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江湖人真會玩by涼蟬

文案:
唐鷗娶親兩次,沈光明攪和兩次。
唐鷗要娶第三次的時候,新娘子又跟著沈光明跑了。
唐鷗:“沈光明,你把媳婦兒還我,我們仍是兄……”
沈光明:“那是只狐狸精。我已經幫您作法收了。”
唐鷗:“……”
沈光明:“您瞧瞧我唄,也挺好看的不是麼?”
唐鷗氣得撕掉了斯文的外皮:“放你娘的狗屁!”

1.塵世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這是一個老套且不正常的江湖故事。
2.謝謝咩石頭幫忙想的文名( ̄▽ ̄") 原名“君子光明”,據說很難賣安利= =
3.不懂寫廟堂,所以這只是個大俠們追來追去、打來打去、親來親去的江湖故事。故事裡有和尚有道士,有大山有深谷,有基情有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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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凶策by涼蟬

  第1章 楔子
  
  靖和十年秋,白露。
  子蘊峰上落木瑟瑟。高聳山峰一半仍帶著濃暑未消的蒼鬱,另一半卻已綴了金朱之色。
  遷徙的鳥群從密林中飛出,灰白色翅膀被夕暉映得發紅。
  “認得出麼?”張子橋看著鳥群,問身旁的少年。
  唐鷗剛剛練完劍,因為被張子橋甩在地上摔了幾十回,此時腦殼還發暈,聞言抬頭愣愣看著自己師父,腳下卻不敢停,緊緊跟在青衫男子的身側。
  張子橋側首又問了一回:“看不清?”
  唐鷗抹了快落進眼裡的汗水,眯起眼睛盯著遠去的鳥群看了一陣。
  “看不清。”唐鷗說。
  他年紀不過十一二歲出頭,在這子蘊峰上跟著張子橋只學了一年的武。一年時間,他內功外功都剛剛入門,而且張子橋傳給他的青陽心法也只練到二層,實在看不清那已經如微塵大小的鳥群。
  唐鷗說完了,沒見張子橋有反應,於是又抬頭。
  張子橋站定了回頭看他,眉頭擰成一團。
  “你這幾夜沒有練青陽心法,是不是?”
  唐鷗在到子蘊峰學武之前,家教頗嚴,不擅說謊,於是窘迫點頭。
  張子橋囑咐過他,每夜睡前都要將青陽心法練上兩回,讓真氣在體內走兩個小周天。只是這幾天來唐鷗見張子橋沒有檢查,睡前偷偷點燈看他爹塞在行李裡讓他帶上來的《狩鹿記》,沒有練功。
  張子橋歎了口氣,低頭溫和問他:“練了一天,餓麼?”
  唐鷗迅速點頭。
  張子橋:“去砍十捆柴回來再吃飯吧。記住,不能砍我的樹,到山下去。”
  唐鷗:“……”
  他有錯在先,不敢辯駁,匆匆跑回住的地方放好劍,拿起工具就往山下跑。張子橋在路邊袖手等他,青衫在晚風中拂來拂去。
  “這次十捆。”張子橋平靜道,“下次再被我發現你沒有練青陽心法,便是二十捆,往後依次累加:四十,八十,一百六十。”
  唐鷗一邊冒冷汗一邊點頭,跑出幾步後又轉身朝著張子橋鞠躬行禮。張子橋此時臉上才終於浮起一絲笑意,沖他點了點頭。
  等砍完十捆,唐鷗已累得快癱在山道上。
  他肩扛兩捆,雙手各提一捆,將剩下的柴禾壘在大石之後,開始上山。
  此時夜色已濃,唐鷗走了一會兒,眼角餘光便看到林子裡有隱約火光。
  這子蘊峰上的每一株樹都是張子橋的命根子,唐鷗心道不好:這秋高氣爽的,火從山下燒起來,很快就會燒到子蘊峰上。想到這裡,他頓時連柴都顧不得放下,拔腿就往火光處跑。
  火是好火,又暖又亮。火旁坐著一個人,正抬起頭看著從林中鑽出來的唐鷗。
  唐鷗見那人坐在溪邊,火也燃在溪邊,並不會危及張子橋的命根子,頓時大松一口氣,雙腳一軟,撲地坐在地上。
  溪邊那人哈哈大笑,見他衣著簡樸,又負著那麼多柴禾,以為是這附近的農家孩子。“娃兒,還不回家?這天那麼黑,虎狼可都要出來了。”
  唐鷗認真道:“子蘊峰沒有虎狼。”
  火旁的男人身材高大,影子又濃又長,笑聲震得唐鷗耳朵嗡嗡響。他從地上站起來正要離開,突然看到溪邊躺著一個人。
  那是個五六歲的小孩,衣裳破爛不堪,裸露出的皮膚上盡是烏黑痕跡,似是被火熏燎。他一半身子浸在溪水中,頭發散在地上,看不清模樣,但十分狼狽。
  仔細借著火光,才看到那小孩腹部微有起伏,仍然活著。
  “你認識他麼?”唐鷗沖那男人喊,“水裡可冷,他會凍死的……”
  “死不了。”男人打斷了他的話,“命大得很,不容易死。”
  他突然笑起來,在晃動的火光中,一張端正臉龐竟顯得十分詭怪。
  唐鷗覺得這男人不太對頭。他扔了手裡的兩捆柴,想過去看看那小孩。
  才跑出幾步,眼前便一暗。風聲未停,大漢已站在唐鷗身前。
  他頓時停步,右腿後撤,腳板死死釘在地上,亮出防禦的架勢。
  那漢子嘿嘿地笑:“你要救他?”
  “你不理他,我便救他。”唐鷗從腰裡抽出砍柴的斧子,大聲說話為自己壯膽。
  “為什麼?”漢子問,“你知道他是好是壞?你知道他爹娘是好是壞?你若救了他,他以後成了殺人放火的大惡人,你說是好是壞?”
  唐鷗又餓又累又緊張,漢子一連串問題問得他頭昏腦漲,只想起他爹塞在行李中那套《狩鹿記》,又想起書裡的江湖客,脫口而出:“不為什麼,見死不救,不是江湖人所為!”
  大漢笑得更是厲害。他聲音渾厚,聽得唐鷗一顆心在胸腔裡亂蹦,真氣亂竄。
  “小屁孩子莫談什麼行俠仗義,等你功夫學好了再說吧。”漢子話音剛落,唐鷗腦袋上就狠狠一疼。
  他連那人揮拳的動作都看不清,已經倒在了地上。
  張子橋尋到他並把他弄醒時,溪邊已經沒人,連火堆也消失不見。
  唐鷗擦了鼻下和嘴邊的血,跟張子橋說了自己遇上的怪人。張子橋摸了摸他的脈象,發現那人並無惡意,只將唐鷗打暈而已。他走到唐鷗說的地方摸地面和石塊,確實有隱約熱量。
  “那人什麼模樣?”張子橋問。
  唐鷗只記得大漢身材高大,模樣卻說不清楚。
  “昏過去之前我看到他鞋子,黑底的,上面繡了個字。”唐鷗說,“是個沈字。”
  “沈?”張子橋說,“沒聽過帶這個名的幫派。唐小鷗,你有閒情去管閒事,十捆柴可都打好了?”
  唐鷗:“……沒有。”
  張子橋怒氣衝衝地瞪了他一會,讓他帶自己去放柴的地方。唐鷗知道自己師父嘴硬心軟,忙領著張子橋去拿柴。
  上山的時候他仍惦記著那不知去向的孩子和神秘大漢。
  “師父。”他問,“江湖上沒有姓沈的大俠麼?”
  “沒有。”張子橋雙手各拎三捆柴,走得比唐鷗還快,“就算有,也沒有哪位大俠會把自己的名號繡在鞋子上,丟臉。”
  “是嗎?”唐鷗緊跟著他,口裡問個不停,“那為何你要將那麼多個‘張’字寫在袍子上,每次下山還都要穿著?丟不……”
  張子橋怒道:“走快點!還想不想吃飯!”
  唐鷗立刻噤聲。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在山道上前進,很快隱沒在月光照不亮的樹影之中。
  數日後,張子橋收到了來自山外的信件。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辛家堡一夜之間被烈火燒盡,堡主辛大柱死無全屍。火光煌煌,據說映亮了慶安城所有的街巷和半條郁瀾江。

  卷一 雛棍 
  第2章 騙徒
  
  靖和二十年春,雨水。
  午後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接踵。
  王氏布鋪的掌櫃忙得滿頭是汗,油油地敷在圓臉上。遣年輕夥計去招呼客人後,他站在門口等候當家過來。正瞅著大街上來往人群,他忽然瞥見對面一株大梨樹下站著個俊俏少年。
  那少年人一身月白長衫,正神情認真地從自己頭上把輕軟花瓣一片片摘下來。
  掌櫃心想,這慶安城裡,人品這般好的少年兩隻手就能數完。他自恃眼光毒辣,但也沒認出那人是哪家哪戶的,只知道看那衣裳料子和他腰上佩的一塊翠玉,顯然出身富貴。
  當家很快就來了,掌櫃跟著他進入鋪子的最後一眼,看到那少年正朝店裡走來。
  這麼嫩。掌櫃心想,或許還不懂得如何分辨好布壞布。
  少年進門的時候,他聽到那少年跟上前招呼的夥計說話,聲音裡還帶著笑意:“在下姓沈,名光明。”
  掌櫃頭一回見到如此急切便自報家門的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笑著向他作揖,也不說話,掌櫃連忙也回了禮:“請坐、請坐。”待少年坐下了,又轉頭對夥計道:“好茶招待。”
  看帳本的時候,當家問他那少年是誰,掌櫃笑道:不曾相識。
  約莫一盞茶功夫,掌櫃便將當家請了出來。
  帳本非常漂亮,當家很滿意,經過櫃檯時便順口問了一句:“下月是唐老爺壽辰,那幅飛天錦可備好了?“掌櫃哈腰道:“十日前已織好送來。“說完便鑽進櫃檯裡。
  找了半天,他有些糊塗了。明明放在架上,還以西洋琉璃匣裝著,今兒早上他還珍而重之地清掃過。可現在那放琉璃匣的地方空空如也。
  夥計見他焦急,忍不住上前提醒:“那匣子已經讓沈少爺拿走了。“掌櫃:“……誰是沈少爺?”
  夥計:“剛剛那個好看公子爺呀。來的時候與你打了招呼。”
  掌櫃又驚又怒:“哪個?!”
  在夥計的回憶與提醒下,掌櫃終於記起那氣質淡斂的少年。夥計說得十分真切:“我們見他與你相熟,所以沏了上好的碧螺春。沈少爺……那姓沈的坐了一會兒,看了不少布料,講得頭頭是道。後來有個小童跑來,說唐老爺回家了讓沈少爺快去拜見。他說唐老爺是他舅父,便順道把匣子帶過去,還問了你,我們都聽見的。”
  當家驚呆了,掌櫃氣得跳腳:“何時問我來了!何時問的!”
  他十分喜愛那幅飛天錦,因其太難得,所以在未送出去之時放在店裡展示;又怕夥計覬覦,只說那琉璃匣裡是貢品,十分沉重,好好照看就是。
  “沈少爺……那姓沈的把匣子拿起來時,我們可都聽到了,他走到屏風之後朝著里間講話,說掌櫃的我先把舅父的禮給他拿過去,跟你說一聲。”夥計振振有詞,“您便應了,說甚好甚好,有勞沈少爺了。”
  那掌櫃氣得幾乎要暈過去。他畢竟商場打滾多年,很快反應過來是碰上騙徒了。今日正好是新布出賣的時間,又逢當家來查帳,店裡人手一時不夠,十分忙亂。那騙子顯然已將布鋪的事情打探清楚,趁此機會下手。
  少年一身富貴相,年約十五六歲,眉眼俊秀氣質清貴,他粗粗一眼掃過去,也看不分明,只將他當做一般的富貴子弟看待。掌櫃越想越驚:那少年應該是知道他總是在門前等待當家,因而故意在梨花樹下出現,又特地沖他打招呼。因少年沒有開聲,他只能籠統地說請坐,又因衣著和佩玉給他留了印象,才會讓夥計上好茶。
  那自稱姓沈的少年顯然懂得腹語之類的口技,將他聲音學得十足十相似,就連店裡的夥計也沒有聽出不同。而“甚好甚好”是他的口頭禪,這四字一出,即便聲音有些許不同,夥計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
  又因為王氏布鋪是唐夫人娘家的產業,既然這少年稱唐老爺為他的“舅父”,夥計就算有疑,也不便唐突詢問了。
  “掌櫃的,報官吧。”夥計說,“我記得那人叫沈光明。”
  掌櫃怒道:“那自然是假名!他為何一進門就說出自己名字?是為了讓你相信他。既然懷著惡意前來,又怎會告訴你我真名!”
  夥計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近幾天來,有什麼人碰過或問過這琉璃匣子麼?”掌櫃問,“他怎麼知道這匣子的東西值錢?架上還有那麼多金絲繡,還有天仙錦,為何偏偏看中了這個?”
  夥計們回憶片刻,想起數日前有個丫鬟模樣的女子在鋪子裡問過匣子。她手裡拿著張寫滿布料名稱的紙,似是幫自己小姐來買布的,又因為長得嬌俏可愛,夥計們便十分熱情。少女見架上珍貴錦緞不少,於是好奇地問了許多問題,問到琉璃匣子時夥計告訴她這個不賣,他們也不清楚裡面是什麼,只知掌櫃的十分珍視。丫鬟便十分遺憾,連連歎氣說可惜。
  掌櫃與當家對看幾眼,頓時明白不是碰上了一個騙徒,是碰上了三個騙徒。
  “也不至於太糟。”掌櫃對當家說,“那飛天錦一般人看不出金貴之處,倒是那琉璃匣子模樣好看,指不定還真能要了那個牘,還了那個珠……”
  一個時辰之後,夥計和衙差在護城河邊發現了被丟棄的琉璃匣子,其中的飛天錦已經無影無蹤。
  丟了親家的壽禮,王氏布鋪驚惶之中又顧念著面子問題,沒有報官。沈光明躲了幾天,發現什麼事都沒有,遂找地方賣了飛天錦,攛掇自己的同夥離開。
  他帶著沈正義和沈晴在城門邊上數錢。
  “別把銀子弄丟了。”沈光明把銀兩給沈正義,“丟了就沒了。”
  “二姐可以偷啊。”沈正義說,“我也可以的,我手腳比二姐還快。”
  沈光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和我們一樣嗎?啊?你是要考功名做秀才的,別一天到晚偷啊騙啊的,好好做個正人君子。”
  沈正義一邊將錢放進包袱裡一邊說:“那你又讓我穿童僕的衣服,去幫你騙人?”
  沈晴吃完了一串糖葫蘆,點點頭:“你還讓我去扮丫鬟問情報呢。大哥,你就想著讓弟弟出人頭地,那我的名聲呢?好好一個姑娘家……”
  “姑娘家沒你那麼多話。”沈光明想了想,又掏了幾塊銀子塞進兩人手裡,“沈晴,不許再偷東西了,明白沒有?把正義送到書院你就回來。”
  他催促弟弟妹妹離開,溜到隱秘處站直了身,把臉上的粉團麻子都擼下來,慢慢往唐府走去。
  他和沈晴這次一起出門,是為了將沈正義送到書院。兄妹幾人一路過來,萬萬沒想到一進慶安城的門,銀兩就被人摸走了。沈晴從小學偷,技巧十分高超,從未想過有一日居然會被別人偷錢,又氣又怒。
  從慶安城到書院所在地,還有幾日路程,路費和旅費都沒有了,書院報導在即,沈光明只好重操舊業,去弄了點錢。
  飛天錦沈光明沒有見過,事實上他也不知道那是那麼珍貴的東西。只是沈晴回來說只有那匣子的物品連夥計都不知道,他便明白裡面才是最值錢的。那琉璃匣子本來也可以賣,況且很好看,沈晴抱著不肯走,無奈太重了她自己又不願意拿,沈光明把飛天錦取出來裹著那匣子走了一段路,不顧沈晴的意見,滿懷遺憾地將它扔了。
  找上王氏布鋪,只是因為那地方離城門近,若是被發現了,跑也來得及。沈光明一邊走一邊回想這次萬分順利的行動,差點忍不住手舞足蹈。
  錦緞到手之後,沈晴來到縣衙大人的後門,通過府裡丫鬟順利把它賣給了縣老爺夫人,一百兩銀子立刻到手。此次一擊即中,沈光明心癢手也癢,於是決定挑慶安城裡最有錢的一戶人家再次下手。
  沒進城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了唐大善人的事蹟。那城外的橋啊,那灌溉的水渠啊,那平整的路啊,無一不是唐老爺的善舉。
  沈光明準備好了必要的東西,又用五文錢跟個稍微體面點兒的乞丐買了套衣服,忍著酸臭將它套在自己身上,隨即蹲在唐府門邊等待。
  等了大半天,唐府的門開開閉閉,出入的都是男人。一直等到快日落了,才終於有一列馬車緩緩停在府門前,隨即丫鬟管家們都走出門外站著。
  沈光明頓時來了精神。
  馬車門開了,卻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跳了下來。沈光明萬分失望:他蹲等那麼久,就是為了等到一個唐府的女眷。正準備離開時,又見那青年回頭,從車上牽下一位抱著只貓的中年婦人。
  打量那馬車一番,沈光明心知那必定是唐夫人,忙用沙土在臉上抹幾把,灌一口洋柿熬煮成的糖水,踉蹌著走了出去。
  等到唐夫人一行扭頭看他,他捂著胸口噗地將口中紅水吐了出來,砰地倒在地上。
  “哎喲……”他聲音發顫,“哎喲……”
  唐夫人被嚇了一跳,手裡的貓都掉了。
  “小鷗,你去看看。”唐夫人對身邊的青年說,“那人似是病重,你瞧都吐血了。”
  沈光明仍在地上呻吟輾轉,眼角餘光看到那只白貓居然先於其他人跑到了他身邊。
  滾滾滾。沈光明怒視著它。
  眼看那青年越走越近,沈光明呻吟的聲音也越來越痛苦。
  那只貓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血”,突然低頭舔了一下。
  “哎呀!大花!”唐夫人驚叫起來。
  那貓回味了一下,似是十分喜愛,不顧主人的哀嚎,繼續津津有味地舔了又舔。
  沈光明:“……”
  眾人:“……”
  作者有話要說:  洋柿指的是番茄。
  雖然番茄明朝才傳入中國的,但這個是架空,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捂臉

  第3章 唐府
  
  沈光明瞥了那貓一眼,從地上坐起來抹把臉,盯著已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青年俯視著他:“你沒傷?這是什麼?”
  沈光明:“洋柿肉末羹。”
  說出口他便深深懊悔:沈晴借別人廚房熬這羹的時候,就不該放肉末。這玩意兒雖然入口滋味確實不錯,但卻大大壞了他的好事。
  “嘗嘗?”沈光明從懷裡掏出還裝有一半的小瓶子放在地上,“請你吃,別客氣。”
  他眼看那青年神情忽的沉下去,心裡很快活。
  唐家進不去,他便去找劉家,張家,司馬家。慶安城中大富之家不少,那日進城時兄妹三人就在茶攤那兒聽清楚了。這招對唐家沒作用,總不可能對所有有錢人家的女眷都沒有效果。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深深彎腰向那青年行禮,又朝著正看這邊的唐夫人行禮。
  “小小把戲,沒大意思,夫人見諒。”
  那貓舔了一會兒就不吃了,抬頭看著沈光明。
  沈光明心想趕快走才是,雖然那唐夫人看著一副善人模樣,萬一起了壞心把自己送官那就不好玩兒了。
  於是他抬腿就跑。
  只是還沒跑到拐角,那青年就從後面追上來,迅速扣著他手腕脈門。
  “我娘問你,”在沈光明的慘叫聲中,青年開口道,“你想不想幹活掙錢?我們府裡缺個種花的。”
  沈光明心中狂喜,立刻瘋狂點頭:“嗷嗷……想想想!”
  沈光明自稱為陳正義,領了衣服後迅速換了,頓時脫胎換骨。衣服背上一個大大的“唐”字,布料也不甚好,比他去王氏布鋪時穿的那件不知差了多少。沈光明頗有些嫌棄,好在衣服上並無異味,也算乾淨。
  他決定先跟管家搞好關係。
  於是他跟給他發衣服的管家說:“你們夫人心真善。”
  管家看著他:“比你可憐的人多了,我們夫人並不是因為這個才讓你進來的。”
  沈光明奇道:“那是為何?”
  管家:“你畢竟長得人模人樣。我們夫人喜歡好看的人,好看又可憐,她才起善心。”
  沈光明:“……”
  管家:“你也不用怕。夫人不會對你做什麼,但她就喜歡家裡的人個個都整齊好看。咱們好看她就心情好啊,心情好人就漂亮。”
  沈光明突然間覺得唐夫人很可怕。
  管家跟他簡單說了些規矩。沈光明記下後,管家便讓他到花園裡去先鬆土澆水。
  唐家的花園不小,唐夫人命名為春暉院,沈光明在院子裡轉半圈便找到了老花工。
  沈光明對花草無任何興趣,但沈晴和沈正義都十分喜歡。平日在家中他不是幫妹妹的芍藥捉蟲,便是給弟弟的玉蘭樹修枝,因而幹起活來也有模有樣。
  只是這樣幹了幾天,他一個唐府的主人家都沒認識。那日只見了唐夫人一面,就連那個看上去十分悍勇的青年也沒見到。沈光明和丫鬟們湊在一起磕瓜子的時候,聽她們用十分傾慕的口吻提起過那青年。
  青年是唐家的獨子,叫唐鷗,是個從小習武的江湖人,還在外面遊歷過頗長時間。
  沈光明心想看不出來喲。不過那人確實跑得快,也確實力氣大。
  春雨綿膩,院中草木愈發繁盛。
  這日唐鷗走進春暉院,老遠就看到撅著個屁股跪在草叢裡的沈光明。
  “小騙子。”唐鷗說,“你在幹什麼?”
  沈光明聽到他的聲音,順手把抓出來的一條紅足大蜈蚣甩過去。
  唐鷗啪地一下把蜈蚣彈開,落到沈光明面前。他低頭一瞧,往返間蜈蚣已被唐鷗的勁力彈死,軟在地上不動了。
  沈光明連忙抬頭露出狗腿笑:“少爺好功夫!這百足蟲可惡得緊,小的被他咬了幾次,怎麼都打不死,還是少爺厲害。”
  唐鷗哼了一聲,對他招招手:“別裝了。過來,問你些事情。”
  沈光明忙擦淨手跟了上去。
  唐鷗將他帶到亭子裡,讓他坐下說話。
  沈光明蹲了一天,腰腿酸痛,二話不說就坐了下來。亭中石桌上還有冷茶與簡單點心,沈光明邊吃邊等唐鷗開口。
  他心知唐鷗曉得自己是什麼東西,也懶得裝,翹著二郎腿道:“有什麼事情要問我?”
  唐鷗:“你知道城裡的王氏布鋪麼?”
  沈光明:“……知道。”
  王氏布鋪找了幾天,一點飛天錦的線索都找不到,只好拿著畫出來的圖形四處詢問;雖然有幾個人回答曾見過這副樣子的少年人,但去了哪裡,誰都不曉得。眼看唐老爺的壽辰越來越近,布鋪撐不住了,悄悄進府來找唐夫人。
  唐夫人十分吃驚,遂將唐鷗叫過去,讓他想個法子去尋。
  唐鷗自己尋思了一晚,並無突破,於是來找沈光明這個現成的騙子取經。
  沈光明邊聽邊點頭,眼珠子左看右看,裝作思索。
  “少爺,你有什麼想法呢?”他問。
  “那騙子十分狡猾,知道王氏布鋪是我母親那邊的產業,所以故意稱作我們家人,迷惑夥計。”唐鷗道,“慶安城這幾年都沒有這樣的事件,凡有也都被官府所破,那賊人應該不是慶安城中百姓。但他又如此熟悉我家與王氏布鋪的關係,定在城內呆了不少時間,或城中有同夥。”
  “哦……”沈光明說,“說不定那賊人只是剛剛進城,並不熟悉你們兩家之間的淵源,只是聽人說唐家最富有,而又恰好看到王氏布鋪十分繁華,於是決定假借城中富人之家的名號來騙人呢?”
  唐鷗:“這個……也過分湊巧。再說,那賊人竟然知道鋪中最貴重為何物,一定打探了許久。掌櫃說曾有少女扮成丫鬟去詢問,但我認為應當不止這一兩個,許是一個團夥。”
  沈光明:“也可能是那少女眼光獨到,而賊人又聰穎絕倫,只打探一次便已了然鋪中情況?”
  唐鷗歎了口氣,看著他:“你說的這些都太過湊巧,不對不對。那賊人還自稱沈光明,故意留了假名混淆視線,這般狡猾縝密,怎會打探一次就罷?”
  碟子裡最後一塊綠豆酥也被沈光明吃完了。他擦擦嘴,認真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這話很有道理。那騙子說不定故意留了真名,就為了擾亂你們的思路。”
  “……有道理。”唐鷗突然說。
  沈光明心頭一驚,察覺自己說過頭了。這時唐鷗又繼續道:“這廝似乎還是個雅盜。他盜走了琉璃匣和飛天錦,卻將琉璃匣留下了。”
  “飛天錦?”沈光明抓起另一碟的核桃酥吃,“何為飛天錦?”
  唐鷗便解釋給他聽:飛天錦極難織造,不僅經緯數量遠超普通錦緞,其中還另有玄機——整幅的飛天錦在光線和不同角度下會呈出不同模樣的圖案,但外觀與常見貴重布料並無兩樣。
  “這次的飛天錦上繡了整篇《道德經》,是書法大家盧清川專為我父親手書。”唐鷗說,“光是潤筆費用與製作,就將近一千兩銀子。”
  咬了一半的核桃酥從沈光明口裡掉在桌上。
  “……多少?”沈光明震驚地問,“一千兩?!”
  “至少一千兩。”唐鷗淡然道,“琉璃匣子雖然也精美,但最多不過百兩,無法與飛天錦相比。那騙子竟然看得出飛天錦的珍貴,眼光如此准,確實令我詫異。……你怎麼了?為何面帶死色?”
  “沒事沒事……”沈光明艱難地從對自己眼光的怨念中掙扎出來,“這麼說,沈光明這騙子應該有點年紀,否則看不出這飛天錦的珍貴。能有這種眼光的人不多,上了年紀的,來過慶安城的,又有學識,應該不難找。”
  唐鷗手指在石桌上輕敲幾下。沈光明原本落在核桃酥上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牽引了過去。他覺得這個人的手指很好看,是習武之人才有的硬挺,他有些羡慕。
  “有沒有這個可能?”唐鷗說,“騙子其實並不懂得如何看飛天錦。他把琉璃匣子和飛天錦一起拿走了,結果在途中因為琉璃匣子太重了所以才將它丟棄。說不定他心中還以為匣子比布值錢,懊悔了很久。”
  沈光明:“……”
  唐鷗:“可能麼?”
  緊張的沈光明:“你說呢?”
  亭子裡一陣靜寂。唐鷗皺眉思索,隨即慢慢點頭:“不太可能。”
  沈光明連忙鞏固他的想法:“那是那是。”
  唐鷗似是放下了心中疑惑,把碟子裡剩下的兩塊核桃酥扒拉到自己面前,認真吃起來。沈光明不知道他是真的來問自己這些事情,還是來試探,背後默默冒出一層薄汗。
  坐了一會兒,冷茶見底,點心只剩了些碎屑。唐鷗說帶他去看唐夫人最愛的那株牡丹,讓他千萬小心照顧。才剛下了亭子,便有人遠遠跑過來稟報:“辛堡主到了,正在等少爺。”
  唐鷗只好跟沈光明告別。臨走時他突然停步,回頭問:“你知道辛堡主麼?”
  “江湖上誰不知道?”沈光明說,“十年前辛家堡大火聽說就是他放的。殺父奪堡,是個惡人。”
  “這些傳言當不得真。你想見麼?”唐鷗說,“他醫術高明,說不定能幫你看看經脈。”
  沈光明一愣。
  唐鷗看他的手:“那日在府外抓你時我就發現你的經脈有問題。你從小就練不了武,對麼?”
  
  第4章 辛暮雲
  
  沈光明確實不能練武。
  或者說,他不能練的只是內功。但外功內功本是一體,無內裡的源源力氣,他外功再怎麼練都沒有成效。再加上經脈不通,他體質十分羸弱,拿把劍能練上一盞茶功夫就已是極限。沈光明雖然也想習武,但身體只要激烈動作,便有虛汗涔涔而下,手腳無力,罔論更高造詣。
  這件事是沈光明的心頭深憾,此時聽到有外人這樣提起,不由十分驚訝。
  “走吧,先讓他看看。”唐鷗說,“若是無用,再想別的辦法不遲。”
  沈光明跟著他走出春暉院,忍不住問道:“你們既然知道我是騙子,為何還讓我進府?如今還這般關心我……有什麼企圖便乾脆說出來,遮遮掩掩,算什麼好漢。”
  “十來歲年紀就出來幹這行,想也知道你此前必定過得十分艱難。”唐鷗說,“一點惻隱之心而已。不過要說企圖……也確實有。”
  心頭的激蕩立時消失,沈光明嘿了一聲:“果然。”
  唐鷗一邊往前走一邊說:“老王年紀太大,要回鄉了。府裡的人都是我母親管的,她十分喜歡你……的模樣。你既已賣身到唐府為奴,自然就是唐府的人,照顧你周全是應當的。若是你能因此而悉心對待春暉院和我們府裡的花草,是不是騙子又有什麼關係。不止是你,母親身邊的翠環、玲瓏,還有我的書童南襄,都是她收留的人。南襄以前還是個偷書賊,不過他記憶力極驚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光明聽一半漏一半,覺得唐府真是太可怕了。
  唐鷗仍在說個不停:“辛堡主姓辛名暮雲,江湖人稱暮雲公子,並不是你所說的惡人。你若見到他,定會喜歡他。”
  沈光明:“哦。先別管這個,再給我說說翠環和玲瓏吧?”
  兩人走到廳中,遠遠便見到一個玄衣的公子正在窗邊眺望。
  “辛大哥。”唐鷗跟他打招呼,“等很久了麼?”
  “不久,剛來而已。” 辛暮雲見他走近,變戲法似的從袖裡掏出一個小茶壺,“我向洗筆翁討來的好酒,快來嘗嘗。”
  唐鷗看了一圈,乾脆拿著兩個茶杯就遞過去:“太小氣了,就這麼一點?”
  “就這麼一點,已經是一半兒了。”辛暮雲把茶壺裡的酒小心翼翼倒了出來,“你知道他吝嗇。”
  辛暮雲倒完酒,抬頭看到站在唐鷗身後的沈光明,於是問了一句:“你的新小廝?”
  唐鷗把沈光明拉出來:“府裡的新花工。看他骨骼應該能練武,但經脈不通,你給看看?”
  辛暮雲放下茶壺,沖沈光明招了招手。
  沈光明一生之中都未見過這般清俊雅致的人物。辛暮雲比唐鷗略長幾歲,模樣周正,挺拔風流,卻絲毫不顯瘦弱:一身普通至極的玄色長衣穿在他身上,也隱隱透出鮮見的豪俠之氣。沈光明站在他面前,心想唐鷗說的果然沒錯,確實是見到就會喜歡的一個人。
  修長的手指搭在他腕上,沈光明看著他蹙眉神態,越瞧越親切。
  他從小跟著父親在江湖流落,見過許多大俠豪客,自小夢想仗劍天涯。小時候沈正義跟師父學功夫的時候,回家曾偷偷教過他。可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內力始終無法停留在丹田,沈光明嘗試過許多次,無一不是以大汗淋漓告終。
  他殷殷注視辛暮雲,希望這位看上去確實不像惡人的好看公子能張口吐出個喜訊。
  辛暮雲將手收回來,察看沈光明的眼睛。
  “確實適合練武,是個好材料。”辛暮雲捏著他的手骨,一邊摸一邊問,“你小時候可曾發生過什麼大事?比如被人擄去,或是被仇家盯上?”
  沈光明想了想,搖頭道:“除小時候家裡遭過一場火,背上留了點疤痕之外,再沒有什麼大事。我爹說這是體質原因,母親生我時身體太弱,所以我是家中唯一一個不能練武的。”
  話音剛落,唐鷗就在一旁開口:“絕不是體質原因。”
  辛暮雲臉色稍沉,認真道:“對,與你體質無關。你回家時需跟家中親人好好探問一番,也許是事情發生的時候你還太小,但家人應當知道。你的經脈是被人阻斷的,時長至少已十年。阻斷你經脈的人武功不太高,所以做得不乾淨,我仍能探到你體內脈流,但太弱太虛,不可能練武。”
  他輕拍著沈光明的手:“那人做得雖不乾淨,心思卻十分歹毒。除阻斷經脈之外,他還想過割斷你的手筋。傷痕雖已看不到,但我能摸出來。你之後可以再摸摸自己的腳踝處,若我所料沒錯,那裡也應該有極淺傷痕。這左腕深,右腕淺,不知為何他並沒有做到底,因而痊癒之後,這一點小傷對你的雙手沒有任何影響。”
  沈光明呆呆站在他面前,任他牽著自己的手,惡寒寸寸攀上背脊。
  阻斷了經脈,又試圖挑斷手筋腳筋,分明是想讓他活著,卻活得異常痛苦。
  此傷存在至少十年。十年前他不過是個七八歲年紀的稚童,哪裡惹得來那麼深重的恨意?
  在他發愣的時候,唐鷗悄悄拿起辛暮雲放下了的茶壺,倒出最後一杯酒。
  “能治麼?” 他問,“不練武很可惜。”
  辛暮雲問沈光明:“你想練武嗎?”
  “想。”沈光明立刻說。
  溜進唐府本意是想再弄點兒錢去找弟弟妹妹,若是能順道治好他的這個問題,那就再好不過了。沈光明心想,既然如此,唐家就不騙了吧。心念一動,他撲通一聲跪下朝辛暮雲磕頭:“請辛堡主開恩幫幫……”
  這時只聽得辛暮雲慢悠悠說了一句話。
  “可惜我治不了。”
  沈光明未說完的話頓時卡在半途,梗得他頭暈。
  唐鷗:“……你……治不了你還開口?”
  辛暮雲笑道:“我治不了,可你治得了啊。”
  聞言唐鷗與沈光明齊齊一愣。
  辛暮雲這才說出原因:“你練的內功心法是青陽心法。春為青陽,這內功具有回春之效。你師父應該跟你說過,經脈盡斷之人若是能從小練習青陽心法,只需多花些時日,經脈便能自然續生,且比平常人更擅習武。”
  在唐鷗的沉默裡,沈光明緊張地注視他。
  唐鷗瞧瞧辛暮雲,又瞧瞧沈光明。
  春日陽光將室中微塵照得發亮。通透的光柱與紛擾細塵裡,跪著一個瘦弱殷切的少年。
  唐鷗萬萬沒想到,自己帶著小廝來讓辛暮雲診病,結果卻發展成這般情態。原以為服藥施針便能痊癒,現在卻變成了要往師父那邊塞一個弟子。師父允他入門的時候曾說過,青陽心法不傳多人,他張子橋只有唐鷗一個徒弟,唐鷗也只能有一個徒弟,這是規矩。
  “你想習武麼?”唐鷗問。
  沈光明這次的回答卻沒有那麼乾脆了。
  他雖然沒有拜過師,但也跟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慣騙方大棗學過一段時間。拜師收徒是慎之又慎的事情,方大棗喜歡沈光明的伶俐聰慧,也喜歡他的不要臉和沒規矩,這樣的性格正合他意。即便如此,方大棗也從未允許沈光明稱他為師父。
  沈光明雖然之前並不知道唐鷗師出何門,但聽聞“青陽心法”四字,便忐忑起來。
  他知道青陽心法為青陽祖師在生死絕境中創立,此功傳人名張子橋,應該就是唐鷗的師父。青陽祖師隻身一人面對敵人圍困與同門背叛,卻依然在深重的絕望與痛苦之中,以無上暖煦與慈悲創立此功:這在江湖上無人不曉。沈光明聽人說過許多青陽祖師的故事,也有人提起過他那位了不得的弟子張子橋。說故事的人講到最後,總要吊胃口似的說上一句:“能學青陽心法的那都是什麼人?都是天底下少見的大善人!沒有一顆好心,一副慈悲心腸,嘿,能學?你能學?誰都不能學!想知道張子橋的徒弟是誰不?”
  然而說書人也不知道。
  沈光明自知自己不是什麼好人,雖未至於一肚子壞水,但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從別人那裡無本萬利地得來許多好處。
  這樣的人怎可能得到應允。
  沈光明懊惱且沮喪,垂著頭搓手指。這時頭頂上唐鷗說話了。
  “收不收徒不是我來定的,我也沒到能教徒弟的地步。所以我帶你去見師父吧。”唐鷗說,“陳正義,能學便學了,若是學不了,我再為你想別的辦法。既然我說要幫你,我定幫到底。”
  沈光明這才反應過來“陳正義”是自己化名,一邊感激磕頭,一邊慚愧起來。
  然而因唐老爺壽辰將到,帶陳正義去見師父的事情就暫時擱置了,唐鷗允諾壽辰過了便立刻帶他去。
  沈光明在唐府裡幹得漸漸得心應手,壽辰事多人少,他也被叫過去幫忙。
  這日正在愁緒萬千地擦傢俱,突見唐鷗書童南襄跑了過來。
  “南襄!等等!”有人招呼他,“看到了麼?”
  “看到了看到了!”南襄一臉興奮,“果真是美人。”
  沈光明一聽“美人”二字就來勁,帕子一甩便湊過去問:“什麼美人?““少爺未過門的夫人。”南襄說,“專程過來給老爺拜夀呢。”
  
  第5章 小騙子
  
  唐家未過門的少夫人姓蘇,是唐老爺世交的女兒。據南襄說,那是個慶安城裡也難找的美人,一家子坐著馬車哐裡哐啷,專程給唐老爺祝壽來了。
  唐少爺和蘇小姐的淵源,從倆人還是倆娃娃的時候就開始了:唐夫人和蘇夫人讓倆孩子一起抓周,唐老爺吃著個包子站在桌邊,結果倆孩子都齊齊朝他伸手,去抓他那只肉包子。肉餡噴了唐老爺一臉,兩位夫人在一旁興高采烈地說,這麼有緣分,要不就定個親吧。
  南襄說少爺見到蘇小姐時頭都抬不起來,看來是怕老婆呢。僕人們偷偷笑了:又是一個唐老爺啊。
  蘇小姐在唐府裡住下之後,唐鷗也不來找小廝們練武了,說是天天陪著蘇小姐在外面玩。
  沈光明十分遺憾:他沒南襄那樣的運氣,還能見到天上有地上無的美人。
  唐老爺的壽辰熱熱鬧鬧地開始了。沈光明和其他人一起斂袖站在屋簷下引領客人進屋,桌上大魚大肉,餓得他肚子咕咕叫。唐家一家子都站在府門等候尊貴客人,沈光明看到辛暮雲也來了,想上前打招呼卻又不敢。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他早把什麼唐少爺辛堡主拋到腦後,飛一般跑去吃飯了。
  第二日起床,他有些惆悵。
  不知道沈晴是否將沈正義送到了書院,不知道沈正義有沒有好好念書,也不知道他倆有沒有吃飽喝好。他想起昨夜吞入腹中的一團葷腥,十分愧疚。
  這時南襄在門外喊他:“正義,吃早飯了,有兩隻昨夜剩的雞你來不來?”
  “來來來!”沈光明匆匆穿了鞋子就跑出去。
  等吃完早飯,那一點兒無根無據的愁緒就真是來無影去無蹤了。
  他拎著花鋤去鬆土,邊幹活邊哼著些不入流的小曲兒。
  什麼香帳籠清寒,絲鬢似春悵,什麼笑解羅裙,懶倚檀郎,深岩泠骨頻頻探。都是以前方大棗帶他去妓院的時候學的,他又不敢大聲哼,只含糊唱著。正唱得開心,忽聽到身旁有人喝道:“什麼人!竟唱這等淫詞豔曲,滾出來!”
  沈光明放下手中工具,抬頭看到一個陌生少女和一位滿臉怒氣的丫鬟站在自己面前。
  “這位姐姐真是見多識廣。”沈光明笑道,“這曲兒好聽,我便唱了,倒不曉得竟是那什麼詞什麼曲。姐姐如此伶俐,我聲音這麼小你也辯得清,佩服佩服。”
  那丫鬟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一張臉鼓得通紅。
  沈光明看了少女一眼,發現並不認識。他腦子一轉,立刻想到近來唐府那位尊貴的客人,忙彎腰行禮。
  蘇家姑娘倒是一臉平靜,臉上還帶著點兒笑意:“是我們胡亂走到這裡,擾了你的樂趣。你是花工?”
  沈光明覺得這蘇家小姐挺有意思。一般的大家閨秀聽到自己唱的那些玩意兒,早就氣跑了,哪裡還會跟自己搭話。他念及這位是唐鷗未來的夫人,想到唐鷗對自己這個不知根底的人都這樣好,加上自己這身經脈還指望在唐鷗身上,於是比對別人更殷勤,見蘇小姐對春暉院有興趣,便領著她四處看。
  正是春意初生的時候:雨水豐沛,院中高樹矮木繁茂滋榮,粉團簇簇。晨起的蜂蝶撲著薄翅,一路嗡嗡嗡地胡亂撒粉。
  “過了這片含笑,便是唐府裡最盛的朱藤。這朱藤是少爺學藝歸來時帶回的,種了兩年才長成現在這樣子。”沈光明邊走邊細細為她講解,“院中除了觀賞用的花木,還有不少也能藥用,都是夫人悉心挑選的。”
  “我看到了。”蘇小姐說,“確實很多,這兒就有淩霄和白芨。”
  沈光明連忙順杆爬:“小姐懂得可真多。”
  蘇小姐笑笑道:“有人教的我。”
  三人走到春暉院中的亭前,蘇小姐看著亭上匾額輕聲念出聲:“聽醪亭……這亭子又是什麼意思?”
  沈光明盯著那匾額看了片刻:“小姐為難我了,我可不認識那麼難的字。”
  蘇小姐奇道:“你不識字?你方才唱的曲兒可不簡單啊。”
  沈光明賠笑道:“因家中貧窮,我從未念過書。有個弟弟在書院裡學習,我識得一些字,都是小時候他教的。”
  蘇姑娘歪了歪腦袋,十分疑惑:“既能讓你弟弟念書,為何不能讓你去?”
  沈光明不說話了只沖著她笑。
  蘇小姐在亭中坐定之後,跟沈光明解釋醪的意思。沈光明點點頭:“那也有趣。這亭子周圍都是花草,所謂春光大好。賞春不可缺酒,有酒才能盡歡。”
  他胡亂解釋了一通,發現蘇小姐盯著院裡發呆。
  “人生若不能盡歡,確實痛苦。”她慢慢道。
  沈光明站在她身邊,這時才覺得她出現在這裡十分奇怪。
  此時才是清早,蘇家小姐作為客人,斷無起得如此之早的道理。外加這春暉院位置較偏僻,若不是特意尋來,不會在這麼早的時候出現在這裡。
  沈光明自恃很懂看人,才掃幾眼便發現蘇小姐似乎十分憂愁,並無明顯喜悅。
  這一點小小的困惑很快被他拋在腦後。蘇小姐回家之後,唐鷗出現在後院的次數明顯增多了,只要沈光明沒事他便拎著他一起練武。他仍舊記著自己的承諾,決定以拜訪師父為由,順道將沈光明帶去。
  “說起來,我師父的壽辰也不遠了。”唐鷗說,“正是清明的前一日。”
  沈光明掐指一算,連忙道:“那得趕快上路了。”
  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恰好在祝壽的時候跟張子橋提,說不定他一高興便哈哈哈地答應了呢。
  想到這裡,他內心澎湃不已,捶著自己胸膛對唐鷗吼道:“少爺!再來一拳!”
  唐鷗白了他一眼:“再打你就有內傷了。找你練武是讓你先跟我鍛煉體魄,不要急。”
  沈光明覺得前途實在是一片光明,高興得蹦來蹦去。唐鷗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很像我弟弟。”
  “……咱們家裡還有個小少爺?”沈光明驚訝道。
  唐鷗:“沒有,但是我很希望要一個。如果有的話應該就像你這樣吧,差不多的年紀……”
  那麼大一根杆子不順著爬就太對不起自己了。沈光明福至心靈,大吼道:“哥!你就是我大哥!”
  唐鷗:“……我揍你啊,誰是你大哥?”
  沈光明:“不是你說想要個弟弟嗎?”
  唐鷗:“我說像你,我說要你了嗎?”
  沈光明:“……”
  他深深感覺唐鷗是個比唐夫人更複雜的人。乍看有點憨直,實際上比沈光明自己還會亂扯,沈光明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被他坑了。
  離府的日子終於到來,沈光明早早就收拾好了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包袱,在眾人欣羡的眼光中反復將自己如何如何說服少爺帶他出門玩兒的那一段說了又說。
  南襄說你混蛋,你騙人,少爺不會丟下我的!
  沈光明緊了緊自己的包袱,摸摸南襄的頭:“風水輪流轉,你不是跟少爺出去很多次了麼,我帶好吃的回來給你們。”
  南襄:“太討厭你了!把我小魚幹還來!”
  沈光明立刻捂緊自己的包袱,風一般跑了出去。
  唐鷗早就告別了自己的父母,在院子裡一邊練武一邊等他。沈光明站在廊下默默看了一會兒,一時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和唐鷗一樣厲害,一時又想到自己可能怎麼練都練不出唐鷗的體魄和他身上讓人喜歡的硬朗。如果在路上碰到唐鷗,如果唐鷗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如果唐鷗對他仍是陌生人,他仍舊會毫不猶豫地下手欺騙他;但現在沈光明有些不忍心。唐鷗覺得這個小騙子正在慢慢變好,至少在離開唐府跑路之前,他就一直乖乖地好下去吧:他心裡悄悄下了個決定。
  路途遙遠,兩人騎馬啟程。
  誰料還沒離開唐府的門口,街上就跑來一匹馬,馬上的人看到唐鷗在,遠遠就喊起“少爺留步”。
  “唐豪?”唐鷗驚訝道,“你不是送蘇伯伯一家回去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少爺……少爺……”唐豪從馬上滾下來,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這是蘇小姐給你的信,她說……她說要退親。”
  唐鷗臉色一沉,將信奪過來立刻開始看。
  沈光明見他神情凝重,不敢亂出聲,小心盯著他。
  唐鷗很快看完了信,轉頭看著沈光明。
  “陳正義,你跟蘇小姐說了什麼?”他問。
  沈光明:“???”
  唐鷗甩了甩手上的信:“蘇小姐跟我道歉,還讓我跟你說句多謝,說你當時的話醍醐灌頂,令她清醒,人活一生需盡歡,不可為自己生立桎梏。”
  沈光明:“……什麼?我我我說什麼了!蘇小姐怎麼亂講話?我什麼都沒說過!我冤枉啊!”
  唐鷗將信折好了放回信封中,緊蹙著眉深歎口氣。
  “小騙子。” 他說。
  
  第6章 沈光明!
  
  蘇家的家僕隨後也趕了過來,生怕信中說得不清楚,讓唐家誤會。唐鷗把人攔在門前,讓他先跟自己講。
  蘇小姐前頭還有幾個大哥,個個都是文武雙全。為了教自家妹子,哥哥們費盡心思請來了一個有大學問的先生。先生學問很大,魅力也很大,蘇小姐不知怎的就喜歡上了,自己的小院子裡栽種的全是先生給她帶來的花木。原本是郎有情妾有意,幾個哥哥也頗為欣賞那先生,可惜蘇老爺和夫人卻不同意:先生家貧,又沒有功名,無論什麼人跟著以後都是要吃苦的。
  這次恰逢唐老爺過壽,蘇老爺和蘇夫人就急匆匆地將小姐帶出來,讓她見見那位只在口頭上定了親的夫婿。原本一切都很順利,不知為何蘇小姐在車裡哭了一場後便寫了一封信,並跟爹娘稟明要退親,態度十分堅決。
  唐鷗沒說什麼,收好信之後便告知蘇家家僕他已可離開。
  他這幾日陪著蘇小姐出外遊玩,其實早已看出她情緒低落,滿眼頹喪,絲毫無少女的活潑情態。唐鷗怕是自己招待不周讓爹娘丟臉,於是便更加殷勤地邀請蘇姑娘外出。若說實話,他也並無多喜愛她,只是覺得她確實容姿卓然,又是相識的人,自然比別的客人更親近些。
  這麼說來,倒和這小廝沒什麼關係。他想。
  應該是蘇小姐本就有退親之意,在府中遇到這種花的陳正義,睹物思人,又被外人不相干的話擾了心緒,終於下了決心而已。
  唐鷗跟管家交待了這邊的事情,回頭看被他丟在門外的人。
  沈光明騙過的人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九,要是被人識破了抓起來,他也不會厚著臉皮耍賴,該認就認。
  可這次他實在咽不下去這口氣,方才被唐鷗那句“小騙子”氣得頭髮根都豎起來了,無奈唐家護衛將他圍實,他想對唐鷗發發威風也不能。
  當然他也沒有威風的能力。
  見唐鷗走過來,他凜然道:“我沒有破壞過你的婚事,也沒有跟少夫人說過任何不得體的話。”
  唐鷗略略垂眼看他:“是麼?真沒說過什麼?”
  他突然想起那幾首小曲,猶豫片刻才低聲說出來。唐鷗哭笑不得,在他腦袋上捶了一記:“以後別唱了!知道不是你的錯,走吧,去找師父了。”
  沈光明:“就這樣走了?”
  唐鷗已輕快俐落地跨上了馬,動作流暢,只留給沈光明一個背影。
  “走了,還耽擱什麼。”他回頭說,“今夜我們可以在辛家堡過夜,飛天錦和那個叫沈光明的小賊,還得拜託辛大哥幫忙。”
  沈光明嘿嘿地笑,心頭突然升起一種不妙的預感。
  辛暮雲看著一副精明的模樣,還是一堡之主,自然比唐鷗還要厲害千百倍。可不去的話,自己就再無練武機會,這身體也一日日虛弱下去,也是個死。
  見他猶猶豫豫,唐鷗不耐道:“還磨蹭什麼,走不走了?”
  他居高臨下,沈光明心想這他媽就走了?!你還沒給大爺我道歉呢!大爺我這一走,不是生就是死,還不許人猶豫了?!
  但看看唐鷗隱在衣下的肌肉,他只能吞了口口水,悻悻轉身上馬。不管怎樣,至少現在還沒暴露身份,只要在辛堡主面前小心經營,也不至於就真的那麼糟,至少還能撐個十天半個月的,到時候見了唐鷗師父學了青陽心法他也奈何不了我——他一邊想,一邊慢吞吞地艱難上馬。
  可才剛踏上馬鐙便被人從後拽了下來,差點摔在地上。
  沈光明憤怒地回頭,卻看見方才過來的蘇家家僕並沒有離開,正滿臉歡喜地站在自己面前。
  “沈光明!你怎麼也在這裡?”他開開心心地喊。
  沈光明:“……”
  唐鷗:“……”
  日頭突然變得異常火辣,沈光明的汗正以常人無法目及的速度迅速在體內聚集、滲出、流下。
  他甚至覺得自己想去上茅廁,丹田的位置從未如此清晰過。
  唐鷗勒緊馬頭,馬蹄聲清脆地在他背後旋響。
  唐鷗在馬上開口:“你喊他什麼?”
  “沈光明啊!”蘇家家僕推了沈光明一把,“你怎麼不理人呢?我是蘇小桃,你忘記啦?村西頭的蘇小桃啊,小時候你和沈晴不老取笑我名字麼?”
  唐鷗:“他叫沈光明?”
  “是啊,小明長得是出了名的俊,我認不出誰也不能認不出他啊。好些幾年沒見了,我長高長胖,他倒是認不出我來了。”那家僕轉而十分親熱地與沈光明小聲說話,“你肯好好做事就行,別再騙人啦,那個不長久,太陰損。”
  沈光明此時終於想起蘇小桃是何許人也,只想喟然長歎。他抬手拍拍那人的肩,淒然道:“小桃啊,謝謝你了。”
  蘇小桃:“???”
  唐鷗見他沒有辯解,想到方才喊他“小騙子”時那激動的神態,不由得微微冷笑。
  “抓起來!”他吼道。
  從雖不寬敞但至少整潔的僕人房到堆滿雜物的柴房,沈光明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可憐兮兮地坐在角落裡眨眼睛。
  唐鷗大馬金刀坐在柴垛上看著他:“說吧。”
  沈光明:“說什麼?”
  唐鷗怒道:“原原本本,從頭說來!”
  沈光明:“哦。話說從頭,我老家是老川村,家裡有個爹,有個妹妹還有個弟弟。房子不大,有個小院子,養了七隻雞,我弟出門時爹殺了兩隻給他帶上……”
  唐鷗:“……誰聽你這些?”
  沈光明放鬆身體倚靠在牆角,晃著腦袋道:“不是從頭說來麼?”
  話音剛落唐鷗就朝他扔了塊木頭。
  他手勁大,木頭裡還傾注了內勁,來勢洶洶。沈光明下意識想躲卻沒躲開,砸在他左肩上。他嗷地大叫出聲,整個身體蜷了起來。
  唐鷗本是想嚇嚇他,此時想起這人身上無半點內力,體質比普通人還要差一點,連忙走過去察看。
  沈光明疼得呲牙咧嘴,狠狠瞪著唐鷗。唐鷗有些無措,乾脆蹲在他面前,語氣再也無法強硬起來:“你為什麼要騙我們的飛天錦?”
  二人一問一答間,唐鷗的臉越來越黑。
  “你怎麼賣到縣老爺夫人那兒去的?”他問。
  沈光明:“托我妹妹的福。”
  沈晴去王氏布鋪打探消息那天,正巧碰上縣老爺夫人在買布。她一邊這兒瞧瞧那兒問問,一邊凝神聽掌櫃和那位夫人說話,很快就知道原來是縣老爺想要做件新衣裳,料子還不能比隔壁街的某位老爺差。拿到飛天錦之後,沈晴換了身衣裳,扮作逃難過來的女人,在縣衙大人府邸後門候了半天,等夫人的那位貼身丫鬟出來,她便抱著飛天錦,踉踉蹌蹌走出去。
  唐鷗搖搖頭:“這方法和你那天倒是很像。”
  沈光明笑道:“不是像,是一模一樣。我妹十分機靈,在布鋪時就發現那丫鬟眼光比夫人更厲害,連掌櫃的都誇她懂行。既然懂行,就能看出那布是好是壞。縣老爺不是要與那什麼老爺爭麼,我妹便說那老爺也想買布,卻將價錢壓得太低,還多次哭訴對方不識貨。”
  “所以為了讓縣老爺比他識貨,縣老爺的夫人在聽丫鬟稟報之後,就掏錢將布買了下來。”唐鷗笑了笑,“至少一千兩的飛天錦,你們賣了一百兩,也很識貨。”
  沈光明不理會他的譏諷,梗著脖子閉眼道:“我可都說了,要殺了埋作花肥還是送官,隨便你。”
  唐鷗乾脆坐在了地上:“你以前一定也被人捉過吧?沒人將你送官?你怎麼逃出來的?”
  沈光明不睜眼,嘿嘿直笑:“行業私密,恕不奉告。”
  他扭著脖子,愈發顯得瘦削。
  而說實在的,唐鷗對他也無計可施。
  送官便要說出原委,可母親和王氏布鋪並不想將飛天錦被騙一事公開;若是捏造名目送去,又是唐鷗絕不肯做的。沈光明賣身契上寫的名字是“陳正義”,那皺巴巴的戶籍紙自然也是假,這雖然是個好由頭,可誰都沒法保證沈光明在堂上不把飛天錦的事情說出來。母親很喜歡沈光明,若是知道他就是小偷,自然又要唉聲歎氣惋惜一番,說不定還會像挽留南襄和翠環玲瓏一般,也不責罰,依舊留了下來。
  這段時間唐鷗與他接觸最多,想到每次自己稱他“陳正義”時這人指不定都在心中暗笑,唐鷗甚至想要揍他一頓。
  可他突然又記起自己可是親口說要幫他到底的,若真是揍一頓,萬一將人揍死了……唐鷗想了又想,不知怎麼處理才好,十分苦惱。
  夜間南襄給沈光明送飯,還一臉崇敬地看著他:“正義啊,你真了不得,我佩服你。”
  沈光明:“我大名是沈光明,別亂叫。怎麼,你們少爺沒跟你說我是什麼玩意兒?”
  “少爺說了,還傷心著呢。”南襄道,“蘇小姐是因為你才退的婚是吧?哎,蘇小姐那人品相貌,確實是人見人愛的。可我怎麼都沒想到啊,你這傢伙膽子這麼大,居然敢和少爺搶老婆。”
  沈光明一口乾飯差點沒把自己噎死。嗆咳半天緩過氣來,他揪著南襄衣領吼道:“誰搶誰老婆???誰說的!”
  “你搶少爺的老婆嘛。”南襄的眼神依舊崇敬,“要不是這樣,蘇家家僕為啥在門口把你從馬上拉下來?這不是被氣的麼。少爺可從來沒讓我們進過柴房,做錯了罵兩頓也就罷了,你還是頭一個。化名進府原來是為了和蘇小姐碰頭,我是真佩服你啊。可你讓少爺這麼傷心,我不喜歡。”
  沈光明一頓飯吃得有氣無力,南襄在他身邊說個不停,末了還把自己的小魚幹要了一半回去。
  一邊啃著剩下的小魚幹,一邊窩在柴房角落裡憂愁歎氣。沈光明沒想到自己居然被唐鷗這樣污蔑,心中懊惱不已:這廝果然複雜,比唐夫人還複雜,你說他正直吧,可他還會用這樣曲裡拐彎的方法來毀人清譽。
  正滾著,唐鷗腦袋在窗上出現:“歎什麼?前門都聽見了。”
  沈光明從地上一下站起來:“唐少爺,你以後別娶親。你娶一次老子就搶一次,讓你詆毀我!”
  唐鷗笑了笑,將他的威脅當做笑話。
  “小騙子,跟你商量個事。”他說,“你把飛天錦給我弄回來,我就放了你。”
  
  第7章 運氣(1)
  
  沈光明趴在小窗旁邊,和唐鷗只隔著幾根鐵條。
  “你說真的?”他十分懷疑地問。
  唐鷗敲敲鐵條:“有兩個條件:首先飛天錦必須是完整的,其次,不能牽連到我們家。”
  “為什麼放了我?”沈光明仍舊疑惑,“我可是大騙子。”
  “你是小騙子。”唐鷗淡然道,“不放你,難道將你留在府裡白吃白喝?”
  沈光明想了一會兒,大概理解了唐鷗的想法。這人不知道怎麼處置自己,於是乾脆找了個這樣的方法,一來可以取回自己父親的壽禮,二來還可以解決自己這個麻煩。
  “答應的話就放你離開。”唐鷗說,“三日為限。”
  “好,應了。”沈光明立刻說。
  唐鷗伸手探入窗中與他擊掌:“別想逃,慶安城雖大,你想從我眼下逃走卻是不可能的。”
  沈光明:“……多謝提醒。”
  回到僕人房裡和南襄擠著睡了一覺,第二日,沈光明神清氣爽地起床了。
  他一路順順利利地走出唐府,往縣衙門外的茶攤走過去。
  出門時唐鷗問他是否有十足把握,他坦白說沒有。只有三日時間,而他對縣太爺和他夫人都沒有絲毫瞭解,此時心裡最希望的是盜娘子柳舒舒能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盜娘子柳舒舒是沈晴的師父,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紅顏巨盜。爹要送沈晴去跟柳舒舒學藝的時候,沈光明和他打了一架。他不想讓沈晴去學這個。跟著方大棗四處跑的那段日子,他見過那些雛盜學技:滾油取錢、懸絲倒撈寶、薄刃入囊……還有各式各樣的工具,都要熟習。而能學成些本事,無不經過滿手傷痕,個個遍體鱗傷。沈晴一去便是三年,回來的時候腰間懸著幾個錢袋,銀錢亂響。
  沈光明生怕她真被那盜娘子教壞了心眼,誰知沈晴回來的頭一件事便是把錢袋裡的銀子都給了他。“大哥,你為了我被爹打得很慘吧?”小姑娘嘿嘿亂笑,“是不是哭了?給你買糖吃。”沈光明收了,卻沒告訴她自己雖然確實哭了一晚上,卻不是因為被打,而是因為害怕她回不來了。
  雖然沈晴的技藝已經很不錯,但和她師父相比,仍是小巫大巫之別。
  柳舒舒最有名的一樁盜案便是在九重深宮之中,將貴妃左耳的一枚玲瓏滴翠懸珠環偷了出來。直到當夜皇帝在貴妃宮裡歇息,耳環被盜去一枚的事情才被發現。貴妃身邊始終有宮娥太監圍繞,自己又因一直在隨皇后處理後宮之事而不曾休息,宮中裡裡外外被查了個底朝天,因此被屈打致死的男女不知多少,卻沒人能查清楚柳舒舒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做成的這樁案子。
  若是柳舒舒在這裡,只怕不用三日,只消三個時辰便能讓飛天錦物歸原主。
  沈光明知道唐鷗就在附近不遠不近地跟著,愁緒萬千地慢慢喝茶。
  茶攤的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粗莽漢子,在桌椅間行走來去幫忙的倒是個十來歲年紀的小姑娘。沈光明雖然等在這裡,卻並無任何想法,只盤算著看縣衙那頭是否會發生讓自己有可趁之機的事情,於是無聊得很,便拿一雙眼睛晃來晃去地看那姑娘。
  他今日借了南襄一套體面衣服,看著就像個普通人家的讀書人,就是長得不夠老實,惹得那姑娘不停地用眼角餘光掃他。
  姑娘秀氣清爽,沈光明自覺十分賞心悅目,正看得開心,眼前砰地落定一個大漢。
  “小混蛋,你眼睛亂招什麼蒼蠅?”茶攤老闆怒道,“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
  沈光明正要跟他說“我是唐家少爺的書童南襄”,忽聽縣衙側門那兒有了點動靜。他雖從未見過縣太爺,但見那從側門出來的人的架勢,心想終於等到了。
  茶攤老闆見他盯著那邊看個不停,又見他一副不良人家的模樣,雖白淨斯文,但看著就是不對勁,便重重哼了一聲:“你莫不是那什麼素琴姑娘的小廝?別等了,整個慶安城的人都知道縣太爺現在是往溫云云姑娘那裡去了,嘿,還派人來守著?可笑!”
  沈光明猛地抬頭。茶攤老闆被他眼神嚇退了一步:“你要如何!”
  “多謝老闆,多謝老闆。”沈光明多掏了點兒錢付帳,轉身悄悄綴在縣太爺和侍從一行人後面走了。
  一路跟一路走,沈光明果真見前面的幾位爺來到了煙花巷中。
  沈光明到了慶安城還沒到這頭來開過眼界,此時也屁顛屁顛跟著溜了進去。他衣衫樸素,雖不至於被攔住不許入,但也沒受到什麼更熱情的接待。沈光明進去看了一圈,明白這是個清倌館子,難怪大白天的也開著。
  那縣太爺與館中僕人說了幾句,便搖著扇子在一旁等候。沈光明悄悄靠近,見他扇上題了兩句筆跡娟秀的詩,落款為“云云”,估摸便是那溫云云姑娘給的了。
  “這……這是云云姑娘的題字?!”他佯作驚訝,湊過去看了又看,“玉骨清姿,好字,好字。”
  縣太爺嘿地一笑,將扇面展示給他看:“任爾九天覓孤蟾,不若人間兩相歡。這可是云云姑娘專為我而寫,自然是好的。”
  沈光明心中暗啐這不知所謂的詩句,面上卻是洋洋笑意,躬身笑道:“我們少爺說了,云云姑娘的筆墨,那是人間仙跡,尤為難求啊。”
  縣太爺一愣:“你家少爺?你家少爺是誰?”
  沈光明故作神秘,搖頭輕笑,隨即直身立在一旁。他學著自己所看的南襄平日站在唐鷗身邊的模樣,腰挺得筆直,一張標緻臉龐上掛著平靜之色。
  對方這麼冷淡,縣太爺便有些不高興了。他哼哼地笑,搖著扇子走了兩步,突然回頭沖到沈光明面前:“你的少爺沒來,你來幹什麼?云云還沒到見客的時間,你家少爺若是有心,就不要叫小廝前來,親自登門才叫有誠意。”
  他感覺自己挫了對方的威風,啪地展開扇子,倨傲地笑著。
  沈光明慢吞吞地說:“我家少爺正在家中等候云云姑娘,想必老爺您還不知情。”
  縣太爺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
  
  第8章 運氣(2)
  
  縣太爺為了這云云姑娘不知投了幾多銀子費了幾多力氣受了夫人幾多撓,現在也只能牽個小手喝杯小酒,乍聽這僕從說居然有人能將溫云云請到府上,他是不信的。
  他打量了沈光明一番,心頭暗暗地笑了。
  這少年如此人品居然只是個僕從,不知他的少爺是什麼人物。可慶安城中所有的權貴人家沒縣太爺不熟悉的,少年身上並無任何一家的標示,他越看越是懷疑。
  沈光明見他這樣不斷上下打量自己,微微笑了一笑。
  “我是魯王府的人。”他說。
  縣太爺的臉色再次劇變。
  沈光明不再說話,平靜站在一旁。
  縣太爺呆了一陣,小心探問:“你的主人是小王爺?”
  沈光明沒理會他,鼻孔沖著他翕動,很有狗仗人勢的傲氣。
  屋裡沉默了一陣,只聽縣太爺又小心翼翼地問:“不知小王爺找云云姑娘去,是為了什麼事?”
  他剛剛說完便愣了一下:沈光明伸出食中二指勾勾,明顯是想讓他掏錢。縣太爺立刻樂呵呵地把一塊分量頗足的銀子塞進了沈光明的手裡。要放在京城裡,王爺府裡的僕人,面子可比他這個六品小官還大。他不能不示好。
  沈光明將銀兩別入腰帶,臉上仍是一派平靜:“小王爺不僅請了云云姑娘,還請了雲繡閣的潘老闆。大人您也許不知道,云云姑娘看布眼光十分老到,潘老闆更不在話下。小王爺請他們去,是為了鑒一匹布。”
  “什麼布?”縣太爺更加好奇了。
  “飛天錦。”沈光明微笑著說,“世間金貴無比,僅有二匹。”
  唐鷗蹲在屋上,將沈光明和縣太爺的對答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
  他此時才明白沈光明的用意。魯王爺管轄包括慶安城在內的幾個城鎮,沈光明自然聽過他名號,縣太爺更不用說。他亮出這樣一副神秘派頭,又搬出魯小王爺的大號,縣太爺一時間吃驚更甚於懷疑。
  而他根本不給縣太爺足夠的時間再次組織起懷疑,便立刻拋出了一個噱頭。
  屋中沈光明正跟縣太爺繪聲繪色地說著飛天錦的故事。
  “沒錯,就是神織府的布匹。神織府是天下織造第一府,飛天錦是神織府的一等織娘花了十年時間製作的。我們小王爺費了許多力氣才到手,甚是重視。”他壓低聲音,說得很是真切,“是要給皇太后送去的。”
  縣太爺眯眼看他:“這麼了不得?”
  沈光明心道自己牛皮吹得有點大了,連忙又扔出個轉折:“可惜啊。東西送來的時候遭遇流民哄搶,遺失了一匹。”
  他說完瞥了縣太爺一眼,故意深深歎氣:“大人,我還是給你提個醒吧,這飛天錦正是在慶安城外不見的。”
  面前的肥胖男人頓時驚得渾身肥肉發顫。
  “什麼!我怎不知道!”他嚇得夠嗆,“本官從未接過這樣的報告……”
  “那是因為小王爺他說——”沈光明突然咬斷了話頭,為難地皺了皺眉,又站直了。
  縣太爺見他那副樣子,急得連連冒汗,又掏出一塊銀子塞他手裡:“小王爺是什麼個意思哎?哎喲你就告訴我吧。那布又是什麼樣的?既然偷了他就要賣啊,只要想賣咱們就能找到……”
  沈光明終於等到這個問題,立刻抓住銀子和話頭不放:“大人……哎,我再多說點兒吧,你可千萬別跟小王爺講是我漏出來的啊。那飛天錦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的錦緞無甚區別,就是上面繡了一篇什麼……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我沒讀過什麼書,記不清了。不過小王爺很喜歡,天天在那兒念。繡的字平時乍看是看不到的,須在光線下……”
  他話未說完,縣太爺已膝蓋發軟,差點跪下去。沈光明眼疾手快地扶著他,假模假樣地安慰:“大人為何這樣害怕?定能尋回的,小王爺現在已悄悄安排人去找,要是找到在哪戶人家裡,不管是未銷贓還是買了贓,都一定要給個教訓。這事大人你不需理會,小王爺管著呢。正因已查出眉目,他心情頗好,才讓我來請云云姑娘去鑒另一匹飛天錦。”
  縣太爺一把抓住沈光明胳膊,力氣之大差點令沈光明叫出聲來。
  “你認得飛天錦,是也不是?”他急急地問。
  “我……我不能再說了。”沈光明雖忍不住縮起來,仍舊將戲演得十足。
  “那就是認得了……”縣太爺立刻放開他,對侍從耳語幾句。眼看那侍從匆匆跑走,縣太爺堆著笑意對沈光明說:“說來也巧,前日衙差們捉了個大盜,恰巧在他藏匿贓物之處發現了一匹好布。我可看不出這布是好是壞,但聽起來,倒很像是你說的飛天錦。我已差人去取,勞煩小哥給鑒定鑒定?”
  沈光明心頭暗暗舒了一口氣,不想再與縣太爺說話,裝作慌亂的模樣連連擺手,走了出去。
  他在朱紅色的廊下坐了,縣太爺一行人緊緊跟了出來。
  風中有香粉的甜膩氣味,隱約還能聽到從各處緊閉門戶內傳出的女子嬉笑之聲。
  沈光明知道唐鷗一定在自己不遠處。他怕說得越多便露出越多破綻,面對縣太爺的熱情,只是連連擺手,不發一語。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居然有那麼好的運氣。
  方大棗教他如何騙人的時候曾說過,騙術最忌輾轉多處,也最忌讓受騙之人與他人交談。騙徒也是賭徒,場面能否被自己把控是能否騙取成功最重要的一部分。
  因此與其哄得縣太爺帶他到府上看布,不如把布直接誆到自己身邊。
  縣太爺夫人要買那匹布是為了做衣裳,讓縣太爺在那個什麼老爺面前不落面子。那麼布匹到手之後夫人一定立刻為縣太爺量體裁衣,而縣太爺也應該會知道那匹布的來歷,以及看到布上的紋路。
  沈光明賭的正是這一個可能性。他知道也許夫人熟悉老爺身材因而自己便拿去找人裁了,也許縣太爺看到布也沒想起要問一問來歷,也許問了來歷卻沒有合適的光線能讓他看到飛天錦上的《道德經》。
  沈光明每說一句便心驚一次,可偏偏這一次運氣好得離譜:就連最令他擔心的因素——那位他實際上從未見過更不曾相識的云云姑娘——居然也未出現搗亂。
  等了一盞茶時間,那侍從抱著個布包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沈光明哪裡懂得看,但縣太爺恭恭敬敬拿了過來,他也就一臉為難地接了過來。
  “此處光線不足,大人你隨我過來吧,這裡應有魯王府的印戳……”他引著縣太爺一路往走廊上去。
  走廊依江而建,此時天光明亮,江水湯湯,日輝將飛天錦上隱藏的字紋一行行映了出來。
  “還未裁呢,因我妻找不到合適的裁縫……”縣太爺說了一半猛覺失言,連忙改口,“那盜賊還沒找到合適的裁縫。”
  “大幸,大幸啊。”沈光明不住感慨,“此布正是飛天錦,大人,你此番可立了一大功,小王爺一定——”
  他話未說完,手臂狠狠用力一擲,布匹在正凝神細聽的縣太爺臉上重重砸了一記。不等遠處的侍從反應過來,沈光明已將飛天錦往江中扔去。
  “唐少爺!你接好了!”
  他哈哈大笑,隨之翻過走廊欄杆跳下去。
  唐鷗正在走廊上方聽著,看到飛天錦被扔出來時還以為是沈光明被識破了。他顧不得許多,雙腳一彈就往那匹正在風中散開的布躍了過去。
  沈光明正在他身後跳入江中。唐鷗無法折身返回,而縣太爺的侍從此時才跑過來,無人能攔阻他。沈光明甫一落水立刻潛入水底,往上游潛遊而去。
  唐鷗堪堪抓住飛天錦,雙腿將就在江石上一蹬,身子騰空下落,眨眼已穩穩落在江邊。
  看著頭頂走廊上一片亂叫,又低頭瞅著手裡的飛天錦,唐鷗才明白自己又被沈光明騙了。
  沈光明從昨夜答應自己開始便設了個雙重騙局,一是從縣太爺手裡騙取飛天錦,二是從自己眼皮底下騙取脫逃的機會。這個騙局最重要的一刻,便是飛天錦從縣太爺手裡轉移到沈光明手上之時。那一刻縣太爺和唐鷗的注意力都集中於飛天錦,縣太爺沒想到沈光明可以捨棄飛天錦遁逃,唐鷗沒想到沈光明居然不顧自身安危,選擇了這樣危險的方式逃跑。
  本應生氣的,但唐鷗發現自己氣不起來。
  與其對沈光明生氣,不如說是氣自己。
  不知他能遊到哪裡,也不知他是否受了傷。唐鷗夾著飛天錦往上走,想到還要跟官老爺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處,著實又好氣又好笑。
  小騙子挺厲害。他想。
  縣太爺光天化日之下于清倌館子裡被人騙走了一匹價值連城的布的醜事傳完整個慶安城,沈光明才濕漉漉地從江中爬上來。
  他渾身濕透,手裡還攥著縣太爺給的兩塊銀子,心中舒暢快活。
  又是一條自由自在的好漢。他樂呵呵地想。此時他已在慶安城之外,即便城門閉鎖搜尋人犯,也奈何不了他。
  沈光明走到不遠處的破廟中,將自己藏在此處的衣物找出穿上,不多時又是個油光水滑的俊俏少年。
  他信奉當捨得舍的原則,當日能在沈晴的哀求中扔下自己也十分喜歡的琉璃匣,今日自然也能扔了飛天錦以求自身平安。
  廟中常有乞丐留宿,但現在天光正好,連乞丐也去幹活討飯了。沈光明知道他們將多出的食物與錢銀藏在什麼地方,於是輕鬆愉快地在破廟裡翻來翻去。
  他翻了一陣,發現在半個饅頭和五六文錢之下,居然還有一本簇新的春宮圖冊。沈光明笑了一陣,將圖冊也揣入自己懷中。他四處打量,發現廟中的兩根柱子上有幾個模糊鞋印,料到那些乞丐應該在屋上也藏了東西。
  沈光明對那藏得密實的物件來了興趣,爬上房梁,在廢棄的鳥巢裡掏出了半塊玉片。
  “什麼玩意兒?”
  玉片上還有被烈火燎燒造成的黑色裂痕,沈光明不明所以,但既然藏在這裡,應該是值錢的。他將玉片收在懷裡,順手放了一塊銀子在鳥巢中。
  “那玉片比銀子值錢?”廟裡突有聲音問道。
  “不值錢。”沈光明將銀子放好,順口答道,“但銀兩可以再騙,這玉片能做道具,不可多得——”
  他突然意識到不對,連忙往下看。
  唐鷗腋下攜著飛天錦,正站在破廟之中抬頭看他,似笑非笑。
  沈光明:“……”
  他有點慌了,但還勉強能鎮定下來,於是笑笑道:“唐少爺連衣服都沒濕?真是好功夫,在下佩服。”
  “我更佩服你。”唐鷗說,“小混蛋。下來!”
  沈光明忍不住連連腹誹,但又無可奈何。這人比他功夫好得多,他原先覺得自己打不過,現在發現自己更逃不過。他慢吞吞從柱子上滑下來,將就抱著柱子不走。
  “……過來!”唐鷗厲聲道,“你還能抱著這柱子不放?”
  “我能。”沈光明說,“你奈我何?”
  唐鷗笑了:“你不能,沈光明。我先揍你一頓,看你還有沒有力氣抱。”
  眼看他作勢走過來,沈光明一時不能確定唐鷗說的是真話假話,連忙放開手。他不知唐鷗如何逃脫縣太爺的追捕,也不知道他如何找到這邊來,惶然片刻,只好服軟:“我跟你走。不過不關柴房行不行?”
  “誰還關你柴房了?”唐鷗揪著他衣領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將飛天錦塞到他手裡,“拿著!這是見面禮。我帶你上子蘊峰,見我師父。”
  沈光明呆呆看他片刻,結結巴巴開口:“唐大俠,你是不是傻?”
  唐鷗:“……沈光明,你是不是欠揍?”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提示:
  【初曆慶安城】成就達成!
  獲得隊友:唐鷗。
  獲得重要道具:飛天錦,玉片
  即將開啟新地圖:子蘊峰。
  
  第9章 辛家堡
  
  城外不遠就是驛站,馬匹早已備好,沈光明見那架勢知道今天必定逃不過去,十分沮喪。
  身上的兩塊銀子,已經留了一塊在破廟裡給那些乞丐,沈光明心想這路上肯定吃喝住行都要仰賴唐少爺,不由得心中愈加鬱悶。
  “走吧,先去辛家堡住一晚。”唐鷗說,“你歎什麼氣?我幫你那麼多,你還不情願?”
  “不是不情願。”沈光明爬上了馬,小聲道,“但我總覺得你居心叵測。”
  唐鷗沒說話,徑直往前走了。
  沈光明緊緊跟在他後面,知道跑也跑不掉,便跟著他一路前行。
  辛家堡坐落在慶安城外,相距不遠,但並無捷徑可抵,眼看不過半裡,卻要繞上一個大彎,生生走十幾裡路。郁瀾江從慶安城和辛家堡之間穿過,正是最狹窄的一段,兩岸設了無數尖刺鐵柵,各自防備。辛家堡是江湖大派,慶安城是兵家重地,互相依賴,又互相警惕,服色不同的兵士與兵丁在各自陣營逡巡,在橋上望去,很是整嚴。
  沈光明當日從另一頭入城,並未進過此橋。這番唐鷗領著他施施然行上長橋,他突見銀帆點點,江水粼粼,水天一線間有蒼鷺騰起落下,漁歌隱約,心懷不由一暢,腳步便慢了下來。
  唐鷗走到橋頭才回望,發現他和那馬慢悠悠在橋上轉圈,看看左側又看看右側,便停下等著他。
  沈光明在山中長大,老川村的那條川又小又窄,哪裡比得上郁瀾江的氣勢。他看了一陣,盯著辛家堡又凝視起來。
  心裡隱約覺得這江這堡都有些熟悉,但又說不出究竟熟悉在哪裡。
  他思忖片刻,心想應是以前隨方大棗曾來過此處行騙,但因年紀太小所以忘記了。這個理由很能說服自己,他看飽也想飽了,調轉馬頭往唐鷗那裡奔去。
  “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沈光明忍了一路還是忍不住,向唐鷗問道,“還有為什麼那麼快就能從那邊逃出來?”
  “逃出來?你以為我是誰?”唐鷗笑了笑,“縣太爺的夫人與我母親是舊友,我父在慶安城經營數十年,與縣太爺自然也十分熟悉。你以為我為何不自己去取那布,只因縣太爺與他夫人都認識我,若是知道這布是唐家遺失的,自然要跟我父或母親說起,這樣的話我父親自然會知道原來自己的壽禮因為保管不善而遺失,我母親也會曉得,她當日一時心善留下來的花工是個騙子。”
  “……為了瞞自己父母,就讓我去做靶子?”沈光明怒道。
  唐鷗在馬上瞥他一眼,悠然道:“別裝了,你知道有這個機會的時候十分開心,莫以為我看不出。”
  他繼續道:“縣太爺發現是我之後,我便告訴他,我受少意盟之托,追查一位慣騙至此。那慣騙從王氏布鋪中盜走此布,輾轉買入你府,現在又盤算著重新騙回飛天錦,再賣一次,十分可惡。”
  他說得平常,沈光明卻很吃驚。
  少意盟的盟主林少意幾年前被選為武林盟主,少意盟一時竟蓋過了少林武當等大幫派,風頭一時無兩。唐鷗能這樣說出少意盟,自然不會是跟自己似的胡亂托個什麼魯王爺的名頭。
  “少意盟自然不會知道江湖上有你沈光明這號人物。”唐鷗道,“但我與林少意是摯友,這次借他名頭,倒也無妨。”
  沈光明:“那你是怎樣找到我的?”
  唐鷗:“你跳入江的那地方下游五十米處便在修築防洪工事,我問過之後便知你未經過那處,定往上游去。一路循跡找過去,你未上岸我已發現。”
  沈光明:“……”
  他認栽了。
  辛家堡門禁森嚴,但守衛的兵丁早已熟識唐鷗,通報之後便讓他進去了。
  沈光明隨著唐鷗直入辛家堡,只見堡中僕從個個年輕,秩序井然,林園巧妙別致,他想再看看別處,卻被唐鷗拉住:“不要亂跑,聽主人家的話。”
  “你和辛堡主那麼熟,他沒帶你看過其他地方?”沈光明問,“你也帶我去看看便是。”
  “你看那麼多地方作甚?”唐鷗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辛家堡裡的人你不要亂打主意,他們能追你至海角天涯,不死不休。”
  沈光明打了個寒戰,不敢亂瞥了,乖乖跟著唐鷗走。
  辛暮雲已在堂中等著他們。唐鷗只說帶沈光明去子蘊峰找張子橋,沒說沈光明的事情。但辛暮雲聽唐鷗說沈光明是化名為陳正義進的唐府之後,便笑了起來:“你叫沈光明?是方大棗的徒弟吧?”
  沈光明:“!”
  辛暮雲仍舊笑得雲淡風輕:“方大棗不久前在洛陽騙了我妻的鳳銜珠,那可是傳家之物,自然要好好把他找出來討還。”
  沈光明想起方才唐鷗說的話,連忙問道:“那他現在怎樣了?”
  “不怎樣,好得很。他將那首飾還了我妻,這事便了了。”辛暮雲說,“雖然你師父少不得一些皮肉傷,但也不甚嚴重,你不必擔心。”
  “他不是我師父。”沈光明連忙辯解,“他不許我稱他為師父。”
  辛暮雲也看不出信或不信,只輕笑搖頭,將兩人請到花園,擺上好酒好菜招待。
  沈光明食不下嚥,草草吃完了。唐鷗和辛暮雲一道離開,留他一個人先回客房。沈光明不敢外出亂走,只好在客房的小院子裡坐著發呆。
  他坐了一會兒,見桃花將落盡,有稚鳥於枝間騰躍,便興致勃勃看了一陣。
  正看著,不知為何腦子裡叮地有了警惕。他猛地站起,遲疑片刻,轉身跑入客房。
  飛天錦的匣子原本放在桌上,現在他對這塊布無絲毫興趣,只隨手放著便是。只是如今桌上空空如也,只留了一張紙條。
  “沈小兒:這布姑姑我十分喜歡,先拿去裁條褂子。”
  沈光明慘叫出聲:“柳舒舒!”
  他知盜娘子柳舒舒偷東西的習慣是偷了之後不立刻離開,先在事發地盤桓一陣,便沖出院子四處尋找。
  沈光明又不敢喊出聲,怕為柳舒舒招來辛家堡的人,然而院子轉了一圈都不見柳舒舒的痕跡。
  “柳姑姑,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沈光明對著虛空連連作揖,“這塊布關係到我的身家性命,可萬萬不能開玩笑。”
  他嘟嘟囔囔一陣,才有人從後輕輕拍了他肩膀。
  因為沈晴跟著柳舒舒學藝,而柳舒舒和方大棗又熟識,沈光明見過柳舒舒幾面。柳舒舒年紀應已有三十,但外貌仍舊嬌俏秀美,仿若二八年紀的少女,方大棗私下曾跟沈光明說過自己非常喜愛柳舒舒。但此刻她已易了容,面目平凡,還身著辛家堡侍女的普通衣裙。沈光明發現她就是方才將自己領到客房的侍女,還嬌滴滴地自稱“翠翠”,一時無語。
  “醜了是吧?”柳舒舒憾道,“沒辦法,辛家堡中沒幾個好看的姑娘,且太引人注目,只能選個不好不壞的。”
  沈光明懶得與她套近乎:“柳姑姑,你找小晴便去找,不要拿我尋開心,將布還我吧。”
  “不還。”柳舒舒嘻嘻地笑了,“那布不是什麼神織府的一等織娘做的麼?世間僅二匹,這樣的寶物我盜娘子自然要經手摸摸的。”
  沈光明一愣。
  “你這小東西啊,大棗的那些技藝你可是都忘了?什麼都不確定就行騙。”柳舒舒瞪他一眼,“要不是我對飛天錦有興趣,一直潛在那夫人身邊伺機而動,我也發現不了你。那云云姑娘可早就醒了,若不是我幫你將她打暈,只怕你早就露餡了。”
  沈光明恍然大悟:之前還慶倖自己運氣好,原來是柳舒舒為他處理了不穩定因素。
  他連忙道謝:“謝謝柳姑姑,謝謝柳姑姑。”
  “那唐家少爺倒也有趣。”柳舒舒笑道,“他似乎不生你氣?小東西哪裡認識了這麼個好人?”
  沈光明:“……確實挺好的,但他太鬼了。”
  沈光明便將自己經脈和青陽心法的事情跟柳舒舒說了。柳舒舒聞言,忙抓起他的手腕把脈:“辛暮雲說有救?”
  “唐鷗似乎也認為青陽心法有用處。”沈光明說,“他與我說,辛堡主醫術高明,那應該是沒錯的。”
  柳舒舒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怪異的神情。
  “辛暮雲?”她輕聲道,“沈光明,或許是我想多了,但你不覺得這辛家堡十分奇怪?”
  “哪裡奇怪?”
  “一個上了年紀的僕從都沒有。”柳舒舒說。
  沈光明笑道:“這倒不奇怪。十年前辛家堡不是有過一場大火麼?據說死了許多人,這十年裡是辛堡主一個人將辛家堡經營起來的,自然沒有上了年紀的。”
  “是麼?”柳舒舒冷笑,“沈光明,你還太年輕。為何沒有年輕的人?只怕是因他已將知道十年前那些事情的老人們都殺了。”
  
  第10章 往事
  
  沈光明愣了一會兒,隨即笑道:“柳姑姑你別把人想得這麼壞。以前我聽方叔說過許多小道消息,說辛暮雲毒辣無比,親手捅了辛大柱三十八刀,刀刀正中要害,辛大柱都沒氣了他仍繼續捅。如今想想,若那人真看得那麼真切,只怕早就被這個毒辣無比的人滅口了吧。”
  柳舒舒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搖搖頭:“罷了,你是不信的。辛暮雲幫你診症為你找治病的方法,你自然感激。”
  “姑姑姑姑!”沈光明猛地意識到現在是個什麼狀況,連忙撲上去抱著柳舒舒,“你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他!他定是大惡人!”
  柳舒舒把他從身上扒下去:“別鬧。你去治病,要飛天錦幹什麼?”
  待沈光明說出是借機給張子橋祝壽,並希望他開心之後就教自己學習青陽心法之後,柳舒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所以說你仍是年輕。”柳舒舒從房梁上取了飛天錦扔還給沈光明,“好,你拿去吧。若是張子橋答應教你青陽心法,我盜娘子柳舒舒便金盆洗手,永不偷盜。”
  沈光明:“……”
  他感到了一絲不妙。
  “為何?”將飛天錦抱緊,他緊張地問,“他為何不肯教我青陽心法?”
  柳舒舒躍上桃樹枝頭,回頭笑道:“你只知青陽祖師定了規矩不能將青陽心法傳予第二個人,卻不知道張子橋住的那地方為何稱作子蘊峰。等你知道那山峰名稱之來歷,你自然就知道我為何要和你訂這樣一個約。”
  她勾起了沈光明的好奇心,卻又不說破,笑著閃過院牆消失了。
  沈光明連忙拆開飛天錦察看,好在包得嚴實,沒有分毫破損。
  柳舒舒平素見到他就愛逗他和捉弄他,沈晴也會參與其中。沈光明想了想,沒將柳舒舒說的話放在心上。
  更何況他心裡認為,唐鷗既然說了要幫自己,就一定會幫到底。
  晚飯也是沈光明一個人吃的。飯菜雖好但他有點食不下嚥。在房裡睡了一個白天,他著實閑得發慌。
  點燈時唐鷗回來了,手裡還拿著幾本冊子。
  見沈光明好奇,他便跟沈光明解釋:“你有飛天錦作壽禮,我給師傅帶他尋不著的典籍。這都是孤本,辛大哥費了不少心思才幫我找到的。”
  “這麼好啊?”沈光明說。
  唐鷗看著他,突然笑了:“你想看麼?不是武功秘笈,只是些道家典籍。那日聽你說什麼‘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我確實吃驚。原以為你只是個小騙子,沒料到還有些學問。”
  他將一本書遞到沈光明面前。
  沈光明淡然道:“我不識字。”
  唐鷗:“你不識字?那日你可還在賣身契上寫自己姓名了,何來不識字之說?”
  沈光明懶洋洋靠在椅上道:“認識些簡單的字,可複雜點兒的就真不懂了。我沒上過學堂,也沒什麼學問。若非我弟每每返家就教我念書識字,只怕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這是我弟常說的。他夫子十分喜愛《道德經》,日日掛在嘴上,他便記著了,回家跟我說。我也便記著了。”
  “那日在布鋪與你一同設局的,可是你的弟妹?”唐鷗坐下問。
  得到沈光明肯定回答後,唐鷗十分不解:“既然你弟能去上學堂,為何你不能?你妹妹呢?”
  “也不能。”沈光明笑了笑。“這問題蘇小姐也問過,你們倒是一對。”
  許是因為太閑了因而想說話,許是因為房中燭光沉沉,唐鷗的關切神情不似作偽,又或許是想到還要經過他向張子橋介紹自己,沈光明突然想與他說說自己家的事情。
  “我沒有上過學堂,爹爹送我去跟方大棗學如何騙人。我妹也沒有上過學堂,爹爹送她去跟盜娘子柳舒舒學習如何偷東西。家中只有我小弟一人是寄了大希望的,希望他學許多學問,希望他考取功名,希望他光耀門楣,希望他富貴平安。”沈光明沒什麼情緒地說,“也許是因為,我和我妹都不是我爹的孩子罷。”
  唐鷗想了想:“那你當日為何跟我們說,說你娘親生你的身體太弱,以至於……”
  “這是真的。”沈光明輕笑一聲,“可我並未說我娘親和我爹,是一對夫妻。”
  他伸手做了個十分下流的動作。
  唐鷗皺眉:“繼續說,別比劃。”
  沈光明便繼續說了。
  “我爹姓沈名直,是個十分凶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沈直的親生兒子,大概是在村中被別的孩童欺負得狠了的時候。哭著回家時,正見到沈晴在院中拾柴,而沈直抱著沈正義在廊下曬太陽。
  他說,爹爹,他們說我和小晴都不是你的孩子。
  因為哭得厲害,又因為身體太弱被其餘孩子打得頗慘,沈光明哭得一抽一抽,十分淒涼。
  沈直也涼涼地看了他一眼,說:是啊,你們確實不是我孩子。
  因而不肯浪費錢銀送他去學學問,為了能得更多的錢,乾脆將兄妹倆送去學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家中只有沈正義的生長是正常的。
  沈直很兇悍,沈正義與他也不十分親近,倒是和哥哥姐姐更為親熱。上了學堂學了字,回家便偷偷教沈光明和沈晴,跟著師父學了功夫,也照樣偷偷地教哥哥姐姐。
  “要不是正義性子純良,我和沈晴只怕早就成了你們最看不起的那種人。”說罷他頓了頓,略為尷尬地笑了,“現在也看不起吧?”
  “不,沒有。”唐鷗說,“你只是走錯了路,但性子不壞,我知道。”
  沈光明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如何知道?”
  唐鷗卻不說。
  “你的養父對你和妹妹如此糟糕,你們不厭恨他?”他問。
  沈光明歎了口氣:“厭恨不起來。他說我們兩人都是他在河邊撿的,不知誰家遺棄。若不是他將我們撿回去,不知道現在我和妹妹是生是死。這麼多年來他不缺我們吃穿,雖不夠疼愛,但還能如何?”
  唐鷗無言以對。
  “他說先撿了我,我當時身受重傷,他請了村中大夫來把脈,大夫便說我出生時體質便虛弱,因而才成了這副樣子。沈晴是半個月之後撿的,倒比我健康活潑許多。”沈光明指指自己的背部,“小時候的事情我可什麼都記不起來了,背上只留了一片疤痕。”
  燭光中,唐鷗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可憐。”他說。
  沈光明哭笑不得,搖搖頭。
  沈光明說了這樣一番話,他也和沈光明講開了心裡話。
  “你總說我別有企圖,可我確實沒任何企圖。”唐鷗說,“不過你令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沈光明來了興致。認識唐鷗之後他便對唐鷗十分好奇,但唐鷗口裡什麼都挖不出來,倒是從附上的丫鬟那裡套來了不少話。
  “我當時還跟著師父在子蘊峰學武,只學了一年吧。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被師父責罰下山砍柴,回來時在山下看到了一個大漢和一個小孩。”唐鷗說,“那大漢看似也十分兇悍,小孩趴在水中不動彈。我生怕那孩子有危險,想過去幫他,卻被那大漢打暈了。”
  沈光明忙附和:“好慘!”
  “那大漢我不知何許人也,醒來之後他和小孩都不見了。時至今日,我心中仍有遺憾。”唐鷗說,“若我更謹慎、更強壯,說不定就能搞清楚那大漢對孩子是否真的惡意滿滿。我只記得他鞋上繡了個沈字,其餘什麼都記不住了。”
  沈光明似有所悟:“所以你知道我姓沈,就想起了這件事?”
  “是的。”唐鷗瞥了他一眼,“知道你姓沈之時,也知道你是個可惡的小騙子。但你確實有恙在身,我想到以前的事情,便覺得不管如何都要幫幫你。”
  沈光明突覺不快:“你是因為別人才想幫我?因為心中有愧,所以從我身上找回來?”
  唐鷗不辯駁,沉默注視他。
  靜寂片刻後,沈光明突然道:“你說,當日那孩子會不會就是我?”
  “……會嗎?你小時候到過子蘊峰?”唐鷗問。
  “我記得是沒去過,不記得的時候便不知道了。”沈光明晃著腿道,“應該是我吧?故事裡都是這樣的。”
  唐鷗冷哼一聲:“什麼破故事,哪有這般巧?”
  沈光明還想說話,他呼的一下吹滅了燈:“睡覺,明天一早啟程。”
  沈光明:“……”
  他沒練過什麼厲害內功,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怒道:“你給我留點兒光啊!我連床都看不到如何睡?”
  正茫然時,唐鷗走過來將他拉到了床邊:“你睡裡面,我睡外面。”
  “我睡外面吧。”沈光明彎腰摸索床鋪,“我時時要放夜尿,怕吵醒你。”
  “別廢話,睡裡面。”唐鷗道,“再不睡我可打暈你了。”
  沈光明不敢再說話,連忙蜷上床躺了。
  明天就去子蘊峰了啊。他閉著眼睛想,不知道唐鷗師父是什麼樣的,是否和他一樣凶。
  
  第11章 子蘊峰
  
  翌日啟程,辛暮雲送他們倆出門。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衣裳,長髮披在肩頭,略顯慵懶,眉目倒是更溫潤清雋了。
  “路上小心。”辛暮雲說,“前些日子官道上發生了幾起剪徑事件,你們要多加注意。”
  唐鷗說我知道了。
  沈光明有一些不舍。昨夜和唐鷗同睡一張床,唐大少爺睡姿十分淩亂,擠得他整個人幾乎貼在牆上;但在辛家堡這一日所吃所喝所見的,都是他這幾年來少有的舒坦。辛暮雲見他看著自己,挑眉溫和地笑了:“歡迎你再來,只要你不打算騙我堡中任何一人。”
  沈光明十分尷尬。他能對著唐鷗厚顏無恥地承認自己是騙子,但看著辛暮雲的笑面卻無法再說出那樣的話。慌忙點頭後他結結巴巴地說:“堡主……堡主保重。”
  唐鷗驚奇地回頭看著他,忍不住笑。
  沈光明心想人幫我診病,還給我指路,說一句好話怎麼了?想是想了,卻不敢說出來。
  離開辛家堡之後便要翻越幾座山。慶安城之所以是兵家重地,正因其易守難攻,周圍是巍峨蒼巒,十分險峻,唯一的通道,便是唐鷗正帶著沈光明走的這條。
  “路途略遠,這馬也上不了子蘊峰。”唐鷗說,“不過先安全過了這裡再說吧。”
  沈光明緊緊跟著他。他這人平日裡膽子並不小,但最怕搶劫的強盜。那些人不會講道理,更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方大棗千叮萬囑:遇到強盜,能跑則跑,實在跑不了再動口舌,萬萬不可逞一時意氣而主動挑釁。他知沈光明練不了武,年紀輕輕卻比自己更弱,每逢帶沈光明出門都要把這番話翻來覆去地說。
  沈光明便記住了。
  他看看唐鷗的佩劍,又看看唐鷗的胳膊腿,心中暗喜:“應該沒問題。”
  心既定了,想法忍不住就多起來。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張子橋是否肯教他青陽心法這件事。沈光明想到這件事,不由得又想到正縛在自己背上的飛天錦,便立刻想起了柳舒舒的那句話。
  “唐鷗,你師父住的那個地方,為什麼叫子蘊峰?”他問。
  唐鷗正盯著一雙雀兒看得認真,聞言稍稍愣了一下。
  “不能說麼?”沈光明問。
  “當然能說。”唐鷗道,“師父從不諱言,但不會主動說起。那是青陽祖師傳功之後的事情。不過要說這山峰名稱的來歷,就要先說說青陽祖師。”
  子蘊峰是張子橋的居所,而在許多年前,它是青陽祖師的故鄉。
  “你也知道青陽祖師的故事。實際上,他於圍攻之中所創的內功心法卻不止青陽心法一個。”唐鷗慢悠悠道,“青陽祖師身兼佛道兩家之長,投身俗塵以慈悲化難,但他始終不是心如明鏡的聖人,突逢大難,心中難免生出怨懟。”
  當日青陽祖師被困于乾坤洞中,他的同門、曾教導過的弟子、以心相交的朋友手持火把圍於洞口,試圖點燃堆放在洞口的柴垛。
  乾坤洞是青陽祖師設計的機關密室,他有過目不忘之能,看過許多典籍,乾坤洞之中便藏著數以千計的武功秘笈。來圍攻他的人有想毀去本派典籍者,也有居心叵測者。青陽祖師大開乾坤洞,告知圍攻者:乾坤洞中所有書冊裡,都不曾記錄過別派武功的一字一句,所載的不過是他遍閱天下武學之後的一些心得。
  但那些人卻並不信。煙熏起來了,濃濃地灌入洞中。
  而青陽祖師身邊,只有兩個他在路上撿來的小童。
  “一個是我師父。”唐鷗道,“一個是他的親弟弟,張子蘊。”
  兩兄弟是青陽祖師在道旁拾得的孤兒。見孩子枯瘦羸弱,若是不理不知還能活幾日,他便留了下來。
  兩個孩子都識字懂禮,可惜都不適合練武。青陽祖師內心十分喜愛他們,深深為兩人不擅習武而遺憾,於是教了他們養氣之術,以壯體質鞏根骨。
  青陽祖師當日其實有餘力逃出,乾坤洞中另有遁走的密道。但他意冷心灰,已有赴死之念。他召來兩個孩子,叮囑了他們一些事,便讓他們從密道離開。但張子橋和張子蘊都不肯走,跪在他面前求與師父同死。
  青陽祖師勸阻不得,含淚長歎。洞外密密叢叢的人群,個個要他死;而身前兩個伶仃少年,卻殷殷願他活。
  “於此絕境之中,青陽祖師將自身功力,全數傳給了我師父和張子蘊。”唐鷗說,“只是他心中從未生出過那般強烈的悲憤,至今我也不知他是有意,或是無意,傳給我師父的內功與傳給張子蘊的,全然不同。”
  沈光明聽故事聽得入神,顧不得問他為何對張子蘊直呼其名不用尊稱,急忙問:“是什麼內功心法?”
  唐鷗順手折了道旁一枝李花插在馬鞍處:“傳功之後,我師父渾身滾燙發熱,而張子蘊卻冷得顫抖不停,無法跪穩。青陽祖師從懷中掏出兩本劍譜分別給他們,並告訴兩人:我師父的這門內功心法,名為青陽,而張子蘊的,號作大呂。”
  沈光明此時才悟出些味道:“春為青陽,冬稱大呂。”
  “是十二月,深冬。”唐鷗說,“青陽心法能救人,能養身,大呂功卻是一門極其陰毒的內功,若無極堅韌心智,絕無可能練成。”
  道路顛簸,花盞松疏,鞍上李花未幾已落盡。唐鷗頓覺無趣,抽出李枝扔給沈光明:“我師父與張子蘊卻不知道其中關竅。兩人虛弱之時被青陽祖師帶出密道,眼睜睜看著青陽祖師毀了密道,隱沒在煙塵裡。乾坤洞四圍震動,連那個被火熏燎的洞口也被碎石埋住了。”
  “青陽祖師這樣厲害,他不能逃出來麼?”沈光明對那位老人心馳神往,連忙問道。
  “我與師父曾去拜祭過。亂石數十年如一日,不見改變。當日青陽祖師已存死意,全身功力化為兩種心法,已給了我師父和張子蘊,又哪裡撐得過去?”
  沈光明默然垂眸,心中黯淡。
  “子蘊峰就是張子蘊的名字。”唐鷗繼續道,“之後的事情師父就不太願意說與我聽,倒是一些前輩和子蘊峰下的村民還樂意告訴我以前的事。當日兩人回到峰上,依照往日修行養氣之術的法子去練,原本不適合練武的體質因這兩門同源的心法,竟也生了變化。他們本想練成之後去尋人報仇,但誰知練了幾年,我師父已全無恨意,倒是張子蘊性子越變越怪,殺人嗜血,無惡不作。師父念著與他的親情,出手教訓。兩人在峰上打了三天三夜,結果張子蘊暗下毒手,趁我師父不備偷襲,贏了。”
  “可惡!”沈光明猛地一拽韁繩,疼得那匹馬四蹄亂蹬。
  他嚇壞了,唐鷗連忙出手制服。
  “別激動。”唐鷗看他一眼,“那張子蘊見我師父半身是血,突然就清醒了。他跪在我師父面前愧懺,說今生今世再不踏足中原,若下次他稀裡糊塗地還想傷我師父,師父可立刻將他打死。”
  沈光明歎氣道:“師父哪裡忍心。”
  唐鷗驚訝看他:“你怎知道?”
  “山峰不舍改名,便知道師父他必定十分牽掛自己弟弟。”沈光明緩聲道,“你是家中獨子,自不會懂骨肉血脈的深情。我與沈晴和正義雖無血緣,但就算他們對我做了多麼糟糕的事,恨是恨了,卻總是忘不了的。”
  唐鷗:“……真看不出,你倒還是個性情中人。”
  沈光明忍不住怒道:“我怎麼不能是性情中人了?師父也是性情中人。這天下性情中人多了,就你唐大少心硬如鐵。昨夜還搶我被子,害我冷了一宿。”
  唐鷗也不理會他亂說,一邊緩緩前行,一邊繼續說後面的事情。
  張子蘊當天夜裡就不見了。張子橋待血流稍緩,立刻在山峰周圍尋找張子蘊。然而這一找便是二十餘年,張子蘊仿佛在世間消失,沒有半點音訊。
  兩兄弟跟著青陽祖師在山上呆著的時候,見山中林木稀疏,兩人便尋了許多種子幼苗,將山峰侍養成一片鬱鬱。
  “那日兩人打鬥之前,張子蘊還未發狂,與我師父開玩笑說,像以往一樣,誰贏了誰就能給這座山起名字。”唐鷗說,“如今那山峰就叫子蘊峰,而山上的每棵樹每株花,都是我師父的命根子,誰都不能損毀。”
  沈光明一時心緒複雜。
  他試想若是沈晴和沈正義這樣對他了,他會不會還願意花二十餘年時間去尋他們的蹤跡。
  “師父必定很想他,也必定怨恨他。”沈光明連連歎氣,“師父哎,我可憐的師父啊……”
  唐鷗終於忍不住:“那是我師父,何時又成了你師父了?”
  沈光明哂笑幾下,不說話了。他將唐鷗說的話想了幾遍,仍是不解為何柳舒舒說知道子蘊峰來歷,就知道張子橋會不會傳功於他。
  一路還算順利。兩人真遇上了剪徑的強匪,只是那匪徒才從林中鑽出,腳甚至未曾站穩,唐鷗拔劍就削了他半邊頭髮。
  把跪在路上發抖的強匪甩在後方,沈光明被唐鷗剛剛露的那一手萬分欽佩:“怎麼練的?你教教我?”
  “練十一年就成了。”唐鷗說。
  沈光明:“……沒有訣竅?”
  唐鷗:“有。找個十一年裡每日罵你不懈的師父。”
  沈光明哈哈大笑,裝作生氣抬腿往唐鷗的馬屁股上踹了一腳。
  隨即便在唐鷗投過來的眼神裡蔫了。
  待到了子蘊峰下,唐鷗和他將馬寄在農戶家中,帶著他徒步走上子蘊峰。
  路經山下小溪,唐鷗心生感慨,告訴沈光明:“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地方。我當時在這裡看到了大漢和小孩。”
  沈光明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沒印象。不是我。”
  唐鷗說我知道不是你,怎可能那麼巧,說書麼?
  沈光明嘿嘿地笑,緊跟著他往山上去。
  子蘊峰所處之地氣候溫和舒適,十分適合林木花草生長。沈光明一路上樂顛顛地認樹,唐鷗見他毫不緊張,不由得有幾分好奇:“沒到之前你倒還挺擔心,怎麼到了反而這樣輕鬆?”
  “那是因為師父他——你師父他心地善良,這樣的人怎可能見死不救?”沈光明細細說給唐鷗聽,“你也說了,青陽心法是救人的內功,他又至今仍記掛著自己那個惡人弟弟,我想師父一定是個和青陽祖師一般慈悲的人。”
  唐鷗看著他。
  沈光明:“……你師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爬上了山,遠遠便看見密林中有幾方簷影透出,一個青色身影立在濃密樹蔭之中。
  看到張子橋的樣貌,沈光明大吃一驚。
  他自己曾算過,唐老爺之前過了四十三歲壽辰,唐鷗雖然沒說過自己年紀,但約莫是二十多歲上下,而他是十一年前跟著張子橋學武的:青陽祖師死了有三十多年,無論怎麼算,張子橋應該都年過半百。若是太年輕,只怕唐老爺也不會放心將兒子交給他;但也絕不會太老,青陽祖師死的時候兩兄弟還是少年人……沈光明自己算了一通,於是便設想過張子橋的模樣。
  長須飄飄,道骨仙風。應該是這樣的。
  但站在樹影之中的男人,看上去分明不過而立之年。
  沈光明心想,青陽心法竟能駐容養顏,乖乖,那更要練了。才剛冒出這個念頭身體便突地一輕,他抓住揪著他衣領用輕功奔跑的唐鷗,那句怒吼出來的“幹什麼”被風吹跑了。
  唐鷗拎著沈光明落在那中年人面前跪下:“師父。”
  沈光明連忙也跟著他跪了:“師父。”
  張子橋看他一眼,沒理。
  “不是說了不必祝壽麼。”張子橋淡淡道,“有這閒工夫,不如幫為師打理林子。鳥雀越來越多,果子花兒都被吃了,不好。”
  唐鷗連忙應了。
  絮絮說了一通,張子橋終於問起:“你旁邊這個是什麼東西?你爹說你要娶親了,娶這個?”
  沈光明:“……”
  唐鷗:“師父……”
  張子橋笑了:“既然不是你媳婦兒,帶來做什麼?下飯?起來說話,那麼大個人了,不用怕我。”
  唐鷗仍舊不起:“師父,你為他探探經脈便知。”
  張子橋露出好奇之色。自己這個徒弟鮮少求他,他覺得有趣,便答應了。只是探脈片刻,他神色漸漸凝重。唐鷗在一旁將辛暮雲診症時的話跟他說了。
  片刻後,張子橋抓起沈光明另一隻手,摸了幾下後抬眼看他:“可憐的小東西。”
  沈光明:“???”
  張子橋此時的神情緩和了,沒有之前那麼冷硬。
  “你全身經脈于幼時被人以獨門手法阻斷,除學青陽心法外,絕無可能再續。這是一點。”張子橋說,“第二點是,你左腕手筋受過十一道創傷,右腕六道,一共十七道。下手的人心腸毒辣,地方找得很准。姓辛的說那人沒有做到底,他說錯了。那人不是沒有做到底,是阻斷你經脈之後自己內力未恢復,所以落手虛軟無力。他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以這樣的手勁,割你十七刀。”
  看到沈光明臉色慘白,張子橋笑笑,繼續道:“還有一件事,辛暮雲沒本事摸出來。你小時候練過武。練武之人骨骼的形狀有變化,細細一摸便知。更要緊的是,你必定練過內功。”
  沈光明:“!”
  張子橋按著他的手心:“我方才輸了一道真氣入你體內。練過內功的人與沒練過內功的人我分得清。但這個發現沒什麼用處,你之所以虛弱,還是因為經脈不通。害你的人與你、或你家人定有極大仇怨。江湖人最忌最恨,無非是內功練不了,外功也練不了。那人正是要你身陷此種痛苦。若你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或是官宦子弟,不練武也無大礙,但他既然這樣做了,我認為你的生身父母定是武林中人。”
  他手指潔淨溫暖,神色平靜,似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沈光明卻說不出話。他呆了良久,猛地跪在張子橋面前。
  “唐鷗師父,請你救救我。”他顫抖著,還想說什麼,卻無法發聲。
  張子橋所說的事情太令他震驚。
  額頭貼著土地,沈光明緊閉眼睛。他十來年的人生中,竟是第一次為一件事這樣局促緊張。
  衣袂輕拂,張子橋在他面前站直。
  “青陽心法確實可以為你再續經脈。但祖師故訓說得清楚,心法一師傳一徒,這是死規則,絕無可能更改。”張子橋輕歎一聲,“當日我兄弟練功走火入魔,目障心蔽,我若能傳他青陽心法,也不至於有後面的……但師父如此囑咐定有他道理,我不可違抗。唐鷗,你帶他走吧,我救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爾雅》裡說,春為青陽。青陽可指一月,初春。
  《國語》裡說,元間大呂,宜宣物也。“大呂”指的就是十二月,深冬。
  大呂是啥?是古代樂律。
  為啥大呂指十二月?這是古代十二律中以音律對應月曆的做法。
  中國古代曆法蠻有趣的2333就是六律六呂念起來像繞口令2333
  
  第12章 青陽心法
  
  沈光明跪在那兒,許久都不曾動彈。
  張子橋的慈悲是有限的。他當日不曾為救張子蘊而傳功,今日也不可能因為憐憫自己而救助。沈光明此刻才真正明白柳舒舒所說的話,也隱約理解了子蘊峰名字的來歷。
  不僅是因與張子蘊的賭約,更是張子橋為了銘記自己曾硬起的心腸。
  他一時覺得唐鷗這個師父迂腐又可怕,一時又覺得如此重義重諾才是真正的武林中人。
  唐鷗也沒想到張子橋拒絕得如此乾脆。他連忙拉著張子橋的衣袖:“師父,一師傳一徒,那我可以教他青陽心法麼?”
  張子橋瞅他一眼,搖搖頭:“不可。你的青陽心法最後一層過不去,秋霜劍也沒練成。你把內外兩功都練好了,過了我這一關,你可以收他為徒。”
  沈光明聞言又立刻抬頭,凝視著唐鷗。
  卻見唐鷗頹然放手,胸口不斷起伏。
  “師父……你知道,我過不去,最後一層,我沒有過的條件。”他說。
  張子橋溫和道:“唐鷗,你一生順遂,從未見過生死,自然是參不透的。於絕境與絕望中,你才能真正領會青陽心法最後的關竅。”
  說罷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笑道:“可如今這江湖平靜無波,想要遇到這樣的機會,與你太難了。”
  沈光明聽得半懂不懂,忙拉著唐鷗的褲腳:“唐大俠,行麼?”
  唐鷗見張子橋飄然走遠了,蹲下來與沈光明對視:“不行。”
  沈光明:“……”
  唐鷗:“對不住。”
  沈光明知道不能怪唐鷗,是自己自作主張想了許多事情。
  唐鷗讓他先別走,在子蘊峰歇一陣子。
  “我說過會幫你的。”唐鷗帶他到自己的小院子裡,又說了一遍。
  沈光明心知他執意相幫的只是十年前無法救下的小孩子,擺擺手讓唐鷗去忙,自己坐在院子裡發呆。
  唐鷗的小院子在子蘊峰高處,距離峰頂已經不遠。沈光明越坐越心躁,於是跑出去亂逛,走著走著便上了峰頂。
  峰頂景致十分好,天地被黛色群山隔開,有孤鳥在峰間滑翔而過,漸漸遠去,隱沒在濃翠之中。
  頂上處處是春日初綻的夾竹桃,粉色花瓣和纖長葉片掩映著一個陳舊院子。
  沈光明看到張子橋站在院前,但沒有推開院門。
  雛鳥在破敗屋簷下咕咕輕叫,梨枝從院牆上頭伸出來,曲曲折折,頂上托著三兩朵燦白的花。
  張子橋坐在梨枝下舒展筋骨,抬手沖沈光明這邊招了招手。沈光明知道他早聽到自己腳步聲和呼吸,便走了出去。
  “唐鷗師父。”他說。
  張子橋看了看他,眼神頗溫柔。沈光明坐在他身邊,心裡頗緊張。
  他跟張子橋說自己和唐鷗怎麼認識的,連自己和飛天錦那段淵源也說了個底兒掉。張子橋樂不可支,連連大笑。
  待他說完,張子橋指著身後的院子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
  沈光明不知道,按猜得出來:“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張子橋問出唐鷗已將張子蘊的事情告訴過沈光明,也沒有生氣。沈光明見他神情,猜是今日見到自己、想到傳功之事,又勾起他許多往事心緒。
  此處不僅是張子橋曾居住的地方,也是張子蘊和他一起逗留過數年的地方。
  院裡這株二十年的老梨樹是張子蘊找來種下的。它年年都開一趟花,結一遍果。張子橋許久沒來了,前幾年進院子時,發現梨樹下方密密麻麻長了許多幼嫩的小苗。成熟後落下的梨子腐爛了,果核被泥土包裹著,來年又勃勃顯出生機。
  可惜地方不夠大,棵棵都又小又瘦,看著是長不大的。
  張子橋當時拔了許多。他想為這株老樹留些養分。樹上有他刻的名字,也有張子蘊刻著的名字。
  刀痕已被鼓脹的樹皮包裹,完全看不出那幾個漢字的形狀。張子橋卻還記得的。他先刻了,弟弟再刻的時候堅持一定要刻在自己上頭。
  “我會長得比你高。”張子蘊笑著說。
  當日離開的時候他並不自己高,反而因為食物匱乏,瘦得可怕。意識到自己重創了哥哥,他滿目驚惶,竟從狂亂中清醒過來。
  “當年中原遍地饑荒,我兄弟二人與親人失散,又因年紀幼小,不知幾次被饑民看做食物。那時易子而食的事情處處發生,我與他互相扶持,輕傷重傷都受過,終於遇到了師父。”張子橋慢慢道,“師父那時在道旁先碰到了他。我因為饑餓和重傷,在草垛裡奄奄一息,什麼都不知道。師父後來告訴我,當日子蘊見師父孑然一身,形容枯槁,怕他也無力救治兩個人,便將他帶到我面前,稱自己願賣身為奴,只求師父救我。”
  沈光明雖然並未在一個好人家長大,但沈直在吃穿上從不苛待他,沈正義更是凡有零嘴必定與哥哥姐姐分享。待他年紀稍長,又跟著方大棗行騙,好吃好穿,不僅不知饑荒是什麼景象,自己也許久未嘗過饑餓的滋味。他不懂寬慰,只好連連點頭,認真聽他說話。
  “雖是哥哥,但我與他一母同胞,容貌相近,年紀相同,早就不分兄弟之稱。”
  他說完這句之後,抬頭看著頭頂那枝梨花,眼底透出些落寞之意。
  “唐鷗告訴你乾坤洞的事情,卻不知道其中還另有內情。”張子橋說,“那日師父要傳功給我們時便說,他先傳的功法極為兇險,是他一生最後的嘗試,是否能成並無實在把握。他平日最愛我,便先看向我。我心中已無生念,自然下跪接受。但子蘊卻沖過來將我推到一旁,深深跪在師父面前,請求他將此功傳給自己。”
  沈光明大吃一驚。
  “大呂功毒辣陰險,是師父一輩子累抑不發的惡念所引發的。他臨終時將所學所看的武學融悟透徹,創出青陽心法。但乾坤洞外之人所激起的惡意與悲憤淤積於心,若不先紓解,青陽心法就絕不能成。”
  沈光明終於明白當日乾坤洞發生的事情:“所以是張子蘊先受了大呂功,之後才有你承的青陽心法。”
  “本該倒轉過來,大呂功是我的,青陽心法是他的。”張子橋在日光下攤開手,頭頂梨枝突然簌簌而動,一朵梨花落在他手裡,“他離開之後我每日都痛悔難過。他這樣對我,即便他做了多麼錯的事情,我也不能讓他走的。”
  “可你也找不到他了。”沈光明說。
  張子橋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梨花攥在手裡:“是的。是我錯,他在躲我。其實……其實那些事並不重要,我只願他平安回來。”
  他慢慢站起來,將手中粉末狀的碎屑撒在風裡。
  “或許是年紀大了,我近來常常夢見少年時的事情。他被捕獵的陷阱傷了腿,我背他去找大夫。路過餓殍伏屍之地時,他突然抱著我肩頭無聲大哭。我好像知道他哭什麼,又好像不知道。然後……然後便是他跪在我面前。我半身是血,他手上淋淋漓漓,也都是血色。”
  沈光明隨著他從地上爬起來,胸口發堵。他想安慰張子橋,又不知說什麼較合適。
  張子橋回頭看他,眼角帶著些溫和的笑意。
  “小東西,你很好。”他說,“聽我說了許多廢話,又把醜事都說給我聽……就不怕我討厭你?”
  “你不教我青陽心法,討厭便討厭,無妨。”沈光明說。
  張子橋看看他,又看看那院子,很是憂愁。
  “教你,我對不起他。”他說,“不教你,我對不起我徒弟。”
  沈光明:“你選了不教。”
  張子橋:“是啊。畢竟唐鷗這孩子傻乎乎的,我不怕。”
  沈光明:“……”
  他不忍心跟唐鷗說張子橋的評語,無聲地蹲在石頭上看他砍柴。只是想起他師父親口說的話,邊看邊搖頭,越瞧越心疼。
  唐鷗身材高大體格健壯,斧子隨著他手勢舉起下落,薄薄春衣裹著的肌肉便形狀分明地凸顯出來。沈光明看他肩膀、背脊、屁股和腿部,又看看自己的身材,懷著不甘更加用力地啃那根玉米棒子。
  他每天都會被唐鷗從床上拎起來,命令他跟著自己去幹活鍛煉。沈光明以往學的是如何在舌頭上種出朵蓮花,現在唐鷗帶著他學如何在泥地裡種出棵青菜,日日都累得渾身虛脫。因為太累,覺得子蘊峰上清寡的飯菜也十分好吃,床鋪更是峰上最最美妙之處。張子橋說了不會教,沈光明立刻覺得沒了指望,天天混吃等睡,無奈唐鷗不放棄他,常常勸他“多幹活,身體就好了”。
  這日他又拿著根玉米棒子跟在唐鷗身後下山幹活,沒走幾步就撞在唐鷗背上,手裡的玉米差點掉下。
  “媽呀最後一根!”沈光明連忙抓緊玉米,怕唐鷗是因為他幹活懈怠而責備,聯手裡的斧子也舉起來了。
  但唐鷗正直視著山道,沒理沈光明在身後的動作。
  沈光明探出腦袋一瞧:好傢伙,山下蜿蜒行來一行僧人,個個禿腦袋映著日頭,閃閃發光,晃得他眼睛疼。
  為首一個和尚清俊平和,抬頭看到唐鷗和沈光明站在前頭,便舉手行禮。
  “唐施主好。小僧照虛,奉方丈之名,特來為張大俠賀壽。”
  他立于晨曦曖霧中,姿態不卑不亢,身姿挺拔,令人難忘。
  沈光明無論男女,見了好看的就來勁,不免對著這和尚看多了幾眼。
  沒頭髮都這般風姿卓然,不知有頭髮是什麼樣兒。他好奇地想。
  唐鷗回了禮卻不說話,轉身拉著沈光明就往上走。沈光明回頭,見照虛和其他和尚也跟著緩步跟了上來。照虛意識到他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朝他點頭微笑,神態安和親切。
  沈光明心裡大為好奇。這照虛的年紀看著跟唐鷗差不多,但那氣質迥然不同。
  正要跟唐鷗分享這一體會,卻見唐鷗臉色略沉。
  “你怎麼了?”沈光明問,“這些和尚不是好人?”
  “不好不壞。”唐鷗淡淡道,“他們是來討青陽心法的。”
  
  第13章 和尚(+小劇場)
  
  得知少林寺又派人來,張子橋見都不見,轉身便躲進了林子裡。
  沈光明坐在高處,看到一行和尚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站著,等待唐鷗那頭的回話。為首的正是那位器宇軒昂的照虛,沈光明看了他幾眼,莫名其妙地被和尚堆裡的一個人吸引了視線。
  那是一個臉色灰敗的中年僧人,眉目狠戾,印堂隱隱發黑。他攙著一根粗大拐杖,不聲不響地站著,周圍的年輕和尚似乎都對他很敬重,並不敢靠近。
  沈光明坐了一會兒,唐鷗把他拉了回去。沈光明見到照虛抬頭瞧著自己,神情平靜淡然。
  “每年都來?”沈光明被唐鷗拉去洗米,邊忙邊問。
  “來了有四五年了。”唐鷗說,“少林寺刑堂首座性嚴大師六年前被少林叛僧重創,叛僧雖死于少林棍下,但性嚴全身經脈盡斷,費了好大力氣才救回來。之後少林寺便年年派人上子蘊峰,跟師父討青陽心法。”
  沈光明想了想,說:“我剛剛看到和尚裡有一個挺憔悴的中年和尚,說不定就是那個性嚴大師。”
  唐鷗停了手:“不會吧?”
  他在褲上擦乾手掌,走出去察看。片刻後他便回來了,臉色更加凝重:“我竟沒有注意到。你繼續洗米做飯,我去找師父。”
  沈光明沒料到他跑得這樣快,一句“我和你一起去”還未說完唐鷗已經不見了,只得悻悻搓米。想到那些和尚說不定也要在子蘊峰上吃飯睡覺,於是又舀了幾勺大米。
  米剛下鍋,張子橋便回來了。他臉色極差,衣袖呼呼作響,沖到山道旁對和尚們吼道:“說過了不教不教就是不教!怎麼,今年還把他帶來,是逼我給你們青陽心法了?誰來都不行!你們方丈來也不行!”
  照虛還未說話,他身後的中年和尚便出聲了。
  “張子橋,你這副樣子,哪裡有青陽祖師的影子!青陽祖師泉下有知,定為你的冷漠痛悔!”
  張子橋不甘示弱:“性嚴,你說得不對。我對有恩之人熱情,對無義之人冷淡,與我師父相比,是青出於藍,他應為我高興才是。倒是大師你,眼看時日無多,實在不該嗔怒,可千萬別在圓寂之前破了這個戒那個戒,到時候燒透了也燒不出顆珠子,只怕你會泉下痛悔啊。”
  性嚴體質本弱,被他這話激得頓時喘不上氣,身旁的年輕和尚連忙攙扶著。
  沈光明看戲看得開心,這時注意到性嚴連連咳嗽,幾乎喘不上氣,但為首的照虛卻看都不看。
  “性嚴師叔此次之所以隨我們前來,實在迫不得已。”照虛雙手合十,低頭行禮,“張大俠,請你看在往日與少林的淵源,幫一幫忙。”
  張子橋:“走走走,不教就是不教!”
  照虛面上神情仍舊無甚變化,語氣卻是稍稍加重:“方丈此次遣我來,已命我帶上《十難經》,以表誠意。”
  沈光明聽他說得嚴肅,卻不知這《十難經》是什麼東西,轉頭看張子橋,竟發現他退了一步。
  “……你們方丈倒捨得。”張子橋終於讓開,“那就上來再說。”
  唐鷗與沈光明站在一旁,衣袖突然被扯動。
  唐鷗:“?”
  沈光明:“來來來,講故事。”
  唐鷗:“……”
  “《十難經》是青陽祖師的東西。”唐鷗一邊洗菜一邊說,“青陽祖師幼時曾在少林寺學藝,後因為不堪打罵,逃了出來。他薄有俠名之後回過少林寺,在藏經閣裡藏了一本《十難經》。《十難經》記載著他的佛道,也記著一門武功,稱十難手。這門功夫十分厲害,雖然只有十招,但招招都威力萬鈞,有移山填海之功。青陽祖師當年在武林盟大會上使出過第二手和第六手,四座俱驚。見江湖上人人都對《十難經》有興趣,青陽祖師便說出了經書所藏之處。”
  沈光明大笑出聲:“這青陽祖師也太鬼了!這下少林寺不更怨恨他?”
  “怨他將《十難經》藏在寺裡,怨他又將這事情說出來,可少林寺這幾十年來,卻從不肯交出《十難經》。”唐鷗道,“青陽祖師一身武功根基全源于少林,他藏經時尚年輕,也許懷著報復之意,但這經書畢竟是他的學佛體悟,又有一門上乘武功,對少林寺利大於弊。可那些和尚從不承認,只是在爭論青陽祖師出身時,才會將這事情放上檯面來辯。”
  沈光明想了一會兒,覺得十分有趣,正笑著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可江湖上我為何從未聽過十難手?沒有和尚練成過麼?”
  “自然沒有。”唐鷗笑了笑,“十難手須以青陽祖師的內功心法為基礎,我師父和我均可練,但我們無法觀閱《十難經》;和尚們有那本經書,卻沒有合適的內功心法,即便練了出來威力也遠遜于青陽祖師當年風采,雖可健體強身,但若是自稱十難手,絕不會有人信的。”
  沈光明連連點頭。他這才明白為何照虛說出《十難經》之後張子橋態度立變。
  他有點幸災樂禍:瞧張子橋之前的態度,即便有十本《十難經》,他也不會將青陽心法傳給別人的。
  “唐大俠。”沈光明乖乖地喊他,“你師父那麼擰的人,你當初是怎麼被他收作徒弟的?莫非你骨骼精奇,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他一見就拉著你不讓走?”
  “這倒不是。”唐鷗說,“我爹帶我來拜師,師父說你憑什麼讓我收你兒砸,我爹便拿出了五千兩的銀票。”
  沈光明:“……”
  唐鷗咚咚咚切菜。
  沈光明:“沒了?就這樣?張大俠沒有拒絕?”
  唐鷗:“怎麼會拒絕?師父不愛幹活,若是沒那些銀票,他連吃的喝的都買不回來。子蘊峰周圍那麼多地,他一塊都沒墾過,平日裡給梨樹澆點兒水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想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不過我也確實是個練武奇才,師父捏了我骨頭之後,就把我和銀票一起抓到面前不放了。”
  沈光明:“別、別說了,你別說了啊。給我留點兒對張大俠的景仰。”
  唐鷗似是打開了話匣子:“我小時候特別不景仰他。他這麼大一個人了,捏著我耳朵讓我叫他師父,居然還跟我搶書看。我爹給我帶上來的《狩鹿記》,不知被師父搶走了多少次,他居然看不厭。”
  沈光明呻吟道:“別說了啊唐大俠,做你的飯吧。”
  “說到飯,師父十分喜愛吃兔子饅頭。”唐鷗說,“他做的兔子饅頭也好看,就是不好吃。他蒸好了擺出來看半天,就強逼著我吃。”
  沈光明抱著柴跑了出去:“別說啦!張大俠!你傻乎乎的徒弟在詆毀你!”
  張子橋正和照虛等人在自己的院裡說話,隱隱聽見沈光明的喊聲,眉頭不滿地皺了一下。
  “姓張的,有救麼?”性嚴問他。
  張子橋收回手,抿嘴看著性嚴。
  “大師這幾年來不能練武,連性子也變了?現在是你來求我,怎麼連個禮節都不懂,連稱呼都這般不客氣。我若不高興,便不給你醫了。”他笑道,“哎喲,你莫惱,珠子珠子,你須時時想著珠子。百年之後,若沒有珠子,誰會記得你?”
  性嚴身後的幾個年輕和尚臉皮微顫,想笑不敢笑的模樣。
  張子橋看得出,這幾個年輕的僧人對性嚴並無尊敬之意。只有照虛還維持著臉上的平靜,但也未見一絲關切。他出言譏諷得道舍利,本以為這些人應該會大怒,誰知少林崇武輕佛到了這個地步,除了性嚴之外,其餘諸人聽了也就聽了,毫不在意。
  如此一比,倒是性嚴還可愛一些了。
  張子橋不會將青陽心法傳給他,但這幾日裡又碰上沈光明那件事,他思緒難平。
  沈光明無法練習青陽心法,他便偷偷囑咐唐鷗教他些強壯身體的鍛煉法子;性嚴同樣無法修煉這個內功,但張子橋能為他治療舊傷,減少痛苦。他一想起張子蘊便覺後悔,只願多做些好事,福澤能惠及自己兄弟。
  “你經脈受損嚴重,傷後又強行運功,丹田已受損。我料你必定夜夜難寐,丹田絞痛,痛是不是?”張子橋說,“家師有嚴訓,青陽心法必須是一師傳一徒,我不能教你。但我可用內外結合之法為你治療,雖無法根治,但定有較大改善。”
  性嚴臉色一沉,十分不悅。
  “我只要青陽心法。”性嚴說,“要不到,我便不走。”
  “你不走?我可不要你。”張子橋冷笑,“你又老又醜,只怕做花肥也會漚壞根系,不行不行。”
  性嚴額上青筋凸起,正要說話時卻被照虛打斷:“多謝張大俠。性嚴師叔性子較急,還望張大俠海涵。”
  張子橋看了看他。這個年輕和尚年歲與自己徒弟相仿,卻比自己徒弟要謹嚴複雜許多。只見照虛從懷中掏出了《十難經》,恭敬遞交張子橋。
  對方誠意拳拳,張子橋立刻翻看書冊。確定這確實是青陽祖師手筆後,他的神色也緩和了許多。
  “先吃飯休息。”他說,“我去準備草藥,明日為你師叔治療。三日之後,他體內絞痛便會止息。”
  他說得誠懇,照虛連忙道謝。
  張子橋領著照虛等人往外走,性嚴落在最後,獨自拄拐緩行。
  沈光明正好走來招呼張子橋和眾僧去吃飯,猛見性嚴死死盯著張子橋的背影,眼神十分陰翳。
  他躊躇一陣,跑過去緊挨著張子橋:“唐鷗師父,去吃飯了。”
  “走吧。”張子橋對他說,“這些都是客人,你去照看那位大師。”
  沈光明千萬個不願意,但周圍都是和尚,他不知如何提醒張子橋,只好站到性嚴身邊,裝模作樣地抓住他的拐杖。性嚴對他渾不在意,一眼便看出這是個不會功夫的普通人,重重啐了一口,徑直往前走。
  沈光明卻瞥見他懷中有冷光閃動,薄薄一道,似是刀刃。
  作者有話要說:
  補發一個倆人同床的小劇場。
  沈光明:唐大俠,你聽沒聽見蚊子的聲音?
  唐鷗沒理他。
  沈光明:喔唷,好大一隻,摸我一手粉……咦,是個大蛾子。
  唐鷗:……睡覺。
  沈光明:你睡過去點兒,你怎麼那麼壯,別搶我被子。
  唐鷗:你有完沒完,睡不睡?!
  沈光明:你也沒睡,就不要睡了嘛。辛家堡一年多少收入?辛堡主他老婆好看不好看?你不覺得這床硬邦邦的,和辛堡主的氣派不符嗎?他是不是不歡迎……
  唐鷗忍無可忍,手起掌落,還是把他打暈了。
  一夜終於相安無事。
  
  第14章 突變
  
  沈光明緊緊抓著性嚴的拐杖,性嚴十分不滿地瞪著他。拉拉扯扯間,性嚴被其餘僧人扶走了。
  他逮了個機會跟張子橋說性嚴懷中刀光的事情,張子橋想了想,並不在意:“他不會害我的。你看他臉色,已經離死不遠了。若沒了我,他肯定也活不了。”
  沈光明放下心來。他端了兩碗粥去找砍樹的唐鷗,不跟和尚們坐在一起。走出去不遠,便見到身邊青衫一閃:張子橋安頓好和尚們吃喝,也溜了。
  唐鷗喝了半天粥,見沈光明看著自己砍下的柴發愣,便問他:“看什麼?你還喝不喝?不喝給我。”
  “想我弟弟。”沈光明慢吞吞道,“他以前在舊書院裡常被人欺負,讓他負責砍柴,一雙拿筆寫字的手長出許多繭子,我心疼啊……不知現在在新的書院裡……”
  “對了,有個問題我一直很想問你。”唐鷗打斷了他的愁緒萬千,“你叫沈光明,你弟弟叫沈正義,你妹妹為何叫沈晴?名字這般正常,風格不太一致。”
  沈光明:“她原本叫沈無敵。”
  唐鷗:“……”
  沈光明:“後來跟盜娘子柳舒舒學成歸來,和我們那個爹打了一架。她沒輸,我爹就准她改了。”
  他說得平常,唐鷗心中卻一動。
  “你的養父也懂武?”他問。
  沈光明點頭道:“懂的。”
  唐鷗將喝乾淨了的碗放在地下,認真看著他道:“沈光明,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害你經脈不通又割你十七刀的人,是你的養父沈直?”
  “不是他。”沈光明很肯定地說,“早在辛堡主為我號脈時我就想過,但那日你師父也說了,那人想害我因而還毫不留手地下手。既然有這樣深的恨意,又怎麼會收留我,還養我到這個年紀?他挺好的,對我雖然沒有對正義那麼周到,但也不壞。”
  “若他與你父母有仇呢?”唐鷗說,“也許你是名門之後,被他擄走。他本來就想殺了你,以令你父母痛苦。但途中想法忽變,他乾脆為你包紮治療,又養你到懂事的年紀,然後把你扔給方大棗。沈光明,若你父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那麼他將二人的孩子養成一個厚臉皮沒羞恥的小騙子,不是絕妙的報復麼?”
  沈光明愣住了。
  “你的名字,定是你養父沈直所起。”唐鷗的思路罕見地清晰起來,“你號為光明,卻做著坑蒙拐騙之事,豈不是一種譏諷?”
  沈光明一時沉默,心裡卻想起了許多事情。
  唐鷗繼續道:“說不定他用了什麼法子,讓你忘了以前的事,感激涕零地跟著他。不許你學學問,不讓你學武,偏偏要讓江湖上汙名赫赫的慣騙來教你;等你漸漸有了年紀,那時你的名字一定和方大棗一般令人厭惡,那時由於經脈不通,你必定渾身病痛,體弱乏力,如何繼續行騙?如何過日子?你跟我說他好?好在哪裡?無非是不讓你死而已。”
  唐鷗的聲音在沈光明耳邊繞來繞去。他還未理清楚,腦殼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若是這樣,沈晴是否也因同樣的原因而被送到盜娘子身邊學偷?
  他突然冷汗涔涔,連忙站起來。
  唐鷗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手中松落的湯碗。
  “不許摔東西!”他沉聲道。
  沈光明連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這只是你的猜測。”
  “一個可能性。”唐鷗道,“你不能否認,對麼?”
  沈光明還要說什麼,山道上突然傳來張子橋的聲音。
  “唐鷗!幫我去取藥草!”
  張子橋回到藥廬檢視藥草,發現少了幾味,便讓唐鷗幫他到鄰鎮去買。唐鷗騎馬去,估計明日淩晨能回來。張子橋連聲說好,告訴唐鷗這些藥草是用來給性嚴治病的,明日便要用,千萬別漏了。
  唐鷗應了,回頭去牽馬。沈光明心裡揣著一大團心事,坐立不安。
  “回來再論。”唐鷗牽馬走過,順手在他腦袋上一擼,“都是我的猜測,你可以先別放在心上。”
  沈光明:“……你都說出來了還讓我不放在心上?”
  唐鷗瀟灑上馬,回頭沖他笑笑:“我亂說的,小笨蛋。”
  沈光明:“……”
  張子橋:“小笨蛋。”
  唐鷗便達拉達拉地跑走了。張子橋饒有興味地重複著沈光明的新綽號,捏捏沈光明的臉:“小笨蛋怎麼了?唐鷗跟你說了什麼?他不想娶你了?這麼可惡?有委屈儘管跟我說,我為你做主!”
  沈光明:“你真煩。”
  張子橋怒極而笑,拎著他讓他到廚房那兒收拾東西:“我去練功房,沒事不要過來吵我。”沈光明諾諾應了,目送他青衫飄飄地行上山去。
  和尚們已經吃完,正在將碗筷疊在一起。看到沈光明揉著臉進來,照虛跟他行了個禮:“小施主。”
  “你們不用收拾了,我來就行。”沈光明說,“去休息吧。咦,性嚴大師呢?”
  “師叔已經回房歇著了。”照虛儼然是這一批年輕僧人的頭頭,他讓眾人離開,自己留在廚房裡和沈光明一同洗刷。
  沈光明覺得跟個和尚沒什麼好聊的,只偶爾抬頭看看他,心裡又歎一句:這樣氣度非凡、俊朗挺拔的人,他覺得辛暮雲是一個,面前的和尚也算一個。
  唐鷗算半個……他想。
  正想著事情,面前忽的一暗,照虛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面前。
  沈光明:“???”
  照虛側頭看了看門口,隨即才轉頭注視沈光明:“小施主,你跟張大俠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朋友的師父。”沈光明說出“朋友”二字時下意識壓低聲音,生怕唐鷗竄出來大聲否定。
  很快才想起,唐鷗下山去了。
  照虛聽了他的回答,躊躇片刻,略略低頭。
  門窗透入夕陽餘暉,將他半張臉照亮,面上凝重神情令人心驚。
  “請你告訴張大俠,務必小心我師叔。”照虛輕聲飛快道。
  沈光明愣了一下,立刻反問道:“好禿驢!你們上山來是要對張大俠不利?”
  他嘴上這樣說著,手裡的一把筷子飛快刺出,正朝著照虛的胸膛。
  可惜手勁虛浮,照虛身形絲毫不動,手一抬便抓牢他的手腕:“照虛奉方丈之命與師叔同來,但直到方才同桌用飯才知道他不懷好意。我是少林僧人,不便提醒,請小施主轉告張大俠。”
  他神情誠懇真摯,與之前沈光明所見的那位面色冷淡平靜的僧人似是兩個人。沈光明突然想起在山下照虛對自己露出的那個微笑。
  看上去確實不像壞人。
  他扔了筷子,飛快轉身跑出廚房,直奔山上而去。
  照虛站在廚房中看他奔跑身影。房檐的陰影異常濃厚,將他整個人裹在灰暗中,只剩一角僧袍被夕暉照亮。
  此時,張子橋正在自己的練功房裡為性嚴說明自己的治療方法。
  他懷中有一本《十難經》,心情便非常愉快,連帶看著性嚴這身僧衣,惡感也沒有那麼強了。
  “還差兩味藥,我已讓徒弟下山去買。”他說,“因為少見,所以還要花些時間到鄰鎮去尋。明日一定能為你診治,請大師放心。”
  他話語裡也多了些敬意,直起身時還對性嚴笑了笑。
  性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不信你。我要青陽心法。”
  張子橋頓了一頓,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好脾氣已然告罄:“青陽心法就在這屋子裡,可我絕對不會給你。性嚴,你不信我那就別治了,疼死就算。別死在我山上就行,我凡俗人士,愛惜錢銀,還得找人將你屍首扛下去,不划算,不划算。”
  他將地上鋪開的布收攏,藥草全都兜在布裡,轉身走向藥櫃。
  青陽祖師行過醫,他和張子蘊跟著他的時候也學了些醫道,但畢竟不擅,所以子蘊峰上的草藥並不多,藥櫃也很小。
  張子橋彎腰將布包塞入藥櫃時,心念突然一動,右掌撐著藥櫃轉身。
  一柄薄刃無聲插入藥櫃,正是方才張子橋站立的地方。
  “……性嚴,你做什麼?”張子橋怒視性嚴,“這是你們少林人對恩人的方式?”
  性嚴慢慢從地上站起。方才發出那柄刀似是已用盡力氣,他胸口起伏,大口喘氣,臉上滿是陰毒之色。
  “張子橋,交出青陽心法,你才是我的恩人。”他說。
  張子橋笑了:“性嚴,你連站都站不穩,還想和我打?少林是不是太久沒見過秋霜劍,想要以血喂一喂……”
  他話未說完,雙膝突然一軟,連忙扶牆站穩。扭頭看去,只見插入藥櫃的薄刃正輕輕發顫,細如微塵的粉末隨著晃動消散于周圍。
  性嚴已大步向他走來。
  “性嚴!”張子橋這才大驚,“你太卑鄙!”
  少年時曾和少林打過交道,他知少林人從不屑於使用迷藥,因而沒想過提防。且他為性嚴把過脈,脈象確是一個將死之人,性嚴一直也做出一副體虛無力的模樣,張子橋心中大惱,狠狠瞪著步近的性嚴。
  “性嚴,你害我,你便得不到青陽心法。”張子橋厲聲道,“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麼!”
  “你若不說青陽心法就在此屋中,我倒還不生殺你之心。看看我如今這樣子,真要多謝青陽祖師這部《十難經》。”他走到張子橋面前,將他推倒在地,彎腰從他懷中扯出《十難經》,“《十難經》確有奇效,我雖不懂青陽心法,可練習十難手一年時間,經脈未恢復,但身體已經大好。張大俠,教訓現在的你是不成問題的。”
  張子橋嘲笑道:“我明白了。你是鐵了心要從我這裡拿到青陽心法了。好個少林寺,連軟筋散都用上了,不愧是名門正派!”
  性嚴卻笑了笑:“張大俠還是太小看我了。”
  他已服下軟筋散解藥,絲毫不受影響影響,用力從藥櫃上拔出了那把刀,隨手將《十難經》扔在地上。
  “告訴我青陽心法在哪裡。”性嚴蹲下,氣息忽變沉重——傷勢始終令他難受,“你說是死,不說也是死。這世間能練成十難手的只能是我一個。你說了,免去我搜尋之苦,我便不殺你徒兒,如何?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機會,張大俠。”
  說到最後,他語氣森嚴,儼然是一位行刑者。
  張子橋嘿嘿冷笑:“只怕你這副樣子,沒能耐殺得了我徒弟。你擅犯殺戒,少林會輕饒你?又蠢又笨,既然將話說到這個地步,我怎可能告訴你……”
  話音未落,胸前突然一涼。
  性嚴已將刀刺入他胸膛。
  “我無須與你講道理或討價還價。”他輕聲道,“張大俠,殺念一動,我已是少林叛僧。待我練成了完整的十難手,難道還會怕那些少林寺的老和尚?你是不知我這幾年在寺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人人瞧不起,人人可欺侮,只因我是個沒了武功的廢人。你瞧那些年輕的,哪個對我有敬意?我一個少林刑堂首座,竟混成這副樣子……你不說,我便自己找。青陽心法在這屋子裡,可是你親口……張大俠?張子橋?”
  他嗤的一聲抽出刀子,在張子橋身上擦淨。
  “死得快了點。”他以刀身拍拍張子橋已無聲息的臉,“刑堂首座行刑一向快准狠。你能一試,三生有幸。”
  沈光明一路氣喘吁吁,跑到練功房外時,發現周圍一片靜寂。
  “張大俠!”他大喊道,“和尚們在下面打起來了!照虛大師一頭的血,怎麼辦呀?”
  他喊得大聲,心想若是練功房裡有性嚴那個和尚,聽到他徒子徒孫們打起來,應該會出來阻止。
  等了片刻沒聽到任何聲音,他生怕有變故,乾脆走上前開門。
  門才開一縫,便有濃重血腥氣漫出來。
  沈光明心頭一涼,門內突有人猛地將門推開。他被撞得往後栽倒。
  “性嚴!”沈光明認得踉蹌跑開的人正是性嚴,忙大喊了一聲。
  性嚴頭也不回,直沖著灌木叢而去。
  沈光明從地上爬起正要追上去,突然想起屋內血氣,忙轉頭看去。
  練功房中燭光幽然。張子橋躺在地上,身下一片汪洋血泊。他衣物散亂,中身袒露,胸前赫然一道長長血口,直至腹下。
  
  第15章 知情人(1)
  
  沈光明在門前呆愣片刻,心跳突然快起來。
  他聽見山下有雜亂腳步聲傳來,是和尚們奔了過來。他看到張子橋身下的血仍在緩慢洇開,胸前傷口猙獰,像是被人從中剖開了一般。
  “張大俠……”沈光明僵立片刻,突然沖了進去,“唐鷗師父!”
  張子橋雙目微睜,但已氣息全無。沈光明胡亂地喊著他,慌忙把他的衣服收攏起來蓋在胸前。
  “師父……唐鷗師父……”沈光明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張子橋全無血色的臉,眼淚掉下來。
  練功房門外,腳步聲停了。沈光明轉頭看見照虛站在門前。殘存的日色從他身後照進來,他是這昏沉天色裡一個巋然不動的羅漢。
  “眾僧聽令!”他看著張子橋的屍身吼道,“叛僧性嚴擅破殺戒,其行甚惡,立即搜尋,依寺規嚴懲!”
  身後眾僧齊齊喝出聲:“是!”
  沈光明看著照虛,照虛也看著他。
  “小施主,節哀。”照虛舉手行禮,深深鞠躬。
  沈光明從突然而至的悲慟中慢慢回過神來。
  “照虛大師。”他喊住了轉身正往外走的照虛,“你知道的……你們都知道是嗎……你們知道性嚴懷著殺意來找張大俠的!”
  所有的細節全都聯繫在一起,沈光明起身想站起來,雙腳卻在張子橋的血中打滑。
  “出家人……出家人……”他滿手是血,痛哭著大喊,“是你們殺了他!”
  照虛轉身再次行禮,語氣更加低沉。
  “性嚴自受傷之後,再不守寺規。他此番對張大俠下毒手,我等與小施主同樣悲傷。”照虛平靜道,“生死有命,因果輪回。這不是知道與否,就可避免的。”
  他說得淡漠,但看見張子橋死後被性嚴剖屍的慘狀,仍是忍不住微微皺眉。
  “少林定將性嚴這叛僧捉拿,還張大俠公道。”
  沈光明聽他在這裡胡說,卻半點辦法沒有。
  性嚴是來討青陽心法的,沈光明能猜到張子橋定不可能將青陽心法給他。
  看著地下散落的藥材,看來性嚴是趁著張子橋取藥或放藥的時候下的手。這惡僧竟對為救治他遣徒弟策馬去取藥的人下手,沈光明坐在張子橋身邊,有生以來頭一次痛恨自己不會武功。
  他脫了自己的外衣,蓋在張子橋的屍身上。
  他應該去找性嚴的……但他又不願意放張子橋一人在這裡。這個練功房太冷了。
  而且若是自己被性嚴或者那些和尚殺了,誰又能告訴唐鷗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沈光明抹了眼淚,不顧自己滿臉的血,低頭整理張子橋的淩亂頭髮。
  性嚴為何要剖開張子橋的屍身?或者是為了洩憤,又或者是為了尋找青陽心法。沈光明看到練功房裡四處都雜亂不堪,藥草和墊子四處散落,他跪坐在張子橋身邊,深深低頭。
  要是早來一刻,也許就不會這樣了。
  這一夜是子蘊峰上最熱鬧的一夜。
  山上山下都是搜尋的和尚。他們非常熟悉子蘊峰的地形,很快在照虛的命令下分成數個小隊,從山上逐寸往下尋找。性嚴身負舊傷,絕不可能走得遠。
  照虛站在山頭,皺著眉頭注視四周。
  他現在只希望在張子橋的徒弟回來之前將性嚴找到。
  性嚴受傷之後就不再擔任刑堂首座,且脾氣日漸怪異,暴戾狂躁。方丈早有處理他的意思,但由於他是為處理少林叛僧、以刑堂首座身份受的傷,之後也並無違反寺規與佛法的大錯。此次讓照虛帶性嚴來子蘊峰,是少林方丈性苦的意思。
  照虛不敢細想方丈的想法。他一路上早就看出性嚴不懷好意,他不相信性苦看不出。
  又或者這之中有他想不通的關竅。照虛站在春日晚風中,讓自己不要去想張子橋。
  青陽祖師的徒弟,青陽心法的傳人。照虛幼年在少林時曾見過他。他對一個小沙彌也和善親切,唯有在與少林方丈性苦爭論《十難經》歸屬的時候才顯出些暴脾氣來。照虛知道張子橋是記不得他的,但當日仍是個小沙彌的他,也沒想過自己會親自將殺人兇手,帶到這位武林中備受敬重的前輩面前。
  “師兄!”有和尚在山下叫他。
  照虛身手俐落,躍到山道上:“找到了?”
  “有血跡。”那和尚指著灌木下的草叢說,“天太黑了,看不清。師兄,那叛僧是往子蘊峰上面去了。”
  “那就上山。”照虛說,“如海,如清,你們倆跟我上去。”
  那兩個年輕和尚對視了一眼,卻不動彈。
  照虛奇道:“怎麼了?”
  如清:“師兄,子蘊峰頂,張大俠以前就說過,不能上去的。”
  如海:“師兄三思。我們……我們已經那樣了,如果再冒犯……”
  “跟我走。”照虛打斷了他們的話,“今夜一定要把性嚴料理清楚,否則……否則不僅回稟不了方丈,我們也無顏見張大俠。”
  兩個年輕和尚臉色難看,都深深低了頭。
  照虛轉身沿著山道往上走。他耳力極強,突聽到山下有馬蹄聲由遠而近。
  他頓時站定。
  唐鷗回來了。
  唐鷗還在山腳下就已經看到山上星火點點。他分辨出是和尚舉著火把在搜山,不由心中好奇。
  將馬放在山腳農戶家中,他大步往山上跑去。
  這麼多搗亂的和尚,師父也不管管?
  張子橋晚上喜靜,不喜吵嚷,居然允許和尚們如入無人之境一般搜山,著實奇怪。
  他跑了幾步,突然看到一個白色人影立在山道上,正看著他。
  “沈光明?”唐鷗奇道,“你在這裡作甚?等我?”
  他笑著走近,臉色突變。
  沈光明衣上臉上都是血跡,正紅著一雙眼看他。
  “唐鷗,師父出事了。”他說。
  
  第16章 知情人(2)
  
  唐鷗一愣,抓住他肩膀:“什麼?!”
  沈光明是聽見山上和尚紛紛吵嚷著說“那人回來了”才跑出來的。他身上只穿一件薄薄單衣,立在風裡十分伶仃,臉上手上和衣擺下的血跡於月色之中更顯猙獰。
  跑出來之前看到張子橋身邊掉著一本《十難經》,正好這三個字他都認得全,立刻將經書揣在懷裡。沈光明隨著唐鷗快走,一邊將自己所看到的事情跟唐鷗略略說了,把《十難經》掏出來給他。
  唐鷗渾身顫抖,從腰間抽出一把冷光長劍,提了就往山頂上去。
  “沈光明,收好經書,守著師父,不可讓他人靠近!”唐鷗道,“我先去把照虛和性嚴抓了!”
  沈光明立刻應了。他跑回練功房外站了一陣子,耳聽周圍和尚紛紛往山上去,想到唐鷗獨自一人,勢單力薄,雖知自己去了也沒什麼用處,但仍舊放不下心。他掏出自己從沈晴那裡順來的玲瓏鎖將練功房鎖上了,轉身也往山頂上去。
  山間火把搖曳,他看到光腦袋的和尚們呼喝著在草叢與林間亂竄。
  “別亂晃!”沈光明抓著個和尚大吼,“若燒到了這兒的一草一木,你佛祖爺爺也救不了你!”
  那和尚被他嚇了一跳。沈光明奪了他的火把,順手扔進一旁的短溪中。水聲嘩啦,瞬間吞沒了那簇躍動的火光。
  沈光明的眼淚又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他用帶血的衣袖擦了眼睛,繼續往山上跑。
  春夜月光疏冷,照在梨花上,映出一片燦白。
  性嚴跑到院牆外,每夜必定發作的絞痛令他四肢虛軟無力,終於癱在地上。他大口喘氣,手上又濕又黏,全是張子橋的血。
  在練功房中找不到青陽心法,性嚴便乾脆剝了張子橋衣裳。武林中許多人會把心法或秘笈紋於皮膚上,但張子橋身上並沒有。他反復想著張子橋說的那句話,終於意識到自己殺錯了。
  所謂“青陽心法就在這裡”,指的是張子橋自己。
  只有他才知道青陽心法,沒有記載,沒有筆錄。
  性嚴剖開他屍身的時候,心中滿是洩憤的快感。世上還有一個人知道青陽心法,便是張子橋的徒弟唐鷗。他聽見屋外傳來那個小少年的喊聲,心中便立刻開始盤算如何將少年引入房中。只要說是少年殺了張子橋,自己見到後於激憤中掌斃少年,便可再隱瞞一段時日。只是腹中疼痛恰好發作,他不敢在室內停留,只好逃出。
  和尚們的喊聲他聽得很清楚,連忙忍著劇痛緩慢挪動,想要移到院子後面去。
  院門被大鎖鎖死,他開不了。
  才爬了幾尺,眼前便出現一雙穿著羅漢鞋的腳。
  性嚴嘿的一笑,抬頭看去,只見照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師叔,你做錯事了。”照虛說。
  性嚴也不跑了。他靠著院牆坐好,嘿嘿冷笑。
  “照虛啊照虛,性苦養你教你,這是大恩德。可你為了這恩德,幫他帶我到這裡,縱容我殺人,可是大罪過。”他看著照虛,“你可真對得起良心。”
  照虛臉上顯出片刻躊躇,之後立刻又平淡下來。
  “師叔無需多言,隨我回去吧。”他從腰間扯出麻繩,彎腰將性嚴的手腳綁了。
  性嚴看著他問:“照虛,你跟我說個實話。若是這次我確實從張子橋手裡拿到青陽心法了呢?若是他大大方方就給了我呢?你們也不用巴巴地等我犯了殺戒再用這個理由來綁我了,若我就這樣跑了呢?”
  照虛一臉平靜:“阿彌陀佛。天地雖大,無非芥子。少林僧眾遍佈天下,師叔犯了錯,是逃不過去的。”
  “我不殺張子橋,性苦也有本事給我編排出罪名對吧?”性嚴咬牙笑道,“自從十年前張子橋少林一辯,性苦便對他懷恨在心。他如此殷切地勸我親自來找張子橋,無非是給我個機會強奪青陽心法罷了。若我強奪不成,還有你們這些人。照虛,你的心意拳和是非手都練成了吧?再加上如海他們這幾個人的陣法,只怕張子橋想輕易脫身,也是不能夠的。”
  他見照虛不說話,愈發確定心中想法。
  “《十難經》這樣爽快便拿了出來,一是為了取得張子橋信任,二是因為,少林人沒有一個能狠心去練十難手,是也不是?”性嚴越說越快,“練十難手,必須要青陽心法為基。性苦數十年練就的羅漢神功又怎可能冒險廢除?他自己練不成,便怕別人練成,尤其是我這種已嘗到十難手甜頭的人,更要避忌。於是他乾脆連《十難經》也不要了,對不對?”
  照虛縛緊了麻繩,終於抬眼看他。
  “師叔,你聰慧過人,恕我不能多說。”他輕聲道,“照虛此番前來,已知大違佛心,來日必入阿鼻地獄。張大俠人慈心善,我只能……”
  他話音未落,突然猛地向一旁飛起,重重撞在牆上發出慘呼。
  性嚴大笑:“好!”
  一個字尚未說完,他已被人大掌按住額頭,狠狠將後腦往牆上撞去。
  “唐鷗——”性嚴大叫一聲,不省人事。
  照虛從地上爬起。舊牆上的灰土撲撲落了他一身。
  他還未站穩,唐鷗已經殺到眼前。
  唐鷗一把長劍使得呼呼生風,照虛矮身下腰,險險躲過兩招。但下一刻劍尖已經在他右臉劃了一道,鋒利的疼痛令照虛頓時皺了眉。
  張子橋因青陽祖師之徒的名號而聞名江湖,但真正令眾人尊稱他一聲“大俠”的,卻是他自創的秋霜劍。秋霜劍共十二招,招招淩冽犀利,如秋風刺骨,劍劍奪命。當日張子橋憑著這門劍法,只用兩招便取了西北鑽地鼠這個大惡人的性命,前去圍剿的江湖人紛紛稱奇。唐鷗身為他唯一一個徒弟,自然盡得秋霜劍真傳,每一下都是殺招。
  照虛手上沒有武器,只將一套心意拳試出來,一時間竟和唐鷗戰得不分高下。
  心意拳是少林外功之一,本是少林弟子強身健體的功夫,但照虛練就了一身渾厚的羅漢神功,內力源源不絕,敦實厚重,與唐鷗輕巧快捷的劍法恰好互為補充,毫不落下風。
  他邊戰邊說話,語速平緩,絲毫不見淩亂:“唐少俠,劍下留情。”
  唐鷗本來只想擒了照虛再說,但見照虛一身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心知若不使出真功夫,是沒辦法壓下這個人的,心念一轉,突然抽劍回撤。
  照虛的招數突然沒了對手,也立刻收了起來。然而他收招到半途,唐鷗突然又以更快的速度猛攻過來。長劍毫無花巧,直指照虛面門。照虛仍使出心意拳格擋,眼前卻突然間消失了劍影。
  糟糕。他心頭一動——秋霜劍的第三招瓜洲橫渡,是十分狠辣的殺招。
  劍不是收回去了,而是因為唐鷗鬆手而往下墜落。然而只下墜半瞬,唐鷗已反手抄起,俐落橫掃!
  僧衣立刻被劍尖劃破,血珠迸濺。
  這一招出其不意,從來難防。照虛捂著腹上創口,失聲道:“好一招瓜洲橫渡。當日張大俠以這一招切了鑽地鼠的腦袋,今夜唐少俠只傷了我油皮,慈悲,慈悲。”
  他邊說邊笑,渾身功力都撤了,在原地搖搖晃晃。唐鷗的劍極快,傷著的時候並不疼,然而已入肉兩寸,血汩汩地流了出來。
  唐鷗握劍,在他肩上又刺了一下。照虛被他釘在牆上,動彈不得。
  “和尚,你說得對。”唐鷗雙目赤紅,咬牙恨道,“你在阿鼻地獄中輾轉萬年,也不足以償我師父的命!”
  照虛低頭道:“罪過,罪過。”
  唐鷗行動極快,輕功又好,他自認聽力絕佳,竟然也避無可避。第一招避不過,兩人的對峙也迅速有了勝負,照虛似是沒了精神,輕聲道:“殺張大俠的雖是性嚴師叔,但唐少俠說的很對,助惡者,比惡更甚。”
  “……你想讓我殺了性嚴?”唐鷗立刻聽出他話中隱藏意思,“不可能!這樣乾脆便殺了他,太便宜你們少林。你們既然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便要想好付出怎樣的代價。”
  照虛抬頭慢慢道:“唐少俠今日一時慈悲不殺,只怕他回了少林寺,將生不如死。”
  唐鷗一愣。照虛臉上並無恨意也無悔痛,竟是一派平靜。
  兩人無聲對視間,唐鷗聽到山道上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和尚們全都跑了上來,看到眼前場景,都是一驚。
  唐鷗將多餘的繩子切了,把照虛也綁實,隨後掃了眾和尚一眼:“一個都別想走。”
  他臉色極差,氣勢兇狠,和尚們見帶頭的照虛被他傷得渾身是血,一時都不敢擅動。
  唐鷗綁了這兩個人,在院外走了兩圈,被憤怒壓下去的悲痛才慢慢浮上來。他想起還未去看師父,應該去看看的——但念頭雖起,腳下卻動也不動。
  他確實一生順遂,親人朋友和樂平安,家族富庶繁華,今夜竟是他第一次親歷摯親之人的死亡。
  唐鷗把和尚們都打暈了,將就扔在山上,隨即肩上扛著昏迷的性嚴,手上拖著一路淌血的照虛,慢慢往山下去。走了一半他便看到沈光明在山道上發抖。沈光明拿著兩根火把正往泥地上碾,腳下是幾個熄滅了的火把,原本滿是血跡的臉都紅腫了起來,似是被人狠揍過一頓。
  “在幹什麼?”唐鷗沉聲問。
  沈光明抬頭呆呆看他一陣,連忙扔了火把,走到他身邊。他的身體是熱的,在冷風中顯得更加溫暖。唐鷗被他依靠著,心頭突然生出了一些勇氣。
  “我去看看師父……”他說,“你,你陪我嗎?”
  “我陪你。”沈光明連忙說。
  唐鷗把性嚴和照虛都扔在柴房裡分開關著,和沈光明一起往練功房走去。
  他在練功房門外徘徊了很久。沈光明開了玲瓏鎖,站在門邊怯怯看著他。唐鷗蹲在地上,大手撐著額頭,急促呼吸,卻什麼都說不出聲。
  夜越來越深了。蟲鳴在濃黑的夜色裡一層層響起,令黑暗更加密不可掙,將人團團圍困。
  沈光明手裡舉著一根蠟燭,蠟油滴了滿手,卻不敢放開。他站在練功房門外,將蠟燭高高舉著,為唐鷗照亮他和練功房之間的空白地面。
  唐鷗蹲了許久,終於站起來。他走過沈光明身邊的時候從他手裡接過了蠟燭,把蠟油小心從他手上剝去。
  “我在這裡等你。”沈光明說。
  唐鷗點點頭,進去了。
  沈光明在外面站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房中有壓抑的哽咽聲,連忙又往外走了幾步,直到聽不見裡面聲音才停下。
  他也學唐鷗一樣蹲在地上,發現夜黑得可怕。這濃墨般的黑仿佛有重量,將他沉沉壓著,喘不過氣。
  蹲一會兒站一會兒,沈光明用小樹枝扒拉地上的石塊,這時聽見唐鷗走了出來。
  他連忙站起來,轉身看著唐鷗。唐鷗紅著眼,沈光明有些尷尬,連忙又低下頭。
  該說什麼好?或者,現在該不該說話?
  還沒等他想出答案,唐鷗突然伸手將他抱住。
  沈光明頓時僵了。唐鷗緊緊地將他抱著,垂頭把腦袋埋在沈光明的肩上。他力氣之大,令沈光明渾身緊繃著,骨頭嘎嘎生疼。
  沉重的呼吸聲在他耳邊響起。沈光明卸了力,任唐鷗將他攬在懷裡。
  過了許久唐鷗才將他放開。
  “你怕嗎?”他啞著嗓子問,“對不起,帶你來是想幫你,但是現在反而讓你受驚嚇了。”
  “不不不。”沈光明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沒有。”
  他心裡忽的很難過,也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唐鷗。可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說什麼比較好。以往的伶牙俐齒,現在全都不管用了。
  唐鷗看著他神情,又摸了他腦袋一把。
  “小笨蛋。”他說,“你去換個衣服吧,身上都是血。換了之後,到師父房間裡拿幾件衣服過來。我……我給他收拾一下。”
  “我陪你!”沈光明連忙說。
  唐鷗沒出聲,只點點頭。
  第二日白天,沈光明上山察看情況的時候發現和尚們都不見了。
  唐鷗很平靜:“走就走了。他們是回去報信的。只要性嚴和照虛在,少林寺逃不掉。”
  他正在寫信,說話間已寫完,拿出信封把信裝好交給沈光明。
  沈光明看到信封上是一行遒勁大字:少意盟林少意親啟。
  “讓少意盟來主持公道麼?”沈光明問。
  “是的。林少意是我摯友,也是武林盟主。師父只有我一個弟子,他生性淡泊,江湖上也沒有相交較好的人,而且少林寺地位不同於一般幫派,這件事還得要他出面才能討回公道。”唐鷗沉聲道。
  他昨夜為張子橋收殮的時候又哭了幾回,聲音仍嘶啞著。
  “你去幫我送信。騎馬到鎮上驛站交給少意盟的人,就說是我給他們盟主的信,加急。”
  沈光明連忙點頭,轉身就要走。唐鷗拉著他:“過來。還發燒麼?”
  他伸手去摸沈光明額頭,被沈光明躲了過去。
  “有點兒發熱,沒事。我行的,你在家裡不要亂跑,看緊那兩個和尚。”沈光明舉著信沖他揮揮,跑出去了。
  送完信之後沈光明立刻又趕回子蘊峰。唐鷗到山下農家那裡買了一副棺材,將張子橋小心地放了進去。昨夜他和沈光明為張子橋縫合了身上傷口,又換了衣服梳好頭髮,縱然如此,張子橋屍身仍青斑點點,體內的淤血透了出來。
  “怎麼弄死性嚴才好?”唐鷗這樣問沈光明。
  沈光明忙給他出謀獻策,說了許多江湖上駭人聽聞的事情。唐鷗似聽非聽,只跪在火盆前一張張地燒冥紙。
  冥紙也好、身上的孝衣也好,都是山下跟農人買的。子蘊峰上不備這些東西,就仿佛張子橋和唐鷗從來也沒有想過,這個年歲,這個時刻,這座鬱鬱青青的山峰上,會掛起白燈籠。
  一整日唐鷗都懨懨無神,沈光明東奔西跑地做了許多事。夜間兩人為張子橋守靈,沈光明小小聲地跟他說自己從方大棗那裡聽來的江湖事,分散唐鷗的注意力,好讓他別那麼難過。
  火盆中,火焰一口口吞食著冥紙,盤底又積了一層細幼的黑灰。
  “師父那時候跟我爹說,給他五年,他能教出個頂天立地的好孩子。可惜十年過去了,我仍未頂天立地。”唐鷗輕聲道,“十年裡,我只回過一次家,因為我娘生病了。每年春節都和師父在山上過,他做好看但特別難吃的兔子饅頭,我不想浪費糧食,只好都吃下去……”
  沈光明:“你,你別想這個,想些別的好嗎?”
  唐鷗便問他想什麼好。
  沈光明正思忖著,突然聽見屋外傳來極為清晰的衣袂飄拂聲。
  “什麼人?”他頓時一驚,“和尚來救人了?”
  話音剛落,唐鷗已起身沖了出去,火盆都被他踢翻在地。沈光明連忙撲滅地上的火苗,將火盆扶正,突聽外面傳來唐鷗極悲痛的一聲“師父”。
  沈光明一驚,抬頭看看眼前的棺材,立刻推門跑出去。
  門外月色清涼。一個滿頭灰發的人站在月輝之中,容貌與張子橋絲毫無異。
  “我不是他。”那人開口說話,聲音極為嘶啞難聽,令人毛骨悚然,“唐鷗,帶我去見你師父。”
  
  第17章 入土
  
  張子蘊和張子橋十分相似,沈光明想起張子橋曾跟自己說過,他們兩兄弟是一母同胞。只是張子蘊容貌雖與張子橋一般未見衰老,卻是滿頭灰發、枯瘦憔悴。
  唐鷗此時也意識到眼前這位不可能是師父。他默默讓出道路,引著張子蘊往裡走。
  走到沈光明身邊,沈光明攔住了他,讓他回頭看。
  張子蘊並未跟著他往前,反而站在原地不動,怔怔看著唐鷗和沈光明身後。
  這是子蘊峰上最老的一間房子,四面牆上畫滿了青陽祖師年輕時求佛問道、四方遊歷的故事。這是張子橋親自畫的。故事的最後部分是乾坤洞中,一位老者正對面前的兩位少年說話。
  如今張子橋躺在薄薄的棺材裡,棺材放在房子中央,放在白燈籠和招魂幡之間。
  冥紙在火盆中仍燒著。火苗是活潑的,黑煙也是活潑的,一股股往上冒,靈堂便在黑煙之中,影影綽綽。
  張子蘊看了許久才緩慢抬腿,走入靈堂。
  “他還好嗎?”沈光明問,“他為何一句話都不說?”
  “我不知道,別問了。”唐鷗道。
  兩人正站在靈堂不遠處。張子蘊走入靈堂之後唐鷗便拉著沈光明走了出來,留張子蘊一人與他兄長獨處。
  沈光明知他心中痛苦,不再多話,安靜陪著他。唐鷗見他坐下,遲疑片刻後也跟著坐了下來。兩人肩膀緊挨,彼此溫暖。
  春夜沉沉,蟲豸歡鳴。
  “等我參透青陽心法,我來教你吧。”唐鷗道,“我一定會為你重續經脈。”
  沈光明點點頭。今日忙亂不堪,他其實一點都沒想起過青陽心法和自己的關聯。呆坐了一陣,想到唐鷗如此幫他是因為想借此償還當年的愧疚,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是不是去看看他比較好?”沈光明從地上蹦起來,“他看上去十分傷心。”
  “你去吧。”唐鷗道。
  沈光明奇道:“你為何不去?”
  “我不能去。見到我只會讓他想起師父。他既然知道我姓名也知道我是師父的徒弟,說明這些年間,他一直關心著子蘊峰上的事情。”
  沈光明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入靈堂時,沈光明一愣。
  張子蘊正在棺材邊上為張子橋擦拭臉龐。他動作神情都極溫柔,初見時的狠厲與憔悴似乎都不見了。
  沈光明不敢走近,生怕打擾。張子蘊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後,扭頭看向沈光明:“你是誰?”
  沈光明自稱唐鷗朋友。他現在已經不怕唐鷗會跳出來揍他了。
  張子蘊聽了,沒什麼反應,又扭頭看著棺材發呆。
  “你餓嗎?”沈光明問,“喝粥可以麼?”
  “不喝粥,我喝血。”張子蘊平靜道。
  因他說得太過平靜,沈光明一時不知道他講真或講假,茫然看著他。
  張子蘊看他幾眼,笑了笑。他笑的時候更像張子橋,沈光明看得眼睛發酸。
  “我不餓,你回去休息吧。”他用粗啞的聲音說,“謝謝你。”
  沈光明在門外躊躇片刻,轉身慢慢走了。
  張子蘊一呆就是數日。他果真什麼都不吃,只喝水,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靈堂裡發呆。天氣仍寒涼,但已到了該入土的時間。張子蘊沒去,他一早就上了峰頂,在小院外徘徊。
  沈光明以為他會破壞那鎖,但他只是摸了摸冰涼的鎖身,擦去上面的露水,隨即跳過院牆進去了。
  沈光明折了梨枝,把花瓣都落盡的樹枝攥在手裡。山下的村民聚在山道上,想送一送子蘊峰上的仙人。見仙人的弟子扛著棺材出來,村民紛紛上前想要幫忙,但唐鷗拒絕了。
  他將棺材扛在肩上,步伐沉重,踏穿春季潮濕的土地和初生草莖,一步步往山上去。
  張子橋沒有遺囑,唐鷗和張子蘊商量過,決定把他葬在峰頂上。
  沈光明和他掘出深坑,將棺材放了進去。看唐鷗覆土時,沈光明仍覺得恍惚:他不敢相信張子橋真真沒了。
  然而,是他和唐鷗一起將棺材釘死的。
  唐鷗正將木板插入地面,沈光明拿著梨枝準備上前,卻被身邊飄然走過的人抽去了。
  張子蘊換了一身衣服,陳舊但整齊。他把木板抽出來扔在一邊,看也不看。
  “不要這種東西。他不喜歡。”
  張子蘊把梨枝小心插在新鮮翻開的泥土上,坐在一旁,又恢復了之前呆坐靈堂的神態。
  這回連唐鷗也跟著一起呆坐。
  沈光明收拾了工具,悄悄下山了。
  他未有過親人離世,但跟著方大棗行走時也有過假裝親屬蹭吃蹭喝的經驗,見山民們仍圍在山道上,便將自己珍藏的那塊銀子拿出來給了他們。
  送走那些人,沈光明坐在鎖死了的練功房外啃餅。坐了一會兒,忽聽山下林中群鳥躁鳴,抬頭便見鳥群撲棱棱地亂飛。
  柴房裡還關著兩個半死不活的和尚,沈光明分外警惕,生怕是少林的人來搶犯人。他正要跑去找唐鷗和張子蘊,眼角余光瞥見林中有鮮豔紅色閃過。
  和尚……穿這麼騷?
  沈光明便停了下來。
  片刻後馬匹嘶鳴聲響起。一匹渾身雪白的駿馬停在沈光明面前。
  “你是誰?”馬上的男人身著紅褐色長袍,居高臨下地看沈光明,“唐鷗在哪裡?我是林少意,我要找他。”
  沈光明:“……”
  好像燒鴨。他想。
  
  第18章 林少意
  
  林少意見他木然不動,臉上便帶了不耐:“問話要回答,你這小廝十分無禮。”
  見到林少意,沈光明許久沒活動過的舌頭又耐不住了。他想跟林少意這樣正正經經的少年俠客開些玩笑,不過這個念頭只在心裡停了一瞬就沒了:面前的可是武林盟主,不是唐鷗。
  ……就算是唐鷗,他也對付不了。
  沈光明連忙抬頭道:“唐鷗正在山頂上,我去找他……”
  “不必了。”林少意扯了韁繩,自顧自地上山。沈光明想阻止他,但那匹馬跑得極快,他沒跟幾步就被丟下了。在路上沉思片刻,沈光明轉頭悻悻往回走。
  林少意應該也是要在山上吃飯的,他無事可幹,那就去做飯吧。
  武林盟主這樣的人他可不敢惹。
  江湖人都知道,林少意是有載以來最年輕的一個武林盟主。
  數年前公選武林盟主之時,方大棗正帶著沈光明經過正一峰。正一峰是評選歷任武林盟主的地方,山頂上方方正正,是一個極大的平臺。當日平臺上人極多,兩人擠不進去,只能遠遠看著大會盛況,順帶吃了一頓流水席。
  方大棗說正一峰上的流水席是極有名氣的,他不關心誰打敗了前任盟主,只關心眼前的蹄髈。沈光明卻不一樣,他拿著個鴨腿,伸長了脖子去看。
  當時站在平臺上接受挑戰的是上任盟主,挑戰他的是江湖各派推舉出來的人才。經過辯論再到比試,最後站在盟主面前的只有三人。林少意辯論時並不特別出色,但比其餘只懂蠻鬥不知智計的莽漢已好很多。與他同列的那兩人跟他武功差不多,按照規程,應當三人比試,勝者再與盟主鬥一場。
  小鐘才敲響,林少意便贏了。
  他雖年少,卻是極罕見的練武奇才,旁人練十年才得的功力,他最多三年便成。當日他一聽鐘響,一雙手掌猛向兩側揮出。
  天生掌蘊含渾厚內力,立時將兩位好手分別向兩邊擊出。兩位大俠成名已久,自然不甘,正想齊齊圍攻,卻見林少意雙手各抖出一截布條,跳上場中的旗杆頂上,高高舉起。他這一手輕功十分厲害,手裡的布條卻更加可怕。
  身在週邊的沈光明和方大棗聽到了一聲極憤怒的大吼。
  日後方大棗才從別人口中打聽出具體內容:林少意手裡的布條是從兩位大俠袖子拉扯下來的。兩種布料雖不相同,但由於其十分罕有,歷年都是上供朝廷的貢品,民間絕無流通。此言一出,兩位大俠齊齊色變,武林盟主更是立刻站起,厲聲責問。
  然而場中已有不少人明白了林少意的意思:負責運送貢品的隊伍必然經過的地界裡,就有盟主幫派的轄地。盟主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拿到貢品,更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將貢品交給兩個大俠。這兩位大俠或者是共犯,或者是被盟主買通,來幫他續任此位的。
  之後林少意便以一敵三,大打了一場。據說書人語,那是天地失色,死傷無數。最後林少意先使出天生掌的第二式“盤地”打傷盟主,後以林家劍挑破兩位大俠的眼皮,令他們暫時失去了活動能力。盟主意欲反撲,卻被天生掌的最後一式“怒海”擊暈。
  林少意贏得漂亮,成為新任武林盟主,少意盟也由此而名噪江湖。
  說書人的故事是精彩的,沈光明回憶起來是無趣的。
  因為他沒聽懂。
  方大棗摸著下巴上的幾根鬍鬚說“這人挺壞的”,但沈光明沒理解他這評語。方大棗不肯解釋,只強調不可亂說。沈光明心中有許多疑惑,之後卻因為沒想起過,漸漸忘了。
  事情雖忘了,但方大棗說的話還是記得清楚的。
  草草做了飯,炒了兩大盆青菜,沈光明打算上山找唐鷗,出門後正好見到唐鷗和林少意一同走了下來。
  “和尚關在哪裡?”林少意邊走邊問。
  沈光明心道戲肉來了!他隨手抓起一個菜餅跟上去。半途唐鷗回頭看到他在啃餅,便伸出一隻手。沈光明把餅遞過去,他沒什麼表情地拿過,吃了。
  來到柴房前,林少意不許唐鷗進去。
  “你進去了萬一一言不合,把人打死了,我的面子還要不要?”林少意說。
  沈光明:“可以不要。”
  林少意便瞅了他一眼。
  沈光明:“為唐鷗師父、青陽心法傳人討公道,讓惡人伏法,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善事,無論出了什麼狀況,都絕不會損林盟主的面子。”
  林少意這回深深地又瞅了他一眼。
  “你這小廝雖然沒規矩……”他說,“但說得很有道理。”
  唐鷗:“他不是小廝,是我朋友。”
  沈光明聽到了,猛地轉頭看唐鷗,非常高興。
  林少意看看唐鷗,又看看沈光明:“噢。我記下了。但你還是不能進去。”
  最後是沈光明代替唐鷗進了柴房。
  柴房狹小昏暗,堆了幾垛柴禾。聽到開門的聲音,角落裡有個人影動了動。是早已醒了多日的性嚴。
  當日唐鷗將他打暈時落手很重,第二日才醒。被關押的這幾天唐鷗不願過來,只有沈光明偶爾來遞水。性嚴自然是認得他的,借著微光看見沈光明,突然掙扎起來。
  沈光明和林少意一走進柴房,立刻皺起眉頭:極為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在房中。
  由於照虛傷勢嚴重,沈光明又只是草草包紮,原本柴房的氣味就不甚清潔,如今更是沖鼻欲嘔。
  “和尚,傷口又流血了?”沈光明一邊說話,一邊點起蠟燭。
  燭光一起,沈光明便愣了。
  在他點燈的當口林少意已經走到了性嚴身邊察看。滿地的血不是照虛的,而是性嚴的。
  本就乾枯的和尚此時似一具乾屍,發皺的皮膚緊貼在骨頭上,身上僧袍松落,脖子上竟是幾個赫然大開的血口。他喉頭已斷,無法發聲,看到沈光明和林少意,只能發抖。
  “傷口不整齊。”林少意說,“被咬的?”
  性嚴抖得更加厲害,鼓脹突出的眼裡流下淚水。
  “竟不死?”林少意並無任何同情,扒開他傷口細細察看,突然奇道,“和尚,你的內力都沒了?”
  他說了半天,回頭見沈光明站著不動,不滿道:“過來幫忙。”
  沈光明心裡已經知道重創性嚴又放血的是誰了,但他不知是否應該跟林少意說。
  反倒是林少意笑了笑:“你也知道是誰?用這種殘忍法子折磨,又與性嚴有深仇大恨的,非習大呂功的張子蘊莫屬。”
  沈光明奇道:“你也知道?”
  “若不知道,如何擔得起武林盟主這個名號?”他平靜道,“這個和尚沒有用了。張子蘊下手非常狠辣,他將這和尚的血放了大半,又以極寒內力減緩血液流速,令他的痛苦與煎熬盡可能延長。”
  除了今天之外,其餘時間唐鷗或自己都必定守在柴房周圍,沈光明意識到張子蘊是在跳入小院之後、奪走梨枝之前動的手,不由得背脊一寒。
  “而且他將性嚴的羅漢神功全數吸收,又混合了大呂功的寒勁,以兩種內力擊傷和尚。”林少意說著,將性嚴的一條胳膊抬起,“筋骨盡碎,他活不成了,只能慢慢死去。被自己的拿手內力所殺,也算死得其所。”
  性嚴疼得呵呵大喘,林少意隨手將他胳膊放下,轉身問沈光明:“另一個呢?死了嗎?”
  照虛沒有死,他甚至十分清醒,一直看著沈光明和林少意在房中活動。
  林少意看著他:“唐鷗的劍越來越快了。傷口很漂亮,沒有缺口和摩擦痕跡。”
  照虛靜靜看他,沒有反應。林少意蹲在他面前:“大師,性苦當日讓你陪性嚴過來時,說了什麼?”
  “你用羅漢神功封死了傷口血脈,很聰明。你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說,我就什麼都得不到,也對。”林少意道,“但我有太多方法能讓你開口,大師你是不會願意一一嘗試的。”
  照虛終於有了動靜。他疲倦地開口,聲音虛軟:“善哉,武林盟主還懂逼供?”
  “在下什麼都懂,大師似乎很有興趣?”林少意笑道,“是選開路放血,十指連心還是十方來朝?”
  沈光明很好奇,但他看了林少意的神情,完全沒有嘗試的想法。
  照虛又瞥他一眼,神情冰涼:“盟主對這些手段如此自信,不妨試試?”
  林少意嘿的一笑,正要再說話時,突然一頓。
  沈光明同時也聽到了唐鷗跑過來的聲音。
  “山下來人了,少林寺的。”唐鷗在門外道,“為首的是性苦。”
  性嚴發出更可怕的喘息聲,照虛卻是動也不動。林少意在他腦袋上打了一記:“來了好,省得我千里追緝。”
  三人走到道旁便聽到齊整腳步聲。為首一個和尚鬚眉皆霜,正在弟子們的佛號聲中抬起頭。他神情平靜,遙遙頓首:“林盟主。”
  作者有話要說:  問我攻受的同學請推理一下文案噢~小騙子要做唐大俠媳婦兒來著←_←

  第19章 針鋒
  
  ?性苦身為少林方丈,在近年來日漸崇武輕佛的少林中確屬武功最高,佛法卻未見過有出色顯露。他平素出現在法堂或禪堂,僧眾必須齊集于殿堂,寺中兩序整齊分班對立,並有板聲鐘聲莊嚴敲動。今日簡從輕裝直奔子蘊峰,與他往日做派大相徑庭。
  只見他手撚那一零八顆佛珠串,口頌阿彌陀佛,朝著林少意等人緩緩行來。
  “阿彌陀佛。許久不見林盟主,仍意氣風發。老衲管理寺中事務,日日繁累,久不曾探訪少意盟,盟主莫怪。”
  他一路走著,一邊沉聲說話。那聲音卻不因距離遠近、速度快慢而有所改變,氣息沉厚綿長,顯然身負絕頂內功。
  林少意回了個禮:“方丈客氣。”
  性苦是在場最為年長之人,顯然也不願意和林少意再糾纏在虛禮上,開門見山道:“我寺僧人性嚴日前與照虛等人同來子蘊峰,問候張大俠。多日不歸,又有如字輩弟子回寺稟報,稱性嚴惡性大發,竟害了張大俠。”性苦雙眉下垂,露出十分真切的悲傷表情,“少林與青陽祖師及張大俠素有淵源,此番性嚴行為不端,已大大違反寺規戒律,我親率兩序職事僧前來,將其帶回寺內嚴懲。”
  說罷,他深深彎腰。
  沈光明抬頭看唐鷗。“什麼是兩序職事僧?”他小聲地問。
  只是聲音雖小,也被性苦聽在耳裡。他直起身,神情平淡地掃了一眼沈光明。
  沈光明便不敢說話了。唐鷗卻不畏懼性苦眼神,大聲與沈光明解釋:“寺裡有東西兩序,兩序職事僧是除住持之外,少林裡最有分量的人。”
  排在性苦身後的幾位和尚此時也抬起頭,看向唐鷗。
  沈光明:“……職事僧那麼多人?以多欺少麼?”
  林少意此時開口:“方丈說得有理。不過在下有幾個問題想問問方丈,不知方丈可否回答?”
  性苦點頭:“林盟主請說。”
  林少意臉上殊無笑意,肅容問道:“方丈既然提起兩序職事僧,在下想問,刑堂首座屬不屬職事僧?”
  性苦卻沒有馬上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盯著林少意,沉默片刻後才道:“阿彌陀佛,自然是屬的。刑堂首座是西序六頭首之一,位列職事僧之首。”
  林少意又問:“刑堂首座應為僧眾楷模,協方丈管理寺內事務,尤其是寺規戒律之事,是不是?”
  性苦此番又沉默片刻,緩聲應答:“是。”
  林少意點點頭:“林某當這盟主日子不長,本身學問不多,還望方丈見諒。少林寺僧眾若是觸犯寺規,違反戒律,須肅眾懲戒,對不對?”
  性苦又念一聲佛號:“林盟主見多識廣,對寺院規律也了然於心,老衲欣慰。將性嚴帶回寺中,自然是要肅眾懲戒,以樹正氣。老衲與諸位職事僧已有商量,性嚴罪大惡極,應以滅擯懲之,除去此僧之名,永不許入山門。”
  林少意再次點點頭:“那,方丈可否記得,若寺內僧眾觸犯根本大法,該當如何。”
  性苦沉默下來,抬眼注視林少意,雙目中精光顯露。
  沈光明與唐鷗站在一邊,看兩人一問一答,雖然語調平和,其中卻似有無窮刀光劍影。
  性苦似從一開始就已聊到林少意逐個問題背後的關鍵,但問題問得坦然,他不可不回答。
  “數年前,在下有幸在少林寺一睹方丈與張子橋張大俠論辯之風采。當日張大俠問少林眾人,佛法慈悲,包羅萬象,《十難經》脫胎於佛法,但也蘊含塵世慈悲與濟世心懷,若單放在藏經閣中只允許少數僧人學習,倒顯得狹隘。方丈當日的回答何其精彩,在下現在仍記得一清二楚。”林少意帶著點恭敬道,“你說佛法本慈悲,世相多芸芸。一樣的話從不一樣的口裡說出來,意義就會不同,一樣的經法武術由不一樣的人使出來,是善是惡又如何界定。越是高深的武學,就越需要耐力與慈悲心。學佛需要慧根,學武又何嘗不需善心。”
  性苦微微一笑:“難為林盟主還記得老衲的話。《十難經》莫測高深,不是常人可學,少林並非獨佔,而是保管。張大俠無法理解,老衲深感遺憾。”
  “是啊。”林少意也笑了,“那不知方丈是否還記得,當日你說完學佛需慧根學武需善心之後,有個人問了你一個問題。”
  性苦搖頭:“老衲年老,實在記不得了。”
  “可我記得。那是丐幫的一個小乞丐。他突然出聲問,學佛只要慧根,不需善心麼,和尚裡也有壞人,壞和尚學了厲害的武功做了壞事,那又該怎麼辦。”林少意緩緩道,“那小乞丐胡攪蠻纏,本是無心。他問了之後便被丐幫長老拖了回去,那問題雖與當日辯題無關,但方丈仍回答了他。”
  沈光明心頭怦怦跳。他想起了方大棗在教他刑律時說的事情,“你說小錯寺內自懲,大罪便依朝廷律法,絕不姑息。”林少意緩緩道,“若犯根本大法,或生事惹禍者,白方丈公議,或稟有司(*注),是不是?”
  性苦面無表情,不發一言。
  “性嚴殺人,已是刑名重罪。”林少意一口氣說了下去,“既是刑名重罪,例屬有司。國法大於寺規,性嚴應交送衙門,不可再回寺。”
  沈光明已緊張得手心出汗。
  方大棗與他說過,刑律絕不會遺漏任何一個江湖幫派。江湖是江湖,是存在於皇天后土上的江湖。
  以寺規來看,性嚴犯了殺戒;而依律法來的話,他是殺人犯。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林少意知道少林是根基深厚的古老寺院,性嚴又是在性苦誘導下來的,極難在江湖規矩上討回公道。性嚴是刑堂首座,若是擅自取了他性命,少林和性苦難免借題發揮。他不能選擇這種魯莽的、可能將唐鷗置入無窮追逃生涯的愚蠢方法。
  於是他選擇了這樣一條江湖人向來不屑的路子。
  性苦果真冷笑。
  “江湖事江湖了。林盟主畢竟年紀小,卻不知道江湖與朝廷,向來楚河漢界,各不相關。”他說完之後,慢慢又吟誦了一句佛號。
  林少意渾不在意:“如此說來,倒是方丈孤陋寡聞了。朝廷早就想涉足江湖紛爭,卻苦於沒有機會與藉口。此番少林寺刑堂首座殺人犯事,他在江湖上也算個響亮的人物,少意盟正猶豫是否該將消息傳開。方丈所言甚是,林某畢竟年紀小,一時間倒想不出比這個更合適的機會。”
  “林少意!”性苦大怒,“你身為武林盟主,竟想將朝廷勢力扯入江湖?!”
  林少意問:“方丈不願意?”
  性苦怒道:“絕不願意!”
  林少意連連點頭:“如此甚好。方丈不同意林某的法子,林某也不接受方丈所說的寺內肅眾,那我們便用江湖方式解決。有仇報仇,生死無怨。”
  性苦一愣,再次審視了林少意一眼。
  他於這個瞬間才真正明白林少意的用意。
  林少意看似想將性嚴交給司法,但他這一套言語陷阱裡,還藏著另一層內容:若是性苦同意將性嚴交給朝廷,林少意便甘休了,因性嚴必死。若是性苦不同意,他便自然而然地引出“江湖法子”來:恩仇各報,不得尋仇。這個江湖法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而林少意和唐鷗等人的最強烈願望,無非是讓性嚴償命。如此說來,或者他們已有了讓性嚴在“江湖法子”裡喪命的把握,或者是性嚴已經死了。
  性苦心中一凜:自己面前的年輕人心思縝密,值得提防。
  他開口問道:“你們將他殺了?”
  林少意平靜道:“大師去去便知。”
  說罷他轉身往山道上走。性苦遲疑片刻,跟了他上去。唐鷗和沈光明緊跟在兩人身後,背後是一長溜的和尚。
  沈光明不理解林少意打的什麼主意,只隱約聽到前方兩人低聲說話。唐鷗凝神去聽,突然道:“和尚不對勁。”
  沈光明立刻緊張起來:“哪兒不對勁?”
  他摸著自己胸口問。自從認識唐鷗以來,他覺得自己沒有一天不是忽驚忽乍的。唐鷗看他一眼,把他的手抓著放了下來:“跟著我,不用怕。”
  沈光明說當然當然。
  他話音剛落,唐鷗突然猛地一拽他手臂,迅速轉身將他掩護在自己身後,隨即揮拳擋下一記重掌。
  原本跟在兩人身後的和尚全都亮出攻擊姿態,朝著唐鷗。
  “唐鷗!”沈光明大叫。
  “躲在我身後!”唐鷗也大叫,“別亂跑,別亂喊!我會分心!”
  沈光明忙緊緊攥著他腰帶。
  唐鷗:“別拉那裡,換個位置!”
  沈光明心道大俠啊你趕快打吧。和尚們知道他一人獨力將照虛重創,都不敢先沖上來,只與唐鷗對峙。沈光明心頭一動,回頭看向林少意,卻見林少意和性苦已經打在了一起。
  性苦發難的那一刻,林少意已有準備。耳聽身後有輕微破空之聲,他回身格擋時已抽出自己配劍。劍身水般光滑,反光刺得性苦眼睛一疼。
  他的佛珠已擊中林少意穴道。
  林少意:“方丈好不容易上了一趟子蘊峰,居然還帶了暗器?”
  “善哉善哉。”性苦平靜道,“佩戴念珠,正大光明,林盟主切不可污蔑。”
  林少意笑了。珠子力道重,他穴道發麻。正要說話,性苦又開口了。
  “性嚴那惡僧大逆佛道,不僅殺了張大俠,連他弟子也一併害了。怪我少林人來得太遲,他與林盟主鬥得激烈,兩敗俱傷。老衲雖全力救治林盟主,卻回天無力,阿彌陀佛。”
  林少意不由得略微驚訝。這和尚如此平靜地編排出了一套說辭,居然還沒什麼破綻。他想起和性嚴一起關在柴房裡的照虛,又想到唐鷗提過照虛是性苦的弟子,便隨口問他:“那你弟子照虛呢?他在這故事裡做了什麼?”
  性苦思索片刻,歎氣道:“照虛佛性未深,武學不精,也一併被性嚴所殺。老衲內心悲痛,無法言說。”
  林少意僵立著,哈哈大笑。性嚴彎腰撿起路上四處滾動的佛珠,一個個裝進袖中。他不理山下正與唐鷗鬥得熱鬧的和尚們,攥了攥拳,對著林少意說:“性嚴最拿手的功夫,便是少林的心意掌。林盟主,得罪了。”
  言罷,他平靜地朝林少意胸前推出一掌。
  只是一掌還未落實,他手腕突然一疼,竟被劍尖劃破。
  性苦大驚,立刻抽身退回。只見林少意晃動劍尖,血滴便緩緩落了下來。
  “性苦大師,你大意了。”林少意笑道,“首先,你以為我武功不濟的話,是如何當成這個武林盟主的?其二,你若已看出我先前在言語間給你設了陷阱,為何想不到我帶你上來,這也是個陷阱?最後,你的念珠確實內含深厚內力,但除了令我穴道略微麻痹之外,並無任何作用。”
  性苦拭去手臂鮮血,肅然道:“阿彌陀佛。林盟主年少有為,令人佩服。既然如此,老衲便來領教領教林盟主的天生掌。尊師石中仙居所飄忽不定,與他切磋的念頭,已在老衲心內盤桓許久……”
  他仍在絮絮說話,忽地全身一凜。
  一股極陰寒的內力正悄無聲息從他背後侵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更新居然忘了寫注釋我的天咧……謝謝提醒QAQ*注:“若犯根本大法……或稟有司”,以及本章出現的兩序職事僧、東西兩序等內容,均是我國古代寺院的管理規範和制度。資料來自《中國古代寺院生活》(王景琳)。

  第20章 大呂功
  
  性苦一身羅漢神功極為精純,竟在那陰寒內力飛速侵來時將身一旋,硬生生用一雙肉掌擋下了身後的冷招。
  只是甫一接觸,他便知不好。
  羅漢神功有十八身相,講究的是經年累月的苦練與堅持,絕無花巧與捷徑。性苦的羅漢神功是少林第一,原本體內熱力源源不斷,卻在此時被那一掌生生阻斷,冰一樣涼的內勁立刻鑽入他手掌之中。
  性苦收拳回撤,險險立在山道邊緣,身後便是落差極大的山坡。
  突然出現在他和林少意之間的,是一位頭髮灰白的普通人。性苦乍看過去,見他衣著陳舊,心中已十分驚疑,待看到他面容,不由得失聲道:“張子橋?!你沒死?!”
  但話聲剛落,他自己也覺不對勁。
  張子橋的死訊是如字輩弟子們回寺之後稟報的。他知性嚴下手素來狠准,但張子橋畢竟薄有盛名,他怕消息不準確,一路過來的時候已讓弟子再探。潛入子蘊峰的弟子回稟:張子橋確實已死,子蘊峰上已開始辦白事。而最後傳來的消息是:除了林少意上子蘊峰還未下來之外,子蘊峰上只有張子橋弟子和另一個身無武功的羸弱少年。
  此番前來問罪,若是能將性嚴和照虛拎回去自然最好。若是唐鷗或林少意不肯交出那兩人,性苦也有辦法:他這次帶來的是少林寺中照字輩的精銳,他可壓制林少意,而其餘人對付唐鷗自然綽綽有餘。
  青陽心法性苦原本志在必得。但既然得不到,性嚴又做了這種事,他對張子橋懷恨已久,自然不可能放過他的徒子徒孫們。
  林少意說得確實沒錯。性苦在對他出手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他的武功居然這般高,而且外功更能輕易抵消他蘊含在念珠之中的內勁。這是第一驚。第二驚便是面前這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這人的內功陰冷寒詭,與性苦修煉的羅漢神功完全不同,那幾不可察的一絲真氣竟能進入他體內,這令他十分震驚。
  如此詭怪的內力,絕不可能是張子橋的。而張子橋也不可能死而復生。
  “和尚,你再說一句話來聽聽。”那人突然發聲,令性苦悚然一驚。
  他聲音實在太過難聽,像是有粗糲石塊破壞過他的喉嚨,所發出的嗓音令人汗毛直豎。
  性苦此時卻終於想起一個人來。他震驚地抬頭:“你是張子橋的弟弟張子蘊?你居然還沒有死?”
  張子蘊終於發笑:“很好,我也想起你了。確實是你。當日乾坤洞外要點火熏出我們的,就是你。”
  性苦大震,警惕心與殺意頓起。
  “當日我師父應該聽到了但他沒有說。哥哥只伏在地上哭泣,我就站在洞口石塊附近,將你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張子蘊緩聲道,“性苦,你叫性苦。二十多年前你還不是少林方丈,僅一個小小的刑堂首座。我師父待你真摯誠懇,你多次到子蘊峰來詢問羅漢神功之事,師父全都一一誠實作答。而當日在洞外叫嚷著將我們三人燒死於洞中的,同樣也是你。”
  林少意雖知青陽祖師當日在乾坤洞中坐化是因為武林同道的討伐,其中對錯已時過境遷,他自有看法,但絕沒想到眼前的少林寺住持也曾在裡面參了一腳。
  “你殺我師父,又害我哥哥。”張子蘊攥緊了手掌,“少林諸般武功之中,你最擅長心意拳與是非手。張子蘊雖籍籍無名,虛度時日,唯有一門武功還擺得上檯面。今日便以拳對拳,會一會方丈。”
  他氣息急促,似有重疾。幾番話說下來已連連喘氣,但當他擺出拳勢,方才頹靡不振的形態便全然不見。立於風中的,儼然是一位內外功夫俱臻的好手。
  性苦看看林少意,見他已轉身提刀跑下去與唐鷗會合,便知林少意帶他上來確是陷阱:張子蘊早就等在這裡。他惡念頓生,立拳為盾:“張子蘊,你屢屢殺人嗜血,這些年來已無行跡,老衲本以為你已自行了斷,今日才知你這惡徒仍存活於世。阿彌陀佛,說不得,老衲便替天行道吧。”
  “老和尚,你說錯了。”張子蘊冷笑道,“是我要讓你死。”
  話音剛落,性苦已捷步近前,心意拳沉重剛穩,朝著張子蘊而來。
  張子蘊不閃不避,也亮出一掌迎向性苦。
  兩人雙掌相擊,都未退步。性苦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他拳力極重,這一拳裡已帶上七成功力,本想把張子蘊一拳擊斃,誰知張子蘊竟能接下他的這一招,且與他僵持在當場,竟動也不動。
  性苦手勢立刻生變。他收於身側的右拳再次猛擊張子蘊腹部。
  此時兩人幾乎相對,距離極近,他自信這一記張子蘊絕對避無可避。只是拳才發出,突見張子蘊左手五指大張成一個扇形,恰恰擋下了他極重的一拳。性苦心頭一驚:拳頭竟無法收回,似是黏在了張子蘊掌心。還未能做出反應,張子蘊五指緊扣他拳頭,狠狠往外一擰。
  性苦喉頭發出悶哼——張子蘊的手勁比他更大,竟將他右掌擰脫臼了。
  他也是個身經百戰的好手,這突生的變故沒有令他驚慌。性苦以兩人相貼的掌心為支點猛地躍起,雙腿重重蹬向張子蘊胸口。張子蘊不得已收了手,只見性苦尚未落地,拳已狂風暴雨般朝自己襲來。
  張子蘊見性苦能在撤身的瞬間將手掌歸位再次攻擊,心裡略略冷笑,也不移動,運起大呂功,將自己的一套拳法使得虎虎生風,與性苦的心意掌相抗。
  性苦越戰越驚:他的心意拳和羅漢神功造詣已至頂峰,莫說少林,就連這江湖之中也少有人敢與他對抗。他曾聽過一些不盡不實的江湖傳聞,說青陽祖師死前將一身功力一分為二,傳給兩個小童。其中張子橋天資聰穎,練成了青陽心法,而他弟弟張子蘊卻因為根骨不佳心智不堅,竟用這功力胡作非為,殺人喝血,無惡不作。性苦當日聽了這傳聞,也只是一笑而過。青陽祖師已死,這兩份功力分屬兩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重現青陽祖師當日的風采。
  張子蘊的功力若是承自青陽祖師,性苦是絕對不怕的。
  青陽祖師幼時曾投入少林,他一生中所有武功的基礎,全是在少林學習的功法。青陽祖師一派的內力與武功路數和他自己的功夫是同源的。數年前在少林與張子橋論辯《十難經》歸屬,他也曾見過張子橋的身手,探查過他的內力,與自己果真極為相似。性苦本著這樣的心思與張子蘊開打,卻是越打越覺得不對勁:張子蘊的內力太詭怪,絕不是青陽祖師一派的。
  他再不敢輕敵,心想這廝在江湖無名流落數十年,想來是棄了自己師父傳的功力,又學了別的歪門邪道。
  可張子蘊使出的拳法,又拳拳落於實處,絕無花巧。穩重的拳法與他怪異寒冷的內力混雜在一起,威力竟也十分強勁。
  性苦這邊與張子蘊打得不可開交,林少意和唐鷗那頭也熱火朝天。
  “把照虛叫出來。”少林弟子說,“我們只是來接照虛的!”
  林少意笑道:“你們住持不像個學佛的和尚,看來你們和他也不見得心齊啊?”
  和尚們不出聲,繼續擺出陣法將林少意和唐鷗圍在當中,飛速移動。
  林少意是見唐鷗單打獨鬥這麼多人才沖了進來。這個陣法他也是第一次見,便本著武林盟主的身份好奇詢問:“這是什麼陣?”
  “羅漢伏魔陣!”有和尚大聲回答,“專除奸佞!”
  林少意冷笑:“奸佞?你是何人?膽敢污蔑武林盟主為奸佞?報上名來!”
  和尚們紛紛走動,卻再無人開口。
  唐鷗沒心情和林少意一樣閒聊。他立在陣中,凝神觀察。
  這些和尚年紀似乎都比照虛略大,應是照虛的師兄們。既是陣法,最重要的便是陣中各人功力相似,才可保陣法各處平衡維持。唐鷗看了一圈,已盯緊一個和尚。待和尚經過自己面前,他毫不猶豫地刺出一劍。
  這劍去勢極快,瞬間將那和尚的衣袍削下一角,劍尖更直接刺入和尚大腿之中。抽離裡甩出一串血珠。
  和尚忍痛不呼,但因為傷在腿上,走動瞬間變得極為緩慢困難。
  林少意長聲大笑,躍入已開始鬆散的伏魔陣之中。他不用劍,一對肉拳四處開打,一時間和尚們慘叫連連,紛紛倒地。
  唐鷗則抽出了劍。他的秋霜劍法練得極為熟稔,一招“落木蕭蕭”使得行雲流水,和尚們被劍身擊打頭部,連聲大叫,也跪倒在地。唐鷗的劍十分鋒利,他掃了一圈之後,見還有一個和尚站在場中,便轉了劍身,以劍柄為先投過去。劍柄擊在和尚的穴道上,他立刻軟了腿,撲通倒了下來。
  兩人無意傷人,這一圈打下來,最多也是皮肉輕傷,不會致命。
  沈光明看兩人身手,心馳神往,忍不住說:“林盟主好厲害。”
  唐鷗聞言便看了他一眼。
  沈光明連忙又補充:“唐鷗也厲害。”
  唐鷗笑笑,涼涼地看著他。
  沈光明嘿嘿怪笑,連忙引開話題:“林盟主和唐大俠的武功要是能教我一點兒就好了。”
  林少意在和尚的僧衣上擦淨劍身血跡,回頭盯著他:“拳法是不能教的了。我倒是可以教教你林家劍法。”
  “好好好。”沈光明十分高興。
  誰知林少意又接著說:“可惜林家劍法只有林家人可學。你要是個女的,嫁給我就行了。可惜啊,可惜。”
  沈光明:“……”
  他原以為林少意為人正直嚴謹,古板木訥,誰知還會說笑話。想來是與唐鷗見面、收拾了和尚之後,心情變好的緣故。他便問:“那你家可有姐姐妹妹?我入贅也是可以的。”
  林少意這下回頭看著唐鷗笑了:“那你得問問唐大俠肯不肯了。”
  唐鷗也學林少意那樣擦劍,聞言“?”地抬頭。
  沈光明:“???”
  林少意提著劍走到兩人面前:“我倒是有個妹妹,不說花容月貌吧,也算英姿颯爽的一個美人兒。她可是唐鷗小時候就說定了的媳婦兒啊。”
  沈光明心想又來個媳婦兒,臉上卻忍不住笑:“唐大俠豔福齊天,哈哈哈……”
  林少意與他一同笑起來。
  唐鷗:“少意,等等,誰說定的?我為何不知?”
  林少意:“……你自己說的!你居然不記得了?我揍你啊姓唐的!”
  唐鷗皺眉,十分困惑:“我說過?”
  林少意懶得與他理論,擺擺手:“別說了。先上去給和尚收屍吧。”
  三人邊走邊說,才知道張子蘊的突然出現是林少意的意思。
  林少意上山去尋唐鷗時,在張子橋碑前上了香。張子蘊便跟他禮貌道謝。林少意知道張子蘊,忽的靈機一動:他本想帶性嚴和照虛回少意盟,召開懲惡大會討公道。性苦性子執拗,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在路途中也許會設下障礙。林少意勸說張子蘊與他們幾人同去,若是少林的人出手,他便立刻出現。一來可以青陽祖師徒弟的身份揭露性苦的惡毒心思,二來也能讓性苦驚愕,贏得部分先機。
  張子蘊便答應了。
  三人走了一段路,便看到已打到林子裡的張子蘊和性苦兩人。
  “你這個……師叔,是這樣稱呼麼?”林少意道,“我真沒想到他武功這般厲害。”
  “我也沒想到。”唐鷗皺眉道。他看了片刻,心道這人的武功也許比自己師父還厲害。
  “張子蘊的事情,我是聽我爹說的。”林少意說,“他向來喜愛搜集各種武人資料,于偶然中才發現張子蘊和他所習的大呂功。”
  天下最陰寒的內功,之前一直都是天山派的初雪神法,然而大呂功一出現,立刻將它壓了下去。大呂功陰寒至極,修煉的人在修習過程中,必須忍受極為痛苦的煎熬,日夜不眠不休,全身關節僵直無法站立或蜷曲。練習陰寒內功之人無一不嗜血,不渴望活人血肉。張子蘊也不例外。
  “但除了剛開始的幾年在子蘊峰周圍發生過殺人事件之外,之後的二十年,張子蘊就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再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沈光明忍不住小聲插嘴:“若是他喝血但你們不知道呢?這也是可能的。”
  “不可能。”林少意果斷道,“你看他形貌便知道。如此枯瘦,定是壓抑著自己不喝血,才會日漸憔悴下去。他這次上子蘊峰,割了性嚴的脖子,但我看那柴房的血量,他應該也沒有喝。”
  見兩人毫不動容,林少意又補充道:“練習陰寒內功的人是很難控制自己不喝血的。有一位天山派的前輩為了控制自己嗜血吃肉的欲望,將自己關在岩洞之中,最後卻因為太難受,生生啃去了自己的四肢。”
  沈光明和唐鷗都是一凜。
  “所以,你師叔的心智絕對堅於旁人,令人敬佩。”林少意說。
  說談間,張子蘊與性苦的打鬥已越來越激烈。
  場外人看不到,場中人卻甘苦自知。
  性苦發現張子蘊的這身詭異內力,竟是少林羅漢神功的天生剋星。溫厚的內力發出去立刻消於無形,而張子蘊的拳法卻死死壓制著他的心意拳。性苦途中幾次變招,更是使出他獨創的功夫是非手,但由於這些外門功夫全源于羅漢神功,竟是全被張子蘊打消。
  “這方寸掌是我枯坐山中二十年領悟的功夫。”張子蘊淡然道,“出山之後殺的第一人便是和尚你。你應該榮幸。”
  性苦丟了佛門規矩,大大啐了一口。
  他已發現張子蘊的掌法十分靈活怪異,果真不負“方寸”之名,他被牢牢困在掌法的範圍內,無法脫開。
  性苦突然大吼一聲,雙腿後蹬,竟往後連翻三個跟鬥,逃出張子蘊的掌風範圍。張子蘊立刻緊跟上來,一掌拍下。
  但性苦抓住著片刻的機會,並不戀戰,一縮身便往旁邊竄去。
  “和尚要逃!”林少意大叫,提劍迎上去。
  性苦大使真力,體內卻刀割般疼痛。
  鏖戰之中,張子蘊的陰寒內勁絲絲縷縷鑽入他身體,現在正與羅漢神功咬成一團。性苦丹田疼痛萬分,眼見唐鷗與林少意正擋在前方,逃也不成,又急又惱間,突然看到站在唐林兩人身後的少年。
  他腦中一亮。
  對了,這個少年,是子蘊峰上唯一沒有武功的人。
  他發力狂奔,直沖林少意而去。
  林少意提劍格擋並略略上挑,是林家劍法的起手式。性苦絲毫不懼,他奔到林少意面前突然猛力一蹬,身體騰空,從林少意面前躍了過去。林少意身後正是唐鷗,舉劍便刺了過去。
  狡猾!性苦沒料到這兩個年輕人竟是看准了他的路數,但也不慌亂,僧袍大振,打向唐鷗。
  他忍痛鼓蕩起內力,僧袍如若實質,重重打在唐鷗劍上,卻不戀戰,借力反跳。
  唐鷗心頭一驚,突覺不好。
  沈光明就在他身旁。
  一切都只發生在瞬息之間。他面前掠過一道人影,是張子蘊追了上來。
  “禿驢!”張子蘊怒吼。
  他滿蘊大呂功的手掌擊向性嚴。但性苦的手已經貼上了沈光明的背脊。再收力已經來不及,張子蘊隨即擊中性嚴背心,充沛內勁湧入他體內。
  大呂功的陰寒內勁卻不在性苦體內停留,全隨著經脈,不斷進入沈光明體內。
  
  第21章 傳功(1)
  
  “沈光明!”
  唐鷗大喊一聲,轉身就要撲向沈光明。
  “不要碰他!”林少意大吼,“現在不能碰!他不會收放內力的方法,小心你自己!”
  張子蘊已于林少意出聲的瞬間收了掌,旋身拆入性苦和沈光明之間,一爪下去,將性苦的手臂生生折斷。
  性苦痛呼出聲,手立刻癱軟下來。沈光明倒在張子蘊懷中,渾身顫抖。張子蘊將人扔給唐鷗,再不留手,凝起十足功力,重重朝性苦胸膛擊下。
  清晰的骨骼斷裂聲響起。性苦一口鮮血噴出,隨即癱軟在地上發抖。
  “姓張的……你不夠光明……”他喘著氣說,“並非你比我高明,只不過是你的內力詭怪萬分,老衲措手不及……還猶豫什麼……給我個痛快!”
  張子蘊半蹲下來,拎著他僧袍領口把人拉起。
  “老禿驢,你應該弄清楚,我現在不是不殺你,而是你必死無疑。”他嘶聲道,“大呂功正好是你們少林羅漢神功的剋星。這內功是我師父所創,可知他對你懷有多深恨意。接下來的三日裡,你會發覺全身血液流速漸漸減慢,手腳麻木,無法站立。三日之後,你便死了。”
  他惡狠狠地笑了:“我不會在子蘊峰上殺你。這是師父和我兄弟兩人的家,我殺性嚴,髒了子蘊峰的地面已經是不對,不能一錯再錯。”
  性苦還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喉頭發黏,有千般話語也塞在腔中出不來。
  “我是萬沒想到你竟如此心狠。”張子蘊拍拍他的光腦袋,“那小東西全無武功,你將體內的大呂真氣傳給他,他必死無疑。”
  性苦無聲笑笑,那張一直慈悲平靜的臉上終於顯出兇狠神色。
  張子蘊再不理他,扔他一人躺在地上,轉身去看沈光明的情況。
  雖只一瞬,但性苦傳功速度極快,張子蘊又內力深厚,已有不少大呂真氣湧入沈光明體內。
  沈光明在唐鷗懷裡蜷成一團,不停發顫。
  他只覺得仿似墮入無邊冰窟,冷意從骨頭裡散出來,沿著他血脈全身遊走,將他一寸寸凍結。唐鷗正抱著自己,他知道;林少意正在他身後試圖輸入內力幫他,他也知道。但他手足僵硬,舌頭發麻,什麼都說不出來,也什麼都做不了。
  一雙同樣寒冷的手搭在他腕間。
  體內的寒意像薄薄的刀片,正在切割他的血肉。沈光明覺得疼。這疼鋒銳而深入,似乎切入他的丹田,在他身體的最深處頻頻攪動。他艱難地張開口想要呼痛,朦朧中見到唐鷗低頭急切地問他:疼不疼。
  沈光明自己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即便看不清唐鷗面容,但聽到他聲音便流出了眼淚。
  “別哭!”張子蘊突然一聲大吼,將沈光明的眼淚震了回去,“這雙招子還要不要?不許哭,別說話,別亂想,你死不了。”
  唐鷗與林少意齊齊抬頭:“怎麼救?”
  張子蘊卻不回答,只默默把脈:“他幼時曾修習過內功,但已被散盡。經脈骨骼倒還是好的,很適合練武。”
  言罷他抬頭看唐鷗:“唐鷗,你先用青陽心法為他護住心脈。切記適度,只要他身體不再繼續變冷就行,切記不可過頭。”
  唐鷗連忙點頭,四下看了看,乾脆將沈光明攔腰抱起,直走向房舍。
  房舍四周有濃密樹蔭,少有打擾。他將沈光明放下坐好,但沈光明一直保持著蜷曲的姿態,無法坐直。
  “疼不疼?”唐鷗嘗試將他手腳小心掰直,因沈光明無法出聲,他便注視著沈光明的眼睛。
  實際上是非常非常疼的。沈光明牢記張子蘊的叮囑,眼淚一滴都沒流,光看著唐鷗。
  他不知道唐鷗明不明白,但他現在就算恢復了活動能力也沒辦法說話——實在太痛苦了。蜷曲是因為方才太過寒冷而自覺擺成的姿勢,現在卻成了他緩解丹田痛楚的唯一辦法。
  唐鷗卻不動了。他低聲說:“疼的話我就不弄了,用別的法子吧。”
  他背靠大樹坐好,將沈光明抱在懷中,左手繞著他的腰,右手貼在他背心上,以這種方式開始向他體內傳入暖厚內力。
  沈光明動彈不得,眼睛也閉不上,只好呆看唐鷗。
  唐鷗為他療傷時時時記得張子蘊的話,內力一絲絲一縷縷,極慢地進入沈光明體內。這方式並不耗心神,他還有餘裕和沈光明互看。
  “還好嗎?”他問。
  沈光明愣愣看他,還是說不出話,但眼睛已經可以眨動。
  唐鷗卻見他眼珠活動,顯然已經比之前恢復了一些。他心頭一松,便笑了笑,像是在安慰沈光明。
  沈光明看著他笑,突然飛快閉上眼睛。唐鷗以為他累了,於是也不再問,抬頭遠遠望著道旁正在收拾和尚們的林少意。
  因而他沒有注意到,沈光明在他移開目光後不久又睜開了眼睛,認真看著他。
  “別讓他們死在子蘊峰上。”張子蘊對林少意說。
  他袖手站在一旁的樹蔭之中,不願被陽光照著,看林少意將倒下的和尚們一個個地拖成一堆。
  “大、大俠,張大俠,你不幫忙麼?”他被張子蘊氣得幾乎要笑。
  張子蘊淡淡道:“當然不。這些和尚不是我打倒的。”
  林少意看著他腳下被捆得結實的性苦,哭笑不得,只好繼續彎腰拖人。
  正活動著,他突然聽到山下傳來的一陣陌生腳步聲。
  少意盟的人行動操練都是有規範的,他對自己盟中人員的安排更是清楚,今日他們應該傍晚時分才到子蘊峰,斷不可能現在就抵達了。張子蘊也聽到了聲音,緩步走出與他並列:“又是和尚。”
  半柱香功夫,山下果真行來一行人。人數只三個,確實都是和尚,手中撚著佛珠,頂上戒疤分明。林少意又打量幾眼,發現這幾位和尚年紀都和性苦相差不大,而且步伐沉穩速度飛快,同樣身負絕世武功。
  林少意立於山道中,看著僧人們漸漸靠近。
  見林少意擋了路,眾僧齊誦佛號,其後分別走出,站在林少意面前行禮。
  “少林知藏性海、都寺性覺、維那性悟,特來請罪。”三人齊聲說完,深深弓腰。
  林少意略顯困惑。這幾位都是少林的職事僧,分屬東序西序,統管寺內其他事務。性苦這次也帶來了幾個職事僧,想來少林剩的職事僧已經不多,現在又來三個,實在讓他難以理解。思忖片刻他正要開口,卻聽身後張子蘊又用他那把嘶啞的聲音說話了:“請什麼罪?”
  性海抬頭注視張子蘊:“張施主,不知你可否記得老僧?數十年前,你兄弟二人隨青陽祖師一同到少林,拜見住持了覺大師。你在寺外爬樹摔下,你大哥叫來一個和尚幫你包紮,這件往事,張大俠是否有印象?”
  張子蘊面色一動,似是憶起舊事,良久才深歎一口氣:“記得,那和尚很和善,還帶我們兄弟到溪邊遊玩。……是你?”
  “正是老僧。”性海說,“提起往事,不是要與張施主攀交情,而是希望張施主明白,少林寺某些僧人做的事情,並不能代表整個少林寺。少林僧人人數眾多,有善人,也有惡徒。其中自然會摻雜一些沽名釣譽、蠅營狗苟之輩。本次性嚴、性苦等人所做的錯事,少林寺絕不姑息。”
  他說得毫不客氣,眼眉低垂,並不向性苦那邊投去一絲眼神。
  張子蘊問道:“你們想把性苦帶回去?若我沒記錯,性字輩的和尚裡,只有性苦和性嚴坐上了要緊的位置。其餘那些職事僧,不足輕重。這些年來性苦對你們幾位可算不得善良。你們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奪了性苦的權?”
  林少意聽他說得真切,不由得回頭瞥他一眼。
  他以為張子蘊這二十年來隱匿江湖,應是兩耳不聞事,誰知竟對江湖上流傳不廣的消息也了然於心,不由得刮目相看。
  此時性海開口了:“不敢談奪權,只是正本清源。”
  林少意正等著張子蘊與和尚們辯駁,卻見他慢慢往道旁退了兩步。
  “帶走吧。”他平靜道,“三日之內,性苦必死。”
  “即便是死,也有少林寺的死法。”性海沉聲道。他向林少意與張子蘊合掌行禮,隨即與性覺上前,將性苦提了起來。性悟則走到其餘和尚身邊為他們解穴。林少意在一旁仔細地看,發覺這三位少林僧人武功造詣應當不在性苦之下。他和唐鷗的點穴手法各不相同,但性悟竟然毫不停頓,落指飛快,又准又穩,不足片刻癱倒在地的和尚們都紛紛活動起來。
  性苦渾身僵硬,行走不得,性海和性覺分別將他扛著,與張子蘊兩人告別。
  林少意回了禮,厲聲道:“少林寺這次錯得離譜,少意盟絕不會忘記。年底慶安城的武林大會上,還望幾位大師能說一說公道話。否則少意盟絕不甘休。”
  性海有力道:“那是自然。佛法慈悲,但善惡有別,少林寺絕不姑息一個惡徒。”
  話音剛落,變故突起。
  被性海和性覺扛著的性苦突然跳了起來!
  張子蘊反應極快,在性苦跳起來的瞬間已欺身上前,再次往性苦胸口一擊。
  性苦口中鮮血亂噴,濺了三位僧人一頭一臉。他落地後竟還能行走幾步,頭沖著三位老僧狂笑。
  “要抓我回去?你們居然要抓我回去?妄想!”他抹了滿臉血跡,轉而對著張子蘊,“張子蘊,你沒有贏我,你們誰都不可能贏我!大呂功能困住我?哈哈哈哈哈!”
  張子蘊攥攥拳頭,並不上前。
  “性苦,你化去畢生修為,除我大呂功的鉗制,確實狠得下心。”他嘶啞地笑著,“但你如今武功盡失,如何逃出去?”
  性海連聲阿彌陀佛,上前一步:“性苦師弟,你執念太深。武學之道永無盡頭,往日青陽祖師與我少林的恩怨,大多也由執念所起。由執入癡,是佛門大忌。”
  性苦搖搖頭:“我與你們不是同道中人,無話可說,無話可說!”
  話音一頓,他突然扭頭沖山崖奔去。
  林少意沖上前拉他,卻只拽住一片僧袍。他探頭去看,只見性苦身軀在石塊與岩壁之間彈跳。時值春日,子蘊峰上萬物復蘇,他一路翻滾下去不知壓壞了多少幼嫩花木。山坡雖算平緩,但仍舊有嶙峋怪石,將他磕撞得不成人樣。落在山底時,性苦已扭成一個怪異至極的姿勢,有濃稠血液從身下蜿蜒而出。
  他寧可自戕,也不願回寺。林少意想了想,仍覺得這樣便宜了性苦,抬腳又踢下一塊石頭。
  性苦既死,其餘僧人也再無逗留必要。林少意又將武林大會的事情說了一遍,並告知性海等人,自己將會發出懲惡令,將少林寺住持做的事情公諸天下。性海等僧只彎腰行禮,沒有反對。
  和尚們紛紛離開,到山腳去收殮性苦屍身。林少意轉身走回去,看到張子蘊站在崖邊,身形不穩,陳舊的衣衫在風中拂動。
  那行影竟有些伶仃。
  “張大俠……”林少意輕聲道。
  張子蘊只站了一會兒,聽到林少意的喊聲便轉了回來。他面無表情,薄唇開合:“和尚解決了,去救那小東西吧。”
  “怎麼救?”林少意問。
  張子蘊頭也不回:“只有一個辦法,我傳他大呂功。”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猜得都沒錯,這就是一個老套的江湖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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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個說明:佛教寺院裡除了住持、也就是方丈之外,還有東西【兩序職事僧】幫著住持一起管理寺院。東序職事僧有都寺(大總管)、監寺(管錢的)、維那(這個很厲害,紀委+保衛科);西序職事僧有首座(地位僅次於住持,行為楷模+執法機構)、書記(就是書記= =)、知藏(圖書管理員)。
  除了這六個被稱為“六頭首”的職位之外,寺院裡還有知客、庫頭、炭頭之類的職事僧。寺院其實是一個等級比較嚴密的小世界。(不過確實非常有趣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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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傳功(2)
  
  兩人走到唐鷗和沈光明身邊。沈光明已經能稍微活動,但手腳仍是冰涼的。張子蘊在他面前蹲下,與他對視。
  “小東西。”他說,“想不想活?”
  沈光明僵硬地點頭。不用張子蘊說明,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力氣正不斷消失,氣息急促,手腳發木。
  張子蘊便問他:“現在你體內已有我的大呂真氣,你只有隨我學習大呂功才能活命。學不學?”
  沈光明:“……不、不想學。”
  張子蘊愣了片刻,繼續道:“這二十多年間,我也曾將大呂真氣打入過別人體內。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死了。死的時候屍身冰塊一般硬,而待冰塊融化,屍體也就化成血水了。你想這樣?”
  沈光明立刻道:“不想。”
  張子蘊:“那就跟我學吧。”
  沈光明:“不想死,也不想學。”
  張子蘊抬手在他腦袋上打了一巴掌:“由不得你。跟我過來!”
  被他打翻在地,又被唐鷗拉起來,沈光明欲哭無淚。他抓著唐鷗的衣袖:“我不想學……變成殺人喝血的妖怪怎麼辦?”
  “噓!”唐鷗忙示意他說話小聲一點。見沈光明仍一臉惶恐,他絞盡腦汁想了句安慰他的話:“沒關係,你若真變成妖怪我定幫你了斷,不讓你害人。”
  沈光明:“……”
  唐鷗:“莫怕,有我在。”
  沈光明:“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張子蘊帶他進入房間,命他坐在地上。
  “你的經脈因被阻斷太久,所以要用一些別的方法來重塑。”張子蘊坐在他面前,捏著他的手掌,“青陽心法可以重續經脈,你知道。但大呂功也有同樣的作用,只不過道理不一樣。”
  沈光明認命地進來了,自然要捧場:“如何不一樣?”
  “我和我哥的內功不同,他的溫和,我的剛烈,因而在面對你時,方法也是不一樣的。青陽心法能疏通你受阻的經脈,它醇厚平緩,在傳功和修習的過程中,你並不會感到痛苦。但大呂功是先破壞你的經脈,再重塑一遍。”張子蘊看著他,沉聲道,“大呂真氣會逐寸毀壞你的經脈通路,同時護住你的丹田。只要丹田不受損,經脈就一定能重塑。只是這個過程極為艱難,我不知道你能否撐過去。”
  沈光明想了想:“有多艱難?”
  張子蘊便跟他說起了一些往事。
  青陽祖師傳功之後,張子橋很快就掌握了青陽心法的運轉方式,但張子蘊不行。大呂真氣於數日內將他體內經脈破壞殆盡,他每日每夜都抓著張子橋哀嚎。為了不讓他傷到自己,張子橋用鐵索將他縛在牆上,衣不解帶地陪他。因為無人教導,經脈重塑的過程十分漫長,一個月之後張子蘊才學會了把握大呂真氣的方法。
  他捋起袖子,讓沈光明看他手臂上的舊傷:“這些都是鐵鍊留的痕跡。”
  雖過了二十多年,傷痕仍觸目驚心。沈光明縮了一下,覺得張子蘊十分可憐。
  張子蘊沉默片刻,話鋒一轉:“不過現在有我在這裡,自然就輕鬆許多。”
  沈光明總是想著他說的話和他手臂上的傷,不覺得輕鬆在何處。
  張子蘊不再廢話,跟沈光明說起運行大呂真氣的要訣。他聲音嘶啞,說起這陰寒可怖的內功,更添了幾分陰森。沈光明聽一半漏一半,被張子蘊打了幾下,總算將他說的訣竅都記了下來。
  “青陽心法一師傳一徒,大呂功和他不同。”張子蘊的口吻再次森嚴,“除非出現今日這種情況,否則,你不能將大呂功再傳給世上任何一人。”
  沈光明一愣:“為何?”
  “這門功夫太邪門也太陰損,練成之後性情與習性都會大變,更會有嗜血欲望。今日若不是為了救你,我會將它帶入土裡。”張子蘊放下他的手掌,“沈光明,日後這世上會有許多人厭你恨你,但也定有人念你、愛你。那人也許是你親人,也許是朋友,不管身份地位,永遠是你此生的恩人。你要記住這人,你一定要記住這個人。小東西,只要那人仍在你心中,你就永遠不會成為殺人喝血的妖怪。”
  沈光明聽得似懂非懂,但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在房中呆了整整三天,唐鷗與林少意在外守了三天。
  他倆起初還不甚在意,覺得只是傳功,應不會有別的突發狀況。唐鷗有空就到張子橋墓前為那株移植去的梨樹鬆土澆水。薄而嫩的葉片真就漸漸長了出來。林少意閒時就跟少意盟的人佈置任務。作為武林盟主所在的幫派,少意盟十分繁忙,唐鷗好不容易認清幾個人,第二日又全換了另一批來找林少意。
  第一天夜裡,唐鷗與林少意在樹下喝酒聊天,突聽張子蘊和沈光明呆著的房間裡傳出一聲巨大的撞擊聲。
  唐鷗立刻跳起來。但房中除了傳來嗚嗚低喘之外,並沒有別的聲音。
  那低喘似乎被布料堵實,含糊不清。唐鷗卻認得出這是沈光明的聲音,他走到房子旁邊,又不敢出聲呼喚張子蘊。若是正在傳功,他怕自己懷了事。正躊躇間,房裡又傳來一陣混亂的響聲,隨即便聽張子蘊怒吼了一聲——“沈光明!”
  唐鷗和林少意面面相覷,緊張又茫然。
  沈光明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隱約傳來。
  “我不學了……求求你我不學了……”他不斷哀求張子蘊,“我寧願死……張大俠……救救我……我不學了……”
  唐鷗扶著簷下的柱子,心裡有些難過。
  張子蘊不為所動:“你不是還有弟弟和妹妹麼?你死了,他們就沒有大哥了。”
  沈光明不出聲,低低地抽泣著,隨即那聲音又變悶了,似是重被什麼東西堵上。
  之後兩日,幾乎每隔一個時辰便重複這樣的哀求和妥協一次。唐鷗無計可施,只好呆站在外頭。林少意勸他:“學會了就好了。”
  唐鷗猶疑道:“若他學會了,真成了殺人喝血的妖怪,如何是好?”
  林少意翻了個白眼,沉默。
  唐鷗又自顧自道:“我下不了手的。”
  林少意訝然:“下什麼手?”
  唐鷗:“幫他了斷。”
  林少意哭笑不得:“你傻啊?了什麼斷,他要是我朋友,他若是想喝血,老子就去給他找,翻天覆海給他找。下什麼手,你想讓他變成鬼回來找你?”
  唐鷗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慢慢點了點頭。
  三日之後,張子蘊開門,拖著沈光明出來了。
  僅三日時間,沈光明整個人的氣色都萎靡了下去。他臉色灰白,眼下是深深的一圈灰黑,手腳仍是無力,要倚靠在張子蘊身上才能走動。那件體面整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樣子,手臂上都是血痕,胸前和脖子上數道抓傷,而十指都是乾涸的血。
  “帶他去洗洗。”張子蘊說,“我餓,有吃的麼?”
  林少意以為唐鷗會去服侍自己師叔,卻看到他走到沈光明身邊攙著他,自己只好帶著張子蘊去廚房了。
  唐鷗抓了抓沈光明的手。很冰很涼,和他師叔身體的溫度非常接近。他初始心裡的那一點點難過,此時又加深了一點。
  若不是自己硬帶著他來子蘊峰,也許不會出那麼多事。細細究起來,像是自己害了他。
  “去洗澡。”唐鷗說,“我讓少意燒水。”
  “熱水不行。”沈光明擺擺手,說話的聲音嘶啞虛弱,“我現在不能碰……熱的東西。你走開點,別貼著我。”
  唐鷗連忙放開手。
  他帶沈光明到了溪邊。沈光明只覺得自己渾身是汗和血,髒得厲害,跪在溪邊就掬水洗臉。春溪流水仍冰涼,但令他感覺愜意。他脫了身上衣服,咬著牙扯開和傷口黏在一起的布料。因為體溫下降,那疼也是遲鈍的,他撕開了,看著血滲出一點點,才覺得痛。將上衣束在腰間,他慢慢用水潑自己胸前。
  正洗得艱難,唐鷗嘩啦啦地踏入了溪水之中。
  他半蹲在水裡,撕了沈光明的一副衣襟,浸透水之後給他擦拭身上的血跡。胸前、腹下,都是沈光明自己的抓痕,有的深有的淺,令人不忍。
  沈光明默默任他給自己清洗,上身都洗好了又捋起褲腳。腿上倒是沒什麼傷痕,因為他夠不著。張子蘊用棉被將他裹緊,他只能在被子裡瘋狂地抓撓自己發癢、疼痛和酸脹的身體。
  “唐鷗。”他啞著聲音說,“我和你是不一樣的人了。”
  唐鷗抬頭看他,發現他神情很認真。
  “我……我生不了娃了。”沈光明嘴巴一扁,想哭又忍著的樣子,“張大俠說練了這個就不能成親生孩子了。”
  唐鷗哭笑不得:“你想這個做什麼?”
  沈光明抽抽鼻子,好容易把情緒平息下去:“我特別想要孩子。”
  唐鷗潑水給他洗小腿上的灰塵,好奇問道:“為什麼?”
  沈光明想了想,似是有些羞赧:“沒孩子,誰給我養老送終啊?我不知道我親爹媽是誰,還在不在,以後沈晴嫁人了,正義又做官了,我怎麼辦?老了就沒人管了,特淒涼,你家裡那麼有錢,你不懂的。”
  他說著說著,想到自己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又想起這備受煎熬的三日,鼻頭突然又酸了。
  但他忍了回去。在唐鷗面前哭,又剛說了這些事情,實在丟臉。
  “就這個嗎?”唐鷗溫和道,“有什麼不一樣的,你沒人管,就住到我們家裡來。”
  “不止是這個。”沈光明又絮絮地說了一堆話,大概是自己練了這個功夫之後,就要殺人喝血,不管怎樣都成不了大俠客了。
  他憂心忡忡:“我若是壓不住喝血的想法,在路上見人就啃,那怎麼辦?張大俠的外門功夫沒教我,我肯定會被人打死的。”
  唐鷗站起來,膝蓋以下濕漉漉地滴水。他將那破布在沈光明臉上擦了擦,問他:“那你現在覺得想喝血嗎?”
  沈光明認真想了想:“就有點餓。可能吧?”
  唐鷗便將自己手臂露了出來,伸到沈光明面前:“喝我的吧。”
  
  第23章 同歸
  
  沈光明看看唐鷗手臂,又看看唐鷗。
  “你腦殼壞啦?”他說,“喝你的做什麼?我要喝年輕小姑娘的,聽說特別香。”
  唐鷗:“……你聽誰說的?”
  沈光明老實回答:“方大棗。他帶我去妓館玩兒的時候,都是這樣說。妓館裡的姑娘都挺好看的,又漂亮又香,不過聞不出那血到底香不香?”
  唐鷗:“你還聞過?”
  沈光明十分遺憾:“就聞了幾回。姑娘都說我太小,不願意和我玩兒。我小麼?我可什麼都懂了啊。”
  唐鷗把布扔他頭上:“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到底餓不餓?”
  沈光明說有點兒餓但不至於喝血,唐鷗學林少意翻了個白眼,把他拎到岸邊:“走吧。那麼精神,白伺候你了。”
  沈光明一直記著唐鷗說沒人管他的話可以住唐家,心情好了不少,胡亂擦乾身體後跟著唐鷗往上走去。唐鷗跟他說他離開之後林少意和張子蘊這邊發生的事情,沈光明問:“和尚都走了,柴房裡那兩個怎麼辦?”
  唐鷗於是告訴他,性嚴死了。
  性嚴到底什麼時候斷氣的,照虛也不知道。老和尚的屍體癱在黑色的幹結血塊裡,枯槁成一團沒生氣的物體。少意盟的人清理乾淨了柴房,將性嚴屍體裹了一層,帶去給少林寺了。照虛卻走不了。他腹部的傷口開始潰爛,整個人發起了高燒。少意盟的大夫說他還走不了,於是將就著給他治了幾天傷。
  “傷好了之後呢?”沈光明問。
  “傷好了就回少林寺。少林寺有寺規,違反寺規的和尚要肅眾懲戒。照虛沒有親手……害我師父,但他明知性嚴有惡意,卻還……”唐鷗頓了頓,“他是少林寺的人,傷就傷了,卻不能殺。就算他行為不端,但也始終是少林的人,若是出了什麼事,有麻煩的不是我而是少意盟。”
  沈光明理解地點點頭。林少意也是攪進這渾水中來的。
  “其實他提醒過的。”沈光明突然想起當日在廚房中照虛的那道身影,連忙說,“但我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唐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沈光明緊緊跟在他身後。或許是因為活動起來了,他已經沒有那麼冷,腿腳也靈便很多,能跟得上唐鷗的速度了。
  張子蘊所說的“傳功”,實際上和青陽祖師傳給他大呂功的方式是一樣的:將內力直接送入別人體內。大呂真氣沒有仲介者,直接進入沈光明的經脈之中,又逐寸侵入丹田。沈光明那時才知道,之前受的大呂真氣之苦的程度最多只能算蚊子叮咬,此番傳功才叫要人命。好不容易熬過去了,破壞了他經脈的大呂真氣在體內橫衝直撞,令他痛苦得只想求死。
  他想跟唐鷗說,又描述不出來,只覺得想起就後怕。當時他裹著棉被,瘋狂地撞牆,張子蘊死死鉗住他不讓他亂動,他就用腦袋去磕牆。後腦勺腫起了一個大包,很疼。好在按張子蘊的說法,最艱難的一段已經過去了。他之後只要跟著張子蘊教他的口訣,去練習如何運轉真氣即可。大呂真氣和別的內功不一樣,初學的時候每每運起,丹田都痛如刀割。“雖然難受,但過上一年就好了。只是一年之中,你須日日練功不輟,絕不能懈怠哪怕一日。”張子蘊跟他認真傳授,“這是馴服大呂真氣的方法,你必須這樣做,否則會死。”
  沈光明當時剛剛緩過勁來,聽得也不甚清晰,此時想起來,又意識到自己是個殺人喝血的隱患。
  嗜血的欲望緣于修習大呂功的人性情大變,暴戾狂躁,且往往體寒身冷,格外需要溫暖。又因為臟器受寒,運轉緩慢,食欲不振,更願意食用綿軟的食物。生人的血溫暖、新鮮,容易吞咽,殺人的過程能滿足其內心欲望,因而這種渴望最難壓制。
  談及自己當時如何應對,張子蘊什麼都不說。
  但沈光明卻想到唐鷗為張子橋換衣裝殮的時候兩人看到的疤痕。
  張子橋背上的疤痕密佈於肩膀和頸脖後方,一直延伸至脊椎,就連上臂也滿是傷痕。他當時守在一旁幫忙,忍不住問唐鷗是怎麼回事。唐鷗卻也不知道,只搖頭說自己從未見過師父身上的傷痕,自然也從未問過他。
  沈光明抬頭,看著唐鷗走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他不想告訴唐鷗這件事。
  只是他想起張子蘊說的那些話。他心想自己是否也有一個可放在心中、永遠庇佑自己不會做錯事的人?那個人永遠都在,牽掛自己,心疼自己。就為了這無法說清的惻隱與慈悲,自己也能咬牙撐下去。
  他想到了沈晴,想到沈正義,心裡便慢慢安穩下來。
  沈光明隱隱明白了張子蘊這二十年來都不曾殺人喝血的原因。無非是不願讓那個人傷心失望,才令自己不要一錯再錯。
  兩日後,沈光明總算基本掌握了張子蘊教授的大呂功口訣。口訣顛來倒去,本質都是為了修身養性。張子蘊當日得了大呂真氣,卻不知如何修習,受了許多煎熬才自己悟出門道。現在沈光明有他教導,痛苦已大大減少,就是每天晚上睡前將大呂真氣運行一周天這件事,十分艱難。
  “……不練了。”沈光明說。
  唐鷗坐在他房中,聞言哼了一聲:“你昨天練習之後,痛楚不是已比前日少很多了?這方法有用,你別怠懶。”
  他只好從床上慢慢爬起來,長歎一聲,盤腿坐好。
  唐鷗是被張子蘊命令來守著看他練功的。“沒人看著他肯定就不練,這不行。死在我手裡,這不行這不行。”張子蘊如是說。
  沈光明坐著,靜候丹田中的絞痛慢慢平息。他有點後悔剛剛練了一半就放棄,這事情既然難熬,趁早熬過去就是了,自己有點蠢。
  唐鷗見他一雙眼睛還四處亂看,開口呵斥:“還不練?”
  沈光明:“唐大俠你見多識廣,有沒有某種內功,是躺著也能練的?”
  唐鷗:“……”
  沈光明:“我現在經脈是好了吧?可完全沒好的感覺啊,就是疼疼疼,冷冷冷。能不能不練大呂功,練點兒別的,暖一些的,容易點……”
  唐鷗:“別說話了,快練。我要回去睡覺。”
  沈光明閉上眼睛沒半盞茶功夫,又猛地睜開了:“唐鷗!”
  唐鷗怒道:“還練不練了!”
  那令他煩躁的人光著腳跳下床,趴在地上從床底下掏出個長長的包裹來。
  “我忘記了……你也忘記了。”沈光明將裹著那物的布拆開,“說要送給你師父,作壽辰禮物的。”
  飛天錦被裹在粗糙的灰色布塊中,燭光照著它,幾個字隱隱現出來,是“天長地久”。
  唐鷗走近了,一時說不出半句話。
  “做一件衣服給他好嗎?”沈光明小聲說,“挺冷的。”
  清明早就過了。唐鷗此時才想起,張子橋走的時候正是清明的前兩日。
  第二日便是他的生辰,再過一天就是清明,天地萬物蓬勃生長,清潔明淨。
  他彎腰將飛天錦拿起,把沈光明拉到床上:“你練功吧。”
  沈光明見他神情沉重,語氣低落,小心問道:“我做錯了嗎?”
  唐鷗搖搖頭,又說了一遍:“我困了,你練功。”
  第二天,他將飛天錦交到了張子蘊手裡。
  “沒來得及送給師父,師叔,給你吧。”唐鷗說。
  張子蘊看看飛天錦,沒什麼興趣。
  “你們去少意盟是麼?”他問。
  唐鷗點頭:“隨林少意去看看。我很久沒去問候林伯伯他們了。”
  “那小東西呢?”
  “一同去。”唐鷗說,“師叔,什麼時候啟程好?”
  張子蘊注視著他。張子橋選了個好徒弟,唐鷗雖然不是張子蘊會欣賞的人,但他令人感到可靠。想到這青年于這十年間日夜與自己哥哥作伴,張子蘊枯瘦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溫柔。
  “你們去,我不去了。”他說,“我帶你師父走。”
  唐鷗一愣。
  “你會走的,峰上沒了人,挺冷清。”張子蘊說,“你師父雖然不喜熱鬧,但我……我不忍心。而且峰上死過人,還是個臭哄哄的和尚,他應該會不高興。這十年中我在別處也有茅廬棲身,帶他回去,我們待在一起,很好的。”
  他講得平靜,唐鷗卻忽的悲傷起來。
  這與他知道張子橋身死時的悲傷有些不同,但根源仿佛是一樣的。
  但唐鷗並沒有反對。他沉聲道了聲“好”,突然跪下來,給張子蘊磕了個頭。
  “我不是你師父,不用這麼大禮。”張子蘊緩緩道,“以後想你師父了,就給他灑一杯清茶。他會知道的。”
  張子蘊走的那天沒跟任何人說。他掘出那具薄棺材,用飛天錦裹了,扛在肩上,慢慢走了。
  沈光明被丹田內寒冷的真氣折磨得睡不著覺,一面後悔自己沒有好好練功,一面在床上打滾。輾轉中聽到屋外聲響,開門後便看到張子蘊的身影。
  他仍著那日從院子裡找出的舊衣裳,身上披一件沈光明覺得熟悉的外袍。
  看那顏色,應是張子橋的。
  他肩上一口棺材,姿態十分怪異,但走得仍舊輕快。晨曦穿破薄霧,千山葳蕤。
  回頭時沈光明看到唐鷗站在房頂上,正目送張子蘊。
  “唐鷗。”他走到近前喊他。
  “上來嗎?”唐鷗問他。
  沈光明笨拙地爬了上去,和唐鷗一起現在房頂上。
  張子蘊的身影越來越小,沈光明突然開口:“他不許我喊他師父,也不教我別的功夫。”
  唐鷗:“我教你。他把方寸掌的口訣告訴我了。”
  沈光明驚喜地扭頭看他。
  林少意飄飄然地跳了上來。“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他說。
  沈光明:“什麼意思?我學問少,盟主解釋解釋?”
  林少意正要開口,突然被唐鷗推了下去。
  “別站那麼多人,會塌。”唐鷗面無表情地說。
  林少意:“不能推他嗎?”
  唐鷗不理,仍舊注視遠方。張子蘊身影已消失在林中。有晨起驚鳥撲著翅膀,飛過天空。
  
  第24章 啟程
  
  少意盟的人送來了一輛馬車,唐鷗等人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沈光明在小屋中收拾東西時突地想起,自己當時絞盡腦汁進唐家是為了騙錢的。現在錢沒騙上,自己倒賴著唐鷗不走了。他唏噓幾聲,繼續愉快地收拾小包袱。包袱裡東西不多,他又身無分文,在床上扒拉一陣,半個銅板都沒翻出來。
  倒是在枕頭下發現了半塊玉片。
  看著玉片上的燎燒痕跡,沈光明才想起這是自己在慶安城外破廟裡掏的,想作為以後行騙的工具使用。他順手將玉片揣在了懷裡。說實話,上子蘊峰以來,他一直沒有施展過本事,實在寂寞得緊。少意盟是個大幫派,說不定……沈光明嘿嘿怪笑兩聲,隨後想起同行的有唐鷗和林少意,頓時斂容,垂頭喪氣地拎著小包袱出門了。
  馬車挺寬敞,沈光明和虛弱的照虛坐在車廂裡,唐鷗與林少意掌馬。
  唐鷗離去前,和沈光明一起又給梨樹澆水鬆土。張子蘊將梨樹移了個位置,種在那處封鎖的小院之外。唐鷗在院外呆站了片刻,跪下沖梨樹磕了兩個頭,轉身拉著沈光明離開。沈光明被他扯著袖子,走得踉踉蹌蹌:“我還沒給你師父磕頭。”
  “我代你磕了。”唐鷗道。
  沈光明靜了片刻:“哎呀,唐鷗,你別哭。”
  唐鷗:“……老子沒哭。”
  沈光明:“好吧,你沒哭。”
  唐鷗鬆開了他的袖子,一個人慢慢走。沈光明跟在他身後,把他抬手抹眼睛的動作都看在眼裡。
  唐大俠好婆媽,一點都不灑脫。沈光明心想。可他很喜歡這樣的大俠,比冷冰冰的、無情無欲的那些,要好很多很多。
  馬車不僅大,還很平穩。下山的時候沈光明忍不住感慨:“少意盟還缺不缺人啊?你們生活條件怎麼那麼好啊?媽喲這是什麼墊子,比我的臉還滑……”
  林少意的聲音從薄簾外傳來:“你別蹭,別把臉上的髒東西都蹭上去。十兩銀子一個。”
  沈光明閃電般將墊子扔開了。
  坐在角落的照虛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了。他腹上纏著密實的繃帶,裸著上身,露出一身結實肌肉。只是由於傷勢嚴重,看上去憔悴又虛弱。沈光明坐到他身邊,戳了戳他的繃帶。
  明白照虛也是害死張子橋的幫兇時,他是異常憤怒的。但性嚴和性苦都死了,照虛又傷成這樣,沈光明對他的怨氣散了不少。想到他曾提醒過自己,又似是身不由己,心裡便有些可憐他:“和尚,你在少林寺過得開心不?”
  照虛看著他:“佛法在心,便是寧靜。”
  林少意的笑聲毫不遮掩地爆發出來。
  沈光明也看著他:“和尚,你說謊呢。我特別懂看人說謊的表情,你不開心,也不平靜。”
  被他的話引得笑了一下,照虛搖搖頭,閉目養神。
  “你回去,和尚們還要你嗎?”沈光明追問。
  照虛:“不知道。”
  沈光明腦筋一轉,立刻為他找了後路:“若是他們不要你,你可以投奔少意盟啊。少意盟可有錢了,你看那墊子,你摸一下。對對對自己拿起來摸一摸。”
  攛掇照虛摸了把十兩銀子一個的矜貴墊子,沈光明發現照虛絲毫不動心。“吃齋念佛有什麼好玩的?”他問。
  這回照虛理他了:“不好玩。正因為不好玩,才要日日夜夜堅持。心裡有很苦的事情,需要折磨自己,才能解脫。”
  沈光明眯著眼睛笑了笑:“和尚,你不虔誠。”
  照虛眼神有些虛。他點點頭:“施主所言甚是。”
  照虛說完這些話,閉了眼睛裝睡。沈光明覺得無聊,挪到前面跟唐鷗林少意聊天。林少意回頭見他探出個腦袋,往他頭上打了一下:“你亂給少意盟吆喝什麼?那東西我能要嗎?”
  沈光明捂著腦袋:“就說一說,你想要人家也不會去啊。”
  唐鷗說:“別打了。已經夠懶的了,打傻了怎麼辦?”
  兩人頓時哈哈大笑,沈光明默默縮回車裡。一路顛簸,終於離開了子蘊峰周圍的地界,駛上官道。馬車車身上有少意盟的標記,驛站換的馬又快又好,看得沈光明嘖嘖稱奇,恨不得拉著林少意說自己要做他盟裡的人。所經過的路也漸漸熱鬧了,這日一行人在路旁歇息的時候,碰到了一個賣豬的人。
  那人一身樸素裝扮,應是附近的村民。他見有人在樹蔭下休息喝茶,又見林少意一身光鮮的燒鴨色長袍,看著很了不得,便不敢靠近,獨自坐在路邊石塊上吃乾糧。他提著一個竹籠,裡面裝了四五頭小豬崽。
  沈光明在子蘊峰上還是個唐鷗伺候著的大爺,這次上路,變成照虛是被他伺候的大爺了。他倒了淡茶給照虛,把素餡餅遞給他,十分周到。唐鷗站在一旁看他忙碌,忍不住問:“你自己吃了沒有?”
  沈光明說沒有,唐鷗便拎他到林少意身邊讓他先吃。三人正吃著,忽見道上走來一個行人。
  那行人見了賣豬崽的村民,便徑直走過去詢問豬崽的價錢。唐鷗淡然看著,突然發現身邊兩個啃餅的人同時聚精會神,關注著賣豬的村民和那行人。
  三人耳力都不錯,只聽那行人跟村民討價還價,又掏出錢袋看了看,沒再壓價錢,說自己要買兩頭,想挑一挑。賣豬的村民見有生意來了,自然熱情,忙打開竹籠讓那人看。那人說這樣看不清,伸手到竹籠裡去抓豬崽。他左手抓了一個,右手也抓了一個,彎腰走近竹籠仔細看起來。
  “不妙,不妙。”沈光明突然說。
  林少意也站了起來:“這人想騙豬。”
  唐鷗和照虛都一臉茫然:“???”
  沈光明指著那行人道:“你看他的腳,正好放在竹籠和地面的那一點旁。他只要伸腿一踢,竹籠立刻就會翻轉,籠裡的豬崽便會跑出來……”
  他話音剛落,那行人果真啊喲大叫一聲,腳忽的一抬,將竹籠踢翻了。
  因那人已抓出兩隻小豬,竹籠裡的豬便鬆快許多,見竹籠翻倒了立刻爭先恐後往外跑。賣豬的村民大驚,連忙彎腰想抓,卻見那行人叫著“你這豬怎的還會咬人”,將一頭小豬扔還給他。這一丟一接間,籠裡的豬已全部跑了出來。賣豬村民又怒又驚,卻顧不上責駡那人,連忙跑去抓四處亂跑的小豬。
  沈光明站起來跟唐鷗解釋:“要是抓了騙豬的他能拿回一頭,可就丟了其他幾頭,所以那人顧著抓豬,顧不上騙子了。你瞧他手裡還有一隻小豬,這就要跑呢……這是常見的騙術,街頭特別多。這騙術可沒什麼心機或巧計,一般都是臨時起意,而且先搭話讓別人松了警惕,然後在比較僻靜的地方……”
  他正說得開心,忽見林少意轉頭,深深瞅了他一眼。
  沈光明立刻啞聲。
  “你這小東西,懂得還不少。”林少意道,“這樣的騙徒少意盟一年不知要捉多少。只是這騙術雖然簡單,但能在一開始就看清騙徒打算的人,其實不太多,尤其你這個年紀……”
  “哎喲,那人跑啦!”沈光明拉著他衣袖將他推出去,指著那正抱著小豬崽跑開的騙徒,“林盟主您別說了快去伸張正義……”
  唐鷗在一旁憋笑,看著林少意奔出去將那騙豬的人擒了下來。村民仍在東奔西跑地追小豬,唐鷗和沈光明也去幫忙,很快便幫他抓了回來。林少意從騙徒身上搜出了一些碎銀,全都給了那村民,隨後將騙徒捆了,扔在道旁。見那人被曬得滿臉浮油,沈光明心有戚戚。
  林少意趕車的時候,突然又想起沈光明的話來。
  “沈光明,你怎麼知道他要騙人?”他問,“你看得出來?”
  沈光明正代替唐鷗坐在林少意身邊趕車,聞言平靜道:“因我小時候也被人這樣騙過。那日正是除夕,家中無米無糧,我帶家中僅有的兩隻老母雞到鎮上賣,誰知在路上便被人用這種法子……”
  他正說得動情,後腦勺突然一疼——被唐鷗打了一記。
  唐鷗下手比林少意還重,沈光明疼得眼裡立刻浮上眼淚:“又幹什麼!”
  “不許騙人。”唐鷗皺眉道。
  沈光明冤得大叫:“沒有騙人!我這次說的都是真的,你怎麼這樣,還做不做朋友了!”
  唐鷗一愣:“真的?”
  他見沈光明神情極為委屈,連忙伸手揉了揉剛剛被自己打的那地方:“對不住,我錯了。”
  林少意雖不明就裡,但不知怎的只覺得十分好笑,一路哈哈不停,連帶照虛也連道“阿彌陀佛”,給沈光明投去幾個慈憫眼神。
  快到少意盟的時候,,馬車被春汛漲的水阻了一阻。許多人堵在橋那邊等著過去,官兵卻攔著要收過橋費。林少意嘿地喝了一聲,從車上跳下往人潮前方擠。沈光明被尿憋醒,探頭去看,見到少意盟的旗幟高高立在前方。
  “少意到前面去了。那裡似乎已有少意盟的人。”唐鷗見他仍一臉迷糊,輕聲道,“你可以再睡半個時辰。腦袋還疼不疼?”
  “疼得很,躺不下來。”沈光明跳下車,“不願跟你講話。我去解手。”
  他忍著尿意,一路小跑,在河邊密林找了個地方小解。舒坦之後他信步走到江邊洗手,沒提防腳下大石上青苔濕膩,腳下連連打滑,竟向江中栽了下去。
  沈光明頭皮一麻,那聲“唐鷗”還未叫出口,忽聽耳邊有水聲嘩啦,隨即腰帶一緊,被人勾著扔回了岸上。
  他被摔得頭暈,睜眼見眼前矗著四根健壯馬腿,忙抬頭看自己的恩人。
  騎馬救人的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少女。她將臉上所套的面具取下,面具下是一張清秀明淨的臉。
  “你下盤虛弱,手腳無力。”手裡的馬鞭點在沈光明肩上,少女朗聲道,“去找個大夫看看,或練練武吧,男人要行走江湖的,你這樣……”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沈光明頭暈眼花,也沒聽清楚,只覺得少女的面容十分熟悉。
  正要讓少女將馬鞭移走,沈光明耳邊忽然爆出一聲大吼。
  “林澈!”林少意風一樣跑到沈光明身邊,“怎麼又騎我的馬?你自己的呢?”
  “你的馬威風啊哥哥。”少女連忙笑著俐落下馬,“雪獅子太白了,好看是好看,可一點兒氣勢都沒有。”
  
  第25章 少意盟
  
  面前的少女是林少意的妹妹林澈。林澈不捨得那匹馬,自己牽著,走一段又回頭看看沈光明。
  沈光明正困惑她看什麼,便聽到林澈問自己哥哥:“這人連武功都不會,是你朋友?”
  林少意說不是,是唐鷗的朋友。沈光明這才想起林澈似乎小時候就跟唐鷗訂過親。他立刻來勁,抖擻精神,緊緊跟著林澈和林少意探聽八卦。林少意果然提起了唐鷗:“你唐大哥來了,正好跟你談談成親的事情。”
  林澈:“我不成親。”
  沈光明:“?”
  林少意:“由不得你。”
  兄妹倆拉拉扯扯,小聲爭辯著往馬車處走去。橋已可通行,人潮慢慢經過,唐鷗駕著馬車停在一旁等他們。見有位少女跟著兩人過來,眉毛輕輕一挑。
  “阿澈,這是你唐大哥。”林少意殷勤地為兩人介紹,“唐鷗,這是我妹妹林澈。”
  兩人互相看看,點了點頭,再沒有別的話。
  “上車,走了。”唐鷗沖沈光明說,“去小解也那麼久,你過江去撒?”
  沈光明只當沒聽見,默默爬上馬車。他覺得這事情有點兒丟臉,實在不想跟唐鷗說。林少意想上馬,林澈卻已經輕快地躥了上去,他只好繼續和唐鷗駕駛馬車。林澈對唐鷗的到來好像並不歡迎,跟哥哥道別之後扭轉馬頭跑了。
  “唐大俠這親,很波折啊。”沈光明從車簾裡探出個腦袋,笑著說,“你媳婦兒不太喜歡你。”
  唐鷗沒理他,轉頭問林少意:“少意,我認真問你一遍。我和你妹妹到底是什麼時候定的親?”
  林少意想了想:“五歲,還是六歲吧?你親口認的。”
  唐鷗:“……那麼小,能算數嗎!”
  林少意立刻不高興了:“怎麼不算數了?那年你爹帶你行商,路上碰上了強盜。若不是我爹路過,只怕世上沒了你這個人。我爹把你們整個馬隊都帶回了家,你渾身髒兮兮的,家裡那麼多小孩子,只有我妹肯靠近你,還帶你去洗手換衣服,不記得了?”
  唐鷗:“不記得了。”
  沈光明好奇道:“只有你妹?你呢?”
  林少意又想了想:“我也嫌他髒。後來你們走的時候,你死死拉著我妹的辮子不肯放,說要跟澈妹妹一起玩。我爹順口說兩個小孩子這麼有緣分,不如先訂門親事,你爹便答應了。”
  唐鷗:“……那怎麼成了我說的?”
  林少意:“我爹話音剛落啊,你那麼小一個孩子,立刻大聲說我要娶澈妹妹為妻,可響了,周圍人都聽到了。”
  唐鷗轉頭看他,滿臉陰森:“這根本不能算。”
  林少意眨眨眼,笑了:“我妹似乎也不願意。當時你剛說完,她立刻撲上去把你摁在地上打,你忘記了?”
  唐鷗一甩韁繩:“忘記了,全忘記了。”
  沈光明隨著林少意一起笑,笑著笑著,心裡就有些小而莫名的惆悵。
  過橋再行兩三裡便是一個岔路口。馬車停在道旁,讓照虛下了車。沿著岔路再走十幾裡,便入了少林寺的地界。
  林少意和唐鷗都沒有要送他的意思,照虛自己慢吞吞下了車,轉頭看到沈光明在車廂裡,正看著自己。
  “小施主。”照虛對他行禮,“一路平安。”
  他身上披著破損的僧袍,十分狼狽,一張臉又蒼白憔悴,看著很是不妙。沈光明對他擺擺手:“和尚……你也保重。”
  他話音剛落,前頭的唐鷗便抽動了鞭子。馬嘶叫著拉動馬車,沈光明差點栽倒下去。“大和尚!別幹壞事了!”沈光明大喊,“你長那麼好看,要做個好人!”
  “滾回車裡!”唐鷗在前頭喝道。
  照虛雙手合十,沖遠去的馬車彎下了腰。沈光明忙不迭滾回車廂,把頭伸出車簾,跟唐鷗搭話:“我就說兩句客套話,沒別的意思。”
  唐鷗冷冷瞥他一眼:“不許說。”
  沈光明不置可否,也沒有答應他,想到之前他敲自己的那一下,嘿嘿在喉頭笑了幾聲,躺回車廂裡抓著十兩一個的墊子玩兒。
  少意盟財大氣粗,聲勢也十分浩大。他們一路上都暢通無阻,偶爾停下歇息,便有周圍服色各異的人送上飲水和乾糧。沈光明爬上車頂,看到遠處矗立著許多房子,氣象整嚴,便探頭問林少意:“前面就是少意盟麼?”
  “是的。”回到自己家裡,林少意語氣也輕鬆許多,“阿澈已經回去稟報了,我爹知道你來,一定很高興。”
  沈光明見他看著自己,奇道:“你爹認識我?”
  “他認識我。”唐鷗站在他身後說,“下車,你早上沒練,現在把功課補上。”
  沈光明這才明白林少意是對唐鷗說話。他生怕車頂會塌,連忙往下爬。爬到一半發現唐鷗已站在地上,正作勢伏他。
  沈光明:“我自己來。唐大俠你腦殼又壞了?我只是被你敲了腦袋,不是打斷腿。”
  唐鷗沉默片刻,等他落到了地上便伸手摸他腦袋:“沒鼓包。到底疼不疼?”
  他沒得到回應。沈光明推開他的手,自己爬進車裡盤腿坐下,開始按照張子蘊所說的口訣運行大呂真氣。真氣似薄刃切割著他的丹田,但這痛楚日漸減少,現在只要咬緊牙關就能忍下來。他雖閉目,但因練習大呂功的緣故,聽力越來越好了。他感到車身輕晃,隨即有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停在自己前方。
  知道是唐鷗輕手輕腳跳了上來守著自己,沈光明仍裝作凝神練習,眼皮都不動一下。
  待他完成功課,林少意那邊也吃飽了早飯,準備啟程。沈光明裝不下去了,睜眼冷漠地看著唐鷗。
  “唐大俠不用擔心我,我好得很。”他倨傲地說,“待到了少意盟,我便要和你告辭了。大呂真氣我已有小成,之後天涯海角,各有瀟灑。”
  他說得不倫不類,唐鷗忍不住笑起來。
  “反正不跟你混了。”沈光明怒道。
  唐鷗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卷:“那你不想學方寸掌了?”
  沈光明一愣,立刻看向他手裡的那本書。張子蘊教了他大呂真氣的運轉口訣,告訴他經脈已經重塑,只要日夜勤練,有個二三十年,他能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俠士。沈光明等不了那麼久,本想等自己熟習大呂功了再去尋找別的武功秘笈來學習,但唐鷗說他知道方寸掌的口訣,立刻勾住了沈光明的胃口。
  他將書卷搶過來:“我自己能學——唐鷗你也學會騙人了……”
  那書卷上,赫然是“十難經”三個字。
  唐鷗將《十難經》抽回:“我說能教你方寸掌口訣,卻沒說過這就是口訣。”
  “……唐大俠你不能這樣。”沈光明語重心長,“你別學我這歪門邪道的,對不起你這身凜然正氣。”
  唐鷗沖他笑笑,將《十難經》珍重放好。沈光明想起這人騙他也不是第一回了,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出不來也下不去。唐鷗摸他脈搏,發覺沒有大礙,便鑽出車外和林少意一起坐著了。他還揉了揉沈正義的腦袋,輕聲說話,似是寬慰:“好了吧,不疼了。”
  沈光明被他這個哄小孩子似的舉動弄得大窘,抓住那矜貴墊子捏來捏去。心裡的那一點不分明的惆悵又變了,變成一些他還不懂的東西,像是無形的氣,將他整顆心、整個人,都鼓起了那麼一點點。不難受,反而很快活。
  少意盟歡迎盟主回家的禮節十分簡單,四五個人站在門外,齊聲喊一句“盟主”便完事了。
  沈光明被這簡單至極的歡迎禮震驚,心中大為感慨:這麼簡單,白瞎了少意盟這麼大的氣勢。
  林少意的父親林劍在書房等他們幾人,見到唐鷗,滿臉是笑:“賢侄,你終於來了。”
  林劍身材高大,器宇軒昂,沈光明發現他左手掌似乎齊腕而斷,一個木頭手掌取而代之。他不好盯著猛看,正好林劍望他,他連忙問好:“林大俠好。”
  林劍饒有興趣地看他:“你是……”
  “在下沈光明,是唐鷗的朋友。”沈光明恭恭敬敬地彎腰。
  見過面,林劍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唐鷗和林澈的婚事。
  “阿澈她娘去得早,家裡都是打打殺殺的武人,她也跟著練了一身脾氣,我提了幾次她都不願意。”林劍說,“江湖兒女哪兒來那麼多婆婆媽媽?我家這姑娘人品絕對好,相貌也不差,林家劍她練得比少意還好,和你是天生的一對。”
  唐鷗:“林伯伯,我覺得婚姻大事兩廂情願才是美事。澈妹妹不願意,許是因為心中已有了別人……”
  他圓熟地跟林劍說話,沈光明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唐鷗,覺得新鮮又有趣。林劍欲言又止,見沈光明還佇在唐鷗身邊,臉色便有點為難。沈光明何許人也,說他跟著方大棗看盡天下所有人的臉色也不為過,此時見林劍神情立刻福至心靈,興高采烈地說少意盟周圍十分熱鬧自己要去逛逛,順利告辭了。
  唐鷗轉頭殷殷看他。沈光明覺得唐鷗的眼神裡帶著特別明顯的乞求。
  前事之鑒,沈光明至今還心有餘悸。成親呢,這麼好的事情,自己可不能亂摻和了。他沖他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跑出了少意盟。
  少意盟緊貼著十方城,沈光明沒走多遠便進了城門,入了鬧市。十方城是郁瀾江流域最繁華的城池,擁有最廣闊的一段江面,又位於中原要道,因而十分富庶。沈光明在街上走了幾圈,卻仍舊在這極繁華之地看到了衣衫襤褸的乞丐。
  乞丐們有老有少,面目髒汙衣物破舊,一手打狗棒一手破碗,正坐在屋角曬太陽。
  沈光明看了幾眼,目光很快被街上的人與物吸引。他這時忽地想起自己身無分文,頓時捶胸頓足。
  捶了一會兒,覺得仍不甘心,細細地在身上的各個口袋裡搜尋。正摸著,腳下哢噠一響,懷中那半塊玉片掉了下來。
  “這玩意兒……能換錢麼?”沈光明話一出口,頓時靈光一閃——自己這張嘴這顆腦袋,還愁沒有錢?
  他樂呵呵地將玉片拾起揣入懷中,眼前忽然一花。一根打狗棒揮舞著沖自己打過來。
  “惡賊!”一個和自己身量相仿的小乞丐怒氣衝衝地喊,“還我玉片!”
  
  第26章 雛棍
  
  沈光明一把將玉片拋到另一隻手裡,上下打量那乞丐。
  喝住他的乞丐和他身量差不多,臉上雖髒汙,但神情凜然雙目炯炯,看著挺精神。他手裡一根打狗棒,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沈光明手腕,力氣還挺大。
  “居然還能讓我碰到你這小賊……玉片是我的,將它還我!”乞丐大吼。
  街上原本行人接踵,見有熱鬧可看不免紛紛駐足,交頭接耳。這小乞丐身後又走來了幾個大乞丐,站在小乞丐身後,對沈光明形成頗大壓力。沈光明看看面前的大小乞丐,又瞅瞅周圍密密實實的人群,心想這回跑不了了。他心念一轉,單手握拳,將玉片握在手裡。
  他皺著眉頭上下打量那乞丐:“你說這玉片是你的,那我問你,玉片上有幾橫幾豎?”
  小乞丐一愣,擰眉思索,只是才想了一會兒便反應過來:“不是我的難道還是你的?!你是不是想賴了我的東西!”
  沈光明搖搖頭:“當然不是,這玉片也不是我的。”
  這下小乞丐又是一愣,立刻被沈光明掙脫了。
  小乞丐身後的乞丐明顯年長,身上系著五個布袋,面色沉凝。沈光明一看便知是丐幫的五袋長老,心裡一面緊張,一面又起了好勝之心。這些人流落街頭啼饑號寒,見盡百態才煉成一雙火眼金睛,要是能在這些人眼皮底下抹油逃脫,才叫厲害。
  沈光明便對面前的小乞丐下功夫。
  “幾橫幾豎?”沈光明又問了一遍。
  小乞丐想了片刻,怒道:“無橫無豎,只有火燎痕跡!你在騙我!”
  沈光明卻舒心一笑:“小兄弟,我可放心了。你確實是這玉片所有人。”他將手攤開,把玉片珍而重之地放在小乞丐手心中。
  “這玉片是我在慶安城外撿到的。”沈光明說,“那日我與友人正在行路,忽見辛家堡的家丁追著一個人跑了過來。那人形容猥瑣,賊眉鼠目,懷裡抱著個包袱,金珠寶玉落了一地。後來聽家丁們說,那賊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慣偷,一路偷盜竟偷到了辛家堡家門口。”
  他講得繪聲繪色,將那日林中搖曳的光斑、奔跑的人聲和落水的包袱一一道來。那慣偷見他與友人騎著馬如何亮出個匕首威脅兩人將馬讓給他,辛家堡的家丁又如何的英武勇壯,將那賊人按在江岸的淺灘裡揍了又揍。江水如何嘩啦作響,那賊人如何嗷嗷痛叫,逃竄時誤將那裝滿財物的包袱落進了江水裡。講到包袱撲通一聲落水,周圍的人們紛紛“哎喲”大歎:“那可是金銀珠寶啊!撈上來了沒有?”
  “沒有啊,一點兒都沒有。春汛不是急麼,郁瀾江又寬敞,那水嘩嘩地,什麼都沖走了。就算重的沉的沒沖到下游,也撈不起來了:郁瀾江底下的江泥利害得緊,每年都要吃掉不少人,為了這些珠寶犧牲人命,也不是辛家堡會做的事情嘛。”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沈光明見那五袋長老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便將這故事繼續編了下去。
  “我與友人幫辛家堡家丁撿拾岸上的財物,結果就發現了這塊玉片。”沈光明誠懇又認真,“家丁說這玉片不是辛家堡的東西,估摸是賊人從別處偷來的,便讓我倆拿走了。這玉片不值錢,但我想著,這江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萬一真遇見了呢?也是老天開眼,結果真讓我遇到你了。”
  小乞丐看看玉片,又看看沈光明,臉上神情十分複雜。
  沈光明生怕他不信,連忙又加了幾句:“你若不信我,你可以到辛家堡去問。沒多久的事,而且慶安城裡的人都知道的,郁瀾江不僅吃人,連財寶也吃……”
  “不不,不是不信你。”小乞丐連忙截斷他話頭,“這位公子,我是沒想到,世上居然還會有你這樣的善心人。”他說罷將打狗棒握在兩手之間,深深一鞠躬,對沈光明行了個大禮。
  沈光明被他嚇得退了一步,急忙將他扶起:“你過獎了,過獎了。”
  “我從小跟著師父行乞,見太多冷眼人,真不知道世上還有你這樣好心的公子爺。”小乞丐熱情地說,“公子爺如何稱呼?我沒姓沒名,師父給我個歲字,他們都叫我阿歲,以後公子爺有需要我幫忙的,請儘管吩咐。”
  問出沈光明住在少意盟,阿歲更是感激恭敬:“少意盟的人都特別好,從不欺負我們丐幫。公子爺一定也是少意盟裡的大好人。”
  他又說又笑,將那玉片攥在手裡摸了又摸:“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這玉片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師父說他收留我的時候在我身上發現的……”
  沈光明聞言更加愧疚。他說這個謊完全是為了脫身,誰料竟換來這小乞丐的無邊感激,一時脫身不得,心裡的愧意一層多過一層。
  圍觀的人見並無熱鬧可瞧,也紛紛散了。沈光明藉口說自己還有事情,與阿歲告別了幾次。阿歲想贈他些東西以表謝意,可身上沒什麼好東西,急得掏了幾回,白白摸出一層泥。
  沈光明笑道“不必不必”,轉身正要離開時,肩上突然一沉。陌生的渾厚內力壓住了他肩膀,沈光明大呂功還未練成但已有感悟,只是真氣才提起想與之對抗,一旦跟那陌生內力對上勁便立刻消散。沈光明撲騰一下跪在地上,疼得他皺眉。
  阻止他離開的是站在阿歲身後的五袋長老。
  “這位公子,我是丐幫五袋長老,人稱七叔。”那乞丐聲音低沉,嘴角仍噙著一絲笑意,“有幾個問題,不得不請教一下公子。”
  沈光明心中警鈴大作:這乞丐方才臉上所帶的笑意不是贊同自己說法,極可能是看出了破綻卻故意讓沈光明繼續賣乖。他強裝鎮定:“我好歹也是你的後輩,你問我問題,就這樣問?”
  他邊說邊要掙扎站起,但七叔內力比他不知強多少,他扭了幾下,肩上的阿狗棒反而越來越沉,幾乎要將他壓彎了腰。
  “師父!”阿歲驚慌道。
  “第一個問題,既然是江湖慣偷,又有偷盜一包袱金銀珠寶的能力,為何要在破廟的鳥巢之中掏走我徒兒這毫不值錢的玉片?”七叔沉聲問道,“玉片藏得密實,破廟又無金銀可盜,請問公子,這賊人為何要巴巴地去偷乞丐的破玉片?既然偷了,還留了銀兩在哪兒,又是為何?”
  “我怎麼知道!”沈光明怒氣衝衝,“我又不是那賊人!”
  “第二個問題,辛家堡家丁不是辛家堡的主人,更不是管理財物的人,他們如何知道這玉片不是辛家堡的東西?”七叔不理他的抗辯,繼續問,“既是賊贓,又怎能隨意給陌生路人?”
  沈光明不出聲,哼哼地搖頭。
  “第三個問題……”七叔笑道,“方大棗是你什麼人?”
  沈光明這才一驚,但臉上仍舊一派平靜:“方大棗?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七叔笑了:“小東西,你倒圓滑。老方被辛家堡的人追殺數百里,正躺在棺材裡等死,半個身子都爛了,你不去看看?”
  沈光明立刻維持不住自己的表情,失聲道:“什麼?!”
  話一出口,他便看到七叔哈哈大笑起來。
  “我年輕時第一次見方大棗,他手裡拿著我丟失的錢袋。我向他討要,他便問我錢袋上有幾個字。待我說出答案他立刻將錢袋還我,還整了一套說辭,和你現在編的這個故事一模一樣。”七叔得意道,“一模一樣的套路,他是你師父?”
  沈光明扭頭不說話。
  七叔仍在絮絮說話:“老方與我倒是老友,你騙到我徒弟頭上來了……這玉片是你偷的?你偷這個做什麼……”
  他話說了一半,斜刺裡突然伸出一口劍,從下往上將他打狗棒輕輕挑起。
  雖然只挑起兩寸,但已將沈光明從棒下解脫出來。
  唐鷗手裡拿著劍,對七叔笑道:“七叔,許久不見。我這朋友可是冒犯了你?”
  沈光明恨不得抱住唐鷗大腿,但當務之急是從打狗棒下滾出來。他滾了一滾,滾到阿歲腳下,抬頭便看到這小乞丐一臉驚愕傷心。
  唐鷗在另一邊已經跟七叔聊上了。談及張子橋,七叔連歎了好幾口氣,心情平復後才跟唐鷗轉述沈光明剛剛的話。聽到是一個猥瑣的盜賊偷走了玉片,唐鷗忍不住轉頭看了眼沈光明。
  沈光明任這石頭砸在自己腳上,不言不語,視死如歸。
  唐鷗聽完,對七叔抱拳:“還望七叔海涵。我這朋友頑劣,但不是心惡之人。”
  七叔點點頭:“我知道。一個還未出師的雛棍,哈哈哈。他還往鳥巢中放了銀兩,倒是有趣。”
  沈光明歎了口氣,真心誠意地跟阿歲說了聲“對不起”。小乞丐垂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開口道:“罷了,你放的那銀子遠遠超出玉片的價值,現在玉片也回來了,我不怪你。”
  沈光明躊躇著不說話。阿歲看上去十分傷心,他內心愧意越來越濃。
  七叔沒繼續怪沈光明,走過來把阿歲拉走了。沈光明跟著唐鷗離開,回頭看乞丐們緊緊走在一起慢慢走遠。
  “難過了?”唐鷗說,“讓你又騙人。”
  沈光明繞開他這個問題:“你呢?你不是被林大俠拉著說親事?怎麼又出來了?”
  唐歐哼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走。
  林劍在沈光明離開之後才語重心長地跟唐鷗聊正事。
  一番話說完,唐鷗明白林劍的意思:兩家聯姻,對兩家的規模和生意都有好處。少意盟由於規模擴大,需要資金;唐家的商隊行走江湖,也需要一些依傍。林家和唐家的情誼已有近二十年,林少意和唐鷗親如兄弟,林劍自然說得坦蕩。唐鷗已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林澈確實是他最好的選擇。
  原本還想繼續拒絕的唐鷗想到裡面還有家業與林少意的前程,只好沉默。
  “那你什麼時候成親?”沈光明用唐鷗的錢買了塊餅,邊走邊問。
  唐鷗:“……我並未決定成親。”
  沈光明:“你肯定會答應的。之前蘇家小姐那一次,你並未特別高興,但也沒有不情願。不說你婆媽吧,你心事太重,想得太多……”
  他話還沒說完,唐鷗在他腦袋上大力抓了一把:“你很懂,嗯?”
  沈光明覺得有點疼,連忙專心啃餅不接茬。
  唐鷗心事重重,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少意盟。進門時正好看見林澈又偷偷騎著他哥的馬出門,兩人跟她打招呼,林澈匆匆揮手回禮,飛一般跑了出去。“我挺喜歡林家小姐的,蠻可愛。”沈光明終於吃完了第三個餅,搓搓手,“她也是練武的,都是江湖兒女,和你倒也相襯。”
  唐鷗瞅他一眼,默默走了。
  沈光明心知要在少意盟住上一段日子,於是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他和唐鷗同住在一個院子裡,這是唐鷗要求的,原因是要監督著他每日不輟練功。院子倒還挺寬敞,幾棵杏樹種在當中,杏花落得差不多了,小小的果子綴在枝頭。
  沈光明在樹下看了一會兒,回房收拾包袱。因為房間寬敞,他將所有衣物都抖摟起來,抖著抖著,從衣服裡掉下一本書。
  他撿起來一瞧,頓時臉紅:這是那日從破廟裡和玉片一起順走的春宮圖冊。現在丟又丟不掉,沈光明將它藏在了床下,隔著床褥,看不出也摸不到。
  正在整理床鋪時,有人站在房外敲打窗框。沈光明回頭便看到林澈站在窗外,沖他勾勾手指。
  沈光明:“?”
  林澈:“你出來,我有事情問你。”
  沈光明屁顛屁顛跟著林家小姐出去了。
  林澈騎馬還未跑出半裡,林少意身邊的人便追上去告訴他“盟主在找馬呢”,林澈只能將馬還給大哥,自己轉身回來。轉了兩圈見到沈光明走進院子,於是跟了過來。她在杏樹下的小桌上擺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壺酒,一副要和沈光明長談的架勢。
  沈光明:“小姐,這樹蟲子多,換個地方?”
  話音剛落,春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一片蟲子。
  林澈將蟲子吹跑,讓他仍舊坐下來。沈光明便坐了。蟲子在桌上蠕蠕而動,林澈似是沒看見,劈頭就問:“唐鷗打不打女人?”
  沈光明:“……沒見過,但他打我。”。
  林澈嗯了一聲,又轉頭問:“他凶不凶?”
  沈光明想了片刻,稟著天地良心慢慢道:“不算凶吧……但對我很凶。”
  林澈瞅瞅他,繼續問:“你覺得他家裡有錢不?”
  “有!”
  林澈最後拋出個重要的問題:“你覺得他武功好不好?”
  沈光明說挺好的。說完這三個字就沒下文了,林澈正等他詳細描述,見他閉了嘴,急道:“江湖上什麼地位?”
  “和你哥哥差不多?”沈光明遲疑道。
  “果然……”林澈點點頭,皺著眉頭長籲短歎。
  春風又過,落下一片蟲子和剩餘的杏花花瓣。林澈年紀似與沈光明相當,正是最好的年華,此時連皺眉拂去衣上蟲花的舉動沈光明也覺得很可愛。他笑著看林澈,林澈發現他眼神,怒道:“看什麼看!姑奶奶挖掉你這雙招子!”
  她聲音稚嫩,氣勢不足,硬要撐出江湖女俠客的模樣,沈光明笑得愈發厲害。
  “你不想嫁唐鷗?”沈光明好奇道,“為何?”
  林澈確實不想嫁。唐鷗當日初次到少意盟來,她儼然是少意盟中的大姐頭,雖然走起路來還搖搖晃晃,但已領著唐鷗四處亂跑。之後唐鷗每每到少意盟來玩,林澈都要提著槍和他打架。兩人各有輸贏,互相都很煩對方,林澈是這幾年才從父親口中聽聞自己居然和唐鷗有婚約,還是這根本不正式的婚約,氣得日日偷林少意的馬出門洩憤。
  林少意和唐鷗似是兄弟一般,自己妹妹嫁給唐鷗他是非常高興的,加上林劍也有這樣那樣的考慮,少意盟上下對唐鷗這個眼看就落入囊中的姑爺,充滿期待。
  沈光明同情地點點頭:“不過唐鷗確實很好的。你嫁給他,也會過得好。”
  林澈左顧右盼,猶豫許久才說出真心話:“可是他武功太好了,我不喜歡。”
  沈光明:“……為什麼?”
  林澈:“打不過。”
  她說罷看看沈光明,補充道:“你這樣的就很好,我還可以教你武功呢。嫁一個比自己強的,還不如嫁一個你這樣的。”
  林澈剛說完,沈光明撲騰一下從椅上滾了下去:“別別別……千萬別……”
  林澈:“……”
  沈光明:“這玩笑萬萬開不得,開不得。我先走了,林小姐你慢慢吃……蟲子,蟲子記得先拿掉!”
  他腳底抹油,飛快跑了。
  上次的蘇小姐事件在沈光明心裡留下了寬大的陰影:唐鷗未過門的媳婦們想法都比較特別,自己雖然是個毫不知情的局外人也難免被繞進去。所以三十六計,還是遠遠遁避比較好。
  少意盟比辛家堡要大,而且他能自由走動,自然快活許多。轉了兩圈,方才的驚悸也全都消失了。正詢問唐鷗在哪裡,有人便告訴他,唐鷗正和林少意在練武。
  沈光明頓時來了興趣,問清楚地方就溜過去。
  林少意的父親林劍少年成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仁俠。他創立少意盟的時候正是新婚,將未出生的孩子也以此命名。少意盟成立不足一年,仇人上門,殺了林劍的妻子。在悲憤中與仇人纏鬥,林劍保住了林少意,丟了一隻手。林少意十二三歲的時候便開始接管盟內事務,林劍因為妻子的死,早已遠離江湖紛爭,只專注少意盟的事情。林少意成了武林盟主之後,人們提起他,往往要多加一句“盟主的爹”。
  林劍的“仁俠”名稱是從林家劍法中來的。他與師妹攜手江湖,留下了許多除惡揚善的美名,仁俠夫婦在行善的時候,也將林家劍的名聲傳了開去。林少意一手林家劍比林劍練得更圓熟,加之有其師父石中仙的教導,劍法掌法都十分精純。上次他和性苦打鬥,沈光明沒能旁觀,非常遺憾。
  還未走到練武之地一聽到破空之聲頻頻傳來。
  林少意立在練武場中,手裡是一把薄薄長劍。唐鷗正落到地上,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角。
  “這次你贏了。”唐鷗說,“林家劍日益長進了啊。”
  林少意收劍笑道:“承讓。秋霜劍的進展不大,你青陽心法的最後一層還是過不去?”
  “過不去。”唐鷗沉聲道。
  他修習青陽心法已有十年,初始進展極慢,但掌握訣竅之後,很快就將青陽心法運用自如。但最後一層始終過不去,張子橋說他未絕望過、也未曾面見死亡。因參不破生死,因而不理解最後一層的關竅。唐鷗將劍放在一旁,抱拳道:“少意,我們來試試拳吧。”
  沈光明站在場邊看得心潮澎湃。他現在有練武的可能了,正是最好奇的時候。
  林少意放好劍,奇道:“你什麼時候懂拳法了?練的什麼拳?”
  唐鷗立在場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亮出起手式:“十難手。”
  其餘兩人聞言俱是一驚。
  十難手是青陽祖師載于《十難經》中的高深武術,必須以青陽祖師的內功,如青陽心法為基礎才能練成。唐鷗將《十難經》帶在身上,有空便閱讀研習,苦於沒有機會操練,於是向林少意提出要求。
  十難手僅有十招,卻招招千鈞。這門武功只有青陽祖師練成並展示過,此時唐鷗說出來,林少意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
  “你不可能已懂得十招。”他想了想,對唐鷗建議道,“我們只試一招吧。我用天生掌的第二式,盤地。”
  唐鷗笑笑,點點頭:“十難手第一式,佈施。”
  他十分感激林少意。天生掌是林少意師父石中仙的獨門掌法,掌掌都有巧變,而唯有第二式盤地,是毫無變式的以力打力,正好與十難手相似。
  林少意見他應允,便不再留手。他腳掌蹬地,攥緊右手沖向唐鷗;在靠近的時候右拳突然張開,五指成扇,打向唐鷗胸口。
  沈光明驚得渾身僵硬:他縱然不識武,也看出林少意這一出手至少有六七成功力。
  唐鷗不閃不避,突然大喝一聲,左掌手指併攏,橫著擊出,正好擊在林少意右掌掌心之中。
  林少意嘿地一笑,立刻收手回撤,落地時連退兩步才站穩。
  兩人這個對招太快,沈光明只聽到一聲撞擊,便見兩人已飛快分開。
  “名不虛傳。”林少意歎道,“這式名為‘佈施’,力量卻不分散,全集中於你掌心,但後勁很足。”
  他舉起手讓唐鷗看他左腕上的一根紅繩:“阿澈今年給我求的平安繩,斷了。”
  那根紅色小繩落在林少意手裡,他將它揣入懷中。
  唐鷗第一次嘗試十難手,威力之大,令他也十分震驚。
  “你運功看看,沒問題吧?”他擔心地問。
  “沒問題。”林少意甩甩手,“地磚倒是碎了兩塊。”
  兩人又討論了片刻。林少意心情非常好,抓起自己的劍,招呼唐鷗去喝酒。沈光明還處於驚愕之中,看到唐鷗向自己走來,還在發愣:“你真厲害……”
  唐鷗笑了笑:“所以?想跟我學嗎?”
  沈光明不停點頭,看向唐鷗的眼神裡刻意地放滿了崇拜。
  唐鷗捏了捏自己手掌,低聲道:“今晚你先練功,練完了我就跟你說方寸掌的口訣。”
  沈光明:“我想學劍。學劍比較帥。我太瘦,力氣小,方寸掌不合適我。”
  他這句話一出,面前兩人都面面相覷。
  林少意:“有點道理。”
  唐鷗:“……很有道理。”
  沈光明殷切看著唐鷗的劍,正要出口請求他教自己秋霜劍,林少意卻介面道:“有道理便有道理,先去喝酒。喝完便想出辦法來了。”
  唐鷗連連點頭同意,沈光明自然也被帶著去了。
  結果直到喝完辦法也沒想出來。沈光明喝酒不多,這一晚被林少意灌了半壺,居然站得穩,話也說得清楚,自己都很驚訝。
  “我以為我不會喝酒。”他說,“方叔以前不讓我喝的。”
  此時他和唐鷗正走在回去的路上。少意盟裡十分安靜,有燈籠亮光照亮黑暗路途,兩人慢慢走著。一輪圓胖的月亮貼在天上,屋頂瓦光粼粼。
  “喝多了就不好騙人了。”唐鷗平靜道,“以後別逮著機會就騙,厲害的人多得是,你會吃虧的。今天七叔說了,你這樣的雛棍,他見得太多,你一張口他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沈光明默默點頭:“我以後小心地騙。”
  唐鷗:“我是說,讓你以後別騙人了。”
  沈光明:“不騙人怎麼來錢?我還要買房買地過日子。”
  唐鷗不出聲了。他又想起自己的那個念頭:收留沈光明的沈直並不是什麼好心人。如今沈光明除了騙人騙物之外什麼生存的能力都沒有,唐鷗越想越驚。
  沈光明走在前面,搖搖晃晃的。他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隻手虛扶著沈光明的腰。
  或許是可憐他,或許是掛念著十年前沒有救下來的那個小孩,或者是愧疚,唐鷗看著沈光明背影,默默梳理思緒。
  敦促沈光明練功後,唐鷗回自己屋子裡找出了一張紙。紙上寫著方寸掌的口訣,極為簡單的十六個字。唐鷗翻來覆去念了幾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悟。這十六個字就能練成方寸掌?唐鷗覺得不可靠。
  正要往外走,忽聽沈光明屋子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唐鷗頓時想起張子蘊傳功的那三天,連忙跑了到沈光明的房子裡。
  沈光明滾到了地上,蜷成一團,正抱著頭呻吟。
  “沈光明?”唐鷗將他抱起,發現他渾身顫抖,體溫極低,身體舒展不開。
  他急切地問:“怎麼了?”
  沈光明張了張口,眼淚流下來:“疼……太冷了……”
  唐鷗氣道:“是不是因為你之前不好好練功?”
  沈光明點頭又搖頭,眼淚鼻涕一大把,用力抓著唐鷗手臂。唐鷗不知如何是好,想將他拖上床,但沈光明反過來抓住了桌腿。
  唐鷗:“?”
  沈光明儘量讓自己遠離唐鷗:“你先出去……別靠近我……”
  唐鷗默了片刻,低頭問他:“很冷嗎?需要我抱你,還是喝血?”
  沈光明閉著眼睛瘋狂搖頭,把手塞進自己口裡堵著。
  唐鷗坐在地上,靠著床沿將他抱著。他想起之前張子蘊說的話,於是一個手掌抵著沈光明的背,將青陽真氣緩緩渡入他體內。真氣入體之後唐鷗才一驚:沈光明體內除了與青陽真氣完全相反的大呂真氣之外,還有一縷陌生的、幾不可察的真氣遊蕩著。沈光明不懂如何疏導,真氣便在他丹田裡亂竄,攪亂了大呂真氣的運行。唐鷗這才明白他為何一運功就變成了這樣子,輕聲寬慰:“一會兒就沒事了。”
  肩上又濕又涼,沈光明一邊抽泣一邊咬住了唐鷗的肩膀。布料之下就是健碩的身體,沈光明發覺自己的嗅覺從未如現在這樣發達:他能聞到唐鷗身體裡血液的氣味,溫暖滾熱,是他急切需要的。他的牙齒隔著春衣,碰到了唐鷗的皮膚,皮膚之下是血肉,是骨頭,是唐鷗。
  小血珠從創口冒出來,滲透了衣料。血液觸碰到沈光明的舌頭,他整個人都更加劇烈地發起抖來。
  唐鷗緊緊按住他不讓他掙扎,安撫著他。
  沈光明流著眼淚,不由自主地吸吮唐鷗肩頭滲血的地方。溫暖的血液味道很好,他吞咽入喉,覺得寒冷的身體從內到外都慢慢暖了起來。隨著這暖,那曾令他心底快活的東西復蘇了,還瘋狂生長起來,纏住他的手腳與軀體,令他失去掙扎的力氣,令他無法施展身體。他趴在唐鷗懷裡,嘗到了鹹的眼淚和血,還有比兩者還要濃重的恐懼。
  青陽真氣很快壓制了沈光明體內的大呂真氣。兩種同源的真氣糾纏在一起,相互融合,很快將那縷陌生真氣吞噬,緩緩斂入丹田。
  沈光明不疼也不冷了。但他仍舊沒什麼力氣,閉著眼睛不說話。
  唐鷗想了又想,猜到那縷陌生真氣應該是七叔的。他壓制沈光明的時候在打狗棒上灌注了真氣,真氣隨後便進入了沈光明體內。他把這個想法跟沈光明說了,沈光明無動於衷地動了動眼,歎口氣。
  唐鷗:“……喝都喝了,別歎氣,開心點。”
  沈光明想笑,可笑不出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把唐鷗肩上衣服咬了個洞,傷口血淋淋的,有點可怕。他眼睛一酸,忙從唐鷗懷裡鑽出來:“對不住對不住……”
  有點疼,但不是接受不了的那種疼。唐鷗活動活動手臂,看到沈光明用衣袖狠狠擦臉。臉上的眼淚鼻涕,還有嘴上的血都擦在了衣服上,很狼狽。
  “我完了,我沒救了。”沈光明擋著自己的臉,“我真瘋了……”
  他絮絮地說著,唐鷗只好將他衣袖拉下來:“你沒瘋。跟你說個正經事。”
  沈光明乖乖點頭。
  “我發現我倆的真氣是可以互相融合的。”唐鷗認真道,“以後我也跟著你一起練功,互相幫忙。”
  沈光明呆呆看他,垂頭點了又點。
  唐鷗哪裡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地方,是看著自己才對。他越想越難過,難過之中還有別的說不分明的東西堵在胸中,令他又憂傷又惆悵。
  隔日林澈又來找他講話,見他一臉憂鬱,很看不過去。
  “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成日這副模樣?”林澈道,“我教你練武吧。你太弱了,沒人照顧還真不行。”
  沈光明:“……”
  他察覺到一絲很奇妙的危機感。
  “不勞煩林小姐了。”沈光明連忙說,“我可以自己練武,而且我也懂得照顧自己,多謝、多謝……”
  “客氣什麼!”林澈笑嘻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唐鷗一早起床,把沈光明叫醒讓他練功。等他練完,唐鷗也不見了。沈光明心裡有點想見他,於是問林澈:“唐鷗呢?”
  林澈立刻道:“不曉得。”
  她手裡一支長槍,正細細梳理槍纓。林家劍傳兒傳女,林澈用槍來練劍法,居然真被她練成了一套十分厲害的林家槍。沈光明聽她得意洋洋地炫耀,不由得頻頻分神。他身為客人,又不能拂了主人的好意,只好將林澈帶來的小點心不住往口裡塞。
  兩人一個說一個聽,雖然話不投機,但也聊得津津有味。林澈將她的槍料理好了,正要攛掇沈光明去看她練槍,忽聽少意盟中人聲紛雜。
  “怎麼了?”林澈立刻跑出院子,抓住個人就問,“出事了?”
  “丐幫的人來了,正圍在門口。”那人手裡提著棍子,正要往大門去,“說少意盟害了丐幫的人,要來討公道。”
  沈光明和林澈連忙跟著他一路到了大門。少意盟的大門十分闊氣,此時裡外都圍滿了人,見林澈來了,紛紛讓出道路。
  唐鷗與林少意已站在前方,兩人對面便是二十來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沈光明一見到唐鷗,立刻往他身邊擠。誰料林澈不讓他離開,扯著他腰帶站到了林少意身邊。
  林少意面前的地上躺了三具屍體。
  沈光明看那屍體的模樣,心頭頓時驚訝:其中有兩位他見過的,是昨日在十方城中和阿歲七叔同行的人。他連忙仔細地看,發現其中沒有那小乞丐阿歲,頓時松了一口氣。
  丐幫為首的人正是七叔。他沉聲沖林少意道:“盟主,該說的也說完了,乞丐們來找你討個說法。”
  原來地上躺著的三位都是丐幫的人。七叔是五袋長老,這次從別的分舵到這邊來辦事,死的三個都是他帶來的人。三人都於昨夜在城牆邊上被擊斃,兇手下手狠毒俐落,均是一掌斃命。屍體身上有一塊少意盟的腰牌,因而七叔一早就帶人過來了。
  林少意察看一番之後,露出驚訝表情。
  “林盟主,不說你,連我也覺得奇怪。”七叔冷笑道,“三人的傷均是天生掌所為。這江湖中懂得使天生掌的,除了你師父石中仙,便是林盟主了。”
  沈光明也覺得奇怪:林少意什麼人,就算真有仇怨,也犯不著要親手去殺三個乞丐。
  只聽七叔又繼續道:“少意盟與丐幫向來無怨無仇。林盟主年少有為,我們幫主也是稱讚有加。若說你屈尊去料理這三位,我也是不信的。”
  林少意抱拳道:“七叔睿智。”
  七叔沒有理會他的話,冷冰冰道:“但不管如何,少意盟腰牌是沒有錯的,是你們做的也好,不是你們做的也罷,請少意盟給一個說法。”
  林少意反問:“若不是少意盟所為,如何給說法?”
  七叔的打狗棒在地上重重一戳,陰森道:“不是你們做的反栽到你們頭上,想必林盟主也不會甘休。若不是你們做的,丐幫便與少意盟一起,解決兇手。”
  得到七叔這句話,林少意臉上神情稍松,側身道:“請先到少意盟坐坐,我立刻安排人去查。”
  乞丐的屍體也迅速裝殮了起來,七叔說丐幫有他們的葬儀方式,少意盟的人便不再插手。
  沈光明好不容易離開了林澈的視線,第一時間奔到唐鷗身邊:“七叔是什麼人?”
  他現在對這個老乞丐十分好奇。
  唐鷗沉吟片刻,答道:“七叔是上一任丐幫幫主指定的接班人。前任幫主臨死前將打狗棒交給他,他轉身便給了現任的鄭大友鄭幫主。”
  沈光明訝道:“為什麼有幫主都不做?”
  “不知道。”唐鷗帶著他往前走,“但他是除了幫主之外,丐幫威信最高、信眾最多的人。”
  
  第27章 腰牌
  
  七叔原名是什麼已無人說得清。他出現在江湖上時便是一個人稱小七的小乞丐。這稱號變了又變,從小七換作老七,最後便是現在的“七叔”了。
  三十多年的一場懲惡大會上,丐幫五袋長老老七一人獨力迎戰南疆三百六十八位勇士,打完兩套伏龍掌竟毫髮無傷,贏得十分漂亮。他是丐幫裡少見的練武奇才,卻不肯接受幫主之位,也不願晉升,始終是五袋長老。丐幫這些年裡幹的大事情,十有八九是七叔主持的。他威望非常高,但也非常謙遜,對現任幫主鄭大友十分尊重。鄭大友比他小一輩,自然也跟著旁人喊他七叔,有什麼事都要詢問過他才決定。
  沈光明笑道:“倒是個有趣的人。”
  “是個可怕的人。”唐鷗邊走邊說,“這樣的人十分厲害,運籌帷幄於不動聲色間。”
  沈光明聽得半懂不懂,也不在意,跟著唐鷗走到了大廳中。等待片刻後,丐幫的人也進來了。林少意請他們坐下,七叔卻站著,丐幫其餘弟子坐在地上。“這樣就行了,坐高臺寬椅,我們不習慣。”七叔道,“林盟主,老乞丐先把昨夜的事情講一講吧。”
  昨天夜裡,丐幫弟子們在城牆下的竹棚裡喝酒吃肉,說是慶祝阿歲找回自己珍貴的玉片,實際卻是趁此機會大快朵頤。吃喝到一半,人人微醺,七叔便說該歇息了。乞丐中有兩人到城牆角落去小解,一去就是幾個時辰。阿歲年紀最小,玉片失而復得,心情激蕩,當夜也睡得最不安穩。他翻滾了幾次,發現那兩人並未回來,忙起身察看。從休息的角落遠遠望過去,城牆上稀薄燭光照著下方兩個灰暗人影,站著一動不動。阿歲心知不好,連忙把七叔叫醒。七叔帶人過去一看,兩個乞丐都保持著站立姿態,但七竅流血,已氣絕多時。兩人身上並無刀劍傷痕,七叔檢查後驚訝發現,他們是被人重掌擊在頭頂,震碎頭骨而死的。兩具屍體頭骨俱碎,屍身稍作移動便有濃稠血漿從口鼻湧出,竟不凝結。
  “天生掌殺人以巧勁,人死了,但體內血液仍緩慢流動,似天地流轉,所以稱為天生掌。”七叔沉聲道,“這是一個為殺人而創的功法,林盟主心地良善慈悲,習得天生掌多年,所殺之人均是大奸大惡之輩。老乞丐見識不多,但多年前有幸與林盟主的師父石中仙喝過酒。他告訴了我一些天生掌招式的秘密,比如第四招驚雷,便是擊掌於天靈,震碎頭骨,令人七竅流血而死。”
  林少意並不否認:“七叔所言甚是。方才在下察看過屍體,頭部傷處,確實與天生掌的驚雷造成的傷勢極其相似。”
  他話音剛落,乞丐們紛紛鼓噪起來。有的人甚至站起,將打狗棒在地上敲得篤篤亂響。
  七叔卻抓住了林少意話中的關鍵:“極其相似?何謂極其相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天生掌這功法如此獨特,旁人若沒學過,如何使得出?”
  “當然使不出。”林少意誠懇道,“但,雖然使不出,卻可以模仿得不差分毫。這兩位大哥的傷勢,是有人模仿天生掌而造成的。”
  眾乞丐胡亂呼喝起來。
  “你說是就是?武林盟主說話就一定是真的?!”
  “天生掌不是很了不起麼!怎麼敢做不敢當!”
  “林少意你一定得給我們丐幫一個說法!”
  七叔靜靜聽著身後騷動,一言不發,眼神如重刀,死死釘在林少意身上。
  林少意走前兩步,對七叔和眾乞丐道:“請隨我來。”
  沈光明和唐鷗也緊緊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林少意帶眾人來到院中,指著一個石像對七叔說:“七叔若是不信,我便當場為你演示。”
  他說完了,也不等七叔回應,舉起右掌,深吸一口氣重重朝那石像頭頂擊落!
  石像所雕刻的是一位手中托桃的小孩,活潑可愛。林少意一掌擊下去,石像震了幾下,卻不見碎裂。待林少意抬起手,眾丐齊齊發出驚訝呼聲。
  從石像頭頂開始,無數極細的裂紋如蛛網一般擴散開去,一直延伸到石像的肩膀。七叔看了之後,沉默地點點頭,確認這就是驚雷的效果。
  林少意讓唐鷗靠近,跟他耳語了幾句話,請唐鷗在另一個石像上試掌。
  沈光明此時才明白林少意的意思:他是讓唐鷗用青陽心法打一掌,但著力點和運功的細微處,都要和天生掌一樣。
  唐鷗這一掌打下去,眾丐們都不出聲了。
  無論是掌印的凹陷,還是龜裂的紋路,都和林少意那一掌一模一樣。
  七叔細細察看之後,長歎一聲,轉身深深鞠躬:“林盟主,老乞丐長見識了。”
  “七叔切莫行此大禮。”林少意連忙將他扶起,“這只是說明,天生掌的內力外勁自有其獨特之處,但造成的掌傷實在是很容易模仿。”
  七叔點點頭:“老乞丐明白。只是這證實了林盟主說的是真話,卻不能證明這件事不是林盟主做的。”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腰牌,亮在林少意面前。
  腰牌通體烏黑,上有兩個陰刻篆字:少意。七叔將它翻過來,後方赫然刻著幾個數字:六三七九。
  一直跟著林少意的侍從驚訝地開口:“六三七九?這牌子怎麼被翻出來了?”
  眾人紛紛看向他。
  年輕的侍從一時漲紅了臉,在林少意的鼓勵下才繼續開口:“這腰牌是盟裡的沒錯,腰牌後面的數字,是加入少意盟的順序數位。”他說著把自己腰間的牌子拿了起來,牌子背面是“三二七”。
  “六三七九是誰?”七叔厲聲問。
  “六三七九是陳普,他上個月在郁瀾江裡游水,淹死了。”侍從說,“根據少意盟的規矩,沒有家人收屍的,少意盟負責安葬。腰牌和他平時的隨身服裝、財物,我們都放進他棺材裡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事情有些詭怪。林少意思忖片刻,讓侍從去尋了工具來,他帶眾人到少意盟的墳地上去。
  少意盟人多,墳地也寬大。沒家沒戶的人在少意盟裡數量挺多,有不少人死後隨郁瀾江的流水漂向大海,有些選擇了火葬,更多的人在外出的時候與人爭鬥,死于不知名處。因而墳地雖然寬大,但墳頭寥落,十分冷清。
  林少意帶著乞丐們來到這裡的這一天,也許是墳地數十年來最熱鬧的一天。
  侍從當日親自與同伴們安葬陳普,輕車熟路地帶眾人來到陳普墓前。眾人看著那歪倒的墓碑和被掘松的泥土,臉上都顯出驚訝之色。
  林少意走了一圈,發現不僅是陳普的墳地,其餘新葬的墳頭也有不少被人破壞,有幾副棺材的蓋子都散在一旁,裡面的屍體被野物啃得精光。他又氣又怒,吼道:“這片墳地是誰管的!”
  七叔見面前慘狀,眼皮皺了皺,一言不發。負責管理墓地的人飛快趕過來了,這是少意盟家事,乞丐們和唐鷗沈光明便走到了一旁,遠遠看著林少意訓斥那人。
  沈光明正好站在阿歲身邊,抬眼看他,見到小乞丐一臉悲傷,他心裡也愈加不好受。
  想起懷裡還揣著今天林澈帶去給他吃的一些點心,沈光明將那油紙包掏出來,打開了遞給阿歲:“哎,你吃吧。”
  阿歲瞥他一眼:“我不餓。”
  “都什麼時辰了,怎可能不餓?”沈光明把點心遞到他鼻子底下,“難過也不能不吃東西。”
  阿歲神情複雜地看著他:“你這人太奇怪了,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
  沈光明厚著臉皮與他分食:“好壞都是我,我叫沈光明,你記一記。”
  默默嚼著點心,阿歲小小聲說了句“多謝沈大哥”。沈光明聽在耳裡,渾身舒爽: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誠心誠意地這樣喊他。他更加熱情,不顧七叔投來的目光,一塊接一塊地往阿歲手裡放點心。
  吃完之後將油紙丟了,沈光明走到唐鷗身邊坐下,等待林少意問明情況。
  唐鷗說:“我也沒吃東西。”
  沈光明一愣:“哎喲,不早說,那怎麼辦?我這裡沒有了。”
  他看看自己手指,舉起兩根:“這裡還有點兒糖粉,你吃麼?”
  唐鷗:“……”
  兩人正互相瞪著,林少意走了回來。
  “陳普的腰牌確實被偷走了。”林少意臉色嚴峻,“除了陳普之外,還有七八塊也已經遺失。旁的不說,腰牌這件事少意盟是有責任的。”
  少意盟上下因為這件事進入了警備狀態。少意盟在江湖上樹敵確實不少,關內關外都有,自然也遇見過用各種事端來尋仇的。眾人加強了警戒和巡邏,唐鷗和林少意一起到丐幫人發現屍體的地方察看,沈光明被林澈拉著巡查少意盟內部。沒能和唐鷗一起去,他十分遺憾,被林澈拉走的時候簡直一步三回頭。
  唐鷗:“……好好巡查,不然回來揍你。”
  沈光明:“好的!”
  林少意奇道:“你要揍他,他還那麼高興?”
  唐鷗笑笑,一臉神秘莫測。
  沈光明和林澈轉了半圈,腿累得發軟。林澈又有些看不起他:“要練武啊小沈。”沈光明道你應該叫我沈大哥。林澈嘿的一笑,轉身帶著人走了,留沈光明一個人坐在亭子裡歇腳發呆。
  正數著池塘水面的水泡,亭子頂上突然翻下一個人,落在沈光明面前。
  沈光明大吃一驚,連忙撲過去將那人拉到陰暗處。
  “柳姑姑!你怎麼了?”他擔心地看著柳舒舒的臉。
  柳舒舒臉上青紫,高高腫起一塊,肩上全是血跡,淋淋漓漓往下滴。沈光明身上沒有可包紮的東西,匆匆撕下自己衣袍給她纏上。
  柳舒舒喘著氣,滿目怨恨:“老娘居然被個男的打了。”
  她告訴沈光明,昨夜她在十方城的城牆上尋找好看兵士想談心,正遊蕩著,突然就見到從城牆下跳上一個黑衣人。柳舒舒反應極快,立刻躲起,但那黑衣人已經看到她,立刻緊緊追上。柳舒舒自恃輕功極好,也不及黑衣人的速度,纏鬥中受了傷。
  柳舒舒從裙下掏出幾塊腰牌遞給沈光明,咬牙切齒地說:“那廝身上帶著這麼多少意盟的腰牌,應該不是什麼好東西。”
  
  第28章 虎爪
  
  沈光明拿著腰牌仔細察看,發覺確實是少意盟的物件,有些腰牌上還有未擦乾淨的泥土痕跡。
  柳舒舒正因為拿著少意盟的腰牌,所以才敢潛入少意盟求助。那黑衣人一直追到她進入少意盟才甘休。柳舒舒一直藏在這亭子頂上,等到沈光明一人呆著她才敢翻下來見他,動作間傷口崩裂,又出了一回血。
  沈光明細細問了那黑衣人的模樣。由於城牆上燈火昏暗,柳舒舒忙著奔逃,根本沒仔細看,只記得那黑衣人身材高大,出手俐落,武功更是怪異,一雙肉手竟如鐵爪,將她肩膀抓得血肉模糊。
  既然穿了黑衣做壞事,自然就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樣貌和武功路數,比如模仿天生掌的勁力殺人。但是在追趕柳舒舒的時候,為了下殺手,黑衣人顯露出的極可能是自己最擅長的功夫。沈光明見柳舒舒包紮好了,跟她稍稍提了提少意盟和丐幫之間發生的事情,便要帶她去見少意盟的人。
  柳舒舒:“我不去。”
  沈光明:“這事情我講不清楚,而且你是直接見過黑衣人的,說不定能找出是誰傷了你,為你報仇。”
  柳舒舒想了想,又搖頭:“不能去。我盜娘子縱橫江湖四十年,從未有過如此落魄之時。衣衫淩亂,妝也沒了,臉都被打腫,我能去見人嗎?”
  沈光明:“我不是人嗎?”
  柳舒舒看他一眼:“你是人,但不是大人,小孩子我不在意。但是少意盟的盟主,聽說是江湖新秀,一個特別俊俏的青年。”
  沈光明幾乎要慘叫了:“姑姑!你年過半百啦!林盟主才二十出頭,你想什麼啊!”
  柳舒舒聞言便有些生氣:“誰看得出我年紀呀?走在街上,少爺公子們還會為我撿手帕哩。”
  沈光明無言以對,良久後才想起一個理由:“你哪裡落魄了?受了這樣的傷,卻仍把這樣重要的證物帶到少意盟,林盟主不知該多感激你,這點傷更添辛酸,令人憐惜。”
  他絞盡腦汁想了一通話,才說完柳舒舒便爆發出狂笑。
  “令人憐惜哈哈哈哈哈!”柳舒舒笑得傷口差點又崩裂了,伸手摸摸沈光明腦袋,“小東西,你想不著痕跡地誇女人,還得學上十年。”
  沈光明:“……”
  柳舒舒笑夠了,抓起腰牌,攛掇他帶自己去見林少意。“你柳姑姑不是那麼不懂事的人。”柳舒舒與沈光明並行,沉聲道,“這次的事情很明顯是沖著少意盟來的,少意盟的名聲若是壞了,江湖上又有一番新的爭鬥。”
  “武林盟主的位置也不好坐。”沈光明理解地說。
  “那是自然。覬覦這位置的人太多了。”她輕笑一聲,道,“你不是也見過一位麼?那文質彬彬的野心家也住在郁瀾江沿岸,在他守衛嚴密的城堡之中,虎視眈眈,禍心暗藏。”
  沈光明被她嬌滴滴的聲音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將她的話聽進去之後,立刻知道柳舒舒說的是誰。
  “辛暮雲?”沈光明訝道。
  柳舒舒不言語,笑得很神秘。
  林少意出門了還沒回來,侍從將柳舒舒拿來的腰牌一個個對比,果然就是墳地中被盜走的那些。
  “多謝柳娘子!”侍從連連向她道謝,“柳娘子這手法,真真是天下無雙的。”
  柳舒舒被這位年輕的侍從逗得開心,笑了一陣之後正色道:“你應當喊我‘柳姑娘’。”
  侍從乖乖聽命:“柳姑娘。”
  沈光明遠遠遁走,不敢在正裝作二八少女撒嬌的柳舒舒周圍停留。
  半個時辰之後,林少意等人全都回來了。城牆下已有衙門的人去料理,所有痕跡雖然都記錄在案,卻沒有什麼大的作用。城牆上的士兵無人見到有可疑人影,也問不出什麼來。因而柳舒舒帶來的消息便顯得極為重要。
  都是江湖人,也不講虛禮,團團圍著林少意和柳舒舒站在院子裡。柳舒舒自然也落落大方:她盜娘子的名聲遍佈江湖,不能算光明正大,卻也擲地有聲。她向七叔問好之後,便將昨夜的事情細細跟眾人描述。
  沈光明悄悄站到唐鷗身邊,與他一起聽著。
  唐鷗正要轉頭對他說話,便見到林澈也走過來,挨著沈光明站了。
  “阿澈,大人在談事情,你先回後院玩兒。”唐鷗說。
  林澈不高興了:“我怎麼不能聽了?小沈也在這兒呢你為啥不叫他回去。”
  沈光明壓低聲音怒道:“我比你大!我是大人!”
  短短半天先後被兩個女人否定,沈光明滿腹悲憤。
  “他不一樣。”唐鷗說,“總之你快回去,不然你哥哥就要看到你了。”
  林澈看看正在場中講話的柳舒舒,又看看自己,雖有萬般想留的心情,卻因為懼怕林少意責駡還是低頭走了。
  沈光明站了一會兒,轉頭問唐鷗:“我為何不一樣?”
  唐鷗將手按在他腦袋上,令他轉頭朝著場中:“噓。”
  沈光明只好靜了。他看著柳舒舒和林少意,對唐鷗剛剛說的那四個字耿耿於懷。有何不一樣,為何我不一樣?他似是隱約知道自己想要聽什麼答案,卻又想不清楚那答案的意義。
  這時場中柳舒舒已經將昨夜的事情講完了。林少意正要說話時,七叔突然站了出來。
  “柳娘子,冒犯了。”七叔神情凝重,“老乞丐想看看你肩膀上的傷。”
  柳舒舒十分大方,很快解開繃帶,讓七叔走近細細察看。眾人緊緊盯著七叔,只見他看了兩眼,又舉起右手,在柳舒舒的肩上比劃兩下,突然笑了一聲。
  “這是鬼啊。”七叔垂下眉毛,神態蒼老。
  柳舒舒一頭霧水,訝異地看他。林少意在看到七叔比劃的時候也走到了柳舒舒身邊,七叔走開後,他也用右手比較了幾下。
  柳舒舒:“你倆怎麼了?什麼鬼呀?”
  林少意不說話,擰著眉頭轉頭看七叔。七叔也正好抬頭,與他互看了幾眼,眼神陰鬱。
  周圍一時靜得可怕。沈光明覺得場中壓力徒增,忍不住退了一步。唐鷗立刻出手拉著他,順勢攥著他手腕,讓他在自己身邊站穩。
  “這是一個鬼啊,柳娘子。”七叔又笑了一聲,聲音嘶啞,“這是一個十年前冤死的鬼。”
  他扔了打狗棒,右拳成爪,猛地擊向院中的石像!那石像正是林少意今日演示天生掌時擊打過的,本來已有無數蛛網般的裂縫,此時七叔重重一擊,石像立刻轟地一響,崩裂粉碎。粉塵四處飛散,唐鷗甩動衣袖,阻擋粉塵飄向沈光明。
  七叔露的這一手令眾人萬分震驚,一時噤聲。他用滴血的右手撿起打狗棒,在滿地石粉中走了幾步,笑得竟有些淒厲。
  “雙拳似鐵,落爪碎石。這是一門已經失傳的硬功,稱為虎爪。虎爪的痕跡十分獨特,雖然五指鉗住人體,但只會留有三道傷痕,分別是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其中又以中指最為厲害,堅硬的指甲甚至能割斷人的經脈。”他立在場中,緩緩道,“老乞丐只知道江湖上有一個人練成過這門功夫。他叫辛大柱,辛家堡堡主,十年前已經被燒死了。”
  虎爪的出現令這件事情更加撲朔迷離。
  辛家堡和少意盟的勢力範圍是不一樣的,辛暮雲接任辛家堡堡主十年來,只專注經商掙錢與鞏固防衛,雖然有一身好武藝,卻從沒人見過他顯露虎爪這樣的硬派功夫,也沒參與過江湖紛爭。
  “辛大哥輕功好,劍法好,但他掌力應該是不夠的。”唐鷗說,“再說,他一向淡泊,不應該以這種方式參與江湖紛爭。”
  沈光明默默聽著,沒有附和。他想起柳舒舒說的話,心裡對那位溫潤儒雅的堡主多了一層警惕。
  此時兩人正在杏樹下練劍。唐鷗先練完一套秋霜劍,看得沈光明兩眼發光。因他大呂真氣不穩賭定,唐鷗暫時沒將方寸掌的口訣告訴他,只教了他一些簡單的劍招。沈光明沒有武功基礎,劍招舞得很不像話,唐鷗便站在他身後,右手覆在沈光明右手手背上,教他如何使力。
  “再說,他這樣做對辛家堡應當沒什麼好處。辛家堡的勢力仍然在少意盟之下,他不像是這麼欠考慮的人……”
  唐鷗一邊帶著他舞劍,一邊慢慢地說。沈光明被他握著手,背後緊貼唐鷗的胸膛,臉上直發熱。
  “你收收真氣。”他說,“弄得我太熱了。”
  唐鷗奇道:“我並未運轉青陽真氣。熱麼?還沒到夏天。”他說著鬆開了沈光明的手,摸摸他的額頭。確實有些熱,但也不至於到不舒服的地步。他想到應該是沈光明又想偷懶了,十分無奈,便放開他:“休息吧。”
  沈光明放下劍,連忙拍拍自己的臉。
  此時已近傍晚,樹梢上的雛果殘花都蒙上一層氤氳的光,孤鳥伶仃地在枝間跳躍,叫得清亮。
  沈光明很討少意盟廚娘的歡心,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碟點心給唐鷗吃。
  唐鷗索然無味地嚼了兩口,想留著胃口吃晚飯。沈光明自己吃了一半,見還剩一個桃酥,想到唐鷗並未吃過這個便拿起給他。唐鷗正在拭劍,轉頭就著沈光明的手,銜了那塊桃酥。桃酥入口,味道不錯,唐鷗轉頭對沈光明笑著點點頭,讚揚他俘虜廚娘的功夫確實不錯。
  “辛大哥有妻有子,貿然踏入江湖紛爭,後患無窮,他應該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唐鷗又自顧自的說起來。他說了很多“應該”“應當”,講著講著便停了。這些話說起來,像是在說服自己。身在這個江湖,又有這樣的能力,誰會不想進來攪一攪,鬧一鬧呢?若是貪圖安寧,辛暮雲當日就不會站在辛家堡的廢墟裡,帶著殘餘的人抵抗趁火打劫的江湖人了。唐鷗當時還未認識辛暮雲,只是在別的江湖前輩口裡聽過這些事情。
  據說當時大火整整燒了一夜,辛家堡無數人葬身火場。辛暮雲臉上都是灰塵,帶著寥寥的幾個倖存者在廢墟裡尋找屍體。而數以千計的江湖人提了劍執了刀,站在郁瀾江邊,將辛家堡圍得嚴實。
  想到十來歲的辛暮雲舌戰群雄,又挑撥眾人,最後保得辛家堡所剩無幾的人安全返回堡中,並得到江湖人承諾不再進犯,唐鷗難免心潮澎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身被他擦得乾淨雪亮,映著夕暉,是一泓流動的血光。
  自己也會捲入這樣的狂潮之中麼?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又或者,能否在這樣的爭鬥中奪得一個位置?
  唐鷗想著,心頭一動,轉頭瞧沈光明
  沈光明蹲在杏樹下,正用一根樹枝戳樹根。
  “戳它做什麼?”唐鷗開口喚他,“過來,跟你說正事。”
  在唐鷗心裡,沈光明就像是懵懂闖入江湖的稚子,沒有自保能力,那一點微末騙術更是不足道。
  他叫了沈光明幾聲,沈光明慢慢轉過頭,眼神有些淒然。
  “唐鷗。”他小聲說,“你以後也會有妻有子,對不對?”
  唐鷗說對。
  “你會跟一個好看姑娘成親,然後生孩子,對不對?”沈光明又問,“你的孩子也會成為唐大俠。你會教那孩子武功,就像教我武功一樣,對不對?”
  他問得認真,唐鷗忍不住也想認真回答。
  “我不想教他武功。”他說,“做不做大俠都無所謂,平安就行。你怎麼了?別亂想,我說過的,你可以住在我們家,我照看你,到老了也照看你。”
  他以為沈光明仍想著自己練了大呂功就沒了後的事情,溫和地勸慰。
  “好。”沈光明更小聲地說,“唐大俠,我祝你子孫滿堂,富貴平安。”
  唐鷗:“……”
  沈光明:“我是不成的了……孤家寡人一個,自己吃飽全家不餓……冷清清灶台啊空蕩蕩家,那一絲絲兒小雨點落在我的……”
  話音剛落,唐鷗在他腦袋上扇了一把:“唱什麼戲呢你?”
  沈光明抱樹大喊:“別打我了!我跟林澈說你會打人,說你凶,讓她不嫁了!”
  唐鷗:“去說。我也不想娶。”
  沈光明一愣:“不娶?為什麼?”
  唐鷗似是不想說明,見他不幽怨了,將他拉起:“走,吃飯去。”
  沈光明心情變得略好,便緊緊跟著他往前走,邊走邊問:“你不娶林澈,那娶誰?”
  唐鷗沒理他。
  沈光明:“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呀?你沈大哥我見過很多好看女子,說不定就有你喜歡的啊……”
  他嘮嘮叨叨地說,沒提防唐鷗手臂一長,將他抓入自己懷裡亂揉腦袋。
  沈光明:“頭髮亂了!別抓我腦袋,你個子高了不起麼!”
  唐鷗:“你太煩了。我不娶,誰都不娶。”
  沈光明嘿嘿地笑:“我不信。”
  唐鷗很凶地看他:“你這麼關心我的娶親問題做什麼?”
  沈光明從他懷裡鑽出來:“這不是,對嫂子好奇麼。”
  “沒嫂子。”唐鷗在背後推他一把,“走走走。”
  因虎爪牽涉到辛暮雲已故的父親,林少意在處理這件事情時萬分謹慎。
  沈光明沒事就跟阿歲一起玩,兩人混得越來越熟,他也從七叔那裡聽到了當年辛家堡大火背後的一些事情。
  辛大柱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俠士,年少成名,磊落正直。其妻子是個富貴人家的女兒,因一段英雄救美的經歷而彼此情根深種。兩人是神仙眷侶般的一對,成親之後先後生了兩個孩子,只可惜在大火中,只活了辛暮雲一個。
  那火是怎麼燒起來的,除了辛暮雲,也許誰都說不清。江湖人士抵達辛家堡的時候火已經快燒完了。辛家堡上下數百人,最終只剩下寥寥十幾個。數年之後,郁瀾江上據說還有人聽到群鬼夜哭。那是在船隻夜行的時候才能碰上的奇景:經過那一段江面時,濃霧蔽目,啼哭之聲遠遠近近不斷響起,無形無跡的死魂們懸在半天,垂首注視船上人群。
  沈光明與阿歲聽得津津有味。阿歲不斷問那火是怎麼燒起來的,七叔磕磕煙袋:“我也不知道。”
  沈光明卻問了個奇怪的問題:“怎麼會有那麼多江湖人聚集到辛家堡?是去做什麼?”
  七叔忍不住抬頭看他一眼。沈光明長得機靈,一副孜孜以求的模樣。七叔道:“小騙子,你很了不得。江湖人為何聚集到辛家堡?哈,他們是為了去搶東西。”
  “搶什麼?”兩個少年異口同聲問。
  “搶房子,搶地,搶人。”七叔沉聲道,“他們要搶的,是整個辛家堡。”
  辛家堡和少意盟一樣踞于江畔,不僅是兵家重地,還掌握這一片極其遼闊的江面。郁瀾江由西向東灌流入海,整個流域之中僅兩處適合建立碼頭港口,一處是少意盟的地盤十方城,另一處便是慶安城。
  辛家堡以前不叫辛家堡,那兒以前也是一片廢墟,並無現在辛家堡的恢弘氣勢。辛大柱佔據了這塊地方,花了數年時間建立起一座堡壘,安放自己的家人與事業。但這堡壘越做越大,連續吞了郁瀾江上的二十多個水幫,牢牢控制著這一段江面。眼看辛大柱名不正言不順地掙了這許多的錢和名聲,自然會有人眼紅。當年由幾位大俠牽頭,眾人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男人。老者聲稱辛家堡那塊土地是自己的,於是大俠們迅速組織起浩浩蕩蕩一撥人,出發前往辛家堡討公道了。
  “那些人裡有道士有和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盜賊有捕快,人人都義憤填膺。”七叔冷笑道,“這麼大一塊肥肉,誰不喜歡呢?”
  沈光明的心怦怦直跳:“火是他們放的嗎?”
  七叔搖搖頭:“我不知道。”
  兩位少年都露出遺憾神情。
  七叔將煙袋放在一邊,神神秘秘地說:“辛暮雲當時十幾歲年紀,和小騙子你差不多大。他一個人說服了幾百位江湖客,讓他們放棄吞吃辛家堡的想法撤身離開,你猜猜他是怎麼說的?”
  沈光明一愣。
  這件事情他曾聽方大棗等人提過一些細枝末節,但從不放在心上。他認為既然辛暮雲口舌這般厲害,自己還是不要去招惹的好;後來見到辛暮雲本人,溫雅如一位文士,沈光明也沒再想起這回事來。
  “怎麼說的?”他急切地問。
  
  第29章 十年
  
  辛家堡大火後的清晨,天上飄下了細雨。秋雨又冷又黏,寒意幾乎能鑽入骨縫。
  細雨裡,伶仃的少年身著朱色長袍,站在辛家堡與江湖人之間。長袍上盡是黑色的燒痕,平靜臉龐上似乎還有灼傷的痕跡。他手持長劍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切開植物於地面下糾纏的根系。
  “當時他身後還有辛家堡倖存的那些人。”七叔說,“人人年紀比他大,但都站在他身後,以他為尊。可江湖中人是講資歷的,辛暮雲當時太年輕,在場的所有人並沒有任何一個看得起他。眼前就是辛家堡被燒毀的廢墟,中間是一個羸弱的少年,一把破劍,誰會怕呢?誰都不怕。”
  最先站出來的是西北三英中的禿鷲,他的武器是雙頭流星錘,威力很大。禿鷲根本就沒有想過跟辛暮雲談話,他走出兩步,直接甩起流星錘,擊向辛暮雲。
  “太過分了!”阿歲喊出聲。
  辛暮雲雖然年輕,但輕功極佳,飛快躍起閃避;落地的時候他恰在禿鷲身後,長劍一挑,將流星錘的鐵索俐落割斷。他露的這一手反應極快,輕功極快,劍也極快,在場的江湖人都驚了。
  因為辛暮雲手中的劍是辛家堡弟子入堡習武的佩劍,再普通不過。禿鷲的雙頭流星錘以精鐵鑄造,刻有鍛造師姓名,算是江湖上排得上名的兵器。
  七叔看這兩位少年一臉神往,便問他們:“為什麼辛暮雲的劍能割斷流星錘?”
  沈光明立刻道:“快!”
  阿歲緊接著補充:“力量!”
  “你們說得都對。”七叔道,“快和力量,都可以通過練習獲得。但唯有一點,也是辛暮雲卓然於眾人的一點,是練不出來的。一把普通的鐵劍能切斷精鐵的鎖鏈?不可能。但他用速度、力量來彌補了這個缺陷。除了這兩個之外,他還能在瞬息之間發現流星錘上真氣流動的縫隙,辛暮雲斬的,就是那個縫隙。”
  和江湖上絕大多數成名的人一樣,辛暮雲在練武方面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他這一手震驚了所有人,一時間眾人都不敢貿然上前。他們來辛家堡是為了求財,是為了奪得這座堡壘,若是白白丟了性命,就太不划算了。
  隨後辛暮雲對著眾人,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辛家堡不是辛大柱的,也不是辛家的,甚至不可能屬於在場任何一個江湖人。辛家堡的這塊地是慶安城管理的,同時它也是慶安城防的一部分。辛大柱只是受託管理,從無霸佔之事。
  第二件,那被簇擁著過來的老者所說的都是假話。辛暮雲說出他生於何年何月,居於何鎮何村,族譜上又如何如何寫。他八十多年來從未離開過家鄉,也絕不可能和辛家堡有半點關係。
  第三件,辛大柱與少林、武當有深厚情誼,他們已在趕來的路上,若是此時江湖人對辛家堡發起攻擊,惹惱的是當今武林最資深也最難纏的兩個大幫派。
  他這些話一說完,江湖人面面相覷,頓時猶豫起來。
  辛大柱闖蕩江湖的時候,曾出手救過被叛僧挾持的少林僧人,化解少林寺一場大危機。而其妻子與武當的風雷子有贈飯之恩。少女救了瀕死的風雷子一命,風雷子以武當名聲起誓,只要自己仍在世,將永葆她與家人平安。夫婦倆並不把這些背景掛在嘴上,因而許多江湖人也忘記了,辛暮雲提起,他們方才醒悟。
  沈光明聽在耳裡,忍不住感歎辛暮雲的聰慧。
  他先以武藝震懾眾人,三件事先說什麼後說什麼,更是條條有理。
  江湖與朝廷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在慶安城周圍,這種形勢卻一直有微妙變化:作為郁瀾江上的樞紐,慶安城的管理比一般的城鎮更為嚴格,因而慶安城周圍的江湖勢力大多勢弱。辛暮雲敢說出辛大柱是受託管理,這事情和朝廷相關,又是在慶安城附近,他說的必定是真話,只要一求證便知。求財者往往最終關心自身安全,若是沒命了,如何享受富貴榮華?辛暮雲先拋出這個重要訊息,便震住了蠢蠢欲動的人們。
  第一件事是提醒江湖人外部的威脅,第二件事便是打亂內部。老者是江湖人前來“討公道”的最重要原因,若老者本身不可靠,這原因也就不成立了。數以千計的江湖人中,心懷鬼胎、捏造證據者肯定有,但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詳情。辛暮雲沒有空口白牙地咬,他說得極其詳細,一方面動搖了不知內情的人,一方面也再給心有叵測者一記重擊。
  內外條件都不成立,辛暮雲最後才說出少林和武當的勢力。
  江湖中人縱然對這兩個幫派有微詞,但他們勢力強大,不可不忌憚。現在辛大柱夫妻已死,極有可能已經激怒了少林武當,若是他們再貿然進入辛家堡,殺了辛家堡剩餘的人,只怕這那麼大一塊地方永沒機會再吃一口。
  沈光明不能打,但懂說。他越想越心驚:當時情況何其危急,辛暮雲竟能迅速想到這三個理由,令他深深佩服。
  只是在佩服中,沈光明又隱約覺得有些地方不對。
  這時阿歲開口問了:“辛堡主怎麼知道那老人住哪裡,又怎麼知道那老人從未離開過家?”
  七叔微笑道:“是啊,他怎麼知道的?你想想?”
  沈光明腦中靈光一閃,忙道:“是辛大柱告訴他的!”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方才那不對勁的地方便立刻一點點找到了脈絡理清楚了:辛暮雲當時仍是辛家堡的少爺,已經跟著辛大柱一起管理堡內事務。辛大柱建立辛家堡,不可能不知道江湖中的人對他充滿嫉妒與怨恨。只怕是那些人籌謀著對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通過各種方法知道了。
  那老者自然也早被探聽清楚。辛大柱一直沉默,應該是想給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一記重拳:正因為如此,辛暮雲才會說少林、武當已在“來的路上”。江湖人的行蹤辛大柱早就了然於心,早就傳書給少林武當,要給來訪的江湖人一個下馬威。
  七叔點了點頭:“沒錯。辛大柱在世的時候,辛家堡的情報網是很厲害的。”
  阿歲張了張口,像是想問什麼但又說不出來。沈光明仍在瘋狂地思考,他想了片刻,突然意識到一個怪異的問題。
  “七叔。”他輕聲問,“那火不是江湖人燒的。辛大柱知道江湖人的打算,可是他沒有防範這個,說明那些人的計畫裡,沒有縱火。”
  七叔的笑容仍在臉上,卻不見顯於眼底:“小騙子,那你覺得,是什麼人燒的?”
  辛家堡有一個厲害的情報網,這個情報網必定是對外的。但外部沒有傳回讓辛大柱防範縱火的訊息,也就是說,這場火極有可能是辛家堡裡的人燒起來的。
  阿歲詫異地看著自己師父和沈光明,一頭霧水。
  沈光明不敢出聲了。
  他想起坊間提起辛暮雲時,往往在一片稱讚聲之後,會冒出幾個陰森的詞句。
  殺父奪堡,是個惡人。
  沈光明心事重重,一個人慢慢在少意盟裡走。
  七叔說的那些事情令他更加迷惑了。
  在這迷惑之中,他又隱隱感覺不安。辛暮雲是唐鷗的好友,他對唐鷗是真心的嗎?唐鷗和林少意又是摯友,辛暮雲是否知道這件事?
  然而最關鍵的是,當年辛家堡的那場火,到底是不是辛暮雲燒的。
  正走著,眼前突然一花,一身春衣的柳舒舒從樹上跳下來,遞給沈光明一個桃。
  “……柳姑姑,你又偷隔壁的桃子。”沈光明無言地接過來,“別偷了,被發現是少意盟裡的人幹的,不太好。”
  柳舒舒拍拍手上的桃毛:“你這小東西怎麼說話的?桃子在你手裡,怎麼是我偷的了?”
  沈光明:“……”
  他只好將桃搓搓乾淨,打算拿去給唐鷗。到時候桃不在他手裡,也不能算是他偷的了。
  柳舒舒見他神情低落,悄悄湊上來貼著他耳朵說話:“小光明,我剛剛可聽到你和那乞丐的話了。那乞丐說得不對,他故意騙你來著。”
  沈光明躲開她,詫異問:“騙了我?”
  “不盡不實。”柳舒舒嘻嘻地笑了,眼神卻有些冰冷,“十年前,老娘也在辛家堡。辛暮雲說的不是三件事,是四件。”
  柳舒舒告訴沈光明,當日她正與新結識的勇壯水手在船上親熱。辛家堡大火已經熄滅,那船正緩緩駛過郁瀾江的江面。
  經過辛家堡地界的時候,柳舒舒突然聽到一聲極為清脆的兵器撞擊聲。
  隨後一個流星錘從岸上遠遠飛出,差點落在船上,激起極高的浪。
  柳舒舒一見有熱鬧可瞧,立刻攏了衣衫,躍上岸去。岸邊雜樹甚多,她便躲在樹叢中,正好瞧見那禿鷲灰溜溜轉回,辛暮雲跟眾人說話。
  “辛暮雲確實說了前面的三件事,但是他還說了第四件事。”柳舒舒笑得神秘,“你當日若是見到暮雲公子臉上的神情,你將永遠不會相信,他是個善人。”
  “第四件事是什麼?”沈光明急問。
  “他說,我父親早已知道諸位的計畫,我自然也知道諸位早在昨天白天已經抵達辛家堡,但一直隱藏在周圍矮山上不露面。然後,然後這位暮雲公子就咬了咬牙。”柳舒舒惟妙惟肖地學習著辛暮雲的聲音,低沉可怖,沉痛難抑,“他說,今日我會將諸位的面貌一一記在心裡,此生永不會忘記。昨夜堡中大火,請問諸位是否看到?昨夜堡中婦孺啼哭,諸位是否聽到?堡中有人有物,一一都在火中燒盡,諸位又知不知道?”
  沈光明心裡一涼,失聲道:“他們都看到?!”
  “當然看得到。”柳舒舒冷笑道,“不僅看到,還看得津津有味。你讓辛暮雲如何不恨?那些人,活活看著辛家堡數百條人命一夕之間化作烏有。這是不折不扣的謀殺。”
  
  第30章 十年(2)
  
  辛暮雲一番話說出來,四圍俱靜。
  柳舒舒跟沈光明描述當日情形:“太靜了,我甚至聽得到雨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
  沈光明只覺心潮起伏不停。他仿佛看到當日孤身一人站在無數目光裡的辛暮雲,親人喪生,家族凋零,唯有他仍在支撐著。
  那數以千計的人之中,真的沒有一個人生起救助的慈憫之心麼?沈光明知道,肯定不會。只是縱使當時產生過下山援助辛家堡的想法,但最終沒有一個人行動。
  他想起伶仃的辛暮雲,又想起如今面目溫和的他,仿佛認識了兩個人。
  見他一臉惆悵,柳舒舒笑著說:“你同情辛暮雲呀?小傻瓜,暮雲公子不用你同情。他能將辛家堡支撐十年之久,又在這十年間重振辛家堡名聲,他有什麼可值得同情的?”
  “可他家人都沒了。”沈光明說,“堡中只剩那麼一些人,實在很令人難過。”
  “我曾與你說過,辛家堡沒有老僕。”柳舒舒凜聲道,“辛家堡當日剩的那些人,他們的模樣,我可一個個都記得。那時混進辛家堡,我卻怎麼也沒找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沈光明,方大棗教你騙人,卻沒教你識人心?當夜辛家堡發生了什麼事也全都在那場火裡毀了,只有辛暮雲才知底細。你以為那些有功有勞的老僕這樣平白不見,真的和辛暮雲無關?若是有關,他又因為什麼而驅趕老僕,或是殺了他們?”
  “姑姑,你別說了。”沈光明慌忙打斷柳舒舒的話,“你讓我想想。”
  沉默片刻,柳舒舒歎氣道:“沈光明,方大棗太愛你了。他無子無嗣,疼你憐你,卻沒有把他所有的本事都教會你。”
  沈光明欲辯駁,但想了想,將話全都吞了下去。
  “我出門玩兒了。”柳舒舒捏捏他耳朵,“我與你打個賭,少意盟這次送信到辛家堡,是收不到回信的。”
  她話說完也不停留,攀著樹三兩下就翻過了圍牆。沈光明只聽牆外腳步聲雜亂,應是引起了兵丁的注意。他不擔心柳舒舒,信步往前走,思考著柳舒舒的話。
  那位“辛大柱”沖丐幫的人下手,目的是挑起丐幫與少意盟的矛盾。為了立刻達到這個目的,他不會隨意選人,一定挑有影響的人下手。這次死的兩個乞丐都是普通的弟子,但他們跟著的人是七叔。
  沈光明頓時明白了柳舒舒的推論。
  兇手處心積慮向丐幫出手,本以為萬無一失,但卻出現了柳舒舒這個突發情況,兇手更在匆忙間留下了虎爪的傷痕。
  少意盟不會不知道七叔對虎爪非常熟悉。一旦認出虎爪,也就會立刻將嫌疑鎖定在辛家堡。
  “辛大柱”看似是想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卻誤打誤撞暴露了出來。虎爪這個證據太過有力,辛家堡根本無從辯駁。少意盟送信詢問情況是禮節,但辛家堡已經沒有回信否認的必要了。
  沈光明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好不容易等到唐鷗回來,連忙跟他說了七叔和柳舒舒的話,順手將桃遞過去。
  唐鷗與辛暮雲相交多年,對這些事情略知一二,卻因為辛家堡的人從不會主動提起,而子蘊峰上客人不多,他沒有詳細知悉這個往事的機會。他吃著桃,認真聽沈光明把這些事一一說完。
  “你怎麼辦?”沈光明問他。
  唐鷗坦然說不知道。
  他無法選擇任何一方站隊,也無法對兩位摯友出劍。可他現在身在少意盟,不可能獨善其身。唐鷗歎了口氣,將沈光明拉到自己身邊,齊齊在樹下坐了。
  沈光明一下緊張起來。
  唐鷗攬著他肩膀,大咧咧地盤腿坐著:“你說我該怎麼辦?”
  沈光明:“不不不不不知道。”
  唐鷗:“做選擇太難了。”
  沈光明:“確確確確確實。”
  “辛家堡殺人是真,但江湖人,恩仇分明,辛大哥若是要報仇,我也無話可說。”
  沈光明一時忘記了唐鷗搭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轉頭問:“報什麼仇?”
  唐鷗也訝然轉頭:“七叔和你柳姑姑沒說?當日圍著辛家堡的人之中,也有少意盟和丐幫的人……”
  他話音剛落,便見沈光明從自己手臂裡鑽了出去。
  唐鷗:“……跑什麼?”
  沈光明:“沒跑!你、你的臉靠我太近了,不熱嗎!”
  唐鷗:“不熱,過來,當我墊子。”
  沈光明挪到石凳上坐了,堅決不回到唐鷗身邊。唐鷗拿他沒辦法,只好又拿起自己的佩劍擦拭。沈光明呆看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劍刃上方滑動,默默地琢磨唐鷗剛剛說的話。
  “丐幫和少意盟的人去做什麼?”他問,“他們不會也想搶辛家堡的地盤吧?”
  “丐幫我不知道,但少意盟為何不想?”唐鷗平靜道,“少意盟也想的。郁瀾江上兩處重要城池,一個是少意盟的勢力範圍,一個是辛家堡的勢力範圍。少意盟日漸擴大,難道不想將慶安城那頭的碼頭港口也吸收進來麼?”
  沈光明呆了。
  唐鷗抬頭看他,眼神有力。
  “趁火打劫,雖然我不齒,但在勢力擴張的時候,這種舉動又叫抓住時機。”他緩緩道,“辛家堡的想法,和當年的少意盟是一樣。所以它現在做的事情,和當年的少意盟想做的沒什麼區別。”
  沈光明還是頭一次看到唐鷗這樣認真地跟自己討論。平時那喜歡揪著他說廢話、揉他腦袋的男人不見了。此刻坐在樹下拭劍的,分明是一位胸有淵壑的青年俠客。
  是他最為喜愛的那一類人。
  唐鷗擦了一會兒,眼角余光瞥見沈光明從石凳上溜下來,蹲在自己身邊。“又怎麼了?餓了就去找你的廚娘。”他說。
  “教我武功吧,唐鷗。”沈光明認真道,“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想變成你這樣的人。”
  他也是鮮有的真摯,一時讓唐鷗愣了。唐鷗忍不住看著他笑,停了一會兒又低頭,仍舊笑得肩膀都發抖。
  沈光明窘道:“不行嗎?你應承過的。”
  “可以,現在就可以。”唐鷗停了笑,也認真道,“多少年都好,我一定教會你。”
  沈光明心裡一亮,又一寬。那令他惆悵、令他快活的氣體瘋狂膨脹開來,將他的骨頭、血肉、心臟都裹在裡面,有一種他說不明白但非常喜歡的舒坦。
  方寸掌的口訣只有十六個字:天地方圓,吞于一心;宜深宜淺,以濁試清。
  沈光明:“……”
  他看著唐鷗給他寫的紙條,上面的字都認不全。唐鷗一個個教他念了,忍不住說:“除了教你武功,我是不是還得教你看書認字?”
  沈光明:“好好好,那很好。”
  唐鷗好不容易將十六個字都教會他了,沈光明也會念了,卻又生出新的問題:“這是什麼意思?”
  “方寸掌以大呂功為基礎,我怎麼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唐鷗道,“你雖然還不合適練拳,但這是師叔留的口訣,參一參,對你有好處。”
  沈光明便一人坐在床上,閉眼“參”起來。
  他嘗試運起大呂功,丹田處那極為熟悉的、切割般的疼痛也隨之生起。日日被唐鷗監督著練功,現在這種痛楚已經大大減輕——或是我已經適應了——沈光明心想。原先如薄刃切入肉體一般銳利尖刻的痛感,現在已成為鈍刀摩擦的粗糙感覺。雖仍然是疼,但這種疼痛會隨著大呂功的運轉而漸漸消失。讓沈光明心中深感可惜的是,他聽的戲文和別人講的故事裡,練內功之後丹田就有熱力發出,讓人精力充沛;而自己這邪門功夫練得越久,丹田越冷,從不見有溫暖的時候。
  不知道張子蘊是怎麼練成的。沈光明心想,雖然青陽心法和大呂功都有駐顏奇效,但若是大呂功練成後自己也會變成張子蘊那般枯瘦乾癟的模樣,即使駐顏也沒什麼意義了。
  他這麼一想,體內真氣頓時走岔,丹田一寒,開始顫抖。
  眼皮睜不開也說不出話,沈光明身子一歪,被一直站在旁邊的唐鷗扶住了。唐鷗對這個情況已經十分熟悉,立刻運起青陽心法,把暖熱的真氣傳入沈光明體內。沈光明一下子舒坦下來,心想自這次也不用喝血……
  他心頭竟有些遺憾:不喝也行……但至少應該……
  這念頭剛起,真氣又岔了。
  “沈光明!”唐鷗怒道,“定氣凝神!你在想什麼?”
  沈光明連忙摒去腦中雜念,默默順著青陽心法收攏亂竄的大呂真氣。
  兩種真氣雖然性質不同,但由於同為青陽祖師所創,因而分外親密粘稠,糾糾纏纏間,並未給沈光明帶來多少痛苦便順利斂入丹田。
  唐鷗給他抹了額上的汗,有些生氣:“怎麼又岔了?你腦袋裡想什麼?”
  話未講完便被沈光明一把攥住手腕:“唐鷗!我知道了!我知道前八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什麼意思?”唐鷗連忙問。
  “就是把真氣聚攏在丹田裡的意思。”沈光明很得意。
  唐鷗:“……就這樣?”
  他哭笑不得:“聚攏真氣不是最基本的功夫麼?你還是沒學會……”
  沈光明連忙打斷他的話:“我的意思是,練習方寸掌的時候,先要將體內真氣全聚入丹田,這是所謂的吞于一心。方寸掌是講力量和技巧的武功,能在方寸間奪人性命。口訣的前八個字說的就是,在給敵人致命一擊之前,先要聚氣。”
  唐鷗認真起來:“然後呢?聚氣之後又該如何?”
  沈光明:“這就不知道了。後八個字我還沒琢磨出來!。”
  他看著唐鷗表情,尷尬地笑了。唐鷗拉拉他袖口:“行吧,你慢慢想。出來,我教你秋霜劍的起手式。”
  這一天晚餐的時候,少意盟外的人突來通報:有信使趕到了。
  眾人全都棄了碗筷等候。那信使正是幾日前送信到辛家堡的人,他帶回來的卻不是好消息:“辛堡主沒有見屬下,更沒有接信。”
  辛暮雲讓信使轉告的是一句話:無話可說,辛家堡開門揖客,靜候林盟主。
  林劍沉沉地哼了一聲。林少意讓信使下去休息,轉身回到廳中:“辛暮雲沒有否認,看來確實是辛家堡的人做的。”
  聞訊趕來的七叔和林少意商量何時啟程到辛家堡商議此事。林少意身為武林盟主,大可發出懲惡令,召集江湖眾人同去辛家堡。但他話音剛落,立刻被林劍否決了:“萬萬不可。辛暮雲仍對十年前的事情懷有恨意,再這樣浩蕩前去,難免激起他舊怨。”
  七叔默默點頭。
  眾人還在商議時,忽聽門外又報:“又來了個人。”
  這回來的是沈光明的熟人:唐鷗的書童南襄。
  南襄背了個小包袱,見到唐鷗就喊“少爺”:“少爺和林姑娘的婚事,老爺夫人沒意見,說一切都看少爺自己,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絕不能讓林……”
  他話音未落,林澈謔地站起,怒吼道:“什麼婚事!”
  南襄被她嚇了一跳。他對唐鷗未婚妻的印象仍停留在蘇家小姐那處,著實沒想到這位清麗的少女居然這麼兇悍。“是少爺和林姑娘的婚事,少意盟的信上說了,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欲結琴瑟之……”
  南襄還在回憶信上詞句,林澈已經坐不住了。她沖到林劍面前詢問,當事人唐鷗也歎一口氣,慢慢走了過去。
  沈光明不方便摻和,於是略帶著複雜心緒看著唐鷗背影,衣角忽然被南襄拉了拉。
  “沈正義,你居然還跟著少爺啊?”南襄興奮地小聲道,“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那小魚幹吃完沒?好吃吧?”
  “吃完了,不好吃。”沈光明再次強調,“我叫沈光明。”
  “行行行,都一路貨色。”南襄笑道,“哎喲,少爺終於娶親了,我可真是高興。要不是上次被你中途截胡,少爺連娃都生出來了。”
  沈光明忍不住更正他:“你家少爺生不了娃。”
  “行行行,你懂我意思就行。”南襄繼續道,“誰都沒想過你會去搶少爺的媳婦兒啊。好在這回林姑娘和少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戲文裡都說了,青梅竹馬那是一定會在一起的,你搶不了……”
  沈光明:“我冤枉啊,我從沒搶……”
  他這頭悄悄話還沒說完,那頭的林澈突然提高了嗓門:“我不嫁!我不嫁他!”
  沈光明和南襄同時停口,驚訝地看著林澈。
  林澈滿臉委屈:“唐大哥只是大哥的朋友,怎麼就成我的夫婿了?爹爹你太過分,寫信說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我什麼時候與他情投意合!”
  林劍臉色一沉,很不高興:“你年紀已經到了,應當嫁人。唐鷗有什麼不好,你為什麼不喜歡?!”
  沈光明心頭突然掠過一陣可怕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然而如他所料,林澈的眼神還是掃了過來。
  “我不喜歡唐鷗,我比較喜歡他。”
  她指著沈光明。
  “若要我嫁,我寧可嫁他!”林澈大聲地說。
  林少意:“……”
  林劍:“……!!!”
  南襄:“……沈……!你!你又!”
  沈光明急得大叫:“我冤枉!我什麼都沒做過!”
  然後他在滿堂的驚愕眼神中,看到唐鷗轉頭時臉上竟帶著一絲笑意。那是看戲的表情。
  當夜,少意盟裡是各種意義的雞飛狗跳。
  林澈扯著柳舒舒的衣角哭個不停。她的母親是林劍妻子的姐姐,後因父母早亡,林劍便收養了她。她跟著林少意一起喊林劍為爹。這許多年來,林劍傾注在林澈身上的愛比林少意更多,幾乎從沒有逆過她的意。林少意對她也非常疼惜,少意盟上下都知道,盟主罵小姐一次,之後要賠許多禮的。
  可這次倆人如此著急地要把她嫁出去,渾然不顧她是否喜歡唐鷗,令林澈非常傷心。
  柳舒舒便安慰她,跟她說最近江湖上的事情:“少意盟要發生大事了,你爹和大哥是想保護你呀。”
  “是辛家堡那件事麼?”林澈抹了抹眼淚,問。
  “還有許多事。”柳舒舒撫著少女的鬢髮,“他們不讓你知道,只願你平安。”
  因林澈不願回房,兩人便在唐鷗和沈光明住的院子裡小聲聊天。沈光明遠遠坐在牆角,垂頭喪氣。
  南襄和唐鷗在一旁絮絮說話,偶爾看他兩眼,忍不住又道:“少爺,你還帶著這傢伙作甚?他三番兩次搗亂你婚事,也不知是不是上輩子跟你有仇。”
  “他挺好的。”唐鷗淡然道,“攪就攪了,沒關係。”
  沈光明聽到他說話,抬頭望著唐鷗。
  他總感覺唐鷗眼角眉梢裡有笑意。他不知道唐鷗在笑什麼,或者是因為看到自己又被冤枉一次,或者是因為覺得自己很可笑?
  想了一會兒,沈光明覺得自己確實非常可笑。
  他起身拍拍屁股,走回自己的房子。盤腿坐在床上練功時,他忍不住又想起唐鷗的那個笑。他實在不確定那笑的意義,翻來覆去地想,一會兒覺得是嘲諷,一會兒又覺得絕不可能是嘲諷。正想著,丹田突然一痛,他猛地清醒過來:又沒有凝神!
  仿佛刀片瘋狂地在腹中攪動,偏偏他又渾身僵冷,動彈不得,連蜷曲身體緩解痛楚也做不到。短短片刻,他已昏厥數次又清醒數次。
  需要青陽真氣……需要唐鷗……沈光明恨不得大叫。他知道唐鷗就在門外,但自己發不出聲音。
  從下一次的昏厥中被痛醒之後,他驚訝地發現身體正在緩慢地熱起來。
  唐鷗來了。
  沈光明忽的松了一口氣,蜷在他懷中顫抖。青陽真氣緩緩渡入他身體裡,但丹田仍舊劇痛。恍惚中,他唇上一涼,是唐鷗將手腕貼了上來。
  “用力咬。”沈光明聽到唐鷗沉穩的聲音,“不用怕。”
  
  第31章 出發
  
  滾熱的血液入喉,沈光明感覺猶如得到新生。
  僵冷的身體一分分熱起來了,手腳也漸漸有了知覺。沈光明留戀熱血的溫度,不捨得放開,但顧及唐鷗身體,最終還是停了口。見唐鷗手臂上的那個小小的血口,他又伸舌頭舔了舔。
  唐鷗立刻將手縮了回去。
  “沒事了?”他問。
  沈光明連忙搖搖頭。
  見他氣色稍有恢復,唐鷗厲聲道:“運行大呂功時,必須凝神定氣,你本身根基不穩,十分兇險,竟還這樣毫不在意?”
  沈光明不好跟他說自己想的什麼才岔了真氣,撓撓頭呵呵怪笑。
  唐鷗見手腕上傷口止血了,便也起身準備要走。臨出門前他轉頭叮囑:“沈光明,以後別亂喝別人的血。”
  沈光明:“……只能喝你的?為何?”
  唐鷗愣了片刻,眨眨眼,沉聲道:“因我身有青陽真氣,能和你的大呂功調和。除我之外,誰都不行。”
  沈光明:“……”
  他點點頭答應唐鷗。眼看唐鷗走出去合上了門,他才悶聲笑起來。
  反正我也沒想過去喝別人的血。他想。可是唐鷗說謊的模樣,實在太有趣了。
  第二日清晨,仍在夢中的沈光明突被外面的馬嘶聲吵醒,林少意騎著一匹馬在院子裡轉圈,見沈光明從窗戶裡探出個腦袋,便問他:“唐鷗呢?在你屋裡?”
  “不在。”沈光明奇道,“現在什麼時辰,你要出門?”
  “我要去辛家堡,和唐鷗一同上路。”林少意不耐道,“他去哪兒了你知道麼?”
  沈光明搖搖頭。林少意調轉馬頭跑了。
  洗漱完畢,沈光明又練了一遍大呂功。他不敢再胡思亂想,這一遍很快就練完了。他記著方寸掌的口訣,練習聚氣的方法,一來二去,也被他找到了一些訣竅。
  唐鷗回來的時候沈光明也正要出去覓食,見他走過來便告訴他林少意來過。
  “我知道。”唐鷗說,“少意盟和丐幫的人要去辛家堡。我也一起去。你去收拾行李。”
  沈光明連忙轉身回房收拾東西。順手將藏得密實的春宮圖冊也一併攏入包袱中,他不免有些遺憾:還沒看完呢,不曉得還有沒有時間再看。
  兩人離開院子前往少意盟大門與林少意集合。林少意見沈光明也一同跟了過來,眉頭大皺:“他也去?”
  唐鷗俐落道:“去。”
  林少意無語片刻,將唐鷗拉到一旁:“你為何總是要帶著這個麻煩?他不是已經學會了大呂功,那便與你無關了啊。”
  唐鷗瞥他一眼:“誰說無關?他功夫練得不到家,我要監督著。”
  林少意:“……你,你真是……”
  他這邊還沒說完,少意盟門口傳來清脆馬蹄聲。
  “哥哥!為什麼沈光明能去,我不能?”林澈沖林少意喊。她換了一身戎裝,背上背了個小包袱,手上牽著一匹大白馬。
  沈光明一見那白馬便移不開目光。林澈看看他,轉頭沖林少意道:“他去我也去。”
  她話音剛落,一直站在一旁的七叔開口了:“林姑娘,你萬萬去不得。”
  林澈不敢對長輩發怒,小聲反駁:“我為何去不得!”
  七叔緩緩道:“林盟主此次親自率眾前往辛家堡,少意盟裡能當家的,除了林大俠便只有林姑娘你了。姑娘英姿颯爽,可謂女中豪傑,這少意盟上下的平安,還得靠林姑娘細心照看。”
  他語氣平緩,字字有力。林澈呆了片刻,臉上顯出猶豫神情。
  林少意連忙讓唐鷗和沈光明兩人上馬,率著眾人匆匆離開。七叔與丐幫眾人擋在路上,恰恰阻斷了林澈的去路。林澈反應過來時已經追不上了。她氣得連連跺腳,但老乞丐說的話確有道理,半晌後終於還是悻悻回去了。
  一炷香的功夫後,眾人在十方城的碼頭上會合。沈光明直到看見那艘大船,才知道少意盟這次是想走水路過去。
  馬兒都上了船,眼看錨起了,踏板也收了,林少意的胳膊突然一疼:沈光明臉色慘白地抓著林少意的胳膊。
  林少意:“……你暈船?!”
  沈光明捂著嘴巴不敢出聲。他跟著方大棗走南闖北,因方大棗暈船很厲害,他也從未乘過船。短短的渡江扁舟倒是乘過,但那最多不過一盞茶功夫,如今一想到這大船,這航程,這日夜不斷的搖動,沈光明一口酸水從腹中湧上來,差點沒忍住。
  林少意被他抓得手疼,只好拖著他往艙裡走。唐鷗從後艙安置馬匹回來,便見沈光明一臉慘白地靠在船艙裡,林少意正將一杯茶遞到他嘴邊。
  “喝茶,自己拿著。”林少意道,“……手軟?拿不了?”
  沈光明說對呀。
  林少意怒了:“你別蹬鼻子上臉。”
  沈光明:“得武林盟主服侍,這榮幸可不是人人……”
  話未說完,他嘴邊的茶被唐鷗拿走了。林少意一見唐鷗回來,立刻松了一口氣:“交給你,我去找七叔商量些事情。”說完一溜煙地跑了。
  唐鷗拿著那杯茶,靜靜看著沈光明。
  沈光明不敢造次,連忙抖著手接過來喝了。
  唐鷗:“怎麼,喜歡盟主服侍,不喜歡我服侍?”
  沈光明:“不敢不敢。”
  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何不敢跟唐鷗開這樣的玩笑,許是怕被他嫌棄,許是怕被他討厭,又或者都有。沈光明沒力氣想那麼多事情,他暈船得厲害,總是想吐,腦袋又發暈,因而連講話聲音也頗小。唐鷗見他實在虛弱,也不擠兌他了,默默坐在他身邊看著船艙外的景致發呆。
  郁瀾江由西往東,是橫亙這蒼茫土地的一道深淵。
  傳說上古天神造就此大陸時,恰與兄弟起了爭鬥。兩人一路打鬥,從天上打到地下。兵器神光亂迸,人世間的土地上留下了許多溝溝壑壑。這郁瀾江便是那天神誅殺兄弟時的致命一劍。劍氣衝破神祗的身體,衝破虛緲的天際,深深紮入土地之中,切割出一道極深極長的傷痕。天長日久,神祗的屍身化作連綿群山,而血液源源從山中流出,將這深之又深的裂痕灌滿了。
  這灌滿血液的傷痕有險峻處,也有平緩處。此時船隻正在平緩江面上行駛,仿佛滑過粼粼水面,只在船後留下翻著白浪的一道軌跡。
  兩岸青山翠柏,鳥語聲聲,間或有梵鐘敲動,其聲綿長悅耳,震動四野,雀群撲撲騰起。
  唐鷗沈光明都看得入神。船艙中有幾扇大窗,清風靈活穿過船艙,吹動茶碗裡平靜的幾片浮葉。
  日頭漸漸升高,船隻穿入略為狹窄的河道。山巒托著沉厚的雲,一場山雨正在醞釀。
  “要下雨了。”唐鷗起身道,“這裡風有些大,我去看看那些馬。船身搖晃,它們會很難受。”
  他走出幾步,想起身後的少年和自己在意的馬同樣暈船暈得厲害。唐鷗轉身回來,彎腰道:“你若覺得難受,試著運一運大呂真氣。暈船是因為體內氣息不穩,衝撞五內,你學會用大呂功來平順氣息,就不會暈船了。”
  沈光明連連點頭。
  唐鷗走後不久,他便看到江面的波光碎了。
  密密的雨絲從雲裡墜下來,模糊了天地。遠處山間有猿猴哀鳴,聲響在山間跌宕,落入他耳裡。
  越往前行,風便越大。因河道狹窄,兩岸青山幾乎相連,更有石樑從半空遙遙跨過,船隻行駛得愈發謹慎。
  沈光明依照唐鷗所說,運起大呂真氣:體內胡亂奔逸的氣息終於平穩下來,那種喉頭翻動的嘔吐欲望也消失了。
  他十分高興,胡亂抹了把臉就要走出船艙。才踏出一步,艙外飛快鑽進來一個人。
  “好冷呀。”阿歲發著抖,“唐大俠讓我來找你,說艙裡暖和一些。”
  沈光明在艙裡找出一些舊袍子,全都堆到了阿歲身上。
  阿歲似是著涼,臉上微微發燙,卻仍說自己冷。
  “師父去給我煎藥了。”他小聲道,“我就在這裡待一陣子,不會弄髒的。”
  沈光明:“……你待多久也不會弄髒的呀。”
  他乾脆在阿歲身邊坐下陪他說話。
  阿歲與沈光明年紀相仿,但看上去比沈光明還瘦弱一些。他雖生了病,但仍十分精神,跟沈光明說起自己一路上的趣事。他長相伶俐,好看小姐總會會給他吃食,有時候用手帕包著遞給他。那手帕也都是香的。有些公子也十分慈悲,見乞丐們衣衫破舊,會將家中舊衣整理相贈。
  “當然也有壞人。”阿歲笑道,“不過好人比壞人多。”
  沈光明問他怎麼成了乞丐,阿歲便努力開始回憶。
  “我以前不是乞丐,家裡還挺有錢的呐。”他笑道,“不過太久了,我也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家裡有許多房子,有好看的花園,爹娘都十分疼我。家中還有兄弟姐妹,我是家中最小的一個,他們春天帶我去放風箏,夏天帶我去摸藕。城裡特別熱鬧,我最喜歡到城裡去玩兒。”
  “那你怎麼不回去找爹娘,要做個乞丐?”沈光明問。
  阿歲眼神中流露出遺憾:“我不記得了呀。師父撿到我的時候,我在一個工地裡幹活。說是幹活,也常常受人欺負,身上被打得都是傷。師父把我帶走了,治好我,但是我對以前的事情印象就已經不清楚了。”
  他側著腦袋讓沈光明看他後腦勺:“這裡有個傷,是個大漢用磚頭砸的。我背上也有,你可以看看……”
  “不看了。”
  沈光明難過起來。
  阿歲說不清自己年紀,但看他的身量,沈光明總是想起沈正義。
  他又開始瘋狂思念起自己的弟弟妹妹,長籲短歎。
  阿歲見他憂愁,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引起了他的傷心事,連忙安慰道:“我現在挺好的。師父,叔叔伯伯,還有幫裡的弟兄都特別疼我。”
  沈光明聞言更加傷心,摸著阿歲的腦袋說:“可憐孩子,沈大哥給你點兒東西讓你開心開心啊。”
  阿歲:“好啊。沈大哥你人真好。”
  沈光明說那是。他一邊應著,一邊從自己的包袱裡掏出了那本春宮圖冊。
  交給阿歲的時候,他還特別留心地聽艙外的腳步聲,生怕唐鷗回來。
  阿歲一見封面上兩個赤裸相擁的男女,臉噌地紅了。
  “這這這……這這這……”他結結巴巴地指著圖冊,眼神不敢往上擺,“這東西不好。”
  “怎麼不好了?好,可好了。”沈光明翻開,一一地給他看,“這玩意兒我還是在你們的廟裡掏的呢,不是你的?”
  阿歲捂著一張發紅的臉:“不是!我們從路上撿了幾個包袱,還沒拆看!”
  沈光明笑著把他的手拉下來:“沒看過更好,開眼界呀。一看你就是個雛兒。你把這圖冊看完了,就什麼都懂了。”
  小乞丐仍是不敢翻開,但眼神已悄悄往圖冊裡瞥:“沈大哥,你、你都懂呀?”
  沈光明頓時心虛,連忙嘿嘿地笑:“那是自然。男人都懂這個。”
  阿歲終於被他說服,十分崇敬地在沈光明的解說下認真看起來。
  船隻穿過了這道狹灣,江面再度平緩,船身也不再劇烈搖晃。
  唐鷗放心地從後艙回來,看到沈光明和阿歲坐在地上,齊齊看著他。
  “……很熱嗎?”唐鷗奇道,“你倆怎麼都紅著臉。阿歲,你好些了沒?”
  未等阿歲回答,沈光明連連擺手:“不熱、不熱。”
  唐鷗眯起眼睛看他:“我問阿歲,你急什麼?”
  沈光明將那春宮圖冊藏在阿歲蓋著的舊袍子裡,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阿歲剛剛跟我說了些小時候的事情。他心裡難過,又不好哭出來,憋到臉紅。”
  為增強可信度,他說完扭過頭,親昵地揉揉阿歲的腦袋:“哎喲,可憐娃娃。”
  阿歲滿臉驚悸,畏畏縮縮地不敢看唐鷗,在舊袍子裡縮成一團,依偎著沈光明。
  唐鷗便信了。“有什麼不好哭出來的。江湖兒女不要這麼婆媽,該笑便笑,當哭則哭。”他順手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徑直往前走出了船艙,“你們繼續說話吧,我到前頭去看看。”
  眼看他離開了,船艙裡的兩人才松了一口氣。
  “這書……這書不好。”阿歲急急道,“我不看了,你拿走。”
  沈光明只好將圖冊揣入自己懷中,默默運起大呂真氣平息體內氣息。
  當夜,少意盟的水手們拿了工具在江中捕魚。魚兒們活蹦亂跳,味道鮮美。沈光明頭一回吃到這麼新鮮的河鮮,大快朵頤。
  少意盟的水手們吃飽了,一個個都在船上活動起來。有兩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拈著葉子吹曲兒,逗得船娘大笑不止。水手有男有女,個個豪爽快意,沈光明看著他們,便隱約明白林澈為何這樣渴望闖蕩江湖了。
  夜色漸漸深了。沈光明仍沒有睡意,阿歲白天裡睡得多了,晚上也特別精神。兩人便坐在船舷上,聽水手們說這郁瀾江上的故事。
  水手正說到那無人的船隻從濃霧中緩緩露出來,兩位少年屏氣凝神,船舷下突然撲騰一聲響。
  阿歲頓時跳起來,面無血色。
  沈光明哈哈大笑:“看你嚇得,哈哈哈哈!”
  水手們也隨著一起嘲笑起阿歲,阿歲訥訥跟著呵呵兩聲,仍想聽故事後續,又在沈光明身邊坐了下來。
  “不過是一些水聲,你怕什麼。”沈光明笑著對他說,順帶側頭往水裡看了一眼。
  一個黑魆魆的腦袋浮在水面上,正好與他對上眼。
  
  第32章 水屍
  
  沈光明心中一驚。
  水裡那黑魆魆的腦袋並非因為光線不足而看不清面目。那腦袋潛在水中,鼻樑以上露出水面,船上的燈火照得清楚——連眼白都沒有,全是黑的。
  他立刻跳起來,拉著阿歲和水手往後退。
  “水裡有東西!”他大喊。
  原本想嘲笑他的水手聞言一愣,緊接著便聽到船舷四周不斷發出敲擊之聲,仿佛是人用指頭正在敲打船身。
  那聲音漸漸密集,猶如雨聲,震動心弦。
  沈光明心知不妙,連忙把阿歲往艙里拉:“你先躲起來……”
  阿歲扒著艙門不走:“沈大哥,你怎麼辦?”
  沈光明:“我沒關係,有唐鷗。”
  正往外走的唐鷗聞言,頓時不想出去了。沈光明見他聽到自己的話,縮了縮腦袋,又跑到了甲板上。
  有見識多的水手已經認出了水裡的是什麼東西,回頭沖著舵室道:“盟主,是水屍,是辛家堡的水屍!”
  他話音剛落,林少意和七叔從舵室裡走了出來。七叔見阿歲在門邊窺探,便讓他上甲板:“你見識一下辛家堡最噁心的兵器。”
  沈光明和唐鷗都是頭一次聽到“水屍”這名稱,都看向七叔和林少意。
  黑魆魆的腦袋不止一個,腦袋下還有同樣黑魆魆的乾枯身體,正往船身上撞擊。
  “水屍是一門邪法。”七叔道,“這事情還得從三十年前說起。”
  三十年前,一位名為百里川的劍客追擊敵人至南疆,雖成功誅殺仇敵,卻因為被仇敵暗算而身中劇毒。危急中,一位山民將他救活了。百里川在山民家中養傷,與山民的女兒相戀,傷癒離開時將女孩也一併帶走,回家成親了。
  兩年後,妻子產下一個男孩,喚做百里疾。百里疾五歲時,百里川偶然發現他碾死家中的老鼠後,竟操縱著鼠屍爬行蠕動。百里川驚駭莫名,後來漸漸發現,是自己妻子在教孩子控屍之術。他想起妻子來自深山,自己竟從不知她身懷異術,心中又驚又懼,但他確實愛這女子,硬不下心腸休棄,便坦誠與妻子談了一番。
  這一談便談了一天一夜。百里川與妻子同關在房中,待百里疾察覺事態不對強行破門闖入時,發現父親已氣絕多時,母親正跪在一旁掩面痛哭。當夜那南疆女子便吞銀自盡,伏屍於百里川身上。
  三日後,有人見到百里疾帶著兩個身著白衣的人走在山路上。那兩個人緊跟在百里疾身後,步態僵硬,頭上罩著厚厚的白布氊帽,只能看出是一男一女。那人心中起疑,便悄悄個跟著百里疾上了山。他見到百里疾站在懸崖邊上擺了個奇怪的手勢,口中念念有詞,那兩位白衣人便隨著他手指所指方向緩慢邁步,雙雙跳下懸崖,落入郁瀾江中。
  沈光明等人都聽得心頭一涼。
  “百里疾隨後跪在崖邊,磕著頭低聲哭泣。那悄悄綴著他的人見識了他的奇技,上前與他攀談,收了他作徒弟。”七叔緩緩道,“那人便是辛大柱。他收留了年幼的百里疾,將他培養成自己的心腹。辛家堡的情報網極其厲害,而管理操縱這個網路的人,就是現今人稱青蠍的百里疾。”
  “——七叔,你是說,這些都是死屍?”沈光明訝然道。
  “是的。”林少意輕飄飄立在船舷上,“這些屍體渾身漆黑,是塗了油脂並加以烤制而成。他們不怕水,可在百里疾的操縱下進行水攻,因而稱為水屍。”
  七叔點頭,贊同道:“林盟主果然了得。世人多知青蠍百里疾武功了得,卻不知道他真正可怕的是一手神妙無端的控屍術。看來少意盟對辛家堡關注已久,連這樣的秘事都知道。”
  林少意面無表情,凝神看著水裡沉浮的腦袋。
  “水屍無自己的意識,只有行動能力。”他沉聲道,“他們不攻擊,表示百里疾也沒有惡意。那圍著我們是做什麼?”
  一時眾人都沉默下來,只余水手們敲擊水屍的噗噗聲,和水屍敲打船身的響聲。
  船隻緩慢前行,推開墨色水面與屍群。水屍們潛在水下,無聲地跟隨著少意盟的船隻。
  阿歲在風裡打了個噴嚏。他本來已經著涼了,眼看水屍並無任何行動,七叔便讓他回船艙去。
  唐鷗和林少意留在甲板上,沈光明見了那些黑魆魆的腦袋就起雞皮疙瘩,也跟著進了船艙。阿歲對百里疾年幼時的事情仍十分感興趣,懇求七叔繼續說故事,沈光明閑著,也湊過去一起聽故事。
  百里疾幼時突逢大變,性格孤僻沉默,唯在辛大柱夫婦面前才稍顯活潑。辛大柱時時帶著他出門遊歷,有了辛暮雲之後,辛暮雲更稱百里疾為兄長。
  “外人只知道百里疾稱號青蠍,但鮮少有人見識過他的控屍之術。”七叔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打狗棒,“唐鷗與辛暮雲相交甚久,但他也不可能知道。青蠍一旦控屍攻擊,被攻擊的人就一定會死。”
  他語氣突變:“別的不說,丐幫以前也有幾個人是死在他手裡的。但那些人是咎由自取,我多留了個心眼,最後才查出那詭異的死狀是他造成的。”
  他告訴兩個少年,青蠍殺人手段不一,但屍體總是不完整的。他控制屍體從高處墜落,七叔悉心留意之下,發現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這人性子怪異,但他對辛家堡和辛暮雲的忠心,絕無人可比。”七叔最後道,“辛大柱是他的恩人,辛暮雲猶如他親弟弟,要撬動這個人十分艱難。”
  沈光明敏銳地察覺到了七叔的意思,連忙道:“七叔你想會一會他?”
  七叔冷冷地笑了:“那是自然。這樣的邪魔外道,老乞丐早就想和他鬥一鬥了。”
  之後的數個夜晚,水屍都會悄然到訪,呆到淩晨便離開。在清晨的陽光映亮水面之前它們就會沉入水底,和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將要抵達辛家堡的前一個夜晚,沈光明睡前依照唐鷗的囑咐練習大呂功。唐鷗坐在他面前修習青陽心法,結束之後便舒出一口氣,抬眼看沈光明。
  沈光明比他初見的時候乾淨許多,也沒那麼瘦了。他似乎也長高了一點,已經超過自己肩頭了。唐鷗默默看他片刻,想起之前的許多事情。
  他心裡浮起一種陌生的感慨:沈光明這樣的人品性格,本應該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正思考間,沈光明也運完了,睜眼時兩人眼光正好撞在一起。
  “看我作甚?”沈光明立刻笑起來,“我好看?今兒傍晚秀秀還誇我來著。”
  唐鷗回憶了一下秀秀這個名字,很快想起是船上的一個船娘。少意盟的船娘個個爽朗大方,沈光明上船以來也不知被多少個示過好,一會兒蓮蓮一會兒漣漣,現在又來了個秀秀。唐鷗不太注意這些船娘的模樣,只記得秀秀和沈光明尤為要好,新煎的魚也總是擺在沈光明面前。
  他冷哼一聲:“誇你又如何,你和她又成不了事。”
  沈光明愣了一會兒,不知說什麼好,只能撓撓頭,訥訥笑道:“是啊。”
  他情緒便有些低落。這低落如此突然,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只覺得唐鷗說的話令他難過了。
  唐鷗這話說得唐突,出口之後自己也覺得不合適。眼見沈光明低頭站起,不看自己便徑直走出去,他連忙起身跟了上去。
  才踏出艙門,他心中一凜,立刻伸手將前方的沈光明拉回身邊。
  沈光明:“???”
  “百里疾來了。”唐鷗低聲道。
  沈光明隨著他視線望去,看到山崖上站立著一個青衣的年輕人。他手中掌了一盞燈,燈光映出半張冷漠的臉。
  
  第33章 百里疾
  
  唐鷗和百里疾曾有過幾面之緣。當時辛暮雲為他介紹百里疾,說這是他的義兄,號為青蠍,是辛家堡的一個重要人物。
  唐鷗記得百里疾不善言辭,也不愛說笑,在會面的大多數時間裡都站在辛暮雲身邊保持著令人難堪的沉默。那青年總是面容冷淡,眉目雖深邃好看,但因為無甚表情,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倨傲和冷漠。
  和他現在俯視的神情,是一模一樣的。
  “唐少爺。”百里疾緩聲道,“許久不見。”
  他站得高,山下又恰好是一片瀑布,但聲音仍舊清晰傳了過來,蓋過其他的所有聲響,穩穩傳入眾人耳中。
  唐鷗翻身跳上船帆,甲板上水手紛紛點亮船燈,他飄然的身影浮現在濃厚夜色之中。
  “百里兄,是辛大哥讓你過來的麼?”唐鷗運起內功與他對答,聲音也穩厚綿長,“用水屍來歡迎,不太好看。”
  百里疾手中的燈被夜風吹得晃動。
  “不好看,但趣致。”
  唐鷗沒有從百里疾的語氣裡察覺到絲毫的殺氣和惡意。林少意與七叔也走了出來,眾人遠遠眺望著山崖上的那個青色身影。沈光明被那人的灑然氣質吸引,眯著眼想要將他看得更清晰。
  “暮雲讓我過來,是為少意盟保駕護航。”百里疾說,“水上兇險,人死了不好。”
  他說得毫不客氣,唐鷗不由得笑了起來。他無法怨恨辛暮雲,對百里疾也沒有任何惡感。在他和辛暮雲會面的時候,百里疾雖然沉默,但也是一個不太糟糕的聽眾。偶爾回應兩人的言辭,他淡漠的臉上還會露出一個頗淺的笑意。
  之後眾人再問,百里疾都不發一言。
  船往前行了半裡,百里疾仍提著燈默默跟隨。七叔冷笑道:“這廝在監視。明日早晨就能到底慶安城,辛暮雲是要給你我下馬威啊。”
  林少意自然知道,但無論是百里疾還是他的水屍,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他不能出手。正躊躇,七叔提了自己的打狗棒說:“武林盟主不便於出手,那就讓老乞丐來會會這個邪人!”
  話音一落,他以打狗棒在甲板上用力一撐,借力向上彈去。
  與丐幫其餘人修習的武功路數不同,除了伏龍掌是丐幫武功之外,七叔的其他功夫都迥然不同於眾人。此時他躍上半空,踏著搖曳樹枝,連續彈跳,瞬息間已躍到百里疾站立的山頭。
  這一手輕功漂亮輕巧,少意盟船上眾人紛紛喝彩。
  為看這兩位高手對決,水手甚至讓船娘落錨。
  甫一落地,七叔已亮出伏龍掌,腳底一踏,迅疾朝百里疾打去。
  百里疾手中燈光一晃,眾人甚至看不清他如何換了身法,已飛快閃到七叔背後。七叔察覺身後輕響,頭也沒回,反身後躍,一個翻滾便向百里疾擊過去。百里身影方停,伏龍掌的大力已層層湧來。他將燈從右手扔回左手,把燈斜斜提著,右手緩緩擊出,接了七叔的這一掌。
  兩人這一番過招盡在瞬息之間,水手呼喚船娘落錨的那句話才剛剛停下話尾。
  砰然巨響。
  一瞬間仿佛周圍聲響盡數消失。
  山崖上兩人都退了數步。四面鳥雀驚起,睡獸怒吼。
  “虎爪!”眾人只聽見七叔一聲大喝,“是你!”
  百里疾再次將燈換到右手,不卑不亢回答:“確是在下。”
  七叔怒氣大漲,撲身再上。這次他沒有留手,伏龍掌接二連三打出,眾人只能看到無數手掌在黑夜燈光中閃現,百里疾再沒還手,只是不停閃避。
  “賊人!”七叔悲憤聲音響起,“百里疾!辛暮雲!”
  百里疾突然長聲大笑,將手中那燈往江中一擲,隨後從崖上跳了下來。
  他速度比七叔更快,落到江面時順手將那燈抓在手裡,仍舊輕飄飄提著,踏水而來。
  七叔毫不猶豫立刻直追下來。只見百里疾飛快朝少意盟船隻奔過去,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留下一道晦暗的影子。
  林少意與唐鷗不閃不避,同時從甲板躍起。兩人的想法都是一樣:不能讓百里疾上船。
  百里疾武功雖好,但與林少意只是不相伯仲,若再加上一個唐鷗決計對付不了。他已是前後夾擊的狀態,但唐鷗看到他臉上神情仍是毫無變化。
  三人眼前一花,百里疾又將那燈拋了起來。
  一虛一實,百里疾突然化出兩個身影。
  林少意大吼一聲,將那燈擊破熄滅了。
  但百里疾的身影已經消失——他竟貼著水面,朝船飛奔而去。
  阿歲正從船艙中走出來,只覺得一陣陰冷的風沖著自己刮過來。
  沈光明不知百里疾是何用意,連忙將阿歲擋在自己背後。
  百里疾踏著船舷摘了一盞船燈。他沒有停留,仍舊往前奔走。沈光明怔忪中,看到他對自己露出一個笑容。
  百里疾長相不討厭,有種不同于中原人的英俊。他此時笑起來十分好看,雖帶著詭異也令人一愣。
  冰冷、潮濕的手指從沈光明下顎劃過。
  沈光明伸手欲擋,唐鷗已躥上甲板,怒吼著抓住了百里疾的手臂。
  百里疾手臂上帶著護臂手套,唐鷗抓住他的手套,百里疾手臂一縮便掙脫了出去。
  “小英雄。”百里疾長笑道,“你長得真好看。明日再見!我家公子已在慶安城碼頭靜候各位!”
  他提著燈躍上更高的山崖,翻過密林不見了。
  “這人古怪得緊。”七叔把阿歲拉出來確認他是否有事,“他練成了虎爪。這是不可能的。”
  林少意也接到:“確實不可能。虎爪是一位已經離世的大俠傳給辛大柱的。辛大柱經脈與常人有異,且修習沒有三十年以上,不可能習得成。”
  “百里疾絕對沒過三十。”唐鷗道,“我可以確定。”
  沈光明被他拉著手,拼命用袖子擦自己的下顎。方才那種黏糊的感覺很讓人噁心。他聽見三人在談這件事,想到自己和張子蘊的經歷,便順口接到:“為何不可?辛大柱把自己的功力給百里疾,他就能練了啊。”
  七叔搖搖頭:“不可能的。虎爪的基礎是辛大柱的內功,除非他將自己畢生功力都——”
  這話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辛大柱如何死的?”林少意問,“他真是被燒死的?”
  “辛暮雲說是被燒死的。他不可能主動將自己畢生功力給百里疾,他這樣的年紀的抱負,也不可能願意和百里疾分享自己的功力,無論他多麼疼百里疾。”七叔沉聲道,“原來如此……百里疾吸收了辛大柱的功力,所以他才能練成虎爪。”
  沈光明和阿歲都愣著。兩人想到之前七叔說的事情,面面相覷。
  “百里疾殺了辛大柱嗎?”沈光明問,“還是辛暮雲和百里疾聯合殺了辛大柱?或者是百里疾配合外面的人殺了辛大柱?”
  一夜忙亂,沈光明毫無睡意,此時坐在被褥上問唐鷗。
  唐鷗點著燈看書,聞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沈光明覺得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願意說。辛大柱死後辛家堡也毀了,但辛暮雲立刻成了新的堡主,將辛家堡重新經營得有聲有色。辛家堡仍然名為辛家堡,卻已脫胎換骨,完全不是辛大柱所在的時候那個堡壘了。
  “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沈光明又好奇又神往,“那樣的場面我若是能親眼見識一番就好了。”
  唐鷗放下書,抬頭看他:“沒什麼好的。你不懂武功,這種時候在那裡就是一個死。”
  “明天少意盟和辛家堡就要對上了,我挺期待。”沈光明笑道,“幸好我認識了你。見識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還賴上了一個高手。”
  唐鷗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沈光明,對不住。”他說,“你碰到了我,也碰到了許多壞事。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當時若讓你好好在我家裡幹活,也不會碰上那麼多事情。你經脈的事情我們可以再尋找別的方法去解決。”
  他十分認真,沈光明連忙從被褥上爬起來,愣愣注視唐鷗。
  兩人的被褥都鋪在地板上,中間是一盞隨船身飄搖的油燈。
  “是我對不起你。”唐鷗聲音越來越低,“百里疾要碰到你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害怕。他是那種會殺人于無形的高手,他還會做各種各樣奇怪的屍體。我真的非常害怕。沈光明,對不起。我……我不值得你這樣感激。”
  沈光明將被子枕頭扔了,小心爬到唐鷗那邊。
  “他似乎沒有惡意。他還對我笑呢。”沈光明慌亂地安慰他,“我的經脈好了啊,還可以練武了。大呂功那麼神奇,江湖上除了你師叔就我一個人懂得。還有……我還認識了丐幫長老,認識了武林盟主。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結識他們。我非常高興,真的。唐鷗……”
  他十分誠懇。唐鷗歎了口氣。燈光中沈光明殷殷看著他。
  “多謝你。”沈光明抓著他衣角說,“我遇到的好事,總是比壞事多的。”
  唐鷗心中突然一陣難過。他想到這少年背上的燎傷,想到他被養父送去跟騙徒學習,想到他不識字,想到他在房中哀求張子蘊讓他死。唐鷗伸臂抱著沈光明,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沈光明:“……?!”
  他身體僵硬,臉開始發熱。
  “我也是好事?”唐鷗問。
  沈光明點點頭,額頭在他肩上摩擦,連忙又補充道:“算的……特別特別好,最好。”
  唐鷗忍不住笑了。他手指纏著沈光明的頭髮,慢慢喊他名字:“沈光明……”
  喊完了也沒想到要說什麼,於是輕輕抬手拍著他的肩。
  第二日清晨,船隻通過了慶安城流域的標示,水手們開始喚醒船上眾人。
  慶安城的碼頭只比十方城小一些,同樣十分繁忙。此時只是清早,已有不少運貨的船隻停在碼頭,工人們不斷在船隻與碼頭之間奔忙,運送貨物。
  碼頭上豎了一枝旗杆,辛家堡的旗幟高高挑著。
  行近了才看到,碼頭上涇渭分明地分了兩個部分:一處是貨物船隻停泊的地方,繁忙熱鬧,另一處卻是冷清稀落,石砌的地面上,只有寥寥十餘個人站著。
  辛暮雲站在眾人前頭,站在綠水青山之間,微笑著沖少意盟船隻上的眾人點頭致意。
  
  第34章 對峙(1)
  
  船隻靠岸,眾人走上碼頭。
  辛暮雲身邊站著的人中,便有昨夜現身的百里疾。他仍是一身青衣,面無表情,目光十分冷淡。沈光明偷偷看他幾眼,發現這人不笑的時候還是挺可怕的。
  並無寒暄,昨夜百里疾已經承認是他殺的人,七叔自然不會浪費時間與辛暮雲廢話。
  三言兩語間,七叔已將丐幫的意思說明:交出百里疾,以命償命。他身後丐幫眾人敲打著打狗棒鼓噪起來。
  辛暮雲容色平淡:“七叔稍安勿躁。事出有因,且聽辛某細細道來。”
  七叔怒道:“還需廢話什麼!他已承認自己殺人,殺人償命是江湖規矩,辛暮雲你莫裝不知!”
  辛暮雲:“那得看他是因為什麼而殺人。替天行道,何須償命?”
  七叔等人都是一愣。辛暮雲不想在這問題上糾纏,側身讓出道路:“請諸位先到辛家堡歇歇腳,一路勞頓,我們歇息後再說。”
  七叔與林少意想拒絕,但看到丐幫中有一些弟子因為暈船,已吐得虛脫,只好同意。少意盟和丐幫此次出發到辛家堡,江湖上幾乎人盡皆知,他們並不怕辛家堡從中作什麼亂。
  唐鷗本想回家看看,但不好獨自脫身,於是也跟著一起去了。
  辛家堡和當日沈光明來的時候仍舊一樣,只是這次來迎的家丁與侍衛們顯然訓練有素,佇列整嚴。
  林少意在這些人面前走過,心中暗暗吃驚:辛家堡這樣的氣象,已經不似一個武林幫派。
  眾人走入辛家堡主屋的大堂,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大堂中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看服飾,竟也是武林幫派。
  林少意和七叔立刻蹙眉,看向辛暮雲。
  辛暮雲回頭笑道:“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但畢竟和丐幫還有少意盟有牽扯,辛家堡不敢隨便。辛某心中覺得,這樣事情說不說得清是一回事,能不能說完整是另外一回事。為表公道,還是有中間人作證評斷比較好。”
  他笑得誠懇,說得也誠懇。但七叔和林少意臉色都是一變。
  連沈光明也覺得不對了:原先辛家堡的回話是“無話可說”,現在卻請了這許多人候著,顯然不止無話說,甚至是有相當多的的話要說。
  七叔蹙眉,臉色沉鬱。他萬萬沒料到,一切都如此清楚明白了,辛家堡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後手。他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找到殺人的兇手,可惜現在雖然已找到,卻又生變。
  這時大堂中的幾個幫派首領也看到了林少意和七叔,紛紛上前打招呼。有幾位看到了唐鷗,免不得又要對張子橋的事情向他詢問和安慰幾句。
  沈光明略略掃了一眼,心中十分驚訝:這些幫派,竟然都是武林中叫得出名字的大幫派,其中他認得出來的就有雪刀門的首領木大河、司馬世家的家主司馬鳳、傑子樓的少樓主田苦、蒼龍會的龍頭鮑雄、鷹貝舍的當家遲夜白。其餘他認不出的,看氣度打扮,也不是普通人。
  屋中一時熱鬧起來。
  各各問候完了,屋外又傳來通報:“武當和少林到了!”
  林少意又是一愣。他沒想到辛暮雲居然把武當和少林的人也叫來了,一時間少意盟的人臉色都有些糟糕。
  “武當的三空道長和少林的性海大師,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啊。”司馬世家的家主司馬鳳是個年輕人,此時搖著扇子鼓出一陣香風,慢悠悠地說,“辛暮雲能請來這兩個人,架勢可不得了。”
  說話間,三空道長和性海都走入了廳中。
  在子蘊峰上性海和林少意曾有過一面之緣,此時上前與林少意等人打招呼。沈光明卻看著性海身後的和尚驚喜道:“照虛!你也來了!”
  照虛雙手合十對他行禮,一臉平靜。他僧袍袖子滑落,沈光明眼尖,看到了他手臂上未消退的淤青。
  “沈施主,許久不見,你身體可還好?”照虛問他。
  沈光明見他似乎瘦了一圈,當日瀟灑的風姿已被無法掩飾的疲態代替,不由得放軟了聲音:“我很好,謝大師牽掛。”
  照虛沖他笑笑,眼裡是很真實的喜悅。
  三空道人先跟辛暮雲打了招呼,隨後才是林少意等人。眾人知道辛暮雲母親與武當有淵源,便見怪不怪。
  眾人都坐好之後,性海站了起來。他先念了句佛號,隨後緩緩道出今日的事端。沈光明站在林少意身後,有些心不在焉。他發現坐在林少意對面的鷹貝舍當家遲夜白,可算是堂中所有人裡長得最好的一個。性海慢慢說話,說的又是他早已知道的事情,於是忍不住往遲夜白的臉上看了又看。
  他曾遠遠見過遲夜白一眼。當時遲夜白剛剛殺了幾個山賊,正用樹葉拭去劍上的血跡。沈光明和方大棗蜷在人堆之中,聽到遲夜白說了句“你們快走吧,賊人我已經解決了”。當時天色昏暗,他也沒仔細看,今日發現自己竟漏了這樣一個人,心中不免捶胸頓足,十分懊惱。
  唐鷗不知他在想什麼,但發現他視線一直黏在對面遲夜白身上,便拉了拉他,讓他不要亂看。
  沈光明忙收回眼光,看向性海。性海身邊站著照虛,他看了一會兒眼神又不由自主溜到照虛身上去了。
  唐鷗:“……”
  他不明白沈光明為何在這樣嚴肅的場合裡仍能走神,又管不了,只好在背後捏了他背脊一把。
  這時性海已經事情來龍去脈講完。他話音剛落,蒼龍會的鮑雄便大咧咧開口:“那還有什麼好議的,殺人償命罷了!”
  司馬鳳仍搖著他那把描了彩蝶與美人的香扇,側頭對鮑雄道:“鮑龍頭,若不是因為還有待議的內情,你我也不需連夜策馬狂奔六百里,來到這裡了,對不對?”
  鮑雄哼地一笑:“還有內情?什麼內情?”
  遲夜白這時開口了。他聲調平淡,自有一番清冷孤傲的味道:“這內情,莫非是十年前的辛家堡大火?”
  這句話一說出來,全場俱靜。這些人中,有一些經歷了十年前的事件,有些雖未在場但也聽聞過,一時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辛暮雲身上。
  辛暮雲笑了兩聲,起身對眾人作揖:“十年前我家中發生的事情已經過去,今日所說的內情自然不會有這麼久遠的歷史。今日辛某請諸位來,是希望諸位做一個見證:百里疾是我辛家堡的人,他要不要償命,辛某想聽聽諸位的意見。”
  “別那麼多廢話,老鮑聽不懂。”鮑雄粗聲粗氣道,“有話就趕快說吧!”
  辛暮雲點頭:“那辛某就先說第一件事情。江湖規矩是殺人需償命,在座各位都懂。然而替天行道懲惡鋤奸,則不可能還要為惡人償命……”
  他還未說完丐幫的人立刻就吵嚷起來。七叔令眾人安靜,慢慢站起:“辛堡主此話何意?”
  “上月十六,七叔和丐幫眾位兄弟在飛川鎮逗留過一個晚上,是不是?”辛暮雲平靜地問,“當天夜裡負責值夜的,可是貴幫的蘇六與葉七二人?”
  丐幫人互看幾眼,無人出聲。蘇六與葉七正是被百里疾擊殺的兩人,也正是上月十六值夜的兩位。
  “上月十六,長川鎮的王員外家遭竊,護院家丁四人被殺,無數財物被盜。”辛暮雲側頭問七叔,“七叔應該還記得這件事吧?”
  丐幫眾人面色不定,都看向七叔。
  七叔:“記得。”
  “一位家丁頭上的傷痕裡留下了半片木屑,木質堅硬,紋理光滑。”辛暮雲臉上笑意全無,語氣森冷,“是從丐幫的打狗棒上剝落的。”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丐幫眾人卻不言不語,目帶悲憤。
  “後經辛家堡百般查實,當夜值夜的人曾見到兩位手持打狗棒的丐幫弟子從王家院牆翻出,背上還負著一個包袱,金珠掉落,守夜人還撿了一個。”
  他平緩地往下說著:辛家堡最終查到,犯案的就是當夜值夜的兩位丐幫弟子。辛家堡的人與七叔見面,讓他儘快將兇手交出,但七叔不肯。因為受王員外委託,這件案子是辛家堡負責了,因而最終百里疾出手,殺了兩個凶人。
  丐幫弟子紛紛鼓噪,七叔面沉如水。
  “辛暮雲,證據呢?”他冷笑著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想要構陷我丐幫弟子奪人性命搶人財物,光憑你一人說辭可不行。你辛家堡何曾來找過我?那守夜人又在何處?王員外不找官府竟委託江湖幫派?辛堡主,假話說得未免……”
  話未說完,有人悠悠打斷:“不,辛堡主說的,都是實話。”
  眾人目光一齊投向正站起來的三空道人。
  三空道人形容消瘦,一束山羊鬍子梳理得整整齊齊。
  “十五日之前,我受辛家堡之托,專程去找七叔。七叔拒而不見,更放話說即便是丐幫弟子殺人,你也不會交出,是也不是?”三空道人緩緩道。
  七叔臉色大變,他身後眾人也面面相覷:十五日之前,七叔等人剛剛抵達十方城,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道長,更別說與他交談了。
  緊接著,三空道人身邊的一個矮小漢子也站了起來。他弓著腰,五官平淡,毫不出奇。沈光明不認識他,側頭問唐鷗:“他是誰?”
  唐鷗:“他是千鴿營的帶頭人許和。千鴿營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情報機構,放出的消息絕無虛假。他……”
  唐鷗蹙眉停了口。
  這時許和也開始說話了:“千鴿營願以名聲擔保,許某所說的話,句句屬實。十六當夜,丐幫兩位值夜弟子潛入王員外家中,試圖盜取財物。後因為被家丁發現,兩人痛下殺手。來龍去脈,千鴿營都查得清清楚楚,守夜人、王家其餘家丁、倒夜香的人,都給出了可靠證言。”
  七叔怒極反而平靜下來。
  辛暮雲拋出的這個炸彈,非同小可。
  他自己說丐幫弟子殺人,卻讓千鴿營和武當為他佐證。
  這兩個幫派一是江湖上聲名遠播、極為可靠的情報機構,一是歷史悠遠、中正平和的修道門派。兩個幫派出面說話,那便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丐幫弟子是否殺了人,與他倆日夜在一起的人們自然最為清楚。然而丐幫的人為自家人說話其餘幫派又怎麼會信?
  眼看堂中人們臉上都帶著猶疑之色,七叔不由得搖頭。辛暮雲連武當和千鴿營都請得動,想必也已捏造完成了種種證據。
  “辛堡主。”他說,“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既然你說百里疾是為了懲惡鋤奸才出手,何等的正大光明。那麼,為何他不用別的武功,卻偏偏要用林盟主的天生掌呢?”
  此言一出,滿座再次譁然。
  “百里疾能練成天生掌?!”傑子樓的少樓主田苦驚愕地叫出聲。
  
  第35章 對峙(2)
  
  傑子樓是天下武功秘笈齊聚之地,武林盟主的換屆大會一直都是傑子樓主持…天生掌是怪人石中仙所創,只傳了林少意一人,田苦此時聽到百里疾也懂天生掌,不由得愕然。
  “那不是天生掌。”七叔森然道,“只是百里疾為嫁禍林盟主,故意讓那掌力造成的傷害仿似天生掌。”
  他話音一落,雪刀門首領木大河便笑了出來。
  “七叔,你這話說得奇怪。”木大河笑道,“你剛剛說百里疾用的是天生掌,現在又說不是天生掌是別的掌法。既然不是天生掌,又何來嫁禍之說?”
  七叔無聲地轉頭看他,兩人目光撞在一起,都不想讓。
  雪刀門是西域最近竄起極快的一個門派,丐幫與他們並不熟悉。沈光明心想辛暮雲準備得可真充分:有德高望重的武當,也有籍籍無名的小門派。這樣的安排,日後若是傳出去也不能說辛家堡和武當是仗勢欺人了。
  木大河這話說得卻很對,一時廳中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神情都十分複雜。
  林少意知道此番前來,正中了辛暮雲的圈套。他見七叔無話可說,便站起身來。
  “林盟主。”辛暮雲連忙對他行禮,“請說。”
  “辛堡主,林某人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你。”他說,“盜娘子柳舒舒在命案發生當夜,正好見到百里疾殺人,之後還被百里疾傷了。林某人想問,百里疾所用的,是不是虎爪?”
  他話音剛落,田苦剛喝進口裡的一口茶噴了出來。
  “百里疾能練成虎——咳咳咳咳!”他說得太急,茶水嗆進喉嚨裡,連連咳嗽。坐在他旁邊的司馬鳳連忙伸手幫他拍背。
  其餘人看著林少意,並不明白他問這個問題的用意。辛暮雲和百里疾根本沒想過否認殺人這件事,只是千方百計地將殺人這件事說得合情合理。
  “是的。”辛暮雲看看田苦,平靜回答,“至於如何練成,是我辛家堡秘辛,恕辛某不能說。”
  “是就好了。”林少意往前走出幾步,問,“那林某還有幾個問題,也請辛堡主回答一二。”
  辛暮雲:“請。”
  林少意伸出一個手指:“請問辛堡主,既然你說百里疾殺人是懲惡鋤奸,那為何他要對柳舒舒痛下殺手?”
  辛暮雲回答:“百里恰好見到柳舒舒在行竊,出手制止,何來痛下殺手之說?”
  林少意笑了笑,繼續問:“百里疾在十方城懲惡鋤奸,卻追著柳舒舒到了少意盟之外。請問辛堡主,百里疾不惜對柳舒舒用了虎爪,這樣惡毒狠辣的手法,還追了這麼遠,辛堡主所說的‘制止’似乎與我們所理解的‘制止’不太一樣?”
  辛暮雲側頭看看百里疾,仍舊笑道:“百里從小跟著我父,忠肝義膽,素有俠氣。柳舒舒惡名遠揚,百里一時不忿,並無不妥。若是柳舒舒平白構陷,說百里和辛家堡與她為敵,故意殺害,那辛某人確實無話可說。”
  “惡名遠揚?”林少意冷笑道,“你難道從未聽你父親說過,當年他和三百義士對抗南疆逆党時,柳舒舒曾捨身救他一命,更在戰中手刃數十人?”
  他這話一出,辛暮雲便愣了。
  “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父親恰是其中一個。當時正是危急關頭,逆党亂箭齊發,將我方人馬死死壓制。柳舒舒輕功最好,但當時也受了不少皮肉傷。她吞了一顆提功丸,手提一個盾牌便從城牆上跳下,手刃帶隊的逆將與數十位精兵。直到戰鬥結束,我們的人才在屍堆中發現重傷的柳舒舒。她自損十年功力,才救下這麼多人。這些人之中,就有你父親。”林少意沉聲道,“但柳舒舒從未提起過,因而江湖上的人多知我父親林劍與你父親辛大柱的功勞,卻從不曉得盜娘子也是一個鐵錚錚的巾幗英雄。”
  田苦肅然站起:“確有其事。傑子樓的江湖卷宗裡曾記載著這件事,我看到過。”
  “……那又如何?”辛暮雲淡淡地笑了,“盜娘子所為值得辛某欽佩,但她惡行累累,即便有這樣的一段,也不能證明她就不會污蔑辛家堡。”
  “好,辛堡主,林某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林少意豎起三根手指,“你知道千鴿營的許和許大俠,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辛暮雲靜了,眼神突地有些可怕。
  沈光明聽得雲裡霧裡,拉著唐鷗問:“他問這個幹什麼?許和以前是做什麼的?”
  “許和以前和盜娘子一樣,也是個小偷。”唐鷗笑了一下,“少意問得很好。”
  只聽林少意繼續講了下去:“柳舒舒是盜賊,許和也是盜賊。辛堡主說盜娘子惡行累累,許和也不見得光明到哪裡去。辛堡主既然認為盜娘子因為其身份和行為,所說的話不能信,那麼為何你這樣篤信許和?”
  沈光明頓時明白了林少意的用意:他要推翻辛暮雲給出的證據。沈光明轉念又覺得不妥:少意盟和丐幫這邊的所有證據證言都很薄弱,遠遠比不上對方。
  辛暮雲沒說話,底下已經有人笑了出聲。
  司馬鳳搖著他那把扇子,姿態悠閒地靠在椅背上,對著林少意豎起了大拇指:“林盟主邏輯嚴密,不錯不錯。”
  此時三空道人又站了出來:“林盟主此言甚差。許和自數年前創立千鴿營開始,便不再涉足那些事。如今千鴿營已可與鷹貝舍比肩,如何還能以故念度人?”
  遲夜白卻冷冰冰地插了一句:“可與鷹貝舍比肩?三空道長,這句話說得太離譜,鷹貝舍不太高興。”
  司馬鳳又大聲笑出來,絲毫不給許和和三空道人面子。
  三空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即便許和不可信任,那證據卻是鐵板釘釘的。丐幫中出了一兩個敗類,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七叔大可不必……”
  他還未說完,眼前突然一花。三空畢竟閱歷深厚,他向後一仰,堪堪躲過七叔掃過來的打狗棒,腰間佩劍已彈出來。
  一棒一劍交擊,三空被七叔的渾厚內力所震,腳下連退幾步。
  “武當也不是人人清白。”七叔冷笑道,“道長看來深諳敗類之道,乞丐們只能佩服。”
  三空嘿了一聲,正欲上前,性海和尚已落在兩人中間。
  “阿彌陀佛。”他念了個佛號,“如此爭執,不知何時才有結果。林盟主,七叔,辛堡主,這次的事情只與三位有關,其餘人等只來評斷,無需多說。”
  辛暮雲朗聲道:“大師所言甚是。辛家堡平白受了一場誣陷,但我素來欽佩丐幫俠義與少意盟公道,其中種種誤會,今日都已說清。百里疾確實殺了丐幫的人,那兩位也確實是有惡行。辛某不想再於此事糾纏,只有一個請求:請林盟主廣發江湖令,將這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他話音剛落,七叔便怒吼起來:“你放屁!”
  卻聽三空與許和在一旁附和:“甚好,甚好。”
  性海擋在他面前,阻止他上前:“阿彌陀佛,施主莫怒,從長計議。”
  沈光明與唐鷗也十分緊張,都看著林少意。林少意靜靜站著,良久才答了一聲:“可以。”
  眾人走出大廳,沈光明內心一直惴惴。
  在廳中一直搖扇嬉笑的司馬鳳已經斂了笑容,端整的臉龐上浮現凝重之色:“立刻備馬回去。江湖要生變了。”
  沈光明發現幾乎人人臉上都是一副這樣的神情,不由得轉頭看向唐鷗。唐鷗在等林少意,諸人會合後立刻朝著出口走去。沒走幾步便被性海叫停了。
  “林盟主,老衲有幾句話要告訴你,請你記住。”性海低聲道,“辛家堡意欲與少意盟一爭高下,相信林盟主已經知道了。但今日辛堡主此舉,令老衲有幾分不解:他與你爭奪便爭奪,為何要拉扯上丐幫?辛堡主心思細密,手段多變,還望林盟主多多當心。”
  林少意點點頭。
  “這位照虛,是我少林照字輩的弟子。”性海向林少意介紹照虛,“日後有何互通的消息,林盟主找照虛即可。”
  林少意:“我們早就認識了。”
  照虛眼皮低垂,不反駁也不承認。
  性海與林少意、七叔兩人走到一旁說話,照虛扭頭看了看沈光明:“小施主,你氣色好了許多。”
  沈光明連忙道:“是的。倒是大師你的身體……你受傷了是嗎?”
  “寺中肅眾,應受的。”照虛慢慢道,“小施主……你的內功練得如何了?”
  沈光明:“還行吧……練功不太容易。你們練十幾二十年的,可真能熬啊。”
  照虛便道:“習慣了便好。我在寺中讀過不少醫書,性海師叔也教了我一些法子。小施主,不如讓在下為你把把脈?”
  沈光明說好的好的,朝他伸出了手。照虛抓著沈光明的手掌,手指搭在他脈上。只是還沒診出個子丑寅卯,唐鷗走過來一把將沈光明拖開了。
  “幹什麼?”他十分兇惡地問。
  “為沈施主把脈。”照虛平靜道,“唐少俠,許久不見。”
  “有多遠滾多遠!”唐鷗低聲怒道,“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我,除非你想死。”
  照虛退了兩步,沖沈光明點頭致意,轉身走了。
  沈光明:“他沒惡意。”
  唐鷗息了怒氣,轉身坐在石凳上不說話。
  沈光明知道他見到照虛就會想起張子橋,心中默默決定以後不在唐鷗面前跟照虛說話了。他靠近唐鷗坐下,小心問他:“林盟主真的願意寫江湖令?辛暮雲說的都是假話啊。”
  “我不知道……”唐鷗低聲回答,“別問我,我不知道。”
  沈光明便不出聲了。他看到辛暮雲和百里疾走出來,兩人一白一青的身影遠遠站著,在青天白日下竟也令他覺得寒冷。
  眼光再一轉,便看到了騎馬立在一旁的遲夜白和司馬鳳。遲夜白是一匹白馬,司馬鳳身下的這是一匹棗紅色駿馬。兩人正在對談,沈光明呆看著遲夜白,幾乎轉不開眼。
  唐鷗:“……你為何總是盯著遲當家?”
  沈光明仍用心看著:“你不覺得遲當家好看嗎?怎麼會有那麼俊的人啊?而且還那麼高,他跟司馬鳳誰高?司馬鳳也不錯,可還是遲家主好看。”
  唐鷗不耐道:“還不如你好看。”
  沈光明呆了片刻,轉頭看唐鷗:“什麼?”
  唐鷗:“……”
  沈光明:“你剛剛說了什麼?我好像聽錯了。”
  唐鷗不看他,盯著面前的一個光斑發愣。沈光明想確認那句話,但唐鷗不給他確認的機會,死死閉著嘴巴不開口。沈光明鬱悶得心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聽錯了。
  兩人拉扯間,林少意和七叔走了過來。
  “回去了。”林少意說,“別拉拉扯扯的給我丟臉。”
  沈光明:“我們不是少意盟的人,丟不了你的臉。”
  林少意:“丟你自己的臉也不好啊。”
  沈光明挺胸:“那倒無所謂,我們這一行哪兒還要臉。”
  林少意眉頭一皺,困惑地看著他。沈光明這才想起,林少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幹哪一行的,連忙噤聲,不敢再開口。
  “真要回去寫江湖令?”唐鷗問他,“七叔,你這邊……”
  “江湖令就不是我的事了。”七叔將打狗棒在地上敲了幾下,“百里疾,青蠍。我也懲一次惡,鋤一次奸。”
  七叔欲找百里疾報仇,眾人都沉默了。七叔看著唐鷗,懇切道:“唐少俠,我可否請你幫我一個忙?”
  “七叔請說,不要客氣。”唐鷗連忙道。
  “請你暫且收留阿歲幾日。”七叔說,“我們要去找百里疾,不能帶上他。唐少俠家就在慶安城,請你照顧他幾天。待事情一結束,我便立刻去接他。”
  
  第36章 玉片(1)
  
  眾人走陸路前往慶安城。直到即將進入慶安城,阿歲才覺得有些不妥。
  “師父,你們……你們不去嗎?”阿歲疑惑道,“進城了。”
  “阿歲,你跟唐大哥走。”七叔道,“我們還有些事情要辦。”
  “……師父!”阿歲立刻意識到丐幫其餘的人要做什麼,連忙撲過去抓住七叔,“不,師父,你們若要去,那把我也帶去!”
  七叔皺眉不說話。
  阿歲哀求道:“師父……我……”
  “你幫不上忙,阿歲。”七叔道,“聽話,過了今夜,我們就回來接你。我們回家去。”
  丐幫其餘人也紛紛過來安慰阿歲,阿歲卻越聽越害怕:“師父……別這樣,我要跟你們在一起……我也是丐幫的人啊!”
  七叔斷然道:“你年紀太小,不要平白送了性命。”
  阿歲更不肯放手了:“師父,那你們去就不是送命麼!”他見七叔臉色沉重,殊無動搖,忙轉頭跟唐鷗與林少意說話:“林盟主、唐大俠,你們勸勸我師父——”
  他話聲突然斷了,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下去。七叔將他擊暈後扶起,交給唐鷗:“唐大俠,阿歲就拜託你了。”
  唐鷗和沈光明將昏睡的阿歲放進車裡,轉身看到七叔等人已經走了。林少意也沒想過要勸阻。他們不可能勸阻得了試圖復仇的丐幫人。衣衫襤褸的丐幫弟子在眾人目送中走入暑氣蒸騰的林子,無人回頭。
  沈光明爬上馬車陪阿歲。他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跟照虛打招呼:“大師,再見了。”
  照虛沖他點點頭,正要說什麼,被林少意又打斷了:“有什麼暗號麼?”
  照虛:“什麼暗號?”
  林少意:“你我傳訊時要寫的暗號。”
  照虛:“……要它作甚?”
  林少意沒好氣地說:“送到我案前的書信若是沒有暗號,會被文書先行拆看。既然是互通資訊,總得有個暗號比較好,少林是不在意這些資訊會被他人看到?快,想一個。”
  照虛並不覺得有設暗號的必要,但林少意執意如此,他便想了一個詞:普見。
  林少意一聽是佛名,本不想用,可自己又懶得再想,便揮揮手表示同意。照虛轉身與沈光明告別,與性海一前一後走了。
  眾人帶著阿歲,通過城門,直奔唐府而去。
  唐鷗離家時間不長,沒太大感覺,反倒是沈光明心中惴惴:“南襄回到了嗎?他會不會跟你爹娘說我的事情?”
  “回到了。不會。”唐鷗騎在馬上,直視前方,“你不是什麼重要到必須向我爹娘稟報的人物。”
  沈光明“哦”了一聲。
  唐鷗心中一動,扭頭笑著問他:“怎麼,你很想我將你介紹給我爹娘?”
  沈光明的下巴搭在車窗上,聞言匆匆揮手:“不不不,沒有沒有沒有。”
  “我可以為你介紹。”唐鷗說,“沒關係的。”
  “別別別。”沈光明仍舊拒絕,“這樣不太好,你可千萬別說。等我……等我成了大俠再介紹吧,比較有面子。”
  唐鷗在馬上笑得發抖,沈光明窘了片刻,又縮進了車裡。
  接到消息的唐家人已經在門外等著了。阿歲仍沒有醒,沈光明便將他背著,十分吃力地跟著唐鷗往門口走。
  唐夫人站在門外,唐鷗徑直走向她:“娘,我回來了。少意也跟著我一起過來。”
  林少意上前給唐夫人行禮,唐夫人撇了自己兒子,拉著林少意的手不住地說“少意啊你又俊了”。沈光明背著阿歲,始終有些累,便試圖換個姿勢。挪動中,他偶然抬頭望唐夫人那兒忘了一眼,目光立刻黏在唐夫人身後的一個丫鬟身上,移不開了。
  “沈晴?!”他失聲叫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那面容姣好的少女一直垂目站著,聞言渾身一震,向沈光明這邊看來。
  “大哥!”沈晴立刻奔了下來,“你居然沒死!”
  沈光明滿腔喜悅被她這句話差點梗死在喉頭:“……說點好聽的!”
  沈晴被他一吼,眼裡浮起一層淚光:“大哥……我好想你呀。”
  沈光明背上負著個阿歲,手臂上掛著個沈晴,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唐鷗走了過來,從他背上把阿歲接了過去。
  “這是你妹妹?”唐鷗奇道。在他身後,唐夫人也一臉好奇地看向這邊。
  沈光明:“說來話長……讓她跟你們說吧我太餓了。”
  沈晴回到慶安城那日,正是沈光明被唐鷗拖去子蘊峰的時候。
  她遍尋沈光明不見,當時縣太爺又在城裡四處搜捕那假冒魯王爺家僕的騙子,處處都混亂,她打聽不出更具體的內容。沈晴身上盤纏都用完了,想著大哥臨行前的囑咐不敢動手偷盜,但由於實在太餓,某日早晨便在早市上偷了別人的三個包子。
  早市人多,她因為太餓,跑不快,輕功施展不出來,沒過兩個街口就被人逮住了。那人揪著她要她給錢,還要帶她去見官。沈晴連忙使出自己慣常的本事,跪下來眼淚漣漣地求饒。
  “然後,唐夫人就過來了。”沈晴說。
  沈光明一邊吃著飯,一邊皺眉道:“你這狗屎運啊。”
  他想起唐鷗說過的事情。唐夫人收留的翠環玲瓏和南襄,無一不是小偷小摸的人。唐夫人收留可憐人,準則大概就一個:長得好看。幸好沈晴還是可以的——沈光明想,唐夫人真的很複雜,非常複雜。
  “夫人挺好的。”沈晴趴在桌上,起勁地往他碗裡夾肉,“府裡有工錢,而且吃喝穿都不錯。我都不想走了。夫人還說要幫我找個夫婿,長得俊俏人又善良的。”
  她嘻嘻笑起來,笑了一會臉紅了,扔了筷子捂住臉。
  沈光明:“……”
  沈晴:“哎喲我真是……太害羞了。”
  沈光明笑駡道:“別給我裝!唐夫人確實挺好的,我知道。”
  他把自己以前在唐家當花工的那一段跟沈晴說了。沈晴立刻接道:“哥,原來搶了唐少爺媳婦兒的那個花工就是你啊?你為什麼要搶?那小姐特別好看?”
  沈光明:“……我沒有搶。我這冤屈是不是洗不清了!”
  沈晴點點頭:“連老爺夫人都知道你的事情了。”
  沈光明:“……”
  他永遠不希望唐鷗跟自己爹娘介紹他了。
  待沈光明吃飽喝足,沈晴問他躺在客房床上那位是誰。沈光明這次回到唐府,待遇升了幾個級別,已經住進了客房裡。南襄過來找他,酸了好一陣子。此時阿歲正躺在床上,呼吸勻和。
  “他是丐幫七叔的徒弟。”沈光明簡單與沈晴說了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從自己被唐鷗帶去子蘊峰開始,說到少意盟,又說到辛家堡。好不容易說完了,他才發現沈晴死死抓著他袖子,無聲地流眼淚。
  “大哥……我聽那些人說,那個騙走縣太爺綢緞的騙子在郁瀾江裡淹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可我就覺得特別害怕。”沈晴抽抽鼻子,“你怎麼碰上了那麼多事情……”
  她慌亂地抓起沈光明的手,摸他手臂。
  “現在好了嗎?還會痛嗎?”沈晴拉著他衣袖擦自己的眼淚,“我太沒用了……哥哥你千萬千萬要保重自己,危險的地方就不要去了,好不好?”
  沈光明心突然就軟了。他摸摸沈晴的腦袋,為她把歪了的花釵插好。
  他從方大棗那兒學了本事後騙得的第一筆錢,給沈晴買了一對耳環,給沈正義買了一箱子書。那耳環沈晴仍留著,他知道。沈晴將耳環藏在她收藏寶物的地方,用一個紅綢裹著的小盒子裝著,很珍重。
  沈晴從柳舒舒那裡學了本事之後偷到的第一筆錢,也給沈正義買了一箱子書,然後給沈光明帶了一袋上好的傷藥。當時年紀仍小,沈直時有打罵,沈晴悄悄將傷藥藏好了,把他拉到僻靜處幫他上藥。初始時候她邊上藥邊哭,後來漸漸也無所謂了,學著跟沈光明說一些她從別的男孩那兒聽來的葷話,問沈光明那些是什麼意思。
  氣得沈光明要衝出去揍人。
  “你也要保重自己。”沈光明輕聲道,“我碰到了柳姑姑,她也很牽掛你。姑姑現在在少意盟裡養傷,你若想去看她便趕快去吧。我跟著唐鷗,不會有事的。”
  沈晴用他衣袖擦完眼淚擦鼻涕,都擦完了便換個地方擦手。
  “唐少爺很了不起的。”她說,“我聽府裡的人說了很多他的故事……”
  沈光明:“……放手啊,你把我衣服弄髒啦。”
  沈晴:“髒就髒啊,洗掉就行。”
  沈光明想你懂什麼,髒兮兮這麼難看,萬一唐鷗過來了怎麼辦。他讓沈晴帶他去洗衣的地方洗淨袖口,走了一半又故作不經意地問起唐鷗的事情,讓沈晴給他說故事。
  此時唐鷗和林少意正在書房裡談話。
  “江湖令這麼寫,辛家堡不會善罷甘休的。”唐鷗歎了口氣,將案上紙上拿起細看,“召開武林大會,是非再議?”
  “武林大會原定於年底舉行,現在不過是讓它提前了一些罷了。”林少意將筆擱在筆床上,神情嚴峻,“當時在辛家堡,我們這邊完全落於下風,我才答應了辛暮雲江湖令的請求。百里疾無故誅殺丐幫弟子,又嫁禍少意盟,這筆賬不能這麼糊塗地就算了。”
  “可辛家堡這次已經占了上風。”
  林少意點點頭:“是啊。”
  今日辛家堡的一場對峙,看似雙方各有輸贏,但實際上辛家堡是全勝:它向來居於少意盟之下,卻在與少意盟的對抗中狠狠將了林少意一軍。
  “你沒聽到司馬鳳說什麼?江湖要生變了。”林少意倒了杯茶,“傑子樓裡的江湖卷宗又要翻出來再添加內容,鷹貝舍的資訊網遍佈天下,此時應該已經把這消息傳開了。千鴿營就更不用說,許和那邊傳出的情報雖然不及鷹貝舍快,但必定比鷹貝舍更詳盡。裡面說的什麼,你我猜也能猜到。”
  “你打算怎麼辦?”唐鷗問他。
  林少意沉聲道:“小人之計甚詭,君子之防宜密。”
  唐鷗眯了眯眼。他聽到有腳步聲從屋後經過,其中一個是他非常熟悉的沈光明。書房門窗打開,院中草木葳蕤,鳥雀啼鳴,午後的日光透過枝葉落在鬆軟草地上,微塵於光柱中上下盤旋。
  “我和辛大哥認識的時候,我只將他當做一個有抱負的人。”唐鷗慢慢道,“孰是孰非,我說不好。少意,你應該也知道,他選擇少意盟和丐幫發難,和十年前的大火仍然是有關係的。”
  “是的。”林少意沉默了。他食指輕敲白瓷茶杯,欲言又止。
  唐鷗問他:“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當夜辛家堡附近那座矮山上,確實有丐幫和少意盟的人。”林少意說,“七叔在,我爹也在。”
  當夜大火燃起來的時候,矮山上的江湖客立刻就發現了。值夜的是少意盟的人,林劍立刻要前去救援,但他走到半途,發現身後沒有一個人跟上來。
  “你知道七叔為何不肯接任丐幫幫主?他內心對辛家堡有愧,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當。”林少意以說故事的口吻緩慢回憶,“七叔已將出列了,但當時的丐幫幫主用打狗棒點了他的穴。我父親已將走到了山下,可他獨自一人,竟鼓不起勇氣靠近辛家堡。那矮山不高,但夜間山路狹窄,他走到山下,那一腔勇氣已消失得差不多了。”
  唐鷗不言不語,拳頭卻攥緊了。
  “他顧忌太多。當時我不過十來歲,和你年紀相仿。阿澈剛剛懂事,少意盟內外交困,他不敢魯莽過去。”林少意歎了口氣,“我能理解他的心,但我不能原諒他的做法。”
  “我想起一件事。大火之後有人給我師父送了一封信。”唐鷗輕聲道,“我跟著師父那麼多年,那是我頭一次看到他那麼低落。他讓我去打了一壺酒,可他一口都沒有喝,在山頂坐了一晚上,將那酒一點一點地,都灑進土裡了。”
  “你師父當年也是南疆三百義士的其中一位。”林少意點點頭,“他和辛大柱應該是認識的。”
  兩人齊齊沉默,看著院中微塵翻滾遊蕩,一時無人出聲。
  “辛暮雲也是可憐。不管他在這大火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他終究是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如今唯一剩在他身邊的,只有百里疾了。”林少意道,“父母兄弟全沒了,令人唏噓。”
  “他從未提起過他的弟弟。”唐鷗問,“你知道他弟弟的事情麼?”
  “所知不多。”林少意說,“只曉得辛大柱的小兒子叫辛晨,比辛暮雲小許多。那孩子出生的時候,武當的風雷子送了一塊玉佩,上面是他親手刻的一個‘晨’字。能得風雷子的禮物和贈字,那是何等的榮幸。辛大柱於是將那玉佩給孩子戴著,片刻不離。”
  “那玉佩呢?也沒了?”
  “沒了吧。我不知道。”林少意歎了口氣,“辛家堡大火之後,辛暮雲對家人的事情一直保持沉默,無法打探出更多的內容。只記得他母親姓沈,是當年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唐鷗輕笑了一聲:“姓沈啊……”
  沈光明和沈晴洗淨了衣袖,從廚娘那兒拿了兩個果子,打算帶回去給阿歲吃。
  只是看到空無一人的床鋪,沈光明腦中轟然一響,馬上轉身就往府外跑。
  “大哥!”沈晴在他身後緊緊追趕,“你去哪兒找?”
  “我去辛家堡!”沈光明回頭叮囑她,“聽話,你千萬別跟過來,立刻去跟唐鷗和林少意說這件事!”
  沈光明練了這段時間的大呂功,雖然掌法劍法都沒入門,體質已經好了許多。他跑出了唐府,又跑出了慶安城門,一直跑到橫跨郁瀾江的大橋上,才覺得略略氣喘。
  “阿歲!”沈光明遠遠看到前方一個身影,怒吼道,“別跑!停下來!”
  已跑到橋頭的阿歲見他追了過來,頭也不回又迅速跑了起來。
  “別跑了!不是那邊!”沈光明吼道,“這頭!”
  阿歲信以為真,連忙回頭跑了過來。
  他一句“在哪裡”剛剛問出口,沈光明已揪著他衣領往回拖:“你師父讓唐鷗照顧你,你亂跑出去若是有什麼萬一,你師父會追殺唐鷗的。”
  “不會的……”阿歲訥訥辯白,無奈沈光明的力氣始終比他大,只好拼命掙扎。
  掙扎間,他胸中的物件被扯落了下來。
  “東西掉了!沈大哥!”阿歲連忙喊停沈光明。
  沈光明只好揪著他,彎腰去撿拾。
  那半塊被火燎燒的玉片在日光映照下,從髒汙的痕跡裡隱隱顯出一個“辰”字。
  這字沈光明倒認得。他十分高興地將玉片撿起,眼角餘光猛地看到有人趴在橋邊,正看著自己。
  他渾身一激靈,立刻將阿歲護在身後。
  阿歲在他手臂中掙扎,淒厲地沖那趴在橋邊的人形大叫:“張三哥!!!”
  沈光明也渾身發冷。
  那從江水中濕淋淋鑽出來的人半個身子趴在橋面上,半個身子懸吊半空。他衣衫破舊,看面容赫然是方才與七叔一同離開的丐幫弟子之中一人。只是現在臉上生氣全無,一雙渾濁的黑眼睛似有濃霧覆蓋,雙手死死扒著橋面,半張的口中不斷流出惡臭的黃色濁液。
  “別過去!”沈光明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連忙拉著阿歲。
  “那是張三哥……師父!師父!”阿歲淒厲地沖著江面大叫。
  江水平靜,遠處孤帆點點。沈光明突然看見一道青色的身影從水中躥出,急速奔來。
  他和阿歲躲不了,也逃不掉,他只能將阿歲死死護在身後,沖百里疾怒吼:“滾開!”
  百里疾速度極快,眨眼功夫已立在了橋柱上。他仍舊一身青衣,渾身濕透,雙目神情冰冷。沈光明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百里疾剛從一場酣鬥中掙脫,渾身殺氣蓋都蓋不住。“你師父死了。”他說,“這玉片是誰的?”
  “你騙人!”阿歲怒道,“師父沒有死!你騙人!”
  “都成了水屍,還有不死的?”百里疾冷笑,倦於與兩人說話糾纏,伸手就朝阿歲抓過去,“玉片,是你的,還是他的?!”
  沈光明伸臂格擋,百里疾反手將他狠狠推開,觸碰到他胸前時只覺觸手冰冷,驚了一瞬。
  “你練的什麼古怪內功?”他轉頭問沈光明。
  沈光明被他推倒在橋面上,正要爬起時突覺腿上一窒。
  他膽戰心驚地回頭看去,果然是那水屍張三哥抓住了他的腳。
  “三哥……張三哥!放開我!”沈光明慌得話都說不俐落。前邊是被百里疾制住的阿歲,後面又是噁心可怖的水屍,他一時慌亂,顧不得其他,先回頭去扒水屍的手。
  那水屍力氣卻大得離奇,非但扒不開,五指還越收越緊。沈光明疼得他全身顫抖,突見那水屍猛地張開了口。
  大嘴裂到耳下,口中利齒叢生。
  他大叫著猛力敲擊那水屍的腦袋,阻止它咬下去。
  百里疾在遠處笑出了聲。沈光明心生絕望:眼見那水屍的牙齒,就要碰到他的褲腳了。
  刺啦一聲,沈光明眼前飆出一汪黑水,全糊在了他胸前衣襟上。
  水屍的腦袋在橋面上滾了半圈,落入江中。
  “這小東西不能傷。”辛暮雲站在沈光明身邊,在他肩上擦淨自己的劍,“唐鷗挺中意他,會跟我反目。”
  百里疾提起手裡的小乞丐問:“那這個呢?”
  “留著。”辛暮雲道,“七叔跑了,留著他有用處。”
  阿歲眼淚汪汪地看著沈光明,啞聲喊他:“沈大哥……你受傷了嗎?”
  “我沒事。”沈光明將辛暮雲的劍推開,從地上爬起來,“你呢?”
  他雙腿仍在發抖,但依舊勉強站起。站直後正見到辛暮雲擋在了自己面前,手裡拿著半塊玉片。
  “還給我!”沈光明一直積壓著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了,“偽君子!”
  “這是你的?”辛暮雲舉起玉片,顫聲問。
  
  第37章 玉片(2)
  
  唐鷗與林少意仍在書房閒談,突然聽見院中傳來急促腳步聲,隨後沈晴跑了過來。
  “小乞丐不見了!”她氣喘吁吁地說,“我哥去找他了,他說去辛家堡找他。”
  唐鷗一驚,立刻站了起來:“如何不見的?沈光明已經去了?”
  “去之前讓我過來找你們。”沈晴匆忙道,“唐少爺,請你……”
  “我知道。”唐鷗拿了劍,快步走出書房。
  林少意跟在他身後正要走出去,沈晴卻拉住了他。
  “林盟主,我是柳舒舒的徒弟沈晴,也是沈光明的妹妹。”她迅速地說,“我聽大哥說,師父受傷了。我想去少意盟探一探她,但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進去。”
  “當然可以。”林少意想了想,將劍纓解下給他,“你到了少意盟,拿著這纓子去找我的妹妹林澈,跟她說明之後,她會帶你去見柳舒舒的。”
  他停頓片刻,見沈晴神情憂慮,便多加了一句:“不用擔心,盜娘子受的都是皮外傷,目前在少意盟主要是休養。你不必憂慮。”
  沈晴感激道:“多謝林盟主!”
  林少意走了兩步,又回頭道:“你現在就啟程過去,去了少意盟就不要回來了,也儘量不要出門。江湖上可能有風波,你主要保重自己,不然你哥哥會傷心。”
  沈晴連忙點頭。待林少意離開之後,她轉身去跟唐夫人稟明情況。唐夫人知道她是要去少意盟,一顆心放了一半,還給了她一些盤纏讓她路上用。
  雖然牽掛著沈光明,但沈晴一想起林少意方才的話,心中便有些不安。她跟著柳舒舒學了好幾年,最擅長的只有輕功,除了逃跑,幫不上什麼忙。唐夫人似是知道她心中憂慮,安慰道:“唐鷗和少意是什麼人,你比我更清楚。他們一定能把你大哥救回來的。你到少意盟去,陪著你師父,等著你大哥吧。”沈晴被她略略說服,簡單收拾了行李,借了唐府一匹馬就出發了。
  沈晴正跟唐夫人辭行的時候,唐鷗與林少意一前一後抵達了郁瀾江上的那座橋。
  張三哥失去了頭顱的屍首橫在橋面上,身下一灘黑水。
  兩人察看一番,心頭都是一凜。
  張三哥的腦袋雖然不見了,但手臂上仍可看到密密麻麻的咬痕。
  “他是被水屍啃咬之後才變化的。”林少意雖知道水屍的存在,但從未見過水屍的殘骸,自然也不知道變化為水屍的方法。此時看到那屍身上的傷痕,他終於覺得百里疾邪得可怕。
  “這是南疆的什麼邪法?”他又怒又恨,“如此惡毒,這廝不可留!”
  唐鷗站起身,眉頭緊皺著,看向對岸的辛家堡。
  他年少時常常留宿遊玩的地方,此時在他眼中,變得詭異莫測。
  林少意見他一言不發,徑直往前走,忙拉住了他:“唐鷗,你去哪兒?”
  “去找沈光明。”唐鷗深吸一口氣,“和阿歲。”
  林少意仍拉著他不放:“你等等。我們需提防百里疾和他的水屍,不能莽撞……”
  “再等的話他們倆說不定也要變成水屍了!”唐鷗怒道,“你想看著他們像那黑乎乎的玩意兒一樣遊過來嗎!”
  “你太魯莽了!只怕還沒找到那兩人,你自己先成了百里疾的目標!”林少意也提高了聲音,“關心則亂,唐鷗。”
  唐鷗不吭聲,甩開袖子。
  “你怎麼了……”林少意語氣變得嚴肅,“唐鷗,你太過於在意沈光明了。”
  “他是我朋友。”唐鷗不悅道。
  林少意:“我也是你的朋友。若我落在辛暮雲和百里疾手裡,你也會這樣不管不顧,連方法都沒想好就魯莽地往裡面沖?”
  唐鷗仍舊不出聲。
  林少意沉默了片刻,問他:“因為他模樣俊俏,像個姑娘?”
  唐鷗訝然:“他並不像女子。少意,他和你我一樣,是個想踏入江湖的青年人。”
  林少意:“唐鷗……你知道自己不對勁嗎?”
  唐鷗:“不知道。”
  林少意:“……”
  兩人都不知如何繼續話題,最後還是林少意歎了口氣,抬腿先邁了出去:“走吧,去救你的青年人。”
  唐鷗走在他身後,心事重重,快到橋頭時突然反應過來:“少意,你知道怎麼對付水屍?”
  “知道一點,但沒實踐過。”
  唐鷗頓時又怒了:“既然你知道,方才為何還要在那裡耽誤時間,還要我提防?”
  林少意回頭瞥他一眼:“你放心,辛暮雲不會對他們兩個做什麼的。如果要害那兩人性命,他和百里疾又何必那麼辛苦地將人拎回去?一個阿歲,能威脅丐幫,一個沈光明,能威脅你。”
  “威脅我,就等於限制你。”唐鷗很快明白。
  林少意歎了口氣:“是啊。我之前還想過如何和辛暮雲做朋友,如今看來是不行了。”
  辛暮雲和百里疾確實將兩人帶回了辛家堡。將兩人扔在暗室之中,百里疾拍了拍手掌,轉身走出去。
  沈光明瞪視著辛暮雲。辛暮雲手裡仍拿著那塊玉片,緩緩在他面前蹲下。
  “沈光明,我再問你一次,這玉片是誰的?”他目光急切狂熱,期間執著神情,令沈光明不敢與他直視。
  也因為辛暮雲太過熱切,太過緊張,沈光明反倒不敢告訴他玉片真正的主人是誰。他轉頭看阿歲。阿歲被百里疾點了穴,正趴在地上昏睡。
  “你不能為難他。”沈光明道,“我就告訴你。”
  辛暮雲笑了笑,修長手指攀上沈光明的手腕。
  他突然狠狠用力一擰,沈光明立時發出慘叫——他的手腕被擰脫臼了。
  “啊啊啊啊!”於手腕劇痛的一瞬間,他的眼淚冒了出來。沈光明疼得立刻蜷起身子,但脖子立刻又被辛暮雲卡住了。
  “說,是誰的?”辛暮雲壓低了聲音,湊近他耳邊,一邊輕笑一邊問,“你不說,我有許多方式能令你說。你若說了,我也有許多方式能給你快活。你不懂武功,沒有內力,唐鷗人婆媽又善良,將你照顧得很好。不過我不一樣。你不說的話,那橋上的水屍便是你的下場。”
  “你……你不會殺我的……”沈光明忍著劇痛與強烈的窒息感,喘著氣說,“你說……你不願唐鷗與你反目……你不會害我……”
  “……噢,對。”辛暮雲將手指又收緊了一點,“你說得很對。不殺你了,我不殺你。但天底下比死更恐怖的事情多了去了,你這麼年輕,也許從未見識過吧?”
  他說話聲音極輕,似在耳畔絮絮低語,所說的內容卻陰森可怖。
  “見識了那些事情,你將永遠也無法在黑夜入睡,無法直立行走,無法嘗出世間百味,無法聽到鳥雀鳴叫,也無法再看到唐鷗了……”辛暮雲感受到沈光明因為恐懼而發顫,語氣竟更加輕快喜悅,“說吧,好孩子,告訴我。”
  他略略鬆開手指,讓沈光明喘了幾口氣。
  沈光明背後一片濕冷,是冒出的汗。
  他絲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不說,辛暮雲真的會用那些手段來折磨自己。他在這茫然的一瞬中突然明白,辛暮雲如今的目的也許已經不是他說與不說,而是從他身上,獲得施虐的快感。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沈光明不知道那玉片對辛暮雲有什麼意義,但這樣可怕的辛暮雲,如果玉片的持有者與他有仇有恨……沈光明控制著自己不去看阿歲。
  他要保護阿歲,所以絕不能說。
  見他仍然緊閉雙唇,一言不發,辛暮雲有些怒了。
  他放開手站起,跟百里疾講話:“百里,我倦了。你料理他。小乞丐先不要動。”
  沈光明躺在暗室的地上,心頭掠過一陣慌亂——百里疾見過這個玉片的,他知道玉片是阿歲的!他又想到百里疾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內力,頓時緊張得四肢僵硬。
  但百里疾什麼都沒說。他點了點頭:“是。”
  沈光明一直等到兩個人走出了暗室,才忍著手腕的痛楚坐起來。他忍著疼,自己將手腕復位了。阿歲仍在昏睡,沈光明研究了半天,實在不懂解穴,只好放棄了。
  暗室壁上原有一盞油燈,但百里疾拿走了。現在只剩石壁上數個小孔漏進一些日光,在地上投了幾團光斑。
  沈光明待眼睛適應了才走到門邊。暗室的門同樣由沉重石塊鑄造,密不透風。沈光明摸索一陣,心想大約只能在外面開啟,頓時心灰意冷。
  他不知道唐鷗是否會來救自己,額頭抵在石門上歎息。辛暮雲和百里疾將兩人帶來的時候蒙上了眼睛,沈光明不知此處是哪裡,只曉得暗室大約在地下,或許還不止一個。
  他靠在門邊唉聲歎氣,突然屏住了呼吸。
  在稍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沈光明立刻認出是辛暮雲的嗓音,連忙將耳朵貼在石門上細細傾聽。辛暮雲並不知道他已經練了大呂功,百里疾也沒有告訴辛暮雲這件事,因而他在附近活動,才給了自己這個探聽的機會——沈光明心中隱隱興奮,默默運起大呂功。
  聲音似乎隔了一兩道牆,並不十分真切。沈光明只能辨認出辛暮雲在呼喚百里疾,再認真聽下去,他頓時臉紅,猛地離開了石門。
  辛暮雲的喘息、呻吟和與平日完全不同的沉重呼吸,斷斷續續地傳過來。石塊振動著,仿佛將他聲音中飽含的欲望與放蕩也一併灌入了沈光明耳中。
  沈光明此時想不聽都不行了,他蹲在暗室的一角堵著耳朵皺著眉,那聲浪仍一點點地傳過來。
  他幾乎沒聽到百里疾的聲音,只有另一種有別于辛暮雲的呼吸聲,粗重急促。
  沈光明緊緊捂著耳朵,臉紅得發燙。
  “不怕被聽到嗎?嗯?”他聽到百里疾終於開口,“你叫得太大聲了。”
  “不……不怕。哈哈……”辛暮雲笑著回答,“那兩個又不會武功……除了你,誰都聽不到。”
  太可怕了……沈光明慌亂地想,辛堡主的聲音原來還可以軟成這樣麼?
  地面光斑漸漸移了位置,沈光明也放下了手:外面的聲音終於消停了。
  他摸著自己的臉,覺得自己也稍微燥熱了起來。
  這時辛暮雲又開口了,那聲音已恢復成平時溫和的調子:“差點忘記了,你儘快幫我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百里疾問。
  沈光明連忙將耳朵又貼上了石門。
  “我不喜歡柳舒舒。我不想再聽到有人提起什麼南疆三百義士和辛家堡以前的事情。”辛暮雲陰冷地說,“去殺了她。”
  
  第38章 進堡
  
  沈光明呆在石門這側,出不了聲。
  那頭消停了,他便更加不敢擅動,生怕百里疾或者辛暮雲知道自己在偷聽。
  他聽到百里疾應了句“好”。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往上,消失了。沈光明出了一身冷汗,癱坐在牆下。
  他要把這個消息傳出去,他的妹妹正在前往少意盟的路上,正趕赴柳舒舒身邊。
  石門十分堅固,他不可能扒得開。沈光明也不知道那可能不存在的送飯的人是否會來。他在石室裡焦急地走來走去,眼看這光斑一分分褪下、消失。石室裡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阿歲醒了。
  沈光明跟他說了他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情,阿歲急忙問:“我們怎麼逃出去?”
  黑暗中沈光明拍拍他肩:“我在想辦法。”
  “現在連這扇門都過不去。”阿歲黯然道。
  “是的。”沈光明咬了咬牙,“只要能過了這扇門,我就一定能找到機會救你和把消息傳出去。”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兩人正餓得饑腸轆轆,沈光明突聽外面傳來腳步聲,隨後石門便緩緩開了。
  “送飯。”百里疾將手中託盤放在地下,“沈光明,你隨我出去。”
  沈光明一顆心劇烈地跳了起來。他知道百里疾這樣的高手能聽出人的呼吸脈搏,生怕他察覺自己激動心情,背貼在牆上裝作害怕地說:“我不去!你是不是要殺我?”
  “不殺你,好吃好喝地接待你。”百里疾的聲音仍舊沒什麼起伏。沈光明不知怎麼的想起他與辛暮雲那時發出的喘息,臊得臉紅。
  黑暗中百里疾看不到他臉色,將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理解為害怕,因而直接走過來拎著他衣領就往外走。
  “我自己走!”沈光明大聲道,“等等!你們不許害他!絕對不許!”
  “不害他,我怎麼會害他。”百里疾輕笑一聲,回頭對阿歲道,“小公子,慢慢吃。”
  他說完,將石門再度關上。
  一直沒機會說話的阿歲沉默了。
  他擔心沈光明,擔心自己,同時也困惑:一絲光都沒有,他怎麼吃?!
  沈光明仍被蒙著眼睛拎了上去。他走路的時候故意磕磕絆絆,想著如何才能摔倒。無奈百里疾力氣太大,他屢次向前向後撲倒,都被他扯了回來。
  “不要亂跑。”百里疾陰惻惻地在他耳邊說,“若跑,我就將你弟弟和妹妹全都抓來,一條條胳膊腿拆下來,慢慢吃了。”
  沈光明一抖:“你騙人!”
  “不騙人。”百里疾輕笑道,“你不知道,沒了手腳的人做成水屍更好玩。圓滾滾的在水裡漂,很有趣。”
  沈光明再不敢掙扎了。
  眼前黑布被拆開,沈光明才看到自己站在一個明亮的地方。房中燭光重重,他轉頭看到辛暮雲坐在桌邊,而桌上滿是菜肴。
  他的肚子十分不爭氣地叫了。
  沈光明:“……”
  辛暮雲:“過來坐。我有事情問你。”
  沈光明慢吞吞地蹭過去,坐在椅上時只沾了半邊屁股,隨時準備跑。
  百里疾卷了衣裳,無聲無息地跳上屋頂消失了。辛暮雲沒有看他一眼,沈光明好奇地打量了他幾下。這兩人的關係不是……很好麼?為何這般冷淡?沈光明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唐鷗曾說辛暮雲還有妻兒,不由得又看了他幾下。
  “看飽了麼?”辛暮雲為他舀了一碗湯,“想好了麼?”
  沈光明看著那碗湯裡的半個雞腿,抬頭問:“想什麼?”
  “告訴我,玉片是誰的。”
  “……”沈光明臉上仍是呆滯畏懼神情,心裡卻已激動萬分——他最擔心的,不過是辛暮雲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對方有任何要求、任何疑問,這些要求和疑問都是沈光明可以下手的縫隙。
  維持著臉上表情,沈光明已在瞬息間,在心裡將方大棗說過的話、他曾騙過的人,全都飛快過了一遍。
  “是我的。”他抬起頭,認真道,“玉片其實是我的,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我吧。”
  話音一落,他驚訝地看到辛暮雲臉上閃過極其複雜的神情。
  狂喜、震驚、悲傷、憎恨,這些情緒令辛暮雲臉部抽搐,他不得不閉上眼睛,狠狠吸了幾口氣才略略平復。
  “是你的?”他硬邦邦地問,“那我問你,這玉片原是一塊,它如何成了現今的一半?那上面的字是什麼?為何會有這樣醜陋的燎燒痕跡?”
  沈光明愣了一會,微微眯著眼睛,讓自己面上顯出回憶和惋惜的神態:“被摔斷的。路上遇到強匪,搶奪中掉到地上就變成這樣了。之後又被……”
  辛暮雲根本沒讓他往下說,抄起一根筷子就朝沈光明扔了過去。氣浪突然襲來,沈光明鬢角與額前頭髮被他氣勁激得揚起,雙目驚恐。
  那筷尖懸在沈光明額上,筷尾拈在辛暮雲兩指之間。
  “騙徒。”辛暮雲聲音低沉,似是壓抑著心中憤怒,“騙徒!別跟我說謊!”
  他將筷子狠狠擲下。筷尖如穿過豆腐一般無聲穿過地面青磚,深深嵌了進去。
  沈光明被他這一手嚇得腿都軟了,摔倒在地上。
  “爬起來!”辛暮雲令他站起,“再說一遍,是誰的?!”
  沈光明渾身顫抖,默默運起大呂功,將冷汗不斷逼出。
  “是……是我撿的……”他聲音發顫,語不成句,顯是被辛暮雲嚇壞了,“年初,廟外頭……在慶安城外頭……慶安城外面那破廟外頭,我撿的。在路上。”
  辛暮雲無聲地盯著他,良久才問了下一句:“看到是誰掉的麼?”
  沈光明抬手擦了擦滴到下巴上的汗:“似是一個紫衣的公子掉的……不不,不……”
  辛暮雲緊緊盯著他亂轉的眼珠子。
  “不是紫衣,他是紫色的外袍……挺高大,和你差不多……”沈光明又抹了一把汗,“我……我再想想……”
  他抹完下巴抹臉頰,心想大呂功別的用處先不提,能逼汗真的不錯啊。他不敢看辛暮雲,生怕被他識破,心裡卻在盤算如果這些汗不能說明自己很害怕,為增加可信度他只能逼著自己尿褲子了。
  ……可不到萬不得已,著實不想這樣做。
  那頭的辛暮雲端著杯茶默默地喝,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莫怕,我不會因為你的這幾句話弄死你。那公子什麼模樣,你是否看到?”
  問完問題的辛暮雲再次凝視沈光明。
  沈光明這回不敢轉移目光了。他略略挺直腰,和辛暮雲直視著:“我是跟在他後面從慶安城裡出來的。我記得,那是個很好看的公子。”
  他回憶著唐鷗的模樣,邊想邊說,那神態倒也十分真實:“身材與你差不多,但年紀絕對比你年輕,是個在人群裡也能一眼看到的公子爺。雖然……穿的不是錦衣,但氣度非凡。我……我當時是想跟著他,看是否有可乘之機……”
  “然後你就看到他掉了個玉片?”辛暮雲眯起眼睛。
  “……也,不是。”沈光明故意增加了一些細節,“其實是,他在懷裡掏銀子,想給途中遇到的一對乞丐。那玉片掉了之後……之後我就……踩住了。”
  辛暮雲突然笑出聲。
  “你踩住,是為了借機與他搭話,繼而騙他?”他問。
  “是、是的。可那公子走得飛快,我彎腰撿個玉片的功夫,他就往前走了挺遠。”沈光明舔舔嘴唇,繼續將故事編下去,“人多,擁擠,其他的我記不清了。”
  辛暮雲轉著手裡的茶,沒說話。他面龐沉靜,眉目疏朗,不言語的時候儼然是一位風度翩翩的佳公子,身上的江湖客氣質又平添許多精悍氣息。這夜裡他換了一身松花綠的衣衫,腰上一根鴉青腰帶,整個人即便坐著也能生出無端風流。
  “高大,好看,功夫不錯,心善……”辛暮雲喃喃道,“成了一個好孩子。”
  他語氣溫柔,裡頭還帶了些笑意。這令沈光明有些吃驚,不由得抬頭看他。
  “若你再見他,你能認出嗎?”辛暮雲轉頭問他,“認出這個玉片的持有人?”
  ……持有人在你家地底下。沈光明心想。他仍不確定辛暮雲對這玉片的感情,因而不敢隨意說出,便彎了彎腰:“應當可以。”
  辛暮雲點點頭,正欲說話,忽然眉頭一動。
  沈光明隨即也聽到了外頭的破空之聲。
  輕微的爆裂聲響之後,是百里疾冷冰冰的聲音:“你們膽子倒大。”
  立在辛家堡練武場旗杆上方的,赫然是唐鷗和林少意。
  沈光明所在的位置能清晰看到那邊情況,差點衝口喊出唐鷗名字。
  “百里疾,我們沒交過手。”林少意手裡的劍光雪亮,“今夜不妨來試試。”
  百里疾站在略低一頭的屋頂上,抖抖衣袖,一言不發。
  沈光明突然聽到周圍有簌簌響動聲。他轉頭一看,只見數個渾身漆黑的人影正從草叢中慢慢直腰站起。它們眼口均被粗線縫合,步伐拖拉地走過沈光明和辛暮雲面前。
  
  第39章 情急
  
  沈光明被眼前走過的人形嚇了一跳,不由得往後退。
  辛暮雲擋在他後面,手搭在他肩上。沈光明頓時就動不了了。
  “不用怕,都是人。”他平靜道,“現在沒氣兒而已。”
  沈光明緊緊閉著眼睛不看那些拖遝走過的玩意兒。那絕對不是正常的人……正常的死人。辛暮雲搭在肩上的手十分沉重,沈光明被他壓制得有些喘不過氣,正想運起內力抗拒半刻,立刻又想起辛暮雲還不知道自己練了內功,連忙又斂回丹田,哎喲哎喲地裝模作樣。
  而另一邊,林少意和百里疾已經打了起來。
  林少意沒用天生掌,他用的是林家劍法。林家劍法是林氏先祖創立的,行雲流水,極為好看。原本只是不堪一用的漂亮劍招,經過林劍的一番琢磨和改進,竟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厲害武功。
  林家劍使起來好看,威力也十分強勁。林少意內力充沛,劍氣銳利,未幾已削了百里疾的一片衣袍。
  “真好。”百里疾遠遠跳開,輕飄飄立在樹梢上,乾巴巴的聲音傳了過來,“你父親傳給你多漂亮的一套劍法。好啊——”
  最後兩字仍在嘴邊,百里疾突然旋身落下。
  沈光明差點叫出聲——他竟然看不到百里疾的身影!
  那如殘影一般的身形已於瞬息間出現在林少意面前。
  林少意的劍絲毫不見凝滯,劍尖險險劃了個弧線,刺向百里疾頸脖。
  百里疾不閃不避,身體稍稍向後一縮,躲開了林少意的劍。林少意原本已將劍勢使盡,卻在不可能之處又令那劍長了幾分,終於劃破百里疾肌膚。
  然而沒有血濺出來。
  林少意暗叫一聲不好——這不是百里疾的真身。
  他立刻轉身,然而背心已狠狠一痛,似有尖銳的針鑽入體內。
  林少意畢竟迎敵無數,那暗器一入體,內勁自然生出變化。他才轉了身,背後叮叮落了幾根針。
  “盟主真厲害。”百里疾一擊得手,又跳上樹梢高高站著,“呼吸間就能把十字針逼出來。”
  林少意正欲說話,丹田卻一空。他心中大驚,不敢再隨便動作,連忙運氣。
  “十字針是我磨的暗器。”百里疾一雙白皙的手從黑袍中伸出來,饒有興趣地跟林少意說起他的小玩具,“尖端十字,中心有一包小小的、小小的毒液。是我從水屍身上提取的。害不了你,只是令你功力損幾分,容顏黯幾分,聲音啞幾分,使劍的風流也減幾分。”
  他笑得十分開心。
  沈光明與百里疾這幾次交道打下來,從未見過他說那麼多話,不由得擔心起林少意來。林少意扶著房頂尖端,手突然一松,那柄劍便落在了瓦片上。
  “百里疾,讓你的嘍囉滾下去。”林少意踢走一個悄悄爬上房頂的屍體,“你娘除了控屍術,別的什麼都沒給你留?”
  那屍體突然就不動了,呵呵喘氣。
  “生氣了的話,就真刀真槍幹一仗。”林少意亮出了天生掌的起手式,“我用天生掌,對一對你的陰書刀。”
  那屍體僵立片刻,慢慢爬了下去。百里疾從樹上躍下,從武場裡抄了一把刀,無聲跳上房頂。
  “難得林盟主居然知道在下這不聞於江湖的邪招。”百里疾說,“請指教。”
  沈光明從未聽過陰書刀之名,此時好奇得很,完全忘了辛暮雲還在自己身後,殷殷地看個不停。
  辛暮雲手腕一轉,突然扣住他的後頸,疼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氣。
  唐鷗不知何時已站在這小院之中,沉沉看著辛暮雲。
  “辛大哥,他是我朋友,你不要傷他。”唐鷗說。
  辛暮雲溫和道:“我沒傷他,還好吃好喝地接待他。讓他到辛家堡來,是想請教他一些問題。”
  “那你現在把他還給我。”唐鷗立刻道。
  沈光明心道什麼叫……什麼叫還給你!老子是你的嗎!
  辛暮雲在他耳邊笑了。
  “還給你,林少意就要屠堡了。”辛暮雲道,“辛家堡遭逢大難,好不容易才到今天這氣象,我可不能毀了它。”
  林少意與百里疾打得熱鬧,遠遠應了一句:“我沒那麼多力氣!”
  唐鷗又往前踏了一步。辛暮雲的手指卡在沈光明後頸上,很用力。沈光明艱難地呼吸著,心裡閃過一絲怪異的感覺。
  他不明白辛暮雲鉗制著他的目的是什麼。
  辛暮雲認為他沒有武功,自然逃不出自己手掌,無論唐鷗怎麼厲害,想從辛家堡堡主手裡搶走一個人也是不容易的。辛暮雲偏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控制他、來令唐鷗緊張,顯然有些過了。
  ……不過,他樂意。沈光明心想,萬事抵不過一句我樂意。辛堡主樂意掐,那就只好讓他掐了。
  雙方躊躇著,唐鷗將劍壓低,又喊了他一聲辛大哥。
  沈光明鮮少見他這樣低聲下氣,心頭一緊,竟有幾分說不清緣由的難過。
  他認識的唐鷗從未這樣為難過。
  “你對付丐幫,對付少意盟,是不是因為十年前的大火?”唐鷗問。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可能是報仇,也可能是逐利,或二者兼而有之。”辛暮雲笑了兩聲,“唐鷗,你恨我麼?”
  “不恨。”唐鷗平靜道,“我不恨你。我想幫你。”
  “……你可憐我?”辛暮雲又笑了,“憐憫、同情,你是這樣看我的?”他一邊說,手勁一分分加重,沈光明呼吸困難,發出模糊的呼救聲。
  “不是!”唐鷗急道,“我不會恨你也不會可憐你!辛大哥,即便知道你在少意和丐幫身上用了那麼多心思,你也仍是我當日認識的辛堡主,是我真心實意喜歡的辛大哥。”
  他緊張地伸出手,但又拉不了沈光明,急得執劍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辛暮雲沉默了。
  “唐鷗……”他輕聲喚唐鷗名字,“我……”
  他聲音越來越小,唐鷗連忙凝神去聽。
  辛暮雲突然放開了鉗制沈光明的力道,飛快點了他穴道,將他朝唐鷗推了過去!
  沈光明四肢僵硬,啊地大叫出聲,眼看就要倒在地上的時候,唐鷗一把將他攬在了懷裡。
  兩人幾乎同時喊出聲:
  “林大哥!”
  “少意!”
  推開沈光明的瞬間,辛暮雲箭一般向屋頂上酣鬥的兩人彈去。
  沈光明和唐鷗心中頓時一片雪亮——他鉗制沈光明,是為了讓唐鷗分心。
  辛暮雲和百里疾把沈光明與阿歲抓回來的目的,是為了對付少意盟和丐幫。他沒有要害沈光明的理由,沈光明更是聽過他叮囑百里疾不能殺自己——因而眼看有這樣好的一個機會,他不可能與唐鷗在這裡為了沈光明這個小角色周旋。
  他要對付的,必定是林少意。
  沈光明不知辛暮雲是一早就計畫好,或是看到林少意來了才臨時起意。但這個機會實在太難得了。
  辛暮雲躍至半空,從袖中抽出一把極薄的劍來。
  林少意聽到那兩人呼喊的時候,腦後已扇來一陣帶著濃烈殺意的風。
  他正迎戰百里疾,絲毫不敢大意,就地一滾便離開了百里疾陰書刀的攻擊範圍。
  陰書刀是一門奇特的刀法,它講究巧勁與疊勁,每一招都有隱藏的殺招,偏生刀法使得圓滿時又仿似以刀書寫,陣陣陰風中又有瀟灑風流。
  林少意只在傑子樓的書卷中看過這個刀法,沒想到一旦相對,讓他有應接不暇之感。
  因而躲開百里疾的刀已十分困難,何況背後還有一個迅疾襲來的辛暮雲。
  辛暮雲也是一個武功高手,造詣絕對不在林少意之下。他來劍極快,林少意背心一涼,已被他從上到下,斜斜劃了一道。
  劍才入肉,林少意便知不好。
  詭異的麻痹感正從創口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腳下不免踉蹌,感覺到百里疾沖了上來,便使盡全身力氣沖他的方向揮了一劍。劍氣毫無遮擋地擊中百里疾,他痛哼一聲,從屋頂上翻了下去。
  “你快去……快去幫他!”沈光明動不了但還能說話,忙催促唐鷗,“辛暮雲是要殺人的!”
  唐鷗將他緊緊壓在懷中抱了抱,連穴道都顧不上解,提了劍就往屋頂上躥。
  然而方才被百里疾喚出的那些屍體飛快地抓住了他的腳踝。唐鷗又氣又急,連秋霜劍的劍招也顧不上了,胡亂砍向那些無知無覺的屍身。
  “林少意,江湖規矩是有仇必報。”辛暮雲踩著林少意的手,十分滿意地聽到了他指節碎裂的聲音。
  他快活而愉悅地深吸一口氣。
  “還有個規矩,是父債子償。”辛暮雲提了劍,戳進林少意肩膀,“你先償了,我再找林劍討。”
  那奇毒十分兇惡,林少意已口不能言。方才百里疾刺入他體內的那些十字針裡面也有毒液,他再提不起力氣來壓制,只能一動不動地瞪著辛暮雲。
  “我娘是被火燒死的。”辛暮雲喃喃道,“可你沒有娘了,掘墓焚屍這樣的事情我又做不出來。所以只好讓武林盟主嘗一嘗,被溺死的滋味了。”
  他說完,扛起林少意跳過幾處房舍,將他高高扔進了郁瀾江。
  
  第40章 相救
  
  林少意眼睜睜看著自己落進水裡,瞬間被渾濁江水淹沒。
  他聽不到辛暮雲的聲音,只感覺口鼻裡不斷有江水泥沙灌入。辛家堡背靠郁瀾江,但下方是一個較淺的石灘,間中有嶙峋怪石突起,半截淹沒在江水裡,半截裸露在水面上。
  林少意覺得自己的手臂和肋骨可能都斷了。石塊受流水日日沖刷不停,圓潤光滑了,但仍舊十分堅硬。
  水灌入太多,他無法呼吸,腦袋裡劇痛陣陣,口眼鼻都疼了起來。
  年幼時林劍讓他出門闖蕩,他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石中仙,並拜他為師,學了許多本事。林少意是個地地道道的江湖客,雖然擔著武林盟主這個名號,但骨子仍然是一個渴望灑脫天地的年輕人。他和唐鷗成為好友,不止一次提起過自己羡慕唐鷗。
  一葉舟,一壺酒,一把劍,一身蓑:林少意向往這樣恣意的人生。江湖上有名的玉筆書生贈過林少意兩句詩,林少意將它提在書房壁上,是墨汁淋漓的兩行字。
  “此身受塵拘,薄酒論生死”。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將生死看得很淡,卻也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少意盟的許多事情還未交待清楚……父親與阿澈也未安排妥當……辛家堡虎視眈眈,又暗藏禍心,他還未給出任何提醒……
  林少意又遺憾又後悔。他不該托大,不該與百里疾赤手空拳地搏鬥,不該忽視背後的辛暮雲。
  他胸口像被重物反復碾壓一樣疼痛。劇痛和窒息終於令他視線模糊。半張的口中逸出一道血線,林少意模模糊糊地想,自己這輩子還有許多事情沒經歷過,著實不甘心。
  血線在水裡很快被沖淡消失,但他肋骨已斷,傷勢嚴重,血不斷從口中湧出。
  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他透過朦朧的血水,看到有個人正朝自己奮力遊過來。
  有光頭……是個和尚……林少意艱難地想。
  那人將他攔腰抱著,腳蹬石塊往上浮去。林少意身體沉重得如同石塊,意識還剩一絲清明。和尚為救他,轉頭將自己口中的氣渡入了林少意口中。他將林少意的嘴巴合上,又捂著他的鼻子,令江水不再進入他體內。兩人濕淋淋地從江中鑽出來,林少意才看清楚救他那人是照虛。
  照虛一抹臉上的水,轉頭問他:“你能動嗎?”
  林少意話都不能說,何況是動作。他抖抖眼皮,腦袋一歪就暈了過去。
  被胸口劇痛弄醒的時候,林少意發現自己的手能動了。
  照虛把他衣服都脫了,幾處大穴上紮著針。他睜開眼吐出胸腔濁水,吐完了看到和尚跪在一旁,正按著他的胸口使力。一點虛弱的火亮在岸邊,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我——噗……”林少意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又是一口水從口裡湧出。
  他看到照虛皺了皺眉,有些嫌惡。
  林少意頓時不想說話,也懶得管他了,平躺著任他幫自己按壓。
  頭頂是蒼穹高宇,身下是濕苔冷岩。
  林少意活了這麼久,頭一回這樣光溜溜地展在天地之間,身邊還有個皺著眉頭救自己的和尚。
  這回真是幕天席地了。他想。徹徹底底,坦坦蕩蕩。
  紮在幾處大穴上的針引出了林少意體內的毒液。黑血流盡了,他才緩緩開始嘗試運氣。肋骨與手臂果真骨折,動不了,一吸氣就疼。林少意起了一半身,又無奈地躺了下去。
  照虛坐在一旁喘氣。他手臂上也都是劃傷,傷口粗糙狹窄。他正對著火光,仔細將碎石和泥沙從傷口中清理出來。林少意知他是為救自己才受的傷,默默盯了他片刻,出聲道謝:“多謝大師。”
  照虛瞥他一眼,面無表情道:“不敢當。這是林盟主頭一回稱小僧為大師,小僧當不起。”
  “……多謝禿驢。”林少意咬牙切齒道。
  照虛半蹲起,轉頭冷冰冰地笑道:“盟主再說一句?一旁就是郁瀾江,小僧不累,可幫盟主再去洗一遍澡。”
  林少意:“……”
  他沒力氣跟這個和尚打嘴仗,扭頭閉目養神。養了一會兒,他又轉過頭看照虛:“和尚,我發現你跟我說話和跟沈光明說話,腔調不一樣啊?你剛剛講的那些……呃咳……你講的那些話,哪裡有半分佛門弟子的氣度?”
  “阿彌陀佛。”照虛念了個佛號,平靜道,“蒼生芸芸,均有佛性。大道無限,不吝慈悲。林盟主認為佛門弟子是什麼樣的?古佛青燈,打齋念佛?盟主統率武林,見識卻如此狹隘。皮囊外相皆是虛無,佛在己心。”
  “噢。”林少意艱難點頭,“說得好,大師你辯佛也很有一套。但我還是覺得你不像佛門弟子。小氣。”
  “……閣下光溜溜一條晾在這裡,也不見得有武林盟主的風度。”照虛起身,抬腿跨過林少意的身體,往郁瀾江邊走去。
  他不提起還好,一提起林少意頓覺從下往上,涼得可怕。
  “和尚,大師,幫個忙,穿個衣服。”林少意連忙道。
  “小僧小氣,不樂意。”照虛眺著遠山望了一陣,轉頭走回來,神色有些惆悵。
  林少意仍舊躺著,心想都是大丈夫,也沒必要這般拘謹。他理了理方才發生的事情,認真問照虛:“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隨著性海回少林了?”
  照虛告訴他,性海確實回了少林,和他同去少林的,還有七叔。
  七叔逃離辛家堡後在山中獨自療傷。性海與照虛兩人在附近的廟宇中逗留了片刻,這才在路上碰到他。性海見七叔傷勢嚴重,經脈被陰寒內力重創,身上更有許多傷口,一時半刻難以料理清楚。他征得七叔同意,決定以少林的須彌功為七叔診治。須彌功需三人同使,性海便決定背他回少林診治,照虛留了下來,盯緊辛家堡,等候少林那頭的援手。
  誰料才盯了幾個時辰,他就看到林少意被辛暮雲扔下來的場景。
  林少意:“……”
  有些丟臉,他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七叔還活著,很好。他應當還不知道阿歲被抓的事情。”
  照虛:“阿歲是何人?”
  林少意:“七叔的心頭寶,你小友沈光明的朋友。”
  照虛了然般點點頭,撥動篝火,一言不發。林少意躺在他身邊,臉上平靜,心裡其實焦灼得一片慌亂。
  火中柴火畢剝作響。林少意閉了眼開始思考。片刻之後,他身上一暖:照虛給他蓋了衣服。
  林少意睜眼看看身上的僧衣,又抬頭看上身裸著的照虛。
  “我的衣服已經幹了,你的再等一陣。”他說。
  “……多謝。”林少意躊躇片刻,低聲道。
  他這頭被人救起,辛家堡那頭唐鷗差點在辛暮雲身上戳了個窟窿。
  辛暮雲看了眼被唐鷗削成塊的屍體,在臉上擦了一把。
  唐鷗的劍同樣很快。秋霜劍招招都是殺人的招式,但唐鷗顯然留手了:他只在辛暮雲臉上劃破了個口子。
  “辛大哥!”唐鷗又悲又憤,“你……!”
  “如今死了你一個朋友,你便說我過分。當日辛家堡大火死了那麼多人,偏偏無人譴責過那些道貌岸然者一言一詞。”辛暮雲冷笑道,“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道理?”
  “那事情與少意又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就能獨善其身?他無辜,枉死的人就不無辜?”辛暮雲抹淨臉上血跡,“唐鷗,你已經踏入這個江湖了,不要太天真。”
  唐鷗捏著劍,下不去手,也不甘心。
  踟躕中,他聽見沈光明在身後大喊:“別跟他廢話!去救林大哥啊!”
  唐鷗這才醒悟,匆匆收了劍,回頭將他背在身上,從林少意落水的地方跳了下去。
  林少意落水只有片刻,但兩人已找不到他形跡。唐鷗解開了沈光明的穴道,他跳入水中,沈光明在石灘上,一同往下游找去。夏季江水充沛,唐鷗屢屢被衝撞到江石上,沈光明喊了他幾次,終於將他喊了上來。
  沈光明把阿歲的事情跟唐鷗講了。當說到阿歲手裡的玉片同時引起辛暮雲和百里疾的注意,他發現唐鷗的臉色也變了。
  “……玉片有什麼不對嗎?”沈光明緊張地問,“辛暮雲會不會對阿歲不利?”
  唐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皺眉沉默了片刻。
  “少意不會死的。他一定不會死。”他轉頭對沈光明說,“你沿著下游一直往前找,仔細一點。他也許是被沖到岸上了。我回去救出阿歲。辛暮雲與我……畢竟是一場相識,我們之間並無仇怨,我救出阿歲的可能性比較大。”
  “好。”情況緊急,沈光明也顧不上遲疑了,“還有,辛暮雲讓百里疾去殺柳姑姑,你要想個辦法通知少意盟。我擔心沈晴。”
  “百里疾現在仍在辛家堡,他已經受了傷,一時半刻還不可能出發。我救出阿歲之後與你會合,再一同回慶安城找少意盟的人。阿歲關在哪裡,你知道麼?”
  沈光明只好告訴他,他被帶出帶入,都是蒙著眼睛的。
  “但剛剛出來那次,我記住了方向和步數。”沈光明細細跟唐鷗講所走的路程和步數,兩人一同反推。唐鷗對辛家堡的地形很熟悉,很快就知道沈光明說的是哪裡了。
  “那是供奉辛大哥母親牌位的地方。”唐鷗道,“暗室就在下麵。”
  “在辛家祠堂下麵設暗室?”沈光明訝然道,“他也太大膽了。”
  “辛家祠堂在別處。”唐鷗抬手擦去沈光明額上的一點灰土,“這地方只供奉這兩個牌位,他娘親的,和他弟弟的。”
  
  第41章 舊事(1)
  
  沈光明奇道:“為何要分開放?”
  “我也不知。”唐鷗想了想,說,“當時他引我熟悉辛家堡,我問過他,但他沒有說。”
  沈光明想到當年他與辛暮雲兩人也算是知交好友,便停口不再說了。
  “這是辛家家事,我也不便問太多。”唐鷗以下巴碰碰他頭頂,轉身已躍了回去,“走吧,一會兒去找你會合。”
  兩人分別行動,沈光明揉著腦袋,一路小跑著往下游走。他眼力不錯,一路上東張西望,卻一直沒見到林少意的任何痕跡。他越走越擔心,生怕林少意真的出事了。他自己心裡不好受,也怕唐鷗心中難過。
  走了大約一炷香功夫,已經快要接近慶安城碼頭了。林少意活著的希望越來越小,沈光明憂心忡忡,抬頭四顧,突見支流的一處淺灘上有微弱火光。
  他立刻跳下水,笨拙地踩著石塊小心遊了過去。
  那處既然有人,說不定看到屍體……他連忙呸了自己一聲:是說不定看到林少意的蹤跡。
  爬上淺灘,沈光明就木了。
  一個林少意光著身子躺在石岩上,身上蓋著件僧衣。一個照虛坐在火堆旁吃乾糧,上身水淋淋的,還泛著光。
  兩人都看著他。
  “……”沈光明走了過去,“可把唐鷗嚇壞了,他以為你出事了。”
  “我是出事了。”林少意坦然道,“和尚救了我。”
  照虛沖沈光明頷首行禮:“阿彌陀佛。小施主快過來烤火吧。夜涼風疾,怕是會生病。”
  沈光明一肚子話想問,連忙躥過去和他坐在一起。
  林少意哭笑不得:“和尚,你也知道夜涼風疾,我呢?我就不會生病嗎?”
  他稍稍能動,艱難地扯著僧衣蓋住自己。可惜蓋得了上頭蓋不了下頭,兩條長腿攤在石上。倒挺白。沈光明想。
  “林盟主衣服尚未幹透,只怕穿了會更糟糕。不是小僧不幫你,是不知如何幫,還請盟主原諒。”照虛道。
  “對啊對啊。”沈光明在一旁幫腔,“大師把自己的衣服都給你了啊。”
  林少意說不出話,瞪著照虛的背,咬牙切齒。
  “腔調果真不一樣啊和尚……”林少意道,“罷了,不和你置氣。沈光明,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他和沈光明互相詢問了一番,各自得知了對方身上發生的事情。林少意一說話胸口就疼,但他仍然將十年前辛家堡大火中他所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告訴了沈光明。照虛一臉平靜,似是早就知道了這些事,沒有什麼變化。倒是林少意自己在聽到沈光明說起玉片的事情後,同樣也臉色一變。
  他和唐鷗都知道玉片和玉片持有者的關係,但誰都沒打算說出來。沈光明見他神情,似是知情,但想到連唐鷗都不說,林少意就更不可能說了。他打消了追問的念頭,繼續跟照虛聊天扯皮。
  “你不擔心唐鷗?”林少意問他。
  “辛暮雲不會害他的。”沈光明肯定道,“他能帶唐鷗徹底熟悉辛家堡的結構,又和他做了這麼久朋友,唐鷗又和他無冤無仇,他沒必要害唐鷗。”
  對於他的盲目樂觀,林少意嗤之以鼻。
  沈光明仍在說話,順帶將自己剛才和唐鷗一同推出暗室位置的事情也說了。他問林少意是否知道為何辛暮雲要將母親和弟弟的靈位與辛家其餘人分開放,林少意搖頭說不知道。
  “林盟主不是號稱通讀傑子樓所有江湖卷宗麼?”沈光明說,“怎麼連你也不知道。”
  “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傑子樓的江湖卷宗裡也不會記載這樣的事情!”林少意怒道,“我為何要浪費時間與精力記這個!”
  沈光明見他落魄,實在很想調笑,張口正要說話時,一旁的照虛開口了。
  “阿彌陀佛。辛夫人靈位為何單獨存放,小僧倒是知道一些內情。”他說,“其中是是非非,確實入不了林盟主的眼。”
  林少意簡直無話可說了:“……說八卦就說八卦為何又扯到我?和尚,我以前得罪過你?”
  照虛眼神平靜,看都不看他,轉頭跟沈光明說起了多年前的這件秘事。
  多年前,仍是個小沙彌的照虛,於一個雨夜在寺外救下了一位婦人。
  婦人形容憔悴,手中紙傘破了一半,瑟縮在寺門的簷下避雨。夜間雨大,照虛起身察看各處排水狀況,這才發現了她。婦人拒絕了照虛請她入寺的要求,只求他給一碗熱水。
  照虛見她一個人實在伶仃,便在簷下陪伴她。婦人沉默許久,斷斷續續跟照虛說了一些話。
  她和一位貼身丫鬟及幾位侍從出門,隨便走了幾步,誰知竟在山中迷路了。她又說自己在家中過得並不快樂,腹中是第二個孩子,丈夫卻懷疑她與別人有染,對自己不聞不問。
  紅塵俗事照虛半懂不懂,靜靜聽著那婦人說話。天將亮時雨也小了,山道上跑來一位精悍漢子,是來尋那婦人的。
  “那婦人正是辛夫人。她回辛家堡後還托那漢子為我帶來了一些經書,我看到那紙上字樣,才知道她的丈夫是辛大柱。”照虛輕聲道,“辛夫人說丈夫懷疑她與人有染,靈位分開祭祀,是否也是這個原因?”
  “如若辛大柱的懷疑是無根無據的,那不是冤枉了辛夫人?”對八卦尤為感興趣的沈光明連忙介面道,“說不定是辛暮雲執意要將靈位分開的。”
  他想了一通戲文裡的故事,越想越覺得真。
  一旁躺著的林少意開口了:“小東西,你覺得辛暮雲會怨恨辛大柱?”
  沈光明:“有這個可能。或者也有別的原因。”
  林少意笑道:“因為他抓你一次,所以你覺得他是壞人?”
  沈光明嗤笑道:“當然。”
  照虛撥了撥火,默默聽兩人交談。林少意轉頭跟他搭話:“你這和尚,腦袋瓜還不錯。這麼久的事情居然還記得那麼清楚,還是這種紅塵事。你也不見得又多麼清心寡欲啊。”
  照虛又涼颼颼地看他:“我自然都記得住。當日辛夫人頭上戴的簪子、手中之三的樣式我都沒有忘記。就連那自稱為沈直的漢子,我也記得清清……”
  沈光明悚然一驚,剛從火裡抄出來的半個烤饅頭從手裡落下,一路滾進了郁瀾江。
  “沈……沈直?!”
  照虛十分詫異:“是的,那漢子就叫沈直。辛夫人說,他是隨嫁過來的沈家護衛,一路護著她出門。”
  
  第42章 舊事(2)
  
  沈光明又從火裡抓出半個饅頭,低頭不說話。
  他仍舊震驚著,一時不知如何表達。
  沈直姓沈,所以他也姓沈,他哪裡會去想沈直為何姓沈?沈直在河邊撿到他,將他帶回家,他又怎麼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也許爹確實是辛家堡的人,但他後來收留了我,這不說明我與辛家堡有任何關係。沈光明心裡掂量著這個想法,但根本無法說服自己。
  他心裡隱隱約約有個感覺:自己和辛家堡是有聯繫的。
  林少意見他沉默許久,忍不住問:“怎麼了?這故事不是挺好聽的麼?”
  沈光明猶豫片刻,搖搖頭,垂首啃那烤香了的饅頭。他不想跟林少意說這件事,只盼著唐鷗趕快回來。
  此時唐鷗已順利進入了辛家堡。
  辛家堡的防衛確實森嚴,但唐鷗熟悉辛家堡結構和地形,潛入時沒被任何人發現。方才林少意傷了百里疾,這一時半刻的,他也不可能出來。唐鷗心更定了,在簷下翻了個身,穩穩落在安放辛夫人與辛晨靈位的房子面前。
  要是按照唐鷗的看法,這小房子比辛家祠堂更精巧。雖無辛家祠堂那般氣象整嚴,但其中各處的巧妙心思,不可謂不精細:簷角鈴鐺上浮雕著辛夫人生前最愛的梅花,柱子上是辛夫人最喜愛的詩人的詩作,窗櫺上刻著辛夫人的手書的詩句。唐鷗謹慎小心地將那門輕輕往裡推了推,沒有鎖。
  此處是辛家堡最冷清但也最乾淨的地方,連巡視的人都不多。平日裡百里疾就守在這房子一旁的玉蘭樹上,唐鷗在樹下跟他打過幾次招呼。
  他將門推開僅容一人進入的縫隙,飛快閃了進去。
  有巡視的家丁正好從院門走過,提燈照了照,沒發現任何可疑跡象,轉身走了。
  唐鷗靜待腳步和呼吸聲遠去,抬頭看眼前的房舍佈置。
  房子很小,因而即便很空蕩也不顯得淒涼。靈桌上點著兩根香燭,燃得有氣無力。
  他彎著腰悄悄在房中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機關。兩個靈牌坐在靈桌上,一個寫著“先妣辛母沈孺人諱淑君之蓮位”,一個寫“亡弟辛晨之蓮位”。唐鷗拜了兩拜,彎腰在地上摸索。
  就在靈桌下方,他摸到地面一處小凹槽。
  那凹槽僅容二指進入,恰在靈桌布幔下方,著實不起眼。唐鷗伸入食中二指,往那凹槽暗暗使力,果然按了下去。他隨即聽到輕微的機括聲,只見那靈桌從中央裂開一縫,越來越寬,未幾已出現一個四四方方的黑口子。黑口子下有石梯,唐鷗一路戒備著,小心走了下去。待他走到最後一階,感覺腳下石塊微動,上方靈桌又緩緩合了起來。
  暗室裡只牆上一把火把,十分昏暗。唐鷗一路走去,漸漸心驚。
  這暗室看樣子已使用了不少年頭。有些牢房門也沒了,牆上的斑駁黑血早已凝結,在火光下顯得十分猙獰。血跡四處噴濺,唐鷗站在那牢房之中,抬頭看到連頭頂天花上也有。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牆上嵌著鐵制鐐銬,又有這樣的場所,不難想像這其實是一個刑場。只是地面積灰甚多,看著並不像常常使用之地。唐鷗只發現有一處牢房尤為乾淨,石床上竟還有整齊的草席,但這暗室又沒門,不知作何用途。
  一直走到盡頭,唐鷗終於看到一扇緊閉的石門。
  他曲指敲了敲,凝神細聽。
  片刻後,裡面傳來發顫的聲音:“誰?”
  是阿歲。唐鷗心中一喜,忙告訴他:“我是唐鷗,我來救你的。”
  他將火把擱入牆上凹槽,回頭細細研究那石門。
  石門上既無機關也無把手,唐鷗摸索許久都不得要領,便問阿歲:“這勞什子門究竟怎麼開的?你見到他們開過麼?”
  阿歲已走到石門邊上,聲音也清晰了很多:“見是見過的。”
  “需要鑰匙?”唐鷗疑惑道,“可也沒有鑰匙孔。”
  “不是的。是直接推開的。”阿歲扯著嗓子說,“百里疾用手推開的!”
  唐鷗一愣,隨後忍不住冷笑。
  果然嚴密。這石門並無開啟的機關,若是被關押的是羸弱之輩,或者來救援的人臂力不足,只怕到了也救不了人。既然沒有機關,這石門難不倒唐鷗。他將袖子捋高,露出手臂上的精壯肌肉,低吼了一聲。
  雙掌貼著石門,他暗暗運起青陽心法,將內力灌注入掌,未幾便聽到那石門顫抖著發出哢哢哢的聲音。
  “唐大哥你真厲害!”阿歲在裡頭歡天喜地地喊。
  那石門果真在他掌下,緩緩移開了。
  石室裡同樣一片漆黑,唯有一處缺口漏入了幾分月光。阿歲站在門邊,見那門開了,立刻鑽了出來,緊緊貼著唐鷗站穩。
  唐鷗抓起火把,命他跟著自己走。
  “阿歲。”唐鷗問,“你今年幾歲?”
  “不知道。”
  “也不知道家裡的事情?”
  阿歲回答道:“也想不清楚了。我身上就一個玉片,其餘的破衣服裡也翻不出什麼東西。”
  “你比沈光明小吧……”唐鷗喃喃道,“應該比他小的。那玉片真是你的?”
  阿歲奇道:“自然是我的。我一直貼身放著的。”
  唐鷗突然站定,阿歲撞在了他背上。
  阿歲:“???”
  唐鷗回頭打量著他。
  火光裡的小乞丐十分瘦弱。他雖然受七叔和其他弟兄的疼愛,但畢竟是在丐幫,再疼愛也仍沒什麼吃喝的。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唐鷗心想如果他真的是辛晨……現在應該是十六七歲了。但阿歲看上去,身量卻像十三四歲的孩子。他頭髮有些淩亂,衣服肩頭的補丁破了,線頭露出來,在光線裡冒出個模糊不清的影子。唐鷗突然想起沈光明說的話。他說自己遇到的好事總比壞事多。
  阿歲呢?唐鷗心想。他一生中遇到的事情,也許是壞事更多。
  唯一的好事,是他遇到了七叔和丐幫。他雖衣衫襤褸,但仍有一雙不沾陰霾的眼睛。唐鷗忍不住伸手幫阿歲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又攏了攏他的頭髮。阿歲困惑地看著他。
  “唐大哥。”阿歲說,“你認錯人了麼?我不是沈大哥。”
  “不是……”唐鷗欲言又止,想了想問,“關沈光明什麼事?”
  阿歲訥訥道:“你們平時都這樣的……”
  唐鷗滿腔柔情與惆悵煙消雲散,重重踏上石階的最後一級。靈桌果然又緩緩移開了。
  辛家堡中安靜依舊。唐鷗帶著阿歲走出來,回身小心按下機關,靈桌便合上了。阿歲看到那兩個靈位,驚訝之後連忙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別拜!”唐鷗連忙阻止他,“拜這個做什麼!”
  阿歲正站在“亡弟辛晨之蓮位”的靈牌前,茫然抬頭。
  唐鷗將他身子轉了個方位,朝著“先妣辛母沈孺人諱淑君之蓮位”:“你應當拜這個。”
  阿歲便跪下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為何拜這個,不能拜那個?”他問。
  唐鷗:“……那個,那個還是小孩子,拜了也沒用。你拜的這位是個很好的夫人。她定會保佑你一輩子。”
  阿歲笑道:“是個好看的夫人嗎?我見過許多心善的夫人,都特別好看。”
  “比你見過的所有夫人都要好看。”唐鷗低聲道,“去跟夫人說聲你要走了。”
  阿歲不明所以然,但仍是按照唐鷗的話去做了。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走出房子,阿歲正躊躇著怎麼離開,唐鷗彎腰道:“我背你……”
  他突然停口,似有所感,猛地抬頭看向院中的玉蘭樹。
  百里疾裹著一身黑衣,正站在樹枝上看他。
  唐鷗:“……”
  百里疾見他發現了自己,卷了衣裳跳下來。他甫一落地,唐鷗立刻聞到清晰的血腥氣。
  “你傷了還那麼拼?”唐鷗將腰間長劍抖出來,“阿歲我是要帶走的,你攔著我便砍了。”
  “不攔,不敢攔。”百里疾道,“唐大俠一手秋霜劍使得那麼狠,誰敢迎面上?”
  唐鷗:“……那便讓開。”
  百里疾又緊了緊衣裳。阿歲看到他衣角沉重,有黑色水滴落在地上。
  “你……你在流血。”他忍不住開口,“沒包紮嗎?”
  百里疾臉上露出一絲模糊的笑意:“多謝小公子,百里沒事。受傷而已,過兩天就好了。”
  他轉而對唐鷗道:“我不是來攔你的,唐大俠。我本應在床上休息,但我心中有事情放不下,還是想去找一找你。只是沒想到,才到這兒,就看到你了。既然這樣順便,我就跟小公子道個別吧。”
  阿歲看看百里疾,又看看唐鷗。
  “別叫我小公子!”他怒氣衝衝道,“你害了我們丐幫的人,我要跟你算帳的!”
  “七叔沒死,他逃了。他也令我受了內傷,大家彼此彼此。至於其他人,既然是生死相搏,自然命在自己手裡。自己沒本事,還能怪對方太強?”百里疾說,“小公子,你還不懂江湖。”
  唐鷗突然插話:“你為何叫他小公子?”
  百里疾退了一步,背靠在玉蘭樹上喘氣。
  “他確實是小公子,怎麼叫不得了?”他臉上笑意又浮了起來,卻因燈光昏暗,看不清真假,“好久不見啊,小公子。”
  他一聲接一聲的小公子,令阿歲渾身不對勁。這三個字似是嘲諷,他皺眉瞪著百里疾。
  百里疾對他笑笑,轉而跟唐鷗說話了。
  百里來找唐鷗的原因很簡單:他告訴唐鷗,辛暮雲要掀了少意盟。
  “十年前大火的時候,一眾江湖客裡只有丐幫和少意盟最出名,其餘的鷹嘴派、如意樓、青峰寨等等,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百里疾道,“因而他最想對付的,也正是這兩個幫派。當時的丐幫幫主已經死了,可林劍還在。若是當年那兩人能振臂而出,自然會有附和之人前來營救。但他們沒有。既然沒有,這仇恨便肯定在暮雲心中紮根了。”
  唐鷗無言以對。他內心自然清楚恩仇必報的江湖道理,但這道理放在他摯友身上,令他一時過不了自己那關。
  “少意盟有一個武林盟主,丐幫又根深蒂固,拔除十分困難。暮雲早已決定先對少意盟下手,此次殺丐幫兩弟子,全是他的謀劃。”百里疾臉色凝重,“此次林少意被害,正是滅了少意盟的好機會。”
  “你們……少意盟畢竟還是個大幫派,你們這樣做,是會被江湖人不齒的!”唐鷗怒道,“對付丐幫也是一樣,報仇便報仇,你將丐幫弟子弄成了水屍是什麼意思!”
  百里疾冷冷地看他。
  “是很快意的意思。”他說,“辛家堡這麼多條人命在大火裡活活沒了,不殘忍?那麼多江湖客踞於山頂觀火,不殘忍?”
  這句話讓阿歲十分莫名。但他不敢插嘴,直覺此時不是該插嘴的時機。
  “百里疾,你為何要跟我說這些事情?”唐鷗問。
  “我想請你幫一幫他,千萬要阻止他做這件事。”百里疾沉聲道,“暮雲要火燒少意盟。”
  唐鷗與阿歲一驚。阿歲莫名覺得不安和恐懼,緊緊攥著衣角。
  似是看到了他的動作,百里疾轉頭朝他投去已算溫柔的一個笑容。
  “他若真的點火,那和這偌大江湖就結下瞭解不開的梁子。”百里疾繼續說他的想法,“辛家堡大火是江湖人不敢擅提的事情,太難堪也太愧疚。這是那些觀火者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慘事,因而日漸壯大的辛家堡,自然也會成為這些人的眼中釘,生怕有朝一日,暮雲會重算舊賬。”
  “所以他若這樣高調地對付少意盟,換來的會是當年那些江湖客的討伐?”唐鷗沉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辛家堡已經足夠高調了。他可以用更隱蔽的方法去……但我說服不了他,所以只能將這事情告訴你。請千萬不要讓他成事。”
  唐鷗沉默了。
  百里疾阻撓這件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辛暮雲和辛家堡,而唐鷗阻撓這件事,可以保護林少意和少意盟眾人。或者往更大的去說:可以讓江湖暫時再安寧一陣子。
  他沒有應允,也沒有否定,彎腰讓阿歲跳上他背後。
  “多謝。”唐鷗低聲道。他帶著阿歲跳上房頂,幾個騰躍間就消失了蹤影。
  百里疾在玉蘭樹下又歇了一會兒。他掀開衣袍,看到胸前一道長長血口,衣衫全被鮮血潤濕了。
  “都說了麼?”辛暮雲從外面走來,站在院子門口遠遠問他。
  百里疾連忙將傷口掩好:“都說了。林少意肯定沒有死,待他們幾人回到少意盟,正好一鍋燉。”
  “好。”辛暮雲點點頭,朝院中走去。走過百里疾身邊時聞到他身上的濃厚血腥味和屍臭,不由皺眉閃開。
  “你太臭了。”辛暮雲道,“未料理乾淨別靠近我。”
  百里疾點點頭,笑著將衣服緊緊抓好。辛暮雲沒有回頭,徑直走入了那房子,回身將門小心關上。
  
  第43章 非禮
  
  唐鷗與阿歲走了沒多久,便看到黑暗中有白色衣服在招搖。
  那件裡衣被掛在樹枝上,唐鷗順手一摸:上好的料子,應該是林少意的。
  兩位好兄弟終於相見,各自冒淚。唐鷗是感慨的,林少意是被唐鷗在自己肩上砸得那一拳疼的。
  “疼疼疼……你不能力氣小點兒!”林少意呲牙道。
  唐鷗連忙收了手,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知道是照虛救的林少意,他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也不看照虛,草草舉手作揖:“謝了。”
  照虛點點頭:“施主客氣了。”
  三人之間的氣氛一時變得十分奇怪。照虛心知唐鷗對自己仍有敵意,默默走開了。眼看他離開,唐鷗才轉頭對林少意說辛暮雲要殺柳舒舒和百里疾相告之事。林少意聽了,猛從地上掙起來,起到一半又嗷地一聲躺了下去。
  他嗷得淒慘,周圍遠遠走開的照虛沈光明阿歲三人不由得齊齊轉頭看他。
  “這狗東西!”林少意想想又道,“這兩個狗東西!”
  “你打算怎麼辦?”唐鷗問。
  “不能讓他得逞。立刻啟程趕回少意盟。”林少意捂著又開始冒血的劍傷,咬牙恨道,“辛暮雲這復仇的手段也太過陰狠。他若怨我父親與我,不如直接沖我們倆人來,何必要連累這麼多人。”
  唐鷗想跟他說辛暮雲的理由,想到十年前辛家堡死去的人,他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最後他保持了沉默,用樹枝捅了捅火堆。
  “那就這樣吧。你先想辦法止血。”唐鷗道,“我們先回慶安城,然後再立刻啟程回少意盟。走水路還是陸路?”
  林少意擺擺手:“我回去與他們商量之後再決定。現在陸路水路的情況還不清楚,不便立刻決定。”
  他平躺著,不敢再擅自動彈,好讓傷口流的血止住。唐鷗見他不說話了,起身朝沈光明那邊走過去。
  沈光明和阿歲坐在江邊的大石上說話。阿歲身上有一些磕磕碰碰的擦傷,沈光明撕了衣角的布料給他包紮。阿歲繪聲繪色地跟沈光明說剛剛發生的事情,說那個神秘又好看的黑衣年輕人。
  “他肯定流了許多血。”阿歲說,“我們當時和他隔了好遠啊。可是那血的味道還是能聞得很清楚。不曉得疼不疼。”
  “……”沈光明無語片刻,“他害了你們丐幫的人和七叔啊,你還同情他?”
  “我挺恨他的。可是看他傷得那麼重,又覺得有點點不忍心。”阿歲皺皺眉,“咦,為什麼呢?”
  沈光明笑道:“為什麼?難道你以前和百里疾曾認識?他跟你有過什麼情誼?”
  “那倒不可能。”阿歲也隨著笑了,“他是辛家堡的人,又是江湖上那麼有名的青蠍。我只是一個小乞丐,我們怎會認識?”
  沈光明想了想,奇道:“那他為何喚你小公子?我看上去可比你更像公子少爺,他對我可是直呼其名。”
  兩人齊齊陷入沉思。唐鷗走過去,沈光明先聽到了他腳步聲,連忙抬頭。
  阿歲看看自己手腳:傷處都已經包紮好了。
  “我……我……”他轉頭看了看,發現除了那個和尚自己沒有可說話的人,於是指著照虛道,“我去找那位大師聊天,你們說悄悄話吧。”
  沈光明:“……啊?”
  唐鷗:“什麼悄悄話?”
  阿歲已一溜煙地走了。
  唐鷗坐在沈光明身邊:“你們在說悄悄話?說了什麼?”
  “這可不能告訴你。”沈光明心想阿歲這蠢小子到底看懂了什麼和誤會了什麼?!他將多餘的布條揣入懷中,轉頭看唐鷗。“你沒受傷吧?”
  他說著,伸手去摸唐鷗的手和肩膀。唐鷗衣上沾了灰塵,但火光昏暗,沈光明也看不分明,只發現唐鷗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於是放心了。
  唐鷗和阿歲回來的時候,只匆匆拍了拍他的腦袋便立刻走到林少意身邊。沈光明當時覺得有些失望,不過現在那失望已經消失了,他挨著唐鷗坐下,心裡有些很迫切的話想跟他說。
  比如沈直。
  唐鷗曾懷疑過沈直居心不良,但沈光明始終不信。如今聽照虛這麼一提,他心中不免惴惴。
  唐鷗覺得照虛也不是什麼好人,他說的話不可信。但回頭一想,照虛並沒有說這個謊的必要,他強壓下心中的不快,對沈光明道:“世上同名同姓之人那麼多……”
  “別安慰我了。你也覺得他不是好人。”沈光明打斷了唐鷗的話,“我……我該去問他嗎?”
  “該問就問。”唐鷗鼓勵他,“少意盟那事情你就不要摻和了,回家去,直接問沈直。……不不,還是我跟你去。他若敢揍你,我便幫你揍回來。”
  沈光明:“……揍回來有什麼用啊?你應該說,保護我不讓他揍吧。”
  唐鷗點點頭:“也行,都可以。”
  沈光明頓覺心定了許多,他喜滋滋地抬頭,十分信賴地看著唐鷗:“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要送林盟主回去麼?你還留在少意盟……”
  唐鷗卻在想另外一件事。
  如果沈光明的養父就是辛夫人身旁的家奴,或侍衛,那麼他為什麼要帶走沈光明並讓他成為現在這樣子?難道沈光明是辛夫人的小兒子?可是那玉片明明在阿歲身上。如果沈光明也是辛家堡的孩子,他是誰的孩子?他的經脈到底是誰下的毒手,沈直,或是大火當夜另外的江湖人?
  他想起沈光明曾說過,自己背後有一片火燎的傷痕,於是說著“你別動”,伸手隔著衣服摸了幾下。
  沈光明:“……你做什麼?”
  他已經到了要練功的時辰,身體的溫度開始略略下降。唐鷗的手很熱,青陽真氣隱隱傳來,但又不灌注入他身體。丹田中的大呂真氣蠢蠢欲動,似與青陽真氣互相呼應。
  沈光明顫抖著,一把抓住了唐鷗胸前的衣襟。
  青陽真氣對丹田已經開始微微發寒的沈光明來說,無異於最溫暖的火源。他不由自主地希望唐鷗再摸多幾下,或者……或者像以前一樣,將他抱在懷裡——但這個想法有些可怕。沈光明沒想清楚它為什麼可怕,臉已經悄悄紅了,身體僵著。唐鷗沒注意他的反應,仍細細地撫著。
  “你背上的傷在哪兒?”他問,“我怎麼摸不到?”
  “在左、左邊,一直延伸到下面……”沈光明結結巴巴地說。
  唐鷗拍了拍他的背:“脫了,讓我看看。”
  沈光明:“……”
  他目瞪口呆。
  不遠處的火堆旁邊,林少意瘋狂地笑出聲來。
  聲震群山,睡鳥驚飛。
  沈光明深吸一口氣,把他的手扒拉下來。
  “我要練功了。”他說,“你滾滾滾。”
  唐鷗並不知道沈光明為何不高興。他留沈光明一人在江邊盤腿練功,悻悻走回火堆邊。
  林少意捂著再次流血的傷口,不敢呻吟出聲。照虛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這有何可笑的?”
  唐鷗也不知道林少意在笑什麼。林少意不管照虛的冷嘲,虛弱地跟唐鷗說話。
  “唐鷗,我雖傷了,但內力還在。所以即便你在江對面講話,我也能聽到清清楚楚。”
  “嗯。……所以你笑什麼?對面有人?”
  “我笑你。你剛剛跟沈光明說什麼?你這登徒子,還想扒人家小孩衣服?!”林少意說了一半,實在忍不住又笑了。
  唐鷗滿頭霧水:“我是想看他背上的傷,什麼登徒子。”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讓你滾?”
  唐鷗誠實道:“不知道。”
  林少意笑得更厲害了。一隻手捂著劍傷,一隻手忍著疼去拉照虛的褲腳:“禿……不不,大師,你不覺得好笑?不好笑嗎?哈哈哈哈!”
  照虛嫌惡地拈開他的手指扔回林少意身上:“阿彌陀佛,非禮勿聽,小僧絕不似林盟主這般言行無端。”
  林少意笑得快背過氣了:“哈哈哈哈!你說得對,說得很對,非禮勿聽。唐鷗,你聽到大師說的話沒有?佛門中人都知道,你那行為是非禮啊。”
  唐鷗完全不明白林少意的笑點在何處。見他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呻吟,乾脆出手啪地點了他的穴。林少意這下頓時動不了了。
  火堆旁頓時安靜。
  唐鷗不想與照虛呆在一處,轉身又走到江邊。
  火堆將滅的時候,林少意的穴也終於解了。劍傷的血止住了,他要和唐鷗等人立刻趕回少意盟。
  照虛聽兩人的談話,才知道百里疾對唐鷗說了什麼。
  “等等……”他急道,“你們就這麼相信青蠍的話?”
  唐林兩人對視一眼,齊聲道:“寧可信其有。”
  沈光明覺得照虛瞬間翻了個飛快的白眼。非常快,幅度很小。除了他和阿歲這種對白眼特別敏感的人之外,也許其餘兩人都沒注意到。
  “他可能是在騙你們。當日辛家堡大火死了辛家堡堡主,如今辛暮雲要燒少意盟,但林少意不在,你們覺得這合清理麼?”
  “因他已經認為我死了。”林少意說。
  照虛冷笑道:“百里疾都知道你沒死,辛暮雲這個堡主心思這麼詭密,他會想不到?”
  未待二人說話,照虛又繼續道:“辛暮雲前腳才說要殺柳舒舒,若他一早就有了火燒少意盟的想法,為何還要再提一次殺柳舒舒?殺柳舒舒是沈光明偷聽到的,這就說明這才是辛暮雲真正迫切要去做的事情。火燒少意盟說不定只是一個幌子,他要的是你立刻趕回少意盟。然後,在少意盟身上重現當年的大火。”
  林少意怒道:“死禿驢,你剛剛自己還說非禮勿聽,怎麼又偷聽我和唐鷗說話了?”
  “你們講話聲音這般大,誰聽不到?”照虛顯然有些著急了,“林盟主,你必須謹慎小心。你一日不回少意盟,少意盟的火就不會燒起來。辛暮雲挑撥少意盟和丐幫,又贏得這般漂亮。千鴿營的情報添些油加些醋再發出去,江湖上人人都會知道辛家堡要壓過少意盟了。”
  沈光明和阿歲都聽得很認真。照虛越說越顯得不平靜。他眼睛圓睜,眉頭緊皺,那張極為端正的臉龐上出現了沈光明從未見過的焦急神情。
  “偏偏你和丐幫都先後在散場之後返回辛家堡。辛家堡只要說是丐幫強硬挑釁,少意盟惡意相幫,看上去也十分真實,是不是?辛暮雲請求你寫江湖令,看似要等武林盟主的公平裁決,但私底下仍舊讓百里疾不斷活動。你也見過他們說故事的能力,他這次會為你和少意盟編排什麼樣不堪的理由,你想過嗎?少意盟在江湖上樹敵不少,如果此時少意盟起火,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林少意緊緊抿著嘴,不發一言。
  “就像十年前的辛家堡大火一樣。懷揣各樣心思的江湖幫派都會過來。他們覬覦少意盟的碼頭,懼怕少意盟的地位,又討厭你這個年紀太輕風頭太勁的盟主,辛家堡只要稍作聯合,少意盟就會有極大的危機。而且,無論此次辛家堡能不能燒盡少意盟,辛暮雲都能達到他的目的:毀了你和少意盟。一場不明不白的大火之後,少意盟威信大減,武林盟主也無人信服。”看到林少意無任何回應,照虛越說越急切,“辛暮雲蟄伏十年,他不一定是要取你而代之。他的樂趣也許只是復仇,和見你跟少意盟一起身敗名裂。”
  連沈光明也覺得照虛說得十分有道理。
  或許平素平靜的人一旦激動起來,總讓人很有壓迫感。
  林少意趴在唐鷗背上,靜靜聽完了。
  “和尚,你說得很有道理。”林少意緩緩道,“但我仍然是要回去的。你所說的只是一個可能性,我已經想過。但如果是真的呢?我爹和阿澈無力調動這麼多人力物力,如果辛暮雲真的要燒了我的家,難道我還能安心悠哉地在慶安城裡逍遙?”
  沈光明覺得林少意說得也很有道理。他轉頭看阿歲,阿歲也看著他。兩人都很茫然。
  突聽啪嗒一聲輕響:照虛竟將自己腕上的那串佛珠捏裂了。
  “林少意!”他怒吼道,“你這個蠢貨!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毫無長進!你爹教的事情你都學到了沒有!凡事多想兩步、三步甚至十步,你有沒有做到!”
  沈光明和阿歲同時被震得耳朵發疼。阿歲站不穩,忙拉著沈光明的衣袖大聲問:“沈大哥!和尚……和尚這功夫是傳說的獅子吼嗎!”
  但沈光明耳朵嗡嗡響,一時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唯有內力與照虛相差無幾的唐鷗和林少意沒有受到影響。林少意目光一凜,上下打量照虛:“……你是什麼人?”
  照虛以掌心拖著那串散落的佛珠,緊緊攥在手心。他似是察覺自己失言,咬著唇不再說一句多餘的話。
  “阿彌陀佛,小僧告辭。”照虛行了個禮,轉身跳過低矮灌木,很快踏過江面,消失在對岸的密林之中。
  剩這頭的四個人,都在發愣。
  “你以前見過這和尚?”唐鷗忍不住問。
  “沒見過啊。光頭的人我見過一次就忘不掉,但我記得沒有他這個長相的啊。這禿驢的模樣,誰見了都難忘記的。”林少意莫名其妙,“他叫我蠢貨?我……我蠢貨?!”
  “是啊你就是個蠢貨。”唐鷗冷冷道,“他現在光頭,以前不一定光頭。”
  林少意怎麼也想不起來,很快放棄了,催促唐鷗出發。唐鷗先帶著林少意回到慶安城,隨後再帶著少意盟的人去接沈光明和阿歲。沈光明回到慶安,發現深夜裡少意盟據地內外燈火通明,十分熱鬧。少意盟的眾人以極快的速度備好了車,林少意被抬上了馬車,一行人也不休息,直接往少意盟出發了。
  阿歲想去找七叔,林少意便安排人送他到少林。沈光明掛念著沈晴的安危,死死扒著車窗要跟著一起去,沿途哀嚎了半柱香功夫。林少意聽得心煩,將他趕到了唐鷗那邊。
  “唐鷗也不管管你!”他怒道,“滾過去!”
  沈光明從窗外伸了個腦袋進來:“我不想跟他說話,也不想一起坐。盟主,我搭你這輛車行不行……”
  “不行。”林少意擺出個極殘酷冰冷的眼神,指著車隊前方,“去,去找唐鷗。”
  沈光明很快被人抓了下去。
  林少意一個人在車裡脫了上衣,開始包紮傷口。車裡備了上好的金瘡藥,傷口不再流血,包紮起來很快。只是肋骨的傷需要從後打結固定,林少意自己一個人無法完成。他正要喊人,突聽車上傳來輕響。
  照虛攀著車頂,飛快從窗子那裡鑽了進來。
  林少意:“……”
  照虛:“不要回去,你回去會害死少意盟。”
  林少意笑了起來:“眼看被你嚇死在這裡,還回哪裡去?”
  照虛滾到他身後,抓起固定的木板:“死不了。”說著將木板放在他胸前和背上,狠狠一拉綁帶。
  沈光明抖了一下。
  “唐鷗!”他抬頭對唐鷗說,“你聽到林盟主的聲音嗎?好慘啊,發生什麼事了?”
  “他自己包紮,不要管他。他打架的時候很拼命,不打架的時候,挺怕疼的。”唐鷗側頭沖他笑笑,“不生我氣了?過來,一起坐。”
  車上燈盞搖晃,唐鷗的側臉挺拔英俊。
  沈光明連忙爬出車子,和唐鷗一起坐在車板上。
  夜深了,霧從林子與江中吐出來,滾蕩佔據著道路。
  車隊一路飛馳,刺破濃霧。
  跑了幾裡路,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團立在路中央的黑影,恰好擋住了前行的道。
  唐鷗所駕的馬車在車隊前列。他聽到前頭的馬夫發出驚恐尖叫,心頭一緊,連忙躍了出去。沈光明牢牢遵循著自己跟緊唐鷗的決心,也隨著一起跑過去。
  那黑影似是球形,然而邊緣卻不夠平整。沈光明走過去,仔細一看,頓時渾身一涼。
  黑影是一團屍體糾纏而成的。那些扭曲的屍身仍在蠕動,似是努力將自己和別的屍體更深地嵌合在一起。
  
  第44章 回盟
  
  兩人一見到這些屍體,立刻便想到了百里疾。``“他不要命了麼……”沈光明驚訝道,“他明明受了重傷啊。”
  “也許操縱屍體並不需要他太多的力氣。”唐鷗將他拉到自己身後,仔細察看面前的屍群。
  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手腳扭曲。它們的動作十分僵硬,緊緊糾纏在一起。唐鷗看了半天,沒看出個子丑寅卯來。只是屍群緊緊團成了球狀,恰恰堵住了前方的道路,車隊過不去。
  林少意的幾位心腹此時也過來了:“這玩意兒怎麼弄掉?”
  “需要一些時間。”另一個年輕人說,“火燒肯定不行,用杆子一個個挑開吧。”
  但屍體正在活動,如果直接將其弄開,屍體們是否還會繼續阻撓車隊,或是會做出其他的動作,誰都說不準。
  沈光明和唐鷗站在一邊,看少意盟的人拿來了長杆子和鐵鉤。眾人將屍群中的屍體一個個挑出,用長繩緊緊縛著。沈光明對這些屍體的好奇心甚於害怕,忍不住從唐鷗背後伸出個腦袋左看右看。
  “百里疾是想拖慢我們的行程。”指揮眾人處理屍體的一個年輕人轉頭對唐鷗說,“家裡一定出了事。”
  處理屍群的時候,眾人來到林少意的車裡跟他商量接下來的路線。方向不變,但具體的路線會有改動,為了不讓辛家堡的人再設障礙。
  “喬喜,魯大志,你們領一些人開路。方明兩兄弟斷後,一旦發現辛家堡的人立刻誅殺,不用留手。小玉姐,你負責水路,如果他們想抄水路過來,立刻攔截,誅殺不論。”林少意向眾人安排任務,“準備好兵器,全速回家。”
  眾人離開之後,唐鷗靜靜看著他不出聲。
  “唐鷗,你應該回家去。”林少意道,“少意盟的事情和你並無關係,此戰太危險,你還是別留了。”
  唐鷗不理他的提議,直接岔開話題:“少意,我覺得那和尚說的話有道理。我們離開的時候辛暮雲和百里疾仍在堡中,他們怎麼快都不可能趕在你我之前抵達少意盟。現在這些方式也許是在誤導你,讓你以為少意盟出了事,著急往回趕。”
  “我還是那句話。寧可信其有。我不能冒險,那是少意盟,我爹和我妹妹,還有盟裡那麼多兄弟姐妹都在。”林少意肅然道,“少意盟和十方城距離太近,十方城會不會也有危險,這也是個大問題。我已經讓人先行快馬回去稟報我爹這件事了,他會先做出一些準備。但不管怎樣,我還是得快。”
  沈光明在車下等唐鷗。他抬頭看向林少意的車頂:“大師,你什麼時候來的?”
  “阿彌陀佛,小施主。小僧來了一會兒了。”照虛合掌低聲道。
  “你坐在那裡,他們都會知道的。”沈光明好心提醒。
  照虛:“知道便知道,無妨。小僧已飛鴿傳書回寺稟報方丈,少林很快也會派人赴少意盟。我先去了,也是一份助力。”
  沈光明誠心誠意地贊他:“大師心懷慈悲。”
  照虛沒笑,搖搖頭,又念了句佛號。
  唐鷗與林少意談完,出來和沈光明往前走。沈光明見到照虛從窗子裡又溜進了林少意的車裡,好奇問:“和尚和盟主在車裡幹什麼?”
  “你自己聽。”唐鷗隨口道,“試著將大呂真氣凝在耳朵上,你會聽得更清楚。”
  兩人仍站在外面看少意盟清理屍體,沈光明聞言便嘗試將大呂真氣從丹田中引出來,凝在雙耳上。他此前嘗試過將真氣凝在手腳上,這是第一次試著將它放在耳朵這種小部位,因此很不順。
  “好冷……”沈光明捂著耳朵說,“耳朵要凍掉了……聽不清啊,車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那就什麼聲音都沒有。和尚害不了少意,少意也無意和他爭鬥。”唐鷗把沈光明的手拉下來,自己抬掌放在他耳朵兩側,緊緊捂著取暖。他手心中慢慢湧出青陽真氣,和沈光明雙耳處的大呂真氣有所混合和呼應。沈光明頓時舒服很多。
  “好些了麼?”唐鷗低頭問他。
  沈光明連忙點點頭。他現在有個想法,光練大呂真氣還不夠,他覺得自己應該找個時間,好好跟唐鷗談一談,讓他教自己青陽真氣的修煉方法。
  林少意的馬車裡確實一點聲音也沒有。照虛和他分踞馬車兩側,都在凝神打坐。林少意偶爾睜眼,看到照虛坐在自己面前,怎麼想都覺得十分彆扭。
  一個神秘的和尚。他想。他似乎跟自己是相識的,但自己卻一點都想不起他的任何事情。照虛不是那種見之可忘的人,林少意繼續在記憶裡打撈那些瑣碎的印象。
  屍體被長繩重重綁著,堆在路邊的溝壑裡。沈光明初時看了覺得沒啥感覺,現在見那些蠕動的人身,不知為何竟覺得一陣惡寒上身,連忙爬上了車。
  唐鷗在他身後:“想要做大俠,連上車的姿勢也要練。你這動作太醜了。”
  沈光明:“……”
  唐鷗:“真的。”
  他以十分俐落漂亮的姿勢上了車。
  “你不用跟著我過去的。少意盟和你又沒有關係。”唐鷗蹲跪在他的面前認真道,“你去找你弟弟,或者到別處去。沈晴我會幫你帶出來,你們倆先躲一躲。”
  “林盟主和阿澈姑娘也算是我朋友,我怎麼能不去。”沈光明頓了頓,說,“再說你也在少意盟。”
  “……”
  唐鷗無言,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他,伸手捏了把他的臉,轉身去趕車了。
  車隊再次啟程,這次的速度比之前還要快,一行人心懷各種憂慮,趕赴少意盟。
  快靠近少意盟的時候,眾人看到了沿途立起的旗幟。
  “盟主!”有人在前方大喊,“是小姐!”
  高大鮮豔的旗幟一路插著,在風中翻滾。林澈身著一身火紅戎裝,騎著一匹渾身雪白的馬立在橋頭,身後是數行手持兵器的人。
  林少意一聽是林澈,立刻探出頭:“阿澈!”
  林澈驅馬上前:“哥哥。我在等你。”
  她看到林少意車裡還坐著一個和尚,好奇地望了他幾眼。
  “出來做什麼,快回去!”林少意嗔道,“這麼招搖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招搖,這叫不示弱。”林澈笑道,“是方大叔教我們的。”
  林少意:“方大叔是誰?”
  “方大棗啊。”林澈道,“他過來找柳姑姑的,結果就在少意盟裡住下了。”
  沈光明一路練習著探聽林少意車裡的情況,此時一聽方大棗也來了,猛地站起,差點在車頂撞了一下。
  “林澈!林澈!我沈光明!”他鑽出半個身子呼喚林澈,“方叔……方大棗現在在少意盟?”
  林澈見到他,十分高興,撇了自己哥哥來找他:“對呀,你們剛走他就來了。他還跟我們說,你是他教出來的。嘻嘻,小騙子。”
  沈光明:“……”
  家底都掉了,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他身體沒事吧?”沈光明還記得辛暮雲說曾對付過方大棗,連忙問。
  “沒事沒事,天天和柳姑姑打情罵俏的,哪裡有事。”林澈將鬢角散發別到耳後,目光一凜,高高舉起馬鞭,“少意盟眾人聽令!全速回盟,共同抗敵!”
  眾人齊齊喝了一聲“是”,馬匹隨著再次動起來。
  沈光明靠在車壁上,這時終於聽到林少意車裡傳來了他的說話聲。
  “這妮子……”林少意笑道,“在學我呢。不倫不類的。”
  但照虛沒理他。
  沈光明覺得照虛很可能在翻白眼。
  少意盟裡外都一片肅整,盟中眾人動作俐落,未幾已將車隊迎入,把林少意接了下來。
  林劍和柳舒舒、方大棗等人在門口等候,看到林少意車裡下來一個和尚,也是愣了。
  林少意隨手介紹:“少林和尚,照虛。”
  “阿彌陀佛,問好林大俠。”照虛低頭行禮。
  這頭仍在囉嗦著,沈光明已從車上跳下去,直奔方大棗而去。
  唐鷗看他動作,不由得笑了一下:這下車的動作倒是不難看的。
  方大棗和柳舒舒站在一起,手裡還拄著一根木棍當做拐杖。他左腿折了,木板正固定著,但皺巴巴的臉上神采飛揚。
  “方叔!”沈光明作勢要撲過去,被方大棗揮著拐杖阻止了。
  “舒舒,你真的要跟我去一趟。那天池真的特別特別美,那邊的人啊也特別漂亮。當然當然,總是比不上你的……”他對柳舒舒絮絮叨叨。
  柳舒舒對沈光明絮絮叨叨:“哎喲小沈啊,你又長高了一點兒?又俊了啊,這下比你師父要好看兩百倍了,不錯不錯。”
  沈光明看了看方大棗的臉色,連忙掙脫開柳舒舒的胸脯,站到方大棗身邊:“柳姑姑,那是你沒見過我方叔大展神威的時候。哎喲,當年在揚州城頭,他左手一卷除惡宗,右手一把鳳凰弩,把城牆上下的人們都嚇得屁滾尿流。那除惡宗上寫著揚州城裡十大惡人、十大淫棍、十大狂賊、十大奸商的名字和惡狀,當時可是轟動整個揚州城。姑姑你去問問,連小孩子都知道的。當年城牆上那位灰衣的大俠,念完一條惡狀就發一枚箭,每發必中……”
  “是啊,懲惡鋤奸。”柳舒舒似笑非笑,“江湖上心地最好的騙子就是方大棗,我知道。”
  “那是當然。整個揚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方叔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善舉。那一年中秋啊,家家戶戶做的月餅上都刻著個方字,就是為了……”
  他說得過了,方大棗連忙將他拽回身後,笑著對柳舒舒揮手,把沈光明拖走了。
  “你妹妹正去十方城辦事呢,一會兒就回來見你。”柳舒舒笑道。
  沈光明被方大棗拎到牆邊,未待他說話立刻又撲上去抱著他:“方叔!”
  方大棗其實並無脾氣可發,實際上也十分想念他,順手在他背上拍了幾下。
  他年紀大了,又無兒無女,唯有沈光明一個弟子品性純良乖巧。他知道沈光明將他當成長輩一般對待,各自心安理得,也算和樂。方大棗捏了捏他經脈,喜道:“沈晴說你能練武了,果然……小東西,你哪裡來這麼大的運氣!”
  沈光明連忙將自己遇到的事情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聽到沈光明數次行騙都被揭穿,方大棗頓時不爽。
  “你在外頭真的不要提我名字,丟臉,太丟臉!”方大棗怒道,“幸好我沒收你當徒弟,明智,太明智!”
  “對手太強了啊。”沈光明不悅地說,“唐鷗他油鹽不進,武功又厲害,我跑也跑不過逃也逃不遠,這也不能全算是我的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沒聽過?遇強則強不是我們這一行的守則麼?”方大棗說。
  沈光明聲音更小了:“那也沒見你遇到柳姑姑的時候有多強啊……”
  方大棗頓了一頓,立刻舉起手中拐杖。
  唐鷗和林少意等人隨著林劍去了大廳,聽林劍說少意盟現在的情況。
  少意盟正因樹敵太多,因而禦敵自有一套方法。如今盟裡一切也算井井有條,而其中有柳舒舒和方大棗這兩位,已聯繫上十方城中的盜賊和騙徒,也算是一個助力。
  “三教九流,皆有可取之處。”林劍見林少意面色有些不虞,便解釋道,“且柳娘子和方大哥性格豪爽,並不似江湖傳言那般詭譎無端。少意,你身為武林盟主,應該要明白這個道理的。”
  “我明白。”林少意道,“可辛家堡接觸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均有,誰又能知道沒有人在裡面渾水摸魚呢?”
  “是奸是惡,由柳娘子和方大哥負責甄別,我們只要守好少意盟便可。他們兩人可以聯繫十方城中的人,大家關注的範圍並不相同。”林劍最後道。
  眾人紛紛點頭。林劍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面對唐鷗。
  “唐鷗,林伯伯想請你幫一個忙。”他說,“請幫少意盟送兩份信,送給武當和少林。數日前送信的人已經出發,但最後不久就被發現橫屍路面。前後已有八人出發,無一倖免。你不是少意盟的人,又身懷絕世武功,伯伯想來想去,只有你可以做這件事了。”
  唐鷗立刻應允:“沒有問題。”
  林少意示意林劍看照虛:“爹,這兒有個少林的人,他可以給少林送信。”
  “不,他不能去。”林劍斷然道。
  林少意:“……為何?”
  眾人見這兩父子似乎有話要說,紛紛離開。照虛走到門邊,關上了大廳的門窗。
  林少意奇道:“你為何不離……”
  他話音未落,照虛已轉身朝著林劍撲通一聲跪下。
  “家主,我回來了。”他深深彎腰磕頭,雙手墊在額前,緩緩道。
  林少意頓時從椅上站起。林劍長長歎了一聲:“果真是你。”
  “是我。家主竟然還記得我,在下……在下……”照虛說了半天,又默默停口了。
  林劍走上前將他扶起,上下細細打量:“好孩子,你長大了。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爹,你認識他?他是什麼人?”林少意急急上前問道。
  “他原先是你母親身邊負責護衛的一個劍童,後來是少意盟插在少林的一枚暗針。這許多年來,少意盟所獲得所有關於少林的秘事,全是由他傳出來的。”林劍拍拍照虛的肩膀,“孩子,你叫什麼?”
  “小僧照虛。”照虛似是大大松了一口氣,語氣也輕快了許多,“原先的名字,早就不記得了。”
  他平靜的眼神掃向林少意。林少意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童年時曾見過這個人。
  “你應該記得他的。”林劍說,“你的那套林家劍是誰陪你練的?你真沒印象了?”
  
  第45章 火(1)
  
  林少意沉默著看照虛,試圖從這和尚臉上找出與當年陪他練劍的人有半分相似的痕跡。
  “我記得……”他輕聲道,“和我一起練劍的是個挺好看的小姑娘啊。”
  照虛:“……???”
  林少意皺眉道:“她雖然不懂林家劍法,但閃避的功夫很不錯,小小年紀,不可小覷。”
  他說著還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照虛臉色變了又變,嘴角的筋皮都抽搐了:“誰是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著絳紅色長袍,黑髮梳成兩個揪揪,尖下巴大眼睛,聲音又脆又清亮。她與我練了一段時間的劍,我總記著她練完劍之後,就會去廚房裡討水喝。”林少意笑吟吟道,“真是你?”
  “……”照虛總算知道林少意是在故意擠兌自己,臉皮抽了抽,無聲轉過頭去,拒絕與他交談。
  林劍見林少意這樣與照虛說話,本想呵斥,但不知自己兒子和這和尚出過什麼事,於是也不開口調節,只讓林少意出去佈防,他再和照虛密談。
  林少意斂去臉上笑意,恭恭敬敬地朝照虛鞠躬行禮:“照虛大師,多謝了。幼時你陪我練習,現在又為少意盟這般拼命,此番恩德林少意永銘於心。”
  照虛面上冷意稍去,轉身阿彌了一個陀佛。
  誰料林少意緊接著道:“因此大師在郁瀾江邊扒我衣服的事兒,我就不追究了。”
  他飛快說完,拂袖長笑便走,背影灑脫俐落。
  然而走到門邊,胸口劇痛站立不穩,只得彎腰扶著門板慢慢出去了。
  林劍見照虛臉上又籠了一層寒意,不由得笑著對他解釋:“他已將你看做少意盟家人,所以才會跟你開玩笑。”
  照虛嘴上說了個是,心裡卻並不認為林少意是在開玩笑。
  他是林夫人家中買來的奴僕,隨著林夫人嫁給林劍,他與其餘僕人一起也來了少意盟。因少意盟中的武師見他骨骼精奇為人機靈,便把他收作劍童,從侍劍開始,慢慢跟著練習各樣劍法。
  那時林少意剛出生,數年後他學了些本事,於是就陪著林少意練劍。
  林家劍法他是沒有資格練的,但林少意使的那些不純熟的劍招,他完全不放在眼裡。
  他記得林少意對自己特別小氣。削了半片衣角便要自己賠他一件新衣,斬了那株十八學士兩片葉子,要他翻遍十方城再找一株茶花賠來。他在少意盟裡過得很好,唯有一面對林少意就心煩氣躁。之後便是除了一身功夫,外功內功全都去得一乾二淨,這才入了少林。於是也過去十幾年了。
  若林少意當時真以為自己是小姑娘,這般對待小姑娘……照虛心道,活該他沒有成婚物件。
  林少意一路扶著胸口,作西子捧心狀走了出去。在院中遠遠見到唐鷗,正想出聲叫他,隨即便見到唐鷗從方大棗身邊拉走沈光明,兩人一溜煙地跑了。
  他無計可施,只好喚隨從過來,扶著他去換藥換紗布了。
  少意盟裡流水山石各有特點,尤其是廚房那頭的。唐鷗帶著沈光明去了廚房,沈光明一路看景不暇,偶爾奇道:“你想要吃的?我幫你去要啊,廚娘一瞧我的臉什麼都會給我。”
  “是是是,你厲害。”唐鷗進廚房向廚娘要了一塊布,裹了幾份乾糧揣在懷裡,轉身抓著沈光明的手腕往外走。
  沈光明這才覺得不對勁:“你要出門?”
  “我要去武當和少林送信。少意盟的資訊現在傳不出去。”唐鷗掏出乾糧,重新把那布打了個結,儘量打得結實精緻,“跟你說一聲,你自己當心。別躲在林少意背後,一旦出事他必定是最受注意的。你去找你師父,找柳舒舒,她們能保護你。”
  “方叔不是我師父。”沈光明強調道,“我要是插在他和柳姑姑之間他會揍死我。”
  “他敢揍你我揍他。”唐鷗匆匆道。他將乾糧放好,對沈光明道:“武當山上的兔子聽說挺好吃,我給你弄條腿回來嘗嘗鮮。”
  沈光明想了一下唐鷗懷裡揣了個血淋淋的兔腿回來的場景,連連擺手:“別別別,唐大俠您千萬別。話說,武當不是偏向辛家堡麼?少意盟還找武當作甚?”
  “辛家堡要來挑少意盟,這樣大的事情武當不可能置身事外。我將消息送到了,他們便不能再裝作不知道這回事。江湖事就按江湖規矩來辦,武當作為一個大幫派,想要偏幫辛家堡,也要看看實際情況。”唐鷗說,“明白了嗎?”
  沈光明連連點頭:“明白了。反正牛鼻子們知道這件事情,他們幫辛家堡是錯,誰都不幫也是錯。”
  唐鷗說是的。他和沈光明一路走向馬棚。林澈正好拎著她的槍從馬棚裡走出來。
  “唐大哥,沈光明。”她跟二人打招呼,“爹爹已經跟我說了,我給你準備了一匹最好最快的馬。你千萬注意安全,千萬千萬別傷了我的馬。”
  唐鷗連連點頭,見她要離開便轉頭叮囑她:“阿澈,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你不要逞強。少意和林伯伯若是不許你出戰,你不要擰。你若出了事,你大哥和爹爹……”
  “我知道。”林澈凜然道,“爹爹已經有安排,我和沈晴一起負責盟內婦孺的安全和傷患的轉移。外頭有爹爹和盟裡的哥哥們,裡面還是安全的。我們把盟裡守好了他們才能安心禦敵。”
  沈光明聽到沈晴也安排在盟內,頓時放了一半的心。
  他雖希望沈晴不要摻和進這些事情裡,但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性,所以得知林劍這樣的安排,心內大安。
  林澈與兩人告別,唐鷗在馬棚裡挑了一匹馬。沈光明覺得那是馬棚裡最不好看的馬,但十分神氣精神。
  唐鷗拍拍馬頭,很快與馬熟悉了。他翻身俐落上馬,緊拽韁繩,低頭看沈光明。
  他坐在馬上,日頭又熱又亮,沈光明眯起眼睛都看不到他面容。
  沈光明突覺一絲驚悸。
  “唐鷗……”他咽了咽口水,心頭不安又緊張,有許多話擁堵在喉頭,卻不知先挑出那一句來說比較好。
  唐鷗俯了身,俊朗眉目裡同樣帶著隱約憂慮。
  “一定要注意安全。”他說,“方寸掌的要訣別忘了,記得要日夜修習大呂功。”
  沈光明似聽非聽。這是他和唐鷗自相識以來將要分離的頭一次。他心中存著擔憂,但又隱隱地篤定:唐鷗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帶來好消息,騎著這匹醜馬,踏破夏日繁茂的草叢林木,飛馳而來。
  唐鷗還說了許多話,但沈光明並未仔細聽。
  “快啟程吧,這是要緊事情。”沈光明道,“別耽誤時間了。”
  “……好。”唐鷗悻悻地截斷了話頭,把剩下的三千七百六十二個字都咽了回去,“沈光明。”
  沈光明:“嗯?”
  唐鷗:“注意保護自己,偶爾……偶爾可以想想我。”
  沈光明怔了。唐鷗的神情令他感到詫異,似乎有一種比他所想、所知的任何一切都更強烈的感情,正在唐鷗的身上,亟待爆發。
  “好……偶爾。”他點點頭,順著回答。
  唐鷗猛地伸出手,揪著他的衣襟靠近自己,察覺沈光明的驚訝之後又立刻放開了手。
  “不,你必須想。”
  他臉也微微發熱,說完立刻直身,驅著那馬飛速跑上了官道。
  剩沈光明一人站在馬兒揚起的煙塵裡發愣。
  唐鷗離開的第二天,沈晴終於從十方城裡回來了。
  沈光明把自己被辛暮雲和百里疾抓走關在辛家堡暗室裡的事告訴了方大棗,方大棗告訴柳舒舒,柳舒舒講給林澈聽,林澈第一時間轉告了沈晴。
  所以沈晴一見沈光明就立刻撲到他身上,別人怎麼扒她都不放手。
  待她哭完,沈光明脫了自己濕淋淋的外袍,把食物推到她面前,繼續聽方大棗講故事。
  方大棗坐在樹下,把當年林少意奪得武林盟主之位的故事講得聽者兩眼炯炯。柳舒舒坐在樹上,長腿垂下一搖一晃,看似不在意,實則也在認真聽方大棗的話。
  方大棗因而更將一場打鬥講得滿面放光,山搖地動。
  講完林少意,又講林劍。夜幕漸深,少意盟塔樓上敲響了鐘聲。隨即四面警戒的人們紛紛鳴鐘。
  “今日又無事。”柳舒舒伸了個懶腰,打斷方大棗的滔滔不絕,“阿晴,阿澈,咱們去吃飯。”
  沈晴緊緊挽著沈光明的手,沈光明掙脫不開,只好跟著她一起去了。方大棗緊隨在柳舒舒身後,笑眯眯地說她豐腴點兒更美,換來柳舒舒一陣不知是喜是怒的笑。
  數人還未走到後廚,突聞一聲尖銳哨響從盟外傳來。
  哨響未落,一支燃燒的火箭於夜空中劃出一道圓滿弧線,直直落向少意盟中最高的書閣。
  “來了!”柳舒舒大笑一聲,長袖揮動,與方大棗一起朝火箭躍去!
  兩人身還在半空,突見房舍之中飛起一道人影。那身影極快極輕,瞬息間已落在書閣頂上,接住了那火箭。
  燃燒的貨簇距離閣樓只餘三寸距離。
  “和尚好身手!”
  柳舒舒輕功卓絕,但仍落在照虛之後,不由得出聲讚歎:“且有副好模樣……”
  從聽到哨響再落定於書閣頂上,不過瞬間的功夫。隨著照虛將火箭擲回,少意盟四面齊齊亮起燈火,警鐘紛紛鳴響——林少意嘹亮有力的聲音震動了整座少意盟:“禦敵!!!”
  火箭是從郁瀾江上發出的。箭頭紮著一團浸飽了火油的布,火焰呼呼冒起。箭是普通的箭,火油也並非強風不滅的珍奇之物,但那火箭卻是由辛暮雲親自射出,其中所蘊的內力,足以支撐其飛躍很長的距離,穩穩落在少意盟之中。
  “是個和尚。”百里疾立在桅杆上,長聲對辛暮雲說,“是那日少林來的和尚。”
  辛暮雲沒有用大船,他和百里疾於今日傍晚乘著一舟小船順流而下,速度竟比發現二人行蹤趕回報信的人更快。辛暮雲只帶了一支火箭,如今射也射了,再無後手,卻仍笑意滿面。
  “去吧,百里。”他抬頭對百里疾說,“燒了少意盟,為我祭奠我母親。”
  百里疾今日身著輕便的夜行服,但身上傷口未愈,血腥之氣不絕。
  “僅祭奠夫人?”他足尖卡在桅杆上,蹲下問辛暮雲,“義父呢?”
  “祭他做什麼?”辛暮雲冷笑道,“喚他從陰曹地府裡滾回來,找你索命?”
  百里疾怔怔看他片刻,沉默地站起身,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時少意盟內外都喊聲震天,不斷有火箭與火彈射入少意盟,但均被好手們一一阻截。照虛已經去了陣前,方大棗和柳舒舒等江湖人士站在房舍頂上,攔截火種。
  “大棗。”柳舒舒突然開口,“你看西南方向,那些是什麼?”
  少意盟的西南方向是數座連綿的矮山。此時矮山上隱隱有火光攢動,卻不是少意盟這邊安排的助力。
  “是來圍觀的江湖人。”方大棗道,“舒舒,他們在看戲。”
  “是啊。十年前看了一場好戲,十年後再來看另一場。”柳舒舒冷笑道,“時時有戲看,好快活!大棗,你守著這裡,我去會會……”
  方大棗立刻抓住她的手:“萬萬不可!你別忘記當年辛家堡大火的時候,江湖客裡甚至有丐幫和少意盟這樣的大幫派。你我並不知道那頭是什麼人,絕對不可冒險。”
  “可那些人太噁心了,大棗。”柳舒舒怒道,“這江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髒了!”
  “少意盟不會有事的。唐鷗去聯繫武當和少林了,丐幫的人也正在趕來,沒事的,你放心。”方大棗低頭看看她,笑道,“你和沈晴都不會有事,方大棗以我的名聲發誓。”
  “你不過是在明哲保身。”柳舒舒奮力掙開,“方大棗,你莫忘記了,當年在那矮山上的人裡,有人是起過救援念頭的!如果此時那邊也有這樣的人呢?如果他們只是缺少一個提醒,缺少一句喝罵呢?你放開,別抓著我!”
  方大棗的手沒有鬆開。他另一隻手臂一長,赤手空拳地抓下了一個火彈。
  “舒舒,你看,你我身後還有許多人。有我的小弟子,有你的小弟子,還有少意盟許多無法逃出去的人。”他將火彈撚熄,把焦黑的手掌藏在身側,嚴肅對柳舒舒道,“這些作亂的東西還源源不斷地射過來,我們不能走開。只怕你還未說服那頭的人救援,少意盟已經被火彈燒透了。”
  他話音剛落,柳舒舒終於還是掙了出去。
  她跳上高處,截下一支火箭扔進院中沙堆,回頭道:“行了,道理我知道。”
  兩人不再浪費時間交談,繼續阻截火種。
  辛家堡的人是從十方城裡出來的。十方城空了一半,幾乎全是辛家堡的人。報回來的消息讓林少意和林劍暗暗心驚:辛暮雲想報仇,已經謀劃了很久很久。
  辛家堡諸人使用長型弓弩,動力十足,火彈和火箭源源不絕地飛向少意盟。但除此之外他們並無其他舉動。
  林少意和林劍每每率人攻出,辛家堡便收了那一側的弓弩與火力飛快遁走。幾次下來,林少意也覺得不對勁了。
  “方叔,柳姑姑。”他與林劍、照虛等數人將方大棗和柳舒舒叫下來,“上面有人看著,你們先下來,我們商量件事。”
  看到方大棗和柳舒舒的身影從屋頂消失,沈光明和沈晴都是一驚。
  “師父去哪兒了?”沈晴訝然道,“情況有變化嗎?”
  林澈正關上廚房暗道的門:“有變化的話哥哥和爹爹回來找我的,你們放心。”
  三人正好將盟中未來得及撤離的傷弱之人全數送入暗道,由少意盟侍從帶著離開。林澈指揮,沈晴和沈光明幫忙,做得還算條條有理。門關上之前,廚娘拉著她的手讓她和沈晴一起進去,林澈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的槍好久沒喝過血。”林澈拿了她的槍,興致勃勃道,“也是時候嘗嘗鮮了。”
  沈光明:“你殺過人啊?”
  林澈:“……沒有。就一個氣氛!懂不懂!”
  沈光明畏懼她的槍尖,連連躲避:“懂懂懂。不過林小姐,你聽我說一句話……”
  林澈怒道:“不聽!別攔著!走開!”
  沈光明擋在廚房門前,站得死牢:“看在你曾說過想嫁給我的份上,聽我說一句……”
  “什麼!”沈晴大叫起來,“誰!誰要嫁給誰!”
  “別吵了阿晴。”林澈溫聲對沈晴說話,轉頭面對沈光明時仍舊憤怒,“沈光明你別攔著我啊,再攔我我就給你身上戳個窟窿了。”
  一片鬧嚷之中,沈光明死死占著門口,就是不放林澈出去。
  他已顧不得唐鷗的囑咐,更無暇去尋找方大棗和柳舒舒等人,只想保護這兩位妹妹。
  天幕中火彈亂飛,沈光明應付著林澈和沈晴,雙耳突然捕捉到了一絲輕微的破風之聲。
  沒有暗器,沒有兵刃。
  那聲音仿佛是有人輕輕落地,又仿佛衣袂輕拂。
  沈光明聽不分明,想到自己這聚力於耳的功夫還練不精純,於是很快將這聲響拋到了腦後。
  另一邊廂,林少意等人正在商談。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柳舒舒道,“辛家堡是在玩兒麼?辛暮雲前些年攻下西南錢莊盧風波的寨子,可不是這般軟綿綿的手段。”
  “辛家堡既然說要挑了少意盟,為什麼不全力攻擊?”林少意沉吟道,“辛暮雲必定有後招。他不出面,但百里疾呢?百里疾不可能不出面。”
  照虛介面道:“辛暮雲光明正大地說要火燒少意盟,想來應該是障眼法。”
  “蠢貨,自然是障眼法。”林少意毫不留情地說,“不過你還不算蠢得過分,百里疾告知唐鷗這件事的目的,確實也如你所說,是為了讓我儘快回盟,一網打盡。”
  照虛的臉又黑又臭,連連念了幾次阿彌陀佛才平靜下來。
  方大棗問:“不過為何一定要火燒少意盟?這法子不穩妥又太招搖。”
  “他就是要招搖啊。”柳舒舒冷聲道,“不招搖如何重複十年前的慘案?又如何達到他報復……”
  她突然停口,驚愕地看向林劍。
  “林大俠,你可記得當年的火是從哪兒燒起來的?”
  林劍想了想:“十年過去,印象不清楚了。只記得是從辛家堡裡面燒起來的,具體哪個位置……”
  眾人同時一驚,頓時明白辛暮雲的想法。林少意再次西子捧心狀沖了出去,一路召喚各路侍衛。照虛緊跟著他離開,林劍迅速展開少意盟的地圖,指點給柳舒舒和方大棗看。
  “少意盟的糧倉和木材場都不在盟裡,但如今水房與後廚都堆放著大量柴火,容易引火。你們先過去,我去拿些禦火的物什。”林劍將具體方位告知方大棗和柳舒舒。
  “如果是百里疾潛進來,你我可都對付不了。”柳舒舒一邊飛奔,一邊回頭跟方大棗說,“棗啊,你說你中意我,到時候可要為我擋著啊。”
  “當然當然。”方大棗笑道,“你不知道吧,我們這一行還有個必須要學的技術,就是逃跑。到時候我就帶著你跑啊,你千萬千萬跟著我,別走開,咱們在一起。”
  他趁這機會大占口舌便宜,柳舒舒也不惱他,一路笑著過去。
  “這少意盟還挺別致好看的。”方大棗繼續道,“以後咱們倆的家也這樣安排好不好?哎喲你看那假山,山上那亭子……”
  “你真囉嗦。”柳舒舒忍不住打斷他,“你徒弟不煩你?”
  方大棗從假山上跳了開去,聞言笑道:“他可不是我徒弟。這孩子心地是天生的善,我知道他是個好苗苗。就是有時候人傻了點,遇到喜歡的東西就走不動道,心思也遲鈍,吃了不少虧。我不讓他拜我為師是不想害了他,畢竟走出去一說‘我是方大棗的徒弟’,誰不吐幾口唾沫啊?”
  柳舒舒攀著一根樹枝,猛地轉頭。
  “大棗,沈光明和阿晴他們在盟內活動,你曉得他們在哪兒麼?”
  “最寬的暗道就在後廚……”
  兩人頓時色變。
  “大哥,你拿太多了。”沈晴沖沈光明叫道,“再給我點兒唄?”
  “趕快走別廢話,還有幾百卷幾百盒呢。”沈光明換了個手,繼續扛著書冊往前走。
  三人此前正在廚房那兒僵持時,林澈突然想起了少意盟書閣裡的卷宗。
  少意盟的書閣是江湖上僅次於傑子樓的藏書之地,而書閣裡大部分都是少意盟搜集的武功秘笈和江湖卷宗,有些更是獨一份,連傑子樓裡都沒有。傑子樓的少樓主田苦不知上門懇求過幾次,但林少意就是不鬆口。
  林澈這樣一提起,三人立刻前往轉移書閣的藏書。書閣高六層有餘,其中三層都是藏書,其餘三層是學堂與書房。僅那三層的藏書已令沈家兄妹咂舌。沈光明和沈晴都不識得多少字,看面前的浩瀚書卷不由深深頭暈,連忙搬了就往外走。
  三人來回搬了數趟,總算搬完了半層的內容。書卷放在了花園的暗道處,隱秘也安全。
  “我教你們認字吧。”林澈說,“你們就住在少意盟裡好了。”
  說話間,頭頂亂竄的火彈與火箭已全都消失。火攻暫時停了。
  “結束了?”沈光明愣然道,“這麼快?”
  “肯定沒有。阿晴你先整理一下暗道裡的東西,多騰點兒地方,我跟沈光明再去搬。”林澈邊走邊說,“你一定沒看過博子溪的畫吧,書閣裡有一卷呢。不過我不懂如何開那機關,不曉得能不能取得出來。”
  沈光明自告奮勇:“我懂得開鎖。把你發簪給我……”
  抬頭一看,林澈把頭髮挽得又緊又高,哪裡有簪子插著。
  “沒那玩意兒。要打架呢,誰戴那種玲瓏物件。”說起打架,林澈再次興致勃勃,“你別攔我了啊。待會兒搬完書冊我就去前邊兒找哥哥和爹爹。辛家堡的人肯定沒見過我的林家槍法。……你也沒見過對不對?”
  沈光明一路走得小心謹慎,連連點頭:“對對對。”
  “將劍法改練成槍法的我還就知道我一個。”林澈驕傲道,“待我入了江湖,必定能成一代女俠。見識過林家劍法的人多了,知道林家槍法的可一個都沒有。”
  沈光明靈機一動:“那要是誰見過你的林家槍法,你是不是就要娶——不不,就要嫁給他?”
  林澈聞言一愣,隨即認真思索了片刻。
  “那可說不定。他若是跟我哥哥人品差不多,我倒是也願意。”林澈開心笑道,隨即立刻變臉,惡狠狠沖沈光明說,“絕對不是你!我當時那樣說是因為不想嫁給唐鷗。不過你人也挺有趣,咱們像現在這樣做朋……”
  沈光明:“我知道!”
  兩人已來到書閣門外,林澈走到石像邊上,伸手從它口裡掏東西。
  “這兒倒是有根鐵絲……我小時候偷偷溜進書閣睡覺,為開鎖才悄悄藏的。書閣大門的鎖頭可難不倒我,不過這鐵絲那麼軟你真能打開那機關麼……”她絮絮叨叨地說話。
  沈光明站在門口等她,心道世上的姑娘家莫非都這樣多話?沈晴也是。他不討厭多話的姑娘,尤其是又好看又多花的姑娘。
  沒聽到林澈的嘮叨,他轉頭問:“掏著了沒……阿澈!!”
  林澈沒有回答。她靠在那座獅子石像上,水色的外衣上暈開一大片烏黑的血跡,一片雪亮劍身從胸前穿出。書閣廊下掛的燈籠把劍上的血也映得清清楚楚。
  手裡的鐵絲落了地。林澈看著沈光明,萬分艱難才啞聲喊了句——快跑。
  百里疾將長劍從少女背上抽離,抬起一雙絕無溫度的眼睛看向僵立的沈光明。
  “後廚為何沒人?”柳舒舒與方大棗來到廚房,卻沒發現任何形跡。
  方大棗四下察看,發現廚房暗道已經被鎖死,只能從內側打開。
  “人應該已經轉移完了。他們三個去了別處。”方大棗起身道,“走,去找。順便注意是否有百里疾的動靜。”
  柳舒舒隨他走出去,一邊將腰上的鐵塊卸了下來,重重扔到地上。
  “你還帶著這玩意兒?”方大棗笑問。
  “每天不練上幾回,功夫就懈怠了。你呢?”柳舒舒問,“你以前可沒有那麼俊的輕功,跟誰學的。”
  “從小就學了。這是防身保命的功夫,可不能輕易現在人前。”方大棗沖她擠眉,“你見過了,得嫁給我。”
  “下輩子吧。”柳舒舒哼哼地笑。卸了腰上負荷,她移動得更為快速,很快就把方大棗落下了一段距離。
  書閣距離後廚不遠,柳舒舒發現書閣周圍的燈光全滅,四周一片昏暗,看不出什麼。空氣中彌漫著火彈與火箭燃燒的火油氣味,氣味複雜。她捏了捏鼻子,從書閣前面轉身走了。
  方大棗正好趕了上來:“這兒有什麼情況?”
  “沒有。書閣的燈都滅了,估計是不想讓辛家堡的人將它作為目標吧。”柳舒舒道,“快走,去花園那兒看看,我記得那邊也有一條暗道,他們幾人說不定在那邊避難。”
  沈光明被百里疾壓在書閣的牆上,緊緊捂著嘴。
  他聽見了柳舒舒和方大棗的對話,但苦於發不出任何聲音,無法呼救。眼看兩人很快去遠了,他脫力地閉上眼睛,徹底絕望。
  百里疾鬆開手,將他扔在地上,順手點了穴。
  書閣一樓的書冊已經搬去了大半,百里疾一言不發,轉身在閣中細細察看。
  他將林澈的屍身也拖進了閣子,和沈光明放在一起。沈光明腿動不了,好在手能活動。他將林澈小心抱在自己懷裡,幫她將淩亂的頭髮按平。那比他所預計的還要沉重的身體仍帶著活人的溫度。林澈雙目圓睜,手上都是捂著傷口而沾的血。
  沈光明抹下了她的眼皮,擦去她臉上和手上的血跡。他緊緊依著少女的臉頰。想說話安慰她,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現在只希望沈晴不要過來,千萬千萬不要過來。
  “哭了嗎?”百里疾站在二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光明閉著眼睛沒搭理他。
  百里疾笑了幾聲,轉身繼續查看書閣內部的狀況。書閣下三層是藏書處,上三層是學堂和書房。頂上還有半個天臺,黑沉沉天光壓下來。
  他點亮了火摺子。
  書閣太適合點火,甚至不需要助燃的東西。
  百里疾站在六層的平臺上,將火摺子扔下。
  燃燒的火種一路輕飄飄地往下落。百里疾倚在天臺的樓梯口子上喘氣。他感覺胸腹上的傷口又崩裂了,溫暖新鮮的血液緩慢浸透衣裳。火種將要落到書堆與紙頁上了。百里疾轉頭看著沈光明。是直接殺了他比較好,還是讓他在火場裡葬身比較好,百里疾正在思考。
  就在火種接觸紙頁的瞬間,沈光明突然從他眼前消失了。
  百里疾:“!”
  沈光明放下林澈、翻身站起、撲向火源——竟在呼吸之間全部完成!
  他在那火源上滾了一滾,將剛燃起來的火壓滅了。手背被火燎傷,沈光明從書堆上站起,抬頭冷冷看著百里疾。
  “好,真好。”百里疾笑道,“你功夫不錯,進步很大,竟學會沖穴了。”
  沈光明仍舊一言不發。
  為衝開穴道,他將大呂真氣全數調動起來,如今五內翻騰,身冷如冰,只能勉強站穩。他自然知道百里疾會看出自己的外厲內荏,但身後還有林澈的身軀,周圍都是林澈要保全的書冊,他不能退一步。
  百里疾從腰上抽出軟劍,手腕一抖,那劍便硬直地繃緊了。劍身上仍有林澈的血,他甚至無心擦拭。劍光一凜,他提劍從六層飛躍而下,直直砍向沈光明!
  沈光明閃身避過,百里疾的劍卻似附著雙目,劍尖緊緊黏著他一路追逐。
  那劍來勢洶洶,他最多只能勉強躲過第一招。眼看劍身就要橫著劃過自己腰身,沈光明突覺手上抓住了一個長形物體,連忙拿起格擋。擋下一招之後他順著將那物由著力氣拋出去。
  長形的鎮紙飛出,撞在百里疾的肩上,令他不由退了一步。但他手上的劍也同時飛向沈光明。雖然兩物一重一輕,但百里疾內力綿厚,那薄刃紮入沈光明手掌之中,又帶著他深深切入牆壁。
  “出劍收劍,圓潤如一。”百里疾揉揉自己肩膀,“你這是秋霜劍的起手式秋水一色。唐鷗把這個也教你了?可惜形似神不似,唐鷗用這招能殺人,你卻只能傷我油皮。”
  沈光明的左手手掌被劍紮穿,血很快流了他一袖子。百里疾見他咬牙忍耐,也懶得與他再說話,直接從懷中又掏出一個火摺子。
  “我方才還在猶豫,是直接殺了你,還是讓火慢慢燒死你。堡主說要留你,可我不喜歡。你的內功詭怪邪氣,留著會是大患。唐鷗若是怒了,來找我便是。”他將火摺子點燃,回手拋入書堆之中,“慢慢燒死吧,這樣更像當年。”
  沈光明痛得半個身子都失去了力氣,貼在牆上瑟瑟發抖。
  “……你呢,你想怎樣死?”百里疾背後已熊熊燃起了烈火。書頁乾燥發脆,在火裡發黑捲曲,燒得乾淨。
  沈光明見他豎起了手指。
  “一是被火燒死,就像辛家堡的大多數人一樣。”百里疾緩緩道,“二是被我殺死,就像當年我的義父一樣。”
  沈光明驚得連疼痛也忘記了:“果然……果然是你做的!”
  “不然我如何學得虎爪?”百里疾走上前,拍拍沈光明的臉,“你們不也早就猜出來了麼?”
  沈光明喘著氣,心裡有許多問題想問。眼看就要死了,他也不甘心留著這些問題過清明。
  至少回魂之夜,他還能將這些事情告訴唐鷗或林少意等人。
  “他是你義父,救你養你教你,你怎麼能殺他?”沈光明怒道,“禽獸不如!蛇蠍心腸!忘恩負義!雞鳴狗盜!為虎作倀!……”
  他不知此時此地此情用什麼詞語比較好,於是一股腦地將自己懂得那些不好的話都說完了。
  百里疾被他逗得大笑。
  “他於我有恩不假,但他要暮雲自毀武功,污蔑夫人婦道有損,那是不對的。”火又熱又燙,百里疾換了個位置站著,繼續跟沈光明說話,“凡事都有因果。他那樣的下場……不過是惡因釀造的惡果。”
  他的面龐在火光中顯得十分平靜,但沈光明卻從他口吻與眼神中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你幫辛暮雲做了這麼大的一件事,為什麼他對你還是不好?”沈光明愣愣問,“你的傷還沒好,我看到的。血又流出來了。”
  百里疾低頭按著自己的傷:“因我對他也不好。”
  沈光明頓了頓,小心問道:“那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你點了火殺了人不是應該立刻離開麼?故事裡凡是做了壞事又留下來的人,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百里疾點點頭:“等火燒到二層我便走了。你瞧,你我還說了那麼多話,我更將那些秘事告訴你,也算送你上路了。”
  沈光明貼著牆壁,一言不發。
  在書閣劈啪亂響的聲音中,他敏銳地聽到了書閣之外的某處傳來的聲音。有人正翻過花園的院牆,疾奔而來。
  長劍一抖,百里疾突然出手,從牆上拔出了那把薄劍。沈光明手掌的傷口失去了堵血的東西,頓時又湧出一大汪鮮血。
  就在百里疾轉身面對書閣正面的時候,書閣南北兩側的窗戶同時被人從外破開——方大棗和柳舒舒一齊沖了進來!
  
  第46章 火(2)
  
  百里疾立刻撤身後退,躲開方大棗拋來的一把石子。
  柳舒舒行動極快,瞬間已竄到他身邊將沈光明抱起,飛快轉身回到方大棗身邊。她迅速點了沈光明腕上的幾處穴道,左手傷處血流變緩。
  “你帶他走!”方大棗吼道,“快!”
  “瘋子!”柳舒舒怒吼,“不解決這個人誰都走不掉!”
  百里疾晃了晃他的劍:“確實。”
  他心裡很清楚,面前的兩個人都不會是自己的對手。方大棗之前被他重創,柳舒舒輕功尤佳,其他功夫卻並不出色。他看著這三人的眼神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誰先來……”
  “等等。”方大棗抬手制止了他,“讓我跟她們說兩句話。”
  柳舒舒急道:“還說什麼——”
  “舒舒,你說,你肯不肯嫁我?”方大棗認真道,“現在。”
  柳舒舒愣愣看著他,咬唇片刻才低聲怒道:“不願意!不要想,咱們先逃……”
  方大棗笑意有些落寞,沖她點點頭。他轉而回頭看沈光明。書閣裡火光熊熊,將所有人的臉龐都映得明暗清晰。
  “沈光明。”他說,“快,叫我一聲師父。”
  沈光明緊緊閉著嘴,瘋狂搖頭。百里疾忍不住笑了一聲。
  “叫吧。”他勸。
  “叫啊!”方大棗拎起他衣襟,“沒機會了!”
  下一刻,方大棗突然順勢將沈光明攔腰抱起,一手抓住身旁柳舒舒的手腕。與此同時,柳舒舒已經一把推開了她身後原本緊閉的門。百里疾立刻反應過來——方才他和柳舒舒竟是在作戲!柳舒舒手極快,在百里疾的注意力放在方大棗和沈光明身上的時候,已反手悄悄打開了書閣的門。
  他怒啐一口,將手中長劍拋出,隨即雙腳一蹬,緊追出去。
  長劍擦著柳舒舒的腰過去,叮地紮在地上。
  三人已翻過院牆消失了。
  百里疾從地上拔起那入磚三寸的劍。
  身後書閣已冒出火光,濃煙滾滾。他能聽到少意盟裡紛亂的腳步聲。他甚至能辨認出,其中一個踏著屋頂奔向他這頭的,是他極為熟悉的林劍。
  這十年裡,他日夜鑽研武藝等待時機,只是沒想到現在身上竟帶著這樣的重傷。
  但林劍的一招一式、林家劍的任何變化、天生掌的掌力妙處,他無一不是清清楚楚。
  百里疾回到書閣,從林澈屍身上脫了她的外衣,撕成條狀密密裹著自己的傷。他仔細摸了一遍林澈的腦袋,隨後將林澈的屍身踢到一旁,深吸口氣,走出書閣。
  林劍和少意盟的弟子已經沖進了這個院子。
  “林大俠,好久不見。”百里疾面無表情地道,“一別十年,林大俠可還記得在下的模樣?”
  林劍知他就是百里疾,但自己從未見過青蠍的真面目,聽他這樣問,心內大疑。
  “不記得也沒關係,你以後就會記得的。”百里疾將長劍抖直,冷冷道,“生生世世都會記得。”
  林劍此時終於在周圍火光映照之中看到百里疾黑色夜行衣上裹著的是什麼東西。
  一件破碎的水色外裳,上面隱隱有林澈最愛的水紋。
  百里疾的劍還在往下滴血。
  林劍只怔了片刻手腳便開始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身旁的弟子此時也紛紛認出那是小姐今日穿的衣服,人人驚愕。林劍又悲又痛,悲憤大吼著舉劍沖向百里疾。
  此時此刻,二十五裡之外的山道上,數匹駿馬正在夜色中飛奔。
  “唐少俠!馬兒不行了,得歇歇!”一個和尚說。
  性海介面道:“如清、如淨,你們歇一歇,我和唐少俠繼續趕路。”言罷一夾馬腹,趕上了前頭根本沒回過頭的唐鷗。
  “唐少俠,你莫急。辛家堡不管怎樣,也不可能以這種方式血洗少意盟。”性海安慰他道,“辛暮雲是聰明人,不會這樣做。”
  唐鷗不言不語,眉頭緊緊擰著。
  他心頭隱約覺得不安。這不安和他當時下山去為張子橋採買藥草那時候的心情實在太過相似。
  明洌月色落在山道之上。兩馬八蹄將泥土高高踢起,連塵土也被月光照得清晰。
  書閣方向傳來兵器交擊之聲的時候,方大棗已將沈光明和柳舒舒帶回花園裡。沈晴一直躲在假山之中,看到三人回來連忙沖了過來。
  方大棗和柳舒舒一路巡查到這裡,正巧遇到了剛出暗道的沈晴。聽沈晴說沈光明和林澈在書閣那頭,聯想到方才燈光黯淡的書閣,立刻知道不好,於是才轉了回去。
  沈晴將沈光明扶起,緊緊按著他手上的傷口,問柳舒舒:“師父,阿澈沒回來嗎?”
  方大棗和柳舒舒對視了一眼,沒有回答。
  沈晴愣了片刻,猛地轉頭看沈光明:“哥哥,阿澈呢?!”
  她力氣驟然變大,沈光明忍著疼搖搖頭。沈晴咬緊牙關,眼淚頓時落了下來。
  柳舒舒並不給她時間去悲傷。
  她將沈晴和沈光明拉到暗道前,神情凝重地叮囑:“你們二人就走這個暗道,一路走下去。如果有出口那就找出口,如果沒有出口就在裡面等待救援。不要出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出來,明白嗎?”
  “不!師父!”沈晴連忙緊緊拽著她的衣袖,“師父,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
  “不要鬧!”柳舒舒凶巴巴地打斷了她的話,“這不是過家家!你的本事還不夠讓辛家堡的人殺一次……”
  她說話的聲音突然被半空中傳來的箭矢破空之聲打斷了。
  辛家堡的人開始再次投擲火彈及火箭。
  “丐幫的人還沒有來嗎?唐大俠……唐大俠他就要回來了啊師父……師父!”沈晴哭著跪了下來,拼命搖頭,“師父,阿晴不想你去……”
  她哭得淒慘,柳舒舒的心一下就軟了。
  沈晴年少時就跟著她學藝。說是學藝,她卻並不將自己真正驕傲的那些部分教給她。如何引誘男人、如何取悅男人、如何從男人身上獲得情報或任何其他東西——她不想教沈晴。
  柳舒舒無兒無女,沈晴是她唯一的一個徒弟,她將她看做自己的孩子。
  此時看她哭得這樣厲害,柳舒舒忍不住抱住她。
  她想起這個小姑娘拿著第一次偷到的錢袋,興致勃勃地跟自己說要回去給兩個哥哥買這個買那個的模樣。她也記得沈晴特別能忍,多痛多難受都不哭。她說不願意讓哥哥們知道她那麼軟弱。“我大哥他居然會因為我的事情哭,太……太丟臉了。”沈晴又嫌棄又幸福地說。
  柳舒舒緊緊將她抱著,鼻頭發酸。
  每個孩子都會成長得那麼快麼?她恨自己沒辦法給沈晴一個更體面的師父,恨自己將這個小姑娘拉進了這漩渦一樣髒亂噁心的江湖中。
  一旁的方大棗拍了拍她的肩膀:“舒舒,我再問一次,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沈光明猛地抬起頭。
  “不願意,別問了!”柳舒舒擦了擦眼睛,怒道,“還問這個做什麼!嫁給你作甚,做對鬼夫妻麼!”
  方大棗笑著點點頭,笑著看沈光明:“沈光明,你呢?你願不願意叫我一聲師父?”
  沈光明緊緊捏著拳,咬牙搖頭。
  “好孩子。”方大棗輕聲道,“你覺得我做不成你師父?”
  沈光明瘋狂地搖頭。他想唐鷗,他非常想念唐鷗。他希望唐鷗站在自己面前,或者站在方大棗面前,保護所有人。恐慌和絕望堵滿了沈光明的胸口,他流著淚,撲通一聲跪在石頭地面上,深深彎下腰,手掌的血立刻沾濕了草葉根莖。
  “這禮太重了,你隨便說說就……”方大棗連忙道。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他一口氣地喊了下去,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大聲嘶喊了出來,“……師父!”
  方大棗蹲下來摸他腦殼。
  “哎,好聽。”他笑道,語氣是沈光明從未聽過的溫柔,“師父沒遺憾了。”
  沈光明的額頭抵著粗糲地面,緊閉雙眼,淚水仍從眉睫間滾下來。
  林劍與少意盟的劍客們不再講究以多敵少之類不符合江湖規矩的事情,齊齊湧上前和百里疾酣鬥。
  其中又以林劍最狠最快。他的林家劍造詣深厚,幾乎招招都是殺機,直將百里疾逼到書閣的門前。
  書閣裡是熊熊大火,書閣之外是密密人叢。百里疾在人群之中自如躲閃,但人多劍快,他身上仍免不了受傷。林劍下手絕不留情,已刺得他一條手臂鮮血直流。
  “辛暮雲竟讓你獨自一人潛入少意盟……他是將你當做棄子,料定你必死無疑,還是太過小看我們少意盟!”林劍目眥盡裂,眼眶發紅,“一命償一命,百里疾,你應得的!”
  “自然是我應得的……”百里疾舉劍格擋,氣息雖然亂了但力氣仍未見弱,“林大俠今日倒正氣凜然,你忘了十年前你是個什麼面目?”
  林劍沉著臉,並不與他抗辯。正打鬥著,忽聽後方屋頂上有人奔來。照虛內力綿長,聲音也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家主,盟主讓你到前面去指揮防禦,這廝我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火光大盛的書閣裡,正有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百里疾狂傲放肆地大笑起來。林劍捏緊劍,踉蹌著退了一步。
  “……阿、阿澈?”
  沈光明一連串的“師父”沒說完,方大棗已將他拉了起來。
  “夠了夠了,下輩子的‘師父’都被你喊完了,我下輩子可不太想收你這樣的弟子。”他不理沈光明和沈晴的掙扎,將兩人都推入暗道裡,“好好待著,別做傻事。師父們在外面,你們千萬不可搗亂。”
  兄妹倆哪裡肯聽,方大棗卻在外面砰地一聲關上了暗道的門。
  “這門從外面關不死……小妹,打開……”沈光明急急道,卻見沈晴豎起了手指。
  “噓。”沈晴示意他千萬別說話,“我知道。現在別出去,等他們走了再說。”
  沈光明連忙運起真氣,探聽外頭的動靜。片刻後方大棗和柳舒舒都離開了,外頭除了隱約的兵刃交擊與人聲,再無其他。
  沈晴摸著那扇門,回頭跟沈光明道:“哥哥,我先看看外面的動靜。”
  “不,我們一起……”沈光明心中突然掠過一陣不安,連忙阻止沈晴。
  但沈晴的動作實在太快了。沈光明一句話還沒說完,她已經飛快拉開門竄了出去。暗道狹窄,沈光明又驚又怒,但苦於不方便移動,比不上就在門邊的沈晴。
  “沈晴!回來!”他大吼,“你瘋了!”
  沈晴沒有回答,沈光明卻聽到了外頭石塊移動的聲音。
  “別……阿晴……沈晴!你敢不聽大哥的話?!”沈光明大怒。
  石塊一塊塊壘在門外,阻斷了沈光明打開那門的可能性。
  “哥哥,你保重。”沈晴說,“我懂武功,也幫得上忙,我去找師父了。”
  “沈晴你滾回來!把我放出來!別這樣!我也懂武功!”沈光明蜷縮在黑暗中,無法伸展身體,只能拼命大叫,“大哥求求你了,別嚇我……你會出事的!”
  他聽見沈晴又走了回來。
  “大哥,你跟二哥說,我給他備好了賀禮。他若是考上了功名,你就和他到西南錢莊慶安分號裡取甲三卯六號箱的東西。要是考不上就取庚二申八號箱的東西。用他的生辰八字就能取,你記住了。”她叮囑道,“你也有個東西,在唐府花園的聽醪亭下麵。等你要娶媳婦兒了沒錢就去拿,要是有錢就算了,那玩意兒是唐夫人的……你別罵我,我以後真的再也不偷了。”
  “不不,不罵你,沈晴你……”
  “大哥……”沈晴慢吞吞道,“我走了,你別想我。”
  “你瘋了!回來!蠢貨!”沈光明在暗道裡破口大駡,但外頭已經沒聲音了。
  他左手掌心的血滲漏出來,糊在暗道內側和他碰觸過的書卷上。沈光明又怒又急,顧不上那些書卷是自己和兩個妹妹千辛萬苦才搬到此處的,胡亂抓撓。
  暗道裡太冷也太黑。他從未這樣孤獨過。
  
  第47章 火(3)
  
  林澈滿臉死色,雙目微微睜開一線,看著眼前的人群。
  實際上她什麼都看不到。令她起身活動的,是方才百里疾按入她頭殼之中的蟲子。那些尖銳而敏捷的小東西在她無知無覺的腦袋裡四處竄動,驅使著她朝溫暖的人體走過去。
  林劍退了又退。他看到林澈走到百里疾身邊,站立成一個怪異而危險的姿態。
  “家主!”身後有人喊他,“那不是小姐!”
  “他就是你們的小姐。”百里疾笑著說,“生父林德聲,生母蘇清清。林大俠,對不對?”
  他話音一落,林澈身體便往林劍撲了過去。林劍舉著劍,不閃不避,淒慘地喊了聲“阿澈”。
  那無知無覺的屍體並不遲疑,雙爪朝著林澈臉上抓去。
  說時遲那時快,數顆沉重的佛珠從遠處激射而來,狠狠打在林澈屍身上。那屍體也不發聲,只扭了幾下。佛珠嵌入關節,頓時奪走了屍體的活動能力。屍體很快軟倒在地上。林劍一把扔了劍,彎腰將林澈抱起,拖回自己陣營這邊。
  照虛手裡還攥著數顆佛珠,臉色陰鬱憤怒。
  百里疾在方才的激鬥中,傷口再次大幅崩裂,腳下一灘濃血。“大師的功夫真不錯。”他笑道,“來切磋切磋?”
  “阿彌陀佛。”照虛念了句佛號,身體突然消失在屋頂上。
  眾人只稍稍一愣,便見百里疾斜著飛了出去。
  照虛身形極快,將他踢出去之後才落在書閣前方。
  “家主,前面也起火了。”照虛道,“這廝我來料理。”
  林劍點點頭,將林澈抱起,轉身領著眾人走了。
  百里疾被他那一腳踢得肝臟都亂成一團,吐出一大口血,嗆咳了幾聲才笑道:“大師……這是羅漢腿還是別的什麼功夫?可真狠啊。”
  照虛不與他說話,大步走到他身邊將他拎起來,先出手搜走了他身上的各類暗器,將林澈那件衣服拆了下來,隨即又往他腹上揍了一拳。
  這一拳幾乎要探入他原本的傷口之中,百里疾連聲音也發不出來,蜷在照虛手裡縮成一團發抖。
  “辛暮雲當日在那麼多人之前為了保你,跟丐幫和少意盟做對。今日為何明知你身負重傷,還讓你獨自一人進少意盟?”照虛冷冷道,“你既然進來了,難道他還以為你能全身而退?”
  “……當然……當然不是。”百里疾痛得迷迷糊糊,啞聲笑道,“死了便死了,辛家堡少一個人罷了。”
  照虛臉上黑氣都竄了出來,渾似修羅。
  “你殺人時也是這樣想的麼!死便死了,不過少一個人……百里疾,你是被這控屍術弄瘋了!”
  百里疾似是懶得與他辯駁,抬頭看著正燒得劈啪作響的書閣。“這火真好看……比當年的火好看多了……也安靜,沒那麼多人哭叫。”他說,“大師,你弄錯了。辛暮雲的棄子不止我一人,那些正在少意盟外頭發射火箭火彈的,也全都是棄子……咳咳……他們身上會捆著炸藥,捨身沖進少意盟……”
  照虛頓時色變:“什麼!”
  百里疾死死抓著他的腳踝:“大師……你懂不懂念《大悲咒》……或是《往生咒》?”
  照虛驚訝地看著他。百里疾功夫很好,此時雖然渾身是傷,血流不止,照虛卻也不認為他真的逃不出自己手心,因而一直暗暗蓄力。只是看百里疾的模樣,竟似毫無求生意志。
  “當年的辛家堡也是這樣起火的……火特別特別大,死了的人又爬起來,在火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百里疾笑著咳出一口血,“其實不用殺那麼多人的,只是不殺不行……當夜他與義父爭吵得那麼大聲,義父死的時候說的那些話,立刻傳遍了整個辛家堡。”
  照虛心中一動:百里疾現在說的,竟是辛家堡大火的事情。
  他連忙凝神去聽。
  大火當夜原本一切無事。
  辛暮雲與辛大柱卻又一次在書房中起了爭執。辛暮雲讓辛大柱將虎爪傳給自己,辛大柱卻口不擇言地一通亂斥,連辛暮雲的母親也一併罵上了。
  百里疾正巧在外頭巡視,聽見書房中打鬥與爭吵之聲不斷,連忙進去察看。
  卻正巧看到辛暮雲刺了辛大柱一劍。
  辛大柱絕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這般忤逆,更沒想到辛暮雲袖中居然藏了一把這樣鋒利的軟劍,當即怒吼著,舉起手掌朝辛暮雲頭頂拍下。
  “他躲不過……他絕對躲不過的……”百里疾眯著眼睛說,“那軟劍是他在關外找到的好兵器,特地買回來送我的。是的,就是這把……只是還未到我手上,竟先在義父身上吃了血。”
  那一刻百里疾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疾步上前,抬手往辛大柱背後拍了一掌。
  辛大柱知道他進來了,卻沒想到他不幫自己,反而朝自己下手。一口濁血吐出,他便頓時癱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然後你便……”照虛皺了皺眉,“你便取了他的功力?”
  百里疾笑笑,沒有否認。
  “不取的話豈不浪費?虎爪不好練,沒有義父指導我也絕對練不了。既然有這麼個機會……”百里疾聲音漸漸低了,目光有些遊移。
  照虛低聲道:“是辛暮雲攛掇你去吸取辛大柱功力的,對不對”
  百里疾沉默片刻,搖搖頭:“不是。他再怎麼攛掇,若我自己沒那個心,又怎麼下得了手。”
  “所以辛暮雲才殺了堡中那麼多人?”照虛難以置信,“那火也是他燒的?”
  “……不、不是。我與他出了書房才發現火已經著了起來。”百里疾轉頭看著他,眼神裡突然閃過某些狂熱和怪異的光亮,“放火的人姓沈名直,你應該知道他。”
  照虛:“我不知道。”
  百里疾笑得陰狠:“你應該知道的。他就是沈光明的養父。”
  即便隔著暗道牆壁與地面,沈光明仍聽到了上頭紛亂的奔跑聲。
  他將書冊們移走,撕了衣袍布料將左手的傷緊緊包紮好,隨即在黑暗中摸索著往暗道深處爬去。
  暗道前面的十幾米非常狹窄,過了這一段之後空間便開闊許多,他可以直起身行走了。沈光明對少意盟周圍尚算熟悉,但在地下這樣亂走,他也不曉得究竟通往哪個方向。只是空氣中潮濕之氣漸重,應該是越來越靠近郁瀾江了。
  沈光明一邊走,一邊仔細地探聽上頭的聲音。
  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他突覺不好——丹田中陰寒之氣蠢蠢欲動。
  他這時才想起今夜尚未修習大呂功。
  沈光明心中又惱又怒,扶著濕冷的牆壁慢慢坐了下來。這回就算是想走也走不出去了。
  他這段時間以來日夜勤習,內力已有極大進階,平日也能感受到大呂真氣在體內流轉,平緩順暢,不覺寒冷。唐鷗說這就是張子蘊的真氣正慢慢轉為他自己真氣的現象。沈光明自然十分高興:雖然方寸掌的精髓他尚未理解,但至少在內功上略有些成效。
  盤坐於地,他閉目緩緩運行起大呂真氣。
  但今日的大呂真氣卻十分怪異,似是不聽使喚,從丹田中四竄而出。那種鈍刀子切割一般的痛又慢慢清晰起來。
  此時此地沒有唐鷗更沒有青陽真氣,沈光明孤身一人,咬牙試圖自己撐過去正凝神修習,他突然聽到暗道的不遠處傳來機括之聲。
  “開了!”有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堡主說得沒錯,此處確有暗道!”
  真氣頓時走岔,澎湃地灌入沈光明四肢經脈之中!
  沈光明趴在地上,雙手緊緊揪著胸前衣襟:丹田及胸口都開始痛起來,是刀子、錐子或其他任何鋒利的東西在腹中翻攪一般的疼痛。這痛令他一時昏厥一時清醒,大汗淋漓中只覺已過了許久,然而那些人才剛剛走到他身邊。
  燈光照著他的臉,沈光明說不出話,緊緊閉著嘴巴。
  眼前的幾個人穿著辛家堡的衣服,是從暗道另一頭走進來的。郁瀾江上帶著腥氣與濕意的夜風也隨著那入口的開啟而灌了進來。
  “這人……這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是唐大俠曾帶入堡中的那個小孩?”
  家丁們嘮嘮叨叨。
  “堡主說反抗的都殺了,這種的算什麼?”有人用冰涼的刀刃在沈光明臉上拍了拍,“那麼小,也殺啊?”
  “不小了……看樣子被嚇壞了?”有人笑起來,踢了踢沈光明發抖的身體,“罷了,抓出去賣了吧。最近關外不是有人要奴隸?湊夠了嗎?”
  “正好,就差一個。”說話的人點了沈光明的穴道,將他拎了起來往外走。
  沈光明直到被人套入袋中仍無法動彈,想到方才聽見的話,內心一片冰涼。
  暗道的出口恰恰就在郁瀾江一側的山崖上。沈光明被扔進了一處腥臭不堪的船艙之中,隨之被砸暈了。
  此時少意盟的一角,正好爆開一聲巨大的炸裂聲。
  “開始了……”百里疾擦擦嘴邊的血跡,“大師不去看看?”
  照虛低頭,語氣兇狠:“不,你繼續說。沈直怎麼回事?”
  直覺令照虛警醒:百里疾現在說的事情非常重要。
  “他是隨著夫人嫁過來的,因而冠沈姓,原本只是沈家的一個小小家奴。”百里疾歎了口氣,“只是他戀慕夫人多年,卻得不到夫人青睞。當時……當時夫人與義父關係惡化,日夜垂淚不止,他便異想天開地,想要把夫人帶走。夫人怎可能應允,不僅拒絕了他,更嚴厲呵斥,威脅他若再提起,就要將這事情告知暮雲和義父。”
  照虛想起那個雨夜中自己救助過的女子,心內不由一片唏噓。
  “沈直惱羞成怒,想不通透,最後悄悄放了一把火。火從後廚開始,一直燒到前院。”百里疾回憶道,“他始終恨不起夫人,只怨我義父。他點火之後佯裝不知情,跑到夫人房中告知她離開,夫人便讓他立刻把小公子先抱過來。”
  照虛聞言一愣:“他……他將那小孩抱走了?”
  這幾句話在他腦中一過,頓時亮出一個令他心驚的事實:“沈施主……他是辛暮雲的弟弟?!”
  “當然不是!”百里疾咬牙獰笑道,“沈直以為他是,其實他不是!”
  照虛緊緊揪著百里疾的衣襟,等他的下一句話。
  “那天是堡中管家的兒子的生辰。小公子與他最為親近,便悄悄瞞著爹娘,把自己最為珍愛的一套衣服送給了那孩子。我記得那孩子身量與小公子差不多,穿上之後身形確實相像。可憐沈直從未正眼瞧過小公子,只記得那套錦衣是夫人親自做給小公子的,便將那孩子擄走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來,腹部傷口鮮血不斷湧出,“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照虛只覺渾身冰涼,連忙道:“那孩子豈不冤枉!”
  “冤枉,是冤枉啊……”百里疾笑得發抖,“他爹娘早就死了,誰也不記得他究竟叫什麼。沈直以為他是小公子,養他教他,哈哈哈哈哈……好笑,太好笑了……”
  “……那真正的那孩子呢?”照虛急急問道。
  “那孩子是被我在後院找到的。”百里疾慢慢說話,“我將他擱在木板上,放在郁瀾江裡,便一路看他隨水漂走了。”
  他說得極為平靜,照虛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話中的意思。
  “你……你不是救他,你將他丟了?!”
  “這很有趣不是麼?”百里疾輕笑道,“暮雲最為緊張他這個弟弟。辛晨不見了,他只能依賴我來幫他尋回。非常有趣,大師你清心寡欲四大皆空,是不會懂的……他因我給的消息而興奮,又因我給的消息而憂慮……我早就查出了辛晨的去向還有放火的人是誰,但我不告訴他,我喜歡看他著急,我不願告訴他……”
  他哈哈笑起來,全然不顧自己的重傷。
  照虛松了手,說不出一句話。
  辛家堡裡全是瘋子。他心中默念佛號,仍忍不住暗暗說了一句。
  正想將百里疾穴道點了捆起來,突聽塔樓上的大鐘瘋狂鳴響。
  “唐大俠回來了!唐大俠回來了!”少意盟弟子高聲喊道,“少林和丐幫也來了!”
  
  第48章 火(4)
  
  唐鷗與少林眾僧在數裡之外的山頭上就看到了少意盟的熊熊火光。
  他既急且怒,雙腿狠夾馬腹,朝著少意盟疾馳。性海眼尖,瞥見了一旁山腰上的星點火光。那是正在此處圍觀的江湖客。
  性海匆匆一瞥,已在昏黃火光中認出其中數人。
  “如清如淨,你們跟上唐少俠,我到山上去一趟。”
  兩位年輕的和尚應了一聲,快馬加鞭地跟上了唐鷗。
  性海輕提韁繩,行至山道上,遙遙沖著山上合掌:“盧大俠,方大俠,老衲來遲了。”
  他一出口,不問山上密密麻麻的江湖客為何不去救援少意盟,也不說自己深夜到十方城這邊來是為什麼,只一句“來遲了”,頓時將山上所有江湖客的口都堵上了。
  性海心知此時情況十分緊急,並不是譴責眾人的時候,於是再次向為首的兩位大俠開口:“唐鷗唐少俠一路快馬,總算及時將消息送到了少林。老衲對十方城的情況及辛家堡平素攻寨的方法有些心得,幸好此時還來得及。”
  他上前一步,抬頭平靜望向面前眾人:“諸位大俠,既然手中已有火把,便隨老衲去吧。救援不怕遲,不怕不及時,林盟主和少意盟眾人定會感激諸位。”
  人群中一時無聲。無人應和,卻也無人反駁。
  片刻後不知是誰揚聲問了一句:“大師,少林和辛家堡淵源也很深,你幫少意盟,怎麼說得過去?”
  “善哉善哉。”性海凜然道,“辛大柱辛堡主對少林確實有恩,但如今辛家堡圍攻少意盟,無理由無憑據,手段狠辣毫無慈悲。少林感念辛堡主恩德,卻也不能因此而捨棄了江湖道義。老衲與諸位大俠一樣,都是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便有江湖人的規矩,恩怨分明。”
  他說到“恩怨分明”就咬斷了話頭,不再繼續。
  但人群中已起了騷動。
  若說恩怨分明,辛暮雲此番行動,正是有仇報仇。他報的是當年辛家堡的仇,誰又能保證再過十年,沒有一個林暮雲找上自己幫派的門去,要報今日眾人見死不救之仇?
  眾人今日站在這裡,就註定不可獨善其身。如今少林出手幫助少意盟,而辛家堡無端攻堡,無論是情理還是勢力上,顯然都應該要站到少意盟那邊才是。
  眼見盧方兩位帶頭的人面面相覷,似已動搖,性海正想再添幾句話,雙耳卻一動:他聽到了腳步聲。
  那人腳步聲沉滯穩健,速度卻極快,眾人才聽到腳步聲,面前便掠過一陣風:那人已站在性海身邊。
  “大師,莫要囉嗦。”丐幫幫主鄭大友一抹臉上亂髮,手中打狗棒在地上敲了兩聲,隨之高高舉起,“這些渾人不動便不動,丐幫也來幫少意盟一把。”
  鄭大友年紀不大,雙目炯炯有神:“少意盟為查清丐幫弟子被殺事件盡心盡力,我聽七叔說,林盟主對我幫弟子也是非常好的。大師們更是慈悲心腸,鄭大友粗人一個,不會說話,總之,幫忙打一架再說!”
  性海卻十分喜歡他這豪爽性格,於是不再與山上眾人說話,飛快上馬,隨鄭大友下了山。
  他記得自己與唐鷗離開少林寺之時,鄭大友才剛剛抵達少林寺。這人落後自己許多,卻立刻就趕了上來——性海心中暗道:多年來這幫主的名氣總被七叔壓下,但現今見他武功,也確實是江湖中排得上名的高手。
  待見到山下齊齊整整的兩百多位乞丐,性海才是真正吃驚了。
  一幫之主在武功上令幫眾信服不難,但若是能令幫眾心服口服,才叫了不起。只見丐幫眾人雖衣衫有別、年紀不一,但見了鄭大友,立刻齊齊喊出“幫主”,聲震山間。
  鄭大友也不廢話,隨手與性海拱了一拱,提著打狗棒便朝少意盟奔去。身後丐幫弟子的腳力竟然也不弱,人人都跟了上去。
  性海正要隨著去,忽聽山上傳來雜亂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盧方兩位大俠帶著江湖客們下來了。
  “老衲先走一步。”性海說完便驅馬上路。身後的人群也各自施展輕功,分散開朝著少意盟去了。
  唐鷗抵達少意盟附近,正好見到書閣燒成一個通透轟然的火柱,從中間斷了兩截,摔入少意盟之中。
  他知道那書閣林少意非常喜歡,書閣裡更有不少珍本孤本,如今這副樣子,確實令他心傷。
  少意盟前方被人圍得密密麻麻。弓弩高高架起,火彈與火箭呼嘯旋轉,在烈烈火光中激射入少意盟。唐鷗抽出自己的佩劍,手腕一振,將充沛的青陽真氣灌入劍中,飛快驅馬沖入弓弩陣之中。
  劍刃薄而鋒利,切入人體之中,與血肉、骨頭、經脈撞擊,輕鬆地便割了一個辛家堡家丁的腦袋。
  未待那人身旁兩位裝填火藥的人反應過來,他倆的雙臂也已經飛了出去。
  唐鷗將秋霜劍使盡了,確實招招殺機,每出一式定有一人死傷。他為求速度與效率,將劍招中的“秋江寒水”與“蒼天星辰”兩招反復使出來。兩招都是以一敵十的妙招,他未幾已衝破弓弩陣,直朝少意盟大門而去。
  有數位辛家堡家丁在身上捆縛了幾層火藥,見唐鷗勢如破箭,紛紛朝他撲過去。唐鷗手腕一轉,將沖到眼前那人身上的火藥引線俐落割斷,順將他半截身子也削了下來。
  余人驚愕害怕,一時遲疑,紛紛送了命。
  唐鷗一一破壞了那些火藥,見少意盟的門鎖死了,上頭箭簇密密射下,當即氣凝丹田,大吼了一句:“林少意!!!”
  林少意傷口崩裂,正被心腹們按在地上包紮,聽見唐鷗的聲音立刻生出神力將數人推開,撲到牆磚上朝上頭鐘樓上的人大聲應道:“唐鷗回來了,鳴鐘!鳴鐘!!!”
  鐘塔的人同時也看到了遠處湧過來的人,於是一邊鳴鐘一邊大喊。在鐘聲之中,唐鷗的聲音又傳了過來:“現在是如何!我打外面?”
  “先打一圈!”林少意一路跑來,身後灑了一路的血,“你跟丐幫說,麻煩他們去十方城!城裡也有事!這兒不用這麼多人打!打完了回家救火!”
  他疼得神智不清,唐鷗回家好容易讓他清醒了一陣,但說話還是亂七八糟的。
  唐鷗想問一問沈光明和沈晴在少意盟裡安全不安全,可此時此刻不便詢問,於是回頭殺人。
  性海和江湖客很快便來到了。唐鷗手臂被火箭刺傷,見已來了這許多人,便轉頭踏著城磚跳上了牆頭。
  林少意已被心腹們又拖了下去,死死按住給他裹傷。唐鷗一見林少意這滿身的血,原本心頭揣著的問題一個都不見了,嚇得幾乎立刻跪在他身邊:“怎麼這麼多血!”
  “跑來跑去,飆出來的……”林少意一把抓住他的手,“去救火……去盟裡……我讓禿驢去叫我爹了,可不知為何他現在還沒到。盟裡都是木房子,燒起來不得了。”
  “書閣沒了。”唐鷗道。
  “我知道。”林少意咬牙掙扎著不讓心腹碰他腋下和側腹,“癢!你們小心點!沒了就沒了,大不了我傷好了去傑子樓搶幾層書冊,田苦他不敢來打我。”
  唐鷗懶得批評武林盟主的強盜行徑:“性海把那頭觀望的江湖人也帶過來了,怎麼處理你想個主意。辛暮雲和百里疾沒來?”
  “我都沒看見。”林少意道,“怕就怕那倆人潛進盟裡了。不過盟裡人多,方大棗柳舒舒和我爹都在,現在照虛也進去了,應該沒事。”
  唐鷗皺眉講了句難說。
  “書閣那麼大,一兩個火彈可燒不起來。”林少意的心腹甲說。
  “小姐可喜歡呆在書閣裡了,現在燒了她會傷心的,盟主。”心腹乙說。
  唐鷗:“小甲小乙說得有道理。我還是去看看吧。如果辛暮雲和百里疾出現在這兒了,你立刻讓人找我回來。陣前有性海,可以撐住的。他武功極高,遠比之前的……那兩個和尚高得多。”
  “他以前不會是掃地的吧?”林少意開了個玩笑,但唐鷗說完自己的話已經跳開跑走了,他這玩笑的話尾晃晃悠悠,最後落在小甲和小乙的耳裡。
  “什麼意思?”小甲問小乙。
  “我也不知道。”小乙說著,手裡的繃帶緊緊一束。
  兩人抬頭,發現林少意已經暈了。
  書閣燃燒著倒下,少意盟中火光四處亂濺,不少房舍與花木已經被連帶著燒了起來。
  照虛拎著百里疾躲了一陣,覺得還是得救火,眼看地下燒得比較厲害,於是將百里拎上小樓,用長繩綁在了柱子上。
  “大師,我會被燒死。”百里疾提醒他。
  照虛看他一眼,冷冰冰的眼神:“咎由自取。”
  言罷他起身踩著欄杆躍進院中,與趕來的少意盟眾人一同去救火了。
  百里疾直待他走遠了,才癱著靠在柱子上喘氣。
  周圍烈火熊熊,劈啪亂響。他閉眼坐著,腦門上漸漸沁出密汗,最後還是睜開了眼。身處火中,又聽得耳邊這麼多雜亂的聲音,無一不讓他想起當年辛家堡的大火。
  火勢雖不小,但短時間內還燒不到這裡。百里疾搓動手指,從護腕的皮子裡推出一根細韌鐵絲。
  將內力注入鐵絲之中,鐵絲瞬間繃直,竟能切割開繩子。
  正用心切著,百里疾眼角餘光忽的瞥見一旁的屋頂上跳出來一個人。
  是拎著水桶的柳舒舒。
  百里疾下意識地縮了縮自己,專心弄斷繩子並注視柳舒舒。他對柳舒舒無惡感也無好感,那只是一個外人。但這外人誤了一些事情,讓辛暮雲不高興了,百里疾便要去解決。
  若不是柳舒舒此時突然出現,百里疾幾乎要將她忘記了。
  柳舒舒獨自一人站在屋頂上潑水滅火。她身形嬌小,力氣卻很大,反復跳上跳下,將那重達十幾斤的水桶提來提去。
  辛暮雲不知道的事情,百里疾知道,比如柳舒舒和辛大柱相識,比如當年南疆的三百義士中死的死傷的傷,若無柳舒舒當年捨命救助,只怕辛大柱也好林劍也好,都是回不來的。百里疾想起辛大柱,心中一時黯然。
  他終於將那長繩弄斷,也不站起,膝蓋幾乎點著地面,雙腳輕移,貼在欄杆之後。
  柳舒舒又提了一桶水跳上來。
  “大棗,你那頭都解決了?”百里疾聽到她正低頭沖地面上的方大棗說話。
  百里疾將手中鐵絲無聲射出。
  無聲無息的鐵絲飛快地穿過碎末與亂飛的火屑,準確沒入柳舒舒太陽穴,隨後從另一側鑽出,啪嗒落在瓦片上。柳舒舒一聲未出,立刻栽倒。
  百里疾一得手便立刻轉身隱匿。他身上的傷口血流不止,而如今柳舒舒沒了,少意盟也燒了,他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必須離開。他捂著腹部傷口喘息片刻,伏腰小跑幾步,跨出欄杆跳下。
  這小樓位置很好,一側是少意盟,翻過去便是郁瀾江的山崖。此時四野茫茫,夜色黑沉,百里疾只隱約見到江山有星點火光,卻不知辛暮雲究竟在何處。
  “狗賊!”
  隨著方大棗的悲憤怒吼,一塊燃燒著的沉重木塊從身後狠狠擲來,正砸在百里疾的腰上。他慘呼一聲,抄出腰間所有能摸到的暗器,統統往身後射去。
  暗器飛旋著射向方大棗,他不閃不避,拿起手中長劍,朝百里疾下落的軀體扔去。百里疾已無力氣閃避,那劍刺入他肩頭,與他一齊深深紮入了水中。
  方大棗在火光裡搖晃幾下,撲通跪在地上。百里疾不知他生死,只看到他身後火光兇猛,燎紅了天空。
  閉目沉入郁瀾江裡,百里疾被江水嗆得鼻子喉嚨都酸痛不已。
  落水的時候他看到了辛暮雲的小船。辛暮雲與他離開時一樣,袖手站在船頭,無絲毫動作。
  他知道辛暮雲看到他了。他也知道辛暮雲不會救他。
  百里疾在水中撲騰,終於將那沉重的鐵劍拔了出來。更多的血絲從身體裡散出,在水裡溶解。他慢慢沉到江底,一口氣死死憋在胸中,卻無力氣再次浮起。
  他手掌撐在江底泥沙之中,並不願意這樣溺死。辛暮雲十分喜歡他的模樣,常撫著他臉頰與他說話。若是在水裡死了,泡腫了,那才真叫可怕。
  他用那劍撐著自己起身,盡力朝水面遊去。傷口與口鼻都混入了渾濁江水,因那痛楚太過強烈,壓過他此刻身上的一切感受,因而百里疾反而不覺痛了。他只覺得窒息,快要喘不過氣,水又黑又重,他覺得自己也許撐不住了。
  而辛暮雲就在不遠處,平靜地、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死。
  江水漸漸急了,或是他的力氣漸漸消失了。在口鼻終於露出水面的瞬間,百里疾再也抓不住那把紮在淺淺江底的劍,手一松,立刻被江水卷走了。
  他不出聲,大口大口喘氣,邊喘邊笑。他想起最後那一眼,想起方大棗站在火光裡為柳舒舒報仇。他覺得方大棗是個英雄。
  和十年前一樣,這一夜少意盟的大火也照亮了半條郁瀾江。流火的江水滔滔地從上游往下奔流,沈光明蜷在麻袋裡,不知怎麼就睡了過去。
  他夢見少意盟起了很大很大的火,夢見方大棗和柳舒舒帶著沈晴成功跑了出去。唐鷗騎了一匹又帥又俊的白馬穿出濃霧與夜色,垂頭問林少意:沈光明呢?
  沈光明抽抽鼻子,醒了。
  船艙裡又臭又酸,他似乎是躺在了地上,即便隔著一層麻袋,仍舊被那沖鼻欲嘔的氣味弄得差點反胃。那氣味仿佛是由十幾根漚了上百年的老鹹魚泡水後散出來的,沈光明連忙坐起身捏著自己鼻子,嘗試站直的時候腦袋砰地撞上了一個頂,立刻又撲到在惡臭的地面上。
  船艙裡還有人。沈光明聽到呼吸聲和粗糙的摩挲聲,那些人似乎也是被捉來裝進麻袋裡的。他摸索著地面,連滾帶爬地在麻袋裡移動了幾丈,貼著船壁坐下了。
  他不敢開口交談,也沒人和他交談,只有充滿恐懼的呼吸和少女低聲的抽泣在角落響起。沈光明湊在船壁上仔細聽外頭的聲音,聽見有水不斷拍擊以及船隻晃動的聲音,他頓時大驚:這船正在行駛。
  船艙低矮狹窄,直到有人大步走來開了艙門,才透入一股難得的新鮮空氣。沈光明連忙大口大口呼吸。麻袋也是臭的,因而進鼻的空氣是又臭又新鮮,那滋味簡直難以形容。
  沈光明心想辛家堡原來還暗地裡買賣人口,等我跟林少意打個小報告,弄死你。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整,他這麻袋也被人提著拎了出去。一路在樓階上磕磕碰碰,撞得沈光明屁股都青了,卻又不敢說話。現在他不知自己在何處,也不知要往何處,自然還是先保持沉默比較好。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他腦袋裡所有的感覺都變遲鈍了,痛苦和悲傷都隔了厚厚一層,摸不到實質。直到有人隔著袋子捏他手臂,他才突然驚慌起來。
  “什麼人!你們是什麼人!”沈光明在袋子裡掙扎。
  他一出聲,周圍的人似乎都很驚喜。
  “總算有個活著的了。聽這聲音,中氣挺足,嗯?”那人更加肆無忌憚地抓著他手腳亂摸,“就是太瘦了,能幹活?”
  “能能能。”有人笑道,“這些都是特別能幹活的農家孩子,我們可不敢挑次品。”
  “多少錢一個?”
  “跟以前一樣,一個三百文。”
  “都死了四個了,還剩仨活的,有力氣的估計也就一個,還三百?五百,我三個都要了。”
  袋外諸人為了價錢爭吵不休,沈光明坐在袋子裡,聽得心驚。
  未幾,眾人以六百文的價錢買下了三個活著的人,迅速將他們裝上了馬車。沈光明不知自己要去哪裡,想在麻袋上摳出一個洞,挖了半天都沒挖出來,只好放棄。
  他又餓又累,在左手掌心摸了幾下,確定傷口不流血了,才略略放心。
  只要活著,總能回去的。他想。
  一覺醒來,頭痛欲裂。馬車竟然仍在前行。沈光明趴在馬車裡聽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車裡竟然只有自己一人。馬車裡堆滿了各類物件,有硬有軟,沈光明隔著麻袋摸了一會兒,確實摸不到任何別的人了。想起之前聽到的話,想來那兩個人是已經死了。
  他心中淒然,摸到了一個箱子較尖銳的角,遂帶著淒然心情,一邊歎氣一邊在那角上反復用力摩擦那麻袋。
  未淒然完,袋子果然戳穿了一個口。
  沈光明心中大喜,連忙把眼睛湊在那洞口上往外看。
  此時已是白天,雖然車窗被白布封著,馬車裡仍舊十分亮堂。車中堆放著布匹、木箱,竟然還有幾把弓,沈光明一時之間不知道買下自己的究竟是什麼人。他看了前頭的,又艱難轉頭看自己後面。之前亂摸的時候倒是摸到了後頭有軟墊,若是舒適,躺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沈光明:“……”
  後方確實有軟墊。一個男子正坐在軟墊上,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沈光明大驚失色,撲通坐倒在地上。他手一松,那麻袋就軟跌下來。手忙腳亂找到那洞口拈起來,沈光明再看出去,發現那男子正在笑。
  頭一眼看上去以為他年紀很大,此時仔細打量,才發現是個十分年輕的狄人。他黑髮微卷,濃眉大眼,笑得靠在車壁上連連拍手。沈光明一見那人這般英俊,頓時也不怕了,默默等他笑完再說話。方大棗跟他說過南蠻諸族的故事,卻從未說過北狄那頭有什麼。沈光明見他腦後垂著幾根精心編制的辮子,身上裹著動物皮毛,露出的一臂肌肉虯結,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畏懼。
  方才他聽了許久都沒聽出車裡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可見這狄人內功也是十分厲害的。
  那狄人笑夠了才湊上來,盯著麻袋上的小洞問他:“你就是中原奴隸?你幾歲了?為何這麼小?”
  “我十八歲了,不小了。”沈光明虛張聲勢,把自己年紀活活添了兩年。
  那狄人果真不信:“這麼一點兒,還這般瘦,真看不出你還是個男的。”
  沈光明頓覺被侮辱:“嘿!你是沒見識過中原武功。我們不比個大個小,我們比的是內功外功。你是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鼎鼎有名的少意盟林少意的弟弟,江湖人稱絕筆聖手的林二峰!”
  他又給林少意胡亂添了個弟弟。
  那狄人從未聽過這名字,頓時好奇:“什麼叫絕筆聖手?這名號聽上去這般愚蠢,誰給你起的?”
  “被稱絕筆聖手,是因為我的武器就是一支鐵筆。想當年,我用鐵筆掃蕩太湖十三幫,人人見了我都得下跪稱聲林爺,怕了嗎!”
  “不怕,你現在沒有鐵筆,也掃蕩不了我。”男子又問,“如何掃蕩法?”
  “武功靠練不靠說,說了也白說。”沈光明莊重道,“你我畢竟有緣,你且為我解了這麻袋,我便將少意盟的祖傳武功逍遙筆給你演一遍。”
  狄人興奮點頭,伸手去翻那麻袋的結。
  沈光明心想果然個大心蠢,竟這麼好騙。他強按心中喜悅,仍肅然出聲:“逍遙筆當年可是威震整個中原。林少意雖然是我哥哥,但爹爹最後還是選擇將這功夫傳了給我,就是因為……”
  他說到一半,突然出不了聲了。
  那狄人笑問:“因為什麼?”
  沈光明又氣又怒:這廝竟點了他的穴!
  “都說漢人狡猾奸詐,果然不假。你可是我花六百文買下來的人,想糊弄我,先把本兒給我掙回來再說。”狄人起身,整整衣裝,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沈光明穴道被點,歪在車裡擰成一個十分彆扭的姿勢,就這樣僵了一天一夜。每每穴道將要解開,那狄人就滿臉喜色地跳上馬車,再給他補上兩指。
  對那人的仇怨越積越深,兩日後終於達到了頂點。
  車隊終於停下,沈光明被兩個陌生的狄人像搬東西似的拖下了馬車。有人將他麻袋解開,順手為他解了穴。
  “漢人,看看我們家的風光,是不是比你們那小樓小閣的中原好?”
  年輕的狄人笑著問他。沈光明抹了把臉上的灰土,驚愕萬分,心中一時茫然無措。
  眼前竟是萬頃遼闊草原,數層雪山疊在遠方盡頭,襯得蒼天碧藍。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完成!  
  下一章開始就是第二卷秋霜了,會有新角色新故事,當然第一卷的角色們也會出現的。

  卷二 野霜  
  第49章 霜降
  
  靖和二十年秋,霜降。
  入夜後下起了大雨,雨疾風重,令人寒意頓生。風很兇悍,夾帶著沉沉的雨,吹得門窗砰砰作響。
  破廟中棲著十幾位避雨的行客,見那門窗動彈得厲害,有位乞兒便起身在廟中尋找木條頂著。
  “無門無瓦窮叮噹,有碗有鞋走天下……”乞兒年紀很小,邊找邊叨叨地唱著。廟中諸人有老有少,只是無人搭理他,各個都閉著眼睛。乞兒繞著那火堆走了一圈,一無所獲,抬頭見廟裡那缺了半邊腦袋的觀音大士正看著自己,便想拆了那菩薩下面的神台來頂門。
  他在神台那裡摸索一陣,突然瞥見在觀音像一旁的陰影裡,竟還坐著一個人。
  乞兒嚇得手腳一哆嗦,咚地坐在了地上。
  這破廟他進來的時候已經搜尋過了,可一個人都沒有。待他生了火,才陸陸續續有過路的人進來避雨過夜。菩薩這邊居然還有人,這是他沒想過的。
  那靠在牆上的年輕人凝然不動,聽到動靜只睜眼看著他。
  乞兒覺得他有點面熟,卻想不起來在那裡見過。只是那人瞧著氣度不凡,也不像個壞人,他便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退開了。
  第二日清晨,他早早便離開了。他是準備回鄉看看的,於是一路乞討,趁著現在天剛濛濛亮,正好可以進城。
  走了一小段路,乞兒忽聽身後有腳步聲。
  他雖不懂什麼武功,卻也在丐幫七叔的指點下練過幾天內功,耳力還是有的。聽得身後腳步穩健,他連忙扭頭看去。
  後面正跟著一個年輕人。
  他眯著眼睛認了一會兒,發現正是昨夜在菩薩身邊休息的那個人。
  如今略有了些天色,那人的面目便清楚地露了出來。
  一身俐落的鴉青色衣衫,灰褐色腰帶緊緊束著,下著一雙烏黑色長靴,鞋面上有一個銀色的獸頭紋,張牙舞爪。乞兒卻將目光落在那青年腰間的佩劍上。
  銀亮劍鞘,上有兩個篆體大字:秋霜。
  乞兒渾身一凜:他認出了這兩個字。當日七叔囑咐他們幾人去找江湖上的鑄劍大師烏木圓時,曾將圖樣給他們看過。七叔說,這是要贈給一位少年英雄的禮物,那英雄一身好武藝,兼有一副好心腸。少意盟大火中,他的劍鞘被劈裂,七叔便著意為他尋人再打造一個。
  “唐少俠。”乞兒連忙讓出道路,彎腰作揖。
  那年輕人正是唐鷗。
  他只知與這乞兒昨夜同宿破廟,卻不知他也參加了少意盟一役,連忙客氣回禮。
  乞兒與他一同行路,見唐鷗十分沉默,於是說起了此地的一些風物與傳說。
  “過了靈庸城,往前行二十多裡,便是最近的一個關口了。出了那關口再往前,就是狄人的地界。”他興致勃勃地說,“傳說狄人茹毛飲血,十分兇惡。但這幾十年裡與我們也算相安無事,還常有商業往來。”
  唐鷗聞言介面道:“大哥倒是博聞。”
  “我就是靈庸城的人。十幾年前靈庸城出過一樁怪事,死了許多人,唐少俠可知道?”乞兒說,“除了我之外,家中所有的人都在那時候死了。我只好離開靈庸城,四方流落,最後成了個乞丐。”
  見唐鷗沒什麼興趣,乞兒依舊說起了十幾年前靈庸城的舊事。
  “當時立冬過了,快到大雪,天很冷,一整天都下雪。雪積了有一尺多,早晨起來,大傢伙兒都在掃雪。”他比劃著說,“掃著掃著,從雪下麵就掃出了好幾個死人。都僵了,蹲在雪裡,可嚇人。”
  唐鷗聽了一半,隨口問道:“蹲著?”
  “蹲著。”乞兒做了個姿勢,“就這樣蹲著。從那一天起,一直到大雪那天為止,每天早晨都能從雪裡掃出死人。”
  唐鷗皺了皺眉:“你的家人……”
  乞兒臉上並無太多悲戚之色。因已過去久了,他只略略沉下聲音:“我爹娘與哥嫂都沒了。大雪那天我從床上起來,發現原本與我一起睡的爹和大哥不見了,院子裡積了很厚很厚的雪。他們就在雪下面。”
  兩人說著,眼前已看到靈庸城的城牆。
  唐鷗只當聽了個怪奇的故事,並不在意。那乞兒跟他告別,順口問了他一句:“唐少俠跑那麼遠,是來給少意盟辦事麼?”
  “來找人。”唐鷗皺著眉,沒什麼興致地說。
  時辰到了,靈庸城南北兩處城門同時打開。
  木制的大門上絞著數圈鐵索,城牆上頭站滿了兵士,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要被嚴格盤查。
  唐鷗亮出少意盟的信物,很快便過去了。他走入靈庸城,看著眼前人群,有片刻的茫然。呆了一會兒,他抬腿朝著城裡最熱鬧的大街走去,那裡有唐老爺的一位舊識。找到了那位叔伯,唐鷗才能方便地再去尋找自己要找的人。
  他是來找沈光明的。
  少意盟大火重創了少意盟,同時也令辛家堡一蹶不振。少意盟折損了許多人,辛暮雲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只是他的目的達到了:林少意這個武林盟主的位置,岌岌可危。
  唐鷗尋遍少意盟都找不到沈光明。他和救火的沈晴會面之後沈晴告訴他沈光明藏身的地方,兩人打開了暗道,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暗道盡頭是郁瀾江邊的一處私人碼頭,沈光明用於包紮傷口的布條落在石灘上。
  私人碼頭上的船工最後受不了少意盟的手段,終於說出辛家堡人口買賣的事情。沈光明隨著船一路往西,最後去了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少意盟元氣大傷,需要重整,唐鷗辭別了林少意,隻身一人往西行,去尋找沈光明。
  在郁瀾江上游的一處淺灘上他發現了正在日頭下腐爛的屍體,包裹屍體的麻袋正是船工供述的樣式。他忍著惡臭與恐懼將那些麻袋一一拆開,沒有發現沈光明。等到唐鷗終於探問到那些買賣奴隸的狄人去往何處,郁瀾江兩岸的連綿群山已經漸漸由綠轉黃。
  他站在山頂,眺望著北方。兩隻落單的候鳥孤零零從林間飛出,在蒼茫的天地一線中,漸漸遠了。
  唐鷗突然想起十年前的白露。那日張子蘊帶著他從山上走下來,看著遠去的鳥群問他是否能看清。
  他現在已經能看清了,看得清清楚楚。
  秋風撩動樹上枝葉,瑟瑟作響。唐鷗靠在一株大樹身上,緊緊抿著嘴唇,將那兩隻孤鳥一直看到沒了影蹤。
  人們從南門湧入靈庸城的時候,商隊正通過北門離開靈庸城,前往狄人的地界做生意。
  第二日,一個騎馬的人離開商隊,穿過了東原王木勒的領地邊界,停在東原王的帳外,下跪求見。
  那年輕的騎士進入東原王的帳篷時,與一個提著水桶與抹布的走出來的人擦肩而過。
  “沈光明!”
  剛從東原王帳子裡走出來的沈光明聞言抬頭,十分疲倦地看向來人。
  那日前將他買下了的年輕狄人肩上負著弓,正大步走過來。
  “幹完活了麼?陪我去打獵。”他笑著在沈光明背上拍了一把,“瞧你瘦得,漢人的飯菜吃不飽。”
  “是是是……世子,我先把這些東西放好。”沈光明乖巧地笑著。得到首肯後,他立刻拎著水桶往回走。
  走是走不脫的。沈光明放好了水桶與抹布,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那位英俊得讓他顧不上害怕與憤怒的狄人是東原王木勒的兒子,他的狄人名字十分拗口,沈光明只記得他的漢人名字叫舒琅。舒琅說自己花了六百文買下沈光明,用處就是找個有趣的人陪他母親嘮嗑。可沒見幾眼王妃,舒琅見沈光明為人機靈,便將他收到了自己身邊。
  沈光明滿心以為,東原王的世子應該是個征戰殺伐的英雄,自己跟著他至少能多見識些世面,誰知道舒琅不是拉著他去打獵,就是讓他去放羊。沈光明一邊為了舒琅奔忙,一邊還要時不時被東原王那頭的人叫去幹雜活。
  偏偏他是個奴隸,沒工錢沒假期。若不是王妃見他可憐,偶爾會給他一些休息時間和銀子,沈光明早就揭竿了。
  ……揭竿逃。
  但逃跑的前提是他必須要有一匹馬。狄人的地盤太大,沒有馬的話沈光明確信自己根本就跑不出幾裡地。
  因而他現在花渾身解數去討好舒琅,就想讓舒琅給他匹坐騎。
  舒琅騎著馬等了一會兒,終於看到沈光明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走吧!”舒琅雙腳輕踢馬腹,馬兒歡快地揚起四蹄,嘩啦嘩啦往前跑。
  沈光明:“……”
  他跟著舒琅去打多少天的獵,就這樣跟在舒琅身後——馬後跑了多少天。
  沈光明臉上帶著卑微討好的笑意,心裡將舒琅、舒琅他爹、舒琅他爺爺、太爺爺都罵了個遍。當然不包括東原王妃。
  東原王的領地有多大,沈光明沒有概念。東原王是什麼,他也沒有概念。偌大的地方,他走過的不過幾十個帳篷,而這幾十個帳篷裡能和他講話的,只有舒琅和他娘。
  其餘的狄人不懂漢語,對沈光明也沒有興趣。他不似其餘狄人那般強壯高大,看上去怯懦畏縮,自然無人關心,有時甚至還會招致各種嘲笑。
  舒琅跑夠了,長笑一聲,回頭找沈光明。
  沈光明正穿過枯敗的牧草,慢吞吞地跑向他。
  “沈光明!你是娘兒們麼!”舒琅大聲道,“中原男人難道個個都像你這般,跟個兔子似的?”
  “是——啊——”沈光明揚聲回答,“舒琅大老爺給匹馬讓小娘子騎騎啊!”
  舒琅哈哈大笑,調轉馬頭,繼續往前跑。
  沈光明又在心裡複習了一遍前幾天剛剛理清楚的舒琅家的族譜。
  好不容易跑到了獵場那頭,舒琅已經架起了他的大弓。沈光明的用處是幫他看馬,順帶收集他射殺的獵物。那馬很烈,只服舒琅,沈光明被他踢過幾回,站得遠遠的。
  舒琅射了兩隻兔子,跑回來扔給沈光明。
  “兔子,跟你一樣。”舒琅說。
  沈光明笑眯眯:“世子說得對,世子說什麼都對。”
  舒琅看著他的狗腿模樣,皺眉斥道:“你沒骨氣,不會有女人看上你。”
  沈光明依舊笑眯眯,語氣無比誠懇:“只要世子看中我就行,我願為世子肝腦塗地。……世子知不知道肝腦塗地的意思?”
  他想,這是他知道的為數不多的成語,也不知道是否能用在這裡。
  舒琅說不知道,沈光明立刻道:“就是特別忠誠的意思。”
  舒琅將手裡的箭掂了掂,盯著沈光明問道:“沈光明,我不明白,中原女子為何會喜歡你這種脊樑軟趴趴的男子?”
  沈光明奇道:“此話怎講?”
  舒琅露出個笑:“我可看到了,你悄悄在包袱裡藏了一塊板子。那是你們中原人說的靈牌?林澈是你妻子?”
  他話音剛落,沈光明臉色就變了。
  “你翻我的包袱?!”沈光明大怒,“你亂動了什麼!”
  舒琅從未見他有如此狂怒之時,嚇了一大跳:“我未動……我知道那是動不得的東西。”
  沈光明瞪了他片刻,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舒琅:“……你去哪裡?”
  沈光明:“回去睡覺。”
  舒琅未見過他這般狂怒的模樣,一時也忘記了沈光明是自己買來的奴隸,愣愣站在原地看沈光明走遠了。
  沈光明包袱裡確實有一塊林澈的靈牌。
  那是他在營地裡找了木塊,自己做的。他不懂寫“澈”字,還尋了個藉口去問王妃。王妃給他寫了,他照著謄在木板上,用刀子一刀刀刻的。
  他在這兒呆了這麼久,少意盟當夜的事情仍記得一清二楚。
  夜裡無法入眠,練完大呂功之後他就蜷在席上發呆。林澈的靈牌放在他枕頭邊上的包袱裡,幾乎是他所有勇氣的源頭。
  他只願意做林澈的。至於沈晴、方大棗、柳舒舒,還有別的其他人,他是不相信他們會出事的。
  把少意盟的事情過了一遍,就開始想唐鷗。從他在唐府門口吃洋柿肉末羹開始,想到子蘊峰,想到船中對坐的一夜,想到辛家堡裡,唐鷗從陰影中走出來,厲聲讓辛暮雲放了自己。
  後來想唐鷗的時間越來越長,也只有想著唐鷗,他才慢慢地睡得著。
  夢裡也不會出現黑暗的密道和大火熊熊的書閣。夢裡只有一條江,江上有一艘船,船裡有一盞燈。他坐在燈這邊,唐鷗坐在他身邊。
  疾步走了一陣子,沈光明心頭的煩躁和怒氣才漸漸平息。
  他把速度放慢,跨過枯草和乾涸的溪流,大步朝著營地走去。舒琅讓他不高興了,他沒心情再去討好他。正想著,忽見遠處有一人騎著馬飛速跑來。
  “小奴隸!”那人沖沈光明喊道,“世子呢?快將世子找回來!”
  沈光明眼睛一亮:這人懂得說漢語!他定睛一瞧,原來是東原王妃身邊的一個漢人侍從。
  東原王妃從天氣轉冷的那一天開始就臥床不起,沈光明是知道的。他立刻意識到,也許是舒琅他娘親出了事。
  “怎麼了?我去找他。”沈光明一臉急切,上前拽住了馬兒的韁繩,“他呆的地方不好找,你先把馬給我。是王妃出了什麼事情麼?”
  那人毫不起疑,迅速下馬,將馬兒給了沈光明。
  沈光明強抑心頭激動,飛快上了馬。
  “去年給王妃看病的那個大夫回來了。王爺讓世子立刻回帳,陪著王妃一同去找他。”
  沈光明心中一動,連忙問他:“那大夫在哪兒?若是太遠了,地方太冷,王妃可受不了。”
  “不遠,那大夫是漢人,就在靈庸城裡。”
  沈光明手心頓時沁出暖汗。他緊緊攥著韁繩道:“那好,我立刻去找世子!”
  馬兒嘶鳴一聲,奔了出去。
  沈光明現在不想跑了。他要跟著舒琅到靈庸城去。等進了靈庸城,他就有機會漂亮順利地脫身。
  
  第50章 進城
  
  舒琅隨著沈光明回到東原王帳中,匆匆走了進去。沈光明如果沒有清掃的工作,是絕對不能走進這樣的帳子裡的。他在這兒生活了一個多月,連東原王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過。前陣子有個小部落的奴隸就因為在獵場上看了一眼東原王,被侍從們哢嚓一刀切了脖子。沈光明和那個奴隸雖然無話可說,但也是同個棚子裡一起搶過被褥的兄弟,著實心有戚戚。
  只是他雖不能看,卻可以想像。舒琅高大英俊,一身雄武之氣,偏生那張臉毫不粗野。沈光明回憶著王妃的模樣,在舒琅臉上將王妃的眼睛鼻子去掉,剩下的都是東原王木勒的了。
  東原王是絕不難看的,但舒琅的相貌,似是大部分遺傳于其母親。
  東原王妃敏達爾是漢人,但沈光明並不知道她的漢人名字。王妃為人和善,只是身體不好,聽舒琅說,這病症至少有十年了,每年只要天氣一冷,她就起不來床。以前還是手腳冰涼麻痹,這兩年漸漸連背脊也出了問題,坐不起來。去年她發病的時候正好在靈庸城裡,城中一位老大夫為她診治,著實減了不少痛苦。
  沈光明將舒琅的馬牽到馬棚裡,也不打理,系好後拿著一捆馬草就跑了。
  他要籌畫一下逃跑的事宜。
  舒琅曾跟他提起,離這裡最近的城邦叫靈庸城,王妃的家人在靈庸城裡有宅邸,他們每年都會到靈庸城裡逗留一段時間。
  沈光明從未去過所謂的靈庸城,自然對它毫不熟悉。但在一個周圍盡是漢人的地方,總比面對茫茫草原要好得多。他只要能碰到漢人,就一定有順利逃脫的機會——沈光明信心滿滿。
  他見舒琅還未出來,便小心走近王妃的帳子,手裡拿著馬草,裝作四顧茫然。
  王妃帳外的侍衛認得他,大聲警告讓他不要走近。
  沈光明立刻扯著嗓子叫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又迷路了……馬棚不在這兒嗎?”
  侍衛聽不懂他的話,乾脆惡狠狠地亮出腰間大刀。沈光明一副慌張模樣,那馬草全都散落在了地上。他連忙蹲跪在地上,一根根慢條斯理地拾。才撿了一半,帳中果真走出來一個姑娘。姑娘對侍衛說了一串話,便招手讓沈光明進去。
  營地裡能與沈光明說上話的只有舒琅和王妃,換言之,能和王妃用漢話交流的也只有他兒子和沈光明了。
  沈光明隨著那姑娘走進了帳子中,一進去就被濃厚的藥味兒嗆了一口。
  王妃斜靠在榻上,腰下墊著數個軟墊。雖在狄人的草原上,但東原王十分疼愛自己妻子,帳中的陳設物什大多是中原樣式。沈光明也不敢亂看,快步走到王妃榻前跪下問好。
  敏達爾讓他抬起頭,眯著眼睛默默打量著沈光明。
  她容貌清麗,衣著華貴,只是由於重病,臉上帶著一層似有若無的青氣。沈光明也看著她,眼帶憂愁。他在帳外說話,就是為了引起王妃注意,好將他叫進來。要進入靈庸城,就必須要跟著王妃一行人離開,舒琅那頭會不會帶上他,沈光明沒有底,因而還是先湊近王妃身邊求個准。
  “你會想家麼?”敏達爾輕聲問他。
  沈光明眨眨眼,飛快思索。敏達爾年年生病,去年是一位漢人大夫幫了她,如今她病痛纏身,應該是想起去年的事情,進而思鄉了。
  他不知道敏達爾與東原王的往事,於是謹慎回答:“想是想的,但草原這兒也很好。”
  敏達爾虛弱地笑了起來:“有多好?”
  “王妃和世子待我很好,東原王是草原上的大英雄,是蒼池山山頂翱翔的雄鷹。我能見識英雄的身影,自然是好的。”沈光明乖巧道。
  “吃的呢?喝的呢?”敏達爾問道,“你也習慣麼?”
  “漸漸就習慣了。”沈光明連連眨眼,手緊緊攥著袖口,“各地風物都有不同,各有特點。能多見識品嘗,總是好的。”
  敏達爾看著他動作又聽了他的話,輕輕搖頭:“你還漏說了一件事。”
  沈光明:“?”
  “你還要說,舒琅已將你買下,你是舒琅的奴隸了,此生就再沒有想不想家,也沒有喜不喜歡。”敏達爾低聲道,“只有願不願意。”
  沈光明愣愣跪著,不知如何接話。
  敏達爾見他茫然,又出聲寬慰:“莫怕,我不是怪你。”
  帳中溫暖,熱氣熏得沈光明的發間沁出微汗。敏達爾卻再沒有說話,閉目似是養神。沈光明也不敢移動,仍舊釘在地上,挺直腰杆。
  跪得他搖搖晃晃時,帳簾被人掀開。舒琅大步走了進來。
  敏達爾此時才張開眼睛,對著自己兒子笑了一笑。
  “去靈庸城的時候,把你的小奴隸也帶上吧。”她說。
  沈光明一喜,舒琅則是一愣。
  “帶他做什麼?”舒琅皺著眉說,隨即用狄人的語言說了一大串話,沈光明一句都聽不懂,只好緊緊盯著王妃。
  舒琅說完,敏達爾搖了搖頭,仍用漢話跟他交談:“我從不贊同你從外面買奴隸。你父親從別的部落虜來的人已經足夠你使用,你要去買一個漢人奴隸,是為了讓他陪我說話,也是因為你心中好奇。這是錯事啊舒琅,你不應該這樣做的。他也有父母兄弟,和你一樣,你能忍受離家這麼遠,永遠見不到母妃和父王麼?”
  舒琅扁了扁嘴。
  “帶他去吧,路上陪我說說話也好。你不知道,他在這裡很孤寂。這樣的孤單是人人都受不了的。”敏達爾勸道。
  沈光明看著敏達爾,有些聽懂了她的話。舒琅也不反駁了。他坐在榻上握著母親的手,認真點頭:“我懂了,母妃。他跟著你的車一起走吧。”
  東原王率著軍隊,一直將敏達爾一行人送到了邊界才離開。他挑開馬車車窗的簾子,拉著敏達爾的手一直不放。
  沈光明和兩個女孩坐在車裡,他終於能清楚地看到東原王是什麼樣子了。
  原來舒琅和他爹也是很像的。沈光明想。東原王似是十分愛敏達爾,他不知道敏達爾為何還要說孤寂。
  過了邊界,東原王就不能再送了。舒琅等人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剛從關外回來的商隊,一日之後終於抵達了靈庸城。
  “開心嗎?”敏達爾裹著袍子,笑對沈光明說。
  沈光明趴在車窗上,瘋狂地點頭。光是聽到那守城的衛士吼的一聲“檢查”,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靈庸城裡十分熱鬧,各色服飾、外貌的人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商鋪都開了門,熱熱鬧鬧地吆喝和招呼客人。
  “再過些日子靈庸城會更熱鬧的。過冬的時候關外做生意的商人都會帶著商隊回城,一直待到明年開春再次出發。這段時間是靈庸城中人最多、有趣的事情也最多的時候。”敏達爾艱難地挪到窗邊,指點著給沈光明介紹,“你瞧,那是城裡最大的酒樓養味齋,他家的棗圓桂花羹是我最喜歡吃的一味甜品。舒琅愛吃那兒的熏鴿,有空可讓他帶你去吃吃。那兒那兒,那巷子叫芳菲裡,專賣關外運過來的香料,可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
  敏達爾言辭興奮,將自己熟悉的地方一一給沈光明說了。
  “要是到了除夕,那才真叫熱鬧。全城都點起燈,燈會連開到元宵節,各種珍奇好玩的煙火每天夜裡不歇地燒,許多異國的好看人兒都在街上走著呢。我當年就是在除夕夜裡,在靈庸城的燈市上遇到木勒的。”
  沈光明轉頭看著她,等待著接下來的話。
  敏達爾卻捂著嘴搖頭笑笑:“不說了。我和他的事可不能說,不能跟你說。等到了除夕你就能見到那盛景了,到時候我一定讓舒琅帶你出門。”
  “王妃,我希望你趕快好起來。我看不到除夕的燈會也沒關係的,異國的好看人兒也不一定比你……和舒琅好看啊。”沈光明說。
  敏達爾呆了片刻,捏著他的耳朵大笑起來。
  前頭的舒琅許久沒聽到母親這樣歡樂,連忙過來探問。
  “你的小奴隸剛剛說了一些很好聽的謊話。雖然是假的,但我很高興。”敏達爾笑道,“他可真有意思。”
  她攬著臉紅的沈光明笑個不停。沈光明自然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十分拙劣,但——他心想——但那些可不是假的。我難得說一次真話。
  舒琅滿臉狐疑,用馬鞭在窗邊敲了敲:“這小奴隸很會騙人,像狐狸一般。狡猾!”
  沈光明很為舒琅的這個“狡猾”而高興。他認為這對一個騙子來說,是很不一般的讚揚。
  見他厚著臉皮嗤笑,舒琅憤而扭轉馬頭,又往前去了。
  商隊鬧鬧哄哄地穿過養味齋門口的時候,唐鷗正在養味齋二樓靠窗的雅座上喝茶。
  他一眼就看出那商隊裡的人都是狄人,倒是帶頭的年輕人有幾分漢人的模樣。見商隊消失在街道盡頭,他也無心再看,轉頭察看養味齋裡坐著的客人。
  昨日一入靈庸城,他很快就找到了唐老爺的故交。那人告訴唐鷗,最近這幾日天天都有個了不得的情報販子在養味齋二樓那兒兜售情報,他若是想找人,不妨去問問。那位老爺也是大腹便便腦滿腸肥,見唐鷗一副武人氣質,腰間還挎著根又直又重的劍,立刻說了一堆理由,表示不便讓唐鷗住下。
  唐鷗恰好也不想住。養味齋位於靈庸城大道中央,他便在養味齋樓上的客棧裡要了個房間。
  他在二樓喝完兩壺茶,已經忍不住要去上茅廁了,可那傳說中的情報販子仍舊不見。
  唐鷗跟小二交待清楚,起身去茅廁。他一直在想那情報販子是什麼模樣,小解完走回一樓時見到小二對他指手畫腳,便知是等的人來了。
  他快步走上二樓,發現二層竟空了一半,人們都圍在東南角的桌子周圍。唐鷗見那些女子滿臉興奮,心中隱隱奇怪。
  按理說江湖上的情報販子,無一不是老頭子。他們隱蔽性強,流動性好,不少人天長日久地以乞丐身份做偽裝,實則腰纏萬貫。可若是老頭,怎會引得女子這樣激動?
  唐鷗大步走過去,遠遠看到東南角的桌子上坐著一個白衣的公子,俊朗出塵,氣質不凡。
  唐鷗:“……”
  他歎了一口氣,有些失望。原來所謂的情報販子,竟然是鷹貝舍的當家遲夜白。
  當日隨著林少意和七叔一同去辛家堡討說法的時候,他記得遲夜白十分中立,幫著少意盟說了幾句話。他自然也記得,遲夜白一落座,沈光明的眼光就粘在他身上,扯都扯不開。
  鷹貝舍是江湖上有名的情報機構,但即便再有名,也不至於讓當家親自出面來賣情報。唐鷗心中疑惑,靜靜等在一旁。
  那些人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遲夜白各種問題。遲夜白麵前一壺熱茶剛剛上來。他慢條斯理地倒茶、聞嗅、細品,全當周圍的人不存在。唐鷗看他這架勢,不由得笑了一聲。
  他這一笑,遲夜白立刻抬眸看他。
  兩人有一面之緣,唐鷗點頭問候。遲夜白也點點頭,一手托著那茶盞,一手拿著茶壺,竟起身走了過來。
  “遲當家怎麼過來了?”唐鷗也不理周圍的人了,開口便問。
  “來買鷹。聽說狄人的鷹很了不得,我得看看。”遲夜白取了個新茶盞倒了一杯唐鷗桌上的茶,聞了一鼻子便立刻放了下來,推開。
  唐鷗見他這作派全然不像一個江湖客,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遲夜白兩口茶入肚,臉色才好了一些。
  “只買鷹?”唐鷗笑道,“這有些說不過去了吧。現在江湖上一片混亂,遲當家撇下鷹貝舍,獨自一人到西北這頭來買鷹?”
  遲夜白放下茶杯,英挺的眉頭微微皺起:“……兼來找人。”
  唐鷗頓生天涯淪落人的相惜情意,點頭道:“我也是來找人的,正好可以問問你。”
  “我知道你要找誰。”遲夜白立刻接話道,“林盟主通知了鷹貝舍,因而鷹貝舍也一直在搜尋和沈光明有關的資訊。我們只知道他最後是被狄人買走了,一路到了靈庸城。但出了關之後去往哪個方向,還沒查到。”
  唐鷗緊緊捏著茶杯,聞言才緩緩放開。
  “人活著。”遲夜白看他一眼,冷靜地說。
  唐鷗:“嗯,那就好。”
  遲夜白:“不過離開靈庸城之後死沒死,我們就不知道了。”
  唐鷗:“……”
  兩人半晌無語。唐鷗覺得跟遲夜白聊天實在很困難,但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這樣一言不發也不成事,便隨口問道:“你要找的又是什麼人?”
  “一個大夫。”遲夜白倒沒有隱瞞,爽快地說了,“聖手屠甘。”
  唐鷗沒聽過這人名字,為了讓話題能繼續下去,便點頭應和:“能讓你親自出手,應該是很難纏的人。”
  “難纏倒不難纏,就是脾氣怪,貪財,錢不夠的話不肯看病。”遲夜白輕皺眉頭道,“他去年給狄人的一個王妃看過病,得了不少錢,之後再找他,價格就一路往上飆升,十分麻煩,要不然我也不至於要在這兒兜售情報來換錢。”
  唐鷗:“哦。”
  他覺得話題又斷了。
  遲夜白斟酌片刻,問唐鷗:“屠甘這次回靈庸城,也是為了給那狄人王妃看病。我一路追到這裡,但靈庸城我不熟悉,失了他的蹤跡。我打算今晚夜探那王妃的府邸。這事和你有些關係,你去不去?”
  唐鷗奇道:“和我有何關係?”
  遲夜白飛快道:“你若成功劫了那王妃,或是那王妃的孩子,說不定能脅迫狄人的王爺幫你去找沈光明。”
  唐鷗:“……遲當家……你說真的?”
  遲夜白:“真的。”
  唐鷗無奈道:“那也太不光明正大了,對鷹貝舍名聲有損。”
  遲夜白訝然道:“和鷹貝舍有什麼關係?你劫人,你讓那王爺幫忙找人,都是你的事。在下只隨口一說,給你一個提議,你要怎麼做。和鷹貝舍那是半分關係都沒有的。”
  唐鷗:“……不,我不去。”
  
  第51章 “刺客”
  
  舒琅率著車隊終於抵達王妃的府邸,沈光明好奇探頭去瞧,發現此處十分幽靜,路面乾淨寬敞。他一眼就看出這裡是大戶人家聚居的地方,心頭不禁又有些躍躍欲試。
  王妃下車之後,舒琅背著她進了那掛著“木”字燈籠的紅漆大門。一行人各自拿著行李物件,紛紛隨著走了進去。除了沈光明之外,餘人對這地方都比較熟悉,他心頭萬分好奇,可憐無人和他交流,一路上只好看著掛在枝頭的枯葉,沉默地經過。
  眾人收拾停當後,紛紛立在廊下。沈光明不知他們在等什麼,也跟著直挺挺地站在隊尾。站了一會兒,舒琅走出來看到了,眉頭大皺。
  “你站那兒幹什麼,快來照顧母妃。”他沖沈光明道,“你還想回去?”
  沈光明跑向他,奇道:“回去?”
  舒琅帶他曲曲折折地往裡走,順便跟他說了這些人的安置辦法。
  由於這些狄人都不懂漢話,在靈庸城裡是不好待的,因而送敏達爾到這裡之後,他們就會回到草原上,年年如此。這府邸是敏達爾出嫁之前的家,現今親人都沒了,只剩一位表兄住在這裡,幫忙打理。府裡原本有傭人,因而也不需要別的人伺候。
  “我明白母妃的意思,她想家了,自然也覺得你想家。”舒琅走了幾步,回頭看沈光明,“還是你想回草原?”
  “不回不回。”沈光明連忙說。
  舒琅哼地笑了一聲:“是啊,我將你買來作奴隸,你自然是恨我的,怎麼還願意回去。”
  沈光明搖搖頭,說:“小的怎麼會恨世子。全因世子不在草原上,那大漠荒涼冬草枯敗,小的回去了無法跟隨世子左右,又有什麼意思?”
  他凝神看著舒琅,一雙明亮眼睛忍著不敢眨,以示誠懇。
  舒琅:“……”
  他愣了片刻,低頭咳嗽一聲後凶巴巴地吼:“滾進去!伺候母妃!別用你那條舌頭騙人!”
  沈光明連連彎腰作揖,忍著笑滾進去了。
  住在府裡的王妃表兄是個書生,坐著一個木制的輪椅上。他神情平靜地進來,說了兩句話之後又出去了。
  敏達爾回到城裡,氣色頓時好了許多,也能勉強起身了。她見沈光明對那人身下的輪椅好奇,便跟他解說。
  那書生名叫徐子川,屢試不第,後來因父母病逝而回到靈庸城,之後便一直教舒琅念書,沒離開過。他的雙腿倒不是原本就這樣的,十幾年前他數日不歸,家人以為他升官發財之心不死,又去趕考了,也沒有仔細找。結果數日後他被守城的人在城外發現,雙膝以下的骨頭全碎了,從此再也站不起來。
  “他就真的走不了了,所以琅兒就一直跟著他學學問。表兄不喜歡木勒,我也不知道原因,可幸好他還挺疼琅兒的。”敏達爾回憶道,“他也不知道是誰將他打成這樣的,只說那幾日都被蒙著眼,什麼都不曉得。”
  沈光明卻問:“一個大活人不見了,家裡竟然也不仔細找?他的筆墨和趕考的資料可都還在?”
  敏達爾深深看他一眼:“全都在。他的衣物也在,鞋襪和銀子也都沒有帶走。”
  沈光明:“……那就說不過去了呀。這說明人肯定不是自己走的唄。”
  “好罷……實際是他當時和城中一位大家閨秀打得火熱,表兄失蹤後那女子也不見了,所以人人都以為倆人是私奔了呐。”敏達爾的口吻突變八卦,“那女子十分美豔,當年可是靈庸城中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沈光明適時拍馬屁:“總不可能比王妃你還美吧?”
  他隨口一說,說完便笑。敏達爾和她身邊的丫鬟見他把這個馬屁說得如此不堪推敲,都笑了起來。只是雖知這話是在奉承自己,但沈光明長得機靈俊俏,他拍馬屁,就像光明正大地與人開玩笑,完全不見一絲羞澀與難堪,反倒更讓人覺得坦蕩,覺得有趣。
  敏達爾笑了一通,繼續道:“我已經嫁了人,那是不能比的。奇怪的是,表兄並沒有和那姑娘一同離開,他說是在家門外頭被抓走的,那姑娘究竟因為什麼而離開,他倒不知道。那姑娘到現在都沒找到呢。”
  沈光明聽得津津有味。他自小跟著方大棗,就養成了聽故事的習慣,如今敏達爾隨口說的,都是靈庸城裡他沒聽過的八卦,於是更加興致勃勃。
  府裡的丫鬟並沒東原王那頭那麼多規矩,見王妃和這個服色普通的小奴隸有說有笑,漸漸也插嘴,你一言我一語地給沈光明補充敏達爾不知道的細節。
  在這些陳年舊事裡,徐子川成了靈庸城乃至整個天下都難得一見的文曲星,口吐錦繡文章,筆落磅礴風雨。他十五歲的時候在靈庸城城牆上詠了一首詩,當即博得花魁歡心,引來靈庸城裡各位才子的妒恨。那詩至今還刻在牆上,風吹雨打的,也不知損折了多少。
  又聽說徐子川一人就修完了十三卷《金玉詩選》,把天下所有詩人寫的詩都評判了一番,那判詞毫不客氣,激得上至八十高齡的文豪下到十歲神童,紛紛找上門來討說法。來一個徐子川就見一個,收來人十文錢,與他細細討論辯議半日。天長日久的,徐子川竟慢慢攢出了一套宅子的錢。
  “所以這府裡的東西都是表兄修繕的。你別看他不能行走,卻真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佩服得很。”敏達爾百般讚揚徐子川。
  她們把徐子川說得太厲害,以至於沈光明夜裡在府中亂逛時看到他,都忍不住挺腰站直,恭恭敬敬說一句“徐先生”。
  徐子川十分清高,眼神飛快在沈光明臉上打了個圈兒,隨意點點頭,搖著輪子嘎嘎嘎地走了。他腿上睡著的黑貓蜷成個渾然的圓,沈光明看看貓毛,又看看徐子川脖子上厚厚的貂皮,頓覺身上發冷。
  他一邊走向僕人房,一邊默默地回憶舒琅是否說過要給奴隸們發冬衣。
  拐過轉角,沈光明突然停了。
  這段日子雖然又忙又亂,但他每天早晚練習大呂功,絲毫不敢放棄。倒不是怕疼,是想讓自己儘快變得厲害一些。林澈的靈牌他也帶來了,只要想到熊熊火光裡的事情,他就能立刻凝神專注,不再思考它事。
  因而他的內力,確確實實有了進境。
  沈光明貼著牆一動不動。
  府裡雖然有武功高強的侍衛,但此處是傭人房,侍衛和舒琅都在敏達爾那頭,這邊的防衛就疏鬆許多。
  他凝神聽了又聽,確定在自己頭頂的屋瓦上,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來者也是高手,步伐輕盈近乎無聲,若不是他呼吸聲有異,沈光明也察覺不到。
  那人似乎也意識到底下有人,伏在屋頂,沒有動作。
  沈光明想叫人,又怕那刺客手指戳幾下就把自己給解決了,只好左右打量,看是否有可以借力的東西。
  正思考著,屋頂上突然傳來輕響——那人起身往敏達爾那個方向跑過去了!
  沈光明連忙拔腿追上去。他內力有了長進,日日幹活也將肌肉鍛煉了出來,速度竟也不慢。他還是怕死,不敢叫,只緊緊看著屋頂上那人,在地上隨著他跑。
  那人越過兩間房舍,似是覺得沈光明十分麻煩,腳步雖然不停,手卻往懷中一抓,掏出數片閃著寒光的玩意兒。
  沈光明心叫不好:這人特麼的還有暗器!
  他正好跑到一個花園中間,四處都無遮擋,避無可避。
  黑衣的刺客回頭,數片薄薄的暗器果真朝著沈光明飛了過來。沈光明正好站在一盞燈籠下,燭光將他整張臉都映得清楚。
  暗器才到面前,那刺客竟然先發後至,咚地落在沈光明身前,伸手將疾飛而至的薄片刷刷抓進了手裡。
  沈光明正驚訝著,刺客一把抓住他衣領,把他拖到假山之後:“沈光明?你怎麼在這裡?”
  沈光明:“……你誰?”
  刺客將臉上的面罩一把扯下,露出一張頗為英俊但面色不善的臉。
  “哎呀!”沈光明喜得差點大叫,“遲當家!”
  遲夜白點點頭:“是我……”
  “多日不見,你還是這麼好看。”沈光明愉快地看著他。
  遲夜白沉默片刻,又把面罩戴上了:“廢話少說,少意盟的人在找你。”
  他回憶了一下當日見到沈光明的情景。他記得這少年人和唐鷗一同站在林少意身後,唐鷗是林少意摯友,那麼這少年應該是林少意的跟班。遲夜白想到林少意著人畫了畫像,又專程到鷹貝舍來找自己請求幫助,於是順理成章地認為沈光明定是少意盟的人。
  唐大俠正在幫自己摯友找人。他又確定了一件事。
  “少意盟找你找得厲害,有人都到靈庸城裡來了。”遲夜白低聲道,“你為何會在這裡?”
  沈光明三言兩語說完了,眼裡全是興奮之色:他這下萬分確定,自己終於能離開了。
  “遲當家,你又為何到這裡來?”他問。
  “來找為東原王王妃看病的那個大夫,所謂的聖手屠甘。”遲夜白爽快道,“他在哪裡?”
  “還沒見到他。”沈光明隨口問道,“你家裡有人生病了麼?”
  遲夜白:“不是我家裡的人,是百里疾。”
  沈光明頓時一驚:“?!”
  大火那夜沈光明有許多事情不清楚,遲夜白便跟他簡單說了百里疾的下場。說到百里疾殺了柳舒舒與方大棗時,他驚訝地看到沈光明緊緊咬著下唇,圓睜的眼裡都是淚。
  “你、你怎麼了?”遲夜白不知道沈光明與方大棗等人的淵源,連忙結結巴巴地問。他講話素來冷漠,此時語氣已儘量溫柔。
  沈光明低下頭,用袖子捂著臉,甕聲甕氣地說沒事。
  他說著沒事,袖子卻放不下來。好不容易收回去了,下一刻又連忙抬手遮著自己眼睛。
  遲夜白知他流淚了,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僵硬地抬起手,在沈光明肩上拍了幾下,權當安慰。
  “那二人與你相熟?”他問。
  沈光明仍不敢抬頭,頓首以答。
  “百里疾也沒好到哪裡去,他落進郁瀾江,被江水沖出了數十裡。司馬世家的人將他撈起來的時候,只剩了半口氣。”遲夜白肅然道,“但他是這件事的重要證人,不能就這樣死了。”
  司馬鳳與遲夜白當夜帶著自己的人趕來,來得卻遲了一點。眾人過江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仿似浮屍的百里疾。他渾身是血,陷入昏迷,司馬鳳立刻著人將他送到最近的一處司馬家的產業裡安置著。有大夫用藥物給百里疾吊命,但百里疾昏迷不醒,用處不大。司馬鳳便立刻向遲夜白建議,讓遲夜白利用他的情報網去尋找傳說中的聖手屠甘。屠甘據說有一手能起死回生的神妙醫書,他若能救活百里疾,自然可以從百里疾口中問出許多事情。
  遲夜白跟林少意溝通之後,林少意也同意了這個提議。百里疾若能活過來,就能說出辛家堡和辛暮雲到底在謀劃什麼。辛暮雲自始至終沒有露面,少意盟如今還沒有經歷和時間去找辛家堡的麻煩。
  “等問到少意盟想知道的事情,再讓他死也不遲。”遲夜白認真道,“你也許不知道,司馬世家是刑命世家,司馬鳳懂得的折磨人的事情可太多了。”
  沈光明點點頭。遲夜白正要跟他細細述說司馬鳳那邊的手段,忽的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來。 他立刻轉頭看向敏達爾那頭:“那王妃睡了沒有?”
  他這麼一說,沈光明也顧不上難過了,連忙拽著他:“你別抓王妃,我可以幫你留意聖手屠甘的消息。王妃人挺好的,現在又病著,我幫你吧遲當家。”
  遲夜白想了片刻,點點頭:“好,那我不去了。你明日記得留意,我明晚再來,跟你商量如何救你出去。”
  他隨手抹了一把沈光明臉上的濕痕,將方才的幾片暗器交給他防身,轉身打算跳上牆頭翻過去——不料腰帶猛被沈光明拽住了。
  遲夜白:“……放手,我討厭別人碰我腰帶。”
  “我問兩件事。”沈光明抽抽鼻子,“你知道我妹妹沈晴現在怎麼樣嗎?”
  “沒聽過這名字。”遲夜白甩開他的手。
  沈光明:“那除了少意盟的人,還有別的人找我嗎?”
  遲夜白想了想,唐鷗也是幫林少意來找他的,應該也能歸入少意盟之列。他便搖搖頭:“沒有。”
  沈光明有些失落,擦了擦鼻端,沖遲夜白揮揮手:“好吧。遲當家你小心,明天見。”
  跳上牆頭的遲夜白頓了頓,又回頭,彆彆扭扭地說:“你別難過。好人會有好去處,那些惡徒定有報應。你好好練武,以後還可為那兩人報仇,告慰泉下。”
  他說完了,發現沈光明緊抿著嘴,臉也皺著,似是在狠狠忍著淚意。
  遲夜白頓覺無措。他著實不知如何安慰人,只好潦草揮手,跳下牆頭離開了。
  沈光明在暗處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踱出去。遲夜白的那幾片暗器材質奇特,他揪著燈火端詳許久,發現是用貝殼打磨而成的,邊緣鋒銳,通體光滑。
  他慢慢往回走,手裡緊攥著那些貝殼打造的暗器。
  斷裂的樹枝落在房頂瓦片上,哢哢輕響,很像人輕快跑過的腳步聲。
  沈光明站在簷下呆呆聽了一陣。
  唐鷗呢?唐鷗為什麼沒有來?他想問,但不敢問。
  遲夜白第二天花了很大力氣去找唐鷗,但靈庸城太大,唐鷗身手又好,鷹貝舍在靈庸城裡的人他全都調動起來了,也沒尋見唐鷗的蹤影。
  夜間他去找沈光明,因為沒了少意盟這人的消息,他就更覺不要貿然提起,以免白白讓沈光明空歡喜。
  “今天我看到聖手屠甘了。”沈光明十分興奮地展開一張紙,“這是屠甘的畫像。”
  遲夜白連忙拿過來細細端詳。
  聖手屠甘是個脾氣古怪的神醫。江湖上的神醫們往往重視俠名,偏偏屠甘十分古怪,他愛錢。傳說是因為其十數年前家人紛紛重病暴斃,彼時正好身無分文,無法救治任何一人。屠甘確實孑然一身,有錢就能幫人看病。他醫術奇高,名聲卻不好。
  畫像上的男子約莫不惑之歲,一臉絡腮鬍子,並無一般醫者的乾淨整齊。
  “他開了一些藥,說還要用針,我都記下來了。”沈光明道,“我可以背給你聽。”
  他能畫出來,卻不懂寫,那些草藥的名字更是拗口,他大略給遲夜白說了幾個,遲夜白擺擺手,表示不用聽。
  “這些對我來說沒有用。百里疾和那王妃的病情又不一樣。屠甘在哪兒?”
  屠甘就住在府裡,是徐子川安排的住房。沈光明在地面走,遲夜白悄無聲息地在樹上房上跟著他。遇到巡視的人,沈光明就說去找舒琅,終於遇到舒琅,他便說去找值夜甲大哥或乙小弟,一路也暢通無阻。
  屠甘卻不在。那院裡的小廝說屠大夫一入夜就出去了,現在還沒回。遲夜白也不便一直守著,便決定改日再來。沈光明與他簡單告別,原路返回的時候,又碰上了舒琅。
  “你為何一直走來走去?”舒琅狐疑地問他,“是不是聯合外面的人,想要偷東西?”
  沈光明:“沒有沒有。”
  舒琅:“那你去屠大夫那兒做什麼?”
  沈光明眼珠都不轉,立刻回答:“不習慣呀,這兒天太冷了。我手腳冰涼,想找屠大夫問問是不是中氣不足,還是陽氣太虛陰氣太盛。”
  這些話舒琅聽不懂,皺眉盯著沈光明上下打量。雖覺得這漢人少年十分可疑,但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舒琅沒再繼續為難他,直接命令奴隸?沈光明為他去打水泡腳,準備睡覺。
  站在牆外邊還未走的遲夜白正好聽見他與舒琅的對話,不覺十分同情。
  他於夜色中幾番起落,經過養味齋的時候,忽見那高樓頂上有個坐著喝酒的人影,正是唐鷗。
  唐鷗左手是酒右手是劍,在霜秋寒冽的空氣裡,一邊看月亮一邊看人間。
  遲夜白竄到房頂,唐鷗沖他舉起手裡的酒:“這酒太甜,味兒不夠。”
  “……到這裡了為何還喝這種酒?”遲夜白沒接,“今天找你一天了,我見到沈光明了。”
  唐鷗一愣,立刻站起。酒壺咕咚咚一路從屋頂滾下去,摔在地上碎了,還摔出了一片綿延不絕的犬吠。
  “在狄人王妃的一個宅子裡,成奴隸了。”遲夜白往身後指指,“可憐,大晚上的,還要給狄人世子打洗腳水。”
  
  第52章 “是我”(1)
  
  沈光明從水房裡打了一桶熱水,還收穫了值夜大哥的一個凍梨。他把凍梨揣進懷裡,提著水桶往舒琅房裡去。
  自己與生俱來的本事,也許是討年紀大的人歡心。沈光明心想。值夜的這位大哥五十多歲,說自己的小兒子和沈光明一般大。沈光明又想起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當初方大棗才會欣然收下自己。
  一想到方大棗,心又揪成了一團。在遠隔故鄉的地方聽聞自己親人的死訊,始終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這消息隔了這麼久的時間、這麼遠的距離,事實也變得縹緲起來,不足以成為事實了。
  但遲夜白沒有必要騙他。
  沈光明放了桶子,深吸幾口氣,擦擦眼睛,又繼續提起往前走。樹枝仍在屋頂瓦片上輕輕敲擊,像是某個人不加掩飾的腳步聲。
  舒琅已換了衣服,坐在桌邊拿著一卷書認真地看。沈光明敲了門,得他應聲才走進去。那桶子很大很沉,好在他臂力強了,內裡功力也能支撐,提著也不算辛苦。舒琅抬眼看他,見他身骨瘦削,上臂繃直,不由得開口道:“看不出來,你體質不錯。”
  “都是世子教訓得好。”沈光明放了水桶,點頭哈腰地說,“世子日日帶我到獵場打獵,又遣我去放羊牧馬,都是鍛煉。若是沒有世子,怎麼有我沈光明今日。”
  他這話聽著古裡古怪,舒琅也不是吃素的,當即冷笑道:“哦,不錯,還懂得指桑駡槐,譏諷我了?”
  沈光明也不知道他這個“指桑駡槐”用得對不對,但不管對不對,都是對的。
  “世子總這樣說,小的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沈光明凝出一副認真又略帶委屈的神情,亮出自己從方大棗那兒學來的真傳,“若說你將我帶到這裡來,我心中沒有絲毫恨意,那是不可能的。但王妃對我好,世子雖然脾氣粗豪,但也是人中豪傑,草原上風物都與中原不同。我與其怨天尤人,恨你怨你,不如將這時間花到別處。我確實感激世子。不管世子是出於什麼原因讓我天天陪著跑,但這對我確實有好處。世子的好,沈光明是記在心裡,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屋頂的樹枝噠噠輕響,一路滾落進院子裡。
  沈光明仍繼續說著:“我在中原也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存回去的心思了。若是能在這裡落地生根,再生個一兒半女,要我終身侍奉世子和王妃左右,我也是願意的。”
  舒琅看著他,他看著舒琅。
  年輕的東原王世子似是有些羞赧。他放下書,裝模作樣地輕咳兩聲,擰著眉頭道:“我若信你,我就是雪山上蒙頭蒙腦的傻羊。”
  沈光明垂了眉,無奈地笑笑——哎喲可你已經信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給舒琅倒了水,讓他泡上腳。站在一旁沒什麼事情做,他又決心狗腿狗到底,蹲跪在舒琅面前,下手幫他洗腳。
  舒琅嚇了一跳,立刻將腳收起,略燙的水花濺了沈光明一臉。
  沈光明立刻裝作被燙到,哇的叫了兩聲。舒琅怒道:“你做什麼!誰讓你給我洗腳了!你來這裡是去照顧我母妃的!”
  “不是世子將我叫過來的麼?”沈光明抹了抹頭臉上的水,怯怯道。
  舒琅喘了一會兒氣,無話可說,重重拍了一把那桌子:“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只要不是太過分,我可以……”
  他話音剛落,沈光明撲通一聲跪在了他面前。
  “請世子明日放我出去,我只要一個時辰就夠了。若是世子不放心,可以讓侍從跟我一起出去。”沈光明臉上那種諂媚巴結的神情不見了,“我想為我親人買幾支香燭,拜拜他們。”
  舒琅將他神情審視片刻,不滿道:“你方才又在騙我,是不是?”
  “不是。”沈光明的聲音沉了一些,是人和人在認真談話時那種緩慢謹慎的語速,“我方才說的話是真的,現在也是。只是方才的話真雖真了,實際是想讓世子高興,因而輕快,我現在說的話會讓世子不愉快,因而擔憂。求世子應允,沈光明願為牛馬,世世報答。”
  言罷,他放下膝蓋,沖著舒琅磕了一個頭。
  舒琅見他匍匐在自己面前,心頭突然起了一個惡念,便抬腳踩在沈光明肩膀上。
  沈光明一動不動,又說了一遍“求世子應允”。
  他跪得很正,緊貼在地面上的手掌卻在輕輕顫抖。舒琅忽覺愧疚,連忙將腳收回來,在沈光明肩上按了按那踩濕的地方。
  “你別跪了。要祭拜的是你父母麼?”他粗聲粗氣地問。
  沈光明直起腰:“是我師父。”
  “師父?他教了你什麼?”
  “世故人情,天地山川,一生受用不盡。”沈光明一字字道。
  房中一時沉默。舒琅抓起自己那書卷站了起來,轉過屏風往床走去:“那就給你半日吧。我讓人帶你出去買香燭紙錢,府裡有個祭拜先人的地方,你不用在外面跪。也沒那麼多規矩,我明日跟表舅和母妃說一聲就是。”
  沈光明感激涕零,又說了一些話,磕了一些頭。
  提著冷水走出去的時候,他神情已經變得平靜。
  和舒琅相處一個月以來,他漸漸摸清了舒琅的脾氣。這是個很好琢磨透的狄人,看著多疑,實際卻沒有什麼心機。只要捧他幾句,讓他不好意思,再說些真話,他很容易就會聽進去。
  沈光明提著水桶在走廊上行走。舒琅這頭的侍衛很多,連續拐了數個彎,離僕人房不遠了,侍從才漸漸變少。他也懶得將水提到別處傾倒,眼看四下無人,提著就往花園裡走。
  走到一半,這肥還沒潑出去,沈光明忽然聽到頭頂有衣袂拂動之聲。
  他心中一凜,知道遲夜白絕不會這樣進出,連忙扔了水桶,轉身要防衛。這身還沒轉一半,那半空跳下的人便將他攬著拉到了假山後頭。
  沈光明被那人抱得死緊,口鼻填滿那人身上的寒氣與體息。他慌亂中也認不出是什麼人,只想要掙扎,那人卻忽然在他頭頂低聲說了句“是我”。
  語氣是熟悉的,那口吻溫柔中又帶著一絲不耐煩,也是他熟悉的。沈光明突然就不掙扎了。他只遲疑了一瞬便伸手以同樣的力氣,狠狠一把抱著面前的人,一句話還沒能說出,眼眶就已經濕了。
  他突然覺得充滿勇氣,能對抗天地間一切困厄,而又似乎羸弱癱軟,需在唐鷗懷中才能站立。
  兩人一聲不吭,緊緊抱著。沈光明此時此刻才感受到自己這多日以來的恐慌、懼怕、絕望捕獲了一個出口。它們瘋狂地想要朝那個出口湧去,他控制不住自己。唐鷗正十分溫柔地撓著他腦後束起的長髮,忽然聽到懷中的人吞聲哭了出來。
  “……沈晴沒有事,少意盟也沒事。”唐鷗歎了口氣,問他,“你呢?那世子是不是常常欺負你?我幫你揍他?”
  沈光明揪著他衣服不停搖頭,咬牙不敢出聲。一旦開口,定是崩潰的哭泣,他不願讓唐鷗看到自己這沒用的模樣。
  只是他對方大棗、柳舒舒,對林澈和沈晴、對唐鷗的思念,被無人傾聽的孤獨和茫然的恐懼催化,終於在此刻從他軀體裡生出來,將他緊緊纏繞、密密覆蓋,竟無一絲喘氣的縫隙。
  “你讓我嚇壞了。”唐鷗仍在輕聲說話,“若這裡再找不到你,我只能買一匹馬,出城往狄人那邊去了。遲夜白以為我是奉了林少意的命才來找你的,讓你難過了。”
  沈光明搖頭,松出一隻手抹去自己的眼淚鼻涕。
  “好好練功了麼?”
  他點頭,用力吸鼻子。
  “有進步嗎?”唐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想喝我的血嗎?”
  沈光明笑不出來。他搖著頭,哽咽著說不喝,絕對不喝了。唐鷗捏了捏他的耳朵,是非常親昵的動作。沈光明抬頭看唐鷗,看自己每天夜裡都要輾轉想上幾次的人。
  視線被淚水糊得一片混亂。他眨了幾下眼睛,才清楚看到唐鷗。唐鷗正垂眼看他,沒有穿夜行衣,沒有面罩,身上甚至還有隱隱的酒氣。但他英俊臉龐仍和沈光明記憶中一模一樣。寒冷的月光與花園中昏暗的燭光交融在一起,將唐鷗的半個臉龐照得清楚,連帶他眼裡的神情。
  沈光明這一生從未在別人那裡見過這樣的眼神。以前沒有,以後也許也不會有。
  唐鷗迅速垂下眼皮,閉目又伸手將他抱著,深深吐了一口氣。
  “太好了,你沒事。”他不停重複說著兩句話,“辛苦你了,我知道。”
  沈光明拽著他衣裳,聽到他胸腔中震動的聲音。唐鷗體內的臟器仿佛被那兩句簡單的話鼓噪起來了,怦怦蹦個不停。沈光明抽著鼻子。他今夜很難過,卻又很高興;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不確定。
  “聽說你要永遠侍奉在狄人世子和王妃身邊?”唐鷗突然問他,“不跟我回中原了?”
  “當然不是!”沈光明連忙拋去心頭種種,辯白道,“我只隨口一說,你知道我不可能呆在這裡的。”
  “那,跟我回去?”唐鷗問。
  “跟你回去。”沈光明答。
  唐鷗仍搓著他的耳朵,一雙眼睛裡帶著笑意,卻又十分複雜。
  “信你一回罷。”他說,“小騙子。”
  
  第53章 是我(2)
  
  沈光明並無意長哭。只是在唐鷗面前,他才能稍稍將內裡壓抑的感情釋放。他不可能在遲夜白麵前肆意,更不可能在狄人的周圍大哭。唐鷗靜待他心情平復,低聲與他說了些沈晴和少意盟重建的事情。
  林澈和柳舒舒的死讓沈晴十分痛苦,為了讓她離開傷心地,唐鷗將她和少意盟的其餘婦孺都安排到傑子樓那邊去,讓她幫忙檢查和抄錄傑子樓那頭和少意盟有關的卷籍。以傑子樓的少樓主田苦、司馬世家的司馬鳳、鷹貝舍的遲夜白為首的年輕首領紛紛對辛家堡和辛暮雲發起質疑。辛暮雲一直沒有出現過,連辛家堡對江湖上的怨言與責難也沒有任何回應。辛家堡仿佛完全閉塞,不歡迎來客,也不見有人進出。它仍活著,卻仿佛已經死了。
  “唐鷗,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想法。”沈光明恨聲道,“我想殺人,百里疾,辛暮雲,和辛家堡的其他人。男女老少,我都無所謂。”
  “那你便好好練武。”唐鷗介面道。
  沈光明驚訝抬頭:“……我說要殺婦孺,你也不阻止我?”
  “你沒有殺婦孺的能力。待你有了這能力,我們可再商量。”唐鷗平靜說了一句,隨後繼續跟他講少意盟的事情。
  林澈已經妥善安葬了。她屍身之中的蠱蟲已經被少林的人取了出來,於是眾人才知道原來百里疾控屍術的關鍵,竟是南疆的蠱。林少意和林劍深受打擊,林劍更是將日夜守在靈堂之中,一夜鬚髮俱白。林澈是她的養女,也是他兄長留下的唯一血脈。林少意數夜都無法入眠,獨自一人徘徊在書閣的廢墟之中,直到照虛開始在他身邊為他念誦清心咒,他才漸漸能合眼。
  唐鷗沒有說自己,沈光明卻知道他也不容易。他憔悴了,衣衫有塵土氣息,帶著酒氣,下巴上有密密生出的青色胡茬。
  “……唐鷗,你瘦了。”他說。
  唐鷗笑了笑:“你長高了。”
  沈光明一愣:“是嗎?我不知道。”
  “是的。”唐鷗比了比,“我知道。”
  少意盟經此一戰,元氣大傷。不僅房舍損毀,還有不少少意盟眾死傷。最重要的是,武林大會召開在即,林少意這個武林盟主遭到重創,江湖各個幫派都對這一年的武林大會持觀望態度。林少意太年輕,他當年勝了前任盟主接任盟主之位後,很多江湖客提出這個誰強誰坐盟主之位元的方式十分不妥。往年舉行武林大會的時候都有不少幫派不到場,今年或許會更加凋零。
  而每一年的武林大會,按照規定,都有一天的時間用於擺擂臺。武林盟主和麾下大將接受其餘幫派有心挑戰這位置的人的挑戰。林少意受的傷才剛剛痊癒,卻因為林澈的死和少意盟的重創,頹靡不振。連唐鷗都不知道他是否能堅持去出席武林大會。
  沈光明聞言也不免憂心忡忡。
  他跟唐鷗說起了自己從少意盟到這裡的經過。
  在船上悶死了好幾個人,在東原王的營地裡當奴隸也提心吊膽。沈光明有許多故事想跟唐鷗說,但想起此時此地,確實不便再詳述,便草草帶過。他倒是將自己如何博得舒琅和敏達爾信任的經過詳細說了,很有些驕傲的意思在裡頭:“他們都很信我。”
  “為什麼信你?因為你常說要追隨那狄人世子一生一世?”唐歐問。
  沈光明:“那是自然。要博得他信任,必須要說些這樣的場面話。”
  “那世子若是信以為真了呢?”唐鷗又問。
  “真便真。等我跑了,再真也沒用了啊。”沈光明說,“他能和辛家堡的人搭上,說明他能到中原去。可中原這麼大,他就算氣我騙他,也找不到我的。”
  唐鷗拉著他坐下,側頭問道:“你平日裡究竟說的是什麼?”
  “為世子肝腦塗地啊,只要世子看中我就行,想一生追隨世子,等等。”沈光明道,“舒琅很喜歡聽這些話的。他既然喜歡聽我就多說一些,討得他歡喜,我也好過一些。”
  唐鷗:“哦。”
  沈光明又道:“雖然王妃是漢人,但舒琅十分看不起我。他常說我像個女子,不僅長得像,行動也像。其實我已經健壯許多了,連方寸掌也有了一些小小心得,但無謂讓他知道。他將我看做女子,便沒有那麼強的戒心,平日最多說說我好騙人,但也從未真的訓斥或者責罰我。說我是娘兒們我也認了。”
  唐鷗厲聲道:“你不是女子!”
  “我知道。”沈光明有些茫然,“我自然知道。舒琅也知道的,他就說說。”
  唐鷗語氣不善:“我聽聞以前有狄人專門擄中原男子褻玩,特別是較陰柔、偏女相的男子。”
  說罷他看看沈光明,沈光明也看著他。
  “我陰柔嗎?”沈光明朝他舉起雙手,手上都是薄繭,“你看我這手,都是繭,還有皮刺兒,摸哪兒不疼啊?你說男子哪兒肉嫩?這一摸上去,哪兒肉嫩就哪兒疼。”
  他與方大棗混跡秦樓楚館,對倌兒們伺候客人的手段也有所耳聞,因而直接說了出來。只是說出了口才覺得不對——面前是唐鷗。
  沈光明的臉便頓時紅了,十分尷尬。唐鷗也一臉彆扭,轉過頭去“嗯”了一聲。
  正不知如何繼續,唐鷗突然伸手過來,抓著他手掌攤開,細細摩挲那掌中的繭。
  沈光明背脊一麻,頓時僵了。
  “幹活弄出來的?”
  “……有,還有平日偷偷拿著木棍練劍。”
  “練什麼劍?”唐鷗皺眉,“那什麼世子要你學的劍?”
  “你的秋霜劍。”
  唐鷗一時語塞,只將他手緊緊抓了一抓,便放開了。沈光明連忙收回手,悄悄攥成拳頭。
  實際也無需更多的話。別離時間並不長,能見到對方在眼前,已是這浩蕩江湖中難得的運氣。坐了一會兒,尷尬氣氛也消了,唐鷗沉沉開口。
  “遲夜白說白日尋不著我,我當時是在練武場上跟官兵比試。”他說,“靈庸城裡有我爹的舊友,他告訴我養味齋有情報販子。那販子是遲夜白,我問不出你的消息。老伯又說,守城的找大哥門路很多,認識的人也多,我便去找他了。那時他們正在操練,聽說我是中原那頭的人,便來了興趣。趙大哥也知道我師父的名聲,便想請我跟眾位弟兄們比劃比劃。”
  這番敘述無頭無尾,沈光明一時不知唐鷗為何告訴自己,只認真聽著。
  “那些官兵秩序井然,我見他們演練了幾番陣法,十分厲害。”唐鷗繼續慢慢說,“靈庸城是邊境重地,這麼多年能堅守不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趙大哥說我面前的那些士兵只是第三序隊,也就是不能出戰的隊伍。靈庸城的第一序隊最厲害,和駐守邊疆的那些軍隊差不多;第二序隊則負責城牆的巡防與管理,人人有一雙火眼金睛。第二序隊為第一序隊做後備,第一序隊中若有人身死,第二序隊便立刻跳出好手補充。第三序隊則是第二序隊的後備。”
  “那這麼說,第三序隊應該也很厲害。你能贏嗎?”沈光明問。
  “我能贏。”唐鷗平靜道,“但我不能贏。”
  沈光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連連點頭。
  “他們個個都在軍隊裡掙命,有今朝無明日。看著他們,我就想到我自己。沈光明,你知道我師父他的性情淡泊,不喜歡摻和江湖雜事。我和他其實有些相似。”
  唐鷗十指交叉,聲音低沉。
  “但一入江湖,身不由已,不是一句不喜歡就能脫身的。我知道少意他也不喜歡做這個盟主,但無計,已經坐上了那個位子,想下來就難了。我呢?我不喜歡殺人,不喜歡勾心鬥角,不願意與任何人交往都蒙著一層人皮面具。找你的時候,我在溪邊過夜,也在破廟裡迎接過晨光。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真的快活。我的目標就是找到你,沒有別的摻和,就是想找到你。就像我以前在子蘊峰上練武,我的目標就是讓師父高興,就是出師。”
  他頓了頓,嘴角抽動:“那些掙命的士兵,他們的目標也很簡單,就是日日無大事,天天有好覺。做人做事,目標越是簡單直接,似乎就越快活。”
  沈光明有些糊塗,忙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還沒見識過多少詭譎,就已經開始覺得這江湖很麻煩了。”唐鷗笑道,“我現在的心態,跟我師父已經差不多了。”
  沈光明默默聽著,不曉得如何接話。
  他知道唐鷗應該是疲倦了。張子橋的死,辛暮雲的表裡不一,還有少意盟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砸在他身上,他又要選擇,又要打起精神面對。
  唐鷗很快說完,轉而寬慰沈光明:“我就是想說說牢騷,沒有別的意思。”
  沈光明連忙道:“我知道許多有趣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去看的。等這邊的事情做完之後我們就走。”
  唐鷗一愣:“你還有什麼事情?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
  沈光明連忙擺手:“不行的不行的。我還要幫遲夜白去找屠甘。”
  他將屠甘的事情說了,只見唐鷗的神情又變得十分陰沉:“鷹貝舍怎麼變這麼煩了。”
  “百里疾死便死了,可他心裡的那些秘密可太珍貴,不能就這麼沒了。”沈光明匆匆道,“等從他口裡挖出消息,他一定得死的。”
  他自然是十分篤信百里疾的下場。恨不得手刃那人,恨不能將長劍出出進進,捅穿那人身體。這些血淋淋的可怕想法一個接一個地從沈光明的心裡冒出來,他又努力將它們壓下去,壓在心底。
  不願讓唐鷗知道。不願他曉得自己心裡頭那些骯髒卑鄙的念頭。
  唐鷗似是有些不悅,但也沒說什麼。
  “我明日還要去找那趙大哥,再跟那些人練習。明晚再來找你,你儘快幫遲夜白尋到屠甘,別逗留太久。”
  沈光明想與他再多說一些話,但此處畢竟是狄人王妃的府邸,唐鷗最好還是不要久留。唐鷗對百里疾那頭的情況不太清楚,打算去找遲夜白再問一下,順帶擾了他睡眠,以排解心中鬱氣。
  兩人便告別了。沈光明控制著自己不要把這坦蕩的告辭弄得太依依不捨,匆匆揮手便小步跑開。走在廊上終究忍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唐鷗仍站在那假山處看著他,腳下一盞翻倒的燈。
  “燈!”沈光明連忙向他比劃,“要掛好!”
  唐鷗便彎腰將燈撿了起來,再抬頭時,沈光明已沒影了。
  唐鷗:“……”
  他是不明白沈光明為何走也走得這麼乾脆,僅剩自己在這裡,可憐巴巴地不捨得。
  第二日沈光明早早便起床去尋舒琅,問他誰跟自己一起出府。
  舒琅不在他房裡,僕人說剛剛聖手屠甘匆匆過來找世子,兩人火燒屁股般往王妃那頭去了。
  沈光明嚇了一跳,連忙也跑向敏達爾的住所。
  敏達爾住的地方有府裡最好的一片花園,園中遍栽著她喜愛的花木。此時已是深秋,關外早已零零散散落了雪,靈庸城的夜晚也極為寒冷。整個花園都顯得十分凋零,枯黃發黑的葉片被霜裹著,落了滿地。
  此時院中圍著不少人,沈光明遠遠便見到舒琅挺拔的背影。
  他小心走近,驚訝地發現人群中居然還有遲夜白。
  遲夜白來過這府邸兩回,回回都是一身夜行服臉罩著面罩,此時卻一身月白色衣衫,卓然眾人。
  “世子,這件事遲某確實在某些卷籍中看到過,但發生的時間卻絕不是現在。”遲夜白指著眾人圍著的一個物體說,“冬季,大雪,雪積一尺有餘。百姓于道中積雪內掘出僵者數人,面皮發黑,雙目緊閉,有血水自目中流下。”
  遲夜白背書似的說了一堆,最後話鋒一轉:“此番記載在靈庸城的城志中應該是有的。遲某是在傑子樓裡看到的,《異事志》。”
  眾人對他從哪裡看到的並無興趣,對他所轉述的內容倒是十分關注。
  沈光明看到有個大漢從那物體旁邊站起,見他滿臉絡腮鬍子,便知是聖手屠甘。
  “這人死了至少有一天了。”屠甘說,“但昨夜這裡絕對沒有這玩意兒。”
  一旁瑟瑟跪著的丫鬟僕人紛紛出聲應和,表示屠甘說的是真話。
  沈光明又走近了一點,終於看到那被人圍著的物體是什麼了。
  那是一個渾身發黑的死人。那死人蹲在花園中,雙手袖在懷裡,腦袋仰著,眼睛正對著敏達爾的房子。
  難怪舒琅這樣生氣。沈光明想。他看了那死人幾眼,雖覺得十分猙獰,但因為已經見過百里疾驅使的水屍,倒是眼前這乾巴巴的死屍俐落些,也不覺得多害怕。
  遲夜白身為鷹貝舍的當家,自然是一入靈庸城就被人注意上了。如今出了這樣的怪事,自然是要叫這個最大的情報販子來問問是否聽聞過類似是的。沈光明有些緊張:不知道遲夜白潛入府中的事情有沒有人知道。他站在人群之外,連忙思考如何為遲夜白夜探編一個好的故事。
  那死屍來得奇怪,舒琅滿心憤怒與驚疑,沈光明出府的請求自然也被駁回了,沒得商量。沈光明十分懊惱,他連敏達爾那頭也進不去,只能照例做些洗馬、擦地的活兒。
  正在走廊上擦得起勁,眼前停了一雙月白色的靴子,上頭還有些銀絲繡的花紋。
  “遲當家,你這鞋子這麼乾淨,也敢穿出來?”沈光明抬頭問。
  遲夜白麵無表情,飛快從袖子裡翻出一對香燭一包紙錢遞給他:“拿著。”
  沈光明大驚:“你怎麼知道我需要這些?”
  “唐鷗說的。”遲夜白皺眉道,“我到靈庸城來,沒有一晚能睡得著。昨夜好不容易假寐片刻,又被你那唐鷗吵醒,十分可惡。”
  他面容果真有些憔悴,眼下有一圈淡淡青色。
  沈光明便知道是唐鷗托遲夜白帶過來的。應該是怕舒琅今日又改了主意不讓他出府才特意這樣做。
  “你這樣跟我搭話……不怕別人起疑嗎?”沈光明將那些東西收在懷裡,小聲問。
  “我正在檢查府內情況,並詢問府中僕人,和你交談那再正常不過,有何可疑?”遲夜白一臉不悅。
  因他生得端正英俊,就算是一臉不悅,也是十分好看的。沈光明臉上不覺便帶了嬉笑神態:“遲當家什麼時候也開始做這種生意了?”
  “原本與我無關!”他皺眉低叱,卻也不繼續說,轉而問沈光明昨夜是否見過可疑的事情。
  最可疑的便是唐鷗了……沈光明坦然搖頭:“沒有沒有。那屍體到底是怎麼來的?”
  遲夜白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是自己爬進來的。”
  白日耀耀,沈光明突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遲夜白仍在低聲說話:“這事情十幾年前靈庸城也發生過,在那《異事志》上記載著。那書滿紙胡話,但說到了一個關鍵處:有打更人在路上見到過弓腰行走的人,步伐僵硬,呼之不應。”
  他把靈庸城十幾年前發生的怪事跟沈光明說了,聽得沈光明毛骨悚然。
  “那事情發生之後,靈庸城裡的財主們大為慌張,便湊錢請了司馬世家的人來幫忙偵查。所以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的,本該是司馬鳳,不是我。”遲夜白滿臉不耐。
  “等等……會走路、會爬牆的屍體?”沈光明被他影響,也不由得壓低了聲音,“這不是和百里疾的控屍術很像麼?”
  遲夜白頓時一呆。
  
  第54章 異事(1)
  
  鷹貝舍自詡為天下情報彙集之處,又和傑子樓這一所謂天下典籍齊聚之地並稱,遲夜白自然對這些江湖傳聞十分熟悉。況且百里疾的控屍術源于南疆,小有些不太光彩的薄名。沈光明的話引起了他的一些想法,遲夜白沉思片刻之後,輕輕頓首同意了沈光明的看法:“你說的有道理,確實是像。”
  他隨即跟沈光明細細說了《異事志》中對靈庸僵屍的記載。
  那件事發生在十幾年前,正值靈庸城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大雪。因為雪大天冷,夜了之後靈庸幾乎似一座空城,只有打更和巡邏的人在慘白地面上來去。由於日夜不停降下大雪,城中居民便懶得去清掃,有些地方的雪積了老高也沒人管。那一夜之後雪停了,有太陽掛了起來,明亮卻寒冷。人們拿了工具清掃街道積雪,然後便在厚厚的雪層下面,發現了幾具蹲坐著的屍體。
  “前後一共發現了七次,死者約有百人。”遲夜白飛快地回憶,“有窮人有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人並無顯著的特點。在第二次發現屍體之後,官府加強了巡邏。之後有幾次,巡視的官兵和打更人都說看到街面上有人在行走,步態僵硬,呼之不應。一旦追趕,那些人影便很快消失。”
  “不是消失,是撲到雪裡去了吧?”沈光明介面道,“只要掘開雪便知道了。”
  “是的,但沒有人去做。一是因為當時的傳言十分兇悍,說那是雪山上的神靈派來懲罰人間惡行的使者做的,無論是誰,只要打擾了屍體便立刻暴斃。人人見之避走。二是因為屍體朝向雖各有不同,有南北東西之別,但所有的屍體臉面對著的地方,都是同一個。”
  沈光明眼珠一轉,驚訝開口:“是王妃的娘家,是這裡!”
  “沒錯。人們覺得也許是這嫁給狄人的女人惹上了什麼事情,狄人勇悍兇惡,官府覺得這事情十分棘手,便不太上心。”遲夜白冷笑道,“雖死了許多人,也沒有什麼用。”
  “那後來是怎麼就停了?”沈光明急急問道。
  “後來城裡的富人們湊了錢,從外頭請來了司馬世家的家主。司馬世家是我朝有名的刑名世家,當時的家主還是司馬鳳他爹司馬良人。”遲夜白道。
  司馬良人連夜帶著數人趕到靈庸城,其中便有十歲上下的司馬鳳。靈庸城中富人們花了重金請來司馬良人,司馬良人確也不負重托:前後不夠三日,他已發現不少重要證據。只是當時司馬良人無法進入這府邸之中,縱然有多人出面,也無法說動當時府中的人鬆口。府裡不讓他們進,他們雖想夜探,又怕落人口實,身後那些眼巴巴的老闆們不高興。
  “幾日之後,這怪事便不再發生了。”遲夜白看到沈光明的神情,皺眉道,“這其中細節,我也不清楚的。傑子樓裡典籍雖多,但司馬家的人口風很緊,一點資訊都挖不出來。除非問司馬鳳。”
  沈光明:“那你問啊。你和他不是很好麼?”
  遲夜白:“……誰與他好了?這廝不是什麼好人。”
  沈光明把“直覺”二字咽回肚中,嚴肅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篤信遲夜白的話。
  “他或許明日就到了。”遲夜白眉頭緊擰,“這事情還是得落在他們家的人身上。我不過是被拉過來撐場面的。”
  他說完覺得這些話有些對不起自己鷹貝舍當家的身份,神情一整,肅然道:“就這樣吧。我也不便再說什麼。你自己小心。百里疾這個推斷我會告訴司馬鳳的。屠甘那頭也不用你忙活了,舒琅既然將我叫過來,我自己跟屠甘溝通就行。”
  沈光明目送他離開,又低頭繼續幹活。心中雖然有許多疑惑,但他卻不那麼驚悸。大概是因為已經見識過百里疾這人的手段,那水屍比這雪地裡的僵屍噁心百倍,早已將他膽氣鍛煉了出來。
  擦完走廊,沈光明轉而去清掃舒琅的臥室和書房。他走到舒琅院子裡,正巧看到舒琅帶著人從裡面走出來。舒琅讓手底下的人先離開,轉身走近沈光明。
  沈光明:“?”
  他突然想起奴隸的禮節,連忙將掃帚一扔,撲通跪下:“世子!”
  舒琅不耐煩地讓他起來,從懷裡掏出兩根香燭扔給他:“拿去吧。東北角那地方人少,想拜可以去拜。”
  香燭白而胖,有點沉,是十分好的東西。沈光明看看舒琅:“世子去哪裡尋來的?”
  “祠堂裡自然有的。”舒琅見他將那兩根香燭珍重地放進了懷中,神情晦暗,便忍不住又說一句,“節哀。”
  “多謝世子。”沈光明慢吞吞說,“世子對小的的好,小的永遠也不會忘記。”
  他說得認真,舒琅也聽得認真。與沈光明相識不久,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會騙人的漢人臉上看到這麼真摯的表情。舒琅點點頭:“不必說得這麼隆重,趕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沈光明深深作揖,轉身走了,懷裡揣著舒琅和唐鷗給的東西。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挺幸運的人。
  這輩子遇到的好事好人不多,可每一件每一位都那麼令他感激。他決定走的時候跟舒琅隱晦地打個招呼。舒琅能不能聽懂另說,但連招呼都不打,他這奴隸也太不客氣。
  先回自己房間裡拿了林澈的靈牌,沈光明直奔東北角去。府邸的東北角是祠堂,沈光明在祠堂後頭找了個地方,將香燭點燃,全都插在了地上。他朝著少意盟大概的位置深深磕了幾個頭。
  悲痛被時間和各種突發的事件洗滌得有些模糊了。此時將它們想起來,令沈光明幾乎直不起身。
  香燭的火在風裡時大時小,燭淚滴落得飛快。沈光明擦了眼淚,跪在地上一張張燒紙錢。粗糙的紙被短小的火舌吃了進去,眼見著化成了灰。沒燒完的屑還有不少,沈光明將它們攏在一起,點火燒了。
  他在地上掘了個坑,將灰燼和香燭殘餘的部分,還有林澈的那個靈牌都埋了進去,又磕了幾個頭。
  起身準備回去,沈光明剛一轉身,立刻就定住了。
  祠堂的白牆下方,靜靜坐著一個徐子川。他腿上黑貓見沈光明回頭,挺直脖子嗷嗚地叫了一聲。
  沈光明背後悄悄流了一溜汗。徐子川眼神狐疑,臉色卻十分平靜。沈光明連遲夜白的呼吸聲都能聽到,卻沒發現徐子川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這讓他大吃一驚。
  很快想起自己還是舒琅的奴隸,沈光明又撲通跪了下來:“徐先生,我……我……”
  他故意發著抖,聲音也顫了,是十分害怕的模樣:“小的只是想祭拜親人……小的知錯了!求徐先生網開一面!”
  沈光明裝什麼都不像,唯獨裝害怕的技巧十分了得。徐子川也沒看出任何破綻,皺眉道:“你從哪裡被買來的?”
  “十方城。”沈光明隱去了少意盟的名號,乖乖回答。
  徐子川似是計算了一下日子,冷笑道:“倒是會趁火打劫。你被買下來的時候,十方城那頭正亂著呢。”
  “是啊是啊。”沈光明連忙繪聲繪色形容了一番,誰知徐子川靜靜看他,又是一臉的面無表情。沈光明心頭一驚,生怕被這個天上下凡的文曲星看出自己破綻,連忙噤聲,將頭低了下去。
  徐子川卻沒有責罰他,搖著輪椅又嘎吱嘎吱地走了。他此番離開倒是動靜很大,沈光明默默跟在他後頭,完全不明白這人去祠堂那頭是做什麼的。
  夜裡唐鷗又來了,還給沈光明帶來了養味齋的蜜汁烤雞。
  沈光明在狄人那邊生活,飽一頓饑一頓,看到烤雞就兩眼發光要往唐鷗身上撲。
  “小心點!別掉下去了。”唐鷗與他坐在客房的屋頂上,小聲道。客房空空,此處倒是十分安全。
  “太香了……”沈光明又餓又急,“唐大俠你真是天底下最英俊最厲害的大俠,我最佩服你。世傳有昆侖子於雪山之巔烹鶴煮雪,引八方鳥獸齊聚……”
  沈光明不知典故,只滿口胡說,說著還伸手去夠唐鷗手裡的烤雞。唐鷗早笑得不行了,直接將烤雞按在他臉上:“吃吧。”
  沈光明邊吃邊跟唐鷗說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包括僵屍和司馬鳳。
  傍晚時分,司馬鳳終於風塵僕僕地抵達了。
  他一身火紅衣裳,身下一匹紅馬,卓然於眾人。只是很不合時宜地,沈光明想起了初見林少意時的事情。如果林少意是燒鴨……司馬鳳大概是烤雞吧。
  反正他名字裡本來也……如果他跟盟主打起來……就像一隻燒鴨和一隻烤雞打起來……沈光明雙目直視前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心裡早乒乒乓乓地演了好多場戲。
  遲夜白和舒琅在門外等他。司馬鳳一看到遲夜白就笑:“小白,你果然在。”
  遲夜白神情一滯,好看眉毛死死擰緊,並不應他。
  司馬鳳坐在馬上,彎腰朝遲夜白笑道:“生我氣啦?這地兒又幹又冷,你皮膚怎的還是這麼好?頭髮上塗了什麼?小白……小白?”
  舒琅和眾小廝眼見遲夜白怒而拂袖走了,司馬鳳仍在那裡小白小白地喊個不停。
  沈光明仍舊面無表情,心裡那個大戲院卻又有一堆纏綿又新奇的戲敲鑼打鼓地演開了。
  唐鷗聞言點點頭:“遲家和司馬家是世交,兩人自小相識,有一兩個昵稱不是什麼奇事。司馬鳳性情浪蕩,這種事情他幹得出來。”
  沈光明撕了一隻雞腿給唐鷗:“我要是遲當家,早就一劍揮上去了。不過這昵稱還挺趣致,和遲當家的樣子好不相符。”
  “但遲夜白打不過司馬鳳。司馬鳳那功夫可不簡單。”唐鷗撕了雞腿上的皮,在沈光明眼前晃,“小沈,吃不吃?吃不吃?”
  沈光明:“……不吃。不對,小沈是什麼?”
  “昵稱。”唐鷗自己吃了,“如何?”
  沈光明表示不喜歡。
  “那就小騙子。”唐鷗斷然道,“說定了,改不得。”
  沈光明哭笑不得,狠狠撕扯著那只烤雞:“別玩了,還有別的事情呢。”
  司馬鳳來是來了,卻沒有察看那屍體,而是費了一番功夫勸出遲夜白,兩人拜訪了徐子川的書房,談了許久。
  “談到現在還沒出來,也沒聽見有什麼聲音。書房外頭有司馬鳳和舒琅的人,我沒辦法靠近。”沈光明很遺憾。
  唐鷗問他:“你要靠近做什麼?現今已不需要你去幫遲夜白尋屠甘。”
  “可還有百里疾的事情。”沈光明說了自己和遲夜白的推論。
  唐鷗接著他吐的雞骨頭,沉聲道:“只是你們的推論。等到有了確切結論再說不遲,你不要蒙頭栽進去。”
  沈光明正想說什麼,唐鷗厲聲問道:“功都練好了嗎?秋霜劍能使出來了嗎?方寸掌的心得有進步嗎?”
  “……”沈光明不與他爭,默默低頭啃烤雞,心裡卻暗暗盤算著如何從遲夜白那裡撬出些百里疾的消息。
  正想著,唐鷗突然拉著他跳了下來。沈光明連忙將烤雞護在胸前,和唐鷗一起躲進了客房後面。
  “唐兄,不用躲了。”司馬鳳的聲音輕快地從前頭傳來,“有些要緊事想跟你說。”
  唐鷗只好和沈光明走了出來。沈光明看看自己胸前油漬,又看看唐鷗胸前油漬,十分心疼手中的半隻烤雞的油皮。
  司馬鳳和遲夜白都在,遲夜白又是滿臉不快,司馬鳳卻神采奕奕。沈光明打量他幾眼:他印象中的司馬鳳似乎永遠都是這樣的神情,唯有當日離開辛家堡大廳時他才露出片刻凝重神態,那時才比較像一個家族的家主。
  幾人寒暄一番,司馬鳳才說出找唐鷗的原因。
  “府裡人雖多,知道唐大俠這兩夜常常探訪的,只有徐先生。”司馬鳳道,“這徐先生可不簡單,他十三歲那一年元宵在春意樓為花魁英紗寫的詩,可是我心頭至愛。尤其那句‘寒香淒淒入被枕,絲鬢瑟瑟畏春光’,真是繪情繪景的絕妙啊。小白當年還會背,是不是?”
  遲夜白麵皮微紅,怒道:“我並不會!”
  沈光明聽了那兩句,覺得有點回味,又不甚了了,便殷切地問:“全詩是如何?這兩句倒不覺得有什麼妙處。”
  “嗨,你這雛兒,沒見識過自然不懂。”司馬鳳搭著沈光明肩膀,親熱道,“聽哥哥為你解讀一二。何謂寒香?要理解寒香,你就得先懂何為女子體香……”
  他話未說完,沈光明已被唐鷗一把拉到身邊。
  “司馬,說正事。”唐鷗不悅道。
  司馬鳳“噢噢”兩聲,立刻擰了眉頭做出副嚴肅神態,遲夜白在他身後靠著樹,清晰地發出一聲冷笑。
  “徐先生功夫是很了不得的。不論外功,單講內功,或者與我不相上下。”司馬鳳總算認真起來,“當年我爹到靈庸城查探,最後僵屍莫名地便不再出現。他回家之後仍耿耿於懷,數年前才終於理出關鍵線索。”
  司馬鳳收了手裡那把描著香蝶美人的扇子,在手心輕輕一擊。
  “徐子川被人在城外發現雙腿盡折。自那日起,到今日為止,靈庸城沒再出現過僵屍。”
  唐鷗:“那也不能說明他和這事情有關。”
  “可他確實有關。”司馬鳳拿著扇子,在空中飛快地寫了兩個字,“徐子川編撰的《金玉詩選》,序言中就寫過,他年輕時曾遊歷天下,經過南疆時見識過神妙的控屍之術。在他編纂的詩選中,也有提及控屍之術的詩句,但太過隱晦,作者也記為無名氏,因而無人注意到。”
  “……這說明什麼?”沈光明聽得快忘了烤雞,急急問道。
  遲夜白在司馬鳳身後開口:“徐子川已經向我二人坦白,他確確實實在南疆那邊,學習了控屍之術。但他不是這幾次僵屍事件的始作俑者。”
  
  第55章 異事(2)
  
  沈光明聽得雲裡霧裡,十分迷茫。
  “不是他,那是誰?”他連忙問道,“他說了是什麼人麼?”
  “他說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司馬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
  沈光明忍不住湊腦袋過去,被唐鷗又拉了回來。
  “當年徐子川無故失蹤,不是私奔,是被人綁走了。”司馬鳳嘿地一笑,“綁走他的人,正是他表妹的夫婿,東原王木勒。”
  徐子川當年遊歷南疆,機緣巧合之下學習過控屍之術。
  他雖然懂得,但從未用過,在《金玉詩選》中也只作為一個經歷隨筆寫下。他學習控屍術的時候並不覺得它是真的,還以為只是南疆蠻人的巫術,是障眼法,沒有放在心上。因而寫的時候不免添加了一些神秘色彩,將控屍術描繪得十分玄妙,活死人,驅老屍。
  《金玉詩選》他送過兩套給敏達爾,敏達爾與木勒結識的時候曾給過他一套。東原王木勒自小就學習漢人文化,更在漢地浸淫多年,對徐子川這本詩選很有興趣,便細細看了。
  寫者無心,觀者有意。木勒牢牢記住了徐子川書中關於控屍術的記載,並且決定將它付諸實施。
  “木勒的祖父曾有一支軍隊,號稱草原上的獅子軍。”司馬鳳輕聲道,“獅子軍的人都在叛亂中,被東原王的父親,也就是現在的狄王殺了。父子相殘,厲害得緊。獅子軍的名聲在草原上是人盡皆知,這支軍隊消失之後,狄人再也沒有軍隊可以重複獅子軍的輝煌。”
  沈光明頓覺毛骨悚然。
  “東原王想復活獅子軍,造一隻死屍組成的軍隊?!”
  遲夜白接話道:“徐子川是這樣說的。據他講,木勒當時確實承認了自己的野心。那一年狄人的幾個王有了些矛盾,殺意四起。木勒手底下兵力最少最弱,所以迫切需要更強大的助力。”
  木勒曾多次借與徐子川談天的機會,旁敲側推地詢問控屍術之事。然而徐子川很快就發現了他的想法,不肯多說一個字。木勒無計可施,又因為行事迫切,於是便綁了徐子川,拷問控屍術。
  司馬鳳說得平常,沈光明卻暗暗心驚。
  他見過東原王對王妃的惜別場景,很難相信他竟會對敏達爾的表兄做出這樣的事情。
  “徐子川最後還是說了。他既然說了,木勒也不能再留他,於是便把他放了回來。”司馬鳳說。
  沈光明和唐鷗對視一眼,齊聲問道:“就這樣?”
  “奇怪吧?用這種手段綁了徐子川,不惜拷問以獲得控屍術,卻這麼輕易就放了他。”司馬鳳笑了一聲,“而且時間也對不上。徐子川被綁之前,就開始死人了。”
  “你們沒有問?”
  “沒有問。他肯告訴我們這些事情,條件就是我們不能問任何問題。”遲夜白補充道,“但他說的應該不是假話。講述的時候他在回憶,而且他說的事實跟鷹貝舍搜集到的部分細碎情報是符合的。”
  沈光明奇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假話?”
  遲夜白:“看得出來。”
  沈光明:“???”
  但遲夜白顯然懶得與他解釋,直接岔開了話題:“徐子川顯然還有所隱瞞,目前還不知道他在隱瞞什麼。不過我和司馬認為,這次的僵屍事件和東原王木勒沒有直接關係。”
  唐鷗點頭贊同:“東原王想要組織一隻死靈軍隊,這件事肯定是秘密進行的,他不可能把死人晾在外面。如果徐子川說的是真話,那麼極有可能是東原王那頭的其他人出了問題。”
  沈光明仍好奇于遲夜白如何看出徐子川說的是真話或假話,眼見三人聊完了互相告別,忍不住拉著遲夜白:“遲當家,你……”
  “放,開。”遲夜白冷著臉,一字字厲聲道。
  沈光明一瞧,自己正好又抓在他腰帶上,連忙放手。遲夜白滿臉厭惡,也不跟著司馬鳳了,直接翻牆跳了出去,姿勢倒還瀟灑。
  沈光明好生遺憾,慢吞吞掏出沒吃完的烤雞,一口口啃。
  唐鷗在他身邊開口:“遲夜白的母親是司馬良人的弟子。”
  沈光明:“哦,所以呢?”
  唐鷗笑笑:“他和司馬鳳既是摯友,也是彼此最好的搭檔。你可知三年前在六陽城中發生的廟會殺人案?”
  又能聽故事了!沈光明連忙說沒有。
  “當日正是廟會,戲班子裡莫名其妙死了三個人,三屍四命,其中更有一位孕婦。當時司馬鳳與遲夜白恰好陪著各自母親在聽戲,命案發生後不過一個時辰,司馬鳳已將兇手找出。”唐鷗慢慢道,“司馬鳳擅長根據現場推斷與分析,遲夜白則極善觀察。又因為鷹貝舍的緣故,他身邊盡是博聞強記的異人,當日是他第一個說出戲班子的班主在未改裝易容之前,是個逃竄多地的江洋大盜。”
  “然後司馬鳳捉了那個班主?”沈光明聽得入神,連忙問。
  “兇手是班主的兒子。這人跟著班主學過武功,只是無人知道。他愛慕班中旦角許久,求愛不成反生殺心,設計將那旦兒連同她相好的公子一同殺了,連帶那公子的書童也沒有倖免。”唐鷗搖頭晃腦,“這事情當時可轟動全城。司馬鳳將人制服的時候,那縣衙裡的捕快才剛剛到場,一聽居然是司馬世家的少爺,連兇手也顧不上了,紛紛上前與司馬鳳握手。”
  沈光明大笑起來。唐鷗連忙接著他手裡的烤雞。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遊雁台命案吧?”他問。
  “自然不知道!快說快說。”
  於是唐鷗便繼續往下說了許多故事,什麼遊雁台命案、馮家古井屍骸事件、惡犬食人案、毒婦殺子案……
  直聽得沈光明對司馬鳳和遲夜白生出無限敬仰與嚮往。
  這夜兩人很晚才分別,因而當第二日沈光明看到跟在司馬鳳和遲夜白身後走進來的唐鷗,大為吃驚。
  司馬鳳向舒琅等人介紹了唐鷗:“這位唐兄是江湖上有名的少年俠客,急公好義。他恰在靈庸城內,與我及小白都熟識,聽聞府上出了這種事,十分憤慨。唐兄武功高強,心思縝密,因而我決定讓他也一同來幫忙查探,不知舒公子以下如何?”
  除了府內的人稱舒琅為世子,其餘的中原人全都叫他“舒公子”。沈光明覺得這稱號好不適合,但又好趣致。
  還要依賴司馬鳳來查出事實,舒琅自然不好對他的幫手說什麼,客客氣氣地請唐鷗坐下了。
  沈光明緊跟在他身後,看到唐鷗一臉嚴肅,不知為何越看越想笑。
  舒琅恰好回頭,見沈光明神情怪異,似笑非笑,不由奇道:“你認識這位元唐少俠?”
  “不認識。”沈光明連忙站直。
  唐鷗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這位唐少俠俊朗風流,一眼便知身負絕世武功,令我想起以往中原的事情來。”沈光明萬分認真,萬分誠懇,“仗劍風流,策馬千里,唐少俠倒是擔得起這樣的氣勢。”
  唐鷗幾乎要使出內力才能壓住內心笑意。
  他也認真萬分、誠懇萬分地說:“這位小哥年紀輕輕卻談吐不俗,在下見識短淺,卻不知原來這偏僻之境也有舒公子這樣的人才,以及這小哥這般伶俐的口齒。”
  沈光明便笑著,客客氣氣朝他鞠躬行禮。唐鷗也站起來,客客氣氣地回禮。
  司馬鳳用扇子抵著額頭,無聲地笑得渾身發抖。
  舒琅等人滿臉莫名,十分不解。
  “中原人都這樣,庸俗,囉嗦,累贅。”司馬鳳笑著解釋,“舒公子,咱們不學他。話說既然唐兄這麼欣賞這位小哥,兼之這小哥又是漢人,我倒有個不情之請。”
  舒琅:“請說。”
  “多一個熟悉這兒的人就多一分把握。司馬想跟舒公子要你的奴隸,請他幫我們一些忙。”
  舒琅正想說這奴隸對這裡也完全不熟悉,身邊的沈光明卻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沈光明:“世……少爺,小的見王妃日夜受驚,心中難過煎熬,恨不得以身代之。若能幫上忙,小的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舒琅:“……不——”
  他一個字都還沒說完,司馬鳳已在另一頭站起來,鞠了個躬。
  “舒公子孝心著實感天動地,這小奴忠心耿耿,也令人欽佩。”司馬鳳飛快道,“既然這樣,不便耽擱,我這就帶著這小奴去查探。小東西,還未請教你名字?”
  沈光明:“不敢不敢,司馬少爺客氣了。小的姓沈,名光明。”
  司馬鳳:“哎喲,好名字,好好好……”
  兩人一唱一和,舒琅什麼都沒說,沈光明就成了給司馬鳳跑腿的了。
  舒琅只好答應。他回頭跟敏達爾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可除了一句“漢人都十分怪異”,又說不出更明確的部分。
  對於司馬鳳徵用了沈光明這件事,唐鷗並不樂意。
  他勸說司馬鳳帶自己進入王府,是想借機帶沈光明離開。他昨夜離去的時候發現王府四周都加強了警戒,他獨自一人可以輕鬆出入,帶著沈光明便不太方便了。
  進入王府,就有了正大光明地將沈光明帶出去的機會。
  “我十分為難。”唐鷗說,“立刻帶你走才是最好的。若是中途又出了什麼事,你無緣無故再消失一回,我就不去找你了。”
  一行人正往放置那僵硬屍體的地方走去,唐鷗和沈光明走在最後。沈光明聞言連忙安慰他:“我們只是幫一幫他們,不會有什麼突發事情的。”
  唐鷗看他:“你……難說。”
  沈光明:“……信我呀。”
  唐鷗搖搖頭,很苦惱的樣子。
  “我願意幫他們,也應該去幫。可我又怕這過程裡真會有什麼意外。”他口吻竟有了些惆悵,“這樣瞻前顧後猶豫婆媽……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沈光明。”
  “可你這樣仗義,才是江湖人。”沈光明小聲說,“若你我就這樣走了,你肯定日後每一天都會記掛著這裡的事情。”
  唐鷗抓抓他的手,沒再說話。
  那屍體被放置在王府的柴房裡,沈光明不知道他們來做什麼,直到司馬鳳從袖中抽出兩條帕子,將其中之一遞給遲夜白。
  遲夜白臉色微變:“不。”
  司馬鳳:“聽話。”
  遲夜白麵皮抽抽,飛快看了立在一旁呆看兩人的沈光明一眼,低聲怒道:“誰聽誰話?你還能不能好好說話?!”
  司馬鳳仍舊笑著,將帕子塞進他手裡:“我沒有你不行的。我不可能一邊剖一邊記錄。”
  沈光明一驚,連聲音都變了:“剖、剖啥?!”
  “剖屍。”司馬鳳將帕子圍在鼻子上,只露出一雙明亮眼睛與挺秀眉毛,“習控屍術的百里疾用蠱蟲控屍,這屍體身上應該也有類似的東西。”
  遲夜白慢吞吞將帕子圍上,不太情願。
  “我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剖屍。”司馬鳳解下腰間皮袋,從中掏出許多工具,“先是田雞,後是耗子,然後用兔子。先練習死的,再練習活的。這是司馬家所有人的基本功。”
  遲夜白:“別說了。嚇到……”
  “不不不。”沈光明連忙擺手,“沒嚇到我,有趣,挺有趣的。”
  遲夜白:“……”
  他看似真的不太樂意,但司馬鳳身邊並無其他人。司馬家家主帶來的人現在正和鷹貝舍的人一起分散在靈庸城各處,探訪十幾年前曾見過僵屍的人。
  “不肯學的只有你了。”司馬鳳拿了工具站起來,對遲夜白說。
  遲夜白呆了呆,又怒聲道:“我並不是司馬家的人!”
  司馬鳳嘿嘿地笑,轉身進了柴房。
  柴房的門半開著,卻沒有異味傳出。沈光明心生好奇,不顧唐鷗的阻止,趴在窗邊瞧。
  原本蹲著的僵屍已被放在平坦木板上,手足仍舊蜷著,是一個怪異的姿勢。司馬鳳以薄薄刀刃挑出屍體身上布片,俯身仔細地察看發黑的皮膚。遲夜白站在另一側,緊緊跟著他的動作查看屍身。
  “女子,看骨骼形狀,年約十七八歲。”
  “雙手手指缺失,陳舊性傷痕,也許是死後造成。”
  “致命傷在頭部。至少已經死了十年。耳鼻中有泥土,應該曾被埋在地下……”
  司馬鳳說得飛快,遲夜白一支筆也動得飛快。
  刀尖一亮,司馬鳳已將它懸在屍體腦袋上。
  “開切了。”他說,“你可以走一邊去,很臭。”
  “別廢話。”遲夜白不耐道。
  司馬鳳的刀不再停滯,切了下去。
  幹硬的皮膚被刀刃切開的瞬間,難以描述的惡臭立刻從皮囊中湧了出來。
  
  第56章 異事(3)
  
  臭氣像是在乾枯的軀體裡漚了十幾年,此時才有機會沖出來,不免十分激動,亂竄亂湧。
  沈光明和唐鷗同時往後退了幾步。屋裡的司馬鳳和遲夜白卻仍舊鎮定,遲夜白方才一臉為難,此時還往那屍體走近了一步:“有沒有?”
  司馬鳳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傳來,似是在憋氣:“有。有死了的,有活著的。”
  他翻了一會兒,果真從那屍體頭殼裡翻出幾條蠱蟲。有的已乾枯僵死,有的倒還活潑地扭動。
  沈光明和唐鷗早被惡臭熏到了院子邊上。有府中侍從遠遠跑來,捂著鼻子大聲問:“怎的怎麼臭?出什麼事了?”
  沈光明:“正剖屍呢!來看看唄”
  那人抖了抖,壓根兒沒停,轉身又跑了。
  唐鷗看看他,伸手捂著他鼻子。
  司馬鳳和遲夜白走出來,兩手一身臭氣,站在院中,不約而同深深呼吸。
  “還是臭。”司馬鳳說,順手在一旁遲夜白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遲夜白臉色突變,飛身躲開,抖著手去脫外衣。
  沈光明覺得遲夜白太可憐了。這麼乾淨整齊好看的一個人,他於是憤慨起來:“遲當家……”
  話未說完,司馬鳳一個箭步竄過來,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沈光明:“……”
  司馬鳳:“只是手背。”
  沈光明:“……”
  他飛快跑到遲夜白身邊,和他一起洗手洗臉。
  唐鷗臉色不太好看:“你怎麼那麼髒?”
  司馬鳳從皮袋裡拿了些粉末,細細地搓手:“不髒的,手套我都扔掉了。開個玩笑,你臉別那麼黑啊。”
  說著伸手又要往唐鷗臉上摸。
  唐鷗一個格擋,將他往後推了幾步。
  “……我跟唐兄,好像還沒較量過?”司馬鳳臉帶笑意,躍躍欲試。
  “別廢話了。”遲夜白脫了外衣,卷成一團拎在手裡,“說剖屍的情況吧。”
  沈光明一張臉被自己搓得通紅,也走了過來。
  那是一具至少死了十年的女屍,年紀不大,沒有生產過,致命傷在脖子後頭,是被人用利器殺死的。利器似是刀刃,創口深處還嵌了半顆切開的珍珠,應是那女子身上原本戴著的。
  屍體腦中有蠱蟲,蠱蟲有生有死。死的蠱蟲已經乾癟,大多數腐爛得只剩一個形狀。司馬鳳說出了自己的推論:“這說明她新死不久,已經有人將蠱蟲放入她腦袋裡。這女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那顆珍珠十分昂貴,靈庸城地處西北,珠貝極為罕見,能將這東西佩戴在頸上,更是不一般。”
  “十幾年前……她會不會是當時被控屍術操縱的人之一?”唐鷗問,“當年不知為何,那些人停了下來,於是這屍體也停了十幾年,現在才出現。”
  “如果徐子川說的全是真的,那當時製造那麼多僵屍的,應該就是東原王木勒的人。他是想練習和熟悉控屍術,所以隨機地選擇人。”
  沈光明仍在小幅度地擦臉,聞言反駁道:“那不對呀。如果要練習控屍術,為何還要找那姑娘這樣的富人?”
  他看著面前三人認真道:“凡有這種隨機的凶案,死者大都是我們這種下九流的人,乞丐騙子,混混小奴。去害富人,是怕別人不重視這件事情麼?”
  司馬鳳與遲夜白對視一眼,都擰著眉頭沒有說話。
  “還有,為何那些屍體全都朝著這裡?他若要復活獅子軍,用靈庸城的百姓來試手還不如直接用殺死的戰俘。先殺了百姓再放入蠱蟲,何不直接在死屍中仿佛蠱蟲?”唐鷗問。
  司馬鳳和遲夜白沒有回答,兩人顯然也被這問題的答案所困。
  “去徐子川那兒再挖挖料?”遲夜白說,“他知道的事情不少……”
  話音未落,院外有人匆匆跑來,一路喊著“家主”。
  那人是司馬鳳帶來的人,沒跑到院門口就猛地站住,鼓著臉憋氣。
  “老霍,進來。”司馬鳳說。
  “不了家主我說完就走。”那人飛快道,“我們尋訪了許多人但不是說記不清十幾年前的事情就是不肯再提起因為不吉利。但是城東的打更人說十幾年前是他爹第一個發現靈庸城有僵屍的那老人現在臥病在床可能快不行了家主你要不要親自去問問?”
  “去。”司馬鳳立刻往外走。
  “……家主還是先去洗個澡吧。”那人退了幾步,說。
  司馬鳳回頭看看遲夜白:“你洗不洗?”
  遲夜白厭惡地抽抽鼻子,轉身翻牆走了。
  司馬鳳也不見尷尬,笑嘻嘻道:“他回家自己洗了。”
  沈光明與唐鷗很快也離開了。唐鷗讓他去尋些皂角來洗臉,沈光明老覺得自己臉上有臭味,搓個不停。
  唐鷗現在可光明正大地在府內晃蕩了,又因他身份是年少有為的俠客,自然要帶一些傲氣,不太理人。唐鷗裝樣子裝得很像,一邊裝一邊轉,在花園裡碰上了出來透氣的敏達爾。
  他沒見過敏達爾,但立刻意識到眼前婦人的身份,便不卑不亢地行了禮。
  敏達爾倒是從舒琅那裡聽了司馬鳳等人的事情,看到眼前這個陌生俊朗的青年,也滿是好奇與欣賞。
  她和唐鷗談了幾句,話題自然轉到了那具屍體身上。
  敏達爾雖是女子,卻並不十分驚恐。“是舒琅怕我驚,所以十分緊張。我卻不太在意的。幾年前木勒與他哥哥們打仗,我在帳子裡縫衣服呢,那些血淋淋的人就沖進來了。”她笑著說,“活人我都不怕,還怕死人麼?”
  唐鷗覺得這王妃挺有趣,於是多說了一些話。說著說著,他便順口把司馬鳳方才的發現一併講了。
  敏達爾臉色卻突變。
  “珍珠?”她急急問道,“什麼樣的珍珠?多大?”
  唐鷗老實道:“不知。屍身的創口深處僅有半顆,其餘的沒有找到。”
  敏達爾咬著唇沉默了半晌。唐鷗緊張地等著她的下文,也沒有出聲。
  “珍珠是靈庸城裡非常稀罕的東西,就算是我,也只有在出嫁的時候,嫁妝裡才備著。”敏達爾慢慢道,“十幾年前,靈庸城裡只有一戶人家有這樣的財力、有這樣的膽子,將這種稀罕玩意兒掛在自己女兒脖子上。”
  唐鷗萬沒想到,誤打誤撞之下,竟被自己找出了屍體的來歷,連忙認真地聽。
  “那姑娘比我還小,是個十分活潑的孩子,長得非常美,是靈庸城上下都曉得的美。”敏達爾回憶道,“她當年說要把珍珠串子送我,但我沒要。那是她生辰時候爹娘送的,我不能要。”
  “我與她並不很熟,有時候……甚至還有些嫉妒她。她送我珍珠是想讓我幫幫她。”敏達爾笑得淒然,“她喜歡我表兄,想讓我在表兄面前,多說些他愛聽的話。”
  唐鷗點點頭,仍舊仔細聽著。
  “表兄失蹤的那段時間,她也不見了。人人都說他們倆人一起私奔了,可後來表兄回來,她卻再也沒見到了。”敏達爾搖搖頭,“沒想到她竟是這樣死的。我真不該再說……”
  唐鷗心道,你甚至想不到,她和你夫婿有關。
  敏達爾不再說話,輕輕搓著手上帕子,連連輕歎。
  “表兄對她是什麼意思……可憐她到死也不知道啊。”
  另一邊廂,沈光明終於洗淨手臉,迅速將水倒了轉身去找唐鷗。
  府裡挺大,他怕唐鷗迷路了。但轉念一想又不可能,若是迷路,唐鷗直接上房就行了。
  走了一會兒,遠遠看到路上趴著一隻黑貓,徐子川坐在落盡了葉子的樹下,看著一卷書。
  “徐先生。”沈光明連忙恭敬問候。
  他總覺得徐子川十分神秘,又十分厲害。說不定早將自己和遲夜白等人的底細看清楚了,卻一直一聲不吭。
  徐子川嗯了一聲,招手讓他走過去,問剖屍的結果。
  沈光明奇道:“你怎知道我們剖屍?”
  “太臭了。”徐子川冷冷道,“我書房恰在下風處。”
  沈光明又縮了縮,飛快地把事情說了。待他說到那屍體身上有珍珠,徐子川猛地抬頭,目光驚恐。沈光明也被嚇了一跳,外加背後的黑貓喵嗚地長叫了一聲,他冷汗簌簌地就下來了。
  “珍珠……”徐子川再次確認,“真的是珍珠?”
  沈光明:“是的。你知道那個是誰嗎?”
  徐子川頹然失力,靠在輪椅上。
  “我當然知道是誰。”他低聲道,“是我害了她。”
  沈光明緊張聆聽。
  “司馬鳳他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是木勒的人捉的我吧?”徐子川慢慢道,“當日我被擄走的時候,有個人無意看到了。她不會武功,當時四周無人,她呼救也沒有回應。於是她就自己悄悄地跟了過去,想要伺機救我。”
  徐子川長歎一聲,澀然道:“傻子。”
  
  第57章 七星峰(1)
  
  少女跟著徐子川,很快就被人發現了。
  徐子川受不了雙腿被打斷的痛苦,連聲答應木勒,可以試一試控屍術。
  木勒在抓他之前已經嘗試過自己在南疆找到的所謂控屍術,效果極不理想。他命人將那少女帶到徐子川面前,讓徐子川用少女來做實驗。
  沈光明大驚:“你……你真的做了嗎?”
  “……”徐子川沉默良久,歎了口氣,“一開始沒有。”
  控屍術需要養蠱,徐子川說自己身上沒有蠱蟲,不能使。誰料木勒竟命人取出一個大罐,裡頭盡是從南疆那裡搜來的蠱蟲,密密爬動。他早就備好了材料,卻苦於無法付諸於實施而已。
  徐子川又說自己忘了一些內容。木勒的人將他另一側膝蓋敲碎之後,徐子川便把忘了的東西都記了起來。
  他垂首坐在輪椅之中,十分疲憊。
  “她是第一個。”他說,“我永遠忘不了她死前的模樣。”
  沈光明說不出話,只呆呆站著。
  徐子川也沉默了,似是說出這件事耗去了他太多力氣。良久之後,他終於慢慢開口:“有些事情我沒說清楚,是覺得沒必要說出來。畢竟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對你們來講……也不一定有用。”
  “為什麼那些屍體,頭都要朝著府裡頭?這裡面有什麼蹊蹺嗎?”沈光明問。
  “是蠱蟲作怪。我雖然沒有使用過控屍術,但府裡頭留著當時在南疆學藝時,師父送我的東西。”徐子川比劃了一下,“一塊佈滿孔洞的黑色石頭。據說是從這種蠱蟲初生長的地方敲下來的。”
  “你和那個師父,應該關係很好吧?”沈光明隨口道,“這麼重要的東西也能送你。”
  “他很喜愛我,還想過要將他女兒嫁給我。”徐子川笑了笑,臉上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無波的神情,“那女子我不喜歡,便婉言回絕了。後來聽說她還是嫁給了漢人,一個姓百里的漢人。師父救了他,他卻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將人女兒帶走了——喂?你怎麼了?”
  沈光明臉色慘白,退了兩步才得以站穩。
  “……百里?你確定他姓百里?”他顫聲問。
  沈光明帶回來的這個消息非同小可。
  林少意一直在等待機會和積攢力量,要一次性吞了辛家堡。最令他擔心的是百里疾的控屍術辛暮雲是否學了,以及是否還有那種怪異的屍體留在辛家堡裡。
  “這些蠱蟲是可以控制的。”沈光明急切道,“徐子川說,它們最害怕金鳳草的氣味。”
  他跑過來找司馬鳳等人時十分急切,唐鷗當時正離開敏達爾那頭,還沒進司馬鳳的院子就被沈光明撞了個滿懷。司馬鳳和遲夜白從當年打更老人那裡問來的消息並無太大價值,他們對沈光明說的故事反而更有興趣。
  “金鳳草是什麼?”司馬鳳轉頭問遲夜白,“小白,你知曉天下事,說說?”
  “知天下事的是田苦。”遲夜白皺眉道,“我知的是江湖八卦。這名字沒聽過。”
  “是啊,好土。”司馬鳳笑道,“誰起的,這麼潦草。”
  唐鷗給沈光明倒了杯茶,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歇一歇。沈光明一口氣喝了司馬鳳一杯好茶,牛噍牡丹般也沒品出什麼滋味,匆匆把自己從徐子川那裡聽到的事情告訴了大家。
  司馬鳳仍舊笑著,眼神卻有些冰冷:“徐先生可真不愧是讀書人。都說書生風流多情,可多情是無情。”
  “他還說,木勒之所以放他回來是因為以後還需要他幫忙,因而不殺他,也不為難他。”沈光明想了想,“而且徐子川說,木勒也不怕自己把這事情說出去。這事太玄乎,木勒又是狄人,他說出來誰也不會信的,誰知道他是不是妒忌自己的漂亮表妹嫁給了狄人,因而故意說這樣的話挑撥關係呢。而且徐子川雖然才華橫溢,名聲卻不是太好,因他脾氣出了名的糟糕,又心高氣傲……”
  沈光明潤了喉,一口氣地說下去,都是徐子川的壞話。
  其餘三人聽得津津有味。沈光明喘氣的間隙,司馬鳳還催促他“快說快說”。
  沈光明:“……說完啦。你們當聽戲呢。”
  司馬鳳把扇子一甩,啪地展開了,又是一幅沈光明沒見過的香花美人。
  “說實在話,這事情和狄人有無窮牽扯,確確實實不是你我可解決的。我認為我們先儘快找到金什麼草……”草藥名稱和他名字類似,令他很是不滿,“先保證靈庸城裡沒了僵屍出沒的危險,再論其他。”
  遲夜白:“我同意。”
  司馬鳳:“嗨,我說的話,你自然要同意的。”
  遲夜白沒理他。
  唐鷗轉頭問沈光明:“金鳳草在哪兒,徐子川說了麼?”
  “說了。”沈光明連忙道,“就在城外的七星峰上。說是七星峰南面有一片低窪地,長有金鳳草。徐子川遍讀靈庸城志,連周圍的地理環境都記得很清楚。”
  他說得又快又急,把鬢角頭髮都吃進了嘴裡,唐鷗順手幫他拈了出來。
  沈光明一愣,歪著腦袋躲開唐鷗的手,繼續面不改色地說:“徐子川說要去七星峰就現在這個時候去,晚了就不行了。等大雪越來越厚,根本進不去。”
  司馬鳳將扇子一拍:“那就去——”
  “去不了。”遲夜白打斷了他的話,“七星峰是狄人的地盤。”
  夜間,舒琅仍舊在自己房裡看書,正想讓人幫自己打水洗腳,司馬鳳等人就來拜訪了。沈光明緊跟在唐鷗後面也走進了他的房間,十分恭謹地撲通跪了下來。
  眾人將這些情況都跟舒琅說了,按照徐子川的要求,隱去了徐子川這個關鍵人物,就說是他們查出來的。
  舒琅又震驚又佩服,連連說:“你們厲害,真厲害。”
  這件令他困擾萬分的事情終於有了些眉目,他總算松了一口氣。
  “好,沒有問題,我為你們寫通關文書。”他爽朗道,“沈光明,你不用在這兒聽了,去為我打水。先把我筆墨和印章拿來。”
  沈光明恭恭敬敬磕頭:“遵命。”
  舒琅讓司馬鳳和遲夜白詳細說說發現這些事情的經過,聽著聽著,忽然背脊一涼。
  他忙抬起頭,正瞧見那唐少俠轉過頭盯著門外。沈光明提水進來了。
  舒琅很快寫好了通關文書,一份用於進入狄人地盤,一份用於進入七星峰地界。
  “傳說七星峰上有神仙居住,以前許多漢人都喬裝去祭拜,所以管得越來越嚴了。”舒琅將文書交給司馬鳳,“麻煩司馬家主。舒琅還要陪著母親,無法同行。我會派幾個人和你們一起去,連同我這個奴隸吧,多一個人去找也許方便些。”
  司馬鳳心道你同行就糟了,唐鷗半途說不定就大開殺戒,人人無幸。
  想是這樣想,仍舊遺憾地說了些客氣話。
  沈光明連頭都不能抬,一直弓腰跪著,面前是一桶熱水。唐鷗挪了幾步,站在他身邊,挨得很近。
  舒琅也沒好意思讓沈光明伺候,揮手讓沈光明離開了。“去跟你的漢人朋友說說話吧。”他說,“我看得出來,他們都很喜歡你。”
  司馬鳳等人已走到門邊,沈光明連忙深深鞠躬多謝舒琅。或許是因為他平時這樣的話說得多了,此時不由自主地跟舒琅又多講了幾句:“只要世子喜歡我就成,小的恨不能永遠……”
  他話未說完,突地停口。
  舒琅也按按胸口,略顯驚悸:“怎麼有股莫名殺氣?倒冷得可怕。”
  司馬鳳舉起扇子敲敲腦袋,打著哈哈:“什麼殺氣,是世子你門窗不關,外頭進去的涼氣。哎那個誰,那個奴隸,走罷。”
  沈光明連忙退了出來,伸手關門,把滿臉狐疑的舒琅關在了屋子裡頭。
  第二日,數人啟程。
  舒琅的人偽裝有方,很快將車隊打扮成一支簡單的商旅。
  “這個季節商隊都從外頭回靈庸城,我們這樣出去,不是更可疑?”司馬鳳問。
  來為眾人送行的舒琅聞言回答:“所以你們這個商隊不能闊氣,不能太顯眼。能掙到錢的商旅都回來了,你們這樣的商隊恰是因為沒有油水,才拼著沒命的危險出關外,我們都將你們這種拼上性命做買賣的商隊叫兔子隊,基本出去就是一個死,給外頭野物送口糧去的。但如果帶上高手,有經驗,那就不一樣了。關外沒了別的競爭對手,都是兔子隊的天下。”
  “會死?”司馬鳳大驚,“這麼危險。小白你記得躲在我身後。”
  遲夜白只當沒聽到,與唐鷗在車裡細細研究著舒琅給的地圖。
  舒琅給的地圖十分簡單,只標準了大概的位置。眾人知他謹慎,也不在意。他們不是去刺探狄人情報的,只是去尋找七星草。
  遲夜白昨夜調出靈庸城分社的資料,已將城外地理位置都記載了心裡,正跟這地圖詳細比對。看了片刻,他小聲跟唐鷗說:“唐兄,我到時會順道去狄人大營看看。你們可以先行回來。”
  唐鷗:“不行。”
  司馬鳳從前頭轉過頭來:“千萬別想,不然我把你打暈了再扛回來。”
  為了加強威懾力,他還將那扇子合上,遙遙指著遲夜白。
  遲夜白看他一眼,手指彈動,一顆小石子朝司馬鳳飛去。司馬鳳立刻揮扇格擋,誰料那石子不是沖他去的,是沖他手裡那把扇子去的。扇子散了,裂成兩半,扇上的美人也裂了,歪著眼睛鼻子,很難看。
  “哎喲。”司馬鳳惋惜不已,“這可是俏俏送我的。裡頭還有她一個香吻。”
  他翻了半天,沒找出那吻痕,倒是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俏俏送的了。遲夜白暗暗冷笑,繼續低頭研究地圖。
  才爬上馬車的沈光明只聽到後面幾句話,突然想起司馬鳳還沒跟自己解釋徐子川那兩句豔詩的意思,連忙切切地問。
  司馬鳳沒了扇子,有些懊惱,正想跟沈光明細細分析,突然抬頭瞧了瞧唐鷗。
  “我不說了。”他擺擺手笑道,“我可不敢說。”
  沈光明:“太小氣了……”
  司馬鳳:“哈哈哈。不行不行,我還不想死。”
  遲夜白頓時發出更清晰的冷笑聲。
  一路過去都相安無事,只有司馬鳳拒絕跟沈光明溝通豔詩心得,令他很沮喪。頻頻強調“我其實什麼都懂的”,也無法令司馬鳳吐露一言半語,沈光明鬱悶得緊,裹著唐鷗的外袍蜷在車裡,半睡半醒。
  他著實累了。
  此時雖然還在顛簸之中,但身邊都是認識的人,安全感讓他深深放鬆,最後歪在唐鷗肩膀上睡著了。
  遲夜白仍細細看著那地圖,一寸寸地移動手指。司馬鳳覺得外頭風太急了,也溜進車廂,和遲夜白一起看地圖。他看不懂地圖,就看遲夜白,也覺得很有趣味。
  唐鷗睡不著,挺直了腰讓沈光明靠,一手抖開自己的外袍,仔仔細細地給他蓋上了。
  他心裡有很多很多的事,和沈光明有關,和他自己也有關。這些事又牽不出個頭來,亂糟糟地團在心裡,很讓人煩惱。
  手裡托著個暖手的小爐子,掌心是溫熱的。他小心地攥著沈光明冰涼的手指,握了一會兒覺得不妥,乾脆將小手爐放進他手中。
  沈光明的手指在他掌心無意識輕撓幾下,他頓時又覺得不太捨得。
  啊。真煩。唐鷗忍不住歎氣。
  走了大半日,七星峰到了。
  這兒比靈庸城更偏北,雪片厚而大,紛紛被風卷著,撲到人身上。
  傳說在許多年前,天神還在天地間打著天崩地裂的架時,七星峰就已經存在了。當時七星峰還是一整座巍峨山嶺,後來不知哪個神祗打鬥中力氣不濟,從上面摔了下來。他的手又寬又大,五指張開,狠狠壓在七星峰上面,頓時山崩地裂。等震動停了,巍峨山嶺已成了參差不齊的七座峰頭。
  遲夜白說完了,指著最靠近他們的一座峰頭說:“南面的窪地應該就是那裡。那裡有一個避風的穀口,如果地圖沒有錯,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七星峰有七座山頭,形似北斗七星。六座較為低矮的山峰拱衛著其中最高的一座,此時天地俱白,峰頂隱沒在雲層裡,看不到頭。只有南邊這一座還隱隱露出些嶙峋山石。
  山石都是被風雨磨礪過的,並不好走。唐鷗和司馬鳳武功較好,走在前頭開路。舒琅讓跟過來的人守在峰底,並不上去。
  “他們不怕我們跑了?”沈光明問遲夜白。
  遲夜白:“當然不怕。我們要離開這裡,還需要那份通關文書。文書都在他們手裡,馬車之類的工具也是他們的,我們怎麼跑?”
  沈光明點點頭,望著前頭同樣走得很慢的倆人歎氣:“這麼高,這麼冷啊。這地方能長草嗎?”
  “能的。”遲夜白道,“窪地溫度比外頭高一點,而且各樣植物耐溫不同,金鳳草既然長在這裡,就說明它能忍受這裡。”
  沈光明對那藥草也好奇起來:“我小時候也認過一些藥草,爹爹有時候會幫村裡人治病。我跟著他學的。但沒有那麼精,現在想想,很遺憾哩。”
  遲夜白驚訝地看他:“你還稱那人為爹爹?”
  沈光明茫然:“?”
  遲夜白擰著眉頭:“你若有些骨氣和血氣,就不要再認那種人為親人了。這樣如何對得起你的父母?”
  又一股強風刮來,遲夜白連忙拉著沈光明,以免他後退。沈光明的頭髮被風吹得極為淩亂,一雙黑眼睛裡帶了一些驚訝和恐懼。
  “遲當家,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若不是那廝放火,辛家堡怎會被燒?若不是那廝放火,你爹娘自然也不會死。”遲夜白有些憤憤,“若不是那廝將你當做辛家小公子擄走,你又怎麼會成現在這樣子?”
  
  第58章 七星峰(2)
  
  越是往上走,風就越大
  四處都是亂石與積雪,風呼呼怪叫,蒙著臉仍感覺被割得生疼。
  連司馬鳳也開始懷疑,是不是徐子川和遲夜白都記錯了地方。
  “這兒哪裡有窪地?”他大聲問唐鷗,“那地圖你還記得嗎?”
  唐鷗回頭去尋遲夜白,看到他和沈光明都站定在下方不遠處,正在說話。他喊了兩人幾聲,沒有回應,是風太猛,將聲音都吹走了。
  “確實是有的,走吧!”他也大聲地跟司馬鳳說,“只是肯定不在風這麼大的地方,去避風處看看吧。”
  兩人緩慢走著,又找了半盞茶功夫。
  遲夜白和沈光明兩人也趕了上來。遲夜白回憶著那地圖上的內容,指著個方位讓眾人往前走。果真在那處尋到一處狹長裂縫。四人魚貫而入,過了裂縫,竟是一處較為溫暖的峽谷。
  “這就是那窪地?”司馬鳳卸了肩上積雪,好奇四顧,“這地方不錯啊。”
  “別亂走。”遲夜白制止他,“這地方毒蟲毒草很多。金鳳草常與毒蟲毒草伴生,你若被咬了被割了,我們可沒辦法救你。”
  唐鷗也脫了披風,抖落積雪。轉頭看到沈光明垂頭站著,一點點揩去臉上雪花,一聲不出。他的沉默令唐鷗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了?”唐鷗問道,“我們找到目的地了。天太冷凍著了麼?”
  沈光明搖搖頭。唐鷗問不出結果,心中愈加疑惑:“來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你跟我講。”
  見前頭遲夜白和司馬鳳兩人走出了一段距離,沈光明才抬頭看他。
  “你早就知道是嗎?”他萬分緊張,聲音都發顫,“你早就知道,我是辛家堡管家的孩子,對嗎?”
  照虛當日從百里疾那裡得到的消息,很快就告訴了唐鷗和司馬鳳等人。
  百里疾對辛暮雲的情感極為複雜,但唐鷗絲毫不關心這個。他細細追著照虛,問當時百里疾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百里疾說的話不多,再怎麼挖也挖不出更深的內容。
  但這個事實,他還不打算告訴沈光明。
  他總認為沈光明過得很苦,這樣的事實若讓他知道,又是另一種痛。
  沈光明定定看著他,見他神情變幻,便篤定了心中想法。
  “你果然是知道的。”他覺得驚訝,又覺得不甘,還有莫名的委屈,“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寧可是唐鷗告訴自己,也不願意是遲夜白,或者什麼其他人。
  和唐鷗之間似有若無的深刻關係,令他覺得,在唐鷗心裡,自己是不一般的。這種不一般令兩人有更深的聯繫,可以分享落魄的往事,可以分擔悲傷的心事。
  但唐鷗的隱瞞讓沈光明有種被欺瞞的羞恥感。
  “我那麼信你……”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我那麼相信你!”
  “我會跟你說的!但不是現在。”唐鷗連忙辯白,“我早就打算找到你之後立刻告訴你。但當時你正為了你師父等人傷心,我怎麼能說?之後又發生了這麼多怪事,我也找不到更合適的機會。”
  “說這麼一件事需要什麼機會!”沈光明大吼,“你們都在笑我是嗎!是覺得我可憐,還是覺得我可笑!”
  唐鷗緊緊抓住他的手:“怎麼會!”
  沈光明掙扎不開,怒上心頭,乾脆抓著他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
  他是真的生氣,又悲又氣,找不到發洩的出口,只能對著唐鷗。這一咬,竟吃到了血腥味。
  唐鷗也不掙開,任由他咬,抬手將沈光明抱進自己懷裡,撫著他的背。
  “對不住。”他低聲說,“這次是我錯了。”
  沈光明松了牙,擦去唐鷗手腕上的口水和血跡,心頭一片茫然。
  他想到自己背上的傷痕,想到莫名其妙被阻斷的經脈,想到手腳筋絡處的割傷,想到沈直對他的樁樁件件。一時間恨不起來,像是累積的壞已經超過了限額,他做不出應有的反應了;可也無法釋懷。
  若是當日無人相救,就這樣在火裡死了過去也沒什麼不好。沈光明突然想。
  “那辛家堡的小公子,就是阿歲麼?”
  “應該就是他。”唐鷗說,“這件事情七叔知道,但阿歲不知道。他恨極了辛暮雲,七叔說先別讓他曉得。”
  “……我也恨你。”沈光明咬牙道,“我恨……恨許多事情。”
  唐鷗緊了緊手臂:“你可以恨我。”
  沈光明心情尚未平復,但不想再和唐鷗呆在一起。他推開唐鷗,獨自一人往前走去。唐鷗喊了幾聲,沒有應,只好緊緊跟在後面。
  司馬鳳和遲夜白已經找了半圈,還是沒看到金鳳草。誰都不知道金鳳草的模樣,徐子川只說葉片邊緣有金朱之色點綴,只憑這一點,著實難找。
  唐鷗和沈光明也加入了尋找之中。峽谷頗深,但十分平緩,穀中有密林與冷溪。溪水很薄,入手冰涼,能看到底下一顆顆圓潤的石頭。
  找了一陣,唐鷗突然看到水中倒伏著的一棵草上有金朱色邊緣,不由大喜,連忙將那草抓了起來:“司馬,這裡……”
  他回頭招呼司馬鳳,卻悚然一驚,猛地站起來。
  “遲夜白!沈光明呢!”他沖著遲夜白大吼,“他不是跟你在一起麼!”
  遲夜白有些茫然,指著另一個方向:“他說那頭有聲音,去那頭找了。”
  唐鷗將那棵草扔給司馬鳳,往遲夜白所指的方向奔去。
  擅自脫離隊伍,沈光明知道一會兒肯定會被唐鷗責駡。但他確實不想跟他們呆在一起了。
  沈直原來對自己懷著那麼深的恨意——這讓他每每想起,都渾身發冷。
  他以前覺得自己在這世上就算沒有親人,也有沈晴,有沈正義。但知悉這件事情之後,他連沈晴和沈正義都恨起來了。
  他們其實不知道這件事的——不他們說不定是知道的——沈光明你不能這樣懷疑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茫茫然走了一段路,心頭一直在做無聊的掙扎。
  沈光明站在密林之中,呆呆發愣。
  恨他們沒有意義的。反正……反正這個天地裡,自己是真的沒有一個親人了。
  心頭像被粗繩捆住了,勒得又緊又疼。繩結那麼粗,擦得他渾身冷汗涔涔。他不懂沈直的恨意為何這麼曲折綿長,也不懂他為何要將這恨意報復在無知無覺的嬰孩身上。
  盲目在林中走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迷路了。
  穀中有薄霧,霧氣好像是從林中生出來的,越往裡走越深。
  沈光明找了一陣子,尋不到出口,對自己更生厭憎。
  滿腔怒火與抑鬱不知如何發洩,他舉起手掌,啊地大吼一聲,重重拍向身旁的一棵樹。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樹抖了幾回,葉片紛紛落下。
  沈光明抬頭呆看。他的方寸掌已經有了些領悟,如今勁力收服漸漸自如,這樹受了一擊,外頭毫無損傷,裡面的筋脈已經開始斷裂了。葉片紛紛落下,但枝條仍舊挺直堅韌。
  不知道這功夫是不是這樣用的……沈光明越想越委屈:自己遇到的煩心事怎麼一直這麼多。張子蘊將這武功傳給自己,可沒有任何指導,他艱難摸索這麼久才明白一些門道,太煩了。
  他怒氣又起,見周圍都是模樣相似的樹,反正也走不出去,也沒人來尋,乾脆啪啪啪地亂打一通。
  葉片瘋狂地抖落,他雙手打得通紅,反倒更不願意停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他一邊打一邊吼,聲音嘶啞。
  ——“太吵了。”
  濃霧中突然傳來一句沙啞的嗓音,帶著怠懶與不耐煩。
  沈光明猛地停手,回頭望去。
  “我教你這個本事,不是讓你拿樹洩憤的。”
  張子蘊手裡拎著個死兔子,臉上滿是厭煩神情,正從霧裡一步步走過來。
  
  第59章 七星峰(3)
  
  沈光明大吃一驚,又兼之是此時此地,霎時間還以為霧中是什麼異形鬼魅。
  那人越走越近了,他僵在樹邊,終於開口:“張……張大俠。”
  張子蘊和分別時並沒有什麼區別。仍是那麼瘦,也仍舊是那麼乾癟。他穿著一身顏色沉重的衣服,腰上束著白色腰帶,面無表情,眼神有些可怕。沈光明心中不安:張子蘊比之前更像一個病鬼了。
  聲音自然也沒什麼變化,沙啞難聽,像將一把豁了的刀壓在粗石頭上拉扯,那種響聲能讓人汗毛豎起。
  “都說過了,不用來找我。”張子蘊皺眉道,“並不想和你們見面說話。”
  沈光明:“……不,不是來找你的。”
  張子蘊:“……”
  他沒有失望,也沒有不失望。那張仿佛被冰雪凍結的臉上仍舊是毫無表情。
  沈光明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呆呆和他對望站著。正相看兩相厭時,頭頂傳出些陌生聲響。張子蘊似是早已聽到,枯瘦的面皮上一派平靜。
  唐鷗落在地上時背對著張子蘊,沖沈光明怒道:“又亂跑!下次真的不找你了!”
  沈光明:“……誰人要你找了?!”
  怒氣衝衝的唐大俠又不敢再罵他,只好狠狠扭頭,打算對付身後的神秘人。
  轉頭後頓了片刻,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師叔!”唐鷗又驚又喜,“師叔!”
  “喊一遍就夠了。”張子蘊將手裡的死兔子扔給唐鷗,唐鷗手忙腳亂地接了。
  張子蘊不再廢話,轉身往來路走。
  “帶你去見你師父。”
  七星峰何時成了狄人的地盤,張子蘊不知道。反正自他看中七星峰這個隱蔽之處到現在,已有許多年。青陽祖師懂勘地望氣之術,兄弟二人隨他遊歷江湖時曾到過靈庸城附近。當時青陽祖師就說七星峰中定有一處回春之地。張子橋沒有在意,張子蘊卻牢牢記住了。
  但這回春之處不過是一處溫暖峽谷,並不能救治他的病,也無法讓張子橋起死回生。
  他以飛天錦裹著張子橋的棺材,走了很久很遠才回到這裡。大呂功發作的時候,若是太難受了,他也想過去抓幾個狄人咬咬。但是狄人不一定好吃,靈庸城裡的人……也不一定好吃。這天底下可能就沒有比他哥哥的血更好吃的了。
  張子蘊不喜言語,問他三四個問題他才會簡短地回答兩句話,還得猜測出這兩句回答的是哪個問題。沈光明連蒙帶猜,才將這些事情大致問出來。
  兩人跟著張子蘊,曲曲折折地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遠,漸漸能看到密林外頭雪白的山壁。
  沈光明忽的靈光一閃,忙問張子蘊:“張大俠,你是將唐鷗師父放在了水晶棺材裡麼?”
  張子蘊:“……什麼?”
  沈光明想起自己從方大棗那裡聽來的故事,好奇又有點小心翼翼:“還是千年寒冰構造的冰洞?聽聞在這些地方,屍身可以百年不腐。”
  若是換了別人,沈光明肯定不敢這麼沒禮貌。但張子蘊對於生死的看法與常人不太一樣,沈光明的率直並沒有冒犯他。
  張子蘊回頭看他:“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事情?”
  “那個什麼教主的夫人,就是這樣放的。放在地下的冰窟裡,有三百多年了,臉色還是紅潤如生。”沈光明連忙跟他說明,“這故事特別出名,叫‘霜裡尋花’,教主後來又從冰層裡把夫人救活了呢。”
  張子蘊臉皮抽了抽,長長歎一口氣。
  “唐鷗啊。”他說,“辛苦你了。”
  唐鷗:“……師叔說的是。”
  沈光明:“???”
  行至某處,張子蘊停了下來。沈光明和唐鷗順著他的眼神往上看去,終於在山壁上發現了一個洞口。洞口邊上垂掛著一些青蔥的攀岩植物,與洞口上方的皚皚白雪反差極大。
  “再往上就太冷了。”張子蘊慢慢道,“等到了小寒,這洞口就會被冰雪封住,穀裡的花花草草也會凋零一些。但那位置我非常喜歡的。日出的時候光線從缺口照進來,在洞口那裡能看到天地漸漸輝煌起來。好看得很。”
  他指著山壁對面的峰頂,那裡正有一處很寬的豁口。
  “那是東南方。唐鷗,要是認真瞧,目力又好,說不定真能看到子蘊峰。”張子蘊聲音低了些,不似方才那麼生硬了,帶了些很難察覺的溫柔,“我挺喜歡這裡的。平日裡沒事做的時候,我都在這兒陪你師父。”
  沈光明呆呆地抬頭,看到強風仿似有形之物經過那豁口,揚起碎瓊亂玉,在山谷上方翻騰飛舞。
  “這地方真好。”唐鷗說,“師父他最喜歡這樣的景色。”
  得到唐鷗的肯定,張子蘊很高興,連連點了幾下頭。
  夜幕垂落,遮蔽天地。也沒有星子,只有風雪在遠處呼嘯。谷中仍是暖的,司馬鳳和遲夜白尋了個凹處,開始生火烤魚。
  “這種地方的魚特別鮮特別嫩。”司馬鳳捋高袖子,挽起褲腳,拿著根削尖的木條在溪水裡叉魚,叉得不亦樂乎。遲夜白生起了火,用更細的木條穿上魚,慢慢地在火上烤。他和司馬鳳都習慣于野外行路,身邊必定帶有鹽巴和簡單的醬料,給自己倒騰一頓飯自然不是難事。
  司馬鳳一連叉了許多條,遲夜白讓他停了他才上岸。
  “這地方像不像我們以前追擊白衣俠盜的那幾個晚上呆的林子?有水有魚,有你有我。”司馬鳳笑道,緊緊挨著遲夜白坐下了。
  遲夜白沖他亮出尖銳的烤魚木條,將他逼退了幾分。
  “還有你的幹妹妹。”遲夜白懶洋洋道,“三個。”
  司馬鳳訝然道:“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我印象裡只有清風明月,和一個你一個我啊。”
  遲夜白瞧他一眼,很似威脅:“你記不住?一個是風雨鏢局的藍二小姐,鏢局的牌匾被白衣俠盜偷走了。一個是揚州城蘇府的蘇小姐,仰慕白衣俠盜的名聲,千里相隨。還有一個是你爹的二姑婆的兒子的老同的女兒,說要跟著你學本事,不肯走。”
  司馬鳳扇子被遲夜白打壞了,只好用手擊掌:“小白,你真厲害,不愧是鷹貝舍的當家,論記憶,連田苦都要甘拜下風的。我自己都想不起來的事情,你倒一一都記得住。也不知道這三個姑娘有什麼特別之處,竟引得遲當家惦記了這麼久。”
  “我沒有惦記她們。”遲夜白怒道,“藍二小姐送你的定情信物千回囊裡頭有迷藥,蘇小姐給你洗外袍的時候不慎聞了,昏迷不醒。若不是你那……什麼親戚的女兒略懂醫術,很快將人弄醒,你現在早成了蘇府的姑爺了!”
  司馬鳳又笑:“哦。曉得啦。你沒有惦記她們,你是惦記我。”
  遲夜白:“……我惦記你找馬車送這三位小姐各自回家的時候問我借的那十五兩銀子。還不還?”
  司馬鳳臉皮厚得很,不見不好意思,反是哈哈大笑,從遲夜白手裡搶過了他剛烤好的魚。
  “不急不急。”他笑道,“一輩子那麼長,一定還你。”
  兩人一邊亂七八糟地說話,一邊吃魚。沈光明提著食盒循光而來,遠遠便問到了肉類的香氣。
  他放下食盒,跟遲夜白討了一條魚來吃。
  “早知道就不來找你們倆了。吃的比我還好,你瞧,這兒都是素的。”沈光明一口氣啃了半條魚,才緩過勁兒,問他們,“我跟唐鷗不見了,你們怎麼不來找啊?”
  “傻孩子。”司馬鳳嘿嘿笑,“誰曉得你們去了哪兒,萬一打擾了唐大俠的好事,我要被他恨很久很久的。”
  沈光明細細地吮著魚骨頭:“什麼好事?”
  司馬鳳:“這所謂的好事可大有來頭,話說當年……”
  遲夜白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別聽他胡說。不是不去找,是我們發現了金鳳草的生長地,無暇分心。唐兄武功高強,你也不是孱弱之輩,這穀裡靜謐平和,自然就沒有擔心。你竟尋到食盒,看來是有些奇遇?”
  沈光明哦了一聲。雖然對司馬鳳沒說完的那些話萬分好奇,但還是正事更重要,他放下魚骨頭說:“唐鷗的師叔住在這裡。”
  司馬鳳茫然地看著他等待下文,遲夜白卻立刻擰起了眉頭:“張子蘊?!”
  此時此刻,唐鷗正坐在山壁的洞口裡,慢吞吞地說話。
  夜裡非常冷,寒意一絲絲侵進骨頭裡。唐鷗運轉起青陽心法,內外俱暖,便不懼風雪寒冷。
  張子橋的棺材正放在洞中,大小長寬恰恰合適,應該是張子蘊用心再開鑿打磨過的。飛天錦仍舊覆蓋在棺材上,上頭結了一層厚厚的霜,揭起來的時候發出硬邦邦的脆響。
  唐鷗只動了動便放開手,盤腿坐著說話。
  他跟張子橋說了離開子蘊峰之後經歷的事情,說少意盟,說張子橋不太喜歡的林少意現在的情況,說辛家堡,說靈庸城的僵屍,說沈光明。他最稚嫩和成長最快的那些年是和張子橋呆在一起的。張子橋是他師父,也似他另一個父親。原本以為說不了那麼多話,誰知道越說越多,越說越細,唐鷗恨不得將自己眼裡看到的、耳朵聽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張子橋。
  以彌補,他獨自一人在這寒冷之處長熬的冷清寂苦。
  熱熱鬧鬧的人世間,燈火輝煌的街巷裡,生活著蓬勃的魂魄。它們何其有幸,能依賴於一具溫熱的軀體。
  唐鷗不知道張子橋的魂魄會留在哪裡。他以前覺得自己師父淡泊清孤,而等他離開了,細細一想,這世上其實有太多他留戀的地方:或是子蘊峰,或是他跟著青陽祖師看過的天地,或是張子蘊所在的地方。
  只是無論在哪裡,唐鷗都希望,那魂魄是永遠平靜,永遠快活的。
  下半夜,他終於將少意盟那一夜的火說完了。正要說自己尋找沈光明的過程,張子蘊卻從下面輕飄飄地踏了上來。
  “走。”張子蘊簡短地說,“你占了我的位置。”
  唐鷗不肯讓位:“讓我守到日出吧。你天天都能陪。”
  話一出口,唐鷗立刻覺得不對,果然見到張子蘊臉色微微一變。洞口處的那點燭火搖搖晃晃,兩人的影子在洞壁扭曲纏打。
  “師叔,對不住。”唐鷗連忙道歉,“我不是那樣的意思。以後我每年都會到這裡來陪師父幾日,請你給我這個方便。”
  張子蘊沒回應他,也學他那樣盤腿坐下了。
  “我不生氣。”他嘶啞地說,“縱使生氣,也不是生你的氣。我怪我自己。”
  他抬手撫著凍結發硬的飛天錦:“世間有太多俗令,太多遲疑。我以為這一世還有許多時光,足以讓我慢慢變好。等我變得更好,我再嘗試去問他:現在可以見你了麼?我永不欺負你,也永不惹惱你。等他答應見我了,我再把這許多年裡積攢下來的話慢慢告訴他。”
  他對唐鷗笑了笑,笑容很可怕:“你想不到有多少話,你肯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說到今日還是沒說膩。”
  唐鷗沉默不語。他心裡有一個猜測,這個猜測已經藏了很久,從張子蘊出現在子蘊峰的時候開始。但現在這個猜測是否為真已經完全不重要了。他正要開口,張子蘊又在對面沉沉出聲了。
  “唐鷗,莫讓自己遺憾。世上的時間從來不多的,你我能佔有的更是未知數。這江湖好生險惡,人心莫測。你和他都不知道這條命哪一日就結束了。”他沉重而平緩地說,“然後,再無從論以後。”
  沈光明對遲夜白知道張子蘊,絲毫不覺得奇怪。
  遲夜白跟他解釋:除了鷹貝舍的部分人物之外,知道張子蘊存在的還有傑子樓的田苦。青陽祖師的這個弟子的存在,並不像沈光明和唐鷗以為的那麼神秘。
  “傑子樓裡有很多關於青陽祖師的記載,田苦很喜愛青陽祖師,他將這些卷宗整理得很好。”遲夜白道,“你若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你妹妹正給田苦做事。”司馬鳳說,“兩人相當情投意合,不知大哥你什麼時候有機會見見這個妹夫?”
  他說了還不過癮,拱手推向沈光明:“祝賀祝賀。”
  沈光明大吃一驚,隨即立刻怒道:“不行!”
  他的怒火比之前聽到自己身世來歷更甚,但還是強行壓制了下去。
  正事要緊,他想,田苦……姓田的那廝以後還有機會料理!
  “說正事。唐鷗他師叔說了一件頗奇怪的事情。”
  方才張子蘊做飯請他吃,兩人在廚房裡很冷清很冷清地聊天。跟張子蘊聊天是很辛苦的,你不知道他是否在聽,在聽的話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得進去,就算聽的進去了也沒有回應。因而大多數時候是沈光明說,張子蘊做自己的事情,不理不睬。
  青嫩的菜苗滾進沒有油的鍋裡,灑了點兒鹽之後就在水裡咕嚕咕嚕地響。
  說到靈庸城那件事的時候,張子蘊才終於有了些反應:他“嗯”了一聲,還是疑問句。
  沈光明將他知道的靈庸城僵屍的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隨後張子蘊指著周圍的山,跟他說了一句話:這裡也有你說的那種僵人。
  七星峰上的僵人不多,張子蘊因為長期在這裡生活,所以碰見過一些。僵人大都面容腐壞,衣衫破爛,歪歪扭扭地在雪地上走。它們不僅行動遲緩,且十分僵硬,常常被強風刮倒。僵屍無知無覺,自然也不知痛,有時手足折了也仍舊拖著爬動,令人悚然。
  張子蘊自然是不會悚然的。
  他平日無事可做,還尋了個有利於觀察的位置,坐在樹上守著,細細看了很久。
  他生活的地方是南峰的峽谷,僵人卻大都出現在北邊的山峰。因為此處生長著金鳳草,金鳳草氣味濃烈,僵人從不敢進入。張子蘊外出的時候偶然遇到過,便隨著僵人悄悄窺探。
  北邊山峰的半山腰上有一個巨大的洞口。洞口被巨石壓著,只留了一條僅容二人平行進出的縫隙。僵人正是從此處進出。張子蘊觀察許久,發現洞中不僅有僵人,也有狄人出沒。狄人說的話他聽不懂,有狄人似乎想嘗試過命令和指揮僵人,但僵人並不聽命於他,一直四處亂走亂撓。
  他查探這事情純因無聊,也不上心,對洞裡的內容沒有絲毫好奇。
  張子蘊在沈光明的哀求下,艱難而不耐地回憶了那位試圖指揮僵人的狄人頭領的模樣。
  “就是東原王木勒。”沈光明低聲道,“他脖子上總是纏著一條青灰色狼皮,這是他父親賜給他的,草原上沒有人能擁有。”
  司馬鳳笑道:“還真是無巧不成書。若是寫成故事,這麼巧反而顯得蹩腳了。”
  遲夜白忙問:“等等,這張子蘊說的話還不止可信度有幾成。你信不信?”
  “當然信的。”沈光明立刻道。
  遲夜白:“為什麼?”
  沈光明:“我不能說。”
  司馬鳳明白遲夜白的想法,在旁幫腔道:“張子蘊若是說假話,那我們幾個可能就折在七星峰回不去了。你為何信他,把事情原因說出來,若是真的可信,我和小白肯定不會退縮的。”
  不能說——沈光明不可能說出子蘊峰上的事情,也不可能把張子蘊兄弟倆的事情告訴這兩個人。他轉轉眼睛,凜然道:“我信他,因為他是唐鷗的師叔。”
  遲夜白:“……就這個原因?”
  沈光明繼續凜然:“是的!我信唐鷗,所以我也信他師叔。”
  司馬鳳:“你不生他氣了啊?剛不久前不是還氣鼓鼓的嗎?”
  沈光明仍舊凜然:“是生氣,但我還是信他的。”
  司馬鳳將烤魚木條當做摺扇用來擊掌:“盲目!盲目啊。”
  第二日與唐鷗會合後,四人很快決定一探北峰。
  遲夜白和司馬鳳采了許多金風草,全堆在昨夜休息的凹地裡。金鳳草的氣味不香不臭,像是介乎香和臭之間的某個令人不適的點上。沈光明和唐鷗聞到兩人身上的氣味,齊齊皺起了眉。
  司馬鳳不由分說,抓起兩把金鳳草塞進二人懷中:“這個味兒可以驅邪,一定要帶著。”他舉著滿手草汁去摸沈光明的臉,兩人一個躲一個追,鬧得很歡。遲夜白和唐鷗你瞅我我瞅你,相對無言。
  張子蘊遠遠站在林子裡看著眾人,不出聲打招呼,也沒有走遠。
  唐鷗忍著不適,開腔讓沈光明和他一起去跟張子橋告別。沈光明猶豫片刻,跟著唐鷗走了。
  昨夜入睡之前他循例修習大呂功,走完一周天之後聽見外頭有輕微的呼吸聲。他睡的地方是張子蘊的廚房,條件簡陋,不過好在比較溫暖。沈光明立刻認出是唐鷗的呼吸聲,沒好氣地問他餓不餓,餓的話還有半碗稀飯和兩根水煮菜。唐鷗沒吃飯,但他說不餓,隨即問沈光明練功是否有阻滯。沈光明說沒有之後,唐鷗便轉身離去,又回到了張子橋身邊。
  沈光明睡前突然腦中一亮:因為這地方其實挺冷的,所以唐鷗是想用青陽心法幫一幫自己。
  他頓時懊悔不已,裹著薄被在地上打滾。滾完後又想起白天聽到的事情,想到唐鷗已向自己道歉,那無處可寄的憤怒和怨恨,就怎麼也沒辦法落在唐鷗身上了。
  經過張子蘊身邊時,沈光明被張子蘊叫住了。
  “沈光明,想拜我為師嗎?”他很突然地問。
  沈光明搖搖頭:“我有師父了。”
  張子蘊:“你之前沒有的。”
  沈光明:“現在有啦。以後也只有他一個師父,下輩子我也要拜他為師的,可能輪不到你了,唐鷗師叔。”
  “不想約你的下輩子。”張子蘊冷笑道,“走吧。”
  沈光明走遠幾步,忍不住回頭,果真見到張子蘊在瞧他。張子蘊沒想到他會回頭,頓時有些狼狽。
  “唐鷗師叔。”沈光明說,“我不拜你為師,那我還能跟你學功夫嗎?大呂功和方寸掌我有點進步了,想給你看看。”
  張子蘊皺著眉,一臉不快。
  “我知道你高興的。”沈光明笑道,“等我們探完北峰,一定來找你。”
  他沖張子蘊深深鞠躬。
  “唐鷗明年來,後年也來。他說以後年年都來。”張子蘊緩慢說道,“你若不嫌遠,不覺冷,來就來吧。”
  沈光明大喜,差點要跪下磕頭,但張子蘊身法極快,刷的就不見了。他這個頭沒了磕的對象,只好悻悻站起。
  跟在唐鷗身後走了一段,才覺得有些不對。
  唐鷗年年來,張子蘊的意思是,也讓自己年年隨著唐鷗同來?
  正思量間,已抵達張子橋墓所。
  昨日沈光明沒來得及細細打量這裡,今日陽光好了一些,他上下左右地看,心中連連驚歎。
  地面叢生著柔軟青草,巴掌大和指頭大的各色小花間雜其中。此處正是峽谷的邊緣,被山壁環抱著,無數高聳的樹木從地面生出來,緊貼著山壁。而唯有當中一條小路直通那處,路面平整,站在當中,抬頭便是那洞穴。山壁並不光滑,有嶙峋怪石層出,上頭拖著厚厚積雪,下面卻是一層濃綠的苔。從地面一直往上攀爬的藤蔓纏到了洞口處,而洞口邊緣的石縫裡又有另一種模樣的山藤長出來,長長地垂下。
  山上的冰屑被北風紛紛刮落了,落到半途便化成細小水滴,山谷便仿佛永遠被霧氣籠著,是一處走不出去的茫茫夢境。
  絲縷陽光落在穀中,那濃霧裡頭便生出一些旖旎色彩,隨著霧氣而不斷滾動、消散,滾動,又消散。
  想在這世上找到另一處比這兒更美更妙的墓所,應該也是不能夠的了。沈光明只覺得這地方比那些什麼千年寒冰的洞窟、流光溢彩的水晶棺材要好看上萬倍、奇妙上萬倍。
  唐鷗抬頭望著張子橋棺槨停放的山洞跪下來。
  沈光明連忙也隨他一起跪。
  “不不。”唐鷗拉著他,“你不用,這是大禮,你不必的。”
  沈光明站起來退了兩步,靜靜立在唐鷗身後。
  “師父!”唐鷗揚聲大喊,“我走了!”
  他聲音又粗又響,砸在山壁上,往高處一寸寸彈上去,消失在風雪裡。
  “等我們解決了靈庸城裡的事情,我再來看你。”唐鷗大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婆婆媽媽的,你說要做個大俠,就得乾脆俐落,不能拖泥帶水。”
  “師父,我不累。我能堅持住。”
  “師父,等子蘊峰上的桃花兒開了,我給你折幾枝過來。等它們結果了,我也給你帶來。它們開花好看,結的果卻不好吃。你別嫌酸,都是你種的。”
  “師父!天兒太冷了!你跟師叔說,讓他別在上面呆太久!”
  張子蘊的聲音從高處傳來:“說完快滾,煩!”
  唐鷗笑出聲,彎腰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徒兒要頂天立地,有所擔當,定不會讓你失望。”
  唐鷗又磕三個頭才站起來。他膝蓋與手腕處的衣料都被打濕,沈光明有些擔心:“會著涼嗎?”
  “不會。”唐鷗看他一眼說,“走吧。”
  “問師叔要一件褲子換了吧。一會兒還要去北峰,太冷了,我怕你受不了。聽說膝蓋著涼了若是不管,以後老了會特別難受,酸痛入骨,很是麻煩。”沈光明絮絮叨叨地跟在唐鷗身後,試圖勸他去換衣服,“我看我師父就是這樣啊。你別瞧他年紀不大,但每到下雨天和冷天,都抱著膝蓋在地上滾,疼得厲害。你以後要是這樣可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
  唐鷗轉頭:“不用,走了,別說話。”
  沈光明仍在堅持:“這件事你最好還是聽我的,我見過師父他的難受樣子,你想不到的。師叔不是在上頭嗎?讓他去給你找條新褲子吧。俗話說病從寒中來……俗話是這樣吧?總之你還是得注意……”
  唐鷗打斷他的話:“你不生我氣了嗎?”
  “……”沈光明頓了片刻,“不生氣了。若是生氣便懶得和你說這麼多話,你換是不換呀?你若不好意思跟師叔講我去便是……”
  唐鷗歎了口氣,說了句“你真煩”,突地跨了一步,抓住沈光明的衣領,湊了上去。
  沈光明下意識地一縮,唐鷗這個吻便落錯了位置,親在他的嘴角上。
  沈光明整個人都僵住了,一把抓住唐鷗的手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擊即中,唐鷗立刻松了手。他頓了片刻,似乎也不知說什麼好,低頭掩著嘴,轉身走了。
  “……位置不對。”沈光明喃喃道,見唐鷗沒有反應,大聲沖他道,“你親歪了!位置不對!”
  唐鷗停了片刻,再次轉身朝他走過來。沈光明看到他的臉紅了,忙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的,也是熱的。
  唐鷗這次沒有再親他,直接抱著他腦袋低頭吻了他的頭髮。
  “沈光明。”他心跳得飛快,耳邊都是血液奔流的轟隆聲,好似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真切了,“你又長高了。”
  
  第60章 七星峰(4)
  
  唐鷗說著話,在沈光明腦袋上摸了幾下。倆人都是臉皮發熱,也不知說什麼好,在尷尷尬尬之中,又有些微小的喜悅。
  “走吧。”沈光明說,“那倆人該等急了。走走走。”
  唐鷗與他走了幾步,突然笑出聲:“怎麼連看都不敢看我了?”
  沈光明扭頭瞧他,又飛快地轉了回去。唐鷗等了一會兒,那人果真又轉過來,盯著自己。
  “你……哎,我,我,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沈光明指指身後上方,“你師父和師叔在這兒呢,你就不能找個沒人的地兒再再再……再那什麼?”
  “不能。”唐鷗俐落道。
  沈光明:“……”
  他忍不住笑,覺得笑起來太誇張,便抿著嘴,結果笑得更加扭曲。唐鷗抬手捏他的臉,溫和道:“走吧。”
  或許有許多話可說,但兩人默默走著,什麼都沒講出口。
  司馬鳳和遲夜白在外頭等得焦急,只怕北峰太遠,等去到已經天黑,還得白白在外頭的狂風暴雪裡熬一晚上。看到倆人從林中走出來,遲夜白立刻站起:“好,出發吧。”
  司馬鳳仍坐在石上,手裡是一根仿似扇形的扁平木棍。他把木棍抵在下巴上,饒有興味地看著走過來的唐鷗和沈光明。
  “你倆成啦?”他單刀直入。
  “準備好的話去拿披風。”唐鷗見招拆招,“趕快出發吧,別耽誤時間了。”
  可惜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沈光明已露出破綻:“咦,你咋知……”
  他話說一半立刻醒覺,連忙捂住了嘴巴。但司馬鳳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遲夜白滿頭霧水地看著面前的老友和唐沈二人,忍不住再度出聲催促:“出發。”
  司馬鳳:“外頭風雪怎樣?”
  遲夜白只好去谷口查探了。司馬鳳見他走遠,又轉頭,笑吟吟地看著面前的倆人。
  沈光明死死盯著司馬鳳,又好奇他為何知道,又覺得不好意思。司馬鳳倒是沒繼續說下去,只搖著那扁棍子哎呀咿呀地唱著小曲兒。沈光明立刻醒覺這人是在唱那些什麼淫詞豔曲,想問,又忌憚著唐鷗,只好緊緊地聽。
  司馬鳳唱完了兩曲掛枝兒,晃著腦袋笑道:“頗巧,頗巧。我與小白,也剛剛成事。”
  唐鷗和沈光明同時抬頭看向遲夜白,目光中帶著驚詫。
  遲夜白去谷口探查正好返回,被二人盯得有些忐忑,一步踏過來怒道:“他又說了什麼?”
  沈光明:“他說你……你和他……”
  司馬鳳仍舊不緊不慢,將棍子搖得波浪一般:“我方才與小白商定,回家之後他要到司馬家的學堂來給我們的生徒上幾門課。勸了許久,剛剛才答應。這事兒一成,我的心就放了一半啊。”
  遲夜白聽了一遍,又在心裡回味了一遍,沒察覺出司馬鳳說的不對,便疑惑地看向沈光明。沈光明滿臉無奈:“司馬家主這人太壞了,罷了罷了,走走走。”
  遲夜白同意他前面那句,卻不贊同後面那句。他還是很想知道司馬鳳到底前面說了什麼話的。
  四人從張子蘊居所那裡找到了幾件雪白的披風,換去身上原本那件,便出發了。
  裹著這披風,藏身在雪地裡也不易被發現。只是在穀中休憩一夜,習慣了那裡頭溫暖和緩的氣候,一踏出谷口立時被狂風吹得倒退幾步。唐鷗在沈光明背後用手掌頂著他的背:“腳下不能鬆勁!把你的大呂真氣凝在腳上!很快就會習慣!”
  昨天雖然風雪頗大,但遠不至於像今天這麼狂放,每走一步都要將腳深深紮入雪地之中,再用力拔起。眾人朝著北邊走,那凜冽寒風正好從北邊來,頂風走了片刻,人人頭臉都是一片雪白,眼皮都僵了,睫毛上的雪粒積得又重又厚,像是要把眼皮按壓下來。四人以唐鷗為首,沈光明緊跟在他後面,最後是司馬鳳和遲夜白兩人。唐鷗運轉起青陽真氣,不似別人那麼難受,至少能將面上雪沫消融,看清前路。
  在這樣的風雪裡說話也是聽不到的。唐鷗偶爾回頭瞧沈光明,生怕他受不了。
  但沈光明卻越走越順,身上反而不那麼冷了。
  張子蘊當日給他的大呂真氣原本是不服主的。但經過這大半年的修習和運用,沈光明已經能很自如地運轉大呂真氣,也許久沒感覺到丹田的劇痛了。大呂真氣已被他馴服,如今正順應他的心意,流暢地運轉。
  大呂真氣原本是極寒的真氣,與七星峰的這氣候恰好相似。沈光明似是被大呂真氣保護著,而大呂真氣又與這氣候相處融洽,因而他漸漸不覺冷,也不覺僵,行動時反而比其餘三人都更流暢。
  但他體格始終不夠唐鷗高大,也不敢提出讓自己開路,便緊緊攥著身後遲夜白的手,以免後頭兩人掉隊。四人一色的白,混在天地間茫茫的風雪裡,根本瞧不出行跡。
  七星峰北峰比南峰稍低,是被年年的暴風吹刮而成的。山上偶有巨大怪石,突兀地蹲坐在道邊,因與山體緊緊相連,反倒能給他們提供短暫的避風處。唐鷗在前頭,眼力很好,看到大石一路排布,便叮囑眾人朝著大石行走,一段段地走完這一路。
  根據張子蘊的說法,大約走出三四裡,風就不會那麼大了。越靠近北峰,風就被北峰遮擋,風勢漸小。只是這三四裡路程,卻走得人筋疲力盡。
  走到山坳下,風雪果真小了許多。沈光明脖子都僵了,仍堅強不屈地艱難抬起,看向灰茫茫的天空。唐鷗伸手給他揉揉,沈光明被他的手冰得脖子直往衣服裡縮。頭頂仍有紛繁雪片隨著狂風奔流,但都似隔在某個看不見的透明琉璃之外,影響不到他們了。
  司馬鳳雙手發白,僵直得伸不開。他方才在隊伍最後,手持最粗的木棍來穩定自己和支持前面三人,為了便於抓握,他把手套也給了遲夜白。站在山坳裡,他顫抖著把自己的手給遲夜白亮出來。
  “冷死啦。”他說,“我這手真要廢了。”
  遲夜白剝了自己的手套給他戴上,見他仍木木地發抖,乾脆籠著他雙手,緩緩搓動,並將溫暖內力慢慢渡入。兩人確系師出同門,雖然沒有師兄弟這一層稱謂,但源頭都是司馬世家,因而內力相似,很快緩解了司馬鳳的僵冷。遲夜白感到他手指開始回暖柔軟,便打算放開,誰知司馬鳳反手一抓,迅速將他雙手攥在掌中:“哎喲小白,你冷不冷?你肯定很冷,瞧你這手呀……讓我摸摸——不是,讓我幫你揉揉……”
  遲夜白毫不猶豫,飛快地抽出一隻手,隔著厚厚的衣料與披風,又穩又准地卡在司馬鳳的脖子上。
  “你說要揉什麼?”他問。
  “我說揉我自己的手。冷極了,這天兒真冷啊。”司馬鳳飛快道,“各揉各手,各揉各手。”
  沈光明和唐鷗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會兒,互相將手搓了又搓,直到發熱。
  張子蘊說的山洞就在這一側,四人休息了一陣,開始循著張子蘊說的路線出發。
  張子蘊當日孑然一人,身手又好,因而並不從地面移動,僅是攀附著林木和山崖謹慎接近。現在四人都在地面行走,風險比他當時要大了許多。且四人並不清楚洞中情況現在是否有變化,故而走得更加緩慢。
  因山坳風雪常年都小,山石與林木都較山路上多,也便於藏身隱匿。四人各自分散開,小心地朝著山洞的方向走。
  沈光明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活動,十分激動,緊緊跟在唐鷗附近。
  山洞雖然極大,但洞口掩了兩塊巨石,反倒不易被發現。四人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敢再接近。
  洞口四周寂靜無人,但皚皚白雪覆蓋的地面上,有黑色的枯乾軀體露出來,或是手,或是腳。
  “那些是屍體嗎?”沈光明問。
  “黑成這副樣子,縱然是屍體也是上了年頭的古董。”司馬鳳低聲道,“這些無用的東西隨意丟棄在外,看來狄人對這地方也不是很上心。”
  四人正商量著如何繼續接近和潛入,互聽山洞中傳來隱隱的嚎叫之聲。
  那聲音嘶啞難聽,曲曲折折地從深處傳出,聽得人直冒雞皮疙瘩。
  “什麼在叫!”沈光明驚訝道,“他們做出了會叫的僵人?!”
  唐鷗示意他不要出聲。四人死死盯著洞口。
  片刻後,洞口處傳來隱隱的鐵索拉拽之聲。鐵鍊在石頭地面上摩擦,刺耳至極。
  隨即有數人從洞口行出。一個四肢著地作爬行狀的人,被鐵索拉著,慢慢走出。
  那人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活人,無論神情還是姿態,都怪異無比。
  走出來的數人之中,有一位高大男子氣度不凡。他裹著一件皮毛大氅,頭戴厚厚的獵帽,帽上有一塊頗大的綠石頭。男子濃眉大眼,白麵微須,遲夜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驚訝地回頭和司馬鳳對眼色:“有點像舒琅。”
  “那應該就是東原王木勒了。”司馬鳳壓低了聲音,“得來不費功夫,就是不曉得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
  唐鷗和沈光明卻一聲不吭,仍盯緊了那頭的幾個人。
  木勒身邊的一個年輕男子正牽著那僵人。男子作漢人打扮,一張臉雖長得英俊,但面無表情,十分冷漠。他舉起手中的鐵鍊,與木勒說了些話。
  司馬鳳眯起眼睛,又不太確定:“那個……是那個誰嗎?”
  唐鷗冷冰冰地說:“就是他。辛暮雲。”
  
  第61章 七星峰(5)
  
  那作漢人打扮的男子,正是辛暮雲。
  少意盟大火之後,少意盟人一直死死盯緊辛家堡,唐鷗和司馬鳳等人從未聽過辛暮雲行動的消息,如今見他在這裡出現,不能不驚詫。
  他們既不知辛暮雲是如何從嚴密的監視中逃走的,更想不出他和東原王木勒混在一起是做什麼。
  唐鷗察覺沈光明心跳呼吸都開始急促,悄悄攥著他的手,試圖安慰他。
  沈光明又恨又怒,渾身發抖。想到他和自己身世也算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又覺憤恨中有無法說明的悽楚。
  他永不會跟唐鷗說,自己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想像過辛暮雲是自己的家人。或者不是辛暮雲也可以,是林少意,或者是別的大俠。只要他們武功高強,沈光明就無需論善惡;只要他們能在他最困苦、最艱難的時刻,有如神降一般站在自己面前,說,我是你親人,我帶你走吧。當他隨著唐鷗踏入了這個比想像中更詭譎的江湖,接觸了辛暮雲和百里疾,這些想法便慢慢變了。
  辛家堡的人和方大棗、柳舒舒、丐幫弟子及少意盟的大火有關,於是便和他的憤恨有關。
  他為當年辛暮雲孤身一人對抗試圖踏平辛家堡的江湖的壯舉心折,但也無法理解他那些扭曲的想法。
  唐鷗緊握著他的手,將他拉近自己身邊,又快又輕地抱了他一下,不遠處的辛暮雲正和木勒說著話。他一邊說話,一邊拉拽著那僵人,令僵人踉蹌跌在雪地中。
  “要演示控屍術嗎?”司馬鳳很快判斷出了現在的情況,“木勒那邊懂控屍術的人是他自己?他要操縱這乾癟玩意兒?”
  “不可能。”遲夜白立刻道,“東原王即便懂得控屍術也不可能親自去操作的。這樣做風險太大,他要用死靈軍隊去征戰殺伐,必定需要有人在陣前操縱。”
  他話音剛落,果真見木勒退了一步,隨即身後有兩個略為年輕的狄人走出來,站在辛暮雲身邊。
  司馬鳳:“???”
  遲夜白:“辛暮雲懂控屍術?”
  這回輪到司馬鳳斷然道:“不可能。這門功夫是百里疾的家傳之秘,怎麼可能隨意傳授?而且辛暮雲自己也有看家本領,不至於去學這玩意兒。”
  這時沈光明從一旁低聲插話,語氣低沉:“如果辛暮雲早就知道百里疾會在少意盟大火中死去,所以讓百里疾把控屍術傳給了自己呢?”
  餘下三人齊齊一愣。
  山洞處的雪地簌簌亂響。那原本四肢著地爬行的僵人竟然慢慢站起,在風雪中直立著。
  而辛暮雲帶著兩個年輕人站在僵人之後,雙手緩慢舉起,口中念念有詞。
  ——他果真習得了控屍術。
  以前每每看到控屍術,都沒有細細觀察的機會,四個人此時不免都屏息凝神,全神貫注。
  僵人僵硬地走了兩步,似是還不夠熟悉。辛暮雲手指抓攏又放開,隨著他的動作和口令,僵人緩慢做出舉手、彎腰和站立的姿勢。木勒臉上顯出愉快神情,推了那兩個年輕狄人一把,讓兩人去試。
  這一試就試了近半個時辰。兩個年輕的狄人還不夠熟悉控屍術,僵人偶爾會不聽使喚,甚至慢慢回頭盯著辛暮雲。辛暮雲倒是從始到終都一派鎮定,就連僵人行走逼近,也只是輕輕彈動手指,驅使僵人後退。兩名年輕狄人嘗試之後,再次由辛暮雲向木勒演示。
  他讓僵人做出了一個彎腰挖掘的動作。
  僵人手中並無工具,但它弓腰翹臀,很顯然是在盯著地面某處。
  辛暮雲開口念了一句話。下一刻,僵人便慢慢伸出雙手,突地一把深深抓入雪地之中。
  雪沫四處飛濺,黑乎乎的僵人揮舞細瘦雙手,在雪中挖掘不停。
  這情景無聲無息,又實在太過詭異,唐鷗等人大氣不敢出,全都死死盯著那僵人。
  “它在挖東西……”司馬鳳低聲地自言自語,“挖的什麼?為什麼要讓僵人演示挖掘的動作?”
  無人可回答他這個問題。眾人一直等到辛暮雲和木勒等人回到山洞之中,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我們跟進去吧。”沈光明立刻道,“不然辛暮雲又要跑了……”
  “跑不了,天涯海角都有小白幫你抓回來。”司馬鳳截斷他的話,“先回剛剛那個山坳,我想起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司馬鳳想起的,是少意盟大火當夜,他和遲夜白趕到少意盟附近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當時百里疾已經墜入郁瀾江,兩人各自率著幫眾正巧過江,恰好於此時發現百里疾,因而順手救起了他。
  “起火的地方是少意盟的正前方和東西兩側,郁瀾江在少意盟的北面。而後來據盟中幫眾說,百里疾是出現在書閣那裡的。書閣也位於少意盟的北側,與郁瀾江只隔了一道圍牆。”司馬鳳讓眾人都坐在山坳底下,抄出他昨夜削的那根扁平扇狀棍子,在地上劃了個方形,解釋一通後抬頭問沈光明,“沈光明,哥哥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百里疾是從哪裡進入少意盟的?”
  唐鷗:“……誰是他哥哥?”
  司馬鳳:“噢,對不住,您是,唐大俠您才是。”
  唐鷗不悅地皺眉,他覺得司馬鳳在無故地拖延時間。這時沈光明開口了:“他是從北面進來的。”
  “你說說?”司馬鳳循循善誘。
  “正前方和東西兩側都有很多人把守著,林盟主、林大俠與照虛大師,還有我師父和柳姑姑,都不是一般的武林人士,百里疾身手再好,也不可能闖過這些地方而沒有任何人發現。而且他一心要燒少意盟,火點就是書閣,因此他不會耽擱時間,必定第一時間接近書閣。只有從北面,從郁瀾江上進入少意盟,才比較穩妥。”
  司馬鳳很高興:“說得很好。那我問你第二個問題:百里疾是不是辛家堡最重要的武力?”
  這次沈光明幾乎是不假思索:“當然是。青蠍之名遍傳江湖,辛家堡除了辛暮雲,就是他武功最好了。……說不定他比辛暮雲還要好。”
  遲夜白插話道:“他確實比辛暮雲更強。”
  “第三個問題。”司馬鳳亮出三根手指,“為什麼辛暮雲派遣這個最重要的高手進入少意盟,卻沒有及時接應他?他為什麼要捨棄百里疾?”
  唐鷗和沈光明都是一愣:“什麼意思。”
  “司馬,他們不知道當夜的情況。”遲夜白平靜開口,“發現百里疾之後,我立刻派出鷹貝捨身手最快的幾名好手,逆流而上,看是否還有辛家堡的人在江面徘徊。只有一艘船,船上只有一個人。那艘小船停在郁瀾江邊,正好能瞧到少意盟北面的戰況,包括燃燒的書閣。辛暮雲就在那艘船上。”
  沈光明呆了半晌,訝然道:“辛暮雲看到百里疾墜江,但是沒有理他?”
  “他必定也看到了百里疾和照虛纏鬥,還有和你師父……但他什麼都沒有做。”遲夜白道,“他站在那艘船上,沒有任何動作。”
  唐鷗終於明白:“他想要百里疾死。沈光明的推測很有道理,那時辛暮雲已經從百里疾那裡獲得了控屍術。”
  司馬鳳靠著冰涼的山壁,歎氣道:“現在雖然不死,但也差不多了。”
  他啟程出發到靈庸城之前,去看過百里疾。百里疾仍舊時時昏迷,但偶爾也有蘇醒的時候。他蘇醒的時候也是一片茫然的,想不起自己是誰,也記不得自己做的事情。還想再問的時候,他又陷入了昏迷。因而遲夜白等人才會想去尋找聖手屠甘,好從百里疾口裡挖出些訊息來。
  “百里疾已經沒用了。”司馬鳳說,“他傷太重,而且是新傷舊傷疊在一起。辛暮雲用起他來真是不要命。據說他腦殼已經被水泡壞了,現在只盼屠甘真有回春聖手。”
  沈光明默默不語。他知道一旦屠甘把百里疾治好,等百里疾說出辛暮雲和辛家堡的打算,他的結果肯定也是一個死。而且死得絕對不輕鬆。
  真好。沈光明暗暗想。世間有多少種不輕鬆的死法,不妨都讓百里疾親身試試。
  唐鷗低聲道:“辛暮雲還真是恨百里疾。他是怨辛大柱疼愛百里疾甚於他麼?”
  司馬鳳搖搖頭,表示不清楚。坐在他身邊的遲夜白卻猶猶豫豫地開口了。
  “辛暮雲有多恨百里疾,我說不清楚。但百里疾和辛大柱的淵源卻不簡單,百里疾的父親百里川之死,和辛大柱有些聯繫……”
  此言一出,三人都露出驚訝神情。
  司馬鳳最為激動,推了他一把:“哎喲你還有什麼事情沒跟我說的?來來來講來聽聽。”
  遲夜白很後悔自己剛剛說的話,抿緊了嘴搖頭。
  司馬鳳和他逗笑幾句,看到他仍是不開口,面色漸漸變得嚴肅。
  “遲夜白,我們現在正在狄人的地盤上,四個人,還有一個唐鷗的沒用師叔。”司馬鳳遙指山洞的方向,“我們面對的是一大群邪氣玩意兒,你還憋著不說做什麼呀?萬一百里疾和辛大柱的關係,能動搖辛暮雲呢?說不定我們就能把辛暮雲逮回去了。”
  他始終出身刑名世家,再艱險也不忘逮人。
  遲夜白抬眼看他,仍舊搖頭,豎起食中二指在自己唇上斜著一比。
  司馬鳳愣了片刻,突然笑了。
  一旁的唐鷗和沈光明一頭霧水,不知兩人在打什麼啞謎。
  “我知道了。”司馬鳳笑道,“這個手勢的意思是,這個消息是絕密的,他不能說出來。”
  他用那扇形棍子抵著遲夜白下巴,立刻被遲夜白打掉了。
  “你不能說,但我可以問,對不對?”司馬鳳笑了兩聲,斂去臉上嬉鬧神情,認真起來,“遲當家,你只需要回答你能回答的部分。你說的這件事是鷹貝舍主動發現的嗎?”
  遲夜白:“不是”
  司馬鳳:“這個謎只有鷹貝舍的人才知道嗎?”
  遲夜白:“不止。”
  司馬鳳笑著點點頭:“我明白了。”他說完轉頭看沈光明。沈光明一頭霧水還沒擦乾,急道:“看我做甚!你明白了什麼?”
  “不要急,哥哥再問你一個問題……”
  “不用問了,說。”唐鷗俐落打斷他的話。
  司馬鳳:“……好罷。首先我們已經知道,小白和他家裡那些人都特別懶,除非那個情報特別值錢,或者是有人委託,他們才會出發去搞。”
  遲夜白:“……”
  唐鷗:“司馬,我勸你好好說話,嘴巴清爽點兒。我是為你好。”
  笑了一會兒,司馬鳳終於再度認真起來。
  “如果這是個值錢的消息,那麼鷹貝舍肯定會主動去找,並且會將它出售。但小白說不是,並且這是個絕密的資訊,所以百里川之死和辛大柱的關聯,是有人委託鷹貝舍去調查的。”他再度使用扇子,在地上比劃,“這是其一。其二,這個謎不止鷹貝舍的人知道,但鷹貝舍對這種委託調查向來都十分嚴格地執行保密原則,所以知道這件事的別人肯定是委託者。因此,委託鷹貝舍去調查的人還活著。其三,會委託去調查的人,肯定和辛大柱或者百里疾有關係。其四,我們都覺得辛暮雲眼睜睜看著百里疾去死很奇怪,也都認為他對百里疾有很複雜的恨意。”
  “哦!”沈光明驚喜道,“委託鷹貝舍調查的人是辛暮雲!”
  三人齊齊看向遲夜白。遲夜白盯著司馬鳳,臉上流露出很複雜的神情,但最終沒有否認。
  司馬鳳繼續拐彎抹角地問之後的事情。
  百里疾的父親百里川當年死得蹊蹺。沈光明記得當時七叔說過,百里川因為發現妻子懂得控屍術並教授兒子控屍術,決定與妻子談談。兩人在房中談了一夜,之後百里疾破門而入,便發現父親已死,母親在一旁掩面痛哭。當夜,百里疾的母親也自殺了。
  沈光明當時便對那一夜夫妻倆發生的事情十分好奇。沈直沒有正兒八經地娶過妻,沈正義雖是他親兒子,但沈光明和沈晴都沒見過沈正義的母親,因而沈光明也很少見識夫妻爭吵。
  原來吵架還能吵死人,他覺得挺可怕的。
  “百里川身死當夜,那個房間裡只有他和他妻子兩個人嗎?”司馬鳳的第一個問題便問得很奇怪。
  沈光明:“自然是兩個……”
  但遲夜白猶豫片刻後,搖了搖頭。
  司馬鳳冷笑一聲,搖著那把不存在的扇子:“果真如此。辛大柱的目標不是百里川,是百里川的妻子,對不對?”
  沈光明和唐鷗沒能跟上司馬鳳的思路,只能好奇又緊張地隨著司馬鳳的眼神盯著遲夜白。
  遲夜白慢慢點點頭。
  沈光明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但又說不上來懂了什麼,連忙拽著司馬鳳詢問。
  “一個房子,兩個人。百里疾進入要破門,說明房子是從裡面關上的。”司馬鳳又開始比劃,“一個人死得不正常,那麼害死他的肯定是另一個人。百里川死了,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他妻子所殺,而妻子最後又殉情身亡,更是坐實了這個結論。但是小白剛剛說了,辛大柱和百里川的死有關。那麼百里川死的時候,那個地方就肯定有蹊蹺,不是我們一開始認為的那樣。”
  “這只是一個推測,萬一當時辛大柱不在房中,是他授意那女子殺夫呢?”唐歐問。
  “那我便再多問兩個問題而已。雖是推測,內裡也有關聯。”司馬鳳道,“房中不止兩人,那麼當夜辛大柱也在房中。小白,對不對?”
  遲夜白默認了。
  “看來三人是在商談某件事情,談著談著,三人一言不合,辛大柱出手殺人。但為什麼只殺了百里川?”司馬鳳說得飛快,“如果辛大柱一次殺了夫妻兩人,說明夫妻知道了某些事情,他是要滅口。可他只殺了百里川一個人,留了女人活下來。你覺得是為什麼?”
  沈光明被他這麼一問,立刻皺眉思索起來。他還沒理清楚,一旁的唐鷗已平靜開口:“威懾和恐嚇。”
  “對。”司馬鳳笑道,“唐兄不愧是江湖中人,對這些手段十分熟悉。”
  “我與辛暮雲曾相交過一段。辛家堡在處理鬱瀾江水務的時候,很善於用威懾和恐嚇這個手段來達到目的。辛暮雲也曾說過,在必要時的時候,取一兩條人命就能達到威嚇的效果,是值得的。我現在才明白,這種想法是他爹教給他的。”唐鷗補充道。
  “可是為什麼要威嚇一個女人?”沈光明疑惑道,“他要做什麼?”
  “既然是威嚇,自然是有目的。說明那女人身上有辛大柱想要的東西。”唐鷗也是越說越順溜,“辛大柱和夫婦二人商談,但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真正想要與之交涉的是百里川的夫人,因而以殺害百里川為手段威嚇那女人。女人或許是不從,或許是不信,因此辛大柱最後將百里川殺了,以徹底恐嚇那女人。殺了夫君,下一個或許就是她兒子。女人為保百里疾性命,乾脆吞銀自殺。”
  “對,這個推測可能性最大。”司馬鳳贊同道,“所以這也說明,女人寧可選擇死也不交出那‘東西’,那玩意兒必定非常緊要,且非常可怕。而且她知道自己一旦死了辛大柱就拿不到他要的東西了。因而辛大柱想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是藏在那女人腦袋裡的。”
  沈光明又似懂多了一點,但又模模糊糊。
  “那辛大柱為什麼還要收留百里疾?”他喃喃道,“難道百里疾身上也有那東西——”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七叔說的故事突然在腦裡復蘇。懸崖,郁瀾江,披著白布的屍體,念念有詞的幼童,暗處窺視的人。
  “——控屍術!”沈光明失聲道,“辛大柱想要控屍術!”
  山腹的洞口外頭風雪狂舞,裡面卻十分溫暖。
  曲曲折折地走進去,能在中途看到一處寬闊的洞穴。地面鋪著厚厚的毯子,直接坐在上面也不覺冷。洞壁上鑿了洞,洞中放著燭火。燭光映著從洞壁頂端垂吊下來的巨大旗幟,光影晃動。旗幟上繡著一頭巨大的獅子。
  “這種異獸中原從未見過,想不到北地也有這麼特別的東西。”辛暮雲喝了一口酒,盯著頭頂旗幟道。
  木勒與他對坐在毯子中央。這裡陳設簡單,他也十分隨意,拿著一壺酒與辛暮雲對飲。
  “這異獸名為獅子,說實話,我也沒有見過。”他回憶道,“當年獅子軍成立的時候還不叫獅子軍,就是王帳衛隊。後來有個遠遊的外來者造訪王帳,與祖父說了許多遠方的故事。他說大地和大地之間,被極深極廣的海洋分隔開。要從這片大地到另一片大地,要使用一種名為船的東西。這異獸就是他告訴祖父的,說是另一片大地上最最兇悍的野獸。祖父十分喜歡,覺得異獸的鬃毛威風得很,又聽說異獸的吼聲能令山川崩裂,江河噴湧,於是就將王帳衛隊命名為獅子軍。”
  他說起這段故事,津津有味。辛暮雲嘴上似乎很好奇,臉色卻十分淡漠。
  木勒已習慣他這模樣,也不十分在意。
  “還要多久才能成?”他問辛暮雲,“舒琅托人捎信給我,說府中又出現了僵人,我的王妃受到了驚嚇。”
  “那不過是一次疏漏。”辛暮雲平淡道,“當年你為了嘗試控屍術,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只在靈庸城外的廢墟裡殺人練僵人,又看守不力,才讓那些僵人們紛紛回到靈庸城。這次是那玩意兒太過頑固,才會出事。”
  “當年不頑固嗎?”木勒問。
  辛暮雲罕見地笑了笑:“當年頑固的不是那些僵人,是王爺你。你思念王妃,又親自操縱僵人。因而僵人們才會不由自主地聚集在王妃家的周圍。你當時也太過大意,有時竟在靈庸城內……”
  “辛先生,你笑起來比較有活人氣,還是要多笑笑才好。”木勒打斷了他的話,“我思念王妃,它們就隨著我的思念去探望王妃?這個說不過去啊。罷了,不說以前。這次又是怎麼回事?那僵人是徐子川做的,這麼久了,居然還能動?”
  辛暮雲沉吟片刻,語氣也有些不確定:“能動自然是能動的,我將蠱蟲放在它身上了。當時只是想看看蠱蟲對死了這麼久的屍體是否有作用,誰料她竟真的動起來了。”
  “而且還出了洞,下了山,去了靈庸城,進了我王妃的家?”木勒笑問,“這可蹊蹺了。”
  辛暮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飲。
  “以前的僵人到那邊去,是因為你操縱著他們,而你心中始終思念王妃……但這個是我放的蠱蟲,我操縱著……它回到靈庸城,是因為它自己想見什麼人麼?”
  木勒驚訝道:“死了那麼久,還能有意識?”
  辛暮雲搖搖頭:“不可能有了。你還記得那僵人是什麼人做成的麼?”
  “我只記得是徐子川殺的人,也是他做成的僵人。其餘的可記不住了。”木勒仍舊笑著,“說起徐子川,我倒是記得現在敏達爾住的那院子以前是他的書房。僵人回去不會是想見他吧?說不定心裡還牽掛著這個殺了自己的人,百里十裡都要走回去,想瞧瞧他呢。”
  辛暮雲冷冷笑了:“噁心。”
  一壺酒喝得見底了,辛暮雲站起來走出洞穴,沿著開鑿出來的道路慢慢走向更深處。狄人守衛悄悄溜進來,跟木勒說了幾句話。
  “怪人一個。”他爽快地說,“回去吧。”
  小小的隊伍很快離開洞口,順著風雪慢慢走下了七星峰。原本看守洞口的人也被帶走,洞口十分安靜。
  唐鷗等人從遠處看到木勒等人離開,立刻決定開始準備潛入山洞。自從知道辛大柱收留百里疾的目的是控屍術,沈光明還處於驚愕中回不過神。
  “知道這件事對我們很有利。到時候可以出其不意地嚇一嚇辛暮雲。”司馬鳳說,“他不知道我們知道。”
  沈光明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百里疾知道嗎?”
  唐鷗:“你覺得他知道嗎?”
  沈光明想了想:“知道的吧……他應該知道好多事情的。”
  司馬鳳將自己珍愛的小棍子揣入懷中,看到遲夜白臉色不虞,便安慰他幾句:“我知道你們鷹貝舍的鐵則就是保密,但現在情非得已,事有緩急輕重嘛。”
  “鐵則?”沈光明在一旁問道,“聽上去很厲害。有多鐵?”
  “違者死。”司馬鳳笑著說,“是小白訂的,整個鷹貝舍、整個江湖都知道。就這仨字,厲害吧?”
  沈光明想了想剛才發生的事情,嚇得抓住了遲夜白的袖子:“遲當家!你不用死吧!”
  司馬鳳接話道:“當然不用。他為我破這鐵則也不是第一次了。”
  身旁衣袂輕拂,遲夜白一言不發起身,與唐鷗走到了一起。
  沈光明看著遲夜白,小聲對司馬鳳說:“司馬大哥,既然這樣,你就不要總是這副模樣戲弄遲當家了。他自己訂立的鐵則,鷹貝舍上下都遵守,整個江湖都知道,偏偏他這個當家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司馬鳳微微皺起眉頭。
  “他心裡必定是難受的。”沈光明道,“若是這事被披露了,不止他,整個鷹貝舍都聲名盡喪。他這個破例,風險可太大了。”
  司馬鳳默默看他,良久才點點頭:“對啊。”
  沈光明:“……對什麼對啊。你以後別讓他做這樣的事情了。”
  司馬鳳敲了沈光明腦袋一記,起身走向了遲夜白。唐鷗適時走回來,拎起沈光明:“一會兒進去了,不要胡亂沖,跟著我。”
  “我的大呂功已經很厲害了。”沈光明道,“你不要總將我看做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啊,我不用你保護。”
  “……我不是保護你。”唐鷗萬分認真,“我是讓你跟著我,好好保護我。”
  沈光明:“……啊?”
  唐鷗:“千真萬確。別離開我,保護我。”
  沈光明自然知道這話的真假。但縱然知道,心裡也很歡喜。他傻笑一陣,好容易才平息心情,整整衣衫,與唐鷗等人小心步出了山坳。
  
  第62章 七星峰(6)
  
  山洞入口頗大,但無人值守。四人魚貫而入,更加謹慎。
  “沒人看守嗎?”沈光明疑惑道,“萬一有人闖進來呢?就算沒人過來,有些貓貓狗狗跑進來也不好吧。”
  他話音剛落,遲夜白便指了指前方。
  只見在狹窄昏暗的洞穴之中,隱隱有數團黑影貼在洞壁上。
  沈光明凝神看去,頓時汗毛直豎。
  那正是這個洞口的守衛,五六個正趴在壁上靜靜看著他們的僵人。
  就在沈光明倒抽一口冷氣的瞬間,那數個僵人同時從洞壁上躍起,伸長手爪朝四人狠狠抓來!
  站在最前面的唐鷗立刻橫舉利劍,擋下了當先兩個急沖而來的僵人。另有三四人並未落地,而是直接蹬在洞壁上,跳向唐鷗身後的三人。
  沈光明手裡也有一把劍,是離開山谷的時候唐鷗從張子蘊房裡找出來給他的。他又驚又懼,頭一回經歷這樣的場面,不由得也隨著唐鷗舉起了劍。劍只舉在半途,身後一隻手便將它壓下了。
  遲夜白恰好站在沈光明身後,抖出雪亮長劍,不偏不倚地刺向一個僵人的頭顱!
  那僵人抖了兩抖,竟是毫無知覺,仍揮動手腳試圖抓撓。其餘僵人在它身後,也恰恰落了下來。沈光明大驚,正要舉劍去幫遲夜白,遲夜白卻突然按著他腦袋,和他一同蹲了下來。
  司馬鳳在兩人身後跳起,長劍一揮,平平劃過,頓時將兩個僵人的腦袋切了。
  “刺別的地方沒有用處。”司馬鳳小聲道,“唐鷗,砍它們腦袋!”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穿在遲夜白劍上那個僵人的腦袋也削了。
  唐鷗以劍鞘擋著兩個僵人,手心略略使力,插在劍鞘中的劍便突然從鞘中飛出。他左手穩穩接住,毫不停頓,反手掃向兩個僵人。七叔著人悉心打造的這把秋霜劍銳不可當,劍刃與骨頭碰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僵人的腦袋已經落地。
  “這是瓜洲橫渡吧。”司馬鳳笑道,“秋霜劍裡最好看的一招。”
  一切只不過瞬息間發生,沈光明背後冒出一片冷汗,心悸不已。
  “這些僵人的活動能力很強,比我們在靈庸城裡見過的那個,還有方才辛暮雲操縱的那個,都厲害得多。”司馬鳳蹲下來,細細地翻看著切口的皮肉紋理,“這些人死了很久啊。至少也有十年了。你瞧,肉都枯了,沒有彈性。”
  遲夜白:“別用手抓我衣服!”
  司馬鳳在他的劍掃過來之前,已在遲夜白衣角擦淨了手指。
  “十年?那就是徐子川做的僵人?”唐鷗說,“別玩了,我們繼續走吧。”
  司馬鳳仍蹲在地上,從懷裡和鞋子裡掏出數個瓶罐:“你們先走,我稍候跟上。這麼老還這麼能打的屍體難得一見,我弄些回去玩玩。”
  他說著,從僵人身上扣下一些皮肉,放入了瓶子之中。
  遲夜白似是見怪不怪,低聲對唐沈二人道:“你們先往前去吧。等他收集完我們就趕上去。”
  “對的,不能落單。”唐鷗同意了遲夜白的提議,隨後和沈光明繼續往前走。
  越是深入洞穴,光線就越是昏暗。兩人不知北峰多廣,但這路彎彎繞繞,竟像是越來越往下走了。洞壁上相隔很遠才有一盞小燈,半死不活地燒著。
  “這兒沒多少人來。”沈光明小聲對唐鷗說,“否則不會只點那麼一點兒燈。”
  唐鷗點點頭:“嗯。”
  雖然沒有人,也沒聽到任何活動的聲音,但他仍是十分警惕。沈光明緊跟在他身後,想起剛剛在山坳裡四人討論的那話題。他憋了許久,終於沒忍住,拉拉唐鷗的腰帶:“唐鷗,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唐鷗:“什麼事?”
  沈光明:“那個,辛暮雲,他和百里疾,他們的關係,很複雜的。”
  唐鷗嗯了一聲:“確實複雜。若不是司馬鳳和遲夜白說出來,我也沒料到百里疾背後還有這麼一段事。”
  “不是指那個……”沈光明結結巴巴,欲言又止,想將自己在辛家密室裡悄悄聽到的事情告訴唐鷗,又覺得很不好意思。
  唐鷗疑惑地看著他:“有話快說,又不是唱戲,別耽擱時間。”
  沈光明於是想儘量講得隱晦一些,不那麼露骨。
  “我被關在密室裡的時候……我聽到辛暮雲和百里疾講話。就,就講那種話……”沈光明以但拼一死的決心,說了一句話,“就是兩個人脫光衣服在床上滾的時候會說的那種話。”
  唐鷗靜靜看著他。
  沈光明:“……聽懂了嗎?”
  唐鷗:“……好像懂。你看到他倆脫了……”
  沈光明急道:“聽到的!我看不見啊。辛暮雲以為我沒武功,但我那時候大呂功已經有了點進步,可惜聽不真切。就那樣兒的聲音唄……”
  他越說越小聲,在昏暗燈光裡只希望唐鷗沒看到他發熱般燙起來的臉。
  唐鷗卻攬著他脖子,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像是一個潦草敷衍的擁抱。
  “以後不許聽,也不許看。”他語帶威脅,“這種事情不好。”
  沈光明:“好吧,雖然我師父不是這樣說的。”
  唐鷗:“……你師父說了什麼?”
  沈光明:“他說這種事情很快活,還一直攛掇我去試試。但姐姐們都嫌我太小,說不好玩。對了,為什麼不好玩?她們是打算玩什麼?”
  唐鷗:“……問我做什麼,你不是說自己很懂麼?”
  沈光明噎了片刻:“我、我懂啊!現在是看你懂不懂。”
  唐鷗鬱悶片刻,決定還是繼續往前,做完正事要緊。
  “走走走。”他沒好氣地說,“什麼屁事兒。”
  越往前走,便越顯得逼仄。眼見前頭沒了路,只有蜿蜒向下的階梯,兩人對視一眼,還是謹慎地走了下去。
  來都來了。沈光明想,不去看看豈不很虧?
  隨著樓階漸漸往下,兩人都覺得有些不妥。
  底下傳來很多嘈雜聲響。
  石階盡頭便是一處寬敞的空洞。辛暮雲立在石階下頭,抬頭看正走下來的兩人。他背後是無數鐵索緊縛的屍體,無一不是乾癟發黑,胡亂舞動。
  “好久不見。”辛暮雲平靜道,“沈光明,你竟沒有死?”
  唐鷗站在樓階上,垂首看著辛暮雲:“你怎麼會在這裡?”
  “說來話長。不如下來玩玩?”辛暮雲指指身後的東西,笑道,“你們能找到這裡也是不容易。”
  唐鷗與他相識已久,可經歷這許多事情,此時彼此言辭動作都變得十分陌生。他和沈光明戒備著辛暮雲,還得壓抑心頭恨意,之後才慢慢走下來。辛暮雲在兩人抵達石階的時候已經聽到了,他不太驚訝,只是對沈光明的出現表現出了一些詫異。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或是被賣到狄人那裡,被吃掉了。”辛暮雲說,“狄人對待奴隸的方式大都殘暴,你居然全須全尾,真是有趣。”
  沈光明所見到的確實是這樣,幸好他遇到的是舒琅。
  “不要說廢話了,辛暮雲。”唐鷗開口道,“你到這裡來是做什麼的?”
  辛暮雲對唐鷗的平靜略微吃驚:“我以為你見到我的第一時間,會沖過來揍我。”
  “想揍你。”唐鷗很快說,“但我已經平靜許多了。和師父說了一些心裡話,當然仍然是恨你的,但我也想知道你這樣做的理由。我們曾經也算是好友。”
  辛暮雲在鐵索附近走了幾步,輕聲歎氣。
  “我與你相識,確實將你當做我的摯友。你和林少意交好,這自然也是我要接近你的原因,可是唐鷗,你性情淳厚善良,是討人喜歡的。”他認真道,“最後走到這局面,我也很無奈。”
  辛暮雲攻擊丐幫和少意盟,確實是為了復仇洩憤。雖對辛大柱感情複雜,但辛家堡無數人命殞身火海也是不爭的事實。唐鷗與沈光明出現在這裡,他從木勒那裡聽說他兒子找來了司馬家和鷹貝舍的人查探僵人的事情,便知道這兩人應該是和司馬鳳及遲夜白一起的。沈光明為何安然無恙,唐鷗又是如何到靈庸城來的,他實際全無興趣。
  這兩人出現在這裡,他也不甚驚慌。料到兩人有許多問題要問,他在此處閑極無聊,也願意和他們細細分說。
  但唐鷗卻不循套路,直接朝他扔了個炸藥包。
  “你知道百里疾沒有死嗎?”唐鷗問。
  辛暮雲一愣,失聲道:“什麼?!”
  “順流而下,被司馬鳳和遲夜白發現了。現在正在司馬家那裡養病。”唐鷗緊緊盯著他的神情,“辛暮雲,你是想他死,還是不想他死?”
  洞中燭光沉沉,辛暮雲的臉色被映得詭譎可怖。
  沈光明此時突然從唐鷗身後走出來,對辛暮雲說話:“他將什麼都跟我們說了。他說了辛家堡的陰謀,也說了你的打算,還說他把控屍術都教給了你,結果你眼睜睜看著他死了。他恨你。”
  “不可能。”辛暮雲立刻道。
  沈光明怒氣上臉:“你這樣對他,他當然會恨你,有什麼不可能的!”
  “……”辛暮雲沉默片刻,輕聲道,“他不可能會對你們說那些話。”
  沈光明踟躕片刻,才略為懊惱地說了“沒錯”。
  “他確實沒說這樣的話。”他接著講起了百里疾的遭遇,“沒想到你們辛家堡的人骨頭那麼硬,司馬家能用的刑罰全都用上了,他還是不願意講你的秘密。”
  “司馬家的刑罰?”辛暮雲冷笑道,“司馬家的刑罰手段,可嚇不住青蠍。”
  “雖然嚇不住,但死去活來許多遍,也是煎熬。”沈光明聲音減低,刻意減慢,“而且……”
  辛暮雲眉頭輕皺。
  唐鷗看了沈光明一眼。這傢伙居然用假話來套辛暮雲,他覺得十分有趣,便順水推舟地,幫了沈光明一把。
  “別說!”他大聲吼道,“這件事不能說!”
  沈光明瞧瞧他,做出執拗的模樣與口吻:“為何不說!這件事情他肯定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什麼事情?”辛暮雲終於開口。
  “百里疾說出了他父親百里川身死的真相,是他自己去查的。”沈光明飛快道,“百里川是被辛大柱害死的,你肯定沒從你爹那裡聽過一言半語。”
  果然如他倆所料,辛暮雲臉色劇變,竟忍不住退了半步。
  
  第63章 墓穴(1)
  
  “不可能!”辛暮雲狂怒地吼道,“他不可能知道!”
  唐鷗與沈光明心裡都是一個念頭——原來方才的推測是對的。
  辛暮雲似是被氣壞了,吼完之後稍稍平靜,惡狠狠道:“他不會知道的,是遲夜白說的對不對!”
  沈光明連忙驚訝地開口:“原來你也知道!你是委託鷹貝舍去調查的?”
  他這樣一講,辛暮雲反而相信遲夜白沒有透漏過半分了。
  沈光明沒給他思考時間,繼續飛快絮叨下去:“我們剛開始聽的時候也不信,你爹聲名遠揚,怎麼可能是這麼卑鄙無恥之人?可百里疾說得頭頭是道,若不是辛大柱先殺了他父親以逼迫他母親交出控屍術,他也不至於年紀小小,就父母雙亡,成了孤兒,還被辛大柱矇騙許久。”
  兩人見辛暮雲一張臉在昏暗燈光下竟似蒙上死色,更加篤定心中所想。
  司馬鳳整合資訊作出的推斷,是完全準確的。
  “只是他怎麼都想不到,你也是覬覦他的控屍術……”沈光明緊緊盯著辛暮雲神情,斟酌詞句,“他能說許多關於辛大柱的事情,但凡是和你有關,他都咬牙不吐一言。百里疾雖然是個混帳,但他對你可真是忠心。”
  辛暮雲腳下踉蹌,扶著洞壁才站穩:“……他傷勢如何?”
  沈光明這回總算肯跟他說了些真話:“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司馬鳳他們啟程到靈庸城來之前,他醒過一次。但他傷勢太重,很多事情記不得了。”
  唐鷗又添了一句:“人也是。”
  辛暮雲:“什麼意思?”
  沈光明立刻明白了唐鷗的想法,飛快加上一句:“我們跟他提及辛暮雲這名字,他也想不起來了。”
  此話對辛暮雲的打擊竟似比之前的更大。他僵硬站著,許久才緩緩靠在山壁上,顫著歎出一口氣。
  “不記得好,很好。”辛暮雲不止聲音抖,身體也在抖。他曲起手指,伸進嘴巴咬著,好讓自己儘快平靜。咬得狠了,能聽到骨頭哢哢作響的聲音。
  百里疾是被辛大柱帶回家裡的。
  那日辛暮雲和幾個小廝在院子裡捉蛐蛐,正玩得開心時,被辛大柱拎著後領子拽了起來。辛暮雲滿手是泥,臉上也有幾道髒印子,愣愣看著父親將身後的男童拉了出來。
  那個孩子雙目極黑,一張臉極陰沉,冷冰冰地盯著辛暮雲,像是瞬間將他看透了。
  辛暮雲裡外都發冷。他每每獨自面對百里疾,都是這樣的感受。
  百里疾神秘,陰鬱,詭異,又十分恐怖。他見過百里疾操縱動物屍體四處奔走,還看到他臉上露出滿足神情。百里疾每次發現他悄悄在旁窺伺,都要招呼他去看看。在辛家堡裡頭,這個堡主帶回來的親傳弟子地位是很不一般的,甚至可以跟辛家的大公子平起平坐。加上百里疾脾氣怪異,少言寡語,能跟他交談的人都幾乎沒有,辛暮雲被他招呼去,心裡甚至是有些高興和得意的。
  “這個神秘又強大的少年,將我看做朋友了。”
  辛暮雲心裡充滿了這樣的喜悅,和百里疾快活地玩在一起。
  年歲漸長,他的武功精深了,心思也愈加深沉。雖然仍是常常與百里疾混在一起,卻不止將他看做一個普通玩伴——辛暮雲開始慢慢察覺辛大柱對百里疾的重視。
  他的母親以為自己夫君迷戀上了這個瘦弱陰沉的少年,內心苦楚無法對人訴說,只能默默垂淚。辛暮雲甚至一開始也以為辛大柱和百里疾是那樣的關係,直到他發現辛大柱哀求百里疾將控屍術教給他。
  “當年南疆三百義士中,有他一份力量。那件事情之後,他每一年都要去南疆走一趟,還一定要帶上百里疾。”辛暮雲在說起辛大柱的時候,神情與聲音都是毫無感情的,“旁人都說他義薄雲天,赤血忠肝,可我知道他和百里疾為何回南疆。他要百里疾教他控屍術,他要起出南疆大祭司的屍體,去尋一筆財。”
  從詭譎的控屍術突然轉為尋寶遊戲,沈光明和唐鷗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寫戲麼這是?”沈光明忍不住小聲道,“一出爛戲。”
  辛暮雲聽到他的嘲諷,平淡地笑笑:“沒錯,一出爛戲。辛大柱在外頭何等風光磊落,在自己的書房和密室裡,卻不止一次下跪懇求百里疾教他控屍術。當年百里川在南疆遇到他妻子,也聽聞了南疆的一些異事。他將辛大柱當做摯友,與他掏心窩子說話,把自己遇到的、聽到的事情都告訴了辛大柱。可這個狼心狗肺的人,卻對那所謂的祭司財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出手殺人。”
  “你怎麼知道他下跪懇求?”沈光明聽故事聽得興致勃勃,適時問道,“你又看不到,是你自己杜撰的吧?”
  “這是百里疾親口對我說的。”辛暮雲抬了抬眼皮,一雙眼睛在昏暗燭火裡閃閃發亮。
  “他怎麼會跟你說這些事情?”沈光明緊追不捨。
  辛暮雲眯起眼睛,乾巴巴地笑了:“他跟辛大柱說,要我教你控屍術,可以,但我想睡你兒子。”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也沒有感情。
  “辛大柱立刻答應了。他怕我惱怒,怕我做出些什麼反抗令百里疾生氣,甚至想了些骯髒辦法令我糊裡糊塗就範。”鐵索裡的僵人突然動了動,辛暮雲扭頭瞧了幾眼,仍舊平淡地往下說,“可惜睡了幾回,睡出了些滋味,百里疾為討好我,便跟我說了這些事情。”
  唐鷗和沈光明都震驚不已,滿腔問題與憤怒,一時間都不知如何繼續發問。
  “隨後我便立刻去找了遲夜白,委託鷹貝舍去查百里疾的身世,最後便查出了辛堡主這個毒辣的殺人兇手。”辛暮雲笑道,“至於百里疾是怎麼知道的,我可不清楚。”
  唐鷗沉默良久,低沉開口:“難怪你這般憎恨辛大柱。”
  “我娘沒了,辛家堡也早就沒有了。丐幫七叔元氣大傷,少意盟再想崛起也不容易,所謂的正派人士現在也都互相猜疑,都在為十年前的那件事還債。唐鷗,你覺得我還怕什麼呢?我還留戀什麼呢?我沒什麼可怕的,也沒什麼值得期待的。”辛暮雲慢慢道,“辛大柱被他最疼愛的百里疾殺了,現在百里疾也要死了,我在這世上怨恨的人,一個個都這樣沒了,多好啊……太好了。我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沈光明退了一步,拉拉唐鷗的袖子:“唐鷗……戲文裡都是這樣說的,若是那個大壞人突然之間將所有事都說給你聽,就是不會給你留活路的意思。”
  辛暮雲聽得到他聲音,總算笑得開懷了一些:“是的,戲文裡說得很對。”
  沈光明仍被他說的那些往事震撼,那鼓蕩的恨意怎麼都撐不住氣勢了。
  “辛堡主,其實你可以重頭再來的。”他認真道,“辛家堡裡頭還有那麼多人呢,他們都等著你回去。”
  “回去做什麼?那地方即便燒了又重建,也仍是個骯髒的地方。”辛暮雲環視這巨大的空洞,高高揚起的聲音在洞中回蕩,“想做的事情我都做完了,接下來該專心於別的有趣玩意兒。這控屍術真是不簡單,操縱死,就是操縱生。”
  唐鷗突然出聲說道:“百里疾居然肯將控屍術教給你,他待你……”
  “不用說這些了。人都快死了,還巴巴地說他做什麼?留點兒清靜吧。”辛暮雲顯得有些激動,在鐵索那兒走個不停,“真是好東西,個個都是好東西。不會噁心我,不會背叛我。”
  他終於走到另一側洞壁那裡,突然伸手往牆上重重按去。
  牆上原本是牢固石頭,那機關深深藏在石塊之下,若不是內力與臂力都強勁的人去按,是根本啟動不了的。
  唐鷗與沈光明同時心叫不好!
  只見眼前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鐵索,突然都斷裂開了!
  僵人們蠢動著,一個個緩緩站起來。
  唐鷗與沈光明同時轉身,玩兒命地往石階上跑!
  身後辛暮雲發出刺耳大笑,石塊崩裂的聲音越來越大。沈光明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往下面墜了下去!
  石階從中間開始斷裂,不過片刻已經全都粉碎。
  唐鷗本可踏著碎石借力跳上石道,但他毫不猶豫,撲向了下墜的沈光明,將他一把抱入懷中,隨即身子一轉,讓自己墊在沈光明之下。
  也因了這個姿勢,他看到剛剛得到解脫的僵人們正紛紛隨著他和沈光明下落的趨勢,躍了下來。
  下落的時間並不久,不過幾個呼吸。唐鷗背部重重著地,狠狠一疼。
  薄薄的水面被砸破了,稀稀拉拉地響。
  兩人無心察看傷勢,一落地立刻飛快爬起,繼續往前狂奔。無數乾癟的僵人也紛紛落了下來,緊緊追著二人。
  這裡似是七星峰的山腹,溫度比外頭高了許多,石縫的積雪一點點融化,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形成了很薄很薄的一層積水。此時山腹中水聲嘩啦啦響個不停,甚至蓋過了兩人講話的聲音。
  “不能瞎跑啊唐大俠!”沈光明真的急了,“這地方我們不熟悉,跑不是辦法!”
  “我知道!”唐鷗揉了揉眉間,對沈光明大吼,“但那些玩意兒太多了!我對付不了!”
  他邊跑邊說話,沒留意腳下,話音剛落便被一塊大石絆倒,跌得十分狼狽。沈光明連忙將他扶起,可就這麼一個反應的功夫,已有乾枯手爪撓上了他的後背。沈光明又急又怒,反手抽出張子蘊那把劍,刷拉一下就切了那僵人的腦袋。
  “這……這劍好鋒利!”沈光明反倒被劍嚇了一跳,“我用不……”
  一句“用不好”沒說完,他又割了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用得挺好的!”唐鷗抽出秋霜劍,站在沈光明前面半丈,“給自己點兒信心!把你學的那些什麼秋霜劍方寸掌這個腳法那個拳法都使出來!”
  “我沒打過這種架!”沈光明高聲道。
  唐鷗嘿地一笑:“我也沒打過。不怕,大不了一起死。”
  他說得爽朗,抬手一招落木蕭蕭,將沖到面前的幾個僵人分了段。
  
  第64章 墓穴(2)
  
  僵人們衣著破爛,乍一眼看去有漢人服飾,也有狄人服飾。
  唐鷗的劍很快,沈光明負責撿漏,緊跟著他且鬥且退。山腹空間極大,四周昏暗,只有洞壁上嵌著的棱形水晶在幽幽發光,渾不似人間。
  僵人雖然行動木僵,但速度很快,卻出手毫無套路,饒是唐鷗異常英勇,也免不了被它們抓撓了幾把,衣袖都破了。
  沈光明看到僵人的手甲又尖又長,於黑暗中發著曖昧藍光,心頭一驚:“手上有毒!”
  他的話甫一出口,已欺身而上,舉劍挑走兩個圍攻唐鷗的僵人。但他身後還有敵人,這一竄背後便露出了空門。唐鷗抬腿將那個黑玩意兒踢走,把沈光明拉到自己身邊:“確實有毒,可能是屍毒。”
  沈光明怕得聲音都抖了:“那怎麼辦!別打了!我們先找地方躲起來!”
  “怎麼躲,他們能看到我們。”
  “他們不是死人麼還怎麼看——”沈光明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對啊唐鷗,他們看不到的!他們全靠嗅聞氣息來行動。找水!找水!”
  唐鷗也立刻反應過來:僵人已死,腦殼中盡是蠱蟲,自然看不到東西,全由蠱蟲來控制行動。而蠱蟲無法視物,自然也不可能看到他們倆。
  雖然不知沈光明的推測是否準確,但當務之急應該是儘快消去身上的活人氣息,停止行動。他舉劍彈開緊追上來的幾個黑東西,轉身拉著沈光明就往裡頭狂奔。
  山腹確實是大,這個巨大的、無聲的空洞似乎亙穿了整座七星峰。
  山腹中應該是有地下水的,唐鷗想到了張子蘊棲身的峽谷中那條淺溪。溪水真是雪水融化而成?還是那處有地下水的出口?但這裡已經比峽谷所在地方還低,按理說有水也不能往上流……
  他狂奔途中還尋到空隙認真地想,想完自己也覺得好笑:未免過分輕鬆了。
  沈光明不知他在想什麼,鼓起一口氣拔足狂奔:“前面有水,前面肯定有水!”
  “你怎麼知道?!”唐鷗大聲問他,聲音在空洞裡彈來彈去,回聲嗡嗡。
  “水在流動!前面肯定有源頭!”沈光明大聲回答,“我剛剛發現它在流動!”
  “我們需要的是有深度的水!是水潭……”
  “我知道!你真煩!”沈光明怒道,“跑啊別廢話了!”
  七星峰占地極廣,兩人奔出很遠,唐鷗突然心頭一凜,連忙拽緊了沈光明。沈光明腳下刹不住車,自己也察覺腳下忽變陡峭,連忙反手抓住唐鷗。但沖勢收不住,兩人一前一後栽進了水中。
  沈光明在老川村長大,水性很好。唐鷗所居的慶安城本就是郁瀾江的重要港口,自然也善水。
  但倆人都忘記了這件事,在水裡撲騰一番,抓住對方浮出水面。
  “吃進水了麼?吐出來!”唐鷗道。
  沈光明呸呸幾聲:“不用吐了,還得再吃。我們要潛進去才行。”
  這水潭流動極緩,似是死水,但水溫卻比外頭要暖和許多。應該是溫暖的地下水透過石縫湧出來而形成的,兩人摔下來的那地方的水十分冰涼,是因為地下水淌到那兒,和積雪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溫度下降了。
  唐鷗自然不會跟沈光明解釋這麼多,他嫌麻煩。眼見僵人圍在水潭那頭,作勢要下水,沈光明訝然到:“他們不是幹的麼?下水做什麼?要變水屍?”
  “可以這樣變嗎?”唐鷗奇道,“罷了,吸口氣,咱們潛下去。”
  兩人深深含了一大口氣,同時縮入水中。
  原以為水中應是不見五指的漆黑,誰料潭底竟也有發光的水晶柱體,應得整個水潭都很亮堂。水潭不算深,但比較寬,唐鷗擅長憋氣,見潭底光景有趣,便遊到了底下,去研究那些水晶。
  沈光明緊隨著他遊下去,對著水晶指手畫腳。
  唐鷗知他說的什麼:這裡的水晶比較容易剝下來,不如挖出一點兒帶回去,應該可以賣錢。
  “不挖。”唐鷗給他亮了個乾脆俐落的手勢,斬斷了他的想法。
  沈光明的發財大計受挫,有些失望,又不便跟唐鷗頂嘴,只好在水裡沉浮著,愛不釋手地摸水晶。唐鷗遊到他身邊,把他拉到身邊,嘴唇在他額角碰了碰。
  也沒別的旖旎想法,就覺得想這樣做。他將沈光明在水裡逸散的頭髮抓在手裡,吻著他的鼻尖。
  沈光明嘴巴裡冒出幾個水泡泡,將他推開,飛快遊到了水面上。
  僵人們因為找不到目標,紛紛散開了,也沒有進入水潭。沈光明抹了一把自己的頭髮,低聲怒道:“你就不能找個好地方麼!”
  唐鷗也浮了上來,看到僵人們都在遠處,心稍稍放下。
  兩人已在水潭的另一面,距離僵人最遠的地方。沈光明一邊碎碎講話,一邊試著爬上岸。唐鷗在後面將他又拉入水中,緊緊抱著。
  沈光明聽到他心跳極快,才知道他異常緊張害怕,於是也圈著他背脊抱著。
  手上卻摸到一片滑膩的液體。沈光明大吃一驚,連忙抽手去看。可光線不足,只瞧到手上液體顏色沉重,帶著血腥氣。他立刻想到方才兩人摔下來的時候唐鷗是背後著地的,身上還壓著一個自己。
  “你受傷了。”沈光明非常害怕,這地方不止莫名其妙,而且到處都是那些帶毒又怪異的東西,“我們得趕快找路出去……”
  他話未說完,唐鷗已吻了下來。
  雖在煙花地裡見過很多人這樣親密地親吻,沈光明自己卻還是頭一遭。唐鷗很溫柔,也很緊張,他帶著薄繭的手指撫摸著沈光明的臉,在黑暗中摸索著他的線條。
  削瘦的,他喜歡的。
  或許還可以更加熱烈,但唐鷗怕嚇到了沈光明,便只是銜著他唇舔了幾下。
  沈光明驚得不知怎麼反應,背靠在潭邊,衣服濕淋淋的,被這潮濕的寒意所激,將唐鷗抱得更緊。
  “這次位置對了嗎?”唐鷗的鼻子抵著他鼻尖,喘息一般笑著問他。
  沈光明說還是不對。“再來一次。”
  唐鷗卻沒有再來了,只將他抱著,下巴在他頭頂蹭來蹭去。
  沈光明:“……真的不對啊。”
  唐鷗:“你真的長高了。我以前沒想過,你會長得那麼快的。”
  沈光明便笑道:“雖然吃的不好,但我在狄人那邊可是天天都幹活鍛煉身體呐。能長得和你這樣高嗎?”
  “可以吧。”唐鷗輕聲道,“若是這裡沒有這些髒東西,我覺得其實是個挺好的地方。”
  沈光明方才被他親得有點發暈,輕飄飄的,現在反應過來了,二話不說將他拉上岸:“你先上來,別說廢話了。傷口不能這樣放著。”
  唐鷗和他轉移到水潭這邊的一個山壁裂口裡,很好地隱藏了起來。僵人在水潭那頭,過不來,也沒發現兩人的蹤跡,亂紛紛地四處走。
  沈光明剝了唐鷗衣服,隨手折了一根水晶照照,發現傷口雖然有點兒大,但不至於傷筋動骨,只是皮外傷。他略松了口氣,又細細察看傷口的血液顏色,發現沒有中毒現象,便撕了自己衣袍,給唐鷗包紮。
  “你不穿了?”唐鷗問他。
  “先顧好你自己吧。”沈光明手腳俐落,“我現在很會包紮了,以前給舒琅幹活的時候,他老讓我去給牛馬治傷。”
  唐鷗:“……哦。”
  他想了想,覺得要跟沈光明強調一件事。
  “我不喜歡舒琅。”他說。
  沈光明嗯了一聲:“其實他人不錯,傻乎乎的,跟你……跟你……也不太像。”
  話將要說出口的關頭,沈光明理智終於把話頭拉了回來。
  唐鷗眯起眼睛,想了片刻,不跟他計較了。
  沈光明包紮了背部的傷,想起剛剛被僵人撓的那兩把,又拉起唐鷗的手臂細看。並沒有創口,只是衣服被劃破了,手上有幾道紅痕。
  唐鷗見他打量得認真細緻,便有心開個玩笑:“你幫我舔舔就不疼了。”
  沈光明認真點頭:“好。”
  說完低頭就咬了一口狠的。
  唐鷗:“!!!”
  沈光明:“唐大俠你腦殼裡啊,都裝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咱們還是趕快找路離開吧,這地方這麼奇怪,挺適合藏寶……”
  唐鷗懶得與他廢話,見他開始囉嗦,於是蠻橫地親了過去。
  
  第65章 墓穴(3)
  
  四人進入山洞時候還是白天,但唐沈二人落入山腹之後,無處覓光,自然也不知道現在的時刻。
  僵人在山腹中漫步遊蕩,他們這樣走,出去的可能性不大。沈光明昨夜只吃了些菜粥,唐鷗更是未進食,兩人都饑腸轆轆。
  “這樣不是辦法。”沈光明道,“不能這樣乾等司馬他們來救,而且不知道他們在上面會出什麼事,還得我們自救。”
  山腹溫暖,唐鷗包紮之後就裸著上身,此時正趴在山縫的地面上,十分認真地摸著什麼。
  “這裡有苔。”唐鷗搓搓手指,“都幹了。”
  沈光明:“說明什麼?幹的苔能吃嗎?”
  “不能吃。”唐鷗一本正經地回答,“但說明以前這裡有水流經,而且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這兒都是濕潤的。”
  沈光明心中一動,也趴在地上摸。苔幹得都成了粉,但他摸索了一番,很快發現苔的痕跡只在這裂縫的地面上有,一直延伸至水潭。
  “這裡頭難道有個口子?水從這兒流出來。”沈光明在裂縫裡摸索。
  裂縫外寬內窄,寬的地方也不過是五六尺長度,再往裡去,便窄得無法容人通過。沈光明趴在地上,去看那窄處的口子。裡頭黑洞洞的,看不分明。他靜靜趴著,終於發現臉上發涼。
  “唐鷗,這兒有口子,有風漏進來了。”沈光明從地上躍起,低聲興奮道,“我們把這些石頭弄開就能過去了。”
  雖然不知裡頭的那處口子是否能通往外頭,但現在出也出不去,權當探險了。
  唐鷗拿起自己和沈光明的劍,正要想辦法鑿開裡頭堵路的石塊,忽見沈光明舉起一隻肉手,就這樣重重拍了下去。
  唐鷗:“!”
  沈光明出拳很快,收勁也很快。他拳頭接觸到的石塊啪嗒幾聲裂開,落了下來。
  唐鷗:“……”
  他非常非常吃驚。
  沈光明自己也很驚異:“真的可以啊?”
  “手不疼?”因為裂縫太窄,唐鷗只能站在他身後,“我看看。”
  “不疼。大呂功真的有趣啊唐鷗。”沈光明非常興奮,小聲道,“你師叔跟我說了一些內力運用的關鍵。方寸掌的口訣不是只有十六個字麼,我明白了天地方圓吞于一心,但沒搞懂宜深宜淺和以濁試清的意思。原來宜深宜淺說的是內力爆發的時刻和勁道,但以濁試清我還是不清楚。”
  唐鷗想了片刻,繼續問他:“仔細說說?”
  “你師叔說,大呂真氣於我體內四處流動,從丹田流出,又回歸丹田。一般人運用內力的時候,都是從丹田中來的,還得經過身體和手腳經脈,才能吞吐出來。但我可以不這樣做。”沈光明將手放在面前的一塊石頭上,扭頭對唐鷗解釋,“他的大呂真氣和我的大呂真氣,都不是自己修煉出來的,丹田只是大呂真氣的存儲地,卻不是真氣的發生地。因而發力的時候,其實我和他完全沒有必要和別人一樣,一定要以丹田為源。”
  唐鷗修煉的青陽真氣與大呂真氣同源,因而立刻明白了沈光明的意思。
  “以丹田為源就是深,直接使用經脈中流動的大呂真氣就是淺?”他伸指去摸沈光明方才擊碎的石塊,發現碎的地方只是他手掌接觸到的位置,其餘地方毫無裂縫,也沒有受到影響,“你以手臂經脈中蘊藏的大呂真氣擊打岩石,但這種真氣不持久,所以只能擊碎你觸碰的那個位置,對麼?”
  “對的。那種什麼隔山打牛之類的功夫,我練不了。”沈光明手掌稍稍離開,再次猛地擊過去。石塊又碎了一截,啪嗒啪嗒往下掉。
  唐鷗覺得十分有趣。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真氣還可以這樣一截截地使用。
  “那大呂真氣用完了怎麼辦?”他問,“師叔給你的真氣應該是有限的。”
  “我一直在修煉大呂功啊。”沈光明解釋道,“所以它不會斷的。你師叔說在緊急關頭,使用淺層的真氣,可以達到很令人驚奇的效果。”
  唐鷗想起林少意說的事情。那日張子蘊在子蘊峰上與性嚴搏鬥,性嚴武功高強,卻被他掌法死死困於方寸之地無法掙脫,想來就是方寸掌的作用。
  “我明白了。”唐鷗拉著沈光明的衣領,“但你還是別打了。”
  “不打怎麼開路?”
  唐鷗亮出兩人的佩劍。
  沈光明用刀柄弄了一陣,開始喘氣。
  雖然大呂功練得不錯,但這樣用對他來說還是很吃力。唐鷗將內力灌注入劍身,切割似的往前行進。沈光明便乾脆跟在他身後,給他擋石頭。
  被石塊擋住的地方並不太寬,兩人輪換了幾次,裂縫漸漸寬了,可以勉強並肩站立兩人。
  沈光明很興奮,正要繼續往前,唐鷗卻拉著他,讓他摸身邊的岩石。
  岩石平整光滑,有著很規律的起伏。
  沈光明心頭一咯噔:“咦,這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縫?”
  “方才在外頭沒有注意,但我鑿石頭的時候發現了,石頭是被人力嵌入山石之中的。而除了最窄的那處,其餘的山壁都比較光滑,就像你摸到的那樣。”
  沈光明毛骨悚然:“……這裡面住著人?”
  “……”唐鷗有些無語,“住人嗎?我倒是覺得這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藏好了,從這兒退出去,把石頭推入山中,遮擋裂縫,就沒人能發現了。”
  裂縫前頭一片漆黑,唐鷗的聲音雖低,仍有輕微回聲。沈光明有些緊張,貼著唐鷗站了,然後從懷裡掏出幾根柱狀的水晶。
  “照明。”他將兩根塞給唐鷗。
  “……你什麼時候折的?”唐鷗又吃了一驚。
  “就外頭,長在地上的,在裂縫旁邊。我折的時候你正在水邊洗臉,沒看到。”沈光明舉起發著幽光的水晶,看著唐鷗神情,連忙辯白道,“我折它們可不是為了賣錢啊,是……有備無患。”
  “所以還是為了以後賣錢。”唐鷗無情拆穿。
  兩人舉著水晶,慢慢往前走。
  裂縫雖窄,但很快出現了拐彎處。拐過那個口子後,唐鷗彎腰在地面摸索。
  “從這裡開始,地面是平整過的。”唐鷗低聲道,“小心點,跟在我後面。這兒太奇怪了。”
  沈光明抓著他腰帶,跟著他往前走。
  又拐了兩個彎,走了很短的一段路,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兩人站在出口,目瞪口呆。
  面前是一個空洞,而空洞中央,竟堆放著無數屍體。
  此處遠比兩人身後的那地方要小,但卻極高。洞頂是一處飄雪的缺口,風浩浩地刮過,缺口處不斷有雪花落下來,覆蓋在空洞中央的屍堆上。
  屍堆看似已經積了許久,被冰雪牢牢封著,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屍山。
  兩人終於知道裂縫之中的苔痕從何而來。夏季氣溫較高,冰雪化水後順著裂縫流出去,淌進了水潭裡。
  沈光明差點吐出來。
  唐鷗連忙皺眉安慰他和說服自己:“水潭裡的水大部分還是地下水,只有一點點……”
  “一點點那也是啊!”沈光明連吐幾口唾沫,抹乾淨嘴巴。
  唐鷗抬頭看著那裂口:“只能從那裡爬出去了。”
  沈光明雖看著屍山心頭犯噁心,但也只能點頭贊同唐鷗的話。
  兩人繞著那屍山走著,想找出攀爬的路徑。繞了半圈,沈光明看著屍體的衣著心頭一動,拉停了唐鷗。
  “東原王要控屍術是想利用獅子軍來搶狄王的位置,但是你記得剛剛那些追我們的僵人的模樣麼?”他問。
  唐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之中也有許多穿漢人服飾的人。你懷疑這裡才是獅子軍的墓穴?”
  “是啊。”沈光明看著身邊的屍堆,“這兒有刀盾,有鐵甲,有槍尖,還有旗幟。怎麼看都是一支全軍覆沒的軍隊。”
  屍堆之中露出半塊黑乎乎的旗幟。旗幟上繡著一個金色獸頭,那異獸大張血口,頸上一圈鬃毛。沈光明和唐鷗不認識,但至少看上去,絕對不是馬。
  “這麼說來,東原王和辛暮雲,根本不知道獅子軍葬在哪裡?”唐鷗抬頭看著頭頂缺口,“這些屍體如此堆放,倒像是從上面一具具扔下來的。”
  “要是知道獅子軍就在這裡,還敢把我倆放進來?”沈光明笑道,“你記得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個僵人麼?辛暮雲操縱他做出了挖掘東西的動作。看來他們現在要尋找和挖掘的,可能是獅子軍的墓穴。”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是什麼滋味。
  東原王和辛暮雲顯然沒有想到,獅子軍葬身的墓穴就在這山腹之中。
  唐鷗俯身打量冰凍的屍體,沈光明繼續小心往前走。此處有了光線,方便視物,他很快就在空洞的另一側發現了一些怪異的東西。
  十數個箱子。
  天底下所有藏寶的箱子,也許都是同一個作坊製作的。
  沈光明一眼看出那箱中有寶物,十分興奮地呼喚唐鷗。
  唐鷗及時拉住他,沒讓他貿貿然地打開。
  將劍小心伸過去,沈光明推開了一個箱子的蓋。箱子大都沒有上鎖,箱體歪斜,但因品質很好,裡頭的金珠寶玉,竟完全沒有漏出。
  “這麼多呀。”沈光明大吃一驚,“這是狄人的財寶麼?”
  唐鷗沉默不語,接二連三地用劍將未上鎖的箱子打開了。每個箱子裡都裝滿了金銀珠寶,其中兩箱裡頭更是石刻竹簡,看著就有年頭。
  “找到獅子軍還附贈這麼多寶貝,難怪東原王這麼積極地找控屍術,不惜連自己王妃表兄的腿都打斷。”沈光明一時被裡頭的珠寶晃花了眼,連忙走開,“我能……拿一點兒麼?”
  沉默著的唐鷗突然開口了。
  “我知道東原王為什麼一定要得到控屍術了。他不是為了獅子軍,是為了這十幾個箱子。”
  沈光明眼睛一轉,明白了唐鷗的話:“他想要錢,有了錢就能買人和武器,並不需要這些破爛不堪的屍體。”
  兩人說了幾句,發現彼此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東原王木勒汲汲於控屍術,但獅子軍的人死去多年,即便找到了屍首,但若已化為白骨,對他來說全無用處。他現在正處於與兄弟爭搶地盤的關鍵階段,有了這麼多的錢,他大可從中原這頭購買到更多強壯的奴隸和鋒利堅固的武器。
  “獅子軍的故事也給了他啟發。”唐鷗說,“不必等到父親死去的那天,只要自己的武力成熟了,大可弑父奪位。成了王,就無人會追究這些事情。”
  “他為人這麼毒辣陰險,說不定野心比我們想的還大,連關內也……”沈光明說了一半,突地停了,“不對,我記得東原王很熟悉中原文化。”
  “是啊,從漢人手裡買武器和奴隸,等奪了王位,再把這些奴隸和武器用到漢人身上,這沒什麼奇怪的。”唐鷗冷冷道,“掌權者大多如此,知恩但不感恩。”
  他踢了踢腳下的東西。那物件發出泠泠清響。
  “這銀制鈴鐺上刻的文字是南疆的蟲豸文,專用於祭祀。”唐鷗低頭念了幾個字,“我不太熟悉,但辛暮雲以前跟我提起過,他懂得蟲豸文。這鈴鐺既然刻有祭祀文字,就肯定是祭祀用品,是南疆人極為珍視的東西,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出現在這裡。辛暮雲方才說,辛大柱知道南疆有寶物,想用控屍術去找。現在看來,這寶物早就被獅子軍這些人發現並帶走了。辛暮雲他爹沒找到的東西,他倒是接近了。”
  沈光明:“說不定他是知道這些寶物在東原王手裡,才與他合作的。”
  唐鷗點點頭:“有可能的。他爹花了這麼長時間都得不到的控屍術,他從百里疾身上拿到了。他爹尋了半輩子的寶物,他也輕易地知悉了情報與所在之處。對辛暮雲來說,這一定令他非常非常愉快罷。”
  沈光明茫然了:“不管辛暮雲,那我們怎麼辦?就這樣出去麼?這屍體和寶物都不理了?”
  唐鷗沉吟片刻,拍拍沈光明的腦袋:“要理。我們要毀了這地方,至少讓他們找不到。”
  
  第66章 墓穴(4)
  
  牢固的冰層將裡頭的屍體和其餘物事都封得死緊。唐鷗和沈光明費了一番功夫,才終於從裡面掏出一些可用的東西。沈光明拿了兩把匕首,唐鷗搓了點兒雪,將一支長槍擦淨,拿在手裡。
  “把懷裡的金鳳草掏出來吧。”唐鷗說,“這東西沒有用。”
  沈光明這才想起帶在身上的這東西,連忙掏了出來:“奇怪,怎麼到這兒就沒有用了?”
  “因為這裡是老巢吧。”唐鷗在屍堆旁走著,“如果僵人離開這兒到外面去,可能會因為蠱蟲懼怕金鳳草的氣味而不敢接近人,但是這裡等於是它們生長的地方,我們揣著幾根金鳳草進來,有什麼好怕的?”
  沈光明將金鳳草攥在手裡,不太捨得扔:“要是我們出去了,發現外頭還有僵人呢?”
  唐鷗沒聽到他的話,低頭仔細研究屍堆。
  屍堆的堆放自然是毫無規律,但由於冰層結得厚,冰面參差不齊,形成了高低不平的形狀。兩人要想從這裡出去,就要先攀爬到屍堆上頭,從缺口離開。
  “從這兒上去吧。”唐鷗說,“給我一把。”
  匕首又黑又髒,沈光明捏著遞給唐鷗。唐鷗渾不在意地在衣上隨便擦了擦,隨即舉起匕首,狠狠紮入冰層。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沈光明湊過去看,發現冰層比預想的更結實,匕尖只進了半寸長短。
  “像之前那樣,把內力注入匕首裡再鑿。”唐鷗將匕首還給沈光明,“你先鑿著,我去封了那邊的路。”
  沈光明明白唐鷗是想封死了兩人過來的那道窄縫,便舉著匕首,十分認真地在屍山的冰上鑿出一個個攀爬的小洞。
  他力氣不濟,鑿兩個就歇一會兒。坐在冰面上歇息的時候,他能看到透明冰層下方堆著的屍體。
  原本以為扔進來的時候,這些人應該已經是死了,但沈光明卻發現,其中不少屍體呈掙扎狀,有的人胸口正紮著他手裡拿著的這種匕首。他不由得仔細打量起匕首來。刀柄的做工很粗糙,同樣刻著粗糙的圖案。他認出這是狄人表意的文字。匕首的刀尖部分倒是打造得十分鋒利光滑,即便這麼多年不使用,仍舊很趁手。
  沈光明看看頭頂緩慢飄雪的缺口,有點兒明白當年的事情了。
  狄王篡位成功,當然要烹走狗。獅子軍的人身上穿著戰甲,卻幾乎毫無反抗就被人刺殺並扔入這裡,只怕是狄王先暗算了這些勇士,之後才行滅口之實。
  沈光明只覺仿佛在聽一個故事。他坐在許許多多的故事上頭,這些故事和他曾經聽過的硝煙烽火裡頭的詭譎人心,並無不同。
  他雙手合十,默默給這些屍體行了個禮,但求莫怪。
  正鑿得努力,忽聽不遠處傳來輕微的石頭滾動聲,隨即便見到唐鷗從之前的口子裡走了出來。
  “都堵上了。”他搓搓手掌,走向沈光明,“鑿了多少?”
  “很多。”沈光明說。
  唐鷗看著一眼就能數清的小洞,無奈伸出手:“給我一把。”
  他拿著沈光明的匕首,很快爬到冰上,在他前頭開始鑿。他讓沈光明給自己提著槍,並叮囑他不要帶走這裡的任何一點東西。“這裡頭的東西還不知有沒有毒,就算沒有毒,萬一上頭帶了半個魂一個魄的,會攪得你下半輩子不得安寧。死人的東西不好亂拿……”
  沈光明沉默了一會兒,無聲溜下冰山,從腰帶的縫隙和鞋底裡往外掏小金塊和珍珠,啪嗒啪嗒。
  唐鷗:“……”
  沈光明:“沒了,就這麼點兒。”
  唐鷗哭笑不得:“什麼時候揣的?”
  沈光明:“就剛剛,你剛走我就……這麼多呢,你燒了這裡,這些東西也會被燒壞啊,多可惜。你瞧這珠子,指不定就是傳說中的南海明珠,好亮呀。”
  “行了,都扔了,別帶。”唐鷗厲聲道,“動作快點兒,天要黑了。”
  沈光明悻悻爬上去,小聲道:“有半魂一魄也不怕,去找照虛大師給我們驅驅啊……你這樣不節儉。”
  “幹活!”唐鷗怒道。
  沈光明抖了一下,再不敢出聲,連忙拿著自己的匕首,在唐鷗鑿出來的小洞裡加工深入。
  他吭哧吭哧挖半天,還比不上唐鷗刷刷刷幾下的速度快。唐鷗繞著屍堆挖了無數小洞,對了對方位之後,以匕尖挑出洞中的衣料等物事。
  屍體的衣物破爛不堪,又因每年夏天都有冰雪融化,積水沁入後將屍身泡得發脹,唐鷗扯出兩條破布,便被惡臭逼得退了幾步。
  他回頭去找沈光明,發現他不知何時已退到那些寶箱身邊。
  “過來。”唐鷗道。
  “太臭了。你太臭了。”沈光明擺擺手,“為什麼要挑出這些東西?”
  “這是點火的引線。”唐鷗解釋道,“這地方不好燒,沒有引火的東西,到處是冰,也燃不起來。但裡頭的屍油倒是可以利用。”
  沈光明一臉想吐的表情。
  “唐鷗。”他說,“你這樣讓我想起司馬鳳。”
  唐鷗不悅道:“和司馬鳳有什麼關係?”
  沈光明:“他就喜歡這種事情。”
  唐鷗更加不悅:“過來幹活,不許嫌臭。……不許嫌我臭!”
  沈光明撕了一些衣服橫綁在鼻子上,以阻隔部分臭味。兩人分工合作,一個鑿洞,一個扯衣物碎片,很快就爬到了冰堆的頂部。
  此處的空洞雖然不大,但也比較高。七星峰的山腹似是被蠶食挖空,缺口便是那吃石頭的巨獸出去的地方。
  沈光明被自己的想像逗得直笑。
  唐鷗將匕首別在小腿上,從沈光明背上抽走了槍。
  林少意的家傳武功是劍法,林澈將它練成了槍法,唐鷗與她比過幾次,也聽她說過長槍的事情。手裡的這支槍入手沉重,槍桿是凝滯的金褐色,槍尖銳利,光滑如鏡。唐鷗方才找到這槍時,不過是覺得它趁手好用,此時細細打量,才覺此槍不似凡品。他估摸著是獅子軍的將領所用的,不僅原本質地就好,且明顯被仔細護理著,連槍上紅纓也十分整齊。
  狄人裡頭也有用這種武器的?唐鷗有些好奇,又掂了掂那槍。
  “我先上去,隨後再把你拉上去。”唐鷗回頭對沈光明說,“不用怕。”
  “不怕。”沈光明很快回答,“但我們都上去了,怎麼燒這裡?”
  未等唐鷗回答,他腦中又竄出幾個想法,連忙一股腦兒問了:“你燒了之後,不會引來狄人或者辛暮雲麼?萬一把雪燒化了怎麼辦?會不會融進這裡反而將火給撲滅了?”
  唐鷗十分簡短地回答他:“都不會。”
  沈光明奇道:“為什麼?”
  唐鷗笑笑:“你個路癡。因為我知道這兒是那裡。這裡已經是七星峰的南峰,就在師叔住的峽谷上頭。這個裂口出去,正對著我師父那地方。”
  沈光明頓時生出無限欽佩。
  唐鷗便跟他說了自己的打算,沈光明認真聽了。
  話都說完,將那長槍提在手裡,唐鷗看著頭頂的缺口,將長槍在冰層上重重一磕,隨即借力彈了上去。
  躍到半途,半個身子露出缺口,卻突然被迅猛的北風吹得歪了。
  他立刻將長槍重重紮向缺口的山壁。長槍鋒銳無比,因唐鷗內力的作用,毫無阻隔地戳進了岩石之中。唐鷗吐出半口氣,手掌圈著那長槍,長腿在柄上一蹬,便以一個極漂亮的轉身姿勢彈了上去。
  一連串動作流暢又好看,沈光明目瞪口呆。
  他在這一刻決心要跟著唐大俠學輕功。
  上頭風大,唐鷗有心想在沈光明面前展示自己風采,無奈剛站直就被吹得差點又撲了下去,連忙放棄這想法,蹲了下來。
  “唐大俠,你可真帥啊!”沈光明在下頭開心地喊。
  唐鷗的臉被風吹僵了,笑得有些困難:“知道了。抓穩,我把你拉上來。小心點,點火吧。”
  沈光明掏出方才在箱子那裡找到的火石,開始艱難地點火。火石啪啪啪地打了幾遍,終於迸出點兒陳年的火星。沈光明扯了堵鼻子的布條,繼續沖著它摩擦火石。那布條很快就著火星沫子,萬分艱辛地燒了起來。沈光明瞅准了冰堆底下最寬的那條布帶,將手中的火種扔下去。
  火種一接觸被屍油浸泡許久的布條,立刻熊熊燃了起來。
  沈光明之前按照唐鷗的囑咐,拉出布條之後,又令它們兩兩接觸,好形成源源不斷的火線。
  現在那火果真順著接在一起的布條,緩慢地燒進了冰堆內部。
  一進入內部,火先是小了片刻,隨即又更迅猛地無色的冰層裡頭爆燃起來。
  沈光明站在冰層上頭,自己也被嚇了一跳:腳下的冰正裹著一團火,燒得劈劈啪啪,十分熱烈。
  “沈光明!抓住這槍!”唐鷗把長槍拔了出來,伸向沈光明。沈光明看到那長槍,卻不躍起,仍舊回頭認真瞧著悶燒的屍體。
  他站在這麼多屍體上頭,看著它們燒,好像看到那些被困死的魂魄都一個個飛竄出來了。
  “沈光明!”唐鷗又喊他。
  沈光明終於不看了。他跳了幾次,終於抓住唐鷗的長槍,被唐鷗一點點拉了上去。
  缺口的風果真異常迅猛。沈光明剛爬上缺口,差點兒又被風吹回裡頭。唐鷗連忙將他抓住,將就裹在自己懷裡:“你瞎看什麼呢,好看?燒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沈光明想說自己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死的人,還是以這種方式安葬的,總有些詫異。但他想講的時候,甫一開口,就被唐鷗身上的氣味熏得什麼話都跌回了肚子裡。
  “你真臭。”他抱著唐鷗大聲在風裡沖他說,“你非常非常臭!”
  唐鷗想揍他一拳,舉起拳頭自己卻先笑了。
  此處果真就在南峰上。風雪刮過這缺口,便飄飄灑灑地落入峽谷之中。張子橋的棺蓋就在峽谷的另一面,在那個洞中。沈光明循著唐鷗的指點找到了張子橋的墓穴,忙遙遙拜了一拜。
  “這兒也是獅子軍的墓穴了。”唐鷗發著抖,小聲道,“火在冰裡頭燒,應該能將裡頭的東西燒乾淨。等到燒乾淨,外面的冰層也溶解得差不多了。融化的雪水會淹沒洞穴,也會淹沒那些箱子。”
  沈光明內心萬分遺憾,可憐不能表現出分毫,只好大度地點頭。
  “天氣太冷,水會再度結冰,將它們都凍起來。日復一日的降雪也會把這裡封死,若無指點,是永遠都找不到的了。”唐鷗牙關打顫,“木勒得不到這筆財寶,等我們將他倆和這些僵人解決,這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
  沈光明也跟著他牙關打顫:“你要解說,不能下去再說?太冷了,別廢話,走吧走吧。”
  唐鷗此時覺得他說的話終於算是很有道理,連忙展了外衣將人裹著,一起沿著峽谷,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洞口的位置遠比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要高,兩人走了半天,覺得麻煩,又因身上太冷,乾脆又跳回張子蘊所住的那個峽谷。
  張子蘊正在林子裡挖蘑菇,看到唐鷗背著沈光明跳下來,有些呆。
  “不是去找僵人?”他不耐煩地問,“又回來做甚?”
  兩人說明了原委,又喝了張子蘊兩杯熱水,換了外衣,提著劍又匆匆往外走了。
  沿著之前的路走到一半,忽見上面跑下來兩個人,是司馬鳳和遲夜白。
  他倆見到唐沈二人,都是大驚。兩人又免不了匆匆解釋一番。沈光明發現遲夜白臉色蒼白,半條腿都是血,嚇了一大跳。
  “辛暮雲跑了。他從後襲擊我和小白,刺了小白一劍。”司馬鳳臉色陰沉,“小白也傷了他,他沖出洞口跑了,快追吧。”
  原來兩人與唐鷗沈光明分開行動之後,司馬鳳很快採集好了樣本。兩人往前走了一段,司馬鳳敏銳地發現山壁有異,兩人合力弄開後,發現裡頭竟是一個養蠱的蠱房。
  
  第67章 追擊(1)
  
  蠱房裡放著不少已經騰空的器皿,臭氣沖鼻欲嘔。
  司馬鳳和遲夜白掩著鼻子進去看了一圈,心中了然:此處應該就是辛暮雲和木勒養蠱的地方。
  南疆人養蠱自有一套方法,但大同小異,都是挑引蠱蟲互相爭鬥啃噬,最後剩的便是可用的。這兒練蠱的方式和他們所知的略有不同,他們更注重的似乎是培育這些蟲子,而不是找出最強者。
  兩人被蠱房的內容吸引了注意力,司馬鳳對這些蛇蟲較為熟悉,更是蹲在地上,戴了手套反復察看。
  之後不久,兩人便聽到不遠處傳來石塊崩裂的聲音。遲夜白站在蠱房門口,立刻走出去察看了一番。司馬鳳忙著將蠱房裡頭他覺得有用的東西攏在一起打算帶走。遲夜白聽了會兒裡頭的聲響,轉回蠱房讓司馬鳳趕緊離開,他猜測應該是唐鷗和沈光明在裡面出了點事情。司馬鳳正將東西塞進懷裡,才剛轉了個頭,便看到遲夜白身後掠過一個黑影。
  遲夜白反應極快,在黑影欺身近前的時候手腕一擰,將手裡的劍擋在身後,因而辛暮雲的第一劍並未刺中。
  但兩人都沒料到辛暮雲用的是雙劍。第二劍緊隨而來,在遲夜白大腿外側劃了一道極深的口子。
  遲夜白將劍反手一遞,逼退辛暮雲,隨即立刻轉身,兩人才算是面對面。
  司馬鳳大怒,一個箭步上前將遲夜白拉到自己身邊,厲聲問他傷情。辛暮雲原以為只有遲夜白一人,看到司馬鳳從蠱房裡出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也生起怒氣。但他沒有逗留,提了劍就往外跑了。
  遲夜白草草紮了傷口,和司馬鳳一起追出去。劍傷雖然不深,但血流得有點凶,溫熱的血液順著衣服和皮膚滑下來,又因天氣太冷,很快凝結了。他煩的不是這傷和血,是司馬鳳太囉嗦,一路不停地問他“沒事嗎”“真的嗎”“你確定”“還是回唐鷗師叔那裡吧”“要不我幫你瞧瞧”……等等等等。
  他早已習慣司馬鳳的煩,然而也快要撐不住了,幸好看到了唐鷗和沈光明。
  沈光明覺得司馬鳳說的沒錯:“你還是回穀裡頭歇一歇吧。我們三個去追就行了。”
  司馬鳳說他不去了:“我和小白回去。”
  遲夜白怒道:“你不是要去抓辛暮雲麼!”
  司馬鳳:“不抓了。你的傷比較嚴重。”
  遲夜白此時身體確實有些發冷。他做的事情其實向來不兇險,唯有幾次流血事件,也大都是和司馬鳳在一起才惹出來的。這麼多的血,自己也是頭一回見。四人再耽擱下去,只怕辛暮雲已經跑得沒影了,遲夜白終於沒有再堅持。他從袖中掏出一塊軟木,舉袖擋著風,讓唐鷗和沈光明都聞了。
  軟木上帶著一種怪異的香氣,在這寒風凜冽的氣候裡也十分清晰。
  “辛暮雲偷襲我的時候,我在他身上撒了點兒東西。你們認清楚這氣味,有這氣味的,就是辛暮雲經過的地方。這味道很難消散,能追上的。”
  沈光明不禁佩服:“這是鷹貝舍的秘寶嗎?”
  “不是。”司馬鳳說,“我也有,有很多。”
  沈光明:“一定是遲當家給你的。”
  遲夜白將軟木交給沈光明,唐鷗和沈光明不再停留,轉身追了下去。
  司馬鳳要攙扶他,遲夜白把劍插入劍鞘中,用作拐杖,不理會他的手腳,自行走了。
  七星峰上風雪仍舊是很大,唐鷗與沈光明的衣服濕了又被內力烘乾,但裡頭仍有些潮,寒意侵進去,很可怕。
  兩人鼻子都凍得發紅,吸進去的都是冰涼的氣,唯有那怪異的氣味,絲縷不絕,在清寒的冷意裡顯得格外明顯。
  沈光明抖著聲音說:“真有趣。這是什麼東西製成的?怎麼風這麼大也沒被吹散?”
  唐鷗沒回答。兩人已走出很遠,峰上密林雖多,但大多落盡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樹幹杵在雪地裡,被風刮得打彎。唐鷗聞了一會兒,指著林中道:“他進去了。”
  沈光明瞧了那林子兩眼,心頭有些忐忑:“我以為他要是想逃跑,會先進師叔呆的那個峽谷裡頭。”
  唐鷗:“他進不去的。你以為師叔不知道我們進了他的地盤麼?只怕我們剛剛走上七星峰,他就曉得了。那裡是他的地界,還有我師父在,他不可能隨便讓人出入的。若不是你我身上真氣與他同源,他有所感應,我們四個之前肯定也進不去。”
  沈光明心道真氣還有這妙用?有趣有趣。
  “辛暮雲要逃跑嗎?”沈光明隨著唐鷗小心步入那密林之中,輕聲問,“他和木勒不是同夥麼?會不會逃到狄人那邊去了?”
  “他們怎麼算是同夥?”唐鷗也壓低了聲音,“簡單的利益關係,甚至沒有更密切的聯繫。辛暮雲沒必要對木勒忠心,發現情況不對立刻就會逃走,自保為先。木勒也一樣。”
  “他會回哪裡去?辛家堡麼?”沈光明問。
  “我不知道。辛家堡是他的家,但他也並不喜歡那裡。”唐鷗道。
  轉入林中,風雪陡然變小。雪地鬆軟,腳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沈光明不懂輕功,唐鷗便在地上和他一起前進。雪山沒有人行走過的痕跡,辛暮雲那身手,也不可能從地上走過去,應該是攀附著林木移動的。
  兩人找了一會兒,聞那味道越來越濃,都停了下來。唐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捏緊了劍。
  沈光明雙腿紮在雪地裡,大呂真氣在體內飛快流轉,溫暖他的身體。他正在側耳細聽,卻忽然察覺到雪地裡頭,有一點輕微的動靜。
  辛暮雲藏在雪裡!
  這念頭甫一出現,雪地上已猛地炸開一片白沫。
  “唐鷗!!”沈光明急得大喊。唐鷗在他身前兩三步開外,正朝著辛暮雲竄起來的那地方。
  辛暮雲從雪下躍起,一把閃著寒光的劍已於呼吸間刺到唐鷗胸前!
  唐鷗將劍一側,以扁平劍身擋下了辛暮雲的劍尖。饒是如此,也免不了要被辛暮雲的來勢逼得退了兩步。
  辛暮雲一劍刺完,卻還有另外一劍。唐鷗自然知道他擅使雙劍,眼角餘光看到他從雪下踢上來一道銀光,正沖著自己心口,雙腿立刻一矮,猛地跪在雪上。那從雪裡竄出來的劍失了準頭,擦著唐鷗的肩膀過去了。
  劍才過去,辛暮雲將手裡那把狠狠往下一劃,鋒銳劍尖劃破唐鷗手背,一串血珠濺在白茫茫地上。
  只是血才落下兩滴,唐鷗已從小腿上抄出之前別在那兒的匕首。匕首隨著那些陳年的屍體放了許久,也不知裡頭有什麼毒,他小指和無名指勾著刀柄,猛地遞上去,直插入辛暮雲的腰側。
  而此時沈光明呼喚唐鷗的那尾音,還未散去。
  他被這瞬息間的幾番變化驚得發不出聲音,直到瞧見辛暮雲握著劍退了數步,靠在樹上,才緩過勁來。
  “唐鷗!”沈光明跑到唐鷗身邊抓住他的手,“你……”
  “我沒事。”唐鷗甩了甩手,“刀上有毒。”
  那匕首還刺在辛暮雲腰側,沒有拔出來。血透過厚厚衣物,順著刀柄,流成了一條線。
  一擊得手,三個人都是震驚的。
  那匕首一入體,辛暮雲就知道不好。他研究南疆蠱毒許多年,身邊又有百里疾,對毒物非常熟悉。那隨著冰冷刀身深入身體而開始的麻木和微癢,讓他心頭突然驚慌。這匕首有毒。
  他自認很熟悉唐鷗,知道他這樣的正人君子是不屑於用毒的。辛暮雲還以為唐鷗被他身邊那個騙子帶壞了,抬頭看到兩人神情,才覺得自己不對:唐鷗應該不曉得刀上有毒。
  他覺得好笑,又稍有些寬慰。這天底下壞人太多了,像他這樣的壞人太多了。他願意唐鷗是好的,善良的,甚至天真的。
  辛暮雲將匕首用力拔出,看著刀柄上的字發愣。
  狄人的表意文字他懂得一些。這是拔除惡鬼、滌蕩人世的刀,是狄人傳說中的哈爾薩拉大王降世為人時隨身帶著的神器。
  真假他不清楚。辛暮雲點了傷口附近的穴道,再次站直身子,提劍看著唐鷗。
  “唐鷗。”他揚聲道,“你我相識許久,卻從未真真正正比過一次。這機會也許永不會有了。”
  他左腿邁出半步,腳尖朝著癸位,將劍平平舉起,朝著唐鷗。這是辛家家傳劍法斬浪的起手式。
  “我們比一比吧,唐鷗。”辛暮雲說,“生死有命。”
  唐鷗凜然道:“比可以,但你不能使詐。”
  辛暮雲笑道:“我和你比試,何曾使過詐?”
  唐鷗也亮出了秋霜劍的起手式:“你不曾使詐,但也從未全力以赴過。”
  辛暮雲點點頭,示意沈光明站遠一點。他認真沖唐鷗說了句“好,我答應你”。
  只是這句答應還未講完,他右腿突然猛蹬身後的樹幹,手中長劍在雪地上不斷攪動,揚起遮目的雪花,隨即整個人箭一般朝著唐鷗急沖過去。
  唐鷗未料到這人居然一邊說著不使詐,一邊就立刻出手,但他絲毫不懼,凝神在漫天雪沫之中,聽辛暮雲接近的動靜。
  辛暮雲有兩把劍,但已經被他踢走了一把。唐鷗此時突然想起,自己方才沒有看到辛暮雲拔出匕首之後,是否扔了出去。
  這念頭一起,果真見到一點寒光從雪中沖自己激射而來。
  
  第68章 追擊(2)
  
  唐鷗知道匕首上有毒。此時上下各有威脅,辛暮雲手裡的劍指著他胸口,匕首朝著他腹部,避無可避,只能反擊。
  此時辛暮雲的劍尚未見到,他只瞧到那匕首,便把劍橫著一掃,打落匕首。辛暮雲的劍正好遞到近前,就要刺入他胸口。
  唐鷗手中沒有兵刃,他突然伸出自己拳頭,緊緊握著,從下往上砸向辛暮雲的劍。拳頭關節處正好撞在辛暮雲劍身中央,力氣頗大,竟將辛暮雲的劍生生擋開。辛暮雲手腕一扭,劍刃擦著唐鷗的拳頭過去,在他手上割了一記。
  但準頭已經失了,劍沖著唐鷗肩膀而去。
  辛暮雲心頭惱怒,立刻變招,改刺為劈,從肩膀斜著劈向唐鷗。
  唐鷗擋開他的劍之後已有餘裕,飛快將劍挑起,刺向辛暮雲的手腕。
  辛暮雲的傷對他影響很大。匕首中不知是什麼毒,方才站著還好,現在運功打鬥,毒行極快,他半個身子已經麻木,反應速度也大不如前。
  劍尖果真刺入他手腕。
  挑破皮膚、筋肉、骨血,再鑽出另一側皮膚。
  辛暮雲痛呼一聲,那攥劍的手仍不死心,拼了最後一絲力氣掃向唐鷗的脖子。
  唐鷗就著入肉的趨勢把劍一擰,割破了辛暮雲半個手腕。辛暮雲再也拿不穩那把劍,劍刃離唐鷗僅有半寸,還是鬆手掉了下來。
  割肉刺骨的痛令辛暮雲渾身都失去了力氣。他撲通一下跪在雪裡,深深彎下腰,捧著自己手腕,吞聲顫抖。
  他壓不住血,片刻間雪地就紅了一片。
  唐鷗甩了甩劍上的血,在雪地上濺出一道稀疏的血痕。他沒想過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來速戰速決,但辛暮雲的言而無信著實令他很憤怒。
  “這就是你的全力以赴?”唐鷗怒道,“這就是你說的不使詐?!”
  “我已中毒,半身無力,如何跟你全力以赴?”辛暮雲慢慢抬起頭,冷笑道,“唐大俠是正人君子,只曉得使詐,不懂求生是人的本性。”
  “你若真想求生,為何要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唐鷗蹲在他面前厲聲道,“善惡有報,你逃不過的。”
  辛暮雲笑著搖搖頭,咳兩聲,竟從口裡咳出一團黑乎乎的血來。
  匕首裡的毒是身懷怨恨的屍體長年熬出來的,既猛又快,眼看辛暮雲的半個身子都發黑,人已經栽倒在雪裡,無意識地抽搐發顫。沈光明探了探他鼻息,十分緊張:“會死嗎?”
  唐鷗彎腰點了他穴道,好讓血行得緩一些。
  “不知道。”他悶悶道。
  要他看著昔日好友這樣死去,無論有多少前事都很艱難。
  “讓他就死在這裡,還是……還是帶回去?”沈光明茫然問。
  如能讓少意盟來處理,那是最好的。林少意去年說的武林大會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召開,若是如常召開了,內容也應該是討論怎麼處理辛家堡和辛暮雲這件事。
  “你在這裡守著,我去師叔那裡找司馬鳳。”唐鷗起身道,“注意安全,你的劍呢?”
  “在這裡。”沈光明連忙舉起劍給唐鷗看,“快去快回。”
  “有什麼人過來的話你別管他,自己先躲好。”唐鷗拍拍他腦袋,幫他把披風的帽子給戴上去,“你可別亂跑,我真的、真的不找你了。”
  沈光明立刻答應:“絕不亂跑。”
  唐鷗不再多言,起身飛快走了。這回他不用顧及沈光明,施展輕功攀上高樹。
  沈光明看得神往又欽羨,還有一絲隱隱的驕傲。
  他正瞧著,冷不防眼前突然濺起一片雪——本以為已經昏迷的辛暮雲竟猛地跳了起來,雙爪似鐵,死死鉗住了沈光明的脖子!
  沈光明反應不及,立刻被辛暮雲撲倒在雪裡。
  雪又深又厚,沈光明被他掐著喉頭,近乎窒息,四肢都在雪裡撲騰。他又怕又慌:辛暮雲毫不留情,是想殺死他的那種狠。他心頭也突地發了狠,估摸著辛暮雲的傷處,手狠狠地撓。
  辛暮雲拼了所有力氣才掙起來,哪裡會這麼容易就放開。他忍著疼,手上的勁越來越大,拼命將沈光明的腦袋往雪裡的石頭上砸。
  自知逃不過,但他也不想讓沈光明活著。死一個算一個,死一個他就掙了一個。
  沈光明的反抗力氣漸漸弱了。辛暮雲狠狠笑出一口氣,脖子上突然一緊——被人一把勒了起來。
  “辛暮雲!”
  唐鷗怒吼著將他勒緊,飛快地拖離沈光明所在的地方。
  “沈光明!”他吼道,“站起來!別躺著!”
  沈光明像是從恐怖的暈眩之中乍醒過來,天旋地轉,但還是勉強撐著自己,聽從唐鷗的話站了起來。他面色慘白,連連咳嗽,噴出口鼻間的雪。
  唐鷗見他無恙,心中稍安,突覺懷中辛暮雲的手動了一下。
  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辛暮雲終於得到了——他能靠近唐鷗的身。
  唐鷗只覺腹上一涼,麻木和微癢的感覺頓時從傷口向全身擴散。他驚怒交加,擊暈了辛暮雲,將他扔在一旁。
  沈光明撲過來驚叫:“那刀子!”
  方才刺過辛暮雲的匕首,此時正插在唐鷗的腹上。
  辛暮雲竟不知何時把匕首拾了起來。這匕首太毒,唐鷗也慌了,踉蹌兩步坐倒在雪地裡,抬指飛快地點了自己的幾個關鍵穴道。
  “傷處在丹田,我先封了經脈。”唐鷗拔了匕首,飛快道,“辛暮雲被我打暈了,你不用管。快,快回穀裡頭,找師叔,或者找司馬鳳和遲夜白,誰都可以。我不能再動了。”
  沈光明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唐鷗面前看看那刀子,又看看他:“怎麼辦……怎麼辦……”
  “回去!”唐鷗低吼,“回穀裡,找人幫我。”
  沈光明眼睛都紅了,鼻子裡一陣酸過一陣:“我幫你……我幫你……”
  他抹了抹嘴巴:“把毒血吸出來就行了。”
  唐鷗氣得打了他一拳:“別傻了!快回去!”
  “我不能放你一個人在這裡……不能的。”沈光明茫然又恐慌,緊緊拉著唐鷗的手,“吸出來就沒事了。我以前也吃過你的血,沒有關係的,真的沒有關係,你信我……”
  唐鷗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吻了吻他鬢角,肯定而有力地再次叮囑:“我沒有事,我什麼事都不會有。不需要你吸血,這毒是什麼玩意兒我們都不清楚。你去找師叔,他一定有辦法的。沈光明聽我說,看著我!”
  沈光明連連點頭,看著他。
  “只要你現在立刻出發,在半個時辰之內找到師叔或者司馬他們,讓他們把我帶回去,我絕對不會有事的。”唐鷗問他,“清楚了嗎?半個時辰?你要救我,沈光明。”
  沈光明總算聽清楚,連忙瘋狂點頭:“我救你,我救你……”
  他把自己的劍也塞到唐鷗手裡,讓他自保,隨即轉身朝著密林外頭狂奔。
  出了林子仍舊是狂暴的風雪,吹得他打晃。沈光明連喘帶跑,在這寒冷的天裡也跑出了一身密汗。
  四處都是白茫茫,他也認不出路,只記得大概的方位,一邊跑一邊努力辨認。
  半個時辰究竟有多久他著實也不清楚,跑得氣喘也沒見到峽谷的入口。正惶恐時,忽聽遠處傳來了一聲清嘯。
  沈光明大喜:他認出這是張子蘊的聲音。
  “唐鷗師叔!”他一邊奔跑一邊大叫,“唐鷗師叔!!!”
  張子蘊在峽谷裡頭接到了司馬鳳和遲夜白,還十分慈悲地給遲夜白一些傷藥和繃帶。聽遲夜白兩人說唐鷗與沈光明正在七星峰上追逐辛暮雲,他不由得怒駡了幾聲。七星峰的地形雖然不複雜,還算是直上直下,但由於暴雪,對於不熟悉地形的人來說還是很難辨認出方位的。司馬鳳聽他這樣講,立即打算出去找唐沈二人,但被張子蘊阻止了。
  他出來不過一陣,便聽到了沈光明的叫喊聲。
  沈光明飛快地和他說了唐鷗現在的狀況,要帶他回去。回去的路也不好找,好在還能聞到辛暮雲身上那股怪異的香氣。張子蘊將他挾在肋下,一路根據他的指點狂奔,總算回到了唐鷗和辛暮雲身邊。
  辛暮雲仍舊昏迷不醒,唐鷗歪著坐在樹下,半個身子都被雪蓋住了。沈光明撲到他身邊,發現的手極冷極僵,急得連喊他幾聲。
  張子蘊摸著唐鷗的脈門探了半天,抬頭看沈光明。
  “你的大呂真氣練成什麼樣了?”
  沈光明不知他用意,老實回答:“還行吧。”
  “他體內的青陽真氣正護衛著他的心脈,但屍毒驅不出來。”張子蘊說得飛快,“我需要你的幫忙。”
  “好好好。”沈光明狂點頭,“怎麼做?”
  “先把他運回去。”張子蘊一手扛著辛暮雲,一手抓起唐鷗,“我先帶他們回去,你自己尋路回來。能聞到氣味是吧?”
  “聞得到。”沈光明點點頭,看著昏迷的唐鷗,很是焦急。
  “他現在聽不到我們說話了。”張子蘊見他神情急切,罕見地試圖安慰他,“青陽真氣封鎖了他的五感,就跟我當時給你傳大呂真氣的時候一樣。”
  
  第69章 追擊(3)
  
  刀上的毒究竟多厲害,唐鷗是切身體會到了。
  沈光明走後沒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
  這昏迷沒有讓他徹底失去知覺,他似乎仍清醒著,但抓不住準確的地點與時間,仿佛陷在一個遼闊的夢裡。
  山是高的,路是遠的。兩側林木高聳,他走在粗糙的石子路面上,手裡抓著一把柴。山外仍是山,霧氣從山根那處湧出來,浮在空中。兩隻落單的雁哀鳴著,擦過霧氣邊緣,飛往遠山。
  唐鷗在模糊間隱約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是子蘊峰。他是十年前初入此地學習的孩童。
  他走了幾步,突然拔腿狂奔起來。
  將這路走到盡頭便是一處清潭。順著清潭邊上一塊形似大龜的石頭往上走,經過三十四棵紅楓和十二株永遠結不了果的桃樹,他就能見到師父。
  張子橋果真在練劍。練的是他教給唐鷗的那套秋霜劍。
  劍意應似秋霜,凜冽寒厲,後勁綿綿。唐鷗初練的時候還不懂什麼是狠什麼是辣,於是有形無神。張子橋教他練劍的時候沒少罵他,唐鷗記憶中,自己鮮少獲得過張子橋的稱讚。
  他站在一棵很高很高的樹下麵,怯怯地看張子橋練劍。
  “師父……”唐鷗小聲叫他,沒有回應。
  天瞬間便暗了下來。他手裡不知何時提了一盞燈,隱隱照亮張子橋靈動身影。唐鷗心中一慌,連忙提著燈跑到張子橋的身邊。
  張子橋被他打斷,氣得又罵:“柴砍好了嗎!雞喂飽了沒有?”
  “都做好了。”唐鷗舉著手裡那捆柴給他看,“師父,教我練劍。”
  張子橋神色突地溫和下來。他將手中的劍遞給唐鷗握好,自己拿著他那捆柴,退了兩步。
  燈火晃動著,照得張子橋有些虛。唐鷗慌忙捏緊了那把劍,手中重量不對,他低頭一瞧——這不是當時的那把無名劍,是七叔之後給他重新打了劍鞘的秋霜劍。
  唐鷗慢慢放下手裡的燈,抬頭看著幾步之外的張子橋。
  “師父,好久不見。”他低聲道,“唐鷗不中用,丟你的臉了。”
  張子橋看似想責備他,話到嘴邊一又咽了回去,轉而問道:“青陽心法都練好了麼?”
  “最後一層過不去。秋霜劍也練不到最高一層。”唐鷗說。
  張子橋走了幾步,忍不住歎氣:“怎麼就過不去呢?你還記得最後一層說的什麼嗎?”
  “記得。”唐鷗說出了最後一層的心法口訣,“萬般歸一,知白守黑;含凝於心,不死不生。”
  “不好理解嗎?”張子橋問。
  “不好理解。”唐鷗老實回答。
  張子橋拍拍地面,盤腿坐了下來,唐鷗也坐下,將燈放在兩人中間。
  “其實我也不理解。”張子橋說。
  唐鷗:“……什麼?”
  張子橋哈哈大笑。“真的不理解。青陽真氣是師父傳給我的,之後的心法口訣全是我自己根據他以往的口訣總結和編出來的。”
  唐鷗:“……那你是怎麼突破最後一層的?”
  張子橋歪著腦袋,笑得很壞:“因為我死過一次。所以唐鷗,你也要這樣來一次。”
  張子橋說的那場意外發生在他收唐鷗為徒之前。當年他在少林寺與人辯經,結束之後返回子蘊峰,路上遭到了敵人的圍攻。
  圍攻的人武功都不高,只是人非常多。恰好張子橋旅途勞頓,不小心著了暗算,被那百十個人團團圍在路邊茶坊之外。
  茶坊上還另有一個中年人,他只聽得隨從喚他“唐老爺”,卻不知對方底細。只是這些江湖人擺明瞭是沖自己來的,張子橋不願連累他人,便走出了茶坊,另尋地方比試。
  饒是他自恃藝高人膽大,也敵不過百十個人輪番上陣的車輪戰。張子橋一直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覺得丟臉。但唐鷗聽了一半就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
  他曾跟沈光明說,當日他爹帶他來子蘊峰拜師學藝的時候,張子橋是看在銀票的份上才收了自己的。但實際上因為,當日那位茶坊中的“唐老爺”曾救過張子橋一命。
  唐鷗的父親領著隨從在山后的溪水裡找到張子橋的時候,他只剩半口氣吊著。因人傷勢太重,不能移動,唐老爺便買下了那茶坊,將張子橋安置在茶坊裡,留了人細心照顧。如此這般三個月後,張子橋才恢復完全,能夠離開了。他不願欠那唐老爺的人情,以為這種商人行善應該是想讓自己為他做事,沒曾想唐老爺領著個孩子過來了,頭一句話就是請他收自己兒子為徒。
  唐鷗聽父親說過這件事,此時連連點頭。
  “我以往練習青陽真氣,從未想過它還有這番妙用。”張子橋比劃了一下,“那三個月中,我就是用青陽真氣給自己療傷的。”
  圍攻他的人來自各個幫派,有的光明正大,有的擅使暗器和毒物。他內傷外傷都很嚴重,外傷能養好,內傷卻要調。
  “你現在快死了,你知道嗎?”張子橋坦然道,“不然你見不到我。”
  “我曉得。”唐鷗點點頭,“但這樣能見到你,也是很好的。”
  “把青陽真氣都收回來,收回你的丹田裡,護住自己的心脈。”張子橋道,“它和大呂真氣不一樣,大呂真氣一不小心就會反噬原主,青陽真氣是會始終保護著你的。”
  “它正在保護我。”唐鷗指著胸口道,“不需要我將它收回來,它自己就……”
  “不是的,你一定要引導真氣,回歸丹田。”張子橋再次強調,“必須要你自己來引導,一絲都不能漏在外面,明白嗎?”
  唐鷗皺眉想了又想,猶豫道:“沒聽過這樣的方法。”
  “當你瀕臨死亡的時候,求生才是你最強烈的念頭。你會自發地聚攏體內的真氣……咦,你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張子橋疑惑道,“你不覺得體內發冷嗎?”
  被他這麼一問,唐鷗才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胸口。
  “不冷……不對,冷的。有一股我不熟悉的真氣,有點冷。”唐鷗訥訥道,“但它沒有威脅我。它和青陽真氣融合在一起了……很適合,不難受。”
  “……大呂真氣?”張子橋了然道,“子蘊在幫你。”
  此時張子蘊的房子外頭,木欄杆上開始劈劈啪啪結霜。
  司馬鳳和遲夜白披著披風站在外面,還是覺得冷。谷中原本溫暖如春,但唯有此地,寒冷得異常。
  “真的不要我幫忙嗎?”司馬鳳殷勤道,“你可以靠著我。”
  遲夜白笑笑:“不用。”
  司馬鳳又說:“那我可以扶著你。”
  遲夜白:“不用!辛暮雲死了沒有?你去瞧瞧。”
  司馬鳳只好去了。辛暮雲被張子蘊扛回來扔在外頭,眼看著有進的氣沒出的氣了,一張臉又黃又黑,口鼻中汙血橫流。
  “唐鷗倒是艱難,這廝為何拖這麼久還沒斷氣?”司馬鳳奇道。
  “青陽真氣有利於行血,修習之人一旦中毒,情況往往瞬間就很危急。”遲夜白給他解釋道,“他師父年輕時也遇過一遭,很兇險。”
  “你連這個都知道?”司馬鳳連忙拍馬屁,“真不愧是鷹貝舍當家。”
  遲夜白扭頭,繼續守著那處小小的房子。
  張子蘊和沈光明正在房中以大呂真氣為唐鷗逼毒療傷,真氣寒冷兇猛,周圍十幾丈的葉片都打霜了。
  “別停。”張子蘊抽回手,從自己的藥囊裡抽出十幾根針,“繼續輸真氣,我來治傷。”
  沈光明不便回答,閉口點點頭。
  他遵照著張子蘊的囑咐,正不斷地往唐鷗體內輸入大呂真氣。
  屍毒很凶,張子蘊怕唐鷗的青陽真氣守不住,因而要求沈光明以同源的大呂真氣來幫助他。沈光明從不懂得傳功,此時趕鴨子上架地學了,勉強算有模有樣。
  張子蘊挑出幾根長針,刺入唐鷗經脈之中,暫緩毒行。藥囊中另有數根中空的針,他一根根拈起來,全都紮進了唐鷗腹中的傷口周圍。
  因青陽真氣護住了唐鷗心脈,他和沈光明又即使補充了大呂真氣,毒液只停留在經脈之中,沒有擴散。張子蘊把脈片刻,開始緩緩轉動那幾根中空的針。
  唐鷗的身體溫度仍舊很低,但呼吸漸趨平穩。濃稠的黑血從針管中一滴滴流出,落進了地面的水盆中,聲音極為清脆。
  沈光明正渡著真氣,忽然察覺唐鷗體內的青陽真氣不再與大呂真氣對抗,反而像是突然一收,竟全都消失了。
  他大吃一驚,聲音都變了:“唐鷗師叔!唐鷗的真氣……”
  他話還沒說完,傷口中紮著的一根針突然崩了出來,差點刺中張子蘊。
  “沒事,你繼續。”張子蘊將針撿起來,草草擦淨了又紮進去,“他在自救,這是好事。”
  沈光明連忙閉口繼續專心渡氣。
  寒冷的大呂真氣在唐鷗體內沒遇到阻擋,但也不橫衝直撞,而是繼續沿著他的經脈,一分分逼出裡頭的毒液。沈光明敏銳地察覺雖然青陽真氣似是消失了,但唐鷗身體的溫度正在緩慢地回升,血液滴落的速度也漸漸加快。原本黑得可怕的血漿漸漸轉淡了。
  “青陽真氣能護衛他的心脈,並幫助他自療。但在真氣回歸丹田的時候,若是沒有別人相助,這毒就會立刻迅猛地攻入心脈,到時候可就回天乏力了。”張子蘊看這情況也大松了一口氣,話居然變得稍微多了起來,“別的真氣也不行,會加重他的傷勢。若不是在此地,若不是有你有我,唐鷗可就救不回來了。”
  沈光明一顆心跳得極快,心情卻是雀躍的。
  它落了下來,終於穩穩落回了自己的胸膛裡。
  “多謝唐鷗師叔。”沈光明之前過分緊張,現在一經鬆懈,不由有些脫力。他啞聲道:“你是唐鷗的救命恩人。”
  張子蘊看著他,乾枯焦黃的臉皮上慢慢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
  “小東西,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到唐鷗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幾個時辰。他體內的毒終於在幾個時辰後逼乾淨,張子蘊很快為他包紮好了,隨即和沈光明輪換著給唐鷗傳入大呂真氣。
  唐鷗在那片蒙昧的黑沉之中坐了許久許久。不知何時張子橋已經消失了,他看到自己遇過的許多人都在黑暗裡走回走動。但他沒有看到沈光明。
  昏迷之前沈光明離開自己身邊去找張子蘊,他不知道沈光明現在身在何處,又是否安全。心中突然焦急,唐鷗猛地站起來,一下踢倒了面前那盞燈。燈火忽然之間像水潑出去一般,光亮浩蕩地淌了開來。
  他終於睜開眼睛,只見到沈光明正坐在自己面前,雙手放在他胸前,滿臉吃驚地看著他。
  全須全尾,就是憔悴了一些。
  唐鷗大喘出一口氣,喉嚨發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動動手指,但手腳都麻木發僵,只是眼皮抖動,嘴唇發顫,竟是一動也不能動。
  沈光明愣了片刻,突然展開手臂猛地撲了上來。
  唐鷗身後就是牆壁,他這一撲立刻將唐鷗撞到了牆上,砰的一聲巨響。
  後腦勺疼死了……唐鷗又想笑又生氣,還想回抱沈光明。沈光明緊緊地攬著他,渾身發抖,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鷗終於發現這房子的陳設有些熟悉,仔細辨認了一陣,認出是張子蘊的住房。那門響了一下又關緊了,司馬鳳的聲音從外頭大咧咧地傳進來:“不用進去了,正抱著呢,哎喲我這雙招子啊,得長針眼了……”
  唐鷗被沈光明抱得死緊,好不容易把他稍稍扒拉開了,艱難地開口問:“怎麼是你……師叔呢?”
  “谷裡來人了,師叔在外面。是師叔救你的。”沈光明說。
  唐鷗想了想,吞口水潤了潤喉嚨:“你也幫忙了對嗎?你也有大呂真氣的。”
  沈光明抬頭瞧他,摸摸他臉,湊上去親了一下。
  “是。”沈光明與他距離極近,說話時聲音像輕吐出來的氣流,拂在唐鷗新長的胡茬上。有些酸,有些癢。他略略低了低頭,找對位置,輕吻了他幾遍。
  許多話也不需說得太清楚明白。唐鷗知道沈光明心頭的恐懼和欣喜,他相信沈光明也知道他的。
  沈光明被他吻了幾下,眼眶便濕了。怕唐鷗發現,他便閉著眼睛,以鼻尖摩挲著唐鷗略微粗糙的胡茬。唐鷗被他弄得很癢,忍不住笑出聲,抬起勉強能動的手搭在他身上。
  “我為什麼沒穿衣服?”他問沈光明,“誰脫的?”
  沈光明這時才想起這回事,臉皮頓時一燙,立刻脫手閃開。唐鷗眼疾手快,飛快拽住他袖角,沈光明沒摔下去,又被唐鷗拉回了懷裡。
  “誰脫的?”他又問了一次。
  “……你師叔脫的,因為腹部有傷口。我什麼都沒看到。”沈光明說。
  唐鷗:“……你現在看到了。”
  沈光明窒了一瞬,很快回應道:“看到了也做不了什麼,你放心。”
  唐鷗笑笑:“剛剛不是親我了?我還是個傷者,你就撲上來了。”
  沈光明無言以對,辯白道:“你也親我了。”
  “我那是多謝你。”唐鷗道,“那你呢?你是為什麼親我?”
  沈光明眼珠子轉了幾轉,尷尬得說不出話。
  唐鷗又湊近了問他:“為什麼?嗯?”
  沈光明答不上來,伸手捂著他嘴巴。
  唐鷗:“?”
  見到沈光明這樣的窘態,令他死而復活的這一趟很是高興。正想再問,卻見沈光明靠近自己,飛快吻了一下手背。
  “我也是多謝你。”沈光明低聲道,“多謝你沒有死,我還能看到你。”
  仿佛被他的羞澀和笨拙嚇了一跳,唐鷗挑眉笑著,只覺心頭又軟又溫暖。他不再逗他,親了親他的手心,慢慢將他抱在自己懷裡。
  此時峽谷的入口處,張子蘊正與一位道人僵持著。
  那道人鬚眉俱白,身著一身俐落乾淨的道服,看似單薄,卻不見孱弱。他雙足不丁不八立在雪裡,腳下方寸,積雪竟已全都融化。
  張子蘊自然看出這人武功奇高,只怕比自己還高出幾分。但此地他絕不願意他人亂入,就連司馬鳳和遲夜白也是看在唐鷗的面上放進來的,這個陌生道人更不可能讓步。
  “走。”張子蘊言簡意賅,“你不能進來。”
  “張大俠,貧道無意打擾,此番前來,只是為了救人。”那道人微微一笑,倨傲之中又帶著幾分清高。
  張子蘊眉頭一皺:唐鷗哪裡認得這種人?但他既然說是救人,張子蘊的態度便不那麼強硬了。
  他領著道人走到半途,一言不發,倒是那道人看著谷中景致,頻頻捋須稱奇。他年歲不小,但言談之間還算平易,不端架子,張子蘊見他是唐鷗認識的人,唐鷗的年紀也要尊稱他為長輩,因而好不容易應了一句:“你不必擔心,唐鷗體內的屍毒我們已經處理好了。”
  那道人略略一愣,隨即搖頭道:“我不是為唐少俠而來的。”
  張子蘊微微吃驚:“那你救什麼人?”
  “救我一位恩人的孩子。”道人再次舉掌,向張子蘊行禮,“張大俠,貧道風雷子,此次是專程來向你討辛暮雲的一條命。他母親多年前與我有贈飯之恩,風雷子曾以武當聲名起誓,只要還活著,定保她與家人平安。”
  
  第70章 追擊(4)
  
  風雷子是武當掌門的師叔,在江湖上已經消失了很久。傳聞他仍在世,也仍健壯,但日夜研究化丹之法與劍術,無心參與俗務。
  張子蘊只對自己哥哥那邊的事情有興趣,聽風雷子自報家門之後還回想了許久,終於慢慢在記憶中撈出個模糊印象來。
  風雷子武功很高,但對武當的事情毫無興趣,武當的數任掌門都想過拉攏他,但從未成功過。他性情古怪,鮮少與人交好,卻因困窘時有人贈給他一碗飯而以武當名聲許了個諾。這事情當時在武當那裡鬧得很大,道人們紛紛責備風雷子,說他將一個大風險擔在了身上。風雷子依然故我,不理不睬。
  他這次過來,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張子蘊便問他怎麼得知辛暮雲在這裡。
  原來靈庸城的僵人事件重現,城中富人們惶急不已,生怕數年前的慘事會發生在自己和家人身上。這次因司馬世家的人已經在城中,他們便轉而去求神拜佛,祈求神靈庇佑。靈庸城中的道觀和佛寺都很重視這件事,立刻將城中情況稟報武當掌門及少林方丈。武當及少林的人生怕這起禍事會成為靈庸城這個邊關重地的災難,收到信之後立刻派人前來。風雷子只知道少林來了性海性覺兩位老和尚和數位小和尚,武當這邊則是武當掌門的大弟子親率師兄弟前來。他並不知道辛暮雲在這裡,只是突然起意想來靈庸城走走,便悄悄綴在眾人之後出發了。他途徑辛家堡,循例潛進去瞅瞅,卻沒發現辛暮雲。抓住辛家堡的人問了幾遍,終於從一個心腹那裡問出辛暮雲也往靈庸城方向來了。
  他抵達靈庸城之後便偷聽舒琅等人與少林和武當的談話,得知司馬世家找到了解決事情的線索,已經出發往七星峰了。他只覺有趣,又聽聞七星峰地勢險要,便出發去瞅瞅。
  誰料竟在峰上發現了辛暮雲。
  他比唐鷗等人先瞧見了辛暮雲和木勒試驗僵人的事情。風雷子無心出手阻止,也無興趣參與,只高高掛在樹上乘雪練功。直到唐鷗等人開始追逐辛暮雲,他才悄悄跟著。
  張子蘊聽完,心中大驚。他自恃武功已經很高,且極為熟悉七星峰的情況,但即便如此,風雷子上來的時候他是完全不曉得的。
  他立刻心生戒備。張子蘊心境一變,風雷子立刻轉頭笑道:“張大俠不必如此緊張,貧道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風雷子湊上一步,想抓張子蘊的手:“辛家小孩是我要保的人,我也知道你們不願意讓他好過。沒關係,我保他平安不死,司馬世家和少意盟大可將他扣下囚禁,只要人活著就行。”
  說這幾句話的功夫,他和張子蘊站在原地不動,雙手卻已拆了近百招。
  張子蘊打得越來越心驚:“這道人武功精妙又迅辣,絕不是易與之輩。”
  風雷子笑意也漸漸消去,神情漸變嚴肅。
  又拆了數十招,兩人同時收手,一時間四圍俱靜。
  風雷子緩緩舒出一口氣,點點頭對張子蘊道:“張大俠這功夫可厲害得緊,叫什麼名兒?江湖上可從未見過。”
  “方寸掌。”張子蘊沒有多說,只報出自己招式的名稱,潦草拱手,又繼續往前走。
  兩人心底都清楚對方不是平常武人,這次無論辛暮雲是留是走,都是件棘手事。
  沈光明幫唐鷗穿好衣服後,唐鷗支撐著走了出去。
  他已在這房子裡呆了三日三夜,下床之後腿都有些發軟。
  司馬鳳和遲夜白正打量著辛暮雲,聞聲回頭便看到唐鷗扶著牆一步步走了出來。
  “喲。”司馬鳳揚聲笑道,“沈光明,你倆這幾個日夜,好不好玩啊?”
  沈光明老實回答:“不好玩。”
  唐鷗出聲斥道:“別理會他!”
  辛暮雲仍舊在草叢裡躺著,氣息微弱。他比唐鷗熬得要久,但眼看也快不行了。唐鷗走到他身邊瞧著他,默默不出聲。四人之中他與辛暮雲曾經交情最好,其餘人也不知如何出聲,都沉默著。
  此時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四人一聽,都面露訝色。
  不久前張子蘊說有人闖入穀中,匆匆趕出去,誰料他竟把人給帶回來了。聽那人腳步聲,也是一個絕頂高手。
  兩人從薄霧中走出來的時候,遲夜白失聲說了句“麻煩了”。
  四人之中只有他認得風雷子,便簡單將他和辛暮雲的關係進行了說明。
  風雷子打量幾眼面前的幾位後輩,徑直走到辛暮雲身邊,抓起他的手腕搭上手指,閉眼細把。
  “唐鷗師叔!”沈光明急道,“你怎麼把人帶到這裡來了?”
  張子蘊言簡意賅:“我打不過他。”
  說完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他可能也打不過我。”
  風雷子沒理會他的話,將辛暮雲的手放下了,緊接著將人攙著扶起,把他背在了背上。他旁若無人,擺明瞭是要將辛暮雲帶走的。
  司馬鳳邁出一步,攔在了風雷子的面前:“前輩請留步。”
  “你攔不住我。”風雷子上下打量他幾眼,將司馬鳳認了出來,“你爹司馬良人都不敢攔我,果然是初生牛犢啊。”
  “前輩,在下不是無故阻攔。”司馬鳳舉手作揖,“辛堡主與日前的少意盟大火脫不了干係,又與狄人的王爺勾結,危害靈庸城百姓性命,擾得往生之人不得安寧。這樁樁件件,都是需要清算的。前輩既然認得出我,自然也知道我到靈庸城為的是什麼。”
  “我知道,那又如何?”風雷子笑道,“他做了錯事壞事,那又如何?這與我要保他性命有甚關係?江湖人重諾重信,你們是知道的。莫非你前腳許了個諾說要保人平安,後腳立刻就說他是壞人,不肯允諾?”
  未等司馬鳳回答,他又緊接著飛快說了下去:“司馬家做事素有規矩,貧道和司馬良人有過幾面之緣,對司馬家的規矩和公正也十分清楚。我不是要阻攔你們尋公道,也不是要和你們作對。但辛暮雲現在已是個半死不活之人,你們如何從他身上討回公道?又如何不落後人口舌,說武林盟主和自稱最為公正的司馬家勾結,捏造許多證據要陷害辛家堡堡主,連一個辯白的機會都不給他?不如等我救治好他,司馬家也好,少意盟也好,要審要評,就召開武林大會,公公道道,豈不更好?”
  他不涉足江湖事務,竟也說得頭頭是道。
  司馬鳳愣了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應該怎麼回答。風雷子沖他笑笑,又沖張子蘊點點頭,背著辛暮雲輕巧繞過了司馬鳳。
  只是他剛經過司馬鳳,眼前忽的沖過來一道人影。
  風雷子白須被風帶起來,飄了幾下。他眯眼打量著攔在自己面前的唐鷗,好心提醒他:“年輕人,你體虛氣弱,內力不濟,不說阻攔我,你甚至無法站穩。”
  唐鷗將手裡的劍撐在地上,腹部的傷口在急沖之中似乎又裂開了,溫暖液體汩汩滲出。但他不願退。
  “前輩,在下唐鷗。請前輩將這人留下來。”
  風雷子轉身看看身後神情焦急的數人,又回頭盯著唐鷗。
  “你這傷可要緊得很,你瞧你的同伴……不對。”風雷子動動鼻子,神情一凝,死死盯著唐鷗,“你體內怎麼同時有青陽與大呂兩種真氣?”
  唐鷗此時根本無法舉劍,無意回答他的問題。他方才掙脫沈光明的手急沖過來,體內真氣亂竄,實在難受又煎熬。
  似是看出他的窘迫,風雷子笑著叮囑他:“年輕人,還是回去養傷吧。無論你因何原因有了這運氣,都要記得好好利用。這世上能同時身兼這兩種無上真氣的人,除了你的師祖青陽祖師,也只有你一個了。”
  他邊說邊走,眼看就要撞上唐鷗了。
  遲夜白攔著沈光明不讓他過去,沈光明急得亂跳:“他想打唐鷗——咦?!”
  前方情態一變,這邊的數人都面露訝色。
  唐鷗擋住了風雷子。
  他仍舊單手握劍,撐在地面上,卻用另一隻手將風雷子逼退了兩步。
  這般震盪之中,辛暮雲吐出一口黑血,全潑在了風雷子的白髮上。
  風雷子似是不覺,驚駭地盯著唐鷗的手勢:“你怎麼學到的這功夫?!”
  唐鷗緩緩吐出一口氣,平靜道:“這是青陽祖師的功夫,我自然學得到。”
  方才風雷子就要經過他身邊時,他萬分情急,但身體一旦失去劍這個支撐就無法保持平衡。體內又被兩種真氣激蕩得血氣上湧,唐鷗頓時便不管不顧,右手五指併攏,沖著風雷子打出一記重拳。
  這一招他練過許多次的,但沒有一次能擁有這樣的威力。
  這是十難手的第一式,也是唐鷗印象最深的一式——佈施。
  當日他與林少意比試,便是以這一招克制了林少意七八成功力的天生掌。
  但他一直只以青陽真氣為輔,威力始終提不上去,他總是無法理解為何當年在武林盟大會上青陽祖師能以兩招十難手技驚四座。
  今日一揮手,唐鷗立刻察覺到了不同:體內混亂糾纏的青陽與大呂兩道真氣同時找到了出口,立刻融合在一起,隨著他掌風迸出。
  雖只是手勢虛弱的一掌,但掌風極迅猛,力度也極為驚人,竟生生將走到身旁的風雷子逼得連退兩步。
  風雷子曾在武林盟大會上見識過十難手。當年青陽祖師只使出了第二式和第六式,與唐鷗的這一式並不相同,但其中的真氣與意味,竟似了七八成。他失聲詢問,隨即才後知後覺地明瞭:唐鷗是張子橋的徒弟,現在張子橋已死,張子蘊把大呂真氣傳給他,也是極為正常的做法。
  唐鷗收回手,忍不住轉頭去瞧張子蘊和沈光明張子蘊臉上又驚又喜,沈光明卻毫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看著唐鷗。
  他總算明白自己之前為何總是練不好十難手了。此番因禍得福,他心內不由得萬分唏噓。
  風雷子背上的辛暮雲又吐了一口血,腦袋耷拉下來,靠在風雷子肩上。
  “日後再與你好好聊聊吧。”風雷子長笑道,“青陽祖師,有傳人了,你有傳人咯——”
  他內力渾厚聲音洪亮,喊出聲的時候雙腿突然一蹬,身形快得幾乎看不到,瞬間便擦過唐鷗肩膀,往遠處跑了。
  唐鷗根本反應不及,被風雷子撞倒在地,腹部和背上疼得發顫。遲夜白見人走了才放開沈光明,沈光明立刻竄到唐鷗身邊將他扶起,一摸他肚子,果真是一手的血。
  “師叔!唐鷗的傷……”沈光明看看唐鷗,又扭頭瞧瞧已經不見人影的風雷子和辛暮雲,“還有辛暮雲……”
  張子蘊一句“我也攔不住他”就將沈光明的怨言堵了回去。他彎腰將唐鷗扶起,快手點了傷口周圍的穴道,與沈光明一同把人拖回去了。
  司馬鳳待三人離開之後才詢問遲夜白:“你為何不出手?”
  “連張子蘊都打不過。”
  “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多一個人去幫忙,也許風雷子就多一分忌憚。”司馬鳳說,“你總是太謹慎。”
  “我若不攔著沈光明,只怕他會激怒風雷子。這人沒什麼規矩,也不論生死,傷了人怎麼算?”遲夜白反問他。
  司馬鳳搖搖頭,不再和他爭論,盤腿坐在地上拔草根玩兒。遲夜白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快步離開了。
  唐鷗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便是“我要回靈庸城”。
  此時已是深夜,遲夜白與司馬鳳也在房子裡默默挑燈火。倆人聽了唐鷗這句話,齊齊看向張子蘊。張子蘊果真搖頭:“不可。你傷未好完全,絕不能這樣離開。”
  沈光明端了盆熱水回來,也添多一句:“不能回。”
  唐鷗氣結,抿著嘴不說話。
  這時司馬鳳開口問了個問題:“風雷子把人帶走了,要帶到哪裡去救治?”
  辛暮雲已近不治,即便他將人帶走,十有八九也是救不回來的。但風雷子信心十足,倒是令人疑惑。無人回應之時,遲夜白慢吞吞開口了:“他會把辛暮雲帶到少林僧人那邊。”
  見眾人神情急切,遲夜白繼續道:“這事還要從之前百里疾水屍那次說起。丐幫的七叔和不少弟子折在百里疾手裡,七叔更是受了極陰寒的內傷,情況並不比辛暮雲好到哪裡去。”
  沈光明想起照虛當日說的話,連忙點頭:“是的。我記得當時是少林寺的性海和尚把他帶回去了,將照虛大師留在郁瀾江邊上。照虛大師說,少林要以上乘內功須彌功為七叔療傷。”
  “沒錯。須彌功是少林一派的絕頂內功,但多用於修身養性,不嗜武力。”遲夜白補充道,“七叔被少林以須彌功救了回來,這事情已經在江湖上傳開了。七叔當日受的內傷和現在辛暮雲的傷有相似之處,都是因為陰寒毒氣引發的,此時少林的性海和性覺和尚都在靈庸城,因而風雷子必定會把辛暮雲帶到二人面前。”
  這時唐鷗突然介面:“那也不對。少林此番只來了性海和性覺兩個人。但以這須彌功療傷,需三人同使。沈光明,對不對?”
  “是的,當時照虛大師是這樣說的。”沈光明連忙補充。
  “那兩個人就不行了啊。”司馬鳳道。
  遲夜白:“如今少林人才凋零,除了性字輩的之外,其餘年輕僧人裡有這份功力的,也就你們口中的照虛了。如果照虛也隨同來了呢?他會不會救?如果性海等人要求他出手,他會不會救?”
  
  第71章 追擊(5)
  
  遲夜白這問題頓時令唐鷗語塞。
  沈光明想說照虛不會救的,他知道辛暮雲和少意盟的恩怨。但他又不敢確定。轉頭看唐鷗的時候,唐鷗也在看他。
  兩人都直覺照虛不會救,但兩人也都想起子蘊峰上發生的事情。照虛是林劍放在少林寺的暗哨,但他這麼多年在寺中生活,同樣也已經是少林寺的一份子。佛家慈悲為懷,辛暮雲是一個將死之人,如果照虛能救,性海和性覺命他救,他會不救麼?
  誰都不知道答案。
  唐鷗皺著眉,恨恨說了句“麻煩”。
  只是再麻煩,他也離不開這裡。司馬鳳和遲夜白倒是可以走了。四人到七星峰來是為了找到金鳳草,如今又誤打誤撞地搗毀了獅子軍的墓穴,並且辛暮雲自己把僵人趕到了山腹空洞之中,只要將裡頭的僵人解決,暫時就沒有問題了。
  至於木勒那邊,司馬鳳有心去殺,但被遲夜白勸阻了。殺一個狄人王爺,縱有多麼正當的理由也會被上升到兩國矛盾。司馬鳳氣急,實打實地跟遲夜白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了。
  第二日沈光明出門的時候兩個人都不見了。張子蘊從張子橋那邊下來,見到沈光明在穀裡找人,便告訴他兩人已經一前一後離開。遲夜白先走的,司馬鳳生了一會兒悶氣,也乘著風雪趕了上去。至於有沒有追上人,他是不知道的。
  “遲夜白會靈庸城去找舒琅了。”沈光明了然道,“司馬鳳和遲夜白是受舒琅委託的,木勒又是舒琅的父親,總要跟他知會一聲的。”
  對於舒琅是誰,張子蘊沒有任何興趣。他找出一根火把,手裡提了半桶煤油,晃蕩著往外走。
  沈光明奇道:“唐鷗師叔,你要去哪裡?”
  “去燒山洞。”張子蘊言簡意賅,“你不用去。”
  沈光明沒想到張子蘊會主動去做這件事,又驚又喜:“唐鷗師叔,你人真好。這是為百姓造福……”
  張子蘊抬抬眼皮:“一個兩個我可以不管,但這麼多……太髒了,唐鷗他師父不喜歡。”
  沈光明:“……”
  他說好的師叔走好。
  谷中剩下他和唐鷗兩人,他在穀裡走了兩圈,心頭微微茫然。
  回想這一年多以來發生的事情,樁樁件件都好像將他推入了躲閃不及的漩渦之中。他在走入王氏布鋪之前,只是一個跟著方大棗騙人混日子的雛棍,甚至還不夠格出師。然而和唐鷗相遇之後,所有事情像是驟然爆發,令他迎接不暇,又覺深深不安。
  他想見沈晴,想去書院看沈正義,甚至……甚至想回老川村見一見沈直。
  心中曾對江湖有過許多想像與渴望,如今覺得也不過如此。但這江湖仍舊是有趣的,他見識了許多人,也經歷了許多事。它們填充了自己原本貧瘠無聊的生活,像一滴落入水中的濃墨,激起接連不斷的反應,滾滾蕩蕩。
  一隻鳥在樹梢發抖地啼鳴。它冷了。
  沈光明腦袋上砸了一團雪,是被那鳥蹬下來的。
  他緊了緊外套,小步跑回張子蘊的房子。谷中也漸漸冷了,雪灌不進來,都積在高處的樹梢上,更細碎的則全都化成雨水灑盡。只有房中還是暖和的,有新燃的炭火,有唐鷗。
  將一切理清之後,他對這江湖的所有喜愛、所有想像、所有希冀,全都因唐鷗而生,也全都落到唐鷗身上。他好像是一切的源頭,也是一切的歸結。
  幾日後,這場雪停了。靈庸城裡外砌成一片燦白,在冬季日頭下亮晶晶地開始緩慢融化。
  照虛走到窗邊,打開被沉重積雪壓滿的窗扇,便看到風雷子在院中的井臺邊上打坐。
  “照虛,過來吧。”性海在房中招呼他。
  辛暮雲躺在地上,人事不省,但臉色已經比之前好了一些。照虛坐在他頭頂上方,將雙手放在他的頭上。性海與性覺分列辛暮雲左右兩側,按著他手腕的太淵穴。
  “照虛,今日你不可再分心。”性海突然開口道,“我知你與林少意是朋友,也知辛暮雲與少意盟有怨仇,但身為出家人,救人便救人,秉持慈悲心,勿受滋事擾。”
  照虛合掌應聲:“是。”
  三人各自準備好,性海低喚一聲,隨即開始繼續為辛暮雲療傷。
  照虛此次不敢再分心了。
  風雷子數日前背著辛暮雲前來,寺門的弟子見他半個身子都是血,也不知是傷者的還是他自己的,正要稟告住持,風雷子自恃武功絕高,晃過數人,徑直進入了禪院。
  性海和性覺等人正和這寺內方丈說話,忽聽有人急速接近,立刻起身。等見到來人竟是風雷子,人人都十分莫名,待發現他背上是辛暮雲之後,更是大驚。
  屍毒是極厲害的寒毒,辛暮雲本身修煉的內功無法抵抗寒毒,又因他強行運功,毒行更快。他來到這裡的時候,完全靠著從小練武的底子在支撐。眼見人已經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性海和性覺當即決定救人為上。
  在場的僧人之中能練好須彌功的不多,就連靈庸城這佛寺的住持也剛剛入門。以須彌功療傷之時需三人同時發功,通過傷者左右兩手的太淵穴與頭頂百會穴,緩慢療愈。性海思忖片刻,看向照虛。
  照虛原本是不需要到靈庸城的,全因這僵人事件與百里疾的水屍有部分相似,他又和見過水屍的林少意唐鷗等人打過交道,不管是否頂用,都將他拉了過來。照虛萬沒想到需要自己出手,第一反應便是拒絕。
  性海十分生氣:“佛門中人,慈悲為懷,你說的什麼話!”
  照虛無法違抗性海的命令,只好隨著性海與性覺兩人開始為辛暮雲療傷。但他心神不定,屢屢分神,辛暮雲的寒毒非但沒逼出來,反而再入心脈。
  使出須彌功的三人必須步調一致,因而性海大怒。性覺性子平和,勸了幾句,讓照虛一人呆著了。照虛一夜無眠,今日起身,便認認真真去做了。
  風雷子打坐完了,在井臺上忽的哈哈大笑起來。
  照虛心中暗想,不知林少意會如何說自己。
  唐鷗的傷慢慢好了。還沒好的時候他就盤算著離開這個地方立刻回到靈庸城去找辛暮雲。之前七叔的傷勢費了很長時間,這次也絕不會短。辛暮雲應該還在靈庸城裡頭。
  沈光明與他一起向張子蘊懇求,張子蘊不理會,被問得急了就反口問他倆:“萬一死了怎麼辦?”
  他指著唐鷗。
  唐鷗:“死不了。”
  張子蘊:“真死了呢?”
  唐鷗:“……你在師父身邊給我挖個洞。”
  張子蘊:“你想得美。拿席子裹一裹,隨便扔。”
  沈光明在一旁辛苦地為張子蘊——為唐鷗搗傷藥,介面道:“不會死的,他是第二個青陽祖師呐。”
  張子蘊哼了一聲。他在熬粥,粥裡放了烏綠色的藥草粉末,熬得頗慘烈。一直到粥熬好了,他才回頭去看唐鷗。唐鷗和沈光明擠在一張凳子上坐著,意識到張子蘊目光,頓時將臉上神情轉成愁雲慘霧。
  “出門要小心。”張子蘊的口吻罕見的溫和,“你沒有師父了,世上再也無人能為你出頭。”
  唐鷗一愣。
  “走就走吧。這地方留不住你。”張子蘊頓了頓,突然又兇惡道,“以後不許隨便回來!”
  他舀了兩碗慘綠色的粥,轉身走了。
  沈光明默默搗藥,看著張子蘊走遠了才敢出聲:“你師叔一個人在這裡,不孤單嗎?”
  “不知道。”唐鷗低聲道。
  沈光明起身將藥粉倒入罐中,唐鷗在身後壓著他,很沉。
  “起身。你傷的不是腿。”沈光明說,“藥粉都灑了,這是你明天要吃的。”
  
  第72章 追擊(6)
  
  唐鷗壓著他的背,作出虛弱之勢,摸來擦去。
  擦得沈光明渾身燥熱,回身將他推開。
  唐鷗已能自如站立。他趔趄兩步,發現沈光明沒有表現出擔憂神態,乾脆甩了那副虛弱的樣子,兩步跨過去,砰地一聲將沈光明推在牆上。
  沈光明:“你師叔在外面!”
  唐鷗說他不在。“你也聽得到的,師叔早去遠了。他去陪我師父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低頭,把嘴巴湊上去。
  沈光明又臊又赧,又推不開他,只好將搗藥錘抵在他胸前,小聲道:“你別……”
  話未說完,唐鷗一把抓住他拿藥錘的手,吻住了他。
  這段日子沈光明和張子蘊常常在房中陪著唐鷗照顧他。後來見唐鷗活泛了,張子蘊便懶得理會他,平日就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留著沈光明看著他。唐鷗還不能擅動,便常常挑沈光明,讓他坐近一點、再近一點,好跟自己說些故事。
  沈光明最喜歡的那個瀏陽城首富尋子的故事說了七八回,仍是沒辦法說到富人在僕人身上發現了重要胎記這個情節——沒說到一半,就被唐鷗撈過去親上了。
  他也不知道為啥唐鷗這人平日看上去正經又呆板,這親嘴的事兒卻學得特別特別快。
  因此他也特別怕唐鷗親他。唐鷗手掌會貼在他腰上,他掌心發熱,許是因為現今體內又有了大呂真氣,因而特別容易與沈光明體內真氣引起共鳴。沈光明被他一攬,很快丹田就隱隱發燙,渾身不舒服。
  “腰軟了?”唐鷗低聲問他,聲音仿佛在笑。兩人靠得太近,沈光明好像能聽到唐鷗心腔裡有物件撲撲搏動的聲音。——又或者是自己的。
  他也將自己的手放在唐鷗腰上,稍稍用力。
  腰確實有點軟……但並不是難受。這行為更似一個信號,鼓勵彼此可以更深入……可是深入到什麼地步,除了拼命吞咽對方唾液,又找不到確切答案。
  沈光明發現自己確實是高了。他只要略略踮腳就能夠到唐鷗。唐鷗會撫摸他的頭髮,在他的腰帶上來回流連。他緊張得頭皮發炸,那種難以紓解的熱從骨頭裡散出來,讓他不安。可這不安裡頭又還有些許期待。唐鷗磨蹭著他的嘴唇,低聲笑問他:“怕什麼?”
  “沒、沒有怕。”沈光明略略遠離他,靠著牆,以免被他發現自己的窘狀。
  誰料唐鷗又蹭了半步,緊緊貼上來。沈光明仍用藥錘抵著他,但無濟於事:唐鷗身上的繃帶還未拆完,手指碰觸到的布料還是粗糙的。布料之下就是溫熱的人體,有血肉骨頭,有他喜歡的氣味。沈光明不知何時慢慢松了手,藥錘咚地掉在地上。
  會被唐鷗師叔罵……這念頭閃過一刻,很快又不見了。
  張子蘊發現藥錘被撞掉了一小塊,果真大發雷霆。
  這藥錘是他親手製作,雖然不貴重,但畢竟花了心力。他惱怒不已,將唐鷗和沈光明幾乎以趕的方式逐出穀外。
  臨走時還是扔給兩人兩條厚厚的披風。披風是以動物皮毛縫製而成,沈光明不擅辨認,但披風又厚又暖,不普通。
  “師叔,我們解決了靈庸城的事情再來看你!”唐鷗高聲道。
  只聽遠遠有聲音傳來:“別來了!”
  兩人站在風口處,風聲淒厲,偏偏張子蘊傳來的聲音中氣十足,無比清晰。
  被這樣嫌棄,兩人還是由衷地欽佩張子蘊的武功造詣。
  臨行前也去張子橋墓上祭拜了,這回唐鷗還把沈光明帶了上去。沈光明認認真真地拜了幾拜,想拂去一些浮塵,結果發現棺蓋極為乾淨,沒有一絲灰塵,是有人日日擦拭。
  兩人在風雪裡一路往山下趕。
  那日來的時候舒琅的人在山下等著,也不知道現今還在不在。若是不在,回去也是個麻煩。司馬鳳和遲夜白功夫不錯,繞過狄人的關卡潛回去不是難事,但沈光明不一定過得去。
  兩人好不容易走到山下,發現那馬車居然還在!
  車夫仍是之前的人,蜷在背風處烤饃搓手,見到沈光明和唐鷗之後才連忙站起來。
  “你們怎麼還在?”沈光明又驚又喜,頗為不安,“天氣這麼糟,太辛苦了。”
  “來的時候少爺說,等不到你就不許回去。”車夫道,“少爺怕你路上出事的話這些人會把你丟下,特地囑咐我們的。”
  唐鷗:“說什麼!”
  車夫被他這一吼嚇得發抖:“……少爺、少爺原話就是這樣。你們都是有功夫的,這個小哥沒有,出了事就糟糕……”
  沈光明頓時大為感動:“世子對我這麼好!我其實也不值幾個錢,他倒是有心……”
  話未說完,被唐鷗一把抓住,塞進了車裡:“別廢話了,走走走。”
  他讓沈光明上了車,自己卻不進去,翻身跳上車頂盤腿坐了,穩穩當當像一尊大神。
  車夫知他武功高,不敢表示不滿,連忙甩了鞭子啟程。沈光明幾次讓他下來唐鷗都不理睬。他也不允許沈光明爬上去。
  沈光明試了試,發現就算自己想爬也爬不上,就此作罷。
  通過關卡的時候唐鷗總算鑽了進來。他裹挾著一身雪氣,搶過沈光明手裡的熱茶一口灌了,不說話。沈光明不知他為何心情突變,呆呆看他,神情茫然。過了關卡,唐鷗又要鑽出去,沈光明起身想要挽留,唐鷗回頭抱著他腦袋狠狠親了一口:“那勞什子世子太煩,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解決了辛暮雲這件事就立刻回去。”
  沈光明下意識想問他回哪裡去,但話未問出自己先笑了。
  “好呀。”他不想問了,只十分高興地回應。
  無論是什麼地方,都是好地方。
  一路暢行,過了靈庸城門,沈光明便依照之前和唐鷗說好的那樣,讓車夫停了下來。
  車夫見他面容清秀斯文,說話又老實,因此並未提防,停了車讓他在巷子裡小解。解了半日,車夫覺得不妥,入內一找,嚇得面色慘白:人沒了,巷子裡一條黑狗吐著口涎,沖他荷荷低叫。
  沈光明翻過了矮牆,拐出好幾條街,似乎仍能聽到那惡犬的狂吠。
  唐鷗早已離開,他一路詢問,總算找到了通往佛寺的小徑。
  佛寺建在山上,這山橫跨靈庸城城牆,山上戒備森嚴,但沈光明從車夫身上偷了舒琅寫的過關文書,只說是上來燒香。他年紀雖然不大,但裝起派頭來渾有八九分像,又因身上披著張子蘊給的披風,各類珍獸皮毛呼呼地滾蕩,看著就不是尋常人。
  順利過關,沈光明慢慢拐了兩個彎,開始拔足狂奔。
  唐鷗不知怎麼上來的,但已經在他前頭等著了。
  沈光明心道武功好真是了不得,哪兒都能去。兩人匯合之後一起朝著佛寺前去。
  才剛看到寺門,忽聽裡頭傳來一聲朗朗長嘯,隨即面前山道上咚地落下一個人。
  風雷子白髮飄飄,仙風道骨,偏偏長須居然以一串菩提子束著,簡直不倫不類。
  他立在山道之上,垂目看著唐鷗:“年輕人,你很好,貧道等你很久了。”
  唐鷗無法也無能力對風雷子發怒。風雷子有救辛暮雲的理由,他有讓辛暮雲受懲的原因,兩人立場不同,唯有當日風雷子那個提議,還可以細細商榷。
  說起那個提議,風雷子仍舊十分認真:“我不是要你們放過他。我只是想讓他活著。”
  “風前輩。”沈光明在一旁聽著,見兩人都不說話,便小心開口,“辛暮雲做了這麼多壞事,他若活著,對不起許多冤死的人。”
  “他做了許多壞事,和我無關。我要保的是他這條命而已。”風雷子坦然道,“即便他是世間頭號的混帳,這條命我也要保的。”
  “你做事怎麼不分善惡。”沈光明忍不住道。唐鷗連忙拉著他,讓他別說了。
  風雷子倒是沒有生氣,哈哈笑道:“活到我這個年紀,善惡早就分不了這麼清楚了。他秉持本心去做事,是好是壞,自己心裡有定論。至於旁人認為的善惡,自然不在辛家小孩的考量範圍裡。我當初與他母親一諾,說要保她家人性命,可我當年終究去遲一步,她只留了這麼一個孩子。這諾我沒有踐完全,最後只剩這麼點兒,拼了命也要守住的。”
  他態度已經放出來,唐鷗自知力量不濟,無法硬闖,只好將口吻轉軟,詢問起辛暮雲現在的狀況。
  當聽到風雷子說照虛連同性海和性覺兩僧,共同用須彌功為辛暮雲療傷,唐沈兩人都是一驚。
  兩人隱隱覺得他可能會救,可心裡還是希望他不要出手救。
  唐鷗始終記得性嚴和性苦,也始終記得是照虛領了這些人上山的。他從未給過照虛好臉色,也不打算和他有深交,如今聽他又救了辛暮雲,新仇舊怨齊齊湧上心頭,不由得又氣又怒。
  “他本來就是這種人。”唐鷗壓抑道,“從無自己立場,所謂的慈悲也盡是虛偽。”
  風雷子不知他倆和照虛的恩怨,抬頭看看時辰,這一天的運功時間將近結束,便欣然領二人入寺。他自然不怕二人出手,藝高人膽大,做事也坦蕩。他甚至還主動提起了司馬鳳和遲夜白,說二人前幾日來過寺裡,結果被他阻攔了回去。鷹貝舍在靈庸城有分舍,裡頭養著不少好鷹,而司馬世家的人出行必備鴿籠,那些信鴿也是只只都訓練有素的。
  兩人無法入寺,便打算給少意盟傳訊讓林少意速速趕來。
  風雷子說得高興,拍拍自己腰上的口袋。沈光明這才注意到他腰間有一個灰褐色小口袋,裡頭沉甸甸,似裝著不少東西。
  “只是鷹也好,鴿子也好,一隻都飛不出靈庸城。”風雷子從口袋裡掏出十數個小小的竹制信管,正是綁在鳥類腿上用於傳訊的那種。佛寺所在的山正好處於禽類由西北往南飛的路線上,只要是從靈庸城放飛的鷹鴿,都必定會先經過此地。風雷子尊重和尚們,不攀爬房頂,只日日守在禪院的井臺上,凡有鳥類經過,一一都被他躍上天擒了,剝下信管,再將它們放生。
  他說得十分得意,竟似孩童一般。
  “司馬家和遲家的小孩子發現鷹和鴿子又全都光禿禿地飛了回去,自然知道是我作怪,嘿嘿。”風雷子將信管放好,快活道,“他倆是奈何不了我的,昨日已經騎馬出城,想來是要離開靈庸城再去通知了。”
  沈光明想到他捉鷹擒鴿的英姿,又驚又佩,腳下踢著臺階,差點摔倒。
  “風前輩真厲害。”他衷心地贊他。
  “林少意人太煩,又是武林盟主,我可不想對付他。”風雷子說,“遲來一天便是一天,我高興,辛家小孩也能活久一點兒。”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療傷之所外頭。天色漸暮,房中不知何時點起了燈,他們正好瞧見有三個腦袋光溜溜的人分別起身,緩步走出,推開了門。
  照虛走在最前頭,一出來就看到了唐鷗和沈光明。
  他也十分吃驚,但很快平緩心情,朝兩人打招呼。
  一句“阿彌陀佛”沒說完,院中突然爆發出一聲重物碎裂的巨響。
  唐鷗以肉拳擊碎了井臺上的青石板,手背鮮血淋漓。
  他緩緩站直,看著照虛。
  “照虛,你好對得住少意盟,好對得住林伯伯!”他聲音低啞,雙目中盡是怒氣。
  照虛眼中精光一閃,退了一步,舉起手掌,恭敬地將那句被打斷的佛號說完了。
  他這副模樣,只惹得唐鷗更加惱怒。當日是唐鷗單人一騎到少林為少意盟求援,性海與他也算有過交情。性海知道當日少意盟大火的源頭,自然也清楚唐鷗來是為了什麼。他走上去,試圖勸解。
  照虛卻對著他開口了:“師叔,我與唐施主有幾句話要說。”
  性海看看他,又看看唐鷗,末了將眼神落在風雷子身上。風雷子端坐在只剩一半的井臺上,看戲看得十分之投入。
  這道人既然在這裡,就不可能容許唐鷗作亂。性海稍稍安心,道別之後與性覺便離開了,留照虛一人在這裡。
  風雷子側耳細聽,興致勃勃為唐鷗提示:“遠了遠了,和尚走遠了,聽不到你倆說話……”
  他話音未落,唐鷗突然一步踏前,猛地朝著照虛出手!
  照虛反應也極快。他本就是少林年輕一輩中難得的高手,又精練少林的羅漢神功與是非手,眼見唐鷗力重勢猛,他不閃不避,立刻使出是非手,瞬息之間二人已拆了十幾招。
  唐鷗用的是青陽祖師琢磨出的十難手,照虛使的是少林極難練成的拳法是非手。兩種武功均從佛法化用而來,照虛使來禪意綿綿,遊刃有餘,唐鷗卻因心中煩躁,殺氣重重,更見狠戾。
  原本是非手威力不如十難手,唐鷗如今身兼兩種內力,照虛是抵抗不住的。只是照虛心境與修為比唐鷗更貼近佛法,他手法穩重沉滯,極有章法,其中又不乏與羅漢神功相融的數般變化,竟與唐鷗打得不分上下。
  唐鷗本就煩悶,見這和尚不僅毫無歉意,想到辛暮雲就在一牆之隔,又想到自己師父是如何慘死,手上拳法一變——他用手使出了秋霜劍的劍招。
  照虛聽聞過十難手的神妙,邊打邊觀察,未料到唐鷗居然會驟然變招。他也立刻變化招數,雙手快速揮舞,似千條佛臂,攏罩唐鷗劍招。但秋霜劍不花巧,虛招也少,唐鷗左手仍是十難手的招數,右手作劍,狠劃疾刺。照虛肩頭果然中“劍”,大呂真氣趁虛而入,突破羅漢神功,鑽入照虛經脈。
  他立刻收招,靠牆站立。不敢再與唐鷗相抗,照虛默默盯著他,運功逼出那股刁鑽至極的大呂真氣。
  唐鷗重傷初愈,這樣一番打鬥同樣大耗精力。他看著靠在牆角的照虛,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他為林少意默念清心咒的場面來。
  面對林澈的慘死和少意盟的損失,林少意比林劍遭受了更大的壓力。那時候沈光明又失蹤了,方大棗和柳舒舒的屍身與少意盟其他身死的弟子一齊放在堂上,蓋著簡單的白布。唐鷗在屍身中走過,抬頭便看到林少意站在門外,臉色灰敗頹喪,往日的精神全都沒有了。
  他仍強撐著,但夜夜都睡不著覺。睡不著的時候他便提著酒來找唐鷗。但喝多了便不是睡,是醉。林少意醉的時候也不麻煩,他臉頰發紅,目光發直,盯著院牆一聲不吭。院牆也被火燎得黑了一大片,髒汙的痕跡像惡鬼的手爪,在牆面上攀爬。
  唐鷗不知他在看什麼,直到後來粉刷院牆的時候林劍說起往事,他才曉得上頭有林澈留下的筆劃。
  當時兄妹兩人年紀都小,林少意長得慢,十歲左右竟比林澈還矮。倆人互相較勁,常在牆角比高,在白牆上畫了一道又一道。
  沒比多久,林少意很快就長高了,比林澈高許多。
  牆面重新粉刷好了,又白又乾淨。林少意喝多了仍舊習慣看著,雖再看不出什麼,但他改不了這習慣。
  之後有一日,唐鷗突然發現林少意精神了一些,眼下發青的那一圈也消了許多。他問起才知道,林少意能睡著了,因為照虛給他念清心咒。
  林少意終於開始重新恢復正常作息,往日得不到休憩的疲累便迅猛地發作。唐鷗甚至見到他歪在亭子裡,蜷著腿坐在照虛身邊,睡得很沉。照虛盤腿坐在他身側,手裡拈一串佛珠,口唇輕張,念念有詞。
  有時候他發現了唐鷗,還會沖他笑笑,很溫和的模樣。
  唐鷗從不喜歡他,也不待見他。但因為少意盟,因為林少意,他並未打算把怨氣一直攜在心裡。
  越想越不解,唐鷗問他:“你為何一定要出手?就算性海他們要求,你也可以拒絕的。”
  照虛肩頭痛得沉重,大呂真氣又攪得他丹田發寒,渾身哆嗦,口吻便不客氣起來:“我是少林寺的人,不如唐施主告訴我,我該如何拒絕我師叔的要求?”
  “你是少林的人……”唐鷗怒極反笑,“當日你在少意盟表露身份的時候,怎麼不說你已經成了少林寺的人?!你就這麼留戀少林,全忘記少意盟和林伯伯是怎麼對你?!”
  “那你說說他是怎麼對我的!”照虛突然發狠,厲聲吼道,“我並不是因為想做和尚才到少林寺裡來的!”
  他胸膛起伏,這一吼反而令羅漢神功生出破綻,大呂真氣又滲進去半分。他已覺得寒冷,卻又深深懊悔方才心頭沒了防備,吼出那麼一句話來。
  唐鷗與沈光明卻是知道他為什麼會去少林的。照虛這麼一吼,兩人一時沒話可說。
  風雷子只覺得十分有趣,一邊將口袋中信管排列著玩兒,一邊豎起耳朵聽外頭動靜。
  “又來了不少人呐。”風雷子提醒道,“正上山呢。是林少意麼?少意盟來得那麼快?”
  他慢悠悠開口,瞧見那年輕和尚慢慢抬頭,方才兇狠的臉上浮現出片刻緊張慌亂,不由得更覺趣致。
  沈光明轉身一路跑出去想迎接林少意,誰料迎面從山道走上來的卻是舒琅和敏達爾一行人。
  他看到舒琅,頓時慌張,轉身就想跑。
  只是身形剛變,忽聽那浩蕩隊伍裡蹦出一句驚喜的大喊:“沈大哥!”
  沈光明簡直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連忙回頭。一個人從敏達爾身邊跑出來,直撲到他身上抱著他。
  “沈大哥!”
  沈光明看著面前的人,是真的懵了:“阿歲?!你怎麼在這裡?”
  
  第73章 長憾(1)
  
  阿歲是被敏達爾在宅子外頭撿到的。
  靈庸城出的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丐幫向來急公好義,七叔與眾人恰好在這頭辦事,事情一了結便率眾前來。七叔身體恢復了,又開始拎著阿歲要練武,阿歲練得辛苦,又見丐幫兄弟們外出幫助查探得熱火朝天,他心癢不已,於是尋了個空隙悄悄溜了。
  他萬沒想到靈庸城竟這麼冷。蜷在店鋪門外借著火盆烤火,又不敢回去,生怕被七叔罵,這樣躊躇了大半日,天黑了。這下他不想回去也得回去,只得啟程。只是還未走到一半,天又開始降下薄雪。他穿得不多,縮在一戶人家的門外歇息,卻被外出採買的丫鬟看到,隨即便被敏達爾請進了屋裡。
  敏達爾很喜歡他,見他態度不卑不亢,又長得機靈,還跟身邊人笑言“和舒琅小時候一樣有意思”。她母性大發,好吃好喝地招待阿歲,又因許久沒去過中原,請阿歲給自己說說中原現在的風物人情。
  阿歲沒有母親,人生在世這麼久,還是頭一回有這麼好看又溫柔的婦人這樣對待自己。他又感激,又喜歡,說故事說得特別賣力。兩人徹夜聊天,竟也不累。第二日阿歲告別敏達爾,回了七叔那邊。不出所料,果真被七叔連罵帶揍地訓了一頓。訓完之後七叔一聽他昨夜呆的居然是狄人王妃的家,頓時來了興趣。他讓阿歲再去找敏達爾,這回最好在府中多逗留兩天,仔細觀察府裡是否有什麼異人異動。
  此時其實司馬鳳和遲夜白已經回到了靈庸城,也已經向舒琅說了七星峰上發生的事情。但七叔這頭並不知道。他只曉得僵人與狄人王妃的府邸有莫大關係,因而一直想好好查探。阿歲頓時明白自己也成了個新鮮的探子,興奮不已,二話不說就應承下來,當天晚上便帶著些小玩意兒,又在敏達爾家外等著。
  他喜愛敏達爾,敏達爾也十分中意這孩子。於是就連上山燒香,也把他一併帶了過來。
  等阿歲把來龍去脈顛七倒八地說完,舒琅也已經走了過來。
  沈光明心中有鬼,不敢看舒琅,掙脫阿歲的懷抱作勢要跪:“世子……”
  “別跪了。”舒琅說,“司馬鳳和遲夜白說你在後面和那姓唐的料理後面的事情,現在怎麼樣了?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你回來的話頭一件事難道不是回府跟我稟報?”
  沈光明腦子一轉,當即低頭悄聲說話,仿佛有極大秘密:“這事情說來話長,等稍候安頓下來小的再跟世子好好說明。”
  舒琅便點了點頭,走回去攙著敏達爾。
  敏達爾也沒想到身邊這小乞丐居然和自己兒子的奴隸相識,連連感歎世間之事無奇不有。她見阿歲緊緊抓住沈光明不肯放手,便讓舒琅放沈光明一馬,好讓兩人說說話。
  隨即敏達爾與舒琅一行人便魚貫入寺,去找住持問佛尋經了。
  沈光明站在道旁,十分恭敬。等看到沒人了,立刻拉著阿歲鑽回禪院那頭。
  風雷子仍在數信管,見沈光明帶著個人沖進來,晃晃手裡的成果:“不多不少,二九一十八個。”
  沈光明懶得理會他,阿歲看到唐鷗,又是一喜。
  照虛仍倚靠在牆角。人未進來他已知道不是林少意,心中一松,又一緊,連忙拈起佛珠默念了幾句佛號。唐鷗打不下去,心頭那團火也消不去,拂袖憤然走出了禪院。
  如今這裡便是一個僵局:唐鷗若是真的出手重傷照虛,風雷子必定會阻攔。若他想要破壞現狀,風雷子也不可能袖手看著。風雷子至少是言而有信,他說了只求保住辛暮雲的命,那麼他們只能等著辛暮雲活過來,再作計較。
  唐鷗與沈光明也在禪院裡頭住下了。這一住就是數日,少意盟的人不見來,倒是阿歲日日揣著個文牒上來找沈光明玩兒。沈光明和唐鷗都沒將辛家堡的事情告知他,阿歲仍舊不知道辛暮雲就是自己哥哥。
  沈光明有時候看著阿歲,會詫異于這個人曾是自己的少爺。他沒有小時候那些事情的任何記憶,而阿歲如今孱弱的模樣,也很難相信他就是辛大柱的孩子。他也抓住阿歲讓他仔細瞧著自己,問他認不認得出自己。這問題太過奇怪,阿歲無法回答,只是傻笑。
  得知辛暮雲就在裡頭之後,阿歲也悄悄往自己身上揣了把短劍。
  “姓辛的太壞了。”阿歲憤憤道,“師父這個仇,還有幾個大哥的死,都是他害的。”
  “還有百里疾。”沈光明心情複雜地提醒他。
  阿歲的腦筋卻十分清楚:“百里疾是為他做事,最大的惡人始終還是辛暮雲。”
  沈光明不說話,唐鷗也不說話。兩人默默對視,繼續將阿歲身世這秘密藏在了心裡。
  舒琅留敏達爾跟住持聊天,折回來找沈光明。
  沈光明一見舒琅立刻變化成哈巴狗似的奴隸,笑得特別親熱,還為舒琅拍去衣上雪沫:“世子,這雪真大啊。”
  舒琅:“雪已經停了。你還在這裡做什麼?不回去了?”
  他說著瞧瞧和那乞丐站在一邊的唐鷗,毫不意外地察覺到了唐鷗露骨的敵意。
  念及七星峰上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父親暗地裡做的手腳,舒琅很快將唐鷗的敵意理解透徹。
  這人武功很高,他記得。舒琅因此不想跟唐鷗起衝突。他拽著沈光明:“回去再說。你最近散漫了,討打是不是?”
  為了舒琅好,沈光明飛快瞥了唐鷗一眼,連忙掙脫:“不是不是,世子開玩笑了,你何曾打過我。”
  舒琅:“往日沒打,是見你還乖巧聽話。今天是不打不行了,你是忘記自己奴隸身份了嗎?!”
  沈光明:“……”
  唐鷗的怒意實在澎湃,連舒琅也察覺到了。
  他警惕地瞧瞧唐鷗,問沈光明:“這人到底是誰?”
  “姓唐名鷗。”沈光明老實回答。
  舒琅看著唐鷗,他覺得今天沈光明是不能和他一起回去的了。這姓唐的漢人十分兇悍,舒琅念及敏達爾還在這樣,並不打算跟他起衝突。
  “這人脅迫你?”他問。
  沈光明眨眨眼,於瞬息間立刻編出一套說辭:“當然不是!這姓唐的是遲當家的朋友,世子你記得吧?遲當家和司馬家主都離開靈庸城去找幫手了,所以讓我們兩人在這裡看著。禪院裡頭那個人是司馬家主要抓捕的兇手,在裡頭療傷呢,我們要在這裡看著。”
  舒琅半信半疑:“真的?”
  “千真萬確。”沈光明誠摯道,“司馬家主說了,暫時再用用我,等他倆找了幫手回來,我就能回府。”
  這說辭破綻百出,舒琅默了許久,居然真的點了點頭。
  “好罷。”舒琅說,“你自己注意安全,奴隸的性命只能抓在主人手裡,你好好留著命,回去服侍我。”
  沈光明千恩萬謝:“世子英明,世子英明!小的恨不能現在就回府,服侍世子鞍前馬後……”
  眼看舒琅又被敏達爾那頭叫過去了,沈光明剛想起來,後腦勺便被疾步走來的唐鷗打了一記。
  落手很輕,但唐鷗的口吻是很凶的:“想回去服侍誰?”
  沈光明跳起來,拍拍膝頭的雪:“你,唐大爺。”
  再次降下大雪的那天,少意盟的人總算抵達了靈庸城。
  林少意沒有拿劍,他手裡是一把長槍,槍纓血紅,是林澈自己編的。
  林澈將劍法耍成了槍法,林少意後來自己試著去練了一些,發覺其中更有無窮妙意。他此處出來沒有帶自己貼身使用的那把劍,只是將林澈的槍抓在了手裡。
  司馬鳳和遲夜白沒有和他一起來。司馬世家緊急將司馬鳳召喚回去,說又有詭怪事件需要他解決,遲夜白於是也隨著他一同回去了。
  少意盟的幾個好手根本沒有穿越山上的關卡,直接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山中。林少意從林中跳下來的時候唐鷗和沈光明正在道旁等候。
  “林盟主。”沈光明跟他打招呼。
  林少意話不多,神情比以前要嚴肅一些,眉頭總是緊緊皺著。他沒回答沈光明,大步走上來抱了抱他:“林大哥對不起你。”
  沈光明不禁一愣,隨即明白他是為了自己失蹤和方大棗身死這些事情道歉,眼中忍不住一酸,連忙寬慰他:“不是盟主的錯。”
  林少意此次來不僅是為了擒住辛暮雲,他更帶來了另一個消息。
  百里疾死了。
  遲夜白和司馬鳳出發前往七星峰的當日,一直住在敏達爾府中的聖手屠甘也隨著司馬世家的兩個年輕人出發了。
  三人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了百里疾所在的別院。
  百里疾情況並不好,昏昏沉沉,在有限的清醒時間裡,根本認不出別人,連自己是誰都說不出來。
  他重傷了,虛弱了,英俊的臉急劇消瘦下去,黑髮常常濕淋淋地貼在額上,反而顯得比之前要稚氣一些。
  林少意去看過他。他以為自己看到百里疾會激憤不已,然而當他站在床邊,心頭卻難免是一片茫茫。
  他應該恨辛暮雲,恨百里疾,可是所有的事情難道就是這兩個人引起的麼?林少意無人可傾訴,袖手站在藥味濃郁的房中,看著房內那一爐小小的火。
  或者他乾脆跟辛暮雲一樣,將當時見死不救的所有江湖人一併恨上,也許爽利舒坦一些。
  他去的次數不多,聖手屠甘抵達之後的第三天,司馬家派了信鴿跟他傳訊:百里疾清醒了。林少意立刻趕去。
  聖手屠甘揣著許多銀票,笑呵呵地走了。百里疾醒了之後立刻被粗大鐵索縛著,捆在椅子上。這是一個要拷問的態勢。
  百里疾卻十分鎮定。他甚至還用說不出話的喉嚨,一個個問候了自己面前的人。
  聲音穿過他的喉頭,成了聽不清楚的氣流。
  拷問持續了數天。百里疾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沒有停止過哆嗦,他的手指腳趾全被一寸寸敲碎,血肉裹著碎骨,又被重錘狠狠壓下。這只是拷問方式的其中一種,在巨大的痛苦之後他們會讓他緩一緩,舒坦一些,緊接著便是更可怕的下一類手段。
  林少意完全看不下去。他臉色慘白地站在房外,聽著裡頭百里疾嘶啞的笑聲和悶在喉嚨裡頭的痛呼,又看見門外值守的司馬家弟子一臉平靜,驚訝不已。
  但百里疾什麼都沒有說。拷問進行到後來,他神智又再次模糊。
  這次沒人想過要把聖手屠甘找回來了。人人都很清楚:這條人太韌也太硬,他什麼都不會說的。
  百里疾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也沒有說出辛暮雲可能的去處。他用嘶啞的聲音說起辛家堡大火之前,後院的那片柔軟草地與草地上栽種的梨樹。
  林少意聽不清楚,走近了幾步半蹲在他面前。百里疾癱坐在地上,身下是一汪血泊。他抬起腫脹的眼睛,盡力想看清楚面前的人。
  他隨後喊了辛暮雲的名字。
  林少意說不清心頭感覺。他沒有說自己不是,只無聲維持著自己的動作,讓百里疾與他平視。
  百里疾喊了幾聲,啞聲笑著說了句“對不住”,便閉口沉默了。
  當天夜裡,他趁著看護的人都留在屋外的時候,運功折斷鐵索,將它們全都吞下去了。
  他死得無聲無息,骯髒破敗。冰冷的屍身陳在髒汙的地面上,林少意看著他們將他草草收拾了,拎去亂葬崗。
  啟程來靈庸城的時候,他看到長河盡頭有模糊的煙柱。煙柱像一根粗繩,從九重天甩下來,好似能將人的一生就這樣死死縛住。
  林少意沒有在唐鷗和沈光明面前掩飾自己的疲倦。他說完了百里疾的事情,抬頭問唐鷗:“照虛和性海他們一起救辛暮雲?”
  唐鷗點點頭。
  林少意沉默不語,搖搖頭:“我先不進去了。沒有用。我也打不過風雷子。”
  唐鷗把風雷子的意思跟林少意說了,提到要召開武林大會,三人頓時又想起去年年末沒有成功開起來的那次大會。
  “麻煩。”林少意和衣躺在了草地上,“誰愛開誰開去吧,我沒力氣。”
  草都禿了,被雪蓋了厚厚一層。他躺在草地上,其實就是躺在雪上。雪仍在飄落,密密叢叢的樹枝擋住了,雪便在樹梢積成了一把沉重的傘。林少意看了一會兒,閉眼歎了口氣。
  “唐鷗……”他低聲說。
  唐鷗應了聲:“在這裡。”
  林少意又不說話了,抬手遮著眼睛,悶悶道:“我又睡不著了。”
  “多久了?”唐鷗問。
  “很久了。”林少意低聲道,“照虛走了就開始了。”
  他說著笑了出來:“要不然這樣吧,咱們沖進去,也不管風雷子了,先捅死床上那個,然後你幫我把照虛捆回去。他也別做和尚了,每日早晚給我念一遍清心咒就行。也是普度眾生,免得我睡不好,心情壞,見人就殺。”
  唐鷗:“清心咒怎麼念?我給你念。”
  林少意哈地笑了聲:“你不行。你沒有佛性,沒有禪意。”
  “你有?”唐鷗哼了聲,“你聽得懂?”
  林少意將手放開,看著上方搖搖欲墜的雪塊:“不懂。”
  沈光明忍不住道:“那你還聽。”
  “不懂也成,他給我念就成。”林少意突然從地上躍起來,走開一步。沈光明正莫名其妙,唐鷗突然伸手將他一把攬入自己懷裡。
  方才還在樹上的那團雪頓時重重砸了下來。
  “林少意!”唐鷗怒道。
  林少意哈哈大笑,沈光明也聽不出來他不是真心。笑完了,林少意抹了把臉問唐鷗有沒有熱水。
  “我和兄弟們先洗個臉,慢慢等。”
  這一日的療愈完成之後,照虛等人如常離開。他才步出門口,便見到林少意和風雷子一同坐在半個井臺上,正瞧著自己。
  照虛愣了一會兒,舉掌沖他“阿彌陀佛”。
  林少意也學他那樣舉掌,恭敬有禮地回了一句:“阿彌陀佛。聽聞大師之前與我朋友爭鬥受了傷,今日見你身健無恙,林某便放心了。”
  照虛低頭道:“多謝林施主。”
  兩人十分生疏,倒是性海和林少意還稍顯熱絡一些。
  性海無意與林少意解釋他們為何要救辛暮雲,只略略提了句緣由,林少意也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樣,連連應聲:“林某明白。”
  照虛垂著頭,終於還是忍不住抬眼看他。林少意卻沒理會,平靜地與性海談話。
  他這段時間又陷入接連不斷的噩夢之中,也找不到人同醉,睡不著便起身練劍,消瘦得很明顯。待看到他手裡那支長槍,照虛更是驚訝:他認得這武器,這是林澈的武器。
  性海催促他離開,照虛在原地逗留了片刻,林少意卻已經轉身走出了禪院,與唐鷗等人站在一處。他心頭茫然且不安,隱隱明白這複雜情緒的源頭,卻又不敢弄清楚,只得扭頭離開了。
  當天夜裡,阿歲又上山來找沈光明。但沈光明和唐鷗不在,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人。
  就連平日裡總是坐在井臺上的那個白髮白須老頭子也沒看到。
  他不知道風雷子正與林少意商討辛暮雲的事情,便自己坐在井臺邊上等沈光明回來。
  手裡是兩個熱騰騰的肉饅頭,他特意帶來給沈光明的。沈光明昨日跟他說,天天吃齋喝粥,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饅頭仍溫熱著,阿歲將它們仔細揣好,突然聽到身後的禪房傳來聲音。
  他緊張地回頭,正巧看到辛暮雲白著一張臉,從裡面將門打開了。
  阿歲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饅頭咕咚咚滾進雪裡。他連忙跳下井臺撿饅頭,手腳有些發軟。辛暮雲看上去實在太像一隻鬼,乾瘦虛弱,黑髮蓬亂,身上直接裹著張被子就這樣走了出來。
  阿歲摸了摸自己懷裡的短劍,有了些勇氣。
  辛暮雲走得緩慢,踉踉蹌蹌,像是剛學會走路的人一樣。不過幾步他已氣喘吁吁,扶著樹幹喘氣。
  阿歲從井臺那裡站起來,手裡舉著短劍。
  眼前的辛暮雲太過虛弱,像一個別的人,這令他很緊張。
  辛暮雲也看到了他。他眯起眼睛打量了阿歲片刻,柔聲問他“你是那個小乞丐,對嗎?”
  
  第74章 長憾(2)
  
  辛暮雲問得溫柔,阿歲卻嚇得發抖。
  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反而開口沖他大喝:“你怎麼起來了!”
  辛暮雲聞言笑笑:“醒了,就起來了。”
  和尚們為他療傷的時候剝光了衣服,他覺得自己似是被冷醒的。久未活動的身體十分僵硬,他在床上左右翻了許多次,才終於慢慢掙起來。腰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但辛暮雲只記得自己和唐鷗在雪地裡一場搏鬥,之後就全無意識了。觀察了一下室內,辛暮雲發覺這是個禪房。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禪房裡,但既然是這樣的地方,他應該就不會有事。
  他在床上翻找了一會兒,找到了那半塊離家後一直貼身放著的玉佩。辛暮雲草草穿了件裡衣,想了一想,怕玉佩遺失,於是把玉佩系在腰上,扯了被子披著,就這樣出門了。
  他自然是沒想到能在這裡看到阿歲的。他已經不記得這個乞丐叫什麼,只隱約對他的樣貌有點印象。見他警惕又慌張,想到自己和百里疾對丐幫做的事情,辛暮雲心中有數,臉上卻笑得更和煦溫和:“不用怕,我傷不了你。”
  “別騙人!”阿歲抖著那把短劍,只盼沈光明等人儘快回來。
  辛暮雲這回真是認真回答了:“真的不行了。我內力全沒了。”
  他抓抓手,沒什麼力氣。
  方才在房中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自己丹田空空,四肢酸軟。辛暮雲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心裡想著“這該是報應”,笑得很嘲諷。寒毒入體太深,連這些和尚也乏力。他自己倒是不意外,只是覺得這報應的一天來得太早了。
  見阿歲不太相信,他便裝出一副虛弱疲軟的樣子,靠在樹邊,緩緩坐下。
  實際上他走到這裡,不過幾丈的距離,已經支撐不住。
  阿歲終於信了,小心走近幾步,與他保持著安全距離。
  辛暮雲將氣喘勻了,開口問他這裡是哪裡,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沈光明早就將這些事情全告訴了阿歲,阿歲猶豫來猶豫去,還是磕磕巴巴地跟辛暮雲說了。
  這人現在這麼虛弱,唐鷗與沈光明又在附近,他膽子大了一點,挑著重點,把來龍去脈簡單講了一遍。
  辛暮雲面上無甚表情,心中卻已大震。
  他想不到是風雷子救的自己,也沒想到風雷子會這樣堅持保自己,他更沒想到,連照虛和那些少林和尚也肯為自己療傷。
  得知林少意也來了,辛暮雲臉上終於透出一絲詫異與緊張。
  林少意和唐鷗是絕不一樣的。林少意若是來了,辛暮雲不覺得自己還能活著離開靈庸城。
  人們提起林少意,總說這人是武林盟主,正直可信。
  但辛暮雲卻永遠記得他這個武林盟主之位是怎麼來的。看似是前任盟主心懷鬼胎,但他在其中斡旋安排,環環相扣,又費盡心機搜羅證據,都不是心思簡單的人做得出來的。
  辛暮雲自然知道林少意恨他。這恨意的絕大部分,都是因為百里疾以那種方式殺了林澈。
  現在百里疾昏迷不醒,他自然要遷怒自己這個幕後黑手的。
  辛暮雲看看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指,無聲笑了笑。
  阿歲又突地緊張起來:“你笑什麼?”
  “覺得自己很可憐。”辛暮雲隨口回答。
  他還不想死。辛大柱與百里疾都說南疆有一筆財寶,若是將它尋到,他便可以用這筆錢去買人買武器,不愁弄不掉自己的敵人。
  也就是辛家堡大火當夜在山上圍觀的那些江湖幫派。
  如今名氣最大的少意盟已經被重創,丐幫元氣大傷,其餘幫派互相猜忌,正是下手的好時機。辛暮雲琢磨了半天,意識到這也許是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了——也是最後的事情。
  等完成了,他就先去找到百里疾殺了,再自戕。
  這時身邊的少年又喚了他一聲:“你不冷嗎?”
  阿歲手裡仍舊舉著短劍,尖端沖著辛暮雲。但辛暮雲看得出來,他這架勢全是破綻,縱然自己沒了內力,同樣能將他制服。
  他盯著阿歲,突然發覺這少年和自己有些相似。比如鼻子,比如眉毛生長的方向。
  辛暮雲在這一刻,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他和一位溫柔的姑娘成了親,有了一個眯著眼睛牙牙學語的孩子。因妻子很美,辛暮雲便確信那孩子長大之後,也是一個瀟灑英俊的少年郎。
  想到這裡並無特別高興,卻也帶著點愉快,那畢竟是自己的血脈。他知道少意盟不會殺辛家堡裡的其他人,他對林少意和林劍這樣的正道人士充滿信心。
  但……正道人士,殺一個,便少一個;少一個,便賺了一個。
  辛暮雲看著阿歲,於瞬息間已盤算好殺人之後的脫身技巧。他咳了兩聲,抬手招呼阿歲:“小東西……你過來……”
  阿歲自然是不肯的。
  辛暮雲作勢從懷裡掏東西:“你也知道僵人的事情對吧?咳咳……城外七星峰山路崎嶇難行,我這裡正好有一幅地圖。”
  “地圖?”阿歲訝然,頓時放鬆了警惕,“是去的地圖,還是七星峰的地圖。”
  “我也不知道。”辛暮雲立刻接話,“眼睛……眼睛不行了,你,你過來看看。”
  阿歲仍保持著微薄的警惕心,但也忍不住小步地謹慎靠近。
  待他走得近了,辛暮雲突然出手——他將披在身上的被子甩向阿歲,隨即雙腳蹬地,跳了起來!
  阿歲立刻知道不好,連忙高舉手中短劍。但被子軟厚,短劍頓時陷入被中,全無威脅。
  只不過一個呼吸之間,辛暮雲已奪了他手中短劍,一隻手按著他嘴巴,將他狠狠撞在樹上!
  門縫有風鑽進來,將燈火吹得搖晃。
  沈光明起身擋著風,繼續凝神聽風雷子與林少意說話。
  桌上擺著一張地圖,是靈庸城出城,直至少意盟的路線。
  “只要他一醒,我們就立刻離開。”林少意冷靜道,“風前輩不必緊隨。”
  “我愛緊隨。”風雷子嘿嘿笑道,“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半途將他殺了。我要看著人進少意盟。進了少意盟,你們這些人愛面子,想殺人也不太好殺了,嘿嘿。”
  “前輩何苦繞路?你不回武當了?”林少意耐心問。
  風雷子伸出兩根手指按在地圖一角,只見那皺巴巴還帶著褶皺的地圖刷的一聲,全繃直了。
  “我就想繞路,如何?”風雷子說完,轉頭看著身側的幾個和尚,“性海師父,給我們做個見證?少意盟與貧道約好了,離開靈庸城到少意盟路上,辛暮雲絕不能死。”
  唐鷗插話道:“他若自己尋死,我們也沒有辦法。”
  “不可不可。”風雷子仍舊笑著,“他不能死。無論是你們殺的,還是他自殺,都不行。貧道雖然看不上你們幾個年輕娃娃,但你們人多勢眾,還是有個見證比較好。性海師父,你說是不是?”
  風雷子年紀輩分都比性海大,性海態度恭敬:“前輩所言甚是。”
  林少意身後的阿甲和阿乙齊齊翻了個白眼。
  照虛也在這屋裡,站在性海和性覺身後。余光一直落在林少意身上,但林少意沒有看他一眼。
  這人生氣了。照虛心道。
  ……生氣了,也只能繼續著。他不懂如何讓人消氣。
  照虛將自己藏在燭火照不分明的陰影裡,把手上一串佛珠捏在指間。
  這時沈光明問了一句:“人都在這裡了,萬一辛暮雲那邊出了事呢?”
  “出不了事,別打岔。”風雷子冷冷一哼,“這寺裡沒有外人進來過。你們這幾個娃娃的氣息我都熟悉的。”
  沈光明皺著眉頭。他心裡不太安穩。
  辛暮雲將阿歲撞在樹上,差點將人撞暈。
  他雖失去了內力,但手腳的靈活還在,那是天長日久的練習與打鬥積累出來的,已成了骨頭和肉的自然反應。
  阿歲被他這麼一撞,也明白了這個人不懷好意。但他武器被人奪了,只好踢腿撓手,使出街頭混混打架的本事來掙扎。
  “乞丐……乞丐真髒。”辛暮雲連連喘著大氣,整個人都壓在阿歲身上,令他不能掙脫,“可憐的小東西。我不想殺你,但你竟然是個乞丐。丐幫的人素來道貌岸然,等你長大了……等你像我這麼大了,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又壞又惡的人。”
  他手指越收越緊,慢慢下滑,鉗住了阿歲的喉嚨。
  阿歲被他掐著,根本發不出聲音,挺動掙扎得更加厲害。
  “還是先了結了吧。不怕,不疼的。”辛暮雲輕聲說著,像是在安慰他,“下輩子投個好胎,找個體面的爹媽,還有穩妥的兄弟。不然這樣的世道,你怎麼長得大?”
  他溫柔地說著,手抓住那把剛奪下的短劍,緩慢而艱難地刺入了阿歲的腹部。
  衣物、皮膚、肌肉……刀一分分深入,阿歲的身體在他手底下戰慄抽搐,辛暮雲心頭沒有太愉悅,他無聲地瞧著這小乞丐的神情。
  溫熱的液體順著血槽流出來,淌了他滿手。辛暮雲用被子擋著,把手擦乾淨了,隔著被子將劍刃一分分遞到底。
  阿歲在樹上哆嗦,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
  辛暮雲的腿突然一顫,是他站不穩了。他連忙放開了那刀子,扶著樹幹站好。阿歲失去了助力,自己也無法站穩,一點點滑到地上。
  他還沒有斷氣,但已經站不起來。辛暮雲立在他身邊,因為沒了被子,腰上的半塊玉片便露了出來,隨著他喘氣的動作,在阿歲面前晃動。
  玉片只有一半,上面是一個模糊的“日”字。它被人用一根精美的紅色絲絛系著,因為時常被握在手裡,暖出了滑潤的色澤。
  阿歲渾身發顫,忍不住抬起滿是血的手,要去抓那半塊玉片。
  不料辛暮雲看到他這動作,忽地勃然大怒:“別動!”
  他彎腰掐著阿歲的脖子,讓他抬起頭來。正要呵斥,卻發現這小乞丐張著口啊啊嘶喊,但被自己鉗制著無法發聲,一張臉上都是眼淚,竟然哭了。
  辛暮雲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心頭發毛。他不願再看,於是扭過頭去,手上使勁,將那瘦弱的脖子擰斷了。
  商量好如何安置辛暮雲,眾人先後回到了院子裡。
  辛暮雲已經尋了衣服穿好,體面乾淨地坐在屋下。所有人都沒料到他居然醒了。
  風雷子一步竄過去,捏著他手腕探了一會兒:“內力沒了。”
  “是啊。”辛暮雲點頭應聲。他十分平靜,甚至有些過分平靜。
  沈光明眼睛尖,突然看到井臺邊上滾落著兩個白饅頭。他撿起來掰開嗅嗅:是肉的味道。
  “阿歲來過?”他心頭又無來由地一慌,“人呢?”
  “是一個小乞丐麼?”辛暮雲緩聲道,“他見我出門,嚇得什麼都掉了,顧不上撿就往外頭跑。”
  這反應倒是正常,沈光明便信了。
  眾人打量著辛暮雲,他一派平靜地看著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林少意臉上。
  林少意開口道:“既然醒了,那就啟程吧。”
  他嗓音嘶啞,是被壓抑著的憤恨逼出來的。
  辛暮雲看到他這般反應,心裡不由暗歎:這人是能成大器的。
  他見余人對林少意的提議沒有反對,便扶著牆站了起來,慢慢走到性海面前。
  性海舉掌正說“阿彌陀佛”,忽見辛暮雲雙膝一折,竟撲通跪了下來。
  “性海大師,愚客辛暮雲願自斷塵緣,削髮出家。”他雙目炯炯,言辭有力,“請大師成全。”
  眾人俱是大驚。林少意更是失聲怒喝:“混帳!”
  林少意怒喝出口,飛快踏上一步就要去揪起辛暮雲。孰料風雷子閃身格擋,他蓄勢未發的一記天生掌全落在風雷子胸膛。風雷子腳步竟是毫不動搖,低吼一聲,將林少意彈了回去。
  林少意大怒,抓起阿甲手裡的槍,抖動著槍尖刺向風雷子。
  風雷子身後的辛暮雲還在說話:“辛某無家無室,孑然一身,早對塵世無望。此次身在佛寺,心有所悟,才有此請求。”
  “你不要托號出家,來逃避懲罰!”沈光明大吼,“卑鄙!”
  辛暮雲仍舊十分平靜:“請性海大師成全。”
  性海看著他,眼神閃爍不定。
  少林寺人才凋零,辛暮雲……辛暮雲是個好材料……他內心略略動搖。性苦和性嚴的死讓少林大大受創,除了性字輩,往下竟然只有照虛一人還像個樣子。
  性海不禁扭頭去看照虛。
  他眼神剛剛看過去,照虛立刻明白了他內心想法,失聲急呼:“師叔!萬萬不可!”
  “一心向佛,也要論資排輩?”辛暮雲平靜問,“辛某這條命是少林救的,性海師父,是懷疑在下的誠意麼?”
  兩人都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阿彌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性海沉穩道,“佛法無邊,慈悲普世,怎會如此狹隘。”
  照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風雷子則狂聲大笑起來。
  性海這句話一出,少意盟這邊的人和唐鷗同時動了起來。
  “照虛!”性海主意已定,厲聲喝道,“護法!”
  照虛僵立片刻,只聽得林少意的聲音慢慢傳來:“照虛大師,你師叔讓你護法。”
  他語氣冷淡:“少林今日,真讓林某大開眼界。”
  照虛沒有武器,以肉身擋在林少意等人身前。
  “林盟主,請退步。”照虛啞聲道,“貧僧不想傷……”
  他話音未落,林少意突然出拳,重重擊在他腹部上。
  照虛看到拳勢,但不躲。天生掌威力極大,他以為自己至少也要受重傷,卻只吐了一口血,踉蹌兩步而已。
  林少意攥著自己拳頭,恨恨道:“我知道你不會躲。”
  照虛口中又澀又苦,盡是難聞的血腥氣。
  “阿彌陀佛……”他說。
  “混帳……都是混帳!!!”林少意怒吼道,“你也是!你也是!”
  “阿彌陀佛。”
  “你真要攔我?”林少意說,“你對得住自己?”
  腹中絞痛,照虛勉強能堅持,深吸一口氣,沉沉道:“阿彌陀佛。”
  林少意已不知再說什麼,啐了一口,卷袖撲上去,再不留手,與照虛打成一團。
  唐鷗等人終於尋得空隙,沖入僧人們團團圍成的圈子裡。
  性海從地上站起,抖落手上糾纏不清的長髮。
  他未免時間拖得久,再出變故,竟沒借助工具,僅用一手渾厚內力削盡了辛暮雲的頭髮。
  辛暮雲接過性海給的一串佛珠,抬起光溜溜的腦袋,唇邊有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唐大俠,阿彌陀……”
  唐鷗立刻打斷了他的話:“百里疾死了。”
  只見那新剃度的僧人先是一愣,隨即睜大了眼睛,連眉睫都顫抖起來。
  
  第75章 長憾(3)
  
  唐鷗只說一句就停口,靜靜瞧著辛暮雲。
  辛暮雲喘了幾口氣,怒喝出聲:“莫騙人!”
  他十分激動,聲線扯得極高,竟破了音。
  但他又知道唐鷗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他的。
  唐鷗緩聲補充:“死得不太舒暢,你若想聽,我可以慢慢跟你講。”
  辛暮雲胸膛起伏,捏著那串佛珠,渾身發抖:“唐鷗……唐鷗!”
  “阿彌陀佛。”性海轉身對著唐鷗,緩慢地開口,“唐施主稍安勿躁。辛施主已經放下屠刀,恩怨盡消……”
  唐鷗將手裡的劍狠狠往地上一刺:刺耳的石塊碎裂聲打斷了性海的話。
  “誰說恩怨盡消?”唐鷗一字字道,“他成了你們少林寺的人,你們要保他,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性海盯著他,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裡的含義十分複雜,但唐鷗卻在瞬間明白了。
  性海的意思是,他太天真。
  佛法不知何時成了一處天然的避難所。愧疚者、心死者、痛苦者紛紛投奔而來,以求在這蔽天菩提下尋得一方棲身之地。於是心懷不軌者,如辛暮雲這樣的投機犯,也趁機趕了過來。
  江湖上鮮少有人在仇家皈依佛門之後仍提刀來尋。一是難以進入少林寺,二是這就等於和少林寺為敵。
  作為江湖上最古老的幫派之一,少林寺雖然自稱不涉江湖紛爭,但實際上已經極深極深地紮在了紅塵裡。
  它和武當,是面子上最清正的兩個門派,卻也是最無法撼動的江湖力量。
  唐鷗死盯著性海。他似是認識這和尚,又似從來未見過他。
  各人有各人的利益支點,他很明白。父親多年于生意場中摸爬滾打,他雖從不牽涉,也明白利益是永恆的、最大的追求。唐鷗將劍抽出來,手其實是有些顫抖的。他無法不讓自己想起子蘊峰上發生的事情。光腦袋的和尚們以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上了山,然後便害死了他最敬重最依賴的人。
  在此處不可能強行把辛暮雲奪走,唐鷗看到他臉色慘白,嘴唇發抖,心頭莫名有一種淋漓的快意。
  “佛祖一定也庇佑辛堡主你。”他輕聲道,“願你生生世世,都是孤身一人,親人離散,無朋無友,生時日日淒苦,死後成孤魂野鬼,無處傍依。”
  他在這一刻決定,永不會向辛暮雲說出阿歲的事情。他明白百里疾為何隱瞞阿歲的存在——面對這樣一個人,以這種方式緩慢地折磨他,比讓他崩潰更爽快。
  也更有效。
  唐鷗轉身,大步走向正和林少意纏鬥在一起的照虛。
  照虛雖不想和他打,但林少意卻是真的沒有留情,一支長槍被他使得無比靈活,招招直沖要害。
  唐鷗閃身進入戰圈,林少意一驚,連忙收了武器。照虛尚未明白唐鷗為何沖進來,唐鷗已出手將他拖出來摔在地上。
  在少林和尚的怒斥聲中,唐鷗緊皺著眉頭,在照虛身上連砸了十下。
  拳拳到肉。
  他顯然是發怒了,沈光明都不敢上前去拉,只有林少意將他推開:“夠了!”
  唐鷗狠戾起來,讓人十分陌生。他停了手,擦淨手背的血,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沈光明踟躕片刻,拔腿追了上去。
  唐鷗走得飛快,他根本跟不上,忙開口喊他:“唐鷗!”
  雪仍在飄搖地落著,唐鷗的頭上肩上落滿了雪絮,剛剛近身便立刻被他的青陽真氣烘散。
  他走得胸口都生疼,轉身一把抓住沈光明抱進懷裡。沈光明被他抱得太緊,一下喘不過氣來,嚇了一跳。
  “咱們走吧。”唐鷗壓著嗓音說,“別在這兒呆了。我不喜歡……我不喜歡……”
  “行行行。”沈光明拍著他的背安慰他,“你想去哪兒?我們走。”
  唐鷗茫然片刻,低聲道:“回家。”
  兩人沒有跟林少意辭行。唐鷗似是一刻也不願在這佛寺裡呆著,和沈光明攜著手便走了。
  沈光明與他還是頭一次牽手同行,感覺又是新鮮,又是緊張。
  天黑得通透,雪慢慢停了。山下哨卡的士兵打起精神來,巡得更加緊密。唐鷗攬著沈光明的腰,使出輕功一路下行,直接穿過了哨卡也不停留。
  回到靈庸城之中,他仍緊緊牽著沈光明的手。城中街巷幾乎無人,偶有醉酒者停在牆角嘔吐呻吟,此外便是無窮的靜。靈庸城的城門倒是不容易過去,兩人便在附近的巷子裡尋了個安坐的地方,慢慢等待天亮。
  唐鷗一路無言,沈光明知他心中難受,卻也想不出怎麼安慰才好。他訥於表達,也訥於安撫,城中不知何處傳來歌舞樂聲,於這寂寥之中聽來更覺清苦,連帶那些喜樂的詞句,也沾染了霜雪的寒意。
  此時忽見城中某地升起一盞孔明燈。
  燈色昏黃,在這風裡搖搖欲墜一般,緩緩向上升去。
  “這是為小孩子祈魂的燈。”唐鷗在一旁突然開口,“看到了麼,燈上的花紋。”
  “看到了。”沈光明點頭。
  “未及十歲的孩子離世了,都要給他放一盞孔明燈。這是靈庸這邊的風俗。”唐鷗的聲音很輕很冷,“年紀太小,又沒有人領著,離了家門也不知往何處去。不能讓他們流落人世,成了孤魂野鬼。燈上描著這樣的花紋,據說能將孩童的魂魄一直引到天上。”
  “到天上去?”沈光明把後面那句“為何不是往下面走”吞了回去。
  “還未染俗世塵埃,自然是要回到天上去的。”唐鷗緩聲道,“只是這孔明燈也不是想放就能放的。上頭的花紋是得道高人親手描繪,一筆要一兩銀子。”
  沈光明不由得咋舌:“這麼貴!”
  “窮苦人家無錢購買,只好每夜守著,等到有富貴人家放出孔明燈,便立刻點燃三株小香,喚出孩子魂魄,讓他隨著別人的燈走。”唐鷗看著越飄越遠的燈說。
  它越來越高、越來越小,仿似遠空中一枚小小星辰。
  而在這些濃厚的雲層之上,還有世間的千萬星辰,靜靜等候一個新客人。
  沈光明好奇問道:“那要是未及弱冠,又沒那麼小的孩子呢?”
  “那就沒辦法了。若是看到,應該也能跟著走吧。”唐鷗敷衍地回答。
  他說完,腦袋一斜,歪在沈光明肩膀上。
  兩人緊緊靠著,把天色看亮了。
  天亮的時候,出了大太陽。
  積雪開始融化,人便感覺更冷了。唐鷗與沈光明買了兩匹馬,與在城門邊扮作菜販的少意盟暗哨打了個招呼,便從城門離開了。
  “回家之前先去一趟司馬那邊。”唐鷗突然道。
  沈光明此時終於笑出聲來:“果然!”
  唐鷗奇道:“果然什麼?”
  “你果然是不甘心的。”沈光明趕上他,與他並肩前行,“沒辦法通過武力來解決辛暮雲,還是有別的方法的。我還記得當日林少意在子蘊峰上說的話。”
  唐鷗轉頭看著他,目光裡有壓抑的興奮:“沒錯。若犯根本大法,或生事惹禍者,白方丈公議,或稟有司。這是少林的寺規,也是我朝的律法。”
  “刑名重罪,隸屬有司。”沈光明接著說,“辛暮雲就算成了少林和尚,他犯的事還是抹不去的。”
  “去找司馬鳳和遲夜白,他倆能幫忙。”唐鷗心內突然一寬:他沒想到自己意識到的事情,沈光明也仍舊記得。
  兩人不再贅言,策馬超前狂奔。馬蹄在冬日乾燥的路面上,揚起極高灰塵。
  此時日頭正烈,佛寺牆外的積雪也慢慢化了。
  雪融了,塌下來,露出被雪掩埋的一具冰冷的少年屍身。
  少意盟的人離開靈庸城之前,林少意留了幾個精銳好手,讓他們緊盯著舒琅等人的動靜。
  這幾天中,丐幫的人全湧上了佛寺,但性海等人已經離開,他們為難方丈也無濟於事。林少意與七叔匆匆見了一面。老人一夜間似是老了十年,鬢邊盡是花白頭髮。他沒說什麼,只從林少意那裡得到了性海等人對阿歲之死的態度。
  辛暮雲不承認是自己下的手,性海等人自然也不會認。
  七叔也不需他們承認,答案太過明顯。他緊隨著性海等人離開的路線追了過去。
  林少意知他想做什麼。丐幫有資格也有能力與少林為敵,七叔更是從來不怕。
  臨行前,阿甲和阿乙拿著一箱子傷藥來問他:“盟主,這些怎麼處理?”
  林少意:“扔了。”
  兩人對看一眼,不怕死地繼續說:“這都是盟主費心搜集來的,對照虛大師有幫助。”
  大火當日,照虛幫著撲了許久的火,嗆得涕淚橫流,後來便留了病根。林少意看著那些傷藥,十分煩躁,咬牙切齒道:“扔,了。”
  他沒沖甲乙二人發過火,此時面相雖凶,兩人只當他在開玩笑,仔細將傷藥放好了:“以後有機會再給大師吧。”
  “大師這次傷得可真重。唐大俠還真是不留情啊。”阿乙接著阿甲的話道,“盟主一定急壞了。”
  林少意:“誰急?急什麼?”
  兩人又飛快對視一眼,齊聲道:“為唐大俠的手著急。”
  林少意氣結,將兩人不客氣地趕走了。
  甲乙二人始終沒將傷藥扔了,而是仔細保管好。箱子也是林少意親手挑的,據說是大師手筆,兩人不懂分辨,只知是自家盟主挺珍視的東西,不敢亂放。
  少意盟的前進目標和唐沈二人是一致的:林少意同樣也想通過司馬鳳和遲夜白那邊的力量,重創少林一次。
  離開靈庸城的那天,負責監視舒琅等人的探子回報,舒琅獨自啟程出城,回到了狄人地界。
  林少意想起司馬鳳和遲夜白說的事情,不由得冷笑:“我可以與你們打賭,木勒的這個兒子,也要做他爺爺曾做過的事情了。”
  阿甲和阿乙一頭霧水:“什麼?玩死人麼?”
  林少意神秘地搖搖頭,將手一揮,眾人齊齊上馬,離開靈庸城,直奔司馬世家而去。
  雨水這一日,果然下了一場小雨。
  山上林木繁盛,水汽豐沛,一派清新。
  只是到了夜晚降臨,便有些不便:路面冰冷泥濘,葉片上積累的雨水重重落下,打在僧人們的光腦袋上。
  一個蓑衣的身影在山道上緩慢前行。他手中是一根新折的枝條,用作拐杖,撐著他慢慢上山。
  春風在夜裡也變冷了,捎帶著涼意,穿過山林,直撲入他懷中。
  他走一段歇一會兒,再走一段,又歇一會兒。
  濃雲散開了一些,露出月亮半片圓胖的臉。
  僧人抬頭,猛地看見前方黑魆魆的山路上站著個衣衫襤褸的人。
  他愣了片刻,就著稀薄月光認清來人,便笑了笑,舉掌說了句“阿彌陀佛”。
  “如淨,是麼?”那人從樹影中走出來,頭髮花白,雙目卻精光炯炯,正是丐幫的七叔。他上下打量著那僧人,冷笑問道:“還是稱你辛暮雲?”
  “入了空門,俗名便去了。小僧如淨,見過丐幫七叔。”辛暮雲仍舊笑著。
  他形容枯瘦乾癟,原本英俊的臉龐全塌了下去,似是經過了人間的一場苦熬。
  七叔冷冷地瞧著他。他已經監視他一段時間,知道他每夜都無法入睡,孤身一人在禪房中打坐,或絮絮低語,似與人言,又或是靜坐念經,念的是往生咒。
  他不知是何方神鬼糾纏著辛暮雲,但見他如此憔悴,心中很愉快。
  “聽聞你一直在找辛家堡的另一個孩子,辛晨?”七叔開口問道。
  辛暮雲聞言一驚,終於抬起頭直視七叔:“你什麼意思?”
  “我知道那孩子現在在哪裡。”七叔咬牙笑道,“你想聽聽麼?”
  辛暮雲眯著眼睛,並不相信。
  七叔步步逼近,他不退不避,臉上佈滿懷疑,又似知道他要做什麼,語氣竟透出幾分釋然:“施主……施主慈悲,速速了斷吧。”
  “你永遠也找不到他了。”七叔仍舊繼續著自己的話,壓著聲音中的憤恨與悲痛,一字字道,“他年幼但心善,性子直爽也怯弱,從來無心害人,也因總被幫中兄弟保護著,甚至不諳世事。”
  辛暮雲被他逼退了一步,腳下不穩,差點跌倒。他武功雖沒了,頭腦還是清醒的,七叔這幾句話令他面目失色,說不出話。
  “聽沈光明說,他曾告訴你,他見過一位紫衣的公子,持有你們家的半塊玉片?”七叔仍輕聲說著,“說他氣度非凡,面慈心善?”
  辛暮雲眼珠都在發顫,嘶聲吼出一句:“騙徒!”
  七叔舉起自己的手掌:“可惜了。阿歲沒可能長到那個年歲。他永不可能與你一般大,也不會有氣度非凡的一日了。”
  他毫不猶豫,使出了伏龍掌的十成功力,重重擊在辛暮雲額上。
  辛暮雲臉上仍殘留著驚恐與絕望的神情,雙膝一軟,撲通跪在地上。濃稠血流從他七竅中流出,面目看上去更加可怖。
  他徒張著口,啊啊作聲,卻完全發不出完整詞句。
  “說什麼?”七叔漠然地問。
  辛暮雲無法發聲,眼皮艱難地眨了眨,流出一行淚來。
  七叔冷笑著再次重力按著他腦袋,再擊一掌。直待手下這人完全沒了聲息,他才鬆手。手一松,辛暮雲便軟倒在了地上。
  “唐鷗與林少意太年輕,凡事並不一定要遵照公平正義的方法去解決的。”七叔彎腰從他懷中搜出半塊玉片,抓在手裡,“殺你的就是伏龍掌,天下獨此一家。七叔和丐幫,歡迎少林人來找。”
  他起身踢了踢辛暮雲。腳下的軀體已經斷氣,軟綿綿的。
  七叔回頭瞧了瞧掩在夜色之中的巍峨寺廟,轉身快步往山下走去。
  那半塊屬於辛晨的玉片,被他謹慎放在懷中,不會遺失,不會碎裂。
  雲又散去一些,月光更亮更冷。
  昏暗山道上,屍體無聲陳列。僧人如淨的禪房中,一本經書被冷風簌簌翻開。那是一本教人如何與往生者交談的怪異經書。濃重的黑暗中,似有一個魂魄安坐在房內,正等待著它永不再歸來的暮雲公子。
  (正文完)
 
番外︰司馬鳳vs遲夜白(1)

原本是裹挾著一身雪寒之氣,誰料馬蹄踏過了雪線,越往南便越是溫暖。

匯龍鎮位於鬱瀾江下游,是鬱瀾江與其支流青玉川的交匯處。江河交匯之地土地肥沃平坦,宜種植,宜建港。匯龍鎮雖只是一個鎮子,但其繁華熱鬧不亞於周邊城郭。青玉川比鬱瀾江平靜細小,大船無法同行,兩岸遍植各色花木,河面雖不寬闊但河底頗深,魚蝦十分美味,是遠近聞名的好去處。因而匯龍鎮不僅商業繁華,農漁繁茂,也是個文人墨客十分喜愛的地方。

也正因人流來往復雜,匯龍鎮上一旦發生大案,往往令當地衙差頭疼不已。搜查、抓捕,都是難事。

匯龍鎮外的驛站裡,司馬鳳也在頭疼。

“這叫什麼詭怪案子,阿四說得可怕,我還以為是多麼難辦的事情——不就是死了個人麼!”他走來走去,又急又躁,“我在靈庸城的事情還沒解決完,少意盟的人要到了,辛家堡那姓辛的也還沒料理乾淨,你叫我回來做什麼!這種事情你動動眉毛就能解決了!”

站在他面前的中年人眉毛一豎,舉掌在桌上狠狠拍了一記:“逆子!”

桌子抖了抖,一根腿連帶著半片桌面都垮下來了。

司馬良人只有這一個兒子,從小就怕自己太過驕縱他,因而一直都秉持著嚴父慈母的路線,從不給司馬鳳好臉色。司馬鳳看看那桌子,又看看他爹,臉色極其平靜:“我又逆了什麼?”

“你忘記了司馬世家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一個守則: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司馬良人示威完畢,可以冷靜跟兒子溝通了,“你,還有牧涯,還有田苦那古怪孩子都忘記了!司馬家,鷹貝舍和杰子樓一直都依著這個守則,才能在江湖上站穩腳跟。我們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也不會成為任何一方的助力。只有這樣,才能屹立不倒。”

司馬鳳一時沒反應出來“牧涯”是誰,隨後很快想起這是他爹給遲夜白的字,沒人用過,只有司馬良人自己津津樂道。他想了想,意識到他爹說的可能是少意盟大火之後,自己和遲夜白以及田苦等年輕的江湖人,齊齊向辛家堡發出詰問的那件事。

這事情他做得坦蕩,自然也不怕司馬良人訓斥,於是面無表情,將逆子的面貌展示到底。

“還有這一次。你去靈庸城是為了解決僵人事件的,為什麼又牽扯到辛家堡和少意盟那邊去了?僵人事件事關兩國,按照家規,你應當立刻停止行動,以最快速度向我匯報……”

“那是以前。如今凡事有我決策即可,你已將這位置給了我,我才是司馬世家的家主。”司馬鳳打斷了他爹的話。

司馬良人再次暴怒:“我是你爹!!!”

桌子又裂了一半,這回站不住了,紛紛摔下來。

司馬鳳立刻意識到和他爹糾纏在這事情上是極其不明智的。這人將家主之位傳給了自己,但又時刻以爹的身份樹立威嚴,他爭不過他,又不能和他打,只好忍氣吞聲。“爹,閒話莫講,你怎麼知道僵人事件和狄人有關?我們才剛查出來。”司馬鳳問。

司馬良人從手掌裡拔出一根木刺,哼哼著說:“鷹貝舍的探子給我傳的訊,就在你們回到靈庸城之後。”

司馬鳳大吃一驚,立刻回頭看遲夜白。

父子倆在廳中爭執,遲夜白連同其餘人便一直站在外面守著。驛站的士兵都認得司馬良人手上的腰牌,知道這是個大人物,也沒人敢來打擾。

遲夜白仍舊穿著一身月牙白,那張俊秀的臉更是一派平靜,看到司馬鳳的眼神後,還微微頷首。

司馬鳳一口氣堵在胸中,發不出來。

見兒子瞪著遲夜白,司馬良人愈加不滿:“牧涯做得對,他要是不陪著你,我是實在不放心。你這孩子太衝動了,凡事要多想想。江湖是江湖,廟堂是廟堂,別以為自己本事大了,就能挑天子的臉面。這是國和國之間的事情,東原王禍心暗藏,你不應該試圖自己去解決。”

司馬鳳氣得心火燥,掏出扇子不停地扇。

司馬世家自從司馬良人這一輩便離開了朝堂,但在此之前,他的爺爺、祖父,都是天子腳下一枚錚臣。司馬良人不喜朝堂之事,司馬鳳的爺爺知道他秉性,也不為難,自己籌劃著乾淨脫身,到了司馬良人這裡,總算走得利落又漂亮。但離開了廟堂,廟堂事仍舊時時來尋,司馬世家又與刑名之事關係密切,因而仍舊是藕斷絲連的關係。

司馬鳳知道他爹說得對,一旦有所偏頗,便一定會引起上頭的人的警惕。

收了扇子,他一言不發地走了。

司馬良人被他氣得老臉漲紅,吼道:“牧涯!跟著他!”

司馬鳳離開了驛站,騎馬在路上繞了兩圈,心火稍稍消了,信步往匯龍鎮走去。

遲夜白在身後追上來,慢吞吞開口:“死者還陳屍家中,因為死狀慘烈,又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人阻攔著不許隨便處理。都等著你。”

“我說我要去了麼?”司馬鳳怒道。

遲夜白看看前頭大石上“匯龍鎮”三個大字,不出聲。

兩人座下一紅一白兩匹馬,已來到了匯龍鎮鎮子邊上。司馬鳳長舒一口氣,突然轉身用手中扇子在遲夜白下巴上託了一下。

遲夜白神情絲毫未變,抬手將扇子擊落。

扇子上似是繪有畫兒,雖然已經折起來了,也隱約看到色彩斑駁。

……這廝又是從哪個美人那裡得來的扇子?遲夜白簡直無法理解:兩人離開靈庸城之後便馬不停蹄趕到匯龍鎮,路上不眠不休,司馬鳳居然還有時間又去要了把香扇?!

司馬鳳抬腿一勾,將那扇子踢了起來。他動作利落,仍穩穩坐在馬上,見遲夜白也出手想搶那扇子,兩人便劈裡啪啦地過了幾十招。

“小白啊,我心中不快。”司馬鳳說,“你講句好聽話給我……”

遲夜白趁他開口講話,突然攥拳擊向司馬鳳手掌。司馬鳳正等著他這一招,五指成爪,一把抓住他手背往自己身邊拉。

“明知道這一招對付不了我你還……”司馬鳳一掃之前的煩悶,笑了出來。

誰料遲夜白這一手被他抓住了,另一手卻險險勾住了那扇子。他指尖一挑,扇子翻了個轉,落入他手中。司馬鳳心叫不好,但遲夜白已立刻反手抓住他手掌,隨即另一手拿著扇子,又穩又準地擊在他肋下。

這是司馬鳳的罩門,他疼得嗷地大叫,半身發麻,從馬上栽了下去。

棗紅的駿馬身上一輕,知道主人掉下來了,連忙回身在他身邊繞圈。

遲夜白也來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司馬鳳見他神情裡還帶著隱約興奮,想起這是兩人馬上爭鬥無數次以來遲夜白第一次贏自己,不由得笑了。

“厲害啊小白。”他揉著肋下,慢慢坐起身。

遲夜白展開手中的扇子,卻發現上頭沒有香花美人,倒是有一片連綿山帶和兩句墨汁淋漓的詩。

“塵世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

他微微一愣。這還是頭一次在司馬鳳的扇子上看到這樣的詩句。“這不是施宜生的詩?你也有這般閒情逸致,看不出來。”

“這詩就這兩句最好。”司馬鳳站了起來,趴在他的馬身上,想爬上去但一側手腳仍舊麻痺著,有些艱難。

遲夜白一眼認出是司馬鳳自己的筆跡,冷笑道:“你還懂好不好?不妨給我說說怎麼個好法?”

他爬了一會兒,以一個可笑姿勢攀上了馬背,松一口氣:“英雄,英雄便是我自己了。”

遲夜白笑了笑,扭轉馬頭往前走了。

司馬鳳:“……你不問我另一個是誰?”

遲夜白:“沒有興致。”

司馬鳳:“那位識英雄的君就是你。”

遲夜白:“……”

司馬鳳趕上了他,一邊活動自己手臂一邊說:“除了你還有誰,對吧?”

遲夜白平靜地接話:“還有你的巧巧姑娘,蘇君子琴師,你家隔壁那街上賣水米分胭脂的小紅,煙雨樓花魁杜十一娘,飛鳳山茶莊的劉夫人蔡夫人,書齋的小珍,杰子樓裡的毛姑娘,以及我鷹貝舍的宋漣漣。”

他頓了一頓,口吻頓時兇起來:“漣漣是我義妹,你不要亂來。”

司馬鳳自己都沒想起那麼多人,遲夜白說一個他便點一個頭,到了最後已笑得直抽抽。

遲夜白怒了:“笑什麼!”

“難為你了。”司馬鳳在他肩上一拍,“難為你用這好記性,幫我惦記這麼多姑娘。”

遲夜白呆了片刻,面皮微紅,正要發怒,司馬鳳已長笑著策馬進了匯龍鎮,很快便融進集市的人群中。

匯龍鎮上這幾日頗不太平,佛寺和道觀的生意卻前所未有的好。

原因是,城中首富黃大仁死了。

黃大仁家財萬貫,上到天子腳下,下至三教九流,都有他拜把子的兄弟。有傳聞說他進京的時候,宰相親自出城迎接,連太子都要掃席相迎。傳聞說得誇張,自然就出了破綻。但破綻是破綻,臉大歸臉大,黃大仁太有錢了,有錢便說什麼都是對的。

他死在數日前的深夜,死狀淒慘,據說身中數百刀,血流滿地,整個屋子都被淹了。

“數百刀?”司馬鳳從馬上下來,聞言忍不住笑了,“那不剁成肉泥了?”

他和遲夜白已來到黃大仁府門外頭,匯龍鎮的捕快正在外面候著,見司馬鳳亮明身份,各個都面露喜色,紛紛舉手作揖。司馬世家名聲太大,司馬鳳雖然年紀不大,但也因這名頭的原因,得到了不少尊重。他順手將遲夜白介紹給眾人。眾人一聽是鷹貝舍的當家,又見遲夜白容貌俊逸,瀟灑風流,自然更為熱切。

黃大仁死的地方是他的書房,因天氣寒冷,屍體陳了數日也不見腐壞,只是屍身斑駁,看著十分醜惡。

司馬鳳解了隨身的皮袋,拿出薄手套,走了進去。

屍體橫陳在書桌前,地面一片凌亂,但可見都是當日打鬥留下的痕跡,不見有新的凌亂腳印。司馬鳳低聲讚了一句:“不錯。”

他見過許多命案現場,大都被查案的捕快踩踏和移動得面目全非。司馬鳳正隨著身旁捕快的陳述而逐個察看,忽聽見遲夜白走了進來。

“你進來做什麼,別把衣服鞋子弄髒了。”司馬鳳說。

遲夜白輕咳了一聲:“有什麼發現?”

司馬鳳抬頭,看到捕快中站著個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瘦巴巴的,但目光很熱切。他胸前圍著一塊寬大的罩布,這是仵作的打扮。遲夜白也看到了他,見他年紀這般輕居然已是仵作,也略微吃驚。

“到底多少刀?”司馬鳳問他。

“一共八十九刀。”那仵作身形瘦小,聲音卻十分洪亮,也不見膽怯,說起話來條條有理,“刀是三寸寬、一尺長的切肉刀,十分鋒利,不見破損,應該是新刀。致命傷集中在黃大仁頸部和左胸,共二十三刀。其餘六十六刀均集中於身體各處,其中有七刀位於黃大仁□□。經過檢查和分析,黃大仁的死因是喉嚨和心都被割破,倒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八十九刀之中,有一半以上是死後造成的。另外,所有刀傷的切口角度都幾乎一致,兇手可能只有一個人。”

仵作說完,司馬鳳和遲夜白都抬起頭看著他。

那年輕人說話時十分平靜,說完了發現兩人神情,竟緊張起來,脖子縮了一縮。

“你說得很好。”司馬鳳贊同道,“非常好。”

周圍的捕快殷殷看著兩人,也想從這屍首身上學點東西。

司馬鳳的不快已經一掃而光,他轉頭看看遲夜白,遲夜白倒是沒有阻止他,還做了個“請”的手勢。

“屍體身中八十九刀,說明什麼?”司馬鳳問。

有捕快飛快回答:“能刺八十九刀,這人一定力氣很大。”

“對,還有呢?”司馬鳳問。

“是個暴脾氣的人吧?”有捕快小聲接話,“誰能這麼狠?”

“不一定。”司馬鳳沒有留情面,直接否定了他的說法,“平日溫和的人一旦被觸怒,或者是積攢了多年的怨氣突然爆發,八十九刀不是難事。”

“難道還有比八十九刀更多的?”

“當然有。”一旁的遲夜白接話了,“去年發生在……”

司馬鳳連忙制止了他的發散,將捕快們的注意力集中在黃大仁身上:“八十九刀還可以告訴我們,殺黃大仁的人,對黃大仁有非常、非常大的憤怒。”

這時那仵作又怯生生地說話了:“還有,這人很擅長用刀。”

眾人都看向他。

“這是一把新刀,而且連刺八十九刀,全都避開了骨頭,刺入肉裡,刀尖不見損壞。”仵作說,“他善於用刀,熟悉骨頭血肉的結構,殺人的應該是個屠夫。”

此話一出,捕快們紛紛點頭同意。司馬鳳和遲夜白對看一眼,均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善於用刀熟悉人體的不一定是屠夫。”遲夜白聲音清亮,內力綿綿,壓過了在場的騷動,“仵作也一樣。”

那年輕人一驚,立刻將頭深深低下。

司馬鳳咳了一聲:“大夫也有可能。”

捕快們面面相覷,紛紛問道:“那究竟是什麼人?”

“不可能單憑這兩點就能確定是什麼人的。”司馬鳳蹲在黃大仁屍體邊上,掀開了蓋在他臉上的白布,“還有別的線索,比如這裡。”

番外:司馬鳳VS遲夜白(2)

黃大仁的臉沒有任何劃傷,但身上卻是傷痕累累。

捕快們面面相覷,那年輕的仵作更是緊張,湊過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線索是指……?”

“就在他臉上。”司馬鳳指著黃大仁的臉說。

眾人看了半天,沒看出任何端倪,倒是覺得這死人相十分可怖,紛紛退了幾步。

遲夜白也蹲了下來,就在司馬鳳身邊。司馬鳳怪異地瞥他一眼。

“準確點說,線索在他的臉上和胯.下。”遲夜白掀開了黃大仁的衣物。

司馬鳳眼皮一跳,按著他的手:“小白我來。”

但遲夜白已經掀開了。

黃大仁死的當夜,黃宅之中正好閉門打掃,準備迎接他即將回家的將軍兒子。因此府中來去的人雖多,但並無閒雜人等。

遲夜白解釋給眾人聽:這個前提便將殺人者限定在了宅子之中。

司馬鳳進來的時候,遲夜白從黃大仁管家那裡接過了黃老爺家人及宅中奴僕的名冊匆匆看了一眼。

“府內共一百八十六人,其中女子有一百一十二人。因兇手力氣極大,普通女性不可能有連刺八十九刀的力氣,因此我們先將女子剔除。”遲夜白回憶著名冊的內容,語速平緩,“嫌疑者便只剩七十四人。這七十四之中,有十四名孩童,也可以剔除,因而就剩下六十人。”

捕快們紛紛點頭。這個階段的推斷他們能理解,而且自己就能做出來。

但即便只剩六十人,人數也不少。因黃大仁的兒子明日就抵家,捕快們人人自危,生怕辦案不力,被這將軍手起刀落殺了。司馬鳳從來遠避朝堂,若非必要,也從不與朝堂中人結交,他也是想速戰速決的。

“殺人者定是壯年男子。”司馬鳳接著遲夜白的話解釋,“屍體身上並無明顯的受制痕跡,兇手是追趕之後,直接將黃大仁推倒在地上行凶的。他或者比黃大仁高,或者至少與黃大仁一樣高。黃大仁較為肥胖,但我見他指間有繭,也是個有點武功底子的人,不易受制。因此殺人者應該是個壯實且力氣大的男子。他殺黃大仁是冒險的。殺人者在殺死黃大仁之前與他有過一番搏鬥,搏鬥的痕跡十分凌亂,說明他沒辦法立刻製服黃大仁。血跡遍地,黃大仁是帶著血奔走的,他為什麼沒有呼救?最大的可能是,兇手第一時間破壞了他的喉嚨,讓他不能出聲。普通人刺傷人不易,要傷特定的部位更加不易,所以凶手懂武功,也如方才這位仵作所說,他也熟悉人的血肉骨骼,並且經歷過搏鬥和傷人的相應訓練。”

司馬鳳起身走到門邊:“兇手深夜拜訪,身上帶 ,顯然是有預謀的,說明他對黃大仁的憤恨,絕非一朝一夕之事