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凶策by涼蟬

文案:
江湖人都知道刑名世家家主司馬鳳是個好小夥子。
江湖人也都知道情報販子遲夜白是個好青年。
江湖人還知道倆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好事者便問司馬鳳“遲夜白這人如何”。
司馬鳳撫掌笑道:很好的,自然是很好的。
好事者再問遲夜白“司馬鳳這人又如何”。
遲夜白認真道:本事不錯,但本質是混帳一條。

簡而言之:
所有人:知道你們兩個有貓膩啦,呵呵。
司馬鳳:希望我們的貓膩不會被人發現。
遲夜白:不,我們之間沒有貓膩。(淡定臉
----
1.司馬鳳X遲夜白,《江湖人》副CP的衍生故事。
2.通俗來講,作者想搗鼓成犯罪心理+犯罪現場調查的結合體(但實際上作者筆力嚴重不足,破案就是寫著玩兒的)。一對好基友破案擒凶及發展基情的故事。破案擒凶為主,有時間就發展基情,沒時間就不發展了,直接來(並不。

相關文:
你們江湖人真會玩by涼蟬


第1章 人面燈(1)

  *楔子
  清平嶼這地方小且清靜,連狗和別處都不一樣:不止向來不吠不鬧,無端端聞到滿鼻子的新鮮血氣,也只嗚嗚地哆嗦幾聲。
  它主人倒是嚇壞了,手裡的銅鑼竹杠當當當滾落在地。
  “死、死人啦!”老頭踢了那狗一腳,立時犬吠與人聲齊鳴——“死人了……汪嗚~死人……汪汪嗚~”
  更錘咕咚砸在那條屍背上,又咕咚翻進血泊裡。
  老頭站在桃園門口亂抖,而門口正伏倒著一個身著錦衣的大漢,數道血流從其身下蜿蜒而出,生生將落下的桃色花瓣染得渾紅。那人背上插著幾把刀,刀刀盡沒,只餘刀柄,眼見是沒氣兒了。
  小小的清平嶼立刻被這幾聲哀嚎吵醒,各戶燈火逐盞亮起。
  老頭想跑,那不知死活的狗卻竄到那不知死活的人身邊,亮出兩排白牙,將他拖向老頭。
  “別別別別!”老頭癱在地上踹他的狗,“這玩意兒不要不要不要!”
  狗便松了口,那人的腦袋砸在地上,正好翻著白眼朝向打更老頭。
  老頭一愣:這條屍他倒是認識。
  只不過滿臉是血,在燈火映照下,比平日裡更猙獰數倍。
  ……不過這桃園何曾點了燈火?老頭滿頭霧水,抬頭望向光亮源頭。
  一張發亮人面懸在黑夜的桃枝上,正沖他陰陰地笑。
  ************
  *人面燈(1)
  薄日清早,四野茫茫。
  蓬陽城城門發出沉重嘶啞的聲音,緩慢被推開。
  貫通陸地東西兩端的郁瀾江擁有眾多漁港商港,而蓬陽城便是這條大江上的最後一個港口。
  蓬陽位於郁瀾江入海口,地勢平緩,和發達的農業與商業相比,漁業不夠興盛。又因其氣候適宜、四季不凍,城內商賈來往貨物流通,因而極為繁華熱鬧。當朝著名詩人白如元*曾賦詩讚美它“瀾蒼此景中,天地借一春”,只是該詩句因數年前被當作科考題目而成為無數讀書人的噩夢,之後一段時間文人為蓬陽寫的贊詩的數量遠遠低於貶詞。
  刑名世家司馬便居住在這座蓬陽城中。
  這幾天是司馬家準備喜事的日子,來道賀的江湖人士很多,城門一開便烏壓壓地湧進來。守城兵士大約只認得武林盟主、少林方丈、武當道人,或是江湖第一美人胡明媚、天下第一才子柳問道、西北第一刀胡大風之類名聲響亮的人物。看到有人帶著武器或滿臉煞氣,他們即便心中害怕,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去檢查通行文牒。
  日近中天,有士兵見到幾騎人馬從官道緩慢行來。當先那位神采俊逸,氣度非凡,一身白衣俐落倜儻,連帶身後的幾位隨從也個個身材高大,容貌出眾。
  站在最前面的小兵連忙戳戳旁人胳膊:“快看,鷹貝舍的人來了,最前面那位不就是‘照海透’遲夜白?”
  眾人立刻打起精神,挺直胸膛,齊齊盯著走近的人馬。
  那幾匹白馬太過風流招搖,連帶城門周圍的人也紛紛停下回看。
  蓬陽周圍有三縣六鎮十八鄉,呈輻射狀分佈在周圍。靠海的鎮子有三四個,而其中景色最好、最為出名的,便是雲陽鎮。
  雲陽鎮多出美人,世傳“雲陽一睞,東宮失色”,講的便是前朝皇帝來蓬陽玩兒的時候發生的豔遇。
  江湖上最有名的的情報機構鷹貝舍便在雲陽鎮。而“照海透”遲夜白正是鷹貝舍新任的當家。
  遲夜白天生一副風流相,修眉長目,挺鼻薄唇,但神情冷淡,長得風流卻沒法讓人生出風流之念。他發上束著一枚綠松石骨簪,那簪子在陽光下十分顯眼,是他白淨臉龐和黑沉髮絲中難得的一點亮色。
  遲夜白頻繁出入蓬陽城,經過城門只在馬上亮出自己的腰牌便順利通過了。
  回頭見到兵士們的神情,遲夜白身邊的侍從慕容海忍不住低笑出聲:“當家,他們還在看呢。”
  “別瞧,快走。”遲夜白低聲道,“劉隊長每次見我就問我要生辰八字好跟他妹子合在一起算算,煩得很。”
  餘人便憋著笑,慢悠悠跟在他身後。慕容海一張嘴實在難閑下來,提著韁繩走到遲夜白身旁,滿臉好奇。
  “司馬鳳他堂姐叫什麼來著?”他問,“咱們大老遠來吃酒,人都見不上一面,太可惜了。只聽說她是蓬陽第一美人,到底美成什麼模樣?”
  “見到也不一定是你的。司馬雙桐的夫君可是個朝廷命官,咱們這種江湖客入不了大美人的眼。”身後有人笑道。
  “話說回來,說是大美人,誰見過啦?指不定貌似嫫母無鹽,卻因為司馬家的權勢,生生被說成傾世美人。”慕容海問遲夜白,“當家,你見過麼?”
  遲夜白:“見過。”
  慕容海:“如何?”
  遲夜白心裡覺得他問題十分無聊,訓了他們幾句後,慢慢道:“和司馬鳳頗有幾分相似。”
  眾人先是一愣,隨後紛紛低頭笑了。
  遲夜白:“……笑什麼?”
  “和司馬少爺相似,那應該很好看了。”慕容海正色道,“當家不必多說,我們懂。”
  遲夜白:“……懂什麼?”
  慕容海:“都懂,都懂,走了啊。”
  說完揮著自己馬鞭,在遲夜白坐騎屁股上拍了幾下。
  此時蓬陽城東南方的沁霜院中,一壺茶剛剛沏好。
  “聽聞鷹貝舍的人已經入城了。”清透茶水從壺嘴汩汩流入杯中,倒茶的女子容貌嬌媚,一雙手修長白皙,扭頭沖斜躺在榻上的一位俊俏青年說話,“司馬公子不回家看看?”
  司馬鳳湊過去聞了聞那茶,忍不住贊道:“好茶呀。這個貴得很,霜華呀霜華,不是說攢錢贖身麼,你哪兒來銀子買?”
  “你上回給我的!”霜華將茶壺重重坐在桌上,笑駡道,“你巴巴地給遲夜白討來了幾兩,結果他不收,你便轉手給了我。”
  司馬鳳總算記起,收起扇子在掌心一拍,面上露出個浮誇的驚訝神情:“對!”
  霜華:“在我面前還做什麼戲。回去吧回去吧。”
  “家裡可不如你這兒舒服,快把上次那曲兒彈給我聽聽。”司馬鳳滿足地喝著茶,搖著扇子說,“霜華,你這焚的什麼香?味兒咋這麼勾人呢?”
  “恒春香*,不止貴,還難買。”霜華歎氣,“你要聽什麼呀?”
  等茶喝完了,新曲兒也聽完了,霜華看看時辰,再次給司馬鳳下了逐客令。
  司馬鳳不動,揉揉手腕,抄起矮幾上的筆,說要給霜華畫個像。
  霜華將他從軟榻上拖起來。司馬鳳長腿勾著榻上矮幾,霜華死拽也不動。
  “沁霜院居然趕客!”司馬鳳嚷道,“傳出去可太損你們名聲了。”
  “走吧司馬公子。你再不走,你家那位就找上門來了。”司馬鳳不放腿,霜華也不放手,“他踹壞我這兒幾扇門了,你數數……”
  話音未落,房門砰的一聲巨響,果真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霜華倒吸一口冷氣,雙手頓松,司馬鳳立刻滾到了地上。
  外頭日頭已西垂,暮色漸漸升起。
  遲夜白站在門外,面色很涼。
  屋內兩人瞧著屋外那個,屋外那個瞧著屋內兩人。
  司馬鳳從地上俐落爬起,拍拍膝蓋灰塵,笑著往外跨了幾步:“小白……”
  他話未說完,遲夜白冷冷瞧他一眼,他立刻不出聲了。
  “回家。”遲夜白低聲道,“你爹找你。”
  刑名世家司馬和鷹貝舍遲家由於各種原因往來頻繁,加之又有各種……複雜關係,江湖人都曉得這兩家的小公子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蓬陽城的沁霜院、香珠樓、紅煙樓、芳菲集、芙蓉院……裡頭的姑娘們,也都曉得的。
  只是她們曉得的內容和江湖人曉得的不大一樣。
  “司馬公子,又被抓回去啦?”香珠樓的姑娘甩著手絹兒。
  “回去要跪釘板的喲。”芳菲集的老鴇咯咯嬌笑。
  “遲少爺,遲少爺!倆月不見,你怎的又俊了啊?”芙蓉院的姑娘直接往遲夜白的馬上扔了朵香花,“司馬公子哪兒有我這麼識趣呀?”
  在笑聲裡司馬鳳夾著馬腹緊走幾步:“小白,走快點兒。”
  遲夜白冷笑道:“怎的,曉得丟人了?”
  “我不丟人。”司馬鳳笑道,“我是不想讓這麼多人看你。”
  遲夜白:“……”
  司馬鳳:“你這麼好看,要是個個瞧了都中意你,那怎麼辦?你只有一個,你是我……”
  “回家!!!”遲夜白臉上浮現薄紅,怒道,“走!!!”
  司馬鳳笑著點頭:“好好好,咱們回家。”
  兩人拐出了煙花巷,眼見晚風拂動,遲夜白心情漸漸平靜,這才轉而跟司馬鳳說起正事來。
  “我已經見過你爹了。”他說,“他說清平嶼上有些事情想讓你我去處理。”
  “去呀。清平嶼現在可好看了,遍地桃花,魚也正肥著。”司馬鳳說,“我還跟霜華學了一首曲兒,可以在桃樹底下唱給你聽……”
  他在遲夜白的眼神裡默默停口了。
  “他讓我們去清平嶼找一個故人。”遲夜白看著眼前街道,“清平嶼上出了命案,你爹怕這詭怪案子會牽連他那位老友。”
  “嗯?”司馬鳳終於收起嬉笑之色,“有多詭怪??”
  “你聽過人面燈麼?”遲夜白問。
  司馬鳳:“啥玩意兒?繪了人面的燈籠?”
  “不是。”遲夜白說,“是用人皮做的燈籠。”
  ——
  *恒春香:傳說中的香品,出自一種葉似蓮花、芬芳似桂花的恒春之樹。《拾遺記》中說燕昭王從仙人手中獲得過這種香。(《香乘》)
  *白如元:司馬鳳很喜歡的一位詩人,寫的豔詩十分出名。

第2章 人面燈(2)(0409捉蟲)

  司馬家裝飾得十分喜慶,又圓又胖的紅燈籠一個個掛起,流水席也長長擺起,還在街角拐了幾個彎,聲勢和飯菜分量一樣浩大。
  遲夜白和司馬鳳慢慢走回來,宴席還未散,兩人遠遠看到司馬鳳身邊的侍衛阿四在席間忙活。
  阿四跟兩人問好,隨即用一種頗為奇怪的神情盯著司馬鳳。
  司馬鳳:“怎麼了?”
  阿四:“老爺生氣了,因為找不到少爺你。”
  司馬鳳笑了笑,突然想到某處關竅——他因覺得家中太嘈雜才會悄悄跑到沁霜院聽曲兒,除了阿四之外沒人曉得。遲夜白怎麼找到那裡去的?
  他一把揪住阿四:“混帳,是不是你把我的去處說出去的!”
  “是啊。”阿四十分坦然兼凜然,“老爺問我你去哪兒了,我就說你去找霜華姑娘玩兒了。老爺問我玩兒什麼,我就說不玩什麼,也就彈琴鬥茶對對詩啊,描眉插花摸小手啊。”
  司馬鳳青筋直跳:“你竟這樣說!誰跟她描眉插花摸手了!”
  阿四連忙看著遲夜白:“遲少爺也在,我就是那樣說的,半點不假,少爺你千萬要信我……”
  遲夜白懶得聽二人唱戲,臉色平靜地走進府裡,徑直去找司馬鳳他爹了。
  司馬鳳他爹叫司馬良人,是司馬家前任家主。
  往前面幾百年追溯上去,司馬家的人原先並不住在蓬陽城,而是長居皇城。司馬良人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在開朝的時候,親自擬定了九九八十一條刑律,沿用至今。此後延綿幾位皇帝,司馬家勢力深深滲入朝廷之中,終於令龍座之上的小皇帝生出了恐懼。司馬氏十分敏銳,立刻從廟堂中抽身,朝中七位三品官和時任刑部尚書的司馬箜同時請辭。皇帝沒有為難,司馬氏很快脫離皇城,居家搬遷到了蓬陽,就此定居下來。
  司馬箜就是司馬鳳的爺爺。
  這老頭離了朝政,反而將全副心力投入到各種奇案詭案之中,騎著匹小棕馬東奔西跑,大大滿足了自己的興致。司馬鳳小時候跟著爺爺四處奔波,四五歲年紀就蹲在屍首邊上看司馬箜和司馬良人剖屍,非但不怕反而興致勃勃。因他矮小,反而常能發現大人們看不到的小細節,司馬箜十分喜歡自己這孫子,讓兒子好好教。而司馬良人除了調教自己兒子,時不時還會開門收兩三個徒弟,其中就有遲夜白的娘。
  遲夜白疾走幾步,想到自己娘親和司馬鳳算是同輩,簡直一口老血堵在喉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令他心躁的人這時從後面緊緊跟了上來。
  “小白。”司馬鳳說,“你不要信阿四的話。你知道他十句話裡能有兩句是真的就不錯了。”
  “那你呢?”遲夜白瞥他一眼,“你一百句裡能有兩句是真的就不錯了。”
  司馬鳳很有些委屈:“我對你向來都是真的。”
  遲夜白自動忽略了他這句話,煩躁地推開朝自己靠的司馬鳳。司馬鳳比他高半個頭,這多出來的一點兒高度常常令遲夜白惱恨,起手就是一記劈風掌。司馬鳳躲得極快,閃到遲夜白身後又要把腦袋往他肩膀上搭。只是還未搭上,遲夜白手裡的劍鞘就抵在了他喉間。
  司馬鳳盯著遲夜白的後腦勺:“好厲害呀,小白你的武功又進步了。這麼想贏我麼?”
  “別再流連那種地方了。”遲夜白不理他這問題,把劍收回來的時候突然說,“終究是煙花巷陌,你長日呆在那兒,對自己……對司馬家的名聲不好。蓬陽的姑娘都知道司馬鳳是個浪蕩子,你還如何娶……”
  司馬鳳退了一步,將雙手袖在懷中轉身對他說:“勞遲少爺費心了。但誰說我娶的一定就是蓬陽城的姑娘?這天下多大,好看女子那麼多,我為什麼一定要在蓬陽這兒尋?”
  遲夜白:“對的。抱歉,我畢竟是外人,不該對你說這些話,你當作沒聽過罷。”
  司馬鳳:“……哦?”
  他臉上笑嘻嘻的,眼中卻無甚笑意。見遲夜白不說話了,司馬鳳也不再多言,轉身跳上走廊,當先走進了司馬良人的書房。
  站在燈邊的司馬良人穿著一身新衣,正用一把拇指大小的小梳子細細地理著自己的鬍子。
  梳子雖小,卻嵌了不少細小珠玉,光彩流溢,十分好看——只是實在太小了,不好梳。司馬良人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解開糾纏在小梳子上的鬍子,頭也不抬地招呼兩個小輩:“牧涯隨便坐,你站著。”
  牧涯是司馬良人給遲夜白的字,除了他自己之外,就連遲夜白也沒怎麼使用過。司馬鳳站著,遲夜白也不好坐下,便與他一同立在旁邊。司馬鳳小聲跟遲夜白說自己爹最近不知被什麼人影響,直嚷嚷著要做美髯公,每天閑著就專注於梳洗打扮他那把五寸長的山羊鬍子。遲夜白瞧著司馬良人梳鬍子,不由笑了笑。
  笑完才察覺和司馬鳳之間距離太近,略略讓開了些。
  司馬良人讓他倆去清平嶼,首要的卻不是解決清平嶼的那件案子,而是去拜訪他的故人。
  “蓬陽的巡捕已經出發前往清平嶼了。”司馬良人說,“這案子並未要求我們協助,我也只是稍稍聽聞其中出現了人面燈這種怪東西。你們千萬記住,一切以我那位老友的安全為上,無論如何一定要將他安全帶回蓬陽。”
  “是哪位老友?”司馬鳳奇道,“我認識嗎?”
  “他叫文玄舟,你不認識。”司馬良人顯然不願多說,草草揮手,“你去打探的事情都弄清楚沒有?”
  他這話是沖司馬鳳說的。司馬鳳點點頭,從袖中掏出張紙片來。
  “霜華探聽到的消息都在這裡了。”司馬鳳神情冷漠,“這兒有外人,我不便念誦。”
  遲夜白略略吃了一驚,這才意識到司馬鳳在沁霜院逗留這麼久是去辦事的。
  “那姑娘是我的線人。”司馬良人對遲夜白解釋了一通,隨即轉頭沖司馬鳳低吼,“拿了情報不立刻回來,還在哪兒逗留做什麼!”
  “彈琴鬥茶對對詩啊,描眉插花摸小手啊。”司馬鳳平靜道,“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連司馬良人也看出自己兒子似是不太高興。
  “你倆怎麼又吵架了?”
  得不到回應,面前兩位青年都沉默著。
  司馬良人潦草地揮手趕客:“罷了,牧涯你打他一頓,消消氣。你們記住別摻和進那案子裡面,吃完雙桐的喜酒就儘快出發,把人帶回來就是。”
  他說了一會兒話,鬍子似是又亂了,連忙湊在燈光之中繼續細細梳起來。
  “你爹怎麼突然這麼愛美?”遲夜白忍不住問。
  此時兩人已走出書房,準備去吃飯。
  司馬鳳走在他前面,聞言站定了,回頭看他。遲夜白被他盯得心慌,眼珠子在地面上瞟了一下,終於還是咬牙低聲道了個歉:“對不住,我錯怪你了。”
  眼前人沉默片刻,指指頭頂開得正盛的海棠花:“我娘親說他留這鬍子好看。”
  院中種的花木也全是司馬鳳娘親喜愛的種類,司馬良人極為疼愛自己妻子,司馬鳳一說遲夜白便明白了。
  遲夜白心中仍覺得有些愧疚,於是絞盡腦汁想話題,開口提醒他:“盟主也來了,你不去打聲招呼?”
  雖然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氏族和幫派,但除非必要,他們和其餘人等見面的機會並不多。他們上回見到武林盟主的時候還是一年前到傑子樓吃喜酒之時。司馬鳳似是極為無奈,抽出扇子啪地打開,用力扇了幾下,鬢角頭髮都飛起來了。
  “小白。”他說,“對我來說,你不是外人。”
  遲夜白站在他面前,眼神被一隻飛過的蛾子吸引了。
  司馬鳳:“……”
  遲夜白:“司馬,瞧,這蛾子好大。”
  司馬鳳默了片刻,合起扇子在他頭上打了一記,怒極反笑:“走吧!林盟主還等著和我喝酒!”
  第二日剛把司馬雙桐送上了花轎,兩人立刻被司馬良人催促著出發了。
  清平嶼屬於蓬陽城管理,是郁瀾江支流錦衣河上的一個小島嶼。島嶼不大,上有數百人口,男多女少,靠打漁為生。司馬鳳坐在船頭,靜靜聽遲夜白說話。
  “自‘清平嶼’建島以來已有七十八年,島上從未發生過殺人事件。目前那裡有男子一百三十六人,女子五十七人,都是清白人家,沒人有過犯事的記錄。”遲夜白道,“但近年來各處人口互相流動,蓬陽城中是否有人混入清平嶼,我就不知道了。”
  他轉頭看著江面。
  “況且去年水道開放,清平嶼作為錦衣河上與郁瀾江距離最近的島嶼,平日也開始有船隻短暫停泊。島上沒有像樣的碼頭,船隻無法靠岸,但因清平嶼的桃花和桃花魚名氣大,上島去遊玩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去年光卷宗裡有記載的就有三千六百多人,比前年翻了十倍。”
  “人員冗雜,難免出事。”司馬鳳接話道,“那人面燈是什麼玩意兒?”
  “剝了屍體的皮用來縫製燈籠。皮上畫了人的眼耳口鼻,依輪廓挖空,裡頭再點起蠟燭,光便透出來了。”遲夜白回憶道,“巡捕們送來的信裡說,那盞燈就掛在命案現場,十分陰森。”
  “你以前聽過這東西麼?”
  遲夜白搖搖頭。他和司馬鳳自小一起長大,之後又隨著司馬鳳一起四處尋凶破案,但這樣怪異的物件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天生記憶力驚人,此時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卻找不到絲毫與之相符合的內容。
  “看來死了不止一個人呐。”司馬鳳說,“而且這搞人面燈的混帳是個老手。剝人皮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便是最好的屠夫或大夫也難以做好。”
  “一個殺人的老手,處理屍體的老手,而且他還有著比較安靜的、能處理屍體的場所。”遲夜白介面道。
  “是個男人。”司馬鳳壓低了聲音,“他有力氣拖曳屍體,而且有力氣在剝皮之後丟棄屍體。”
  遲夜白取了頭上的綠松石骨簪,隨手在船邊點了點水,在船板上比劃起來:“用人皮製作燈籠,這種處理方式不太尋常。他把這個當做紀念自己勝利的物品,他在炫耀。”
  “或是威懾。”司馬鳳緊接著說,“比如前幾年平陽鎮三屍命案裡的那個兇手,就是砍下死者手腳展示在路口,試圖震懾他臆想中的妖物。”
  說話間,清平嶼已遙遙在望。遲夜白擦淨骨簪插好,與司馬鳳一起做好下船的準備。
  船隻無法靠岸,兩人都有功夫,這一點兒距離自然不在話下,落地時衣物鞋襪都沒有濕。清平嶼上果真遍地桃花,司馬鳳一看到這桃粉紅緋的花片立刻就站不住了,回頭搖著扇子,不住地沖著遲夜白笑。
  遲夜白:“笑什麼?”
  司馬鳳:“好看。”
  遲夜白有些惱,但又不好顯出來——畢竟司馬鳳說的不是自己。
  兩人穿過桃林去尋司馬良人要找的故友,才走出林子便看到路邊躺著個人。
  那身著石青色衣衫的少年正捂著腹部在地上打滾,滿臉痛苦之色,嘴上不斷呻吟。司馬鳳連忙走過去將他扶起,問他怎麼了。
  “試藥……”少年疼得眼睛都發紅了,“肚子疼……”
  “誰要抓你去試藥?!”司馬鳳吃了一驚,清平嶼這兒居然還有藥人?這可大大出乎他和遲夜白意料,莫非人面燈這案子就是……
  正思忖間,那少年從地上撿起一支筆,隨即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開,一邊抖一邊寫:“貓兒眼內服過量,腹痛難當……哎喲我滴媽太疼了……切記勿食用……”
  司馬鳳:“……”
  遲夜白冷淡地開口:“即便是以身試藥,也要適可而止。貓兒眼*全株有毒,雖不致死,也足夠折磨你幾日。”
  少年滿頭是汗,連連點頭:“原來全株有毒,這倒一定要記下來。”
  說著他在冊子上又鄭重寫下“全株有毒”字樣,隨後口中念念有詞:“應服用大青葉六錢……甘草三錢,還有綠豆黑豆各四錢……還是六錢吧穩妥點兒。”
  司馬鳳哭笑不得,推了推他:“小孩,問你件事兒,你認識文玄舟麼?我們要找他。”
  少年猛地回頭,手中毛筆在紙上落下了一個碩大的墨點。司馬鳳與他互看幾眼,忽見少年眉頭一皺,瞬間落下淚來。
  “文玄舟是我師父呀。”少年哭道,“他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是的本篇故事發生在《江湖人》故事線的一年之後。
以下內容是給看過江湖人的讀者的,林盟主相關:)
司馬雙桐的夫君也是司馬良人的徒弟,只不過入朝為官,走的不是同一路。“但人十分正直可靠,人品極好,我真想收他作我兒子。”司馬良人說,“你瞧瞧我那逆子!”
司馬鳳面無表情地走過自己爹和叔伯身邊,徑直坐在林少意他們那一桌上。
林少意昨夜也和司馬鳳遲夜白一同喝了酒,他喝得不多,今日仍舊神采奕奕。跟著他前來道賀的李亦瑾喝得不少,但他酒量奇好,如今面上絲毫不見醉色。
“李兄好酒量。”司馬鳳挺喜歡他的,“改日再切磋。”
李亦瑾擺擺手:“不喝了。”
司馬鳳:“???”
李亦瑾:“喝酒誤事。”
司馬鳳:“誤了什麼事?”
但李亦瑾卻閉口不言了。他身邊的林少意笑了一下,端起小茶杯慢吞吞地啄飲。饒是司馬鳳機靈又敏銳,也搞不懂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遲夜白呢?”林少意問他,“你們今兒不是要出門?”
“等吉時到了把我堂姐送上花轎,我倆就出發。他在馬棚裡。”司馬鳳看看天色,抓起桌上的點心塞口裡,“田苦怎麼沒來呀?喜帖我可是親自送到他手上的。”
“他和沈晴去了七星峰。”林少意說,“唐鷗和沈光明在山裡發現了新奇玩意兒,讓他去研究研究。”
司馬鳳立刻心癢了:“什麼神奇玩意兒?”
林少意便回憶著田苦說的話,跟他慢慢講起來。三人坐在樹下矮幾旁,倒也無人打擾。李亦瑾看著林少意下飯,連吃兩塊點心後歎了口氣,伸出兩指揉揉自己的腰。
喝酒誤事,真的誤事。
他想。

第3章 人面燈(3)(捉蟲x2)

  司馬鳳和遲夜白都吃了一驚,連忙細問。
  原來倆人要尋訪的這位“故人”文玄舟是個大夫,常年在外遊歷,最近才帶著自己義子回到蓬陽定居。文玄舟喜愛清平嶼,兩人便在清平嶼停留了下來。這孩子並不知道文玄舟和別人有什麼來往,他跟著文玄舟十年有餘,但不清楚他的人際關係。文玄舟在清平嶼落腳還不足一個月,是前幾天才出的事。
  “他坐船去釣魚,結果春汛太急,不小心掉進錦衣河裡去了。”少年仍在抽泣,“有人看著他翻進河裡,連忙下水去救,結果還是沒能救上來……”
  念及此處,他大放悲聲,把手裡那本冊子都抓皺了。
  司馬鳳十分憂愁。文玄舟死了,他和遲夜白得立刻回去跟司馬良人稟報,看來賞花吃魚摸小手的計畫是不能實施了。
  眼看少年哭得太凶,司馬鳳生出些憐憫之心,便問了他名字和住在何處,他們帶他回去。
  少年名叫宋悲言,是個聽上去就讓人不太高興的名字。遲夜白將他攙起,他一邊流著鼻涕眼淚,一邊跟遲夜白道謝,並告訴他自己住在桃園。
  遲夜白眼中掠過一絲訝色:“桃園?清平嶼上有幾個桃園?”
  “一個。”少年擦了眼淚,“這麼小的地方,還能有幾個呀?”
  “就是那個死人的桃園吧。”司馬鳳說。
  少年毫不遲疑,立刻點頭:“是的,那天晚上我還見到屍體了。”
  文玄舟與宋悲言來到清平嶼,第一件事就是在桃園旁邊買了一個帶小院的房子。房子距離桃園極近,平日不用曬藥嘗藥的時候宋悲言常常到桃園裡面玩兒。島上唯一的一個池塘也在桃園裡,池子裡養著魚。魚們多吃春天的桃瓣,條條肥碩鮮美。宋悲言吃不起,但每天都要去看兩眼,一來二去的,熟悉了桃園的每一條路。
  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是被犬吠聲吵醒的。等披了衣服跑出去,才發現整個清平嶼的人幾乎都醒了,各處燈火都亮起。他循捷徑穿過桃園,一直跑到門口才見到混亂的源頭。
  死的人是島上有名的大戶劉俊勇劉老爺。劉老爺今年五十多歲,嗓門粗聲音大精力足,是清平嶼上最有錢,也最有影響的人。
  發現死的是劉俊勇之後大家都慌了。宋悲言是外來人,只曉得死的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並不清楚人們緊張什麼。
  “桃園晚上是不點燈的,怕擾了樹和魚。”宋悲言說,“可那天桃園裡掛了一盞燈,燈上是張人面。我沒見過那樣奇怪的燈,它底下結著紅穗,穗子上都是血,一滴滴往下掉。”
  遲夜白正認真聽著,忽見司馬鳳展開了他那把扇子,一聲不吭地扇了兩下。
  扇上是墨汁淋漓的兩行字:塵世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
  司馬鳳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瞧他一眼。
  遲夜白立刻明白,司馬鳳對這件案子來了興趣。
  “你見過屍體,還記得屍體是什麼樣的麼?”遲夜白輕聲問宋悲言,還從懷裡掏出帕子讓他擦眼淚。
  宋悲言稍稍平靜了些,把當日自己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面前的兩個人。
  劉俊勇死的時候是趴在地上的,背上插著五把刀,每把刀都刺入最深處,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而除了背上的傷之外,劉俊勇的腦殼也被重物砸過,滿臉是血。他穿著十分繁複華麗的衣服,腰上玉佩和手上戒指都被人剝走了。
  “你怎麼知道他有玉佩和戒指?”司馬鳳打斷了他的話。
  “清平嶼的人都知道的。”宋悲言說,“劉老爺腰上總有一塊羊脂血玉,是個壽字。他很富貴,手上常戴著三個戒指,一個綠玉的,兩個金鑲玉的。”
  宋悲言說完後見面前兩人沒出聲,躊躇片刻,小聲道:“還有一件事,我跟巡捕老爺說了,但他們都不信,還讓我別再告訴他人。”
  “什麼事?”
  “劉老爺身上有一種香味。”宋悲言刷刷地翻著自己的小冊子,展開一頁亮給遲夜白看,“我記下來了,是龍腦香。”
  司馬鳳和遲夜白大吃一驚。龍腦香又名婆律香,是西域奇物,兩人從未聽過有平頭百姓持有過這種極珍貴的香品。
  見兩人似乎不太相信,宋悲言連忙解釋道:“雖然香味很微弱,但我能聞得出來。我以前跟師父學過辨香之術。龍腦香香味清烈,正因其太珍貴也太稀少,才特別容易分辨。”
  “這是禦香。蠢孩子,你巡捕老爺們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再亂說話給自己招來禍端。”司馬鳳低聲道,“這事情我們知道就行了,你嘴巴緊一點兒。”
  宋悲言連忙閉上了嘴。說話間三人已來到文玄舟和宋悲言的房子,進去之後果真見到了文玄舟的靈位端正擺在靈桌上。兩人點香拜了幾拜,知道此行是空來一場。
  宋悲言拿了些吃食給倆人,告訴他們回蓬陽的船還得三個時辰之後才到。司馬鳳搖著扇子在院裡走來走去,滿鼻子藥草味,一身煩躁壓不下去。遲夜白在水缸邊喝了兩口水,揚聲道:“你想去就去吧。”
  司馬鳳回頭:“你知道我想去哪兒?”
  “動作快一點兒的話,指不定我們能趕在船隻到來之前解決這案子。”遲夜白扭頭見宋悲言站在門邊一臉好奇,便順便跟他介紹,“這位是司馬鳳,來自司馬家,據說是江湖上最擅長斷案尋凶的人,現在正掙扎著思考是否要去找巡捕,幫你們清平嶼解決這件事。”
  司馬鳳被這麼一句話誇得渾身舒坦,從腳底爽快到頭髮梢兒。正要說上幾句客氣話,只聽宋悲言呆呆道:“沒聽過。”
  司馬鳳:“……”
  宋悲言看著遲夜白:“大哥,你又是誰?”
  “在下遲夜白。”遲夜白平靜道,“鷹貝舍的當家……”
  他話音未落,宋悲言就雙目發亮:“照海透!你是照海透!江湖上最俊的少俠!最年輕的幫派頭領!我知道的,我聽過你好多好多事情,我特別喜歡你!”他快活地叫了兩聲,撲過去抓住遲夜白的手不放。
  司馬鳳:“……死孩子。放手!別抓!”
  撇下宋悲言,司馬鳳和遲夜白趕到清平嶼祠堂去找蓬陽來的巡捕。
  清平嶼沒有義莊,島上全是劉姓人家,過世的人就放在祠堂背後的草棚裡,等待入土。
  蓬陽只來了兩位巡捕,見到司馬鳳和遲夜白都歡喜不已。
  因為蓬陽地方大,人又多,而巡捕這差事又苦又累,每年願意參加甄選的人都嚴重不足,他們已經連續幾年沒有新人加入了。如今清平嶼上出了命案,也只能派出兩個人,再多就真不行了。
  “這案子應該是謀財害命,劉老爺身上的財物全被搜走了,就連他嘴裡的金牙也被撬去,這賊人著實心狠手辣。”巡捕跟司馬鳳說,“至於那盞怪燈,我們認為不是同一件事情。近來上島遊玩的人越來越多,放花燈啊放風箏啊,誰知道那怪燈是不是什麼怪人拿來的?一開始報信的人說是人皮,但後來經我倆檢查,確實又不像……”
  “出了命案,連個仵作都沒來?”司馬鳳不解。
  “仵作來不了了,滸陽鎮也出了命案,兩個仵作都去了那邊兒。”巡捕愁眉苦臉,“司馬少爺,你不也擅長鑒屍麼?不如……”
  “這樣可不行啊。”司馬鳳說,“你又讓你們家大人欠了我一個人情。”說完立刻從懷中掏出隨身的布囊,從裡頭抽了手套戴上。
  遲夜白一跨進草棚,立刻飛快掃了周圍一眼,耳朵聽著那巡捕絮絮的話。
  草棚不大,但十分整潔,劉俊勇的屍體蒙了白布放在草棚中央,並無剖屍檢驗的痕跡。草棚周圍圍了不少人,見到來了兩位巡捕老爺也萬分尊敬的年輕人,個個都露出好奇又戒備的神情。人群前頭還跪了個年輕的姑娘。那女子低垂著頭,一聲不吭,雙手被縛在身後,肩上有血慢慢洇出。
  巡捕見司馬鳳已蹲在屍首旁邊檢查,又見遲夜白打量著那女子,便分出一人給他介紹:“這是陳雲月,是劉俊勇未娶過門的妾侍。她一直不願嫁給劉俊勇,還在劉家打砸過幾次。事情一出劉家人立刻將她綁了過來,說是她殺的。”
  “陳雲月?”遲夜白奇道,“她要嫁給劉俊勇做妾?這怎麼行。”
  “有何不妥?”巡捕也愣了,隨即立刻想到遲夜白的身份,“莫非這女子是江洋大盜?!還是混世奇騙???”
  “不是。”遲夜白靜靜看著那年輕姑娘,“戶籍處有載,陳氏雲月於七年前的七夕嫁清平嶼劉家小兒子劉嶠為妻,她如今怎麼還能嫁劉俊勇?她是劉俊勇的兒媳婦。”
  一直低著頭的陳雲月渾身一震,立刻抬頭狠狠盯著遲夜白。
  巡捕萬沒想到這人的記憶力居然驚人至此,一時也呆住了。
  這時司馬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謀財害命。”
  遲夜白立刻轉身走到他身邊:“發現了什麼?”
  “金牙確實是被撬走了。”司馬鳳擰著眉毛,嘴角輕翹,“這一手偽裝做得好,可惜下手的時候心思藏不住,你瞧,那人撬走金牙時還損毀了劉俊勇的牙床和舌頭。刀痕很深,舌筋都割斷了。”
  “殘傷死者,多是洩憤仇殺。”遲夜白低聲道,“這死人和人面燈還是有聯繫的。”
  “人面燈燈穗上有血液滴落,現場除了這屍體哪裡還有新鮮血液能讓那穗子浸飽?”司馬鳳小心將白布重新蓋好,“這不是兩件案子,巡捕大哥。人面燈應該就是殺劉俊勇的人留的。”
  巡捕呆了片刻,連忙問道:“為什麼留一盞怪燈?”
  “還不知道。”司馬鳳搖搖頭,“小白,你那裡發現了什麼?”
  “一件怪事。”遲夜白低聲道。
  一直沉默著的女子突然開口了。
  “也不奇怪。”她神情平靜,還冷笑了一聲,“好看公子,這不是怪事。我是嫁過給阿嶠,可我也嫁過給劉峰,還有劉俊福,如今不過再嫁多一個劉俊勇。”
  司馬鳳:“……什麼???”
  遲夜白愣了一會兒才為他解釋:“根據戶籍處的記載,劉峰是劉嶠的大哥,劉俊福是劉俊勇的弟弟,劉嶠的小叔。但這不對,不能這樣嫁,干犯律例且於禮不合。”
  和司馬鳳等人的驚訝相比,陳雲月身後的清平嶼眾人冷靜得多,似是並不覺這有值得驚訝的地方。
  “我是恨他。”陳雲月又補充道,“可我是冤枉的。我這麼個小女子,怎麼殺一個大漢?”
  若說先前遲夜白只是陪著司馬鳳過來,現在陳雲月的話已經極大地勾起了他的興趣。他走到陳雲月身邊掐斷繩子將她扶起。
  “講講你和劉家的事情。”遲夜白說。

第4章 人面燈(4)

  陳雲月來到清平嶼的時候十四歲,嫁給劉嶠時也是十四歲。
  兩年後她生了個女兒,三年後劉嶠病死,陳雲月成了寡婦。
  半年後她改嫁給劉嶠的大哥劉峰為妾。又過了半年,劉峰帶著她外出時遭遇了山賊,被亂刀刺死。
  又是半年過去,她成了劉俊福的妾。然而不足三個月,劉俊福竟在房中急病暴斃。
  再後來,就是劉俊勇想要納她了。
  陳雲月語氣很平靜,這七年間發生的事情不足半柱香時間她就說完了,只是攥著那幾截繩子的手一直不斷輕顫,用力得手背都鼓起了發白的骨節。
  遲夜白站在她面前,看到女人說完這些之後瞥過來的一個眼神。
  驚悸,恐慌,難為情。
  陳雲月很快垂下眼,仍是一派平靜。遲夜白略略低頭,輕聲沖她說了句話。司馬鳳聽不清是什麼話,只看到陳雲月突然渾身發抖,眼淚落了下來。
  她確實很瘦,劉家人在捆綁她的時候下了重手,肩膀受了傷,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司馬鳳讓巡捕到桃園附近去找宋悲言這個藥徒拿傷藥。
  “你的孩子呢?”司馬鳳問她。
  “在蓬陽。”陳雲月低聲道,“在她表姐家裡一起學學問。”
  提到女兒時她臉上才出現了一點血色,神情立刻溫柔起來。但司馬鳳的下一個問題立刻又讓她繃緊了。
  “劉家的人為什麼要讓你改嫁?根據律例,喪夫守寡者可不受嫁娶年紀約束。有誰在逼你麼?”司馬鳳站在她面前,擋住了草棚周圍的視線。
  陳雲月目色一厲,咬著牙說:“他們說……清平嶼上女子太少,既然家裡有了一個,千萬別浪費……”
  清平嶼上確實男多女少。女子多外嫁到蓬陽,留在島上的男人也都是成了家的,年紀都不小。司馬鳳立刻明白了,見陳雲月壓抑著自己的激動,便拍拍她肩膀讓她冷靜下來。
  遲夜白站在他身邊看著陳雲月。這女人雖然激動,但激動得也極有分寸。她稍稍冷靜之後立刻又說了一遍自己沒力氣殺人的話。說話間宋悲言也趕到了,肩上挎著個藥箱,因為人瘦小,反被那箱子扯得走不直。他給陳雲月包紮好了傷口,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遲夜白。他們循例羈押了陳雲月,暫時關在祠堂的房間裡,兩個巡捕在外頭守著。
  “你發現了什麼?”遲夜白問他。
  他和司馬鳳帶著宋悲言走到了外頭才問。
  “那女子身上也有龍腦香的氣味。”宋悲言說,“和劉老爺身上的是一模一樣的。”
  “有動機,還有物證,她的嫌疑最大。”司馬鳳思忖著,“可她一個瘦弱女人,如何殺得了劉俊勇這樣的壯漢?還有人面燈是從誰的屍體身上剝下來的?如果那真的是陳雲月掛的燈,她懂得如何剖屍剝皮?”
  “剝皮……”宋悲言突然一把抓住遲夜白的手,“我知道有個人被剝皮!”
  司馬鳳將他的手扒拉開:“誰?”
  “劉家的一個兒子!”宋悲言抓不住遲夜白的手,乾脆上手抱著他胳膊,“哎喲我滴媽嚇死我了,我剛上島的時候船工跟我說的,我初時還以為是他故意嚇唬我和義父的。”
  死後被剝皮的是劉峰。兩年前他帶著陳雲月到蓬陽去看戲,結果過了三天人還沒見影。第四天陳雲月回家了,帶回一件血淋淋的衣服。
  劉峰和她在蓬陽的山上遭遇了山賊,劉峰被連刺一十七刀,當場氣絕。陳雲月慌亂中摔下山坡,也因此保全了一條性命。等她第二日再爬上去,劉峰的屍體竟被山賊們剝去了皮,血糊糊的一大團,就那樣躺在路上。
  陳雲月沒辦法把人帶回來,只好帶了衣服回家求助。劉家人哭天嚎地,聽陳雲月說那山賊又狠又毒,不敢報官,只將那屍體收殮好了帶回家安葬。
  “聽說劉峰的頭臉手腳是完整的,但全身上下的皮都被剝去了。”宋悲言緊緊抱著遲夜白手臂,司馬鳳根本扒不下來,“嚇壞我了真的,我現在晚上睡覺都不敢吹燈。”
  “陳雲月在撒謊。”遲夜白被這兩人拉扯得晃來晃去,仍舊十分好脾氣地說,“二十年前蓬陽開始殲匪,之後蓬陽的三縣六鎮十八鄉匪類都絕了跡。若真是山賊,殺了人搶了錢跑了也就是了,何必還要多此一舉剝皮?”
  “萬一山賊喜歡剝皮呢?”宋悲言說。
  司馬鳳:“你蠢啊?山賊山賊,既然是賊自然是錢銀為上,要人皮做什麼?又不是狐皮熊皮,能賣?”
  “剝皮或許是為了做燈。”遲夜白摸摸下巴,“這也太折騰了,況且時隔兩年,未免久了些。”
  “萬一兇手喜歡久呢?”宋悲言又說。
  “司馬,去看看燈。”遲夜白十分好脾氣地沒理他,“至於你,回家去吧。”
  宋悲言不肯走,跟著遲夜白拉拉扯扯,司馬鳳扒拉不開他於是也想撲上去拉扯,被遲夜白瞪得連退幾步,不敢擅動。
  人面燈收在祠堂裡,用幾張符紙圍著,震邪懾惡。
  在夜裡看不清楚,如今在白日光線下,這燈和普通的皮制燈籠沒太大差別。蒙著燈籠骨架的皮乾淨整潔,司馬鳳戴著手套將燈小心提起看了兩圈,沒發現任何肚臍眼之類的東西。
  人皮縫製得剛好適合燈籠的大小,皮上挖空幾個地方,正是人面上眼耳口的位置。
  晚上若在燈裡點上蠟燭,乍一眼看去,仿佛是被這張臉緊緊盯著一樣。
  宋悲言也顧不上抱遲夜白了,好奇地湊過去瞧。燈下的穗子已全部變黑,上面都是固結的血塊,一搓就簌簌地往下掉。
  “確實是人皮。”司馬鳳說,“也不怪他們檢查不出來,這皮子經過好幾趟加工,這兒沒有工具和檢驗材料,若不是常年和這玩意兒打交道是很難看出來的。”
  三人正研究著那人皮,忽聽祠堂外面一片混亂,有人連聲喊著“又死人”之類的話。
  這一回死的是島上的一個漁民,叫劉老狗。
  他陳屍在自己的小船上,頸上有深深的勒痕,臉和胸膛都被利器劃拉得血肉模糊。
  人已經死了兩三天,半個身子泡在船中積水裡,皮膚和肌肉都起皺發臭,現場十分狼藉。
  船和屍體停泊在清平嶼廢棄的小碼頭邊上,碼頭距離桃園很近。因碼頭這裡河灘太淺,島上有了新碼頭就漸漸沒人再使用了,又加之河灘邊上堆滿了雜物,回到這裡來的人更是少。今天若不是有人過來清理,也沒辦法發現被茂密草叢掩蓋著的劉老狗。
  “檢查不出確切的死亡時間。”司馬鳳臉上蒙著一塊布,只露出了明亮眼睛,“……小白???”
  遲夜白和宋悲言遠遠站在人群裡,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他身邊。
  司馬鳳:“……”
  他立刻明白是這屍體太臭,太髒了。
  死愛乾淨。他哼了一聲,繼續用小刀扒拉屍體的傷口察看。
  劉老狗是近幾年才回到清平嶼的人,據說年輕時是外出闖江湖的狠角色。究竟有多狠,人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身無分文,臉上身上都帶著傷,是在監牢裡被毆打造成的。
  司馬鳳檢查完屍體起身的時候,突然看到船下的水面上浮著一個灰褐色的東西。他撿起樹枝將那玩意兒挑起來,發現又是一盞人面燈。燈已經在水裡浸泡多時,人皮被髒汙的河水染得失去了原色。燈上仍舊有挖空的輪廓,是空洞無表情的眼和口。
  劉老狗的屍體被發現,嫌疑者似乎就不應該是陳雲月了。
  陳雲月怨恨劉家,怨恨劉俊勇,卻沒有怨恨劉老狗的理由。她嫁來的時候劉老狗還沒有回到清平嶼,而劉老狗平日裡就在河邊打漁,跟這個深宅大院裡的女人也毫無聯繫。況且劉老狗的體格比劉俊勇更健壯,但他是被人活活勒死後再損毀屍體的,兇手若沒有力氣,絕對做不到。
  巡捕們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可能的犯人,結果立刻被推翻了,不停唉聲歎氣。
  “若你我不在,他們可能會把陳雲月當作兇手,直接結案處理。”遲夜白說,“陳雲月在這裡沒有親屬,劉家人又恨她,沒人會幫她說話。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人了。”
  司馬鳳點點頭,皺著眉頭在地上寫畫。
  這時已是深夜,兩人在宋悲言家裡借宿,但都沒有睡意,點了盞燈坐在院子裡聊天。
  宋悲言在房裡翻檢藥材,手指在草葉裡翻動拂弄,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司馬鳳寫了一會兒,抬頭看到遲夜白正看著院子外面發呆。院外也種著碧桃,有一枝跨過牆伸了進來,枝上是粉白的幾朵桃花,在月色燈光裡顫動。
  “小白。”司馬鳳突然說,“我跟你講故事吧。”
  遲夜白有些心不在焉:“什麼故事?”
  “鬼故事。”司馬鳳笑道,“上次說的那個桃枝子上住著的九娘,她還有別的姐妹。每年春天就纏在樹根那裡化出人形,專門勾過往男人……”
  “別說了。”遲夜白皺起眉頭,“無聊。”
  “九娘這姐妹啊,勾男人還不算,要是她不滿意,還會將人開膛破肚吃下去。哇,可壯觀了,早上起來一抬頭,喔唷,桃枝子上掛著血腸子血心肝……”
  司馬鳳繼續往下說,還沒講完就被遲夜白砸了一拳。他正要再開口,背上突然一僵,是被人點了穴。
  遲夜白把燈拿在手裡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司馬公子這麼喜歡鬼故事,自己好好品咂去吧。”
  司馬鳳:“……”
  要不是知道你不喜歡,我才不要講。他憤憤地想。想完又看著遲夜白,覺得他生氣又緊張的模樣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好看。
  遲夜白正要轉身,突然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提著燈彎腰,照著司馬鳳方才在地上畫的那幾個圖案。
  “你是從哪兒看來的這個?”他轉頭問司馬鳳。鬢邊頭髮拂在司馬鳳臉上,有點癢。
  司馬鳳用眼神示意他解穴,隨後舒出一口氣:“劉老狗身上不少刺青,這是其中之一。”
  遲夜白眼都不眨地看著那圖案:“我知道了。陳雲月和劉老狗之間有仇。”
  “什麼?”司馬鳳立刻來了興趣,“什麼仇?”
  “這是淮南一帶拍花子的標記刺青。”遲夜白放下燈,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描摹圖案的形狀,“若我沒猜錯,陳雲月是被劉老狗拐帶來賣給劉家做媳婦的。”

第5章 人面燈(5)

  無論戰亂四起還是河清海晏,拍花子這種職業都在城鎮中延綿生息,從不間斷。
  拍花子有男有女,大都樣貌平凡,甚至慈愛溫和,絕不兇惡。他們迷惑孩童的手段極為巧妙,用糖球、小玩具、笑話或者言語誆騙,戒心不足的孩子極容易被拍花子擄走,自此天地湯湯,再沒可能和父母團聚。
  “我朝律例對這種行為的懲處很重。”司馬鳳說,“初初幾年,但凡有拐賣孩童或損毀至殘疾的,全都要淩遲處死。但之後這一刑罰廢棄了,懲治力度倒也沒有減弱,只是震懾力不夠大。”
  刑律是司馬氏先人擬定的,司馬鳳再清楚不過。
  宋悲言翻檢好藥材,也湊過來聽。
  “這標記我很熟悉。”遲夜白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形,然後在方形中央端正地寫了個“人”字。人字比方形更大,頭腳都超過了框線,像是一個脫囚而出的人。
  “淮南一帶十年前遭遇水旱兩災,情況可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有的人生的孩子多了,沒有能力留住,要不就賣給人販,要不就任其自生自滅。那段時間淮南的人販子極為倡狂,一年之內被杖斃的拍花子就有三百六十四個之多。三百多人,每人至少已拐賣二十個孩童,一年至少就有六千個。這只是一年中被發現的數量。”遲夜白一邊回憶,一邊快速地說著,“這個標記也是那一年出現的。被杖斃的犯人之中,有兩百餘人的肩頭都有這個刺青。”
  “這刺青是什麼意思?”宋悲言問,“這就是個變形的囚字啊。”
  遲夜白冷冷一笑:“它的意思是,那些孩童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拍花子是要拯救他們於水火,不再受此時此地苦楚束縛。”
  宋悲言:“……好大的口氣。”
  他想了想,又小聲道:“可是若真如你說的那樣,淮南當時慘不忍睹,那麼拍花子把孩子們拐到了別處,不少人反而能活下來哩。陳雲月雖然被逼多次嫁娶,但她現在還好好活著,不比其餘逃脫不出來的孩子幸運麼?”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司馬鳳的語氣一沉,宋悲言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了壓抑和隱恨,“小孩,你聽過‘人狗’*麼?”
  宋悲言正要說“沒有”,遲夜白已厲聲喝止:“不要對小孩說這種事情!”
  司馬鳳沒有理會遲夜白的阻止:“將孩童拐賣到別處換來人頭錢,這是一種掙錢方式,還有另一種不賣小孩的掙錢方式,就是製作‘人狗’。拍花子把年約四五歲的孩子用藥汁浸泡灌喂,讓他們身上生出粗硬黑毛;又小心砍了手腳,接上黑狗四爪和尾巴,隨後拉著去乞討,說那是南洋來的異獸,看一眼十文錢,摸一摸二十文。有的孩子活得久一些,會說話,他們就教他背些簡單詩句,如你們最熟悉的‘人之初性本善’。念一句,那些圍觀的人便歡贊一聲,開開心心扔下銀錢。一句‘人之初’多少錢,你可知道?”
  宋悲言渾身發涼,手臂上一層接一層地冒起細小疙瘩。這是他從未聽過、也從未想過的人間慘事。
  “不……不知道……”他怕極了,比在船上聽船工說剝皮死屍更怕,不自覺地抓緊了遲夜白的手。
  遲夜白拍拍他肩膀,低聲補充:“一句話一兩銀子。這活兒太掙錢了,因而也有不少人一心去嘗試。一百個孩子裡或許只有一個能熬過這些苦楚慘痛,成為供他們展示掙錢的工具。去年一年各地共有十二例‘人狗’案子,這後面是有多少枉死的孩子,你算一算。”
  宋悲言只覺腹中一陣噁心,幾乎要吐出來。
  “這就是‘人狗’,如此的還有‘人熊’和‘人羊’。‘人羊’多是小女孩,背上皮肉全被燙去,用新剝的羊皮血淋淋敷著,慢慢就長在了一起。我曾辦過一個‘人熊’的案子*,那少年被拐賣的時候已經十五歲,會寫些字,拍花子把他賣給了一個乞丐。乞丐將他做成人熊,好在他趁那乞丐不察,咬斷手指在籠中地面上寫字求救。若不是這樣,只怕誰都不知道那頭異獸竟是這樣做出來的。”
  遲夜白察覺到宋悲言一直在顫抖,反手攥著他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抱著,拍了拍背:“你只知陳雲月這樣能妥善活下來的,卻不曉得那些被做成這類怪物的孩子。拍花子拐賣兒童的時候,他們能預知到那孩子之後會有一個怎樣的命運麼?他們只是為了錢銀和私欲去做這件事,等完成了買賣,那孩子再好也不是他的善,可那孩子一世的悲慘,全因拍花子而生。”
  宋悲言在他懷裡連連點頭。他不知為何,聽到這些事情竟從身骨裡發寒。他還未告訴遲夜白和司馬鳳自己也是無父無母的孩子,是他義父文玄舟撿回來養的。若不是文玄舟,他是否也可能踏入“人狗”的命途?
  他只要稍稍一想,立刻怕得發顫。
  “況且你覺得陳雲月活下來就是好的……誰知道她在父母親人身邊不能活?誰能說她現在的活法比在家鄉挨餓受凍更好?有的人是寧願死,也不肯受這種糟蹋的。”遲夜白撫摸著宋悲言的背脊,聲音溫柔,“小宋,你不是她,你不能代替她斷言是好是壞。”
  宋悲言說不出話,緊緊抓著遲夜白的衣襟。
  司馬鳳在一旁看得心躁,但又不能立刻扯開他,乾脆站起來走了出去。
  “去哪兒?”遲夜白問。
  “去劉宅看看。製作和保存人皮燈籠都需要工具,我去陳雲月房中瞅瞅。而且她確實沒能力制服壯漢,不過若那幾個死了的人被殺的時候都已經失去了意識,即便是個小孩也能刺死和勒死他們。我想不通這一點,去琢磨琢磨。”司馬鳳回頭看他,“你來不來?”
  遲夜白遲疑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一點點把巴在自己身上的宋悲言推開。
  “來。”
  劉宅外頭已經掛起了慘白的燈籠,左右各一盞懸在黑洞洞的門上,像一個幹瞪著眼睛大嚎的淒鬼。
  劉家除了幾個夫人,再無男丁。女人們也沒有趴在靈堂裡哭,一個個都十分冷靜,只詰問司馬鳳和遲夜白什麼時候處死陳雲月。
  遲夜白不擅長應對,司馬鳳擺出嚴肅神情周旋了一會兒,女人們便把二人領到了陳雲月住的小院子裡。院子略微偏僻,緊緊貼著劉宅的圍牆。女人們說因為劉嶠、劉峰和劉俊福都是娶了陳雲月後死去的,陳雲月已被看做煞星,是克夫的硬命,因而被安排在這處偏僻院子裡居住。
  院子雖小,但陳雲月侍弄得十分整齊,院中種滿各類花木,盈滿幽幽香氣。
  扭頭見女人們已走到外頭等候,遲夜白起身跳到了房頂上。抬眼一瞧,這院子和清平嶼上的桃園只隔了一條小道。
  晚風輕起,桃花瓣紛紛亂舞而來。遲夜白目測了一下距離,低頭看到司馬鳳站在地上笑著瞧自己。
  “發現什麼了?”他問。
  司馬鳳搖搖頭:“沒什麼。”
  桃瓣吹進遲夜白的頭髮和衣中,他跳落地面,輕抖衣袖,立刻就有無數輕軟的緋色花片從衣上落下來。地面青黑,遲夜白和司馬鳳都不由自主地低頭看著落地的花瓣。再抬頭時司馬鳳正看著他微笑。那笑很好看,很溫柔,遲夜白心頭一跳,沒辦法對著他眼睛,立刻扭頭。
  “這地方和桃園相距很近。”遲夜白低聲道,“夜間想爬出去也不難。”
  “我到房子裡去看看。”司馬鳳說。
  他話音剛落,兩人同時眉頭一皺,抬頭看著那道牆。
  宋悲言的腦袋露出牆頭,趴著想要跳進來。
  司馬鳳:“……又來做什麼?不是讓你在家裡睡覺?”
  宋悲言:“我怕。”
  說著連連蹬腿要爬過牆頭。
  司馬鳳:“怕就自己克服,找我們有什麼用?”
  宋悲言哼了一聲:“不找你,我找遲大哥。”
  司馬鳳:“……”
  遲夜白把他小心弄了下來,無奈地在他腦袋上捶了一下。
  宋悲言一落地就亮了眼睛。他從司馬鳳手裡搶過燈籠,飛快在院子走了一圈。
  “哎喲我滴媽。”他又興奮又緊張,“這院子不簡單啊。”
  那兩人立刻跨到他面前:“怎麼個不簡單法?”
  “這是鉤蟲草,這是白五星,這一堆開紫色花兒的是烏頭和飛燕草,牆角是苦參,那些開得最好看的,對對,黃的,是小萱草和黃杜鵑。”宋悲言一一指給兩人看,“這些花草都有毒,輕者昏迷或全身無力,重者喘不上氣,很容易死。”
  他看了幾眼,忍不住又補充道:“看樣子種了很多年,枝子都這麼壯了。”
  司馬鳳和遲夜白飛快對了個眼色。兩人都讀懂了對方想說的話。
  若兇手真是陳雲月,她殺的可能不止兩個人。
  ——
  *人狗、人羊、人熊:從《清稗類鈔》中記載的乾隆時長沙的“人犬”事件和蘇州虎丘市的“人熊”事件化用而來。我國古代對人口拐賣的打擊力度極其嚴厲,尤其是這種損毀致殘的(古代稱為“采生割折”),明朝時有淩遲處死,清朝時有杖斃。拍花子和乞丐的家人流放邊疆,從犯定斬。但即便這樣,“人狗”和“人熊”仍舊頻頻出現在明清年間的史料中,而且不止一例。
作者有話要說:
——
《清稗類鈔》是一套清末民初的人編纂的一套書(我將它看做資料集),裡面有很多很多很多(省略一萬個很多)的野史資料,對正史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補充。目前我只知道中華書局有全套共十三冊,以前在學校圖書館裡看過幾本,好有意思呀……可是好貴orz。等今年雙十一拿下!是的這是一個安利,如果學校的圖書館有千萬不要猶豫2333
類似的事情從來沒有因為社會文明和經濟發展而消失。它可能變得更加隱秘,更難以被察覺了。
不好意思寫到這裡忍不住發了些感慨,希望不會影響大家看文的心情,抱歉。

第6章 人面燈(6)

  陳雲月的房間陳設十分簡單,近乎四壁空蕩。
  床上整齊疊著被鋪,兩件薄衣服掛在牆角,在夜風裡動了動。
  “一個沉默的人。”司馬鳳低聲說,“偶有暴虐念頭或傾向。她應當很愛自己的女兒……還有劉嶠。”
  他摸了摸了桌上的刻痕。刻痕足有數十道之多,約半寸深淺,是一個潦草浮皮的“劉”字。牆上的兩件衣服旁掛了一幅字和一張畫,落款都是劉嶠。那字寫著“萬物皆春人獨老”,畫上是一個在竹林中挖掘小筍的孩童。
  “這裡不會有更多線索了。此處明顯被清掃過。”遲夜白伸指在窗臺上擦過去,十分乾淨,“劉家其餘的女眷不要她了。”
  “我覺得應該是她。”宋悲言湊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清平嶼上就那麼多人,嫌疑最大的那個只有她了。”
  “話也不是這麼說。”司馬鳳靠在窗邊,手裡的燈晦暗不明,“這案子……有點怪異。”
  遲夜白點點頭:“是的。”
  宋悲言:“???”
  “死了兩個人……或者更多人。有動機,有院子裡的物證,可是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司馬鳳說,“小白,你記得三年前的‘平湖秋光’命案麼?”
  “記得。”遲夜白說。
  三年前,平湖秋光張繁秋張少俠潛入龍威鏢局,一夜間殺害鏢局上下三十八人,劫走三千多兩鏢銀。張繁秋是江湖上年少成名的少俠,風評極好,因而在現場發現他的秋光劍時整個江湖都震驚了。
  現場有張繁秋的秋光劍,在事發之前張繁秋剛剛與龍威鏢局起了爭執:龍威鏢局的少當家和張繁秋比試一場,用陰險手段勝了張繁秋,張繁秋憤恨不已,揚言定要百倍償報。
  但張繁秋被武林人士圍堵在山上時卻不承認是自己犯的錯。這案子是司馬良人出馬去辦的,司馬鳳聽令連夜疾奔三百里趕往現場,看到的卻是洋洋得意的江湖人和山崖下張繁秋的屍身。
  “所有的證據都說明,張繁秋嫌疑最大。”司馬鳳低聲道,“但沒有一個能直接證明張繁秋殺了人。”
  宋悲言這才有些明白。
  “陳雲月確實嫌疑最大,但只要她不承認,誰都不能斷言她就是兇手。”遲夜白看著宋悲言,“你更不能隨意在外面亂說這些話。”
  宋悲言連連點頭。
  遲夜白手指在窗臺敲敲,閉上了眼睛。
  黑暗的房間裡矗立著無數高大的書架,房間不知何處點一盞燈,光線微弱昏暗。
  他在這黑暗中緩慢地行走著,手指觸碰每一個書架,直到走到他想要找的那東西放置的地方。
  窗外似是白晝,光明敞亮;但這房間中卻盡是濃墨般的黑暗。燈光在搖晃著,他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沉重的書。
  兩年前的蓬陽城志。
  清平嶼發生的事情只占了其中的兩百多頁。
  他飛快地翻閱著,那些字句從頁面上飛旋而起,撲進他的眼睛裡。
  “……劉峰……劉嶠……病死……山賊……”他想要尋找的字詞一個個發著血似的紅光,猙獰地鉗在他的手指上。他有些緊張,雙手一松,那書便砰地落在了地上。
  他一個個地把那些字從手指上剝下來,扯出血絲也不停止。可新字又從傷口生長出來,“夜獵”“毆打”“死”“死”“死”……
  他靠在冰涼的書架上,背部沁出了冷汗。
  此時眼角忽然亮起燈光。
  一個六七歲身量的孩童手持蓮花小燈站在黑暗盡頭。
  那孩子把燈舉高,慢慢開口,聲音很輕。
  ——“小白?”
  遲夜白睜開眼,司馬鳳正牽著他手指,神情有些許不滿。
  “想什麼?”他低聲責備,“我不在的時候不要這樣。”
  遲夜白鬢角出了些汗。潛入記憶深處的感覺並不好受,總有些毫無關係的舊事跑出來要糾纏他。
  “無妨。”遲夜白笑道,將手抽走了,“兩年前的蓬陽城志裡沒有山賊的記載,而清平嶼的記錄中也沒有劉峰被山賊殺害並剝皮的事情。這事情究竟怎麼發生、怎麼蓋下去的,說不定得問一問劉家的人。”
  劉家女眷都在小院外頭等候,似是很不願意走進去。
  司馬鳳跟她們說了幾句,便立刻有個女人抬起頭站出來。
  “我是劉峰的夫人。”那女人神情漠然,“我們也懷疑劉峰就是陳雲月殺的。”
  司馬鳳饒有興味:“為什麼?”
  “因為劉嶠是劉峰害死的。”女人冷淡地說。
  司馬鳳:“噢噢。”
  這時有女人慢吞吞又補充道:“劉俊福也是她害死的啊。說是房中得了急病,實際上島上的人都知道是馬上風。”
  司馬鳳:“噢噢噢。”
  他缺乏興趣的應聲讓說出這事實的女人十分不滿,一步踏出來又繼續說:“劉俊福年紀那麼大了,怎麼消受得起她這個小狐狸?嘿,天天吃藥填身子,還在外面買了不知多少名貴藥材,日夜在廚房裡熬壯陽湯水。那狐狸也裝得像,一開始說要納她作妾時還哭哭啼啼,後來賣乖耍蠢,還幫著熬那汁兒。那折騰的聲音真是整個清平嶼都聽得到!”
  遲夜白掃了她一眼,記得方才來時這女人自稱是劉俊福的第四房妾侍。
  女人們被引得聒噪起來,紛紛數落陳雲月平時在劉宅裡的不端行為。司馬鳳認認真真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微笑,十分融洽和睦。
  待女人們把三人送出劉宅,他的神情一下就變了。
  “劉俊勇給自己兒子買下陳雲月的時候,劉嶠病得快死了。陳雲月嫁過來之後劉嶠撐了五年,過得還算和美,夫妻兩人感情很好。但劉嶠長年要服用湯藥,劉峰就是在湯藥裡動的手腳。”司馬鳳拿著扇子做了個劈砍的動作,“兄弟相殘,多是為了家產。”
  宋悲言湊在一旁連連點頭:“對的,我聽過許多這樣的故事。”
  司馬鳳看著他,摸摸下巴。
  宋悲言:“???”
  三年前的平湖秋光,張繁秋和龍威鏢局都沒了,秋光劍譜和龍威鏢局的地盤便落入了他人之手。
  這一次的清平嶼,死了幾個人,揭了拍花子的事情。然後,他和遲夜白收穫了一個懂得辨香的藥徒宋悲言。

第7章 人面燈(7)

  司馬鳳的眼神十分奇怪,宋悲言一頭霧水:“???”
  “她們還說了另一件事。劉宅裡沒有誰用得上龍腦香這種昂貴玩意兒,劉俊勇自己更是從來沒有用香的習慣。不止他,劉宅的所有人都不用香。”司馬鳳說,“除了陳雲月。”
  陳雲月喜歡熏香的習慣是劉嶠教出來的。劉嶠在外頭上學的時候很有些文氣,房子和衣服都要用香木熏過,被太陽一烘曬,全都暖洋洋香噴噴的。但即便是劉嶠也絕對不會用龍腦香,一是太珍貴,二是他根本沒機會接觸到這種禦香。
  “劉俊勇和陳雲月身上都有龍腦香的氣味,但那香不是從劉俊勇那邊來的。我認為更大的可能是,劉俊勇從陳雲月身上沾到了這種香氣。”司馬鳳低聲道,“陳雲月怎麼可能接觸到龍腦香?”
  “六年前發生的貢品受劫案件裡出現過龍腦香。”遲夜白提醒道,“那車上的貨物都被賊匪搶走了,包括一批十分珍貴的香料。”
  司馬鳳點點頭:“我記得。原先刑部的人還來找過我爹,希望我們家出手幫忙,但這是朝廷的事情,我爹實在是怕受牽連,最終婉拒了。”
  宋悲言看看司馬鳳,又看看遲夜白,不出聲。
  “小孩,你說你師父教你辨識龍腦香,所以你師父有這玩意兒?”司馬鳳笑著問他。
  宋悲言咬著唇不說話,把頭低下去。
  “有意思得很。”司馬鳳小聲道,“人面燈和龍腦香,還有你師父和你這小孩子。”
  他抓著宋悲言的手腕拉著往前走,宋悲言有些怕,開始掙扎。遲夜白走上前把兩人的手鬆開,把手搭在宋悲言肩膀上和他一起走。宋悲言不怕遲夜白,心裡有些委屈:“我師父是好人……”
  “嗯。”遲夜白隨口應了聲。
  宋悲言知道他只是敷衍回答,心裡更加難過,默默低著頭隨兩人往前走。
  走到半途 ,遲夜白終究忍不住,拉拉司馬鳳的衣袖:“司馬,我方才看到你了。”
  司馬鳳立刻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時候,眉毛一挑,高興道:“什麼樣的我?穿了衣服麼?”
  “……”遲夜白幾乎要翻白眼,“是小時候的你,手裡還有那盞蓮花燈。”
  司馬鳳頓時認真起來:“還看到了誰?”
  “只有你一人。”
  “那就對了。放心吧。”他輕聲笑道,“你看得沒錯,那裡頭確實只有我一個人。”
  宋悲言不知道兩人在打什麼啞謎,但見遲夜白神情舒展了,心頭不安也略略減少。他有些怕司馬鳳,也害怕這兩個人說的話,總覺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影影綽綽,被極為小心地掩蓋著。只好緊緊跟著遲夜白了,他不會害我。宋悲言心想。
  祠堂裡點著燈,兩個巡捕正在燈下吃花生米,看到三人走進來連忙站起。
  陳雲月被鎖在小房子裡,聽到來人的腳步聲才慢慢抬頭。她肩上的傷是宋悲言包紮好的,看到宋悲言也進來,便沖他露出個不太明顯的笑。
  司馬鳳蹲在她面前,把手裡提著的燈放到兩人中間,燭光照著她臉龐,能看到上面細細的傷痕。在燈光的範圍裡,仿佛只有兩個人。他單刀直入:“你是怎麼殺死劉峰的?”
  陳雲月一愣,眼神飛快抬起,在宋悲言和遲夜白身上掃了過去。
  遲夜白神情沉穩,宋悲言卻皺著眉頭,緊緊盯著她。
  “……我沒殺。”陳雲月輕聲說,“不能冤枉我。”
  “人面燈上面的皮,是劉峰的吧?”司馬鳳又問。
  陳雲月的眼神終於落在他臉上。
  “一個人的皮應該不止做出兩盞燈。”司馬鳳壓低了聲音,“還有一盞在哪裡?劉俊福死的時候也掛起來了麼?”
  陳雲月默默縮回手,又把頭低下去。她的鞋子被脫了,光著腳蹲坐在角落。裙擺沾染了污泥,她堅持用雙手把布料上結塊的泥一點點搓下來。
  “誰把龍腦香給你的?”司馬鳳的聲音放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你認識這個小大夫麼?龍腦香……是不是他的?”
  “不是!”陳雲月大聲打斷了他的話,“你、你不能冤枉人!”
  “我從不冤枉人。”司馬鳳沉沉地說,“只是這世上混人這麼多,總要多些心眼。”
  陳雲月抬頭看著宋悲言。“他不是壞人。”
  “對,他不是,劉峰是。”司馬鳳溫柔地說,“陳雲月,劉峰那麼壞,他是應該死的。他連自己親大哥都害,他應該死。”
  蹲坐的女人開始發抖,抬起頭的時候滿臉是淚:“他該死……他該死……”
  宋悲言嚇了一跳,腳下不由得往後退,但被遲夜白扶住了。遲夜白示意他不要出聲,只聽得那燈光中,司馬鳳仍在小聲地問著,從陳雲月嘴裡挖出越來越多的事情。
  劉嶠確實是劉峰害的。他在劉嶠的藥裡多放了一些材料,連續一個月天天吃,後來心竭而死。
  陳雲月一開始並不知道其中隱情,只當做自己確實命不好,沒辦法守著夫君到老。但不久後劉峰開始接近並佔有了她,隨即才得意洋洋地說出自己做的好事來。當時陳雲月的孩子還在劉宅裡生活,她根本不敢反抗,直到後來出了清平嶼,才終於逮到下手的機會。
  但劉峰確實不是她殺的。她無力殺人,更不懂剝皮。
  “路上忽然被迷了,等我醒過來時他已經死去多時,皮也沒有了。”陳雲月還在微微顫抖,“人面燈……是後來才出現的,就在我房間裡。”
  那時她已經回了清平嶼,外頭哭哭啼啼地給劉峰出殯,她在房裡高高興興地繡花,聽到敲門聲再走出去,發現門檻上放著兩盞怪燈,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文氣的先生。”陳雲月小聲說,“他給了我一把種子讓我種在院子裡,然後告訴我,人死的時候若是被這燈照著,他魂魄就生生世世被困在燈裡,永遠是孤魂野鬼,不得輪回。”

第8章 人面燈(8)

  “院裡的東西都是那時候種的?”司馬鳳問,“誰告訴你這些草藥的毒性?那先生叫什麼名字?”
  “他沒告訴我他叫什麼。”陳雲月小聲道,“阿嶠教我識過字,那先生給我留下了一些說明藥草毒性的紙頁,我能看懂。院子裡原先種著雲實,劉俊勇死之後,我都拔了。”
  宋悲言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雲實全株有毒,吃了的話人會變得興奮和狂躁。”他壓低了聲音跟遲夜白說話,“劉俊福年紀大,吃多了這東西才死的。……我說的是真的,沒有騙你。”
  他迫切想要得到遲夜白的肯定和贊同,遲夜白低頭看著他,點點頭:“嗯。”
  這時司馬鳳仍在細細地詢問陳雲月那先生的樣貌和衣著。
  “挺高大,白麵微須,總是笑著。”陳雲月竭力回憶,“他每次來找我都是深夜,只站在院中的昏暗角落裡,我實在看不清楚。他左腕上有一個白玉的手鐲,我記得這個。”
  司馬鳳回頭看宋悲言,只見少年人面色慘白,緊緊咬著下唇,滿臉驚愕之情。
  他笑了笑,心頭疑竇重重。看宋悲言的表情,陳雲月說的這位先生想來就是他的師父了。這人殺人剝皮,還用人皮做燈,可謂是個十足十的怪物。司馬鳳不理解的是,自己爹怎麼會和這種怪人相識,甚至還稱為“故友”,這太費解了。
  “劉俊勇呢?”司馬鳳問,“她是你殺的,還是那先生殺的?”
  “……是我。”陳雲月低頭道,“我告訴他我喜歡夜晚的桃園,願意在桃源裡和他喝一場酒。劉俊勇便去了。他喝了我給他的酒,酒裡我加了飛燕草、苦參和黃杜鵑莖葉的粉末。”
  她終於把裙擺的泥塊搓乾淨了。
  “劉老狗也是我殺的。”陳雲月聲音很輕,“他將我拐來賣給劉家,路上對我不斷打罵羞辱,若不是想著黃花閨女價錢更高,只怕我已經被他玷污。阿嶠死之後我嫁了兩個劉家的人,清平嶼上流傳的那些話,又髒又惡。可我也挺高興的,若不是那些人說我人盡可夫,只怕劉老狗也不會失去戒心,喝下我的酒。”
  她放開了裙擺,一下子歡快起來:“你瞧,乾淨啦!”
  “殺人需償命。”司馬鳳說。
  陳雲月仍舊笑著:“行啊,那就償吧。”
  司馬鳳:“你還有個孩子。”
  陳雲月搖搖頭:“沒我更好。她不回清平嶼,好好跟著她表姐過就行。”
  司馬鳳不說話了。他心頭還有疑惑,但這些疑惑又不止指向陳雲月。
  “你是一心想死,所以才用這種手段殺劉俊勇和劉老狗。”思忖片刻他再度開口,“你完全可以用更隱蔽的方式下手的。劉老狗喝了有藥的酒,當時已經無力反抗,你明明可以直接將他推進錦衣河裡,可你要勒死他。你已經不想隱藏了,死意已決。劉俊勇死的地方掛著人面燈,這種行為我們稱為‘標誌’。人面燈這種‘標誌’和屍體、和殺人事件沒有直接的聯繫,它出現在現場就說明,兇手除了在殺人之外,還需要這個‘標誌’來完成另外的目的,而且這個目的的重要性甚至遠遠超出殺死某人。”
  陳雲月聽得很認真:“所以你一開始根本就不相信我是冤枉的?”
  司馬鳳:“我不相信殺人事件中的任何人。很多時候一場命案不是由一個兇手完成的,它還有很多有意無意的幫兇。”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出現‘標誌’的原因很多,最常見的就是復仇和詛咒。你殺人的方式並不高明,但我好奇的是那位教你如何製作殺人用具的先生。”
  陳雲月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這位巡捕大哥。”她說的話裡,頭一次流露出了真心實意的情緒,“若我知道更多,我一定會告訴你。但那個先生太神秘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可我感激他做的這些事情。好和壞對我來說早就不重要了,與其論好壞,不如論那些惡人如何處置才更爽快。”
  她壓低了聲音,很有些惡狠狠的意味。
  “巡捕大哥,你以為這些拍花子在蓬陽周圍流竄,蓬陽城裡的大人們不知道麼?你們當巡捕的,難道就真的不知道麼?我嫁給劉峰,又嫁給劉俊福,清平嶼的人一邊覺得我傷風敗俗,一邊對我勾引男人的各種手段津津樂道,他們難道不知道我是被脅迫的麼?可他們會為我說話麼?我不殺他們,難道你們又肯追溯那麼久以前的齷蹉事情麼?”
  她細細地拂去腳面的灰土。
  “我是沒辦法。恨不能自己死了,那些惡人也一併死去才好。”
  司馬鳳默默把燈提著,站了起來。
  “對不住。”他低聲說。
  陳雲月果真如她所說,“償命”了。
  第二日回蓬陽城的船上,她戴著數斤重的頸枷,趁司馬鳳和遲夜白等人不備,翻身從船上跳入了郁瀾江。
  那時小船剛離開清平嶼,兩位巡捕和司馬鳳、遲夜白分坐兩頭,陳雲月和宋悲言坐在船中。小船沒有船艙,細雨夾著桃瓣,紛紛揚揚飄來。陳雲月已經洗淨了臉,抬頭看著桃花瓣,十分溫柔地笑著。錦衣河與郁瀾江交匯處河水略為湍急,船身擺了幾下。就在眾人短暫分神的瞬間,陳雲月突然翻過了船舷。
  遲夜白與司馬鳳反應最快,立刻竄了過去。坐在陳雲月身邊的宋悲言也下意識地去拉拽她,卻反而被她扯進了江裡,連吃了幾口濁水。他不禁松了手,在水裡撲騰。遲夜白跳進水裡卡著他腋下將他拖回來扔到船上,再回頭時司馬鳳已經鑽進了水裡。
  他一句話沒說,也隨之潛入水中。
  陳雲月被手腳上的鐵鍊和頸上的枷具拖拉著,一直往下沉。兩河交匯處不止水流急,且十分渾濁,遲夜白看到司馬鳳沉得比自己更深,要去抓陳雲月的手。陳雲月將手縮了回去,搖搖頭,口中吐出一串氣泡。
  遲夜白看不懂她在說什麼,但他想救援的並不是陳雲月。
  司馬鳳的水性並不如自己。幼時司馬鳳常到鷹貝舍來玩,遲夜白和他一起下海挖螺釣蝦。因當時年紀小,遲夜白不知道司馬鳳和自己這個從小在水裡生活撲騰的人不一樣,還時常拉著司馬鳳下海游泳。海中游泳和江中游泳實在太不一樣,司馬鳳遭了幾次險之後遲夜白就再不敢帶他下海了。
  他憋著一口氣游到司馬鳳身邊,伸臂卡著那人的肩膀和腋下,不顧他的反抗往水面遊。
  陳雲月很快就不見了,江中盡是翻騰的碎石與泥沙。
  司馬鳳緊緊抓著遲夜白的手,胸口因為窒息而疼痛不已。
  兩人同時出了水面。司馬鳳吐出口中的水,大大喘了一口氣。人還暈著,遲夜白抓住他的肩膀,狠狠用力捏。
  “疼……”司馬鳳啞著聲掙扎,“輕點兒輕點兒……”
  遲夜白眼睛都紅了,是被這髒水刺激的。他推了司馬鳳一把,轉身跳回船上。
  船上的人見兩人上來,卻沒有陳雲月,面面相覷。兩位巡捕更是苦惱:犯人死了,回去又得費更多口舌去解釋。
  船工扔了毛巾給三個落水的人擦身,司馬鳳爬回船上,可憐巴巴地站在遲夜白身邊看著他。遲夜白坐在船舷邊上喘氣,是生了氣的模樣。
  “一時情急。”司馬鳳小聲道,“我這不是沒事麼?你別哭。”
  遲夜白氣得臉都白了:“說什麼?誰哭了?”
  “你小時候以為我掉海裡淹死了,哭得很慘那次,我一直記著。”司馬鳳見他應自己,連忙笑嘻嘻道,“怕你哭,我可不敢死。”
  話音剛落,遲夜白將手裡的毛巾扯斷了。
  司馬鳳:“……”
  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遲夜白的宋悲言:“……”
  司馬鳳從遲夜白手裡扯過半截毛巾,轉頭去跟宋悲言說話:“小孩,過來。”
  宋悲言心道遲大哥不理你你就來找我茬?!但他不是遲夜白,不敢放置司馬鳳不理,只好戰戰兢兢走過去:“是。”
  司馬鳳和遲夜白帶宋悲言回去,一是宋悲言和他師父文玄舟身上有些古怪,二是司馬良人讓兩人來尋文玄舟,現在文玄舟沒了,帶他徒弟回去也算勉強交差。
  “你師父左手那個白玉鐲子上,是不是有條黑線?”司馬鳳坐在遲夜白對面的船舷上,盯著宋悲言,“彎彎扭扭,跟蛇似的。”
  宋悲言十分奇怪:“是。你咋知道?你見過?可師父那只手鐲是天底下只有一件的稀罕玩意兒。”
  司馬鳳:“那就對了。爹說的沒錯,我確實見過文玄舟。”
  遲夜白也來了興趣,抬頭看著他。
  “很小的時候。”司馬鳳把毛巾從腦袋上取下來,吸飽了水分的額發垂在他英俊的眉眼前,“這廝把我推進池子裡,我差點淹死。”
  遲夜白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事情?抓住了麼?為何要推你?”
  司馬鳳眯起眼睛看他,搖搖頭:“沒抓住,他是我爹的客人,專程請回來的。”
  “……你家的客人?”遲夜白回憶了一通,“那是你幾歲的事情?我怎麼沒見過這樣的人?”
  “你沒見過。”頓了片刻後司馬鳳又說了一遍,“不用想了,你真的沒見過。”

第9章 煙魂雨魄(1)(+小劇場)

  煙魂雨魄·楔子
  若論白天哪裡最熱鬧,蓬陽城的人或許會有各種不同說法;但若問起夜間哪兒最熱鬧,人人都會指著東南方,指著燈火輝煌處。
  郁瀾江上最熱鬧的煙花地在蓬陽的東南角。緊貼著城牆的是一個大池子,水從郁瀾江裡引進來,池裡開著各色芙蕖。夜間四面燈火輝煌,芳菲集、沁霜院、芙蓉院、香珠樓、紅煙樓等樓閣處處溫香,是一片赫赫有名的銷金窟。青樓眾多,騷客便乾脆就著池子的名稱給取了個雅名,喚作“金煙池”。
  “呸!”瑉珠小心地擦著手臂上的殘血,“什麼文質彬彬風流倜儻都是假的。老娘十六歲出來接客,何曾碰見過這樣的混帳?這回打死了一個紅珠,下回是誰?我呀?得了吧,我死都不去接那樣的客人。”
  幾個女人站在巷子裡,圍著中間的瑉珠七嘴八舌。
  這是沁霜院和香珠樓之間的一條小巷,青樓裡的女人們白日裡無事可做,幾個交好的便湊在巷子裡嗑瓜子聊閑天。這一天瑉珠帶來的消息卻是香珠樓裡頭有個小雛妓被弄死的消息。
  霜華沒下樓,只靠在二層的窗子邊上,手裡持著個長煙槍,慢吞吞地抽:“你接也是死,不接也是死。接了吧,被客人打死,不接吧,被龜公揍死。”
  這倒是實話,瑉珠悶聲擦著,不出聲。她手上的血是今早上發現紅珠屍身時沾上的,似是怎麼都擦不乾淨。
  “我們這樣的人還有得選呀?”靠在牆上的一個女人咯咯笑了,“哎喲瑉珠,你怎這般天真?咱們都把這條命和這副身子賣給媽媽了,連生死都拿捏在人家手心裡,還由得你說接不接?”
  她尖聲笑著,仰頭吃了個梅,下巴上的一處血口才剛剛結痂。
  “春桐,你怎麼也受傷了?”瑉珠問。
  “這是舊傷,前天你們不就看到了?”春桐摸著自己下巴的血口,“有點兒癢,想撓呀……”
  “不是,是說你腳上。”霜華在樓上出聲,“鞋底,怎麼都是血?”
  春桐低頭,頓時嚇了一跳:“我沒受傷呀。哎呀我的媽呀……”
  幾個女人都停了口,看著春桐腳下。
  她踏在一片小而薄的水窪之中,水綠色的鞋面幾乎全被血色侵染。那水是從巷子底部幾個倒扣的筐子下淌出來的。
  巷子裡時常放著雜物,髒汙不堪,女人們心頭惴惴,只有春桐大步走上前,猛地掀開了筐子。
  霜華手裡的煙槍砰地墜入巷中。
  “小雁!”她失聲大喊。
  框子底下趴著個雙目圓睜的小姑娘,手腳扭成怪異的姿勢,血源源地從她緊貼在地面的腹部流出。
  ——
  ·煙魂雨魄
  司馬良人正在海棠樹底下跟自己夫人傅孤晴誇耀修剪得宜的小鬍子,忽見自己兒子風風火火地闖進了院中。
  “靈瑞。”傅孤晴高興地喊自己兒子,“過來看看你爹的鬍子。”
  靈瑞是司馬鳳的字,他娘精心問了大和尚大道長們最後才選定的。因他小時候常常被水所困,這字裡頭就要帶點兒克水的東西。可惜這個字實在太不倫不類,司馬鳳從來沒用過。他對“靈瑞”二字的反感,大概跟遲夜白對“牧涯”二字的莫名其妙是一樣的。
  “好看!”司馬鳳仍舊風風火火,“爹,我有要緊事情跟你說。”
  傅孤晴十分難過:“就沒有什麼要緊事情跟娘親說麼?”
  “小白在外頭呢,娘。”司馬鳳說,“我們這一趟上清平嶼,上面的桃花好看極了。他肯定有許多話想告訴你。”
  於是就把傅孤晴打發到了遲夜白那裡。
  司馬良人和司馬鳳一回到書房,司馬鳳立刻問他文玄舟的事情。
  “文玄舟是不是那個來過我們家裡的先生?”
  “是。”司馬良人點點頭,“人帶回來了麼?”
  “你為什麼要讓我和小白去找他?”司馬鳳有些氣急,“他當日離開的時候明明叮囑我們,絕不可在小白麵前提起他,或者讓小白知道他的事情。你居然還讓小白也上清平嶼?!”
  “這是文玄舟要求的。”司馬良人捋著自己的鬍子,“他說自己身染重病,命不久矣,一定要再見一次牧涯。牧涯當年勞他醫治,他是怕自己死了之後牧涯會有什麼不妥。我就是怕出事,才讓你跟著牧涯去的。”
  司馬鳳哭笑不得:“我跟著有什麼用啊!”
  司馬良人:“當年不是你一直陪著牧涯麼?”
  司馬鳳:“……陪著是陪著。”
  他沉默片刻,開始跟司馬良人說起清平嶼上的事情。
  此時司馬家的大廳裡,遲夜白正滿頭是汗地應付傅孤晴。
  “桃花確實好看……魚沒吃上。對挺好看。嗯,好看。怎麼個好看法……我說不出來。真的是好看。”遲夜白手忙腳亂,“晴姨,你不如去問司馬鳳,他看得比我認真多了。”
  “他讓我來找你的。”傅孤晴拉著遲夜白的手,“小白呀……”
  遲夜白差點發抖。這名稱是被司馬鳳喊起來的,他萬萬沒想到傅孤晴也跟著這樣叫自己了。
  “最近腦袋還疼麼?”傅孤晴很擔心,“你別想太多事情,晴姨見你每天在外頭奔波,真的很擔心。”
  “沒關係。”遲夜白放軟了聲音說,“我現在已經能整理自己看到和記下的事情了,以前那種問題不會再有了。謝謝晴姨,當年若不是你們幫我,我早就瘋了。”
  “說什麼怪話呢。”傅孤晴責怪道,“你這樣的人天上地下我也只知道一個,這麼厲害,上天不忍折磨你。”
  她捏捏遲夜白的手,很是高興,又繼續問起清平嶼上面的事情來。
  遲夜白記憶力驚人,但他很小的時候也曾經歷過瀕臨崩潰的可怕境地。他站在鷹貝舍的門口,周圍所有的人聲、景物、色彩、氣味,瘋狂地湧進他的眼耳口鼻,令他小小的腦袋如同裂開一樣疼。他只要見過聽過就不會忘記,可世上的冗雜太多,多得令他近乎發狂。記憶像沉重的鐵塊一樣填在他腦袋裡,他每天都緊緊閉著眼睛捂著耳朵,不看不聽才能尋得一絲可憐的清明。
  在他日漸虛弱的時候,司馬良人尋遍江湖,找到了能救治他的大夫。
  遲夜白將這件事永遠記在心裡。
  正和傅孤晴說著桃花魚的事情,忽見阿四從外面跑了進來。
  “我們帶回來那孩子安置好了麼?”遲夜白問他。
  “安置好了。夫人,少爺呢?”阿四一臉惶急。
  傅孤晴:“跟老爺談事情呢。怎麼了?”
  阿四咽了口口水,眨眨眼睛不說話。
  傅孤晴狐疑道:“你們在外面給少爺惹事了?怕什麼?”
  阿四看看遲夜白,哂笑道:“不是給少爺惹事,是少爺惹的事找上門來了。”
  遲夜白:“……?”
  阿四:“沁霜院的霜華姑娘來找少爺哩,就在門口等著。”
  傅孤晴臉色一凜:“沁霜院?!金煙池那邊的沁霜院?!”
  阿四:“是的。”
  傅孤晴轉轉腕上鐲子:“帶著孩子來的?還是大著肚子來的?”
  阿四恭敬道:“都沒有,穿得很素,不顯眼,戴著頂紗笠。”
  傅孤晴嘿地冷笑幾聲,隨即站起,大步走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
補充一個別處發生的小劇場。
遲夜白和司馬鳳帶宋悲言回家,把他交給阿四去安置。
阿四帶著宋悲言去廂房,途中遇到了還在這邊等自己當家的慕容海。
“慕容大哥。”阿四說,“這孩子是我們家少爺和你們當家一起帶回來的。”
宋悲言:“???”
慕容海:“哦,所以?”
阿四神神秘秘:“但他可不是我們家少爺和你們當家的孩子。你千萬別出去亂說。”
宋悲言:“……???”
慕容海眉毛一跳,意味深長地笑了。
阿四和慕容相對笑了許久,宋悲言一直茫然。
笑足了,慕容海臉色一整。
“阿四啊。”他捏著阿四的臉皮,“你遲早要被你們家少爺打死。”
阿四:“哎哎哎?”

第10章 煙魂雨魄(2)

  到了門外,果見一位素淡女子立在一旁。
  遲夜白本不想出來,也確實找不到出來的理由,但傅孤晴要求他陪著自己,他也只好緊跟在她身邊。傅孤晴對自己兒子成日混跡金煙池的事情略有耳聞,因而聽到霜華找上門來,第一反應就是來逼婚的了。
  霜華聽見人聲,連忙摘了頭上紗笠,恭恭敬敬行禮:“司馬夫人。”
  傅孤晴一瞧,心裡就哎喲了一下。霜華不施粉黛,一張素面上如黛眼眉低垂,薄唇緊抿,發如雲鬢,加之儀態端莊且不卑不亢,傅孤晴一點兒都瞧不出煙花女子的情態。她並不知道霜華是司馬良人的線人,只當她是上門來威逼司馬鳳娶親的,可現在看霜華這模樣,傅孤晴不由得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
  霜華抬頭正要說話,突然看到了傅孤晴身後的遲夜白。
  她眼眶頓時就紅了,朝著遲夜白撲通一聲跪下去:“遲公子!!!”
  遲夜白大吃一驚,一步跨上去扶著霜華的手肘:“霜華姑娘切莫行此大禮。”
  霜華被他攙著,淚流滿面,怎麼都站不起來,只緊緊抓著遲夜白的衣袖哭泣。傅孤晴更加驚訝:莫非惹事的是遲夜白?可他從不到那勾欄瓦肆去……正忖度著,便聽到霜華抽泣著開口:“求遲公子和司馬公子為金煙池的姑娘們討一個公道。香珠樓死了兩個孩子,沁霜院也沒了一個……死得太慘、太慘了!”
  霜華等人那日發現的小姑娘是沁霜院兩年前買進來的一個奴僕。霜華十分喜歡她,便向媽媽討了過來貼身帶著,給她起名叫小雁。小雁人長得機靈,圍著霜華姐姐姐姐叫個不停,霜華也有心把自己懂的東西都教給她,兩年相處下來,她倆不止似姐妹,也似師徒。
  霜華是清倌,賣藝不賣身。小雁資質不夠,媽媽一直想著儘快給她上價,但霜華一邊阻攔媽媽,一邊勸小雁再努力些,多學點兒本事。金煙池裡除了霜華之外,另一個有名的琴倌是芳菲集的雪芙。霜華和雪芙交情不錯,便讓小雁也跟著雪芙學點兒曲子。小雁失蹤那天,正是去芳菲集學琴的日子。
  “我只以為她留在了雪芙那兒沒回來。”霜華被傅孤晴的侍女們帶入廳中,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慢慢說起當日的事情,“雪芙前段時間剛去了個胎兒,身子虛弱,人也不爽利。我們幾個姐妹常去看她,她也喜歡小雁,我是真的以為小雁在芳菲集裡頭。”
  傅孤晴讓人給霜華上了茶,輕聲問:“然後你們便發現了小雁的屍身?”
  “是的。第二日白天,我和幾個姐妹在香珠樓和沁霜院之間的巷子裡閒話,小雁就躺在巷子裡頭……”她閉眼停頓了一陣,才繼續紅著眼睛說下去,“小雁被幾個筐子蓋著,原先誰都沒發現。可她流了太多血……她是被人……被人……”
  霜華始終說不下去,渾身發抖,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傅孤晴看得心疼,連忙勸阻道:“這個不用說,我兒和小白自有方法知道。”
  霜華點點頭,把眼淚擦淨。她出身勾欄,絕想不到今日來司馬家居然能被傅孤晴請入大廳坐下,且手邊小幾上放著香茶一盞,是十分清香的明前龍井。她心中又悲又酸,一面覺得司馬家沾染太多江湖氣,果真不拘俗禮,一面又覺得這不過是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禮待,自己卻能為這幾乎得不到的尊重誠惶誠恐,更加心酸。
  “除了小雁之外,香珠樓這幾日也有兩個姑娘沒了。”霜華稍稍平靜,繼續說道,“都是沒上價的雛兒,都是……受了淩辱才死的。我們立刻去報官,可官老爺說這不是他該管的事情。他說金煙池是什麼地方我們都應該知道,有些客人是稍微過分了,死個把人也不是新鮮事。我們萬般懇求,他才派了巡捕到那裡去。可巡捕只有一位,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什麼端倪,反而問我們金煙池裡有誰跟小雁等人有仇。”
  “你們的媽媽呢?”遲夜白一直靜靜立在傅孤晴身邊,此時才低聲詢問,“如果是她們出面,官老爺不會不理的。”
  金煙池裡的各個青樓都有財賈的錢銀勢力,青樓老鴇們也掙得出幾分面子,某些時候說話是有點兒分量的。霜華聞言卻搖搖頭:“她們都不肯報官。若是客人們知道沁霜院和香珠樓死了人,還死得這麼慘,是會影響生意的。因而媽媽們都想把這事情模糊了,說成是客人手上一時失了力氣才誤傷那些孩子……可不是的,絕對不是!哪個客人上青樓尋歡會拿著刀子?還用刀子劃拉女人肚皮?!”
  遲夜白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外,輕喚了一聲:“慕容。”
  慕容海正跟阿四在廊下分食一把松子,聞言連忙將剩下的都裝進口袋,跳過欄杆落在遲夜白身前。
  “你立刻安排人手去查查前幾日金煙池。”遲夜白壓低了聲音,“三個時辰內回報我。”
  “要多具體?”慕容海問。
  “金煙池那地方我熟悉,但那幾個沒了的姑娘我沒見過,你尋些人問問,多查探。”遲夜白說。
  慕容海點點頭,把口袋裡的松子塞給遲夜白,轉身去了。遲夜白沉默了一會兒,把松子給了正眼巴巴看著他的阿四。
  “你家少爺怎的還沒來?你去稟報了麼?”他問。
  阿四連忙點頭回答:“稟報了。老爺和少爺正跟你們帶回來那孩子說話呢,說完話就過來。”
  宋悲言站在書房之中,很是不安。這裡沒有遲夜白,只有——在他看來——一臉凶相的司馬鳳和一個比司馬鳳更老更凶的司馬良人。
  給宋悲言介紹了自己之後,司馬良人詢問他文玄舟的事情。宋悲言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也是被拍花子拐賣的。那拍花子帶著幾個孩子上路,孰料過郁瀾江時不慎被淹死了,五六個人裡勉強活下來宋悲言一個。他那時不過七八歲,描述不清楚自己家鄉的模樣,也不知道如何回家,只曉得自己所在的那地方很窮,一年半載吃不上一頓肉,沒爹也沒娘,村裡人都叫他宋三。上岸之後無處可去,他便在郁瀾江附近的城池裡流浪起來。
  文玄舟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因為占了別的叫花子乞討的地方而被一群人圍著毒打。文玄舟救了他,問了他一些事情,之後便把他帶在身邊。宋悲言這名字也是文玄舟起的,說是世間悲言重重,聽不得也訴不得。宋悲言聽不懂這種文縐縐的言語,但名字念起來也算上口,寫著也不難,他挺喜歡。
  文玄舟本職是個大夫,但懂的東西又不止醫道,宋悲言常常跟著他東奔西跑,蓬陽城路過幾趟,清平嶼也上過幾次。只不過因為文玄舟並不時時把他帶在身邊,宋悲言很多時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但師父對我真的很好。”他強調道,“他還叫我學習醫道,教我辨香之術。”
  司馬良人點點頭:“嗯。”
  宋悲言像是受到了鼓勵,繼續磕磕巴巴說下去。文玄舟到清平嶼之後寫了幾封信,之後便日日泡在船上釣魚。誰都沒料到他會掉進江水裡,就此沒了命。
  司馬鳳在旁補充道:“我和小白去找過那日聲稱看到文玄舟的漁夫,確實說看到了文玄舟本人栽進水中。那處是錦衣河和郁瀾江的交匯處,水流十分湍急,漁夫立刻下水救人,但已經尋不到他蹤跡了。”
  司馬良人又點了點頭:“嗯。”
  宋悲言直挺挺地站在書房中,一言不發。他不是不相信自己師父會教唆殺人,只是覺得,即便師父教唆他人殺人,或是自己出手殺人剝皮,師父對他宋悲言的好也是消不去的。他一臉倔強,倒看得司馬良人笑了。
  “莫緊張。”他聲音渾厚,很有點兒高深莫測的味道,“我不是要為難你,只是希望你多在我們家裡留一段時間。你師父和我以前有些交情,這事情還不能確定真是你師父做的,我也在忖度。一個手鐲,一些旁的證據,就能將人定罪?”
  他說完之後轉頭對司馬鳳開口:“司馬,你也知道當年平湖秋光的事情。你說張繁秋之死疑竇重重,那如今文玄舟身上的種種疑點,是否也有怪異之處?”
  司馬鳳老實點頭:“是的。都是旁證,並無確鑿事據。”
  “如此便是了。”司馬良人點頭,“無論如何,你都要千萬記住這一點,沒有確鑿證據,絕不能將任何人入罪。我們家出身刑名,這是鐵律,不可輕視。”
  司馬鳳深深鞠躬:“遵父親教誨。”
  “文玄舟的事情我來跟,你和牧涯不要碰了。宋悲言就在府裡住下吧。你有點兒醫術,府中書閣裡面的書可隨意翻閱,再增進增進。”司馬良人沖宋悲言說。
  宋悲言眨眨眼,心道什麼鬼,這不是變相將我留著監視麼?
  但他確實也想知道文玄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點頭答應了:“司馬伯伯,我不想看書,想跟遲大哥一起出去查案。”
  司馬鳳:“不可。”
  司馬良人:“不可不可。”
  宋悲言急了:“為何?”
  司馬鳳:“因為你遲大哥不查案,我才是查案的人。他是幫我們搜集情報資料的。”
  宋悲言大吃一驚,立刻改口:“那我想跟遲大哥一起出去搜集情報資料。”
  司馬良人卻搖了搖頭:“你沒武功,跟著鷹貝舍那些人純屬添亂,騎馬都比不上人慕容海跑得快。這樣吧,你若對查案有興趣,又懂得醫術,乾脆跟著甘樂意學學仵作之技。”
  宋悲言茫然:“甘樂意是誰?”
  他進了書房這麼久,頭一次聽到司馬鳳和司馬良人都笑了。
  “好孩子。”司馬鳳拍拍他肩膀,“甘樂意是蓬陽乃至我朝首屈一指的仵作,人稱‘鬼令史’。”
  宋悲言背上一寒。
  “他是個好人,你定會喜歡。”司馬鳳笑得十分真誠和煦。
  宋悲言:“……不,我、我不跟……”
  他話音未落,司馬鳳已竄出房門:“爹,我去看看霜華帶來了什麼事。”
  宋悲言心頭湧起強烈不安,連忙轉頭看向司馬良人。
  司馬良人也一臉真誠和煦:“既然這樣,我便帶你去認識認識甘令史吧。”

第11章 煙魂雨魄(3)

  司馬鳳到了前廳,又聽霜華說了那日的事情,沒作太多耽擱,立刻與遲夜白各自帶了幾個人,隨著霜華一起到金煙池那邊去了。
  金煙池白日裡倒顯出一些頹唐徹夜後的荒涼,池上新蓮掙出了幾片卷包著的新葉子,看著十分孱弱;池邊各色樓閣都門戶緊閉,沒系好的紗幔在風裡起起伏伏。此時已日上中天,有剛起的女子倚靠在窗臺上,面容素淨,一雙眼睛冷淡地盯著正步入金煙池的幾個人。
  “金煙池的範圍從趙家巷口開始,以前是沒有這牌子的。”遲夜白指著趙家巷口大大的“金煙池”牌匾說,“三年前的中秋,芳菲集的楚蓮奪得了當年花魁之名,蓬陽城首富十分喜愛楚蓮,便花錢打了個牌匾。這牌匾雖寫著金煙池,但下方的落款可是賀楚蓮等等,芳菲集很是長臉。但楚蓮之後,芳菲集的姑娘再也沒能奪下花魁之名。因為金煙池這牌子大家也都看慣了,所以即便這樣,也沒人拆下。”
  霜華看著遲夜白:“遲公子從來不涉煙花地,連這事情也知道?”
  司馬鳳本想說“他不涉足我涉足他只是對我涉足的地方都要瞭解得一清二楚”,但隨即想到金煙池中發生的事情和霜華心情,把這句話壓在心裡沒說出來。
  眾人一走入金煙池,便看到正等在池邊的慕容海。慕容海手底下還有幾個鷹貝舍精銳,但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見到遲夜白走過來,行了禮便飛竄上屋,跑了。
  慕容海等人已將金煙池新死的三個姑娘打探清楚。
  “香珠樓死了兩個人,第一個死於上月初三,名為容珠,是香珠樓新買的小孩。她是當天夜裡出門為樓裡姑娘倒夜香時被殺的,但是屍體很快被香珠樓的人處理乾淨,更詳細的信息我們查探不到。第二個是紅珠,死於四日之前,是香珠樓的雛妓,雖未上價但已經跟著樓裡姑娘接待客人了。第三位就是霜華姑娘的貼身小侍小雁。小雁和紅珠一樣死於四日之前。”慕容海引著司馬鳳和遲夜白略略走開才低聲說,“這三位姑娘死的時候,腳上都穿著青蓮色繡鞋,發纏絳紅色發帶。”
  司馬鳳點點頭:“還有麼?”
  “除紅珠外,容珠和小雁都沒有正面見過客人。”慕容海繼續說道,“三位姑娘遭難的地方都是金煙池的小巷子。金煙池這兒的青樓不是一夜間同時築起來的,因而各個樓閣之間都有寬窄不一、未經規劃的小巷子。紅珠死在香珠樓中自己的房間裡,容珠和小雁都死在巷子盡頭。容珠陳屍的地方,是金煙池最角落的一處廢巷,也因此容珠的屍體是直至散出異味才被人發現的。那巷子現在歸芳菲集所有,但芳菲集只將巷子用來堆放雜物,並不管理。小雁姑娘那地方倒是多人經過,正好夾在香珠樓和沁霜院之間,平時放置的東西很快就會被清理乾淨。小雁被發現的前一日,剛好沁霜院的老鴇雇人將巷中雜物全數清理售賣,因而裡頭都是空筐子。”
  他頓了一頓。
  “三位姑娘身上都有遭受淩辱的痕跡,但具體是怎麼回事,我們還沒有能力分辨。”他對著司馬鳳說,“請甘令史來一趟比較好。但容珠屍身已經下葬,如若起屍檢驗,我們得去翻一翻亂葬崗。”
  遲夜白點了點頭:“好。你先跟著我待命,待甘樂意檢驗屍體後再去查探。”
  慕容海說的事情兩人並未告訴霜華,只讓霜華先帶著他們去發現小雁的地方瞅瞅。
  巷子曲折且深,司馬鳳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腳下。青磚上生著密茸茸的青苔,人只要小心一點,腳步聲很難被察覺。有些地方的青苔被擦去了,像是奔跑時鞋底蹭走的,只是不知是什麼人的鞋底。盡頭仍舊放著那幾個筐子,不過都掀開來了。磚面已經被清洗,司馬鳳從皮囊中取出手套與小刀,蹲下細細切開巷底的青苔。血跡已深深滲進地面,青苔根部泛出不正常的暗紅色。
  “霜華,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你聽到了什麼?”司馬鳳問。
  “那天晚上我和沁霜院的幾位姑娘都被請到王爺府上為他生辰宴助興。”霜華說,“小雁沒事可做,我便囑咐她去芳菲集找雪芙學琴之後,不必急著回來,可以在那裡多陪陪雪芙。待我們回到沁霜院之後便沒看見她,所以我才以為她一直呆在芳菲集。”
  “你回來的時候什麼時辰?”
  “子時已過,將近丑時。”
  遲夜白開口問道:“子時之後,除官家馬匹之外不得行路。你們怎麼回來的?”
  “王爺府的馬車送我們回來的。”霜華解釋道,“夜確實很深了,金煙池這邊倒還熱鬧著,可外頭也沒人走動,都在屋子裡。”
  司馬鳳把手套裝好,在遲夜白衣袖上擦擦手指。
  遲夜白:“……?!”
  司馬鳳一臉坦然:“阿四,甘樂意怎的還不來?酒醒了沒有!”
  阿四連忙挺腰:“甘令史今兒沒喝一滴酒!出發前我去找他,老爺正帶著宋悲言跟他說話呢。”
  司馬鳳和慕容海難掩臉上微妙的激動神情:“宋悲言真要跟甘樂意學?”
  阿四:“八九不離十。”
  慕容海:“哎喲,太好了。”他拍拍胸膛,是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
  司馬良人帶著宋悲言去找甘樂意之前,很是熱情地跟他渲染了一番仵作的偉大。
  宋悲言一聽那心肝腸肺就不舒服,連連擺手:“我……我不如跟阿四大哥跑跑腿算了。”
  “你莫緊張,莫害怕。”司馬良人拽著他手肘,一路往後院深處走,“甘樂意雖然被我們稱為仵作,但他可不是官家人。當然以前是的,後來嫌棄官家俸祿太少,又處處被人低看,便不幹了。可他這人是有真本事的,你知道仵作這工作,以前被稱作什麼嗎?”
  宋悲言:“不知道!”
  他已隱隱聞到從後院深處傳來的、熬煮各種藥草的怪異氣味。
  “是被稱作‘令史’。”司馬良人嘴邊噙著一點兒笑意,“甘樂意被叫做‘鬼令史’,正是因為他檢驗之技神鬼都得服氣,你若想學這門手藝,甘樂意是最合適,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
  宋悲言大叫:“我沒說要學!”
  “小孩子家家,不要這樣口是心非。”司馬良人說,言罷帶著他跨入後院中一處小院子中。
  院中一個正趴在案板上篤篤篤敲打骨頭的人抬起頭來,眉頭緊緊皺著。
  “樂意,我給你帶來個徒弟。”司馬良人把宋悲言推到面前。
  那頭髮蓬亂的人又低下了頭:“不要。”
  宋悲言心中一喜,又聽司馬良人說:“可他一心想要跟你學,我們怎麼勸都不聽。”司馬良人說話的時候手指捏在宋悲言頸後一條筋上,宋悲言想反駁也發不了聲,急得汗如雨下。
  甘樂意沒停手,繼續篤篤篤:“上次帶來那幾個也是這樣說的。結果沒學三天就哭著跑了,倒反而顯得我苛刻。反正你知道的,我看中的徒弟是遲夜白,我只願意教他,不是他不行。你把他給我弄來。”
  “那不行。”司馬良人說,“牧涯畢竟是一幫之主,怎麼能跟著你在這裡學手藝呢?”
  “那他為何跟著你兒子去查案?”甘樂意哼了一聲,“你就是怕你兒子不高興。”
  說著他將手裡敲打完畢的骨頭扔進了面前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沸液中,未幾又立刻夾出來細看。那原本白慘慘的骨頭被這樣一煮,竟變成了一種怪異的緋色。
  “果真是鼠須草中毒*。”甘樂意回頭沖司馬良人露出一排白牙,“你們可以跟官府說了,馬員外的大兒子就是殺他爹的兇手。”
  司馬良人心頭一喜:“你終於想到法子驗了?”
  他手一松,宋悲言咳嗆兩聲,忍不住開口:“鼠須草中毒,骨頭應該是青紫色,不是緋色。”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甘樂意哼了一聲,“馬員外死了十一年,我手裡的是他的上臂骨。鼠須草中毒後骨頭確實呈青紫色,但三年後毒素自然滲入骨頭,再不會顯色。我用無根草、杜月、素牡丹、白天香、七寸鐵碾粉熬煮十個時辰後,以沸液浸泡鼠須草,正好可以驗出陳年老屍是否因鼠須草中毒而死。白天香和素牡丹毒性與鼠須草相克,可將骨頭中的鼠須草毒素逼出,七寸鐵與鼠須草毒素相合,融入毒素之中,恰呈粉色。”
  他說完後頓了頓,一雙眼睛從蓬亂頭髮裡閃出光來。
  “小孩!你懂毒?”
  司馬良人又飛快捏著宋悲言後頸那條發抖的筋:“不止呢,他學醫的,是個藥徒,還懂得辨香之術,鼻子靈得不得了。”
  宋悲言心中悲憤難當,眼角余光瞥見阿四在院外一閃而過,無法呼救,更是絕望。
  甘樂意高興地抓抓頭髮:“要了要了。”
  宋悲言就這樣被司馬良人扔在了甘樂意的院子裡。他確實是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屈服,且原先以為仵作都要拿著刀子切割屍體,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一顆心定了許多。阿四來稟報金煙池出了事,甘樂意回房子裡收拾了自己,挎著他的小箱子出門了。他收拾了衣服頭髮之後,宋悲言發現這其實是個挺年輕好看的人。
  “走吧走吧。”甘樂意心情明顯很好,“去金煙池,遲夜白也在那兒呢。”
  “金煙池是什麼地方?”宋悲言問。
  “好地方唄。”甘樂意走得飛快,“話說上月初三我在那裡聞見怪味,才知道死了個小姑娘,挺慘的,我還給驗了一下。”
  ——
  *鼠須草:一種極為纖細的毒草,多生長於淮南、江南等地,全株有毒,人畜服之三日便死。但由於其十分纖細,沒見過它的司馬鳳一直認為這種草是不存在的。甘樂意搜集了許多鼠須草想給他嘗嘗,後被司馬良人發現,揍了一頓。(出自《甘樂意藥草手記》及《甘樂意人生手記》,作者:甘樂意)

第12章 煙魂雨魄(4)

  甘樂意和宋悲言來到金煙池時,司馬鳳等人已經在沁霜院的後院柴房門外等著了。甘樂意見到遲夜白就高興,走近發現遲夜白的衣袖被撕去一角,心裡有些困惑。
  遲夜白正拿著撕下來那片衣角,仔仔細細地擦拭劍刃,司馬鳳站在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沁霜院只有一個龜奴跟著,其餘女眷都回了房間,接下來的驗屍過程她們是不能夠、也不願意看的。
  眾人沒說廢話,只命龜奴打開柴房的門。
  此時正是盛春,天氣漸暖,但夜間仍是寒意入骨,屍體並未有太多腐壞。柴房裡四面放置了冰塊,一踏進去便感覺到絲絲涼意侵體。
  房中小床上放著一具被薄被蓋著的瘦小人體。
  龜奴點亮了房中的燈,卻見甘樂意走到小床邊上,自己也點亮了一盞琉璃燈。那盞琉璃燈只有半片琉璃,渾濁厚重,並不通透,但火燭亮起之後光線竟被那琉璃片放亮許多,把床上映得有如置於白日天光之中。
  “來個人幫我拿燈啊。”甘樂意回頭說,“遲當家……”
  他把琉璃燈朝著遲夜白遞過去。
  燈遞到一半,司馬鳳拿了過去,隨即立刻遞給躲在遲夜白身後的宋悲言。
  “給你師父持燈。”
  宋悲言:“……不不不。”
  可憐他一路上不斷說服自己“仵作也沒什麼可怕的不過就是燒燒藥汁浸浸骨頭”,現在一上來就要剖屍。他受不了。
  “趕快拿著,我手酸了。”司馬鳳說,“你不是學醫的麼?乖,聽哥哥話。”
  “我只是個藥徒!”宋悲言小聲反駁——反駁未果,司馬鳳拿著那盞燈往他臉上死湊,他最後還是慢慢走過去,把琉璃燈擒在手裡。
  燈盞中火燭晃動發熱,但琉璃燈卻絲毫不燙。司馬鳳和阿四也隨著甘樂意站到小床邊上,只有鷹貝舍眾人雖然進來了,但緊緊站在門邊,並沒有上前觀看的想法。
  甘樂意掀開薄被,戴著薄手套的雙手先從上到下捏著小雁的手腳摸了一遍。小姑娘眼睛未閉,在燈火裡灰色琉璃球般的眼珠子內盡是沉沉死色。阿四拿塊白布捏著,慢慢給她合上了眼皮。
  “咦?”甘樂意小聲哼了一聲,迅速解開小雁的衣裙,看到了她腹部的刀傷。
  刀傷極深,創口外翻,淌出來的血已經被霜華等人細細洗淨擦乾了,在雪白肚皮上反而更顯得異常猙獰。刀傷不止一處,甘樂意翻了幾下,沖宋悲言亮出四根手指。
  宋悲言:“???”
  甘樂意:“記下呀。”
  宋悲言:“我拿著燈呢。”
  甘樂意:“燈就一盞,你兩隻手拿?嗯?”
  宋悲言只得放了燈,從甘樂意箱子裡找出紙筆,一邊舉燈一邊姿勢彆扭地記錄起來。
  “致命傷是腹部刀口,共有四處。刀刃寬寸半,長一尺,持刀人慣用右手。他落刀很重,是字面意義上的肝腸寸斷。”甘樂意手速飛快,說得也飛快,“創口十分乾淨,所以找不到其餘線索,不應該擅自清理的,我要批評沁霜院的姑娘們。下體有受辱痕跡,根據出血狀況可以推斷,兇手是在強暴之後才下手殺人的。”
  他頓了一頓,小心牽著小雁已經變軟的手指。
  “奇怪的是她手腳上的傷。兇手力氣很大,他擰斷了她的手指和小腿骨,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宋悲言聽得渾身不舒服,但仍舊禁不住好奇心:“為什麼要擰斷手腳?”
  “我怎麼知道。仵作負責驗屍,你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問他們。”他看著司馬鳳。
  司馬鳳一直盯著小雁的臉,此時伸手伸入她頭髮之中細細摸索。
  甘樂意似是知道他在找什麼:“沒有。她的頭髮和指甲都很乾淨,沒有任何髒東西。”
  “是中了毒?”司馬鳳低聲道,“否則怎會沒有反抗。”
  “這個還得再驗,現在一時看不出來。”甘樂意從箱中翻出幾塊刷了白漆的木片,用小刀在屍體皮膚和創口處輕刮幾下,把刮下來的東西塗到木片上,再把木片小心翼翼地放入箱中夾層。
  宋悲言見司馬鳳和阿四摘了手套口罩,以為結束了,連忙將燈放下將紙筆收好。
  阿四好心提醒:“你還不能走呢。接下來甘令史要剖屍驗胃,你得在這兒跟著。”
  宋悲言差點哭出來。他人雖然站在床邊,卻一眼都不敢看那死屍,更何況是旁觀甘樂意剖屍?
  甘樂意已經拿出刀囊在床邊仔細攤開,一雙眼睛熱烈又專注。
  “司馬,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他抬頭認真道,“上月初三我循例到金煙池這邊給姑娘們看診,經過芳菲集旁的小巷子時嗅到異味,隨後便在那巷子裡發現了一個小姑娘的屍體。”
  他此言一出,房中除的司馬鳳和遲夜白等人都吃了一驚。
  “你看到了?”司馬鳳又驚又喜,“如何?是怎麼死的?”
  “一模一樣。”甘樂意低聲道,“淩辱,強暴,折斷手腳,還有腹部刀傷。”
  他亮出一隻手指。
  “只是當時那小姑娘腹部只有一道傷口,她是無力呼救,血流盡了才死的。”他說,“雙腳傷得最嚴重,雙手倒是還能動,遠遠不及這一位所受的苦。”
  宋悲言從甘樂意的話裡聽出了一絲怪異的味道。
  “這是什麼意思?”宋悲言小聲問。
  “這說明,如果兇手是同一人的話……”司馬鳳沉沉開口,“這廝正在享受著虐殺的樂趣。”
  “宋悲言才剛成甘樂意徒弟就來這麼直接的一回,行不行啊?”走出去的時候慕容海問遲夜白。
  “這是甘樂意考驗自己徒弟的第一遭,不行就不行了。”遲夜白看他一眼,“若是沒有宋悲言,他肯定讓我去給他拿燈記錄,要不就是找你,你願意?”
  慕容海瘋狂搖頭。
  “你們鷹貝舍的人為啥都這麼愛漂亮?”阿四經過兩人身邊,好奇地問。
  沒人理他,慕容海挺起胸膛,整了整衣裳。
  “慕容大哥,那你夫人好看不?”阿四又問。
  “那是當然。”慕容海嘿的一笑,十分自得。
  一旁的龜奴正跟司馬鳳誇甘樂意:“甘令史真的是好人。金煙池這地方,呆久了的姑娘個個身上都有些暗病,多虧了甘令史每月初三都要來一趟,診治還不要錢。”
  “話不是這樣說。”司馬鳳更正道,“他不要姑娘們的錢,可你們得給他錢呀。”
  “我們的錢不還是從姑娘們身上掙來的麼?”龜奴點頭哈腰地笑,“他若問媽媽們要錢,姑娘免不了又被多克扣幾分的。”
  司馬鳳哼了一聲,心知龜奴說得有道理,也不再開口了。
  遲夜白吩咐了慕容海一些事情,緊緊跟著司馬鳳進了沁霜院的房子裡。
  “咱們去見見那幾個姑娘吧。”司馬鳳歎了口氣,“金煙池裡出這樣的事情,也是淒慘。”
  “我想起兩年前的木棉人。”遲夜白低聲說,“那人死了吧?”
  “死了,我親自看著行刑的。”司馬鳳回頭看他,嘴角一絲笑,“你居然記得呀?我以為你恨不得忘了算了。”
  遲夜白飛快看了眼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龜奴,皺眉怒道:“沒記起來,早忘了!”
  司馬鳳笑了幾聲,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香珠樓的紅珠在自己房裡,應該不是殺容珠和小雁的人幹的。”他用扇子敲擊手心,“這次這兇手,年紀約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間,不是那種富貴得進得了青樓的人,和木棉人完全不一樣。”

第13章 煙魂雨魄(5)

  龜奴好奇道:“如何推斷得出這人的年紀和是否富貴?”
  “年紀倒是好推。”遲夜白出聲補充,“他能制服這麼個小姑娘,且有力氣折斷手腳,年歲絕不會太小。但也不能太大,蓬陽這裡年過五十者數量不多,鑒於我朝人口壽命普通在六十歲上下,年過五十者力氣減退,行動遲緩,能實施這種行為的可能性不高。但這只是一個可能的推斷,並不是結論,在之後的調查中這個年齡範圍可能會因為各種證據的出現而有所變化。”
  龜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至於是否富貴,那就要說到為什麼使用虐殺這種手法了。”司馬鳳走在兩人前面,這時腳步慢了下來,回頭看著龜奴,“虐殺是一種弱者殘害更弱者的手段。弱者無法反抗強者,但又想顯示自己的強大,他無計可施,只能通過對比自己更弱的人下手來得到快活。”
  龜奴問道:“但那些達官貴人也會用類似的方法去虐殺……比如前幾日香珠樓的紅珠,就是被客人……”
  司馬鳳搖搖頭:“不一樣。來青樓尋歡的客人是為了那個‘歡’字而來,聽聞紅珠是被虐打而死的,死了之後那人就停手了。但你方才看到小雁腹部的傷沒有?四道刀口,刀刀都可致命。這個兇手享受的不是‘歡’,是報復的滿足感。他想從小雁身上得到的不是快活,是自己主宰人命的感覺。”
  他側了側腦袋:“這就是這種類型的兇手的思維。他們大多事事失敗,親眷離散,無家無室,但靠著對更弱者的淩辱,他們能獲得這種虛妄的快樂,仿佛自己真能主宰一切。”
  “兩年前的木棉人事件就是這樣。”遲夜白說。
  龜奴連忙又問:“木棉人是怎麼回事?”
  木棉人事件發生在兩年前,是被慶安城一個小捕快偶然發現的。
  當時正是年底,那孱弱的小捕快因為被同儕排擠,只好淪落到跟著師爺在一起整理當年資料,連街都不能上。他從老眼昏花的師爺案上,發現了當年慶安城周邊七個小鎮上發生的八起命案。
  慶安城是郁瀾江上的一個重要城郭,當年城外赫赫有名的江湖幫派辛家堡還未敗落,城內十分平安祥和,連著捕快師爺也安逸悠閒。但由於周邊地形複雜,村鎮分佈寥落,人員往來複雜,因而城內平安,城外卻時有強匪出沒。那八起命案也被縣官當做賊匪所為,並沒得到特別在意。死者都是十六七歲的未出閣少女,家境貧窮,父母親人哭一場也就罷了,大約是自認倒楣。
  那小捕快卻發現,那八個少女在被殺死之前都去過集市,並且都是拎著木棉去賣的。
  慶安城周圍的山上長著不少木棉樹,春開熾烈大花,夏結沉實棉籽。木棉的花、籽、樹皮都可入藥,棉絮可用於製作枕頭和孩子的小被褥,周圍不少村落中的女孩子便在農閒時收集花朵、剝下樹皮,或採集果實抽取棉絮,好在集市上賣了換些錢。
  慶安是個大城郭,藥商來往眾多,大都有專門的收藥場所。偏僻村嶺的這些草藥無法直接拿到藥商這裡,於是便出現了一個介於藥商和采藥人之間的新職業:收藥人。
  收藥人買進賣出,賺取差額,是個適合身體健壯、口齒伶俐的人的活計。
  小捕快越看越心驚:強匪擄人,擄了便擄了,殺了便殺了,可也不至於折斷少女手腳,並用利刃刺傷軀體。他覺得不同尋常,便細細把自己所想跟師爺說了。師爺老眼昏花,腦袋卻不昏花,立刻將這事情層層上報。等數日後眾人把類似事件一搜集,都是倒抽一口涼氣:一年半之內,慶安城周邊被這種手法殘殺的少女竟有十一人之多。
  “兇手就是那個收買木棉的收藥人。”遲夜白回憶道,“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己屋中紮人偶。”
  屋子小而黑,木棉人矮小粗壯,坐在窗前看著沖進房中的捕快等人。最後捕快從他屋中搜出十一個尺半高的人偶,全用木棉紮成,厚實沉重。人偶無目無嘴,只有頭上插著一朵碩大木棉花。最舊的那朵木棉已經風乾成灰褐色,新的那朵還鮮嫩著,花瓣翹曲舒展,十分好看。
  “木棉人說,那十一個都是他的妾侍。”司馬鳳冷笑道,“他給那十一個人偶起了名字,日夜親昵愛撫,真將它們當成了女人。”
  龜奴自覺已經見多識廣,聽了也不免毛骨悚然。金煙池裡頭客人來來往往,怪形怪相的自然也不少,一想到裡頭也許有一兩位“木棉人”,他便禁不住發抖。
  一路走上去遲夜白都在想一件事。木棉人事件中殘害死者的手法和這一次的實在太相似。但木棉人已經死了,他並無親眷家人,現在這位會和他有關麼?
  他隱約察覺司馬鳳眼光,抬頭瞧他:“怎麼了?”
  “你真不記得當時的事情了?”司馬鳳問他,“可憐我還時時想起來,不捨得忘記。”
  遲夜白還在木棉人的事情裡沒回過神來,沒想到司馬鳳竟抽離得這麼快,一時有些發愣:“什麼?”
  “你何時再親親我就好了。”司馬鳳勾著他衣袖小聲說。
  遲夜白:“……”
  他臉頓時漲紅,眼角餘光瞥見龜奴跟在兩人後面,並未聽見司馬鳳的話,心頭稍松。
  “只是個意外。”他咬牙切齒,“放開!”
  “哎,小白……”司馬鳳不放,手指在他寬袖的邊邊上纏來纏去。
  遲夜白也乾脆,伸指拈著那片衣料,使了內勁將它撕下來。
  “這麼喜歡,便自己拿著吧。”
  司馬鳳無聲笑著,十分珍重地將那片布料疊好貼身放著,放完還拍了拍、撫了撫:“它貼著我肚皮呢。”
  遲夜白:“……”
  看來回去是要打一架了。他氣得頭髮根都要豎起來,狠狠吸了兩口氣,才推開霜華房間的門。
  門是新換的,上次被他踹壞了。門裡頭的人也大都是他不認識的:又紅又綠的姑娘們都在房中亂糟糟地說話,房中站著一個霜華和一個巡捕,那年輕的小巡捕急得滿頭是汗,相當狼狽。
  見到有人進來了,房中才安靜片刻。
  龜奴連忙互相介紹:“這位是巡捕邊疆邊大人,這位是司馬世家的司馬鳳司馬少爺,特來協助您查案的。”
  那年輕的巡捕連連擺手說著“別叫我大人”,聽到司馬鳳是來協助的,眉頭一皺:“你是什麼人,來協助什麼?”
  司馬鳳:“我是司馬鳳。”
  邊疆:“沒聽過。無關人等請立刻離開,不要騷擾官家辦事。”
  他話音一落,身旁女子紛紛鼓噪起來:“司馬公子開始查案的時候你們還不曉得在哪裡吃奶呢!”“你全家橫死的那樁案子就是他查的你怎的不知恩啊!”“你不要阻撓司馬公司辦案才是!”
  有的人說話客氣,有的人罵人不帶髒字。邊疆的臉漲得通紅,是真的生氣了。
  只有龜奴的聲音混在女子們尖利的嗓音之中,十分微弱:“……這位是遲夜白遲公子,鷹貝舍的當家。”
  邊疆突然轉過頭來,滿臉驚喜,一把抓住遲夜白的手:“遲少俠!久仰大名!”
  遲夜白一頭霧水:“???”
  邊疆:“聽聞你神通廣大,一目十行,連皇上皇后都盛讚的!”
  遲夜白:“……這兩位我都沒見過。”
  司馬鳳見他抓就抓了,還說得口水亂噴,相當不悅:“說話就說話,別貼那麼近。”
  邊疆一愣,發現自己有些失儀,尷尬地鬆開手要去給遲夜白擦衣襟上可能存在的口水。遲夜白擋開了:“邊巡捕你好,你問出些什麼了麼?”
  邊疆更加尷尬了。
  只來了他一個人,他又是幾天前才上任的巡捕,沒有任何經驗罔論威信,也不知如何跟眼前的姑娘們溝通。姑娘們也實在不想與他溝通。她們混跡煙花之地,個個眼睛都毒,一眼就看出邊疆是抖擻不出什麼東西來的無毛雞,於是便吵嚷著讓他滾回去,換幾個有經驗的巡捕來查。
  司馬鳳讓眾人安靜,邊疆訕訕著站到了一邊,眼角餘光十分熱切地時不時瞥幾下遲夜白。
  司馬鳳不明白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名氣,怎麼可能比遲夜白還要低?
  眼前的姑娘們都安靜下來,司馬鳳簡單跟眾人說了甘樂意驗屍的結果,姑娘們人人臉色發青,都不敢再出聲了。
  “我們在這裡是想問一問,容珠和小雁出事之前做了什麼,見過什麼人,去了哪些地方。”司馬鳳緩聲道,“或是出事之後金煙池這裡是否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或許都能幫我們找出兇手。”
  “容珠是出門倒夜香,然後才出事的。”哭得眼睛發腫的瑉珠小聲說,“是誰做的呀?我們會不會有事?”
  霜華這時抬起頭來:“說到奇怪的事情,倒是有一件。”
  她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小雁的頭髮被割去了一截。”
  司馬鳳一愣:“方才驗屍時倒沒發現。”
  “下麵整截都割走了。”霜華說,“我們給她擦了身子,碎頭髮也清理乾淨了。沁霜院的姑娘們頭髮長度都是有要求的,出事的前幾日春桐還過來給我們都修剪過頭髮。她幫小雁剪的,她記得最清楚。”
  女人們面面相覷,霜華看了幾眼,突然站了起來。
  “春桐呢?!”她語氣惶急,“雪芙,春桐呢!”

第14章 煙魂雨魄(6)(+小劇場)

  春桐是芳菲集的人,芳菲集來了雪芙等幾位姑娘,卻沒有見到春桐的影子。
  “春桐還沒起。”雪芙說,“房門緊閉著……”
  她話說到一半便停了口,臉色也隨之生變:“我回去看看。”
  雪芙離開後司馬鳳才跟遲夜白說話:“這不太對。春桐年紀已有十九,和容珠小雁相比,已經超出兇手會挑選的範疇。”
  遲夜白:“你如何知道她是十九?”
  司馬鳳頓了一下,飛快轉過頭去:“霜華,你得提醒一下沁霜院的媽媽,再讓媽媽們互相都多說幾句,年紀跟容珠和小雁差不多的姑娘這段時間不要頻繁外出,多在樓裡呆著。”
  女人們面露惴惴之色,並沒得到半分慰藉。其中大部分人與春桐年紀相當,若是春桐也出了事,金煙池就真的人人自危了。
  “不外出……怎麼掙錢?”有人小聲道,“沒了客人,交不出錢,可是要被媽媽們責罰的。”
  司馬鳳和遲夜白讓眾人稍稍等一會兒,兩人轉身去找慕容海和阿四安排探查的事情。
  剛走出走廊,便聽到樓下院子裡有人竊竊說話,是阿四和慕容海跟宋悲言在聊天兒。
  阿四說,我家少爺臉皮厚得不行,你拿斧頭都砍不出個白印兒。
  慕容海說,我家主人臉皮薄得不行,風一吹就紅了,臉一紅人就炸了。
  宋悲言吃著阿四手裡的松子,聽得津津有味:“司馬大哥和遲大哥從小就這樣?”
  阿四和慕容海異口同聲:“就這樣。”
  阿四還補充道:“遲少爺小時候長得可水靈了,常被我家夫人套上小姑娘衣衫來打扮,少爺見到就臉紅,可臉紅了也沒忘記走過去拖人家的手,哎喲,有意思極了。”
  司馬鳳來精神了:“小白,這個我記得,你當時好看得不得了。”
  遲夜白:“……”
  慕容海緊接著又說:“司馬少爺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臉皮也沒厚成城牆似的啊,跟我家主人是一樣薄的。兩人不是老下海捉蝦捉蟹麼,幾乎每次都是我家主人背他回來,是又被水嗆了。哎喲特別好玩,倆個人都哭得稀裡嘩啦的,然後家裡大人都在笑……”
  遲夜白聽不下去了,冷冰冰喚他一句:“慕容。”
  慕容海一抖,手裡的松子嘩啦掉下。阿四和宋悲言兩人眼疾手快,立刻撐著衣袖兜住了。慕容海提氣躍上二層走廊,規規矩矩落在遲夜白麵前,不出聲。阿四正嘎嘎亂笑,抬頭看到司馬鳳也站在上頭,立刻把自己衣袖裡頭的松子全抖摟給宋悲言,也隨之跳了上去、
  “有閒工夫扯八卦,不如去幫我辦事。”因慕容海年長自己幾歲,遲夜白無心訓斥也不便訓斥,只好迅速切入正題,“容珠失蹤之前是出門去倒夜香的,這是個線索。你去查一查當日在金煙池這裡倒夜香的是什麼人。”
  “還有在香珠樓和沁霜院這兒,最近三個月以來是否出過什麼怪事,糾紛也行,或是不付錢來玩兒的客人也可以,總之事無巨細,只要有一絲不正常,都要記下回報。”司馬鳳對阿四說,“你和慕容可以帶著其餘人等,共同行動。”
  慕容海和阿四對視一眼,恭恭敬敬垂手作揖:“是。”
  遲夜白:“……不要再說故事了。”
  阿四:“哎,遲少爺可冤枉我們了。宋悲言初來乍到,又在甘令史那裡受了驚嚇,我和慕容正想安慰安慰他。人年紀小,好奇心強,硬要拉扯著我們懇求我倆說些府上的故事給他聽聽。這一口一個阿四大哥慕容大哥的,我們什麼都捂著不說,也不太好,對不對。畢竟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咱們總得好好相處。”
  在樓下吃松子的宋悲言目瞪口呆:“……我沒說過!是你倆拉著我要跟我講的!”
  慕容海:“瞧宋悲言這孩子,害羞,話都說不利索了,嘿嘿。”
  遲夜白和司馬鳳十分清楚自己這兩位貼身近侍的性情,十句有九句是摻了水的。宋悲言眼巴巴看著兩位天神一樣武功高強的人從二層躍下,先後從他衣袖裡頭掏走松子,領著一幫人飛快走了。
  “宋悲言。”司馬鳳探出個腦袋,“剖屍完了啊?”
  “沒完呢。”宋悲言說,“我吐在甘令史身上,他不高興,把我趕出來了。”
  “……”司馬鳳點點頭,“你行啊,佩服。”
  “不過他讓我告訴你件事。小雁舌根發青,是中了毒。但中的什麼毒還需要再驗一驗。”宋悲言說,“下午他去亂葬崗那邊找容珠的屍體,想讓你派五個人同去。”
  “你是一個,我再找四個。”
  宋悲言一抖:“我不算的。”
  司馬鳳:“為何不算。”
  宋悲言:“我都被他趕出來了……萬一去了亂葬崗,吐在別人墳頭那可怎麼辦?”
  司馬鳳笑笑:“別擔心,他一定會帶你去的。他的徒弟在被他認可之前是必定要去一次亂葬崗的。亂葬崗地方不大,但人挺多,野狗也不少,你得小心點兒。別呆得太久,那些鬼啊精怪啊,最喜歡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郎君,吃不著也要摸兩把的。”
  宋悲言臉色青白,慌忙間往嘴裡塞了一把松子殼,哢噠哢噠地咬。
  金煙池這邊的調查一直到深夜才停。各處樓閣的媽媽和鬼奴都出來趕人,笑言若不在自己樓裡玩兒,恕不接待。遲夜白被女人貼胸圍著摸了幾把,司馬鳳上前去把人扒拉開,拉著他趕快走了。
  邊疆入夜之前回了一趟城中衙門,但他竭盡全力都沒能說服那位大人派出多幾個巡捕來金煙池巡邏調查。春桐果真不在房中,是從前一天夜裡就失蹤了的。芳菲集、沁霜院和香珠樓集合了十幾個龜奴在金煙池裡頭找,沒有找到。司馬鳳和遲夜白才剛走出金煙池,便看到邊疆提刀走過來。
  司馬鳳不太願意和邊疆說話,他覺得邊疆很蠢。
  白日裡跟邊疆說了木棉人的事情之後,這人居然說“莫非是那木棉人化成厲鬼來索命”之類的話,惹得司馬鳳差點翻白眼,因而更不願意見到他。邊疆看到兩人,十分高興,上前就打招呼。他回去之後跟老巡捕說了這邊發生的事情,這下終於知道了司馬鳳的大名,連忙跟他道歉。
  “就你一個人過來?”遲夜白驚訝道,“金煙池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一個人如何巡邏?”
  “……其實是一個人也沒有。”邊疆撓撓腦袋,“我是自己過來的。既然官家不出面,我能做一點是一點,畢竟怎麼說也是個巡捕,得負起些責任來。”
  司馬鳳的眼裡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蠢貨。
  倒是一旁的遲夜白很是贊許他這樣的行為:“挺好的。”
  第二日白天,甘樂意來找司馬鳳,把昨天去亂葬崗找容珠屍體的結論跟他說了,並且添油加醋地渲染了宋悲言一路嘔吐至無力,回程路上哭都哭不出聲的慘狀。跟在他後面的宋悲言面色發黃,一言不發。
  和小雁一樣,容珠的頭髮也被人平平地剪去了一截。兩人都是舌根發青,且容珠因為死的時間略久,連牙齦也出現了青紫色的瘢痕。
  此外兩個小姑娘都系著絳紅色發帶,下著青蓮色繡鞋,繡鞋的花樣不同,但顏色幾乎完全一樣。
  容珠屍身已經半腐,甘樂意取了兩截骨頭回來準備繼續檢驗。他回憶了當日自己發現容珠屍身的情況,一一仔細說給司馬鳳聽。
  “那屍體放在巷中已有數日,開始腐臭變味。我記得屍身上還蓋著兩條破被,看破被上的痕跡,應該是丟在巷中,兇手直接扯來用的。而且兩個小姑娘的眼睛都沒有閉上。”甘樂意比劃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容珠額上有青淤,是半個手掌,那兇手為了不讓她閉眼,一直拉扯著她額頭與眉眼皮膚。”
  司馬鳳皺了皺眉:“這麼怪異?對了,你是否發現她們鞋底有青苔的痕跡?”
  “小雁的沒有,金煙池的姑娘們幫她洗過了。”甘樂意搖搖頭,“但容珠的鞋底沒有被清洗過,可是也沒有青苔的痕跡。”
  司馬鳳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甘樂意說,“擄人、強暴和殺人這三件事,不是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的。容珠陳屍的巷子同樣有厚實青苔,但她腳上只有泥印,沒有苔痕。”
  司馬鳳歎了口氣,站起身來。
  “多謝樂意。我出門去找找小白,看鷹貝舍那邊的情報查得怎麼樣了,我挺在意那位倒夜香的人。”
  這時一旁虛弱的宋悲言開口了:“我看到慕容大哥和阿四大哥列出來的查訪名單,包括金煙池近三個月有糾紛的客人在內,竟有一百多人。這可太難查了。”
  “總是開頭難的。”司馬鳳說,“現在最麻煩的是,金煙池不讓我和小白的人進去了。她們只放一個邊疆,說是怕擾了客人的興致。春桐還沒找到,我心中不安。”
  甘樂意沉默不語。他知道司馬鳳心裡也明白,春桐是凶多吉少了。因雪芙回芳菲集詢問才得知,春桐消失的那天晚上,是用一根絳紅色發帶纏著頭髮,腳著青蓮色繡鞋才出門的。她被某位世家公子邀請到府上唱曲,唱罷便送了回來,卻在金煙池牌匾到芳菲集之間短短的距離裡消失了蹤跡。
  又過了一天。第三日傍晚,遲夜白正跟慕容海等人整理這兩日來查探的消息,阿四便匆匆騎著馬上門了。
  “春桐姑娘找到了。”阿四臉上全是汗,“在趙家巷口金煙池牌匾一邊的廢巷裡。”
  遲夜白心頭一沉。
  “那巷口被磚石堵著,一個時辰之前邊大哥發現的。”阿四喘勻了幾口氣,“比小雁還慘。”
作者有話要說: 
——
小劇場。
邊疆和阿四等人很快混熟了。
阿四:邊大哥,嗨,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當不當說。
邊疆:你說。
慕容:你還是別說了。
宋悲言:會被打死的。
阿四:邊大哥想讓我說啊,我不說也不太好對不對,大家都那麼熟了。跟你港哦,我們家少爺和遲少爺啊,一個臉皮那麼厚,一個臉皮那麼薄,喔唷,而且啊……balabalabalabala……
邊疆:嗯嗯嗯!哦哦哦!哈哈哈!
慕容:嘖嘖,你真的會被打死。
宋悲言:嘖嘖,阿四大哥,禍從口出啊。
(話雖如此,慕容海和宋悲言每次都是聽得最開心的那兩個。)
甘樂意:我也很喜歡聽八卦的可是他們都不帶我玩。哭泣。

第15章 煙魂雨魄(7)(+小劇場)

  春桐仍身著離開那天穿的衣服,雙目半睜,躺在髒汙的泥地裡。
  趙家巷裡的廢巷有三條,三條都用磚石封死,沒人進去更沒人探查。邊疆夜間巡邏,數次走過都覺得廢巷之中隱隱有鼠類嘈雜聲音,響得大不相同。他並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只是想看看鼠患的情況而已,然而仔細探查才發現那面潦草的磚牆有被撬松過的痕跡,將磚石搬下後便立刻看到了春桐的屍體。
  遲夜白趕到的時候司馬鳳和甘樂意已經在現場了。就連宋悲言也沒有怨聲,乖乖舉著燈為甘樂意照亮地上情景。春桐的手指和裸露出來的大腿有鼠類啃噬的傷口,腹上鮮血已經乾涸,在燭火中看去,連帶腹上數道傷口,仿佛是死亡這巨獸留下的深深爪印。
  “七道刀口,其中五刀為致命傷。手腳都被大力折斷,而且頸骨也錯位了。”甘樂意低聲說,“比上次更狠。”
  他看著春桐下巴上的傷口:“我給她開的藥還沒來得及吃完……吃完就不會留疤了,能漂漂亮亮地去參選今年中秋的花魁。”
  遲夜白站在司馬鳳身後,知他心中抑鬱難消,但自己也無能為力,只好與他站在一起,默默等他開口。
  “阿四!”司馬鳳揚聲喊道。
  阿四一直等在外面,聞聲立刻走進來:“少爺。”他收起了臉上的嬉笑之色,神情是鮮見的認真。
  “你和慕容海查的事情,查成什麼樣了?”
  “一共查了一百六十七個人,其中有四人是女子,已排除嫌疑。剩下一百六十三位之中……”阿四正說著,遲夜白打斷了他的話。
  “出去再說吧。司馬,我們在這裡只會打擾甘令史做事。”遲夜白拉拉司馬鳳的衣袖,“走吧。”
  司馬鳳沉默片刻,轉頭隨著遲夜白走了出去。
  慕容海也在外頭等著,他和阿四詳細地給司馬鳳報告了這次查探嫌疑者的結果。
  一百六十三位嫌疑者之中,一半以上的人不是沒有犯案的時間,就是沒有犯案的能力。金煙池的客人各式各樣,其中老弱病殘者為數不少,這些要排除;沒有犯案時間的人也要排除,並且有犯案時間的人之中,不符合司馬鳳和遲夜白所說的“不是富貴者”的,也要排除。排除來排除去,最後只剩了四個人。
  “四人之中,有兩位是魯王爺府上的管家,有一人是暫時留在蓬陽行商的商人,剩下一人是個私塾的先生。”慕容海低聲道,“我們已安排人手監視,隨時可叫來詢問。”
  “可我們沒有刑訊的資格。”司馬鳳很煩躁,“官府仍舊不肯成書立案,司馬家不能擅自刑訊,以免落人話柄。”
  遲夜白問:“邊疆呢?”
  “少爺和甘令史來了之後,邊大哥連夜趕回官府,說要再次請求此案成書,以便開始偵查。按照規矩,除非是有人過府鳴冤,否則巡捕是不能出面的。邊大哥已經違反了規則,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說動那位大人。”
  司馬鳳沉吟片刻,轉頭對阿四說:“阿四,你立刻回家去找我爹爹,把金煙池的事情跟他稟報一聲。邊疆說不動那位大人,可他出面就大不一樣。這位大人我若沒記錯,是去年的榜眼?”
  “是的,姓沈名正義。”阿四說,“上月才上任呢,這名字聽來熟悉,但怎麼都想不起來是誰。”
  遲夜白:“……司馬,你想不起來?”
  司馬鳳:“沒你那麼好的腦筋,想不起來。”
  遲夜白被他的沒好氣弄得愣了一下,心頭莫名不悅,閉嘴不說話了。司馬鳳心情不好,也沒想起道歉,看到阿四轉身走了才想起另一件事,連忙把他喊停:“那個在金煙池這兒負責倒夜香的人你們去看過沒有?”
  “我親自去找的他。”阿四點了點頭,“人十分瘦小乾癟,話不多。我探過他雙手,其中左手筋脈受過傷,提不了重物,他不可能有力氣擰斷她們的手腳。”
  司馬鳳略顯沮喪:“好,快回去吧,不要耽擱。”
  慕容海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我跟甘樂意再查查屍體。”司馬鳳轉身走了幾步,回頭看著遲夜白,“你也回去吧。”
  “我陪你。”遲夜白說。
  司馬鳳搖搖頭:“你不喜歡看屍體,陪不了我。這幾天你們也累了,先休息吧。”
  他走回趙家巷的身影很有些頹唐。冷清的巷子盡頭是蓬陽最大的銷金窟金煙池,燈紅酒綠,歌舞喧天,前幾日還為姐妹橫死而哭泣的女人們已經重新塗抹了脂粉,笑意盈盈。輕紗在夜風中揚起,滾滾蕩蕩,像一縷無依無靠的魂魄。
  遲夜白回的是鷹貝舍在蓬陽修築的別院。
  這別院當時是他的娘親著意要買下的,一來是方便自己跟傅孤晴逛街說話,二來是方便自己兒子跟傅孤晴的兒子逛街說話。別院不大,但十分乾淨整潔,是遲夜白的另一個家。
  回來的路上慕容海問了他一個問題:“為何兇手一定要挑穿著青蓮色繡鞋和系絳紅色發帶的女子下手?”
  “不是普通女子,是煙花地的姑娘。”遲夜白騎在馬上,慢吞吞地走,慢吞吞地說,“他選擇煙花女子,是因為她們最低賤最卑下,死了也不會有人緊張,是最合適的虐殺物件。至於青蓮色繡鞋和絳紅色發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又特別難查。”慕容海歎了口氣,“莫非是曾有青蓮色繡鞋和絳紅色發帶的煙花女子負了那兇手?或是與兇手有仇?”
  “不知道。”遲夜白興致也不是很高,“待我再想想吧。”
  慕容海轉了轉眼珠子,大概猜到自己當家是為了什麼不高興。“司馬少爺平日是嬉皮笑臉,但遇上緊要事情的時候還是很有世家子弟的風範。說話間語氣沖了點,當家大人大量,就不要與他計較了。”慕容海笑道,“若是以前小時候,你倆打一架也就過去了,難道現在心裡有了不痛快,還要再打一架麼?”
  慕容海不說,遲夜白差點把自己想揍一頓司馬鳳的想法忘記了。他想了想,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笑意:“是啊,沒錯,還是得打一架。”
  慕容海:“……我不是這個意思。”
  遲夜白:“我是這個意思。到家了,你去歇著吧,我想想繡鞋和發帶的事情。”
  在書房裡找出寧神香點上,遲夜白端坐在案前,提筆劃了兩雙鞋。一雙是小雁腳上的,繡兩朵重瓣碧桃,一雙是春桐腳上的,繡兩隻翠嘴黃鶯。
  他閉上眼睛,沉入黑暗之中。
  無邊無垠的房間,無數高大的書架。他站在寒冷和黑暗之中,在半明半昧的燈光裡快速地往前走。
  會跟繡鞋、發帶相關的,是每一年蓬陽的異物志、商賈往書、商鋪登記冊。他其實並不知道從何處尋起,只能先隨手抓下一本登記冊,匆匆翻開。
  如果兇手不是蓬陽人呢?
  如果兇手年長於自己,而他所處的年份資料自己從未看過呢?
  遲夜白暫時放下這兩個可能性,飛快地翻找著。書頁之中騰起無數楷體小字,撲到他眼前來,可沒有一個是他想要找的。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的商鋪登記冊裡都有售賣青蓮色繡鞋和絳紅色發帶的鋪子,可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可循的線索。
  房間裡越來越冷了。遲夜白覺得自己似是在發抖。在晦暗燈光的源頭,有一些影影綽綽的人立著,他分辨不清是敵是友。
  遲夜白放棄了商鋪登記冊和商賈往書,開始翻閱異物志。記載著無數訊息的字詞尖聲嘶叫著懇求他觸碰自己,但遲夜白極快地翻了過去。不是這一年……也不是這一年……
  凝重而冷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些清晰的聲音。有人走入這房間,腳步刻意放輕,像是不想打擾他。
  那個小孩子又出現了。他站在書架的盡頭,手裡一盞蓮花燈,臉上是笑著的。
  “小白……”
  遲夜白雙手一震:他找到了。
  十九年前,西域使者來朝時為皇帝獻上了一匹極其珍貴的天賜之錦。那青蓮色的錦緞鋪展在龍座之下,煌煌生光。消息從京城傳出,飛快遍及全國,傳說那錦緞又韌又厚,後宮嬪妃紛紛用來制鞋,步步可生蓮。青蓮色繡鞋突然之間便流行起來,街上到處是穿著這鞋子的女人。而蓬陽城之中,最先拾得這一風潮的是金煙池。
  “……小白。”七八歲的司馬鳳又在呼喚他。遲夜白不敢抬頭,臉幾乎貼上了手裡那本不存在的書冊,貪婪地吸收著上面的字眼——他想起來了,是有這樣一件事情。可是他那時候太小、太小,許多事情莫名地記不清楚,只曉得娘親和晴姨都穿著青蓮色繡鞋,他被蒙上眼睛帶到司馬良人身邊之前,貼身服侍他的那個侍女穿的也是青蓮色繡鞋。
  他的腦袋開始脹痛,高大的書架簌簌作響,被人為囚禁在這裡的字詞訊息,拼命撞擊著冊面和書架想要逃竄出來。遲夜白松了手,連連後退。在他面前,在兩個書架的盡頭,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高大人影。他隱約記得那人在笑,一邊笑著,一邊用冰涼的手撫摸著他的腦袋……
  “小白。”
  遲夜白渾身發抖,猛地扭頭看去。那小孩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邊,穩穩抓住了他的手。那是常人的溫度,令他劇跳的心開始緩過神來。
  蓮花燈溫暖的光線裡,司馬鳳抬頭看他,握著他的手吻了吻,聲音溫柔:“別怕,跟著我。我帶你出去。”
  遲夜白睜開眼,大汗淋漓,目光一時間有些虛,凝不到實處。
  司馬鳳蹲在書桌上,腳踩著他剛剛畫的兩雙鞋子,正拉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我想起來了……”遲夜白連忙說,“十九年前……”
  司馬鳳搖搖頭,伸手抹去他額上汗珠,嘴唇碰了碰遲夜白冰涼的手指:“先別說這個,你喘喘氣。”
  遲夜白:“……”
  他順手在司馬鳳臉上擰了一把,司馬鳳吃痛大叫,立刻放開他的手。
  “說了多少次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別老跳進去想以前的事情。”司馬鳳揉著自己的臉,“捏我做什麼?……還生氣麼?”
  “挺順手,就捏了。”遲夜白心想,不打架了,捏捏就抵消。他暗暗搓著自己手指,總覺得方才司馬鳳是真的吻了自己的手背。
  待冷靜下來,遲夜白把自己回憶起來的事情告訴司馬鳳。
  “十九年前青蓮色繡鞋從金煙池開始盛行,但三個月之後,蓬陽的其他女子仍在穿著青蓮色繡鞋,金煙池的姑娘卻全都換了顏色。”遲夜白拿了筆飛快地寫,“因為有個女人穿著這樣的鞋子自縊而死,死的時候頸上還纏著絳紅色發帶。”
  他把紙遞給司馬鳳:“那女子名喚沛沛,是芙蓉院的姑娘,屍體是她兒子發現的。”
  “兒子?”司馬鳳眉頭一皺,“當時幾歲?十九年前……”
  “她有兩個兒子。”遲夜白說,“生父不詳,去向不詳。”
作者有話要說: 
-----
一個別處發生的小劇場。
遲夜白:說實話,你是不是親了我?
司馬鳳:沒有。
遲夜白:……(懷疑的眼神)
司馬鳳:說你又不信。(飛快親了一下)真要親的話,是這種感覺才對。
遲夜白:………………………………
(第二天)
甘樂意:聽說昨天你們別院裡發生了命案?
慕容海:……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的!司馬少爺不讓我說!
甘樂意:哦~

第16章 煙魂雨魄(8)

  包括芙蓉院的老鴇在內,金煙池的媽媽們對沛沛都沒有印象。
  “十九年前……十九年我這兒的人都換兩輪了,誰還記得住十九年前的事兒啊?”芙蓉院的媽媽十分不滿,“我是十年前才接手芙蓉院的,這些事情更不可能知道了嘛。”
  金煙池的姑娘們年紀都不大,二十來歲就開始各自尋找去路,如今這裡沒人還記得多年前自縊而死的一個姑娘,被問起時面面相覷,只表示幫不上忙。
  “在金煙池裡頭幹活的人之中,有誰是十九年前就在這裡呆過的?”司馬鳳問。
  “這個倒是有的。”老鴇們說著紛紛散去,未幾便有人領著幾位上了年紀的男女過來。
  這幾個人都是金煙池這兒幹活多年的人,其中有兩位竟是產婆。其餘人口中問不出什麼線索,倒是兩個產婆說起了一件事。
  兩人長年在金煙池呆著,給姑娘們配藥下胎或是接生,所產的孩子大多不能留著,都送到了金煙池外頭,或是等養到略微懂事的年紀,賣到別的府上當奴。兩人都是記得沛沛的,因為沛沛當時生的是一對雙生子。
  金煙池女子雖多,能順利產下孩子卻很少。一是老鴇和龜奴們都十分緊張,一旦發現徵兆立刻找來產婆或大夫落藥下胎,二是姑娘們自己也清楚,來此地尋歡的男人多是露水姻緣,即便有了孩子也做不得數。但沛沛卻是真心實意地愛上了那個男人,遮遮掩掩地,被發現時已無法下胎,只能將孩子生下來。產婆在金煙池呆這麼久,接生過的雙生子並不多,沛沛生得艱難,前後折騰一日有餘,兩個婆子因而都牢牢記住了她。
  沛沛那時是芙蓉院裡比較受歡迎的一個姑娘,老鴇一直守在房外,等孩子出來了立刻接手要送人。沛沛拼命也只留下了一個,恨得砸床哭號不止。
  “送給了誰?”遲夜白問道。
  “有的拍花子消息特別靈通,巴巴守在妓院後門,孩子一出來立刻抱走賣了。說是送人,其實是賣到了別處。”產婆說,“至於賣給了誰,就算找到拍花子,他也記不住哩。”
  另一個產婆介面道:“只記得是男孩,身上也沒個胎記,找不回來了。”
  “剩下那個呢?”遲夜白便把那一位放在一旁,接著詢問另一個孩子的事情,“沛沛為何自縊而死?她死後那孩子去了哪裡?”
  “沛沛是病得受不了了才死的。”產婆低聲道,聲音中很有些淒然,“生了孩子之後她價錢就跌了,芙蓉院那媽媽又說她生產期間費了許多錢少接了許多客人,身子還未好利索就催著她接客。一來二去的,落下了一些擺不脫的毛病。”
  沛沛死時骨瘦如柴,已被老鴇趕到後院柴房中呆著。那瘦小的孩子一直跟在她身旁,不善言語,只習慣怯怯抓著自己母親的衣袖。
  金煙池接待的是三教九流的客人,有揮金如土者,自然也有窮困者。每個青樓都在後院築著一排柴房,柴房中有時放著雜物,有時就住著如沛沛這種沒辦法再賣出好價錢的姑娘。價錢雖然不好,但人是能用的——沒什麼財物的男人慷慨掏出十幾二十文錢,就能掀開簾子鑽進柴房。沛沛在柴房住了一年多,受盡煎熬,日夜痛哭。她已經沒了吃藥的必要,看著自己一日日衰弱下去,終於還是穿上最好看的衣服鞋襪,自己了斷了。
  “沛沛接客的時候那孩子就在外面院子裡玩兒。可有些客人怪得很,就喜歡拎那孩子進房讓他看著。但花了錢就是大爺,誰能說句不呢?”產婆小聲說,“沛沛自縊之後就是那孩子發現的,話都不會說了,一個勁站在院子裡哭,哎呀好可憐呐。”
  但產婆卻也不清楚那個孩子現在去了哪裡,只知道芙蓉院的媽媽也把他賣了。但那老鴇早已過世,怎麼都問不到詳情了。
  司馬鳳與遲夜白離開金煙池,一齊默默地走著。
  “沛沛雖然賣身給芙蓉院了,但她的生死在戶籍處還有記載,可偏偏就漏了她兒子。”遲夜白擰著眉頭,“我再去戶籍處查查吧,或許有些卷籍我當時沒看到,記不下來。”
  他昨夜耗了太多精力,睡得也極不安穩,半夢半醒間一直聽到司馬鳳在院子裡練劍。雖知道他是想陪著自己,但練劍的聲音對遲夜白來說著實很吵。可他最終也沒制止司馬鳳,只迷迷糊糊地睡到了清晨。此時兩人走在日光裡,司馬鳳看到他臉色有些蒼白,便捏捏他的手。
  “不要著急,甘樂意在驗屍,能找出些線索來的。你回家歇歇吧。”
  “歇不下。”遲夜白說。
  他真正睡不安穩的原因是,一旦沉入夢中便會立刻回到那間沒有邊際的黑房子裡。黑房子裡沒有手持蓮花燈的司馬鳳了,只有角落處越來越濃厚的黑色人影,無聲無息地張開手朝他撲過來。
  他按了按鼻樑,心中又煩躁又不安。
  那個黑房子不是他臆想中的東西,而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而他昨夜一夜輾轉,又隱隱約約想起了一些事情。
  幼年時因為無法處理自己看到、聽到、聞到的所有印象,他曾經有過一段瀕臨崩潰的時間。爹娘見他日夜堵著自己耳朵,雙目緊閉,不敢看也不敢聽,生怕真的出聲,於是連忙跟司馬良人求助。司馬良人和傅孤晴尋遍江湖來找能人異士為他治療,並且把遲夜白接到了自己家裡,讓司馬鳳陪著他。
  他被蒙上了眼睛,海風和鳥雀的聲音沒有了,人聲和馬車聲也沒有了。司馬鳳和他在家中最深處的院子裡一呆就是三個月。
  遲夜白剛被蒙上眼睛的時候根本不敢邁開腳走一步,一聽到司馬鳳的聲音立刻張手緊緊抓著他。司馬鳳便牽著他的手,帶他一步步地熟悉那個院子。
  之後司馬良人便帶回了一個人。遲夜白蒙著眼睛,看不到那人面目,只隨著司馬鳳一起喊那人“先生”。
  那人把他帶進一個房間裡,教他如何在心裡頭把自己所接收到的資訊整理存放。那房子裡全是高大的書架,他一個個摸過去,心頭發慌的時候就回頭喊司馬鳳的名字。
  司馬鳳總是跟在他身後,幾乎一步不離。
  遲夜白不知道那人影是不是那位“先生”。他從未見過他模樣,司馬鳳也沒有提起過。司馬良人倒是告訴他不要去想,那位高人是特意隱去自己身份來幫助他的。遲夜白於是就不去想了。
  他害怕自己會回到那樣的狀態裡。
  海鳥在窗外呼嘯的每一聲,都令他想起海面上倒伏的船隻、沉浮的屍體、屍體的衣著和屍體上的每一個表情。侍女在門外走過的腳步聲也會瞬間令他想到之前的每一個日夜、每一個從他門外經過的人,他們抬腳、落腳、移動、跑跳,聲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翻騰,他趴在地上大哭,隨後又立刻想起自己怎麼因為摔倒、因為失去玩具、因為暫時脫離娘親懷抱而大哭的記憶。
  他沒辦法控制,記憶巨細無遺,一個看似無關的細節就能勾起他見過和聽過的所有事情。
  既然司馬良人讓他不要勉強去想,他便不回憶了。那段因為有“先生”介入而變得模模糊糊的回憶,是他混亂和清晰的分界線。
  遲夜白確實感激那位“先生”。若是沒有他,自己早已瘋了也不一定。
  “司馬,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情麼?”遲夜白問司馬鳳。
  司馬鳳說當然記得。“你小時候特別好玩,臉胖乎乎的,一捏就是一個印兒……”
  “那你記得那位‘先生’麼?”遲夜白說,“給我治病的先生。”
  司馬鳳頓時停口。他以為遲夜白記起了什麼,連忙拽著他手:“你想起他了?”
  “想起一點兒……但不清晰。”遲夜白見他萬分緊張,心裡起意想逗他,“怎麼?你跟那先生做過什麼壞事,這麼怕我想起來?”
  司馬鳳鬆開他的手,捏捏自己的手指,神情有些古怪:“反正那廝不是什麼好人。”
  “他幫了我。”遲夜白說。
  司馬鳳憤憤:“幫了你的就是好人麼?”
  “那是自然。”遲夜白見他不似假裝,是真的隱隱有些生氣,便繼續笑道,“比如你,你就是好人啊。”
  雖知道他只是隨口說著玩玩,但司馬鳳立刻就不惱怒了。遲夜白笑得少,因而他一見著他笑就開心,寧可被擠兌百次也不惱。
  “說到好人,我這兩日在思考那兇手殺人之後要堅持蓋著屍體的原因。容珠用巷子裡的破被蓋著,小雁用筐子蓋著,春桐是用磚石封著。”司馬鳳說,“兇手在掩蓋屍體,但這種掩蓋的方式顯然並不嚴密,他不是為了藏匿屍體才掩蓋的。”
  遲夜白疑惑道:“不是為了藏匿,那為了什麼?”
  “愧疚。”司馬鳳摸摸下巴,“行兇之後的愧疚和悔意讓他不安,所以他拙劣地掩蓋屍體,是一種類似補償的致歉心態。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愧疚,但今日聽產婆說這故事,我有了點兒眉目。”
  “是的,一定要找出沛沛的孩子。”遲夜白低聲道,“他太可疑了。”
  兩人拐過一個街角,說話間正要往戶籍處去,忽見前頭有人推著一輛板車走過來。板車上放了幾個泔水桶,晃晃蕩蕩,似是不穩。推車的人把車子放停了,提著幾個桶子挪動位置,見都放平穩了,才重新推車往前走。那人瘦削乾癟,看著沒什麼力氣,用來提水桶的工具倒是有趣:那工具長得像是一個抓手,開關持在推車人手中,他用力一捏那開關,前端的抓手就張開來,緊緊抓住了水桶的把兒。
  司馬鳳走了兩步,突然停下,回頭看著那推車人的背影。
  他想起了昨天阿四說的事情:在金煙池裡頭倒夜香的人左手筋脈受了傷,提不了重物。
  “提不了重物……”他看著遲夜白,沒頭沒尾地說,“他怎麼去倒夜香?”
  遲夜白:“?”

第17章 煙魂雨魄(9)

  阿四捧了一手的松子,跟宋悲言相對而磕。
  甘樂意的小院子裡滾起薄煙,是他正在烹煮藥汁,以便檢驗幾個死去的小姑娘服下的是什麼毒。藥汁已經熬了十幾罐,但怎麼驗都沒有結果。
  “今天要驗哪種毒?”阿四問。
  “不驗毒。”宋悲言說,“幾乎所有的毒都驗過了,甘令史說開始驗點兒別的。”
  仵作這一行驗毒和撿骨往往要花最多時間。甘樂意一直想搗鼓一種能檢驗絕大部分毒素的玩意兒,但各種藥草的藥性相生相剋,實在找不到有什麼能簡單快捷地驗毒。他只能一個個地推敲,因中毒者喉頭呈現青紫色,他便推斷了幾種中毒症狀為皮膚泛出青紫色的毒,一個個地檢查試驗。但全都不是。
  “不是毒是什麼?”阿四十分好奇。
  “我也不知道。”宋悲言十分坦誠。
  “難道她們不是中毒而死的?”
  “甘令史的意思是,確實是毒,但可能不是我們平時常見的那些毒。”
  阿四哢哢哢地剝松子,若有所思。
  “我想起一件事兒。”他說,“你知道木棉人麼?”
  宋悲言老實道:“不曉得。”
  當年慶安城的木棉人事件阿四並未經歷,只是後來幫著司馬鳳整理卷籍時看到一二。那位兇手在行兇的時候也用了毒,卻不是常見的毒素,而是他在收藥途中偶然發現的混合草藥。那草藥十分怪異,檢驗不出痕跡,當時著實令慶安的巡捕和仵作大大頭疼了一番。
  “世間的藥和毒都有千千萬種,誰都不敢打包票說全都認識。”宋悲言說,“我覺得這個挺正常的。”
  “若是那毒是多種草藥混合而成,豈不是更難驗出?”阿四說。
  宋悲言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中藥配比講究配伍,調毒其實也是同理。配伍是指根據病人實際病情,選擇不同的藥物配合治療,其中這一味多少,那一味多少,都極有講究。配伍中有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等七種說法,又稱為“七情”。宋悲言跟阿四解釋道:“是藥三分毒,《內經》將藥分為大毒、常毒、小毒和無毒,說的就是這個理。既然藥毒同源,其實就看如何運用‘七情’。所謂相須、相使,說的都是多種藥性的配合,但這配合是必須分主次的,就像領隊打仗,肯定有將軍也有小兵。而混合而製成的毒裡面必定也有將軍和小兵。”
  “你是說,擒賊先擒王?”阿四虛抓了一把。
  “是的。摸清楚那當將軍的是什麼玩意兒,配合中毒症狀,就能知道小兵是什麼。”宋悲言搖頭晃腦,“不過有的配毒高手喜歡亂混合,一味毒中可能有十幾種東西,其中的分量非常微妙。能配出這種毒的自然是高手,能從細微症狀中查驗出毒裡各種藥性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這個說法阿四倒是明白。他見過許多兇狠狡猾的兇手,但最終都被老爺少爺揪了出來。如此一比較,自然是老爺少爺更厲害的。他了然點頭,突然抽了抽鼻子:“咦?燒焦了?”
  話音剛落,身後小院的門被打開了。甘樂意雙眼發亮,指著阿四口舌哆嗦:“去、去把、把你家少爺叫回來!”
  阿四立刻跳下石磨:“少爺和遲當家去金煙池了。”
  “立刻找回來。”甘樂意喘著氣,“有眉目了。”
  阿四和宋悲言頓時都來了精神:“什麼眉目?”
  “鼠須草,加含笑。”甘樂意說,“主要是這兩味,六四配伍,間有瑞香、杜香、臭藤,都是常見的毒草,但若無一點兒藥草的知識,絕對搞不出來。”
  宋悲言愣了片刻,呆呆地問:“鼠須草……毒不是顯在骨頭上麼?”
  “含笑中和了毒性,所以進不去骨頭,全顯在肉裡了。毒應該是餵食進去的,所以別的地方看不到,喉頭和牙齦倒是變色了。”甘樂意頓了頓,大吼,“去啊阿四!告訴你家少爺,蓬陽城裡頭種含笑的地方不多,倒是倒夜香的人特別喜歡用含笑的水浸泡頭巾用來蒙鼻子!”
  阿四跑到一半,突地愣了:“倒夜香的?”
  他心中湧起一種不太妙的感覺。春桐出事之前他拜訪過那個夜香郎,但他著實瘦弱,也著實左手不利,他便沒有在意。阿四牽了馬飛快跑出去,心頭咚咚亂跳。
  若真是夜香郎,便是他害了春桐。
  司馬鳳和遲夜白離開戶籍處的時候阿四正巧找到了他們。
  兩人在戶籍處查閱了十九年前的資料,發現金煙池中賣出去的男孩不多,全都被魯王府買下了。但魯王府對這些奴僕並不上心,先後有幾個人因為犯錯被驅逐出去,之後去了哪裡,再無記載。阿四抵達的時候慕容海也剛剛趕了過來,四人在戶籍處前面碰頭了。
  “那位沈大人出動了。”慕容海說,“現在已派了不少巡捕去往金煙池調查。此外我還查了查那位沈大人的事兒,發現……”
  他看看遲夜白,又看看司馬鳳。遲夜白面色平靜,補充完慕容海的話:“沈正義是沈光明*的弟弟。”
  司馬鳳一下就驚了:“啥?!”
  他立刻想起一年之前與那位小友相交的種種,很是吃驚:“江湖竟這麼小!”
  “知道你肯定沒記住。”遲夜白說,“不講這個了,阿四,你那邊什麼事情?”
  阿四立刻將甘樂意的話原原本本告知,司馬鳳和遲夜白臉色都是一變,立刻往家裡趕。司馬鳳另外囑咐阿四:“你和慕容去跟那位沈大人說一聲,就說司馬家的仵作驗出了重要結果。”
  兩人立刻領命去了。途中慕容海十分鬱悶地問阿四:“你家少爺指揮起我來倒是自然。我主人可不是他。”
  “慕容大哥,你這話就不對了。”阿四說,“你主人是遲少爺,那不就等於你主人也是我家少爺麼?”
  慕容海:“……那你呢?”
  阿四挺胸:“我也聽你家主人的話啊。咱倆不要分這個,他倆都不分彼此呢。”
  慕容海:“你什麼時候見他倆不分彼此了?”
  兩人靜了片刻,阿四卻忽然一抖,不肯講了:“不說啦,免得我被少爺打。”
  另一邊廂,司馬鳳和遲夜白已趕回家,直接去了甘樂意的小院子。甘樂意簡單說了查驗的情況,抖出一塊帕子給兩人看。帕子上星星點點,都是青黑的斑痕。
  “蓬陽城中含笑確實不多。”遲夜白飛快道,“因為蓬陽不適合種含笑,因而只有城北的角落裡栽著幾株。含笑香味濃烈,倒夜香的人常常摘了花葉熬煮成水,用來浸泡布巾,再將布巾用於蒙上口鼻,隔絕臭氣。”
  司馬鳳眉頭緊緊擰著:“去尋夜香郎!必須得快。若兇手是他,他之前只挑容珠小雁這些小姑娘下手,但春桐年紀應該不在他的選擇範圍裡,他越來越不擇手段了。”
  “且犯案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遲夜白緊緊隨著他走出去,“司馬,夜香郎這事情和木棉人著實很像。他也懂得用混合毒藥。”
  “你都記得木棉人當時的事情麼?”司馬鳳飛快上了馬,回頭問。
  “自然記得。”遲夜白緊隨著也上了自己的馬,邊走邊說,“確實除了殺人手法和用毒方法相同之外並無其他相似之處,但……”
  “還有一個相似之處。”司馬鳳臉色陰沉,“木棉人用死者手中的木棉製作成人偶,這個兇手割了死者的頭髮,不知是用來做什麼。”
  遲夜白沉默了片刻。
  “蓬陽少見這類凶案。”他低聲說,“你別著急,找得到的。”
  “嗯。”司馬鳳應了一聲,和他先後疾馳出去。
  夜香郎並不難找。他白日裡沒事可做,都縮在家中不外出。
  巡捕們接了大人的命令,團團圍著那處小巷,等待下一步指令。巷中還住著其他人家,紛紛關門閉戶把孩子拎回家,一時間四圍寂靜不已。
  有切剁的聲音從夜香郎房子中傳出,隨後便是烹炒食物的香氣。
  司馬鳳和遲夜白抵達的時候,阿四跟慕容海已經守在了那裡。司馬鳳和巡捕打了招呼後,巡捕便踢開了那扇黑乎乎的木門,闖進房中。
  房中十分昏暗,廚房的煙氣十分嗆鼻,天窗漏下來幾縷光線,蹲在灶前的人慢吞吞抬起頭來,看著闖入者們。巡捕十分粗暴,直接將他拎起來,摔在司馬鳳和帶頭的人面前。那夜香郎不見慌亂,只蜷在地上,抬頭看著眼前的人。
  司馬鳳腦袋裡轟地一響,竟退了一步。
  “司馬?”遲夜白就在他身後,連忙出聲詢問。
  等見到夜香郎面容,連他也略略吃了一驚。
  眼前跪在地上的人面目瘦削,鬚髮有些淩亂。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人長得和木棉人是一模一樣的。
  ——
  *沈光明:《你們江湖人真會玩》的主角,本文會出場,有一個全程參與的案子。沒有看過江湖人的讀者也不用去翻,這個故事獨立於江湖人,等角色真正出現的時候我會做好人物出場的介紹。

第18章 煙魂雨魄(10)

  兩年前在慶安城發生的木棉人事件是司馬鳳親自去處理的。當時遲夜白也隨著他一起去,因而如今在場的人之中,只有他們兩位見過木棉人。
  木棉人形容枯槁,神情怪異,舉止也不似常人。他長得端正,濃眉大眼,但腰背佝僂,行走時姿態十分怪異。
  司馬鳳當時推斷,木棉人應該是個神智錯亂的人,從他用木棉紮人偶並稱它們為自己妻妾就能看出來。司馬鳳記得很清楚,抓捕木棉人的時候因為他反抗,自己還上前去制住了他。當時木棉人亮著一雙鼓突的眼睛,從淩亂的頭髮中死死盯著司馬鳳。
  夜香郎的神情與木棉人不同,但兩人的長相實在是太像了。
  十九年前芙蓉院自縊而死的妓女沛沛……她生的一雙孩子……那被拍花子買走,不知帶到了何處的男孩……以及現如今蜷在地上的夜香郎。
  在驚愕之中,司馬鳳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不能怪阿四,阿四沒見過木棉人,他不知道。
  他心頭一片難以抑制的茫然和酸楚:如果當時來找夜香郎的是司馬鳳他自己,那麼春桐就不會死了。
  巡捕們將木棉人押到府衙,司馬良人已在那裡等著了。
  他用自己的面子從那位沈正義沈大人那裡換來了半個時辰的時間:在上堂受審之前,司馬鳳和司馬良人可以在巡捕在場的條件下,先審審木棉人。
  邊疆留了下來,背挺得筆直,一雙憤怒眼睛瞪視著夜香郎。
  夜香郎看到眾人眼神,不驚不懼,倒像是毫無反應一般。他手腳都被鐵鍊鎖著,跪在地上,略略彎腰,伸出手指專注地摳著地面的泥磚。
  司馬鳳扯著他換了個位置,坐在他前面。夜香郎眯起了眼睛:換了位置後他正對著陽光,春日強烈的光線刺得他眼睛很疼。
  一般犯人被拘捕後出現的恐慌和緊張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遲夜白和司馬良人等人和邊疆站在一旁,默默地等著司馬鳳開口。
  司馬鳳不問他身份來歷,也不問他是否知曉命案,更不問他是否與命案有關聯。
  “張小財,你知不知道你有個雙生兄弟?”他開口問道。
  夜香郎臉上的平靜神色頓時消失了。他猛地抬頭,雙目圓睜,嘴唇顫抖。
  “……誰?”
  “你原來不知道?”司馬鳳笑了笑,“我以為你們是親兄弟,該互相有連通才是。”
  “什麼雙生兄弟!”夜香郎扯著鐵鍊,嘶聲怒吼。鐵鍊子在地面砸了幾下,濺起碎磚。司馬鳳一把抓住那鐵鍊按在地上,夜香郎頓時就不能移動了。
  “你是不是有個兄弟?你娘親有沒有說過,你有個小兄弟?”司馬鳳把聲音壓在喉頭,一字字問他。
  夜香郎緊緊拽著鐵鍊,胸膛一起一伏。
  “你倆一生下來,他就被賣了。賣到哪裡?不知道。賣給什麼人?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司馬鳳說,“是不是死了?已經死了吧?反正見不到,和沒死有什麼區別呢?對不對?”
  夜香郎不斷地搖頭。
  “你確實有個雙生兄弟,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司馬鳳拍拍他的臉,“他也是個殺人犯,你倆在這件事上,也是一模一樣。”
  “少爺在說什麼?為何不直接問他金煙池的事情?”阿四不解地低聲說。
  司馬良人笑了笑:“四啊,你跟靈瑞學一學。他不是不問,是還沒到問的好時機。方才你也看到了,這犯人被我們抓住且被押送到府衙,全程面不改色。他不是膽大包天就是不懂懼怕。這樣的人恐嚇沒有用,威逼也沒有用。怎樣才能令他鬆懈和動搖?說些他不知道的、但又對他極為重要的事情。”
  遲夜白一邊聽著司馬良人的話,一邊看著司馬鳳。司馬鳳全無平素的輕佻神態,蹲坐在夜香郎面前,極為認真。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個兄弟?”他放輕了聲音,語調減緩,“他也跟你一樣,殺了好幾個姑娘,將她們的手腳也擰斷了。”
  夜香郎渾身發抖,牙關格格作響,拳頭抓緊了鐵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高興嗎?你有個兄弟呐。”司馬鳳說,“高興的吧?雖然你兄弟也是個殺人犯,可他畢竟是你兄弟。雙生子之間傳說有些感應,是他教你怎麼殺人的麼?怎樣用毒,怎樣下手,怎麼銷毀痕跡……是他教你的,他怎麼教的你?寫信?可是你和他都不識字。他來找過你?但你明顯不知道他的存在?是他教你的吧?你這樣的人怎麼知道怎麼殺人呢?殺人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你學不來的,太難了,你這樣的人……”
  “沒有人教我!我沒有兄弟!”夜香郎突然大吼,刺目的陽光令他睜不開眼,“我沒有兄弟!我從來沒有!沒人!我自己幹的!”
  甘樂意在自己的小院子裡收拾東西,把用於檢驗的東西全都一一燒毀。火盆裡竄出火舌,吞吃了纖薄的衣片。他蹲在火盆旁邊,一邊燒,一邊烤火,溫暖自己因為在水裡洗刷太久而覺得冰涼的雙手。
  宋悲言從外面走進來,神態有些呆呆的。甘樂意不高興看他這樣子:“機靈點兒,遇上什麼事都別慌。怎麼了?”
  “夜香郎抓住了,司馬大哥他們回來了。”宋悲言抓抓頭,“這案子好奇怪呀。”
  夜香郎跟司馬鳳招供了,說的全是自己如何決意殺人和處理屍體的事情。
  他幼時確實被賣到魯王府,在府中過了幾年,因為猥褻府中侍女最後被打得半死趕了出去。無處可去,他只好隨著別人去倒夜香,如此這般又是幾年過去了,他如今負責的是東南角這一片,其中就包括金煙池。
  當年之所以會抱著魯王府那侍女,全因她腳上穿了雙青蓮色繡鞋,發上系著簇新的絳紅色發帶。夜香郎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喜歡這兩樣東西,只說一看到就想起娘親,想和她親近。那侍女自然不想與他親近,他沉默寡言,行事為人又十分陰沉,出了魯王府之後窮困到極點,幹的又是被人輕賤的活計,自然也沒有人注意過。
  容珠是第一個與他和顏悅色說話的姑娘。
  他很喜歡容珠,又說容珠錯就錯在她實在不應該穿那樣的繡鞋,系那樣的發帶。想“親近”的願望變成了暴虐的欲望,他輾轉幾日,終於去搜集鼠須草制了毒汁,迷暈容珠後拖上了車。折斷容珠手腳的是他自製的一個把手。那把手形似人爪,可以張合,力氣很大。因為當日在魯王府被毆打導致左手無力,若沒有這個把手,他連桶子都提不起來,因而總是隨身將它攜帶。夜香郎在容珠身上嘗到了女人的滋味,留戀不已,把屍體丟棄在巷子裡之前,還割了一截頭髮作為紀念。
  “司馬大哥問他為何要擰斷手腳,又為何要用刀刺傷女人的腹部,他說……”宋悲言眼睛裡閃著光,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像是知道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他說是有人在夢裡教他的。”
  甘樂意:“……什麼?啥玩意兒?夢裡?”
  宋悲言:“對呀。”
  不止是殺人的方法,連帶毒汁的製作方法,夜香郎也說是有人在夢裡教他的。他原本無心殺容珠等人,但他施暴之後,心裡隱隱約約想起了夢中聽到的話。有個他想不起形跡的人跟他說找怎樣的藥草,用怎樣的工序製作,又告知他人體那個地方最容易擰斷,刺幾刀可以致死。他割了容珠、小雁和春桐的頭髮,小心翼翼地裝在香囊裡,一個個地給香囊命名,說那是他妻妾留給他的信物。
  甘樂意:“……這謊也太,太不像樣了。”
  宋悲言點點頭,蹲下來和他一起燒。
  “可是他說得很真啊。他還說殺了容珠之後惶惶不可終日,可沒想到根本沒人去金煙池調查,於是他看到小雁穿了青蓮色繡鞋之後,又控制不知自己想和她親近。”
  “我呸!”甘樂意扯扯嘴巴,“親近,呵,好笑。他殺人的方式一次比一次殘暴,而且一次比一次膽子大。春桐年紀和他相似,他不找小姑娘了反而盯上春桐,為什麼?因為他覺得自己了不起了,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了,這種變化可不是什麼夢中教唆能說明得了的。”
  宋悲言連連點頭:“遲大哥也是這樣說的。”
  他把夜香郎和木棉人是雙生兄弟的事情也跟甘樂意說了,甘樂意長籲短歎,直說人世間無奇不有,冥冥中萬般難逃。
  宋悲言:“甘令史,你說那個教夜香郎殺人的,會不會是木棉人的魂魄呀?”
  “都是藉口而已。”甘樂意斷言,“怎會有這麼玄的事情。”
  “若是藉口,他又是怎麼知道木棉人殺人的細節的呢?”宋悲言小聲問,“那人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個哥哥。他怎麼曉得?是誰告訴他的?”
  “是誰告訴他的不重要。”司馬良人坐在椅上,一邊梳鬍子一邊說,“兇手殺了人,他便要受懲處。至於誰教的他,那是另一件事。”
  “我認為是同一件事。”司馬鳳不同意他爹的說法,在書房裡走了半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冊子,“當年木棉人的卷宗都是保密的,如果不是當年一起調查的人,不會有人知道手腳擰斷的方法之類的細節,更不會有人教夜香郎割下頭髮後還要命名,還把她們當做自己的妻妾。爹,這不是巧合和偶然,太相似了。”
  “你想查?”司馬良人瞥了自己兒子一眼,手裡的玳瑁小梳子閃閃發亮,“怎麼查?當年一起跟你調查的,除了牧涯便是官府的人,你有什麼理由和能耐去查?”
  司馬鳳吃了一驚:“什麼叫理由和能耐?若真有一個教唆他人殺人的人存在,他便是潛在的罪人,且會製造出更多的兇手。這不是理由麼?司馬家這麼多年的根基,不叫能耐麼?”
  他把那卷宗放到書桌上,激起一片薄薄的灰塵。只是卷宗還未放穩,司馬良人伸手就將它撈進了懷裡。
  “理由太牽強。夜香郎說有這樣一個人,你就真的信?若你真想去查,就找出更多可以說服我的理由來。你現在雖然是司馬家的家主,江湖上也有些薄名,但提起司馬世家,我的名氣還是比你要大一些。”司馬良人說,“先說服我,不然不許擅自行動!”
  司馬鳳十分洩氣。可是自己爹說得很有道理,他只好接受了。
  “至於你說的能耐……靈瑞,司馬家這麼多年的根基,是司馬家的能耐,可不能算是你的能耐。”司馬良人放下了小梳子,搓搓鬍子的尖端,“把那麼大的功勞和面子放在自己身上,可不是什麼謙遜得體的好事。”
  司馬鳳不吭聲,氣哼哼地看著他。
  司馬良人:“怎麼了?我說的不對?”
  司馬鳳:“爹,別叫我靈瑞。太難聽了。”
  司馬良人:“不說這件事了,找你過來是想跟你講講文玄舟。”
  他生硬地將這個話題扯開,司馬鳳十分無奈。自己爹是個妻管嚴,自己的抗議著實沒有什麼威力。
  “文玄舟怎麼了?”他問。
  司馬良人翻開手裡的卷宗,找到了木棉人的那個記錄。
  “說來奇怪,若不是夜香郎這案子,我還真沒想起來自己和他是怎麼認識的。”司馬良人說,“十九年前,在慶安城,我跟他喝過酒呢。”

第19章 煙魂雨魄(11)

  司馬良人和文玄舟的相遇十分偶然:兩人同進了酒館,館內只剩一張桌子,於是便坐在了一起。
  十九年前的司馬良人是為了辦案才出的門,慶安城走了幾圈,問了許多江湖人和官家人,心裡有了些眉目,便稍稍鬆快下來。一旦鬆快了,便覺得腹中空空,饞蟲酒蟲齊齊鬧騰起來。那日正巧天氣轉冷,飄了點兒小雨,他看到有個酒館,便信步走了進去。
  文玄舟站在酒館門口,也正抬腿往裡邁。
  匆匆一瞥間,司馬良人只記得那人年約二十來歲,身姿挺拔,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但眉目間又文氣沛然,舉止彬彬有禮,包袱裡方方正正,顯然是放著許多書。
  酒館中只剩一張空桌子,他便和那青年坐下來,閒聊了兩句。青年聽他說了名姓,露出欽佩之色,連忙也把自己名字告知司馬良人。原來他是個遊醫,遊歷中途經慶安城,現在還在尋找落腳的地方。交淺言疏,司馬良人並未多談自己的事情,只是簡單的交流之中,也覺得這年輕人談吐不俗,是個妙人。年輕人知道司馬世家,也聽過司馬良人的名字,似是有心與他結交,但見司馬良人興致不大,也就不多說了,只是閒談風月。
  那酒館裡頭的酒滋味相當好,司馬良人和文玄舟一同喝了一壺,隨之便告別了。
  “這是第一面,第二面便是在魯王府了。”司馬良人說。
  在魯王府的第二次見面,司馬良人初時並未認出文玄舟。那時距離他和文玄舟邂逅已過去了幾年,他登門拜訪魯王爺,是為了給遲夜白找能夠醫治他的人。魯王爺是個閒散王爺,江湖上朋友很多,朝廷內外也有自己的人脈。司馬良人與他關係不錯,雖不想和皇家人扯上關係,但他和傅孤晴都無計可施,只好抱著一絲希望來找魯王。
  魯王當時聽他說明來意,立刻說自己府上恰有一位奇人。
  “文玄舟的模樣和慶安城那一面倒是沒什麼分別,但我著實是沒記住。”司馬良人歎了口氣,“等他說起那日酒館的事情我才想了起來。魯王與我說了許多他的事情,我心中也有懷疑,但當時確實沒了其他辦法,最後還是將他請了過來。”
  司馬鳳沉默著不說話。
  “他當日將你推入池中,只是無心之失。”司馬良人歎了口氣,“你就算再不喜歡他,也是他救了牧涯,對不對?”
  司馬鳳眉頭輕皺,語氣頗有些不肯定:“十九年前,沛沛的孩子被賣給了拍花子,隨後那孩子便在慶安城周邊長大。數年後夜香郎被賣入魯王府為奴,恰好文玄舟也在魯王府。”
  司馬良人:“……你想說什麼?”
  “不是很可疑麼?”司馬鳳說。
  司馬良人:“證據呢?能說服我的證據呢?”
  司馬鳳:“……”
  他完全沒有。
  司馬良人揮揮手,讓他出去:“金煙池的事情且告一段落,你去看看其餘人辦的案子吧。十方城大戶劉員外被竊案和晉陽村的三女投井案他們已經結了,你把卷宗都看看,及時給那邊回信。”
  “平時都是你看的卷宗,怎麼這回讓我來了?”
  “因為你是家主啊傻兒子。”司馬良人說,“我跟你娘要出門去拜訪故友,家裡這些事情你多看看吧。那些雖然是我的徒弟,但也是你的師弟師妹,別太凶,以免他們不服你。”
  司馬鳳:“哦。”
  司馬世家是蓬陽的大戶,有良田美池,每年光收租就收得不亦樂乎。司馬鳳接手的一般都是他感興趣的案子,其餘來找司馬家幫忙的奇案在經過司馬良人篩選之後,全都分散給了他其餘的徒弟。
  司馬鳳在家裡呆了幾天,總算將擠壓下來的案子都看了。除了兩件證據不清之外,其餘都十分確鑿。他了結手頭這些工作,跑去找遲夜白玩。
  但遲夜白不在院子裡。阿四拎著一小袋瓜子走過,見他從遲夜白常住的房中走出來,悚然一驚:“少爺!你……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
  司馬鳳:“什麼事情?”
  阿四:“遲少爺不在?”
  司馬鳳:“不在。”
  阿四拍拍胸膛,把一堆話咽了下去。
  “也許回鷹貝舍別苑了吧。”阿四說,“你昨兒在書房裡看卷宗的時候,宋悲言就纏著要讓他帶自己去鷹貝舍那裡玩呢。”
  “甘樂意能放人?”
  “就是甘令史攛掇宋悲言去纏著遲少爺的。”阿四呱嗒呱嗒晃著那袋瓜子,“甘令史一直想去鷹貝舍玩玩,想去海邊找找屍體的。可遲少爺一直沒答應。”
  司馬鳳:“……所以甘樂意也一起去了?”
  阿四:“是啊。”
  司馬鳳於是便牽馬出了門,直奔鷹貝舍別苑而去。
  他出去不久,阿四又路經甘樂意的小院子,忽然聽到院子裡頭傳出器皿碰撞之聲。他探頭去看,見甘樂意正和宋悲言在水盆裡洗東西。
  阿四:“……”
  他悄無聲息地遁了。司馬鳳沒打過他,但甘樂意是下得了手的。
  遲夜白正在院子裡刷馬毛。慕容海和其餘人縮在小房子裡分享情報,遲夜白不想參與,便一邊曬太陽,一邊幫自己的愛馬曬太陽。
  他聽到僕從通報說司馬鳳來了,話音剛落司馬鳳就風風火火沖進了院子。
  “甘樂意和宋悲言呢?”司馬鳳問。
  “沒來過。”遲夜白認真刷毛,看他幾眼,“你怎憔悴了?”
  司馬鳳松了一口氣,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扮可憐,趴在那馬兒剛洗了的屁股上:“這幾天天天晚上挑燈看卷宗,累壞了。”
  那馬十分不爽,甩起尾巴連打司馬鳳十幾下。司馬鳳被甩得有些丟臉,悻悻走到遲夜白身邊,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遲夜白:“滾開。”
  司馬鳳:“累壞了,讓我歇歇。”
  遲夜白:“……”
  他將手裡的刷子一彈,刷子翻了個跟鬥,打在司馬鳳腦袋上。
  司馬鳳抓起刷子,仍舊緊緊貼在遲夜白背上,伸手去刷馬毛。
  慕容海等人擠在窗子那裡,靜悄悄地、津津有味地看。
  遲夜白一張白臉漲得通紅,狠狠以手肘擊打司馬鳳腹部。司馬鳳下意識躲閃,遲夜白從他身前掙走,頭也不回地走了。
  司馬鳳甩了刷子,緊緊跟上去。
  慕容海等人歎了口氣,紛紛散了。“好吧,繼續幹活兒。”慕容海說,“小鶴,下回再有這樣的事情,記得招呼大家。”
  小鶴笑道:“慕容大哥你這樣……當家知不知道呀?”
  慕容海:“知道的。”
  那被刷了一半的馬孤單單站在院子裡,且被拴著,只能垂頭喪氣地來回繞圈走動,心裡果斷將司馬鳳這廝恨上了。
  鷹貝舍別苑的院子處處是遲夜白她娘親的心思。他在翠竹掩映的廊上走了一半,聽到司馬鳳跟上來,便回頭看著他。
  司馬鳳:“?”
  遲夜白這幾日都在想那位“先生”的事情。他甚至問過慕容海,當年的那位先生什麼模樣。但那位先生只在司馬家活動,連慕容海也沒有見過。
  司馬鳳:“都說過了,你別亂想。想不起來就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你現在好好的不就行了?”
  遲夜白還是有些憂心忡忡:“心中始終不安,似有重要事情被我忘了,不想起來,很難安寧。”
  “那就想些別的事情吧。”司馬鳳說。
  他和遲夜白信步走到水池邊上。池子是引進來的活水,池邊栽著一株高大的海棠,正開了滿樹的花,一朵朵不要命地往水裡墜。水裡頹唐的蓮梗都拔了,看起來有些寂寥,新生的小魚苗在水面下竄來竄去,水面便顯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司馬鳳有些畏水,不敢走近,於是巴過去靠在遲夜白肩膀上,權當自己和水之間隔著一個穩妥的人,安心了幾分。遲夜白抬手推他。司馬鳳一把抓住他的手,臉上笑嘻嘻地邀遲夜白去喝酒:“霜華說金煙池的姑娘們想要多謝你我,設了個宴,你去不去?”
  遲夜白:“滾開。不去。”
  司馬鳳:“霜華很想多謝你。她說你若是不去,她以後就不給我爹當線人了。”
  遲夜白:“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她不給我爹當線人,我爹肯定惱我。”司馬鳳在他肩上蹭來蹭去,“他一惱我,必定要罵我打我。他罵我打我,你不心疼我?”
  “……”遲夜白無言以對,只能冷笑,“你想太多了……”
  說話間他側了側臉躲開落下的海棠,不料面頰正好碰上了司馬鳳湊過來的唇。
  司馬鳳的一句“你肯定心疼我”只說了一半,也斷在那裡。
  他是想借機親上去的——他已借機做過許多次這種事情——但沒想到這次居然真能碰到且沒有被遲夜白打,自己也愣了。
  遲夜白大吃一驚,立刻抽身躲開,不料忘了面前就是池子,嘩啦一腳踏了進去。

第20章 煙魂雨魄(12)

  池子不深,水剛沒過膝蓋。但人這樣突然地進了水,無論在陸上多麼風流倜儻,也始終是狼狽的。
  遲夜白站在水中,春天未消散的寒意從腳底往上竄,令他有些冷,又有些清醒。正想說話,司馬鳳也嘩啦一聲跳了進來。
  “……”遲夜白不解,“你進來做什麼?”
  “你沒事吧?”司馬鳳的臉有些白,“對不住。”
  “我沒事。”遲夜白知道他畏水,讓他且先上岸,“你上去吧。”
  “可我心裡挺高興的。”司馬鳳突然說。
  遲夜白:“……”
  他有點頭疼,又有些許緊張,眼神垂下來,看著浮在水面上的落花。落花隨著漣漪在兩人濕透了的衣褲邊上打轉。司馬鳳拉他的手,遲夜白掙了掙,沒掙開,便放棄了。他感覺司馬鳳的手涼得厲害,還有些微微顫抖。
  司馬鳳幼時在水裡撲騰過幾回,差點有死無生,因而不僅他自己,就連他家裡人和遲夜白都知道他怕水怕得不得了。遲夜白見他踏了進來,心頭的一絲怨懟便沒了蹤跡,只覺得柔軟。司馬鳳見他沒動靜,連忙抓起他的手親了親。
  遲夜白:“……”
  司馬鳳:“小白,我是認真的。”
  遲夜白在他手裡攥了個拳頭,控制著不去打他。
  司馬鳳:“我說了多少年了,你總是不信我。”
  遲夜白搖搖頭,只當聽不懂。“玩笑歸玩笑,大家都別當真。”他慢慢將手抽回,“你得記住你是誰,我也得記住我是誰。”
  他抬腿上了岸,留司馬鳳一個人站在池子裡,半晌才慢慢走上來。
  遲夜白沿著走廊踱回房。用內勁一分分烘乾衣褲的時候,他想起了在慶安城調查木棉人時發生的事情。
  慶安城是郁瀾江上的大港口,十分繁華。與慶安城隔江相對的,是因堡主出家且身亡而急速敗落的辛家堡。
  當年舉辦的武林大會開了三天三夜。辛家堡這地塊太值錢,江湖人吵鬧不休爭執不斷。所有人都覬覦著辛家堡這地塊,紛紛拋出各路人情,要給自己爭取。武林盟主林少意一直保持著沉默,只在幾個關鍵時刻起身說了些話,把爭議的重點拉回到少意盟和辛家堡的恩怨上。林少意的少意盟也在郁瀾江邊上,因為和辛家堡的陳年舊怨而遭到辛家堡堡主的報復,最終火燒少意盟。少意盟大火一役中,林少意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和不少人手,少意盟損毀嚴重,前去援助的武林人士也死傷無數。林少意是辛家堡地塊最有力,也最有道理的競爭者。
  如今堡主已死,其夫人也自縊身亡,倒是留了個孩子——可那不懂事的小童如今也在少意盟,被少意盟照顧著。武林大會最後,武當來的風雷子和少林性海方丈一錘定音:就給了少意盟吧,死了那麼多人,如今也沒什麼可賠償的了,且讓他拿去。
  少意盟拿下了辛家堡之後,立刻著手改造。林少意想把它改建成一個與慶安城相對的港口,並取名為“永安港”。
  慶安原本已經是郁瀾江上的大港,在爭奪辛家堡地皮的時候,朝廷也借助幾個江湖幫派的勢力要插一腳,就是想拿下辛家堡,將其和慶安城的港口一同改建為一個貫通大江兩側的巴領旁。如今辛家堡和少意盟拿下,林少意做的事情和朝廷所想差不多。
  當時司馬鳳和遲夜白剛剛解決了木棉人事件,聽聞盟主林少意正在永安港的工地,便去拜會他。
  三人年紀相仿,當年少意盟大火之時和之後的調查中,司馬鳳和遲夜白都出了大力,林少意將兩人看作知交,熱情接待。
  但工地上著實沒什麼好東西,林少意便拎出了自己帶來的桂花釀。
  少意盟的桂花釀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好酒,林少意和遲夜白都很喜歡。喜歡那酒,又恰好心情不錯,於是便多喝了幾杯。
  回來的路上遲夜白不知道自己發了什麼瘋,兩人步行過橋的時候,他突然拉著司馬鳳就親了上去。
  司馬鳳被他嚇了一跳,僵了一會兒之後立刻攬著遲夜白的腰,將那個沒有章法的吻逐寸加深。
  唇舌輾轉間,遲夜白品嘗到司馬鳳口中濃醇的桂花釀香氣。或者還有其他的,他沒想清楚的東西——當時他也糊塗了,只一點點盡力汲取。司馬鳳已經足夠溫柔,反倒是他顯得急躁。最後吻得狠了,他把司馬鳳的唇角咬傷,血沁了出來。
  遲夜白一嘗到血腥味立刻就清醒了,連忙將司馬鳳推開。司馬鳳雖然被咬傷了,卻還是笑著的,要來牽他的手。
  遲夜白窘得酒都醒了,恨不能立刻從橋上跳進郁瀾江裡。或許是他神情太可怕,司馬鳳漸漸也斂了笑容,為難又無奈地看著他。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時當刻的事情太過可怕了。
  “對不住,是我莽撞了。你打我吧。”司馬鳳知他窘迫與為難,最後是自己低了頭,笑嘻嘻地跟他道歉。
  遲夜白一想起當時的事情就覺頭疼。他站在走廊的拐角深深呼吸,一大簇開敗了的迎春越過木欄,鳥雀的聲音在海棠樹上鳴響。司馬鳳從水池子裡走了出來,站在池邊遠遠望著他,表情有點兒呆,又有點兒可憐。
  兩人已經認識很久很久了,除了彼此父母,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久。遲夜白比司馬鳳年紀小一點兒,他娘親生他的時候,司馬良人和傅孤晴正好抱著司馬鳳去鷹貝舍拜訪。遲夜白是未足月的孩子,生下來時十分虛弱,從小就很多病。傅孤晴說男孩子練武能強健身體,便常常讓他爹娘帶他到家裡來,跟司馬鳳一起學武。他的第一個朋友是司馬鳳,第一次放風箏是跟司馬鳳,第一次下海也是和司馬鳳一起,就連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死亡的驚悸,也是源于司馬鳳。
  當日兩人下海去玩,司馬鳳水性不好,卻要隨著他深潛,結果差點兒就上不來了。
  已經過了十幾年,那時候的恐懼感已經變得模糊了,但只要一想到“他會死”,遲夜白就手腳發涼,冷汗涔涔。
  那個吻對他來講十分可怕,仿佛打開了一道關竅,令他通透,也令他憎厭自己。
  司馬鳳甩幹了身上的水,三步兩步跳上走廊,朝他走過來。
  “還是去吧。”司馬鳳說,“霜華她們知道你臉皮薄,所以只是在沁霜院聽聽曲兒看看舞,絕無其他。”
  他說著話,還是忍不住動手,把遲夜白肩上的頭髮都給他撥到後面去了。
  “我明日就回鷹貝舍。”遲夜白低聲說,“今晚吧。”
  為了接待司馬鳳和遲夜白,霜華夜間拒絕了不少客人。她還跟幾個姑娘湊了銀子,跟媽媽買下自己一晚上的時間。說是設宴,也只是在霜華房子裡擺了一桌子菜,歡喜熱鬧地吃一頓罷了。
  要是接待司馬鳳,那自然不會這麼簡單,可還有一個遲夜白。遲夜白喜歡什麼樣的曲兒,喜歡什麼樣的宴席,她們全都不知道,因而越簡單越好。
  “霜華做的酒釀丸子特別好吃,但她最喜歡做的還是炸豆腐。”瑉珠開開心心地把菜端上來,又開開心心地給兩人介紹,“豆腐上撒的這些蔥花兒是我摘的。我在香珠樓的院子裡種了好些。”
  遲夜白笑問:“你們那裡還能種這些啊?”
  “悄麼麼地種,媽媽不知道。”瑉珠笑道,“龜奴倒是曉得的,但他也不說我。只那麼一小角的地方。這蔥長得可好了,特別香。霜華炸了豆腐之後一定要撒上一些的。”
  豆腐是金黃的,上頭落著翠綠蔥花和渾圓蔥白,看上去很是可口。
  “霜華她們呢?”遲夜白問,“落座吧,不必這樣拘禮。現在你們是主人,我和司馬是客人,客隨主便。”
  “雪芙在蒸餃子呢。”瑉珠說,“她做的餃子特別好,今兒晚上做的是雞肉餡兒的,是她的拿手菜。”
  遲夜白也不由得好奇起來:“你們都愛做菜?”
  “平時沒事做,就做菜咯。吃吃家鄉菜,感覺也高興點兒。”瑉珠笑道,隨後指著門外悄悄說,“雪芙是芳菲集的頭牌,霜華是沁霜院的頭牌,平時你們都只曉得她倆彈琴唱歌,可她倆也是很有趣的人。”
  “我知道。”司馬鳳喝著酒,笑眯眯地點頭。他不讓遲夜白喝酒,只給他倒了茶。
  遲夜白略略低頭,聽瑉珠嘰嘰喳喳地講話。瑉珠身上有不太濃烈的香氣,妝容也並不濃,所穿的衣服和所佩戴的飾品都十分簡單。遲夜白知道這是因為今日宴席裡有一個他。這些姑娘們各各舍去了她們賣笑生涯中真正拿手的部分,以另一副面貌出現在這裡。
  遲夜白看著桌上熱騰騰的菜肴,頭一回感覺到這些女孩子和世上的任何一個女孩都是一樣的。喜歡同樣的東西,熱衷同樣的東西,只是因為身處不同的境地,才有了各自迥異的命運。
  他很慚愧,抬頭去看司馬鳳。司馬鳳拿著酒杯和身邊的兩個姑娘講話,眉目間全無嬉笑和輕佻之意,只當身邊的只是普通江湖女子。那兩位姑娘顯然和司馬鳳也是熟悉的,笑得毫不顧忌。
  “遲少爺,你喝酒嗎?”瑉珠問,“霜華這裡有桂花釀,很好喝,別的客人都喝不到的……”
  司馬鳳立刻跳出那頭的談話,打斷了瑉珠:“他不喝。”
  遲夜白:“……嗯,我不喝。”
  瑉珠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興致勃勃地問起遲夜白各種各樣的江湖故事了。
  “遲少爺,你跟司馬少爺都很好。和我們見過的很多人都不一樣的。”瑉珠說,“尤其是司馬少爺,他是瑉珠見過的,最好最仗義的男子。他從不胡亂動手動腳,特別規矩,而且很敬重我們。金煙池好多姑娘都喜歡他的,我也喜歡他呀。他就是話本裡說的那種大俠,正氣凜然的。”
  瑉珠誇得太過了,遲夜白忍不住笑出聲。
  司馬鳳假裝生氣地看瑉珠:“你啊,怎麼老對著別人誇我,為何不直接與我講。”
  瑉珠神神秘秘地對著遲夜白笑,搖搖頭,似是吞下了一肚子的話。
  司馬鳳輕咳一聲,招呼瑉珠:“別整這些了求你們。瑉珠,你家鄉那個曲兒好聽,給遲少爺唱唱?”
  遲夜白:“她家鄉是哪裡?”
  司馬鳳:“唱了就知道了。”
  瑉珠笑了一會兒,看看遲夜白,鼓足勇氣紅著臉開口唱起來。她聲音稚嫩清亮,唱著那些山間小調,合著其中情意,頗有些纏綿:
  “高臺挑起明燈盞,
  鳳凰飛來心纏纏。
  鳳凰有朝離家去,
  山花入來喜漫漫。
  高臺又點明燈盞,
  雪天我屋好燒炭。
  山花莫要離我岸,
  阿哥共妹暖成雙
  ……”

第21章 十二橋(1)(+小劇場)

  十二橋·楔子
  郁瀾江整條河線上的山都不高,除了赤神峰。
  赤神峰歸榮慶城管轄,是榮慶的名山。傳說上古天神創世之時,因兄弟相爭,最後劈開蒼茫大地上一條裂縫,是為郁瀾江。而那兄弟還有一位親妹子,身著火紅衣衫,於蒼天中叩拜,懇求兄長們停止屠戮,還天地安寧。然懇求不得,她最後使盡渾身神力,將那不斷崩裂的深縫封住,最後化身成郁瀾江流域最高也最秀美的一座山峰。
  榮慶城雖然臨江,但已接近郁瀾江上游,河道較窄,不利於行船,因而榮慶的港口不成氣候。但榮慶城周圍滿是大川大嶽,河道上的商業遠不及陸地商業繁榮。郁瀾江有一條支流流經榮慶城,喚作扶燕溪。扶燕溪雖名為溪,但水面較之平常的溪澗還是寬厚許多,溪上更有十二座小拱橋,是榮慶一處好景。
  五月的一個清晨,城門打開,湧進許多在城外種地的商販。新鮮嫩翠的蔬菜裝在扁筐裡運送進城,準備帶到集市上售賣。
  扶燕溪上還漫著薄霧,橋上人影影綽綽。
  隨爹娘來集市玩兒的小童看著那座橋,有些發愣。橋上站著個紅衣的女人,一動不動。
  他回頭扯了扯娘的衣角:“娘,那裡有人看我。”
  她娘親一把將他抱在懷裡,生怕遇到拍花子:“哪裡!”
  小童指指橋上。橋上卻一個人都沒有。女人只以為是小童看花了眼,在他腦袋上打了一記:“別亂說話,吃你的糖去!”
  小童拿著糖塊有滋有味地吮,看著爹娘擺好了小攤子。還帶著露水的菜葉又青又嫩,小童彎腰從菜葉上抓起了一條肥碩的青蟲。
  “扔了扔了。”爹說著,指指一旁的扶燕溪。
  小童拈著那蟲子走到溪邊,扔進了水裡。蟲子無聲無息掉進溪水,小童還想再仔細看看,卻找不到蹤跡了。
  倒是看到水裡飄出一縷紅色,搖搖盪蕩,晃晃悠悠。
  他抬頭看去,發現那紅色是從橋下散出來的。
  覆滿了青苔的橋下滿是圓胖的石頭,一個小小的人正趴在那石頭上,一動不動。
  小童看了半天,以為那孩子是摔倒了,連忙去叫爹娘幫忙。
  女人循聲而來,才看一眼臉色便突地煞白。那孩子趴在石頭與淺水之中,臉色灰敗,口鼻中汩汩淌出血來,眼見是不行了。
  她怕得一把將自己孩子抱起,連同丈夫去尋方才巡街走過的巡捕們。一路走得又快又急,女人將小童緊緊抱在懷中,心頭跳得極快,背上冷汗直冒。
  若是沒記錯,這已經是近日來榮慶城第三個這樣死的小孩了。
  ——
  ·十二橋
  遲夜白回鷹貝舍已有一個月,司馬家的少爺日日憂愁,連帶著阿四等人也不得安生。
  “少爺今天看著徐家鎮那個案子發了好久的呆。”阿四歎著氣說,“因那命案中死去的少年郎就叫徐小白,哎,好可憐喲。”
  宋悲言看看他:“阿四大哥,你真閑啊。”
  “我剛從外面查案回來,哪兒閑了?”
  “甘令史說,愛說八卦的人最最閑了。像甘令史這樣的忙人,別說講八卦了,連聽的時間都沒有。”宋悲言說得頭頭是道,“你沒見到每次我倆說八卦的時候,甘令史都一臉憤憤麼?”
  阿四嘿地一笑:“你懂什麼!他可喜歡聽八卦了,可我們不樂意帶他一起講。”
  宋悲言頓時來了興趣,放下手中正搗藥的錘子:“為啥為啥?”
  “八卦呢,不是我和慕容大哥和你的八卦,應該是這家裡所有人的八卦。雖然這八卦往往只關聯我少爺和遲少爺,但這府上所有人都能聽,所有人都能說,對不對?”
  宋悲言連連點頭。
  “可甘令史不同,他特別過分。”阿四似是有些憤憤,狠狠拍了宋悲言肩膀一掌,“他光是聽,他不說啊!”
  宋悲言:“???”
  阿四:“你這小孩果然不懂。八卦是要一同說、一同聽的,這樣才有抱團的感覺。比如我今兒跟你說我少爺思念遲少爺,飯都吃不下了,你明兒跟我說甘令史也思念遲少爺,藥都搗錯了,這就叫互通有無,對不對?你有了我的八卦,我也有了你的八卦,我們才算是有了情誼,對不對?換言之,我說過了少爺的八卦,你也說過了少爺的八卦,若是少爺真責罰起來,我倆一起受打,對不對?”
  宋悲言:“甘令史沒有思念遲少爺到連藥都搗錯了的地步。”
  阿四:“就一個比喻,你這小孩……”
  宋悲言:“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還想聽你和慕容大哥說八卦,我就得與你分享一些別的八卦。”
  阿四大喜:“你這孩子可真是聰穎,就是這個道理。”
  宋悲言也十分高興:“那我懂了。”
  阿四:“懂了就好。你隨我去買些瓜子松子吧,咱們邊吃邊說。”
  宋悲言:“阿四大哥,我很忙的。一會兒還要隨甘令史出門去驗屍呢。”
  阿四沉默片刻,歎了口氣,垂頭走了。
  宋悲言繼續咚咚搗藥,一邊咚一邊想著,甘樂意有什麼八卦可以跟阿四分享的。
  自從跟著甘樂意學手藝,他就不止一次被念叨“你若和遲夜白一樣聰明就好了”“你若和遲夜白一樣記得牢就好了”“你若和遲夜白一樣好看就好了”。甘樂意對遲夜白的欣賞和喜歡著實是毫不掩飾,當著司馬鳳的面也這樣說。
  宋悲言跟他去驗屍的次數多了,漸漸也沒那麼怕了。他身邊的巡捕和司馬家的人都十分坦然認真,無人把那些屍體當做噁心之物,全都仔細探查,不漏掉一絲痕跡。
  宋悲言之後還見過邊疆幾次,他倒是記得這個年輕又熱情的小巡捕。起先邊疆和他一樣也是不忍看那些屍體,但邊疆畢竟是巡捕,不能不出現場,於是硬著心腸搬被褥到義莊和亂葬崗那裡守了幾夜。據說吐了幾回之後,膽子就練出來了。
  甘樂意對邊疆這方法嗤之以鼻,只跟宋悲言說屍體腐化之後成了泥土裡的養分,天地萬物都是如此生息往來,迴圈不休,實在不需畏懼。宋悲言緊緊閉著眼睛大嚼紅燒肉,用意志阻擋甘樂意形容焦屍的話語。
  藥粉搗好了,甘樂意也從自己房裡鑽了出來。
  “小宋,走了。”
  “去哪兒?”宋悲言一愣。
  “城外不是死了三個乞丐麼,似是被人鞭打致死的,官府跟司馬家求助,想讓我去幫忙驗驗。”甘樂意十分不滿,“你腦袋裡裝的什麼?說了幾次都記不住,你若和遲夜白一樣記得牢就好了,我也不用天天都把口水說幹。”
  宋悲言不敢反駁,連忙收拾了東西,隨著甘樂意出去了。
  城外草木葳蕤,正是長得最好的時候,野花野草都蓬勃著。
  邊疆和兩個巡捕守著現場,一直等到甘樂意和宋悲言過去。
  “你們的仵作呢???”甘樂意不喜歡騎馬,一路跑過來,氣喘吁吁,汗出如漿,“什麼死人都要我們幫你驗???”
  三個巡捕都很尷尬:“府裡的仵作……前兩天辭工了。說是工錢太少,幹不下去。他準備娶親了,以後有了兒子還想讓他讀書和參加科舉的,也不好再幹這一行了。”
  “工錢少你們就給人加錢啊!”甘樂意氣哼哼地從箱子裡翻出手套和各種工具,“仵作這行本來就低賤,後代還不許當官兒,誰願意幹。”
  邊疆等人連聲諾諾,也是不敢反駁。宋悲言突覺有些好笑,忍不住動了動嘴角面皮,換來邊疆一個奇怪的眼神。
  三個乞丐屍身遍佈鞭痕,屍身發紫,甘樂意翻來覆去驗得很快,宋悲言在一旁也記得飛快。
  “這個死於十二個時辰之前,這兩個死于六個時辰之前。兩個被嘔吐物噎死,這位倒是有點兒稀奇,是被活活鞭打而死的。”甘樂意說,“三人都十分瘦弱,手腳無反抗痕跡,但手腕和腳踝都有被繩子捆綁留下的淤痕……”
  他說一句宋悲言就記一句。邊疆手裡也有個本子,也在飛快地記著。
  日頭漸漸西斜了,甘樂意摘了身邊的幾片柚子葉讓宋悲言搓手。
  “好了,我們回去了。”他也搓了搓手,跟邊疆等人告別。
  邊疆拉著宋悲言:“小宋,甘大哥驗屍記錄都是你記呀?”
  宋悲言:“對呀。”
  邊疆:“能借來看看麼?”
  宋悲言:“那可不行。你要是想看,就到家裡來找我們。這是甘令史的記錄,我只是替他寫了,不能隨意給你看的,你得問過他才行。”
  回家路上,甘樂意對宋悲言這句話讚賞有加,終於誇了他一句。
  宋悲言有點高興,走著走著,忍不住沖甘樂意問出自己一直很想問的一個問題:“甘令史,其實我覺得,你也可以跟司馬大哥他們一樣去斷案的。你做仵作做得那麼好,像剛剛你說那三個人手腳被捆綁,又沒有反抗,顯然是被人挾持和困住了,為什麼不繼續再推敲多幾句呢?”
  甘樂意瞥他一眼:“斷案是斷案,仵作是仵作,兩個是不同的。”
  “有相通之處嘛。”宋悲言說。
  “……你這孩子,怎麼就那麼蠢呢?”甘樂意簡直恨鐵不成鋼,“你覺得我驗屍厲害當仵作厲害是吧,你知不知道司馬鳳也會驗屍,老爺也會驗屍?而且水準絕不在我之下?可為什麼還是要讓我去?”
  宋悲言一愣:“不知道。”
  “因為每一個工作都是不一樣的,所以不同工作的人,他看到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甘樂意認真道,“司馬鳳和老爺專長斷案擒凶,他們看到屍身上的傷痕想到的是兇手是什麼樣的體格,力氣多大,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來殘傷他人,兇手心裡頭在想什麼,兇手可能是什麼樣的人,他的下一步舉動可能是什麼。我專門驗傷、驗屍,專門研究各類藥毒,我看到屍身上的傷痕,我想到的是這種毒要多久才能發生作用,這種藥在什麼時候才能製成,為什麼這兩種毒藥混合起來會有這樣的作用,為什麼屍身明明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仍不見變硬?其中是否有什麼我還沒發現的關竅影響了我的查探?”
  宋悲言聽得一愣一愣的,甘樂意拉著他走到路邊,一邊被路過的行人撞了。
  “一個人做仵作做得好,他不一定就能斷案。同樣的,一個斷案特別厲害的人,他也不一定就能做得了好仵作。世間三百六十行,行行似乎都有相同,但行行又如此不同。其中的道理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說清楚的。”甘樂意見他聽得認真,於是也破天荒地,說得十分認真,“小宋,你還小,等你再學得多一些,你就能知道每一行都很深,不是外行人看去那麼簡單的。”
  宋悲言點點頭。
  “我只是覺得,司馬大哥他們好威風,甘令史你只驗屍,太……太……”宋悲言結結巴巴,不敢再往下說了。他想到方才邊疆說的話,在官府之中仵作確實是個低賤至極的工作,世間和甘樂意一樣可得到尊重的仵作著實太少太少。
  甘樂意卻笑了,在宋悲言背上重重打了幾巴掌:“要斷案,就要去現場查探,去翻驗屍體,去打探情報,去抓人。抓了人還得文書寫狀紙,要定案,還得官老爺審案,最後要送進牢房還得行刑。你知道這過程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宋悲言福至心靈:“是翻驗屍體!”
  “那是自然。沒了仵作驗傷驗屍,巡捕們再懂查案,對著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屍體,他做得了什麼,對不對?”甘樂意說得高興,臉上有些興奮的紅,“這行當是低賤,可做到了極致,那也是極其了不得的。”
  宋悲言莫名地被他鼓舞了,連連點頭應和。
  甘樂意今時今日才覺得這個蠢頭蠢腦的小徒弟十分合心意,心情大好,拉著宋悲言要帶他去攤子上吃餛飩。這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街巷上處處挑起燈,照亮街面寥落的行人。兩人正尋找著餛飩攤子,忽聽城門嘎嘎作響,緩緩關上,隨後從大道上傳來馬蹄的急促聲音。
  “甘令史?”
  馬上的人已經越過甘樂意和宋悲言兩人又勒了馬頭轉回來,甘樂意眯起眼睛去瞧,發現這人是鷹貝舍的信使。他肩上停著一隻威風凜凜的鷹,看那瞧不起人的眼神就知道定是慕容海親自調教出來的。
  “出了什麼事?”甘樂意問。
  “這是榮慶城分舍的鷹,它帶回了一個消息。”那年輕信使拱了拱手,快速地說,“榮慶出了件大案子,正被那邊的官府壓著。分舍的人打聽到這件事,覺得不太尋常,於是傳了訊息回來,我這就帶去給司馬家主瞧瞧。”
作者有話要說: 
——
以下是上一章忘記發了的、在別處發生的小劇場,看過江湖人可以看哦。
小劇場(1)
當年的武林大會開了三天三夜,丐幫的鄭大友和七叔帶著幾百位幫眾,跟武當的風雷子與少林的性海也連打了三天三夜,打打歇歇,歇歇打打。
鄭大友和七叔來參會,就是為了打架。丐幫對辛家堡的歸屬毫無興趣,只守著風雷子和性海。
風雷子和性海被這幫不要臉也不要命的乞兒打得生氣了,匆匆拍案結了辛家堡這件事,生著氣跑了。
小劇場(2)
林少意把桂花釀用來接待司馬鳳和遲夜白了。
在江上幹了一天活的李亦瑾回到工地想要喝酒,發現桂花釀沒有了。
李亦瑾生氣了。
“桂花釀本來就不多,你還裝大方。”
“都是朋友,一些酒,你別太小氣。”
李亦瑾更生氣了:“你說過都留給我的。”
林少意:“我何時說過?”
李亦瑾:“上月十五。”
林少意:“有這回事?我怎記不得?”
李亦瑾冷冷地:“在床上說的,你還說了許多話。可能你一句都記不得了吧。”
林少意:“……”
李亦瑾:“哼。”
數日之後,從工地回到少意盟的阿甲迫不及待地找到阿乙。
阿甲:“盟主和李大哥又打架了。”
阿乙:“這回是誰贏?”
阿甲:“誰都沒贏呢,盟主毫不留手,哎媽呀,打得那叫一個日月無光天地失色。我們看得都呆了。”
阿乙:“李大哥竟打不過?!”
阿甲:“沒打過。不知為何李大哥一直在笑,笑著笑著手就軟了嘛,反正是打不過。”
雙生子覺得這很不尋常,值得好好討論,值得好好跟沈光明沈晴兩人分享一二。

第22章 十二橋(2)

  鷹貝舍是江湖上最大的情報機構,從遲夜白爺爺那輩開始經營,到他手中時,分舍已遍佈山川海湖各處。
  除了在主要城郭內設立分舍之外,鷹貝舍的探子處處滲透。你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秘密被他們知曉,若非必要,他們也絕不會將你的秘密亮出來。大多數時候,鷹貝舍將情報作為買賣的商品待價而沽,怨恨者眾,讚賞者眾。
  遲夜白接手鷹貝舍的當年便出席了武林大會。武林中人沒想過印象中向來猥瑣的情報販子居然能有這麼個倜儻風流的頭頭,因參加大會的人中有將近一半的女俠,輿論風向頓時變得搖擺不定。
  那一次武林大會司馬鳳也去了的。遲夜白立在場中,以一招滄海雲帆擊退十四位好手的身姿,他甚至還酸氣十足地畫了畫兒、寫了小詩去讚美。可惜那畫那詩都被遲夜白撕了,令他每每想起,喜歡不已,又難過不已。
  正換著狼毫在紙上勾遲夜白的眉眼,阿四的聲音在書房外頭響起:“少爺,鷹貝舍來人了。”
  司馬鳳一躍而起,沖出門外,但立刻又收了勢,清咳兩聲整整衣襟:“嗯哼,誰來了?”
  “榮慶城的鷹。”阿四想了想,又添一句,“還有鷹貝舍的信使,總之都不是遲少爺。”
  司馬鳳有些失落:“不是呀?”
  阿四笑道:“不是噢。”
  司馬鳳:“你再碎嘴,小心我揍你。”
  來人不是遲夜白,他確實非常失望。但榮慶城的鷹千里迢迢飛到郁瀾江出海口,絕不會是小事。他顧不上責罰阿四,急匆匆往前廳走去。
  司馬良人和傅孤晴出門玩兒了,家裡的事情自然都由司馬鳳來處理。那只鷹仍舊威風凜凜,不過已換作站在信使頭上,利爪扣進頭髮裡,看得司馬鳳阿四等人心驚肉跳。
  信筒已從鷹腳上取下,信紙細細一卷,裡面是蠅頭小楷。
  信使把信紙給了司馬鳳:“鷹先回了鷹貝舍,是當家讓我趕過來立刻向你彙報的。”
  司馬鳳內心有些高興,面上不動聲色。阿四何等狗腿,循著少爺的意思殷殷地問:“遲當家還說了什麼”
  信使:“沒了。”
  阿四:“沒讓你來問候我家少爺什麼的?”
  信使看看司馬鳳臉色:“沒有。當家就說了一句話。”
  司馬鳳抬了抬眼皮。阿四:“什麼話?”
  信使:“小六,立刻送到蓬陽給那個誰看看。”
  司馬鳳:“……沒了?”
  信使:“沒了。”
  司馬鳳氣得反而笑出來,哼了兩聲,決定不跟遲夜白置氣,仔細看起那紙卷來。
  榮慶城數日前發現的那小童已是近段時間來城中橫死的第三個孩子。三位幼童全都四五歲上下,被人喂了迷藥後從橋上丟進河中,有一個是摔死的,兩個是被水溺死的。第三個小童出事的地方有一個年幼的目擊者,說看到了一個身著紅衣的女人站在橋上,但因為年紀太小,所說的話沒有被採信。如今城中有孩子的夫婦人人自危,流言四起。奇怪的是,榮慶城內的江湖客和官府都保持著怪異的緘默,消息一直被死死壓著,透不出分毫。
  紙卷太小,字寫得密密匝匝。司馬鳳問信使:“就這麼多?還有別的嗎?”
  “有。”信使挺直了腰,像背書一樣說,“榮慶城十年前也出過幼童誘殺事件。當時死了五個小孩,年紀也是四五歲左右。那次的案子倒是有不少目擊者,打更者、夜歸者和官兵都曾見過一個身著紅衣的女人在十二橋上出沒。因當時已經是深夜,那女人來去如風,行蹤飄忽,加之夜霧沉重,所以沒有看到她面目。但兇手一直沒抓到,後來也不見有紅衣女人的傳言了。”
  “十二橋是什麼?”司馬鳳問。
  “是榮慶城內河扶燕溪上的橋。橋共十二座,統稱十二橋,是比較低矮的石拱橋。最老的一座有三百六十四年歷史,最新的一座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當時榮慶城破,石橋被毀,城中百姓湊錢又給它重建好了。”
  司馬鳳有些吃驚:“你記得這麼清楚?”
  “剛剛來的路上記的。”信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當家雖沒說什麼話,但他寫了張紙條給我。讓我記住上面的數字與情報,說與你聽。”
  司馬鳳又高興起來了,笑眯眯地問:“紙條上還寫了什麼?”
  信使:“赤神傳說。”
  阿四:“……啥?”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赤神傳說”四字,簡直和蓬陽集市小書攤上劣質的書冊一樣。他看過《紅纓槍傳奇》《狩鹿記》《白眉蛇妖》之類的玩意兒,倒是沒聽過赤神傳說。
  司馬鳳蹙起了眉頭:“你這麼一提,我好像有些印象。只是榮慶比較安寧,大案要案從來很少,十年前那事件直接報上了朝廷,倒是沒有我們這兒什麼事。”
  “是啊。”信使點點頭,他腦袋上的鷹也隨之點點頭,“兇手沒抓著,倒是不少人被免了職。”
  “所以這一次才不敢聲張吧。”司馬鳳嘿地一笑,站起身來,“有點兒意思。不過我們要是去榮慶的話,算是誰請我們去的?”
  信使聞言頓時一愣。司馬家的人出面去查案,不是官家來請,就是事主鳴冤。遲夜白讓他送信給司馬鳳,他完全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旁的阿四再次發揮狗腿本色:“少爺,既然這信是鷹貝舍送來的,自然就算是鷹貝舍請我們去的。鷹貝舍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幫派,如此急公好義,司馬四欽佩,欽佩。”
  司馬鳳很滿意:“阿四說得對,那就是鷹貝舍請我們去的了。”
  信使還在發愣:“是這樣嗎?”
  “當然是這樣啦。”阿四說,“這位大哥,你回去跟遲當家稟報一聲唄。我家少爺雷厲風行,指不定今晚就到了榮慶城呢。”
  “……他放屁。”遲夜白冷冰冰地說,“今夜就能到,是神行千里,還是懂得上天遁地?”
  信使諾諾低頭不敢出聲。那只鷹奔波來去,已十分疲憊,站在遲夜白手臂上,腦袋垂著,很沒精神的樣子。
  遲夜白十分心疼。司馬鳳那裡有鷹棚,但他沒想到司馬鳳居然沒給這鷹喝水吃食,更別說休息一番了。信使只說自己離開的時候司馬家主確實已經在準備出門,因為夜已深了,他騎著馬出不了城,乾脆偷偷翻牆出來,連夜趕回鷹貝舍給遲夜白回稟。
  遲夜白讓人把鷹帶下去好好照顧,轉身走了。
  信使愣了一會兒,連忙跟上去:“當家,你不去榮慶城嗎?”
  “我去了做什麼?”遲夜白奇道。
  信使想了想,心道確實也沒必要去。
  “……你別去了一趟那邊就被阿四那些人影響了。”遲夜白語重心長,“有空多跟慕容練練武,阿四那人八卦又嘴碎,少跟他混一起。”
  信使:“是。”
  他沒敢告訴遲夜白,阿四這麼八卦又嘴碎,全是被慕容海教出來的。
  慕容海正陪自己夫人剪花耍著玩,沒空搭理信使,讓他自己去武場練武了。他笨拙地剪出了兩隻尾巴交纏、手腳並齊的小狗,覺得十分可愛:“適不適合當家和司馬少爺?”
  慕容夫人:“哎媽呀,好適合。趕明兒你悄悄貼到當家窗戶上。”
  “他肯定會發現的。”慕容海說,“你去貼,他發現了也不會責怪你。”
  夫人想了想,覺得慕容海說得很多,笑著把小狗收了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慕容海悄悄帶著夫人準備去貼小狗,結果發現遲夜白屋裡沒有人。他抓住一個僕從就問,僕從說當家很早就走了,說是出海去找師父。
  慕容海大吃一驚:“他真的不去榮慶城?”
  另一邊廂,司馬鳳帶著阿四為首的四五個人,正在郁瀾江上乘船,一路逆水往西行進。
  郁瀾江兩岸風光秀美,司馬鳳倚在窗邊打呵欠,聽到猿猴在高處啼鳴,聲音淒苦悲亢,令人動容。
  好苦呀。他心想,是找不到婆娘還是找不到老漢?
  又覺自己想得下流,拍拍臉龐,翻開了手上的書冊。
  遲夜白讓他注意的“赤神傳說”司馬鳳沒想起來,昨晚上連夜把書房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從一本小時候看的舊書冊裡找到了一點訊息。
  赤神是上古兩位天神的妹妹,為阻止兄長相互殘殺而舍了全身神力,化為赤神峰。但在這故事裡,在兩位天神開始屠戮人間之前,赤神還有另一段故事:她以天地日月精氣孕育神胎,卻無一個能平安生長,全都因故夭折了。第一個孩子溺死在天河之中,被魚蝦啃食,魂魄流浪天地間,化作日夜星辰共伴的雲霞;第二個孩子摔入人間,化為百川百湖;第三個孩子誤食天燈,被焚燒而死,成為蒼穹東側的啟明之星;第四個孩子誕生之時就不會說話,日夜啼哭,最終化為黑夜圓月,冰冷地升上天空。而最後一個孩子死得倒是平常:他是被赤神扼死的,因他甫一出生便口吐人言,說的盡是神界秘事。孩童稚嫩聲音日夜在九重天震盪,赤神無法忍受,最終自己了斷了他的性命。
  這故事小時候他和遲夜白都聽說過,但司馬鳳如今再看,卻覺得十分可怕。
  雖說只是故事,但其中隱隱有著詭怪的邏輯與資訊,令他心中充滿不安。

第23章 十二橋(3)

  一行人行船至中途,江面怪石漸多,再前行百多裡,船隻便無法繼續行進了。
  “郁瀾江上游的這一段兒地方特別兇險。”船工說,“現在春汛剛過,夏汛又來了,水也變猛,反正我是不敢過去的。”
  阿四:“那怎麼辦?”
  船工指指兩岸山壁上等候著的人:“你們若是肯掏錢,他們可以幫你們把船扛過這一段路。”
  山壁上處處有突起的岩石,赤裸的漢子們坐在石上,正瞧著船上眾人。
  這一段遍佈怪石的地方大約有半裡,司馬鳳等人的船不大,約二三十個漢子可以扛起,走過這一段,過了這一段之後便可以再次上船前行。阿四問了價錢,吃驚得下巴都掉了:“一人一兩銀子?!”
  “這可是搏命的活兒。”船工道。
  司馬鳳倒不是疼惜這銀兩,但覺得並無必要,於是轉身命眾人拉出艙中馬匹,上岸走陸路。船隻暫且停靠在附近的港口,因船上有少意盟的標示,無人敢動歪腦筋,司馬鳳帶著這幾個人立刻上路了。
  雖然蓬陽那頭沒聽到任何消息,但越是走近榮慶,眾人在茶攤裡休息的時候都能聽到人們在低聲議論榮慶城中發生的事情。
  “聽聞是赤神作祟。”有人小聲道,“赤神峰上面的廟宇都荒廢了,許久沒人打理,這不,惹惱神仙了吧。”
  “赤神峰本來就是赤神化身,赤神都沒了,誰惱啊?”有人笑著反對他的說法。
  原先說話那人嘿嘿怪笑:“赤神沒了,可還有她兄弟啊。凡人不去拜祭自家妹子,那還得了,得懲罰一二。”
  眾人嗤之以鼻,並不相信。但茶攤的小二卻聽得十分認真:“說不定真的是赤神呢。我聽說那第三個小孩死的時候啊,十二橋上站滿了紅衣服的女人。哎喲那個眼神,凶得不得了的。她十指尖尖,牙齒森白,嗚哇一口就能啃下幾個小孩的腦袋!”
  小二越說越離譜,眼見眾人臉色都漸漸不好,那茶攤老闆厲聲把他叫走了。
  “這殺人……還跟傳說有關?”阿四笑道,“那赤神死了五個孩子,這次不會也殺五個孩子吧?”
  來路上司馬鳳已將自己找出的赤神傳說告訴了眾人,但他帶出來的這幾位都是見過場面的好手,誰都沒將這傳說放在心裡。
  倒是有個年紀最小的侍從說了自己的意見:“前些年蓬陽城裡發生的兄弟殺人案,倒是和傳說有關。只是那兩人借傳說之名獵豔殺人,本身對傳說也毫不相信的。”
  “話說回來,遲當家讓少爺你注意赤神傳說,指不定真和這赤神傳說有些關聯。”阿四接了他的話,“永波說得也有道理,或許和之前那樁兄弟殺人事件有些類似。”
  司馬鳳搖搖頭:“停,別說了。凡事最忌先入為主,詳情如何去到了再說吧。”
  那喚作永波的年輕人又問:“這回咱們不帶甘令史,若是榮慶那邊沒有好的仵作,怎麼辦?”
  “少爺會驗屍啊。”阿四說,“而且沒法兒帶甘令史。你別忘了上次少意盟大火後甘令史隨著我們去少意盟驗盟主他妹妹的屍體,行船他吐,騎馬他吐,走路又趕不上我們,最後還是慕容大哥背了他一路。”
  想到甘樂意當時的慘狀,一桌子的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遠在蓬陽的甘樂意連打三個打噴嚏,口水和鼻涕都噴進了面前的藥缽裡。他皺眉撥了一下缽中藥粉,扭頭對蹲在一旁吭哧吭哧搗藥的宋悲言說:“小宋,再搗一份三月如意草的粉末。”
  宋悲言驚得渾身一震:“那缽藥粉我搗了四天!如意草的梗太他媽硬了啊甘大哥!”
  甘樂意不高興了:“別說粗言。讓你搗你就搗。我剛剛打噴嚏,弄髒了。也不知是誰惦記著我。”
  “誰會惦記你啊!”宋悲言憤憤地捶著搗藥缽裡的草葉,只盼儘快弄完這些再去給甘樂意搞一搞他的如意草。
  “……遲夜白。”甘樂意突然笑道,“一定是他。”
  遲夜白打了一個噴嚏,有些尷尬地揉揉鼻子,又站直了身子。
  他站在淺灘上,皺眉盯著海水,突然彎腰伸手一抓從水裡準確地抓出一隻透明的小蝦。小蝦斷了一根須,在他手指間撲騰掙扎。
  “師父,我找到了。”
  正撅著屁股在沙灘上挖坑的老者立刻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蝦,歡喜叫道:“對的對的!就是它!嘿,還學人偷跑,咱們吃了它!”
  遲夜白便將那蝦拿給了老頭。老頭白須白眉,一頭亂糟糟的灰白頭髮胡亂捆在腦後,袖子挽得老高,褲腿也挽得老高,接了遲夜白手裡的蝦,認真往一隻洗淨放了血的雞肚子裡塞。遲夜白蹲在他身邊,看他師父把十來隻透明的小蝦塞進了雞肚子裡,隨即用內勁捏死了那道口子,把雞放入已經用火烤熱的沙坑裡。
  “師父,你這樣吃……有些殘忍。”遲夜白小聲說。
  “殘忍你個錘錘哦。”老頭哼了一聲,“你這娃兒不好玩。司馬呢?我喜歡他。”
  “……”遲夜白有些不甘,“師父,我才是你徒弟。”
  “可你學了我的本事,學不來我的瀟灑,嘿。”老頭扒拉幾下自己的亂髮,示意遲夜白和他一同把手放在那掩好的沙堆上,“讓為師看看你的化春訣練得如何了。”
  師徒二人遂使出渾身功力,認真烤雞。
  遲夜白的師父名叫清元子,這名字還是武當風雷子給他取的。他當年是風雷子的師弟,在武當修行幾十年仍是一副二十來歲的俊俏青年模樣,於是頭一回獨自下山就惹了八件紅塵俗事,被八位少女齊齊堵在武當山下,若不娶她們為妻則不讓他過去。清元子真真嚇壞了,還未等到風雷子下山襄助,一溜煙地跑離了武當山,從此再也沒回去過。他嫌自己的俗名難聽,便一直用道號,又嫌俗禮麻煩,便只頂了個道號,卻從不以道士身份自居。
  清元子是個練武奇才,且有過目不忘之能。他又喜歡鑽研武功心法,看別人使過一遍的招數,很快自己也能做個八九不離十。後來有一年他誤打誤撞地進了武林大會,正巧那武林盟主正在比武招親,他又嫌那打贏了三十六位俠士的大漢長相太過醜惡,見那蒙著薄紗的姑娘被大漢一個媚眼嚇得渾身哆嗦,便氣吞山河地跳上擂臺,亂七八糟地用七十多種招式打了一通。
  最後也沒娶那姑娘,反倒被那姑娘追了二九一十八年,只能逃到了這個海外小島上。
  他倒是悠閒自在,用一身武功整治起這小島,連帶馴服了不少海龜海鳥,每日都坐在崖邊遠眺,稀裡糊塗地,又悟出一套全新的內功心法來。
  後來有一天,他掐指一算,又過了二九一十八年。想來那女子也不會癡癡在海邊傻等,他便鑿了塊木板,漂洋過海地回去了。
  剛一靠近陸地,便聽到海中有孩童的哭號之聲,“司馬”“司馬”地喊個不停。清元子立刻躍入海中救人,順手把跳進海裡要去撈人的那小孩也一併拎回了岸上。兩個小孩都機靈可愛,清元子又尤為喜歡遲夜白這種看著就很乖的孩子和司馬鳳這種看著就很精的孩子,於是拍拍屁股,去鷹貝舍跟遲夜白父母說要收他倆為徒。可惜當時司馬鳳已經隨著司馬良人學武,且已開始練習家傳內功,清元子最後只收了遲夜白一個。
  他有了徒弟,興奮不已,立刻將自己悟出的那套內功心法化春訣傳給了遲夜白。
  清元子以為沒人知道他是誰,但遲夜白的爹娘當夜就從滿屋的卷籍裡翻出了武當逆徒清元子的記載。兩人都沒說,順帶著遲夜白也沒吭聲,於是一晃十幾二十年過去了,清元子還是以為沒人知道他是誰。
  化春訣渾厚溫暖,熱力綿綿,師徒二人在太陽底下蹲了半個時辰,終於聞到了雞肉的香氣。
  清元子給了遲夜白一個雞腿。啃了一會兒之後又覺得不妥,畢竟自己這一輩子就那麼一個徒弟,雖然性情不是自己中意的那種,但至少長相好脾氣也好——他十分不舍,但還是慷慨地扯下另一隻雞腿,給了遲夜白。
  遲夜白吃完了,看著師父津津有味地嚼蝦和雞骨頭。
  “師父,我想問你一件事。”遲夜白說。
  清元子:“說說說。”
  “我小時候有段時間連你都不見,你還記得麼?”
  “自然記得。”清元子點點頭,“你當時挺辛苦哩,我的娃兒。聽你爹娘講,你記性太好,什麼都記得,正因為記得太多,所以快瘋了。”
  “嗯。”遲夜白沉吟片刻,小心問道,“可有件事情我沒明白。我著實是記憶好,但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候爆發?我最近反復回憶,但什麼都記不清楚,只隱約想起夜獵、毆打等字詞。師父,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清元子的眼神卻瞬間嚴厲起來。
  “娃兒,你不聽話。司馬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千萬別進你腦袋裡那個黑房子。”清元子緊張地說,“師父都沒辦法拉你出來。”
  “我自己能出來。”
  “你咋出來?”
  遲夜白:“……”
  他轉過頭去:“反正……想些別的事情就能出來。”
  清元子疑竇叢生:“跟師父都不老實?”
  遲夜白很快岔開話題:“師父,你記不記得我快瘋了的那段時間,家裡出過什麼事?蓬陽那地方,有哪兒是可以夜獵的?”
  清元子合著嘴巴,動來動去,吞了一口雞肉才慢騰騰道:“不曉得噢。”
  司馬鳳等人終於抵達榮慶城。他第一時間去鷹貝舍的榮慶分舍,得知遲夜白根本沒來,頓時泄了一半的氣。
  另一半的氣支撐著他去拜訪了榮慶的巡撫,一番寒暄之後他帶著阿四等人來到了義莊。
  義莊裡還放著三個小童的屍身,司馬鳳打起精神,先去察看第三位元死去孩童的情況。
  “屍體沒有毆打的痕跡,也沒有捆綁傷痕。沒有掙扎,除了新造成的創傷,沒有一處舊傷。”司馬鳳飛快地說著,隔著手套捏了捏那孩子的胳膊,“挺壯實的小孩。”
  有榮慶的巡捕一直跟在司馬鳳身後,此時補充道:“這孩子失蹤了十幾天,原以為是受了虐待,但稱重之後似是比失蹤之前還要胖些許。”
  司馬鳳手上動作一頓:“失蹤了十幾天?還胖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清元子的人設寫在本子上沒覺得哪兒不對。直到我用電腦第一次敲他道號,輸入法顯示——氫原子。

第24章 十二橋(3)

  一直立在旁邊的仵作出聲道:“確實重了一些,也胖了一點兒。家裡的鞋子套上去都有些緊了。”
  司馬鳳挑挑眉頭,沒有出聲。
  他低頭去察看小童額上的傷口。傷口是從橋上摔下來後被溪中石塊造成的,口子很大,是致命傷。司馬鳳打量著小童手腳的衣褲:“這些衣服是新換的?”
  “不是。”巡捕說,“他家人確實想給他換衣服,但我們大人說不可破壞屍體,當時他家人已套上了一隻鞋子,最後被我們剝下來,仍舊穿著死時的衣服。”
  “這是死時的衣服?”司馬鳳又挑了挑眉。
  巡捕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沒錯,他摔下扶燕溪的時候,穿的就是這身新衣服。”
  司馬鳳示意仵作上前。仵作所說的話和他觀察到的並無不同:小童鼻腔和喉中存有積水,但真正有威脅的傷是額上的口子,撞擊之後立刻血流不止,小童在昏迷狀態下大量失血,且呈現出溺亡跡象,若要真正判斷怎麼死的,還得剖屍檢驗。孩子身上並無任何外傷,全身十分完整,甚至可以說健康。
  “小的不能剖屍。”仵作說,“以往隨小人一起探查屍體的都是巡捕伍大人。但伍大人回鄉探親了,這孩子的屍身便一直放著。”
  司馬鳳了然地點頭。大部分的仵作確實不被允許剖屍,因仵作這行當低賤,多為“賤民”擔任,死者為大,賤民便不容許隨意翻檢和解剖屍體。
  他沖阿四勾勾手指,阿四立刻將他的皮袋子遞過去。
  “阿四,你和仵作還有這位巡捕大哥留下,其餘人先出去。”司馬鳳從皮袋子裡取出薄刀子等用具,“我來剖屍。”
  眾人站在義莊外,一時無事可做,面面相覷。
  永波等人跟巡捕說起甘樂意這位了不得的仵作,誰料他們竟然也聽過甘樂意的大名,眾人大喜: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
  於是諸人聊起甘樂意的各種八卦,足足講了半個時辰。
  講飽了甘樂意,開始說起如今這案子。
  有巡捕愁眉苦臉:“我昨夜都不敢回家,盧員外家裡那些人堵著那巷子,看到我就拉著問個不停,不許我過去。”
  “盧員外是誰?”永波好奇道。
  “榮慶城大戶。”那巡捕壓低了聲音,“第二個死的娃子就是他的孫子,獨苗。他兒子早年在外頭死了,就留下這一個孩子,如珠如寶地疼著,誰料竟橫死在扶燕溪中。”
  “其餘兩個孩子也是富貴人家?”
  “不是。第三個孩子是普通人家,第一個孩子,就那個女娃子,連父母都找不到。”
  “找不到?”司馬家眾人都吃了一驚,“自己孩子沒了,怎麼還有找不到這一說?”
  巡捕們紛紛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原來他們把女娃子的屍體撈出來之後張榜尋了數日,但一直沒人來揭榜。後來巡邏的時候也留心探問了榮慶的百姓,都說最近沒有丟過女娃娃。最後還是師爺細心,在案卷裡翻出了一個月前的一件事:有一對路過榮慶的夫妻跟巡街的巡捕報告,說自己的女兒不見了。那夫婦是到另一個城市去幹活的,正巧過了年,拖家帶口地去別處討生活。誰料兩人在榮慶城外的茶攤歇腳片刻,一扭頭孩子就不見了。
  巡捕報告了師爺,師爺便把這事情記錄在案。但找了半個多月都沒尋到那小姑娘蹤跡。夫妻倆估摸著是被拍花子擄走了,哭哭啼啼地帶著另一個孩子離開了榮慶城。
  “那小姑娘手上有個燙傷的疤痕,和我們發現的屍體對得上,應該就是了。”巡捕歎了口氣,“就在赤神峰腳下不見的。那地方人來人往,到底是怎麼把孩子擄走的,我們都沒想明白,也找不到線索。”
  永波想了想,開口問道:“那茶攤是什麼人開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是那茶攤主人做的。”巡捕搖搖頭,“茶攤上其實沒有主人。每日早晨烏煙閣的人將煮好的茶水運到茶攤,只留兩位幫眾看著。那茶水是不要錢的,誰路過都可以去喝。茶攤裡頭人很多,那兩個幫眾也說沒看到有人擄走小孩子。且茶攤四面通透,沒有磚牆,只是個簡單的大棚子,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
  司馬家的人聽到烏煙閣的名稱,都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江湖分地域,地域有幫派。在郁瀾江流域上游,最有名的幫派非烏煙閣莫屬。
  義莊裡頭,司馬鳳也正跟阿四提起烏煙閣。
  “烏煙閣是榮慶城周圍最大的江湖幫派,不僅規模大,名氣也大。”他一邊仔細翻找著小童胃內的食物殘渣,一邊說話,因為口鼻蒙著布巾,聲音有點兒不透氣,“但榮慶官府是不會尋求烏煙閣幫助的。烏煙閣的名氣和威望比榮慶官府更甚,若是向這樣的江湖幫派求助,只怕後患無窮,得不償失。”
  阿四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方才屋內留下的這位巡捕說榮慶城人口眾多,又人來人往,難以調查,他便提出可以向江湖幫派尋求幫助,如同少意盟附近的十方城向武林盟主林少意求助一般。但司馬鳳否定了他的這個提議。
  “烏煙閣創立於五十年前,現任閣主名喚邵金金,是前閣主的獨子。我在武林大會上見過他,人挺好,沒有架子,也足夠風度,但相交不深,不好評斷。”司馬鳳歎了口氣,轉身將手裡的食物殘渣放在身後矮桌的布片上,“胃內食物有葷有素,不像是受到虐待。”
  一旁的仵作連忙介面:“是的。前兩個孩子我和伍大人剖屍之後也發現了這狀況,胃內食物不少,且不是粗食。根據食物的化用程度,前面兩個孩子都是在服用食物後的三個時辰內死去的。”
  “這個也是。”司馬鳳除去手套,在一旁的水桶內洗淨了手,“這三個孩子確實是被擄走的,但不受虐待,且被好生餵養著,死時穿的還是新衣。這犯人對他們不錯。”
  待看過第一個死去的小女童,司馬鳳略略驚訝地咦了一聲。
  “什麼?”阿四連忙湊過去。
  “你瞧她頭上,還有她腰帶、鞋襪。”
  阿四看了半天,沒法從這具已經半腐的屍體上察覺什麼端倪。
  “發帶和髮髻上的小花都是藍色的,她的腰帶和鞋子也是藍色,襪子是白色,但有藍色花紋。”司馬鳳說,“她死時穿的這衣服是搭配好的。”
  阿四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有道理。
  “這孩子摔下扶燕溪時臉龐朝上,傷口在腦後。”仵作補充道,“她雙頰紅潤,還有著點兒脂粉香氣。”
  “喔唷。看來犯人或是共犯裡頭,至少有一個女人。”司馬鳳說。
  巡捕在他身後點頭:“是的。這小孩臉上的脂粉塗抹得十分自然均勻,且看髮髻和衣著,是精心打扮過的。”
  離開義莊後,巡捕跟司馬鳳說了不少其他的資訊。
  因第二個孩子是城中大戶的孫兒,那盧員外花了不少錢雇了不少人,大張旗鼓地找了好些天,但什麼都沒找著。城中人也因此都知道了有孩子失蹤的消息,因而在扶燕溪中再次發現孩童屍體的時候,流言四起,無法控制。
  這孩子的腳上還發現了一小塊足金的薄片,被一根紅繩系在腳踝上。金片正面是一條張牙舞爪的小龍,背後是一個“瑞”字。然而詢問之後卻發現,金片不是那孩子的。
  “瑞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字,尋常百姓不敢用這麼大、這麼重的字。”巡捕說,“我們立刻查找了全程帶瑞字的人,結果只發現了三個,且三個都是年過古稀的老人,沒有作案可能。”
  “盧員外是大戶……犯人索要過錢物嗎?”司馬鳳問。
  “沒有。”
  “那他的目的就不是錢財。”司馬鳳平靜道,“城中大張旗鼓地找了那麼一通,他絲毫不受影響,也沒有動搖,竟然還能順利將孩子殺死,且又擄走、殺害了第三個孩子。金片不是孩子的,那就應該是犯人留下來的。他留下物證,或者是膽大包天,認為你們沒能耐抓住他,或者是腦子不正常,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留下了物證。擄走孩子,其間一直照顧得很好,最後卻又殺了他們……這犯人要不是不正常,要不就是心智堅定,心思縝密,絕非普通人犯。”
  “我們在找拍花子……”
  司馬鳳打斷了巡捕的話:“不是拍花子。拍花子只想要錢,即便殺人也悄悄地殺,怎麼還會故意把屍體扔在熱鬧的溪水之中?”
  他想起那個聲稱看到紅衣女人的小孩,想著要順道去問問。想到小孩子,又想到拍花子,司馬鳳心道最近這幾個月怎麼那麼多和拍花子有關的案子,多得讓他都覺得詫異了。
  轉過街角,他不由得勒緊了馬頭。路面上有幾個孩子正在嬉戲打鬧,其中一位穿著白色衣衫,一晃眼間竟有些像幼年的遲夜白。
  司馬鳳腦子在飛快地轉,轉著轉著又分出半縷來思念見不到的遲夜白。
  想到他幼時和自己手把手,親熱可愛,想得心中又酸又甜又苦。
  那幾個孩子聽到馬蹄聲,紛紛躲到路邊,抬頭看著從面前經過的高頭大馬。
  司馬鳳看了一眼,突地想起那三個死去的孩子來。
  都是挺好看的孩子,濃眉大眼,尖下巴挺鼻子,仔細一想,似乎隱約還有些相像。
  正在心中對比著,忽聽身後有人騎著急馬匆匆趕了上來。
  “各位大哥,快、快回府!”那巡捕說話都結巴了,“又、又、又有孩子不見了!”
  “在哪裡不見的?”巡捕們吃了一驚。
  那巡捕似是要哭出來了:“就在府衙門口,一眨眼就沒啦。現在府衙外頭圍滿了人,石獅子都被擠翻了。”

第25章 十二橋(5)

  巡捕們不便再留,與司馬鳳等人告辭後便回了府衙。阿四問司馬鳳為何不一起同去,司馬鳳笑笑:“那邊正亂著,去了也沒什麼意思。且孩子是在府衙門口被擄走的,現今門口又亂紛紛,問得出什麼?”
  他仍舊往前走:“既然巡捕大哥們走了,我們也不便去拜訪那幾個事主。永波,你們去事主那邊探探,不要驚動他們。阿四,我們去找那小孩子。”
  眾人應了,很快分散走開。阿四湊上來:“去找哪個小孩子?”
  “說看到了紅衣女人的那個。幾歲來著?”
  “三歲半吧,不太機靈,剛剛捕快大哥說,人是有點兒呆呆的,可能被嚇到了,話也說不利索。”阿四繼續道,“去哪兒找呀?”
  “在城外蒲家村,走吧。”
  騎馬走了幾步,回頭再看,剛剛還在路上玩耍的幾個孩子都被大人抱回了家。城中氣氛有些惶然,司馬鳳和阿四一直走到城門,除了冷清的小巷子裡偶爾還有幾個孩子玩兒,且身邊定有大人陪著,人來人往的大道上是一個孩子都見不到了。他和阿四是城中生面孔,連巡邏的兵士都異常警惕地掃視著他們,像是在看兩位潛在的犯人。
  因城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城門的檢查更為嚴格。兩人行至城門,便看到不少出城的馬車堵在路上,進退不得,守城的兵士正逐車檢查。
  司馬鳳看著正接受檢查的一個車子。車上畫著一朵黛色卷雲,立在車邊的人正是烏煙閣的閣主邵金金。
  “邵閣主。”司馬鳳連忙下車走近,恭敬行禮。
  邵金金年約四五十,精神很好,認出司馬鳳之後也立刻與他打招呼:“司馬少俠,許久不見。聽聞司馬大俠已將家主之位傳予你?”
  司馬鳳點點頭:“是的。”
  “那以後就得稱你為司馬家主了。”邵金金笑道。
  司馬鳳連說了幾句“慚愧慚愧”,這時車上跳下守城的趙隊長,沖著邵金金拱了拱手:“邵閣主,對不住,耽誤您時間了。我們檢查完畢,你們可以啟程了。”
  邵金金點點頭,正要招呼馬夫啟程,趙隊長又補充了一句:“邵夫人臉色很糟糕,不知是否身體不適?”
  “帶她來便是到榮慶找大夫的。”邵金金低聲道,“老毛病了,春天尤為嚴重。多謝趙隊長掛心。”
  與司馬鳳告別後,邵金金上了馬車。馬車前後的門簾都緊緊拉著,只聽得裡面傳出低語,是邵金金正跟自己妻子說話。
  “邵閣主的夫人是誰?”待他們離開後,阿四忍不住問。他聽聞過烏煙閣的名氣,也知道邵金金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俠,但對他妻子卻只隱隱記得也是一位小有薄名的女俠。
  “邵夫人名喚賀靈,出自照梅峰。”司馬鳳低聲道,“當年照梅峰全峰上下一百六十四人被邪道誅殺,只有賀靈活了下來。她是被邵金金救活的,身受重傷,一身武功盡失,還落下了治不好的病根。”
  阿四眼睛一亮:“照梅峰?我怎的沒聽過?”
  “這些江湖秘聞,你怎麼有機會聽?”司馬鳳清清嗓子,看著緩慢前行的隊伍,“待少爺我為你詳細道來。”
  “少爺,你都記得住?”阿四笑道,“你又不是遲少爺。”
  司馬鳳:“……”
  他被阿四氣著了。所謂哪壺不開提哪壺。
  海島上的遲夜白又打了個噴嚏。清元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怎的一直噴個不停?著涼了?……也沒有哇。”
  化春訣的勁力正在遲夜白經脈中穩穩運轉,不見有任何凝滯。他脈象穩健,也不似生病。
  “有人想你。”清元子斷言道,“司馬鳳那娃娃想你。”
  遲夜白:“……師父啊。”
  清元子:“唉,好嘛。”
  清元子有些不爽快。他著實喜歡司馬鳳,但遲夜白不樂意提,也不樂意他提,他只好不說話了。
  師徒二人吃飽喝足了,盤坐在山崖上運功。清元子與他對坐,兩人中間燃著一根蠟燭。海風從海面、從崖上呼嘯而過,但那蠟燭的火柱卻不動不搖,穩穩當當,是被兩人的真氣護住了。只是此時白日煌煌,蒼天湯湯,在火烈日頭底下點蠟燭,怎麼看怎麼古怪。這蠟燭卻不是用於照明的,是清元子測試遲夜白化春訣功力的工具。
  海浪拍擊岩石之聲遠遠傳來。那聲音也像海浪一樣,翻騰滾蕩,似是永無盡頭,又似永遠充滿力量。
  遲夜白閉目運功,走完兩個小周天再睜眼,發現那蠟燭的火光比之前更盛,正筆筆剝剝燒得歡快。清元子一根手指按在地面上,遲夜白感到地面微微發熱,那蠟燭晃晃悠悠,竟立不穩。他連忙伸手去扶著,卻發現燭下的蠟塊裂開了一道小口,兩片緊緊閉合的小葉片正從那小口鑽出來,以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
  遲夜白:“……”
  他抬頭看清元子,清元子也恰好睜開了眼,見那小苗長了出來,十分高興:“師父厲害不?”
  遲夜白:“厲害。”
  清元子:“……你這娃娃不好玩。再欽佩一點兒!再崇拜一點兒!就……就司馬鳳平時跟我講話那口吻,說一句嘛。”
  遲夜白張張口,但始終講不出來。司馬鳳是怎麼誇清元子的,他自然隨時都想得起來,可那口吻他實在是模仿不來。清元子炫技成功,但沒有得到想像中的讚美,有些失望,伸手拔了那根小苗扔了。
  “師父,你真的想不起來我小時候的事情麼?”遲夜白清清嗓子,回憶著司馬鳳平日裡掛在自己背上和胳膊上時發音的特點,“我也不可能去問我爹娘,他們不會說的。問司馬鳳和伯伯晴姨,那也不太好,畢竟不是一家人。師父,只有你能幫我了。”
  清元子皺著眉頭抿嘴,嗯嗯嗯了半天,吐出一口氣:“學得不像。”
  遲夜白:“……唉,師父。”
  “師父不能說。”清元子拍拍他的手背,難得顯出些長者的風度,“但師父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你小時候發生的那些都是小事情。只是你一直都記得太多,自己又不懂得如何整理,積累著積累著,最後就爆發了。既然你想不起來,那就不要勉強去想了。很辛苦,且萬一又回到以前那狀態,可怎麼是好?”
  “……你和司馬鳳說的話一模一樣。”遲夜白假裝撒嬌不成功,又恢復成了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你們才應該是師徒。”
  清元子盯著遲夜白,眨眨眼睛。他不太確定自己這個小徒弟是不是在吃醋,也不確定是吃自己的醋,還是吃司馬鳳這個娃娃的醋。清元子不懂得如何處理這些事情,揉揉他腦袋:“好啦,為師要去摘菜了。今晚給你做好吃的。”
  遲夜白點點頭,知道清元子是不可能跟自己說出以前的事情了。可清元子說的話卻很值得推敲:他不說以前沒什麼事情,只說以前發生的都是“小事情”,不說自己不知道,只強調“不能說”。
  清元子蹦著走了,臨走時還突地回頭提醒他:“別進你那個黑屋子。”
  遲夜白:“我有辦法出來。”
  清元子:“什麼辦法?”
  遲夜白:“總之有辦法。”
  眼見清元子滿懷疑竇地跑了,遲夜白獨自一人走下山崖,鑽進陰涼的密林中。他實在太想知道自己的回憶裡為何會出現“夜獵”這樣古怪的東西,終於還是忍不住,坐在一個避風處,閉上了眼睛。
  這個房間是那位古怪的“先生”和他一起建立的。它存在遲夜白的腦袋裡,存放著遲夜白出生以來的所有記憶。
  它們全按照時間放好了,在那個無窮盡的房間裡,在無窮盡的書架上。
  遲夜白站在一個書架前。和別的書架相比,這個書架上的書卷實在少得可憐。遲夜白隨手拿下一卷翻開,與別的書冊不同,這書裡一個字都沒有,盡是森森的黑氣。
  那段時間他被蒙著眼睛,什麼都看不到,隨後被那“先生”救治,許多東西也記不清楚了。
  房中仍有燈光,幼年的司馬鳳站在不遠處,手裡的的蓮花燈溫暖明亮。他笑著看遲夜白。
  遲夜白心裡安定了一些。他低下頭,閉目栽進那冊混沌的黑暗中。
  慌亂的人聲,紛至遝來的馬蹄聲。
  在這黑暗中,遲夜白握緊了自己的手。他短而細的手指抓住了面前的一根枝條,枝條上有粗糙的刺,戳得他有些疼。因為年紀小,所以隔著茂密的樹叢,他看不太清楚眼前的東西。
  黑氣緊緊地纏著他。他突覺寒冷,又覺恐懼。這恐懼像一頭從黑暗之中猛地竄出來的巨獸,將他撲倒在地。
  遲夜白聽到自己稚嫩的聲音在大喊。箭簇破空之聲由遠而近,他在黑暗中瘋狂地奔跑。低矮的樹枝啪啪抽打在臉上身上他都沒有停。
  是不敢停。
  那巨獸正在身後緊緊追趕。它口中發出嘈雜的人聲馬聲,遲夜白沒命地狂奔,夜晚的冰涼空氣湧進他胸膛,令他喘息、發疼——但突然站定了腳。
  巨獸消失了。黑氣沒完沒了地冒出來,他孤單單地站著,目盲耳聾。而在徹底失去感知之前,有一個稚嫩聲音在遠處沖他大喊。
  遲夜白猛地掙脫黑氣,心頭砰砰亂跳,背上全是汗。他仍站在密密叢叢的書架之中,手裡那本冊子跌落在地,無聲無息。不知何處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正朝他步步逼近。
  ——“……少爺……遲少爺……”
  遲夜白腦袋很疼,疼得快吐了。他將書冊撿起胡亂塞在架子上。腳步聲在房間各處回蕩著,一步步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遲少爺!快跑呀!”
  他猛地一推身旁書架,飛快地竄了出去。那孩童的聲音他從沒聽過,至少沒有印象:不是司馬鳳,不是阿四,不是他認識的、他知道的任何人。
  身後的腳步聲突然也急促起來。那人在奔跑著追趕他。
  房間另一頭仍是手持蓮花燈的司馬鳳,遲夜白滿心恐懼:他突然害怕起這個房間和自己的記憶。
  “司馬……司馬!”他瘋狂地大喊,“司馬鳳!救我!”
  那孩子手中的蓮花燈忽地光芒大盛,下一瞬,高大的司馬鳳便站在了他身前,將他穩穩抱入懷中。
  “我要出去……帶我出去,快!”遲夜白緊緊抓著面前人的衣袖。房間突然暗了下來,只有司馬鳳身上有溫暖的光線,抵擋正從四面圍過來的壓迫感。
  “好。我帶你出去。”司馬鳳低聲對他說,隨即低頭吻上他的唇。
  貼近上來的唇很軟,司馬鳳仿佛還在笑。他的手指輕輕搓著自己的耳朵,燥熱的感覺從被他接觸的位置,飛快地流竄全身。遲夜白聽到橫跨郁瀾江的大橋下江水滾滾東流,看到別苑池子旁,那株海棠樹的花兒不要命地狂掉。
  黑屋子消失了。他慢慢睜開眼,面前是刺目陽光和樹幹陰影。一隻綠殼的甲蟲正從初長的嫩葉上緩慢爬過。
  遲夜白捂著自己微微發燙的臉,低歎一口氣。


第26章 十二橋(6)

  清元子抓了兩隻鳥,撈了一堆螺,很拼命地為自己的徒弟做了一頓飯。
  遲夜白也很盡心盡力地吃完了。
  吃完之後,清元子找他去海邊練劍。內力探查過了,比原先還好,於是他便想試試遲夜白的劍法。
  日頭在海水裡半浮半沉,東側天邊已經開始暗下來,西側還亮著,苟延殘喘似的。
  遲夜白練過很多套劍法,其中他練的時間最長的那套,是清元子以化春訣為基礎自創的空空劍法。清元子出身道家,但空空劍法聽上去卻有些佛偈意味,不過使出來又渾無道家和佛家的清靜氣質,反而大張大合,十分剛烈。江湖人創立了什麼刀法劍法,總要起個好聽或霸氣的名字,再給那劍招刀路想些好聽或霸氣的招式名稱,就算一時間練不出十二分氣勢,也能用名稱來震震旁人耳朵。但清元子卻不。他說自己懶,有這閒工夫不如去玩玩自己那幾條魚,於是空空劍法的第一招就叫第一招,第二招就叫第二招。
  “全都演一遍。”清元子說。
  遲夜白依從他指示,把劍拿了起來。
  但他方才耗了許多心力,如今內息不穩,第三招一亮出來,清元子立刻皺了眉頭。
  劍氣劃破波浪起伏的海面,激起一截巨浪,拍得岩石嘩嘩作響,清元子站在石頭上,被從頭到腳澆得精濕。
  遲夜白:“師父……”
  他知道這招自己用得不好,又害清元子洗了個咸水澡,十分不安。
  清元子抹抹頭臉的海水,歎了口氣,咚地跳下來。
  “什麼時候走啊?”他問。
  遲夜白:“???”
  清元子:“你什麼時候回去。”
  遲夜白愣了一會兒:“師父要趕我回去麼?”
  “你心都不在這裡,不回去還呆著做什麼?”清元子說話間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劍,當地一聲壓著遲夜白的劍。遲夜白立刻抬手反擊,將清元子的劍挑開的時候跨出半步,抬手擊向清元子的持劍的手肘。這是清元子教的招式,清元子卻用左手使出,與遲夜白正好相反。且他速度極快,遲夜白已經不算慢,但手掌還未碰上師父衣服,手腕一陣銳痛:清元子的劍尖轉了個刁鑽角度,刺中他手腕。
  他的右手一時失了力氣,劍立刻掉了下來。
  遲夜白知道是自己心神不穩,清元子故意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他垂下頭,心中又愧又窘。
  “既然想回去就走吧。”清元子為他把劍撿起來,“你來看師父,師父很高興。你的內力和外功都有長進,師父也很高興。但是,你得記住,和高手對招的時候,往往不是以功力深淺或武功高低為決勝。高手心智堅定,難以動搖,你身陷險境,如果還為了別的事情耗費心力,令自己內裡不穩,那就是愚蠢,是自殺。”
  清元子許久沒有這麼認真,一旦認真起來了,配著那頭雖然蓬亂但也根根灰白的頭髮,也算是帶了點兒高人氣質。
  遲夜白無言以對,從師父手裡接過劍,猛地跪下,深深磕了個頭。
  “請師父告訴夜白,夜白若想知道幼年發生的事情,應該去找誰。”他低聲道,“這是我的一個心結,近來發生了一些事,令我意識到自己不可將它忽略,也不可能當它從未存在。你們隱瞞我,是否因為其中還牽扯到別人?”
  清元子撓撓頭,躊躇片刻才回答他:“你若真想知道,去問司馬鳳那娃娃就行了。”
  “他不肯說。”
  “你想辦法讓他說。”
  “我奈何不了他。”
  “是麼?”清元子笑笑,“但我覺得司馬很聽你的話。”
  “無所謂的話他就聽,重要的事情,他不願講的話我也問不出來。”
  “你本來不跟他去榮慶,來找我耍。但是現在突然又因為過分想念他,決定趕到榮慶去。”清元子想了想遲夜白跟他說的事情,“司馬那娃娃對你總是心軟多一點,這次你回去再求求他,他就告訴你了。”
  遲夜白:“……”他不知道什麼是“求”。這種招數他從未用過。
  他輕歎一聲,抬頭看清元子:“師父說這麼多話,是想讓我儘快離開是麼?”
  清元子:“對。”
  遲夜白無可奈何,從清元子口裡挖不出任何資訊,他只好起身,拍拍膝上的沙子。
  “好,我走了。”
  從蓬陽的出海口到這個海島,大約要一個時辰的水程。
  因為島上海灘太淺,船隻不便靠岸,且清元子出去回來從不用船隻,因而也要求遲夜白不可用船隻。遲夜白來時拿了一塊塗過桐油的木板,一路以內勁驅水而來。司馬鳳隨他來過幾次,覺得實在好笑,回去之後常以這事情取笑遲夜白。
  天色已晚,但清元子讓他連夜走,以向司馬鳳顯出自己的拳拳誠意。
  遲夜白把木板拿在手裡,沒什麼精神地道別。
  清元子看著他無精打采的樣子,更加不爽。又見他一身白衣,襯著淨白的面皮,在黑夜燭火中竟似毫無血色。
  “你多跟司馬學學,別老穿這種白慘慘的衣服,師父又沒死。”清元子用兩根手指拈起他衣袖,“多穿點兒紅的,彩的,好看得多。”
  遲夜白諾諾點頭,忽的想起一件事:榮慶城的鷹帶回來的消息裡說,那日出現在十二橋上的女人身著一身火紅衣裙。遲夜白在看到紙卷的時候就猜測過,既然這女人能在瞬息間消失自己蹤跡,武功必定不低。但她身懷這麼好的功夫,卻用摔擲的方式殺死那個小童,又覺得十分古怪。
  “師父,你知不知道江湖上還有哪些幫派的姑娘喜穿紅衣?”他隨口問道,“我知道星河門、戚家幫、魯刀幫、黃公穀。你還曉得有哪些小幫派麼?”
  他沒料到自己能得到答案。
  “照梅峰啊。”清元子說,“照梅峰的姑娘們又勇又俏,個個都穿紅衣,漂亮得不得了。”
  遲夜白一愣。他飛快地在腦子裡搜尋“照梅峰”這三個字。
  “是榮慶城城外的照梅峰?”他說,“當年照梅峰遭遇大難,全峰上下一百六十五人只剩了一個。”
  這是他從天下藏書最多的傑子樓裡看來的。照梅峰遭逢這場殺災時江湖上幾乎沒人得到消息,只曉得一夜之間就被邪道滅了滿門。
  “照梅峰上都是姓賀的女弟子,人人都穿紅衣,擅長使軟劍和用毒。因為照梅峰的首領賀三笑自詡為天母,每個拜入她門下的弟子都必須捨棄家姓,敬賀三笑為母。”清元子說。
  “這倒是沒聽過。”遲夜白立刻記下了,“還有當年為何會被邪道殺上山,我也沒能得到任何消息。自從在傑子樓裡看到這事情我便一直放在心裡,但就連鷹貝舍都探查不出任何情報。就連到底是什麼邪道,我們也不知道。”
  清元子嘿嘿一笑:“既然不知道是什麼邪道,說不定就不是邪道。”
  他語氣輕快,不似在說重要事情。
  “走吧娃兒。”清元子說,“天母即為赤神,照梅峰就是赤神峰的南峰。榮慶發生的事情怪裡怪氣的,你還是趕快出發去幫一幫司馬鳳吧。”
  遲夜白啟程的時候,榮慶城已是萬家燈火。
  司馬鳳和他帶來的人在鷹貝舍榮慶分舍的房子裡住著,吃晚飯時忽聽外頭有人來報,是今日陪他們去義莊的巡捕過來了。
  “吃個飯都不安寧。”司馬鳳匆匆喝了口湯,把阿四拉著走出去了。
  他和阿四剛剛才從城外蒲家村那裡回來,凳子都沒坐熱。見過紅衣女人的小孩就住在蒲家村,但那孩子年紀太小,說話含含混混,只講橋上站著個紅衣服的姨姨,其餘什麼都說不清楚了。蒲家村就在赤神峰腳下,兩人離開的時候天才擦黑,那孩子突然指著山上大叫了一聲:“姨姨!”
  司馬鳳和阿四立刻抬頭望去。但山峰在半濃不濃的夜色裡顯得不夠清晰,樹叢都成了濃墨砌就的黑色,看不到一個人。
  那孩子的母親打了他腦袋一下:“嚇死人了!別亂說話!”
  司馬鳳只能帶著阿四就這樣回來了。他希望來拜訪的這位巡捕大人能帶來些新的消息。
  巡捕忙了一天,飯都沒吃一口,聞著飯菜香味就坐不住了,司馬鳳乾脆與他邊吃邊談。巡捕跟他說起了今天發生在府衙門口的事情。
  因連續死了三個小孩,且死法淒厲可怖,城中百姓十分惶恐,幾個大戶帶著許多人圍在府衙門口,要巡撫大人給個說法。榮慶的巡捕一半都在為這案子忙活,另外剩下的在府衙待命。眾人見百姓漸漸激動,便開始阻擋。阻擋之中自然免不了推搡,有不少人站立不穩紛紛跌倒,場面一時十分混亂。
  烏煙閣閣主邵金金和夫人正巧經過那路,見現場十分混亂便出手制住了幾個暴徒,這才堪堪控制住場面。然而邵金金的馬車一離開,現場再次混亂起來:有個女人哭嚎自己的孩子不見了。
  “她也是正巧抱著孩子路過。當時現場人多嘴雜,她被困在人群之中,生怕孩子被擠壞便站在最邊上想一步步蹭過去。誰料途中錢袋掉了,她見身邊就是府衙那路對面的大樹,便將孩子放在樹根上回頭去撿錢袋。真的就是一眨眼,她的手甚至還沒離開那樹根,就只是彎腰伸手……”巡捕囫圇咽下滿口米飯,蹲下來比劃了一個動作,“孩子就不見了。”
  “沒人看到怎麼不見的?”阿四隨他一起蹲在地上學那姿勢。
  “她在人群背後,前面是人,後面是牆和那樹,誰都沒看到。那女子說的是實話,拐進那街道前,還有人見到她手中孩童。”巡捕嘖嘖嘴,“真是厲害。”
  阿四奇道:“手段厲害?”
  那巡捕年有四十,一雙腫眼皮下此時閃出些與他模樣不太符合的精光:“是武功厲害。”
  司馬鳳眉毛一挑:“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前有紅衣女子在清晨人來人往的集市中來去無蹤還丟下了一個孩子,後有這高人在摩肩接踵的混亂人群中飛快擄走孩童且神不知鬼不覺。不是機關,不是騙術,便是有極高武功。
  當時在現場停留過的武林高手,有一個邵金金。
  但邵金金是成名已久的大俠,司馬鳳想不出他的動機是什麼。
  “你是否知道邵金金的夫人是怎麼回事?”司馬鳳問,“傳聞她武功盡失。”
  那巡捕聽他問起賀靈,眼裡流露出一絲惋惜。
  “聽說邵夫人瘋了。”他壓低了聲音,“這事情好幾年前就隱約傳出來了。邵夫人的房間不能關燈,日夜明亮。她常常在赤神峰上遊蕩,口中喊著師父或者是其他師姐妹的名字,有時候看到邵閣主也似不認識一般,喊他為魔頭,說要和他同歸於盡。但一旦恢復正常,邵夫人便和邵閣主相對痛哭,閣中人都知道的。”
  這事情司馬鳳倒不曉得。
  “她武功恢復了?”司馬鳳連續問了幾個問題,“來榮慶是看瘋病還是別的?我知道他倆有個兒子,不知現在如何,是否還在赤神峰上?”
  那巡捕一愣:“對啊,他們有個孩子!唉,他倆兒子都十七八歲了。已經有了孩子,他們還搶別人孩子做什麼?不是他們吧。”
  “沒查過怎麼知道。”司馬鳳不以為然,“你應該回去立刻跟城門的隊長和兵士問一問,前面三個孩子不見的時候,邵閣主是否都來過榮慶城。”
  他又叮囑巡捕去查賀靈看病的醫館,看看城門到醫館的路線,想辦法查一查賀靈到底看什麼病吃什麼藥。
  司馬鳳還想看看十年前那次誘殺事件的卷宗,但他們這次不是榮慶官府請來的,巡撫雖然態度不錯,但調閱卷宗是不可能的。
  遲夜白若是在這裡就好了。司馬鳳心想。他送走了巡捕,一個人站在夜風裡搖扇子。扇子換了幾把,現在手裡的是霜華贈給他的,扇面畫著磊落群山還有一句“世界微塵裡”。霜華的行草十分漂亮,司馬鳳看了又看,慢吞吞地搖著。
  若是給小白來一把扇子,應該怎麼寫才好?他自顧自地想了半天,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也算是自得其樂。
  等思考出結果後再回屋,發現大家已吃得滿桌狼藉,他只能餓著肚子給眾人安排查探的任務。此番雖然遲夜白沒過來,但鷹貝舍的人都隨他差遣,當夜就出去了一大半的人,悄悄潛入城中各處去搜集情報了。
  第二日下午,各路情報都回來了。
  三個孩子消失的時候,邵金金果真都帶著賀靈到榮慶城來看病。
  若從醫館出發,出城的時候確實要經過府衙門前的那條路。巡捕一看地圖,發現四個孩子都是在這條道上不見的。
  賀靈確實是來看瘋病的。醫館的大夫拿出了藥方,說是保持鎮靜、利於睡眠的藥。司馬鳳很遺憾:早知道就讓甘樂意和宋悲言過來了,他們誰都看不出這藥方上有什麼端倪。
  “邵金金的嫌疑比較大。”司馬鳳擰起眉頭,“可只是懷疑,沒有更確切的證據。烏煙閣畢竟是江湖大幫派,你們是朝廷的人,若沒有切實證據,不宜和它直接對上。”
  巡捕嘿嘿地笑:“我這邊找不出更多東西了,但我們還能跟巡撫大人再囉嗦幾句,看他能不能下個令,讓我們去烏煙閣拜訪拜訪。”
  這日過來的有三四個巡捕,看著都十分精幹。司馬鳳雖然擔心會引起江湖人和朝廷的衝突,但幾個巡捕卻堅持要去請搜查和逮捕的文書。
  送走巡捕後,司馬鳳調了三四個人悄悄跟著,以防出事。
  鷹貝舍的探子查到的消息比巡捕們帶來的要多得多。
  比如照梅峰原來就是赤神峰的南峰。
  赤神峰是一整座山脈的最高峰,其中照梅峰是它比較低矮的南峰。照梅峰長滿梅樹,山壁光潔如鏡,據說每年冬春季節,滿山梅花盛放,山壁如鏡子一般能映照出重重梅影。但多年前的一場大災毀了這處勝景。
  那場大難的底細鷹貝舍無法查出,但他們查到了邵金金和賀靈的舊事。
  邵金金和賀靈從小一塊長大,情投意合,當時因烏煙閣不收女弟子,賀靈拜入照梅峰學武。邪道滅門的時候,賀靈被賀三笑推入山壁夾縫之中,堪堪保住一條命。當時烏煙閣大部分人都離開了赤神峰去參加武林大會,等邵金金趕回來已是三日之後。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賀靈,費了天大功夫終於將人救活。賀靈也因此成為照梅峰存活於世的最後一個人。
  賀靈的精神一直不好,榮慶城的人用赤神峰上有女人嚎哭怪叫的故事哄小孩子睡覺,想來和賀靈的不正常是有些關係的。賀靈的病情幾年前開始惡化,邵金金便花重金請來了一位大夫為賀靈看病。那大夫不肯住在赤神峰,一定要在榮慶城裡頭開個醫館懸壺濟世,邵金金只好每月帶賀靈來兩次找他診病開藥。
  “還是去一趟烏煙閣為好。”司馬鳳說,“巡捕們不便前去,畢竟負有身份。但我們可以。我們不是去查案的,只是去拜訪邵閣主和邵夫人。”
  阿四點點頭:“什麼時候去?現在還是明天?”
  “明天吧。明天不管怎樣,都要見一見邵夫人。”司馬鳳搓搓手,“這第四個孩子暫時還沒有危險,但這怪人擄走孩子的間隔是越來越短了。”
  阿四等人一看記錄,果真如此:第一個孩子死後到第二個孩子被擄走大約隔了兩個月,而第二個孩子死後約一個月,第三個孩子便失蹤了。現在第四個小童失蹤,距離第三位摔死在河道之中不過只隔了半個月。
  司馬鳳安排了人手去繼續查探,自己出發到醫館去找大夫了。
  大夫也說不出所以然,只告訴司馬鳳賀靈極怕見生人。他有個十二歲的孫女倒可以跟賀靈說上幾句話,有時候還能攙著她走幾步。司馬鳳問那女孩賀靈如何,小姑娘便說邵夫人精神不好,但很溫和,並不凶。至於那些嚎叫哭喊之類的事情,她是從未見過的。
  他頭一回陷入了茫然之中。現在雖然邵金金嫌疑最大,但他無法推測出邵金金的動機。
  孩童被擄走的時候迅速極快,手段高明且什麼痕跡都沒有留,說明動手的是一個縝密敏捷且十分周密的人。第四個孩童是在府衙門口消失的,沒人知道他娘親會帶他走那條路,說明動手的人挑選目標帶著很強的隨意性。但棄屍的時候故意將屍體扔在溪水之中,且將身形暴露於眾人面前,說明兇手充滿展示欲望,殺人但不並打算隱藏這個事實。將小孩打扮一新、穿上新衣裳後殺死,並且一定要帶到扶燕溪上的十二橋以摔擲的方式遺棄——整個過程充滿規律和儀式感。展示屍體就等於展示兇手本身,而展示屍體的整個過程裡,處處都充滿了兇手有意無意暴露出來的資訊,司馬鳳從前後兩個過程中能感受到的是,棄屍和擄走孩童的仿佛是一個混亂的人。
  時而周密,時而隨意。
  他回到了鷹貝舍的分舍,因一直低頭思考,連阿四在一旁喊他都沒聽到,徑直走進了院子。
  榮慶城內也種著許多梅花,這院裡就有一棵老梅樹,花都落光了,現在迸出了許多葉子,在初夏的風裡簌簌亂拍。
  他動動鼻子,忽然聞到了熟悉的茶香。抬頭時便看到遲夜白坐在樹下,手裡是一盞茶。
  遲夜白一路趕來,風塵僕僕,才剛坐下喝口茶,司馬鳳就走進來了。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沒說話。
  “喝不喝?”遲夜白指指面前的茶盞。
  司馬鳳飛快跑過去,迅速挨著他坐了下來。
  “說了不來,怎的又過來了?”司馬鳳啪的一聲展開扇子,嬉皮笑臉地蹭上去,“想我了是麼?”
  遲夜白看著他扇面上的字。“世界微塵裡”下面有一方小印,是一個“霜”字。
  “霜華給的?”
  司馬鳳看了看:“是她給的。你不喜歡?不高興?吃醋了?那我不用了。”
  “我是想提醒你,司馬公子。”遲夜白笑了笑,“送你扇子的不止霜華姑娘,還有芳菲集的雪芙,香珠樓的明珠,就連章氏綢莊的老闆娘也贈過你幾把。你厚此薄彼只用霜華姑娘的,只怕別的人不高興。”
  司馬鳳將那扇子逐骨收起,頂著自己下巴笑道:“那我以後不用了。小白,你給我寫一個扇面吧。”
  “我可不會寫。”遲夜白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你喜歡的那些淫詞豔曲,恕在下無力鑒賞。”
  司馬鳳笑而不語,搖頭晃腦地喝那杯茶。茶葉在杯中上下浮沉,像無憑無依的命途。他心中被榮慶的事情填滿,看著這些翻翻滾滾的葉片,又想起了那些無辜死去的小孩子。
  “小白,我覺得我們像有十年沒見了。”他突然沉沉開口,嚇了遲夜白一跳。
  “才四十……”遲夜白下意識想告訴他不是十年是四十六天又八個時辰,幸好還沒講出口,先把話吞進了肚子裡。
  “四十六天又八個時辰。”司馬鳳點點頭,“像過了十年。”
  遲夜白低頭倒茶,心頭滿是說不清楚的混亂和茫然。
  他也覺像是過了十年。司馬鳳換了衣服,換了腰上佩環,連頭上發帶顏色也變了。這些改變讓他看上去仿似換了一個人,卻又真真實實是司馬鳳。
  “你來幫我,我很高興。”司馬鳳笑道,拍拍他肩膀起身站了起來,“我把大家都叫上,跟你說說這邊發生的事情。我還得細細問赤神傳說,快來快來。”
  遲夜白有點兒遲疑,但還是很快跟著他站起來,走到了前廳。
  他和司馬鳳分開之前兩人剛在別苑裡起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爭執。沁霜院裡吃了一頓宴席,遲夜白當時是連夜跟司馬鳳辭別的。司馬鳳知他去意堅決,也不作挽留,更沒用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看他。“再見”,司馬鳳只這樣簡單地道別,跟他拱了拱手。
  所以他也不知道司馬鳳一轉身回家,就糾結不已地咬衣袖子的事情。
  兩人各揣心事,但都不約而同地試圖把現在這種堪堪合適的氣氛保持下去。
  聽眾人說完了榮慶城的事情,遲夜白立刻跟他們講起了十年前的誘殺幼童事件。
  當年的第一樁案子發生在春節,被拐的是私塾先生的兒子。兩個月後,那小童被發現溺斃在扶燕溪中。
  之後的四個月共有五個小童先後被誘拐和殺害。每個被殺害的小孩子都沒有受到虐待,反而餵養得白白胖胖,衣著精美考究。當年榮慶的巡撫沒能抓到兇手,反而釀造了幾樁冤案,最後被免了職告老還鄉。但真正的兇手在殺死第五個孩子之後銷聲匿跡,始終沒有被捉到。
  當年的事件和現在的幾乎如出一轍。
  “十年前榮慶發生的案子,在鷹貝舍其實也有記錄。雖然沒抓到兇手,但我在記錄裡發現了一件怪異的事情。”遲夜白轉頭問司馬鳳,“你還記得我讓你注意的赤神傳說麼?”
  司馬鳳看他說話看得入神,沒提防他突然轉頭詢問,連忙抹抹下巴上不知是否存在的口水,認真點了點頭:“我查到了,在一本挺舊的民間故事集子裡。”
  “……那集子是我給你的,編纂者名為容堅。”遲夜白說,“十年前榮慶死了五個孩子,赤神在她的傳說裡也殺了五個孩子。這五個孩子和傳說中的死法幾乎一模一樣。”
  眾人都悚然一驚。
  “赤神的第一個孩子溺死在天河之中,榮慶的第一個孩子溺死在扶燕溪中。為了確保那孩童是溺亡而死的,他雙手雙腳都捆縛了石塊,剖屍的時候仵作發現,孩子腹中和肺部充滿了污水,是被活活嗆死的。”遲夜白聲音冷靜,在寂靜無聲的廳堂裡頗有些寒意。
  赤神的第二個孩子因為還不懂使用神力,誤落人間時摔死,化為人世的百川百湖。榮慶的第二個孩子也同樣是摔死的,只是因為屍體也扔在扶燕溪裡頭,仵作檢驗死因時很是費了一番力氣。
  天母的第三個孩子誤食天燈被焚燒而死,榮慶發現的第三具幼童屍體雖然外表完整,但口腔、喉頭、氣管和胃囊都被嚴重灼燒,最後在孩子腹中發現了成團的炭塊。第四個化為圓月的孩子在初春的扶燕溪裡活活凍死,第五個被赤神親手扼殺的孩子同樣也被兇手扼死,仍舊扔在扶燕溪之中。
  遲夜白說完之後屋內都一片寂靜。司馬鳳最先回過神:“兇手行事這般狠辣,似是對這些孩子懷著怨仇。”
  “但五對夫妻彼此之間並不相識,也毫無關聯。兇手似乎只是隨手選擇目標。”遲夜白拿了紙筆,將那五對夫婦的名字一一寫下,“當時驗屍的仵作正是那故事集子的編纂者容堅,因為年紀太大,已經離開了府衙。不知是否還能從他那裡挖出些資訊來。”
  他話音剛落,阿四便接了上來:“我們今日剛剛打聽到容堅的住址,就在這城裡頭。”
  “那太好了。”司馬鳳說,“明天你去拜訪。”
  阿四看看遲夜白又看看他:“還是少爺和遲當家去吧。我和弟兄們到十年前事主家中走訪,只怕趕不過來。”
  他身後眾人紛紛點頭,連聲道“阿四說得很對”“阿四善解人意”“我們非常忙”,人人都是嚴肅認真的神情。
  司馬鳳也隨之點頭:“阿四說得很有道理。那就這樣吧。”
  遲夜白:“……”
  司馬鳳:“小白,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沒了。這位容堅先生也是個奇人,聽聞對赤神傳說也頗有研究。”遲夜白說,“第一個發現幼童誘殺事件和赤神傳說相似的人就是他。”
  第二日一早眾人便立刻起行。司馬鳳原本打算今日去拜訪烏煙閣的邵金金,於是跟遲夜白說好,待見了容堅之後就立刻起程趕往赤神峰。
  容堅的家十分簡單,是偏僻巷子裡頭的一處小院子。籬笆牆上纏著新長的豌豆苗,兩三隻肥雞被來客驚擾,咯咯亂叫,邊跑邊下了兩個蛋。
  開門的是一個小書童,見兩人說是來拜訪容堅,便讓他們先在門外等著,轉身回屋子裡稟告容堅了。
  “這院子雖小,但房子挺大。”司馬鳳眯著眼睛大量眼前屋舍,“這位容先生既是仵作,又對赤神傳說有研究,挺怪的啊。”
  “也不新奇。像你既是司馬家的家主,又對煙花巷陌的種種規則有研究,我可曾覺得怪?”遲夜白平靜道。
  “我片葉不沾身。”司馬鳳強調。
  遲夜白冷笑。
  司馬鳳於是亮出手中摺扇給他看。他今天手裡這把是他自己連夜寫的,上面就三個大墨字:遲夜白。
  遲夜白瞥了一眼,臉上發紅,閉目深呼吸幾下才冷靜下來,咬牙切齒:“寫得太醜,別拿出來招搖。”
  司馬鳳慢悠悠收起扇子,笑眯眯地打量起正從房中走出來的老者。
  容堅年約六十,精神矍鑠步伐穩健,但不是練武之人。司馬鳳和遲夜白表明身份和來意,他便把兩人請進了屋中。
  “當年負責驗屍的確實是我。巡撫大人知道我經驗豐富,因此開恩批准我剖屍。也正因為剖屍,我才發現了這些孩子的死法跟赤神傳說很相似。”說話間,容堅為兩人上了茶。
  這位老者房子十分寬敞通透,四面掛滿字幅,筆力風骨不一。“都是我的學生留的。”容堅見司馬鳳注意到牆上字幅,略帶些驕傲為他介紹,“我其實不是專職的仵作,榮慶城裡頭的人都稱我作容先生,我以前是學院裡教書的夫子。”
  司馬鳳十分吃驚,連忙道了幾句“失敬失敬”。
  容堅摸著自己的山羊鬍子,跟兩人說起當年驗屍時候的事情。具體情況跟遲夜白搜集到的資料差不多,兩人沒得到更多新資訊,便問起了赤神傳說。
  “和郁瀾江有關的傳說很多,赤神化作赤神峰的傳說也確實流傳甚廣。但赤神那五個孩子的故事卻不是個個人都知道的。”容堅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問,“傳說都是經由人口說出來的,因而在流傳之時,也一定會受到各種說書者的篡改和加工。赤神有五個孩子這故事就是在流傳過程中被人為加上去的。”
  “被誰?為什麼加?”司馬鳳來了興趣。
  “我不知道被誰加的,總之在我和學生搜集資料的時候,非常巧合地發現了這個幾乎沒人知道的故事。”容堅突然壓低了聲音,“這故事裡有一個秘密。”
  他語氣十分低沉神秘,引得面前的兩人也不由得認真起來。
  “赤神又名為天母。”容堅抽出一張紙,寫下“天母”二字,“而他的兩位兄長並稱辟天者,即天父。”
  他又寫了“天父”二字,隨即十分慎重地劃去兩個天字,紙上便剩了一“父”一“母”。
  司馬鳳最先反應過來,震驚地看著容堅。
  “赤神以天地日月靈氣孕育神胎,但神胎出生之後卻一一夭折。她為什麼不好好看護?為什麼會動手殺了自己孩子?”容堅慢慢道,“上古傳說中,諸神的關係是自然且混亂的,天地從無倫常。”
  遲夜白深深吐出一口氣:“我明白了,那五個孩子是赤神和她兄弟的。”
  “對。赤神生下孩子,但不能面對,於是使盡種種手段殺子。第五個孩子口吐神語,擾得九重天不得安寧,他說的正是這件秘事,因而赤神必須要殺死他。”
  司馬鳳看著紙上的兩個字,沉默半晌後才低聲詢問:“就算這個傳說有秘密,和誘殺孩童的事件又有什麼聯繫?”
  “聯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故事是有原型的。”容堅指著“母”字,“照梅峰天母賀三笑有兩個兄弟。她終身未嫁,自從占了照梅峰之後,便禁止其兄弟上峰見面,也從不提起自己這兩個親大哥。”
  遲夜白目瞪口呆。他知道照梅峰的賀三笑和親人關係極為惡劣,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方面去。
  “可十年前發生幼童誘殺事件的時候,賀三笑已經死了,照梅峰也已經敗落,和她還有什麼關係?”他急切地問,“這個秘密還有誰知道?”
  “這個秘密只有我和一位學生知道。”容堅輕輕搖頭,“我所能告訴你們的只有這麼多。”
  遲夜白正想再問,忽聽房門從外面被打開,那小書童伸了個腦袋進來:“先生,我門沒關緊,雞都跑了……”
  “我在接待客人,自己去抓!”容堅揮揮手,“你去隔壁喊趙大哥來幫你。”
  一口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牆上字幅啪啪亂響,竟掉了幾幅下來。司馬鳳幫容堅一起撿,面前正有一副字寫著“破雲就鯨,長風同我”,筆力雄健鋒銳,隱隱有大將之色。
  “喲,這口氣真大。”司馬鳳不由笑道。字幅上寫著落款,並有一方陰刻著兩個字的小印。他抬眼瞥去,頓時僵了。
  “容先生!”司馬鳳立刻回頭喊容堅,“這也是您的學生?”
  容堅走過來細看,很快朗聲笑了:“是啊,是他,文玄舟。他是我最好的學生,尤其在搜集民間傳說這一塊,又快又好。赤神傳說的秘密就是他發現的。”
作者有話要說: 
——別處的小劇場——
阿四沒有被打。司馬鳳外出回來給他帶了個大大的醬雞腿?。
阿四:多謝少爺。阿四一定再接再厲。
司馬鳳:嗯。
阿四:好開心噢,我以後就是奉旨八卦!
司馬鳳:……什麼?八卦?
阿四:……
司馬鳳:把話說清楚,別跑。不許吃!滾回來!還回來!

第27章 十二橋(7)

  遲夜白想起了清平嶼上的事情,頓時也有些驚訝。但司馬鳳對文玄舟所知比他要深,心頭驚愕甚於其千倍萬倍。
  “文玄舟是你學生?”司馬鳳連忙多說了幾句話,“我們之前在蓬陽那裡查過一個案子,遇到了文玄舟的徒弟。”
  容堅十分好奇:“他竟有了徒弟?這可有趣了。”
  “他徒弟說,文玄舟不慎落水,蹤跡全無,我們連屍身都沒有找到。”司馬鳳頓了一頓,“這位文先生與我家有些淵源,我正想尋他問點兒事情,誰料出了這樣的意外。”
  “那案子你們什麼時候查的?”容堅問。
  “不久,那時元宵剛過。”
  容堅哈哈大笑:“那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文玄舟可沒有死。前些日子他還來了蓬陽,是專程來拜訪我的。”
  離開了容堅的家,司馬鳳和遲夜白一路都沉默無語。
  遲夜白是不知道司馬鳳在想些什麼,不便打擾,司馬鳳卻是在思考文玄舟詐死的用意。
  但實際上除了宋悲言之外,並沒人說過文玄舟已經沒了。宋悲言之所以認為文玄舟已經死去,也不過是聽人說他栽進水裡沒找到才生出的這種想法。文玄舟既然沒死,上岸後卻不去找自己徒弟,而是逆流而上,跋涉數百里來到榮慶拜訪容堅,司馬鳳總覺得十分奇怪。
  “去烏煙閣麼?”遲夜白開口問。
  “去。”
  “你這樣在意這位文玄舟,是有些什麼我還不知道的事情麼?”遲夜白順口問道,“說出來也許我可以為你參詳一二。”
  “沒事。”司馬鳳整整衣襟,笑道,“走吧。”
  遲夜白看著他,疑竇叢生。
  離開榮慶去烏煙閣的路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途中果真有一處茶攤,身著烏煙閣服飾的弟子守在茶攤處,施捨免費的茶水。司馬鳳見狀也去要了兩碗,遞給遲夜白。
  “這茶水倒不是劣質東西。”司馬鳳笑道,“邵閣主真捨得出錢。”
  他這句話一說完,身邊有個也在喝茶的人噗的笑了,轉頭說:“這位小哥一定是外鄉人吧?第一次來榮慶,第一次吃這茶攤的水?”
  “是啊。”司馬鳳謙遜道,“我方才的話有何不妥,還請兄台指教。”
  他彬彬有禮,態度謙虛,那位大漢十分受用,開口道:“榮慶的人都知道,邵閣主設這個茶攤,日日供應免費的好茶好水,偶爾還會有好菜好飯,全是在為他兒子積陰德。”
  “邵公子怎麼了?”司馬鳳笑問。
  “他做的惡事,三天三夜都說不清楚。”大漢眯著眼道,“不多用些好茶葉能行麼?”
  周圍的人也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起邵金金兒子的事情來。
  邵金金的兒子名邵繼聖,是他和賀靈千難萬險才得的一個寶貝,自小萬般寵溺,最終養成了個混世魔王。邵繼聖極聰明,小小年紀就學了一身好武功,日夜在榮慶和赤神峰往返,說要劫富濟貧,實際上卻在打家劫舍。他小時候尚好,再怎麼胡鬧眾人也只當是小孩子不懂事,笑笑說說便罷。但漸漸長大後,邵繼聖竟和郁瀾江上的劫匪稱兄道弟,隨著他們一起搶掠過往船隻的財物。
  邵金金氣得七竅生煙,親自出手去抓捕自己兒子。邵繼聖那時武功已經很高,和他爹打得不分上下,驚動了郁瀾江上的許多人獸,時至今日還被人們掛在嘴邊,津津樂道。邵繼聖畢竟年輕,招式精妙內力卻不濟,最終還是被邵金金打落船上。邵金金正想上船將人抓起,誰料船隻駛入急流,撞上郁瀾江的怪石灘,轟地一聲碎了。
  “榮慶城下游不遠處不是有一片怪石麼?你們來的時候若是坐船,一定會看到那處地方的。船隻過不去,要不舍了船隻行路,要不就付錢讓人把船扛過去,一兩銀子一個人。”大漢道,“邵繼聖就是在那個地方不見的。”
  “不見?不是死了?”司馬鳳驚訝道,“那地方可不容易脫身。”
  “沒錯,可就是不見人了。他倆光天白日地打呢,可船碎了,邵繼聖掉進江裡,一絲血花兒都沒冒出來。邵閣主立刻讓人潛水下去看。那地方怪石多,江裡有什麼東西都過不去,全被石頭攔下了,可就是沒看到邵繼聖屍身,更沒找到邵繼聖的任何一點兒東西,就連他手裡的劍,也沒了蹤跡。”
  大漢們說故事說得來勁,很快又接著談起郁瀾江上的各種怪奇傳說。司馬鳳喝飽了,回身從遲夜白那裡拿回碗還給烏煙閣弟子,又問了去路,這才和遲夜白再次啟程。
  “邵繼聖這失蹤的方式跟那文玄舟先生倒是有些相似。”遲夜白笑了笑,“區別只在於,宋悲言以為自己師父死了,又哭又給他做祭,邵金金卻只認為自己兒子失蹤。”
  “那些人還說,邵金金不止在榮慶城外各處設立這種茶攤,城內的事務他也是很積極的。前年十二橋出現了一些崩毀,邵金金把這事情攬在自己身上,全都修好了。”司馬鳳慢慢道,“難怪我見守城兵士和那些捕快,提起邵金金都是十分親熱敬佩的。”
  烏煙閣建在赤神峰上,是一處十分別致的樓閣。它在赤神峰半山腰繞了一圈,不用磚石僅以木條鑄造,但也十分堅固。
  兩人一路疾行,到了赤神峰腳下時天色已慢慢暗下來。
  遲夜白抬頭打了個呼哨,一隻小鷹從林中飛出來,在他頭頂盤旋半圈,轉身往榮慶城方向去了。
  “銀尾回去報訊了。”遲夜白從懷中掏出一個鷹哨遞給司馬鳳,“不知為何,總覺得赤神峰上會有兇險。這哨子你先拿著,若有什麼緊急情況立刻吹響,銀尾很快就會回來,它會一直在赤神峰周邊待命。”
  “來個鷹也救不了我。”司馬鳳拿著鷹哨左看右看,“最多只能傳個訊。小白,這哨子你用過嗎?”
  “以前用過,誰身上沒事還帶幾個哨子?我們都只有一個。”遲夜白看著銀尾的身影,隨口說道。
  司馬鳳十分高興,拿著哨子親了幾口,珍而重之地放入懷中:“好,我得一直留著,當傳家寶,絕不會用。”
  遲夜白臊得臉紅:“還給我!”
  “我放在胸口上了。”司馬鳳說,“你自己來取。”
  遲夜白:“……”
  司馬鳳伸手去捏他的臉,被遲夜白粗魯地打了一拳。司馬鳳閃得也快,一邊矮身躲避,一邊輕巧扔出手中扇子。扇子旋了一圈,擦過遲夜白臉頰,又回到了司馬鳳手中。
  “走了走了。”司馬鳳心滿意足,催促遲夜白,“去遲了晚飯都吃不上,那可太虧。”
  兩匹馬踏著塵土,在山路上疾奔。
  等抵達烏煙閣,邵金金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多虧山腳傳訊,不然我可就丟臉了,連二位來了都不知道。”邵金金笑道,側身把二人請進閣中。
  司馬鳳知他是說兩人沒打招呼就過來了,於是也笑著拱手:“邵閣主客氣了。我和遲當家正在協助榮慶官府查案,有人說看到有身著紅衣的女子一路跑上了赤神峰,我倆生怕烏煙閣出事,所以來看看。”
  “紅衣服女人?”邵金金面露訝色,“烏煙閣裡從沒見過穿紅衣服的女人。”
  司馬鳳眨眨眼,心說你跟我扯什麼謊呢,你老婆以前不是穿紅衣服的?但面上還是一派和煦笑意:“我和遲當家也不想打擾烏煙閣,只是從此地往上都是烏煙閣地盤,下面我倆已經查探過了,這上面這段……還請邵閣主行個方便。”
  遲夜白一直站在他身後,佯裝無意地觀察著邵金金。邵金金一直都很自然,只有在司馬鳳提到要去赤神峰上段看看的時候,狠狠眨了幾下眼皮。
  “當然沒問題。只是山上有個地方,是師父師祖的埋骨之地,外人不得入內,請司馬公子諒解。”
  司馬鳳連忙和他相對鞠躬,鞠了又鞠:“諒解、諒解,當然、當然。”
  邵金金引著二人走出烏煙閣,司馬鳳左看右看,順口問他:“邵閣主,聽聞邵夫人生病,現在可好些了?”
  “我妻身體抱恙,現在正臥床休息,多謝關心。”邵金金面帶笑意,也隨口應道。
  出了烏煙閣的後門便是赤神峰山路。這條從山下直通山頂的道路于中段被烏煙閣截斷,若想通過這裡上山,必須要經過烏煙閣。烏煙閣占地較廣,就算是武功再好的高手,想要繞過烏煙閣去赤神峰峰頂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跟邵金金道別之後,兩人繼續朝山上走。馬兒已經留在了烏煙閣,只能憑兩條肉腿行動。山路兩側盡是長勢旺盛的林木,司馬鳳眼尖,指著前方笑道:“這兒的梅樹也不少,莫非是把照梅峰的樹都移過來了?”
  “司馬,那所謂的埋骨之地很可疑。”遲夜白說。
  “我知道。提到毛骨之地的時候,邵金金喉頭發緊,語速變快,眼睛也眯了起來。”司馬鳳低聲道,“那處確實是埋骨之地,他沒有說謊,可會死他明顯非常非常緊張。”
  “我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遲夜白笑道,“要甩開麼?”
  “不必。此時甩開他們一定立刻回稟邵金金。先拖著,等到了埋骨那處再說吧。”司馬鳳說。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天色漸漸黑了,遲夜白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堪堪照亮一點前路。
  “小白。”司馬鳳突然湊了過來。火光中他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遲夜白嚇了一跳,心頭亂蹦:“別過來!”
  “不是。”司馬鳳壓低了聲音,“你聽。”
  他搓搓遲夜白的耳垂。遲夜白無心去責怪他動手動腳,擰緊眉頭仔細地聽著。
  在漆黑之中,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有人在啊啊呻吟。

第28章 十二橋(8)

  那聲音飄忽,其中似喊著極大痛苦,間或有細碎人語,隱隱傳來。
  遲夜白和司馬鳳對視一眼,同時發足狂奔。
  身後樹杈搖動:一直緊隨的兩個人也趕了上來。但他們腳力不濟,很快就追丟了。司馬鳳和遲夜白隱藏在樹上,看著那兩人轉身回去,立刻跳下樹。“聲音從那邊傳來的。”遲夜白飛快道,“要不是你我內力深厚,也不一定能聽得到。”
  “走吧,在邵金金趕來之前。”司馬鳳當先跑了出去。
  遲夜白在他身後低聲道:“可這也太湊巧了。邵金金放心讓你我二人這樣上山,卻不加以防備,簡直就像故意讓我們發現那聲音一樣。”
  兩人短促交談,幾個起落間已經到了一處破敗院落外。院子以粗糙磚牆圍起,痛苦的呻吟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兩人才走到那院子外頭已聞到一股腐爛的臭味,似有食物或動物屍體丟棄了許久,惡臭撲鼻。
  兩人將劍提在手上,司馬鳳走上去推開了門。
  院子不大,院中有一間小房子,小門小窗。門內延伸出一根鐵索,牢牢捆住院中一個人的腳踝。遲夜白將火摺子稍稍遞出,照亮兩人前方坐著的那個人。那人腳踝處一片血肉模糊,長髮蓬面,渾身髒汙不堪,正抱著那處潰爛的傷口嗚嗚痛呼,連來人了也沒有反應。
  司馬鳳和遲夜白都吃了一驚。他們沒想過這裡竟囚禁著一個如乞丐般的人。
  遲夜白左右看了幾眼,果真見到有被啃食了一半的雞鴨老鼠等東西扔在牆邊,在微弱火光中可以看到已堆成一團,雜物之下淌出臭水。那人就坐在臭水裡,看不清面貌,手腳都瘦巴巴的,只一抽一抽地哭泣。
  “你是什麼人?”司馬鳳走前兩步,小心問道,“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抬起頭,司馬鳳發現是個容貌蒼老的男子,頭髮已經花白,亂糟糟的一大團。
  但他啊啊地叫著,聲音含混,聽不清楚。司馬鳳緊緊盯著他,從遲夜白手裡拿過了火摺子,以便看清楚男子模樣。
  “這人似是瘋了。”他低聲道,“神智很不清醒。”遲夜白聞聲也湊過去細看。
  男子突地呵呵怪笑,臉上全是流出來的眼淚,嘴巴卻咧得很大。司馬鳳被驚得退了一步,鞋子踏進了臭水裡頭,啪嘰一聲怪響。
  此時院外隱約騰起火光,隨後有嘈雜的腳步聲遠遠傳來。“邵金金來了。”司馬鳳低聲道,“他是故意讓我們看到這個人的。這人左手小指和無名指沒了,左臂上有三道陳舊刀傷,雙眼下方各有一顆痣,模樣倒是讓人印象深刻,可我想不起來他是誰。”
  遲夜白點點頭:“他將這人折磨成這幅樣子,是為了發洩心中怨憤。”
  司馬鳳奇道:“你認識這人?”
  “不認識,但我知道。”遲夜白說,“這人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連帶左臂三道陳舊刀傷都是被他妹妹砍的。雙眼下方各有一顆痣,是賀家的獨門標記。這是賀三笑的二哥,賀二英。”
  司馬鳳一驚,立刻想起了容堅所說的赤神傳說的真相。
  “不對。”司馬鳳立刻說,“賀三笑恨自己兄弟,但這跟邵金金並無太大關聯。真正折磨賀二英的不是邵金金,應該是賀三笑的徒弟賀靈。”
  來人已抵達院外,將火把各各高舉。邵金金站在當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從院中走出來的司馬鳳和遲夜白。
  “邵閣主,這是什麼意思?”司馬鳳看著烏煙閣弟子手裡的兵刃,笑笑問道。
  “兩位遠道而來,說想上赤神峰看看,邵某也沒有阻攔,是也不是?”邵金金平靜道,“烏煙閣雖身在赤神峰,但從不敢以主人自居,司馬家主和遲當家上赤神峰是為了什麼,你我都很清楚,邵某心中坦蕩光明,從不懷疑兩位用心。兩位更主動問候我妻,邵某心中更是感激。”
  “既不懷疑,這又是什麼架勢?”司馬鳳環視一圈,發現烏煙閣人眾將此處圍得緊密,兩人著實不好脫身。
  他想了想,開口直接問道:“邵閣主既然坦蕩光明地讓我們上來了,自然也知道我們會見到這院中之人。邵閣主不為我們解說一二?”
  “如遲當家所說,這位正是賀二英。”邵金金道。
  他也是江湖名家,內力渾厚,早就聽到了二人在院中的交談內容。司馬鳳立刻意識到,他應該也聽到自己提起賀靈了。
  “賀二英早年時與其兄賀一雄聯手,多次針對我夫人的師父捏造謠言或引眾發難,累得照梅峰弟子日夜緊張,惶惶不安。賀二英之後因為遭到敵人追殺,武功盡失,神智狂喪,我妻心善,多番尋找後還是將他接回了山中。但他狂症十分嚴重,我們都無法近身,只好安置在這裡。”邵金金極其平靜,“讓二位看到這不堪的一幕,是邵某不對。賀二英狂症未愈,在下是怕兩位貴客受傷。”
  司馬鳳和遲夜白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夜深露重,請兩位隨我回閣歇息吧。”邵金金這時臉上才有了點兒笑意,“這地方太髒,也不好久待。賀二英雖做了許多錯事,但我妻始終狠不下心去懲戒他,一直十分矛盾。若是知道這人驚嚇了兩位貴客,只怕她又要自責了。”
  遲夜白心中有一堆問題想問,司馬鳳卻捏了捏他的手。“好吧,請邵閣主帶路。我們要啟程回去了,赤神峰上沒什麼線索,是我們打擾了邵閣主,請閣主見諒。”
  邵金金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司馬鳳和遲夜白在山路上走了很長一段,回頭時還是看到邵金金和烏煙閣的人站在山腰目送兩人。
  火燭的亮光映亮漆黑山路和密林,邵金金袖手站在前頭,只顯出一個黑魆魆的影子,全然看不到神情。
  “司馬,我們不應該走。”遲夜白低聲道,“賀靈還未見到,赤神峰還有上頭一截沒看過,指不定……”
  “不走不行。就算藝高人膽大,烏煙閣的人那麼多,萬一出了事,邵金金反口給我倆安一個擅闖的罪名,我倆,還有司馬家跟鷹貝舍,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司馬鳳騎在馬上,搖頭晃腦,“邵金金很明顯是想把賀二英展示給我們看。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讓我們知道賀二英的存在?”
  “這是一個試探。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離不開賀靈。”遲夜白說,“我們是為了查城裡的幼童誘拐案才上的赤神峰,邵金金很清楚。他把賀二英展示給你我看,是為了探一探我們知道多少事情。如果你我知道賀二英,他可以將照梅峰賀三笑的那樁往事說出。如果你我知道賀二英,見他現在這般模樣,也只覺得罪有應得。”
  “嗯……”司馬鳳捏著韁繩,慢慢道,“我記得,他主動說賀靈心善。”
  “若我們不知道賀二英,他說出賀氏兄妹的往事,賀靈便是受盡了苦難卻還要為師父復仇的堅毅女子。若我們知道賀二英,賀靈也一樣這般堅毅,在這堅毅之外還多添了一份心善。你瞧她還將賀二英接回赤神峰了,多善良。”遲夜白也壓低了聲音,“總之說來說去,最終都落在賀靈身上。”
  “好善良啊……”司馬鳳點點頭,“善良得很有意思。”
  “我總覺得賀氏兄妹的事情還有些隱約沒理清楚的線。”遲夜白說,“先回去吧。我問問分舍的人。有些情報他們也不一定會呈送到我這兒,我若沒看到,自然也記不住。”
  “鷹貝舍可以進烏煙閣查探查探。”司馬鳳說,“世上還沒有鷹貝舍進不去的地方吧?你們去查一查,自然就能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比我們這樣一步步地走要快許多。”
  遲夜白驚愕地抬頭看著他:“那不行的。”
  司馬鳳:“……為何不行?”
  “鷹貝舍查探情報主要是出於兩個目的,一是為了完成雇主的委託,二是因為這個情報的價值太大,我們才會主動去接觸。如果有人委託,且情報價值很大,但風險遠遠高出它的價值,我們也會衡量,有時候更是直接拒絕。”他的口吻生硬且不容置疑,“烏煙閣和蓬陽這件事,兩個條件都不符合,而且風險太大。”
  司馬鳳萬沒想到他會拒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兩人的說話聲驚動林中眠鳥,鳥雀紛紛騰飛而起,咕咕亂叫。司馬鳳勒了馬頭,小步趕上遲夜白,低聲道:“這和蓬陽孩子的性命相關,你不要太擰了。之前你連絕密的情報都可以跟我分享,何況現在是為了做好事?”
  遲夜白卻再次搖頭:“鷹貝舍能成為如今的鷹貝舍,我們有自己的鐵律。烏煙閣是江湖上有名的幫派,我們去查探,風險是很大的。我手下的人馬並不是個個都有你我的身手,即便是慕容海,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司馬鳳沉默著抿嘴,無聲地瞧遲夜白。
  遲夜白:“……你是說,讓我去?”
  司馬鳳:“不是。”
  遲夜白:“除了我還能有誰?”
  他頓了一頓,又低聲問道:“你是覺得我冷血?”
  司馬鳳連忙否認,但遲夜白臉色已經不太好了。他沒再回應司馬鳳,一路沉默著,直到回了鷹貝舍的蓬陽分舍。
  兩人沒再繼續方才的小小爭執,遲夜白將分舍的幾個人叫過來詢問,結果真的問出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邵夫人出生在照梅峰,但從小就被送到烏煙閣,跟邵閣主一起長大。”那分舍的頭頭快速地說,“我們今日在蓬陽城中尋到了一位產婆,她當年上過照梅峰去接生,產婦正是照梅峰的天母。”
  遲夜白一下站了起來:“賀靈是賀三笑的女兒?!”
  “是的。”那頭頭立刻回答,“賀三笑生下孩子後曾想掐死,但被產婆搶了過來。當時邵金金的母親正好在照梅峰,便將那女嬰帶回了烏煙閣照顧。”
  “難怪賀靈要折磨賀二英……”司馬鳳喃喃道,“她是在為自己娘親復仇。”
  “那產婆還說了一件事。”那頭頭又道,“賀三笑絕不是初次生產。”

第29章 十二橋(9)

  “賀靈不是她的第一個孩子?”遲夜白連忙問,“其他的呢?”
  “找不到。”那人答道,“照梅峰當年雖然近乎全沒,但蓬陽這兒和照梅峰有來往的人不少,在峰上幹活的、送貨的,都有許多。但誰都說沒見過有小孩兒。烏煙閣那邊這麼多年來,也就邵金金和賀靈兩個孩子而已。”
  遲夜白正想再問,司馬鳳在他身後說了句:“都死了吧。”
  赤神傳說中赤神生了五個孩子,全都死於非命,最後一位更是赤神親手扼死。遲夜白想到那產婆的話,心頭一涼。
  他向來情緒起伏不大,性情近乎淡漠,全因幼時那場可怕的混亂令父母心有餘悸,將他教成了現在這模樣,寧可他冷淡一些,也不願他為凡俗事情多激動。他身在鷹貝舍,自小就看過許多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事件,跟著司馬鳳東奔西跑,見過的怪奇案子更是極多——可這次這一樁,著實令他吃驚。
  現在還未窺見這事情的全貌,單著一點半點漏出來的線索,已讓他深深震驚。
  “我知道了。”遲夜白沉吟片刻,再次開口,“我畢竟不常到榮慶來。如果讓你們去查探烏煙閣,你們覺得如何。”
  那頭頭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當家,不可。”
  司馬鳳也盯著遲夜白。他沒想到遲夜白還是把這件事情問了出來。
  “烏煙閣戒備看上去不森嚴,但我們多次想繞過它而去查探赤神峰峰頂都繞不過,一次都沒成功。”頭頭說得飛快,“烏煙閣死死防著赤神峰,鷹貝舍紮根榮慶幾十年,一次都沒有上過去。不是我們不想去,只是危險太大了。近幾年因為邵金金的兒子邵繼聖屢屢作惡,時常有人上赤神峰要討公道。烏煙閣設在城外的那幾個茶攤其實也是他們的情報點。茶攤一共六個,分設於赤神峰山腳四方,嚴格把守著能上赤神峰的幾個通道。”
  “所以我們去烏煙閣,還未走到山下他們已經知道了。”遲夜白低聲道。
  “想要悄悄地上赤神峰,倒是有一個他們沒法設立情報點把守的地方。”那頭頭又道,“但那處十分兇險,雖然沒有情報點,但仍舊有烏煙閣的人守著。”
  “什麼地方?”
  “當家可還記得,你們從郁瀾江過來的時候在江面遇到怪石灘,船隻無法前行,只能棄船行路?那怪石灘其實不止一個,在榮慶城的上下游都有。你們經過的是下游的怪石灘,上游的怪石灘遠比那個更大更險,船隻只能靠人工搬運來經過。上游的怪石灘恰好就在赤神峰的臨江一面,想要從那側上赤神峰,只能走那條路。但那條路同樣兇險,不止地理複雜,在那兒駐守的人也個個不簡單。”
  “那些工人都是烏煙閣的耳目?”司馬鳳終於明白。
  “是的,全部都是。”
  “好了,你下去吧。”遲夜白說,“不要隨便接觸烏煙閣,邵金金已經察覺到了一些端倪,我怕你們有危險。”
  “我們都會小心的。”那頭頭笑道,隨後便退下了。
  遲夜白撣撣衣上灰塵,轉身看著司馬鳳:“鷹貝舍若要去查烏煙閣,也不會是弟子們去查。”
  “你也別去。”司馬鳳說。
  “你不是想知道赤神峰上面有什麼?”遲夜白笑了笑,“我不去誰去?”
  司馬鳳當然不願意他犯險。他知道自己和遲夜白的武功在同齡人中已屬佼佼,但邵金金成名已久,烏煙閣又人丁眾多,風險確實不小。可他轉念一想,雖然不願遲夜白犯險,但比他更好的人選卻真的沒有了。論及潛入偵查,自己遠遠不及遲夜白的本事,且他記憶奇好,只要看過烏煙閣裡頭一眼就能將裡面物事原原本本畫出來,這樣的本事司馬鳳也是沒有的。
  他想來想去,臉上有些躊躇。遲夜白沉默著看他,從他的躊躇裡窺見了答案。
  這樣的事情鷹貝舍不做,但他可以為司馬鳳去做。他只要將自己偽裝好,隻身潛入再退出,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遲夜白不可能讓自己的弟子去犯險,想來想去,也確實只有這一個快捷的法子了。
  “你別去。”司馬鳳卻突然開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你不怕等你想出了辦法,那孩子已經死了?”遲夜白冷靜道,“如果那人真的和十年前一樣按照赤神傳說來殺人,那麼他得殺足五個孩子才會收手。不對,殺足了五個也不一定會收手。兇手只會從這樣的殺戮之中品嘗到快意,快意會令他沉淪。如此危險的人物,要儘快緝拿才是。”
  司馬鳳點點頭:“也行,我和你同去。”
  遲夜白張了張嘴,猶豫半晌才應道:“那行。”
  但第二日司馬鳳來找遲夜白的時候,阿四卻說他早就離開了。他離去之前問阿四要了榮慶城外郁瀾江水道的地圖看兩眼,然後便隻身離開了分舍。
  郁瀾江上游水流不急,卻偏偏在榮慶城外的兩處怪石灘這裡跌宕成了兇惡湍流。
  怪石紮根于江底,嶙峋冒出水面,被江水重重拍擊,時隱時現。因此處水流被阻攔,在急流之中不斷湧現大大小小的漩渦,破損的船隻木板在漩渦中沉浮。
  遲夜白躲在岸邊,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切。
  山壁上鑿著許多僅容一人的洞口,洞口裡稀疏地坐著渾身赤裸的男人。男人們膚色黝黑肌肉虯結,一雙眼睛四下亂看,像是在逡巡。
  這個怪石灘比司馬鳳他們來時經過的那個更長更險,因而扛船經過的價錢升到了一個人二兩。遲夜白抵達這裡之前,剛好有一艘小商船拒絕了這些人開出的價格,仗著船上有高手,執意闖灘。男人們默默坐在洞裡,看著那船頃刻間便被水浪掀翻,撞在岩石上。
  這些人都是烏煙閣的眼睛。
  遲夜白藏身在岩石之後,屏了氣息,一直等到夜幕降臨。
  江面慢慢暗了下來,水工們紛紛起身,把長繩拋向對岸的夥伴。兩側各有一人拽著繩子的一頭,緩慢拖曳,直到將十二盞油燈都拉到江面上。一根根長繩跨過漆黑江面,把怪石和水波都照得一片雪亮,暗處反倒是更顯暗了。
  “水裡看過了嗎?”有人大喊。
  “沒東西。”對岸有人應和,“快把辟邪香點起來啊!別磨蹭!”
  遲夜白渾身濕淋淋地從江底過了那一片,在怪石灘中露出頭來,手裡的劍深深紮進石頭裡,將自己穩定。
  腦袋出水了,上面的人聲也聽得更清楚。不少洞口都亮起火光,飄出嫋嫋煙氣,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詢問:“為啥要點辟邪香啊?”
  “防鬼防邪唄。”有人笑著回答他,“聽說那瘋子死在江水裡,日夜都在裡面撲騰,要找人替死哩。”
  遲夜白又潛進水裡,小心前進一段路,再次冒出來。他每一次鑽出水面都始終在岩石的暗面,沒有被人發現。山壁上仍有說話的聲音,談論的是數年前發生在郁瀾江上的一場打鬥。邵金金和邵繼聖打了一場,邵金金被邵繼聖刺了一劍,邵繼聖被邵金金踢了一腳。
  “少爺是掉進江裡了吧,也沒人看到他死沒死啊。”
  “死了!嘿,什麼掉進江裡,那瘋子是被閣主一劍刺死的。從這兒到這兒,謔,就這麼一劍過去,又狠又快。”有人興奮地說著話,“那瘋子也算應有此報,你們沒看到他當時那樣子,真的不像個人,滿臉是血,都是自己撓的。”
  “為什麼撓?”那年輕的聲音又怯怯地問,“江上莫非有鬼怪?”
  “他說自己臉上應該有個什麼標記,被人皮蒙住了,硬要撓出來給人看哩。瘋子哪裡有什麼道理可講。”那人頓了頓,很佩服地說,“閣主大義滅親,真是條漢子。”
  “可現在許多人都說少爺沒死呀。”年輕的聲音又說。
  “當然不能說他死啊,總不能講是親爹殺的吧?就算是大義滅親,傳來傳去也不好聽……”
  遲夜白晃晃腦袋,把耳朵裡的水都震出來,深吸一口氣,再次潛進水裡。
  他幾次出水,終於抵達了赤神峰下。
  此地距離水工的山壁已經有點兒距離,且這兒沒有光線,一片漆黑。他在水裡抹了把臉,抬頭看去。赤神峰很高,烏煙閣黑乎乎地矗立在半山腰,有燈光隱約亮起,堪堪照亮這團漆黑的山體。
  遲夜白從水裡出來,運起內力將身上衣物弄幹。方才水工們說的話他全都記住了,而且忍不住和之前聽到的事情一一比對起來。
  賀靈有了狂症。她的兒子是個瘋子。而賀二英也是個腦筋有問題的。
  遲夜白眉頭緊皺,他似乎捋清了這幾個人的關係。
  賀靈是賀二英和賀三笑的孩子,她和賀二英一樣有瘋病。而邵繼聖是賀靈的兒子,他也和賀靈一樣有瘋病。
  遲夜白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訝異壓下,抽出小腿上捆縛的短劍,開始攀爬赤神峰。

第30章 十二橋(10)

  赤神峰的這一面怪石頗多,但正好有下腳處,倒也不難攀爬。
  遲夜白一邊往上,一邊在心頭生起重重疑竇:他方才潛水,如今攀峰,說實話並不算特別困難的事情。赤神峰被烏煙閣佔據,但偏偏留了這麼一條捷徑讓人深入?
  他頓了頓,心中暗忖:不對,這條可以上山的路不是為來者留的。它可以上山,自然也可以下山。它是對赤神峰上的某些人來說,是一條下山的捷徑。
  半盞茶功夫他已翻過那片陡峭山峰。此時正是深夜,峰上冷風陣陣,但十分安靜。遲夜白彎下腰摸了摸地面。周圍沒有人,他分辨出這裡距離他和司馬鳳發現賀二英的地方還有些距離,於是繼續轉身向上而去。很快,他路過了發現賀二英的院子。院子周圍十分安靜,但裡頭仍有細微人聲傳出。遲夜白仔細一聽,還是賀二英的呻吟。
  他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搖搖頭繼續往上去。
  赤神峰夜間並無照明,山路一片漆黑。為了不暴露自己,遲夜白走得很小心,更不使用火摺子。因身處這極深的暗之中,他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峰頂漏出來的一絲絲微光。
  光線像是被重重阻隔,只透出一點點,若不是他眼力好,還不一定看得到。
  遲夜白沉沉吸了一口氣,矮身小步往前快走。
  鷹貝舍的分舍中,司馬鳳正催促著阿四收拾東西。
  “遲少爺從不用暗器,你帶了也沒有用啊。”阿四一邊飛快收拾一邊說,“哇,你看這個流星標,淬了毒啊。”
  一旁的分舍頭頭連忙說:“是的,我們雖然不常用這些東西,但有備無患。”
  “遲少爺不擅長這個,萬一傷了自己怎麼辦?”阿四亮出暗器,“少爺你不心疼?”
  “不是小白用。”司馬鳳看看他,“你用。”
  阿四:“……???”
  司馬鳳:“小白沒用過,我怕他出問題,你來。”
  阿四:“我也沒玩兒過暗器啊!!!”
  “沒關係,你靈活。”司馬鳳飛快說道,“你隨我上赤神峰,但不要暴露自己。我一出現邵金金就會立刻注意到,等我引開他們注意力,你就緊緊跟著,千萬不要掉隊。”
  阿四悻悻收起了暗器,忍不住問:“若你進了烏煙閣,我要跟著進去麼?”
  “不用,你千萬別進去。我和小白如果出了什麼事情出不來,你記著一把火將烏煙閣點了。”司馬鳳叮囑道,“火摺子多帶幾個。”
  阿四:“這是放火呀少爺……你們倆說不定還要去殺人呐少爺。”
  “月黑風高,正好殺人放火。”司馬鳳也穿好了夜行服,沖阿四道,“走吧。”
  “穿夜行服你還光明正大地去?”阿四哭笑不得,小心將暗器囊束在腰上。
  “這樣才叫吸引注意力。邵金金以為逮住了一個意圖潛入烏煙閣的人。”司馬鳳低聲道,“快走!”
  在赤神峰頂部的地方可以遙遙望見榮慶城的燈火。遲夜白蹲在灌木叢之中,屏息凝氣。
  在離他不足三尺的地方,一個女人正彎腰把一盆水倒在地上。還帶著溫度的水流淌過遲夜白的腳。
  “洗完臉,阿寶要睡覺了。”女人溫柔地說著,站起來慢慢往洞裡走,“不哭啊,我們睡覺覺了。”
  這是接近赤神峰封頂的一個山洞,燈光正是從洞中透出的。洞口用極為密實的草藤覆蓋著,燈光艱難地透出來。
  遲夜白大氣不敢喘一聲。那倒了水走回去的女人穿著一身紅衣,呼吸卻十分急促混亂,腳步拖遝沉滯,全然不像身懷武功。
  她掀開草藤,遲夜白看到草藤裡頭竟然另有一扇木門。女人開了木門,孩子的哭聲便從洞中傳出來。
  “有糖,吃糖糖。娘親喂你吃糖糖。”女人小聲地哄著那孩子。孩子的哭聲一抽一抽,漸漸停了,說了句:“姨姨陪我睡。”
  女人溫聲應了,把那木門也一併關上。草藤將門蓋著,燈光再度暗下去。
  遲夜白仍舊蹲在原地,不敢喘出一口氣,背脊上竟冒出細細薄汗來。
  在山洞之外,在那洞口的兩側,竟分別釘著一具已成枯骨的屍體。

第31章 十二橋(11)

  待洞中人聲漸小,遲夜白才起身謹慎靠近。
  屍骨曝露在風雨日頭中,全身皮肉盡去,只剩光禿禿一具骨骸。骨骸遠看無甚分別,遲夜白撕了一片衣角,捏在手裡去碰那骨頭。一副骨骸比另一副要略微瘦小些,是頸骨被折斷而死的。另一具骨骸右臂骨頭十分粗壯,手腕上甚至還可摸到一些突起的骨刺,且胸前肋骨還斷了兩根。刺殺他的人下手很重,連帶著背上的骨頭也一樣斷了兩根。
  遲夜白心中驚疑不定,把手縮了回來。
  賀三笑的大哥賀一雄也是江湖上一個響噹噹的俠客。他擅長肉搏,右拳極為有力,因為常年練武,右臂比左臂還要粗壯一圈。因他以右手的猛虎殺拳最為有名,多年前仇家便專門伏擊,雖然沒辦法殺了賀一雄,卻將他右腕折斷了。賀一雄以驚人毅力,重新把右手的猛虎殺拳練了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殺了那仇家滿門。
  遲夜白無聲退回灌木叢之中。這兩具骨骸中,右腕有骨刺的應該是賀一雄。他胸前背上骨頭都斷了,是被人以重劍刺殺而成,這應該是他的致命傷。但另一具是誰,遲夜白想不出來。那具屍體雖然比另一具略微高大,但骨頭卻十分瘦弱,像是尚未成年的少年人。
  殺了便殺了,還要釘在這裡受日曝雨淋之刑,遲夜白只知道賀靈應該從賀三笑那裡學到了對賀氏兄弟的恨意,卻想不出另一具骸骨可能是誰。
  他想了一會兒,理不清楚,便不再去想了。這事情之後可交由司馬鳳來做,他當下決定首要事情就是要救出被賀靈關著的那個孩子。
  等候了許久,遲夜白倒不覺得悶。他在心裡回想自己看過的赤神峰的故事,想完了赤神峰便回憶郁瀾江。他事事都記得很清楚,因而每每梳理起來都能找到些以前沒發現的聯繫和趣味。
  正思忖間,忽聽山下傳來隱約喧鬧之聲,有燈火亮光隱隱騰起。
  “邵閣主,晚輩又來打擾了。”司馬鳳對邵金金拱手作揖。
  邵金金臉色很糟糕。司馬鳳去而複返,不過一天。他前日做足了戲,司馬鳳和遲夜白看似上了當,卻這麼快又回來了,令他心頭隱約不安。抬眼一掃,邵金金驚訝地發現來的只有司馬鳳一人,沒有遲夜白。
  “有事嗎?”他也懶得再客氣,硬邦邦地問了一句,“遲當家呢?”
  “他日夜奔忙,現在還在城裡休息。我心裡有個問題,想問問邵閣主,一時半刻都耽擱不了,因而連夜趕過來了。”司馬鳳笑著說,“這問題呢,跟賀二英有關。”
  邵金金緊緊地盯著他,渾身都是戒備之色。連帶著他身後的幾十個人也繃緊了神經,手全都按在刀柄上。
  “什麼問題?”
  司馬鳳見他異常緊張,心知自己猜度的事情極有可能是正確的。他來路上一直思考著一件事,為什麼邵金金要把賀二英亮給他和遲夜白看。
  榮慶城的案子引來了司馬世家和鷹貝舍,絕無可能善了。邵金金浸淫江湖多年,自然知道這兩個幫派的厲害之處,連帶著這案子損傷幼童,人人驚慌,又和十年前的事情相似,只怕始終是壓不下來的。
  若是兇手本人,在意識到壓不下來的時候,為求脫身,若不逃匿隱藏,便是找一個替死鬼。
  烏煙閣在江湖上聲名赫赫,邵金金又俠名遠揚,只怕無法消失,更沒法逃去。因而也只剩最快、最方便的一條路:用賀二英來做替死鬼。
  第四個孩子消失的時候他和賀靈正好在那條大道上,再加上他們每次去找大夫都要經過城門,兵士全都認識他,自然會留下印象。只要深入一查,邵金金這個最大的嫌疑人便會立刻浮出水面。
  他沒辦法再等了,於是恰好碰到自己和遲夜白說要探查赤神峰,於是將計就計,讓賀二英出場。
  昨夜邵金金說的話不多,先說了賀二英有狂症,隨後反反復複強調一點:賀靈是個心善的人。
  只是這個替死鬼,不知是替邵金金,還是替的賀靈。
  司馬鳳展開扇子,慢悠悠搖著,開口道:“邵閣主昨夜對我們說,賀二英武功盡失,神智狂喪。我們拜訪過為邵夫人看病的大夫,他也說邵夫人是武功盡失,神智狂喪。既然都生了病,那大夫又能對症下藥,為何只有邵夫人去看病,卻不見賀二英也去呢?”
  “賀二英武功雖然沒了,但力氣很大,且常常狂嚎亂叫,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沒辦法帶到榮慶城去。”邵金金答道,“我妻也曾想過帶他去,但還未到山腳我們便差點制不住他,賀二英滾落馬車,受了重傷。於是之後就再沒帶他出過門了。”
  “啊,夫人心真好。”司馬鳳說。
  邵金金臉上也不見有別的神情,只點點頭:“她確實心好。”
  “夫人心這麼好,是否也曾因可憐賀二英,而悄悄瞞著你打開過那腳銬和鐵鍊呢?”司馬鳳又問。
  邵金金一愣。
  “舅舅雖身有頑疾,但日夜困在那小院子裡也不成。夫人心善,看不得親人受苦,又受了那人言語蠱惑,應該是有過這種事情的吧?”司馬鳳仍搖著扇子,笑眯眯地問。
  “夫人心善,卻不知那賀二英早已恢復了武功,還騙了她。只要那腳銬鐵索一打開,賀二英便立刻竄出去,眨眼就沒了影子。”司馬鳳搖頭晃腦,扇子也搖來晃去,“這故事,邵閣主是想這樣說的吧?”
  邵金金臉色鐵青,手掌緊緊攥成了拳頭。
  “也許細節有許多不同,但歸根結底都是一個意思。如你反復說的,夫人心善。心善者被欺騙,她有什麼錯呢?她沒有錯。賀二英跑去榮慶城綁了孩子回來,總是要被你們發現的。孩子為何被養得白白胖胖?還是因為夫人心善,你們從賀二英手裡搶回了孩子,夫人便照顧著。你疼愛夫人,覺得她可憐,於是也不忍心將孩子送回去,任由夫人把那搶來的幼童當做自己孩子這樣來照顧。雖然不對,但也沒有什麼實在過分的錯處,畢竟若不是夫人和你出手救了孩子,只怕孩子很快就死在賀二英手裡。”司馬鳳收起扇子,在掌中清脆一擊,“邵閣主,我這故事和你的故事相比,哪個更有趣些?”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邵金金沉聲道。
  “晚輩這來回途中一直在想,為什麼你要讓我們看到賀二英。後面我才曉得是我猜錯了。看到賀二英是目的之一,確認賀二英是個瘋子,是目的之二。”司馬鳳斂了笑容,語氣一凜,“夫人心善,或許會軟了心腸放賀二英走,誰料賀二英卻三番五次藉故作惡。夫人心善,或許會受賀二英蠱惑,為他誘拐孩童。或者夫人因為太心善,為他誘拐兒童,又因為被那瘋子的胡話魘了,竟懵懵懂懂地聽從那瘋子的教唆去殺人。雖然每個故事的內容不一樣,但說的總歸是一件事……”
  他話音剛落,邵金金突然低喝一聲,只見他身後眾人手中的燈籠,連帶著烏煙閣的燈火,竟全在一息間熄滅了。司馬鳳立刻噤聲並鼓起內力防禦,只見黑暗中突然彈出數枚細細銀針,沖自己激射而來。
  他一躍而起躲過那暗器,忽聽耳邊風聲呼呼,竟是數枚塗成黑色的鐵釘沖著自己腦門飛來。他娘的……這麼毒?!他雙足在樹幹上一蹬,順手從懷裡掏出在阿四那裡拿來的兩枚鐵蒺藜朝著鐵釘來路扔了過去。那頭啪啪兩聲脆響,是有人用兵刃擋下了自己的暗器,這頭的枝葉簌簌亂搖,他已在這間隙中輕巧躲過。
  “無妨。這點兒手段,晚輩還能對付得起,讓邵閣主見笑了。”司馬鳳朗聲開口,安撫正試圖出手的阿四,“邵閣主這麼沉不住氣,晚輩有些驚訝。晚輩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你說的盡是你的猜想,沒有證據。”邵金金從地上撿起鐵蒺藜,“司馬家也玩兒暗器?這可不夠光明磊落。”
  他說到“磊落”二字,突然沖著司馬鳳跨出一步。司馬鳳有心提防,立刻閃身躲避。邵金金的步法十分怪異,明明相距兩三丈,不見他雙腳離地,卻在兩步之內欺近了司馬鳳身邊。司馬鳳日夜與兇惡之徒打交道,見他來勢洶洶,心中也不慌亂,手肘一抖便從袖中彈出兩柄短劍。
  但邵金金卻沒有與他對打的想法。他猛地亮出雙拳,一拳沖著司馬鳳腰腹,一拳沖著他頸脖,重重擊出。司馬鳳立刻後躍,以短劍格擋。可邵金金步法怪異,手法也怪異,只覺他雙手似是突然一長,竟在不可能之處抓住了司馬鳳的腰帶和衣襟,大吼著將他舉起,狠狠扔向烏煙閣那頭。
  司馬鳳大吃一驚:他沒見過江湖大家有這樣打架的,這明明是市井流氓的鬥毆方法啊……邵金金力氣很足,司馬鳳被他扔得頭暈,就要撞上烏煙閣牆壁的堪堪一旋身,雙腿在身後牆壁上一蹬,又彈了回去。
  但那處卻不是牆壁,是烏煙閣用以警示的大鐘。
  那鐘被他這樣一踢,頓時晃蕩著,慢吞吞響起來。第一聲鐘響還略顯沉滯,但隨即第二第三聲越來越密,宏聲如同巨浪般湧出去,把夜間沉眠的鳥獸和青山全都驚醒了。
  鐘聲一起,遲夜白立刻低頭藏進了黑暗中。
  那洞中一陣亂響,孩童被鐘聲驚醒哭泣,嗚哇大喊。賀靈顧不得孩子,提了燈就沖出來,拔腿往山下跑。
  “阿邵……阿邵!”她淒慘地喊著,哭腔中還帶著慌亂,手裡的那盞燈也在奔跑中晃動不停。
  遲夜白見她跑出一段路,立刻飛竄入山洞把孩子抱起。孩子身上沒有傷,穿著整齊乾淨的衣服,只是一張小臉哭得通紅,看到遲夜白沖進來更是嚇得發不出聲了。遲夜白不知如何料理小孩,乾脆下手點了他睡穴,隨即抱在懷裡跑出去。
  帶著個孩子肯定不能再從原路返還了。山下烏煙閣一片混亂,黑暗中鐘聲仍在回蕩,震得他腦袋疼。既然一片混亂,那便趁亂從那邊跑了吧,順便還可偷匹馬……遲夜白將孩子穩穩抱牢,也往山下跑去。
  他腳程快,很快趕上了跌跌撞撞的賀靈。
  遲夜白方才沒有注意,此時才發現賀靈手中的燈看上去竟然有些熟悉。
  燈上鏤了幾處空洞,燈光從空洞之中漏出來,儼然是一個人的眼耳口。

第32章 十二橋(12)

  遲夜白大吃一驚。清平嶼上人面燈留給他極深的印象,他立刻想起那位神秘的“先生”用劉峰身上剝下的人皮做了燈,島上出現了兩盞,獨獨缺少了這最後剩的第三盞。
  那先生叫文玄舟,是個司馬鳳不肯跟自己細說的人。
  遲夜白立刻趕了上去,一把抓住賀靈提燈的手。賀靈受了驚嚇,那盞燈立刻掉到地面上,裡頭的火燭立刻點燃了外面罩的那層皮,卻因為皮質幹結堅硬,沒有立刻燒起來。
  “阿邵……”賀靈怕得發抖,一聲聲喊著邵金金,低頭看到遲夜白懷中沉睡的幼童時臉色突然一變。
  燈在地上悶悶燒著,遲夜白沒看清楚賀靈的神情,卻突然發覺她力氣變大,惡狠狠沖著自己撲過來。將幼童護在懷中,遲夜白猛地扣住了賀靈的喉頭。
  患了狂症的人在發病的時候力氣往往會突然變大,且因為神智喪失而胡亂踢打傷人,很難對付。加之賀靈又是女人,遲夜白懷裡還有個娃娃,更加不想和她纏鬥,於是一出手就捏住了她的要害。
  賀靈喘不過氣,不停拍打遲夜白的手。待她力氣漸漸小了,遲夜白才終於放開。賀靈一下坐在地上,肩膀發顫,抖個不停。
  “我不是壞人。”遲夜白放緩了聲音,“邵夫人,我……”
  他話音未落,賀靈突然蹦起來抓起人面燈就往山下狂奔。
  “阿邵——阿邵——!!!”她尖聲大叫著,瘋狂跑進了黑暗之中。
  正與司馬鳳打在一起的邵金金聽到這聲慘叫,臉色刷地變白,就要舍了面前的對手往聲音發出的地方沖去。
  司馬鳳正打得興起,哪裡肯放過他,沖前一步用短劍把邵金金攔了下來。
  邵金金是成名已久的江戶前輩,他是今年風頭漸勁的後起之秀,兩人只有幾面之緣,從未這樣真刀真槍地鬥過。邵金金覺得這年輕人身手不錯,不可輕視;司馬鳳也覺得這大漢靈動狡猾,儼然一個江湖上善鬥的老手。
  司馬鳳是打出了癮頭,但也牽掛著在山上的遲夜白。方才那聲女人的尖叫他也聽得清楚,原本圍在周圍的烏煙閣弟子已有部分跑回閣中,料想是往山上奔去了,再加上邵金金臉色突變,司馬鳳能肯定發出叫聲的一定是賀靈。
  賀靈武功沒有恢復,十個她也不是遲夜白的對手。但遲夜白這個人雖然浸淫江湖這桶子大漿糊已經很久,可骨子裡仍舊有著司馬鳳不太看得慣的酸氣,比如從不輕易跟女人動手,比如即便動手了也只使出兩三分功力,生怕傷了對方。
  雖不知道上頭發生了什麼事,但自己纏著邵金金不讓他上去總是對的。忖度至此,司馬鳳突然使了個怪招,將左手的短劍高高向上彈起,隨即踩著邵金金疾刺過來的劍身往上一躍。邵金金何等機靈,立刻知道那竄上了半天的短劍才是關鍵的後招,一邊防禦一邊繼續攻擊。只見司馬鳳身在半空突然翻轉,腳尖猛踢還在空中的短劍柄子。短劍帶了他腿上的勁道,迅雷一般沖向邵金金腦門。
  邵金金嘿地一笑,將手中利劍轉了個刁鑽角度,一把劃開了司馬鳳的鞋底,隨即立刻矮身後仰,躲開那把落下來的短劍的時候順手將它抓住了。
  幾下起落,均發生在瞬息之間。邵金金後仰時正好瞧見頭頂一片黑乎乎的樹影和亂飛的鳥雀,以及一個正橫跨黑天、朝著烏煙閣飆過去的火點。
  他瞳孔一縮,瞬間看清了那是什麼——一個燃燒著的火摺子,還有一個跟火摺子綁在一起的油囊。
  油囊落在烏煙閣房頂的聲音縱使在重重鐘聲裡也顯得格外清晰。皮囊的口子被摔開了,火油刷地淌出來,那火苗也刷地燒起來,頓時成為黑暗之中最亮的一個點。
  “救火!”邵金金咬著牙將手中的劍往火點扔出來的地方甩過去,隨即立刻率眾奔入了烏煙閣。
  司馬鳳顧不得要阻攔他,竄過去攔下了那把疾飛的劍,救下阿四。
  “少爺!”阿四抱住高樹,在夜風裡隨著樹幹子晃來晃去,“我這兒還有幾個火摺子和油囊。”
  “都扔過去!”司馬鳳大叫,“扔一個換棵樹,別傷了自己。”
  油助火勢,很快就燒得熱鬧。
  邵金金氣得要命,一邊指揮弟子們救火,一邊要跟司馬鳳拼命。
  司馬鳳也覺得這事情做得不太地道,時機更是沒拿捏對,但阿四是護主心切,他也不能責怪他。司馬鳳和邵金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江湖上但凡有頭有臉的都特別軸,失頭顱事小失節事大,因而就算再怎麼憤怒,烏煙閣的弟子也不敢幹出以多打少的事情來,只分出十幾個提了刀劍,團團圍著自家閣主和這個混帳少俠。司馬鳳擋了幾招,忽聽有弟子大喊了聲“夫人”。
  邵金金立刻收手跳出戰圈,以為是賀靈一個人逃下來了。誰料繞過那劈啪大燒的火走出來的不止賀靈,還有一個緊緊拉著賀靈手臂的遲夜白。
  “遲夜白!!!”邵金金聲音都岔了,“放了她!!!”
  遲夜白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放人。
  他追上和制服賀靈花了點兒工夫,但並不麻煩。賀靈似是怕了自己,見著邵金金便哭了,但一聲都不敢再出。
  司馬鳳看著遲夜白,無聲問他:“你居然劫持女人作人質?”
  遲夜白看了眼正冒著烏煙的烏煙閣,也無聲問他:“你居然燒了人家的房子?”
  兩人都覺得不好再互相問下去了,齊齊轉頭看著邵金金。
  邵金金只怕賀靈出事,稍稍冷靜下來才瞧見遲夜白手裡的小娃娃。他喘了幾口大氣,啞聲說道:“是的,都是我做的。偷娃娃,殺娃娃,扔娃娃,全都是我做的。”
  他忽然承認,讓司馬鳳和遲夜白都愣了一下。
  烏煙閣的弟子們訓練有素,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火給撲滅了,可惜火也燒得歡,才一會兒就把半個門楣和房頂都燒酥了。賀靈聽著身後房梁嘎嘎作響,又看著自己丈夫滿臉焦急,捏著自己手腕的遲夜白雖然長得風流俊俏,但落在她眼裡不異於一個青面修羅。鼻中充盈的煙火氣越來越盛,引燃了她壓制多年的記憶。
  賀靈大聲狂叫起來,滿臉是淚,瘋狂地在遲夜白手裡掙扎。
  她一旦發狂力氣就大得可怕。遲夜白一隻手差點捏不住她。正驚疑中,忽見一直握劍站在面前的邵金金松了手。短劍當一聲落在地上,邵金金也隨之咚地一下,跪了下來。
  “遲當家,請放了我夫人。”邵金金硬著背脊,艱難地彎下,重重沖著遲夜白磕了個頭,“她身子不好,受不得驚,請遲當家發發善心,別為難一個重病的婦人。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錯,是我……”
  司馬鳳飛身落在遲夜白身邊,正要開口說話時便看到遲夜白慢慢地鬆開了手。
  嘖,還是心軟。眼前人太多,司馬鳳不能開聲提醒或斥責,又不捨得斥責,只好由著遲夜白了。
  可是他雖放開了手,賀靈卻仍舊沒有動。她半蹲在地上,緊緊揪著自己衣領,又哭又叫,看上去既淒涼又十分嚇人。邵金金跪著挪了兩步,溫聲喊了句“賀靈”,賀靈的哭聲一下停了,抬頭盯著邵金金看幾眼。邵金金臉上長了鬍子,多了些紋路,和年輕時不太一樣。她驚疑不定,邵金金又喊了一聲:“小靈,是我,阿邵。”
  賀靈大喘著氣,終於不再猶豫,哭著撲進了他懷裡。兩人都跪在地上,邵金金將她緊緊抱著,抬頭看向司馬鳳和遲夜白,臉上流露出哀求之色。
  “我妻不能受驚。這兒這麼亂,隨時能讓她想起當年照梅峰的事情。”邵金金低聲道,“安頓好她之後,我跟你們回衙門。”
  遲夜白不由得點點頭。他心中有許多疑竇,但似乎都可解釋。見賀靈哭得淒慘,又想到當年照梅峰發生的慘案,他幾乎看不下去。
  在他身邊的司馬鳳卻突然彎下腰,把聲音壓低,很輕很沉地開口:“賀靈,都湊夠數了嗎?”
  眾人都是一愣。遲夜白常年跟著他,立刻知道他這種語速和口吻是在做什麼:司馬鳳正在誘導賀靈開口。
  他忍不住一把拉住司馬鳳:“司馬……”
  邵金金也反應過來,眼中頓時透出幾分絕望:“不用問她!是我!問我啊!”
  “還不夠吧?”司馬鳳輕聲溫柔地問著,“還沒殺夠呢,還有幾個?我記不起來了,你告訴我,賀靈?告訴我,還有幾個?”
  賀靈在邵金金懷中顫抖,哭聲漸漸消了。她抬起頭,眼神混亂茫然,但眉頭輕皺,似是在思考。
  “還有兩個呢。”她低聲道,“還有兩個就湊夠數了。湊夠了,我娘才開心。”

第33章 十二橋(13)

  邵金金握著賀靈的手,長歎一聲,再無言語。
  司馬鳳蹲下來,笑得很溫和:“十年前呢?十年前你湊夠數了嗎?娘親高興嗎?”
  “高興!”賀靈緊張地看著他,“可你怎麼知道?”
  “那你又怎麼知道娘親高興?”
  “她不跟我說話啦。”賀靈有點兒開心,“睡覺夢不到她了,白天她也不來了。”
  司馬鳳溫聲詢問:“白天她也會來嗎?”
  “會……會的!就跟在我後面,不停問我,湊夠了麼,想不想讓娘安心。”賀靈又緊張起來,睜著眼睛四處亂看,“昨晚她還在的,現在,現在我我看不到了。”
  她說話的時候怪異地縮起脖子,眼珠子亂轉,一雙手始終被邵金金緊緊握著,在古怪的動作裡看起來愈發可憐。
  遲夜白確實覺得她可憐,又可恨又可憐。司馬鳳卻沒他那麼多心思,轉而看著邵金金。
  “令正武功盡失,拐小孩和扔小孩的不會是她。”他語氣平淡,不似詰問,“是你吧,邵閣主?”
  邵金金沒否認,低頭長長歎了一口氣。
  十年前他帶著賀靈去榮慶城看病的時候,賀靈已經連續幾天睡不著覺了。她日夜扯著邵金金袖子說賀三笑回來了,就站在床邊看著她。邵金金看看空無一人的床頭,只能無奈地再三勸慰。
  醫館門外有幾個小童在玩耍,年紀最小的那個穿著嶄新的紅衣,在地上蹦來蹦去:“娘給我新做的衣裳!好看吧?”
  那時賀靈好不容易安靜下來,趴在窗邊呆呆看著那孩子。
  “阿邵,你瞧,繼聖好乖。”賀靈笑著跟他說話,指著那穿著紅衣的小孩子。
  邵繼聖七八歲的時候,賀靈沒那麼糊塗了,開始教他照梅峰的劍法。照梅峰的劍法是賀三笑的武功,實際上也是賀家的武功,賀靈教邵繼聖學武,也循例在他眼下點了兩顆痣。這兩顆痣是賀家人的標記。邵金金由她去,也不阻攔著,只希望她熱情勃勃地去做這件事,能令她的病症緩解一二。
  誰料賀靈後來漸漸地,連邵繼聖也不願意見了,每每瞧見孩子眼下的兩顆痣,便尖聲大叫,抄起武器說著要報仇。
  邵金金也知道當年照梅峰上發生過什麼事情。他萬沒想到僅僅是那兩顆痣也能讓賀靈想到賀一雄和賀二英,連忙找來藥水,把邵繼聖臉上的標記擦去了。但賀靈受了驚,心裡不知唱了什麼戲,沒了標記的邵繼聖仍舊令她害怕和怨恨。邵金金無計,只好把孩子和賀靈隔開,不讓賀靈再見到邵繼聖。
  邵繼聖自覺爹不疼娘不愛,自此秉著自生自滅的想法四處惹禍,邵金金以為妻子已將這個孩子忘記,誰料她竟指著那陌生孩子喚著兒子的名字。
  他很快記起,邵繼聖四歲生辰的時候,賀靈確實為他做過一件這樣顏色的新衣裳。
  邵金金心中有悲切,又覺欣喜:妻子能想到兒子,說不定真的是吃的藥和下的針起了作用,看來是快好了。
  大夫施了針,邵金金見賀靈不喜歡醫館的氣味,便讓侍從帶著她回到車上等候。他取了藥回來,見賀靈靠在墊子上閉目休息,便坐在車外,不去打擾她。回到了烏煙閣,他掀開布簾喚賀靈,卻看到賀靈從厚實的被子裡頭挖出一個閉目昏睡的孩童,正是方才那紅衣小孩。
  “我想過把孩子送回去,但她有了那娃娃之後就不吵不鬧……”邵金金閉上眼,艱澀地說,“她平日裡……實在太吵了,我見她不哭,也不打人,只抱著那孩子像照顧小時候的繼聖一樣照顧著,我便……便隨她去了。”
  賀靈在他懷裡動了動,抬頭看他神情,見他眉頭緊皺便伸手去摸他的臉,低聲喊著阿邵。
  邵金金握住妻子的手,頓了一頓後繼續往下說。
  賀靈有了那孩子確實安靜和正常許多。那孩子開始也是哭鬧不止,但後來喚賀靈為“姨姨”,有吃有喝,倒也沒那麼鬧騰了。邵金金以為賀靈的狂症因這孩子而痊癒,心中歡喜不禁,甚至想過回到榮慶城去找孩子的父母,以烏煙閣閣主的身份收那孩子為乾兒子,好讓賀靈繼續這樣開開心心地過下去。
  然而約莫大半個月過去,邵金金在賀靈房中發現了那孩子冰冷的屍體。孩子的頭臉都濕透了,是賀靈為他洗乾淨了臉、換了新衣之後將他帶到山上的小溪處,把頭按在水裡,活活溺死的。
  遲夜白聽到此處,心中一動。十年前死去的第一個孩子的屍體扔在扶燕溪之中,因為是溺亡的,且仵作檢查出孩子鼻腔、肺部的污水,便直接認為孩子是在扶燕溪內溺死,現在看來,只怕死在扶燕溪之中的只有第三個被摔死的孩子和第四個被凍死的孩子。
  那頭邵金金仍在低聲說話,烏煙閣的弟子們都站在冒著煙的門牆之下,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師父和師母。
  邵金金見孩子死了,才知道妻子並未有一刻恢復過正常。賀靈告訴他應該如何棄屍,邵金金禁不住她的哀求,悄悄將小童的屍體扔進了扶燕溪。他武功高,輕功好,來來去去竟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司馬鳳點了點頭,問他:“為何一定要選擇扶燕溪,又為何一定要仍在十二橋下?”
  邵金金聞言苦笑,撫了撫賀靈的頭髮:“她很多事情記不清楚了。但扶燕溪和十二橋她是記得住的。那是我和她定終身的地方。”
  司馬鳳仍舊十分平靜:“所以之後,你為了讓她不哭不鬧不打人,為了讓自己清淨,所以幫著她偷偷擄走小孩是麼?”
  “是。”邵金金很乾脆地承認了。
  “但殺小孩的都不是你吧?”司馬鳳問。
  “有一個孩子是下藥迷暈之後扔在溪水裡的,那時河水剛化凍,很冷。還有一個是直接摔死在扶燕溪裡頭的,小孩子骨頭軟,就這麼一扔下去,他就……”邵金金突地停了口,說不下去了。
  烏煙閣弟子有人扔了手裡的兵器,悽惶地喊了聲“閣主”。
  這事實太讓他們吃驚:誰都沒想過邵金金竟然是這樣的人。
  “十年前,我們一共害了五個孩子。第五個孩子沒了之後,小靈很高興,她跟我說娘親高興了,娘親不會再來找她了。”邵金金抬起頭,眼神死氣沉沉,“我原本只知道賀三笑和賀氏兄弟有深仇,是因為賀氏兄弟人鬼不如,竟對自己親妹妹下手,可我那時候才曉得,賀三笑在賀靈之前還生過別的孩子。她幼時就被自己兄弟侮辱,當時毫無反抗能力,只能忍氣吞聲生下孩子。但那些孩子全都不正常,個個體虛身弱。賀三笑篤信赤神傳說,殺了孩子之後逃家學武,後來慢慢有了名氣,才占了照梅峰,自稱赤神。”
  “她生過幾個孩子?”遲夜白突然插嘴問。
  “都是我從小靈這兒一點點問出來的,可她這個狀況,我也不確定說的是否可靠。她說賀三笑之前生過兩個孩子。”邵金金搖了搖頭,“但賀三笑後來跟賀靈說起這事情的時候,又說不止兩個,還有兩個是沒生下來,被弄掉了的。”
  賀靈聽懂了他說的話,驚悸不已,緊緊抱著邵金金流眼淚。
  賀三笑的怨恨和恐懼,在日復一日的傾訴之中,已經成為了賀靈的心結。她幾乎能完全體會到賀三笑的感情,明瞭賀三笑對這些孩子和自己兄弟複雜的愛和恨。在這波折不斷的深夜裡,她身邊盡是惡鬼般的敵人,只有邵金金一個始終是她心頭依靠。
  察覺到賀靈的依賴,邵金金將她再次抱了抱。
  “你們也看到了賀二英的樣子。他原先不是那麼瘋的,但一直都不太正常。如果小靈說的沒錯,一開始對賀三笑下手的是正是賀二英。”他慢慢地說著,像在說一個故事,“後來為何賀一雄也參與,我不知道。但他們兩人直到賀三笑成為照梅峰的首領,甚至自稱赤神都沒有放過她。”
  司馬鳳掏出扇子,胡亂扇去些熱風:“賀靈就是……”
  “是,就是那時候懷上的。賀三笑恨極了賀一雄和賀二英。後來照梅峰突然遭逢大難,只剩了賀靈一個人。我把賀靈救回來之後,她便時時念叨著要為賀三笑報仇。我以為她說的報仇是指找出滅了照梅峰的人,可後來才知道,她記得住的全是賀三笑說的話,她要找到仇人實際上就是賀三笑的仇人,賀一雄和賀二英。”
  邵金金繼承了烏煙閣,能動用的力量更加多。他很快找到了賀一雄和賀二英的蹤跡,並親自出手將人抓了回來。賀二英年歲漸長,狂症越來越明顯,賀一雄倒是還顯得比較正常。
  也因此,賀一雄是最先從烏煙閣的牢籠裡逃出來的人。
  邵金金把人抓回來,不知道如何處理。賀靈偶爾清醒,總要拿著兵器去刺一刺這兩人。照梅峰的人又擅長使毒,賀一雄和賀二英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一來二去,幾年過去了,弟子們的戒心也漸漸小了。賀一雄裝得和賀二英一樣瘋癲迷糊,最後尋隙脫出。
  那時賀靈忙於照顧不知第幾個小孩子,邵金金忙於為她掩蓋,賀一雄逃脫的時候誰都沒發現。
  賀一雄被關了這幾年,又飽受折磨,腿腳已經不靈便,強撐著往山下走。結果從榮慶打架回來的邵繼聖便和他遇上了。
  邵繼聖不知道賀一雄,賀一雄卻知道他。
  “我兒子是他殺的,他是我殺的。”邵金金說到邵繼聖的死,才終於動容,面目悲戚起來。

第34章 十二橋(14)

  賀氏兄弟和賀三笑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但賀一雄和賀二英的名聲並沒有賀三笑那麼好。賀一雄年輕時以殺人成名,從那院子逃出來的時候正是狼狽又怨恨,看到邵繼聖,惡從心頭起,上前就把人給擒住了。
  他雖然被關了那麼久,身骨不靈活,但邵繼聖學武不精,身上又帶傷,兩人扭打一陣後,賀一雄便尋隙下了重手,把他的脖子擰斷了。
  “我兒當時身上帶著兵器,是一把長劍。和賀一雄打鬥的時候長劍折斷,賀一雄害了我兒後,用那劍,把我兒的臉皮剝了下來。”邵金金沉沉道,“我妻在關押他們兩兄弟的院子裡掛了一盞燈,賀一雄說那盞燈也是一張人臉,天天盯著他看。他便也要用我兒做一盞燈,讓我夫婦日夜都不得安寧……”
  司馬鳳心中一動,失聲打斷了邵金金的話:“等等——你說那燈是什麼樣?”
  “就是人面燈。”遲夜白開口道,“剛剛賀靈在山上還提著的,和清平嶼那裡發現的人面燈一模一樣。”
  這回倒是邵金金露出了疑惑之色:“那燈……在別處也有?”
  “邵夫人的那盞燈是哪兒來的?”司馬鳳問。
  “一個書生給的。”邵金金說,“那書生很多年前來過赤神峰,是來找赤神傳說的。那時候小靈正好清醒著,便把赤神傳說告訴了他。”
  “那時候提來的燈?”司馬鳳又問。
  邵金金搖搖頭:“不是,只是那書生有禮有節,給我留下了一些印象。大約半年前,他又來了一趟。當時小靈正病著,不能見客,他便說自己也懂些醫道,想給小靈看看病。那燈便是他給的。燈的模樣著實怪異,我看著也十分不舒服。但他告訴小靈,若是心頭有什麼仇怨,就把燈點亮,掛在仇人面前。燈裡寄宿著賀三笑的魂魄,她將日夜折磨賀氏兄弟,不會讓他們好過。”
  遲夜白明白了:“對賀靈來說,這盞燈才是最對症的藥。”
  邵金金淒然一笑:“確實如此。那燈就被賀靈掛在了院子裡,也因此被賀一雄記住了。他要用我兒的臉皮做一盞燈……”
  司馬鳳還要再問,遲夜白抬手止住了他。遲夜白方才潛水到赤神峰山腳下,路上聽到了水工們議論邵繼聖被殺的事情。他心中疑竇重重,開聲問邵金金:“你在郁瀾江上殺的那個人,不是邵繼聖,是賀一雄?”
  “對。”
  “可他長著邵繼聖的模樣。”
  遲夜白話一出口,忽地就明白了。是邵繼聖的那張臉皮。
  “賀一雄年少時在江湖上混過,三教九流都有接觸。他沒能逃到山腳下,因為烏煙閣的防備太嚴密了。他也放棄了做燈的想法,將我兒臉皮蒙在臉上,想趁著夜色逃出去。”邵金金語氣陰沉,“但當天夜裡我便發現了我兒的屍首。那時賀一雄已逃到郁瀾江邊,我便追了上去,將他一劍穿心。”
  遲夜白長歎一口氣。暗夜中在船上搏鬥的不是邵繼聖和他爹。那個叫嚷著要撕去面皮的人是賀一雄,他想在眾多水工面前露出真模樣,說不定還要說出賀靈的身世——於是邵金金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殺了他。
  “賀靈把邵繼聖和賀一雄的屍首釘在山壁上,又是為了什麼?”
  “釘賀一雄是為了將其屍體曝曬。我們這兒有個說法,人死後七日還不得入土,魂魄便找不到通往地府的路,生生世世都要纏在骨頭上,做孤魂野鬼的。”邵金金低聲道,“至於我兒……我也不知道小靈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太懂。”
  遲夜白趁著邵金金說話的機會,低聲告訴了司馬鳳方才人面燈的事情。司馬鳳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為奇怪,皺著眉頭,欲言又止。或是想到現在不便於說話,他最後只點點頭,抬頭沖著樹上喊了一句:“阿四,信號。”
  阿四抱著搖搖晃晃的樹梢,應了一聲,從腰上掏出個竹筒子上下晃動,隨即拉開了木塞。木筒子裡竄出一團火光,直沖上天,炸了開來。
  邵金金臉色一變,突地陰翳起來。
  “邵閣主說了那麼多話,我和遲當家都聽在耳朵裡。只是今兒上烏煙閣的不止我們兩人,信號一現,周圍埋伏著的人手很快也要過來了。衙差也在來的路上,邵閣主可千萬別做什麼錯事。”
  司馬鳳慢吞吞說完,只聽噹啷一聲響,一把只有手掌大小的短刃從邵金金袖中落下,淬毒的刀身上還閃著藍光。
  遲夜白心中一驚:這刀子自然不可能是邵金金給自己和賀靈留的。他費了這麼大的功夫保住了賀靈的命,不可能又親手殺她。
  邵金金把刀子拿起,扔到了司馬鳳和遲夜白麵前。
  “我身上沒了。我只有一個要求。”邵金金說,“事情是我做的,和小靈沒有任何關係。她病得很重,醫不好,如果真的進了監牢,很快就會死的。求求你們,求求兩位少俠,放我妻一條生路。邵金金不敢說一世英明,但烏煙閣和我的名字,拎出去也有一些分量,足夠官府交差了。”
  “我們可不是官府。”司馬鳳冷聲道,“是誰做的便是誰做的,馬虎不得。”
  “你們要公道,把我抓了去,這就是公道啊。”邵金金跪行兩步,朝司馬鳳磕頭,“偷孩子的是我,扔孩子的也是我。為了不讓人發現,我還穿著女人的衣裳去,還三番五次作惡,我是罪有應得,我心裡早就有盤算了。抓我就行了,留賀靈一條命吧。她一生孤苦,不能在牢裡熬。”
  賀靈緊抓著他衣服,攔在邵金金面前,狠狠瞪視著司馬鳳。
  司馬鳳瞧著她眼神,不為所動。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神情,因而並不覺得憐憫或懼怕。
  “你夫人一生孤苦……”他低聲道,“可憐那些孩子,連一生這詞語是什麼都還未知曉。”
  賀靈聽不明白他的話,緊抓著邵金金的衣袖,不讓司馬鳳接近。
  烏煙閣的弟子們也開始躁動,遲夜白心知今夜可能無法帶走這兩人了,不如在這裡等待援兵。阿四發出的信號不是司馬家的,是鷹貝舍用於傳訊的。在四面飛鳥驚起的鳴叫和慢慢減弱的鐘聲之中,他聽到了鷹嘯。
  鷹貝舍在榮慶城之外也有自己的分舍,屬榮慶城分舍管理。遲夜白拽拽司馬鳳的手,示意他聽鷹的聲音。
  司馬鳳聽到了,同時也看到了邵金金從地上抄起那把帶毒的小刀,朝著自己側腹刺下。
  如果邵金金死了,那麼榮慶城這案子就等於死無對證。
  烏煙閣弟子的證詞只是旁證,且他們不一定願意作證邵金金說過了什麼話。
  賀靈瘋瘋癲癲,話都說不直,不會有人相信。
  如此一來,這案子的真相變成了司馬鳳和遲夜白這兩位偵查案子的人所說的一面之辭。
  江湖人行事確實講規矩,但規矩之外,還有別的格局。烏煙閣的江湖地位不低,只是近年低調許多,但邵金金人面還是很廣的——官府能信自己和小白的話麼?就算官府信了,江湖人會信麼?
  司馬鳳在瞬息之間,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司馬良人反復多次跟他說過,司馬世家是中立的,無論是在朝廷和江湖之間,還是在各個江湖幫派之間。只有中立,才能保持這最基本的公正,而公正才是他們這些人能得到世人信賴的關鍵。
  因而,邵金金不能死。
  他若死了,賀靈抓不得,榮慶案子的真相也變得不像真相了。
  ——“司馬!”遲夜白失聲喊道。
  在邵金金出刀瞬間,他也看到了他的動作——但他懷裡還抱著個娃娃,沒辦法出手。
  只見司馬鳳立刻往前踏了一步,腳尖踢中邵金金手肘。
  邵金金悶哼一聲,手肘頓時脫臼。小刀脫手,順著司馬鳳的勁力打著圈兒、貼著地面斜飛出去。
  遲夜白一口氣還未喘勻,便聽到在清脆的骨關節響聲裡,賀靈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惡人”。
  她沖司馬鳳大吼,右手食中二指在右耳的綠玉耳環上一擰,隨即立刻沖著司馬鳳揮出。
  那顆綠瑩瑩的石頭竟然不是玉,而是一團藥粉。
  司馬鳳立刻舉袖擋著自己的臉,但藥粉仍是撲向了他眼睛。
  一切都發生在呼吸之間,遲夜白在這劇變中想起,照梅峰的女弟子們,個個擅長用毒。
  他飛快退了一步,沖上面喊了句:“阿四!”
  在司馬鳳出手的時候阿四已從樹上跳下。他穩穩接過遲夜白拋過來的孩子,也將他護在自己懷中。
  遲夜白奮力揮袖,將那瑩綠色藥粉震開,彎腰拽著司馬鳳的手臂把他拖起,連續推出幾丈之外。
  那藥粉沖著邵金金和賀靈過去,但對兩人並無影響。
  “惡人!不要害阿邵!”賀靈哭喊道,仍舊擋在邵金金面前。邵金金疼得冷汗直冒,也顧不上自己的手了:“司馬少俠!不要睜眼睛!遲當家,去找清水……沖一沖,千萬別睜開眼!”
  他太過惶急,遲夜白只覺得手腳都冷了,連忙蹲在司馬鳳面前察看。
  司馬鳳似是疼得厲害,肩膀微微顫抖,臉上露出個難看至極的表情,似哭似笑。
  “完了,不會瞎了吧?”他咬著牙,一通亂說,“他娘的,太疼了,老子眼睛還在麼?”
  “在的、在的。”遲夜白為他擦去眼裡流出來的液體。
  從司馬鳳緊閉的雙目裡流出來的是摻著血色的眼淚,在晦暗燈火中更顯可怖。

第35章 十二橋(15)

  遲夜白在這一瞬間,心頭陡然生起一種怪異情緒。
  他想轉身將邵金金和賀靈一刀捅了。
  司馬鳳察覺他雙手顫抖,連忙抓住他手腕:“小白,不要急……嘶……我先去洗洗。老天,太疼了……”
  可邵氏夫婦還在這兒,他倆若是離開了,阿四一個人是絕不可能制住這兩位的。遲夜白飛快伸指點了司馬鳳的幾處穴道,讓毒行得慢一些,隨後提劍起身,心頭那股暗潮怎麼都按不下去,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踉踉蹌蹌的聲音。
  邵金金從這素來溫和的年輕人臉上看到了狠戾之色,連忙將賀靈護在懷中:“她不懂事……她不知道兇險……”
  ——那又如何?
  遲夜白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若是司馬鳳雙目出了問題,他得將這兩人的眼珠子也挑出來才好。
  這念頭陰狠過分,他略略一驚,很快將它壓了下去。
  阿四護著那娃娃,小心地繞過那些瑩綠色粉末跑到司馬鳳的身邊,急得幾乎要哭了:“少爺,你的眼睛……”
  司馬鳳雙掌緊貼在地面上,咬牙忍著疼,大喘了一口氣:“不要哭,護著你懷裡的娃娃。鷹貝舍的人來了。”
  遲夜白這時也從混亂和憤怒中回過神來。他耳朵靈,果真聽到了在林濤之中隱隱傳來的鷹嘯,越來越近。
  “人不少……”手掌下的地面微微顫動,司馬鳳低聲道,“小白,或者你留下來,阿四和我去找水……”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賀靈發出一聲慘叫。
  “小白?!”司馬鳳大吃一驚,正想著睜開眼,面前壓下來一個溫暖軀體。是遲夜白,他捂住了司馬鳳的眼睛。“阿四留在這裡,他們就要上來了。這兩人走不了。”
  司馬鳳正要再問,遲夜白又說了一句:“我和你去找水,答應我,別睜眼。”
  他口吻凝重卻溫柔,司馬鳳不禁點了點頭。遲夜白把司馬鳳背在身上,甩下眾人便朝山下奔去。司馬鳳緊緊閉著眼睛,鼻子抽了幾下。晚風從兩人正面撲過來,他聞到遲夜白身上淡淡的血腥氣。
  兩人剛離開烏煙閣那地方,鷹貝舍的人便上來了。
  邵金金和賀靈都沒有走,阿四守在那裡,烏煙閣的人也無一個敢上前襄助。
  鷹貝舍來的那些人都蒙著臉,步法輕盈,個個都是輕功卓絕的好手,一時間連樹上都停了不少人。為首那個在看到賀靈的時候吃了一驚,立刻站定不動了。
  賀靈跪著,因痛楚而大聲哭泣。她的右手被一把短劍釘在了地上,那把劍赫然就是自己當家的。
  黑衣的男子有些愣了。遲夜白怎麼會下這麼重的手去傷一個女人?短劍灌注了遲夜白的內力,死死釘在地面,邵金金與司馬鳳一場打鬥,耗費不少內力,加之阿四隨後又添油加醋地說“只有以鷹貝舍的獨門手法拔劍才不至於毀了這只手”,一時間竟沒人去動。
  阿四把娃娃用外衣綁在自己胸前,見鷹貝舍的人來了,連忙走上前去一五一十地說了現在的情況。
  鷹貝舍和司馬世家不一樣,他們是十分單純的江湖幫派,和朝廷沒有一絲一毫的牽扯。這件案子是鷹貝舍榮慶分舍找來的司馬鳳,雖然也是江湖幫派之間提出的協助要求,但案子本身已經報到官府,且死了這麼多小孩,最後的結果是要上報到刑部的。鷹貝舍的人不能插手,也不敢插手。
  那頭領眼珠子一轉,哼地噴出一口氣:“邵大俠,邵夫人下手傷了司馬家主,我們當家和司馬家主又是過命的交情,鷹貝舍可不能放任你們走啊。”
  既然不便於插手,他們就不從案子出發,轉而去講江湖恩怨:總之,只要能將邵金金和賀靈扣住就行。
  賀靈這種情況,邵金金不可能離開她左右。鷹貝舍要向賀靈討公道,邵金金必定也隨著一起留下。
  此言一出,只見周圍沉默的鷹貝舍人立刻顯了出來,將邵金金和賀靈團團圍住。
  邵金金已全無鬥志,只是抱著賀靈,點了她手上穴道,不讓血流出來。
  叮囑了烏煙閣弟子不得上前,他轉而懇求鷹貝舍的人拔出那劍,好讓賀靈包紮治傷。小頭領有些莫名,彎腰便噌地一聲將劍拔了出來。賀靈痛嚎出聲,眼淚滾滾落下來。手上一道貫穿的傷口,血汩汩冒出。邵金金這時才明白,並無什麼獨門的拔劍手法,自己是關心則亂,被那小少年騙了。
  他心中一時冒出種種惡念,但很快想到司馬鳳也中了毒,惡念頓時消得一乾二淨。
  “解藥呢?”阿四朝他伸出手。他早想問邵金金要解藥了,可身邊沒有幫手,又怕邵金金突然暴起,傷了懷中小孩,因而一直不敢靠近。
  邵金金啞聲笑了笑:“沒有解藥。這毒無解,眼睛肯定是要瞎了的。”
  “你!你騙人!那你還讓少爺別睜眼,讓他去洗洗!”阿四失聲怒道。
  “睜了眼,光就進去了。毒粉入水後見光即有變化,雖然不至於死人,但能毀掉一身武功內力,只怕從此之後也是個廢人了。”他低聲道,“沒有解藥,就算是有解藥,現在拿去只怕也來不及了。沒眼睛和沒內力,你家少爺應該更願意選擇前一種吧。”
  阿四氣得要跳起來了。他沒教訓邵金金的能力,只好沖鷹貝舍的小頭領扔下一句“別讓他們跑了”,轉身匆匆往遲夜白和司馬鳳消失的地方奔去。
  赤神峰上山溪眾多,遲夜白白天上來的時候已將此處地形記在心裡,幾個起落就找到了溪水。
  司馬鳳雙目的刺痛已緩和了一些,痛覺不像銳針戳刺那麼突兀了,可那痛卻漸漸鑽進了骨頭裡,他整個腦袋都開始發木,只將臉在遲夜白頭發上蹭來蹭去。遲夜白將他小心放在地上坐著,他在這痛裡還戀戀不捨,在遲夜白的胸前摸了幾把。
  “你又壯了。”他說。
  遲夜白一口血簡直堵在喉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你都要瞎了!把那些怪心思放一放行不行!”他怒吼道,“跪著!不是,趴下!腦袋伸進水裡!”
  “水……水在哪兒?”司馬鳳可憐巴巴地問。
  遲夜白蹲下來,壓下心頭煩躁,掬起一捧水給他洗去了臉上的污漬。摻著血的淚淌出好幾道,迎風幹了,貼在臉皮上,顯得又髒又噁心。遲夜白一點兒沒覺得忌諱,他也忘記了自己的脾性,衣衫下擺都浸到了溪水裡,盡是泥水。
  可擦是擦不淨的。司馬鳳皺著眉,無論怎麼閉眼,眼淚仍舊不斷流出。遲夜白看得心驚肉跳,掌中的水流幹了,他有些慌亂:“洗……洗也沒用。”
  司馬鳳捏捏他手心好讓他安心,豎起耳朵聽水聲,摸索著低下頭,將臉浸入了溪水之中。
  冰涼的溪水頓時把火辣辣的疼痛蓋了過去,他在水裡吐出一串泡泡,覺得腦袋清醒了一點兒。可痛覺仍舊在不斷地往腦殼裡頭鑽,眼皮漸漸麻木。司馬鳳心道不好,這毒不是單純洗一洗就能過去的。他又想到邵金金說不能睜眼,但現在在水裡,是能睜眼,還是不能睜眼?
  他浸了一陣子,憋不住氣了,嘩啦一聲直起身。頭髮和臉都濕了,水淋淋漓漓往下淌。
  司馬鳳抬指又點了自己的穴道,但手上的力氣也不太夠了。他喘了兩口氣,想跟遲夜白說回榮慶找大夫時,忽然聽到自己前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
  是某種機括被打開了的聲音。
  “小白,收回去!”司馬鳳厲聲道。
  遲夜白看著手裡的打開了的綠松石骨簪,搖了搖頭。
  這骨簪通體瑩白,只在粗的那一段嵌了一枚圓潤的綠松石,乍一看並無任何出奇之處。但那綠松石看著圓潤,其實只是薄薄一片,內裡中空。遲夜白將它旋開,倒出了裡頭那顆黑色的丸藥。藥丸子圓溜溜地在他手心滾動,遲夜白迅猛出手,一把捏著司馬鳳下巴,就要強行讓他張開口。
  司馬鳳卻咬牙不從:“不吃。”
  遲夜白又氣又急,深吸一口氣才溫聲道:“你吃了,我親親你。”
  司馬鳳心動片刻,被疼痛拉回理智:“……不吃。”
  “你不吃就瞎了!”
  “這是你娘給你保命的藥丸子,我不能吃。”
  “丸子沒了再做啊!你眼睛沒了怎麼辦!”遲夜白大吼,“以後你怎麼當司馬家主!”
  “我……”司馬鳳想說“我又不稀罕當這勞什子家主”,不料才說出一個字,頸下便被遲夜白鉗住,隨即下巴被另一隻手捏著,嘴巴強行打開了。
  他急了,要咬人,但很快沒聲兒了。
  遲夜白是用牙咬著那顆藥,以舌尖兒頂進他嘴裡的。
  司馬鳳一下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甚至有點兒飄飄然,但腦殼的痛覺將他從這飄然里拉回塵世,他便在飄然和疼痛中來來回回。
  遲夜白的嘴唇軟,舌頭也軟。那舌頭頂著丸子,從他舌面滑過,司馬鳳背上一顫,頭皮麻得更厲害了。
  這麼軟!這麼好……他簡直想也反過來舔幾下,也頂頂他——可是被點了穴,自己還加強了一下那點穴的效果,且現在又被拿捏著脖子和下巴,他幾乎動不了了。司馬鳳不想失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眼睛瞎了就瞎了,畢竟小白在親他,還親得那麼深!
  他舌頭一動,喉頭就發緊,是遲夜白捏住了。司馬鳳有些喘不過氣來,抓緊時間卷了舌尖在遲夜白舌頭上碰了碰,隨即便覺得那丸子在喉頭的收縮中滾進了腹中。
  哎,結束了。
  遲夜白松了手,司馬鳳萬分遺憾,又意猶未盡,巴砸著嘴巴,但是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藥可以再煉的。”遲夜白說,“你……你運功化化?”
  “你先給我解穴。”司馬鳳平靜地說。
  遲夜白點開他穴道時被司馬鳳抓住了手。“運功化藥!”他低叱道,從司馬鳳手裡把手抽了出來。
  那顆藥丸子是他爹娘花了萬般心思尋回來的,十分珍貴。幼時遲夜白和司馬鳳常混在一起玩兒,出事的多是司馬鳳,因為他太鬧騰。而兩人開始行走江湖之後,反倒是遲夜白更讓人擔心:他雖然性格冷淡,但人卻固執,且本來做情報這一路的就不應該太多地露面,極容易招惹仇家。遲家夫婦便千辛萬苦地從江湖神人洗筆翁那裡討來了一顆藥丸子。
  藥丸子用極其珍貴的藥材精煉而成,且還添加了洗筆翁自己尋來的靈驗草藥。他當時只煉了三顆,兩顆自己留著,一顆給了遲夜白的爹娘。
  據說無論是內傷還是外傷,吃下去了半個時辰就能見效,是謂神藥。清元子跟遲夜白問了許多次遲夜白都沒有給他看過,現在反倒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司馬鳳的口裡。
  司馬鳳又是感動,又是痛,心道不能浪費了小白的這個心思,於是把別的想法都暫且放下,盤腿認真運功化藥。
  遲夜白守在他面前,無聲地盯著他。
  胸中那顆狂蹦亂跳的心,此時才一點點地穩定下來。司馬鳳眉頭輕皺,似是忍耐著疼痛。山上不知是誰點起了火把,光從烏煙閣那頭投過來,被林木隔了十幾道,最後落在司馬鳳身上的只有狹窄的一兩束。遲夜白便在這貧瘠的光明裡,悄悄地看他。
  像是窺見自己心底一處隱暗的、不可對人宣之的秘密。
  溪水很薄,在身邊嘩嘩地流過。他也和司馬鳳一樣閉了眼,精力卻前所未有的集中,凝神聽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只是聽來聽去,都是司馬鳳的呼吸聲。
  那已經漸漸平穩的心跳又急了。遲夜白只好讓自己去想別的事情,好分散一下過分集中的精力。他在回憶自己是否看到過各種毒藥的解毒之法。
  阿四找到兩人的時候,司馬鳳的內力走完一個小周天,正舒了一口氣。
  還未開口,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噠噠噠跑過來,一下撲到他身上就開始嚎:“少爺啊!你的眼睛喲!我苦命的少爺!”
  司馬鳳被他和他身上的小孩壓得半死,連忙把人拉起來:“怎麼了?”
  “少爺你眼睛要瞎了……”阿四見司馬鳳仍舊緊緊閉著眼睛不睜開,心裡松了一半,但想起邵金金說的那些話,又止不住傷心。
  遲夜白聽他說完,心頭的火簡直壓都壓不住了。他讓阿四照顧司馬鳳,自己起身奔回烏煙閣。
  他走了,阿四才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跟司馬鳳一一說明白。聽到他說賀靈的手被短劍紮在地上,司馬鳳驚得差點兒睜眼:“誰幹的?”
  “還能是誰?”阿四頓了頓,低聲道,“少爺,我從沒見過遲少爺有那樣凶的臉色,有點兒可怕。”
  司馬鳳不出聲,抿了抿嘴:“不可怕,我喜歡。”
  “少爺,你現在眼睛看不見,就別惹遲少爺生氣了。”阿四是真心為他緊張,“萬一他哪天真惱了,也在你手上刺一窟窿怎麼辦?”
  “那不會的。”司馬鳳笑道,“行了,你小孩兒,不懂。”
  他告訴阿四自己吃了遲夜白的那顆靈藥,阿四總算略略放心。司馬鳳現在也覺得那種尖銳的痛已經消失不見了,只餘雙目還殘留著強烈的不適,但腦袋十分清醒。他讓阿四把自己扶起來:“回烏煙閣瞧瞧。”
  話音剛落,遲夜白又奔了回來。
  “邵金金和賀靈被鷹貝舍的人扣著,我讓他們把人押回榮慶城,交給官府。”
  司馬鳳奇道:“賀靈就不說了,邵金金這身手,你們的人能制得住?”
  “他現在雙手懂動不了,制得住。”遲夜白也沒說為什麼動不了,似是不願意詳談。
  阿四是真的受了驚嚇:遲夜白今夜這樣……是真的生氣了。
  “我們也回去吧。”司馬鳳說,“小白,你再背背我。”
  “你能走了,自己走。”遲夜白看看阿四,又看看他,低聲說。
  阿四連忙接話:“我拉著少爺走也行。”
  “阿四身上還有個娃娃,照顧不來。”司馬鳳閉著眼睛,朝遲夜白的方向張開手,“背我。”
  他聽到撕東西的聲音,隨後布條蒙上了他雙眼。遲夜白給他包好了眼睛,抓住他的手:“這樣走吧。”
  不背呀……司馬鳳心中很是失落。他現在不疼了,有心情和空隙逗遲夜白,於是在他手心裡抓了幾下。讓他驚訝的是,遲夜白沒有躲開,也沒有斥駡,只將他的手抓得更緊,慢慢往前走去。
  “……小白。”司馬鳳心想現在這機會太難得,連忙問他,“我要是真看不到了,你得一直陪著我。”
  “不陪。”遲夜白冷冰冰地說。
  司馬鳳聽到阿四在身邊笑了兩聲,心道這人臉皮薄,阿四在旁,他肯定什麼好聽話都不願意說。
  “那我就賴著你。”司馬鳳說。
  遲夜白沒理他,只將他拉近了自己身邊,握著他手掌,稍稍用了用力。司馬鳳一時間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總之不是壞意思,心裡忽地高興起來,於是連雙目的不適也覺得無所謂了。
  三人正小心地走上下山的小路,忽聽身後一陣亂響,隨即有人怒吼了一聲“抓住他”。
  遲夜白的手一松,甩下司馬鳳和阿四立刻往後面竄去。司馬鳳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臉色變得很糟糕:“邵金金跳下去了。”

第36章 十二橋(16)

  為了保住賀靈,邵金金只能死。他在榮慶生活多年,知道榮慶官府的辦案方式,更熟知一切懸案的結案方法。他確確實實參與了這案子,只要他死了,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身上,賀靈就不用受牢獄之災。
  烏煙閣多年基業,忠心的僕從也是有的,他不用擔心賀靈無人照顧。
  遲夜白回去的那一趟是為了將他雙臂卸了,讓他使不上勁,無法掙脫。誰料邵金金根本沒想過掙脫——眾人行至一處靠近山崖的地方,他毫不猶豫就跳了下去。
  遲夜白站在那地方,臉色極壞。那小頭領也很是忐忑:“當家,怎麼辦?”
  “把屍體找出來,撿起來。”遲夜白沉聲道,“是生是死都得有個說法。”
  他頓了頓,轉頭去看賀靈。賀靈被鷹貝舍的人點了穴道,在一個年輕人背上昏睡,臉上尤有淚痕。
  “她看到了?”他問那頭領。
  “沒看到。我們點了穴道才上路的。”
  “好。繼續走,分出人手到山下去尋邵金金的屍體。”
  那頭領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
  頭領垂首道:“這次的案子是榮慶分舍委託司馬家主等人來查的,現在犯人反倒從我們手裡脫了……”
  遲夜白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低聲道:“他不會怪你們的。我們之前查的許多案,也有過犯人為逃脫懲戒而自殺的事情發生。你們看管不力是一個原因,但犯人也不愚蠢,不能一味苛責。”
  回到司馬鳳身邊之後,遲夜白也是這樣對他說的。
  司馬鳳點點頭,沒說別的話,主動把自己的手放在遲夜白掌中,讓遲夜白牽著他。
  可憐阿四懷裡還有個孩子,內力又沒有遲夜白那麼好,一路在漆黑山道上走得磕磕絆絆,眼見前頭兩位公子手牽手行得飛快,只好將今夜的事情剔去了那些慘烈的,把八卦提取出來,只等回了家再和宋悲言等人好好說說。
  回到榮慶城,天邊已微微亮。遲夜白命眾人帶著賀靈去官府,自己和阿四領著司馬鳳立刻去尋城中的大夫了。城裡最有名的大夫便是當年邵金金為賀靈找來的那位,遲夜白門都沒敲,直接翻過後院,把那大夫拎了起來。
  阿四目瞪口呆。遲夜白這一晚上做的事情,簡直像是披著遲夜白人皮的另一個司馬鳳。
  那大夫十分惱怒,等聽遲夜白說了赤神峰上的事情,臉色頓時就變了。遲夜白沒有放過這個細微的變化,一把揪住他衣襟:“賀靈在山上藏著小孩,你是知道的,對不對!”
  大夫確實知道。賀靈每月都來,若是情況好轉了,大夫免不了要和她聊上幾句。賀靈滿意以為那是她自己的孩子,歡歡喜喜地跟大夫說起。大夫卻立刻聯想到城中接連不斷丟失的小孩,立刻明白了。但他在榮慶落腳是多虧了邵金金,且邵金金為自己妻子看病,花起錢來從來大方,看一回賀靈的病可以抵上他一個月的藥金,大夫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漏出一星半點的口風。
  遲夜白這一夜裡簡直生了往年一年的氣。他把大夫往司馬鳳那邊一甩:“看眼睛!”
  “能睜開了麼?”司馬鳳問。
  遲夜白和阿四都靜了靜,看向大夫。
  大夫一頭霧水:“睜開呀,不睜開我怎麼看眼睛。”
  司馬鳳的眼睛已經不疼了,他想到自己反正吃了那顆神藥,便慢慢睜了眼。
  睜了眼也仍舊是灰濛濛的,他看到這屋子裡有一盞燭火,搖搖晃晃,持在一個個子稍矮的人手裡,那是阿四。走到他前面來的是大夫,他能看清一個大概的輪廓。遲夜白在大夫身後,他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形狀。
  大夫研究了半天,肯定道:“這毒已經入了經脈呀。”
  “怎麼治?”遲夜白問。
  “不用擔心,毒行不深,已經被藥力阻住了。你是不是吃了什麼藥?那毒才入經脈,沒到丹田,能逼出來的。”大夫說,“你運氣好,吃的藥及時,且有用。每天運幾次功,一個月左右就能逼出來了。”
  司馬鳳和阿四都松了一口氣,遲夜白還在那裡半信半疑:“你說的可是真話?”
  大夫心中怒道能不說真話麼,你一個白麵修羅立在我家裡!但他還是溫溫和和的,連聲說著“當然是真話”。
  遲夜白掏出半塊銀子給了大夫,牽著司馬鳳走了。
  “阿四,你把這娃娃也帶到官府,讓官府的人去尋他爹娘。我和你少爺先回分舍,你不要耽擱,我們等你回來,立刻出發回蓬陽。”
  阿四:“現在就回去?這案子還沒結呢?”
  “案子是官府來結,和我們沒關係,你家少爺已經找到了兩個犯人,還不夠麼?這大夫我信不過,回蓬陽。”遲夜白果斷道,“快去!”
  阿四連忙騎上一匹馬跑了。
  司馬鳳和遲夜白回來的時候共乘一匹,現在在城裡,反倒不好騎了。
  “你騎馬。”遲夜白說,“我牽著。”
  “你還是牽著我吧。”司馬鳳笑道,“阿四先去官府再回分舍,我們即便慢慢走著也比他快,急什麼。你有什麼需要收拾的東西麼?”
  遲夜白遲疑片刻,搖搖頭:“沒有。”
  他說完了,也把司馬鳳的手握住了。
  長街寧靜,偶有幾盞街燈亮著,地面沒清理的垃圾被晚風吹得胡亂地滾,早起的人三三兩兩地在街巷處搭起了攤子。
  “我真後怕。”遲夜白低聲道,“你要是真的……”
  “瞎不了,我不是吃了你那顆神藥麼。”司馬鳳笑了一聲,語氣一變,“小白,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遲夜白應道:“我也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司馬鳳又驚又喜,咽了口唾沫:“那,那你先說。”
  “我在赤神峰上看到了人面燈。”遲夜白飛快道,“和清平嶼那盞一模一樣的人面燈。”
  司馬鳳大吃一驚,頓時將自己想說的話拋到腦後:“在哪兒?!”
  “在賀靈手上。”遲夜白將自己看到的都說了,包括後來在制服賀靈的時候不慎把燈也踩壞了的事情。
  文玄舟的事情已經讓遲夜白疑竇大起,司馬鳳知道瞞不了他了。
  “小白,文玄舟和你是認識的。”司馬鳳壓低了聲音,“他就是當年教你如何整理和存放記憶的那個,那個‘先生’。”
  遲夜白腳步一滯:“……什麼?”
  司馬鳳便把文玄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遲夜白。
  當年司馬良人幾乎尋遍江湖,最後是從魯王爺那頭找到了文玄舟。他們把文玄舟請回司馬家,讓他和遲夜白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遲夜白清醒了,文玄舟便走了。
  走的時候文玄舟千叮萬囑,不能讓遲夜白想起和自己有關的任何事情。他說是怕遲夜白因為想到自己,再次回到那種混亂的狀態中。兩家人深以為然,便一直瞞著遲夜白。
  “這不是能瞞住的事情。”遲夜白覺得茫然,又覺得惱怒,“我是一點兒都記不起了!”
  “他既然能讓你學會整理記憶,也許讓你獨獨忘掉和他有關的事情,也不困難罷。”司馬鳳連忙安慰他,“現在能記起來了吧?”
  遲夜白沒出聲,他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文玄舟確實讓自己忘記了他這位“先生”的存在,但他還是以極其頑固的方式,在遲夜白的記憶裡安放了位置。
  ——在那個無限廣闊的書房裡,一個高大的、令遲夜白感到壓迫和恐懼的人影。
  “所以當時看到容堅房中的那幅字,你才會覺得驚訝?”遲夜白低聲道,“文玄舟幾乎,無處不在。”
  司馬鳳沉吟片刻,搖搖頭:“他不是無處不在,只是在我們最近遇到的案子裡都或多或少地出現過而已。”
  話音剛落,手上便一緊,遲夜白把他拉上了馬。
  “不要耽擱,去找容堅!”
  遲夜白把他圈在自己懷中,調轉馬頭往容堅家的方向去了。
  容堅家的院子門戶緊閉,遲夜白仍舊沒有敲門,把司馬鳳攙扶下馬後自己翻了進去。
  司馬鳳倚著那匹馬站著,因眼上蒙著布條,什麼都看不到,但也仍舊覺得自己十分倜儻風流。只是那把扇子遺落在赤神峰上,沒法顯擺。
  他聽到院中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吱呀怪響。隨即,血腥氣味從院內散出來。
  遲夜白站在房中,無聲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書童伏趴在地上,脖子上是一道很長的血口子。容堅穿著單衣躺在矮桌邊上,呈大字型,腹上一處深深傷痕。房中十分整潔,沒有亂翻的痕跡,只有容堅面前的矮桌上放了兩杯茶,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被打翻了,茶水淌到地上。
  牆上仍舊掛著許多字幅,唯有文玄舟那幅“破雲就鯨,長風同我”不見了。
  遲夜白轉身出了院子。司馬鳳也聞到了裡頭的血腥味,面色嚴峻。
  “容堅和書童都被殺了。容堅死之前身著單衣,正在房中以茶待客,腹上一道致命刀傷。那人是正面捅進去的,是容堅認識且熟悉的人。”遲夜白快速道,“文玄舟那幅字不見了。”
  “……是他嗎?”
  “我不知道。”
  遲夜白一甩韁繩:“到街上找巡捕報案,再回分舍等阿四,我們立刻回蓬陽。”
  司馬鳳似是不同意:“容堅被殺這事情不管了麼?”
  “當然得管。”遲夜白騎上了馬,伸手將他拉上來,“但在這之前,我們得跟你爹好好問一問,文玄舟到底是什麼人。”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橋的故事到此結束啦。
可能大家對“大進展”的理解不同,我覺得這種肯主動牽手就是大進展了嗯(強行
這個故事寫得不太流暢,我會修完再繼續下一個的!下個故事是《汙血》,可根據名稱腦補一下劇情
(能腦補什麼啦XD

第37章 汙血(1)

  汙血·楔子
  蠟燭燒了又燒,燭淚積在碗底,厚厚一層。幾隻死了的小蛾貼在碗壁,隨著燭淚被刮開的動作掉了下來。
  重新換了一支蠟燭,這次房中的光線終於稍稍亮了一些。年輕男子把蠟燭放在桌上,端起盛粥的碗大口喝著。
  菜粥十分稀薄,在污漬斑斑的桌上放了三碗。他手中的碗最大最完整,但仍有一個裂口,粥水順著滴落在他的鬍子上。
  窗戶是關不牢的,被夜風吹得哐哐輕響。外頭的蚊蟲循光而入,在房間裡嗡嗡亂飛。
  男子一口氣把三碗菜粥都喝光了,腹中蠢動,喉頭一開,打出一個不太夠味的飽嗝。
  是喝水喝飽了的。
  他坐在椅上歇了片刻,起身翻找起屋內值錢的物件來。
  但依這戶人家的清苦,他著實也找不到什麼眼前一亮的東西。
  年輕男子找了半天,覺得腹中又咕咕餓了,頹然坐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地面。
  蚊蟲飛舞的聲音越來越響,在散著血腥味兒的屍體身上打轉。
  男子起身看了看那三具屍體,從其中一具身上剝下鞋子,穿在了自己腳上。
  鞋子很合腳,他發出快活的笑聲,在地上走了幾圈。地是泥地,被他踩踏得混亂不堪,半面都潑上了腥血,一把鐵錘扔在桌下。錘上又紅又白。
  走累了,也再沒找到吃喝的東西,他只好和那些沉眠不醒的屍體一起躺在地上,慢慢睡了過去。
  蠟燭沒熄,一直燒到了盡頭才噗地滅了。失去目標的蚊蟲四處亂飛,紛紛落在屍體身上。
  ——
  ·汙血
  在距離蓬陽城不足十裡的地方,司馬鳳又嚷嚷著腹痛,不肯再走了。
  此處正是一條岔路,往西邊去是蓬陽,往東邊走五六裡地,卻是鷹貝舍所在的平陽鎮。
  “少爺,咱們不如先去鷹貝舍吧?”阿四回頭說,但和他少爺痛苦的呻吟聲相比,他的神情顯得過分平靜,兼有幾分戲謔。
  “不去……”司馬鳳咬牙道,“啊……我要回家,我要見娘親……”
  他和遲夜白共乘一馬,此時趁著說腹痛的機會把背脊緊貼上遲夜白胸膛:“小白,我要疼死啦。”
  遲夜白壓著怒氣,好聲好氣地說:“再忍忍,我們立刻就到了。”
  他這輩子都沒用過這麼溫和的聲音說話,每每開口,都能看到走在前頭的阿四和跟隨著他們回來的榮慶分舍頭領兩人都開始顫抖肩膀。
  司馬鳳一把抓住遲夜白的手:“哎,痛得厲害,小白你給我揉揉。”
  說著就把遲夜白的手往自己腹上放。
  遲夜白氣得牙疼,臉上不動聲色,但太陽穴幾乎都已青筋暴起。他溫聲說著“是麼那我便為你揉揉”,在手掌接觸到司馬鳳腹部的瞬間立刻從掌中吐出一絲內力,鑽入司馬鳳體內。
  司馬鳳在他懷裡一抖:這回是真的疼了,疼得直不起腰。
  遲夜白見他總算消停,一把將人攔腰拉進懷中,冷笑一聲,繼續上路。
  阿四和那頭領在前頭慢慢騎著馬,只聽頭領側著腦袋問:“司馬家主今兒是……疼第幾次了?”
  “第三十七次。”阿四低聲道,“頭領大哥你且數著,我跟你打賭,到了城門口,少爺還得再疼一次的。”
  “……疼了之後,還是想讓我們當家給他揉揉?”頭領忍著笑,問道。
  阿四點點頭:“那是自然。”
  他恨不能立刻回家逮住宋悲言,或者到鷹貝舍見了慕容海,好跟兩人分享分享自己一路見聞。
  大約出榮慶城不久,司馬鳳再一次從馬上栽下來之後,提出了要和遲夜白共乘一馬的請求。
  他雙目失明,雖然功夫仍在,但什麼都看不到了,著實可憐。尤其他從馬上栽下來,滿臉灰土,鼻子還被磕破了一塊,卻還茫然地站在路中,小聲喊著遲夜白的名字——總之,遲夜白當時心頭一軟,便答應了。
  自此開始了一路噩夢。
  司馬鳳先是不肯坐在遲夜白身前,說這個騎法令他覺得自己仿似女子,很不爽快。遲夜白便答應了讓他騎在自己身後,扯著自己腰帶。騎了半天之後,司馬鳳的手就開始不安分了,摸摸這裡摸摸那裡,口裡還胡亂說著“小白這是哪兒我們到了哪兒”之類的話。
  他已經瞎了,心中慌亂也是正常。遲夜白對自己說,便容忍了他在自己腰上和背上亂摸的行為。
  阿四和頭領都曾邀請過司馬鳳和他們一起騎。司馬鳳那時候還裝模作樣地上了二人的馬,騎到半途又莫名摔下來,這回把額頭也摔傷了。遲夜白心中再次一軟,懷著要保護這人的良善心思,不再把他趕到別處。
  但司馬鳳再次踐行了何謂得寸進尺。
  在他摸到自己臀上的時候,遲夜白勒停了馬,回手一把抓住司馬鳳的祿山之爪。
  “小白,你這衣裳十分有趣,上衣與下褲材質似是完全不同——疼疼疼!”司馬鳳嗷地大叫出聲。
  “司馬鳳,你還要你的手嗎?”遲夜白臉色極為陰沉,“不想要了告訴我,我幫你剁了。”
  “想要。”司馬鳳連忙說。
  遲夜白見他認錯態度尚可,且雙目蒙著紗布,臉上微顯趕路的風霜之色,心中又是一軟。
  誰料司馬鳳壓低了聲音,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曖昧語調說:“可是也想摸。”
  遲夜白:“……”
  當日若不是阿四和頭領及時分開了兩人,只怕司馬鳳的手真的就被剁了。
  但這路不趕又不行。那晚上在林中歇息的時候,遲夜白還未想出辦法,便聽到司馬鳳悄悄地一人起身,摸索著往林子外頭走去。他也悄悄綴著他,想看他又生了什麼古怪的想法。遲夜白輕功比司馬鳳好得多,一路無聲緊隨。司馬鳳倒是沒做什麼怪事情,只是折了一根枝子,一個人慢慢於濃夜中行走。他走得磕磕絆絆,山路又不甚平整,連連被地面石塊絆倒,或者迎面撞上道旁的樹幹。摔倒不會不痛,司馬鳳蹲在地上連連抽氣,歇夠了又起身繼續前行。
  走到天色曦微,遲夜白終於看不下去,落地攔住了他。
  “你要去哪裡?”
  “回家。”司馬鳳低聲道,“回蓬陽。”
  “走著回去?”遲夜白冷笑道。
  “你不許我騎你的馬,我又沒辦法在馬上坐穩,只能走了。”司馬鳳說,“要不你找根繩子,一頭你拉著,一頭系在我手上,你在前面牽馬,我在後頭慢慢走就是了。”
  遲夜白:“……”
  司馬鳳頓了頓,笑得十分悽楚:“你不喜歡我親近,可我又忍不住親近……就這樣吧,小白,你去找繩子,我在這兒等你。”
  他想了片刻,在遲夜白的沉默裡又連忙補充道:“我不怪你。我知道是我不對,我讓你討厭了,但繩索控制不住流水,又怎麼控制得了心呢?”
  遲夜白被他這句亂七八糟的酸話弄得頓起一身雞皮疙瘩:“停口!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話!”
  司馬鳳停口了,臉上露出一個他見慣了的嬉笑表情。
  “金煙池的姑娘們都是這樣說話的。”他笑道,“據說這樣扮可憐,老爺們才會心疼。”
  遲夜白臉色再次陰沉下來,連帶著說話的語氣也十分不善:“我是你的恩客?”
  “不是。”司馬鳳平靜道,“你是我的……”
  話說到一半,他停了。遲夜白緊張萬分,捏著劍柄站了半晌,想聽下半句,又不好意思催促,差點冒汗。
  汗沒冒出來,話也沒聽完。司馬鳳話鋒一轉,可憐巴巴地拉著他的手道:“小白,我的膝蓋和鼻子都疼,剛剛摔的。你幫我揉揉?”
  明知他是裝的,可也確實是可憐。遲夜白是又生氣又心疼,一把拽著他的手就往回走:“回去!”
  阿四和頭領在原地等了半天日,終於看到遲夜白拉著司馬鳳回來了。兩人不好問發生了什麼,但看司馬鳳一身狼藉,便猜想大概是被遲夜白揍了一頓。
  遲夜白不允許他騎在身後,讓他坐在自己身前。司馬鳳折騰了這一天,總算光明正大換來一個坐在遲夜白懷中的許可,上了路就開始亂動。遲夜白毫不留情,飛快點了他的穴道。如此騎了幾日,司馬鳳每天從馬上下來都腰酸胯疼,再也不敢亂來。可他動是動不了,卻還能說話,一路上聽到什麼都要講上兩句,無話可講的時候就小聲跟遲夜白說些“小白今日穿了什麼”“小白今日也一定很好看呀”之類的話。
  遲夜白又點了他啞穴。但當夜歇息的時候,司馬鳳蹲在火堆前跟他說:“我是看不到了,現在你還不讓我說話……小白,你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
  遲夜白再也不敢點他啞穴了。
  一路如此這般折騰,遲夜白受夠了司馬鳳。終於走到蓬陽城外,司馬鳳又抓住遲夜白的手。
  他正要說話,遲夜白手腕一翻就掙脫開了。
  司馬鳳:“小白……”
  遲夜白:“又腹痛是嗎?”
  他聲音極溫柔,司馬鳳心中一喜:“是的。”
  遲夜白:“太可憐了。”說罷飛快點了他穴道,跳下馬,把韁繩塞進阿四手中。
  “阿四,你家少爺不適,速速送他回家。”遲夜白騎上頭領的馬,讓頭領去蓬陽分舍再自取一匹,“我走了,改日再來拜訪。”
  “遲夜白!文玄舟的事情你不打聽了麼!”司馬鳳氣急,“我是不會替你問我爹的。”
  “改日!”遲夜白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奔了出去。
  “你送我回家!”司馬鳳大喊,“小白!”
  然鷹貝舍當家已跑遠了。

第38章 汙血(2)

  回到家中,傅孤晴和司馬良人都被他的慘狀嚇了一大跳。
  司馬鳳只想折騰自己好讓遲夜白心疼,但因為眼睛看不見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慘成什麼樣子,竟惹得傅孤晴沒說兩句話就哭出來了。
  “兒子啊……”傅孤晴拉著他的手。
  司馬鳳內心極為愧疚:“娘,我沒大事,歇息兩天就好了。”
  傅孤晴:“都破相了,以後怎麼當武林盟主?傳說那林盟主少年風流,一副好相貌,娘親天天盼著你也能當上哩。”
  司馬鳳:“……想得太遠了。”
  司馬良人:“夫人,不破相他也當不上啊,又不是誰長得俊俏就給誰當,你當是金煙池選花魁麼?”
  “我兒子的功夫可不比林盟主差。”傅孤晴說著,把司馬鳳拉到身邊坐下,細細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四一直守在旁邊,司馬鳳說不清楚的地方他就接著補充。聽到司馬鳳等人沒有在榮慶等待賀靈的結果就跑了回來,司馬良人發出十分不悅的哼聲。阿四忙為自己少爺解釋:“少爺當時眼睛狀況不太好,遲少爺又覺得榮慶那大夫不可靠,所以執意要回來。鷹貝舍在榮慶也有分舍,遲少爺已經叮囑有任何消息都以鷹傳訊到家裡來。”
  傅孤晴連連感慨:“當年牧涯在我們家裡治病的時候也是日夜蒙著眼睛,你就當他的雙眼,時刻牽著他走。現在倒是反過來,是他牽著你走了。”
  司馬良人卻在想著烏煙閣的事情:“邵金金始終是一代大俠,如今竟落得這個下場,也是可悲。”
  他掃了司馬鳳和阿四幾眼,知道這兩位還有些事情沒說出來。這些事情想必是不方便當著傅孤晴的面說的。司馬良人看著兒子眼上蒙著紗布,面上又都是磕碰造成的傷痕,忍不住又譏諷了兩句:“你武功怎麼差成這樣了?雖然看不到,但連路都不會走了麼?”
  司馬鳳不能說是自己給遲夜白使的苦肉計,沖司馬良人嚴肅點點頭:“確實有些眩暈。”
  “那便去看大夫吧?”傅孤晴急急將他拉起。
  司馬良人十分信任遲夜白,見自己兒子看著並無大礙,料想若是有大問題遲夜白是斷不可能扔他一個人在城外自己先回家的,於是在一旁提醒:“不如先去問問甘令史?他和他新收的那個徒弟對毒都很有研究。”
  甘樂意和宋悲言正在小院子裡歡快地搗藥。
  兩人最近在海邊找到了頗為珍貴的鷹嘴貝。鷹嘴貝搗碎後是多種解毒藥劑的重要配方,甘樂意提著一包袱皮兒的鷹嘴貝,已經樂了三四天。
  宋悲言見他樂,也跟著他樂,雖然搗藥的工作大部分由他完成,甘樂意大多數時間只是端著杯茶水站在一旁,涼涼地提醒他“這個不夠碎”“那個又太碎了”“總之不能太碎也不能太不碎”。
  傅孤晴、司馬鳳和阿四走進院子裡的時候,兩邊的人都吃了一驚。
  傅孤晴:“甘令史,你怎麼不剔骨頭了?”
  甘樂意:“司馬鳳,你怎麼瞎了?”
  宋悲言:“甘令史也不是天天剔骨頭的,最近又沒有人命案子。”
  阿四:“是啊,瞎了!”
  一時間院子裡一片亂紛紛。
  司馬鳳動動鼻子,露出一絲笑意:“甘令史,你們還煮了什麼吃的呀?”
  他雖然蒙著眼睛,但對院子極為熟悉,循味而去,揭開了院子一旁正燉煮著的一鍋豬蹄。
  傅孤晴和阿四都緊張起來:“別亂走!摔了怎麼辦!”
  司馬鳳被豬蹄燙了一下,覺得還不夠軟,又放下走了回來。他雖然目不能視,但走得毫不猶豫,幾步就回到了傅孤晴身邊。阿四呆呆看他,終於明白自己少爺在山路上說走不了要遲夜白牽、在馬上說坐不穩要和遲夜白一起騎,全都是做戲。
  眼睛剛剛失明的時候,司馬鳳確實有一絲的驚慌。饒是他藝高人膽大,又見多識廣,可雙目失明絕非小事。但這驚慌很快就被遲夜白弄得煙消雲散了:他背著自己去尋溪水,又喂自己吃下那顆神藥。
  遲夜白竟然比他還驚慌,這讓司馬鳳很吃驚,又覺隱隱高興。這意料之外的親近——甚至可稱為親密,令他捨不得。
  於是他便利用了這一次意外,想盡辦法賴在遲夜白身邊。
  遲夜白臉皮和紙差不多厚薄,肯定是不樂意的;但不樂意歸不樂意,他也不可能真的撇下自己不管。司馬鳳一路上愈加肆無忌憚。他中意這人已經很久,平日言語調弄已有足夠樂趣,此番好不容易有了肆無忌憚的機會,怎麼肯放過?
  這種隱秘的愉快,多一分是一分。反正遲夜白絕不會真惱,司馬鳳自然也任由自己裝糊塗。
  不過無論日夜眼前都盡是漆黑,偶爾意識到這一點,司馬鳳心內確實也覺得不安。但遲夜白永遠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保證他不會摔倒,也不會跌傷。
  司馬鳳其實就算自己走也不會因為看不見而受傷。但被人這樣小心地守衛著,且又是遲夜白,他始終是高興的。
  傅孤晴說得沒錯,小時候確實是他當了遲夜白的眼睛。那時候遲夜白還是一個小小的人兒,穿著一身淨白的衣裳,因為“病”了而總是臉色蒼白,縮手縮腳地緊張站在院子角落裡,對身邊發出的任何聲音都驚怕不已。他牽著遲夜白的手,告訴他“我是司馬,我不會讓你受傷的”。
  遲夜白“病好”的那天,司馬鳳非常緊張。他不知道遲夜白是否還記得當時的事情。文玄舟說過為他“治療”之後,刻意讓遲夜白遺忘了一些那段時間的事情,所以遲夜白極可能會忘記身在何處,甚至忘記自己。司馬鳳的爹娘和遲夜白的爹娘都在外面等著,等著文玄舟把遲夜白從那間房子裡帶出來。司馬鳳坐在石頭上,把一株飛燕草扯得零零碎碎。文玄舟離開後傅孤晴為遲夜白摘了避目的布條。遲夜白第一眼就看到了司馬鳳。兩個孩子對視片刻,突然都松了口氣似的笑出來。
  司馬鳳心想他記得我哩。
  這真讓人高興。
  他和傅孤晴坐在小院的石桌上,一個人想著以前的事情,沒留意宋悲言走了過來,突然聽到他在自己身邊說話時差點一拳打出去。
  “司馬大哥,你這眼睛這種毒很凶啊。”宋悲言說著,拉起他手腕號脈。
  傅孤晴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你看得出來?”
  “我師父教過我這種毒,也給我看過。毒粉呈瑩綠色,可以偽裝成身上的配飾,很不起眼。”宋悲言低聲道,“夫人你瞧,他指尖發青,眼角發紅,且眉上隱隱浮現三顆紅點。這是江湖奇毒三寸蛇的中毒症狀。”
  阿四急急問道:“三寸蛇是什麼東西?”
  “三寸蛇就是以三寸蛇這東西煉出來的毒。”甘樂意也放下手裡的茶杯走過來,“三寸蛇實際上是一種劇毒的小守宮,常見於乾旱的戈壁。它頭青尾紅,背上均勻排列三顆紅點,行動速度極快,善於逃匿。抓住三寸蛇之後懸吊其頭頸暴曬,曬乾後搗碎成粉,就成了奇毒藥粉三寸蛇。曬制過程中絕不能沾到雨水,守宮的尾巴也絕不能斷,雖然這毒不難制,但三寸蛇本身就極為罕有,所以此毒並不多見。”
  司馬鳳:“那我運氣不錯啊。”
  “是啊。”甘樂意笑了笑,抓起他手指細看,“這毒撒在人身上是影響不大的,最多是造成暈厥,若是先服瞭解藥,更是毫無作用。但三寸蛇粉末沾水後再見光,一入人體就成了難解的奇毒。司馬鳳,這藥粉進的可是你的眼睛,你居然沒死?”
  “施毒的那人叮囑我不能睜眼,速速去尋清水洗眼。”司馬鳳說。
  “洗眼?”宋悲言倒抽一口涼氣,“絕不能洗!毒粉融水後立刻滲入體內,你只會死得更快。”
  司馬鳳頓時靜了。
  他想起那日在赤神峰上,邵金金如此情真意切地急急讓人帶自己去找清水洗眼,竟藏著這樣的惡毒心腸?
  ……摔死得好。他心想。
  傅孤晴怕得又抓住了他的手,眼淚流出來:“沒辦法了嗎……那現在怎麼辦?樂意啊……”
  “一個時辰之內必死,但都過了這麼久,沒事了。”甘樂意說,“可這玩意兒很難解,當時又在山上,一時半刻找不到解藥……你怎麼活下來的?”
  司馬鳳心有餘悸,手心冷汗一分分沁出來。
  “小白……讓我吃了他那顆藥。”
  傅孤晴的手猛地用力,攥得司馬鳳手掌生疼。
  甘樂意、宋悲言和阿四不知他說的什麼,都很好奇。這院中只有司馬鳳和傅孤晴明白那顆藥的珍貴。
  司馬鳳胸中氣血翻騰,又是激動,又是難受。當日只要遲夜白心中有一分猶豫和保留,他已經不在世上了。
  “牧涯……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傅孤晴一字字道,“他雖不知道這毒兇險,可他仍舊把藥給了你。”
  司馬鳳明白自己娘親的意思:遲夜白完全是在無意之中救了司馬鳳一命。這種無意,更顯得他此舉如此珍貴和值得感激。
  三人詢問甘樂意,蓬陽這兒可有大夫懂得如何治療三寸蛇的毒。甘樂意想了又想,猶猶豫豫。
  “蓬陽沒有,別的地方倒是……”
  “在哪兒?我們去找。”傅孤晴說。
  甘樂意踟躕片刻,歎了口氣:“在青河城。”
  青河城距離蓬陽城不遠,過了鷹貝舍所在的平陽鎮就是了。
  “那大夫怎麼稱呼?”傅孤晴問。
  “不是大夫。”甘樂意一萬個不樂意,“是我師兄。”
  得了甘樂意師兄名姓和住址之後,司馬鳳三人便離開小院,去做出門的準備了。
  豬蹄已經燉好,宋悲言一個個把它們夾出來,回頭嚇了一跳:甘樂意不知何時無聲無息站在身後。
  “宋悲言。”甘樂意眼裡盡是好奇,“你師父叫什麼?”
  宋悲言其實已經跟他講過,但甘樂意顯然沒放在心上,於是他又說了一遍:“文玄舟。”
  “是個用毒的高手?”
  “不是吧?”宋悲言回想自己一直以來的衣食住行,“就是個沒錢的郎中,懂點兒草藥和毒理。”
  “那可不是一點兒啊,你這蠢孩子。”甘樂意連連搖頭,“三寸蛇是我師兄的得意之作,他只將它贈與跟自己一樣的用毒高人。你師父是怎麼知道這東西,又怎麼拿到手的?”

第39章 汙血(3)

  宋悲言滿臉呆滯。
  他隨著文玄舟學東西,文玄舟收留他、照顧他,如師如父。於是文玄舟教他什麼他便學什麼,從不曾有過懷疑。
  甘樂意的話倒也沒有冒犯他。在宋悲言聽來,甘樂意不過是心頭有些疑問,正常地提出來而已。況且退一萬步說,就算文玄舟擅於用毒,那也不是什麼出奇或不好的事情。
  師父……又不是壞人。宋悲言不太肯定地想。
  且文玄舟已經不在人世,這些事情又怎麼可能跟他有關係?
  “我不清楚的。”他小心道,“但是我真的在師父那裡看到過三寸蛇。”
  “好罷。”甘樂意也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頭繼續去泡他的茶了,“快搗藥!”
  司馬良人和傅孤晴都不想耽擱,當天就立刻與司馬鳳一起出發去了青河城。阿四自然也跟著去,懷揣一肚子話沒法跟宋悲言說,十分煎熬。
  一行人策馬前行,將近傍晚時分抵達了鷹貝舍所在的平陽鎮。傅孤晴提出不如在鷹貝舍借宿一宿,明日清晨繼續趕路,趕到青河城的時候時間正好。司馬良人沒有意見,司馬鳳更是絕對不會提意見。
  他一路上都保持著沉默,在目不能視的黑暗裡沉默地梳理父親告知的事情。
  出發之前他和司馬良人有過交談,司馬良人聽到榮慶城中竟然出現了文玄舟的蹤跡,也是十分驚詫,便將文玄舟的事情從頭到尾告知了司馬鳳。
  文玄舟祖籍不知何處,自述從小離開家鄉流浪,身世和宋悲言倒是有些相似。只是宋悲言被文玄舟這個平頭百姓收留,文玄舟卻是被魯王府的侍衛隊長收留的。
  那時魯王在外行獵,侍衛隊長在獵場外發現了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子,渾身都是被野獸抓撓的傷痕。那隊長無妻無子,見孩子不過五六歲年紀卻被野獸傷成這樣,十分心疼,決定將他帶在自己身邊。他姓文,魯王府上的先生便給孩子起了個名字,稱文玄舟。此後那隊長便教他武藝,先生便教他看書識字。
  魯王爺膝下只有一子,與文玄舟年紀相當,自幼一同玩耍長大。文玄舟在魯王府生活了兩三年之後,于清明回鄉祭祖途中父子二人遇到剪徑匪徒,那侍衛隊長重傷身亡,文玄舟自此不知所蹤。
  其後悠悠過了十餘年,老王爺死了,那與文玄舟年紀相當的小王爺成了魯王,而新的魯王爺也有一個兒子。他為兒子遍尋合適的教書先生,某日竟在上門自薦的人中,看到了文玄舟。
  文玄舟對中間這空白的十餘年並不多言,只說自己在匪徒寨子裡忍氣吞聲做了幾年奴才,後來尋機會逃出來,便一直在外流浪。魯王爺對舊日好友十分惦記,又因其人著實才華橫溢,便高興地將他留了下來。魯王府的小王爺卻不喜歡這位教書先生,屢屢與他做對,文玄舟在魯王府中呆了幾年,那小王爺也漸漸長大,於是他向魯王請辭,只說自己志在四方,要出門遊歷。魯王沒有挽留,讓他離開了。
  之後文玄舟偶爾會到魯王府上與他敘舊,帶去些南北邊疆的奇趣玩意兒。司馬良人登門求救的時候,恰逢文玄舟在府上,魯王便向他推薦了文玄舟。
  這說起來不算複雜的經歷中,唯一值得推敲的便是文玄舟失去蹤跡的那十餘年。
  又因為這些事情全由魯王轉述給司馬良人,其中是否有遺漏也不可知。司馬良人帶文玄舟回到司馬家之後,多留了一個心眼,叮囑傅孤晴照顧好這位貴客之後,便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鷹貝舍,去找遲夜白的父母了。
  鷹貝舍真正的創始人是遲夜白的父親遲星劍,他所掌握的江湖資源遠比現在的遲夜白更多更廣。司馬良人親自登門告知已找到能救治遲夜白的神醫,夫妻倆那時也正遍尋江湖奇人,聞訊都松了一口氣。司馬良人將文玄舟的事情告知遲星劍,遲星劍和英索立刻安排人手去搜尋文玄舟相關的訊息。十日之後各城分舍紛紛遣鷹歸來,但匯總起來的消息卻令人吃驚。
  文玄舟失去蹤跡的那十餘年,竟是完全空白的。
  鷹貝舍探查情報的手段極其厲害,只要想查的人曾在這世間生存過,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善於追蹤蛛絲馬跡的鷹貝舍人,卻只能追查到文玄舟失蹤前和再次出現後的線索,文玄舟所謂的匪徒寨子則根本沒有收留過這樣的孩子。
  當日那侍衛隊長帶一個幼童回鄉探親,那條路上著實有剪徑匪徒,但侍衛隊長卻不是死在那路上的。他死在離開蓬陽城不足二十裡的山中,甚至還未開始踏上回家旅程。這樁命案被壓了下來,連帶著那孩童失蹤的事件也無人追查。而命令不得追查的,正是侍衛隊長的東家,當年的老魯王。
  度過中間空白的十餘年,文玄舟再次出現時已經成為一個身懷武藝、滿腹經綸的人。
  司馬鳳聽在耳裡,心頭異樣感覺越來越強烈。
  文玄舟與那隊長回鄉的時候不過八九歲年紀,他沒有殺侍衛隊長的能力。是誰殺了他的養父?
  這麼小的孩子,若一直是孤身一人,不可能有妥善照顧自己和學習的機會。是誰在撫養他?
  “若按時間推算,文玄舟跟著榮慶城的容堅時,應該正是他向魯王請辭,說要去遊歷的時候。”司馬良人說,“他這一遊歷便遊歷了十幾年,倒是耐人尋味。”
  “爹,不說那十餘年,你不覺得他出現得也很奇怪麼?”司馬鳳說道,“王爺行獵的獵場外頭,警戒居然這麼鬆懈?一個小孩也能接近,未免太怪異了。”
  “你在懷疑什麼?”司馬良人問。
  司馬鳳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著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
  “爹,我在想小白的那顆藥。”司馬鳳沉聲道,“遲伯伯他們費盡心思為小白弄來一顆保命的神藥,並且要他時刻帶在身上,不得示人,也不得贈與他人。可是小白他在江湖上的行動雖然容易樹敵,但絕不至於有這麼兇險,需要隨身帶著這藥丸子來保命。”
  他看不到司馬良人神情,但知道司馬良人的沉默是任由他繼續往下說。
  “天下間沒有鷹貝舍查不到的東西,就連……”司馬鳳放輕了聲音,“就連當今天子腳底下穿的什麼鞋襪,一天吃的什麼食物,床底下藏著什麼物件,只要鷹貝舍想查,就沒有查不到的道理。”
  司馬良人慢吞吞開口:“你的意思是,星劍說查不到不是查不到,而是不能告訴我?”
  “天底下能讓鷹貝舍這麼忌憚的,除了事關朝廷機密,還會有什麼?”司馬鳳說。
  司馬良人細細捋著自己鬍子,又沉默了。
  他承認司馬鳳說的有點兒道理。這孩子定是因為文玄舟和魯王府的關係想到了朝廷,於是覺得鷹貝舍的說法不太可信。
  遲星劍若是查到了文玄舟的秘密,但不肯告訴自己只以“空白”搪塞,那便說明這秘密若是被司馬良人知道了,司馬良人便有殺身危機。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當日能救遲夜白的,也只有那位所謂的神人文玄舟了。遲星劍和英索即便發現文玄舟身上有可怕秘密,但為了自己孩子,只能忍著隨他活動,轉身便去懇求洗筆翁賜藥,權當補救。
  又或者是文玄舟身上的秘密雖然與朝廷機密有關,但卻不會威脅到遲夜白和他們兩家人,於是便沒有驚動文玄舟。
  父子兩人討論不出別的可能,又聽傅孤晴在門外催促,於是啟程趕往鷹貝舍,打算到了再尋機會細細詢問一番。
  一行人剛抵達平陽鎮,便看到慕容海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路旁等候。
  鷹貝舍的探子早已將消息傳回平陽,遲星劍夫婦正和遲夜白商量事情,於是派慕容海出來迎接。
  “船正好回來了,全是新鮮魚蝦,今晚你們有口福了。”慕容海說完,話鋒一轉,“不過司馬家主就不能吃了。你身上有傷,吃了只怕好得慢。”
  “……我不怕。”司馬鳳說,“該吃就得吃。”
  “那不行。”慕容海說,“你眼睛看不見了,萬一再因為吃了魚蝦傷上加傷,那就不好了。”
  傅孤晴連忙道:“慕容說得很有道理。”
  司馬鳳心想都到了鷹貝舍,不吃魚蝦能行?!正思忖間,忽覺身邊鞭子一響,連忙伸手去抓。結果是慕容海的馬鞭。
  “哎喲,打錯了。”慕容海笑道,“司馬家主這衣裳顏色與我的馬兒差不多,看走眼了。”
  他嘴上的話越來越沒規矩,司馬良人和傅孤晴心中一亮,同時問道:“兒子,你又惹牧涯生氣了?”
  阿四心道那是肯定的。肯定是榮慶分舍的頭領回到鷹貝舍,把少爺輕薄遲少爺的事情跟慕容海說了。
  ……輕薄???
  阿四心中大驚,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用這樣的詞。
  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慕容海分享自己的一路見聞了。
  一行人說著話,很快走到了鷹貝舍。
  鷹貝舍建於懸崖之上,是三面環海的一處廣闊山莊,景色奇麗壯美。此時恰逢暮雲燃燒,海天一色,鷗鳥振翅與啼鳴之聲綿綿不絕,歸港號角隱隱傳來,海浪拍擊層岩,浪濤隆隆。高聳房舍被霞光籠罩,白色外牆泛起溫暖色澤,令人心暢。
  司馬鳳深吸一口氣,吞下他十分熟悉的海腥氣。在濃厚的黑暗裡,他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呼吸聲,在各種聲響裡分外清晰。
  “小白!”他笑著招呼,“你來接我了?”
  遲夜白忽略他的招呼,只跟司馬良人與傅孤晴問好。
  “伯父來得正好。”他說,“隔壁的青河城上出了些事情,說不定這兩日官府就要去找你們的。”

第40章 汙血(4)

  司馬良人聞言點頭,讓遲夜白先說。
  消息是青河城那邊的鷹貝舍探子傳回來的,說是發生了殺人奇案。
  青河城距離蓬陽城不遠,也是一個臨海的城市,只是地理位置遠不及蓬陽那麼好,沒有大江大河經過,港口也狹窄疏淺。
  這所謂的“殺人奇案”發生於前幾日的深夜,一對老夫妻和他們的孫女被人以鐵錘擊打致死,死狀淒慘,十分可怖。兇手于第二日淩晨在城門被抓住,那時候他腳上正穿著沾了血的鞋子。
  “既然抓住了,還需要我們做什麼?”司馬良人奇道。
  “因為兇手有些怪異,聽聞被捕之後很快就承認了自己殺人的事實。”遲夜白說,“他潛入和殺人的手法十分熟練,官府懷疑他不止這件命案,但即便拷打也問不出結果。”
  司馬良人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遲夜白將一行人請入鷹貝舍,遲星劍和英索夫婦已在大廳等候著了。
  因鷹貝舍是情報販子,房舍的設計與其餘人家大不相同,初初走入還覺得有些詫異:雖然外頭是一堵高牆,但走進去才發現裡面十分空蕩。除卻長長的走廊和滿目花樹,其餘地方也看不出任何情報販子的痕跡。
  但據山崖而建的鷹貝舍實際上已經將腳下的整塊岩石全都挖穿,所有情報資料全都貯藏在地下,四面澆灌鐵水泥漿,死死封緊。那地方守衛森嚴,非遲家人不可進入,司馬鳳雖然十分好奇,但也從未向遲夜白提過要進去看看之類的要求。
  鷹貝舍最高的地方是鷹棚,但因為建在海邊,即便高也不過六七層而已。鷹棚中有樓梯,一路往上,鷹貝舍飼養的所有鷹都在鷹棚裡,除去地下的那個中空鐵塊,鷹貝舍裡就數鷹棚最為重要。
  英索是司馬良人的弟子,和傅孤晴又是關係極好的姊妹,四人草草說了些話便開始坐在一旁喝酒。遲星劍讓遲夜白帶司馬家其餘諸人去廂房,還細細叮囑讓他將司馬鳳安排在他的廂房附近。
  “靈瑞眼睛傷了,你好好照顧他。”遲星劍說,“不要鬧脾氣。”
  司馬鳳原本是高興的,但一聽見遲星劍以隨意口吻說出自己的字,立刻又覺得鬱悶了。
  真的難聽……太難聽了。
  從小到大,司馬鳳都常到鷹貝舍來玩兒,那間廂房不是客房,實際上就等於他在鷹貝舍這兒的住所。
  他的院子和遲夜白的院子緊緊挨著,分享一道矮牆。司馬鳳以前常常提了酒菜翻牆去找遲夜白,但現在做戲要做全套,他不能翻牆,於是摸索著往前走。
  此時已是深夜,阿四從廚房給他順來些充當夜宵的食物後便到慕容海的家裡拜訪了,司馬鳳拎著酒菜,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為何不來扶扶我?”他又一次差點被絆倒之後,忿忿道。
  “都瞎了,為何眼神還這麼准?”遲夜白輕笑道,“我在這道上擺了四塊石頭,你倒回回都踢得准。”
  “不惱我了?”司馬鳳抬頭笑道。
  遲夜白立在牆頭,是靜夜中一道冷淡的影子。
  司馬鳳雖然看不到,但也仿似能看到:看到青年面色冷靜,嘴角一點似笑非笑,衣衫將全身線條勒得清晰明快,細腰長腿,腰間佩劍的劍鞘在月光裡閃動著星點銀光。
  他咧嘴笑了,舉起手中酒菜:“來尋你喝酒。”
  遲夜白從牆頭跳下,落在他面前,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司馬鳳看不到,也不知道他這個動作,仍舊舉起酒菜笑著瞧他。遲夜白接了他手裡的東西,順手攥著他手掌,往自己院子裡牽。
  酒尚溫著,小菜也熱著。少意盟的桂花釀十分濃烈,遲夜白不敢喝多。
  “騙我好玩麼?”他問。
  “沒有騙你,我確實看不見。”司馬鳳答道。
  “騙我說騎不了馬,那你今天是怎麼來的?”
  “……”司馬鳳才明白對方見到自己也不打招呼的原因,連忙笑道,“此馬非彼馬,它熟悉我呀,即便我在馬上坐不穩,它也不會甩我下來的。”
  遲夜白哼了一聲。
  司馬鳳突覺這安靜十分令他喜歡,於是也收了臉上的戲謔表情,手在桌上摸索,捏住了遲夜白的手指。
  遲夜白:“?”
  司馬鳳遲疑了一瞬,飛快將他的手拉起來,在唇邊碰了一碰。
  遲夜白的手僵了,幾不可覺地顫抖,但沒有抽開。
  “……做什麼?”他低聲喝問。
  司馬鳳在他的縱容裡得到了一點兒勇氣,又親了親,這次停留得久一些。遲夜白仍舊沒有抽開手,只將手指縮在一起,抓緊了司馬鳳的手。
  “謝謝我的救命恩人。”司馬鳳笑道,“現在沒有紙筆,無法訂約,就當我跟你有一個約定吧。來日你可以向我提一個要求,上天入地,我都為你去做。”
  “……沒有人這樣感激救命恩人的。”遲夜白說,“鬆開吧,我要生氣了。”
  “你不會生氣的。”司馬鳳說。
  遲夜白的聲音裡帶上了一些笑意,似乎有點兒好奇:“為什麼不會生氣?”
  司馬鳳胸口一熱,脫口而出:“因為我是你的意中人。”
  此時慕容海的家裡,小桌邊上圍坐的三個人都興致勃勃,滿臉喜色。
  “共乘一馬!”慕容海的夫人抓住自己丈夫的手,“阿海,共乘一馬!”
  慕容海被她抓得胳膊都疼:“是是是,不就一起騎馬麼,也不必高興這麼早。”
  “馬都共乘了……”慕容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還有嗎?再說說?”
  阿四說得口乾舌燥,茶壺又空了。
  “雖然一路共乘,但遲少爺對我家少爺總是一副臭臉,我覺得懸。”慕容海起身去提來熱水,阿四繼續說道,“少爺挺可憐的,你是沒見到,他臉上手上都是傷。”
  慕容夫人捂著胸口:“哎喲,這苦肉計。”
  “當家肯定看出是苦肉計了。”慕容海說,“他只是不說破而已。”
  “為何不說破?怕我家少爺丟臉?”阿四奇道,“我家少爺在你當家面前一直都沒皮沒臉的,怕什麼?”
  慕容海和慕容夫人同時笑著搖頭,一臉神秘莫測。
  阿四:“為什麼呀?為什麼?”
  慕容夫人:“阿四,你沒喜歡過什麼人吧?”
  阿四臉上微紅:“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一件事情不說破,可能是怕對方沒面子,也可能是自己不想說破哩。”慕容夫人悄聲道,“若是說破了,還怎麼和你家少爺一起騎馬?”
  阿四慢吞吞地“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你的意思是,遲少爺……也挺中意我家少爺?”阿四隻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只敢在心中默默揣摩的事情突然之間明朗了,忍不住激動起來,“那遲少爺為啥這麼……嗯,也可能是我家少爺太沒皮沒臉,所以你們當家那樣才是正常?”
  慕容海把新的一壺茶端過來,先給自己夫人滿上了。
  “當家和你家少爺的性子完全不一樣,考慮的事情也不一樣。”慕容海說,“即便他真的中意你少爺,他也絕對不會說出來,更不會有行動的。”
  阿四:“為什麼?”
  慕容夫人笑道:“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他肩上有整個鷹貝舍。”
  阿四:“少爺肩上也有整個司馬家。”
  慕容海搖搖頭:“不一樣。司馬家和朝廷淵源極深,即便出了什麼事情也有官道和江湖路兩種方式去解決。鷹貝舍純然是江湖幫派,如果當家能與別的大幫派聯姻,那麼鷹貝舍就能站得更穩,否則……你知道的,鷹貝舍是情報販子,得罪的江湖人和江湖幫派絕對不少。”
  阿四愣了半晌,訥訥道:“沒有別的路子嗎?”
  慕容夫人吃了顆蜜餞:“其實我覺得別的路子是有的,但在當家看來,全都比不上這條路牢靠。”
  “當家不能冒險。”慕容海補充道,“老當家只有他一個孩子,鷹貝舍所有人都看著他,他沒條件冒險。”
  司馬鳳說完那句讓自己發熱的話,發覺遲夜白愣了一會兒,默默把手抽走了。
  ……說得不對麼?
  司馬鳳緊張起來:“小白?”
  “酒喝完了,你回去歇著吧。”遲夜白起身道,“明日一早要啟程,別睡太晚。”
  “……你生氣了?”司馬鳳連忙改口,“我說錯了,你才是我的意中人。我是不是,倒沒太大關係……”
  “沒生氣。”遲夜白頓了頓,放輕了聲音,“非但沒生氣,還有些高興。”
  司馬鳳謔地站起。
  酒氣烘得兩人的臉都熱起來。司馬鳳站得很近,遲夜白嗅到他身上的氣味,是桂花釀,還有別的,總之都是他不討厭的氣味。溫暖的氣味,令他臉頰發燙的氣味。
  他狠狠眨了眨眼,開口道:“罷了,你回去睡覺吧。”
  司馬鳳詫異地皺起眉頭。遲夜白仿佛明白了他的話,又仿佛不明白——他突然意識到,遲夜白不是不明白,是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笨拙地回避了。
  “……我覺得自己挺蠢的。”司馬鳳低聲說,“我蠢,你太可恨。”
  他低頭抄起桌上的半杯殘酒一口氣喝完,轉身大步走向矮牆。這牆他少說也翻過幾百回,即便看不到也知道位置在哪兒,伸手攀著牆頭一躍便穩穩落在了上面。
  “遲夜白,算我白說了。”司馬鳳回頭說,“你個膽小鬼,你個混帳。”
  遲夜白:“你喝醉了。”
  “我沒醉,我說的每句話都是清醒的,包括你裝糊塗的那句。”司馬鳳惡狠狠道,“這樣有意思麼?你覺得有意思麼?”
  “沒意思。”遲夜白被他的口吻激起了一些怒氣,聲音也不覺提高,“你也懂的,何必一次次來撩撥我?確實沒意思,所以我說罷了啊!”
  話音未落,司馬鳳已經跳回去了。
  第二日啟程之前,阿四到院子裡去喚司馬鳳。
  進去才發現司馬鳳早就起來了,正趴在矮牆上窺看隔壁遲夜白的房子。
  “少爺。”阿四在背後喊他,“遲少爺早就起來了,半夜時還在鷹棚上面練功。”
  司馬鳳回頭:“練什麼功?”
  “不曉得。慕容海說遲少爺不高興的時候就會在鷹棚上頭呆坐,不過誰都不敢說是發呆,只說遲當家在練功。昨兒晚上還下了點兒雨,可他也沒下來。”
  司馬鳳心道怪不得沒聲沒息的。他從牆上跳下,問道:“現在呢?人在哪兒?”
  “大家都在門外等你。”
  “快走快走。”司馬鳳連聲催促,整整衣衫大步跨出去。
  昨夜他跳回自己院中,才一落地就後悔了。說的話有些重,有些不管不顧,令他心頭惴惴。可後悔歸後悔,面子上有些過不去,他輾轉反側地睡了一宿,一早就趴在牆頭等遲夜白,誰料完全沒等到。
  眾人果真在外面等著了,司馬鳳豎起耳朵細細地聽,發現遲夜白和他那匹馬站得很遠,離自己最遠。
  他十分懊惱,恨不能竄回昨夜,把那個跳上牆頭撂狠話的自己推回去。
  一路前行,馬蹄聲聲。此處距離青河城已經不遠,日頭升起來不久,便聽到阿四在身邊說已經看到了城門。
  在漸漸嘈雜的聲音裡,司馬鳳聽見遲夜白牽著馬,來到自己面前。
  “酒醒了嗎?”
  司馬鳳精神一振:“醒了——不是,我沒醉。”
  “下來吧。”遲夜白沖他伸出手。
  司馬鳳立刻抓住了,扭扭捏捏地下馬。
  眾人牽馬進城,才跨過城門便聽見熱鬧聲浪撲面而來。遲夜白在他身旁輕聲告知眼前物事。進城之後,司馬兩人和傅孤晴便一同去了官府,因司馬鳳身邊有遲夜白,他倆十分放心。
  阿四仍舊跟著司馬鳳,趁著遲夜白去跟青河分舍的探子碰頭的機會湊上來問:“少爺,你跟遲當家和好啦?”
  司馬鳳愣了一陣才明白阿四說的不是昨夜的事情,便敷衍回答:“好了。”
  阿四眼神中隱含悲憫:“少爺啊……”
  司馬鳳:“什麼?”
  阿四:“我覺得,遲當家是不捨得跟你生氣的。”
  司馬鳳:“哦?”
  阿四連連點頭,自覺十分有道理:“不然為何你每每惹他生氣,只要你一示好,他立刻就原諒你了?”
  司馬鳳眉毛一挑,也覺得他說得十分之有道理。這時遲夜白已大步走了回來。
  “我們去找甘樂意的師兄吧。”遲夜白說,“他師兄叫甘好,是個閒人。”
  甘樂意從小跟著老仵作學藝,而甘好正是這位老仵作的兒子,也是甘樂意的師兄。
  在鷹貝舍的情報販子眼裡,甘好是個挺受歡迎的人物。他擅長制毒,也擅長解毒,且救人時沒什麼苛刻條件:看順眼了就給你解,看不順眼的時候錢夠了也給你解。每日都有無數江湖人遞出真金白金,從鷹貝舍的販子手裡買來甘好的消息,再千里迢迢地趕來找他。
  “這麼好找?”司馬鳳吃了一驚,“我還以為是什麼江湖奇士,見首不見尾那種。”
  “確實見首不見尾。”遲夜白說,“到了。”
  司馬鳳在嘈雜人聲裡抽抽鼻子,只聞到濃濃的血腥之氣:“這什麼地方?”
  “肉鋪。”遲夜白說,“甘好開肉鋪的。”
  三人正站在甘記肉鋪面前。肉鋪裡揮舞著斬骨刀的精壯男子時不時抬頭看看他們,鼻子裡噴出一聲嗤笑:“嘿。”

第41章 汙血(5)

  甘好賣完了肉,三人才上前跟他打招呼。
  聽到他們說是從蓬陽過來的,甘好眉毛一跳:“是樂意?”
  甘樂意和甘好的關係如何,他們之前並不知道,但現在看甘好的態度,又想到甘樂意當時一副並不太樂意的神情,便隱約猜到應該不是太好。甘樂意說甘好不是大夫,但是個用毒的高手,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是個賣肉的販子。
  三人把自己名姓一一告知,甘好的眼神立刻落在了遲夜白身上。
  “你就是‘照海透’遲夜白?”甘好露出笑容,“我聽樂意說過,你有過目不忘之能。”
  遲夜白謙虛了幾句。
  甘好完全忽略了司馬鳳和阿四,只逮著遲夜白問個不停。是否真的能過目不忘呀,剛剛自己鋪子前有幾個人,買了瘦肉的幾個人,買了五花肉的又是幾個人,男的有幾個人,女的又有幾個人,這些問題翻來覆去地問,他自己倒也不覺得無聊。
  司馬鳳在一旁站著,已經是面無表情。
  甘好也罷,甘樂意也罷,兩個師兄弟都無一例外地對遲夜白有著濃厚興趣。這令他相當不悅。
  “這些事情一會兒再說吧。”司馬鳳粗暴地打算了兩人的對話,“我的眼睛能不能治?”
  甘好扭頭看他:“不能治。”
  遲夜白一驚:“甘令史說,你可以治的。”
  甘好立刻又笑了:“你來找我,我當然就能治。他來問我,那可就治不了了。”
  “……”阿四忍不住道,“醫者父母心,你這人怎麼這樣?”
  “甘某可不是醫者。甘某不喜救人,也不喜害人。”甘好笑道,“我只是喜歡鑽研各種各樣的毒。”
  因為有遲夜白那顆藥丸子,司馬鳳的性命無憂。甘好把眾人請到後院,仔細地給司馬鳳查看。
  司馬鳳這段時間一直蒙著眼睛,但摘下布條後眼前仍舊一片黑暗,也察覺不出日光刺目。他原本發青的指尖已經恢復正常,但眼角隱約浮現的紅色已擴大到整個眼周,眉上的三個小紅點血一樣醒目。仔細一看,他眼皮上甚至浮出淺淺的灰點,渾似蛇身的斑紋。
  阿四看得心驚肉跳,不停咬手指。
  甘好拉起司馬鳳的眼皮察看,又為他把脈,十分認真仔細。
  “確實可以治。”他說,“毒素雖然已經有部分侵入經脈,但好在不深,只要花些時間就能逼出體外。你是要快,還是要慢?”
  “快是如何,慢又是如何?”司馬鳳問。
  “快的話,十日即可恢復,但你的丹田和經脈也會受損,功力會稍減,但也能保留九成以上。只不過減損的部分是永遠都不能補回來了。”甘好捏著他的胳膊,“若是選擇慢的方法,那就至少得一個月時間。時間雖然長了,但不會損耗你的內力,丹田經脈也是完好的。”
  “那自然是選擇慢的方式。”遲夜白在一旁接話道,“時間久一些沒關係。”
  甘好點點頭:“那好,盛惠三千兩銀子。”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都靜了。
  半晌後阿四才驚叫:“三千兩?!!!”
  甘好:“三千兩。”
  阿四:“你果真是個貪錢的人!醫者——嘖!”
  並非醫者的甘好笑眯眯地看著他:“原本只需一千兩,但你家少爺這態度我十分不喜,所以往上又累加了兩千兩。司馬家世代為官,就算現在遠離朝堂,也不至於拿不出這三千兩吧?”
  司馬鳳知道他是故意為難自己,不悅道:“那快的辦法要多少錢?”
  “也是三千兩。”甘好說。
  “不治了,走吧。”司馬鳳立刻起身。
  遲夜白也立刻出手,把他又按回石凳上。
  “三千就三千。”
  “不值得!”司馬鳳怒道。
  “別說話!”遲夜白也怒了,“你平時不是這樣的!安靜點!”
  司馬鳳平時被遲夜白呵斥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此時他看不到任何人,又對甘好存著似有若無的敵意,在“敵人”面前被遲夜白斥駡,司馬鳳面子掛不住,但也不想離開,只好忍氣吞聲地繼續坐著。
  這時甘好又慢吞吞開口:“其實,若是遲當家肯為我做一件事,我是願意把價錢往下壓壓的。”
  “什麼事?”司馬鳳立刻問。
  “別說話。”遲夜白扭頭溫和問道,“什麼事?”
  司馬鳳繼續忍氣吞聲。
  “麻煩遲當家在我這裡住一段時間,陪陪甘某。”甘好笑道,“順便,幫甘某整理整理這幾十年來的書卷。”
  “少爺,莫生氣,這位甘……甘……甘先生,和甘令史是一樣的嘛。”阿四拿著張大樹葉子給司馬鳳扇風,“他對遲少爺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遲少爺給他整理東西。”
  甘樂意十分喜愛遲夜白,那喜愛裡並無任何其餘成分,全因遲夜白過目不忘,他非常需要。
  甘好也喜愛遲夜白,他的喜愛和他師弟的喜愛,實質上也是一模一樣的。
  師兄弟大約是因為都從同一個人那裡學習技藝,因而兩人也都是一樣的不擅長整理卷籍。甘樂意的小院子裡有兩間房子,原本一間放雜物,一間睡人,現在兩間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冊,他和宋悲言只能可憐巴巴地在書堆裡刨出兩塊空地睡覺。甘好的院子和甘樂意也差不多,甚至比甘樂意更亂,阿四去看了兩眼,連忙跑回來了。沒眼看。
  司馬鳳在樹蔭下運功,沒好氣地說:“一丘之貉!”
  “……少爺,這個詞不是這樣用的。”阿四說,“遲少爺又得說你不學無術了。”
  “大概就是那意思,你懂就行了。”司馬鳳不悅道,“他說小白給他整理完那兩個房間的東西,就能抵消兩千兩。可是一千兩也是天價。一千兩呐,不是一百兩,一千兩!”
  阿四哂笑,繼續給他殷勤扇風,好讓他的火氣稍稍降下一些。遲夜白和甘好在房間裡說話,司馬鳳無法分心運功,乾脆豎起耳朵,認認真真地偷聽兩人說話。
  聽了一會兒,遲夜白突然問起了三寸蛇的事情。
  甘好坦白地告訴遲夜白,他自己也覺得詫異。三寸蛇是他自己研製出來的東西,量不多,他不可能隨處給別人,當年在外遊歷時他確實去過照梅峰,因為賀三笑和自己是同道中人,他便將一顆三寸蛇的藥球贈與了賀三笑。
  “我從沒給過其他人。”甘好說。
  司馬鳳睜開眼,抿緊了嘴唇。
  文玄舟的事情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告訴遲夜白。但甘好既然說自己沒有把三寸蛇給過除賀三笑之外的人,那麼宋悲言是怎麼從文玄舟那裡看到三寸蛇的?是賀三笑給文玄舟的?
  容堅說文玄舟拜訪過賀三笑,但僅僅這樣,就能讓賀三笑把珍貴的三寸蛇取出相贈?
  他一臉艱深地盯著院子對面的廂房,耳朵裡還傳來甘好和遲夜白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聽聞青河發生了殺人奇案,你們不去抓兇手麼?”
  “我們不去。”
  “懲惡揚善,不是你們的宗旨麼?”
  “我們?反正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
  “做情報販子。”
  “那外面那位大爺呢?”
  “……可能是懲惡揚善吧。”
  遲夜白的回答速度很慢。司馬鳳知道他現在一定正在飛速地翻閱和整理書冊。這個時候甘好說的任何話對遲夜白都是令人厭煩的干擾,司馬鳳很高興地等待著遲夜白怒把甘好趕出來的那一刻。
  他被趕過很多次,現在特別想讓甘好也見識見識遲夜白並不溫柔也並不和善的一面。
  “說到殺人奇案,上個月我也聽過一件。”
  “嗯。”
  “是被人用錘子打死的。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妻,就在城北那裡,沒人管的地方。”甘好說,“也沒人報官,死了便死了。聽說財物也被搜刮一空,但本來似乎也沒什麼錢財……”
  “怎麼死的?”廂房裡翻動紙張的聲音停了,遲夜白認真問道。
  “被錘子敲死的。”甘好說,“好像那殺人的兇手還在房子裡睡了一夜,東西也都吃光了。這事情城北許多人都曉得,你若有興趣,去問問便知。”
  司馬鳳連忙站起身。遲夜白已從廂房中推門而出。
  “走,去找你爹娘。”遲夜白說,“殺人兇手在房中睡覺並進食,和前幾天發生的案子是一樣的。”
  “官府懷疑那人是慣犯,但查不到別的案子是麼?”
  “是的。”遲夜白拉著他,“走吧。”
  阿四瞭解自己少爺,知道他不想在遲夜白麵前暴露自己其實行走無礙的事實,因而正要伸手去攙扶司馬鳳……但遲夜白已經將人拉住了。
  遲夜白看看阿四的手,又看看自己,連忙把手縮回來,深呼吸了一口氣:“阿四,扶著你家少爺。”
  阿四:“少爺,我能扶你嗎?”
  司馬鳳:“不能。”
  說罷歪歪扭扭地跟著遲夜白走了。
  行至肉鋪門外,司馬鳳突然開口:“其實應該不止這兩件。”
  “什麼?”
  “兇手殺人之後還能吃飯睡覺,絕非常人,也絕對不是新手。”司馬鳳說,“青河和蓬陽從未出過這樣的殺人案子,不妨去查查別處。”
  遲夜白點點頭,掏出袖中鷹哨吹響。

第42章 汙血(6)

  遲夜白召喚過來的鷹帶著紙條飛走了。隨著它的影子漸漸消失在天際,遲夜白看到了在鉛灰色雲層裡閃動的電光。
  “要下雨了。”他說,“走吧。”
  阿四乖乖跟在後面,不敢再上前引路。司馬鳳聽聲辨位,幾步趕上遲夜白,抓住他的手:“牽我。”
  遲夜白哼了一聲,反手握著他手掌,朝著兩人的馬走去。
  三人兩馬,很快抵達了官府。但因為沒有人帶領,他們無法進入。司馬鳳想擺出些架子,想想爹娘還在裡面,一個不好說不定還得被批評。被批評不怕,但他現在不願意在遲夜白麵前受他爹的斥駡,於是站在府門外的大街上等候。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三人吃遍了茶攤上的點心,粗茶也換了兩次,總算見到司馬良人和傅孤晴走出來。
  夫婦倆到官府是專為了那件殺人案子而來的,見三人在外等候,便各各牽著馬緩慢往回走,並把瞭解到的情況跟他們說了。
  青河城的這位官老爺和司馬良人打過交道,因而也毫無隱瞞,把案子的每個細節都儘量講了個清楚。
  發現屍體的是那對老夫妻的鄰居。他清晨離家,準備出城砍柴,走到半途那斧頭突然斷成兩截,落到了地上。原來是斧頭的木柄已經從內脆爛,他只好折返,打算到老夫妻家中借一把斧頭。
  那一帶位於青河城的邊緣,周圍多髒污水溝,蚊蠅極多。老頭才一敲門,那半掩的門扉便開了一道縫,隨即一團烏泱泱的綠頭蒼蠅從屋中爆出,把老頭嚇得當即跌倒在地。
  屋內滿地是血,一把錘子扔在桌邊,三具屍體擺放整齊,陳列在桌下。
  老頭屁滾尿流地跑出去,逮住捕快就一股腦兒地說了。
  本來那行兇人是無法這麼快就抓住的,但他那雙鞋底上都是血,被眼尖的守城兵士看到,當即攔了下來。
  那青年名喚許英,年約三十歲上下,言語木訥,但很快就承認是自己殺了人。
  “他自述昨夜路經那處,聞到有粥飯香氣,便上前敲門,想求一碗。”司馬良人說,“但那對夫婦見他是陌生人,又因家中老人年紀大,孩子太小,於是便不讓他進門,拒絕了。許英在院中撿了把錘子,轉身硬是走了進去。”
  許英殺了三個人之後,把屍體整齊擺好,手也沒洗就喝完了桌上的三碗粥。他在房中翻找一番,沒有找到值錢的東西,於是剝了老頭子的鞋子穿了,隨即躺在三具屍體邊睡了一覺。
  這人殺人手法極其俐落乾脆。三個人都是一錘斃命,用勁極狠,頭骨都被敲碎,錘子上一片紅白之物。
  他隨後一連串的行動都證明,他對命案現場和自己殺人這個事實毫無畏懼之心,最後更是和衣在那地上睡了十分安穩香甜的一覺。
  “這位絕非常人。”司馬鳳說。
  司馬良人瞥他一眼:“那是自然。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能做到這麼俐落,足以表明他是個慣犯。可他慣於殺人,但顯然不慣於處理屍體,否則不會連鞋上血跡沒清理就這樣走出去。”司馬鳳頓了一頓,“你見過他嗎?”
  “現在還見不到。殺人是重罪,我們不請自來,是沒有見犯人這個許可權的。”司馬良人說道,“但聽說他反應有些遲鈍,有些問題問了許多遍都得不到回答,逼得捕快給他上了兩次刑。”
  “知道了他姓名,又知道命案的一些細節,鷹貝舍應該能查到一些別的資訊。”遲夜白在一旁補充道,“況且方才我們已經找到甘令史的師兄甘好,他告訴我們,在城北那邊也發生過一件十分類似的命案,但由於無人報案,就這樣壓了下去。”
  和這些案子相比,傅孤晴更緊張兒子的眼睛,聞言連忙問道:“甘大夫怎麼說?能治嗎?”
  “當然能。”司馬鳳笑道,“治好了,比現在還要俊。”
  傅孤晴白他一眼,殷殷看著遲夜白。
  “能治。”遲夜白說。
  傅孤晴這才放下心來:“能治就好。難麼?需要多久?”
  等把情況全都一一問清楚,阿四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城門附近。“方向不對。”他提醒道,“老爺夫人,甘先生的家不在這邊。”
  司馬良人擺擺手:“沒關係,你們回去找甘先生,我跟夫人先行離開。”
  餘人都是一愣:“現在離開?”
  “臨出門時收到雙桐的信,說自己似乎是害喜了,想讓我去陪他說說話。”傅孤晴笑著說,“你也曉得她爹娘早去了,在家裡我和她最親。”
  遲夜白立刻想起不久之前與一位朝廷命官成親的司馬雙桐,她是司馬鳳的堂姐,與司馬鳳長得有幾分相似。
  “況且靖啟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說,信上寫著希望我們早日啟程。”司馬良人突然壓低了聲音,“只怕這件重要的事情,與朝廷有關。靖啟知我脾性,若非大事,若非與朝廷相關,他絕不至於書信邀請。”
  司馬鳳卻是愣了片刻:“靖啟是誰?”
  司馬良人也愣了片刻,隨即大怒:“是你堂姐的丈夫,你堂姐夫!”
  司馬鳳:“……姐夫名叫曲永昌,你說靖啟誰弄得清楚!”
  司馬良人原本想跟他說說自己的揣測,這時被氣得什麼都說不出來,甩袖上馬,答答走了。
  遲夜白只好告知傅孤晴自己已經讓鷹貝舍的人去查附近是否還有類似的案子,傅孤晴又囑咐了幾句,隨即拉著司馬鳳的手切切叮嚀:“別惹牧涯生氣。他要是不管你了,阿四也不頂用的。”
  阿四:“……???我……夫人,我怎麼不頂用了!”
  告別了司馬夫婦,遲夜白等三人就在甘好的院子裡住下了,一是方便甘好為司馬鳳解毒,二是方便遲夜白給甘好幹活。
  甘好雖然只開著個肉鋪,但他說周圍這七八個院子,還有這一整條街,都是自己的產業。
  司馬鳳大吃一驚。他從不知道一個賣肉的居然也這麼能掙錢。
  但在阿四的提醒下,他很快想起自己這雙眼睛甘好就要收一千兩銀子,還是打了折之後的價錢,便立刻明白他這些錢的來源了。
  從第二日開始,青河便下起了連綿不斷的雨。阿四日日去官府打探,但並無更新的消息,因那對夫妻和孫女是貧苦人家,家中並無其餘親人,兇手也緝拿歸案了,官府的態度便有些敷衍:無論這人犯是殺了一個人或兩個人,所受刑罰都是一樣,既然這樣,便不必要花去多餘人力物力再偵查了。
  這日阿四從外面回來,手上拎著沉重的四五包藥材,重重扔在甘好面前。
  甘好正在避雨的屋簷下挑揀藥材,被聲音嚇了一跳,十分不滿:“沒禮貌!沒分寸!沒大沒小!”
  “你使喚起我來,也不見有什麼分寸啊甘先生!”阿四氣得要笑了,“我怎麼成給你打下手的了?”
  “只有你能打下手,你家少爺做不了,遲夜白又沒空做。”甘好飛快地拆開他帶回來的藥材包,把自己需要的東西挑出來,“這可都是你少爺要用的,你這小侍衛真狠心。”
  阿四:“什麼意思?”
  甘好:“你現在是不能跟我發脾氣的。萬一我在藥材上動了些手腳,害了你家少爺,你怎麼辦?”
  阿四:“你動不了手腳。遲少爺早把你寫的解毒方子和草藥的模樣都記住了,幾錢幾分,什麼時候放,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甘好:“……哼。你跟我師弟一樣,討人厭。”
  阿四:“你師弟比你有趣多了!”
  說罷他又拿起傘,一溜煙地往院子深處跑去。
  甘好的家乍看上去很普通,一個院子,兩三間廂房,但他早把這周圍的幾個院子都悄悄打通,阿四摸索了兩日才把路徑全都熟悉起來。甘好把司馬鳳安排住在某處院子的角落裡,遲夜白為方便照顧他,也在這裡住下了。他看書與整理的速度飛快,不過幾日時間已經把半個書房都整理清爽。甘好又讓他分門別類地寫出條目和名稱,遲夜白也一一按他的意思去做了。
  此時他便是在司馬鳳的房間裡,一邊憑著記憶在冊子上書寫,一邊等待著藥桶中的水沸騰。
  按照甘好的說法,解這個毒需要內外雙管齊下,一面每日泡兩個時辰的藥浴,一面吃喝各種藥材。侵入經脈的毒最為難解,因而浸泡藥浴的時候,還需遲夜白和阿四兩人以內力護持,將水溫始終保持在一個適合的溫度,便於藥力入體。
  刷了桐油的木桶十分沉重,裡頭更是裝滿了藥汁,雖然摻了水,但顏色似青似黃,有種說不出的怪氣味。
  初時司馬鳳是受不了的,但泡了幾天,他苦中作樂似的,硬是從那藥汁的氣味裡尋找出幾分蜜餞的香甜和雨後青山的爽利。只是遲夜白和阿四對他的說法都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不同意,也不是質疑,司馬鳳後來想了想,發現這兩人估計是憋著氣在忍著不說話,懶得理自己。
  遲夜白專心幹活,無暇理會他,司馬鳳便搬個矮凳坐在門邊,聽著雨聲發呆。遲夜白寫得很快,紙頁不時被翻過,筆擱下了,筆又拿起來了。他雖然看不到,但根據聲音在心裡描摹遲夜白的種種情態,也覺得有趣。
  “鷹還沒回來麼?”他沒話找話地問遲夜白。
  “沒有。”遲夜白頓了頓,“雨太大了,可能會耽擱一兩天,我再催催。”
  “不用不用。”司馬鳳阻止了他掏鷹哨的動作,“一兩天就一兩天,不著急。你們的鷹啊,十分辛苦,身為當家,你應當多多體諒。”
  “是麼?”遲夜白無情地戳穿了他的想法,“即便在這院子裡多耽擱十日二十日,你也占不到我便宜的。”
  被他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司馬鳳的臉有點兒熱:“什麼佔便宜!我就是晚上睡不好,想聽聽你聲音。”
  “所以摸到我房裡?”
  “哈。”司馬鳳輕咳一聲,正色道,“畢竟這地方不是鷹貝舍,也不是我家,我擔心你認床,睡不好。”
  “我們以前出門的時候,有時候連床都睡不了,這又有什麼關係?”遲夜白嘴上說著,手的動作一刻未停。
  “那時我倆都睡在一起,自然沒關係了。”
  一個墨點落在紙上。
  遲夜白壓著胸口怒氣:“誰與你睡在一起了!”
  “雖然一個樹上一個樹下,但總歸是一棵樹,那也算是一起……”司馬鳳正說著,忽聽耳邊呼呼風聲,有一物正從遲夜白那邊擲了過來。
  他連忙側身一躲,鎮紙擦肩而過,被跑過來的阿四一把抓住。
  “別扔這個!”阿四低聲怒吼,“我會被甘先生罵的!什麼都別扔,求求兩位少爺了,總讓我背黑鍋你們也忍心?!”
  雨連續下了數日,竟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天地仿似織就一張綿密粗糲的巨網,把人世罩得密不透風。阿四把鎮紙放回書桌上,溜出來和司馬鳳一起呆坐聽雨。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把裡頭的大松子倒在司馬鳳手中。“少爺,這個好吃。”阿四說。
  司馬鳳拿出一顆幹啃:“不好吃,殼子太硬。”
  “……不是這樣吃的。”阿四只好給他剝殼去衣。
  剝了幾個,他反應過來:“少爺你故意的?”
  司馬鳳:“嗯?”
  阿四怒了:“我給甘先生打下手,還得給你剝松子!”
  司馬鳳:“你本來就是我的下手啊。”
  阿四愈加悲憤:“可去年你還講過和我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今年過年燒炮的時候,你還當著大家的面說和我生死與共,要結拜的。”
  遲夜白在屋中悠悠開口:“那是因為他想騙你去燒那串六十六綁的二踢腳,他跟我打賭了。”
  阿四:“……”
  司馬鳳連忙出聲安撫:“哎,我四,莫生氣,少爺是真心把你當兄弟……”
  遲夜白:“當小弟。”
  阿四鬱悶了,且傷心了,低頭猛剝。剝完松子,他抬頭盯著司馬鳳。
  “少爺。”阿四小聲開口,“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霜華姑娘哩。”
  司馬鳳:“哦?”
  阿四:“她先跟我打的招呼,她居然記得我!”
  司馬鳳:“是啊,怎會不記得你,你可是我的跟班。”
  阿四聽若不聞:“她喚我四爺。”
  司馬鳳哈地一聲笑出來。他想忍住的,但沒做到。阿四的臉紅了,憤怒地挪著屁股移動,和司馬鳳拉開一段距離。
  “你有沒有告訴她,你的大名就叫司馬四?”
  “我……”阿四頓了頓,“我回家就跟夫人請求,夫人學識淵博,她能給我起個好聽的字。”
  “我爹娘都沒賜字的天分,你想想我的,再想想小白的。”
  阿四認真道:“我覺得遲少爺的字挺好聽的,遼闊又大氣。”
  司馬鳳笑道:“那我給你起吧?或者就讓牧涯給你起?”
  阿四想了想,有幾分警覺:“少爺,我不信你。”
  司馬鳳蹭到阿四身邊:“我現在看不到,你給我說說,霜華今天什麼模樣?就她一個人出來?”
  阿四眨眨眼,臉皮又有幾分發熱之感:“今天的霜華姑娘和之前不太一樣。”
  因為司馬鳳常常到金煙池喝酒聽曲的原因,阿四見過霜華許多次。霜華在金煙池裡的模樣是很美的,妝容與釵枚無一不素雅精巧,不過分華貴,但與她十分相襯。那日她為了金煙池的姐妹孤身一人到司馬家拜訪,素面朝天,又是另一種美。
  “青河城這邊有花魁賽,所以專門從金煙池請了幾位姑娘過來助興。除了霜華還有幾位,但我都不太熟悉。”阿四低聲道,“霜華姑娘今日……非常好看。”
  “怎麼個好看法?”司馬鳳興致勃勃地問。
  阿四的臉更紅了。他說不出如何好看法,只知道霜華站在他面前,他便不曉得怎麼說話,連手腳也仿佛厭棄這身軀的笨拙而無法順暢動作了。
  那女子笑意盈盈,在雨裡略略抬高傘沿,喚他“四爺”。油紙傘面的水珠一串串滾落,一切物事與聲音都仿佛於瞬間遠離,只有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阿四抖了一下,捂著自己的臉,“不說了……說不出來。”
  司馬鳳從未見他這樣害羞,又是激動又是好笑,加之現在十分無聊,於是不斷攛掇他形容。
  阿四從捂臉的手指縫裡露出一雙眼,瞥向司馬鳳:“我真不曉得怎麼說,就曉得她今兒特別好看。少爺……你跟霜華姑娘最熟悉,你也最懂她,你……你教教我唄?”
  “這有什麼說不出來的,我教你。”司馬鳳十分熱情,不斷用胳膊拱他的肩膀,“她今日唇色如何?雙眉是濃是淡,是何形狀?霜華雖然不喜濃妝,可對這些脂粉香膏特別在意,是金煙池裡頭數一數二的妝扮巧手。既然被邀請來參加花魁賽,衣著肯定也不能大意,她穿了什麼顏色,上衣是何圖案,腰帶……”
  正絮絮說著,忽聽身後桌椅哐當輕響。
  “司馬鳳。”遲夜白放下筆,冷冰冰開口,“時辰到了。”
  司馬鳳一愣:“這麼快?水開了?”
  “開了。”遲夜白抬手在鼻前輕拂,似是想把濃烈的藥草氣味揮散一二,“過來脫衣服。”

第43章 汙血(7)

  浸藥浴需要除去全身衣褲,並將除脖子與腦袋之外的地方都潛到藥水底下。司馬鳳第一次浸藥浴的時候很抗拒,死死抓著衣服不肯脫。最後是遲夜白覺得太煩,直接點了他穴道,親自上手給他剝了。
  浸了幾次,司馬鳳臉皮也厚了,當著遲夜白的面也大方坦然地脫衣服。
  連阿四也覺得不好意思:“少爺,你沒必要朝著遲當家的方向脫褲子。”
  司馬鳳:“我怎麼知道他在哪裡?我又看不到。”
  他後來還裝作不願意,想讓遲夜白再給自己扒一回衣褲,但阿四太不長眼,主動而熱情地上前為自己少爺服務。司馬鳳現在還記得那日遲夜白站在浴桶邊上發出的一聲冷笑。
  水開的時候非常燙,阿四快手快腳地撤了柴火,等司馬鳳把自己刨得光溜,水溫也隨之降了一些。
  按照甘好的叮囑,浸泡的時候司馬鳳也需要運起內勁,把在經脈中四處游離的毒素都聚到一起。這個過程很麻煩,如今療程已經過了幾日,阿四和遲夜白唯一能看到的不同,是司馬鳳眼皮上的斑紋消失了。
  “還是看不到。”司馬鳳伸出兩手亂抓,“好淒涼,好淒涼。小白,來來,扶一扶我。”
  遲夜白冷著臉不出聲,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是阿四主動伸手:“少爺我來吧。”
  他才把司馬鳳扶進浴桶,手腕就被司馬鳳死死攥住,疼得他嗷地一聲叫出來。
  “司馬?!”遲夜白一愣。
  “沒事。”司馬鳳平靜道,“我試試阿四功夫。這混帳,日夜在甘好這裡玩兒,把武功都荒廢了。”
  他抓的這一把力氣很大,阿四眼裡都是淚,呆了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司馬鳳在報復。
  報復阿四故意在遲夜白麵前提起霜華的種種。
  阿四覺得自己這次不冤——他確實是故意說到霜華的。
  在金煙池裡和司馬鳳關係最好的就是霜華。一是因為霜華的性情司馬鳳很喜歡,二是因為霜華是個清倌,司馬鳳和她相處,並不涉任何男女情欲。金煙池的人都知道,遲夜白當然也知道——沁霜院裡霜華那扇門,遲夜白已經出錢修復了幾次。
  阿四眼淚汪汪地揉揉手爪,心道我不冤,你也不冤。你明知道遲當家就在這裡,為何還喜滋滋地湊我這個話頭?
  “別囉嗦了。”遲夜白開口道,“阿四,疼不疼?”
  “不敢疼。”阿四說,“少爺常跟我們說,打是疼罵是愛。”
  司馬鳳忍不住笑了:“你這小混帳,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將自己身子深深浸入藥水之中。滾燙的藥液和濃烈刺鼻的草藥氣味,令他眉頭忍不住皺起。舊時有人製作過一個四時皆可入浴的浴室,以美玉精石為堤岸,以琥珀為瓶杓,夏日便引清涼渠水入池,池中浸泡著數百紗囊,囊中盡是奇珍香藥,藥氣香霧或融于水中,或嫋娜於室中。而到了冬季,便準備銅質龍壺數十個,壺中同樣滿盛藥材,各重數十斤,以溫火燒成赤色,各各投入池水之中,池水得以保持恒溫*。司馬鳳運功罷了,只覺頭頂似乎都冒出熱氣,加之水中藥囊沉浮,倒是很有冬季在那溫池浸泡的爽利感覺。
  “小白,你可還記得溫香渠?”司馬鳳運完功了,開始閒聊,“那書裡說的溫香渠。”
  “記得,怎麼了?”遲夜白不解。
  溫香渠便是冬季從四時浴室中流瀉出來的污水。因為冬季浴室中長久溫暖,因此那池子暖水又被稱作焦龍溫池。富貴人家或官宦子弟常到浴所濯洗,還有宮人或寵姬相伴,嬉戲徹夜,燈火通明。而春宴罷了,從那浴池中排出的水便流經石渠,匯入內河。那渠子有個雅名,就叫溫香渠。傳說渠水流經數裡仍有香氣,百姓爭相汲取,以桶壺提水歸家,人人歡欣。
  “我這藥桶裡的水倒出去,也可以整個溫香渠啊。”司馬鳳說。
  遲夜白:“你這是臭的。”
  司馬鳳:“不臭,你過來仔細聞聞,這香氣玄妙得緊。”說著抓起桶中藥囊,遞到遲夜白鼻下。
  他已懶得開口說話,默默收回手。木桶下麵墊著鐵板,鐵板下麵才是柴火。雖然柴火撤了,但長時間以雙手貼著熱燙的桶壁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阿四也撤了手,鼓著腮幫猛吹掌心。
  司馬鳳還需在桶中再浸半個時辰,遲夜白不想陪他了,起身拿著方才寫好的紙頁走出去。
  還未走到房門,忽聽甘好的聲音從院門遠遠傳來:“阿四!來給你家少爺分揀藥材啦!後面幾天喝的,我跟你說說怎麼熬煮!”
  阿四垂頭喪氣應了句好,塌著肩膀移出房門。
  阿四一走,遲夜白便不能離開了。他只好把手上的東西放回桌上,扭頭時發現司馬鳳趴在藥桶邊緣看他。
  雖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遲夜白的心還是連跳了幾下。
  “小白。”司馬鳳笑道,“我方才說起霜華,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遲當家不高興了?”甘好興致勃勃地問,“你家少爺又做什麼了?”
  阿四正在屋簷下對著二十幾筐藥材發呆。
  “你先別管這個,這藥怎麼這麼多呀?”阿四眼都要花了,“我不是遲當家,我記不住。”
  “每種藥都不一樣,吃的時候也不一樣。”甘好給他指點,“這十二種是早晨第一次要喝的,午間的第二次藥不能加劉寄奴,換徐長卿。夜間還得再喝一次,這次要多添紅娘子和女貞子……”
  阿四實在記不住,乾脆尋了紙筆過來,讓甘好再說一遍,他一個個記下。
  甘好慢慢說了一遍,見他寫得認真,忍不住搖頭:“唉,你真不是個學醫的料。”
  阿四:“我確實不是啊。”
  甘好頓了頓,頗有些探問之意:“樂意在你們那裡過得好麼?”
  “好啊。”阿四點點頭,“甘令史人雖然悶,但做事很認真,少爺老爺,還有我們,都很信任他。”
  “樂意是個學醫的天才,或者更準確點兒說,他天生就是個學毒的料。”甘好笑道,“可惜,最後居然跟著我爹學了仵作之術。”
  阿四抬起頭:“仵作之術不好麼?”
  “仵作這行當,自古以來都是賤民。”甘好點點阿四的紙,提醒他繼續往下寫,“樂意若是跟我一起學醫或學毒,成就早在我之上。”
  “可是甘令史真的很厲害。”阿四放下了筆,認真道,“老爺說過,天地間諸般行當,千萬種人物,絕無‘註定’這一說。即便是仵作,也有甘令史這種厲害人物可令人從心底欽佩。你一定沒見過他驗骨的手法,堪稱神奇。”
  “那是你沒見過他辨藥和治病的本事。”甘好嗤笑道,“有些人天生就註定要做某一行的,你瞧瞧你家少爺和遲當家。”
  “天生是天生,有這般本事,也得有人教導。”阿四並不信服,“運氣啊,命定啊,若是太過篤信這些,人就完了。”
  甘好十分好奇地打量著他:“你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
  阿四又覺驕傲,又覺羞澀。這些話都是平日在家裡聽來的,他隨口說出來而已。
  正想著怎麼回應甘好,甘好又問了一句:“你幹這一行,有沒有見過天生就適合當殺人犯的人?”
  阿四一愣:“什麼?”
  “若是世上有你家少爺和遲夜白這樣的人,那應該也有天生就懂得或嗜好殺人的怪物才是。”甘好邊說邊點頭,“一物降一物。”
  “怎麼會呢?”阿四搖頭,“殺人怎可能天生就會,這麼兇險的事。”
  “但你們總見過一些怪奇的殺人案子吧?”甘好來了興致,“有些人就是喜歡殺人,喜歡幹這件事,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可是你說的是天生就喜歡這樣……”阿四嘴角一抽,“沒有的。”
  “那有沒有這樣的人?”甘好又問,“經過一定的教導,他們會比別人更容易習得殺人的能力?”
  阿四這回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紙筆,神情有些凝重。
  “甘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好奇。”甘好笑眯眯道,“我比你虛長些年歲,看過的人事總比你多。有些人自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影子裡就帶著血腥味。你若沒見過那種濃重的惡意,那是你的幸運。”
  此時,在彌漫著藥草氣味的廂房裡,遲夜白正拿鎮紙點著司馬鳳手上的大白穴。
  司馬鳳疼得整個手都軟了,連聲求饒:“不摸了不摸了,疼疼疼……”
  他是真的疼,手指都顫抖。
  遲夜白把鎮紙放好,無聲地看著他。
  司馬鳳眼睛看不到,但耳朵靈得很。他問遲夜白是不是不高興了,遲夜白不願回答,他便伸手去抓,一抓就抓到了遲夜白的腰帶,差點把人整個拽進桶裡。
  扮完登徒子,又扮可憐人。司馬鳳把下巴搭在桶邊:“你下手真重,那處很疼啊。”
  “這是提醒你不要亂來。”遲夜白踢了木桶一腳,“你以為一個瞎子真能抓得到我?”
  司馬鳳笑了笑:“你果真生氣了。”
  “你就算明日立刻跟什麼俏俏或盈盈成了親,我也不會生氣的。”遲夜白平靜道。
  司馬鳳想了想,奇道:“俏俏是誰?盈盈又是誰?”
  “那成日給你畫各種扇子的俏俏是江南鏢局把頭的大女兒,盈盈則是九江十三寨張寨主的妹妹,前幾年我倆追緝水賊時,張姑娘不還在江上為了你唱了一首……”遲夜白說了一半,把餘下的話都吞進肚裡。他看到司馬鳳笑得很高興。
  “你真愛幫我記這些。”司馬鳳看起來非常愉快,“我自己都想不起來了,你偏偏記得那麼牢。你一定十分中意我,是不是?對不對?”
  他笑嘻嘻地說著,又伸手去夠遲夜白。
  窗門之外是統轄天地的雨聲,嘩嘩傾落。
  “你看不到我。”遲夜白低聲道。
  “我看不到你。”司馬鳳重複了他的話,“所以你放心。”
  他終於抓住了遲夜白的手。或許因為脫離了熱源,他印象中勁瘦有力的手很涼,乾燥且舒服,虎口處生了繭,是長年累月練劍留下的。
  司馬鳳與他貼著掌心摩挲。他聽到雨聲,聽到桶中水浪撞擊桶壁的聲音,也聽見遲夜白的呼吸。那和他聽慣了的頻率很不一樣,略顯急促,還帶著熱度。
  “我看不到你。”司馬鳳又重複了一次,隨即水淋淋地站起來。藥液從他肩頭滾落,淌過滑韌的皮膚,沒入低處。
  他看不到自己,因而也看不到自己臉上的狼狽與動搖。遲夜白的心像被這熱的水煎熬著,又像被涼的雨浸泡著,沉浮不定,起起落落。
  司馬鳳只感到他的呼吸越來越近,溫涼的手指貼著自己鬢角,慢慢移動。
  他胸口一熱,拽著遲夜白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呼吸相聞,連身軀的熱度都清晰可觸。
  就在他幾乎碰到遲夜白雙唇的時候,密密匝匝的雨聲突然被撕破,一聲清冽的鷹嘯由遠而近,悠然落入院中。
  司馬鳳:“……”
  阿四的腳步聲也啪啪響起:“少爺!遲當家!鷹來了!”
  遲夜白緩緩舒出一口氣,低聲道:“鷹來了。”
  司馬鳳恨不能把這鷹放血拔毛,讓甘好今夜加餐。他緊抓著遲夜白的手,在他唇上狠狠抿了一下。
  “來得太不是時候。”他氣哼哼地說,“我要穿衣服,你幫我。”
  和鷹一通抵達的是來自鷹貝舍的探子。和許英這案子類似的事件竟有數十張紙,被他小心裹在油紙裡,貼身放著。
  阿四和甘好的爭論還未消停,甘好說著自己對這案子也十分好奇,一定要湊過來聽。遲夜白因顧念著司馬鳳現在還需要他來解毒,便也不趕他。
  “以錘子敲擊後腦殺人的事件,最近這十幾年中,周圍的五個城池共發生了三十二起。”那探子將紙張遞給遲夜白,低頭說著,“其中未發現兇手的案子共有二十七起,其中兩起發生在蓬陽。這二十七起案子的死者都是乞丐或流民,無人報案,也無人查探。”
  “還有呢?”
  “五個城池,沿海成線,最早發生錘子殺人事件的是九華城,正好是十八年前。”探子把五個城池的名稱一說出來,眾人便立刻明白了:凶案發生的地點,似乎便是兇手移動的路線。
  “九華城是什麼事,死了什麼人?”司馬鳳問。
  “其餘的案子兇手是不是許英,我們查不出來,但九華城有一樁命案,殺人者恰好姓許名英。”探子說,“當年許英十二歲,死者是他七歲的表弟。”
  ——
  *四時浴室、焦龍溫池、溫香渠:出自東晉王嘉的《拾遺記》,是一本(蠻好玩的)故事集。

第44章 汙血(8)(捉蟲)

  九華城的死者年紀太小,卷宗裡寫著的兇手年紀又太大,是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怪案。探子一說,遲夜白立刻想起來了。
  “那案子的兇手不是許近財麼?”他問。
  “許近財是許英的爺爺,多年來一直因病臥床,進牢裡不過兩日就歸西了。”探子說,“案卷上寫的確實是許近財的名字,也是這次去查探我們才發現還有這樣一段隱情。”
  於是探子便把九華城七歲幼童命案的詳細經過,跟在場諸人細細說了。
  被殺的幼童名為陳二家,是許英母親陳氏兄長的孩子。
  那日正是農忙季節,午間日頭毒辣,人們紛紛躲在陰涼處。十二歲的許英跟著大人幹活,碗裡的粥水喝到一半,看到陳二家從田埂上朝自己走過來。
  陳氏幾個哥哥的家境都比她要好,時常接濟陳氏。陳二家那日穿了一件新衣服,手裡拎著的兩條魚是專門拿來給許英的。
  許英便提著魚,帶著陳二家回去了。
  村人大多出門幹活,整條村都十分僻靜。在走回家的途中,許英和陳二家打了起來。
  許英比陳二家高,但陳二家比他胖。小胖子打不過自己表哥,便用身體猛撞,從地上抄起石塊砸許英的腳。許英被他推倒在路邊,沾了一手的狗屎。
  據當時在樹下圍觀嬉笑的人說,打架的原因是陳二家說許英是窮鬼,“窮得沒布兜屌”。
  七歲的孩子不一定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從家人那裡聽來這樣的話,學著家中大人們嘲諷的語氣,原模原樣地跟許英說了出來。
  許英從地上撿起那兩條魚砸到陳二家身上,把陳二家砸得嗷嗷大哭之後,自己轉身跑了。
  那天下午,許英活兒幹了一半,說頭疼,想回家躺著。
  他在回村的路上走了一半突然停下來,呆了片刻後扭頭往回走了一段,拐入一條小路。
  小路的盡頭是陳二家的小院子。
  院子裡除了自己七歲的表弟,沒有任何人。陳二家當時正用小錘子把凳子上松脫的木栓敲牢。許英在院外站了越有半盞茶功夫,一個經過這裡走到池塘邊拉屎的人看到他了。
  他拉完屎往回走,恰好看到許英從院子的側面,翻牆進入陳家的院子。
  傍晚回來的陳家人沒有看到陳二家,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發現孩子在床上睡著了,還蓋著被子。掀開被子,陳二家的娘親發出淒厲慘叫:被子底下是早已斷氣的屍體,陳二家後腦勺血肉模糊,一個錘子扔在床底下。
  案子很快報到了縣太爺那裡。縣太爺召集各方人士詳細一問,立刻把許英的事情問了出來。
  只是去抓許英的時候,許家人卻說,殺了陳二家的是許近財,因為“那孩子常常罵他老不死的,沒半點禮貌”。
  許近財平日裡根本無法起身,更別說要走過半條村子去殺一個孩子了。但許英爹媽砸鍋賣鐵湊出半個銀元寶,獻給了縣太爺,縣太爺便把許近財抓了。兩日後,許近財死在牢裡,這案子也就這樣了結。
  許英早就不見了,而許英的爹媽也在許近財被抓之後,連夜離開了村子。
  “這本是個小案子,不想背後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情。”探子說道,“之後許英一直蹤跡全無,如果這二十多起無名的凶案都是他所犯下,那麼他一直沒有停止過殺人。”
  “許英是失蹤了,還是連他父母也被他害了?”司馬鳳突然出聲問道。
  “他父母我們倒是還沒查到。”探子轉頭朝著司馬鳳說,“在九華城命案發生的三個月後,九華城外發生了第二起錘子殺人的命案。死者是一位流浪漢,屍體陳列於破廟之中,身上的衣服鞋襪都被剝走了。破廟附近有個村子叫大通海村,許英的母親陳氏有一個姊妹,當時就在大通海村之中。”
  “然後呢?第三起命案?”
  “第三起命案發生在距離大通海村六十裡外的樊家村。”探子又道。
  司馬鳳搓搓手指。手上沒有扇子,他有點兒不適應。
  “從九華城去金山城,必須經過大通海村和樊家村。我估計許英不是自己逃家的。他爹媽把許近財搬出來當替死鬼,許近財也承認了這命案,說明他們在包庇和掩蓋許英殺人的事實。”他說,“許英應該是去大通海村投奔陳氏那位姊妹的。但不知中間出了什麼事情,他沒有在大通海村停留,而是一路前行,經過樊家村,往金山城的方向走。”
  遲夜白瞧他一眼:“許英是慣犯?”
  “如果那二十七起案子是他犯的,他絕對是慣犯。他殺人已經殺出了慣性和樂趣。”司馬鳳站起來,臉上流露出一些興奮之色,“十二歲……下手可真狠。”
  他話音剛落,鷹貝舍的探子在一旁介面。
  “殺人的話,十二歲時是第一次,但殺別的東西,許英可不是第一次了。”探子低聲說,“他從小便喜歡殺貓和狗,且都是用硬物打砸。我們的人之前在村裡查探時不少村人已經忘記誰是許英,但一說到殺害貓狗和家畜的,人人都能說出他的模樣。他長到八九歲開外,學會了木工,便常用鐵制的錘頭行惡。”
  “他在村人看來,是個惡徒?”
  “不完全是。平時的許英木訥、沉默,倒沒有什麼特別的驚人之舉。”探子回答。
  司馬鳳又搓了搓手指。他對這個許英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小白,你記得我爹跟我倆提起過的那種人嗎?”他轉頭問遲夜白,“那種天生就嗜殺的人?”
  司馬良人五六年前,被朝廷秘密委託去辦理一件案子。
  案子牽扯到皇室子嗣,因而一直到案件結束,司馬鳳和遲夜白才從隻言片語裡知道他去了哪裡、去做了什麼。
  那時候皇城傳出一件怪事,皇帝的第六子被狐仙附身,嗜殺嗜血,無人能控制。至於什麼時候被附身,在哪裡被附身,則是說法不一:有說春獵時他射殺了一隻白狐才惹禍上身,有說他自小便被潛伏于深宮的狐精吃空了內裡,現在是頂著個皮囊的妖怪。更有甚者,直接指出是六皇子生母的不對:那本來就是個狐狸精。
  民間說法不一,各有各的精彩離奇。司馬鳳和遲夜白在蓬陽的茶樓裡也聽到不少,卻沒想到司馬良人消失數月,原來就是去查的這件事。
  其中詳細情節兩人都不知道,只曉得最後那皇子和生母都被秘密處死了。
  若是孩子有問題,定不是聖軀有不對,只能把錯誤歸到女人身上。司馬良人只跟兩人略略提了,並再三叮囑若有朝廷委託,切切不可擅自接下,一定要先告訴他。
  那日談話到最後,司馬良人突然問了個問題:“你們覺得,這世上有天生的殺人犯*麼?”
  他所謂的天生殺人犯,是天生就喜歡殺人、善於殺人的人。
  司馬鳳與司馬良人辯駁了半個時辰,遲夜白卻始終沒有出聲。
  他想說有的,那些犯人的名字、所犯的案子、最後受了刑罰,凡是他看過的,都在卷宗和自己腦子裡刻印得清清楚楚。但司馬鳳認為沒有,他也就不說了。
  同樣的問題司馬鳳和甘樂意也談論過。甘樂意非常肯定地說有的,於是司馬鳳又和他吵了一架。
  現在司馬鳳突然問起,遲夜白愣了一會,點點頭。
  五六年時間過去了,司馬鳳的想法與當時已經大不一樣。
  “我想見許英,我想親自審問他。”司馬鳳突然說。
  阿四一直在自家少爺身後,聽到現在才忍不住看了甘好一眼。
  他突然發現遲夜白也在看甘好。
  “甘先生。”遲夜白低聲道,“可否請你行個方便,為我們和馬大人搭個橋?”
  甘好眉毛一跳,手裡一塊蜜餞吃了大半,直接草草咽了下去。
  “你怎麼知道我認識馬大人?”
  在啟程前往青河城的晚上,遲夜白雖然是去鷹棚頂上“練功”,但實際上,他先到地下去查閱了鷹貝舍的資料。
  甘好的資料也在其中,但遲夜白沒有看過。甘好的資料也非常簡單,不過寥寥數頁。但裡頭說到了這個用毒高手之所以在青河城定居的原因。
  他當年被仇家埋伏,以劇毒灌喂,幸得被一位過路趕考的書生救了下來。
  那書生姓馬名浩洋,正是如今青河城的父母官。
  馬浩洋救活甘好之後,甘好為了報恩,向馬浩洋許諾,可以為他做三件事或殺三個人,無論什麼人,無論善惡,無論身份年紀,無論男女婦孺。馬浩洋至今為止只讓他做了一件事,就是留在青河城。
  馬浩洋在青河城做官已有十餘年,娶妻生子,聲望日盛。甘好雖然是用毒高人,但在醫術上造詣也很高,曾救過馬浩洋和家人好幾次。
  如此算來,甘好與馬浩洋相識近二十年,彼此都對對方有恩,也因此有著比旁人更厚的情誼。
  甘好雖然聽聞鷹貝舍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情報機構,卻不知道連自己的底細都被人翻得那麼清楚,一時間有些咬牙切齒。
  遲夜白沖他作揖:“甘先生,我再為你謄抄一份《毒物三千解》吧。”
  甘好眉毛又是一跳:“毒物三千解!你怎麼有這書!這不是朝廷秘藏麼!”
  “確實是朝廷秘藏。”遲夜白笑道,“但不代表我沒看過。我既然看過了,給先生抄一份,不是什麼難事。”
  甘好再不猶豫,拍案而起:“走!我帶你們去找馬大人!”
  鷹貝舍的探子接了遲夜白的指令,很快帶著鷹走了。剩下三人便跟著甘好,往馬浩洋府上走去。
  阿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湊上去低聲問司馬鳳:“少爺,真有天生就喜歡殺人的傢伙?”
  司馬鳳正豎著耳朵聽前方遲夜白和甘好的談話。外頭人多,遲夜白不肯牽他,他只能裝模作樣地捏著阿四的手指。
  “有的。”司馬鳳簡略地回答。
  “那都是什麼樣的人?”阿四求知心切。
  “很醜。”司馬鳳又簡略地回答。
  “醜成個什麼樣子?”阿四孜孜不倦。
  司馬鳳頓了頓,終於認真回答了他的問題。
  “像野人一樣。”
  ——
  *《汙血》這個故事涉及的天生殺人犯理論,是我從龍勃羅梭的《犯罪人論》裡提及的“天生犯罪人”化用而來。這個理論比較長,具體的內容我放在有話說裡了,有興趣可以瞅瞅~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有禁毒日的活動呢。太曬了我的媽呀,深了兩個色號啊至少。不過發現了一個好帥好帥的員警小哥……
——
龍勃羅梭是《犯罪人論》的作者,他提出了一個非常有名的的理論,就是“天生犯罪人”。
他認為,天生犯罪人帶有與非犯罪人區分的因素,天生犯罪人具有遺傳性,而且是一種人類的返祖現象。天生犯罪人包括:
和普通人不一樣的頭蓋骨、不對稱的面部、大顴骨、大的下顎、有殘障的眼睛、歪斜的鼻子、腫脹突出的嘴唇、不正常的齒系、異樣的骨盆、有缺陷的胸腔等十八種特徵。
可以看到,這個理論的基礎不是犯罪心理,而是生理解剖。龍勃羅梭在大量解剖的過程中,在惡性罪犯的頭蓋骨上發現了迥異于常人的凹陷,於是開始探討犯罪的生理和遺傳原因。
這個理論從提出來開始就受到很多的批評,因為它是不夠嚴謹的,而且很容易在無切實依據的情況下把一部分人劃歸到“罪犯”層面。龍勃羅梭後來修正了自己的理論,加入並討論了地理、環境、教育這些影響因素,並且自己也承認這樣粗暴簡單地進行劃分是很不妥當的。
《汙血》這個故事裡引用了犯罪人論,但不代表我認可這個理論。相對來說,我反倒更認同他後期的修正:地理環境和教育,家庭的指導和個人心理因素,這些可能比“遺傳”因素更重要。
不過對一個擁有如上長相的孩子來說,他在生活中遭受到的惡意,可能遠遠多於善意。惡意會衍生惡意,對很多人來說,惡意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社會教育。

第45章 汙血(9)

  在甘好的引見下,馬浩洋見了司馬鳳和遲夜白兩人。
  他認識司馬良人,自然也知道司馬家和鷹貝舍的名聲,加之又有甘好在側,猶豫再三後,點頭答應了。
  青河城的死牢裡空空蕩蕩,只有許英一人。許英蜷在小床上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小窗外頭飄著雨,雨水濺進來,打濕了半張床的稻草。
  衙差晃動木門上的鐵鍊,砰砰作響。“許英!起來!”
  連續喊了幾次許英才有動靜。他似乎睡得極沉,在稻草上扭動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司馬鳳和遲夜白跟在衙差身後,一個看著,一個聽著。
  慢慢走過來的青年有著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臉。他的五官全擠在臉上,但分佈又如此的不協調,像是被人狠狠揉捏過之後又重新按在臉上似的。而重新安放的那個人根本不懂得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如何才叫合適,因而許英的兩隻眼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鼻骨塌陷而鼻頭很大,兩個鼻孔大張著,因為受涼而從裡面淌出清鼻涕來。他顴骨很高,額頭卻很窄,眼下有很重的眼袋,且由於臉上有了皺紋,整個人看上毫無精神。嘴唇肥厚突出,似乎是因為臉下部分的骨頭也朝外突出的原因,他的嘴巴合不上,牙齒外翹,講話含糊不清。
  等他走近了,遲夜白才發現他的眼睛也不好。比較小的左眼似乎受過傷,眼球無法正常轉動,只有右眼珠子靈活異常,上下打量著牢房外頭的三個人。
  衙差把許英押到詢問室裡,把他拷在凳上。許英手腳都血跡斑斑,一身囚服破破爛爛,被鞭打的傷痕還未痊癒,又因為連日陰雨,竟似是潰爛了,散出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
  遲夜白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捂鼻子。
  他低聲跟司馬鳳說了許英的情況。司馬鳳點點頭,摸索著在許英面前站定,把一根長鞭子抽出來。
  許英看到那刑具,嚇了一跳,啞著聲音哀求道:“別打、別打!”
  “回答問題我就不打你。”司馬鳳溫和說道。
  但許英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似的,一個勁地反復念叨著“別打”二字。
  和許英的溝通並不順利。好不容易等他稍稍平靜下來,他又對司馬鳳雙目蒙著的布條產生了強烈興趣。司馬鳳很是無奈,連那衙差也不禁在一旁開口:“他一直都是這樣,問什麼都好像聽不進去或者聽不明白。長成這幅樣子,應該腦袋也不靈光吧?”
  “並不是。”遲夜白突然冷笑一聲,從司馬鳳手裡搶過鞭子,甩擊在許英的肩上。
  鞭子擦過皮膚,皮膚破裂,滲出血跡。許英的眼神突然一變,搖頭晃腦的動作立刻停了。
  “你為什麼要向左邊側腦袋?你在躲避什麼……還是保護什麼?”遲夜白低聲問,“你的左肩上有什麼東西?”
  衙差:“什麼?”
  許英的囚服已經很破,他的左肩裸露在外,上面除了傷痕,什麼都沒有。
  許英的叨叨聲停了。他咬著下唇,帶著戒備和恨意,盯緊遲夜白。
  “為什麼不說話?你的左肩怎麼了?”遲夜白又走近一步,但立刻被司馬鳳拉住了,“你看不到,我為你訊問。”
  “不說的話,我來問問。”司馬鳳介面說道,“不過……你允許我跟它說話嗎?”
  衙差:“什麼?!”
  在他發出驚呼的時候,許英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話。
  ——“不能!”
  司馬鳳點點頭,放低了聲音:“它是什麼?你在保護它?”
  許英的眼神前所未有地緊張,雙拳緊緊握著,渾身都繃緊了。
  方才在司馬鳳以鞭子威脅他的時候,為了讓這種威脅更具有壓迫力,司馬鳳不斷地把鞭子甩在地面上和許英所坐的椅子上。許英並不怕鞭子,只是哆嗦著哀求“別打我”。但司馬鳳每每把鞭子抬高,他都會下意識地稍稍偏頭。
  遲夜白起初以為他是不由自主地躲避鞭子,但隨即發現無論司馬鳳的鞭子甩向什麼方向,許英的腦袋都會向左邊偏。他扭動脖子,側低臉龐,不像是躲避,反倒像在保護著自己的左肩。
  遲夜白只是隨口一問,但司馬鳳卻立刻猜到了許英的怪異舉動是因為什麼。
  “它是你的朋友嗎?”他壓低嗓音,平緩地問,“還是你的神?”
  馬浩洋只給了司馬鳳一個時辰的時間。他和遲夜白走出那昏暗的牢房之後,聽到遲夜白在身邊輕歎了一口氣。
  “可怕嗎?”他問。
  “還行。”遲夜白回答,“牢房裡有點冷。”
  “我也這樣覺得。”司馬鳳問他,“這兒有其他人麼?”
  “阿四在對面等著,沒別人了。”遲夜白說。
  司馬鳳點點頭,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前。“那我給你暖暖——別動,不要怕嘛,沒別人。”
  遲夜白:“……我沒有怕。欠揍是麼你?”
  “我瞎了,你捨不得打。”司馬鳳笑道。
  遲夜白費了些力氣掙開手,阿四也恰好跑了過來。忠心耿耿的司馬四對方才兩位少爺拉拉扯扯的一幕只當沒看見,發覺兩人臉色凝重,不由緊張起來:“沒問出有用的事情?”
  “問出了很多。”遲夜白說,“都是你少爺問出來的。”
  阿四:“所以那些事情是他做的麼?他真的以殺人為樂?不是說他腦袋不行,是個傻子嗎?”
  “他可不是傻子。”遲夜白擰緊了眉頭,“他說殺人不是他的樂趣,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棲息在許英肩膀上的那個需要他保護的東西,許英把它叫做二弟。
  許英家只有他一個孩子,但在很久之前,陳氏還生過一個虛弱的小男孩。許英已經不記得那孩子叫什麼,只喊他二弟。
  那個孩子才是許英第一個殺的人。
  二弟死于一塊石頭,那時候他三歲,許英九歲。
  許英木訥,二弟卻十分聰慧。許英父母都相貌端正,偏偏他長得醜,在村裡常常受人欺負,就連爹也在酒後因為他而狠狠揍過娘很多次。二弟和爹娘都很像,濃眉大眼,和許英毫無相似之處。
  二弟很黏他,爹娘於是便常常跟他說“不要把二弟帶壞了”。
  許英那時候已經熟悉用石塊打砸貓狗的方法,他還能剝下它們的皮,把光溜溜的一條肉身掛在樹枝上。二弟很害怕,每次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只敢在一旁遠遠看著,從不靠近。
  許英決定教二弟給貓狗剝皮。二弟被他抓住,嚎啕大哭,許英怕他的哭聲把人引來,手裡那塊還沾著狗血的石塊就拍向了二弟的腦袋。
  他砸了七八下,二弟的指甲裂了,把他的左眼抓破,此後幾十年都好不了。而此後的二十多年,小小的二弟便一直坐在許英的左肩上,跟他說話。
  許英第一次明白,殺人和殺貓狗是很不一樣的。他對這一切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興趣——但苦於年紀太小,沒有力氣。
  二弟的屍體他扔進了山崖下,回家說二弟不見了,整條村人找了幾日,終於發現了被野獸啃去半邊的小孩子。
  許英不允許二弟跟別人說話,司馬鳳便順著他的意思,一點點地從他嘴裡挖出自己想要的資訊。
  雖然有二十七樁錘子殺人的懸案未破,但許英自己卻說他至少殺了三十個人,還有多的,記不起來了。
  “他們要害我,他們對我不好。”許英歪著腦袋,十分認真,“我蠢,我不懂的。所以都是二弟提醒我,讓我把人殺了。”
  在許英的供述裡,他沒有生存的能力,也不懂得跟人溝通,更難以察覺周圍人的惡意。而二弟,聰慧的、敏感的、善良的二弟,永遠在他左耳邊絮絮低語,告訴他哪個人懷著惡意,哪個人可以去接觸,哪個人看到了就該遠遠跑開。
  因他天生一副醜惡相,別人都不想看第二眼,二弟始終陪著他,他心裡便認為二弟是最親、最好的人了。
  “嗯……原來是這樣,你二弟很厲害。”司馬鳳驚歎得很到位,“那麼陳二家呢?他當時只有七歲,二弟看出了什麼?”
  “他長大了就不得了了!”許英忽地把聲音壓低,怕是被人聽到似的,“他很快就會長大,長大之後就會天天打我。我很怕的,我怕痛,很怕。二弟就跟我說,拿著錘子去找他,嚇一嚇他,不行就砸砸他。”
  “然後你就砸了。”司馬鳳補充道。
  許英小心點頭:“砸的時候他還在我手上抓了好幾道傷口。二弟是對的,二弟說的果然都是真的。他以後一定會害我。先把他弄死了,我就平安了。”
  那位看不見的“二弟”就這樣在許英的左肩上坐了許多年,一個個地指點,教他去殺了三十多個人。
  阿四聽得渾身冒涼氣。
  “我的媽呀,世上真有鬼!”他連忙緊緊挨著司馬鳳,“少爺你陽氣足,我我我我得跟著你。”
  “你信他的話?”遲夜白問。
  阿四想了想,有點兒困惑:“也不是全信……可是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啊,能看到些人世間沒有的玩意兒,還能跟他們講話。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嘛。”
  司馬鳳笑著點點頭,伸指在阿四腦門上重重一頂:“你完了,你一輩子都成不了慕容海那種獨當一面的大俠。”
  阿四被推了開去,十分委屈:“為什麼成不了?”
  “你信許英的話?”司馬鳳笑問,“你居然信這種鬼神之說?”
  “他……他在騙人?”阿四呆了片刻,“可他這樣一個傻子……”
  “是啊,這樣一個不善言辭的木訥漢子,殺了三十多個人,潛逃這麼多年居然從未被發現。”司馬鳳輕聲道,“你真以為他是傻的嗎?”
第46章 汙血(10)

  同樣不相信的還有馬浩洋和甘好。
  許英殺人無數,但在審訊中完全沒有表露出來,只在這次遲夜白問出之後才透露了所謂“二弟”的存在。鷹貝舍的探子帶回來的信件裡確實說到許英有一個很小就夭折的弟弟。小兒子死後,陳氏再沒能生出孩子,於是許英即便不是什麼好苗子,也被家人看做唯一的血脈傳人,拼了命要保護他。
  但這些前事,並不能說明許英講的是實話。按照他的說法,他從無殺人之心,全是“二弟”指示,令這多起命案都籠罩了詭怪的氣氛。
  但馬浩洋並不管這許多。
  “是他下的手,便是他的罪。”馬浩洋身材高大,滿面紅光,是一個很精神的人,“不管這‘二弟’是真的存在,或是許英捏造出來的,總歸都是他動的手。與其把時間花在研究不知何跡的‘二弟’身上,不如先理清楚許英到底殺了多少人。”
  他原本是看在甘好的面子上放兩人進去,誰料竟立刻問出了想要的內容,於是對司馬鳳和遲夜白的信任頓時增加了許多。
  “這許英應當是有殺人癖。”馬浩洋說,“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凶徒。這人與我平日裡審訊的犯人大不一樣,他似是對殺人這件事毫無感覺,也看不出有任何害怕與惋惜,殺了人,倒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似的。”
  “殺人成癖者,與常人很不一樣。”司馬鳳一口氣喝光杯中濃茶,清了清嗓子後說道,“殺人對他們來說,就似弄死一個昆蟲。在他們眼中,人與昆蟲鳥獸沒有不同。容易被激怒,也容易做出衝動的行為。比如他殺死一家三口,只是因為想喝粥,而那老夫妻沒有讓他進屋。但凡有些許常識,都不會這麼魯莽地動手的。”
  “且沒有處理現場,也沒有擦拭自己鞋上的血跡,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要出城了。”
  司馬鳳贊同了馬浩洋的話:“對的。他在一個普通人家長大,對生死總會有最基本的概念。但他每多殺一個人,每每輕易地取一個人性命,他對生死的看法就會模糊一些。他殺的人越多,對生和死的分別也就越模糊。”
  馬浩洋點點頭:“因而才說殺人成癖,無法戒除。”
  “而且他腦袋是肯定有問題的。”司馬鳳轉頭問遲夜白,“他當時保護左肩上那個‘二弟’的動作,你覺得是裝出來的還是下意識的?”
  “下意識的。”遲夜白回答,“他的左眼因為受過傷,所以不太靈活。但只要他察覺左肩可能會被鞭打,他的左眼就會立刻眨動顫抖,並且開始縮肩。”
  馬浩洋呆了呆:他審訊的時候並未發現這樣的細節。“所以呢?”他連忙問。
  “人確實是許英殺的。但這位‘二弟’,也不代表就不存在。”司馬鳳指指自己的腦袋,“他活著呢,在許英的腦袋裡,一直陪著他。”
  阿四一直在司馬鳳身後仔細地聽,此時又覺得白毛汗飆出來了。
  “‘二弟’是否指使他殺人,我們不確定。‘二弟’是否真的如他所說,是在保護許英,我們也不確定。但許英這樣自然的保護動作,至少說明了在他心裡,自己左肩上是坐著一個小孩的。”司馬鳳說道,“這位‘二弟’是他自己捏造出來的,但絕對對他有很大的影響。”
  “所謂的‘二弟’指使殺人,不過是許英腦袋裡另一個自己說的話罷。”馬浩洋終於也反應過來。
  “是的。”司馬鳳說,“許英患有殺人癖,且腦子不正常,這就是我的結論。但他不是傻子,他懂得怎樣最快、最狠地殺人,也懂得藏匿。這個人十分危險,一定要嚴加看管。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便是從他口裡挖出那三十多條無主的命案。”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許英說話含糊,顛三倒四,裝瘋賣傻。馬浩洋這邊的人無力做好這件事,他便乾脆委託司馬家去做了。司馬鳳對許英有莫大興趣,自然爽快地應承了下來,並承諾十日內會將完整的審訊卷宗交給馬浩洋。
  回程的路上,司馬鳳為感謝甘好,特地請他到青河最好的酒樓吃了一頓飯。
  此時雨仍舊未停,舉目盡是潮濕一片,樓上高高挑出的大紅燈盞映在水淋淋的牆上街上,化出一團團氤氳的紅色光團。
  甘好一口氣叫了幾個大葷菜,吃得滿嘴是油。他還要了兩瓶烈酒,司馬鳳還以為他打算和眾人分喝,結果全進了自己肚子。
  吃飽喝足,甘好的話也越來越多。
  和甘樂意自小就開始學習仵作不同,他遊歷過許多地方。因為爹有了甘樂意這個弟子,對自己兒子四處浪蕩的行為也默默容忍了,甘好十幾歲時就在邊疆地帶跑了一圈,見識了諸多奇特草藥之後,他對制毒用毒產生了極大興趣,於是開始著力用心地鑽研。
  “樂意不行,樂意這人真的不行。”甘好夾了一大筷子燈影牛肉絲塞進口裡,“他太死板,毫無趣味。你回家可以問問,他現在肯定還是個童男子,不識人間極樂的滋味。這個歲數還是童男,這輩子都沒救了。”
  桌上另外三人的臉色都很微妙。
  “甘先生這麼說,你的紅顏知己看來是不少啊?”司馬鳳笑問道。
  “自然不少。”甘好笑著點點頭,“其中來頭最大的那個,可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晏貴妃。”
  阿四:“嗯?誰?沒聽過。”
  同樣沒聽過的遲夜白露出一絲笑容,但很快就壓了下去,裝出認真的模樣聽甘好繼續吹牛皮。
  “晏貴妃?”司馬鳳隔著黑布揉揉眼睛,“就是那個什麼海棠春生壓朱牆,半掩燈火映蒼苔?”
  “對呀!”甘好哈哈大笑,“你懂得可真多。”
  阿四:“什麼呀!少爺,這又是什麼故事?”
  “這兩句詩是皇帝寫給晏貴妃的,說的是兩人相遇的事情。”遲夜白笑道,“據說那年八月十五,晏貴妃因為思念家中爹娘,趁著夜深人靜,悄悄在宮中放了花燈祈福。當時晏貴妃還沒有位號,只是一個普通的秀女。那夜她身著海棠色的衣裙,身披雪色披風,手裡是兩盞親手製作的精巧花燈。花燈流出不遠,被閒步的皇帝看到了,於是便拾了起來。”
  阿四聽得津津有味。
  “皇帝見花燈做得精細,上面的題字又纖巧秀麗,便來了興趣,只帶了一個侍衛,溯溪而上,去尋放花燈的人。晏貴妃那時正好提燈走過花園中的一面紅牆,燈火被雪白披風擋了一半,恰巧映出了晏貴妃白衣紅裙,還映亮了她腳下蒼綠色的青苔。皇帝見之心折,晏貴妃從此便受了冊封,享百般寵愛。”
  “那花燈可不是為她爹娘放的,是專門為我放的啊。”甘好連忙說,“真的,我與她有一段情。”
  司馬鳳哭笑不得:“你還真是不怕死啊甘先生。據說那兩盞燈一盞是為老人祈福,一盞是為九五之尊祈天地和壽,哪個跟你有關係了?”
  “那肯定是這個‘據說’不對嘛。”甘好說。
  阿四意猶未盡,插話道:“這晏貴妃很聰明啊。”
  司馬鳳眉毛一挑:“何出此言?”
  “大晚上的,要真是想悄悄放燈,何必故意走到御花園去放?”阿四說,“還有,何必故意穿著一件白得顯眼的披風,在黑夜裡提燈行走?”
  甘好愣了,卻見司馬鳳和遲夜白都對阿四露出笑容。
  “哎喲,四啊……”司馬鳳眼上蒙著黑布,仍舊十分準確地捏住了阿四的臉,“你可以啊。”
  甘好見兩人打鬧在一起,遲夜白又默默坐在一旁數飯,不由得十分落寞。他掃了一眼周圍,發現酒樓上沒什麼人,他們數人坐的這個位置更是僻靜。
  “司馬,遲當家,方才確實是我開了玩笑。”甘好臉色肅然,把聲音壓得極低,“我與晏貴妃沒有私情,反倒有一場交易。”
  司馬鳳認真聽了他的話,立刻擺手:“停,好了,這個我們不聽。”
  “你們應該聽。”甘好笑了笑,“這是一件怪事,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過。今日見你們如此認真地對待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案子,甘某願相信你們。”
  “不行。甘先生,請不要說了。”司馬鳳拿起酒壺給他倒酒,“與朝廷相關的事情,知道多一點便危險一點……”
  “晏貴妃向我買過一種昂貴的媚藥。”甘好卻徑直說了下去,“那是在她入宮之前的事情。我對朝廷和後宮之事不熟悉,只是因為她出的錢多,我就為她調配了。她十分感激我,後來回家省親的時候還特地托人來向我致謝。”
  司馬鳳長歎一聲:“小白,阿四,捂住耳朵。”
  “晏貴妃不是壞人,只是想上位而已。我要說的也不是皇家深宮的事情,而是另一件與我有關的事情。”甘好頓了頓,悄聲道,“我以為自己只是一個逍遙的制毒之人,但其實我早就被朝廷盯上了。晏貴妃借著致謝的機會,向我悄悄傳遞了一個消息。”
  司馬鳳和遲夜白都來了興趣。
  “那消息說得不夠清楚:朝廷的人要找我購買一些奇毒的藥方。”他繼續說道,“晏貴妃只是偷聽到的,並不知道這毒會用在什麼人身上。但她卻聽到了一句古怪之極的話。”
  “什麼……?”連阿四也莫名緊張起來。
  “皇帝跟手下的人說,孩子都那麼小,注意點兒,別弄死了。”
  司馬鳳緩緩坐直,雙臂在胸前交叉,沒有說話。
  甘好的聲音這才稍稍恢復正常。
  “我當天夜裡就逃走了。司馬家主所中的三寸蛇之毒,就是我贈給賀三笑的。她也是一個好毒之人,我們頗有惺惺相惜之感。”甘好攤手道,“但,誰能料到我居然還要自己解這個毒呢?”
  “你只給了賀三笑一個人?”
  “是的。三寸蛇的毒一旦離開西北的戈壁就很難製成,我身上存留的不多,而且難得遇到投緣之人,自然只給了她。”甘好比劃道,“我將藥粉製作成兩顆耳環大小的綠玉,說實在話,確實很漂亮,是我送給女人的所有禮物之中,最好看也最毒的一種。”
  遲夜白看了看司馬鳳,司馬鳳點點頭,表示聽到了甘好的話。
  如果三寸蛇只贈給賀三笑,那麼宋悲言說自己曾在文玄舟手上看到過三寸蛇的毒,也就說明,賀三笑把它轉贈給了文玄舟。
  兩人的關係這麼好?遲夜白心想。
  吃喝完畢,結帳的時候司馬鳳發現自己一時爽快許了請客吃飯的海口,然而卻沒帶錢袋。阿四身上錢不夠,遲夜白掏出了身上所有錢幣都不夠付帳,而甘好在一旁冷靜地剔牙,全無出手相助之意。“不是你請客嗎?”他反而笑著對司馬鳳說,“司馬家主的氣勢不夠啊,不夠。”
  遲夜白最後只得悲憤地用鷹哨喚來鷹貝舍的鷹,再讓鷹回到青河分舍去向分舍的頭領要錢。
  他從未有過這般丟臉的時候,回去的一路臉色都不好。
  司馬鳳一路上沒說什麼話,直到進了甘好的小院子才開口:“小白,你等等,我有事情同你講。”
  “明天再說。”遲夜白不悅道。
  “是和文玄舟有關的事情。”司馬鳳緊接著說,“爹告訴我的。”
  遲夜白終於停下,吸了兩口氣之後轉身走回司馬鳳身邊:“快點兒說!”
  阿四幫甘好打掃完肉鋪再回來,看到自家少爺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月亮。
  但他瞎了,又蒙著布條,是什麼都看不見的。
  “少爺,睡覺了麼?還是再給你念念書?”阿四問他,“遲少爺呢?你們談完啦?”
  “談完了,睡吧。”司馬鳳說完,轉身慢吞吞走回去。
  他神情低落,似有重重心事。阿四湊過去小心地問:“少爺,你跟遲當家又吵架了麼?”
  “沒有。”司馬鳳欲言又止。
  阿四幫他脫了外衣和鞋子,肩膀突然一疼:是被司馬鳳狠狠抓住了。
  阿四:“少爺???”
  司馬鳳的神情異常凝重。
  “阿四,今天甘好說的那些事情,他和晏貴妃什麼的,你統統都要忘記。”司馬鳳說,“尤其是皇帝那句。”
  阿四眨眨眼,點點頭:“少爺,我已經都忘記啦。”
  司馬鳳搓搓他腦袋,哼了一聲。阿四乖乖給他打水洗腳,心裡卻不斷地回憶著甘好的話。
  他出門倒水,看到遲夜白坐在隔壁院子的屋頂上。他沖遲夜白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少爺已經睡下了。遲夜白點點頭,很快跳了回去。
  阿四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司馬鳳,這幾夜細雨連綿,遲夜白卻每夜都在等著他入睡了自己才回去。
  夜色愈加濃重了,雨勢漸漸減弱,只有樹葉上凝落下來的水滴仍舊沉重清晰。
  遲夜白獨自坐在房中,在死水一般的寂靜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回到那個巨大的、空曠的房間,他站在書架和書架之間的窄道裡,看著房間盡頭的司馬鳳。
  司馬鳳舉起蓮花燈,沖他喊了一個無聲的詞。
  “別怕!”
  遲夜白點點頭。他發現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小孩,手腕細瘦,雙腿不斷地打顫。
  他站在原地不動,試圖讀懂自己身後那片蓮花燈無法照透的黑暗,試圖跟自己身後的那個人說話。
  幼時教導自己的先生就是文玄舟,這件事確實令遲夜白驚愕。
  司馬鳳對他坦白了,但他沒辦法告訴司馬鳳,在自己的記憶裡,在自己學來的分類存放所有記憶的房間裡,文玄舟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一直存在著。
  這房間是他教遲夜白製造的,所以他有能力把自己留在遲夜白的記憶裡。
  書冊震動著,淒厲的人聲在木頭和木頭的縫隙中鑽出來。
  一雙手沉沉壓在他肩上。
  遲夜白顫抖著抬頭,只能看到如煙如霧的黑暗,正朝自己壓下來。
  “別怕。”身後的人笑著說。
  他怕,非常怕。身後站著的人挾帶的不是死亡,不是災厄,是更令人恐怖的東西。
  那人的左手伸到他脖子上,溫柔而細緻地撫摸著他。
  他左手有一隻鐲子,冰涼溫潤。這是遲夜白對文玄舟的印象,是除了聲音之外的一些稀薄印象。
  那只手也是冰涼的。手指纖長,骨節突出,手勢卻又極為細膩耐心,緩慢地撫摸過他的皮膚,令人戰慄。
  “你知道我是誰了對嗎?”那人笑著問。
  遲夜白說不出話。
  他扼住了自己。
  “你必須記住我。”文玄舟低低地說,“記住我說的話。”
  遲夜白混亂地點頭,他快要喘不過氣了。
  “小白!”司馬鳳在遠處提著燈,開始往他這邊跑過來。
  ——別過來……這個人太危險!
  他喊不出聲音,文玄舟的手指越收越緊。
  “等你長大了,你一定要來找我。”文玄舟貼著他的耳朵說,“我需要你。你太神奇了,遲少爺……我非常、非常需要你。”
  他笑著展開遲夜白的手,在他掌心一筆筆地寫字。
  遲夜白在幾近窒息的恐懼中,居然仍能夠分辨出這人寫了什麼。
  冥夜懷思,踽踽不滅。

第47章 汙血(11)

  遲夜白一時間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文玄舟的指尖冰涼,接觸到皮膚的時候,竟有一種怪異的刺痛之感。
  文玄舟寫完了,見他沒有反應,又抓住他手腕:“記住了嗎?”
  遲夜白沒有應聲。他突然攥緊拳頭,手肘用力,朝後一擊。
  身後是不會有人的,他卻有了自己擊中某種軀體的感覺。黑霧忽的一散,隨即又慢慢聚攏。但文玄舟已經放開了他的手。
  “小白!你過來!”司馬鳳提著燈,在遠處沖他喊。
  遲夜白搖搖頭,轉身面對著原本凝聚在身後的黑暗。
  他終於得以看清楚自己記憶裡的那位文玄舟。
  霧氣似是有形,朝他伸出煙一般的手腳。遲夜白退了又退,扶著書架站穩。
  他喘不上氣。
  文玄舟隱沒在黑暗中,他仿佛就是黑暗本身。燈光照不開的黑霧翻滾卷蕩,他遠比遲夜白想像的要高,黑乎乎的一個腦袋隨著空氣的動盪而晃動,也是煙霧凝成的。一雙慘白的手,從霧氣之中緩緩伸出來,左手上是一個白玉的鐲子,鐲子上有一條黑線,彎彎繞繞,像蛇一樣。
  他從未見過文玄舟,這鐲子是印象是從司馬鳳那裡得來的。遲夜白盯著那鐲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文玄舟的手翻了過來,一直往前伸,似是想要抓住他。那雙慘白的手心裡滿是鮮血,淋淋漓漓,滴落在地上。
  “記住了嗎?”文玄舟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來,“你要來找我。”
  “小白!”身後是司馬鳳的喊聲。
  遲夜白突然站在了過道中央,試圖擋住那一寸寸逼近的黑霧。
  “司馬!別過來!”
  但那個小小的、一心想要保護他的司馬鳳顯然不能理解這樣的話。他撥動蓮花燈,令它光明大盛,大步朝遲夜白奔了過來。
  院中傳來很輕的物體落地聲。若是遲夜白仍舊清醒著,這樣的聲音他是不會漏掉的。
  但他此時完全陷入那間由文玄舟和自己創造的房間之中,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
  剛剛翻過牆的司馬鳳就著落地的姿勢在地上趴了一會兒,沒聽到遲夜白的呵斥或是腳步聲,他拍拍膝蓋,站了起來。
  雨已經徹底停了。這天兒涼快舒適,阿四早就睡死過去,偏偏他一肚子心事,睡不著也靜不下來。
  無計,只好來找遲夜白講講話,趁機摸兩把手。
  翻牆對他來說絕不是難事,加上自己早已悄悄趴牆數回,在阿四的指點下先行熟悉潛入路線。只是這磚瓦上青苔十分肥厚,他腳底打滑,摔得毫不風流優雅。
  幸好遲夜白沒看到。司馬鳳心中稍定,小心朝那屋子走了幾步。
  他聽到房中有粗重呼吸聲,不由得心頭一動,出聲喊了句:“小白?”
  無人回應。他頓時緊張起來,大步往前走,踢到院中石凳時差點摔倒。等打開了房間的門,他立刻聽到遲夜白紊亂的呼吸和喘氣聲,似是極為艱難痛苦。他循聲摸索著走過去,發現坐在榻上,對自己靠近毫無反應。司馬鳳觸碰到他肩膀,立刻摸上他的臉。遲夜白臉上盡是淋漓的粗大汗粒,雙目緊閉,嘴唇緊緊抿著。
  “小白!”司馬鳳大吃一驚。他頓時明白,遲夜白又不顧自己的叮囑,再次沉入回憶之中了。他連忙抓住遲夜白的手,像以往一樣低聲呼喚他。
  遲夜白隱約聽到有人呼喚他。
  是司馬鳳的聲音。
  但不是幼童的稚氣聲音。
  像是心頭忽地湧起了膽氣,他抬頭盯著眼前漸漸逼近的黑霧。
  “你是什麼人?你接近我是有預謀的,為什麼?我身上有什麼是你想要的?”
  那團無知無覺的黑霧無法回答他的問題,黑霧之中的文玄舟也只是反復重複著“你要來找我”“你必須記住我”這兩句話。
  遲夜白挖不出更多的資訊,心急如焚。
  最令他恐懼的不是文玄舟本人,而是文玄舟居然能出現在自己的記憶裡。
  他不由得懷疑起,當年自己因為這種過分龐大的記憶力而飽受痛苦折磨的時候,找到文玄舟是不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這樣的錯誤會不會給他身邊的人帶來危險?文玄舟的存在,仿佛一個越滾越大的謎團,令遲夜白手足無措。他縱然有再高超的記憶能力,也無法穿透迷霧抓住文玄舟的衣角。
  黑霧的手爪越伸越長,遲夜白正踟躕著,身體忽地一震——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司馬鳳站在他面前,讓他緊緊貼著自己胸膛,雙手正捏著他的耳垂。
  很疼。但遲夜白不知道是這種疼把他拉了回來,還是司馬鳳懷中的溫度令他驚醒。
  他尚未清醒,他告訴自己:我尚未清醒。
  司馬鳳聽到他呼吸漸漸平緩,正想再罵他一句,腰上忽然一緊,竟是遲夜白伸臂把自己攬住了。
  司馬鳳:“……???”
  遲夜白把鼻子湊近司馬鳳的衣服,深深吸氣。清爽的晚風,濕潤的雨,滑潤的苔痕,他搏動的、活潑的臟器。他嗅到這一切,也聽到這一切。
  “雨停了?”他低聲問,鼻尖在司馬鳳衣襟上輕輕摩挲。
  “停了。”司馬鳳結結巴巴,“不過月亮、月亮應該沒出來。還有點兒雨花花。”
  遲夜白略略抬頭。司馬鳳眼上仍蒙著布。他需要每天在藥浴裡浸泡,還需要在雙眼上敷甘好搗的草藥。草藥的氣味混在一起,倒是不顯得難聞,但即便草藥撤了,蒙眼的布條卻是一刻也不能撤下來。
  他現在看不到自己。
  遲夜白在心裡說。
  房中漆黑如墨,只有桌上一盞殘燈,熒熒地亮著。
  他看不到我的。遲夜白聽到心裡有一個聲音反復這樣說。
  黑霧仿佛從他身體裡流竄出來,那個高大的夢魘正在房中窺伺自己。而手提蓮花燈的孩子長大成人了,正緊張笨拙地,一點點回抱自己。
  他拉著司馬鳳的衣襟,屏著呼吸,去吻他的嘴角。
  文玄舟之所以會出現在自己記憶裡,遲夜白知道這是那位“先生”在教導自己如何“製造”房間的時候悄悄埋下的火種。
  可是為什麼那裡會有一個司馬鳳?
  不是現在的司馬鳳,是很小、很小的司馬鳳。
  那盞蓮花燈他其實看到過的。在自己因為癲狂而陷入混亂之前,他和司馬鳳一起在廟會上買過花燈。他買了一隻兔子,司馬鳳買了一隻蓮花燈。後來他的兔子燈落在地上燒毀了,司馬鳳便牽著他的手,兩人一起提著蓮花燈,慢慢走回家。
  被蒙住眼睛、拒絕一切外物的時候,司馬鳳也是這樣牽著他的手的。遲夜白看不到,但他相信,縱使他看不到,司馬鳳也會在夜間為他提燈。
  那路是崎嶇的,燈卻永遠亮著。
  遲夜白明白,提燈的司馬鳳是自己放在“房間”裡的。
  他是他安全感的來源,是他在懵懂時下意識的自保。是他在人生初次的沉寂黑暗和繁雜記憶裡,不自覺為自己保留的一處纖弱光明。
  “小白……”司馬鳳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推開了一些。
  遲夜白的膽氣已經在一個淺嘗輒止的吻裡用盡了。他咬著唇,心想幸好看不到……若是司馬鳳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神情,只怕自己會起殺心。
  司馬鳳摸著他的臉,歪著腦袋靜了一下。
  “頭疼麼?”司馬鳳小聲問,“我得再罵你一回。”
  遲夜白知道他要罵自己什麼。臉仍微微燙著,他把司馬鳳的手拉開。
  “不用說了,我錯了。”
  “知錯,但不改,是吧?”
  “嗯。”
  司馬鳳有些無奈。“還難受嗎?我給你倒茶。”
  遲夜白聽了覺得好笑:“倒茶?你看得到?”
  “我看得到。”
  遲夜白搖搖頭:“你連我都看不到。”
  司馬鳳按著他肩膀不讓他站起,又問了一遍:“那你頭還疼不疼?現在清醒了麼?”
  “不疼了,很清醒。怎麼了?”遲夜白有些困惑。他話音剛落,司馬鳳便低下頭,帶著點兒笑意貼上了他的嘴唇。
  這是比方才激烈得多的親吻。司馬鳳捏著他的下巴,讓他唇舌打開,不由分說地侵入。
  被緊緊捏著肩膀,遲夜白甚至覺得有些痛了。這痛卻不是不能忍受,反而令他從痛楚裡刨挖出一些新鮮的興奮來。
  吞咽、喘息、呻吟,他抓著司馬鳳的衣襟,手指的骨節貼在他的喉嚨處,能清晰捕捉到皮膚和骨肉的每一次動作。但遲夜白漸漸地就忘記去分辨了。這吻極冗長,又極短,他渾身燥熱,手腳卻冰涼。他們像是要汲取完彼此的所有氣息一樣迫切,越到後來越是潦草,沒了章法,也沒了分寸。
  唇舌分離時,遲夜白的臉像燒灼過一樣紅。司馬鳳為他拭去柔軟皮膚上的液體,意猶未盡似的,低頭親他的鼻尖。
  “遲夜白,你現在沒有喝醉。”司馬鳳低聲問,“你是清醒的,對不對?”
  遲夜白張了張口,遲疑良久才發出聲音。
  “……晴姨會恨我的。”
  “師姐也會恨我的。”司馬鳳貼著他額頭,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膛深處發出一樣,帶著令人心顫的笑意,“這樣就抵消了,對不對?”

第48章 汙血(12)

  遲夜白呆滯片刻,像是被這句沒道理的話說服了,輕聲笑出來。
  他的笑聲從未像現在這樣低沉卻易於讓人震動。
  帶著熱度的手指撫上他耳朵,摸索他的五官。司馬鳳又低頭去吻他,這次卻小心翼翼,萬分謹慎。
  他其實知道遲夜白的顧慮。偌大一個鷹貝舍,父母卻只有他一個孩子。他尚年幼時就已經被鷹貝舍眾人看作當家,時時刻刻都要為鷹貝舍考慮。遲夜白向他透露過一些情報,這些情報全是極為機密的,有的甚至事關邊陲他國秘事。這等機密只有鷹貝舍當家有權利閱讀和記憶,然而也只能止于鷹貝舍當家:保密是他們的鐵律——可是遲夜白為了讓他辦事順利,願意為他破例。
  你說他無心,卻又處處體貼,時時在意。
  司馬鳳掩著他眼睛,掌心被他發顫的睫毛撓得很癢。
  兩人互相都看不到彼此,只能從觸感體會。動作終於漸漸激烈,遲夜白將他緊緊抱著,力氣大得讓司馬鳳驚訝,仿佛是他一貫冷淡平靜的錶殼裂了一道縫,終於把內裡的巨大熱情,透露出半分來。
  只這半分已足夠令人激動。
  司馬鳳把他壓在榻上,解了他的發簪。綠松石骨簪上仍舊是圓溜溜的一顆珠子,只是如今珠子中空,裡面可再沒有那顆保命的藥丸子了。司馬鳳用兩根手指敲了敲那珠子,正要說話時,身下人突然湧起一股大力,竟將他一下掀翻。上下之勢頓時逆轉。
  “……小白?”
  遲夜白沒出聲,只將他蒙眼的布條又系緊了一些。
  “我本就看不到。”司馬鳳笑道。
  “看不到才好。”遲夜白低聲說,“莫出聲,莫動。”
  司馬鳳嗯地應了,雙手放在他腰上,不發一言。遲夜白此時騎在他身上,雙手撐在司馬鳳頭臉兩側,一聲不吭地盯著司馬鳳瞧。燈火的光亮太弱,只映出司馬鳳半張臉的輪廓。他看著那半側光亮,也能立刻在心中描摹他的全副模樣。
  實在太熟悉了。相識這麼多年,已經熟悉得刻入骨頭血脈,剝離不開。
  遲夜白仍喘著氣,嘴唇被方才的一頓碾磨擦得發熱。過了今夜,過了這不清醒的一夜,他可能再無勇氣做這麼大膽的事了。
  他將手放在司馬鳳腰帶上,手指輕動,松了那根繡著蝙蝠紋的烏金色腰帶。
  “我雖未見過文玄舟,但他一直在這裡。”他打斷了司馬鳳的話,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將他腰帶解開,“他教我如何分類存放記憶,不讓它們在我頭腦中作亂,但也在這個過程中,於我那存放記憶的‘房間’裡,放了一個他自己。我沒見過文玄舟,所以在那裡頭,一直都只看到一個人影,很高很大的人影。我知道他左腕上有一個白玉鐲子,鐲子上有一根黑線,像蛇一樣。這是你說的。”
  “我記得。”司馬鳳抓住他的手腕,“小白,不必。”
  “你說的話我總是記得的。”遲夜白掙開他的手,把手指探入司馬鳳的衣襟之中,“如果我不說,你一定不會知道……在那個房間裡,在文玄舟存在的地方,一直都有一個你。”
  司馬鳳吃驚道:“我?”
  “對,是你。”遲夜白俯身親他鼻尖,像他剛才對自己做的那樣,“很小的你,只有幾歲那麼大,手裡提著蓮花燈,一直在那個黑乎乎的房間裡,為我照明。”
  司馬鳳也想起了蓮花燈。他拍拍遲夜白的臉。遲夜白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你把我放在那個‘房間’裡了。”
  “你不願意嗎?”
  “願意的。”司馬鳳笑道,“你把我放在哪裡都可以。但是小白,不必,真的……別這樣做,你會受傷。”
  遲夜白又吻了吻他的額頭。
  “不要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別看我。”
  (小白反手一揮,半掩的門哢地一聲關上了。殘燈隨氣流熄滅,一縷青煙嫋嫋。)
  (只能這樣了啊還想怎樣_(:з」∠)_ 再次提醒不清楚兩人方位的同學回頭看文案,嗯。)
  阿四被鳥雀啼鳴聲驚醒的時候,在床上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
  不知為何,昨夜睡得很熟。他還做了一個好夢,夢見霜華在沁霜院裡給自己彈琴,少爺不知所蹤,自己在坐在少爺慣常的位置上,一面搖著扇子,一面盯著霜華嘿嘿傻笑。
  “少爺,起床了。”阿四轉到後面,咦了一聲。司馬鳳似是已經起來了,床鋪冰涼淩亂,人卻不見。
  少爺既然起來了,人又不見,那必定是到隔壁遲當家那邊去玩兒了。阿四草草擦了臉,打來熱水放在房中,轉身跳上牆頭喊:“少爺,你是回來洗臉,還是在那邊洗臉……”
  他話未說完,便見到司馬鳳從遲夜白房中推門而出,臉色很不好。
  阿四:“……”
  司馬鳳衣衫淩亂,頭髮更是亂七八糟,一看就是睡得……比較大開大合。阿四對自家少爺上下打量一番,腦中頓時混亂起來。
  “小白呢?”司馬鳳見他蹲踞在牆頭,姿勢十分不雅,但沒有批評他,“你見到他沒有?”
  “少爺……你先穿好衣服。”阿四訥訥道,“不、不、不雅。”
  司馬鳳草草攏了衣襟,抓抓頭髮,面露凶相:“我問你遲少爺呢!”
  “我怎麼知道!”阿四心道你在人家房子裡睡了一晚都不曉得,我又如何清楚——但身為小弟,他只能畢恭畢敬地回答,“少爺,我也剛醒,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司馬鳳站在院子裡,看著是很生氣的樣子。
  阿四不敢出聲,只敢在心裡悄悄排演各路戲份。這下可好,雖這一夜不知發生了什麼,但足夠他回去跟慕容海和宋悲言談論十天十夜都不厭。
  司馬鳳是怎麼都沒想到,遲夜白竟然會把自己點暈了,然後收拾行李,無聲消失。
  他在煙花巷陌裡混跡多年,雖奉行片葉不沾身的宗旨,但對於這種歡好後無聲消失的戲碼,著實見得也不少。
  這樣的恩客,一般都是不想付錢,或者是不想付出真心——之所以逃,是因為怕被對方纏上,乾脆拍拍屁股消失,樂得個一乾二淨,兩不牽扯。
  但……怎能對自己這樣?!
  司馬鳳這回是真的生氣了。昨天主動壓倒自己的是遲夜白,今天主動跑了的也是遲夜白。
  他轉身從牆上翻回自己院中,扭頭跟阿四說:“收拾東西,回去!”
  “不行不行,不能回去。”
  甘好的聲音正從院門傳來。
  他快步走入,右手提一大捆草藥,左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
  “司馬鳳,你還有許多藥沒吃呢。”
  “不吃了。”司馬鳳沉著臉說,“走!”
  甘好笑眯眯道:“怎麼遲當家走,你也說要走呀?”
  司馬鳳一個箭步竄到他面前:“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甘好認真點頭,“天才擦亮,我才剛起哩,就瞧見遲當家背個小包袱,出門牽馬了。他說有些事情,要趕回鷹貝舍,還連聲多謝了我幾句。咦?怎的?他沒跟你告別?”
  司馬鳳:“……”
  那人居然還能騎馬?!
  他怔忪片刻,意識到自己考慮的點很不對,連忙摒去腦中雜念:“他說了什麼?”
  “讓我好好救治你。”甘好回答道,“他說你吃藥怕苦,還叮囑我最好往裡頭放點兒糖。我說可不能放糖,藥力會受影響。他便說沒糖的話,就準備些蜜餞。”
  司馬鳳:“……”
  他垂了頭,轉身走回自己房中。
  甘好看看阿四:“出了什麼事?”
  司馬鳳轉身應道:“沒事。把藥給我,我吃。”
  甘好遞上藥碗。
  司馬鳳:“蜜餞。”
  甘好:“哪兒來的蜜餞?你讓阿四去買。”
  司馬鳳歎口氣,屏著呼吸,乖乖把藥給喝完了。
  這一天司馬鳳都沒怎麼說話。遲夜白走了,藥浴他一個人泡不了,誰料鷹貝舍青河分舍的首領卻跑來甘好這裡,說是當家讓他過來,給司馬家主幫忙的。泡完藥浴,那首領又護送司馬鳳去審問許英,待審問完畢,又殷勤護送他回來。
  司馬鳳完全不知道該生氣好,還是該高興才好。
  甘好賣完肉後來到院子中,盯著司馬鳳喝下這日的第三碗藥。阿四終於買回蜜餞,司馬鳳緊緊皺著眉,一口氣連吃四個。
  甘好放了司馬鳳兩滴血落在藥碗裡,細細觀察,口中隨意問道:“司馬鳳,你說這世上若是真有天生殺人犯,那是否也會有專門樂於教導別人殺人的傢伙?”
  司馬鳳正砸吧著嘴裡的桃幹,聞言一愣:“什麼意思?”
  甘好:“你說有,還是沒有?”
  司馬鳳:“有。不止有,我還接觸過。”
  這下連阿四也來了興趣:“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還很小的時候。”司馬鳳咽了口裡的東西,低聲道,“你們可知道二十多年前,朝廷設立的神鷹營裡頭發生的事情?”
  甘好搖搖頭,阿四卻“哦”了一聲。
  “我略略聽過。”阿四說,“神鷹營裡頭的一個新兵連殺二十多人的那件事對麼?”

第49章 汙血(13)

  神鷹營起初是專門用於訓練新兵的機構,名為“營”,實際上是設立在皇城郊外的一處森嚴堡壘。
  朝廷每年徵兵,將其中一部分資質出色的新兵送到神鷹營,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這些新兵將不會回到普通的軍隊中,而是分散到各處機密機構執行任務。然而並不是所有入營的年輕人,最終都能獲得出營的機會。訓練成績太差,或者是在訓練中受傷而無法繼續執行任務的人,會在營內消失。
  也就是被殺死。
  神鷹營沒落於四十年前。因為從神鷹營中走出來的人幾乎個個仕途平坦,官運亨通,不少達官貴族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孩子送進去,又想盡辦法保全自己孩子。至於他們能否學到本事,這不重要,在營內結識將軍、教頭和將來的同道,是最關鍵的事情。久而久之,神鷹營成為了一個變相的官宦訓練場,新丁們再無性命之憂。
  二十年前發生的一件慘案,直接導致了神鷹營被取締。
  當年照例有一批從應徵新兵中挑揀出來的年輕人進入了神鷹營。這批年輕人中有八成都是貴族子弟,剩下的則是真正的平頭百姓。四個月後,營內發生了一件令朝野震驚的慘事:新兵中的兩個派別持械鬥毆,死亡二十餘人,傷者至少三十人。
  身為精英訓練營,死傷的都是可以成為重要情報力量和戰鬥力量的能人,況且其中包括為數不少的官宦子弟,一時間,神鷹營成為了眾矢之的。
  朝中各個派系各不信任,諸位父兄在悲痛之中,一致同意引入朝外力量調查,司馬良人於是在事發後的第二日立刻啟程,趕往京城。
  鬥毆事件發生在深夜。
  新兵裡分屬不同派系的年輕人靜悄悄地從床上爬起,躲過疏鬆的戒備,在神鷹營的伙房外聚集。他們手上的利器幾乎全都淬了毒,連那毒也是神鷹營內教導的內容之一,他們從草藥中提煉毒汁,但沒有按照要求稀釋後傾倒,反而偷偷藏起來,全都塗到了兵刃上。
  教頭們趕到的時候鬥毆其實才剛剛開始,但為首的十余位先鋒十分強悍,死了的二十多人幾乎都是在這時候受的重傷。
  伙房外的廣場滿是屍體和血跡,年輕的兵士瘋狂地對砍、刺殺,教頭們不得不下了重手,將還活動的人全都點暈。
  甘好聽了半天,扭頭好奇地問阿四:“那你怎麼說,是一個新兵殺的?不是他們互相殺的麼?”
  “但是挑起派別之爭、指導用毒、查出戒備頻率的,全都是那個新兵。”阿四補充道。
  司馬鳳點點頭:“沒錯。更有趣的是,那個新兵也受了傷,他就在鬥毆的人群裡。不過是輕傷,他躲在眾人之後。”
  司馬良人在訊問傷患的時候,得到的都是“對方先挑釁”“他們主動和我們說爭奪地盤就要靠兵器說話”之類的證言。而最關鍵的幾個人都已經死去,案件一時間陷入膠著狀態。此時所有疑點都集中在兩個派系的頭領身上。兩個派系的頭領共六人,全都身亡,雖說是死無對證,但湊合眾人證言,勉強也算是有了確鑿的證據:就是這六個人挑起的。
  司馬良人那時候已經準備結案了,但他帶去的仵作甘先生跟他說了一件怪事。
  “甘先生?”甘好眉毛一動,“我爹?”
  “正是。”司馬鳳說,“你爹告訴我爹,在眾多傷患中,有一個傷患的傷勢十分奇特。他身中七刀,刀刀避開了要害,而且從入刀角度來看,十有八九是自己刺的。”
  “我爹不是負責搞屍體麼?怎麼連活人也要搞?”甘好疑惑道。
  “當時人手不足,且這事情看似只是新兵械鬥,實際上也牽扯到更深的朝廷根系。我爹讓甘先生注意傷者的情況,他便每個人都去瞧了一遍。”司馬鳳笑了笑,“多虧了他。”
  那位自己刺了自己七刀的傷患立刻引起了司馬良人的注意。
  在接觸他之前,司馬良人翻閱了他入營四個月的訓練記錄。
  “這人是個孤兒,在入伍之前爹剛剛生病死了,因為沒錢吃飯,所以才去應徵。他的所有科目幾乎都是不達標的,除了一門。”司馬鳳看著阿四,“還記得是什麼嗎?”
  “情報偵查。”阿四立刻說,“他的情報偵查能力遠在所有人之外,但體能、武技、製作工具、毒物、藥物等等科目,全都是不達標的。”
  “他承認得非常快。因為他忍受不了痛苦。”司馬鳳眯起眼睛,“我爹用錘子敲碎他第六根手指的時候,他就什麼都說出來了。”
  甘好都聽呆了:“他為什麼?”
  “所有進入神鷹營的新兵要上的第一門課,就是神鷹營的來源於歷史。所謂的歷史,無非就是我剛剛說的,優秀的人離開,不合格的人,在營內被殺死。這個規則當時已經幾乎不存在了,聽課的官宦子弟自然也不會放他在心上——除了這位新兵。”司馬鳳說。
  司馬良人發現,他入營的第一個月各個課程都還是比較出色的。然而從第二個月開始,這位元新兵的全部重心似乎都放在情報偵查上,對其他不屑一顧。
  左掌骨頭完全粉碎的年輕人哭得涕淚橫流,是因為太痛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和別人不一樣,他是篤信優勝劣汰的。然而奮力一個月後,他震驚地發現,最終得到嘉獎的無一例外都是達官貴族,即便他比其中的大部分人優秀,也什麼都得不到。
  “他於是認為,神鷹營的教頭們將神鷹營這個篩選標準拋棄,是極不明智的。”司馬鳳說,“於是他決定自己來篩選。”
  “……優秀的能活下來,走出去,不達標的,就死?”甘好笑問道。
  “是的。”司馬鳳點點頭。
  甘好也如他一樣眯起了眼睛:“變態啊這位。”
  “一個優秀的怪物。他是雙面間諜,不斷在兩個派系之間遊走,用獲取情報的詢問技巧來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並借這些資訊加以挑唆。而且他非常享受這種樂趣,若不是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他並沒有打算捅自己刀子偽裝成傷者以逃避嫌疑。”
  甘好摸了摸自己長出半截的小鬍子:“雖然變態,但也很有趣。”
  司馬鳳笑著敲敲桌子,腦袋湊近:“我覺得會問我有沒有教導殺人這一說的你,更加有趣。”
  甘好十分坦然:“我可沒有嫌疑。問這個問題,是想給你一些線索。”
  “什麼線索?”
  “我贈藥給賀三笑之後就離開了照梅峰,數年後再回去拜訪她時,她便問了我這個事情。”甘好笑道,“有沒有人會指導別人殺人呀?她是這樣問我的。”
  司馬鳳和阿四都是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有人在教她的弟子一些怪異的事情。”甘好皺著眉,似是在回憶,“她那弟子長得可靈氣了,名字好像也叫什麼靈,雖然是個小姑娘,但功夫學得不錯。賀三笑說,峰上來了個客人,學識淵博,但她總覺得隱約不對勁。”
  他比劃了一下。
  “照梅峰兔子挺多,很小的兔子,是賀三笑峰上的姑娘們養的。又白又圓,那客人教那小姑娘殺小兔子哩。”
  當夜,司馬鳳讓阿四在廊下站了一夜,算是懲罰。
  甘好不會無端端知道照梅峰的事情,更不會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會成為“線索”。
  司馬鳳回頭一問,果然是阿四說漏了嘴,把邵金金和賀靈的事情都說了出去。
  “先罰站一夜,回家之後你再領別的罰。”司馬鳳少見地對他嚴厲起來,“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記我們做的是什麼。平日裡口無遮攔也就算了,這次錯得離譜!”
  阿四低著頭不敢出聲。
  司馬鳳側頭聽了他一會兒,因為沒有回應於是繼續問道:“我明天還要去審問許英,你想不想進去?”
  阿四不敢抬頭,小聲回了個“想”字。
  “想就好好站!”司馬鳳兇惡道,“我明日起來,你若是移動了一寸,那你以後也不必跟我了,去給甘樂意撿骨頭打下手吧!”
  阿四立時挺直腰,大聲應了句:“好!”
  這一夜確實是站得極穩,司馬鳳起床喊了他一聲,阿四連忙應了。
  “嗯,好。”司馬鳳微微頷首,“走吧。”
  出門時甘好正準備開攤賣肉,對二人笑著揮揮手。阿四連跟他打招呼都不敢了,緊緊跟在司馬鳳身後。
  行至半途,阿四終究還是忍不住,湊過去問司馬鳳:“少爺,我有件事情想不通,跟神鷹營有關的。”
  “說。”
  “神鷹營這樣的地方,不是想進就能進。當時那新兵是誰決定選中和放進神鷹營裡頭的?”
  司馬鳳沉吟片刻,抓過阿四的手,在他手心匆匆寫了一個字。
  一個“魯”字。
  阿四驚出一身汗:“……?!”
  “老的那個。”司馬鳳冷笑道,“若不是這件事,他也不至於死那麼快。”
  忽忽十數日過去,司馬鳳總算從許英口裡問出了其餘的三十幾樁命案發生在何處、如何發生的了。
  馬浩洋十分吃驚,連連對司馬鳳道謝。
  司馬鳳此時已經拆了眼上布條,雙目雖然視物不清,但能略略見光,不再是兩眼一抹黑了。
  他解決了許英這事情,甘好又說他不必再浸泡藥浴,只要記住按時吃藥就行,他立刻催促阿四收拾行李,啟程去鷹貝舍。
  “當家現在不在家裡。”來為他送行的青河分舍頭領說。
  司馬鳳:“……又跑哪兒去了?”
  頭領:“去找他師父了。”
  司馬鳳:“出海?這季節出什麼海?不是就要來颱風了麼?”
  頭領:“就是趕在來颱風之前,先到島上。”
  司馬鳳一把抓住那頭領:“是不是你把我辦完事情、眼睛也治好的事兒跟他說了!”
  頭領:“那……不能不說的嘛,對不對?當家和司馬家主感情甚篤,他叮囑我們要向他報告你的各種情況。”
  司馬鳳:“各種情況是什麼?”
  頭領笑道:“所有情況。”
  司馬鳳:“……那還不如自己來見我!”
  他把頭領甩到一邊,轉頭對阿四說:“不管,我們先去鷹貝舍蹲點。他肯定是要回家的。”
  阿四立刻附和:“對!”
  那頭領哭笑不得,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和甘好一道,將兩人送出了城外。
  甘好問清了司馬家的地址,說有空去看看甘樂意,阿四警惕心大起,但不給也沒用,他到了蓬陽一問就知道了。
  兩人終於啟程。雖然遲夜白不在鷹貝舍,但司馬鳳還是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第二日上午抵達了鷹貝舍。
  阿四遠遠就看到雲陽鎮的鎮子邊上,站著匹十分風流的白馬。馬上是個黑著臉的慕容海。
  “慕容大哥!”他開心地喊。
  慕容海掃他一眼,眼光落在司馬鳳身上,黑臉上露出獰笑。
  阿四:“……”
  司馬鳳揮揮手:“慕容海那邊怎麼有殺氣?”
  阿四:“殺氣就是慕容大哥發出的……”
  司馬鳳正要說話,慕容海朝他遠遠甩手,隨即有物件飛速擲來。
  慕容海是輕功高手,暗器的手法也十分精妙。司馬鳳伸手一抓竟抓了個空,那物件中途拐了個彎兒,沖他頸脖飛來。他後仰幾寸,另一隻手險險夾著那物,發現是一封信。
  “司馬家主,慕容海奉命在此等候,只為傳訊。” 慕容海高聲道,“司馬老爺命你立刻歸家,有重要事情相商,不得耽誤。”
  “四,拆信!”
  阿四連忙將那信拆了。
  “少爺,是急件。”阿四小聲念出紙上字樣,“老爺說,朝廷密令,速回。”
  他念完信,手心運起內力,立刻將那特製的紙張燒盡了。
  司馬鳳雙目茫然,喟然長歎。
  “走。”他說,“走走走!”

第50章 蛇人(1)

  ·楔子
  十方城內,普雲茶樓。
  茶博士又一次走過那中年文士的身邊,發現他面前的茶一口未喝,仍是滿的。
  奇怪的是,那文士雖然沒動過那茶,只將二指輕擱在茶杯邊緣,但那茶仍舊冒著氤氳熱氣,只是茶香已漸漸散去。
  此時距離茶博士為這文士傾茶,已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茶博士在茶樓裡呆了許多年,見過許多人,自恃眼光毒辣。他看出這中年文士不是來喝茶的,那兩根手指挨著茶杯,是一直在默默傳功,維持著杯中茶水的熱度。這等高手,不是他這種平頭小百姓能接近的,茶博士便繞開了那一桌,繼續為其餘人客服務。
  走完一圈之後,忽見那中年文士朝自己招手。
  茶博士抹了把薄汗,笑吟吟地走過去:“客官,添茶麼?”
  中年文士卻指了指窗外,問他:“這可是郁瀾十景之一的‘朱鴻照影’?”
  茶博士不由得抬眼望去。
  窗外便是大江鬱瀾,此時暮色方起,郁瀾江的下游的天穹泛起墨色,上游卻仍舊一片輝煌。在金紅色的雲霞之下,歸巢的鳥雀正在兩側山間鳴叫滑翔,影子落在水中,只見上下都是無數雀鳥,雪白雙翅被照得一片血紅。江中遙遙傳來浪濤拍岸之聲,水工們吆喝著號子,麟麟江面上,是回港的舟楫。
  朱色像血也像火,把江水與天面都浸透了。
  “是的是的!”茶博士連連點頭,“也就這季節、這雲霞,才能看到這樣的景色。”
  那中年文士白麵微須,器宇不凡,乍看上去卻全然不似江湖中人,反倒似一位飽讀詩書的文人。茶博士一面在心中揣測著,一面仍掛著笑意。
  “少意盟在哪裡?”文士又問。
  “在這一面可看不見少意盟,但能瞧見少意盟的碼頭。”茶博士給他指點。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意盟,就坐落在十方城之外,且擁有著比十方城更大的碼頭。
  “少意盟的碼頭兩岸都有哩,是相對著的。它和十方城同側,所以在茶樓這位置看不到少意盟,但你瞧,那裡就是少意盟對岸的碼頭。”
  中年文士看了幾眼,又轉頭問茶博士:“當時少意盟起火的時候,你們茶樓能看到麼?”
  “看到一點兒吧。”茶博士說,“不止少意盟起火,十方城內也是四處冒煙啊。我們茶樓底下也是。夥計老闆和客人都去救火了,也沒誰注意看別人家起火。”
  文士笑著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雖然還熱著,但已無香氣,更無茶味,入口苦澀難當。茶博士看文士喝下去,滿口苦茶竟是面不改色。
  那文士還想再說什麼,忽聽樓下一陣混亂響聲,隨即便有人跑上來大叫:“不得了!又死人了!”
  客人們頓時躁動起來。
  那人滿臉興奮:“這次是謝大老爺的兒子!就在城西的水溝裡呐!光著身子,跟前面那個是一樣的!”
  茶博士拎起茶壺走過去,留那文士一人坐在原地。周圍人聲鼎沸,客人們紛紛興奮地議論起來,只有中年文士一口口喝著杯中苦茶,有滋有味地細數血色霞光中斜飛的鷗鳥。
  ——
  ·蛇人
  兩匹駿馬一路飛奔,終於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回到了蓬陽城。
  司馬鳳和阿四風塵僕僕,回到家還未喝上一口水,立刻就被司馬良人叫到了書房。阿四滿頭霧水:司馬良人跟司馬鳳談事情的時候,是從來不會叫他這種小跟班的。
  “靖啟跟我說的事情,和朝廷秘事有關。”司馬良人開門見山,“也和神鷹策有關。”
  阿四:“……???”
  他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靖啟”便是司馬雙桐的丈夫,曲永昌。
  曲永昌原是駐守邊疆的將軍,數年前因身受重傷,回到皇城診治,於是便與司馬兩人及司馬雙桐認識了。曲永昌並非誓要建功立業之人,現任戶部下屬的倉部郎中一職,是個不鹹不淡的官職。
  “靖啟要升官了,升任戶部侍郎,但以此為條件,朝廷給了他一個機密任務。”司馬良人看看司馬鳳,又看看阿四,“就是徹查當年神鷹策一事。”
  阿四眼珠子一轉,立刻看向自家少爺。
  司馬鳳也滿肚子疑惑:“神鷹營的事情不是早就解決了嗎?現在還要查什麼?”
  “是神鷹策,不是神鷹營。”司馬良人沉聲道,“神鷹營只是神鷹策整個計畫中的一個部分。”
  阿四敏銳地察覺到,這不是自己能聽的事情。
  “阿四,我叫你來,是因為我知道,我兒子最信賴你。今日在這裡說的所有事情,只限我們三人知道。”司馬良人話鋒一轉,“如果我死了,便由靈瑞和你繼續查下去。”
  阿四連忙站直了身,大氣不敢喘一口。
  “姐夫是戶部的人,他和這些朝廷秘事有什麼關係?”司馬鳳問道,“為什麼找上他?”
  “因為他是雙桐的丈夫,而雙桐是我們的家人。朝廷要一個深入戶部的官員去查這件事,因為神鷹策當年耗費了大量的土地、人力和財力,這些都是戶部管理的。而找上靖啟,因為他的背後是我們司馬世家。”司馬良人冷冷地說,“司馬世家不管廟堂事,只是負責查案。這次的事情,當今皇帝不信任任何人,只能找絕對中立的我。他們知道若是為了這樣的事情而來找我,我是不會答應的,因此才想了這樣一個骯髒辦法。”
  阿四一愣,連忙問道:“夫人呢?”
  “在雙桐那裡。”司馬良人看著司馬鳳,“在雙桐生產之前,她都留在那裡陪著她。”
  “……姐夫敢從你手裡扣人?”司馬鳳狠狠咬牙。
  “人確實是他扣的,但……”司馬良人放低了聲音,“我的夫人在那府裡,靖啟的妻子也一樣在那府裡。現在曲府中不止有我們的人,他也無能為力。”
  房中一時無聲。司馬鳳沉默良久,終於再度開口。
  “神鷹策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問。
  “是許多年前先皇還在時,由朝廷主持發起的一個實驗活動。”司馬良人輕聲道,“物件全是十歲以下的小孩子,目的是培養出一批僅效忠于皇帝的暴力機器。”
  決定以“神鷹策”為這個實驗命名的是當年的皇帝,而接手“神鷹策”的,是現在已經死去的老魯王。
  當時先皇即位不久,天下並不太平,一面是外敵虎視,一面是朝中人才因戰亂凋敝,加上連續三年的旱澇與蝗災,真正是民不聊生。
  以老魯王為首的一批官員,以強悍的治事能力和外交手段,花了近十年時間,終於將內外禍亂稍稍平息。強敵已去,皇帝開始重視民生,此時老魯王向他提出了一個建議:培養只效忠于皇帝本人的暴力部隊。
  皇帝在即位的十年間,日夜不得安寢,在老魯王的遊說之下,很快答應了“神鷹策”,並且讓老魯王負責整個計畫。
  “到這裡為止,神鷹策還是比較正常的。”司馬良人說,“‘神鷹策’裡面的孩子來自四面八方,都是出眾的苗子,皇帝按照計畫中的日期,定期到神鷹營去檢閱自己的部隊。”
  他翻動手中的紙張。
  “‘神鷹策’就是神鷹營建立的初衷。它看似一個精英訓練營,實際上每年選送進入神鷹營的孩子,都是要成為暴力機器的苗子。他們絕不可能再次回到軍隊之中,優秀的人可以進入上層,成為皇帝專用的棋子,而不達標的人,只有死。神鷹策的變動發生在四十年前,也就是神鷹營開始漸漸變味的時刻。”司馬良人說,“老魯王發現,神鷹營已經不再是精英訓練營,而是成為了官宦子弟熱衷的遊樂場。”
  老魯王打算將變動稟告皇帝,結果卻吃驚地發現,其中不少孩子與皇室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頓時明白: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了。
  神鷹營出去的人太過出色,皇帝使用著這些稱手的“兵器”,同時也忌憚著“兵器”的製造者。
  “你若是問我,老魯王是否真的有異心,我覺得他是沒有的。他非常忠誠……”司馬良人壓低嗓音,“他不是對一個皇帝忠誠,他是對國家和整個皇族忠誠。”
  “……他決定自己幹?”司馬鳳立刻明白了。
  “對,老魯王發現自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之後,很快作出自己的判斷,開始籌備著另外組建一個由自己親自管理的‘神鷹營’。”
  司馬良人說完之後,拇指與中指在蠟燭芯上一撚,燭火立刻燃了起來。
  他將手中紙頁全數燒盡,才回頭看著司馬鳳。
  “這些關於神鷹策的事情,是二十年前遲星劍和英索搜集過來的。因為事關朝廷機密,我出不起那麼多錢,且星劍和英索知道我想遠離朝堂之事,於是他們沒有將後面的資料告訴我,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查到這裡為止。但我猜測,鷹貝舍的人極有可能擁有完整的神鷹策資料,包括老魯王之後建立的秘密營地。由於資料極度機密,絕非人人可看,只有鷹貝舍的關鍵人物才有可能接觸,比如你的摯友,遲夜白。”
  “你想讓我問他要資料?”司馬鳳疑惑道,“與其我去問小白,不如由你去問遲伯伯和英索阿姨。”
  “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況且遲星劍和英索不一定願意讓牧涯幫我們。”
  “為什麼?”
  司馬良人摸著自己的小鬍子。
  “神鷹策在成為官宦子弟的遊樂場之前,已經運作了很長一段時間。每年至少有五十個孩子進入神鷹營,然而真正能走出神鷹營的人,最多只有一半。”他緩慢道,“一半的人飛黃騰達,一半的人卻被秘密處死。”
  司馬鳳:“什麼意思?我是問,為什麼遲伯伯和英索阿姨不肯讓小白幫我們?”
  “那一半慘死的孩子,在死前都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他們不是簡單地被處死,而是經受了秘密的拷問實驗之後才死去的。”司馬良人仍舊慢吞吞地說著。
  司馬鳳突然屏住了呼吸。
  “當年牧涯之所以會發狂,其實是因為他在鷹貝舍的地庫裡看完了所有神鷹策前期的資料。所有走出神鷹營的人,所有沒走出去的人,所有拷問的手段,所有從生到死的刑罰……”司馬良人輕聲道,“這才是他發狂的真正原因。星劍和英索至今都不能原諒自己,是他們主動讓只有幾歲的遲夜白走進地庫裡的。所以……我覺得懸。”

第51章 蛇人(2)

  窗外風聲漸漸急了,粗大雨滴落在瓦上,啪啪作響。
  司馬鳳靜等司馬良人說完才開口。
  “我不會跟小白提的。”他平靜道,“我用別的方法去找這些資料。”
  “沒有時間了。”司馬良人不滿地盯著他,“你不要意氣用事,不要讓私人感情蒙蔽!”
  “你們當時都說他是因為看了太多、記得太多才會發狂的,而你明明就知道他發狂的真正原因!”司馬鳳終於提高了聲音,“若是讓小白再去回憶神鷹策的資料,若是他因為這樣而重新回到以前那種狀態裡呢?!”
  “不會的!”司馬良人似是用盡了耐心,露出少有的不耐煩,“文玄舟教會他存放記憶的方法,而且他跟著你遊歷江湖這麼多年,早已不是那種看著拷問記錄就會發瘋的小孩了!”
  司馬鳳突地一愣。他按著自己太陽穴,緊緊閉著眼睛。
  司馬良人也是一驚:“兒子?頭疼嗎?還是眼睛……”
  “爹,文玄舟……”司馬鳳低聲道,“文玄舟,他跟神鷹策是不是有關係?”
  阿四一直緊張地聽著兩人對話,此時突然想起神鷹營殺人事件中,那位熱衷於教唆和指導的少年。
  但那少年已經死了,縱使活著,年紀也與文玄舟大不相同。
  “他是你在魯王府見到的。而他又反復多次地出現在我們接觸的這些案子之中。清平嶼命案裡,他幫著製作人面燈,幫著制毒,幫著殺人。木棉人小時候曾在魯王府裡呆過,他是不是見過文玄舟?烏煙閣裡出現的三寸蛇,賀靈殺人的方法,傳說的秘密,無一不和文玄舟有關。”司馬鳳快速地說著,“爹,你記得那個挑撥神鷹營兩個派別鬥毆的少年嗎?他在教唆和指導別人殺人,和文玄舟……難道不像嗎?”
  司馬良人眉頭緊鎖,手指捏著自己的小鬍子,沒有動彈。
  “他或者和神鷹營有關係,或者和神鷹策有關係……”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要去找遲夜白了。”司馬良人打斷了司馬鳳的話,“文玄舟和他有過很深的接觸,甚至觸碰了牧涯的記憶。你不想知道文玄舟是否動過什麼手腳麼?”
  司馬鳳頓時說不出話。
  阿四在心中輕歎一聲:少爺還是嫩了點,三言兩語就被老爺給繞了進去。
  他正逕自想著,司馬良人扔過來一個紙團,砸中了他的腦門。
  “阿四,你立刻到金煙池去找霜華。”司馬良人說,“請她到府上來。”
  阿四愣住了:“現在?”
  “現在。”
  “可這是晚上,晚上是霜華姑娘待客的時間……這樣請來,太招搖了吧?”阿四猶豫道。
  “無妨。”司馬良人點點頭,“你就跟人說是少爺請的,少爺十分思念霜華姑娘。他名聲不好,不會有人起疑。”
  阿四:“……好。”
  司馬鳳:“爹!”
  司馬良人:“爹什麼爹,快想想怎麼跟牧涯提這件事!”
  遲夜白打了個噴嚏。
  他覺得有點冷。
  海上風浪漸漸大了,雨也潑潑灑灑地落了下來。
  他已經繞島走了一圈,渾身被淋得精濕,但仍舊沒找到清元子。走到最後,他在裸岩上發現一行大字。
  “呆徒,我去陸上玩幾年”。
  遲夜白看著那行字,輕歎一聲。岩下便是清元子棲身的山洞,他把自己的小船拖進山洞裡放好,自己也隨之鑽了進去。
  雖然明知將要有颱風,他還是執意溜走了。只因青河分舍的頭領遣鷹回報,說許英一案已經解決,司馬鳳不日即可重見光明。他不敢見他,於是乾脆跑到這裡來了。
  運起化春訣烤了兩隻鳥,囫圇吃下肚,遲夜白忽聽洞外風聲呼號不斷,便知道颱風已經漸漸壓近了。
  島上林木叢生,只怕這場風過後,又得幾年才生得回來。
  這麼大的颱風並非每年都有。也因為這樣的颱風,島上的樹木根系都紮得特別深。能被掀翻的都被掀翻了,沒法被掀翻的,則斷了些枝葉,又繼續年年生長,越來越繁茂。
  遲夜白只覺得有趣。風雨有風雨的路數,它們也有它們抵擋風雨的方法。
  他吃飽了,又喝了點清水,在洞中開始打坐運功。
  風雨呼嘯之聲十分嘈雜。他安然練完,睜眼看著面前將滅未滅的一團篝火。
  閉眼之後,篝火的形狀漸漸淡去,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另一團燈火緩慢顯現。
  蓮花燈溫暖明亮,始終在那小童手裡,遙遙照著他。
  遲夜白走過書架,身後沉沉的黑暗始終跟隨著他。一雙手從黑暗中伸出,總是試圖搭在他肩上。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來。
  在走道盡頭的司馬鳳身後,竟緩緩浮出另一個人影。
  遲夜白又驚又疑。他下意識想抽出佩劍,但腰上空空,什麼都沒有。
  “司馬!過來!”他連忙喊那小童。
  小小的司馬鳳卻沒有走。他抬頭看著自己身後的人,笑著把蓮花燈舉了起來。
  他身後站著的,竟是成年之後的司馬鳳。
  青年臉上帶著和小時候全然不同的笑意,還抬起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袋。
  蓮花燈照亮他的時候,遲夜白狂跳的心慢慢平緩了。身後濃重的黑暗也似乎瞬間失去了壓迫,那雙冰涼的手縮了回去,再沒有伸出來。
  “小白。”司馬鳳笑著喊他,“我在這裡陪你。”
  “我也陪你!”小的司馬鳳也喊。
  遲夜白滿腔頹然,心頭種種情緒蠢動不已。
  騙過自己實在是太難太難了。他心想。
  既捨不得,又放不下。
  此時,郁瀾江入海口正因颱風壓境,浪濤翻湧。
  而從入海口上溯的近十個碼頭,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少意盟的碼頭上一片喧鬧。工人們正在卸貨,船工們在船上生火做飯,青年們則紛紛下船,到十方城去玩兒了。
  少意盟內,盟主林少意正站在樹梢上,一晃一晃的,雙目死死盯著遠處。
  “看不到的。”樹下有人懶洋洋地說,“天都黑了。”
  “這場風很大,說不定真的會影響到我們這裡。明天還是傳令下去,船都回來吧。”
  “我們這裡是刮不到的。”
  “可是風真的太大了。”
  “那是颱風,從海上生成,到了陸上就會立刻減弱。少意盟距離海邊遠得很,不用你瞎操心。”
  林少意滿腔不快,蹲在枝上沖樹下說道:“你說句‘盟主講得對’,有那麼難麼?”
  樹下靜了片刻,懶洋洋道:“盟主講得對。”
  “嘖!”林少意從樹梢一躍而下,身法漂亮地落地。
  他的兩個小廝正在樹下的石桌上擺四色小碟和酒壺酒杯,見盟主落地落得清爽俐落,連忙鼓掌:“盟主厲害!盟主高明!”
  草草鼓完,繼續擺盤。
  林少意臊得臉紅:“阿甲阿乙!不要說了!”
  “盟主說得對!”阿甲說。
  “都聽盟主的!”阿乙說。
  兩人是同胞雙生,長得一模一樣,連帶說話的聲音也沒有絲毫不同,現在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坐在石桌邊看信的一個人懶懶開口:“阿甲阿乙,不要說了。你們盟主若是不高興了,又得罰你倆去守碼頭。”
  林少意又覺生氣,又覺好笑,幾步走上前坐下,拿起酒杯就喝。
  少意盟最近收服了幾個江湖幫派,幫派裡多是年輕人,個個都仰慕林少意風采,這些什麼“盟主高明”“盟主說得對”之類毫無水準的馬屁,便是他們喊出來的。
  阿甲阿乙於是便改了口頭禪,日夜沖林少意拍著沒有誠意的馬屁。
  林少意喝了兩杯,給那專注看信的青年倒滿了一杯。
  青年長相俊秀,挺鼻深眉,一頭墨黑長髮束在腦後,神情平靜冷淡。林少意給他倒完酒,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輕輕一磕,當做道謝。
  這青年正是林少意的得力助手李亦瑾。
  李亦瑾早年間被林少意父親林劍收留,又被林劍插到少林寺當暗針,一年之前才歸俗回了少意盟。他還是和尚的時候,與林少意你來我往地打過幾場架,後來林少意知道了他的身份,反而心存許多愧疚,再也不好下狠手了。
  當年辛家堡堡主為報復江湖同道,一把大火燒了半個少意盟,連帶著把林少意的妹妹也殺了。李亦瑾當年雖然還是少林和尚,但也為少意盟出了不少力氣,因而回到少意盟的時候很快與幫眾熟悉起來。他性情穩重,獎懲有度,在少意盟的聲望越來越高。
  夜間微風習習,樹上偶有樹葉被吹落。阿甲和阿乙分踞一根樹枝,看到有落葉便竄出去抓在手裡,再落回枝上。李亦瑾一封封地看信,林少意一杯杯地喝酒,沒人說話,倒也十分平靜祥好。
  “沒有大事。”李亦瑾看完了信,扔回給林少意,“你既然有空爬樹看天,不如就自己把信拆了看了吧。我剛從外面回來,這種事情原本不必我來做。”
  “我眼睛疼。”林少意說。
  “真疼假疼?”李亦瑾問。
  “自然是假疼。”林少意乾脆地回答。
  李亦瑾把他手裡的酒壺奪過來,一口氣喝盡了壺中的半壺桂花釀。
  林少意恨恨盯著他,舔乾淨自己杯裡的幾滴酒漿。
  “今晚不可多喝。我沒力氣和你打架。”李亦瑾說。
  “我覺得我這個盟主,當得憋屈。”林少意說,“酒都不得喝了!”
  李亦瑾正想說什麼,忽聽不遠處有漸漸接近的腳步聲,是身著少意盟幫眾服飾的弟子跑了過來。
  “秉盟主,卓永又不見了。。”
  他話音剛落,阿甲和阿乙同時從樹上跳了下來。
  李亦瑾放下手中酒壺,看著那弟子。
  “這回不見了多久?”林少意問。
  “五天了。”弟子回答。

第52章 蛇人(3)

  卓永是負責碼頭巡視的人,不久之前才調回少意盟內部。林少意對他有印象,因這位青年的長相是少意盟中少見的風流俊美。
  “去春煙樓看過沒有?他在那裡似乎有個相好的女子。”李亦瑾說。
  “好,我們這就去問問。”
  那弟子走了之後,阿甲在一旁開口。
  “卓永不是去春煙樓的。”
  林少意扭頭看著少年,神情玩味:“阿甲,你也知道春煙樓?”
  “盟主不是帶我們去過麼,怎會不知道?”阿甲面不改色,“我去那邊辦事的時候見過卓永一兩次。他看似是去春煙樓,但都是繞過春煙樓邊上的小巷子,直接往深處走了。”
  “春煙樓後面是什麼地方?”李亦瑾問。他雖已回到少意盟,但對十方城的某些地方還不熟悉。
  “可能是十方城裡最窮的一處地方。”阿甲說,“那地方叫東菜市,可早就沒有什麼菜市了,住在那裡的都是十方城裡做最苦最累活計的人。”
  “卓永有家人麼?”李亦瑾問林少意。
  林少意搖搖頭:“沒有,他原本在郁瀾江上的一條船隊上幹活,後來隨著船隊一起加入了少意盟,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
  阿乙也湊了上來,伸手去拿桌上四色小碟裡的糕點。
  “說不定卓永是被花精迷了。”他說。
  最近半年裡,十方城裡死了三個富貴人家的公子。這三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倜儻風流的人物,但死狀無一不落魄淒慘。“之前謝老爺的兒子不是在城西水溝裡被發現了麼?光著身子,手腳上都是被綁的痕跡呢。”
  “花精又是什麼東西?”林少意好奇道。
  阿甲見阿乙吃了,自己也連忙走過去,十分自然地拈起糕點往嘴巴裡塞。
  “花精就是一個漂亮的妖精呀。傳說她最喜歡長得好看的公子哥,專門在路上勾引這樣的人。謝公子,還有之前的陳公子、劉公子,似乎都是……”阿甲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精盡人亡而死的。”
  林少意:“……你們少聽些不著調的故事行不行?”
  李亦瑾:“不能說不著調。有時候這些傳言裡頭指不定就包含著真相。”
  林少意嗤之以鼻:“我不覺得。”
  李亦瑾聞言笑笑:“他倆也是好心,這是在提醒盟主夜間出門的時候,不要被路旁的妖豔女子勾走了。”
  林少意扭頭上下打量他一番:“我麼?我怎麼覺得是你更需要警惕?”
  阿甲阿乙:“盟主說得對!盟主真厲害!”
  說罷,在林少意惱羞成怒的低叱裡啪啪啪地胡亂鼓掌。
  卓永這次不見,卻和他之前夜不歸盟、流連煙花巷陌的時候大不一樣。
  已經過去了十幾日,他竟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全無蹤跡。
  林少意知道不好,立刻讓李亦瑾安排人手去找。但此時已經過了太久,有用的消息寥寥無幾。
  只是確實有人看到卓永在失去蹤跡之前走向了春煙樓。
  春煙樓是十方城最大的妓院。十方城經歷大火重創之後,最先恢復元氣的竟是春煙樓一帶的生意,令人不得不嘆服紅袖軟香的驚人吸引力。李亦瑾親自帶人到春煙樓去查探詢問,但沒有問到有用的事情。
  春煙樓的晴雲與卓永有過一段露水情緣,但卓永出手大方闊綽,行止彬彬有禮,並未在春煙樓裡招惹過什麼麻煩。而卓永失蹤之前,晴雲也有數月沒見過他了。
  卓永的衣物、存下的錢銀、少意盟腰牌和出遠門必備的文牒都放在少意盟中,沒有帶走,因而也不似逃離或私奔。
  春煙樓後面是環城的內河,過了內河就是東菜市。東菜市品流複雜,李亦瑾只能止步於此。
  這樁奇特的失蹤案只在少意盟幫眾心裡留下了許多困惑。卓永武功平平,不接觸機密,更不是大富大貴之人。他的消失無關輕重,只是林少意會在心底常常想起,成了困擾他的一個心結。
  李亦瑾向他提議:“我們找不到的話,不如報官吧。”
  “我們都找不到,報官就更找不到了。”林少意不同意,“和尚,我去找我爹談談,你抽一些人回來。找是要繼續找的,但不必要花這麼多人手了。”
  颱風已經過去了,蓬陽正面遭受強風打擊,損失慘重。
  阿四和司馬鳳在沁霜院裡吃著霜華做的雪梨羹。
  “太甜了。”司馬鳳吃了一口,皺起眉頭。
  “不甜不甜。”阿四脫口而出,很快又立刻改口,“適中、適中。”
  霜華在一旁擦拭她的琴,聞言忍不住笑道:“阿四總是最給我面子的人。”
  阿四連連點頭,笑得極傻。
  司馬鳳乾脆把自己面前那碗推到阿四面前,開始跟霜華談起正事。
  距離司馬良人跟他倆說出神鷹策之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那日霜華從沁霜院過來後,司馬鳳和阿四才知道霜華作為司馬良人的一個線人,她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盯著魯王。
  現在的魯王是老魯王的兒子,一個真正的閒散王爺。沒權但有錢,活得十分悠然自在。
  魯王十分中意霜華,很喜歡聽她彈琴,聽琴的時間久了,也會跟霜華說說別的話。霜華雖然一直盯著他,但沒有找到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司馬良人讓司馬鳳注意鷹貝舍的動作,遲夜白一旦從島上回來,他就立刻去找他。司馬鳳擔心傅孤晴,但司馬良人說他只需關注鷹貝舍即可,其餘問題都由司馬良人去斡旋解決。遲夜白始終沒有回來,於是他便常帶著阿四來找霜華,想再細細問問魯王府的事情。
  霜華雖然常去魯王府,但進出都有府上僕從帶領,她是絕不能胡亂走動的。魯王雖然喜歡她,舉止行為卻十分君子,言談也從不牽涉朝堂。因文玄舟偶爾會回魯王府和魯王喝喝酒說說往事,霜華也見過他一兩次。她記得那是個話不太多的人,風度翩翩,得體有禮,即便對著她這樣的煙花女子,也始終以禮相待。
  套不出更多的資訊,司馬鳳和阿四成了專門來沁霜院吃糖水的無趣客人。
  “今夜是十五,魯王會請你過去吧?”
  “嗯,帖子昨日已經送到了,曲兒也點好了。”霜華笑道,“魯王的要求越來越高,我若是不好好練琴,可就沒機會再到他府上去了。”
  “你不要輕舉妄動。”司馬鳳叮囑道,“一切如常就好。”
  霜華並不知道司馬鳳父子要自己盯緊魯王是因為什麼事,她點頭應承下來,只說了自己會多加小心,若再見到文玄舟,一定會仔細留意。
  等阿四吃完司馬鳳那份雪梨羹,兩人抹抹嘴巴告辭了。回去的路上司馬鳳問他是不是很中意霜華。
  阿四頓時臉紅:“這可不能亂說!”
  司馬鳳:“那是不喜歡?”
  阿四:“沒有不喜歡……”
  司馬鳳:“那就是喜歡啊。”
  阿四扭捏不已:“我比他小半歲哩。她會不會喜歡比自己小的男人?”
  司馬鳳:“……你連這都打聽出來了!”
  他走了幾步,回頭凶道:“在我和小白的事情沒解決之前,你不能跟霜華親近。”
  阿四:“……也、也談不上親近。霜華姑娘現在只把我當作你的小跟班,沒什麼別的意思。可是你和遲少爺解不解決事情,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呀?”
  “不能就是不能,免得我瞧著心煩。”司馬鳳果斷道,“我是你少爺,你就要聽我的。”
  阿四:“少爺你這樣,遲當家不會喜歡你的。”
  說罷立刻跳上房頂,一溜煙地跑了。
  司馬鳳倒也沒怎麼生氣。他知道遲夜白心裡有他,這個事實遠勝一切言語。只是遲夜白的態度,總是令他琢磨不透。
  信步踱回家,經過甘樂意的院子時,聽見裡頭很是吵鬧。
  “沒烤夠半個時辰不能放進去!”
  “夠啦。”
  “骨頭要泛出三份春霞之色才是對的!”
  “泛啦。”
  司馬鳳走進院子,正巧看到宋悲言用長筷子從一鍋綠水裡撈出根臂骨:“甘大哥,三分春霞色是什麼?”
  那骨頭汁水淋漓,骨身呈緋紅之色,上頭還黏連著半截慘白的筋。
  司馬鳳很驚奇地看到邊疆坐在鍋子旁邊,認認真真地攪動裡頭的液體。
  “邊捕快,你在這裡做什麼?”
  邊疆十分快活地回答:“我跟甘令史學手藝。”
  司馬鳳:“……學煮骨頭啊?這湯不能喝,你千萬別被他騙了。”
  邊疆:“你喝過?”
  司馬鳳咽了口口水,幼時的恐怖記憶引起一陣反胃:“不說了。”
  甘樂意拿著那根骨頭胡亂揮舞:“三分!三分!多一點兒都不行。趁著還沒冷卻,立刻放入以九種藥草熬成的水中,如果骨頭變成藍色,那就說明這人所中之慢毒,至少有一年之久……”
  邊疆點點頭,從宋悲言手裡拿過骨頭,放進一旁的水中。
  骨頭上果真立刻浮現淡淡藍色。
  甘樂意:“……”
  邊疆始終很快活:“甘令史,我對了。”
  甘樂意揉揉眼睛,一言不發,轉頭繼續搗藥。
  邊疆在這裡跟他“學藝”,不過是這幾天才發生的事情。蓬陽的仵作青黃不接,來了一個沒幾日又跑了,恰逢颱風天氣城外死了不少流民,又傳言有殺人越貨的大盜在蓬陽出沒,邊疆恨不能把每具屍體都查個底朝天,於是只能日日過來找甘樂意。甘樂意沒事做,就帶著宋悲言去了,自己不幹活,就在一旁盯著宋悲言忙碌。
  邊疆見宋悲言儼然一副就要出師的模樣,不知心裡怎麼想的,這些事情忙碌過後竟找上門來,要跟著甘樂意學藝了。
  甘樂意不想教他,但宋悲言很喜歡邊疆,說甘樂意不教自己可以教。宋悲言不是甘樂意的徒弟,甘樂意管不了他,又不能看著這半桶水瞎說,只好答應下來。
  司馬鳳坐在矮凳上幫邊疆煮藥汁,然後問邊疆是不是中意甘樂意。
  邊疆:“???”
  司馬鳳:“罷了,不必管我。”
  一鍋藥汁煮得正濃,看甘樂意斥駡宋悲言看得正開心,忽見阿四跑來報告,說少意盟盟主來了。

第53章 蛇人(4)(捉蟲)

  林少意不是獨自一人來的,他還帶來了一個孩子。
  那小孩不過兩三歲年紀,一路緊緊抓著林少意的衣角,林少意一站定,他立刻抱住他大腿不放,把臉埋在林少意衣服裡,不敢看人。
  司馬鳳眯起眼睛,隱約瞧見那小童模樣周正,大吃一驚:“你兒子?!”
  林少意:“我哪裡來的兒子?這是辛暮雲的孩子辛重。”
  司馬鳳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辛家堡堡主辛暮雲作惡多端,為泄私憤,在江湖上擺弄出不少事情,少意盟的大火便是其中一樁。如今辛暮雲已被丐幫長老掌斃,妻子又自刎而死,留下這個無人看管的孩子,最終還是少意盟撿了回去。
  司馬鳳十分好奇,彎腰揉揉辛重的頭髮。辛重被他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裡都是眼淚。
  “……他怎麼了?不舒服麼?”
  林少意歎了口氣,把辛重抱起來。辛重攬著他脖子,一抽一抽地哭。
  “他以為我帶他出來是要丟掉他。”林少意苦惱不已,“是這樣的,他一直由我爹來照顧,不久之前九江派汪幫主一家人到少意盟去拜訪我爹,汪夫人和汪姑娘都十分喜歡他,他也很中意和她們玩在一起。這次我到九江派辦事,爹便讓我帶上辛重,去見見汪夫人。你知道他沒有娘,少意盟裡也沒幾個女人,僅有的那些個個都比男子更威猛,辛重膽小怕事,她們照顧不來。”
  林少意一邊說著,一邊輕拍孩子的背脊,手法嫺熟萬分。
  司馬鳳隱約明白了:“你爹是想讓汪夫人幫忙帶帶他?”
  “……不是。”林少意欲言又止。
  司馬鳳突然間福至心靈,笑道:“你爹是想讓你去見九江派的汪姑娘吧?”
  林少意一臉鬱悶。
  “總之我把他帶出來了,結果走到半路,他竟說我是想丟了他,日夜不停地哭,不肯離開我身邊。”
  司馬鳳十分同情:“盟主,你辛苦了。”
  司馬鳳讓阿四把辛重扒下去,帶到甘樂意院子裡玩。辛重哭個不停,林少意硬起鐵石心腸,看都不看一眼。廳中總算靜了,林少意此時才有空說出此行的真正用意。
  少意盟始終沒有找到卓永。卓永失蹤已近一個月,少意盟幾乎將十方城找遍了都尋不到一絲蹤跡,十分蹊蹺。林少意此前去跟父親林劍商討這件事,林劍恰好有重要信件讓他送到九江派,便建議他可順道在蓬陽找司馬鳳。林少意和司馬鳳之前在追蹤辛家堡堡主辛暮雲時有過深入來往,因為都是年紀相近、想法相似的年輕人,很容易便成了朋友。林少意知道司馬世家不接小案子,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請動司馬鳳。若是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來見司馬鳳,司馬鳳應該是會應允的,但兩人既然已是朋友,再擺出身份架勢來就顯得生疏了。
  “你若方便,我想請你幫這個忙。此行也是順路前來,我主要是去九江派送信的。九江派最近一年因為神鷹營舊址的事情,也是焦頭爛額。”林少意說,“他們去拜訪我爹,就是想請少意盟出面,為他們擺平這件事。”
  司馬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神鷹營?神鷹營怎麼會在九江派?”
  “不是皇城那邊的神鷹營,是另一個廢址。”林少意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有一個建到一半便廢棄了的神鷹營在九江派的地盤裡。九江派現在打算拆了那寨子,可那寨子的位置十分刁鑽,恰好在九江派和三意幫兩個幫派地盤的交界處。如今九江派和三意幫為了那塊地,幾乎要打起來了。”
  司馬鳳揉揉太陽穴,有些糊塗:“竟有不止一個神鷹營——等等,林盟主,你知道神鷹營的淵源麼?”
  林少意斂去笑容,露出凝重之色:“我知道。我還知道神鷹營背後是朝廷的一個大計畫,但具體情況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這一瞬間,司馬鳳腦中轉過許多個念頭。
  廳中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
  “林盟主,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談談。”他低聲道,“除了神鷹營,你還需要知道神鷹策。”
  另一邊廂,阿四把一路啼哭不停的辛重拎到了甘樂意院中。
  邊疆去巡街了,甘樂意和宋悲言兩人在院中正圍著一鍋燉豬蹄吃得不亦樂乎。
  辛重扒拉著阿四的衣服,把他藏在兜裡的一大包松子都扒掉了,阿四將他放在地上,罵罵咧咧地回頭撿。燉豬蹄的味道極香,辛重站著泣了片刻,不哭了,轉頭看向那鍋肉。
  甘樂意和宋悲言正緊緊盯著阿四和辛重。
  “阿四大哥……”宋悲言咽了口中食物,艱難問道,“你兒子?”
  “什麼我兒子!”阿四撿起松子,吹去灰塵,轉身坐在甘樂意身邊,然後把辛重拉到自己懷中,以雙腿把他夾著,“這是林盟主兒子。”
  “噢……”甘樂意和宋悲言了然地點頭。
  阿四剝了幾個松子給辛重吃,辛重用嫩牙齒啃松子,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鍋中香肉。他哭了一路,雙目紅腫,鼻頭也是紅的,看上去十分可憐。
  “林盟主什麼時候成親了?”甘樂意問。
  “林盟主真不會照顧小孩子,都哭成這樣了。”宋悲言說。
  阿四眨眨眼,隱約覺得似是有某處不對,但又想不起來,於是囫圇應了:“是啊,許是悄悄成了親,不讓我們知道。你們不懂的,江湖人容易樹敵,尤其林盟主這樣的豪傑,若是有了夫人孩子,自然要好好地嚴密保護起來,別人都不曉得的。林盟主一個大男人,少意盟裡也都是漢子,照顧小孩子肯定是不夠周到的。”
  宋悲言舀了一勺湯水,吹涼後喂給辛重。辛重慢慢喝了,臉上終於顯出點兒活潑顏色來。
  “肉。”他指著鍋中豬蹄說,“哥哥,我想吃。”
  宋悲言被這聲“哥哥”叫得心花怒放。自從來了少司馬家,人人比他高大,人人比他年長,平日裡“宋啊”“小宋啊”隨口叫個不停,此時突然來句“哥哥”,確實好聽得不得了。
  他殷勤地給辛重撕肉絲扯軟豬皮,一口口地喂他。阿四把小孩丟給他,和甘樂意一同默契地加快啃豬蹄的速度。
  四人吃完那鍋燉豬蹄,辛重也不哭了,偎在宋悲言懷裡,津津有味地看著桌上堆著的幾堆人骨。一顆骷髏腦袋放在桌上,黑洞洞的眼窩朝向辛重。辛重絲毫不怕,看著看著突然笑出聲,拉著宋悲言讓他看:“有個蟲爬進去了,哥哥……”
  宋悲言正和甘樂意、阿四議論著林少意的夫人到底是誰之類的事情,沒搭理他。
  正把江湖十大美人排除了四個,還未細細討論剩下六位的可能性,就有人過來請他們到大廳裡去。
  廳中仍是司馬鳳和林少意兩人。甘樂意和宋悲言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被請來了。
  “甘令史,小宋,你們收拾一下行李,過兩天我和你們出發到少意盟,去幫林盟主辦事。”司馬鳳說。
  阿四一愣:“我呢?”
  司馬鳳涼涼地瞥他一眼:“這次不帶你去了。”
  阿四心中警鐘勁鳴:“少爺我知錯了!”
  縱然知錯也無用,司馬鳳這次鐵了心不帶他去,主要是因為甘樂意過去可以幫忙驗屍。林劍認為十方城死了的三個公子哥指不定和卓永失蹤一案有聯繫,叮囑林少意讓司馬鳳這邊帶上仵作。甘樂意許久未出過遠門,十分高興。他雖然性情疲懶不喜動彈,但在家中天天被邊疆滋擾,不勝其煩,於是很快活地應承下來了。
  司馬鳳跟林少意說了神鷹策的事情,末了還托他幫自己一個忙:代替自己向鷹貝舍提出查神鷹策的請求。
  少意盟提出這樣的請求,鷹貝舍拒絕的可能性會稍微小一些,總比由自己去跟遲夜白提起的好。
  林少意很在意神鷹策之事,一口應承下來。
  眾人分頭行動,司馬鳳等人奔赴少意盟,林少意帶著辛重去九江派。
  送完了信,又把辛重交給汪夫人和汪姑娘揉捏個夠,林少意生怕汪幫主等人挽留自己,再生出些說不清的事端,抱著哭不停的辛重又跑了。
  從九江派到雲陽鎮的鷹貝舍,要稍稍拐上一點兒路。辛重哭累了,蜷在他懷裡睡了過去。林少意信步由韁,慢悠悠地往前走。
  辛重總怕被林少意丟棄,林少意於是察覺到,即便是這樣一個小孩子,他也是能察覺到惡意和善意的。
  他初到少意盟的時候,林少意和阿甲阿乙等人都不太願意搭理他。林少意只要一想到妹妹慘死的模樣,就從心底生出些陰暗可怖的殺意。
  因而在少意盟裡頭,跟辛重關係最好的反而是李亦瑾。
  林少意見過李亦瑾讓辛重坐在自己肩上,帶他去放風箏。那副父子和樂的場面,讓他震驚了很久。
  辛重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兩人還在路上顛簸,嘴巴一扁又要哭出來。林少意眼疾手快地往他嘴巴裡塞了個路邊摘的果子,辛重嗷嗚一口咬碎了,甜得忘了哭。
  “哭的話不給你吃了。”林少意威脅道,又遞了一個過去。
  辛重拿著果子小口吃了,吃完又伸手沖他要。
  一路喂他果子,終於抵達鷹貝舍。帶他進舍的年輕人聽他說是來找遲夜白的,笑道:“林盟主來得真是時候,我們當家剛剛才回來,正在崖上練劍。”
  林少意:“好好好。”
  說罷把辛重往那青年懷裡胡亂一塞,快步往他所指的地方走去。

第54章 蛇人(5)

  鷹貝舍依崖而建,視野開闊,景色奇麗。林少意拐了幾個彎拐出鷹貝舍的房舍,來到位於山崖上的練武場。
  這是遲夜白專用的練武場,一旁就是鷹貝舍最高的鷹棚。林少意沒在地上看到遲夜白,抬頭發現他坐在鷹棚上,肩膀停著兩隻大鷹。
  兩隻鷹都威風凜凜,察覺到底下的視線,低頭瞅著林少意。
  “遲當家。”林少意高聲喊道,“林某來跟你聊聊天。”
  若不是鷹棚上沒位置了,他也想跳上去看看海的。
  遲夜白把兩隻鷹放了,落回地上。他身姿矯健,步法輕巧,看得林少意在心中默默讚歎。
  “林盟主。”遲夜白有些吃驚,“你一個人過來的?若是想查什麼消息,讓十方城分舍的人告訴我就好,山長水遠,不必親自過來。”
  十方城分舍可謂是鷹貝舍諸多分舍中,江湖人脈最廣、掙錢也最多的一個地方。無他,全因少意盟就在十方城附近,各色江湖流派來往不絕,分舍的情報與資訊源源不斷,頭領連體重都卓然于其餘城池的夥伴,每每與同伴見面,又是尷尬又是得意。
  司馬鳳只說自己是來九江派辦事的,一邊說著,一邊打量遲夜白。
  遲夜白神情冷淡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聽自己說話的時候為表尊重,眼睛稍稍低垂,頭也略略側著,只有在林少意注視他的時候他才會抬眼凝視,分寸拿捏得極好。
  林少意心中毫無來由地想:不知九江派的汪姑娘喜不喜歡遲夜白這樣的男子?
  遲夜白看出他心頭還有其他事,但也不急著催促,只陪他在崖上慢吞吞地走。走了大半圈,林少意被曬得難受,總算將此行的真正用意說出。
  “遲當家,我現在與你談論的事情,請千萬保密。”
  “你放心。”遲夜白點點頭。
  “你可曾聽過神鷹策?”林少意低聲問。
  “神鷹策”三字一說出來,遲夜白立刻皺了皺眉頭,眼底掠過一絲悸色。這動作十分輕微,林少意幾乎捕捉不到。遲夜白垂下眼簾,思忖片刻,搖搖頭:“我對神鷹策沒有印象,但我知道神鷹營。”
  林少意:“真的沒有?”
  遲夜白猶豫片刻:“乍聽上去似是有的……但我卻絲毫想不起來,你問的應該是神鷹營吧?神鷹營我是曉得的。”
  “神鷹營和神鷹策是有關聯的。”林少意長歎一聲,“連鷹貝舍都不知道,看來這事情的機密程度,不亞于當年三王奪嗣之變*。”
  遲夜白聞言不由得一愣:“神鷹策……和朝廷有關?”
  “有大關係。”林少意補充道,“這樣吧,遲當家,若是鷹貝舍現在沒有神鷹策的資料,少意盟便正式委託鷹貝舍,為我查一查和神鷹策相關的所有事情。一個月時間夠不夠?多少錢?按照慣例,是一百兩還是……”
  眼前人微微抬起手,制止了林少意的話。
  “若是朝廷機密,我和你去見一見我爹。”遲夜白說,“事關廟堂,我必須小心謹慎。”
  林少意點點頭。他與鷹貝舍來往頗多,和遲夜白的交情倒比司馬鳳還要深一些。只是遲夜白性情如此,想熱絡也熱絡不起來,只是在收錢的時候總會給他打些折扣,或是交付情報的時候,往往多捎些邊角的小料。
  但這樣謹慎,他也是第一次見。
  遲星劍和英索正在院子裡逗辛重玩。辛重一開始十分怕生,緊緊扒著假山不敢走出來,英索端出幾味果子蜜餞,好聲好氣地哄他,果真把他腹中饞蟲給勾了起來。
  林少意走進院中,嚇了一跳:辛重居然坐在英索的懷裡,晃著雙腿咯咯地笑。
  見到林少意,辛重立刻從英索腿上跳下來,要往林少意身上撲。林少意把他抱起來,問他跟遲星劍夫婦說了多謝沒有。辛重忘記說了,一時間羞愧難當,捂著臉小聲講了句“多謝伯伯,多謝姨姨”。
  英索實在喜歡這個孩子,見遲夜白一臉要跟爹爹談論大事的神情,便主動把辛重抱了過來。
  “不知道我們家什麼時候才能多這樣一個白胖小公子呢?”英索捏著辛重的臉,笑著走出去,“姨姨帶去你去看海鳥,看大魚。”
  遲夜白只當沒聽到前半句,轉頭對遲星劍說出來意。
  遲星劍沒想到林少意帶來的是這樣一件事情,臉色隨著兩人的話越來越凝重。
  鷹貝舍接受委託的時候是不會問“為什麼”的。要查汪洋大盜,要查煙花女子,要查十幾二十年前一樁舊事,或是某位幫主夫人與另一位幫主的姦情——委託就是委託,不問前情與後果,查出結果便完成了交托之事。
  但實際上,每一個委託的完成,都豐富了鷹貝舍的情報庫。委託的事情和委託人本身,都是一種情報源。
  少意盟和鷹貝舍的生意往來非常多,他也知道自己兒子和這位年輕的武林盟主關係不錯。但今日這個委託,他不能接。
  “林盟主,抱歉。既是朝廷機密,鷹貝舍著實不想、也不該涉入。”遲星劍起身道,“這個忙我們幫不上,請盟主見諒。”
  遲夜白和林少意都是一驚。
  鷹貝舍從未拒絕過少意盟的委託,且遲夜白自己經手的朝廷情報無可計數,這個藉口他是不相信的。
  當年神鷹營被取締之後,營內所有少年及孩童原本是要秘密處死的。但不知為何情報洩露,達官貴人們不敢與朝廷直接對抗,紛紛花錢請來江湖高人營救自己的孩子。這些在神鷹營中接受過訓練的孩子,如今已經融入這湯湯天地,其中更有不少人成為各類江湖幫派的領頭人物。鷹貝舍存著這些資料,遲夜白知道,他全都看過。
  “爹,神鷹營已經不止是朝廷的事,若神鷹策與神鷹營有關係,指不定還會牽扯到更多江湖勢力。”遲夜白低聲道,“只怕……”
  “就算二者有關係,又和鷹貝舍有什麼關聯呢?”遲星劍打斷了他的話,“這件事,鷹貝舍不接、不碰、不理。請林盟主理解。”
  林少意無話可說,只能點頭說了句“明白”。
  辛重在海邊跟英索、慕容海等人玩得正歡。林少意不忍打斷他,便遠遠站著。把他從九江派兩位女眷身邊拎走的時候他已經哭得很厲害,林少意對付不了大哭的孩子,又不能揍他,於是打算等他玩累了睡著了,再悄悄帶走他。
  遲夜白給他牽來了馬。
  林少意手裡有個殺手鐧,是用來對付遲夜白的。這個殺手鐧是司馬鳳交給他的,但他十分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用。
  這個神秘的神鷹策,總是令林少意隱約不安。他身為武林盟主,見過許多窮凶極惡之人。這些人之所以成為天底下的大惡人,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錢財,情愛,名利,兵器……不一而足。欲望會生長出惡意,而惡意會帶來更大的惡意,如同雪球一般,從小到大,從頂端到深淵,越來越巨碩,足可毀滅一個人。
  他不知道一個專門培養暴力機器的地方,會培育出怎樣的惡意。
  “遲當家。”林少意終於開口,“其實跟我提起這件事的人,是司馬家主。”
  遲夜白:“……什麼?”
  林少意平靜道:“神鷹策與朝廷有關,這你已經知道了。而如今朝廷正要徹查神鷹策與神鷹營一事,他們找上的人,正是司馬鳳一家。如今司馬鳳母親與堂姐以靜養為名,被禁足在曲府。而司馬鳳找不到可以入手的地方,於是才找到了我。”
  遲夜白大吃一驚。他以為這只是林少意的請求,誰料竟然還和司馬鳳有關。他心中一亂,連忙問道:“是他讓你來找我的嗎?”
  “是的。”
  遲夜白猶豫片刻,艱難開口:“他為何不來找我?”
  林少意實話實話:“我不知道。”
  遲夜白隱隱明白司馬鳳不來見自己的原因,又覺得這與他平日無論被自己怎麼驅逐打罵都要緊跟在身側的黏糊勁兒大不一樣。沒有司馬鳳在身邊亂七八糟地喊“小白”,他著實清靜很多,可他又說不準自己更喜歡哪一個。但這麼大的事情,司馬鳳不找他反而去找林少意,他心裡有些微妙的不悅。
  “鷹貝舍不肯幫忙,司馬鳳他也無能為力了。”林少意一聲長歎,放足感情,是又惋惜又難受,“可歎……我身為武林盟主,在這事情上竟幫不了他一丁點兒忙。”
  “我幫他——我幫你查。”遲夜白迅速道,“最長一個月,一定給你完整答覆。”
  林少意沒想到這殺手鐧真的有用,又驚又喜:“多謝遲當家!多謝多謝,萬分多謝!”
  “我再去找爹談談。”遲夜白把韁繩塞到林少意手裡,“你一路小心,別給你兒子吃太多糖。”
  林少意頹然:“他不是我兒子啊……”
  來到遲星劍書房裡,遲夜白看到遲星劍正在寫信。
  見他來了,遲星劍把紙張收好,皺起眉頭:“不是去送林少意了麼?”
  “爹,請告訴我神鷹策的事情。”遲夜白直截了當地問。
  遲星劍眉頭一緊,面露怒色:“鷹貝舍不管這件事情!”
  “您說的是不管……爹,您沒說鷹貝舍不知道。”遲夜白頓了頓,“神鷹策到底有多神秘?”
  “……你知道多少?”遲星劍問他。
  遲夜白老實地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曉得。他記得神鷹營,卻找不到和神鷹策有關的任何資訊。
  “鷹貝舍知道,而我又從未接觸過的……只有地庫下面那個密室裡的情報了。”遲夜白說,“爹,請讓我進去。”
  ——
  *三王奪嗣之變:一場驚動朝野的異變,但在風波平息之後成為民間說書人極為喜愛的故事素材。幾十年前,因太子犯錯被廢,先皇剩下的三個兒子贊王、哲王和祈王暗中展開角力,試圖奪取太子之位。廢嗣一年後,有神秘人帶領江湖高手突襲贊王府邸,屠殺贊王府上一百餘條人命,並將贊王擄走。皇帝大怒,因推舉贊王為太子的呼聲最高,嫌疑人直指與其素有不和的競爭者哲王。哲王被禁足,祈王開始調查贊王失蹤一案。一個月後,祈王找出哲王與江湖人過從甚密之證據,但不足以指證哲王犯事。兩月後,祈王再次亮出證據,訴哲王怨恨贊王已久,竟買通贊王府中下人,於贊王府內遍埋巫蠱木偶。皇帝震怒,將哲王投入天牢。七日後哲王妃死諫,抖出祈王與贊王兄弟和奸之秘事,朝野俱驚。醜聞立刻被壓下,祈王被禁軍控制,隨後在其行宮地窖之中尋到贊王。此時距離贊王失蹤已近三月。一年後皇帝封哲王為太子,不久皇帝駕崩,哲王即位。十日後,被軟禁於府中的祈王與在皇室行宮靜養的贊王死於神秘人之手。一直到死,祈王和贊王都沒有對失蹤三月內的事情說明一言半語。三王奪嗣之變在民間極受歡迎,其中流傳最廣的是十方城普雲茶樓說書人梁小路改寫的話本《冷香燼》。(一個腦洞,當然,不會寫。)
作者有話要說:  
——
一件發生在別處的事情。
司馬良人回家,看到家中十分冷清,兒子不見了,甘樂意和宋悲言跑了,只剩一個阿四,孤零零坐在池塘邊上吃松子。
想到平日阿四口無遮攔,司馬良人決定上前警告他一番。
司馬良人:“神鷹策的事情,你絕對不許告訴別人!”
阿四:“是的,老爺!”
司馬良人:“哎,我最擔心你了。少爺口風緊,我是不怕的。”
阿四:“遵命,老爺!”
路上的司馬鳳:“樂意啊……”
甘樂意:“嗯?”
司馬鳳:“你聽沒聽過神鷹策,嗯?”
甘樂意:“聽上去好像是一個機密。”
司馬鳳:“沒關係,我已經跟林少意說了。很快林少意也會跟小白說。反正你遲早會知道的,我不如也提前跟你說……”

第55章 蛇人(6)

  鷹貝舍地庫是鷹貝舍除了鷹棚之外最重要的地方。
  能夠進入地庫的,只有鷹貝舍的十余位頭領和遲夜白一家人。慕容海作為鷹貝舍管家和遲夜白侍衛,他也從遲夜白那裡得到進入地庫的許可權。
  地庫守備森嚴,但守衛的人手卻不多,因進入地庫必須要知道地庫的暗碼,而這個暗碼極其複雜。
  地庫的大門設有十二重機關暗鎖,把卷帙浩繁的情報資料緊閉封鎖在內。每重機關暗鎖有三種解開方式,每隔十日,遲夜白就會在十二重機關暗鎖中選擇三道或四道,設定好固定的解開方式。想要進入地庫的人,必須嚴格按照順序和設定的解鎖方式按動相應機關,才能順利打開地庫的大門。
  這種解鎖方式令除了遲夜白之外的人叫苦不迭,久而久之,大家有什麼事情都去找慕容海,不願意花心思去記憶這些繁複的解鎖方式了。
  但縱然如此,地庫裡另外還設置著幾個密室。這幾個密室裡放著的都是至關重要的情報,除了與廟堂之事相關的,裡面還有少意盟、少林、武當等重要江湖幫派的資訊。幾個密室裡,只有一處是遲星劍禁止遲夜白踏入的。
  那個密室也被設置了複雜的暗碼,暗碼只有遲星劍和英索知道,連遲夜白也不能知曉。
  遲夜白曾好奇過裡頭有什麼東西,但遲星劍和英索都不肯告訴他,久而久之,隨著他長大,這種好奇也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妥協:他仍舊想知道裡面放著什麼,但出於對父母的尊重,他不會再追問。
  遲星劍沒想到遲夜白竟然猜出了密室裡的內容,臉色一時變了又變,十分精彩。
  “我不會告訴你暗碼。”遲星劍低聲道,“只有那個密室裡的東西是不能碰的。不止是你不碰,我希望永遠不會有人再談論起它。”
  “爹,如果是這樣,你為何還要這樣嚴密地保存著?”遲夜白沒有放棄,“它一定是有價值的。”
  “即便有價值也不能打開。我們保存著它,僅僅是為了保存而已,並不是要用這個情報去換取什麼利益。”遲星劍停了口,沉默良久後話鋒一轉,“你想知道神鷹策的事情,我可以告訴你一些。”
  遲夜白一愣:“你能告訴我什麼?”
  “你還是想知道那個救治你的先生是什麼人,對麼?”
  遲夜白點點頭。
  “他就是神鷹營裡的孩子。”遲星劍平靜道,“他所在的神鷹營不是皇城附近的那個,而是老魯王悄悄背著皇帝重新在外設立的。那個神鷹營設立在九江派的地盤裡,當年因為九江派幫內紛爭不斷,竟無人發現在山中悄悄起了這樣一個建築。”
  但這個神鷹營沒有築完就中止了工程。遲星劍和英索當年為了查清楚文玄舟的底細,費了極大力氣,終於挖出老魯王和神鷹營的一點眉目:這個新的神鷹營沒有消失,它轉移到了更深的山中。
  文玄舟就是神鷹營裡的人。
  他最初的出生地已經不可靠,只知道他中途逃出過神鷹營,卻因為身上受了傷,沒有跑遠,結果倒在魯王狩獵的圍場之外。
  魯王並不認識神鷹營裡頭的所有孩子,所以他容許侍衛隊長把孩子撿了回去。文玄舟同樣也不知道這個王爺的底細,只知道王府裡都是好人,他甚至擁有了一個不錯的名字。
  變故發生在魯王翻查神鷹營檔案的時候。他發現一個逃脫出去的孩子的畫像,與文玄舟極為相似。
  遲夜白頓時明白:“是魯王派人殺了那個文隊長,把文玄舟抓走的?”
  “文玄舟重新回到了神鷹營,他應該遭到了比之前更嚴厲的管教和責罰。”遲星劍皺著眉頭,“從他失蹤之後,到他出現之間,中間空白的十幾年,他應該都在神鷹營中度過,或者已經開始自己在江湖上活動。當時魯王已經死了,朝廷設立的神鷹營也不存在了。”
  遲夜白點了點頭:“還有呢?”
  “沒有了。”遲星劍冷淡道,“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事情。文玄舟的身世是我和你娘親查到的。他雖然是神鷹營的人,身上謎團眾多,但你當時情況十分危急,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他已經和朝廷沒有關係,和魯王也沒有關係,只要能救你,什麼人我們都願意信。”
  “……我要進地庫的密室。”
  “不能進!”遲星劍大怒,“神鷹營如何,神鷹策如何,文玄舟如何,和你沒有關係!你如今只要好好做好鷹貝舍的當家就可以!”
  遲夜白從未告訴過爹娘文玄舟在自己記憶裡動了什麼手腳。見遲星劍這樣的態度,他也不再爭執,轉身出了書房。離開書房的院子後,他立刻加快腳步,奔向地庫的入口。
  他其實知道密室的暗碼,只是不願意與父母作對而已。
  遲星劍和英索每月改變一次密室暗碼,遲夜白太熟悉這些機關的聲音了。久而久之,他只要聽到密室暗鎖的撥動聲,便知道是哪個地方被動過了,哪些地方仍舊維持原樣。
  “當家?”慕容海抱著一堆書冊從地庫出來,看到遲夜白從自己身邊鑽進去。
  遲夜白沒回答他,反手從內側飛快按動機關,將地庫的門鎖上了。
  十方城裡的普雲茶樓因為重新裝潢,今天沒有開張。
  茶博士和夥計在門前商量新牌匾的位置,忽見那位有些古怪的中年文士站在自己身後。他無聲無息,倒把其餘幾人嚇了一跳。
  “今兒不開門?”那中年人問。
  “整修呢,重新裝裝,整得漂亮點兒。”
  文士很有些遺憾:“特地來聽故事的。”
  “梁先生最近出城去了,估計得下旬才回來,您到時候再來就是了。”茶博士笑道,“這位先生,不知如何稱呼?”
  “在下文玄舟。”中年人笑著說,“您稱我文先生就行。”
  他十分有禮,茶博士有些受寵若驚:“文先生,我記住了。下回您過來,我給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文玄舟謝過他,又站在門口處看眾人忙活。等新的牌子掛好,茶博士再回頭,發現他已經不見了。此時已近傍晚,普雲茶樓不遠處就是春煙樓,紅燈綠酒,漸漸熱鬧起來。
  文玄舟拐過春煙樓,徑直走入樓旁的小巷之中。
  十方城的舊城區東菜市就在前頭。他經過了河上的石橋,踏入東菜市的地盤。
  東菜市裡十分寥落,兩盞冷燈高高挑著,照亮河邊一個餛飩檔子。正在攤子上煮餛飩的男人年約四五十歲,裸露的雙臂盡是刺青,眼神冷厲地看著文玄舟。文玄舟沖他笑笑,往街巷的深處走去。
  這裡毫無規劃,污水四淌,破敗的門扇之內逸散出刺鼻的氣味。文玄舟一路前行,拐了又拐,最後立在一扇門前。
  那門上貼著殘破的門神,左右各一,兩張臉上都被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他抬手敲門。
  片刻後,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年輕人持燭站在黑暗中,靜靜看著他。
  “死了嗎?”文玄舟走進屋內,低聲問。
  “……快了。”年輕人說。
  屋內燈光昏暗,他將手中短燭放在桌上,照亮淩亂床鋪上的一個人。
  文玄舟挑了挑眉:“腿是怎麼回事?”
  床上的人被聲響弄醒,睜開了眼睛。他一隻眼睛被打得腫脹不堪,另一隻勉強還能看。文玄舟湊近了去看他,若是忽略了臉上的傷痕,倒還能看出一些往日俊美的模樣來。他伸手去捏那人的胳膊,那人顫抖著身體,發出無聲的慘叫,眼淚淌了滿臉。他的喉嚨被抓破了,聲音出不來,只有急促的喘氣聲,像漏了風的風箱。
  文玄舟捏了幾把他的胳膊。雙臂的骨頭都碎了,軟綿綿的兩條胳膊。
  “腿呢?”他低聲問,“為什麼不弄?”
  “腳踝已經卸了。”他身後的年輕人輕聲道,“他逃不了。”
  “卸掉就可以了麼?”文玄舟聲音低沉,隱隱帶笑,“他可是少意盟的人。少意盟的人個個身懷武功,你對他真的知根知底麼?”
  年輕人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人。
  “他說的話你都信嗎?他有手有腳,去哪兒都可以,不一定要留在你身邊的。他之前不是騙過你幾次了嗎?”文玄舟笑道,“果決一點,才像個漢子。”
  年輕人身體輕顫,開口問他:“真的要殺嗎?”
  “是啊。”文玄舟聲音輕柔溫和,像是在勸誡自己的學生一般,“你若覺得難下手,不是還有方長慶麼?讓他來做就行了。他什麼都懂,什麼都願意為你做的。”
  這一日夜間,風塵僕僕的司馬鳳終於抵達了少意盟。
  三人之中甘樂意最為辛苦,他體力不濟,屢次差點滾下馬,後來是司馬鳳用繩子把他固定在馬背上才作罷。
  遠遠瞧見了少意盟的旗幟與燈火,宋悲言嘖嘖感歎:“司馬少爺,你瞧人家這氣派的。”
  “你想說什麼?”司馬鳳回頭問,“我們給你吃給你住給你穿還給你安排個師父,你有什麼不滿意的麼?”
  宋悲言立刻大聲回答:“氣派雖氣派,但還是少爺家最好!”
  “氣派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少意盟這樣的幫派,沒有點兒架勢,怕會被人瞧不起。”甘樂意緩過神來,虛弱地說,“到了沒有啊,我又要吐了……”
  道旁有人笑著應道:“到了。”
  甘樂意和宋悲言猛地抬頭,只見一個高大人影率著幾位幫眾立在道旁,是在等候他們。
  “李大哥。”司馬鳳隨著林少意稱李亦瑾為大哥。他自己也不清楚李亦瑾在少意盟的職位,只曉得好像什麼都能做。
  “盟主呢?”李亦瑾問。
  司馬鳳:“去九江派見什麼汪姑娘了。”
  “好。”李亦瑾笑道,“幾位路上辛苦了,且隨我來。”

第56章 蛇人(7)(捉蟲)

  地庫的門關上之後,嵌在四壁的夜明珠幽幽亮起,照亮內部陳設。地庫的佈局與遲夜白記憶中的“房間”極為相似,不同的是每個書架都有三人高,每隔幾步便有一盞被琉璃燈盞罩著的燈,嵌在書架之上。
  遲夜白無心細看其他,徑直奔向地庫的深處。
  在地庫深處的牆上,是五個緊閉的密室。事實上除卻天花板與地面,地庫的三面牆上都是這樣的密室。而其中遲夜白要進入的這個,正位於東南方向的角落。
  暗鎖果真便是他上次偷聽到的那幾道。密室的暗鎖比地庫的更複雜,等遲夜白完全打開,背上已沁出薄汗一片。
  機關發出嘶啞的嘎吱聲,紛紛縮入石壁之中。沉重的石門裂出一道窄縫,遲夜白伸手推開。
  手掌觸到石門的瞬間,他突然停了。
  腦中有一些模糊的記憶紛紛竄出來,令他泛起了嘔吐感。
  自己似乎曾觸碰過這道石門。遲夜白慢慢把手往下移動。當時似乎比現在矮一些,小一些,門也還未加固到這麼沉重,只要一推就能打開……他停了手,深呼吸以平靜下來。
  密室裡有什麼,他突然恐懼起來。
  但下一刻,他仍舊將門推開了。
  這個密室遠比存放少林、武當等大幫派之事的密室要小。室中放著一個架子,架上有七八個木盒,全都被鐵制鎖頭牢牢鎖著。
  遲夜白拿起最上面的木盒,伸指弄斷了鎖頭。木盒之中放著不少書冊,擺放整齊,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
  封面寫著“神鷹營”及一個壹字,除此之外全是空白。遲夜白翻開它,發現是一本詳細的名冊。
  第一個人叫裴樂天,死的時候十一歲。經過考核,體能專案幾乎全不及格。進行了拷打實驗後,三天后死亡。
  第二個人叫朱平,死的時候九歲,因為在考核中被同伴刺傷,左腿無法行走。他在水中浸泡了五天,始終未進食,是餓死的。
  第三個人叫童正德,死的時候十一歲,因為試圖逃離神鷹營而被抓住。讓神鷹營的學徒在他身上試驗了十六種拷問技巧後,因流血過多而死。
  遲夜白飛快往下翻。
  彭程、萬家英、程明朗、 嚴文德、向大安……在寫著每個孩子姓名、身高、體重與死亡日期、年紀的紙張後面,是極其詳細的拷打實驗記錄。
  裴樂天接受的拷打由三個神鷹營學徒來完成,先後使用了三十一種刑具。他們既要讓裴樂天活著,又要從他口裡挖出儘量多的內容。記錄中所問到的事情極為詳細,包括裴樂天家在何處、父母年紀、家中土地種了什麼、叔伯的家如何佈置,等等等等。盡是無用的東西,但遲夜白明白這些問題的用意:他們將裴樂天當做一個俘虜,一個被抓獲的敵人,讓學徒練習如何盡力從他腦袋裡挖出最底層的內容。
  拷打裴樂天的三個學徒中,有一個就是童正德。遲夜白翻開著他被抓住的日期,是裴樂天死後的第二日。
  他的頭很疼,深藏的記憶如同針一樣要跑出來,帶來尖銳的痛楚。
  遲夜白放下書冊,大口喘氣。他閉上眼睛,迅速落入無人的房間之中。房間裡頭依舊昏暗,他快速地奔跑,朝著越來越深的地方。
  司馬鳳拉著他,試圖阻止他的腳步。在燈火照不到的深處,文玄舟靜靜地站著,那雙手沖他做了個請的姿勢:“它們在這裡。”
  遲夜白猶豫片刻,抬腿走向文玄舟指點的方向——但他動身的瞬間,身後司馬鳳卻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猛地睜眼,清醒過來,渾身汗如雨下。
  這本冊子他其實是看過的。遲夜白終於想起來。他不止看過,至今還牢牢記得住裡面的內容。
  第一本冊子裡有二十一個孩子,他們幾乎都是拷打致死的。第二本冊子裡是十二個,神鷹營的學徒在他們身上收集了從放血到死亡的時間資料。第三本冊子裡有七個人,全是因為發狂而自盡的。
  當時自己只看了這三本,而這三本不過是這個木盒裡的三分之一。
  嘔吐的感覺始終無法消去,遲夜白貼著牆壁緩緩坐倒。
  他想起來了。文玄舟教他製作那個“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他把和神鷹營有關的記憶封起來,放在房間的最深處,放在不會被自己找到的地方。
  “神鷹營的事情,我倒也有所耳聞。”李亦瑾笑道。
  他拎了桂花釀,和司馬鳳一同喝酒。席上司馬鳳跟他說了神鷹營和神鷹策的事情。
  李亦瑾還是少林和尚的時候,因為受少林方丈器重,因而接觸到不少江湖機密。神鷹營雖然是朝廷建立的,但也受到許多江湖人的關注。
  “不過朝廷在神鷹營裡如何操作,你說的魯王又做了什麼事,我確實不知道。”他低聲道,“少林關注神鷹營,只因為它培養了不少高明的刺客和武人,和背後的勢力無關。”
  司馬鳳想想也是,便不再問了。他現在只想等林少意回來,看他是否帶回了和遲夜白有關的好消息。
  想到林少意請自己過來的目的,他連忙向李亦瑾問起十方城發生的事情。
  十方城前段時間死的三個人都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但因為天氣炎熱,包括最近身死的謝公子在內,三個死者都已經入土了。前兩位我不清楚,但謝公子出事的時候,十方城中很是轟動了一番。謝公子是城中巨賈謝安康的獨子,謝安康悲痛萬分,在看到兒子屍首的時候就要求官府一定要抓出兇手。
  “但一個時辰之後,怪事發生了。”李亦瑾神神秘秘地說,“仵作驗屍之時,謝安康也在場。據我們打探到的消息,當時和謝安康一道的還有仵作和兩個捕快。驗屍才進行到一半,謝安康便收回了前言,不許外人再碰屍體。那仵作和兩個捕快守口如瓶,我們問不出什麼消息,只知道謝安康給官府塞了錢,最後甚至連抓兇手之類的話也不提了。謝安康將兒子屍首帶了回家,沒幾日便埋了。”
  司馬鳳眯起眼睛。
  “看來是屍體身上有什麼古怪。”
  “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渾身不著寸縷,蜷縮在水溝之中。”李亦瑾將酒杯放下,口吻很像是在說故事,“謝公子手腳的骨頭全都碎了,死狀並不好看。那水溝極窄,他是被塞進去的。”
  司馬鳳:“……”
  李亦瑾:“據看到的人說,只怕謝公子腰背和脖子的骨頭也都斷了,不然是進不去的。”
  司馬鳳覺得一陣反胃,忙將手裡的點心放下:“還有別的麼?”
  李亦瑾想了想:“有的。”
  謝公子屍首被發現之前,已經失蹤了半個月之久。
  謝安康原先並不確定兒子是失蹤了,只以為他是去煙雨樓喝花酒,不想回來了。但一日過去,兩日又過去,謝安康坐不住了,謝公子家裡的三妻四妾也坐不住了,紛紛鬧騰著要去煙雨樓找人。謝安康派了管家過去,誰知管家很快回來,說公子最近從未去過煙雨樓。
  謝公子在青樓是有相好的姑娘,且不止一個。管家一通亂問,是誰都沒見過謝公子。
  等到去謝公子那幾位狐朋狗友家中詢問的僕人也回來,謝安康才覺得不對:自己兒子竟是哪兒都沒去,就這樣失蹤了。
  少意盟開始尋找卓永時,也發現了十方城中幾位世家子的失蹤案子。但和謝安康一樣,他們對自己兒子失蹤和橫死的事實諱莫如深,竟不肯透露一個字。
  司馬鳳越聽越覺得怪異,心中生出了莫大興趣。他決定去找甘樂意商量商量。
  甘樂意和宋悲言進了少意盟,是阿甲和阿乙帶路的。宋悲言是第一次見到雙生子,好奇得不得了,逮住兩人東問西問。
  “阿甲受傷了你會疼嗎?”他問。
  阿乙看來已經被問過很多次這樣的問題,甩手就給阿甲後腦勺上來了一巴掌。
  “不疼的。”他回答。
  “我疼呀!”阿甲喊。
  兩人帶客人到廂房住下,不過半日時間,已經混得很熟,開始互通少意盟和司馬世家各類八卦的有無。
  阿甲和阿乙是看著林少意跟李亦瑾交好的,連盟主和大師兩人悄悄互通書信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宋悲言能說的八卦全從阿四和慕容海那邊聽來,加之他到司馬世家住下還不夠久,詳盡程度遠遠不及阿甲阿乙。甘樂意此時開始熱心地給他補充各類細節,從司馬鳳小時候抱著穿女裝的遲夜白親個不停,到兩人如何在鷹貝舍練武場上你來我往地練劍,都一清二楚。
  三個小孩佩服得不得了,全都凝神聽他說。
  司馬鳳一溜煙地跑過來,殘忍地打斷了滔滔不絕的甘樂意。
  “等我走了你們再說。”他飛快地把李亦瑾那頭的消息告訴甘樂意,問他有什麼看法,要不要去挖墳。
  甘樂意忍著沖他翻白眼的心:“別人家的墳頭,是你想挖就能挖的嗎?”
  “不挖的話,找不到線索啊。”
  “這也不好挖啊。”甘樂意說,“看那謝老爺這般忌諱,定是他兒子屍體上,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第57章 蛇人(8)

  司馬鳳奇道:“可能是什麼東西?”
  “這個說不準啊。”甘樂意說,“沒了手腳啊,多了手腳啊;或是被人強暴了啊,肚子破開裡面塞了別的東西啊……”
  阿甲阿乙皺眉:“甘仵作平時就搗鼓這些玩意兒?”
  宋悲言:“嗯,我也跟著見過幾次。”
  阿甲阿乙震驚地看著他,不動聲色地挪開兩寸,離他遠了一點兒。
  只是第二日,還未等到司馬鳳開始行動,卓永的屍體就被發現了。
  棄屍的地方在城北,距離卓永最後一次被發現的城東很遠。經過仵作的簡單檢驗之後,屍體被運回了了義莊。義莊的仵作與少意盟的人認識,之前少意盟大張旗鼓找卓永的時候,他曾看過卓永的畫像,於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也虧得這個仵作眼神銳利,卓永一側眼睛已毀,手腳骨頭盡折,臉被毆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頸脖被割傷,傷口已開始化膿,渾身上下竟無一處完好,全是傷痕。連捕快也皺起了眉頭:“這和之前的謝公子不是一模一樣麼?”
  同伴連忙制止了他的話,那捕快便咬斷了話頭,不再提起。
  這句話卻被仵作聽了進去。
  十方城有兩個仵作,一個年老,一個年輕。年老的那位算是他的師父,之前謝公子殞命一案便是他師父去驗的。仵作跟少意盟人提起卓永之事時,順便也將這句話捎帶了過去。
  李亦瑾立刻率人去把卓永的屍體領了回來。少意盟與十方城官府的關係在最近一年間變得稍有些複雜:一年前的大火中,十方城與少意盟都損失慘重,但少意盟之後順利拿下辛家堡的地皮,並改建成永安港,佔據了郁瀾江上下游兩處極重要的港口位置,聲望與財勢都大大增加。十方城官府自此開始對少意盟多了幾分忌憚之意。這次去取回屍體,李亦瑾頗花了些力氣和時間。
  甘樂意和司馬鳳在少意盟裡等了一天,將近傍晚時分,總算把人等回來了。
  李亦瑾讓少意盟的人都退了下去,甚至連阿甲和阿乙也不能留在原地。他親自將裹屍的草席打開,讓甘樂意等人察看屍體的狀況。
  “……”甘樂意目瞪口呆,半晌才說得出話,“這麼慘?”
  宋悲言站在他身後,看清屍體狀況後倒吸一口冷氣。
  和謝安康兒子一樣,卓永的手腳被重勁折斷,骨頭都碎了。為了能將人塞入狹小的水溝,兇手將他的頸骨和腰骨也弄斷幾截,卓永的雙手緊貼在身側,雙腿筆直,緊緊地縮成一個長條,全無正常的人形。他一隻眼睛似是被重拳打碎後挖去,臉面腫脹不堪,兩個耳朵都撕裂了,血塊凝在傷口處,已經變黑。甘樂意臉色凝重,戴上手套後,將側躺的卓永翻了過來,令他躺正。
  “頸部被抓破,喉嚨受損。”甘樂意小心地拿起刀子,察看傷口,“傷成這種程度,是說不出話的。”
  他繼續往下看。卓永的胸前及腹部有幾道刀痕,不深,但每一道都粗糙淩亂。
  “折磨他的人反復用刀子加深傷口,也許是同一時刻造成的,也許不是。”
  腹部的傷口延伸至下身。卓永下體同樣被嚴重損毀,甘樂意忍不住緊緊皺起了眉頭。
  “他和別人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嗎?”他低聲問道,“折磨成這樣,非常人可忍受。”
  “之前我們查過一遍了,沒有。”李亦瑾啞聲說,“卓永雖然年輕,但性情不錯,少意盟中朋友不少,也沒有錢銀之類的糾紛,從未聽過他與人結過什麼仇。”
  司馬鳳介面道:“之前聽你說他在春煙樓有相好的女子?是否因為與別的客人爭搶,鬧出了什麼風波?”
  “這也沒聽過。”李亦瑾回答,“我們去春煙樓問過幾次了。他出手算大方,待人也有禮。”
  司馬鳳還要說什麼,蹲在地上檢查屍體的甘樂意抬起頭來問:“除了春煙樓,卓永是否還有別的……尋樂的去處?”
  “什麼意思?”
  甘樂意欲言又止,期期艾艾。
  “卓永……是否有龍陽之癖?”
  這一日淩晨時分,鷹貝舍的鷹棚裡,有一隻鷹從十方城飛了回來。它腿上信筒裡的信件立刻被取下,弟子先交到慕容海那裡,再由慕容海交到遲夜白手中。
  但慕容海去找遲夜白的時候,才發現他不在自己房中,也不在鷹貝舍的任何一個地方。慕容海想到與他見的最後一面,心知不妙,立刻去找遲星劍。
  當得知地庫門一直無法打開、遲夜白已經在地庫中呆了一天一夜,遲星劍夫婦吃驚得臉色大變。
  為防止出現意外情況,地庫的門由內反鎖之後仍舊可以從外部打開,但只有遲星劍持有開啟的鑰匙,且一旦打開,地庫大門的所有機關將全部失效,需要重新鑄造。在鑄造完成之前,地庫大門只是一面普通的沉重大門,沒有任何防衛的功能。夫婦二人生怕遲夜白出事,無暇顧及這個後果,迅速找出鑰匙奔向地庫。
  通往地下的二十多級臺階還未走完,地庫的門便輕響著,緩慢打開了。
  英索跳下臺階,撲過去抱著遲夜白:“你瘋了麼!”
  遲夜白渾身都是汗,臉色慘白,但精神尚可。他低聲對英索說了句對不住,隨即抬頭看著遲星劍。遲星劍心中長歎,知道他已經進入密室,且已經看完了密室中存放的所有內容。
  “先回去吧。”遲星劍轉頭道,“慕容,你手頭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來處理,”
  慕容海應了,上前去關閉了地庫。
  英索牽著遲夜白的手,發現他雖然神情基本如常,手掌卻不由自主地輕顫。地庫那個被嚴密關閉起來的密室中放了什麼,實際上連英索也不完全清楚。神鷹營的資料一早就存在地庫裡了,那時候她還未嫁給遲星劍,遲夜白也還未出生。她和遲星劍共同行動,四處搜集神鷹營的相關情報,但隨後不知出了什麼事情,遲星劍再不允許她翻閱資料,且將所有書冊盡數封藏。英索只曉得那是很不好的東西,好幾年間,遲星劍夜不成眠,好不容易睡著了,也常常在夢中驚醒。
  幾年後,早慧的遲夜白開始在地庫中閱讀鷹貝舍存放的資料。當時密室尚未有這麼嚴密的暗鎖,遲夜白懷著好奇心,嘗試著去打開密室,最後終於開啟了存放神鷹營資料的小房間。
  英索每每想到當時的情況,仍舊忍不住心有餘悸。
  她緊緊攥著遲夜白的手腕,將他帶回了自己房間,命他立刻休息,不得起來。
  遲夜白解了衣服,臉上露出一絲笑:“娘,你回去吧。我一下看了太多東西,還要稍稍在心裡整理。要不你給我弄一些安神的湯水過來。”
  “不行,我要看著你睡著。”英索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床上,“你是想騙我走,然後自己繼續做事,對不對?”
  遲夜白只好仍由她幫自己抖擻被子,拆了頭髮。
  英索拿起他那根綠松石骨簪的時候,突地一愣。遲夜白此刻腦中確實混沌不清,等看到他娘親一臉驚愕地擰開骨簪,才意識到不好:“娘!”
  翠色石頭哢地裂開,裡面空空如也。
  “……藥呢!”英索又驚又怒,“那顆藥呢!”
  遲夜白不敢說實話,只好模模糊糊回答:“拿去救人了。”
  英索氣急,半天才頹然坐在床邊,重重把骨簪塞回遲夜白手中。
  “是給司馬那孩子了麼?”
  遲夜白不出聲,算是默認了。
  “兒子啊……”英索又是無奈,又是心疼,“你蠢死了!”
  “當時事態十分嚴重,我若是不拿出這藥,他會死的。”
  “那顆藥有多珍貴,你不會不知道。”英索打了他手背一掌,“你給他了,你以後出事的時候怎麼辦!他能給你一模一樣的藥丸子嗎?他拿什麼救你?他那時候在哪裡?他能救你嗎?”
  “我沒想那麼多。”遲夜白疲倦地低聲道,“別計較這些了。”
  英索連歎幾口氣才將心中鬱悶紓解幾分。
  “我知道你心善,知道你看重他,也曉得你們情同兄弟。”她將遲夜白鬢角頭髮撥到耳後,“可我願你多自私一些,多為自己想一想。為人父母,不求別的,只願你平平安安。”
  遲夜白無話可說,默默點頭。
  英索讓他立刻躺下,閉目休息。等他呼吸均勻了,她才悄悄起身離開房間,去為他準備早飯。只是她腳步聲消失于拐角處時,遲夜白便慢慢睜開了眼。
  不過是閉目片刻,他已渾身大汗淋漓,內息不穩。只要閉上眼睛,書冊中的文字便全都躍到眼前,張牙舞爪。
  他無心整理,也無法將它們歸入“房間”內。起身在床上坐了半個時辰,遲夜白便穿衣束髮,趁著夜色悄悄溜出門。
  密室之中所記載的神鷹營和神鷹策,是他和司馬鳳從未見過想過的東西。他必須立刻告知司馬鳳這一切。
  但為免遭到阻攔,他甚至沒有騎自己的馬,而是展開輕功,一路奔向蓬陽城。蓬陽城門剛剛開啟,他就進城了,還未走到司馬鳳家中,便見到阿四拎著一堆東西經過。
  “阿四。”遲夜白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少爺起來了沒有?”
  “少爺帶著甘令史和小宋去少意盟了。”阿四說,“林盟主沒告訴你麼?”
  遲夜白想了想,竟一時想不起林少意說過這些事沒有。他十分疲憊,但不能停下,立刻跟阿四借了一匹馬。
  “你騎少爺的馬去吧,它很親你。”
  “你怎麼沒跟著去?”遲夜白問他。
  問及傷心事,阿四懊惱萬分:“我做錯了一些事情,少爺不喜歡我,不想帶我出門了。”
  “哦。”遲夜白點點頭,快速上馬。
  想從遲夜白那裡得到安慰是不可能的。阿四只好默默目送他離開。
  出城的時候,遲夜白還碰到了邊疆。邊疆滿頭是汗,看到遲夜白連忙奔過來:“遲當家,有些事情想委託鷹貝舍……”
  “不用找我,去找蓬陽分舍即可。”遲夜白匆匆道,“我現在要去少意盟。”
  邊疆已從阿四那裡知道甘樂意和宋悲言都去了少意盟,聞言連忙道:“幫我問候甘令史!我等他回來,再跟他學手藝。”
  遲夜白有些頭暈,臉色很糟糕,邊疆見他這樣,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遲當家,你看上去不太好,先在這兒歇一歇吧?”
  “多謝,不必了。”遲夜白沖他拱拱手,“我會把你的話帶到。再會。”

第58章 蛇人(9)

  因颱風從海上一直捲入陸地,沿著郁瀾江往少意盟去的路上,大量道路都被洪水沖毀,倒伏的大樹完全將路面阻擋,馬匹根本無法前行。但若是捨棄馬匹,遲夜白擔心自己也許走不到少意盟。
  轉眼已在路上行了三四日,他白日便在村舍中討茶水飯菜吃喝,留下點兒銀錢再度上路。因他臉色極差,不少村婦又覺得他長相風流好看,總要多勸他幾句“留下來休息休息”,但遲夜白一律謝絕了。
  如果真想休息,不如儘早趕到少意盟。他是這樣想的。
  這三四日間,他一覺未睡,確實已近極限。
  以前和司馬鳳一起緝捕江南俠盜常君子時,兩人曾有過十日不眠不休的經歷。但他才從地庫中出來,本身精神就不太好,連日的奔波疲累令遲夜白只覺得身體極其沉重,竟似生了病一般。
  夜間他也不會進入村舍住宿。他按照鷹貝舍探子在外生活的方式,嚴密地保護著自己,謹慎地選擇落腳的地方,燒起一簇小小的火。
  火亮著的時候身前是暖的,但火光之外,盡是沉沉黑暗。
  裴樂天……朱平……童正德……他在書冊中看到過的那些孩子,仿佛就站在黑暗之中。他們嚎哭著,扭動著,要往遲夜白這裡走過來。
  密室中所記載的資料如果足夠詳盡,那麼在神鷹營成立的數十年裡,共有三百六十多個孩子死在裡面。
  那三百六十多個冤魂,就站在遲夜白身邊,站在這夜裡。個個都在哭喊,個個都在大叫,遲夜白即便堵住耳朵,也沒辦法阻擋這些可怕的聲音。
  他根本不敢睡覺。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小身體。
  遲夜白第一次怨恨起自己這樣的記憶力。
  有些刑罰只在記錄裡寫了一個名字,但他早在某年某月的某個毫無關聯的案件之中熟悉這種刑罰的施用方法——因而儘管書冊的記錄十分簡潔,他仍舊能看到那些慘烈的過程。
  無法睡覺,他只能讓自己沉入黑暗的房間之中,求得片刻安寧。
  書架上所有的書冊都在高聲嘯叫。小司馬鳳守在他身邊,高高舉著燈。成年的司馬鳳把他抱在懷中,一下下地,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
  遲夜白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但假的也好,只要能令他有片刻安寧,假的和真的他懶得去分清。
  那些資料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遲星劍和英索當年為了查清楚文玄舟底細而刻意尋找的。
  文玄舟的資料不太完整,遲夜白只知道他是老魯王另設立的那個神鷹營中的人。
  神鷹營每年都吸納數量不少的孩子。這些孩子有一部分是徵兵時發現的人才,而另一部分,則是偷偷去擄來的。
  當年天下四處都是災禍造成的流民,百姓食不果腹,很願意把自己的孩子賣出去,換取一點兒食物。拍花子這個職業盛行,其中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許多父母會親手售賣自己的兒女。偽裝成拍花子的朝廷暗衛在鄉間逡巡,他們不會支付一分錢,只要看到合適的孩子,立刻悄悄抓走。
  文玄舟就是這樣被抓走的。
  和他一同被抓走的還有他的姐姐,一個比他大四五歲的女孩子。
  神鷹營的記錄寫得清楚,文玄舟姐姐是一個“善記之人,如有神憶”。
  文玄舟吃不飽飯,在神鷹營裡過得還算不錯。但他姐姐卻一直想逃。在一次不成功的逃跑被發現之後,女孩被抓住了。教頭把文玄舟和其他五個學徒帶到關押女孩的牢房裡,命令這六個人圍著女孩坐下。女孩被吊在天花板上,腳尖懸空。
  刑罰持續了八天。六個學徒輪換著、日夜不停地在女孩周圍念誦神鷹營歷年橫死學徒的記錄,最終將女孩活活逼得發了瘋。
  “水滿則溢”,在女孩死亡的記錄上,有一個陌生的筆跡寫著這樣四個字。
  遲夜白盯著火團,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腦中又是一陣劇痛。
  他只覺得自己周圍實在太多人,太多太多人。每個人都在說話,都在哭訴,他寧願自己聽不到,但每一個聲音、每一個故事,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水滿則溢。
  遲夜白謔地站起,在林中瘋狂地奔跑。
  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梳理和整理這些令他不安的內容,但他現在完全做不到。黑暗的房間裡全是尖嘯的哭聲,即便那裡有司馬鳳,他也不願意進去了。
  他輕功好腳程快,轉眼跑出幾裡地,躍上一棵高樹。
  月色寥落,叢林蕭瑟。晚風清涼如水,山巒嗡鳴似哭。
  遲夜白在枝頭坐了一晚上,直等到一顆圓胖日頭從東邊升起來。
  繞過了許多無法通行的道路,六日之後,遲夜白終於來到了少意盟。
  遠遠望見少意盟的盟旗插在河邊橋上,他便突地心中一松,頓時萬分疲倦。
  報上了名姓之後,那年輕的少意盟弟子顯然一愣,想來是沒料到傳說中的鷹貝舍當家竟會為了一個少意盟弟子之死親自前來。
  李亦瑾正在盟中處理事務,接到通報立刻來見遲夜白。有僕人為遲夜白端來茶水,他連喝幾杯濃茶,撐起一點兒精神,立刻問李亦瑾司馬鳳的去處。
  兩日之前林少意和辛重回到家,正好鷹貝舍的鷹也飛了回來,他便立刻與司馬鳳、甘樂意等人去了十方城內,尋訪前面幾位死者的家人。
  遲夜白聽得滿頭霧水:“什麼前面幾位死者?”
  “遲當家不是因為這件事而來的麼?”李亦瑾奇道。
  遲夜白更加糊塗了:“什麼事?”
  李亦瑾問了半天,才知道他專程來找司馬鳳,並不是幫忙查探案件情報的。從十方城分舍飛回去求助的鷹遲夜白自然也沒有見到,代替他處理這些事情的是遲星劍。李亦瑾告訴他,司馬鳳和林少意都在十方城裡,一時半刻還回不來,讓他先歇一歇。
  “我去找他吧。”遲夜白說著,轉身就走。
  他剛踏出一步,手腕突地一痛:是李亦瑾抓住了。
  遲夜白下意識地舉掌對抗,另一手在腰間劍鞘上一彈,一柄清泓利劍便躍了出來,被他抓在手裡。
  但李亦瑾比他更快,食中二指拿捏著他的脈門,沖他微微一笑。
  遲夜白自己也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被他抓住了,有些生氣:“你幹什麼?”
  “遲當家,你歇歇吧。”李亦瑾低聲道,“不急於一時。你連劍都抓不穩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遲夜白開口道。
  李亦瑾立刻打斷了他的話:“什麼事情都比不上你重要。遲當家,你現在內息紊亂,內力吞吐不純,打不過我的。你若是不肯休息,李某只好將你擊暈了。”
  遲夜白:“少意盟怎麼這樣不講理?”
  李亦瑾笑了笑:“你覺得不講理,那就不講理吧。”
  話音剛落,他便亮出手掌擊向遲夜白後頸。遲夜白咬牙撐著,無奈李亦瑾使的是純正的少林羅漢內勁,最終還是暈倒在他身上。
  連連吃了兩個閉門羹的林少意和司馬鳳走向謝安康府邸的時候,少意盟的弟子來通報,說鷹貝舍的遲當家到了。
  司馬鳳猛地抬起頭,額頭撞在甘樂意下巴上,疼得甘樂意眼裡頓時飆出淚來。他拿著卓永驗屍的報告正與司馬鳳詳說,沒想到竟莫名受傷,又是疼,又是惱:“你怎麼不看人!”
  他牙齒出了血,嘴裡都是口水,講話哇啦哇啦的。
  林少意:“你要回去嗎?”
  司馬鳳還未開口,那弟子繼續開口:“李大哥讓遲當家去休息了,說他一路奔波過來,要好好躺一躺才行。”
  林少意又說:“你說的那個殺手鐧確實有用,我一說出是你的事情,他立刻就答應幫忙了。”
  司馬鳳還未開口,甘樂意立刻在一旁哇啦哇啦說話:“你居然用這種事情去逼遲夜白?!司馬鳳你這個混蛋,呸!”
  說著吐出一口血水。
  司馬鳳有些尷尬,又有些高興。
  搖擺不定中,忽地想起遲夜白當天不辭而別,心頭一股暗火便竄上來。
  “不回去了。”他故作冷淡,“先做正事,不要講廢話。
  “和遲夜白相關的是廢話?”甘樂意怒問。
  連宋悲言也不悅地指責:“遲大哥千里迢迢來幫你和林盟主查案,你怎麼這樣。”
  林少意連忙擺手:“不是不是,他不是為卓永這件事情來的。”
  一行人吵吵嚷嚷,漸漸走近了謝安康的家。說來也巧,前面的陳劉兩家都門戶緊閉,謝府卻正好開了門,大腹便便的謝老爺正從轎中走出,看樣子是要回家。
  林少意和司馬鳳立刻上前,跟謝安康打招呼。
  謝安康不認識司馬鳳,但認識林少意。料想這人又是來問自己兒子的事情的,謝安康一臉不耐,卻又不便讓人趕客,只好一個轉身,客客氣氣地說自己要出門,不便接待。
  轎夫四張懵臉,呆呆看著老爺又走回了轎子裡,咬牙坐著。
  “謝老爺。”司馬鳳走到轎邊說,“在下是司馬世家家主司馬鳳。”
  謝安康眉毛一跳,連忙讓人把轎子放了下來。
  林少意的少意盟是江湖勢力,不能得罪,可司馬世家他更不能惹——司馬箜和司馬良人遍佈天下的弟子,個個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無論廟堂或江湖。
  謝安康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長歎一聲,又慢慢挪下轎子:“入府吧。”

第59章 蛇人(10)

  謝安康的兒子死了,還死得這麼不清不楚,尷尷尬尬。雖說人已經入土了,但當日他陳屍於水溝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懷著叵測心思去看了說了,謝安康只要一想到自己成為城中貧民茶餘飯後的談資,人人都可嘲笑一番,便立刻覺得眼前發黑。
  縱使自己夫人終日以淚洗面,他也硬著心腸,不許家中任何人再提起那死去的謝公子。
  林少意和司馬鳳可不管他這許多,三個死者中,他們只進了謝家的門,自然要問個清楚詳細的。
  謝安康本不想多說,無奈禁不住司馬鳳勸說,加之聽說頂頂有名的武林盟主和頂頂有名的刑名世家少爺來了,他的母親、夫人全都從後院奔出來,哭哭啼啼的,要兩人為謝公子討回公道。
  讓僕人把女眷都帶下去,謝安康反復要求林少意和司馬鳳承諾今日所說之事絕不對外透露半句,總算開了口。
  仵作驗屍的時候,發現謝公子陽根被人割壞,後面更是傷得一塌糊塗。為求穩妥,仵作一邊驗屍一邊細細地講解,謝安康聽了一半,臉色就變了。
  兒子風流成性,他是知道的。可從來招惹的都是女人,從未聽聞他有這樣的癖好。加之身上傷處說明謝公子竟如同南風館中的小倌一般,渾不似個男人,謝安康如何不惱?
  他一邊說著,臉因羞惱漲得通紅。但在他面前的幾個人都神色自若,甘樂意更是主動掏出自己的空白小冊子,殷勤地問他:“謝公子喉間是否也被抓傷?”
  謝安康一愣:“是的。”
  甘樂意:“四肢骨頭盡碎?脖子和腰骨完好麼?”
  他問了許多問題,謝安康一一答了。有些仵作尚未驗到,他也直說不知道。這十幾個問題問下來,謝安康臉色也變了:“難道……還有人和我兒一般慘死的?”
  他隱約聽說城中還有陳劉兩家,也是兒子死得莫名其妙,卻沒想到連少意盟裡也有人出了事。林少意問他知不知道陳劉兩家的孩子怎麼回事,謝安康搖了搖頭,直說不曉得。他的管家立在一旁,卻小聲開了口:“少爺清清白白,但陳劉兩家的公子,卻是有些問題。小人聽說,那兩位公子確實是好男風的。”
  司馬鳳連忙詳細詢問,但管家也是從別處聽來,流言蜚語,他也說不準到底是不是。
  謝安康問過府中下人,尤其是跟著兒子的那幾個。兒子失蹤之前,正是去了春煙樓,可他率人去春煙樓追問,裡面的人卻說那日從未見過謝公子。謝公子出手闊綽,是個難得的豪客,春煙樓裡的人沒有不認識的。謝安康懷疑是春煙樓裡頭的人將自己兒子綁作肉票,繼續著人查問,結果樓對面幾個鋪子裡卻有人告訴他們:謝公子那日沒進春煙樓,而是經由春煙樓邊的小巷子,徑直往裡頭去了。
  巷子盡頭是東菜市,一個人蛇混雜的地方。謝安康正打算繼續查下去,兒子的屍首便被發現了。
  這下也不用查了,他只覺得羞惱萬分。至於謝公子去東菜市做了些什麼,他沒興趣,更不願意去細查。
  幾乎一樣的死狀,且又是東菜市。林少意等人心裡有了些打算,數人告別一臉憂慮的謝安康,離開謝府。
  陳劉兩位公子如何,他們不清楚,但謝安康的兒子和卓永,極有可能是同一人下的手,那人極可能就在東菜市裡。根據遲星劍的命令,鷹貝舍的十方城分舍全力協助司馬鳳查辦這件案子,如今探子們已經分散在城中各處搜集情報。司馬鳳和林少意略一商量,目前無計可施,東菜市十分複雜,擅入只怕打草驚蛇,因而只能先等鷹貝舍的情報。林少意建議司馬鳳回少意盟,可以再問問見過卓永的幫眾。
  甘樂意在一旁插嘴道:“若是鷹貝舍找到了陳劉兩位公子的埋屍之地,我們不如去挖墳吧。”
  宋悲言忽覺不妙:“甘令史!”
  甘樂意神情很認真:“那兩個人是怎麼死的,若是不查清楚,總覺得不妥。”
  林少意覺得這個提議已經很不妥了:“挖墳起屍這種事情,少意盟不做。”
  甘樂意笑道:“不用你做,我跟小宋去挖就行。”
  宋悲言大驚:“甘大哥!”
  幾人爭論不休,齊齊看向司馬鳳。若是司馬鳳點頭,那麼甘樂意肯定就要去了。
  司馬鳳有些心不在焉,甘樂意喊了他兩聲他才反應過來。林少意推了推他:“算了,先回少意盟吧。”
  司馬鳳:“現在嗎?”
  林少意轉身上馬:“就是現在。若是再遲一些,只怕你魂都飛回去了。”
  司馬鳳跟在他後頭上了馬,聞言很是扭捏:“說什麼?”
  “李亦瑾對付休息不好的人很有一套。”林少意笑道,“等你回到了少意盟,遲當家精精神神,你們就能好好聊天啦。”
  遲夜白被窗外雨聲吵醒時,已經歷了一場無夢的酣眠。
  桌上的安神香仍舊嫋嫋燃著,燈光晃動,映得牆上一片模糊影子。窗子沒關緊,涼意從窗縫中溜進來,還有粉塵般的細雨。
  他從床上坐起,腦袋沉重無比,但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
  身上衣物一應俱全,廂房裡乾淨整潔,遲夜白回憶片刻,想起是李亦瑾把自己打暈了帶過來的。
  少意盟這位還俗的大師,作風十分快准狠,竟比林少意還要乾脆。遲夜白揉揉脖子,並不覺得有任何不適。李亦瑾下手很巧,他現在反倒有些感激他了。
  能睡著的感覺非常好。
  遲夜白喝了杯尚暖的茶,出門準備去十方城找司馬鳳。
  雨不知何時下起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一片潮濕之中,他看到廊下一路亮著燈,連少意盟中高大的桂花樹上也綴了幾盞。司馬鳳和甘樂意在樹下的石桌上坐著,兩人都聽到他走出來,正扭頭看著他。
  遲夜白先是嚇了一跳,臉上竟又莫名一熱。
  算了,先……先……先跟李亦瑾道謝吧。他躊躇片刻,轉身快步沿著長廊要走。沒走幾步,甘樂意起身招呼他:“遲當家!我們在這裡,過來啊。”
  遲夜白只好慢慢走了過去。
  兩人正在小酌,桌上有酒有菜。甘樂意熱情地讓遲夜白坐下,問他現在好些了沒有,是否還暈著,脖子疼不疼。司馬鳳只在他走過來的時候瞥了一眼,隨即便低頭喝酒吃菜,沒有搭理他。
  遲夜白沒有坐下,直接跟司馬鳳說話:“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
  甘樂意左看右看,渾然不覺自己十分礙眼。
  “沒什麼好說的。”司馬鳳冷淡道。
  “我說完就走了,你先過來,是要緊的事情。”遲夜白催促他。
  司馬鳳面前一碟花生米幾乎被他吃得精光,杯中的酒卻只喝了一口。他裝模作樣地又啃了兩顆,見遲夜白走得稍遠了才急急忙忙站起來。甘樂意連忙出手幫他扶著杯子:“急什麼!打翻了!”
  “甘令史,你可以回去了。”司馬鳳回頭匆匆道,“回去吧回去吧。”
  甘樂意又是莫名,又是憤怒:“下著雨呢,你把我拉到這兒來喝酒,酒都沒喝兩口你又讓我回去了?!”
  他以為司馬鳳請自己來喝酒是為了白日裡撞得他滿嘴哇啦哇啦的事情道歉的,誰料是這人不敢獨自等遲夜白,拎他過來當陪襯。甘樂意憤憤將桌上酒菜收拾了,大步走回去,去找宋悲言吃喝。他決定在吃喝之時,要好好地、完整地、添油加醋地跟宋悲言說說司馬鳳這人的無恥行徑。
  走到無人的幽暗牆邊,遲夜白才轉身看著司馬鳳。
  “你眼睛都好了嗎?”他問。
  司馬鳳心頭一喜,臉上裝出渾不在意的神情:“早好了。”
  遲夜白松了一口氣,流露出些天真的歡喜。
  牆頭上有一根粗大的桂花樹枝,枝上挑著一個燈籠。司馬鳳許久沒見他,沒想到遲夜白竟這樣憔悴蒼白,心頭的那點兒憤懣與戲弄的心思早就飛走了。他和林少意回來之後,聽李亦瑾說了遲夜白的情況便知道不好。司馬鳳沒想到自己所謂的“殺手鐧”竟然這樣有用,又覺得事情十分蹊蹺:遲夜白就算答應了去查神鷹營和神鷹策的資料,不過幾日,不應該有結果。
  遲夜白側耳細聽,確定周圍確實沒有人之後,才開口將自己看到的資料告訴司馬鳳。
  神鷹策是什麼東西,神鷹營是什麼東西,甚至包括文玄舟是什麼人。他看到的所有資訊,全都告訴了司馬鳳。
  司馬鳳大吃一驚:他沒想到文玄舟竟真的和神鷹策有這樣大的關係。
  遲夜白說得很快,但詳細的內容並沒有多講。他被死去孩童不存在的魂靈困擾,可司馬鳳在這件事上不可能幫到他,他便不透露一言半語,只含混帶過。
  “你爹肯讓你幫忙?”司馬鳳覺得不可思議,“他是怎麼說的?”
  “……他不肯的。”遲夜白想到自己忤逆了遲星劍,心中一片黯然,“他不讓我進地庫的密室。但我小時候進去過,而且我知道密室的暗鎖,所以並不難。”
  司馬鳳把他的話在心中轉了兩圈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小白。”司馬鳳突然嚴肅起來,“你現在睡得著嗎?”
  “睡得著。”遲夜白平靜道。
  “……有鬼在你身邊吵你嗎?”司馬鳳想到他幼時說的話,心中越來越不安。
  “沒有。”遲夜白仍舊很平靜。
  “有小孩子跟你說話嗎?你怕他們嗎?”
  “沒有小孩,我什麼都不怕。”
  司馬鳳站在燈火下,像站在化不開的黑暗裡。他只覺得雙腿如同石鑄,想要朝遲夜白走近一步都邁不開。遲夜白在說謊,他和他相識太多年,遲夜白說謊時候的神情他太清楚了。
  是自己害了他。司馬鳳突地後悔起來,恨不能回到當日,攔住跟林少意說什麼“殺手鐧”的自己。
  “……為何要這樣幫我?”他問遲夜白,“為何對我這樣好?”
  遲夜白聽不明白:“算……好嗎?”
  燈光裡,他一雙眼中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司馬鳳心頭萬分酸澀:“你沒有什麼話,別的話……跟我說嗎?”
  遲夜白想了想,搖搖頭:“沒有,神鷹策這件事比較重……”
  他話未說完,被司馬鳳一把推到了身後圍牆上。遲夜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亮出防禦架勢,差點把一個重拳擊在司馬鳳腹上。
  “你在想什麼,能跟我說說嗎?”司馬鳳壓低了聲音,是遲夜白從未見過的憤怒神情,“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你能清清楚楚告訴我嗎!為什麼當時不辭而別?為什麼轉身就不要我自己跑了!為什麼要跟我……又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遲夜白皺眉垂眼,目光停留在司馬鳳的肩上。那裡被雨打濕了,沁出一片深色痕跡。
  “我知道你對我是不一樣的,小白,能跟我說個明白嗎?”司馬鳳聲音都啞了,“你給我個理由行麼?是我誤會了嗎?我常跟你說的那些話,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每一句都是,我說的每一句都是認真的,我從來沒騙你。你別騙我,也別耍我了,你告訴我吧。”
  他的迫切和迷惑讓遲夜白心中難過起來。
  “你常說喜歡我……”遲夜白低聲歎了口氣,“可我沒什麼可以回報你的。”
  司馬鳳一愣:“回報我什麼?”
  他突地想起之前許多事情。鷹貝舍的機密情報,洗筆翁的藥丸,在黑暗中始終拉著他的手,短暫的瘋狂,和心甘情願接下他“殺手鐧”的現在。
  “傻子……”他二十餘年的人生中,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矛盾,一顆心像被浸了蜜的絲線緊緊縛著,滴出血來,“你要回報我什麼啊!”
第60章 蛇人(11)

  遲夜白懂他每一個字,但不懂司馬鳳話中的意思。他抬起手在他肩上抹了抹,擦去從葉上滴落的雨水。
  “我不太明白。”遲夜白低聲道,“但……別問了。我不曉得怎麼回答。”
  司馬鳳點點頭,忽地一把將他抱住。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沒關係,我不會怪你。”他將遲夜白緊緊抱在懷裡,語氣溫柔,“我不是真的生氣……我懂得你的意思。”
  遲夜白安穩下來。他連日奔波,心中惴惴,此刻終於寧定,只覺得又是疲倦,又是安心,抬手攬著司馬鳳的腰,長長歎了一口氣。
  困倦之意又濃了幾分,現在身邊有司馬鳳,不需借助其他手段,他覺得自己能睡著了。
  第二日,宋悲言一早就過來找遲夜白,看見也正從另一頭走過來的司馬鳳。
  “遲大哥醒了沒有?”宋悲言打量著他,小心問道。
  司馬鳳覺得他眼神奇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甘大哥說,你倆昨晚趁著夜色,提劍在後院裡好好打了一場哩。”宋悲言說,“皆因你欺辱了遲大哥。”
  司馬鳳:“……甘令史說的話,你聽一半就行了,不可全信。”
  他給遲夜白帶來的是鷹貝舍十方城分舍探子回報的消息。
  遲夜白已經起了,正在院中練劍和鬆動筋骨。昨夜司馬鳳一直陪著他,等到他再次睡過去才離開。他休息足夠了,精神很好,見到司馬鳳和宋悲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礙于宋悲言在場,司馬鳳忍著要撲過去親他的想法,規規矩矩地給他遞上紙條:“消息回來了,東菜市那地方,還真是很值得琢磨。”
  昨夜陪遲夜白的時候,他便簡單給他說了少意盟卓永和謝安康兒子橫死的事情。所有疑點都集中於東菜市,但東菜市是連十方城官府都不敢隨便進去的地方。
  十方城有東西兩個菜市,歷史也算悠久。過去西菜市主要售賣菜肉等食料,東菜市則比西菜市大了一倍,除了出售各類食料、用具,還包括刀槍等武具。也因此東菜市的人員來往比西菜市複雜,也比西菜市更受官府注意。後來東菜市中的幾個商鋪由於爭搶客人,爆發了一場規模頗大的械鬥,死了幾十個人。據說當日東菜市滿地橫屍,血流成河,十分淒慘。
  事情過去之後,東菜市的商鋪便漸漸遷走,而慢慢地,有許多怪異的故事開始流出。
  如東菜市的街巷中終日遊蕩著冤魂,或是鬼群集聚於暗處,專挑行人夜路時蹦出來啃噬,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商鋪遷走後留下了大量空房子,因受那事件影響,無人願意再來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做買賣,房子價格下跌,後來大多租出以作住房,不再成商鋪。而肯在東菜市租住的人,大都不是什麼善人,一不怕死二不怕鬼,個個都是走偏門的。
  時間慢慢過去,東菜市變成了十方城一個極難滲入的地方。
  鷹貝舍的消息到遲夜白手上之前,司馬鳳和林少意已經看過了。鷹貝舍的探子只用了幾日時間就查出了陳劉兩家公子的埋屍之地和死時的情況。兩人的死狀果真與謝公子、卓永無二,而兩人在失蹤之前,都曾被人看到進入春煙樓旁邊的小巷子。
  陳公子和謝公子陳屍城西,劉公子陳屍城南,而卓永陳屍城北:這四人失蹤的地點都在城東的春煙樓和東菜市附近,但丟棄屍體的地方卻都離城東很遠。司馬鳳因此更加懷疑:兇手極可能就藏身於城東某處,因而拋屍時才會故意挑選這些遠離城東的地方,以防被查到。
  遲夜白飛快看了紙上內容,與司馬鳳匆匆走出去,告訴前來送信的十方城分舍頭領,一切都聽司馬鳳安排。
  “既然是拋屍,且路途遙遠,說不定有人看到過形跡可疑之人。”司馬鳳對那頭領說,“在拋屍地附近細細查問,任何可疑的消息都要回報給我。”
  林少意生怕鷹貝舍人手不足,分撥了幾十個少意盟幫眾供頭領差遣。頭領領命去了,司馬鳳回頭對林少意說:“林盟主,我們也得去東菜市看看。”
  若兇手真的藏身于東菜市,四個人莫名走入那地方,又莫名死了,一定有人看得到。
  東菜市儼然一個隱隱獨立於十方城官府管理之外的小天地,越是這樣的地方,人與人時間的防備就會越嚴密,隨處都有眼睛。
  林少意自然懂得他的意思,但也說出了自己的顧慮:“我和李亦瑾成日出入十方城,東菜市裡的人說不定也會認識我們,倒不方便進去了。”
  “喬裝吧。”遲夜白介面道,“人也不必去太多,我們幾個都是身懷武功的,可以自保。”
  林少意思索片刻,回頭叮囑李亦瑾看家,自己隨著司馬鳳和遲夜白去東菜市。甘樂意躍躍欲試地想去刨墳,宋悲言一臉悲愴,無奈無人相幫,哭喪著臉跟他走了。
  “誰來幫忙喬裝?”林少意問司馬鳳,“少意盟裡似乎沒誰懂得這件事。”
  “我來。”遲夜白平靜道。
  林少意吃了一驚:“遲當家?”
  “鷹貝舍探子可不僅是輕功好身法好,他們要潛入各種地方打探情報,所以喬裝技術是基礎。”司馬鳳略帶點兒讓旁人莫名其妙的驕傲,“再說了,小白看什麼都能記住,喬裝對他來說,不成問題。”
  他小心翼翼地誇遲夜白,遲夜白臉上沒什麼喜色,只抬眼盯著他,眼角有些彎。
  讓少意盟幫眾買回各類必須的東西之後,遲夜白便開始上手幹活了。李亦瑾沒什麼事情做,抱著辛重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林少意的俊臉變成個莽漢之後,辛重猛地抓住李亦瑾的手臂,哇地一聲哭出來。
  林少意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李亦瑾捂著辛重的眼睛,正小聲安慰:“莫怕莫怕,醜是醜了些,但裡頭還是你的林哥哥。”
  林少意:“誰醜?”
  李亦瑾:“你醜啊。”
  兩人一個皺著眉頭,一個笑意盈盈。李亦瑾還不忘提醒他:“粉沒糊牢,你別皺眉,小心又掉下來了,還得再貼過。”
  給林少意喬裝打扮花了最多時間,司馬鳳和遲夜白對十方城的人來說是陌生人,兩人只簡單換了束髮的方式和衣著,不再搗鼓別的東西。司馬鳳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船工,褲腳和袖口都高高挽起,上面抹了一層黑的,又貼了幾根麵粉揉捏而成的疤疤,似模似樣的。遲夜白則十分簡單,他臉色仍舊蒼白,身上草草套了件白色長衣,腰背微微佝僂,頭髮淩亂,渾似一個病鬼。
  司馬鳳盯著遲夜白猛看,遲夜白不解:“看什麼?哪兒沒做好?”
  “都很好。”司馬鳳笑道,“小白,你怎麼總那麼好看呢?天上地下,沒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
  遲夜白眉頭一皺,臉上一紅,低聲道:“這種青樓調笑的話,不許再跟我說了。”
  司馬鳳連忙收起臉上嬉笑神情,鄭重點頭。
  一旁的辛重已經不哭了。他坐在李亦瑾懷中,抽泣著,看李亦瑾把林少意鬢邊沒梳好的頭髮整齊別到了耳後。
  三人從十方城東面城門入城,大約走了半個時辰,便到了東菜市。
  和城門熱鬧熙攘的景象不同,東菜市即便在白天也一片死氣沉沉。內河的另一邊同樣也是十分安靜的煙花巷,只是那處色彩豔麗,眼前卻破敗淩亂。
  三人按照之前說好的,分頭行動,很快走入了東菜市中。
  雖名為菜市,但面積很大。由於沒有規劃,許多房舍都胡亂占地建起,巷子又小又窄,地面污水橫流,十分難走。司馬鳳跟在遲夜白身後不遠處,聽到遲夜白低聲向人詢問東菜市中的“薛神醫”。
  自然沒有什麼薛神醫,只是一個捏造出來的人物而已。巷中的人不多,願意搭理病鬼的更少,遲夜白繼續往前走,偶爾扶著牆,戲很足。
  司馬鳳跟在他身後,裝作找地方的樣子,四處張望,偶爾低頭看看手中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經過一個拐角時,他差點撞上了迎面走來的一個人。
  那年輕人步履匆匆,手上提著兩筐魚,顯然也是被他嚇了一跳。
  司馬鳳粗著嗓子罵了他一句,年輕人彎腰把魚撿起來,也不生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這位大哥這麼面生,是來這兒做什麼的?”
  “關你屁事?”司馬鳳瞪他一眼。
  那年輕人起身往他紙條上看了看。司馬鳳現在是個大老粗,反應不能這麼快,紙上的內容便被他看了去。
  “找薛神醫啊。”年輕人點點頭,“那你走錯地方啦。從這兒往回走,到米鋪那兒往右邊拐。薛神醫在東面呢。”
  司馬鳳沒想到真有薛神醫這麼一個人,頓時裝出氣憤的樣子:“你說在東面我就一定要信?”
  年輕人還未說話,從一旁的門裡鑽出個小孩子,怯生生喊了句:“長慶哥。”
  “哎。”年輕人回頭笑道,“要買魚麼?”
  “要。娘說要一條小的。”
  年輕人立刻將魚筐放下,為那小孩翻找起來。
  司馬鳳忽地皺起了眉頭。兩個魚筐放下的位置,恰好將他前路堵死。眼見前方那病鬼拐到了別處,他跟不上了。
  事實上遲夜白聽到了後面傳來的說話聲,但他現在與船工並不相識,且今日主要是來探一探東菜市的道路與是否有可疑跡象,他便沒有停下等司馬鳳,繼續往深處走。
  巷子越走越深,極易迷路。遲夜白謹慎地記憶著這個路途。他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人推門走出,便慢慢走過去,向他詢問“薛神醫”。
  那人年約四十來歲,或是更加年輕,因衣著與東菜市中人略有不同,遲夜白悄悄地多看了幾眼:氣質沉穩,身材高大,舉止間盡是書卷氣,仿佛一個文士。
  中年文士打量著他,立在臺階上略略彎腰,笑著問道:“你要找誰?”

第61章 蛇人(12)

  遲夜白裝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樣,問他:“薛神醫可在此處?”
  “薛神醫呀……”中年文士笑道,“小兄弟,那你可走錯了。薛神醫在西面呢,你得先走出去,再往另一邊拐,走大約四五個巷口就看得到他招牌了。”
  沒想到真的有這樣一個人。遲夜白立刻低頭裝作咳嗽,掩去面上詫異神情。
  這文士談吐有度,且十分溫和,他有心多問他一些事情,便繼續說了下去。
  “聽聞這薛神醫治病救人要許多錢,若是救不活便胡亂扔出去,有沒有這樣一回事?”
  中年文士露出些吃驚神色:“是麼?這我倒沒聽說過。”
  “他醫術真的那麼好?”遲夜白裝作懷疑,“我聽人說,這段時間他治死了人,夜裡悄悄抬走扔了。”
  中年文士仍舊笑笑:“這我確實不知。”
  遲夜白十分失望。這中年人看似溫和,但口風卻這般緊,他是問不出什麼來的了。他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時,忽見中年文士身後出現一個人。
  那是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時候面無表情,有些兇悍和可怕。
  遲夜白以為他要對自己說什麼,但那青年只是不眨眼地盯著他,渾似一個不會動的人偶。遲夜白心頭湧起一股詭異感覺,不再停留,匆匆走了。
  他走到拐角處,那賣魚的青年也正好拎著兩筐魚站起來。
  小孩謝過他,提著魚跑了。司馬鳳和遲夜白飛快對了一個眼色,各自裝作不認識,走了過去。賣魚的青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直等到兩個人都沒了蹤影才轉身走回去。
  他徑直走到遲夜白方才停留的地方,推門進入。
  “文先生,那兩個是什麼人?”他問。
  中年文士正是文玄舟。
  他相隔多年,再次見到遲夜白,只覺得這孩子長得很快,面對面時認不出自己,十分有趣。聽到青年詢問,他草草點頭:“身懷武藝,且都是不得了的人。”
  他轉過頭,柔聲去問站在角落裡的沉默青年:“蘇展,那病鬼長得好看麼?”
  青年點點頭:“好看。”
  文玄舟笑道:“喜歡麼?”
  青年思忖片刻,點點頭:“喜歡。”
  文玄舟溫和道:“想要麼?”
  青年面無表情:“想要。”
  文玄舟哎了一聲,對賣魚的青年說:“方長慶,聽到了吧?你去幫忙把那病鬼抓回來吧。”
  方長慶臉色忽的沉下來,和方才判若兩人:“是你說的,那兩人都身懷武功,我怎麼去抓?”
  文玄舟像是隨口一說,被他反駁也不見惱怒,臉上仍舊掛著模模糊糊的笑意。他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膝蓋:“我去普雲茶樓喝茶聽故事了,你們暫且別亂來。長慶,你多多看著你表弟,別讓他跑出去。”
  蘇展站在角落裡,茫然地看著他。
  “他最聽你的話了。”文玄舟低聲對方長慶說,“你看,他現在是不是乖多了?不會打你,也不會撓你了。放心。”
  方長慶肩膀顫抖了一下,看著文玄舟推門而出。
  房子不大,天窗漏下來一片光,照得室內一切清清楚楚。床褥換了一床新的,沾血的那床卷成一團,扔在地上。方長慶在門前呆了一會兒,反手把門鎖上,走到蘇展面前抱著他。
  蘇展聞到他身上的魚腥味,緊緊貼著他磨蹭幾回,起了反應。
  “長慶哥……”他啞聲說著,把手伸進方長慶的衣服裡。
  方長慶咬牙忍著,呼吸漸漸粗了:“蘇展,最近別拐人了,好不好?”
  蘇展認真聽著,末了點點頭:“你陪我,我就不拐那些人了。”
  他說完便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齒。
  這頭的司馬鳳和遲夜白轉了一圈,沒什麼收穫,另一邊的林少意卻問出了些事情。
  他給自己補充了一些劇情,裝作是弟弟被薛神醫治死了連屍首都找不著的一個悲傷的哥哥,逮著人就凶巴巴地問。走了幾條巷子,忽見巷中竄出幾個男人提著褲子跑過身邊。他拐到巷口,正瞧見一個女子衣衫半敞,蹲在地上一面呸呸地吐口水,一面撿掉落的銅板。
  “嘴巴酸得很,現在做不得。”女子看到林少意,以為他也是來找自己做生意的,上下打量著,“我妹妹可以,就在屋裡,來不來?”
  林少意露出兇惡神情,問她知不知道薛神醫。
  女子數著銅板,估計是這一日的伙食有了著落,心情似乎不錯:“你找薛神醫做什麼呀?”
  “那廝治死了我弟弟,我要找他償命!”林少意壓著嗓子吼道,“我連弟弟的屍身都沒有找到,你可以知道最近東菜市,有沒有人棄過屍?”
  “大哥,問事情呢,不是你這樣問的。”女人嬌笑著,一手把銅板揣入懷中,一手在林少意身上摸來摸去,“你不給點銀錢,誰會跟你說話呀?”
  林少意便給了她幾枚銅板。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種做作的笑容立刻轉成了驚喜。她在這髒兮兮的巷子裡服侍幾個男人得來的錢,竟和這問消息的人給的是一樣的,讓她怎能不激動。
  眼看那張憔悴的臉上顯出了一點兒活氣,林少意立刻趁熱打鐵地問下去。
  女人沒見過有人棄屍,倒是聽過類似的事情。不久之前聽她的客人說,在來東菜市的路上看到有板車,夜間也在運送貨物。原本東菜市就是夜間比白日繁華,一輛送貨的板車沒什麼新奇的,但那客人瞧見板車的時候,正巧看到車上的大筐子裡露出幾個手指。他以為是自己喝酒太多看錯了,連忙揉了揉眼睛。推車的是個精壯的青年,他沒看清什麼模樣,但再瞧那筐子,卻是什麼都看不到了。
  林少意問那客人是誰,現在在哪裡,女人卻說不出來。
  “做了給錢了,就走啦。誰曉得叫什麼呀。”女人笑道,“這郁瀾江上南來北往的漢子那麼多,若是人人我都認得,那我可了不起了。”
  林少意被她摸得心煩,又不能推開,只好繼續問了些客人從何處來,說什麼話之類的問題。
  等到和司馬鳳和遲夜白兩人會合,他立刻將自己問到的消息告知二人。
  那客人說的不是十方城本地話,而且力氣很大,動作粗魯,精力充沛,身上帶著魚腥味。林少意推測應是江上幹活的船工,趁著船隻停靠的機會,進城來尋樂子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從碼頭到東菜市便只有一條路,因此那人看到的板車與青年,也一定是在這條路上出現的。
  “這條是東菜市去城西的必經之路。”看過十方城地圖的遲夜白立刻開口,“他看到的可能是丟棄謝安康兒子屍體的兇手。”
  無奈那客人是找不到了,但這條路上的鋪子和住戶,倒是可以再細細查問一番。遲夜白和司馬鳳匆匆尋了個僻靜地方擦淨臉龐,三人先去了鷹貝舍的十方城分舍,讓探子們再探一探在這道路邊上的人們,看是否有人見過可疑跡象。頭領與探子們都分散各處拋屍點查探去了,遲夜白留了口信後便跟司馬鳳林少意一起回了少意盟。
  司馬鳳怕他休息不足,連聲勸他回去了就先睡覺。但遲夜白一點不困,跟林少意說起了神鷹策和神鷹營的事情。
  三人一路說話,很快回了少意盟。
  甘樂意已經回來了,正和宋悲言在廳堂裡說話。
  遲夜白在大白天裡見到甘樂意,總算多看他幾眼,突然想起離開蓬陽時邊疆的叮囑,於是跟甘樂意複述:“邊疆讓我問候你,說你若回去了,他再去找你學手藝。”
  甘樂意一臉不耐煩的神情:“學什麼學,他一個官家人,學這個做什麼?不過是一時興起,難道好好的一個捕快,真要學這種下九流的東西?”
  宋悲言在一旁為邊疆打抱不平:“邊捕快對甘大哥很好很好,還很欽佩甘大哥。甘大哥這樣說,邊捕快會傷心的。”
  甘樂意揮手趕他走:“我有事情要跟他們說,小孩子家家,不要胡亂插嘴。你去找阿甲阿乙玩兒吧。”
  看著宋悲言走了,甘樂意一改方才的閒散與麻煩神情,罕見地嚴肅起來:“司馬,遲當家,這事情古怪蹊蹺,我自己解決不了。”
  司馬鳳和遲夜白沒見過他這麼緊張,忙讓他坐下細說。林少意見甘樂意只喚了這兩人,便說自己去找李亦瑾練練劍,轉身走了。
  甘樂意說的事情和宋悲言有關。
  他今日帶宋悲言去刨墳,誰料到了墳頭,發現陳劉兩家都富貴得很,道士和尚一長條,都在嗚裡哇啦地念經。兩人扛著鋤頭鏟子,實在沒法靠近,轉了半天只好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這道場可能要擺一百天。”回來的路上宋悲言說,“死得太慘了,不這樣做的話估計投不了胎。”
  他心裡十分高興,因為不用刨墳了。甘樂意很不高興,因為不能刨墳了。
  “不是個當仵作的料!”甘樂意罵他,“今日咱們刨了墳頭,驗了屍,速速解決了這裡的事情,才好趕快回去幫老爺和司馬弄弄什麼神鷹策。”
  神鷹策的事,是來少意盟的路上司馬鳳悄悄跟甘樂意說的。甘樂意從沒聽過,但興趣很大,若神鷹策裡牽扯到這麼多人的生死,那他這一回能摸到的屍體肯定非常多。
  只是他一時忘了宋悲言不知道這事情,說漏了嘴,連忙停了口打算糊弄過去:“你不知道吧,鷹貝舍裡頭有一隻神鷹,據說能飛到最高的雪山頂端……”
  他絮絮地說著,半天沒聽到宋悲言回答,才發現宋悲言一直站在自己身後,沒跟上來。
  甘樂意回頭拉他,發現宋悲言的神情極為古怪。
  他目光呆滯,眼皮耷拉下來,像是困了一樣。但雙腳站定在地面,怎麼拉都不走,反而死盯著甘樂意。
  甘樂意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想起這山間各種怪奇傳說,以為他被什麼髒東西迷住了,立刻從背囊裡掏出一把刀子,準備放放自己的童子血來驅邪。
  這血還沒抹到宋悲言的臉上,宋悲言乾巴巴地開了口。
  他臉上沒表情,只有嘴巴一動一動,聲音也古怪至極,粗啞難聽。
  “神鷹策怎樣了?”他問甘樂意。

第62章 蛇人(13)

  甘樂意見宋悲言這樣子,立刻知道出問題了。
  宋悲言在進入司馬家的第一天起,其實已經受到了司馬良人的懷疑。宋悲言的師父是文玄舟,雖然彼時文玄舟還未暴露出真實面目,但他畢竟與清平嶼上的人皮案子有關,不能掉以輕心。可宋悲言無依無靠,只在司馬良人看來只是一個小孩子,若他確實是清白的呢?若他確實和文玄舟的事情毫無聯繫呢?
  他將宋悲言安排給甘樂意,是因為府中諸人,除了甘樂意這個悶葫蘆之外,沒有誰能做到每日十二個時辰都看緊宋悲言。
  甘樂意不知道司馬良人讓自己看緊宋悲言是什麼意思,但司馬良人平白無故給他塞來個徒弟,他便不留情面,使用得很努力。
  歪打正著,宋悲言這下確確實實是被他看緊了。
  甘樂意已經幾乎忘記了司馬良人的囑咐。他看不出宋悲言和其餘的少年人有什麼不同,尤其是來到少意盟看到了阿甲阿乙,三人年紀相仿,性情也相近,甘樂意只覺得,宋悲言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少年郎,偶爾有些不好不壞的心眼,做點兒不三不四的事情,他都能理解,也全都能原諒。
  況且虛擔著一個“師父”的名號,甘樂意覺得自己教宋悲言,還是頗有成就感的。
  因而看到宋悲言出現異狀,他終於想起司馬良人的話,連忙從皮囊裡迅速掏出個拳頭大的白瓷小瓶子。
  宋悲言仍舊是愣愣的,聲音古怪,神情也古怪,只不停地重複問他神鷹策如何如何了。
  甘樂意心頭暗罵那什麼神鷹策,手上動作飛快,已將瓶塞打開。
  他現在不太喜歡神鷹策了。萬一神鷹策什麼的古怪玩意兒把他這個便宜徒弟帶壞了,那可大大的不好。
  宋悲言還在那裡叨叨地問,甘樂意攥緊瓶子,緊走兩步,迅疾地抬手捏著宋悲言鼻子令他張開口,右手一抬便將白瓷小瓶子裡的藥粉倒進他口中。
  那藥粉名為仙客醉,實際上是厲害至極的迷藥。甘樂意幾年前參與過一個案子,發現裡頭的犯人製作了一種十分強力的迷藥,專行採花大業。他嫌那藥的名字淫邪,又覺得這藥的配比十分有趣,捨不得拋到腦後,於是自己根據幾味藥草研究了很久,終於製成比那藥還要厲害十幾倍的仙客醉。
  仙客醉本來是以嗅聞方式入體,微帶花草芳香,但入口滋味極其辛辣。他冷不防給宋悲言倒了半瓶子,宋悲言還沒從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但也被辣得伸著舌頭慘叫一聲,咕咚倒在甘樂意身上不動了。
  甘樂意千辛萬苦地背他到半路,實在堅持不住,乾脆直接將他拖了回來。
  等回到少意盟,他又取出仙客醉的解藥讓宋悲言聞了,於是宋悲言很快就醒了。
  甘樂意告訴他,他身上的諸般傷口都是因為他腳底打滑翻滾下山所致,又說他摔暈了腦袋,所以一點兒都記不起這件事來了。宋悲言只是一些皮外傷,並無大礙,加之對甘樂意無條件信任,所以甘樂意說什麼他都點頭,就連被甘樂意打發到一邊兒去,也就樂顛顛地去了,毫無怨言。
  聽罷這事情,司馬鳳只覺得宋悲言十分可憐,甘樂意平時不騙人,騙起人的時候是臉不紅心不跳,坦坦蕩蕩的。
  “他是第一次聽到神鷹策這三個字吧?”司馬鳳說。
  甘樂意擰眉想了半晌,點頭肯定:“神鷹策是我們來少意盟的途中你告訴我的,你說這事情十分機密,讓我自己知道就好,所以我沒有告訴過他。當時你與我說話的時候,他正好騎著快馬去少意盟通報,也是沒聽到的。”
  “他一直在問神鷹策?”遲夜白低聲開口,“看來他只對神鷹策這三個字有反應。”
  甘樂意只知道神鷹策和神鷹營稀奇古怪,但不清楚文玄舟是什麼玩意兒,滿臉不解。
  想到文玄舟對自己設的伏筆,想到那始終立在書架暗處的人影,遲夜白大概能猜到他對宋悲言做了什麼。
  “以前收留小宋的人叫文玄舟,是個挺複雜的人。”遲夜白簡單給甘樂意說了些文玄舟的事情,“他很可能悄悄地在宋悲言不知道的情況下設了個伏,讓宋悲言一聽到‘神鷹策’立刻有所反應。”
  甘樂意呆住了:“這麼離奇?神仙麼他?”
  “他做得到的。”遲夜白皺起了眉頭,忽覺有些發冷,“人的記憶十分玄妙,文玄舟在神鷹營裡頭呆過,或許學到了什麼操縱的法子。”
  甘樂意憂慮起來。他現在覺得宋悲言這孩子不簡單,指不定一直都在裝傻扮懵騙自己。
  若是這樣,宋悲言現在看著是活蹦亂跳正正常常的,可萬一都是裝出來的呢?
  司馬鳳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原來文玄舟是對神鷹策有興趣。”
  當日文玄舟回到蓬陽,並且在清平嶼住下的時候,書信告知司馬良人,說自己要再見遲夜白,仔細檢查一番,保證他不會想起當日的事情。
  這個要求非常合理,甚至讓司馬良人高興。他很看重遲夜白,不僅因為他和司馬鳳關係,更是因為遲夜白本身就是個人才。況且司馬良人只知道文玄舟是魯王府介紹的人,治好了遲夜白的病,如今終於遊歷歸來主動提出再次診治,對他和遲夜白來說都是個絕對的好消息。
  遲夜白一定會上島,而這件事本來知道的人就不多,遲夜白如今十分正常,就更不需要讓別的人知曉了。最有可能陪著遲夜白上島的,不是遲夜白的家人就是司馬鳳。
  當他們上島去尋文玄舟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找到宋悲言,而宋悲言也一定會告訴他們:文玄舟不慎落水死了。
  兩個光明磊落的少俠,面對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人,自然是要出手襄助的。
  而當時清平嶼上正好出了命案,陳雲月家中院子又種著諸般藥草。這些藥草是文玄舟給陳雲月的,宋悲言身為他的弟子,自然也認得出來。
  一個無依無靠、又有些技能的少年人,而且本事還不賴——兩位少俠起了惻隱之心,自然就要把他帶回去的。
  若是司馬鳳和遲夜白上島,那麼宋悲言可能會到司馬鳳家,也可能到遲夜白家。若是只有遲夜白和家人上島,那麼宋悲言十有八九就進入了鷹貝舍。
  而無論他在那裡逗留,他都有可能接觸到“神鷹策”。
  “神鷹策才是文玄舟的目標。”司馬鳳說。
  遲夜白搖頭,不同意司馬鳳的說法:“這樣太繞了,且很容易出現漏洞。比如,若是你我惻隱之心有限,不打算帶宋悲言回來呢?”
  甘樂意在一旁插話道:“那麼不久之後,過不下去的宋悲言定會離開清平嶼,來到蓬陽城。他在蓬陽不認識人,也許只曉得他師父提起過的,司馬老爺。”
  司馬鳳和遲夜白對視一眼,都沉默了下去。
  按照司馬鳳的推斷,那策略確實存在不少漏洞,但甘樂意的補充讓兩人明白了一個沒想到的關竅:文玄舟想讓宋悲言光明正大地進入司馬家或者鷹貝舍,他會設置的線絕不止兩人見到的這一條。如果當日他們不帶宋悲言出來,文玄舟也仍舊有辦法把宋悲言推到他們二人身邊。
  “不要在小宋面前再提神鷹策了。”司馬鳳沉聲道,“文玄舟能讓他對這三個字有反應,說不定還能控制他私下傳遞資訊。還是謹慎一些的好。”
  甘樂意想了想,不安地問:“司馬鳳,你是打算不要宋悲言麼?在這兒丟了他?還是回家再丟了他?”
  司馬鳳哭笑不得:“誰說丟他了!”
  “他這麼危險,不丟掉怎麼行?”
  “他這麼危險,我爹為何還要將他留在府中,交給你看管?”司馬鳳低聲道,“若他是個火藥彈,遲早有爆的一天。與其讓他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爆了,或是丟了他、不知對方什麼時候又塞了別的火藥彈過來,不如將他放在我們能看到的地方,好好盯著,不讓他出差池。”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甘樂意讓宋悲言坐在自己身邊,又帶著七分憐憫、二分謹慎和一分不滿,殷勤地給他夾菜。晚上睡覺的時候宋悲言又要抱著被褥去跟阿甲阿乙值夜聊天兒,甘樂意不許他去,讓他睡在自己房間裡。
  宋悲言很是委屈:“睡地上麼?我身上還帶著傷。”
  甘樂意:“我是為你好,你這個火藥彈。”
  宋悲言滿頭霧水,嘟嘟囔囔地在甘樂意床前地面鋪了褥子,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了下來。
  第二日一早,鷹貝舍的探子們就帶回了消息:他們找到了卓永的衣服。
  衣服被揉成一團,扔在距離卓永屍身被發現的地方三條街遠的巷子裡。衣上全是血,但少意盟的人還是立刻認出了這就是卓永失蹤那日穿的衣服。
  “他難得有一件好衣服,只有進城玩兒才穿的。穿之前總要洗得乾乾淨淨,我們還常常取笑他。”卓永的同屋夥伴說。
  “穿著好衣服啊……”司馬鳳點點頭,“那就是去見相當重要的人了。”
  他翻找著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忽地一愣,拎起衣角放在鼻下深嗅。
  遲夜白站得很遠,他向來對這類東西敬謝不敏。此時瞧見司馬鳳把那件血衣幾乎貼到臉上,不由得眉頭大皺。
  “這是魚腥味兒啊。”司馬鳳指著衣下一角說,“穿著乾乾淨淨的好衣服去見重要的人,怎麼會沾上魚腥味兒?”
  他不知為何,突然想到昨日在東菜市看到的那個賣魚的年輕人。
  若是卓永出門的時候身上是沒有魚腥味兒的,那麼血衣上的異味應該就是在十方城的某處沾上的。這腥味兒過了這麼久都不散去,說明衣服在有腥味兒的地方放了許久,衣角都被魚汁浸透了。
  說不定被魚汁浸透的時候,也被血浸透了。


第63章 蛇人(14)

  與衣服一起被找到的還有卓永當日帶走的錢袋。錢袋也是少意盟統一配發的樣式,上頭有少意盟的字樣,裡面空空如也。
  讓人把這些東西收拾下去,和卓永的屍身一起放著了。
  因為天氣炎熱,卓永的屍身一直和冰塊放在一起,但現在也幾乎支持不了了。林少意和李亦瑾的意思都是儘快下葬,甘樂意戴了面巾,跟宋悲言一起最後做一次檢查。
  這次檢查的結果和之前並無太大差別,屍身上能找到的東西已經全都找出來了。林少意和李亦瑾立刻安排幫眾去辦後事。
  林少意心裡頭有一句話,但不能說:卓永的屍體發現的時候他並不在十方城,一來一回耽擱了很久,現場該有的資訊都已經被破壞了。現在能抓住兇手的最好方法,是那人再擄去一個風流的公子哥。
  這想法在他腦中盤桓許久,最後還是被他壓了下去。
  林少意是少意盟的頭頭,又是武林盟主,事務繁雜,李亦瑾只能為他分擔些許。兩人不可能全副身心撲在卓永這案子身上,司馬鳳便跟遲夜白商量,一起進十方城裡到處看看。
  遲夜白這幾天睡得很好。每天夜裡司馬鳳都提著一點酒來找他說話,等他睡著了才悄悄起身離開。神鷹策的事情一團迷霧,但因為有司馬鳳在側,他也不覺得這是不可解決的事情了。
  宋悲言恢復了正常,甘樂意把他緊緊抓死在身邊,不讓他亂跑。遲夜白昨夜跟司馬鳳提了個建議:江湖上善於記憶的人不止他一個,傑子樓的少樓主田苦也是其中翹楚。且田苦與他不同,傑子樓裡各類典籍千千萬,田苦曉得的東西更多更雜,或許他能知道一些神鷹策的往事,又或者他知道怎麼解決宋悲言這個問題。
  司馬鳳點頭說有道理,心裡卻是另一個想法。
  傑子樓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一個地方,彙集各類書冊典籍,小到一封書信,大到神秘的武功秘笈,無一不包。少樓主田苦與遲夜白年紀相仿,也是個善憶之人。但他和遲夜白最大的不同,是遲夜白習慣在外奔波,田苦卻極少外出,只愛在家裡看書,江湖人提起他,都要好笑又佩服地說一句“曉千年”。
  倆人與田苦都是認識的,且關係很好。“曉千年”這名號不知道是誰提出來,田苦從來敬謝不敏,一被人這樣提起就紅著臉慌亂擺手。
  不久前田苦成了婚,司馬鳳和遲夜白都去了道賀,很是鬧騰了一番,也終於得見傑子樓上下數十層的真面目。
  “等這裡的事情解決了,我和你去傑子樓一趟。”司馬鳳說。
  兩人沒什麼可準備的,跟林少意講了一聲之後便騎馬上路了。
  路上司馬鳳問了遲夜白一個問題。
  “卓永怎麼突然就有了龍陽之癖?”
  遲夜白想了想:“這不奇怪,許多人都有。”
  司馬鳳有些尷尬,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遲夜白其實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卓永一直都是春煙樓的常客,包括那位謝公子也是。照這個情況,退一萬步來說,卓永真的對男人有興趣,也不應是雌伏的那個。
  因此,卓永很有可能是被強迫的。
  兇手破壞他的喉嚨,令他說不出話,日夜淩辱,最後棄屍水溝之中。
  但無論是謝公子還是卓永,雖然面目俊美風流,但絕不是柔弱之輩。遲夜白沒見過謝公子屍身,只聽旁人說了,但卓永的屍體他是看過的:因為在碼頭上幹活,卓永身材高大,肌肉結實發達,不是輕易能打倒的人。
  正沉思著,耳邊吹來一陣暖風。遲夜白略略往一旁讓了讓:“做什麼?”
  司馬鳳一臉的欲言又止。
  遲夜白冷靜地看著他。他對司馬鳳諸般表情太過熟悉了,所有的欲言又止都是假的,這神情一露出來,就說明司馬鳳又要開始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了。
  “你那天怎麼回去的?”雖然路上四下無人,但司馬鳳還是刻意放輕了聲音,“真能騎馬?”
  遲夜白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這十幾個字一個個鑽進腦袋裡,臉轟地一下就紅了。
  “自從你跑了,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你沒事麼?我是第一次……”司馬鳳還在說話,忽然臉頰上一涼:是遲夜白的劍鞘打了過來。
  也虧得他反應快,臨敵經驗多,在劍鞘和臉皮只差毫釐的瞬間把腰後仰幾寸,堪堪躲過了匯過來的鐵匣子。
  但他一口氣還沒喘出來,遲夜白已在馬上伸過來一隻腳,在他胸前踹下去。
  司馬鳳一看,大事不妙,顧不得姿態優不優美,雙手在馬背上用力一撐,整個人彈起幾分,瞬間躍下馬來。
  “小白……”他剛剛落地,一句話都沒說完,耳邊風聲疾響,一柄如虹長劍激射過來,正好掠過他耳邊,深深紮入身後樹幹之中。
  司馬鳳呆了一陣,突然舉起手開始拍掌。
  “小白!”他歡歡喜喜地喊,“你又精進了!”
  平日裡他和遲夜白在馬上比鬥,他落馬之後遲夜白就很少追擊,但今日這三招一過,他立刻曉得前面兩招都是虛的,遲夜白就是想把他逼到滾下馬,再用劍嚇唬嚇唬。
  他一開始鼓掌,遲夜白滿腹的怨氣和羞憤就不知怎麼發出來了。
  “真不愧是我……”司馬鳳掉了兩根頭髮,油皮都沒蹭到,臉皮自然又厚了,“我的摯友。”
  遲夜白臉仍紅著,劍也不要了,策馬繼續往前走。司馬鳳把劍拔出來,連忙上馬去追,一路小白小白地喊個不停。遲夜白沒理他,但速度也沒有加快,只是大口深呼吸以平靜自己。
  未幾,司馬鳳終於追上來,伸手就去拉遲夜白。
  遲夜白心道你還真是個不怕死的,手腕一翻一旋,反客為主攥緊了司馬鳳的手腕,就要用力將他拽下馬。
  誰知司馬鳳早有防備,另一隻拿著劍的手也伸過來攀著遲夜白的手。他手裡反握著自己的劍,拉扯中遲夜白看到劍尖正沖著司馬鳳的胸口,冷汗頓生,立刻停了手。
  司馬鳳隨即探身湊過去,把劍放入他劍鞘,順便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他故意湊得很近,鼻尖也貼著遲夜白臉頰,呼吸炙熱。
  遲夜白僵了片刻,舉手在臉上擦了幾下。
  司馬鳳想看他生氣和害羞得臉紅的樣子,誰料只看到遲夜白的臉色發白,嘴唇都抖了起來。
  “你……你剛剛嗅過那血衣!”遲夜白怒吼道,“你鼻子上都是血腥和魚腥味!臭極了!”
  司馬鳳還未及辯解,這回是真的被他踢下馬了。
  兩人終於行到十方城前面,司馬鳳總算哄得遲夜白不再生氣。
  “我就是擔心你。”司馬鳳可憐巴巴地說。
  遲夜白回頭瞥他,只見他騎在馬上,垂著頭,一副喪氣模樣。他那馬也十足主人樣,耷拉著腦袋,一頭馬毛蕭瑟亂飛,十分淒然。
  想到這幾日他為了讓自己安睡而做出的努力,遲夜白的心軟了。
  “沒有……騎馬。”他咬著牙,以極小的聲音說,“我是走回鷹貝舍的,牽著馬。”
  司馬鳳聽了,更加內疚,扯扯遲夜白的衣角:“是我不對。”
  聽他認錯了,遲夜白正想說已經過去,再說是自己主動的,不算什麼,卻聽司馬鳳又繼續道:“不如你今兒再給我一次機會……”
  話未說完他又嗷了一聲:是遲夜白用劍鞘狠狠在他手背打了一記,疼得他立刻松了手。
  兩人進了十方城,目標明確,去了春煙樓對面的茶坊,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時剛剛入夜,春煙樓周圍正要開始熱鬧,連帶這個有琴倌和樂伎的茶坊也十分興隆。這一帶是夜間十方城除了碼頭之外最熱鬧的地方,除了春煙樓之外還有不少不如春煙樓聲勢浩大的青樓,一時間軟煙輕羅,歌舞四起,一片升平景象。
  兩人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春煙樓邊上的小巷子,巷子裡很黑,連帶巷子盡頭的東菜市也是一片漆黑,與此間的繁華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司馬鳳顧不上與遲夜白調笑了,喝著茶,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春煙樓面前來往的人。
  遲夜白輕敲桌面提醒他:“春煙樓門口穿褐色衣衫的男人,已經在那裡徘徊了一盞茶工夫。”
  他認人很准,司馬鳳便多看了那男人幾眼。
  看不清面目,但在青樓門口徘徊不入,倒是奇怪。
  小二為二人端來小菜,見他倆沉默著只看春煙樓,不由得警惕又好奇:“二位客官,對面就是春煙樓,是十方城最好玩的地方哩,聽說去了的人都不願回家的。”
  司馬鳳知道他在猜測兩人來做什麼,立刻露出沉痛神色:“我們當然知道。我這位朋友的二弟已經在春煙樓流連了數月,連家都不肯回。我們斷了他錢銀,可就是找不到人。又怕丟了他面子,又怕他學壞,敗了家裡的名聲,只好悄悄來這兒盯著,若是他出現,立刻逮了回去!”
  小二連連點頭,毫不吃驚:“原來如此。不過流連數月……指不定客官的弟弟已經不在春煙樓了。”
  遲夜白回頭看他:“為什麼?”
  他跟小二攀談上,司馬鳳立刻扭頭盯緊窗外。
  “身上沒那麼多錢的人可進不去春煙樓的門。”小二笑道,“你的二弟八成是去了東菜市,那裡頭可有許多美貌的暗娼,比春煙樓便宜多了。”
第64章 蛇人(15)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案子就要結束啦。
這個案子大師和盟主的出場次數已經很多了。下一個故事司馬和小白要去傑子樓,去了傑子樓自然就輪到糖藕和小騙砸出場了啊~
另外明天的更新【明晚】發,今晚在順惡靈系統新修的稿子,碼不了明天的更新了。每天都會堅持get小紅花的!
我一會兒就開始替換惡靈,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戳來看看,我自己覺得……雖然之前很嫌棄它覺得它不夠好,但這次回頭修了覺得還是蠻好看的……尤其過了一段時間,忘記了設定和劇情之後,葉寒真特麼蘇啊,還有我真的好喜歡白春水這個名字啊【王婆臉
——

  司馬鳳和遲夜白對視一眼。兩人都想到了林少意在東菜市遇到的女人。
  司馬鳳立刻裝出好奇模樣:“那邊有暗娼?”
  小二十分得意:“早看出二位不是十方城中人,至少不是常到我們這一處來玩兒的人。東菜市的暗娼可絕對不比這一帶青樓的姑娘們少,且價格便宜公道,又不挑剔,頗受歡迎。特別是春煙樓等地方漲價了,許多人囊中羞澀,進不了這堂皇富麗的青樓,便選擇了東菜市。除了沒錢的,還有些腰纏萬貫的公子也喜歡到東菜市去嘗鮮,在那髒兮兮的地方行事,或許也有些別的新鮮感。”
  他說著,下巴動了動,示意二人看方才在春煙樓門口徘徊不定的褐衣男子。
  那男子正走向春煙樓一旁的巷子,很快失了蹤跡。
  “這樣的人,我們在這兒見得多了。”小二見這兩位長相英俊,談吐得體,便好心地勸一句,“東菜市裡不少混混和暗娼是一家人,沒準兒嫖到半途,就被人打了出來,別說錢袋了,連衣服都會被扒去換錢哩。”
  小二說完了正要走,司馬鳳攔住了他,握著他手連聲道謝:“多謝小二哥指點,若不是你好心腸,我們二人可不曉得裡頭的關竅。”
  小二點頭哈腰地笑。司馬鳳握手的時候,一塊銀錠便順著他袖子滑入了小二袖中。
  “客官還想知道什麼?”小二笑道,“在下知無不言。”
  司馬鳳摸摸下巴,眼裡仍舊帶著笑意:“東菜市裡頭,可有男娼?”
  小二眉毛一挑,但不取笑也不說閒話,只輕輕點了點頭:“既然有女娼,自然也是有男娼的。外頭有南風館子,裡頭自然也有那便宜好用的小倌。”
  “無論男女,你可聽過逼良為娼之事?”
  小二忍不住抬頭又看了司馬鳳一眼。遲夜白也轉頭盯著他,他這時終於反應過來:面前這兩人問的,不是尋常事。他掂掂袖中銀錠,分量不小,又看看二樓的客人,稀稀落落,膽子便大了一點兒。
  “自然是聽過的。”他小聲道,“不過多為女子,男的……也有,多是欠債還不起,或是被家人賣給別人,或是自己走上這條路的。”
  “若是在路上隨意打暈一個男子,再……”
  小二皺了皺眉:“那可從未聽過。男子力氣那麼大,清醒了也能反抗。再說了,因為欠債原因走上娼這路途的男人女人都有,何必還要用這種手段擄人呀?”
  讓小二走了之後,遲夜白低聲問:“你想到了什麼?”
  “京城那件花宴案子。”司馬鳳也低聲回他。
  花宴是京城豪紳和權貴熱衷的一種宴會。宴會以花為名,遍邀京中名士,詠詩作對,賞花品酒,十分熱鬧。
  幾年前京城也出了幾件普通人家的孩子莫名失蹤的事情,直到某位王爺的女兒也不見了,司馬鳳和遲夜白才接到邀請,奔赴京城。
  京城裡有正常的花宴,也有只於深宅大院的暗室之中舉行的花宴。這一類花宴上,豪紳與權貴們品評和戲耍的不是花,而是人。
  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與少女,被人以各種手段擄來,於場中展示後便競價售賣,供富人們褻玩。那王爺的女兒竟也在其列,且與其他人一樣被當作奴隸對待,雙目被挖去,手腳全被鞭打得不成樣子。司馬鳳和遲夜白解決了這案子之後,立刻聽司馬良人的建議,當夜便悄悄離開京城。之後一個月內,與這花宴相關的人事,全都遭到了莫名災禍,參與其中的豪紳與權貴更是死得一個不剩,死狀極為淒慘。
  傳說那王爺養了不少死士,個個身懷絕技,被他派出去手刃仇人。那些死了的人全於瞬間被折斷了脖子,一聲不吭就沒命了。
  “但十方城這件事和花宴有諸多不同之處。”遲夜白說。
  參與花宴的人全是富貴人士,而十方城中首先失蹤的那幾位,也都是公子哥兒。若真有這樣的事情,這幾家不會一點兒風都收不到。女孩子藏在深閨,平時難以被人認識還能說得過去,但那幾個男子全是煙花地的常客,認識他們的人很多。
  司馬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兩人離開茶坊,往春煙樓旁的巷子走去。
  巷子裡頭十分安靜,也很暗。司馬鳳低聲跟遲夜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死者身上滿是被虐打的傷痕,如喉嚨的傷、腳踝被卸去、手腳骨頭全碎這幾個,更是常人難以想像的重手。兇手若不是與這幾個人有深仇大恨,便是心智不定,性喜虐殺。
  四個死者之間並無關聯,三位是富豪子,一個是少意盟沒錢沒權的小幫眾,鷹貝舍的人也找不出這四個人除了習慣流連青樓之外任何的共同點,更沒有共同的仇人。司馬鳳據此認為,兇手與這四個人不是有仇怨,他只是隨便挑選合適的對象,且單純地喜歡虐殺而已。
  遲夜白同意他的看法:“兇手虐待這幾個人的時間都很長,他一直都是興奮的。但是棄屍的地點又說明,他很謹慎。”
  “是啊,事情發生在東菜市,但棄屍地點離東菜市都很遠。”司馬鳳冷笑道,“欲蓋彌彰。他棄屍四回,但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到,說明丟棄屍體的不一定就是那個兇手啊,他的冷靜和謹慎都和兇手給人的感覺太不一樣了。”
  “還有一個問題……”
  “是的,最矛盾的地方。”司馬鳳介面道,“兇手為何要毀壞這幾個死人的陽根?”
  根據他辦案的經驗,會這樣做的人,一般都曾經在幼時或少年時遭遇到類似的傷害,並且極可能無法人道。但既然無法人道,又怎能以這種手段侮辱這四個人?
  “他應該有一個幫手。”司馬鳳輕聲道。
  兩人已走到巷子盡頭,面前便是一座橋,一條黑沉沉的河,和幾個遊蕩的男子。
  “這叫什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司馬鳳哭笑不得,“這些是打算去東菜市尋歡的人?”
  遲夜白眼尖,看到橋的另一頭還有幾個僕從打扮的青年,衣飾統一,正跟著一個青年走入東菜市的暗處。
  “也有那小二說的公子哥。”遲夜白示意他看,“只不過多了防備,曉得要帶些人了。”
  那位年輕的公子徑直走入一條巷中,留僕從在外看守著,自己抬手敲響了一扇門。
  方長慶賣完了魚,從巷口走過。僕從狠狠瞪著他,他莫名其妙,快步離開了。拐了幾個彎,終於回了家。他掏出鑰匙想開鎖,卻發現鎖頭掉在地上,而房中一個人也沒有。
  他心中一涼,立時知道蘇展跑出去了。
  又跑出去了……又去惹事了!
  他連忙扔了魚筐,往來路去尋。待快要走到那個僕從林立的巷口,他改道拐入一處窄巷,一直往前。
  窄巷在盡頭拐了個彎,堆滿雜物。牆塌了半邊,露出一個洞口。
  蘇展蹲在洞口處,把手塞在口裡,惡狠狠地看著在暗娼門外和女人行事的那個公子。
  方長慶知道不妙了,連忙去拉蘇展,小聲喊他回家。
  蘇展動也不動,眼神陰沉可怖,牙關緊咬,在稀薄燈光裡,方長慶甚至能看到他腦門上的青筋。
  “長慶哥,我疼……”他低聲說,“我下麵疼。”
  方長慶寒毛直豎,站著一動不動。蘇展的話喚起了他的罪惡感,也喚起了他對自己表弟的恐懼感。
  但這都是他害的,他要為蘇展負起責任來。
  “我喜歡這個人。”蘇展放下了手,拽著方長慶的衣角,“我們把他抓回去吧?我們和他玩玩啊?”
  “蘇展,這很危險……”方長慶仍舊試圖勸他,“我們最近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那一頭,錦衣的公子已經完事,掏出一塊碎銀塞在女人懷中。
  “他要走了,長慶哥,抓他啊。”蘇展有些急了,他轉過身拉著方長慶,“快去!”
  方長慶看到他褲子褪了一半,露出不完整的下身。因為“疼”,蘇展一直在抓撓,那裡的傷疤還沒脫去,又添了幾道新痕。
  他緊緊閉了眼睛,深喘一口氣後,輕巧翻過了那道矮牆。
  錦衣公子和女人調笑兩句,女人便進了房。他在外頭提起褲子系好,才剛走出一步,便被人一把抓住喉嚨。那只手力氣奇大,他在瞬間害怕起來——脖子要被折斷了!但下一瞬,是他的喉嚨被抓破,鮮血立時湧了出來。
  方長慶右手上青筋暴起,緊緊捂著那公子頸中的傷處,迅速將其拖入暗處,再將人擊暈。
  待錦衣公子的僕從覺得今夜公子雄風尤為持久,紛紛回頭尋他時,人已經不見了,只瞧見那暗娼屋外掛著一盞殘燈,燈下幾滴血跡。
  當天深夜,司馬鳳剛躺到床上就被遲夜白拉扯了起來。
  十方城的探子快馬來報:城中張富紳的兒子不見了,就在東菜市不見的。

第65章 蛇人(16)

  司馬鳳異常興奮,立刻奔去找林少意,讓林少意帶他和遲夜白去拜訪張富紳。
  接連幾個有錢公子失蹤,又都在東菜市附近,城中的富貴人家早就人心惶惶。無奈門牆擋不住這些年輕公子們尋歡作樂的心,仍舊一個個地往煙花地奔。
  林少意和李亦瑾也都意識到,雖然這樣對這位張公子十分不敬,但出了這樣的事情,確實是一個抓住兇手的好機會。
  司馬鳳跟林少意說了自己推斷的事情,等到說完,李亦瑾已經給三人準備好馬匹。他仍舊在少意盟中看家,林少意帶司馬鳳和遲夜白去拜訪張富紳。
  張富紳家中一團亂,正房夫人和姨娘們哭成一團,他們在廳中都能聽到後院傳來的打砸和哭罵聲,說的是大公子平日品行不端,把二公子帶壞了,一定是夫人指使的。司馬鳳凝神細聽,津津有味。
  “二公子就是昨夜出事的那位麼?”遲夜白拽拽他衣角,認真問張富紳。
  “見笑了。”張富紳又是尷尬,又是焦慮,“正是小兒。”
  跟張富紳能談的事情不多。他知道兩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搭檔,又知道是少意盟特地請回來查案子的,自然沒有什麼不願意。這案子他還未來得及報官,三人已經找上門來,於是順水推舟,便拜託二人去查了。
  司馬鳳和遲夜白立刻找來昨天陪著張公子去東菜市的幾個僕從,命他們細細描述了張公子的長相。等遲夜白畫下來才發現,這人居然就是昨夜看到的那位帶著僕從走入深巷的錦衣公子。
  張公子面前柔順,端正秀氣,和前面幾位死者都稱得上是風流英俊。
  僕從不敢隱瞞,把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原來張公子是春煙樓的常客,但前幾日因為和別的公子哥爭搶一位姑娘,結了些風流怨仇。昨日到了春煙樓,結果發現那公子也在,他便黑著臉拂袖走人。正要去另一處青樓時,他看到有人穿過春煙樓旁的小巷子走了進去,於是頓時想起東菜市的傳聞。
  據說東菜市裡有不少漂亮的娼妓,功夫不比春煙樓的姑娘差,價格便宜不止,且什麼都願意做。張公子起了興,顧念著最近像他這樣好看又有錢的人容易出事,於是讓僕從緊緊跟著自己,往東菜市去了。
  跟是跟著,但他可沒有讓僕人圍觀行事的怪癖。尋到一處暗娼窩之後,他點了一個姑娘,說要在外頭來一回。僕人便識相地退到了巷口。
  “那巷子我們都看過的,是死的,沒有通路。”僕人低聲道,“巷中只有那暗娼窩有人,別的門都鎖死了,出入不得。”
  也正因如此,張公子才會這麼放心。
  司馬鳳又問他們與張公子結了怨仇的那個人是誰,暗娼窩在何處,張公子穿了什麼衣服等問題,一一得了答案之後,便和遲夜白帶著一個能說會道的,立刻趕往東菜市。
  張公子失蹤之後僕人不敢聲張,也不敢回府稟報,幾個人立刻在東菜市裡找了起來。因而一直到今兒淩晨,張家才知道自己兒子不見了。
  也正因如此,僕人能說出的東菜市的事情比較多。
  “昨夜正是碼頭繁忙的時候,東菜市裡的許多人都去碼頭幹活了,所以夜深的時候,街面上來往的人比往常要多。”僕人緊緊跟著司馬鳳,連聲說,“都是從碼頭回來的,聲音嘈雜。我們初始還聽著公子的聲兒,後來就聽不清了。回頭時發現他還在那兒,也不好老是看著。結果等再回頭,人就沒了。”
  林少意盟中另有要事,沒辦法陪著他們,一離開張富紳的家立刻回了少意盟,然後把甘樂意和宋悲言給司馬鳳兩人叫了過來。
  事發的地方已經被踩踏了許多次,地面的血跡模糊不清。甘樂意蹲在地上摸了又摸,唉聲歎氣。
  “看得出什麼嗎?”司馬鳳問。
  “我又不是神仙。”甘樂意搖搖頭,“只能說看這血量,不像是輕傷。”
  遲夜白走到巷子底部察看。他曲起手指在磚牆上敲打,果然敲到了鬆動的磚塊。將那些磚塊卸下來之後,牆上赫然出現一個容一人進出的洞口。他穿過半面坍塌的牆,發現後面是曲折逼仄的小巷,地形複雜,易於躲藏和逃匿。
  “張公子到這裡來是臨時起意,但這牆塌了半邊,這樣一個天然的洞口,兇手如果躲在這裡,倒更像是在守候獵物。”遲夜白告訴司馬鳳地形的問題。
  “這個暗娼窩就是他的餌。”司馬鳳忽地眯起眼睛,“那幾位死了的人,也許都是在這裡失蹤的。”
  兩人立刻開始敲門。僕人在一旁愁眉苦臉:“不用敲了,沒人了……昨夜公子不見之後我們問過那裡面的女人,都說和她們沒關係。我們還想著應當派人守在這兒等家裡來人,結果一個不注意,她們從天井裡爬出去,跑了。”
  這幾個女子有嫌疑,遲夜白記了下來,打算回頭讓鷹貝舍的人去找。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一旁的甘樂意突然出聲了:“哎喲,你們過來,瞧這是什麼。”
  司馬鳳和遲夜白湊過去,發現甘樂意指著牆上的一片黑紅色斑點。
  “……是血。”司馬鳳問,“什麼時候的?”
  “應該是昨夜的。”甘樂意說,“蘸點兒霧水,還能擦下一些來。”
  牆上的血跡和地上的血跡形狀不一樣。地上是圓點,是滴落造成的,牆上卻是片狀,是噴濺出來的。司馬鳳站在血跡面前,比劃了一下,血液噴出的位置大約在他下巴和脖子一帶。
  “你家公子大概多高?”遲夜白問那僕人。
  “跟司馬家主差不多高。”僕人說。
  司馬鳳點點頭:“原來如此。兇手擄走這幾個人的時候,是先抓破了他們的喉嚨。我們原先以為抓破喉嚨是為了不想讓他們出聲,如此看來,這還是一個讓這些公子哥兒們驚恐害怕的手段。”
  “且他們都知道喉頭是關鍵地方,失血之後便不敢胡亂掙扎。”遲夜白接了他的話,“便於兇手帶人走。”
  他們對東菜市的地形不熟,司馬鳳和遲夜白簡單商量之後,決定留下兩個人在這兒守著,其餘人先回去,遲夜白則到十方城分舍去安排探子,查探逃走的暗娼和巷子底部的暗巷通往何處。
  從十方城分舍出來之後,司馬鳳問他想不想去喝茶聽故事。
  “十方城這兒的普雲茶樓十分有名。”他說,“而且可以聽到很多資訊。”
  “去吧。”遲夜白說,“不過去之前,我得跟你說一件剛剛想起來的事情。”
  遲夜白看著走在兩人面前的甘樂意和宋悲言。甘樂意還是不擅長騎馬,緊緊抓住韁繩,腰都直不起來,宋悲言正教他要抬頭挺胸。
  “說什麼?”司馬鳳很感興趣地眨眼。
  “京城花宴一案中,那位王爺豢養的死士裡,有一個人極擅長使鎖喉功。”遲夜白伸手比劃,“如果他的目的不是鎖喉,而是傷害對方的喉嚨,應該也輕而易舉吧?”
  “你真覺得這個案子和花宴類似?”司馬鳳皺眉,“但花宴主要是為了享樂,這案子的兇手是在發洩。”
  遲夜白沉默不語。四人又走了一段路,眼看普雲茶樓就在前面,遲夜白突然拉著司馬鳳的衣袖。
  “花宴案裡面的人都死光了麼?”
  “死光了,真的是一個不剩。”司馬鳳低聲道,“那王爺可不管什麼人,什麼身份,只要是出現在那個地方,可能傷害過他女兒的,他全都下了手。”
  “不,我是問,那些被售賣和褻玩的孩子呢?”遲夜白臉色凝重,“他們也都沒了嗎?”
  天窗仍亮著,但躺在床上的張公子是一點兒也看不到了。他被蒙著眼睛,塞住了嘴巴,在床上瑟瑟發抖,四肢百骸的疼痛,身體內外的疼痛,所有的疼痛都令他恐懼,讓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方長慶喘著氣,從床上走下來。蘇展拿著剪刀站在床邊,剪刀上還沾著張公子的血。
  他看著蘇展,心想,自己也被蘇展弄成了一個怪物。
  方長慶以前並不覺得淩虐一個無法反抗自己的人會有什麼快感,但接連如此抓了幾個,殺了幾個,他漸漸能懂得蘇展的樂趣所在了。
  他看都不看一身傷痕的張公子一眼,直接問蘇展:“怎麼處理他?”
  “你要跑嗎?”蘇展彎下腰,溫柔地問張公子。他從他口裡掏出一團破布,張公子立刻發出了啜泣的聲音:“不跑……我一定一定不跑……”
  蘇展哢嚓哢嚓動了幾下剪子。張公子像是被蟄了一樣,整個人都彈起來,兩條腿夾在一起,哭叫道:“別別別!別用這個!我我我四代單傳,我還要傳宗接代……”
  他話未說完,身下的傷口又崩裂了,剩下的話全都變成了哭聲。
  蘇展有些煩,把剪刀扔到一邊:“這個不好玩,太喜歡哭了。我比較喜歡上一個。”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方長慶:“長慶哥,你再去找一個吧?”
  方長慶沉默地穿好衣服,還沒系好腰帶,蘇展就撲過來貼在他身上:“長慶哥,我說什麼你都會做的,是不是?幫我再抓一個呀。”
  “蘇展,不行。”方長慶硬了硬心腸,“你心智不足,或許不能懂,但這種事情是越做越危險的,我倆會死。”
  “不會的。文先生不是教過我們嗎?”蘇展軟了聲音,“我們按照他說的做,一定沒錯的。”
  “文先生他……他不是什麼好人。”方長慶輕聲說。
  蘇展的眼色一下就變了。
  他從方長慶身邊跳開,一腳踹在床腳,嚇得剛剛歇了哭聲想聽兩人說什麼的張公子又哭喊起來。
  “你也不是什麼好人!”蘇展面露怪異的猙獰之色,“你也不是!要不是你帶我到京城,要不是你說京城的廟會好玩兒,要不是你,我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第66章 蛇人(17)

  方長慶一言不發,頹然坐在地上。
  蘇展得不到回應,愈發狂躁,抄起剪刀就往張公子大腿上刺。張公子被他按著嘴巴,呼痛和慘叫一點兒都漏不出來,只能嗚嗚哀鳴。蘇展稍稍平靜之後,扔了剪刀,走回角落呆呆站著。
  “是你對不起我……是你對不起我……都是因為你……”他一下下用後腦勺撞著那牆,喃喃低語。
  方長慶緊緊捂著耳朵,卻無法阻隔這個聲音。
  確實是他對不起蘇展。他心中又是懊悔,又是難受。
  那年回鄉探親,方長慶才曉得姑姑一家人遭了強盜,除了蘇展之外一個都沒剩。村人貧窮,他從小是被姑父和姑姑養大的,如今兩人不在了,只有他能照顧表弟蘇展。
  蘇展是個木訥的人,平時不怎麼說話,看到方長慶就笑。村人都覺得他有點兒傻,方長慶卻只認為他是因為沒讀過書,所乙太呆了。
  勸說蘇展跟自己一道去京城,很是費了他一番功夫。蘇展留戀故鄉,並不願意遠走他方,方長慶費了不少唇舌,把京城說得無比熱鬧無比好玩,才終於稍稍說動蘇展。
  兩兄弟很快收拾了行李,出發去京城。
  方長慶那時候在王爺府裡當差,他武功好,人又老實,做的都是些不好講、也不能講的差事,日夜顛倒,身上總是帶著血腥味。他租了一個院子住下,蘇展沒看到表哥,只能自己跟自己玩,沒玩幾天就覺得無聊了,纏著方長慶說要回家。
  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假,恰逢晚上有廟會,方長慶便帶蘇展去廟會上玩兒。
  他告訴蘇展,廟會特別熱鬧,有皮影戲,有花燈,有許多他沒吃過更沒聽過的好東西,有來自遠山遠海的番人,十分有趣。蘇展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聽著聽著便心動了。
  那一日的廟會有點兒亂,因為人太多了。方長慶帶著蘇展走了幾圈,蘇展最後被一個來自天竺的藝人吸引得挪不開腳。
  漢子面目黝黑,身披厚重蓑衣,手裡拿著一個怪模怪樣的樂器,嗚嗚啦啦地吹。他面前放著三個竹簍,每個竹簍裡頭都有蛇。漢子吹得不甚好聽,但竹簍之中的蛇卻都直起身,隨著樂聲扭來扭去,似通人意。
  和蘇展一樣驚奇的還有許多頭一次看到天竺舞蛇的人。人們沒見過這麼靈性的蛇,都是一臉好奇和緊張,又覺得有趣,又怕那個黑臉漢子會突然驅蛇咬人。即便這樣,天竺藝人周圍還是圍了很厚很厚的一圈人。方長慶早在王爺府裡頭看過幾次,知道其中奧妙,並不覺得新奇。人越來越多,他只覺得十分悶熱,便問蘇展要吃些什麼,他出去給他買。
  “糖人!”蘇展大聲說。
  方長慶應了,叮囑他不要亂跑,轉身艱難地擠出人群,大大松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拿著糖人回來,就再也找不到蘇展了。
  問遍了周圍的攤販,沒人注意到這樣一個少年去了哪裡。最後問到那個天竺藝人,倒是終於獲得了一些線索:原來天竺藝人吹罷一曲,就要歇一歇。蘇展見人漸漸散了,按捺不住好奇心,上前去問那漢子,怎麼讓蛇跳起舞來。
  天竺藝人只能聽得懂一些官話,沒辦法和他有什麼深入交流,胡亂比劃了幾下就揮手趕他走了。只是蘇展人長得十分乖巧伶俐,也很有禮貌,天竺藝人又準備吹新曲的時候,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邊,目光閃閃地看著樂器和蛇。
  “你要控制它們。”那藝人忍不住說,“有竅門!”
  “什麼竅門?”蘇展立刻問,“你這個東西,我可以吹一吹嗎?”
  漢子把樂器給了他,蘇展鼓著腮幫子吹了半天,三個竹簍都是靜悄悄的。藝人於是大笑起來。蘇展臉紅紅,知道自己是被人戲弄了,擰著眉頭轉身就走。
  天竺藝人再沒看到過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方長慶一籌莫展,只得回了王爺府,暗地裡拜託幾個關係好的兄弟去找。他自己也曉得廟會上走散的人多,但直到這一晚上所有的人都散去了,他和幾個王爺府的死士站在屋頂,看著空蕩蕩的大街面面相覷。
  蘇展就這樣失蹤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之後,王爺的女兒失蹤,他花了大錢請來兩個能人查案,一路查到了“花宴”的所在處。
  方長慶在安置奴隸的暗室中看到蘇展的時候,心疼得一下擰斷了那個主管的脖子。
  蘇展的腰上被一圈粗大鐵索捆著,鐵索嵌入牆中,他便一直站在屋子的角落,不得坐下。屋子裡點著一盞燈,地上全是人,但他們看到有人沖進來,竟只是麻木地抬頭看了一眼,又各自躺了下去。穿過躺得亂七八糟、受傷呻吟的人,方長慶抖著手把蘇展解了下來,將他抱入懷中。蘇展渾身是傷,在他懷裡抖個不停,等終於發現來人是方長慶,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哭,也不是喊,而是張開口,狠狠咬下了方長慶肩上的一塊肉。
  把肉吐在地上之後,蘇展用一種猙獰而可怕的眼神盯著方長慶。方長慶把他帶了出去,交給隨行的醫者,隨後繼續回去執行任務。
  王爺的女兒解救了出來,方長慶的隊長知道他表弟竟然也是“花宴”中受害的人,心有惻隱,立刻提點他,連夜帶著蘇展離開京城,千萬千萬不要再回來。
  方長慶聽從了他的話,帶著尚未恢復的蘇展立刻離開。他隨後悄悄查探過自己那些兄弟的下落。王爺府的死士早換了一批,當年知道花宴案子的人死得一個不剩,包括好心提醒他遠離的隊長。
  他一路逃匿,終於在十方城的東菜市落腳。這裡是三不管地帶,天不管地不管,官府也不管。他憑著一身力氣,可以養活自己和蘇展,還能買回來藥草幫蘇展療傷。
  但蘇展卻再也不是他稚氣木訥的表弟了。
  蘇展仍在角落喃喃自語,張公子被傷痛激得翻來滾去,無奈雙手被縛,做不了什麼。
  方長慶看了他一會兒,起身拎著魚筐走出去。魚筐裡有魚汁,還扔著張公子的衣物。他拿出衣物塞到床底,看到床底下塞著沾滿了血的被褥。
  他殺了好幾個人了。
  方長慶回頭看蘇展。蘇展站得位置有些暗,漏下來的天光也照不到,只能聽到有節奏的撞擊聲和他的說話聲。
  方長慶從他身邊走過,摸了摸他的腦袋:“別氣,我去給你找吃的。”
  蘇展不說話了。
  方長慶大步走在巷子裡,他看到一條瘦弱的青蛇遊過青磚,鑽入黑魆魆的洞口。
  遲夜白和司馬鳳回到少意盟,立刻給遲星劍寫了一封信。要查花宴案子中倖存的孩子,靠十方城分舍是做不到的。
  鷹帶著消息飛回去了,當夜夜裡,又有兩隻帶著消息飛了回來。
  接到十方城的傳訊,遲夜白和司馬鳳立刻驅馬進了十方城。是鷹貝舍的探子們找到了那幾個逃竄的暗娼。
  暗娼們沒有逃得很遠,她們躲在東菜市外面的橋底下,就等著人都走之後再回家裡,一切如常。
  幾個姑娘都是一臉緊張害怕的神情,司馬鳳儘量溫和地詢問,終於從她們口中問出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死去的陳劉兩家公子,謝安康兒子,卓永和現在失蹤的張公子,全都是她們的客人。
  她們幾個姐妹是東菜市裡頭最出名的暗娼,皆因其中還有一對美豔的雙生子,十分討客人的喜歡。她們對客人的來歷去向都不聞不問,拿夠了錢把人送走就罷。因而雖然知道這幾個公子都死了,也不覺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畢竟不是死在自己家裡。
  “見過有誰注意到這幾個公子爺麼?”
  “沒注意過。”年紀略大的女子答道,“唯一能回回都注意到這些人的,只有東菜市路口賣餛飩的人哩。”
  “這幾位公子爺離開的時候,可曾發生過什麼怪事?”司馬鳳又問。
  “沒有。”那女子很快回答。
  她話音剛落,身後有位少女怯生生抬起頭:“說到怪事……”
  “如何?”司馬鳳連忙追問。
  “我聽過有打鬥的聲音。”少女低聲說,“那日我的客人,是少意盟那個失蹤了的漢子。他出門之後就起了大風,我怕門外的燈被吹壞,便開門察看。結果在巷底聽見了一些爭執和打鬥的聲音。”
  司馬鳳點點頭,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年長的女人回頭瞧了那少女一眼。少女十分緊張,吞吞吐吐,不敢再看她。
  “有人……在另一邊打架。我聽得不真切,又害怕,所以不敢走得太緊。但……但我曉得,那是兩個人的聲音。兩個都不是少意盟的卓公子。”她的臉色慘白,“卓公子常來找我,我熟悉他的聲音的。”
  司馬鳳放輕聲音,十分溫柔地問她:“那你聽得出他們說了什麼嗎?”
  “有個人……”少女頓了頓,突然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大聲道,“有個人喊了一句長慶哥!”
  她才說完,那個年長的女子便回頭給了她一個耳光。
  司馬鳳連忙制住那年長女子:“做什麼!”
  “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而已。”女子沉聲道,“她渾渾噩噩,聽錯了也不奇怪。”
  司馬鳳眯起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女人。
  他記得“長慶哥”這個稱呼。是那天攔著他不讓他跟隨遲夜白走進深處的賣魚郎。
  遲夜白沖著跟在兩人身後的分舍頭領揮揮手,頭領立刻點頭,轉身飛快離去了。
  “我們很快就能查出誰是長慶哥。”司馬鳳笑道,“你想幫他隱瞞什麼?”
  女子低著頭,手指絞緊衣袖,半晌才抬起頭,一字字道:“他不是壞人。他是被人控制的。”
  “誰控制了他?”司馬鳳立刻問。
  女子卻再不肯說話,低垂著腦袋,肩膀瑟瑟發抖。

第67章 蛇人(18)

  方長慶在東菜市很有名,因為他在家裡藏著一個隻會呆呆瞪人的傻表弟。又因為他孔武有力,老實勤奮,很招東菜市裡的姑娘們稀罕。探子很快回報:方長慶住的地方找到了。
  頭領抖出一張簡單的地圖,是方才他手底下幾個探過東菜市的探子門畫的,方長慶的家被圈了起來。遲夜白只看了一眼,立刻跟司馬鳳說:“和牆洞是相通的。”
  司馬鳳當機立斷:“去找方長慶!”
  遲夜白沒想到方長慶的家就是自己曾與那個中年文士問路的地方,又因為不便和司馬鳳說明,便壓在心裡,一聲不吭,隨著他無聲快步走動。
  少意盟的好手、鷹貝舍的探子分成幾路包抄過去,很快就到了那個黑魆魆的小房子周圍。
  房子位於某條窄巷中間,一旁就是拐角,便於逃竄。司馬鳳命人守著幾處關鍵地方,讓遲夜白走上前敲門,以防突然進入會令張公子受到不必要的損傷。
  周圍是一片詭異的寂靜,似是有人在四周暗暗窺伺。東菜市裡到處是人,尤其在晚上,司馬鳳甚至能聽到似有若無的呼吸聲。
  方長慶沒見過遲夜白,遲夜白鎮靜地上前,敲響了那扇陳舊的木門。
  那暗娼說,她聽到的是兩個人的聲音。而當時卓永應該已經被抓傷喉嚨,說話的極可能是方長慶的幫兇。
  門敲了兩聲,他聽到房內傳來拖遝的腳步聲。
  開門的是當日莫名死盯著他的年輕人。年輕人露了半張臉,無聲看著遲夜白。
  司馬鳳說當時他遇到了方長慶,那麼遲夜白麵前的這位就不可能是方長慶。遲夜白不確定這是不是幫兇,但就這這半開的門縫,他確實看到了屋內小床上躺著一個人,血腥氣和魚類的腥味糅雜在一起,十分難聞。他手指一彈,夾在指尖的半片薄刃斜著擦過那年輕人的頸脖飛入屋內,擦過桌上燈燭的燭心。燈光頓時大盛。
  蘇展捂著脖子,瞬間已被遲夜白制住。床上的張公子被驚動了,聽見有人湧入房中,嚇得嘖嘖發抖。少意盟的人說了句“來救你的”,他崩潰般大聲哭喊,迭聲大叫“救命”。
  蘇展一言不發,只盯著遲夜白看。
  他記得這個人。當日雖然他打扮成一個病鬼,但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個生活富足的人。
  蘇展說不清自己是喜歡這樣的人,還是不喜歡這樣的人。他們和當日侮辱他的人很像,連帶在暗巷之中與低賤的暗娼行苟且之事的姿態,也與花宴中他看到的一模一樣——蘇展張了張口,想罵一句話,但遲夜白低頭看著他,他一下就不敢出聲了。
  “方長慶是你什麼人?”遲夜白問他,“你們真是表兄弟關係?”
  司馬鳳看著眾人解救張公子,聞言低頭:“你怕這個也是被方長慶擄來的?”
  “是。”遲夜白點頭,“這個人沒有武功,且身體虛弱,應該不是方長慶的幫手……”
  “他是!他是!!!”喊破了喉嚨的張公子一個激靈,顫抖著身體狂喊,“他是個惡鬼!他……他……”
  眾人看著他,只見他結巴幾句,低下頭緊緊揪著自己衣角。
  司馬鳳蹲在遲夜白身邊,打量著被遲夜白按在地上的年輕人。青年衣衫陳舊,但勉強乾淨,只是衣上沾著不少血跡。他不知是新鮮還是不新鮮的,想想張公子的模樣,突然一把抓住了年輕人的褲帶。
  出乎兩人意料,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突然間猛烈地掙扎起來,頸上的傷口又裂了幾分,血汩汩淌出來。
  蘇展一聲不吭,卻怕得牙關咯咯作響,死死抓著司馬鳳的手。
  司馬鳳知道有異,二話不說扭了他手臂,把褲子拽下來。
  燈火明亮的房子裡,蘇展的雙目瞬間帶了死色。
  “公子……別……別碰……”他的手腕被扭脫臼了,仍舊將它舉起來,神情怪異地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哀求動作,“小奴很痛……”
  司馬鳳和遲夜白沒想到,損傷死者陽根的和侮辱死者的,並不是同一個人。司馬鳳連忙把蘇展的褲子拉好,給他的手腕復位。
  “他是當年花宴的受害者。”遲夜白低聲道,“這麼說來,方長慶才是下手抓人、傷人和殺人的真凶。他擅長鎖喉功,是當年那個王爺豢養的死士。”
  兩人心中都對方長慶和眼前這位年輕人的經歷產生了莫大興趣。
  花宴案子結束之後,無論是費了老大力氣逍遙法外的權貴,還是被害的孩子,甚至是參與了花宴營救的死士,全被王爺借各種機會殺得乾乾淨淨。方長慶居然能逃得出來,且還帶了一個人,不得不說十分幸運。
  “把他帶走吧。”司馬鳳將蘇展拎起來,發現他仍舊篩糠般抖,心中不由得有些歉疚。
  夜間碼頭很少貨物裝卸,但一旦有貨船過來,都是大件兒物品。方長慶在碼頭上一直做到天黑,才領了錢回去。
  穿過東門進入東菜市,他看到眼前圍著不少人,都是東菜市裡頭住著的。
  橋頭那攤賣餛飩的居然還在,攤子上光禿禿的,顯然已經賣完了,但也沒收攤。
  他對這些和自己無關的事情向來沒有什麼興趣,正想拐過人群悄悄回家,便看到有幾個人扶著一個裹著被子的人從深處走出來。
  方長慶大吃一驚:是自己和蘇展抓回來的那個人。
  他立刻雙膝一矮,隱在人群之後悄悄觀察。
  很快,他果然看到蘇展被拉了出來。
  和蘇展走在一起的那個人他認得,是那天進入東菜市的生面人,也是文玄舟說過的,武功高強的能人。蘇展不知出了什麼事,神情十分萎靡,雙手瑟縮,頸上一道血口,上衣都被浸透了許多。
  方長慶暗暗捏了捏拳頭,又往暗處退了退。他希望蘇展不要看到自己,也別喊自己。至少保有一個人,他才能去救他。
  蘇展走著走著,突然被人群中爆發出的一聲尖叫嚇了一跳。有個姑娘看到他的血,大喊一聲捂住了眼睛。蘇展抬頭瞧那女子,突然在人群之後的暗角中,與一直盯著他的方長慶對上了眼睛。
  ——糟了。方長慶心道,蘇展這個小傻瓜,他一定會喊“長慶哥”的。他手邊沒有武器,只好默默抄起一塊磚頭。
  但蘇展沒有喊。他看到蘇展臉上掠過一絲訝色,確定他已經看到了自己——但蘇展確實沒有喊。他反而飛快地低下了頭,繼續往前走。
  方長慶靠在牆上,手指一松,磚頭掉在地上。
  蘇展沒有呼喚自己,他是在保護自己。
  方長慶心頭萬般滋味雜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暗處靜靜站著,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一絲異樣。
  人群最週邊,有個年輕的姑娘回過頭,看見了他。她臉上不知被誰打了一巴掌,腫得很高,清秀的一張臉完全變了模樣。
  方長慶認得這姑娘。她是跟著幾個姐姐做暗娼的,年紀不小,但心地很好。卓永的屍體被發現之後,方長慶見過她在河邊放花燈,為卓永祈求來世平安。
  她的大姐對自己很好,方長慶也記得。年約三十的女人,多次有意無意向他示好,但他無法回應,也不能給她任何承諾,最終都沉默以對。但女人仍舊和善溫柔,他心裡很是感激。
  “別出聲。”方長慶無聲地沖那姑娘說,“千萬別……”
  姑娘退了一步,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氣。
  “長慶哥!你在這兒呐!”她用盡力氣,尖聲大喊,“蘇展被抓了!你快去救救他呀!”
  方長慶未料到她居然會暴露自己所在,吃了一驚。
  姑娘話音未落,已經走上橋頭的幾個人中,突地分出兩位,朝著這邊疾沖過來。
  他立刻轉身,像蛇一樣油滑地鑽入漆黑的暗巷之中。
  遲夜白從橋上跳下,正好看到那報信的姑娘被自己大姐拉著,惡狠狠地斥駡。
  少女滿臉是淚,舉起手指著方長慶消失的方向。
  遲夜白不知她言行何故,只飛快道了句多謝,趕上司馬鳳。
  多虧了今天看的封簡略地圖,司馬鳳幾次拐錯,都被遲夜白拉了回來。兩人凝神聽著前方奔走的腳步聲,卻在某一刻,腳步聲突然繁雜起來,從各個方向傳來。
  兩人頓時站定,靜靜聽著周圍聲音。
  “障眼法?”遲夜白問。
  “不知,不如分頭找。”
  “你會迷路的。”
  “我跳到屋頂上,迷不了路。”司馬鳳飛快道,“千萬別讓他逃出東菜市。你給後面人留訊息,我先走了。”
  遲夜白不再廢話,匆匆點頭。他掏出頭上骨簪,在牆上顯眼處留了記號和追捕方向,順手點燃牆面殘燈,轉身跑往另一處。
  巷子既深且密,他已經將地圖全都記在了心裡,並不覺得難走。只是窄處大多堆積著雜物,難以翻越或行動。
  他不知道自己和司馬鳳哪個人追的方向是對的,但他希望是自己。
  又過了一個拐角,遲夜白突然停下了——方長慶的腳步聲消失了。
  他立刻貼牆而立,戒備起來。
  有野貓從屋頂竄過,鼠類的叫聲在牆角響起。
  周圍顯得更靜了。遲夜白甚至聽到蛇行的聲音,窸窣不停。
  他右手持劍,左手悄悄從袖中摸出幾枚暗器。方長慶是王爺府豢養的死士,還是那位連他都知道的、一雙鐵爪能使出十分厲害的鎖喉功的人,那他就一定不可大意。
  正思忖間,遲夜白心中一凜,立刻將手中暗器朝上方射出。
  方長慶倒掛在牆上飛快滑落,以風雷之速亮出雙爪,朝他脖子狠狠抓下。
作者有話要說:  
====
惡靈系統正文全部替換完畢,想看的同志可以開啃了。新增的2W多字分佈在文內各處,因為這次修得比較細緻。
如果只想看打BOSS那裡,看“老鬼”的最後一章就行了。
印調放在微博上面了,謝謝大家幫忙轉發,(*  ̄3)(ε ̄ *)

第68章 蛇人(19)

  遲夜白劍身一擰,刀刃正對著方長慶手心,人卻向下溜。方長慶抓了個空,人在半空已連續踢出幾腳,踹中遲夜白肩膀。
  遲夜白立刻運起化春訣,擋下了這一招。
  方長慶的外家功夫十分厲害,他一擊不中,人已落到地上,腳底在地面一蹬,又向遲夜白襲去。
  在司馬鳳和遲夜白之間選擇遲夜白是有原因的。方長慶他跟司馬鳳打過照面,他知道那是個厲害的對手,但遲夜白當日偽裝成一個病鬼,他匆匆瞥了一眼,並看不出對方的武功底細。挑中遲夜白固然有冒險成分,但司馬鳳,他是肯定打不過的。
  巷中原本就是漆黑一片,兩人在黑暗之中激鬥,竟無人發出一句說話聲。方長慶一雙肉掌舞得虎虎生風,遲夜白的劍尖卻也靈活至極,巷子這麼窄,劍竟然沒有碰到過牆壁和地面,一絲撞擊聲都沒有。
  方長慶此時已經有些後悔了。這個人的武功,可能跟那個大嗓門是不分伯仲的。
  他略一思忖,手掌一張,砰地擊在牆壁上。
  牆壁已經陳舊,禁不起他的力氣,很快嘩啦啦裂了一條大縫。方長慶一手擋著遲夜白的攻勢,一手抓起牆上碎石,運起內力,將石塊吸附手上。
  但他沒料到的是,面前這人似乎知道他抓碎牆壁的原因,那片薄薄的劍刃貼著牆刺過來,準確無比地在黑暗中刺入了他的手腕。
  劍尖入肉,旋了半圈,繼而一挑。
  方長慶發出慘呼——他右手的手筋被挑斷了。
  遲夜白收了劍,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喘氣的人。
  他既然已經知道這位“長慶哥”極有可能是那位擅長鎖喉功的死士,自然就立刻想起了自己所聽過的事情。那位死士的名姓他倒是沒聽到過,但卻知道他有一身怪異內力,能將細碎外物吸附於雙手之上。傳說京中某位王爺的外宅滅門慘案就是他幹的,他折斷了兩把劍,把碎成數十片的薄刃吸附於雙掌,不足半個時辰,便屠殺了那宅子裡上百條性命。
  方長慶的右手用不了了,遲夜白心頭覺得有些可惜:這種怪異內力他聞所未聞,若是可以,他是很願意細細問一問的。
  “你姓什麼?”遲夜白問。
  “……方。”方長慶咬牙回答。
  遲夜白從懷中掏出繩子,猶豫了一瞬。抓犯人這件事情,他總是和司馬鳳一起行動的。既然是抓捕,那現場就不可能會乾淨整齊。司馬鳳知道他喜潔,捆縛犯人這件事總是自己來完成,不讓遲夜白做。
  他抖抖繩索,走進方長慶。
  原本跪在地上的方長慶突然抬起頭來。
  遲夜白沒有看清他做了什麼,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方長慶竟然用他的左手,直接撬起了地面的一塊厚重青磚!
  青磚直沖著遲夜白而來,遲夜白正要閃避,磚塊忽的一聲巨響,竟被竄起來的方長慶從後方擊碎了。
  方長慶不是想用青磚攻擊自己,他是借機擊碎青磚,擾亂視線——遲夜白皺了皺眉,這方法很笨拙,但確實有效。眼前一片漆黑,碎石撞擊之聲將方長慶壓低的呼吸完全隱藏起來,他一時間竟分辨不出來了。遲夜白在瞬息間明白了方長慶的用意,雙手一振,將內勁注入繩中。
  柔韌的繩子頓時繃直。遲夜白不管眼前的碎石,只是閉目傾聽方長慶的呼吸與動作,腳尖在地上重重一旋。
  在方長慶竄到自己身旁的時候,他將繩子狠狠甩出去,擊在方長慶的鼻樑上!
  方長慶撲騰一下跪倒在遲夜白麵前,腦袋因為發暈而立不起來,磕在地面上。
  遲夜白抖了抖繩子,沒有縛他的手腳,而是直接圈著他脖子,把方長慶的上身拉直。
  方長慶大口喘氣。遲夜白聞到了血腥氣:方長慶的鼻樑斷了,血不斷地流下來。
  “你屏了呼吸,我也一樣。我一時分辨不出你的位置,你同樣也分辨不出我的位置。”遲夜白說,“所以我挪動腳尖,向你示意。你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但也是你唯一能攻擊我、逃出去的機會。所以你一定會朝著有聲音的地方靠近,但又不敢貿然攻擊;而在你謹慎接近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你在哪裡了。”
  一切都發生在幾個呼吸之間。方長慶心如死灰,知道自己不是這個人的對手。這人勒著他脖子,但又不像是要殺他,只是令他呼吸急促而已。
  “好厲害的一雙手。”遲夜白卸了他的手腕,“以防萬一,你我都要謹慎些才好。”
  他帶著路都走不直的方長慶行到巷口,看到匆匆跑過來的司馬鳳。
  司馬鳳聽到了陌生的呼痛之聲,但心急則亂,跑動的時候錯了方向,最後還是踩著屋頂才尋到了正確位置。
  遲夜白說自己沒有受傷,但司馬鳳還是看到他臉上有幾道細微的擦痕。
  他接了遲夜白的繩子,拖著方長慶往外走。
  遲夜白讓鷹貝舍的人去報官,他和司馬鳳各押著一個人往官府去。
  蘇展一路無聲地哭,從見到滿面是血的方長慶就開始哭。方長慶因為被擊中腦袋,難以走路,是被司馬鳳扔在馬上過去的。
  張富紳和林少意等人與他們前後腳抵達官府,李亦瑾接過了這兩個人,交給相熟的捕快。
  司馬鳳和遲夜白是受少意盟之托兒過來的,不方便直接參與到官府的事務之中。但司馬鳳對這案子興趣濃厚,請求林少意幫忙跟官府溝通一二,讓他也去聽一聽訊問結果。
  第二日下午,終於有消息傳來:明日審訊,司馬鳳可以旁聽。
  當時司馬鳳正在勸遲夜白給臉上的擦傷上藥,聽到這個消息後十分高興地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轉完之後又回到遲夜白麵前:“小白,用點兒藥吧?”
  遲夜白煩死了,手裡還有一本準備給辛重抄出來的故事集子,懶得理會他:“不用,你去忙你的。”
  司馬鳳手裡有藥,是甘樂意調製的、專門用於治療輕傷的藥膏。藥膏通體潔白,隱隱有花香,十分精緻。
  見司馬鳳勸了快一天,遲夜白仍舊不為所動,連宋悲言都看不下去了。
  “司馬大哥,遲大哥既然說不用,那就不要用了。”宋悲言說,“這本故事集子辛重等著聽呢,你就讓他先默出來。”
  “不用的話會留疤痕。”司馬鳳指著遲夜白臉上的擦傷,憤怒道,“少意盟這兒吃的東西味道又重,濃油赤醬的,疤痕一旦有了色就去不掉了。”
  “去不掉又如何?有了疤痕你就不喜歡遲大哥了嗎?”宋悲言一派無邪天真,十分自然地問。
  司馬鳳:“……”
  遲夜白皺著眉頭,推開他幾乎要戳到自己臉上的手。
  司馬鳳:“當然不會!仍舊喜歡的!”
  宋悲言:“那不就行了。遲大哥不在意,你也不在意,我們這些人就更不在意了,你緊張啥呀?”
  司馬鳳一時語塞,說不下去了,乾脆坐在遲夜白對面,看著他寫字。宋悲言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覺得沒趣,拐到甘樂意那邊去了。甘樂意問他在遲夜白那邊做了什麼,他添油加醋地說了:“我給司馬大哥添了個堵。”
  遂博得甘樂意一通好贊。
  而這一邊,遲夜白仍在奮筆疾書。少意盟裡大老爺們兒多,就連林少意自己小時候也沒聽過什麼故事,在奶娘懷裡的時候都揮著手臂要打架。辛重的性格和林少意以及林少意的妹妹都不一樣,十分安靜,酷愛聽各種傳奇故事。原本夜間睡覺的時候見人就纏著聽故事,現在盟裡來了個腦袋裡裝著全天下故事的人,辛重更是白天黑夜都不消停,時刻喊著“要遲叔叔講故事”。少意盟的人沒辦法,林少意只好厚著臉皮,請遲夜白把自己知道、適合辛重這年紀的娃娃聽的故事,謄出幾個,他們好照著故事的模樣給他搗鼓。
  遲夜白寫了一天,終於接近了尾聲,抬頭時卻看到司馬鳳手裡托著藥膏,一臉憂慮的表情。
  “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傷,沒有關係的。”遲夜白耐心跟他解釋,“碎石劃傷了臉而已,這種事情你我見得還少麼?”
  司馬鳳在沉默期間,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好理由。
  “你這次來少意盟是悄悄離家,遲伯伯還好……我怕我師姐啊。”司馬鳳小聲說,“等你回家,她若是看到你臉上的傷,我就完了。我這輩子可能都走不進鷹貝舍了。”
  “不至於。”
  “你別讓她擔心啊。”司馬鳳把藥膏瓶子推到他面前,“你捨得讓你娘看到自己的傷,然後悄悄心疼啊?”
  遲夜白涼涼地瞥他一眼:“這叫什麼計?”
  “苦肉計。”
  “你用我娘來施苦肉計,倒是有意思。”
  司馬鳳哂笑著,心情終於稍稍好了些:遲夜白把藥瓶子收好了。“我之後再用。”遲夜白厲聲道,“不要吵我!你出去玩兒!”
  方長慶和蘇展被抓的消息第二日就傳遍了整個十方城。
  許多人說不清這兩個兇手姓甚名誰,卻將兩人如何配合殺人的細節描繪得有聲有色。
  “那壯漢負責敲人,小的那個就負責望風!哎呀,兩人聯手,那叫一個默契。”
  “小的不是負責望風,我聽裡頭的人說,小的那個下手可毒了,一把剪子毫不留情,直接就往人身上戳啊!”
  “聽說戳了……那地方?”
  大漢們嘿嘿地笑起來。
  普雲茶樓的茶博士來去如風,一雙耳朵豎起來,把這些議論都聽了進去。
  茶樓上下兩層的人幾乎都在議論這案子,只有坐在窗邊的一個文士仍舊沉靜喝茶,不動聲色。
  “文先生真是高人。”茶博士笑嘻嘻道,“凡塵俗事,不入先生的眼吧?”
  文玄舟回頭沖他笑笑:“怎會?我很喜歡凡塵俗事。”

第69章 蛇人(20)

  茶博士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接一句“先生高明”總是沒錯的。
  文玄舟也不管他接得有頭無尾,笑了笑就讓他走了。
  方長慶和蘇展很快就會被抓到,他是曉得的。這兩個人做事太沒有顧忌心,尤其是蘇展。
  一旁的桌上坐著一對夫妻,夫妻倆也是江湖人打扮,還帶著兩個年約七八歲的孩子。年紀最小的那孩子是個姑娘,眼睛圓溜溜的,一直在問:“娘親,你吃完了麼?我們走不走?”
  夫妻倆聽八卦聽得來勁,哪裡捨得走,訓了她兩句,讓她把碗裡的粥喝光了再說。
  “不快去的話,那個舞蛇的人就走啦。”小姑娘噘著嘴。
  茶博士正好走到他們桌邊,笑著接話道:“是橋那邊的舞蛇藝人?他不會走那麼快的。這人每年都要來十方城賣藝,至少要呆一個月哩。”
  小姑娘高興起來:“你看過呀?”
  “當然看過。十方城裡沒人不知道呢。”茶博士笑道,“好玩兒吧?”
  兩個小孩都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興奮聲色,屁股也有點兒坐不穩了。年紀略長的男孩開心地說:“我們昨兒看了一會兒,今天還想去看。”
  “蛇乖不乖呀?”文玄舟轉過身,笑眯眯地問。
  他面容和善,又是文人打扮,小孩便大膽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乖。”
  “想不想知道蛇怎麼會那麼乖?”
  “它們不是能聽笛聲麼?笛聲讓它起身它就起身,讓它搖頭它就搖頭。”小姑娘搶著說。她話音剛落,便被哥哥拉了拉衣袖:“那不是笛子,是我們這兒沒見過的樂器。”
  文玄舟搖搖頭:“不是笛聲,是舞蛇人的動作。”
  他跟兩個孩子解釋:“舞蛇人吹笛子的時候,是不是也要搖晃著腦袋,左搖右擺?蛇是聽不懂這些聲音的,但它看得懂舞蛇人的動作,舞蛇人向左它便向左,舞蛇人朝右它便朝右。但蛇的骨頭跟咱們的骨頭不一樣,它扭動的時候,你們看不出它是循著舞蛇人的搖擺來的。”
  兩個孩子倒有些發愣。突然之間知曉了這個秘技的秘密,且是這樣平平無奇的秘密,著實有些無趣。
  見他倆悶聲喝粥,不太高興的模樣,文玄舟心裡卻很開心。
  “雖說裡頭沒什麼玄妙得不得了的地方,但舞蛇人若能將蛇馴到這種程度,絕非一朝一夕可做到。”他繼續道,“那些都是劇毒的蛇,不小心被咬上一口,是會沒命的。”
  那姑娘的母親連忙沖他微笑示意,請求他別說了。小姑娘有些怕了,眼睛裡含著淚,低頭猛喝碗中肉粥。
  文玄舟於是便不說話了。
  他還有一堆沒說出來的:比如舞蛇人馴蛇的樂趣,非常人可理解。馴化某種桀驁之物,令它遵從自己意願,令它失去自己的想法完全服從於舞蛇人,所能得到快活非一般事物可取代。
  遇到蘇展和方長慶純屬偶然,想要攛掇二人也純屬偶然,蘇展心智不全,竟然這樣容易被挑撥起來,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樣的機會以後或許再也沒有了。文玄舟想到這裡,是有些遺憾的。
  他結了賬,悠悠然離開了普雲茶樓,步行出城,很快消失在小路之中。
  到了審訊蘇展和方長慶的那天,方長慶卻出了些狀況。他因為沒有妥善處理傷口,發起了高燒,整個人都有些迷糊。
  官府只允許司馬鳳一人進入,司馬鳳一瞧方長慶的狀況,立刻皺了皺眉。
  前天夜裡他和遲夜白抓捕方長慶的時候,雖然遲夜白是重創了方長慶,可方長慶當時的傷勢絕對沒有現在見到的那麼嚴重。眼前的幾乎就是一個血人,手腳上盡是被鞭打的傷痕,一張臉更是被毆打得認不出人樣。方長慶在昏昏沉沉之中,睜開腫脹的眼皮,看到了站在石室之中的司馬鳳。
  審訊是在石室之中進行的。因方長慶和蘇展這案子鬧得太大,官府不敢擅自升堂,生怕幾家鬧事,所以決定先審了一遍,問出些關鍵問題,以減少升堂審問的時間。
  可看方長慶的狀況,他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傷。
  死的幾個人都是富貴人家的孩子,知道兇手被抓住之後,肯定會有所動作。
  司馬鳳不便出聲干涉,只能轉而問請他過來的捕快:“蘇展呢?”
  捕快眼神躲閃:“今兒不審問蘇展。”
  “我可以去看看他麼?”
  捕快搖搖頭:“不可以。”
  兩人問答間,蜷在地上的方長慶發出一聲含糊的冷笑。
  司馬鳳能想像得到捕快不讓自己去見蘇展的真正原因。蘇展沒有武功,且比方長慶瘦弱得多,他只會傷得比方長慶更加嚴重。
  抓了兩個人犯,其中一個人犯因為抓捕時傷勢過重而在牢中離世,只剩一個可以訊問出事情經過的人——也算合情合理。司馬鳳不再出聲,靜靜站到了一邊。
  負責訊問的是總捕頭,方長慶在開始回答問題之前,先說了一件事:“你們不必去問蘇展了,他什麼都不懂,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讓他幫我做的。”
  總捕頭冷冷哼道:“廢話莫講!先說你的事情。”
  方長慶雙目充血,紅得可怕。他看了看總捕頭,又看了看司馬鳳,低頭輕聲將事情慢慢說出來。
  此時少意盟裡,甘樂意和宋悲言正在打包行李。
  “回去的時候能跟少意盟借馬車麼?”甘樂意問。
  宋悲言想了想:“少意盟的馬車是辛重少爺用的,昨兒他在車上睡著了,尿了一車。”
  甘樂意:“……”
  他看著在一旁認真看二人打包行李的辛重:“你呀!”
  辛重不知道是否理解了宋悲言的話,有些臉紅,跑到遲夜白身後抱著他小腿躲了起來。遲夜白放下手裡的書:“你還要不要聽故事了?”
  這段時間下來,辛重和他們幾人都混得很熟,尤為喜歡遲夜白。此時聽遲夜白問自己,連忙跑出來:“聽!”
  遲夜白歎了一口氣,揉揉太陽穴,繼續毫無起伏地念下去:“於是第二日,老漢起床揭開蓋著盆子的木板,大喊了一聲,哇,好多金子,這是聚寶盆……”
  宋悲言:“聽遲大哥講故事,好生無趣。哇……這是感歎的語氣麼?”
  甘樂意只覺得看遲夜白講故事比聽他講故事有趣得多:“挺好玩的,他一點兒都不懂得如何應付小孩子。”
  可即便如此,即便那些故事全是乾巴巴毫無起伏跌宕,辛重也聽得津津有味,兩眼放光。
  幾個時辰忽忽過去,遲夜白把幾個故事翻來覆去講了數遍,終於把辛重講到眼皮打架,要睡午覺了。
  他立刻將小孩子推給宋悲言,讓他把人送回給李亦瑾。
  甘樂意想跟他開開玩笑,還沒說上幾句話,就看到司馬鳳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他直接奪下甘樂意手裡的茶水,一口氣喝光了。
  “問出些什麼來了?”遲夜白在辛重身上透支了許多精力,疲憊地問他。
  “宋悲言呢?”他左右環顧。
  “送辛重回去了。”遲夜白說,“他不能聽?”
  “文玄舟……”司馬鳳咽得太急,差點被嗆到,“方長慶和蘇展,都見過文玄舟。”
  遲夜白目色一凜,神情凝重。
  甘樂意已經知道了文玄舟和神鷹策這些事情,也不由擔憂起來:“這個人在十方城?”
  “之前是在的,但現在連方長慶也不清楚。”司馬鳳心中是懊惱的:文玄舟會出現在這裡,和自己、和遲夜白以及神鷹策是不是有關係?他是否曾與遲夜白擦肩而過?
  文玄舟和方長慶相識純屬偶然。他到了十方城下船,而方長慶恰巧在碼頭卸貨,被工頭訓了幾句。文玄舟眼尖,立刻看出這人武功不錯,便跟著他聊了幾句。方長慶只當他是個無聊的書生,給他草草指了路。第二日回家時,他吃驚地發現蘇展居然開了門,文玄舟就在他們的家中,正與蘇展喝著白水細細聊天。
  蘇展不喜歡和別人說話,尤其是男人,但奇妙的是,文玄舟卻與他相談甚歡。方長慶原本有戒心,但文玄舟並無任何出格舉止,他又行不通這人是為了什麼找上來,只覺得他神神秘秘,十分可疑,但確實對蘇展沒有壞心,且蘇展自從認識了文玄舟之後,著實比之前開朗了一點兒。
  他白日裡出門幹活,把蘇展一個人關在屋子裡。方長慶知道蘇展很孤單,見他能多說幾句話,自己心裡也高興起來。
  然後突然有一天,蘇展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花宴”的事情。
  從這個問題開始,方長慶被蘇展一步步拉入深淵,而他直到掉了進去,才發最先告知蘇展這個深淵的,是文玄舟。
  文玄舟深得蘇展信任。他總是低聲與蘇展說話,溫柔地安慰他,告訴他如果身上痛,就要去找止痛的方法。如果藥石無靈,不妨去找些人來幫自己治。找什麼人呢?找你覺得熟悉的人,誰害的你,你就去找誰。如果還是痛,還是難過,就想辦法弄傷他們,讓他們和你一樣,多一些跟自己一樣的人,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蘇展全信了。他實在孤單得厲害,又因為極度依賴方長慶,方長慶不在家的那段時間總是異常難熬。他有時候也會自己折磨那些人,問他們想不想跑,想不想離開。那些公子哥哪裡吃過這麼慘痛的苦,哪怕只是騙他也連忙答應說“不跑”“不會走”“在這兒陪你”。
  方長慶對蘇展存著巨大的罪惡感和愧疚,蘇展每日被身體的苦痛折磨得哭叫不停,他同樣也被蘇展折磨著,連自己也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按照他的說法去做了。
  “所以這件事背後,還是文玄舟挑起的?”遲夜白說,“他怎麼……這麼喜歡教別人如何殺人?”
  “好玩吧?”甘樂意介面道,“這或許也是好為人師的一種。”
  “所以你不想讓宋悲言聽。”遲夜白點了點頭,“畢竟文玄舟是他師父,又養育他許多年。”
  “這只是其一。”司馬鳳搖搖頭,“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和你接下來要帶宋悲言去傑子樓,現在不知道宋悲言是什麼情況,我們去傑子樓的消息絕對不能漏出去。”
  “你怕他傳訊給文玄舟?”甘樂意連忙開口,“不會的,我盯他盯得很緊,他去哪兒我都跟著,沒機會一個人獨自離開少意盟。”
  “還是小心為上……”司馬鳳說,“文玄舟這個人太怪了,我不想在查清楚他的目的、他的來歷之前,再橫生枝節。”
  林少意回盟之後,得知他們準備離開,立刻到這邊來找司馬鳳問情況。
  院子外面的路邊上蹲著一個人,他走近了才發現是宋悲言。
  “小宋,你在這裡做什麼?”林少意問他,“阿甲阿乙今天幫少意盟辦事,不在家裡。你不用等他們了。”
  “不是……”宋悲言抽抽鼻子站起來,“我到處轉轉。”
  “行李都收拾好了?”林少意奇怪地看著他,發現他眼睛發紅,像是想哭又沒哭出來,“誰欺負你了?”
  宋悲言用力揉揉眼睛,搖搖頭。
  “大家都很好。”他才說一句話,突然又扁了嘴巴,嘴角往下拉扯,有點兒憋不住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們都很好,是我不好。”
  說完了又覺得丟臉,伸手捂著嘴巴,力氣用得大了,狠狠壓著自己的臉,看得林少意有些詫異。雖說有淚不輕彈,但宋悲言畢竟只是個少年,快忍不住了。
  林少意滿頭霧水。但聽宋悲言的意思,似乎是跟司馬鳳他們起了些矛盾。他不知內情,不便安慰,便按照以往安慰兄弟打架之後哭喪著臉的雙生子那樣胡亂拍拍他肩膀:“沒事沒事,男子漢大丈夫,忍著點兒。”
  宋悲言幾番努力,終於把淚意憋回去,跟林少意道謝後搖搖晃晃走了。

第70章 骨頭寨(1)

  骨頭寨·楔子
  深谷之中,遙遙傳來鐘聲。
  這鐘聲和佛門鐘聲不同,乍聽並無任何清淨之意。只聽得先是一聲響起,其後千百聲隨後應和,而這千百種鐘聲又或輕或重,或急或緩,各不相同。雖不相同,卻毫不雜亂,入耳只讓人覺得喜悅歡快。
  這是每一日晨間喚醒傑子樓的鐘聲。
  傑子樓占地廣大,三百多棟房舍,依照各人喜好,每個窗子前都懸掛著不同的小鈴小鐘。每日清晨,主樓的人敲響大鐘,聲音與氣浪鼓蕩出去,便能從主樓開始,連片帶動周圍千百隻不同大小、形狀與顏色的鐘鈴鳴響。
  鐘聲響起來的時候,田苦已經在走廊上打完了一套拳。
  僕從端來早飯,他輕聲道謝後問:“夫人呢?”
  “夫人出門採買,說是今日給你加菜。”那僕從回答道。
  “是他哥哥要來,給他哥哥加菜,和我可沒什麼關係。”田苦說。
  僕從笑道:“可是少夫人專門囑咐廚子備好了做七味丸子的醬汁。七味丸子是少樓主最喜歡的菜,沈少俠可從來不吃的。”
  田苦臉上有些紅,但又忍不住浮現點兒笑意:“因為他不吃苦瓜,所以七味丸子這麼好吃的東西他從來不沾。但夫人做的七味丸子特別好吃,對不對?”
  僕從笑著點頭。
  得知自己夫人還是把自己掛在心上,田苦心情很好。他吃完了早飯,在樓裡轉兩圈,便開始了自己的修書進程。
  一本厚厚的《龍蛇異文注疏》才修了幾頁,便有人進來報告。
  他雖然是少樓主,但父母早已不過問傑子樓中的事情,因此他要處理樓裡頭大大小小的很多事情。
  無非是這個幫派請求傑子樓贈予一份某種武功秘笈的抄本,那個幫派詢問傑子樓是否存有某年某月他們副幫主謀逆的信件,等等等等。
  一一告知了這些東西的所在以及價錢,一天的基礎事務才算處理完畢。
  等他說完,有個人仍舊沒離開。
  “少樓主,有件事情,我們不知道應不應該講。”
  “講吧。”田苦說,“你們不講,我最後還是會知道的。”
  “就是隔壁天生穀裡頭那個寨子,最近出了些異常動靜。”
  田苦皺了皺眉:“什麼異常動靜?”
  “進穀打獵的人都在說,寨子裡常常傳出怪異響聲,像是裡頭有活物。他們還在寨子周圍發現了一些猛獸的腳印。”
  “是動物吧?”田苦不甚在意,“那個寨子建在天生穀裡頭,幾十年都沒有人光顧過,除了野獸也沒有什麼東西能進去了。它的牆壁不是異常堅固麼?”
  “是的,那這件事情我們不需要管一管?”
  “天生穀不是我們的地,管不了。”田苦放下手裡的書冊,抬頭笑道,“那個寨子難進,更難出。既然野獸闖進去了,更不必擔心它們會出來傷人。”
  那個幫眾連忙點點頭:“那我跟那些獵人也這樣說。少樓主,那寨子可有名稱?他們都叫它骨頭寨。”
  “沒有名稱,就是骨頭寨。”田苦想了想,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有趣得很,那寨子全是用骨頭搭建的,數萬根骨頭,有人也有獸。”
  ——
  ·骨頭寨
  司馬鳳和遲夜白將二人準備離開之事告知了林少意,順便也跟林少意說了自己的打算。
  他們兩人這次去傑子樓,是要帶著甘樂意和宋悲言一起去的,一是為了問問傑子樓和田苦,他們那裡是否知道神鷹策的事情,或是任何與文玄舟這人有關的消息,二是想請教田苦有沒有辦法解決宋悲言的問題。
  “十方城這件案子,讓我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感覺。”司馬鳳凝重道,“文玄舟不止在操縱那些懷著害人、殺人之心的人,同時也牽著我們的鼻子走。既然如今朝廷要查神鷹策,而他顯然也和神鷹策有關,我們就要儘量趕在他面前,在他攪出下一件事情之前,把這個人抓住。”
  林少意點頭:“你們四人之中,似乎只有你和宋悲言見過文玄舟。你將文玄舟的模樣細細說與我聽,少意盟畫像之後四處隱秘派發,鷹貝舍也一樣,若是有人見過了文玄舟,至少可以透露出他的一些去向。”
  這事情司馬鳳其實也想到,尤其是經歷了十方城方長慶和蘇展這件事之後,加之現在又有神鷹策這事情,他明白單憑自己和遲夜白是不可能順利找到這個人的。
  宋悲言不一定願意做這件事,於是司馬鳳便自告奮勇地,描述起文玄舟的模樣。
  遲夜白聽他描述,一邊運筆如飛。
  畫到一半,他右手一頓,頓時在紙上落下一個碩大墨點。
  “怎麼了?畫不出來?”司馬鳳奇道。
  遲夜白看著紙上已經畫出的眉眼,抿緊了嘴,在司馬鳳沒有繼續描述的情況下,飛快畫完了整張畫像。司馬鳳湊上去一看,畫像上的不是自己幼時看到的文玄舟,而是近二十年後、已經略顯老態的文玄舟。
  甘樂意大為驚奇:“你倆心有靈犀?你怎麼知道這人長這樣……”
  他話未說完,司馬鳳已經急切抓住了遲夜白的肩膀:“你見過他?!”
  “見過。”遲夜白冷靜道,“我見過他,打了照面,還說了幾句話。就是那日我們偽裝去東菜市的時候,他正好從方長慶家中出來。我見他一副文人打扮,便和他問答了幾句。”
  他詳細地轉述了文玄舟跟自己對話的內容。
  聽到文玄舟問遲夜白“你找誰”,司馬鳳只覺得背上冷汗都出來了。
  文玄舟的意思分明是——你來找我了。
  “……這人,膽子也太大了吧?”甘樂意目瞪口呆,“遲夜白,他沒有碰到你吧?沒有暗器?沒說什麼奇怪的話?”
  “沒有。”遲夜白搖搖頭,“什麼都沒有。我當時只是覺得這人態度和善,所以才多說了兩句。”
  他把司馬鳳的手從自己肩上推下來。司馬鳳用勁太大,他按按他手腕示意他不用著急。
  “沒事,他來便來,不是什麼值得害怕的事情。”遲夜白很平靜,“儘快出發往傑子樓吧。路上若是順利,少說也得兩三日。”
  有些話當著甘樂意和林少意的面,他不方便告訴司馬鳳。
  他確實受到過文玄舟的影響。那影響強烈到,他現在仍舊不敢進入記憶中的“房間”。
  但在少意盟的這段日子裡,司馬鳳幾乎日夜陪著自己。他如今可以安睡,也不再強烈地恐懼那些慘烈的文字記憶。
  四人收拾好行裝,跟林少意和李亦瑾告別後就啟程了。
  傑子樓和蓬陽城一樣位於郁瀾江下游,但遠遠不到入海口,大約位於蓬陽城和十方城之間。若是乘船,說不定會更快,但傑子樓是在郁瀾江的支流邊上,又藏在山谷之中,馬匹是不能丟的。鑒於甘樂意對乘船的抗拒更強烈,眾人便騎馬前行。
  一路上宋悲言都少言寡語,不太高興。甘樂意以為他是離開了阿甲阿乙這兩位元新認識的朋友不太高興,便安慰他:去了傑子樓之後就能回家,家裡有個阿四等著他,他回去之前大可將這一路的八卦好好整理,回家之後震震阿四。
  誰知道宋悲言連這個提議都沒了回應的精神,這令甘樂意十分吃驚。
  因為天氣很好,走了兩日,四人終於拐進了那條名為彩雀澗的支流。
  雖然名為“澗”,但其實流域面積並不小。遲夜白跟大家解釋,彩雀澗原本只有溪澗一般寬,但因為許多年前一場地震,改變了這一帶群山的地貌,連帶著河水的流動也改了,彩雀澗大大拓寬,如今已經寬到能行船。
  “不過越是靠近山腳,河水就越窄。進了山之後就真的是名副其實的澗了。”遲夜白補充道。
  眼見溪水越走越窄,甘樂意的眼睛也越來越亮。
  山上各處都有不少草藥,雖不算特別名貴,但他看到就手癢,忍不住就想連根帶土挖一些回家試著種種。眼看天色也暗了,四人便尋了個僻靜地方過夜。
  “這兒已經是山腳的範圍了,明日我們就能到傑子樓。”司馬鳳讓遲夜白在原地生火,他去打些野味。甘樂意下了馬先吐了一陣,吐完十分虛弱,拉著宋悲言去找草藥。
  宋悲言也是懂得這些的,兩人動作飛快,很快就挖了半口袋的藥草。眼看裝不下了,甘樂意又不捨得扔,於是扯了一些草葉,在原地教宋悲言編起了簡單的小筐子。
  “編成囊裝,一個小筐能裝十棵,然後將口子一束,往腰帶上一掛,十分方便。”甘樂意已經忘了一路顛簸的痛苦,十分快活,“你別自己瞎編,看我。這一根一定要墊在這一根下面……”
  兩人做得很快,在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前,總算把所有挖出來的東西都裝好了。
  甘樂意催促宋悲言回去,宋悲言臉上又出現了一絲為難和沮喪的神情,在火把照耀下看得很清楚。
  甘樂意站定了:“小宋啊,你最近幾天是怎麼了?是我一路吐得厲害,你不想照顧了麼?”
  宋悲言搖搖頭。
  “那是出了什麼事?”甘樂意臉色嚴峻,“你在外頭跟人借錢了?還不起?還是去賭去嫖不敢讓我知道?”
  他口吻嚴厲,但宋悲言知道,甘樂意是在關心自己。
  那日他送辛重回去,半途就看到了辛重的奶娘,於是很快折了回來,也因此聽到了司馬鳳等人說話的內容。因為在少意盟裡,眾人並沒有刻意去聽周圍動靜,宋悲言在牆邊呆呆聽了半天,只覺得如被一道霹靂砸中,身骨俱涼。
  涼完又覺得熱:是生氣和憤怒。
  他蹲在路邊半天,憤怒之意漸漸消了,想起自己從清平嶼跟著司馬鳳和遲夜白出來之後的許多事情。他們從未苛待過他,雖然聽他們的話,是怕自己和文玄舟還有聯繫,可也仍舊帶著他東奔西跑,什麼事情幾乎都不會讓他刻意回避。
  他看著甘樂意,猶豫了大半天,終於發了狠,低頭悶悶地問:“我是不是一個很危險的人?”
  “……什麼?”甘樂意聽在耳裡,愣了片刻,“你危險?你三腳貓功夫,有什麼危險的?”
  “你們……你們不是怕我給文玄舟傳訊嗎?我這樣還不算危險嗎!”宋悲言一路憋著,不敢問,不敢哭,現在終於說出來了,也就控制不住了,“我以後會不會悄悄跟文玄舟聯繫?我會不會害了你們?遲大哥這麼好的人,我是不是會害他?”
  他哇地哭出聲來:“如果、如果是的話,甘大哥,你們趕快、趕快趕我走啊!別隨便丟我在這山裡,我不想在山裡死……”
  宋悲言思慮數日,最怕的不是自己不能留在司馬家裡頭,是自己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火藥彈,傷到了他們。
  他終於瞭解甘樂意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回頭想想,自己果真是個危險至極的火藥彈。
  甘樂意手足無措,連忙安慰他:“不是不是!我們帶你來傑子樓,就是想找辦法!”
  “有……有辦法嗎,這裡?”宋悲言一聽這話,哭聲就消了大半。
  甘樂意在少意盟裡見多了辛重哭,現在見他收得這麼快,不由得起疑,抬手往他腦袋上就是一巴掌:“你這混蛋!是在試探我嗎!有辦法,一定有辦法!擦擦你的貓淚!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我攤上你這麼個徒弟我都沒哭,你現在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就哭?是要死人了嗎?”
  邊說邊打,宋悲言不敢反抗,諾諾應了。
  甘樂意氣得直喘:“媽的,早知道不帶你來了,讓你自生自滅!”
  他把腰上的藥囊全都接下來扔在宋悲言腳下:“拿著!全都你拿著!”
  宋悲言連忙低頭去撿,撿完抬頭,發現甘樂意已經走遠了。
  雖然不是正經的師父徒弟,但這次甘樂意似乎真的生氣了。宋悲言撿起沾了泥土的藥囊,不敢立刻回去,先走到溪邊清洗。
  洗著洗著,他覺得甘樂意說的話是完全可信的。若是真想丟下他,也不必專門來這兒,只要司馬鳳和遲夜白打暈他,在路上隨便扔個山溝溝裡,他也走不出來。念及此處,不由得十分愧疚,手上搓得賣力。
  而因為太賣力了,有個藥囊破開,幾棵藥草掉進了溪水裡。宋悲言一見不好,連忙下水去撿。
  但溪邊石頭盡是青苔,他又走得急,腳底頓時打滑,栽進了水裡。
  這兒的水雖然不寬,但還是很深的。宋悲言頭下腳上,被石塊磕到了腦袋,一時發暈,連吃幾口溪水,手腳不由得撲騰起來。
  他是懂水的,但未等他撲騰出個章法,腰上突然一緊——被人直接從水裡頭拎了出來,丟在岸上。
  宋悲言第一件事立刻察看手裡的藥草,總算都抓住了,這才松了一口氣,大方吐水。
  他吐完了腹中濁水,這才抬頭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眼前的少年鞋子濕了,手裡點個火摺子,正彎腰瞧著他:“你沒事吧?”
  少年身後不遠處立著兩匹馬,還有一團影影綽綽的火光,但不見他的同伴,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宋悲言見他長得機靈可親,眉目裡自帶一種說不出的風流相,心頭生出些好感。看遲夜白和司馬鳳等人的時間久了,他有一種“長得好看的都是好人”的錯覺,如今被水灌得頭暈,又被這少年的笑臉和火摺子照得眼花,這錯覺愈發顯得真實起來,於是連忙點頭:“沒事沒事,多謝大俠救命之恩。”
  少年眉毛一挑,露出笑意:“大俠?叫我麼?”
  “是的是的。還沒請教大俠高姓大名。”宋悲言心道這人看著只比自己長幾歲,但身手很好,進了水裡卻只濕了鞋子,可見武功一定很高,稱句大俠沒有什麼不對,“在下一定銘感於心,來日定當報答。”
  這幾句話不文不白,是他跟著阿四去外面吃茶聽書的時候學來的。學了挺久,終於有機會用上,因而一口氣說出來也十分順溜。他說完了,殷切地看著少年——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看著這位大俠,等待他的回答。
  少年喜笑顏開,卻不立刻回答,而是回頭看了身後一眼。他身後不遠處便是被草叢掩映的火光,但宋悲言只瞧見兩匹吃水的馬,沒看到一個人。
  “大俠呀……嗯,咳,對的,很對。”少年轉過頭來,笑得十分高興,拍拍胸口挺直腰,手指虛虛一圈,放在嘴邊輕咳兩聲,完全一副高人做派,落在宋悲言眼中不由得又高明了幾分,“我叫沈光明,你以後稱我沈大俠就行了。”
  他話音剛落,遠處的火光處立刻傳來一聲極為清晰的嗤笑聲。
作者有話要說:  
——
小騙子:傑子樓是我妹夫主場,也就是我的主場!
糖藕:呵呵。

第71章 骨頭寨(2)

  宋悲言心道可能是他同伴?但只聞人聲不見人影,倒是模模糊糊地,嗅到了一些熟肉的香氣。
  少年的臉被火光照亮了一點兒,宋悲言看到他眼睛皺著,面上浮現一種可稱為尷尬和羞赧的神情。
  “……沈大俠?”他猶猶豫豫,又問了一句。
  自稱沈光明的少年撓撓頭,擺擺手:“別、別叫了,我不是。”
  宋悲言一頭霧水,沈光明見他渾身濕透,便把火摺子塞到他手裡,轉頭走了。他走回身後的火光處,似是與人嘰裡呱啦吵了幾句。宋悲言只聽得方才那個發出嗤笑的人仍在笑著,聲音開朗,連聲說了幾句“好好好”“行行行”。
  收拾了藥囊,宋悲言不敢久留,怕沈大俠的同伴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晃晃一腦袋的水珠子,拿著火摺子慢慢走了。
  迷了幾段路,總算走了回去。司馬鳳等人已經烤好了肉和魚等他,但在吃之前免不了要被他們罵一頓的。
  “誰說過要丟掉你了!”
  “我猜的……”
  “你亂猜什麼呀,是太閑了麼?”司馬鳳咬著半截魚尾說話,魚尾巴在他牙齒間一甩一晃,“即便你真的被文玄舟利用——不好意思在我們這邊文玄舟就是個壞人——哪怕真是這樣,我們也不可能扔掉你啊……”
  他還未說完,魚尾巴上鬆散的刺和烤焦的碎屑甩了旁邊遲夜白一身。遲夜白憤怒地把尾巴拽下來,扔進了火裡。
  司馬鳳砸吧砸吧嘴,回味之餘又充滿遺憾:“我們要把你帶回去,嚴刑拷打。”
  宋悲言:“……”
  甘樂意:“……你懂不懂安慰人?懂不懂勸人?!”
  司馬鳳瞪起眼睛:“甘樂意,你先別說話!小宋會有這種想法,十之八九與你有關!”
  甘樂意和宋悲言都是一愣:“為何?”
  “若不是你成日帶著他去刨墳挖屍,他也不至於會對我們家心生厭煩。若不是對我們家心生厭煩,也不至於一遇到這種事情就立刻想到要被丟掉。”
  宋悲言沒辦法理清楚這兩句話裡面的邏輯,站在火堆邊上,一愣一愣的。
  甘樂意直接略去司馬鳳的話,招呼他:“小宋,把肉和魚都拿著,眼淚鼻涕都擦擦,隨我去換衣服。”
  待二人走遠了,遲夜白才慢吞吞開口:“我曉得你是想逗宋悲言笑一笑,可是你說的話一點兒都不值得笑。”
  “不是逗他笑,是讓他別去想文玄舟的那件事。”司馬鳳斂去臉上玩笑神情,認真道,“文玄舟這事情確實不應該讓他知道的。他知道了,對自己會有猜忌,說不定對我們也會有猜忌。好在宋悲言人確實不錯,心裡對我們有想法,能光明磊落說出來。他信甘樂意,也信你我,所以我們說不會扔下他,他就不會再懷疑。”
  “我們也確實從未想過要扔下他,或者趕他走。”
  司馬鳳沉默了,沒出聲。
  遲夜白也沉默下來,片刻後才開口:“你想過趕他走?”
  “一開始沒想過,後來你到少意盟,跟我說了神鷹策的事情之後,我覺得……我有些怕了,小白。”司馬鳳躊躇著,試圖絞盡腦汁地跟身邊人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宋悲言對‘神鷹策’三個字有反應,現在他雖然沒事了——看上去沒事了,但下一次他還是會對‘神鷹策’有反應嗎?還是說‘神鷹策’已經喚醒了他,他實際上已經在無意識地為文玄舟搜集資料,或者無意識地向文玄舟傳遞資訊?”
  “……你覺得文玄舟出現在十方城裡,甚至與我見了面,和小宋有關係?”
  “我希望沒有關係,但這種想法極有可能是冒險,或者僥倖。”司馬鳳認真道,“文玄舟顯然對神鷹策懷有濃厚興趣。他是接觸不到神鷹策的全部資料的,只有鷹貝舍可以,而鷹貝舍的人之中,他恰好接觸過你。小白,如果宋悲言實際上也是沖著你而來的呢?如果文玄舟想讓你去找他,目的是為了從你這裡挖出神鷹策的全部資訊呢?”
  “但事實上鷹貝舍地庫之中的資料,也不是完整的‘神鷹策’。魯王受朝廷之命建立了一個朝廷直屬的神鷹營,隨後他自己也建了一個。這兩個神鷹營的資料,鷹貝舍都沒有辦法搜集完全。”
  “但已經比文玄舟他能找到的要多得多。”司馬鳳低聲道,“你不要掉以輕心。文玄舟如今在暗,我們在明,一切都要小心。”
  遲夜白只好點點頭。
  兩人呆坐了一會兒,司馬鳳手腳閑不下來,悄悄伸過去 ,握住遲夜白的手。
  遲夜白:“……你手上,都是,烤魚的,屑。”
  他說得咬牙切齒,司馬鳳連忙放手,匆匆在衣上擦淨。為掩飾尷尬,他沒話找話說:“小白,你瞧這滿天星辰,真像我們幾年前在南疆姑婆山裡的那幾夜。”
  “是啊。”遲夜白點頭,“那幾夜,每夜都有年輕美麗的苗族少女來找你,在你窗前吹葉笛吹個不停,吵得人睡不好。”
  司馬鳳哈哈大笑:“我也睡不好。早知如此,我便過去與你一道睡了。”
  甘樂意和宋悲言正巧換了衣服回來。聽到司馬鳳這一句,兩人齊齊舉起手遮住眼睛:“非禮勿視。”
  遲夜白把司馬鳳踹開,一整個晚上連守夜都不願和他坐在一塊兒。
  第二天,走了半日,行過一條極為狹窄的山路,果然見到面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峽谷出現在眾人眼前。
  谷中房舍林立,穀裡升騰起薄薄霧氣,將房舍籠罩於內。只聽得鐘鈴輕響,人聲遙遙,這幾乎練成一體的樓宇儼然一處不小的城鎮。
  路的盡頭是一個寬大的石頭平臺,眾人在石頭平臺上停留下馬。宋悲言抬頭便看見一旁的岩壁上寫著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傑子樓。
  “傑子樓就是這個山谷裡頭的所有樓宇。”司馬鳳跟立在平臺上的幫眾說話,遲夜白便給甘樂意和宋悲言介紹,“這其中三百多棟房舍,全用一個地基連接,渾然一體。傑子樓共有八十六層,以我們腳下這個平臺為界,上有二十層,下有六十六層。不過實際上除了主樓之外,其餘的房舍都不足八十六層,比如左右兩側的這幾棟,只有八十層。”
  宋悲言這輩子除了塔,就沒見過這麼高的房子,把脖子都給仰酸了。
  “傑子樓這麼多人?需要住這麼多房子?”他問。
  “住人和活動的只有上面的二十層,下面的六十六層就像鷹貝舍的地庫,專門用於存放物品。”遲夜白笑道,“傑子樓這個構造在江湖上是十分出名的,相當於先在山谷中放置了一個足有六十六層高的巨大木箱,隨即才在木箱上建築房舍。”
  宋悲言恍然大悟。
  正認真數著另外一棟房子的層數,忽聽一旁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是有幾個人從傑子樓中出來了。
  宋悲言扭頭一看,大吃一驚:當先跑出來的,竟然就是昨夜救了自己一命的沈光明沈大俠。
  沈光明顯然與司馬鳳、遲夜白相識,兩人看著他笑了一陣,隨後才與沈光明身後的幾個人打招呼。
  沈光明身後站著的除了身著統一服飾的傑子樓幫眾,還有兩個男子。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縱然是宋悲言也能看出武功高強:他手腳修長,腰背挺直,腰上一柄冷冰冰的劍。但此人面色良善,長相平和,看著卻很令人喜歡。另一個則渾身書卷氣,俊秀文靜,臉龐白淨,瞧著司馬鳳和遲夜白露出笑容。
  “甘令史,宋悲言,過來,給你們介紹。”司馬鳳與來人說了幾句話之後,招呼甘樂意和宋悲言過去。
  “這位就是傑子樓的主人家,我與遲夜白的知交好友,傑子樓少樓主田苦。”司馬鳳先給他們介紹了那個書生般的青年。
  田苦好奇地打量著甘樂意:“原來你就是甘樂意甘令史。”
  甘樂意竟然有些羞澀:“都是大家胡亂叫的。”
  “仵作在我朝不太受歡迎,令史這稱呼也就是古時的仵作。但許多人不曉得這典故,所以乍聽起來,‘甘令史’總比‘甘仵作’好聽得多。”田苦笑道。
  司馬鳳拍拍甘樂意的肩:“你不曉得吧?就是他建議我們這樣叫你的。”
  甘樂意不由得吃了一驚。他隨著師父學藝,自然知道仵作是下九流的活計,從來只有奴隸、賤民擔任,是上不得檯面的。司馬世家深懂仵作的重要性,因而上上下下的人都十分尊重甘樂意,連帶著蓬陽城的官府中也有這樣一種風氣。可一旦出了蓬陽城,其餘地方只要一提起仵作,只會收穫反感的表情。司馬世家的人在外都稱他甘令史,著實有許許多多的人不曉得什麼是令史,但這倆字聽起來像是一種官名,對“官老爺”甘樂意自然也十二分的尊敬。
  只是甘樂意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是田苦提議的。
  他深深鞠躬,真心實意地沖著田苦道了句“多謝”。
  田苦擺擺手,表示無妨。司馬鳳繼續為二人介紹餘下的人:“這兩位都是青陽祖師的徒弟,這位是唐鷗唐大俠,這位是沈光明沈少俠。”
  這回換成是宋悲言大吃一驚了。
  甘樂意甚少出門吃茶聽書,但宋悲言跟著阿四慕容海等人混遍蓬陽城的茶樓,不知聽了多少傳奇故事。除了三王奪嗣之類的宮廷奇聞,最受說書人和聽書人歡迎的故事之中,必定有一個“青陽祖師傳”。青陽祖師威名遠揚,傳說他一掌劈開高聳山峰,一腳踏平層巒疊嶂,是個了不起的神奇人物。如今面前就有兩位祖師的弟子,宋悲言激動萬分,敬仰之情怎麼都壓不住,大聲喊道:“唐大俠!沈——沈——”
  他卡殼了。
  沈光明拍拍額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
  唐鷗將他袖子扒拉下來,笑著沖宋悲言說:“沈大俠。”
  司馬鳳愣了一下,突地爆發出一陣大笑:“沈大俠???沈光明!你什麼時候成大俠了!”
  “這位小兄弟昨夜溪邊落水,沈光明出手救了人,完了還讓這位小兄弟稱他為沈大俠。”唐鷗仍舊笑著,“是不是啊,沈大俠?”
  沈光明臉紅得要燒起來,扭過頭小聲說:“別叫我大俠,就少俠好了。”
  宋悲言愣了片刻,莫名覺得要給自己的恩人點兒面子,於是仍舊真心實意地喊了一句“沈大俠”。
  “俠者不以年歲論,更不以武藝高強或江湖資歷論。昨夜沈大俠救我一命,在宋悲言心裡,你就是頂天立地的大俠。”宋悲言輕聲說,“旁人怎麼說我管不了,我要如何稱呼你,旁人也管不了。”
  沈光明呆在當場,又是驚訝,又是感激。他身旁諸人看著宋悲言連連點頭:“這小孩不錯。”
  甘樂意站在宋悲言身後,不由得挺直腰,覺得這個便宜徒弟實在很掙臉,自己的身影仿佛又高大了幾分。
  “閒話再敘,先進去吧。”田苦對司馬鳳說,“你們來這兒,肯定是想找東西的。”

第72章 骨頭寨(3)

  唐鷗和沈光明見這幾個人似乎有要事相談,便隨著僕從先去下榻的地方了。
  司馬鳳和遲夜白不作耽擱,進入田苦的書房後立刻表明來意。田苦招手讓宋悲言走到自己面前,命他閉上眼睛。
  宋悲言依照他的話做了。他感覺田苦松松握著他的手,隨即一股溫暖的內勁便平穩進入了自己的筋脈裡。這內力十分柔和,毫不霸道,很快走完一圈,宋悲言竟被烘得額上微微沁出汗珠。
  “他的筋脈沒有問題,也沒有任何阻滯,所以文玄舟用的不是平常手段。”田苦說。
  “何謂平常手段?”甘樂意連忙問。
  “比如用針。有一種手法是以三寸長針刺入人的後腦或頸脖,刺入時那人呈熟睡狀態,且要在他耳邊不停念誦關鍵字句。懂得這種手法的人非常少,頭入長針卻行動無礙,施法者不僅是醫術高手,且武功必定十分卓絕。但這位小兄弟不是。”田苦低聲道,“他身上無外傷痕跡,骨頭駁接完整漂亮,且沒有受過重傷。文玄舟操縱他的方法一定不是借助外物。”
  宋悲言十分失落:“那怎麼辦?我沒辦法救了嗎?”
  田苦注視著他,面露輕笑:“有辦法的,但我得想一想。”
  神鷹策的事情不能在宋悲言面前說,司馬鳳讓他出去找沈大俠玩兒。宋悲言知道諸人還有要事商量,乖乖走了。
  司馬鳳和遲夜白說出了神鷹策的事情,正如他們所料,田苦果真點頭。
  “神鷹策和神鷹營,在傑子樓裡確實有記載。”田苦皺眉思索片刻,“放得很深很深,大約是第十層。”
  “我們可以看看麼?”司馬鳳問。
  出乎意料的是,田苦卻搖頭了。
  “在傑子樓裡,凡是十五層以下的東西都是絕密卷宗,不能外借,不能旁閱。除了傑子樓樓主夫婦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觸。”
  司馬鳳正想說那不是你麼,突然想起田苦只是少樓主,他的父母始終沒有把樓主之位讓給他。
  “我爹娘說過,只要沈晴生了孩子,他們就讓我徹底接受傑子樓的所有事務。十五層以下放著什麼,我只知道目錄,但不曉得任何的具體內容。”
  在沉默之中,司馬鳳長歎了一口氣。
  “田伯伯什麼時候回來?”
  “最少也得半年。”
  等不及了。文玄舟步步緊逼,如芒在背。
  田苦見三人面露憂色,不由開口問道:“我很奇怪。你們既然猜測,文玄舟是想從夜白這兒得到神鷹策的資料,為何還要孜孜以求?若是他絲毫不知,文玄舟也無能為力。”
  司馬鳳看了一眼甘樂意,決定不對他隱瞞。
  “文玄舟第一次接觸小白的時候是他……”
  “發瘋的時候。”遲夜白平靜地接話,“大概是那種狀態。之前我父母及身邊人都說是我記得太多,沒法理清楚所以才成了那樣,但實際上,我是在鷹貝舍地庫的密室裡無意看到了神鷹策的一些資料,才會變成那樣的。”
  田苦恍然大悟:“所以他那時候其實已經知道,你看過了神鷹策資料,但看得不完整。他想要神鷹策的全部資料,當時恰好知道鷹貝舍裡有,而你又有過目不忘之能,所以才會對你感興趣。可他怎麼就能確定,你現在已經看過了所有資料呢?”
  “不知道。”司馬鳳坦白說,“我們也很困惑。”
  田苦又沉默了。他手裡拿著一本已經修復完成的《龍蛇異文注疏》第二卷,目光落在紙面上,茫然而緩慢地左右逡巡。
  司馬鳳和遲夜白都熟悉他的習慣,知道他正在思考。
  “好吧。”田苦起身道,“我去為你們看一看神鷹策的卷宗。”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雖然無法親自翻閱,但司馬鳳和遲夜白知道田苦同樣具有過目不忘之能,俱都放下心來。
  田苦出了書房的門,立刻去找自己夫人。
  他爹娘出門之前,給二人留了開啟傑子樓底下十五層機關的鑰匙和密令。只是鑰匙和密令全都分成了兩份,由田苦和他的夫人各執一份。
  走到一半,田苦便聽到前方傳來沈光明等人說話的聲音。
  他的夫人名叫沈晴,是沈光明的妹妹。兩人於少意盟大火中相識,因沈晴與林少意的妹妹是好友,林少意妹妹的死給她帶來極為沉重的打擊。當時又恰好正值少意盟重建,林少意把許多人安排到傑子樓這邊,其中就包括沈晴。沈晴在忙碌的事務之中漸漸打起精神,也因此和田苦越來越熟悉。
  沈晴和沈光明長得並不像,兩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沈光明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若是論及骨血,三人都是陌生人,但說到情誼,卻不比世上任何血脈相連的親人淺。
  沈晴正和沈光明等人說話,嘰嘰喳喳,樂成一團。
  田苦把她叫出來,拉著她往臥房走:“爹和娘給你的鑰匙,還有密令,先交給我。”
  “不行。”沈晴立刻拒絕,“爹娘說了,只是給我們暫時保管,絕對不能全放在一個人手中。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你要下到十五層以下麼?”
  “朋友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
  “他們不讓你我進入那裡,定有他們的原因。”沈晴皺眉說,“雖然我也不明白為何一定要等我生了孩子……”
  她臉上微紅,壓低聲音:“不是快了麼!你再等七個月。”
  “是八個月。”田苦無奈,“你怎麼連這個都記不清楚。”
  “……大約七個月。”沈晴牽著他的手,“真的不能等麼?”
  “事態緊急。”田苦用力握握他的手,懇求道,“夫人……”
  沈晴與他手牽手,想了一會兒,仍舊拒絕:“不可。”
  田苦:“其實我知道你把鑰匙和密令藏在哪兒。”
  沈晴一驚:“你怎知道!你騙我!”
  “我當然知道的。只是沒有問過你,不願就這樣瞞著你去取。”田苦溫柔地說,“給我吧,夫人。我看完了就離開,立刻將你的那部分交還給你,絕不偷偷留著。”
  沈晴曉得田苦不會騙她,既然說知道,那就一定是知道了。但公婆臨行前密密叮囑,她總是覺得十五層之下存放的東西,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何要等自己生了孩子之後田苦才能繼任樓主之位?無非是因為怕那裡的東西險惡得會影響田苦和沈晴的孩子,這令沈晴愈加不安。
  “你若要去,我和你一起進去。”
  “不行!”田苦一愣,立刻厲聲拒絕。
  他難得用這樣的口吻跟沈晴說話,但沈晴一點兒也不怕:“你若不讓我進去,我就不答應把鑰匙和密令給你。”
  田苦思慮再三,兩人已經走到臥房的院前。
  “我說的朋友是遲夜白和司馬鳳,你也見過的,我倆成親的時候他們也來了,還帶來了珍貴的禮物。”田苦突然岔開一筆,說起了往事。
  沈晴點頭說我記得的。
  “你知道我有過目不忘之能,實際上遲夜白也有。他現在遇到一件大事……”田苦隱去了重要內容,略略對沈晴提了提神鷹策之事。
  “文玄舟……江湖上可從未聽過這樣的人。他竟這般厲害?”
  “方才司馬鳳說的話讓我心中有種怪異感覺。”田苦皺著眉,“有一個地方,存著與神鷹策相關的重要資料。有一個人,擁有著過目不忘之能,而他就生活在存放著神鷹策資料的地方。文玄舟想要知道神鷹策,他想找這樣的人——於是他恰好知道了遲夜白。”
  沈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急急攥著他的手:“你也……”
  “對啊,我也是。”田苦平靜地說,“傑子樓有神鷹策的資料,而我恰好也是一個過目不忘之人。”
  田苦將沈晴叫走之後,沈光明頓覺無聊,又因為唐鷗方才擠兌過他,不太願意搭理,便熱切地和宋悲言聊起天來。
  宋悲言對平易近人的沈大俠十分傾慕:“兩位大俠都住在子蘊峰麼?”
  “對。”唐鷗點點頭,“有空的話歡迎來玩兒。”
  “你把雞屎都掃乾淨了麼就請人回家玩兒。”沈光明說。
  唐鷗:“這個月負責打掃的是你。”
  沈光明:“你上個月也沒有好好掃!還有新結的桃子和梨子,都被鳥啄了,你也不管管。”
  唐鷗手指圈著沈光明的頭髮纏在手上,打了個呵欠:“它們在天上飛,我怎麼管得著。”
  宋悲言樂顛顛地左看右看:“你們山上這麼好玩呐。”
  “說到好玩兒的,你曉得骨頭寨麼?”沈光明神神秘秘地說,“我們來的路上聽人說的,就在不遠處的天生穀裡,有一個寨子,全是用骨頭搭建而成,一根木頭沒有。”
  宋悲言頓時來了興趣:“我沒聽過。”
  沈光明其實也不太清楚骨頭寨是怎樣的,只是來路上見到進山打獵的獵人,聽他們提了幾句,覺得十分有趣。
  “那寨子難進難出,但最近不曉得怎麼回事,似乎有猛獸鑽了進去,寨子裡老有呼嚕嚕的響聲,連獵人也不敢靠近。”沈光明湊過去,“小宋,你想不想去看看?”

第73章 骨頭寨(4)

  說不想是騙人的。宋悲言早年跟著文玄舟四處流浪,也在山裡河邊住過很久。但用骨頭砌成的寨子,他不止沒見過,連聽都沒聽過。
  他心動不已,想到自己現在被嚴密管制著,又是激動又是懊惱:“可能去不了。”
  “為啥去不了?”沈光明奇道。
  “甘大哥讓我幫他整理藥草。”宋悲言撒了個謊。
  沈光明從石凳上跳下:“走走走,我帶你去跟甘令史說說。”
  唐鷗:“沈光明,不要亂跑。”
  “知道知道。”沈光明胡亂應答,拉著宋悲言就跑了。
  兩人找到甘樂意,甘樂意正在認真地分類分盆栽種藥草。
  聽沈光明說明來意,甘樂意立刻拒絕:“不行。”
  沈光明:“我們不走遠,天生穀就在附近。”
  甘樂意看了宋悲言一眼:“小宋要幫我整理藥草。”
  宋悲言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沈光明:“唐鷗幫你整理好不好?我們就在附近玩玩。”
  甘樂意正要繼續拒絕,宋悲言突然抬起頭問:“甘大哥,你是不肯信我麼?”
  甘樂意:“……”
  他不能說是,又不能說不是,一時間陷入尷尬中。
  說實在的,傑子樓這地方,周圍都是山谷嶺頭,也折騰不出什麼來。甘樂意見宋悲言神情殷切又可憐,雖然知道這裡面有誇大的成分,也不免覺得有些難過。他讓沈光明細細說了天生穀的位置,答應讓兩人先去,他和唐鷗把藥草整理好了就過去找他們。
  得到他應允的瞬間,宋悲言臉上的悲戚神情一掃而光:“甘大哥你真是太好了!”
  甘樂意:“我就知道你是裝的!”
  宋悲言嘿嘿笑著,和沈光明一起跑了。唐鷗過來跟甘樂意蹲在一塊兒。
  “甘令史,你告訴我怎麼做。”唐鷗說,“我懂種菜。”
  甘樂意:“這不是菜……”
  唐鷗咧嘴笑了:“莫擔心,沈光明雖然武藝還不及我們幾個,但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就是不放心。”甘樂意言簡意賅。
  “他倆並不是需要我們時刻保護的小孩子。”唐鷗抓起一棵草,“這是什麼?韭菜麼?”
  “這是血菖蒲……”甘樂意抓起那棵草給唐鷗指點,“你瞧它這個莖的地方,全是血狀斑點,折斷之後還會沁出鮮紅色草汁,氣味與狀態都十分類似血液……”
  他叨叨說著,暫時忘記了宋悲言這回事。唐鷗也認真聽著,不時拎起一棵草向他詢問。
  這時沈光明和宋悲言已經走出了傑子樓。
  “跟著我走就行。”沈光明嘿嘿地笑,“我想去天生穀已經想了很久。”
  “唐大俠不能和你一起去麼?”
  “也有不想跟著他的時候。他太厲害了,會讓我覺得自己沒什麼用處。”沈光明走得不快不慢,宋悲言能輕鬆跟上,“所以今天他是故意讓我帶你出來玩兒的。”
  宋悲言奇道:“為什麼?你武功不是沒他好麼?他不擔心嗎?”
  “但我總不能老跟著他啊,總是跟著他,我就永遠都是唐大俠身邊的沈少俠。”沈光明讓他跟著自己爬過一個矮嶺,“我以前總讓他擔心,但他現在已經在慢慢學著不必時刻都盯著我。”
  “說明沈大俠你變得厲害了。”宋悲言立刻說。
  沈光明倒吸一口涼氣:“小宋,你這拍馬屁的功夫哪兒學的?很厲害呀。”
  宋悲言紅了臉:“不算拍馬屁……你在我心裡真是很厲害的。”
  他手腳並用地跟著很厲害的沈大俠爬山。宋悲言看得出沈光明的武功雖然不及唐鷗司馬鳳那些人那麼好,但也遠遠勝過自己的三腳貓功夫。若是只有沈光明自己一個人,自然很快就能到天生穀。但他放慢腳程,是在等自己。
  不知為何,宋悲言覺得沈光明和唐鷗,跟自己認識的司馬鳳甘樂意這幾人是很像的。
  天生谷之所以名為天生穀,是因為它的奇崛險峻,都是純然天生的。據說是因為上古某日,天降巨石,將這處山巒生生砸出一個深坑來。那巨石如今就在天生谷的穀底,仿佛是巨碗底部盛的一個蛋。谷中怪石奇樹,遮天蔽日,鳥獸數量眾多,自然也不乏珍奇獸類。
  周圍鄉村的獵人偶爾會到天生穀狩獵,但很少有人深入谷底,穀底情況複雜,若是僅僅為了狩獵,大可不必冒險。沈光明聽獵人說過,穀底是一個很大很深的湖,那塊從天而降的巨石就坐落於湖中,但在天生谷的邊緣完全看不到穀底狀況,裡面的情況全被巨大的樹冠和濃密霧氣遮蓋了。
  “傑子樓下有六十六層,非常深,不知道天生穀和它比哪個更深一些?”走了半日,沈光明已和宋悲言站在了天生谷的穀口。
  宋悲言被這處的險峻嚇了一跳。沈光明眼神比他好,很快找到了山壁上一條細細的石階。
  “應該是獵人修築的,咱們可以沿著那裡下去。”沈光明眯起眼睛探頭觀察,“你瞧,在中段,白色那地方,應該就是骨頭寨。”
  宋悲言看得眼睛都酸了,才勉強從密密匝匝的濃綠色中看出一點兒白色痕跡。
  只是那種白著實刺眼,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白。
  骨頭寨建在天生穀中段的山壁上,像是將一個寨子斜插入山石之中似的。因天長日久,被藤蔓慢慢覆蓋,幾乎看不出原貌。
  宋悲言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緊張,但已經走到石階邊上,他不敢開口再問,緊緊隨著沈光明往下走。
  “我踩哪兒你就踩哪兒,腳下注意別碰其餘的地方。”沈光明也緊張起來,“這兒怎麼青苔這麼多,難道最近沒有獵人來過麼?”
  像是應和他發問一般,谷底突然傳來騷動,隨即一群巨鳥斜飛而出,掠過兩人身邊,直沖天穹。
  宋悲言背部緊貼山壁,冷汗幾乎都出來了。
  “走。”沈光明不再多話,只發出簡短的指示。
  但兩人接下來走得更加慢了,誰都不敢加快腳步。等到日頭漸漸斜了,照亮那一點兒慘白的寨子,他倆終於來到了靠近骨頭寨的地方。
  石階卻從這兒就斷了,斷得乾淨俐落。
  沈光明站在最後一階看了一會兒,抬頭對宋悲言說:“小宋,我們好像錯了。”
  “什麼?”宋悲言正瞧著骨頭寨,茫然反問。
  “這個石階不是獵人做的。”他低聲說,“它是專為要來骨頭寨的人修的一條路。”
  宋悲言遲疑片刻:“所以才幾乎沒人用過?那是為誰修的?”
  “……不會是為了我們修的吧?”沈光明乾巴巴地笑了。
  宋悲言不敢笑,咽了口口水:“唐大俠他們……種好藥草了沒有?”
  “種好了吧。”沈光明說。
  兩人似乎都略為安心,總之先貼在岩壁上,遠遠看著骨頭寨。
  走近了才發現,骨頭寨的下方其實依託著數條粗大石樑。石樑露出一半,其餘的部分被寨子吞沒其中,是修築者連帶著它們一起納入了骨頭寨的設計之中。骨頭寨除去被覆蓋的地方,裸露的部分只能隱約看到一根根粗細不一的骨頭。寨子並不小,約有五六層高,但每層高度不一,歪歪扭扭,在石樑上維持著一個尷尷尬尬的平衡。
  從兩人停步的地方到骨頭寨,大約還有十餘丈,沒有落腳點,全是濕滑的山壁。山壁上倒是懸著數根藤條,從上面遠遠垂下,一直沒入穀底的霧氣之中。沈光明伸手拽了拽,很穩固。
  宋悲言目力所限,實在看不清楚了:“那些真是骨頭嗎?”
  “全是骨頭。”沈光明小聲說。
  除了獸類的頭蓋骨,他還看到了幾個人的骷髏腦殼。谷中無風,寨子周圍的枝葉卻簌簌而動,想到獵人們說寨中有怪聲,兩人都有些怵。
  “唐大俠到底種好了沒有啊?”宋悲言小聲問。
  “好了,一定好了。”沈光明小聲回答。
  兩人對答完畢,突然齊齊閉上了嘴巴。
  寨子邊上的樹叢中,突然鑽出了一張人臉。
  這邊的兩人漸漸深入天生穀,而另一邊的傑子樓裡,田苦和沈晴也在深入傑子樓的底層。
  沈晴理解田苦的猜測,終於還是回去取了鑰匙和密令。夫婦倆十分謹慎,逐層往下,直抵第十五層。
  和鷹貝舍地庫一樣,傑子樓下的六十六層,每一層都有複雜的機關把控。雖然建在山中,但因為內裡存放著極其珍貴的東西,這六十六層的外牆澆築了多種堅固材料,水火難侵。田苦站在十五層的門前,把手裡的燈遞給沈晴。
  沈晴:“我也要和你一起進去。”
  田苦點點頭:“好。”
  沈晴這才將鑰匙和密令交給他。兩半鑰匙與密令合在一起,嵌入十五層門上的機關夾層,田苦聽見了從牆壁深處傳來的機括開啟聲,沉悶而嘶啞。
  和十五層以上的樓層不同,從這裡開始,想進入十五層以下任意一層,都必須先通過十五層的機關。田苦隨父母來過這裡,但沒有機會看到裡面的任何東西。他爹娘教給他開啟的方法,然後就仍舊將他帶了出去。
  聽到機關徹底打開的聲音,田苦示意沈晴後退:“這裡面氣味渾濁,你先掩著口鼻。”
  沈晴依照他的話做了。
  田苦只將門打開一縫,隨即迅速滑入門內,反手立刻將門重重合上。
  渾濁的風幾乎要吹滅沈晴手裡那盞琉璃殼子的燈。
  她呆了片刻,明白過來,撲到門上怒吼:“田苦!王八蛋!”
  田苦在內默默作揖:“夫人,等我出去,你再揍我吧。”
  “混帳!”沈晴氣得差點把燈都摔了,最後關頭心疼銀子,險險又捏穩在手裡。
  田苦聽不到她罵人了,知道出去一定無幸,揉揉肩膀,轉身慢慢走入深處。

第74章 骨頭寨(5)

  隨著他一路行走,燈火明亮。長明燈處處點亮,此處雖是穀底,但並不昏暗。
  田苦逐層往下,一層層地破解機關,一直到第十層才停下。
  神鷹策的相關書卷,果真就放在這裡。第十層存放的全是和朝廷相關的東西,田苦很想停下來好好看看,但怕沈晴在外等得心急,只好飛快走過去,直奔目標。神鷹策的卷宗足有十幾箱之多,全都壘在地上。田苦將沉重的木箱子一個個取下,乾脆席地而坐,按著箱子上的編號一一開啟。
  如果遲夜白沒有隱瞞的話,傑子樓這邊的資料是遠比鷹貝舍更完整的。田苦的老師本身曾是朝廷中人,具有十分複雜的人脈,經他牽線搭橋,傑子樓增加了不少購買消息的管道。但第十層的資料中,絕大部分是公開的,只有小部分是絕密。神鷹策顯然就屬於這個小部分。
  田苦坐在地上,在盤坐的大腿上一次翻開三四本冊子。冊子都有了些年頭,但因為幾乎無人翻閱,還是嶄新的。
  神鷹策只有一個,是朝廷直屬的軍用人才培養計畫,但神鷹營有兩個,一個是朝廷委派魯王管理的,一個是魯王自己在外建立的。
  這建立第二個神鷹營所需的資金,遠遠超出魯王本身能擁有的。在這個“神鷹營”的背後,隱隱出現了當今皇上的影子。
  當時還不是皇帝,甚至不是太子的皇子與魯王素無交情,但在第二個神鷹營建立的前期,這位年輕的皇子曲曲折折地,將一批價值不菲的財物轉移到了魯王府中。轉移完成的當天,與之有關係的人全都在世上消失,至今沒有找到。
  魯王順利建立了第二個神鷹營,並且將這個神鷹營建立在隱秘的山谷之中。
  和朝廷管理的神鷹營不同,魯王直接管理的神鷹營接收的全部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沒有一個權貴人家的孩子。
  田苦看了很久,慢慢站起來,將第十層的長明燈全都點亮後才回到原地,繼續翻看。他甚至擦了擦鬢角沁出的汗珠,好令自己平靜下來。
  第二個神鷹營的學員不多,只有百餘個。那些孩子全都死了,死在一次由營內爆發的動亂之中。
  他們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組織,誅殺守營者,誅殺不加入這個組織的其餘孩子,最後打開了神鷹營的大門,經過山谷回到人世。
  途中應該是發生了一些事情。但田苦手上的資料語焉不詳,似是當時搜集資料的人也沒辦法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所有人都死在了出山的路途上。
  田苦壓下心頭的煩躁。神鷹營中的動亂令他想起另一場同樣也發生在神鷹營的事件。同樣由少年們互相組織、煽動,只是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成功。
  上一場動亂的始作俑者已經死了,而這一場,他隱隱約約似乎知道是誰做的。因為死的並不是所有人,至少“文玄舟”活了下來。
  文玄舟為什麼想要得到神鷹策的資料?他自己本身就是神鷹策裡面的人,他還有什麼是不知道的?若第二個神鷹營裡頭發生的慘案真是文玄舟煽動的,他是如何做到的?田苦緊皺眉頭,苦苦思索。而文玄舟用在宋悲言身上的方法,是不是就是當年他從神鷹營裡頭學來的、並且成功使用過的怪異法術?
  被人惦記著的宋悲言狠狠打了一個噴嚏,渾身發冷。
  “沈大俠……”
  “噓!”沈光明立刻呵斥他,讓他別出聲。
  兩人在石階上與骨頭寨的那個人臉,已經對視挺長一段時間。
  至少沈大俠覺得是很長的。
  那人臉倒不是什麼死人,而是個鬍子亂糟糟的老頭。老頭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倆,似乎已經躲在樹叢裡觀察他們很久了。沈光明出聲詢問,但老頭一聲不吭,只是笑。
  他瘦巴巴,衣服和頭髮一樣亂七八糟,鬍子眉毛都白了,沈光明從沒見過那麼老的人。可這老頭子雙目靈活,身手也十分矯健,否則無法爬上這個險峻處所的樹冠並藏在裡面。
  “娃娃!”老頭突然出聲,嚇了兩人一跳,“拜我為師好不好?”
  “不好。”沈光明壯起大俠之膽,厲聲回答,“我已經有師父了,而且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師父!”
  “我也有師父了。”宋悲言小聲在他之後回答。不過他不太好。他懊惱地想。
  老頭的嘴角耷拉下來,十分失望:“可惜,可惜。我有一身絕世好功夫想教你們。”
  “你若是武功真的高強,早有許多人排著隊要拜你為師,何必來找我們。”沈光明說。
  “我有徒弟呀。”老頭子怪笑著說,“我只是見你倆骨骼清奇,是練武奇才,再收兩個也無妨。”
  沈光明:“街邊賣跌打藥的叔伯也說我骨骼清奇的。人人都看得出我骨骼清奇,你不算什麼。”
  老頭子生氣了,眉頭一皺,嘴巴一撅,啵地沖兩人吐出個暗器。他噴吐力道極強,沈光明眼睛都沒來得及眨,那白花花的暗器噗一聲嵌入了他和宋悲言之間的山壁中。宋悲言冷汗涔涔,只曉得在千鈞一髮之際,沈光明一把抓緊了自己的腰帶,以防自己因為受驚而從石階上掉下去。
  兩人扭頭,發現那暗器是一根啃光了的鵪鶉腿骨。
  老頭子已經跳走了,兩人遠遠聽見他一路怪笑,都是莫名其妙。
  “……高人。”宋悲言結結巴巴地說,“搞不懂的高人。”
  沈光明的氣性上來了,見那個高人在骨頭寨上躥下跳,如入無人之境,於是自己也蠢蠢欲動,要靠近去一探究竟。宋悲言問他是否要等唐鷗等人來了再說,沈光明搖搖頭:“等他來了我就得回去了。”
  他拽了一根結實的樹藤給宋悲言,自己也攀上一根,雙腳在石壁上一蹬,便借力朝著骨頭寨晃蕩了過去。
  雙腳一碰上石樑,他立刻松了手。宋悲言在他之後蕩了三回才落地,手心都濕了。
  但對骨頭寨的好奇之心又一次壓過了恐懼,兩人站在寨子面前,抬起頭看。骨頭寨果真全由骨頭堆砌而成,但奇怪的是,靠近了看反而不覺得怪異。或許是因為寨子上攀爬的樹藤、花草鬱鬱蔥蔥,開花結果,不亦樂乎,無端沖淡了寨子的古怪感覺。
  兩人只能看到寨子的正面,果真難進難出,因為根本就沒有門窗。
  “莫非入口在上面?”沈光明奇道,“也有可能,這寨子做成這副模樣,不像是住人的。小宋,你在這兒別動,我上去看看。”
  宋悲言緊張得要命,又不敢忤逆沈大俠,只得點頭。
  只是沈大俠才躍了半個身,就被人從後拽著腰帶,一把拉回地面。
  “不要莽撞,說多少次了?”唐鷗站在他身後,臉色有些凶,“上面能不能站人你都不曉得就這樣跳上去,你輕功這麼好了?萬一踩塌了摔下去,誰撈你上來?”
  “你。”沈光明從他手裡扯出腰帶,飛快系好,抬頭咧嘴一笑,“你來了我就不怕了。”
  和唐鷗一起過來的不是甘樂意,而是司馬鳳和遲夜白。原來傑子樓裡的人聽說他們要來天生穀看骨頭寨,紛紛告知這兒地勢兇險,沒有武功的人是去不了的。甘樂意一聽,果斷不想來,於是找來了司馬鳳和遲夜白,這兩人便隨著唐鷗出發了。
  宋悲言看到他們倆,比看到甘樂意還高興,於是把自己和沈光明如何下到這裡的經過一一說了,包括那個怪老頭。和怪老頭相比,司馬鳳這幾個真大俠顯然對面前的骨頭寨子更感興趣。
  “什麼人建的?”唐鷗率先跳了上去,“很堅固,而且看樣子有一定年頭了。”
  沈光明在下麵跳腳:“唐大俠我也想上去。”
  唐鷗搖搖頭:“你在下面照顧小宋,我再看看。這寨子……連入口也沒有?”
  遲夜白緊隨其後躍上骨頭寨的二層。“入口是有的,但不在一層,在二層。”他指著二層拐角說,“入口不是平的,它呈折角形狀,需踩踏在正確地方才能開啟。”
  司馬鳳奇道:“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之前在地庫看……那些東西的時候,曾看到過。”遲夜白瞥了宋悲言一眼,“這不是普通的寨子,這個寨子的作用也不是住人或存放東西。它是一個精巧的、用來折磨對手的陷阱。不過現在這個,比我先前看到的記錄要大得多。門或許不是在二層,而是三層或四層……”
  他話音剛落,忽覺對面樹冠上多了一個人。
  宋悲言和沈光明指著那人,同時開口:“怪老頭!”
  那老頭手裡抓著一串成熟了的果子,看到石樑上不止兩個人,吃了一驚:“這麼多……”
  遲夜白看著他,也是吃驚:“師父!”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蓬頭垢面的清元子乍見自己徒弟,十分不好意思,將果子扔給石樑上的娃娃們,轉身踏著樹枝再次躍走。但那根樹枝已經大部分朽壞,被他此番重重一踩,終於斷了,直直往下掉。
  宋悲言正巧抓住清元子扔下來的果子,抬頭便看到一截粗壯樹枝往自己腦袋上砸下來。在他身邊的沈光明反應極快,立刻抱著他往邊上一滾。唐鷗同時也跳到石樑上,順手把滾到邊上的沈光明給撈了起來。
  樹枝還未落地,已被司馬鳳一腳踹飛,落入天生穀之中。
  “好險!”沈光明拍著胸口抬頭,“遲當家,原來那是你師……”
  他突然啞聲,剩下的半截話梗在喉嚨,說不出來。
  原本站在骨頭寨上的遲夜白不見了。

第75章 骨頭寨(6)

  遲夜白掉進了骨頭寨裡。
  在清元子扔果的瞬間,他已經打開了二層入口的門。這門和他在資料上所看到的位置是一樣的,但卻比那種要大得多:遲夜白腳下竟然也有一個翻板。
  因為清元子等人一陣亂嚷,他察覺腳下翻板翻動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落到骨頭寨裡的遲夜白沉默了片刻,他發覺自己的反應似乎變得有些慢了。
  骨頭寨裡頭並不是完全漆黑的,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縫隙雖然不大,但能透進一些微弱光線,照亮內裡。雖然光線稀薄,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他站在原地,沉默地四下打量。
  自己是從二層掉下來的,因而這裡才是骨頭寨的第一層。這個寬敞的寨子幾乎有傑子樓主樓的一半那麼大,可裡面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遲夜白揚聲呼喚外頭的人,但沒有聽到回應,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地方反復回蕩,一點點減弱消散。
  外面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他同樣也沒有聽到外面的任何聲音。
  這個不知什麼人建起的寨子竟然還有阻隔聲音的能力,這令遲夜白有些吃驚。
  入口不好找,且需按順序撥動機關處的幾根骨頭才能開啟。外面沒有人看過那本記載著與骨頭寨類似的陷阱的書冊,遲夜白不認為他們會懂得開啟。如今他在寨子裡,外頭的人不清楚裡面的狀況,也不可能隨便出手摧毀這個寨子。遲夜白思索片刻,轉身開始自尋出路。
  骨頭寨約五到六層,最高處因為被樹叢遮蔽纏繞,看不清楚。遲夜白謹慎地繞著牆,將自己所在的第一層走了一圈。
  很大,比看上去的要大得多。許是因為這寨子建在石樑上,他們站在石樑這邊只能看到一面,而寨子的三面都被樹和草密密包裹,讓人看不出其大小。和四壁的骨頭不同,骨頭寨的地面是用磚石砌成的。遲夜白蹲下來,細細地在磚石上摸了一會兒。
  磚塊上有複雜的紋路,約有半寸深,但他對這些紋路沒有絲毫印象。
  這裡沒有階梯,天花板中央露出一個空洞,從洞中垂下一條粗大的繩索。
  繩索是從頂層垂下來的,似乎專門用於攀爬,繩上每隔一段便綴著一個繩結。
  才走近空洞,遲夜白迎面聞到了血腥氣。血腥氣不濃,是從繩索上散出來的。
  繩索是黑色的,他撕下一片衣角,隔著布料搓了搓,果真從上頭輕易搓下不少粉末。是凝結了的血。
  遲夜白抖落粉末,將那塊布攥在手裡,低頭看著腳下。
  繩索一直垂到地面的一個凹處,尾端在凹處團了一圈。這凹處比地面略高,像是一個嵌在地上的碗。碗沿高出地面寸許,恰好盛著繩索。
  遲夜白沒有觸碰繩索,直接從空洞處躍上了二樓。
  二樓的地面和一樓不同,竟然全是用骨頭填充而成的。數量驚人的人骨和獸骨粘結在一塊,成了二層的地板,疙疙瘩瘩,起起伏伏。
  遲夜白在空洞的邊緣站了一會兒。二層和一層一樣空蕩,他抬腿正要如方才一樣走一圈,卻發現自己踢動了腳下的骨頭。
  骨頭在他腳邊滾了一圈,發出脆響。
  他立刻蹲下身,仍舊捏著布塊,把骨頭抓起來。
  這是一根人骨,應該是大腿上部。骨頭上沒有傷痕,剝離得很完整,甚至可稱為漂亮。
  遲夜白把這根骨頭放下,繼而去摸腳下其餘的骨頭。
  二樓的地板確實由骨頭砌就,但在這地板之上,還鋪著一層骨頭。骨頭四處散落,似是毫無章法,遲夜白越是翻找,越是心驚,也顧不上手裡要拿塊布隔著了,直接上手去抓。
  地板上鋪著的全是人骨,每一根都拆得完整漂亮,沒有傷痕,也沒有黏連。
  他雖然從不驗屍,但和司馬鳳在一起久了,對人的骨頭自然也十分熟悉。
  這裡有腿骨、臂骨,還有脊樑骨、頸骨,甚至有細小的指骨。但沒有頭蓋骨。
  遲夜白扔了手裡的骨頭,立刻走到空洞處,仍舊躍上三層。
  三層和二層又截然不同:它比二層略小一圈,但不再是空空蕩蕩。遲夜白麵前豎著一堵牆,牆體上接三層的天花板,下接三層的地面,十分密實。
  他抽出腰上的劍,凝神細聽。
  寨子裡頭除了自己之外,並沒有任何活物。
  那只誤闖進來的猛獸呢?他突然想起這件事來。
  但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之外,確實沒有任何聲息。他把手掌貼在牆上,察覺不到絲毫震動。
  牆繞著空洞築了一圈,只留一個缺口。遲夜白直接往缺口走去。
  從缺口走進去便是一個環形的走廊,他方才看到的牆在走廊的側邊。因為有了這些遮蔽物,三層的光線極為暗淡,幸虧他已經適應,並不覺得難受。走了幾步,遲夜白看到在走廊的另一側出現了一扇門。
  他沒有走進去,而是以極快的速度,沿著走廊巡一遍。
  這走廊一側是牆,另一側則均勻地分列著數十個房間,房間全都沒有門,裡頭黑洞洞的。
  遲夜白站在走廊上,微微喘氣。
  不知為何,他覺得此處有些熟悉。
  黑暗的走廊,走廊上的入口——像是他已經很久沒進去過的“房間”,走廊就是書架之間的通道,入口則是架子與架子之間的縫隙。這黑暗與那種黑暗也極為相似,四周彌漫著詭異的氣氛,他置身於一個人造的空間,卻無法見到締造者。
  “司馬……”他低低說了兩個字,深吸一口氣。此處沒人為他掌燈,他只能自己行動。但司馬鳳就在外面,就在這個寨子外面,他無需恐懼。
  遲夜白讓自己平靜下來,抬腿走進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門。
  雖然說是“門”,但實際上並沒有門扇。它只是在牆上開了一個長形的口子,走進口子就能看到,裡面是一個空蕩的空間。
  在正對著入口的地方,坐著一個沒有頭的人。
  遲夜白手裡仍舊提著劍,他走動的時候,故意讓劍尖觸碰地上的骨頭,發出連續不斷的撞擊聲。
  聲音令他保持警惕和清醒。他隨著那聲音,慢慢走到那具無頭屍體面前。
  屍體上的衣物已經幾乎腐爛殆盡,但屍身卻保持著十分乾淨的狀態,也沒有臭味。遲夜白在心裡給自己說了幾個笑話,才伸出手去觸碰屍體的手腳。
  這是一具死了很久的乾屍,他立刻做出判斷。
  布料不再完整,屍體的皮膚、血肉都失去了水分,緊緊貼在骨頭上。乾屍背靠牆壁,遲夜白能看到從他身後的骨頭縫隙裡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這裡已經是三層,外面全是樹,即便有光,也十分有限。
  或許是這裡特殊的位置和構造,形成了一個能將屍體完好保存、不至於腐爛的條件。遲夜白起身去察看另外的房間,連續走了幾間,發現房中都有這樣的無頭乾屍。有的只有一具,有的卻有兩三具。
  遲夜白沒有再繼續察看,他直接退到缺口處,跳上了第四層。
  這樣的一個寨子,在天生穀存在了這麼久,竟然沒有人來察看過麼?傑子樓就在附近,難道從來好奇心強烈的田苦對它也沒有任何興趣?
  遲夜白心頭生起無數疑問。
  第四層比第三層又小了一圈,繩索被壓在一個沉重的石台之下,到此為止。
  石台就在他身邊,造型古怪,像一個縮小了的斬首台。遲夜白站在石台邊上,只覺得一陣眩暈。
  數以百計的人頭圍著第四層中間的缺口放著,全都朝著他。
  最靠近空洞的位置放的是乾枯的人頭,週邊則是慘白的頭骨。光線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遲夜白利用劍身反射頭頂的一縷微光,把這裡看了一圈。
  這仿佛是一個屠宰場,卻又不是一般的屠宰場。人骨、乾屍和頭顱的放置,仿佛循著一個神秘的規律,甚至可說是條理分明。遲夜白抬頭看向第四層的天花。
  這兒也有一個空洞,再往上便是第五層。第五層似是已經到頂了,再沒有往上的路徑。他隱約看到第五層上也放置著某些東西,但從第四層到第五層再沒有任何連接的工具。
  這也說明,第五層是不能輕易進入的地方。
  遲夜白沒有立刻上去,他在四層空洞的邊緣蹲下,摸索地面。地面仍舊是骨頭砌就,一搓就能搓下一層血粉。他站起來仔細地擦淨了手,垂頭看著那根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底的繩索。
  繩索之所以吃飽了血,大概是因為血是從四層一直流下去的。
  有人在四層殺了人,割下腦袋並放血,血液彙集到石台處,灌飽了繩索,一直淌到一層。一層的凹處比其餘地面略高,血沿著繩索流下,當碗裡裝滿了便會溢出來,順著地面石磚的凹槽紋路蔓延開去。這根繩索和血,把四層和一層連接了起來。三層是乾屍,二層是人骨,每一層的內容都不一樣。
  遲夜白改變了想法:這不是一個屠宰場,這更像是一個祭祀的地方。用固定的方式奪取性命、處理屍體、分割骨肉,其中仿佛隱藏著一些看不見的規則。
  他捏緊了手裡的劍,躍上頂層。

第76章 骨頭寨(7)

  第五層也就是頂層,比第四層要小得多。上面並沒有比第四層更可怕的東西存在,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空蕩。
  外面似乎完全暗了下來,遲夜白無法借助外界的光,只能借助自己的目力觀察。他很快看到在空蕩蕩的地面上有一張小小的檯子。
  檯子方方正正,四個腳,穩穩放在骨頭上。上面黏著兩根殘燭。
  遲夜白仔細嗅聞,確認那些只是普通的蠟燭之後,手指摩擦燭心,把它們點燃了。
  昏黃燈光尚算溫暖明亮,頓時驅散大片黑暗。遲夜白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上有一個黑色的小木盒,與檯子同色,若是沒有燭光,只怕是看不到的。他掂了掂木盒,發現裡頭並無機關,但放著一個重物。遲夜白打開了木盒,裡頭的物件頓時被燭光照亮了。
  那是一個溫潤的白玉手鐲,上有一根彎彎扭扭的黑線。
  他吃驚不小:這是司馬鳳多次提起的,文玄舟手上佩戴的手鐲
  當日在十方城的東菜市中見到文玄舟,遲夜白確實沒發現他手上有這東西。鐲子放在木盒之中,木盒上頭落了薄薄一層灰,像是已經在這裡放置了一段時間。
  這個據說無人能進的骨頭寨,文玄舟曾來過。
  遲夜白心中驚疑不定。這鐲子以這副樣子放在這兒,並不是文玄舟無意遺失的。他為什麼要放在這兒?他來骨頭寨做什麼?
  他隨即想起,骨頭寨本身就是神鷹營中教授的內容之一:這種陷阱經過刻意設計,是讓人迷惑和困住對手,繼而折磨對方的。遲夜白將鐲子放下,心頭砰砰直跳。
  文玄舟的目標是他嗎?可他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會來到這裡?
  遲夜白抓起一根蠟燭握在手中。他現在只想立刻離開,不想在此處多逗留一刻。
  他持著蠟燭走近五層的牆壁,突然發現在燭光映照之中,隱隱瞧見牆上的骨頭上浮出模糊文字。
  “……月某日某村有婦產子其子頭堅如石目似銅鈴……”
  “……獸身人面大耳珥兩青蛇……”
  “……嘗以十二人破草寇號無端兒數萬又龍門戰盡一房箭……”
  “……以氣破壁先練其劍而後以氣破之……”
  “……狀如山雞而長尾赤如丹火而青喙……”
  遲夜白於瞬間辨認出眼前雜亂無章的詞句分別出自什麼地方,但因不同出處、不同類別的內容混亂地糅雜在一塊兒,文理不通語意混亂,他只過了一遍就覺得匪夷所思。將蠟燭舉得更近,他不由得細細辨讀起來。
  這一句應該在那一句之後,那一句從中間截斷了……太多,也太混亂了。
  仿佛是種種書籍中的文字與內容全被逐句揉碎,再胡亂扔在這牆上,他不斷辨認、分析、湊整,完全不自禁地投入在其中。
  蠟油滴落在他手背,他沒有感覺到疼痛。
  燭光漸漸低了暗了。眼前的文字似乎從慘白的骨頭上漂浮起來,沖他叫嚷著,圍著他蹦跳。
  “做得到嗎?”他身後有人輕聲詢問,“你能全都分清楚嗎?”
  遲夜白心想可以的,我當然可以。
  這想法一出現,他頓時一個激靈。
  身後並沒有人。而方才說話的聲音如此熟悉,是他記憶中文玄舟的聲音。
  骨頭上的文字全都回到了原地,一切安安靜靜,沒有任何怪異之處。
  遲夜白持著蠟燭呆站,只覺得周圍所有的內容,鋪天蓋地地朝自己壓了下來。
  水滿則溢。他突然想起神鷹策書冊之中寫的那句話。
  他立刻吹滅了燭光,把自己放回一片黑暗之中。
  此時骨頭寨外頭,唐鷗等人各自點燃了手中的火摺子。
  眾人已經將骨頭寨周圍都看了一遍,能扒拉下來的樹枝都扒拉了下來。可沒人找到骨頭寨的入口。
  “肯定有的!他剛剛說就在二層,或是三層四層。”司馬鳳站在寨子上頭說,“再找找……我再看看。”
  “就算有,你肯定也找不出來。”清元子沒有隨著他們一起找,斜躺在一根粗大樹枝上吃果子,“我在這兒呆了一個月有餘,始終沒發現任何入口。”
  他自從離島,一直在陸上四處玩兒。因為年紀大了,又許久沒出來,加之以前也沒有多大名氣,清元子一路各種吃喝玩樂,始終沒人認出他來。他也不去找遲夜白等人,甚至故意不進蓬陽城,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
  一個月前他來到了這片山谷。傑子樓所在的山谷是最大的一個,因為完全被傑子樓佔據,著實沒什麼可玩的,清元子把注意裡放在了周圍更加奇崛的地方,攀岩爬壁,捉蛇逗鳥,不亦樂乎,差點又要搗鼓出一個新功法來。
  “那怎麼辦?”宋悲言急得不得了,“都是我的錯……”
  “別說話!”司馬鳳怒道,喝斷了他第二百六十一次自我譴責。
  宋悲言不敢出聲了。唐鷗和沈光明一直在奮力拔草扯樹枝,拔到頂層時突然瞥見裡頭露出些許亮光。
  骨頭寨的牆壁不止一層骨頭,光線曲曲折折,且本來就不強烈,沈光明趴在牆上,睜圓了眼睛去看。“唐鷗,那是……燭光嗎?”
  唐鷗看了片刻,點點頭:“是。司馬,過來!”
  司馬鳳還在遲夜白掉進去的地方研究不停,聞言立刻奔到了唐鷗身邊。
  但燭光已經消失了,再沒有任何光線漏出來。
  “遲夜白可能在這一層。我和沈光明方才看到了一些光線。”唐鷗冷靜道,“他既然能從下面來到這裡,說明沒有大問題。寨子裡沒有聲音,似乎他聽不到我們說話,我們也聽不到他說話。”
  司馬鳳沉默片刻,皺眉道:“奇怪……小白掉進去之後我們立刻上來尋找入口和呼喊他,他不可能完全沒聽到。”
  “說明這地方隔音很好。”沈光明奇道,“這有什麼奇怪的?”
  “那就更奇怪了。”司馬鳳說,“是誰說骨頭寨裡頭傳出過猛獸聲音的?”
  眾人都是一愣。宋悲言和沈光明對視一眼:“傑子樓裡的人說的。”
  “他們是聽誰說的?”
  “……獵人。”唐鷗皺了皺眉。出發之前傑子樓的人告訴他們,有附近村寨的獵人提起過,骨頭寨這裡有猛獸鑽入,能聽到寨子裡的古怪吼聲。
  司馬鳳的眼神頓時一冷:“什麼獵人?哪個獵人?”
  清元子此時從樹枝上翻身坐起來:“最近這一個月可沒有獵人來過。”
  “其他人呢?”司馬鳳問。
  “偶爾會有山民經過,但一般都不入這裡,這裡不好走。”清元子見他目光焦慮,便罕見地出聲安慰,“不要著急嘛,我徒兒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還會出什麼事嗎?”
  “這次不一樣……”
  “許多練武之人往往都是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下突然領悟出新功夫的。”清元子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啊,說起來可能你們沒聽過,我師兄有一招百發百中的制敵之法,叫千秋釘……”
  沈光明素愛聽故事,聞言不由得豎起耳朵,邊聽邊點頭:“唐鷗,這老頭說得很有道理。”
  唐鷗盯了他一眼,他立刻低頭,繼續起勁地拔草。
  見沒人聽自己說話,清元子叨叨片刻,又靜了。
  他歪躺在樹枝上,吃完手裡的最後一個果子。其餘四人仍在繞著骨頭寨察看。骨頭寨著實大,被石樑穩穩承托著,沈光明和宋悲言功夫還不到家,只有唐鷗和司馬鳳運起輕功,繞到了寨子後面察看。
  司馬鳳又看了一圈,壓下心中躁意:“再找不到,直接砸開吧。”
  “沒有那麼好砸。”唐鷗否決了他的提議,“他掉下去的地方是一個機關,不知這裡頭是否還有別的關竅若是貿然動手,可能會產生別的問題。”
  “現在的問題還不夠嚴重麼?”司馬鳳又煩躁起來,“他不見了!”
  “他不是沈光明,也不是小宋,他是遲夜白。”唐鷗略略提高了聲音,“我覺得那位老先生說得對,你把他看做小孩一般來保護,是很不妥當的。”
  司馬鳳一時語塞,但總算慢慢冷靜下來。
  唐鷗和清元子不知道遲夜白之前看過神鷹策的東西,因而不明白司馬鳳在擔心什麼。在少意盟裡的那段時間,遲夜白沒有滅過燈。黑暗很容易令他想起一些不好的東西,而它們會讓遲夜白陷入困惑和狂亂之中。司馬鳳陪著他說話吃酒,點著燈等他睡下了才會離開。
  如今寨子裡一片漆黑,他心中惴惴不安。
  從寨子上跳下來,司馬鳳站在骨頭寨後面,注視著眼前冷漠的怪異建築。
  石樑到這裡已是盡頭,他險險立在末端,從深谷下揚起的風吹動了衣角。
  “唐鷗,清元子前輩。”司馬鳳突然開口,“下面呢?石樑下面,我們還未看過。”

第77章 骨頭寨(8)

  骨頭寨建在石樑上,因而無人去探究石樑之下是什麼狀況。石樑看上去堅固異常,也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但司馬鳳一提出,眾人都立刻想到石樑之下確實沒有察看過。
  司馬鳳沒有等待其餘人的回應,直接翻身落地,貼在石樑上,準備小心翻到下方察看。他身上沒有任何繩索,除了一雙手與一雙腳,也無任何可借力之處,還未翻到側面,清元子已跳下樹,攔在了他面前。
  “不要找死,娃娃。”他厲聲道,“你起來,讓我去。”
  “你年紀太大。”司馬鳳說。
  清元子不高興了:“可我武功比你高。爬樹爬山這一類技巧,你是絕對不比我好的。”
  司馬鳳還想再說,但轉念想到清元子孤身一人在島上生活,說的確實也是實情。他想立刻進入骨頭寨把遲夜白帶出來,但現在情況不明,清元子去探是最合適的。
  他只要點點頭,答應了。
  清元子身手俐落,一下就翻到了石樑下方,朝著骨頭寨底下爬去。
  他的身影才剛消失,眾人就聽到身後的石階上傳來淩亂腳步聲,隨即田苦的聲音響起:“遲夜白!遲夜白!”
  “遲大哥在骨頭寨裡。”沈光明沖他說。
  急急奔來的田苦聞言一愣,滿臉焦慮頓時轉為愕然。
  沈光明盯著他,又驚奇又好笑:“你臉上怎麼了?誰膽子那麼大,居然敢打你?”
  其餘幾個人都看著田苦。田苦的左臉上赫然是一個巴掌印,新鮮熱辣。
  “被你妹妹打的。”田苦也不扭捏,很快回答了。
  沈光明立刻點頭:“那她一定有打的原因。打得好,很好。”
  田苦不敢對大哥抱怨,揉揉臉,開口道:“怎麼只有遲夜白一個人進去?”
  司馬鳳把情況告訴了他,田苦深吸一口氣:“原來如此,我知道怎麼進去。”
  他話音剛落,清元子就從下面翻了上來:“下面都是石頭,沒有路。樹根樹藤倒是多,一直垂到下面去。”
  司馬鳳已拉著田苦往寨子走:“快打開。”
  “現在開不了。”田苦一路奔過來,氣喘吁吁,此時才冷靜了一點,“入口每日戌時關閉,次日卯時才會開啟。卯時至戌時這段時間,只要知道入口的開啟方法都可以進去。”
  宋悲言愣了:“這麼靈?誰控制的?”
  “水。”田苦指了指地下,“天生穀裡頭這個湖不是死的,它是和郁瀾江支流彩雀澗連接在一起的暗湖,隨著彩雀澗潮水的漲退,湖面也會有所漲退。因為這兒的山多,地下水脈十分複雜,彩雀澗的潮水漲退時間主要受到這些水脈的影響,和郁瀾江潮水的潮退不太一樣,它是戌時漲潮,第二日卯時還有一次漲潮。”
  “只有在漲潮的時候才會開啟和關閉……你是說,天生穀的湖裡有機關與骨頭寨相連?”司馬鳳問。
  田苦點點頭:“是的。方才這位老前輩說下面樹根樹藤多,估計機關的線路就隱藏在樹根和樹藤之間。這是一個活動式的機關,骨頭寨的牆壁不止一層,機關就埋在牆壁裡頭。這個機關的原理很簡單……”
  “不用說這個。”司馬鳳打斷了他的話,“我們要在這兒等到第二天?”
  “還有五個時辰。”唐鷗看了看頭頂星辰,“田苦,你怎麼知道骨頭寨這麼多的事情?”
  沈光明也問:“這塊地也是傑子樓的?你這個大地主。”
  “不是。”田苦搖搖頭,“我是剛剛才看到的。這個寨子的設計,在神鷹策的資料裡有記載。”
  田苦是看到了骨頭寨的相關內容,才拋下神鷹策其餘資料匆匆趕出來的。剛出十五層,立刻被守在門外的沈晴扇了個巴掌。田苦也顧不得跟她解釋,頂著火辣辣地疼的一張臉先親了夫人幾口,隨即拿著火把就奔出來找遲夜白了。
  誰料遲夜白居然出發去了骨頭寨,這令田苦大為慌張。
  傑子樓雖然有錢,確實是個大地主,但天生穀卻不是他們的。
  在這片山脈之中,除了傑子樓之外,還在各處分佈著許多村寨,天生穀就是其中一個村寨的土地。雖然這塊土地不能種也不能產,但好歹是塊地,也算金貴,誰都不肯讓出來。
  田苦一直以為骨頭寨只是個普通寨子,他沒想到會在神鷹營的卷宗裡看到骨頭寨的記載。
  骨頭寨是一個祭祀的場所,原本屬於一個名為烏厄教的原生教派。
  這個教派衍生於何處、如何在這裡生根發芽,一概不知。卷宗裡只是以十分熱切的口吻記錄了骨頭寨與烏厄教的關聯。
  烏厄教是隱藏在這片山脈之中的一個神秘教派,它信奉人的死亡是一種洗脫:洗淨當世災厄,解脫當世困窘,乾淨灑然進入來世輪回。
  或許是因為當時的年歲太苦,天災人禍不斷,山中百姓也十分不好過,許多人開始信奉烏厄教,把希望寄託于來世。
  烏厄教“洗脫”的方式十分怪異:它會組織教民自戕,並且自戕儀式由教中長老來教導執行。
  田苦閱讀到這裡,已經覺得十分不妥:這分明是一個邪獰的教派。
  但田苦很快發現,具體的自戕儀式更為殘忍——教民互相放血、削肉、割頭,在他人的幫助下,完成“洗脫”這個過程。
  卷宗中附有骨頭寨的簡單圖像,它共有五層。除卻第五層是長老們所在的地方,從第四層開始,全是血腥的屠宰場。骨頭寨的第四層有一個斬首台,教民們將念誦完經文、奉獻了所有財物的同伴按在斬首臺上,緩慢切割喉管放血。斬首台設計精巧,血液會順著斬首台下方的一根粗大繩索蜿蜒流下,從第四層直達第一層。第一層的石制地板上刻有無數紋路,新鮮的血液在繩索末端的碗中積蓄,等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蔓延過碗沿淌出來,順著紋路往四面八方流動。因“碗”比地面略高,血液的流動不受阻滯。
  放血結束之後,因為不掙扎而顯得較為完整的屍體會受到優待:他們將屍體的頭顱割下,放在第四層之中,觀賞著之後每一次的“洗脫”儀式:對於教民來說,這是一種遠遠高於死亡的榮耀。
  割去頭顱的屍體則放置在三層的房間之中,這些完整的屍體還有另一個死後才能享受的福祉:他們可以和家人仍舊住在一塊,以便輪回之後,仍是家人。
  而不夠完整的屍體,或是不夠漂亮、不符合長老喜好的屍體,則被剝去皮肉,只剩骨頭。皮肉被扔在天生穀裡頭餵養猛獸,骨頭則丟在第二層。
  每一個進入骨頭寨,準備迎接“洗脫”儀式的教民,都是經由繩索爬上四層。他們會看到精緻的地板、被精心鋪陳的骨頭、死後仍在一起的乾屍,以及殷切注視著一切的頭顱。
  田苦無法理解:看到這些東西,竟然還能安然地再上斬首台?
  可烏厄教的教民顯然並不是他能理解的。
  這個殘忍的、以折磨人為主的“洗脫”儀式自有其意義:人應當以折磨當世肉身的方式來洗淨災厄,以便乾乾淨淨地再入輪回。
  書冊中詳細地分析了骨頭寨的構造,並且說明了骨頭寨建在天生穀當中,最初設計這個寨子的人是多麼靈巧、聰穎和大膽——記載這一切的人出奇熱切和崇敬,田苦一直看到最後,看到落款,才隱約有些恍然大悟。
  搜集和記錄骨頭寨的人,正是文玄舟。
  他不僅詳細地記載了骨頭寨,並且將這份記載帶回了神鷹營之中。
  文玄舟很深情地,提起了他早已死去的姐姐。
  田苦此時才知道,文玄舟的姐姐竟然也是一個和自己、和遲夜白一樣的神憶人。只是當日那個小姑娘已經被折磨致死,文玄舟提起她的時候,總不忘說一句“吾姊之死,啟益良多,玄舟心內感激,無可傳達,憾意迭迭也”。
  他說的“啟益良多”,指的便是“水滿則溢”。
  神鷹營的人根據他帶回去的資料,果真設計出了一個專門針對神憶人的陷阱。
  司馬鳳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過來:“鷹貝舍裡頭的神鷹策和神鷹營資料是不完整的,小白沒有把骨頭寨的所有事情都看完。”
  “若是看完了,他絕不會貿然去觸碰那扇門。”
  沈光明萬分好奇:“那陷阱是怎樣的?”
  “簡單來說,就是讓神憶人置身于一個四周滿是混亂資訊的地方,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大量地吸收這些資訊。”田苦言簡意賅,“以達到水滿則溢的效果。”
  “這陷阱豈不很難建成?”沈光明又問,“弄陷阱的時候,還得在牆上寫字呀?一般都寫的什麼?”
  “寫字是很容易的,貼幾百幾千張紙就可以了,骨頭寨內部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關鍵是這些資訊說了什麼。”田苦嚴肅道,“在日常的、容易讀懂也容易理解的資訊裡,會大量填充雜亂無章的艱深內容。”

第78章 骨頭寨(9)

  沈光明沒有聽懂:“什麼意思?”
  “你看一頁紙,紙上有一百個字,其中你認得的有十個,其餘九十個全是看不懂的,你會如何?”田苦問。
  沈光明心說這有什麼,我每次看書都是如此,隨即點點頭:“那就光看那十個。”
  田苦:“餘下的九十個呢?”
  沈光明想說忘記它們,但轉頭看了眼唐鷗,裝出一副好學的神情:“記下來,跟別人請教。”
  唐鷗瞥他一眼:“看不懂便讓自己忘記,畢竟是九十個字,不是九個。”
  田苦點頭:“對,平常人都是如此。但我和遲夜白肯定不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尤其在我們學會如何儲存多餘的資訊之後,更加不會。”
  如果真的發生了田苦所說的那種事情,那餘下的九十個生僻字,他和遲夜白都是沒有辦法忘記的。他們會立刻將這些尚不明白的字形嵌刻於心,並牢牢記住,亟待以後尋覓正確意義。
  這只是九十個,若是九百個,九千個,九萬個……田苦皺著眉頭:“這便是水滿則溢。在極短的時間內,把艱澀的資訊大量地鋪陳在我們面前。我們已經形成了記憶的習慣,但即便是最好記憶的人,也有他的極限。當觸碰到極限,便是這個人崩潰之時。”
  骨頭寨裡的資訊又與田苦所說的例子不同。如果僅是單個字詞,尚有記憶可能,但遲夜白遇到的是無頭無尾、沒有停頓處的各種句子,有些他看過,有些他沒有,而當他下意識地在這些句子中篩選出自己知道的部分,便已經陷入了這個陷阱最可怕的地方。
  田苦和司馬鳳等人無法得知這一切,他們只能等待著第二日卯時到來。田苦順口將骨頭寨與文玄舟有關的事情說了出來,司馬鳳臉上籠罩了愁苦之色:“記憶的方法……連這記憶的方法,也是文玄舟教他的。”
  聽到文玄舟的名字,宋悲言有些難受,默默地轉過身去。
  他甫一動作,司馬鳳的眼角餘光立刻捕捉到了。宋悲言一步還未走出,忽覺身後呼呼兩聲風聲,竟同時被田苦和司馬鳳抓住了肩膀。
  宋悲言:“???”
  司馬鳳:“我忘記了。”
  田苦:“我也忘記了。”
  宋悲言:“什麼?!”
  司馬鳳把宋悲言拉到自己身邊,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神鷹策嗎?”
  宋悲言點點頭:“我知道啊,你們剛剛說起過的。”
  司馬鳳:“沒有別的感覺?”
  宋悲言:“什麼感覺?”
  司馬鳳鬆開了他的手,轉而問田苦:“怎麼回事?”
  田苦思索片刻,豎起兩根手指:“兩種可能。一是他只能被‘喚醒’一次,之後相同的字詞就失去了效果。二是,他已經被‘喚醒’了,所以無法再次用神鷹策三字來讓他陷入恍惚。”
  宋悲言聽得雲裡霧裡,沈光明等人也滿頭霧水。只有司馬鳳覺得心中陡然生出一種絕望來。他狠狠抓住宋悲言的衣領沖他大吼:“混帳!”
  宋悲言縮著肩膀,一動都不敢動。他覺得自己無辜,又覺得自己不無辜,面對司馬鳳的怒氣,也只能忍氣吞聲地承受下來,沒有反駁一句。他的溫順和無抵抗讓司馬鳳漸漸冷靜。他松了手,拍拍被自己揪得皺起的衣領:“小宋,對不住。”
  沈光明和唐鷗聽不懂,覺得這說不定是司馬鳳那幾個人的私事,不好再聽,兩人又回到了骨頭寨周圍拔樹。
  “真的沒有別的入口了嗎?”沈光明看著骨頭寨,“這樣的寨子,總不可能只有一個地方能進去吧?”
  “不曉得。”唐鷗似是沒什麼興趣,折斷一截樹枝扔下石樑。
  “唐鷗,你說這樣的寨子搭起來,會不會冬暖夏涼?”沈光明摸著骨頭寨冰涼的牆壁,換了個話題,“我們回去之後在山上也搭一個骨頭帳篷行不行?”
  “沒有那麼多骨頭。”唐鷗小聲說,“你能不能想點兒別的,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就這個念頭了。骨頭帳篷搭起來,不下雨的晚上我倆可以把它搬到外頭去,在你師父住過的那個院子外面,看星星啊吃梨子啊,都很好。山頂可安靜了,也沒人打擾我們。”沈光明說。
  唐鷗頓時有些心動,但骨頭難找,也難以黏連,他還在猶豫。
  “你今年還沒給過我像樣的禮物。”沈光明小聲道,“我生辰都過了!”
  實際上沈光明和唐鷗都不知道他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唐鷗覺得再想一個十分麻煩,便跟沈光明商量好了,他的生辰就是沈光明的生辰,可以一起過,也省得許多麻煩。今年生辰沈光明給他烤了一隻肥得流油的兔子,他卻因為在外幫林少意辦事,沒有及時回來,也沒能把給沈光明的禮物備上。雖然最後那只兔子全都落入了沈光明肚裡,但在沈光明看來,畢竟也算是給唐鷗準備了禮物的。
  唐鷗仍在思考:“這不太容易……”
  “夫人啊。”沈光明拉拉他衣袖,“為夫今年就這麼一個願望,你都做不到麼?”
  他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扯著唐鷗衣袖,火光映亮他臉上做作的遺憾表情。唐鷗被這聲“夫人”喊得有些羞澀,臉上悄悄紅了一點兒。他飛快抬眼看看那邊的人,發現沒人注意到他倆的悄悄話,便低下頭應了,順勢在他額角一吻:“好罷,回去就給你做。”
  沈光明臉上頓時露出笑意。他還想再說什麼,腳下突然一顫,手中的火把呼的一聲,熄滅了。
  尚未反應過來,唐鷗已一把將他攬在懷中,躍了出去。
  狂風呼呼作響,從穀底直卷上來,風中還挾帶著粉塵般的水珠,紛紛擊打在他們身上。
  在狂風揚起的瞬間,幾位高手都已同時躍離石樑。唐鷗攬著沈光明,司馬鳳將宋悲言攔腰抱著,田苦武功不濟,清元子護著他,六個人齊齊撲向山壁。
  “抓住樹藤!”清元子大吼。
  司馬鳳和唐鷗原本想跑上石階,但聽清元子這樣說,便立刻抓緊了身邊的樹藤。宋悲言和沈光明也拽緊了一根,死死抱在懷中。
  風勢越來越大,未幾穀中竟仿佛生出一場暴風雨,風聲雨聲接踵而至,砸得人耳中一時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在狂暴的旋風之中,只有骨頭寨那地方因為身處旋風眼,尚算平靜,風勢不大,但雨水嘩嘩直淌。而六人停留的樹藤上方,是一片極其濃密厚重的樹蔭,倒為他們遮擋了不少風雨。
  清元子在這山中生活一月有餘,此時不免有些得意:“聽我的,不會錯。這天生穀古怪得很,每天夜裡都要刮這麼一陣狂風,又是風又是雨的,穀裡除了我們現在呆的這個地方之外,沒有一處是幹的。”
  唐鷗卻在想,原來石階上的青苔是這樣來的,原來骨頭寨周圍之所以長了那麼多樹,又長得那麼繁茂,原來是因為這夜夜的雨水澆灌。方才他若是和沈光明跑上石階,難保不會被這風吹下來,或是因為石階太滑而摔倒。
  “這不是什麼怪風!”田苦大聲說,“這定是因為天生穀太深,日夜的溫度不同,加之地形仿似漏斗,隨著夜間熱氣與冷氣交替,最容易產生風雨,這雨水是穀裡頭的湖水啊,是從下面被卷上來又落……”
  耳中盡是呼嘯風聲,司馬鳳踹了田苦一腳讓他閉嘴,扯著嗓子大喊:“還要多久才停!”
  “一般都得半個時辰!”清元子也扯著嗓子回答,“再忍忍!”
  骨頭寨外頭風聲呼呼,裡頭卻十分悶熱。但由於骨頭間疏不一,雨水澆在寨子上,最終也淌進裡頭,一時間寨子中盡是淅淅瀝瀝的水聲。
  無論水從那一層灌入,都會流到第一層。天長日久,不管第一層地面淤積著多少人血,也被一一沖刷乾淨了。而只有繩索垂落的那處,也就是存著空洞的地方,因為頂部被密密遮蓋著,沒有受到雨水沖洗,仍舊保留著揮之不散的血腥氣。
  遲夜白無處避雨,也不想走近牆壁,只能站在空洞邊上。雨水細細一根,落在他的肩膀,把他半個身子打濕,另外一半倒還是幹的。
  在黑暗之中,陰冷的程度仿佛加劇了。遲夜白運起化春訣取暖兼烘乾衣服,默默等待這場雨過去。他手裡的那支蠟燭已經被打濕了,現在唯一的照明源只剩下那桌上的另一根殘燭。
  可他暫時不想點燃它,不想看到周圍牆壁上篆刻的字。
  方才只是匆匆掃了幾眼,已經令他心神大亂。
  因為運起了化春訣,他對外界的動靜更為敏感。在雨水越來越盛的時候,遲夜白突然聽到頭頂傳來機括開啟之聲,隨即有人跳了下來。
  他心中一喜,差點就要喊出“司馬”,但在瞬間立刻改了主意。
  來人絕對不是司馬鳳,也絕對不是唐鷗他們。
  那人落地之後就斂了聲息,遲夜白竟聽不到他任何呼吸與腳步聲——這人把自己藏在了黑暗之中。
  不是來救自己的,他是敵人。遲夜白立刻做出判斷。他的劍一直沒有收入鞘中,仍握在他手裡。
  那人落下的地方恰好就在檯子附近,遲夜白渾身戒備起來。
  安靜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密密罩著他。
  下一刻,前方突然躍起一團火光。
  遲夜白大吃一驚,立刻後躍,遠離那團顫抖的光明。
  是桌上最後一支殘燭發出的亮光。有人舉著它,撚亮了它。
  點亮這蠟燭的人用手籠著火光,似是怕被風雨驚擾。不斷跳動的光芒映亮他的臉。那是一位與遲夜白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人。
  遲夜白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他。
  “遲當家,總算能好好打個招呼了。”文玄舟溫和地笑道。

第79章 骨頭寨(10)

  遲夜白驚訝萬分。
  他和司馬鳳離開十方城的時候,方長慶說文玄舟已經離開了,而他也不清楚這人到底去了哪裡。
  文玄舟是如何得知他和司馬鳳來到傑子樓的?又是如何進入這處密實的寨子?
  遲夜白勉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注視著文玄舟。他決定先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你是怎麼進來的?”
  “從入口進來的。”
  “入口已經打不開了。”遲夜白說。
  文玄舟指指頭頂:“上面也有一個入口,只有我才知道。”
  “你知道我在……我們在傑子樓這裡?”
  “我當然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遲夜白疑竇叢生。
  文玄舟完全沒有隱瞞他的打算,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向文玄舟傳遞資訊的是宋悲言。
  文玄舟確實控制了宋悲言,但並不是從甘樂意無意向宋悲言說出“神鷹策”三個字的時候開始的。早在他還住在清平嶼上的時候,在他寫信給司馬良人提出讓遲夜白過來給自己再診斷一番的時候,宋悲言已經被他控制了。
  這種控制是潛移默化的。他和宋悲言日夜生活在一起,夜裡宋悲言入睡的時候,他就低聲在他耳邊反復叮囑,並輔以特殊的藥草和器皿。藥草散發出的香氣,敲擊器皿的節奏聲,以及文玄舟低語的嗓音,三者合一,是令宋悲言無意識地接受他指令的前提條件。
  隨後他跳進了水中,讓宋悲言等人以為他已經死了。
  宋悲言傳遞資訊的方式隱秘且有規律。他白日裡是正常的,只有在夜裡入睡的時候,在子時前後,宋悲言一定會起床上茅廁。甘樂意知道宋悲言這個習慣,但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疑的。
  宋悲言有時候會走過茅廁,站在司馬家的牆根下,把小小的紙條卷成一筒,塞入牆縫中。那牆縫裂了許多年,早在文玄舟為遲夜白診治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紙卷一直往裡塞,約莫深入三四寸,之後只要有人在牆外一勾,便立刻可以拿走。
  文玄舟自然不會自己去取。他用錢,讓街上的乞兒去幫他取。街上人來人往,小孩子四處奔走,也常在牆邊捉迷藏,因而從來沒人懷疑過。
  加之文玄舟只有在需要情報的時候才會想辦法提示宋悲言,因而前後不過傳遞了五六次,次次都很穩妥安全。
  “遺憾的是,司馬良人讓宋悲言跟著的不是司馬鳳或者你,而是那個仵作。一個仵作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打探的消息,也因此,如果宋悲言不和你們一起行動,我便很難得到有價值的情報。”文玄舟說,“要是真的仔細論起來,他的作用也並沒有很大。”
  “但你不可能把我們的每一步都計算在內。”遲夜白低聲說,“這太玄了。”
  “確實不可能,不僅是我,任何人都做不到。”文玄舟點點頭,拿著燭臺,往前走了兩步,“但你應該明白,世上的所有事,都在一張蛛網裡。”
  燭光晃動,明明滅滅,映得文玄舟的一張臉也晦暗不清。雨已經小了許多,從頂上灌下來的水漸漸少了,斷斷續續的。
  “我跟你說過的,不是麼?”文玄舟突地壓低了聲音,“世事人情,一一從絲結。”
  遲夜白手中的劍尖猝然落地,當的一聲響。
  這是文玄舟教他如何鑄造“房間”時說的話。
  為了讓遲夜白在心裡做出一個巨大的“房間”,文玄舟確實想了許多辦法,比如二人關在排滿書架的書房之中,讓遲夜白蒙著眼睛不斷行走,直至將書房的構造全都一一記在心裡。
  這個事實存在的書房,便是遲夜白心中巨大無垠之“房間”的雛形。
  當他蒙著眼睛也能說出每一個書架的具體位置、每一本書的具體位置時,在目不能視的黑暗之中,他仿佛見到了一切實物。
  然後文玄舟命他坐在書房之中,將自己“看見”的那個房間,延伸直兩倍、三倍、十倍……
  不斷延伸的書房中,存在著大量重複的書籍。遲夜白雖然年紀小,但十分聰穎,他已經知道製作這個大房間和無數書架的意義。
  果然,接下來文玄舟便開始教他把所有自己看過的、聽過的、存在於記憶之中的東西放置在“書架”之上的方法。
  “世事人情,一一從絲結。”文玄舟牽著他的手,口吻異常溫柔。他手裡有一團細棉線,絲線糾纏不清,他要遲夜白把它們都解開,再打上九十九個結。每一個結都要有意義,並且遲夜白還要學會在每一個結之下臆想出新的結的方法。
  和製造“房間”與書架相比,這一個練習更加艱深。
  遲夜白花了近十日,才終於能順利分清和說出環繞於身邊的數千個“結”的意義。
  “第六十三個結,是司馬鳳。”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個結下,還有七十二個結。他們是司馬的爹娘,是阿四,還有司馬的那匹馬……”
  “還有馬?……那匹馬是下面的第幾個結?”文玄舟問。
  “第三十個。”遲夜白立刻道,“在馬兒的結下麵,又有十七個結,是馬槽、馬鞍、馬草這些……馬鞍這個結,與司馬的爹爹有關係,它們可以連在一起……”
  遲夜白嫌自己說得不夠,還要站起來比劃。他那時全身心地信任文玄舟。在一片黑暗之中,身旁的數千個“結”仿佛數千顆星辰,圍繞著他,包裹著他,保護著他,還指引他,一步步地歸納與概括,直到將所有的事情,全都用最原始的九十九個結清楚地歸類。
  這九十九個“結”,便是遲夜白“房間中”的九十九個書架。
  隨著他年歲漸長,那“房間”也越來越大,“書架”越來越多。但只要循著絲線與結的痕跡,他總能理清楚脈絡,並立刻將它們分別放置在不同的“書架”之上。混亂的記憶終於得以整理,他學會這個方法的時候,內心對文玄舟充滿了無限感激。
  “結”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關鍵事件。而在整理這些記憶的時候,遲夜白自己也發現,世上的事情著實充滿了巧合與不確定,但每一個巧合與不確定,又總是以無數的既定事實來完成的。司馬鳳養的第一匹馬死了,他哭了很久。如果他當時不哭這麼久,也就不會在馬兒的屍體下發現草藥的碎片,最後發現馬草裡混入了帶毒的植物。這些帶毒的植物是馬夫無意放入馬草之中的,因為這些草藥對人無害,而他的妻子被蛇咬了,正要用這些草藥來醫治。馬夫照顧妻兒,疲累不堪,沒有認真歸置好草藥。而那條蛇又正是司馬鳳在外面抓回來,要養著來玩的。
  或是巧合,或者不是巧合。世情種種,雜糅混亂,但隱約又有跡可循。
  遲夜白明白了文玄舟這句話的意思。
  文玄舟無法掌握他們的每一步行動——他思考的是每一步行動的可能性。
  把宋悲言留在清平嶼上,這是一個“結”。而這個結之下,有著數個可能性,這是從它衍生出的“結”。
  十方城事件也是一個“結”,事件解決之後,司馬鳳和遲夜白可能回家,可能去傑子樓,可能留在少意盟……這又是數個從十方城衍生出的“結”。
  文玄舟有能力理清楚這些尚未發生的可能,因而始終緊緊跟隨著他們,甚至總是領先一步。
  “這個寨子你也早就知道了。”遲夜白連退了兩步,文玄舟已走得更近。遲夜白緊緊抓著手中的劍,語氣有些不穩:“這寨子這麼奇怪……都是人骨和血,還有你腳下的那根繩子……這是用來祭祀的地方嗎?”
  “對,一種殘忍但有趣的祭祀方法。”文玄舟停了下來,照著底下笑道,“烏厄教的人認為,只有剝去皮肉、清除骨血,經受風雨清洗,人才能解脫此生的罪孽。他們的……長老或者稱為領袖,就是那幾個人,各個都是殺人拆骨的好手。”
  他頓了一頓,帶著笑意往下說:“他們都是神鷹營的教頭,是我的先生。”
  雨仍舊淅淅瀝瀝落下來。文玄舟已經站在了繩索邊上。這是方才遲夜白站立的位置。他饒有興致地低頭看著下方:“你都看過了,覺得有意思麼?”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遲夜白突然問,“這也是你猜測出來的麼?”
  文玄舟皺了皺眉頭:“許久不見,你的話似乎比小時候要多了。這不是我猜測出來的,今晚的偶遇,著實只是一個巧合。我許久沒回來過這兒,想過來看看,看看我當年刻下來的東西,但巧得很,竟然看到了你們。”
  “你刻了什麼?”遲夜白又問,“就是這牆上的字嗎?”
  文玄舟有些驚喜:“你已經看到啦?太好了,我還日夜想著,要如何把你帶到這兒,這真是個不小的難題。”
  “你為什麼要刻這些東西?”他話音剛落,遲夜白又問,“這些混亂的字詞……有意義嗎?”
  文玄舟笑了:“自然有意義,我可以與你詳細說說,不過……”
  他轉過蠟燭照著遲夜白,正要繼續說話,卻驚訝地發現遲夜白閉著眼睛。
  文玄舟在這一刻,心裡突然竄過一絲不祥的感覺。他立刻閉上了嘴巴,但自己的聲音仍在骨頭寨裡回蕩著。
  隨即下一刻,他聽到了手上持著的燭臺上方,出現了一根閃亮的絲線。
  是雨水。是從頂上落下來的,幾乎連成了一條絲線的雨水。
  文玄舟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走到這個位置像是巧合,卻並不是巧合。
  遲夜白在和他對話的時候,一直在往後退。而為了接近他,自己則在他後退的時候,持續往前走。走到此處,遲夜白恰好問他寨子的作用,又恰好提起了“繩子”,文玄舟便停了下來,以燭光照亮下層的繩索。
  這是遲夜白方才站立的地方。所以他知道,在這個位置上,有一個漏雨的口子。雨水會落下來,一定會落下來。而為了讓文玄舟不至於注意到這滴沉重的雨水,遲夜白一直在跟他提問題,不斷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雨線果真墜下。
  “嘶”地一聲,燭光應聲而滅。
  文玄舟一時從光明落入黑暗,眼睛無法適應,入目盡是沉沉的漆黑。
  在燭光熄滅的瞬間,他知道,遲夜白一定睜開了眼睛。
  遲夜白適應了黑暗,準確地知道文玄舟站立的方位,並且知道文玄舟現在看不到自己。
  文玄舟心下一沉——這年輕人和自己一樣,在瞬間進行了推斷和佈置。這固然是一場漏洞百出的佈置,可沒人有時間去完善它,遲夜白帶著殺意,正要舉劍攻擊。
  那蠟燭的煙氣還沒散盡,凜冽劍氣果然從文玄舟的前方向他襲來!

第80章 骨頭寨(10)(+七夕各組日常小劇場)

  文玄舟沒有格擋,也沒有閃避。他不能避——在這黑暗之中,他也許還需要片刻才能恢復目力,而這片刻時間,在遲夜白這樣的高手眼裡就是決定生死的瞬間。
  他看不到遲夜白,唯一能讓他知道遲夜白方位的,就是遲夜白的劍氣。
  他迎著劍氣跨出一步,腰身一矮手腕一振,便將手中的蠟燭震碎,露出其中的一根鐵芯。
  那鐵芯不過手掌長短,完全被蠟燭包裹,加之細韌無比,幾無重量。但文玄舟將內力灌入,鐵芯立刻繃直,有如銳刺。
  遲夜白不知道他手裡已經多了這樣一根武器,圓睜雙目,朝著文玄舟的方向刺去氣勢凜冽的一劍。
  刺中了!——劍上傳來了皮膚的阻隔感,隨即劍尖沒入皮層,深入肌理,挑破血脈——他刺中了文玄舟的肩膀。
  遲夜白毫不留手,反手一擰,劍尖斜飛而出,割開了文玄舟肩膀的皮肉,濺出一長串血珠。
  但他沒有聽到文玄舟的聲音,反而是右手手肘忽的狠狠一痛,右臂頓時失去力氣,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遲夜白立刻飛身躍開。他急急摸索自己的手肘。沒有傷痕,甚至沒有血,但確實有異物進入了他的手臂:那東西細且長,冰涼刺骨,從手肘處斜刺入上臂,卡在骨縫之間,他的手臂已經無法動彈了。
  一切只發生在瞬間。他刺傷了文玄舟,而文玄舟也傷了他。
  皮膚上只摸到一個細小的孔洞,遲夜白沒有時間猶豫,也不敢猶豫,左手食中二指立刻刺入孔洞兩側,試圖從手臂中拽出這根奇怪的“刺”。
  他抓破了自己的皮膚,也抓破了肌肉,果真在血肉之中摸索到那根細細的刺。遲夜白立刻察覺這是一根鐵絲。他試圖將它拔出來,但才一扯動,右臂立刻顫抖,劇烈而迅猛的疼痛霎時從傷處爆發,令他一時控制不住,慘呼出聲。
  文玄舟一擊得手,便立刻蹲在地上,沒有起身。
  直到聽見遲夜白的痛呼,他才放下心來,從地上抓起遲夜白的劍,慢慢站起。
  “不要硬拔,除非你不想要右臂了。”他左邊肩膀被刺出一個血洞,血嘩嘩往外淌,於是抬起手指匆匆點了穴道,遏制血液的流速。和身體的疼痛相比,擊垮遲夜白的喜悅更為強烈。文玄舟振奮精神,拖著那把劍走進遲夜白。
  遲夜白背部緊緊貼著牆壁,因為方才那陣可怕至極的痛楚而側身蜷著,不停發抖。
  “當然不是簡單地刺進去就完事了。”文玄舟心情很好,願意花時間跟遲夜白解釋,他輕咳兩聲,溫和道,“你舉劍的時候,手臂的肉塊和骨頭都會隨之移動,於是肉塊和骨頭之間,就會出現難得的縫隙。這根鐵絲從手肘的少海穴刺入,沿經脈與骨頭,先穿過你手肘的關節,隨後卡入兩根臂骨之間。穿刺關節的手法各人都有不同,除非我出手,或者除非有會動刀的大夫切開你右臂的骨肉經脈,否則你不可能自己取出來。若是蠻橫動手,鐵絲斷在其中,那你的手肘關節就永遠不能動了。”
  遲夜白低聲喘氣,沒有回應。
  “神鷹營裡學的什麼……學的就是這種事情啊。”文玄舟聲線溫和,如他當日教導遲夜白如何建造“房間”一樣,“如何巧妙地克制對手,如何在給對方最少傷害的情況下保留他的命,並且不斷折磨他。神鷹策和神鷹營的書卷,你都看過了吧?”
  最初短暫的不適應已經消失。文玄舟如今可以在黑暗之中,清晰地看到遲夜白的身影。
  “有意思嗎?覺得好玩嗎?”文玄舟笑道,“我覺得可好玩了。除了這些,還學了許許多多的東西。若是如今神鷹策仍在,你或者司馬鳳這樣的苗子,也是得進神鷹營的。不想去也沒辦法,他們會將你們抓去,當做被拐賣而走的孩子,從此在世上銷聲匿跡。”
  他說了許多,不見遲夜白有任何回應,只聽得到他的呼吸聲,不由得有些失落。
  “你這麼難得……我真不想為難你。可你又確實難得,若是不為難你,總覺得這輩子少了許多樂趣。”文玄舟站在他面前笑道,“相逢即是有緣,這樣吧,你告訴我神鷹策的事情,我就把鐵絲取出來,放了你。”
  他絮絮叨叨說到現在,遲夜白終於給了他一些動靜。
  “神鷹策……你不是已經很熟悉了麼?為何還要問我?”
  遲夜白聲音虛弱,似是在忍受巨大痛苦。文玄舟語氣平和地說:“既然問你,自然是有些我無法找到也無法看到的東西。”
  “是什麼?”
  “朝廷所設立的神鷹營被取締之後,裡面的錢都去了哪裡?”文玄舟壓低了聲音,“當日帳上共有十幾萬兩黃金,但最後魯王上交朝廷的卻是一本假帳簿,帳上不過幾千兩金子。”
  遲夜白愣了片刻,反問道:“魯王之後自己也設了一個神鷹營,用的難道不是這些錢?”
  “當然不是。第二個神鷹營不是他自己一人建起來的,有皇子也隱秘地參與其中。我本人便是從第二個神鷹營中走出,神鷹營開銷雖大,卻遠遠比不上當日那筆消失了的金子。”
  遲夜白沒有點頭,也沒有出聲。他想到了司馬鳳說的事情。朝廷通過司馬鳳的堂姐夫曲永昌向司馬良人施壓,要求他把當年神鷹營的諸般事項都一一查清楚,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這筆消失不見的巨額黃金。
  或者朝廷真正想要的,不是神鷹策和神鷹營的資料,而是這筆來之不易的錢。
  連年災厄、邊疆告急、江湖聲盛,帝王權勢岌岌可危。遲夜白在心中飛快思索,借著蜷縮在側的機會,左手的兩根手指始終緊貼著手臂裡的鐵絲。
  他相信文玄舟所說的不是危險,但也並不打算因為這點小傷就不敢動彈。
  和失去右臂的功能相比,捕獲文玄舟顯然是更大的誘惑。他是司馬鳳和司馬良人的目標,也是保護傅孤晴等人的重要人質。只要擒住文玄舟,只要從文玄舟這兒問出當年神鷹策和神鷹營的事情,司馬良人便有了功勞,也就有了跟朝廷談判、保全家人的把握。
  遲夜白謹慎而小心地摳著那根細細的鐵絲。
  疼痛仍舊是存在的,但似乎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一開始沒有壓住聲音是因為痛楚著實來得太猛太烈,但這痛一旦持續不斷,他便漸漸適應,也漸漸可以忍下來了。
  “你只是想要錢?”遲夜白虛弱地開口,“不可能……你搗鼓出那麼多事情來,不可能只是為了這筆金子。”
  “人為財死,為何不可能?”文玄舟說。
  “因為這樣太迂回了。”遲夜白嗆咳一聲,聲音也發抖,“你若是僅僅為了那筆金子,沒有必要去到處教唆別人殺人,也沒有必要一直緊跟著我們。”
  “說得對。”文玄舟笑出聲來,“所以,你有答案了嗎?你摳了這麼久,那根鐵絲能拉出來了嗎?”
  遲夜白的手頓時一頓。
  文玄舟之所以沒有攻擊他,原來是已經知道了他的小動作。
  “沒有用的。”文玄舟好聲好氣地說,“但你若自己不試一試,肯定不相信,對不對?”
  遲夜白深吸一口氣,漸漸鬆開了手指。左手上都是自己的血,他輕輕握了握。他還有左手,還有兩條腿。
  文玄舟聽到他沒了動靜,正要再次開口,忽然看到遲夜白側著身,狠狠往身後的牆壁上一撞。
  右手用不了了,他便用右側肩膀發力撞擊牆壁,接著反彈回來的些許力氣,遲夜白左手在地上一撐,竟騰空躍起,雙腳踏向文玄舟胸口。
  文玄舟險險必過,心頭忽地竄起一股怒火。
  無論是現在或者剛才,遲夜白看似問了許多問題,但每一個問題的作用都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這個青年對他的偉業不感興趣,對他的神鷹策和神鷹營更是毫無好奇之心——他只想攻擊自己,並抓捕自己。
  文玄舟又羞又惱,怒火頓生,接著轉身閃避之機,朝著遲夜白腰間刺出一劍。
  但這招還未使老,他便聽到有細微的破空之聲隱隱傳來。
  ——是暗器!是鷹貝舍擅使的暗器!
  文玄舟大吃一驚。鷹貝舍的暗器有不少是淬了劇毒的,不可沾身。他立刻收招,以劍身擋下了那幾枚叮噹響的暗器。
  只是暗器撞在劍身上,他一聽聲音便知道不對。
  這些不是鐵制的暗器,是骨頭。
  是遲夜白方才從地上或者牆上扣下來的骨頭碎片。
  意識到這一點,文玄舟背脊一寒:濃烈殺意正沖自己洶湧而來。
  他不由得退了一步,亮出防禦的架勢。
  但這步才退了半分,文玄舟便知道不好——他忘記了,自己身後就是那個貫通四層的空洞。
  在栽下去的瞬間,他只來得及一把抓住那根垂吊的繩索。
  遲夜白已飛身趕下。
  文玄舟臉上一熱,是血從上方滴了下來。
  “遲夜白!!!”他大聲一吼,搏命一般將手裡的長劍朝上彈去。
  長劍由下而上,刺向正沿著繩索下落的遲夜白!
  遲夜白竟似無心躲避,只稍稍側頭。劍刃劃過他臉頰,挑出一串血珠。
  長劍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手緊抓著繩索一抖一振,繩索立刻纏上了文玄舟雙腿。
  遲夜白想抓文玄舟,文玄舟卻已經起了殺心。
  趁著繩索震動之勢未消,他也抓著繩索先抖再振。繩索晃蕩著繞了一個圈,準確套在遲夜白頸上。
  遲夜白沒想到文玄舟竟如何熟悉軟繩,右臂的疼痛也令他反應不及,繩索果真纏上他頸脖,頓時勒緊。
  文玄舟在下方,重重墜著這繩子。繩上陳舊的血腥氣讓遲夜白頭暈腦脹,繩索越來越緊,未幾他已幾乎窒息。
  “這是我的寨子!這是我的地方!”文玄舟瘋狂地大叫著,翻身重重拽扯繩索。
  遲夜白已顧不上文玄舟了。他必須先自救。
  他左手緊緊抓住頸脖上方繃得死緊的繩索,化春訣功力洶湧澎湃,注入繩索之中。
  堅韌的繩索抖動幾下,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膨脹起來。待那處膨脹到極點,繩索中的纖維便一根根斷了。
  文玄舟笑聲未歇,手中突然一松。他還未反應過來,遲夜白便已經和他一同墜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七夕當夜。少意盟。
林少意吃飽了晚飯,坐在桂花樹下發呆。
阿甲阿乙跑到他身邊,在樹下陪他坐。
林少意看著他們拿出來的東西:“……你們做什麼?”
阿甲阿乙:“乞巧。”
林少意:“……你們是女子?”
阿甲阿乙:“不是。”
林少意:“不是的話,乞什麼巧?”
阿甲阿乙:“大娘說少意盟陽氣太盛陰氣不足,長此以往,恐發生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倆決心幫盟裡這個忙,乞幾個巧試試。”
林少意嗤之以鼻:“不就是覺得無聊,想玩麼?”
阿甲:“盟主你看上去也很無聊啊。李大哥不在,沒人陪你了。”
阿乙:“李大哥現在還在江上吧,水路最近不暢,明天才能到。”
阿甲:“說不定是後天。”
阿乙:“大後天。”
林少意沒說話,抽出鞭子準備揍人。
阿甲阿乙一路怪笑,跑了。
林少意繼續坐在桂花樹下發呆。
呆了一會兒,聽到樹上有簌簌聲響,抬頭便看到李亦瑾跳下來。
林少意大吃一驚:“你回來了?!”
李亦瑾看著他面前的東西:“……你在這裡乞巧?”
林少意:“不是我的。”
李亦瑾看著他,顯然不信。
林少意:“真不是。”
李亦瑾點點頭:“好的,你說不是就不是。”
林少意還要再說什麼,李亦瑾一步跨過來,低頭問他:“打一架,來不來?”
阿甲和阿乙跑了半個少意盟才想起自己乞巧的東西還放在桂花樹下。兩人連忙回去取,半途看到盟主和大師穿過花園。
“李大哥回來了?”阿甲說,“偷偷跑回來的吧?”
“那他倆今兒又要打架了?”阿乙說,“都這麼晚了就不要打了吧?”
阿甲凝神看了片刻,悚然一驚:“沒打!”
阿乙也悚然一驚:“沒打就回房了!”
兩人各自陷入沉默。
片刻後,阿甲低聲開口:“噓。”阿乙也低聲伸出根手指:“噓。”
阿甲:“這件事……可千萬別跟沈少俠說。”
阿乙:“也不能跟唐大俠說。”
阿甲:“還有宋悲言。”
阿乙:“阿四也萬萬不能說。”
阿甲:“田夫人也是,都不能說,不能說。”
(一個隱藏劇情:半年之後的武林大會,兩個雙胞胎還是沒控制住自己嘴巴,被沈晴三兩下就問了個底翻天。)
**********
七夕當夜。子蘊峰。
唐鷗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雞湯。
沈光明不吃,賴在床上不肯動。
“(。﹏。*) 我錯了……”唐鷗說,“不該大白天就折騰你。”
沈光明趴在床上,臉漲得通紅:“光天化日!”
唐鷗:“是是是。”
沈光明:“一鍋雞湯就夠了嗎?!”
唐鷗:“那吃兩鍋?今兒你肯定吃不完,明天我加水,再煮煮。”
沈光明:“……唐大俠,你能別那麼摳門嗎?”
吵了一頓,還是起床吃飯了。
吃完飯,唐鷗抖出一張紙。沈光明看到紙筆就緊張,胡亂揮手:“不學不學不學。”
“不是教你認字,是我們要定個規則。”唐鷗說。
沈光明:“甚規則?”
唐鷗:“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可以折騰你的規則。”
沈光明:“……”
唐鷗:“怎麼了?臉紅什麼?我都沒紅。”
沈光明:“媽的,山上確實只有我們倆啊,可是還有那麼多雞雞鴨鴨,你就不能……”
“雞雞鴨鴨看不懂你我在做什麼。”唐鷗一臉正直,“你我都在家的時間不多,要珍惜著,可勁兒折騰。”
“你出去一趟,被司馬鳳教壞了!”沈光明說。
唐鷗笑笑:“閒話少說,來訂規矩。”
他臉頰上有幾道傷痕,是這次出門辦事的時候被別的高手傷的。沈光明有些心疼,抱著枕頭湊過去:“別訂了,都隨你。”
唐鷗眉毛一挑:“隨我?”
“要不今天先隨我?”沈光明興致勃勃,“今天七夕,咱們到外頭去看月亮吧。”
“七夕月亮不好看,不如屋裡看燈火。”唐鷗說。
“不看月亮看星星啊。星星好看,特別好看。”沈光明拉拉他衣袖,“咱們好久沒在小院子門外看星星了。”
唐鷗也只是為了逗他,聞言便放下了筆墨。“走吧。”他說。
沈光明露齒一笑:“腰疼,走不動。你背我。”
唐鷗:“嗯哼。”
他蹲下來,讓沈光明趴在自己背上。
上至峰頂,一路星辰燦爛。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沈光明問他,“我已經很厲害了,可以幫你的忙。”
“在家裡不好嗎?”唐鷗低聲說,“沈晴就要生產了,你可以去傑子樓陪著她。”
“她有許多人陪了,正義最近也過去。”沈光明揪揪他鬢邊的頭髮,“可是沒人陪你。”
唐鷗笑了,任他撓著自己的頭髮,也任他把自己頭髮在手指上纏來纏去。
纏了半天,沈光明忍不住,還是說了心裡話:“我天天都想你,想見你。”
“好。”唐鷗輕聲說。
沈光明忍著不在他背上撲騰:“說定了啊。”
“說定了。”唐鷗轉過頭,和他交換了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
********
七夕當夜。鷹貝舍。
司馬鳳(歡天喜地臉):我來找小白過節了!
慕容海(冷淡臉):當家不見你。
司馬鳳(懵逼臉):為什麼?
慕容海(冷淡臉):說是現在還在劇情高潮部分,文玄舟還沒打完,不適合秀恩愛。
司馬鳳(憤怒):媽的,老子追人追了十幾年,什麼時候秀過恩愛了!此時不秀還有何時!
慕容海(冷淡臉):總之不行。你要想過去,就踩著我的屍體過去吧。
司馬鳳:……慕容,你最近又跟阿四去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本?
********
七夕當夜。傑子樓。
沈晴:今天七夕了。
田苦:夫人不要亂跑,莫動了胎氣。
沈晴(氣急):我和你才是最該過七夕的!一男一女!
田苦:是是是,夫人說什麼都對。
沈晴:可為啥我倆就這麼幾句話!沒了!
田苦:對對對,都是作者不對。

第81章 骨頭寨(12)

  兩人武功都不弱,落地時已迅速分開跳往兩處。遲夜白右臂無法動彈,文玄舟左肩血流如注,傷勢實際上差不多。
  但遲夜白遠比文玄舟更迫切:他才一落地,立刻再次沖向還未站穩的文玄舟。
  論及輕功,他比文玄舟高出太多。轉瞬之間的騰躍於他來說只是平常事,文玄舟才剛站穩,胸前便被遲夜白打了一拳。
  拳未到肉,文玄舟已覺察出拳風來勢,但他已經無法再避,只得舉手擋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遲夜白的這一拳。
  這一拳遲夜白使出了七份力氣,只聽哢嚓一聲響,文玄舟臂骨折斷,但拳勢未消,仍重重擊在他的斷臂之上。文玄舟承受不住,胸中一悶,吐出一口濁血。
  血全噴在遲夜白臉上,他忍著欲嘔的衝動,曲起膝蓋將文玄舟壓在身下,突然將左手舉起。
  文玄舟雙目圓睜:那把劍!
  那把他投向遲夜白,但失了準頭的劍。
  兩人一番纏鬥,那劍此時才從半空落下。
  耳中判斷這劍落下的位置與時刻,遲夜白準確地抓住了自己的武器。他以尾指挾著劍柄,劍柄在手心旋了一個半圓,劍尖直指文玄舟頸脖。
  只要劍落下,文玄舟必死無疑。
  在這個瞬間,遲夜白仍記著司馬鳳家裡的事情:他不能殺文玄舟,他只能抓。重創文玄舟,抓住文玄舟,這才是他最應該做的事情。
  但同時也在這個瞬間,遲夜白感到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恐懼。
  他對文玄舟起了殺心——早在他知道自己的“房間”裡的是什麼東西的時候,或許已經對文玄舟起了殺心。
  他是一個好潔的人,無法忍受文玄舟用自己不懂的玄妙方術,在自己腦袋裡放了一個“影子”。
  劍尖停在距離文玄舟頸脖三寸之處。
  遲夜白始終沒有下手。若是殺了文玄舟,說不定自己可以擺脫他的影響,但司馬鳳的家人,愛他親他的晴姨,或許就會有危險。
  他的種種思量不過霎時,但文玄舟卻沒有放過這須臾片刻的猶豫——他的右臂臂骨已經折斷,但左臂忍著疼痛,還可以有些動作。
  “當”地一聲響,遲夜白手上的劍一輕,他自己也是一愣。
  隨即一片冰涼的鐵片貼上了喉嚨。
  “把劍扔了,站起來。”文玄舟冷冰冰地說。
  遲夜白喘著氣,沒有動彈。
  文玄舟竟掙著那只受傷的左臂,彈斷了他的劍,並飛快抓住斷裂的劍刃,抵住自己要害。
  “再說一遍……”文玄舟咬牙切齒,“扔了你的劍,從我身上,站起來!”
  劍尖鋒利,已入肉半分。溫涼液體從傷處滾落,貼著衣襟淌進胸口。遲夜白慢慢將劍移開,噹啷一聲扔在一旁,站了起來。文玄舟始終沒有放開手裡的劍刃,緊緊隨著遲夜白的動作起身。這場爆發於黑暗之中的打鬥,就此結束了。
  “劍是好劍,但骨頭也是好骨頭。”文玄舟說,“你方才摳下骨頭碎屑作暗器,如今我也能摳下它們,作為折斷你劍刃的工具。”
  遲夜白心頭浮起難言的懊惱和後悔。他疏忽了,這個寨子裡到處都是可以用作武器的東西。
  文玄舟左肩受傷似乎很重,他左手捏著劍刃,一直在輕輕發抖。鋒銳的尖端便在遲夜白頸上左右移動,將那處豁口拉得更開。遲夜白一聲不吭,他不知道這是文玄舟控制不住自己的傷勢,還是文玄舟故意的,但顯然不動才是最合適的。
  他紋絲不動,文玄舟卻也不敢動。對峙仍在繼續。
  片刻沉默後,文玄舟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變了,是遲夜白慣常從司馬鳳口中聽到的那種口吻:柔軟、溫和、細緻、耐心,是司馬鳳訊問不難纏的犯人時,最喜歡使用的調調。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
  遲夜白一愣。他隱隱知道文玄舟的用意,但心裡已經不由自主接上了下一句: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
  文玄舟的聲音卻又一變,已說起另一件事:“武臣到邯鄲,自立為趙王,陳余為大將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陳王怒……”
  他又停了。
  頸上痛楚半分未減,在這沉重的黑暗之中,方才盤桓在遲夜白心頭的恐懼終於越來越明晰。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患者?出門臨庸碌,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文玄舟頓了短暫的一瞬,似在歎氣,哀切可憐,但語速卻越來越快“將帥皆怯劣軟弱不敢討擊但坐調文書以欺朝廷實殺民百而言一……”
  他念誦極快,字與字之間幾乎毫無空隙,黏連得渾然一體。
  但遲夜白太熟悉這些字句了,全都是他讀過的,全都是他學過的——有一些甚至是當時文玄舟當做故事一般念給他聽的。
  文玄舟顛來倒去地念,突然停了口。
  遲夜白胸膛起伏,茫然地等待著他的下一句。
  黑暗讓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時候。
  “裴樂天。”伸出一根手指,撫摸著遲夜白的下巴,文玄舟溫和地低聲說,“朱平,童正德,彭程……”
  遲夜白心頭一痛,膝下忽然一軟,跪倒在地。他的頸上沒有了能威脅自己性命的武器,面前也沒有文玄舟。
  他正跪在那個黑暗房間的過道上。蓮花燈的光芒萬分微弱,離他極遠。無數人影正從書架上緩慢溢出,一一落在他身邊。
  他們都是在神鷹營裡死去的孩子,如今在他的記憶裡,一個個復活了。
  童正德是第一個,朱平是第二個。遲夜白沒有看過他們的模樣,但卻清晰記得他們各自曾受過的折磨。沉默的小小人影站在書架邊上,站在他身旁,一個個垂頭看著他。
  遲夜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文玄舟逼進了這裡。往日進入“房間”,他至少都是在一個相對安靜和平和的環境中,卻不是如今這樣。
  “司馬。”他慢慢站起,沖著遠處的燈光喊了一聲。
  蓮花燈仍在,但他沒有看到司馬鳳。黑暗入侵了大片空間,蓮花燈的光芒十分微弱。
  “司馬!”遲夜白吃了一驚,連忙撥開煙霧般的人群,朝著光亮處跑去。過道異常漫長,他跑了幾步,回頭再看,身後的人影如煙似霧,再次凝成了重重人幕。
  而在他記憶裡一直只是一團黑影的文玄舟,終於顯出了身形。
  他站在孩子們的身影之後,手裡是一根蠟燭。
  “遲當家,神鷹策在哪裡?”他溫聲問道。
  遲夜白捂著耳朵,深深呼吸:“走開。”
  “告訴我神鷹策在哪裡,我就離開。”文玄舟笑道。
  “在第三百六十二個架子上。”
  “我拿不到,我也看不了。你都記得的,背出來,告訴我。”
  他走近遲夜白,遲夜白連連後退。
  “為什麼一定要找我?”遲夜白的聲音也顫抖了,無助地大吼,“為什麼是我!”
  文玄舟張了張口,聲音回蕩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除了你還有誰?”
  “司馬良人……你認識他,你為什麼不直接問他!”
  “當日你爹娘查過我的事情,但司馬良人卻是不知道神鷹策的。除了你還能找誰呢遲當家?除了鷹貝舍,江湖上還有那個地方能讓我探知神鷹策?”
  遲夜白抿了抿嘴唇。很好,他問出來了:文玄舟不知道傑子樓和田苦也有神鷹策的資料,他更不知道朝廷正在重查當年的神鷹策。
  他一邊裝出懼怕的樣子,不斷小步後退,一邊在心裡回憶司馬鳳逗自己說話的方式,回憶沈光明騙人的法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遲夜白大聲說,“別過來了……求求你……求求你們,別過來!”
  說話的時候可以混亂一點,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說,不要怕示弱,儘量降低對方的警惕心,這樣就比較好上鉤——沈光明簡單傳授的騙徒生存技能,是這樣說的。遲夜白扶著書架跪倒在地,大口喘氣。他確實恐懼,這根本不需要裝,但在這種恐懼中,他還想著要從文玄舟嘴裡挖出些別的資訊來。
  文玄舟的聲音嗡嗡回蕩:“你知道裴樂天和童正德是什麼人,你怎可能不知道神鷹策?”
  “我……我沒有看完。”遲夜白卸了力氣,聲音虛弱,“沒辦法看完,太……太慘了。”
  “是啊,真慘啊。”文玄舟立刻接上他的話頭,“所以你是看了的。你看了就一定能記得住。那些金子放在了哪裡?”
  “我想不起來……”
  “遲當家,你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遲當家。世上怎會有你看過了卻想不起來的事情呢?”文玄舟的聲音溫柔粘膩,“第三百六十二個架子裡的東西,你去看一看。”
  “我去……但你別過來,他們也別過來……”遲夜白慢慢站起,勉強回答。
  “乖孩子。”文玄舟親昵地喚他,“你忘了嗎,誰都沒辦法傷害你的。你在你的房間裡,他們都是屬於你的,絕不會傷害你。乖,現在走過去,把我想要的東西找出來。”
  遲夜白閉了眼睛。是的,對了,他竟然忘了這一點:這是他的“房間”,無論文玄舟怎樣神通廣大,他都不可能進入得了自己的“房間”。因而,司馬鳳一定還在這裡,他必定在這裡。
  他轉身走過林立的書架。
  房間深處的蓮花燈光芒仍舊微弱。遲夜白低頭看著自己身邊。他知道司馬鳳在,他確信:司馬鳳一定在。他只是暫時隱匿了,被自己的恐懼掩蓋了。手指輕動,他頭一次在心頭大膽而迫切地,不斷默念司馬鳳的名字。
  連名字都能給他莫大的勇氣。手指上漸漸傳來溫度,稚嫩柔軟的小手掌在茫茫黑暗中漸漸浮現。那個他熟悉的、喜歡的幼童,正牽著他的手。那是很溫暖的一雙手。被這雙手牽著的時候,遲夜白不會害怕跌倒,司馬鳳不會讓他跌倒。
  他長歎一聲:“司馬。”
  小手用力攥了攥,似是給他勇氣與鼓勵。那小童抬頭看他,輕聲說:“別怕,你跟著我。”
  “我確實沒有在神鷹策裡看到任何和黃金有關的事情。”遲夜白在心中默默與他交流,“怎麼辦?我不可能找得出來。”
  “騙他。”小童說話的聲音成熟有力,那只稚氣的手掌不知何時已足以包裹司馬鳳掌心,“繼續騙他,拖延時間。我在外面,我在想辦法救你。”
  遲夜白皺起眉頭。在無人可見的黑暗中,他終於願意在司馬鳳面前流露出一絲難以掩蓋的恐懼。恐懼意味著示弱,但司馬鳳不會嘲笑他,不會譏諷他。
  “為什麼我總是懼怕文玄舟的影子?”他低聲問,“和被他殺死相比,我更害怕他本身。”
  此時骨頭寨外,狂風與暴雨已經止歇。
  司馬鳳和清元子站在石樑上,面面相覷。
  方才風勢漸小,兩人都聽到了從骨頭寨裡傳出的一聲慘呼。
  但風雨聲太亂,司馬鳳認為那是遲夜白的聲音,清元子卻不肯定。唐鷗等人隱約聽到,卻不能肯定是否是人聲。
  司馬鳳憂慮重重:“前輩,我覺得這寨子太怪異,我們不能等天亮。”
  “等天亮太久了。”宋悲言和沈光明都贊同,“我們想個辦法拆出個口子吧?若是怕寨子裡頭有什麼機關,可以先想個什麼辦法探一探。”
  唐鷗問他倆:“什麼辦法?”
  沈光明:“……我沒想出來。”
  唐鷗:“這些樹雜亂無章,能否全都扯掉?有些太高太大,只有我和沈光明動手,只怕來不及。”
  清元子看他一眼:“你懷疑這些樹有問題?”
  “樹木長勢雖然不同,但樹冠高聳濃密,全都集中遮蓋著骨頭寨的頂部,我們連骨頭寨有幾層都看不清楚。”唐鷗答道,“說不定頂上有通道,只是被樹木纏繞覆蓋,難以發現。”
  田苦插話道:“不會的,骨頭寨只有一個入口……”
  “我去試試。”清元子搖頭晃腦,“這寨子說不定被人改動過了,你在書上看到的,可沒有這麼多木頭纏著吧?”
  田苦想了片刻,訥訥點頭:“確實。”
  清元子幾下騰躍,跳到骨頭寨的二層。他雖然常在這裡玩兒,但沒有仔細看過這裡樹木的長勢,現在被唐鷗提醒才發覺,果然有些奇怪。他運起化春訣,雙掌緊貼在樹幹上。
  未幾,只見原本鬱鬱蔥蔥的樹冠,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衰敗,葉片紛紛發黃凋落。

第82章 骨頭寨(13)

  “化春訣還能這樣用?”田苦吃驚問道。
  “當然可以。水滿則溢,力滿則竭。”清元子平靜道,“萬事萬物之生長都存在度,一旦越過這個‘度’,便會立刻開始衰敗。你只看到了這些樹木的枯敗,但在枯敗之前,它們已經因化春訣而生長到了極致。”
  只因他的化春訣運用太快,田苦武功不算高,一霎間只看到了枯,卻沒有看到它們轉瞬即逝的榮。
  “化春訣很難練,難就難在這個‘度’上。我徒兒心靜,才能把握這‘度’與‘度’之間的微妙差距,若是別人去練,比如你……”清元子看著司馬鳳,“只怕是永遠達不到他的境界的。”
  司馬鳳點點頭。
  纏繞著骨頭寨的樹木十分粗壯,雖然方才唐鷗等人扯去了不少,但仍舊有許多緊緊纏著,枝條根須鑽入骨頭縫隙裡,生長得密不透風。
  沈光明看得入神,忍不住問:“白鬍子前輩,你這功力只能對付樹木嗎?”
  “不啊,什麼都可以對付。”清元子回頭笑道,“昨天我才剛剛炸了一條巨蟒。道理和這個是一樣的,水滿則溢,力滿則竭,化春訣的功力能讓血肉骨頭都充分膨脹,然後就——嘭!”
  “那……”沈光明頓了頓,“為什麼不直接把化春訣用在這個寨子上,這樣不就破開一個洞了麼?”
  “不行。”田苦立刻說,“骨頭寨的牆壁厚有數層,裡頭是否有機關毒藥,我們不知道。貿然破壞,只怕不只我們有危險,遲夜白在裡面也會有危險。”
  但清元子和司馬鳳臉上都流露出猶豫的神情。
  “可以。”司馬鳳看著清元子,“前輩,我覺得可以試試。遲夜白現在在裡面,我們無法探知裡面的情況。牆壁中可能有機關,但應當不會有毒藥,即便有毒藥,日久天長,風露雨雪,骨頭寨的牆壁又不能貯藏東西,也早就散去了。”
  清元子收回了手,輕按幾下手指的關節:“我也這樣想。”
  他話音剛落,忽然抬起了頭。
  骨頭寨的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巨響,隨即牆壁破開,一團白影纏鬥著躍出來!
  “小白!”司馬鳳失聲叫道。
  那團白影裹挾著風聲與滿天碎末,直直往穀中深潭墜去。
  破牆而出的,正是遲夜白和文玄舟。
  遲夜白從“房間”中掙脫出來,著實花了一番力氣。
  他問司馬鳳為何自己總是懼怕文玄舟的影子,司馬鳳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臂把他抱在懷中,吻了吻他的額角。
  遲夜白在他懷中,話說得越來越多:“其實我心裡知道為什麼。他當時教我如何尋找‘結’,如何建造房間,這個影子本身就是我的恐懼。這是我的‘房間’,因為我恐懼他,所以他才能一直存在。我這個……膽小鬼……”
  他也緊緊抱著司馬鳳。
  “想到你才覺得有力氣。”他低聲道,“怎麼辦?沒有你,我甚至無法從這裡出去。”
  在島上待著的那段時間裡,遲夜白多次進出“房間”,每次都靠著和司馬鳳親密廝磨的記憶才將他從那處光明與黑暗混雜的地方拉出來。司馬鳳的手臂,他的背脊,他的腰,他的親吻,他的鼻樑、唇角、眼睫,一切藏在黑暗中,又清晰無比。
  要讓遲夜白這樣的薄臉皮回憶此般場景是很難的。可是除了那個時刻,他又找不到別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憶。
  “司馬……我太沒用。”遲夜白小聲說。
  司馬鳳撫摸著他的背,如遲夜白回憶中一樣,有力,又溫柔。
  “不是啊,你瞧,你這樣厲害。”司馬鳳笑著,貼著他的耳朵說,“你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情報販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遲夜白:“……”
  “這是你的地盤,這地方存在你的心裡。”司馬鳳悄聲說,“因為你希望我在這裡,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那文玄舟呢?”遲夜白問,“我不喜歡他在這兒。”
  “那你就趕走他。”司馬鳳說,“其實無需我幫助,你自己也可以做到。”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司馬鳳斬釘截鐵地說,“你懂得那麼多事情,武功又好,江湖上誰不知道鷹貝舍的名聲,誰不欽佩鷹貝舍的當家?你今年不過二十來歲,已將這幫派管理得井井有條,比我強多了。”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遲夜白低喃,“年歲漸長,越發覺難了。”
  司馬鳳親他發端:“連我你都能喜歡上,還有什麼事情做不來的?”
  遲夜白:“……”
  “小白,你做得到的。”司馬鳳認真道,“為什麼在這個‘房間’裡一直有一個我,一個手持蓮花燈的我?因為你希望我在這兒,無論何時,你都信任我,從小到大,對不對?為什麼文玄舟在這裡,因為你害怕他,所以他才能趁虛而入。”
  遲夜白沉默片刻,捏了捏司馬鳳的手腕。
  他清楚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真的司馬鳳。這個地方存在的任何東西都是不真實的,包括文玄舟。可懂得是一回事,去對抗又是另一回事。
  司馬鳳笑道:“我幫你。”
  他手裡不知何時已持著那盞蓮花燈。蓮花燈仍是幼時兩人所購的那盞,花瓣邊上鑲著金色絲線,一截永遠不熄滅的蠟燭粘在蓮蓬之中,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趴在蓮蓬上,手裡捧著兩顆蓮子。司馬鳳提著蓮花燈,走到了遲夜白身前,回頭一笑。
  蓮花燈便在此時被他扔了出去。燭光熊熊燃著,似是因為這無聲的風勢而更加迅猛。
  “不!!”文玄舟面前的黑影轟地一聲散了,他面目猙獰,大吼了一聲。
  蓮花燈落在書架上,下一瞬間,如同被火油浸透了一般,文玄舟身邊的書架騰地同時燃起了大火!
  火光飛快地在房間中蔓延,霎時照亮了這個廣闊的空間。司馬鳳消失了,站在熊熊火光之中的,只有遲夜白和文玄舟兩個人。
  那些纏繞著兩人的黑色煙霧也無影無蹤,各類怪異的嘶叫從書頁中傳出來,似地獄的餓鬼夜哭。
  文玄舟大汗淋漓,瘋狂地撲向燃燒著的書架。火從他的衣衫、手腳,漸漸爬滿了他全身。他身體一分分在火焰之中消融,只剩一張扭曲的臉,仍在大聲吼叫:“不如殺了你……不如殺了你!!!”
  “世上只有我知道神鷹策的所有事情,你不想要神鷹策了嗎?”火焰雖烈,卻無法傷害遲夜白分毫。他在火焰中行走,漸漸接近文玄舟。
  書架雖然被烈火焚燒,卻仍舊完整無缺。唯一被這火焰摧毀的,只有文玄舟的影子。遲夜白站立著,搖搖晃晃。他的頭疼得厲害,後腦上一抽一抽,似是被針狠狠紮著。
  他在疼痛中仍惦記著田苦,還想再多說一句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忽見四周的火焰猛地一收——火光消失了,文玄舟的影子也消失了,只有一盞蓮花燈安然放在過道中央。
  年幼的司馬鳳彎腰把它拿起,高高舉過頭頂:“小白,你真厲害!”
  “……你才最厲害。”遲夜白疲倦地笑道。
  蓮花燈的火焰漸漸膨脹,接著無聲炸裂。細小的光點四散開來,遍佈房間,它們飛掠過遲夜白身邊時還揚起了他鬢角細碎頭髮。房間中一時溫暖明亮,但蓮花燈沒有了,司馬鳳也沒有了,只有遲夜白一個人,站在這個明亮的空間裡,四處全是密密麻麻的書架,完好無損。
  水滴落在地上,聲音極為清晰。
  遲夜白睜開眼睛,劇烈的疼痛忽地從四肢百骸傳來,令他驟然清醒。
  水滴不知是自己身上的血還是汗,總之他跪在地上,膝蓋下一片溫熱。
  文玄舟站在他面前,聲音顫抖:“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遲夜白張張口,沒有發出聲音。頸上仍別著那一截斷劍,遲夜白無聲吸了一口氣,忽然奮起力氣,以左手一把抓住那截斷劍,隨即立刻後仰,就地一滾,立時遠離文玄舟有丈餘遠。
  文玄舟仍震驚著,甚至沒能對遲夜白的一連串動作做出反應:“你為什麼能出來?”
  遲夜白一直退到牆邊,才敢出聲回答他:“我為何不能出來?”
  “不可能的。”文玄舟顯然不能相信,“還沒人能從我手底下走得出來。”
  遲夜白將斷劍咬在齒間,空出的左手伸到腦後摸索。
  文玄舟的聲音頓時變了:“你做什麼?——你做什麼!”
  他竄到遲夜白跟前,一把捏住遲夜白的手:“沒人贏過我的,這一招從來沒人贏過我!”
  他話音剛落,遲夜白便將嘴上咬著的刀片狠狠吐出,劍刃直沖文玄舟喉間。文玄舟為了躲避,迫不得已放開了手。
  在這個空隙中,遲夜白終於從耳後兩寸處扯出一根細針。
  針約寸許長短,光滑柔韌,紮入時若無內力加持,只怕無法入肉。
  短劍終於落地,遲夜白將那根細針扔了,胸口起伏,連續喘氣。
  “這東西……是你剛剛紮進我腦袋的。”遲夜白低聲說,“無論你如何神通廣大,但言語不是巫術,我從未聽過有人能憑幾句話就可令人陷入昏迷。”
  文玄舟沉默不語,遲夜白只能聽到他粗喘的聲音。
  “神鷹營裡所謂的言語操縱……實際上還是要借助這些工具吧?”遲夜白飛快地說,“你將鐵絲嵌入我手臂,這種疼痛太猛烈,於是掩蓋了細針帶來的痛楚。若不是方才腦後疼得厲害,只怕我也想不到。你的姐姐也是這樣死的麼?所謂的水滿則溢……你們是如何傷害她的?一邊念誦,強迫她聽那些雜亂的內容,一邊以這樣的器械來折磨她,對不對?能令我發瘋的東西和令我死的東西可是完全不同……”
  他話未說完,文玄舟已奔至身前,鐵爪似的手緊緊鉗著遲夜白頸脖,手指掐入他頸上傷處。
  遲夜白知他徹底起了殺心,腦中一空,方才自己以化春訣功力崩斷繩索的事情突然清晰浮現。
  他唯一可用的那只手沒有用於抵抗文玄舟,而是立刻攤開五指,印在身後的牆壁上。
  所有功力全凝於掌中。他手掌底下的骨頭飛快地膨脹,隨即出現了細細的裂縫。文玄舟並不知道遲夜白在做什麼,他使出渾身力氣壓在遲夜白身上,手上勁力越來越大,幾乎要擰斷遲夜白脖子。
  “不抵抗麼……我有許多方法可殺你的,許多方法!”文玄舟嘶聲怒吼,“誰都逃不出去!”
  這人的脖子真細……他竟沒有運功抵抗……文玄舟心中掠過一絲怪異感覺。還未等他理清楚這絲異感的源頭,遲夜白身後的牆壁突然砰的一聲巨響,炸開了。
  文玄舟收力不及,頓時和遲夜白一起跌了出去。
  在跌出去的瞬間,遲夜白凝起僅剩的內力,往文玄舟胸前狠狠一擊。文玄舟反應極快,遲夜白招式未老,他已將自己斷了的那根手臂迎上。
  兩人直直墜入深潭,激起十余丈高的水柱。
  在風聲呼嘯中,遲夜白隱約聽到有人喚他,似是司馬鳳的聲音,又似是清元子的聲音。
  他分辨不出,心中只想著一件事——抓住文玄舟,為司馬鳳抓住文玄舟。
  五指成爪,一把插入文玄舟胸口。遲夜白在失去力氣的瞬間,終於將文玄舟和自己一同扯入水中。
  冰涼的潭水立刻將他包圍了。水瘋狂湧入他眼耳口鼻,湧入他傷處。因為冷,反而不覺痛,但也因為冷,他丹田空空,再也使不出一份力氣,只能睜眼看著文玄舟將自己狠狠掙開。
  遲夜白的右臂沉重無比,左手仍在水中虛抓著。文玄舟一旦逃了,他們也許再找不到他……但他抓不住了,有人攬著他腰身,嘩啦一聲躍出深潭。文玄舟沒有出水,他一直往深水處潛去,沒有回頭。
  遲夜白渾身都濕透了,司馬鳳將他抱在懷中,清元子抓著他的手臂,溫暖的內力立刻湧進他的身體裡。
  他沖司馬鳳張了張口:對不住,沒抓住他。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否把這句話說清楚,已立時昏了過去。
  一場跌宕,昏昏沉沉。
  遲夜白睡了幾日,醒來時胡茬都長了出來。
  房中只有坐在他床邊打瞌睡的沈光明。遲夜白聲音嘶啞,喉嚨疼痛萬分,只能動動手指碰沈光明的手臂。
  沈光明嚇得幾乎跳起來,等發現是遲夜白醒了,臉上滿是狂喜:“遲大哥!”
  他手忙腳亂地端起手臂溫熱的水喂給遲夜白。水里加了些蜂蜜,是潤喉的。遲夜白一口氣喝盡了,才覺得舒服了些。
  沈光明跑出去叫人,很快田苦、沈晴和宋悲言都進來了。甘樂意來得最遲,手裡墊著一塊厚布,布上是一煲藥。
  眾人看著遲夜白喝藥,喝完了才各各松了一口氣。
  遲夜白對時間沒了概念,此時才曉得已經過了幾天。他看看周圍,沒見到司馬鳳,也沒見到清元子。
  “一會兒就回來了。”田苦說,“他們在外面搜尋文玄舟,但始終沒找到。”
  天生穀的潭子底下有通道連接郁瀾江水道,當日遲夜白和文玄舟落水之後,清元子立刻緊隨著潛水追趕。但文玄舟的水性與清元子不相上下,且熟悉天生穀底下的情況,三繞兩拐,就沒了蹤影。清元子隨後才發現水道竟是連通的,但眾人再在郁瀾江水面上尋文玄舟,卻是怎麼都找不到了。
  遲夜白醒了一陣,聽了一會兒這些事情,因為疲累,很快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入夜,燈燭點了起來。司馬鳳坐在床邊的矮幾上,一隻手托著個散著臭氣的藥皿,一隻手慢慢地梳理著遲夜白的頭髮,眼睛半閉,像是困極了又硬撐著,不太清醒。
  遲夜白默默瞧了他一會兒,那人眼珠轉過來看到他時才突然亮起:是興奮的。
  “醒啦。”司馬鳳歡歡喜喜地俯身,“你這個不要命的,可嚇壞我們了。”
  “也嚇壞我了。”遲夜白低聲說。他聲音沒那麼嘶啞了,只是聽上去像是說了許多話,接不上氣似的。頸上的傷口被包紮著,連轉頭都覺困難。
  司馬鳳托著那藥皿,原來是為了保持裡面藥膏的溫度。這是用來給遲夜白敷手臂的。
  “什麼東西?”遲夜白好奇問道。
  司馬鳳:“五香續絡膏。”
  遲夜白:“……可它真臭啊。”
  司馬鳳:“所以才用這個名字,難道叫五臭麼?”
  遲夜白右臂裡頭的那根鐵芯已經被甘樂意除了出來。除去這根鐵絲很是花了甘樂意和清元子一番功夫:甘樂意雖然十分瞭解人的骨骼筋脈,但卻沒有對著活人開刀的充足經驗,不敢下手;最後還是清元子使用渾厚的內力,先將鐵絲稍稍弄軟,甘樂意順著筋骨方向一分分抽拉,終於給折騰了出來。
  “花了四個時辰。”司馬鳳一邊給他敷藥一邊說,“為了不讓你的筋骨損傷,不敢貿然行事,清元子前輩說他頭一回用內勁來繡花。不是繡花,勝似繡花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手上動作卻極快極嫺熟。這五香續絡膏每日都要敷一次,且必須在七分熱的時候敷上去,否則藥力大打折扣。遲夜白看司馬鳳這般嫺熟,便大概猜到,這幾日為他敷藥的應該都是司馬鳳。
  “這五香續絡膏也不簡單,是田苦從醫書裡找出來的。唐鷗和沈光明為了找製作續絡膏的幾味藥,幾乎翻遍了彩雀澗周圍的山嶺。唐鷗白日裡要跟我出去尋文玄舟蹤跡,夜裡就跟沈光明出去找草藥。這續絡膏製作不易,要熬足六個時辰不可斷火,一會兒文火一會兒大火,一會兒加這個一會兒添那個,甘樂意和宋悲言日夜守著,誰都沒睡過囫圇覺。”
  遲夜白不由感歎:“辛苦了。待我好了,一定好好多謝大家。”
  司馬鳳放下手裡的東西:“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吧。”
  “骨頭寨裡,文玄舟他……”
  司馬鳳打斷了他的話:“別說,現在不用說。等過幾日你能起身了,再慢慢講吧。”
  遲夜白愣了片刻,覺察司馬鳳似乎對自己懷著怨氣:“你怎麼了?”
  司馬鳳給他包紮好了,抬眼無聲看他。
  遲夜白因為手臂和頸脖處都有傷,背上也遍佈著鱗鱗傷痕,因而一直裸著上身。他頸上除了受傷的那處,還有一道極深的勒痕和抓痕。司馬鳳也曾想過裡面發生什麼事,但他不敢細想,也無法去細想。
  “你對不住我什麼?”他問遲夜白,“你從水裡上來,跟我說的什麼?”
  遲夜白想了一陣才回憶起當時心裡的想法。
  “沒抓住文玄舟。”遲夜白現在仍舊很遺憾,“我倒不是打不過他,而是……而是我當時心裡有些亂了。加上裡頭沒有光,文玄舟是個高手,下手狠,角度刁鑽,我心裡頭一亂,就沒能作出好的應對。”
  司馬鳳更糊塗了。
  “抓不住就抓不住,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遲夜白猶豫片刻,才啞聲開口:“若是擒住文玄舟,或者能知道多一些神鷹策的事情,你就能儘快把他和那些情報交給朝廷,好讓晴姨儘快回家。若是你爹以文玄舟和文玄舟手裡的資訊跟朝廷交涉,說不定還能讓你家從神鷹策和神鷹營這泥淖裡儘快脫身。”
  司馬鳳一時無語,遲夜白越說越覺得懊惱:“是我不好,沒幫上你,反而辛苦你了。”
  “唉……”司馬鳳長歎一聲,扔了手裡的帕子坐在床沿上,把遲夜白臉頰上的頭髮撩開,低頭就去吻他。
  遲夜白不便移動,也著實沒想到他會這樣突然,一時僵了,片刻後才驚得開口阻止:“你……”
  他張開了口,司馬鳳便趁虛而入,擒了他舌尖密密地攪弄。
  遲夜白被他從水裡撈上來之後便失去了意識,回到傑子樓的當夜發了熱,如今熱度退去了,口內溫度卻仍舊略高於體膚。司馬鳳顧念著他身體尚未恢復,不敢過分,吻了片刻便退出來,鼻尖抵著他鼻尖,輕聲說了句“混蛋”。
  遲夜白被他吻得臉上發紅,人也有些糊塗,愣愣張著嘴,喉結一動,將嘴裡的津液都咽了下去。
  司馬鳳頓了片刻,伸指慢慢撫著他眉峰:“吞什麼……不許吞。”
  遲夜白:“……”
  他沒法移動身體,左手卻能動。司馬鳳這句話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但此刻親密依偎著,他卻毫不討厭。遲夜白略略抬起手臂,把手掌搭在司馬鳳腰上,慢吞吞喚了聲“司馬”。
  “你這個混帳,傻子。”司馬鳳說話的聲音很低,氣息滾燙。兩人沒有親吻的時候,僅是片刻氣息交換都令人燥熱。
  遲夜白按了按他腰身,司馬鳳明白他意思,便又低了頭,噙著他唇輕吻。
  直到遲夜白額上沁出薄汗,司馬鳳才戀戀不捨地起了身。“你以後再說這樣的混帳話,說一次我就親你一次。”司馬鳳說,“無論何時何地,反正我素來不要臉,遲當家也與我一樣不要臉好了。”
  遲夜白:“……什麼混帳話?”
  “就是什麼回報我啊,對不住我啊,之類的混帳話。”司馬鳳擦去他嘴角的濕痕,“我不喜歡聽。”
  遲夜白:“……你喜歡聽什麼?”
  司馬鳳:“聽你說中意我,日夜想我,想得不得了,想得睡不著,飯也吃不下,武也練不好。”
  遲夜白:“那些我說不出來。”
  司馬鳳:“但你心裡是這樣想的,是不是?”
  他占了便宜,在難過中生出心滿意足,一時間又忍不住調笑起來。只是他沒想到,對於他這句厚臉皮的話遲夜白沒有否認,反而眨眨眼,“嗯”了一聲。
  司馬鳳差點激動得又撲了上去。
  “我要死啦,小白。”他乾脆坐在床邊,把下巴歪著搭在床上,“你說你想我,中意我,我真的快活得要死了。”
  “在骨頭寨裡的時候……我確實在想你。”遲夜白低聲說,“我常常想著你的,但……但你不知道。”
  “誰說我不知道?”司馬鳳捏著他的手指,松松地握拳,把遲夜白四指圈在自己手心裡,許久才說出下一句話,“等你能起身了,我給你刮鬍子,好不好?你喜歡乾淨,這胡茬亂七八糟的可不好看,刮了比較好。”
  遲夜白心中仍愧疚著,覺得自己沒有幫上司馬鳳的忙,此時卻也不敢說出來,只好模模糊糊地問他:“我到底有什麼好的?”
  “你多好啊。”司馬鳳笑道,“你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情報販子,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說完了,卻見遲夜白愣愣看著自己,突然紅著眼眶笑出聲來。
  遲夜白自己當然很清楚,在“房間”裡出現的司馬鳳也好,文玄舟也好,都是因自己的心障而生。
  因而“司馬鳳”在那兒跟自己說的話,不是司馬鳳本人的想法,反而是遲夜白自己的想法。“房間”裡盡是文玄舟的蹤影,他必須要不斷給自己鼓勵,接著司馬鳳的口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才覺得有力氣。
  只是當眼前的司馬鳳說出和“房間”中那位“司馬鳳”一模一樣的話時,遲夜白忍不住心頭騷動鼓蕩,萬千種情緒都一一湧了出來。
  司馬鳳是最瞭解自己的人,而自己何嘗又不是最瞭解他的人?
  你也是天底下最好的。遲夜白在自己心裡悄悄說。
  數日之後,五香續絡膏用完了一個療程,遲夜白的右臂終於可以稍稍轉動,在清元子的反復確認下,他得到了起身的許可。
  元氣稍微恢復的第一件事,遲夜白立刻將骨頭寨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眾人。在提到某些部分的時候,甘樂意把宋悲言暫時帶離了房間。等遲夜白說出文玄舟插入他身上的那根針,田苦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懷疑宋悲言身上也有針?”
  “對。”遲夜白肯定地點頭,“文玄舟操縱著宋悲言,宋悲言向他傳遞資訊而不自知,我覺得極有可能使用了這個手段。”
  “宋悲言的事情先放一放。”司馬鳳說,“文玄舟的目的是神鷹策背後的錢,我認為那筆錢也是朝廷突然在現在要翻出神鷹策的真正目的。”
  能讓朝廷都覬覦的金子,必定不是小數目。田苦在這段時間裡多次深入傑子樓的第十層,卻沒有看到任何和金子有關的內容。
  “但帳目不對,這是肯定的。”田苦說,“魯王肯定轉移了很大一筆錢,用於第二個神鷹營的建造。而當時當今的……那位也暗地裡參與其中。朝廷要清查神鷹策的舊事,我想一方面是想要那筆金子,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毀去當今上頭那位參與在裡頭的證據。”
  遲夜白和司馬鳳對視一眼,都是憂心忡忡。
  若真是這樣,即便乾淨利索地向朝廷交出所有神鷹策相關的訊息,只怕司馬世家也難以脫身。
  但在這擔憂之外,遲夜白和司馬鳳另有一層歉意:田苦、唐鷗、林少意等人是被他們拉進水裡的,如今也是難逃一劫。
  田苦和唐鷗這幾位卻都覺得無所謂:“雖說江湖與朝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但同在這天底下,怎麼可能毫無黏連?”
  田苦認為無論掩蓋得多麼密實,錢財過帳,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他會再次仔細翻閱傑子樓裡頭的卷宗,找出第一個神鷹營取締前後的金錢流向。沈晴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嘴上不停磕瓜子,此時立刻舉手:“我幫你。”
  田苦:“不行。”
  沈晴:“說到算帳,我比你在行萬倍。”
  田苦:“不行!”
  沈晴皺了眉頭:“大哥,你妹夫欺負我。”
  沈光明看看她肚子:“我也覺得不行……”
  沈晴:“……你覺得你說不行我就進不去了嗎?”
  司馬鳳也開口幫腔:“沈女俠,算帳太耗費腦力體力,你已身懷六甲,實在不方便再……”
  “你們這幫大男人看不起女人。”沈晴不悅道,“司馬家主,你喊我一聲女俠,便是承認雖屬女流,但我也算是江湖中人。既然是江湖中人,見朋友有難,怎能袖手旁觀?再說即便是耗費腦力體力的事情,那也是在傑子樓裡,若這胎真有什麼不穩,我立刻上來便是。樓裡大夫不少,接生婆也不少,有生孩子經驗的女人更不少,我都不怕,你們怕什麼?”
  田苦正要說話,沈晴又呵斥了一句:“生孩子又不會死人!我身體好著呢。”
  她一口一個“生孩子”,一屋子的男人都十分尷尬,最後齊齊看向田苦和沈光明。
  田苦:“我……說不過她。”
  沈光明:“我也從來說不過她。”
  司馬鳳點頭,朝著沈晴深深一揖:“好罷,那便勞煩沈女俠了。”
  沈晴十分高興,繼續坐在一旁哢哢哢嗑瓜子了。
  唐鷗和沈光明則表示不日即啟程前往少意盟,跟林少意通通氣,好讓少意盟在暗地裡也抓緊打聽打聽。
  遲夜白介面道:“我回家。現在文玄舟的情報也要抓緊搜集,鷹貝舍的力量必須調動起來。”
  司馬鳳和清元子放心不下,自然要隨著他一起走了。
  各人商議好了,便定下接頭時間,各各散去。
  等眾人都走了,司馬鳳才將甘樂意和宋悲言叫了進來。
  宋悲言只知道是文玄舟害得遲夜白成這副樣子的,想到自己和文玄舟的關聯,萬分愧疚,頭都抬不起來了。
  甘樂意想得卻比他還要多一層:“問題出在小宋身上?”
  宋悲言吃驚地抬頭,看看司馬鳳,又看看遲夜白。
  傳訊之事雖然不是他本意,但著實是經他手才傳遞出去的。司馬鳳在心裡頭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跟他說清楚:“宋悲言,待會兒也許有些疼,你忍一忍。”
  宋悲言:“什麼疼?”
  “我要問你一些事情,你記得住的就完整回答我,記不住的就算了。”司馬鳳坐在凳上,招呼他走到自己面前。
  宋悲言十分緊張。這屋中其餘三人裡,他比較怕的就是司馬鳳。
  “文玄舟讓你試過什麼藥嗎?”司馬鳳問。
  宋悲言提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地回答:“試藥是肯定的,我是他的藥徒,再說學醫的人,沒有哪個不親身試藥的。”
  “是否試過一些怪藥?”司馬鳳又問,“比如吃下去之後昏迷不醒,或是吃了之後腦袋發疼的。”
  “有啊。”宋悲言點點頭,“有時候劑量多了就會那樣。但師父會不斷調整劑量,後來漸漸也就沒事了。”
  司馬鳳拉著他的手,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現在腦袋還會疼嗎?”
  宋悲言皺眉想了片刻:“有時候會的。但也不算難受,針刺那樣疼幾下,睡一覺就好了。”
  “都是睡前疼?”
  “嗯。”
  “平時白天不疼?”
  “偶爾也疼,但晚上睡得好,第二天就沒事了。”宋悲言熱切地說,“甘大哥也跟我說了,說有些人新到某個地方,水土不服,也常有頭疼腦熱之事,不算新奇,沒大礙的。”
  一問一答,宋悲言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甘樂意卻皺了眉頭。
  “你們是什麼意思?”他反復看著遲夜白和司馬鳳,遲疑許久才問,“小宋他……腦袋裡有什麼?”
  宋悲言一下抱住自己腦袋,驚恐地回頭。甘樂意示意他別害怕:“遲夜白,司馬鳳,有話請清清楚楚地說。”
  “我在骨頭寨裡與文玄舟打鬥的時候,他曾將一枚針刺入我耳後數寸之處。”遲夜白平靜道,“之後我便受他言語蠱惑,出現了片刻神智迷亂的跡象。我懷疑神鷹營和文玄舟所謂的操縱別人,指的是用這樣的器械阻隔或改變人腦袋殼子裡的氣脈流向,進而達到控制他人的目的。”
  司馬鳳在一旁補充:“我們這段時間以來見過不少怪異的殺人犯,都與文玄舟有黏連。他們或是心智不足,或是想法與常人有異。或許都是因為受了這種針的影響,除卻天生就不太靈敏之外,只怕腦袋裡都有些異物。”
  宋悲言終於明白兩人懷疑的是什麼,胡亂地摸索自己的頭皮:“不是的……不會的……師父不會這樣害我……”
  他撓了片刻,沒覺出自己腦袋上有什麼異樣,反倒是又驚又怕,抖個不停。
  “小宋,你別怕。”遲夜白斜靠在床頭,溫聲說道,“我們為你檢查完了就知道。無論是與不是,都不會讓你有分毫損傷。若是真有,取出來便是了,你瞧我,取走了,仍舊是好好的一個人。”
  他受了這樣的重傷,如今虛弱地說著“好好的一個人”,明顯說服力不夠。宋悲言只覺得百味雜陳,他想相信文玄舟,也想相信遲夜白和司馬鳳。兩邊都曾救過他,也都曾對他好,他不願意懷疑任何一方。
  “小宋。”甘樂意走上去拍拍他肩膀,“在你之前,文玄舟有過其他弟子嗎?”
  “我不知道……”宋悲言答道。他明白甘樂意的意思:文玄舟收留他,或許不是為了救他,只是為了便於試藥和進行這種試驗。
  甘樂意不曉得說什麼好,只好彎腰勸他:“檢查檢查,好嗎?”
  他說出這句話,宋悲言眼淚立刻流了出來:“甘大哥……你別懷疑我,我不會害你們的……我寧可死了也不會害遲大哥的……”
  “我曉得你是好孩子。”甘樂意抖抖袖子給他擦眼淚,“我們都曉得,都信你。”
  宋悲言抽抽答答地點頭。他乖乖坐在椅上,縮著脖子,像個做了天大錯事的孩子。甘樂意站在他身前,雙手放在他肩上安撫他,司馬鳳則散了他的髮髻,十指在他發間細細摸索。一絲溫厚內力鑽入宋悲言體內,沿著頭部經脈緩慢流竄。
  與文玄舟同吃同住許久,若是那針早早紮下去,只怕此時也極難拔除,更何況隨著宋悲言長大,針只會漸埋漸深,愈加難找。
  遲夜白緊緊盯著司馬鳳的神情。當看到司馬鳳皺起眉頭,他整顆心也隨之揪了起來。
  “如何?”他急急問道。
  宋悲言更是全身繃緊,又不敢回頭,只好抓著甘樂意衣角,瑟瑟發抖。
  “我探了一邊,若是他頭上沒針,我輸入的內力應當順暢運轉,絕無阻滯。但是……確實有。”司馬鳳揉了揉宋悲言的腦袋,低聲說,“而且不止一根。”
作者有話要說:  
——
這章寫得何其艱難,骨頭寨整個都寫得何其艱難。接下來會有許多狗糧發吧,嗯。
我覺得情話真的好難寫好難寫啊……可能因為身邊遇到過的都不是特別會說情話的人吧。
那種跟我說“最近在哪裡哪裡遇到了一個又漂亮又好看又高雅又知性……(省略一千個讚美詞)的人”,然後頓了頓之後回頭看著我說“不過還是你最好”的,我覺得就是高階得不得了的情話了_(:з」∠)_
還有說“你幾年前送我的那個禮物壞了”,然後在我表示再給你買一個之後說“不是那個了,不高興,很難過,別的都不要就要那一個”的,我覺得也是很……可怕的話_(:з」∠)_
加上之前七夕寫了丘陽和秦觀的日常番外,我發現,自己好像只能寫日常甜了。(日常甜真的好吃)
啊,天啊,賜我一個超會說情話的朋友吧!
不過我自己是真的很喜歡吃日常甜的。
看到有讀者問是不是要蓄力完結,正式宣告:我的目標是這個月完結!哈哈哈哈……所以明天也努力碼一萬!

第83章 骨頭寨(14)

  宋悲言萬沒想到竟是這樣,一時間嚇得不敢動彈了。
  “難取嗎?”甘樂意問。
  司馬鳳沒有立刻回答,他便轉頭去問遲夜白:“遲夜白,你當日……”
  “我當日不一樣,文玄舟把針插入不過片刻已經被我察覺,但宋悲言這裡……”遲夜白頓了頓,向司馬鳳詢問,“有幾根?”
  “四根,在穴位旁,但全都巧妙地避開了穴位,尚算安全。”司馬鳳撫摸著宋悲言的後頸,似是在安慰他,“取是可以取的,但很疼,而且我怕會有所損傷。”
  “不取不行。”甘樂意果斷道,“現在就取,需要做什麼準備麼?”
  “需要你幫我制著他。”司馬鳳說。
  宋悲言講這些話一一聽在耳裡,萬分緊張:“甘大哥,司馬大哥,大概有多疼?”
  甘樂意面無表情地解釋:“這麼多年了,裡頭的針和你的筋肉已經長在了一起,大概就跟抽去一截骨頭差不多。”
  宋悲言:“……”
  他非常怕,但還是慢慢點了點頭:“我,我忍著。”
  根據遲夜白的說法,那些針並不十分堅硬,而是略略帶著韌度,為防止在取針過程中宋悲言因為疼痛而胡亂扭動,司馬鳳點了他的穴,他一時僵在甘樂意懷中。
  話倒是還能說。
  “甘大哥你把衣服塞我嘴巴裡吧。”宋悲言說,“不然我一會兒忍不住了就叫出來了。”
  “那就別叫。”甘樂意沒空搭理他,緊張地看著司馬鳳的手勢。
  根據之前探查出的方位,司馬鳳小心地在宋悲言的頭皮上摸索。
  時間太久了,沒有創口,更沒有任何可以查探的痕跡。司馬鳳以左手食中二指分別輕擱在入針位置的兩側,略略輸入內力。
  在內勁的催使下,那枚深埋于宋悲言頭顱內的針,一分分硬了。
  察覺到宋悲言開始顫抖,甘樂意連忙按著他肩膀:“忍著!”
  司馬鳳額上沁出細密汗珠。
  以內力逼出這些針,他就必須極為準確地分佈內力。指下的皮膚中有筋肉與血管,為了完整取針,內力就必須均勻地令筋肉與血管緩慢蠕動,好將那枚針順利推出來。
  房中四人全都屏住呼吸,在宋悲言因為劇烈痛苦而終於忍不住一口咬住甘樂意腹上的衣物時,一顆血珠迸出,濺在了司馬鳳前襟上。
  這一枚針終於露出了一個頭。
  能摸索到針頭,便已經是極大成功。
  接下來司馬鳳便花了近乎一個時辰的時間,一點點地將針拔了出來。
  宋悲言腦袋上的針比遲夜白當夜摸索到的要短,但材質是一樣的。針甫一拔出,宋悲言僵硬緊繃的身體突然一松,額頭搭在甘樂意腹上,不住喘氣。他咬得太用力,甘樂意衣衫一圈紅的,都是他牙齒裡的血。
  “幾、幾根了?”宋悲言虛弱地問。
  “還有三根。”甘樂意說。
  宋悲言差點哭出聲,只好又轉頭,抓住甘樂意的衣服狠狠塞進嘴巴裡。
  雖然司馬鳳已將萬分小心,但拔除最後一根針的時候,還是不慎斷在了裡頭。宋悲言前後吃了五趟苦,總算解決了腦袋裡的隱患。
  他伏在甘樂意肩上,昏昏沉沉。甘樂意把他送回了房間。
  “我跟田苦那邊說一聲,讓他給宋悲言準備些好點兒的東西,補補腦袋。”司馬鳳用帕子仔仔細細地擦去手上血跡,“著實是痛的,這回辛苦他了。”
  遲夜白看著他的動作,慢吞吞道:“司馬,你說……文玄舟到底是什麼人?”
  司馬鳳扔了帕子,坐在桌邊:“我也不知道。”
  兩人自問對文玄舟已經足夠瞭解,但他在每一次接近中表現出來的殘忍和冷酷,都讓人難抑震驚。宋悲言腦袋上的這四根針,是令遲夜白和司馬鳳最不可理解的部分。
  “他自己從小就在神鷹營裡生活,也幾乎是這樣過來的。”遲夜白低聲道,“他本身就是受害者!為什麼還能對別的孩子下這樣的手?!”
  見他情緒激動,司馬鳳連忙起身走過去,撫著他後背:“你躺下來,躺一躺。”
  “田苦這兒存著的是神鷹策和神鷹營的資料,但文玄舟這個人的卻不會太多。傑子樓和鷹貝舍不同,它更注重機構和史料,所以要徹查文玄舟,還是得著落在我們家。”遲夜白抬頭對司馬鳳說,“不要耽擱了,明天立刻啟程吧。宋悲言和甘令史一時走不了,我倆先上路。上路之前還得先到附近的城裡找分舍,給我爹發個信。”
  他一口氣說完了,連著喘了好幾下。喉嚨的傷口還未恢復,司馬鳳不許他再多說話,命令他立刻躺下,其餘事情由自己去張羅。
  遲夜白吃了藥,乖乖躺在床上。他正思考著回去怎麼跟遲星劍提出徹查文玄舟背後的經歷,忽然想起自己這次出門,是悄悄溜出來的。
  ……那麼可怕的不是遲星劍,反倒是英索了。
  他連忙看向司馬鳳。司馬鳳在床邊給他浸洗臉的帕子,看著他神情,頓時也福至心靈:“……你娘的鞭子,該修了吧?”
  “已經修好了,還多做了一條嵌釘的。”遲夜白罕見地有些哆嗦,“要不我還是不回去了吧……”
  司馬鳳:“可能嗎?”
  第二日,遲夜白等人便立刻跟田苦他們辭行了。唐鷗與沈光明也準備離開,他們騎的是馬,田苦給了遲夜白一輛車,一直行到山腳下,唐鷗兩人才與他們告別。
  車裡有軟枕,還有熏香,看著這些佈置,遲夜白大概知道這輛車是給誰用的了。
  “沈晴什麼時候生孩子?”遲夜白問。
  甘樂意騎不了馬,便在車裡肩負起照顧遲夜白和宋悲言的任務來。他想了想:“還有倆月吧。”
  “得準備一份厚禮才行。”遲夜白輕聲說。
  在外頭趕車的司馬鳳應道:“那是當然。”
  宋悲言今天腦袋不疼了,只是暈,上馬車的時候都抬不起腳,是甘樂意把他拖上去的。他此時蜷在遲夜白身邊,睜眼看著他。
  “遲大哥,我對不住你。”
  遲夜白見他眼眶發紅,一張嘴扁了又扁,知他又要哭了,連忙抬手制止:“你別哭。我說不了許多話,總之你記住,沒有人怪你。”
  宋悲言不吭聲,給他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遲夜白現在身上最重的傷就是還不能自如行動的右臂和被厚厚包紮起來的脖子。他接過茶慢慢喝了,忽然聽見外頭有風聲呼嘯,隨即車頂微微一沉。
  車窗被人從外面打開了,清元子扔進來一枝子野果:“吃這個,止血生肌,潤肺潤喉。”
  遲夜白乖乖拿起來吃了。清元子在車頂上坐了一會兒,跟司馬鳳胡扯了幾句話,又無聲無息地跳走了。
  這位前輩的風采甘樂意聽過沒見過,宋悲言則是連聽都沒聽過。見他來去如風,連遲夜白都不敢違抗他的話,兩人心中都對這位前輩生出無窮敬意。
  “你師父好精神。”甘樂意說,“一看就是個內外俱修的高手。他不是向來在島上生活麼?怎麼突然來了陸地?來找你?”
  他問了幾個問題,沒得到遲夜白的回答,抬頭一看,發現遲夜白攥著那枝子果,雙眼和鼻頭都紅了。
  甘樂意:“……好吃得哭了?”
  遲夜白:“酸。”
  他艱難地把口裡渣子吞了,看看餘下的數量,實在吃不完,便乾脆摘下兩個,把剩的都從門縫裡遞出去。樹枝戳了戳司馬鳳的背,司馬鳳回頭一瞧,眉頭也擰了。
  “我不吃酸的東西。”
  “吃不完師父會罵我。”
  “……有多酸?”
  “不管多酸,你都幫我吃了吧。”
  司馬鳳吃了一驚:這可是遲夜白難得的懇求。
  這下真是不管多酸都得吃了……他把果子奪過來,鼓起渾身勇氣,啃了起來。
  一路緩慢顛簸,回到雲陽鎮上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幾日。
  行近鷹貝舍,司馬鳳遠遠便看到了頂著一張黑臉站在道旁的慕容海。
  “慕容。”他連忙跟慕容海打招呼。
  因之前已在分舍發了信,所以遲夜白受傷這件事,鷹貝舍是已經知道了的。但誰都不清楚究竟有多重,慕容海見馬車停了,也不跟司馬鳳打招呼,徑直鑽進了車廂裡。
  車廂裝不進這麼多人,司馬鳳便在一旁等。片刻後慕容海鑽了出來,落地的時候手掌突然一翻,擊向司馬鳳前胸。
  司馬鳳立刻避開,卻不敢亮出武器,只憑一雙肉掌與他對打。
  慕容海沉默不語,但臉上怒氣滿滿。他輕身功夫極為厲害,司馬鳳又不能真打,兩人飛速過了幾十招後,慕容海終於在司馬鳳臉上打了一拳。
  拳頭不重,更不會有傷。慕容海的拳雖然來勢洶洶,但在最後關頭卻泄了力氣。
  司馬鳳退了一步,揉揉臉頰,低聲道:“多謝慕容大哥手下留情。”
  慕容海收了勢,回身上馬,一句話也沒跟他講,直奔鷹貝舍去了。
  這一通打,來得莫名其妙,又好似有理有據。司馬鳳爬上車轅,遲夜白正好伸出個腦袋瞧他。
  “疼不疼?”
  “不疼。”司馬鳳笑道,“跟你平時揍我差不多。”
  遲夜白輕咳兩聲:“到家之後可能還有更疼的,你……你準備準備。”

第84章 骨頭寨(15)

  因為遲夜白這句話,司馬鳳懸著一顆心,搖搖晃晃,終於抵達鷹貝舍。
  遠遠看見鷹貝舍門前的人,他便立刻知道為什麼會疼了。
  一個黑臉的司馬良人就在前頭。
  司馬良人知道這些事情純屬偶然。司馬鳳去了少意盟之後,傳回來的資訊總是不夠詳盡,尤其結束了少意盟的事情,他只在信件上說自己和遲夜白要去傑子樓,之後再無音訊。司馬良人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遲夜白也跟著司馬鳳一起去了。因受到監視,他無法離開蓬陽城太遠,於是就到鷹貝舍來找遲星劍,想再次嘗試說服遲星劍幫忙。到了鷹貝舍之後,司馬良人才曉得,遲夜白竟是偷偷溜出去的,雖然遲星劍和英索大概猜到他是去了哪裡,去找了誰,但也是直到和司馬良人見了面才清楚事情原委。
  除卻一封寫著“去傑子樓”的信件之外再無其他,一干人等心急如焚,最後等來的卻是言辭含糊的“遲夜白受了傷”這樣的訊息,不著急是不可能的。
  遲星劍和英索好歹還顧念著自己兒子受了傷,沒有大動肝火,但司馬良人可不管。他見司馬鳳下了馬,立刻吼了一句:“逆子!還不滾過來!”
  遲星劍在身後勸他:“一路勞頓,先休息休息再說吧。”
  司馬鳳想到爹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把神鷹策的事情散播出去,但轉眼之間,自己已經說給了許多人聽,一時間心中更是忐忑。
  遲夜白被慕容海等人攙扶出來,他能站立也能如常行走,落地之後便自己走向父母那頭。遲星劍臉色陰沉,眼中卻不掩焦慮之色,英索則直接沖了過來,牽著遲夜白:“你怎麼弄得這樣狼狽!”
  遲夜白無話可說,且此處不便多說,只低聲講了句:“娘,我沒事。”
  眾人進入鷹貝舍,遲夜白發現沒有清元子的蹤跡,知道自己師父也許又跑去別處了,便和父母簡單講了清元子已經離島的事情。
  司馬良人要詳細聽司馬鳳說近來的事情,遲夜白因為身體狀況,被遲星劍勒令回房休息。
  在房裡躺了一會兒,慕容海來看他,順便跟他說了鷹貝舍發生的事情。
  因為遲夜白的離開,加之司馬良人的拜訪,遲星劍不得不對神鷹策和文玄舟的事情認真起來。一味回避於事無補,縱使有千萬種不願意,但遲夜白已經自願捲入了這事情之中。何況文玄舟和遲夜白還有一些關聯,這不能不讓遲星劍夫婦擔憂。
  遲夜白心想不知聽了司馬鳳的說明之後,爹娘又會說些什麼。
  “當家,我夫人日前臨盤,是個女娃娃。”慕容海突然說。
  遲夜白一喜:“真的?母女可平安?”
  “都平安,孩子白白胖胖,我妻昨日已經下地,沒有大礙。”慕容海說,“人活一世,還是有妻有子,才覺得心安。”
  遲夜白在床上坐起,無聲地看著慕容海。
  慕容海被他看得心虛,輕咳了兩聲,把目光轉開了。
  “你跟我爹娘說了什麼?”遲夜白問。
  “什麼都沒說。”慕容海連忙搖頭,“這些是我心裡的話。不過老爺夫人是否知道,我就……不曉得了。”
  遲夜白沉默片刻,輕笑一聲。他這回幾乎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對一些事情的想法已經改變。“慕容,你有妻有子,快活嗎?”
  “快活。”慕容海輕聲說。
  “我也快活。”遲夜白應道,“人有千萬種活法,也有千萬種快活。”
  慕容海聽了這句話,知道自己再無法說服他,只好低歎一聲。
  遲夜白溫聲道:“慕容,我多謝你。這樣的話只有你會對我說,我也明白你的意思。”
  慕容海撓撓頭:“要不我們下一個孩子,讓他跟著你吧?”
  遲夜白:“……什麼?”
  慕容海紅了臉:“不不不,你當作沒聽過吧。我還沒跟夫人商量過……”
  遲夜白笑出聲來,扯到頸上未癒合的傷口,連忙立刻止住了自己的聲音。他擺擺手:“想得太遠……太遠了。”
  慕容海隨著他笑,也是十分不好意思。
  另一邊廂,司馬鳳已跟司馬良人等人說清楚了少意盟和傑子樓發生的事情。
  “這人原來是想找錢財……”司馬良人轉頭看遲星劍,“你們這邊可有什麼線索?”
  “沒有。”遲星劍說。
  他和英索當年確實調查過神鷹策和神鷹營,雖然覺察出背後的金錢來源十分複雜,但懷著各種顧慮,最終沒有深入下去。
  “當時沒有想到文玄舟竟和神鷹策有這樣深的牽連。”英索沉聲說,“但文玄舟既然已經和夜白接觸過,且沒有得到任何情報,他應該不會再找夜白了。”
  遲星劍看了司馬良人一眼:“朝廷內鷹貝舍不知道的事情,他還會去哪裡找?”
  “宮裡,或者傑子樓。”司馬良人飛快道,“雖然文玄舟如今看似對傑子樓還沒有絲毫懷疑,但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能讓他到傑子樓去。”遲星劍立刻說,“要讓他始終把獲知情報的注意力放在鷹貝舍這裡。”
  房中諸人一時都沒有出聲,英索緊緊皺著眉頭,最後還是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她明白遲星劍的意思:傑子樓遠離蓬陽和雲陽鎮,如果文玄舟轉而到傑子樓去探查,對他們來說行動十分不便。而且在遲星劍看來,傑子樓的價值,遠比鷹貝舍大得多。
  但這也意味著,遲夜白將始終被文玄舟盯緊,籠罩在危險之中。
  “文玄舟在暗,實際上我們也在暗。”司馬良人說,“文玄舟的目標從來不是牧涯,更不是鷹貝舍。他是想拿走那筆屬於朝廷的金子,他的對手是朝廷。”
  “但他不知道朝廷已經開始追查這件事情了。”司馬鳳接話道,“這是我們這邊的優勢。”
  “可是我們沒法借助朝廷的力量。在有結果之前,絕對不能貿然把進展告知他們……這會令我們和你們都陷入極大的危險之中。”遲星劍皺眉,“我們必須避免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
  司馬良人瞥了眼司馬鳳,看到司馬鳳的神情,他明白自己兒子此刻終於明白自己叮囑他不要把事情散佈出去的真正用意。
  無論武藝多好,勢力多大,他們始終是散沙般的江湖人,想與朝廷對抗完全是癡心妄想。
  這事情壓在了司馬世家頭頂上,司馬良人當時立刻明白:他需要做好玉石俱焚的準備。但司馬鳳尚不明白,他和自己不同,太過深入江湖,慣於用江湖人的思維去想問題和解決事情,所以認為幫助的人只要是自己信任的朋友,便越多越好。
  這種直接簡單的想法,反而令遲夜白、林少意和田苦等人,和司馬世家一樣陷入了這個巨大危機中。
  “既然現在,傑子樓答應了在記載中尋找那筆金子的流向,那麼我們可以做些別的事情。”遲星劍看著司馬鳳說,“不要懊惱,不要浪費時間在無用之事上。我們必須爭分奪秒,不僅要跑在文玄舟前頭,更要跑在朝廷前頭。”
  英索一驚:“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止我們在查?”
  “既然當今天子也與舊年的神鷹營有千絲萬縷關係,那麼我認為,他不可能單純將這麼重大的事情僅僅交給你們。”
  司馬良人也同意遲星劍的想法:“對,我也是這樣想的。神鷹策是朝廷的策略,那麼自然是從朝廷入手最快捷。可為什麼他要讓我來查?原因有二,一是朝廷內部派系紛爭愈來愈烈,他交給誰都不放心,只能用挾持人質的方式來委託我;二是他還有別的管道,從內部追查起,而我從這江湖入手,是追查外部的。”
  “內部?”司馬鳳擺脫了懊惱之情,立刻跟上了司馬良人的思路,“當年負責神鷹營的是魯王……你懷疑現在的小魯王?”
  “是的。”司馬良人沉吟片刻,點點頭,“何況,他還是文玄舟的‘朋友’。”
  一番商議,幾人立刻定下了各自的分工:遲星劍和英索運用鷹貝舍的情報網,追查文玄舟之事。司馬良人和司馬鳳則轉而去接觸魯王。
  “又得麻煩霜華了。”司馬良人說,“魯王喜歡她喜歡得緊。”
  司馬鳳想起霜華的線人身份,低聲問道:“她是你專門用來探查魯王府情報的線人麼?”
  “那是自然。”司馬良人點了點頭。此時兩人正站在鷹貝舍門口,司馬鳳在送別他。“等這次的事情平平安安過去之後……我打算給她找個好人家。”司馬良人說,“聽聞你很喜歡她?”
  司馬鳳大窘:“我每次都是奉了你的命令去的。”
  司馬良人很有些遺憾:“那太難了。她與你接觸最多,要找個比你好的不容易。”
  “爹,別想那麼多了。”司馬鳳說,“你去看過娘麼?”
  “去不了,但你堂姐夫捎過信回來,她在那邊陪著雙桐,倒也沒有什麼事。”司馬良人皺皺眉,“聽說曲府因為夫人有孕,飲食十分精緻,你娘還重了些許,只怕回府之後,又要迫著你我陪她吃齋了。”
  司馬鳳聽在耳裡,笑了笑。不管這些話是真是假,他都信了。
  “你真不回去?”司馬良人在馬上回頭,“你留在這兒十分討嫌。”
  “我知道……”司馬鳳說,“但小白此番受傷,與我大有關係。我不能就這樣走了,至少也得多照顧他幾天。”
  司馬良人皺著眉打量他:“可疑。”
  司馬鳳心虛:“可疑什麼?”
  但他爹沒有繼續說下去,扭頭騎著馬走了。司馬鳳在道旁目送他直到影子都瞧不見,才轉身走回鷹貝舍。
  走了沒幾步,忽聽有人喊他名字:“司馬鳳。”
  他轉頭,看到遲星劍站在院子中,手裡拿著劍。
  “遲伯伯。”司馬鳳走上前去,“有什麼事要我去做嗎?”
  “沒什麼事。”遲星劍盯著他,“你現在可有空?”
  “有。”司馬鳳一頭霧水。
  “那好,拿上你的劍,我們去練武場。”遲星劍說,“遲伯伯想跟你切磋切磋。”
作者有話要說:  七月半小劇場
****
中元節當夜。七星峰。
張子蘊坐在溪邊,看看頭頂的大圓月亮,把手裡的一面銅鏡浸入冰冷溪水之中。
銅鏡十分普通,看不出特別之處,只是鏡面上嵌了些歪七扭八的文字。
浸了大約半個時辰,張子蘊把鏡子拿出來,放入懷中,轉身走回去。
他躍上岩壁的洞口,無聲地落在張子橋的棺木邊上。剛入夜的時候起了一陣風,棺木上的飛天錦落了些葉片,張子蘊小心地拂去了。
他又看了看月色,坐在棺木邊上,把銅鏡掏出來,照著棺木。
銅鏡無聲無息,棺木也無聲無息。
張子蘊舉了足有一個時辰,才慢慢放下。
“混帳狄人巫師。”他低聲說,“又騙我。”
他把銅鏡放入懷中,想了想,笑著說:“不過,萬一是真的呢?”
拍了拍那棺木,他絮絮地開口說話:“買鏡子花了三兩銀子,是你徒弟唐鷗孝敬我的。你看到沒有?他如今成材了,了不得……”
月過中天,張子蘊才說得累了。他年紀也大了,許多年前傷到的喉嚨越來越糟,所發出的聲音也嘶啞難聽。他倚在棺木上,沉默片刻,又抓起那銅鏡,仍舊照著棺木。
“……真是騙我的。”他低聲笑道,“那巫師真是,壞得很。”
****
中元節當夜。少意盟。
“你在做什麼?”走經盟裡的桂花樹,林少意抬頭問。
“普渡無主孤魂。”李亦瑾說。
“你已經不是和尚了。”
“多謝提醒。”李亦瑾跳下樹,看著他手裡的東西,“這是?”
“給阿澈的。”林少意說,“都是她喜歡吃的東西。”
慣常的祭祀已經結束,這是林少意執意要另做的。兩人在樹下將吃食一一擺開,忽聽一旁灌木中傳來怪聲。李亦瑾在灌木之中,拎出了辛重。
“怎麼不睡覺?”
辛重看看他,又看看林少意,沖林少意伸出手:“林哥哥。”
林少意蹲在地上,沒有回應他。
辛重收回了手,神情怯怯。這兩日不知為何,少意盟裡很多人都不理他,他不明所以,只覺得害怕,這才偷偷溜出來找林少意和李亦瑾。
李亦瑾把他抱起,走到林少意身邊。辛重看著桌上小碗小碟與蠟燭,目光好奇。
“這些都是給一個姐姐的。”李亦瑾低聲說,“一個你沒見過的姐姐。”
辛重吸了吸鼻涕:“好看嗎?”
“好看極了。”李亦瑾平靜說道,“武藝和你林哥哥不相上下,是個十分厲害的女俠。”
“她還沒來嗎?”
“來不了了。”
“她去哪裡了?”
李亦瑾看著辛重,慢慢道:“她死了。”
辛重不知何謂“死”,仍愣愣問道:“‘死’是什麼?”
林少意已經站起,看著辛重:“‘死’是不好的事情,很痛很痛。”
他終於理會自己——辛重立刻忘記了好看姐姐和“死”的事情,連忙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包,雙手托著遞給林少意。
林少意:“?”
他拆開,發現紙包裡是幾個紫黑色的葡萄。
幾日前唐鷗和沈光明從疆外七星峰回來,給林少意帶來了一些關外的葡萄。他記得辛重很喜歡吃。
“你吃過了嗎?”辛重殷殷地問,“這個好吃,特別好吃。”
他說完才想起正抱著自己的李亦瑾,連忙抬起頭問:“李大哥,你吃過了嗎?”
李亦瑾笑道:“吃過了,謝謝。”
他剛說完這句,一旁的林少意便伸手過來,從他懷裡把辛重抱走了。辛重連忙攥著手中的紙包,生怕葡萄滾到地上。
林少意沒說話,緊緊地抱著辛重,只覺得淚意一陣陣湧上來。李亦瑾伸臂把他攬在自己懷中,溫柔地輕拍他的後腦勺。
桌面白燭輕晃,映得酒杯中影影綽綽。
辛重眨眨眼。他果真看到一個姐姐,不知何時已坐在桌邊,一面吃著桌上碗碟裡的東西,一面盯著抱成一團的三個人。
真的好看……辛重臉紅了:這個姐姐笑起來,特別好看。
****
中元節當夜。奈何橋。
孟婆拿著大勺在湯鍋裡攪弄,不時直起身捶捶腰骨。
“放點兒肉啊,至少好喝。”方大棗說。
孟婆白他一眼:“就因為不好喝,所以你一直不喝是吧?”
“苦。”方大棗皺皺眉,捏著鼻子揮揮手。
“有蜜餞!”孟婆說。
“蜜餞三百兩一個!”方大棗大吼,“你掙黑心錢!”
“讓你徒弟給你多燒些紙錢啊!”孟婆揮勺大吼,“話說你收的紙錢都藏起來不用,有什麼意思!”
方大棗嘿地一笑,仍舊坐在橋邊大石頭上摳腳。
一旁的阿歲抬頭看他:“沈大哥師父,我不怕苦,我可不可以先喝?”
“不行。”方大棗瞪他一眼,“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正好跟你大哥討個人情,你可別亂跑。”
“可是聽說人死了之後不儘快投胎,就會變成孤魂野鬼。”阿歲說。
方大棗:“孟婆說的是嗎?”
阿歲:“是啊。”
方大棗:“你不懂,孟婆的工錢是按人算的。比如今日喝了她的清湯過橋的有一百人,她就能拿一百錢。所以在她眼裡,你我只是錢,不是人。你說可惡不可惡?”
阿歲:“我們確實不是人。”
方大棗:“……你這孩子,十分無趣。”
兩人又等了數日,終於等到了辛暮雲和百里疾。
阿歲看到辛暮雲,神情怪異,悄悄藏到了方大棗身後。
他來到冥府之後,立刻就被一直守在橋邊的方大棗看到了。方大棗之所以不肯過橋,全因他未尋到柳舒舒。而聽了阿歲說自己如何死的,方大棗便執意把他留在身邊,說服他等自己的大哥。
隨後不久,辛暮雲果真也來了。他第一時間找到了阿歲,卻不敢上前,只敢隔著一條路看他。因百里疾也在橋邊等人,方大棗見他倆匯合,便借著阿歲向辛暮雲與百里疾提了個要求,讓兩人幫忙找柳舒舒。
柳舒舒很難找,因為她在冥府也仍舊本性不改,日日改頭換面,偷完這個偷那個,神出鬼沒。
百里疾和辛暮雲十分辛苦地抓住了她,總算把她拉到方大棗面前。
孟婆在橋上揮動勺子:“收工了啊!還過不過橋了你們!”
“過過過!”方大棗拉著柳舒舒蹦上橋,翻遍全身,掏出一堆金銀紙錢,“攏共四萬兩。”
他把之前遞給孟婆。
孟婆笑吟吟收了,舀出兩碗湯,又往湯裡放了些東西,一時間香氣撲鼻。
“兩萬兩一碗,喝下去即便過了橋投胎再世,仍記得彼此。縱塵世碌碌,定能重續姻緣。”
方大棗歡天喜地地接了,柳舒舒驚愕道:“誰要與你重續姻緣?”
方大棗大驚:“你不是要嫁給我?”
柳舒舒更驚:“誰說過要嫁給你?”
方大棗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柳舒舒接了孟婆手裡那碗,仰頭幹了。
“我這輩子沒說過,你好好努力,讓我下輩子說出這句話。”
方大棗樂得見牙不見眼,正要拉著柳舒舒往前走,忽見柳舒舒從懷中掏出一堆金銀票子和首飾,全都塞進身後的阿歲手裡。
“好孩子,你用這些,跟孟婆買一碗好湯。”柳舒舒溫聲道,“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說完便和方大棗牽手走了。
阿歲看看手裡的東西,轉身把它們都遞給辛暮雲。
辛暮雲:“???”
阿歲沒出聲,把東西往他手裡一塞,轉頭走到了孟婆面前。他也從懷中掏出許多銀錢來。
“你也這麼多?!”孟婆吃了一驚,“這可以買最好的一碗湯了,能投胎到天底下最好的人家那種。”
“都是丐幫的弟兄和沈大哥他們燒的。”阿歲頓了頓,“我要最好的一碗湯。”
孟婆正高興地舀,抬頭看到這瘦巴巴的小乞丐抬手指著他身後的一位公子。
“我,我要跟他再做兄弟。”阿歲抖著聲音說,“這回我要做哥哥。”
辛暮雲一愣,手中的東西差點掉了,被一旁的百里疾快手抄在懷裡。
孟婆掃了辛暮雲一眼,笑著搖搖頭:“好孩子,這可不行。這人殺孽太重,和你投不到一塊兒。不過你們有機會遇見的,一輩子可長著哩。”
阿歲轉頭最後看了辛暮雲一眼,接過孟婆的湯,一口氣喝光了。
橋上還剩兩人,百里疾把懷裡的銀錢都給了孟婆。無人給他和辛暮雲燒這些東西,他倆是真正的身無分文。
“這個不夠兩碗啊。”孟婆說。
“就一碗,給他。”百里疾說,“可以投個好胎的那種。”
“你們無論如何都投不了好胎的。”孟婆說,“殺孽太重太重了。”
辛暮雲一直看著橋的那邊,看著阿歲離開的方向。聽到孟婆這樣說,他慢吞吞接了一句:“那便不要那樣的湯了。”
孟婆:“那你想要什麼?”
辛暮雲看看百里疾。百里疾也在好奇地看著他。百里疾身上衣不蔽體,傷痕累累,保持著他受刑死時的狀態。辛暮雲說:“要那種,投胎之後,我倆還彼此記得的湯。”
“就跟剛剛那騙子和小偷一樣?”孟婆說。
“一樣。”辛暮雲說,“就是那種,可以重續姻緣的。”
(完)

第85章 骨頭寨(16)

  司馬鳳頓了片刻,神情怪異:“與我切磋?”
  遲星劍臉上沒有笑意:“對,與你切磋。”
  “遲伯伯,我不行的。”司馬鳳說。
  “讓我看看你到底行不行吧。”遲星劍掃他一眼,“夜白常隨你在外面闖,我對他的功夫心裡有底,但著實許久沒有見過你的身手了。”
  司馬鳳心頭隱隱約約飄過一個念頭,但太可怕了,他沒敢抓住。
  “走罷。”遲星劍轉身便走,只留下一個悠然背影。司馬鳳不敢耽擱,連忙跟了上去。
  遲星劍說的練武場是指在鷹貝舍外頭山崖上,那個遲夜白專用的練武場。司馬鳳來的次數不少,但氣氛這麼嚴肅,倒是見所未見。
  兩人的武器都是劍,遲星劍看了看四周,對司馬鳳說:“誰被擊出練武場的範圍,誰便輸了。”
  “好。”司馬鳳點頭應承。
  遲星劍成名多年,但司馬鳳鮮少見他神情如此沉重。只見遲星劍亮出手中銀亮雙劍,腳下不丁不八,目光冷峻。
  “鷹貝舍已經拒絕過你一次了,司馬鳳。”他沒有如往常一樣親昵地喊司馬鳳的字,而是直呼其名,“我和你英索師姐的想法很簡單,只想保夜白這一世平平安安。但他主動要捲入這風波中,我們也沒有辦法。”
  司馬鳳不敢輕敵,他從遲星劍的話語中嗅出了一絲憤怒的味道,以及還有別的、更加複雜的情緒。
  “他不顧自己,偷溜出去與你會合,實在太過不妥。”遲星劍低聲道,“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捨不得打他,只好來找你出出氣了。出招吧。”
  司馬鳳持劍立在場中,一時並沒動彈。
  鷹貝舍能在江湖上屹立多年,和遲星劍的經營有極大關係,而他的武功造詣自然也不可小覷。司馬鳳記得他慣使單劍,挽霜十二劍極為凜冽漂亮,是殲敵的狠招。但司馬良人曾告訴過他,遲星劍真正厲害的卻是他祖傳的一套雙手劍法,名為千秋殺。
  千秋殺輕易不使,因為殺氣太重,性情淡泊的遲星劍不甚喜歡。但千秋殺是祖傳的武功,他練得極為精湛,據說鷹貝舍成立之初,他便以這套劍法威震江湖,無人敢小覷於他。遲夜白因為跟著清元子修習化春訣,與千秋殺的心法不是同一路,因而遲星劍只將劍訣告訴他,並未要求他練。
  看到遲星劍亮出雙劍,司馬鳳立刻知道今天這場“切磋”是實打實的比試。他沒見過千秋殺,估計以後也不大可能通過遲夜白見識,因而今日說不定將是他此生唯一一次領教這套傳說劍法的機會。
  他沒覺得自己有勝算,也沒有計算過勝算。盡力罷了——司馬鳳心道。
  慕容海跟遲夜白說了不少最近發生的事情,大夫來了又走了,開了幾個方子,都是生血調氣的。
  英索端著藥湯過來的時候,正巧見到慕容海抱著自己女兒來給遲夜白看,還讓遲夜白幫著想個比“甜妞”好聽的名字。
  “甜妞怎麼了?這樣的小名挺好啊。”英索說,“你悄悄給她改名,小心被你老婆揍。”
  “我不怕她。”慕容海說著,連忙把孩子抱走了。
  “甜妞是他老婆起的名字,說是聽著叫著開心。”英索絮絮說了幾句,把藥碗端到遲夜白麵前。
  遲夜白乖乖喝藥。他心頭有種預感,英索是帶著心事過來的。而且這心事,必定與自己有關。
  見他喝完了,英索坐在床邊,把一口氣曲曲折折地歎了又歎。
  遲夜白:“……娘?”
  英索:“娘不懂你爹那套彎彎繞繞的玩意兒,娘就問你一句話,你和司馬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遲夜白:“……沒什麼事。”
  英索沒放過他:“你連自己都不顧了,瞞著我們跑出去,就為了幫他解決什麼神鷹策這檔子事。你傻啊兒子?”
  遲夜白只能繼續裝傻:“朋友有難,兩肋插刀,這不是你們教我的麼?再說神鷹策並非和我完全無關,那個文玄舟,他當年為我治療的時候,還留著不少後手,若不是這趟出門,只怕這隱晦仍然存在,來日對我有莫大影響。”
  英索想了想,覺得也十分有道理:“那倒也是。”
  遲夜白循循善誘:“或許在你們看來,這次的事件是我在幫司馬,但實際上卻是他幫了我。當日文玄舟雖然為我治療,但並未根除禍患,此次與他正面交鋒,我才能脫離桎梏。娘,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再說,文玄舟已經逃走,他與神鷹策的關係千絲萬縷,而鷹貝舍恰好又有這些資料,朝廷若是真要徹查神鷹策背後的事情,或是銷毀神鷹策所有痕跡,難保不會牽扯到我們。我們主動與司馬家有了聯繫,反倒對我們日後脫身有所幫助。”
  英索慢慢點頭:“嗯……”
  “而且這次出門,我不僅和司馬家那邊加深了聯繫,與少意盟、傑子樓的交情都深了一層。”遲夜白繼續說道,“這兩個都是江湖大幫派,尤其是少意盟,與他們交好,對鷹貝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嗎?”英索問。
  遲夜白臉不變色心不跳:“是的。”
  英索點點頭,沒有再問,伸手順著梳理了他的頭髮。
  “你繼續歇息吧,娘先走了。”
  遲夜白心頭暗暗松了一口氣:“慢走,娘。”
  英索對他溫和笑笑,關好了門退出房內。
  女人的感覺著實靈敏異常。遲夜白方才驚得背上薄汗都出了一層,不過自己好歹是糊弄過去了。
  英索關了門,轉身時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快步走出院子,未幾便看到正抱著自己女兒在花下玩兒的慕容海。
  “慕容,把我的九棱蛇骨鞭拿過來。”英索說。
  慕容海嚇了一跳:“夫人,要那玩意兒做什麼?你要出門打架?”
  “老爺和司馬鳳呢?”
  “還在練武場。”慕容海說,“不曉得打成什麼樣了。”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道:“老爺為何要跟司馬鳳切磋?”
  “你不知道?”英索冷笑著看他,“你日夜跟著我兒子,你不知道?”
  “在下不知道。”慕容海背後也出了一片冷汗,但只能硬著頭皮表示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
  “不知便不知吧,總之把我的鞭子拿過來。”英索猶豫片刻,“淬毒了麼?”
  “還沒。”
  “那好,就用它吧。”英索沖他伸出手,“甜妞我給你抱著,快去取!”
  “可是九棱蛇骨鞭……”慕容海吞吞吐吐。
  英索除了是司馬良人弟子之外,還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鞭客。她自小習武便由鞭開始,這根九棱蛇骨鞭是她今年輾轉托了七八個人才制好的新武器,鞭身以九根佈滿鐵棱的鐵條束成,且扭轉靈活,仿似蛇行,是英索迄今為止最為滿意的一件兵器。
  她每收集一根新鞭,便一定要讓這鞭見血。九棱蛇骨鞭制好以來,一次都沒真正使用過,今日如果要用,肯定是要吃血的了。
  “蛇骨鞭怎麼了?”
  “夫人,您上回在院子裡試用蛇骨鞭,真是英武難當,連老爺也甘拜下風。可您用一回之後,院子的樹木花草全都遭了秧,如今還沒長好。”慕容海急急補充道,“其中就有一本珍稀茶花,是您最為喜歡的。”
  他本意是想體現英索,蛇骨鞭威力太大,不適合用來與後輩切磋,但英索似是沒有聽出他話中意思,反而點了點頭:“慕容,你很好,懂得關心我的茶花。不過你放心,這蛇骨鞭我是要拿到練武場去用的。今日不會傷到任何鷹貝舍裡的花草,最多傷個把人,無妨。”
  慕容海張口結舌,沒法辯駁,乖乖轉身去取蛇骨鞭了。
  ……幸好還沒淬毒!他心想,不然司馬鳳這遭可麻煩了。
  但他轉念一想:可惜還沒淬毒。若是蛇骨鞭此時已經淬毒,英索肯定就不會用它,而轉而使用別的、殺傷力沒有那麼強的鞭子了。
  英索持九棱蛇骨鞭來到練武場時,遲星劍和司馬鳳的“切磋”方告一段落。
  司馬鳳有些狼狽。他身上沒受傷,但氣喘吁吁,衣服也破了許多口子。這是他第一次與雙劍交手,新鮮,但也充滿危險。縱然知道遲星劍已經手下留情,但千秋殺劍氣狠戾、招招致命,司馬鳳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勉強戰成現在這樣。
  “來得正好。”遲星劍說,“我倆平手。”
  司馬鳳搖搖頭。並不是平手。遲星劍只用了五六分功力,但他已經如此狼狽。
  “好,你走遠一點兒。”英索說著,手上一松,沉重的九棱蛇骨鞭鞭身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薄薄灰土。
  司馬鳳:“???”
  遲星劍看著妻子手裡的鞭子,臉上終於露出了擔憂之色:“淬毒了嗎?”
  “當然沒有!”英索瞪他一眼,“你信不過我麼?怕我打不過?”
  “不是。淬毒了倒還好,你若是傷了他,這比試也就結束了。”遲星劍說,“這鞭子,我都覺得可怕。”
  英索笑笑,反手持著鞭柄,把遲星劍推出場外。
  “不怕,司馬的功夫好得很。”她笑道,“初生牛犢不怕虎,對吧?”
  遲星劍輕咳一聲。英索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自己稱作母老虎了。她臉上一窘,手腕輕動,重逾數十斤的蛇骨鞭狠狠甩在地上,發出巨響。
  司馬鳳:“……師姐!”
  他哭笑不得:這是一個打完接著一個的節奏麼?他大概明白,面前的兩夫妻可能知道他和遲夜白的事情了。
  “打不打?”英索怒道,“別磨磨唧唧的,像個男子漢!”
  司馬鳳用衣袖擦了臉上的汗,也隨之吼了一句:“打!”
  “好得很。”英索說,“打不贏我,你便立刻離開鷹貝舍,永遠別想見夜白一面。”

第86章 骨頭寨(17)

  遲夜白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最後是被一陣血腥味弄醒的。
  味道不濃不淡,還摻雜著藥草香氣。他睜開眼,聽見司馬鳳小心翼翼地關了門,往床邊走過來。
  “你怎麼了?”遲夜白吃了一驚。
  司馬鳳很狼狽,臉上和手臂上都帶著傷。雖然不是重傷,但手臂上的那道口子已經見肉,上頭敷了藥。他衣袖扯掉了半片,外衣上滿是灰土痕跡,還有幾處血痕。
  遲夜白看他神色遲疑,擰眉一想,心裡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我娘出的手?”
  “你怎麼知道?”司馬鳳驚訝道。
  “……”遲夜白歎了一口氣,躺回床上。他的娘親果然不好糊弄。
  司馬鳳不敢蹭上他的床,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把方才發生在練武場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英索果然比遲星劍更難纏,因為她出手比遲星劍更兇狠。九棱蛇骨鞭來勢洶洶,行路詭譎,司馬鳳很少與鞭客對戰的經驗,才開始沒幾招,手臂上就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英索也沒想到自己一出手立刻就傷到了他,也是嚇了一跳,立刻收手把蛇骨鞭扯回來。鞭子極為沉重,但她甩動起來卻異常靈活,司馬鳳扯了衣角草草包紮,示意繼續打。
  但接下來,英索的攻勢就沒有那麼重了。蛇骨鞭難以應付,就是因為它沉重,且出招方向難以捉摸。司馬鳳乾脆不揣測英索的想法,也不應付鞭子,直接躍起來,直沖英索攻去。可他沒想到蛇骨鞭如此靈活,劍尖才剛剛掃過英索頭頂的珠釵,背上又是狠狠一痛:鞭子已經抽回來了。
  司馬鳳不得已,只好立刻躍開閃避。
  兩人一連過了近百招,司馬鳳竟然無法從英索手裡討到任何便宜。
  “娘親是很厲害的……”遲夜白輕聲說,“連爹爹都不一定打得過她。你把衣服脫了,我看看背上的傷。”
  “包紮了。”司馬鳳說,“你娘親包紮的。”
  “……她嘴硬心軟。”
  “我知道。”司馬鳳笑著說
  最後他“贏了”英索的那一招,其實也贏得不太地道。自從他手臂和背部受傷後英索便不敢狠攻,司馬鳳隱約明白,英索是怕會重創自己。他知道英索與遲星劍看著自己長大,都是心軟之人,這念頭轉了幾轉,他便突然想起了遲星劍的雙劍。
  練武場周圍空空蕩蕩,但長了半圈的樹。在九棱蛇骨鞭的抽打之下,樹枝紛紛折斷了不少。
  司馬鳳被蛇骨鞭逼到場外,英索仍舊步步緊逼,沒有放鬆。但下一刻,司馬鳳突然如之前一樣,完全忽略了蛇骨鞭的攻勢,徑直沖著英索奔來。
  英索不能直接用蛇骨鞭抽他,手腕一動,鞭子轉了方向,鞭梢往回一甩,正要再次抽打在司馬鳳背上時,忽見司馬鳳手臂一甩,隨即一物沖著自己臉面激射而來。
  英索以為他將自己的武器脫手擲來,連忙閃避,下一瞬間,背後風聲輕起。
  司馬鳳甩過來的不是劍,而是一根樹枝。而他已趁著英索閃避的機會落在英索身後。
  兩人距離極近,若是當真敵對,司馬鳳此時立刻就能取了英索性命。
  英索哼了一聲,撤回內力,蛇骨鞭再次重重落在地上。
  “我娘對敵經驗不比我爹少,她會看不出你扔過來的是樹枝?”遲夜白不敢相信,“……她故意讓你贏的吧?”
  “你娘親口對我說,若我打不贏他,我便永遠別想見你。你的意思是,你娘不捨得讓我輸,不捨得讓我不見你?”司馬鳳笑道,“這回我可賺了,鷹貝舍的兩位前輩都與我切磋,這幸事可是極為難得的。”
  遲夜白從床上緩緩起身。他仍不能多說話,便握住了司馬鳳的手。司馬鳳察覺他手有些涼,有些抖,便緊緊地反握住了。
  “別怕。”他低聲道,“你爹娘……都很愛你。”
  “……我知道。”遲夜白也低聲應了。
  遲星劍與英索從何處知道、自何時知道,兩人態度究竟如何,遲夜白和司馬鳳並沒有得到一個具體的表態。但兩人也隱隱明白,這便是許可了。
  遲夜白心頭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這情緒他也不知道如何說明,又覺得司馬鳳或者很難理解。
  在無言的沉默中,司馬鳳卻想著另一件事情。
  打完之後,英索快步走向遲星劍那裡,催促著他快點兒離開。司馬鳳慢慢跟在後頭,聽到了夫婦倆說的話。
  遲星劍為英索拿著蛇骨鞭。他語氣中帶著很淺的笑意,在蛇骨鞭上看了幾眼後問英索:“不是九棱蛇骨鞭麼?這鞭子上的鐵棱呢?”
  英索腳步一頓,壓低了聲音:“我讓慕容給取下來了。”
  “有這些鐵棱,威力不是更強麼?”
  “萬一真把孩子打壞了怎麼辦?”英索聲音略高,匆忙回頭看了司馬鳳一眼。察覺到司馬鳳能聽到兩人對話,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要是真把人打壞了,鷹貝舍就得跟司馬世家結仇,我可不願意攤上這麼個大仇人。”
  “是啊是啊。”遲星劍連連點頭,微笑道,“夫人想得就是比我深。”
  英索臉上一紅,隨即從他手中把蛇骨鞭抓回來,快步走了。
  “去找你師姐,讓她給你敷藥吧。”遲星劍回頭跟司馬鳳說,司馬鳳連忙應聲,緊跟著英索去了。
  遲夜白見他心不在焉,便問他在想什麼。
  “沒什麼。”司馬鳳笑道,“你爹娘其實也很疼我的。”
  遲夜白懷疑地看著他:“……哦?”
  在鷹貝舍呆了幾日之後,司馬鳳讓甘樂意和宋悲言留下,自己先行回了蓬陽。
  霜華是司馬良人的線人,但因為司馬良人不便進入金煙池,霜華也不便出現在司馬家附近,因而一直都是司馬鳳和阿四去與她對接的。司馬鳳回家之後才知道,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司馬良人讓阿四接手了他這個接頭人的工作。
  “你怎麼把阿四也扯進來了?”司馬鳳很是不滿。
  “他是我們家的人,遲早要扯進來的。”司馬良人不與他爭執這個,立刻讓他到金煙池去找霜華。
  阿四雖然接手了司馬鳳的工作,但太過機密的事情還是不能讓他知道的。司馬鳳在家裡找到阿四的時候,阿四正在給他的那匹馬刷毛。
  “少爺!!!”暌違多日,終於得見,阿四萬分激動,張手就要撲上來。
  司馬鳳連連後退:“你身上太髒!”
  “哦?”阿四低頭一看,“我剛洗了馬棚。”
  “你洗馬棚?”司馬鳳奇道,“張叔和劉叔呢?”
  阿四有些猶豫:“他倆……少爺,說來也奇怪,這段時間家裡有不少僕人被老爺遣散回家了。就連張叔和劉叔這兩位沒家沒室的,老爺也給了銀錢,讓兩人回鄉,不肯留他們在家裡幹活兒了。……是要出事了嗎?”
  司馬鳳從他手裡奪下刷子扔回水桶中:“不會出事的。你立刻換衣服,跟我一同去金煙池找霜華。”
  以前阿四雖然知道司馬鳳總是去金煙池找霜華,但也清楚兩人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任何男女之情。他大略知道霜華的身份可能不止清倌這一個,但著實沒想到,她竟是司馬良人放在金煙池,用於探查魯王府的一個線人。
  據霜華說,魯王一直都十分喜歡沁霜院的姑娘,更喜歡聽曲。司馬良人在別處救下了即將被大哥大姐賣到勾欄之地的她,花了些心思送入了沁霜院中。霜華琴藝造詣很高,立刻博得了魯王的歡心。魯王府中也有司馬良人的線人,但誰都沒辦法進入魯王的私宴,除了霜華。
  在魯王府的私宴上,霜華常常負責奏琴。她為了保持新鮮感,閒暇時間全都用來練琴與譜曲,因而時時能獻出新曲,魯王對她疼愛有加,有幾次都問過霜華,是否願意到魯王府做專門的琴師。但沁霜院的媽媽不捨得霜華,魯王妃也絕對不歡迎霜華,這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阿四知道了這些曲裡拐彎的事情之後,對霜華的感覺也完全變了樣。
  “我以前真不曉得,霜華姑娘竟是這樣的一個人。”他說。
  司馬鳳正與他騎馬前往金煙池,聽他說起便順口問道:“怎樣?”
  “不覺得很像一位女俠麼?”阿四的眼睛閃閃發亮,“身在煙花地,卻肩負著這樣的秘密任務,且這幾年來不斷傳遞資訊,從未出過錯。不僅是女俠,還是個膽大心細,武藝高強的女俠。”
  “資訊確實從未出過錯,但也是因為,沒有任何重要的資訊。”司馬鳳低聲道,“我曾與父親談過,讓他放霜華自由。霜華是為了報恩,才心甘情願去做這件危險事的。魯王府一直沒有大動靜,因而霜華能傳遞的資訊,完全對魯王府沒有任何威脅,所以沒有人在意過。但如果魯王府內有什麼異動,他們的防範必定更為嚴密。霜華已經慣於傳遞資訊,且因為這幾年一直平安無事,她對自己也是信心滿滿。”
  阿四沉默了。
  “太容易出事了。”司馬鳳皺著眉頭,看向眼前空無一人的街道。因剛剛下了一場大雨,路面上只有孤零零的燈籠幾盞。燈光映在路面上,一路斑斑駁駁地亮著。
  阿四問他:“你有什麼辦法嗎?”
  “沒有。”司馬鳳扯了扯韁繩,扭頭看阿四,“四啊,你喜歡霜華姑娘,是不是?”
  阿四的臉嘭地紅了,手忙腳亂:“沒有沒有沒有。”
  司馬鳳認真道:“你要是喜歡人家,就好好攢錢給人家贖身。”
  阿四聲如蚊蚋:“我在攢了……”
  司馬鳳:“……哎喲,你真的是喜歡她!”
  阿四:“少爺少爺,你你你聲太大了!”
  司馬鳳:“這兒沒人。啥時候喜歡上的,詳細給我說說?”
  阿四猶猶豫豫。
  司馬鳳:“少爺給你出主意啊。我跟霜華認識時間久,我曉得她喜歡什麼的。”
  阿四終於被說服,慢吞吞講出了許多事情。

第87章 地上墳(1)

  地上墳·楔子
  磚塊因為被火燒透,滾燙驚人。
  班牧擦了一把汗。他知道這是夢,但這個夢太熱,也太令人不舒服了。
  他站在一個極大、極高的磚窯之中,四處盡是密密磚牆,幾乎要朝他倒下來一般高高壘著。
  “張松柏!劉大力!”班牧心裡慌得發緊,一面在磚塊的縫隙裡走,一面大喊,“劉小刀!”
  沒人應他,只有熱浪一層層地湧過來,把他包裹起來。
  班牧的汗越來越多,他狂奔起來,腳下突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低頭的時候,他看到地面不知何故不再平坦,反而滿是紅磚的碎塊。一隻枯焦的手從碎塊中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褲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班牧發狂地大叫,瘋了一般蹬腿。
  臉上先是一疼,隨後又是一涼——有人打了他一巴掌,把半杯冷茶潑到他臉上。
  班牧睜開眼,驚魂甫定,喘個不停。
  “起來,換班了。”張松柏上下打量他,“你做啥夢?叫啥咧?”
  “我、我叫啥了?”
  劉小刀束緊褲頭,蹦跳著學他方才在床上蹬腿甩手的樣子:“啊啊啊,嗚嗚嗚,呃呃呃……娘誒,我怕。哈哈哈哈哈哈!”
  班牧的臉色不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從床上起身穿衣服。
  張松柏和劉大力、劉小刀兩兄弟已經穿戴完畢等著他了。劉小刀手裡還拎著個小布袋。班牧看了那袋子幾眼,咽了咽口水。
  布袋子裡面是炸藥,他很清楚。
  劉大力和劉小刀兩兄弟以前是盜墓挖墳的,後來說這行當損陰德損得太重,倆人成親都有七八年了,愣是沒生出一個種,於是便不敢再做了,轉而到這邊來燒磚。張松柏力氣大,幾拳頭就能把人砸暈。
  ……而我,我懂做什麼?
  班牧的手一直在抖,褲帶都系不好。
  “你咋了?”張松柏發現他的異樣,低聲罵出來,“別在關鍵時候給我縮脖子!今兒是你要當先開路的。”
  “張哥,我、我做夢,我夢到他們了。”班牧一開口,聲音都抖了,“我夢見陳德才埋在磚裡頭哩,他還抓住我腳了……”
  “我呸!”張松柏狠狠往地上啐了一灘濃痰,“我他媽就看不慣你這龜兒子。你怕啥,怕啥?人都死了你他媽怕啥?錢你沒拿?那銀子你沒藏?做了就做了,演什麼虧心戲!”
  “今兒不做了行不行?”班牧連聲哀求,“我不行啊,我下不了手啊……”
  他手上一涼,是張松柏把刀子塞到了他手掌裡。
  “班老二,你今天不管咋樣,都要把刀子捅出去,要見血的。”張松柏拍拍他臉,“殺一個是殺,殺十個也是殺。你不做,哪兒來錢買大屋娶媳婦?我告訴你,你今天不做,我們哥仨個就在窯子裡做了你,你信不信?”
  班牧在地上抖了半天,終於顫巍巍站起來。
  棚屋外頭靜悄悄一片,值夜的人都紛紛去換班了。路上漆黑不見五指,只有半山腰的磚窯仍亮著彤彤火光,把天空映出怪異的血紅。
  班牧把刀子揣在腰裡,劉大力和劉小刀把炸藥系在腰間,張松柏褲兜裡有一塊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