是喝了很多酒,喝醉之後拉著周衛平說了好些亂七八糟的話。

周衛平一隻袖子被他扯得發皺,他推脫道:“你喝太多了。”

歐導拉著他不撒手:“人生就像洪流,我們在塵世裡沉沉浮浮, 漂泊不定, 到底哪裡才是屬於我那片港岸……”

“……”周衛平沉默兩秒,“你真的喝多了。”

“我沒醉!”歐導伸長脖子, 喊,“我是塵世中漂浮的一艘小船。”

哄堂大笑。

“小船, 哈哈哈哈哈。”副導演也醉醺醺地跟著笑起來。

平時拍戲的時候, 大家大多數情況下都比較嚴肅, 尤其是副導,他屬於悶頭做事不說話的類型, 現在倒也放開了,主動提及家裡那位未婚妻:“下個月我們就結婚, 到時候給你們發請帖,來不來隨意,你們都是大忙人。”

“行啊你, ”場務小哥拍拍他的肩, “看不出來, 原來這家裡早就藏著一位了,我說你每天怎麼急吼吼地總想著回家,明明家住那麼遠也堅持來來回回的。”

邵司沒喝酒,他來之前在車上反反復複地百度過喝酒會不會加重他臉上的紅疹子, 所以他全程就捧著一杯果汁看著他們。從顧延舟那個角度看過去,那杯果汁明明是冷的,然而邵司雙手環著它,手指細長,貼在玻璃杯杯壁上,感覺像是捧著取暖一樣,竟顯得有些羸弱。

“結婚以後就不幹這個了,拍戲得到處跑,幾個月幾個月見不著,”副導低頭笑笑,“想顧家一些,找個三點一線的工作好好幹。”

“挺好的,”顧延舟端起手邊的酒杯,跟他碰了碰杯,“希望一切順利。”

副導:“謝謝。”

邵司跟副導離得也近,既然顧延舟都表示了,他也不能顯得太冷漠。於是邵司舉起那杯黃橙橙的果汁,一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越過顧延舟,跟副導碰了杯:“祝順利。”

副導高興地仰頭又幹了一口。

酒過三巡,散的散,拼酒的還在繼續拼。

邵司本來應該是第一波走的,架不住李光宗今天瘋了一樣地跟歐導拼酒,所以他翹著腿,低頭玩了一陣手機。

【池子雋】:哥,我的節目都已經拍完一季了!你一定還沒去看,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池子雋】:好傷心啊[/一箭穿心]

“……”

邵司想問他節目名字叫什麼,他有點忘了。正在猶豫,顧延舟用牙籤從果盤裡給他叉了一塊兒水果遞過來。

“你怎麼還沒走?”

等邵司接過,顧延舟才收回手,從邊上抽了張餐巾紙,邊擦手邊道:“我留下來送送歐導。”

“哦,”邵司看看對面拼酒拼得不亦樂乎的兩個人,“那你還得再等一會兒了。”

“沒事,讓他喝。歐導這人念舊,散夥飯要是不讓他好好喝一頓,他得懊悔一陣子。”

他們這個劇組,每個人能夠聚到一起,都不容易。小配角們之後還得繼續跑龍套,不停在各個城市漂泊……許多幕後工作人員,即使還在一個圈子裡,也很少會再碰到。

也許下次再見,他們正在其他劇組裡到處奔波,扛著道具走來走去。也許都已經忘記了他們的容貌。

晚十二點半,人已經走得差不多,連陳陽也先行告辭,走之前不忘讓顧延舟開車小心些。

很快包間裡除了幾個還在發酒瘋的人之外,就剩下邵司和顧延舟兩個。

邵司滿耳朵都是歐導猶如脫韁野馬般跑調的歌聲,李光宗在邊上敲塑膠瓶給他伴奏,雖然聽著心煩,但是手上‘跑酷小遊戲’裡的小人卻仍是一路暢通,越過一個又一個障礙物。

他一條腿曲著,踩在椅子邊沿,衣領隨著這個動作往一邊歪斜,左邊鎖骨露出來大半,他邊玩邊騰出一隻手從果盤裡撚了一顆葡萄,並且放狠話道:“顧延舟你完了,這局絕對我贏。”

顧延舟頭也不抬:“信不信,讓你一隻手你也贏不過我。”

隔了一會兒,‘自信滿滿’的邵司又忍不住問:“你幾萬分了?”

顧延舟抽空看一眼右上角:“二十三萬。”

“你一定是金幣吃得比較多,但是從路程上來講,我比你跑得遠。”

顧延舟:“你自我安慰呢?”

“……”媽的。

邵司剛才已經連輸三局,這次好不容易勢頭猛起來,打了個平手,正要乘勝追擊之際,邊上兩個酒鬼終於停下來嚷嚷著要回家。

尤其李光宗,就跟重返幼稚園一樣,拽著他袖子喊:“爸爸!我想回家喝小牛奶!”

“砰”。

一聲手機音效,邵司螢幕上那個小人一頭撞死在牆壁上。

“願賭服輸。”

顧延舟收了手機站起來,提醒道:“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開著機,你隨時都可以找我。”

宛如智障的李光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在說什麼呢?”

邵司不答,只是拎著他衣領往外走:“還不都是你……”

邵司走了兩步,發現李光宗站在原地不動彈了,回頭一看這死崽居然還‘嚶嚶嚶’地哭上了,頓時也停下來,皺著眉道:“我又沒說你什麼,瞎幾把哭個什麼勁,小牛奶還想不想喝了。”

李光宗吸吸鼻子:“想喝!”

邵司半哄半騙地把他領上了車,然後他繞到前面,親自開車送他回去。

今天晚上,他和李光宗的角色好像顛倒了一下,往常都是這個笨手笨腳的小矮子照顧他。

邵司忍著睡意,開到李光宗家門口的時候迫不及待踩下刹車,熄了火,扭頭看後座,發現李光宗已經睡著了。

[他應該挺難受的。]

系統說完之後又感歎:[要不你給他透露透露。]

邵司:[透露什麼?跟他說‘崽,等爸爸把齊明搞死就回來接你’?]

系統:[……是不太好。反正人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就當是給他成長道路上一點小小的歷練了。]

[你之前說的齊夏陽,我找人查過了,她是齊明的表妹,同時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作者。]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部小說創作於兩年前,在某文學網站上連載,在連載期間就深陷抄襲風波——腥風血雨地掐了好一陣子,齊夏陽草草完結之後沉寂了大半年,在大家都以為她被掐退的時候,她又帶著“影視化”的消息回來了。

當年齊夏陽抄襲,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因為她本人並不以此為恥,公然承認“借鑒”,並放狠話道:憑什麼一個劇情你寫了我就不能寫,是,我看過你的文那又怎麼樣,法律都判不了的東西,沒有這個道理。

更戲劇性的是,齊夏陽跟原作《出其東門》作者縞衣,還是大學同班同學。

只不過齊夏陽特意偽裝了假IP,大家一開始人肉的時候沒有查出來。

根據知情人士透露,這場抄襲風波最開始,就是齊夏陽眼紅縞衣通過在網路上發表小說獲得人氣、在班裡大出風頭,所以她便仿照著寫了一本相似的小說。

[這齊明可真是,哪裡屎臭往哪裡鑽,整個一根攪屎棍。]齊夏陽能夠成功影視化這部抄襲作,少不了齊明在裡頭推波助瀾。

邵司手還把著方向盤,似笑非笑道:[我們先暫時裝不知道,慢慢跟他耗。]

李光宗睡著睡著覺得有點冷,不禁打了個寒顫。

等邵司回到家已經是淩晨兩點多。

這段時間都跟著劇組到處取景拍戲,每個地方呆一陣子,酒店也換來換去的,壓根就沒怎麼好好睡覺。

邵司撐著沒有在泡澡的時候睡死過去,擦乾了頭髮就往床上鑽,剛闔上眼,突然又想起個事來。

那局跑酷小遊戲,他輸給顧延舟了。

……開局之前他們打了什麼賭來著?

邵司犯困的時候腦子就不太靈光,他想了半天,想起來那個坑爹的賭約還就是他自己定的。

當時他自信得很,邊打開遊戲邊說:“輸了跪下來叫爹……跪下就算了,叫爹就行。”

……

邵司從床上坐起身,抓了抓頭髮,燈都沒開就摸手機給顧延舟打電話。

淩晨三點,是個人肯定都睡懵了,這聲爹他也不定能不能聽見。

顧延舟接電話接得倒是很快,邵司剛來得及清咳一聲,就聽對面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那男人音色低沉,語氣裡還有點困惑,緩緩吐出兩個字:“……祖宗?”

邵司:“……?”

顧鋒盯著顧延舟手機來電顯示上這個備註半響,扭過頭去看正在廚房冰箱前找東西吃的男人,又揚聲問了一句:“顧延舟,這祖宗是誰?”

顧延舟拿麵包的手一頓,然後他慢慢悠悠地甩上冰箱門,斂著眼道:“哥,你接我電話幹什麼。”

顧鋒:“好奇。”

“他要是被你嚇跑了,我今晚大概要跟你打一架。”顧延舟一手扶著顧鋒的肩輕聲威脅,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從他手裡把手機拿了回來。

還好邵司還算有骨氣,挺著沒掛電話,耳尖有點泛紅:“顧延舟你給我取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備註?!”

作者有話要說:  每週四大概都是不更的,因為有晚課,如果更了……

那一定是我翹課了。

第62章

“你可不就是我祖宗。”

供著的那種。

顧延舟這句話說得並不大聲, 卻還是低低沉沉地繞進了邵司耳朵裡。

站在邊上的顧鋒:“……”

顧鋒今天晚上是打定主意找顧延舟算帳來的——這事還要從上個禮拜開始講。

家裡有個不成文的鐵規矩,每週五晚上都得回家陪著顧老爺子一塊兒吃頓飯。顧延舟上次回去的時候他正好在法國出差,沒在場。

吃飯的時候,顧老爺子追著顧延舟問有沒有戀愛對象之類的事, 顧延舟愣是在顧老爺子面前四兩撥千斤地把問題都撥給了遠在法國出差的親大哥:“說到這個, 我還想問問您呢,前幾天媒體報導說大哥外面有個私生子……”

顧鋒真是有氣沒處撒, 也不知道顧延舟自己緋聞纏身,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在老爺子面前彈劾他的……說得還有模有樣。

今天顧延舟回來得又晚, 他還沒來得及問罪, 就見顧延舟晃晃悠悠地進廚房間翻東西吃, 微微側頭對他說:“你等會兒,我有點餓, 法式麵包,你要不要來一份?”

……

結果顧鋒憋了一晚上的一肚子氣, 被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祖宗激得消下去了大半。

他現在是好奇更多一點。

以前也不是沒有接過其他男孩子給顧延舟打過來的電話,但基本上都是全名,有時候直接都沒存號碼, 來電提示裡一串數字閃過閃去。

“你先回去, ”顧延舟用手掌遮住手機隔音, 道,“明天我來公司找你。”

顧鋒也不是喜歡八卦的人,他幾乎不怎麼過問顧延的事,但是今天這件, 直覺告訴他不能放過。於是顧鋒抬抬下巴,沉著臉問:“這人誰?”

顧延舟一臉坦蕩,面不改色:

——“你未來弟妹。”

.

而另一邊,邵司已經赤腳下床,在房間裡轉悠著找信號,因為他剛才那句話說完之後對面就沒了聲音。

邵司身上那件睡衣極其松垮,像大麻袋罩在身上似的,不過也正因為衣服過大所以抬臂走動的時候隱約勾出幾分清瘦的腰線。

他打開門走出房間,直到腳面離開地毯觸及到外頭冰涼的瓷磚才反應過來:“我有病吧。”

為了一通電話在屋子裡轉悠那麼久,他為什麼不嫌累?

……

“顧延舟,一定是你信號有問題。”

邵司說著關上門,最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我先掛了,明天你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就在他準備掛電話的時候,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問他:“你想聽什麼解釋?”

“還有,”顧延舟倚在欄杆邊上,眼神聚焦在外邊的閃爍的路燈上,“我的信號很好。”

“……”

邵司甩上房門,再度回到床上,被子堪堪擠在他腳踝處堆著,他猶豫一會兒,想了想還是放棄原本的問題,避重就輕道:“咳,之前那個賭約……”

他還沒說完,顧延舟打斷道:“逗你玩兒的。”

邵司:“啊?”

顧延舟抬手解開兩粒襯衫扣,又重複一遍道:“叫爹那個,逗你玩兒的,我哪能跟你一樣幼稚。”要聽,也不想聽他叫爹。

比起爹,他更喜歡聽某兩個字的稱呼。

顧延舟話音剛落,邵司聲音便高了兩度:“你說誰幼稚呢。”

雖然邵司鬧脾氣的樣子很可愛,就像平日裡懶洋洋沒什麼精神的懶貓突然炸起來在人腳下繞來繞去一樣,不過顧延舟這時候也不捨得多逗他,他心情頗好地曲起手指,在欄杆上輕點著,半催半哄道:“很晚了,爹就不用叫了,放你一馬,你說句晚安就行。”

“真的?”

“騙你幹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之後,傳來一聲‘晚安’。

顧延舟剛好轉過身準備回屋,聽到這聲之後腳步不由頓住。

邵司音質偏冷,咬字清楚,但是尾音總喜歡往後拖一拖,收音並不乾脆,有幾分慵懶。

顧延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來某知名音樂製作人說過的一番話來。他說撇去專業性,整個圈子裡他最滿意邵司的聲音,只是可惜那孩子唱歌沒什麼感情,不然他一定為他量身定制一部專輯。

後來邵司上訪談節目的時候,主持人還專門問過他這個問題:“你覺得鬼才製作人對你的這番評價,你認同嗎?”

當時邵司是怎麼說的?

顧延舟眯了眯眼睛,意外地發現竟然自己將這短短幾分鐘的採訪內容記得那麼清楚。

邵司那天穿了一件灰毛衣,面不改色地點頭:“說得挺對的,可能因為我唱苦情歌的時候沒有閉眼、皺眉、晃腦袋、捂胸口,抱歉,我實在是感受不到那種痛。”

顧延舟想著,收緊了抓著手機的幾根手指,回道:“晚安。”

這一晚邵司居然睡得很好。

哪怕總共也就只睡了三個多小時,第二天醒的時候難得起床氣沒有發作。

[今天你去公司幹啥?交接?]

系統也醒得很早,他問了兩句之後,發現今天邵司刷牙的時候居然在哼歌:[我發現你今天心情很好,只睡了三個多小時還那麼高興,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一般來說,等於零。]

[請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很高興,]邵司漱完口,用毛巾擦了擦,又道,[今天齊明約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作者來公司談劇本。]

系統狐疑:[你是不是在岔開話題?]

[你說呢。]

系統:[你套路太深,說謊面不改色,我不知道。]

[……]

邵司難得那麼早起,結果到公司的時候,齊明並不在辦公室裡。

他在外面轉悠了一圈,最後還是在大廳裡挑了一個不顯眼的小角落補眠。

“哎,你聽說沒有,今早齊大經紀人急吼吼地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很少看他那麼著急。”

“聽說是網上那件事情吵得很厲害……”

聲音就在邊上,離得很近,只不過有障礙物當著,那兩個小員工沒有發現大廳休息區角落裡還坐著個人。

邵司耳機裡的歌正好播到前奏,音量並不大,所以聽到‘齊大經紀人’這五個字便睜開了眼。

他抬手把一邊耳機摘下來,仔細留意那兩位元女員工的對話。

這兩個人大概是偷偷翹班出來的,各自泡了杯奶茶,坐在邊上聊天,兩人互相咬耳朵說:“就那個抄襲的,好像是鬧大了,你刷微博看看就知道了。”

她們說這個也只是隨便八卦一下,對這件事情並不怎麼感興趣,很快又聊起某牌子的包包:“我覺得這個白色的超好看,限量版,不知道找人代購能不能買得到……”

邵司立馬把耳機戴了回去。

微博?

他挺久沒刷了,上次去微博上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資訊也只是流覽了一下目前局面。

齊明公關做得很好,他瞄準了大多數人離這個圈子距離很遠,有些痛不在自己身上是體會不到的,請點水軍帶波節奏,不明真相的人就會選擇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一方站隊,人多了,那些抵抗的聲音自然就弱下去。

現在齊夏陽已經被打造成一個百萬粉絲作者,看上去在文圈有一定的影響力,隨隨便便發條生活動態就有上千條評論。

邵司正想著到底會有什麼事情,能夠把齊明費盡心思掩蓋的陳年舊事一下子鬧大。

他剛點進去,就看到微博熱搜第一,居然是歐導。

[驚爆!]歐導深夜發文,怒斥還未開拍的某劇原作抄襲!

……

歐導義憤填膺洋洋灑灑寫了近一千多字,最後以這樣一句話結尾:“我不知道為什麼圈子裡會出現這種現象,但是我呼籲大家行動起來,一起抵制!堅決不能讓這樣的一部劇走上大銀幕。”

邵司真想給他點個贊。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一個多小時後,齊明總算趕了回來,只是面色不太好看。他疾步從外面走過來,手裡拎著個小公事包,西裝筆挺,金絲邊眼鏡給他加了幾分書卷氣。

見齊明直直地往電梯那邊走,邵司找准了時機,從沙發上站起來喊他。

齊明腳步一頓,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調整好面部表情,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甚至還微微笑了起來:“你怎麼在這?……瞧我這腦子,我給忘了,今天約了你過來看劇本,不過夏陽今天臨時有事,可能這事得我跟你兩個人單獨談了。”

邵司跟他關係不好,乾脆沒理他,齊明也不介意。

兩人一起坐電梯上了樓。

“我對這個故事有信心,不是因為它是大IP,純粹是看中了它的劇情,這是一部非常棒的小說。”會議室裡,齊明展示了幾頁PPT,從故事大綱到人設,包括劇情的起承轉折,都做了詳細的說明,最後信誓旦旦地下了定論,“我知道你接劇把劇本看得最重要,我這次敢找你接這劇,我就敢說,在同類型的影視劇裡頭,十年來都沒有一個能夠超越它。”

抄來的,能不好嗎。

邵司在文件上隨意勾著筆劃拉了幾下,然後漫不經心地抬起頭:“可是我聽說,它的爭議好像很大。”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不知道是我網的問題,還是JJ又崩了。。發不上。。

順便跟你們分享我的小姐姐!沉迷直播是因為沉迷了一對cp,主播小姐姐和她的專屬土豪,神豪,還是專屬的!全平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他女主播各個羡慕嫉妒想方設法勾引的那種=A=感受到了砸錢的蘇爽……

第63章

齊明對這個“爭議”的理解, 顯然跟別人都不太一樣。

他放下投影機遙控,走上前兩步,言語懇切:“網上那些話能信?在圈子裡呆了那麼多年,你應該也知道, 多的是空穴來風的事。媒體就願意編排那些有的沒的東西, 不要以為只有你們才追求話題度……最需要話題度的就是媒體,從某種角度上來說, 藝人只是他們想要達到目的一個工具而已。”

這種話邵司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他翹著腿, 刷了幾下手機, 然後慢悠悠地拿起手邊的茶水湊近嘴邊準備喝。

齊明越說越帶勁, 他乾脆在邵司對面坐下來:“人紅是非多,這一點你不是應該深有體會, 就比如你跟顧延舟的事情——”

邵司嗆了一口。

“你跟顧延舟的緋聞,外面都鬧成什麼樣了, 幾個月了還沒停歇……”齊明又半彎著腰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逼近他, “你自己說, 難道你們之間是外面傳的那種關係嗎?!”

邵司放下一次性水杯, 手指搭在桌面上,心道:是啊。

可不是嗎。

他和顧延舟就是那麼基啊。沒毛病。

齊明這次是鐵了心要把邵司拉過來當主演,他留了一點時間給邵司讓他自己消化,隔一會兒才繼續說:“抄襲那純粹就是無中生有的事情, 真抄襲了,對方為什麼不告我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說得,]系統忍不下去了,[不如直接說縞衣故意炒作唄。]

[他就這幅德行,黑的能說成白的。]

至於為什麼不告——對方只是個普通的小作者,沒錢沒力的,連基本費用都付不起。而且齊夏陽抄的時候還改了改,自己重新用語言文字組織過,這要上哪兒說理去。縞衣不可能為了一件勝訴幾率幾乎不滿百分之十的事情,去耗費那麼多精力。

邵司心裡雖然都清楚,但是明面上他還不能那麼快就拒絕他,他得借著齊明接近齊夏陽,想辦法從她嘴裡探探口風。

於是邵司假裝聽進去了他的話,愛搭不理地表示自己再考慮考慮。

“行,那你再考慮考慮,”齊明繞到電腦前,把U盤拔了下來,“這兩天你就休息休息,10號你得以特邀嘉賓的身份上個綜藝節目,那天我會叫人來你家接你。”

邵司站起來,椅子受力往後退了兩下,在地上劃拉出生硬的摩擦聲。

就在他走到門口正要出去的時候,齊明又叫住他:“……等等。”

邵司不耐煩地轉過身:“還有事?”

“五年前的事情,我珍重地向你道歉。是我的責任,不該對你們做那樣的事情,我已經深刻地反省過了,在這裡向你保證不會再犯。”

齊明說著,又整理了一下西裝,繼續道:“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你要是對我抱有什麼成見,從效率上講,對你我的工作都沒什麼好處,希望我們能夠合作愉快。我是認真地想讓你往更高的地方走,你可以質疑我說的其他話,但是這一點,請你不要懷疑。”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示弱,並且誠意滿滿。不過邵司可不傻,他當年雖然在齊明手底下呆的時間不久,可對於齊明的性格,那摸得可是一清二楚。

他要是不當經紀人,轉行去做商人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因為……唯利是圖。

邵司背過去朝外走,沒說話,只是朝齊明揚了揚手。

齊明看著邵司穿著一身黑色,背影清瘦高挑,步調散漫地往電梯那裡走。他並不介意他的無理,反而站在會議室門口叮囑道:“你好好休息。”

邵司頭也沒回,電梯口等了兩秒,然後走了進去。

齊明這才轉身,準備進會議室裡拿東西——然而他一轉身,迎面就是李光宗呈放大狀的臉。

“你幹什麼?”齊明嚇了一跳,腳下往後退兩步。

李光宗十根手指攥緊,又鬆開,深呼吸幾下,才道:“你為什麼要讓邵司接那種戲?”

“哪種戲?”

“你他媽還有臉問,”李光宗猛地逼近他,“你之前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了會好好的不會再整那些麼蛾子事兒!”

齊明今天一大早出去處理事情,回來還要在邵司那裡低頭示好,心情本就不太好,李光宗真是撞到槍口上來了。

他反手握住李光宗手腕,冷聲道:“你未免管得有點太多了,你現在是在用什麼身份跟我說話?”

邵司回去的路上,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是他給李光宗設的特別關注。

前面正好紅燈,他踩下刹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蹙起眉道:“什麼玩意。”

邵司將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眸低垂,盯著那兩行字念了出來:“後悔的滋味我已經嘗夠了,夜深人靜的淚水只能自己消化,祝大家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想不到你經紀人還是個文藝青年。]系統隔一會又問:[他是不是失戀了?]

[他?]邵司撐著腦袋想了想,[他談過戀愛嗎?]

記憶中好像還真沒有,認識李光宗五年,這人一直打光棍。

邵司剛想在評論裡嘲笑同情一下他,繼而又想起來:自己也一直光著。

……

於是邵司隨手給他留了條評論:阿崽,是不是想爹爹了。

系統:[你注意注意著點前面,那個一閃一閃的東西大概就是你們人類傳說中的綠燈。]

歐導發的那篇文章熱度很快消了下去,許多微博被刪除。

玩公關遊戲,縱使歐導年紀大,也玩不過齊明。

而且網上開始有媒體發一些這樣的文章‘某導演,您別搞事了,大家都知道您的新戲剛順利殺青’,言辭犀利,矛頭直指歐導。

只有縞衣在風口浪尖地,發了這樣一條平淡祥和的微博:

縞衣[V]:謝謝您。

要說齊明這次有什麼進步,大概就是沒有提前發佈一些亂七八糟的‘公告’,暗示邵司將出演劇中男一。齊明估計也是怕了,他深知邵司一旦脾氣上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就像當年毫無顧忌地把他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揍一樣。

[曝光了女主和男二,還有幾個配角。]邵司到家後,一邊開冰箱門一邊翻了兩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官微,[女主是……安殷。]

系統:[這個安殷是誰?你熟嗎?]

安殷是這兩年大爆的幾位女星之一,有天賦又肯努力。

邵司從冰箱裡摸出一瓶礦泉水:[不熟,以前在綜藝節目裡跟她有過接觸,人還不錯。]

說著,邵司擰開瓶蓋,繼續往下看:[男二挑了楊羽,咖位都挺高,難怪齊明那麼有自信,這部戲光靠粉絲效應帶起來都不會虧本。]

系統想不太明白:[他們為什麼會接?]

[也許是不知情,也許是不在意。]混到他們這個程度,選擇劇本的權利還是有的,大多數人和老東家解約之後都選擇自己出來開工作室,很少存在迫不得已的情況。

邵司又說:[他們之前還找過顧延舟,顧延舟說沒興趣,就給拒了。]

系統:[哦~]

邵司:[你語氣這麼蕩漾幹什麼。]

系統:[沒什麼,就是聽到某個人的名字就忍不住蕩漾一下。]

[……]

[毛病。]

這事暫時也沒什麼別的進展,邵司洗過澡就貓床上睡覺去了。

每次拍完戲,他肯定得挑個兩天專門補覺,連飯都不需要吃,就跟手機沒電了要充電一樣。

只要不用工作……他恨不得長在床上。

不過明顯有人不太瞭解他的作息,次日中午十二點,邵司被一通電話吵醒。

電話接通後,顧延舟剛想問他吃沒吃飯,對面就傳來一聲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有事沒事都給我滾。”

“……”

這祖宗今天脾氣有點大。

顧延舟給陳陽比劃了個手勢,便走出攝影棚,到外邊走廊裡繼續講:“怎麼了?鬧什麼脾氣。”

邵司一聽是他,稍微冷靜了幾分,在被窩裡翻個身:“睡覺呢!你煩不煩,大白天的給我打什麼電話。”

“聽起來你晚上很有空。”顧延舟沉吟兩下,“你是在邀請我?”

邵司坐起來,躺著說話他嗓子發不出聲:“晚上當然也要睡覺了……不是,你都在想些什麼。”

“想你。”

邵司渾身暴走的起床氣瞬間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樣:“……”

他抓著被子,後知後覺地想,媽的這人怎麼那麼煩呢。

顧延舟抬起手腕看看時間,沒再撩騷,轉言道:“這都幾點了你還沒起?”

邵司算算時間,替自己辯解:“……我才睡了不到三十個小時。”

顧延舟沉默兩秒。

然後邵司聽到手機裡傳來一聲低歎:“小祖宗,你比豬還能睡。”



第64章

顧延舟這句話從字面上剖析, 那完全就是對邵司人格上的侮辱。然而當這話配上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全然變了個味道。

……這大概是聲音好聽的男人獨有的優勢。

這句話在邵司耳朵裡轉了好幾個圈他才反應過來,他半坐起來,道:“你是不是想絕交?”

“不想。”

“我錯了, 我道歉。”

顧延舟相當能屈能伸, 他拿著手機一路邊走邊說,跟路過的好幾個工作人員都打了招呼, 這才走到走廊窗戶邊停下來:“那請問在您跟在下葬沒什麼差別的這三十個小時裡,吃過飯嗎?”

邵司摸摸肚子, 顧延舟不說他還不覺得, 一說他還真覺得有點餓, 他想了想道:“……李記大煎餃算不算?”

“這是哪一餐?”

“我想想,”邵司睡得有點懵, “大概是昨天的早飯。”

“你挺能耐啊,”顧延舟語氣有點微妙, 他抬手松了松襯衫鈕扣,臉上沒什麼表情,“你這睡的還真跟下葬沒什麼區別。”

邵司:“我該說什麼, 承讓?”

……

最後顧延舟留下一句‘乖乖在家裡待著, 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之後便撂了電話。

邵司抓著手機, 琢磨著:語氣這麼冷漠……顧延舟生氣了?

他生什麼氣啊?

邵司自認自己睡得好好的卻被他一通電話叫起來都沒生氣,他生哪門子氣?

“我操真的好餓,”邵司躺下去,在床上翻了個身, 一隻腳橫過去伸在床外邊,露出來腳踝和一小截腿,臉埋在枕頭裡自言自語,“可是懶得下床……”

邵司在心裡做了很久的鬥爭,最後還是把顧延舟的話拋到九霄雲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個回籠覺。

不過這次他沒能睡多久,大約兩個小時之後,他又被門鈴給鬧醒了。

邵司縮在被子裡,用被子蒙著腦袋,頑強抵抗了兩分鐘,最後還是沒辦法,光著腳下床往外走。他一邊開門一邊說:“——誰啊?!門上貼的紙條看不見,眼瞎……”

門一開,顧延舟拎著兩保溫盒站在外面。

他手裡正拿著一張A4大小的紙條,這張紙原本貼在門上,上頭龍飛鳳舞地五個大字:別吵,不在家。

邵司的聲音戛然而止:“你怎麼來了?”

“回去,把鞋穿上。”顧延舟指指邵司光裸的腳,然後把手中的保溫盒擱置在玄關處櫃檯上,“光腳跑什麼呢你?”

邵司懶得回去,直接往沙發上一坐,兩腿曲起,踩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眯眼看他:“你來幹什麼?招呼都不打,來了之後還凶人。”

顧延舟簡直被他弄得沒脾氣了:“我凶?”

邵司:“要不要我給你拿面鏡子照照?”

其實顧延舟一沒吼他,二沒冷臉,但邵司就是覺得面前這男人有點小情緒。

……直覺。

顧延舟確實有情緒,他氣他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沒把他先前說的話放在心上,肯定又掛了電話繼續睡,哪裡顧得上墊肚子。

雖然他早就料到了這點,但親眼看見還是免不了有些生氣。

不過邵司倒是自在得很,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會動彈一樣——這人窩在沙發上,也不知道是怎麼給他找到個那麼舒適的姿勢。頭髮亂得很,頭頂幾縷毛還高高立起來,衣領松垮,長腿曲起,明顯還沒睡醒。

“行,我凶。”顧延舟說完四下一圈,“你鞋呢?”

邵司眯著眼打個哈欠,含糊不清道:“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不用管它。”

顧延舟似笑非笑地看他。

邵司看他那表情,想到自己要是跟他打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於是用手朝對面一指:“臥室。”

邵司家裡打理得很乾淨,裝修風格簡約,但是有些東西卻是每個房間都有——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懶人沙發什麼的、電動代步器,還有些無法辨認的東西。

“這是什麼?”顧延舟沒忍住,用兩根手指將角落裡那團填充著棉絮的‘麻袋狀’物體拎起來。

邵司正在浴室裡刷牙,他聞言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叼著牙刷說:“爆款睡袋啊,這個前幾年日本賣得很火,它的廣告詞怎麼講的來著——穿著它可以隨躺隨睡。”

顧延舟兩根手指一松:“這種東西你也買?”

“網上買的,就看了廣告詞其他沒仔細看,一口氣買了四個,買回來才知道壓根穿不了,”邵司組織了一下語言,面不改色道,“實在是太醜了。”

顧延舟心道:豈止是醜,傻透了簡直。

“那這個呢?”顧延舟用腳尖輕輕踹踹地上那台大小差不多約為兩個腳掌大的電子設備,“我知道它是代步器,你放那麼多幹什麼?”

這種像個大圓盤一樣的代步器,街上、公園裡、經常能看到,啟動的時候兩個尾燈在後面一閃一閃,人只要站上去就可以晃晃悠悠地自動往前走。

邵司對於它的回憶,顯然比那幾個睡袋還要慘烈,他默不作聲地刷了半分鐘的牙,然後漱口,用毛巾擦嘴的時候才悶聲回道:“這個用倒是挺好用,就是容易刮傷地板。”

當時他還頗為艱難地做過一番抉擇,最後理智占了上風,他找人把蹭上劃痕的幾塊地板換了以後,這幾個代步器就一直閒置在房裡。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總是會和預想的有出入。

這些東西基本都是他休假的時候在家裡閑著沒事幹下的單,雖然這些打著‘懶人神器’旗號的東西其實一點都不神,大部分都是些雞肋。

顧延舟靠在浴室門口,邊看他洗臉邊道:“怎麼不買輪椅?”

邵司擦完臉,隨手把毛巾掛回原位:“我又不是殘疾。”

“宛若殘疾。”顧延舟說完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的自我定位有些偏差。”

邵司撩起袖子:“是不是想打架?”

最後顧延舟從後面按著他後腦勺,將他往餐廳裡推:“行了,快去吃飯,再不吃該冷了。”

顧延舟進門的時候手裡提的那兩個保溫盒,裡頭裝著幾樣飯菜。

飯菜都挺合他胃口,前陣子在面具劇組的時候大家就經常在一起吃飯,顧延舟對邵司哪些東西喜歡吃哪些不喜歡吃,摸得一清二楚。

挑食,口味偏甜。

雖然喜辣,但其實吃不了多少,每次被辣到都面不改色地一個勁喝水,趁人不注意才會吐兩下舌頭。

邵司吃了兩口,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他從來不是那種會對別人的好意泰然處之的人,如果沒有辦法回應,就不該讓兩人之間的關係擺在一個不對等的天平上。

就好像他占了誰的便宜一樣,特別煩。

為什麼這個物件變成顧延舟之後,原先那套準則就失了效。他居然沒有直接把人轟出去。

邵司想著想著……這頓飯吃了個八分飽。

“你過兩天要去錄製《奮勇向前》?”顧延舟劃拉了兩下手機螢幕,然後抬起頭。

《奮勇向前》就是齊明給他接的那個綜藝,以野外生存冒險為主打。基本環節就是安排藝人去深山裡搭帳篷野營,一共有三個小隊,每隊一個隊長,節目組會給他們發放錯誤/正確的地圖,指南針,以及各種必需品,他們有兩天兩夜的時間趕路,哪個小隊最先出山就算贏。

這也是目前收視率最高的一檔綜藝節目。

“嗯,劇本都送過來了。”邵司放下筷子道,“還沒背。”

邵司以前就不太喜歡上綜藝,他嚴重懷疑齊明那些艸人設的手段都是跟綜藝學的。什麼人設都要事先安排好,如果節目組想讓你艸艸學霸,他出個題你還得提前背答案,錄製的時候,上去沉著冷靜解題,其他嘉賓就集體跟智障一樣‘哇’地出聲膜拜。

得到回復之後,顧延舟點點頭,沒說話。

短短兩天的休息時間就這樣被邵司睡了過去。

顧延舟隔三差五地會過來送飯,他送一次,邵司就在支付寶上給他轉一次賬。

剛開始顧延舟直接打電話過來,語氣挺危險地問他是幾個意思。

後來次數多了,顧延舟乾脆陪邵司耗著,你轉一千,我就轉回給你兩千,轉來轉去沒完沒了。

來回幾次就花完了□□日轉帳限額。

邵司申請停戰,慘遭駁回。

他原本以為這就完了,誰知道顧延舟簡直狠,連著換了七八張□□,每張都給他轉滿了限額。

提示音沒玩沒了地滴個不停。

【邵司】:行了!我認輸!你贏了!

然而顧延舟並不理他,依舊沒玩沒了地給他轉帳:

【系統提示:顧延舟向您轉帳50000元。】

【系統提示:顧延舟向您轉帳50000元。】

【邵司】:操,You win !

【系統提示:顧延舟向您轉帳50000元。】

【邵司】:……

隔了幾分鐘,顧延舟才給他回了一條:

【顧延舟】:下次還給我轉錢嗎小祖宗?

【邵司】:……

【邵司】:算你狠。

最後邵司蜷縮在沙發裡,盯著餘額裡多出來的幾十萬,陷入沉思。

要不要出門多找幾家銀行辦個卡?



很快迎來了《奮勇向前》第二季第六期錄製的日子,這期請來許多重磅嘉賓,除了邵司以外,安殷和楊羽也在。一共有十二個人,每四人一隊。

邵司一進到化妝間,安殷就主動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見。”

邵司坐在她邊上,任由化妝師從後面托著他下顎掃粉底:“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

安殷笑笑:“挺好的。”

安殷的長相並不出眾,娛樂圈美女如雲,比她漂亮的人很多,但她長相的辨識度高。狹長的鳳眼,古典長相,五官圓潤,每個部位拆開看都平平無奇,組在一起卻讓人過目不忘。

邵司還沒探她口風,安殷都主動問道:“我們這次可能又要合作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主內定了你,我沒猜錯吧?”

邵司不置可否,沒承認也沒否認,他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化妝鏡:“我倒是挺意外你會接這部戲,印象裡你挑劇本一直都很嚴謹。”

安殷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說,愣了愣:“啊?”

“我看了劇本,”安殷又笑笑,她笑起來跟其他女星不太一樣,可能因為是單眼皮的緣故,眼睛迷成一道縫,“這個故事真挺好的,我很喜歡。看到最後林穆為了薛玉兒一躍墜入魔淵的時候,我都看哭了。當時我就跟經紀人說,行,就挑這個劇本。”

邵司快速在心裡下了一個推斷,看來安殷是不知情,正想著怎麼提醒她一下,就聽旁邊‘砰’地一聲,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然後便是男人怒不可遏的聲音:

“——你幹什麼?梳頭需要那麼用力?不行就換個人來。”

是楊羽,他正不耐煩地呵斥化妝師。

跟安殷苦苦熬了六七年才熬出頭截然不同不同,楊羽年少成名,明明也是小鮮肉的年紀,卻整得跟老前輩一樣,別的沒學到,那大牌架子是一套一套的。他在圈裡的名聲一直不太好,這一點同行人都清楚得很,平時如果不是必要,基本沒什麼人願意跟他打交道。

邵司跟他也不熟,他隱隱感覺得出來,楊羽對他的態度跟別人還不太一樣,甚至帶著些惡意——尤其這次他只落著個男二,又被邵司壓了一頭。

邵司和楊羽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了兩秒,然後各自瞥開。

正巧齊明帶著兩個助理從外邊走進來,發覺氣氛不太對勁,他熟絡地給楊羽遞過去一根煙打圓場:“羽哥,怎麼了這是。”

楊羽接過煙,齊明彎腰給他點上,然後他公然在化妝間裡抽起來,吞雲吐霧道:“年輕人,毛手毛腳的。”

齊明又跟他聊了兩句,給足了他面子,這才回到邵司身邊。

免得他又過來瞎逼逼,邵司直接闔上眼裝睡。

[他為什麼這樣低三下四?]系統不太能理解,[他不是很拽嗎。]

[……拽個屁。]

齊明拽不拽也是分人的,他的態度取決於你的用途,一旦他覺得你對他沒有任何幫助,他轉眼就能跟你撕破臉。

像楊羽這種人,多接觸接觸沒有壞處,指不定這條關係鏈哪天就能用到。對齊明來說,這就像職業本能一樣,快速對身邊每一個人進行判斷,對症下藥,一個也不放過。

與其說他是在經營藝人,不如說他在費盡心機地經營自己。

他不可能永遠都是公司的王牌經紀人,哪怕他失去了這個工作,他開拓出來的人脈鏈,走到哪都不會失效。

拍攝很快開始,化好妝後他們跟著導演組工作人員來到規定的場地,按照劇本,他們走上紅地毯,一個接一個登場。

安殷,楊羽,黃佳佳,阮小素,萬雷……

邵司一個個數過去,發現加上他,場上總共只有十一個人。

還差誰?

“邵司,你等會兒,你最後出場,”導演拿著小喇叭坐在不遠處監控整個畫面,指揮道,“來來來安殷和楊羽先走,你倆挽著手,我數三聲,你們走過去,站在萬雷後邊……三、二、一。”

按照這清一色兩對兩對出場的順序,他也應該有個搭檔才對。

邵司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莫非這是特殊待遇?

然而事實是他想太多了。

因為半分鐘之後,邵司的肩被人從後面一把攬住,耳邊傳來某個熟悉的聲音:“抱歉,我來晚了。”

“……”顧延舟?!

來人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顧影帝,對面已經走完地毯的安殷他們都忍不住驚呼出聲:“顧影帝……?”

“真的是他,他不是從來不參加綜藝嗎?”

“是啊,他從來不參加綜藝的……”

就連楊羽也有些躁動,頻頻朝這邊觀望。

顧延舟這句抱歉不只是對著邵司說的,還對著導演組所有工作人員。他今天走得急,行程安排很滿,剛才下車應該也是一路跑著過來,導致說話有些喘。

他今天一身黑色長款大衣,裡頭搭了件襯衫,唯一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大概是換了髮型。邵司老早就發現了,顧延舟這段時間頭髮長長了些,而且沒有再理短,額前留起了不抬起眼的劉海,偏中分。

邵司跟他離得近,耳尖被他的呼吸勾得又熱又癢。

“早上臨時有個會議,”顧延舟微微低頭,湊在他耳邊說,“讓你落單了。”

邵司看見他,腦子裡除了‘這貨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帥了一點’之外,只剩下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你一共有幾張□□?”

顧延舟:“什麼?”

邵司又道:“我昨天開車出去辦了八張。”

“……”

邵司拍拍顧延舟的肩,下了戰書:“我跑遍全市各大銀行的事情今早都上了頭條,這場戰役我不會輕易認輸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五千字!



第65章 [捉蟲]

顧延舟今早一直忙著開會, 除了把邵司設為特別提醒之外,就直接開了勿擾模式。

他不是忙自己工作室裡的事情, 而是替顧鋒參加某塊地皮的競標方案討論會。

顧鋒對之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二話不說把這個項目扔給了他, 等他知道的時候這鍋已經沒時間再甩回去,只能臨時出席。

上臺闡述方案的幾個小組準備得很是充分,每組都自備了長達□□頁的演講稿, 光幻燈片就有幾十張。而且聽說這次審核方案的人是顧延舟, 更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只是誰知道整場下來, 顧延舟頻頻看表,他們幻燈片剛放一頁出來,還沒來得及說兩句話, 顧延舟就坐在位置上, 抬手:“過, 翻下一頁。”

“……”

原本計畫要開一上午的會議,最後被硬生生縮成兩小時。

顧鋒從助理那裡聽到這事, 還頗為意外地打電話給他:“你那麼急幹什麼?會議結束也太早了點……”

顧延舟正在車上換衣服,換了只手接電話:“我等下還有通告。”

這人每天的行程安排, 顧鋒手裡頭都有一份備份,所以他有點奇怪:“什麼通告?我怎麼不知道你今天還有通告。”

顧延舟把西裝換下來,扔在一邊, 道:“綜藝。”

“……”顧鋒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綜藝?!”

“當初求著你上節目你都不去,現在這是在幹什麼?你一個從來不上綜藝節目的人, 不是,怎麼一點風聲也沒有,你上的哪個節目,名字叫什麼。”

顧延舟語氣平淡:“名字叫什麼你就別管了,等播了自然會知道。”

顧鋒:“你到底在搞什麼?”

顧延舟只留給他三個字:“追老婆。”

顧鋒:“祖宗?”

“別亂叫,你叫他未來弟妹就行。”

……

所以邵司上頭條這個事情,顧延舟還真不知道。

他伸手揉了揉邵司的後腦勺:“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

邵司面不改色道:“聰明才智?”

系統忍不住了:[嘔。]

[……]

[你嘔什麼。]

系統:[嘔一下,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人。]

[統統,勞駕您滾開。]

邵司和顧延舟兩人沒說上幾句話,導演組就開始指揮他們走紅毯。

“胡導,這……真是顧影帝啊,真是顧影帝本人!”站在導演旁邊的助理激動地詢問。

他們這一期籌備了很久,就各種環節的操作湊在一起討論過多次。他也算胡導身邊的知心人了,卻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顧延舟要來。

這口風可真夠緊的。

“開始我也不是很確定,”胡導關掉喇叭,也湊在助理耳邊透露道,“上頭說顧影帝有意參加咱們這個節目,就透露了這麼個意思,啥也沒說……我本來覺得這事准得糊,肯定不成,你們都知道顧影帝從來不參加這些。結果今早才知道是真的,早上頭兒打電話過來說顧影帝可能會晚點到,讓我們先排起來。”

顧延舟加盟這一期節目錄製,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枚重磅炸彈。

邵司正好站在安殷邊上,安殷用手背碰了碰他,小聲問:“顧、顧影帝?”

邵司看了一眼攝像,確定攝像現在的鏡頭不在自己身上,面不改色地回道:“嗯,顧延舟。還是活的,不信的話你可以戳一戳。”

安殷輕咳一聲,差點笑場:“戳一戳?”

邵司:“我給你示範一下?”

安殷還真挺好奇:“……那你示範示範。”

邵司目視前方,偷偷伸出一隻手去掐顧延舟腰側,卻冷不防被顧延舟一手抓住,攥在手心裡。

顧延舟手上略微用力,道:“是不是當我聾?”

邵司把手收回來,若無其事,厚顏無恥反咬一口道:“別鬧。”

安殷覺得他倆相處模式意外地好玩,一面偷偷抿嘴笑,一面覺得驚奇,奇怪這兩人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好。

“——首先,歡迎你們來到“奮勇向前”,大傢夥今天美的美帥的帥,紅毯走得可謂是養眼至極,感覺集齊了大半個娛樂圈,我們節目組深感榮幸。”導演的聲音插了進來,他先是誇了兩句,然後話鋒猛地一轉,“不過,我們節目跟其他節目可不太一樣,現在,我需要你們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

眾人竊竊私語:“換衣服?”

“那我們穿什麼呀導演?”

“肯定會發衣服。我看過幾期,每期都是這樣,品味特差,發的衣服都特別醜。”

其實邵司的臺本裡也有“此處應竊竊私語、適當表現出驚訝”這樣的詞句,不過他實在是覺得太傻,就只和顧延舟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導演:“等下我們的工作人員會給你們發放我們節目組專門定制的“制服”,也是為了方便你們行動。從現在這一刻起,你們就不再是身著華衣的大明星,你們要為自己和自己小組存亡做一些你們目前還無法想像到的鬥爭……你們,準備好了嗎?”

等工作人員拿著十二套衣服上來,一個個發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女星抱怨起來,尤其是黃佳佳:“迷彩服?這個款式。”

“是啊,好歹也收個腰吧,這樣多醜啊。”

只有顧延舟和邵司兩個擅自脫離劇本的人,禮貌地對送衣服的工作人員說了句謝謝。

然後顧延舟將那套衣服抖開,問他:“醜嗎?”

邵司:“醜不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帥穿什麼都好看。”

……

導演助理在不遠處手一指,急得差點跳起來:“導演,他們這樣沒事嗎?這完全不按劇本來啊。”

雖然綜藝節目的臺本並沒有精確到他們應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跟拍戲比起來,條條框框還是比較少的。只是在節目設計的許多關鍵‘節點’上有明確要求,有一些指引。

比如他們現在要對衣服表現出不滿意,以此襯托他們這個節目有多特別,讓大家對後續發展更加期待。

不過這個“不滿”的程度可就要藝人自己把控,該說什麼話、怎麼說話、怎樣在同樣的條框下顯得自己更為出眾,這是他們要自己安排的。

“要不喊個停吧?”

胡導沉吟兩秒,出手攔住助理:“不用,就讓他們去。”

只要內容有趣,不在意形式。

他有預感,邵司和顧延舟這對組合……絕對能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

節目組發的東西很齊全,除了迷彩服套裝之外,還發了一雙長相類似軍靴的登山靴,以及一個黑灰色背包,背包裡有些備用品——例如打火機,指南針,壓縮餅乾之類的東西。

等大家在更衣室裡換好衣服,拎著大背包走出來,重新按照一開始的位置站好,導演這才又通過喇叭喊:“我們先來抽籤分組,分完組之後,給你們兩分鐘時間,你們自己選出一位組長,把名字報給我。”

說是抽籤,其實誰抽到幾號,哪四個人分一組,這些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邵司在紙箱子裡摸半天,摸出來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大寫字母:A。

按照節目組分配,他、顧延舟、安殷、楊羽,鐵定在同一組。

果不其然,他們四個人都抽中了A。

“導演,能不能申請換組啊?”有位當紅小鮮肉舉手道,“我真的好想跟顧影帝一組,我好崇拜他。”

小鮮肉的三位隊友立即表現出不滿:“你對我們有什麼意見?完了,這還沒開始我就已經懷疑我們組裡有個叛徒,到時候顧影帝問你要我們的乾糧,你是不是也給他啊?”

小鮮肉叫秦少訣,以性格呆萌著名。

他愣了一下才腆著臉說:“這個,這我還是要考慮一下的,如果顧影帝願意給我簽個名的話,也不是不能給。”

兩分鐘時間很快到了。

“A組,你們選好組長了沒有?”導演組拿著紙張準備統計,他抬頭就看到A組四個人圍在一起不知道還在討論什麼。

得不到回應的胡導重複喊:“A組?”

邵司忙裡抽閒沖他擺擺手:“等會兒,還沒好,先跳過我們。”

他這樣說,胡導更困惑了:“你們在幹什麼?”

伴隨著胡導的話,攝像機機位也隨即拉近,鏡頭擠進他們這個小圈子中間想要一探究竟。

——他們幾人都拿著紙筆,紙上寫得滿滿當當,亂七八糟,還很多水筆猛地劃掉幾行的痕跡。

因為胡導一直在催,他們手上速度加快,寫得字更是魔幻,讓人似懂非懂。

直到邵司停筆,抬起頭說:“在2m/(3v)時動能最大,選C。”

顧延舟:“你算錯了,這題絕對選B。”他紙上沒有邵司演算得那麼多,字跡十分簡練,每個步驟都有條有理,基本沒有劃痕。

安殷拿著筆,把算出來的最終答案整個劃掉,自暴自棄道:“那……那我就選A吧,反正這題我也算不出。”

秦少訣離得近,他湊過去,觀摩了一會兒,目瞪口呆:“你們在拼高數題?”

楊羽本就不滿意這個安排,他上學時候成績並不好,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拍戲沒時間兼顧學業,感覺這幾個人出這樣的選舉方式是在讓他下不來台,於是冷著臉陰陽怪氣地說:“是啊,說是公平競爭,誰贏了誰當隊長。”

秦少訣歎為觀止:“……大佬們的世界就是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

=A=我。我是女孩子……

還有,昨天的小姐姐卡了,大概是你們的詛咒靈驗了……

謝謝捉蟲

第66章

這題最後還是顧延舟贏了, 他將演算紙對折兩下,遞到邵司手裡:“跟你說了B, 你不聽。”

邵司接過去,將那張紙再度展開, 發現顧延舟早就已經在他出錯的那個步驟上做了標記,是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邵司沉默一會兒,道, “我以為你唬我的。”

顧延舟:“你以為我是你?”

……

拍到了滿意的鏡頭, 胡導這才不緊不慢地繼續催:“行了你們組, 再超時下去要扣分了,能不能有點紀律有點組織,過來把組長報給我。”

等輪到B組的時候, 他們組的戲也不少, 窩裡鬥鬥得死去活來。

秦少訣:“我是真的很想當組長, 哥哥們,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不不不, 少訣不行,萬雷也不行, 他,你知道嗎上次我跟他錄《秘密任務》的時候,他真的是拖隊友後腿的一把好手。我讓他把卡給我, 他直接跑了。他還到處說我是叛徒,你們信我,萬雷哥他的決策力真的很差。”

“也不能選小齊, 小齊比少訣還不靠譜,他老是自以為很聰明然後自己給自己挖坑,他要是當隊長,我怕我們整個隊伍都會被他拐進溝裡去。”

這麼一個原本普普通通的環節,不知道是被邵司他們帶的還是什麼,大家都撩了袖子拼命搶戲。

“導演,這顧影帝,挺能帶氣氛的啊。”助理在邊上小聲說,“我之前還擔心顧影帝沒什麼經驗,照這樣看,咱們這一期收視率絕對能大爆。”

胡導摸摸下巴:“是,咱這期肯定得爆。不過以前看網路上那些傳聞的時候不覺得,現在這樣一瞧——你還真別說,這兩人挺有cp感的。”

助理順著胡導的話看過去,顧延舟跟邵司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邵司看著挺炸毛的樣子,反觀顧延舟卻是一臉寵溺。

……跟逗貓似的。

選隊長的環節順利過去,花費了雙倍時間,等他們準備好一切,排隊上大巴車的時候,又出了變故。

導演組畫外音:“由於我們租借的大巴車在路上意外爆胎,所以你們得自己想辦法抵達武陽山,非常抱歉,我們將給每組一百塊錢的經費作為補償,下午三點,我們武陽山2二號口見。”

“什麼鬼?大巴車爆胎?”

“一百塊,打車也不夠用啊,而且我們還得吃飯吧……這都中午了。”

在周圍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裡,顧延舟接過工作人員發放的經費,淡定得很:“早有耳聞這個節目組很窮,看來是真的。”

安殷笑道:“難怪我來之前朋友們都提醒我說讓我記得往身上藏點錢。”

邵司朝她看過去;“那你藏了嗎?”

安殷:“……當然沒有,這屬於犯規,被發現可是要除名的。”

這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楊羽主動張口提議說:“我建議把這錢平分了,每個人手上都拿一些,這樣行動起來也比較方便。”

他說完,見所有人都盯著他看,又費心解釋了兩句:“我的意思是,可能會發生一些什麼意外也說不定,萬一走散了……”

邵司看得清楚,心道:方便誰?是方便他自己跑路吧。

楊羽心裡這算盤確實是打得挺精,從導演組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就一直在琢磨。

跟他們一起走,自己可不就淪落為襯托鮮花的一片綠葉嗎,說話做事都會被顧延舟壓一頭,還不如等會兒找個機會“走散”,這樣戲份反倒能夠多一些。

ABCD四組分頭行動,節目組的拍攝也劃分成了四撥。

邵司他們這邊正計畫著挑一個人去小賣部換錢,四個人聚在在街頭石頭剪刀布。

邵司蹲在花壇邊沿上,戴著帽子防太陽,每回猜拳他都萬年不變出拳頭,輸得毫無懸念。

[你伸兩根手指頭出來會死?]系統道,[從小到大,你自己說說,你石頭剪刀布哪次贏過。]

[……還是贏過幾次的。]

系統:[屈指可數!]

邵司:[這不是出拳頭比較順嗎。]

[順個啥啊順,]系統簡直無力吐槽,[那你就順著多走幾步路去換錢吧,去。]

最後邵司戴上口罩,走進店裡,掏出那張一百塊,將其抵在桌子上推過去道:“老闆你好,能麻煩你幫我換個錢嗎?”

老闆是個中年男子,性格不錯,他笑呵呵地從位子上站起來:“可以啊,沒問題,要換多少?”

出於職業習慣,老闆隨手將錢往驗鈔機裡驗了一下,誰料驗鈔機立馬亮起了紅燈,開始“滴滴滴”地不停叫喚。

邵司:“……”

老闆將那張一百塊錢拿起來,對著光照照,然後以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向邵司:“小夥子,你玩我呢吧,你這張一看就知道是□□。”

邵司拿到錢之後壓根就沒看,不止是他,基本上沒人會往這方面想:“假的?”

——誰會想到節目組能夠坑到這種地步?

老闆見邵司這種驚訝的樣子不像是裝出來的,將錢遞還回去,並且提醒道:“你別是被人騙了,下次收錢的時候好好注意著點,你看看這壓根連安全線都沒有……”

邵司平時買東西很少用現金,基本上都是刷卡,他一直覺得流動貨幣挺髒的……對真假也確實不太懂。

於是他湊過去,跟小賣部老闆聊了起來:“什麼是安全線?”

“我拿一張真的給你看看啊,”老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來,熱情地教導道,“中間這條,看見沒有,對著光照照就能看見。”

邵司點點頭:“這樣啊。”

兩人就百元大鈔真假鑒別聊了起來,攝像師在門口秘密拍攝,差點沒笑岔氣。

顧延舟等半天沒見人出來,以為他出了什麼事兒,走進去一看,邵司和老闆兩人隔著一個櫃檯聊得正起勁。

“還有這個線紋,你用手摸,它這個凹凸感是很強的,你摸摸。”

“……嗯,好像是。”

顧延舟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問道:“你幹什麼呢?”

邵司一隻手撐在玻璃櫃檯上,聞言側過頭看他,拖長了語調喊:“組長,我們被耍了,這錢是□□。”

“□□?”

“是啊,”邵司直起身子,拉著他往外頭走,“看來我們只能出去刷臉了。”

“找人借吧,”這個方案安殷舉雙手贊成,“規定上沒說不能找路人協助,我們可以留一下他們的聯繫方式,錄製結束之後給他們還回去……顧組長,這事是不是應該組長上?”

顧延舟出去刷臉,那刷得簡直太容易。

他的知名度是他們所有人裡頭最高的一個,哪怕是戴著口罩走在路上都能被認出來。

顧延舟還沒說話,楊羽就伸手一指:“我先去對面試試。”

“信不信,等會兒他就會自動走散了。”邵司拍拍褲子站起來。

顧延舟對這個楊羽並不在意:“隨他去。”

邵司:“你這組長當得,是不是太任性了。”

顧延舟朝他伸手,半誘半哄道:“懶得管他。過來,跟組長一起出去討飯吃。”

“……我幹什麼非得跟你一塊兒出去討飯啊。”

邵司雖然嘴裡這麼說著,但還是慢悠悠地晃到顧延舟身邊。

安殷是女生,自然被他們多加照顧,顧延舟挑了家咖啡店,給她點了幾個甜點讓她坐著邊吃邊等。

“啊,太幸福了,顧影帝我大概要愛上你了。”安殷在窗邊挑了個位置,對著一盤甜點做花癡狀,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真的可以放心吃嗎?我沒有別的意思,但人生總會有許多意外,我怕你們回不來。”

邵司摸摸下巴,說:“你要是實在不放心,那你就盯著看會兒,別吃了。”

安殷冷下臉:“……你這人會不會聊天。”

刷臉刷得意外很順利,顧延舟摘下口罩沒多久,就被人認了出來。

小女生興奮得像只小麻雀“啊啊啊啊啊”叫喚,說不出話。

顧延舟沖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比劃了個“噓”的手勢:“你好,是這樣的,我們正在錄節目,因為一些原因,需要一點車費……”

小女生很快捂著胸口冷靜下來,非常上道:“要多少!”

邵司站在顧延舟旁邊拿著手機查地圖:“最便宜的路線,我們要從這裡,坐3路公車到地鐵站下,坐地鐵到環山路,然後再步行五百米,算下來差不多一個人七塊錢吧。”

小女生掏了好幾張百元大鈔,聽到七塊錢這個數字,手頓了頓。

這兩個實誠的愛豆把七塊錢按人數乘了一下,加上安殷的甜品錢,最後合計在一起共計三十八塊。

“(⊙v⊙)嗯……”小女生道,“這跟我平時在節目上看到的不太一樣啊,我找找我有沒有零錢……”

邵司說話說得多了,戴口罩便覺得太悶,乾脆抬手將一邊放下來,垂著眼提醒道:“顧延舟,你別忘了讓人家留個聯繫方式。”

小女生本來沒留意顧延舟身後這個人,顧延舟出現在面前的衝擊實在太大。

現在邵司摘下半邊口罩,她頓時又發出一聲尖叫。

等兩人“討飯”回來,安殷甜點都已經吃完了,她抬手看看手腕,調笑道:“這麼晚,是不是發現刷臉不太好刷啊。”

顧延舟正在前臺付帳,邵司在安殷對面坐下來,表情有點複雜:“嗯……遇到了一個cp飯,她抓著我和顧延舟喋喋不休說了十幾分鐘,要祝我們百年好合。”

作者有話要說:  唉 短小可能是治不好了。

謝謝支持。

[另外:明天週四 不更~ ]

第67章

相對于邵司他們那組, 秦少訣那邊才叫淒慘。

他們留足車費之後就跑出去下館子,一人一碗餛飩面, 等吃完了,被商家告知這錢不能用。

節目組自然提前跟商家打過招呼, 幾張“道具”也是從銀行裡借出來的,只是為了節目效果,這個突發環節並沒有寫在腳本裡。

“我就說, 這節目怎麼會那麼好心, 一百塊哎, 這麼多錢。”秦少訣拿著□□,一臉超乎想像道,“攝像大哥, 你來, 近一點, 給它一個特寫。太坑了。老闆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全身上下就只有一百塊, 就這一百塊還是假的……”

老闆演技不怎麼樣,對著鏡頭略顯尷尬, 幾句話聲調也都是平的:“你們一共在我們店裡消費了二十八元,這樣吧,一塊錢洗二十個盤子, 什麼時候洗完什麼時候可以走人。”

經過雙方協商,他們B組四個人都同意留下來洗碗抵飯錢。

節目組在三位隊長的手機裡都安裝了GPS定位,此時顯示幕上A、B兩組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安殷眼睛尖, 她走著走著伸手一指:“隊長你看看,那是B組嗎。”

B組距離他們只隔著一條馬路,“沙縣小吃”的玻璃門大敞著,狹小的空間裡屹然站著四個大男人,身上穿著迷彩服,尤為顯眼。四人圍在一起,對面是一個陌生男人,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

邵司眼一眯:“他們不會是吃了頓飯吧。”

顧延舟:“過去看看?”

邵司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也好,過去嘲笑一下。”

安殷:“……你們太壞了。”

他們過馬路往店裡走的時候,B組正在和老闆討價還價:“一塊錢二十個盤子是不是太多了點,打個折吧老闆,十個怎麼樣。我們這還忙著趕路,要是不能夠按時到達會被懲罰的,你就一點也不同情我們嗎。”

老闆面色有所鬆動。

“十個也太少了。”

邵司靠在玻璃門邊,手搭著玻璃窗,手指微曲,□□去一嘴。

秦少訣回頭一看:“喂喂喂,邵哥你這樣不太厚道吧——顧隊長你管管他。”

顧延舟自然無條件站在自家組員身邊:“十個確實太少,老闆您別心軟,離我們集合的時間還早著。”

邵司抬腳跨進來,算計道:“或者多洗幾個碗,順便把路費也掙回來……你們路費還沒著落呢吧?”

他說這話純粹是落井下石,誰知道B組這些人各個都智商堪憂,竟然認真地思考起這個提議來。

“是啊,路費也沒著落,我們乾脆一起洗了得了,不就一人三百個盤子嗎。”

“你這麼說好像有點道理……”

可能是因為冷,邵司迷彩服裡頭還加了一件黑色T恤,衣擺塞在褲子裡,由於身形較瘦,迷彩服看起來頗為寬鬆,從衣領裡能看到一抹黑色輪廓。

之前換衣服的時候用的是公用化妝間,化妝間裡面也沒那麼多隔間讓他們專門換衣服,加上大家都是大男人,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所以他們都是坦誠相見過的人了。

一場衣服換下來,讓秦少訣印象最深的就是顧延舟的腹肌和邵司的腰。

秦少訣驚覺自己對著這兩位發呆發了太久,連忙扭回頭道:“行了要來不及了,哥哥們別嘮了,趕緊去洗。”

這家店雖然小,廚房卻佈置得挺整潔。

“這些盤子,摞得這麼高,”另一名組員撩起袖子,在空氣裡比劃了兩下,“這得洗到什麼時候去,說起來你們店裡平時真有那麼多人來吃嗎,老闆你是不是知道我們要來,故意囤了兩個月的盤子沒洗?”

秦少訣滿手泡沫,湊近鏡頭化身正義使者,說教道:“說起來,前段時間我看到一個新聞,說有個老爺爺辛辛苦苦賣菜,收到一張□□……可能是故意的,因為看老爺爺沒什麼文化,哎真是太心疼了,所以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大家要有點良心……”

說完,他又自言自語地嘀咕了兩句:“這水真是太冷了,凍手,但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良心,盤子還是得洗完。”

秦少訣是各大綜藝的常客了,早年拍戲成績平平,主要是靠綜藝圈的粉,時呆時傻時逗逼,觀眾緣好到沒朋友。

顧延舟他們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頭對邵司說:“怎麼樣,嘲笑夠沒有。”

邵司:“夠。”

“行,那我們先走了,你們加油。”

顧延舟他們剛走,秦少訣洗著盤子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哎,不是,他們路費哪來的?怎麼賺的?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苦逼地洗盤子?”

在他們百思不得其解、還不知道自己被那個以顧延舟為首的刷臉小組拐進了陰溝裡的時候,刷臉小組已經順利坐上了公車。

“13站,”邵司戴著帽子口罩,一上車就往最後一排走,坐下後就開始擺弄手機地圖,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推推顧延舟,“我設了個到站提醒。”

邵司說完,直接抬手把一邊耳機塞進顧延舟耳朵裡:“你注意著點,我怕我睡著了聽不到提示。”

顧延舟順著他的手,調整了一下耳塞的位置:“你又要睡?”

邵司十分坦然:“嗯,困了。”

十三站路,半個多小時,安殷越坐在他們旁邊越覺得自己像個電燈泡。邵司睡著之後腦袋原本往她那邊歪,她剛來得及側頭看過去,就看到顧延舟伸手一撈,手掌貼在邵司腦袋上,將他整個人往自己那邊帶。

這倒還算正常——畢竟邵司一個大男人確實不好往女生那邊靠,安殷開始沒多想,但是顧延舟又“順手”幫邵司理了理頭髮。

安殷:“……”

嗯……

微妙。

他們到武陽山二號口的時候,其他人都還沒到。照理來說他們組應該是第一名,但因為楊羽跟他們分開走,他們也不知道這人都在幹些什麼,等幾個隊伍都到齊了他才姍姍來遲。

導演組:“第一名是C組,特別獎勵一張藏寶圖。A組很遺憾,離第一名只有一步之遙。”

楊羽一路上都在給自己加戲,到處跑,還故意總是讓人認出來,走幾步就被一群小粉絲圍著要簽名。攝像師跟著他跑,差點沒累死。

他大概就是想給自己營造一個“人氣爆棚並且不小心跟隊友走散”的形象,一邊享受粉絲的追捧,一邊假裝煩惱:“怎麼辦呐這,我都抽不開身。”

三隊人進山之後,都在忙著勘察地形,找各自的大營地,順便儲備晚上要用的物資。

按照臺本,他們就瞎幾把亂走,然後挖挖野菜,自己搭個鍋煮野味,晚上睡帳篷,流露出一種人生非常絕望馬上就要餓死在這裡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感覺。

然而誰讓節目組遇到這兩位不按臺本出招的爺。

邵司跟著轉了半圈,就已經懶得再走:“組長,我們什麼時候搭帳篷。”

顧延舟朝他伸手,以一位隊長的身份,縱容道:“再裝裝樣子走會兒,先起來。”

“這人挖野菜挖得挺帶勁,”邵司蹲著沒起身,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拽在手裡一晃一晃,“這真能吃?河水也不乾淨,怎麼洗。”

楊羽想好好表現,然而他挖了一筐野菜回來,很快發現自己加入了一個老年組。

“你們在幹什麼?”他把野菜放進鐵鍋裡,轉過身問。

邵司抓著帳篷的一個角,正在固定,忙裡抽閒回答他:“我們想休息了。”

楊羽:“……”

邵司:“而且天也快黑了。”

楊羽看看手錶,確定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並且外邊晴空萬裡。

一下午時間很快便晃了過去。

晚上拍完夜景,大家收工回酒店臨時暫住一晚,明天一大早還有拍攝。

安殷這一天下來和兩位影帝關係突飛猛進,加上她人性格也挺好,雖然看著弱勢但其實為人大度。

回去的路上,他們在聊楊羽今天完全被整到懵逼的事情,安殷早就看楊羽不太爽,笑得肚子疼:“他真的是,想給自己加戲都沒地方加……”

顧延舟給她遞過去一瓶水:“會不會覺得跟著我們很無聊?”

安殷接過去,笑道:“謝謝,哪裡會,看你跟司哥兩個人打遊戲,挺好玩的。”

“今天是我運氣不好,”邵司原本都快睡著了,聽到‘打遊戲’三個字又撐著眼皮道,“平時的我特別厲害。”

顧延舟看他一眼:“那是什麼時候?”

“……你不在的時候。”

他們幾個正聊著,齊明一通電話打了過來:“之前說的那件事情你考慮好沒有?現在定角色,那邊催得緊,再兩個月就要開拍了,你給個准信。”

“我再考慮考慮。”邵司說考慮考慮也只是吊吊他,不然他沒有理由去見齊夏陽,也從齊夏陽嘴裡套不出什麼東西。

他想到這個,覺得自己是該加緊點動作了。邵司手撐著腦袋,眼睛半闔道:“那個作者,你什麼時候安排我見?”

齊明顯然是沒想到邵司還記得這茬,不過他也沒多想:“這樣吧,等你明天回來……不行,明天你回來太晚了,後天吧,後天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

第68章

“很忙嗎。”顧延舟側頭看他一眼。

邵司將手機揣回衣兜裡:“沒, 不相干的人。”

齊明絲毫不知道自己被人打入“不相干”的行列,扭頭就去找製片商, 先把這個位置給占下來。

他有足夠(盲目)的自信,能夠說服邵司接這部劇。

邵司這次出來錄製節目, 齊明給他配了兩個助理。這兩助理整天唧唧歪歪的,都是齊明派過來的“說客”。他嫌煩,就把他們都留在保姆車上自己下了車, 跑去找顧延舟, 倚在人車邊上對著車窗敲了兩下:“組長, 能蹭個車嗎。”

顧延舟降下車窗道:“上來。”

安殷本來只是湊過來開玩笑:“唉喲組長我也想蹭個車。”沒想到稀裡糊塗地被組長“恩准”,也一道坐車回下榻酒店。

到酒店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 大家領了房卡便各自回房間休息。

邵司洗完澡就開始陷入認床的困境, 環境太陌生, 在床上躺半天就是睡不著。

他閑著沒事又上縞衣微博逛了一圈。

縞衣昨天淩晨剛發一條新微博,上頭寫: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 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勞煩大家為我的事情操心了, 我挺好的,希望你們也是。

配圖是一碗粗茶淡飯,文藝復古木桌, 筷子搭在一朵蓮花狀的小架子上。

縞衣原名戴薇,看照片是個仙氣逼人的小仙女,平時週末休息的時候在家裡就焚個香看看書, 練練字畫,彈彈古琴,為人不擅爭搶。

評論裡一水兒的“心疼太太”。

然而還是有幾個粉絲在評論裡忍不住發聲:我原先挺喜歡安殷的,結果,呵呵。

安殷的粉絲憋不住了,回懟道:關我們安殷什麼事,去找那個抄襲的人啊,人家拍電視劇那也是合法買了版權的,懟演員幹什麼?

邵司想了想,還是把這個評論截下來,發給了安殷。

【邵司】:齊夏陽抄襲戴薇的事兒,你最好還是瞭解一下[/圖片]。

安殷回得很快,她先是回了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後隔五分鐘又打了幾個字:知道了,謝謝。

[統統,我搞不太懂這次的任務。]邵司敲了一下系統,[想讓我做什麼?我也管不了別人,最多我自己不接這部戲,該拍還是拍,該看的人還是會看。]

這個行業現狀就是這樣,光靠他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起多少作用。

歐導上次發聲,就被人反過來潑了滿身髒水。

[……你有沒有聽過魯迅先生的一句話?]

[]

系統字正腔圓地念起來:[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邵司從縞衣微博主頁上退出去,道:[看不出來你還挺博學。]

系統:[過獎過獎。]

[現在這還算好的,僅僅只是開拍宣傳,等到上映,指不定會演變成什麼樣。]邵司托著下巴,想了想又道,[抄襲劇堂而皇之地在電視上熱播,全民熱議追捧。]

到時候,輿論又會被推向什麼地方。

邵司想了一會兒,腦袋有點疼,卻還是毫無睡意,他又順手點進顧延舟的微博裡看了一圈。

“嗯……”邵司伸手指劃拉兩下之後,發覺一件事情,“顧延舟養貓了?”

稀奇。

顧大影帝最近的十幾條微博幾乎都是“萌寵日記”,儼然變成了一個貓奴博主。

[你才稀奇,]系統拆穿道,[沒事逛人家微博幹什麼,你最近很不對勁。]

邵司:[手滑,不小心滑進來了。]

系統:[……]

系統:[邵爹,你覺不覺得你最近愈發虛偽。]

邵司隨手點進評論裡掃了兩眼,漫不經心道:[你再說一遍?]

系統斟酌了一下利弊,能伸能縮:[不說了,再見。]

然而邵司看著看著,越來越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大約半個月前,顧延舟發了這樣一條微博:

顧延舟V:養了一隻貓,今天開始直播。

粉絲評論裡討論得熱火朝天。

[為夭]:啊啊啊啊啊顧影帝養貓啦?

[靈異眾人]:沒圖說個卵。

[基的來滾的少女]:想看!!!!想變成顧影帝的貓!!!

可能是大家反映太熱烈,顧延舟隔了幾分鐘又po出一張圖來:

顧延舟V:[/圖片]。

……純手繪,應該在手機自帶的APP裡,隨隨便便幾筆劃出來的。

根據這超寫實的畫風,無法辨認它的品種,只能根據體態形狀,看出這只貓大概是在睡覺。

網友“檸七”評論說:人家都是雲養貓,你這更厲害……養貓全靠腦補?

這位網友留言的時候估計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被顧延舟翻牌子。

[顧延舟]回復[檸七]:太可愛了,不想給你們看。

隔了幾天,顧延舟陸陸續續地更新“養貓”動態。

最近一條微博,是兩天前,上頭只有一行字:它很能睡,睡到忘記吃飯。想揍它。

邵司腦袋“轟”地一下炸開了。

為了求證,邵司把那行字和發博時間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又點開評論。

果然——真不是他多想。

[時光熊]:揍!不打幾下上房揭瓦!

[顧延舟]回復[時光熊]:捨不得。

[臉盆鳥]:就想知道這只眼睛長在頭頂上特別傲嬌還總是不讓你擼毛的貓叫什麼名字=a=

[顧延舟]回復[臉盆鳥]:我祖宗。

……

臭流氓。

邵司暗暗罵了一句,然後他抬手摸了摸耳朵,耳尖果然燒了起來。

並且抑制不住地還在發燙。

.

第二天拍攝相當順利,邵司他們四人組成的“老人組”終於開始行動,幾組人都盯著C組的藏寶圖,準備趁其不備將它搶過來。

具體臺本內容為:三組人員相繼發現指南針失靈,地圖造假,這時候節目組告知大家真地圖的關鍵在於那張藏寶圖。

大家就開始各種假結盟,互相算計。

顧延舟和邵司兩人強強聯手,C組被忽悠得整個組畫風都變得迷離起來。

“我們組真的有內奸?”

“顧影帝不會騙人的吧,而且他分析得真的很有道理,我們中間絕對有內鬼。”

“……我也覺得像真的,邵司剛才還攔著他不讓他告訴我們,就是怕我們有防備。”

“那麼問題來了,究竟誰是內鬼?”

……

C組組員之間很容易產生信任危機,邵司昨天觀察他們砍柴的時候,就覺得內部矛盾相當激烈,沒想到隨便挑撥兩下就能撕破臉。

邵司:“組長,你等下過去搶,我幫你勘察形勢,我們伺機而動。”

顧延舟跟他一起躲在樹幹後面,聽了這話,不由地挑眉道:“想在旁邊幹站著就直說,還勘察形勢,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邵司湊在顧延舟耳邊,扯著他衣領,用收音器捕捉不到的聲音說:“誰讓我是你祖宗呢。”

“……”

邵司鬆開手,撂下一句話:“微博上的事情回頭再找你算帳。”

顧延舟抓重點抓得倒是不錯,他嘴角輕勾:“你看我微博了?”

邵司面不改色地解釋:“不小心點進去的,誰要看你微博——你別笑!說了只是手滑!”

“好,我不笑。”

顧延舟從善如流道:“那我等著你找我算帳。”

這一期十分意外地,居然是B組拿了第一。

他們真是誤打誤撞,全程智商掉線,最後自暴自棄,蹲在河邊叼著草感慨過去和未來:“完了,這一期我們絕對要輸。想當年,我也是一代綜藝之王……玩遊戲哪次輸過……”

“哥哥們,我們可能就要止步前十二強了,”秦少訣把嘴裡的草吐出來,“有沒有什麼話想對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說的?我先來,首先這一次吧,非常感謝節目組能夠給我這個機會,這個節目真的有毒,再也不想來了,唉,說多了胸口疼。”

就是這麼一個在河邊爭相發表失敗感言的小組,最後在屁股底下,一塊石頭下麵發現一個盒子。

——就是大家爭搶半天,藏寶圖裡藏的那個“寶”。

對此,邵司只有三個字想說:“……狗屎運。”

為期兩天一夜的錄製至此全部結束,這次節目將分成三期播出,解散的時候,顧延舟順口一問:“聽說另一部綜藝也要找你?就是那個總讓嘉賓做雲霄飛車的,什麼翻天。”

顧延舟真挺不喜歡上綜藝節目的,這幾年陸陸續續地也一直有很多節目找他,片酬越開越高。他之前沒上過綜藝倒還好,現在破了一次例以後,找上門來的人更是層出不窮。

不過那些製片方當然是不知道,顧影帝接綜藝不看片酬,全看他祖宗。

“嗨翻天。”

邵司對這幾個齊明給他安排的節目真是不想吐槽,不過想想他跟齊明撕破臉可能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到時候指不定會鬧成什麼樣,所以他話鋒一轉,又道:“那部綜藝應該不會接,畢竟我可能就快失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滿足你們!粉絲名字客串=W=正好不用取了……

早上明明早起碼字的!想日萬!然後到了下午,就變成了想日六千!最後……嗯……可能這就是現實?

還有,已經快戒掉小姐姐了!因為小姐姐和專屬土豪這對cp有點糊了。。。現實總是殘酷的。

不過小姐姐視奸了我微博,看到我說看直播取材,說以後給我素材讓我寫。

她還在直播間親切地叫我黃黃……

她還不知道我是個耽美寫手……

我得趕快收拾收拾跑路了。

第69章

這天微風和煦, 正午氣溫回暖,是個適合在家睡懶覺好天氣。

而邵司還得從床上爬起來, 收拾收拾,去日料店赴約。

齊明昨天就提前訂好了包間, 這家店又隱秘又安全,當然價格也不菲。

邵司全副武裝地走進去,還沒開口, 就被前臺眼尖地認了出來:“邵先生, 請走這邊, 您預約的包間在二樓。需要先幫您把涼菜端上來嗎?您喝茶還是喝飲料?”

邵司摘下口罩,理了理被帽子壓亂的頭髮,道:“不用, 白開水就行。”

[是不是小姑娘都喜歡遲到?]系統陪著邵司一起等了又等, 眼睜睜看著離約定時間過去整整二十分鐘, 也沒見傳說中那位“齊夏陽”出現。

邵司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衛衣,不怕冷似的下身搭了條破洞牛仔。打完一局遊戲,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又喝了兩口水:[煩死了, 就沖這態度,這劇就算不是抄襲的我也不接。]

[對了,你前天提醒的那個女一號, 怎麼樣,你提醒了之後有什麼效果嗎。]

[你說安殷?]邵司頓了頓又道,[能有什麼效果。]

大約一周前, 電視劇官微都已經公佈出安殷飾演女主的一整套定妝照,從少女時期一直到最後化身成魔,共有三套造型。

選角色這種事情,往往都是和演員敲定,定下片酬簽過合同以後,才會公佈出來正式向觀眾宣告。

免得往上到處流傳‘誰誰誰將誰誰誰的女一號給搶了’這種不必要的誤會。

邵司手指曲起,在桌面上隨意敲擊幾下,想到昨天安殷還在微博上繼續轉發和“一生一世一雙人”有關的宣傳語句,他敲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她的咖位,一部戲片酬大概在五千萬左右,違約雙倍,動輒上億的違約金,你覺得她付得起嗎?]

安殷是個好人,但她也不是傻子。

有合約在身,她沒得選擇。

再加上,這些“不和諧”的聲音畢竟是少數。她還有很多一心一意支援她,等著作品出來的粉絲們。

這條路就算是走錯了,她背著太多東西,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黒。

齊夏陽遲到了半個小時,本來邵司不想給她好臉色看,為了方便行事,他還是起身迎她:“齊小姐。”

齊夏陽一身職業裝,黑色包臀裙,短款小西裝裡頭搭了一件白色雪紡,蝴蝶結垂在胸前。長卷髮,五官說不上多好看倒也端正,妝容精緻,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不好意思,我遲到了,路上有點堵車。”

齊家這兩位,還真是有個共同的本領——都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

“沒事,我也剛來不久。”邵司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將功能表展開,抵在桌上推過去,“想吃點什麼?”

齊夏陽接過水,手指在菜單上輕輕劃動,指甲蓋上塗著朱紅色的指甲油,上頭黏著幾顆水鑽,每劃動一次就閃邵司眼睛一次:“那就,來兩份金槍魚,加生薑片。”

本來他們這次見面也不是奔著吃來的,邵司又隨便點了幾盤菜,就合上菜單,對候在一旁的服務生說:“暫時就這些吧,麻煩你了。”

服務生用紙筆記下,微微鞠躬,退出去:“我們會儘快為你們上菜,有什麼需要直接叫我們。”

吃飯的過程中,齊夏陽頻頻打量邵司。

邵司沒顯得過分熱絡,還是那副高冷的樣子,只是行動上會照顧一下她,把她喜歡吃的那些不動聲色地推到她面前去。

這些舉動顯然很大程度上滿足了齊夏陽的虛榮心,她羞怯地笑笑:“沒關係,我自己能夾到的。”

對面這個男人,幾乎可以說是萬千少女的幻想物件。尤其他像現在這樣滿身冷然,卻唯獨對你關照有加的樣子,分外迷人。

齊夏陽雖然是齊明的表妹,不過她這個表哥很少會讓她摻和圈內的事情。平時想去公司看看明星,都會被齊明逮住狠狠罵上一頓。

要不是這次她的書被齊明一手扶持上來,她可能也沒有機會接觸這個圈子,更別提和邵司坐在一起吃飯。

“我能跟你……合個影嗎?”齊夏陽盯了他半天,終於說出這句話來,“第一次見到你真人,我有點激動。”

邵司還沒想好怎麼回絕,手機中途響了一聲,發出“叮”地提示音。

手機螢幕亮起,屏鎖介面上彈出來一個小小的微信對話方塊。

【顧延舟】:祖宗按時吃飯沒有。

齊夏陽隔著桌子看了一眼:“誰呀?”

邵司面不改色,解開屏鎖,在螢幕上點幾下,發出去兩句話,順嘴回答道:“我助理。”

【你邵爹】:吃著呢,煩死了。

【你邵爹】:……不是說你。

【顧延舟】:嗯?

邵司手速飛快,指節曲起,輕點幾下又發出去一句話。

【你邵爹】:在跟某個傻大姐一塊兒吃飯。

顧延舟也沒問是誰,只說:傻就別管了,專心吃,飯比較重要。

……

就問問,有他這麼安慰人的嗎。

邵司將手機扔遠了些,再回頭,見齊夏陽為了合照等了好幾分鐘,原本拒絕的話頓時說不太出口,只好微微前傾,就著這個姿勢跟她來了一張合照。

齊夏陽倒是很高興,拍完之後她捧著手機樂不可支道:“我回去得把自己p一下。”

“芥末放太多,小心嗆。”邵司給她手邊的空杯又滿上酒,看她一直在擺弄手機,應該是吃得差不多了,這才將話題引到重點上,“你們寫東西,應該挺累的吧,怎麼想到去寫小說的?”

齊夏陽放下手機,沒有忘記齊明的叮囑,她拿起酒杯呡了一口才說:“上學的時候,太無聊了,就隨便寫寫。當時也沒想那麼多,不過我真的很喜歡你,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男一號。”

“謝謝。”

邵司眼角彎起,笑意卻未達眼底,他話鋒一轉,又道:“這個故事,真的是你自己寫的嗎?”

齊夏陽面部表情一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緊張,我就是看到網上有一些不太好的評論。”邵司說著,用公筷往她碗裡夾了一塊水果,“瞭解下來,形勢好像對你不太有利。”

邵司先是跟她好好吃了半小時的飯,加上他又是齊明手裡即將出演男一的人物,齊夏陽屹然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她急忙道:“你不用在意那些評價,他們都是無中生有,從我紅了以後就一直誹謗我。”

這半小時裡,邵司有意無意地灌了她不少酒,現在酒勁逐漸泛上來,齊夏陽給自己包上的層層偽裝也慢慢脫落。她說話語調開始往上抬高:“我就是借鑒……是,我看了她的,那又怎麼樣,她先寫了,別人就不能再寫了?憑什麼啊。我每句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這就是我自己的東西。”

邵司捏了捏手裡的錄音筆。

估計齊夏陽這兩年承受的壓力也不小,她像是抒發、洩憤一樣地說了很多話。

她是真不覺得自己剝去人家故事的外衣,然後自己再縫個新的外衣套上去,這種行為算得上偷竊。又或者說,她自欺欺人太久,自己都騙過了自己。

她以上帝的身份給自己判了無罪。

“齊小姐,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鳩占鵲巢的故事。”

邵司關掉錄音筆的開關,站起來,從他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齊夏陽起起伏伏的胸口,泛紅的眼睛,甚至鼻尖上一層薄汗,他認認真真地看她,嘴上毫不留情:“維鵲有巢;維鳩居之。這部劇我不會接的,我從頭到尾就沒有想過要接,也希望你好自為之。”

“網友們沒你們想得那麼傻,水軍再猖獗,再如何顛倒是非黑白,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從齊夏陽自己表明態度起,邵司就知道,這件事情沒必要再跟進了。

關鍵不在他,在於觀眾如何看待。

他執意要見一眼齊夏陽,其實也是抱有一絲僥倖——也許她自己是知道錯的,也許這件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不是無法挽救。

齊明一接到齊夏陽電話就急急忙忙趕過來,索性邵司也沒走,翹著腿坐在位置上等他,手機攤在腿上,正有一搭每一搭地跟顧延舟聊微信。

【顧延舟】:你那個傻大姐呢?

【你邵爹】:喝醉了。

【顧延舟】:按照你的酒量,現在還能用手機打字。

【你邵爹】:……

【顧延舟】:看來沒喝酒,挺乖。

乖什麼乖。

邵司撇撇嘴,這人跟他聊天是不是越來越肆意了。

他正要回復,齊明便把公事包“砰”地一聲砸在桌上厲聲質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邵司之前對顧延舟說那句“失業”,只是玩笑話。

他設想過和齊明撕破臉的場面,種種因素都考慮進去了,唯獨沒有想過齊明的手段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陰損。

“你這兩天玩我呢?”齊明多精的一個人,沒幾分鐘就看出來不對勁,再聯繫之前的種種,更是怒不可遏。

他在包間裡來回走了兩圈,堪堪壓下自己心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你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接是不是?是不是還打算直接搞我?”

邵司放下腿,站到他面前,坦言道:“是。我這回搞不死你,我不姓邵。”

[……]系統靜默兩下,提醒道,[喂你注意著點,別太囂張。]

作者有話要說:  要失業了,要同居了。

=w=

謝謝大佬們支持,明天繼續向六千字發起進攻,無數次的失敗不會將我擊倒。

第70章

包間裡的聲音越來越大, 服務生站在外邊,猶豫兩下最終還是叩門問:“發生什麼事了嗎先生?”

下一秒, 齊明打開門,臉色鐵青, 早已不復平日裡的冷靜:“你先下去,沒有吩咐誰都不准靠近這裡。我跟邵先生……有些事情要聊。”

服務生端著空餐盤,微微鞠躬:“好的, 如果還有什麼需要, 直接撥打前臺電話, 祝你們用餐愉快。”

愉快。

能不愉快嗎。

邵司眼睜睜看著齊明氣急敗壞地摔上門,扭頭就‘操’地一聲把公事包砸在地上。

齊明道:“我已經給足你面子了,你別不識好歹。”

“齊哥這是哪的話, ”邵司站得累了, 又坐回去, 托著手機在掌心裡轉兩個圈,眼睛微微眯起, 看著挺閒適的樣子,“不過, 不識好歹這四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還真有點聽不太懂。”

齊明這些年被捧得比藝人還高——明星算什麼,還不都得像個風箏一樣被他牽在手裡。

雖然齊明城府夠深, 表面上不怎麼顯山露水,實際上早已經養成一副心高氣傲的臭毛病。

對邵司低聲下氣那麼多天,卻這樣一個換來脫離掌控的局面, 他真是氣笑了:“我不管你想幹什麼,你胡鬧也好,不服氣也好,這部劇你不接也得接。”

邵司換了個坐姿,長腿微曲,手搭在桌沿上,沒說話。

“想把我拉下馬的人多了去了,這麼多年,你見哪個成功過?”齊明呢喃般地湊近道,“是——你很紅,也聰明,說話做事膽大,但成功的那個人不會是你,你也不會是那個例外。”

邵司掀起眼皮,反問他:“你是不是每次都覺得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他這次敢公然對齊明宣戰,也是做足了準備。

齊明和齊夏陽就像兩條交纏在一起的線,而交匯點就是那本《一生一世一雙人》。

齊夏陽抄得並不成功,當時她將這些文字發表在文學網站上,沒人買她的賬。她唯一“成功”之處就是有個王牌經紀人表哥。

這樣一本被大家所不齒的、哪怕是抄也抄得無人問津,只有無數盆髒水朝她潑過去的小說,在齊明的包裝之下,走進大家的視線,包裝成一本“大IP”之作。

齊明究竟只是想幫幫自家人,亦或是把目光投向“IP”行業。或者說,他已經不再滿足于包裝藝人,他從現在這個影視劇IP盛行的時代中嗅到了一絲商機。

……關於他的真正目的,邵司更偏向後者。

邵司的計畫很簡單,他只是想把事實向大家公佈——這樣一本偷竊之作,究竟是如何從淤泥裡爬出來,滴著濕濕嗒嗒的污水,登上了神位。

齊明買水軍的證據,齊夏陽抄襲的證據……

這人不是喜歡玩兒公關嗎,不是喜歡帶節奏嗎,那就讓他嘗嘗“被公關”的滋味。

然而面對邵司這句狠話,齊明卻出乎意料地笑了起來:“全身而退,這四個字用得好,我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甚至每晚睡覺之前都在想這四個字。我們這個圈子,一步錯,萬劫不復。所以你這根風箏線,我可是握得緊緊的。”

邵司縱使再自信,聽到齊明這番話,心下隱約浮上某種不太好的預感。

[統統,他有我什麼把柄?]

系統一直在潛水,回復得很快,道:[報告,你的統統沒有讀心術。]

[……]

[都跟你說了別太囂張。]

齊夏陽還沒完全醉倒,她睡了一會兒,聽到吵鬧聲,意識逐漸清醒。

她將眼皮睜開一道縫,齊明那張模模糊糊還帶點重疊特效的臉出現在她視線裡,她喚了聲:“表哥?”

“陽陽,你醒了?我過來接你回去,”齊明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語調稀鬆平常,“女孩子家怎麼喝那麼多酒。”

齊夏陽樂呵呵笑了聲,試圖站起來,卻晃悠兩下,又跌了回去。

“那我就先送她回家,我們……微信聯繫。”齊明扶著她起來,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詭異地稍作停頓。

微信“聯繫”。

邵司坐在座位上咀嚼兩下這句話的意思,順便拿濕紙巾擦了擦手,順著手指一根根地擦過去。

[聯繫,看來這是要威脅你了。]系統沉吟兩秒,[你也許真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

邵司:[我?不可能。]

系統:[……怎麼就不可能了。]

邵司面無表情道:[基本上,我是一個沒有汙點的男人。]

系統:[……]

系統:[你可要點臉吧。]

邵司到家沒多久,從櫃子裡翻出醫藥箱,吃了兩片消食片。

這頓飯吃得他胃裡難受。

然而邵司端著杯子,一口水還沒咽下去,齊明的“聯繫”就來了。

【齊明】:[/圖片]。

邵司沒太在意,縮在沙發裡,懶得動彈,伸長了手去夠手機。

等他隨手將那張圖片點開,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是他當初和顧延舟在夜總會裡假扮情侶時接吻的照片。

熟悉的佈置擺設,熟悉的燈光,還有那件他只穿過一次的V領毛衣。

照片上,顧延舟頭部微微揚起,喉結突出,手扶在他腰間,姿勢曖昧。

而邵司一隻手輕扯著顧延舟的頭髮,動作挺粗暴。

【齊明】: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顧影帝好好考慮考慮,你說呢?

邵司慶倖自己前幾天把名字改回了“你邵爹”。

他把水杯擱在茶几上,斟酌一下之後,不冷不熱地回復了兩句。

【你邵爹】:嗯。

【你邵爹】:所以呢?

【齊明】:明天來辦公室,把《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合同給簽了,這是最後的期限。

齊明以為他一亮出這張底牌,邵司便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乖乖得任他擺佈——就像李光宗一樣。

不過遇上邵司也算他倒楣。

因為邵司沒再回他,直接把那張照片轉發給了顧延舟。

系統:[……?!]

邵司解釋道:[不能我自己一個人被他煩的睡不著覺,好歹他也是照片裡的主角之一。]

邵司轉發完之後光腳進臥室拿衣服,準備洗澡,手機被他隨手擱在洗衣機蓋子上。

等他放了水,脫完上衣,伸手去解褲腰帶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

【顧延舟】:誰拍的?

看看。

有人跟著一起煩惱的感覺真好。

邵司心裡平衡了一點,也顧不上褲子正欲脫不脫地掛在胯間,單手回復道:一個叫齊明的傻蛋。

顧延舟隔了好長時間才回過來一個字:嗯。

【你邵爹】:很忙嗎,在工作?

【顧延舟】:在看照片,拍得不錯,我們邵祖宗腰好腿好就是吻技不怎麼樣。

【提示:顧延舟撤回一條消息。】

【顧延舟】:嗯。

【顧延舟】:在工作。

這兩句話,四個字,一本正經地都快衝破螢幕了。

邵司靠在牆上,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

【你邵爹】:……

【你邵爹】:你是不是當我瞎?

顧延舟正在健身房裡鍛煉,他用毛巾擦了擦汗,然後彎腰撿起擺在邊上的水,擰開灌了兩口,往房間外邊走,直接一通電話撥了過去:“我猜猜,他是不是想用照片讓你接劇?”

齊明這個人,從上次邵司跟他說剛進公司的時候這個經紀人讓他艸人設開始,他就有意無意地在關注,也問過陳陽,陳陽只說了一句話:不是什麼好東西。

尤其最近邵司經紀人變動,某部爭議非常大的劇恰好正在定角色,齊明為了這事也是到處跑。

顧延舟聲音有點啞,可能是剛運動完的關係,音調低得很。他等了一會兒,對面沒聲音,又道:“怎麼不說話……剛撤回那條是跟你開玩笑的,生氣了?”

“沒,我在穿衣服。”

邵司剛才脫完衣服準備泡澡,誰知道下一秒顧延舟電話就撥進來了。渾身上下不著寸縷聽顧延舟講話的感覺著實有些變扭,跟裸/聊似的。邵司低頭把翹起的衣擺捋下來,又道:“話說回來,你怎麼瞭解得那麼清楚?”

顧延舟道:“你的事情,我當然清楚。”

邵司輕咳一聲,正想給他打個預防針,就聽顧延舟又輕描淡寫道:“照片不用擔心,他有膽就放出去。你那破劇該拒就拒了,不用管這個。”

社會你舟哥。

邵司並不瞭解顧延舟的家庭背景,外邊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類似的傳聞,所以顧延舟這話他將信將疑:“很厲害啊,大哥你哪條道上的?”

顧延舟道:“瞎想什麼呢。”

本來挺煩心的一件事情,跟顧延舟通過電話以後,邵司思考的重點一轉,忍不住想:顧延舟……好像一點都不在意照片會流出去。

……

當然不在意。

某位大影帝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邵司是他的人。

也不知道顧延舟究竟都跟齊明說了些什麼,第二天他睡了個懶覺,把齊明單方面和他約好簽合同的時間睡了過去,齊明也沒來找他。

直到中午,李光宗休息,跑來給邵司送飯。兩人好幾天沒見面,一道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時候,才收到齊明發過來的短信。

上頭只有三個字:算你狠。

“什麼這是?”邵司睡太久,腦袋有點疼,放下筷子對著這三個字看了好幾眼,“算你狠?我怎麼他了?”

李光宗當然也不是單純地過來送個飯。

邵司和齊明的事情不脛而走,公司裡都在議論,他擔心得不行,實在憋不住了過來看看他:“今天早上,來了好幾個員警,直接沖到齊明辦公室裡去了……也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麼,員警走之後,有人聽見齊明在辦公室裡砸東西。”

“砸東西?”

“嗯,還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主角已經定了,是對家公司這兩年竄得很快的一個小鮮肉,在韓國當了兩年練習生的那個。”

邵司講這幾個特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什麼太大的印象,他皺著眉問:“白頭發的?”

李光宗對他的臉盲症也是非常服氣:“……你記錯了邵爹,人是火紅色頭髮。”

邵司夾著筷子的手一頓:“是嗎?”

“是啊,”李光宗道,“名字可非了,叫歐陽傲宇。你可長點心吧,他經紀人是齊明死對頭,這次齊明沒搶過他,保不齊要拿你撒氣。”

“等會兒,你先吃著,我打個電話問問你男神。”

顧延舟在忙,電話是陳陽接的,跟上次的情況如出一轍,陳陽聲音微妙地頓了一下,然後疑惑地喊:“祖宗?”

邵司頓時就不想說話了。

.

與此同時,齊明辦公室裡一片狼藉。

他手裡那張照片算是打了水漂,但這口氣他著實咽不下去。

誰能想到一票員警會直接過來以“邵司和顧延舟兩人在王山一案中配合警方合作”為由,來警告他?警告他這張照片無論以何種形式洩露出去,他都需要負一定的法律責任。

“你也別怪我,事到如今都是你自找的。”齊明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他辦公室牆壁上掛著他手底下每一個藝人的海報,一排一排,幾乎沾滿了大半面牆。

邵司的那張——是剛出道的時候,為了給他規劃造型路線,拍攝的一套形象設計寫真。

五年前的邵司,看起來比現在稍顯稚嫩,對著鏡頭面無表情,高冷得很。海報上的他身穿一件黑色毛衣,低著頭坐在圍牆上,雙腿懸空。

“多好的苗子,”齊明伸手在那張海報上輕輕摸了兩把,臉上泛起一抹微笑,看著竟有些滲人,“既然你這只風箏我抓不住,那你也就別繼續在天上飛了……看著礙眼。”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

第71章

之後兩天, 李光宗往邵司這裡跑得挺勤。

他之前有意無意地一直在回避邵司,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更害怕不知會迎上邵爹什麼樣的臉色。然而自從上次他拉下臉過來找他之後,他發現邵司對他態度還是跟以往沒什麼兩樣。

“你明後天……要去做什麼?”這天吃過飯, 李光宗替邵司打包了一堆垃圾,準備走的時候一起帶下去——就像以前他一直做的那樣,都已經變成了習慣。

李光宗站在門口踟躕兩下, 猶豫再三, 最後還是憋不住問了一聲。

邵司隨手往嘴裡扔了顆糖, 倚在門口想了想:“不知道,還沒通知。”

李光宗面色猶豫:“……哦。”

邵司道:“怎麼了?”

李光宗張張嘴,又擺擺手:“沒什麼。”

“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麼, ”邵司冷眼看他, “說不說?”

李光宗每次欲言又止都是心裡有事, 這人壓根不善於掩飾自己的情緒,卻偏偏還總覺得沒人能夠看出來。

李光宗扭捏了兩下, 正要開口。

這回輪到邵司擺手:“行,你也別說了, 我不想聽。”

“……”

李光宗拎著垃圾袋,真想沖他砸過去。

這人怎麼還是那麼欠揍呢!

“是這樣,我一直在打聽你的通告, ”李光宗微微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邵司現在所有的活動都已經跟他沒了什麼關係,隨即他話鋒一轉, 切入重點道:“我就是覺得很奇怪,你之後階段的行程安排,完全空白,什麼都查不到,齊明沒有給你安排活動嗎?”

基本上圈內大部分活動 ,不管是拍戲也好綜藝也好,都會提前幾個禮拜邀請藝人,確定藝人檔期是否滿了,什麼時候有空,最後敲定價錢、簽合同。

這些製作方之間的競爭也非常激烈,下手晚的話有些當紅藝人檔期說不定已經排滿,只能錯過。

“安排活動?”邵司眼睛微微眯起,歪頭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他怎麼可能還會給我安排活動。”

李光宗:“啊?”

邵司三言兩句解釋道:“前幾天把他惹毛了。”

“你你幹什麼了都!你又打他了?說你多少次了做事情不要太衝動,你非要懟他,也別明著懟,偷偷摸摸地玩兒襲擊不好嗎……話說回來,你跟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 邵司道, “我就說我要幹死他。”

李光宗:“……”

“過分嗎?”

李光宗張張嘴:“不過分嗎?”

“他這算不算是……想冷藏你?”李光宗拎著垃圾袋的手有點酸,他換了只手,繼續道,“不可能吧,就算他想藏,公司這邊肯定也不能答應。”

邵司:“那你想一想,在什麼情況下,公司會放棄我?”

邵司這句話點到即止,沒再往下說,趁李光宗還在瞎琢磨的時候,他又說:“行了,再不走你這個月月末獎金還要不要了。”

“噢,那我先走了啊,”李光宗仍在琢磨,一步兩回頭道,“我幫你在公司裡盯著他,有事電話聯繫。”

邵司懶洋洋地抬起一條手臂跟他揮手,順便點菜:“明天早上我想喝海鮮粥,你要是順路的話幫我捎一份,謝謝。”

“……”

等李光宗走後,系統幽幽探個頭道:[在什麼情況下,公司會放棄你?我也很好奇,想不通。]

[……你湊什麼熱鬧。]

系統:[好奇。]

邵司往沙發裡一躺,隨手打開電視:[你只要記住一點,商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

電視上正好在放《娛樂聚焦》,這節目專注娛樂圈八卦緋聞多年,一有什麼風吹小動,他們就能立馬整一個專題出來。

只是這兩年收視率不太行了,早些年它的地位算得上是圈內拔尖,當時沒多少人會去買報刊雜誌,觀眾都在電視上獲取最新資訊。不像現在,大家處於資訊時代,只要低頭在手機上隨便一刷,什麼都能知道。

女主持還是原來那位,長頭髮,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可愛的酒窩。她轉身,輕輕在大螢幕上觸了一下,然後才繼續道:“近日,一部大型仙俠愛情劇正準備進入拍攝階段,《一生一世一雙人》可能是今年最值得期待的劇之一了,那麼,讓我們來瞭解一下,此次分別擔任男女主角的歐陽歐巴和安殷女神——他們對自己有著什麼樣的期待與展望。”

“這次對我的挑戰也是非常大,因為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古裝劇這種題材。”歐陽傲宇仍舊是一頭火紅色頭髮,眼線疊著畫了兩層,那雙眼睛不知該不該說是妖媚。

此時他坐在沙發椅上,面對鏡頭:“但我會努力去還原這樣一個深情的角色,這個故事我也真的很喜歡,能夠接到這麼棒的劇本,我很幸運。也相信不會讓粉絲和觀眾失望。”

緊接著畫面一轉,安殷的臉出現在大螢幕上,她笑笑,說得話跟歐陽傲宇如出一轍:“很榮幸……我會更加努力的……”

楊羽就更別提了,他現在在微博上和齊夏陽都有頻繁互動,抱團蹭熱度,連合照都po了好幾張出來。

這個節目邵司看得胸悶,正要調台,節目內容一變,進入下一個環節:“我們都知道,顧延舟顧大影帝,這幾天在米蘭參加時裝周。但你們一定不知道,他是內地唯一一位受邀的藝人。接下來,就跟著我們娛樂聚焦的特派記者,來到米蘭時裝周現場一睹究竟吧!”

“……”

邵司換台的手頓住。

他也不太懂自己為什麼盯著看顧延舟走紅毯看了整整七八分鐘。

顧延舟站在聚光燈下,從紅毯另一邊走來。

周圍一片閃光燈拍攝的聲音,特派記者越過重重人群,終於將鏡頭對準目標。

男人頭髮往後梳起,五官被完美地凸顯出來,輪廓分明。從眉毛到高挺的鼻樑,成熟且精緻。那雙眼睛雖然不大,卻深邃得有點過分。

顧延舟平時穿衣風格一直都挺簡潔的——包括色調,這次可能是為了迎合時裝周的主題,裡頭那件內搭襯衫脫離萬年不變的灰黑調,選擇了張揚的深紅色。

高個子,穿衣顯瘦。

有點耀眼。

系統:[好看嗎。]

邵司挪開眼,評價道:[……他長得也沒那麼差其實。]

[你這樣說我就有點聽不太懂了,]系統委婉道,[按照您的審美,試問放眼娛樂圈還有誰能跟您並駕齊驅?]

[還有人嗎?]邵司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道,[……沒人了。沒有。]

[……]

系統沉默一會兒:[聊不下去了爹,我先撤了。]

此時螢幕上,“娛樂聚焦”的特派記者終於逮到機會,湊到最前面,高舉著話筒:“顧影帝,能不能採訪一下你,跟觀眾朋友們說兩句話吧,你看我們不遠萬裡跟過來……”

一般情況下,藝人不會去理會這種“無理”要求。現在是在正式場合,周圍人都安安靜靜地在拍照,對方沒有提出“採訪”的資格。

哪怕是顧延舟這種出了名的“好脾氣”,也不太樂意,他對記者頷首道:“抱歉,現在不太方便。”

特派記者恍若未聞,可能是想問得生活化一些拉近兩人間的距離,繼續道:“顧影帝,聽說你養了貓……這次出來,留它自己在家裡沒事嗎?”

顧延舟本來打算直接走人,聽到“貓”這個字眼,又停了停,破天荒地回答了記者這個問題,只不過回答的內容前言不搭後語。

男人微微側頭道:“挺想他的。”

電視機前的邵司:“……”

特派記者也就拍到了這個長達八分鐘的畫面,和兩句簡單“平淡”的對話。

《娛樂聚焦》女主持後面又播報了些什麼內容,邵司沒怎麼注意聽。等他回神之後,螢幕上已經飄起另一行提示字眼‘某某某女星被爆隱婚’,主持人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說得手舞足蹈。

我大概是瘋了?

邵司將電視關了,順便揉揉耳朵,揉半天,耳尖還是火燒一樣發燙。

.

次日。

李光宗沒給他帶粥,卻捎來一個消息:“聽說齊明現在在買水軍,準備黑你,邵爹你自己注意著點。”

邵司還在睡,他接到電話的時候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也不清楚,現在上面的態度也挺奇怪的,”李光宗道,“昨天下午,李總和齊明幾個人開了個秘密會議。”

“什麼會議,專門給我潑髒水的吧。”

邵司並不意外,齊明想整他,無非就是從公司內部先著手,然後再想方設法從外面擊垮他在民眾面前的形象。

——讓公司看著他失去價值。

“昨天《嗨翻天》那邊來了幾個人,找齊明的。之前他們就想讓你你上他們節目,這次來應該也是談這件事……但是很奇怪,沒幾分鐘人就走了。”

邵司坐起身,單手脫了上衣,裸著上半身,赤腳下床。

他彎腰,換了一隻手接電話,另一隻手在衣櫥裡翻衣服:“行,我知道了。我等會兒就去趟公司。”

齊明像是在專門等他一樣。

見他一來,放下筆,雙手交疊在一起,嘴角微微彎起:“你來了,直接去會議室等吧,正好,李總他們找你也有點事。”

邵司在會議室裡打了兩局遊戲,才聽到外頭響起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門外那幾個人走得很慢,邊走還邊聊著天,隱約能夠聽到李總不住笑著說:“小明啊,你這人真是,哈哈哈哈。”

進門的時候,齊明替幾位老總開了門,然後退到一邊讓這幾位先進去,嘴上接著和他們聊天道:“哪裡哪裡,這不都是李總的功勞。”

李總前一秒還在笑,下一秒目光觸及到邵司,便沒了笑意。

邵司站起來迎他,假裝沒有看到李總瞬間變化的表情,只道:“李總好。”

李總目視前方,眼神不偏不倚,敷衍道:“嗯。”

會議一開始,齊明說了些有的沒的,看似是在緩和氣氛,實際上話語裡處處都在打壓邵司。

齊明道:“那個角色我也是盡力爭取了,只是這戲也不是我去演,我也沒辦法。李總,沒辦成您吩咐的事兒,我真的難辭其咎。”

李總擺擺手:“我知道,你不用說了。”

說完,李總這才把目光落在邵司身上:“這次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你可能紅得太快,這兩年全公司上上下下都圍著你轉,讓你忘了,你“個人”和“公司”之間孰輕孰重。”

一個小角色,對公司來說真算不上什麼。

但是邵司這次撞的槍口,可不只是拒絕了一個角色那樣簡單。

他們常年和死對頭“映美娛樂”爭來搶去的,這次讓歐陽傲宇得了這個角色,在齊明添油加醋、煽風點火之下,公司這邊覺得特別沒面子。

“人小說作者都在微博上放了你們一起吃飯的照片,”李總聲音威嚴得很,“大家都以為男主角肯定是咱們拿到手,最後公佈出來卻是他們家——我就問問你,你拒接的時候有沒有為公司考慮過?!”

齊明擺弄了幾下手機,然後將它抵在桌面上,朝邵司推過去:“你自己好好看看,網友都是怎麼說的。”

邵司單手撐著桌面,俯身接過來,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掃了兩眼。

照片是那天他和齊夏陽吃飯時候合的影。

網友A:哈哈哈哈同行競爭唄,映美娛樂不愧是老公司,手段就是強。論紅,那肯定是邵司更紅,可惜後臺不給力啊有什麼辦法。

網友B:男一號被頂了?新晉影帝被一個還沒擠上一線的小鮮肉給秒了[/滑稽]。

網友C:我就默默地看了一下傲宇的經紀公司,映美,嗯……牛!

這麼蹩腳的水軍,大概也只有李總他們會信了。這些公司高層整天閑著沒事幹,別的方面不管不問,盡盯著這些人為製造出來的資料。

邵司捏了捏太陽穴,覺得齊明這招完全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偏偏這種侮辱智商的招數在李總身上完美地發揮了功效:“你這段時間,停掉所有通告,在家裡好好想想。想清楚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暫時性雪藏?

邵司微微側頭,諷刺般地笑了一聲,故意問:“要我想什麼?”

這態度可謂是十分囂張了,之前齊明在李總跟前說了一堆邵司這人有多不守規矩、不尊重公司,這些平白捏造的話混著邵司此時的態度,讓李總徹底暴怒:“你還問我想什麼?!”

他說著,一把摔了手邊的資料,說話聲震得邵司耳膜疼。

“——想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沒有公司,你屁都不是!現在人氣旺了,拿影帝了,屁股後面跟著一群捧臭腳的粉絲,就真把自己當大爺了?!”

李總這番話說完以後,整個會議室裡都安靜下來。

沒人再敢說話,連齊明,也從沒見過李總發那麼大火,明明這話也不是對著他說的,他也被一下子威懾住,腦袋一懵,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然而邵司卻絲毫未受影響,他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反復點亮螢幕看時間,十分散漫地問:“您說完了嗎?”

沒等李總回話,邵司又慢慢悠悠地站起來,微微俯身逼近他們說:“我是個什麼玩意兒我不知道,但你挺不是個東西的。不用給我時間讓我回家想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我要解約。”

可能是因為不常笑的原因,邵司現在笑起來,反倒顯得整個人更冷:“爸爸沒心思再陪你們這群傻逼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四捨五入就是五千字啊朋友們!


第72章

“……解約?”

李總好半天沒能回神, 直直盯著邵司看,張張嘴, 以置信地重複道:“你要解約?——你算過違約金嗎?你賠得起?!”

跟齊明盤算的不一樣,李總只是想警告警告、冷藏他一兩個月給些教訓。讓他自覺把一身銳氣收收好, 別紅了就愈發開始拎不清,凡事還是要以公司為重。

誰知道邵司一上來直接就是兩個字:解約。

違約金賠付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普通藝人違約金一般在幾百萬到幾千萬不等, 這是按照解約藝人剩下來未履行的合約年份乘上往年平均年利潤得出的最終金額。

去年鬧得挺大的一次解約糾紛, 是公司裡一個常年被排擠的三線小藝人。他平均一年給公司帶來五六十萬利潤, 解約的時候離合約到期還剩三年,解約金加在一起就是兩百萬不到。

這對於一個本就不太出名的小藝人來說,算得上是大部分積蓄。

以邵司現在的片酬和身價, 他單方面想解約, 那這違約金就不只是幾百萬、幾千萬這點數額。

這場會議最後不歡而散, 還鬧得人盡皆知。

——只因為邵司往外走的時候,李總面上繃不住, 猛地踹了一下桌子,大喊道:“行, 解約,我看你解不解地得起這約!”

門外正好有幾個職工路過,聽到這聲音無不放慢腳步, 豎起耳朵刻意細聽。

李光宗傍晚回到公司取資料,正好撞上他們打卡下班。由於人多,電梯擠得很, 李光宗站在最裡面,手裡拿著高高一摞資料,幾乎都要遮住他的臉。

他抽空頻頻看表,有點著急。

這些資料他得在晚上八點之前整理好,用電子郵件給上頭髮過去。

然而在周遭嘈雜的聲音裡,他敏銳地抓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邵司?”

“是啊,就是他,今天我都快嚇死了……”

“我也聽說了……簡直就是修羅場,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說是要解約我覺得應該沒可能吧,好端端的怎麼可能解約。”

李光宗耳朵剛豎起來,就被連著兩句“解約”給嚇軟了。

幾位職員繼續竊竊私語。

“真的是解約,有人聽到李總發了好大的火——說什麼有種你就走,我看離了這裡你還能去哪兒待,然後邵司邊往外走邊戴口罩,理都沒理他。”

“腦補了一下……居然覺得很帥?”

“帥歸帥,可邵司解約……那違約金,天價吧。”

電梯已經降到一樓,指示燈暗下去,隨著“叮”一聲地提示音,電梯門緩緩打開。

大家終止這個話題,朝門外湧了出去,趕著回家吃飯。

可不呢。

李光宗看著他們的背影,在心裡補了一句:整整二點五個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淡定,可能是驚訝過度——也可能是潛意識認為這種事情會發生在邵司身上,實在太正常。

等他抱著那摞資料走到停車場,關上車門系安全帶的時候,才將剛才電梯裡聽來的幾番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回味一番後,哆嗦著手給邵司打電話。

邵司正盤著腿坐在地毯上,算自己的□□、以及存摺裡頭的錢。

他嘴裡咬著筆帽,劉海用小皮筋紮了起來,免得遮眼睛。地上攤了一堆東西,連房產證都在裡頭。

邵司低垂著頭,露出光滑的脖頸,手裡拿著紙筆,寫得有點煩躁:“兩千萬,六千萬……”

以至於手機響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將嘴裡的筆帽吐出來,道:“喂,哪位。”

“爹!”

邵司:“……崽?”

“爹聽說你要解約??”李光宗扭鑰匙,打了幾下都沒打找火,乾脆將鑰匙拔了出來,又道,“在公司聽到大家都在議論,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然而——

邵司俯身去查看另一張存摺,順便回答他:“是真的。”

李光宗:“……”我居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他其實是想說‘你瘋了嗎咋想不開要解約’,但是轉眼又一想,邵司不管做什麼事情,肯定都有他自己的理由,於是改口問,“那你錢夠嗎?不夠的話你跟我說,我這裡還有一點。”

邵司想解約這件事情,想了也不是一天兩天。

李光宗當年剛接手他的時候,就聽他每天邊犯困邊在那邊喊著‘煩死瞭解約好了’,李光宗常打趣他說‘你拿得出錢你就解吧沒人攔你’。

這種時候,邵司要麼不說話,要麼沖他勾勾手指頭,跟玩兒似的回答說:“跟你說個秘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我是個富二代。”

李光宗也學他勾勾手指:“其實我爸是李剛。”

邵司往後一倒:“你這個梗好爛。”

李光宗:“你的才爛,睡你的覺去吧,也許夢裡真能當個富二代。”

“……”

李光宗回憶起這些,還真有點感慨。感慨那段好清純不做作的歲月。

“不用,我幹什麼要用你錢。”邵司算帳算得有點亂,邊俯身整理□□,邊小聲道,“我真是有病才會去辦那麼多張□□……這都是些什麼銀行,名字取得那麼像,我往裡頭存了多少來著。”

“你真夠?不用跟我客氣,我願意為爹兩肋插刀。”

“插個屁,你醒醒吧,傻不傻。要實在不夠我再把房子賣了就差不多了。”

“……”李光宗腦海裡莫名浮現出一個無家可歸的貧窮青年形象,半響,他啞然道,“不是吧,這麼慘?”

然後他又搬起那個陳年老梗,隨口道:“你不是富二代嗎你……富二代哪有你這樣的。”

邵司平常不怎麼提他家裡頭的事,李光宗還懷疑過 ,這人是不是孤兒院出來的,從小沒爹沒娘。所以也一直沒敢主動問。

直到有次邵司他媽給他打電話,不小心讓他給聽著了。

全程一直在那裡講些什麼:“媽我吃過飯了,我血壓挺好的,膽固醇指標也正常,沒毛病,真的……心率非常穩定,C反應蛋白絕對沒有超過超過3毫克/升。”

……

不知道邵爹有心臟病史的李光宗,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邵司他媽絕對是醫生。

邵司算完之後扔了筆,又道:“一點小事而已,不想麻煩他們。富二代也是有尊嚴的。”

李光宗感覺自己的價值觀收到了猛烈的衝擊:“二點五個億,是一點小事?”

邵司伸長雙腿,直接往後躺下去,整個人癱睡在毛絨地毯上,挺無知地問:“……很多嗎?”

李光宗直接掛了電話。

——不多嗎?!

太氣人了。

這傻逼孩子。

邵司對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眼看了一會兒,隨手將手機往邊上一放,然後闔上了眼。半響,他又張張嘴,輕不可聞地、對不知道在對誰說話:“錢雖然不多……也不會白白地給你們。”

他現在就是故意要讓公司撈到這樣一大筆違約金,數額越大越好,到時候引起的公眾反響也會愈發劇烈。

隔了一會兒,他又百無聊賴地叫了聲:[統統。]

系統躥個頭道:[……幹啥。]

[你說,我要是因為拒接抄襲劇,支付天價違約金、和公司解約,這樣鬧出來的新聞是不是更大?]

邵司剛才盤著腿坐著,導致腳裸被壓得有點難受,於是他支起腿,腳跟著地,又慢慢悠悠地繼續說:[因為這個新聞的價值,等同於兩點五個億。]

……

次日。

邵司和華業娛樂正式解約。

各路媒體爭相報導該事件,他們撰寫的文稿中無一不提到這樣一個關鍵字:解約費高達上億。

所有人都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邵司解約時並沒有“下家”替他接盤,所以不存在被挖牆腳這一說法,是邵司單方面向公司提出解約要求。這樣一來,其中彎彎曲曲的事情,就有點說不太清了。

華業娛樂和邵司雙方,目前還沒有人出來澄清。

媒體記者消息靈通,邵司只是簽個合同的功夫,再出去,外邊已經圍滿了人。

他們在邵司露面的一瞬間就開始瘋狂拍照,閃光燈都能把人閃瞎,哢擦聲此起彼伏,一個個話筒高舉,那話筒幾乎都要頂到邵司鼻子上去。

“能否向我們透露一下為什麼要和華業解約?據我們所知,目前沒有別的公司向你拋出橄欖枝。”

“聽說違約金數額接近三個億,這是不是真的?”

“你是打算退出娛樂圈嗎?”

“……”

邵司微微側過臉,將口罩戴上,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墨鏡,避而不答:“麻煩讓一讓。”

在一片咄咄逼人質問聲中,突然鑽出來一個細柔的聲音:

“那個,邵先生你好,我……我沒什麼要問的。”

胸前佩戴著‘博聞社’記者證的女孩子看著瘦弱,卻是拼得很,她以一己之力擠到最前面,然後跟座銅像似的,別人怎麼擠都擠不掉,而且說出來的話也是十分另類:“不過如果你願意說的話,你可以跟我說說。”

“又是她?”周圍同行都在發笑,“這個連最基本的採訪能力都沒有的人。”

她身邊的一個年輕男人推了推她,埋怨道:“小妹妹,你搞什麼,畢業了沒有啊?”

女孩子在周遭的嘲弄聲裡漲紅了臉,但眼睛還是堅定又澄澈地盯著邵司看。

邵司半摘下墨鏡,瞥了一眼她的胸牌,博聞社,李緣。

“那我就跟你說說。”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對那女孩的另類採訪做出了回應。

邵司徹底將墨鏡摘下來,捏在手裡:“簡單來說就一句話,我只是想守住我的底線。”

這句話,整懵了一片人,大家面面相覷。

然而再往下,邵司卻是不肯再多說了。

[為什麼不說啊?你不是就想借這個事,引到齊夏陽身上去嗎。]

[先吊著他們,造會兒勢。]邵司坐上車,為了避免被狗仔跟蹤,他踩油門提速,隨便亂開,繞了好幾個彎,確定後頭的車輛都已經被他甩開,[料不能一次給太多,不然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資訊時代,再轟烈的新聞,它的時效也短得可憐。

人們每天要接受太多消息——被太多真假難辨、噱頭十足的速食產物喂得太飽,永遠不缺乏新鮮事物。輿論被行銷號大肆主導,“娛樂至死”。

邵司跟媒體打了那麼多年交道,在媒體每天抓著他不放的時候,同樣的,他也對他們瞭若指掌。

身為藝人,對於‘輿論’和‘熱度’這兩個詞,太熟了。

邵司搖下車窗,風鑽進來的同時,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剛剛被他甩開的那輛黑色麵包車又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後邊。

他現在還不能公開自己為支付解約金賣房子的事情,儘量再過兩天。因為‘一個賠錢解約賠到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的大明星’這個案情,更讓人好奇。

邵司還是把車開進了原先居住的別墅區。

社區治安很好,保安握著警棍走出來,彎腰敲敲狗仔的車窗:“你們找誰?不找人就別停在這裡。”

狗仔連連道歉,只好把車開走。

邵司定好了賓館,不過為保險起見,怕狗仔一直在門口對面的街道裡守著,他決定還是晚些再開車出去。

他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附近花園長凳上打發時間。

想半躺著睡會兒,發現長凳還是不夠長,睡著難受。

顧延舟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邵司兩條腿都曲著,縮在一起,腳踩在長凳邊沿,雙手環著膝蓋,在寒風瑟瑟中——拿著手機打遊戲。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

明天更的!

四捨五入一下就是傳說中的加更耶……

因為今天答應的雙更又流產了=。=

第73章

邵司忙裡抽閒掀起眼皮掃了一眼, 見是他之後,又低下頭:“你怎麼來了?……等會兒啊, 讓我把這局打完。”

顧延舟直接走到邵司跟前,一邊皺眉一邊解下脖子間的圍巾, 拿捏在手裡問他:“今天降溫,怎麼穿那麼少?”

一局正好結束,邵司退出遊戲, 順便瞥見右上角顯示的時間——20:00整。

他本來想說那是故意想顯得憔悴點兒, 凸顯一下他“被害人”的身份。

轉眼一想又覺得這事解釋起來有些麻煩, 於是放下腿,半途改口道:“因為……因為窮啊。”

顧延舟也不在意邵司一張嘴就跟他胡扯,微微俯身將手裡那條深灰色圍巾往他脖子上一掛:“戴著。”

“……”

邵司有點為難:“這圍巾跟我今天這身不太搭。”

他剛說完, 抬眼便看見顧延舟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 眼底冷得發寒。

於是邵司抬手將圍巾兩端繞在一起打了個結:“……戴就戴, 你別那種眼神,滲得慌。”

五分鐘後。

一輛黑色跑車悄無聲息從後門駛出去。

毫不起眼的陌生車牌。玻璃用了特殊材料, 從外頭看不見裡面。司機是個中年男子。

“這些還只是守在側門的,算上正門後門, 大概總共蹲了有三四家媒體。”顧延舟說著,讓司機把速度降下來些,又繼續道, “你以為他們晚些就會走?都入行多少年了。”

邵司透過玻璃窗,果然看到幾輛熟悉的黑色麵包車,麵包車裡的人不斷頻頻探頭, 手上還駕著攝像機。

“按照之前的經驗,他們等幾個小時沒等到就會撤隊。”因為也沒什麼可蹲的,沒有哪個藝人會蠢到在風口浪尖還往外頭跑。

只能說,這一回他解約引起的轟動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

邵司說完,又側頭看他:“我剛剛就想問了,你這是剛好路過?”

“不剛好,特意過來見你。“顧延舟神色隱隱有些疲憊,他抬手捏了捏鼻樑,又道,“一回來就看到你出那麼大事。”

大約一小時以前,顧延舟剛下飛機,被機場接機的影迷和媒體記者圍得水泄不通,他放慢腳步,給幾個站在前面的粉絲簽了名,然後沖他們笑笑,說一句‘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表面上聽著暖心得很,其實就是趕人的意思。

就在這時候,有位元記者膽大不怕死地問:“請問你知道邵司今天和公司解約的事情嗎?你是否知道一些□□?能不能跟我們透露一下。”

顧延舟腳步一頓。

本來顧延舟不想那麼快問解約的事,怕不小心戳到邵司傷心處。這人現在肯定難受得很,尤其剛才縮在長凳上借遊戲消愁的樣子——別提多可憐了。

然而邵司上車不過十分鐘,這個“傷心過度”的人眼睛就慢慢眯了起來,看他那架勢,明顯是準備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打盹。

……

顧延舟覺得自己之前氾濫的同情心好像都喂了狗。

“你那解約,怎麼回事?”

顧延舟雖然這樣問,其實心裡七七八八地也猜得差不多。上次邵司給他發的那張照片,說是齊明手上的,從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太對勁。

十有八九是和經紀人掰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能把公司也一起扯進去。

邵司將眼睛睜開了些,坦然道:“看他們不爽……本來還能再忍忍,結果非把我叫過去批了一頓,就因為沒演那個什麼生生世世,說我敗壞公司形象……我敗個屌。”

顧延舟:“房子也賣了?你現在住哪?”

“定了酒店,先湊合兩天。”邵司直起身子,往外頭看了兩眼,道,“我在前面路口下就行,今天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顧延舟沒回答,直接對司機說:“別管他,繼續開。”

邵司:“……喂。”

“他們查酒店開房記錄,只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顧延舟三言兩語掐中邵司的死穴,然後帶著某種‘目的’繼續說,“我家很大,保密性也很好。”

邵司將這句話在腦子裡頭過了一遍:“你是在邀請我?”

“如果帶著這種‘就算對方不同意,也要打暈裝麻袋扛回去’的想法算邀請的話,沒錯,我在邀請你。”

說到保密性,顧延舟家確實是首屈一指,連邵司這種不怎麼關注娛樂動態的人,對此也略有耳聞。

媒體好像怕他似的,從來沒有曝過他的生活。

之前第一狗仔王某某就曾經隱晦地透露過:顧延舟背後有人,就算他敞開了門讓我們拍,我們也不敢拍。

顧延舟這個人在娛樂圈成神的同時簡直也成了謎。

邵司本來想拒絕,轉眼一想,好像也沒別的選擇。

他要是想借住的話,李光宗、池子雋這兩個人肯定不太方便,那些媒體絕對跟轟炸機似地,進社區將他們的生活攪得雞飛狗跳。

邵司沉吟道:“房租怎麼算?”

顧延舟:“你看著給。”反正以後我的錢都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

“……是有點心動,”邵司歎了一聲,“不過我怕你對我圖謀不軌。”

顧延舟毫不避諱:“嗯,你的擔心是正確的。”

他說完之後又道:“不過我對強.奸沒興趣,而你主動投懷送抱的幾率你自己也知道,所以,祖宗,你很安全。”

邵司:“……”

最後兩人敲定了各項事宜,就讓司機先生拐去酒店幫忙退房,順便將行李搬上車。

顧延舟今天很累,跑通告跑了一整天,接著又馬不停蹄從米蘭飛回來。

所以一到家,帶邵司選好房間之後,他倚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道:“我先去睡會兒,有事再叫我。想吃什麼廚房都有,飯菜熱一下就行,都是王媽晚上剛做的。不准吃泡面。”

邵司正把那只小羊駝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擺在床頭,回他:“知道了,你去睡吧。”

顧延舟走之前客套地評價了一句:“你這只小雞還挺可愛。”

……

邵司看了一眼手裡的小羊駝:“顧延舟,你仿佛困得都要瞎了。”

邵司東西也不多,衣服占了大半,全部整理完之後,他才有功夫打量顧延舟的‘豪宅’。

室內裝潢跟他想得差不了多少,就跟它的主人一個樣,看著簡約,其實都不是普通玩意兒。光是那個酒櫃,裡頭擺著的一排排珍藏就足以讓人咋舌。

邵司隨便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沙發上半躺著刷微博。

網都撒出去了,總得看看反響。

結果登微博的時候,還沒登上去就被卡退了一次。

微博評論早就已經炸開。

——發生了什麼??!!邵爹為啥解約啊啊啊,是不是被公司欺負了?!

——2.5億,這可以說得上是傾家蕩產了吧……

——求不息影QWQ。

——爹你能不能出來說句話??我們真的都快被你嚇瘋了。

解約風波鬧了大半天,雙方都不肯透露分毫,直到晚上九點半,邵司更了一條博。

邵司V:是遇到了點事情,不過不用擔心。

……真像個老父親。

邵司發完之後,又去看了一眼縞衣的微博。

沒有,什麼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麼,她把微博內容給清空了。

這一片空白的個人主頁,看上去跟她的名字“縞衣”如出一轍。

發生了什麼?她被人公關了?

系統:[那個,雖然我知道現在說這個有點不太好,但我還是要說,這個微博帳號的主人,嗯……生命值在波動。]

邵司心‘突’地一跳:[又來?]

能被破系統勘察到的生命值波動,按照以往經驗,都是些瀕死之人。

系統又繼續掐指一算,說:[你查查有沒有哪個醫院,裡頭有個叫戴薇的病人在接受治療。]

[醫院,治療。]邵司若有所思,[難怪了……]

難怪她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

任縞衣心胸再如何廣闊,遇到這種事情,也不應該表現得那麼淡然……明明是她的東西,是她的故事。邵司終於知道第一次翻她微博的時候,那種隱隱覺得不太對勁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了。

原來是這樣。

在生死面前,這點事情自然變得非常渺小。

邵司剛聯繫到人幫忙查醫院,原本已經睡下的顧延舟又從房裡走出來——他脫了外套,裡頭那件內搭襯衫開了好幾顆扣子,不太正經地掛在身上,看來剛才是困得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邵司看了一眼時間,確定這人說要睡覺實際只睡了不到二十分鐘:“顧延舟,你出來幹什麼……夢遊?”

顧延舟聲音暗啞,他扯扯衣領,走進廚房開冰箱,邊把飯菜都端出來邊說:“沒夢遊,倒是做了個夢,夢裡你跟我說把飯菜放進微波爐裡再從微波爐裡拿出來好麻煩,我就醒了——出來一看,祖宗,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趕上了!!!!雖然!!!短!!!

第74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 早上八點。

《一生一世一雙人》在影視城舉行開機儀式。

邵司定了鬧鐘,想準時爬起來看直播——不過很顯然, 他高估了自己。

等他睡醒,已經是中午, 氣溫升高,陽光從窗戶縫裡洋洋灑灑地泄進來,找得房間亮堂了幾分。

邵司一隻手壓在被子上, 另一隻手抓頭髮, 睡眼朦朧地思考了一陣。隔一會兒才想起來昨晚他洗過澡之後, 一直在擔心認床睡不著的事情。

然而結果出乎意料,他差不多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稀奇。

難道是昨晚的睡前小牛奶發揮出了它的功效?

還是因為他喝完牛奶之後刷了“貓奴博主-顧延舟”的微博?

邵司更偏向前者。

隨著顧延舟微博提到家裡那只‘小祖宗’的次數越來越多,沒幾天就開始有熱心粉絲根據微博內容, 幫他們畫些萌萌的小插畫。

剛開始還算好, 一人一貓, 走的是溫馨路線。貓趴在主人胸口睡覺,或者躺在地毯上露著肚皮不停扭動。

隔了一陣, 畫手們筆下的貓不再是那個圓滾滾的四條腿的萌系動物了,一夕之間、不約而同地, 都變成了各式各樣帶著貓耳朵貓尾巴的清秀少年。

……

這也勉強還能接受。

問題是,近期老在評論裡飆車的小黃圖畫手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

邵司在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兒才下床,洗漱完之後晃到廚房找東西吃。

冰箱裡吃的東西應有盡有, 邵司彎腰,拎出來一袋麵包片,又隨手揭下冰箱上貼著那張紙條, 上頭只有寥寥幾個字:“今天要去參加頒獎典禮錄製,大概傍晚就回來,醒了給我打個電話。記得吃飯。”

顧延舟昨晚吃飯時就說了他第二天有工作,只是當時沒有詳細講要去哪裡幹什麼。

邵司吃完麵包片,又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坐在沙發上捧著喝,想了想,還是給他發了條微信——畢竟他在工作,接電話肯定不太方便。

【你邵爹】:早。

【顧延舟】:幾點了還早,不是讓你打電話嗎?

顧延舟回得倒是挺快。

【你邵爹】:你方便接?

【顧延舟】:只有想不想接,沒有方不方便。

【顧延舟】:想聽你說話。

邵司覺得自己大概是中邪了,等他反應過來,電話已經撥了出去,並且很快被人接起。他咽下嘴裡那口牛奶,道:“……喂。”

顧延舟跟陳陽示意了一下,從側門往外走,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透透氣:“在吃飯?”

邵司俯身將玻璃杯放回到茶几上:“沒,喝牛奶。”

兩個人聊了一堆有的沒的,顧延舟叮囑他要他自己冰箱里弄點東西吃,邵司隨口應了兩聲,居然沒有一絲不耐煩——他平時不怎麼喜歡跟人講電話,要真有事,基本控制在三到五句話之間。

李光宗對此一直表示無法理解,還要強壓著怒火試圖跟他講道理:“爸爸你每回都急著掛電話幹什麼啊?”

邵司每次只有一個回答:“防輻射。”

李光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平時打遊戲的時候,也沒見你擔心過輻射。”

邵司:“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簡單吃過飯,邵司這才點開某部劇開機儀式的重播。

片場張燈結綵,熱鬧極了,製作方拼了命地大肆宣傳。齊夏陽作為原作者,也在儀式現場,並且受邀請進行了長達十幾分鐘的演講。

“我今天真的特別高興,”齊夏陽站在臺上,她今天穿了一身喜慶的紅色長裙,道,“我想,任何一個作者,看到自己的故事能夠從紙上躍到電視上,走進全國人民的視線裡,變成立體的、豐富的東西,這種喜悅都是無法言喻的……”

最有知名度的演員,最具爭議的小說原著,加上自我炒作,這次開機在網路上引起的反響非常劇烈。

然而,各大媒體在報導的時候,也不忘加上一個關鍵的因素:身為女主角的安殷,卻缺席了這次開機儀式,據悉,她最近身體不適所以沒法來到現場,開拍在即,希望她早點好起來。

安殷缺席。

邵司隱約覺得,這件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

身體不適到連開機儀式都參加不了,非但沒有露面,也沒有送出一段在病房的祝福視頻。這個“生病”更像是誰給她找的藉口。

邵司往前翻了翻,發現有人截下了圖,圖上顯示“博文社”最開始一條報導上分明寫著:安殷無故缺席。

那篇文章的杜撰者是……李緣。

然而文章很快被人刪除,十分鐘後,新上的一條微博,內容和其他媒體一樣,像是統一了口徑似的,把“無故缺席”改成了“因病缺席”。杜撰者的名字也改了,李緣兩個字沒了蹤影。

李緣這個名字挺特別,邵司記不太清楚她的臉,但是靠這個名字,依稀能夠將人對上號:是那天解完約,從公司出來,遇到的那個小記者。

邵司順著李緣這個名字,找到她的個人微博,微博簡介原本應該掛著“博文社記者”這五個字,現在則變成一片空白。

大約三個小時之前,她發了一條這樣的微博,上面寫道:我可能真的不適合這個行業吧。

無故缺席。

邵司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琢磨著找到了安殷的聯繫方式,斟酌著發過去一句:聽說你病了,沒事吧,注意身體。

“叮咚”,短信提示音。

安殷:我沒事,就是有點發燒,謝謝關心。

看樣子,她是不想多提。

邵司也不繼續問,只說:行,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可以來找我。

安殷此時正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窗簾緊閉。她長髮披散著,臉上未施粉黛,黑眼圈很重,看著憔悴得很,身上睡衣都還未換下來。

她盯著螢幕,半響,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打出一行字,然後……她又將它們一一刪掉。

門被人一把推開,來人是安殷的經紀人,見到她這幅樣子,不禁皺起眉道:“多大點事,你就成這樣了……明天進組,你趕緊好好調整狀態。”

經紀人是個四十歲不到的女人,看起來相當成熟,入行已經有十幾個年頭。

她又走過去,蹲下來勸她:“其他的事情管它幹什麼,你就只是個演員,拿錢拍戲,明碼標價……那些氾濫的同情心你還是收起來,你同情別人,可你要是一朝從天上落下來,沒有人會心疼你。”

安殷點點頭,不置可否,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經紀人幫她掀開被子,拍拍床道:“你睡一覺,什麼都別想了。”

安殷站起來,順從地躺進去,她雙手放在胸前,拉著被子,在經紀人正準備出門的時候又問:“萍姐,你是不是知道的?當時你給我看劇本的時候……你是知道的吧?”

萍姐握著門把手,沒有說話。

半響,她推開門出去了。

.

另一邊。

邵司還沒找到戴薇就診的醫院,醫院住院記錄查起來並不簡單。尤其戴薇居住的淮北市離這裡挺遠,他也沒辦法開車過去一間間醫院到處跑。

他試著在微博上給縞衣發了私信,然而一天過去了,私信仍是未讀。

顧延舟回來的時候,邵司正窩在沙發上睡覺,電視機開著,遙控大概是從他手上滑下去的,正好落在地毯上。

他輕手輕腳關上門,走過去,彎腰把遙控撿起來,然後順勢用手撩了撩邵司額前的劉海,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邵司白天睡的時間太多,現在只是淺眠狀態,想睜開眼又懶得睜,就乾脆繼續閉著。

顧延舟靠近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察覺,睜開眼——果然,這男人的臉呈放大狀出現在他面前,兩人四目相對一秒,邵司條件反射直接拎起枕頭砸了過去。

顧延舟單手接住,將枕頭扔在一邊,皺眉道:“幹什麼你。”

邵司撐著手,坐起身:“這話應該我問你……一回來就耍流氓。”

“我要真是流氓,你現在大概沒辦法坐在這裡跟我說話。”顧延舟委婉地說完,又指指他的衣領,“歪了。”

邵司低頭一看,大概是剛才睡覺翻身壓得,衣領真往一側肩膀歪過去。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把它整理好,然後問出一個在心裡盤算很久的問題:“晚上吃什麼?”

他中午隨便在冰箱裡找東西吃了些,壓根沒飽。

“牛排吃嗎。”顧延舟平時不常做飯,牛排大概是唯一幾樣比較能拿得出手的菜之一。

邵司點點頭,然後提醒他:“吃,可冰箱裡沒有牛排。”

“……”

冰箱裡東西不是顧延舟親自採購的,因為工作原因,他經常到處飛,顧鋒總擔心他每次回家,都要面對冰箱裡一箱子過期的東西,所以讓助理定期過來給他更換。

半小時後,邵司帶著口罩,推著商場手推車跟在顧延舟後面,覺得他們倆今天大概是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還是!那麼!短!

大家五一快樂哈。

謝謝大佬們的訂閱和雷!

第75章

從商場入口進去, 最先抵達的是生活用品區。

邵司跟在後面,單手推推車, 另一隻手塞在口袋裡,走兩步就靠在邊上停一停。顧延舟往裡頭扔東西, 他俯下身看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提醒他:“……我,好, 餓。”

邵司說完, 顧延舟動作嫺熟且自然地往推車裡扔了條毛巾。

“真的好餓。”邵司說著, 又餓又閑,用手指挑起它,細細打量。

HelloKitty圖案, 粉白相間, 周圍飄滿了甜膩膩的糖果。邵司頓了頓又說:“你這品味……”

顧延舟又拿了一條藍色的叮噹貓, 回過頭看他那副神情,就知道他想歪了:“昨天吃飯的時候不是跟你說過, 忘了?笙笙要過來住兩天。”

過幾天顧鋒出差,家裡頭沒人, 顧笙吵著要過來。顧鋒想著顧延舟平時東跑西跑比他還忙,哪來的時間照顧她。結果打電話過去一問,他那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的弟弟告訴他, 行吧讓她過來,他這兩天正好休息。

“啊……顧笙?”邵司回想起當初那個一起拍廣告的小女孩,“你不會指著我照顧她吧?我從來沒帶過孩子。”

顧延舟道:“沒事, 那幾天我也正好休息。”

反正他是主人,他說了算。

讓他跟一個小屁孩整□□夕相處,邵司都不敢想那個畫面。

兩人一起挑了兒童牙刷、水果味牙膏、還有某種像狗糧一樣、據說是早上用牛奶泡著喝的一大袋東西。

“應該挺好吃的吧,雖然看著真的很像狗糧。”邵司拿著它,看背面的營養成分表,“補充蛋白質……來一袋?”

顧笙應該沒吃過這種東西,顧延舟湊近了,去看邵司手裡拿著的那袋:“你哪裡看出來很好吃?”

“封面啊,”邵司又將它翻過來,指指封面上那個張大嘴拿著湯勺大快朵頤的歐美小女孩,“你看她。”

“……”

兩人一路從食品區逛到兒童玩具區,在玩具上,兩人的意見首度產生了分歧。

顧延舟拿著兩個芭比娃娃問他:“哪個好看?”

邵司擰起眉頭,對著兩張所差無幾的臉和衣裙,一時間也做不出選擇:“這倆有什麼區別。”

“顏色不一樣,長得也不一樣。”顧延舟指指其中一個,又指指另一個,“紫的,粉的。”

他們兩個人即使是戴著口罩,換了著裝,也壓根沒法子藏在人群裡。

走路的姿勢,微微側頭說話的樣子,口罩遮擋不住的臉部輪廓。

還有氣質。

他們這種人,骨子裡頭都浸滿了耀眼的光芒。

“你在後面先跟著,小心著點,我繞到對面去拍。”

大約離他們兩三個貨架的距離處,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頭靠著頭竊竊私語。

其中一人有些猶豫,他拿著相機,道:“可這兩個人真的是……”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不管是不是他們本人,但凡只要有幾分像,那也夠了。”另一個顯然膽大不少,他猥瑣地笑笑,“這次讓我們遇到,那可算發了大財,只要我們拍到照片賣出去,絕對能賣不少錢。”

拿著相機的那個人,看著他這笑容,沒忍住打了個寒顫。

“……”顧延舟本來還在挑娃娃,挑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道,“後面那兩個人把我們當傻子?”

邵司也早就察覺到那兩個朝陽區人民群眾。

他們跟拍的本領真的特別差勁,最開始拍照片的時候,相機靜音都忘了調,“哢嚓”一聲,然後還掩耳盜鈴似地以為他們沒聽見。

那人拿著相機,哆哆嗦嗦地,看來是平時不怎麼幹壞事。他只是走了個神的功夫,鏡頭裡那兩個人突然消失不見了!

他放下相機,墊著腳往周圍眺望,冷不防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Hello,”回頭看去,只見邵司站在他身後,倚在貨架邊上,朝他伸手,“拿過來,自覺點。”

“……”

邵司和顧延舟其實不怕別人說,他們確實是一起出來逛的商場,既然是事實,沒有什麼好否認的。媒體非要報導,他們也無所謂,逛個商場礙著誰了。

但這種偷偷摸摸亂拍的事情就很煩。

等另一個偷拍的人抄遠路,自以為不動聲色地繞到對面去,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

於是他又回到原地,問他:“怎麼搞的,人呢?”

他說完,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又急急忙忙查看相機,果然,剛才拍到的幾張照片都已經被人刪除。

他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見同伴恍恍惚惚地對他說:“我可能要對邵司轉粉了……他有點帥……”

“……”

十分鐘後。

邵司站在出口等顧延舟付帳出來,順便接了個電話,看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數位,也不知道是誰:“喂,你好。”

對面半天沒人說話,邵司沒那麼多耐心等他,正想直接撂電話之際,聽筒裡傳出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你好。你是……邵司嗎?”

她頓了頓又說:“我是戴薇的朋友——她筆名叫縞衣。”

邵司原來倚靠在牆上,整個人非常散漫的樣子,聽到“戴薇”這兩個字,他立即站直了。

既然是知道他的電話號碼,那一定是看了微博私信。

“她已經很久不上微博,我有時候會幫她看看,剛才看到你發過來的消息。”她聲音都在抖,“我還以為是做夢……我就說老天爺不會對她那麼不公平的……”

邵司看一眼顧延舟,然後轉身往外走了兩步:“你別急,慢點說。”

他給她發的微博私信裡其實也沒講什麼,就說知道了他們的境遇,問問有什麼他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也沒說具體都知道了哪些,怕說得太多反而顯得太過熱絡。

幸好是被戴薇的朋友看到,不然依戴薇的性子,她肯定是不想麻煩別人,這件事情最後便不了了之。

戴薇的朋友姓方,叫方淨。

她現在正站在醫院過道走廊裡,來來往往有許多推著小推車的護士、坐在輪椅上的病患,呼吸間都是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兒,她聲音有點急:“她現在在人民醫院接受治療,是……白血病,情況不太好。”

顧延舟付完賬,提著袋子出來,就見邵司拿著手機,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走神都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

“怎麼,餓暈了?”顧延舟拆了一盒優酪乳,插上吸管遞給他。

邵司回神,接過去:“……嗯,謝謝。”

結果一直到回了家,邵司也沒怎麼說話。

顧延舟只當他是等太久 ,餓得有點小脾氣。然後在他切菜的時候,邵司晃晃悠悠地走到廚房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他:“白血病是不是治不好?”

“看病情程度,看有沒有合適的骨髓可以移植。”顧延舟將西蘭花切成拇指大小,然後說,“運氣好的話,可以控制住病情,但即使找到合適的骨髓,手術也不一定能夠成功。痊癒的幾率很小。”

他說完,關了火,又問:“怎麼?誰得病了?”

邵司也不避諱他,直言道:“縞衣,寫小說的那個。我明天去醫院看看她。”

他向來沒有跟人報備行程的習慣,可能是被顧延舟影響的,他居然覺得自己有必要跟他說一聲。

顧延舟將牛排盛出來,又把西蘭花從沸水裡過了一遍,最後淋上醬汁,道:“明天我休息。”

邵司盯著餐盤,滿腦子都是晚餐,沒細想:“嗯?”

顧延舟也不指望他能從剛才那句話裡領會出點什麼了,他洗過手,把他的那份端出去:“……吃你的飯吧。”

顧延舟煎牛排煎得確實還不錯。

邵司吃了兩口,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來剛才方淨在電話裡跟他說的那番話。

“治療的時間太晚了,薇薇家裡頭就剩下她和爺爺奶奶,老人上了年紀,薇薇不想讓他們擔心。家裡經濟條件也負擔不起這麼一場大病……”

次日。人民醫院門口。

天才剛剛亮,第一個出現在戴薇病房門口等候的,不是邵司,也不是以往他們所熟悉的任何一個人。

“你好,我、我是博文社的記者。”一個樣貌清秀的女生站在門口,見有人開門出來,迎上去小聲道,“我叫李緣,這是我的記者證。”

方淨一臉防備。

戴薇已經醒了,她這兩天不太舒服,睡覺斷斷續續地,總是睡不好。她躺在病床上,一頭及腰的長髮由於化療已經全部掉光。她張張嘴,輕不可聞地問:“誰啊?”

方淨回過頭安撫她:“來問路的……沒事,你再睡會兒吧,現在才五點。”

方淨說完,立馬把病房門帶上。她手裡拿著保溫杯,正準備出去打水:“我不知道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但是很抱歉,我們不接受採訪。”

方淨和戴薇是多年的好閨蜜,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對戴薇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從她上回化療完之後,把微博帳號和密碼交給她讓她把上頭的微博全部清空,她就知道,這傻姑娘是打算在生命最後關頭,乾乾淨淨地走。

關於那本小說帶來的一切,她不想再追究,也無力去追究了。

人到了這個地步,難免都會產生很多感慨。戴薇現在身體感覺好一些了,就坐在病床上念念佛,可能這能給她帶來一點希望和寬慰吧。

李緣被拒絕之後也不氣餒,她一路跟著方淨來到水房,趁她接熱水的時候又繼續說:“現在外面對戴薇小姐的報導,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一生一世一雙人開拍了,齊夏陽的經紀人過來買文稿,讓我們寫反轉,說其實是戴薇小姐抄襲,卻反咬他們一口。”

熱水冒著氤氳熱氣,像朵朵祥雲,翻騰而上,方淨眼睛被水氣熏得有點看不太真切,只覺得眼前一片朦朧。

混著水流進保溫瓶裡的聲音,方淨半天才說:“那你過來又是想來幹什麼呢,李小姐。”

“我想陳述現實,”李緣攥著書包帶子的手微微縮緊,眼神亮得發光,又擲地有聲地說了一遍,“我想知道真相。”

方淨笑了笑。

神情裡不乏諷刺。

她說:“大約一個月之前,也有一個像你一樣的記者,跑來醫院找到我們。”

她的聲音很輕,可能是長期照料戴薇,已經習慣了輕聲輕語說話,但就是這般細弱的聲音裡,卻藏著幾分嘲諷。

“小薇不想見,但是我答應了。我想,應該讓大家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在齊夏陽功成名就的時候,她還在為了手術費發愁,我們東拼西湊,怎麼也湊不夠五十萬。”

沒有錢,意外著——就算找到了合適的骨髓,也沒有辦法進行移植手術。

“我以為我們可以通過媒體發起募捐。”

方淨沒有再說下去。

李緣自己也是記者,對圈裡的事情再熟悉不過。這個事情的最後結局……十有八九是那篇報導被上頭給砍了,根本沒有和群眾見面的機會。

或者更過分,刪刪減減,最後形成一篇虛假報導。

方淨打完水,擰上保溫杯瓶蓋,擰的時候由於杯子裡頭的水裝得太慢,導致她手上不小心濺到滾燙的開水。

李緣急忙走上去兩步,奪過保溫杯,替她拿著:“你沒事吧,快用冷水沖一沖……”

方淨看了她一眼,捂著手背,緩了緩又把杯子拿過來:“沒事,你回去吧,我們不會接受採訪的。我不想讓她,再度變成你們製造噱頭、賺取流量的工具。”

李緣站在水房裡,眼看著方淨走出去,她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記者證,半天沒有動彈。

.

另一邊。

邵司很早就起來了,昨天跟方淨通電話的時候,從她那裡得知戴薇每天九點鐘左右,身體狀態會比較好一些,適合見客。

然而正當邵司坐在餐廳裡吃早飯,準備吃飯就走,顧延舟正好從外面晨跑回來:“這麼早?你等會兒,我洗個澡。”

邵司將牛奶拿起來喝,喝了兩口,思前想後道:“顧延舟,我跟你約了什麼事嗎?”為什麼要等他?

顧延舟拐進廚房倒了一杯冰水,道:“我跟你一起去。”

邵司聲明:“……我去的是醫院啊。”

顧延舟在家裡毫不避諱,他隨手把被子放在桌上,然後直接抬手脫了上衣,從腰腹、胸膛、鎖骨一點點往上撩,脫到最後,頭髮被衣領整得有點亂。

他將衣服隨手抓在手裡,全身上下就剩一條褲子,回道:“我知道。”

兩三天下來,邵司對顧延舟的家適應得也差不多了。就沖他每天窩在沙發裡打手柄遊戲那個勁,顧延舟毫不懷疑這人已經完全自來熟地把這當成了自己家。

顧延舟洗澡洗得挺快,然而邵司還是頻頻抱著抱枕盤腿坐在沙發上頻頻看表:“七點五十分了。”

乾等著也沒別的事幹,邵司上百度搜了一下探望病人適合帶些什麼東西過去。

系統:[案件終於有了進展,我很欣慰,順便提醒一下你,我看電視裡大家都送果籃。]

邵司:[……你也看電視?]

系統:[我偶爾也是會有一些娛樂的,比如你們上次拍的那期,一往無前。]

[……]邵司道,[那是奮勇向前。]

他說完之後,突然自己也不太確定:[等等,勇往直前還是奮勇向前?]

系統:[……這真是個好問題。]

邵司又等了一會兒,實在是等不及了,直接上樓敲顧延舟房門:“顧延舟,你好了沒有……”

造化弄人。

誰能想得到顧延舟房門壓根就沒關嚴實,隨便敲兩下它就自動開了。

——房間裡是正要穿衣服的顧延舟。

邵司:“……”

操。

要瞎了。

“為什麼不敢看我,”顧延舟在前面開車,邵司臉一直朝向窗外,有時候轉過來,目光也老是往下看,“你又不是沒見過我沒穿衣服的樣子。”

他說的應該是錄綜藝的時候,大家擠在一起換衣服那次。

邵司撇撇嘴:“沒穿衣服是見過,沒穿內褲還是頭一次。”

趁著紅燈,顧延舟踩下刹車,手搭在方向盤上,扭頭意味深長地問他:“害羞了還是自卑了?”

“……”要不要臉。

邵司屬於開黃腔內心羞澀但從來不會流露在臉上的人,他眨眨眼,面不改色道:“我有什麼好自卑的,你是想讓我誇你又粗又長?”

顧延舟比他還淡定:“那是事實,不用你誇。”

邵司:“問個問題,我老是搞不懂有些人的盲目自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路口紅燈已經轉換成綠燈,顧延舟緩緩提速,道:“你要不要試試,看看究竟是不是盲目自信。”

話題越來越黃,邵司繃不住了。

他輕咳一聲,指了指前面:“停車,我下去買個果籃。”

等他們趕到人民醫院第三分院,已經是上午八點五十分。

時間掐得剛剛好。

兩個帶著口罩的神秘男人一前一後地出現在戴薇病房門口。

病房門牌號是601。

邵司把花束和果籃拎在手裡,敲了敲門,沒有得到回應。於是他又彎下腰,透過門口那小半塊玻璃望進去,病房裡沒有人。

“他們半小時前出去曬太陽了,”從兩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那人顯然對戴薇的行蹤瞭若指掌,“你找她們有事的話可以在這裡等一會兒。”

邵司轉過身,看到走廊休息椅上坐著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大約二十三四歲左右。

她長相並不起眼,個字也瘦小,所以他們走過來的時候壓根沒有注意到她。

“哦,好,謝謝你。”邵司隱隱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但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邵司眼睛不太好使,輕度近視。倒是顧延舟眼尖,一眼就看到姑娘胸前掛著的記者證。

眼看邵司就要在她邊上坐下來,顧延舟上前扯了扯邵司的胳膊,將他拉回來,出言提醒:“姑娘,你是記者?”

邵司身體一僵,順從地往後退兩步,退到顧延舟身邊。

“啊。”李緣低頭看看自己的記者證,情緒有些低落,可能是自己一個人憋了太久,現在遇到兩個人可以傾訴,話就多了起來,“對啊,我是記者。想採訪她們,但是被拒絕了,不過我也可以理解……畢竟現在是這樣的情況……我會等的,知道她們願意見我為止。”

李緣說著,給自己打完氣,又抬眼道:“你們呢,你們是戴小姐的朋友嗎?”

“我們……”邵司指指自己又指指顧延舟,沒法解釋,便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是她朋友。”

邵司說話的時候還不忘眯著眼睛看她的胸牌。實在是那個名字太小了,他眼睛又有輕度散光,走廊裡光線還不太好。

他眯了一會兒,顧延舟俯身湊在他耳邊小聲說:“李緣,博文社的。”

李緣。

……這名字眼熟。

邵司微微側頭,小聲對顧延舟說:“她我認識。”

“……”顧延舟冷眼看他,“你認識什麼,跟瞎子一樣瞅了人胸牌半天。”

邵司把果籃都扔給顧延舟,自己坐到李緣邊上,打聽了一下她的來歷。

李緣道:“我是出來跑新聞的,外邊現在對於戴薇小姐的新聞根本都是胡編亂造,我看不過去。”

邵司在圈子裡呆了那麼久,還是頭一次見到那麼較真的。

這種性格他挺欣賞,然而他也非常清楚一點,那就是——大家不一定喜歡聽真話。

近些年,隨著網路的發展,有些媒體確實是越來越過分。

但是追根究底,他們也是為了迎合大眾。大家喜歡看什麼,樂意看什麼,看什麼覺得新鮮好玩兒覺得刺激痛快,說到底,是這些造就了現在的媒體行業。

娛樂,本來就只是娛樂。

面對小姑娘執拗的眼神,邵司心裡這些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他不動聲色地把話題移到另一個關注點上:“李緣小姐,我之前好像看到過你寫的一篇報導。”

李緣有點驚喜,有點類似默默無聞的小藝人突然擁有了一名真愛粉:“是嗎?”

“嗯,”邵司點點頭,“不過好像被撤稿了。”

“……”

“是關於之前安殷的那篇,可能是我看錯了。”邵司裝作無意地提及。

李緣情緒又落下來,她的情緒變化還真是寫在臉上:“我們社社長撤的,那邊有人過來聯繫,讓我們改稿。”

安殷無故缺席,這是她親耳聽見的。

開機儀式前,她臨時去了趟洗手間,再出來就有點摸不清方向,走反了,正好看到導演和副導演站在走廊拐角處,邊抽煙邊討論這事:“要我說,這毛病就不能慣著。隨意曠工算什麼?我們還得在媒體同志面前替她掩飾,要是知道有今天,我肯定不簽她。”

副導演:“這兩年竄得快了,躋身一線,就開始耍大牌?老實說,這女主角,我一開始就不太滿意她演,她自己也說了,這角色就不怎麼合適,還非要挑戰……挑戰個什麼啊,我看是沒戲。”

最後導演把煙扔地上一踩:“得了,我們說這也沒用,還不是替人打工,投資商對他們滿意就行了。”

他們大概是以為這裡沒什麼人,所以說話毫不避諱。

李緣說得憤慨萬分:“當時我不願意改,社長訓了我一頓。”

——我們的工作不就是把事實告訴給大家嗎?

——傻孩子,我們靠“事實”吃飯。

要是安殷這個事爆出來給他們造成不了影響,那也就毫不猶豫地爆了,甚至還能吸一把睛。但要是有人花上幾十萬,要求改一改其中幾個字眼。

扯到利益相關,哪裡還管什麼“事實”。反正這個小小的娛樂新聞,在大家眼裡也不過就是過往雲煙。

社長最後揮揮手,趕她出去:“行有行規,你做娛樂版面的記者,這就是規矩。這次你做得很好,額外獎金我已經打到你卡上了。”

李緣卻覺得,這筆豐厚的獎金,踹在兜裡像個燙手的山芋。

“狗屁行規,”顧延舟將果籃放置在椅子上,冷笑道,“不能因為現在大家都這樣做,就覺得是對的。”

可能是顧延舟說話語氣沒收斂住,顯得特冷酷,並且屌。

李緣有點羞怯地多看了他兩眼。

邵司剛也想說‘狗屁’這兩個字:“……你搶我臺詞。”

顧延舟:“好好好,你的。”

李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微妙。

“她們好像回來了。”顧延舟靠牆站著,他個子又高,看門口看得真切,“是不是坐在輪椅上那個?穿白衣服的。”

戴薇今天狀態不錯,主動提議想去外邊走走。方淨就推著她,在外面走了半圈,等太陽逐漸烈了,這才帶她回來。

她身材高瘦,褲管空蕩。肩上披了一條煙灰色披肩,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斯斯文文的樣子。

方淨原本低著頭在和她說話,抬頭就看到兩個帶著口罩的男人,其中一個因為昨天電話聯繫過的原因非常好認,她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邵……”

“噓。”邵司食指抵在唇上,對她眨了眨眼睛。

方淨這才把‘司’字咽下去。

戴薇瞥了他們兩個一眼,沒有說話,她又扭頭看李緣:“你怎麼還在這。”

李緣有些局促地站起來:“我……”

“你回去吧,”戴薇身上有種風骨,看起來弱弱地其實裡頭有種韌勁,“我不想接受任何採訪。”

單人病房裡並沒有多餘的空間,醫院大概也是考慮到戴薇的病情,提議說單人病房安靜些,對治療有幫助。邵司走進去打量兩眼,除了幾樣生活用品,幾乎沒有其他的東西,唯獨床頭擺了一本《肖申克的救贖》。

顧延舟把果籃和花束放在戴薇床頭,兩人抬手摘下口罩,不只是戴薇,連方淨也驚訝地說不出話。

她只知道今天邵司要來,沒想到連大名鼎鼎的顧延舟也在。

方淨低頭把前因後果跟戴薇說了一遍:“……我也是怕你太固執,跟你說了你萬一不肯見人。”他們現在醫療費真的是負擔得非常吃力,戴薇多次提議這病要不就不看了。

邵司這次來,帶了張□□——當然裡頭的錢不是他的。他媽遠在國外,還經常往他卡裡打錢,亂打,他一連查了好幾張卡,挑了張金額不那麼大的帶出來。

“兩百多萬,錢不多,”邵司將卡遞給方淨,“治病應該是夠了。”

戴薇對方淨搖搖頭。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拖累別人。自己已經這樣了,花那麼多錢要是治好了那還好說,要是治不好,這些債落在誰頭上?也沒有資格花別人錢,平白讓人救濟。

顧延舟看在眼裡,看破不說破,只道:“你也可以選擇不要這錢,但是你會讓愛你的人,一輩子都活在悔恨當中。”悔恨明明有希望,卻沒有抓住。

這話戳中了戴薇的心坎。

邵司自然也是有備而來,看出戴薇開始猶豫,他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又道:“我這些錢也不是送給你,就當是借你的,不用有心理負擔,而且,這錢你絕對能還得起。”

戴薇詫異道:“我還得起?”

邵司沒有明說,賣了個關子:“放心吧,你還得起。”

那本抄襲作就像個泡沫,他已經撒下網,輿論註定會將它擊碎。

到時候,大家就會把目光對準原作《出其東門》,驚覺原來所有獲得的感動,都是出自於它。

一切都會物歸原主。

——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肖申克的救贖

謝謝大佬們!

昨天真的很抱歉,和室友出去浪了,以為能早點回來的=。=結果回來已經累癱……

啊啊啊啊啊啊謝謝格林伍德的深水!!!才看到=3=!前ID是長帶歌塵大佬。

第76章

方淨欲給邵司倒茶, 然而她面對這兩個人情緒太緊張,手腳都不利索, 一次性水杯都差點打翻。

顧延舟看著她這個樣子,也沒多想, 順勢握著她的手腕,防止她拿不穩,熱水潑出來, 道:“不用那麼麻煩, 病人也需要休息, 我們過會兒就走。”

方淨放下水壺,左看看右看看:“這……你們這就走了?”

邵司道:“嗯,就不打擾你們了, 要是有什麼事我們電話聯繫。”

顧延舟等她穩住茶杯之後才鬆開手, 方淨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擦乾淨, 剛想說‘那我送送你們’,就聽戴薇猛地開始咳嗽, 她趕緊過去拍拍她的背,幫她順氣。戴薇弓著背咳著咳著, 突然從鼻子裡流出一行血來。

鮮紅的一道緩緩往下淌。她膚色白,看著觸目驚心。

醫院可以稱得上是邵司最討厭的地方。

他從出生起,就沒和醫院斷過聯繫。五歲以前心臟病發病頻率高, 唯一的印象就是躺在手術室裡,像條瀕死的魚,感覺渾身上下插滿著管子, 連呼吸都是負擔。

系統:[曾經,你也是一個身殘志堅、渴望在田野奔跑的活潑兒童。]

系統從小看著邵司長大,這人雖然不知道怎麼搞地,越長越懶……但系統永遠不會忘記,小時候的邵司每回看見同學們在操場上自由奔跑,都會流露出一種渴望又羡慕的眼神。

現在想想還真是懷念,堪稱他人生中的奇跡。

[……]邵司道,[我小時候要是跑過步,我是不會讓這種黑歷史發生的。其實我至今都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們在外面跑來跑去會那麼開心?為什麼?]

當初他身體好了之後,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興致勃勃地計畫著出門跑兩圈,然後……

——然後跑了半圈不到,他就回家洗洗睡了。

系統:[別問我,比起他們,我更理解不了你。]

出病房後,顧延舟先去停車庫把車開出來,讓邵司先站在醫院門口等他。

邵司找了個地方坐下,等顧延舟走遠了,他才起身,抬手壓了壓帽子,然後沿著走廊往回走。

李緣今天在戴薇病房門口守了一天了,端茶送水的,能幫忙都儘量幫,然而即使這樣做也不能夠消除成見。不過方淨對她的態度明顯有所好轉:“你坐在這裡也沒用,這件事情就算我答應了,薇薇也不能答應。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好好的幹點什麼不行。”

李緣垂著頭:“你要覺得我呆著妨礙你們的話,我……我明天再來。”

方淨盯著她看了兩秒:“我說你這人怎麼就那麼倔呢。算了,隨便你吧。”

李緣在走廊裡又坐了一會兒,摸摸肚子覺得有點餓。於是轉身翻雙肩包找找帶來的麵包和水,打算將就一頓午餐。

然而就在她翻找的時候,肩膀冷不防被人用一個硬硬的東西抵住。

她回頭看過去——只見剛才坐在她邊上的男人不知怎地又出現在這裡,手裡還捏著個水瓶,男人抬手扯下臉上的口罩,一張她臉熟得不能再臉熟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邵司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著礦泉水瓶舉得有點手酸:“拿著。”

對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李緣話都說不好了:“給、給我的?”

邵司直接把水扔給她。

“看來今天戴薇你是約不上了,”露臉也只露了幾秒鐘,邵司說完很快又將口罩戴上,湊近了問她,“不過現在還有一個機會擺在你面前——要不要採訪採訪我?獨家。”

.

顧延舟坐在車裡等了半天,門口始終沒有邵司的身影。

這個結果完全在意料之中。

邵司和李緣進行了一場小型訪談會。

李緣開著錄音筆,錄音筆就擱在她腿上,指示燈一亮一亮,她手上也沒閑著,在小本本上不停地做筆記。

“你的意思是,你因為拒演所以跟公司解約?”李緣半場聽下來,總結道,“拒演後,緊接著又遭到公司和經紀人侮辱。”

“差不多吧,你可以這麼寫。”

“可是他們、他們明明知道這是抄來的東西,為什麼還要讓你接?”

“抄算什麼,”邵司轉言道,“你社長明明知道安殷就是無故缺席,為什麼還要讓你改稿?”

利益至上。

李緣入世不深,剛畢業一年不到,之前大半年都在辦公室裡給前輩們當打雜小妹,最近這段時間才被允許出來跑新聞。

她很早就想當一名娛樂記者,不是說她有多八卦,也不是說她多喜歡娛樂圈。她覺得,娛樂記者——好像一個可以觸摸的星星的職業。

她想捕捉那些光芒,然而她卻忘了,越亮的地方影子也就越暗。

李緣張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邵司打斷她:“……你等會兒,我接個電話。”

手機已經震了很久,邵司也沒看來電顯示,直接劃開,接聽道:“喂。”

“又亂跑?你在哪呢。”顧延舟聲音聽著有些涼,邵司直覺這人應該是生氣了。

“沒亂跑,”邵司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隨口胡扯道,“……我在解決生理需求。”

顧延舟手扶在方向盤上:“什麼?”

“俗稱上廁所。”

“嗯,”顧延舟真是氣笑了,“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廁所裡會有護士叫號的聲音?”

邵司:“……”

顧延舟:“當我傻?”

邵司掩著手機,等走廊盡頭那個護士提著嗓子叫號的聲音過去。

顧延舟捏捏鼻樑:“行了,別遮了。還是聽得見。”

邵司沒轍了,想想又實在覺得解釋起來比較麻煩,道:“我這邊有點事反正,等會兒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之後,邵司轉身對李緣道:“他等半天了,我就先回去了。該說的也已經跟你說得差不多,要是有什麼其他不確定的,可以聯繫我。”

李緣聽到那個‘他’字,不可避免地想到剛才和邵司一起來的那個口罩男人:“嗯……你跟顧延舟一起來的嗎?”

邵司見李緣這突然有些興奮的樣子,琢磨著難帶這又是一名顧延舟的迷妹?

“你們倆隱婚也挺不容易的。”邵司怎麼也想不到李緣會說出一番話來,偏偏這姑娘看著還挺認真的樣子,言辭懇切,“一定要堅持下去,為了愛和自由。這條路可能有點難,但只要你們攜手同心,一切都不會是問題。”

“……”

邵司眨眨眼:“李記者,你在說什麼?”

他怎麼聽不太懂。

結婚的事情不是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澄清過了?

這場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風吹到現在怎麼還吹成了‘隱婚’這種專業性字眼。

“你沒看微博?”顧延舟提醒他系好安全帶,然後又說,“上回那個節目,播了第一期,反響很熱烈。”

邵司低頭系安全帶:“我沒看,未關注人私信評論都關了……這麼快就播了?”

剪片子速度挺快啊。

如果說上次大家還只是在猜疑,那麼這回,基本上都已經蓋棺定論。

網友一個個化身福爾摩斯偵探,尋找兩人身上‘已婚’的痕跡。

【影帝夫夫高甜cut,帶你找出兩人在一起的十大線索。】

【準備接好這噸狗糧——甜齁剪輯版。】

【還不相信隱婚的事實嗎,看了影帝夫夫cut你會明白的,兩人深情對視的目光騙不了人。】

邵司一點開熱搜,看都不看就知道肯定在榜首,果然沒錯,點進去,出來的便是一溜一溜的剪輯視頻。

週末雖然只播出了上半部分,還有中和下未播出。但是顧延舟和邵司這對cp已經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再度殺進了網友的視野裡。

“……”

“我操。”邵司看了一眼,自己都有點被洗腦了。

這樣剪出來乍一看還真挺基的。

“顧延舟,坐公交的時候你揉我頭髮幹什麼?”

“沒揉,就幫你理了一下。”

“你早知道了?”邵司扭頭看他,“不打算管管?”

他現在反正解著約,也沒人在乎這事,緋聞纏身就纏身好了。

但是顧延舟不一樣,陳陽雖然平時好說話,但是這種方面抓得向來很嚴——這點從顧延舟出道多年以來幾乎沒有任何緋聞就能看出來。

顧延舟滿不在意地反問:“管它幹什麼。”

邵司剛想說‘那你還真是大度’,就聽顧延舟又說:“早晚會變成真的。”

“……”

邵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好意思,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顧延舟乾脆將車停在路邊。

踩下刹車的時候車身輕微顛簸一下,周圍馬路上車流來來往往。

明明周遭嘈雜得很,顧延舟的聲音卻好像擊散了所有喧囂:“邵司,你早晚要進我家戶口本。”

作者有話要說:  啊,昨天真是個奇跡。

……

還有昨晚整理了好久霸王票名單,不小心沒保存,內心是絕望的。謝謝大佬們!=A=繼續整理去了……

第77章

顧延舟說完之後, 車內寂靜了幾秒。

然後邵司果斷拉開車門,一條腿邁了出去, 朝顧延舟勾手指道:“出來,我們打一架。先不說會不會有那一天……為什麼非得是我入你家戶口本, 你還挺有自信麼。”

長這麼大,跟他告白的人不少。

求婚還是頭一個。

顧延舟牽著他的手腕,將他拉回來, 半起身將車門關上。

關好門之後, 他並沒有馬上坐回去, 而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像是在替他系安全帶似的,半個身子擋在邵司身前。兩人離得很近, 呼吸幾乎都要纏在一起。

半響, 顧延舟輕輕低下頭, 張嘴咬上邵司耳尖:“你耳朵都紅了。”

對顧延舟來說,邵司就像只乾淨又漂亮的動物, 勇敢、懶散、坦率,有時候還喜歡裝腔作勢, 趁他毫無防備,不計後果地闖入了他的世界。

結果這一路,邵司都沒再吱聲, 整個人恍恍惚惚,中途顧延舟問他中午想去哪吃,他都沒搭理他。

系統:[我是不是出現得不太合適?……發生什麼了。]

邵司:[是不太合適, 我現在感覺天都要塌了。]

邵司從小沒喜歡過什麼人,關於這點,系統可以稱得上是見證者。

它不止一次感慨過:[本以為,我還能在你青春迷茫的時候指引指引你……誰能想到,你是個沒有青春期的人。]

[你說吧,天塌下來我頂著。]

邵司想了想,問:[你談過戀愛嗎。]

系統:[……]

邵司:[你們,系統跟系統之間,嗯?]

系統沉默兩秒:[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引發了你對於愛情的思考,但是我們不分公母,不需要像人類一樣靠交.配來繁衍後代,也沒有荷爾蒙。]

系統繼續道:[看起來你好像遇到了什麼感情上的困難。]

邵司面無表情道:[是啊,我剛才居然對一個男人產生了性衝動。]

[……]

[性、沖、動?]

[你那個好朋友,賣麻辣燙的。]系統覺得這個問題自己實在是解決不了,甩鍋道,[他不是愛情導師嗎,錄了好幾期節目。他的節目我都有看,還挺不錯。你要不問問他。]

[什麼愛情導師,他那個是照著書上背的,有個屁用。]邵司不以為然。

系統道:[話不能這麼說,那人家好歹也看了很多書。]

池子雋正在麻辣燙店裡,邊看店邊背臺詞,已經是下午,客人並不多。

這次他接到的依舊一個小角色,魔尊身邊的炮灰小弟。背臺詞正背得入迷,手機鈴一響,他接起,想也不想地喊:“來者何人!竟敢在我們黑雲洞洞口放肆!”

“……”

邵司聽著這孫猴腔外加這句臺詞,覺得莫名其妙:“你幹什麼呢。”

一聽這聲音,池子雋激動地跳起來:“哥!”

“哥你現在還好嗎,外面吵得都亂了套了,一下解約一下隱婚的,我都不敢打擾你。給你發微信你也沒回。”

“抱歉,微信我看到了,但是我沒給你回嗎?”

池子雋:“你……給我回了嗎?你是不是又用意念回復的我。”

邵司想了想,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不好意思。”

池子雋跟邵司認識也那麼多年了,被‘意念回復’的次數多到數不過來。後來還是李光宗給他傳授經驗:“你下回別給他發短信,不管大事小事都直接電話聯繫他,他有時候懶得動手指給你回復。而且還有個臭毛病,總覺得自己已經回復過了。”

邵司簡單說了兩句:“沒事,就是跟公司鬧掰了,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知道吧?”

他說完,又覺得這個話題講起來太麻煩:“算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池子雋放下劇本,“就在我們隔壁劇組,我這次接到的是個仙俠劇,我們都在影城裡頭拍。昨天我去參加開機儀式,還碰見了。”

邵司原本不以為然,但是池子雋下一句話卻讓他一下坐直了:“安殷姐最近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情,整個人狀態很不好,每天都NG,被導演拎出來罵,而且罵得特別難聽。”

邵司眼睛一眯:“狀態不好?”

“後來我休息的時候,去找她,她問我有沒有煙,你知道的我又不抽煙,她又問我能不能陪她聊聊。”

“她跟你聊什麼了?”

“但我沒跟她聊,”池子雋扭捏道,“……我害羞。”

“……”

邵司心裡百感交集:“很棒,你真棒。”

安殷從頭到尾,都是這場計畫中最不可琢磨的變故。邵司沒把握,能將她變成自己這一邊的人——身為女主演,如果她表態。這場戰他甚至都不需要和齊明他們打,基本穩贏。

現在種種跡象都表明,她已經在動搖。

但……為什麼呢?

確實是有少數網友在罵她,但是這跟她上千萬的粉絲量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

邵司潛意識覺得安殷跟這事有關,但又確實想不到,她身上會發生些什麼。

“顧影帝不在家嗎?”池子雋順口問了一嘴,“哇,幸好媒體不知道你們住在一起,不然這風頭你可真躲不過去了。”

邵司道:“他不在家,接他侄女去了。”

“侄女?”沒聽過顧影帝還有侄女啊。

關於這個小孩,邵司光是想想就已經覺得有點頭疼,轉言道:“你明天還去影城嗎?去的話多留意著點安殷,關心一下人家,多大了還害羞。”

池子雋連連點頭:“被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自己不太紳士哈,我明天就去關心關心她。”

等掛了電話,邵司才想起來自己原先是因為別的事給“戀愛導師”打的電話。

算了。

他把手機扔在一邊,坐在地上,繼續專心貼手上的小貼紙。

心道,反正池子雋十有八九會傻呵呵地跟他說:我,我去幫你問問我們編導?臺本都是編導寫的。

因為顧笙要來,顧延舟特意把二樓朝陽處那間小房間佈置了一下,走的時候告訴他讓他幫忙把幾朵海綿花貼在牆上。

邵司盯著手裡這一遝貼紙,花朵正中央還有一抹笑臉,兩道彎彎眼,一道彎彎嘴:“……我小時候應該沒有這麼爛俗不堪的品味。”

沒多久,顧笙抱著那天顧延舟給她買的芭比娃娃來了,她爸也在。

邵司貼完那幾朵笑臉盈盈的花,下樓的時候正好聽到開門聲。

“爸爸再見。”顧笙抱著顧鋒的大腿,軟軟糯糯地撒著嬌,“我會乖乖的,你要早點回來。”

顧延舟蹲下身去,用手指刮刮她的小鼻子:“真話假話,我怎麼記得有人在車上偷偷跟我說希望爸爸多出差幾天。”

顧鋒對自己女兒性格摸得也是不能再清楚:“就是根牆頭草,對誰都說好話。”

邵司在樓梯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顧鋒眼睛一瞥,瞥見從從樓上下來個男孩子,個字高挑,穿著件毛衣,走路懶洋洋地,看年紀應該二十歲出頭,長相沒得說、就是看著說不上來哪裡有點冷。

邵司見他望過來,立馬站直了,道:“顧先生你好。”

顧鋒點點頭,平時被顧延舟洗腦洗得太過頭,脫口而出:“弟妹好。”

“……”

邵司不動聲色地看顧延舟 ,眼底明明白白寫著一行字:什麼玩意,解釋解釋,不然打你。

於是顧延舟拍拍顧鋒,隨便解釋道:“現在還不是,留著以後再叫。”

顧鋒相當配合:“也對,是我唐突了。”

等幾個大人不說話了,顧笙卻突然眨巴眨巴眼睛,抱著娃娃指著邵司喊了一聲:“嬸嬸?”

得。

邵司真是說不出話來。

他現在對顧延舟這一家子都很有意見。

“我傍晚的飛機,就不多呆了,先走了,”顧鋒抬起手腕看表,“笙笙就拜託你們,別太慣著她。”

顧延舟道:“行,我知道,一路順風。”

顧鋒走之前,還跟邵司打了聲招呼,真把他當自己人。然後出門,坐上車走了。

顧笙絲毫不留戀她爹,抱著娃娃蹬蹬蹬跑上樓,興沖沖地喊:“我的房間在哪裡呀,你跟我說會給我貼小花花的。”

顧延舟順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然後拐進廚房準備給她切水果:“你讓那位叔叔帶你去看。”

顧笙跟邵司大眼對小眼,兩人對了半天:“嬸嬸,我的房間在哪裡。”

邵司笑笑,走下兩個臺階:“你叫我什麼?”

顧笙張張嘴,看嘴型又要說‘嬸’。

邵司揉揉她腦袋:“再叫嬸嬸,你房裡那些小花花,我怎麼貼上去的怎麼給它撕下來。”

顧笙:“……”

前後不超過一分鐘,顧延舟剛把蘋果和盤子洗過一遍,正要去皮,冷不防外廚房外邊傳過來一陣清脆嘹亮的哭聲。

“——哇啊啊啊嗚嗚嗚。”

顧延舟放下刀,出去看了一眼。

邵司大概自己也沒想過一句話就能把她弄哭,想伸手給她擦眼淚,然而顧笙哭得帶勁嗎,哪裡會給他干涉的機會,肉乎乎的小爪子將其一把揮開,哭著哭著喘不上氣開始打嗝:“……哇哇啊啊啊,你要,嗝,撕我的小花花。”

邵司:“別哭了,你那破花我也不稀罕。我不撕,不撕,我帶你去看你房間。”

顧笙更氣了:“你說我的小花花是破花。”

“……”

邵司扭頭:“顧延舟——你過來哄哄她。這小孩怎麼心靈那麼脆弱。”

作者有話要說:  前天真是個奇跡。

……

票票還沒理完!明天再放吧,為什麼要囤一個月,囤著囤著就忘了……

謝謝大佬們!月末好像又忘記求營養液了【雖然也不知道有什麼用=A=】

第78章

顧延舟哄孩子手段相當熟練, 畢竟顧笙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知道這孩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於是他蹲下身, 抹了抹一把顧笙的臉:“乖,不哭了啊, 哭了就不好看了……過來,親親抱抱。”

顧笙吸吸鼻子,一把撲進顧延舟懷裡, 眼眶還紅著, 卻是咯咯咯地笑了。

這技能, 邵司歎為觀止,偏偏顧延舟還邊上樓邊問他:“學會沒有?”

邵司:“……學什麼?”

“小孩子忘性大,隨便哄兩句就行了, 沒那麼難的。”說話間, 顧延舟彎腰將顧笙放下來, 給她指指前面那扇門。

邵司跟在後面,表情複雜:“乖, 親親抱抱?……你不如殺了我吧。”

邵司不討厭小孩子,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就是覺得這種生物尤其麻煩, 能避開就儘量避開。

而且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他孩子緣不好。可能是因為不經常笑,整個人看著偏冷,小孩都不怎麼樂意靠近他, 哪怕他們知道這是個好看的大哥哥。

顧笙可能是膽子比較大,又可能是有顧延舟在這裡給她撐腰,無所畏懼。

她在房間裡頭看了一圈, 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沒幾分鐘的功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跑過去拽邵司,帶他看牆上的貼紙:“嬸嬸,小花花。”

“……”

得,嬸嬸就嬸嬸。

邵司被她抓著兩根手指頭,跟著她進去。對上她滿懷期盼的小眼神,他哽了哽,勉為其難道:“嗯,真好看。”就他媽這幾朵破花還是我給你貼上去的呢,小沒良心。

顧延舟倚在門口,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趁著顧笙滿屋子亂跑,這個摸一摸,那個摸一摸的空檔,邵司也一步步退到門口去:“你笑什麼……我不行了再待下去我要窒息了,說你跟她玩吧,我去樓下緩緩。”

系統今天閑著沒事幹,跑出來跟他嘮嘮嗑:[至於嗎,我看人家小女孩挺可愛的。]

邵司在廚房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嬸嬸叫的又不是你。]

[童言無忌麼。]

[她是童言……那她爸呢,巨嬰?]

系統:[……]

邵司喝完水,隨手將水杯擱在桌上,看到水池邊上有個洗好的蘋果,又順手撈過來啃了兩口。

這時候,顧笙正好參觀完自己的小房間,滿意地跟著顧延舟下樓,一路蹦躂蹦躂,兩根小辮子在空氣裡一甩一甩,聲音還有些奶聲奶氣:“叔叔那我的小蘋果呢?”

緊接著響起的是顧延舟熟悉的低音炮:“在廚房,等下就給你切。”

從腳步聲可以聽出,兩人離廚房間越來越近。

邵司後知後覺低下頭,看看手裡已經被自己啃了一半的蘋果:“……”

他大概已經能預料到廚房門打開的一瞬間,顧笙又要哭著對他喊:你吃了我的小蘋果!

[頭疼。]

邵司把蘋果往垃圾桶裡一扔:[這日子沒法過了。]

.

傍晚六點,正是下班高峰期。

一篇名為《獨家專訪:邵司解約□□》的文章毫無預兆地由一個私人微博帳號發了出來。

全篇總共兩千多字,文章名沒有什麼誇張的噱頭,也沒有太多花裡胡哨的東西。然而裡頭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卻都有著千斤重的分量。

撰稿人:李緣。

文章封面配的是一張當時邵司簽完合同,最後一次從公司走出來的背影照。

應該是李緣那天隨手抓拍的,因為還有不少同行記者入境。

照片上邵司背對著他們,背對著公司,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陽光正好渡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不輕不淡地勾出了個邊。

文章中先是把兩本小說之間的關係解釋了一遍,然後上了第一盤菜——齊明。

她邏輯清楚明瞭地列出了齊明當初請水軍幫齊夏陽買熱搜、幫她偽造網站點擊量的證據,甚至而後出的實體書銷量也被人查出來確認是造了假。

這樣一本從頭假到尾的‘大IP’最後卻成功了,拍攝版權賣出上千萬天價。

在文章中她這樣寫道:“……我驚訝於這樣的事實,更驚訝于原來世界真的能夠顛倒黑白好賴不分。邵先生說,這次解約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因為衝動,但是衝動過後,他並不後悔。他甚至感激這份衝動,促進他做了這樣一個抉擇。”

緊接著,她引用了一段邵司的原話:“其實我接下這部戲,對我完全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可能有少部分人會來罵我‘你為什麼要接抄襲劇啊’,但是很少,真的很少……你知道螳臂當車這個詞嗎,雖然很殘酷,但事實就是這樣,沒什麼人在乎這個事情。”

“但是我沒辦法給自己一個答案,我沒辦法回答自己——為什麼我明明知道它是剽竊來的東西,我還要去接。如果我去演了,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回答自己。”

“世界不會因為你而改變,你可以選擇不被這個世界所改變。”

文章的最後,放了幾段語音連結。

一段是邵司跟齊夏陽吃飯那天他偷錄下來的,另外兩段是在公司裡。錄音內容並沒有放全,只是截取了其中的一部分。

齊夏陽:“大家最後知道的是我,是我,是我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出去問問,誰知道出其東門是個什麼東西,她縞衣什麼都不是。是我讓這個故事被更多人看到,她應該感激我。”

齊明:“你非得跟我說抄襲這事,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訴你——少操那份心,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要敢攪和我的事,我就能讓你在圈子裡混不下去。”

李總:“你拒演的時候有沒有為公司考慮過,大家都在說你搶角色沒搶過對家公司,連一個歐陽傲宇都比不過,你讓我們臉往哪放?紅了,翅膀硬了,想造反是不是?!”

由於李緣發文前提前給邵司通知過,所以邵司直接掐著時間,上微博點贊轉發。

不然就李緣這個兩百粉絲的閱讀量,等爬上熱搜指不定還得花多久。

邵司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按著顧笙,頭也不抬道:“你能不能坐好了。”

顧笙原本跟他並排坐著,但當電視廣告一放完,螢幕上跳出來熟悉的動畫片片頭曲,她就興奮地蹦了下去,站在邵司面前,眼睛也不眨地盯著電視機看。

等邵司轉發完,將手機扔至一邊,抬眼就看到電視螢幕上幾個五顏六色的小糖果手拉著手在翩翩起舞。這幾個小糖果還唱著歌:“歡迎來到糖果屋,糖果屋裡頭有好多好多好多糖果~”

“……”

等顧延舟端著果盤過來,就看見邵司面無表情地抱著抱枕,表情很微妙。他彎腰將果盤放在茶几上,然後坐下道:“怎麼了。”

“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看這種東西。”邵司說著,又指指那幾坨長著腿的小糖果,“她每天晚上都要看?”

邵司說完又擺擺手:“算了,我換個問題,這破……節目有沒有哪天是不播的。”介於之前慘痛的教訓,邵司立馬把‘破’這個字從嗓子眼咽了下去。

顧笙極其樂於跟他分享自己的電視節目安排,她扭頭說:“週六周日的時候就沒有糖果屋可以看,但是會放魔法學園。魔法學園也很好看,我最喜歡魔法師露露了。”

“你不用說了,”邵司揉揉眉心,伸手將她的小腦袋輕輕扭了回去,“專心看你的糖果屋好嗎,乖。”

其實可愛還是挺可愛的,顧笙就像塊糖一樣,甜滋滋,活潑又討喜。

但是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甜到憂傷。

顧延舟原本特意推掉所有工作,處於私欲,想留在家裡陪陪他。顧笙確實是個意外,顧鋒這次出差出得突然。老實說一開始還有些介意,在他的計畫裡,這幾天本該只有他和邵司兩個人……沒有這個小侄女。

但是看著邵司嘴又笨、整個人頭疼欲裂,恨不得全身上下寫滿四個字‘離我遠點’,卻還是小心翼翼照看顧笙的樣子,越看越挪不開眼。

顧笙看東西一直很喜歡不停問問題,嘴裡從來沒閑著:“嬸嬸,為什麼巧克力哥哥一哭就融化了呀。”

邵司對嬸嬸這個稱呼已經破罐子破摔無所謂了:“因為它不夠堅強。”

顧笙摸摸腦袋:“嗯,堅強是什麼?”

邵司微微湊近她:“堅強就是我說我要撕你的小花花,你不能哭。”

顧笙:“……”

邵司在跟顧笙瞎扯八扯之際,顧延舟突然抬手,直接攬著邵司肩膀將他勾過來,邵司抱著抱枕一瞬間失去支撐,整個人往顧延舟身上栽:“——你幹什麼?”

“我還想問你,你剛剛轉發的這什麼,”顧延舟舉起手機螢幕,念了兩行,“獨家採訪報導,帶你走進邵司解約的真相?”

邵司沒急著起身,順著這個姿勢,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我操,你轉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還是更的!



第79章

從邵司解約那天開始, 關於他的各種傳聞就沒有停過。他也基本沒有站出來解釋什麼,除了中途發了一條微博讓大家不要擔心外, 就再沒有其他消息。

邵司沒有發聲,華業娛樂先坐不住了。

他們在邵司解約後的當天晚上, 發佈了一份聲明,將合同內容公開,明明白白地指出:公司一方沒有任何過錯, 是邵司單方面要求解約, 和平分手, 希望好聚好散,大家不要妄加猜測。

這份聲明看起來中規中矩,不偏不倚, 但是字裡行間都將“邵司違約”這四個字劃成重點, 解約金也可以稱得上是違約金。

這一事件的熱度被公司發表的聲明擊退不少, 大家一開始都將苗頭對準公司,後來受聲明誘導, 輿論開始扭轉。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撕點,畢竟人家是好好地按照合同賠錢再走人的。有些人非要陰陽怪氣地說邵司不守信用, 也站不住腳。

“你也不問問我就轉發?你知不知道隨便站隊後果很嚴重啊。”邵司伸手點開他底下的評論,短短幾十秒鐘,評論已經飆至上千條, 他以為點開之後會看到滿螢幕掐架爭議,然而……

他眉頭一挑:“護妻狂魔?”

評論目前都很和諧,大部分都是連報導都還沒點進去看就急吼吼地評論:官方發狗糧啦!我要死了!今晚睡不著了!

您的好友護妻狂魔上線!這是秒轉啊!絕對是特別關注!

“嗯, 特別關注那個說對了。”而且特別關注列表裡,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

他這次發聲明,目的非常明確,就是和華業娛樂正面肛。以他的粉絲量,這件事情鬧大只是分分鐘的事情。

現在後援團加上了一個顧延舟,讓事情發酵的速度成倍增長。

顧延舟粉絲們激動完以後,點進去看正文,心情瞬間沉下來,看完後紛紛重新留評,為自己剛才瞎幾把嗨皮的行為道歉。

啾啾:抱、抱抱歉,剛才在這樣嚴肅的文章下面KY。我是你們的粉絲,也是縞衣的讀者,這件事情當年我是一路跟著看下來的,真的很氣,可又無能為力……沒有想到邵爹是因為這件事情跟公司解的約……心情太複雜,覺得邵爹付出太多特別心疼,但是真的很自豪!

艾葉:無條件支持!那幾段錄音聽得我想罵娘,太噁心人了。

格林伍德:放心肛,我們人多,讓他們來找死,等著呢。

在充分有力的證據面前,評論一邊倒。

不光是他們倆的粉絲,路人的反應也基本上跟這差不了太多。

很快,除了邵司解約,抄襲這個話題也上了熱搜,越來越多人順著邵司解約的事情去瞭解當年抄襲的真相。

“你這兩個多億,”顧延舟放下手機,抓重點抓得非常跳躍,“太虧了。”

“不虧。”邵司道,“我拿不到,他們也沒命賺這錢。這件事情鬧出來,對華業信譽損傷會很大,短期內他們應該接不到什麼合作,連帶著手底下藝人也受牽連。”

“就這樣?”

邵司沉默兩秒,曲起腿,將抱枕扔在一邊:“不然呢?”

顧笙站得離電視機太近,顧延舟順手拉了一把將她拉回來,然後繼續說:“讓他們直接倒閉得了。”

邵司:“……啊?”

顧家手底下本來就有家娛樂公司,這些年由顧鋒經營,他沒自己出來開工作室之前,一直掛牌掛在顧鋒那兒。雖然那家公司在顧家產業鏈裡算是副業,跟華業娛樂那也是競爭關係,早幾年就派了商業間諜過去,想整垮它也只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像這種公司,逃稅漏稅的事情少不了,一翻就是一大筆賬。

顧延舟沒明說,只道:“等著吧,倒閉早晚的事情。”

邵司俯身從果盤裡又挑了塊蘋果,道:“顧延舟,太囂張了小心被人打。”

顧笙矮矮的個頭,站在前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突然就不說話了。

邵司還有點不習慣,他叼著蘋果把牙籤扔了,伸手拍拍她腦袋:“這麼安靜。”

電視螢幕上,糖果屋一集已經接近結尾。

“巧克力哥哥哭得累了,爸爸媽媽擁著它一道入睡,哄著哄著,巧克力哥哥在睡夢中又變得甜甜的了。”

顧笙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電視上巧克力一家三口蓋著棉被睡在蛋糕做成的床鋪上。

畫面一轉,螢幕上跳出來一個卷卷髮的小人,她甜甜地笑著,說:“小朋友們,今天糖果屋的故事就到這裡,晚安啦。”

這孩子看完之後,一整晚都不太對勁,話明顯少了,悶悶不樂的樣子。

七點多鐘,阿姨過來幫她洗澡,洗完澡就送她上床睡覺,幫她捂嚴實被子,還幫她把那只小熊玩偶擺在手邊讓她抱著。

“她睡了嗎?”阿姨下來的時候,顧延舟在沙發上挑劇本,抬眼問了一句。

王姨在顧家幹了挺多年了,日常工作除了打掃打掃衛生以外,有時候顧延舟提前通知她,她中午或者晚上就買菜過來給他做頓飯。總得來說工作還算輕鬆。

這麼多年,她還是頭一次見到家裡頭來個外人——坐在顧延舟身邊那個男孩子,懶懶散散地,坐沒坐姿。

“已經睡下了,”王姨道,“顧先生,要沒什麼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顧延舟道:“嗯,挺晚了,您路上小心些。”

王姨一步三回頭,帶著滿心滿腹的疑問開門出去了。

顧延舟在挑劇本,陳陽給他塞了一大疊,什麼類型的都有。他隨手翻了一本,看兩眼就將它扔在一邊,又重新拿了一本。

邵司閑著沒事幹,將剛才那本被無情扔掉的劇本撈過來,翻看兩眼:“現在都什麼年代了,穿越劇劇本還那麼俗套,觀眾都看不膩嗎。”

他連著看了幾本都是穿越題材,興致缺地將它們扔在一邊:“其實我一直想演反面角色,之前公司一直不讓接,說是會影響觀眾緣,不利於積攢粉絲,不管戲裡戲外都要營造正面積極的形象。”

顧延舟聞言側頭睨他一眼:“你?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能幹得過誰。”

邵司:“怎麼說話呢,是不是想死啊。”

兩個大男人因為這件雞毛蒜皮的事情先是爭吵——與其說是爭吵,不如說是顧延舟故意逗他,反正最後倆人在沙發上直接打了起來。

沙發空間本來就小,邵司又懶得起身換個場地再幹,顧延舟也就隨便應付應付他,小打小鬧。雖然動作看上去有些激烈,其實都沒怎麼使勁。

邵司本來就癱在沙發上,占了大半面積,反擊起來比較方便,一個沒收住力道就已經壓在顧延舟身上:“反面角色,違法亂紀靠的都是腦子……現在是和諧社會,誰沒事動不動就打架。再說我哪裡細胳膊細腿,給你三秒鐘你把剛才那句話給我咽回去。”

顧延舟好整以暇地看他,示意了一下兩人現在正在幹什麼:“誰沒事動不動就打架,嗯……你也有立場說這話?”

邵司:“……”

他原本壓在顧延舟身上,說話的時候已經支起上半身,無意間轉變成了更一言難盡的姿勢。

此時,他正坐在顧延舟身上,微微俯身,一隻手撐著沙發,另一隻手有點居高臨下地扯著顧延舟衣領。

一開始邵司還沒注意。

直到吵著吵著,顧延舟突然話變少了,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黯。

偏偏邵司絲毫沒有意識到,還在不停強調自己曾經有過八塊腹肌的歷史,甚至一把掀起上衣:“其實現在還隱隱約約有一點,當時我還是很強壯的……你看過我演的那部海之子沒有,游泳題材。”

顧延舟:“……”

這祖宗是傻子嗎。

顧延舟終於忍不住,直接起身將他反壓在身下,順手幫他把衣服放下來。顧延舟勾著他衣擺的往下拉時候,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邵司腰側,聲音暗啞:“別亂動,也別亂掀衣服。”

顧延舟說完又道:“我都硬了。”

“……”

他們兩個正僵持著,沒有發現從二樓樓梯口緩緩冒出來一個小腦袋。那個小腦袋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軟軟糯糯地問:“叔叔,嬸嬸,你們在幹什麼?”

這話邵司一時間接不上。

他抬手戳戳顧延舟的腰,想跟他統一一下口供:“我們在幹什麼?”

顧延舟面不改色:“妖精打架?”

邵司直接拽起手邊那個抱枕往顧延舟臉上砸了過去。

……

夜越來越深。

大家都已經睡下歇息,然而這天晚上,李緣卻整夜未眠。

她這次發表新聞稿,完全是以自己個人的名義發出,和博文社沒有任何關係。

眼看著話題度一點點上來,留言越來越多,她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崩都崩不住。

可能,這就是‘真實’帶給人的……無法言喻的感染力。

她有在博客裡寫日誌的習慣,這天晚上,她壓下所有長篇大論——如果讓她寫她或許能寫個一萬字感慨。

最後刪刪改改,博客裡只來留一句:有句話他說得不對,世界是可以改變的,因為他已經做到了。

李緣敲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型電腦,走到窗前。

天還沒亮,但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

作者有話要說:  看著熟悉的九點,意不意外,驚不驚喜,高不高興。

第80章

文章一經發出, 反響熱烈。

本來圈內人都不太敢這時候出來站隊,顧延舟的轉發可以說是給他們吃了很大一顆定心丸——上誰的船都可能會翻, 但是顧影帝的,穩!

於是大家紛紛轉發表態, 這其中歐導首當其衝,哪怕他之前已經因為這個事情被人掐了多次。

大家開始連帶著譴責並且抵制電視劇製作發行,有邵司這個例子在前, 他們一窩蜂湧到各主演微博下進行告誡。一時間, 除了齊夏陽, 一生一世一雙人劇組不管是工作人員還是演員,一齊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邵司挺會挑日子,現在這部戲剛開機沒幾天, 在輿論面前直接夭折也不是沒有可能。

齊明連夜在辦公室裡踱步, 一晚上打出去無數通電話:“哎, 黃總,是我齊明。網上的事情你也聽說了, 不是,您聽我說, 那都是胡編亂造出來的……錄音,偽造的。在什麼東西不能造假,邵司是自己搶角色沒搶過人家, 遷怒我們,現在還反咬我們一口。咱倆認識多久了,您還不相信我嗎。”

“你說誰會傻到砸那麼多億, 就為了這點破事。你給我時間,只要三天,這事我立馬就能給你解決了,真不是網上傳的那樣。”

那個黃總是這次給劇組投資的老闆之一,事情沒出多久,他就表示想撤資。即使齊明嘴巴再能說,他也分毫沒有動搖立場:“我不管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彎彎道道,反正我是沒有義務頂著風險陪你們玩。這劇已經糊了,我就兩個字,撤資。虧損的那部分,我擔著。你明白我的意思。”

生意人,沒有敏銳的洞察力,沒辦法在這個圈子裡穩住腳。現在撤資的這些,比如黃總,他們豁得出去,直接擔下虧損,表明投資之前什麼都不知道,為自己立個牌坊。

他們甚至會立馬轉移目標,將投資目標轉向原作《出其東門》,也許能夠把虧損的加倍賺回來。這一場風波,他們也許能夠笑到最後。

“黃總,這你……當時你怎麼說的,說就是看中了抄襲這個輿論熱度,怎麼現在……”齊明話還沒說完,黃總直接掛了電話。

齊明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抬手胡亂扯開領結。他沉著臉,深呼吸兩下,堪堪壓下心頭的情緒。

他現在不僅要應付那幫豬一樣什麼都不幹只會瞎逼逼的公司高層,又要忙著給投資商們打電話——畢竟這次他把賣IP賺來的錢,加上自己多年下來的積蓄,一併投到了電視劇製作當中,指著那一千多萬能再翻翻。

同樣著急的還有齊夏陽,她已經連著給齊明打了好幾通電話都占線,這回好不容易打通,她急忙道:“表哥,怎麼辦啊,微博上好多人都跑過來罵我……”

齊明忙得眼眶充血,哪裡還有心情應付這個表妹,口不擇言道:“你找我?你找我有個屁用!這書是你當初自己抄的,你還委屈上了。”

齊夏陽愣了,也急得跳腳:“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版權賣的那一千多萬可都給你拿去投資了,你說到時候能賺雙倍的……”

齊明:“投資,你懂不懂什麼叫投資?我當時只是給你建議而已,這錢要是虧本拿不回來,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齊夏陽尖叫一聲:“怎麼能跟你沒關係,要不是你我能虧嗎?!枉我那麼相信你,你得對我負責!”

齊明太陽穴一陣猛跳,再也忍不住,直接將手機猛地砸了出去,罵道:“操!”

明明打了一場勝仗,邵司這天晚上卻過得很憋屈。

從顧笙穿著件小熊印花睡衣,在二樓樓梯口蹲著一個勁朝他們看開始,這晚就註定不得安寧。

“還不去睡覺,亂跑什麼。”顧延舟順勢把抱枕重新扔回沙發上,然後往樓上走,“你看看時間,八點鐘,人巧克力哥哥早都睡了。”

他不提‘巧克力哥哥’還好,一提顧笙就猛地站起來,沒再說話,蹬蹬蹬往房間裡跑去。

——看那小小的背影,好像還頗為傷心地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睛。

邵司剛才只顧著刷微博,巧克力哥哥的故事沒怎麼看,他努力回想了一番,道:“剛才電視裡怎麼放的來著,好像那個一哭就自動融化的巧克力在它爸媽的懷裡睡覺——這孩子是不是想她媽了。”

顧延舟沉默兩秒,盯著二樓顧笙的那個小房間。

顧笙她媽跟早就跟顧鋒離了婚,孩子也沒要。雙方感情方面出了問題,繼續在一起也是勉強將就。當時雙方親戚都在勸,說孩子都有了,離婚得對孩子造成多大影響。

“我對她負責,誰對我負責啊,怎麼沒人問我樂不樂意。”

留下這句話,她收拾完行李,當天晚上買了出國的班機,這幾年再沒回來。

“……”攤上這麼個說走就走的媽,邵司決定以後多包容包容顧笙的小孩子脾氣。

於是他起身道:“上去看看吧,免得她偷偷躲起來哭。”

顧延舟還要拐進廚房間裡給她熱杯牛奶,邵司就先上二樓,曲起手指敲了敲門,在心裡醞釀了一下‘親親抱抱’這四個字。

[這歷史性的一刻。]系統感慨道,[我要好好紀念一下。]

[……]

系統又道:[我們邵爹,長這麼大,居然要心甘情願地親口說出親親抱抱這四個字。]

邵司:[給你三秒,趕緊消失。瞎湊什麼熱鬧。]

系統:[好,我隱身。Hahaha。]

顧笙還真的哭過了,眼睛紅了一片。她縮在被子裡,就露出一個腦門。還是邵司坐在床沿,掀開被子,把她整個像掏鳥蛋一樣掏出來:“哭什麼。”

邵司抱孩子的姿勢不太標準,顧笙被他抱得勒得慌,倒也不反抗,自覺自發地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小臉埋在邵司懷裡:“我也想爸爸媽媽陪著我睡覺,像巧克力哥哥一樣。”

所以說,沒事看什麼動畫片。

邵司心裡這樣想想,嘴上還是斟酌了一番:“都跟你說了,巧克力哥哥不堅強。”

顧笙:“……”這個嬸嬸好像不怎麼會聊天。

顧延舟端著熱牛奶上來的時候,推開門就看到邵司抱著顧笙一道坐在床上。

邵司在家裡穿得隨意,又刻意控制了面部表情,整個人柔和了幾分,看著倒跟鄰家大哥哥差不多,此時他手裡拿著本童話書,一邊念一邊揉顧笙的腦袋。

雖然好好的一篇故事被他三言兩語縮得不成樣子:“灰姑娘得到了魔法的幫助,跟王子跳舞,走的時候落了一隻鞋……王子就拿著鞋去找她,最後灰姑娘就跟王子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顧延舟剛把牛奶放下,就聽邵司話鋒一轉,認認真真地給顧笙解析:“其實都是假的,十二點一過灰姑娘身上的魔法就失效了,怎麼會留下一隻鞋。所以說,灰姑娘直到最後也還是灰姑娘。”

顧延舟:“……”

顧笙心也很累。

不過小孩子,有人陪著,心情就好了很多。她在兩人的監督下,把牛奶喝完,然後小聲問:“叔叔,嬸嬸,你們晚上可以陪我睡覺嗎。”

邵司正準備出門,聞言腳步一頓,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剛才電視機裡的畫面,又聯想到顧延舟說的那番話。再對上顧笙閃著水光的大眼睛,終究是不好拒絕。

[這都是什麼事兒,我怎麼感覺養了個女兒。]

系統:[你是對的,我也這種感覺。]

邵司沉默兩秒:[你難道不應該安慰安慰我。]

系統:[不,我只想笑。]

顧笙睡得很快,沒幾分鐘已經進入熟睡狀態。

邵司睡不著,他盯著天花板半天,微微側頭,喊了聲:“顧延舟,你睡了沒。”

……

沒得到回應。

這個孤寂的夜晚,只有他一個人因為換了張床‘認床病’病發而側夜難眠。

邵司正打算翻個身,嘗試二次入睡,冷不防身後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聲音:“睡不著?”

顧延舟本來已經有點困意,聽到這人的聲音又清醒過來。他睜開眼,動作極輕地撐起上半身,避開顧笙,隨手往邵司那邊伸,一摸就摸到邵司的臉。

“你幹什麼呢。”邵司推開他,卻被反握住。

“哄睡覺。獨門秘技,要不要試試。”

顧延舟說完,半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只有床頭亮著一盞小燈,全黑的話顧笙會害怕,只是即使開著這燈,光線依然很暗。

邵司剛想吐槽‘獨門秘技什麼鬼玩意’,然後嘴角就貼上了一個溫溫熱熱的東西:“……”

他睜開眼,對上顧延舟近在咫尺的臉,強裝鎮定:“你這是這哄睡覺?”

顧延舟不置可否,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嗯?”

嗯個屁啊。耍流氓還差不多。

作者有話要說:  =A=本來想斷更的。。沒想到居然趕上了。

望每個大佬生命裡都沒有大姨媽!

第81章

次日, 早上八點多。

“樂康社區”社區門口緩緩停下一輛計程車,一位戴著帽子口罩的男人慢慢悠悠從車上下來。他先是繞到旁邊鮮果店裡買了杯鮮榨橙汁, 裝在袋子裡,用手指勾著往社區裡頭走。

社區裡內種植的一排排山茶樹開著花, 紅色的花骨朵看著明豔張揚,風有些冷,忽而吹過一陣, 打在葉片和花瓣上颯颯作響。昨夜中途應該是下過一場雨, 至今還能聞到幾絲泥土的氣息。

邵司在社區裡轉悠了半天, 沒有找到3號樓。

“哥你是不是跑北門去了,”池子雋在片場找了一個角落,蹲著偷偷給他打電話, “3號樓在南門, 樂康社區裡三個口呢。”

邵司腳步一頓, 回頭看看,果然看到門口寫著‘北’這個字。

池子雋將聲音壓得更低, 好奇地問:“你現在一個人?顧影帝沒跟你一起嗎。”

邵司本來今天心情就不是太好,背著顧延舟偷偷溜出來不說, 遇到的司機開車技術還爛,刹車起步急得很,顛得跟拖拉機似的。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休息, 拉下口罩:“他為什麼得跟我一起?”

“顧影帝這兩天休假難道不是為了你嗎,我在影城都聽隔壁方導說了,顧影帝本來在他戲裡有個角色要客串的的, 結果最後還是沒演——方導跟我說,顧延舟拒絕他的時候說要回家陪老婆。”

邵司剛把吸管□□去,沒喝兩口,聽了他這話,果汁直接往喉嚨裡嗆。

他咳了幾聲,實在嗆得不行,隨口罵出一句:“……操。”

“哥你怎麼了?”

“沒事,”邵司嗆得眼睛都有點紅,堪堪止住,又道,“你繼續說。”

池子雋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說些什麼:“沒啦,我說完了。”

“……”

邵司決定跳過這個話題,轉言道:“你早上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

早上顧笙醒得特別早,躺在床中央,推推這個又推推那個。

邵司睡覺的時候挺經得住鬧的,就算真吵醒了他也能把人一腳踹下去,自己翻個身鑽被窩裡繼續睡。顧延舟先被她鬧醒,然後帶她出去刷牙洗臉吃早飯:“乖,別鬧你嬸嬸。”

邵司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到這句話,所剩無幾的意識還吐槽了一把‘誰是她嬸嬸’。

然後那兩人起床後在廚房里弄了一陣,發現沒什麼食材,最後還是選擇出去吃。

等池子雋一通電話打過來把他叫醒的時候,邵司抓抓頭髮,半眯著眼下樓,看到桌上留的那張字條:帶笙笙出去吃早飯了,一會兒就回來。

他看完之後把紙條重新壓回到果盤下麵,然後把手機調成免提扔在一邊,問:“幹什麼啊?”

池子雋急急忙忙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劇組今天鬧內訌,戲沒拍就散了,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復工,反正今天是不拍了。”

“內訌?你說清楚點。”

“安殷今早沒來片場,好像又是沒通知他們就擅自缺席,全劇組等她一個人,她不來這戲沒法繼續拍。然後就吵起來了,跟炸了鍋一樣。”

能不炸嗎。

他們劇組現在每個人壓力都很大,是選擇繼續當同一條船上的螞蚱死撐下去,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安殷缺席,肯定動搖了其他人。

池子雋蹲著講了一會兒電話,導演遠遠地喊了一聲‘開工了開工了’,於是他說話時加快了語速:“你那個事情鬧得那麼大,我能不知道嗎,上次你問我安殷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讓我去關心關心她,現在我可算是知道了,你從那時候開始就計畫好了是不是。”

池子雋說完又堅持不懈地把話題扭了回來:“你跟顧影帝,你倆……”

“我倆什麼,”邵司道,“沒有的事。”

“啊?”

邵司說著,站起身往南門走,說了一個跳躍性的話題:“不過我兩天一直在糾結怎麼接受他,直接說‘我接受你了,我對你也挺有性/沖/動的,咱們在一起吧’好像哪裡怪怪的。”

池子雋本來急著掛電話,導演已經開始催,他再不過去排隊他都怕自己直接被踹出劇組。然而邵司這句話還是讓他整個人忘記了一切,停在原地無法思考:“……”

他在說啥呢?

邵司又琢磨了兩下,頭一次如此虛心求教:“我是不是偶像包袱太重了一點。其實直接說也沒什麼,你覺得呢,剛才那句話還行嗎?”那句話他昨天晚上想到半夜。

池子雋恍恍惚惚地掛了電話:“我,我在催導演,不是……是導演在催我,我先走了,回聊啊哥。”

邵司盯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看了幾眼,然後重新戴上口罩。

安殷家住在樂康社區3號樓508室。

這社區就是一普通社區,治安也挺一般。安殷沒紅之前就一直住在這裡,紅了之後也沒搬走。以前和安殷合作拍戲的時候,聽導演跟她聊過這個問題,當時導演還還開玩笑說她也不怕被狗仔跟蹤。

“我住慣了,那麼多年,你讓我換個地方我還真不太習慣。”當時安殷吃著劇組盒飯,彎起眼睛笑笑說,“沒事兒,反正我又不談戀愛沒什麼緋聞,而且也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過氣了,搬來搬去多麻煩。”

這天安殷家裡窗簾依舊拉得密不透風。燈也沒怎麼開,看著怪壓抑。

邵司剛走到門口就隱隱約約聽到裡頭有什麼聲音——能透過厚重的牆壁傳出來,十有八九是在爭執。然而等他抬手按下門鈴,裡頭又瞬間沉寂下來。

隔了一會兒,才有個成熟冷靜的女音通過電子設備傳出來:“誰?”這聲音明顯不是安殷,應該是她經紀人。

邵司拉下口罩,回想了一下安殷經紀人叫什麼名字:“……萍姐,是我。”

王萍透過貓眼看到邵司那張臉,這才打開門:“你怎麼來了?”

她此時表情語氣並不好,一部分是因為安殷,另一部分則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說白了,這次是因為邵司,才讓她家安殷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

邵司只當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個頭又比她高出一大截,視線並未受到阻礙,往房裡望了兩眼:“安殷在嗎,找她有點事。”

王萍正要說安殷身體不舒服沒辦法會客,就見安殷又不聽話地擅自從房間裡走出來:“萍姐,讓他進來吧。”

王萍只能側過身讓出條道來,回頭卻是狠狠剮了安殷一眼。

安殷給他倒了杯茶,是普洱,香氣隨著茶水流動緩緩滲出來。

邵司看似漫不經心的樣子,實則將這兩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她眼眶有些紅,看樣子應該是哭過,嗓音也啞,精神狀態不佳。王萍則是顯得比較急躁,比起安殷這身睡衣,她穿著體面的正裝,甚至手裡還拎著個公事包。

對於她們之間的矛盾,邵司大概猜中了幾分。

王萍頻頻看表,想說些什麼又礙于邵司在這,只能用眼神示意,偏偏安殷還不領情,不得已開口道:“你……”

邵司適時攔下她的話:“萍姐,你也不用催她了,今天整個劇組都停工。”

王萍顯然還不知道這事,她一時間愣住,問:“你說的是真的?”

然後她放下公事包,一路小跑跑到陽臺上給組裡人打電話。

安殷對這些事情好像都不在意,她坐在邵司對面,捧著杯茶道:“我猜到你會來找我,其實我也早就想約你見一面。”

她說著,頭越垂越低:“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這幾天我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我以前挺瞧不起那種套著面具嘴上一套背後一套的人,我一直覺得我身在圈子裡,我起碼能夠保證我自己是真誠的……可是……”

可是真的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一生一世一雙人》開機的時候,說安殷因病缺席,其實也不完全是胡編亂造。只是當時開機那天她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發燒燒到頭暈反胃是開機前幾天的事情。

而事情的開端,也正是那天。

“我那天去醫院吊水,在病房裡睡了好幾個小時。萍姐忙著別的事,幫我交完費就走了,讓我在病房裡好好休息等她回來。”安殷回憶說,“我吊完水之後等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就出去轉了兩圈。不小心撞到一個人,她叫……方淨。”

“方淨?”這件事情,當時方淨並沒有跟他們提過。

安殷又繼續說:“其實一開始,我知道抄襲之後並沒有當成是多大的事,最多以後挑劇本的時候當心些便好。要我為了這件事情,放棄這個角色,傾家蕩產賠錢,我做不到。說來也挺卑劣的,但我當時真的是這個想法。”

沒有回頭路可以走,雖然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這次的戲也只能拍完。

但她在醫院遇到了方淨。

邵司放下茶杯,隱約覺得方淨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事瞞著沒說出來:“她跟你講什麼了?”

安殷:“她說……本來定下的女主演,並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聽說我有個名字叫黃九……

第82章

那天戴薇病情惡化。

方淨在手術室外邊等了一會兒, 護士見她整個人狀態極差便安慰她說:“姑娘,你要不把窗開開, 站在窗邊透透氣,別壓力太大了……現在手術一切都很順利, 咱們對醫生和病人要有信心。”

方淨搖搖頭,又撐著坐了幾分鐘,直到胸口越發喘不上氣。她最後望了一眼門上寫著‘手術中’三個字的指示燈, 這才站起來往走廊拐角處走了兩步。

她現在哪裡還有心情看周圍環境, 渾渾噩噩地走出去兩步, 被人一把撞到地上,然後一雙白淨纖細的手將急急忙忙她扶起來:“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沒、沒事。”方淨嗓音有些啞, 她正想揮揮手, 繼續往前面走, 然而餘光一瞥,瞥見面前這個女人面熟得很。

安殷剛才急著扶她, 沒注意到她自己現在連口罩都沒有戴,整張臉暴露在方淨面前, 為了避免麻煩,她立馬抬起一隻手遮住臉道:“你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你走路當心些。醫院裡人多,別一個不小心撞到病人。”

方淨剛才連走個路都沒力氣——現在卻突然猛地反握住了安殷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安殷只覺得手腕都快被她抓斷了,想揮開她又無法撼動分毫:“你幹什麼?”

“你是安殷?”要是換成平時,方淨不會把如此大的怒氣附加在安殷身上,只是現在戴薇躺在手術室裡頭生死未蔔,她承認她現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你……你是不是安殷?”

安殷沒有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惡意,她急著走,只當自己倒楣遇到個不理智的粉絲:“我是。你想要簽名的話現在可能不太方便,我身上也沒帶紙筆……”

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面前這個樣貌素雅的陌生女人渾身都在發抖,手上越握越緊,問她:“……你接劇本的時候,瞭解過沒有,知不知道你接的這個劇本,它混著別人的血?”

邵司故事聽到一半,手機震個不停。

安殷沒再繼續往下說,停下來看他。

“沒事,”邵司無視手機螢幕上不停跳動的‘顧延舟’三個字,直接按了拒接,道,“你繼續說。”

安殷離得遠,沒有看清來電顯示是誰,只道:“你這樣掛了沒事嗎,我看電話響了好幾次了。”

邵司剛想說‘真的沒事’,手機又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我留了字條,你眼瞎嗎。”邵司接起來,壓低了聲音,準備在十秒鐘之內結束這場對話,“桌上,果盤下麵壓著的那張——我寫在反面了。”

顧延舟早上帶著顧笙吃飯,吃完還打包了幾樣東西回來,想著他肯定還賴在床上睡覺。

結果回到家,不知道那祖宗又跑哪去了,給他打電話也一直沒人接。

這段時間解約的事情鬧出來,邵司樹敵挺多。公司、兩位姓齊的、還有各大投資商,保不齊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顧延舟將那張自己早上留下的紙翻個面,背後果然新添了寥寥兩行字:有點事,下午回來。

——這字跡也是敷衍得不能再敷衍,最後一筆甚至都沒有怎麼用力,收尾的時候軟綿綿地往外拖出一道長線。

顧延舟想了想,猜測道:“你在安殷家?”

邵司頓住:“……你怎麼知道。”

“隨便猜的,”顧延舟將紙條仔仔細細折了兩折,放回原位,“沒想到那麼好猜。早點回來,給你煎牛排吃。”

邵司完全忘了剛才信誓旦旦想著十秒內掛電話的事情:“又是牛排?”

顧延舟道:“只會這個,別的怕毒死你。”

“……”

邵司心道,他等會兒還是在外面自己吃完再回去好了。

等他掛了電話,安殷也已經整理完情緒——她剛才講得太投入,連帶著手指都開始顫抖起來。

邵司微微側頭看她:“繼續說吧。”

“我當時並不知道她是誰,她說的那些話我也覺得莫名其妙。”安殷道,“然後她跟我說,導演組原先內定了雷雪兒,就差簽合同這一步。”

雷雪兒是這幾年大紅的女藝人之一,確實比她更適合這個角色,無論是從外形還是自身性格。

方淨這句話聽得安殷心裡咯噔一下。

“其實我隱約知道一些,只是沒有往那方面去想,也不願意去想。我覺得我這個角色來得乾淨。導演組可能想過要請她,但試完鏡,最後還是選擇了我。”

然而,事情並不是這樣。

“試鏡的時候,評委席有個人叫齊夏陽,你一定知道。”方淨鬆開手,言語之中帶著嘲諷,“是她堅持要用你。”

安殷當時聽不太明白,知道真相之後,她呆立半響,說不出話。

“就因為戴薇是你的粉絲?齊夏陽為了打壓她,臨時換下雷雪兒?”邵司聽到最後,皺起眉。

他沒有想過事情最後會發展成這樣。

方淨當時是這樣說的:“她從你默默無聞跑龍套演小角色開始就喜歡你,好幾年前她就跟我說,她說你一定會火的。你是火了,你現在多紅啊,大明星。齊夏陽選你,就只是為了可以在戴薇面前炫耀——看看,你最喜歡的藝人,我偏要用她,讓她演我的故事。”

安殷對縞衣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對‘戴薇’這兩個字並不陌生。

她哽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沒有幾個粉絲,她經常往公司裡寄信鼓勵我,那些信我現在都還留著,只是我真的紅了之後,她就沒有再出現過。”

安殷說著從房裡拿出一個小鐵盒,裡頭裝著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看著不怎麼值錢,但都有些年頭,應該是早期粉絲們寄來的東西,她一直妥善存放:“這是她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邵司指腹在信封上摩挲兩下,緩緩拆開。

上頭只有寥寥兩句話。

——不知這封信是否能夠順利寄到你手中,也不知你是否會翻開查看。喜歡你的人越來越多,我很高興,也望你每天都能開心。

戴薇,寫於2015年3月18日。

難怪了。

這件事情能帶給安殷這麼大打擊。

邵司之前就在琢磨,怎麼想安殷也不可能因為這點事情連劇組開機儀式都缺席。

“我看到她躺在手術室裡,我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回到家,一拿起劇本,一躺在床上一合上眼,我都會想到她。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我沒辦法繼續心安理得地演下去。”安殷用手捂著臉,幾天來壓抑著的情緒終於爆發,“……因為我也是兇手。”

尤其這兩天,邵司解約的事情曝出來之後,大批網友在她微博底下評論,問她吃人血饅頭是什麼樣的心情。這件事情確實有爭議,作者間的抄襲上升到演員,看起來好像沒什麼道理,演員好像都被無故牽連的一樣。

網友和各演員粉絲之間撕得天昏地暗。

王萍早就打完了電話,一直站在陽臺邊上偷聽,聽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走進來一把拽過安殷手裡的鐵盒,將它摔在桌上:“你怎麼就變成兇手了?咱們清清白白的,簽合同拍戲,想那麼多幹什麼。”

“萍姐,這件事我確實有責任。是我沒好好審劇本,而且我要是真演了,我也沒辦法跟自己交代。影響力越大,我身上責任就越重。”

安殷看得明白:“電視劇會將這個剽竊來的作品帶進更多人的視線裡。粉絲為了支持我,說出‘我知道抄襲不好,但是我只是去看我愛豆’這種話來。如果我給粉絲造成的影響會是這樣,我覺得我是失敗的。”

而且如果這次它成功了,這類狀況只會越來越多。

大家會怎麼想,怎麼做?是否會覺得,只要抄得有本事,照樣可以出版、請一線明星拍攝,賺得盆滿缽滿。低成本高回報。

兩個女人吵起架來,邵司根本就插不上話。

王萍冷笑一聲:“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天真,你這樣怎麼在圈子裡混下去?你替別人著想,誰替你著想?傻不傻啊。你好不容易混出頭,現在要學你旁邊這位大爺傾家蕩產地玩毀約?”

被點名的邵大爺:“……”

她真的是被安殷氣得不行,也不管現在當著邵司的面說這話合不合適了,口不擇言道:“有那功夫多學學人家楊羽——現在跟齊明捆在一塊兒,準備聯手反黑回去。邵司花兩個多億解約,多的是其他的料可以編。誰會為個事不關己的抄襲就願意放棄那麼大筆錢,從這個角度切入,要反轉不是不可能。”

安殷:“你們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良心值多少錢?你只要記住一句話‘人善被人欺’。我是過來人,死活不聽勸,你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好像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邵司:[為什麼總有人一吵架,就感覺跟個智障一樣?]

同時觀戰的系統:[是啊,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她也能有。不過也幸虧她沒腦子,我們才能知道齊明的下一步計畫。]

邵司:[齊明是想拉攏安殷這邊,不然也不會透露得那麼詳細。不過很顯然,王萍還在猶豫。]

這步棋到底穩不穩,光聽齊明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瞎逼逼可沒用,說白了還是有很大風險。安殷現在是王萍手底下最當紅的藝人,所以這件事情,她必須選一條萬無一失的路。

系統道:[你的意思是,王萍這個人,我們也許可以利用起來?]

邵司坐在沙發上,不緊不慢地把安殷剛才給他倒的那杯茶喝完了,眼睛緊緊盯著王萍:[是。她現在是唯一一個,在我和齊明這兩撥之間都有交接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啊,勇士們,直面這慘澹的人生!

第83章

社區門口, 那個戴著口罩墨鏡的男人又晃晃悠悠地從門衛面前走過去。

門衛室裡開著暖氣,胖大爺打著盹, 手邊放著一根警棍。天氣冷,他也懶得動彈, 就坐在這裡裝裝樣子。

胖大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臉上的肉微微一顫,坐起身來, 看著那人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隨口念叨:“現在的年輕人, 真是不怕冷,大冬天的還露著腳踝……”

邵司彎腰坐進車裡,報了地址, 司機嫺熟地將‘空車’指示牌按下去, 一腳踩上油門拐個彎往反方向去了。

司機技術不錯, 開車穩當,跟之前那個比起來真是好太多。

邵司想眯一會兒, 又忍不住想起來他走的時候,安殷起身送他, 在走廊內單獨對他說的那番話。

“如果縞衣不是戴薇,如果戴薇不是當年支持我的粉絲……如果她現在沒有病入膏肓躺在房裡,我想我不可能站出來……承認自己的錯誤, 也不可能去反抗。”安殷垂下眼,“我想我這段時間那麼痛苦,可能就是因為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因為她認知到了自己的卑劣。

如果沒有這些前提, 她會和其他人一樣。裝作不知情,把戲繼續拍下去,熱映期間還要頂著飾演的角色幫助宣傳。

這部戲會説明她讓更多觀眾認識並喜歡上她,她只要裝作毫不知情認真拍戲的樣子就好,犯不著做那麼大的犧牲。

邵司抬手將口罩戴上,站在樓梯口抬眼看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統統。]

系統隨叫隨到:[咋?]

邵司:[有個深沉的問題想找你聊聊。]

[要是我站在她的立場上——我會不會為了那些細小的、微不足道的聲音,做現在這樣的選擇?]如果他是安殷,是個沒有任務要求,家境普通,好不容易熬出頭,在圈內步步為營的人。

系統想了想,給出一個較為中肯的回答:[正常人都不太可能吧,誰會跟自己還有錢過不去啊?]

邵司闔上眼,不置可否。

與此同時,兩個“正常人”正在會議室裡商談對策。

齊明手裡握著支黑色鋼筆,手腕輕輕轉動兩下,便在合約書空白處上落下個款,再抬頭的時候,他將筆帽蓋回去,道:“羽哥,簽了這字,咱們現在可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這船要是翻了,咱倆誰都討不著好。”

楊羽和齊明倆人,一個坐在這頭,一個坐在另一頭。面前都攤著本保密協議。

楊羽對齊明這人印象非常好,從上次錄綜藝的時候,齊明在化妝間裡頭給他獻的殷勤都沒有白獻。

他簽完字,不緊不慢地給也自己點了跟煙抽起來。

楊羽煙癮大,有時候不抽煙但是靠近他都能聞到一股子煙味。只見他旁若無人地吐出一口煙,然後又彈了彈煙灰,問:“你說的那個計畫,真的能成?”

“能成——絕對沒問題,現在就差王萍給我回消息了。”齊明笑笑,緊繃了幾天的情緒這才鬆弛下來,他往椅背上一靠,也從口袋裡摸出根煙,神色晦暗莫辯道,“她沒有別的選擇。安殷是她手裡最好的一張牌,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張牌糊掉。”

兩人靜默著,不知道在等待這什麼,直到楊羽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齊明放在桌面上的手機才震動起來。

手機就擺在桌面正中央,楊羽只消一個抬頭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齊明好像就是特意為了給他看似的。楊羽鬆開撚著煙頭的手,裝作不甚在意地瞥過去一樣,看到手機螢幕上跳躍著兩個字:

王萍。

.

邵司按響門鈴的時候,顧延舟正好在燉湯。

“沒帶鑰匙?”

邵司打著哈欠,在玄關處換鞋:“忘了。”

顧延舟抬腕看看表:“那你等會兒,再過十分鐘應該就燉熟了。”

邵司也湊過去,順著他手腕看時間:“現在下午一點半,你煮什麼呢要燉三個小時,排骨?”

顧延舟吐出一個字:“魚。”

“……”邵司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顧延舟,你是不是真打算毒死我?”

“沒,之前廢了兩條。”顧延舟說著,撩起袖子進廚房,“這是第三條。”

顧延舟其實壓根就不會做飯。

邵司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總算得出這個結論。

上次那兩盤牛排煎得有模有樣,也是因為以前拍戲需要特意找大廚學了兩天才學會的。顧影帝除了學會煎牛排,還學了滿身‘高級廚師’的架勢。

拿刀切菜,下調料,裝盤,看著都特別專業。

就是最後出來的東西……

邵司倚靠在玻璃門邊,只有兩個字想說:“服氣。”

顧延舟自己也意識到這第三條魚十有八九也要玩完兒,隨即關了火,皺眉道:“你等會兒。”

邵司確實是餓了,開冰箱翻翻有什麼可以墊肚子的,隨口問:“你要準備搞第四條?”

顧延舟看他一眼:“我定外賣。”

邵司沒忍住,手撐在冰箱門上,差點笑出來。

等外賣期間,邵司窩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拿著遙控器換台,接連看了幾部熱播的電視劇,都興致缺缺。

邵司換頻道正好換在‘少兒頻道’上,總算想起來哪裡不太對勁:“對了……顧笙呢?”

顧延舟面上頓了頓,最後還是不著痕跡地說:“她回家去了。”

邵司覺得不太對勁:“你哥走的時候不是說後天才回來嗎?”

顧延舟道:“我還能把她賣了不成。”

實際上,顧笙還真是被他賣了。

早上顧延舟給顧鋒打電話‘要求將顧笙遣送回家’的時候,顧鋒那邊由於時差問題,正好是深夜,第一句話沒聽清,只道:“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我這邊半夜兩點,你打電話之前能不能注意換算一下?”

然後顧鋒就聽到他弟冷著聲音跟他說:“不能,我有急事。”

顧鋒瞭解顧延舟的性格,他不是那種沒事找事的人。於是顧鋒開了盞檯燈,坐起身,準備認真聽他講:“你說,怎麼了。”

“把你女兒接走。”

“什麼?”

顧延舟重複了一遍:“我說,把你女兒接走。”

顧鋒:“……你找茬呢?”

顧延舟:“你試試半夜偷親媳婦兒的時候床中間還擋著個人——你家裡不是有家政阿姨,你跟她說一聲我待會兒領她吃了早飯就送她回去。”

顧鋒:“……”

顧延舟沒再繼續聊顧笙這個話題,轉言問他安殷的事情。

邵司把今天在安殷家裡頭發生的一系列對話都跟他講了一遍,講到最後,心情還挺複雜的:“那些事前不知情、稀裡糊塗接了劇的藝人,其實也沒有別的路走。”

安殷並不是個例,而且她這個個例還算是受牽連藝人中比較好的。起碼她賠得起錢,以她現在的號召力和地位,還有能力去和公司反抗。

相比之下其他受牽連的小藝人,事業剛起步、積蓄也沒多少,什麼事都被公司抓在手裡,抵抗的資本都沒有。也許他們想發聲,但是出於種種原因,也只能憋著。

顧延舟用手背碰了碰邵司的額頭,一語戳破:“你在給他們的懦弱找藉口?”

邵司今天在安殷家裡頭呆了有兩個小時,聽兩個女人吵架,又聽安殷自我剖析,聽得整個人都被她們帶了過去。他在安殷身上看到太多熟悉的因素,這些複雜又矛盾的零件組在一起,組成了‘人’,他試著去代入體會,發覺了一些悲哀且無力的現實。

“用不著,做了什麼樣的事,承擔什麼樣的後果,這很正常。”顧延舟放下手,順道捏了捏他的臉,“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邵司身體一歪,癱在沙發上:“別提了,什麼破社區還分三個口。”

他現在這個姿勢,顧延舟正好順手就能揉到他頭髮,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擼貓似地揉了一會兒。

邵司突然抬手握住顧延舟手腕,心血來潮,想起來之前問系統卻沒有得到回答的問題:“如果換了我是安殷……”

邵司話還沒說完,顧延舟就斬釘截鐵地來了句:“不會的。”

邵司:“不會什麼啊不會,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嗎?”

“嗯,知道。”顧延舟順勢反手扣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什麼立場,你還是會站出來。”

邵司整個人橫躺在沙發上,看他的時候只能仰著頭:“那麼相信我?”

顧延舟本來還在揉他頭髮,可他一仰頭,下顎和脖子這一塊的線條凸顯出來,弧度漂亮極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等邵司反應過來的時候,喉嚨已經被人輕輕掐住。

“平時懶得很,一遇到事情就不計後果地跳出來,囂張起來整個人都會發光。”顧延舟輕聲道,“……不然怎麼把我吊得死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沒有希望!沒有意外!沒有驚喜!只有永恆不變的九!

長長九9,送給你們!【筆芯】

第84章

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 誰也沒有動彈。

直到門鈴響起來——

門口站著位穿著紅色騎手制服的年輕人,頭髮剃得很短, 樣貌年輕。他對著門邊上的呼叫設備,道:“先生, 我是外賣專送的,您點的餐到了。”

顧延舟正要起身開門,邵司搶先一步從沙發上跳起來, 拖鞋都沒穿就赤著腳往門口走, 並且輕咳一聲道:“你坐著吧, 我去拿。”

顧延舟提醒他:“從客廳到門口的距離,差不多有二十多步。”

邵司沒懂什麼意思:“……嗯?”

顧延舟:“你想好了?後悔的話現在還有機會回來繼續在沙發上癱著。”

“……”

他已經不太想管自己在顧延舟心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我只是懶,不是高位截癱。”

邵司從門口櫃檯上抓了口罩戴上才開的門。

門口那個年輕人將手抵在門上, 防止他立馬關門, 急急忙忙追加道:“先生, 祝您用餐愉快……麻煩您給騎手個五星好評,謝謝了哈。”

邵司接過外賣, 不太懂這個五星好評是什麼東西。以前這些事情都是李光宗一人包辦,雖然他業務能力不行, 但是卻像個“美食雷達”一樣,總能瞄準片場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李光宗經常吃飽了沒事就拍拍肚皮,打個嗝, 哼個荒腔走板的小曲兒:“我跟你說,這個‘吃’真的很重要——每天吃得好了,心情也就好。”

結果就是倆人吃得明明差不多, 李光宗就跟個氣球似的越來越鼓,邵司的體重卻怎麼吃都不變。

這頓飯菜還湊合,只是吃飯吃到一半,顧延舟手機老是震個不停。

邵司含著湯勺看過去:“不接?”

難得送走了顧笙那個電燈泡,兩個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顧延舟自然是不想被人打擾。正要關機,螢幕上跳出來一條短信,上頭是寥寥幾個字,卻不難看出來陳大經紀人現在正處於狂躁的狀態中。

陳陽:有急事!你倒是接電話!

隔了兩秒,陳陽又發過來一條:咱們前兩天給Dalx拍的那套宣傳照出了一點問題,看到回我電話!

工作上的事情,避不開。

顧延舟放下筷子,給陳陽回撥了過去。

陳陽好不容易終於打通電話,激動地喊起來:“你幹什麼呢,中午就給你打過兩通電話,也是沒人接。”

顧延舟:“中午?那可能在菜場買菜,人多嘴雜,沒聽見。”

邵司趁著顧延舟打電話,悄無聲息地將筷子對準餐盤裡最後一塊肉。

顧延舟看了他一眼,邵司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那塊肉扒拉到自己碗裡吃了。

陳陽想問他沒事一個人跑菜場去幹什麼,又想到事情得分個輕重緩急,也不繞彎,直言道:“Dalx那幫人不知道在搞什麼,明明當時都拍完了,並且樣片出來之後他們說沒問題,現在又說風格不行,讓我們找時間重拍。”

他談了那麼多品牌合作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我一開始拒絕了,我說我們沒有義務為你們的失責擔責任,況且藝人這段時間沒有合適的檔期。”

顧延舟聽著,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他們說他們也難辦,都是公司上頭傳下來的話——那位老總厲害得很,Dalx那麼大的一個品牌,平時都放著不管,跟野孩子似地放養著壓根不當回事兒,這次不知道怎麼的,問他們要了這季度新品代言的樣片……看了之後就說不合格。”

顧延舟跟陳陽通完電話,連飯都沒有繼續吃,拿了外套就往外走:“我得去趟公司,你乖乖的別亂跑。”

“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大事,就補拍兩張宣傳照片。”顧延舟將大衣外套掛在臂彎裡,換了鞋,沒說兩句又將話題扯回邵司身上,“最近外頭關於你的風聲太緊,齊明和楊羽不知道會聯手搞出點什麼新聞,你還是儘量減少外出。”

等顧延舟出了門,邵司這才放下筷子喝了兩口水,喝得急,差點嗆到。

[邵爹,實力派。你這演技也是沒誰了,夠能裝的。]

系統暗中偷窺很久,直接戳破了邵司的偽裝:[明明心跳快得不行,腦子裡頭還一團亂,跟煙花似的亂炸……我都快被你影響了。]

邵司面上沒什麼表情:[我發/情,你也發/情?]

系統:[發/情這兩個字用得好,你對自己認知非常正確。很形象,很生動,並且坦誠。另外我冒昧地問一句,剛才顧延舟含情脈脈地跟你說那句話,你感覺怎麼樣?]

系統說完,蹩腳地學了兩聲:[囂張起來跟會發光似的……]

邵司:[你閉嘴。]

系統嘲笑起來:[Hahaha。]

不過隔了一會兒,邵司想了想,歸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其實……還挺爽的。]

講實話,就是爽。

爽得他都想直接拋下偶像包袱算了。

邵司也不是那種喜歡玩曖昧的人,這段時間都在想怎麼回應顧延舟比較好。

系統本來就是湊個熱鬧,邵司感情史從出生開始空白到現在,好不容易開了竅,它怎麼著也得好好見證見證,可現在它卻又有種莫名感傷:[我怎麼感覺潑出去的邵爹嫁出去的水。]

邵司:[我怎麼感覺你這句話哪裡有毛病。]

系統又道:[你真想好了?那你想好怎麼說沒有,別等人顧延舟一回來,你直接張口就是一句‘我對你有性/沖/動’。]

[……]

顧延舟晚上回來得很晚,雖然他也急著趕緊把工作做完,但是Dalx這個海外奢侈品公司的總裁親自在現場監管——那是個國內外都不多見的女總裁。

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年紀,保養得很好。身上一套白灰色職業套裝,優雅又不失嚴肅,坐在那裡不怒自威。盤著頭髮,露出一段優雅的脖頸。

拍攝時間並不長,對方原先負責在化妝間一個勁地給他們道歉:“凱薩琳小姐不知道怎麼搞的,突然從國外飛回來,我們誰也不知道,她平時從來不管這事……真的抱歉,等完事了,我請大傢夥吃頓飯。”

陳陽看了看顧延舟的臉色,也就沒再計較:“行吧,那你們儘快,我們時間也不多,都是爭分奪秒擠出來的。”

那個叫‘凱薩琳’的女總裁,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她那眼神讓陳陽都覺得瘮得慌。

拍攝結束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逐漸黑下來。陳陽沒忍住,猜測道:“這不會是,想潛規則你吧。”

顧延舟正和家裡頭那位祖宗聊微信,頭也不抬道:“瞎想什麼呢。”

下午拍攝期間,他和邵司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回,話題主要圍繞在‘某遊戲副本的打法’上還有‘晚上吃什麼’這個問題。

【你邵爹】:我下午那局本來能贏的,組的隊友太蠢了。

【你邵爹】:還有,你不太適合廚房,不要為難自己。

【顧延舟】:……

【顧延舟】:晚飯我讓阿姨過來做了,沒見著她人嗎?

邵司那兩條消息是一個小時前發的,當時拍攝休息時間到了,顧延舟跟他聊了兩句就沒時間再回復。現在他回了,邵司那邊又遲遲沒有動靜。

顧延舟看看時間,琢磨著這人可能是睡著了。

邵司確實是睡著了。

他洗過澡,就在床上躺著。手機放在枕頭邊,本來還在等微信回復,結果等著等著睡了過去。

顧延舟回到家,家政阿姨飯都已經做完了。見他回來,擦擦手,正好要拎著包回去:“趕巧了,飯剛煮好,菜也都還熱著,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顧延舟脫下大衣,點點頭,然後又想起個事,攔住阿姨問:“他人呢?”

她在這屋裡忙活了快有一個小時,沒見到有什麼人,聞言一愣:“誰?屋裡沒人啊。”

顧延舟大概猜到了,他轉身上樓,繞到邵司房門前敲了兩下門。

邵司聽到敲門聲第一反應,直接拉起被子蓋住了耳朵。

顧延舟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將被子從他臉上拉下來:“家裡要是進賊了,你大概也只顧著睡覺。”

邵司半夢半醒地伸出去一條腿,露著腳裸和一小截腿,踹了顧延舟兩下:“……別吵。”

顧延舟:“……”

邵司正打算翻個身繼續睡,隱約感覺到什麼,緩緩睜開眼,扭頭就看到顧延舟站在床邊。張嘴第一句話音色有點啞:“你回來了?”

顧延舟看他兩眼:“起來,吃飯。”

邵司抓抓頭髮,抱著被子坐起來,緩了一陣,再抬眼,發覺顧延舟已經走到門口:“你等會兒。”

說完,他又輕咳了一聲:“有句話要跟你說。”

顧延舟腳步一頓:“嗯?”

邵司直言道:“這句話我想了很久,說出來可能會被揍。是這樣的,你雖然長得不如我帥,不過我覺得你眼光挺好的。”

“怕你聽不懂,我總結一下……你眼光很好,我接受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很絕望啊!

第85章

顧延舟在門口遲遲沒有反應。

邵司正琢磨是不是他這番話說得不太恰當。

[不太恰當?這豈止是不太恰當。]系統都看不過去, [我要是人顧影帝我非得揍死你。]

邵司:[怎麼了,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啊。]

系統無力再吐槽:[……可以,服氣,很牛逼。]

然而正當系統想說‘你就等著看吧, 是個人都會給你一拳’的時候, 顧延舟往前走了兩步,問他:“你認真的?”

邵司抓抓頭髮, 被子堆在腿上悶得發熱,他隨便踹了兩腳將被子踹開, 然後猶豫道:“嗯……?”

他現在一時詞窮, ‘嗯’了兩聲什麼也沒嗯出什麼來。

顧延舟也沒有給他繼續‘嗯’下去的機會, 他三兩步走上前,直接將邵司壓在床上。

“不揍你, 怎麼會揍你。”

顧延舟從剛才的狀態裡緩過神來,輕輕勾起嘴角, 心情明顯不錯:“你說得再欠揍一點都行。”

隨他怎麼說。

反正人都已經是他的了。

邵司設想過顧延舟的反應,還真的沒想過他會那麼好脾氣。

這段時間他跟顧延舟抬頭不見低頭見,對彼此的性格以及生活習慣都有進一步的瞭解, 他認識到這人其實遠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說話。

陳陽身為顧延舟經紀人, 哪怕顧延舟這幾天在休假, 有些資料合同以及接下來的工作計畫也要過來跟他報備,請他簽字過目。

那次陳陽看中的是個穿越劇本,說覺得現在這類題材比較熱,甚至還帶了這些年同類型劇的收視率、反響來力證。

結果陳陽在書房裡頭跟他說了半天, 顧延舟翻著書,漫不經心地聽完了,然後只有五個字想說:“太俗了,不接。”

邵司被他按著親了幾下,顧延舟的吻相當克制——可能是想了太久的人現在終於在自己懷裡,反而沒了其他“齷齪”的心思,就想抱抱他,親親他,都不敢用力。

他從邵司的額頭一路吻下去,輕輕地落在他眼皮上,再經過他高挺的鼻樑。

邵司眼睛半闔著,睫毛像把扇子,時不時地睜開眼睛看看他,顧延舟就會停下來,去咬他的耳垂。

“我們兩個位置是不是反了。”邵司被親得暈暈乎乎,隱約想起來這個事,“……我為什麼在下麵。”

顧延舟一隻手撐在邵司腦袋旁邊,另一隻手本來握著他的手腕,握著握著往下挪動,變成十指相扣的姿勢,他在邵司唇上輕輕咬了一下,敷衍道:“下次再說……下次讓你在上面。”

邵司哼哼唧唧兩聲,想著反正現在也挺爽,於是鬆口道:“也行吧。”

這時候的他還不知道,這個‘下次’基本上不會出現了。不是顧延舟對自己的認識產生了偏差,是他總是很自信認為自己壓得過人家的認知出了問題。

邵司吻技一向不好,這個事實經過導演認證,他幾乎每次合作完一部戲都會被槽一遍:“沒談過戀愛吧?演技是挺好的,可是吻技……嗯……一言難盡啊。”

對於吻技這件事情,邵司自己是不太清楚,他自我感覺總是很良好。

但是顧延舟吻技很好這一點,他是感覺出來了。

顧延舟領著他,哄他張嘴……然後勾住了他的舌尖。

兩人吻著吻著動作越來越激烈,顧延舟原本怕壓著邵司,刻意撐起的那只手也松了力道。改了方向,直接□□他頭髮裡。於是兩人便貼在一起。

邵司這幾天頭髮又長長了些,又剛洗過澡沒幾個小時,摸起來軟得很,穿過顧延舟指腹。

顧延舟沒忍住,微微勾起手指,手上加了力道。

就在事態越來越無法控制的時候,手機響了兩聲。鈴聲音量逐漸加大,手機又正好在邵司手邊,直到最後那聲音幾乎要鑽入兩人耳朵裡似的。

“……”

邵司半睜開眼,聲音染上幾分慵色,問:“誰啊?”

顧延舟看也沒看,伸手直接想按掛斷:“不認識,電燈泡。”

邵司側頭看了一眼,“王萍”兩個字在手機螢幕上閃個不停。

他立馬推開顧延舟:“你當然不認識……這是安殷經紀人。我操,你別掛,我好不容易才搞定的人。”

談戀愛第一天,還沒超過十分鐘,顧延舟就覺得自己在邵司心裡已經過氣了。

顧延舟撐著手看他兩眼,認了輸:“你接吧,我去洗個澡,敗敗火。”

邵司看出他表情不太好,接電話的同時微微直起上半身,伸手勾著顧延舟脖子,將他整個人往下按,湊在他嘴上‘啵’了一下:“乖。”

顧延舟:“找死啊。”

再勾著他,他這通電話別想接了。

邵司鬆開手,目送他出去,注意力很快集中在電話上:“萍姐。”

王萍現在心裡慌得很,她這回答應幫邵司,也是因為邵司承諾過,就算這次他沒搞過齊明,也會保全安殷的名譽。這筆買賣划算,比在一棵樹上吊死要安全得多。

她掌握著兩邊的情報,她就不難做到獨善其身。

“跟我們之前猜的差不多,他們現在打算買水軍反黑。”王萍站在窗前,說話的時候一把將窗簾拉上,擋住外頭的夜色,“只是有一點,齊明遠比我們想的還要狠。”

不只是齊明,楊羽也不是什麼好貨色,這兩人現在湊到一起,那是卵足了勁要將邵司一把拉下水。

如果說王萍之前想過要和齊明合作,在參與了他們這場內部‘會議’以後,她退縮了。

這種吃人不眨眼的怪物,哪怕站在同一條船上,也不太安全。

王萍將齊明他們的談話內容逐字逐句講給邵司聽:“他們打算造謠你當時是真的想要這個角色,最後沒有搶到,才用這種方式反咬他們一口。”

邵司:“……”

王萍又道:“你和齊夏陽一起吃飯的那張合照,他打算拎出來好好講講。說公司和他本來就不贊成你演這部戲,但是你還是執意要和齊夏陽見面,爭取角色。還有楊羽,他當見證人,站出來力挺。歐陽傲宇那邊應該也已經被他說動了——畢竟他今年就指著這部戲等大爆,現在劇組卻被你攪到直接停工。”

“他們別是腦子壞了,”邵司盤著腿,雖然知道這波反黑有多荒謬,還是覺得不太爽,直接將被子踹到了地上,“這種說辭,有人會信?”

王萍沉默兩秒,雖然覺得說出來太殘酷,但還是斬釘截鐵回答道:“會。”

“只要新鮮刺激,網友會願意相信——這是真的。而且,他們抓住網友們的最重要的一個心理暗示重點,就是世界上沒有人會那麼傻,為了那件破事做這麼大犧牲。”

“沒人能做到的事情,你做了,大家第一反應總是……質疑。”

邵司沒說話。

王萍畢竟在圈子裡呆的時間比較久,所謂薑還是老的辣,她看事物看得更透,也更勢利:“你不要小看了這招,自己小心些。目前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

“我不會讓安殷馬上表態,我跟他們說這件事情‘一念生一念死’讓他們給我一點時間好好考慮,他們應該不會對我起疑心,又或者篤定了我看到他們都站出來之後也會讓安殷站出來幫他們說話。”王萍說完,沉默兩秒,又道,“……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她往客廳走了兩步,客廳有面牆上,掛了很多照片做裝飾,照片裡大多都是她和她兒子,夾雜了一兩張安殷去年上臺領獎的照片。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道:“還有安殷那孩子,我雖然氣她優柔寡斷,但是心裡多多少少也是有點高興的,高興她處在現在這個地位,沒有變成她曾經最討厭的樣子。”

邵司聽出來她話裡有話,一邊找拖鞋,一邊問:“你這話,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你自己?”

王萍笑笑。

是啊,她可不就是,最後活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

就連這份難得的審視,也只能趁著夜深人靜,情緒無端發酵,感性戰勝了理性思考,才得以衝破堅硬的外殼。

到底是為什麼,她活成了這樣“無情”的樣子,只是為了用最輕鬆最傷害不了自己的方式生存?

邵司:“那個……”

王萍聚精會神地聽:“你說。”

邵司終於找到拖鞋,下了床,道:“我有點餓,先下去吃飯。”

王萍:“……”

邵司又道:“挺晚了,你早點睡吧,不用擔心。”

齊明這場反黑沒憋多久,很快發了出來。看得出來他也是真的急了,倉促部署後,急吼吼地便進行反擊。

主要下場人員有他,齊夏陽,楊羽和男主角歐陽傲宇。

齊明現在雖然和齊夏陽之間的關係鬧得很僵,他們心不在一起,但投進去的錢還互相綁著。

邵司只是下樓吃個飯的功夫,網上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齊明微博上只寫了這樣一句話:介於我個人以及公司遭受的名譽損失,我在此誠懇地向各位公佈實情,同時也是希望大家不要受某人散播的虛假資訊所蠱惑。

這出反轉,在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

作者有話要說:  黃九沒有話要說。

第86章

顧延舟洗完澡下來, 邵司正趴在餐桌上,手機擺在一邊。這人大概是又餓又想睡覺,正眯著眼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敲桌面。

等顧延舟擦了兩下頭髮,將毛巾隨手擱在一邊, 正想從後面偷偷抱住他。

邵司卻突然扔了筷子, 微微支起頭,嘴裡來了一句:“操。”

顧延舟彎下腰, 手擱在邵司腰上,側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然後將目光順這他的方向看過去:“怎麼了?”

“這幾個人揚言要聯名起訴我, ”邵司簡直氣笑, “連律師函都發了,說等著法庭上見……見個屁啊見, 這些傻逼怎麼這麼不要臉?”

顧延舟頭髮還濕著,靠近的時候夾帶著一股涼意。他順著他的手看了兩眼, 評斷道:“有病。”

螢幕上是份正正經經的律師函,最下邊還有幾人集體簽名,微博結尾明目張膽地艾特了邵司。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這睜眼說瞎話虛張聲勢的能力在圈內也是首屈一指, 齊明敢認第一估計沒人稱第二。

這份律師函, 加上評論裡請的大批水軍,邵司看得有點上火。

顧延舟挑著念了幾句:“邵司先生對於我方委託人造成的不良輿論影響以及散播關於我方委託人的不實資訊……上述行為已經觸犯了多部法律,應當承擔相應責任。”

顧延舟說話的時候,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三兩滴彙集在發尾處,直接滴在邵司脖子上。

“……”邵司下意識縮了一下,道,“你能不能先把頭髮擦乾了。”

顧延舟伸手將指腹抵在邵司後頸處輕輕抹了兩下,只當沒聽見,繼續念:“請邵司先生在收到本《律師函》之日起及時與我方聯繫,否則我方將針對你方的不法行為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顧延舟念著念著忽然勾了勾嘴角,嘲諷道:“就這份律師函,唬誰呢?”

邵司:“鬼知道,智障吧,就騙騙無知群眾。”

這種律師函,是個藝人都接觸過,也發過不少。有時候行銷號以訛傳訛傳得太過分,他們都會採取這種手段,表明自己立場,再威脅威脅那些記者。律師函這東西,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典範。

他們每天忙得很,只要對方差不多識相了消停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去計較那些層出不窮的破事。

“既然是謊言,就一定會有漏洞。”顧延舟分析道,“他這次反擊太急,被你逼得,肯定沒怎麼準備。比如你看第四行,齊夏陽的自述‘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捏造這樣一份不實錄音’——她是不是不知道,現在合成錄音可以鑒別?就這樣還法庭上見,別說智障了,說智障都是抬舉她。”

邵司倒沒那麼仔細看,被顧延舟這樣一說,再重新審視這封所謂的‘律師函’,哪裡都是漏洞。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樣事情引去了注意力——顧延舟本來只是從後面抱住他,抱著不肯撒手,說著說著話,手就不規矩地從他衣服下擺往裡鑽。

邵司身體一僵。

他拾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喊:“……行了快點吃飯光吃我豆腐能吃飽嗎?!手鬆開,亂摸什麼,你別太過分啊,我快餓死了。”

顧延舟想起來,剛才下樓,這人就餓著肚子趴在桌上,一副了無生氣的樣子。

於是顧延舟鬆開手,將手撐在桌沿上,側著頭看他:“剛才在等我?”

“是啊,”邵司坦言道,“我怕我先吃,等你洗完澡下來就只能啃骨頭了。”

“沒事,”顧延舟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我吃你豆腐就能吃飽。”

邵司沒想到這人能那麼理直氣壯,一時語塞:“……你滾。”

吃過飯,顧延舟洗的碗。

邵司跟個大爺似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發現現在的八點檔實在沒有什麼好看的,調了幾個台,最終還是停在‘紀實頻道’看動物世界。

顧延舟在家裡穿得很休閒,主要以寬鬆為主,也沒什麼花哨的圖案。他正撩起袖子站在水池邊上刷碗,哪怕只留個背影看著也賞心悅目。

邵司摸摸下巴,心道:之前在哪裡看見過來著……好像是劇本裡?說是洗碗決定著家庭地位。

照這樣算,顧延舟這樣的,肯定算個小媳婦。

‘小媳婦’顧延舟還不知道自己只是刷個碗,沙發上那位大爺就已經開始腦內造反了。

顧延舟將碗筷都沖洗乾淨,邊洗邊問:“想好對策沒有,要我幫忙嗎?”

邵司吃飽飯,就一門心思想著睡覺,他曲起腿,半眯著眼反問:“你幫我?你怎麼幫?”

顧延舟:“動動手指頭的事。”

還老說他囂張,他自己平時無形裝逼的樣子明明更欠揍。

邵司躺在沙發上,懶懶散散地,撐著腦袋問他:“……小媳婦,你有沒有被人揍過?”

“小什麼?”顧延舟將碗筷都放回原位,洗乾淨手,轉過身看他,又冷著聲音重複了一遍,“小什麼?”

邵司懷疑他挺喜歡這個昵稱,於是便重複道:“小媳婦?”

等顧延舟抓著他手腕欺身壓上來的時候,邵司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完完全全想歪了。

由於剛才洗東西,在冷水裡浸了一段時間的緣故,顧延舟手指冰得很。邵司只覺得自己手腕上像貼了冰塊似的。

“我錯了,我不該亂叫。”邵司懶得跟他肛,舉雙手投降。

顧延舟示意他接著說:“嗯?”

邵司坦誠地接著說了下去:“我以後就在心裡想想。”

“想什麼?”顧延舟鬆開一隻手,捏上邵司下顎,“不准想。祖宗,什麼都能讓你,唯獨這個不行……小個瘠薄的媳婦兒,叫老公。”

邵司:“老什麼公?我告訴你,我也不可能妥協的。這題超綱了。”

邵司又道:“你是不是對自己的定位有什麼偏差?總得來講,我認為我的設定應該是強攻。”

顧延舟毫不留情:“你在做夢。”

於是兩人一言不合就進行了激烈的飯後“運動”。

邵司沒兩輪便敗下陣來。

顧延舟在他脖子上吸允出一抹暗紅色、異常曖昧的痕跡,然後抬起頭看他,還難得特別張狂地笑了笑,喊他:“強攻?”

邵司生無可戀,放棄掙紮:“媽的我晚飯吃太飽了,幹不動……你別留在脖子上我明天還要出門見人。”

顧延舟臨時更改了作戰策略,嘴唇貼著他脖子往下移,在鎖骨處停下:“見誰?”

邵司道:“見我的崽。”

邵司說完,猝不及防地被顧延舟咬了一口:“……”

他反手抓住顧延舟頭髮想將他扯起來,剛摸上他頭髮,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顧延舟又道:“我什麼時候有個兒子。”

邵司一把推開他:“那只崽,姓李名光宗。你的迷弟。”

邵司之所以不慌不亂,也是因為手裡還有一張底牌。他在和公司解約之後,交付給了李光宗一個秘密任務。

這傻孩子本來一聽到他解約,就暗戳戳地也準備了一份辭呈,準備過兩天就遞交上去,陪著他邵爹亡命天涯。

李光宗目前對邵司的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不知道他身上還有沒有多的錢,不知道他接下去的演藝生涯將會怎麼樣。每次跟打電話,邵司都能夠從李光宗字裡行間裡覺察出一種謎一樣的落魄——而這個萬分落魄的物件還是他自己。

“爹,你最近吃得飽穿得暖嗎?我這邊還有一點存款,要不先借你用用?”

“你可千萬要頂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不了就是從零開始,我們本來就是一無所有一路著過來的。”

“人這一生會經歷很多挫折,但是無論是什麼樣的都不能將你打倒,你要站起來!想想第二天的太陽!”

邵司每次都只有三個字想說:“……我日哦。”

李光宗跟邵司說過,拿到齊明反黑的證據之後,倆人就在餐廳見面,他把東西交給他。然而李光宗沒跟邵司說的是,他已經向公司遞交了辭呈。

他手底下藝人也沒有幾個,工作方面的交接很簡單。經紀人不比藝人,他們只要簽署保密協議就夠,沒有年數限制也不用像邵司那樣賠償違約金。

他走的時候,沒什麼人送他,只有一個帶了半年的小藝人。

那個小藝人送他到門口,問他:“宗哥,你找到新的工作了嗎?”

李光宗抱著大紙箱笑笑:“沒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邵司想繼續留在娛樂圈打拼,我想陪著他。”

小藝人看著他的臉,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來網上一句很火的話:不成在你巔峰時慕名而來,也不成在低谷時離你而去。

“邵司大火的時候,公司上上下下都覺得你配不上他。”小藝人道,“我以前也這樣以為,但是我現在卻覺得……你倒真是最適合他的。”

邵司那種人,不需要有誰牽著他帶他飛得更高。

李光宗摸摸腦袋,沒聽懂什麼意思:“沒事的話你就先回吧,我馬上就到車庫了。再見啊,祝你演藝事業一帆風順,保重了哥們。”

小藝人站在門口又看了他一會兒,這才轉身進去。

而李光宗沒走出去兩步,手機突然響起來,嚇得他一個哆嗦,差點把手中的大紙箱整個甩飛出去。

——這他媽是他給男神單獨特別設定的鈴聲!他從來沒有幻想過有一天這個鈴聲能夠響起來!

他真把紙箱往地上一扔,說話有點不太順溜:“喂?顧、顧、顧影帝?”

電話另一端,顧延舟輕描淡寫地應了聲:“哎,兒子。”

李光宗全身上下閃過四個大字:五雷轟頂。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甜不甜!十點耶!

明天放假哈哈哈,我試試粗長!不成功就……

就算了!

第87章

李光宗細細回味了一番‘兒子’這兩個字, 猶猶豫豫地問:“您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顧延舟:“你不叫李光宗?”

李光宗誠惶誠恐,腦子一時間有點短路:“是誰跟我同名同姓?”

隨即,李光宗反應過來:“哦,那什麼, 你突然叫我兒子, 我嚇了一跳——不過你為什麼叫我兒子。”

顧延舟道:“你邵爹他男人,你自己算算, 是不是該叫你兒子。”

李光宗:“……?”

信息量好大。

“等等,”李光宗有點暈, 他彎下腰, 再度將大紙箱抱起來, “這筆賬我有點算不太明白。”

顧延舟邊說話邊往外走,順便幫邵司帶上了門——這人已經在床上睡著了, 頭髮亂糟糟的,幾縷頭髮高高翹起。室內開著空調, 他大概是睡得感覺到熱了,直接將被子從身上踹下去,翻個身繼續睡, 露出一截修長光.裸的腿。

顧延舟本來鬧著玩想抱著他一起睡, 結果邵司伸手指著他鼻子說:“顧延舟, 我覺得我們這樣發展太快了。”

“快嗎?就抱一下,又不幹你。”

“……”

邵司反手就是一枕頭砸了過去:“你出去,明天早上我醒過來要是看到你躺在我床上你就等死吧你。”

顧延舟當然不怕死,不過今天晚上確實是不太方便。

“行了, 你睡吧,不鬧你。”顧延舟替他拉上被子,俯身道,“我明天早上四點鐘就得起來,還有工作,怕起身吵到你睡覺。”

顧延舟出了門,往書房走,對李光宗道:“有正事找你,你現在有空嗎?”

“有有有空的。”李光宗把紙箱放在後備箱裡,然後猛地將它蓋上,繞到前門,“有什麼事,您說。”

顧延舟也不繞彎,直接切入正題:“你明天跟他約了見面?東西收集得怎麼樣?”

李光宗這幾天跟搞諜戰的一樣,見到誰說什麼話都要腦子裡轉兩個彎好好提防,不過在顧延舟面前,他不假思索道:“在齊明辦公室裡裝了竊聽器,會議室裡也裝了。他和楊羽兩個人聊的內容我都存著,還有他找水軍……這次他沒有親手操作,都交由助理去辦。”

那助理也是新手,耍了小聰明用公司名義打的款,大概是想方便找公司報銷。正好方便他們去查。

李光宗今天忙著弄離職的事情忙了一天,還沒來得及關注邵司最後怎麼回應:“他沒事吧,沒受影響吧?”

肯定很多“正義”人士一窩蜂跑到邵司微博下面罵,各種陰謀論,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

李光宗說完,又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句:“不過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壓根不會在意這些。”

顧延舟隨口道:“嗯,他刷了一會兒微博,看得發困,已經睡著了。”

李光宗:“……是他的風格。”

齊明爆出來那件事以後 ,邵司就發了五個字回應——瞎瘠薄扯淡。

這五個字言簡意賅,只是在不同的人眼裡,演變成了不同的意思。媒體記者花了一晚上琢磨,對這幾個字抽絲剝繭,層層解剖,最後出了不同版本的解說。

娛樂聚焦V:瘠薄,拼音jí bó ,出自晉 法顯 《佛國記》。影射,絕對是影射。

新娛樂週刊V:隔壁娛樂聚焦仿佛有病。

……

一提到邵司,顧延舟話就稍多起來。

扯了幾句之後,他也不繼續廢話,直接道:“你們明天要是吃東西,幫我看著他,別讓他點冷的,他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胃就不太舒服。”

李光宗:“……嗯?”

顧延舟又想了想,道:“橙汁也不行。”

李光宗打死也沒有想過顧延舟找他是為了商談‘明天邵司喝什麼’的問題,他一時間有點懵逼:“那他應該點喝啥?”

顧延舟吐出兩個字:“熱水。”

結果第二天中午,邵司走進小飯館,直接上樓,一進包廂就立馬摘了帽子,抬手捋捋頭髮:“來杯橙汁。”

李光宗便從善如流道:“沒有橙汁。”

“那可樂呢?”

李光宗坐在對面,由於茶杯實在太小,拿的時候只能翹起蘭花指——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杯壁,將它拿起來,然後倒上茶水:“爹,可樂殺精,男人喝多了不好,喝點熱水。”

“……”

“您嘗嘗,西湖龍井。”李光宗將茶杯推過去,“健康又養生,趁熱喝。”

邵司捏著那個小不拉幾的茶杯,看他一眼:“你有毒吧。普通的水沒有嗎,現在立馬能喝的那種。”

他早上睡過頭,一路趕著過來的,趕得太累,有點渴。

雖然邵司是起床困難戶,但還存著所剩無幾的良心——儘量不遲到。

李光宗指指冒著氤氳熱氣的小茶杯:“就這個啊,雖然現在是有點燙,但是你吹兩下就能喝了。”

邵司重新戴上口罩,站起身。

李光宗攔下他:“你幹什麼去。”

邵司頭也不回:“我下樓買瓶可樂,這茶喝著太麻煩,還要吹兩下?而且這一口喝著,塞牙縫嗎?”

“爹!殺精!殺精!”

李光宗嗷嗷叫著從座位上彈起來,為了不辜負男神對他的期望,拼死拖住邵司。

“我納了悶了。阿崽,這幾年,我的確因為很多事情跟你吵過架。”邵司緩緩轉過身,想把自己衣袖從李光宗手裡抽出來,“為了一瓶飲料,這還是頭一次。”

“……”

李光宗心道,其實我也覺得我現在挺智障的。

他最後還是嘴上沒把持住,脫口而出:“還不都是顧影帝,他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讓我看著你,說你胃不太好不能喝冷的。他還管我叫兒子,我被他喊得恍恍惚惚還有點心花怒放,就答應了。”

邵司腳步一頓。

李光宗說這話也沒指著能起多大作用,邵司那脾氣他再清楚不過,基本上就四個字:我是老大。所以當他看著邵司乖乖坐下來皺著眉頭喝茶的時候,他的心情簡直溢於言表。

不得了。

……不得了。

邵司心也很累,他對著茶杯吹了兩下,發現李光宗舉著手機不知道搗鼓些啥。

他正要說‘別整了搞毛呢什麼時候點餐’,只聽‘哢擦’一聲,閃光燈一晃而過:“……”

李光宗邊低頭編輯微信消息,邊解釋說:“我得給顧影帝報備一下。放心,把你拍得很帥,你怎麼拍都帥。”

邵司面無表情:“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走狗。”

李光宗:“走狗就走狗,為偶像當走狗,我願意!”

“……”

邵司翻起菜單,翻過去兩頁,最後還是沒忍住,不動聲色地問:“他說什麼了?”

李光宗頭也不抬:“噢,他給我發了一個紅包,然後說你今天穿太少了,領口也不合格,太大,讓你下次注意。”

李光宗說完,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將照片放大,盯著某處看了一會兒,然後再抬眼看邵司本人:“不過你脖子上這個紅點點是什麼?”

邵司早上睡蒙了,衣服都是隨便套的一件,哪裡還有心思去管昨天顧延舟吸出來的印記。

面對李光宗好奇的小眼神,他也不遮掩,直接道:“湊那麼近幹什麼,沒見過吻痕啊。”

李光宗:“……?!”

臥槽。

兩人扯了一會兒便切入正題。

李光宗:“介於你這段時間不太方便,我跟李緣兩個人去了一趟人民醫院。戴薇現在病情有所好轉,有投資商聯繫到她說希望買下小說版權,出的價格都相當可觀。噢,還有,我去的時候碰到安殷了,她站在病房門口,拿著束花,猶豫兩下還是沒進去。”

邵司眉尖一挑:“媒體現在還沒找到她這邊?速度這麼慢?”

李光宗夾了一筷子肉:“守著呢,只不過方向歪了,在人社區門口守了快一個禮拜。”

戴薇入院連家裡人都沒通知,他們一時間也找不到醫院裡來。

這次鬧得那麼大,邵司還挺怕媒體缺心眼,把戴薇的事情添油加醋寫出來——他不想波及到戴薇,最好是給她營造一個安心養病的環境。

他們跟方淨達成了共識,這次行動報喜不報憂,不管出了什麼問題都別給戴薇講,免得影響到她。

邵司沉吟道:“在媒體把戴薇拉出來之前,這件事情得趕緊解決了。”

李光宗點點頭,將一枚小巧的U盤遞過去:“是啊,這幫人速度太快,一個個都跟狗鼻子似的,避免夜長夢多還是早點瞭解比較好。”

與此同時。

病房裡,戴薇躺在床上,方淨打了一盆水替她擦臉。

伴隨著擰毛巾時候滴下來的水聲,方淨輕聲道:“醫生說了,你最近狀態不錯,只要堅持治療,保持積極的心態,康復的幾率很大。”

戴薇半闔著眼,熱毛巾貼在皮膚上有些發燙,她不經意地問:“今天她來了嗎?”

方淨手一頓,知道她指的是誰,猶豫兩秒道:“沒來了,她畢竟是公眾人物,但是她托人送來了花。我找了個水瓶盛上水裝起來了,就放在窗臺上。”

戴薇睜開眼,微微側過頭,看到窗臺上一束將要盛開的百合花。

作者有話要說:  失敗了!

明天繼續!

只要不放棄!奇跡總會出現的!

第88章 [修]

吃過飯, 李光宗開車送邵司回去。

他這輛車是當初剛攢下第一筆錢就屁顛顛跑去二手市場買的,四萬塊錢不到,最普通的牌子。

那天李光宗領了獎金,手裡頭攥著□□, 非要帶他跟著一起去挑:“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你就不想跟我一起見證一下嗎?”

“見證什麼,挑來挑去不都是二手車。”

邵司不太理解李光宗這種平民逛二手車市的熱情都是從哪來的:“你聽我的, 再等等,過段時間爸爸就帶著你繞個彎去隔壁4S店裡挑部好車。”

李光宗不信這個邪:“你現在是有點起色, 但是保不准很快就又過氣了……我怕到時候跟著你吃泡面吃到捨不得買車了, 還是先買了再說。”

最後他挑了一輛白色。

邵司既然來了, 那就要扮演好‘干涉者’這個角色,他拍拍李光宗的肩:“這車, 這個型號,覺不覺得白色有點醜。為什麼不買黑的。”

平民李光宗一本正經道:“黑色吸熱。”

邵司眉頭一挑:“嗯?”

李光宗:“到了夏天, 那車裡頭不得熱死,白色肯定就比黑色好一些……省點油錢,能不開空調就不開空調。”

邵司:“……你有病吧。”

李光宗:“到時候帶你兜風啊!”

邵司:“謝謝, 心領了。”

李光宗將鑰匙懟進去, 打了好幾下火才打上, 這車早就出了點小毛病,尤其起步的時候尤其費勁:“說起來咱找的這些,上法庭能夠用上嗎嗎?”

“誰跟你說要上法院了?”邵司睜開眼,剛說完, 車身猛地一顫,巔得他胃疼,“……你這破車怎麼回事。”

李光宗:“這車,不太聽話。不過你放心哈,它就剛起步的時候容易熄,真上路了還是一匹好馬。”

“……”

邵司為自己的生命安全著想:“你這車該換了。”

李光宗擺擺手,再度打上火,將方向盤拐了個彎,一腳踩下油門:“還能用,我跟它這麼多年,有感情了。話說回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不上法院?……我們不是要跟他們打官司啊?”

邵司輕描淡寫:“不打。懶得跟他們攪和。”

李光宗想不太明白:“那我們幹啥啊?”

等車開得穩了,邵司這才緩緩開口道:“我們看戲。”

“看戲?”

“劇名叫,狗咬狗一嘴毛。挺有意思的。”

李光宗半知半解:“噢?”

邵司正閉上眼睛打算睡覺,顧延舟又發過來一條微信消息。

【顧延舟】:看微博沒有,安殷站出來了。

這寥寥幾個字,讓邵司感到幾分意外。

他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然後回了三個字‘知道了’,按發送鍵之前,又停下來,在表情庫裡找到個冷冷酷酷特別欠扁的表情加上去。

安殷這次寫了一條長微博,信息量很大。

她應該是瞞著萍姐偷偷發的,這種事情,王萍要是知道了不得罵死她——何必在風口浪尖的時候出來發聲?大家事不關己都在一邊縮著,你逞什麼能。

那篇長微博上,安殷頭一句話就寫: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包括我的職業……我是演員,我是一名藝人,但我對我職業的最終追求是什麼?除了錢,我為什麼要選擇這個職業並為此奮鬥?

安殷坦誠而深刻地剖析了自己。

她在最後寫:很抱歉,因為懦弱和自私,現在才站出來。

邵司隨手給她點了個贊,然後撐著腦袋想:這下好了。

安殷還真是場及時雨。

現在最慌的,不是齊明,而是齊夏陽。

經過這次波動,他們之間肯定已經產生了隔閡。齊夏陽是裡面立場最不堅定的一個,或者說,她已經不再信任齊明,只是苦於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那……如果有呢?

如果現在一個“更好的”的選擇出現在她面前,她會怎麼做?

她會以為自己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以為能夠脫離渾水上岸,然而她卻不知道,這根稻草將纏上她的脖子,拖著她往更黑、更深、更無法掙紮的地方去。

——他們都將萬劫不復。

齊夏陽這幾天都沒有出過門。窗門緊閉。

因為她只要一出去,就得面對蜂擁而至的媒體,那些尖銳的問題她沒辦法回答,怕自己多說多錯。而且在層層包圍之下,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了擺在街上的笑話,明明已經滿身赤.裸卻還要拼命偽裝自己穿著漂亮衣服。

前所未有的壓力朝她籠罩而來。

這天,外頭天氣明朗,她卻連窗簾都不敢拉開。

齊夏陽在客廳裡反反復複地走,邊走邊咬指甲,原本花好幾個小時做出來的美甲都被她摳得坑坑窪窪,腳邊推滿了吃完的泡面桶。

她幾天沒梳頭,一頭卷髮亂得很。走到窗戶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一角,樓下就是幾輛麵包車,視窗大喇喇地敞著,上頭駕著兩部攝像機。

大大的鏡頭像靜默的怪獸,無聲地盯著她,盯得她汗毛直立。

“我已經快瘋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齊夏陽抖著手給齊明打電話,“你說這件事情你很快就能解決的,很快是什麼時候,啊?你現在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我都不敢出門,我……”

齊明正在酒店裡慢斯條理地吃著飯,他甚至還有空抽出一張紙巾擦嘴:“你急什麼。”

“你告訴我,我怎麼不急?感情被堵的人不是你,你現在可倒好,一個人躲在國外逍遙。”齊夏陽咬牙切齒道,“家裡頭都快鬧翻了你知道嗎,記者都追到家裡頭去了。你媽前兩天還追過來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現在出門都要被人指指點點,你呢,你在美國待得舒服嗎?”

齊明道:“我跟你說過了,我這次是有要事在身,我來美國是要辦公事。”

齊夏陽聽著冷笑一聲。

齊明恍若未聞,繼續說:“鬧唄,由著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放心,只要笑到最後,是五十步還是笑百步,都沒什麼意義,你得沉住氣。”

“齊明,你別把我傻子。”齊夏陽憤恨地攥緊拳頭。

他和楊羽這兩人,明顯是想著要是最後局面無法挽回,就把她推出去當擋箭牌。

安殷一發聲,讓本來已經定下來的局面再度扭轉,大家開始保持觀望的態度,甚至他們這邊由於給出的三言兩語太單薄——

尤其是齊夏陽,一個抄襲作者的證詞,看著就可笑。

齊明看著窗外的海景,端起紅酒杯敷衍道:“你別想太多,事情沒那麼複雜。不說了,客戶來了,之後再聯繫。”

齊夏陽聽著電話裡頭的忙音,身體一陣無力。她靠著門板,整個人緩緩向下滑落,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原本好好的生活,被攪得一團亂!到手的版權費全部打了水漂!

她咬著牙,渾身發抖。

這段時間,她封鎖在房間裡,所有情緒都積壓在一起,她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他們就是要丟棄我,到時候他們肯定會把我推出去的……這樣我就毀了。

齊夏陽這段時期呆在家裡頭什麼事都幹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上上網,但即使是上網,她也不敢登入任何社交帳號。

除了郵箱。

齊明現在人在美國,打電話不是很方便,經常接不到電話,所以他們平時要是有事情就會用郵箱聯繫。

只是現在往來郵件也越來越少……

齊夏陽目光呆滯地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被擱置在不遠處沙發上的電腦叮咚一聲,螢幕上閃過一抹光亮:

[您有一封新郵件。]

邵司剛把郵件發出去,顧延舟正好從健身房裡出來,他上身穿了件背心,頭髮滴著水,順著下顎留下去。

顧延舟走到冰箱邊上,彎腰取了罐冰水:“她會看?”

邵司看著‘投遞成功’這四個字眼,然後將筆記型電腦扔在一邊:“齊明喜歡跟人發郵件聯繫,齊夏陽又被記者堵著出不了門。”

所以,她肯定會上網,不然這麼多天在家裡要怎麼待下去。

顧延舟剛單手拉開易開罐,食指曲起,還沒來得及喝,邵司直接走下沙發,一把奪過那罐冰水,面無表情道:“喝冷的傷胃,你坐著,我給你倒杯熱水……西湖龍井怎麼樣?”

顧延舟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這人對白天的事情介意得很。

“家裡沒有龍井,”顧延舟兩手空下來了,便順勢環上邵司的腰,抱著他哄道,“還生氣呢,祖宗你胃不好……昨天壓著你還沒摸幾下,之後就光給你揉肚子了。”

邵司:“哦,聽起來你還挺委屈?”

顧延舟點點頭:“有點吧。”

“有個鬼,”邵司將冰水塞還給他,想從他懷裡出去,“ 你離我遠點,一身汗。”

顧延舟從善如流地接過,但另一隻手卻沒有要放開的跡象,反而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背心下擺裡鑽,沉聲道:“打個商量……給你摸一下腹肌,你讓我親一口。”

邵司:“誰稀罕你的腹肌?”

顧延舟:“說得你自己也有一樣。”

“……”

邵司太陽穴跳了兩跳,然後直接踹了他一腳:“我本來就有,只是不太明顯……你趕緊滾去洗澡,不然就自覺離我三米遠。”

顧延舟笑笑,不由分說地直接湊過去索了個吻。他的手扣在邵司後腦勺上,貼近他。

邵司嘴上說得狠,實際哪還顧得上剛才那個氣勢洶洶的‘三米遠’,沒過多久便主動地環上顧延舟的腰,手掐在他腰側,任由對方緩緩加深這吻。

“聽你的,去洗澡了。”

顧延舟最後一下安撫性地吻在邵司唇角,貼著呢喃道:“要不要一起?”

邵司睜開眼的時候眼底泛著層霧氣,聲音都不太對勁——尾音拖出來,輕輕往上勾。卻仍然翻臉不認人道:“你做夢呢?滾開,三米遠,想都不要想。”

作者有話要說:  ……

本章沒有話要說。

ps:結尾最後一句話早上起來覺得怪怪的哪裡有語病,改了改。

第89章

齊夏陽收到一封匿名文件。

上頭只有四個字:小心齊明。

再往下是幾個附件, 從水軍證明,到辦公室錄音,應有盡有——靠著這幾樣東西,能做太多事情, 她甚至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將齊明和楊羽兩個人的命握在手裡。

“……網友都傻得很,聽風就是雨, 我們只要請些水軍反黑回去……邵司算個什麼?只要我們不承認,他能拿我們怎麼辦。”

齊明的聲音弱下去, 楊羽那把老煙嗓又響起來:“是這個理, 就算真是抄襲的, 我憑什麼不能演,它抄來的跟我有半毛錢關係?……我看邵司不爽很久了, 上屆金龍獎,影帝憑什麼給他……”

“走運唄, ”齊明奉承地笑笑說,“要我說,您的實力, 您在娛樂圈的資歷, 這個獎怎麼也輪不到他。”

這馬屁拍得太准, 楊羽就是想聽這種話,於是也跟著笑起來。

這段錄音,齊夏陽越聽越覺得危險。

她沒那麼傻,在這種關頭, 誰會給她這種東西?在她快要餓死的時候,誰會遞給她這塊‘蛋糕’?

……

更重要的是,這塊‘蛋糕’有沒有毒?

齊夏陽聽著聽著便開始走神,屋內光線並不好,有些昏暗。曬不著太陽,南方空氣潮濕,這幾天又下過幾場雨,屋內還有股黴味。

她猶豫著,不知道該拿這份郵件怎麼辦。

給表哥?讓表哥解決?她和表哥,畢竟是一家人……

即使剛才還在電話裡頭吵過一架,但是沖著齊明以前幫她賣版權的份上,齊夏陽有一瞬間的鬆動。

然而已經下載下來的錄音還在繼續播放著。

齊明語調輕鬆地同楊羽說笑:“就算情況太過惡劣,我們兩個沒辦法掌控……但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小說又不是我們抄來的,找我們負責?我們負什麼責?”

這句話“轟”地一聲,在齊夏陽腦海裡像枚炸彈似的炸開。

她渾身發抖,無意識地摳起了手指。由於用力過猛,長長的指甲不小心戳到皮肉裡去,一陣鑽心地疼。

小心齊明。

……小心齊明。

郵件上這寥寥四個字,清清楚楚地映在齊夏陽眼底。

她過了幾分鐘才鎮定下來,將那幾段錄音保存好,然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策。

齊夏陽緊緊捏著U盤,眼底流露出幾分狠意,喃喃自語道:“如果這件事情一定要犧牲誰才能了結……一定不能是我,一定不能是我。”

下午三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邵司解約的事情發酵到現在,站出來太多人,也出現了太多版本。大家看得撲朔迷離。

娛樂聚焦V:驚天逆轉!證據確鑿!一生一世一雙人作者反水發聲!

新娛樂週刊V:邵司解約事件中聯名發佈律師函的幾人現在卻言辭不一,詳情請戳下方地址。

齊夏陽的微博沒發出去多久,楊羽就跟炸了一眼跳起腳來。他一時間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在評論裡罵了髒字,隨後又秒刪,但是‘婊.子’兩個字還是被網友截圖留證。

很快,齊明在國外也收到了消息。

既然事態如此,已經沒辦法挽回,楊羽和齊明兩人也不能讓齊夏陽安全脫身,把她抄襲的事情扒出來說,一時間三人陷入了激烈的罵戰。

狗咬狗,一嘴毛。

這個時候,邵司睡午覺還沒睡醒。

他最近找到一處好地方,顧延舟家後花園裡有個大搖椅,中午睡在上面曬曬太陽比睡床還舒服。有時候幾隻野貓會從牆外面順著樹爬進來,喵喵叫一陣,蹲在邵司腳邊撓癢癢。

顧延舟在書房裡把顧鋒發過來的工作事宜弄完之後,一手拿著水杯,另一手抓了條毛毯,走出去看他。

邵司個子高,搖椅攤平了也裝不下整個人。他此時正蜷著,由於睡姿問題,毛衣領口往邊上歪了幾分——也幸好他平時到處跑,睡車後座已經睡出了一種特殊技能,這樣睡著並不顯得費勁。

不知道是太陽太扎眼,還是為了防止把臉曬黑,邵司拿帽子遮著臉。所以從顧延舟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頭頂幾嘬翹起的毛,再往下就是脖子和鎖骨。

太陽快下山了,氣溫也逐漸降下來。

顧延舟隨手將水杯擱在窗臺上,走過去幫他蓋毯子。他一靠近,蹲在搖椅底下的那只中華田園貓立刻“喵”地嚷了一聲,然後立馬夾著尾巴竄到邊上去。

顧延舟本來打算給他蓋個毛毯就走,再讓這祖宗睡一會兒。

結果這一靠近,就不太想走了。

邵司本來睡得好好的,總感覺誰在鬧他,不太耐煩地睜開眼,結果入目便是顧延舟那張“乏善可陳”的臉:“……你想幹什麼?”

顧延舟一隻手撐在邵司耳邊,另一隻手掀開他臉上的帽子:“想幹.你。”

邵司揉揉太陽穴,道:“哦,那你就想想吧。”

顧延舟伸手輕捏了捏他的鼻樑,然後起身道:“醒了就回屋,外頭冷,你還穿這麼少。”

邵司撐著手,坐起身,沒緩過神來,還有點懵,隨口應了一聲。

他手機沒帶在身上,隨手扔在沙發裡了。等他和顧延舟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客廳,遠遠就聽到手機鈴聲在響。等他們走進了,那陣鈴聲正好停止。

李光宗,未接來電3通。

邵司點了回撥,抓抓頭髮往沙發上一坐。

顧延舟疊完毛毯,隨口問:“誰啊?”

邵司撇撇嘴:“你最近剛認的兒子。”

李光宗打電話沒人接,正在編輯短信,讓他看見了給他回個電話,結果短信剛編輯到一半,電話就來了。李光宗立馬接電話,嗓音嘹亮地喊:“爹!爹我們翻盤了!”

“嚷嚷什麼,把你激動的。”

邵司坐得不太舒服,剛才還沒睡夠,於是他一會兒靠著抱枕,一會兒又曲起腿換姿勢。

顧延舟原先在低頭擺弄手機,跟陳陽聊下一部戲的事情,分心注意到邵司換姿勢換了好幾個,不由分說地將他撈過來往在自己腿上按:“躺好,別亂動。”

邵司也很自覺,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顧延舟的腿當靠枕墊著。等顧延舟發完資訊,把手機扔在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揉這人的頭髮。

李光宗聽覺極其敏銳——尤其是對自己男神的聲音,兩隻耳朵跟雷達似的:“哎,我顧爹也在你邊上?”

邵司不太想搭理這頭白眼狼:“你要跟他打個招呼嗎?”

李光宗連連回絕:“不不不不我就隨口一說,我承受不住,顧影帝叫我兒子我聽著都要暈厥……不對,扯遠了,你看微博沒有?跟你想得一字不差!她把那些錄音——除了齊明說她抄襲的那段,其他都發了出來。”

這件事情完全在邵司意料之內,只是他沒想過會那麼快:“她這是想迫不及待想踩著齊明和楊羽,自己上岸。”

李光宗:“是啊,說得可狠了——說他們兩個喪心病狂。她還翻了一堆齊明的陳年舊料,指正他一直強迫手下藝人進行潛規則什麼的,把那些破事全說出來了。還說自己之前是被他們威脅逼迫,但是現在還是決定勇敢地站出來……那個嘴臉,嘖嘖,要多無辜有多無辜。我就一直想知道,這些人翻臉怎麼比翻書還快?”

邵司冷笑一聲:“少抬舉他們,他們哪裡來的臉?”

顧延舟的手本來一直安安分分地擱在邵司頭上,沒幾分鐘便開始順著往下滑,指尖輕輕滑過他的喉結,最後搭在脖子上,指腹在他頸側緩緩摩挲。

邵司仰頭看他一眼,顧延舟順勢低頭親上他光潔的額頭。

“……”

李光宗本來特別擔心這次會失敗,更見不得邵司被人誤解。他誠惶誠恐地刷微博刷了好幾個小時,就是為了第一時間獲得媒體動態。最後看到報導的那一瞬間,他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現在這件事情來龍去脈已經清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已經有幾家公司來找我,問我你那邊的情況,想簽你。條件開得都很好,接戲方面也沒什麼限制。尤其有一家,還願意支付你當時離開華業娛樂時候的全額違約金。”

二點五個億,不是小數目。

邵司沒太大反應:“你覺得呢?”

李光宗:“我?我覺得挺好的啊。”

“行了,先不跟你說了,”邵司不置可否,道,“我給安殷打個電話。”

安殷此時正在家裡,王萍也在。

她之前發的那條微博,王萍事後倒也沒罵她,只是把利弊赤.裸.裸地掰開,講給安殷聽:“你自己考慮清楚,你執意如此,我也沒辦法干涉你什麼。”

當時安殷說:“我都想過了,不管什麼後果,我自己一人承擔。”

現在結局出來,王萍松了一口氣——多虧了安殷之前主動站出來,他們基本沒有任何損失。

王萍放下手機,卻沒有想像當中那份輕鬆,她欲言又止:“……這件事情,我應該向你道歉。”

“你是對的。身為藝人,不只是拿錢拍戲,還得對自己和觀眾負責。”王萍繼續道,“說來也慚愧,我活了那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還沒你們幾個年輕人有勇氣。”

這場風波之後,《一生一世一雙人》劇組停拍,投資商紛紛撤資,最後徹底解散。和演員們之間的合約自然也就變成無效合同。

齊明遠赴國外,楊羽被公司永久性封殺雪藏。

齊夏陽註銷了她在文學城的筆名和作品,再沒有出現在大家的視線範圍內。

而縞衣所著的《出其東門》一時間名聲大噪,某著名公司宣稱,已經買下影視版權,預計明年年初開機,主演還未定。

至此,由邵司解約引起的一系列事件逐漸平息。

但是這一事件留下的教訓,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歐導發微博說:謝謝當初曾經站出來為此發聲的人們,因為有了你們,這類事件將永遠不會再發生。

次日,天氣晴朗。

方淨拉開房門正要去水房打水,迎面撞見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

安殷抬手摘下墨鏡,手裡捧著的花束太大,擋住了她大半張臉,她鼓起勇氣道:“我……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邵司來得晚一些,他沒起來床,顧延舟也捨不得叫醒他。

結果等兩個人買了點東西趕到人民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中午,邵司本來準備直接敲門進去,顧延舟輕輕拉住他:“噓。”

邵司腳步頓住:“怎麼了?”

門虛虛掩著,顧延舟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一道縫,邵司清楚地透過門縫,看到安殷坐在椅子上,和戴薇說著話。

兩個人不知道說到什麼,一道笑了起來。

“過會兒再來吧,”顧延舟幫邵司把口罩戴上去,順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道,“我們先去吃飯。”

邵司想想也是:“吃什麼,川菜?我跟阿崽之前好像在這附近吃過一次,有家店還不錯。”

顧延舟看他一眼:“就你這胃,還川菜,咱兒子平時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邵司差點沒跳起來勒他脖子:“跟誰咱兒子呢,沒大沒小。”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單元完結啦~謝謝支援!

第90章

邵司本來打算自己開工作室, 最後沒架住那個號稱要替他出二點五個億的傻逼公司。

去公司的路上,李光宗多次強調:“這怎麼能說人傻呢,說明他們有眼光……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可搶手了。圈裡現在都在傳一句話, 得邵爹者得天下。”

邵司現在就是行走的口碑, 哪個公司和他簽上約——那真是,像買了塊金字招牌一樣。

邵司緩緩睜開眼:“拜託你用腦子想想, 他得跟我簽多少年合同才能回本?”

李光宗:“不是說沒有期限想走就走嗎。”

“你看,傻不傻。”邵司道, “那我要是簽完, 拿到錢沒幾天就走了呢?……不是, 這都不能算傻了,可能是智障。”

李光宗一拍大腿:“我說呢,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你這樣一說——是啊 ,他們智障嗎?!”

邵司閉上眼, 沒再理他。

李光宗嚷了一會兒,發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唱獨角戲:“你這就睡了?這就又困了?”

他抬起手腕看看表,難以置信道:“爸爸, 你才剛起床不到十分鐘, 而且今天我中午十點整過來接的你, 就是怕你早上起不來床。”

“……”邵司皺皺眉,調整了一番靠枕的位置,道,“那能怪誰?”

提起這個邵司就想冷笑:“你要是像我一樣, 大晚上有人非得跟你擠一張床睡,抱著睡就算了,還動手動腳,大半夜摸我屁股——別不敢相信,這就是你男神。”

李光宗一臉被雷劈過的表情,實在是沒辦法把‘摸屁股的小流氓’和心目中高大帥氣英俊的男神形象聯繫在一起,他張張嘴,最後只能發出來一個單音節詞:“啊?”

“啊什麼,面對現實吧,你男神就是個流氓。”

昨天晚上,大約半夜十二點,邵司跳起來和顧延舟打了一架。

顧延舟挺無奈,隨便接了幾招之後就想抱住他:“祖宗,別鬧,我下麵都快硬炸了。”

邵司站在床上,趾高氣揚地將枕頭抓在手裡:“哦,意思是要我負責是不是?自己回房間擼去。”

李光宗聽得瞠目結舌。

邵司以為他家阿崽跟自己站在同一個陣營,接下來就應該附和著他來一句‘是啊,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

然而,李光宗噎了半天,只說:“你們還沒……進行到最後一步啊?”

邵司沒聽明白:“什麼?”

“上/床啊。”李光宗一臉理所應當,“沒嗎?你們還是不是男人。”

邵司:“……”

李光宗思維跳躍:“他不行,還是你不行?……不可能是我男神,我男神都快硬炸了。”

邵司輕輕抬腳踹了一下他的椅背:“你才不行,被他摸得,我也很硬啊。”

邵司踹完,收回腳,又抬手捏捏鼻樑,說出了自己近日來的擔憂:“其實……是我怕弄疼他。”

李光宗太陽穴狠狠一跳:“……?”

這人在說什麼?

李光宗剛才正好在刷微信朋友圈,這會兒趕緊退出去,預感到接下來可能邵司要說出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他三兩下點開顧影帝的聊天框,不假思索地按下錄音鍵。

果然——

他邵爹真沒讓他失望,接下來說的這番話,可以稱得上是很牛逼了。

“不是說第一次做都很疼嗎,”邵司一本正經道,“我上網查過了,我插/進/去,他肯定受不住。”

李光宗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手機甩出去:“臥槽,你是認真的?”

邵司面不改色地睨他一眼。

李光宗啞口無言,也不敢直接跟邵爹懟起來,只好默默地將頭扭回去,鬆開錄音鍵,看著那個時長為六秒鐘的錄音發了出去,心下百感交集。

……真是非常同情顧影帝。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可能這樣做很不禮貌,但是他真的很想笑。

李光宗捧著肚子狂笑一陣,邵司只把他當傻子看:“你有病吧,能不能安靜點。”

李光宗‘哎呦’了一聲,然後憋了會兒,最後實在是沒憋住,又噴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插/進/去受不住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可能要被你笑死了。”

邵司:“……”

在兩人說話間,窗外景色飛馳而過。

冬天,路邊的灌木叢樹葉有些都已經乾枯,只留下灰褐色的枝幹,除了路邊一排排山茶花開得正豔。

邵司被李光宗笑得睡不著,心情頗為煩躁地眯著眼,望向窗外。

保姆車正好開到十字路口,遇到一個紅燈,緩緩停了下來。

順著看過去,馬路對面是所公立小學。

僑安小學。

校門邊上刻著兩行字,智周萬物,道濟天下。看起來應該是校訓。

孩子們上午第三節課下課,熙熙攘攘的吵鬧聲和歡笑聲充斥著整個校園。

來回奔走,在操場上玩遊戲打鬧,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邵司撐著腦袋,不禁回想小學的時候,自己都在幹些什麼。

系統神出鬼沒道:[不用想了,你當時忙著和暗示學生家長送錢的班主任鬥智鬥勇。]

[……]邵司有點同情自己,[我以前真是個沒有童年的孩子。]

系統駕輕就熟地翻起舊賬來:[你有個屁的童年,好不容易心臟病好了,能跑能跳了,又開始嫌這個累那個麻煩。你的童年就是趴在課桌上睡覺。]

說到這個,邵司想起來個事兒:[我媽這兩天是不是回國了?]

系統:[此話怎講?]

邵司:[她前幾天莫名其妙微信上給我發了一句……潑出去的兒子嫁出去的水。]

[這話是不是顛倒了?]

[沒倒,原話。]

系統:[這就……有點耐人尋味哈。]

邵司:[我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接,我爸電話也打不通……這兩個人又在搞什麼。]

說話間,紅燈跳了兩跳,緊接著黃燈亮起來。

邵司正要收回眼,餘光卻瞥見從學校旁邊——一個陰暗的小巷弄裡緩緩走出來一個男人,那男人站在垃圾桶邊上,垃圾桶看樣子是被哪個淘氣包給踹過,整個桶身往旁邊斜著歪了兩度,整日風吹日曬的,桶身都掉了很多漆。

他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從帽子到口罩……甚至連墨鏡都帶著。

只見那男人隨手扔進垃圾桶裡去一團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